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我生来最恨反派 作者:好伞 简介:   *早6:00更新,日更,有事不更的话会挂请假条   *推推预收《她只想做神仙》,戳专栏可见噢ovo   荷濯茗穿越了,穿进了她没看完的大长篇无CP仙侠小说《问道》里,并如愿以偿见到了她最喜欢的角色:天生恶种反派少年体。   然后她就被自己单推的恶种反派骗去卖了。   在经历了吃不饱穿不暖最后还被拉去配阴亲的悲惨生活后,荷濯茗甚至觉得死了也挺好,说不定死了之后她就能回家了。   这时候她一直无感的圣母系男主从天而降,将她从棺材里拽了出来。   当貌若春华的少年递给她一个馒头,并鼓励她尝试修行说不定可以回家的瞬间,荷濯茗抱着他的小腿哇哇大哭,边哭边在心里发下毒誓:圣母系男主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男人!从此以后我要给男主当最忠心的走狗!   帮助男主匡扶正义打死恶种反派那个小瘪三乃天下穿越者之己任,我辈义不容辞!!!   *   棠疏雨在聋哑村救下了一个奇怪的女孩子,她嘴里总说着很多奇怪的话,比如‘再也不推恶角了’‘谁说圣母不好的?这圣母可太好了’之类的。   再不然就是痛骂‘棠疏雨狗东西不是人’。   棠疏雨知道,对方被冒用自己名字的人骗了。   棠疏雨知道,对方把自己误认成了正道弟子。   棠疏雨微笑着倾听她用恶毒言语辱骂自己,觉得少女骂人时的模样格外灵动美丽。   卿卿,卿卿,声音如此悦耳,词汇量却少得可怜,翻来覆去就只会骂那几个词,差点给他骂硬了。   推推预收:《她只想做神仙》,戳专栏可见噢~   杨嘉仪十五岁那年染了风寒,同年一月,大秦铁骑踏破昭城大门,她从一国公主沦为阶下囚。   如果不出意外,杨嘉仪余下的人生要么运气好点流放路上被前朝遗老捞走,终生为复国而奋斗;要么运气差点直接病死在流放路上,当一缕懵懂亡魂。   但偏偏流放途中逢暴雨,众人被迫在一座破败草庙歇脚,遇上狐妖吃人,年轻剑仙从天而降,一剑斩下狐妖头颅的同时,也斩断了杨嘉仪身上的锁链。   狂风惊雷,闪电余光照亮了少年剑仙的脸。   自此,杨嘉仪的余生都只剩下一个目标:要成为像随商商那样的神仙。   *   随商商下山除妖,捡到一个厚脸皮的亡国公主,虽然她总病恹恹的,但却很没有自尊心,为了活命,一口一个随哥哥追在自己屁股后面。   随商商被她哄得心花怒放,代师收徒认了小公主当师妹。   小公主于随商商而言,是有趣的捧哏机,是甩不掉的牛皮糖,是可有可无的消遣——直到他带着小公主回到剑阁,那没什么自尊心的家伙转头就抱着自己师父的大腿吹捧起了别人。   随商商忽然不爽起来。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穿越时空 仙侠修真 东方玄幻 正剧 第1章 路人   四方的囚房中,那扇唯一可以进出的铁门紧闭,严丝合缝得仿佛它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堵墙。所有的光线都依赖着最高处屋顶中央一面巴掌大的天窗。   晴光从这扇天窗里照进来,使得这个囚房不至于完全的变成纯黑色。   囚房的中央铺着一张艳红绸缎,外露的缎面被晴光照着,流淌着深深浅浅的绯光,好似一滩融化的红宝石;而荷濯茗此刻就蜷缩在这滩光华闪烁的‘宝石’底下,意识因为长期水米未进而变得十分模糊。   她甚至不知道这张红绸是什么时候盖到自己身上的——在她还有力气到处寻找出路,对着门缝求饶亦或者大骂的时候,这东西还没有出现。   她现在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更别提说话,喉咙已经从一开始的干痛再到麻木;现在荷濯茗甚至都没有力气后悔了,鼻尖还只能闻到地板上若有若无的泥腥气,但模糊的视线里却仿佛出现了全家桶套餐,冰可乐,糖醋小排,鸡翅包土豆,菠菜鸡蛋卷……   越想越饿,荷濯茗又想哭了,但她最近几天哭得太多,现在眼睛肿得有点哭不出来。   忽然,那扇紧闭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打开——荷濯茗从红绸和地面之间的缝隙往外看,只看见几只赤裸粗糙的脚;紧接着,她就连人带那块盖在身上的红布一起被拎了起来。   对方的手硬得像铁钳,把荷濯茗拎起来时,荷濯茗的双脚甚至都碰不着地。   她心里一咯噔,心想:完了。把我关了这么多天,最后一刀还是落下来了,也不知道他们要怎么处置我?   想到男频文一贯对待路人女角色的恶俗套路,已经饿得快晕倒的荷濯茗浑身一激灵,愣是给吓得清醒了大半。   以前上语文课只觉得课文好烦,老师教了意思也没有什么感觉。直到自己真陷落到了这样的境地,荷濯茗心底居然下意识的想出一句士可杀不可辱来。   小说看看得了,现实里真让她受那些折辱,她不如马上死了。   她正胡思乱想着,就被人摁坐在一张冷硬的木椅上;盖在脑袋上的红绸滑落,荷濯茗视线里一片烛光闪烁,刺得她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她勉强自己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一张梳妆台前。而她身上披着的也不是什么普通红绸,赫然是件穿着金线的红色嫁衣。   对面铜镜里倒映出她懵然的脸,那张脸上还挂着稚气的婴儿肥,蛾眉圆眼,一副不晓事的少女脸庞。   旁边站着几个身材异常高大,衣服却很朴素的男人;他们看起来很像野人,轮廓深邃的脸上有一种死人般的麻木——更诡异的是他们都不说话。   荷濯茗自从被骗进这个地方,从来没有听见过村子里的任何一个人说话,他们都像石头一样。   其中一个村民从梳妆台捧起一顶凤冠,将它扣到荷濯茗头上;凤冠前面垂下珠帘,那些墨绿的小珠子撞出一片噼里啪啦的声音。   这顶凤冠看起来很贵,上面的雕花金光闪烁,颤颤的仙鹤展翅欲飞,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深山村子里可以拿得出来的东西——实际上就连荷濯茗身上那件华美的红色婚服,也实在不像是这个村子的产物。   那些村民自己都还穿麻布和兽皮混搭的衣服,怎么能拿出如此光亮顺滑的绸缎衣服?   将凤冠戴稳后,两个村民一左一右架起荷濯茗,在其他人的簇拥下走出房间。   一行人穿过稻苗青青的田地,吹吹打打,唢呐声同锣鼓声震得荷濯茗干呕了好几次;最后他们终于停到一间高大的庙宇前,庙宇的墙壁上贴着红双喜字。   村民架着荷濯茗进去——外面分明还是夏日炎炎,但在跨过庙门的瞬间,竟有一股幽冷微风拂面而来,吹得荷濯茗不禁发抖。   隔着珠帘,她鼓起勇气往神台上望去:只见一尊巨大的,半身赤裸,面白如雪的神像竖立其上。   那神像既不是菩萨金刚,也不是仙女道人,甚至不是荷濯茗已知的神话系统里的任何一个!它雪白脸面上全是狭长漆黑的眼,密密麻麻像蝌蚪卵窝——荷濯茗只看了一眼,再度惊吓到干呕起来,红肿眼睛不争气的又掉下眼泪,只恨不得自己马上吓死算了。   神台面前没有蒲团,却有一具棺材,棺材盖只开了一点点,里面黑漆漆的。   那棺材看起来像个单人棺材,很窄,上面画着许多荷濯茗看不懂的花纹,她多看两眼就觉得头晕,恶心,又想吐了。   如果不是手臂被两个村民一左一右攥住,荷濯茗现在早趴在地上吐了——就算胃里空空,也实在挡不住那股恶心的感觉。   这时,又有另外两个村民从庙宇侧门走进来,他们也一左一右的架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也同荷濯茗一样,穿着大红绸缎的婚服。   荷濯茗心想:这个‘新郎’看起来也不怎么情愿,难道和我一样是被骗进来的?   这个村庄实在很奇怪,先是骗进来一个新娘,又要去骗新郎……   她胡思乱想间,那年轻人已经被押到她面前。荷濯茗隔着珠帘瞥了眼他的脸,瞬间吓得胃又要开始痉挛!   那年轻人脸色青白,嘴唇不红,脖颈上尸斑点点,分明……分明是个死人!   她惊得要挣扎,却被饿得一点力气没有,被人往后脑勺上一按,同对面死人对拜下去——四下寂静如同坟墓,除了荷濯茗呜呜噫噫的哭声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   她这下终于看明白这群人要干什么了;没有吃过猪肉终究也见过猪跑,他们一定是要给自己配阴亲!   荷濯茗只在网络新闻和中式恐怖游戏里见过这东西,现在轮到自己亲身经历,只觉得又惊悚,又恶心,要不是被饿得半死不活,她爬都要从这鬼地方爬出去,更不想多看对面‘新郎’半眼。   被摁头拜完天地,荷濯茗忽然感觉钳住自己左右胳膊的力量一松。   她没了靠着,软倒在地,也没看见神台上那尊长相诡异的神像骤然发生了变化——神像脸上拥挤的眼睛裂开,里面转动着真正的眼珠。   村民们连忙低下头,避免直视那些眼睛,但紧接着他们的头就掉了下来;他们的脑袋在地上转的时候,脸上还保持着惊讶的表情!   ‘新郎’抖了抖自己剑锋上的血迹,抬起头笑吟吟望着神像。   他脸上的青白死气迅速褪去,化作健康红润的肤色——肤色恢复正常之后,就显得他笑脸特外甜蜜,他脸颊上甚至还有一个非常明显的梨涡。   外面的村民都冲了进来,人头也都从他们脖子上掉了下来;年轻人的剑很快,快到几乎不使死掉的人感觉到任何痛苦。   他一跃而起,跳起来的高度甚至高过了神像,乌黑的剑将神像从头劈到尾——神像里面滚出许多湿漉漉的黑卵,像一场青蛙雨,溅飞得到处都是。   血液的气味浓得令人恶心,落地的黑卵迅速枯萎干瘪下去,附带的黏糊液体也跟着蒸发掉。   年轻人持剑落地,手腕一抖,那柄乌黑的长剑一下子变得像绸缎那样软,缠绕在他腰上。   剑身是黑的,剑柄却很红,上面装饰着红海棠,在满地人头中自顾自散发着花朵的芬芳。   而剑的主人始终都含笑,眼睫弯弯的漫步在一堆尸体里。   这里似乎已经没有活人了,所有无头的尸体都倒在地上。年轻人穿过去时没有踩到任何一颗脑袋,也没有踩到任何一具躯体。   他在庙宇内走了一圈,摸着自己腰间的剑柄,笑盈盈的脸上流露出一点疑惑。   年轻人自言自语:“真奇怪,我的新娘子呢?”   荷濯茗躲在棺材里。   从地上滚着的人头越来越多开始,她立刻意识到发生了危险。她一开始是想往庙门边爬,趁乱直接跑出去——但是一直有村民从门外冲进来,荷濯茗又被饿得没什么力气,在混乱中被踩了好几下。   她怕被踩死,只好调转方向,暂时先躲进了棺材里。   现在的情况到底是僵尸战村民还是男鬼斗妖怪尚未可知,但荷濯茗知道不管哪边对她而言都很危险,所以她哪边都不想站队,更不想被它们发现!   她早已经放弃了自己是救赎文女主的可能性,也认清了这个世界并不是小说;它对于自己而言现在就是真实的世界,还是一个有怪力乱神的世界,像自己这样在原著没有名字的路人,既搞不定反派也没资格对男主指指点点,因为作为普通人,她在这种深山老林里摔一跤跌死的可能性都比入队主角团高。   她又累又饿又渴,过度惊吓压榨了荷濯茗余数不多的体力。   原本她还想打起精神警惕棺材外面的动静,结果人一躺下就自动睡着了。   这一睡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等荷濯茗被脸侧珠帘硌醒时,从棺材缝隙外面漏进来的光线已经变得十分昏暗。   她艰难的爬起来,从缝隙处往外窥看,见外面已经是夜晚。   外面静悄悄的,那个不知道是僵尸还是男鬼的新郎好似已经离开了——荷濯茗琢磨了一下,决定等天亮再出去。   白天有太阳,鬼和僵尸应该就不会出来遛弯了。正好村子里的人都死光了,她还可以出去找点东西吃,不用担心再被抓起来。   心中做好了决定,荷濯茗将自己脑袋上的凤冠取下来,捏了捏:好像不硬,看起来像真金。   一想到这东西可能是真的金子,荷濯茗原本饿得发软的手脚陡然升起股力气来;她捞起袖子,使劲儿把那些精巧的镂空雕花全部压实——等离开了这个村子,去外面总有用得上钱的地方,到时候这就是她活命的启动资金了!   这件婚服摸起来滑溜溜的,说不定也很值钱。   这样想着,荷濯茗干活更起劲了,哼哧哼哧努力半宿,硬是将比她脑袋还大的凤冠锤成一块拳头大小的金子。至于凤冠上其他珠子宝石,则被她硬抠了下来,用婚服包成一个包裹。   忙完之后,荷濯茗抱着包裹美美睡觉,梦里都扬着嘴角,已经梦到自己离开这个鸟都不来拉屎的地方,到大城市去吃好喝好了。   至于睡得是棺材,她现在也已经不觉得害怕了。   跟配阴亲比起来,一个人睡棺材是何等美事!而且棺材谐音官财,说不定这是个好兆头呢!   一觉睡到天光大亮,虽然什么东西也没吃,但荷濯茗却觉得自己已经很有精神。   她扒着棺材盖缝隙往外看,外面静悄悄的,只有苍蝇在尸体上飞。   庙宇大门敞开,正午的太阳从外面照进来,连荷濯茗躺着的棺材里都感觉到了热,丝毫不复之前的阴冷。   她使劲儿将棺材盖推开,扶着边缘颤巍巍爬起来,一时腹中饥饿不已,气短腿软,不住喘气。   偏生这种时候,荷濯茗身后传来一声:“早啊~”   她吓得一下子摔回棺材里,冷汗涔涔往后面看,只见一名红衣的年轻人正盘膝坐在她的棺材盖上。   他留着短发,左边耳垂上居然有耳洞,戴着条两寸来长的粉珠链。   他看起来很年轻,很无害,眉眼都笑弯弯的,脸颊上还有一个非常可爱的梨涡,密而直的眼睫底下闪动着和善友好的目光,正注视着荷濯茗。 第2章 刷新一个男主   大惊大吓,如果不是因为对方长得颇具人形,荷濯茗现在早已经吓晕了。   但没晕还不如晕倒,她手软脚软的跌坐在棺材里,吓得六神无主,呆呆的看着年轻人,既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年轻人向她伸出一只手,抓着荷濯茗手臂将她从棺材里拉出来,“你被我吓到了吗?可是我觉得自己长得还算好看,应当不至于把人吓晕过去。”   荷濯茗吓得马上把自己手臂往回缩——年轻人看起来十分无害,但是手上力气却不小,她怎么也无法甩开对方的手,反而挣扎得自己胳膊上生疼。   年轻人又道:“我本来是昨天晚上就想同你打招呼的,但你昨晚睡得也太熟了,我敲了棺材盖好几下,你都没有醒。”   荷濯茗:“……”   年轻人笑眯眯道:“我不是坏人,我只是一个路过的好心人而已——你脸色看起来好差,嘴巴也干裂了……真可怜,来,给你喝一点水。放心,我的水里绝不会有毒。”   年轻人说完,松开荷濯茗手臂,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自己先喝了一口,再递给荷濯茗。   荷濯茗看着他喉头滚动将那口水咽了下去,不禁也跟着干咽了一下喉咙,接过水囊大口喝水。   一口气将水囊里的甜水全部喝完,荷濯茗舔了舔自己嘴巴——唇上的裂口渐渐恢复知觉,感觉到了疼痛。   年轻人又向她伸手,荷濯茗吓得立刻后退,结果却踩到一具尸体上;她被尸体绊倒,摔了一跤,痛得眼睛酸涩,眼泪马上掉了下来。   年轻人也很诧异:“你怎么摔跤了?”   荷濯茗为对方的不要脸大吃一惊:“我不是被你吓摔跤的吗!”   她好几天没有说话了,突然说起话来,那声音实在是难听极了,而且发音都很奇怪,弄得荷濯茗自己心里也吓一跳,不由的摸着自己喉咙,怀疑那是否真的是自己发出来的声音。   年轻人认真道:“可是我并没有要吓你,我只是想要回我的水囊,是你自己一直后退,还踩到了尸体上。”   他不说尸体还好,一说,荷濯茗立刻意识到了自己此刻压在什么东西上面,顿时恶心起来;她连忙爬起来,把水囊扔回给年轻人,自己快步跑出了庙宇。   年轻人单手接住水囊,半蹲下来掏出手帕,把荷濯茗踩脏的尸体衣襟擦干净。   他眼睛仍旧是笑弯弯的,对着无头尸体轻声低语:“小孩子不注意看路,不是故意踩你们的,别记仇噢。”   荷濯茗终于走到了太阳底下——虽然脸被晒得有点疼,但是再度脚踏实地踩到地面,晒着太阳,闻到空气中稻谷和野花的香气,抬眼就能看见四面起伏的山线,荷濯茗忍不住又开始掉眼泪。   她卷起包珠子的红绸缎擦了擦眼泪,心想幸好自己是穿着运动鞋穿越的,如果是穿着拖鞋或者凉鞋,肯定走不了山路。   年轻人走到荷濯茗身边,问她:“村子里的人都死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荷濯茗现在很警惕,不想跟对方多说自己的打算,撒谎道:“我要去城里投奔亲戚,你呢?”   年轻人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往不远处的稻田望去。对面稻苗相夹的田埂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匹青白色骏马。   青骢马戴着绿色的辔头,背上盖着一张藤蔓编织的绿色小毯,毯子两边垂下柳条叶子,像绿色的流苏装饰。   年轻人含着自己食指指节吹了一声口哨,青骢马姿态优雅的走过来,马蹄踩出匀称节奏的‘哒哒’声。   荷濯茗警惕的看会儿马,又警惕的看两眼年轻人,悄悄把装着金子和珠宝的包袱藏到自己身后。   她看着这个年轻人的侧脸,总觉得他看起来有点眼熟。但是荷濯茗又很确定,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个年轻人——他又是从哪来的呢?他说昨天晚上就发现自己了,也就是说他昨天晚上就到了这里,那他有没有碰上昨天那个大开杀戒的鬼新郎呢?   年轻人把水囊挂回腰间,荷濯茗的目光也跟着往他腰间扫了几眼。   他腰间环着一条半掌宽的乌色腰带,由腰侧一块红扣锁扣合;那扣锁也很奇怪,上面挂着新鲜的红海棠,并一块十分精巧的木质腰牌。   腰牌上刻满海棠花,并笔力深劲的三个字:林青云。   年轻人摸了摸青骢马脖颈,拉住辔头缰绳,对荷濯茗道:“山路崎岖,你一个女孩子只怕走不出去,我把青阳借你,它是一匹认路的好马,可以把你送到山外最近的城里。”   他说完,见荷濯茗还是呆呆的,也不做反应,便微笑着柔声道:“放心,知道你怕我——我不跟去,只让马送你。等到了城里,你下马后只管去找你亲戚,青阳它自己能走回来的。”   荷濯茗:“你是林青云?”   年轻人歪过头来看着荷濯茗,并不说话,只是翘着嘴角,脸颊上浮着梨涡,左耳处垂下的珠链被微风吹得轻轻摇晃,珠光晶莹剔透的闪烁着。   他的不说话好似在默认——实际上年轻人在回忆林青云是谁。他好像并不认识这样一个人……应该是不认识吧?   年轻人不是很确定。   因为他是出了名的记性不好,既不记仇,也不记人名。   荷濯茗睁大了眼睛:“你真的是林青云?!”   林青云,原著男主,性格特点是优柔寡断,善良好骗,尤其容易被女人骗,长相稍显无害的女人就算骗他一百次,第一百零一次男主还是会上当。   毫不夸张的说,林青云在前期副本里面吃的所有苦头,有百分之八十是拜他这个性格所赐。荷濯茗看书的时候每每读到他又被女人骗了时,就气得直翻白眼。   对比之下,大反派显然逼格就要高很多——反派平等的迫害每个女人和每个男人,根本不因为性别而对谁手下留情。一个角色在行为处事上失去性别概念时,总会显得格外迷人。   但小说是小说,现实是现实;荷濯茗现在已经知道了现实里的变态帅哥就算再帅,也只应该被关进监狱里孤独终老,而不是在外面迫害路人这个道理。   荷濯茗眼巴巴看着年轻人,年轻人思考了半天,还是没有记起来林青云是谁,便很随意的承认了:“嗯,我是。”   荷濯茗吸了口气,自言自语:“我就知道……”   难怪这男的态度这么和善,还愿意把马让给她,原来是男主啊!   说实话,自从穿越之后,原著剧情在她脑海中就变得越来越模糊,甚至连很多主角身边的重要角色,她也完全忘记对方叫什么了——至于原著根本就没有出现过几回的男角色的外貌描写,荷濯茗早就毫无印象了。   毕竟原著里除了写男主是‘眉清目秀’,大反派是‘姿容清秀’之外,其他男角色出场描写一律只有【这是个男的】待遇。   小说又没有配插图,天晓得眉清目秀和姿容清秀有什么区别。荷濯茗确定少年反派身份时,也是靠直接问对方名字这一招的。   事实证明反派就是反派,哪怕是小时候的反派,也照样坏得流脓!   荷濯茗自言自语完,抬起头看林青云还拉着青骢马的缰绳,在等她回答。   荷濯茗现在不怎么怕他了,试探的问:“那你呢?你还没有回答我,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林青云指着庙门,道:“这里这么多尸体,我得挖很多坟,把他们都葬了才行,还得给他们立个墓碑。”   他提到那些尸体,却让荷濯茗想起一件事情来。   她犹豫了一下,想到这人借她水喝,还想把马也借给她——荷濯茗说:“这些人都是被一个鬼新郎杀的,他可能还在村子里,你如果想留下来,得小心他。”   林青云眨了眨眼,“鬼新郎?”   荷濯茗点头:“对,鬼新郎。”   林青云大笑起来,笑得整个人歪靠到青骢马皮毛顺滑的脖颈上,一侧头发被青骢马蹭得乱糟糟起来。   荷濯茗感到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林青云:“我只是在笑,原来这世上还有拜过了天地,仍旧认不出新郎的新娘。”   说完,他伸手往自己脸上一抹,那张健康明朗的脸霎时变得青白僵硬,皮肤上浮起尸斑,十分诡异可怕。   荷濯茗吓得双目圆睁,不自觉后退了好几步——林青云脑袋一晃,外貌又恢复了正常,笑盈盈的解释:“别怕,那只是障眼法。”   “我想诱出此地的秽神,将其铲除,所以才扮做死了的新郎,好进得那野庙。我没想到他们新郎用死的,新娘却抓来一个活的,反倒吓坏了你。”   他虽然嘴里说着自己吓坏了荷濯茗,可却并没有道歉说对不起的打算。他这一辈子尚未对人说过对不起这三个字,也从来不知道自己还会做错事。   荷濯茗还没从自己刚才看见的场景中缓过神来,声音发抖的问:“你,你到底是活人,还是死人……”   她话还没有说完,眼泪一下子又被吓了出来。   林青云抓过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往她掌心吐了口气——很温热,显然是活人的气息。   他耳垂上那串珠链也随之轻轻撞在荷濯茗手背上,色泽通透的珠子互相碰撞的清脆声音好似贴着荷濯茗的耳蜗在响。   林青云道:“你摸摸,我是活的还是死的……”   他还没问完,面前少女已经倒了下去;林青云连忙俯身半跪的抱住她,却发现她已经晕了过去。   一半是吓的,一半是饿的。   还有一层原因,则是荷濯茗觉得男主身边应该很安全,所以高度紧绷的神经略有放松的缘故。   这一晕,她直接陷入了无知无觉的深度睡眠,直到被饿醒。   荷濯茗饿得浑身发软,睁开双眼后先躺在床上发了会呆,旋即记起自己的金子——她紧张的爬起来想要四处寻找;结果一爬起身,便看见自己枕头旁边正隔着自己用红绸缎打包的包裹。   荷濯茗打开包裹一瞧,金子珠宝都在。   珠子数量本来就多,她也没有计量,看不出来有没有遗失。不过她拿起金子掂了掂重量,倒并没有变轻。   荷濯茗松了口气,环顾左右,悄悄将包裹藏到枕头下面,才扶着墙壁走出简陋农舍,看见外面已经是深夜。   屋前的空地上燃着一丛篝火,林青云背对她坐在篝火面前,正在火堆上烤馒头。空气中到处都是碳水的香气,荷濯茗已经饿得嘴巴里直冒口水。   她拖着软绵绵的两条腿走到林青云旁边,问:“我、我能不能吃一片啊?”   她说话时,根本就没有在看林青云,两只眼睛只是直勾勾的盯着烤馒头。   林青云从篝火上取下一个馒头,递给荷濯茗:“这个烤好了,你吃吧……”   他话音未落,手上拿着的馒头已经不见——荷濯茗边狼吞虎咽,边艰难的从嘴里挤出一句道谢,吃着吃着,感动哭了。   林青云笑眯眯望着她,解下水囊放到她手边,“慢慢吃,小心别噎着,这里有水。”   荷濯茗:“呜呜呜谢谢……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我……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呜呜呜……等我回到现代,我马上把以前骂你的评论都删掉呜呜呜……以后谁再骂你圣母,我就骂死他……以后我去同人展一定all你的所有制品……太谢谢你了呜呜呜……”   林青云微笑不语,看似在安静聆听,实则根本没有听懂荷濯茗在说什么。   见荷濯茗手上的馒头快被吃完了,他又从篝火上拿了两个新的递给她——荷濯茗继续边哭边吃,林青云则好奇的看着她双眼。   他在心里想:她的眼睛难道是水做的吗?怎么能流出这么多眼泪呢?哭得脸好脏啊……不过好能吃,这已经是第五个馒头了。   一口气吃掉了十二个馒头,荷濯茗终于有点饱的感觉了。   看着篝火上方光秃秃的叉子,她意识到是自己把林青云的馒头吃完了,连忙抹着眼泪道歉:“对不起,我太饿了……”   林青云摆手,“无妨,几个馒头而已。你现在好点了吗?”   荷濯茗点头:“我好多了!”   林青云眼眸一弯,微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问别人问题时,有一种非常理所当然的气势,就好像别人生来就该老实回答他的每个问题,而他却并不需要理会任何人的提问。   然而荷濯茗是一个极其不会看眼色和读气氛的人,丝毫没有察觉到林青云身上那股威严,很普通的回答:“荷濯茗。” 第3章 漏洞百出   林青云微笑着看着荷濯茗——荷濯茗想了想,见他不说话,也没搞懂他是什么意思,便同样对他露出一个笑脸示好,转头拿起他刚放下的水囊一阵咕噜咕噜的灌水。   他水囊里的水是甜的。   荷濯茗喝饱之后抹了抹嘴,低头一看自己手背上脏兮兮的,袖子上也脏兮兮的。   眼下她已经吃饱喝足,满足了最基础的生存需求后,荷濯茗难免就要产生些更高一级的需求:比如说她现在很想洗澡,如果可以洗个热水澡,那就更好了。   她放下水囊,瞥了一眼林青云,见他仍旧笑笑的望着自己——荷濯茗心里不禁犯嘀咕:他在笑什么?又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林青云在等荷濯茗解释自己的名字是哪三个字。   一般别人向他介绍自己的名字,都会在说完之后,又写一遍给他的。   然而荷濯茗踌躇半晌,再度开口时却问:“那个……男——林,林……”   林青云:“叫我青云就好。”   荷濯茗松了口气,“噢,青云——我想洗个热水澡,能不能跟你借一套干净的衣服啊?”   林青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要求,眨了眨眼,没有立刻回答。   荷濯茗缺心眼,问完之后就眼巴巴看着他——他一时半会不说话,荷濯茗也没怀疑是人家不愿意借,还寻思男主反应有点迟钝。   二人四目相对,片刻寂静。   林青云最后还是露出来一个笑脸,道:“当然可以。那边的柴房有灶台,那边是井口,你想洗热水澡的话,打水上来烧热就可以洗了。”   “给,这是蜡烛,你可以拿进柴房里照明。”   荷濯茗眼睁睁看着他手腕一转,掌心就出现了一根白蜡烛,简直像是在变戏法。   她接过蜡烛,又好奇看着林青云的手——荷濯茗脸上的好奇神色实在是过于明显,林青云看出来了,主动解释:“我有一个芥子界,就像寻常修士随身携带的储物袋一样,可以存放些许杂物。这些东西一开始就放在我的芥子界中,并不是凭空出现的。”   荷濯茗连连点头,装作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实际上并没有听懂。看小说的时候遇到掏法器和水字数战斗环节,她都是直接跳过的。   不过男主是真的很好心,自己都没问,他就先给自己解释了;想到自己以前还在评论区骂男主见到女的就马上舍命相救,是无可救药的圣母病,荷濯茗顿时感到十分羞愧。   她捧着蜡烛,真挚的对男主道:“对不起。”   林青云保持微笑:“?”   他还在等荷濯茗的下一句话,结果荷濯茗说完对不起就跑掉了,徒留林青云一个人在原地茫然的保持微笑。   他疑惑的侧过脸,看向荷濯茗背影;少女正拿着蜡烛向火堆借火,点燃后便端着蜡烛跑到井口处打水。   井口旁边就有水桶,荷濯茗看那水桶也不大,想来自己能拎得动——她又研究了一下辘轳,很不熟练的把水桶绑上去,吊下井。   夜很黑,烛光也照不到井底,荷濯茗不知道这口井有多深,只好一直把水桶往下放。   在重复摇辘轳的时候,荷濯茗的脑子放松下来,开始胡思乱想;她一会想自己那个装着金子珠子的包裹,不知道这个世界的钱币是怎么算的,金子能值多少钱,那些钱够自己花吗?一会又想不知道灶台要怎么用,洗冷水行不行?   她从没干过家务活,长这么大,连自己的袜子都没洗过,自然也不会用灶台烧水。   她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把浸满水的水桶吊起来,拎进柴房。   蜡烛光摇摇晃晃,照得整个柴房昏昏暗暗。荷濯茗借着光把屋里打量一番,没看懂灶台要怎么使用,但是看见墙边靠放着一把镰刀,便顺手拿来放在近旁。   自然,荷濯茗也不会用镰刀的。   不过她觉得手边有个触手可及的武器,会很有安全感。至于那个根本看不懂的灶台,荷濯茗已经放弃,决定洗冷水澡了。   她找到了一个足够大的木桶,把冷水倒进去,看着水不太够,又跑了两趟,才将木桶装满一半。   林青云看她忙活得差不多了,便走到柴房窗边,将一套干净的衣服鞋袜放到窗台上,道:“衣服我放在这了,我人就在篝火旁边,如果遇到奇怪的事情,可以叫我。”   荷濯茗疑惑:“奇怪的事情是指……”   林青云笑眯眯的暗示道:“秽神身边一般都会聚集许多助纣为虐的妖鬼。”   他笑起来自然是很可爱的,但说的话却很恐怖。   荷濯茗回想起那尊容貌诡异的神像,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连连点头:“我、我会小心的!”   林青云叮嘱完,便转身走开,非常坦荡并且很君子的一直拿后背对着柴房窗户。   不过荷濯茗压根没注意到这点,她拿过那套衣服后,就将窗户关上——而后又盯着关上的窗户看了一会,荷濯茗还是重新把它打开一条缝隙。   她脱下衣服鞋袜,泡进去洗澡时发现井水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冷,冻得她直打哆嗦,不禁又委屈的掉了会眼泪,同时坚定了一个念头:她一定要想办法回到现代去!   就是不知道要怎么回去。   我是怎么穿越到这个世界来的?   荷濯茗咬着手指努力回想,但那些记忆模模糊糊如同隔雾看花,根本看不清楚。   她既记不起来自己是怎么穿越过来的,并且也快要把小说剧情都给忘光了。这种‘忘记’并不正常,就好像有一个橡皮擦在擦掉荷濯茗的记忆,可是她又没办法阻止。   她越回想,越因为记忆模糊而觉得害怕,一害怕,就没出息的一直掉眼泪。忽然间,男主那张笑盈盈的,总浮着梨涡的脸,一下子出现在荷濯茗脑海里。   男主人那么好,是原著盖章的绝不会骗女人的男人——他是不是能帮到我呢?   荷濯茗迟疑着,悄悄靠近窗户处打开的那一线缝隙。木桶里冰冷的井水,随着她的移动而泛起微微波澜。   她趴在窗台上,从缝隙处往外看:外面到处都很昏暗,篝火光不稳定的晃动,将背对柴房窗户的年轻人勾画出模糊轮廓来。   他的耳坠子很显眼,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被篝火光一照,亮闪闪,跟星子一样,在他耳际一晃一晃,吸引着人的视线。   忽然有一阵夜风吹过来,吹得篝火骤然往上窜起来半截,也吹得荷濯茗一个哆嗦,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她自己吓了一跳,连忙转身屏气潜进水里,心脏在水底咕咚咕咚得跳,不知为何很紧张,睁大的眼睛眼看着一连串气泡从自己鼻子尖往上冒。   半晌,一口气快要憋不住了,荷濯茗才狼狈的冒出水面大口呼吸。   她捋了捋挡住视线的湿发,又小心翼翼凑近窗户缝隙看了眼外面——男主好像什么都没发现,仍旧背对柴房窗户坐在篝火堆边,耳际的长坠子一闪一闪。   荷濯茗松了口气,拍拍自己胸口,“嗨呀,自己吓自己……”   林青云屈指一弹,将燃了一半的招风符扔进篝火堆里,双眸笑弯弯的,嘴上自言自语:“嗨呀,自己吓自己~”   他说出口的话,完全是荷濯茗刚刚说话的语调。   不一会,有脚步声从柴房里走出来——林青云偏过头去看,只见荷濯茗湿着头发走了过来,她的脸都洗干净了,眼眶红红的,还有点肿,好似哭过许久。   他的衣服套在荷濯茗身上,委实是大了许多,她不得不把衣袖和裤腿全部都卷起来,露出手腕和半截小臂。   林青云借给她的衣服是红衣,烈红色彩衬得她肤色很白;这让他想到了见荷濯茗的第一面,那时候她穿着红嫁衣。   虽然是做戏,但那确实是他头一回当新郎,头一回和女孩子拜天地。一拜的时候小姑娘哭得好丑,搞得他都不想走流程了,想掏点糖出来哄一哄她,好教她不要再哭了。   荷濯茗拧着滴水的头发,蹲下来靠近篝火——她想借火焰的热烤一下头发,好让它快点干。   然而不等她将脑袋凑近篝火,林青云先把脑袋凑了过来。   林青云好奇:“你在干什么?”   他突如其来的凑近,弄得荷濯茗一愣,慢半拍的回答:“……烤头发。”   林青云握住她肩膀,把她身子扳过来,道:“你这样直接凑过去,会把头发点着的。我来帮你。”   荷濯茗还沉浸在这人劲儿真大,一只手就能握住自己肩膀的震撼中——林青云已经伸手捧住她头发。   一丝一丝的水珠从她发间分离出来,落入地面,不过几息功夫,便已经让荷濯茗头发恢复了干爽。   林青云将手指穿入她厚密乌发间拨弄了两下,又松开手,笑眯眯道:“好了。”   荷濯茗后知后觉,伸手摸着他刚才拨弄过的头发,感觉哪里有点怪怪的。   这就是中央空调集中供暖的威力吗……啊呸!   什么中央空调!这是善良体贴心细温柔!这是男主的优秀人品!   荷濯茗真挚道:“谢谢……青云,你真是个好人,谢谢你借我的衣服,还帮我烘干头发。”   林青云:“不用谢——你的眼眶怎么红红的,你哭了吗?”   荷濯茗:“嗳……”   林青云伸出食指,指尖轻轻按在她眼角。   他的手指好冷,像石头一样毫无温度,但触碰了一会荷濯茗眼尾后,也渐渐染上她皮肤上的温度。   荷濯茗有些不适应的眨眼,眼尾的眼睫毛扫过林青云指尖。   她道:“洗澡的井水太冷……就哭了一会。”   林青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他收回手去,并一下子和荷濯茗拉开了距离——荷濯茗看见他身上穿着同自己这身一样的红衣。   之前没有仔细看,荷濯茗还以为是他没脱新郎服。   原来不是新郎服。   她摸了摸自己眼尾,刚才被林青云手指碰到的那块皮肤还有点冰。   正常人的手不会那么冷,而且这还是在夏天——只可惜荷濯茗依旧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荷濯茗循声抬头:只见微亮的天光中,那匹青骢马慢悠悠走了过来。   马嘴里还叼着一把铁铲。   青骢马走到两人身边,松开嘴把铲子丢下;林青云站起来,拍了拍马脖子,笑眯眯夸它:“好马儿,好马儿——”   荷濯茗也站起来,好奇的观望着那匹马。   很神骏高大的一匹马,立在那里足有她脖颈那样高,浑身毛发油光发亮,像是马身子上挂了匹绸缎一样。   林青云一手拉住辔头上绕的缰绳,一手拿起铁铲,转过头对荷濯茗道:“现在天色已经要亮啦~你快骑上青阳出山,去找你的亲戚吧。”   荷濯茗抬头往天上看:太阳还没出来,但天色确实亮起来了,星星和月亮都暗淡得像掉色,将熄未熄的挂在天边。 第4章 报恩   她昨天确实跟林青云说过,要出山去找亲戚之类的话——但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人总归是善变的。   荷濯茗磨磨蹭蹭的走到青骢马旁边,装模作样摸着马背上的藤编坐垫,道:“我、我一个人走吗?你刚刚不是说,秽神周围通常会聚集很多妖鬼……我半路要是碰上妖鬼了怎么办?”   林青云:“青阳会避开它们的。”   荷濯茗:“那——那万一要是,没避开呢?”   林青云微笑道:“青阳很聪明的,你不用担心这个。”   他言辞诚恳,荷濯茗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反驳的理由,直到眼角余光扫到他手上铁铲——荷濯茗干咳一声,很生硬的转移话题,“你拿铲子做什么?”   林青云依旧耐心的同她解释:“我昨天不是跟你说过吗?死者为大,我得帮野庙里那些死了的村民下葬。”   “死的人那么多,我得挖很多坑,才能让他们全都入土为安。”   荷濯茗闻言,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我也来帮你好了!”   林青云:“但你不是要去找亲戚……”   荷濯茗义正严词道:“你救了我的命,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么能只顾着自己的事情,而让你一个人挖那么多坟呢?不行不行,我一定得留下来帮你,你就当是给我一个报恩的机会吧——如果我亲戚知道我是为了报恩,肯定也会支持我的!”   她一口气说完了一长串话,自认为有理有据条件充足,但还是害怕林青云会拒绝自己,所以说完话后便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他。   林青云同她双眸对视片刻,倏忽改变主意,笑着答应:“好呀,那你来帮忙吧。”   工具不用担心,农舍柴房里就有现成的。荷濯茗也从里面找出一把铁铲,跟着林青云到野庙里去——他们穿过田埂,两边都是及腰的青青稻苗,那匹青骢马跟在荷濯茗身后,走得慢慢悠悠,不慌不忙。   走到一半,太阳升出来了,晒得人身上热热的。   荷濯茗额头上很快就被晒出一层薄汗,她抬起胳膊用衣袖擦汗,忽然意识到总跟在自己身后的马蹄声不见了,回头去看时,忍不住大叫:“青云!你马不见了!”   林青云镇定自若道:“它经常不见,不会有事的。”   荷濯茗:“它其实不是普通的马吧?”   林青云回答:“嗯,其实是龙来着。”   荷濯茗:“……说是龙的话就有点假了。”   林青云爽朗的笑,“是吗?我以为会很有意思呢哈哈哈——”   边说话边走路,二人很快就越过稻田,到了野庙面前。   野庙外面的墙壁上还贴着红双喜的剪纸,屋檐处仍旧张灯结彩,没有什么变化。   荷濯茗扒着敞开的庙门,十分谨慎的探头往里瞥:庙里倒满尸体和脑袋,中央那座邪诡的神像被人从正中劈成了两半,分别朝着两边倒下了。   林青云本来要直接进去,见荷濯茗狗狗祟祟的模样,觉得好玩,于是跟到她身后,也探头往野庙里面看。   荷濯茗道:“都过去两天了,又是夏季,这么热,这些尸体居然都没有烂掉。”   林青云:“受到秽神影响的人,死后尸体也会异于常人,异常的情况会根据他们所侍奉的秽神而所有不同。”   秽神,顾名思义,即不洁净不正道的神——在《问道》的世界观中,假借神明名义为自己建观立庙,收取香火的精怪,便是秽神。   但不是随便什么精怪都能当秽神的,能霸占一方土地,拥有庙宇的精怪,即使力量不足以和正神相提并论,那也是实力强大的一地妖王。只要性情不过于残暴,修士们并不会去同它作对。   至于真正的正神——只要秽神不在他们地盘上兴风作浪,正神就更加不会轻易出手了。   不过荷濯茗模糊记得,男主十分厌恶秽神,已经到了冒头就秒的地步。   但荷濯茗穿越之前所看的剧情里,好像并未提到男主厌恶秽神的原因——等等,是作者还没写到,还是自己又忘记了?   荷濯茗迷糊了一瞬,分不清楚,但她很快想到男主本人此刻就站在自己身后;荷濯茗曲起胳膊,用胳膊肘撞了撞林青云胸口,问:“我问你噢,你为什么要杀这个秽神啊?”   林青云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又看看荷濯茗头顶。   她问话的时候甚至没有回头看他。   林青云伸手摁住她的脑袋,将其转向自己。   荷濯茗:“?”   林青云笑眯眯:“看着我的眼睛,再问一遍。”   荷濯茗不明所以,但是照做,看着林青云的眼睛再问了一遍。   林青云回答:“我不是要杀秽神,我是觉得这个村子里的人很可怜——被秽神控制,失去耳朵和舌头,变成半人半妖的怪物。”   “人变成怪物,本身就已经很可怜了,还要为秽神承担繁衍的任务,再生下一窝小怪物,那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我得帮助他们呀。”   他言辞诚恳,说话时脸上还浮着很淡但非常可爱非常有亲和力的浅笑。   荷濯茗感觉他说的这句话有点怪——她一边觉得林青云的想法很善良,一边又觉得这人杀了好多人挺……挺……   看着林青云垂向她的面孔,笑盈盈面颊上的梨涡,荷濯茗又没办法对着他的脸说出任何一句负面形容词。   正当她陷入纠结时,林青云忽然松开她脑袋,转而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不要发呆,开始干活吧小荷!”   荷濯茗回过神来,但还有些糊涂,抱着铲子跟在林青云身后踏入野庙。   在门外看着是一种感觉,进入门内又是另外一种感觉——扑面而来强烈的血腥气,熏得荷濯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并且眼泪先于思考能力的从她眼眶里涌出。   她一边用袖子擦着眼泪,一边小心翼翼避开地面尸体和头颅,意图在满地凌乱中找到一个可以下脚的地方。   只要能让她不踩着尸体就行,至于干净——荷濯茗已经不做要求了;因为野庙内的每一块地砖上,都浸满了凝固的乌色血迹。   不同于下脚磕磕绊绊走得举步维艰的少女,林青云脚步轻快,走在这种抛尸地一样的地方就像走在平地上一样,而且还能保证自己不踩着任何一具尸体或者脑袋。   他拎起就近的一具尸体,辨认片刻后从地板上拾起与其对应的脑袋,将其安回去。 第5章 爱与不爱   荷濯茗走来走去,找到一具看起来不太高大的尸体,想把他抬起来——但到了要下手的时候,她绕着尸体转了一圈,又感到十分为难。   如果抱尸体腋下,那尸体断掉的脖颈就会靠着她胸口……不成不成,这尸体虽然没烂,可是断开的脖颈好恐怖,她会被吓晕的!   但如果拖双脚,因为地面不大平整,障碍物太多,尸体会拖不出去。   她感到左右为难,犹豫片刻,想寻求参考,便转头去看林青云:只见林青云正蹲在地上给尸体拼脑袋。   林青云拼完手上那个,像拎纸片一样轻松的把尸体拎起来,扔到野庙外面的空地上。扔尸体时他人站在原地,双脚动也没动一下,但是被扔出去的尸体落地时却很完整,被安上去的脑袋仍旧好好的待在脖子上。   荷濯茗装模作样拽了拽尸体的脚腕,以此来表达自己有在干活,心里却分神的想着: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把断掉的脑袋安回去的……居然能一口气砍下这么多人的头……   她没亲眼看见林青云是怎么砍下人头的——新郎官大开杀戒的时候,新娘子忙着满地乱爬逃命呢,哪里有空抬头往上看。   忽然,林青云喊她:“小荷,把你左边那颗头捡过来给我。”   荷濯茗应了一声,憋住气将他点名的那颗脑袋捡给他。   林青云接过脑袋,十分果决的将其安到面前无头尸体上。   荷濯茗很怀疑:“这是他的头吗?”   林青云往尸体脑袋死不瞑目的眼睛前面打了个响指:“你好,这是你的头吗?”   尸体自然不会说话。   林青云仰起脸对荷濯茗甜甜一笑,道:“他没说不是,那就是了。”   荷濯茗:“……”   她怀疑林青云在给尸体乱拼脑袋,但是没有证据,因为当事人全都没有提出意见。   原本毫无头绪的搬运工作,好似突然间就有了分工——林青云开始不停指挥荷濯茗去帮他捡到处掉落的脑袋,而把尸体搬出去的活儿则全部由他做了。   刚开始荷濯茗还觉得很恶心,要用袖子包着手才肯去碰那些脑袋。后面捡得多了,她对各色各样的人头都产生了一种麻木感,甚至已经不像开始那样害怕了。   等到野庙里的尸体全都搬完,荷濯茗低头往自己衣角上擦手——刚才摸了太多脑袋,弄得她手上都是血渍。   林青云见了,也走过来,拉过她的一截衣角给自己擦手。   红衣的好处就在此时体现了出来,用来擦了血迹也不会显脏。   荷濯茗看了看被林青云攥住擦手的一截衣角,思索片刻,放开自己衣服,也拉过他衣摆一角,裹住自己手指仔细擦拭。   两人衣服颜色款式皆一致,林青云的衣服自然也是擦了血迹不显脏的。   林青云还是头一次被人拉过衣摆擦手,感觉有些稀奇,在她擦手时便一直盯着她的脸——小荷明明什么活儿都没干,只是捡了几颗头而已,但已经累得额头脖颈上都是汗珠,心跳声也变得好快好急促,简直像是要猝死一样。   好弱噢。   放她一个人在外面乱跑,很快就会死掉的。不是被妖怪吃掉,也一定会被人‘吃’掉。   林青云由衷的发出感慨:“小荷,你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   荷濯茗被问得一头雾水,但还是乖乖回答:“我爸爸妈妈把我养大的。”   林青云愣住,旋即感到不可思议起来——小荷又弱又爱哭,除了长得有点可爱之外简直可以说是一无用处,怎么会有父母愿意养着一个无用的累赘?   林青云忍不住问:“小荷的爸爸妈妈是谁?”   荷濯茗:“爸爸妈妈就是爸爸妈妈呗……”   林青云:“那爸爸妈妈是怎么把小荷养大的?”   荷濯茗:“爸爸妈妈努力工作赚钱把我养大的——谢谢你的衣服噢!”   见自己十根手指都已经擦得干干净净了,荷濯茗松开林青云衣角,顺手把自己的衣角也从他掌心拽走。   她都没有用林青云衣服来擦手了,那林青云当然也不可以继续用她的衣服来擦手。   搬了那么多脑袋,实在是累坏了荷濯茗。她走到神台边坐下休息——林青云偏过脑袋,目光追随着荷濯茗移动,他好像突然就对荷濯茗的父母起了兴趣,追问:“小荷的爸爸妈妈为什么要养大小荷?”   荷濯茗觉得这个问题很莫名其妙,道:“因为我是爸爸妈妈的小孩啊。”   林青云:“就这样?”   荷濯茗点头:“就这样。”   林青云歪了歪头,脸上都不笑了,只余下无法理解的困惑,“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呢?”   荷濯茗理所当然的回答:“因为爸爸妈妈很爱我所以把我养大了。”   林青云死死盯着荷濯茗的脸,盯着荷濯茗的眼睛——他从女孩子的神态里窥探她的情绪,想看到哪怕是一丝一毫的——   自欺欺人的麻木,被教化的畏惧,不对等地位里真情假意掺杂的计算……   随便什么都好,至少应该有点什么——父母和孩子之间的感情,不就应该是这些吗?   他甚至去窃听少女的心声,考虑过或许是自己看走眼,她并非看起来那样单纯率真,而是一个做戏高手。   他很擅长看穿别人,大部分时候他要看透一个人在想什么,根本用不着去听别人的心声。因为每个到他面前的人都有求于他,而欲望是这个世界上最难隐藏的东西。   他在这方面从来不失手。   可是荷濯茗里外如一。   她所说的话就只是字面意思,没有任何隐瞒扭曲和自我欺骗。   ……怎会如此坦诚?   林青云注视她半晌,而荷濯茗一点也没察觉到他强烈的目光,只顾着锤锤自己的腿,又捏捏自己酸痛的肩膀和脖颈。   林青云幽幽的问:“所以不养的孩子,就是父母不爱的孩子吗?”   荷濯茗想了想,道:“愿意养的小孩不一定是父母心爱的小孩,但不愿意养的小孩肯定是不爱。”   林青云倏忽往前几步,跨过暗红斑驳的地砖,走近荷濯茗面前——野庙内的阳光本就不盛,他往荷濯茗面前站定,便挡住了荷濯茗能晒到的所有太阳光,阴影将荷濯茗整个人盖住。   荷濯茗茫茫然仰起脸看他,见他略微俯身,单手撑在了她坐着的神台上。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荷濯茗过度迟钝的发现林青云神色不似平时——他没有笑,弧度漂亮的唇平直的垂着嘴角,长耳链的珠光晃在他脸颊上,那双眼睫过密的眼眸在不笑时显得有些……   冷冷的。   在林青云没有靠近之前,荷濯茗还感觉野庙内十分闷热,并且充斥着一股腐朽血液的腥臭味。   而当林青云带来的阴影将她盖住时,荷濯茗竟感到了一股微妙的寒意,以及花香气。   他们已经离得很近,近到荷濯茗曲起的膝盖抵着林青云大腿,近到荷濯茗能感觉到那股海棠花香气凉幽幽扑在自己脸颊上。   然而林青云却还在缩短这少得可怜的距离——他撑在荷濯茗身边的手臂慢慢曲起,脸也离荷濯茗越来越近。   荷濯茗不自觉往后仰了一点距离,两侧手臂亦撑在神台上。   她不明白林青云为什么靠得这么近,但是能感觉到自己心脏跳得好快,甚至远比刚才干活的时候还快——荷濯茗怀疑林青云是不是想亲她。   然而,下一秒——林青云偏过脸,并没有亲她,只是嘴唇凑近荷濯茗耳边:“所以现在孤身一人的小荷,是没有爸爸妈妈爱的小孩吗?”   因为离得很近,所以林青云说话时,会有温热的气息吹到荷濯茗耳朵上。   他那枚长耳链正好垂在两人贴近的脸颊之间轻轻摇晃,蜻蜓点水般,一下一下吻过荷濯茗脸颊。   姿态暧昧,声音轻柔,言语恶劣。   这种时候林青云又笑了,浓密眼睫下乌黑的瞳孔微微侧转,死死盯着荷濯茗的脸——笑容很甜蜜,但他瞳孔里却有尖锐恶意。   荷濯茗这才意识到林青云不是要亲自己。   他只是要和自己说话而已,就是说的话很不中听,但细一回想,原著男主好像确实有说话不中听这一特质。   但男主只是表达能力很差,实际上并没有坏心思。   荷濯茗往旁边挪了挪,又将上半身往反方向歪,好和林青云凑近的脸拉开距离——她的脸因为心率过快而很热,但林青云的耳坠又很冷,碰得她有点不舒服。   荷濯茗:“当然不是!因为我又不是自愿孤身一人的,我是被骗到这里来的……我爸妈现在肯定在到处找我,急都急死了——这都要怪那个小瘪三!”   说到父母,她蹙眉皱脸,提到‘小瘪三’,她咬牙切齿,握拳恨恨的一锤神台,正好锤到林青云撑在上面的手指。   林青云看着自己被锤红的手背,沉默片刻,自己把手收了回来,一转身也挨着荷濯茗坐到神台上。   林青云:“小……瘪三?”   荷濯茗愤愤道:“一个坏种!死反派!就是他把我骗到这里当新娘的!噢,对了,青云你以后也会遇到这个人,一定要小心他——他叫棠疏雨,坏得流脓!恶毒下流没品死猪头!这个人嘴里没有一句实话,不管他和你说什么,你都不要相信他!”   林青云挑眉:“棠……疏雨?”   荷濯茗点头:“对!就是这个人!”   林青云:“……他跟你说他叫棠疏雨?”   荷濯茗:“对啊,我还确认了好几遍……你不会已经认识他,已经被他骗了吧?!”   荷濯茗猛的转头盯着林青云——林青云弯起眼眸笑眯眯道:“哈哈,不认识啦~就是觉得这个名字挺好听的,光听名字,感觉他不像一个坏人耶。”   荷濯茗跳下神台,恶狠狠道:“我之前也和你一样,都被这个名字骗了。死骗子!不仅说的话会骗人,就连取的名字也会骗人!”   “等我回到家,我将成为坚定的男主派,每日辱骂死反派打卡,把他的周边全部贱卖——哼!本人跟同人图长得根本是两模两样!如果不是同人图……”   说到同人图,荷濯茗回头看了一眼林青云。   林青云接收到她的目光,仍旧保持开朗无害的笑脸——实则从荷濯茗说到‘回家’往后,那一大串话他都没听懂。   但他听出来了荷濯茗是在骂‘棠疏雨’。   荷濯茗走过来拍了拍林青云的肩膀,认真道:“你比反派好看多了,我回家以后一定用钞能力去找最好的画师给你约同人图,保证还原你的美貌!”   林青云不语,因为完全听不懂,所以只是微笑。   荷濯茗拿起铲子,又活动了一下胳膊,中气十足的说:“我已经休息好了!我们去挖坑吧——噢对了,你下次说话不要凑我那么近。”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荷濯茗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脸颊,总感觉那块皮肤上还残留被耳坠触碰的冰冷。   林青云垂下眼,反问:“为什么?”   荷濯茗回答:“因为你的耳坠好冰,碰到我的脸很暧昧很奇怪……你为什么只戴一边耳坠啊?”   林青云笑眯眯道:“啊,这个耳坠其实是星星来着,只戴一边是因为还没有找到另外一颗相称的星星。”   荷濯茗:“……好假。”   林青云:“哈哈哈哈哈会吗?我以为会很有意思耶~”   他说话语气又恢复了轻快,笑起来眉眼弯弯,梨涡甜甜的浮在脸颊上,毫无压迫感和威胁的模样,好似刚才谈及父母话题时所流露的恶意全都不曾存在过。   而荷濯茗依旧很不会读空气,压根没有察觉到恶意。   天气热得要死,蝉在没完没了的叫。   林青云找了一个风水宝地,说是把村民埋在这里,可以保佑他们来世投个好胎——荷濯茗不禁在心里感慨:不愧是善意泛滥的男主,甚至还为死人考虑来世。   要她说,这个村子里的人全都死掉好了;反派把她骗去卖是下三滥,买新娘的村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管他来世做猪做狗勒!   要是真能让他们做猪做狗,都侮辱小猪小狗了。   荷濯茗一边在心里碎碎念骂人,一边勤劳的努力用铲子挖地。   林青云在旁一边挖地,一边听荷濯茗骂‘棠疏雨’和村民加起来都不如猪和狗,听着听着,他不禁笑了起来。   小荷骂人骂得好有礼貌啊。 第6章 来历   荷濯茗中暑了。   林青云可以对自己发誓,荷濯茗在那挖地的时间连半个时辰都不到,她挖出来的那个坑浅得连埋一条狗都费劲;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林青云的劳动成果已经埋进去三具尸体了。   结果挖着挖着,他就看见荷濯茗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地面那么硬,小荷说不定摔一下就摔死了——为了不让小荷摔死,林青云赶在她倒地之前接住了她,将她挪到一旁的树荫处躺下。   荷濯茗是躺了,但林青云还得干活。他看了眼还在等待下葬的尸体们,叹了口气,认命的拿起铲子开始挖坑。   等荷濯茗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变成月光明亮的夜晚。   被林青云选定的那块风水宝地,白天的时候还是一片荒地,现在却已经堆满坟包,立好了无字碑,白布魂幡——甚至地上还撒着纸钱。   一丛篝火燃在坟包中间,并散发出食物的香气;是林青云在新鲜出炉的乱葬岗坟包中间烤肉。   荷濯茗脚底发飘的凑过去,坐在林青云旁边,张嘴想问这是什么,结果嘴巴一张开,口水先于话语流了出来。   她感觉到丢脸,慌乱的卷起自己衣角擦拭自己下巴,尴尬得把没说出口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不知道男主有没有看见——荷濯茗心里没底,眼神自认为很小心很隐晦的往林青云那边瞥。   正对上林青云笑盈盈望着自己的脸。   荷濯茗沉默片刻,把脸转开,恨恨轻拍了下自己嘴巴:早知道昨天晚上多吃几个馒头了,也不至于饿成这样。   林青云问:“烤的野鸟,吃吗?”   荷濯茗把脸转回来,面朝篝火,正襟危坐:“吃。”   林青云笑了笑,把穿着野鸟的木枝递给荷濯茗,提醒她道:“刚烤好,小心烫。”   荷濯茗端着烤鸟,试探性的去掰其翅膀,结果马上被烫得连连甩手龇牙咧嘴。   她含住自己被烫红的指尖小口吸气,眼睛仍旧黏在烤鸟上不愿意挪开。只是荷濯茗想不出有什么能给烤鸟急速降温的办法,只好瞪着眼睛干等,默默在自己心里着急。   在荷濯茗饿巴巴等待烤鸟降温时,林青云不知道从哪里又掏出一根洗干净了的树枝,往上面串第二只处理过皮毛的野鸟。   林青云:“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荷濯茗:“我好饿……好饿算不舒服吗?”   林青云想了想,笑着说:“也算。除了饿呢?头会不会晕,人会不会想吐?”   荷濯茗认真回答:“头不痛,但饿得有点想吐——对不起啊,我本来是说要给你帮忙的,结果自己睡着了。”   林青云:“……小荷,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是睡着了,你是热晕了,中暑了。”   荷濯茗闻言大惊,震惊到目光甚至短暂的从烤鸟上移开了,看向林青云:“那是中暑吗?我就感觉困困的,还以为是犯下午觉了!”   荷濯茗从来没有中暑过,在她的概念里自己就不会中暑。   现代发达科技就这样溺爱小孩,一年四季都能靠工业产物调节成最舒服的温度,荷濯茗从小到大得过最严重的病只有季节性感冒。   林青云因为她的震惊而震惊,感慨:“小荷,你能活这么大真不容易。”   荷濯茗摸了摸自己的脸,嘀咕:“不烫啊……”   林青云:“因为我已经用湿手帕给你敷过额头了。”   荷濯茗目光又挪回烤鸟身上,“啊,这样……谢谢烤鸟……不是!那个……谢谢你青云——青云你真是大好人……我会一直记得你的恩情的……”   烤鸟变得不那么烫了,荷濯茗忙着吃东西,暂时空不出嘴巴来答谢男主。   林青云慢悠悠转动木枝继续烤鸟,也不管荷濯茗的嘴巴根本没空说话,自顾自的问:“你之前不是说,你是被——‘棠疏雨’……骗来这里的,你父母现在应该急着到处找你。”   荷濯茗‘嗯嗯’了两声算是回答。   林青云:“那你何必去投奔什么亲戚,直接回家找你父母岂不好?”   这句话刚好问到荷濯茗最伤心的地方,一时间嘴里的烤肉也不香了,她握着木棍呆愣几秒,眼泪争先恐后流出来。   荷濯茗抽泣了两声,呜呜咽咽道:“我、我也想我爸妈呜呜呜……我好想回家……呜呜呜……我不知道要怎么回去,我,我都不知道我是——呜呜呜——怎么到这里来的——”   她越哭越大声,四周又都是坟包,断断续续的哭声给乱葬岗平添些许气氛。   林青云把自己衣袖扯出来,往她脸上擦了擦。   但荷濯茗哭起来简直没完没了,把他袖子都湿透了,也不见她眼泪减少。   林青云看一眼自己湿透的袖口,换了另一只袖子继续给她擦脸。   他当然有很多种办法把自己的衣袖弄干。因为不管荷濯茗有多能哭,她毕竟只是一个人,只有两只眼睛,所流的眼泪十分有限;那点泪水,林青云可以轻易的将它从自己衣服上剥离出来,然后随便洒在哪个坟包上。   但他没有这样做。   湿透的布料贴着林青云手腕,他感觉荷濯茗的眼泪好似要比他的皮肤更有温度。   林青云柔声宽慰她:“没关系,你现在不是有我吗?你把前因后果和我讲讲,说不定我能帮你想出办法。”   这样就能搞清楚小荷到底是在什么地方长大,养出这么笨的脑子的了。   荷濯茗一把捉过林青云手臂,在他还算干净的那只袖子上狠狠一蹭,擦干净残余的眼泪。   她那一下蹭得太用力,整张脸从林青云手腕蹭到他掌心。   林青云的手指不自然的抽动了一下,手腕中间连接手指的那根经脉骤然扯紧——掌心被另一个人的温度烫到,他有片刻的疑惑。   无法理解那一瞬间尖锐的麻痹感,好似掌心被雷灵根的敌人打了一巴掌。   荷濯茗借用林青云的衣袖擦干净了脸,也没察觉他指尖轻微的抽搐,道:“我家在很远很远……我暂时还不知道有多远,总之就是非常远的地方。”   “自从来到这里之后,我的记忆就出现了问题,很多以前的事情我都记不清楚了,也不记得我是怎么到这个地方来的。我一到这里,就遇见了那个恶毒反派……那个棠疏雨!被他骗来这里卖了。再之后,我就遇见你了。”   荷濯茗没有对林青云说出自己是穿越的这件事情——她直觉穿越是自己最大的秘密,就连刚来到这里,被恶毒反派少年版骗得团团转那会儿,荷濯茗都死死守着这个秘密没有说出来。   提到恶毒反派,荷濯茗心头一股无名怒火越烧越旺,顶着一双哭得红通通的兔子眼,一拍身边林青云大腿,咬牙切齿:“那个小赤佬!臭猪猡!他还把我书包给抢走了!”   林青云大腿被拍出‘啪’的一声,他像是没有感觉似的,接话继续问:“你还记得你是在什么地方遇见那个棠疏雨的吗?”   穿越之后发生的事情,荷濯茗每一件都记得十分清楚,肯定的回答:“我记得!是一个叫文县的地方——我看见过入口处的刻字石碑!”   林青云讶异:“你识字?”   因为小荷说话经常前言不搭后语,他还以为小荷可能是半个弱智。   荷濯茗抬头挺胸十分骄傲:“我还是先进少先队员呢!”   林青云听不懂,但笑笑夸赞她:“真是太厉害了——”   荷濯茗:“我还会三门外语!”   林青云:“鸟语龙语虫语?”   荷濯茗:“不,是英语法语日语。”   林青云听不懂,但依旧捧场:“小荷,真看不出来,你竟如此聪慧过人。”   荷濯茗被夸得心里轻飘飘,脸上泪痕还没干,就不禁露出个笑脸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因为她在笑,故而林青云看着她的脸发了会呆。   但林青云很快回过神来,道:“文县这个地方我知道,我在进山时还曾经经过这里——我们出山之后,可以去那里转转,说不定能找到你出现在那里的原因,以及……”   他笑容陡然变得更加灿烂起来,声音轻快愉悦:“抓住那个骗了你的‘棠疏雨’,给他一点教训。”   荷濯茗也很想打那瘪三一顿,但是想到模糊的原著记忆里,棠疏雨仿佛是一个戏份很重的反派——前期男主连和他碰面的资格都没有,甚至到了中期才知道他的名字。   因为恶毒反派就是这样的!阴险狡诈!狡兔三窟!善于隐藏!满口谎言!   荷濯茗担忧道:“你打得过他吗?他好像……好像蛮厉害的,是个修为不低的修士。”   她遇见的反派都还是少年体,那现在的男主岂不是更弱?但是——   荷濯茗看着一旁烤鸟的林青云,又觉得他怎么看都挺强的,而卖她都需要用骗的少年反派,则又好像没有书本里写的那样强。   这种奇怪的落差把荷濯茗搞迷糊了。   林青云将新烤好的野鸟递给她,笑眯眯道:“有什么关系?我们先偷偷观察一下情况,打得过再打,打不过我们就偷偷跑掉,我有很多逃跑的小妙招,以后有机会教给你。” 第7章 失策   荷濯茗大为感动,泪眼汪汪接过烤野鸟,望着林青云道:“青云……你人真的好好……”   林青云笑笑,提醒她:“烤鸟已经不烫了,你可以直接吃。”   荷濯茗摸了一下,大为惊奇,“真的耶!为什么啊?”   林青云:“为什么?我不知道耶——”   他说话时笑笑的,脸偏向荷濯茗,看她高兴的撕下翅膀吃,油脂染得她嘴唇亮晶晶的。   烤肉自然不会在刚烤好时就变成适合入口的温度,但是林青云可以让它变成适合入口的温度。   他观察着荷濯茗的反应:不管是被烫到咬手指,还是撕烤肉,都怪有意思的。   荷濯茗:“你怎么不烤了?”   林青云反问:“你还要吃?”   荷濯茗:“你不吃吗?”   林青云道:“我辟谷了,不会饿的。”   荷濯茗闻言,掰骨头的动作慢了下来,藏不住心事的脸上露出了明显在思考的表情。   她一时不说话,林青云也不着急,用木枝戳了戳篝火,将火焰拨得更旺。   四周的新坟都十分寂静,畏惧于他的存在,连一丝幽冷的阴气都不往外冒。   荷濯茗掰了会骨头,下定决心,问:“青云,你们门派还收新弟子吗?”   林青云:“你知道我是哪个门派?”   荷濯茗:“我看见你的门派腰牌了。”   林青云思索片刻,恍然大悟——他从腰间解下那枚木牌,托在掌心,火焰的光影在木牌表面上晃动,显得上面那些海棠花图案越发动人。   林青云手掌一翻,令木牌朝向荷濯茗那边,“小荷,可是上面没有写门派名字哦——”   荷濯茗:“……”   失策。   但马有失蹄,人有失手,男主是好人,所以问题不大。   荷濯茗心虚的不同他对视,说:“其实是看你名字认出来的……”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林青云伸手摁住她头顶,将她脑袋转向自己。   一时间目光避无可避,荷濯茗对视上他笑盈盈的脸。她不禁垂了视线,没敢直视他眼睛,转而去看林青云脖颈——他脖颈上斜铺着下颚的阴影,青筋形态隐约,喉结倒是很明显。   林青云声音仍旧是一贯的柔和轻快,提醒荷濯茗道:“都说了,跟我说话的时候要看着我啦!”   荷濯茗掰开他按在自己头顶的手:“知道了知道了——你下次用说的提醒我就好了,不要老是转我脑袋,很怪唉!”   林青云很爽快的答应:“好嘛。”   他说话喜欢加语气词,语调又软,多聊几句便像是在撒娇,但是那样的说话语调和他长相居然一点也不违和。   荷濯茗这两天和他说话,听习惯了他的语气词,也不觉得哪里不对——甚至于因为林青云说话的语调很像撒娇,让她时常觉得对方是一个好说话的人,而无法意识到林青云喜欢直接转人脑袋强迫对视的行为,本质上是一种从未被人违逆过的肆意无礼。   “不过,我居然这么有名吗?小荷一看见刻着我名字的腰牌,就认出我了噢?”   荷濯茗被问得心跳都变快了,努力回忆原著里面男主的名气究竟大不大——没办法确定,好像在刷了几个副本之后是小有名气的,但是现在的男主属于哪个时间段?   她的目光因为心虚,不禁又往下挪了挪,变成只盯着林青云衣襟,小声道:“就,就是,听到路人讨论过……说你是名门正派的得意弟子——之类的。”   她记得原著男主确实拜入了一位正神门下,只是记不清是哪个正神了。   火光烧得荷濯茗脸上发热,她实在不擅长撒谎,在最后一个音节虚弱的消失于唇齿间时,她无意识的又把脸转过去了。   林青云看见她凌乱乌发间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尖,因为不安而微微发抖的唇瓣。   倏忽间,他对继续逼问失去了兴趣。   欺负小荷没什么意思,多问几句她说不定又要哭。   林青云站起身来,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休息吧——你想修炼的话,不必拜入门派,我可以直接教你,明天就教。”   荷濯茗又惊又喜:“可以吗?”   林青云垂眼望着她红扑扑的脸,轻轻一笑:“当然可以,这不过是一点小事。”   一点小事就能令小荷开心——   林青云熄掉那丛篝火,两人一前一后的穿过稻田。   晴朗的夜晚,月光亮得像镜面唇釉,涂抹在田埂上。空气里有一种灌满了温水的热,蝉鸣和虫叫就在这层温水里荡开涟漪。   荷濯茗因为没有走过土路——尤其是现在还在夜晚——所以她走得很慢,又有些跌跌撞撞。但好在林青云走得也不快,荷濯茗每回抬起头来,总能看见他就走在自己前面三步远的地方。   有几只萤火虫从稻田里飞出来,从荷濯茗与林青云间隔的那三步里飞过去。   他左耳处垂下的耳坠晃动着闪光,总勾引着荷濯茗的视线——就像被红外线吸引的猫。   他们正好端端的走着,忽然远处黑黝黝山林里传出一声极具穿透力的,野兽的长啸。   荷濯茗吓得贴到林青云身后,抓住他胳膊:“什么声音?!”   林青云伸手往她身前护了一下,转头往山林那边看,道:“野兽吧。”   荷濯茗大睁着眼睛,“野兽?什么野兽?”   林青云:“蛇啊蚯蚓啊之类的。”   他说话很不着调,却反令荷濯茗变得不那么害怕了。   她往林青云小臂上打了一下,“胡说八道,蛇和蚯蚓根本不会叫——”   林青云冷不丁用手指往荷濯茗后脖颈上一碰,故意发出蛇的‘嘶嘶’声;果不其然,荷濯茗马上吓得跳起来,差点跳进一旁的稻田里去。   林青云大笑,边笑边拽住荷濯茗手臂,把她拉到自己面前:“别怕别怕——我逗你玩的。蛇就是会嘶嘶叫的嘛。”   荷濯茗吓得眼泪汪汪,气得一巴掌拍到林青云手背上。   林青云被打了也没松开她手臂,笑眯眯晃了晃她的手臂:“不要生气呀,我想让你放松下,别那么紧张而已。”   荷濯茗用手背抹了抹自己眼睛,闷着脸不想理他。   他仍旧拉着荷濯茗手臂,半弯腰把脸凑近,笑盈盈的唇畔浮着两个对称的梨涡。   “要不然这样,嗯——我帮你实现一个心愿,怎么样?”   荷濯茗看了会他的脸,撇撇嘴,故意又把头转过去,道:“我没生气了。”   林青云闻言,立刻松开了她手臂,并很明显的松了口气:“呼——那就好。”   荷濯茗:“但是心愿还算数吧?”   林青云点头:“算数算数,你许吧。”   荷濯茗想了想,道:“我现在还没想到,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   林青云很热情的给她提出建议:“你不是想要回家找你爸爸妈妈吗?可以许愿让我送你回家呀。”   荷濯茗摆手:“那个很难,你做不到的啦!”   林青云不满:“你都没有试过,怎么知道我做不到?我还是蛮厉害的唉!”   荷濯茗:“根本就不用试,我就是知道。”   谁让这是一本升级流小说,男主要到大结局打败终极恶毒反派棠疏雨后,才会成为最强。   现在的男主连最强都不是,怎么可能有办法把她送回家?   两人边说话边走路,刚刚发出野兽长啸声的山头渐渐被他们抛在后面。荷濯茗忙着应付林青云,一直忘记回头看——如果她此刻回头,就能看见一头青白色的龙从山头夜空中摆尾而过。   回到农舍,荷濯茗闻了闻自己身上一股泥土混合血液的气味,决心再洗个澡。   柴房里还堆着她昨天换下来的脏衣服——荷濯茗在打水时向林青云请教,有没有可以让脏衣服瞬间变干净的法术。   林青云理所当然道:“衣服穿完扔掉就好了,干嘛要让它变干净?” 第8章 心事   因为荷濯茗没有新衣服,所以林青云又借了她一套——仍旧是红色,就连款式也不大变化,荷濯茗怀疑他是不是有很多套一模一样的衣服。   林青云说他有的是衣服,让荷濯茗把穿过的衣服直接扔掉就是。如果荷濯茗想节约,重复穿旧衣服,那就得自己想办法洗衣服,因为他不会清洁衣物的法术,也没有洗过衣服。   荷濯茗立刻就接受了林青云借给她的衣服;因为她也没有洗过衣服。   这里都没有洗衣机,也没有洗衣凝珠,荷濯茗想不出来要怎么把衣服变干净。   柴房的门窗都关上了,林青云背对着柴房的窗户,重新将院子中央那堆木枝点燃。   一条青白色的龙从天际落下,庞大身体在接近地面时化作一匹俊美高大的青骢马——青骢马慢悠悠走到林青云身边,张嘴往地上吐出一团黑漆漆的残魂,口吐人言:“秽神的残党,都在这里了。”   秽神身边必然会有一群拥护它的随从,就跟正神身边总有追随者一样。   林青云没有弯腰捡垃圾的习惯,小腿一动,将那团残魂踢进篝火里,残魂立即被烧得惨叫连连,但惨叫声却只能在林青云同青骢马附近三步以内打转,无论如何也传不出去。   烧完残魂,他又往地上扔了一样东西:是白日里还挂在他腰间的木牌,几个时辰前他还很喜爱,现在却又像扔垃圾一样将其抛在地上。   木牌在地面滚了几下,上面的刻字和花纹都沾上泥土,最后又被青骢马的马蹄踩住。   林青云卷起衣角擦手,语气淡淡的问:“这个牌子是哪来的?”   青骢马低声:“三个月前,您帮一个年轻人实现了愿望——您当时心情很好,从他身上拿走了这个腰牌作为交换。”   林青云微微歪着脑袋,蹙眉疑惑:“有这回事?”   青骢马肯定道:“有。”   林青云发了会呆,仍旧没有想起来。不过想不起来也很正常,他本来就是记性很差的人,他偶尔会一口气见几千几万个人,聆听他们的心愿,也会突然一个人跑到这种方圆十里都买不到一根糖葫芦的地方演死人。   一切都凭他心情。   他无所谓道:“烧了吧。”   青骢马前腿屈膝轻轻一踢,那枚木牌打着滚,滚进篝火堆里。那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篝火,实则温度高得可怕,连鬼魂都可以灼烧,木牌刚靠近,就被烧成飞灰,卷在气流里四散,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林青云忽然又道:“你下次打架的时候不要发出声音,吵死了。”   青骢马并不问原因,习惯而顺从的应下这句无礼要求:“好。”   过了一会,荷濯茗洗完澡,拧着头发从柴房里跑出来,“青云青云青云——帮我弄一下头发!”   林青云直到她喊自己,才肯转过身来看她:她的头发只长过肩一点点,被攥在她掌心里,稀里哗啦的顺着她手腕往下淌水。   他伸手,手指穿入荷濯茗湿漉漉的发间。   湿透的发丝像小蛇缠在他皮肤上,但随着水珠一滴一滴被分离出去,他指尖触碰到的头发变成了蓬松的,轻飘飘的。   他垂下眼,微笑的表情,目光从荷濯茗头发扫到她脸上:她刚洗过澡,脸上很湿润,眉眼间有些困乏。   她看见卧在一旁的马,惊奇道:“它又自己跑回来了啊?”   林青云:“我说过的,它自己会认路嘛……头发好了。”   夏夜太热,荷濯茗披散着头发,用手指梳了两下,很快就感觉自己被头发盖着的后脖颈在冒汗。   她问林青云:“你有没有发带?绑头发的,借我两根。”   林青云就像之前掏出馒头一样,手腕一翻,也没摸包里,掌心便多了两条赤红色的发带。   发带很柔软,上面还有金线绣的海棠花。但荷濯茗认不出金线,以为就是普通的亮晶晶的线,所以她借走这两样东西毫无心理负担,还同林青云说:“你是不是很喜欢红色?”   林青云笑了笑,道:“红色喜庆。”   这里没有镜子,荷濯茗也不大会绑头发,摸索着将头发分开左右,各绑一个敷衍的低马尾了事。   实际上两个马尾都绑偏了,一个高了点,一个低了点,一个太往前,一个又太往后——还有一些碎短发没梳到,就那样乱糟糟翘着,落下毛茸茸的阴影在荷濯茗额头上。   她看不见,就不糟心,坐在篝火边抱住自己膝盖,很长的叹气。   林青云也学她,长长的叹一口气。   荷濯茗:“青云,你心里有什么烦心事吗?”   林青云:“没有。”   荷濯茗:“那你叹什么气?”   林青云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她的坐姿也学去,抱着膝盖缩成一团,道:“所以小荷你有烦心事吗?”   荷濯茗沮丧的把下巴靠到自己膝盖上,说:“我的烦心事那可太多了——我想回家,我作业都还没写,快要期末考了,我不想缺考,我都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去……万一我要是永远回不去了怎么办?”   林青云想了想,道:“那你就只能留下来了。”   荷濯茗听得一呆,眼泪先流了出来。   林青云见状,只好又扯出自己的袖子,来给荷濯茗擦眼泪,用他一贯柔和似撒娇的语气抱怨:“小荷,你怎么老是哭?”   荷濯茗吸了吸鼻子,很委屈:“我又不是自己想哭的,是……都是你惹我哭的!谁让你说什么留下来——都怪你!”   林青云被骂得莫名其妙,道:“你不爱听实话吗?那我以后都说假话给你听好了,你不要哭了,去好好的睡一觉,等你明天睡醒,肯定就已经在自己家里面了……”   荷濯茗生气的推开他手,“你不要跟我说话了!”   实际上荷濯茗不应当跟林青云生气的——林青云救过她,还答应明天就教她修炼,林青云是她穿越过来遇到的头一个好人……   但荷濯茗生气的时候想不到这么多,转身拿背对着林青云,心想自己在消气之前都不要跟林青云说话。   林青云绕到她面前蹲下,仍旧用袖子去擦拭她脸上的泪痕——没擦到,手臂再次被荷濯茗拍开了。   她拍开林青云右手,林青云就伸左手,她拍开林青云左手,林青云就马上伸右手;他伸手速度不快,每回都恰好让荷濯茗能打得到。   两人推太极似的打了一圈下来,荷濯茗烦了,直接抓住林青云的两只手。   林青云笑嘻嘻的捧场道:“怎么这么厉害?给我两只手都抓住了。”   荷濯茗瞪着他,瞪了一会,眼眶发酸,忍不住也笑了。   她松开林青云的手,自己胡乱抹了抹脸,擦干净上面的泪痕,嘟囔:“搞什么嘛……”   林青云:“你笑了。”   荷濯茗把脸扭开,轻轻哼了一声,却没反驳林青云的话。   林青云又安慰她:“其实我之前说的也不完全算是假话——你是突然出现在文县的,说不定我们去转一圈,就给你找到回家的办法了。”   这句宽慰很奏效,当天晚上荷濯茗就梦见自己从文县回到了现代。   但是因为在小说世界里滞留了几天,等她回到现代时就直接开始期末考了——第一科就考化学,她好多题都看不懂,急得直冒汗。   第一页还没有写完,她就听见老师喊收卷,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哭着哭着,荷濯茗哭醒了,看见农舍黑漆漆又挂着蜘蛛丝的屋顶,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回家。   床边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敲得哐哐响,荷濯茗爬起来推开窗户,被外面的大太阳刺得眯起眼睛。   只见林青云已经穿戴整齐站在窗户外,一只手撑在窗户边上,笑盈盈的招呼荷濯茗出来。   他们今天就要离开村子,出山去文县找一找线索。   荷濯茗把那件红嫁衣折成一个布包系在身上,里面叮叮当当装着她的金子和珠子。   她把自己的头发重新绑了一遍,给自己编了两个歪歪扭扭的麻花辫。虽然没有镜子,但是荷濯茗知道自己头发一定编得不怎么样。   因为平时都是妈妈给她编头发的。   想着想着,荷濯茗又很想哭了,但是想到自己今天起床还没有喝水,她忍住了没哭。   早饭是白煮蛋,林青云不知道从哪里掏来的鸡蛋。荷濯茗忙着伤心自己的头发,吃饭也吃得食不知味,根本没空关心他从哪里掏的鸡蛋。   林青云还在心里想了好几套说辞——有比较平平无奇的,有肯定能逗得小荷骂他的,也有能吓哭小荷的……   然而直到吃完饭,荷濯茗也没跟他说话,神色看起来也有点恹恹的。   林青云很怀疑她是不是又中暑了,故而伸手去摸她额头。   荷濯茗疑惑的看着他——林青云自言自语:“也没中暑啊。”   荷濯茗:“我又没有晒到太阳,要怎么中暑?”   林青云:“啊,对了!我弄了这个!”   中暑的话题提醒了林青云,他眼睛亮亮的吹了声口哨,青骢马慢悠悠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冒了出来,走到两人面前。   青骢马身上仍旧是之前那身装备,但脑袋上多出来一顶竹编帽子。   林青云将那顶帽子扣到荷濯茗头上,笑眯眯道:“这样就不怕中暑了。”   竹编帽的阴影将荷濯茗整张脸都盖住,一股竹子的清香味也将她盖住。   林青云盯着她,却并没有见她为这顶竹编帽笑一下。她只是用两只手扶着帽檐,将竹编帽角度调整得更舒服了一些,但脸上表情却仍旧是恹恹的懒懒的。   不过荷濯茗还是很礼貌的同他说:“谢谢你啊,帽子好好看。”   林青云一下子也觉得好没意思,嘴角笑意淡了,应道:“我给青阳编的,先借你戴,免得你再中暑。”   荷濯茗:“噢……那也谢谢你。”   青骢马立在两个人旁边,尽职尽责的扮演一匹马,绝不流露出丝毫自己不平凡的地方,也不去打探主人对待凡人少女的任何想法。   即使那顶竹编帽跟它的脑袋一点也不契合,完全只能给荷濯茗戴,青骢马也不会对林青云说出口的话有任何异议。   因为它的主人是一个随心所欲,性格像皇帝一样糟糕的人,拆穿皇帝的假话很容易被处死。   林青云抓住辔头缰绳拽了下,对荷濯茗道:“山路很难走,你坐马上吧,我帮你牵着绳。”   荷濯茗:“你不坐吗?”   林青云摇头:“青阳背上一次只能坐一个人,我坐上去的话就得换你下来牵绳了。”   先不说荷濯茗牵不牵得住这匹马,光是走那些人迹罕至的陡峭山路,要她从头到尾都不摔一下,也实在是为难她的事情。   荷濯茗老老实实的爬到马背上坐好,林青云牵着缰绳往外走——出村还要经过那片稻田,远处的农舍寂静林立,太阳晒得树叶都在发亮,又热又晃眼睛。   林青云折下一支绿色稻穗,把它插在青骢马的辔头上。   荷濯茗问:“这是什么草?”   林青云:“这是稻穗,会结出稻谷来的——就是大米。”   荷濯茗捏住一撮生青的谷子观察,怎么看都觉得它不像大米。在林青云说这是稻穗之前,她一直以为这是芦苇之类的野草。   村庄渐渐被抛到身后,路况也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变得越来越难走,以至于荷濯茗即使坐在马上,也忍不住紧紧抓住马脖子上的鬃毛。   而步行的林青云却轻快得如履平地。   骑马并不舒服,尤其是在山路格外陡峭的情况下;即使荷濯茗并不需要控马,也感觉自己屁股快要被颠麻了。   她实在忍不住了,趴在马脖子上,看着林青云后脑勺,问:“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山去啊?”   林青云回答:“按照这个速度,还得走五天。”   荷濯茗声音一下子提高了许多:“五天?!”   林青云:“对,五天。”   荷濯茗反手捂住自己尾巴骨,哭丧起脸:“不行不行,五天,我的屁股会变成四瓣……不,变成八瓣。”   林青云回头看她,只见竹编帽阴影里一张白惨惨汗津津,无精打采的可怜脸。   荷濯茗可怜兮兮的问:“就没有更快的办法吗?就,能不能直接飞出去啊?”   因为原著剧情在她脑海中变得越来越模糊的缘故,荷濯茗已经不记得原著男主会不会飞了。但一般修仙小说里面,肯定都能飞吧?   武侠剧里还有轻功呢。   林青云仰起脸,笑得甜甜的,说出口的话却是:“飞?我不会唉。不过小荷你好好修炼,等你以后修成了神仙,倒是可以带我飞一下试试。”   荷濯茗撇撇嘴,很不情愿:“我才不要。”   林青云:“不要这么小气嘛,我对你不是挺好的吗?”   荷濯茗解释:“我不是不要带你啦,我是说我不会修成神仙的——等我回到家,我就不学修炼了。”   林青云疑惑:“为什么?”   荷濯茗:“为什么……没有为什么呀!我都回家了干嘛还要修炼?我的理想又不是当神仙,我以后是要当小学校长的。”   “修炼什么的就只是暂时练练,能保护我自己就行啦,如果有得选的话,我才不要打打杀杀。”   林青云:“小学校长?”   荷濯茗想了想,解释:“用你们这里的话来讲,就是学堂老板……古代管老板叫什么?掌柜?创始人?投资人?好像都不对……”   她越说话声音越小,最后变成自言自语的嘟囔。但即使如此,林青云还是听清楚了她说的每个字。   听清楚了但听不懂。   到了傍晚,他们在一条浅溪边停下休息。   青骢马低头喝水,林青云在起篝火,荷濯茗则在溪边走来走去,活动自己坐了一天的屁股。   傍晚的太阳已经不晒,她便将竹编帽摘下来戴到青骢马头上,自己则凑去林青云旁边:林青云手上拿着一把短匕首,正在削一根手腕粗细的木棍。   荷濯茗半蹲下来,问:“这是什么?要来串烤肉吗?”   林青云笑笑,道:“你不是想要修炼?我做一柄木剑给你,先教你入门。”   一听是给自己做的,荷濯茗立刻变老实了,也不到处走来走去的捡石子扯野草的闲逛了,坐到林青云旁边看他干活。 第9章 本命剑   那根木棍在林青云手上逐渐出现一把剑的雏形,他将木剑递给荷濯茗,道:“你试试长短。”   荷濯茗接过木剑,拿在手上挽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剑花。   看起来很漂亮的一个剑花,实际上却很拙劣,破绽大得像太阳一样显眼。   林青云鼓掌,喝彩:“好!好剑花!你学过用剑吗?”   荷濯茗颇为受用,还有一点骄傲,回答:“我在少年班学过舞剑。”   林青云伸手把木剑要回来,给削短了一截——荷濯茗挪到他旁边蹲下,问:“剑长了吗?”   她用着的时候感觉还好,没觉得剑长。   林青云道:“长了的,不削短点,你出剑不好出。”   他是按照自己用剑习惯做的木剑,直到看见荷濯茗挽出那个破绽百出的剑花,他才意识到荷濯茗胳膊要比自己短,个子也比自己矮。   他削断那截木头,目光又扫向身旁抱膝蹲着的少女:她半边脸浸在火光里,半边脸淹着夜色,但面目却异常的清晰,黑白分明,工整端正的眉眼,眼睛眨也不眨盯着他手上的动作,但脸颊肉又很圆润,整张脸的边缘都被圆润无棱角的线条包裹。   稚气的,无害的,毫无警惕心的。   像家养的,社会化很成功的小狗。   不知道为什么,林青云忽然感觉到一丝难以形容的别扭。   荷濯茗一直盯着他做事,眼睛频率很低的眨动,这种强烈的被注视感让林青云手背有点不舒服。   这很不对劲,他这样的身份,早就应该习惯千千万万的注视。而小荷只是一个人,只有一双眼睛——偏偏只有小荷的视线,让他产生了一种……   不,不是产生——而是意识。   荷濯茗的视线,让他意识到了自己在被注视。   他放慢了手上的动作,在保证不会把木剑削坏的前提下,也同样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荷濯茗——他觉得自己的注视远比荷濯茗更专注,更有存在感。   然而荷濯茗一点也没有感觉到。   直到西边太阳完全沉默,直到林青云手上的木剑削好——荷濯茗始终只是盯着林青云削制木剑的手,而并没有抬眼往他脸上看一下。   自然的,两人目光也就变得无从交汇。   林青云用削好的木剑戳了荷濯茗一下,荷濯茗被戳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她疑惑的抬头看向林青云:“你干嘛?”   林青云眨了眨眼,无辜的笑:“我干嘛了?”   荷濯茗:“……干嘛戳我啊?”   林青云:“你一直蹲在那里不动,想试试看你是不是睡着了。”   荷濯茗撇了撇嘴,“谁睡觉的时候,眼睛会睁得像我一样大啊?嘶……不过我脚好麻。”   她捏住自己脚腕揉了揉,又把两条腿伸直——林青云把木剑放到她麻麻的腿上,道:“怎么这样坐。”   荷濯茗感觉莫名其妙,歪过脑袋重新把视线投注到林青云身上,“哪样?”   林青云指了指自己盘起来的腿,“至少要把腿收起来。”   荷濯茗理所当然的说:“可是我腿麻麻耶,先这样放一下啦,等会我腿不麻了,我自己就会收起来了。”   她说话时,目光又从林青云身上移开了,转而去研究林青云给她的那把木剑,将其捧起来摸摸又挥挥。   但以荷濯茗的剑术水平,仍旧感觉不到现在这个长度的木剑和刚才那个长度有什么区别。   她问林青云:“我现在有一把剑了,接下来要干什么啊?”   林青云道:“等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再教你吐气纳息的口诀。”   荷濯茗:“我不用先学剑诀吗?唉!我要是学好了,能不能御剑飞行啊?”   她遇到完全不了解的事情,注意力和目光便又重新汇聚到林青云身上了,抱着林青云给她的那把木剑,眼睛亮亮的,充满好奇和求知欲的望着林青云。   林青云半眯着眼睛,唇角笑盈盈的上勾,解释道:“御剑飞行,那你至少要有一柄自己的本命剑才行。”   荷濯茗:“那要怎样才能有一把本命剑?”   林青云:“看机缘。”   荷濯茗闻言,大为沮丧,“什么嘛——这不就跟没说一样。你们修士都用剑吗?”   林青云道:“用刀剑者最多,也有用钩斧枪鞭锤的,看各人缘法落在何处。”   荷濯茗把玩着木剑,思索了一会,提出疑问:“那要是一个人没有机缘呢?”   林青云笑笑,说出了很残忍的话:“哈哈,那就修不了仙了嘛!不过可以去多拜拜寺庙,说不定下辈子还有可能。”   他这句话说出口时有一种微妙的尖刺,但是荷濯茗没有意识到,并且思维很跳跃的转移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上。   她的腿已经不那么麻了,换了个坐姿后好奇的问林青云:“那你有本命剑吗?”   林青云笑了笑:“自然有的——你要看吗?”   荷濯茗催促:“我要看我要看!”   她记得原著里面男主是有一把本命剑的,但是记不清那把剑是男主在什么地方得到,又是什么样子的了。   林青云手腕一转,将缠在腰间的乌黑软剑抽出——火光与月光交映在剑身上,它的光泽一点也不像金属打造的剑,反而更像是丝绸。   被林青云握在手里的剑柄是赤红色,上面装饰着红海棠。   荷濯茗不禁‘哎’了一声,将木剑抛到一边,两条胳膊撑着地面,充满惊奇的往林青云面前靠近,“这居然是一把剑啊?我还以为是你的腰带呢!” 第10章 乌衣   林青云解释道:“因为乌衣是一把软剑,所以可以缠在腰间,偶尔也能当成腰带来用。”   他捧起剑,把剑身对折给荷濯茗看——漆黑的剑身对折起来毫不费力,柔软得简直不像是剑,更像是布匹。   林青云还将软剑对折了三次,对折成短短的一截,剑身几乎同剑柄等长。   荷濯茗微微耸动鼻尖,闻到一股有点冷的花香味。她盯着林青云手里折叠的软剑看,最后怀疑的目光落到剑柄处的红海棠上。   虽然之前她就看见了那束红海棠——但是荷濯茗一直以为这是假花。   荷濯茗:“这个花……是真花吗?”   林青云笑眯眯道:“真花噢,你可以摸一下。”   荷濯茗抬起头,看着他:“能、能摸吗?!”   林青云:“当然可以啦~它只是一把剑而已,又不会咬人,为什么不能摸呢?”   荷濯茗听了他的话,觉得颇有道理,于是小心谨慎中又带着一丝丝兴奋的探出手指,去碰剑柄上的红海棠。   在荷濯茗指尖碰到海棠花的一瞬,软剑倏忽变作一只燕子,展翅扑腾——荷濯茗吓得大叫一声,后退得顿坐在地,眼睁睁看着那只燕子扑棱扑棱飞起来,在两人头顶上盘旋。   林青云大笑起来,伸手往荷濯茗眼前打了个响指;荷濯茗还呆愣楞的张着嘴,眼睛盯着天上那只燕子。   黑背白腹,嘴巴到脖颈处的羽毛鲜红靓丽,嘴里还咬着一束红海棠。   林青云见一个响指没用,又一口气在她眼前打了四五个响指,噼啪声很吵——荷濯茗依旧没看他,在看燕子,惊魂未定的喃喃自语:“变戏法?”   林青云不满,伸手摁住她头顶,令她的双眼看向自己,“戏法?我才不玩戏法这么低级的东西。”   荷濯茗扒开他的手,不高兴道:“你怎么又转我脑袋啊?我还在长个子,被压了头顶会长不高的!”   林青云撇撇嘴,不高兴道:“小荷,你真没礼貌——我也和你说了,跟我说话的时候要看着我才行。”   荷濯茗反驳:“你才没礼貌!我刚刚又没有跟你说话,我在自言自语!”   她明显有点不高兴了,盯着林青云说话时微微皱起眉。   被她瞪了,林青云反而笑起来——笑得要比平时更灿烂,连那两颗整齐的兔牙也露出来,语气轻快:“那我不知道嘛,我以为你在问我呢,谁让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小荷,你以后不要自言自语,就不会有这样的问题啦!”   他那样一笑,撒娇般的语气说话,又弄得荷濯茗心里那点气一下子少了很多。   她气性来得快也消得快,并未能领略林青云说的后半截话里那种微妙的尖刺。   她皱起来一点的眉松开,目光也从林青云身上移开,继续抬起头去看在半空中盘旋的燕子。   林青云食指略微一动,那只燕子俯冲下来,又及时的收拢翅膀,最后轻飘飘落在林青云膝盖上。   荷濯茗的目光跟着燕子移动,片刻后又抬起头来跟林青云对视,好奇的问:“它真的是燕子吗?”   林青云吹了声口哨,燕子跳到荷濯茗腿上——荷濯茗‘唉’了一声,忍不住试探着从两边悄悄合拢双手,意图抓住这只燕子。   林青云微微向荷濯茗那边俯身,微笑道:“不用这么小心,它不会跑掉的……当然是真的燕子,只是也可以变作一把剑。”   荷濯茗合拢了手掌,掌心触及鸟类毛茸茸热乎乎的身体。   乌衣果然一点都不挣扎,被荷濯茗双手笼住后顺势把脑袋靠到了她张开的虎口处——荷濯茗忍不住捏了捏它。   乌衣发出‘唧’的一声。   荷濯茗:“好……好可爱!”   林青云挑了挑眉,又打量了两眼乌衣,百思不得其解:到底哪里可爱?   就只是鸟而已。   他伸手揪住乌衣脑袋往外一拔——乌衣变回了软剑,凉丝丝的从荷濯茗掌心流走,又回到林青云手上。   荷濯茗的手心空了下来,但她总感觉那种毛茸茸的良好触感还留在自己皮肤上。   她抬起脑袋兴奋的追问林青云:“本命剑……本命武器这种东西,都可以变成动物的吗?”   林青云:“有的能变,有的不能,仍旧是那句话,要看各人缘法。”   说话间,他手腕一抖,重新将乌衣充作腰带,绕回腰间。   荷濯茗捏了捏自己掌心,又问:“一定要看缘分吗?有没有什么能提高我得到小动物法器几率的道具啊?”   林青云垂下眼看着她——她眼睛亮亮的,又凑得很近,额头上乱翘的短发被微微夜风吹得晃来晃去,连带着短发的影子也在她分明眉眼间晃来晃去。   头发好乱。   他眨了眨眼,很快又露出亲切无害的笑脸:“你可以试着去正神的庙宇里面上香祈福,大概会有非常小的概率被正神垂青,增加一点运气。”   荷濯茗:“非常小的概率……是多小啊?”   林青云随手从地面捏起一粒沙子,放到荷濯茗手背上,“喏,就这么小吧。”   荷濯茗:“……”   沉默片刻后,荷濯茗拍了拍自己手背,抱怨:“这不就约等于没有吗?!”   林青云单手托腮,笑眯眯的说:“没办法嘛,因为那些出名的正神香火都很旺盛,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向他们许愿,能被听见的当然就变少啦~哎呀,谁让他们能力有限呢。”   荷濯茗自顾自琢磨了一会,又问:“有没有那种比较年轻,香火不怎么多的正神啊?”   林青云:“香火少的那叫从神,都跟在正神屁股后面当附庸呢,没空听你许愿的啦——如果你想提高许愿成功几率的话,我倒是可以推荐一些比较善良的秽神给你噢~”   “上值很积极,会亲切关心自己的每一个信徒,而且出结果很快,通常是当天许愿,当天就能得到结果啦!”   荷濯茗想到村庄那尊被劈成两半的秽神像,还有那些奇怪的村民们。   她打了个寒噤,飞快的否决:“我才不要!”   她捡起木剑抱进自己怀里,正色道:“整天想着捷径的人是抵达不了终点的,我要凭自己的努力多给正神烧香!提高许愿成功的几率!” 第11章 入门   荷濯茗刚一脸认真的说完这句话,就见林青云又大笑起来——他平时就总笑,但大笑的次数不多,似乎都是因为荷濯茗说的话而大笑。   荷濯茗:“有什么好笑的?”   林青云笑得揉眼睛,道:“我还以为你会说,你要努力修炼,靠自己争取机缘呢——怎么是去努力烧香啊,小荷。”   “努力烧香也算努力吗?”   荷濯茗不高兴的鼓着脸颊,说:“烧香当然也算!如果我能坚持每天都去烧香的话,那就和我坚持每天跑步一样,都是在努力啊……干嘛一直笑?哪里有这么好笑?”   见林青云还在笑,笑得左耳边垂下的长耳链都在乱晃,她不禁有些生气,用手里的木剑往他胸口戳了戳:“不要笑了!很讨厌唉!”   林青云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没有再像刚才那样笑得前仰后合,只是眼睛仍旧微微弯着,嘴角也微微弯着,唇边那对梨涡变得若隐若现起来。   林青云:“没笑了,没笑了。”   荷濯茗撇撇嘴,收回木剑放到自己身边。   因为残余的好奇心,她目光自然而然的再度落到林青云腰间——光从外表上看起来,林青云的剑一点也不像一把剑,它没有那种很厉害的剑才有的锋利感,压迫感。   它看起来很柔软,还挂着一串馥郁的海棠花……   荷濯茗歪了歪头,疑惑:“青云,你的腰牌呢?”   林青云也疑惑:“什么腰牌?”   荷濯茗指着他腰间,道:“就是那个,上面有刻你名字的,还有画很多海棠花的腰牌啊!之前还挂在你腰上的。”   林青云伸手往自己腰间软剑上摸了一下,思索了好一会才记起来荷濯茗说的是哪个腰牌。   他懒洋洋的,满不在乎的回答:“噢,那个啊……不记得丢哪了。”   荷濯茗:“这也能乱扔吗?!”   林青云:“你饿了没有?晚饭烤点鱼来吃吧。”   荷濯茗一下子就被带歪了思路,“好啊好啊,但我不会抓鱼……”   林青云笑了笑:“我会抓。”   林青云借走荷濯茗的木剑,脱了鞋袜卷起裤腿,淌水走进浅溪中间——月光同溪面的水光闪在一起,他的倒影在水面上摇晃。   荷濯茗站在溪边,探头往水里看时,只觉得水里光波涌动,看什么都有些失真和扭曲。   但是林青云好像丝毫不受光线变化影响,他垂眼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倏忽快狠准的将木剑刺下!   等他再将木剑举起来时,上面已经串了两条肥美的鲜鱼——林青云举着串鱼的木剑,回头向荷濯茗挥了挥。   荷濯茗立刻给他鼓掌,大声道:“你真的抓到了……一下子就刺中了两条!好厉害啊!”   林青云笑眯眯的,道:“这也不算什么。”   晚饭吃了烤鱼,吃饱之后荷濯茗马上便犯困了起来——过于年轻的身体总是容易发困,更何况她从来没有熬夜的习惯,还坐在一堆蓬勃燃烧的火焰旁边。   她哈欠连连,声音困倦的跟林青云道了一声晚安,就要倒到地面上睡去;林青云伸出手拨了一下她的肩膀,她睡到了林青云腿上。   林青云低头垂眸,注视着荷濯茗;她入睡得很快,好似从来没有警戒心这种东西,熟睡时闭上的眼睫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看了好久,最后还是没能忍住,伸出手拨弄了一下荷濯茗额前乱糟糟的短发,又扯了扯她梳得歪歪扭扭的两条辫子。   虽然林青云并没有怎么用力,但他仍旧觉得荷濯茗这样都不醒,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   每当他对荷濯茗的一些行为感到惊奇时,他便不可避免的要疑惑:这个人到底是怎么长大的呢?   *   一夜无梦,第二天荷濯茗是被林青云摇醒的。   她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被林青云拉起来,问:“做什么……做什么?”   林青云伸手往她脸上拍了两下,道:“太阳要出来了,此时正是修行吐纳的最佳时机。”   脸颊被拍得微微发麻,荷濯茗终于清醒了一点,但还是困,眼睛只睁开了一半,“吐纳……什么吐纳?纳豆吐司片?好想吃烤面包噢……”   林青云直接推着她肩膀,令她转到面朝太阳升起那边,开始在她耳边低声诵念引气口诀。   说来也怪,荷濯茗平时上课背书效率一般般,但这会儿林青云在她耳边念口诀,她只听了一遍,居然全都记住了。   她跟着林青云念了一遍,彼时正好朝阳初升,天地明亮,一股清正之气随口诀引动,融进荷濯茗体内。   清气在林青云的刻意引导下正走少女肺腑与经脉,不过几息便已经完全属于了荷濯茗——荷濯茗于修行一途毫无经验,只觉得自己精神头一下子变好了很多,身体也变得轻飘飘的,目光远眺,世界在自己眼中也变清晰了许多。   林青云松开她肩膀,将木剑递到荷濯茗手边,“你再试试剑。”   荷濯茗接过木剑,十分顺手的挽了个剑花——同样是花架子,但是这次动作出乎意料的流畅,荷濯茗感觉自己的胳膊今天好像特别配合自己。   荷濯茗偏过脑袋问林青云:“这样就算是入门了吗?”   林青云:“离入门还早得很呢。从今天开始,你每天早上都要比太阳起得早,对着日出方向修行吐纳。”   荷濯茗:“那我要练到什么时候,才算是入门啊?”   林青云摸摸自己下巴,眼眸弯弯笑容亲切:“这个嘛……我不知道唉。”   荷濯茗:“……不知道?!”   林青云摊开双手,道:“对啊,我不知道,我又没有经历过。”   荷濯茗:“可是、可是你不是……”   林青云:“我是先天大圆满,一降生就已经是修士,没有经历过引气入体。”   荷濯茗闻言有些沮丧,但又很轻易接受了这点——毕竟是男主嘛!男主开外挂很正常,他不开外挂怎么能杀那么多秽神呢?   男主和路人当然不会是同一个起点。   他们继续上路,这回荷濯茗没有骑马。   经过早上那段引气入体后,荷濯茗现在感觉自己身体十分灵活,走一段山路根本不在话下;更重要的是,荷濯茗不想再让自己的屁股受罪了。   她宁愿走路。   林青云看了眼烈日,将青骢马头顶的竹编帽取下来递给荷濯茗:“你戴上,不要中暑了。”   荷濯茗摆手:“不用,那是青阳的帽子,给它戴吧。”   林青云:“……” 第12章 厉害厉害   林青云递帽子的手保持着那个姿势,但是荷濯茗却并没有注意,已经越过他走到前面去了——她用木剑对着山路上的植物胡劈乱砍,时不时又把木剑当沙包抛来抛去。   根本不是在练剑,纯粹是在玩一个有意思的新玩具。   走出去好长一段路,荷濯茗一直没有听见马蹄声跟上来。这时候她终于后知后觉的回头,却见林青云仍旧拿着竹编帽站在原地。   荷濯茗冲他挥手:“你站在那里干什么?快点过来啊——还要走三天呢!不要耽误时间!”   林青云咂舌,面无表情的把竹编帽扣到青骢马头上,三两步追上了她。   他没有牵青骢马的缰绳,青骢马顶着大小于自己而言并不太合适的竹编帽,默不作声追在林青云后面。   荷濯茗走路连蹦带跳,言语间充斥着兴奋,“我跟你说我跟你说!我现在身体好轻噢!我现在去跑八百米,一定可以破纪录的!”   林青云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是吗?那你真棒。”   荷濯茗:“我感觉我的剑也用得比昨天好了!”   林青云:“有吗?”   荷濯茗:“有啊有啊,你看你看!”   她当着林青云的面把剑抛高——很轻松的就把剑扔了七八米高,又很轻松的把它接住。   荷濯茗两手握着木剑,跳到林青云面前,高兴道:“这样我都能接住!厉害吧?”   林青云:“真厉害,小狗接飞盘也不过如此呢。”   荷濯茗摸摸自己后脑勺,嘿嘿笑:“那是你教得好。”   林青云:“……”   鉴于荷濯茗大部分时候说话都不怎么聪明,所以林青云需要几秒钟的时间去分辨她到底是真心把这句话当做夸赞,还是在回敬他‘你也是狗’。   在他短暂思考的这几秒钟里,荷濯茗又已经小跑抛下他,冲到前面去,用她那柄木剑到处戳戳刺刺了。   木剑无锋,却很坚硬,横扫所到之处,所有花花草草尽数折腰——荷濯茗找回来一点春游爬山的乐趣,祸害完几丛灌木,打得它们‘落花流水’之后,油然而生几分‘剑术高手’的自豪情绪。   倏忽,身后传来林青云喊她的声音:“小荷。”   荷濯茗停住脚步,转头疑惑的望着他。   林青云站在落后她几步的地方,向她招手,似乎是有话要同荷濯茗说——荷濯茗收了剑,一溜小跑回他面前,“什么事?”   林青云:“我见你刚才用剑,用得很有模有样,不如我再教你一个剑诀?”   荷濯茗闻言眼睛一亮,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好啊好啊!”   林青云没有用自己的剑,而是借来荷濯茗的木剑,边念剑诀给她听,边演示了一遍剑法给她看。   这套剑法是单手剑,招式过程中无需换手,粗浅简单——故而林青云边走路边耍剑,两不耽误。   荷濯茗瞧得目不转睛,眼睛里只看见剑,耳朵里只听见剑诀;居然同早上听那段引气口诀一样,只听一遍就牢牢记在了脑子里。   等到林青云收剑时,不等他开口询问,荷濯茗已经十分自信道:“我都记住了!口诀和剑招都记住了!我演给你瞧。”   说着,她拿过木剑,刷刷动作起来——林青云和青骢马都看着她。   无论是青骢马还是林青云,都感到些许意外,因为荷濯茗居然真的全都记住了;虽然剑招大多只是徒有其型,破绽明显,但作为一个凡人,一遍就能复刻个六七分来,真的是非常聪明了。   聪明得简直不像小荷。   最后一式收手,荷濯茗很得意的转了个圈,跳到林青云面前,兴冲冲追问:“我练得对不对?那个口诀我一下子就记住了,我是不是一个字都没有背错?”   她凑得很近,近到林青云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灼热蓬勃的活气拂面而来——她两手都背在身后,追问时神情笑嘻嘻的,并轻轻晃着自己的木剑,用剑身一下一下敲着自己的背。   林青云看见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倏忽间后背有些发麻——他不禁一把推开了荷濯茗。   荷濯茗毫无防备,被他一下子推出去七八米远,栽倒进灌木丛里,发出‘哎哟’一声惨叫。   她狼狈的从灌木丛里爬出来,本来就乱的头发被灌木树枝一勾扯,更是东翘一撮发尖,西卷一缕发尾,两个麻花辫名存实亡,发带上还挂着几片树叶。   荷濯茗抱怨:“你干嘛推我啊?!”   林青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也感到不可思议和茫然——刚才那一瞬间,推开荷濯茗的反应完全出于本能,等他反应过来时,荷濯茗早就已经摔出去了。   一种很奇怪的本能。   就好似人在冬天里碰到了一块冰,在夏日里握着了一簇火,于是身体里那种自我保护的本能一下子爆发,不需要思考便先做出了扔掉对方,逃离对方的行为。   荷濯茗拍拍自己头发,拍落下来许多叶子。她又理理自己衣服,见没有被树枝划破,松了口气,一抬头却看见林青云还站在那里。   他看起来有点怪怪的,既不回答自己,也没像平时那样笑;树影盖在他头发和影子上,他没有表情的样子显得很冷酷。   荷濯茗不禁担心他起来,走过去伸手往他眼前晃了两下:“喂——青云?青云?你……”   林青云一把抓住她乱晃的手,眼睫抬起时又是一张笑盈盈的脸:“我没事,快点赶路吧。”   荷濯茗一愣,慢半拍的回答:“噢……好啊。你真的没事吗?你刚刚……”   林青云强硬的重复强调:“我没事。”   说完那句话后,他松开荷濯茗手腕,抢先走在了荷濯茗前面。   他刚才摸了荷濯茗的脉息,也确定了荷濯茗的实力——小荷就是很弱,虽然经过引气入体后身体有变得强健一些,但依旧只是强壮一点的普通人而已。   他们之间的实力天差地别,林青云搞不懂为什么在刚才,在那一瞬间,他会因为小荷而产生强烈的自我保护意识。   林青云从出生到现在,第一次遇到这种无法理解的事情。   荷濯茗看着他陡然走快,并迅速和自己拉开了距离的背影,有些摸不着头脑。   林青云只顾着往前走,连青骢马都不管了——虽然青骢马会自己跟着走,但是荷濯茗想了想,还是伸手拉住青骢马辔头上的缰绳。   青骢马那样高那样大,荷濯茗站到它面前,感觉自己体型有点太小;她一下子很没有安全感起来,一只手拉住缰绳,一只手小心翼翼摸了摸马脖子。   荷濯茗:“我轻轻的拉绳子,你不要突然跳起来噢。”   青骢马心想我哪里有心情尥蹶子——没看见走在前面那个小皇帝都不笑了吗?等他自己心情再发酵一下,没准把我们两都给赐死了……小荷啊小荷,你可长点心吧。   荷濯茗饿了。   太阳又晒,山路又走了那么多,她还没有吃早饭。一开始引气和练剑的兴奋过去,荷濯茗越来越觉得肚子里发饿。   她加快脚步,想要小跑追上林青云——她快林青云也快,荷濯茗跑得额头上气喘吁吁,也没能追上林青云,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不远不近的十来米。   荷濯茗很快就累得走不动,抬头一看自己和林青云之间的距离居然一点也没有拉近;她心里一气,直接坐到了地上。   她不走,林青云也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荷濯茗向林青云招手,可怜兮兮的望着他。   林青云沉默片刻,最后还是往回走到荷濯茗面前,蹲下:“怎么躺下了?你不是说赶路不要耽误时间吗?”   见他肯回来,荷濯茗顺杆上爬,往后一仰倒到地面上,哭丧着脸,用虚弱的声音说:“可是我好饿……今天早上都没有吃早饭!我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怎么可以不吃早饭!”   林青云伸手戳了戳荷濯茗脑袋,面无表情道:“反正也快到正午了,不如忍耐一下,和午饭一起吃。”   荷濯茗把自己脑袋往旁边挪了挪,有气无力的回答:“不行不行不行——我没有力气了,我要吃东西,不然我就要晕倒了。”   林青云微笑——那笑容看起来也冷冷的——“是吗?那你晕一个给我看看?”   他语气有些阴恻恻,但荷濯茗闻言当真把眼睛给闭上了,还将两手交叠压在自己胸口,躺得一派安详,就差往身上盖一块白布了。   荷濯茗虚虚的说:“我已经晕倒了。”   林青云垂眼,一动不动的盯着她看:荷濯茗愣是不动,原本还有些清醒的呼吸渐渐平稳下去,眼看着是真的要睡过去了。   他伸手掐住荷濯茗的脸颊一拧——荷濯茗哎哎叫着跳起来,几巴掌打到林青云手背上。   林青云松开手,微笑:“不是晕了吗?”   荷濯茗捂住自己脸颊揉了揉,悻悻道:“很痛耶!”   林青云把自己的手背伸给她看,“我都没用力,是你打得我比较痛吧?”   他手背上被荷濯茗打出好几个重叠的巴掌印。   荷濯茗看得一呆,喃喃自语:“我就说怎么我的手也这么痛,原来是你的手背在打我……”   林青云:“……”   林青云笑了,被无语的。   甚至于就连刚才那点别扭也跟着烟消云散,回想起来还有点好笑。一定是最近被气坏脑子了,或者是身体的什么地方出问题了,不然他怎么会觉得小荷很危险。   他懒得理会小荷那些弱智言语——虽然那些话很冒犯,换成其他人这样跟他说话一定会被他弄死——但小荷脑子本来就这样,所以没必要跟小荷计较。   这样想着,林青云正要缩回自己的手,荷濯茗忽然凑近低头,往他手背上吹了几口气。   湿润的,轻飘飘的温热气流,以一种比任何棉花或者丝绸都要轻的力道,拂过林青云手背。   一时间手背上的皮肤感觉到了热,而皮肤底下的肉和骨却感觉到酥麻,好像有千百万只蚂蚁在爬,从手背爬到指尖。   林青云呆住,直到荷濯茗抬起头来向他笑笑,道:“我帮你吹吹,这样会不会不那么痛了?”   林青云慢了半拍的回答:“好、好像是……不那么痛了。你的手……”   荷濯茗苦着脸,把手心伸给他看:力的作用到底是双向的,她打得林青云手背上都是红印,自己掌心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通红的一片,又微微有点肿。   林青云盯着她手心看了片刻,又抬起眼,视线往上瞥向荷濯茗的脸。   荷濯茗的脸皱出一个很苦的表情来,说:“超痛的,脸也好痛,你干嘛那么用力掐我啊?”   林青云:“……”   他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在片刻沉默后,他低下头去,学着荷濯茗刚才的样子,往她手心吹了吹。   林青云低声问:“这样有没有好点?”   荷濯茗捏了捏自己手心,又眼巴巴望向他:“我觉得我要吃了早饭才会好点。”   这回林青云没有再扯别的话,而是从芥子界里取出了干净的点心和馒头递给荷濯茗。   两人面对面坐下,但点心却只有荷濯茗一个人吃;她咽下去几块,用眼神询问林青云。   林青云轻轻摇头:“我不饿,不吃。”   原本他在芥子界里放食物,就不是给自己吃的。他不会饿,也尝不出食物的味道,所以这些食物对他而言根本就没有意义。   估摸着荷濯茗吃完点心该口渴了,林青云顺手将自己的水囊也解下来放到荷濯茗手边。   青骢马忽然原地躁动起来,前蹄重重踏在石头上,发出声音。荷濯茗偏过脸想要去看,却被林青云摁住头顶,又把脑袋转了回来。   荷濯茗:“?”   林青云:“你吃你的,我去看看。”   他顺势撑着荷濯茗的脑袋,借力站起来,荷濯茗被压得低了下头,不由得‘呃’了一声;等到林青云的手挪开,她摸着自己后脖颈,十分怨念的盯着林青云后背。   这人怎么又压她脑袋?跟听不懂人话一样!   高处传来树叶互撞的声音,林青云边往青骢马那边走,边抬头往上看;就在他仰起脸来时,一到迅捷无比的黑影从天而降,无比精准的将刀锋灌入他脖颈里!   那刀出奇的快,快得根本不给人反应,快得在林青云脖颈喷血之前,又迅速刺了第二刀进他心口。   荷濯茗被这一巨变震住,连嘴里的点心都忘记了咀嚼——直到持刀的黑衣青年一把推开林青云,她看见林青云的身体软绵绵倒了下去。   青骢马一扬蹄子,飞快的跑掉了,在马蹄声里,荷濯茗一个劲的咳嗽;她被嘴巴里的点心呛到了。   等荷濯茗好不容易锤着胸口,把喉咙的那块点心咽下去时,黑衣青年同样黑色的长靴已经停在她面前,距离她撑着地面的那只手不过几寸距离。   荷濯茗怕他踩自己的手,吓得连忙缩回胳膊。   空气里迟缓的弥漫开一股腥甜气味,荷濯茗耳边全是意义不明的嗡鸣声,只觉得一阵一阵的天旋地转,胃里痉挛收缩,令她有点想吐。   冰凉刀锋轻佻的托起荷濯茗下巴,她被迫抬起脸来,同不善来者对视——然而她根本看不清对方长什么模样,只感觉抵着自己下巴的刀锋很冷,很滑腻,上面好似还披着一层湿漉漉的血,现在那血蹭到了荷濯茗的下巴上。   黑衣青年俯身打量着哭得快要断气的女孩,刀锋随着他俯身的动作而微微前移,将荷濯茗脖颈上压破了一层皮。   荷濯茗的血和刀锋上林青云的血流在了一起。   黑衣青年偏了偏头,死寂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一丝情绪。   他疑惑的自言自语:“凡人?” 第13章 金蝉脱壳   青骢马并未跑远,在一块凸出山壁的巨石面前停下了脚步;巨石上,一身烈烈红衣的短发少年正盘膝而坐,一手随意垂于身侧,一手曲起托着自己下巴,目光远眺,一副百无聊赖的悠闲模样。   山林间的微风吹得他头发小幅度飘动,也吹得他左耳处垂下那枚长耳链轻轻晃动,珠光闪烁着,在他左脸颊上印下几块摇曳不定的光斑。   他坐在巨石上,而巨石石面上却并没有他的影子——这表示少年并非活人,而只是鬼魂而已。   显而易见,这正是刚被抹了喉咙,又一刀穿心的‘林青云’。   只是喉咙和心脏被穿了一刀而已,对方那点有限的修为,和那把没什么杀伤力的刀,根本无法对林青云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他甚至都不需要抛下自己皮囊,因为完全没有必要……但林青云还是这样做了,营造出一副自己已经死了的模样。   林青云自言自语:“这倒是一个好机会——嗯,反正走到这里,离文县也没有多远了。我还教了小荷吐纳,也教了她一套剑法,足够她应付普通人了。”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教得再多,当然还是不如她亲自去体验来得好……总不能真的一直当林青云,陪着她去拜师学艺,学成绝世高手,来打我自己吧?虽然小荷肯定打不过我。”   “我毕竟也是很忙的,哪里有时间陪一个小孩子到处乱跑?逗她玩了几天也差不多了,再玩下去就没有意思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为自己的行为找好了借口。   而实际上这些都是盖在他行为表面的装饰品,让他萌生出趁机装死离开荷濯茗的原因只有一个:荷濯茗太怪了。   他都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答应荷濯茗,让她留下来跟自己一起挖坟,还送她去文县——有时候他简直要对这个弱小的女孩子生出敬佩之心来,因为她竟然可以轻易拨弄他的情绪,而自己却又完全在状况之外。   明明弱小,无力,可怜。   但竟然和他平等。   但是坐着发了会呆,林青云忽然又自言自语起来:“我死了,还不知道小荷怎么哭呢。”   “唉,她本来就很爱哭,估计被吓坏了——修士之争不波及凡人,但毕竟又见血又死人了……她哭完该饿了,不过我留下那么大一包点心,足够她吃到文县了……你说句话。”   他忽然伸腿踢了踢站在一旁的青骢马。   青骢马沉默片刻,揣摩圣意,谨慎开口:“那您要回去看看吗?”   林青云嗤笑:“回去?我就是为了甩掉这个麻烦,才假死脱身的——我回去?等会她抱着我哭的话,你来把她扒开吗?”   “嘴巴不会说话可以闭上,净说一些和你的脑子一样没用的话。”   青骢马把嘴闭上了,然后很轻的晃了一下自己脑袋。   它脑袋上还扣着那顶竹编帽,那顶帽子对它来说实在是大小不符,戴着也不舒服,老弄得它头上痒痒的。   林青云瞥见那顶竹编帽,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你怎么还戴着这顶帽子?”   青骢马:“……”   林青云很不爽,道:“小荷弱弱的本来就已经很可怜了,你居然还要把她的帽子也带走——你一个身强体壮的龙戴什么帽子?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青骢马继续揣摩圣意,平静回答:“我给她送过去。”   林青云仍旧不买账这个回答:“你给她送回去,然后你就好被她留下,顺理成章的偷懒不干活了是吗?青阳,我没想到你是这样好逸恶劳的龙,你自己回去闭门思过吧。”   青骢马闻言松了口气;上司只是让它回去闭门思过,而并不是要吃龙肉,这是好事。   它变成人形——变成一个青衣俊美的青年,摘下自己头顶竹编帽,双手捧着十分恭敬的放到林青云脚边,然后很麻利的撤退了。   林青云用一根手指勾起竹编帽,将它转在指尖。   他盯着不断旋转的竹编帽出神,一会想荷濯茗会怎么处理自己的‘尸体’,一会又想荷濯茗现在还有没有哭。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一个好有责任心和善心的人,只是没想到自己的责任心居然这么强,对于一个只教了入门的小荷会这样挂心。   但转念一想,林青云嘀嘀咕咕自言自语:“会挂心也很正常,我还没有收过徒弟。小荷入门既然是我教的,那她和我徒弟有什么区别?”   “天底下就没有师父抛下徒弟的道理……”   说着说着,林青云忽然停下手上动作,一把抓住竹编帽,站起身来——他几乎被自己的话说服,决定回去找荷濯茗。   然而在跳下巨石之后,林青云却又刹住了脚步。   一种强烈的预感抓住了林青云的脚,他一下子又想起小荷的‘怪’来。   他低头盯着自己编的那顶竹编帽,然后想起荷濯茗反手背剑跳到自己面前,笑嘻嘻跟他说话的脸来;那一瞬间,林青云心底又本能的冒出那种警示。   远离她——远离她!   离她远点,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林青云心底的预告从来不曾出错,他唯一一次不听就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无形的外力挤压下来,瞬间将林青云手上的竹编帽挤得细碎。他垂下手,抖落掌心些许残余的碎屑,预备走远一点。   他想反正这片山脉这么大,等逛十天半个月再回身体里也无妨;那时候小荷应该也就走了。   他可是大忙人,抛下正事照顾小荷到现在这个份上,简直可以评选天上天下第一滥好人了——就算他是小荷的亲爹,做到这个程度上,也算是非常成功的一个爹了。   林青云喃喃自语:“亏大了,她甚至都没有叫过我一声爹……”   他正自顾自说着话,忽然感觉面颊上有水滴落上去。林青云伸手摸自己的脸,却并没有摸到水迹。   他愣了一下,旋即想到自己还躺在某处的尸身——身体和魂魄会保持一定的联系,如果有人的泪水落到他脸上,那么他的魂魄也会感觉到。   *   黑衣青年在说完‘凡人’二字后,就像一阵风似的消失了踪迹,徒留下荷濯茗一个人呆坐原地。   她愣愣的,连下巴上被割破了都没发觉——直到一阵穿林风吹过去,微热的风,却吹得荷濯茗打了个寒噤。   她一下子跳起来,手脚冰冷踉踉跄跄的扑到林青云旁边,把他翻过来。   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纸张似的苍白,平日里总笑弯弯的眼此刻只是平静的闭着,又长又密的上下睫毛合拢。   荷濯茗甚至都来不及反应他可能死了,眼泪先哭了出来,一滴一滴落到他死寂的脸上,把他脸颊上沾到的血点子都晕开了。   “呜呜呜林青云……林青云你不会、不会死了吧呜呜呜——”   荷濯茗一边哭,一边伸手去摸他脖颈上是否还有温度和脉搏。   温度和脉搏都没有摸出来,只摸到满手滑腻冰冷的血——血液那种湿滑的触感仿佛从手指蔓延到了心脏里,荷濯茗一下子哭得更大声了。   她哭哭啼啼又摸了摸林青云心口处,结果对方心口上还没愈合的伤口又往外溅了一滩血;荷濯茗这下更止不住眼泪了。   林青云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死了,男主难道也会死吗?   他养的那匹马也跑掉了……还说什么是龙呢,明明连狗都不如,遇到敌人跑得比谁都快!   荷濯茗吸了吸鼻子,抱着林青云尸身哽咽道:“你、你说你、呜呜呜……识、识女人不清,也就算了……怎么识马也、也不清……呜呜呜……”   “我都、我都不知道那个凶手是谁,跟你有什么仇呜呜呜……你死了,你死了怎么办——这个世界会不会坏掉啊呜呜呜——”   哭到后面,荷濯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她现在情绪很混乱,需要说各种乱七八糟的话来倾泻情绪。   她哭着哭着,一半为自己被吓到了,一半为林青云。   因为平心而论,荷濯茗觉得林青云已经是自己的好朋友了。   虽然他养的马弃他而去了,但自己作为朋友,是一定不会抛弃他的!   荷濯茗下定了决心,哭哭啼啼的爬起来,找到自己掉在一边的木剑,决心用它来给林青云挖一个坟;她总不能叫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唯一的朋友曝尸荒野!   木剑虽然比不上铲子,但胜在坚硬。   荷濯茗一直挖到日落西山,居然真的挖出来一个有模有样的土坑来。她跳进坑里试了试深度,觉得可以用来埋人了,便将林青云尸体推了进去。   她还在附近找来一些自己不认识名字的野花,连根拔起放到林青云尸体上。   见林青云的尸体过了一个下午,面庞隐隐出现了僵青色——荷濯茗难过的把一颗绿叶紫花放到他脸上,遮住了林青云的脸。   荷濯茗对着尸体碎碎念:“你那个,那个剑柄上不是有海棠花吗?我想你肯定很喜欢花,我挖了好多,把它们和你埋在一起,以后你的坟头一定会开满鲜花的。”   “唉,你安心的去吧,你放心,我已经记住了杀人凶手的脸——我以后一定努力修炼,找个名门正派去拜师学艺,然后帮你报仇雪恨!”   “等帮你报完仇,我再回家,我这个人很讲信用的……”   荷濯茗正念着,忽然绿叶紫花底下幽幽升起一句:“真的假的?” 第14章 绝交   荷濯茗回答:“当然是真的,我……”   回答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愣愣的低头往土坑里看去:原本被各色野花野草埋了大半的尸体,忽然自己抬起手臂,把盖在自己脸上的绿叶紫花给拿开了。   荷濯茗愣住,片刻后迟钝的发出一声尖叫:“鬼啊啊啊啊啊——”   她一边尖叫,一边跳了起来。   土坑边缘本就松软的土地一下子被荷濯茗踩塌,她失足跌下去,摔到林青云尸体上,摔得眼冒金星,半晌才缓过来,慢慢用手撑着林青云胸口坐起来。   荷濯茗坐起来后,一低头就看见了林青云笑盈盈的脸。   昏黄的,被树枝分割过的落日余晖照在他那张整洁白皙的脸上,他脸上还沾着糊开的血点子和绿叶紫花根上的泥,但是气色却很好,透着红,笑起来依旧露出一双对称的梨涡,看起来再健康,再生机勃勃不过。   荷濯茗懵懵的,不可置信的说话:“你……你……没死?”   她吓得话都说不清楚,磕磕巴巴的,红肿双眼眨也不眨的盯着林青云,脸上还挂着乱七八糟的泪痕。   林青云抓过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就像他们头一次见面那样,往她掌心吹了一口热气,笑眯眯的:“那你摸一摸,我像活人还是死人?”   他的手有点凉,但不是死人的那种凉,说话时温热的吐息绕在荷濯茗手指间。   显而易见,这是活人才有的气息。   荷濯茗还是呆呆的表情:“可是、可是刚才——刚才那个人——”   林青云:“我修为还挺高的,他就算把我的脑袋割下来,我也未必会死,更何况只是捅了我的脖子和心口。”   荷濯茗:“那你、你为什么——不还手呢?”   林青云眨了眨眼,用再柔和,再善良不过的语调说:“他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我只要一还手,他不就被我打死了吗?反正他也杀不死我,不如我假装被他杀死,好让他觉得自己已经报仇雪恨,还省去很多麻烦。”   荷濯茗愣住,因为林青云这句话乍一听很有道理,甚至还很善良。   可她还是懵懵的,难以理解眼下的情况,下意识跟着林青云的话题走,问:“你和那个人有仇吗?”   林青云想了想,对那人没什么印象,回答道:“应该是有仇吧,不然他干嘛追着我杀?在遇到你之前,他已经埋伏着暗杀我五回了……”   荷濯茗很震惊:“他暗杀你五次都没有成功吗?什么仇啊,这么恨你?”   林青云也很苦恼,道:“我每回都装死呢,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破绽的。至于是什么仇……哈哈,我也不知道啦!忘记问他了,等下次有缘相见,我再问他吧。”   荷濯茗回想起那个黑衣青年冰冷的眼,感觉心脏突的打了个颤,自言自语:“下次?那么可怕的人,最好还是不要再见面了吧……”   事实上,尽管黑衣青年的行为和气质都十分凶残,但是不管怎么看,还是被杀了五次都还活蹦乱跳的林青云比较可怕——然而荷濯茗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林青云长相太有迷惑性,又是她的好朋友。而且她实在不是一个会看气氛的细心敏锐的人。   林青云伸手往她腰侧拍了拍,道:“不说那个人了,我们先说一些比较重要的事情。小荷,你还要在我身上坐多久?”   荷濯茗:“啊……我马上起来。”   她手忙脚乱的从林青云身上爬起来——这个土坑实在是挖得太窄了,荷濯茗在爬起来的过程一会又压到林青云的肝,一会又踩到他的手。   在荷濯茗一叠声的‘对不起’里,她终于爬出土坑去了;在爬上去最后一蹬腿那下,还从坑边蹬下一大团泥巴,完全落到林青云身上。   林青云看了眼自己沾满血迹,泥巴,野花汁液的衣服,情绪逐渐从一种微妙的嫌弃变成了完全接受的麻木。   算了,他和小荷有什么可计较的呢?   他很轻易从浅坑里跳出去,拿出一把铲子开始把坑给填上,荷濯茗则站在一边,低头摘自己衣服上沾到的野花碎片。   摘着摘着,荷濯茗想起一些事情,于是对林青云道:“你那匹马跑掉了。”   林青云对此没有什么反应,仍旧在专心的填坑,头也不抬的回答:“没事,跑了就跑了吧。”   荷濯茗问:“它还会跑回来吗?”   林青云耸耸肩,很无所谓的说:“不知道唉,毕竟它本质上是野兽嘛,野兽又没有上过学堂,做事情就是比较随心所欲的——而像我这样有脑子有理智的人,很难搞懂一匹马在想什么。”   迟钝如荷濯茗,也感觉出来林青云这句话好像是在自夸。除去读出了一点林青云的言外之意外,荷濯茗还迟了很多步的感觉到自己掌心一阵阵刺痛。   她停下整理衣服的动作,摊开两手看向自己掌心,看见红肿和破皮,血丝一缕一缕的浸进肌肤纹理里。   这也很正常,毕竟荷濯茗的双手在穿越之前,干过最多的活儿也就是拿着自动笔写作业和试卷,现在却握着一把木剑挖了一下午的地,不受伤才怪。   那边埋坑的林青云还在自顾自说话:“小荷,你挖的这个坑也太浅了,幸好我没有真的死掉——如果用这个坑来埋我的尸体,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野兽翻出来吃掉的。”   荷濯茗:“所以你一直在装死啊?”   林青云拄着铲子,抬头对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对啊,怎么样?我装得像不像?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嘛,我会很多逃跑的小妙招,装死也是其中之一。”   荷濯茗:“所以在我帮你挖坟墓,摘花,念悼词的时候,你也在装死,对吗?”   林青云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因为荷濯茗现在的语气实在称不上友善;除了哭之外,荷濯茗其他的情绪表达都有些迟钝,生气也是如此。   她先是面无表情的,过了一两秒钟,眉头才慢慢皱起来,等到说完那句话,眼睛又慢慢瞪圆,嘴角往下撇,盯着林青云。   林青云卡壳了一下,笑容略微收敛,同荷濯茗对视——荷濯茗道:“你怎么不说话?”   林青云:“你生气了?我逗你玩的嘛。”   他扔下铲子,凑到荷濯茗面前来,略微欠身迁就她的身高,“哇~干嘛做出这么凶的表情?你这样盯着我,我很害怕耶!”   荷濯茗一下子后退开两三步,跟林青云拉开距离。   林青云不明所以,还以为这次荷濯茗生气也和上次一样,便跟着往前走了几步,仍旧很近的贴在荷濯茗面前,一双眼睫浓密的眸笑弯弯的。   荷濯茗板着脸道:“我要跟你绝交。”   林青云脸上的笑容凝固住,几乎要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绝交是什么意思?”   荷濯茗:“就是我不要跟你做朋友了——你不尊重我,戏弄我,我不要理你!”   一口气说完,她用力把林青云推开;林青云还在琢磨荷濯茗刚才说的话,毫无防备的被她推得站直了,但步子却没挪动。   荷濯茗见推不动他,干脆自己往后退,重新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她不再用亮晶晶的眼睛望着林青云,也不用期待的信任的等待被帮助的柔软神情面对着林青云。   她朝着林青云的脸保持了生气的表情,还有一种刻意的冷淡和疏远。   林青云这时候也终于琢磨过来了:绝交就是绝交,就是荷濯茗不要理他了——就因为他在荷濯茗挖那个没什么用的土坑的时候,在她去摘那些乱七八糟的野花的时候,在她发表那几句根本不会实现的悼词的时候——装死了一会?   他本来早就可以抽身走掉,现在却愿意回来,小荷不对他的复活感激涕零,居然还要跟他绝交?   林青云气笑了。   林青云:“就因为这种无聊的小事,你要跟我绝交?”   荷濯茗皱着脸,理据力争:“这才不是无聊的小事,你根本没有把我当做好朋友!你装死骗我,害我挖了一下午的坟,我还打算把为你报仇这件事情排到回家前面——结果你根本就没有死,你这个骗子!”   林青云指着她手里的木剑,同样做出冷酷神色,道:“好啊,绝交,那把剑是我削的,你还我。”   荷濯茗:“还你就还你!”   她扬手把木剑扔给林青云。   林青云又指着她身上的衣服:“你穿的衣服也是我的,你还我。”   荷濯茗果断拒绝:“不要!还给你了我会没有衣服穿,等我下山买了新衣服再还你——还有你的救命之恩,等我修炼好了,以后也一起还你!”   林青云把木剑拿在手上转了转,气得脑子里面嗡嗡响,冷笑:“你说得好听,下山之后天大地大,你随便往哪里一走,翻脸不认账,我又能拿你怎么样?”   此乃假话。   实际上小荷不管去哪里他都能找得到。只是现在林青云心里不痛快,所以一定要说些话来堵荷濯茗的话——看她那副义正严词的样子,看她那说话的语气。   他不过是说了几句谎话而已,小荷凭什么凶他!   荷濯茗冷着脸道:“我又不是你,才不会不认账。你要是不相信的话,那在我报完恩之前,你就一直跟着我好了。”   林青云:“一直跟着你?我才没有那么闲,我又不是生来就要围着你转的,我还有很多自己的事情要做……”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荷濯茗就已经转身走掉了。   林青云气得三两步追上去,质问:“你怎么这样?我都没有把话说完!”   荷濯茗捂住自己耳朵,加快了脚步——林青云伸手一拽她衣服后领,荷濯茗后仰撞到他胸口上。   掌心破皮的地方被拽得一擦,荷濯茗吃痛的‘嘶’了一声;林青云垂眼,瞥见她手上伤口。   他眉头一皱,直接伸手抓住荷濯茗手腕:“你手怎么了……挖坑的时候弄伤的吗?”   荷濯茗:“你松开,我不想跟你讲话!”   林青云:“你……”   荷濯茗扭过头,认真严肃的同他生气:“你再不松手,我就要咬你了。”   林青云看了眼自己手臂,手臂上那层袖子又是血又是泥,脏得可怕。   他迟疑片刻,道:“你真的能下嘴吗?”   荷濯茗:“我不跟一般关系的救命恩人讨论这种私人话题。”   林青云最后还是松开了她手腕,但也把木剑还给她;荷濯茗没有接,只是用怀疑和警惕的目光回望着林青云。   林青云撇撇嘴,“木剑是我送你的,送别人的东西再追回来,我才不干这么没品的事情。”   荷濯茗提醒道:“你刚刚还让我把衣服脱下来还你。”   林青云:“……” 第15章 和好   林青云怀疑小荷在故意噎自己,但是和荷濯茗对视时,他又没有在荷濯茗身上找到丝毫恶意;她只是纯粹在提醒林青云而已。   林青云辩驳道:“那不是真话——玩笑话。”   荷濯茗:“我不跟关系一般的救命恩人开玩笑。”   林青云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关我什么事?我喜欢这样就行。”   荷濯茗接过木剑拿在手上——但是仍旧不理林青云,继续往前走。   林青云抱着胳膊,眼看她走了错的方向,也不出声纠正,冷笑不语的跟在荷濯茗身后。   他在心里十分恶劣的想着:你现在就凶我吧,给我甩脸色吧,只会欺负我,等会走不出去的时候,看你怎么哭!   而他绝对要一直跟在荷濯茗身边;这并不是因为他很闲,也不代表他在绕着荷濯茗打转,他只是要亲眼看见荷濯茗痛哭流涕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然后再痛改前非好好跟他道歉。   等到荷濯茗来抱着他大腿,跟他道歉的时候,他再狠狠拒绝荷濯茗——   到时候他要说什么好呢?对,就用荷濯茗刚刚说过的话来回敬她!   “我们不是绝交了吗?我不跟一般关系的被救笨蛋一起赶路。”   “不是不理我吗?我现在听不见你讲话噢!”   ……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荷濯茗赶在最后一点光线消失之前,循着水声找到了河流。   因为她不会徒手生火。   她已经决心不理林青云,就算他跟在自己身后,露出了求和的态度,荷濯茗也不要理他,更不会找他帮忙生火。   在晴朗的夜晚,河边因为有水面反光,会比其他地方更加明亮,这样就不必担心摸瞎的问题了。   还解决了洗漱的难题。   荷濯茗蹲在河边,把自己双手浸进水里去——入夜之后河水的冷丝毫不逊色于井水,冰得她嘶了一声。   林青云走到她旁边,放下一卷干净绸布和一个药瓶,“洗完伤口把药擦了,免得报恩不成人先死了。”   “不过我比小荷大度善良,如果小荷不幸伤口感染死了,我一定会挖一个又宽又大的坟墓给你。”   荷濯茗抽出自己水淋淋的双手,拿了药瓶,转过身去用背对着林青云。   林青云绕到她正面,十分不满:“你怎么不说谢谢?”   荷濯茗抬起头,脸上紧绷着没有表情的模样,“谢谢,等我下山了,买新的布匹和伤药赔给你。”   林青云:“赔就不用了,因为我很大度,这是送给你的——呵呵,我和一些动不动就生气绝交的人完全不一样。”   荷濯茗转了个身,继续背对着林青云,咬着后槽牙低头给自己手心上涂药。   虽然涂着林青云给的药,但是荷濯茗觉得林青云实在是太讨厌了;她再也不要跟林青云说话,不会对林青云笑,也绝对不会在林青云面前哭了!   她要变成一个无情的修炼机器,修炼成无情的绝世高手然后无情的报恩无情的离开林青云!   等她回到现代之后,她将会买齐男主的全套周边,然后无情的把所有周边都锁进杂物柜深处——让它落灰!让它不见天日!   荷濯茗恶狠狠的想着,一边感伤于自己变坏了,一边安慰自己:这都是林青云应得的!   黑衣青年没走之前他装死还情有可原,敌人都走了他还继续装死,明明看见自己那么辛苦的挖坟,伤心的念悼词,居然都不为所动……自己付出真心,他居然就这样对待自己!   想着想着,荷濯茗的视线变得模糊,忍不住抽抽搭搭哭了起来:因为林青云给的药涂在伤口上真的好痛。   但是林青云人就在附近,荷濯茗害怕他看见自己哭,干脆一头扎进河水里——她的脑袋才淹进去,便被外力攥住后衣领猛地拽起。   荷濯茗被衣领勒得连连咳嗽,林青云惊愕的声音响在她耳边:“你怎么脾气这么大?我就说一句我比你大度比你善良的实话,你居然就要投河?”   荷濯茗闻言一呆,过了好几秒钟才迟钝的开始生气,用手一抹脸上滴滴答答的水珠。   结果掌心上涂的药膏随水化进了眼睛里,眼睛一下子变得又辣又痛——荷濯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因为哭得太急暂时空不出喉咙来反驳林青云。   林青云抓了抓自己后脑勺,连自己短发被抓乱了也没察觉,他现在只觉得荷濯茗好棘手,怎么又哭起来了?   他这个受害人都没哭唉!小荷哭这么大声干什么?!   他手抬起来又放下,从荷濯茗左边走到荷濯茗右边,又从荷濯茗右边走到荷濯茗左边,举起袖子想给她擦一擦脸,但是看到自己脏污的衣袖,又悻悻放下。   林青云盯着她半晌,最后没辙的摊开两只手,道:“小荷,别哭了,你头发好乱,这样哭起来,比我们头一回见面那次还丑。”   荷濯茗震怒,边哭边骂回去:“你才丑呢!你那时候都长尸斑了,比我更丑!”   林青云:“不,我长尸斑了也很好看,不可能比你哭的时候更丑啦。”   荷濯茗:“我们已经绝交了,你不要跟我说话,我哭得丑不丑关你屁事——我也没有要投河,我在洗脸!我才不会因为一般关系的救命恩人大骗子就投河!”   说完,荷濯茗扭过身去,拿背对着林青云,继续从河里掬水来洗脸。   在河水的反复冲洗下,荷濯茗脖颈与下巴上沾到的血迹被冲掉了,一道从她下颚斜延到脖颈的刀痕没有了掩盖,醒目的横在她肌肤上。   刀痕很浅,只在中间位置破了点皮肉,两端只是微微红肿。   林青云忽然伸手捏住荷濯茗下巴,掰着她的脸往上抬。   荷濯茗发脾气的往他胳膊上打了几下,林青云一动不动,只问:“他拿刀划你脖子了?”   荷濯茗奋力掰开他的手指,并不理会他的发问。但林青云的手指却箍得异常紧扣,她越是用力反而越掰不开,倒是自己下巴被捏得有些酸痛。   她打定主意不要跟林青云说话,就算掰不开林青云的手也不要跟他讲话,所以只是不高兴的拿眼睛瞪他。   荷濯茗现在觉得林青云更讨厌了——她一点也不觉得林青云问伤口是在关心自己,真正关心自己的话就不应该这么用力的掰自己下巴;他们还没有和好,荷濯茗才不要跟不尊重自己的陌生救命恩人讲话。   四目相对良久,最后还是林青云先松开手。   荷濯茗揉了揉自己下巴,迅速把脸转过去,只留下一个后脑勺对着林青云。   不过经由林青云提醒,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脖颈上的伤口——摸着挺疼的。   她忍不住探头伸着脖子往水面上看,借由倒影观察伤口的形状:看起来浅浅的,应当不会留疤。   林青云蹲在旁边,揉着自己脑袋,把自己的短发揉得像一只刺猬。   见荷濯茗就是不看自己,也不跟自己讲话,他幽幽的叹气,问:“真的有这么生气吗?”   荷濯茗不语,只是往远离林青云的位置挪了挪。林青云若无其事的跟着挪过去,填平了距离,道:“小荷也骗过我吧?刚刚认识的时候,跟我说什么要去投奔亲戚之类的,明明就是胡说八道嘛……我都没有提出意见。”   荷濯茗:“性质又不一样!我们那时候刚认识,你还不算我的好朋友,更何况我只撒了一点小小的谎言,又没有伤害到你的真心。”   林青云:“那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算是好朋友的?”   荷濯茗想了想,道:“从我们一起埋掉村民尸体之后开始,共患难就算是好朋友了。”   林青云:“既然我们是共患难的好朋友,那小荷你……”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荷濯茗就捂住耳朵站起来,沿着河边往前走。   林青云被打断发言,便站起来也跟着她走。   河水哗哗的往下流,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倒影也往下流。   荷濯茗因为生气而越走越快,走了不知道多久,她体力渐渐消耗,眼角余光一瞥河面,林青云仍旧在她身后跟着。   她走累了,干脆原地蹲下。   林青云绕到她正面也蹲在,抽出腰间软剑往上一托——乌衣剑化作一只衔花燕,扑腾着翅膀落到荷濯茗膝盖上。   荷濯茗强忍着捏小鸟的冲动,目光越过衔花燕,看向林青云。   林青云蹲得很柔软,手臂交叠在膝盖上,脊背完全弓着,半张脸埋在他自己的臂弯里,余下半张脸上,最显眼的是那双眼睫浓密的眸。   在视线接触的瞬间,林青云的眼睛眨了眨——衔着海棠花的燕子探头向前,用它毛茸茸的脑袋轻蹭荷濯茗残留潮湿的脸。   荷濯茗不知道衔花燕的动作是出于单独的意识,还是出于林青云的意志。   片刻静默后,林青云开口:“我下回不骗你了。”   荷濯茗:“你还要跟我道歉。”   林青云停顿了一下,片刻后,他从喉咙里挤出三个无比生疏的音节:“对不起……”   荷濯茗伸出手捧住衔花燕,掌心向内用力挤了挤小鸟,很开朗道:“我原谅你了。”   林青云:“但你对我也很凶,我又不是故意的,虽然我撒的谎要比你之前说的那个大一点,但你跟我说话也太大声了。”   荷濯茗抬起眼,看着他——荷濯茗的眼睛又圆又亮,眉毛又浓又黑,不故意绷着表情做冷脸时,有一种很端正的俊俏意味。   而她脸颊上明显的婴儿肥,眉眼间生涩的稚气,又使得这种俊俏带有一种性别模糊的少年气,   林青云盯着她的脸看,倏忽间又完全忘记自己之前是如何怨念着要荷濯茗跪地求饶的了。   他只看见荷濯茗,也清楚的感觉到荷濯茗在看见自己——强烈的被注视的感觉再度将林青云笼罩。   荷濯茗慢吞吞的说话,语气软和下来,“我没有凶你……好吧,我也有一点点不对,对不起。”   林青云听着她说话,破天荒的不好意思起来,道:“其实你也没有特别多的不对……我们还绝交吗?”   荷濯茗摇头:“我们互相道歉,这样就算和好,不绝交了——不过你以后不可以再这样骗我,我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这里虽然没有被别人捅一刀,但是被你辜负之后,也是很痛的。如果你不是我的好朋友,我就不会这么难受。”   停顿了一下,荷濯茗又补充道:“我说的悼词都是真心的,如果你被人害死了,我觉得帮你报仇要比回家更重要——这么一点。”   她伸出食指和大拇指,在林青云眼前比划出一节指节的一半。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是却让林青云心里陡然感到快乐,他忍不住笑了下,梨涡轻飘飘又浮在脸颊上。   在快乐之余,他又感到不满。   我怎么现在才遇到小荷?   我怎么现在才和小荷交朋友?   小荷这么有意思,我应该在她出生的时候就立刻认识她——到底是谁安排她不在我身边长大的?去死好了。 第16章 木枝人偶   两人重修旧好——林青云在河边点起来一丛篝火,荷濯茗坐在火堆旁边,重新给自己手心上了药,用绸布包扎。   她包扎得很草率,但看起来还算有模有样。   用包扎过的双手握着木剑挥了两下之后,荷濯茗一下子理解为什么电视剧里的大侠总喜欢用布条缠手心了。   因为缠了一层布条之后手感确实会变得很好。   林青云单手支着下巴看她,忽然开口提醒道:“你脖子上还没有涂药。”   荷濯茗闻言,伸手摸上自己脖颈:“这里……算了吧,都已经愈合了。”   她打了个哈欠,困意上涌,声音含糊的跟林青云道了一声晚安后,便蜷缩在篝火旁边睡着。   荷濯茗入睡一如既往的快速,这具过分年轻的身体对睡眠有着近乎程序设定一样的执着,好像就算下一秒是世界末日,也不能耽误中学生在十点钟之前睡觉。   听着荷濯茗越来越平稳的呼吸声,林青云伸手从篝火里薅来一把没燃尽的木枝——他将木枝折断,用布条将其捆绑成一个简陋的人形,咬破自己指尖,往‘木枝人’身上滴了一滴血。   在血液滴落木枝表面的瞬间,外形粗陋的‘木枝人偶’一下子变成了第二个‘林青云’。   林青云眨眼,它也眨眼,林青云微笑,它也微笑,唇边浮起一对梨涡,左脸颊上晃动着长耳坠的珠光。   二人相对而坐,连每一根头发丝都完全一样,比双胞胎还要完美的相似。   林青云站起身来——‘林青云’坐到了他刚才坐着的位置,低垂眼睫盯着沉睡的荷濯茗。   他伸手往虚空中随意的一抓,拽住了一条无形的线:杀过他的人,刀和身体都沾到过他的血,只要林青云想找,对方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没有用。   他迈出去一步,四周的景色霎时陷入扭曲;林青云并没有跟荷濯茗撒谎,他确实不会御剑飞行,那么古老又慢效的移动方式,他压根用不上。   他出行要么是在用两条腿散步,要么是像现在这样直接一步抵达目的地。   四面扭曲的色块在几瞬之间变得分明,但场景已经从深山老林变成了一处简朴驿站的大堂——大堂入口处挂着两盏灯笼,堂内只坐着一个客人,一个黑衣刀客。   刀客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坛酒,一碟肉,肉几乎没有动过,但那坛酒却已经快要被他喝完。   那是一坛烈酒,而喝了很多烈酒的刀客却没有丝毫醉态;他神色麻木而冷漠,无论喝下去多少酒,都无法令心中的痛苦感到片刻喘息。   林青云在黑衣刀客对面坐下——他已经换了身衣服,干净柔软的红衣上绣着大片金海棠,红衣的光衬得他那张笑脸越发漂亮无害,也显得他和这个驿站十分格格不入。   这个驿站太老旧,破败,坐在驿站里饮酒的刀客又太粗俗无礼,而短发含笑的少年怎么看都像是大户人家娇养的公子哥。   黑衣刀客冷冷看着他:“我就知道你没死。”   林青云歪了歪脑袋,含笑温和的问:“我们有仇吗?”   黑衣刀客情绪激动起来:“你居然忘记了我!”   林青云毫无歉意的回答:“我记性不好,被我忘记是很正常的事情。”   黑衣刀客骤然暴起,手中的刀撕破空气砍向林青云——这是很快很强的一刀,过强的气势几乎截断了对方的所有退路——   这分明是志在必得的一刀!   却砍空了——   黑衣刀客劈空之后,满脸错愕,紧接着他感到自己手腕剧痛,刚才那势在必得的一刀居然落到他自己的手腕上!   他的双手同他的刀一起坠落在地,一股冰冷的无形的力量钳住了他下巴,将他拖拽到林青云面前。   少年垂眼看着他,脸上仍旧是笑盈盈的,声音平静的询问:“看着我的眼睛,来,告诉我,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仇恨?”   黑衣刀客同那双笑弯弯的眼对视,他恍惚了起来;一时间,他内心强烈的仇恨,痛苦,都被一股奇异的力量剥离了出去。   面前少年的脸越来越模糊,他心底感到前所未有的畏惧,隐约看见一尊高大赤红的神像取代了少年的位置,而那尊神像正注视着自己。   黑衣刀客用飘忽的声音回答:“十年前……我曾经在梨园神宫内向您供奉过香油……我那时候向您许愿……许愿希望通过门派初试……许愿自己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修道者……可以光耀门楣,让我的家里人为我骄傲……”   林青云单手托着自己的脸颊,有些疑惑:“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吗?”   黑衣刀客:“您那时候回应了我——您回应了我,您说会实现我的愿望,只是我以后会过得很孤独……但您没有告诉我!我以后会过得很孤独的意思是全家都死于非命!”   他原本天赋一般,距离本地的修仙门派入门标准还有点不太够。   然而就在他得到回应的当天晚上,门派长老的儿子同别人打了起来,失手将一道引雷术砸到了他家——法术作用的速度太快,他一家妻儿老小全都丧命引雷术下。   门派为了补偿他,也为了了结这段因果,破格将他收为内门弟子。他原本天赋平平,入内门之后却突然开了窍,修为进步神速,年近三十便有了竞选宗门长老的资格。   他一直以为自己可以修炼得这么快,都是因为自己足够努力。直到宗门大典,他得以面见宗主,被宗主告知他身上有正神赐福的气息——   这令黑衣刀客想起了自己曾经在神宫内许过的愿,原来根本不是他枯木逢春,而是他许的愿望生效了!   “如果您提前告诉我,会付出这样的代价,我根本不会同意!”   黑衣刀客情绪越来越激动,他越激动,伤口处的血便流得越多,貌若发癫,形状可怖。   而被质问的林青云却很平静,他甚至已经将目光从黑衣刀客身上移开,转而盯着屋顶一角的蜘蛛网发呆。   黑衣刀客字字泣血的控诉像白开水一样从他耳朵边流过去,没有给林青云留下任何印象。   他实现过很多人的愿望,但一般做完之后就会忘记掉,和黑衣刀客类似的故事他至少听过一百个不止。   他语气轻飘飘的抱怨:“就为了这点小事啊?”   黑衣刀客愤怒挣扎,“这是小事?我全家上下几十口人的性命!在你看来是小事?你这样的家伙怎么配做正神!怎么配拥有神宫和香火!你——”   他的话没有骂完,嘴唇以下脖颈以上的部位开始融化,肉和皮肤都融成血水,连带着那条舌头也化掉。   林青云站起来,跨过地面的断手和刀,仍旧抱怨:“都是小荷,干嘛好奇心那么强,结果追过来也只是听了一堆废话。”   “你叫这么大声做什么?你只是死了全家,又被砍掉双手而已,我可是被你杀了五次,我都没有嚷嚷。”   林青云一边抱怨,一边拿过角落的扫帚,举起来将屋顶上的蜘蛛网搅掉,顺便把门口的落叶也扫了扫。   *   荷濯茗平时都是一觉睡到大天亮,但今天却破天荒的早起——在太阳还没升起来,天空只是蒙蒙亮的时候,荷濯茗就醒了。   这都要归功于她在昨晚睡觉之前,跟自己说了十遍明天要在太阳升起之前起来修炼。   吐纳口诀她早就烂熟于心,等到太阳升起之后荷濯茗也完成了‘晨练’,精神奕奕的长吐出一口气——然后转头看见林青云的脸。   荷濯茗跟他打了声招呼,林青云微笑点头,但是没有说话。   两人继续赶路,荷濯茗身手变得敏捷了很多,遇到一些陡峭的山路也能自己攀爬过去;只是走着走着,荷濯茗越来越感觉林青云有点奇怪。   虽然他还是像平时一样笑眯眯的,也时常会在她踩空时伸手拉住她,但是他居然从早上到现在,一句话也没有说!   林青云原本是这样沉默寡言的人吗?   荷濯茗一边走路,一边疑惑的回头去瞥林青云。   不同于她磕磕绊绊的走法,林青云在山石间行动自若,如履平地。除了一直不开口,只看外表的话,他的走路姿势比荷濯茗更像正常人。   荷濯茗忍不住问:“青云,你今天怎么一直不讲话啊?”   林青云彼时已经走到荷濯茗前面去了,听见荷濯茗这样问,他回头望着荷濯茗,长而密的眼睫缓慢扑闪了两下,然后对荷濯茗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荷濯茗茫然:“干嘛突然笑起来了……”   林青云笑完就把头转回去,继续走路了——前面正好是一处往上的乱石坡,他像灵巧的猴子一样攀爬上去,三两下就到了顶上。   荷濯茗挠了挠自己脑袋,虽然没搞懂林青云是什么意思,但还是跟着爬了上去。就是她爬得没有林青云那样快那样灵巧,好不容易攀上去时已经是气喘吁吁。   林青云拍了拍荷濯茗肩膀,又指向前方。   荷濯茗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惊喜得人也不累了,一下子欢呼起来:“终于走出大山了!”   只见前方景色已经不再是重叠山峦,而是平原,土路,远处还有城墙。   不过那个城墙太远了,以荷濯茗现在提高了不知道多少倍的视力去看,都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她和林青云想要靠双腿走过去,至少还得走两天。   但也有好消息,那就是他们在天黑之前碰到了一个驿站——驿站又破又旧,门口挂着两盏褪了色的灯笼,顶上的牌子写着文定驿三个大字。   写了字的牌子也旧旧的,又是草书,字还有点掉色,弄得荷濯茗站在那里看了半天,才分辨出那三个字来。   荷濯茗嘀咕:“虽然是个废弃的地方,不过有房子住总比没房子住好……”   这个驿站看起来这么破,荷濯茗理所当然的认为是没有人住的,所以也没打招呼,直接上前用力推开驿站大门,结果迎面看见一个老头子站在门后;荷濯茗吓得跳起来,立刻把木剑对准了他。   老头子也吓了一跳,拿起手里的铁叉对准二人:“你们是什么人?!”   荷濯茗扭头看向林青云,林青云顶着一张无辜和善的笑脸,向荷濯茗歪了歪头。   仍旧不说话。   看来是指望不上哑巴了。   荷濯茗只好自己去面对,硬着头皮道:“我们是来借宿的。”   老头子也满脸警惕,握紧了铁叉,“借宿?这里是官家的驿站,不给普通人住,你们有官职在身吗?”   荷濯茗被问懵了——官职?官家的驿站?不是,这个修仙世界也有政府的吗?   一直沉默寡言的林青云忽然站出来,在自己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块玉牌递给老头。   老头瞥见玉牌上的鹤纹,态度立即变得恭敬起来,双手接过玉牌检视一番,又奉还给林青云:“原来是梨园的乐师,二位请跟我来。”   他弓着佝偻的背做了个请的姿势,荷濯茗感觉稀里糊涂的,下意识又看向林青云,想要他跟自己解释几句。   四目相对,面对荷濯茗求知的视线,林青云弯弯眼眸露出个笑脸,却并不说话。   荷濯茗没有办法,只好先跟着走进去。   驿站内处处都能看出老旧破败,唯一还算干净的就是大堂地板,地面湿漉漉的,显然刚被拖洗过。   老头搓着手解释道:“昨天夜里有一个仙门弟子在此投宿,也不知道他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当晚死在了大堂里——不过您放心,地板上的血迹我都已经拖洗干净了,那位仙师的尸首我也给整理好了停在后院,明天一早文县的差役就会过来把他拉走。”   荷濯茗听得大为震惊,不是,为什么这个老爷爷说话的时候可以这么平静啊?在这个世界里死人居然是日常吗!   她忍不住往林青云身边靠了靠,一只手握紧木剑,一只手悄悄拉住林青云衣袖。   林青云垂眼,目光扫过她的手,默默同荷濯茗换了个位置,站在她和老头中间,充当一道沉默的隔离缓冲带。   老头也不在意二人的小动作,十分殷切谄媚的询问林青云:“乐师大人是要先去房间里休息,还是先吃点东西?”   “楼上的三间房都打扫过了,可以直接进去休息。若要吃饭,我们这有熟的卤牛肉,我自己种的白菜,还有杏花酒。”   林青云偏过脸,看向荷濯茗,用眼神示意她拿主意。   荷濯茗想到老头刚说大堂里死过人,便道:“我们要先进房间里休息,吃的可以送到房间里来吗?”   老头:“当然可以——这是靠里两间房的钥匙,我先去做饭,二位自行上去吧。”   他从腰间取下两把钥匙,交给林青云后便走开了。   到了楼上,果然看见三间房门。林青云随便拿了一把钥匙递给荷濯茗,荷濯茗却没有接,反而问他:“我们各自一间房?”   林青云点了点头。   荷濯茗一把挽过他胳膊,往下拽了拽——林青云没理解她是什么意思,面露疑惑,身体还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荷濯茗见状,干脆自己踮起脚来,扒着林青云肩膀,小小声道:“你没听见刚才那个老爷爷说,驿站里有妖怪吗?昨天晚上有个职业修仙的都死了!”   “按照小说套路,这种时候我们如果分开住,那肯定会有一个人出事……”   她说话时神情严肃,两手并拢在唇边——林青云只感觉到一股热气随着少女轻飘飘的声音拂过耳际。   他根本没听懂荷濯茗在说什么,因为他毕竟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只是一个木枝人偶,他的思考能力十分有限。   但是在小荷凑近自己说话时,木枝人偶感觉自己体内那为数不多的几滴血在发热。   那股热说不好是小荷吹到他耳边的气息,还是血液沸腾烧起来的热,它们一下子烧透了木枝人偶的皮肤,让它不自觉往后弹开了几步,同荷濯茗拉开了距离。   荷濯茗靠着借力的肩膀骤然消失,不由得踉跄两步,抬起头疑惑的看向林青云:“怎么了?”   木枝人偶垂眸凝视着荷濯茗——它光滑的,没什么思考能力的脑子里,此刻也充满了疑惑。   荷濯茗脸上的疑惑渐渐变成担忧,“你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怪怪的,又不说话,像哑巴一样,你是不是生病了啊?”   她一面说话,一面走近木枝人偶,想要将手背贴到木枝人偶额头上试一试温度。   木枝人偶反应迅速的抓住她手腕,没有让她掌心碰到自己——它向荷濯茗轻轻摇头,把她的手推回去,转身用钥匙打开了就近的一间房门。   虽然没有说话,但是木枝人偶用行动表示自己同意了荷濯茗同住一屋的提议。   屋内环境比荷濯茗想象中的要好:桌椅俱全,被褥还算干净,而且床边有两扇窗户。   她蹬掉短靴,爬到床上把窗户推开,发现窗外就是后院。   有一小片绿油油的菜地,还有个稻草搭的棚子,棚子里面被隔成了两半,一半的地方养着羊,一半的地方则是空的,也不知道用来干什么。   而另外一角停着辆盖了白麻布的手推车。   荷濯茗看了一会,忽然反应过来那张白麻布底下盖着的是什么东西——她连忙把窗户关上,挪到床边愁眉苦脸道:“怎么离尸体那么近啊?晚上它会不会变成僵尸,跳上来把我们吃掉?”   木枝人偶站在门边,观察着荷濯茗的一言一行,慢吞吞走过去,学着荷濯茗的模样蹬掉短靴,膝行到窗边,将荷濯茗刚关上的窗户又给推开了。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完全复刻了荷濯茗,就连推开窗户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只是荷濯茗并没有察觉这些行为的诡异——她现在觉得后院停着的那具尸体比较诡异。   她膝行到木枝人偶身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脑袋靠近他的脑袋,悄摸用手指指了下那辆手推车,又很快的,像做贼似的把手缩回来。   好似生怕自己多指一下,就会被那具尸体标记一样。   荷濯茗嘀嘀咕咕:“老爷爷说那是一个仙门中人,修士死了之后变成僵尸是不是会比普通人更强啊?还是说会变成厉鬼?”   木枝人偶根本没有在看窗外,他维持着笑容的脸,长而密的眼睫底下,两颗点墨似的眸子微微转向荷濯茗,好奇又不解的注视着荷濯茗。   荷濯茗自言自语半天,忍不住曲起胳膊肘轻轻撞了下木枝人偶:“你也说句话啊。”   她偏过脸,看向木枝人偶——直到她看过来,木枝人偶才跟着把脸转过去,光明正大的同荷濯茗对视,微笑。   他还能保持微笑,但荷濯茗却实在是笑不出来了。   她狐疑的上下打量木枝人偶,“你……你真的没事吧?一整天都不说话也就算了,干嘛一直这样笑笑笑的——虽然你平时也经常笑是没错啦,但你今天笑得……真的有点奇怪唉。”   “你看起来怎么有点像傻了啊?” 第17章 诈尸   木枝人偶歪了歪脑袋,脸上还保持着微笑,但是眼睛里又明显流露出几分疑惑。   因为他没能理解荷濯茗说的话,而他自己也不会说话。   他不说话,荷濯茗也不说话,只睁大了眼睛同他对视——半晌,木枝人偶迟缓的理解了荷濯茗的意思。   他先是轻轻摇头,否定荷濯茗那句说他傻了的话,又指指自己喉咙,两手食指并成一个‘X’盖在自己嘴巴上。   荷濯茗:“你现在不能说话?”   林青云点了点头。   荷濯茗瞪大眼睛:“为啥啊?”   不等林青云做出回应,她又拍了下自己脑门,“啊,忘记了,你现在不能说话——是生病吗?”   林青云仍旧摇头。   荷濯茗现在已经完全忘记窗外后院里停着的那具尸体了,注意力只绕着林青云打转,“是不是那什么……反噬啊?你不是被人杀过一次吗?复活的代价之类的的……”   她一边胡乱猜测,一边凑近了林青云仔细打量,意图从他外表上看出这人突然失声的原因。   然后荷濯茗只来得及靠近一点点,便被林青云用食指抵着额头推远。   荷濯茗被推得仰着脑袋,问:“干嘛啊?”   林青云微笑,松手,在荷濯茗还觉得莫名其妙之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的屈指往荷濯茗额头上弹了一下。   荷濯茗‘哎哟’一声,捂着自己额头,眼泪汪汪的仰面倒在床上滚了两圈。   荷濯茗:“好痛!你的手指是铁打的吗?”   林青云微笑着,交叠手臂护在自己身前,比了个大大的‘X’。   荷濯茗揉着额头坐起来——此时她和林青云已经拉开了两三个人的距离,但是她仍旧没看懂林青云的手势是什么意思,于是胡乱猜测:“你说你做错了,你不该弹我额头?”   林青云摇头。   荷濯茗:“你说你的手指不是铁打的?”   林青云摇头。   荷濯茗大吃一惊:“你的手指真的是铁打的啊?”   林青云:“……”   他有点维持不住笑脸了,甚至生出一种强烈的想要说话的欲望来;他其实只是想让小荷跟自己保持距离,不要突然靠得这么近而已。   但是小荷的脑子好像有问题,他的手势已经那么明显,小荷居然还一直会错意。   眼看荷濯茗已经用怀疑的目光看向他手指,林青云不禁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手伸给她看。   荷濯茗探着脑袋研究了一下,又上手捏捏。捏完林青云的手,她又捏了捏自己的手:好不一样。   林青云的手指比她长,手掌比她大。   荷濯茗又抬头看了一眼林青云的脑袋,脖颈,肩膀,发现他个子比自己高,肩膀也比自己宽……   她一直把林青云当做自己的同龄人,而在林青云之前——在她穿越之前——荷濯茗其实不大喜欢同龄男生。   她觉得那些同年级的男生都很蠢,个子大多数也不高,说话声音又很难听,幼稚下流无聊恶心……   但是林青云个子高高的,身上有干净的香气,笑起来很可爱。他模样看起来确实年少,但又不是荷濯茗印象中那些男生幼稚得像简笔画似的感觉——   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挺拔,即使长得漂亮,也不会令人忽略性别的异性感。   之前林青云话太多了,以至于荷濯茗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一点。他此时陡然安静下来,于是荷濯茗在注视他时,便很容易的意识到了。   荷濯茗思考半天,忽然道:“青云!我发现——”   林青云含笑注视着她。   荷濯茗:“你是一个男生啊!”   林青云:“……?”   荷濯茗松开了他的手,并用一种发现新大陆似的目光打量他,绕着他转圈,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很近的注视他。   林青云忍不住伸手摁住她头顶——荷濯茗连忙打开他的手,“都说了!摁头顶会长不高的!”   门外传来老者敲门和询问的声音,荷濯茗知道林青云现在说不了话,所以很主动的自己跑去开门。   原来是饭菜做好了。   老者将装着饭菜的木托盘交给荷濯茗,笑着讨好道:“我还烧了热水,备在后院厨房里。”   “只是我年老头昏,目也不明,等到太阳一落山便会睡死,晚间只怕是听不见传唤。乐师大人和姑娘如果晚间需要热水,就得劳动您二位自己去提了。”   “我在灶里留了余火,水约莫能热到三更天。”   荷濯茗礼貌的跟老爷爷道了谢,把饭菜捧回房间那张四方桌上。   送来的菜一共有两道:一大碗萝卜炖白菜,一碟子卤牛肉,两大碗米饭,并两个白面馒头,一个打磨过的竹筒。   荷濯茗揭开竹筒盖子,闻到一股酒气从里面冲出来;她皱了皱鼻子,迅速把竹筒给盖上。   林青云依旧不吃饭,荷濯茗问他要不要喝酒,他也摇头。   荷濯茗觉得浪费粮食不好,而且她现在超饿,就把林青云那份也给吃掉了。   等到饭菜都吃得七七八八,荷濯茗又打开竹筒盖子,晃了晃里面的酒液——她从来没有喝过酒,既觉得这股味道冲鼻子,又有点好奇,用筷子蘸了一点含进嘴里。   “好辣呸呸呸!”   荷濯茗跳起来,一边往外吐口水一边被辣得直流眼泪。   林青云原本在看窗外,听到她的动静,转而看向她——她吐着舌头在原地跳来跳去,跑到林青云面前扒拉他,“青云青云青云水水水!”   林青云张开双臂,神色无辜。   荷濯茗没空猜他表情是什么意思,伸手扯下他腰带上挂着的水囊拧开,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水。   喝完水,荷濯茗仍旧觉得自己嘴巴里辣辣的。她捂住自己的脸,有些没精打采的坐到床边,看着林青云走到四方桌旁边,拿起了装着酒液的竹筒。   荷濯茗抱怨:“一点也不好喝,味道超奇怪,辣得我嘴巴里都有点痛……”   林青云忽然一仰脖子,把竹筒里的酒都喝掉了。   他仰头吞咽时,脖颈上的喉结变得很明显,一上一下的滑动。片刻后,林青云将完全空掉的竹筒放回桌上。   他的脸色居然没有一点变化,仍旧是瓷器一般的皎白,只有嘴唇因为沾染酒液而变得格外润泽。   荷濯茗被他的酒量所震慑,看着他晃那个空的竹筒,连抱怨的话都忘记说了。直到林青云走到她面前,将完全空了的竹筒倒给荷濯茗看。   荷濯茗:“……你,你还要喝吗?”   林青云眨了眨眼,露出沉思的表情——他脸上终于不再挂着复制粘贴一样的微笑,而是有了微笑以外的表情。   片刻沉默后,林青云摇了摇头,把竹筒放回原地。   他只是有点好奇。   在看见小荷被酒辣得跳来跳去,眼眶发红时,他对小荷刚刚喝下去的东西产生了好奇——他想要知道让小荷一直哭的‘酒’是什么味道。   但是直到把竹筒里的酒全部喝完,他也没有尝到任何味道。   自然是不可能尝到味道的。   完整的‘林青云’尚且尝不出任何食物的味道,从林青云身体里剥离出来的几滴血,当然更尝不出味道。   他甚至连闻都闻不到。   在发现自己尝不出,也闻不到酒的味道之后,木枝人偶感觉自己变得有点奇怪。他的心里好似空了一块,有什么东西陷落了下去,让他有点发闷。   荷濯茗不明所以,绕着林青云转了一圈,又仰起脑袋观察了下他的脸,道:“你完全不红耶!”   “你酒量怎么这么好?”   林青云垂眼笑笑,眼珠跟着荷濯茗转,忽然伸手,用食指碰了一下荷濯茗的脸颊——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个动作没有经过任何思考。   少女脸颊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在为那口尝味道的,不该被喝下去的酒而发红发烫,被碰了脸时她明显怔住,停下脚步不再跑来跑去。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在这个无星无月的夜晚,屋子里唯一的光源是一盏油灯。灯光涣散稀疏,让荷濯茗视线里的林青云也变得不那么清晰,他的眉眼模糊又朦胧。   偏他又在笑,很淡的笑,梨涡浮起来一点点,密密的眼睫半遮着瞳孔。   荷濯茗猛地往后跳开,捂住自己心口——她感觉自己脸上发烧,心里乱乱的。   她转过身去,一口气走到房间最边缘,使劲儿对着自己的脸扇风。但是效果有限,荷濯茗甚至感觉自己手掌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她不禁用一只手扶着墙壁,目光在空旷处慌乱的转了一大圈,又慢慢瞥向林青云。   他还站在原地,手臂已经垂下——他蜷起的食指指尖贴着自己掌心,感觉小荷脸上的温度也跟着烧到他手心。   荷濯茗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那个!你、你有没有感觉,房间里好热?我们出去走走吧!”   说完,她也不看林青云是什么反应,自己先推开房门往外走。   外面的空气果然要比屋内新鲜很多,荷濯茗走出去深呼吸几口气之后,感觉自己心跳不像刚才那样乱了。   然而林青云很快也跟着走了出来,行至荷濯茗身侧——荷濯茗摸了摸自己刚才被碰到的脸颊,转头去看其他地方。   荷濯茗:“外面还挺黑的……今天晚上是阴天啊……”   说完这句话后,她没听到回应,想起林青云现在是个哑巴,荷濯茗忍不住懊恼的打了一下自己嘴巴。   但是打自己嘴巴实在舍不得用力,轻轻打了一下之后,第二下就变成了摸——荷濯茗咂舌,感觉自己舌尖还有点辣和痛。   她目光轻飘飘往旁边移,去瞥林青云,未曾想林青云也正看着她。   目光撞上的瞬间,荷濯茗飞快收回视线,低头假装看路。   心脏又开始砰砰乱跳,荷濯茗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紧张与尴尬。她一面想要说点什么,一面又怕林青云不能说话,会让气氛变得更加尴尬。   一时间静默无言,荷濯茗只顾着闷头走路,无意间一抬头,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驿站后院——甚至她还能看见不远处那张盖了白布的手推车。   荷濯茗一下子刹停了脚步。   说实话,非常害怕倒不至于;因为在村子里呆着的那几天,荷濯茗实在是搬了太多的尸体,她现在对死人已经有点免疫了。   只是管理驿站的老爷爷说,死的是个仙门弟子,这点让荷濯茗有点忌讳。   因为她隐约记得,原著小说里有修士横死会变成厉鬼的设定——原著男主经历的某个副本里面就有相关的剧情。   也不知道横死驿站的修士到底强不强。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这个死了的修士不会突然变异成鬼啊僵尸啊什么的,那打死了修士的妖怪仍旧存在。   荷濯茗看侦探小说时学到过一句话,说是杀人凶手经常会回到案发现场回味自己做过的事情——万一妖怪也有类似的怪癖怎么办!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地方哪里都不对劲,空气好像也冷飕飕的。   荷濯茗抱住自己胳膊,催促林青云:“我感觉这里怪怪的……我们快点回房间里去!”   林青云眨了眨眼,感到疑惑:刚刚是小荷说房间里太闷,要出来走走的。结果才走了半盏茶的功夫不到,她又带头嚷着要回去。   小荷好善变。   荷濯茗没空关心林青云在想什么,一溜小跑跑回驿站大堂。   大堂前门和窗户已经被关上了,到处都黑漆漆的,只有楼上荷濯茗和林青云的房间还亮着灯光。   外面阴云忽的骤散,一轮圆月亮堂堂高挂。   月光穿过纸糊的门窗,将大堂照得蒙蒙亮。一道悬空的黑影贴在门面上,血色的红迅速从门纸上透过来——荷濯茗清清楚楚的看见了,吓得头皮发麻,转头往后跑去。   没跑两步就撞到林青云胸口,她抬头看了眼林青云的脸,话也顾不上说,抓住了林青云的手一起跑!   只剩下后院一条路,两人也只能往后院跑。   跑进后院,荷濯茗下意识往手推车那边看:只见手推车上早已经空空如也,白布和尸体都不知所踪!   荷濯茗哭丧着脸:“我就知道!跟男主待在一起,不是诈尸就一定是有妖怪!”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回头看向林青云,问:“你打得过它么?”   林青云也回头,往大堂那边看,然后微笑着向荷濯茗摇头。   仿佛是为了配合他摇头的气氛——大堂那边传来门窗破裂的巨大声响!   而原本看守驿站的老爷爷,也非常说话算话,说入夜之后会睡死就一定会睡死,这么大的动静他愣是毫无反应,就好像根本不存在一样。   荷濯茗只好一边哭一边拽着林青云躲进后院厨房里,把自己目光所及的一切缸啊桶啊全部推到门后用来堵门。   林青云见了,有样学样,主动找了几样重的东西推过去帮忙堵门。   很快两人就把一切能搬去堵门的东西都搬完了——荷濯茗累得气喘吁吁,坐到灶台上喘气,抬眼一看,见林青云也累得直喘气。   林青云平时不管做什么,都是一副十足十游刃有余的样子,荷濯茗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狼狈:额头上都是汗珠,短发乱糟糟支棱着,有几缕头发还和他的耳坠子缠在了一起。   她正盯着林青云瞧,林青云忽然也抬起眼来看向她。   林青云难得没笑,只是向她示意性的指了指自己头发;荷濯茗刚才从柴火堆边搬了两把矮凳过去,本就编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上又勾着了几根细小的干树枝。   荷濯茗疑惑,眨了眨眼。   林青云微微皱起眉,重新指了指自己头发。   荷濯茗思考片刻,恍然大悟:“噢,你解不开那个对吧?不是我说你!这都什么时候了,头发缠上去就缠上去了嘛,我现在哪里有空帮你解……”   林青云意识到荷濯茗仍旧没能理解自己的意思。   他不禁叹了口气,走到荷濯茗面前,抬手把她头发上的树枝拿下来,拿给荷濯茗看。   荷濯茗:“……”   林青云笑了笑,将树枝放到她手上——荷濯茗挠了挠自己脸颊,低头将树枝捏成许多截。   两人靠着灶台,温度从灶台的石壁传递到荷濯茗后背上。两人面前就是一堆堵门的杂物,视线稍微抬高一点,就能看见半截厨房门。   厨房门和大堂门一样,都是木框糊纸,因为此时外面正放晴的缘故,月光照得那半截厨房门亮亮的。   荷濯茗抱住自己膝盖,后知后觉的开始担忧,小声道:“完了,我们光顾着推东西去堵门,但是只堵了下半截,上半截是空的——这个门结不结实啊?万一它从上半截……”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林青云忽然伸手捂住她的嘴巴。   上半截门透进厨房的光被遮住部分,一个人影子飘在那半截门外面。 第18章 她喜欢我   厨房的这扇门高近两米,能把脑袋飘到门顶上的,想也知道不会是人。   荷濯茗不吱声了,紧紧抿着嘴巴,并往林青云身边挪了挪,拽住他衣袖;两个人挤成一团,就差没互相抱住对方一起发抖了。   荷濯茗因为害怕,所以全神贯注只在盯着那半截门上的黑影,并没有注意到林青云的表情。   如果她转头看一眼林青云的脸,就会发现林青云脸上根本就毫无畏惧之色——他只是配合的同荷濯茗依偎在一起,而对于门外的鬼怪,却并没有太大的感觉。   毕竟他只是一个人偶,林青云给予的那几滴血并不能支撑他产生多么激烈的感情。   但此刻,因为靠得足够近,木枝人偶可以听见小荷激烈的心跳声,急促起伏的呼吸蜷缩在他掌心。   一个温热的活物正和自己亲密无间的靠在一起。   这个认知让木枝人偶心情变得十分微妙,甚至完全忘记了屋外还有一个怪物正在徘徊。   他完全受荷濯茗的呼吸和心跳影响,这种影响是完全没有由来的,令木枝人偶无法理解的。   尤其是掌心那块浸染了荷濯茗呼吸温度的皮肤,几乎快要脱离木枝人偶,完全变成独立的一块东西;那块皮肤湿润发痒,底下仿佛有嫩芽想要迫不及待的撕开皮肉长出来。   木枝人偶松开了手,垂下自己手臂时用大拇指掐着自己掌心。   他发现不是自己的错觉,指尖触碰到的掌心皮肤确实有些微的湿润,能摸到底下微微鼓起的圆点。   荷濯茗歪过脑袋,用自己的头轻轻撞了下林青云的头,超小声道:“它好像……走了?”   林青云抬头看向上面半扇门,上面已经只剩下月光照得糊纸灰蒙蒙亮,黑影不见了。   两人脑袋抵着脑袋,两双眼睛一同专注的盯着那半扇门。   荷濯茗紧张得手心里都是冷汗,生怕黑影突然破门而入,贴过来一张血淋淋的鬼脸。   她的头发同林青云的乱发重叠在一起,缠住林青云头发的长耳坠也缠到荷濯茗头发上。而她对此毫无发觉——直到一滴水滴到荷濯茗头顶。   她下意识的伸手一摸自己头顶,却看见自己摸了一手的不是水,而是暗红色的血。   荷濯茗刚放松些许的身体一下子又僵硬起来,她声音发抖的问林青云:“厨房、厨房不是,没有窗户吗?”   林青云默然不语,抬头往上看:灶台正对着的烟囱里,一团暗红色黑影正蠕动着往下爬。   烟囱极细,只能容纳半个少年人的身子,而那道鬼影的体型显然要比少年粗壮高大许多,像一团没有骨头的血肉倒填进烟囱里,两只手垂在最前面。   那两只手居然是被齐腕斩断的两只手,断口处滴滴答答不停的在往下流血,有些滴在荷濯茗头发上,有些滴在林青云仰起来的脸上。   “棠疏雨……棠疏雨……棠疏雨……”   饱含怨恨与恶意的声音从那团血肉口中往外喷涌,隐藏在黑影后面的赤红眼珠不怀好意盯着底下的两个人。   荷濯茗根本不敢抬头往上看,怕自己一抬头就被贴脸。   她拉起林青云,大喊:“别看了快跑跑跑——”   人在极度害怕的时候总能爆发出无限潜力,荷濯茗平时爬个坡都费劲,此刻居然能拽着林青云一口气跳上堆积起来堵门的杂物;两人一块撞到那半截门上,那半截纸糊门也果然不结实,被两人一下子撞了个稀巴烂!   林青云在摔出去时伸手把荷濯茗抱进怀里,给她做了肉垫。   落地的瞬间,他听见自己身体里骨头裂开的声音——但即使骨头裂开了,痛觉也很细微,隐约,不明显。   所以他无知无觉,像是无事发生一样拉着荷濯茗手臂,扶她起来。   与此同时,一团鬼影攀上了刚被他们撞开的那半截门。   这下荷濯茗想避开也避不开了,她一抬头,就是月光正照着的那张鬼脸,简直是清清楚楚:还是个男鬼。   男鬼的上半截脸倒还好好的,只是肤色有些死白,但下半张脸却只剩下挂着血丝的白骨,两只齐腕断掉的手臂正在撕那半截门剩下的的门框。   它体型太大,荷濯茗同林青云一起撞出来的缺口还不够它爬出来的——同时,它看起来又很愤怒的样子,四周阴风大作,黑气流窜。   夏日的夜,一股股阴冷气息激得荷濯茗浑身都打颤。   幸好她晚饭吃饱了,害怕归害怕,还是马上反应过来要跑,拽住林青云就要往驿站大堂跑。   两人一路狂奔回大堂,荷濯茗正要去挪桌子来把后门给堵死,林青云却将她拉回来,继续往楼梯上跑。   年久失修的老旧楼梯被踏得嘎吱作响,荷濯茗一边担心楼梯会不会塌掉,一边大喊:“门没关啊!”   林青云充耳不闻,一直拽着荷濯茗跑回房间,将她推入房内——荷濯茗被推得原地打了个转,又转回林青云面前,晕头晕脑抓住林青云手臂:“等等!等等!我们……”   不等她把话说完,林青云一把捂住她嘴巴。   荷濯茗在惶急之中本能的大口呼吸,吸进去一大口奇怪的木头味。   有点像那种行道树的气味,带有湿漉漉的香气。   她微微往上抬脸看向林青云——在这样危急时刻,林青云居然还笑得出来;尽管他现在外表也狼狈得很,左耳垂上的长珠链已经倒卷进乱发中。   他空余的那只手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荷濯茗没有理解原因,但是看懂了这个手势,连忙点头,捂住自己嘴巴,用气音小声道:“我不出声了。”   林青云笑了笑,刚碰过自己嘴唇的手又轻轻碰到荷濯茗脸上。   小荷的脸湿漉漉的发着热,皮肤随着呼吸起伏。   林青云张了张嘴,艰涩音节逐字逐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安静,待,在,房间,里。”   说完这句话,他将荷濯茗往屋内一推,关上了房门。   房门钥匙还在木枝人偶手上,他动作迅速的从外面将房门锁上,转身时正碰上男鬼从后门处轻飘飘平移进来。   四目相对,男鬼怨恨得眼眶里流出血泪来,木枝人偶却向它笑了笑,当着它的面张大嘴巴,把房门钥匙吞进了肚子里。   阴风卷得大堂里桌椅乱滚,木楼梯被吹得砰砰响——男鬼和木枝人偶扭打成一团,两个非人物种能力相当,又同时具备免疫法术的能力,都无法从法术上来攻击对方,只能像两只野兽一样撕咬,从楼上滚到楼下,于过道和阶梯上砸落星星点点的血迹。   圆月的光辉渐渐弱了下去,天边浮起一点明亮的苍蓝色。   原本紧闭着的驿站大门忽然自己打开了,着红衣佩玉环,面上扬着轻快笑意的年轻人走进来——他肩膀上停着一只衔花燕,正神气十足的挺着胸脯,左顾右盼。   林青云一伸手,衔花燕落到他掌心,变成了一把乌黑的长剑;那把剑平平淡淡的从男鬼脖颈上抹过去,连带着荡平了整个驿站上空的阴气。   夏夜特有的温热渐渐开始回流,复又笼罩住驿站。   大堂地面,阶梯上,过道地板上的斑斑血迹,都化作一股黑色轻烟消散。   林青云垂眼,看向躺在地上的木枝人偶——经过一番挣扎打斗,木枝人偶的人形已经被破坏得十分厉害。   被撕破的皮肤露出内里交错树根,肢体断面上则流淌着树木特有的汁液。但它那张脸居然保护得很好,没有一点擦破的地方,只是沾到了一些黑色鬼血。   四目相对,林青云面上笑意更甚。   他蹲下来,帮木枝人偶整理了一下破破烂烂的衣领,语气温和道:“你做得很好,有在好好保护小荷。”   木枝人偶凝望着林青云的脸,片刻后,它慢慢勾起嘴角,想要模仿林青云,露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笑脸。   只是不等它展露笑颜,整张脸就被林青云的手掌盖住。林青云下手力气很大,脸上在笑,但手上的劲儿完全是奔着把人摁死的目的而去。   但木枝人偶毕竟是木头,不是人,对呼吸没有太大的需求,所以只是脑袋被摁下去一块,却并没有死。   林青云仍旧是温柔的语气,“不过,对我笑就算了,看见木偶长着我的脸模仿我的表情,有点恶心。”   他慢慢收拢手指,感觉着木枝人偶的脑袋在自己掌心逐渐崩塌——有微弱声音从林青云手指缝隙间飘出来。   木枝人偶:“小荷,喜欢我。”   林青云:“?”   他这回是真的惊讶了,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木枝人偶开口说话了,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木枝人偶说的内容。   他松开手,露出底下被捏碎的一颗头。   那颗头颅已经看不出模样,只是一滩碎掉的木渣,几缕精血从木枝人偶身体里逸散出来,又受到吸引贴近林青云手腕,浸入他的皮肤。   和精血一同回归的,还有木枝人偶同荷濯茗短暂相处的一天。   林青云原本上扬的嘴角慢慢落下去,垂眼看着那堆木渣——木片碎屑里面勾连着几根纠缠的发丝。   那是木枝人偶和荷濯茗一起躲在厨房里时,耳坠不小心勾下来的,荷濯茗的头发。   林青云面无表情盯着那几缕头发,眼睛不笑时显得锋利又阴沉。   他忽而嗤笑一声,好像听见了一句很好笑的笑话,道:“低级木偶就是这样低级啦,犯贱起来跟狗改不了吃屎一样,说什么小荷喜欢你这种污言秽语,很恶心耶~”   “好搞笑,谁会喜欢一截木头啊?去死好了。”   他手腕一转,刚浸进皮肤里的几滴血又被逼出来,被他转手喂给了衔花燕。   *   荷濯茗抱着木剑,尽可能的将自己耳朵贴在门上,想要听清楚外面的动静。   几分钟之前,外面还风刮鬼嚎乒乒乓乓的,但是现在却突然没声了。   这让荷濯茗不由得忐忑起来:这是打完了吗?谁赢了?青云还是男鬼?   应该是青云吧,他是男主来着……但是青云也说过他打不过那个男鬼——男鬼居然比村庄里那尊奇怪的神像还要强吗?   荷濯茗一直想一直想,想得头痛欲裂,甚至有些想要呕吐。她没有发觉自己已经哭了很久,但却乖乖听话的安静呆着,没有试图拿着木剑冲出去。   外面的安静忽然被打破,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下一下的脚步声好像踩在了荷濯茗的胃上,脚步声越响,她肺腑里那种反胃的感觉就越强烈。但她忍住了没有吐,也忍住了呼吸,努力去回想这脚步声像不像林青云的脚步声。   ……分辨不出来。   门锁被打开的瞬间,荷濯茗紧张到整个脑子里面都在嗡嗡作响,紧绷到想吐——林青云出现在她眼前,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微笑:“小荷,你……”   荷濯茗哕的一声吐了,呕吐声打断了林青云的话。   他不得不先去扶住荷濯茗,在他抓住荷濯茗手臂的瞬间,他能感觉到荷濯茗脱力的靠到自己身上。   她的脸色惨白得有些浮肿,眼周因为哭了太久而晕开一圈石榴红。   林青云不禁碰了碰她的脸——冰冷的,湿润的,随着剧烈呼吸而不断起伏的。   林青云:“真可怜,怎么被吓成这样?”   荷濯茗声音虚弱的问:“你打赢了吗?”   林青云回答:“赢了的。”   荷濯茗放心了,松手扔掉木剑,一头倒到床上。   林青云走到床边半蹲下来,笑眯眯道:“小荷昨天好勇敢,逃跑的时候还知道拉上我,我好感动噢。”   荷濯茗没回应他——林青云往前凑了凑,发觉荷濯茗居然已经睡着了。   他上手捏住荷濯茗的脸拧了拧,荷濯茗一点反应都没有,睡得好似死了过去。   林青云的笑脸一下子垮了下去。   他戳着荷濯茗脸颊,两眼直勾勾盯着她,冷幽幽道:“早不睡晚不睡,我跟你说话就睡,一天到晚哪里有那么多觉可以睡?”   “昨天晚上要是老老实实的吃完饭就睡觉,不跟别人出去乱逛,怎么会碰上诈尸?”   诈尸的男鬼正是之前袭击林青云的黑衣刀客。   他实在是憎恨林青云,死了之后遇到带着林青云气息的木枝人偶,便立刻诈尸做了厉鬼,宁愿不要来世,也要找林青云报仇。   林青云想来想去,不免叹气,原本戳着荷濯茗脸颊的手指力度陡然变温柔了许多,“小荷,你也是有够倒霉,本来他只是找我寻仇的嘛——你要是不拉着我跑,自己跑掉的话,那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心软会被狗咬的唉。”   荷濯茗一觉睡到被饿醒,睁开眼发觉屋内光线仍旧是夜晚的昏昏沉沉时,还以为自己仍旧在那天夜里,吓得马上从床上跳起来。   倏忽一个响指打在眼前——荷濯茗愣了下,慢半拍的抬起头,看向打响指的人:是林青云。   他头发又变得很整齐,左耳边垂下的长珠链和发丝并不纠缠,那张秀美脸庞上浮着笑意,眼眸弯弯的。   衣服也很干净。   荷濯茗盯着他出神,这时候林青云便不再打响指了,侧脸笑笑的望着她。   半晌,荷濯茗开口:“你换衣服了吗?”   林青云:“对,新衣服。你要不要?”   荷濯茗:“我饿了,想先吃饭。”   屋内有现成的饭菜,在荷濯茗狼吞虎咽吃饭时,林青云告诉她,她睡了一整个白天。   他两手托脸,胳膊支在饭桌上,道:“我一直担心你是不是死了,每隔半个时辰就要摸一下你的呼吸还在不在。”   荷濯茗很感动:“谢谢你关心我。” 第19章 名门正派   林青云微微眯起眼睛,盯着荷濯茗看;然而荷濯茗说的完全是真话。   他弯起唇角笑,道:“不客气,我们是好朋友嘛,互相照顾是应该的。”   荷濯茗再度被男主的善良真诚所折服,并反省自己以前为什么会瞎眼说他坏话——反省着反省着,饭吃完了,荷濯茗也终于反应过来一件事情。   “等等……青云!你可以说话了啊?!”   林青云无奈的叹气:“你怎么才发现?”   荷濯茗:“也是哦,你昨天晚上就有跟我说过话……不过那时候你声音很哑……你的喉咙已经完全好了吗?”   林青云嘴角笑意淡了一点,瞬间对这个话题失去了继续聊下去的兴趣:“我的喉咙本来就没有问题,一直可以很清楚的说话——昨天的归昨天,今天的归今天,前天大前天的倒是也可以归今天……”   荷濯茗把自己坐着的矮凳搬到林青云近前,目光仔细的往他脸上打量,又从他脸颊下落至脖颈。   林青云话头一顿,伸手抵住荷濯茗额头,把她凑近的脸推远,“干什么?”   荷濯茗老实回答:“看你呀。”   林青云:“……看我?”   荷濯茗:“观察一下你的气色,喉咙,你之前是为什么不能说话啊?不是生病吗?”   林青云:“很复杂的理由,解释了小荷也听不懂啦!”   荷濯茗拿开他的手,认真道:“那你先解释。”   林青云微微皱起眉心,故作苦恼,眼神瞥向荷濯茗——这种时候,但凡小荷有半点看气氛的能力,也知道应该跳过这个话题了。   荷濯茗接到了林青云的目光。   荷濯茗双眼眨也不眨,十分期待的望着林青云,正在等他解释。   林青云:“……因为木偶就是不会讲话的嘛!”   荷濯茗:“木偶?”   林青云:“对啊,木偶不会讲话,这就是理由——昨天的我是木偶。”   林青云说话时面上故作轻松,实则仔细观察着荷濯茗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他也很好奇小荷会有什么反应,以小荷的脑袋,会想到昨天一整天和她相处的‘林青云’其实只是一个木偶吗?   荷濯茗皱着脸,满脸疑惑,“昨天是木偶,今天就不是吗?”   林青云:“今天不是,今天就是我而已——小荷,我今天比较好吧?”   荷濯茗没理解,茫然:“啊?”   林青云:“就是……”   两人正在说话,这时窗户外面传来阵阵交谈声,忽然的动静打断了林青云没说完的话。   此刻又是夜晚。   荷濯茗应激的跳起来,以为是又有诈尸。她一下子就把木偶的事情抛之脑后,紧张的想凑到窗户边往外看,蹑手蹑脚走了几步后又想起还有林青云,于是转头对他招手。   林青云站到荷濯茗身后,荷濯茗拉住了他手腕,小声道:“后院有好多人在讲话,不会有鬼在开会吧?”   林青云不以为然:“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伸手,手臂越过荷濯茗肩膀,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荷濯茗半蹲着,把整张脸都贴到那条缝隙上去。   月光被那条缝隙分割成细长的一条,黏在她眼睛和鼻梁骨上。   林青云从更高的视角垂眼看她,脑海里却翻炒着人偶的记忆。   实际上木枝人偶也是他的一部分,他观望人偶的记忆,理所当然也是第一视角。   以前林青云经常随手捏造一些人偶扔出去办事,有时候为了好玩,他还会制造出十几个人偶同时在不同的地方活跃。   他认可那些人偶都是自己的一部分,欣然接受它们第一视角的记忆,感觉就像是自己同时享用了不同的乐趣——在处决木枝人偶之前,林青云一直觉得可以随便捏造分身,放它们出去做乱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那种明明人躺在家里,但却能把外面搅乱成一锅粥,让所有人都鸡飞狗跳的感觉很爽。   直到木枝人偶出现。   不过是从他身上截取走的一部分,是残次品的残次品,是烂泥塘里的烂泥,但它只是在小荷身边呆了一天一夜,为什么就变得——变得……   好似脱离了他一样。   林青云正在沉思,走神,就连一个眼神的余光都没有瞥向窗外。   荷濯茗曲起胳膊肘了下他胸口,回头看着他眼睛道:“好多人唉!”   林青云微微挑眉,这才将些微注意力投向窗外:驿站后院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热闹,一群皂衣乌靴,身量齐整的人正围着放尸体的手推车议论纷纷。   因为那些人围得太紧,荷濯茗根本看不清楚手推车上现在是什么情况。   林青云懒散的回答:“他们穿着差役的衣服,应该是从文县赶来收尸的。”   荷濯茗:“驿站离文县还挺远的,为什么死了人需要文县的差役来收尸啊?”   这个问题问得很没有常识,但林青云仍旧耐心同她解释:“因为死的是仙门弟子。有门有派的大宗弟子都会在宗门内供奉一盏魂灯,人死则灯灭,门派会从魂灯中提取弟子临死前的一段记忆,以此来确定死因。”   “而驿站是由官府出钱出力建造维护的,一个仙门弟子死在驿站里,对驿站所属的地方官府来说是一桩麻烦事——你看,那些差役穿的衣服同普通差役不同,他们隶属于地方官府专司怪力乱神之事的省部。”   “这种省部的差役大多从正神名下门派弟子中选拔,入职虽为差役,但官阶是正六品起步,且只听命于直属上司或皇帝。”   荷濯茗认真听着,同时脑子里终于记起来一点原著设定。   正神都会在自己领地内设立门派,虽然他们也没空管理——门派一般是交给他们的从属或者弟子管理,但性质不像传统仙侠小说里那样严格,更类似于修仙学校。   弟子在读期间,需要向门派交付灵石和部分外出历练所得的资源,完成门派按时发布的任务。将修为提升到一定等级后,弟子就可以自由选择离开门派去其他地方找工作,也可以选择留在门派内任职。   因为修仙是要看天赋和机缘的,而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是需要运气的稀有物品。   九成九的修道者最终结果也都只是修个中等偏上的修为,可以保持自己青春美貌的模样多活几个百年。   最终那零点一成的凤毛麟角再为了那点看运气的机缘互相扯头发使心机撕破脸,争取一个成为正神从属的位置;如果不甘心屈居人下,也可以铤而走险去当野庙秽神,只要不被正神抓到,就能爽歪歪的当土皇帝。   毕竟秽神虽然不安全,但他许愿成功几率大啊!谁能拒绝一个不劳而获的馅饼呢!   荷濯茗看小说的时候还挺能理解的——因为如果有人跟她说只要随便拜拜一个不认识的神像,期末考就可以全部满分,这个暑假不用去兴趣班,暑假作业全自动完成不用在旅游中途的酒店里通宵赶工……   荷濯茗真的会想试试。   不过也只有看小说的时候想想,穿越之后荷濯茗就再也不想了——她现在只要想到秽神,眼前就自动浮现山村里那尊诡异的神像,连带着回忆自己被饿了好几天的事情,胃好像对这段记忆有PTSD一样,只要她一回忆就自动开始痉挛,害得她特别想吐……   荷濯茗干呕了两声。   林青云:“怎么又吐了?”   荷濯茗趴在窗户框上,用虚弱的声音回答:“想到了以前挨饿的记忆……”   “什么人?!”   皂衣差役群中,忽然有人抬头厉喝一声,扬手飞出一把短刀!   短刀快似流星,而林青云反应更快,抓住荷濯茗肩膀往后一退——短刀擦着两人飞起来的头发过去,嗡的一声钉入墙壁。   掷刀者紧随而来,一脚踹破窗户跳进屋内;短刀倒飞回她手中,刀锋直指着荷濯茗与林青云。   荷濯茗惊魂未定,神色茫然——林青云扶了她一把,低声:“自己站稳。”   荷濯茗:“我我我站得很稳啊……”   林青云嗤笑:“拿出你打我手背,跟我绝交时的气势来瞪她。”   他在开玩笑,结果荷濯茗真的脸一板,绷着面无表情十分冷酷的样子用力去瞪掷刀者。   虽然抓着他的手还在一直发抖。   林青云闷闷的笑,用手盖住自己脸,左耳珠链乱晃,笑得眼睛都完全弯起来。   掷刀者皱眉,声气十足的质问:“你们是什么人?!”   荷濯茗死死攥着林青云手腕,也跟着提高声音:“你你你是什么人你打烂了我们的窗户你要赔钱不然我就报警让警察把你抓走!”   掷刀者:“……?”   这个女的在叽里咕噜说什么东西?   两方正对峙间,其他差役同驿站的看守老者都走楼梯从正门挤了进来。   老者连忙站到两方中间,向掷刀少女拱手行礼,道:“自己人,自己人,不要打——这位小哥是梨园的乐师,那女孩子是他的同伴……乐师大人,这位是文县辖妖部尚书省内的许飞仙大人。”   “许大人,那名刀客在乐师二人前来投宿之前就已经横死,所以应当和他们没有关系。”   许飞仙闻言,终于放下拿刀的手,没有再用刀锋对着他们,只是一双丹凤眼仍旧目光凌厉的打量着他们。   见她收起了刀,荷濯茗便没有那么惊她了,被打量了也抬起头看回去——输人不输阵。   但如果许飞仙一拔刀,荷濯茗还是会马上抱头躲到林青云身后。   所幸许飞仙没有再拔刀,只是用冰冷的语气质问:“你们不曾见过死者吗?”   林青云微笑:“见过啊,那么大一具尸体躺在那里,我又不瞎。”   荷濯茗跟着点头:“嗯嗯,尸体上面还盖着白布,超显眼的。”   许飞仙嘴角微微抽动,目光游走于林青云和荷濯茗之间——这个男的笑来笑去的表情令人不爽,小姑娘说话倒是诚恳,因为神色太认真,反而令人不好分辨她是在阴阳他人,还是纯粹脑子转不过弯。   深吸了一口气,许飞仙道:“没问你们看没看见尸体!我是问你们有没有见过死者还没死的时候。”   荷濯茗思考片刻,问:“他诈尸的时候算活的还是死的?我昨天晚上有看见他诈尸。”   许飞仙皱眉,目光上下扫视荷濯茗,最后她又看向林青云,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道:“你朋友是不是这里有问题?有病就去抓药,文县离这里很近,很有几位不错的大夫。”   林青云保持微笑:“小荷的脑子很好使,你理解能力不好就自己去抓药来吃,还有你打破了窗户还没跟小荷说对不起,你阿妈没有教过你礼貌吗?还是你没有妈妈啊?”   许飞仙刷的一下拔刀;荷濯茗迅速往林青云身后一躲抱紧他胳膊:“她她她她——”   林青云把她揪出来放到自己旁边,叹气:“小荷,你平时对我可不是这样的,先进少先队员就是这样的素质吗?”   其他差役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拦住许飞仙把她拖开,为首一名蓄须的中年男很疲惫的叹气。   他态度要比许飞仙好很多,跟林青云说话也礼貌:“窗户我们会修的,适才打扰了你们,是我属下的问题,对不起。”   “我们这就离开。”   说罢他摆了摆手,其余差役连忙拉着许飞仙往外走,有人小声劝她:“那边是梨园的乐师,真打起来我们容易吃亏,小姑奶奶,你就少惹点事吧——走了走了。”   许飞仙脸色仍旧很臭,冷眼飞了林青云几记,“梨园?梨园的弟子也能算正派弟子吗?”   扔下这句极具嘲弄不屑的话,许飞仙甩开同僚阻拦的手,自己扭头先走出去了。   其他差役并未反驳这句话,倒是为首的蓄须中年男再度向林青云拱了拱手,才带着一群人呼啦啦的离开房间。   一阵夜风穿过破了的窗户,又穿过没关上的门吹出去。   荷濯茗愤愤道:“这群人咋这样!都没跟我们说对不起!每个人都很讨厌!”   “那个飞刀的格外讨厌,你看她那个表情,眼珠子长在头顶上跟人说话的——梨园弟子怎么了?梨园……唉,青云,梨园弟子为什么不算正派弟子啊?”   林青云幽幽道:“你先别掐我的胳膊,我就告诉你。”   荷濯茗这才反应过来:她还紧张的死死攥着林青云手臂,指尖都掐进去了。   她连忙松开手:“对不起噢——你的手没事吧?”   林青云把自己衣袖卷起来给荷濯茗看,小臂上清晰的几个指甲印。   他转了转自己胳膊,无所谓道:“幸好小荷你的力气小。虽然有妈生没妈养的家伙很讨人厌,不过她说得也没错。”   “名门正派的标准是门派至少有供奉一位或多位正神,并得到正神庇佑。梨园只供奉梨宫地仙……”   荷濯茗惊呼:“供奉梨宫地仙?!”   她反应过大,林青云有些意外:“你知道这个正神吗?”   荷濯茗干笑两声,感觉自己脑袋晕晕的。   一开始他们提到‘梨园’时,荷濯茗还没什么印象。直到林青云说出‘梨宫地仙’四个字,这四个字终于触发了荷濯茗稀薄的原著记忆——梨宫地仙不就是反派棠疏雨的称号吗!   梨园供奉梨宫地仙,说明梨园是反派的地盘,但是男主又在梨园阵营里面……等等,反派现在还是少年版本,落魄下流无耻到要靠贩卖人口获取暴利,怎么看也不像一个正神……   荷濯茗抱住自己脑袋,一头栽倒在床上,喃喃自语:“现在剧情到底走到哪里了啊?我怎么感觉什么线索都对不上呢……” 第20章 梨宫地仙   林青云偏过脸看向荷濯茗,问:“剧情?线索?”   荷濯茗:“……”   糟糕,忘记男主就在自己身边了。   荷濯茗默默的从床上坐起来,感觉着破开窗户从外面吹进来的夜风,双手交叠抵住自己下巴,做出认真思考的表情。   林青云微笑——那笑容很没有温度,连眼睛都没弯起来,“我都不知道,小荷你居然知道梨宫地仙,毕竟你连正神和秽神都分不出来。”   荷濯茗有点心虚,低头看向地板,声音也弱势了下去:“也、也不能说知道吧……就是在故事书上看到过。”   林青云追问:“什么故事书?”   荷濯茗:“哎呀,很早之前看的书了,我忘记名字了!”   林青云不紧不慢走到荷濯茗面前,伸手摁住她头顶,压着她抬起头来——四目相对,荷濯茗看见林青云笑盈盈的脸,那双格外浓墨重彩的眼正冷冷盯着她。   林青云:“我们不是好朋友吗?小荷,你不尊重我,戏弄我,我是会和你绝交的。”   他说出口的后半句话,完全是荷濯茗之前跟他吵架时所说的话。把这些话回敬给荷濯茗之后,林青云突然感觉自己呼吸顺畅多了。   连带着他心情也微妙的转晴,倏忽松开荷濯茗脑袋,在她面前半蹲下来——他想:我也是可以对小荷放狠话的嘛!   只是对小荷放狠话需要一个契机而已。不过这也很正常,他又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就算是放狠话当然也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   荷濯茗听不见他的心声,也没察觉到林青云现在心情已经松动。   实际上就算荷濯茗现在编一句谎话给林青云听,林青云也会因为心情好而对这句谎话视而不见,轻易揭过这个话题。   她绞着自己手指,先是皱眉,然后皱鼻子,到后面整张脸都十分明显的皱起来——她的目光从地板挪到自己膝盖,盘旋良久,才慢慢看向林青云的脸。   林青云手指动了动,预备往纠结的荷濯茗面前打一个响指,好吓她一跳,再体贴的告诉她自己对这件事情已经没有兴趣了……小荷一定会非常感激他,说不定还会哭出来。   越想越觉得心情好,林青云眼睛都美得弯了起来。   然而荷濯茗开口说话比他响指更快:“这是我的秘密,我不想告诉你——但我可以保证,我没有不尊重你,戏弄你……朋友之间可以有秘密的,我又没有拿这个秘密来骗你。”   林青云:“不能告诉我的秘密?”   荷濯茗重重点头,认真道:“你也可以有你的秘密,可以拒绝回答我。”   林青云:“……啧,好吧。”   他嘴角垂下去,刚升起的那点好心情瞬间蒸发,转而变得很不爽。   林青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不爽,将其归咎于刚才那几个跑进来的差役和这座破烂驿站。   荷濯茗想了想,又道:“你刚刚怎么又摁我脑袋啊?”   林青云:“我没有很用力。”   荷濯茗摸了摸自己脑袋,反驳:“那也会影响我长个子啊!”   林青云:“你也没有看着我眼睛说话,讲话的时候先避开目光的人比较没有礼貌吧。”   他提到了没礼貌,让荷濯茗想起来一件事情——她猛地拍了下自己大腿,道:“唉!我刚开始就想跟你说这件事情的,结果你跟我讲什么梨花神仙的,给我搞忘记了。”   林青云:“是梨宫地仙!不是梨花神仙!”   荷濯茗:“随便啦,那个不重要……你以后不要随便说别人是有妈生没妈养的小孩子,她妈妈知道了会很伤心的。”   林青云挑眉,扯了扯嘴角,冷笑:“她妈又不是我妈,她妈伤心关我什么事?而且她又没有反驳我,说不定她真的没妈……”   荷濯茗眉头一皱,一把捂住他的嘴:“都让你不要讲人家妈妈了,怎么还越讲越过分啊?就算人家妈妈真的去世了,在天上听见别人这样讲自己小孩,也会哭的。”   她义正严词,手捂得特别紧,掌心完全压在林青云嘴唇和鼻尖上,压得他呼吸都不得不紧贴着荷濯茗掌心上蜿蜒的命运线。   林青云忽然闭嘴安静了起来,眼睛轻轻眨了两下,细长眼裂显得很乖巧很无辜。   荷濯茗还在苦口婆心的劝他:“虽然我也很讨厌她,但是将心比心,如果有人说你没有妈妈养,你妈妈知道了也会难过的。”   林青云:……   他妈妈会不会难过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说这句话的人肯定会变成一个死人。   荷濯茗松开手,垂下的手臂撑在床沿,指尖距离林青云同样撑在床沿的手不过半寸距离。   她还在等林青云说话,回答,但不知道为什么,林青云突然沉默了下来——他就那样安静的沉默着,长眼睫在皮肤上覆盖下阴影。   安静不说话不笑也不冷冰冰盯人的时候,看起来还挺可怜。   荷濯茗等了一会,没有等到他回答,疑惑的问:“青云,你干嘛不说话?你耳朵聋了哦?”   林青云装不下去了,无语的笑出声:“为什么要和讨厌的人将心比心啊。”   他摆了半天的表情,合着小荷一点也没发现,满脑子都在认真思考上一段对话吗?   小荷的眼睛简直和瞎子没什么区别。   荷濯茗道:“因为大家都有妈妈,要为妈妈着想。”   林青云觉得很无聊,并且怀疑自己可能被小荷传染了智力上的疾病——他为什么要在这里跟小荷讨论这么无聊的问题?   不管是一点无关紧要的小事,为了避免麻烦,顺着小荷好了。   他一下子站起来,说:“知道了知道了,我以后问她爹。”   荷濯茗想了想,认真建议:“万一她父亲也去世了呢?她爹……”   这回换成林青云一把捂住荷濯茗的嘴,含着笑脸道:“放心,我们十有八九都不会再遇到他们了,你少操心其他人的爹妈在天上还是地上,多操心自己什么时候能见到自己爹妈吧。”   为了报复小荷刚才捂他嘴巴的行为,林青云刻意用相近的力道捂回去——他掌心距离荷濯茗嘴巴的距离几乎是零,但荷濯茗在这样狭窄的距离下说话了。   零碎声音被压缩在林青云掌心,含糊得根本听不清楚她讲了什么。   但是林青云可以很清楚感觉到她唇瓣张合,吐息湿润浸入皮肤。他恍惚了一瞬,紧接着像触电般缩回手——林青云以为荷濯茗咬了自己。   在缩回手的前一秒,他真切的感觉到掌心有被牙齿咬到的痛。   然而等他缩回手,再看自己掌心时,却发现掌心上只是微微湿润。没有牙印,自然也没有被咬。   荷濯茗还探着脑袋在关心他:“你怎么啦?”   林青云用一根手指推开她脑袋:“没什么,你刚刚说什么?”   荷濯茗思索了一下,开口:“就是,梨园的事情,你还没有说完——梨园供奉梨宫地仙,有什么问题吗?梨宫地仙也是正神吧?”   她记得驿站那个老爷爷对林青云态度挺好的,如果梨宫地仙是秽神,驿站的人应该不会让他住进来才对。   林青云垂眸,捏着自己手心,有些不上心的回答:“有正式册封正神只有九位,其他乱七八糟的都是从神,数量非常多并且能力也很杂乱。至于梨宫地仙,自然也是正神,不过他是一位争议较大的正神。”   “成为正神有两个条件,一是肉身飞升,二是十世功德,缺一不可。能做到前者的就已经是极少数,光是凤毛麟角四字都已经不足以形容其稀少,再叠加后面那个条件,人族居然能凑出九个来,简直是天地间最大的奇迹。”   虽然嘴上说着‘最大的奇迹’这种话,但因为林青云态度过于随便,以至于这句话有了股‘最大的萝卜’一样的喜感。   好在他的听众是荷濯茗,荷濯茗对氛围感的要求连六十分都不到,所以林青云得以继续说下去。   “但梨宫地仙并不满足这两个条件的任意一项。梨宫地仙前身是姑射神人,曾因为某些原因衰竭濒死,从门派里挑选了一名年纪天赋合他缘法的少年做容器,意图续命。”   “续命成功与否并未告知外界,不过自此往后姑射神人便改了神宫塑像与名字,抛弃了原本庇佑的门派,另外建立了新的门派。因此外界不少修士对梨宫地仙的正神地位持怀疑态度,很多供奉着上古正神的门派,也觉得只供奉梨宫地仙的梨园不配与自己相提并论。”   荷濯茗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所以梨园就是那个,什么神人新建的门派吗?”   林青云点头,“对。”   荷濯茗:“那神人的容器呢?他还活着吗?”   林青云按捏自己掌心的动作一停,抬眼看向荷濯茗——荷濯茗也正望着他,圆润的眼眸里尽数是好奇。   林青云曾因为兴致所起,和很多人讲过这个故事,只不过大家都更关心姑射神人是否真的复活,是否在复活的过程中已经迷失自己身为正神的认知,是否已经堕落成了秽神……   荷濯茗是第一个不关心神仙,而追问容器死活的人。   林青云盯着荷濯茗看了一会,忽然发出声笑来,道:“谁知道呢,一个容器而已,故事的边角料,没有被记载下来传阅的必要。”   荷濯茗皱了皱脸:“他也是人呀,正神怎么还搞活人祭祀这套啊?这不跟秽神一样……呜哇!”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额头上就被林青云弹了一下,发出痛叫声。   林青云幽幽道:“这种话跟我说说也就算了,在外面最好管住你的嘴巴,让供奉正神的仙门弟子听见了,他们会和你拼命的。”   荷濯茗茫然,思考,紧接着疑惑:“梨园不是也供奉梨宫地仙吗?你是梨园乐师……你不在意噢?”   林青云无所谓的摊开双手:“不在意啊,我又不是真的梨园乐师,挂名混口饭吃而已。”   荷濯茗大惊:“这样也行?!”   林青云笑笑:“钱到位的话,很多不行的事情也就行了。”   荷濯茗痛心疾首:“好腐败!怎么这样!”   林青云莫名其妙的被这句话逗笑,笑得直接后仰躺到了床上。   荷濯茗不明所以:“这句话很好笑吗?”   林青云:“就是很搞笑——不是这句话搞笑,是小荷你讲话好搞笑哈哈哈——”   荷濯茗还是没搞懂哪里搞笑,但是她看见林青云眼睫毛变得亮晶晶。   他笑得眼泪沾到眼睫上,弯弯的眼像今天夜空里挂着的弦月。   想到自己之前哭的时候,林青云有扯衣袖给自己擦过眼泪,于是荷濯茗也把自己的衣袖扯出来,包住自己手背,往林青云眼睛边擦了擦。   林青云闭上被擦的那只眼,另外一只眼却睁着,眼珠望向荷濯茗。   荷濯茗认真的给他擦干净眼泪,道:“你这样睁只眼闭只眼的,好像在抛媚眼。”   林青云听了,便真的只闭一边眼睛,眉飞色舞的向荷濯茗抛了个媚眼。   荷濯茗:“你这样眼皮一直抖,好像眼睛里进了沙子。”   林青云:“……”   荷濯茗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你今天和昨天好不一样。”   林青云立刻把两只眼睛都睁开了,“哪里不一样?”   荷濯茗:“你昨天不说话,今天话很多。”   她发现林青云不说话的时候就是一个漂亮男生,说话的时候……   说话的时候很容易让她忽略林青云是个异性这件事。   但是这种话荷濯茗不想说出来,她感觉对林青云说你一讲话就不像男生会很奇怪。   林青云笑眯眯的追问:“我话很多的时候比较好吧?不说话的男的很装唉。”   荷濯茗:“你昨天也不说话。”   林青云当机立断:“我昨天很装。”   荷濯茗现在开始觉得林青云说话也变得奇怪。   不过他们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聊——荷濯茗现在睡也睡够了,吃也吃饱了,而且今天晚上又是晴夜,月亮将道路照得十分清晰。   两人决定现在就离开驿站这个是非之地,走夜路去文县。   荷濯茗背着装有自己全部身家的包袱,手里拿着木剑,一路上都在琢磨林青云教她的剑法,偶尔遇到想不明白的地方,她便勤勤恳恳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追问林青云。   林青云倒也耐心——他从来没有教过别人,以前看别人修炼,只觉得个个都蠢得别出心裁,各有天地。   轮到教荷濯茗,他发觉小荷蠢得要比其他人有意思些。   两人一个教一个学,不知不觉就到了文县附近;荷濯茗找到了刻着‘文县’二字的大石头,一下子兴奋起来,用木剑指了指。   “就是这里了!”   林青云看了一眼石头,问荷濯茗:“你还记不记得,你最开始是出现在文县什么地方?怎么遇到……棠疏雨的?”   他还有点不习惯自己亲口念这个名字,每次提到时都要停顿一下。   而荷濯茗一无所觉,转着手上的木剑努力回忆:“我记得……我最开始出现的地方……是在河边!就是有很多柳树的河边,还有一架桥。”   她当时好像是在放学出校门的路上,具体在做什么,荷濯茗已经忘记了。   只记得自己边走边专心的踢着一颗石子,好像还有在想别的什么事情——那时候还响了清校音乐,只是音乐响到一半就不响了。   荷濯茗正觉得奇怪呢,结果抬起头来左右一张望,就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古代了:四周来往的人都穿着古装,地板也变得脏兮兮起来。 第21章 腐败好啊   荷濯茗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茫然的呆立在原地,好半天都没能发出其他声音来。   她一点也没往自己误入拍戏现场这方面想,很迅速的觉得自己可能是穿越了;而且因为她奇怪的穿着,两边路过的人开始向她投去视线和窃窃私语。   荷濯茗站在那里,背着书包,穿着校服,头发编得整整齐齐,突兀得像是一段古风歌里面拼接上广播体操音乐。   周围打量她的目光越来越明显,密集,荷濯茗连忙小跑离开——但因为完全置身于陌生的街道,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好沿着自己穿越的那条街道乱走一气。   荷濯茗边快步疾走边茫然思索自己是怎么穿越的;她既没有被车撞,也没有过度学习到猝死,更没有在路上遇到奇怪的老爷爷老婆婆送她玉佩……没理由会穿越啊!   难道是因为她最近偷看网络小说的时候在评论区多骂了几句男主吗?   这个念头只在荷濯茗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根本没有将其当真,更没有想到自己穿越的不仅是时代,还是一本书。   正当她毫无目标在街道上游荡时,忽然跳出两个彪形大汉,抓住荷濯茗的书包袋子,将她拽进一旁死胡同里;荷濯茗被拽得一个踉跄,前脚壮汉松手,后脚她就摔倒了。   等她惊慌失措爬起来时,那两个人已经并排站在死胡同口,将唯一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其中一人粗声粗气呵斥道:“打劫!识相的,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荷濯茗哭丧着脸一直掉眼泪,也不敢去擦,哆哆嗦嗦从自己外套口袋里掏出食堂饭卡,公交卡,一包开封的面巾纸……   不等她把东西掏完,壮汉便怒不可遏的一巴掌打飞她手上杂物,大骂:“谁要这些垃圾?我要值钱的东西!”   荷濯茗哭哭啼啼:“我、我没有啊呜呜呜——我出去玩都刷公交卡的呜呜呜——”   两个壮汉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指着荷濯茗头上的发卡:“少糊弄人了!先把你头上的首饰……”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人从后面猛然偷袭,后脑勺挨了木棍一下;他惨叫着扑倒,一边的同伴惊诧回头,却迎面被撒了一把红色粉末,跟着捂住自己眼睛倒在地上打滚乱叫。   荷濯茗一边被这突发情况吓得哇哇哭,一边飞快的跨过两个壮汉跑出胡同——出手相助的少年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快,本来还想去抓她手腕,结果还抓了个空,只好跟在荷濯茗后面跑。   两人一口气跑出极远,荷濯茗跑到没有力气了,才惊魂未定的坐到地上喘气。   这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少年就是反派少年体——虽然一开始荷濯茗根本没有认出对方是反派,原因还是那句话,男频文对男角色的外貌描写过于贫瘠了……   少年告诉荷濯茗,自己就住在这附近,平日里以跑腿送货为生。   今天他已经送完了活,正打算回家吃饭,却看见两个在县里声名狼藉的地痞鬼鬼祟祟跟在荷濯茗身后。他担心这两人是要对荷濯茗不利,所以悄摸跟在后面——见到了人少的地方,那两个地痞果然动了手,他便见机行事……   荷濯茗正把自己穿越之后的经历,掐去自己穿越的部分,有头有尾的讲给林青云听。   林青云忽然一抬手止住她,“等等,照你这么说,你根本没有见过棠疏雨这个人,那你是怎么认出来他是棠疏雨的?他主动跟你讲的?”   荷濯茗:“当然是我自己问的啊!”   林青云:“你怎么问的?”   荷濯茗回答:“我就问他是不是叫棠疏雨,他承认了的。”   林青云更觉得奇怪:“你都没有见过棠疏雨,怎么会怀疑一个陌生少年是棠疏雨?”   荷濯茗两手一摆,十分沮丧道:“这就要提到另外一件事情了——我之前跟你讲过的嘛!也不知道是在村子里被饿坏了,还是那个秽神用邪术影响了我……搞得我的记忆都变得不清不楚的……”   “但我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我记忆还是比较清楚的嘛!我那时候还记得棠疏雨这个人的一些特征,他刚好能全部对上咯!然后我就问了一下嘛!我一问,他就承认了啊,其他特征也对得上……”   林青云挑眉,问:“什么特征?”   荷濯茗:“我现在忘记了——因为我现在记忆不清楚嘛。总之,那个死瘪三装好人救了我,我就跟他说我是来这里投奔亲戚的,暂时还不知道我亲戚在哪,他就说他家在附近嘛,让我去坐一下,吃点东西,然后他帮我找亲戚……”   林青云嗤笑一声:“你哪来的亲戚?”   荷濯茗:“虽然找亲戚是假;但他那时候是我的救命恩人唉,而且我真的跑了超久,喉咙里都在冒火,我觉得去坐一下也好,他看起来不像个坏人的……谁能想到!这个死人来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我一到他家,喝了他倒的一杯水,马上就犯困睡着了。”   林青云接过话头继续往下说:“再接着你醒过来,就发现自己已经被卖给供奉秽神的村民了。”   荷濯茗连连点头,握着拳头虚晃几下,愤愤道:“他还扒走了我的书包!我的外套!还有我的项链!”   林青云虚伪的附和,学着荷濯茗之前指责门派腐败的语气:“他怎么能这样!”   荷濯茗:“等我抓到他,他又打不过我们两的话,他就死定了!”   林青云跟着荷濯茗一起握拳,笑眯眯复读:“死掉了!”   他改了个字,但荷濯茗还沉浸在愤怒里,没察觉,只觉得林青云果然是一个嫉恶如仇的大好青年。   两人很快走上了主干道——虽然荷濯茗根本没有发现这是主干道,在她看来,这条路仅仅是宽阔一点的土路而已,连块地板砖都没有。   主干道上人来人往,因为现在天亮没多久,还支着许多早点摊子。   荷濯茗有点饿了,摸摸自己背着的包袱,她向林青云招手——林青云挑眉,不为所动。   荷濯茗嫌他迟钝,干脆抓住他胳膊往下拽;见她使劲得恨不得跳起来,林青云顿觉好笑,也不跟她角力,相当顺从的往她面前弯了弯腰。   荷濯茗靠近他耳边,小声道:“我背着的包袱里有一块这么大的金子……这么大呢。”   她把自己虚握的拳头伸给林青云看,问:“这样的金子,可以换多少钱啊?”   林青云看着她的拳头,思索片刻,把自己的手也握成拳头摆到她手边。   荷濯茗看见了,不明所以,但顺手就跟林青云碰了下拳。   林青云笑出声,眼眸弯弯的,松开了自己拳头,回答:“看大小不准的,金子这种东西太软了,得拿在手上掂重量,才能知道值多少钱。你想拿金子换钱做什么?”   荷濯茗:“请你吃饭啊——我也要吃饭,我好饿了。不过这里人好多,我们要不要找个没人的地方……”   林青云打了个响指:“好巧,我正知道一个适合独处的地方。”   他带路,领着荷濯茗又在主干道上走了一会。   被踩得很结实的土路逐渐变成了更为讲究的石板路,两边行人越来越少,早点摊子也看不见了,倒是可以看见周围房屋的围墙越来越高,屋檐也越来越花里胡哨。   有些屋子的屋顶瓦片还会发光,在太阳底下闪得像玻璃一样,闪得荷濯茗眼睛痛。   她连忙移开视线,并悄悄揉了揉眼睛。   最后两人停在一扇对称的巨大朱门面前,大门两边还各自蹲着一尊石兽。荷濯茗凑过去看了眼石兽张开的嘴巴,发现里面虽然有雕刻舌头和尖牙,但是居然没有放圆球。   也没有人去拍门叫门,正门忽然就自己打开了——门板开合的声音把荷濯茗吓了一跳,她马上跳回林青云身边,见他神色镇定,于是低声问:“你家哦?”   林青云淡淡道:“借宿的地方啦~”   荷濯茗抬头看了看朱门白墙,和墙后面翘起的屋檐角,屋脊上还趴着一串她不认识的动物雕像。   荷濯茗紧张的说:“这地方看起来不像客栈耶。”   林青云配合她低声:“我好歹花了大价钱在名门正派挂名的嘛。”   荷濯茗脑子一转,悟了:“噢噢!门派公共财产?”   林青云笑笑,没说对也没说错,只说:“小荷真聪明。”   门内迎出来两排人,有男有女,都穿得齐整干净。荷濯茗见到生人,不禁往林青云身后躲了躲,很是警惕的打量他们。   林青云领着荷濯茗进屋——进门就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庭院,有主干道也有回廊,空地上到处都是海棠树,各色海棠违背季节的盛放着,清甜香气淹得整个院子都已经入味了。   荷濯茗好奇的左看看右看看,虽然觉得这些海棠花很漂亮,但并不觉得这个院子的景色有多么特别,连‘哇’一声的欲望都没有。   毕竟是古代背景,就算有神仙,在造物能力上也实在比不上工业社会——至少这个庭院给荷濯茗的视觉冲击力远不如东方明珠或者浦东机场。   至于那堆违背季节开放的海棠花……荷濯茗小学的时候每年都要去逛植物园或者花展,参观完还要写六百字观后感,她已经很难对这些东西产生什么心理波动了。   林青云指了指就近的一个女孩,道:“你,带她去吃点东西,洗漱,换一身衣服,给她头发也重新编好。”   白裙少女柔顺的应好,自始至终都低垂着眼睫,并不与林青云对视。   她脚步轻飘飘走到荷濯茗面前,微笑道:“这位姑娘,请跟我来。”   她完全挡住了荷濯茗观察四周的视线——荷濯茗迟疑,偏过脸看向林青云。   林青云笑笑,安抚她道:“门派福利,不用白不用。”   荷濯茗这才松开林青云衣袖,跟着白衣少女走开。   目送二人走远,背影渐渐消失在曲折的抄手回廊中,林青云脸上笑意变淡。   他两手插在衣袖里,穿过密密的海棠花树。花树低矮的树枝在他靠近时全都自动避让,温吞下落的花瓣也全都避开了他——随行侍从缀在他身后,甚至和少年的影子都保持着距离。   每个人都低着头,呼吸也死死屏住,意图将自己的存在感降低到最小,连脚步距离都要完全相同,生怕自己成为那个显眼的,会被少年揪出去的倒霉蛋。   少年一边走路,一边用柔和的声音下达命令:“去找一个人,就在文县,他用过我的名字,会留下痕迹,带他到我面前来。”   队伍最前端的人领命脱离队伍,离开时无声的松了口气。   上司愿意给活儿做,那就说明今天没有危险了,好耶!   *   温泉!超大温泉!超大露天温泉!   荷濯茗泡在温泉里,幸福得整个人都轻飘飘起来——她再也不说大门派腐败了!   大门派不腐败,青云怎么能在门派里挂名?青云不能在门派里挂名,她怎么能在门派宿舍里泡温泉?   荷濯茗靠着温泉边同样温热的石头,掬了一把热水拍到自己脸上,感觉整个人又活了过来。   还有温柔漂亮的白衣姐姐给她端来水果和点心。   吃东西也不用自己动手了,点心和水果全都切成了小块,两个白衣姐姐一左一右半蹲在温泉边,捧着碟子,动作温柔的喂给荷濯茗吃。   姐姐们什么都好,就是不爱讲话,不管荷濯茗跟她们说什么,她们都只是对荷濯茗笑——最多摇头或者点头。   搞得荷濯茗怀疑她们是不是哑巴,但是刚刚给她带路的时候,其中一个白衣姐姐明明是有讲过话的。   泡完澡,两人捧来碧色与月白相间的衣裙给荷濯茗换上。   很复杂的一套裙子,光是绑在身上的带子就有七八条。荷濯茗被她们指挥着,一会抬起胳膊,一会转身,穿衣服都穿得晕晕乎乎。   而且裙子也太长了——荷濯茗穿习惯了裤子,对这种垂地长裙很不适应,总忍不住低头去提自己的裙摆。   白衣少女们将一面巨大的铜镜推到荷濯茗面前,荷濯茗抬头看见自己倒影,忍不住转了转圈,又凑近镜面:她第一次在镜子里面看见自己穿古装。   有点怪怪的——裙子好长,好多衣带,她的头发又有点短,不过也怪好看的。   荷濯茗这样想着,对着镜子梳理自己的头发。   一名白衣少女捧着梳子走到她身后,轻声开口:“请您坐下,我为您梳理。”   荷濯茗应了一声,提着自己裙摆盘腿坐下。坐下之后她感觉地面太冰了,于是悄悄把裙摆团吧团吧塞到屁股底下垫着。   因为白衣少女刚才又说话了,荷濯茗便忍不住同她搭话:“姐姐,你们是在这里上班吗?你们工资……你们每个月发多少钱啊?”   托林青云老转她脑袋的福,荷濯茗现在一和人说话,就忍不住要去看对方的眼睛。   然而这次她又被人摁住了脑袋——白衣少女按着她的头,将她摆正;这样荷濯茗便看不见对方的脸,只能看见对面铜镜里的倒影。   里面不仅有她,也有面朝铜镜微笑不语的白衣少女。   荷濯茗明了:这就是不会回答自己的意思了。   白衣少女梳头发的动作很慢很缓,弄得荷濯茗有些昏昏欲睡。   她捧着自己的脸,百无聊赖看向铜镜,眼看着对方将自己半长不短的头发梳出一个像模像样的发髻来。   倏忽,镜面上的门口出现了一个隐约人影——荷濯茗正无聊到开始数镜框上的花纹,骤然看见熟人,不禁高兴的大喊:“青云青云青……哎哟!” 第22章 长点心   头发骤然被扯到的痛,让荷濯茗发出一声痛呼。   白衣少女吓得梳子从手中掉落,惊慌不已的跪倒——荷濯茗愣了下,连忙伸手拉她起来:“你干嘛跪我……快起来快起来!”   白衣少女外形看起来纤细瘦弱,但荷濯茗发现自己居然没办法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她不信邪的加大力气,但白衣少女仍旧纹丝不动的俯首跪地,额头几乎抵住地板,只有肩膀一直在颤抖。   荷濯茗不知所措,抬头看向林青云,小心的用口型问:什么情况啊?   她还以为这些姐姐跟林青云一样,都是梨园的弟子,只是辈分比较低,所以被林青云指使来做事——就跟学校里老师指使小组长收作业和检查背诵一样。   但是看白衣少女吓成这样,迟钝如荷濯茗,也终于意识到了这些人似乎处于一个更加丧权的低位。   林青云走进屋内,捡起地面上掉落的梳子,语气轻快随意:“你出去吧,不要呆在这里。”   白衣少女低着头爬起来,脊背一直弯着,态度堪称惊恐而谨慎的倒着退出房间。   荷濯茗摸摸自己头发被扯痛的地方,疑惑:“那个姐姐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林青云:“你叫她什么?”   荷濯茗:“姐姐啊,这个叫法不对吗?”   林青云想了想,耸肩,“也行,你爱叫什么就叫什么。来,过来,我看看你头发扯到的地方。”   荷濯茗摆手,没理他,转头继续凑近铜镜自照,道:“只是扯到一下下而已,我妈妈帮我梳头的时候也经常会扯到啦,哇这个发型,真的好复杂,怎么绕来绕去的——这样算是梳完了吗?”   “不过,那个姐姐为什么这么害怕啊?她不是梨园的弟子吗?”   林青云:“她是神宫的侍女,负责侍奉梨宫地仙的神像。”   荷濯茗一惊:“那不应该地位很高吗?”   林青云:“地位再高,也不能弄伤客人。”   荷濯茗更吃惊了:“……我居然是客人吗?我以为我是你蹭住宿的朋友来着。”   林青云脸上的笑原本淡淡的,但对上荷濯茗圆睁的眼睛,不可思议的表情时——他没能绷住,一下子笑出声音来。   “嗯,确实,小荷是来蹭住宿的朋友,不是客人。好了,把金子拿出来吧,我帮你估算一下值多少钱。”   荷濯茗一听要办正事,立刻也不照镜子了,把自己一直没离身的红绸包袱拿过来——就连刚才泡澡的时候,她都一直把这个包袱放在自己视线范围之内,没有让它离开过。   包裹打开,里面堆满彩光艳艳的珠子和一块被锤得奇形怪状的金子。   金子表面还能看出一些精细雕花的痕迹。   林青云将金子拿起来掂在手上,抛了抛,开口说的却是:“这是我们拜堂成亲那会,你头上的凤冠。”   荷濯茗点头,抱怨:“对啊,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它压锤成这样,还被划破手了呢。”   林青云瞥了眼她的手——小孩子恢复得快,她手背上已经是光洁一片,连一条疤痕都找不出来了。   不过指甲有不少开裂的痕迹,毕竟在山林里那几天实在是过得太粗糙。   林青云收回目光,淡淡微笑道:“这块金子刚好重二十两,拿去换成铜钱的话,足够你安置一座二进住宅,再买四五个奴仆,大概还会有剩余一些。”   “这些珠子就不怎么值钱了,是次一品的琉璃——琉璃是很值钱的,但这种小件的琉璃珠子一般都是边角料,而且打磨得不够好,里面还有裂纹,颜色也不够通透,如果能找到合适的买家,倒也够换个五六两银子。”   荷濯茗被一堆钱币置换绕得直发晕,林青云说完之后她还呆坐在原地,半天没有消化完。   金子,银子,铜钱……好复杂。二十两是几千克?五六两又是几千克?合适的买家又要去哪里找?   荷濯茗光是想想,就觉得自己头好大。   她抱住自己脑袋,结果摸到自己刚扎好的繁复发型——怕把发型弄乱,荷濯茗又悻悻的放下手。   林青云很随意的将那块金子抛回包袱里,道:“你要是信得过我,便交给我,我有门路给你换钱……”   不等他把话说完,荷濯茗飞快接话:“信得过信得过!”   她用红嫁衣把金子和琉璃珠包在一起,双手并用,神色郑重的交付给林青云:“我把我全部的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你了,等换到钱,我一定请你吃最贵最好的饭!”   林青云笑笑,道:“我不吃东西。”   荷濯茗:“你绝食……不是绝食——唔……”   话到嘴边,荷濯茗突然忘记那个词怎么说了,急得脸都挤在一起。   林青云又有点很想笑了——他按了按自己嘴角的梨涡,强忍着,提醒荷濯茗:“辟谷。”   荷濯茗一拍掌:“对对对!辟谷!你是不是因为修炼辟谷,所以不吃饭啊?”   林青云含混道:“嗯,差不多。”   他并不是有意要欺骗小荷。   只是这种事情解释起来非常麻烦。如果他向小荷澄清自己情况和辟谷的区别,那么就必须要连带着解释自己的身份,但是自己的身份又有点复杂……   不过这样一来,他也就跟小荷一样,有了不需要向对方坦白的秘密。   又扳回一局。   林青云心情好了,笑眯眯的站起来,招呼荷濯茗:“你休息好了吗?休息好了,我们就去找你突然出现的地方,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荷濯茗一听回家相关的事情,人一下子就有劲了,抱着自己腿边堆积的裙子爬起来。   站起来理了理被自己压皱的裙子,荷濯茗还是觉得好不方便,“青云,我不想穿这个裙子,你能不能再借一套你的衣服给我?”   林青云答应得很爽快:“行啊。”   荷濯茗又换回了男装——仍旧是很醒目的红衣配白底,往穿同样衣服的林青云旁边一站。   两人同时往那面铜镜里看,荷濯茗对着铜镜里的自己比了个耶,说:“这样穿衣服好有校服的感觉啊。”   林青云:“校服?”   荷濯茗:“在我老家,同一个门派的弟子会穿一模一样的衣服。”   林青云嗤笑:“无趣。”   几千几万个人穿一样的衣服,到底有什么意思?   两人出了门,穿过回廊和海棠树林。一路上荷濯茗依旧好奇的左顾右盼,看回廊后面那些重叠的屋檐。   这个住宅看起来很大,足以住下许多人。他们刚刚进来的时候,也确实有不少人出来跟他们打招呼了。   但是出去的路上,荷濯茗却连一个人都没有看见;四处寂静得连鸟叫都听不见一声,无论往哪个方向看,除了屋檐墙壁之外就是开得如火如荼的海棠花。   荷濯茗忍不住快行几步追上林青云,拉住他衣袖,小声问:“梨园里面为什么不种梨花,要种这么多海棠啊?”   林青云笑眯眯道:“这就要问梨宫地仙了,他毕竟不是正道成神,混合物嘛,做出一些异常举动也很正常……”   他还没有把话说完,荷濯茗已经跳起来一脸惊恐的捂住他嘴巴。   林青云被她推得后背靠到墙壁上,鼻尖也被盖在她指腹之下——轻微的呼吸,感觉全都是荷濯茗皮肤上的气味,是一种暖和的食物香气……她刚刚泡澡的时候应该吃了枣泥馅糕点。   荷濯茗严肃道:“嘘嘘嘘——我们还在门派宿舍里呢!你怎么可以说梨宫地仙的坏话?要是让你的同门……让梨宫地仙听见了怎么办!”   “我跟你说,正神很厉害的,你都想象不到他们的能力!”   虽然原著记忆已经模糊到接近于零,但荷濯茗仍旧记得她已读剧情里出场的正神都强到可怕,原著男主直到中期都还没资格跟任何一个正神面对面。   先不说她还指望林青云帮助自己换钱和回家,就凭他们这十来天出生入死的交情,荷濯茗也不能放任他作死啊!   “据说正神的眼睛和耳朵都是无处不在的……你还是梨园的挂名乐师呢,你可长点心吧……”   荷濯茗喋喋不休苦口婆心——然而林青云根本没听,他沉默良久,忽的攥住她手腕往旁扯开。   林青云:“我们从现在开始做一个约定,你以后不准再用手捂我的嘴巴,我也不再用手摁你脑袋,违者……”   他语气一顿,思考片刻,冷声道:“违者学小狗叫。”   荷濯茗没懂为什么,但她脑回路也很奇葩,开口反问:“这不算惩罚吧?”   林青云:“不算吗?”   荷濯茗认真和他讨论这个问题:“我妈有时候还直接管我叫小狗呢,这个杀伤力也太低了——至少要约定违规的人……嗯……违规的人要对着当天遇见的第一个陌生人学狗叫!这个比较有杀伤力!”   林青云震惊于荷濯茗说出口的话,“你不担心自己违规吗?”   荷濯茗义正严词:“但是跟熟人学狗叫根本不算惩罚啊。”   林青云:“……”   林青云略过了这个话题,伸手按住荷濯茗脑袋,将她的脸掰向前方:“好了,不要讲这么丢脸的惩罚了——好好看路,看看哪里是你出现的地方。”   这个话题就这样轻飘飘消失了,荷濯茗是因为忘性大,林青云则是因为不想对陌生人学狗叫。   他这人颇有自知之明,觉得较真起来的话自己很难保证完全不违规。而论脸皮,貌似小荷比他更能接受当小狗这件事。   ……小荷妈妈为什么要叫她小狗?她怎么还很骄傲的样子?   两人出了宅院,沿着石板路到处游逛。   一开始荷濯茗是真的想找自己穿越过来的地方——然而他们没走多远就遇到了卖糖葫芦的摊子。   紧接着就是卖油条的,卖卷饼的,卖油炸面食的,卖酪樱桃的……   荷濯茗自己手上拿不下,分了一些给林青云,还想让他也尝尝。   荷濯茗:“虽然说辟谷了可以不吃东西,但尝尝味道不算吃东西吧?”   她已经兴冲冲把炸好的寒具捧到林青云嘴边,林青云脸上笑盈盈的,但仍旧不吃,偏过脸避开荷濯茗递来的食物,摇了摇头。   见林青云坚持拒绝,荷濯茗只好自己吃掉。   吃着吃着,荷濯茗忽然反应过来:“你不吃东西,那我岂不是没办法请你吃饭咯?!”   林青云笑着叹气:“小荷,你居然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   荷濯茗颇为不好意思:“其实也没有很快——”   林青云:“我没有在夸你。”   荷濯茗吃下去一颗樱桃,叹气:“那我只能在别的地方报答你了……哎!这里这里!”   她突然发现了眼熟的一段路,连忙把剩下的樱桃全部倒进嘴里,空出手来抓住林青云手腕,拖着他往前跑过去——林青云被她拽着小跑了几步,有些不适应的垂下嘴角。   不是不适应跑步,而是不适应被荷濯茗攥住手腕跑步。   她刚才在吃樱桃酪,好像沾到手上了。因为林青云感觉自己被攥住的手腕湿热黏腻,樱桃酪里的那层糖浆好像黏住了他和荷濯茗的皮肤。   不仅黏住了皮肤,甚至还在顺着他手腕,往他手心淌,流得他掌心发痒。   荷濯茗跑到目的地后便松开了林青云手腕,指着河面上那架石桥,兴奋道:“我刚穿——刚到这里的时候!就看见这个桥了!”   “不过因为那时候我穿的衣服和本地人有点不一样,所以路过的人都在偷偷看我,我觉得很别扭,就沿着这条路一直往下走了……中间……中间好像还拐了几次弯?这里的路太难分辨了……”   林青云一边听着荷濯茗说话,一边用手指掐住自己掌心——指尖触碰到的皮肤一片干燥,他垂眸往下看时,就连手腕亦是干干净净,只残留一点荷濯茗的手指印。   没有水痕,没有蜜水黏腻的痕迹。   那种虚幻的湿热和瘙痒,完全是林青云自己的幻觉。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也会产生幻觉。   虽然找到了荷濯茗穿越过来的地点,但是两人在附近打听了一圈,收获却几乎为零。   文县没有任何奇怪的传说故事,没有秽神鬼怪,也没有和荷濯茗情况类似的县志记载——甚至林青云查看了那座桥附近的地脉和灵力痕迹,仍旧没有发现异常的地方。   荷濯茗就好像是凭空出现,毫无缘由,不可捉摸,难以理解……后面两个形容词是林青云加上去的。   对他而言荷濯茗确实就是这样的。   等到太阳西沉,消耗了一天精力的荷濯茗恹恹回到蹭住的‘门派宿舍’。   宅院内早已经备好了精致的饭菜,但是荷濯茗因为心情不好,连带着胃口也不好,随便扒拉了几口填饱肚子,之后就去林青云给指的房间睡觉了。   之前奉命出去找‘棠疏雨’的人回来了。   他跪在林青云面前,额头抵着地面,声音轻而恭敬:“殿下,人已经带回来了。”   林青云起身走出去,其余人安静的立在原地——在没有得到明确命令之前,他们不会轻易做出反应。   宅院仍旧是那座精致的宅院,只是在海棠花簇拥的空地上,凭空出现了一个破败的土坯房,房顶上铺了一些茅草,门楣上贴着褪色的春联。   林青云进入屋内,四下扫视:处处杂乱不堪,角落用茅草和布匹胡乱堆积起一个堪称是床的地方,一个布衣少年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少年虽然睡姿不雅,衣着清贫,但衣服却浆洗得很干净,加上容貌秀丽,短发浓黑,很容易令人心生好感。   但最吸引人视线的,还是少年左耳处戴了一串长耳坠。 第23章 捉迷藏   澍于正在安睡——他平时很少会睡得这么熟,毕竟他经常干一些见不得光的活儿,也往来一些鸡鸣狗盗之辈,那些名义上的朋友对他可没有多少义气,随时会因为分赃不均而要他的命。   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他格外的困,也睡得格外的香。   在沉睡中,他模糊感觉到自己左耳有些钝痛。   澍于下意识伸手抓了抓自己左耳,却没有抓到自己的耳朵——只有温热稠密的液体,流了他满手。   他骤然从诡异又黑甜的睡梦中挣扎出来,低头看向自己抓挠耳朵的手:他的手上全都是血,一只穿了长坠子的耳朵正躺在他手心上。   痛觉也随着视觉一起苏醒,澍于尖叫一声扔掉那只耳朵,同时捂住自己剧痛的左耳;他的手捂了个空,掌心只触碰到光滑的伤口切面。   那只被他惊慌掷出的左耳往前滚了一段距离,撞到一双短靴的鞋尖上,被迫停下。   澍于自然也看见了那双靴子。   他常年混迹于三教九流之间,虽然年轻,眼力却很毒辣;即使眼下情况诡异,但他仍旧本能分辨出这双靴子做工很好,是上等的小羊皮——他视线往上,看见一个穿白底红衣的俊美少年正笑望着自己。   说实话,澍于对自己的长相是很自信的,认为就算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也很难在容貌上胜过他。   他能在文县坑蒙拐骗这么多年,并屡屡得手,大多得益于他有一张秀气端正的脸。那些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一看他穿得干净朴素,长得好看,说话还礼貌,马上就会对他放下戒心来。   但是看见红衣少年那张浮着梨涡的笑脸,澍于心里竟升起一股自卑的感觉来。   他从来没有见过谁能笑得这么好看,温和,无害,充满了善意——对方和善的气息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仅容貌不如对方,就连为人也十分低劣下贱。   澍于意识恍惚,想了许多,在这个瞬间居然忽略了自己左耳上的剧痛。   红衣少年往前一步,靴子踩到地上那只耳朵——澍于听见了一种类似于烂泥被踩碎的声音。   红衣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澍于恍恍惚惚的回答:“澍于……”   他回答时,用自己手指蘸着血,把自己名字写在了地面上。   红衣少年垂眼看着地面上那两个字,笑眯眯的说:“噢,原来是‘澍于’,不是棠疏雨。和我讲讲荷濯茗吧,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澍于神色茫然,重复念了两边荷濯茗名字,才终于想起与名字相对应的人来。   澍于:“我是……我是在半个月前遇到她的……”   “那天我在街上闲逛,见她眼生,不是本地人,穿着奇装异服,在街上乱走……她虽然行为举止奇奇怪怪,但是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孩……她身上的衣服布料极好,非纱非绸非麻,竟是我从未见过的布料……”   他慢慢讲着话,脑子里的回忆也逐渐清晰起来,遇见那奇怪少女的事情一下子清楚得就像是昨天刚刚发生一样。   “她头上的发饰,手腕上的镯子,都奇特精妙极了……她的手指上连一个茧子都找不到,牙齿整齐洁白得找不出一颗蛀虫……我想她肯定是家里的掌上明珠,从来没有干过半点粗活,吃的都是精细柔软的食物。”   “所以我找来两个朋友,当着她的面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带她回家的途中,遇到了我的邻居,他们喊了我的名字。她听见之后,就问我是不是叫棠疏雨,一副很兴奋的语气,我猜她可能把我认成了那个什么棠疏雨——我认了这个名字,想让她尽快多信任我一点,多向我透露她自己的底细。”   “我原本是想借机搭上她的父母,按照她的家底尽力索要一些好处……只是把她骗回家后,我的债主突然找上了门……我没有办法,我急需要一笔钱,我等不了她那远在天边的父母了——我一开始想把她卖掉,她长得很可爱,不管是卖出去做丫鬟还是小妾,都应该很值钱……”   回忆到这,澍于脸色微微扭曲起来,好似陷入了痛苦之中:“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一个人找上门来,说要找我买一个新娘……”   澍于有买卖落难少女的门路,而急需一个新娘的秽神村民按照指示找到了他头上——秽神残余的影响会让他不敢对这段记忆过多回忆,但他又无法抗拒红衣少年的问话,两相拉扯下,他的脑袋针扎似的疼痛了起来。   红衣少年移开靴子,垂眼一瞥已经被自己踩成一滩的耳朵和长耳坠。   廉价的珠子碎成粉末,混杂在一滩薄薄的血肉里。   在他移开视线之后,澍于一下子清醒过来——他意识到眼下情况不对,强忍着左耳处的疼痛猛扑向对方,一头撞在红衣少年小肚子上。   他撞得又急又狠,同时衣袖内滑出一把轻薄匕首,捅进少年腹部用力搅了搅。   然而,红衣少年仍旧站在那里,身体既没有摇晃,也没有软倒。他被搅烂的腹部里流出血来,血顺着匕首碰到澍于的手,他的手一下子化掉了。   皮,肉,骨,腐朽的烂掉,连同那把匕首一起坠落在地;在匕首落地的声音里,澍于倒地惨叫,抱着自己断口整齐的手腕不断打滚。   红衣少年弯腰捡起那把匕首,腹部的伤口已经完全复原,只余下衣服上沾着的血迹——他踩住澍于胸口令他动弹不得,并不得不喘着粗气和红衣少年对视。   红衣少年仍旧是笑容爽朗和善的,俯身凝望着他,道:“你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现在轮到我说话了。”   被踩住的胸膛剧烈起伏,澍于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他现在已经完全不觉得红衣少年和善了,只觉得对方简直像鬼一样可怕。   “你说话很不好听,以后不要讲话了。”   红衣少年微笑着自言自语,当他说完这句话时,澍于感觉到自己嘴巴里的舌头,喉咙,竟然在融化——融化成血水,往肺腑里倒流。   他不禁剧烈的咳嗽起来,呛得满脸都是血,嘴巴竭力张大,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来。   他眼珠因为剧痛而微微涣散,无法出声的嘴巴一张一合,无声的乱喊着哀求和为什么之类的无意义话语。   红衣少年垂眼含笑,道:“求我?很无聊耶,那我也求你,求你去死好不好——嗯,直接死掉很不好玩,对不对?那我们来玩一个有意思的游戏。”   “我们来玩捉迷藏吧!什么时候小荷发现你,你就可以死掉啦~”   少年根本不管澍于在说什么,完全只顾自己讲话,也只讲让自己高兴的话,讲着讲着,眼睛笑弯弯眯起,左耳边垂下的长珠链微微摇晃,被月光照出一行影子,从他侧脸蜿蜒至脖颈。   那条珠链的影子也不像一条珠链,反倒像一串小小的脑袋。   *   荷濯茗早早的睡醒了——起来对着还没升起太阳的东方吐纳,然后练剑。   练剑的时候,她老是想起许飞仙。   许飞仙的刀真吓人,她怎么能把刀用得那么好?如果我也能把剑练得那样好,下次再遇到她拔刀,我就不会那么怂了。   但如果能把剑练得像许飞仙的刀一样好,那么荷濯茗觉得自己至少应该有一把真正的剑——这样想着,她练剑练得更努力了。   荷濯茗倒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或许并不能把剑练得那么好这件事。   因为即使在刚穿越过来时狠狠栽了跟头,差点没命,认清了自己只是路人的现实——但荷濯茗毕竟年纪不大,正是很容易忘记痛苦的时候。   不过小半个月,她没再受到任何挫折,少年人狭窄的认知让她再度自然而然认为自己就是什么都可以做到的。   熟练的耍完那套剑法,再行云流水的收剑,荷濯茗对自己满意得不得了,带着满额头的汗连蹦带跳回屋。   她昨天睡的房间很宽敞,床又大又软,摆着屏风,屏风后面还有一个特别大的熏炉。熏炉里面点着香,而且那香味荷濯茗一点也不陌生——林青云身上就是这股香味。   特别自然清甜的花香气。   荷濯茗在这个房间里睡了一夜,身上也沾满了同样的香气。   她进屋时发现林青云也在房间里;他坐在窗户边,手里捧着一个粗壮的白蜡烛,蜡烛是烧着的。   荷濯茗疑惑的往门外看了看:现在是白天没错啊。   她快走几步,跳到林青云面前:“天都亮了,为什么还要点蜡烛啊?”   林青云单手托着蜡烛,另外一只手向荷濯茗招了招,心情很好的笑:“你仔细观察这个蜡烛。”   荷濯茗一头雾水,干脆搬来一把椅子,在林青云对面坐下,凑近细看,盯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但怎么看都只是一截普通的蜡烛而已,甚至烧起来连一点香气都没有。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话,大概就是蜡烛芯不是棉线,而是一个小小的纸人。   纸人脸上还画了五官,就是画得很简陋潦草,耳朵也缺了一边。   蜡烛燃烧,小纸人在近乎淡蓝色的焰心里颤颤巍巍,好似在发抖。   荷濯茗:“这个纸人好丑。”   林青云点头,道:“他心灵丑,所以画出来也丑。”   荷濯茗:“你画的是你讨厌的人噢?”   林青云想了想,笑着说:“我确实讨厌他,因为他长得有一点点像我,可是又实在差我太多。我看见他,就跟千里马见了骡子一样恶心。”   荷濯茗问:“谁啊?”   林青云:“你猜,猜对了,我会送你一样好玩的东西。”   荷濯茗冥思苦想半天——奈何她认识的人实在太少,和原著相关的记忆也忘得一干二净,想蒙几个人名,也想不出来,只好遗憾弃权。   林青云也不在意,他将蜡烛放到一边空着的烛台上,道:“就放在这里烧着吧,等你猜到了,再吹灭它。”   荷濯茗:“等它烧完了我都不一定能猜到唉!”   林青云:“不必担心,这个蜡烛很耐烧的。”   “蜡烛的事情只是附带,我来是要告诉你另外一件事情——我找到‘棠疏雨’的住处了,我们现在就可以过去。”   荷濯茗一听要去找反派,虽然现在的反派还只是一个少年,但她仍旧马上紧张了起来。   她带上了木剑,路上再三嘱咐林青云:一定要见机行事,先观察,如果情况不对,他们就跑掉。   毕竟这个仇也不是非报不可。   虽然荷濯茗很想让派出所拿枪来打死那个瘪三,但很可惜这里不是法治社会——尽管男主现在看起来很强,但谁知道反派是不是在扮猪吃老虎……   林青云既是她的救命恩人,也是她的好朋友,她不能为了自己的大仇,就害人男主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还没成正神先当上了小鬼。   由林青云带路,两人走出青石板路的范围,沿着土路越走越偏,最后停步于一排低矮的土坯房面前。到了这里,荷濯茗越看越觉得四周景色眼熟,很快就认出了少年反派的住处。   她当时还被少年反派请进去喝过水。   荷濯茗偏过头正想跟林青云说,林青云却已经大步越过她,直接上前推开了土坯房房门——那扇歪斜的木门不大牢固,被林青云一推居然直接从门框上掉了下来。   落地响声吓得荷濯茗跳起来,她往前一下跳到林青云身边,抓住他衣袖。   林青云回头,冲她笑,语气轻快:“里面没人。”   荷濯茗眼睛睁得滚圆,闻言小心翼翼探头出去,从洞开的木门处往里张望。   里面到处都乱糟糟的,各种杂物胡乱无序的扔着,确实没人。   荷濯茗一溜烟从林青云身后冒出来,用木剑探路往里走,把所有看起来能藏人的地方都戳了一遍,见确实没人,才终于敢放心的走进去四处打量,嘀咕:“居然真的没人……难道是出去了?”   嘟哝间,荷濯茗看见地面有好大一滩干涸的血迹。   不止地上有,就连乱草堆就的床铺上也有许多。   荷濯茗道:“他该不会被寻仇的砍了吧?”   林青云闲闲靠在门边,道:“或许。”   荷濯茗咒骂:“最好是被寻仇的人砍死了!”   她到处翻找,用木剑把这间屋子戳得乱七八糟,就差没给土墙上戳出一个洞来——最后终于在床底下找到了自己的书包。   拿在手上掂了掂,感觉还挺重,荷濯茗连忙把书包打开:书本都在,试卷也在,甚至她的外套都被卷成一团塞在里面。   荷濯茗喜出望外:“没想到居然能全部找回来!”   林青云笑眯眯道:“看来他近日行情不好,没来得及将东西出手。”   荷濯茗:“活该他行情不好!拐卖妇女,就应该送去枪毙!”   她把卷成一团的外套取出来抖开,随着一阵哗啦啦声响,被裹在外套里的公交车卡,饭卡,钥匙等物滚落了一地——还有荷濯茗的健康手表和穿着红绳的金观音项链。   健康手表已经没电了,屏幕变得黑漆漆一片,荷濯茗拿起来摆弄了一下,见无法开机,便先将它放到一边,先把观音项链给好好戴起来。   林青云见她戴项链,饶有兴趣的走到她面前半蹲下来,目光盯着她脖颈间垂下来摇摆的金灿灿观音像,问:“这是哪个正神?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求神拜佛的模式大同小异,在这个世界里也同样流行制作金银或玉质的正神小像佩戴,用以驱邪避难。   荷濯茗把项链塞进自己衣领里,一边继续低头翻自己书包,一边回答他,“我老家那边的……和你们这里的正神不一样啦。我妈妈说这是大师开光过的,很灵的——唉,我爸爸妈妈现在肯定很想我,我也好想他们……”   说到了伤心的地方,荷濯茗眼睛一眨,就开始往下掉眼泪。   然而两行眼泪只在她脸上流到一半,她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马上笑起来:“我找到了!”   荷濯茗从书包夹层里掏出一部智能手机。   她生怕手机没电,小心翼翼长摁下开机键。   在学校里,荷濯茗除了休息时间,其他时候都会给手机关机。但因为记忆模糊的缘故,她不记得自己穿越那天,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有没有把手机开机。   如果她当时就给手机开机了的话,手机待机这么久,肯定早就已经没电了。   大约是否极泰来,倒霉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荷濯茗终于遇上件好事:随着一阵熟悉的开机动画,手机屏幕亮了。   剩余电量:60%   荷濯茗高兴得跳起来:“我果然没有给它开机过!!!” 第24章 感觉   荷濯茗摆弄手机时并没有特意避开林青云——实际上避和不避都差不多,因为这部手机是林青云亲手放进去的。   澍于缺钱到连人都卖,自然也不可能放过荷濯茗的东西。那些书本试卷不好卖,但观音金像发卡外套等物确实做工精良,材质罕见,他很快就脱手卖了出去。   地方黑市鱼龙混杂,一样东西流进去,就像河水汇进大海里,马上就会失去踪迹。无论这样东西是人还是物,都会变得十分难找。   只是林青云自有他的门路——他想要找什么东西时,是不可能找不到的。如果他跟别人说找不到,那么一定不是他找不到,而是他不想找。   不过一晚上的功夫,他就把澍于卖出去的东西都找了回来,并将它们全部放回了原本的位置。只有一些本来就没有放在书包里的东西,诸如那些奇怪的卡片,手链等,也全都用外套包起来塞进了书包里。   林青云的复原做得不算精细,好在荷濯茗也不细心,没有看出半点不对劲来。   她挨个打开手机上的软件:信号格全都是空的,连不上网络,打电话也打不出去,但凡需要联网的软件更是打都打不开……   小说阅读软件倒是能打开,但是每本点开都是乱码,连书架上那些原本花里胡哨的封面,也全部变成了黑白色的默认封。   书名自然也变成了乱码。   荷濯茗又打开相册——她在现代拍的真人照片还在,但是存的一些二次元图片却全都变成了空白,其中自然也包括她存的那些小说同人图。   原本还想着,虽然记忆都变模糊了,但是还可以靠手机找回来一点,结果现在手机也没办法指望了。   荷濯茗大为失望,叹了口气,最后打开了照相机。在手机屏幕上清晰无比照出自己的脸时,她马上就高兴了起来——自从穿越之后,她每次不是对着水面自照,就是对着铜镜自照。   铜镜其实比她想象中的要清晰很多,但是和工业社会制造的玻璃镜或者前置摄像头比起来,那自然是要逊色许多的。   荷濯茗还蹲在书包边,也没有打算站起来,或者挪一下,只是偏过脸去,向林青云招手,很兴奋的说:“青云青云!快快快过来!”   林青云不紧不慢的挪过去,在她旁边蹲下,看向她手里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清楚出现他和荷濯茗的脸,比任何一面铜镜照出来的影子都要清楚。荷濯茗伸出胳膊弯住他脖颈,对镜头比了个耶。   他们的脸近到几乎贴在一起,荷濯茗能感觉到林青云冷冰冰的耳坠摇晃着碰过自己耳尖。   他身上的气息也有一种幽微的冷。   荷濯茗看向手机屏幕,从屏幕上看见林青云的脸——他脸上带着微微的笑,半弯眼眸正好奇望向荷濯茗拿着的手机。   拍照是一瞬间的事情,如果只有一瞬间,那么就算在手机屏幕里同林青云对视,荷濯茗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照片迟迟没有完成拍摄,这个对视被延长了。   荷濯茗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设置拍照延迟,如果有的话,那么她应当还要等三秒钟或者五秒钟;然后她发现自己点的不是拍照,而是录像。   她感到些微的慌乱,心一下子跳得比平时快,赶紧结束录像,拿着手机的那只手用食指划屏幕——手机终于被调成拍照模式,迅速响了一声。   林青云问:“这是留影石吗?”   荷濯茗回答:“不是,是手机,嗯……就是我老家的一种特产,这是手机自带的拍照功能,你看。”   她打开相册,把刚刚拍好的照片拿给林青云看:照片上的少年被荷濯茗手臂勾着脖颈,上半身往她那边歪着。他们头碰着头,两个人脸上都有笑,只不过荷濯茗笑的时候眼睛仍旧睁着,只有眼底两道明显的卧蚕因为笑而浮起来。   而林青云笑起来时,通常会先弯眼睛。   他的眼睫本来就又长又密,落下的阴影也又长又密,眼睛微微弯起来时,阴影便完全覆盖住了瞳孔。于是从视觉上就会给人一种错觉,仿佛他已经笑得眼睛完全眯了起来,也笑得比别人更真诚,更开心。   荷濯茗此刻就有这样的错觉。   她比耶的那只手挨在林青云脑袋旁边,乍一看好像林青云自己比了个耶。   荷濯茗盯着照片上的林青云看了好几秒钟,又悄悄瞥了一眼蹲在自己旁边的正主。   林青云也在看那张照片,侧脸离她很近,并且没有说话。   不过林青云不说话的状态没有维持很久,没一会他就张嘴点评了:“比留影石清楚好多。”   荷濯茗迅速移开视线,假装自己一直在看手机屏幕,问:“留影石是什么样子的?”   林青云掏出一块留影石来,往里面注入灵力——留影石的外形看起来也很像手机,都是扁的平的,就是形状不大固定。平滑的石面因为注入灵力而微微泛光,上面倒影出他们两个人凑近的脑袋。   成像效果有点像铜镜,模模糊糊的,能看清楚人的眉眼轮廓,但无法看清楚细节。   荷濯茗不自觉往前凑了凑,试图用靠近的方式看得更清楚一点;结果靠近之后画面仍旧是糊糊的,像她家里那些落灰的老式录像带。   忽然,画面不动了。   荷濯茗疑惑,用手指戳了戳冰冷石面,戳得那块有棱有角的石头在林青云手上滚了一下,险些掉下去。   林青云把留影石收起来,道:“已经用完了,留影石只能留住这样一小段时间的影像,如果要记录更长时间的影像,则需要更大的留影石。”   “留影石体积越大,所需求的灵力也就越多。”   荷濯茗:“那好不方便噢。”   林青云笑了笑,意有所指:“虽然很不方便,但留影石也是一件稀罕东西,在市面上价值不菲……当然,没有你那个手机好用。”   荷濯茗没听出这几句话的微妙,道:“毕竟是科技产物嘛。”   林青云:“小荷的老家很有意思呢——”   荷濯茗只觉得自己老家被夸奖了,与有荣焉,十分骄傲,道:“我老家确实特别好!虽然没有正神,但是人民会用自己的勤劳和智慧创造出足够富足的生活。”   蹲着和林青云讲话讲得太久,荷濯茗感觉自己有点脚麻,干脆站起身来,顺便把自己的外套抖开检查一下,没发现有脏污和奇怪的味道,便直接把它穿上了。   春秋校服外套是单层的,这个天气也能穿。主要是荷濯茗受够古代衣服了,她真的很需要外套口袋!   穿好校服外套后,荷濯茗把书包也甩到单边肩膀上,然后把手机,交通卡之类的东西一股脑塞进外套口袋里——最后再把自己的两只手也塞进外套口袋里。   荷濯茗两手插袋,绷着严肃冷静的表情绕着林青云走了两圈。   等她抬头同林青云对上视线,看见他脸上笑意盈盈时,荷濯茗没能绷住,一下子也笑出来。   她原地跳了跳,道:“之前走路我老是觉得不对劲,现在衣服换回来,感觉就对了!”   林青云垂下眼睫,目光不自觉追逐着荷濯茗笑起来的脸。   荷濯茗穿着校服,背上书包的样子,和平时很不一样。尤其是她刚才绷着脸,在自己旁边绕圈的时候——小荷突然之间变得好似有点聪明,又很冷酷,浓眉圆眼间很有一股劲劲儿的气势。   相比之下,梨园为她准备的那些繁复华丽的裙子,反而相形见绌起来。   真是奇怪,明明裙子用了最好的布料,上面缝着昂贵的珍珠和玉石,绣满了技艺高明的花样,可是却一点也比不上荷濯茗穿的那件奇怪又简单的外套。   裙子很漂亮,荷濯茗穿起来也很好看,可是裙子没有那股劲儿,荷濯茗有,所以显得很不协调。   但是这件外套跟荷濯茗身上那股劲儿是协调的,融洽的。   荷濯茗不知道林青云想了那么多——她换回校服外套,重新拥有了方便装东西的口袋,还找回了自己的所有东西,这会儿心情正好,拿着木剑到处戳翻寻找。   但除了荷濯茗的书包之外,这间破败土坯房里几乎没有任何称得上是有价值的东西。房子的主人现在也是一个下落不明的状态,只在地面留下大滩干涸的血迹。   不过荷濯茗认为棠疏雨一定没死——他不仅没死,而且很大可能已经得到了某个机缘,修为马上就要突飞猛进,开始给男主到处找麻烦了!   想到这,荷濯茗忧心忡忡的嘱咐林青云:“你以后一定要小心棠疏雨啊。”   棠疏雨微笑:“为什么?”   荷濯茗:“不要问我为什么,你记住我这句话就是了,我不会害你的。”   棠疏雨颔首,道:“我自然是相信你。只不过天下之大,同名同姓者不知凡几,我总不能每见到一个叫棠疏雨的人,就马上对对方避如蛇蝎。”   荷濯茗被说得愣住:她还真没有考虑过同名同姓这种情况。   ……不会那么巧吧?   荷濯茗嘀咕:“这个名字也不是很大众,应该没那么容易重名吧?”   虽然荷濯茗并不相信世界上存在这样巧合的事情,但是因为林青云的那句话,她还是忍不住怀疑起‘棠疏雨’来。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现在的发展有点违背原著设定。   男主林青云看起来很强,在村庄里砍秽神河村民们,就像拧小白菜一样轻松。而反派棠疏雨……虽然足够阴险卑鄙,但硬要说实力的话——连对付自己这样一个小女孩,都要用迷药的家伙,很难相信他会有什么高深的修为……   但是原著里面棠疏雨很强的啊!虽然他现在还只是个少年吧——等等,原著剧情开始的时候,男主多大来着?   荷濯茗冥思苦想半天,却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来原著剧情。   越想越觉得是一团乱麻,加上来到文县也有三天了,回家的事情还是一点眉目都没有,弄得荷濯茗一整天都心事重重的,到了晚上,甚至破天荒的有点睡不着。   她干脆拿出手机来打发时间——此时手机电量还剩下百分之四十多,但也没什么可玩的,因为不能联网,游戏基本上都打不开。   荷濯茗打开相册胡乱翻了一通,找出日期最近的一张全家福,把它设置成手机屏幕图片。   怕电量不够,她干脆将手机关机,打算等以后自己很想爸爸妈妈的时候,再开机看一眼屏幕照片。   *   荷濯茗很快就睡沉了,半张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呼吸匀称绵长。   她住的房间里有好几架半人高的青铜烛台,不过荷濯茗在睡觉之前把所有的蜡烛都吹熄了,只留下一根白蜡烛。   不是她想留着,而是那根白蜡烛根本吹不灭。为了不让烛光影响到自己的睡眠,荷濯茗特意把那架烛台挪到了屏风外面。   烛光在宽阔的房间内扩散,因为空间过大而显得微弱,只能给那架绢丝屏风蒙上层轻雾般的微光。   蜡烛的焰心内,那张纸人仍旧颤抖不止,简单线条勾画的五官几乎扭曲成一团。如果有修为足够的人或者鬼置身于此,自然就能听见整个屋子都是尖锐的鬼哭声。   但荷濯茗才摸着纳气的大门,距离‘修为足够’的境界还很远。所以她什么都听不见,在鬼哭声里睡得安稳极了。   林青云凭空出现,手里拿着一把剪子,非常自然的剪了剪纸人。   纸人一下子抖得更厉害,被剪破的地方渐渐变成了红色。   昏黄烛光摇曳在林青云脸上,拖长了他眼睫的影子——他面上含着微笑,唇边下陷出两个梨涡,声音轻而温柔:“有什么可哭的呢?不过是玩个游戏,烧你几天,又不是要你去死。”   “玩不起就哭,一天到晚哭哭哭,福气都让你哭没了。”   纸人霎时噤声,抖也不敢抖了。   林青云用剪刀撬开香炉盖子,往里面扔进去几块梅花状的香饼。香炉里残余的火星很快烧到新投入的香饼上,但是冒出来的香气却不再是清甜花香。   引梦香的气味更浓郁,像是一场坠落下去就不会醒来的梦。   “这是一个什么三角形?来告诉我!当A边和B边它们相等的时候,这是一个什么三角形?对,这是一个等腰三角形!”   数学老师的粉笔敲得黑板笃笃响,余震波及黑板另外一半的投影仪幕布。   荷濯茗坐在第三排靠窗,把数学书竖起来挡在面前,悄悄打了个哈欠。   同桌轻声问:“这是在做什么?”   荷濯茗转过头看了一眼,发现是林青云坐在自己旁边。   其实这一切都很奇怪,因为林青云还穿着古代的衣服。他的头发虽然对于他那个时代来说,算是短发,但是放在现代校园里面,则又算是长发了。   更别提他还有耳洞,戴耳环。   但是荷濯茗一点也不觉得哪里奇怪——这一切都很和谐,林青云本来就是她的同桌。   她趴在桌子上,用手笼住嘴巴,小声回答:“在上课呀,哎你不要跟我说话,会被老师点名的。”   林青云不能理解,但听话的把嘴闭上了。毕竟这里是小荷的梦,所以听她的话比较好。   然而林青云闭嘴不到半分钟,荷濯茗忽然神神秘秘的用胳膊肘撞了撞他手臂——他偏过脸,看向荷濯茗,往自己嘴巴上指了指,再摇头。   荷濯茗压根不理会他的手势。   她神情严肃而认真的问:“你知道吗?要世界末日了。” 第25章 混乱梦   林青云本来已经决定,不管荷濯茗等会主动跟他说什么,他都不要理荷濯茗。除非荷濯茗对他说满十句话。   第十一句话时,他才会回答。   只是没想到荷濯茗主动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这么有意思,这么对他胃口——他们简直可以说是心有灵犀了!   林青云从荷濯茗桌子前面堆积的试卷和书本里面,随便抽出来一本书,也学着荷濯茗的样子,将书本竖起来打开,挡在自己面前,小声问:“世界末日?这是哪来的消息?可靠吗?”   荷濯茗用一种很神秘的语气回答:“很可靠,因为我……唉,我不能告诉你,我签了保密协议书。”   林青云笑了,眼睛弯弯的趴在桌子上,看着荷濯茗,轻声:“所以,这也是朋友之间不可以说的秘密吗?”   荷濯茗点头,认真道:“我肯告诉你一点点,也是因为我们关系很好,我才偷偷告诉你的。”   林青云:“如果世界末日来了,小荷要怎么办呢?”   荷濯茗面色凝重:“你不用担心我,我这样的人是不会有事的。”   林青云:“小荷是哪样的人?”   荷濯茗也趴到桌子上,望着他,说:“我和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林青云:“真的吗?”   荷濯茗:“嗯嗯,我是一个危险的人……”   她话音未落,站在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掷过来一截粉笔头,“荷濯茗!你再讲话就到台上来讲!”   那截粉笔精准的扑落过来,发出‘咻’的一声——然后被荷濯茗精准的单手接住。   四周的同学发出‘哇’的一声。   荷濯茗风轻云淡的把粉笔头放到一边,重新坐好,目不斜视看向黑板。   数学老师气得拍桌子,指着他们:“荷濯茗——还有那个谁!荷濯茗的同桌!荷濯茗的同桌你怎么回事?数学课看英语书?你很喜欢学英语吗?你们两个给我去外面站着!”   在老师的呵斥声里,一声很尖锐很长的警报声响彻校园;班级上所有的同学都飞奔到窗户边和门边,一边把头往外看,一边嚷嚷着‘怎么了怎么了’之类的话。   他们刚挤上去,还不到两分钟,又大喊起来:“天哪!是丧尸!”   密密麻麻的丧尸从走廊上涌进来,一下子撞得人群是人仰马翻,试卷和书本也都被撞飞,在教室半空中打转,纸张哗啦啦的声音互相切割,像迁徙的候鸟群——它们从敞开的窗户处飞出去,落过贴了长条红瓷砖的墙面。   荷濯茗刷的一下从课桌里抽出来一把剑——林青云也清楚的看见了那把剑。   居然不是他送给荷濯茗的那把木剑,而是一把真剑;一把通体漆黑,唯独剑柄赤红的剑,怎么看都像是他的乌衣剑。   荷濯茗持剑翻窗,跳进走廊,一剑就能打倒好几个丧尸。同学们都惊呆了,张大嘴巴看着她——荷濯茗板着脸训斥他们:“看什么看?还不快点跑?让你们数学课别那么努力,跟要害你们一样。”   同学们反应过来,连忙从教学楼的另外一边跑掉了。   教室里很快就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桌椅,满地散乱的书本,和斜靠在走廊窗台上的林青云。   他饶有兴趣的看荷濯茗打丧尸,很容易就辨认出荷濯茗所用剑法,是他教的那套单手剑。只不过这套剑法放在现实里,顶多也就打三五个小混混,人数一多就打不过了,更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威力巨大,一剑攮飞大片丧尸。   被打飞的丧尸从走廊处飞出去,在空中打上两个转,随即啪叽啪叽的摔到楼下广场上。   幸好这是南方教学楼,走廊不封死,丧尸可以被扔出去。如果换成北方教学楼,被一剑刺死的丧尸就只能堆在走廊上当地毯了。   荷濯茗清理完一波丧尸,手腕一抖,将剑锋上绿色的血甩掉。   她回头看向林青云,皱眉道:“你怎么还在这里?这里很危险的,等会还会有丧尸过来。”   林青云:“那你呢?你不走吗?”   荷濯茗满脸深沉:“你不懂,这是我的使命,我如果不拦在这里,人类就会毁灭。”   她的脸蛋稚气,就连做出深沉的表情,也深沉得很幼稚。   林青云大为感动,上前握住荷濯茗的手,语气夸张道:“那我更不能抛下你了,我们是好朋友嘛!这世上是没有人会在危急时刻抛弃朋友的!”   荷濯茗只思考了几秒钟,马上就接受了这个设定。   她一只手握剑,一只手拉住林青云的手,“那好吧,我们一起走。”   林青云被她拉着,边走边笑,笑得几乎要站不稳,走得跌跌撞撞。   他去过很多人的梦,但是小荷的梦最有意思,荒诞而搞笑。搞笑得林青云想要捏她的脸,或者咬她一口。   很奇怪的欲望,林青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   他们走到教学楼的连廊处,这层楼是最高一层,连廊两边透着风,夕阳把地面照成橙红色。   世界一下子变得很安静,到处都看不见人:没有丧尸,没有同学,也看不见老师。   从开放式的连廊往外看,天气晴朗得没有一丝云彩,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的高楼层层叠叠。   林青云好奇的左顾右盼,而荷濯茗对这些每天都要打招呼的景色却毫无兴趣——她只顾拉着林青云大步的往前走,转过连廊,进入一间空旷的阶梯教室。   阶梯教室里没有一个人,但是相连的桌子上却摆满了音乐书,有的书翻开了,有的书合着,但是放得歪歪斜斜。   荷濯茗指挥林青云道:“你去把讲台旁边的窗帘拉开。”   讲台下面有一架钢琴,钢琴上面盖着黑丝绒布——林青云把窗帘拉开的时候,荷濯茗也把黑丝绒布给揭开了。   她坐到琴凳上,把还沾着血迹的剑靠放在讲台边,开始活动手指。   夕阳从拉开窗帘的窗户外面照进来,正好照在钢琴和荷濯茗身上,照得她头发都蒙着一层金色,头发上的银蝴蝶发卡闪闪发光。   林青云伸手触碰这架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乐器——虽然并不认识,但他一眼就断定这肯定是一件乐器。   紧接着荷濯茗按下了琴键,钢琴声高高低低响了起来。   她弹了一首【梦中的婚礼】。   叫得上名字的钢琴曲,荷濯茗只会弹这首,再不然就是小星星了。但是前者听起来比较厉害,所以有表演的时候,荷濯茗就会弹前者,这样可以装到。   弹得其实一般般,中间按错了两三个调,但她不在意,自己弹爽了,自信骄傲的样子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她其实弹奏得天衣无缝。   最后一声琴音落下,她抬起头,满脸期盼的盯着林青云——林青云被她盯得人都站直了起来,半晌,理解到了荷濯茗的意思,林青云哑然失笑,弯着嘴角给她鼓掌,夸她:“怎么弹得这么好?”   荷濯茗故作谦虚:“一般一般,比我的剑还是要差一点。”   林青云:“你自己学的吗?”   荷濯茗道:“报班学的,学了一整个暑假呢!”   其实她爸妈是想让她多学几年,干脆考个证,中考好加分。但学了一个暑假,荷濯茗就开始觉得钢琴很无聊,不肯再去补习班,转头想学吉他。   这种话当然不能和林青云说,虽然他们是生死与共的好朋友,但是这种话说出来多丢脸啊!显得她这个人很没有毅力。   荷濯茗把黑丝绒布盖回钢琴上,从一旁拎起自己的书包——这里是荷濯茗的梦,她觉得自己有带书包,那么这里就会有书包。   她把书包背起来,只背了一边肩带,两只手抄在外套口袋里。   天气已经入夏,其他人都开始穿短袖了,但荷濯茗很坚持一定要套外套——短袖没有口袋,如果把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就很像小混混。但如果是插在外套口袋里,那就只剩下帅了。   她招呼林青云:“清校了,我们一起回家吧!”   林青云笑眯眯的答应,跟着荷濯茗走出学校。   尽管面前是他从未见过,完全陌生的世界,但他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只有好奇:原来小荷是在这里长大的,原来小荷是在这里念书,原来小荷还会乐器……不过她刚才应该弹错了一些地方。   他们走到公交车站,正好有一辆公交车开过来。   荷濯茗拉着林青云的手跳上去,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刷卡机上滴了两次。   林青云饶有兴趣的问:“这是在干什么?”   荷濯茗:“刷公交卡,我请你。以前都是你照顾我,现在到了我老家,换我来照顾你。”   说话间,她推着林青云的肩膀,把他身体转过去:“走走走,往里走,不要堵在车门口。”   公交车上坐满学生和不用加班的上班族,只有中间的一个单座还空着。   荷濯茗把林青云推到座位边,按他坐下——林青云抬起脸问她:“你不坐吗?”   荷濯茗站在他旁边,伸手抓住吊环,满不在乎道:“我不喜欢坐着。”   她因为抓吊环的动作,外套一边从肩膀滑落到胳膊肘上堆积着。   很快公交车发动,荷濯茗跟着晃了晃身子,但是很快站稳。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自己卷好的耳机线,插上手机——她把一边耳机塞进自己耳朵里,另外一边递给林青云。   林青云学着荷濯茗的模样,把耳机塞好。   白色耳机线弯弯绕绕连在他和荷濯茗中间,他耳朵里听见了完全陌生的音乐。   他仰起脸看着荷濯茗,荷濯茗却没有看他,而是将脸转向另外一边。车窗外被行道树分割的夕阳,一格一格掠过荷濯茗侧脸,她眼睛微微垂着,目光轻而快的也往林青云脸上一掠。   又像轻燕一般飞走。   她猛然很快速的眨了几下眼睛,又抿抿嘴唇,然后忍不住脸颊微微上扬,想笑,却又努力忍住。   她插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揪着一小块布料,捏来捏去,捏得掌心都微微出汗。   很快公交车到站,荷濯茗喊上林青云下车,林青云笑眯眯的问:“小荷,你怎么不拉我手了?”   荷濯茗指尖捏了捏自己有点湿润的掌心,板起脸道:“我是女生,你是男生,我拉着你走路,等会被我爸妈看见,误会我早恋怎么办?好了,不要抱怨那么多——我请你吃冰淇淋。”   林青云歪了歪头,脸上还习惯性挂着笑,心里却觉得很奇怪。   在听见荷濯茗说这句话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两个一个是男生,一个是女生这件事情。   正神的性别不重要,而他又太早被推上这个位置。迄今为止,从来没有一个人把他当‘男生’看过,他的性别就只是‘神’而已。   甚至于林青云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过这一点。   他想着想着,心情微妙起来,盯着荷濯茗——荷濯茗已经走到他前面去了,仍旧是两只手都抄在外套口袋里,看起来一副很酷的样子。   但她耳机只戴了一边,另外一边忘记戴上去了,空荡荡的垂下来,随着她刻意加快的脚步乱晃。   林青云快步追上她,但是没有像平时一样说话。他还想着荷濯茗刚刚讲的那句话,紧接着又想起刚才在那个铁盒子里面,荷濯茗瞥过来的那一眼,和微微翘起的嘴角。   一时间有股模糊的感情涌上心头,他完全无法辨识那是什么,只觉得嘴巴好像被缝起来了似的,什么话都讲不出来了。   夏日那么热,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都不说话,默不作声的走路。等走到家时,荷濯茗已经热得脸颊发红。   她进家门第一件事情是开空调,第二件事是打开冰箱。荷濯茗自己的房间里有一个冰箱,里面专门装她的蛋糕冰淇淋和果汁饮料。   她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两条热红的胳膊,盘腿坐在敞开门的冰箱面前,向林青云招手。   林青云走过去跟她一起坐下,从冰箱里扑出来的冷气笼住他们。   荷濯茗问:“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冰淇淋?”   林青云无所谓道:“你吃什么口味,我就吃什么口味。”   荷濯茗在冰柜里翻来翻去,掏出一桶话梅味冰淇淋打开,分给林青云一个木勺。   “这是大份的,我们可以一起吃,我最喜欢这个味道的冰淇淋了!”   她满心要把自己最喜欢的味道,分享给最喜欢的朋友,被汗水浸湿的眼睫底下,眼珠亮亮的倒映着林青云。   亮晶晶的眼珠好似玻璃珠。   林青云挖了一勺冰淇淋含进嘴里,加工过的食物在舌尖柔软化开,但是他什么味道都没有尝到,连冰的感觉都没有。   他弯起眼眸,这回是真的高兴,眼睛笑得完全眯起来,“我喜欢这个味道唉!”   荷濯茗很得意,“我就知道——你肯定喜欢的!”   林青云:“小荷就住在这里吗?”   荷濯茗:“对。”   林青云:“一个人住?”   荷濯茗含着冰淇淋,声音也含含糊糊的,“怎么可能一个人住?我当然是和爸爸妈妈一起住啊……”   她刚说完这句话,门外楼道传来隐约的高跟鞋声音。   荷濯茗一下子跳起来:“我妈回来了我妈回来了!快快快藏起来!”   她一脚踢上冰箱门,一手拽住林青云衣领,等不及他自己从地上爬起来,直接把他拖进了衣柜里。   衣柜门‘嚓’的一声闭合,但仍旧有光线从衣柜的活动扇叶缝隙里照进来,照得衣柜里蒙蒙亮。   荷濯茗紧张的把脸贴在扇叶缝隙上,一只手还揪着林青云衣领。 第26章 好烦   荷濯茗拽得太紧,林青云被衣领勒得不得不凑近她,也把脸贴在扇叶缝隙处——就像是被拉住了脖颈项圈的狗。   荷濯茗紧张的凝望外面许久,听见隐约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近,然后是客厅密码锁打开的声音。   她突然看见冰淇淋桶还放在冰箱面前,如果妈妈进来一定会马上发现;荷濯茗当机立断,拉开衣柜门冲出去,抄起冰淇淋桶,又一个滑铲,咕咚一声撞回来,反手关上衣柜门。   全程快到只花了两三秒。   关门声同她激烈的心跳声响在一起,她一边急促的喘气,一边故作云淡风轻,将冰淇淋桶放到自己和林青云中间,对林青云说:“吃吧,不用谢。”   林青云扯了扯自己衣领,脖颈间还残留有一点微妙的窒息感。   刚才荷濯茗实在是拽得太紧,也幸好这里是梦,而他又不是人。   他如果是人,就要被小荷勒死了。   林青云端起冰淇淋桶,吃了一口,道:“小荷,幸好你的朋友是我……”   荷濯茗连忙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嘘嘘嘘——不要说话,被我妈发现了怎么办?唉我也要吃!”   她的注意力一下子从衣柜扇叶处挪走,两手撑地往林青云那边膝行了两步,从冰淇淋桶里捞出木勺。   但是因为一口吃了太多冰淇淋,荷濯茗被冰得头痛,脸一下子皱起来。   林青云看见了,低笑出声:“你怎么这个表情?”   荷濯茗耸起肩膀抖了抖,道:“一口气吃太多了,冰得我头好痛噢——”   她皱着脸,抬头看向林青云;衣柜里暗暗的,一股洗衣液的香气,闷而热,林青云的笑脸浸在这股昏暗的热香气里,笑得脑袋侧靠到衣柜壁上。   他眼睛弯弯的,长睫毛几乎盖到下眼睑,教人完全看不见他的眼珠。   荷濯茗一下子忘记自己头在痛了,咬着木勺呆呆看着林青云。   林青云伸手想往她面前打一个响指,让她回神,但是手伸出去后又想起荷濯茗刚刚让他安静——于是他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停顿片刻,最后在荷濯茗眼前虚抓了一把空气。   林青云:“发什么呆?冰淇淋要化了。”   冰淇淋确实在融化——衣柜里实在是太热了,话梅奶油甜腻的味道越来越浓。   荷濯茗心头一跳,慌慌张张回过神来,把木勺插进冰淇淋桶里。   她吃着冰淇淋,声音含含糊糊的问:“你觉不觉得这里面好闷好热?”   林青云:“还好。其实我不懂我们为什么要躲起来,你妈妈看见我会怎么样?”   荷濯茗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当然会——”   然而,话语到了这一步却突然卡住。   她咬着木勺,眼睛直愣愣盯着林青云,林青云也正望着她,眉眼含笑,梨涡明显的浮起,在等待她的答案。   荷濯茗忽然觉得不对劲:林青云说得对,他们干嘛要躲起来?   就算被妈妈看见,又有什么关系?她以前也经常带朋友回家来玩,只要结交的不是坏小孩,爸爸妈妈都不会有意见。   林青云当然不是坏小孩——他是善良的好人,甚至善良得有点过头。   她忽然开始不说话,并且脸变得越来越红。她想到自己拒绝牵林青云的手时所说的话,‘误会我早恋怎么办’。   朋友是不用被藏起来的,只有早恋对象才需要被藏起来,因为荷濯茗家里不许早恋。   林青云忽然往荷濯茗面前凑近,他凑近得很慢,耳边垂下的长耳链随之晃动,折射出的亮光晃在荷濯茗鼻尖和脸颊。   他不说话,荷濯茗就注意到他其实很好看。   他凑近了,荷濯茗就注意到他虽然在笑,但其实眼睛并没有完全眯起来。那道被浓密眼睫阴影覆盖住的,弯月一般的缝隙里,有双浓黑似墨的瞳孔。   林青云盯着她,轻声追问:“怎么不说话了?当然会怎么样?”   咕咚,咕咚。   心跳声。   滋滋,滋滋。   冰淇淋融化。   窸窣,窸窣。   长珠链碰撞。   荷濯茗骤然感觉到一股缺氧般的窒息,不自觉猛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提在她胸口,她眼睛睁得滚圆,鼻尖冒出层细密的汗珠来。   她的脸太红,紧张太明显,林青云想要不察觉也难。   他脸上笑意骤然凝固,眼睛无意识睁大——因为他嘴巴里忽然有味道了。   话梅冰淇淋的味道。   凉丝丝甜腻腻,是强烈到超过一定程度,才可以被他尝出味道的情绪,完全流淌向他的情绪。   属于荷濯茗的情绪。   一时间,林青云也僵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继续跟荷濯茗乱说话了。胸腔里那股隐约的情绪骤然变成热意,从他心脏处涌向四肢百骸。   那股热说不清是因为梦境里的季节,还是因为这片狭小空间里不流通的空气,他感觉到了燥,一时间脸上好似溅到热油,又痛又辣。   不只是身体里不对劲,似乎连手也不对劲——掌心痒得厉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攀爬。   他一下子就要往后退,眼睫完全垂下,闭眼不和荷濯茗对视,嘴上说着:“逗你一下,干嘛这么紧张……”   荷濯茗恰在此时也闭上眼,猛地俯身往前,向林青云脸上亲了一下。   两个人都闭着眼睛,一瞬之间,他后退,她前进,于是荷濯茗只不过虚虚将嘴巴凑近少年的唇,却并没有亲到他。   但是两个人都没有察觉。   荷濯茗太紧张,眼睛闭得很紧,挤得眉心都皱起来,脑子里一阵阵的眩晕,耳边只能听见自己心跳声,那声音吵得她晕晕乎乎,感觉快要睡着——又或者是中暑了吗?   她根本感觉不到自己亲空了。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被亲了。   林青云闭着眼睛,只感觉到荷濯茗忽然凑近了自己一下。   微微的风带着热意扑上脸颊,他的呼吸和吞咽里都是话梅冰淇淋气味。   小荷说得很对,话梅味冰淇淋确实很好吃。   *   棠疏雨猛地站起来——他站起来得太快,撞倒了香炉,炉盖翻开,里面的香灰倾斜一地。   他踉跄了两下,神态近乎狼狈的走出房间。   他的心跳得厉害,跳得他甚至感到晕眩,他捏住自己掌心,跌跌撞撞回到房间。   明明是清凉的深夜,但棠疏雨仍旧感觉自己皮肤上黏着夏日傍晚的浮热。尤其是被手指掐住的掌心,反复滚着奇怪的酥痒,恍惚间让棠疏雨感觉自己并没有脱离小荷的梦——也许是那桶冰淇淋沾到了他掌心。   他紧绷着腮帮子,缓缓摊开自己掌心凝望。   却发现并非错觉——他掌心里好像真的要长出什么东西来一样,鼓起一小块一小块的圆点。   在棠疏雨的目光注视下,那几块圆点越来越鼓,越来越鼓;酥痒逐渐变成皮肉被扯开的微痛,他掌心的皮肤裂开,几根嫩绿色树芽长了出来。   看见那些树芽,棠疏雨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微微眯起眼睛,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被自己捏碎的木枝人偶——棠疏雨掰开自己手掌,神情冷漠的看见自己骨头里也全都长着这些东西。   “哈!搞什么……原来是残留影响啊。”   他倏忽嗤笑一声,像拔掉土地里的杂草一样拔掉自己骨头里的树芽,恶狠狠道:“就不该把你制造出来……不,也不能怪你。”   “是我的错,不该为了省时间,只随便捏出你来。至少应该给你一点脑子,这样你就不会干出蠢事了。”   棠疏雨捏造出过许多木偶,一般都是他随心所欲的一举一动影响到木偶,但是被木偶影响到本体却是第一次。   他并不觉得在梦境里那种奇怪的感情来源于自己,不过是蠢货木偶一心情愿喜欢小荷的残留影响罢了;以前不会被影响不代表现在不会被影响,更何况木枝人偶都没有脑子,会爱上小荷也是人之常情。   小荷确实蛮可爱的。   ……小荷在最后那几秒,是不是突然凑近了我一下?她凑近我干什么?要跟我说话?还是要做什么?   棠疏雨的思绪一下子跑偏,皱眉沉思,手上撕扯树芽的动作也变得漫不经心起来。   撕下一颗树芽,他自言自语:“也许是要跟我说躲起来的原因。”   又撕下一颗树芽,他自言自语:“又或者是觉得自己被戏弄了,想打我一下。”   撕着撕着,掌骨上干净了——棠疏雨脸色很差的盯着自己的手,很不爽的自言自语:“她当时凑过来到底要干嘛?”   好烦。   都怪人偶。   *   荷濯茗早早起床,心不在焉的练完剑,回到房间洗漱,一整个早上都怏怏不乐的。   已经第四天了,关于回家的事情仍旧一点头绪都没有。是不是文县根本没有她穿越的原因?   按照小说套路,一般穿越角色在走完原著剧情,再不然就是攻略完一个什么重要角色之后,就会有机会回家——但一般这种剧情都会给配个系统啥的。   我怎么什么都没有啊?   荷濯茗找不到关于穿回去的思路,越想越生气,恶狠狠咬了一口蒸饺,决心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戒掉看那个破小说!   都怪那个破小说!写什么修真仙侠,搞这么多打打杀杀,动不动就死一堆人……让作者多写点美食文跟害他一样,你就写吧!写你的血流成河吧!哪天你也穿进去当路人就老实了!   一抬头看见林青云拿过来的蜡烛还在烧,荷濯茗没好气的对蜡烛竖中指,“一天到晚就知道烧!等把烛芯烧完了你就哭吧!我到时候才不会管你!”   她骂完这句话,房间里的鬼哭声更大了。   但荷濯茗听不见,丝毫不受影响,吃完早饭之后就坐到梳妆台边开始梳头发。   拿回书包之后她终于有小皮筋可以用,再也不用发带和发钗了。虽然没办法绑很复杂的发型,但是绑最简单的低马尾还是没有问题的。   梳完头发,荷濯茗拿着梳子认真严肃盯着铜镜——半晌,她站起来,整张脸几乎都贴到铜镜上去。   “你在干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荷濯茗一下子跳起来;她抬起头,看见是林青云站在窗户外面的走廊上。   荷濯茗拍拍自己胸口,“你吓死我了,怎么一声不响的就站在这里……”   林青云淡淡道:“我走路有发出声音,是你看镜子看得太专心,都没有发现我。”   荷濯茗重新凑回镜子面前,不太上心的回答:“我有吗?”   她说话时眼睛还只顾看着镜子,说完后忽然觉得不对劲,伸手摸摸自己头顶,又抬头看向林青云,惊奇道:“你居然没有抬我脑袋?”   林青云不仅没有像平时一样来掰荷濯茗脑袋,提醒她说话时记得和自己对视——他甚至还站得离荷濯茗都有点远,面色有些古怪的样子。   连荷濯茗都能看出来的古怪,那确实是很怪了。   林青云:“……你昨天睡得怎么样?”   荷濯茗:“昨天?昨天睡得还行,就是你留下的那个蜡烛吹不灭,一直亮在那里,搞得我不好入睡。”   林青云:“哦……那我等会把它拿走。你——昨天有没有做梦?”   “做梦吗?”   荷濯茗一边思索,一边忍不住垂眼去看自己面前的镜子:铜镜里倒映出她的脸,她额头上冒了两颗痘。   她一边盯着那两颗垂直并列的痘痘,一边漫不经心的回答林青云:“好像做了吧,我不太记得了……我梦里似乎在练剑还是写作业来着……”   说着话呢,荷濯茗又把脸凑近到铜镜面前了,愁得眉头紧皱,心思完全不在和林青云聊天这件事情上。   她从来不长痘,只有在来生理期的前两天必冒痘,生理期第二天就消。这不会是生理期要来了吧?   自从穿越之后,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而且又没有日历,荷濯茗都快忘记自己还要来月经这件事了。   书包里也没有卫生巾,古代人来生理期怎么解决啊?布洛芬也没有……要死要死。   林青云的声音飘飘忽忽传进她耳朵里:“你就记得这些?”   荷濯茗现在烦得要死,哪里有心情想梦,伸手碰一下额头上的痘,发现还超级痛,心里顿时更烦了。   “就这些啊!不然还有什么?”   她一下子抬起头来,盯着林青云——林青云往后跳开两步,同她距离拉得更远了,面无表情道:“没什么……我就问问。嗯,随便问问而已,你不要多想。”   荷濯茗两手撑着桌面,向窗外探身,看了眼两人之间的距离,感到莫名其妙:“你今天怎么了?很怪耶。”   林青云避开了她的视线,淡淡道:“没什么。”   荷濯茗信了——她坐回椅子上,烦烦的将椅子翘起来,只靠后两条椅子腿摇摇晃晃的立着,说:“唉,都快第五天了,还是一点回家的线索都没有找到,我要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去啊!”   林青云垂眼,“我今日要回梨园神宫一趟,神宫内的载史阁有古籍数万,我到时候去找找,或许会有线索。”   荷濯茗:“梨园神宫?那是什么地方?”   林青云向她解释:“正神建造的第一间庙宇,被称为神宫。梨园神宫,就是梨园地仙的寺庙。”   荷濯茗毕竟不是在这个世界长大的人,即使听了解释也很难理解神宫的意义,自动将其理解为祈愿成功概率比较高的寺庙。   她忽然灵机一动,兴冲冲问林青云:“青云青云!你说,我如果在那个什么神宫,向地仙许愿要回我老家的话,这个愿望会不会实现啊?”   林青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荷濯茗被看得不明所以,茫然:“我说错话了吗?” 第27章 在哪里   林青云向荷濯茗勾了勾手指,示意她靠近。   窗台本来就不高,荷濯茗手一撑,跳过去,凑到林青云面前——她以为林青云要跟她讲什么秘密,结果她把脑袋凑近,却被林青云往额头上弹了个脑瓜崩。   荷濯茗‘唉’了一声,脑袋往后仰,茫然捂住自己额头,被弹到地方极痛。   林青云道:“收起你的这种想法,你以为正神就是什么好东西吗?跟正神许愿,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荷濯茗吃惊:“那岂不是和秽神一样?”   林青云:“所以正神不会轻易应允许愿。”   荷濯茗:“呃……善良版丘比?那秽神就是邪恶版本……不对,丘比的设定本来也挺邪恶的。”   林青云表情冷冷的说:“我不知道丘比是什么,但我知道正神是什么。收起你许愿的想法,如果实在忍不住,那就想想小山村里那些信奉秽神的村民是什么样子。”   这句话果然立竿见影,荷濯茗一想到村子里那些神情麻木诡异的村民,马上就不敢再想跟梨宫地仙许愿的事情了,就连捂住自己额头的手也改为捂住了自己嘴巴。   见她有被自己吓到,林青云满意了,嘴角微微上扬,想笑,但是又很快忍住,把脸转过去就要走开——荷濯茗却忽然叫住他:“林青云!”   林青云:“……干嘛?”   荷濯茗满脸严肃,向他招手,示意他靠近。   林青云正要往荷濯茗面前凑近,然而他忽然想起了荷濯茗的那个梦,靠近的动作僵住。   在片刻停顿后,林青云又站回去了,表情故作平淡冷静,“有什么事情就这样说吧,我的耳朵也不聋,听得见。”   荷濯茗:“是要紧的事。”   林青云:“这里没有其他人,你大声说话也没有关系……”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荷濯茗忽然一个大踏步上前——距离骤然之间拉近,她的凑近带来一股微风,引梦香的香气扑面而来。   然后荷濯茗跳起来超大力往林青云脑门上弹了一个脑瓜崩。   虽然不痛,但林青云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荷濯茗表情很冷酷的问:“痛不痛?”   林青云:“才不痛。”   荷濯茗闻言,立刻要弹他第二下——林青云往后躲开,摸着自己额头,感觉莫名其妙:“干嘛突然弹我……”   荷濯茗:“这句话该我问你,不是你先弹我的吗?”   林青云抱怨:“小荷,你好记仇。我只不过是弹了你一下而已,有什么可生气的。”   他从来没有见过像荷濯茗这样爱生气的人;实际上林青云遇见过很多生气的人,也经常惹得别人很愤怒,只不过那些人他都没有记住而已。   他通常把自己记不住的人归类为不存在的人。   荷濯茗因为这句话,真的生气起来:“我才不记仇!你弹得我超痛唉?我弹你你都说不痛!你没看见我额头上长了两个痘吗!”   林青云懵了一下,没懂她意思:“我看见了啊,但是跟弹额头有什么关系?而且我又不会长痘。”   荷濯茗一下子炸了——为什么炸她不知道,可能是林青云被弹额头不会痛,也可能是因为他不长痘——反正荷濯茗现在超生气,气得恶狠狠从他面前走过去,故意不看他的脸,超大声说:“从现在开始,在我不生气之前,我都不要跟你讲话了!”   她脚步重重的越过林青云,走回自己房间里,抬头看见那根蜡烛还在不分场合的亮着,便走过去把蜡烛拧下来,塞给林青云手上。   本来想说让林青云把这个破蜡烛拿走,但是嘴巴刚张开一点,荷濯茗又想起自己刚刚说过的话。   她瞪着林青云,深呼吸一口后又把嘴巴闭上,坚持住了没有跟林青云讲话,转身往屋内走去。   林青云拿着蜡烛,跟在荷濯茗身后,疑惑的问:“你怎么还生气起来了?我都没有生气。”   荷濯茗干脆把耳朵捂上。   这时候房间的宽阔便发挥了作用,就算林青云一直跟在她身后走,她也可以一直在房间里绕圈走,而不会撞到林青云身上。   林青云批评她道:“要生气也是我生气,小荷你真是莫名其妙的。”   荷濯茗不理他,加快脚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林青云也跟着加快脚步,跟着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林青云:“好吧好吧,就当是我的错,其实你刚才也弹得我额头很痛,只是我比较大度,所以才说不痛的。”   “只是长了两颗痘而已,要不然我把它变没好了。”   “退一步来说,小荷你也有错唉!你刚刚跟我说话那么大声。”   “不要走得这么快嘛,我说——小荷,小荷,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荷濯茗当然有听见林青云讲话,但她现在看见林青云就烦,所以听见也当没有听见。   再大的房间,走上十几圈也会变得很窄小。   荷濯茗走累了,停下来扶着屏风喘气——林青云凑到她面前,笑眯眯的问:“怎么不走了?”   荷濯茗推开他凑过来的脑袋:“不要你管!”   林青云:“好凶哦,小荷~”   荷濯茗:“不要和我说话!”   林青云抱怨:“我是犯天条了吗?怎么说话都不可以说了?好吧,我本来要和小荷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既然你不想跟我说话,那就算了。”   荷濯茗:“……”   她板着脸看向林青云——林青云也正笑笑的望着她,手里不紧不慢抛着那根仍旧在燃烧的蜡烛。   荷濯茗:“说吧,什么重要的事情?”   林青云掏了掏自己耳朵,怀疑的说:“谁在跟我讲话?小荷吗?应该不是吧,因为我记得小荷刚刚才说过,在她不生气之前都不会跟我讲话——小荷,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说话不算话的是小狗……”   荷濯茗:“如果说话不算话的就是小狗,那你早就是狗中之王了。”   林青云被噎得一梗,居然无法反驳荷濯茗,因为他说话确实有点随便。   他悻悻道:“你今天脾气很差唉。”   荷濯茗皱了皱脸,虽然心里还是烦烦的,但迟疑的问:“有吗?”   林青云连连点头,连带着耳坠也一直晃,很真诚道:“你刚刚弹我那一下,真的超——用力。”   荷濯茗偏过脸去看他额头,“你不是说不痛吗?”   林青云:“哄你的嘛,我要是说很痛,小荷岂不是会很难过?”   荷濯茗:“……所以其实很痛?”   林青云捂住自己根本不痛的额头,装模作样:“唉,超痛,感觉头骨都被弹碎了一块。”   荷濯茗对他的话表示怀疑:“骗人,哪里会那么痛?我都没有……用力。”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两个字说出口时已经带着几分心虚。   因为回想一下,荷濯茗发觉自己弹他额头确实是用足了力气的。但是……但是也没有到弹碎头骨那么夸张吧!   荷濯茗踌躇半晌,最后还是伸手捧住林青云的脸,打算把他拽近眼前仔细瞧瞧。   然而林青云却像下锅的青蛙一样忽然跳起来,一下子挣脱了荷濯茗的手——他神色有片刻的别扭,后退到同荷濯茗保持着一小段距离,用手贴了贴自己的脸,僵硬道:“先说正事吧……”   “文县内能找的地方,我们都找过了,确实没有你老家的线索。”   荷濯茗很轻易就被林青云的话题带着走,也没注意到他的别扭。   她沮丧的趴到桌面上,有气无力点头,表示认同林青云的话。   林青云继续道:“我刚刚也说了,梨园神宫的载史阁里面有许多古籍,记载了世间万物,我想里面可能会有关于你老家的线索。正好我今天就要返回神宫,你可以收拾东西,跟我一起过去。”   荷濯茗终于听明白了林青云的意思——他们这是要转移阵地了。   吵架归吵架,小小拌嘴不涉及原则问题,所以不耽误干活;荷濯茗应了一声后便小跑去收拾自己的书包。   她的东西实在少得可怜,没两下就收拾完了。   荷濯茗两手拿起桌上的铜镜,问:“这个镜子我可不可以带走?我真的很需要它!”   林青云摆摆手,很随便的说:“这间房子里的东西,你想带走什么就可以带走什么。”   荷濯茗:“真的?”   林青云点头:“真的。”   荷濯茗欢呼一声,把桌面上的梳子也塞进自己书包里。   林青云看她又高兴起来,自己也不禁笑,笑了一下之后又在心里想:真搞不懂小荷的脑子里面都装着些什么,怎么情绪比他还反复无常。   不过他觉得自己还可以做一件事情,让小荷变得更高兴。   林青云掏出一个绣着红海棠的藕荷色荷包给她——荷濯茗接过钱包,打开往里掏了掏,掏出来一把铜钱。   她没见过铜钱,只觉得新奇,又觉得这个荷包也很有意思:荷包看起来小小的,但是荷濯茗伸手进去掏东西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空间很大。   林青云道:“这是用你那些东西换来的,外层是铜钱,夹层里放着碎银子。”   林青云自然是不知道柴米油盐价的,换那几个铜子碎银连数都懒得数,亲自去换十有八九会被奸商坑。他自己很有自知之明,所以让神宫里的侍奉去换。   当正神就是要会使唤人,不会使唤人的正神只会把自己累死。林青云深刻明白并践行着这句话,绝不让自己的任何一个属下闲着。   荷濯茗一边新奇的摆弄着荷包,一边问林青云:“那个什么……什么神宫,在哪里啊?你今天就要返回,咱们就两双腿,一天之内能走到吗?”   林青云:“梨园神宫,在沫邑,沫邑是夏国的国都。”   荷濯茗听得迷迷糊糊,问:“夏国在哪?离文县远不远?很大吗?”   林青云回答道:“很远。文县是夏国附属小国的边缘地带,唔……是周国还是昆吾的?我记不太清了。总之,距离夏国很远,距离沫邑那就更远了——靠我们两个人的双腿,就算走上三年也走不到沫邑。”   “不过不用担心这个,有传送阵,可以直接把我们送到神宫里面去。”   他说话时,荷濯茗一直在收拾东西,研究把荷包挂在那里,一副自己有要事在忙,没空看他,只能分心听他讲话的姿态。   这种态度让林青云不爽,他很顺便用手里的蜡烛敲了敲桌面:“小荷,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荷濯茗终于找到合适的位置挂好荷包,抬起头一脸老实真诚:“有啊有啊!你说我们要走传送阵去那个神宫对吧?我已经收拾好了,我们走吧!”   她两眼亮亮的望过来,林青云用蜡烛敲桌面的动作一顿,忽的主动移开了目光,扭头看向别处,淡淡道:“我看你是一点也没用心。”   他的声音有点轻,荷濯茗听得不是很清楚,疑惑的问:“什么心?点心?我吃过早饭了。哎,神宫的伙食怎么样啊?”   林青云:“比这里好。”   荷濯茗立刻高兴的跳了几下,背着书包跟在林青云身后,兴冲冲道:“那我不是梨园的弟子,也可以去吃吗?”   林青云幽幽的问:“小荷,你是猪吗?能不能想点吃饭以外的事情……”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脚上就被荷濯茗狠狠踩了一下。   林青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子,又看向荷濯茗——荷濯茗踩完他之后明显心情变好了,掏出手机来打开,对着庭院拍了张照片。   林青云长长的叹气,说:“小荷,你今天真的脾气很坏,被鬼上身了吗?”   荷濯茗反驳道:“少胡说八道!我戴着观音像呢,观世音娘娘会保佑我的。就算退一步讲,这里不是梨园吗?我们住在这里,地仙也会保佑我们的……你看这里!”   她指着自己举高的手机屏幕,林青云抬眼往屏幕里看过去——他发现自己同荷濯茗已经同时被照进了手机屏幕里面,荷濯茗按着下眼睑扮鬼脸,很迅速的拍下这张照片。   拍完照,她马上把手机关机,以此来节省电量。   她转头跑到林青云身边,催促他:“怎么不走了?我们去传送法阵啊!唉对了,传送法阵是什么样子?坐传送法阵是什么感觉?它速度快吗?”   “我老家有一种可以在天上飞的交通工具,叫飞机,它速度就特别快。你们这里应该也有吧?灵舟之类的。”   因为要去一个新地方,兴奋冲散了烦躁,荷濯茗抓着自己的书包带子,有一种参加假日夏令营的感觉,话也变得比平时多。   但林青云却变得比平时沉默,等荷濯茗说完后又过了好一会,他才慢吞吞开口:“你说得对。”   他这句回答驴唇不对马嘴,听得荷濯茗莫名其妙,抬起头疑惑的就要看向他——然而并没有看见,因为林青云的手更快一步盖下来,捂住了荷濯茗的眼睛。   视线骤然变得一片漆黑,荷濯茗什么都看不见了,却能很清楚听见林青云的声音。   “地仙会保佑你的,小荷。”   梨宫地仙会不会保佑自己,荷濯茗并不能确定。她唯一确定的是,自己晕传送法阵——就像晕车一样晕。   很难形容传送法阵给人的感觉,踩进去的瞬间就像是进入了一辆高速行驶但是不透气还喷了浓香型气味清新剂的轿车。   荷濯茗一出来就大吐特吐,把早饭全都吐出来了。   林青云只好先带她去一个房间里休息,让侍女给荷濯茗喂了一点热水。 第28章 梨园神宫   因为晕传送法阵,所以从出阵法到被林青云拎到房间床上,整个过程荷濯茗都晕乎乎的,也没来得及注意这个神宫到底长什么样子——倒是拿热水给她喝的白衣姐姐和文县门派宿舍里的那几个白衣姐姐很像。   不是长得像,是衣着和气质像。   不爱说话的性格也像。   荷濯茗喝完水,虚声虚气的跟她说谢谢,她温柔微笑但不说话,捧着水杯又退出去了。   林青云抱着胳膊靠在床边,虽然在微笑但是嘴巴却没闲着,开口就是:“小荷,你怎么没有跟我说过谢谢?”   荷濯茗撇撇嘴,躺在被窝里闭上眼睛,嘟囔:“我说过的,你不要污蔑我……”   她不知道林青云有没有回答她,因为说完这句话荷濯茗就直接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到自然饿醒,荷濯茗爬起来转了一圈自己的新房间,她的书包和木剑都放在床头柜上——这个房间居然要比文县的门派宿舍还大!   荷濯茗走出一个房间,又进一个房间,房间和房间之间用推门或者屏风隔开,有的房间里挂满字画,有的房间里摆满各种奇花异果,有的房间里全是书柜……   她明明是在往前走,但推开最后一扇门,荷濯茗发现自己居然回到了最开始睡觉的那间卧室里。   她大为吃惊,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又退回绢丝拉门后面转了一圈,结果仍旧转回原地。   她楞在原地,茫然的左右打量:整个房间华美但寂静,林青云不知道去哪里了……   荷濯茗思索片刻,走过去推开房间窗户——窗外是一片巨大的海棠花花海,深红浅粉的花朵连绵不绝,几乎淹没了她视线范围之内的所有建筑,只能看见一些建筑隐约的屋脊。   那些屋脊的形状,也和文县的房子很不一样。   在文县,荷濯茗见过最气派的房子就是梨园的门派宿舍了,但和那些张牙舞爪犹如凶兽的屋脊比起来,文县里的门派宿舍修建得堪称秀气。   门走不出去,窗户总可以。   荷濯茗翻窗出去,落地时拍了拍手,一转过身,正好和捧着食盒的白衣少女对上视线。   四目相对,她看着对方身上眼熟的白裙,犹豫的举起一只手:“……嗨?”   白衣少女微笑,难得开口说话:“门在这边,请随我来。”   她脚步轻飘飘的走到了荷濯茗前面,荷濯茗挠了挠自己脸颊,快步跟上对方,问:“姐姐,你知道我的朋友……你知道林青云在哪吗?”   白衣少女:“林乐师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我并不知道他现在在哪……这里是正门,转动罗盘,即可通往您想去的房间。”   她演示给荷濯茗看,手指拨动罗盘上的指针——罗盘上画着一圈图案,当指针指向床铺时,再推开房门,门后便是荷濯茗刚才休息的卧室了。   白衣少女又将房门关上,重新转动指针,再推开房门:这回门后面是饭厅。   荷濯茗头一次见识到这种东西,目光忍不住黏在那个神奇的罗盘上面,并上手摆弄了几下。而白衣少女已经走进饭厅,将食盒打开,取出里面的饭菜摆到桌上。   白衣少女:“我叫鲤水,是神宫内侍奉地仙的侍女,林乐师不在的这几天,就由我照顾您的生活起居。”   荷濯茗:“林青云在忙什么事情啊?他要好几天不在吗?”   鲤水微笑:“从今日起,至本月结束,是为期十五天的神庆日。神庆日每十年会轮流在一位正神的神宫举行庆典,今年轮到梨园神宫,所有供奉正神的门派都会聚集到梨园神宫来,参加庆典,祭祀地仙,还会有切磋比试,而林乐师大概要等神庆日完全结束,才能来见您了。”   荷濯茗还是有点疑惑:“所以他具体是要做什么?他没有休息时间吗?”   鲤水脸上挂着笑容,但嘴巴却紧紧闭着,看起来是不打算说话了。   荷濯茗已经领教过这些人不说话的本事,所以直接放弃追问,老老实实的吃饭。   中途她试图邀请鲤水一起吃,但是被鲤水态度柔婉的拒绝了。   等荷濯茗吃完饭,鲤水迅速将碗盘都收进食盒里,道:“林乐师让我转告您几句话,也让我带您认路,请和我来。”   荷濯茗只好跟着她出门,门外是一条纵横的长廊,长廊外边便是无边无际的海棠花花海。那些海棠树长得很密,几乎长成了一片丛林,让人根本没有办法步行通过花海。   鲤水先带着她往长廊左边走,左边的尽头是一条通往山上的台阶。   台阶两边过于高大的海棠树,树冠几乎完全长在了一起,繁密的花枝足以遮挡任何光线,继而使得那条向上蔓延的台阶无论白天黑夜,都只有两边的花灯可以提供光亮。   鲤水指着那条台阶,道:“林乐师让我叮嘱您,不管您遇到任何事情,都可以顺着这条台阶往上走,只要穿过这条台阶,什么事情都会得到解决的。”   荷濯茗很怀疑:“你确定?真的是任何事情?”   鲤水垂着眼睫,笑容温和,但语气坚定:“是的,任何事情。就算是您闯出了塌天大祸,只要穿过这条台阶,就能得到解决。”   荷濯茗还是不信。   鲤水这几句话听起来神神叨叨的,还什么事情都能得到解决?搞得好像这条台阶尽头有个无所不能的正神一样……真有这么厉害的话,不如先解决她回家的问题。   她保持着怀疑态度往前走了几步,迈上台阶。   第一个感觉是冷——在踩上台阶的瞬间,好像一下子由夏日迈入了秋冬时节的夜晚,一股幽冷之气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往人骨头缝里钻。   荷濯茗忍不住抱住自己胳膊打了个寒战,赶紧走开,回头时却发现鲤水一直站在回廊上,并未靠近山道和台阶。   她小跑回鲤水旁边,“你有没有发现,那个台阶里面很冷唉。”   鲤水:“抱歉,我没有进去过,所以不知道。”   荷濯茗:“你从来没有进去过吗?为什么啊?”   鲤水轻轻摇头,却并未回答荷濯茗的问题,而是转身引着她往长廊右边走去。   “这边出去,便是神宫正殿,神宫的乐师,以及侍奉地仙的侍从,每天都会来这里做早课。”   正殿可要比荷濯茗住的房间大多了,屋顶高得像苍穹一样,正中间摆着一尊大到夸张的赤红色神像——荷濯茗自从穿越过来,唯一见过的神像只有村里那尊秽神。   当时觉得秽神的神像已经足够气派,但是和地仙的神像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不仅神像大小差远了,连贡品也差远了。   那尊秽神的神像面前也就供几盘猪头一具破棺材,人正神的神像面前,贡品堆成小山;从视觉效果上来看,是真的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瓜果五牲齐全,还有数不清的鲜花和金灿灿的符纸。   趁着鲤水介绍一旁从神塑像的时候,荷濯茗悄悄从小山底下抽走一张符纸,手指使劲搓了搓上面的金闪闪,搓下来大片金箔沾在她掌心。   荷濯茗忍不住想:也不知道是真金还是假金,如果是真金的话,那也太有钱了。   鲤水介绍完从神塑像,转过身来——荷濯茗迅速把符纸塞进自己衣袖里,并把沾到金箔的手背到身后,使劲往自己衣摆上擦了擦。   大片亮晶晶的金箔沾到了她衣角上,她还一无所觉,面对鲤水望过来的目光,露出一个乖巧的笑脸。   鲤水有点想叹气,但是忍住了,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又继续给荷濯茗介绍。   反正最大的上司都没有意见,她最好还是把嘴巴闭上,不要说自己职责以外的话。   “虽然是神庆日,但正殿只会在祭典当晚开放一次,允许其他门派进来,其他时候仍旧是不准梨园以外弟子进入的。”   “您如果想看比赛,或者找其他门派的弟子玩,需要穿过正殿广场,绕过东桥,到东边去,那边有搭建赛台,其他门派的弟子也都住在那里。西边的屋子基本上都是梨园弟子在住,乐师们时常会排演一些曲目,您喜欢的话也可以去赏听。”   鲤水说完,从怀里取出一块穿有红绳的玉牌,双手捧着奉给荷濯茗:“只要带着这个,夏国境内任何地方,您都可以畅通无阻。”   “如果您迷路了,尽量找身着白衣的梨园弟子问路。只要看见这个玉牌,他们就会给你带路了。”   荷濯茗接过玉牌,拿在手上好奇的翻看,发现和林青云出示的那块玉牌很像,上面的鹤纹图案大差不差。   鲤水道:“大概就这些了,您接下来可以凭喜好四处逛逛,也可以回大殿后面的住处休息和练剑,那几间房屋内的所有东西都是属于……林乐师的,他有吩咐过,您可以随便使用,就当成您自己的东西来使用。”   “等到晚饭时间,我会送饭过去给您。您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荷濯茗还在消化她刚刚说的那一大串,保持着茫然表情好一会,才慢半拍的回答:“没……没什么想问的了。”   鲤水笑笑,道:“那我先告退了。”   荷濯茗还没想好自己应该要说什么去回应鲤水,就看见对方脚步轻而快的消失在自己视线中。   与此同时,对面广场上传来悠长钟声,从四面八方数道拱门里开始陆陆续续走出来许多穿着白衣的梨园弟子。   之前林青云用很随便的口吻说梨园是新门派,会被其他老牌的名门正派看不起。   以至于荷濯茗对梨园一直有种‘小门小派小可怜’的初始印象。但是现在一看——这算什么小门派?   人一个大殿广场快比荷濯茗的中学大了!   弟子更是男女老少什么年龄段都有,人数也多得很,光是她现在看见的,都能凑一个大型演唱会不止了。   但是荷濯茗在人群里溜达了一圈,愣是没找到几个看起来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她又不太想跟男生或者年龄差太大的人搭话,总觉得怪怪的,就想干脆回屋里。   正好周末作业还没写,现在回去把作业写了,免得穿越回去之后交不上作业。   只是人群实在拥挤,荷濯茗被挤着转了几圈,看见门就走,走着走着,发现四周的建筑物越来越陌生,同时人也越来越少。   她感觉自己可能是走错路了,迟疑的停下来,正想原路返回时,却听见几道不怀好意的声音远远传来。   “真没想到,你居然还敢跟到沫邑来,你是真不怕死啊。”   “就算你到了梨园神宫又如何?你以为你就能上场吗?真是痴心妄想!”   ……   荷濯茗顺着声音的来源走过去,发现隔了一堵墙。   她搓搓手,一提气跳上去,扒住墙头往下看:只见几个少男少女,趾高气昂围着一名素衣少女。   虽然看起来处于劣势,但素衣少女丝毫没有胆怯,冷笑回应:“我能来沫邑,是因为我通过了长老设置的历练,当然要比你们这群作为附属品的垃圾高贵。”   “我能不能上场,和你们这群一轮游观光客有什么关系?”   围堵素衣少女的年轻人们顿时被这句话激怒——其中一个女孩子恶狠狠道:“今天我们一定要给你点颜色瞧瞧!”   她唰的抽出腰间长鞭打过去,鞭子甩出十分刺耳的破空声;说话很不客气的素衣少女却没有反抗,任凭鞭子在她肩膀上抽出一道血红色伤口。   荷濯茗很看不惯一群人欺负一个人,顺手从荷包里抓出一把铜币砸了过去。   她这段时间坚持吐纳和练剑,无论是腕力还是眼力都大有进步,掷出去的铜钱居然正正好砸中每个人的头。   所有人都惊叫起来,并转头寻找罪魁祸首——围墙太高,所有人回头第一下都没找到人。   荷濯茗跨坐在围墙上,吹了一声口哨。   底下的人才终于抬头往上看,挥鞭子的女生怒气冲冲道:“你是什么人?背后偷袭!好不要脸!”   荷濯茗:“我没有背后,我是从你们头上打的铜钱,而且也不是偷袭,我又没有偷偷的。你们一群人欺负一个人,你们才是不要脸。”   她声音很大,气势很足,浓墨似的眉眼绷着冷酷的表情睨着下面那群人——因为荷濯茗已经从这群人能被她打中脑袋这一点,猜出他们根本就不强。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他们人多势众,但他们又没有穿白色衣服,看起来并不是梨园弟子。   这里可是梨园神宫!她最好的朋友可是这里颇有名望的乐师!她才不怕这群臭外来的!   道德和本地优势双重作用,荷濯茗的心态现在强得可怕。   底下的人都被她气势唬住,拿鞭子的女生脸色青白变幻,最后咬着牙高声道:“我父亲是玄花洞的叱日道人!你又是谁?我告诉你,这个小贱人也是玄花洞弟子,这是我们玄花洞的私事,你最好少管!”   荷濯茗眉头一皱,“你爹是道士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还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祖国的未来,清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摸底考年级前两百,小区乒乓球大赛第一名,学校短跑记录持有者,数学考试从未不及格……”   “停停停——你叽里咕噜说的都是什么啊!”一个男生出言打断,没好气道:“你到底是哪个门派的!”   这就有点难住荷濯茗了,因为她压根没有拜门派。   想来想去,荷濯茗掏出那块玉牌给他们看。 第29章 台阶尽头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已经入门的修道者大多耳聪目明,墙底下站着的人可以看清楚荷濯茗掌心那块玉牌。   大多数人并不认识这枚玉牌,唯独用鞭子的少女脸色微变。   少女同伴不屑道:“你掏出一块……”   不等他把话说完,红衣少女便踹了他一脚;其他同伴也终于注意到了红衣少女的脸色,继而意识到墙头上那个家伙或许真的大有来头,个个谨慎的收敛了气焰。   红衣少女将自己的鞭子卷起来,别回腰间,目光幽幽从素衣女孩脸上掠过,道:“今天算你运气好,但你记住,你不会永远这样好运气的——我们走!”   一群人昂首挺胸目不斜视的走了。   荷濯茗还等着他们介绍这块玉牌呢,或者至少说点这块玉牌有啥意义之类的,没想到他们居然什么都没说,这让她有一点点失望。   当然,只有一点点。   她刚才超帅的,装爽了。   荷濯茗握着玉牌,跳下墙头,询问还站在原地的素衣女孩:“你没事吧?”   对方抬起头,并未因为自己被救就露出感激神色,甚至眼神堪称凌厉的在审视荷濯茗——荷濯茗也盯着她的脸看,忽然发现这是熟人。   是在文县外驿站里有过一面之缘,那个刀用得很好的许飞仙。   许飞仙丝毫不领情:“谁让你多管闲事的?”   荷濯茗:“……你怎么这个态度!我刚刚帮了你唉!”   许飞仙冷笑:“我有向你求助吗?真是自作多情。”   荷濯茗眉头皱起,脾气马上起来了,板着脸转身就走。   快步走出去一小段距离,荷濯茗越回想那段对话越生气,觉得自己直接走掉就好像是吵输了一样——她回头蹬蹬蹬追上许飞仙。   许飞仙正在往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右手轻轻捂着肩膀上的伤口:衣服倒是没破,但是肩膀那块布料上沁出一长条红色血迹。   荷濯茗气冲冲道:“就算你没有求我!我也会救你的!因为我是一个有道德的好人!”   许飞仙没有想到荷濯茗还会追过来,有点无语,用看白痴的目光瞥她——而荷濯茗显而易见没有理解她的视线,因为四目相对时少女露出了一副‘你快向我道歉’的表情。   ……谁家养的傻白甜?出生的时候把脑子忘娘胎里了吗?   许飞仙懒得理她,想到她刚才掏出来的那块玉牌,更决定离她远点,于是扭头就要走——又怕荷濯茗纠缠自己,随口敷衍:“行吧,都是我的错。”   荷濯茗:“你还没说对不起,谢谢我。”   许飞仙:“……对不起,谢谢你。”   荷濯茗满意了,但没有说‘我接受’。因为许飞仙态度很讨厌,她决定不接受许飞仙的示好,板着脸走开。   四面八方都是门和路,但没有一条路是荷濯茗认识的。她本来可以找许飞仙问路,但是荷濯茗不太喜欢她,所以决定继续自己到处晃悠碰碰运气。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走远,身后就传来了许飞仙迟疑的声音:“喂,你——”   荷濯茗没回头,抬起手臂摆了摆:“多余的道谢的话就不用再说了,我不是为了听你道谢才帮忙的。”   许飞仙:“……你月事来了没发现吗?”   虽然荷濯茗穿着一身红衣,但血腥气很好辨认。   荷濯茗懵懵的,回头看着许飞仙——许飞仙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把荷濯茗带回了自己住处。   很快许飞仙就知道自己捡回来了一个什么样的麻烦:这个人居然不会用月事带。   她不得不木着脸教荷濯茗怎么使用;当然,这并不是因为她对这个傻乎乎的大小姐有什么好感,只是任何一个女孩子遇到这种情况,即使对方是自己的仇人,也会略施援手的,更何况荷濯茗还不是她的仇人。   荷濯茗很不适应。   她开始想念一次性卫生巾,并将这个东西的大致模样描述给许飞仙,问有没有办法做出来。   许飞仙面无表情道:“成本太高了,你有钱吗?”   荷濯茗掏出了自己装钱的荷包:“我有啊!”   许飞仙粗略扫了一眼她的荷包,冷酷道:“按照你的描述,这些钱只够做出十来条那样的月事带,而且还不能重复使用……你是怎么靠这点钱活到现在——算了。”   想到荷濯茗身上那块玉牌,许飞仙决定不多问了。   荷濯茗很震惊:“这么多钱,只能做十来条吗?”   许飞仙走到一边坐下,脱下自己外衣,冷淡的反问:“不然呢?按照你的要求,里面要填充压缩过的棉花,面料也要全部用不磨人的细棉,用脏了就马上扔掉,你知道现在棉花有多贵吗?”   荷濯茗:“……修仙的不能变出棉花来吗?”   许飞仙被她过于天真的发言震惊,“变出棉花?我们是修士,不是神仙。如果我们能自己变出棉花,变出金银,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跟凡人混在一起居住和工作?”   许飞仙的话也让荷濯茗震惊——听起来这个世界的普通修士也不是很厉害。   变不出棉花,也不能点石成金,还要上班。   荷濯茗拖了一把椅子坐到许飞仙旁边,看着她脱了半边衣服处理肩膀上的鞭伤:一道皮开肉绽的疤痕从她锁骨尾巴一直往后蔓延到肩胛骨上。   许飞仙对着镜子处理完锁骨上的鞭痕,轮到背后时就变得有点吃力;后背处于她看不见的范围,同时抬起胳膊又会牵扯到伤口,令她感到疼痛。   荷濯茗见状,助人为乐之心大爆发,卷起衣袖道:“我来帮你!”   许飞仙都没来得及说话,荷濯茗已经拿走她手上的药瓶,仔细往她后背伤口处涂抹起来。   好糟糕的上药技术,下手简直是没轻没重,涂药涂得许飞仙怀疑她是不是在蓄意报复。   但是从面前铜镜里看荷濯茗,她绷着脸,眉眼间全是认真谨慎,没有一点恶意。许飞仙只好沉默,并在沉默之中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无可奈何。   荷濯茗疑惑的问:“我记得你刀用得很好啊,肯定比那个鞭子厉害,你干嘛不还手?”   许飞仙:“……我要参加门派内部的选拔赛,如果在比赛期间私斗动手,一被告发就会取消我参赛的资格。”   “而且正如你所说,她的鞭子用得不怎么样,所以没有搭理她的必要……你上药能不能轻一点?”   荷濯茗:“噢噢噢——不好意思,弄痛你了吗?”   她轻轻往许飞仙后背伤口上吹了两下,吹得许飞仙直冒鸡皮疙瘩。   许飞仙有些不适应的把自己衣服拉好,道:“也没有很痛,我就随便说说。”   北方人信奉只要两个人赤身裸体的一起呆在澡堂里,关系就会变好。   类似的原理也可以作用于荷濯茗跟许飞仙现在的情况,虽然她们的关系现在还远远不算是朋友,但至少是点头之交了。   荷濯茗好奇的问了她几句关于门派选拔赛的事情,许飞仙也耐心回答:“在为期十五天的神庆日内,各大门派会齐聚在正神神宫内,进行切磋比试。”   “先是门派内比试,选出前三名,与其他门派的前三名互相比试,最终选出三名优胜者——胜者可得到本门派供奉正神的赐福,增强机缘。”   荷濯茗困惑:“但是这里不是……梨宫地仙的神宫吗?你们在地仙的神宫里打架,打赢了还要其他正神给你们赐福?其他正神可以进入地仙的神宫吗?”   许飞仙:“……你居然完全不知道?”   荷濯茗茫然:“知道什么?”   许飞仙:“神庆日,又名消业旬,在这段时间里,九位正神会齐聚其中一位正神的神宫。”   荷濯茗:“正神也开班会啊?”   许飞仙:“听不懂你在讲什么。正神定时齐聚是为了互相监督对方身上的业力,以免有正神误入歧途,变成秽神。”   “正神本就强大,一旦堕落成秽神,便会造成伏尸百万的人间惨剧。”   她瞥了荷濯茗一眼,眉心微皱,迟疑片刻后还是开口:“你如果是刚拜入梨园不久,不若早日寻个借口脱身,再投别的门派。”   荷濯茗:“……为什么?”   许飞仙不肯给她解释,看了眼窗外,只说天色已经晚了,让荷濯茗赶紧离开。   得知荷濯茗压根不认识路,许飞仙无语了一会后,还是亲自给她带路,将她送到了神宫正殿附近。   许飞仙板着脸道:“再往前就是我不能去的地方了,你自己过去吧。”   荷濯茗点头,向许飞仙挥挥手臂然后走掉——没走几步,她忽然又扭头跑回来,兴冲冲的问:“唉对了!你什么时候去比赛啊?我能去看吗?”   许飞仙一愣,慢半拍的回答:“后天……在东院擂台。你想来就来,我无所谓。”   荷濯茗:“那你好好打,赢了我请你吃饭。”   许飞仙:“……嗯。”   荷濯茗又跟她挥挥手臂,重复之前的告别动作,转身一蹦一跳的跑掉了。   今夜天气晴朗,月色朦朦胧胧。   荷濯茗窝在床上,痛得滚来滚去。   白天刚来时还没有什么感觉,到了晚上小腹坠痛感越来越强烈,很快就让荷濯茗完全丧失睡意。   月事带很不舒服,痛经很不舒服,一个人呆着也很不舒服——她委屈得自己掉了会眼泪,哭着哭着发现眼泪刹不住车,又怕自己会脱水,赶紧挣扎着爬起来给自己倒了一大杯热水。   卧室水壶里的水总是保持着温热,大概就和这里的房间能随便移动是差不多的原理。   荷濯茗喝了热水,捧着杯子趴在桌上发呆。   小腹处时不时窜一下的抽痛让她毫无睡意,但顶着痛经debuff,她也没有丝毫干其他事情的欲望。至于周末作业这种东西,当然是早就被荷濯茗忘得一干二净。   忽然间,她想起了白天鲤水跟自己讲过的话——穿过后面那条往上蔓延的台阶,什么事情都会得到解决。   痛经行不行?   台阶尽头到底有什么啊?说得那么神秘。   不过鲤水说那是林青云留给自己的话……一想到是林青云的嘱咐,荷濯茗便觉得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   她套了件外套,端起房间里的烛台走出去,月光同她手里的烛光交汇在一起,把长廊旁的海棠树影子映在门窗上摇晃。   那条台阶很快出现在荷濯茗视线中:台阶不过两米多宽,两边每隔几阶便置放有一个纸糊的彩灯。   彩灯形状不一,有蝴蝶鲤鱼,也有怪模怪样的青面恶鬼,但是都亮着火光,将台阶两边和顶上盛开的海棠花照得格外清晰。   荷濯茗走在台阶上,抬头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的海棠花,连夜空和月亮都看不见。她心大,只感觉这里温度低,并没有注意到台阶上只有自己的影子,两边的海棠树没有一点树影投下。   台阶远比荷濯茗想象中的短,她没走一会儿就看见了出口——出口被海棠树的花与叶盖着,荷濯茗不得不放下烛台,从那片花叶里面爬过去。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小腹已经不痛了。   带着香气的一簇簇海棠花擦过她脸颊,那些花枝松松缠住她头发和衣角,在荷濯茗身上留下浓重的海棠香气。   她眼前出现了一个纯白的房间。   一个白得几乎要让人得雪盲症的宽阔房间。没有任何的装饰品,只在正中间坐着一名红衣少年。   少年盘膝而坐,低眉垂首,两手交托搭在腿上,掌心捧着一根白色香烛。   香烛是点燃的,正飘飘然往上冒起一股淡青烟雾,但是房间里却没有一点烛火气味,只有少年左耳边垂下的长珠链,静静折射着烛火光芒,像星星一样的闪烁着。   荷濯茗走到少年面前蹲下,两手撑着地板凑近观察——确实是林青云没有错,虽然他的眼睛上缠着白绫。   他这样一动不动的坐着,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怎么了。   荷濯茗不敢贸然动他,小声呼唤:“林青云?林青云林青云林青云林青云——”   如同塑像一般沉默的少年忽然抬起头来,唇角上扬露出笑脸,声音一如既往温和无害:“小荷,我没有聋,听得见,你不用叫这么多遍。”   荷濯茗一下子高兴起来,“你没有聋啊?那就好!你刚才坐在这里一动不动,我还担心你是不是修炼到了什么紧要关头……你的眼睛怎么了?怎么突然缠了个布条啊?”   林青云微笑:“一点小毛病,暂时性的。”   荷濯茗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那你现在能看见吗?”   林青云淡淡道:“小荷,我都把眼睛包扎起来了,你猜我能不能看见呢?”   荷濯茗并没有发觉这是一句阴阳怪气,她认真思考了一会,用鼓励的语气对他说:“我猜应该能看见吧?”   林青云笑了——不是淡淡的笑,是笑得梨涡和兔牙都很明显的露出来的爽朗的笑。   他笑是因为小荷说话实在很有意思,而且他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跟活人说过话了。他想起小荷进来时,海棠花擦过她脸颊和发丝的触觉。   林青云很随意的回答:“暂时看不见的,不过等神庆日结束就会恢复了。”   荷濯茗:“为什么啊?”   林青云笑笑,“秘密,不可以告诉小荷。”   荷濯茗皱起脸,问:“你为什么在这里也是秘密吗?”   林青云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不能离开。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忘记帮你找回家的办法的。”   荷濯茗长叹了一口气,在他对面就地坐下,捧着自己脸颊,很担心的说:“你是不是身体不好啊?上次是突然失声,这次是突然失明。” 第30章 本体的错   她语气里的担忧显而易见,即使林青云现在看不见荷濯茗的表情,也能感觉得到她的心情。   他仍旧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回答:“失声和失明都和我身体健康没有什么关系,倒是你,小荷,你怎么突然过来了?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荷濯茗被反问得一愣,嘴巴微微张开,但是却说不出话来。   她原本甚至设想过,穿过台阶,尽头说不定真的坐着一个正神。然而台阶尽头没有正神,只有一个林青云而已。   总不能问林青云关于痛经的事情,他是男生,都不会来月经的,怎么会懂……   等等——咦?现在好像不痛了?   荷濯茗后知后觉,迟疑的按了按自己小腹;虽然还有月经期的感觉,但确实已经不痛了。   “唔……没有什么事情。就是鲤水告诉我,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只要穿过台阶来到这里就能解决;她说得神神叨叨的,我好奇嘛,所以就来看看。”荷濯茗含糊其辞将自己的真实目的掩盖过去。   林青云微微一笑,声音轻快而略带些许得意:“她并没有说错。”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眼睛被白绫遮住了的缘故,荷濯茗感觉林青云笑起来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但是她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   而且林青云说的话也好张狂,和平时很不一样,虽然他作为梨园挂名的乐师,说梨园是他的地盘也算合理,但是说什么事情都能解决也未免太夸张了……原著男主还有这样的设定吗?   荷濯茗盯着林青云的笑脸,忍不住回想原著男主的人设。   但是越回想越模糊,只隐约记得一些‘老好人’‘不大会说话’之类的刻板印象。讲大话应该也算是‘不大会讲话’的范围吧?   林青云微微歪头,面朝着荷濯茗,轻声问:“小荷,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你也变成哑巴了吗?”   他的笑脸和声音其实都很温柔,但言语间又含着一点微妙的尖刺。   他说话不再像之前一样频繁的使用语气词,那层作为掩饰外衣的撒娇语气消失之后,便只留下股高高在上的轻慢。   荷濯茗没品出来这些幽微的语气变化,抓抓自己后脑勺,道:“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一些想不通的事情……你——”   她左右环顾了一下,宽阔的房间空空荡荡,别说床铺,连一张椅子都没有。   荷濯茗很关心:“你要一直待在这里吗?睡觉怎么办呀?”   林青云回答:“我不睡。”   荷濯茗惊讶的睁大了眼睛:“那你要一直不吃不喝也不睡的待在这里吗?”   林青云微微颔首,“对,我要在这里待到神庆日结束。”   荷濯茗:“为什——噢,这也是不能说的秘密吗?”   林青云笑而不语,于是荷濯茗从他的态度里得到了回答。   他这个反应就很有神宫里那些白衣少女的作风,甚至笑着不说话的神情也很像,所以荷濯茗难得脑子灵光一回,不需要林青云说话就理解了他的意思。   荷濯茗撇了撇嘴,闷闷不乐起来;因为她发现林青云不能对朋友说的秘密实在是太多了!   她隐瞒林青云的只有穿越这一件事情而已。可是自从她进到这间白房子开始,林青云却已经有好几件秘密了。   荷濯茗感觉自己每冒出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就会马上变成林青云的秘密。但她又不是会主动去打探朋友秘密的人,因为这样显得她很八卦,很没品。   “不能说就算了。”荷濯茗站起来理了理自己压皱的衣角,语气重重道:“那我走啦,好晚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她转身只来得及走开一步半,裤脚就被林青云拉住;荷濯茗不得不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他仍旧坐在原地,左手捧着那根蜡烛,只用右手抓住了荷濯茗裤脚。   他仰着脸,眉眼的部分完全被白绫覆盖,只露出鼻梁骨和笑弯弯的唇,很有辨识度的梨涡因为笑脸而完整的露出来。   林青云缓缓开口,模仿着荷濯茗说话的口吻:“好晚了,你一个人走台阶回去很辛苦,不如在这里过夜,等天亮了再走吧。”   荷濯茗愣了一下,认真思考:现在回到房间里也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一个人真的很无聊,还容易想七想八,留在这里……虽然林青云不睡觉,但好歹还可以跟自己聊天。   很想答应。   她把自己裤脚从林青云手心扯走,道:“可是这里没有床铺,我现在不能睡地板的。”   林青云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地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床被褥铺在了那里。当然,被褥也是纯白色,几乎和纯白地面融为一体。   林青云:“有床铺的。”   荷濯茗诧异:“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林青云笑笑,道:“一直都在,是小荷你没有注意。”   荷濯茗疑惑的回想——然而完全记不起这个房间的细节。因为这个房间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细节,唯一留给她的印象就是到处都很白。   荷濯茗:“好吧,虽然有床铺了,但是没有热水,也没有吃的……总之,太不方便了。”   林青云嘴角弧度慢慢降下去,梨涡变得若隐若现起来。虽然他的眼睛用白绫遮住了,但是他的脸始终面朝着荷濯茗。   他长长的叹气,抱怨:“小荷,你真的要求很多耶。”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林青云又恢复了很多语气词的撒娇口吻。   他屈指在地面轻敲,原本纯白的房间在轻微‘笃笃’声中迅速发生变化,变成了荷濯茗有点眼熟的卧室。   荷濯茗不禁‘哇’了一声,走过去推开卧室窗户往外看:窗户外面没有海棠树,只有一片纯粹的白。   门外也和窗外一样,走出去就是那间宽敞的纯白房间。   荷濯茗在外面走了一圈,又退回来,无比震惊的问:“这是怎么做到的?你直接把房间移到这里来了吗?”   她因为惊诧而语气高昂,林青云几乎能想象她满脸惊奇眼睛睁圆的表情——可惜了,他没有眼睛,也没有见过荷濯茗长什么样子。   这点微妙的可惜从林青云心头划过,被他淡淡的无视掉。   林青云道:“不是移动,只是模拟,一点无聊的小法术而已。你现在可以在这里过夜了吗?”   荷濯茗:“可以可以!”   她脱了鞋袜,倒在床铺上,充满新奇的捏捏枕头,又捏捏被子;林青云说这只是模拟,但是荷濯茗感觉和真的一模一样。   她从床铺里面滚到床铺边缘,两手捧着脸看向林青云——他仍旧保持着最开始的姿势坐在地面上,两手端着那根白蜡烛,脑袋微微往下垂。   房间里面的光线有点暗,不像最开始那样明亮,烛光自下往上晃在林青云脸上,明暗交错。   荷濯茗:“我以为你不会这种法术呢。”   林青云慢慢把脸偏向荷濯茗那边,脸上挂着淡笑:“为什么?”   荷濯茗:“因为你不是连洗衣服的法术都不会嘛,你说过的,你不学这种无聊的小法术。”   林青云静静听着,忽然笑容扩大,道:“如果我有许多好玩的事情可做,自然不会浪费时间去学这些无聊的法术。但是——”   “你也看见了,小荷,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一直呆在这里,总要给自己找一点乐子。”   荷濯茗想了想自己刚走进来时看见的空荡荡房间,很能理解林青云:“啊……确实,这里什么都没有,你还要一个人呆着,是很无聊。”   “不过没有关系,神庆日只有十五天,小半个月,很快就过去啦!而且我会经常来找你玩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的几近于无。   林青云偏着脑袋聆听片刻,没有再听见她说话的声音,于是轻轻开口:“小荷?”   没有回应,只能听见和缓匀称的呼吸声,熟睡身体轻微起伏,发丝慢慢摩擦划过皮肤——这些细微的声音一一被林青云耳朵收集,他很快得出结论:荷濯茗睡着了。   没有生理痛困扰,平时这个点荷濯茗早就应该睡觉了。   但是这个林青云不知道,他只觉得神奇,怎么会有活物呆在自己身边还能睡得如此安稳。她难道感觉不到自己身上那股危险的气息吗?   他慢慢转动脖颈,脸朝着床榻的方向;当然,仍旧是什么都看不见的。   从被创造出来开始,他就是看不见的。他长久的居住在这里,从未离开,作为一个勤勤恳恳的傀儡镇守着神宫,尽职尽责将每个信徒的祈愿转达给本体,也处决一些不老实的附庸。   本体偶尔会回到神宫,亲自聆听那些无聊的许愿。但他回来的时候很少,即使回来了,也并不会和木偶交流。   木偶能感觉到——正如自己看不起其他活物一样,本体也看不起它们,无论是在力量上最接近本体的它,还是那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其他木偶。   正因为看不起,所以本体才会在制作木偶时刻意留下缺陷,或盲或哑,或聋或残。   本体可以随意翻检所有木偶的记忆,可以随意用自身喜恶影响木偶的情绪,但木偶绝不可以窥探本体的记忆,也绝不可以影响到本体的情绪。   不过木偶自身并不觉得这样活着有什么问题。   它们不过是本体的一部分,是一滴血或者一块肉,完整的身体看不起部分是很正常的事情,它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本体。   没有一滴血会因为脑子看不起自己,就嚷嚷着我要起义,我要上位当新的大脑——这太蠢了。没有了本体,血肉就只是一滩血肉而已,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   木偶一直是这样想的,所以即使呆在这里很无聊,即使从神像处传递过来的愿望都很蠢,听那些声音不过是浪费时间,它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这里,顶多用漫长无趣的时间去研究一些同样无趣的术法。   它的心一直是空荡荡的,就像这个纯白的房间,里面从来没有产生过任何东西,也不存在任何东西。   木偶觉得很正常——它只是一个木偶,又不是本体,它的心空空荡荡,它没有自己的思想和喜怒,这都是正常的。   直到一天前,本体突然来到了这个房间;这是木偶被创造出来之后第二次见到本体,上一次见面还是它刚产生意识的时候。   本体要去和其他正神会面,来见它只是为了给它三条指令。   第一条指令是照顾小荷。   第二条指令是假扮林青云——木偶很奇怪林青云是谁,但它没有问,因为质疑本体是不存在的行为。   第三条指令是不能让小荷发现它是木偶。   它没有见过小荷,因为本体不和木偶分享记忆。   但它能感觉到小荷——从她踏入这座神宫开始。   木偶坐镇神宫太久太久,这座神宫里的一切都可以作为它的触觉,嗅觉,和听觉。   它就像尽职尽责的镇守神宫一样,尽职尽责的照顾着小荷。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它和小荷应当不会见面。因为这里是地仙的神宫,除了它之外,梨园的侍从们,乐师们,也都会照顾小荷。   她根本不会碰上任何危险,只需要像郊游一样高高兴兴的在神宫里玩个十五天,认识一些同龄的年轻朋友。   等到本体回来,木偶的任务便结束,可以移开它无时无刻的关注,继续呆着这里聆听那些无聊的祈愿。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   但是小荷不能以常理论之——她什么危险都没有碰上,还是举着蜡烛找过来了。   从荷濯茗踏上台阶开始,木偶就一直被淡淡的疑惑所笼罩:它确信自己一整天都在注意着小荷,她根本没有遇到任何困难……   难道是因为癸水吗?   只是因为这样的小事?   木偶无法理解。它其实并不想跟小荷见面——没有什么原因。   本体虽然没有说话,但是木偶能感觉到,本体不是很希望他们见面。本体的想法就是木偶的想法,所以木偶不想跟小荷见面。   它在台阶上就转移了小荷身上的疼痛,希望小荷在发现自己已经不腹痛后,可以自己打道回府。   继而它又想到,那条台阶太长了;为了照顾小荷,它应该把台阶变短一点。   只是没想到小荷那么迟钝,一直没有发现腹痛已经消失。也没有想到台阶变短之后,反而让小荷很快的来到这里,见到了自己。   不过——既然来了,来都来了,小荷那么柔弱,它怎么能在深夜驱赶小荷独自离开?   它要服从本体的指令,好好照顾小荷。   留下小荷过夜,也是好好照顾她的一部分。学小荷说话,则是为了避免被小荷发现自己是木偶……本体也会学小荷说话吗?   会吧。   因为小荷说话语气很可爱。   如果本体不学的话,小荷说不定会感觉到自己跟本体轻微的区别……可这显然不是它的错误。   它只是一个尽职尽责的木偶,是本体不肯分享记忆,让它完全不了解小荷。所以无论扮演途中出现任何问题,当然都是本体提供线索过于缺乏的错误。   荷濯茗一觉睡醒,睁开眼睛就看见了林青云近在咫尺的侧脸。   她愣愣的发了会呆,茫然眨动双眼——林青云向她微笑,声音轻快:“早上好呀,小荷~”   荷濯茗:“啊……早上好……唉?你怎么坐在床边?”   她记得昨天自己睡觉之前,林青云还是坐在屋子中间那块地板上的。   林青云抬起自己的右手给荷濯茗看:他们的右手是牵在一起的。   林青云轻笑:“因为小荷昨天在梦里一直喊妈妈,我觉得太可怜了,就想把你叫醒,结果我一靠近就被你拉住了手,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开。” 第31章 奇怪   荷濯茗一下子松开了手指,并有些惊愕的将手臂往回缩。   但林青云没松手,所以他们的手仍旧牵着,甚至林青云被她那一抽手拽得倒在床铺上。   他手上捧着的蜡烛滚落在地,沿着床边脚踏的台阶咕噜噜往地板上滚去。   荷濯茗这才想起他现在看不见,连忙把他扶起来,小声提醒:“你可以松手了。”   林青云没有说话,只是慢吞吞的松开手,起身去捡滚远的蜡烛。这个房间里有桌有椅,还有一些摆件,但是林青云很自然的绕过那些障碍物,走起路来一点也不像个瞎子。   荷濯茗看着他走来走去的背影,干脆起床来帮他找——让一个瞎子找东西,光是看见这行字都觉得可怜了。   她边留意着地面,边问:“我昨天晚上一直这样拉着你吗?”   林青云:“嗯。”   荷濯茗找东西的动作一停,有些尴尬用手指抠地板,声音也弱了下去:“不好意思啊——其实你可以把我的手扯开的,或者把我叫醒也没关系。”   林青云:“所以你昨天晚上梦到什么了吗?”   荷濯茗皱着脸冥思苦想半晌,摇头:“我不记得了唉。我是还有说别的什么梦话吗?”   林青云微微一笑:“没有,我只是问问。”   其实有。昨天他听见荷濯茗在梦里喊‘青云’了。   但他不想跟荷濯茗多聊‘林青云’,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这个‘林青云’是谁。棠疏雨的眼睛惯来长在头顶上,不是那种会使用假名的人——所以‘林青云’到底是谁?   他说没有,荷濯茗就信了,转头继续认真的找蜡烛,瞥见靠着墙壁的桌子底下露出来一点蜡烛的轮廓。   荷濯茗惊喜道:“找到了找到了!蜡烛在这里!”   她爬进桌子底下,伸手要去够那支蜡烛。就在荷濯茗的指尖将要碰到蜡烛时,林青云的手突然从上面盖下来,将荷濯茗的手压在地面上。   被虚构出来的房间地板很干净,即使是掌心被压上去也没有摸到什么灰尘。   荷濯茗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林青云——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爬了进来,并且凑得离荷濯茗很近。   一股冷幽幽的香气挤满桌子底下这片狭小空间,压住荷濯茗手背的那只手几乎将她手腕到指尖全部都覆盖住。   荷濯茗一直知道林青云身上不大热,但是今天林青云身上好像格外的冷,连掌心都有一种器物的冰冷。   半晌,她终于反应过来:“你手……”   林青云把荷濯茗的手推开,道:“蜡烛很危险,小荷不可以碰噢。”   他的手臂越过荷濯茗,将蜡烛捡起来。荷濯茗注意到那根蜡烛在地板上滚了这么远,居然还没有熄灭,仍旧很旺盛的燃烧着。   林青云端起蜡烛,退出桌底。   荷濯茗拍拍膝盖站起来,问:“这个蜡烛不是普通的蜡烛吧?”   林青云没有回答,只是露出了荷濯茗很眼熟的那种拒绝回答的微笑。   荷濯茗看着他的笑脸发呆,呆了一会才回味过来他的意思,“噢——这个也是秘密?”   林青云:“嗯。”   荷濯茗忍不住了,“你怎么这么多秘密?”   林青云捧着蜡烛,垂眸笑笑,道:“有秘密不好吗?小荷也有自己的秘密。”   当然,他并不知道荷濯茗是否有秘密,只是随口一诈——如果有,正好可以混过这茬。如果没有……   那就是本体的错了。   荷濯茗闷闷的鼓着脸,吸气又吐气,说:“我只有一个秘密!但是你怎么——我觉得你自从到了这个什么神宫之后,你就变了,你的秘密越变越多,话也变少了。”   林青云:“我以前话很多?”   荷濯茗点头,“你以前还说话少的人都很装。”   林青云淡淡道:“小荷,你现在多大了?”   荷濯茗:“十五啊!”   林青云点点头,说:“那也不小了,该明白一些道理了——今天我就要教你一个;小荷,信男人的鬼话是会倒霉的。”   荷濯茗大为震惊的看着林青云,林青云还是那副风轻云淡的神色,道:“昨天的我不一定是今天的我,更何况用话多话少去判断一个人是很肤浅的行为。”   荷濯茗:“好了你不要再讲鬼话了,我信了会倒霉的。”   林青云:“哈哈哈——小荷,学习道理也不必这么快啦。”   林青云到底还是没有解释蜡烛的特别之处,也没有要对荷濯茗公开其他秘密的兆头。   荷濯茗心情不好的时候自然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即使知道林青云看不见,她也板着脸做出一副冷酷的表情,两手抱着胳膊冷酷的跟林青云告别然后冷酷的离开。   台阶上还放着她昨天晚上照明用的烛台,但是烛台上的蜡烛都已经烧完了,只留下一些凝固的烛泪粘在上面。   荷濯茗拎起烛台一晃一晃,边跳台阶边思考自己今天要做什么。   练剑可以休息一天,毕竟是生理期嘛,人不能太为难自己。但是呆在房间里又太闷了,还是出去逛逛比较好。   东边那片住的都是其他门派的弟子,太容易遇到惹事的了,所以不要去比较好。西边……鲤水说过,西边住的都是梨园弟子,那可以去转一圈。   荷濯茗跳下最后一级台阶时,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   她回到房间,发现鲤水正捧着一个食盒站在门口——荷濯茗连忙小跑过去给她开门,请她进来。   平时鲤水总是笑盈盈的,但是她现在有点笑不出来,就连提起嘴角的动作都很勉强。   她一边打开食盒,把里面的食物取出来摆到桌子上,一边忍不住悄悄用目光打量荷濯茗。   终于,鲤水按奈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问:“您昨天去……走那个台阶了吗?”   荷濯茗:“嗯嗯,去了。鲤水,你吃过早饭没有?要不要一起吃?”   鲤水愣愣的,但下意识拒绝:“不……我吃过了。”   荷濯茗:“鲤水,台阶尽头那个白色房间是什么地方啊?”   鲤水还沉浸在她居然真的去了的震惊中,听见她的问话,下意识回答:“是……”   她只回答了一个字,又猛然回神,迅速的止住话头。   她抓住食盒盘子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尖发白,本就不精神的笑脸越发勉强,遮掩道:“是普通的房间而已。”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鲤水也知道自己的借口找得十分勉强,毫无说服力——但荷濯茗居然没有追问,这让鲤水松了一口气。   吃完早饭,鲤水将碗筷收走,荷濯茗则回到卧室简单冲洗后换了套衣服。   出门照旧要穿过主殿,荷濯茗见到不少在主殿活动的白衣弟子:有的跪在神像前诵经祈福,有的在擦拭桌案,整理贡品。   从神的塑像靠墙一圈,半环绕着大殿中央那尊最高最大的赤色神像,犹如众星拱月。   空气中盖着一层厚重浓郁的线香和花香混合味,还有符纸被烧透了的烟火气。   供奉在神像面前的奇艳花朵好似永远不会枯萎,每一朵都娇艳欲滴得很,连附带的叶片上都看不见一丝枯萎疲态。   荷濯茗走到神像面前,仰起头往上望——虽然昨天也见过这尊神像,但那时候她只顾着去看堆积如山的贡品了,根本没来得及注意神像长什么样子。   但是今天仔细看了,还是对这个正神的模样毫无印象;神像雕刻得很模糊,与其说是塑像,倒不如说就是一团隐约的赤色人形,别说长什么样子了,连衣着都无法清楚判断。   而且因为神像太高,荷濯茗不得不尽力的把脖颈仰起来才能看见它的脸——没一会儿就抬得脖颈酸痛起来。   除了荷濯茗之外,周围的其他人没有一个敢那样明目张胆伸着脖子去看神像的脸。甚至在神像周围侍奉的弟子会刻意低下头去,垂着眼皮,避免目光直视到神像。   旁边有梨园弟子在给神像上香,荷濯茗看见,也跟着敬了三炷香,但是没有许愿。   随后她又去西边闲逛:西边的构造同东边很不一样。   东边就只是高墙和屋舍而已,西边则完全是一个巨大又精致的山水园林,道路错综复杂,宫殿精巧多变,有些地方甚至没有宫殿,就只是在水面搭建起来的一个台子。   台子上有一群人在演奏,乐声同流水声响在一起。   荷濯茗坐在岸边,两手托着脸颊静听。等到那群人演奏完各自散去,她才整一整坐皱的衣摆,找人问路回去了。   给她指路的女孩子刚才也在台上演奏,是吹笛子的。   路上随意攀谈了几句,女孩子得知荷濯茗是刚来这里,还完全不认路,便热情的要亲自给荷濯茗带路,一直把她送到主殿门口,并将自己腰上挂着的另外一支笛子硬送给了荷濯茗。   女孩子笑嘻嘻道:“反正你也没有其他事情做,平日里无聊了就来找我学笛子呗。和我同屋的几个女孩子都去学了琴和筝,就我一个吹笛子的,我平时自己练着也没甚趣味。”   荷濯茗想了想,说:“我是觉得学笛子也可以啦,但是我不会在这里呆很久,说不定神庆日结束了我就会走。”   女孩子满不在乎道:“神庆日还有十三天呢,你就来玩十三天也行。”   荷濯茗:“后天吧,后天我去找你学——但明天不行,我答应了别人,明天去看她比赛。”   “比赛?”   女孩子蹙眉思索,片刻后道:“是西边比的那什么,群英大赛?”   荷濯茗不确定的说:“应该是吧。”   许飞仙也没跟她说是什么比赛,荷濯茗还以为比赛就是比赛而已,没想到还要有个名字。   女孩说:“我知道,我们梨园也有乐师去参加了,明天说不定我也会去观赛。”   *   荷濯茗拿着新得的笛子转来转去,一边转笛子,一边想女孩子说的话,鲤水说的话——她越想越觉得林青云根本不像一个挂名的普通乐师,反而更像是在梨园神宫内颇有地位的人。   男主在反派的大本营里身居高位,这对吗?   还有那个奇怪的蜡烛,奇怪的白房子,和自从进入神宫之后就变得有点奇怪的林青云。   荷濯茗躺在床上想来想去,给自己绕糊涂了。   她举起手,对着天花板看自己手背,然后想到早上林青云压住她手背不让她碰那根蜡烛的事情。   想着想着,心底不禁又烦又委屈起来:他们关系要好的时候,林青云连乌衣剑都给她玩呢!现在不仅对她多了很多秘密,连一根蜡烛也不准她碰了。   荷濯茗翻了个身,把手背压到自己脑袋底下,“我才不稀罕什么破蜡烛,也不想知道他有什么破秘密——他根本就没有把我当成好朋友,他——”   荷濯茗又翻了个身,想到那个空荡荡的白房子,和昨天林青云说的一些话。   她自言自语:“不过林青云也挺可怜的,正神开班会就开班会嘛,干嘛要把他抓过去关在那里,还要呆满十五天……他肯定无聊死了。”   这才两天呢,无聊得林青云都学会造房子的法术了。   荷濯茗翻身而起,端起烛台走出房间,径直穿过长廊与台阶。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空荡荡惨白白,唯一有颜色的是坐在房间中央的林青云——他正垂眼望着手上的蜡烛,盯得很认真,脸上没笑,神色莫名。   他看起来一副很专注的样子,搞得荷濯茗还以为他是不是复明了。但是她凑近一看,林青云眼睛上还是盖着白绫的。   她伸手往林青云眼前晃了晃。   林青云抬起头对她笑,道:“小荷,我只是瞎了,并不是死了,能感觉到的。”   荷濯茗:“你在看什么?”   她在林青云面前蹲下来,也低头去看他手里的蜡烛:蜡烛是燃着的,烛心却不是棉线,而是一张对折得很小的符纸,能看见部分朱砂绘制的图案痕迹。   林青云回答:“一座囚牢。”   荷濯茗:“你眼睛上绑着布条,也能看见吗?”   林青云笑笑,道:“我当然看不见,但是可以感觉到。”   荷濯茗没大听懂,抱怨:“你讲话也变得神神叨叨的。”   林青云:“是小荷没听懂啦,不要抱怨我。”   荷濯茗拿出长笛,用笛子一端戳了戳林青云肩膀:“不说那些我听不懂的了,来聊这个,你会吹笛子吗?”   林青云点头:“我会。”   荷濯茗眼睛一亮,把笛子塞给他,兴奋道:“那你教我——教教我!”   林青云不得不将蜡烛放到一边,去接荷濯茗塞过来的笛子。他长而分明的手指把笛子上上下下摸了一遍,开口:“这是谁给你的笛子?”   荷濯茗:“梨园西边一个女弟子送的,我跟她约好了,后天去找她学笛子。但我想自己先学一点。”   林青云垂下眼睫,嘴角上扬,两个梨涡轻快的浮起来,笑得心情很好。   他当然知道这是谁送给荷濯茗的,他甚至可以复述出那个女孩子跟荷濯茗在大殿门口分别时的每一句对话。   但这并不妨碍他想当着小荷的面再问一遍。   尤其是小荷回答他的还是实话时,林青云竟感到自己心口好似塞进去了一只活泼的雀鸟,正在上蹿下跳的扑腾翅膀。   林青云将笛子拿在手上打转,问荷濯茗想学什么曲子。   荷濯茗想了想,道:“学个简单点的吧!”   林青云拿起笛子,吹了一段他觉得最简单的曲子——吹完了,他询问荷濯茗:“小荷,你会了吗?”   荷濯茗一愣,茫然,指着自己:“啊?我这就要会了吗?” 第32章 没有秘密   林青云看不见荷濯茗脸上的表情——他歪着脑袋,疑惑中又带有几分理所当然:“我不是已经给你演奏过一遍了?照着吹就可以了。”   荷濯茗:“你也是这样学笛子的吗?听别人吹一遍就会了?”   林青云点头,无所谓道:“嗯,我就是这样学笛子的。其实乐器都很简单,有些甚至不需要听,摸一下就知道怎么用了。”   荷濯茗眉眼一下子垮了下去。她一把将笛子从林青云手上抢走,故作不在意的说:“其实我也不是很喜欢笛子。”   荷濯茗一开始确实是没有那么喜欢的,属于不学无所谓,学了也可以的状态。找林青云教自己吹笛子,主要也是想让他不那么无聊。   但林青云居然是个吹笛子的天才!   他可以吹笛子吹得很厉害,但怎么可以真的是个天才!他的天赋点不是已经点到修炼上了吗?怎么乐器也有啊!   可恶!她都不是吹笛子天才!林青云怎么可以是!可恶可恶可恶——还背着她有这么多的秘密!   想到自己以前去上乐器补习班,补习老师还夸过自己音感很好,颇有天赋;再对比林青云这种真天才的学习进度,荷濯茗顿时变得更加郁闷。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郁闷从何而来,说是嫉妒又好像还没有到那种程度,但又无法找出其他词汇来形容当下的情绪。   荷濯茗闷闷不乐的用衣袖擦拭笛子口,深吸气试着吹了两下。   虽然没有系统学习过,但是她有看过别人吹笛子,所以也试探性用手指去按住笛子上那些气孔——当然,荷濯茗自己是分不清那些高高低低的气孔有什么区别的。   她按气孔的顺序比较随机,吹出来的声音也很随机。吹了两下之后,荷濯茗就不想吹了。   林青云很捧场的给她鼓掌,笑弯弯着唇角夸她:“吹得真好唉!”   荷濯茗仍旧垮着脸,并没有因为被夸就感觉到骄傲。   人在自己有自知之明的领域是很难被捧杀的,而荷濯茗刚好很清楚自己吹奏得并不好——甚至于因为林青云的夸赞,她有些恼怒,憋得脸颊涨红。   荷濯茗大声打断他的夸奖:“哪里吹得好了!明明就是随便乱搞的!”   林青云很疑惑:“你生气了。”   荷濯茗:“我才没有生气!”   林青云语气转变为肯定:“你在生气。”   荷濯茗:“我没有!”   林青云安静下来,听见她比平时更快的呼吸声,比平时更急促的心跳,肺部起伏的杂音——明明就是在生气。   他叹气道:“只是吹不好笛子而已,干嘛这样在意。”   他语气轻飘飘的,说出口的话却像是往荷濯茗心里扔下一颗炸弹;在轰隆隆的爆炸声里,荷濯茗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好似在倒着流,全都流到了她的脸和耳朵上。   心底那点微妙别扭的想法被林青云点破,她一下子坐得笔直,头发仿佛都要竖起来,两手紧紧拧着手里的长笛。   想反驳说才没有在意,然而一种被戳破的恼怒堵在荷濯茗喉咙里,让她一时半会竟然说不出话来。   她睁大眼睛瞪着林青云,林青云也平静的用正脸对着她。   他小半张脸都被白绫遮盖,连带着脸上的情绪都变得难以捉摸,只余下笑弯弯的唇角和梨涡——   荷濯茗愤愤的用长笛戳着地面,在杂乱又毫无规律的笃笃声里说:“我才不是生气呢!我只是——只是——只是觉得很不平衡而已!”   林青云听见这句话,更疑惑了,疑惑得脑袋都歪了起来,做出思考但不理解的姿态,“不平衡?为什么?”   荷濯茗:“你的秘密太多了!而且——”   林青云还在等待荷濯茗的下文,但是荷濯茗‘而且’完之后就不说话了。   她攥着长笛,嘴巴张开又闭上,脸和耳朵都憋得通红。   荷濯茗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要直接说你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所以我心里很不平衡吗?   这样显得她好像很爱嫉妒别人一样。   林青云等不到下文,就自己开口问了:“而且什么?”   荷濯茗:“……而且就是而且!我不要学笛子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她刚说完这句话,自己的卧室就出现在这里——两人一下子从纯白房间内转移到了卧室中间。   林青云笑眯眯道:“嗯,确实不早了,你快去睡吧。”   荷濯茗:“……”   她的意思是自己要离开这里,回到那边去睡觉的。但是林青云都已经把卧室变出来了,更何况……   荷濯茗一抬眼就看见林青云那张被白绫覆盖小半的笑脸。   一想到他现在什么都看不见,还只能被困在这个房间里,荷濯茗又觉得林青云挺可怜的。也不知道他在这里呆满十五天,梨园会不会给他发奖金。   应该会发吧?这样不是算加班吗?   荷濯茗闷闷的躺到床上,翻身背对着林青云,但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复杂又满涨的情绪堵在胸口,刺激着她的意识,弄得她现在思绪很活跃很兴奋,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又翻身回去,曲起手臂枕在脑袋底下,眼睛眨也不眨的看向林青云——林青云坐在卧室中间的地板上,葳蕤烛光显得他身影有些模糊。   荷濯茗看来看去,目光最后停在林青云腰间,问:“你的乌衣剑呢?”   林青云:“在这里不需要乌衣剑。”   荷濯茗:“……噢。”   林青云缓缓转动脖颈,侧脸偏向于荷濯茗床铺的方向——他微不可闻的叹气,开口:“你想问就问吧,我以后没有秘密了。”   荷濯茗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真的?!”   林青云微微一笑,道:“我姑且还算是一个颇有信誉的人。”   荷濯茗下意识的想笑,但又强行忍住——她用手挤了挤自己的脸,压下那股想笑的欲望,“我也不是很想知道你的秘密,我就是觉得朋友之间有太多秘密不好。普通同学才会有很多不能说的秘密,我们……我们算是特别好的朋友吧?”   林青云站起身,走到床边坐下,认真道:“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荷濯茗大为感动,试图在言语上回报对方:“唔……到目前为止,青云你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嘴巴就被林青云捂住。   林青云幽幽道:“小荷,你不说这句话,我会更感动的。算了,不要讲这些我不爱听的——你刚刚想问我什么?”   荷濯茗眨眨眼睛,扒开他的手:“为什么在这里不需要乌衣剑啊?”   林青云感觉到她抓着自己的手,少女温热柔软的手指紧贴在自己皮肤上,施以轻微的力道。   被她抓住的那片皮肤也过渡了荷濯茗掌心的温度,活人的温度浸入皮肉之中,弄得林青云愣了一下。   他有短暂片刻的失神,以至于回答都慢了半拍:“嗯……因为这里很安全,而且不允许放武器……这是神宫的规定……乌衣剑……乌衣剑暂时放在其他地方了……”   他说话一下子变得不流畅起来,像对不上牙齿的齿轮,一卡一卡的。   但荷濯茗信了,并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唉,我还有一件事情很想问你——你在这个神宫里面,真的只是挂名乐师吗?我感觉你的地位很高耶!”   林青云:“挂名乐师?噢……对,是挂名乐师。就,也有兼任,兼任那个……祈福祭司,嗯,这样的职位。”   “所以神庆日我才要一直待在这里,我帮他们祈福来着。”   他并不知道本体对荷濯茗说过什么,只能边猜边扯,同时又因为被荷濯茗抓住了手,而不自觉的思绪涣散,总是说着说着,就忘记自己前一句在讲什么了。   但好在荷濯茗都信。   她松开林青云的手,咕咚一声躺回床上,胸口郁闷的感觉散了一半多——荷濯茗长呼出一口气,道:“原来是这样哦。”   “那你弄这个祈福,梨园会额外给你加钱吗?比如说辛苦费之类的。”   林青云垂下手臂,轻轻摩挲自己手背,漫不经心的回答:“没有那种东西……能成为祈福祭司,得到靠近地仙的机会,是梨园弟子们梦寐以求的事情,大家为了竞争这个位置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根本不用给……不用加钱。”   荷濯茗好奇的问:“祈福祭司许愿是不是比较容易被实现?”   林青云:“祈福祭司不许愿。”   荷濯茗诧异:“唉?为什么!”   林青云笑了笑,道:“笨蛋小荷,因为祈福祭司必须发自内心的为所有梨园弟子祈福啊——如果只想着为自己许愿,那是亵渎正神的行为。”   一般来说,正常人听见最后一句话时就理应感到畏惧,并不再继续聊这个话题。   奈何荷濯茗是一个对正神缺乏敬畏心的人——即使她凭借着对原著的模糊记忆,知道正神都是很强大的存在。   但这种认知毕竟只是电子屏幕上的几行字,过于虚无缥缈了。   所以荷濯茗很自然的,带着好奇的往下问:“如果亵渎了正神会怎么样?”   林青云压低了声音:“你想知道?”   他一压低声音,搞得荷濯茗也紧张起来,不自觉凑近林青云面前,跟着压低声音:“我们在这里说话,地仙不会听见吧?”   林青云微笑,轻声道:“不会听见的。”   荷濯茗:“噢,那我就想知道了——会怎么样啊?”   林青云指了指被他留在房间中央的那根蜡烛:“你看。”   荷濯茗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林青云道:“看见那根蜡烛了吗?亵渎地仙的人,会被做成烛芯,一直到整根蜡烛烧完,才能去投胎转世。”   他的声音轻而柔,很有蛊惑力,令荷濯茗一下子听得入了神——就在荷濯茗全心全意听他讲话时,他倏忽伸出手,手指往荷濯茗脖颈上一碰,嘴里还发出烛火爆开的‘噼啪’声。   荷濯茗吓得大叫一声,往床铺里滚成一团,而林青云则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锤床铺,道:“小荷,你胆子好小哦~”   荷濯茗被吓得心脏扑扑跳,瞪大眼睛发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林青云在跟自己开玩笑。   她气得大叫一声,扑过去摁住林青云的后脖颈:“你怎么这样?你太坏了!”   林青云一点也不反抗,任凭荷濯茗把他脑袋摁进被子里。   他举起两只手做投降状,“别怕别怕——我逗你玩的,蜡烛烧着烧着,偶尔就是会那样炸一下的嘛!”   荷濯茗气鼓鼓的不肯松手,不仅要摁着林青云脖颈,还要在他后脑勺上乱揉一通,把他的短发揉得像刺猬一样乱翘。   荷濯茗:“你才说了你没有秘密的!”   林青云闷闷的笑,道:“我也没有说谎啦。”   荷濯茗:“……真的会把人做成蜡烛芯啊?”   林青云放下一只手,只剩另外一只手还举着,做起誓状,说:“当然是真的。他现在脾气变好很多啦,以前会更凶一点,可能是因为长大了,心地也变善良了吧。”   荷濯茗松开手,嘀咕:“这也没有善良到哪里去啊……”   林青云抬起头来,顶着一头乱成鸡窝的短发,笑出两个纯良无害的梨涡,道:“我都说了,是和他以前比嘛。你也知道,梨宫地仙成为正神的契机不太好,所以他做出什么都很正常啦!”   荷濯茗:“契机不太好?什么意思……是指他是其他正神在普通修士身上借尸还魂然后变成的正神吗?”   林青云歪了歪头:“小荷也知道这个故事噢?”   荷濯茗撇撇嘴,“你跟我讲过的啊,我记性还是蛮好的。”   林青云:“哈哈~原来如此。嘛,差不多就是那样了,转生成功之后地仙就变得比以前果决了许多,大概是和他选择了一具少年暴君作为还魂对象有关吧。”   荷濯茗一愣:“少年暴君?”   林青云微笑:“我以前没有跟小荷说过吗?被姑射神人选做还魂对象的人,是夏国上一任国君。”   “先王驾崩后,丞相力排众议,辅佐年纪最小的九皇子登基。只不过九皇子性情残暴,喜怒无常,故而虽然年幼,却很快就成为了有口皆碑的暴君。”   荷濯茗:“年纪最小?他多大啊?”   林青云:“登基的时候应该是七岁有余。”   荷濯茗大为震惊:“这么小?这么小怎么当暴君啊?七岁的小屁孩连乘法口诀都不会背吧!”   林青云摊开手:“这我就不知道了,只是故事都这么说的而已。”   荷濯茗觉得很荒谬,然后一头倒在床铺上,自言自语:“那也太小了,没有其他适龄的皇子了吗?”   林青云叹气:“笨蛋小荷,他都被称为九皇子了,前面当然有八个哥哥啦——夏朝皇族的公主和皇子是分开轮排位的。”   荷濯茗听了,更觉得不解:“既然有年长的哥哥,为什么还要推一个小孩子去当皇帝啊?七岁耶!他看得懂奏折吗?”   林青云道:“肯定看得懂,小孩子三岁启蒙,七岁差不多就能写诗赋文了。”   荷濯茗:“……好卷。”   这个学习压力听起来比中考大。   荷濯茗平躺在床上,两手交叠搭在胸口,指尖缠在一起绕来绕去——半晌,她开口:“你说,他是自愿的吗?就算他是自愿的,他才七岁,真的明白把身体借给正神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呢。”林青云的声音低低的,有些飘忽。   荷濯茗转过头,目光瞥向林青云: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了床沿,半张脸埋在交叠的臂弯里,剩下半张脸则盖着白绫。   看起来怪可怜的。 第33章 怦然心动   荷濯茗挪了个位置,把脑袋靠近林青云。   他眼睛上的白绫缠得结结实实,被揉乱的头发在层叠白绫面上落下参差阴影。   鲜红的衣袖被林青云脑袋压出一层层褶皱,绸缎的红光也微微照映到白绫和他的鼻尖上,将他外露的那一点皮肤都映出些许晚霞光似的暗红。   荷濯茗盯着他看了一会,发觉自己目光无法透过那层白绫去看出林青云现在是什么表情,是否睡着了——实际上林青云没有用白绫蒙住眼睛之前,荷濯茗对他情绪的判断大多数也是错误的。   只是荷濯茗自己并没有这个认知。   她小声问:“青云青云,你睡着了吗?”   林青云不语,只是趴在床沿一动不动——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荷濯茗又用食指轻轻戳他胳膊:“真的睡着了吗?”   林青云还是纹丝不动,仿佛真的睡着了。   荷濯茗往他额头上尽力吹了一口气,吹得他额头上几缕短发都往上翻。   林青云忽然动了一下,开口:“干什么?”   荷濯茗:“你没睡噢?”   林青云:“现在已经早超过你平时睡觉的时间了。”   林青云并不知道荷濯茗平时是什么时候睡觉,毕竟他同荷濯茗见面也不过几天而已。但是这种事情很好猜,所以他自然而然用熟稔的口吻说出那句话,就仿佛他不是这几天才认识了荷濯茗,而是已经同她相处了好一段时间一样。   他并不认为自己这样做有什么不对——本体说了,不能让小荷发现自己是木偶。   那就只能让小荷认为这个世界上只存在一个‘林青云’,更何况他确实是‘林青云’没有错。   荷濯茗翻了个身,面朝着天花板,道:“我心里有事情,所以睡不着……唉,你要不要听睡前故事,我跟你讲一个睡前故事吧?”   林青云疑惑:“什么是睡前故事?”   荷濯茗:“就是睡觉之前要讲的故事。”   林青云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睡觉之前要讲故事?”   荷濯茗也被问住了,冥思苦想许久,胡诌道:“我妈妈说的,睡前就是要讲故事——你不要问那些不重要的事情啦!总之,我给你讲一个睡前故事吧!”   林青云不理解,但接受:“嗯,你讲。”   荷濯茗绕着手指,清了清嗓子,给林青云讲了一对好朋友小绿和小红的故事。   小绿的化学成绩中等偏上,老师也总说她其实很聪明,只是学习不认真——当然,小绿本人也确实是这样的……   林青云发问:“化学成绩是什么?”   荷濯茗:“就是一个学习科目,相当于古代的……嗯……”   她想找个合适的比喻,结果因为历史学得过于浅显,也不爱看古装剧,一时之间居然编不出相近的词汇。   磕巴了几下,荷濯茗曲起胳膊肘撞了一下林青云脑袋,“哎呀!这个不重要,你怎么净问一些边边角角的问题!”   林青云被撞得脑袋往后仰了仰,不禁伸手摸摸自己额头。   荷濯茗继续:“虽然小绿对化学不算很喜欢,但是她心里是觉得自己很聪明很适合上化学课的。结果有一天,她发现小红比自己更适合化学——”   “小绿还需要学一下,才能考得好。但是小红都不需要上课,也能考满分。小绿因为这件事情感觉到很失落,并且对小红的感觉也开始变得有点奇怪。”   “这就是嫉妒。嫉妒是每个人都会拥有的情绪,大人会有,小孩会有,动物也会有,虽然小绿有点嫉妒小红,但并不代表她以后就讨厌小红,跟小红不是朋友了……”   林青云一点就通,道:“啊,所以小荷你是在嫉妒我学乐器学得很快嘛?”   荷濯茗不高兴的又肘击了他额头一下,“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讲完啊!老打断我说话很不礼貌唉。”   林青云:“好吧好吧。”   荷濯茗转过脑袋,脸朝向林青云那边,有些别扭的说:“我刚开始是有一点不舒服啦,但是后面你跟我分享秘密,我就觉得好多了。但我还是觉得我要告诉你比较好,因为我那时候也挺凶的。”   “哇——你把笛子抢走的时候真的好凶,声音特别大,我还以为你要抛下我自己走掉了。”   林青云立刻顺势变得可怜了起来,抱怨:“生来天才又不是我的错,干嘛要对我这样。”   荷濯茗:“……我有这么凶吗?”   林青云语气幽幽:“有啊,伤害到我的心了。”   荷濯茗:“好吧,那我跟你说对不起——但是你说话也很讨厌,你一直在挑衅我。”   林青云:“有吗?”   荷濯茗点点头:“有啊有啊,干嘛那么夸张的给我鼓掌又夸我啊,明明我吹得就不怎么样!”   林青云撇撇嘴,“我夸你你不应该高兴吗?”   天底下多少人想求他夸奖一句——不,不是求一句夸奖,夸奖是那些人想都不敢想的东西。甚至只是求他垂眸往底下看一眼,他们就会感恩戴德……小荷怎么这么麻烦!   荷濯茗不高兴道:“你夸我我就一定要高兴吗?”   林青云:“别人都会高兴的。”   荷濯茗很不屑,“别人是别人,我是我。如果是我做不好的事情,就算别人违背良心来夸奖我,我自己心里也不会高兴的。”   少女心底有着强烈的,不容冒犯的自尊,所以才会经常觉得其他人都很蠢,并认为世界就是围绕自己旋转的,太阳就是为了自己才每天升起来的。   林青云感觉到了荷濯茗的那份自尊心,也听见她那堪称自大的话语——他空荡荡的心口猛然震动了一下,竟然为女孩子那强烈的自尊而感到……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他找不出任何词汇来形容,他只是忽然很想知道荷濯茗长什么样子。   有着强烈自尊心的小荷,可以和他平等对话的小荷,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她柔软的头发是什么样子?她温暖的皮肤是什么样子?   想知道。   想知道想知道想知道想知道想知道想知道。   *   荷濯茗起了个大早,在太阳没升起来之前就爬到屋顶上去打坐,等太阳升起来之后又开始练剑。   等她练完剑跳下来时,却发现回廊处站着一个自己没见过的白衣少女——少女手上拎着食盒,显然是来给荷濯茗送早饭的。   荷濯茗疑惑:“不是鲤水来给我送饭吗?”   白衣少女微笑,声音轻柔:“从今天开始,由我来照看您的一日三餐。”   荷濯茗:“唉?那鲤水呢?”   白衣少女轻轻摇头:“我不知道,也不认识鲤水。我得到的命令只是来给您送饭。”   荷濯茗有点摸不着头脑,但又确实饿了,便先吃早饭,随后出发去往主殿东边——她答应了要去看许飞仙比赛的。   东边的空余广场上已经搭建起许多擂台,每个擂台上都插着不同颜色和图案的旗帜。   台下处处人头攒动,人流摩肩接踵。   荷濯茗正踮着脚四处辨认方向时,许飞仙忽然从人群中钻了出来,拉住荷濯茗手腕给她带路。   许飞仙:“我门派的擂台不在这边,跟我走。”   荷濯茗左顾右盼,十分好奇:“你怎么来了?不耽误比赛吗?”   许飞仙语气淡淡的回答:“还没有轮到我。”   两人手拉手穿过人群,高墙,喧哗如浪潮一般的声音。   荷濯茗自从穿越之后,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仿佛国庆假的知名景点检票口——而且还要更吵一点。   虽然很吵,但是热闹,可惜林青云不能来玩。   荷濯茗心里闪过一丝惋惜。   许飞仙停下脚步,指着就近的一个擂台,道:“这是玄花洞的擂台。”   荷濯茗抬头往擂台上望去:只见擂台上插着一面暗红大旗,旗面上画着一朵倒悬的白莲。   旗帜底下则站着一名白衣的梨园弟子做裁判,左右两边分别站着两个青年人。   荷濯茗粗略的一眼扫过去,哪张脸都没有记住,正想说些什么时,那两个青年人已经唰的抖开武器,缠斗在一起了!   一人使鞭,一人使枪,动作间流光闪烁,破空声阵阵——荷濯茗看了会,就开始觉得无聊,左右看起其他人来。   许飞仙正在专注的看比赛,看得眼睛眨也不眨。   旁边不远处就是之前搞门派霸凌的那几个男男女女,也在很专注的看比赛……唔,还多了一个人。被那些人围在中间的年轻人,是荷濯茗没有见过的。   但是那个用鞭子的跋扈少女紧挨在年轻人身边时,却脸颊泛红,十分贞净美丽的样子——和那天叫嚣我父亲是叱日道人的模样简直是大相庭径。   荷濯茗看人时根本不会目光隐晦,所以年轻人很快察觉,并回望过来。   两人中间隔着一小段人潮四目相对,荷濯茗更清楚的看见了年轻人的正脸:是一张略显清汤寡水但又可以被称之为俊美的脸。   强烈的寡淡感可能是因为年轻人不笑的缘故。   年轻人转头的动作明显,跋扈少女有所察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荷濯茗——她眉头一皱,变脸迅速的狠狠瞪着荷濯茗。   荷濯茗才不怕她,回敬一个鬼脸。   跋扈少女翻了个白眼,把目光移开。而她身边的年轻人比跋扈少女更早移开目光,已经继续去看台上的比赛了。   荷濯茗哼了一声,也把头转开,心想谁稀罕看你。   许飞仙忽然开口:“我要上台了。”   荷濯茗一惊:“这么快?刚刚那两个打完了?”   许飞仙嗯了一声,挤开人群纵身跳上擂台——她的对手也跳了上去,是一个壮硕如小山的青年,手持双板斧,虎目射寒星,看起来一拳能打飞八个许飞仙。   荷濯茗看见许飞仙对手这么强,一下子紧张起来。   跋扈少女幸灾乐祸的一笑:“哈!是李师兄!”   年轻人:“李师弟不是飞仙的对手。”   跋扈少女咬了咬唇,辩驳道:“李师兄已经是结丹的修士,我看是许飞仙要败——喂!林轩!”   追随着跋扈少女的狗腿子应声而出,谄媚询问她有什么吩咐。   跋扈少女高抬下巴,解下腰间的荷包抛给对方:“去下注处给我赌李师兄赢,下一百两黄金。”   此话一出,原本在关注擂台的看客视线纷纷转移到跋扈少女身上,并伴随着阵阵议论声。   荷濯茗听见路人交流的只言片语,也能听得出一百两黄金绝对不是小数目。   她默默离对方远了一点,心里很嫌弃的想:原来是赌狗。   跋扈少女的狗腿子刚跑走没多久,台上那身材魁梧的大汉就已经被许飞仙一刀抽飞出去——他落地点附近的人惊叫散开,没人敢去接,任凭李师兄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崩飞好几块地砖。   比赛只比一场,许飞仙赢了之后往胜者名单上签下名字,便收刀去找荷濯茗。   她去找荷濯茗并不是因为她把荷濯茗当做自己的好朋友,而是因为她在玄花洞里根本没朋友。比起那些关系奇差无比的同门,荷濯茗和她的交情反而更好一点。   她刚赢了比赛,虽然没有朋友,但有个交情还行的人一块呆着,总比一个人静悄悄回味自己赢了要来得好。   更何况荷濯茗前天答应了请她吃饭。   只是许飞仙在人群里找了一圈,都没看见荷濯茗,最后在一个地面凹陷的大坑边才看见她背影。   荷濯茗蹲在坑边,正在用被李师兄砸出来的地砖搭东西。许飞仙走过去一看,发现她搭的就是一个简陋普通的立体方形。   许飞仙:“……你在做什么?”   荷濯茗拍拍手站起来,一脚把自己搭好的地砖房子踢回坑里:“搭房子啊——恭喜你赢了!”   许飞仙微微颔首,道:“意料之中。”   她还在等荷濯茗继续往下多夸几句,但是荷濯茗掏出来了一根笛子。   荷濯茗:“那你接下来要干什么?”   许飞仙:“……复赛是明天,我今天没有别的事情了。”   荷濯茗高兴道:“那正好!我在学吹笛子,你来给我听吧,如果觉得我吹得不好,你就提醒我。”   许飞仙正想说我不懂音律,荷濯茗已经拿起笛子吱吱唔唔一通吹——吹的是小星星。   她吃完早饭走过来的路上,就在不停的研究这个笛子,通过不断试音,已经大概确定了不同音孔所代表的音阶。   只要知道了音阶,那么要吹点简单的曲子那简直是手到擒来……才怪。   因为对长笛实在不熟,荷濯茗吹小星星也吹得断断续续。吹到一半没气了,她松开嘴吸气呼气,脸憋得通红。   许飞仙看她把笛子都放下了,还以为她吹完了,秉承着维护一下交情的想法——加上许飞仙确实完全不通音律——许飞仙道:“吹得挺好。”   荷濯茗:“……真的吗?”   许飞仙点头:“嗯,我看梨园那些乐师吹出来的差不多也是这样。”   荷濯茗摆手:“哈哈没有那么厉害啦——你会吹笛子吗?”   许飞仙:“你会用刀吗?”   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一下子都不说话了。   半晌,荷濯茗继续拿起笛子,诚恳的说:“我再给你吹一首吧。”   许飞仙没有意见,两人避开那些擂台,找了一处偏僻安静的天井——天井中间种有一颗高大繁茂的海棠树,树梢越过四面屋脊,直勾勾往天上冲去。   树下有石凳,荷濯茗掏出手帕擦干净石凳上的落花,请许飞仙跟自己一块面对面坐下,然后重新吹了一首小星星给许飞仙听。 第34章 临时庙宇   荷濯茗觉得自己第二遍吹得比第一遍好,所以吹完笛子后她一边喘气一边用期待的目光看着许飞仙。   许飞仙在读眼色这件事情上显然要比荷濯茗更有天赋——她一下子就看出了荷濯茗在期待什么,配合的鼓掌:“嗯,吹得很好。”   荷濯茗:“跟上一次比起来怎么样?”   许飞仙:“比上一次吹得久,你纳气功夫不错,练的是什么功法?梨园的吗?”   荷濯茗:“不知道,我朋友教我的,他没有告诉我名字,不过我已经把口诀背得滚瓜烂熟,我可以背给你……”   许飞仙抬手拦了一下,阻止荷濯茗继续往下讲,“不要背给我——门派功法是不许外传的,尤其是大门派,随便泄露本门心法,一般都是要打断经脉的。”   荷濯茗一惊:“这么严重?”   许飞仙点头,又补充一句:“我练的是玄花洞本门的心法,口诀我也是不会告诉你的。”   荷濯茗‘噢’了一声,因为对练功不感兴趣,所以没有追问,又摆弄着那把笛子,然后让许飞仙再听她练习一遍曲子。   乐器这种东西,除非是特别不开窍特别笨拙的类型,否则大多数平均线天赋的人都能通过反复练习得到一定的技能提升。   吹到第六遍的时候荷濯茗已经能流畅轻快的吹完整首曲子,手指也不会再因为忙着按音孔而交错到互相打架。   听到第六遍的时候许飞仙终于发现荷濯茗从头到尾吹的都是同一首曲子,并颇为佩服荷濯茗练习笛子的耐心。因为她是做不到一直反复吹同一首曲子的,会很焦虑,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   天井里的那颗海棠树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花瓣很轻很容易掉,即使没有微风吹过,它自己也一阵一阵的往下掉花瓣。   花瓣掉得两个人满身都是,荷濯茗站起来时转了个圈,落到她衣服和头发上的海棠花瓣簌簌下落,在她脚边堆积成浅浅的一层。   许飞仙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虽然两个人身上都掉有花瓣,但她总感觉荷濯茗身上沾到的花瓣似乎是她的好几倍。   ……错觉吧,树掉花瓣总不能还精准的区分对象。大概是因为荷濯茗坐的位置离树干更近这个缘故。   荷濯茗被浓郁的花香气呛得打喷嚏,抱怨:“这里怎么到处都是海棠花。”   许飞仙:“因为地仙喜欢海棠花。”   荷濯茗:“那也不能这么大一块地方,全部都只种海棠花吧?明明叫梨园……种点梨树多好,花季过了就会结果子,还可以吃。”   许飞仙道:“也不全是海棠花,东殿供给其他门派弟子居住的院落就有种其他花。玄花洞供奉有两位正神,所以住处就栽种有很多白荷花与垂枝红千层——这两种植物正是玄花洞所供奉正神十分喜爱的花草。”   “不过等到神庆日结束,我们离开之后,梨园神宫的侍从就会把它们全部拔掉了。”   荷濯茗:“拔掉干什么?”   许飞仙:“拔掉,继续种海棠花。虽然东殿是给客人的居所,但在客人没有其他要求时,还是以正神的喜好为先。你还吹笛子吗?我饿了。”   荷濯茗把笛子插进自己腰带里,“不吹了,我也练累了,我们去吃饭——你有没有去过梨园外面啊?我请你去外面的饭店……酒楼里吃饭。”   许飞仙:“外面?”   荷濯茗:“嗯,神宫外面。我是通过传送法阵到这里来的,还没有去过神宫外面呢。”   许飞仙皱着眉说:“我也没有去过神宫外面。”   荷濯茗:“唉?!”   许飞仙道:“我们都是通过夏国附近的传送法阵,进入梨园神宫的。我连夏国境内,都没有进去过。接引的神宫侍从说了,我们不可以进入主殿和西边,也不可以未经允许离开神宫——据说梨园神宫居于夏国都城沫邑,沫邑是很繁华的城市。”   “但夏国是信奉地仙的国度,不信奉地仙的门派弟子要入境是很困难的……普通人反而比较好进入一些。”   荷濯茗:“那你们吃饭怎么办?也是等梨园的人送过来给你们吗?”   许飞仙摇头:“只有正神神宫所在的大门派长老,才会有侍从给他们送饭。其他的普通弟子,和我们这些附属门派,要么自己携带食物,要么就得向梨园里的商贩购买。”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出天井,走到了一处宽敞的长街。   长街两边是极高的青砖墙,墙头浮出后面海棠树的树冠,大片赤红的海棠花开得像火焰一样丰茂。   左右两边的墙根下则是一溜摊贩,卖什么的都有:各种食物,纸笔,书册,摆件,乐器之类的……   就是价格都很贵。所以许飞仙在来梨园神宫之前,就在自己的储物法器中预先准备了干粮,这两天都是在房间里自己吃的饭。   但今天不同,今天荷濯茗请她吃饭——她把感兴趣的食物每样都买一份来吃了,吃到最后许飞仙还有点意犹未尽,荷濯茗却实在是吃不下了,连连摆手表示到此为止。   荷濯茗一直以为自己已经算是胃口好的那类人,夏天可以一口气吃掉六根雪糕。   没想到许飞仙比她还能吃——许飞仙说因为修炼很容易饿,而她又还没有辟谷。   许飞仙:“在不确定我是否有机会成为从神之前,我是不会决定辟谷的,吃饭会比较好。”   她一说辟谷,荷濯茗就想到了林青云,想到林青云吃什么东西都没有味道,每次都只能看自己吃,别提多可怜了。   荷濯茗附和道:“确实,辟谷之后就尝不到味道了。”   许飞仙一愣:“辟谷之后怎么会尝不到味道?辟谷是直接吃不下去东西啊。”   荷濯茗也愣住,茫然:“但是……但是我朋友辟谷之后就……”   许飞仙:“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朋友的味觉有问题,本来就尝不到味道?我从未听过有谁会因为辟谷,就吃不出味道的。”   荷濯茗懵了,手里拿着的蜜饯没拿稳,纸盒倾斜,掉出去了好几颗。   许飞仙连忙蹲下身去捡,捡起来后顺手扔进自己嘴里。   荷濯茗:“唉等等!掉地上了耶!”   许飞仙嚼嚼嚼蜜饯,声音含糊:“刚掉下去就立刻捡起来,就还能吃。”   荷濯茗:“……”   吃完饭,许飞仙又带荷濯茗去逛了玉清宗所供正神两仪道君的庙宇——两仪道君也是玄花洞主要供奉的正神。   供奉地仙的神宫,内部当然不可能给其他正神修建庙宇。只是为了群英大赛最后的赐福环节,神庆日期间,收到正神庇佑的门派会在自己住处专门腾出空地来修建一座临时庙宇。   这座庙宇既可以作为正神最后赐福时的降临媒介,也可以供门派弟子们在这十五日内做早课和上香。   这些正神庙宇就和东殿那些海棠以外的花花草草一样,在神庆日结束后会被拆得一干二净,连一点木屑都不会留下;唯一的区别在于,寺庙是门派弟子们亲自拆,拆完之后每个部件都会仔细完好的保存,再通过传送法阵带回自己地盘。   而那些花花草草则会被神宫侍从拔掉。   虽然许飞仙说是临时搭建的寺庙——规模也确实同神宫正殿没得比——但却也有模有样,跟荷濯茗之前见过的秽神庙宇不相上下了。   正值下午,阳光也好,晒得到处都赤条条的明亮,空气中一股温热的香烛和灯油味,缩小版本的神像面前供着瓜果和沾着水珠的莲花。   庙宇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团团围坐在一个圆形小池塘边,奋笔疾书的抄写着什么。   有人抄满了一叠纸,就把写满字的纸张投进神像前一个巨大的火炉里。   纸张加剧了火炉里的火焰,往空气中添加进去一丝丝烧木头的气味。   许飞仙压低声音同荷濯茗解释:“他们在抄经文,每天都抄,抄完再烧掉。抄满十天,就可以换一个平安符。”   “两仪道君的平安符本来就很灵,神庆日时道君本体也在神宫内,这时候的平安符就更灵了。”   荷濯茗觉得很奇怪:“他们不用去比赛吗?就是那个什么群英什么的——你今天打的那个。”   许飞仙摇头:“每个门派都有名额限制,正神庇佑的九大门派各有十个名额,附属门派各有三个名额……名额很紧俏,不会给能力不够的人。”   “虽然名额很少,但每次都会来一堆人,交朋友,凑热闹,参加祭祀——神庆日的祭祀仪式会很隆重,据其他去过的人说,会有巡游花车,有歌舞表演,还有一整夜的烟花,从傍晚一直放到天亮。”   因为来都来了,见许飞仙去上香许愿,荷濯茗也去上了三炷香,跟着拜拜。   但是不知道许什么愿望来得好;太大的愿望不敢许,怕像那些村民一样变成怪物,但很小的愿望又貌似没有必要许。   荷濯茗想来想去,便悄悄在心里许愿自己可以快快的学会长笛。   许完愿后她拜了三拜,起身睁开眼睛去找许飞仙,看见她远远的站在庙宇门口,正在跟一个年轻人讲话。   荷濯茗一靠近,那两人便同时停下话头,向她看过来。   跟许飞仙讲话的年轻人,正是之前同跋扈少女站在一起的,那个神情有些寡淡的秀气青年。   荷濯茗同许飞仙站到一边,问:“他是谁?”   许飞仙:“林青云,以前在玄花洞一起修行的师兄,他现在已经考取了沫邑的镇魔司职位,不在门派内修行了。”   “林师兄,这是我——”   她停顿了一下,大脑快速思考,两三秒后给出结论:“我新交的朋友,荷濯茗。”   林青云:“凡人?”   许飞仙纠正道:“她有入门。”   林青云:“梨园的……侍从?”   他语气迟疑——因为荷濯茗看起来确实有点三不沾。   要说是乐师。这里是梨园神宫,能长居神宫的乐师,修为至少也已经过了结丹,但少女显然不是。   要说是侍奉地仙的侍从。少女既没有穿白衣,身上也没有正神庇佑的气息。   而且她太年轻,年轻得近乎稚嫩,年纪同夏朝的几位公主也完全对不上。   许飞仙被问得沉默,偏过脸去看荷濯茗——其实许飞仙心里也有过类似的疑惑,只是她觉得荷濯茗这个人从性格到来历看起来都很麻烦,认为自己知道得越少越好,所以一直不问。   但现在问问题的不是她,所以许飞仙也蛮想听一听回答的。   很奇怪的是,荷濯茗也沉默,她的沉默中还带着震惊和茫然。   她愣愣的看着林青云,连眨眼都忘记了,那表情就像在女厕所里看见了自己的男同学一样。   林青云被她盯得莫名其妙,疑惑的问:“你认识我?”   荷濯茗缓慢的回过神来,“啊……不认识,不认识。不过你的名字跟我朋友的名字一样……是双木林,青云直上的青云吗?”   林青云笑了一下,道:“看来我的名字不仅读出来和你朋友一样,写出来也是一样的。”   荷濯茗喃喃自语:“不会吧……”   林青云倒是接受度很高,说:“不过,‘青云’这个名字本来就很大众,重名也很正常,我在镇魔司内,就有两位同名的同僚。但是从姓到名再到三个字的写法都一样,我自己还是头一回碰上。”   他虽然说了很多话,但是那些话就像流水一样流过荷濯茗的耳朵,没有在她脑子里留下一点痕迹。   她心里此刻只剩下震惊:怎么连男主都能撞名啊?那这两个林青云,到底谁是真的男主?等等,男主都能重名,她遇上的反派不会也……她遇到的到底是不是反派啊?!   荷濯茗一下子格外恼恨自己居然把原著剧情都给忘记了,如果她还记得的话,就可以根据剧情……不!哪怕是没记住剧情,记住几个重要配角也好啊!   至少能从周围人的名字里猜出谁是真男主。   见荷濯茗还是呆呆的,也不说话,林青云只当她生性不爱讲话。至于荷濯茗不回答他上一个问题,林青云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有秘密,他自己也有不愿意回答的秘密,荷濯茗的沉默在他看来便是一种变相的婉拒。   作为一个可靠的成年人,要学会在对方拒绝回答时自然而然的转移话题,避免大家都觉得尴尬。   林青云选择对比较熟悉的许飞仙说话:“你住处偏僻,需自己小心些。”   许飞仙:“好。”   林青云:“我还要回去巡视,你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来东殿镇魔司处寻我即可——若我不在,你便直接进我房间,我床下有一个贴着黄符的坛子,里面存有银钱。”   许飞仙眼睛一亮,声音活泼了些许:“好!”   林青云叮嘱完,便向二人摆手离开。   荷濯茗懵懵的问:“小心什么?”   许飞仙解释:“有秽神在沫邑作乱,被乐师和镇魔司的差役联手重伤后潜藏了起来,镇魔司怀疑它躲进了神宫东殿。”   荷濯茗:“……正神的神宫唉!秽神也敢进来吗?”   许飞仙回头看了眼庙宇里的神像,压低声音道:“如果是平时,自然不可能让秽神混进来。”   “但神庆日……有点特殊。正常情况下,神宫当完全受所属正神掌控,但神庆日时,九位正神要聚在一起对账业力耗损,即便是地仙本人,也无法像平时一样彻底完全的注视和掌控神宫。”   “更何况东殿是专门分拨给其他门派弟子的住处,本来就是地仙平时里睁只眼闭只眼不怎么管的地方,被建立起来的,其他正神的临时庙宇更可以避开地仙注视和探听——” 第35章 疯子   荷濯茗恍然大悟:“啊!这就会让秽神有可乘之机了!”   许飞仙:“嗯,就是这样。你刚刚许愿了吗?”   荷濯茗还在想秽神和林青云,有些走神的回答:“许了……这个可以说吗?”   许飞仙摇头:“不要说。如果愿望实现了,记得回来还愿就行了。”   两人并肩走下台阶,许飞仙忽然在庙宇门口停下脚步,郑重道:“我之前跟你讲过的话,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荷濯茗一愣:“……什么?”   许飞仙:“就是让你换个门派的事情。”   她谨慎的左右看了看,附近没有人。这里是两仪道君的临时庙宇,院子里的水池里只种有荷花,一旁挂满红布条的树也不是海棠树,而是一颗很高的香樟树。   不仅院子里没有海棠树,就连院墙的墙头,也看不见一点海棠树的影子。   但即使如此,许飞仙还是谨慎的走回庙宇台阶上,确定自己完全呆在庙宇范围内,才开口:“看在你请我吃饭的份儿上,我才这样劝你——你对梨园和地仙究竟了解多少?”   荷濯茗:“我知道地仙是九位正神之一,梨园是他庇佑的门派。”   许飞仙:“你知道梨园地仙以前不叫梨园地仙,所庇佑的门派也不是梨园吗?”   她神情严肃,一副要跟荷濯茗分享重大新闻的表情。   荷濯茗迟疑片刻,开口:“我有听说过一点……前身似乎是叫姑射神人,后面借尸还魂——可以这样形容吗?”   许飞仙:“就这些?”   荷濯茗点头:“就这些。”   许飞仙长呼出一口气,“我就知道,你真的是一点常识都没有,也一点都不明白地仙的可怕之处。”   “正神和秽神最大的区别,不是他们力量上的差距,而是掌控业力的能力。秽神无法掌控业力,所以供奉秽神向它许愿会有很大的风险,有时候也许你只是许愿想要吃一顿饱饭,而秽神为你实现愿望的方式是让你莫名其妙被抓去砍头,而在砍头之前你可以吃上一顿丰盛的断头饭。”   “甚至我举例的这种情况,都算是秽神足够强大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干预业力,所能达到的最好结果,因为这个例子里面许愿和付出代价至少还具备因果关系。而大部分秽神是做不到这一点的,它们虽然能实现供奉者愿望,而随之而来的代价也完全无法逻辑可言。也许是死,也许是变成生不如死的怪物。”   “业力的反噬不仅仅会作用到供奉者身上,也会作用到秽神身上。业力越强,秽神所受到的冲击也就越强,很多强大的秽神因为承受了过多业力,魂魄会变得紊乱,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讲——就是会变成疯子。”   “一个拥有强大力量的疯子有多可怕,你想一想就知道了。”   听着许飞仙的话,荷濯茗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战。   她想到了山村里的那尊秽神,还有那些被秽神影响,已经变得完全不像是人的村民。   许飞仙认真道:“正神拥有调节业力的能力,他们会评估供奉者的愿望,将业力调节至自己和供奉者都可以承受的范围,然后去实现那些愿望。”   “比如两仪道君的平安符,如果佩戴到小病之人身上,病症不久就会痊愈。如果佩戴到重病之人身上,病症则会适量减轻。但如果是身患绝症之人,就算将平安符随身携带,病情也不会好转,因为一个将死之人无法承受逆天改命所带来的业力,如果强行让他痊愈,那么业力一定会分摊到他所有的缘分上,祸及九族。”   “而梨园地仙,在他还是姑射神人的时候,他确实也是一个合格的正神,庇佑夏国及附属,所实现的愿望,降下的赐福,也都在供奉者所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我是不知道姑射神人作为正神,为何会衰败到需要借身还魂的地步……但我知道,他借身还魂成功之后,就抛弃了自己原本庇佑的门派,连带昔日的从神也不知所踪。”   “被抛弃的门派迅速败落,进而被原本的附属门派瓜分。梨园作为新正神的垂青之地,瓜分到了最多的利益。与此同时,向梨园地仙许愿成功的例子越来越多,而这些例子里面大部分供奉者都承受了完全超过自身能力之外的业力。”   “业力对正神来说是完全可控的,也就是说,梨园地仙刻意的放大了业力——正神可以调节业力,但并不能无限度的承受业力,他被业力反噬成一个疯子,堕落成秽神,都是迟早的事情。”   “连夏国的皇室都想跑路,和他切割。只是夏国和梨园地仙绑定得太深,无论切割与否都只有死路一条,现在实在是没辙了才躺下摆烂。而你如果只是梨园弟子,还没有向地仙许愿过,那么离开梨园是最好的选择,而且地仙也不会注意到的。”   许飞仙的想法完全没错。   即使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地仙的状态十分危险,有很大可能会堕落成秽神;可是地仙实现愿望也比其他正神大方啊!   赌徒们抱着:至于代价——那等真付钱的时候再说——的心理,仍旧愿意加入梨园。   还有人则抱着另外一种侥幸心理,认为正神承受业力的能力肯定也要比其他东西更强些。虽然地仙现在是有点不稳定,但说不定他能再撑个一千年才疯呢?反正那时候他们也死了,地仙要疯就疯呗。   除去以上两种之外,还另有一种亡命之徒,一种被俗世逼得活不下去的人,当他们看见梨园敞开的大门,别说门后面只是一个有可能会疯,现在还没疯的正神,就算是一个已经疯了的秽神,他们也会爬进去效命的。   所以综上所诉,即使稍微有点阅历的修士老油条,都知道地仙有问题,但梨园仍旧有很多弟子,地仙的神宫里也从来不缺献上了魂魄的侍从。   而据许飞仙这两天的观察,荷濯茗整天无所事事,连梨园的弟子也不认识几个,只是在神宫内蹭吃蹭住而已,想来也不可能身居要职。   神宫深处居住的那位地仙甚至都不会知道自己地盘上有这么一个人,跑路了也肯定不会追究。   她并不知道荷濯茗能在神宫里蹭吃蹭喝,是因为她已经和那位可怕的,有很大风险会堕落的地仙做上了好朋友——当然,荷濯茗也不知道。   她突然接受了太多信息,感觉自己脑子都不转了,失魂落魄的走回住处,坐在窗户边握着长笛发呆。   今天见到了另外一个林青云的事情,已经完全被许飞仙那信息量庞大的话语给压成一张薄纸片,被荷濯茗遗忘到不知道什么角落去了。   她满脑子只想着梨园地仙的可怕,继而想到自己在文县遇到的会不会不是真反派?毕竟那个只会用下三滥手段的家伙,看起来根本就没有什么上牌桌的资本。   也许只是重名而已。   可能这个地仙很快就疯掉,然后伪装成没有疯掉的样子开始干坏事——对了!林青云不是在当那什么,祈福寿司……不对,祭司。   祈福祭司。   他不会就是因为当这个祈福祭司,才会被反派盯上,继而遭到反派追着害的吧?!   荷濯茗心里想着事情,等到白衣少女来给自己送晚饭时,她看着对方陌生但微笑的脸,想到那个危险的地仙——她鼓起勇气问:“姐姐,能让鲤水回来继续给我送饭吗?我和她已经相处了两天,比较习惯她了。”   她想试探一下。   白衣少女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保持着淡淡微笑,凝望着荷濯茗。   以前荷濯茗只是觉得她笑起来很温柔可亲——梨园里穿白衣服的青春少女们脸上似乎都保持这样的微笑,从弯起的眼眸再到嘴角的弧度,相似到近乎复制粘贴。   她现在觉得这个不说话的笑脸很恐怖,弄得她心里直打鼓,忐忑不安的吃掉了三碗饭,连菜也没心情多吃,就连忙把碗筷递给了白衣少女。   屏气等到对方离开房间,荷濯茗马上跳起来收拾东西,把各种杂物叮叮当当全部塞进书包里——她抱着书包愁眉苦脸,又想叹气又想哭。   因为荷濯茗想起来两件事情:林青云那个笨蛋还高高兴兴的准备当寿司……祭司呢!   而且许飞仙说过神宫不准随便出入,其他门派的弟子都只能在梨园内买东西吃,更别提她和林青云了。   也不知道林青云知不知道地仙现在的情况,如果自己劝他和自己一起离开,他会愿意走吗?   虽然自认为和林青云已经是好朋友,林青云也说过荷濯茗是他唯一的朋友,但荷濯茗心里还是没底。   也不知道林青云跟梨园的感情深不深……   荷濯茗努力回忆了一下:林青云在文县的时候,提起地仙来好像也没有很尊敬的样子。   可是他现在愿意呆在白房子里不吃不喝不睡整整十五天,也要当神宫的祈福祭司唉!这……这应该算是有感情的吧?   话又说回来,林青云眼睛看不见似乎也是从他自愿呆在那个白房子里才开始的——这不会就是那什么,许愿的代价吧?!   荷濯茗越想越没底,担心自己不能说动林青云,心乱如麻,竟然一整夜的想着这件事情,没能睡着。   屋里的蜡烛从夜晚烧到天明,烛油顺着没燃尽的烛身滚落下去。   一滴蜡油滴在了‘棠疏雨’指尖。   他静静的坐着,头垂得很低,额前短发覆盖下来的阴影一直遮到鼻梁骨中间,三分之一的上半张脸都在那片阴影里变得模模糊糊起来。   他没有笑,嘴角很平直的拉着——不笑是因为没有什么可笑的。   小荷昨天晚上没有来找他。   是,确实,他并没有要求过荷濯茗每天晚上都要来找自己玩,荷濯茗也没有承诺过每天晚上都来见他,可是她昨天晚上为什么没有来?   她早上吃完饭很开心的去找新朋友玩,看新朋友打擂台,吹笛子给新朋友听,和新朋友一起去吃东西——她们还进了两仪的临时庙宇。   那座建得像狗屋一样的东西,净种一些虚伪的白莲花,挂着两仪那水葫芦一样廉价又无限繁殖的平安符……林青云无法感知到其他正神的庙宇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只感觉到荷濯茗出来之后就有些沉默寡言,脚步也不如之前轻快,晚饭时还问了之前的侍女。   是因为看不见那个侍女所以不开心吗?可是今天小荷也没有来见他……   小荷,小荷,你为什么不能将心比心呢?   还是更喜欢你的新朋友?   聊聊聊。   话真多。   只剩下十一天了,为什么不来跟我讲话。   讨厌小荷。   腿又没有断掉,为什么不来找我?   舌头也还好好的呆在嘴巴里,为什么不来跟我说话?   讨厌小荷讨厌小荷讨厌小荷讨厌小荷。   棠疏雨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渐渐陷入蜡烛中,燃烧着的火焰里顿时爆发出尖锐哭叫——凄惨的鬼哭声回荡在房间内,蜡烛燃烧的青烟在半空中虚构出烈火地狱的幻象,许多形状扭曲的魂魄在里面挣扎打滚。   他仰起脸,青烟的影子游走在他遮目的白绫上。   他说话仍旧是轻而柔的语气,“叫什么叫?你们还能互相说话,我甚至没有把你们的嘴巴缝上,有什么可叫的,一群不知道感恩的白眼狼。”   鬼哭声一下子小了下去,变成了凄凄惨惨的呜咽低泣。   即使这样,棠疏雨还是很不爽。   他又冷冷的骂鬼:“哭那么小声,没有吃饭吗,想被开膛破肚往肠子里塞点东西就直说。”   他说疑问性质的语气词时,语气依旧是叙述句,兼柔和的声音,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诡异感。   鬼魂们一下子连抽泣都不敢抽泣,抱成一团默默承受着灼烧,也不敢回头去看棠疏雨没有表情的脸。   连笑都不笑,看来今天棠疏雨心情很差。   它们安静了,棠疏雨反而微微一笑:“为什么不出声,对我很有意见吗,看来是很有的。”   鬼魂们现在既不敢出声,又害怕不出声——而棠疏雨刚勾起笑意的唇角却迅速落下,他发觉自己已经无法从折磨这些鬼魂中获得任何乐趣,心底的烦躁,空虚,始终存在,没有因为这些鬼魂的不幸而得到丝毫好转。   他仍旧很在意荷濯茗为什么不来找自己。   棠疏雨将蜡烛抛开,一下子站起来。   他往纯白房间的出口走出去一步,离开这里的念头刚从脑海中升起。   纯白房间霎时变成赤红色,从四面墙壁,地底,天花板上,延伸出无数红线。这些红线密密麻麻束缚在林青云身上,几乎将他淹没,也将这个房间淹没。   棠疏雨只是往前走了一步,那些红线被他扯动,像细密的,神经活跃的红肉切面一样抽搐扭动起来。   木偶的身体被红线束缚出裂痕,再继续往前走大概率会死掉。   他停下脚步,沉默许久,慢慢将脑海中想要离开的念头压下去。   随着那个念头渐渐消失,缠绕在棠疏雨身上的红线也消失。整个房间又变回了纯白色,就好像刚才那片铺天盖地的红从未出现一样。   他低垂着头颅,坐回地面,捡起蜡烛。   棠疏雨从衣袖里掏出一盒针线,开始给囚牢里的鬼魂缝嘴巴。   他自言自语:“闲着也是闲着,我总要给自己找一点事情做。”   “不能这样消沉下去了!总要找点事情做!”荷濯茗拍桌而起,决定先去见林青云试试。 第36章 聪明点   但在去找林青云之前,荷濯茗还是先等侍女送早饭过来。   吃过早饭,等到白衣侍女收拾完碗筷离开——荷濯茗立刻跳了起来,跑出房间跑上台阶,边跑边在脑海中模拟着等会要怎么开口跟林青云讲正事。   直接说你供奉的正神有问题,很有可能会变成一个疯子?   会不会太直接了?   但委婉一点又要怎么说?这得用暗示的吧?比如……   荷濯茗自言自语:“青云啊,你看这个梨园,连祭司加班都不给加班费,不给加班费的公司可不行啊,这要搁我老家,是会被警察抓走的……我这样讲他能听懂,能接受吗……”   她嘀嘀咕咕着,只来得及在嘴上演练了两三句,脚下台阶便已经走到尽头——今天的台阶走起来格外快,快速得让荷濯茗产生了一种台阶是不是变短了的错觉。   她现在很有点疑神疑鬼,所以谨慎的回头往底下看了一眼:好在台阶并没有变短,至少在荷濯茗看起来,还是和上次一样。   尽头处堵塞着的海棠树枝叶也好像在这短短一夜之间变得格外繁茂,荷濯茗穿过去时甚至感觉到轻微的窒息。   过于拥挤的花叶简直像河水弥漫,填满了她周身的每一寸空气,导致荷濯茗爬出来后连连打喷嚏。   花香气太浓了。   白色房间依旧是老样子,除了坐在中央的林青云外不再有第二种颜色——荷濯茗捏着鼻子,边打喷嚏边走近林青云,看见他在用一根针不紧不慢的挑着烛火。   荷濯茗:“哇这个味道……你门口横着的那颗海棠树,花也开得太夸张了吧?我差点以为自己会被闷死在里面耶!”   林青云仰起脸,面转向荷濯茗的方向,微笑:“但小荷这不是没有死吗?不要假设一些不存在的事情哦。”   荷濯茗拎起自己衣摆抖了抖,衣服的褶皱里顿时落下许多淡粉花瓣,撒得满地都是。   荷濯茗无视了他话语里的阴阳怪气,抱怨:“这里到处都是海棠树,海棠花真的太香了,而且还总是掉花瓣……”   她拍着衣角,目光自认隐晦但十分明显的观察着林青云表情,试探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个神宫其实挺不宜居的啊?”   林青云刚弯起来一点的嘴角马上降了下去,没被白绫盖住的半张脸毫无表面的对着荷濯茗。   荷濯茗眼巴巴等着他回答。   半晌,林青云幽幽反问:“你一晚上没有来找我,一来找我就是要说神宫不适合住人?那哪里适合住人?两仪的破庙就很宜居吗?”   荷濯茗想了想,认真纠正他道:“那个庙不破啊,修得蛮像模像样的。”   林青云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丑东西看多了果然会影响审美。”   荷濯茗挠挠头:“你不喜欢两仪道君的庙宇哦?”   林青云:“我是人,人当然不会喜欢狗屋。”   荷濯茗眉头一皱,在他对面坐下——随着她人坐下,林青云原本仰着的脑袋也慢慢恢复平视,脸仍旧明显的朝向荷濯茗那边。   荷濯茗道:“不要管人家的庙宇叫狗屋啦,好不礼貌。”   “而且你的眼睛又看不见,人又不离开这个房间,怎么知道人家庙宇修得像不像狗屋……咦?你怎么知道我去两仪道君的庙宇了啊?”   她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还没有跟林青云说过自己昨天去了哪里,干过什么。   林青云冷哼一声,用银针狠狠扎着蜡烛,“你身上有其他正神庙宇内供奉香火的味道,一闻就知道了。”   荷濯茗很怀疑,小声自言自语:“不可能啊……我昨天晚上有洗过澡耶……”   她左右嗅了嗅自己两条胳膊和衣袖,没有闻到什么香火味,只闻到一股馥郁的甜腻花香气,并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荷濯茗捏住自己被呛得发痒的鼻子,道:“我闻不出来唉,明明就只有花香味——真的有吗?”   林青云:“明显至极。”   荷濯茗好奇:“是什么味道啊?”   林青云:“无可奉告。”   荷濯茗:“……你真的有闻到味道吗?”   林青云冷笑:“我骗小荷又不会有好处,你是不是还跟两仪许愿了?你的愿望一定不会实现的,因为两仪根本就不灵。”   荷濯茗根本没有在认真听林青云讲话,她还在纠结林青云刚刚说的‘供奉香火的味道’,很怀疑的又扯起自己衣领子闻了闻。   说实话,两仪道君的庙宇里确实有焚香,荷濯茗进去时也闻到了浓郁的香烛气味。但她感觉那股气味跟地仙正殿里的香烛气味差不多,混在一起根本分辨不出来。   一段话没有得到回应,林青云伸手往荷濯茗近前打响指,道:“干嘛不说话。”   荷濯茗:“噢……我还在想那个味道来着。正神庙宇里面供奉的香烛味道也有区别吗?我没有闻出来。”   林青云:“当然有区别,等你修为变得更高一点,就能感觉到了。”   荷濯茗恍然大悟:“原来是要靠修为去感觉啊——我还以为你只是靠鼻子去闻的呢,像狗一样。”   林青云:“……”   荷濯茗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自然得就像她只是单纯在夸林青云鼻子很好一样。   她说:“好啦!不要再讲别的什么庙宇了,那个又不重要。”   林青云:“那什么重要?”   荷濯茗道:“当然是我回家的事情比较重要啊!你之前不是说梨园地仙的神宫里有个什么……什么阁楼的,里面有很多书,或许能找到帮助我回家的线索吗?”   “可是你现在整天呆在这里,又不出门,什么时候才能去帮我找线索啊?”   “要不然这样,你要是走不开的话,告诉我那个地方在哪,我自己去找行不行?”   林青云沉默下来——他在根据荷濯茗所说的话,和本体那简单的几句嘱咐,来猜测他们之前有过什么样的对话,本体又对小荷有过什么样的许诺。   很轻易就猜了出来。   荷濯茗两手托着脸颊,目光平视他没有表情的脸,心里想:跑路归跑路,有回家的线索肯定还是要先找找的。   不过林青云好像真的对梨园挺有感情,自己只是试探性的说了一下神宫不太宜居,他就反应好大,还拉踩其他正神的庙宇。看来要说服他和自己一起离开神宫,会有点困难……算了,这次还没打好腹稿,暂时先不劝。   林青云慢吞吞开口:“那个地方你不能去,等神庆日结束之后我会去帮你找的。”   荷濯茗掰着手指算了一下时间,长长的叹气:“神庆日还有十一天才结束呢,你要在这里一直待着吗?”   林青云微微低下头:“嗯,我要一直待在这里,一个人待着——什么也看不见,非常无聊。”   荷濯茗:“最后一天大祭祀的时候,你也不能出去吗?”   林青云颔首:“不能出去。”   荷濯茗想了想,安慰他说:“那我以后每天晚上都来陪你好了,还能跟你聊聊外面发生了什么。”   林青云原本有些冷淡的表情一下子褪去,嘴角翘起,梨涡浮现,问:“每天都来吗?”   荷濯茗点头:“来啊,反正我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   林青云向她伸出一根小拇指:“那我们做约定。”   荷濯茗觉得拉钩上吊这种举止有点幼稚,不过看着林青云的笑脸,她还是把手伸出去,尾指勾住对方的小拇指晃了晃,“嗯嗯,拉钩上吊。”   拉钩时林青云上半身往前倾斜,凑近,荷濯茗清楚看见他的脸,被白绫覆盖的眉目。   她不自觉多注视了一会林青云脸上的白绫,忍不住问:“你的眼睛到底是什么情况啊?你之前说得含含糊糊的,是因为缠着白绫所以看不见,还是因为看不见才缠着白绫?”   林青云:“当然是因为看不见才缠着白绫。”   荷濯茗眼睛睁大:“那……那等神庆日结束之后,你的眼睛真的可以恢复吗?”   林青云本该肯定的回答可以——毕竟神庆日一结束,本体就会回来。   本体是完整的,完美的,包括眼睛。   他并不是真正的‘林青云’,也并非真正的棠疏雨。   然而,然而——   林青云感觉喉咙好像脱离了自己的控制,自动说出了暧昧藏针的话语:“应该会恢复吧,我也不确定。”   小荷,聪明一点,再聪明一点,发现一点什么。   他说完那句话后,咽了一下口水,吞咽时感觉到喉咙里一股干涩的疼痛。   荷濯茗震惊极了,盯着他眼睛:“怎么会这样?之前不是还说只是一点小毛病吗?”   林青云:“……情况恶化了。”   荷濯茗:“所以其实是生病了,现在情况恶化了吗?”   林青云:“嗯……差不多就是这样啦。”   他有点走神——因为荷濯茗的尾指仍旧勾着他的小拇指,其余手指的背面轻轻贴着,随着荷濯茗震惊的凑近,皮肤互相摩挲,温暖而细腻。   和花枝拂过小荷鼻尖的触感完全不一样。   隔了一层的触觉终究还是有所差距,皮肤与皮肤间真实的触碰带有一种言语难以形容的缱绻,一时间竟让木偶生出一个念头:或许我应该去勾连一下她另外几根手指。   这个念头的产生将林青云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像是触电般缩回了自己的手。   荷濯茗察觉到他的动作,低眼瞥了瞥,但并未放在心上。   拉完勾就松手,没什么可奇怪的。   *   许飞仙的复赛在下午,荷濯茗仍旧去了——这次她没有在擂台附近看见那名跋扈少女,却看见了另外一个‘林青云’。   对方显然也看见了荷濯茗,两人之间原本隔着一段距离,他在对荷濯茗笑了笑后便挤开人群,走到荷濯茗旁边来。   他一走近,荷濯茗就不得不仰起脑袋,目光才能看见他的脸——这个人还蛮高的。   林青云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问:“要吃糖吗?”   荷濯茗摇头拒绝:“不用了,谢谢。”   林青云礼貌回了句不客气,打开纸包往自己嘴巴里放了几颗糖,目光很快又投往台上。   今天的对手要比昨天强,许飞仙胜得勉强,下台时走得一瘸一拐。   荷濯茗小跑过去扶住她,很担心:“你不会变成瘸子吧?”   许飞仙后槽牙都要咬碎,脸上还是淡淡道:“不会。”   她扶着许飞仙挤出人群,两人又去了两仪道君的临时庙宇——因为这里距离最近,又人少安静。   许飞仙在白莲池边的石头上坐下,把裤腿卷过膝盖,处理自己小腿和脚踝上的剑伤,荷濯茗蹲在一旁帮她拿着药瓶子。   荷濯茗满脸愁绪,问:“飞仙,你说梨园的乐师如果想离开梨园,好走吗?”   许飞仙正在和自己骨头缝里残余的剑气做斗争,额头上都冒出一层冷汗,咬着后槽牙道:“要看……是什么阶级的乐师……普通的小乐师……应该是比较好走的……嘶。”   荷濯茗:“是我的一个朋友啦!他人很好,又比较傻白甜,钱多的没地方使,不知道怎么运作的,就买进梨园当上了乐师。”   许飞仙:“驿站里那个?”   荷濯茗连连点头:“嗯嗯是他!”   许飞仙冷笑:“我倒不觉得他傻。”   不仅不傻,还应该很聪明,只怕心眼子都能住马蜂了。   荷濯茗道:“我跟你讲这个不是让你批评他的啦——我是想让你帮我分析分析。”   “就,经过昨天你给我的好心建议,我回去之后越想越觉得梨园地仙确实很不靠谱,早点走人才是对的。但是我跟我朋友是生死患难的交情,我不能抛下他自己走掉……职位的话,他现在好像职位蛮高的,已经当上祈福祭司了。”   许飞仙手一抖,扯到伤口,不禁痛呼一声,再也装不了高冷,哎哟声连天。   荷濯茗很紧张:“怎么了怎么了?”   许飞仙恨恨一锤石头:“没、没什么……我劝你早日放弃你那个朋友,都当上祈福祭司了,在梨园里高低也是个长老。他要是敢跑,整个梨园都会追杀他的。”   荷濯茗:“那地、地仙也会追杀他吗?”   许飞仙拧着眉,一边倒气,一边从牙缝里挤话来回答她:“你以为正神很闲吗?就算是掌门跑了,地仙也不一定会管,顶多就是跑掉的人会倒霉一段时间,并逐渐忘记自己在原门派学到的功法……好了,你不要再跟我讲话了——等我包扎完再问行不行?没看见我要被痛死了吗!”   荷濯茗‘唉’了一声,这才注意到许飞仙已经满脸冷汗。   她连忙掏出手帕给许飞仙擦汗,老老实实的把嘴给闭上了,但心里却很活跃的在琢磨事情。   情况要比她想象中的好太多,只是会被梨园的乐师追杀而已,又不是被一位正神追杀——亡命天涯一段时间,总比被疯子正神折腾来得好。   而且大门派都挺腐败的,梨园不能进那就花钱拜个别的门派嘛。如果林青云倒霉到破产……话又说回来,林青云有产业吗?他平时花钱看起来就大手大脚的,大少爷作风,一看就是被家里惯坏了……   荷濯茗忽然想到一个严肃的问题:原著男主……原著男主不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吗?!   虽然原著剧情已经快要忘得一干二净,但荷濯茗却始终对男主人设留有一层模糊的印象,尤其是开局父母双亡这个设定,她一直记得很清楚。   许飞仙:“你在想什么?”   沉浸在自己头脑风暴中的荷濯茗下意识回答实话:“在想林青云。”   许飞仙手一抖,再次扯到了自己的伤口。 第37章 抄经书   许飞仙痛得脸上表情狰狞,但她自己一无所觉,只是很震惊的看向荷濯茗。   震惊的表情混合吃痛的狰狞,让她的脸看起来很奇怪。   荷濯茗扑哧一声笑出来:“你的脸怎么拧成这样啊?好搞笑——”   许飞仙:“你想林青云干什么?你喜欢他?”   荷濯茗脸上笑容凝固,先是愣了下,紧接着马上跳起来,“什么——什么喜欢!你在说什么啊?乱七八糟的!”   她被惊得说话都结巴起来,但声音却又变得比平时更大,心里慌乱表面上却虚张声势。   许飞仙:“不是你说在想他。”   荷濯茗大声嚷嚷:“我是在想和他有关的事情而已!才不是春天的那种想他!”   许飞仙:“一见钟情?”   荷濯茗:“什么一见钟情?才没有勒!我跟他——等等。”   她脑子难得灵光一回,从许飞仙措辞中抓出了关键词,“你以为我说的是你认识的那个林青云?”   许飞仙:“不然还会是哪个林青云?”   荷濯茗顿时失笑,紧接着整个人都放松下来,道:“当然不是他啦,我跟他都不熟的好不好。”   “是我的好朋友林青云,我昨天不是说过吗?我有一个朋友,跟他同名同姓……想起来还真的蛮巧,虽然‘林青云’不是一个冷门的名字,但我居然从来没有想过他也会和别人完全撞名。”   毕竟谁能想到小说男主在小说世界里,还能和别人重名。   许飞仙诧异:“原来真的有这个人。”   荷濯茗:“当然是真的!没有的话我干嘛问他名字啊。”   许飞仙绷紧的肩膀也放松了一点,回答:“我以为那是你跟林青云搭话的借口。”   荷濯茗有点无语:“我干嘛要找他搭话?他那么老。”   许飞仙:“……他就已经算老了吗?”   荷濯茗指着自己的脸:“和我比起来,他都可以算是叔叔了唉!”   许飞仙沉默片刻,抬头看着荷濯茗——荷濯茗表情很认真,居然不是在嘲讽,而是真心的这样认为。   在荷濯茗看来,像林青云那样容貌还明显保留有纤细少年特征的好看异性才算是哥哥,像‘林青云’那样已经完全长开,过度挺拔和轮廓分明的外貌,已经是叔叔了。   许飞仙想了想,居然没有办法反驳。   因为荷濯茗才十五岁,但‘林青云’已经二十五,十五岁的少女看同年龄的男生都会觉得对方是弱智,看一个二十五岁的男人当然也会觉得对方是大叔。   尤其是荷濯茗这种性格的女孩子。   许飞仙想明白了,叹口气,继续不说话,沉默着低头给自己小腿包扎收尾,同时心里也已经猜测到,荷濯茗所认识的另外一个林青云,就是她那个在梨园当乐师的朋友,很大概率也是在驿站时同荷濯茗一起的少年。   但是许飞仙没有多问。   等许飞仙包扎完伤口,荷濯茗就掏出长笛来让她听自己练习。   许飞仙暂时也没有别的事情做——腿上的伤一时半会好不了,不能回去练刀,坐着听荷濯茗吹笛子也算是打发时间。   荷濯茗手指按在音孔上,吸足了一口气鼓起脸颊,再慢慢吹气。随着气流涌动,笛声慢悠悠的在香樟树底下回响起来。   虽然还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但她专心做一件事情时就会马上忘记那些想不明白的事情。   在荷濯茗停下来按着音孔调整的间隙,许飞仙开口:“你今天吹奏得比昨天进步很多。”   荷濯茗:“我也觉得!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吹奏特别顺利,手一按到笛子上,就自动找到了手感!我换一首,再吹给你听听。”   她能背下来乐谱的曲子就两首,一首小星星,一首梦中的婚礼。   后者是荷濯茗第一次用长笛去演奏,但居然同样顺利的吹了出来,直到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竟然一点都没有出错!   吹完之后,荷濯茗自己都被自己震惊到了,捧着长笛喃喃自语:“难道……难道我其实是反应迟缓型的天才吗?这简直是——”   她本来想说如有神助,但是脑子里冒出这个成语的瞬间,荷濯茗紧跟着想起了自己昨天许的愿望。   她一下子跳起来:“糟了!”   许飞仙一头雾水:“怎么了?”   荷濯茗:“是许愿——我昨天在这里许愿说,希望我的笛子可以吹得好,今天就突然开窍了!”   “按照那个业力理论,我接下来是不是就要倒霉了?”   她脸上表情一下子垮下去,眉毛撇成八字。   许飞仙奇道:“你许的愿望就是想吹好笛子?”   荷濯茗:“是啊——唉,我也没想到这个愿望会被实现啊!早知道……”   许飞仙:“早知道,你就许个更大的愿望?”   荷濯茗摇头,说:“早知道我就不许愿了。笛子学不好就学不好嘛,我本来就已经够倒霉了,这下可好,马上就要变得更倒霉了。”   许飞仙再度沉默下来,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打量着荷濯茗。   少女对她打量的目光一无所觉,还在那握着笛子转来转去,皱眉叹气,纠结得已经不想再吹笛子了。   许飞仙把自己卷起的裤腿放下去,道:“不用担心,你只是许愿吹好,不是许愿变成一代大家,这么小的愿望,就算实现了也不会变倒霉的,毕竟你拜的是正神。”   荷濯茗愣了一下,马上欣喜起来:“这么好?!”   许飞仙:“这种小愿望被实现的概率很低,因为每天许愿的人很多,执念越低的愿望,祈愿越难以传递到正神身边……你运气很好。”   虽然小小的愿望被实现之后不需要变倒霉,但还愿还是要还的——荷濯茗进庙宇给那尊神像上了香,相当虔诚的双手合十在心里感激这位正神。   还完愿,荷濯茗没有要离开的打算,在庙宇里到处走走逛逛,最后停在那群抄经文的人旁边,问他们要了纸和笔。   放纸笔的木盒旁边就堆着一摞经书,荷濯茗拿走最上面的一本翻开:上面的字她都看不懂,根据半边形状连蒙带猜,也猜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许飞仙走过来问:“你要做什么?”   荷濯茗举起自己的两只手,左手拿着经书,右手拿着纸笔,道:“抄经文呀——不是说抄满十天,可以换那个平安符吗?”   经过吹笛子那件事,荷濯茗现在对两仪道君信极了。   而且平安符可以用抄经的方式换,支付代价的方式已知并可控,这个法子一听就比许愿靠谱。   荷濯茗把经书翻得哗哗响,嘀咕:“我是文盲吗?怎么这上面的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许飞仙:“那不是通用字,除了直接供奉两仪道人的玉清宗弟子之外,其他人是看不懂的。”   荷濯茗:“……看不懂,就硬抄,也有用吗?”   许飞仙淡淡道:“心诚则灵,不过很多人都不能坚持抄完,不然玉清宗的平安符早就被哄抢一空了。”   换取平安符的条件,除去要连续十天净手焚香,虔诚抄写之外,还有一条要求就是在这十天内,至少要完整的,没有错误的将经文整本抄写下来一遍。   据许飞仙说,只要达成以上条件的人,在第十天就可以从焚经的火炉顶盖上拿走一枚平安符。相反,没有做到的人,就算平安符放在那里,他也绝对拿不走。   这种事情显然不太符合常理,但在一个有神仙也有鬼怪的世界,又显得十分正常。   荷濯茗坐在小池塘旁边抄写至傍晚,周围的人都陆陆续续收拾纸笔回去吃饭了——她也站起来伸伸懒腰揉揉手腕,翻看自己抄出来的几页纸。   因为抄录的文字都不认识,所以写起来又吃力又没有效率,而且还时常出现错误。古代写毛笔字最麻烦的地方就是不好涂改,抄错一个字就会连累整页纸都废掉。   否则荷濯茗一整天不会才写几页纸。   她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自己的抄写速度,感觉想要在十天之内至少抄写完一本的话,光是白天抄是不够的——晚上也得写才行。   于是到了晚上,荷濯茗抱着纸笔和那本经书到了纯白房间。   一进门,荷濯茗就使唤林青云:“快快快!给我变一张桌子出来——东西好多好重,我的手要断啦!”   林青云抬起脸,面朝向荷濯茗的位置,语气轻飘飘道:“明明就没有断。”   话虽然这样说着,但是房间里还是出现了一张足够宽阔的书桌。   荷濯茗把纸笔哗啦啦全部扔到桌子上,坐下来长舒出一口气。   林青云皱着眉,起来绕着荷濯茗走了一圈,忽然伸手抓住她衣服袖口,拽到自己眼前,另外只手撑在书桌上,半俯身凑近嗅嗅。   他鼻尖贴得很近,有那么一两下确实碰到了荷濯茗手背;他的呼吸和鼻尖都冷冷的,冰冷的呼吸像一条蛇信子舔过去,轻轻触碰到的鼻尖则有点像狗鼻子。   荷濯茗愣了下,反应迟钝的看向林青云——然而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脸上覆盖的白绫。   林青云略微往上抬脸,身体却仍旧半俯,语气明显的不高兴:“你怎么又去两仪的庙宇了?”   荷濯茗老实回答:“那边离擂台比较近,所以进去坐着休息一下……我来之前有洗过澡唉。”   林青云:“都说了那种味道光靠洗澡是洗不掉的,就像屎一样。”   荷濯茗被这个比喻恶心到了,赶紧把手抽回来。   林青云又去翻那些纸笔,经书,明明没有一张纸是属于他的,但他伸手去拿时却有一股天经地义的理直气壮,好似全天下人的纸墨——就算是最隐秘的日记,只要他想看,就是可以看的。   但荷濯茗一把打开他手背:“不要翻啦!你都给我翻乱了,你的眼睛又看不见,翻它干什么?”   林青云被打得一愣,伸出去的手空悬着,一时间居然忘记收回来。   他不可置信道:“我看不见,就不能翻东西吗?你怎么能这样无理取闹?”   这世界上居然有他不能翻的东西?哪里有这样的事情!   荷濯茗说:“可是你又看不见,干嘛要翻它啊?”   林青云:“我想翻。”   荷濯茗果断拒绝:“不要!我好不容易才抄了几张,你翻乱了我还要重新对自己抄到哪里了——哎呀,你没有自己的事情做吗?去玩你那个蜡烛啦,不要来打扰我做正事。”   林青云一下子直起背,手指戳着摊开的经书:“又是跑去两仪的庙宇上香,又是抄两仪的经书,你这么信他?”   荷濯茗把他乱戳的手也拍开,道:“因为大家都说他很灵啊。”   林青云:“你去拜地仙,那个更灵。”   荷濯茗抬头往他脸上看了一眼,说:“除非地仙把你的眼睛变好,不然我才不信。”   虽然被白绫遮得只剩下半张脸,但是荷濯茗还是能看出来林青云生气了——他嘴角往下,神色变冷,抱着胳膊立在书桌旁边。   半晌,他挤出一声嘲讽的轻笑,转身走了,还特意走到离荷濯茗最远的地方,背对她坐下。   林青云在心里对自己发誓,除非荷濯茗主动跟自己说话,否则今天晚上他绝对不要跟荷濯茗说半句话!   就让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冷冷清清的坐在那抄经书吧,等她辛苦抄完发现两仪那只狗根本不会实现她愿望的时候,他就会把小荷刚才说的那句话回敬给她!   荷濯茗没理林青云,把毛笔往墨水里润了润,紧急开工。   她抄得认真,现在已经不怎么抄错了,只是速度仍旧快不起来。   经书上的文字繁复陌生,排在一起落入荷濯茗眼睛里,简直就像是天书,她如果盯着其中一行看久了,甚至真的会感觉到头晕,不得不停下来揉一揉眼睛。   抄着抄着,荷濯茗面前突然一片漆黑。   她吓得‘唉’了一声,握着毛笔茫然的抬起头来:原本纯白的房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卧室,而且是没有点蜡烛的卧室,到处灰蒙蒙的不甚清楚。   唯一的光源是距离荷濯茗最远的林青云——手里的蜡烛。   他捧着蜡烛,在角落贴墙而站。那根蜡烛不知道怎么回事,光亮变得比荷濯茗记忆里更弱,一层溪水似的烛光照在林青云脸上,把他照得跟鬼似的。   乍一眼看见,又吓荷濯茗一跳。   她扶着书桌桌面站起来,“怎么突然黑了?”   林青云幽幽道:“我得睡觉了,那么亮我要怎么睡?”   荷濯茗只觉得莫名其妙:“你要睡觉?你不是不睡觉的吗?” 【島上來信】   林青云冷笑:“我又不是狗,还得时刻准备着为别人服务,我当然偶尔也是要睡觉的。”   荷濯茗原本还没有什么感觉,但是林青云一提睡觉,她还真有点困了。   在林青云咬牙切齿冷笑时,荷濯茗捂着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荷濯茗:“唔,也是,好晚了,那我也去睡觉了。”   她凭借着昏暗的光线往床边移动,眼看就要撞上椅子——林青云冷着脸伸手,把椅子拉开——荷濯茗一无所觉,困得半眯着眼睛,走到床边就倒上去,蹬掉鞋子后整个人滚到床上,还不忘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胸口和肚子。   林青云走到床边蹲下,不满的戳她额头:“你就这样睡觉了?”   荷濯茗往后缩了缩,懒得睁开眼睛,困困的回答:“因为很晚了……抄经书好累的……没有一行字看得懂……青云晚安噢……”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入睡迅速。   棠疏雨重新戳她额头,她也不动,熟睡的呼吸拂过棠疏雨指根。   棠疏雨抵住她额头的手指停住,片刻后,他指尖往下,轻轻探索对方容貌轮廓。 第38章 小赌怡情   本体不与木偶共享记忆,而木偶和木偶之间也并不会分享记忆,镇守神宫的木偶甚至不会知道本体在外面放了多少只木偶。   它们从不见面,彼此之间自然也不会互相交流,就像无数条平行线,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最终都会汇集到本体身上。   这并不是因为它们之间互相讨厌或者有什么接触限制,就只是单纯的没有那种需求。   木偶和木偶之间的关系就像是左手和右手,在没有得到身为大脑的本体发出指令之前,它们仅仅只是长在同一具身上的两个部分。   所以作为一个诞生之初就不被给予视觉的木偶,因为从来不和任何第二方共享记忆,它从来没有‘看见’过任何东西。   看不见的感觉就是看不见,是虚是无,连‘一片漆黑’是什么样子,它都无法想象,更别提去想象一张人脸。   即使它的指尖从荷濯茗眉骨轻轻描画到下颚,仍旧无法想象小荷长着一张什么样的脸。   它只能摸到小荷温暖的皮肤,柔软脸肉底下的骨骼,下陷的眼窝,和垂落颧骨边的发丝。可是它想象不出来这些东西会是什么样子。   一丝不满缓缓攀爬上木偶空荡荡的心脏,它忽然间觉得本体只有皮囊完美,而性格……气量狭小,自私自利,远不如自己大度纯善。   他不是本体吗?本体不应该完美无瑕吗?他怎么可以有这么大的性格缺陷?   他简直是个妒夫。   *   今天的早饭里面有一种包子,里面包的是鸡肉丝豆腐皮——荷濯茗还是第一次吃到这种包子,留了两个用小盒子装起来放进书包,背出门去分给许飞仙吃。   许飞仙今天没有比赛,她弃赛了,跟荷濯茗一起坐在墙头上,隔着一段距离远远观望擂台。   荷濯茗:“你昨天不是赢了吗?干嘛不继续打啊?”   许飞仙指了指自己的小腿:“我的伤还没好呢,而且今天抽到的对手是玉清宗内门弟子,他已经是化神修为,上场比赛还无伤获胜,我打不过的,只会让自己伤上加伤,还额外增添一笔医药费,我现在身无分文。”   “反正我已经赢了两场,门派内第一是我,可以拿到掌门推荐信了。”   玄花洞只是玉清宗的附属门派,要入玉清宗内门,必须要有门内长老,或附属门派掌门亲笔所写推荐信——这也是许飞仙力排万难也要来这里参加比赛,并对黄觅波诸多容忍的原因。   因为黄觅波的父亲叱日道人就是玄花洞掌门。   为了必要的结果,而对蠢货适当容忍,并在以后伺机报复,是许飞仙的为人准则之一。   荷濯茗并不深究这些,只高兴的问:“那你接下来几天岂不是都没有事情做,可以一直陪我去抄经了?”   许飞仙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包子,沉思片刻,点头:“可以。”   荷濯茗:“那太好啦!我正觉得一个人去很无聊……”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擂台方向传来的巨大欢呼声给淹没。   声浪震天响,惊得附近海棠树都簌簌落下花瓣来。   荷濯茗皱脸捂住自己耳朵,等了好一会才等到人群稍稍安静。   荷濯茗:“他们好吵啊,感觉今天要比昨天和前天都还要吵……”   许飞仙咽下去最后一口包子,道:“因为今日有热门选手太虚观张望水的比赛,私底下赌他会赢的人高达数百人,下注金额光是玄晶石就有九万多,还没计算其他金银铜铁等赌注。”   荷濯茗知道玄晶石——在《问道》世界观设定中,修士们日常交易的货币也仍旧以金银为主,经济情况相对不那么富余的普通修士,也照样要用铜币来交易。   而玄晶石,是比金子更加稀有和宝贵的一种金属矿石,可以储存各种属性的灵力,还可以用来锻造武器,所以被修士们用来当做特殊的交易钱币,很少在凡人之间流通。   结果这样稀有的金属矿石,一场擂台比赛的赌博活动就集齐了九万多?   荷濯茗震惊不已:“你们这里聚众赌博不犯法吗?”   许飞仙:“……也没有什么地方会在律法里规定不准聚众赌博吧?天底下那么多赌坊。”   此时一个从小就被教育远离黄赌毒的少女三观受到了冲击。   荷濯茗瞠目结舌:“你、你们正神底下的门派还带头搞这个?”   许飞仙摇头:“不是大门派带头的,倒是有不少作为中流砥柱的名门正派,明面上是不许弟子去赌的——但是小赌怡情,私底下玩一玩,也不会有人管。”   “听说往年神庆日擂台,就一直有下注参赛修士赌输赢的玩法。或是几个不大不小的附属门派牵头,或是年轻弟子里面几个领头的组局。不过今年气氛好像格外好,大家都对下注赌输赢的事情很热衷,参与进来的人数和金额是往届的好几倍。”   许飞仙提及此事,满脸不以为然。   荷濯茗极不赞同,一脸严肃道:“什么小赌怡情,那都是骗人的。赌就是赌,小赌赢了就会变成大赌,大赌一输就会变成赌狗……你不会也下注了吧?”   许飞仙沉默。   荷濯茗:“你真去赌啦?!”   许飞仙干咳一声,用手指比划出一点点距离:“就赌了一点点,我买的都是热门修士,想来不会输的。”   荷濯茗:“……你不是已经身无分文了吗!”   许飞仙有些尴尬的垂下手,道:“就是投钱进去,所以暂时身无分文了。”   两人拌嘴几句,荷濯茗觉得自己简直是在对牛弹琴,气得转过身去背对着许飞仙。   许飞仙摸摸自己鼻尖,既诡异的感到几分心虚,想跟荷濯茗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但又有点开不了口。   半晌,远处擂台附近又爆发出一阵欢呼。   许飞仙极目远眺,看见胜者绕场一圈,满面含笑——她踢了踢荷濯茗垂下的鞋尖,小声道:“我下注的修士赢了,等会我去取了钱,请你吃东西吧。”   荷濯茗义正严词的拒绝:“我自己有钱,不需要你请我吃东西。如果你还想要来找我玩,就必须答应我以后不会再往这个什么……赌场里面花钱了!”   许飞仙不懂荷濯茗为什么如此执着于这件事情。   别说是在修士之间,就算是在凡人堆里,比武擂台赛,台上比生死,台下赌输赢,也是常事。   不过许飞仙本来也不嗜赌。   和怡情小赌比起来,荷濯茗这个关系不错的朋友要更重要一些——她在心里权衡利弊,偏过脸看着荷濯茗——荷濯茗也正看着她。   许飞仙道:“嗯,我答应你。”   两个人重归于好,一起去逛街吃了点没营养的街边食品,再一起去两仪道君的临时庙宇。   荷濯茗从书包里翻出昨晚抄写的经文,扔进火炉里焚烧。   火舌迅速把纸张吞噬,并从炉子的细孔往外滚出热气。夏日本来就热,再加上这个不停燃烧经文的火炉,整个大殿都被一股香火气味淹没。   荷濯茗想到她妈的那堆香水,里面有一些自诩是寺庙清冷檀香——檀香是什么味道她不知道,但她现在可以确定,如果是寺庙里的味道,那么就肯定和清冷没有什么关系。   非要找形容词的话,也是烟熏火燎……   荷濯茗耸动鼻尖,到处闻了闻,很怀疑的开口:“你有没有觉得……”   许飞仙:“嗯?”   荷濯茗:“就是,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味?”   许飞仙指着围坐了几个人的小池塘:“荷花香气吗?”   那方池塘里开着零星几朵白莲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过热的缘故,那几朵莲花看起来也有点无精打采的样子。   荷濯茗有点不确定,她对花香味没有很强的分辨能力,但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所以荷濯茗马上就将它抛之脑后,铺开纸笔和其他人一起围在池塘边,开始认真抄写起经文来。   四周一片毛笔润过纸张的动静,太阳光随着太阳而偏移,渐渐把庙宇门框的影子拉长。   许飞仙忽然屈指敲了敲荷濯茗正在抄写的纸面,弄得她还以为自己是不是抄错了,脑袋左右转转,忙着比对纸张和经文上的字句。   许飞仙:“你看。”   她声音刻意压低,眼神往一个方向示意——荷濯茗跟着她眼神的方向看过去,只见神像侧面较窄的小门处躲躲闪闪走进来一个人。   一个和许飞仙年纪相仿的女孩子。   那个位置正好交错着墙壁和神像的影子,格外昏暗不起眼。女孩左右看了看,没有察觉到远处抄写经文的人里面有两个熟人。   是黄觅波——是那个脾气不好,总针对许飞仙的跋扈少女。   在刚才那片阴影中,黄觅波脸上没有了跋扈骄傲,她好像不大愿意让别人注意到自己,所以是一个人畏畏缩缩溜进来的,同时又很慌乱,就连观察四周也没有很仔细的看,只是粗略的扫视两眼,便转身往神像后面走去了。   荷濯茗小声问:“神像后面还有地方吗?”   许飞仙道:“有个窄门,直通一处天井,但那是用来存放供奉祭品的。”   荷濯茗:“没有人看守?”   许飞仙:“谁会想不开去偷正神的祭品?想要结束自己的人生吗?”   她说话时,轻悄悄站起来——荷濯茗把纸笔经书一卷,塞进书包里,连忙跟上许飞仙。   两人轻手轻脚绕过神像,果然往后是道窄门;神像宽大,兼之两边的布幔,将正门照进来的光全部严严实实挡住,只余下那道窄门还亮亮的。   荷濯茗有点紧张的抓住许飞仙衣角,许飞仙探头往门外扫视,片刻后皱眉走进去——荷濯茗跟着进去,左右一看,愣住了。   天井颇为宽阔,中间有一颗光秃秃的枯树,靠墙码满各色香烛金纸并瓜果,但却没有看见黄觅波的身影。   荷濯茗还想走过去到处找找——那些贡品堆得那么高,看起来能藏好几个人的样子。   然后她才迈开腿,尚未来得及靠近,就被许飞仙揪住后衣领拽走。   荷濯茗还想‘哎哎’两声,许飞仙眼疾手快,给她嘴巴也捂上了。   两人又回到抄经文的池塘旁边,荷濯茗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感觉自己脸都被许飞仙捂痛了。   她小声问:“我们干嘛要跑啊?”   许飞仙板着脸,教荷濯茗:“要是一个人在庙宇里莫名其妙的不见了,别管这个庙供奉的是正神还是其他什么……你最好赶快离开,并且一段时间内都不要再靠近这个地方。”   通常许飞仙提的建议都很有采纳价值,荷濯茗暗暗在心里记下。   因为此刻二人就在庙里,所以许飞仙说的话也格外隐晦。而荷濯茗的脑子在该灵光的时候总会变得很灵光,一下子明白了许飞仙没明说出来的意思。   她再回头去看大殿上那尊端正的神像时,出于一些心理作用,她觉得这个神像也没那么端正了,还怪邪气的。   两人混在抄写的人里,假装看经书实则观察神像边小门,但一直等到夕阳霞光铺进来,也没有见到黄觅波出来。   荷濯茗与许飞仙互相对视一眼,两人头一回生出默契来,一面手心冒汗,一面假装无事发生,收拾着东西随三三两两离开的人一起走出去。   前脚跨过门槛,后脚两个人就一起狂奔起来,一路跑得脚不沾地,直跑到神宫主殿广场附近,她们才停下来,扶着墙壁气喘吁吁。   荷濯茗捂住自己扑扑跳的心口,道:“吓死我了,我都不敢回头,生怕……突然变出个什么东西追在我后面。”   许飞仙背靠着墙壁大喘气,说:“我也一样。”   荷濯茗:“发生了这种事情,我们是不是得告诉几个靠谱的人去处理啊?”   许飞仙想了想,道:“我等会去找林青云,他是镇魔司的差役,专门管这种事情的。”   “不过,最近你就别去那里了,待在家里抄经书也一样,十天之内拿去烧掉就可以了。”   许飞仙显然很信任她认识的林青云,言语间变得镇定——得知这件事有人管,而且能处理,荷濯茗松了一口气。   但仍旧有些后怕,所以回到屋里,她又翻出木剑认认真真将剑法练了数遍,削断回廊处数枝探头进来的海棠花。   荷濯茗感觉自己剑法有所进步,安心了,把木剑别回身后,蹲下身收拾回廊地板上的残枝落花。   她捡着捡着,忽然咦了一声,捧起一支还挺完整的海棠花枝,认真凝望起来。   *   棠疏雨第不知道多少次走近房间出口。   一开始他根本没有办法靠近这里,因为他脑海中总按耐不住那股想要离开,想要走出去找荷濯茗的念头。   往常他没有这个念头时,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都不会有事。但现在,他哪怕只是挪动一小步,密密麻麻无处不在的红线就紧缩着拉扯着他,几乎要把他也切割成同样纤细的红线。   但在来来回回拉扯了许多次之后,到底还是他的身体更加坚硬,硬扛着红线走到了房间门口。   轻快脚步声逐渐靠近,棠疏雨侧耳细听,想要离开这里的念头跟着那些红线一起消散——他外露的皮肤上全是红线切割出来的细密伤痕,但却没有流血。   那些伤痕也在呼吸之间迅速的消失不见。   下一秒,门口的海棠树被撞得哗哗响,荷濯茗从叶丛中钻了出来。   她的头发被树枝勾乱了,脸颊红润的蒙着一层薄汗,小跑冲到林青云面前——在将将要撞到林青云胸口时,她紧急刹住脚步。   林青云抱着胳膊,老大不高兴道:“你今天来晚了……”   荷濯茗:“你听我说!我刚刚发现了一件事情!我发现我卧室外面的海棠花,和你门外的海棠花,不是一个品种!”   她声音兴奋得意,好像不是发现了海棠花品种上的区别,而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林青云的抱怨被打断,沉默片刻,轻哼:“就这?”   荷濯茗:“你没有注意到吗?”   林青云:“我又看不见。”   荷濯茗:“我们刚从传送阵来到这里的时候,你那时候没有看见吗?”   林青云:“……我没注意。”   他不太想继续和荷濯茗聊这个,还残余着割裂痛觉的皮肤让他心里感到烦躁。   我没有去过传送阵。   我没有跟你一起去过。   又要开始编了,编我根本没有做过的事情,却连想象那样的场景都想象不出来。   他伸手按着自己眼窝揉了揉,按得脸上白绫凹陷下去一块,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忽然间微风拂面,一阵轻飘飘的花香气落到棠疏雨鼻尖。   他愣愣的,茫然的偏了偏头。   是荷濯茗刷的从衣袖里掏出一根海棠花枝,花朵哗啦啦碰到棠疏雨鼻尖——花枝跟荷濯茗一样,是暖和的,柔软的。   荷濯茗高高兴兴的跟他分享:“没关系!我给你带过来了!这是我房间附近的花,你闻,香气不一样哦,这个香气很淡,没有那么甜,而且它的花也更小更密,是淡粉色不是赤红色……”   棠疏雨以神宫内无处不在的海棠树为触角,掌握着神宫的每一个角落。   而他自己却从未踏出过这个房间,甚至连门口都没有靠近过。   小荷的声音好似一只欢快活泼的鸟雀,让他想到了本体从不离身的乌衣,尽管他从来没有见过乌衣长什么样子,也没有触碰过乌衣。   他缓缓抬手,垂头,手指和鼻尖同时触碰到那支被荷濯茗折腾得有点打焉的海棠花花枝——原来花朵摸起来是这样的感觉。 第39章 中邪   荷濯茗眼看着林青云低头把脸凑近了海棠花,过密花瓣在雪白绫缎上投影出一弯浅浅灰灰的粉影。   他凑得过近,鼻尖压到花簇上,也靠近了举着海棠花的荷濯茗——荷濯茗看见他笑了,唇边浮起梨涡,笑得无害又可爱。   或许是因为他的眼睛被白绫蒙起来了,连带着气质也变得和平时有点不一样,仿若玻璃般脆弱起来。但奇怪的是,那点弱气却让林青云变得更有吸引力了。   害得荷濯茗突然有点紧张,心脏怦怦跳,拿着花的手抖了两下;她害怕被林青云发现,连忙把花枝塞给他,让他自己拿着,故意大声问:“怎么样怎么样?很不一样吧?”   林青云回答:“很轻。”   荷濯茗:“怎么是很轻?好奇怪的形容词……”   林青云笑笑道:“因为我以为海棠花摸起来会很软——但居然不是软的,很轻。”   原来花朵摸起来并不如小荷的皮肤柔软,只有一种飘忽忽的轻盈,好似吹一口气,它就会飞散得到处都是。   刚才荷濯茗把它从衣袖里抽出来时,就甩落好几片花瓣,有些被气流拂动,落到了林青云脸上,又顺着他脸颊滚进衣襟里。   他伸手把那片花瓣从自己锁骨上捻开,那种轻到几乎没有重量的触碰对木偶来说是人生第一次。   他问:“为什么要特意把不一样的花拿来给我呢?”   荷濯茗拽着单边的书包肩带,心脏其实还跳得很快,但故意用无所谓的表情和语气说:“因为我发现它们长得不一样,就想带过来给你也看看。顺路带过来的啦,本来我也要来找你嘛。”   林青云:“我又看不见,它们就算长得不一样,对我来说也没有区别。”   海棠就只是海棠而已,颜色是正红色还是浅粉色,花朵是贴枝还是垂枝,于他而言都无所谓。   就像现在,即使他手里就握着实物,荷濯茗也用语言向他描述了一遍两种海棠之间的差距,林青云还是无法想象出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长什么样子。   荷濯茗往他后背上用力拍了一下——她用力得有点过头,拍得林青云一下子愁绪尽散,背也挺直了。   荷濯茗:“只是暂时看不见而已,干嘛说得这么丧气啊!而且就算暂时看不见了,总还能摸得着,闻得到嘛!唉对了,桌子桌子,快帮我把桌子弄出来,我要抄经文了,赶紧抄两页才好睡觉。”   林青云垂首掂着海棠花,沉默片刻,居然没有像平时一样对两仪道君冷嘲热讽。而纯白房间的中央,则缓缓出现了一套桌椅。   荷濯茗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取出纸笔,经文——在翻经文时,她还看见了自己夹在英语书里面的三张数学卷子。   她赶紧假装看不见,把试卷往书包深处塞了塞。   经文晦涩,本就难抄,而荷濯茗这会又心跳得很快,于是老是抄错,一小行晦涩经文,她抄错九成,懊恼烦躁的用毛笔把整行字都涂黑掉。   她沮丧的趴到桌子上,目光到处溜达,转了一圈,最后又落回林青云身上:林青云仍旧站在原地,低着脑袋,面向手上那支海棠花。   他的眼睛虽然被蒙住了看不见了,但却对海棠花显露出一种很认真的‘观察’来。   这让荷濯茗陡然感到一阵心虚;因为那支海棠花并不是她特意摘给林青云的,而是她练剑时不小心砍下来的。   上面的很多花朵都被摔坏了,又被她一路揣在袖子里,原本没摔坏的那些花朵也被捂得有点焉。   荷濯茗道:“青云,你当初为什么会加入梨园啊?”   林青云的注意力还在那支花上,漫不经心的回答:“因为我是夏国人,夏国人都信地仙,只要有机会的话,也都会入梨园的。”   荷濯茗:“夏国人不信地仙会犯法吗?”   林青云:“不犯法,只是会左邻右舍被排挤。对平民百姓的要求不那么严格,但王公贵族是必须要供奉地仙的。”   这个要求让荷濯茗想到了梨园地仙的来历——看来夏国和梨园地仙真的绑定得很深。   荷濯茗想了想,问:“你一回夏国就把自己关在这里,不出去也不见人,你家里人都不担心你吗?”   林青云摸索花枝的手一停,语气淡淡道:“我的长辈都已经去世了,家里倒是还有几个活着的晚辈,但几乎不见面,也没什么感情。”   荷濯茗一惊:“那你爸妈——”   林青云倒是很平静,坦然回答:“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   荷濯茗:“……节哀。”   他抬起头,面向荷濯茗,没被白绫覆盖的下半张脸笑容灿烂:“没关系啦,我和他们关系超烂,所以不是很哀伤嘿嘿~”   荷濯茗一下子坐直了,心里既有诧异,又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荷濯茗:“你们关系不好哦?”   林青云走到她对面坐下——这是他第一次坐椅子,在荷濯茗来之前,他都习惯直接席地而坐——但是林青云表现得一点也不像头一次坐椅子的人,坐得端正又自然,两手搭着书桌面,往荷濯茗那边微微探身。   他反问:“你就只问这个?”   荷濯茗迟疑:“我还该问点别的吗?”   林青云耸了耸肩,道:“我以为你会骂我是不孝子。”   荷濯茗摇头:“我干嘛要骂你——而且和父母关系不好也不一定就是不孝子啊,也有可能是父母的问题。”   这下轮到林青云沉默。   因为他并没有父母,只是在复述本体的过去。按照他所听到的,数以万计的信徒祈愿来判断,正常人这时候都应该斥责本体才对。   ……但是小荷接受能力好强,这反而让人偶有点不知所措起来。毕竟它只是一个人偶,即使知道本体的过去,也会受到本体影响而对那些过去产生一些情绪,但也只有一点而已。   即使是木偶,也很难对根本没有拥有过而且已经死了很多年的东西产生太强烈的情绪,甚至在荷濯茗主动问起之前,他连片刻回想爹和娘这两个角色的时候都没有。   在长久的安静中,没察觉到林青云情绪的荷濯茗疑问:“你怎么不说话了?”   林青云:“……可以不聊父母的话题吗?”   希望小荷能聊一点他自己经历过的事情,比如说怎么在一个空白房间里打发掉五年时间之类的。   *   许飞仙正在前往镇魔司临时居住宫殿的途中。   镇魔司隶属于朝廷,很多梨园弟子会在其中任职,但如果没有特殊原因,镇魔司差役却不可以随便进入梨园神宫。   这次他们不仅进入了梨园,还能在东殿占据一个临时办事处,一是因为神庆日外来门派实在太多,镇魔司的人手挪来这边可以帮忙。   二是因为最近镇魔司和沫邑的梨园乐师联手重创了一个秽神——秽神的从属都被他们清理了,信徒也该关的关该杀的杀,绝对没有留下一条漏网之鱼;但偏偏最应该被杀掉的那个秽神却逃走了。   在差役和乐师的紧密追捕下,秽神逃入梨园神宫,消失得无影无踪。   乐师们知道主殿并西边有谁在坐镇,所以确认秽神应该是藏身于那些外来门派之间。   神庆日这个时间点过于特殊,能在这个时候住进东殿的,不是各大门派中的精英弟子,就是关系户中的佼佼者,不管谁出事都很容易引发严重的外交问题。   镇魔司差役们不能强行搜查每一个客人,尤其是那些门派们搭建的临时庙宇,里面供奉的可是正神,所以只好和梨园的乐师们一起加强东殿巡逻。   若是那尊秽神按耐不住,在神庆日结束之前闹出动静来,大家便正好动手。若是它耐心足够,按兵不动,那就只能等神庆日结束,其他门派的人离开,再挨个宫殿仔细搜查了。   不过许飞仙并未将林青云他们搜查的秽神同黄觅波今日异常联系到一起——尽管那只是一个临时庙宇,可那也是一个正神的临时庙宇,即使正神本尊不在,也绝不是一只秽神可以随便污染的地方。   但正神并不意味着安全。   寺庙里发生任何异常都可以和危险画上等号,所以还是要尽快将这桩麻烦事甩脱给专门处理麻烦的人为妙。   许飞仙走着走着,忽然在一处偏殿门口停下脚步:这座偏殿的门只开了一条细缝,两边各挂一盏艳红灯笼。   左边灯笼上写着:逢赌必赢。   右边灯笼上写着:见好就收。   门缝里透出格外亮堂的灯光,并隐约吆五喝六的声音;这就是下注处,这几天赌擂台输赢都是在这处偏殿开设场地开盘下注。   今年不知为何,赌擂台气氛格外浓烈,许多人已经觉得光赌擂台输赢不够过瘾,晚间还另外开始开设六博,押宝等玩法,畅赌通宵。   许飞仙本该目不斜视走过去的——偶尔赌赌擂台赛也就罢了,骰子之类玩法实在不该碰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两只脚就是挪不开步子,她脑海里甚至想起了自己白天赢的钱:赢得不多,但也是钱。   她还挺缺钱的。   “我就去看看,必不去赌。”许飞仙在心里自言自语了一句,脚步轻轻闪身进去。   不过两炷香功夫,她赢了两把输了一把,太阳穴上青筋突突跳,被人群挤出赌桌。许飞仙心里第一个念头却是自己还要再赌一把——再赌一把说不定就会翻盘!   唯一的问题是她没钱了。   这时,一个笑容亲切热情的青年凑过来,伸手欲揽许飞仙肩膀——许飞仙闪身避开对方,目光凛冽盯着他。   青年搂空了手,也不尴尬,笑眯眯道:“是不是钱不够了?我可以借你,瞧,我不是坏人,我是太虚观内门弟子,这是我的门派腰牌。”   他掏出一块乌色玄铁腰牌,用手遮着上面的名字给许飞仙看:虽然名字被手指挡住了,但露出来的图徽是太虚观没错。   青年:“其他人那边借钱都是背称之息,我就不一样了,我是大门派里出来的,为人老实有良心,月利五分,你要现场赢了能还得上钱,就给你降到四分,如何?”   “我这人做事,主打一个诚实,绝不骗你,不信你可以去问那位道友——她今天晚上就找我借了九十九两,上桌翻倍回本后现场还我的钱,我只收了她四分利,这可是大家都看见的。”   青年急于获取许飞仙的信任,还指了一个现成的例子给她看,想以此来打动她。   但是许飞仙顺着对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时,却忽的打了个冷战——他指的人居然是黄觅波!   此时黄觅波已经半点看不出大小姐的模样,挤在赌桌边大吼大叫,面孔涨红,脖颈和额角浮着青筋,脸上神情交织着兴奋和扭曲。   黄觅波跟许飞仙长得一点也不像,但是此刻看见黄觅波的脸,许飞仙却像是照镜子一样,看见了自己刚才的模样。   一时间好似有冷水浇头而下,她推开兀自喋喋不休的青年跑了出去!   一口气跑回自己的房间,许飞仙倒在床上,后背全是过度兴奋后冒出来的虚汗,也完全忘记了自己还要去找林青云的事情。   她反复想着刚才黄觅波的表情,然后又想起自己的鬼迷心窍——这也太奇怪了!   不止她刚才鬼使神差走进赌场的行为很奇怪,深究起来,就连她昨天去买了一盘擂台赛输赢的行为也十分奇怪!   许飞仙确信自己不仅不嗜赌,甚至对赌博根本没有兴趣。当时……当时好像也是这样,不过是路过了下注点,心里就突然冒出了‘试一下’的念头。   简直就像是中邪了一样。   荷濯茗今早练完剑,忽然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有了奇妙的变化——她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变化,只觉得很玄妙,有点像武侠小说里主角突然开悟的感觉,剑法使出来简直是比吃饭还顺畅!   她打包了一部分早饭,兴冲冲的打算去找许飞仙分享。   但刚踏入东殿范围,还没走多远,荷濯茗就发现一处宫殿门口堵着许多人,那些人围成一圈,议论纷纷的。   荷濯茗凑到人群边缘,随机抓了一个穿白衣的梨园乐师,问:“这是怎么了?”   乐师回答:“玉清宗的两个弟子夜里私斗,其中一个被打死了,还伤了两个劝架的。”   荷濯茗一惊:“擂台赛还不够他们打的吗?”   乐师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腰间佩着的玉牌,态度瞬间变得和善了起来,单手盖着嘴巴小声道:“据说是同门弟子一起赌骰子,其中一个人输得狠了,半夜越想越气,就偷袭赢的那一个,给一剑攮死了。”   “同房的弟子被惊醒,还以为他中了邪,便也亮出武器,这才打起来的。”   荷濯茗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想到自己包里的早点要凉了,于是赶紧加快脚步;现在她不仅揣着早点,还揣着一个惊天大新闻,迫不及待的要分享给许飞仙!   然而,一推开许飞仙住处的大门,荷濯茗立刻被里面滚滚浓烟呛得不断咳嗽后退。   等到里面烟雾稍散,荷濯茗才用袖子捂住口鼻,困惑而谨慎的探头往里看去——好在既不是起火了,也不是许飞仙想不开在夏日里烧炭。   只见房屋中间用香樟树树枝垒起一个台子,底下小火慢烤,上面许飞仙神态安详的横卧着。   屋里还到处贴满黄符,拉着红线,荷濯茗进屋只走了三步,脑袋就撞上一根横拉过去的红线。 第40章 赌场   那根红线是湿的,荷濯茗伸手往自己额头上一摸,手指上顿时沾满了红色血迹。   她尖叫起来:“许飞仙!这是什么东西?!”   许飞仙从烟熏火燎的木台上爬起来,阻止荷濯茗:“你别摸那个线,等会把上面的黑狗血摸掉,就不灵了。”   荷濯茗弯腰避开那些横七竖八的红线,冲到许飞仙面前,狠狠用她衣袖擦手。   许飞仙看了眼自己被抹脏的衣袖,觉得荷濯茗很幼稚,但是懒得跟荷濯茗计较——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道:“来都来了,你要不要也上来烤一烤?”   香樟树树枝被烤得焦香浓郁,连带着许飞仙从头到脚也是这股味道。   荷濯茗从书包里取出装点心的木盒扔给她,自己则捏着鼻子后退了几步:“我才不要!这都什么啊?怎么还用黑狗血……我就说怎么臭臭的。”   许飞仙泰然自若的打开点心盒子开吃,回答道:“驱邪。”   “用黑狗血浸泡过的红色棉线,朱砂辟邪符,还有烧临时庙宇里的香樟树枝——这个套招很灵的,我从昨晚子时熏到现在,此时已经大好了。你以后要是撞邪了,也可以试试。”   香樟树是两仪道君喜爱的树木,所以生长在这位正神庙宇里的香樟树都具有很好的辟邪效果,能驱赶恶鬼和妖邪。   荷濯茗闻言,松开自己鼻子,转而担心的靠近木台,两手撑在上面,问许飞仙:“你中邪了?你怎么会中邪啊,昨天我们两个待在一起的时候,你不是还好好的?”   许飞仙鼓着脸颊,一边吃点心一边点头——她哽着脖子把点心咽下去,好空出嘴巴来说话:“我昨天回来的时候……啊。”   到了要开始回忆的阶段,许飞仙才想起来:她昨天忘记把黄觅波的事情告诉林青云了!   荷濯茗:“回来的时候怎么了?”   许飞仙眨了眨眼,目光逐渐变得不像平时那样锋利,有些心虚的把自己昨天晚上路过下注点被绊住脚,忘记去找林青云的事情跟荷濯茗复述了一遍——当然,她没有跟荷濯茗说自己也去赌了,还把钱都输光了的事情,只告诉她自己遇见了黄觅波,同时怀疑前天自己突发鬼迷心窍下注擂台赛一事很奇怪,可能是中邪了。   荷濯茗面色严肃:“你没去赌吧?”   许飞仙:“……”   荷濯茗眼睛睁大:“你赌了?!”   许飞仙叹气,从一旁的墙壁上撕下一张朱砂僻邪符,贴到自己额头上,补充条件道:“我中邪了。”   荷濯茗不怎么信中邪之说——哪里有秽神会专门害人去赌博啊?赌博又不是许愿,秽神能得到什么好处?   她严肃向许飞仙分享了自己路上获得的赌狗杀害同门新闻,想以此来告诫许飞仙赌博的坏处。   许飞仙听完,撕下额头上贴着的符纸,道:“你确定是玉清宗弟子?为了赌桌输赢杀害同门?”   荷濯茗很实事求是的回答:“围观人群里的乐师是这样告诉我的。”   许飞仙脸色一变,跳下木台:“快走!我们去镇魔司……”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屋外就隐约的传来一声尖叫。   玄花洞年轻弟子们共分得四间住房,房间按男女分配。许飞仙因为跟他们相处不来,为避免麻烦,自己主动搬进宫殿偏僻角落的杂物间,把房间收拾出来当做了单间住。   这个单间距离其他人的住处很有一段距离,距离到许飞仙在屋里熏了半宿树枝,都没有被玄花洞其他弟子发现。   但现在这一声尖叫却连身处屋内的许飞仙跟荷濯茗都可以听见,由此可见那人叫得有多大声。   荷濯茗同许飞仙对视了一样,两个人跑出房间——荷濯茗不认路,便落后半步跟在许飞仙身后,跑到了发出声音的一处偏殿。   她们来得迟,偏殿里外都已经来了不少人。   趁着人还没有变得很多,荷濯茗挤进里面看了一眼情况:正门进去是一处待客的小厅,小厅左侧门进去才是卧室。   卧室里有四张床,靠窗的那张床上,仰面倒着一名衣着齐整,脸色灰白的少女;她很明显已经死了,眼睛却睁得很大,脑袋两边的被褥上染着已经凝固的血迹。   是黄觅波。   奇怪的是,她虽然死了,脸上的表情却并不狰狞,甚至还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有五个衣着鲜亮,神色凝重的中年人围在床前,共两女三男,站位呈众星拱月之势,将一个方脸长须的道人拥护起来。   道人旁边,一个惊魂未定的女弟子哽咽道:“……我早上起来洗漱,见阿觅只躺了半边身子在床上,两条腿却垂在地上,鞋子也没脱,正觉得奇怪,就想过去叫她……谁知一靠近,就看见她已经……已经死了……”   发髻簪花的女子蹙眉问话:“你们昨晚一直跟她在一起,就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   女弟子连忙摇头,为自己辩解:“昨晚我们睡觉的时候,阿觅还不在屋里呢!我,我们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另外几名同寝的女弟子跟着附和,七嘴八舌道:“她下午就出去了,去哪也没有跟我们说。”   “她不是说找林师兄去了吗?”   “对,应该是找林师兄去了……阿觅她本来就喜欢缠着林师兄,前天林师兄还主动来找她说话了,我们以为——”   ……   女弟子们以为黄觅波是终于靠一腔痴情打动了意中人,晚上出门密会情人去了。   这时,半跪床沿检查尸体的人站了起来,走到长须道人身边,脸色十分难看的说:“死因是情绪过度引发的猝死,但阿觅的耳朵……被剜掉了。”   他伸手比划,指尖从自己耳朵轻划到颧骨,“从外面的部分到里面的部分,全都被挖走了,看伤口和血迹,是在她死掉之前被挖走的。”   长须道人沉默半晌,腮帮子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从嘴巴里干巴巴的挤出一句:“魂魄呢?”   检查尸体的人低下头,不敢同他对视,回答:“没有魂魄。”   长须道人声音骤然提高:“什么叫做没有魂魄?难道皮囊死了,魂魄也能跟着死了吗!”   他修为高深,使得声如洪钟,震得荷濯茗耳朵一阵尖痛——许飞仙鬼魅一般从她身后冒出,伸手捂住她耳朵。   说是捂住了荷濯茗的耳朵,但是因为许飞仙太用力了,所以从效果上来说更像是用两只手掌夹住了荷濯茗的脑袋。   而许飞仙想要的也正是这个效果,借此夹着荷濯茗脑袋往后一拖,把她从现场一线拖到了房间外面。   荷濯茗懵懵的抬头看向许飞仙:“你干嘛?”   许飞仙拧眉板脸,低声告诫:“掌门刚死了女儿,你一个外人还往里面凑,不要命了吗?”   这时,有一串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许飞仙松开了荷濯茗的耳朵,两人一同回头望向脚步声来源,只见一队镇魔司差役与白衣乐师走了进来。   原本围在门口的玄花洞弟子纷纷往两边让开,空出一行路来给他们同行。   巧的是,荷濯茗看见那个年长的林青云也在差役队伍之中。   她前几次见林青云,对方都是穿着便服,但这回他却穿着朝服,这还是荷濯茗头一次看见沫邑镇魔司差役的朝服——跟文县差役的衣服完全不一样,光看衣服布料就能看出沫邑的镇魔司要比文县有钱很多。   但最后勾住荷濯茗目光的,却并不是差役朝服,而是他们腰间精巧的木质腰牌;每个差役腰间都有佩戴,上面刻满海棠花并人名。   林青云没有跟她们搭话,从她们面前路过时几乎可以说是目不斜视,做足了一副不认识她们的姿态。   趁着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在差役和乐师身上,许飞仙推了推荷濯茗胳膊,压低声音道:“你先离开这里,回神宫主殿去。东边不管闹得多乱,他们不敢去主殿那边的。”   荷濯茗愣了愣,开口时却问了一个毫不相干,并且让许飞仙感觉很莫名其妙的问题:“飞仙,刚才那些差役腰上挂着的木牌是什么?”   许飞仙:“……镇魔司的腰牌啊,不然还能是什么?”   她有点担心,伸手去碰荷濯茗额头,道:“你不会是被尸体吓傻了吧?还是掌门太大声,把你吼傻了?”   荷濯茗:“梨园的乐师也会有那种木牌吗?”   许飞仙:“当然不会有!那是沫邑镇魔司内差役特有的腰牌,梨园的腰牌你自己不是就有?跟镇魔司的一点也不一样……你别问这些有的没的了——我有一种预感,东边很快就要乱起来了,你快走吧!”   荷濯茗心里乱乱的,被她一催促,只好先悄悄离开。   走出大门,她才发现外面其他宫殿里也很乱,甬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凝重;荷濯茗怕和别人迎面撞上,所以干脆贴着墙根走,紧张的摸着自己木剑剑柄。   她的手臂也绷得紧紧的,如果这时候有人撞到她,荷濯茗肯定会马上拔出木剑给对方一下——好在那种事情并没有发生,她贴着墙根走得足够谨慎,路过一些宫殿门口时还能听见几句断断续续的对话。   “在下注处输了太多钱,把武器都输了,昨天夜里想不开就自尽了。”   “有人在下注处赌了五百块玄晶石,赌他赢的,未曾想他输了,那人赔光了家底,夜晚摸黑过来行凶报复。”   “跟太虚观的弟子借了六百两,没赢回本钱,当天晚上就暴毙了。”   ……   荷濯茗越听越害怕,干脆捂住自己耳朵,快步跑了起来。   虽然木牌的事情让她有点困惑,但此时此刻荷濯茗却想马上回到林青云身边去——她想挨着林青云,告诉他外面发生了很多事,大家都赌疯了。   林青云听完,一定会笑,用无所谓的语气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再告诉荷濯茗没关系的,不是什么大事,比起这个,我们不如来讨论一下怎么帮你找到回家的方法吧……之类的。   荷濯茗越往主殿方向走,碰上的人就越少。   渐渐的,甬道上就剩下她一个人了。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夏日,但她却觉得晒下来的阳光有些幽冷。   走着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荷濯茗已经走累,并觉得自己已经走了非常久了的时候,她抬起头往前看,却仍旧没有看见主殿那高高的轮廓。   好像有点不对劲。   往常她回主殿根本不需要走这么久……走了这么久,就算没有走回主殿,至少也应该看见主殿那重重叠叠,像玻璃一样亮晶晶的屋檐了。   可是现在荷濯茗只看见两边甬道的墙壁,墙头上有大红色海棠花开得灿烂,好似一团又一团的火烧在墙顶上。   前边两三步的地方,有一处偏殿,殿门半开,左右各挂一盏红灯笼。   左边灯笼上写着:逢赌必赢。   右边灯笼上写着:见好就收。   荷濯茗现在看见‘赌’字就不舒服,但她实在太累,走不动了,便在门前台阶上坐下——身后那扇半开的殿门里,突然传来了极其热闹的声音!   吆喝声,赢家的欢呼声,还有输家懊恼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声浪冷幽幽从门缝里流出来,浇到荷濯茗后脖颈上。   她应激的跳起来,头也不回的跑掉——她边跑,边想起了许飞仙跟自己说的话。   现在荷濯茗相信许飞仙是中邪了,因为她刚刚听见声音的一瞬间,脑子里居然真的冒出来一个念头:听起来好像蛮好玩的,要不要……   一旦意识到自己那个瞬间在想什么,荷濯茗立刻感到不寒而栗,恨不得自己再多长出两条腿来!   跑着跑着,荷濯茗面前又出现一个半开的偏殿大门,门边又是左右两盏红灯笼。   左边灯笼上写着:逢赌必赢。   右边灯笼上写着:见好就收。   荷濯茗吓得跑更快了,边跑边哭,心想:不是说妖魔鬼怪都要晚上才出来吗?现在还是大白天呢!这鬼咋这样!   这不是地仙的神宫吗?地仙怎么不管事啊!   她边跑,边在心里骂地仙,骂完地仙,又骂林青云——还说什么地仙很灵会保佑她,根本一点用都没有!   荷濯茗正全心全意跑着,脚下却冷不丁被绊了下。   她哇哇叫着摔倒在地,不知怎么的就摔进了那间偏殿里;半开的殿门被荷濯茗一撞就全开了,她踉跄了几步,气喘吁吁抬起头来。   只见殿内人满为患,个个挤在赌桌四周,有喊大大大小小小的,也有喊幺鸡二六的,赌徒里有男有女,有年轻的也有中年人——俱都面色紫涨,青筋暴起,明明是人,却好似一群恶鬼聚集,怒吼,互相推搡。   这场景对荷濯茗的惊吓远胜过她被关在村里那会。   因为村子里至少很安静,村民们因为过度麻木沉默而显得没有什么人的欲望。   而且那时候她因为饿得太厉害,脑子大部分时候都浑浑噩噩的,只顾着想吃的了,反而没有什么心情害怕。   但赌场这个地方,欲望太浑浊太充盈,每个赌徒脸上表情都夸张到扭曲,浓稠的狂热仿若一锅在夏日里腐坏生蛆的浓汤,浓郁得令人胃部痉挛不适。   荷濯茗在这种时候反而不太哭得出来了,一边干呕一边奋力推开人群,想找到出口。   她越推拒人群就越拥挤,无形中仿佛有一只手在推着荷濯茗往赌场深处走。   赌场尽头仍旧很吵闹,但不是那种人多的吵闹,相反,这里根本没有人。声音是从荷濯茗刚才穿过的赌桌那边传来的,但是很大声,大声得就好像没有距离,直接在荷濯茗耳边敲锣打鼓。   但是很诡异,因为只有声音很吵,四周却空荡荡的根本没有人,只有一个半米高的花台。   屋顶上垂下深红幔布,交错着半掩着花台,花台上跌足坐着一个朦胧人影——垂下的幔布自己往两边退开,朦胧人影一下子变得很清晰。   是林青云。   不是那个年长的林青云,是在年纪上可以被荷濯茗叫做哥哥的林青云。   他披着赤红的衣袍,单手支着下巴,脸上没有白绫覆盖眉眼,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对称的梨涡很可爱的浮在脸颊上。   荷濯茗愣愣的看着他,再迟钝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林青云为什么在这里呢?他的眼睛怎么好了?他不是说在神庆日结束之前,不会离开那个房间的吗?   少年笑眯眯的开口,声音轻快愉悦:“我已经实现了你的愿望,现在轮到你支付代价了,乱拜神的小姑娘。” 第41章 听不见   荷濯茗对‘实现愿望’‘支付代价’之类的字眼格外敏感,一听见少年嘴里冒出这些词汇,原本被赌场浑浊气氛搅得一片混乱的脑子,反而瞬间清醒了过来——这都要多亏了林青云之前对她耳提面命,让她不许跟奇怪的神仙许愿。   她拽紧书包带子,大声反驳:“我才没有向你许愿!我都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变成我朋友的样子?”   她很警惕的盯着对方,并自认为非常隐晦的往后后退了几步。   这里的光线很暗,荷濯茗没有看见蜡烛或者灯笼,但是空气中确实晃着若有若无的光线,冷色调的光,照得少年皮肤白到泛蓝。   他仍旧在笑,左耳边垂下的长耳坠微微晃动,珠光也闪烁出一种疏离的淡淡的蓝色调。   少年根本没有管荷濯茗说了什么,自顾自道:“把你练习得最好的曲子吹给我听,如果我喜欢的话就放你走,如果我不喜欢的话——唔。”   他笑眯眯的歪着脑袋,陷入沉思——不等他想出一个结果来,荷濯茗就大声拒绝:“我才不会吹曲子给你听!做梦吧你!”   她骂到一半,转身就跑,说话的尾音尚未落地,人就已经窜出老远。   坚持修炼还是有用,至少荷濯茗现在跑步速度变得超快;她还不知道要怎么跑才能逃出去,但往少年的反方向跑,和他拉开距离,总归是没错的。   许飞仙之前跟荷濯茗说过,不管是秽神还是正神,在人不主动向它们许愿,不享受愿望带来的好处时,是不用担心被它们攻击的。   因为大部分情况下正神和秽神对人——不管是凡人还是修士,其实都没有很明确的善恶意图,也不能直接主动的对他们做什么,必须要人主动的和它们建立链接,二者才有可能接触到对方。   修士们比较谨言慎行是因为他们或多或少都有供奉过正神,有过供奉关系还去触正神的忌讳就很容易倒霉;那种每个正神都拜一下,到处许愿的凡人,反而不会受到这种限制。   虽然理论上是这样的,但实际上如果正神或者秽神真的想从某些人身上获取什么,只需外力轻轻一推,大部分人都会被动自愿的去向它们许愿。   所以荷濯茗打定主意,不管那个怪东西说什么,她绝不会承认自己向对方许愿过!   跑着跑着,荷濯茗撞到一个花台上;她捂住额头仰面摔倒,痛得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而花台上坐着的少年大笑起来,笑得附身拍地,花台被他拍得咚咚响——像是一面中空的大鼓。   荷濯茗抹着眼泪爬起来,吸了吸鼻子,左右观察,发现自己又跑回赌场尽头的花台边了。   就跟她闯进赌场的方式一样,不管她想不想进来,对方总有办法让她进来。   少年用欢快的声音道:“我决定了——你这么喜欢跑来跑去,我要造一个轮子,如果你吹奏的曲子让我不喜欢,我就把你放到轮子里面,让你不停的跑来跑去,有意思吧?”   荷濯茗捂住耳朵,转身拿背对着少年。   她想这个怪物肯定是在误导自己;如果她真的向对方许过什么愿望,并且这个愿望已经实现,现在到了付出代价的时候——他根本就没必要跟自己说那么多废话。   只要不理他,不理他,坚持呆到乐师和差役们找到这里来就可以了……   荷濯茗正在心里给自己加油鼓气,忽然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打开了她书包;书包里的教科书,试卷,笔袋……哗啦啦的飞了出来,飞到少年身边悬浮着。   他饶有兴趣的拨弄着那些东西,抽出一张试卷看了看,自言自语:“看不懂。”   说完将试卷往旁一扔——试卷立刻变成了碎片,雪花似的打着转落下来。   荷濯茗回头看得目瞪口呆,眼看少年又拿起一本英语书翻了翻,道:“这是什么蚯蚓字?不知所谓。”   说完将英语书也往旁一扔,他身边的空气里好像存在有一台看不见的碎纸机,任何东西扔进去都会被绞碎。   碎完英语书,少年又将魔爪伸向荷濯茗的漫画——荷濯茗一个激灵,想起那本漫画书是自己从图书馆借的,她脑袋一热,哇哇大叫着冲上花台,一个飞扑从对方指尖抢走漫画书;脆弱纸页翻动着划过少年指尖,他偏过头,目光从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挪到荷濯茗身上。   对方显然怕他怕到不行,哭得眼睛又红又肿,抢过书本后第一件事就是往地面滚了好几下,试图用这种方式滚回花台底下假装无事发生。   当然,没成功。   少年勾一勾手指,她滚回少年面前——抬头看见少年笑脸的瞬间,荷濯茗一下子哭得更厉害了。   跑又跑不掉,滚也滚不走,打……肉眼可见的也打不过。   荷濯茗心想:完了。   英语书,数学周末卷,我要步你们的后尘了。   少年低头看着她哭得乱七八糟的脸,耳朵里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听见——他本就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是某位热衷于给自己找乐子的正神所制造出来乐子之一,因为被制造出来的时间较早,那时候本体还没有能力离开神宫太远,所以他就被投放在沫邑一所庞大的地下赌场里。   大部分时候他会以夏国为圆心四处活动,假装成善良好骗的秽神到处给别人实现愿望,然后再以赌场高利贷的方式收取代价——赌场教给他很多有意思的事情,赌徒们狂热的欲望也会滋生很多愿望,使他变得强大。   只不过最近玩脱了,被镇魔司钓鱼执法钓上岸了,又被镇魔司请来的梨园乐师们往死里围攻。   尽管他是梨园地仙制造出来的木偶,但梨园的乐师们并不会因此就对他手下留情;在梨园的人眼里,只有本体和镇守神宫的那个瞎子才是他们的供奉对象,被地仙放出去到处乱跑的木偶和外面的秽神没有什么区别。   他在围剿中受了重伤,干脆逃回神宫蛰伏养伤。   神庆日,本体在和其他正神集议,而瞎子则会寸步不离神宫深处,他那无所不至的感知也不会察觉到神宫里多了一个木偶——这种无法感知与能力强弱无关,就像人体里的一滴血无法感知到另外一滴血一样。   更何况,就算瞎子知道他的存在,只要他不祸害神宫里的人,瞎子也会无视他的。   因为瞎子本来就看不见嘛!   所以木偶的原计划就是整个神庆日都安安静静的窝在神宫边缘地带养伤,养好了再出去玩,如果没有被打个半死就绝不回来的那种。   但是很快他就发现了一样很有意思的事情:这群人居然会以擂台输赢为赌注唉!   多有意思,多好玩,人没事找事都要给自己弄点东西来赌。   于是他稍稍推波助澜,两三日时间里就收集到了上百个愿望和几十条魂魄——无本万利,赚到了。   那些愿望加速了他的伤势愈合,而下注处又距离两仪道君的临时庙宇很近。正主不在,木偶闲着也是闲着,很顺手的鸠占鹊巢搬进人家庙宇里,先让池塘里的莲花根都烂掉,再让蚂蚁吃空香樟树,用两仪的平安符来垫赌桌角……   每天来临时庙宇里许愿的人很多,虽然木偶根本听不见,但他看一眼就能知道跪在下面的人许了什么愿。   好无聊,好无趣,好想踢他们屁股——嗯?怎么有人的愿望是吹笛子可以吹得很好???   木偶一下子从躺着变成坐着,睁开眼借神像往底下一瞥,看见一个正在虔诚上香的少女。   第一次见到对方,木偶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甚至没有记住少女长什么样子。凡人外貌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层皮囊,剥去那层外皮,每个人都只是一滩红肉和白骨。   但是他实现了对方的心愿。   因为他忽然想听一听笛子的声音。   实现完对方愿望之后,木偶才想起来自己根本听不见。这个后知后觉的认知让他心底骤然升起恼怒,觉得自己遭到了戏弄——没有人可以戏弄一个擅长赌博的正神分身,那个讨厌的小姑娘必须要为此得到惩罚——而且是很严厉的惩罚才行!   所以他把少女弄到了自己面前,也就有了此刻发生的一切。   现在出现了新的问题,说实话,这个女孩子太能哭了,他甚至什么都还没有做,只是和她开了个小小的玩笑,她已经哭出来一副自己马上要把她害死的架势。   少年笑眯眯捧着她的脸,用力往中间挤:“不准哭了,我这么善良,对你这么好,你应该对我笑才对。”   她脸颊上的眼泪全部染到少年指腹和掌心,湿漉漉滑溜溜的皮肤摩擦在一起——荷濯茗被挤得眼睛都睁不开,又怀疑对方是不是想捏爆自己的头,不禁边哭边害怕的猛蹬了他两脚。   对方还真的被踹开了。   刚刚还无所不能,不知道是秽神还是正神的少年,被踹得往后仰倒,像颗球一样咕噜咕噜的滚出去。   荷濯茗愣住,半晌,呆滞的打了个嗝,自言自语:“我,我干的吗?”   少年滚了几圈,又像个不倒翁似的坐起来,笑眯眯望着荷濯茗——荷濯茗被他盯得一阵恶寒,紧紧抱着自己的漫画书往旁边挪了挪,同时眼角余光探究的看向自己双脚。   少年揉了揉自己肚子,笑容垮下去,叹气道:“你哭起来怪丑的,又很烦人,以后没事不要哭了。”   他当然不会被一个小姑娘踹得打滚,只是觉得这样或许能让她别再哭了。   她哭第一下时少年还觉得好玩,但她一直掉眼泪的时候少年就开始感觉到烦躁不安。   虽然听不到哭声,但她的眼泪好像是在棠疏雨的心脏上流,弄得他整个人都有一种在冬日里淋雨的强烈不适。   荷濯茗闻言,扯着自己衣袖擦了擦脸,抿着嘴巴不说话。   同时她心有余悸的摸了摸自己脸颊,脸上还有点痛,感觉对方手指捏进脸肉里的触感还有残留……总之,没有被捏碎脑袋真的是太好了!   荷濯茗抱着漫画,又忍不住去看自己其他还飘在半空中的东西。   她很担心对方会恼羞成怒,把剩下的东西全都扔进‘看不见的碎纸机’里——而且荷濯茗刚才哭了一下,脑子已经不热,就算对方要碎掉她的数学书物理书化学书,荷濯茗觉得自己也已经没有勇气扑上去再虎口夺食一次了。   但是少年没有再去拿书,他盯着荷濯茗看了一会,忽然笑起来,问:“你讨厌轮子?那好吧,没有办法,谁让我就是这样一个烂好人,总是会实现大家的心愿。”   “你既然这么讨厌跑轮,那就换一个吧,把你的名字写出来给我。” 第42章 地震   荷濯茗马上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把真名写给不知道是正神还是秽神的怪物,想想就很危险,她才不会做这样的傻事。   少年单手托着脸颊,皱起眉不高兴道:“这也不喜欢,那也不喜欢,你想怎么样呢?你这样也太不识好歹了。”   荷濯茗捂住耳朵,转过去用后背对着他。   天知道他哪句话是引诱,哪句话是陷阱?还故意用林青云的外貌来动摇她,荷濯茗干脆眼不见为净。   她背过身去后,少年便不说话了,四周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荷濯茗忽然后悔,觉得自己不应该拿脆弱的后背对着少年——小时候大人不也总教,说遇见很凶的狗千万不可以转身就跑,因为狗看见你的后背会扑上去咬你。   荷濯茗没有过遇见恶狗的经历,但眼下的情形却很相似,空荡荡的后背让人很没有安全感。   她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转身,面朝少年。握着漫画书边角的掌心紧张到冒汗,荷濯茗谨慎而小心的瞥他,悄悄把右手挪到自己木剑的剑柄上,合拢握紧。   少年没说话但也没闲着,正在拨弄其他从荷濯茗书包里弄出来的东西——他已经腻烦那些看不懂的纸张,最后伸手抓来了手机。   荷濯茗看见了,紧张得眼皮直跳,但强忍住了冲上去抢回手机的念头。   她在心里宽慰自己:那可是智能手机!而且还是关机的智能手机,这个古代的怪物再怎么聪明,也不可能聪明到学会用智能机的——   而且这是一个好机会,趁他在专心的研究手机,自己就可以再试着逃跑了。   荷濯茗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蹭着地面后退,一直退到花台边缘;她的视线就没有从少年身上移开过,而少年也一直没有把视线从手机上移开过。   看得出来,比起教科书和试卷,他对手机的兴趣更大。   人之常情。   荷濯茗终于溜下花台,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转身正要跑掉——后衣领骤然被人拽住提了起来,她双脚离地,吓得大叫,一直握着剑柄的右手下意识反击过去。   她这些时日未曾有一日松懈练剑,本就将那几招单手剑法练得近乎出神入化,这会在紧要关头,竟然爆发了比平时更强的实力,结结实实的反手一剑从对方手臂划过去,刺进胸口里。   木剑是木头做的,可是用来刺人的时候却锋利得一点也不像根木头——荷濯茗不知道,这是因为棠疏雨往木剑上施加了法术的结果。   少年手臂上的衣袖被划开一道长口子,衣袖底下的皮肉也跟着裂开道狭长的伤口来。   那把木剑刺进他胸口后并没能刺很深,因为荷濯茗没有杀人的经验,刺的位置不对,既没有刺中少年的心脏,剑锋还让肋骨卡住了——荷濯茗哇哇的惨叫声在木剑刺中少年的瞬间戛然而止,眼睛睁大,脸上表情既残留惊吓又显得相当懵逼,比之前她踹中了对方时还要懵逼。   而少年却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手上的动作也丝毫没有停,继续用那条被划破皮肉的手臂,动作相当行云流水的把荷濯茗拎上花台,放到自己面前。   他还有闲心关注荷濯茗有没有站稳。   抓着荷濯茗衣领的手只虚虚松开,见荷濯茗腿软的晃悠,险些要从花台边缘摔下去——少年虚拢的手立刻又抓实了荷濯茗衣领,把她往前面一提。   这回荷濯茗站稳了,可是心里也更慌了,她试图把木剑拔出来,但是木剑卡得很紧,她往外用力拽了两下,木剑纹丝不动。   少年指着木剑剑锋偏左上方的地方,冷白又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红衣上划出一道线,笑嘻嘻的教荷濯茗:“你也太笨了,得从这条线上刺进去,武器才不会撞到肋骨上被卡住。”   荷濯茗以前只用木剑砍过花花草草,但砍人是第一次,明知道对方应该不是什么好人,还是吓蒙了,磕磕绊绊的道歉:“我、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道歉的同时,她还在试图把自己的木剑往外拔——少年抓住剑身,帮忙借力往外一推——木剑被拔出来了。   剑虽然拔出来了,但是少年却握着木剑的剑身没有松手。   荷濯茗一边害怕,一边试探性的把木剑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想要让他放手;但是少年握着木剑的手却纹丝不动,手臂上的划痕因为用力而裂得更开,却没有血流出来。   那道伤口只有最外层的皮肤像人,里面既没有血也没有肉,只有层层叠叠的木纹。   他空余的另外一只手拿着手机,将屏幕面朝荷濯茗展示,笑眯眯道:“原来我们是朋友,你怎么不早说呢?”   本该关机的手机,现在手机屏幕却是亮着的,正在播放一段只有五秒钟的视频:视频里荷濯茗手臂圈着林青云脖颈,迫使他整个人倾斜过来,两张脸亲密无间的挤在屏幕里。   荷濯茗看得头皮发麻,大脑一片空白,作为现代人的固有认知一下子被打得稀巴烂;她目光飘忽的从手机屏幕飘到少年脸上,想要质疑一下对方是不是和她一样是从现代穿越过来的。   古代人能无师自通学会给手机开机,并在一堆APP里面精准找到相册功能吗?   少年顶着林青云的脸,看看荷濯茗,又低头看看屏幕,弯着眼眸,笑容灿烂——他的笑脸同视频里的林青云完全一模一样。   少年用轻快的语气,理所当然道:“不过,你这不是会笑的嘛!干嘛总是要对我哭呢?也向我笑一笑吧。”   他说话时,向荷濯茗走近,荷濯茗看见他那张和视频里如出一辙的笑脸,只觉得恐怖,惊恐的睁大眼睛,下意识用木剑剑尖对准了他。   少年垂眼看了下抵住自己心口的剑,发现荷濯茗剑尖抵住的位置,刚好是他之前比划给荷濯茗看的,刺进去就可以一击毙命的位置。   是巧合?还是她天赋异禀?   少年轻轻握住木剑剑锋,幽幽道:“我们不是好朋友吗?不肯告诉我名字也就算了,怎么还对我拔剑相向?我好伤心啊,朋友。”   他说话时神情仍旧是笑笑的,眉毛撇成八字,有点委屈的笑脸——太像了,表情像,说话语调也像。   但是他越像荷濯茗越觉得恐怖,她鼓起勇气用木剑打飞少年握着的手机,大声呵斥他:“我和你才不是朋友!不准你冒充我的朋友!”   “你就算变成他的样子,也跟他一点都不像!他是好人,跟你这种诱骗别人赌博和借高利贷的怪物才不一样!”   林青云会在山村里救下素昧平生的她,会不求回报的照顾她,教她剑法,还会给死掉的村民挑个风水宝地挖坟墓,好让他们来世投个好胎……   越想越觉得林青云和面前的怪物根本是天壤之别,荷濯茗瞪视对方时于恐惧中又多出一股愤怒。   她害怕时眼睛就睁得很圆了,生气时居然还能更圆——眼睫毛上分明还挂着眼泪,但整个人气势已经变得很不一样,连闪烁的泪珠都变得好似岩浆,碰一下会烫穿手掌。   少年眨了眨眼,笑容略微变淡,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变得空荡荡的手掌心。   少年疑惑:“你生气了?为什么?”   荷濯茗咬咬牙,咽下哭腔,大声道:“我不准你用我朋友的脸干坏事!”   少年仍旧保持着困惑的表情,说:“我们不是好朋友吗?可是朋友,你对我好凶,你甚至不愿意对我笑一下——好奇怪,为什么?”   荷濯茗气得一剑刺进他肩膀,“你本来就不是我朋友!”   其实这一剑原本是对准了怪物心脏的,但是荷濯茗还是没敢下死手,对杀人有着难以形容的畏惧心理,所以临时改变剑锋,改成刺对方肩膀。   但是少年好似没有痛觉一样,被刺中了肩膀还在继续往荷濯茗面前走。   他一往前走,荷濯茗就惊慌的后退,后退时还不忘努力拽回自己的剑——只是万万没想到,剑又卡进骨头里去了。   荷濯茗拽不动剑,反而把少年拽近了。   她像躲避瘟疫一样往后跳开好几步,眼睫毛上挂着的眼泪颤了颤,在碎光闪烁里,又是害怕占据上风。   荷濯茗不能理解,人身上怎么会有那么多骨头,怎么那么容易就能卡住她的剑——武侠剧里不是这样演的啊!   少年盯着她神情慌乱的脸,从他们相遇开始,她不是在哭,就是在凶他,再不然就是像现在这样逃避他。   这个女孩子怎么这样!   明明她在留影石里不是这样的,她不是应该像对待其他木偶一样,凑过来对他笑,贴贴他的脸,然后再把名字告诉他吗?   少年心底骤然升起一丝丝幽微的哀怨,道:“好吧,我承认,跟你一起在留影石上留下身影的棠疏雨不是我,但那也没什么区别啊,反正都是‘棠疏雨’,我都不介意和他一起共用朋友,他也不会有意见的。”   “那个棠疏雨给了你什么好处?我可以双倍的给你,你把我当成他不就行了嘛,我们长相又没差——至少我比神宫里的那个瞎子强多了,我的眼睛能看见噢……”   他正说着话,忽然间一阵地动山摇,他同荷濯茗都摔倒在花台上。   *   赤红色的线,从纯白房间的每一寸处飘荡出来,不容抗拒的紧紧缠绕在盲眼木偶身上,几乎将他缠成一个红色的模糊人形。   看起来与主殿里梨园地仙的神像像极了。   赤红人形在原地停留片刻,倏忽迈开脚步——红线蜂拥而上,缠绕过密的在他躯体之外又堆积出一层阻碍他步伐的外壳。   这是夏国皇室当初为了预防附身失败,姑射神人会堕为秽神的结果,所特意布下的一处密阵;只是没想到附身虽然失败,却又没完全失败,他们精挑细选的祭品翻身做了正神。   于是密阵仍旧派上用场,用来限制这位来路不正的年轻正神,以免他过于随心所欲的活着。   这也是盲眼木偶诞生的原因——他被制造出来的用途主要是留在这里,代替本体接受密阵的禁锢。   至于帮忙打理杂务,坐镇神宫,那都是后来穷极无聊时,盲眼木偶主动去做,用来打发时间的。   一般正神都很忌讳附属随意越界,但棠疏雨不管,棠疏雨有时候甚至会把一些正神的工作扔给从神做。盲眼木偶代行他的正神职责,帮他实现信徒的愿望,棠疏雨也仍旧是一派默许的态度。   久而久之,梨园的人也将盲眼木偶当做地仙的一部分去供奉。   而此时此刻,本该代替棠疏雨好好呆在密阵中央的盲眼木偶,却拖着满身密集的红线,一步一步往房间出口走去。   红线越绷越紧,渐渐割破他的皮肤,嵌入他的骨肉里。   被切割的剧痛遍布身体各处,恍惚间他感觉自己已经被切成了一团红线,再往外走就会溃散得满地都是。   他无意识的收紧了手指,掌心感觉到那团已经焉掉的海棠花;稠密如同空气的红线被他合拢的手阻隔在外,那团海棠花竟然一点也没有被切碎。   还能触碰到海棠花,那就说明自己还活着——盲眼木偶松了一口气。   平时往外走到这个程度,盲眼木偶就会停下来,毕竟他也不是真的想死。   可是这次不同,他想要离开这里的愿望空前强烈,至于走出去之后会引发什么后果,他并不想管。   毕竟他只是一个木偶而已,这种事情就应该让本体自己来做,本体也那么大了,早就应该学着自己干活了。   台阶上空终日覆盖的海棠树,突然向两边散开。   夏日午后滚热的阳光照到台阶上,也照到从房门口流淌出来的红线上。   数不清的红线汇聚在一起,柔软的沿着台阶往下流,密密麻麻的缠绕在盲眼木偶身上。   他几乎晒不到任何一点太阳光,红线组成的屏障把所有太阳光都挡住了。他每往前走一步,身上便好似千刀万剐一般。   如果他能流血的话,光是从手背流进掌心里的血,就足以将那团海棠花也染成和台阶附近的海棠一样的赤红色。   但是盲眼木偶却感觉到很雀跃,因为他忽然发现走出房间其实并不是什么难事,也不会真的把他弄死。   于是整个神宫的海棠树,忽然间全都活了过来。   作为盲眼木偶的耳朵,盲眼木偶的手脚,尽力的往四面八方舒展,倾听一切混乱的声音,在这片混乱中寻找小荷;与此同时,密阵被拽得摇摇欲坠,带动整个神宫都晃动起来,像一场剧烈的地震。   本就因为赌擂台而莫名死了几十个人,而变得有些混乱的梨园,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地震中更是直接变成一锅满溢出来,浇得柴火滋滋响的糊粥。   盲眼木偶穿过那些混乱的人群,有人不小心撞上他身后拖拽的红线,转瞬间也被切割成一滩湿漉漉的红线,流得满地都是。   疯长的海棠树越过边界,肆意钻入其他正神搭建的临时庙宇里。其余正神留下的几分神念自然不是盲眼木偶的对手,只是一个照面就被他捏碎。   于是其他正神所喜爱的莲花,垂柳,牡丹等,也尽数枯萎腐烂,从它们烂掉的枝叶上重新生长起海棠树的枝叶来。   荷濯茗在颠倒的地震中撞到少年胸口上,她惊慌的到处去摸自己的木剑,结果没有摸到剑,只摸到地面上不知道是哪一科的试卷。   少年手臂弯过荷濯茗的腰,将她拎起来——荷濯茗:“地震……地震了?!”   少年跳下花台,面色凝重的自言自语抱怨:“瞎子在搞什么啊。”   荷濯茗使劲扒他胳膊,但少年不为所动,夹着她往外走去;地震还在继续,少年却走得很稳。   四周的赌徒都不见了,只余下空荡荡的赌桌被地震晃得滚来滚去,骰子也到处滚来滚去。 第43章 眼睛   赌场那扇荷濯茗怎么走都走不过去的大门,就在这一片混乱中——依旧没开,但坏了。   看起来像是门中间被融化出来一个人形大洞,实际上是被红线切出来的,因为红线太多太细,把大门和无形的结界都给切成了粉末,所以视觉效果上看起来就像是大门被融化了一块似的。   一团被红线包裹成赤红色的,隐约的人形慢慢走进来,他身后是拖长的红线,随着他不停的往前走,那些红线也被拉长扯细,偶尔外层的红线会断开,但很快又蠕动着自己粘合回去。   少年不禁后退了两步,脸上笑容消失,表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荷濯茗也不扒少年胳膊了,呆呆看着对面那个破门而入的赤红怪物——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她已经见过很多尸体,但那些尸体加起来也没有面前这个怪物让她害怕。   身边是怪物,对面也是怪物,但是身边这个怪物至少长着林青云的脸,而且刚才还被她刺了两剑,所以两相对比,荷濯茗脖子一缩,躲到少年身后。   隔着不过十米左右的距离,少年与赤红怪物两相对峙——怪物立在门口,将唯一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如果荷濯茗与少年想要离开此处,就必须要先把怪物挪开。   就算他们不出去,看怪物的动作,似乎也有要主动走进来的意图。   荷濯茗小声问:“这是什么东西?秽神吗?但这里是地仙的神宫啊……地仙不管管?”   少年头也不回的嘱咐她:“找个远点的地方躲起来。”   实际上从少年同荷濯茗说第一句话到现在,两个人根本没有一句话是对得上的。   荷濯茗听得见,但只说自己想说的,少年听不见,也只说自己想说的,然而前言后语搭在一起,却又异常和谐。   例如现在,荷濯茗也没意识到少年完全没有回答自己任何一个问题。   她一面‘噢噢’的应声,一面非常利落的转身往赌场深处跑去。   跑到花台附近时,荷濯茗脚下冷不丁踩到几枚被地震甩到地面上的骰子,踉跄着险些摔跤,那几步跑得近乎连滚带爬,最后也没能维持住平衡,一头撞进垂下的暗红幔布里。   有厚重的幔布垫着,荷濯茗并没有摔疼,只是脑袋被幔布盖住还缠了一圈,胡乱挣扎间,荷濯茗手掌心摸到一样东西。   她费劲的把脑袋从幔布里解救出来,低头往掌心一看,发现自己手里抓着一枚平安符。   平安符一面写着‘易有太极’,一面写着‘是生两仪’,边缘绣有精致的白莲花纹样。   这是两仪道君存放在临时庙宇里的平安符,之前被少年拿来垫赌桌桌角;后面盲眼木偶触发密阵,引发地震,震得赌场里桌子骰子全都到处滚,用来给桌子垫脚的平安符也到处滚,这一枚恰好就滚到了幔布边,被荷濯茗捡到。   但荷濯茗只看出这东西的外形像个平安符,却并没认出是什么地方的平安符。   她现在也没有心力去研究平安符,随便看了两眼就将其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转而用手撑住地面,把脑袋贴近幔布,竖起耳朵仔细听幔布外的动静。   外面异常的安静,除去气流轻微涌动的声音外,甚至连一句对话都没有。   外面在干什么呢?没有打起来吗?还是说外面那两个怪物虽然看起来长得很不一样,实际上却是同类,同类不会杀害同类之类的?   他们是妖怪?还是秽神?   地仙的神宫是菜市场吗?怎么什么菜都有,他也不管一下,跟死了一样……   胡思乱想间,荷濯茗的心脏因为紧张而跳得很快,同时又因为跳得太快而发疼。   半晌,她受不了寂静,拉起幔布一角,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往外看——就像当初从棺材缝隙里往外观察世界一样。   只不过上次她没能看见秽神显露的部分本体。   缝隙太窄,荷濯茗视角只能看见他们一半小腿的高度:少年仍旧站在原地,赤红色的怪物也仍旧堵在门口。两个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的站着。   荷濯茗看不出他们在对峙什么,于是悄悄将幔布拉得更高,想要使自己看得更清楚更全面一点。   然而,视线稍微拉高后,只是轻轻一瞥——荷濯茗呆住,握着幔布的手松开;暗红色幔布重新滑落下来,在挡住荷濯茗视线的同时,也将半空中可怕的场面挡住。   荷濯茗的意识花了好几秒钟才回笼,甚至在脑海一片空白的那几秒钟里,她怀疑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是不是也一起停止了。   紧接着她干呕起来,冷汗从额头流到鼻尖,再坠落到手背上。   她撑着地面的手臂不停发抖,边吐边踉踉跄跄的爬起来——她得趁外面还在打架,没空管她的时候,赶紧跑掉才行!   想到自己刚才还曾经躲在少年身后,并因为他让自己藏好的话语,而产生过些微复杂的感情,荷濯茗就觉得自己刚才一定是疯了。   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区别!两个都是怪物!   借着幔布遮挡,荷濯茗强打精神在远离战场的地方四处搜寻出口,并在找出口的途中找回了掉在花台上的书包和木剑,以及手机。   手机屏幕摔出了裂纹,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现在没空检查手机了,荷濯茗把它塞进外套口袋,继续往花台深处走。   花台后面的暗红幔布一重又一重,荷濯茗握着木剑挑开幔布,掌心冷汗浸进剑柄里,指尖冷得几乎快要没有知觉。   越往后走,可见度越低,直到后面完全变成一片漆黑,双目无法视物——荷濯茗不得不把木剑当探路杖用,摸索着用它戳在地面上,感觉到地面坡度发生了变化,从原本的平缓变成逐渐往上的斜坡。   走着走着,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块圆形白光,似乎是出口。   荷濯茗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加快脚步跑过去;穿过那道白光,骤然进入太阳光亮泼泼的世界,她不由得闭上眼睛,视线被阳光刮得一片模糊。   揉着眼睛流了好一会眼泪,荷濯茗终于能看清四周,不禁一呆——她居然是从一口枯井里钻出来的!   一棵花叶稀疏,枝干却格外遒劲的海棠树立在枯井中间,而荷濯茗脚底下所踩着的,正是海棠树枝干的一部分。   外面是一处颇为开阔的天井,沿墙壁堆放有许多香烛金纸瓜果等贡品……这地方怎么越看越眼熟?   荷濯茗抱着些许疑惑爬出井口,走近时发现那些贡品都已经坏掉了:瓜果糕点等都已经发霉变色,香烛金纸也到处都是虫蛀缺口。   天井只有一处窄门是通往外面的,荷濯茗用木剑戳开虚掩的窄门,探头往外一看,再次呆住:这里居然是两仪道君的临时庙宇!   虽然现在大殿的屋顶已经被横生进来的树干戳出好几个大洞,中央那尊神像上也落满灰尘碎瓦,但荷濯茗好歹也来这里抄过数日经文,还是一眼认出。   连临时庙宇都变成这样,看来不止一个地方出事,而是整个神宫都出大事了!   紧接着,荷濯茗马上担心起林青云来——尽管林青云很能打又不容易死,之前被人一刀穿心也活过来了……可他现在是个瞎子呀!   荷濯茗想要往庙宇外面走去,但才迈开一步,就被扯住脚腕绊倒在地;她惊吓不已,回头去看,发现自己脚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了一截树干。   那截树干是从枯井中央的海棠树身上蔓延过来的,那颗海棠树整个的往荷濯茗方向歪斜过来,枝叶稀疏的树枝像很多只手一样伸向她。   就连缠住荷濯茗脚腕的那截树干,也还在沿着她的脚腕往上攀岩,荷濯茗吓得大叫一声,抓起木剑试图砍断它;木剑在树干上砍开一道裂痕,它蔓延的势头止住。   见木剑有效,荷濯茗略松了口气,正想要多砍几剑,握剑的手臂刚抬起来——从屋顶处垂落下来的树枝忽然暴涨,舒展过来卷住她手腕;那根树枝上开满了海棠花,在缠绕收紧的过程中,繁密花朵被挤碎在手臂皮肤与树干之间,淡红色的汁液像稀释过后的血水,浸湿了荷濯茗的衣袖。   木剑脱手落地,荷濯茗拧身想要去捡,尚且自由的那只手还没碰到剑柄,又被不知道什么地方生长过来的树枝缠住。   缠过来的树枝越来越多,荷濯茗越是挣扎,它们缠得越紧,被压碎的海棠花香气浓郁,缠绕在荷濯茗急促的呼吸间,钻入她肺腑之中。   那股香气熏得她头晕目眩,挣扎动作稍缓。   树干堆积在一起蠕动着,像一条用海棠树组成的河,轻轻流动起来,将荷濯茗推到枯井附近。   一团赤红正从枯井口往外爬。   荷濯茗看见了,惊恐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竭力挣扎,却怎么也掰不开自己身上越缠越多的树干,反倒是自己胳膊和脚腕被树干磨得生疼。   那团赤红渐渐地,完全的爬出枯井了——能看出来是一个很隐约的人形。   荷濯茗看见它,马上就想起自己之前从幔布缝隙处看见的那一幕;难以言喻的恶心在胃里打拳,她脸色苍白将吐未吐,冷汗将眼睫都浸湿了。   赤红人形慢慢走近,同时那些缠住荷濯茗的树干也略微松动。   没有了树干托着,她虚软的滑坐到地上,被冷汗打湿的头发黏着脸颊和脖颈。因为腿软得太厉害,荷濯茗心里是很想跑的,但行动上——她使劲儿努力了两下,却连爬都爬不起来,只能瑟瑟发抖看着赤红人形越走越近。   距离拉近之后就可以看见对方身上缠满的是红线,那些红线还会动,散发出一股血液的腥臭味。   对方在距离荷濯茗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并蹲下身来,向她伸出一只手。   他的胳膊和手也全都被红线包裹,荷濯茗看着那些红线,虽然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心底却突兀的冒出一个认知来:它们很锋利。   比她的木剑更锋利。   完了,完了,这个怪物会像切掉赌场大门一样,也把她切成一条一条的!   荷濯茗闭上眼睛很没出息的开始哭,边哭边在心里忏悔:对不起爸爸妈妈,我要英年早逝,不能给你们当女儿了,你们不要等我,趁现在还年轻,早点生个妹妹吧……   红线在离她鼻尖很近的地方停下,紧接着,它们被逼退,露出里面包裹着的手——那只手上全是裂痕,裂痕多到不凑近看时,会让人误以为这只手本来就是木色的。   而这只手上握着一支焉掉的海棠花。   他将那支海棠轻轻别到荷濯茗凌乱的发间,因为裂痕过多而变得格外粗糙的手指也触碰到荷濯茗脸颊。   荷濯茗闭着眼睛等待半天,没感觉到痛。   她鼓起勇气,犹犹豫豫的睁开眼睛,视线被眼泪泡得模糊,却仍旧能最先注意到大片醒目的红——以及那团红色人形头部露出来的脑袋。   那是一张年轻又无害的少年面孔,黑色短发柔软的垂至脖颈处,左耳耳垂上挂着一串长珠链,嘴唇笑弯弯的,脸上露出对称的两个梨涡。   任何人看见少年的笑容,都会觉得他是一个真挚善良的好人——如果他眼眶没有一直往外流血的话。   他的眼睛处是一片平滑的空白,被简单粗暴的摁进去两颗黝黑眼珠,连眼睫毛和眼窝都没有。   那两颗眼珠在不停的渗血出来,但他好像一点也没有察觉,用温柔欢快的语气说:“小荷,我看见你了……”   荷濯茗尖叫一声,终于被吓晕过去——晕倒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这鬼能晒太阳!   *   现在轮到两仪道君发言。   棠疏雨因为年纪最小,所以坐在席末,正在无聊的用桌上的酒杯堆房子。刚结束完发言的吝吉娘娘施施然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下。   吝吉娘娘的发冠很特别,是一把称,一边挂着日头,一边挂着月亮,一截烟紫飘带绕在称杆上,中间垂下来的部分恰好横遮住她的双眼。   虽然眼睛被遮住了,但是在棠疏雨偏头瞥向她时,吝吉娘娘却马上发现了他的目光——她微笑道:“这把称不是拿来玩的,我不能给你。”   棠疏雨:“拒绝得好快,我好伤心哦~请补偿我。”   面对少年无理取闹的话语,吝吉娘娘仍旧保持着微笑:“地仙殿下的夏国已经是最强盛的国家,您的前身姑射神人也曾经以富有而闻名,我想我并没有能入您眼的宝物。”   “如果您想找我占卜的话,其实可以直说。”   棠疏雨笑眯眯道:“这都让你猜到了,好贴心啊吝吉姐姐——”   他的手往桌面上一盖,再挪开时,桌上已经出现一缕用红绳绑住的头发。   棠疏雨:“这是我朋友的头发,她从一个很远的地方迷路来到这里,找不到回家的办法,我想知道要怎样才能帮助她回到故乡。”   吝吉娘娘有些惊讶,脸转向棠疏雨那边——棠疏雨说的话信息量太大,所以她在短短的一瞬间产生了很多疑问,甚至有点不知道自己该先问哪一个比较好。   “既然是你的朋友……你有没有试过让她直接向你许愿呢?占卜只是寻找最大的一种可能性,远远没有许愿来得准确。”   棠疏雨屈指点了点桌面,脸上仍旧是灿烂的笑,却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要求:“只要占卜我问的问题就行了。”   言下之意就是其他事情少管。   吝吉娘娘伸手拿起头发,同时抬起遮目的轻纱——轻纱下是一双从眼睫到眼球都洁白如雪的双目,平和注视着那缕被红线绑住的头发。 第44章 混乱   凝视良久,吝吉娘娘缓缓闭上眼睛,让垂下的轻纱重新遮住双目。   而她发髻间的日月开始轮转,在日光和月光的交替间,模拟出一种小范围内虚幻的日升月落;时间在这一段范围里快速前进或者倒退,她既能看见发丝主人的过去,也能推衍最有可能发生的未来。   棠疏雨是见过吝吉给其他人或者从神占卜的,但每次吝吉都只会闭眼三秒钟,再次睁开眼睛时便能给出精准的答案。   而这次她闭眼的时间格外久,久到上面的两仪已经讲了很长的一段话。   足足有一炷香的功夫,吝吉才缓缓睁开双眼,神色变得有些微妙,“你的朋友……她回家的线索,在天下第一的观星楼上。”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座观星楼,但凡有点模样的国家,皇帝也都会下令在都城里建立一座观星楼。   但是称得上天下第一的观星楼,只有沫邑皇宫内的那座观星楼。   棠疏雨听完,没有说话,两手交叠搭在膝头,脊背靠到椅子上,神色淡淡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吝吉忽然又道:“你要不要给自己也卜一卦?”   她用了‘你’而非‘您’——吝吉是一个很有礼貌的正神,即使实力很强,但在面对其他正神时也通常都会用尊称。   现在她连尊称都忘记用,显然是很想为棠疏雨占上一卦。   棠疏雨看出来了,但觉得无所谓,唇角含着笑意略一点头,拖着椅子往吝吉那边转向。   吝吉手掌一翻,掌心躺着三枚铜钱。她先将这三枚铜钱捏成一排,在绑着红线的发丝上绕了三圈,又用掌心托着铜钱,送到棠疏雨面前。   棠疏雨用食指尖往铜钱面上划了一下,默许了这场占卜。   吝吉连投六次铜钱,每投一次,轻纱后面的眼睛就睁得越大,原本松散的坐姿也端正了起来。   棠疏雨以手支颊看着,问:“卜出什么了?”   吝吉回答:“泽山咸,利贞。”   棠疏雨:“什么意思?”   他是正神没错,也确实有一个聪明的脑子;但并没有人规定每个正神都要会解读卦象,更何况棠疏雨是那种不擅长卜卦,又很年幼的正神——和屋里另外八个老不死比起来,他的年纪跟小孩没有什么区别。   这个‘小孩’的神宫和权力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被瓜分,并不是因为其他八个正神有多么善良。   其中一半原因在于棠疏雨足够危险,另外一半原因在于他们八个正神也各有各的私人恩怨,不是可以互相信任互相合作的关系。   吝吉微微一笑,收起铜钱,道:“是好卦象。”   她没有详尽的解释,棠疏雨也不在意,把椅子又转回去,拿走那缕绑着红线的头发。在伸手时,他动作有片刻微妙的停顿——身上每一寸皮肤都感觉到轻微的,被缠绕挤压的痛觉。   他面上仍旧是一派百无聊赖的神色,只是在拿回东西低头的瞬间,抽读了盲眼人偶的记忆。   木偶没有视觉,所以棠疏雨抽取到的记忆没有任何画面。   只有荷濯茗说话的声音。   全都是荷濯茗说话的声音。   自从那个夜晚,荷濯茗走入木偶呆着的纯白房间开始,他便不再倾听其他人的声音——木偶的世界在这几天里只剩下荷濯茗,偶尔闪过其他人的存在,也仅仅是因为那些人跟荷濯茗产生了联系,所以得到了一点木偶剩余的注意力。   不过是几天的记忆,棠疏雨只需要花几秒钟就能把这些乏善可陈的内容翻阅完。   事实上这些记忆根本就没有被重复翻阅的价值,唯一称得上重要的信息是木偶离开了密阵。   盲眼木偶的存在是为了代替棠疏雨留在密阵里,如果盲眼木偶擅自离开,密阵的束缚虽然会尽数落到盲眼木偶身上,但是本体也会受到一定的影响。   真不懂木偶在搞什么——棠疏雨认为自己对待木偶已经足够包容优待,知道对方只是一个残次品,所以对它也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好好的呆在密阵里。   这点小事,就算是两仪养的蠢狗也能做好,木偶为什么还会出现差错?它两只耳朵中间夹着的难道不是木头,而是猪头吗?   心头蓦然升起一股无名火来,棠疏雨嘴角平直的耷拉下去,没有心情笑了,一边咒骂盲眼木偶,一边把对方记忆中和荷濯茗相处的片段挑出来再听了一遍,而无视了对方最后走出密阵,引发混乱的部分。   越听越不爽——小荷怎么回事?平时对他又凶又作,对待木偶反而态度变好了很多,还给他送花。   送送送,她怎么这么爱送东西!   我对她这么好,又当爹又当妈……如果我有个亲生的女儿,我肯定都没有这么耐心——怎么不见小荷知恩图报,送我点什么?   想着想着,棠疏雨‘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其他八位正神一下子转头看向他,面带疑惑。   棠疏雨面带微笑:“有点事,离开一会,检查业力之前我会回来。”   正神集议不能随便缺席,但棠疏雨是这一届的东道主,而且他保证了检查业力时会回来——集议上其他发言都只是一些基础消息的交流,事实上并没有哪个正神会把自己领地的妖鬼情况全部讲出来,主要挑着一些闹得很大其他地方都略有耳闻的几桩来混一混——最重要最核心的事情其实只有一件。   那就是检查业力。   业力越过危险线的秽神会被其他几位同僚现场超度。   所以棠疏雨保证自己不会错过检查业力,其他正神也就没有了异议。   等到他离开,吝吉心情愉悦的吃了一口果子,顺手放了一块到身旁织星的盘子里。   织星看了一眼盘子里的仙果,问:“你心情很好?”   吝吉笑眯眯道:“看见讨厌的人要遭报应了,定然会心情很好。”   织星:“地仙的卦象不好吗?”   她刚刚看见吝吉给棠疏雨卜卦了,但是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自然也看不见吝吉扔了六次铜钱的结果。   吝吉扶了扶自己发髻上的日月称,心情愉悦道:“对别人来说是好卦象,对他来说就不是了,不过这也是他应得的,走捷径总要吃点苦头。”   棠疏雨走出集议的房间,下一步就已经踩到了纯白房间的地板上。   这个原本应该是纯白色的房间,此刻已经完成变成了被红线淹没的赤红色。   棠疏雨伸手在那堆红线里搅弄,很快就从里面抓出一根白蜡烛来——蜡烛的火已经熄灭了,烛芯里卷着的黄符更是直接被红线切得连灰都找不着了。   原本被关在里面的恶鬼这会儿全都跑了出来,修为最低的也有千年道行,这会儿正在神宫半空中窜来窜去,桀桀怪笑,和抓修士吃。   如果不是因为神宫结界足够牢固,它们这会早就冲到外面去到处打野食了。   棠疏雨捏碎了蜡烛,面无表情的走出去——外面到处都乱成一锅粥,海棠树个个都像吃了药的竹子一样疯长,把他最喜欢的宫殿屋檐全部顶坏了。   棠疏雨并不在乎死了多少人,但是他琉璃的屋顶瓦片,寒天泥胚烧出来的地砖,云蝉纱裁的窗户,养了快十年才养得有模有样的乐师们……   还有他那个分不清木偶和本人的蠢货朋友荷濯茗。   棠疏雨越想越气,气着气着给自己气笑了,抬手从正殿供台上抓起一把金纸,往外撒去——金纸脱手后联结成一张巨大的金光灿灿的网,飞上半空,将空中叼着修士到处乱飞的恶鬼全部拢住。   金纸组成的网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巴掌大的纸团,落进棠疏雨掌心;纸团里的恶鬼马上开始大声求饶,表忠心,哀求棠疏雨宽恕自己。   棠疏雨头也不回的喊了一声:“青阳!”   背着绿马鞍的青骢马哒哒哒小跑过来,张嘴叼走纸团,牙齿咬合嚼了几下,把它们嚼碎吃掉。   棠疏雨微笑着往前走,青骢马低着脑袋跟在他后面,一路上随处可见被打坏的墙壁,正在烧起来的房子,浸着血的地板砖——还有刚死不久,还没意识到自己死了,正在懵懵懂懂到处乱飘的新生鬼魂。   棠疏雨从旁折下一支海棠花,拿在手里晃了晃,四周的亡魂受到指引,慢慢飘过来聚集在他四周,跟着他一路走到已经变成赌坊的某处宫殿。   路上那些锋利的红线一碰到棠疏雨,也立刻软化了下来,像水一样流在地面上,不再轻易的切割开谁。   青骢马一直跟在棠疏雨身后,直到棠疏雨走进赌坊;它很有眼力见的先走过去,用脑袋拱开那扇中间已经完全破掉的大门。   门内也是一片狼藉,棠疏雨没有笑意的眼四下扫视,最先注意到自己装饰风格统一的宫殿被改造成了赌场——他冷冷道:“没品味的东西。”   而后棠疏雨才瞥见倒在中央的木偶:木偶已经完全看不出人样了,手脚部分都被拧断,脑袋中间也被挖空,陷下去一大块。   木偶内属于棠疏雨的那团血不见了。   这个木偶和普通木偶不太一样,是一个不可回收的木偶。因为行事过于肆意妄为,它所承担的业力早已经超过了自身的极限,可以被归入秽神之属。   如果将它回收,会增加棠疏雨的业力负担,他原本是打算先让对方落进镇魔司手上苟活一段时间,等自己结束神庆日后再腾出时间来销毁它。   本来一切都计划得很好,每个人他都给安排了活:不可回收的失败品暂时扣给镇魔司,小荷就放在神宫深处,暂时由盲眼木偶保护,生活起居则有侍女照顾。   考虑到小荷还是个小孩子,他还叮嘱过侍女,让她找一个年幼的乐师陪小荷玩玩乐器跳跳舞,以免她一个人会无聊。至于小荷关心的问题,他只需要在集议期间问一下吝吉就可以得到答案……   这群人唯一要做到的事情就是在这十五天里看好小荷,让她像呆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一样不出任何岔子——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每个人都要做错?怎么不全部去死好了!   棠疏雨一脚踩碎木偶残躯,笑脸在愤怒时显得格外阴冷。   青骢马默默退至他身后,低着头努力假装自己只是一团空气。   紧接着,一人一马连带一大群孤魂野鬼出现在破败的临时庙宇后院。   这处不算狭窄的天井完全被海棠树树枝填满了,任何人靠近都会受到海棠树树干的攻击;唯独棠疏雨,他一走近,那些盘旋交缠的树干自动分开,为他开出一条路来。   青骢马识趣的站在原地,没有再跟上去。   天井深处,盲眼木偶轻轻握着荷濯茗的手,正用他那双流血不止的眼望着荷濯茗——荷濯茗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在他看来应该是睡着了。   原来小荷长这个样子。   他好奇得瞳孔都在不自然的收缩,而后又扩张,好似那双眼睛也有自己的呼吸。   这是他从另外一个木偶脸上挖下来的眼睛,用起来很舒服,他第一次看见了颜色,也看见了小荷;小荷的脸湿湿的,像是一直在下雨。   她什么时候能睡醒呢?   现在他可以出门了,也可以看见了,等小荷醒来,他们可以一起出去玩,也可以一起去帮小荷找回家的办法——本体那么忙,得坐镇神宫,所以这种事情当然需要他来陪小荷……   神宫外面会是什么样子呢?   盲眼木偶连神宫内的模样都还没有完全见识过,但是现在却已经开始期待神宫外面的世界了。   他的心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充盈,轻快,那种满涨的感情撑得他头晕目眩,记忆中一会浮现出荷濯茗送他海棠花,跟他一起坐着聊天的情景,一会又浮现出他把荷濯茗捉弄哭了,被她一剑刺进胸口的情景。   同样都是短暂的相处,几天和几个小时并没有太大的区别——错乱的记忆令他有些恍惚,既想马上开始计划离开之后,跟小荷一起去什么地方玩,又想问她叫什么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名字怎么写的?你是怎么认识我的?   也和我一起用留影石啊,也对我笑一下啊!   不要再问我父母的事情了,也不要再问我以前的事情——和我聊一聊现在吧,聊一聊我见到你之后的事情不好吗?   ……   他凝望着荷濯茗,一会儿微笑,一会儿烦躁,不一会儿又撇下眉毛,似哭似笑十分委屈,脸颊上流着眼泪和血的混合物。   盲眼木偶低下头,轻轻把脸贴到荷濯茗手腕上,抽泣着说:“你是我唯一的好朋友,为什么不能像我每天只期待见到你一样,只和我见面呢……”   他正哭着,忽然感觉到头顶一沉;随着‘喀拉’一声——   盲眼人偶的脑袋被拧了下来。   他的视线转了一圈,被提着脑袋同一张完美无瑕的少年面孔对视,少年有一双完整的眼睛,笑起来时直而浓密的眼睫半盖住瞳孔,垂落下一层柔和的阴影。   他左耳上的长珠链轻轻晃动,珠子折射的珠光随之晃过少年淡色唇瓣,下陷梨涡。   那串在他皮肤上晃动的珠光,显得他脸上笑容很渗人,很冷漠——也很灿烂。   他用力把木偶的头扔了出去,再掰开木偶握住荷濯茗的手,将其身体也踹走。   荷濯茗身边终于空了出来,棠疏雨理所当然在这处空位上坐下,掏出手帕擦拭她手上沾到的血迹。   他的手帕是浸过冷水的,凉丝丝贴着荷濯茗的手;荷濯茗皱了皱鼻子,神情恍惚的睁开双眼。   视线所及一片模糊,她感觉到有人牵住了自己的手,用温柔轻快的语调在她耳边说话:“唉,可怜的小荷,被猪头吓晕了。” 第45章 走不动了   荷濯茗使劲儿眨了眨眼,终于看清楚说话那人的脸——她都没思考,下意识的尖叫,被握住的手像被开水烫了一下似的,飞快从棠疏雨掌心抽走,并狠狠踹了他两脚,意图把他蹬开。   她脑子里还盘旋着昏倒之前看见的画面,那张幔布缝隙里被打开的脸,那张眼睛淌血的可怕的脸,和眼前这张脸重叠在一起,吓得荷濯茗脑子里的每根神经都绷紧和大叫。   棠疏雨被踹得上半身晃了晃,抓住荷濯茗脚腕把她拽过来,但紧接着他的脑袋就被荷濯茗使劲儿往外推,在剧烈抗拒间,她的手指甲划破了棠疏雨的脸。   脸上一阵辛辣的痛,细长交错着,他这才意识到荷濯茗这回是真的被吓坏了。   这个认知让棠疏雨愣了一下,没有躲闪荷濯茗,任凭她大哭尖叫着把自己打了一顿。   在走过来的路上,看见到处都一片狼藉时,棠疏雨就知道荷濯茗肯定会被吓到——毕竟小荷本来就很怂,还喜欢窝里横,只会凶他而已;遇到那些不认识的妖怪,不认识的用刀的小女孩,就马上躲到他身后,变成哑巴了。   但他现在忽然发现,‘知道’和‘亲眼看见’原来是两回事。   棠疏雨也见过很多人被‘自己’吓到。   凡人连普通秽神的真身都难以接受,更别提那些诡异的木偶。他时常可以从其他木偶的记忆中看见它们如何轻易将人吓疯,也经常见到被自己部分真身吓疯的人。   那些情绪激烈到扭曲的脸甚至曾经短暂给棠疏雨带来乐趣,让他有段时间热衷于这种恐怖游戏。   只是那种乐趣的存在过于短暂,往往只在棠疏雨心头存在片刻便又消散。所以他很快就对这种游戏失去了兴趣,连带着那些被恐惧充盈的面孔也迅速从他记忆中退场,没有留下丝毫印象。   那些过于轻易就被遗忘的惊惧表情让棠疏雨认为,被吓到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更何况是小荷这种又笨,又迟钝,还听不懂话的笨蛋。   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荷濯茗大哭大闹,惊惧的神色让棠疏雨不知所措,甚至于无暇去意识到对方已经快把自己抓破相是一件多么以下犯上的事情。   普通的尸体不会把荷濯茗吓成这样,想来想去必然都是那两只木偶的错——棠疏雨已经忘记自己在走过来的路上除了在狂骂木偶之外,也在骂荷濯茗。   他现在完全想不起小荷的任何缺点了,只觉得小荷好可怜,连带着也不在意荷濯茗框框给他脸上打的那几拳了。   小荷被那两只木偶害成这样,想发泄情绪就让她发泄吧,反正又不会被打死。   荷濯茗很快就没力气了——她气喘吁吁的停下来,盯着棠疏雨的脸;他的头发都被荷濯茗抓乱了,脸上也像开了染坊一样精彩。   一直到碰见荷濯茗为止,棠疏雨收拾了那么多恶鬼,连衣角都没被血污沾到。唯独在修行刚进门的荷濯茗手上吃了大亏,又挨踹又挨抓,还没还手。   他不还手,脸上还有点红肿,有几道伤口被抓破皮了,冒着丝丝缕缕的血迹。   这反而让荷濯茗莫名其妙的有了一点安全感:对方会受伤,会流血,看起来很正常。   她呆愣了一会,视线慢慢从棠疏雨狼藉的脸往下移,看见正常的脖颈和正常的身体——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体格,高挑而纤细,腰间盘绕着那柄漆黑的乌衣剑,剑柄上装饰着红海棠。   她那随着视线而下低的头慢慢往上抬,又重新盯回棠疏雨脸上。   他的眼睛很正常,有眉骨有眼窝有眼睫毛,密而直的眼睫在眼尾撇下则长影,显得他眼眸深邃又细长。   漂亮的一双眼睛,让荷濯茗熟悉的一双眼睛。   她盯着棠疏雨许久,久到她观察遍了对方身上能被她看见的每一个细节,才小心翼翼开口:“林青云?”   棠疏雨摸着自己的脸,叹气:“小荷,我要是毁容了,你得赔……算了。”   他目光往荷濯茗身上一转,摇头,幽幽道:“你又赔不起。”   熟悉的语气——荷濯茗眨了眨眼睛,鼻头发酸,哇哇哭着扑过去抱住他。   “呜呜呜……我……我以为我要死了……呜呜呜……你不知道我遇见一个多可怕的怪物……它还长着你的脸呜呜呜……我不想要妹妹我要当独生女呜呜呜……”   她越哭越凶,眼泪像是永远流不完一样,不停滴到棠疏雨脖颈上。   棠疏雨心底忽然也变得湿漉漉起来,好似有阴雨绵连,又或许是荷濯茗的眼泪透过皮肤滴到了他的心脏上吗?   棠疏雨甚至想要马上推开荷濯茗,或者是打开自己的胸腔,把心脏挖出来晒一晒太阳。   他想应该是小荷的眼泪太多了,害得他心脏上快要长出青苔来……也可能已经长出来了。不然他的心脏怎么会又痛又麻呢?   “我本来……我本来想去找你的……但是被怪物抓住了呜呜呜……”   荷濯茗吸着鼻子,很不讲究的在棠疏雨衣服上擦——棠疏雨垂眸瞥了一眼,叹气,已经抬起来准备推开荷濯茗的手,改为揽住她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抱了抱。   棠疏雨:“没事了,没事了。”   荷濯茗:“怪物……”   棠疏雨拍拍她脑袋:“地仙把怪物都解决了。”   轻拍荷濯茗脑袋时,棠疏雨顺手将她发间那支枯败的海棠给拿开,扔得远远的。   荷濯茗揪着他衣襟,鼻音很重的问:“地仙出现了吗?什么时候啊?”   棠疏雨:“你晕倒的时候。”   荷濯茗:“那地仙现在……”   棠疏雨淡淡道:“地仙很忙的,还要回去和其他正神集议,所以他解决完捣乱的秽神就走了。”   荷濯茗‘噢’了一声,把湿透的脸往棠疏雨衣服上胡乱一擦,就想站起来——棠疏雨很体贴的扶着她,只是把荷濯茗扶起来之后,棠疏雨发现自己一松手,荷濯茗就要摔跤。   她抱住棠疏雨胳膊,哭着脸,“我、我腿没力气了呜呜呜——”   棠疏雨按住她将要往下撇的嘴角,道:“好好说话,不要总是哭,等会哭晕了怎么办呢?我也很忙的。”   “秽神把神宫搅得一团乱,还有一堆事情等着我呢,我可不能无所事事的一直围着你照顾你哦。”   荷濯茗刚想指责棠疏雨简直是铁石心肠,毫无朋友情谊——但是一抬头就看见棠疏雨被自己抓花的脸。   想到自己醒过来,第一个看见的人也是他;很明显,在混乱发生的时候,就像她会马上想到棠疏雨眼睛看不见很危险一样,棠疏雨也因为担心她而马上来找她了。   荷濯茗扁扁嘴,小声要求:“好吧,我不哭了,那你背我走——把我背到安全的地方再放下就好了。”   棠疏雨一愣,很怀疑的指着自己:“我?背你?”   荷濯茗点头,很认真道:“我走不动了。”   从出生到现在,棠疏雨从未听过这样荒谬的要求,他凭什么要……   荷濯茗:“你背不动我噢?”   棠疏雨一下子松开了荷濯茗胳膊;没有人扶着,荷濯茗东倒西歪踉踉跄跄的一顿挣扎,好不容易扶住个东西,转头一看是颗海棠树。   她想起一些不太美好的记忆,脸色煞白的缩回手跳开,同那颗粗壮的海棠树拉开好一段距离。   紧接着她听见棠疏雨催促的声音:“不是要我背吗?你打那棵树干什么?”   荷濯茗扭头去看,见棠疏雨已经背对着她半蹲下去。   她趴到棠疏雨背上,紧紧抱住他脖颈——棠疏雨很轻松的就站起来了,托着荷濯茗腿弯往上掂了掂。   荷濯茗嘶了一声,“你不要掂我……腿弯好痛。”   棠疏雨不满:“我又没有用力。”   荷濯茗委屈道:“可是我腿上破皮了啊。”   棠疏雨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说话,荷濯茗又将衣袖卷起来,让他看自己手腕:“喏,你看你看。”   他低头去看,看见一圈一圈渗血的红肿和青紫色——荷濯茗的皮肤很白又娇气,这些并不严重的擦伤放在她手臂上就显得很触目惊心。   棠疏雨见过无数比这更严重的伤,心里也十分清楚这些伤只是看起来唬人,但在视线触及的瞬间,他还是眼皮跳了两下。   荷濯茗说:“你都不知道那个怪物有多可怕……那个浑身都缠着红线的怪物是秽神吗?”   棠疏雨手上力气放轻了,像托着一个纸糊的灯笼那样轻,顺便回答了荷濯茗:“他原本不是秽神。”   “在群英会上诱使众人陷入赌博的那个才是秽神——它被镇魔司和梨园乐师联手重创,负伤逃入神宫,想借这场赌博浪潮引导修士们向它许愿,只要有足够多的供奉和许愿,它的伤势就可以尽快恢复。”   荷濯茗想了想,道:“那我有遇到过这个秽神,他还变成了你的样子,想要骗我,不过我没有上当,我一眼就看出他是个假货了!”   说到后面,荷濯茗还有点骄傲,觉得自己眼力了得——棠疏雨笑了一声。   荷濯茗刚想问他在笑什么,他便已经自动往下说了:“被红线包裹的怪物是木偶。”   荷濯茗茫然:“木偶?”   棠疏雨:“嗯,一个地仙放在神宫里用来震慑鬼怪的木偶。木偶吞掉秽神,自己也被秽神的血肉污染,变成了你所看见的怪物。”   他说的大部分是真话,少部分是假话,荷濯茗用她空空的脑袋思考了几秒钟,完全相信。   荷濯茗:“那木偶好可怜。”   棠疏雨嗤笑:“木偶可怜?我才可怜吧!你还没有给我送过东西呢,打我倒是不止一次了。”   想到现在背着荷濯茗的也是自己,棠疏雨咬着牙冷笑——他生平第一次这样憋屈,活儿全都干了,好处是一点没落着,剩下那个木偶……   吃了吧,会增加业力,现在正值神庆日,一个搞不好就会被其他正神合力超度。   不吃?看着那团被污染的玩意儿,糟心又恶心,更烦人的是木偶很执着于小荷——这都要怪小荷,没事给木偶送什么海棠花,应该送给他才对吧!   荷濯茗嘀嘀咕咕:“我有说过要请你吃饭啊,是你自己不吃的……”   棠疏雨一听,想到自己尝不出味道,更气了,皮笑肉不笑道:“我没兴趣,你请你那个曾经用刀差点插你脖子上的新朋友去吃吧。”   荷濯茗:“我已经请过她了呀。”   棠疏雨:“……哦,那祝福你们。”   荷濯茗没听懂,但礼貌:“嗯嗯,谢谢。”   棠疏雨:“……”   真想把荷濯茗扔地上,让她自己爬回去算了!   棠疏雨一边恨恨的想,一边轻而小心的背着荷濯茗,一直走回神宫主殿后面的那处房间。   荷濯茗搂了搂棠疏雨脖颈,问:“你现在可以离开那个白房间了吗?”   棠疏雨敷衍:“嗯,特殊情况,我可以出来了。”   荷濯茗:“你的眼睛也好了?”   棠疏雨:“我的眼睛本来也没事。”   荷濯茗愣愣的,说:“可是你上次跟我讲……”   棠疏雨:“哦,那是骗你的。”   荷濯茗:“?”   棠疏雨淡定道:“今天之前的我是一个品行低劣,撒谎成性,道德不佳的小人。”   “所以我今天早上痛定思痛,痛改前非,决定成为一个高尚善良并且品位高雅的君子。”   说话间,两人到了房门口。   荷濯茗听他满嘴胡说八道,撇了撇嘴,松开他脖颈——她以为到了门口,棠疏雨就该放她下来了。   然而没有。   虽然一开始棠疏雨对背她这件事表现得不情不愿,但走到房门口后他也没松手,一脚踢开了房门。   房间门口的机关对他来说就好像不存在一样,也不见他去转罗盘,但门一开,后面就是卧室了。   棠疏雨一直把荷濯茗背到床边,才放她下来。   荷濯茗坐到床沿,拉住他衣袖,认真的问:“你的眼睛真的没有事了吗?”   她说话时,仰起脸专注的盯着棠疏雨,目光同他对视——棠疏雨发觉荷濯茗是那种喜欢看着别人眼睛说话的人。   她没有回避棠疏雨的目光,棠疏雨自然更不会回避荷濯茗。   实话实说,荷濯茗现在的样子和‘漂亮’‘可爱’等形容词完全不沾边,尤其是现在她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脸色又惨白惨白的,额角上青筋蜿蜒的形状很明显。   连头发也乱得要命。   可奇怪的是,棠疏雨根本看不见这些——看不见荷濯茗外貌上不漂亮的地方。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一碰荷濯茗下眼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片刻沉默后,却说:“你的眼睛得擦点消肿的药。”   他其实想说的是:以后别这样哭了。   流那么多眼泪,把眼睛都哭肿了,看起来好可怜。   荷濯茗:“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唉!”   棠疏雨:“……真的没事了,我现在连你有几根眼睫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荷濯茗仍旧怀疑的看着他双眼,他随便荷濯茗看——因为他的眼睛本来就没有问题。   棠疏雨从旁拖过来一张椅子坐下,掏出好几瓶伤药来,在床头柜上一字排开,对荷濯茗道:“把脸伸过来。”   荷濯茗乖乖的把脸凑过去,还将眼睛闭上了。   棠疏雨倒了点药膏在指尖,按到她眼眶上抹开,吓唬道:“别突然睁开眼睛噢,不然会变成瞎子。”   荷濯茗紧张的问:“真的吗?”   棠疏雨:“哈哈哈骗你的啦——”   荷濯茗松了口气,吐出来的那口气轻飘飘落到棠疏雨手腕上,令他涂药的动作停顿片刻。 第46章 距离   毫无缘由的,棠疏雨想到了荷濯茗那个混乱颠倒的梦。   在梦境将要结束的末尾,在他闭上眼睛后退的瞬间,他也有感觉到荷濯茗的呼吸近距离扑过来。只不过当时荷濯茗的呼吸不是落在他手腕上,而是落在他鼻尖和嘴唇上。   原来可以清楚感觉到对方呼吸的距离,是这么近的距离?   所以在那个瞬间,荷濯茗的脸距离他的脸——就像此刻距离他正在给荷濯茗眼睛上药的手一样近?   棠疏雨想不出来她把脸凑这么近是要干什么,总不会是要跟他说悄悄话。说悄悄话应该凑近耳朵,而不是直面凑近他的脸……   荷濯茗感觉到对方按在自己眼皮上的手忽然不动了,她疑惑的睁开眼:“你干嘛停住……”   话到一半,睁开的眼睛蹭到了棠疏雨手指上的药膏;荷濯茗‘唉唉唉’的惨叫,捂住自己眼睛倒在床上滚来滚去。   棠疏雨被迫回神,无语的笑,“都让你不要睁开眼睛了,怎么还自己撞上来。”   荷濯茗:“痛痛痛辣辣辣呜呜呜——”   棠疏雨:“过来,我看看。”   荷濯茗:“好痛,起不来,呜呜呜我会不会变成瞎子啊?”   棠疏雨道:“你的眼睛又不是纸糊的灯笼,哪里有这么容易瞎掉。”   话是这么说,但见荷濯茗还是躺在床上不肯起来,棠疏雨便也蹬掉靴子,爬上床铺,膝行到她旁边按住她肩膀。   荷濯茗被按住,没办法滚了,只是两手还紧紧捂住自己眼睛。   棠疏雨好声好气哄她道:“你把手拿开,我看看瞎了没。”   荷濯茗拧着脸松开了双手,底下两只眼睛还紧紧闭着——棠疏雨附身凑近去看,荷濯茗很紧张的问:“怎么样啊?”   棠疏雨:“没事,你把眼睛睁开给我看看。”   荷濯茗慢慢把眼睛睁开了,视线里雾蒙蒙盖着一层水光,紧接着眼泪就流了出来——都是药膏刺激出来的眼泪。   棠疏雨把自己衣袖扯长一截,按在荷濯茗脸上,给她擦眼泪。   她多眨了几下眼睛,看东西变得清楚了,眼睫往上一抬,就看见棠疏雨居高临下的脸。   床榻两边的帐子把光挡得朦朦胧胧,棠疏雨就跪坐在她旁边,乌黑的短发乱乱的,翘起很多尖尖角。   他嘴角也翘着,神情要笑不笑,长眼睫往下垂,一双漂亮的眼睛往下睨人时,有一股荷濯茗形容不出来的感觉——让她有点头晕,脑袋空白的发了会呆,视线茫然无目的的飘荡,最后落在棠疏雨嘴巴上。   他耳坠子折射的一点珠光,恰好晃在唇珠和嘴角之间,亮亮的朦胧的一小块光斑,照得棠疏雨唇瓣也很湿润的样子。   她正盯着棠疏雨的嘴巴发呆,棠疏雨忽然附身过来,手臂撑在荷濯茗脑袋旁边——荷濯茗的眼睛一时睁得更大,紧张呼吸时闻到淡淡的花香气。   棠疏雨越凑越近,荷濯茗已经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脸上。   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双眼还因为残余的药膏而感觉到轻微刺痛,但荷濯茗现在已经无暇顾及。   她心跳得太快,以至于头晕目眩,快要喘不上气,明明已经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浮现出棠疏雨嘴巴的模样:在昏暗处翘着嘴角的唇,唇珠上晃着一块小小的光斑。   棠疏雨在靠近到某个距离时停下,感受到和梦境里一样力度的呼吸拂在自己鼻尖。   两个人的呼吸都是热的,这次棠疏雨睁着眼睛——他意识到,原来那时候荷濯茗凑得有这么近。   原来那时候荷濯茗想亲他。   荷濯茗喜欢他。   认知到这一点时,棠疏雨咽了下口水,喉结在阴影间滚动。   床帐间笼罩着夏日独有的闷热,就连向来体温偏低的棠疏雨,都感觉自己的每一寸皮肤在发热;热得他脸颊上尚未愈合的抓痕在隐隐作痛,撑着柔软床铺上的手掌心也在隐隐作痛。   他的心忽然跳得极快,在晃神的片刻,棠疏雨不确定他和荷濯茗之间那点短得可怜的距离是否有被吞没——雷鸣般的心跳声取有压倒性的胜利,震得棠疏雨脑子不清醒。   他嘴巴里弥漫开一股冰冷又甜腻的味道,话梅味冰淇淋,凉浸浸的流进少年滚热的唇舌与喉咙里。   棠疏雨猛地直起身来,同荷濯茗拉开距离——并再度无意识的吞咽了一下。   明明嘴巴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但他确确实实尝到了味道。   他早该知道的,荷濯茗就是喜欢他,这简直明显得不能更明显。   棠疏雨眯了眯眼睛,忽然一笑,仿佛无事发生般,伸手在荷濯茗闭着的双眼前打了个响指。   棠疏雨道:“我看过了,你眼睛没事。”   荷濯茗还有点发晕,茫然睁开双眼,恍恍惚惚的回答:“啊……啊?”   棠疏雨:“你身上擦伤的地方是自己上药,还是叫侍女进来帮你擦?”   荷濯茗:“我、我自己擦好了……”   棠疏雨点点头,起身就要往外走——荷濯茗伸手拉住他衣袖:“你要去哪里?”   棠疏雨回眸看了一眼自己被扯住的衣袖,却没有把自己袖子拽回来,而是耐心解释:“外面乱成一团,我好歹也是梨园的弟子,总要出去帮忙,而且你不是要擦药?我继续留在这里也不方便。”   荷濯茗愣了好一会,慢慢反应过来他说的话,‘哦’了一声后又慢慢松开他衣袖。   棠疏雨又道:“我很快就回来。”   随着房门一声响,是棠疏雨出去了——他走出房门,直愣愣往前走,忘记了要转弯,一头撞到长廊柱子上。   屋内,荷濯茗一个鲤鱼打挺想要起来,奈何腿软,劲儿不够,起到一半又倒回去了。   倒回去后荷濯茗就懒得再费力爬起来了,她捂住心口,仰面看着床帐顶,脑袋还有点晕晕的。   刚才他是不是亲我了?亲到了吧?   荷濯茗摸了摸自己的嘴巴,有点不确定。因为她刚才太紧张,紧张得耳朵里都是自己心跳的声音,根本感觉不到别的。   只记得棠疏雨凑得很近,温热的呼吸落在她鼻尖上……   荷濯茗捂住自己的脸,在床上滚了一大圈,滚出来又滚回来,感觉到自己手指盖住的皮肤都在发烫,心脏也扑扑乱跳。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自言自语:“林青云为什么亲我?”   “他是不是喜欢我?”   “唔……应该是喜欢我吧?他对我那么好……”   半晌,荷濯茗把闷红的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翻了个身面朝着床帐顶,“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这样算不算……算不算早恋啊?”   想来想去,也想不出结果来,荷濯茗的心被弄得乱乱的,但是罪魁祸首却不在面前。   她突然很后悔,不应该晕乎乎的就让棠疏雨走掉了,至少应该问他为什么要亲自己。   抱着这样后悔的心情给擦伤处全部上过了药,荷濯茗倒头困倦的睡了个下午觉。   这一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恍惚间她被热醒,揉着眼睛爬起来——脑袋在漫长睡眠中变得昏昏沉沉,荷濯茗眯着眼睛发了会呆,半晌才意识到已经是傍晚,从房间窗户处照进来的夕阳红得像血一样。   她看见棠疏雨斜靠在窗户边,笑眯眯的望着她,淡粉色的长珠链被夕阳一照,居然也泛出点红光来。   荷濯茗连鞋子都来不及穿,赤着脚高兴的跑到他面前:“青云青云——你回来啦!外面现在怎么样啊?安全了吗?我可不可以出去找……”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棠疏雨却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她安静。   荷濯茗不明所以,茫然看着他。   棠疏雨微笑道:“小荷,你叫错我名字啦,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不叫林青云,我叫棠疏雨,就是那个很坏的反派棠疏雨啦!”   荷濯茗一愣,笑脸僵住,甚至有些不知所措,嘴巴微微张开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棠疏雨向她走近,他脸上还是微笑的,但荷濯茗却一下子害怕起来,不由自主的后退。   “不、不是的,你不是反派……你是好人……”   荷濯茗磕磕绊绊的反驳他,也不知道是要说服他,还是说服自己。   忽然,面前棠疏雨的脸从中间裂开,里面长出许多树芽——荷濯茗尖叫一声,连连后退,被脚踏绊倒,摔在床边。   脸裂开的棠疏雨还在向荷濯茗走过来,白皙皮肤底下是涌动的木纹,好似一团木纹皮的蛇在里面爬来爬去。   木纹缝隙间不断有人脸闪现,都是那些沉迷于赌博,为了赢钱,不惜将灵魂卖给秽神的赌徒的脸。   荷濯茗几乎无法直视这样的画面,边哭边踉跄后退,直到后背撞到另外一人的胸膛。   温柔的声音凉幽幽从荷濯茗耳后攀爬过来,像蛇信舔过她耳廓,“小荷,我看见你了。”   荷濯茗被吓得心脏骤停,惊叫着醒过来——   “您没事吧?做噩梦了吗?”   一名白衣少女扶住了她,并轻轻拍着她被冷汗浸湿的后背;荷濯茗大口喘息,发抖,半晌才抬起头去看扶住自己的人:居然是一张熟悉的脸。   “……鲤水?”   鲤水微笑,用手帕擦拭荷濯茗额头上的细密汗珠,柔声道:“是我,现在神宫里太乱了,乐师大人命我来照顾您。不用担心,秽神已经被驱赶,之前那样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   荷濯茗抓住她的手——荷濯茗浸满冷汗的掌心已经足够冰冷,只是没想到鲤水的手比她还要冷。   荷濯茗:“林……林青云现在在哪?”   鲤水:“您稍等,我这就去叫他——”   “不不不——”荷濯茗惊慌失措的抓紧了她手臂,“不要……不要叫他。” 第47章 漏洞   荷濯茗现在甚至有点不敢看见林青云的脸。于理智上,她知道林青云是林青云,秽神是秽神,秽神只是变成了林青云的模样而已。   但在情绪上,她现在有点害怕那张笑眯眯的漂亮脸蛋——大脑原本出于自我保护而模糊掉的记忆,在这场噩梦里被完全唤醒了,这让荷濯茗对林青云的情绪变得很复杂。   像鬼故事一样会从中间裂开的脸,徒有眼珠流着鲜血的脸,柔润唇珠上晃着一块模糊光斑的脸。   既能吓哭她又能让她脸红心跳的居然是同一张脸。   荷濯茗态度反复,鲤水却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她坐回床边,继续轻轻拍着荷濯茗的背安抚她,道:“好的,我不去叫他。您还好吗?要不要喝点热水?”   荷濯茗渐渐镇定下来,点了点头,松开鲤水的手。   鲤水果真去倒来一杯热水给她,荷濯茗捧着杯子喝了水,情绪好转,没有刚惊醒时那般惊惧了。   她小声道谢,把杯子还给鲤水。   鲤水微微一笑:“不客气,这是我的职责。您刚才是做噩梦了吗?”   荷濯茗心有余悸的点点头。   鲤水宽慰她道:“秽神会污染人的神魂,使人中邪。您近距离接触过他,所以会受其影响,做噩梦是正常的。只是做噩梦而已,但您的神志还很清醒,这说明您的意志很坚强,没有中邪呢。”   “您可以去主殿拜拜地仙,或许能尽快消除秽神残余的影响。”   荷濯茗迟疑:“我现在可以出去吗?”   鲤水温柔的笑:“当然可以。因为秽神已经被驱逐了,现在神宫很安全。”   荷濯茗洗了把脸出门,房间外的长廊一如既往安静,廊外的海棠仍旧盛开得如火如荼。   穿过长廊走进主殿时,荷濯茗几乎要怀疑那场混乱是不是自己一个人的错觉。   神宫的主殿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屋顶连一片瓦都没有缺少,那尊高大的赤红神像面前仍旧堆满各色贡品,金纸,以及违背季节规律的鲜花。   只是殿内身着白衣的侍从变多了,大家都忙忙碌碌的在打扫卫生;有转金纸的,有踩着梯子去擦拭从神神像的……   空气中弥漫着极为厚重的一股香味,是香烛燃烧后又与瓜果鲜花以及金纸混杂在一起的气味。   荷濯茗站在主殿里,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可以分辨所谓的‘香火味’了。   两仪道君临时庙宇里的香火味,是一种烟熏火燎,热气很重的‘香火味’。   而地仙主殿里的香火味,则是一种湿润的,很昂贵的香气,像她妈妈梳妆台小柜子里的限量香水喷到符纸上混合出来的味道。   站在主殿里深吸一口气时,荷濯茗会感觉自己像是吸了一大口还没来得及完全蒸发的香水,鼻腔和喉咙里也跟着变得湿润起来——潮湿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她捏着鼻子,觉得自己对着神像打喷嚏实在很不礼貌,赶紧抽了三根线香点上,恭恭敬敬的敬给神像,小声道:“我不是故意冒犯您的,您是神仙,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计较……”   “我现在已经知道您是靠谱的正神,会驱赶邪祟——谢谢您赶走秽神救了我的命……您就好人——好神做到底,命都救了,也顺便保佑一下我不要再做噩梦……”   嘀咕完,荷濯茗本来还想习惯性念一下阿弥陀佛,但转念一想,地仙又不是观音——怕冒犯到这位正神,荷濯茗便忍住了没有念,态度端正的把香敬上去。   想到许飞仙说过,如果向正神许愿成功了,都是要去还愿的。   还愿就是上供,供奉香油烛火长明灯和财宝,还愿的规模据愿望大小来定。   荷濯茗虽然没有向地仙许过愿,但是想到自己昏迷之前都已经被秽神卷成鸡肉卷了——想必是地仙如神兵天降于危急时刻救了自己的小命,这种救命之恩就算没有许愿也应该上供一下才对。   至于地仙可能是反派这件事情……   她最好的朋友林青云都不一定是男主了,荷濯茗认为自己更没必要跟自己的救命恩神过不去。   她上完香,跟旁边的侍从问路,走到供奉室——站到供奉室门口时,荷濯茗仰起脖颈看了看高到夸张的门顶,发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哇’的一声。   走进供奉室,看见满屋大大小小的油缸,又发出‘哇’的一声。   为她引路的白衣侍从听见,不禁一笑:“您以前从来没有去过任何正神的供奉室吗?”   荷濯茗摇头:“没去过唉。这些油缸里面的全都是灯油吗?”   白衣侍从道:“嗯,是灯油。一般是大家族才供得起油缸,普通的小富之家只供得起几盏长明灯,没有迁入供奉室的必要,直接点在主殿墙壁上就行了。”   荷濯茗想起了主殿墙壁上挂满的金灿灿烛台——原来那些都是信徒供奉的长明灯。她之前还以为是神宫里的人自己点来照明的。   白衣侍从引着她往里走,绕开那些油缸,里面还有好几间宽敞的屋子,里面堆满各种宝物,珠光宝气的程度远超过荷濯茗在现代参观的珠宝展。   这使得荷濯茗又小小‘哇’了一声,突然理解林青云为什么花钱如流水了——因为地仙的神宫真的好有钱。   白衣侍从道:“您要上供钱财的话,把金银倒在这里就可以了。”   荷濯茗不可置信:“直接倒?地仙会不会不知道我给他上供了啊?”   白衣侍从有些无奈的笑,道:“其实上供多少,地仙都不会注意的——地仙殿下不会关注这些小事。”   荷濯茗好奇:“既然地仙不注意这些小事,那你们岂不是可以监守自盗了?”   白衣侍从闻言,吓得脸色一下子变得和衣服一样白,惊慌失措道:“您、您不要胡说!我们怎么敢对地仙殿下不敬!”   见他快要被吓晕,荷濯茗连忙道歉,表示自己收回前言——然而白衣侍从的脸色还是像死人一样难看,并且再也不对荷濯茗笑了。   好在荷濯茗并不在意他想不想对自己笑,白衣侍从不笑了荷濯茗也只觉得他可能是笑累了,没想过是自己被讨厌了。   荷濯茗在自己荷包里掏了掏,掏出一把铜钱捧在手心,虔诚的将它倒入满地金银珠宝中间,并双手合十拜了拜,小声祷告:“地仙大人,我现在比较穷,就先给你上供这些。”   “等我以后大学毕业,成为小学校长之后,我会捐一座雕像给你的,我还每年给你上香,不过建庙应该不太行,会被查的,你这种宗教在我老家算邪教,要关进警察局的,你也不希望在监狱里看见我吧……”   真挚的祷告完,荷濯茗睁开双眼,就看见白衣侍从满脸呆滞望着她洒下的那把铜钱。   他从来没有见过进了供奉室还这么抠门的,最吝啬的人进了这里,至少也会倒出一箱银子来。   早知道这个人只是来上供一把铜钱,他就不该给她带路……一把铜钱进什么供奉室啊!直接撒广场池子里当观赏石子得了!   但是看看荷濯茗腰间挂着的白玉腰牌,白衣侍从只好板着脸不说话,面无表情的引她离开。   供奉室外一片清幽的夜色,月光照得石子路地面闪闪亮。   荷濯茗同引路的白衣侍从分开,自己走在石子路上,边走路边抬头看星星。   沿途有很多海棠树,它们现在看起来——至少外表看起来挺正常的,和混乱发生时那些疯长的树木简直判若两树。   荷濯茗想着两个林青云的事,想着秽神那张跟林青云一模一样的脸。   秽神为什么要变成林青云的样子呢?地仙留下的木偶怎么也长着林青云的脸呢?   如果木偶是因为吞掉了有着林青云面孔的秽神,所以才在一堆红线里面长出了林青云的脸——可是秽神那张脸不是他变出来骗人的吗?   秽神变出来的虚假面孔,也可以骗过地仙留下的木偶吗?   而且秽神还说过‘我承认,跟你一起在留影石上留下身影的棠疏雨不是我,但那也没什么区别啊,反正都是‘棠疏雨’,我都不介意和他一起共用朋友,他也不会有意见的。’这样的话……   好奇怪,难道这个世界上不止一个‘棠疏雨’吗?可是棠疏雨这个名字,为什么又和年轻的林青云的脸高度绑定,还时常一起出现呢?   棠疏雨过于自视甚高,敷衍荷濯茗时也经常说出前后矛盾的话,其实留下了很多漏洞。   但他每次都能蒙混过关,最重要的原因不是他有多会撒谎,也不是荷濯茗真的有多笨——而是荷濯茗从见面的第一天起,就真的相信他是个好人。   她提前预设了棠疏雨是好人这样一个立场,于是棠疏雨脱口而出的每句谎言都会在荷濯茗心里得到立场补充,每一次补充都在巩固‘他是好人’这一认知。   但不存在的东西并不会因为语言描补就真的凭空出现,随着荷濯茗与棠疏雨关系越来越好,他向荷濯茗展示出越来越多的‘自我’——于是所有随口说出的谎言都变得摇摇欲坠,他构筑的虚假身份,他所展示的真实自我,处处都是矛盾。   荷濯茗走着走着,不知不觉间走回了住处附近,并一直走到了长廊尽头。   那条她曾经在夜晚走过很多次的阶梯近在眼前,原本盖在阶梯上方的海棠树都散开了,月光倾斜在阶梯上,把每一层台阶都照得清清楚楚。   荷濯茗借着月光,第一次发现这条向上蜿蜒的台阶原来洁白如雪。   但在台阶中央有一条暗红拖痕,断断续续的暗红血渍预示着曾经有一个活物被拖行在上面……看血痕长度,荷濯茗很怀疑被拖行的人极有可能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死掉了。   林青云是不是还呆在台阶尽头的房间里?   荷濯茗踌躇良久,鼓起勇气踩上台阶——同时,一旁的海棠树丛里传来规律稳定的哒哒声。   一匹神骏漂亮的青骢马慢悠悠从树丛里走出来,气定神闲走到荷濯茗面前,并咬住了她的衣袖。   荷濯茗正诧异的望着这匹马,青骢马咬着她袖子往旁扯,她反应过来:“唉!青——青阳?!”   青骢马眨了眨眼睛。   荷濯茗很惊喜:“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忘恩负义地抛弃你主人跑掉了吗!”   青骢马:“……”   青骢马强忍住咬她胳膊一口的欲望,拖着她往远离台阶的方向走。   荷濯茗被它拽得小跑,“唉!唉!你要带我去哪里?”   青骢马拽着她走进海棠树树林里,那些足够把高阶修士穿成刺猬的枝丫在一人一马所到之处,纷纷机警的回避,最多落一些花瓣到荷濯茗头上。   荷濯茗边被青骢马拖着跑,边在心里感到奇怪:原来这片树林里面是有路的吗?   她从长廊上往树林里看时,只能看见密密麻麻交错生长,一点缝隙都没有的海棠树们,还以为这是一片根本走不进去的林子。   荷濯茗自言自语:“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老马识途吗……”   青骢马不满的拽了她一下,荷濯茗被拽得踉跄,诧异:“你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啊?”   青骢马轻轻叫了一声作为应和。   荷濯茗道:“那你拽我干什么?老马识途是夸奖的话耶!”   青骢马:“……”   它心底忽然弥漫起一层淡淡的幸灾乐祸,因为它想到荷濯茗跟棠疏雨说话也是一样的脑回路。   人族有一句话说得很对——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每个人都应该得到报应,皇帝也不例外。   它把荷濯茗拉到目的地后便停下脚步,用脑袋拱了拱她。   荷濯茗抬头,看见一个特别高的塔。   太高了,以至于她仰起头来都看不见塔顶,只能看见棠疏雨坐在二楼支出去的屋檐上,屋檐底下挂着一个八角铃铛,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但是不响。   荷濯茗从下往上看,看不清楚棠疏雨的脸,但是一看对方的红衣和短发,她就知道那是棠疏雨。   她两手笼在嘴边,大声喊:“林——青——云——”   棠疏雨低头看向她,伸出一只手向她勾了勾,示意她上来。   高塔大门是开着的,荷濯茗走大门进去,爬楼梯上二楼。   从二楼回廊的门出去,有一圈用于观光的地方,还用围栏围了起来;但棠疏雨坐着的屋檐在围栏外面。   荷濯茗两手撑着围栏,道:“林青云!你不要坐在那里,掉下去了怎么办呀?”   棠疏雨笑了下,说:“很矮啦,掉下去也不会有事的,你要不要过来?坐在这里吹风很舒服。”   荷濯茗不想显得自己很胆小,便翻出栏杆,踩着倾斜的瓦片往棠疏雨那边走去。   她感觉自己平衡感好像变好了——如果是以前,走这么陡的屋顶,她肯定会摔跤,但是现在却感觉轻轻松松,如履平地。   荷濯茗心底有股淡淡的骄傲之感,谨慎小心一扫而光,两手抄进自己外套口袋,故作镇定的抬头去看棠疏雨。   棠疏雨正盘腿而坐,姿态闲适,风吹得他头发和耳坠子一起在晃。   高塔里外都没有灯,只有月光照着所有能照到的地方,也照着棠疏雨——他的皮肤在月光底下显出一种冷色调的,透着蓝的白。   面前的人和赌场尽头笑吟吟的少年面孔重叠,同样笑弯弯的眼睫浸在暗色里。   荷濯茗猛地后脖颈发凉,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棠疏雨轻快的站起来,侧着脸,笑笑的望她,语气柔和:“怎么不动了?” 第48章 夜谈   荷濯茗抄在外套口袋的手拿出来了,睁圆的眼睛使得她看起来要比平时更有警惕性——她和棠疏雨之间只剩下两米多的距离,棠疏雨笑起来仍旧温和无害,像是全世界最善良的人。   但是这个角度这个光线,荷濯茗老是把他跟赌场秽神想到一起。   荷濯茗问:“你的蜡烛呢?”   棠疏雨:“什么蜡烛?”   荷濯茗两手比划了一下,道:“就是你经常捧着的那个,烛芯里面卷着一张有点像符纸的东西的那个……你不是说那是囚牢吗?”   虽然荷濯茗比划得很形象很具体,但棠疏雨还是没有什么印象。   他回忆半天,直到底下的青骢马传音提醒——棠疏雨还是没记起来。   但至少知道荷濯茗说的是什么东西了。   棠疏雨:“神宫现在乱成这样,我要做的事情很多,哪里有空管蜡烛。”   荷濯茗:“祈福祭司要管这么多事情吗?”   棠疏雨摊开手,很无奈的语气:“没有办法,谁让他们连这么简单的事情也总可以搞砸,所以只好我自己能者多劳了。”   说到底都是侍从们和木偶们的错,如果好好按照他安排的去做不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吗?   自我意志?谁允许他们有这种东西的?简直就跟太监想要传宗接代一样搞笑。   换成平常,棠疏雨心里这样想,嘴巴上马上就说出来了。但是他现在不想跟荷濯茗多谈木偶相关的事情,说多了小荷肯定会问东问西,到时候解释起来会很麻烦。   反正小荷只需要知道,她认识的有用的好朋友只有自己一个就行了。   荷濯茗仍不死心,道:“可是你现在又没有别的事情做……你把蜡烛拿出来点上好不好?”   棠疏雨只觉得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点蜡烛?”   荷濯茗:“因为你不点蜡烛的话,就有点太像那个赌场里的秽神了……你知道的,我差点被他吃掉耶!我会很怕。”   棠疏雨不满:“什么叫我太像他?是他用了我的脸,这世界上哪里有爹像儿子的道理。”   他一边不满的抱怨,一边从自己芥子界中找出根蜡烛,低头往上吹了一口气——蜡烛烛芯立刻燃了起来。   这当然不是盲眼木偶手里那根囚禁了诸多恶鬼的烈火囚牢,就只是一根普通的蜡烛而已。   但荷濯茗分不清楚,在她看来都只是蜡烛而已。   蜡烛柔和的暖光照到棠疏雨脸上,照得他脸上略微不爽的表情也带有几分暖意。   荷濯茗松了口气,三两步走过去——她走近了,暖融融的烛光便也照到她脸上。   她就地坐下,往远处眺望,大片的海棠树林子根本看不见尽头。高塔二楼的视线并不算很高,有许多海棠树的枝丫高过屋檐,所以连远处的神宫主殿都只能看见一部分轮廓,而无法看见全貌。   但正如棠疏雨所说,坐在这里可以吹到凉丝丝的夜风,风里还有一股很淡的海棠的甜香气。   又是这样晴朗的夜晚,月亮像一轮巨大的夜灯,发出来的亮光又明亮又幽冷。   棠疏雨也在荷濯茗旁边坐下,很顺手的把蜡烛放到一边。   他和盲眼木偶不同,能找的乐子太多,并不会像盲眼木偶一样时时刻刻把蜡烛捧在手上。   荷濯茗指了指屋檐底下,透过不太密集的海棠花花枝,可以看见青骢马正在底下站着,无聊的轻轻甩着尾巴。   荷濯茗:“我还以为这匹马会一直找不回来了……你什么时候找到它的啊?”   棠疏雨:“青阳是一匹有灵性的马,就算暂时跑掉,之后也会自己回来的。”   荷濯茗:“它不会走丢吗?”   棠疏雨眼睛一弯,笑眯眯的说:“所以说它是有灵性的马嘛,普通的马就会走丢了。”   荷濯茗低头看着屋檐底下,神情严肃的陷入沉思。   棠疏雨自顾自继续说:“你今天下午做噩梦了吗?”   荷濯茗:“唔……唉?”   她还在想别的事情,反应迟钝的从喉咙里挤出几个语气词——棠疏雨不满的伸手摁住荷濯茗脑袋,令她往下望的脸转向自己,“干嘛不看着我说话?”   一副很有心事的样子。   棠疏雨这样一想,自然而然的就去听荷濯茗心里在想什么。   至于个人隐私这种东西——棠疏雨从来不觉得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需要个人隐私。   荷濯茗扒开他的手,心口如一的抱怨:“你说话就说话,不要摁我的头……我跟你讲过好几次了,你怎么总是这样,根本不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   棠疏雨:“哈?”   荷濯茗认真道:“事不过三,你下次再这样,我真的要生气了……”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棠疏雨笑眯眯的伸手摁住她脑袋猛然往下一按;荷濯茗被摁得整个人一踉跄,险些滚下屋檐去——   棠疏雨又反应极快的揪住她衣领,把她拽回来好好坐着。   荷濯茗:“……”   棠疏雨歪着脑袋,凑到荷濯茗面前,饶有兴趣的问:“生气了吗生气了吗?”   荷濯茗感觉自己被狠狠挑衅了,什么赌场的秽神眼睛会流血的木偶,都敌不过她此时胸口升腾的怒气!   她跳起来恶狠狠摁住棠疏雨头顶,把他整个人摁倒在屋檐上——棠疏雨‘唉唉’了两声,正要挣扎,荷濯茗翻身屈膝压住他后腰,大有一股五指山今天非得镇压孙悟空的气势。   棠疏雨蹬了两下腿,后腰被荷濯茗膝盖抵得发痒,边笑边抓住荷濯茗手腕,道:“轻点,轻点,我脸要给瓦片刮到了!”   荷濯茗:“活该!让你听不懂人话!我以后长不高了怎么办?你负责吗?”   棠疏雨想了想,道:“小荷,你再怎么长,也很难高到哪里去呀,你本来就矮矮的。”   荷濯茗闻言震怒,更用力的往棠疏雨后背上捣了两拳,气愤道:“我还在发育期!我以后会长高的!你懂什么?我妈妈说了!女孩子后劲大,一直到二十二岁都还会长的!”   棠疏雨闷闷的笑,边笑边举起两只手投降,“嗯嗯,妈妈说得对,你以后还会再长的——但我会摁小荷的脑袋,都是小荷的错!”   “谁让小荷跟我说话的时候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跟我说话的时候只想着我只看着我是最基本的礼貌耶!”   荷濯茗从他后背上下来,坐到一边,两手捧着自己脸颊,闷闷道:“我又不是故意走神的……你都不懂我的想法!”   棠疏雨摸摸自己后腰,自己爬了起来,反驳荷濯茗:“谁说我不懂?我肯定是全天下最了解小荷的人,也一定知道小荷心里现在在想什么!”   他说得信誓旦旦,荷濯茗很是不屑,歪过脑袋望着他——摆在屋脊上的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灭掉了,棠疏雨笑眯眯的脸浸在月光里,洁白皮肤依旧被冷光照得微微泛蓝。   但是荷濯茗已经不会再想到赌场秽神的脸了,她的注意力,想法,情绪,很轻易就被眼前的棠疏雨拨动,带偏。   棠疏雨又成了独一无二的棠疏雨,不和任何一个木偶重合的棠疏雨。   他很满意,在荷濯茗撇嘴说‘我不信’时,也没有因为自己的权威受到挑衅而感到丝毫不悦和冒犯。   棠疏雨挪到荷濯茗面前蹲下。   高塔屋檐是往下倾斜的,棠疏雨蹲在屋脊外边,便比坐着的荷濯茗略矮了些许——荷濯茗很满意这个‘居高临下’的视角,抱着膝盖垂视于棠疏雨,打算看他要怎么胡编乱造。   棠疏雨道:“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编。”   “嗯?”   “巧合巧合,他这是瞎猫撞上死耗子。”   “等等,真的假的?”   “原著有给男主设定读心术……”   随着棠疏雨一句话一句话的说出来,荷濯茗脸上神色渐渐从不信任转变成震惊。   当他说到最后一句时,荷濯茗吓得心头一颤,扑过去捂住棠疏雨的嘴巴;棠疏雨被她扑得身子微微往后仰,伸出一只手来抱住了她。   棠疏雨:“哇!不要突然这么主动,万一我没能蹲住,我们两个人会一起滚下去耶?虽然这个高度不会把人摔死,但摔下去还是会痛的啦~”   荷濯茗紧张得脑筋都不转了,惊恐道:“你、你真的,真的会读心术吗?”   其他那些话都还可以托词是巧合,又或者是棠疏雨足够聪明,可以根据她的表情猜测她心里在想什么。   但最后一句原著男主之类的,着实把荷濯茗吓了一跳。   她说话时手还盖在棠疏雨嘴巴上,并将他鼻子也捂住了一半,他眼睛望着荷濯茗,很无辜的眨了眨。   棠疏雨:“哈哈~假的啦!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读心术?那岂不是乱套了吗?我随便猜的啦。”   荷濯茗:“……最后一句话你是怎么猜的!”   棠疏雨眼眸弯弯的笑,道:“因为小荷说过这样的梦话嘛。”   荷濯茗很震惊:“我会说梦话吗……”   她一直以为自己睡眠质量很好,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睡到天亮呢。   棠疏雨掰开她捂着自己的手,很淡定的随手掂来谎话:“会啊,每次都说呢,什么原著男主啦,反派啦,林青云好无趣滥好人没意思圣母病……”   荷濯茗手腕被他抓住了,就用脑袋狠狠撞了他一下,义正严词道:“我不准你这样说自己!”   棠疏雨:“……这是你的梦话噢。”   荷濯茗:“……”   荷濯茗悻悻的坐回屋脊上,抱住自己膝盖,“我还有说别的吗?”   棠疏雨揉了揉自己脸颊上被撞红的地方,幽幽道:“有噢,你还说棠疏雨好可爱,好聪明,好有魄力,好喜欢棠疏雨……”   荷濯茗:“我在梦里可能疯了。”   棠疏雨微笑:“不要这么贬低自己嘛,人家都说梦里吐真言,也许你心底就是这样想的呢?”   荷濯茗果断否决:“不可能!”   “棠疏雨这个人两面三刀喜怒无常谎话连篇残忍低级幼稚没有同理心!我绝对不可能喜欢上这种人!”   棠疏雨:“你这么了解他,是不是偷偷喜欢他?”   荷濯茗一下子跳起来,“天哪!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就算全世界的男生死得只剩下他一个人,我也不会喜欢他的!”   棠疏雨感觉有点意外,“这么讨厌棠疏雨?”   荷濯茗握拳冷笑:“谁会喜欢人贩子?等我修为有成,我第一件事就是把他拉去枪毙!”   实际上澍于的罪行就算是放到现代,也罪不至枪毙;但没关系,在半法盲的中学生眼里,罪大恶极的人就应该喊警察拿枪来打。   棠疏雨听得一直在笑,但是怕荷濯茗生气,所以他捂住脸笑,笑得肩膀一直抖。   荷濯茗很难看不出来他在笑——她不满的推了推棠疏雨肩膀:“干嘛?不相信我?”   “我感觉我最近修为进步了很多,完成这个目标还是很指日可待的!”   棠疏雨拿开手,笑眯眯盯着荷濯茗看了一会,发觉荷濯茗还真没有说谎:她的修为确实进步良多,如今已经能算是一个完完全全的修士了。   荷濯茗还在力证自己的进步,“像今天这个屋檐,我平时如果翻栏杆走过来,肯定会摔跤的,但我现在走得可稳了。”   “赌场那个秽神,你知道吧?我一剑就给他袖子划破了,还攮了他胸口一剑,虽然被骨头卡住了,但那只是因为我没有用剑刺人的经验……唉!我要是剑法练得大成了,等回到学校,可以考级加分耶……”   想着想着,荷濯茗又想到了考试,继而想到自己的书包,试卷,木剑……   荷濯茗沮丧的伸直两条腿坐着,垂头丧气道:“但是我的书本被秽神弄坏了,还有你送我的木剑也丢了。”   棠疏雨一手支着自己脸颊,笑着用另外只手轻拍荷濯茗后背,安慰她:“地仙把神宫修了修,能修好的东西都遣还各处了,说不定你的东西也被送回来了呢。”   荷濯茗闷闷的‘嗯’了一声,只当这是棠疏雨安慰她的话,并未寄希望于地仙。   她是亲眼看见秽神把试卷弄碎了的——而且伤心归伤心,一想到被弄碎的是数学作业,荷濯茗在伤心之余还有点小小的高兴。   幸好她一个字都没写。   就是不知道回家之后要怎么跟数学老师交代,直接跟老师说我穿越了,然后试卷被秽神弄碎了?   数学老师应该会让她滚去外面罚站,说不定还会在家长群里问她爸妈……   想着想着,荷濯茗打了个哈欠,困困的开口:“我想睡觉了。”   棠疏雨抬头看看天色,确实已经到了平时小荷睡觉的时间。   原本他让青阳把小荷带过来,是想跟她说回家的事情——但既然小荷困了,那么下次再说也可以,反正他最不缺时间了。   他站起身来,拎着荷濯茗跳下去;荷濯茗懵懵的,还没来得及害怕,两脚就踩到了地面。   她茫然的站在原地晃了晃,抬头看向棠疏雨。   棠疏雨笑眯眯解释:“直接跳下来比较快,而且确实不高。你不是困了吗?走吧,我送你回去。”   荷濯茗跟着他走,想了想,问他:“你今天晚上要回那个白色房间里去吗?”   棠疏雨回答:“不去,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呢。”   荷濯茗觉得很奇怪,她跳了两步,跳到棠疏雨面前,问:“那你都在忙什么呢?”   棠疏雨按着她肩膀,把她转了个面向,推着她继续往前走,嘴上回答道:“很多事情啊,神宫被打坏那么多地方,总要有人来修,我得去盯着他们嘛。” 第49章 没有的事   荷濯茗听见这句话,却没有什么实感,疑惑道:“神宫被打坏了很多地方吗?我今天去主殿给地仙上香了,看见主殿没什么变化,还以为神宫已经修好了呢……”   棠疏雨语气淡淡的回答:“那是因为主殿本来就没有受到太大的破坏。你不是有看见临时庙宇的惨状吗?临时庙宇附近的宫殿也遭到了类似的破坏。”   不说还好,一提起这个棠疏雨就生气——他嘴角笑容变淡,眼睛也不弯了。   无论是谁,自己家被砸了,总不会高兴的,更何况家里被砸的时候好朋友还在场,这让棠疏雨感觉自己被挑衅了。   跟在后面的青骢马最先察觉到他情绪上的变化,悄悄放轻脚步声,竭力减轻自己的存在感,以免自己被殃及池鱼。   神宫出事这件事情本质上与青骢马无关,因为出事的时候它正在陪同棠疏雨参加正神集议,留守神宫的从神并不是它。   但是考虑到本该负责这件事情的同僚已经不在人世,青骢马还是觉得把这件事情当做自己的失误比较好。   荷濯茗诧异,咕哝:“啊,我还以为其他地方也像主殿一样,已经完全被修好了。”   棠疏雨:“哪里有那么快啦!这才一天耶。”   荷濯茗道:“因为不是说地仙出手了吗?地仙是正神唉,正神应该可以做到凭空变出房子吧?”   棠疏雨一下子停下脚步,连带着被他抓住肩膀的荷濯茗也不得不停下脚步。   荷濯茗疑惑的仰起头去看他,视线里棠疏雨那张笑眯眯的脸倒过来,看起来好像没有在笑的样子。   他脸颊边的长耳环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而轻微晃动,最末梢一颗珠子的光恰好折射在棠疏雨下颚与嘴角之间。   如果他低头,那点珠光便会晃到他唇珠上。   棠疏雨开口:“我发现,小荷你真的对正神有很大的误解和幻想。”   荷濯茗正在盯他耳坠折射的珠光,有些心不在焉的回答:“唉?正神也做不到吗?”   棠疏雨无语的笑,道:“如果正神什么都可以凭空做到的话,那还修什么神宫,养什么信徒?自己给自己制造信徒不就可以了吗?”   “正神也需要有信徒供奉,才能拥有力量。正神为信徒实现愿望,也要遵循业力法则……”   荷濯茗:“噢!这个我明白,就是愿望越大,所要承担的业力也就越大,愿望越小,所要承担的业力越小,对吧?飞仙跟我讲过的。”   棠疏雨嗤笑,毫不留情的批判:“半瓶子水教你这个空瓶子,不学的时候还可以说是不知者无畏,学了一点反而更蠢了。”   荷濯茗茫然:“不对吗?”   棠疏雨垂眼去看她,她脸上已经很明显都是困意,但是乌黑的眼睛里却还装满求知欲——棠疏雨目光在她脸蛋上飘忽了一会,忽然感觉自己手心有点发痒。   他有点分不清那种麻酥酥的痒是因为他想捏一下荷濯茗的脸,还是他又受到了木偶残余的影响。   棠疏雨忽视掉掌心上的麻痒,转而用手扶正她脑袋,令荷濯茗那张脸离开自己视线,而后淡淡道:“都说了是半瓶子水,当然是只对了一半。不过这种事情小荷没必要知道得太清楚,所以知道一半也就够用了。”   说话的时候,棠疏雨顺手把荷濯茗头发上沾到的海棠花瓣给摘下来扔掉。   荷濯茗没有发现,强撑着困意,满脸沉思。   棠疏雨推着她走回卧室时,荷濯茗才重新仰头问他:“青云,你的耳环是不是变长了啊?”   棠疏雨短暂愣了下,很快又挑眉,捻了捻自己耳坠,“很明显?”   荷濯茗:“唔,还好。”   棠疏雨又逗她:“还好是什么意思?好看还是不好看?”   荷濯茗拧着眉,做苦思状,眼睛仍旧望着棠疏雨脸颊上那串会晃的,朦胧模糊的珠光。   最尾巴上那一点光斑距离棠疏雨的嘴巴那么近,以至于荷濯茗脑子里想起来它晃在棠疏雨嘴巴上的样子。   棠疏雨的嘴巴长得好标准,从长而尖的嘴角到明显的唇珠,比荷濯茗看过的所有偶像剧男主都要更好看。   她思维跳得快,在昏昏欲睡的困乏中盯了会棠疏雨的嘴巴,终于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荷濯茗:“唉……那个,下午的时候——你为什么亲我啊?”   棠疏雨一愣,他脸上笑容很明显的凝固住了一瞬,总笑弯弯的眼一下子睁大,乌黑瞳仁在眼睫阴影里抖了两下。   下意识的,他反驳荷濯茗:“我没有亲你。”   他只是在测试,梦里的荷濯茗到底凑他多近,才能把呼吸喷到他鼻尖和嘴唇上而已。   听见他反驳,荷濯茗也愣了下。   她困乏的睡意散去,脑筋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而棠疏雨又回答了什么——顿时一股热血直往脸上涌,整张脸涨得通红。   棠疏雨伸手掐住她的脸,感觉到她的脸极热极软,碰上去连带他的指尖都发烫,但他假装若无其事的笑,道:“我给你吹眼睛啊,你不是眼睛里进药膏了?怎么,你以为我要亲你吗?”   荷濯茗一把拍开他的手:“我才没有!”   棠疏雨:“你喜欢我?”   荷濯茗一拳打到他眼睛上,生气的喊:“狗才喜欢你!”   棠疏雨往旁边一闪,躲开了荷濯茗的拳头,荷濯茗顺势把他往外一推,将房门死死关上;她转身背靠着房门,慢慢滑下来坐到地板上,两手捂住自己心脏。   她的心脏还跳得很快,羞愤异常,并且很想再往棠疏雨的笑脸上打几拳。   她当然是不喜欢棠疏雨的,但是棠疏雨凭什么不喜欢她!   想想就生气!   门外,棠疏雨捏着自己尤在发烫的指尖,还想敲门叫一下荷濯茗,但是手臂抬起来却又停住;他想到荷濯茗刚才问他的那句话,心里一阵莫名的发燥。   原本棠疏雨还有很多烦心事:被破坏的神宫,没开完的集议,还有那个业力过线的危险木偶……   但是那些事情都不足以令他感到心乱如麻,唯独小荷——小荷简直是个天大的麻烦!   小荷说话很烦,脑子不灵光很烦,总分不清他和木偶很烦,说什么‘狗才喜欢你’也很烦……   她不是还说过自己是妈妈的小狗这种话吗?等等——所以‘狗才喜欢你’就是‘我喜欢你’的意思?   棠疏雨背靠着门,面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他不自觉反复回想荷濯茗说过的每一句话,恼羞成怒的每一个表情。   旋即,他错愕的发现,自己原本不擅长记忆的脑子居然可以清楚记住与荷濯茗相关的每一个画面。甚至当他以荷濯茗为锚点进行回忆时,他真的记起来自己曾经烧掉过一个木牌。   还记起来自己装死被荷濯茗发现时,她跟自己生气了整整一天。   ……假死和假名字假身份到底哪个更严重?   这是一个需要深思熟虑的问题。   棠疏雨在门外坐着思考,一直思考到听见屋内荷濯茗呼吸声趋于平稳时,他才推门进去。   房门是可以从里面锁上的,只是对于棠疏雨而言,所有房门带不带锁都一样,都是可以随手推开的。   屋内没有点灯,在一片朦胧黑暗中,荷濯茗裹着被子侧蜷成一团。   棠疏雨走到床沿蹲下,下巴靠着自己曲起的膝盖,安静看着荷濯茗入睡的脸;她睡着时脸颊也是红扑扑的,一团脸颊肉被枕头压得挤出来。   棠疏雨看着看着,没有忍住就笑了一下,伸手轻轻戳她被枕头压出来的那块脸颊肉。   绵软顺滑的手感好极了,好得棠疏雨很想往上面掐一下——但他忍住了,怕把荷濯茗弄醒。   他在心里想:小荷真的不太聪明。   承认喜欢不就好了?对待喜欢自己的人,棠疏雨总是很宽容很大方的。只要小荷承认喜欢他,他一定会对小荷更包容善良。   想着想着,棠疏雨脸上笑容又淡了下去,有点不满起来:小荷表现得很喜欢他,但实际上根本分不清他和木偶的区别。   每个木偶只要在她面前稍微伪装一下,她就会真的相信对方是棠疏雨本人……不,甚至都不是棠疏雨。   她现在还整天管自己叫林青云。   以前这样叫也就算了,但现在神宫里有个真的林青云。   棠疏雨指尖顺着少女熟睡的脸颊一直划到她头发上,微微眯起眼睛来,面上流露出一种显而易见的不爽。   他冷哼一声,从旁边搭着衣服的椅子上一番翻找,找出荷濯茗的钱包打开——棠疏雨的袖口开始往下滚铜钱,没一会就在他掌心滚满一把铜钱,刚好是荷濯茗白天倒进供奉室里的数。   把那把铜钱倒回荷濯茗钱包里后,棠疏雨晃了晃钱包,看着里面少得可怜的一点资产,随手又从供奉室里抓了点找得开的银块塞进去。   *   荷濯茗发现,拜地仙真的有用!   她昨天给地仙上完香,晚上睡觉的时候当真就没有再做噩梦了!   不仅晚上没有做噩梦了,甚至早上醒来的时候,荷濯茗看见自己床头柜上整整齐齐的摆着书包和木剑。   她从床上跳起来,惊奇又兴奋的打开书包检查,发现自己的教科书和漫画书全都在里面,甚至连被绞碎的数学试卷也在里面。   看见数学试卷,荷濯茗短暂惊喜了两秒钟,马上又因为这张卷子上每道题都被空着的事实而陷入一种微妙失望。   唉,其实地仙你也不用这么灵的……   惆怅的把试卷塞回书包深处,荷濯茗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棠疏雨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荷濯茗吃完早饭,假装很不经意很随便的问了一下鲤水——鲤水微笑道:“我不是很清楚乐师大人的行踪,应该是去监督修缮宫殿的工匠了吧。”   “还有一件事情要提醒您,秽神作乱时带来了许多恶鬼,它们现在暂时被关押在台阶尽头。为了您的安全着想,请不要靠近台阶附近。”   荷濯茗一愣,“是长廊尽头那条台阶吗?”   鲤水保持着微笑:“是那条台阶。”   鲤水微笑起来一如既往的温柔好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荷濯茗总感觉她和之前相比,好像发生了某种变化。   是什么变化呢?   那种感觉模模糊糊的从荷濯茗脑子里闪过去,但是她抓不住具体的想法,只感觉到一种如坠雾中的混沌感。   吃过早饭,荷濯茗向鲤水要了一个干净的空食盒,把自己最喜欢的几道早点各挑了两块装进去,出门去找许飞仙。   之前一直在主殿附近打转,所以荷濯茗对神宫遭到破坏这一事情并无太大的实感。但是走出主殿范围之后,她一下子就意识到了——   因为东边的宫殿群确实有遭到许多破坏,墙壁大部分都被挤倒了,很多宫殿也是东缺一角,西缺一柱,看起来摇摇欲坠的。   许多身穿麻衣的徭役在侍从指挥下修补地面,砌墙立柱,到处都一片忙忙碌碌的景象。   荷濯茗每路过一处地方,都忍不住多看两眼领头的人。她总觉得自己走着走着,或许棠疏雨会突然从什么地方跳出来跟她搭话。   其实荷濯茗现在不太想看见棠疏雨,如果碰面了,她就会想到自己昨天晚上问他的那句话——继而尴尬羞耻得想要爆炸。   但她又很想知道棠疏雨现在在干什么,在想什么,他会不会还记得昨天晚上的事情……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很自恋。   最重要的是——他不会以为自己暗恋他吧!   荷濯茗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在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许飞仙住处。   好在许飞仙并未受伤,她说混乱爆发时她马上回到自己房间,将房门紧紧反锁,并往上面贴了几十张驱邪符纸。   虽然中途有人来敲门,但许飞仙只闭着眼睛坐在香樟树木台上熏自己和刀,没有去理会门外是谁。   所以她平安无事的度过了此次劫难。   荷濯茗把食盒推给她,道:“你都没问一下敲门的人是谁吗?那万一是我呢?”   许飞仙很冷酷的回答:“如果是普通妖鬼作乱,我会主动带刀出门救人,如果是在正神的神宫里发生混乱,就算是我亲爹我也不会开的。”   荷濯茗震惊:“你咋这样!”   许飞仙道:“你最好也学着这样。都能在正神家里闹事的秽神,杀死我们只怕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轻松得多。”   荷濯茗不太赞同许飞仙的观念,但并未反驳——毕竟又不是谋财害命和黄赌毒这种原则性的问题,朋友之间有不同的想法和爱好也很正常。   许飞仙瞥了趴在桌上,满脸写着‘我有心事’的少女一眼,开口:“我刚刚就想问你了,你中暑了吗?脸为什么这么红?”   荷濯茗闻言,两手捧着自己的脸摸了摸。   许飞仙又道:“脸红还能靠摸出来?”   荷濯茗又去找镜子,拿了许飞仙的铜镜照脸,看见自己两颊红得好似火烧云一般。   她不知道这是因为自己想棠疏雨的缘故,手掌心贴着自己的脸摩挲了两下,道:“热的吧,今天太阳超大,我是走路过来的……唔。”   镜子都有了,荷濯茗顺势坐下来,拿了许飞仙的梳子梳头发。   平时送早点的侍女会顺便帮她把头发也梳好,但今天鲤水提都没有提帮她梳头发的事情,所以荷濯茗也把这件事给忘记了。   只是梳了一下之后,荷濯茗忽然发现不对劲——她把脸贴近铜镜,伸手从自己耳边捻出一缕头发来:这撮头发不知道为什么打了个死结。   不像是头发自然打结,荷濯茗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怎么看怎么像有人故意给打的结。 第50章 复活   但是荷濯茗记得自己昨天晚上有好好把门关上。   她盯着铜镜里的倒影,铜镜里的少女掂着打结的发丝,眉毛撇成八字,满脸烦闷——荷濯茗鼓了鼓脸颊,愤愤的想:肯定是林青云干的!   她低头捣鼓,意图自己拆开打结的头发:但似乎是死结,荷濯茗努力半晌,只把自己额头上累出一层薄汗,打结的头发一点变化都没有。   许飞仙已经吃完点心,回头一看,见荷濯茗还拿着梳子在铜镜前捣鼓。   也不知道她在捣鼓什么,也不见她把头发好好的扎起来,看着倒好像更乱了。   许飞仙怀疑的问:“你会梳头发吗?”   荷濯茗:“我头发打结了。”   许飞仙走过去,从她手上接过那缕打结的头发——仔细看了几下,许飞仙道:“是死结,打不开的,把这撮头发剪掉吧。”   说完,她从自己梳妆台的抽屉里掏出一把剪刀,放到桌面上。   荷濯茗把自己头发抢回来,很抗拒许飞仙的建议:“这么多头发唉!从打结的地方剪掉,这边都扎不起来了!”   她咕哝着,手指捏着那块死结揉来揉去,又用手遮住死结往下的部分,对镜模拟剪掉那截头发的效果:看起来像是剪了半边的公主切。   荷濯茗不喜欢公主切这样的发型。   她把打结的头发往后拢了拢,将它藏进头发堆里,得意道:“这样就看不出来啦!等我之后多洗几次头,死结自己就会散开的。”   许飞仙:“随便你。”   因为头发里面有一撮打了结,用梳子梳头会扯到头皮——荷濯茗怕痛,干脆将梳子放到一边,改用手指梳理头发,将头发拢做一个松散随意的低马尾。   等伸手到口袋里要摸橡皮筋时,荷濯茗没有摸到橡皮筋,翻到摸到一个三角状的东西;她把那样东西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来看,发现是一枚护身符。   是荷濯茗之前在赌场里捡到的。   她拿着护身符,问许飞仙:“飞仙飞仙,你帮我看一下,这是什么符?可以诅咒人的吗?”   毕竟是从秽神场地上捡到的东西,荷濯茗压根就没有往好的方面想。   许飞仙拿过来分辨了一下,又还给荷濯茗,“两仪道君庙里的护身符,你从哪里拿到的?”   她记得荷濯茗还没抄完经文。   荷濯茗把自己误入赌场的事情同许飞仙交代了一遍,只是没有提秽神变成林青云的样子,也没提赤红怪物那张奇怪的脸。   “不过,为什么两仪道君庙里的护身符,会在赌场里出现呢?是去赌的人掉的吗?”荷濯茗把护身符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的看。   许飞仙想了想,道:“据说混乱发生时,最先出现异变的就是两仪道君的临时庙宇——可能是秽神占据了那里,把里面预先存放的护身符拿到赌场里当垫桌脚了吧。”   荷濯茗:“……感觉两仪道君好弱。”   许飞仙:“因为这里是地仙的神宫,又正逢神庆日,正神本体都不在,只留了一点神念在临时庙宇里,会被秽神趁虚而入也很正常。”   “历代正神神宫被秽神侵占也是常事,占了神宫之后能不能守住神宫才是本事。”   荷濯茗:“感觉秽神也不太害怕正神……”   许飞仙理所当然道:“本来也没有很怕。秽神大多数脑子都不正常,它们连死都不怕的。”   “你运气不错,这枚平安符没有沾染邪气,还可以用,你不用去抄经文了。”   荷濯茗把护身符举起来,拿在手上转了一圈,很怀疑:“真的还能用吗?它看起来好普通啊。”   许飞仙:“你要是不想要,可以给我,我刚好拿去送人,做顺水人情。”   荷濯茗马上把护身符揣进外套口袋里:“我要!”   没有找到橡皮筋,荷濯茗跟许飞仙借了一根发带,把头发随便扎了扎,扎了个乱糟糟的低马尾。   这时有人敲门,许飞仙走过去将房门打开一条缝隙——她人就堵在缝隙上,荷濯茗探头去看,也看不见门外是谁,只能听见一道年轻女孩的声音。   “觅波要走了,我们打算去送她,你去不去?”   许飞仙:“掌门去吗?”   “掌门已经在了。”   许飞仙:“我收拾一下,马上就过去。”   门外的人走了,许飞仙把门关上,一回身就差点撞到荷濯茗额头——她吓了一跳,片刻沉默后用食指抵着荷濯茗额头,把她推远。   荷濯茗:“你们要给死者办葬礼吗?”   许飞仙脸色变得有些微妙,回答:“没有死者,黄觅波已经活过来了。”   荷濯茗一愣,“怎么可能?我亲眼看见……”   许飞仙道:“是,她之前是死了,但是地仙又把她复活了。还有其他死在赌场里的修士,也都被地仙复活了。不过这种复活还不如死了。”   荷濯茗:“……什么意思?”   许飞仙拉着荷濯茗一起出了房间,叮嘱荷濯茗不要说话,好好藏在自己身后。   偏殿大门处已经站满了玄花洞弟子和长老们,荷濯茗之前见过一面的黄觅波父亲也在,而且站在人群最前面——荷濯茗躲在许飞仙身后,半探着脑袋,目光四处搜寻。   来回看了好几次,她才终于确定大门口那个身着白衣,面带柔和微笑的少女是黄觅波。   她被挖掉的耳朵又长出来了,脸上笑容恬静温柔,跟地仙神宫其他白衣侍者的笑容像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见黄觅波拜别叱日道人,荷濯茗小声问许飞仙:“她要去哪里?”   许飞仙用气音回答:“她要前往地仙主殿,从此永远留在神宫,侍奉地仙。”   荷濯茗愣住:“可是,可是玄花洞不是供奉两仪道君的吗?”   许飞仙淡淡道:“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所以人最好是活着,如果要死,也决不能死在任何一个正神的神宫里。”   黄觅波走了,许飞仙随着人群走过去宽慰了叱日道人几句,回来时便见荷濯茗面色很凝重的蹲在墙边。   她低着头,许飞仙也看不清楚她的表情——许飞仙喊她:“走了。”   荷濯茗跳起来,跟上许飞仙,道:“你说,那个人还是黄觅波吗?我都不敢想象黄觅波脸上会出现那么温柔的表情。”   许飞仙:“这种事情最好不要知道得太清楚,就像大家把掉下来的牙齿扔到屋顶上之后,也不要追究牙仙是否真的会把它捡走。”   荷濯茗:“一般都会捡走吧?我之前偷偷涂我妈妈的口红,不小心把她口红掰断了,但牙仙还是把我换下来的牙齿捡走了,还给我送了礼物——我爸说牙仙很大方的。”   许飞仙:“……”   她偏过脸去瞥了荷濯茗一眼,发现荷濯茗居然是很认真的在说这句话。   荷濯茗经常觉得怪力乱神之类的很假,也从小就经常看科学杂志书——但少女的思考逻辑很奇妙,在她的认知世界里,人类可以飞上太空和世界上存在牙仙是不冲突的。   许飞仙不是现代人,也没看过科学杂志,但她足够聪明并具备生存能力,能很轻松根据荷濯茗的胡言乱语推测出她嘴里那些陌生词汇代指的意思。   ‘爸’大概率是父亲,至于牙仙会送礼物这种事情——至少对许飞仙来说简直是一个闻所未闻的民间故事。   荷濯茗问:“为什么不能追究牙仙啊?”   许飞仙把头转开,淡淡道:“没什么。”   两人从小门走出偏殿,许飞仙住处旁边一半的墙壁都塌了,几个砖瓦工正在修缮——荷濯茗习惯性看了眼在旁监工的白衣侍者,看见对方陌生的脸,她心里感到一阵微妙的失望。   但她面上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仍旧两手揣在自己外套口袋里,捏着口袋里那枚平安符。   荷濯茗:“我经文都没有抄完唉,那个平安符会有用吗?正神会不会觉得我心不诚啊?”   许飞仙思考片刻,道:“如果你不放心,最好还是抄完……反正临时庙宇也快修完了,抄完送去烧掉也来得及。我要去镇魔司,你去哪里?”   荷濯茗今天本来也没什么目的,便跟着许飞仙一起去镇魔司——她头一次到镇魔司办事的地方,但感觉也没什么特别的,除了门口守着的人换成了镇魔司的差役,宫殿就很平平无奇。   许飞仙上前跟守门的人交谈几句,对方先是诧异,随即笑了笑,道:“你们来得正好,要是再晚来一会儿,他就要走了。”   许飞仙:“你们要撤出神宫了?”   差役摇头:“秽神作乱,弄坏了宫殿,我们镇魔司也有责任,哪能就这样走掉?还得留下来帮忙修宫殿,铺地板……这回地仙也生气,明天陛下还要亲自进神宫请罪,我们又得去做护卫,活儿多着呢。”   “青云运气不好——他隔壁房的融故也被秽神引诱深陷赌场,不慎丢了小命。本来死就死了,昨天夜里不知为何又诈尸,光追着青云一个人咬。”   “这里是神宫,一个人在神宫里运气不好,那就只能说明地仙不喜欢这个人。”差役两手一摊,道:“所以我们头儿命他连夜收拾行李,回沫邑去了,你们现在进去,倒刚好赶上同他告别。”   荷濯茗虽然没有说话,但是在一旁听得格外认真,并边听边点头,心想:原来还有这种说法。   想到自己被找回来的书包和木剑,荷濯茗觉得地仙应该蛮喜欢自己的。   但她马上又想到地仙其实是大反派——地仙不喜欢青年林青云,实际上也算是一种反派和男主的宿命?   所以自己认识的‘林青云’其实就只是刚好重名的林青云而已?   许飞仙跟差役交谈完,转头看见荷濯茗站在原地发呆。她抓住荷濯茗肩膀一拽,道:“走了。”   荷濯茗:“哦哦哦——”   一路与许多黑衣差役擦肩而过,荷濯茗左看看右看看,凑近许飞仙身边:“你以后会来这里上班吗?”   许飞仙:“……不会。”   荷濯茗:“为什么啊?”   许飞仙无语的暼她,“你忘记我跟你讲的危险的事情了吗?”   荷濯茗呆愣楞的思考半天,终于想起来许飞仙说的是地仙业力过大,很容易堕落成秽神的事情。   她们还没走到镇魔司差役的住所,就在半路上碰到了林青云——他换了身常服,佩剑和腰牌倒是一样不少,只是右手用绷带包得严严实实,吊在脖子上。   看见荷濯茗与许飞仙,他也感到诧异。   林青云:“你们特意来送我?”   许飞仙说了实话:“不知道你要走,我是来还你钱的,她没别的事情做,陪着我到处乱走而已。” 第51章 倒霉   许飞仙说完,反手戳了下跟在自己身后神游的少女——荷濯茗回神,站出来跟林青云打了声招呼。   林青云有些意外:“你居然还活着。”   荷濯茗:“……哈?”   林青云一脸认真的解释:“因为你修为不高,又经常到处乱跑,前天秽神作乱,我还以为你已经不幸去了……”   不等他解释完,许飞仙掏出荷包塞进林青云掌心,打断了他后面的话:“还你的钱,点一下账目。”   林青云拿着荷包掂了掂,也没点数,反问:“你现在手头宽裕吗?如果缺钱,可以迟些还。”   许飞仙:“还好,不太缺。”   林青云点点头,说话时也没停下往外走的脚步,许飞仙跟上他,略微压低声音问:“你那个诈尸的同僚是怎么回事?不是说这次被秽神害死的人都得到地仙赐福,重获新生了吗?”   荷濯茗一听是自己感兴趣的话题,连忙竖起耳朵,靠近了许飞仙,把脑袋探过去仔细倾听。   这并不是什么需要特别保密的事情,林青云便没有隐瞒,如实告知:“并不是所有人都被赐福了……也有少数几个没有的……只是大家不好张扬——而且被赐福的人是什么情况,大家也都看见了。这种情况下被赐福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还不一定……”   虽然不是需要保密的事情,但毕竟涉及到了地仙,这又是在地仙的神宫里,所以林青云说话声音格外的小,在需要提及名讳的地方,也都含糊了过去。   三人站位本就是许飞仙站中间,荷濯茗与林青云各站一边;荷濯茗站得离林青云最远,再怎么挤许飞仙,也还是和林青云很有一段距离。   兼之林青云说话越来越小,荷濯茗越听越模糊——她心里着急,干脆挤到许飞仙和林青云中间,继续竖起耳朵听他讲话。   林青云被挤得一愣,话头稍停。   荷濯茗催促他:“你继续说呀,那个赐福——”   林青云:“啊,这个……唉!”   他话还没有说完,忽然脑袋撞上一根斜长出来的海棠树枝干,不禁叫了一声。   一排三个人,数林青云最高,脑袋正正好在树干位置上,荷濯茗并许飞仙从底下过,一点事情没有。   那根枝干上还有一堆细长交错又异常坚硬的小树枝,擦得林青云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痛;他捂住自己眼睛,下意识的后退两步,结果脚下又踩上一块不牢固的地砖。   地砖中空下陷,林青云也跟着跌了一跤——旁边又是个斜坡,他一跤跌成打滚,一路滚下斜坡,咕咚一声掉进河里去了。   河面上飘满海棠花花瓣,密密得像一条锦缎,被林青云砸起好高一阵水花。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荷濯茗就只是眨个眼睛的功夫,河面上就已经平静得连水泡都看不见了。   许飞仙脸色微变,跑到河边连喊数声林青云的名字——没有听见反应,她干脆跳了下去,也溅起一阵矮矮的水花。   荷濯茗正要跟着跑过去,忽然衣领一紧,被拽得踉跄了几步,后脑勺撞到一人胸口。   她仰起脑袋往上面看,从一个很刁钻的角度看见了棠疏雨的脸——棠疏雨还是笑眯眯的,问:“你去干什么?也表演跳河?”   荷濯茗:“可是飞仙……”   棠疏雨:“他们已经上来了。”   荷濯茗低头去看,果然看见许飞仙一手捞着林青云,一手划水,正艰难的从河心往岸边靠。   她连忙拽棠疏雨袖子:“快快快,我们去帮把手!”   棠疏雨这回没拒绝,同荷濯茗一块跑下斜坡——斜坡确实很陡,荷濯茗因为惯性越跑越快,等她跑到河边想要再刹车时,却无论如何也刹不住车了,只得拉着棠疏雨一块掉进河里去!   因为他们是两个人,摔下去溅起来的水花甚至比林青云一个人掉下去时的还大。   河水气味冷腥,还很深,一下子淹过荷濯茗头顶。   她在水里胡乱挣扎,咕噜噜吐出一大串泡泡。   浸着水的视线居然还能勉强视物,荷濯茗看见很多在河水里打转的海棠花瓣,往下是一片深幽墨绿的水草,它们飘在水里的时候显得很柔软很丰茂,很温和很没有杀伤力。   紧接着荷濯茗就被棠疏雨拽出了水面——她咳嗽出两口水,伸手捋了捋湿漉漉的脸,捋下来一大把被泡发的花瓣。   那边许飞仙一手拖着林青云,一手划水,好不容易靠近了河岸边,结果转头就看见荷濯茗拉着别人也跳河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想死的心都有了——但还是先把林青云推上岸。   然而那边也不需要她救,棠疏雨很快就拎着荷濯茗也游上岸了,他动作很快,水性看起来要比许飞仙更好。   荷濯茗跪在地上拼命咳嗽,呕出几片花瓣,感觉自己鼻腔里都是一股河水腥冷的气味。   棠疏雨蹲在一旁给她拍背,微笑道:“慢点吐,吐不出来的时候往下咽也可以啦!”   荷濯茗用虚弱的声音回答:“不要……太恶心了……呕——”   棠疏雨:“所以我就让你不要跑下来了嘛~”   荷濯茗:“这个坡好陡……”   棠疏雨不紧不慢的接上:“河水也太深了,是吧?”   荷濯茗忙点头如捣蒜,抬眼去看棠疏雨:棠疏雨的头发都湿了,垂下来贴着额头和脸颊,而且同样沾满湿漉漉的花瓣。   顺服贴脸的头发显得他很乖巧,脸上沾着的花瓣又有种特殊造型的感觉——同样是落水,棠疏雨狼狈的样子也颇有美感。   她盯着棠疏雨的脸,目光明显而长久的停留,棠疏雨微微挑眉,伸手往她面前打了个响指:“回神,回神,被吓傻了?”   荷濯茗愣愣的,半晌憋出一句:“你怎么在这?”   棠疏雨:“路过。”   荷濯茗疑惑:“乐师可以路过镇魔司里面吗?”   棠疏雨笑眯眯的,语气也轻快:“当然可以啦,我是乐师唉,在神宫范围之内,当然是想从什么地方路过,就可以从什么地方路过。不过,话说回来,小荷,你那个新朋友看起来好像有点死了唉?”   荷濯茗这才想起自己跑下来的初衷,连忙去看许飞仙跟林青云的情况。   许飞仙没什么大碍,只是身上湿透了,但林青云看起来很不妙。   虽然他还保持着清醒,但是额头上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磕破了,血水糊了半张脸,裤子膝盖往下都破了,露出来的双腿也全都是一条一条的伤痕。   许飞仙拧着眉,“怎么会这么严重?”   林青云捂着额头上的伤口,道:“我刚摔下去的时候……脑袋磕到河底一块石头上了,河底那些水草一接触到血腥气,就像疯了似的缠上来……幸好飞仙及时赶到,用刀割断了水草,不然我今天一定会变成水鬼……”   他又看向荷濯茗,感慨:“我还以为我至少会比你活得久。”   荷濯茗道:“不可能的啦!你比我大那么多,怎么看都会死在我前面的。”   两个人都很诚恳,并发自内心的诚实——许飞仙听得沉默,棠疏雨大笑起来,笑得趴在荷濯茗肩膀上。   他身上衣服是湿的,但靠上来时居然不冷。湿透的衣服好似放大了棠疏雨身上的温度,他大笑时胸膛的震颤也很近的抵着荷濯茗肩胛骨,穿过那层单薄的皮肉,直至骨骼上。   骨骼对声音好似更敏感,他的笑声让荷濯茗那块骨头也麻麻的。   她一下子感觉到尴尬起来,连同昨天晚上的那份尴尬混在一起,让荷濯茗感觉很别扭,不禁往旁一躲;棠疏雨趴了个空,脸朝下摔到地上。   荷濯茗一愣,她也没想到棠疏雨这样都能摔——还以为棠疏雨趴空了顶多踉跄一下。   棠疏雨面朝下摔倒之后就不动了,胸膛抵着荷濯茗大腿,荷濯茗也感觉不到他胸口在呼吸起伏。   林青云捂着额头凑过来看,失血过多让他脑袋有点晕晕的,开口就是一句:“他不会摔死了吧?”   荷濯茗:“不可能!”   许飞仙无语得想翻白眼。   这时,伏地装死的棠疏雨忽然爬起来——吓得荷濯茗和林青云都大叫起来。   荷濯茗还好,只是被吓了一跳,林青云直接晕了过去,倒在地上。   棠疏雨微笑,道:“我确实不太容易死。”   许飞仙冷笑:“但你快把我朋友吓死了。”   棠疏雨摸了摸荷濯茗的脸,怜惜道:“好可怜的小荷,确实被吓得脸都冷冰冰了。”   许飞仙:“……我是说林青云快要被吓死了。”   棠疏雨偏过脸,瞥了眼面如金纸的青年,但真就只瞥了一眼,很快就不感兴趣的移开视线,道:“找个镇魔司的差役把他抬去神宫外面的医馆治疗吧。”   “他倒霉成这样,看来是地仙很不喜欢他了,继续待在神宫里,迟早会死于下一个‘意外’。”   说话时,棠疏雨落在荷濯茗脸上的手也没有挪开——他手指贴着荷濯茗脸颊轻轻摩挲,紧接着荷濯茗衣服和发丝上多余的水分被自动分离了出来。   许飞仙很快就叫回来两个差役,二人合力抬起林青云来。   林青云现在还昏迷着,许飞仙不好抛下他先走,同荷濯茗打了招呼后,便跟着抬人的差役一起往传送阵方向去了。   那两个差役对突然出现在镇魔司里的棠疏雨,连问都没有问一句,态度自然到好像镇魔司是他家后院,他在这里闲逛是很正常的事情。   镇魔司门前的过道里,一时间又只剩下荷濯茗跟棠疏雨两个人。   棠疏雨两手环抱着自己胳膊,已经干透的头发清爽蓬松,笑眯眯的眼注视着被抬远的林青云,心情在多日阴云后终于迎来片刻转晴。   荷濯茗很怀疑:“他离开神宫之后就不会那么倒霉了吗?”   棠疏雨很自信的回答:“当然咯!”   他瞥了眼荷濯茗,发现荷濯茗站得离自己有点远——她都快要贴着墙根站了。   棠疏雨不动声色的走近,三两步填平两人之间的距离。   荷濯茗发现了,但她一边已经抵着墙壁,避无可避的余地;她低下头去,假装若无其事的绕过棠疏雨,走到空荡荡的那边去,继续同他拉开距离。   她不说话,棠疏雨也不说话,只是继续跟着荷濯茗挪。   荷濯茗为了同他拉开距离,同时又不至于撞上墙壁,开始在过道上走之字形,从一边墙壁又绕到另外一边墙壁。   棠疏雨慢悠悠跟在她后面,她怎么绕,他就怎么跟,走了好一会儿,他拖着长长的尾音开口:“小——荷——”   荷濯茗头也不回:“干嘛?”   棠疏雨:“我今天救了你唉!”   荷濯茗:“哦,谢谢。”   棠疏雨:“我还帮你把头发和衣服都弄干了。”   荷濯茗:“那特别谢谢。”   棠疏雨:“我还找到了和你回家有关的线索哦——”   荷濯茗很急的脚步骤然停住,棠疏雨从她肩膀处探头,笑眯眯的问:“咦?怎么不走啦?走累了吗?”   荷濯茗:“……才没有!”   不蒸馒头争口气,荷濯茗再度快走,速度接近小跑,但不妨碍她继续说话:“先讲线索。”   棠疏雨道:“你走太快啦,我跟得好累哦,没有力气讲话了。”   荷濯茗两手叉腰,转过身瞪着他:“你故意的吧?”   棠疏雨眨了眨眼,举起两只手:“绝对没有,我可是一得到消息就来找小荷了唉!”   荷濯茗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他——棠疏雨弯弯眼眸笑,满脸无辜。   荷濯茗板着脸,道:“你不要跟我嬉皮笑脸的。”   棠疏雨捂住自己嘴巴,连带嘴角的梨涡也一起盖住,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这样可以吗?”   荷濯茗伸手,手指把棠疏雨眼皮往上撑,让他眼睛睁得大大的。   荷濯茗:“眼睛也不准笑!”   棠疏雨叹气道:“怎么笑也不准我笑。”   荷濯茗故作冷酷神色,回答:“不准就是不准,你怎么一堆问题!”   说完这句话之后,荷濯茗马上就后悔了。因为她自己也觉得这个要求过于无理取闹——她为什么要跟棠疏雨无理取闹呢?   好朋友之间也不可以这样子。   荷濯茗抿着嘴角,松开了他眼皮,道:“你想笑就笑吧。”   棠疏雨摸摸自己被撑得发酸的眼皮,问:“那我到底该不该笑呢?”   荷濯茗故意不看他,道:“随你,我又不管你。”   说话时她没有再快走了,转而两手插着外套口袋,斜靠墙壁站定起来。   然而棠疏雨也不说话——他笑盈盈的垂眼,望着荷濯茗,打定主意在她看自己之前,绝对不和她说一句话。   荷濯茗的目光漫无目的的飘忽了一会,最后又飘回棠疏雨脸上。   目光交接的瞬间,她清楚看见棠疏雨脸上笑容变得更灿烂了。   棠疏雨:“还记得昨天夜里……”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荷濯茗一下子站直了,拳头也握紧了;她紧张得咽了下口水,决心如果棠疏雨敢提她自作多情的猜测,她就马上揍棠疏雨一顿。   棠疏雨瞥见了她的变化,但是若无其事的继续往下说:“青阳带你去的那座高塔。”   荷濯茗:“嗯……记得。”   棠疏雨道:“塔顶可能有你回家的线索。”   荷濯茗一愣:“啊?”   棠疏雨微笑,道:“正好我现在有空,要不要我陪你去里面逛一逛?”   想回家的情绪暂时胜过了尴尬,荷濯茗老老实实跟着棠疏雨一起去了高塔。   这座塔从外面看高得离谱,荷濯茗甚至看不见它的塔顶在什么地方。 第52章 考虑一下   走进塔内,层叠的阶梯曲折向上,因为每一层都有屋顶遮挡,所以根本看不见阶梯有多长。   荷濯茗很怀疑,想着自己在塔外快把脖子仰断也看不见的塔顶,忍不住问棠疏雨:“我们一定要靠两条腿走上去吗?这里就没有电梯……没有那种可以直达的传送阵吗?”   棠疏雨走在她前面引路,回答:“神宫内是禁止传送阵的。”   荷濯茗:“唉?但是我们……”   棠疏雨:“我们从外面进入神宫所使用的传送阵,只能抵达神宫外围,要步行很长一段距离,才算进入神宫内部。”   荷濯茗大为吃惊:“有那么远吗?”   她努力回忆自己一开始被传送过来时走了多少路——那时候她晕传送阵,吐得天昏地暗,对自己走过什么地方全无印象,只记得整个人特别难受。   但好像也没有走很久,很快她就躺到了床上,还有白衣的漂亮姐姐给她喂热水。   棠疏雨笑了笑,道:“心里不觉得远,走起来就很快了。”   实际上是因为他把路途变短了,短到一步就走到了自己想去的地方。   毕竟这里是属于棠疏雨的神宫。他在这里生活甚至不需要使用什么法术,所想即所得。   荷濯茗心想这也太唯心主义了,但是想到倒霉的青年林青云,她又有点相信棠疏雨的鬼话了。   她抱着自己胳膊,边走边左右看:每层塔都是空的,但是有开窗户,外面的日光透过方格窗户照进来,在灰尘厚重的地板上落下拉长变形的光影。   楼梯靠墙上的彩绘被照得很清楚,同落灰的地面比起来,彩绘颜色鲜艳得像是最近才画上去的。   荷濯茗试图去观赏彩绘,然而没有什么绘画天赋,爬了几层楼,也没看出来墙壁上画的是什么——因为看起来颜色很新鲜,她忽然好奇这彩绘的年岁,悄悄上手摸了摸,又抠了两下。   她发誓自己绝对没有用力,结果墙皮忽然剥落了一大块。   噼噼剥剥的声音在空旷处回响,荷濯茗飞快缩回手臂,抬头正对上回望过来,面带笑意的棠疏雨。   他脸上的笑看起来不是很真心。   荷濯茗也笑,笑容里带有心虚讨好的成分——她把手背到身后,小心翼翼道歉:“我不是故意的……这个要赔钱吗?”   棠疏雨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你到这边来。”   荷濯茗‘噢’了一声,三两步挪过去,和棠疏雨并排站着。她没敢抬头继续跟棠疏雨对视,低头瞅着地板。   棠疏雨拉住她的右手,道:“走吧。”   荷濯茗一愣:“……唉?那个墙壁——”   棠疏雨无所谓的态度:“不值钱的玩意儿,抠掉了就抠掉了吧,不过这里也确实有些危险的东西,安全起见,我还是拉住你的惯用手比较放心。”   他脸上微笑柔和无害,光看脸的话很像晴朗夏日里没什么杀伤力的温水——但是拉住荷濯茗右手的手却牵得很紧,温度略低的手指穿过她手指之间的缝隙,同她掌心缠绕在一起。   荷濯茗不记得在此之前,她跟棠疏雨有没有牵手过。   但在这个瞬间,却很清晰的认识到:我牵着一个漂亮男生的手。   她忽然感觉到一点微妙的不好意思,脸颊变得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更敏感于季节——夏日原来这样热,可以让双颊上的温度迅速升高。   但是荷濯茗没有把手抽回来。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又热又心跳得极快,又想跟棠疏雨说话,又想把他推远,整个人都乱乱的。   她只好在心里宽慰自己——棠疏雨牵她手的理由有理有据,无懈可击,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毕竟她确实稀里糊涂就触发一些事件,比如不小心把棠疏雨也拽进河里,比如刚给壁画抠掉了。   同样容易触发事件的还有青年林青云——他虽然年纪比较大,但从异性缘这方面来看,确实要比自己的朋友更像男主。   就连被大反派地仙讨厌这点也很男主。   荷濯茗想着想着,又看向棠疏雨,问:“你说,地仙为什么讨厌林青云啊?”   棠疏雨拉着她的手,心情不错,笑嘻嘻的回答:“也许是他人品不好。”   荷濯茗摇摇头,否定了这个说法:“不会啦,他都愿意借钱给飞仙了,能是什么坏人。”   棠疏雨:“愿意借钱就是好人了?高利贷也很喜欢借钱给别人。”   荷濯茗:“那不一样啦,他又不是高利贷……”   她跟许飞仙闲聊的时候,许飞仙也提过一些关于林青云的事情——林青云跟许飞仙是老乡,一个村子里出来的。   据许飞仙所说,林青云在少年时期就是一个滥好人,尤其不会拒绝女孩子的请求。许飞仙因为要养刀,花费颇多,时常去各地镇魔司兼职差役赚钱,却还经常有经济困难的时候。   林青云年长她几岁,已经有正品官衔和补贴,时常主动救助她银钱,并不要求她偿还。是许飞仙自己主动还钱,但每次还钱时,林青云都会把她多还的利钱退回去……   前后结合这样一想,荷濯茗喃喃自语:“他好像真的是男主……”   棠疏雨忽然一拽自己牵着的那只手,荷濯茗被他拽得晃了下,茫然抬起头看向他。   他眉眼弯弯的笑,好似刚刚突然胡搞一下打断荷濯茗思绪的行为是正义并理所当然的,道:“注意看路啦,小荷!”   荷濯茗低头看路,台阶平整干净,连一颗碍路的石子都找不到。   她并不纠结于细节,觉得有些奇怪就干脆不想了——因为现在比台阶还要重要的事情多得是。   如果许飞仙认识的林青云才是真男主,而自己认识的林青云只是同名同姓的路人,那自己的好朋友岂不是很危险?   虽然地仙刚救过自己,但众所周知,在反派手底下当小反派,是活不到大结局的,只会变成男主的经验包。   荷濯茗越想越担心,满腹心事的抬起头,欲言又止的望向棠疏雨。   棠疏雨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挑眉,问:“有话想说?”   荷濯茗犹豫:“是……但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棠疏雨:“是哪种话?”   荷濯茗绞尽脑汁的组织语言,开口:“是很重要的话……关系到我们的以后!”   如果棠疏雨铁了心要跟地仙一条道走到黑,那他岂不是死定了?   就算不死在男主手上,也会死在地仙手上的!   因为原著大反派就是一个喜怒无常的神经病,而她的朋友林青云脾气也实在不咋样,在看眼色这方面的能力还比不上她舅妈家里的狗——他还和男主重名!   等等,他不会就是因为跟男主重名,所以被地仙迁怒从而在正文开始前就死了的吧?!   荷濯茗越想越多,看着棠疏雨的眼睛也越睁越圆,神情从沉思到一种恍然大悟逐渐升华的明了。   棠疏雨捏着她的手指,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小荷这是要跟我坦白?要说喜欢我,心里有我,以后只跟我好了?   也不是不可以。   如果小荷想重现梦里的场景,现在来亲他一下,他也会接受的。   毕竟小荷确实很可爱。   想着想着,棠疏雨心情变得极好——就连脸上的笑都比平时要真诚许多。   他楼梯也不走了,停下来背靠着有彩绘的墙壁,一只手仍旧拉着荷濯茗右手,另外一只手叉着腰,笑得梨涡都浮起来,但语气仍旧装得淡淡的,漫不经心的,“嗯……关于我们的吗?那确实是很重要的话了,没关系,你说吧。”   荷濯茗迟疑,“我们在这说话,地仙会听见吗?”   棠疏雨:“……你要说他坏话?”   荷濯茗纠结的嘀咕:“也不算是坏话吧……就是,虽然也不是好话啦……”   棠疏雨嘴角弧度降低些许,道:“地仙听不见的,你说吧。”   荷濯茗:“真的?”   棠疏雨:“嗯嗯,真的。”   荷濯茗放心了——毕竟有林青云这个前车之鉴,她不太想被地仙讨厌。   深吸了一口气,荷濯茗面容严肃的仰起头,把棠疏雨往自己面前拉了拉;棠疏雨顺从的往前,垂眼注视她绯红的脸,鼻尖上细密的汗珠,如花苞一样美好的面容。   荷濯茗认真道:“虽然地仙救过我,我也很感激他,但我真的觉得地仙不是一个好上司——你继续给他当寿司……”   棠疏雨提醒她:“是祭司。”   荷濯茗从善如流的修改言辞:“你继续给他当祭司,很难善终的。”   为了增加自己的话语可信度,荷濯茗还举例给棠疏雨:“而且,你看——今天那个掉进河里,差点被水草吃掉的人叫林青云,你也叫林青云,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   棠疏雨冷笑:“那是他父母的问题,起的什么破名字。”   荷濯茗:“你不要老是攻击人家父母,如果他父母已经去世了,你这样说话多不好!”   她记得原著男主确实是父母双亡的设定。   棠疏雨显然并没有受到良心谴责,理直气壮道:“那也是他父母的问题吧?没事死那么早干什么。”   荷濯茗晃了晃他的手,“唉!不要扯东扯西,你先听我讲——不要管他父母的事情了——”   “你想想,地仙不喜欢那个林青云,说不定也会讨厌你这个林青云!今天倒霉的是那个林青云,说不定明天倒霉的就是你这个林青云了唉!”   棠疏雨听着听着,琢磨过味儿来了。   他盯着荷濯茗诚恳的脸看了半晌,忽然一笑,道:“你担心我死掉?”   荷濯茗:“当然会担心啊!”   棠疏雨:“比担心那个林青云还担心?”   荷濯茗被问得莫名其妙:“我干嘛要担心那个林青云?我跟他又不熟。”   就算对方真的是原著男主,是平等善待每个异性的究极中央空调,荷濯茗也很难对一个只有数面之缘的叔叔有什么深厚的感情。   棠疏雨笑出声来——他刚僵直的脊背又放松下来,道:“你就是要跟我说这个?”   荷濯茗点头:“嗯嗯!”   棠疏雨道:“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好吧,我会好好考虑的。”   荷濯茗很担心:“考虑不跟着地仙吗?那你要考虑多久啊?不要考虑太久哦——万一我很快就找到了回家的办法,你之后就要一个人了,到时候你怎么办呀?”   棠疏雨无所谓的耸肩,道:“等神庆日结束吧……不要假设那种没有意义的万一啦!你回家了,我也可以去你家找你玩……”   他话音未落,身后靠着的墙壁传来一阵墙皮剥落的轻微动静。   随着棠疏雨站直,后背离开墙壁,他刚刚靠着的那一片壁画全掉了下来,碎成颜色鲜艳的粉末。   剥落的地方比荷濯茗刚刚抠掉的部分还大。   棠疏雨扫了一眼,毫无破坏文物的愧疚心虚,顺嘴一句:“画画的工匠也太不尽心了。”   荷濯茗也跟着不觉得愧疚了,道:“这些壁画存在很久了吗?我看这座塔附近都没有人,壁画需要有人养护,才能长久的保存,这和画画的人没有关系。”   棠疏雨苦想许久,没什么印象,回答:“应该是很久以前的——我不记得了啦!”   “这里本来也不让随便进,我是祭司所以才可以带着你到处乱跑……哦,到了。”   荷濯茗感到不可置信:看起来高得离谱的塔,走这么一会儿就到了?   她只是跟棠疏雨聊天了一会,就到了?   但楼梯确实走到了尽头,面前是一扇没有门锁的铁门——虽然没有门锁,但门面严丝合缝的嵌入墙体,找不到一点可以借力打开的地方。   棠疏雨搜刮着脑海里对这座塔残余的些许印象,道:“这座观星楼是姑射神人建造的。”   荷濯茗:“……唉?!”   棠疏雨:“据说他在接受正神考验时,做人的最后一世是夏国皇族,消耗了许多人力物力,建起这座天下第一的观星楼。”   荷濯茗在某些时刻会突然变得很聪明,比如现在——她道:“所以姑射神人借身要借夏国皇室的人,是不是因为血缘关系比较接近,会增加成功几率?”   棠疏雨轻笑,无所谓的语气:“不知道啊,也许吧。”   反正都已经死了,谁知道对方选人的标准是什么呢?   他伸手碰到门面,黑色门扉上温吞浮现出一行金灿灿大字。   【红茶渍苹果配冰淇淋配方】   荷濯茗:“……?”   棠疏雨指着那行字道:“这是姑射神人为观星楼顶层设下的一道谜题,答对的人才能进入其中。很多人猜测这是一个绝世功法的名字,或者是某本经文里面的典故,不过至今没有人答对过。”   荷濯茗沉默,盯着那行字。   棠疏雨说完,随手一推,把门给推开了——荷濯茗惊讶得嘴巴都张大,半晌挤出一句:“不是说这道谜题至今没有人答对过?”   棠疏雨微微一笑:“我只是说谜题没有被人答出来过,又没有说这扇门没有被人打开过。”   开玩笑,神宫里会存在他打不开的门?如果有的话,那他也别当正神了,洗干净脖子上吊算了——在他吊死之前要先把其他几个同僚也弄死给自己陪葬。   棠疏雨就这样若无其事的边在脸上保持微笑边在心里给其他同僚选坟墓上挂什么颜色的布。   荷濯茗不知道自己的好朋友正在诅咒同僚,还在感叹‘那你好厉害噢’然后走进去——   房间四面都是书,但屋顶是空的,中间的空地上支着一顶帐篷,一架望远镜,望远镜旁边横卧着一颗圆球。 第53章 备忘录   检测到有人进来,圆球亮光浮起,飘到两个闯入者面前,冒出一串发音奇怪的声音——棠疏雨并不是第一次进入这个房间,对奇怪圆球的反应已经见怪不怪。   倒是荷濯茗被吓了一跳,马上躲到棠疏雨身后,紧紧抓住他腰上的乌衣剑。   棠疏雨偏过脸,安慰她道:“别担心,这颗球只是一个被特殊炼化过的器具,虽然外形有些奇怪,说的话也很让人听不懂,但并没有什么杀伤力……”   他宽慰的话说到一半,就看见荷濯茗从自己身后探出头来,神色凝重盯着那颗圆球——片刻后,荷濯茗用同样奇怪的,棠疏雨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一句话。   圆球转了一圈,光芒变亮,并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烟花模拟音效。   在响亮的烟花声里,圆球从中间裂开,露出一块光滑平整的屏幕。   棠疏雨惊奇的看向荷濯茗:“你能听懂它在说什么?”   荷濯茗还是头一次在棠疏雨脸上看见这样的表情,惊奇中又夹杂一丝敬佩。   毕竟这是棠疏雨完全不理解的领域——荷濯茗心里未免有些许得意,但表面上仍旧保持着矜持,道:“我不是和你说过吗?我上过语言补习班,略通法语。”   圆球刚才用法语说的‘欢迎光临,请输入指令’,荷濯茗只是试探性的回了一句:‘嗨,Siri’。   她扒拉起那块突然出现的光屏,看见了熟悉的平板界面,Siri还在用法语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屏幕上的语言也都是法语,荷濯茗到处找语言设置,想把它调回中文频道;因为荷濯茗的法语其实并没有好到能当书面语言使用的地步,只能说勉强可以正常交流,书写能力实则跟英文水平不相上下。   都只有初中生的范围。   然而找不到语言设置,荷濯茗试着用常用词汇命令Siri给自己切换语言,Siri用法语重复回答:“很抱歉,当下没有这个功能,请重新下达指令。”   荷濯茗挠挠头,心想:难道姑射神人是个法国人?   但门上那行字是中文啊……说起来,自从穿越之后,她遇到的人也都是说中文来着。   棠疏雨略微弯腰,把脑袋凑到荷濯茗脑袋旁边,充满好奇心的问:“它说了什么?这上面写的又是什么意思?”   荷濯茗捧住圆球,就地坐下——棠疏雨见她坐下了,便也跟着在旁边坐下,脑袋仍旧挨着荷濯茗的脑袋。   荷濯茗道:“它在说不能切换成中文……那个不重要不用管它。唔我看看……APP好少啊,唉有相册!还有备忘录。”   她点开相册,可惜里面是空白的。   备忘录里面倒是有写东西,不过也是用法语写的——老乡的法语水平显然远高于荷濯茗,因为她在里面看见好几个不认识的词汇。   她结合上下文,磕磕绊绊的翻译出来:“留给可能会来到这里的人……如果想要离开……的世界……”   [想要使灵魂离开小说虚构的世界,回到你原本故乡,必须完成小说为角色指定的剧情。   如果你是以肉身来到这个世界,作为没有戏份的路人,可以前往□□碰碰运气。]   荷濯茗把小说世界和角色剧情之类的字眼含糊过去,只盯着那个单词想了半天,想不出要怎么翻译,问棠疏雨:“你们这里有没有什么地方,是像地狱……啊,就是阴曹地府,这样的地方?”   棠疏雨想了想,道:“阴曹地府本为凡人虚构,并无真实存在。但确实有类似的地方,人死之后魂魄会聚集在一起,像河水一样流往归墟,从而转世。”   “怎么?这上面说归墟能通往你家?”   他反问时挑了挑眉,很明显的不信任。   荷濯茗划拉着触摸屏,回答:“备忘录上是这样说的……”   棠疏雨嗤笑,嘲讽:“他的话你也全信?他如果真的有这样神机妙算,就不会去借身了。”   荷濯茗:“所以他借身失败了噢?”   棠疏雨转移话题:“再看看别的东西能不能点一下。”   荷濯茗又把其他APP图标挨个点了一遍,发现基本上都点不开,那些图标只是单纯印在上面好看而已。   搜索栏倒是能打开。   荷濯茗随便往里面输入了地仙的拼音,底下居然真的跳出许多待搜索项目——就是看起来都是书名,有点奇怪。   棠疏雨拐了拐荷濯茗胳膊:“这些是什么?”   荷濯茗:“看起来像书的名字……唔。”   她随机点了其中一行,圆球立刻又发出噼里啪啦的烟花模拟音效——紧接着,一本书从书柜里飞出来,啪的一声落到两人面前。   棠疏雨把书捡起来翻了翻,荷濯茗赶紧凑过去:“是什么是什么?”   棠疏雨把翻开的书递给荷濯茗:“梨园里的乐谱而已。”   荷濯茗一看,果然是乐谱,而且还是她看不懂的那种乐谱。   她把看不懂的乐谱往后一扔,捧着裂开的圆球继续研究——随着荷濯茗在搜索栏里一口气点了七八下,而书架上也掉下来七八本书籍后,圆球再次发出呆板机械的提示音:“可借阅书籍已达上限,请归还借阅书籍后再重新操作。”   在圆球发出这样的提示之后,地面裂开一道狭长的缝隙。   那道缝隙离棠疏雨比较近,棠疏雨顺手捡起一本书,把它塞进去——圆球弹出一声鼓掌:“书籍编号18783已归还。”   棠疏雨:“它说什么?”   荷濯茗:“它说咱们还书成功了……姑射神人还挺喜欢学习的,居然弄了一个现代版图书馆。唉你离得近,把这几本也塞进缝隙里面去。”   她把自己腿边堆积的几本书全部叠起来,往棠疏雨那边递了递。   棠疏雨一本一本的把书拿走,一本一本的把它投进地面裂隙里,“所以你要去归墟吗?”   荷濯茗点头:“去啊,姑射神人可能跟我是同乡,他的话不管真假我都想试试。”   那几本书很快就全部塞进了缝隙里——荷濯茗对全部探索完的圆球很快就失去兴趣,把它随地一放,站起来开始研究房间里的其他东西。   四面的书柜高大林立,对外展示的书脊上写着名字。   荷濯茗不喜欢看书,一看见这么多字就发晕,粗略扫了两眼就移开注意力,去摆弄帐篷面前那架巨大的望远镜。   房间屋顶是开放式的,能看见云彩和傍晚的霞光。   荷濯茗把望远镜往上调整了角度,正要将眼睛凑过去观望——棠疏雨忽然伸手捂住镜头。   荷濯茗在没有危险的时候经常反应迟钝,故而停也没停,眉骨撞到棠疏雨手背上。   她愣住片刻,抬起头看向棠疏雨——棠疏雨脸上带笑,语气轻快:“现在是白天,你用这个看天空,是想眼睛瞎掉?虽然小荷平时眼神也不怎么好,但完全瞎掉还是太可怜了。”   荷濯茗:“……啊。”   她忽然反应过来,意识到望远镜是不可以在白天用来看太阳的。   现在天色虽然已是傍晚,但仍旧属于白天的范畴。   荷濯茗揉揉自己眉骨,“突然看见望远镜……太想玩一下,忘记了。”   棠疏雨:“你老家管它叫望远镜?”   荷濯茗:“嗯嗯——”   棠疏雨蹲到荷濯茗旁边,盖住镜头的手挪开,把自己眼睛凑了上去。   荷濯茗愣愣看着他凑近的侧脸,呆了几秒钟后,忽然‘啊呀’一声把棠疏雨推开;她推得用力,棠疏雨一下子被推得坐倒在地。   棠疏雨:“……你干什么?”   荷濯茗:“现在是白天啊!你刚刚还让我不要看,干嘛自己凑上去——你傻的啊?”   她一面说,一面半跪下去,紧张的凑近棠疏雨,去看他刚刚贴近镜头的那只眼。   棠疏雨眨了下眼睛,眼眶四周微微泛红,但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大碍。   他小幅度的歪了歪脑袋,倏忽大笑起来。   荷濯茗不明所以,又因为不清楚原因,所以有点恼怒,再次推了棠疏雨一下,“有什么好笑的啊?”   棠疏雨好像一点力气也吃不住似的,被推了下,就干脆躺在了地上,笑得胸口一直在很夸张的起伏。   荷濯茗膝行到他身边,很不理解又无语的看着他。   棠疏雨笑够了,眯着眼睛慢吞吞开口:“小荷,你是不是忘记了,我其实很难死来着——我这里,被刺穿也不会死的哦。”   他抓起荷濯茗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呼吸和大笑加剧了喘息的起伏,荷濯茗掌心毫无防备的贴上,感觉自己指骨都被心跳声震得发麻。   一时间她又脸热起来,用力挣回自己的手,“这有什么好笑的!”   棠疏雨笑眯眯望着她,道:“我的意思是,小荷你其实不需要这么担心我,我不会轻易死掉的。”   荷濯茗把脸转开,同时往旁边挪了挪,跟棠疏雨拉开距离,撇着嘴角道:“噢——”   棠疏雨又补充:“但是小荷关心我,让我很感动。”   荷濯茗:“……你好烦啊!”   她不想跟棠疏雨说话了,说多了心脏就会跳得很快,而心脏跳得过快时,总会感到一种近乎于窒息的不适——如果老是这样反反复复,荷濯茗很怀疑自己会得心脏病。   棠疏雨被说了‘好烦’,但心里却并没有被骂了的不爽。   很奇怪的,他发觉自己挺喜欢跟小荷吵架——那种小荷没有真正生气的吵架——   小吵的时候,他甚至可以容忍小荷说自己的坏话,并会为她嘟哝的一些坏话感到……轻飘飘的愉悦。   比如现在,棠疏雨在被骂了之后,就很想笑。   他眼珠微微往荷濯茗那边转,瞥见她也躺了下来,曲起一条胳膊充当枕头,垫着脑袋。   荷濯茗问:“这里没有屋顶,晚上是不是就可以看见星星?”   棠疏雨:“可以看见很多比星星更有趣的东西。”   荷濯茗:“嗯?”   棠疏雨笑了笑,道:“等到了晚上,你就知道了。”   这个房间里根本没有窗户,可也不热,温度始终保持在刚刚好的一个程度上。   因为足够高的缘故,云层有一部分是飘荡在屋子里的。   荷濯茗躺了一会,渐渐开始发困。她在心里跟自己说只是闭目养神一会,但眼皮一合上就马上晕乎乎的踏入了半梦半醒之间。   恍惚间她好似做了个梦,梦里她穿过归墟回到现代,数学老师很严厉的问她期末考为什么缺席,说要给她记零分,还要把年级倒数第一的成绩单拿回去给父母签名。 第54章 破绽   这个梦太可怕,荷濯茗都能想到把成绩单带回家后爸妈的脸色——她一下子从这个梦里吓醒了,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见近在咫尺的星辰。   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余下一点对噩梦的惊悸,而那点惊悸又很快被双眼所见的星空覆盖,变成一种空荡荡的惊叹。   她第一次知道人原来可以离星星这么近,以至于短暂忘记了自己在哪里,要干什么。   盯着星空发呆半晌,荷濯茗终于回过神来,迟钝的从喉咙里挤出哇的一声。   这个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那颗浮在半空中的圆球在发光,淡淡的蓝光像一盏小夜灯,把夜色笼罩的房间整个都照成暗蓝色。   四面的书柜和成排拥挤的书脊都只余下模糊轮廓,像水里晕开的墨画。   荷濯茗在安静的星空底下发呆,感觉自己落在一边地板上的右手又重又热;是棠疏雨的左手手心盖到了她的右手手背上。   她贴着地面的手指略动了动,盖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也跟着动了下,棠疏雨的手指穿入她手指缝隙间——荷濯茗有些走神,在想这算不算牵手……不算吧?   根本就没有牵上唉。   荷濯茗:“林青云,你睡了吗?”   棠疏雨没有立刻回答她——反应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名字,总归需要一点时间。   但片刻寂静后,他还是应声:“睡了。”   荷濯茗:“那现在是谁在说话?”   棠疏雨闷声笑了笑,回答:“鬼吧。”   荷濯茗:“……好冷的笑话。我们躺多久了啊?”   棠疏雨:“没有注意,感觉也没有很久。”   说话时他的手一直没有挪开,就这样盖在荷濯茗手背上。   荷濯茗的手指稍微动一动,就能碰到他的手指。   少年人正逐渐往青年状态生长的手指,有着强烈的骨骼感,又因为温度略低于平均体温的缘故,从而存在感很强。   荷濯茗偏过头去,在星光闪烁的夜色中看向棠疏雨。   他正仰面躺在地板上,半长不短的黑发也跟着散在地面上——在一片浓黑似墨的头发里,他左耳垂下的长耳链被星星照得光芒闪烁,很显眼。   荷濯茗目光不自觉被耳坠光吸引,盯着光点看了片刻,小心翼翼挪近;好似也没有挪近多少距离,她的肩膀一下子碰着了棠疏雨肩膀。   他朝荷濯茗这边转过头来,耳坠闪烁的微光随即被发丝淹没。   棠疏雨半边脸颊上的颧骨贴着地板,眼睫浓密的盖下一弯阴影,于是荷濯茗目光又被他眼睑下那一弯阴影所吸引,仍旧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棠疏雨:“做什么?”   荷濯茗愣了愣,自己也发懵。   见她不说话,棠疏雨伸手往她面前晃了晃,“怎么不说话?傻掉了?”   荷濯茗迟缓的眨眼,“你……那个耳环,夹到头发里去了,会不会缠到一起?”   答案是当然不会。   但棠疏雨伸手摸了下自己耳垂,装模作样道:“好像是缠到一起了唉,你帮我看一下?”   荷濯茗翻身起来,把棠疏雨也拉起来坐着,凑近了用手拨开他耳际覆盖的黑发:一串亮晶晶的珠链从发丝里落下来,晃在耳垂底下。   没有发丝缠在上面,但是却有一片单薄干瘪的淡粉花瓣卷在两颗珠子之间。   棠疏雨盘腿坐着,侧脸朝向荷濯茗,浓密眼睫下的瞳孔微微往侧边瞥,嘴角含笑的问:“怎么样?有缠进头发吗?”   他当然知道耳坠不会缠上头发,但他就是想问一问荷濯茗——荷濯茗凑得离他很近,呼吸轻飘飘落到棠疏雨没有遮掩的脖颈上,他视线余光瞥见她面颊粉润泛红。   荷濯茗小声回答:“没有缠住头发,不过有夹到一片花瓣……可能是从河里带上来的。”   棠疏雨疑惑:“河里?”   荷濯茗:“就是我们下午掉进去的那条河,河面上不是漂浮着很多花瓣吗?”   她说话时,已经伸出手去,捻住那条长耳链——触手冰冷,却并没有荷濯茗想象中的那样坚硬,而且摸上去之后,荷濯茗才发现耳链上的珠子原来不是标准的圆形。   也不是椭圆。   要说是不规则的圆,好像也不是。而且荷濯茗觉得这个形状有点眼熟,只是她不太记得起来。   她捏着其中一颗珠子,发呆片刻,很快又想起自己还要做正事,连忙用指尖将那片花瓣勾弄出来。   花瓣从荷濯茗指甲尖上滚了一下,划过她曲起的手指指节,轻飘飘落到棠疏雨脖颈上。   荷濯茗的目光跟着花瓣落到他脖颈上,从肩膀往下到锁骨围造出来的那块下陷——她忽然发出感慨:“青云,你蛮瘦的唉。”   棠疏雨偏过脸,挑了挑眉:“哈?”   荷濯茗指了一下,道:“锁骨很明显。”   棠疏雨挑起的眉又平缓下去,虽然脸上还带着微笑,实际上整个人已经呆滞了片刻。   他目光微妙的转到荷濯茗脸上,她表情很认真,看不出丝毫轻浮之意。   但无论荷濯茗是什么表情,都不妨碍这是一句调戏意味很重的话。   棠疏雨自有意识以来,还从未听过任何人敢对自己说出这样轻浮的话语……就是小荷总叫他青云,让他有点不舒服。   他伸手一抹自己脖颈,将那片花瓣揉走,语气淡淡的说:“和谁比的?”   荷濯茗还捻着他耳边的坠子,没有反应过来,茫然发出一声:“嗯?”   棠疏雨慢慢向她转过脸来,转头的动作拉扯起脖颈上的肌肉,于是他锁骨处下陷得越发明显,在不甚明亮的屋内,骨骼撑起皮肉,窝下去的部分被阴影淹没。   好似可以往里面倒满一杯水。   棠疏雨幽幽的重复问题,开口时还扩展了语句,“你不是说我很瘦,和谁对比的?我很瘦,他就刚好?”   他没有发觉自己最近变得很喜欢问问题,主要是问荷濯茗。   虽然暂时还没有怀疑对象,因为棠疏雨认为自己已经十分完美,并不会输给任何人——但不妨碍他先怀疑。   荷濯茗被问得愣住,眨眨眼睛,回答:“生物书上的男性身体解剖面。”   棠疏雨:“那是什么?”   荷濯茗思考片刻,回答:“九年义务教育内容。”   棠疏雨听不懂,但微笑,捧场了一句:“那你好厉害噢——还要看望远镜吗?”   ‘望远镜’这个陌生词汇,棠疏雨只听荷濯茗讲过几次,就已经可以自然流畅的这样叫出来,自然而然的程度就好像他本来也是一个现代人似的。   荷濯茗在心里想:他学习能力还挺强的。   继而想到棠疏雨还是一个吹笛子的天才,又是一个修炼的天才。如果他在现代,或许也会是一个学习天才……   荷濯茗一下子闷闷不乐起来,因为她不大喜欢学习比自己好太多的男生,总觉得那种人在她附近呼吸都是在挑衅她。   荷濯茗闷闷的挪到望远镜旁边坐下——棠疏雨道:“我来调整数据,你去看就好了。”   荷濯茗:“……你还会调试望远镜吗?”   棠疏雨理所当然道:“在你之前,我早就已经进过这个房间很多次了。”   除去因为语言不通,无法激活的那颗圆球之外,这个房间里的其他东西早就已经被棠疏雨研究透了。   望远镜确实新奇,但对于一个正神来说,也就只能充当三分钟的玩具,棠疏雨早就玩腻了。   荷濯茗听了,心情顿时更加郁闷,两手撑着地面不想说话。   棠疏雨很快就把望远镜数据调试好了,示意荷濯茗去看——荷濯茗看也不看他,也不跟他说话,只闷闷的凑过去看望远镜。   棠疏雨一只手搭在望远镜的架子上,“小荷,你怎么不跟我说谢谢?”   荷濯茗没理他,只是专心的去看镜片;望远镜被调试到最适合观看月亮的距离,一颗冷寂无光的球体映入她视线。   荷濯茗盯着望远镜镜头,陷入沉默。   ……啊,就只是月球而已吗?   还以为会看见嫦娥之类的。   荷濯茗嘀咕:“好奇怪的设定,月亮不是月宫吗?唉,你去过月球上面吗?”   没有吓到小荷,她还一副轻易接受的样子——棠疏雨的恶作剧落空,顿时有些没精打采,回答:“去过,没什么好玩儿的。”   荷濯茗:“归墟呢?”   棠疏雨单手撑着自己脸颊,想了想,道:“没去过,那边亡魂太多了,我不喜欢。”   荷濯茗表示理解:“啊,确实,我也很怕鬼。”   她玩了一会望远镜,发现和自己在天文馆玩望远镜的效果差不多——既没有看见镜像地球,也没有看见外星飞船,就很无趣。   不知道老乡为什么要建这个望远镜,又看不见老家。   年轻的少女无法和已经经历过十世轮回的老人共感任何想法,失去兴趣后就想招呼好朋友回去吃宵夜了。   荷濯茗放弃镜头,一转脸瞥见棠疏雨笑容很淡的蹲在自己旁边。   她已经张开嘴,就差喊棠疏雨起来了——忽然间,荷濯茗又盯着他的侧脸,思索起来。   她注视的目光过于明显,棠疏雨很难不感觉到。   他想要假装没发现,然而荷濯茗一直不说话,就只是盯着他猛瞧;最后还是棠疏雨忍不住,偏过脸望向她。   他同样没有说话,但微微挑眉的神态表明了是询问。   荷濯茗忽然往棠疏雨面前凑近,下巴挨着他的肩膀——棠疏雨立即不动了,浓密眼睫微垂,连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也一动不动。   他在思考荷濯茗想干什么。   虽然他让小荷看月亮确实有想要吓她的成分,但显然小荷根本没有被吓到,除了这件事情之外,他还有在别的地方招惹小荷吗?   没有。   ……应该。   棠疏雨脑子转得飞快,耳边垂下的珠链轻微晃动,折射出几块模糊的光晕映在他下颚与脖颈上。   荷濯茗屏住呼吸,仔细感觉棠疏雨轻微的气息落到自己脸上。   那天她确实紧张过头,耳朵里全部被自己的心跳声塞满,根本听不见别的声音,但仍旧有模糊的记忆,以及呼吸拂过脸颊的轻微感触。   在贴近到某个距离时,荷濯茗停下,圆而明亮的眼眨也不眨盯着棠疏雨。   她没合眼,棠疏雨便也不合眼,脊背僵硬得好似被钉了钉子,面上也装出若无其事的微笑,语气轻快:“你想亲我吗?”   荷濯茗:“你那天,不是在给我吹眼睛。”   两人的声音几乎不分先后响起,棠疏雨心跳险些骤停,脸上寡淡笑容更是差点消失。   他微微张着嘴,喉结轻微滚了一下,似要说话——荷濯茗更先一步开口,手指指到他鼻尖。   “因为那天,你的呼吸是落到我鼻尖和嘴巴上的,我有印象——林青云,你暗恋我对不对?” 第55章 喜欢小荷   荷濯茗说话时,已经是在很近的距离里同棠疏雨面对面。   当然,没有那天险些亲上那么近。   只是视线高度均等,微薄的距离足够棠疏雨看清楚少女圆而明亮的眼睛,浓墨一般的眉眼周围皮肤泛红,那红晕在夜色里居然也十分清晰。   她在反问棠疏雨时脸上有明显的,压也也不住的笑意;一种‘果然如此’的兴奋,得意,雀跃。   荷濯茗在有意的放轻呼吸,而棠疏雨在荷濯茗说完那句话后,也马上屏住了呼吸。   因为他意识到是呼吸使自己露出了破绽。只是现在才屏住呼吸,显然是为时已晚;荷濯茗轻微的呼吸一丝一丝飘落到他脸颊上,他垂下长而密的眼睫,目光往下落到荷濯茗鼻尖和嘴唇。   荷濯茗还在等他回答,在等待中时不时轻轻眨眼,鼻尖上热出来的一层细密汗珠让她可爱的脸蛋变得亮晶晶了起来。   望着她莹润的脸,棠疏雨竟然也感觉到心底在往外冒一股闷而热的燥意。   荷濯茗近在咫尺的心跳声咚咚咚的敲在他后脑勺上,敲得他心烦意乱——撑在地面上的掌心似乎又在发痒,泛疼,他屈起手指,毫无意义的抓了一把地板。   棠疏雨一直不说话,荷濯茗为了能同他直视,须得半跪才能拔高自己。   跪一时半会还好,跪久了膝盖和腰背都很辛苦——荷濯茗耐力不佳,在棠疏雨长久的沉默中,她忍不住悄悄挪了挪位置,半靠上棠疏雨肩膀,将自身重量分担给棠疏雨去承受。   棠疏雨被压得肩膀一沉,他把头扭开,不去看荷濯茗的脸,道:“无聊的猜测,我那天只是想测试一下距离而已。”   荷濯茗:“什么距离?”   棠疏雨推开她压在自己肩膀上的胳膊,“是小荷已经忘记的事情。”   荷濯茗不相信,反驳他道:“不可能,哪里有我忘记了但你还记得的事情?你记性比我差多了!”   她说话时又往棠疏雨面前凑,像一只急于求证伙伴嘴里有没有偷吃的小狗——棠疏雨感觉到她几乎压在自己胸口,于是用手盖住荷濯茗的脸往外推。   棠疏雨:“反正就是有。”   荷濯茗:“那你说出来。”   棠疏雨心中莫名恼怒,道:“你又不记得了……说它干什么。”   他现在烦得很,想一巴掌把荷濯茗直接推回她那个破老家去,但手上总没办法狠下心来用力。   小荷那么弱,跑几步会掉进河里,以他的力气,稍微用力推两下说不定会摔死。   但荷濯茗并不是一个体贴的人,完全没能发觉棠疏雨现在已经很危险——也可能是已经发现了,但是因为棠疏雨再生气好像也就那样,所以荷濯茗根本就不怕他。   她扒开棠疏雨摁在自己脸上的手,还敢贴上去坚持不懈的追问:“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好吧,就当我忘记了,不会记起来了——反正你那天是想亲我的吧。”   棠疏雨:“才没……”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荷濯茗抓着他的手腕,往自己身边拽了一下;她闭着眼睛,撞上去亲了下棠疏雨脸颊。   荷濯茗没有亲人的经验,反正电视剧和漫画书上都是这样演的,亲起来画面都很漂亮,主角看起来也很享受——   但实操起来出现了巨大失误。   荷濯茗没亲对位置。   她原本是想亲一下棠疏雨的脸,其实有点想亲他嘴巴,但感觉这样进度太快了,她会很害羞,所以决定退而求其次,先从亲脸开始——至于早恋可不可以之类的念头,现在早就被荷濯茗抛到垃圾回收站里去了。   只是她高估了自己闭上眼睛之后的判断力,而棠疏雨又正处于大脑宕机无法反应之时——她撞过去,鼻子比嘴巴先撞上棠疏雨的脸。   还撞得很用力。   棠疏雨被撞得脑袋往后仰,半边脸颊抽痛了一下,倒吸一口冷气。   一时间那些微妙的情绪都被撞没了,棠疏雨无语到发笑,捂住自己半边脸道:“小荷,这是你为了谋杀我而想出来的计谋吗?真看不出来,你颇有谋逆之资。”   荷濯茗呆在原地,看着棠疏雨神色幽幽的望过来,小声开口:“我鼻子热热的……是不是撞断了啊?”   棠疏雨微笑:“断了也挺好,这样下次你去亲别人的时候,就不会撞到鼻子了。”   荷濯茗:“我才不会去亲别人,我只会亲喜欢我,我也喜欢的人……”   她还在说话,棠疏雨捂着脸凑近去看她鼻子——鼻梁骨和鼻尖都红通通的,随着她一直说话,两管鼻血迟缓的流出来。   荷濯茗没有意识到自己流鼻血了,还在碎碎念。   棠疏雨掏出手帕盖在她鼻子上,轻轻一捏——她声音尖细的大叫:“痛痛痛!”   棠疏雨:“可惜了,鼻梁骨没断。”   荷濯茗很怀疑:“真的没断吗?可是我感觉鼻腔里又很辣又很酸……好想吃酸辣粉噢。”   棠疏雨嘲笑道:“怎么会有人连亲别人脸都能亲得两败俱伤?”   荷濯茗愣了愣,看向棠疏雨的脸——他忙着给荷濯茗擦鼻血,没空捂自己的脸,一侧下颚到脸颊的范围里,慢慢浮起片淤红色。   她一下子变得垂头丧气起来,小声嘟囔:“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你的脸是不是很痛?”   “应该没有你的鼻子痛。”   说完,棠疏雨隔着手帕轻轻一捏荷濯茗鼻梁骨,听见她倒吸冷气的声音。   他一边觉得好笑,一边又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手贱,没事非要去捏小荷鼻子干什么,看给小荷痛得,眉头都皱起来了。   这样想着,棠疏雨一只手隔着手帕轻轻按在荷濯茗鼻子上,一只手托了托荷濯茗下巴,道:“把头仰起来,这样鼻血止得快。”   荷濯茗闷声‘哦’了下,乖乖顺从的仰起脑袋,但眼睛还往棠疏雨脸上瞟。   棠疏雨:“别看了,我不痛。”   荷濯茗哭丧着脸:“都红了,怎么会不痛?”   棠疏雨宽慰她:“我比较耐痛,之前你被秽神吓到,差点给我抓破相,我不是也很快好了嘛。”   他不提这个还好,一说这个,荷濯茗更难过了。   幸好棠疏雨没有说谎,他身上伤口确实好得奇快无比。荷濯茗瞅了半天,他脸上除去刚被自己撞出来的淤红之外,确实再也找不到别的伤痕了。   但她心里还是很懊恼,闷闷的,越看越难过——因为荷濯茗越看越发现棠疏雨实在是长得很漂亮,而她本来有机会亲棠疏雨的,棠疏雨都没拒绝她!   结果……   算亲到了吧?还是不算?   荷濯茗努力回忆,但不管怎么反复翻阅那两三秒的记忆,都只记得撞到的那一瞬间超痛;棠疏雨好像也被撞得挺痛,虽然他嘴上说没事,但是荷濯茗听见他倒吸冷气了。   越想越沮丧,荷濯茗推开棠疏雨的手,自己用手帕捂着鼻子:“好像没有流鼻血了,我自己来吧。”   她嘟哝完,脑袋不自觉垂了下去,没精打采的撅着嘴。   棠疏雨坐在她对面,看见她这副表情,脑子里突然浮现起来的,却是荷濯茗之前抓住了破绽,眼睛亮闪闪追问他是否喜欢她的表情——轻快,得意,期待,诸多如同宝石一样明亮的情绪飘在她亮晶晶的脸上。   又想起来她横冲直撞过来的那个轻吻。   虽然撞得很痛,但棠疏雨确定她亲到自己了。   不是在梦里闭上眼睛时的无知无觉,也不是那天下午床帐间的昏暗暧昧——清晰的,明确的,在晴朗星空之下,荷濯茗确实亲到他了。   荷濯茗还说,她只会亲喜欢她的,她也喜欢的人。   小荷喜欢他,他……   他也喜欢小荷。   这个念头和刚才那个撞痛的亲吻一样清晰,让棠疏雨的心不禁快速跳动起来。   “小荷。”   荷濯茗抬头:“嗯?”   棠疏雨单手撑着地板,俯身往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他亲过来的动作很轻,这次没有谁再被撞痛,只有棠疏雨俯身亲过来时,他耳边的长珠链摇曳,轻轻撞到荷濯茗脸颊上。   珠链冰冷,但是荷濯茗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了——因为她脸特别热,连带着刚被撞痛的鼻子也燥热,无意识间又开始流鼻血。   棠疏雨亲了一下,就退回去,荷濯茗呆呆的看着他。   棠疏雨也望着她——荷濯茗第一次发现棠疏雨的脸原来可以那样红,红得几乎要让人看不出来他脸颊上有块地方的淤红色其实是被撞出来的。   棠疏雨站起身来,道:“你不是想吃东西?走了,去吃宵夜。”   荷濯茗一下子跳起来,扑过去抱住他胳膊:“所以你真的喜欢我噢?”   棠疏雨:“……你慢点,也不怕鼻子再撞一下。”   荷濯茗瓮声瓮气道:“我有很小心,所以没关系——你快回答我回答我回答我!”   棠疏雨反问:“你不喜欢我吗?”   荷濯茗:“那不一样……你先说啦!我是女孩子耶!”   她抓住棠疏雨的胳膊晃来晃去,晃得棠疏雨的身体也跟着摇来摇去——棠疏雨道:“我还是……”   荷濯茗:“是什么?”   棠疏雨:“没什么。”   荷濯茗继续晃他:“你把话说完呀!老是只说一半很讨厌唉!”   棠疏雨没好气的屈指弹了下她脑门:“说话就说话,不要把我当瓶子晃,我的脑瓜浆子都被被你晃匀了。”   荷濯茗老老实实松开他胳膊——不等她把手缩回去,棠疏雨手一伸,拉住了荷濯茗的手。   他面上仍旧风轻云淡,若无其事的样子,道:“没错,我喜欢小荷,就像小荷喜欢我一样。”   荷濯茗自动忽略掉棠疏雨说的最后一句话,只听了自己想听的那句。   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告白,整个人都轻飘飘的高兴起来,感觉鼻子也没那么痛了,不禁又摸摸自己刚被亲过的额头。   除了家里人和幼儿园老师以及扮家家酒的新郎之外,棠疏雨还是第一个亲她额头的人呢!   至于之前纠结的什么早恋啊,拒绝啊之类的想法,这会儿已经被荷濯茗的脑子全自动删除得一干二净了。   被人喜欢总归是一件好事,被自己有好感的人喜欢那种感觉不亚于英语课老师说今天不上课我们来看电影——荷濯茗低头看看自己被棠疏雨牵住的手,还有种如梦似幻的感觉。   不知道是不是荷濯茗的错觉,好像下楼比上楼还快。   她脑子里还在发晕,忽然间就走到了塔外面。   青骢马站在离塔门很近的一颗海棠树底下,见他们出来,便慢吞吞走到棠疏雨身边,轻轻叫了两声。   【集议那边不能再拖了,您要尽快回去。】   棠疏雨揪住辔头缰绳,问荷濯茗:“你想不想骑马?”   荷濯茗立刻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要!我宁愿走路!”   走山路骑马的那几天,可给荷濯茗的屁股受了好大的罪。   所以从走出大山的那一刻起,荷濯茗就在心里发誓:她再也不要骑马了!   棠疏雨无所谓,松开缰绳拍拍青骢马脑袋——青骢马会意的走远。   至于棠疏雨回不回正神集议……反正话它是带到了,顶头上司听不听,就不是它该管的事情了。   青骢马竭力不去想少男少女们牵着的手,和春意盎然的眼神交流——尽管那样的气氛在夏夜里非常美好,就像今夜海棠林里轻飘飘的花香气。   但一件美好的事情如果注定没有结果,那么多想就会变得残忍。   荷濯茗转头看了眼渐渐消失在视线里的马屁股,问棠疏雨:“青阳也可以在神宫里随便走来走去吗?”   棠疏雨回答:“青阳知道什么地方可以去,什么地方不可以去。”   他拉着荷濯茗往前走,四周密集的海棠树纷纷让开道路,开满花朵的枝桠也分开来,露出晴朗的夜空,星与月都格外明亮,在两人前面照出一条幽静的小路。   荷濯茗感觉自己鼻子已经没有流血了,于是把弄脏的手帕叠了叠,仍旧塞还给棠疏雨。   她拉着棠疏雨的手晃来晃去,走一会儿又要跳几步,然后又偏过脑袋猛盯着棠疏雨的侧脸瞧。   从荷濯茗的视角来看,棠疏雨明明没有在看她,但每次总能精准的,在她盯着棠疏雨看了五六秒之后,伸手把她脑袋掰正。   棠疏雨:“小荷,我又不是路,你要看路走——小心撞到树上。”   反复几次后,棠疏雨终于发现了可爱小荷的一些不合理之处:荷濯茗的头发乱得要死。   她今天没有找到自己的橡皮筋,是跟许飞仙借的发带来绑的头发。   荷濯茗本来就不太会用发带,所以头发绑得乱七八糟。跟着棠疏雨东跑西跑了一天,那根发带早就散了,缠在凌乱的头发里面。   真奇怪——棠疏雨走神的想:我怎么才发现小荷头发这么乱?   他很在意荷濯茗乱糟糟的头发,甚至有点想自己上手帮她梳理一下……尽管他自己也不会扎头发。   荷濯茗忽然拉着他躲进一棵树后面,紧张的拽他胳膊:“你看!”   棠疏雨这才将注意力从荷濯茗头发上移开,转而去看她指的方向——两人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快要走出海棠林了,前面不远处就是连接主殿与阶梯的长廊。   月光亮堂堂,照着一队洁白如雪的人影,从主殿后门一直绵延到阶梯尽头。   人影的脸糊糊的看不清楚,脖颈同身上的白衣一色——它们像排队买东西一样,在缓慢往阶梯上移动,但却没有影子,脚下踩着的地面只洒落一地月光。   荷濯茗紧张得心脏咕咚咚跳,小声问棠疏雨:“那是什么?鬼吗?” 第56章 业力分担   棠疏雨瞥了眼成队的白影,很快目光又落回荷濯茗乱糟糟的头发上——他漫不经心的回答:“算是吧。”   荷濯茗:“什么叫算是吧?到底是鬼还是不是啊?不过这里是神宫,鬼可以进神宫吗?”   “在我老家那边,普遍认为神仙的寺庙,鬼和妖怪都是不可以进去的……”   讲到后面,她自言自语,犯起了嘀咕。   棠疏雨瞅准机会,把发带从她纠缠的发丝里抽出来,但没能成功;粗布发带不够丝滑,其中一截和荷濯茗打死结的头发绕在了一起。   荷濯茗被拽得脑袋一偏,发出声痛呼。   她声音不大,但那排龟速前进的白影却忽然统一的停下脚步,并齐刷刷的向荷濯茗看过来。它们高矮相等,灰蒙蒙看不清五官的脸也大小相似,几乎挑不出区别来。   荷濯茗吓了一跳,转了个圈缩进棠疏雨背后,紧抓着他后背的衣服布料,因为害怕白影突然变出一张血淋淋的脸贴过来,所以她紧紧地闭着眼睛。   “他他他们看过来了!”   棠疏雨没管那些白影的动静,歪着脑袋回头问荷濯茗:“你头发没事吧?”   荷濯茗往他背上拍了一巴掌:“都这种时候了,还管什么头发?”   她那一巴掌拍得实在是劲大,大概是因为最近修为有所长进的缘故,荷濯茗的力气也变大了不少,全力之下那一掌拍得棠疏雨后背直发麻。   棠疏雨面无表情的转头,看回去——白影们齐刷刷转过来的脑袋,又以一个非常整齐的姿态缓缓低下。   虽然它们脸上看不见眼睛,但回避与棠疏雨直视的意图已经格外明显。   队伍后面的一个白影没有像其他白影一样低下头去,仍旧直愣愣的望着棠疏雨与荷濯茗的方向。   它和其他白影也有一些细微的区别,它面上的雾气要更厚实,更浑浊,随着它长久的凝望,脸部本该是鼻子部位的雾气轻轻耸动,好似在嗅闻。   它确实在嗅闻。   空气中飘荡着甜丝丝的花香气,但白影是闻不见花香气的,它嗅闻的是‘生气’。   从活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灵魂与身体完全契合的‘生气’。对于长久失去固定躯壳的白影而言,这股生气比任何食物都要美味。   它过于年轻稚嫩,难以抵抗这股生气的诱惑,不自觉就脱离了队伍,往荷濯茗藏身的那颗海棠树飘过去。然而它刚脱离队伍,整个身体就像雪糕似的融化了。   很快,长廊的阶梯上湿了一小片地板,而白影队伍里的空位很快就被填平——白影们把脑袋转了回去,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往前匀速挪动,唯一的区别就是所有白影都把头低下去了,比起一开始的随意,它们现在看起来格外礼貌并谦卑。   棠疏雨拉了拉荷濯茗的衣袖:“没事了。”   荷濯茗从他身后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往长廊上看了一眼,发现白影确实没有再看着这边了,她不禁松了口气。   荷濯茗:“它们都在往台阶上走唉,它们要去哪里呢?”   棠疏雨抱着胳膊,斜靠树干,“去台阶尽头,为地仙分担业力。虽然以它们的能力,只能分担杯水车薪的一点点,但聊胜于无吧,也算是一种供奉了。”   荷濯茗感到疑惑:“供奉?它们也是信徒噢?啊,是从神吗?”   棠疏雨感觉自己听到了一句很好笑的笑话,忍俊不禁起来,“从神的前提至少也要是一个神……那群顶多算是爬虫吧。”   他语气间有一股理所当然的轻蔑,说出随口贬低他人的话语时也带着‘这是恩赐’的高高在上。   荷濯茗光顾着窥探那群白影了,根本没有注意到棠疏雨说话是什么语气——甚至没有怎么认真在听棠疏雨讲了什么。   荷濯茗:“不是说台阶尽头的房间里关着恶鬼吗?怎么又可以去分担业力了?”   棠疏雨:“台阶尽头的房间是神龛,原本就是专门为正神准备的阁楼,所以有很多用处,并没有固定的。”   他垂眼一瞥,见荷濯茗紧张得把他衣角都抓皱,明明害怕得要死,但还是架不住好奇,一直往白影队伍处窥探。   棠疏雨顺便解释道:“那些白影是不愿前往归墟转世,自愿卖身给地仙的魂魄,它们每晚子时都会穿过这里,前往神龛为地仙分担一部分业力作为回报——你不是也在这里住了好几天,晚上就没有撞见过它们?”   荷濯茗抬起头,两眼直视着他,“我前几天晚上都在神龛里陪你呀,又没有在半夜出来过,怎么会撞上它们。”   棠疏雨一愣,脸上淡淡的微笑凝固——荷濯茗依旧没有察觉,说完话后便移开视线,继续好奇的去观察白影队伍。   荷濯茗:“不过,它们动作是不是变了啊?我刚刚看它们还是抬着头的,现在都把头低下去了唉。”   棠疏雨:“……你前几天晚上都在神龛里过夜?”   荷濯茗:“对啊,因为你说你不能出去,眼睛又看不见,一个人呆在里面很无聊嘛……你不会又忘记了吧?”   她再度仰起头,看向棠疏雨——棠疏雨微笑,那笑容显然是皮笑肉不笑的,“噢,我刚记起来了。”   荷濯茗很担心:“我发现你记忆力有点太差了……这是不是一种脑部疾病啊?”   棠疏雨:“人的记忆力是有限的,不重要的事情自然没有被记住的必要。”   荷濯茗皱了皱脸,陷入沉思。   棠疏雨拉了拉她胳膊:“它们已经走过去了。”   荷濯茗回神,抬头往长廊望去,看见白影果然都已经走得干干净净了。   棠疏雨送荷濯茗到卧室门口,荷濯茗忍不住扒着门框,往长廊尽头的台阶望去:台阶的位置太远了,她看不清楚。   棠疏雨把她的脑袋推回去,问:“你不困吗?”   荷濯茗捂住嘴巴打了个哈欠,眼角登时浸了点泪花,“困啊,不过刚才那个场景太像恐怖片了,我会忍不住一直回想……”   棠疏雨向她伸手:“把你那个项链给我。”   荷濯茗茫然,但听话,把观音像从脖颈上摘下来放到棠疏雨掌心。   东西已经给出去了,她才想起来问:“干嘛?”   棠疏雨摩挲了下金灿灿的观音小像,咬破食指往上面抹了一道血迹。   棠疏雨:“最近神宫里多出很多生魂,夜间你最好不要离开房间,观音像不可以摘下来,我往上面下了禁制,可以驱邪。”   他说着话,伸手把观音像仍旧挂回荷濯茗脖颈上。   荷濯茗低头,拿起观音像转着看:棠疏雨手指在上面抹出来的血迹仍旧在,非常鲜艳的一抹赤红色,但是干得很快——从棠疏雨往上面抹血再还给荷濯茗,也不过十几秒的功夫,荷濯茗再伸手去摸时,上面的血迹就已经干了。   棠疏雨继续叮嘱:“可以去找许飞仙玩,也可以去找其他乐师玩,但不要离开神宫,如果发生混乱的事情……你只需要记住,不管是看起来多么可怕的东西,不管它们对你说什么,只要还在地仙神宫的范围内,那都是在虚张声势,它们不可能真的伤到你。”   他说的话太多,饶是迟钝如荷濯茗,也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她松开观音像,迟疑的问:“为什么……”   棠疏雨:“我要离开几天——暂时不能见你。”   荷濯茗:“——啊?”   棠疏雨笑笑,道:“你就当这几天是休沐,在神宫里到处逛逛玩玩,钱花完了就找白衣服的哥哥姐姐们要,他们会给你的。等到神庆日结束,我们再一起去归墟,看看你那个老乡可不可靠。”   *   最后一个白影飘到了台阶尽头,那些原本充当遮挡的海棠树花木此刻四散,纯白房间敞开着大门。   这个房间此刻已经和‘纯白’二字没有任何关系了——从四面八方倒垂蔓延交缠的红线,使得它看起来像一个巨型蜘蛛巢穴。   所有的红线最终都缠绕到一个地方去——缠绕到头身分离的少年身上。   它的脑袋被红线吊到一个略高的位置,脸上缠绕的红线相对没有那么密集,可以勉强看清楚容貌:是一种极其温和无害的笑脸。   那是一张任何人都无法对其产生敌意的脸,光是看见他微笑起来的模样,就会让人确信这颗脑袋一定很善良很开朗。   而唯一的败笔在眉眼处。   脑袋的眉眼处是一片平整的空白,只有两颗漆黑如墨的眼球嵌入洁白皮肤里。那两颗眼球在不停的自转,一会窥视自己脑袋里面横生的木纹,一会往外看外面接连鱼贯而入的白影。   它现在有双眼了,目光可以透过雾气看清楚那些灵魂的脸。   但是它一点也不新奇或者快乐,每看见一张陌生的脸,它心底的烦躁就更旺盛一分。   曾经它作为代替本体坐镇神宫的木偶,可以调动神宫里的每一颗海棠树作为自己的延伸——但是现在,这项能力被本体收走了。   本体没有挖走它抢来的眼睛,可是如果只能呆在神龛里,每天看那些鬼脸,那这双眼睛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   白影不敢进入神龛,也不敢抬头直视木偶被吊起的头颅。它跪在门外,小心翼翼伸出双手触碰门框,一丝细微的红从门槛内游走出来,没入白影体内。   白影痛苦得倒在台阶上,蜷缩成一颗虾米。   良久,那丝业力渐渐被消化,白影感觉不那么疼了,赶紧爬起来离开这里。   它是最后一个接受业力的白影,等它飘回住处时,发现屋子里的身体都已经被其他魂魄住满了——本该属于它的肉身此刻面颊红润,呼吸绵长,显然里面已经有了别的存在。   白影发出一声怒吼,扑上去抓住肉身头发猛然一拽:一个白影打着滚,从那具身体里滚了出来。   不是原装的身体,肉身与魂魄便无法联合得十分牢固。   被拽出来的白影亦暴怒,尖叫着和它厮打在一起,涨大的鬼影在墙壁和房梁上纠缠,摇曳。而屋内其他‘人’则面带温柔微笑,若无其事的沉睡着。   棠疏雨迈入神龛时,木偶的眼睛立即死死盯住了他——原本零落在地面,被红线包裹的无头身体,也马上爬向棠疏雨。   它刚靠近,马上就被棠疏雨踢开。   那一脚踹得不轻,被踹飞出去的木偶从中间裂开来,手和腿各爬各的,眼睛仍旧怨恨的盯着棠疏雨。   木偶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会有这么恨本体的一天。   “我没有想到你是这样自私自利,虚伪恶毒的人,”木偶嘴巴一张一合,喉咙里挤出声音,“你自己在外面找到了小荷这么好的朋友,可以每天看见小荷,却根本不让我看见她——”   “神龛是正神呆的地方,本来就应该是你呆在这里!应付这些业力!”   ……   木偶还在叫嚷,棠疏雨懒得理他。   只是一个木偶而已,如果不是因为正神集议近在眼前,他的业力需要木偶们来帮忙分担,棠疏雨早就送它回炉重造了。   平时他都不会多看一眼的东西,今天更不会搭理了——因为棠疏雨今天心情很好。   他想了一下,忽然改变主意,转头对盲眼木偶笑了起来。   他走回到木偶悬吊的头颅面前,动作堪称温柔的轻轻抚摸那两颗眼球,笑容灿烂声音轻快,“唉,好可怜,从什么地方挖来一双这么恶心的眼睛,安在自己脑袋上的?”   “为了把这双眼睛摁进自己脑袋里,吃了很多苦,真可惜,努力那么多,小荷还是讨厌你——小荷一看见你,就吓得哭个不停,说都是我的错,怎么可以离开她那么久,害她差点被怪物吃掉……”   “啊对了~”棠疏雨打了个响指,眼眸弯弯道,“你是木偶,不太聪明,而我又是一个礼贤下士的人,所以请容我为你解释一下,小荷说的怪物就是你噢!”   陷入皎白皮肤里的眼球不断颤抖,旋转,不稳定的开始往外流血。   木偶光是听见棠疏雨的话,被丢弃到远处墙脚的躯体胸膛就开始剧烈起伏。   “你骗人!小荷才不会这样对我!”   “小荷说过,我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要好的朋友!”   “你根本就不了解小荷!像你这种人,只会想到自己的快乐,是我——是我在照顾小荷!”   “你这个渎职的正神!卑劣的怪物!”   棠疏雨微笑倾听着它声音尖利的咒骂,它越骂,棠疏雨的笑容越愉快。   他心情很好的转身,将破防大骂的木偶抛在身后,淡淡的发出一句总结:“连骂人都这么有失水准,你唯一能攻击到我的地方也只有你自己的存在了。”   “毕竟用过这么弱智低级的木偶镇守神宫,对我这样的人来说确实是一大污点。”   *   今天鲤水有记得帮荷濯茗梳头发,只是鲤水也没能解开荷濯茗头发里的那个死结。   她站在荷濯茗身后,同那个死结奋斗得满头冒汗。   荷濯茗见状,便道:“解不开就算了,把它直接扎起来吧。”   鲤水几乎快要维持不住笑脸,尴尬的说:“傍晚的时候,我会取一些润滑发丝的香露过来。”   荷濯茗其实已经不太在意这一缕打结的头发,胡乱应了两声敷衍。   吃完早饭,她立马背着书包跑出去找许飞仙了——许飞仙正在练刀,荷濯茗也不介意,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掏出经文来继续抄写。   她之前已经抄很多了——抄都抄了,不如求个心安,抄完一起烧掉算了。 第57章 畅聊   因为经文晦涩难读,抄写时不能分心,一旦分心,就马上会抄错。   荷濯茗耐着心专注抄了两张,奈何脑子里活跃的思路太多,频频错字。   她只好先搁笔,两手捧着脸颊看许飞仙练刀。   许飞仙的刀法并没有特别精妙的地方,一招一式都讲究快狠准。   荷濯茗平时上数学课老想睡觉,看别人习武倒是来劲儿,看着许飞仙练了两遍,她心里居然已经把许飞仙的刀法记了下来。   她拿着毛笔在手上比划了两下,心想:上手好像也不难。   不过许飞仙说过乱学其他门派的武功不大好,所以荷濯茗就只是在自己心里默背,却并没有要认真去学的想法。   不一会,许飞仙练完收刀,走到石桌前,低头去看她抄写的纸张——荷濯茗的毛笔字写得还算端正,许飞仙称赞:“字很好看。”   荷濯茗谦虚:“哪里哪里,一般一般,你刀也舞得很好。”   许飞仙瞥了她一眼,懒得拆穿她那几句话有多假。   荷濯茗问:“林青云——你认识的那个林青云,他怎么样了啊?”   许飞仙:“没死。”   荷濯茗‘噢’了一声,把毛笔放下,单手捧着脸颊,继续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因为她只是随口一问,实则并不关心林青云的死活。   荷濯茗只是想找许飞仙聊天,尤其想跟许飞仙聊一聊恋爱的话题;毕竟她在这个世界关系不错的女孩子只有许飞仙了,而她昨天又刚亲到了喜欢的人……   虽然只是亲到脸。   但那也是亲到了!   这种事情对于青春少女而言,急于找好朋友分享的心情就像是打开了一罐可乐——如果不马上分享出去,可乐就会没气的!   荷濯茗左思右想,撑着脸颊的手从左手换成右手,最后变成两只胳膊都交叠在桌面上,相当严肃的看着许飞仙,“飞仙。”   许飞仙:“没聋,你说。”   荷濯茗神情凝重:“你谈过恋爱吗?”   ‘恋爱’这个词汇对许飞仙来说有些许陌生,大约又是荷濯茗胡言乱语的词汇,但这两个单独的含义很好理解,所以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意思,许飞仙也很快理解了。   她擦拭佩刀的手停下,没有立刻说话,表情也渐渐变得严肃。   良久,许飞仙严谨道:“我喜欢过林青云。”   荷濯茗:“唉——哦哦,那个林青云。”   许飞仙点头:“嗯,我比较熟的那个林青云。”   荷濯茗:“那他喜欢你吗?”   许飞仙:“不喜欢。”   荷濯茗大为震惊,毛笔也不拿了,愤愤道:“他凭什么不喜欢你?”   许飞仙回想了一下很久之前的对话,冷笑:“他说对小女孩不感兴趣。”   荷濯茗:“你才不小,你——你多大来着?”   许飞仙:“十七。”   荷濯茗:“十七岁才不是小女孩,十七岁是大人了。”   许飞仙淡淡道:“他眼瞎,分不清小女孩和青春少女的区别——像你这样的才是小女孩。”   荷濯茗感觉自己受伤了。   她为许飞仙打抱不平,许飞仙居然歧视她年纪小!   荷濯茗愤愤道:“我也不是小女孩,我的十五岁都过完一半了,我很快就是女子高中生了!小学生才是小女孩!”   “我也是青春少女!”   许飞仙扯了扯嘴角,维持着那一抹冷笑,“从他拒绝我的那一天起,我就发誓……”   荷濯茗:“发誓以后再也不和他说话了?”   许飞仙:“发誓以后还他钱再也不还利息了。”   荷濯茗:“……”   许飞仙想到了开心的事情,脸上冷笑转变为淡淡的微笑,道:“而且我发现,他拒绝我之后,就开始很主动借钱给我了。你下次缺钱,也可以去试试。”   “我才不要!我又不喜欢他!”   荷濯茗飞快的拒绝,义正严词道:“我只会向喜欢的人告白,而且你不觉得他拒绝你之后还主动借钱给你的行为很过分吗?”   “他简直是在拿钱侮辱你的尊严!”   许飞仙一愣,思索,罕见的感到茫然:“这也算侮辱?”   荷濯茗:“当然算啊!如果林……如果,我是说,如果啊,不是真的哦——如果我有好感的人拒绝了我,还总是照顾我,借钱给我……”   许飞仙:“那不是很好?”   荷濯茗气得脸都鼓起来,“当然不好!这不就是在可怜我吗?我才不稀罕他可怜我!这是侮辱!”   许飞仙没懂荷濯茗为什么生气,因为她觉得荷濯茗举例的那些行为不仅不会让她生气,想一想还挺爽的。   喜欢的人虽然不和她在一起,但是又照顾她又给她钱——重点是给钱。   就算不在一起,也是一件美事。   但是荷濯茗看起来很义愤填膺,许飞仙懒得和她吵架,假意敷衍:“嗯嗯嗯你说得对,所以你也被喜欢的人拒绝了?”   荷濯茗:“我才不会被拒绝呢!”   许飞仙颔首,了然于心:“哦,你成功了。恭喜恭喜。”   荷濯茗嘿嘿笑了两声,捡起毛笔拿在手上转来转去,又补充说明:“是他先喜欢我的。”   许飞仙:“嗯嗯。”   荷濯茗两手捧着脸颊,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不过他好忙哦,他怎么总有事情要做呢?”   许飞仙道:“乐师当然很忙,而且他一看就职位很高。”   荷濯茗感觉她说得有点道理,不禁点了点头,脑袋点到一半,荷濯茗惊得站起来:“你说的是谁?!”   许飞仙很平静:“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林青云吗?”   荷濯茗吃了一惊:“你、你怎么知道?”   许飞仙:“我又没瞎。”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两人就举止亲密,昨天再碰面,许飞仙眼看荷濯茗犯傻,拽着少年一块跳进了河里。   那少年居然还笑得出来。   正常人被拉下水,就算是被好朋友拉下水,也很难笑出来的。   如果他不是喜欢荷濯茗,那么他就是脑子有问题。但许飞仙能看出来对方脑子很机敏,所以正确答案只剩下一个,想要猜错也很难。   荷濯茗没搞懂许飞仙是怎么看出来的,还在觉得神奇,感慨:“飞仙,你这么聪明,好适合当侦探啊。”   许飞仙:“侦探是什么?”   荷濯茗想了想,道:“差不多就是知府啦捕头啦之类的。”   许飞仙拒绝了荷濯茗的建议:“捕头月钱太低,我的第一目标是成为两仪道君的从神,第二目标是当上玉清宗长老。”   荷濯茗:“我的理想是当小学校长。”   实际上从小生活的环境天差地别,两个人都不太能理解对方的理想——但畅想未来总归是令人高兴的事情,无论是荷濯茗还是许飞仙,一聊到自己十年后会成为什么样的大人,马上就变得兴奋了起来,远比刚才聊恋爱话题更加兴奋。   许飞仙说她如果当上从神,第一件事就是要把玉清宗的推荐信入门制改掉。   如果她没有当上从神,只当上了玉清宗长老,第一件事还是把玉清宗的推荐信入门制改掉。   荷濯茗说:“如果我当上小学校长,第一件事就是让所有老师跟学生一起参加大跑操活动!”   两人就自己上任后要怎么放新官三把火等事,一直畅谈到午饭时间结束。   下午荷濯茗抄了一整个下午的经书,傍晚时分将其抱到两仪道君的临时庙宇里烧掉。   不过两三天的时间,临时庙宇就已经被修缮得完好如初,只是神像后面的那扇小门被锁起来了,庙宇里也多了好几位轮流巡逻的玉清宗弟子。   到了晚上,荷濯茗本该回去的时间,她还躺在许飞仙床上。   许飞仙踢了踢她的小腿:“你还不走?”   荷濯茗翻身坐起,双手合十祈求的望着许飞仙:“我今天晚上可不可以在你这里睡?”   她眉尾下撇,神情可怜,满脸哀求。   许飞仙已经滚到嘴边的拒绝停顿片刻,说出口时变成一句反问:“为什么?”   荷濯茗连忙把自己昨天晚上撞见白影游行的事情叽里呱啦跟许飞仙一通倾诉。   虽然这件事情跟棠疏雨坦白心意是连在一起的,但白天那会荷濯茗光顾着跟许飞仙探讨恋爱,展望未来,心大的暂时忘记了这件事情。   直到入夜,她才记了起来。   荷濯茗可怜兮兮道:“它们会从我房门口过,我之前不知道还好,现在知道了,就有点不敢回去睡了。”   许飞仙:“你昨天不也睡着了?”   荷濯茗:“昨天不一样嘛!昨天我是等它们走完了才回去的,而且林青云送我到门口唉,所以没有那么害怕。”   “拜托拜托,就收留我一下嘛!”   许飞仙默许,荷濯茗高兴的欢呼一声,爬起来去洗脸,预备睡觉。   许飞仙则抱着胳膊,斜靠房柱,陷入沉思。   凝思许久,她从自己随身的包袱里掏出一打驱邪符咒,贴到房间墙壁上。   荷濯茗洗漱完走过来,见状便帮忙一起贴。   她边贴边观察那些驱邪符咒,问:“这个效果好吗?”   许飞仙:“挺好用的,你要买吗?我给你打九折。”   荷濯茗:“那你岂不是会亏钱?算了,还是原价卖我……”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许飞仙贴完了手里的那沓驱邪符咒,走到桌边,从柜子里掏出空白黄纸和朱砂笔,一气呵成的画好了一张。   荷濯茗睁大眼睛:“……这是你自己写的?!”   许飞仙瞥她,道:“当然是我自己写的,难道要我自己花钱去外面买吗?”   荷濯茗溜过去看她画符——画驱邪符咒时需要全神贯注,便是分心说话也不可以。   许飞仙无暇管她,也就随便她看了。   等到又一张符咒画好,许飞仙将其拿到一边,眼尾余光扫了眼荷濯茗,发觉她面色凝重认真。   许飞仙道:“画符光靠看,是学不会的。”   荷濯茗没管,只催促她:“你再画几张给我看看,我刚刚没看清楚。”   许飞仙见她不死心,懒得多解释,抽出崭新黄纸继续画起来。   许飞仙对自己画符的能力颇为自信。   她画符用的是最便宜的草纸,朱砂是自己去收集材料调配的,但胜在技艺纯熟,修为扎实,画出来的驱邪符咒就算拿到外面市场上去卖,也算中上品了。   一气画完了十张,许飞仙分出五张给荷濯茗,道:“这五张不要贴,你留在身上,万一撞到生魂,就贴一张在身上。”   “市场价是十五两银子一张,看在你我素有交情的份上,算你十四两一张,五张七十两,你可以先欠着。”   荷濯茗摸摸自己鼓鼓的荷包,感慨:“好贵。”   许飞仙:“没办法,大人的生活就是这么残酷。”   两人贴完符咒,并排躺到床上——荷濯茗问许飞仙:“其他正神的神宫里面,半夜也会有分担业力的生魂排队吗?”   许飞仙闭着眼睛,回答:“不知道,我没有去过其他正神的神宫。”   她才十七,上一届这样的盛会时,她都还没拜入玄花洞。   而玄花洞这样的小门派,虽然有供奉着几座两仪道君的寺庙,但也只够资格供奉寺庙而已,连玉清宗的大门都没进去过。   这次来沫邑参加群英会,是许飞仙第一次踏入一位正神的神宫,虽然只是在神宫外围的特定范围内活动。   但许飞仙来之前做足了功课,力求不要在这位名声不大好的地仙家里出现任何纰漏。   就是不知道荷濯茗说的白影生魂是怎么回事,之前她也有晚间外出过,却并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难道那些生魂只在主殿附近出没?   许飞仙性格谨慎敏锐,越想越觉得荷濯茗的那位‘林青云’所说的话信息量极大。   她睁开眼睛,问:“你那个朋友有说为什么最近神宫里增加了很多生魂吗?”   许飞仙问完,荷濯茗却没有说话。   她不说话,屋内一片寂静——寂静得令许飞仙心里忐忑。   她不禁转过头去看荷濯茗,结果发现荷濯茗已经摊开手脚睡死了。   “……还真是心大。”   许飞仙叹了口气,摸摸自己枕边的刀,袖口随时可以甩出来的符咒,缓缓闭上眼睛。   她上下眼皮刚合上没几秒,忽然房门被拍得砰砰响——   外面的人拍门力度极大,拍得整个门框都在发出摇摇欲坠的声音;原本睡死的荷濯茗也被这动静惊醒,爬了起来。   不等她开口问发生了什么,嘴巴便被许飞仙用力捂住。   许飞仙指了指门——荷濯茗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门扉上被她们贴满了符咒,现在那些符咒都在发光,淡红色的朱砂光芒汇聚在一起,照出门外一道纤细的人影。   那人影正在拍门。   荷濯茗吓得肩膀一缩,赶紧将木剑拿到手上,又迅速的溜到许飞仙身后。   她小声问许飞仙:“我们要不要去开门?”   许飞仙:“不要问这种傻子才会问的问题。”   荷濯茗往自己嘴巴上打了个叉,表示自己会安静。   过了一会,敲门声停了,门外的人影站了片刻,缓缓飘走。随着人影飘远,贴在门扉上的符咒也慢慢熄灭火光。   荷濯茗同许飞仙面面相觑,荷濯茗松了口气,捂着心口:“看来是走了……”   她说话的尾音尚未落地,一旁的窗户骤然被外力撞破;噼里啪啦的声音伴随着四处飞溅的木屑,像一串鞭炮炸开在荷濯茗耳边。   她一下子跳起来,跑出门的动作居然比许飞仙还快三分。   荷濯茗边撒腿狂跑,边回头去看,只见脸上一团雾蒙蒙的巨大白影卡在窗户框上,姿态扭曲的挣扎着,带动得窗户那一片墙壁也跟着摇摇欲坠。 第58章 找朋友   原本贴在墙壁上的符咒红光大盛,飞扑向白影,有些符咒被弹飞出去,有些符咒则顺利贴到了白影身上,冒出一阵刺啦刺啦的炙烤声,并阵阵青烟。   荷濯茗不敢多看,怕耽误自己跑路的时间,赶紧把脑袋转回来,冲出院门,许飞仙紧随其后。   然后跨过院门,荷濯茗眼前没有出现甬道,而是熟悉的小院,小屋。   小屋敞着房门,那道白影已经成功撞破窗户爬了进来——白影身上有许多被符咒烧出来的焦黑色坑坑洼洼。   荷濯茗尖叫一声,转头折返,差点撞上许飞仙;两人掉头又跑,跨过门槛,面前依旧是同样的景象,唯一的区别是白影已经快要爬出屋门,距离她们变得更近了!   荷濯茗崩溃:“不是吧?又来这招!”   许飞仙:“……你招来的?”   荷濯茗哭丧着脸:“我不知道啊!我都不认识它!”   白影似乎知道她们跑不掉了,也没有急着冲上来,而是先缓缓站起——它浓雾遮盖的脸面朝着荷濯茗与许飞仙,下半张的脸位置上的雾气快速涌动,看起来好像是在说话或者用力嗅闻什么。   许飞仙面色凝重,一手握刀,一手抽出两张驱邪符咒尝试性的甩向白影。   白影纵身一躲,被甩出去的符咒跟着拐弯,啪的一声打在白影身上;同时许飞仙持刀近身,横斩而上——白影身上冒着符咒烧出来的青烟,同时又要和许飞仙的长刀缠斗,一时间略落下风。   一人一鬼你来我往,荷濯茗绕在一旁看了会,很快看出不对:白影虽然看起来应对得十分艰难,但许飞仙的刀要砍到它却更难。   白影好像很了解许飞仙用刀的路数,几乎可以规避掉她大部分的攻击,身上的缺口绝大多数都是符咒烧出来的。   反观许飞仙那边,渐渐被消耗力气,气势稍缓。   荷濯茗心里怕鬼怕得要死,握紧拳头冲回屋里,撕下墙壁上红光闪闪的符咒攥在手里,又冲出来用符咒砸到白影身上。   霎时白影被烧得青烟直冒,纤细身体僵直扭曲——许飞仙抓住机会,一刀斜挑,刀尖贯过白影心口!   白影脸上浓雾散去,露出一张青白鬼脸。   许飞仙离得近,清楚看见那张脸的长相:居然是黄觅波的脸!   正常鬼魂被挑穿心口,早就魂飞魄散,而黄觅波居然无事,只是魂体变得虚幻了一些。   她双眼怨毒的盯着许飞仙,脸颊两边空空荡荡,竟是连魂魄也没了耳朵——许飞仙一脚将其从自己刀尖上踹开,大喊:“迷魂阵破了!先出去!”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荷濯茗已经很有求生欲的冲出门外。   这回门外终于不再是鬼打墙,而是正常的甬道——荷濯茗正要喜极而泣,两眼就看见甬道墙壁上冷幽幽浮出一道白影来。   荷濯茗脸上表情笑到一半凝固住,后跑出去的许飞仙也瞪大眼睛,露出见鬼了的表情。   彼时,被许飞仙踹飞到墙头上的黄觅波鬼魂重新爬了过来。   她此时魂魄虚弱,无法再维持面上雾气,青白色面孔上却挤出一个冷僵僵的笑脸,飘忽诡异的声音响在四面八方。   “许飞仙,我一个人在神宫里过得好孤独,好寂寞啊,你来陪陪我吧。”   那声音渗人得要命,荷濯茗听得手臂上寒毛直竖,抹着眼泪哭着脸道:“这是来找你的呜呜呜——”   许飞仙面无表情:“你运气蛮差的。”   黄觅波死了好几天,前几天都没回魂,偏偏今天荷濯茗来,就撞上黄觅波来找替死鬼了。   整个甬道死一般寂静,无论是强作镇定的许飞仙,还是表里如一哭得眼泪哗哗的荷濯茗,都知道她们应该是又陷入一段鬼打墙里去了。   无论她们在鬼打墙范围内发生什么,外面的人都听不见看不见。   这还得托许飞仙的福。   她住的太偏僻,两只鬼连夜往这布下大肠包小肠的两个迷魂阵,都不用担心会有人靠近察觉。   黄觅波鬼魂爬着爬着,虚弱的飘起来,目光扫过荷濯茗,忽然对浮在墙壁上的白影道:“现在有两个身体,我可以把更年轻的那个给你,许飞仙的身体就留给我。”   白影摇头。   黄觅波鬼魂一愣,但没有反驳对方。   当了几天的鬼,见识过同伴的凶残,她性格早已不如做人时那般跋扈自我了——她思索片刻,提出新的方案:“你更喜欢许飞仙的身体?那么许飞仙归你,那个小女孩归我。”   荷濯茗抹了抹眼泪,小声反驳:“我才不是小女孩,我也是青春少女……”   许飞仙:“它们又不会听你讲话。”   黄觅波果然没有听荷濯茗讲话,她根本理都没有理荷濯茗讲的话,只是望着墙壁上的白影。   墙壁上的白影终于开口——它的声音异常温柔,和善,简直不像是一个鬼魂可以发出的声音。   “放她离开。”   它刚说完这句话,荷濯茗就感到眼前视线阵阵眩晕,身子不自觉跟着一晃;不过眨一眨眼睛的功夫,白影,黄觅波,许飞仙,居然全都消失不见了!   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甬道上,一手握着木剑,一手攥着残余的驱邪符咒。一阵微凉的夜风穿堂而过,吹过荷濯茗还挂着眼泪的脸颊,吹得她面上冰冰凉凉的。   她忍不住大声喊了几下许飞仙的名字,很快引来一队巡逻的宗门弟子。   因为前几日的混乱,几个大宗门的弟子自发组织了巡夜——为首的正是玉清宗内门新秀,同荷濯茗了解完情况后,便要她同自己回玉清宗住处,向临时管事的师兄交代。   这时,队伍中一名着素衣的少女伸手阻拦:“抱歉,你不能带这位姑娘走。”   玉清宗弟子眉头一皱,“为何?”   素衣少女笑盈盈道:“她是梨园的客人。”   玉清宗弟子:“那又如何?如今你们梨园自己闹鬼,害得玄花洞弟子失踪,你们的客人就不能去接受盘问吗?”   一行巡夜队伍中只有素衣少女一人是梨园乐师,其他人虽然也来自不同门派,此刻态度却显得十分同仇敌忾,一块站到了玉清宗弟子身后,隐隐有压迫素衣少女的势头。   面对一众个高年长的门派弟子,素衣少女仍旧保持微笑,不徐不疾道:“你们不能随意带走或者盘问梨园的客人,这是地仙殿下的规矩。”   “你们梨园的客人就有这么了不起?什么客人?随便请回来的朋友也算客人?”   有人不耐烦的嚷嚷,越过素衣少女就想去抓荷濯茗手腕——荷濯茗看起来年纪太小,修为一眼就能看到底,又只佩一把普通的木剑,在他们看来,至多不过是那个乐师在外带回来的朋友。   这种依附门派弟子生存的人他们在自己门派里见多了,大多是连入门都不够资格的低阶修士,靠着一点关系在门派内混吃混喝。   就在他将将要碰到荷濯茗时,忽然足底一痛。   那股痛意来得尖锐又突然,青年两腿一软跪倒在荷濯茗面前。   荷濯茗连忙一避,急得要死,“你们能不能先管一下重点?我朋友现在消失了!她和那两只鬼一起在我面前不见了啊!你们先找……”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跪地的青年骤然捂住自己喉咙,表情狰狞的伏地呕吐,干呕声打断了荷濯茗的话,也吸引了其他人的目光。   他呕出好大一滩血,吐出来的血里还有内脏碎片,和一些淡绿色清液。   紧接着,树枝从他全身的孔窍内生长出来,贯穿皮肉——随着轻微的炸裂声,一颗海棠数秒扎根生长,树干上粘着皮肉骨骼。   月光照得树身上血迹闪闪发光。   其他宗门弟子脸色大变,不禁后退——素衣少女则虔诚的双手合十仰望舒展开的树冠,又缓缓低下头,嘴里轻声念着什么。   其余宗门弟子沉默,片刻后,竟全都同素衣少女一样低下头去,轻声诵念。   他们的声音很轻很轻,落进荷濯茗耳朵里就像是很多细小昆虫扇动翅膀的声音。   她呆呆看着那棵树,好半晌,一股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头,荷濯茗跑到一边扶墙干呕。   虽然那些宗门弟子刚才说话时咄咄逼人,但当海棠树从青年身体里长出来的时候,荷濯茗并没有感觉到一种出气的轻快,只有惊悚和恶心,像一条毛毛虫爬在她的心脏上。   不知道为什么,荷濯茗想到了林青云——林青云就在地仙手底下干活,说不定他以后也是这样的下场。想想对方可能会变成花肥,荷濯茗就很难过。   宗门弟子没有再提要带荷濯茗回去问话的事情,个个心有余悸的散开。   荷濯茗吐得头晕,好不容易止住干呕,抬头便见素衣少女递过来一方手帕。   荷濯茗接过手帕擦嘴,声音虚弱:“谢谢……”   素衣少女微笑:“您是梨园的客人,照顾您是我应该做的。夜很深了,我送您回主殿吧?”   荷濯茗攥着手帕,迟疑半晌,道:“可是,我朋友——”   素衣少女:“玄花洞的人会去找她的。”   荷濯茗睁大眼睛:“他们什么时候去找?”   “这个……”素衣少女露出为难的神色,“我不是玄花洞弟子,不清楚他们会怎么安排呢。”   荷濯茗:“我们不可以去找吗?”   素衣少女眉头轻拢,心中斟酌——她不能对客人撒谎,但也不想带荷濯茗去往生魂聚集之处。   荷濯茗见她不说话,着急的催促:“到底是可以还是不可以!”   素衣少女叹了口气,道:“您的朋友应该是被生魂带走了……我可以带您去生魂聚集之处,但我只能带您到入口那里,您看这样可以吗?”   有线索就好办,荷濯茗连忙答应,跟着素衣少女一同穿过甬道,行至正殿。   深夜的神宫正殿内居然空无一人,只有虚幻飘忽的白影不断从深处一扇小门内走出来。   素衣少女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她从衣袖中取出一枚赤红色三角符,三角符上缠着一根红线。   素衣少女将三角符和一盏白灯笼交给荷濯茗,认真叮嘱道:“您点上这盏灯笼,那些生魂便看不见您了。”   “您看见那道小门了吗?”   荷濯茗点头。   素衣少女:“您只需要逆着生魂群,进到那扇门里,就可以看见许多房间,推开房门进去,您会看见每间房里都有人在熟睡,但您不必害怕,眼下正是生魂前往神龛供奉的时间,房间里的肉身都是空壳,只是活着的尸体罢了。”   “挨间寻找,找到您的朋友后,把三角符上的红绳绑到她食指上,您拿着三角符牵引它出来即可。”   “我是乐师,不好进入生魂地界,所以不能陪您进去了,抱歉。”   荷濯茗想到那个很厉害的白影,心下忐忑,问:“要是抓走我朋友的白影还守在她身边怎么办?”   素衣少女回答:“它们刚刚离开主殿去外面抓人,就已经耽误了很多时间,它们不敢也不会一直耽误时间,守在里面。而且……”   她迟疑片刻,还是将话说完,道:“您是梨园的客人,即使是神宫内侍奉殿下的生魂,也不会冒犯您的。”   因为面前少女并不是普通的客人——每个信奉地仙的人只要看见她,就能马上意识到:这是地仙带回来的客人。   荷濯茗感激的向她道谢,接过灯笼与三角符咒。   转身面向主殿大门,她看见白日里空荡荡的大殿里浮满虚幻白影,每个白影面庞都被雾气遮挡。   荷濯茗已经见过黄觅波的脸,知道每一重雾气后面都是一张死人才会有的灰青脸庞。   她牙齿不禁微微打战,握了握拳,深吸一口气后,还是大踏步走了进去。   里面飘着的白影实在是过于密集,荷濯茗走进去后根本就没有躲避的余地,迎面撞入那片飘忽的白色里;空气骤然变得冷幽起来,激得荷濯茗打了个寒战,浑身汗毛倒竖。   但正如素衣少女所嘱咐的一样,她提着灯笼,那些白影就完全当她不存在了,就连她从白影中间穿过去,它们也没有转动自己被雾气覆盖的脑袋,去看一眼荷濯茗。   荷濯茗鼓起勇气,在一片冰冷的白雾中逆行,穿过小门——门后果然有许多房间,气温也变得更低更冷,冻得她不停发抖,掌心和后背却又因为过度紧张与害怕而不停的往外冒冷汗,浸得里衣湿漉漉贴着皮肤。   虽然怕得要命,荷濯茗却一点也没有转身跑掉的想法。   因为抛下朋友是可耻的行为。   她先打开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扇门,小心翼翼往里看——里面看起来有点像古代版宿舍,并排摆放有六张床铺,每张床铺上都躺着一个人。   荷濯茗举高白灯笼往那些人脸上照去,想看一下里面有没有许飞仙。   陌生的脸,陌生的脸,陌生的……   嗯?!   荷濯茗动作停下,睁大眼睛不可思议看着灯笼光所照亮的那张脸——白光幽幽摇曳,那张温柔可亲的脸庞闭着眼睛正在沉睡。   这张脸的主人今天早上还给她梳过头发。   是鲤水。   一种微妙的恶寒从足底攀爬到后背,荷濯茗耳边一下子又回响起素衣少女刚才叮嘱的话。   房间里的肉身都是空壳,只是活着的尸体罢了。   鲤水也是其中之一?肉身是空壳,空壳的意思是里面没有魂魄吗?要白影钻进去,‘活着的尸体’才能动起来?   荷濯茗自己一往深了琢磨,自己吓得自己眼泪长流。她又不敢哭出声音来,用袖子胡乱往脸上擦了擦,不敢再看鲤水,赶紧去看其他躺着的人。 第59章 去死   后面躺着的几个人也都是陌生面孔,荷濯茗没有找到许飞仙,便悄悄退出去,搜寻其他房间。   在其他房间里,荷濯茗看见不少眼熟的脸,大多是她白天在主殿里碰见过的白衣侍者。想到这些人白天还像普通人一样和自己打招呼,聊天,带路,荷濯茗就感觉很恐怖。   这个神宫简直像邪/教窝一样诡异!   那个地仙也很诡异!她还没有亲眼见过地仙长什么样子,但是却已经间接见识过这位正神的一些手段。   哪有正常人会因为一点轻微的冒犯,就让别人身体里长出海棠树来?   现在想到那颗海棠树上亮晶晶的血珠,荷濯茗都还感觉胃里一阵恶心。但是她刚才在外面已经吐过,现在吐不出东西,只能捂着嘴巴小声干呕两下。   她正哕着,忽然感觉头顶上有清风扑来;紧接着手上灯笼被人夺走——连带着荷濯茗人也被拎了上去!   荷濯茗脚下踩空,悚然一惊,正要还手;灯光朦胧间,许飞仙的脸被照得影影绰绰,她压低声音:“是我。”   荷濯茗惊魂未定,瞪着她。   许飞仙举了举灯笼,诧异,看看灯笼又看看荷濯茗:“借路灯?哪来的?”   荷濯茗:“梨园的一个乐师借给我的……”   许飞仙把灯笼塞回荷濯茗手上,“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荷濯茗小声道:“我怕你死掉,来找你……你没死啊?”   她接着朦胧灯光,目光警惕的上下打量许飞仙,并四周的环境——刚看完一屋子的‘活尸体’,荷濯茗现在有点害怕许飞仙的身体里面不是许飞仙。   如果许飞仙突然对她温柔和善的笑起来,荷濯茗就预备攮她一剑。   好在许飞仙表情很平静,虽然形容变得有些狼狈,脸颊上也有几道细小的擦伤,但至少没笑。   此时二人挤在一个一米高的屋顶夹层里,荷濯茗脚边有个往外的缺口;刚才许飞仙就是从这里把她捞上来的。   缺口是许飞仙用佩刀划开的,她将缺的那块天花板填回去,掩盖踪迹,顺便回答了荷濯茗:“没有那么容易死,我还是有一些活命小技巧的。”   盖完天花板,许飞仙抬头望着荷濯茗,心情很复杂。   一开始白影破窗而入时,她以为是荷濯茗在外面乱跑,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触犯了禁忌,从而招惹来的麻烦。   她当时想的是:先硬碰硬一下,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把荷濯茗扔出去,谁招来的麻烦谁去填。   没想到危险不是荷濯茗招来的,根本就是冲着她来的,反而荷濯茗才是受她连累的那个。   许飞仙开口:“你……为什么要跑回来找我?”   荷濯茗忙着找东西,头也不抬的回答:“我刚刚说过了呀,我怕你死了嘛。”   许飞仙:“如果我死了呢?”   荷濯茗:“如果你死了,我就帮你挖个坟墓,把你埋进去。别担心,这个我很有经验的,我帮林青云挖过。”   许飞仙:“万一你来找我,受我连累,也死了呢?”   荷濯茗一愣,“啊……我没想过这个。”   许飞仙认真道:“你应该想一想的。”   荷濯茗点头:“哦哦好,那我下次想一下……唉!糟了!”   她把自己身上所有的口袋掏出来,哭丧着脸:“好心乐师借给我的三角符和红线,好像被我弄丢了。”   “她说要把那个红线缠在你食指上,我才能把你带回去。这下咋整啊?”   荷濯茗话音刚落,就感到一股格外浸人的寒意从自己坐着的天花板下面传过来——同时伴随着窸窸窣窣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语。   许飞仙:“它们回来了。”   荷濯茗一慌:“怎么办?我们是不是要和它们同归于尽……”   许飞仙:“跟上。”   她往夹层深处爬去,荷濯茗连忙跟上。   一米上下的高度说高不高,说矮不矮,但要站起来是肯定不行了,只能屈膝爬着。   荷濯茗边跟着许飞仙爬,边问:“这是出口吗?”   许飞仙回答:“我不知道,但这是我在这里找到的唯一一个通道。”   “这里并不是虚构的幻境,而是真实存在的建筑。既然是真实存在的地方,那么就肯定是活人修建起来的。据说地仙神宫是直接占据了沫邑皇宫进行改建的,而很多皇宫在建成之后都会拿工匠祭天,所以我猜测这个夹层可能是工匠们修来留给自己逃命的密道。”   “我的想法不一定对,但总比回去面对一堆鬼来得好。”   想到主殿里密密麻麻的白影,荷濯茗后脖颈一阵发凉,默默赞同许飞仙的说法,快步小爬跟上她。   二人在夹层里爬了不知道多久,荷濯茗爬得膝盖疼,悄摸伸手去摸头顶:头顶冰冷的石板仍旧距离地面只有一米来高,没办法让人站起来。   荷濯茗悻悻的收回手——这时爬在前面的许飞仙突然停下。   荷濯茗:“怎么了?”   许飞仙语气迟疑:“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声音?”荷濯茗茫然,“什么声音?”   许飞仙:“就是……人说话的声音。”   荷濯茗吓了一跳,“你别吓我,什么人说话的声音?我们两说话的声音吗?”   她嘀咕着,举起灯笼往夹层前后上下都照了一遍:夹层是个直道,宽度约莫能挤下两个荷濯茗,荷濯茗身后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前面也只有一个许飞仙而已。   许飞仙的脸色惨白,冷汗淌得整张脸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她瘫坐在原地,回头望向荷濯茗,声音发抖:“真的、真的有声音……有声音……”   她近乎语无伦次,好像听见了十分可怕的声音。荷濯茗还是头一次在许飞仙脸上看见这样直白的惊恐,但是她无论怎么听,即使是把耳朵贴到一旁的墙壁上,也仍旧听不见任何声音。   荷濯茗爬过去捂住她耳朵,“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她摸到许飞仙脸上皮肤好冷,靠着她的身体在不停发抖。   许飞仙揪住荷濯茗的外套,手指也苍白得不见血色,哆哆嗦嗦道:“打晕我……快打晕我……”   荷濯茗看她实在难受得要死,眼珠子都快要从眼眶里爆瞪出来了——她咬咬牙,用木剑剑柄往许飞仙后脖颈上一敲;许飞仙昏死过去,绵软的压到荷濯茗身上。   她昏倒之后一下子变重了许多,荷濯茗被她压得倒在地上。   她费劲的推开许飞仙爬起来,又去摸摸许飞仙的心跳和呼吸:还好还好,有心跳也有呼吸,只是被打晕了而已。   荷濯茗第一次去打晕别人,一点经验都没有,很怕自己掌握不好力道。   现在许飞仙晕了,荷濯茗坐在原地,一边休息一边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办。   首先回去是不能折回去的,那底下这么多鬼,一鬼一口也把她两吃完了。继续往前走?也不知道夹层尽头是什么,还有许飞仙听见的声音……   荷濯茗纳闷的把耳朵贴到墙壁上去听,但还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听见。   整个夹层里面,她只听见通风良好的气流涌动声。   荷濯茗又尝试着去拖动许飞仙。   然而夹层本就不高,使人难以站立出力,许飞仙昏倒之后又完全使不上劲,要比平时更重——荷濯茗咬死牙关努力半晌,累得气喘吁吁,也只把许飞仙拖动一小段距离。   她不得不放弃这个想法,坐在原地一边思索一边休息,以等待恢复体力。   待在原地不动是肯定不行的,荷濯茗不喜欢坐以待毙。   尽管前路未知,她还是很快做出了决定:将借路灯塞进许飞仙手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包糕点,分了一半放到许飞仙衣襟里。   分完东西,荷濯茗将木剑拿到手上,又握了握脖颈间挂着的观音像,深吸一口气后,继续独自往夹层深处探索。   又爬了好长一段距离,荷濯茗爬得膝盖都快要麻木了,忽然感觉四周一阵开阔,盘旋的气流和微风都空旷了起来。   她试探性的站起来,伸手往头顶上摸——没有摸到天花板,也顺利站了起来。   空间上的骤然开阔让荷濯茗有些惴惴不安,她把灯笼留给许飞仙了,眼下只能靠双眼视物,而四周又过于昏暗,能见度太低。   她握紧木剑,精神紧绷的往前走——越往前走,四周越亮,逐渐亮得荷濯茗眯起眼睛来。   紧接着她的嘴巴也微微张大,呆滞的吞咽了一下口水。   碧色的翡翠地板,冷幽幽水汪汪,乍一看像一面深幽的湖。   墙壁,天花板,四面都是幽绿的玉石——即使是荷濯茗这种完全不懂玉的人,也能看出这些玉石水头极好,昂贵至极。   但地面上到处遍布褐红血迹。   有些血迹是抓痕,有些血迹被写成了字,大大小小或扭曲或端正的字,全都是‘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所以的‘去死’拥挤,重叠在一起,由疏到密,聚拢在一团被艳红绸缎盖住的不明物体四周。   荷濯茗对一些东西的感知力过于迟钝,无法像许飞仙一样听见异常的声音。但当她直面满地‘去死’时,铺天盖地的戾气,诅咒,仍旧吓得她头皮发麻,不禁后退。   她记得自己背后本该是空旷的——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荷濯茗没退两步,后背就撞上墙壁。她悚然一惊,回头去看,发现自己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片碧玉堆砌的墙壁!   荷濯茗吓了一跳,心慌意乱在墙壁上乱按,寄希望于自己能突然按出一个机关来;同时,她眼角余光一直在瞥房间中央,那团被红绸缎盖住的不明物体。   面前所见的一切都诡异而惊悚,更让荷濯茗心脏快要爆炸的点却是一股强烈的熟悉感。   这一幕实在是好像她刚穿越被骗后,受困的那个牢房。唯一的区别就是这间‘牢房’的材料要更华贵一些,出现得也更加令人摸不着头脑。   荷濯茗现在脑子里一片混乱,并没有注意到满地干涸的褐红色血迹已经变成了新鲜的红,连带着沾血写出的那一片‘去死’也变成了新鲜的红色。   她一边注意着那团红绸缎的动静,一边在墙壁上摸来摸去,就这样谨慎又努力的摸遍了四面墙壁。   荷濯茗沮丧的发现,这四面墙壁上她能摸到的每一块砖,都严丝合缝,没有一块是可以活动的,自然,也找不到任何机关可言。   她抬头往上看,天花板极高,除非她会飞,否则根本不可能碰得到。   而且肉眼望去,天花板也是一片平整,连个漏进阳光的天窗都没有。这座‘牢房’看似比荷濯茗之前呆的那个更华丽,但是却也给荷濯茗一种更加强烈的窒息感。   一个完全找不到出口,也教人看不见希望的诡异房间。   荷濯茗转完一圈,目光又落到那团拱起来的红绸缎上。   她鼓起勇气开口:“喂,你是人吗?”   没有回答,这么大一个屋子,居然也没有回声——好在荷濯茗足够心大,很多反常诡异的事情,除非摆到她眼前,否则光靠她自己很难察觉。   倒是少受了许多惊吓。   她小心翼翼走近,一开始还想避开地面上的血字,后面发现离红绸缎越近,血字就越发密集。   荷濯茗实在是避无可避,最后只好踩着满地‘去死’,走到红绸缎面前,小心的用木剑尖尖戳了戳它——里面是软的,但又不太软,感觉上好像是个活物。   只是不动,被荷濯茗用木剑戳了也不动。   荷濯茗又出声问:“喂,你是活的吗?”   这个问题当然也没有得到回答,荷濯茗犹豫了一下,还是用剑尖挑开红布——里面居然盖着一个小孩!   一个着鲜亮红衣,头发留得很长的小孩。   小孩侧躺蜷缩,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写满淡红色符文。那些符文异常精妙晦涩,荷濯茗只是认真看了两眼,便感到一阵眩晕,连忙移开视线。   转而盯着一旁碧色墙壁醒神——荷濯茗用力眨了两下眼睛后,又忍不住低头去看那个小孩。   他长得……长得……   好像林青云。   完全就是幼年版的林青云;浓密的眼睫,一副纯善无害的样子,因为年纪很小还有婴儿肥,所以在无害程度上看起来比荷濯茗认识的少年版林青云还要高!   不会是林青云的弟弟吧?   荷濯茗保持着警惕,尽力不去注意小孩皮肤上密密麻麻的咒文,用剑尖戳了戳他脸颊:“喂——小孩,小孩?小孩小孩小孩小孩——”   小男孩一下子睁开眼,黑漆漆的瞳孔瞥向荷濯茗,面无表情的模样,显露出一股与其年纪完全不符的上位者气势。   换成其他人大约还会被这股王者之气震慑,奈何他瞥的人是荷濯茗。   荷濯茗没感觉到压迫感,反而松了口气:“你没死啊?你没死干嘛不吱声,吓我一跳,唉,等等,你是哑巴吗?”   想了想,荷濯茗补充道:“如果你是哑巴的话,那你接下来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   小男孩坐起来,冷酷道:“你想当哑巴就直说,我可以成全你。”   荷濯茗:“哇!你会说话——那太好了,小孩,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小男孩目光下落,扫到她握着的木剑上:这个傻子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言行无状也就算了,一直拿着个破烂对准他是干什么?   他不想搭理荷濯茗,扯过被木剑挑开的红绸缎,重新盖住自己。   荷濯茗用剑尖再度挑开红绸布。   小男孩头也不抬的把红绸布再度盖回来。 第60章 发芽小学生   就这样,他们两重复了几轮挑开盖上挑开盖上的行为之后,小男孩终于发现面前这个人耐性绝佳,他有点不是对手——如果是以前,他会让人把这个以下犯上的家伙拖出去乱刀处决,但现在他很疲惫,也没那个心力了。   他放弃了和荷濯茗重复这种无聊的游戏,也不去管被挑开的红绸布,而是盘膝坐起。   那张宽大的鲜艳红绸半披在他肩膀上,上等绸缎特有的光泽映照在他脖颈和脸颊上,越发衬托得小男孩那张精致面庞玉雪可爱——前提是忽略掉他皮肤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奇怪符文。   就是神情过于冷淡,冷淡得近乎成熟,显得和他外貌年纪格格不入,微微歪着脑袋看向荷濯茗时,眉眼间流露出几分不耐烦来。   他冷冷的望着荷濯茗,荷濯茗握着木剑,看他有反应了,还以为是他终于要搭理自己了,冲他露出个直愣愣的笑脸来:“你别害怕,姐姐我不是坏人。”   小男孩:“……”   荷濯茗:“你能不能告诉姐姐,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呀?”   “你叫什么名字啊?你脸上画的这些鬼画符是什么?地上这些字你知道是谁写的吗?你……”   她的话太多,没有一句是小男孩想听的,小男孩干脆把眼睛闭上,选择不看不听不搭理。   荷濯茗贴到他面前,盯着他叽里呱啦说了半天,说得口干舌燥,小男孩一点反应都没有。   但他刚刚还和自己说过话,显然既不是聋子也不是哑巴。   荷濯茗说累了,休息片刻,又用木剑戳他心口——之前秽神木偶教过荷濯茗,剑要刺什么地方才能一击毙命,那时候荷濯茗虽然吓得要死,但居然牢牢记住了,现在戳小少年,也无意识往对方心口死穴上戳。   木剑在没有危险的情况下是无锋的,并不会真的给小少年当心一剑。   但死穴被戳的危机感还是惊得他睁大眼睛,下意识后仰躲避,忘记了自己还盘着膝盖——他脑袋往后仰,咕咚一声仰面摔倒,磕得后脑勺生疼,疼得脑瓜子也嗡嗡响,人也懵了两秒。   荷濯茗把脑袋探过去:“你没事吧?”   小少年面上懵逼神色瞬间消失,改用冰冷的态度,面无表情的盯着荷濯茗。   对方浑然没有害人的自觉,只是很专心的看着他,还向他伸出一只手,一副要拉他起来的样子。   小少年正要一把拍开荷濯茗的手,斥她滚开——然而他的手拍出去却落了空,因为荷濯茗一缩胳膊躲开了他的反击。   她这时候倒是反应快起来了,那份机敏衬托得刚才那些笨拙行为很像是故意在害他一样。   小少年嘴里那句‘滚开’卡住,半晌,无语的被气笑了,“你躲什么?”   荷濯茗:“你要打我手,我又不是傻子,当然要躲——我好心伸手要拉你起来,你还打我,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小少年指着自己:“你骂我是狗?”   他脸上还挂着被气笑的表情,眼睛半弯,嘴角一对下陷的梨涡看起来很甜蜜。   荷濯茗皱了皱脸,道:“我没有骂你是狗,这只是一句比喻,说你恩将仇报的意思——我才不会骂别人是狗,小狗很可爱的,你不要侮辱小狗。”   “如果不是因为你长得很像我男朋友,我才不管你呢!”   小少年冷笑:“那是你朋友长得像我,能有几分像我是他的福气。”   冷笑完,他倏忽又皱眉,察觉到不对劲,“什么叫做恩将仇报?你对我有什么恩?”   荷濯茗用木剑戳他膝盖,生气道:“胡说八道!他比你大,要说像也是你像他——我现在仔细看了一下……一点也不像!他比你好看多了!”   后面两句话是荷濯茗赌气说的,说出口时她自己都心虚了一下。   因为在说那两句话时,她认真观察了一下小少年的脸,发现他要笑不笑的样子跟林青云更像了,像到让荷濯茗越发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和林青云有血缘关系。   难道这就是林青云不肯离开梨园的原因?   因为亲生弟弟在梨园手上,所以作为哥哥的林青云不得不卖身给邪/教窝打工,每天辛苦的朝九晚五还没有加班费……   好惨。   不过没有自己惨,好朋友还等着自己去救呢,自己现在却陷在这个古怪的房间里,身边还只有一个长得像林青云,性格却很坏的小学生。   荷濯茗想一想,都快要哭了。   但是在小学生面前哭有点丢脸,她咬了咬牙,把哽咽吞回去,揉了揉眼睛,爬起来继续试图寻找这个房间里可疑的地方。   整个房间没有门也没有窗户,封闭得让荷濯茗都纳闷自己是怎么走进来的。   三面墙壁都光滑平整,唯有一面墙壁上攀爬着粗壮的树根——树根厚实,盘结交错,中间被挖空下陷,做出一个悬空的神龛。   神龛内有一尊木塑神像,身披洁白绸缎长袍,面目模糊难辨,神像肩头停着一只衔花燕。   虽然神像是木塑的,但却泛着淡淡微光,飘散的光线照得整个房间也可以勉强视物了。   荷濯茗站在神龛面前仰头凝望神像,心底却冒起些许疑惑:这里原本就有这样一座神龛的吗?   她努力回忆,但不知道为什么,对这座房间的记忆却总是模模糊糊,搞得荷濯茗自己也无法确定这座神龛究竟是突然出现的,还是一直存在的。   荷濯茗用木剑戳了戳小少年,“嗳,这是哪个正神的神像啊?”   小少年不耐烦打开她戳过来的木剑,“你不认识?”   荷濯茗摇头:“不认识。”   小少年扯了扯嘴角,懒散道:“那我也不认识。”   荷濯茗撇了撇嘴,把脑袋转开,决定再也不要跟这个家伙搭话——他说话实在是太讨厌了!   明明跟林青云长得这么像,性格怎么会差这么多!   虽然林青云也经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但总的来说,他还是很礼貌,很讨人喜欢的。   荷濯茗重新观察起这尊神像——看来看去,也没有看出神像哪里有特别的地方,她试探着用木剑去戳了戳神龛里的雕像和其他地方,树根雕刻出来的神像邦邦硬,戳上去铿锵有声。   这截树根像死了一样,一点绿芽都看不见,只有交错的根须。   小少年看着她戳戳这边戳戳那边,确定神像不会突然活过来之后,居然胆大包天到直接爬了上去!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敢如此亵渎神像之狂徒,一时间几乎要对荷濯茗肃然起敬,甚至已经不再想追究她刚才诸多以下犯上的僭越行为了。   小少年:“喂,你刚刚说你有个很像我的朋友——他叫什么名字?”   荷濯茗没回答他。   故意的。   她已经爬进神龛,近距离站到神像面前。   凑近之后才发现神像身上的衣服居然是真的,她不禁伸手摸了一下,滑溜溜的。   不是丝绸的那种滑溜,而是一种很潮湿的青苔的那种滑溜;荷濯茗感觉那种触感有点恶心,连忙缩回手,往旁边挪了一步。   不期然踩到神像裙角,正如踩上一块湿润青苔,荷濯茗脚下打滑,摔了下去。   正巧小少年走近过来看她爬神龛,被她砸了个正着——两人一同惨叫出声。   荷濯茗就地一滚,爬了起来,抱住自己小腿;小少年抱住自己脑袋,咬着后槽牙,恨恨道:“你故意的!”   荷濯茗:“我才没有那么幼稚!”   小少年捏着自己后脑勺,掌心摸到一点湿润的血迹。他脸色一黑,神色阴鸷,十分不善的盯着荷濯茗:“我刚才问你话呢,为什么不回答我?”   荷濯茗瞪大眼睛,理直气壮:“你问我,我就一定要回答你?你这是问人的态度吗?你妈妈没有教过你,问别人问题的时候,要讲礼貌吗?”   小少年冷笑:“她没教,那又怎样。”   荷濯茗:“……”   话不投机半句多,荷濯茗懒得去想这人脾气坏是因为家教差还是天性使然——她捏着自己脚腕轻揉,试着站起来。   好像扭到了,没有办法用力,走路也疼。   荷濯茗一瘸一拐挪到靠墙的位置坐下,想休息一下,等到脚腕不那么痛了,再去爬神龛找一下出去的线索。   小少年:“你为什么不说话?刚才不是话很多?现在变哑巴了?”   荷濯茗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点,将衣领也竖起来,遮住大半张面孔,同时把眼睛也闭上。   小少年阴阳怪气道:“你还说我,我看你也没有多礼貌。”   “爬个神龛都能摔下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蠢笨的人。喂,你那个朋友呢?怎么没有来找你,他不要你了?”   ……   他的话没有一句中听,还特别多。   荷濯茗本来就很委屈,听见他嘴里冒出那么多难听的话,越听越伤心,但不愿意让小学生看见自己哭,干脆捂住自己耳朵,转身拿背对着小少年。   小少年自己哔哔啵啵讲了半天,讲得自己都烦了,一看荷濯茗仍旧不为所动——他心头不满,走过去一看,发现荷濯茗额头抵着墙壁,居然睡着了!   她在睡梦中也瘪着嘴,闭拢的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想必刚才小声哭了好一会。   小少年本来想直接伸手把她推醒,但是手伸出去后又迟疑停住。   荷濯茗眼睫上挂着的那滴泪珠颤了颤,啪嗒一声落到他伸出去的手指上;小少年感觉自己的手被那滴泪珠烫了一下,迅速缩回手臂。   沉默片刻,他憋出声音极轻一句:“这也能睡着。”   但没有再想要把荷濯茗推醒。   尽管没有外力干扰,荷濯茗这一觉睡得也并不安稳——很浅的睡眠,却混杂着碎片式的各种噩梦,一会是纠缠上来无法挣脱的树干,一会是空白眉眼处一双突兀的渗血眼球……   林青云笑盈盈的脸夹杂在噩梦碎片之间,时不时闪现一下,搞得荷濯茗身心俱疲。   她艰难的从梦魇中挣扎出来,耳边还响着痛苦挣扎的喘息声——荷濯茗睁开眼睛迷糊了一会,发现那阵痛苦的声音还存在。   那并不是梦,居然是真实存在的声音!   她回过头,就看见那团红绸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盖回了小少年身上。   但是此刻红布隆起的形状很奇怪,支棱出许多高高低低的起伏——那形状无论怎么看,都很难说是人的轮廓。   小孩痛苦的喘息声从里面传出来,但居然没有大喊大叫。那喘息声很压抑,伴随着时不时起来一阵的牙关战栗的动静。   虽然睡觉之前才和没礼貌的小孩拌嘴了几句,但此刻荷濯茗还是不能不管小学生的死活——她扶着墙壁,一瘸一拐往他近前几步,用木剑隔着红绸布戳了戳:“喂……喂,小孩,你没事吧?”   木剑戳下去的地方忽然支棱起一处凸起,吓得荷濯茗连忙收回木剑,愣愣看着。   紧接着,红绸布底下缓缓淌出鲜血来,浓稠的淹没了地面上的‘去死’。   小孩的一只手也从红布底下伸出来,手背上青筋暴起,手指胡乱抓挠着地面;玉石打磨的地面光滑无比,他抓来抓去也没能抓到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指甲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这场景极大的冲击了荷濯茗的心神,她不禁后退,一时间忘记了自己脚腕扭伤,才后退一步就因为剧痛而跌坐在地。   尾巴骨摔得很疼,脚腕上也疼,面前还有一只在血泊里乱抓地板的小学生,三管齐下,给荷濯茗脑筋炸鞭炮,炸得她懵懵的,人都吓傻了。   半晌,她回过神来,鼓起勇气,颤巍巍用木剑挑开盖着的红布——红布底下,小少年面朝下伏地,乌黑长发凌乱的蜿蜒在血迹里,细长树枝正从他后背脊椎的位置,撕开了皮肉往外生长。   他皮肤上的咒文全都在发光,微弱红光映着他那张格外扭曲狰狞的脸。   荷濯茗第一次看见原来漂亮的脸上也可以扭曲出恶鬼一样的表情。   与此同时,木塑神像身上的白袍衣角开始像流水一样往下倾泻,流淌,越往下流,变得越细,最后变得好似无数洁白丝线,慢慢靠近血泊中的小少年。   荷濯茗看得眼皮狂跳,咬牙用木剑斩向白丝线——她用足了力气,白丝线一下子被斩断,但下一秒它们又粘合在一起。   它们触碰到了地面上的血,渐渐变成血一样的红,好似它们正在从少年的血里面汲取什么。   荷濯茗一想到自己爬进神龛里时,还伸手摸过这些东西,不由得头皮发麻——木剑斩不断它们,荷濯茗掏出许飞仙给的驱邪符咒,一股脑也全部甩上去。   不过半秒钟,驱邪符咒灰飞烟灭,只留给荷濯茗一缕青烟。   荷濯茗大叫起来:“这是什么东西啊?怎么比小强还难杀?”   眼看白丝线又开始往小少年那边爬,荷濯茗扭头看了眼浑身长树枝长得像个刺猬一样的小少年,一咬牙一横心,两手抄过对方胳膊,捞起他就跑!   正在剧痛中挣扎的小少年懵了。   慢悠悠爬过去只吸到血的白丝线也迟疑停住。   荷濯茗跑得一瘸一拐,痛得眼泪哗哗流,哽咽道:“我,我呜呜呜——”   哭得手上有点没劲了,荷濯茗吸吸鼻子,把小少年往上颠了颠,胳膊一用力,压断他后背上两根树杈子。   小少年两脚不沾地,差点痛得厥过去,连带着对荷濯茗也心情复杂。   房间就那么大,可怜荷濯茗半个瘸子捞着一个病弱小学生,只能绕着圈跑;好在白丝线似乎也不聪明,速度还慢,贴地走了几圈后,自己给自己绕打结了。 第61章 出口   但只打结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没有打结的白丝线,仍旧往荷濯茗这边爬——准确的说,是往荷濯茗胳膊底下夹着的小少年爬。   它们偶尔表现得很像活物,像没有眼睛的长虫,会微微昂起头,在半空中摇摆不定,小幅度抽动,仿佛是在嗅闻,在通过气息判断自己食物的位置。   有点恶心,看得荷濯茗干呕了两声。   干呕完,她背靠着冰冷的玉石墙壁,心脏砰砰跳得感觉快要猝死。   她的力气有点不够了,攥住小少年衣服的手用力到指节都泛白——浓稠的血浸透了少年的衣服,又流到荷濯茗衣袖上,手背上,沁进她指缝里,弄得她掌心打滑,已经有些捞不住少年。   荷濯茗扶着墙壁,手一松,小少年软绵绵的滑倒在地,嗬嗬喘息,长发还有一些黏腻在荷濯茗手指上。   荷濯茗:“不行……不行……跑不动了……继续这样跑,也不是个办法。”   小少年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话,是痛得没力气说话。   附生在骨头上的枝叶每往外生长一寸,对他而言便是剥皮抽骨般的剧痛。偏偏他还无法昏迷过去,只能清醒的感觉着身体里的异常变化。   他自然也听见了荷濯茗所说的话——荷濯茗放手,他同样觉得很正常。   他本来就没有指望过荷濯茗,荷濯茗刚才能拖着他跑,他就挺意外的了。   人蠢,心地居然还挺善良。   正常人看见这场面,别说会想救人,不马上爬走都算勇敢的了——但很会哭的家伙反而比他想象中的,勇敢的人,还要更加勇敢。   他一面痛得意识模糊,一面又觉得对方实在很……   思维卡壳了一下,小少年没有想出形容词。单纯用勇敢好像不足以形容对方。   他视线余光瞥见白丝线越过地面杂乱的血迹,慢慢接近自己——也看见荷濯茗卷起衣袖,握剑走开。   缠在她手指上的几缕发丝绷紧,随着荷濯茗走远而被扯断;扯断头发的痛夹杂在骨骼附生物蓬勃生长的痛意中时,似乎是微不足道的,但是小少年偏偏可以清楚感觉到自己确实有几根头发缠在了对方手指上,并随着她走远而被扯断了。   荷濯茗深呼吸,蓄力——她用剑就会两手,一手是兴趣班教的,一手是林青云教的;一剑斩到神像脚边,一剑刺进神像心口里面。   刺心口是秽神木偶教的。   她一认真,充满了‘我必须要斩断些什么’的意识去斩出一剑时,木剑骤然拥有了极为锋利的刀刃。   神像的长袍从脚边被截断,断掉的白丝线迅速枯萎,泛黑,变成轻薄的一层灰。   而荷濯茗的木剑卡在了神像心口——她努力试图将木剑往外抽,拔了两下没有成功;紧接着整个神龛轻微晃动起来,神像胸口渐渐弥漫开血色。   它模糊的脸变得清晰起来,那张无害微笑的青年面孔居然也有几分肖像林青云。只不过荷濯茗现在慌乱不已,根本没空去关注神像的脸像谁。   她艰难的想要单脚站稳,但被晃动的神龛摇来摇去,背影看起来有点滑稽——然而千百年来,这是第一个敢用木剑刺进神像心脏里的人。   小少年趴在地上,仰头看着她背影,错愕得忘记喊痛,嘴巴微微张开。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去砍一个正神的神像,其他人也没有想过。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正神是真实存在的,对正神不敬是绝对不允许发生的事情。   紧接着,他看见那尊矗立了不知道几个百年的神像轰然倒塌;神像肩头的衔花燕滚下来,握着木剑努力往外抽的荷濯茗也滚下来——小少年身上的剧痛稍缓,骨头里的树芽停止了生长。   他皮肤上的符文光芒渐渐变淡,最后不亮了,平静的遍布他皮肤上。   荷濯茗落地一滚,试图卸力;实际上是有卸掉大部分力道的,但她还是感觉摔得很疼,爬起来悄摸用衣袖擦了擦眼泪,袖口湿润的血迹在她脸颊上擦出一道红痕。   神像倒塌,木块乱掉,露出后面一个漆黑的细窄甬道。   荷濯茗擦完眼泪,两手一撑地面又爬起来,凑近甬道入口,伸手去探。   微微湿润的清凉的风从甬道里吹出来,拂过荷濯茗掌心。   她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个笑,回头很兴奋的对小少年道:“是出口唉!我们可以出去了!”   “唉,你还能走吗?”   小少年还保持着震惊的表情趴在地上——荷濯茗一瘸一拐的走过去,卷起自己还算干净的衣角给他擦了擦脸。   他的脸也没有比荷濯茗的脸干净到哪里去,因为刚才趴在血泊中的缘故,甚至要比荷濯茗的脸还要更脏些。   荷濯茗观察了一下,道:“你不能走的话,我可以背你——幸好你是小孩,小孩都很轻,你要是再大一点,我就背不动你了。”   小少年艰难的开口:“你……真的不认识这尊神像是谁吗?”   荷濯茗茫然:“是谁?”   小少年:“姑射神人,是夏国供奉的正神。”   荷濯茗挠了挠头:“啊……原来如此。夏国还供奉他啊?我以为已经不供奉了呢。”   真看不出来,夏国还挺念旧,都有地仙了,还不忘供奉姑射神人,就是供奉的办法好邪门——荷濯茗在心里嘀咕。   小少年沉默。   在他不说话的时候,荷濯茗也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糕点吃。   她边吃,边和小少年解释:“我太饿了,就不分你了哦。反正你也不用出力气,如果你饿了,就忍耐一下吧,等出去之后,我再找吃的给你。”   小少年:“……都这种时候了,你怎么还吃得下?”   荷濯茗:“我饿了啊,所以吃得下。我真不能再分给你了,本来我出门就只备了一人份的点心,在路上我还留了一半给我朋友,这里才半份,我不会分给你的。”   她以为是对方饿了,但荷濯茗还是不想分给对方吃的——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的救命之恩,这种没到快饿死的关头,分享食物有点过于强求她了!   除非是林青云或者许飞仙,男朋友和好朋友就可以掰一点分享。   说完之后荷濯茗加快了吃东西的速度。   点心有点干巴,她吃得很哽喉咙,正伸着脖子努力把糕点往下咽——小少年忽然又开口:“我叫棠疏雨,你叫什么?”   荷濯茗一下子噎住了,哽得连忙锤自己胸口。   好不容易把食物咽下去,她睁大眼睛瞪着小少年:“你叫什么?!”   小少年:“棠疏雨。”   荷濯茗:“……棠疏雨?”   小少年:“嗯,棠疏雨。怎么,你不信?”   荷濯茗舔了舔嘴巴上的糕点渣滓,目光上下扫视对方——他身上破皮而出的树枝虽然没有再继续生长了,但是仍旧存在着,大约很痛,因为他一直趴在地上。   荷濯茗嘟哝:“我只是很意外……你怎么这么小?你能不能把你的名字写给我看?”   棠疏雨第一次主动的,平等的,在想要知道对方名字之前先报上了自己的名字——结果对方还要求他把名字写一遍来看。   棠疏雨咂舌,不爽,咬紧后槽牙,用食指沾了点血在一边写下自己名字。   虽然是沾血写的,写字的人年纪也不大,但写出来的字却异常好看,横撇竖钩都颇具风骨。   自从被关进这里,棠疏雨写得最多的两个字是去死——这是他被关进来后,头一回写‘去死’以外的字。   结果是自己的名字。   写完了,棠疏雨道:“该你了。”   荷濯茗还在看地面上那三个字,突然被点到,一愣:“该我什么?”   棠疏雨撇嘴,“该你写你的名字了!”   荷濯茗:“哦哦,我叫荷濯茗。”   她说着话,正要伸手往地面上写字,食指尖已经沾到血迹里——倏忽又停下。   荷濯茗迟疑了一下,小声:“唉,我在这地方写血字,还是我自己的真名,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啊?我刚刚还捅了姑射那什么神的塑像……我不会遭报应吧?”   这样想着,她抬头环顾四周,满地乱七八糟的血迹,头发乱糟糟趴地上的小学生,还有四分五裂掉得满地都是碎片的神像。   ……好像奇怪仪式的现场。   棠疏雨听得额角快要跳青筋,艰难的往上瞥荷濯茗的脸——他现在真的严重怀疑荷濯茗是在整他。   棠疏雨很不满:“我都写了!”   荷濯茗:“你不一样啦!你是……主要人物嘛,有角色光环,我是路人,很容易死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反派小小的,男主都青年了——但反正剧情也忘记得差不多了,荷濯茗决定不去深究那些事情。   棠疏雨无语的笑了,“叽里咕噜讲的什么东西,没一句我听得懂。你都敢……捅正神的塑像了,现在写个名字还害怕会被报复?”   荷濯茗义正严词:“当然会怕啊!又不是写别的东西,是写真名唉!在我们老家那边,写真名可是很严肃的一件事情!”   “你要是想知道我的名字怎么写,等我出去之后再写给你看吧,在这里还是算了。”   糕点吃完了,荷濯茗站起来走了几步,感觉脚腕也没有那么痛了。   她走到棠疏雨面前蹲下,戳戳他后脖颈上长出来的一截树枝,“你这个,能不能掰断啊……”   话音未落,随着轻微‘咔嚓’一声;树枝被荷濯茗戳断了一截。   荷濯茗吓得赶紧把断掉那截树枝捡起来,“对不起对不起!呃,我给你接回去?”   棠疏雨痛得脸上肌肉一抽,但听见荷濯茗这句话,无语的感觉胜过了痛。   他咬着后槽牙,皮笑肉不笑的问:“你要怎么给我接回去?”   荷濯茗拿着那截树枝,在断口上比比划划,“那个,给你绑起来?或者拿个胶布缠起来啥的……”   她有点慌,语气又认真,看起来只要棠疏雨点头,她真的会那样做。   棠疏雨觉得想笑,也就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露出一对梨涡,说:“算了,扔掉吧,不是什么大事。”   他一下子觉得也没什么可生气的——跟荷濯茗有什么可生气的呢?   棠疏雨又补充了一句:“我本来也是要把它们拔掉的。”   荷濯茗震惊的瞪圆了双眼:“拔掉?那痛不痛啊?”   棠疏雨淡淡的回答:“痛总比死了好。”   荷濯茗想到那个身体里长出树来的宗门弟子,有些悻悻,扔掉自己手里拿着的树枝,点头道:“你说得对。”   她休息够了,把棠疏雨扶起来背到背上,顺着甬道往外走去。   甬道里没有点灯,黑漆漆一片,荷濯茗的两只手又都要背着棠疏雨,连木剑都只能让他拿——走路只好靠双脚,因为漆黑一片的环境中充满了不确定性,所以荷濯茗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试探性的一脚只有踩实了才会迈出第二步。   这样走当然会很慢,但荷濯茗觉得小命要紧,慢一点也可以。   棠疏雨趴在荷濯茗背上,一手拿着木剑,一手勾着荷濯茗脖颈。   少女的肩背不算宽阔,他胳膊压到荷濯茗肩膀上的骨头,湿漉漉脸颊贴着荷濯茗后背。   棠疏雨从来没有被人背过,因为其他人一般在他懒得走路时充当一个轿子的作用,而非这种形式的背着走。   他出生之后的短暂数年都过得十分顺遂,因为大祭司说他天生就是收取供奉的命,所以身边的人都捧着他,顺从他,心甘情愿的供他驱使——因为所有人都相信,只要供奉他,讨好他,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在棠疏雨的认知里,其他人生来就应该畏惧他,低他一等,和他平等的人根本是不存在的人。   所以棠疏雨也并不向往那些所谓温情脉脉的互动和贴近,无论是友好型还是亲情型——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但是现在。   棠疏雨感觉到荷濯茗下颚处坠着的汗珠滴到自己手臂上,他垂下眼睫,问荷濯茗:“我是不是很重?”   荷濯茗呼哧呼哧的回答:“超重……唉……”   棠疏雨抿唇,用衣袖给荷濯茗擦拭脸上汗水,小声道:“等出去之后,我封你当太子吧。”   荷濯茗茫然:“啊?”   棠疏雨很认真的说:“我是皇帝,你给我当太子,以后我把国家给你继承,嗯……我还给你养老,怎么样?”   虽然不知道他说的话是真是假,但荷濯茗还是忍不住吐槽:“养老的话那不叫太子,是太上皇才对吧?”   棠疏雨皱眉,沉思,但只纠结了不到三秒钟,就下定决心:“好吧,我回头把我爹砍了,让你当太上皇。”   荷濯茗听乐了,说:“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你爹听了会伤心死的唉!”   棠疏雨:“伤心死?这个死法也行。”   荷濯茗拒绝:“不用啦!我不当太子,也不会当太上皇,我出去之后得去找我男朋友,然后他要陪我一起找回我老家的办法。”   棠疏雨又一次从她嘴里听见‘男朋友’三个字,眉头不禁一下子皱了起来,“你很喜欢你男朋友吗?”   荷濯茗:“喜欢啊!”   棠疏雨不可置信,“比当太上皇还喜欢?”   荷濯茗回答:“当然!”   棠疏雨不死心,继续加大砝码,“比当皇帝还喜欢?我也可以让你当皇帝的!”   荷濯茗想了一下,还是拒绝:“当皇帝是很好啦,但我不喜欢当皇帝,而且当皇帝和我男朋友也不可以放在一起比较呀。”   “皇帝是一种职业,我的男朋友是人唉。” 第62章 祭品   荷濯茗讲得很认真,但是棠疏雨没听懂,只感到不能理解——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人不想当皇帝?当皇帝那么爽。   虽然他现在的情状很凄惨,但如果时间能重来,再选一遍他还是会当皇帝的。   棠疏雨:“搞不懂。”   荷濯茗有点年龄优势的得意,道:“你是小孩子,当然不会懂。”   她说的是实话,棠疏雨无从反驳,但心底莫名的不爽,漂亮的脸皱成一团。   不爽归不爽,棠疏雨行动上却什么也没做,只是抱紧了荷濯茗交代给他的那把木剑——以及荷濯茗的脖颈。   荷濯茗背着他已经很辛苦了,棠疏雨不想让她更辛苦,所以大部分时候他都尽量趴着不动,忍耐荷濯茗拙劣的背人手法;这种程度的忍耐,以棠疏雨的脾气来说简直算是奇迹。   但他自己并没有感觉到哪里不对。   尽管和荷濯茗只认识了短短的一会儿,但棠疏雨却已经轻易接受自己要为荷濯茗忍耐许多事情了。   把脸贴在荷濯茗后脖颈上生气了一会之后,棠疏雨将这份不爽转移到了荷濯茗的男朋友身上。   他其实并不知道现代人对于‘男朋友’的定义,只将其简单理解为一个男性朋友。   怎么想都是荷濯茗男朋友的错——如果他不存在的话,荷濯茗就会愿意留下来当太上皇或者皇帝了——棠疏雨愤愤的想着,给对方贴上一个碍路狗的标签。   毕竟他长了这么大,至今没有发现一个当皇帝的坏处。   对方居然能成为荷濯茗不当皇帝的理由,这只能说明男朋友克她。   棠疏雨:“你为什么这么喜欢你男朋友啊?”   荷濯茗在专心探路,同时也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她认真想了想,回答:“因为他长得好看吧,而且性格又特别好,虽然偶尔会说出一些不中听的话,但本性很善良又很真诚。”   连一路追杀他,并且还真的杀了他好几次的刀客都能原谅,在村子里大开杀戒也只是为了帮助村民解脱——尽管到了后面,荷濯茗已经知道林青云很可能只是路人林青云,而不是男主林青云,但并不妨碍她对林青云的印象仍旧是善良无害的。   至于对方的善良行为偶尔会显得有点扭曲,荷濯茗也将其归咎于世界观的问题。   棠疏雨听得眉头直皱,还等着荷濯茗继续往下说,但荷濯茗已经讲完了,继续认真的走路。   棠疏雨:“就这些?”   荷濯茗没理解他的意思,茫然:“啊?”   棠疏雨:“我说,你就因为这些,特别喜欢他?”   荷濯茗反应过来,点头:“对啊——什么叫就这些?这些品质很难得的!”   棠疏雨伸手,摸摸荷濯茗额头。   荷濯茗:“干嘛?”   棠疏雨声音冷酷:“看一下你的脑子是不是在发热,还是你以前发热的时候把脑子烧坏了,怎么净喜欢一些没有用的东西。”   荷濯茗还是没懂,道:“我没有发热啊,我脑子很好……”   她回答着回答着,忽然反应过来,生气的把棠疏雨往上掂了掂,“林青云才不是没用的人!你再说他坏话,我就要把你扔下来了!”   棠疏雨撇了撇嘴,心里不满得像是被放在油锅上煎。但是脸颊贴到荷濯茗冒汗的后脖颈,胸口贴着荷濯茗肩胛骨,感受到她剧烈起伏的心跳声。   棠疏雨还是把嘴闭上,闷闷的抱紧她不说话了。   当然,他还是很讨厌荷濯茗那个叫‘林青云’的男朋友——而且每一分每一秒都比上一分上一秒更讨厌。但是说了荷濯茗肯定会生气,棠疏雨不想要荷濯茗在劳累之余还要费力生气,只好默默忍耐。   然而越忍耐越生气,胸口的烦闷丝毫没有因为时间流逝而有丝毫减弱,生气久了,棠疏雨便感到十分委屈。   他还从来没有这样勉强过自己。   他愤愤的在心里咒骂荷濯茗男朋友,把他和自己讨厌的家人一块加入去死名单里。   在黑暗中走了不知道多久,荷濯茗实在是没劲儿了,便将棠疏雨放下休息。   她在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个火折子,打开竹筒盖小心往里吹了吹——零星微光在竹筒里很快被吹得复燃,亮起一簇火光。   荷濯茗握着火折子往四下照了照:甬道还是原样,细窄悠长,墙壁都是石砖,好在地面并不潮湿,也没有长青苔,不用担心脚滑摔倒。   她目光四下转了一圈,火光打着转,最后照到棠疏雨身上。   本来火光就只有一点点,照得不是特别亮,很有恐怖片的范围——棠疏雨脸上还一片红。   荷濯茗肩膀一耸,做惊吓装:“噫!”   棠疏雨语气有点冲:“你什么反应?”   荷濯茗嘀咕:“你脸上都是血,我冷不丁看见,被吓了一跳嘛。”   棠疏雨不高兴的冷笑,“你的脸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荷濯茗道:“我又看不见我的脸嘛。”   说完,她将火折子吹灭,仍旧放回口袋里保存。   四周一下子又黑下来了,荷濯茗只能看见糊糊的轮廓。   棠疏雨要看得比荷濯茗更清楚一些,他幽幽道:“什么意思?吹了火折子好看不见我,眼不见为净?”   他心里还憋着一句:不就讲那男的几句坏话,居然生他气到现在!   他就没有见过脾气比荷濯茗更坏的人了!   荷濯茗没听懂他在阴阳怪气,老实同他解释:“就这一个火折子了,这条甬道还不知道有多长,咱们得省着点用。”   这一个火折子还是许飞仙打折卖给她的。   棠疏雨一听没那男的事,又听见荷濯茗说‘我们’,心情一下子好多了。   他在黑暗中微微翘起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脸,道:“哦,原来是这样。嗯,你说得对,我们是要省着点用。”   荷濯茗:“我们歇会儿吧,休息一下再继续走。”   棠疏雨满口答应,又补充一句:“我现在好多了,等休息一下,我就可以自己走了。”   他说话的时候,悄悄把手背到身后去掰自己长出来的树枝。   不把这些树枝掰掉,它们就会越长越多。虽然它们也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但是棠疏雨根本不想承认这一点。   因为一旦承认了这一点,他就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他现在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被困在密室里的时间,大部分时候棠疏雨在满怀恨意的诅咒所有人,小部分时候棠疏雨在迷茫。   虽然诅咒其他人的时候,他最常骂的一句话就是‘等我出去,就把你们全部处死’——但是棠疏雨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又或者说,他从这个地方走出去之后,他还是自己吗?   这个问题棠疏雨自己也不知道。   他原本还坚信自己就是棠疏雨,但有时候他脑子里会冒出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有时候他半昏迷着,会清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往自己皮囊里挤,试图将他挤走。   那种感觉很恐怖,但他没有办法醒过来,只能同另外一个灵魂不停拉扯。   那个古老的灵魂像一滩融化的糖浆,每次拉扯时都会黏连一部分到棠疏雨的灵魂里去。于是棠疏雨多出许多混乱的记忆,身体也渐渐发生变化。   密室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分辨时间流逝,所以棠疏雨花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忽然不会饿了。他一直以为自己只要不让另一个魂魄挤进来就算成功存活,但当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越来越无法被称之为人的时候,棠疏雨会感到一种后知后觉的恐惧。   他往回翻检自己的记忆,回忆以前的自己时竟然觉得很陌生,无法理解自己以前为什么会这样做,这样想。   现在的我还是‘棠疏雨’吗?   或者说我已经变成另外一种东西了呢?一个只是有着棠疏雨的记忆,自我欺骗自己是棠疏雨的妖怪?   他想起自己被送进密室里的那一天——棠疏雨当然不是自愿进来当祭品的,他当皇帝当得好好的,没事为什么要折磨自己?   虽然从小大祭司就说他是要接受供奉的命运,但棠疏雨一直把这句批语理解为自己天纵奇才生来就该万人之上先当个一百年的皇帝再退位去修行成为一代正神之类的……谁会想要当祭品啊!?   所以大祭司和王叔突然要他去当祭品,棠疏雨当然不干,一边骂他们是乱臣贼子,一边下命令把这两人推出去斩了;本来想要诛九族的,但是想一想王叔的九族里也包括自己,所以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   赶走那些人之后,他很久没见面的生母突然出现,给他送了一碗解暑汤,让他不要生气,年纪小小的气坏身体就不好了。   棠疏雨喝了那碗汤,睡了一场很沉的下午觉;等他睡醒时,身上就已经被画满咒文,并盖上了红绸。   他虽然醒了,可浑身却还使不上劲——总是面无表情的母亲眼泪汪汪捧住他的脸,但她的眼泪没有一颗是为棠疏雨掉的。   她是喜极而泣,欣喜若狂,她跪在棠疏雨面前,把额头抵着棠疏雨画满符文的脸,虔诚道:“疏雨,神君选中了你……神君选中了你!”   “我就知道神君会选中你的,好孩子,不枉费我辛辛苦苦怀胎十月把你生下来……太好了……疏雨,你能成为神君延续的媒介,真是太好了……”   她的狂喜将棠疏雨淹没,笑起来时嘴角的梨涡那样恬美而无害。   棠疏雨从来没见过母亲这样高兴的样子,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在棠疏雨面前笑。   他的年纪太小,无法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一段渴望的亲密关系中受到了背叛和伤害;他甚至不能理解自己那一瞬间的茫然愤怒是因为什么。   但在长大一点之后,棠疏雨很喜欢在给别人制造绝望时露出灿烂笑脸。   他不常照镜子,但他知道自己与母亲最像的地方是下半张脸,是笑起来时会露出来的,对称而无害的梨涡——他并没有刻意记住这段记忆,甚至脑子被太多记忆填塞破坏之后,几乎已经完全忘记这一小段画面。   他只是在潜意识里觉得:人在绝望的时候,看见一张带着梨涡的灿烂笑容,就会坠入更深的绝望之中。   但是现在还很小的棠疏雨并没有忘记这一段画面,他只是稍微回忆到母亲的笑脸,就感觉到浑身发冷,想吐——并不是恶心得想吐,而是过度情绪催化胃部痉挛所引发的呕吐欲望。   他不禁在黑暗中往荷濯茗那边靠,直到自己肩膀靠上荷濯茗的胳膊。 第63章 优势在我   在触碰到荷濯茗的瞬间,棠疏雨感觉到安心。   一个敢砍倒正神神像的人,棠疏雨简直想不出这个世上还会有谁比她更勇敢更无所不能。   他虽然当过一段时间极有权利的皇帝,也确实从出生到现在都在过着被供奉的人生——但实际上并没有任何一个人指望‘棠疏雨’本身会成为一个真正的皇帝或者未来的正神。   所以棠疏雨也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相对应的教导。他就这样在丰沛的物质生活中野蛮生长了几年,长到现在也还完全是小孩子,早熟的只有脾气而已。   并且并不是正向的早熟。   对于这个年纪的棠疏雨而言,荷濯茗年长,平等,勇敢,充满了一切他从未见识过的美好品质,只需要稍加接触,就立刻成为了能给予他安全感的理想大人。   如果长大是一件不可避免的事情,那么棠疏雨想要成为像荷濯茗这样的大人。   想着想着,棠疏雨忍不住整个人贴到荷濯茗胳膊上,抱住她的手臂。   荷濯茗正在睡觉。   她也不想睡的,正逃命呢,要是睡过头了多耽误时间?可是她太累了,又没吃进去什么好东西,年轻易饿的身体就只能从睡眠里汲取力量。   半梦半醒间,感觉自己胳膊被什么东西压得发麻;荷濯茗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视线在黑暗中巡视半圈,终于反应过来是棠疏雨在抱着自己一侧胳膊。   他半边身子都枕靠在荷濯茗胳膊上,长长的头发落在地上,盘绕着,盖在荷濯茗的手背上。   他的头发上有一股潮湿闷热的水汽,也一起盖到荷濯茗的手背上。   荷濯茗把手抽出来时,感觉到层叠的发丝从手背上滑过去。手指根有股细而紧绷的缠绕感,她在黑暗中伸手去摸,摸到几根发丝缠在上面,好像打了死结,她抠半天都抠不断。   动作间,棠疏雨被晃了两下,很迅速的惊醒,原本松松挽着荷濯茗手臂的胳膊一下子收紧——荷濯茗被他拽得倾斜过去,暂时忘记了手指上缠了头发丝的事情。   荷濯茗偏过头去看他:“你醒啦?”   在黑暗中,她也看不清楚棠疏雨的表情,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样子,看见棠疏雨隐约是仰着头的样子。   棠疏雨愣了一下,漆黑眼珠在黑暗中毫无阻碍的,清楚看见荷濯茗的脸。   片刻后,他慢吞吞回答:“嗯……醒了。”   荷濯茗:“休息好了吗?”   棠疏雨:“好了——我可以自己走,不用你背了。”   不用背人,荷濯茗乐得轻松。她站起身来,试图把胳膊从棠疏雨怀里抽走。   棠疏雨就像一个粘在她胳膊上的挂件一样,跟着她站起来,站起来之后仍旧抱着荷濯茗的胳膊,并在荷濯茗试图抽出自己手臂时,他跟着往上踮了踮脚。   荷濯茗奇怪的看着他,不动了——她不动棠疏雨也不动,仍旧抱着她胳膊。   荷濯茗沉思片刻,也没拒绝,随他抱着。   小孩子就是这样,比较容易依赖大人——心里冒出这个念头,荷濯茗感到些许轻飘飘的得意。   她自从穿越过来,时常接触的人都比自己年长,就连幼稚的林青云都要比她高出一个头来,偶尔不幼稚的时候,照顾她时很有哥哥的派头。   又总是展露出一些足以教导她的天赋。   但是棠疏雨不同,棠疏雨那么小,甚至还需要她照顾迁就;他过于明显的依赖,让荷濯茗头一次有了一种自己也是大人的感觉。   她本来就很想快点变成大人,现在得偿所愿,连带着对棠疏雨的态度都宽容许多。如果她口袋里现在还有剩余糕点,那是很愿意分棠疏雨一点的。   只可惜荷濯茗伸手往自己口袋里掏了掏,什么吃的都没有摸到。   她悻悻的放弃,转而老实握着木剑当拐杖探路——用左手握剑总有些别扭,但是没有办法,右边胳膊还被棠疏雨紧紧的抱住,荷濯茗实在是抽不开。   黑暗里一片寂静,只有她手上木剑点到地面上的声音,和两个人的脚步声。   重复的声音过于单调,荷濯茗走着走着就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时候了,许飞仙醒了吗?林青云有没有发现我不见了?   等出去之后,这个幼年反派要怎么办呢?他都被关在密室里当祭品了,估计梨园也不怎么欢迎他,但总不能一直把这个小孩带着跑……   荷濯茗现在已经完全把自己当成一个需要负责任的大人那样来思考了,而这世上的一切事情正因为需要负责任才变得十分麻烦,所以荷濯茗只需要稍加思考,就感觉到了烦恼。   她烦恼得眉头紧皱,不过一旁的幼年棠疏雨毫无察觉。   他只觉得安静很好,能一直贴着荷濯茗很好,虽然被困在这里的日子苦得要死,没有山珍海味锦绣绫罗,等他活着出去一定马上弄死那些人——但奇怪的是,跟荷濯茗待在一起时,原本讨厌的环境变得可以忍受了。   没好好念过书的小皇帝暂时还不知道世界上有一句话叫有情饮水饱。   他正体会着剥离物质的幸福呢,就听见头顶荷濯茗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棠疏雨:“你不高兴吗?”   荷濯茗听到这句话,很想回答说谁被困在这种鬼地方会高兴——但想到棠疏雨只是一个小孩子,她的话到了嘴边,又改成:“没有啦,只是有点烦恼。”   棠疏雨追问:“什么烦恼?”   荷濯茗摸了摸他脑袋,把他头发揉乱,“大人的烦恼,就算我说出来,小孩子也不会懂的。”   棠疏雨撇撇嘴,“是不是和你男朋友有关?”   荷濯茗含糊其辞:“算是吧……”   棠疏雨冷哼一声:“他为什么没有跟你待在一起?这样也算是朋友吗?”   荷濯茗:“他不知道我跑这里来了……唉,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我有点想他了。”   她净说一些棠疏雨不爱听的话,棠疏雨听得脸上都要挂不住表情了,半晌才幽幽接话:“可是我现在跟你在一起。”   荷濯茗:“那不一样嘛……”   她说完,琢磨了一下,嘀咕:“你这个小孩……讲话怎么像偶像剧一样啊?不准这么早熟!”   说完,荷濯茗用木剑剑柄敲了一下棠疏雨额头——她没怎么用力,所以棠疏雨根本不痛,仗着荷濯茗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他肆无忌惮摆出一张生气的臭脸。   棠疏雨:“偶像剧是什么意思?”   荷濯茗:“就是电视剧的一种……像是你们这里专门讲爱情故事的戏剧吧,你们这里有戏曲表演之类的吗?”   棠疏雨不冷不淡的回答:“没注意过,而且我只是年纪比较小,但我其实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荷濯茗听得笑了一声——棠疏雨迅速捕捉到她那一声笑,道:“你不信?”   荷濯茗语重心长,故作成熟:“只有小孩子才会说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棠疏雨:“我本来就不是!”   荷濯茗点点头,敷衍:“好吧好吧。”   棠疏雨仰起脑袋,黑漆漆眼珠盯着她:“你敷衍我?”   荷濯茗拍他后脑勺:“没有的事啦~”   她拒不承认,棠疏雨心里郁闷,想到她还会想她那个没用的男朋友,郁闷几乎快要升级成火气,烧得抓心挠肝。   棠疏雨闷声问:“我跟你……我跟林青云,真的很像吗?”   他本来想说‘你男朋友’的,但是这个形容词一出口,就感觉好像荷濯茗同那个人才是一边,而自己独自孤零零的在对立面。   这种感觉很不爽,所以棠疏雨马上改口了。   荷濯茗没注意到这些称呼上的细微区别,点头回答:“超像。虽然你们不是一个姓,但是脸简直像得好似一对双胞胎。”   “不过你们不可能是真的双胞胎啦!因为林青云的年纪还要比我大一点。唉,你有没有哥哥或者表哥堂哥之类的啊?”   棠疏雨没回答,反问:“那你多大?”   荷濯茗:“十五,你呢?”   棠疏雨:“我不告诉你。”   荷濯茗不以为意,道:“你很人小鬼大唉。”   棠疏雨在心里计算:荷濯茗十五岁,林青云比她大一点,或许是十七岁左右。现在他是十七岁,但二十年后他就是三十七岁,而自己才二十七岁。   很好,优势在我。   棠疏雨心里舒服多了,抱住荷濯茗胳膊道:“我要叫你小荷。”   荷濯茗马上拒绝:“不可以!”   棠疏雨不满:“为什么不行?”   荷濯茗带着一丝大人特有的淡淡从容,道:“因为我比你大,你要叫我姐姐才可以。”   棠疏雨:“……”   荷濯茗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叫我小荷,我是不会理你的,我说到做到哦。”   半晌,棠疏雨不情不愿的憋出一句:“小荷姐。”   荷濯茗也不满:“怎么还有那个小字啊?”   不满完,她又怀疑:“你真的没有一个叫林青云的亲戚吗?”   因为在荷濯茗认识的所有人里面,只有林青云一直叫她小荷。   棠疏雨跟林青云长得那么像,连喊人习惯也一样,荷濯茗不得不怀疑这是不是一种血缘遗传。   然而棠疏雨很不爽的否定:“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荷濯茗忙着探路,没空细想,道:“你是独生子噢?”   棠疏雨:“……有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   荷濯茗诧异,“你家人口蛮多的嘛!怎么被抓进这里面来了?”   这回棠疏雨不说话了,荷濯茗没意识到气氛的变化,还低头往他那边看了一眼;只是甬道内黑糊糊的,她低头也看不清楚棠疏雨是什么表情。   荷濯茗想来想去,猜测:“你不会忘记了吧?”   棠疏雨攥着她衣袖,把她袖子抓得发皱,良久才回答:“没有忘记,没什么好说的,祭祀正神——活祭一直都是有的。”   他情绪因为这个话题陡然低落下去,因为他想到自己已经受到影响,现在兴许已经不是人了。   就算跟着小荷离开神龛,难道就能摆脱姑射神君了吗?走出神龛,外面还有宗门的层层守卫,还有夏国皇宫的士兵……   荷濯茗则是因此想起了梨园供奉的地仙行事邪诡乖张,有些心有戚戚。   她认真叮嘱棠疏雨:“我觉得你很有当正神的天赋,等你以后成为了正神,一定要记得取消活祭……还有,不要让别人身体里面长出树枝来噢,这样很痛的。”   棠疏雨恹恹的回答:“我努力吧。”   前提是他自己能当上正神,而不是顶着自己皮囊的其他什么东西当上正神。不过——   棠疏雨反手摸了摸自己后背,脊背上树枝被掰断所残留的伤口已经结疤。   小荷的话倒是提醒了他,身体变成繁殖土壤这么痛苦的事情,怎么能不让他讨厌的人也体验一下?他要是有机会活着出去,就让那群人全部长成海棠树!   两人各想各的,各有各的烦恼,这时荷濯茗看见前方出现了一道细弱的白色光点。   她的精神一下子振奋了起来:“那边有光线!说不定是出口!”   *   棠疏雨两手交叠捧着自己的脸,正在神游天外——集议已经临近尾声,今年的业力也是有惊无险,在要死不死的边缘擦边。   他虽然在放空自己,但也能感觉到其他正神若有若无扫视过来的目光。   如果他回望过去,目光接触的瞬间,棠疏雨就能听见对方心里在想什么。这也是棠疏雨对自己的同僚很难产生敬意的原因之一,偶尔目光接触时听见的心声,正神与凡人并无太大区别。   比如刚刚吝吉一脸恬静实则在想两仪和他第八世轮回的妻子纠缠了三生三世的狗血故事。   织星神色肃穆心里在想晚上和从神一起吃火锅。   两仪一边和三位正神谈笑风生一边在心里想晚上去哪里遛狗。   丰海腼腆微笑心里在想棠疏雨什么时候掉下去他想要夏国那座观星楼。   ……   无趣。   无趣至极。   都去死,一群老东西。   棠疏雨微笑着和他们碰了碰杯,抬手敷衍的喝了一口琼浆。   这种东西梨园库存里也有,据其他人说非常美味——然而棠疏雨根本尝不出味道,所以不管多美味的东西……   棠疏雨捏着杯子转的手一停,眼皮轻跳。   面前还有其他正神,所以他在表情上没有展露出丝毫不对劲——他仍旧保持着微笑,浓密眼睫低垂遮盖住瞳孔,假装若无其事的再喝一口。   ……居然有味道!   他居然能尝到味道了!? 第64章 也许是鬼   棠疏雨当然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味觉的,也不是被动失去味觉的。   在他刚成为正神那段时间,头两年相当难捱;过去的记忆被冲刷至近乎空白,从姑射神人那里接收过来的记忆又过于庞大,无时无刻不折磨得棠疏雨头痛欲裂。   但这些都还在其次,比这些更痛苦的事情还多的是,让人……让神想要上吊都找不到一根空着的房梁。   幸好没有空房梁,不然吊上去之后发现自己吊不死,便衬托得此刻现状更加可悲了。   在诸多麻烦里面,最困扰棠疏雨的,是一段噩梦——他被困在神龛里作为祭品的那四个月。   姑射遗留下来的业力还可以分散给木偶们,已经没有印象但一眼就感觉生理性厌恶的‘家人’们可以送一份诛九族大礼包,看不顺眼的宗门可以直接抛弃驱逐……   唯独这段噩梦,无法被驱逐,无法被遗忘,即使棠疏雨不需要睡眠,只要片刻分神,噩梦就会如影随形的缠绕上来。   其他记忆都变得模糊褪色,唯独那四个月的记忆始终清晰鲜亮,他甚至还可以记起自己手指抓过神龛地面的触感。   玉石打磨的地面冰冷,将汇聚在地面上的血泊也染成同样的温度。   娇生惯养的小孩无法忍耐疼痛,胡乱抓过地板的力度大到指甲盖都往外倒翻起来。然而比疼痛更可怕的,是另外一个陌生魂魄意图挤进自己躯壳内的感觉。   无法被驱散的噩梦折磨着年轻正神的神经,强迫自己从神游的状态脱离出来后又要面对姑射遗留下来的大量业力,以及其他正神或明显或隐晦的试探。   棠疏雨不是一个能吃苦的人,被噩梦烦得数次多了,便觉忍无可忍,干脆将它同自己的‘恐惧’一起切割出去,扔到神龛底下——就像扔掉一团垃圾。   自从切割了自身的‘恐惧’之后,棠疏雨发现自己的味觉也随着‘恐惧’一起消失了,他再也尝不出任何入口食物的味道。   原因未知,棠疏雨将其理解为一种等价交换的平衡。正因为身为正神,才更需要受到‘平衡’的制约。   虽然尝不出味道是有些许不便,但棠疏雨对自己这个唯一的缺点接受度良好。因为在他还能尝得到味道的时候,噩梦也总能折磨得他食之无味。   那时候味觉的存在简直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折磨。   更何况棠疏雨根本不缺食物,从小到大,只要是他感兴趣的食物总能吃到,所以他对食物没有执念——至少棠疏雨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但问题是——他现在能尝到味道了。   为什么?   难道是神龛里又出问题了?   ……小荷会不会也被牵连?   棠疏雨面上平平淡淡的又喝了一口琼浆,心里已经飘过十万句骂人的话。   他现在觉得留守在神宫里的人都像是猪脑子,再不然就是天残或者地缺,不然为什么总要挑他不在的时候出事情?   总是给他添麻烦会让他们很爽吗?这么爱犯错的话怎么不去死。   垂下眼睫,棠疏雨脸上保持着灿烂无害的笑脸,放下杯子后走到一边,从饭桌上认真选了几道卖相好的食物来吃。   其他正神并不知道棠疏雨之前缺乏味觉的事情,所以也不觉得棠疏雨吃东西有什么问题。   棠疏雨一面假装在专心吃东西——其实也有分心尝一尝味道,嚼了两口之后觉得很一般又吐掉。   他一面分出些许神识,去搜寻自己随手扔在神龛底下的‘垃圾’。中途顺便翻了翻神龛内盲眼木偶的记忆,盲眼木偶一直老老实实的呆在神龛里,已经没有在骂他了——大概是终于知道错误,不过他是不会原谅一个麻烦制造者的。   而且它没有见到小荷,小荷也没有见到它,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还是让棠疏雨心情好了一点。   他的神识继续往下沉,越过神龛,深入地下。   这份‘恐惧’被棠疏雨扔掉太久,而他又是完全不记事的人,如果不是突然尝到了味道,他大概会一直记不起来自己还往神龛底下扔过这样一团东西。   时间上久远的差距让棠疏雨已经忘记自己饱受噩梦折磨的日子,所以他一感到好奇,便丝毫没有多想的将其取回,想要弄明白它发生了什么变化。   那清晰无比的四个月记忆随着‘恐惧’一起回到棠疏雨脑海中,他挑剔食物的姿态凝固片刻,脸上虽然还习惯性挂着微笑,但双眼已经流露出几分茫然。   噩梦……记忆——发生了变化。   有两段记忆。   一段是他被困了四个月,在不见天日的神龛里完成了一场交接仪式;从神龛里出来之后,棠疏雨自己偶尔也会好奇,现在的自己到底是姑射,还是棠疏雨呢?   不同于之前只是想一想这个可能性,就感到恐惧的祭品,棠疏雨想这个问题时,仅仅是单纯的好奇而已。   但另外一段记忆里有小荷——从小孩子的视角去看,小荷不再是小得可怜的一只,而是变得又高挑又可靠。   她推翻神像,拉着祭品小孩一起逃走,木剑在那条狭窄的逃生甬道上戳出‘笃笃笃’的回音。她眼睛亮亮的告诉祭品小孩,说他很像自己的男朋友林青云。   两段截然相反的记忆纠缠在一起,几乎教人分不清真实与虚假。   噩梦在无人管束的时候会自动循环,而荷濯茗的意外闯入打破了这个循环——她消解了这场令棠疏雨感到恐惧的噩梦,并给棠疏雨制造了新的记忆。   两段冲突的记忆此刻同时存在于棠疏雨脑海中,让他陷入一种虚假的恍惚里面。然而恍惚着恍惚着,棠疏雨忽然笑了起来。   啊,难怪如此。   难怪他会突发善心,帮助他人,只收取了一块‘林青云’的令牌。   荷濯茗闯入噩梦,干扰噩梦,所制造出来的记忆是虚假的,假的永远无法变成真的;但即使是虚假的记忆,也是存在的记忆。   而正神对关系自身的因果,有一种不受限于时间的微妙感知。   未来的荷濯茗为棠疏雨制造了一场虚假的记忆,所触发的涟漪轻轻波及到过去的棠疏雨身上,让他对一枚平平无奇的木牌起了兴趣,将其佩戴在身上。   而那枚写着林青云名字的木牌,又帮助他获取到了过去荷濯茗的信任。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跟小荷果然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棠疏雨心情大好,不知不觉间吃下去好几口自己觉得平平无奇的食物。   *   荷濯茗从圆洞状的出口钻出去,本以为自己会看见一些外面的景色,结果抬头却看见了一个有点眼熟的白色房间。   房间的屋顶,墙壁,到处都垂下赤红丝线,堆积得像一个巨大的蜘蛛巢穴。   荷濯茗像一只探头的土拨鼠,只有脑袋和肩膀露在外面,茫然看着眼前一切,呆立片刻,张开嘴巴发出一声茫然的:“唉?”   那些红线动了一下——荷濯茗不确定是它们自己在动,还是被什么风吹了一下,但她马上想起几天前那个通体赤红的怪物。   她吓了一跳,正想马上缩回去时,忽然有人从后面攥住了她肩膀;就像拔萝卜一样,那人攥住荷濯茗肩膀,把她拔了出来。   荷濯茗吓得大叫,一边惊叫,一边肘击对方。   她的胳膊肘被对方挡住了,熟悉的声音带着夸张的语气,“小荷,你想谋杀我吗?”   荷濯茗抬起头,看见棠疏雨的脸。   房间里虽然没有点蜡烛,但到处都是亮堂的,所以她能将棠疏雨的脸看得很清楚:他眼窝四周黏连有凝固的血痂,冷不丁一看还有点吓人。   荷濯茗就被吓了一跳,眼睛瞪圆,呆愣的望着他。   他微微挑眉,伸手在荷濯茗脑袋上打了个响指,“发什么呆。”   荷濯茗:“你、你脸上……”   棠疏雨:“我脸上怎么了?”   荷濯茗磕磕绊绊的回答:“有血迹。”   棠疏雨用衣袖擦了擦自己眼窝,把粘在皮肤上的血痂都揉落,露出一双漂亮的眉眼,略显锋锐的眉毛底下,是一双长眼尾长眼睫的笑眼。   他的眉眼处完好无损,一点破皮都没有,显然那些血痂不是棠疏雨的血。   他用平静而轻快的语气道:“不小心沾到的啦~小荷,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般来说正常人不会在眼窝这样脆弱的地方,沾满其他人的血。但是荷濯茗没有想到这一点,她看见棠疏雨,只觉得松了一口气,依赖的抓住他手臂,把自己去找朋友,误入奇怪的密室,还遇见一个很像他的小孩等等,全部说了一遍。   棠疏雨垂着笑弯弯的眸耐心听她讲话,唇角很浅的往上勾,对称的梨涡浮在皮肤上。   荷濯茗讲着讲着,看见他的笑脸,再度感慨:“那个小孩跟你真的超级像,尤其是梨涡,简直一模一样,青云,你有没有什么失踪的亲戚啊?”   棠疏雨轻轻摇头:“我没有年纪那么小,又和我长得像的亲戚。不过,小荷——”   他话头一转,声音刻意变轻,问:“你说你把那个小孩也带出来了,可是我只看见你一个人哦。”   荷濯茗一愣,下意识反驳:“不可能呀!我刚刚还牵着他的手呢……”   她回头去找,但洁白如雪的地面一片整齐,别说能容纳她爬出来的洞口了,连一条缝隙都找不到!自然,也找不到那个皮肤上写满符文的小学生了。   荷濯茗不可置信的在地板上摸来摸去,“怎么会不见了呢?我刚刚……我刚刚明明是从这里爬出来的呀!”   但地板不管她怎么摸,都只是平滑的一片,并没能凭空变出一个洞口来。   棠疏雨在她面前蹲下,平视着她神情慌乱的脸,道:“小荷,我没有看见什么洞口,我只看见你突然出现在这里,还蹲在地上。”   荷濯茗懵懵的摸着地板:“我……我蹲在地上?我不是站在一个洞里?”   棠疏雨:“不是哦。”   荷濯茗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变成一团浆糊,茫然的问:“那棠疏雨呢?”   棠疏雨微笑,声音柔和的解释:“也许是鬼呢,遇到鬼打墙了吧,小荷。”   他卷起自己的衣袖,轻轻擦拭荷濯茗脸上沾到的血迹和灰尘,道:“小荷真是让我刮目相看耶,莫名其妙闯入一间奇怪的密室,遇到一个盖着红布的小孩儿,你居然还敢和对方搭话,这种场景怎么看都是恶鬼或者妖邪唉。”   他不说还好,一提醒,荷濯茗后知后觉那间密室和小孩的诡异之处,感觉后背有点发凉,心里也打怵。   但奇怪的是,荷濯茗居然没有感觉特别的害怕。   虽然密室很诡异,但是荷濯茗回忆那个小孩的时候,总会想到他乖乖趴在自己后背上,抱着自己脖颈的场景。   荷濯茗是独生子女,父母与亲戚间来往不密,她没有亲近的弟弟妹妹——但是和小学生棠疏雨待在一起的时候,她却很有大人的成就感。   荷濯茗想了又想,道:“但我觉得他不是坏人,因为他看起来弱弱的,也没有吃掉我。而且就算他是鬼怪妖邪之类的,但是他把我送到了有你在的地方……唔!”   在脸上摩擦的衣袖骤然用力,荷濯茗脑袋不自觉往后仰:“痛痛痛啦——”   棠疏雨微笑,笑容晴朗并毫无悔改之意,“唉?很痛吗?我接下来会注意的。”   因为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所以甚至没说对不起。   荷濯茗拍开他的手,摸摸自己被擦到发热的脸颊,道:“算啦,不要擦了,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飞仙还在里面!”   “也不知道她醒了没有,我们得去救她,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啊……”   她一个劲的说话,说出来的话飘进棠疏雨左耳里,被他大脑自动过滤掉一些不重要的地方,又从右边耳朵里飘出来。   因为小荷说的话没一句是在讲他的,所以自动判断为全都不重要。   他把荷濯茗拉起来站好,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原地转了一圈。   荷濯茗:“我把那个什么路的灯留给她了,乐师说只要拿着那个灯,生魂就看不见她……喂!林青云!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啊?!”   被推着转了三圈,荷濯茗有点头晕,忍不住大声叫了对方名字。   棠疏雨停下手,目光望向她,完全没有要回答荷濯茗的自觉,反问:“你右脚怎么了?”   荷濯茗闻言,跟着动了动右脚,感觉到脚腕上有些隐约的胀痛,“哦,在密室里的时候不小心扭了一下,不过我休息了一会之后,感觉好多了……”   眼看他脸上笑容淡下去,荷濯茗两手伸出左右夹击,往他脸上一拍。   拍出特别清脆的一声‘啪’。   棠疏雨痛不痛不知道,荷濯茗是真的痛——不知道棠疏雨的脸为什么会变得这么硬,她感觉自己那一下好像是拍到了木头上。   荷濯茗马上缩回手甩了甩:“痛痛痛……”   棠疏雨本来还在发楞,两边脸颊被拍得微微泛红,见荷濯茗先喊痛,他不禁笑了起来,“挨打的是我唉,罪魁祸首干嘛喊那么大声。”   荷濯茗:“因为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而且是因为你总不听我讲话,我才拍你脸的!”   “拍脸就只是拍脸啦!才不是挨打!”   她一边叽歪,一边继续甩着两只手,掌心热辣辣的痛。   棠疏雨感到又无语又好笑,伸手往荷濯茗脸颊上轻轻拍了一下,学着她的语气重复:“拍脸就只是拍脸啦,才不是挨打~”   他说话语气更柔,同样的话从他嘴里过一遍,就会带上一股微妙的阴阳感。 第65章 生闷气   但荷濯茗是一个全然免疫阴阳怪气发言的粗神经,如果她穿的不是另类仙侠文而是宫斗文的话,大概率活不过第一集。   好在她穿的只是一本另类仙侠剧,而目前为止全世界最爱阴阳怪气的人是她男朋友。   所以荷濯茗压根没有发现棠疏雨在阴阳怪气——她一边甩手缓解掌心的痛意,一边严肃的对棠疏雨说:“我们得去把飞仙捞出来。”   棠疏雨道:“她已经平安回到住处了。”   荷濯茗不可置信:“真的?”   棠疏雨:“当然是真的。”   他抓住荷濯茗手腕,把她的手拽到自己面前仔细看了看:好在只是掌心略有一点红,甚至没有肿起来。   棠疏雨放心了,目光往上抬,注视荷濯茗有些呆呆的脸——她还在想许飞仙,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   棠疏雨捏了一下她掌心,她的手心很热,越发显得棠疏雨手指很冰。   荷濯茗回神,往棠疏雨近前凑了凑,神色警惕瞄着房间里错乱的红线,问:“这些是什么啊?我上次来的时候……这个房间还不这样呢。”   棠疏雨往下垂着眼,脸上习惯性挂着淡淡的笑,长睫阴影下覆盖的乌黑瞳孔却一动不动凝视着荷濯茗——因为害怕满屋子的奇怪红线,荷濯茗靠他靠得很近,几乎贴在他胸口。   她在地道里摸爬滚打,头发早就散乱,脸也脏脏的——虽然他刚才一直在用袖子擦拭荷濯茗脸上的脏污,但是干涸的血迹并不太好擦,而且荷濯茗没什么耐心,不等他擦完就推开了他的手。   她脏污的脸很可爱,完全是他双眼能看见东西之后所见到的最可爱的存在。   而且小荷没有像上次那样哭得晕过去,而是充满信任的拉住了自己手臂。   此刻即使心底对本体有诸多不满,此刻棠疏雨不得不承认,上次小荷确实是被自己吓到了。可这当然不是他的错,他怎么知道小荷胆子那么小?   他那时候明明也不吓人,眼睛鼻子和嘴巴不是全都在吗?虽然眼睛的部分是和其他人有点不一样,但也还好吧,不懂小荷到底在害怕什么……   荷濯茗半天没有得到棠疏雨的回答,疑惑的抬头看他时顺带有点不满的曲起胳膊,撞了下棠疏雨胸口,“你干嘛不说话啊?”   棠疏雨发呆片刻,缓慢回神,道:“在思考。”   荷濯茗紧张兮兮的问:“这些红线很危险吗?”   棠疏雨:“还好。”   他拉住荷濯茗手腕,径直往前走,遇上挡在面前的红线,便伸手拂去——荷濯茗怂怂的缩在棠疏雨身后,只探出半边脸,左看右看。   锋利的红线在棠疏雨手上当真变得像丝线一样柔软,被他伸手一拨就扫开了。   看起来似乎很无害的样子。   荷濯茗在盯着红线看,没有注意到棠疏雨跨过门槛时脚步停顿了一下。   他身上所有的关节都在停顿的那个瞬间,出现了片刻的扭曲。无形的力量将他骨头往后拖拽,丝丝缕缕的红线缠绕在他骨头缝里,收紧,拉拽,切割。   一种轻微的挤压声响在棠疏雨皮肉底下。   荷濯茗几乎贴着棠疏雨的后背,她小声问:“青云青云,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啊?”   棠疏雨:“什么声音?”   荷濯茗道:“就是,有点像是嘎吱嘎吱,听起来会让人牙齿很酸的声音。”   棠疏雨跨过了门槛,语气淡淡的,“没有啊,你听错了啦。”   荷濯茗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很怀疑的偏过脸四下倾听——然而那丝细微的声音已经消失不见。   门外霞光灿烂,傍晚的日光大片铺陈在台阶上,将台阶两边的海棠树也照上一层朦胧金红。   荷濯茗被骤然明亮起来的光线照得闭上眼睛,感觉到有眼泪渗出来。   她忽然想起那些在夜里排队走上台阶的生魂,那时候棠疏雨跟她说生魂们是来神龛里为地仙分担业力的……棠疏雨还让她不要随便靠近神龛。   但是今天晚上棠疏雨又自己出现在神龛里面了。   荷濯茗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但是又有点想不明白。她对没有危险性的事情总是缺乏第六感,灵性忽闪忽闪得像流星一样不稳定。   直到棠疏雨拉着她下台阶,荷濯茗走了一步就倒吸冷气:“等等等——”   棠疏雨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她蹲下来抱住自己膝盖,可怜兮兮的说:“脚腕好痛……”   走平地的时候还没有什么感觉,到了需要下台阶的时候,脚腕处那段关节好似一下子活过来了,痛得活蹦乱跳的。   棠疏雨在她面前蹲下来,认真道:“所以我刚刚就在问你……”   荷濯茗:“不想走台阶。”   棠疏雨:“问你脚腕怎么……”   荷濯茗:“你背我!”   四目相对,荷濯茗表情可怜兮兮的,还向他张开了双臂。   棠疏雨没说完的话哽住,脑袋有片刻的空白。等他意识回笼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背着荷濯茗走在台阶上了。   夕阳将他们重叠的影子拉得很长,荷濯茗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有些湿润的皮肤时不时擦过棠疏雨耳朵。   她很习惯被人背,一爬到棠疏雨背上就会自己找到最舒服的位置,搂住棠疏雨脖颈小声跟他讲话,“我想去看飞仙。”   棠疏雨垂眸看着地面上的影子,回答:“先看你的脚腕。”   荷濯茗:“我担心飞仙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她说她听见了很可怕的声音……但是我什么都没有听见。”   棠疏雨:“修炼天赋好的人,更容易听见鬼神之声。”   荷濯茗闻言,大惊:“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见过?所以我没有什么修炼天赋吗?但我觉得我还挺厉害的呀!”   棠疏雨笑了笑,宽慰她:“也有个例,你是极少数。”   荷濯茗很轻易的接受了这个说法,用自己脏兮兮的脸去贴了贴棠疏雨干净的脸,笑嘻嘻:“我就知道,我学剑那么快——我觉得我学符咒可能也颇有天赋。”   “唉,我想把我的木剑换成一把真正的剑。”   棠疏雨答应得很快:“好。”   荷濯茗继续提要求:“不过那把木剑我也想留着,因为那是你送给我的!”   棠疏雨:“……随你。”   他语气里有一股微妙的不高兴,但是表达得很隐晦。   一般情况下,他的不高兴就算表达得再隐晦再幽微,也很容易被人察觉——毕竟能见到他的人,都很愿意花上几天几夜的时间来研究他的情绪,试图讨好他。   但显然荷濯茗不在此列。   因为下一秒她就叽叽喳喳跟棠疏雨讲起了别的事情,“你知道那些生魂乱占身体的事情吗?”   棠疏雨当然知道,但因为不在意,所以他回答得漫不经心,“不算乱占。供奉地仙的侍从都有自己的肉身,只是他们死得太久——死掉的身体就像一件衣服,本来就是谁都可以穿走的东西。”   荷濯茗被这个比喻震撼到了,呆愣半晌,道:“那,那他们把肉身并排放在一起……”   棠疏雨笑了笑,声音轻快:“衣柜嘛。”   荷濯茗:“……可是飞仙又没有死掉!”   棠疏雨:“虽然生魂彼此之间会交换衣服,但死掉的衣服穿来穿去也就那样,看见新鲜的衣服肯定会馋啦。不过乱对活人出手确实不对,地仙会惩罚他们的。”   实际上棠疏雨根本没有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本体也同样不会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如果不是荷濯茗那天晚上坚持进去找许飞仙,一个失踪的小门派弟子,就像掉进大海里的一只蝴蝶,不会引起任何波澜。   棠疏雨说的话让荷濯茗感觉不太舒服,她瘪着嘴巴自己闷了一会,又用脑袋愤愤撞了几下棠疏雨的脑袋。   结果棠疏雨不为所动,反而是荷濯茗撞得头晕晕又痛痛的。   她抱住自己脑袋,“你的头怎么这么硬啊!”   棠疏雨感觉莫名其妙,“你为什么要撞我的头。”   荷濯茗:“……我不要你背了!你放我下来!”   棠疏雨感到奇怪,偏过头去问:“你脚腕不痛了噢?”   他脑袋往后扭的角度其实有些夸张——正常人扭成那样脖子大概率已经抽筋或者断掉了。   但棠疏雨的脖子本来就是断的,刚潦草接回去没有多久。   而荷濯茗……   荷濯茗没发现。   她又没有断过脖子,还粗心得要命,更重要的是,她一点也不怕棠疏雨。即使偶尔感觉到一丝模糊的违和感,又会很快因为没有危险而自动无视掉。   荷濯茗就是这样一个擅长保护自己心理健康的人,就像刚被卖进村子里时,只要还被关着,她就完全不会去思考自己可能会有什么下场,只一门心思琢磨有什么办法跑掉,顶多为自己饿瘪的肚子焦虑一下。   直到被村民拖出去盖上凤冠,饿得毫无力气没有一点活路了,她才会去想那些可怕的下场,进而得出要不然还是直接死掉比较痛快的结论。   眼下也一样。   只是有一点违和感,只是有一点疑虑,但这些飘忽的灵感完全不足以让荷濯茗怀疑棠疏雨。   她一下子挺直了背,不再趴在棠疏雨肩头,整个上半身像一根直挺挺的竹子一样,同棠疏雨保持着距离,很冷酷的说:“不要你管,放我下来!”   棠疏雨松开手,荷濯茗落地跳了两下,因为脚腕胀痛而险些维持不住自己脸上的表情——好在她深呼吸两口气后,还是绷住了表情。   她一瘸一拐,半跳半走的往台阶下走去。   棠疏雨难以理解,跟在她旁边,眼珠盯着她紧绷的脸。   下台阶很容易打滑,尤其是对于瘸子而言。   荷濯茗跳了几步台阶,自然而然的踩空,发出一声惊叫——棠疏雨自然不会让她摔倒,眼疾手快的攥住荷濯茗胳膊,把她拉起来。   荷濯茗站稳了,第一件事就是要把胳膊从棠疏雨掌心抽走。   然而棠疏雨不松手,荷濯茗拽了几下,两人像是拔河似的你来我往。   棠疏雨歪歪脑袋,“小荷,你为什么生气?”   荷濯茗板着脸:“不要你管!”   棠疏雨说出实话:“我不管的话,小荷就掉下台阶去摔死了。”   荷濯茗:“……”   他讲的是实话,然而实话令人听了更加生气。   荷濯茗接下来都不再跟棠疏雨讲话,只闷头往台阶底下走。她没能把胳膊从棠疏雨手上抽走,所以只好继续让他扶着。   台阶明明看起来还很长,但不知道为什么很快就走到了底——这当然是棠疏雨干涉的结果——荷濯茗不会往这方面想,只觉得人果然是潜力无限,生气的时候瘸着一条腿都能走这么快。   她在生气,棠疏雨只觉得迷惑。   他绞尽脑汁,回想自己跟荷濯茗说过的每一句话,仍旧想不出来荷濯茗生气的原因。   那就不是自己的问题了——也许小荷是在生她那个女朋友的气,又或者是那个噩梦的气。   棠疏雨这样一想,全然理解荷濯茗为什么会生气了。因为他偶尔也会这样,看见一些东西就生气,没有什么理由。   走上长廊,荷濯茗正要直走,棠疏雨却拉着她胳膊转了个弯——路径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第一次发现这条笔直的长廊上其实还有一个拐角。   荷濯茗刚想问一问棠疏雨,但嘴巴微微张开后又想起自己还在跟棠疏雨生气,于是又狠狠闭上嘴巴。   她才不要先跟棠疏雨讲话。   他们沿着岔路走到尽头,尽头是一处温泉宫殿,精致的屋舍四周围着精致的假山花草——终于不再是海棠树,而是换成了颜色各异的大朵牡丹。   院子中间的露天汤池正在往外冒热气,一看就热得人头发晕。   荷濯茗警惕的左右观望,没有看见白衣侍女,松了口气。   她才从生魂拥挤的魔窟里逃出来,又听了一番棠疏雨的衣服论,现在对那些外貌温柔笑容亲切的侍从们实在有些心理阴影。   棠疏雨推开殿门,从柜子里翻出一盒装着药膏的各色瓷瓶——他自然是没有来过这个地方的,但在神宫范围内,本体不进行干涉的前提下,分到足够力量的木偶都具有部分全知全能的力量。   即使是没有去过的地方,也可以轻易知道那里发生的一切。   荷濯茗挪过去,卷起自己裤腿,保持着生闷气的表情,乖乖把那条伤腿架到椅子上。   吵架归吵架,又不是绝交,上药还是可以的。   棠疏雨见她如此自觉,略感意外,微笑的脸上微微挑眉。   他在一旁坐下,轻轻捏了捏荷濯茗脚腕——微微的胀痛霎时变成了刺痛,荷濯茗立刻绷不住自己冷酷的表情,倒吸一口冷气。   棠疏雨:“很痛?”   荷濯茗眼泪汪汪的点头:“超痛。”   棠疏雨颔首,微笑道:“痛就对了,瘸子的腿才不会痛,痛就说明小荷你的腿还有知觉,这是好事。”   荷濯茗听得脑袋发晕,“是、是这样吗?”   棠疏雨语气肯定:“当然。”   他说话那样轻松,随和,像日常聊天一样,三言两语就勾得荷濯茗脑子跟着他的话题转。   就在荷濯茗咂摸他那句话时,棠疏雨手上一使劲儿,给她错位的骨头接回去了;他动作太快,荷濯茗懵懵的僵住,半晌才流出眼泪来,边哭边喊痛痛痛。   棠疏雨按住她哆哆嗦嗦的膝盖,把药膏往她脚腕上倒,说话语气凉幽幽的,“小荷,我才知道你原来是这么心地善良的人,骨头错位了还敢背着陌生人走那么远。”   “你要是对我也这么善良就好了。” 第66章 游神   荷濯茗压根没听见棠疏雨说的风凉话,光顾着哭了。   棠疏雨给她上完药,揉到药膏都完全被皮肉吸收进去了,抬头一看,小荷还坐在椅子上掉眼泪。   他又想叹气,又觉得搞笑,把瓷瓶放到一边,扯了条床帐来给荷濯茗擦眼泪。   他的衣袖在路上就已经被荷濯茗擦脏了,没办法用。   荷濯茗吸着鼻子,主动把脏脸按进柔软绸布里一通摩擦,擦得整张脸都红通通的,本来就乱的头发甩了几圈后变得更乱了。   棠疏雨弯下腰,语气柔和道:“我去给你拿干净的衣服过来,你洗个澡,吃点东西,然后我再送你去看望……你那个朋友,好不好?”   荷濯茗:“她叫许飞仙。”   确实没记住对方名字的棠疏雨敷衍道:“嗯嗯嗯,我记住了。”   荷濯茗:“我不要白衣服的人来照顾我!”   棠疏雨:“嗯嗯,我不让他们过来。”   荷濯茗想了想,没想出其他要求,老老实实泡澡洗头去了。   下水之前,荷濯茗还纠结了一下自己脚腕能不能碰水。   她蹲在温泉边仔细检查自己脚腕;也不知道棠疏雨给涂的是什么药,效果出奇的好,不过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脚腕上已经不红也不肿了。   荷濯茗伸手捏了捏自己脚腕,没有什么感觉,于是满怀疑虑谨慎小心的下水泡澡了。   泉水温热,荷濯茗趴在泉边的石头上发呆,思考人生——她想思考一些比较有深度的东西,比如说神宫里为什么会有鬼之类的。   但是胡思乱想半天,只想起来几部鬼片名字,而且还毫无参考价值。   她又想到棠疏雨,但并不是怀疑他为什么总刷新在奇怪的地方,她只是在回想自己刚才跟棠疏雨拌嘴的过程。   想着想着,荷濯茗不禁后悔:自己不应该去撞他的头,因为现在复盘一下才意识到他的那句话也不是很无懈可击。   他们是人,又不是生魂,怎么可以完全去理解生魂的逻辑呢?就算理解了,乱抢其他活人身体也是不对的,棠疏雨那副完全体谅生魂的发言,本来就有问题嘛……   远处赤红的太阳渐渐落下山头去了,天空变成一片暗淡的灰蓝。   荷濯茗泡得头晕晕的爬起来,换上干净衣服,用棉布包住自己滴水的头发。   她在自己换下来的脏衣服里翻找,最后从外套口袋里找出那枚平安符。   平安符一直被她稳妥的放在口袋最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沾到一点血迹。荷濯茗将平安符小心的换到新衣服口袋里,捋了捋自己的衣袖。   殿内的桌上已经摆上食物,荷濯茗闻到了一股食物的香气;而棠疏雨背对殿门而坐,依旧穿的是一身鲜亮显眼的红,衣领拉得比平时要高,几乎遮住整个脖颈。   荷濯茗走近了,才看见棠疏雨左右手都拿着水果,正在很认真的摆盘。   他面前的果盘里已经零星放了几个水果,都是颜色很鲜艳的那种——红如玛瑙,青如碧玉,黑似浓墨。   三色交错,美感不一定有,但颜色倒是十足十的显眼。   等到荷濯茗坐下,棠疏雨很顺手的将一颗红樱桃递给她吃。   棠疏雨笑眯眯望着她:“味道怎么样?”   荷濯茗嚼嚼嚼,吐出果核,“好甜。”   神宫上供的果子,自然没有难吃的——连食物也是。   荷濯茗后知后觉了饿,埋头苦吃,头发也不管了。半湿的棉布随着她脑袋动了几下,顺着她的后背滚落到地面上。   棠疏雨绕到她身后坐下,捡起棉布揉搓她仍旧湿润滴水的发梢——很快他就从荷濯茗厚密的头发里摸到一撮纠缠的死结。   他触碰到死结的指尖一顿,荷濯茗感觉到头发被轻微扯动的僵持。   她将嘴里的饭菜咽下去,同棠疏雨抱怨:“你干嘛给我头发打死结啊?解都解不开,我又不想剪头发……”   棠疏雨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指慢慢梳理打结的头发。   荷濯茗因为忙着往嘴里塞第二口饭,暂时没空和他掰扯头发的事情,至于她在温泉里复盘的吵架过程,也很容易的被遗忘了。   棠疏雨手指轻轻一拨,打着卷的湿润发丝散落到荷濯茗脖颈侧,他道:“解开了。”   荷濯茗诧异,伸手一摸:果然打结的地方都散开了,因为缠绕太久,那一搓头发都卷曲得厉害。   她仰起头,往上望着棠疏雨,不可置信的语气:“怎么做到的?”   棠疏雨轻轻一笑,用刚碰过荷濯茗头发的湿润手指戳她脸颊,道:“用手解开的。”   荷濯茗:“唉……”   棠疏雨按了一下她的脑袋,让她的头转正回去,“好好吃饭,吃饭的时候不要讲话。”   本体的一些习惯会延伸到木偶身上,比如说食不语等等。   但荷濯茗从小在饭桌上就比较随心所欲,只要不含着饭说话时根本没人管她。   所以即使脑袋被掰正了,荷濯茗的嘴巴也没合上,问:“你不吃吗?”   棠疏雨道:“我不饿。”   荷濯茗:“因为辟谷噢?”   他垂眼看着荷濯茗发顶,沉默片刻后发问:“我以前是这样跟你说的?”   荷濯茗点了点头,道:“你又忘记了吗?你的记性真的很差唉。”   她再次仰起脸,很担忧的看着棠疏雨,“你以后会不会得中年痴呆,然后把我也忘记掉?”   棠疏雨重新把她的脑袋摁回去,道:“我只是懒得记住一些不重要的事情而已。小荷——”   他似乎是想说什么的,但是喊了荷濯茗名字后又停住。   荷濯茗等了一会,没有等到下文,就专心吃饭去了。   棠疏雨本来还在等荷濯茗继续问的,荷濯茗主动问了,他才好顺势提起一些事情;结果等啊等,等到他都给荷濯茗编好了两个歪歪扭扭的麻花辫了,只等到荷濯茗把吃干净的饭碗往桌上一放,擦擦嘴巴站起来,“我吃饱啦!我去看飞仙了噢!”   棠疏雨:“……一起。”   荷濯茗:“好啊好啊!”   两人一块走出温泉行宫,外面已经是夜晚,但是并不寂静,荷濯茗听见远远的传来鼓乐之声。   走到主殿附近,荷濯茗抬头看见远处墙头上有彩帆飘过。她踮起脚,跳起来往外看——但是墙壁太高了,她跳起来也看不见全景,只能隐约看见一些花里胡哨的彩塑头顶飘过去。   同时还有热闹的人声鼎沸,处处都点了油灯,即使是在露天的地方,荷濯茗也能闻到一股极为厚重的‘香火味’。   是地仙主殿里的味道。   荷濯茗:“人好多啊……”   棠疏雨解释:“神庆日最后一天,会有送神队伍游行,等会还会放烟花,会很漂亮。”   荷濯茗想了想,觉得很奇怪:“那他们为什么不进主殿这边啊?”   棠疏雨:“送神是凡人的表演节目,地仙不爱看。”   荷濯茗:“其他正神那边也这样吗?”   棠疏雨:“不知道,我没有去过其他正神的神宫。每个正神的性格都不一样,也许会有爱热闹的正神允许祭祀队伍进入主殿。”   梨园神宫之所以不让进主殿,是因为留守的木偶本来就看不见,看不见的东西吹吹打打在自己家里转圈,只会制造噪音,能容忍才怪。   而另外一个具有决定权的本体则不在乎这些。   本体对大部分事情都持一个好玩就看两眼,不好玩就无视的态度。   而荷濯茗——她正年轻,正是爱凑热闹的年纪。跳了几下发现老是看不清楚后,她小跑几步助力,一下子跳起来扒住墙头,小心翼翼从光溜瓦片上探出颗脑袋来。   一架纸扎的神像正好从荷濯茗面前被抬过去,神像身边放满各色花灯,围绕着花车的人身着白袍,面有彩绘,又跳又唱。   还有站在花车上打鼓的,敲钟的,两种声音混合在一起,奏出来的曲调厚重中又带有一丝微妙的诡异感。   荷濯茗看得入迷,一旁棠疏雨也跳了上来,学着她的样子趴在墙头,问:“这有什么好看的?”   荷濯茗:“人很多唉……”   看见那些人都穿着白衣,荷濯茗一时间又有些迟疑,“这些是人吧?”   棠疏雨笑了一声——他这样只笑不说话,搞得荷濯茗心里毛毛的,转头去看他。   各色灯光像丝绸一样流转在他脸上,他慢慢偏过脸,脑袋以一个稍显刁钻的角度瞥向荷濯茗。   他深陷的眼窝里聚着阴影,下颚影子覆盖住了一部分衣领,含笑弯眼的模样好看又无害,然而说出口的话却很吓人。   “小荷,你不要总是问一些笨问题,神宫里面除了门派弟子和偶尔进来参拜的王公贵族,其他的都不可能是人啦!人很脆弱,是不能长期近身侍奉正神的。”   “那些白衣侍者是什么东西,你不是已经知道得很清楚了吗?”   荷濯茗缩了缩脖子,一下子没有心情看游神了,悻悻然从墙头滑落下去。   棠疏雨跟着跳下来,用手帕擦拭自己掌心,擦完掌心,他又将手帕叠起来,用干净的那一面擦了擦自己眼珠。   荷濯茗没看清楚他擦的是眼珠,还以为他在揉眼睛,关心道:“你眼睛里面进沙子了噢?”   棠疏雨回答:“看见了讨厌的东西,擦一下会比较好。”   荷濯茗回想了一下他们刚才看见的那尊神像——并不是地仙标志性的赤红塑像,而是主殿中某位从神的像。   她又问:“你不喜欢那个从神吗?”   棠疏雨淡淡的回答:“我讨厌这个神宫里的所有东西,除了小荷。”   荷濯茗愣了一下,发出‘唉’的疑问声。   棠疏雨说的是实话,但是荷濯茗以为他在说情话。她难得的感到一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往地面上踢了踢空气,羞涩和兴奋混合成微妙的尴尬感。   虽然知道这里不会突然冒出年级主任和老师,但荷濯茗还是怪紧张的。   她歪着脑袋瞥了一眼棠疏雨——棠疏雨已经擦完眼睛,随便将手帕往旁一扔。   在灯光照不见的暗处,一根细细的树根勾住那方手帕,把它卷入泥土里面。   荷濯茗下意识道:“你不要乱扔垃圾。”   棠疏雨:“乱扔?”   他目光向荷濯茗看过来,习惯性挂着微笑的脸上带有一层明显的疑惑。   毕竟在棠疏雨的意识里,他干什么都属于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情,乱扔垃圾这个概念从未在他认知里出现过。   荷濯茗清了清嗓子,道:“就是自己制造的垃圾要自己处理,不要随便扔到地上。”   棠疏雨不理解,“我处理了啊。”   荷濯茗:“你明明就是随手一扔唉——”   她说着,回头往棠疏雨扔垃圾的地方看: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这下轮到荷濯茗疑惑,看看地面又看看棠疏雨,棠疏雨迟缓的眨动眼睛,在荷濯茗目光注视下摊开双手,满脸无辜。   他眨眼的动作很慢,但并不是刻意卖弄容貌,只是单纯因为没有做过这个表情,正在缓慢适应中。   两人走到了许飞仙住处,荷濯茗惦记着朋友的安危,很快就把乱扔垃圾那点小事给抛之脑后。   一路小跑进许飞仙的房间,荷濯茗在推开门的瞬间被扑面而来的浓烟呛了一下。   屋内墙壁上贴满驱邪符,这回连窗户上也贴到了,许飞仙坐在烟熏火燎的香樟树木台上,正盘膝打坐。   荷濯茗小心翼翼靠近正在往外冒烟的香樟树木台,许飞仙也睁开了眼睛。   她一睁开眼睛,荷濯茗就不往前走了,表情严肃又谨慎的看着她——许飞仙从木台上跳下来,拿起一旁墙壁上挂着的白灯笼递给荷濯茗:“借路灯,还你。”   荷濯茗:“你是本人吧?”   许飞仙面无表情:“当然是。”   荷濯茗伸手去接灯笼,在许飞仙手背上摸了一把,摸到她温热的手,荷濯茗才放下心来。   许飞仙目光越过她,往她身后看——与荷濯茗同行的红衣少年并没有进来,而是抱臂倚靠在门口,脑袋也歪着靠在门框上。   是荷濯茗的那个暧昧朋友‘林青云’。   许飞仙一共见过这个‘林青云’三次,但这一次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林青云……好像和前两次不是同一个人;尽管是一样的脸,眉眼间却给许飞仙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门框上的驱邪符咒小幅度闪烁了一下微光,又迅速的灰灭下去,速度快得就好像那一下闪烁是不存在的。   她目光隐晦而谨慎,但仍旧第一时间被对方发现。少年浓黑眼睫下的视线投瞩过来,唇角弯弯浮着梨涡。   许飞仙眼皮一跳,本就缺乏血色的脸变得更加苍白——她嘴巴刚微微张开,少年轻轻竖起食指比在自己脖颈上划了一下。   许飞仙脖颈上一阵刺痛,喉咙里有腥甜气味涌动。   荷濯茗还在叽叽喳喳:“飞仙,你是怎么出来的啊?我还说要带人回去救你呢……”   许飞仙垂眼,咽下喉咙里的腥气,“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人就已经躺在神宫主殿里了。你呢?”   荷濯茗把灯笼放到一边,跟许飞仙讲自己误入奇怪神龛里,还遇到了一个奇怪小孩的事情。   这段略长,荷濯茗又自认为自己在这段单独冒险中足够独立自主有勇气,讲着讲着就夸大了事实——许飞仙耐心听着,顺势拉住了荷濯茗的手。   荷濯茗语速很快的说话,许飞仙慢慢的在她掌心写字,每一笔都在荷濯茗声音响起的时候写下去;因为她发觉只要荷濯茗说话,‘林青云’的注意力就会完全转移到荷濯茗的声音上面去。   【你朋友不是本人】 第67章 忘记了   荷濯茗嘀咕:“青云说那个小孩可能是鬼。”   许飞仙淡淡的回:“有可能。”   她松开了荷濯茗的手,垂下手臂时手指不自觉微微发抖,但她小心的把手背到身后,以免被他人察觉,同时表面平静心里却很紧张的关注着荷濯茗脸上的表情。   荷濯茗脸上表情没有变化——许飞仙不禁要担心她是不是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她手心写了字。   不怪许飞仙把荷濯茗往蠢了想,而是荷濯茗平时确实很无脑傻白甜。   荷濯茗平视她苍白的脸,疑惑发问:“飞仙,你额头上怎么出了好多汗啊?”   许飞仙:“……烧香樟树驱邪,被熏的。”   荷濯茗信了,点点头道:“我明白,你现在这个情况算是内伤,对吧?你好好休息噢,我明天再来找你玩。”   眼看荷濯茗要走,许飞仙确信她根本没有接受到自己的暗示,急得眼皮快要抽筋。   她猛地拉住荷濯茗手腕:“我——”   她只想留住荷濯茗,别让荷濯茗跟那个来路不明的‘林青云’走,但借口还没想好,‘我’了一声之后又卡住。   荷濯茗停下脚步,疑惑的望着她。   许飞仙咽咽口水,“我……我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   “啊!”荷濯茗吃惊,“为什么啊?”   许飞仙:“因为群英会已经结束了。”   荷濯茗眼睛睁大,不可思议:“那神庆日呢?”   许飞仙道:“也结束了。”   荷濯茗立刻开始在心里算时间,她心算能力不太快,所以计算也慢半拍。   不等她算出答案,许飞仙先解释了一句:“距离你来找我过夜那天,已经过去两天了,这是第三天。”   荷濯茗这回终于算明白了,但关注点却跑歪,“我居然三天里只吃了一顿饭!”   许飞仙:“……”   这时,一直靠在门框边当挂件的棠疏雨突然站直,并跨过了门槛。   门扉上贴着格外多的驱邪符咒,门槛上也有,但是棠疏雨跨过门槛时,那些驱邪符咒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走到荷濯茗旁边站定,用平淡得好似在聊晚饭的口吻道:“小荷,我们该走了。天色这么晚,打扰生病的人休息可不好。”   荷濯茗瞧了瞧许飞仙算不上好看的脸色,觉得棠疏雨说得也有道理。   她转头对棠疏雨说:“你先出去等我,我跟飞仙讲几句话就来。”   棠疏雨疑惑,“我为什么要出去?你讲你的,我站在这里,又不会捂住你的嘴巴。”   荷濯茗推着他的肩膀,硬把他推出房门,表情严肃道:“女孩子之间的悄悄话,你不准偷听噢!”   如果棠疏雨非要站在这里不肯走,实际上荷濯茗也推不动他。但是荷濯茗表情很严肃,棠疏雨想了一下,觉得自己硬站在这里不走,荷濯茗肯定会不高兴。   换成以前,棠疏雨不会想到那么多细微的地方。但是跟荷濯茗待久了,他也渐渐变得会揣摩荷濯茗脸色了——尤其是经历了上一次惨痛的失败之后,他虽然每天闲着没事干的时候都在骂本体,但那只是表面上在骂本体,其实心里压根没有在想本体的事情。   净在想着下次见到小荷,要怎么修补上次的错误了。   只不过棠疏雨还是很疑惑,疑惑为什么自己不能留下来,疑惑之余,甚至不满起来,正要说些什么,荷濯茗已经把两扇房门当着棠疏雨的面给关上了。   房间里顿时只剩下荷濯茗和许飞仙两个人,荷濯茗扭头小跑到许飞仙面前,问:“你刚刚在我手上写的什么?笔画太多了,我没看懂。”   许飞仙:“……你没看懂,但是支开了林青云?”   荷濯茗挠挠头,道:“你没直接说出口,往我手上写字,不是不想要林青云听见的意思吗?”   许飞仙因为过于震惊而沉默了片刻——大概是因为平时她对荷濯茗的脑子根本没有任何指望,以至于她突然灵光一闪表露些许聪慧的时候,许飞仙第一反应不是惊艳而是担心荷濯茗是不是被夺舍了。   毕竟在她接触到的世界里,夺舍肉身是一件很常见的事情。   荷濯茗不知道许飞仙的脑补,催促她道:“你有事情就快说呀,你看你脸色这么难看,早点说完去休息一下,恢复体力多好。”   她还以为许飞仙不想被棠疏雨听见的谈话内容,可能是她们之前聊过的八卦。   许飞仙回神,抿了抿唇,但是并没有立刻回答荷濯茗。   她绕过荷濯茗,目光紧盯着已经关上的房门;门外的棠疏雨没有走远,还能隐约看见他的身影,模模糊糊的一个轮廓印在门扉上。   荷濯茗也顺着她所看的方向望过去,问:“你在看什么啊?”   许飞仙思索片刻,走到桌前,取出纸笔——任何话语说出口都很有风险,所以她决定用写的。   荷濯茗一头雾水,走到旁边探头看她下笔;许飞仙毛笔尖蘸了墨水,将要落到纸面上时又停住。   她恍惚了一瞬,笔尖一滴墨水坠落到纸面上,晕开团乌墨色——许飞仙盯着那团墨迹,迟缓的眨了眨眼,自言自语:“我……要写什么来着?”   荷濯茗老老实实回答:“我不知道唉。”   许飞仙突然忘记自己要跟荷濯茗说什么了——荷濯茗问她在自己手上写的什么字,许飞仙也记不起来。   荷濯茗担心的看着她,嘀咕:“会不会是什么后遗症啊?就是你在夹层里听见了奇怪的声音,脑子受到什么损伤之类的……”   荷濯茗说的话听起来很不靠谱,但许飞仙细一琢磨,居然又颇有道理。她虽然已经完全忘记自己那天在夹层里听见了什么,但潜意识里觉得那是很危险的内容,忘记掉反而是一件好事。   许飞仙拧着眉,把毛笔放下,踌躇半天,道:“算了,等我想起来再告诉你。”   她神经不像一开始那样紧绷,收拾东西时瞥了荷濯茗几眼,看见她那两条歪歪扭扭的辫子,忍不住问:“你的辫子是自己编的吗?”   荷濯茗摸摸自己头发,有点不好意思的笑,道:“青云给我编的,嘿嘿。”   许飞仙很不留情面的点评:“编得好丑。”   荷濯茗不在意,还是傻乐,笑嘻嘻的回答:“我也不太会编头发呀。”   许飞仙不太喜欢荷濯茗交好的那个‘林青云’,她自己也说不出什么原因来,光是听荷濯茗提到对方,她就感觉到一股微妙的不舒服。   但显然荷濯茗很喜欢,所以许飞仙只点评了对方编头发的技术,而后适当的闭嘴。   荷濯茗告别许飞仙离开——许飞仙在关上房门时,注意到门扉上的驱邪符咒颜色变淡了。   她疑惑的撕下一张拿在手上细看,发觉符咒已然失去灵力,变成了一堆废纸。   可是又没有鬼怪出现,驱邪符咒为什么会变成废纸?   许飞仙抓着掉色的符咒,感到茫然不解。同时她感觉自己喉咙里有点不舒服——剧烈的咳嗽起来,断断续续咳出来一些血迹。   *   荷濯茗出门,一抬头就看见棠疏雨等候在台阶下面的院子里。   上一次呆在这个院子里时,这里还被生魂破坏得乱七八糟,但是现在已经变得完好如初,一点也看不出打过架的痕迹了。   院子里还多了一口井,井边长着一颗海棠树,在夜色里开满了大红色的海棠花,花瓣零零碎碎落到井边。   棠疏雨也站在井边,背着双手,正低头往井里看。   荷濯茗好奇他在看什么,小跑过去,也探头去看——不等她把脑袋伸过去,棠疏雨便用食指抵住荷濯茗脑门,将她推开。   棠疏雨笑眯眯的:“做什么?”   荷濯茗反问:“你在看什么?”   棠疏雨:“看井水嘛~”   荷濯茗不解:“井水有什么可看的?我看看不可以吗?”   棠疏雨道:“小荷,不要随便靠近水井旁边啦,很危险的,不管是掉下去还是被推下去,都很容易变成水鬼噢!”   荷濯茗打了个激灵,不再执着于把头探过去了,改为捉住棠疏雨衣袖,嘟囔:“不看就不看……你不要老是说鬼啊什么的来吓我。”   她没有把头伸过去,自然也不会看见水井底下确实有两团生魂,被紧紧的塞在一起,痛苦的爬来爬去。   如果荷濯茗看见了,就会发现那两个生魂也不是陌生鬼,是之前来这里布下迷魂阵捣乱的鬼。鬼哭声源源不断的从井口里往外冒,鬼也在试图往外爬。   立在井边的海棠树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每当它们艰难的在光滑井壁上爬出一小段距离,从树梢落下的花瓣就如同利剑似的扎透它们身体,再次把它们推回井底。   如此反复,永无止境。   荷濯茗现在修为有所提高,但她似乎对鬼神之类的东西天然没有什么感应力,仍旧不太能听得到鬼哭声。   棠疏雨捂住她耳朵,两手夹着她脑袋往外走——荷濯茗被他拖得踉踉跄跄,想把他的手甩开,结果一甩脑袋,两条歪歪扭扭的麻花辫先甩到了棠疏雨脸上。   打出好清脆的两声,活像两个巴掌。   荷濯茗吓了一跳,棠疏雨也愣住——荷濯茗歪过脑袋看他,他眼睛睁得比平时圆了好多,两边脸上慢慢浮出红印来。   她多看了棠疏雨的眼睛几下,觉得棠疏雨好像有点什么变化。   其实是挖来的眼珠不够灵活,而且因为日渐枯萎的缘故,光泽也变得有些许浑浊了。   只是月光朦胧,荷濯茗又迟钝,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反应过来之后就笑了,伸手摸摸棠疏雨脸上被打红的地方——他挨了打的脸还不如荷濯茗掌心热。   荷濯茗:“没事吧?痛不痛?我不是故意的啦——”   说着说着,她又笑,眼睛弯弯的,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她说话喜欢带语气词,一部分原因是家乡话使然,一部分原因是家里长辈跟她讲话总夹着嗓子,久而久之也养成了那样的口癖。   语气词本就软化情绪,兼之荷濯茗现在确实很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顿时变得更加软和,完全是撒娇的口吻。   棠疏雨反应过来,迟缓而不适应的眨眼。   其实不痛,他本来应该说没关系,但是荷濯茗摸着他的脸——他垂下浓密眼睫,卖乖的嘟哝:“好痛噢。”   荷濯茗踮起脚,往他脸上吹了吹,轻轻的气息凉幽幽拂过脸颊,吹得棠疏雨空荡荡的心口骤然起来一声回响。   好似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跳。   可是木偶的心口里怎么会有东西呢?   理论上来讲是没有的,因为它只是一截木头而已。实际上本体也只是一块朽木而已,所以他们才会对诸多汇聚于耳边的祈愿如此无动于衷,分担业力也只是为了让自己可以活得更加长久,仅此而已。   可是现在棠疏雨感觉自己的心口好热,滚热里面又泛着痛和痒。   他跟荷濯茗并排走在偏僻的甬道里,空气中飘着远处传来的奏乐声——那是游神的队伍还没走完。   等游神的队伍走完,其他正神也就各自返回居地,到了那时候——他很清楚,到了那时候,就是自己的终点了。   送走了其他正神,本体不必再顾虑业力溢出被抓的风险,第一件事就是先把看不顺眼的木偶全部回收掉。   至于业力……   以本体的聪明,总会想出其他办法来疏散的。   荷濯茗走着走着,跳了两步,侧耳倾听微风送来的动静,对棠疏雨道:“我老家那边也有类似的活动,会有人抬着神像巡游,特别热闹。”   “等我回家了,中考结束,我请你去玩。”   荷濯茗没想过棠疏雨能不能去的问题,在她看来自己都能穿越过来,那么棠疏雨肯定也能穿越过去。   棠疏雨凝望着她——她说起老家时脸上笑容更灿烂,双眸亮亮的好似两颗星星。   月光朦朦胧胧照着她,她的头发被扎成两条歪歪扭扭的辫子,因为头发不够长,而辫子又扎得太紧的缘故,两条辫子尾巴都往外翘了起来。   棠疏雨看着看着,心口里又是一声响。   荷濯茗抬头同他对视,问他:“所以我上次问你要不要离开梨园,跟我一起走的事情,你想好没有呀?你不是说神庆日结束之后,就告诉我答案吗?”   四目相对时,他心口一声接一声,敲得近乎于疼痛了起来。   木偶很清楚自己没有和小荷讨论过这个话题,这是荷濯茗跟棠疏雨——不,是荷濯茗跟‘林青云’的约定。 第68章 逃走   他对自己没有参与的约定,本该含糊其辞的略过这个话题,因为他内心深处已经将自己和本体区分开来。   然而身体里吞噬掉的,属于另外一个木偶的认知又猛然冲撞出来——已经被业力污染到半疯的木偶在他脑子里叫嚣:为什么要和本体区分开?   我就是本体啊!   难道我不是本体的一部分吗?本体是棠疏雨,‘我’也是棠疏雨,所以本体可以假扮成‘林青云’,那不就意味着我也是‘林青云’吗!   什么‘他的’‘我的’——明明全部都是‘棠疏雨’的!   棠疏雨一直低着头不说话,荷濯茗等了一会,脑袋仰得脖子酸,便低头看了看地面,悄悄伸手揉自己脖颈。   这时棠疏雨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小荷,你不喜欢梨园吗?”   荷濯茗皱着眉,思索着回答:“一般般,不喜欢但也不讨厌,其实梨园蛮好的,房子修得很漂亮,饭菜也好吃,梨园的乐师们也非常照顾我……”   “不过,梨园里的地仙还是太危险了。我之前亲眼看见他莫名其妙让一个人身体里面长出树枝来,虽然那个人脾气有点急躁,但我觉得他罪不至此。”   说到身体里长树枝,荷濯茗脑海中又浮现出那诡异的一幕,感觉自己身上快要冒鸡皮疙瘩了——她抱住自己胳膊搓了搓,对棠疏雨担忧的说:“他这么喜怒无常,而你说话也很难听,万一以后你说错了几句话,他也让你去当树肥怎么办呀?”   荷濯茗虽然大多数时候听不出来棠疏雨在阴阳怪气,但偶尔福灵心至时能辨别出他说的话大多不是什么好话。   只是她很大度,知道棠疏雨没有坏心,所以不予计较。   但不是谁都像她这样心胸宽广的!反正梨园的地仙看起来就很小气,所以荷濯茗是真的很担心棠疏雨的人身安全。   棠疏雨仍旧望着她——其实棠疏雨不太能理解荷濯茗充满担忧的眼神,她那样看着自己,好像自己是一个很脆弱的东西,一个很容易被伤害的东西。   可实际上他只是一块木头,就算被拧断了脖子也不会感觉到疼痛。   本体是能感觉到痛的。   本体更完美,本体有完整的五感,本体是作为人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本体甚至曾经还有过父母。   那么本体在听见小荷讲话时,是不是心口的感觉也会有所不同呢?   或许他的心不会像自己这样疼,因为他的胸腔里不是实心的木头,而是确实存在着一颗活蹦乱跳的心脏。   本体受伤后的伤口里有血有肉,而不是冷硬的木纹。   ……   荷濯茗等累了,拉住棠疏雨衣袖晃了晃,问他:“你怎么不说话啊?你不会还没有想好吧?”   她说着说着,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道:“都很久了耶,你有这么喜欢梨园吗?”   棠疏雨分散的思绪被晃了回来,但是并没有回答荷濯茗的问题,而是反问她:“所以你是不喜欢地仙?”   荷濯茗眨了眨眼,警惕的左顾右盼,嘟囔:“能直接说吗?我不想变成花肥唉……”   棠疏雨:“你不会变成花肥的。”   荷濯茗瞪大了双眼:“你是没有看见那个倒霉蛋!他也没干什么,就嚷嚷了几句——唉,还有那些生魂,也好吓人,你住在这里,都不会做噩梦吗?”   棠疏雨笑了一下,道:“我不睡觉,不会做噩梦的。”   荷濯茗问:“你不睡觉的原因是不是跟你平时不吃东西一样?”   棠疏雨:“差不多。”   他嘴上这样回答着,心里却很奇怪:本体平时也不吃东西吗?   木偶对本体的生活习惯并不太了解,因为本体原本也不会和它们交流。   这时,天际响起轰鸣声——巨大的声音淹没了一切,就连数墙之隔的奏乐声都被盖过了。   荷濯茗被那阵巨大的声音所吸引,抬头往天幕望去:巨大的烟火绽放,在短暂瞬间将夜晚照亮,五光十色的彩焰光闪烁在屋脊和瓦片上。   荷濯茗‘哇’了一声,扯着棠疏雨的衣袖,大声道:“烟花!”   棠疏雨平静的回复:“我知道,神宫内每逢季节更迭,都会放烟花的。”   神龛内是那样平静,平静得空无一物,而他既无法离开神龛,也看不见任何东西,能作为触角感知外界的海棠树,也永远是违背季节定律,长盛不衰的。   所以每季的烟火声,是盲眼木偶唯一能感知到季节更换的信号。   不过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信号’的模样,五彩斑斓的焰光在他眼球上倒映出缓慢扩散的影子。   荷濯茗只短暂兴奋了一会——古代的工业水平上限摆在那里,再盛大的烟花也比不上现代花样百出的烟火秀。   看久了还眼睛疼。   她低头揉了揉眼睛,瞥见棠疏雨还仰着脸在看烟花。   他看得异常认真,双眼眨也不眨,大约是因为长久的直视强光,他眼睫上挂了点生理性的眼泪,湿漉漉的。   荷濯茗伸手盖住他眼睛:“别看啦!一直盯着看小心瞎掉。”   棠疏雨:“烟花转瞬即逝,不看好可惜。”   荷濯茗安慰他:“只是烟花而已嘛,以后我们也可以自己买来放,我有钱的,我买来给你放。”   她的手掌心盖得太紧,感觉到棠疏雨好像在眨眼睛,密密的眼睫毛一下一下扫过她手心。   他的眼睫上还有泪水,沾得荷濯茗掌心也微微湿润。   棠疏雨拉开她的手,垂眼笑笑:“好啊。不过小荷,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荷濯茗想了想,道:“你问地仙噢?说实话,我对他的感觉很复杂。”   “我之前不是被秽神抓走过嘛,还差点被一个红色的妖怪吃掉了,那时候是地仙救了我,他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了。不过我知道他不是特意去救我啦,比起救人,他应该更想铲除在神宫里作乱的秽神,救我只是顺手而已……”   棠疏雨:“如果那个红色的妖怪不会吃掉你,你还会害怕它吗?”   他问得突兀,甚至打断了荷濯茗没说完的话——先问地仙的是他,突然对地仙失去了兴趣的也是他,净乱问一些让荷濯茗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荷濯茗挠了挠头,很诧异:“啊?这个,我没有想过唉,因为它是妖怪……之类的,总之不是人吧?这种事情要怎么如果。”   她茫然不解,懵懵的看着棠疏雨——棠疏雨反应过来,脸上先习惯性挂上一个灿烂的,极具迷惑性的笑,“就只是假设一下嘛,毕竟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妖怪,但又不是所有妖怪都是坏的,也有好妖呢。”   荷濯茗陷入沉思,棠疏雨则保持微笑的等待她回答。   实则背在身后的手已经紧张到握成拳头了。   荷濯茗想了半天,回答:“我遇见的妖怪太少了,没有什么经验,如果有好妖怪的话……”   “如果它长得不是很吓人,我应该可以接受吧。”   棠疏雨对这个回答有点不满和不理解,皱着眉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荷濯茗踮起脚捂住他的嘴巴,不高兴道:“你不准再问我问题了!”   为了防止棠疏雨再问出声,荷濯茗这次捂住他嘴巴捂得很用力。   棠疏雨这下果然没法说话了,只能拿眼睛望着荷濯茗,挑了下眉,虽然没能说话,但疑问的意思很明显。   荷濯茗拧着眉:“你一直问问问,都不回答我的问题,你这是冷暴力。”   棠疏雨没有被她捂住的半边脸渐渐挤出一个很无辜的表情,指了指荷濯茗捂住自己嘴巴的手。   荷濯茗松开手,松手时还不忘告诫他:“不准问我其他的问题,不准讲七讲八,直接回答我刚才问你的问题!”   棠疏雨下半张脸上残留有淡红色的指印,嘴巴微微张开但是没有立刻说话。   他左耳垂下的珠链轻晃,被月亮照出来的珠光滚在脖颈侧衣领上。   荷濯茗原本还在专注看着他的脸,然而少年人极其容易跑偏的注意力让她不一会儿就盯着棠疏雨衣领上的珠光去了。   今天棠疏雨的衣领拢得格外高,几乎把整个脖颈都覆盖住了,他今天很热吗?   荷濯茗正在明目张胆的走神,忽然听见棠疏雨低低的一声回应:“可以。”   她的目光一下子又转回棠疏雨脸上,“可以……可以什么?离开梨园吗?”   四目相对间,棠疏雨眨了眨眼,唇角弯弯的露出一个灿烂笑脸:“嗯,我答应你,跟你离开梨园。”   是小荷跟本体的约定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都是荷濯茗跟‘林青云’的约定。他只是履行了‘自己’做出的约定而已,而且只要他答应的话小荷就会高兴,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去做呢?   他含笑垂目望着荷濯茗,果然荷濯茗马上高兴起来,高兴得心情难以克制,跳了起来。   但她只跳了一下,马上捂住自己嘴巴,谨慎的左看右看,好似自己是一个小偷。   她强忍笑意,兴奋的拉着棠疏雨胳膊,压低声音问:“那我们什么时候走?你如果离开梨园的话,你是不是要把学的法术剑术什么的还给梨园?”   “飞仙跟我说,大门派还是很关注这个的……”   碎碎念着,荷濯茗脑补了一些奇怪的剧情,很担心的问:“不会要你自废修为之类的吧?”   她脸上表情生动又灵活,看得棠疏雨很想笑——他脸上没什么意义的淡笑加深了,眼睛弯得眼睫毛几乎盖住眼瞳。   他故意逗荷濯茗:“可能会要呢。”   荷濯茗倒吸一口冷气,“这么严格?”   棠疏雨煞有其事道:“毕竟梨园也是一个直接供奉正神的大门派。”   荷濯茗的脸皱成一团,已经笑不出来了。   她越是皱脸,棠疏雨越是想笑,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不得不把头扭向另外一边,看着空荡荡的墙壁缓一缓,并单手捂住自己的脸揉了揉。   荷濯茗纠结半天,开口:“那不然,我们悄悄的跑掉吧?对了——”   她一下子想到了好主意,挽住棠疏雨胳膊,认真道:“现在神宫里面不是在游神吗?趁他们都很忙的时候,我们偷偷从传送阵跑掉,怎么样?”   棠疏雨把头转回来,看着荷濯茗,发现她是认真的——她的表情很严肃,眼神也很认真。   这对棠疏雨来说,也是一个从未有过的提议。   因为正常情况下,不会有人对一个家的主人说要不然你逃走吧。   心口又在隐隐作痛了,实木的胸腔里好似要多出来一块什么东西似的。木偶没有做过人,如果他有做人的经验,那么他就会知道,人类长出任何一个器官时总是伴随着疼痛的。   他微微俯身,脑袋凑近荷濯茗,也像做贼一样压低声音:“好啊,刚好我知道一条离开神宫的路……”   烟花还没放完,神宫足够富有,游神的烟花可以从夜晚一直放到天明。   爆炸声和五彩的焰火交错着,忽明忽暗闪烁着黑夜。在烟花爆炸的间隙里,月光静静的照亮每一条道路。   荷濯茗拉着棠疏雨的手,跟在他身后很紧张的小跑,怕裙子碍事,她伸手拎起裙角抱在怀里。   她很怕遇上人,不管是半路遇到白衣侍者还是梨园里的乐师,似乎都会截断这场突发奇想的出逃——荷濯茗对逃跑的具象化想象是两个人在狭窄阴暗的地方谨慎小心的跑动。   但是现在她跟棠疏雨跑在一片开阔的地方,虽然是晚上,可是前路被月光照得极亮,甚至还能听见远处被夜风吹来的鼓乐声,那是游神队伍的动静。   两侧的高墙越变越少,景色也越来越荒凉。   路几乎已经不能被称之为路,只能说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   鼓乐声和烟花爆炸的声音都变得极远,荷濯茗抬头往天上看时,只能看见远处天际一团一团彩光,同时耳边还有水声。   葱郁旺盛的杂草之间夹着一条下陷的河流,河水的水流声充沛湿润。   棠疏雨放慢脚步不跑了,偏过头注意着荷濯茗——荷濯茗单手撑着膝盖在喘气,另外一只手被棠疏雨抓着。   一开始是荷濯茗抓着棠疏雨的手,后面跑着跑着,就变成了棠疏雨紧紧抓着荷濯茗的手。他抓得远比荷濯茗更用力,掌心和手指几乎毫无缝隙的贴着荷濯茗手掌皮肉,黏合得仿佛他的手是从荷濯茗手上长出来的一样。   胸口心跳声激烈得挤压着肺部,荷濯茗好半天才喘过气来,抬起头用断断续续的声音问:“我、我们,我们跑,跑出来了吗?”   棠疏雨拍了拍她的背,给她顺气,道:“嗯,跑出来了。”   实际上并没有。   怎么可能跑得出去呢?   本体只是暂时被一些事情绊住了,又不是死了,更何况他也走不出神宫。   光是走到神宫边缘,他都已经快要站不稳了。深埋进骨头里的红线不断拉扯着他的四肢百骸,如果现在有人用力推他一下的话,他应该很快就会碎得东一块西一块。   但这里已经是他可以走到的最远的地方。   荷濯茗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得到肯定回答后就向他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脸,又摆手:“那我要坐下休息一会,我跑得好累。”   棠疏雨托了一下她的胳膊,道:“往前走几步,到河边了再休息——可以看河面上的月亮。”   荷濯茗老老实实的跟在棠疏雨身后走,四周的野草深至两人腰间,棠疏雨将草丛拨开踩倒,在荷濯茗前面踩出一条路来。 第69章 约会   棠疏雨拨开杂草的动作很轻松,使得开路这件事情看起来好像很简单。   荷濯茗跟在他后面,悄悄用手去扒拉一旁的草叶,还没来得及用力,手指就先被草叶锋利的边缘割了一下。   她倒吸冷气,抽手含住自己手指吮吸,舌尖尝到一点自己血液的味道。   棠疏雨走在她前面,明明没有回头,却好似后脑勺上长了眼睛一样,问荷濯茗怎么了。   荷濯茗把手往自己衣服上擦了擦,装模作样:“没什么。”   棠疏雨回头看了她一眼,荷濯茗接收到他的目光,于是睁圆眼睛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对视片刻后,棠疏雨把头转回去——荷濯茗拍了拍自己心口,庆幸之余又感觉得意,对着他的后脑勺笑了一下。   两人下了一道斜度很缓和的下坡,斜坡上同样长满半人高的杂草,河道就嵌在斜坡最底下。   河面要比荷濯茗想象中的还宽阔许多,河水迅疾到根本不容许普通人下水,感觉如果失足滑进去会马上被水流卷走。   岸边有一块一块狭窄但平整的石头,分布间距很规律。   荷濯茗刚想跟棠疏雨说那些石头看起来好像单人凳子,结果走近一看发现是墓碑!   她吓得跳起来,刚走出去的几步立马就缩回去,很顺滑又习惯性的缩到棠疏雨身后,抓住他后背的衣服布料:“墓碑!”   棠疏雨解释:“很干净的,可以坐。”   荷濯茗:“我才不坐!万一墓碑的主人来找我麻烦怎么办?”   棠疏雨:“不会的,他们出不来。”   他自己先在一块墓碑上坐下——个子高在此刻显露出一些好处来,棠疏雨坐半人高的墓碑都不用踮脚,往后一靠就坐上去了。   荷濯茗狐疑的看着他,他向荷濯茗露出一个无害又乖巧的笑脸,眼睫弯弯的,被月光照出两道影子,盖在下眼睑上。   荷濯茗被他的笑脸蒙蔽,目光扫过墓碑上那些晦涩难懂的墓志铭——都是文言文,还有一堆生僻字,以荷濯茗的文化水平,压根看不懂写了什么。   只看出墓主人姓棠。   她谨慎的坐到墓碑上,左右看了看,生怕四周茂密的草丛里会突然飘出来一团白影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然而只有夜风静静拂过,吹得野草微微弯腰。虽然是闷热的夏夜,但河边空气湿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处墓地的缘故,气候也很凉爽,一点也不热。   忽略一些迷信因素,荷濯茗想了想,居然觉得这个地方蛮适合约会的。   因为正如棠疏雨所说——河面上倒映着一轮碎碎的月亮,夜风也很凉爽。   荷濯茗紧绷的心渐渐放松下来,后知后觉自己跑出了一头一背的汗。   她伸手往自己额头上抹了两下,把贴着额头的碎短发捋到一边,目光轻转,瞥向一旁的棠疏雨。   她只是想看看棠疏雨在干什么,或许他也在看月亮呢?   结果棠疏雨在看她。   同样是跑了很久,棠疏雨还负责开路,但他脸上看起来却很清爽,头发仍旧干燥而蓬松的散在耳尖和脖颈上。   荷濯茗突然间感觉到一点不好意思,脸上冒热,手不自觉继续整理自己的刘海。   那几缕发丝被她拨起来,又拢下来,纤细又模糊的影子晃在荷濯茗眼窝与鼻尖,她半垂着眼皮,好似在看地面,但阴影笼罩里的瞳孔时不时偏移向棠疏雨那边。   棠疏雨开口:“小荷——”   荷濯茗一下子把胳膊放下来,撑着墓碑,“嗯?”   棠疏雨神色认真:“我会永远记得你的。”   荷濯茗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愣了一下,手指抠着墓碑边缘。   棠疏雨倾斜侧身,一只手撑在了荷濯茗坐的那块墓碑上,凑近问她:“小荷也会永远记住我的吧?”   他问得很奇怪——荷濯茗关于约会的少女心思飘忽了一会,没能理解他说的话,只把眼睛睁大,茫然的问:“怎么突然开始聊这么哲学的话题?好奇怪耶。”   棠疏雨看出来了她没听懂。   小荷没听懂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小荷太年轻,还是一个少年人。要她在这个年纪去理解‘永远’,确实是强小荷所难。   所以棠疏雨又坐回去了,很哀怨的望着荷濯茗,语气幽幽的:“没什么,我就随便说说。”   嘴上这么说,表情和眼神却在指责荷濯茗简直是个负心女,怎么连这么好理解的话也不懂。   然而荷濯茗挠挠头,信了他说的鬼话——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猛地拍了下棠疏雨的大腿;结果因为棠疏雨的腿太硬,他没有什么反应,荷濯茗反而痛得缩手。   荷濯茗抱怨:“你身上怎么那么硬啊!”   棠疏雨长长的呼出一口气,道:“哪里有小荷的心硬。”   荷濯茗:“……”   她无视了棠疏雨那句有点奇怪的话——反正棠疏雨本来就经常说一些她听不懂的怪话。   荷濯茗在自己装银钱的荷包里掏了掏,从一堆铜钱里面掏出那枚红布包裹的平安符,两手捧着,宛如献宝一般捧给棠疏雨。   她神情兴奋,棠疏雨态度便也跟着端正了起来,以一种很做作的恭敬姿态双手接过,捏到眼前仔细观察。   结果发现是两仪的批发平安符。   棠疏雨额角的青筋跳了跳,险些条件反射性的把这东西甩出去——然而手腕以微妙的角度转了一圈,最后他还是没有松手把平安符扔掉。   荷濯茗还在叽叽喳喳:“这个平安符是要用抄经书换的,飞仙跟我说很灵噢!”   棠疏雨竭力克制自己不捏碎这东西,目光从平安符晃到荷濯茗脸上,“你之前抄两仪的经文,就是要换这个?”   荷濯茗:“对啊对啊。”   棠疏雨对这枚平安符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   说实话,受到本体情绪影响,他不是很喜欢两仪,而这枚平安符上全是两仪的气息,光是把它拿在手上,棠疏雨都觉得有点恶心。   但是一想到这是小荷努力抄经文换来送给他的,作呕之余又很感动。   他的心情就这样一会恶心一会感动,一会想吐一会想笑,捏着平安符不知道要把它放到哪里好。   既然是荷濯茗送的,那么扔掉是不可能扔掉的,但要他把两仪的平安符挂在身上,又不亚于随身佩戴一只癞/蛤/蟆。   荷濯茗:“本来是说要把抄完的经文全部烧掉,才可以换平安符的。但是我没抄完……不过我就差一点点没抄完了,我想正神那么日理万机,应该不会和我计较这一点点误差啦。”   她伸出手指,大拇指和食指在棠疏雨面前比划出一点点的距离,以此来强调自己的努力。   棠疏雨反问:“谁告诉你两仪很灵的?许飞仙?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哦,你之前还为她闯去生魂的队伍里,你们关系真好。”   荷濯茗摇头:“我不是乱信的,我之前也跟两仪道君许过愿,结果就实现了,而且他也没有让我变倒霉……和其他秽神比起来,他性价比很高耶。”   棠疏雨:“你跟他许愿什么了?”   荷濯茗:“吹笛子可以吹得很好。”   棠疏雨气笑了,“那明明是——”   他的话说到一半又停住,荷濯茗疑惑的望着他。   棠疏雨哽住片刻,脑袋转得很快,迅速的改口:“谁说你没有变得倒霉?许完愿没多久不就撞上秽神作乱了吗。”   荷濯茗茫然,思索片刻,还是有点不可置信:“那个也算?”   棠疏雨冷笑:“怎么不算?还非要倒霉得人死了才不算?”   荷濯茗想了又想,如果脱离逻辑关系,单纯思考倒霉与否的话——好像自从向两仪道君许愿之后,自己确实遇到了很多倒霉的事情。   原来那些倒霉的事情也属于代价的一部分吗?   荷濯茗呆呆的陷入了沉思。   棠疏雨捏着那枚平安符,目光挑剔的将它左右打量,几乎要透过外面那层红布,看到里面团着的符文上面去。   他问:“不过,怎么突然想起来送我这个?”   荷濯茗还在想倒霉的事情,走神之余倒是仍旧回答了棠疏雨:“因为那时候你的眼睛看不见,他们说平安符可以让生病的人好转,我就想给你也弄一个……不过现在你的眼睛已经好了……”   她停顿了一下,思绪从倒霉的事情转回到棠疏雨身上——棠疏雨正侧脸看着荷濯茗,他的观察力远比荷濯茗要敏锐得多,马上抓住了她停顿的那个瞬间。   棠疏雨追问:“我的眼睛已经好了,所以呢?”   所以要收走平安符吗?   荷濯茗慢吞吞接着讲:“不过人总是会生病的,而且他们都说这个平安符很灵,所以你还是留着吧。”   “可以保佑你以后都不生病。”   棠疏雨沉默片刻,眼睫垂下。   因为红线的拉扯,他现在并不知道自己的心口是否在痛。因为其他关节处刀锯一般的痛覆盖了大部分的感知。   但很奇怪的,棠疏雨确实感觉自己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他没再像刚才一样想要扔掉这个平安符了,连带着上面两仪的香火气也变得比平时顺眼起来。   棠疏雨很轻的笑了一下,“真的吗?谢谢……我会好好珍藏它的。”   虽然四肢百骸都还痛得厉害,棠疏雨也依旧讨厌两仪,但是他现在感觉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浑浊的眼球四周爬满红血丝,他悄悄用衣袖擦掉眼角流出来的血,又指着天空的边缘道:“烟花快要放完了。”   荷濯茗抬头去看烟花——果然快要放完了,零落的一两朵彩光闪在夜幕中,夜风隐约送来点乐声,混杂在磅礴的水声里。   天色已经不那么暗了,将亮未亮的程度,将天地间的空隙都蒙上一层冷清清的灰蓝色。   一想到之后不用呆在神宫里,荷濯茗的心情就雀跃起来——她的脑子很兴奋,身体却因为通宵而疲惫,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荷濯茗:“离开梨园之后……等我回家了以后,你要去做什么啊?”   棠疏雨捏着那枚平安符,回答:“我不知道。”   停顿了片刻,他又用带着一点迷茫的声音补充:“我从来没有离开过梨园,我不知道除了当……当乐师之外,我还可以做什么。”   就算是本体——木偶也并不认为本体就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他好歹还会处理一些神宫里的杂务,勉强也算是在做正事。而本体只是单纯的在到处乱跑,寻找永远无法满足的乐子。   尽管本体的胸腔里有一颗会跳的心脏,可是所有人都知道那颗心脏不是真的心脏。   它只是看起来像一颗心脏,实际上它一点用都没有,只是一个装饰品。就像本体,看起来很像是人,实际上根本不是人,他真正的心里空空荡荡,以追逐虚无的快乐来填满自己虚无的内心。   荷濯茗还在看天空中残余的烟花,眼角余光轻飘飘往棠疏雨那边一扫,又害怕被捕捉似的飘走。   她清了清嗓子,道:“你会这样想也很正常啦!”   棠疏雨:“……正常吗?”   荷濯茗点点头,圆润稚气的脸上露出故作成熟的表情:“正常啊,因为你们这个世界就是很无聊嘛,连游戏机都没有,能工作的岗位也很少,生产力低下的社会会使人幸福感降低,我也不喜欢你们这边。”   话锋一转,她图穷匕见,道:“但是我老家就不一样啦!我老家已经是全球现代化社会,智能科技造福大家,就算是普通人也可以在溢出资源的覆盖下生活得很好。”   “所以你要不要来我老家……”   荷濯茗正在用尽自己的知识库存来吹嘘自己故乡的美好之处,以期望可以打动棠疏雨跟自己一起走——说着说着她很快就真情实感了起来。   虽然生活在现代时有很多烦恼,但那些烦恼跟穿越之后的危机相比简直就是几粒小小的炒芝麻。   荷濯茗现在无比怀念自己装满零食饮料的冰箱,教室里的空调,还有奶茶炸鸡海鲜自助餐……   越回忆越难过,荷濯茗回忆了一会,给自己眼眶都回忆红了,正感性着呢,突然棠疏雨的手盖到了她手背上。   她没说完的邀请停住,目光悄悄而谨慎的往旁一瞥:很好,确实是棠疏雨的手盖到了自己手背上,而不是阿飘的手。   荷濯茗松了口气,并不觉得自己这样谨慎有什么问题。   这里可是墓地!而且棠疏雨的手又那么冰,荷濯茗有时候碰到他手指,很怀疑他身上的温度可能并不比那些生魂温暖多少。   他主动盖住荷濯茗的手,这一举动又让荷濯茗觉得很有约会的氛围了——荷濯茗反抓住他的手,很生疏的试图同他十指相扣,但因为业务过于不熟练,指甲在棠疏雨手背上刮了好几下。   棠疏雨:“小荷……”   荷濯茗紧张的挺直脊背:“唉!”   她紧张得过于明显,紧接着就听见棠疏雨笑了一声——荷濯茗转过脑袋看向棠疏雨,发现他已经没有坐在墓碑上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并已经站到了荷濯茗旁边,一只手被荷濯茗牵着,另外一只手撑在荷濯茗坐着的那块墓碑上。   他离得近了,一股湿润冷浸的花香气就幽幽的铺面而来,完全将荷濯茗盖住。   荷濯茗有点发晕起来,目光平视是棠疏雨的胸口,往上一点是他的脖颈,他衣领仍旧拉得很高,抵着下颚,耳坠的珠光在红绸缎上微微摇晃。   她一下子闭上了眼睛,并把脸往上仰了仰——她想应该是要亲了……吧?   谈恋爱应该就是这样的。   然而并没有亲吻落到脸颊上,先贴到荷濯茗脸上的是棠疏雨的脸,凉而柔软的一层单薄皮肤蹭了蹭荷濯茗,皮肤底下的骨骼冷硬,硌得荷濯茗有点脸疼。   荷濯茗茫然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发表疑问,就被棠疏雨抱住。   只是拥抱而已。   他弓着腰,附身迁就荷濯茗坐下的高度,手臂环绕过荷濯茗背后时的力气托得荷濯茗几乎悬空。   对于木偶而言,拥抱远比亲吻更加亲密。   树木没有‘嘴唇’的认知,同样没有亲吻的行为。亲密到了极点时,树枝舒展缠绕,在缠绕中互相挤压,最后融成一体。   他的手臂像是树枝缠绕过荷濯茗脊背,掌心抵住少女蝴蝶一般的肩胛骨时,自然而然生出想要攀附骨头与其生长在一起的欲望来。   那两颗使用过度的眼珠终于不堪承受,咕咚两声从木偶眼眶里掉落下去。 第70章 好多棠疏雨   荷濯茗慢半拍的反应过来,搂住棠疏雨脖颈——他贴得很紧,脸颊蹭过荷濯茗颧骨,最后埋进荷濯茗颈窝里。   脖颈侧那块皮肤被突如其来的贴近摩挲得发痒,弄得荷濯茗忍不住缩起脖子和肩膀,然而这个动作只是把棠疏雨脑袋卡了两下,反而贴得更紧。   他这个人好像永远不会热也不会出汗,短发毛茸茸的,脸上皮肤又那么冷,贴得荷濯茗脖颈更痒了。   紧接着,荷濯茗感觉有湿润的水迹在脖颈间蔓延开来。   因为那是视觉盲区,所以荷濯茗还以为是眼泪。   荷濯茗拍了拍棠疏雨的背,有些不知所措的安慰他:“青云,你哭了吗?呃……也不用这么感动啦,真的……”   她还以为棠疏雨是因为自己刚刚问他要不要一起回老家的事情而感动。   她理所当然觉得棠疏雨应该为此而感动——因为她觉得自己的爱意和示好都很珍贵。   人若是得到了珍贵的东西,当然是应该感动的。   荷濯茗还挺想看看棠疏雨哭起来是什么样子,因为她还没有见过——她环绕棠疏雨脖颈的手臂松开,悄悄挪到他肩膀上,正在酝酿要怎么猛的一下推开他,好让他来不及擦干眼泪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   然而棠疏雨听见她还喊自己‘青云’,一下子没能忍住,笑了出来:好搞笑……太搞笑了。一想到小荷跟本体待在一起的时候,也是一口一个‘青云’的喊,真的很白痴。   闷笑声混合着他呼吸的气息,吹过荷濯茗脖颈和耳垂。   荷濯茗正在悄悄动作的手停住;她以为棠疏雨是在装模作样,不想被别人发现自己在哭。   片刻后,她拍了拍棠疏雨的背,故作大度:“你不用装啦,我又不会笑你,男生哭一下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说完这句话,棠疏雨笑得更厉害,整个脊背和肩膀都随着他的笑颤动起来——荷濯茗不懂这句话有什么可笑的,有点茫然,同时感觉到棠疏雨的手掌贴着她肩胛骨。   他的手指隔着皮肉摸索到肩胛骨边缘,那块微微耸起的骨骼和脊柱之间一道狭小的下陷,恰好足以卡进他冰冷的指节。   很快荷濯茗耸起肩膀,肩胛骨微微翘起——她一面笑出声,一面嘟哝:“别摸那里,很痒唉!”   棠疏雨的手指停住。   他忽然遗憾的意识到:小荷是一个人。   她并不能真的像树木一样完全同自己生长在一起,就算骨肉相融,似乎也只会把小荷吓哭——不,不是似乎,是肯定会把小荷吓哭。   毕竟小荷很容易被吓哭。   他贴了贴荷濯茗的脸颊和耳廓,声音轻快:“小荷以为我感动哭了吗?没有啦。”   “不过,小荷,你一直在叫错我的名字唉。”   荷濯茗愣愣的,疑惑:“叫错名字?没有啊,我没有叫错……不是林青云吗?”   棠疏雨闷笑:“当然不是,唉,小荷,怎么这么笨?像你这样轻信,就算被人卖了,也会替别人数钱的。”   “小荷,你都没有意识到,除了你以外,神宫里根本就没有其他人叫我‘青云’吗?这当然是一个假名字,我怎么可能叫这么难听的名字。”   他说了很长的一段话,给荷濯茗绕晕了,她几乎要分不清这种轻微的眩晕感是因为他说了太多话,还是他身上那股花香气。   荷濯茗懵懵的问:“所以你用了一个假名字噢?那你的真名叫什么?”   “棠疏雨,我叫棠疏雨。”   他的声音轻快,含笑,似乎还有一点隐秘的得意——混杂着他身体里面被红线拉扯着渐渐崩坏的细微声音。   在说出真名的瞬间,木偶因为自己的恶意而感到兴奋。   他很喜欢荷濯茗,但这并不妨碍他时时对少女产生一股微妙的恶意;想吓唬她,想捉弄她,想气得她骂自己一顿。   正常人之间不会这样去爱别人,但一想到自己是本体的一部分,而本体本来就是那样一个虚假无趣的空心人,木偶又坦然自若接受了自己的恶意。   而荷濯茗——   荷濯茗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不是太冷静,而是单纯傻眼了;‘棠疏雨’这个名字简直像鬼一样缠着她……不,说是鬼的话好像也不恰当,非要找一个比较贴切的形容词,那应该是线面。   线面总是越吃越多,而‘棠疏雨’这个名字也像线面一样莫名其妙的在繁殖,让她不管走到哪里都能碰到。   明明原著里男主到中后期才知道大反派的名字,设定上还说正神的真名不会轻易让凡人得知……轮到她这里,‘棠疏雨’这个名字简直就像义乌批发一样密集,甚至还经常出现在不同的人身上!   大概是因为最近听见‘棠疏雨’这个名字的概率实在是太高了,以至于荷濯茗在茫然了半晌之后,居然没有立刻怀疑对方跟大反派‘棠疏雨’有什么关系,就只是单纯的被震惊到了。   好半天她才反应过来,想推开棠疏雨好好问个清楚——结果荷濯茗只是轻轻一推——她可以对天发誓自己真的没有怎么用力,就算真的用力推了,她一个小女孩,再用力又能用力到哪里去!   然而棠疏雨一下子被推得四分五裂。   字面意义上的四分五裂。   被荷濯茗用力推了一下的两边肩膀最先分家,随后是身体和脑袋——棠疏雨那颗漂亮的脑袋掉到草丛里,滚了两圈后撞到他刚刚坐着的墓碑上。   荷濯茗愣愣的保持着推人的姿势,目光呆滞看了看自己手掌,片刻后又呆呆的把目光转移向地面。   棠疏雨身体断开的横切面是一片浓郁蠕动的红,在淡蓝的晨光里可以看见似乎是一团拥挤的红线。   荷濯茗尖叫一声,大脑空白,拔腿就跑,边跑边哭。跑出去一段距离后,她又猛地刹车停步,抹着眼泪跑回来。   好在那块地方还是老样子,仍旧只有四分五裂的棠疏雨躺在地上,没有冒出新的阿飘来。   荷濯茗吸了吸鼻子,颤颤巍巍走过去,把棠疏雨脑袋摆正。   她刚才被吓得太厉害,都没敢仔细看棠疏雨的头,现在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了,才看见棠疏雨脸上眼眶是空的。   虽然没有眼球,眼窝里还全都是血迹,但断口却并没有很恶心的血肉,看起来像是木头的横截面。   荷濯茗又被他这副模样重新吓了一跳,手一抖,没能扶住棠疏雨脑袋,让他的头又撞到墓碑上去了。   木头脑袋足够坚硬,同墓碑撞出十分清脆的一声。   荷濯茗连忙把他捡回来摆好,只是眼泪流得更凶,抽抽噎噎的说:“我、我就知道……呜呜呜……在墓地里约会……呜呜呜……不会有什么……呜呜呜……好下场的呜呜呜……”   她忙着给棠疏雨捡头,都没空擦自己脸上的泪水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流到棠疏雨脸上。   棠疏雨忽然间有点后悔——他干嘛要吓小荷呢?反正都要死了,就不可以找个小荷看不见的地方安安静静死掉吗?   也不应该去抱小荷的。   本来那对眼珠子就是从次品身上扣下来的次品,一点也不耐用,就只能看见那么一会时间,不用来多看看小荷,看什么破草破墓地……   他长长的叹气,开口:“别哭了,小荷。”   荷濯茗被他的声音吓到,手一抖,又给他脑袋扔掉了——棠疏雨的头滚啊滚,最后还是撞到墓碑上。   荷濯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鬼鬼鬼咳咳咳——”   哭了一会,她感觉就这样不管棠疏雨的头很不够义气,于是抹着眼泪又哭唧唧的去把他脑袋捡回来,“你,你冤有头债有主呜呜呜——”   棠疏雨已经被撞得没脾气了,道:“我还没死呢,小荷,等我死了,你再去我坟上哭也不迟。”   荷濯茗:“呜呜呜你要有个坟才……才瞑目吗呜呜呜……好我去给你挖呜呜呜……”   虽然看不见了,但是棠疏雨脑子里已经想象出荷濯茗哭得眼睛都肿起来的样子。   他忍不住叹气,“我不是那个意思……算了,你把我摆好,然后擦一擦眼泪,好好听我讲话,好不好?”   荷濯茗一边哭,一边听话的把棠疏雨脑袋摆到墓碑上。   她泪眼朦胧看了眼墓碑,道:“青云,这个墓碑的主人刚好也姓棠唉……”   棠疏雨:“我不叫青云。”   荷濯茗抹了抹眼泪,“哦,那好吧,但我叫习惯了,一时半会可能改不过来。”   棠疏雨想到什么,微笑了一下,“没关系,你要是觉得不习惯,也可以继续叫我青云。”   反正都是本体在听,嘻嘻。   “首先,我没死,所以小荷你不用担心我。这种情况只是暂时的,我很快就会恢复了。”   “其次,我现在变成这样是我的特殊体质问题,既不是被鬼索命也不是被你害的,这里其实很安全,既不会突然跳出一只鬼来,也不会突然冒出一只妖怪来,所以小荷你不用害怕。”   他的声音很平静,虽然只剩下一个头了,但还是安慰到了荷濯茗。   荷濯茗小声问:“那你什么时候可以变回来啊?”   棠疏雨道:“你回头看地面。”   荷濯茗乖乖的回头看地面,地面上是棠疏雨七零八落的身体,距离她最近的那一块是躯干——躯干心口的位置,一根树枝顶破衣裳长了出来,长满绿叶红花,看起来生机勃勃。   荷濯茗大惊失色:“青云!你变花肥了!”   棠疏雨淡淡道:“不是花肥,只是一点变化而已……去把我心口上的那根树枝掰下来。”   荷濯茗应了一声,老实照做:那根树枝被掰下来之后,拿在手上长短正好,很适合杵在地上当根拐杖。   荷濯茗:“我把它掰下来啦!接下来要做什么啊?”   棠疏雨:“你就用它当探路杖,沿着河边一直走,走到最后一块墓碑边坐下休息,等我去找你。”   荷濯茗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听话的沿着河边往下走;棠疏雨不会害她,又比她厉害,听棠疏雨的总不会出错。   远处太阳渐渐升起来了,阳光照着丰茂的草丛和奔流的河水。河面被阳光照得波光粼粼,流动的水光晃在棠疏雨艳红衣角上。   他蹲在河边洗手,青骢马立在一边饮水,硕大的一双马眼只敢看着水面倒影,并不敢直接去看一旁的棠疏雨。   棠疏雨刚刚回收了两个木偶,那两个木偶都是最早被制造出来的一批,因为存在的时间长久,所以分担的业力也最多。   其中一个木偶甚至早已经沦为半疯的秽神,会对驱邪符咒有所反应。   一口气回收了那么多业力,青骢马用后蹄子想也知道自己上司现在心情应该很不爽——但他居然还在微笑,这就很恐怖了。   秉承着虽然不知道接下来是谁要倒霉,但只要倒霉的人不是我那就是好事,青骢马把嘴巴闭得紧紧的,争取做一个没有存在感的哑巴。   洗完手了,棠疏雨很顺手的在青骢马脖颈上擦了擦手,吩咐:“你回神宫去,暂为主事。”   青骢马:“……好。”   棠疏雨留下这句话就走了,等他走远,青骢马立即甩了甩脑袋,把被摸湿的那丛鬃毛甩得蓬松又干燥。   甩脑袋时它眼角余光瞥见一旁草地上稀疏生长的几颗海棠树,顿时油然而生一股心虚,默默停下了动作。   *   荷濯茗正在睡觉。   通宵对她这个年纪来说还是太勉强了,所以即使心里怕得要死,最后她还是抵抗不住睡意,抱着当探路杖使用的树枝,背靠墓碑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浅眠中混杂有很多碎片式的梦境,最后荷濯茗是被热醒的。   然而睁开双眼时,她发现自己脑袋上盖着一件外套——荷濯茗扯下外套,被外面骤然亮起来的太阳光刺得又闭上眼睛,眼尾一咕噜流下两行眼泪来。   那两行泪水很快就被人用手擦掉,伴随着棠疏雨含笑轻快的声音:“你睡醒啦?我等你好久了,唉,小荷,你真的好能睡。”   荷濯茗懵懵的睁开眼,视线还糊着一层泪光,但却已经可以看见棠疏雨身影。   他就蹲在自己面前,一身做工讲究的衣裳干干净净,眉眼含笑,唇边浮着甜蜜无害的梨涡。   盖在荷濯茗脑袋上的外套也是他的,因为太阳太大了,没有东西盖着,荷濯茗很快就会被晒醒。   荷濯茗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他,也不讲话,嘴巴微微张开,表情看起来傻傻的。   棠疏雨伸手往她面前打了个响指,有点疑惑的问:“怎么不讲话,脑子睡傻了吗?”   荷濯茗半晌才找到自己声音,磕磕绊绊道:“你、你的眼睛……眼睛……”   棠疏雨:“好了呀。”   荷濯茗:“你的,你那个,裂开的……”   棠疏雨用平静的口吻道:“已经拼回来了,而且我这次拼得很牢固哦,你要不要摸摸看?”   他随意的语气好像在说自己刚刚拼了个乐高一样。   荷濯茗听得连连摆手,然而棠疏雨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利落的抓住她手腕,将她手掌扯过来按到自己脖颈上。   他还是笑眯眯的,说:“摸一下嘛,拼得完全是天衣无缝哦。”   棠疏雨的衣领恢复正常高度了,荷濯茗手掌一贴上去,就摸到他喉结,脖颈侧起伏的肌肉。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思考能力停摆,懵逼片刻后,荷濯茗捏了捏他脖颈。   棠疏雨被捏得大笑起来,很迅速的推开荷濯茗的手:“不要捏,很痒唉!” 第71章 道歉   他眯着眼睛笑了一会,见荷濯茗还是那副傻傻呆呆的表情——棠疏雨略微收敛了笑意,原本是推开荷濯茗的手,很迅速变成了十指相扣的亲密姿态。   棠疏雨用略微带有一点疑惑的语气问:“你怎么啦?”   荷濯茗反应迟钝的眨了眨眼,目光往下打量他肩膀:他做动作时四肢看起来都很灵活,刚刚摸到的脖颈皮肤也确实光滑整洁,光滑得就好像他的脑袋从来没有从脖子上掉下来过一样。   然而荷濯茗知道他的脑袋掉下来过,甚至于她脑海里又浮现出棠疏雨脑袋在草丛里滚来滚去的景象。   不知道是不是现场版惊悚片经历多了的缘故,还是她没有睡醒脑子不太清楚的缘故——荷濯茗的脑子里虽然在重播很恐怖的画面,但是整个人却不怎么觉得害怕,只感觉大脑麻麻的。   她把被扣住的手往外抽,棠疏雨没有松手,仍旧死死牵着。   荷濯茗道:“你先松手。”   棠疏雨笑嘻嘻的驳回:“不要——我就要牵着,你在生气哦?”   他撒起娇来毫无心理障碍,嘴上说着柔软的话,但行动上却很强势,说不松手就不松手,荷濯茗用力甩了两下胳膊,发现根本甩不开棠疏雨的手。   她低头去掰棠疏雨的手,抠了两下,棠疏雨装模作样的喊:“好痛好痛——”   荷濯茗听见他喊痛,就立刻住手了,但还不忘为自己辩白,说:“我都没有用力。”   棠疏雨道:“因为我刚刚把自己拼好嘛,我现在还很脆弱,小荷你应该照顾我才对!”   说话间,他把荷濯茗拉起来站好,拿回自己外衣搭在臂弯里。   他目光扫了一眼还被荷濯茗抱在怀里的树枝,那明显是一截海棠树的树枝,碧绿的叶与艳红的花交相辉映,树枝上的红海棠同乌衣剑柄上的红海棠是同一种。   荷濯茗不死心的再次将自己的手往外抽了抽——棠疏雨收回目光,用若无其事的语气道:“你饿了吧,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饭馆,走吧。”   荷濯茗环顾左右:一边的河水奔涌,四处野草茂盛苍茫,已经西斜的太阳光照得草丛微微泛出金红色光芒来。   虽然景色很漂亮,但四下一片荒凉,别说饭馆,连一处人烟都看不见。   荷濯茗饿了,忍不住问:“要走多久才能到啊?”   棠疏雨:“很快就会到啦!”   荷濯茗闷闷的噢了一声,噘着嘴不大高兴的跟在棠疏雨身后,用树枝去戳一旁的草丛。   那根树枝异常的……坚硬?牢固?   荷濯茗的思绪飘忽走神了片刻,没能想出合适的形容词来形容它——但是树枝确实坚韧,被她用来当探路杖杵着地面走了这么久,居然一片花瓣都没有掉。   荷濯茗问棠疏雨:“虽然它看起来是树枝,但毕竟是从你心口掰下来的,算不算是你的骨头啊?”   棠疏雨回头看了一眼,又很快的把头转回去,道:“不算,不过会比木剑耐用,你喜欢的话,可以把它留着当剑用。”   荷濯茗单手拿着树枝,挽了个剑花试用,树枝末梢轻盈扫过一旁草丛,轻松将其拦腰斩断,显露出了一截树枝本不该有的锋利。   她原本还想用树枝去戳一戳棠疏雨的,但在见识了树枝的锋利之后,荷濯茗立刻放弃了这个想法。   她只是对棠疏雨有点不高兴,又不是想要棠疏雨去死。   棠疏雨这回说的居然是真话,他们没走多久就到了有人烟的地方,并且越沿着主干道走,四周的街道越繁华,走在街道上的行人也变多了起来。   荷濯茗在神宫呆了太久,忽然回到正常的人群里面——虽然是古代的人群——也足够她精神一振,短暂忘记烦恼,好奇的左顾右盼了。   街道两边都是商贩,棠疏雨放慢脚步,道:“喜欢的话可以过去看看。”   他看了一眼荷濯茗的头发,用嫌弃的口吻道:“你的辫子也编得太丑了,等会找人给你重新梳一下。”   荷濯茗:“这是你编的。”   棠疏雨点点头,并没有因此就要改口的意思,“编成这样,我那时候大约是得失心疯了。”   荷濯茗疑惑的看向他——棠疏雨微笑,自然而然的信口胡诌:“我是一个善于反省和改过自新的人,对自己做错的地方一贯知错就改,并不吝啬于批评自己。”   荷濯茗:“真的吗?”   棠疏雨:“自然是真的,我骗你做什么。”   他不说这句话还好,一说就让荷濯茗想起昨天晚上他坦白的那些话来了。   荷濯茗使劲把自己的手往回抽,她发作得突然,棠疏雨没有防备,竟一下子让她把手抽走了。   掌心一下子空了下来,棠疏雨疑惑的看看自己手心,没明白原因,干脆继续伸手想去牵荷濯茗的手。   而荷濯茗把两手往身后一背,自己牵自己,完全不给棠疏雨可乘之机。   她板着脸道:“带路啊,干嘛站着不动?我想吃饭了。”   棠疏雨见牵不到她的手,眉毛一挑,边应声,边挽住了荷濯茗胳膊;荷濯茗没有防备他这一招,个子又较他矮些,被挽得一个趔趄,身子晃了晃。   但因为挽住她的胳膊很稳,所以荷濯茗最后也没有摔倒。   棠疏雨语气轻快:“小荷,走路要认真,不然很容易摔倒的。”   荷濯茗冷脸反驳他:“是你要挽我我才摔倒的,你不挽我就没事了。”   棠疏雨学着她说话的口吻:“是因为小荷不给我牵手所以我才挽你的,小荷给我牵手的话就没事了。”   荷濯茗愤愤道:“我不想给你牵就不给你牵,还有不要学我说话!”   她刚说完这句话棠疏雨就笑了,他一笑,荷濯茗莫名其妙的就更生气了,歪过脑袋瞪着他。   这回棠疏雨很有眼力见的松开她胳膊,举起两只手做出投降的姿态,“不是在嘲笑你哦,我只是想到了好笑的事情。”   这句话倒是实话。   棠疏雨随便翻一翻木偶的记忆,就能找到数个木偶模仿荷濯茗说话的片段。   就算排除木偶,棠疏雨自己也经常学荷濯茗说话。但刚才居然是荷濯茗第一次意识到他在学她说话——棠疏雨只是觉得这件事情很弱智很搞笑而已。   但显然,他的心思荷濯茗没有猜到。   准确的说她根本就没有猜。   她只是觉得棠疏雨又在说鬼话了,所以接下来的路她都不再理棠疏雨。不管棠疏雨在她旁边说什么,她都用一声冷哼作为回应。   一路七拐八拐,终于到了一家酒楼门前。   跑堂的迎出来,见是生客,目光习惯性先往二人衣着上打量了一圈,紧接着露出笑脸,非常殷勤的领他们进去。   棠疏雨要了一间二楼的包厢,将酒楼里的拿手菜全都点了一遍——荷濯茗把树枝倚靠到桌边,有点想去看棠疏雨点了什么菜,然而又不想跟棠疏雨说话,于是抱着胳膊靠到窗户边,往底下看街上人来人往。   很快饭菜都端了上来,色香味俱全的摆满了一桌。   荷濯茗秉承着生气也不能不吃饭的原则,卷起衣袖坐下,冷脸开始吃饭——她已经决心,在棠疏雨跟自己道歉之前,她是绝不会对棠疏雨笑一下的。   但是棠疏雨点的饭菜有点太多了,他又不吃,荷濯茗只消灭了一半,就吃累了,也有点吃不下了。   棠疏雨还在一边感慨:“小荷,我一直知道你的胃口很好,但是没有想到这么好。”   他伸手捏了捏荷濯茗圆润的脸颊,很真诚的说:“照你这个吃法,就算三十岁之后,你的脸上还是会有婴儿肥的……”   荷濯茗不高兴的在他手背上猛拍一下,“谁让你点这么多的啊!吃不完很浪费唉!”   棠疏雨摸摸自己被打得发麻的手背,悻悻道:“吃不完倒掉就好了,又有什么关系……小荷,你修为是不是又精进了啊?”   他总感觉荷濯茗刚才打他那一下,手劲儿好像比前几天大多了。   难道小荷真的是个天才?   棠疏雨很怀疑,盯着荷濯茗看。奈何凡人的修为无论是一还是九,在他眼里区别都很小,加上缺乏正常修炼进阶的经验,他连凡人区分修为的等级都没记住,所以看来看去,也无法确定荷濯茗现在的修为到底到什么地步了。   荷濯茗吃饱喝足,但并没有立刻恢复精神。   吃太饱了,她现在有点晕碳,犯困,也不想理棠疏雨,找到包房的躺椅,躺上去就困得马上睡着了。   这次睡觉的环境又安全又舒适,包间里还燃着静心凝神的熏香,荷濯茗终于得以睡了个长长的安稳觉。   等她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睛时就已经是晚上。   屋内没有点灯,但也没有关窗户,很明亮的月光从窗户口照进来,把整间屋子都笼罩在月光里,散发出一种朦朦胧胧的光晕来。   荷濯茗半睁着眼睛恍惚了一会,视线里出现棠疏雨那张漂亮的脸。   他的脸也被笼在月光里,笑眯眯的,看起来很温和——他正坐在摇椅边,在给荷濯茗编辫子。   荷濯茗觉得莫名其妙,“你在干什么?”   棠疏雨:“还不明显吗,我在给你编辫子,编好了哦!”   他很得意——因为这是棠疏雨第一次亲手梳头发,不管结果如何,他总是很得意的。   他从一旁的柜子上拿过铜镜,举到荷濯茗面前,邀功似的语气:“看!”   荷濯茗半坐起来,探头往镜子里看:还是两个辫子,编得还不如上一次,但是多了很多闪耀夺目的珠宝别在她脑袋上。   满脑袋的珠翠,被月光一照,宝光闪烁,恰如一轮万花镜正在打转。   荷濯茗惊得嘴巴都张开,甚至短暂忘记了自己还在跟棠疏雨生气。   她伸手在自己脑袋上摸了摸,好不容易从塞满的头发缝隙里拔出一枚珍珠梳,茫然:“你从哪弄来的这些……”   棠疏雨单手捧着自己脸颊,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我自己的私产,很漂亮吧。”   荷濯茗:“唔,是很漂亮,都亮晶晶的,不过好重啊,而且你编的辫子还是和上次一样丑……”   棠疏雨:“怎么可能和上次一样!”   他大为不满,捧住荷濯茗的脑袋摆正,道:“你仔细的,好好的,睁大眼睛看看——你看,我编得多整齐,多对称,一点碎发都没有留在外面。”   荷濯茗:“我就说我的刘海怎么没有了!”   棠疏雨:“什么刘海?”   荷濯茗对着镜子比划自己的额头和鬓角,生气道:“就是我专门留在这两个地方的碎发啊!”   棠疏雨理所当然道:“碎发影响精神,全梳上去多好看……”   不等他把话说话,荷濯茗一把推开他的手,并将摘下来的首饰扔进他怀里。   她原本因为刚睡醒还有些迷糊的脑子,现在已经完全气清醒了——不止因为棠疏雨给她乱梳头发生气,还有之前他乱说鬼话的气也一并涌了上来。   可谓新仇旧恨双倍叠加。   荷濯茗一把将镜子从棠疏雨手中夺走,背对着他将头发上的饰品一一拆下,至于那两个歪七扭八的辫子,自然也一起拆掉了。   棠疏雨不死心的凑过来,“好吧,你不喜欢那些饰品就算了,可是我编的辫子总归还可以的呀,干嘛要把它也拆掉,我编了很久的唉。”   “昨天那个辫子更丑,你都没有拆掉它,干嘛今天的就要拆掉啊,你更喜欢上一次的那个吗?”   荷濯茗找不到梳子,正在用手指充当梳子,她本来就不太会梳头发,弄得很烦,棠疏雨还在旁边一直喋喋不休。   荷濯茗心烦意乱,抓起一件饰品塞进他嘴里:“你闭嘴啦!你很吵耶!就不能安静一点吗!”   “我两次都不喜欢!因为两次都编得一样丑!”   棠疏雨把嘴里的玉芙蓉小钗吐掉,信誓旦旦:“你说气话我不信,我肯定比上次编得好。”   荷濯茗很冷漠的驳回:“不,都很丑。”   棠疏雨:“这不可能!”   荷濯茗:“都丑。”   棠疏雨:“这不可能!”   荷濯茗捂住自己耳朵,大声喊:“都丑都丑都丑都丑!”   她的态度坚决,纵然自信如棠疏雨,也忍不住去听了一下她的心声。   结果发现荷濯茗心里想的也是都丑。   以及他好烦,话好多。   怎么会这样!   棠疏雨大受打击,话也不说了,笑也懒得笑了,恹恹的趴在一边,歪着脑袋看荷濯茗动作笨拙的梳理头发。   荷濯茗用发带绑了两个简单的低马尾,又珍惜的捋了捋自己的刘海。   最后在那堆拆下来的发饰里挑挑拣拣,荷濯茗挑了两朵色泽柔润的玉质小花别到发间。   头发都梳起来,露出脖颈之后,荷濯茗感觉凉快了许多。   身体凉快了,食物也消化了,睡也睡饱了——她心情略有好转,转头去看棠疏雨,看他在搞什么。   棠疏雨趴在一边的柜子上,神色幽幽的望着荷濯茗。   正常情况下棠疏雨绝不会承认自己技不如人,然而现在小荷梳的头发好像确实比他梳得好看。   四目相对,棠疏雨眉尾可怜兮兮的垂下来,想让荷濯茗来跟自己说几句好话——装可怜这招显然有效,因为荷濯茗同他对视了一会后,当真拖着椅子挪到了棠疏雨面前。   棠疏雨精神一振,没那么哀怨了,支起耳朵预备仔细倾听小荷怎么安慰他。   小荷笨笨的,安慰的话说不好也没关系,反正天底下会说话的人很多,小荷只要有那颗安慰他的心就好了……   荷濯茗严肃道:“棠疏雨,你怎么还不跟我说对不起?”   棠疏雨:“?” 第72章 散步   荷濯茗突然连名带姓的喊棠疏雨全名,还是本名,给他弄得愣了一下。   虽然以前荷濯茗总是一口一个林青云林青云的很烦,但是突然把‘林青云’切换成了‘棠疏雨’,他发现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   同时,棠疏雨脑子里已经清晰回忆起木偶的记忆——虽然是木偶对荷濯茗说的话,但是回收木偶之后,那段记忆也像河水汇入大海一样,自然而然的汇入了棠疏雨的记忆之中。   在他片刻短暂的回阅里,确实是‘自己’对小荷说了那样的话。   也能清楚感觉到‘我’对自己的恶意和幸灾乐祸。   ……果然很该死,就不应该把那种东西创造出来,在它还是一块木头的时候把它掐死就好了。   棠疏雨撇了撇嘴,不高兴的反问:“我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荷濯茗:“你自己说的,你是一个知错就改的人。”   棠疏雨:“我什么时候这样说过了?”   荷濯茗:“刚刚在路上你才这样说过——你要不认吗?”   棠疏雨沉默。   摸着心脏说一句实话,棠疏雨并没有要翻脸不认人的意思。他之所以那样反问,是因为他真的没记住自己说过这句话。   在不主动去回忆点什么时候,棠疏雨基本上不会记得什么东西,即使是自己说过的话也不例外。   荷濯茗误会了他的沉默——她先是皱眉,随即眼睛瞪圆,脸上露出生气的表情:“你在路上的那些话也是随便讲的吗!”   棠疏雨:“……那倒没有。”   荷濯茗:“那你为什么还不跟我道歉?你用假名字骗我,还说你叫林青云,你为什么要骗我?”   她气鼓鼓的,愤愤不平,但是棠疏雨观察了一下,感觉情况比上次装死要好一点。   他为自己辩驳:“因为你直接管我叫林青云嘛,我当时还以为我们很快就会分道扬镳,所以没有纠正你……这不算是我的错唉!”   棠疏雨自认为没错——大部分时候他就算错了也会自认为没错,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人纠正他,他就算是指鹿为马大家也只会拍手称赞好马好马。   但现在是二般情况,荷濯茗正面无表情瞪着他。   棠疏雨装了一会可怜,见荷濯茗不为所动,仍旧用很冷漠的表情对着他。   等他发表完一堆颠倒是非黑白的胡言乱语之后,荷濯茗非常坚定的开口:“你就是错了!你一开始就不应该跟我撒谎的,快点和我道歉!”   “如果你不跟我道歉,我们就分手。”   棠疏雨:“……不是绝交吗?”   荷濯茗解释:“朋友之间才用绝交,我们是男女朋友,所以用分手。”   棠疏雨脑子转了一下,追问:“所以是差不多的意思吧?”   荷濯茗两手并拢用力拍到棠疏雨脸上,拍得他脸上又痛又麻,不禁‘嘶’了一声。   荷濯茗不满道:“你不要给我转移话题,我们在聊你编假名字骗我的事情——人与人之间交往最重要的就是诚实,我这么相信你,你怎么可以骗我。”   棠疏雨乖乖让她托着脸不动了,半晌,他闷闷的憋出一句:“对不起。”   荷濯茗:“你确实知道错了吧?”   棠疏雨:“……嗯,知道了。”   荷濯茗满意了,松开棠疏雨的脸。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相当之好哄。   棠疏雨摸摸自己被拍得发热的脸,还在琢磨刚才那番对话——尤其是荷濯茗说的话。   朋友之间才用绝交,我们是男女朋友,所以用分手。   棠疏雨没有谈恋爱的概念,不过他足够聪明,也从荷濯茗梦境中窥见过她那风俗迥异的故乡,稍微延伸联想一下,不难猜出男女朋友大概的含义。   虽然不知道他们的关系是从什么时候进展到这一步的——反正棠疏雨翻检木偶的记忆也没有翻检到有用的东西——但是他脑子转过弯来后却一下子高兴起来了。   他喜欢小荷,和小荷的关系变得特殊亲近对他而言是好事。   荷濯茗正在收拾自己刚刚拆下来的一大堆发饰。   虽然她刚刚才批评了这些发饰全部堆在头发上很丑,但并不代表这些发饰就丑。   珠宝堆砌的漂亮首饰谁会不喜欢呢?荷濯茗决定往后一天戴一样,还可以用首饰来计算天数。   棠疏雨拖着椅子慢吞吞挪过来,脑袋压在桌面上,道:“我道完歉了,小荷你就没有别的话要跟我说了吗?”   荷濯茗想了想,问:“现在有没有很晚?”   棠疏雨:“现在还好。”   荷濯茗马上做出了决定:“那等我收拾完这些东西,我们出去散步吧!”   棠疏雨眨眨眼睛,还等着荷濯茗的下文——然而荷濯茗没有下文了,连偏过脸看棠疏雨一眼都没有,就在那一心一意收拾自己亮晶晶的新首饰。   棠疏雨忍不住先开口:“小荷,你就没有别的话要问我吗?”   “我昨天可是碎得东一块西一块唉!”   他主动提起,倒是把荷濯茗问得一愣。   这回她终于转头看向棠疏雨,只是表情很迷茫,“我知道你昨天碎得东一块西一块……然后呢?”   棠疏雨不死心,暗示:“你再想想呢?”   正常人都不会碎成那样吧?我怎么看都不是人啊。破绽那么明显,多问几句吧。   荷濯茗陷入沉思。   她竭力思考,琢磨,盯着棠疏雨的脸,用尽毕生看脸色的能力——荷濯茗义正严词:“你昨天自己说的,你裂开是自己的体质问题,不是我给你推的,我没有错,是不会给你道歉的。”   棠疏雨一下子笑出声来。   荷濯茗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干嘛?我又没有讲笑话。”   棠疏雨原本已经坐直,笑累了又趴回桌子上,弯弯的眼眸望向荷濯茗,“小荷,你——”   荷濯茗:“我怎么了?”   棠疏雨擦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道:“算了,没什么。不道歉就不道歉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反正小荷整天都和他待在一起,那些东西也没有机会接触到她。   所以不解释也没有关系。   荷濯茗收拾完首饰,洗了把脸振奋精神后,便拉着棠疏雨去街上闲逛。   棠疏雨顺便给她介绍了一下——他们现在待的地方就是夏国的国都沫邑。   古代的大城市还是很热闹的,没有宵禁这种东西,道路宽阔,分有人行道与马车道,两边建筑修得很精致。   到处都挂满了灯笼,照得夜晚如同白日一样明亮,往夜色中的半空望去,还能望见远处皇宫的轮廓;因为皇宫的建筑物要比其他的任何一栋楼都要高,所以很容易看见。   街道上人来人往,声音嘈杂,荷濯茗拉住棠疏雨的手,叮嘱他:“你牵紧点噢,我们不要被人群冲散了。”   棠疏雨:“不会被冲散的。”   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就算被冲散了,我也能找到你……”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荷濯茗已经兴奋的大喊一声前面有表演——拽着他往人群更密集的地方挤了过去。   人群围着中间一片空地,正在表演杂技,先是喷火,后又有胸口碎大石。   荷濯茗这种城市中心长大的小孩哪见过这阵仗,看得两眼滚圆,连棠疏雨的手都不牵了,噼里啪啦的给他们鼓掌。   棠疏雨哼笑一声,懒得批评这么低级不入流的小伎俩——荷濯茗不牵他的手,他就抱着自己胳膊。   沫邑繁华,能人异士层出不穷,这种程度的表演即使对普通人来说也很不稀奇,所以鼓掌捧场的人只有荷濯茗。   其他围观群众态度都淡淡的,还有人在喝倒彩。   胸口碎大石的壮汉见状,翻身而起,拂落自己身上的碎石,向四面抱拳赔笑,道:“看来诸位都是见多识广之人,我们这点小伎俩难以入眼,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得不拿出一些看家本领了。”   说完,他拍了拍手,一旁帮忙拿锤子的青年从旁推出一个蒙着黑布的箱子。   壮汉大喝一声,声音落地如惊雷,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同时他一把掀开黑布。   里面居然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箱子,箱子里横卧有一尾鲛人。   四周惊呼声此起彼伏,荷濯茗一把抓住了棠疏雨的手:“美人鱼!”   棠疏雨:“鲛人而已。”   他语气淡淡,不动声色往前半步,站到了荷濯茗前面。   荷濯茗很好奇:“是真的美人鱼吗?”   棠疏雨:“应该是真的吧。”   虽然玻璃箱子看起来已经很大了,但是里面那条鲛人的尾巴也极大,少说有两米多长,不得不屈膝蜷缩才能将全身都塞在箱子里,看起来很拥挤的模样。   壮汉拿起锤子,用锤柄敲了敲箱子——整个玻璃箱被敲得微微震动起来,里面的鲛人也猛地睁开双眼,肥厚鱼尾在狭窄空间里一挣。   箱子被这一下挣扎撞得发响,四下围观群众惊呼;一时间前面的人被吓到,意图后退,后面的人又想往前挤,场面顿时出现了小小的混乱。   棠疏雨伸手揽住荷濯茗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一时间海浪般起伏不定的人群,都被棠疏雨胳膊挡在了外面。   混乱带来惊呼,四周太吵了,荷濯茗扒着棠疏雨的胳膊,拉了拉他衣襟。   棠疏雨会意,低头将耳朵凑近,听见荷濯茗说:“那个美人鱼看起来好可怜啊,它的鳞片都流血了。”   棠疏雨抬眼,往玻璃箱那边看了一眼,无语笑了。   他重新低头,贴近荷濯茗耳边,“小荷,你眼睛不好的话,我们等会去药局抓点药吧。”   荷濯茗:“我眼睛很好啊,自从我最近开始努力修炼之后,我感觉我的视力好像进步了很多唉!”   棠疏雨伸手想摁住她脑袋,但是手伸出去之后又悬停片刻——最后他选择了捏住荷濯茗的脸,把她脸蛋转向远处轻轻晃动的玻璃箱。   “小荷,你再仔细看看,它尾巴上沾的是人血,不是鲛人血。这是一头有修为的鲛人,它如果愿意的话,能爬出来把你当宵夜吃。”   荷濯茗不可置信:“它吃人吗!?”   童话故事里,小美人鱼明明那么善良可爱!   棠疏雨发出一声嗤笑,“它长了一条那么大的尾巴,如果不是用来一巴掌抽碎食物的骨头,难道是用来开核桃吗。”   荷濯茗被惊到了,再看玻璃箱里的美人鱼,顿时觉得对方那张长满鳞片的脸是有些许凶恶。   这时与壮汉打配合的青年从怀里掏出一打粗纸,开始打着圈挨个发放。   发到荷濯茗这边时,棠疏雨伸手截过纸张;青年看了棠疏雨一眼,正对上棠疏雨笑弯弯的眼。   粗略一眼,他只觉得这对年龄相当的少年少女都长得颇为和善,于是也露出一个笑脸,向他们点点头后继续往下发纸张去了。 第73章 不爱吃   荷濯茗扒拉了一下棠疏雨的胳膊,棠疏雨将那张粗纸放低,以便她看上面写的内容。   是一页言语简朴的宣传大字报,大意为明天晚上他们要在城外进行一场非常精彩的异兽表演,到时候不仅可以看到鲛人,还可以看见狐妖,花妖等等。   等到青年发完一圈传单,壮汉就猛的一下掀开玻璃箱盖——周围的人再次惊呼,眼看着里面那条壮硕的鲛人爬出来,扒着箱口向四面八方作揖。   虽然长相很恐怖,但是行为举止却很有礼貌的样子。   荷濯茗缩着脖子往棠疏雨身后躲,棠疏雨发笑,问:“现在还觉得它可怜吗?”   荷濯茗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小声问:“真的会有人去看吗?就是这个表演……看起来就好危险。”   棠疏雨:“你不想去看吗?”   荷濯茗如实回答:“如果只有一条小美人鱼的话,我还敢去看。但是宣传单说还有很多别的妖怪,我就不敢去了。”   她说完,目光忍不住又悄悄瞄了一眼玻璃箱里的鲛人。   鲛人正好也面朝向他们这边作揖,布满鳞片的脸上露出一个淡笑。它不笑时还好,一笑起来,嘴角裂到耳朵边,两颊上的鱼鳃开合,露出里面翕动的红肉。   荷濯茗赶紧移开目光,整个人躲到棠疏雨背后,额头抵着他后背撞了撞。   棠疏雨轻笑:“去呗,难得碰上这样的热闹。”   荷濯茗:“……我们不会是千里送宵夜吧?”   棠疏雨回头,用鼓励的语气道:“小荷,你应该胆子大一点,如果你很容易害怕的话,那些妖怪就算比你弱,也会逮着你欺负的。”   “拿出你叫我道歉的勇气来,就像平时对我一样对它们,它们自然就会绕着你走了。”   荷濯茗没听出来他在阴阳怪气,还以为棠疏雨在认真的给自己提建议。   她哭丧着脸,嘴角下撇,嘟囔:“可是他们长得很可怕……而且我对你也不凶呀,我明明对你很好的!”   她瘪着嘴,后两句反驳得理直气壮,甚至还有一点委屈。   棠疏雨拉住她手腕,挤开人群往外走,语气很随意的找补:“嗯嗯嗯你对我最好了,从来不跟我生气也从来不折腾我……害怕的话就别看了,走吧,我知道有一条街全都是好吃的,我们去那里逛。”   因为有鲛人的缘故,人群越发拥挤不堪,鱼龙混杂间穿行着几只不安分的巧手——早有人盯上这对容貌秀美的年轻男女。   衣着光鲜,悬金挂玉,又没有带侍从,也没有佩刀剑,二人浑身上下唯一称得上是武器的,只有少女腰间斜别的一支海棠花。   简直像两只在大街上行走的无主肥羊。   瞄准时机,就有人伸手探向少女腰间,预备去解她的荷包;然而扒手指尖尚未碰到荷包飘带,整只手便忽然从手腕处整齐的断掉。   断手落地,不到半秒钟就被蜂拥人群踩得找不到踪迹。   荷濯茗正专心贴在棠疏雨后面,跟着他开出来的路往前走,耳边却忽然听见一两声格外刺耳高分贝的尖叫声。   她正要回头去看看情况,耳朵却突然被棠疏雨捂住,连带着整个脑袋也被棠疏雨捧住,没办法往回看了。   棠疏雨把她拉到自己面前来,仿若无事发生一般叮嘱她:“到前面来,别走丢了。”   荷濯茗被打断了一下,很快就忘记要回头的事情。   二人挤出人群,棠疏雨带着她逛去那条专卖各种宵夜零嘴的街道——荷濯茗看什么都稀奇,没走一会儿手上就拿上吃的了。   一种竹罐装的饮子,店主说这个叫乳糖真雪,长得很像现代的刨冰加冰淇淋。   边走路边吃东西不好——从小荷濯茗爸妈就是这样教她的。   她走到河道边的台阶上,曲起胳膊肘撞了撞棠疏雨:“擦一下台阶,我要坐着吃。”   棠疏雨本来还在神游,闻言左右看了看——行人稀疏,还都离他两很远。   他指着自己:“你叫我啊?”   荷濯茗被问得莫名其妙,理所当然道:“对啊,这里不就我们两个人?”   棠疏雨:“……你叫我擦台阶?”   荷濯茗依旧理直气壮:“对啊!”   棠疏雨无语笑了,“我干嘛要擦台阶?”   荷濯茗:“我要坐啊,不擦一下会把裙子弄脏唉,我还挺喜欢这条裙子的。”   说完,她抬了抬腿,向棠疏雨展示自己的裙子。   裙子是在神宫里换的一条草绿绣花长裙,淡雅的颜色穿在年轻女生身上,平添许多青春活力——确实好看。   棠疏雨单手叉着腰看了一会荷濯茗的裙子,目光往上抬又看向荷濯茗的脸。   她两手合拢捧着饮子,等待棠疏雨帮她干活的样子就好像棠疏雨天生就是要来帮她干活的一样。   棠疏雨觉得很搞笑,一边蹲下来掏出手帕擦台阶,一边对荷濯茗说:“小荷你怎么这么娇气?自己的事情应该自己做吧。”   荷濯茗:“可是你是我男朋友啊,干嘛要我自己动手!”   棠疏雨:“男朋友就要做这些?”   荷濯茗:“对。”   棠疏雨:“你怎么知道的?你还有别的男朋友?”   荷濯茗当然没有别的男朋友,不过她看过很多偶像剧,也见过其他谈恋爱的同龄人。   谈恋爱不就是这样嘛!手牵手一起出去约会,偶尔亲一下嘴巴,然后女生就可以指使男朋友去买早饭午饭晚饭和背自己书包了。   荷濯茗抬了抬下巴,用很大人的口吻道:“我看电视学的,你不要废话啦,擦干净没有啊?”   棠疏雨:“……擦干净了。”   荷濯茗捞起裙摆捋了捋,屈膝坐下,掏出勺子开始吃乳糖真雪——名字虽然不一样,但吃起来根本就是刨冰,只是上面淋的除了果汁之外还有一层半凝固牛奶似的东西。   质感很像酸奶,但是味道又是那种甜甜的很绵密的牛奶味。   荷濯茗吃了两口,大为满足,刚刚被鲛人吓到的心也因为食物而得到了抚慰。   棠疏雨单手撑着脸,偏过视线看她吃,问:“就吃这个?等会要不要去吃别的?”   荷濯茗:“不要,我吃完这个就饱了,其他的等下次再吃。”   棠疏雨问:“这个是什么味道?”   荷濯茗想了想,形容道:“很有水果味的那种甜。”   甜味的——棠疏雨当然吃过甜味的东西,但那都是他失去味觉之前的事情了。   那么久远之前的事情,棠疏雨当然早就不记得了。   棠疏雨:“甜味是什么味道?”   荷濯茗被问住了,绞尽脑汁的搜刮形容词,道:“就是……很甜的那种,浓浓的会让人觉得非常清爽的味道。你要吃吗?”   他问得太多,一反平时对食物的态度,自然而然引起了荷濯茗的误会。   然而棠疏雨垂下眼睫,无所谓道:“你形容的那个味道,一听就是我不爱吃的。”   听见他拒绝,荷濯茗装出一副遗憾的表情,说:“那没办法,只能我自己全部吃掉了。”   实际上并不遗憾,因为刚好就剩下最后一口了。   荷濯茗特意把樱桃留到最后,将它和粉白色的碎冰压在一起,全部挖进勺子里,正准备一口将它全吃掉——棠疏雨忽然把住她手腕,俯身吃掉了那口刨冰。   极冷又极甜的味道。   荷濯茗看着自己变空的勺子,瞪大眼睛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她呆呆的抬起头看向棠疏雨,棠疏雨一侧腮帮子鼓起,正在嚼嚼嚼,还点评:“太甜了,果然是我不喜欢的口味。”   荷濯茗尖叫起来:“林青云!你在嚼什么!你是不是在嚼我的樱桃!你快给我吐出来!”   棠疏雨捂住自己耳朵,“什么林青云?谁是林青云?我不认识这个人……”   荷濯茗扑过去掰他的嘴,他被压得往后仰了仰,但核心很稳的没有倒下去,歪着脑袋躲避荷濯茗抓过来的手。   荷濯茗气得掐他脸,大喊:“不爱吃就给我吐出来!谁让你吃的!”   棠疏雨被掐得一直笑,一边笑得流眼泪,一边还记得腾出手去扶住荷濯茗肩膀,以免她摔下台阶去。   “不要这么小气嘛,小荷……”   “去死啦!这次绝对不原谅你!问你的时候干嘛不吃啊!”   “对不起嘛——”   ……   因为那口刨冰,荷濯茗整个晚上都没有跟棠疏雨说话。   直到第二天吃到了酒楼特供的早点——是一种荷濯茗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吃过的美味点心,她才终于给了棠疏雨一个好脸色。   吃过早饭,荷濯茗坐在铜镜面前预备给自己梳头发。   棠疏雨拖来一张椅子,也坐在荷濯茗旁边,道:“你编那边,这边我来。”   荷濯茗:“会编得不对称吧?”   棠疏雨笑眯眯的,说:“我学你,不会出错的。”   荷濯茗信了,自己只编半边,另外半边交给棠疏雨——棠疏雨自己编一下,便抬眼看了一下荷濯茗手上的动作。   荷濯茗在看镜子,镜子里倒映出棠疏雨的半张脸,他抬眼又垂目的动作频繁,浓密眼睫如蝴蝶翅膀般闪动,眼睫的影子也跟着在下眼睑处飘忽。   那阴影忽明忽暗的翕动,又像是一对更小些的灰蝶游走在他雪白脸颊上。   荷濯茗看得走神,心里忍不住想:棠疏雨真好看。   以前也知道他长得好,但似乎现在看他会觉得他格外好看——她偏过头,瞥了一眼现实里的棠疏雨。   棠疏雨注意到她动了,挑眉:“我扯到你头发了?”   荷濯茗马上把头转回去,假装自己在专心看镜子,“没有啊,我就随便看看。”   头发很快编好了,棠疏雨果真没有吹牛,他编的那半边确实同荷濯茗编出来的一模一样。奈何荷濯茗自己手艺也不怎么样,所以棠疏雨学着编出来的辫子也有些歪斜。   但是荷濯茗看着镜子,棠疏雨看着荷濯茗,两个人皆露出了非常满意的表情。   对于自幼娇生惯养,从来没有自己编过头发的荷濯茗来说,这种程度不可谓不满意了。   而对于从小饭来张口衣来伸手,长大一点后直接削了短发的棠疏雨来说,编成这样确实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了。   他们解决完编头发这件事——心情得意得就像是刚拯救完世界一样——又凑在一起研究去归墟的事情。   棠疏雨掏出一张极为宽大的地图,铺在地面上给荷濯茗看。   “这里是夏国。”   荷濯茗蹲在旁边,看向棠疏雨指的地方,发出感慨:“夏国这么大啊?”   棠疏雨道:“只是因为有供奉正神而已,如果没有正神的话,以它这个不太好的位置,很快就会被其他国家吃掉的,你看这里。”   他手指偏移,点着夏国旁边一条狭长的地带,“南面是幽兰谷,花妖们聚集居住的地方。”   “西边是黄凤岗,是秽神三目的领地。”   荷濯茗疑惑:“秽神也敢挨着正神占地盘吗?”   棠疏雨笑了笑,道:“秽神有自己的生存方式,有时候正神也拿它们没办法。”   荷濯茗听得糊里糊涂的,眼睛里几乎要冒圈圈了。   棠疏雨很顺口的就转移了话题:“归墟在这。”   他的手指从夏国出发,往东北角斜画了一条很长的直线,最后停留在一团黑漆漆的漩涡上。   荷濯茗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移动,“这么远……我们是不是要走很久?”   她终于开始担心起来——如果光靠两条腿走的话,那么她会错过的可能不止是这学期的期末考。   她不会要到二十岁才能回家吧!   棠疏雨笑出声,屈指弹了一下纸面,道:“不需要那么久,我有很快到那里的法子。”   “不过归墟是死灵的地界,我是无所谓,但你要进去的话,还得伪装一番。”   那张地图太大,归墟正在很靠中间的地方。   荷濯茗想凑近看看,不想踩棠疏雨的地图,干脆跪地膝行过去,正研究着代表归墟的那片漩涡大小——漩涡旁边零散着两三个地方,距离最近的一块地图上写着地名:朱曦。   听见棠疏雨说要伪装,荷濯茗抬起头来问:“怎么伪装?”   棠疏雨笑了笑:“等到时候再告诉你,提前说了也没有用。但在去归墟之前,我们今天晚上要先去看异兽表演。”   荷濯茗懵懵的,茫然:“什么表演……啊!你说昨天那个?”   荷濯茗有点怕那个表演,毕竟传单上举例了很多妖怪。   棠疏雨也觉得很稀奇——不是异兽表演很稀奇,是荷濯茗的胆子很稀奇。   她都敢把木偶的头捡起来对话了,甚至还能接受自己被一刀穿心后可以死而复生,但居然还会觉得那些妖怪很吓人?   那些妖怪哪里有他可怕!   夜晚。   今夜是个阴天。   厚重的乌云遮住了星月,连街道都变得有些冷清,不如昨晚热闹。   但城郊外一顶宽阔的帐篷附近,却人声鼎沸,灯火通明。   那顶帐篷极大,黝黑,入口处守着身穿彩衣的青年。   异兽表演在帐篷里举行,要进去看表演的人必须要向守门人购买一张黄纸才能进入观看,而且排在入口处买票的人还不少。   荷濯茗同棠疏雨排了好一会才轮到,黄纸到手,荷濯茗拿着看了两眼:感觉不像门票,更像是张符纸。   长方的黄纸上,写了一行乌黑字文,字迹十分潦草飘逸,光靠看的也看不出是什么字。   荷濯茗觉得这张票有点邪门,正想着进去之后悄悄扔掉,就听见守门的彩衣青年叮嘱:“客人,纸票一定要拿好,进去坐好之后里面会有人二轮检查,如果拿不出纸票,就会被赶出来的。” 第74章 交通工具   帐篷内很暗,只有最东边搭建起来的舞台顶上悬着一轮极亮的灯——也不知道那盏灯是用什么材料制作出来的,在晚上亮得简直像一颗太阳。   光源以那颗灯为中心往四面八方辐射,越靠近后面的观看席座位光线越暗。   荷濯茗被棠疏雨拉着在中间的空位处坐下,她往前后左右看了看,发现进来的观众没有特别多,观看席只被填满了一半。   他们俩旁边的位置都是空的,倒是前面有坐人。荷濯茗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看见七零八落几个脑袋的轮廓。   比观看席高出一截的舞台空空荡荡,看来表演还没有开始。   荷濯茗还在纠结要不要把手里那张黄纸扔掉,低头往自己手上看时,瞥见地面上有隐约的暗红色纹路。   她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弯腰凑近细看——发现自己并没有看错,果然地面上就是有许多暗红色的花纹!   说是花纹,但是外形怎么看都更像是符文,荷濯茗只是凝神看了一会,就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意识模糊的倒栽下去。   一旁的棠疏雨明明眼睛一直在看空荡荡舞台,却在荷濯茗往下栽倒时第一时间伸出手抓住她衣领,把她提溜起来。   被拉起来之后的荷濯茗还是头晕晕的,两眼都发直。   棠疏雨往她面前打了两个响指:“回神回神——别发呆了。”   她茫然的眨了几下眼睛,慢慢转头看向棠疏雨:“地,地板上有……”   棠疏雨:“有符文嘛,我知道。”   荷濯茗:“符文……”   棠疏雨淡然自若的接话:“这个符文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嘛,我知道。”   荷濯茗瞪着他,“你都知道还来?”   棠疏雨露出一个无辜又乖巧的笑脸:“没来之前不知道,现在才知道。”   “不过没什么可担心的,小荷你只需要好好看表演就好了。”   他忍耐了很久,到底还是没有忍住,伸手摁住荷濯茗脑袋,把她的脸转向舞台。   虽然他这样安慰了荷濯茗,但荷濯茗心里还是又紧张又害怕的。   她低头找了半天,在满地密集的暗红符文里好不容易找出两块相对干净的地板,好让自己两脚踩上去。   踩着没有符文的地方,荷濯茗稍微安心了一点,眼尾余光去瞥棠疏雨——棠疏雨坐姿很轻快随意,还翘着二郎腿,一只脚踩住的位置刚好是符文最密集的地方。   看他还有心情笑,荷濯茗心底莫名不爽,伸手过去往他腰上戳了一下。   棠疏雨原本在看舞台,被戳了一下后立刻偏过脸看向荷濯茗,眼神询问她有什么事。   荷濯茗刚要说话,嘴巴才张开,旁边走来一名穿彩衣,拎竹箱的青年,开口说要检查他们的黄纸。   两人都拿出黄纸给他看了,确认之后,青年脸上挂起微笑,打开自己拎着的竹箱,从里面取出两碗冰镇酥酪递给他们,说是赠品。   荷濯茗捧着冰冰凉凉的装酥酪的碗,往后看了看,果然被检查过的人手上都拿着一碗。   检票的人送完酥酪就走向下一个人去了——荷濯茗等他走远,才小声问棠疏雨:“这个能吃吗?”   棠疏雨回答:“你想吃就吃。”   荷濯茗很纠结,捧着酥酪发呆了一会,目光又瞥向棠疏雨手上那碗。   棠疏雨只是把碗搁到一边,看起来没有要吃的意思。   荷濯茗用勺子挖了一块冰酥酪,讨好的送到棠疏雨唇边,“你吃一口嘛。”   她端着的勺子碰到了棠疏雨嘴唇上,棠疏雨仍旧在看舞台,眼睛眨也不眨的张嘴吃掉。   软而凉的食物一入口很快就化掉了,只在他嘴巴里留下一股糖浆混合鲜果碎片的甜腻味道。就和昨天晚上他从荷濯茗嘴边抢走的那口食物一样。   荷濯茗捏着勺子,充满期待的问:“怎么样怎么样?”   棠疏雨眉头微蹙,回答:“太甜了,我不喜欢。”   听见答案是‘太甜了’而非‘此物有毒’,荷濯茗紧张的心放回肚子里,自己高高兴兴的吃了起来。   一碗分量不多,她吃完了也就吃个味道,棠疏雨等她吃完,抬手就把自己那碗也给了她。   这时,耀目灯光一暗,鼓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光线更为集中的聚拢到舞台上,一个巨大的水晶箱升了起来。   箱子里游着荷濯茗之前见过的那条鲛人,她睁大眼睛仔细看了几眼,连吃酥酪的动作都停下。   观察了一会之后,荷濯茗小声对棠疏雨道:“它的尾巴怎么好像变长了。”   四周鼓乐声突然变大,同时鲛人游出水面,张嘴发出声音。   与它因为遍布鳞片水痕而显得狰狞的脑袋相比,它的歌声居然异常美妙,即使是荷濯茗这种业余的人,也听出来对方歌喉能把人类这个族群吊起来打。   那歌声嘹亮得荷濯茗都有点迷糊了,捧着冰酥酪的碗呆呆坐在原地。   在她精神恍惚之际,并没有发现舞台顶上那颗格外璀璨的灯已经光芒渐熄,唯有地面红光越来越亮。   不止荷濯茗恍惚——其他客人也都是一副神情恍惚,双目呆滞无神的样子,居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地面上的红色符文漂浮了起来。   它们一脱离地面,就像活物一样贴上人的皮肤。   帐篷顶上传来哗啦啦的剥落声,同时渐渐融化的冰酥酪碗外层冒出一层水珠,水珠浸湿荷濯茗掌心,她被凉得一哆嗦,忽然清醒过来。   一回神,就看见几段漂浮的红色符文,像几尾细长的鱼,往她脸上贴了过来!   荷濯茗吓得整个人往后仰,眼看着符文凑近她,然而又马上被弹开。   她呼吸都屏住,歪过脑袋往旁边看,只见棠疏雨还非常闲适的坐着,仍旧翘他那个二郎腿,一只手握拳撑着脸颊,面上带有灿烂晴朗的笑容。   他左耳垂下的长珠链恰好在荷濯茗视线范围之内,成串的圆润珠子晃着微光,在黑暗中亮得甚至有些扎眼。   见棠疏雨还笑得出来,荷濯茗心底松了口气,底气渐足,再看那些黑暗中漂浮着的红色符文,顿时觉得它们也不那么可怕了。   不过如此——   她默默往棠疏雨身边靠,将湿透了的手往棠疏雨袖子擦干,擦干之后又迅速把自己的手塞进棠疏雨空着的掌心,同他十指相扣。   棠疏雨笑笑的看向她:“你就一只手,打算怎么继续吃东西?”   荷濯茗义正严词道:“零食什么时候都可以吃,这种时候还是牵手比较要紧。”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很有真实性,荷濯茗把没吃完的酥酪碗放到旁边空位上,顺便把自己另外一只湿掉的手也在棠疏雨衣袖上擦干净。   棠疏雨看见她拿自己的袖子当擦手布了,但是懒得理。   小荷都敢指使他擦台阶了,现在拿他袖子擦手,也不算什么。   他拍了拍荷濯茗的背,说:“你往上看。”   荷濯茗抬头往上面看——明明光线很暗,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在黑暗中居然看得很清楚。   在上面,所有人的头顶上,一圈圈荡漾开的波纹……是水波。   还有间错的巨大黑影,那是轮船底部的影子。   在黑影之下,数条鱼尾粗壮,上身强健的鲛人游来游去,它们的尾巴在水里拨动一弯又一弯的水流,弄得最顶上的水面也不稳定的起伏。   荷濯茗看得呆住,半晌才反应过来,下意识伸手摸自己嘴巴,摸到自己鼻尖呼出的气息。   她茫然的转头想问棠疏雨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身边空荡荡的——荷濯茗这回是真的吓到僵住,整个人跳起来。   她一站起来,其他座位上的人也都站起来,印满红色符文的脸齐刷刷转向她。   坐在荷濯茗后面的人只是低头,而坐在荷濯茗前面的人却将整个脑袋拧了一圈,被符文盖住变得红通通的眼睛盯着她。   荷濯茗后背上刷的冒出来一层冷汗,脑子里都空白了,不住的咽口水。   她虽然会偶尔做梦,梦见末日降临她变成救世主打僵尸,但是梦里的僵尸也没有这么多啊!   荷濯茗小心翼翼往外挪了一步——她只是挪了非常小的一步——但是所有人的脸都像向日葵追太阳似的追着她转,她眼泪哆哆嗦嗦的沿着眼眶往外掉,一边大颗大颗的掉眼泪,一边继续试探性的往外挪小碎步。   挪了几步之后,荷濯茗发现这群人只是盯着她看,并不会动。   她拍了拍自己胸口,边因为众多视线而吓得不停掉眼泪,边觉得这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小心翼翼的挪出座位行列,将要接近过道时转身,却猛然倒吸一口冷气——有一条好大的鱼!   赤红色的鱼,巨硕,美丽,鳞片如同宝石,鱼目黑白分明,光是一颗眼睛就有荷濯茗这个人那么大!   因为突然看见了大小超过自己认知的东西,荷濯茗呆立在原地,连害怕都忘记了。   巨大的红鱼从她面前飘过去,它的鱼鳍和尾巴因为庞大与半透明的质地,在半空中呈现出一种玉石的光泽。   但是它的鱼鳍和尾巴一动不动——它像一条死鱼那样静静的飘着,被不知道什么力量所推动,缓慢的往前。   等它的尾巴最末端飘进荷濯茗视线时,荷濯茗看见了棠疏雨。   他在推着鱼走,和荷濯茗四目相对时,他还有闲心空出一只手来向荷濯茗挥手,脸上是格外灿烂的笑脸。   直到看见棠疏雨的脸,荷濯茗出走的神志才终于飘了回来。   一时间她连四周那些怪人的注视都来不及管了,飞奔过去抓住棠疏雨胳膊,抹着眼泪问:“你刚刚跑哪里去了啊?我一回头你人都不见了……这里到底是在水里还是地上?这地方真的好怪……”   棠疏雨拍了拍红鱼的尾巴,笑眯眯道:“我去找这个嘛,你看它这么大,又能飞,多适合骑着去归墟。”   “至于你问的第二个问题——我们现在既在地上,也在水里。”   “这是一个献祭阵法,进入帐篷里的观众都是它们选中的祭品,祭品们早在昨晚那场表演的时候就被做了标记,就算是天塌下来,他们今天晚上也会来看表演的。”   荷濯茗听得一愣,回头去看座位上那些脑袋扭得几乎要断掉的人影,“那有没有什么办法……”   棠疏雨:“救,当然要救,谁让我跟小荷一样,是超级无敌大善人——放心,他们一时半会死不了,那么多活人呢,法阵吸命也没那么快嘛,我们先把这条鱼推出来,小荷你也来帮忙啦,不要在旁边干站着,女朋友的特权里面不包括这一项吧?”   当然,棠疏雨并不知道‘女朋友’这个身份有哪些特权。   他只是在试探男女朋友的身份究竟可以做到什么地步而已。   荷濯茗应声凑过去,帮忙一起推。   鱼尾巴看起来那么柔软,半透明,结果推上手了,荷濯茗才发现它是硬的。   她用足了力气——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因为棠疏雨也在一边推,而荷濯茗加入之后,红鱼往外挪的速度并没有加快。   荷濯茗努力得额头上青筋都爆起来了,一双圆圆的眼睛里还含着泪花,胳膊一使劲,泪花也被挤出来,打湿了同样圆圆的脸蛋。   棠疏雨边推鱼,边鼓励荷濯茗:“加油!努力!就差一点点了!”   荷濯茗喘着气,问:“我、我们,要把这个鱼,推到、推到哪里去啊?”   棠疏雨:“推出帐篷就可以了。”   荷濯茗有了目标,就觉有了希望,干活变得更加卖力——棠疏雨闷闷的笑,手上加了把劲。   红鱼速度果然快了起来,没几下就被他们‘合力’推出了帐篷。   帐篷外是大片荒凉的草地,灌木丛,还有不远处起伏的群山。   月亮不知道什么出来了,是满月,月光照亮红鱼身上闪闪的鳞片,这是一条已经死了很久的鱼。   荷濯茗扶着红鱼尾巴喘气,棠疏雨一直在笑,笑着卷起袖子给她擦脸。   荷濯茗颇有成就感的叉着腰:“呼——把这么大的鱼推出来,可太不容易了。”   棠疏雨点头,微笑道:“多亏了小荷来帮助我,如果就我一个人的话,肯定推不动它啦。”   荷濯茗被夸了,有点不好意思的笑笑,又颇为自得,摸摸自己胳膊,矜持的说:“因为我最近修炼得很努力,所以力气变大了!”   她现在甚至觉得,如果再被抓进村子里的话,村民和她到底是谁会倒霉,还未可知呢!   棠疏雨很捧场的给她鼓掌了两下,又叮嘱她坐在红鱼背上等着,他回去阵法里救人。   荷濯茗正在膨胀中,跃跃欲试的问:“要不要我也来帮忙?”   棠疏雨微笑,故作苦恼:“如果小荷也来帮忙,谁要来看守这条鱼呢?你看这条鱼那么漂亮,放在外面很容易被偷走的。”   “要不然这样吧,小荷你回阵法里救人,我留下来看鱼。”   荷濯茗立刻冷静了下来,利落的爬上鱼背,坐姿乖巧的掰着自己膝盖,向棠疏雨挥了挥手:“我在这里等你,你要快点回来哦!”   荷濯茗刚说完这句话,棠疏雨就像是被点了笑穴一样,立刻大笑起来。   她也不知道棠疏雨为什么笑,因为她回想了一下,自己也没有讲什么笑话——可能是棠疏雨天生爱笑吧。   棠疏雨离开了,草地上顿时就只剩下荷濯茗和那条巨大的鱼。   荷濯茗在鱼背上躺下来,枕着自己的胳膊,仰望夜空,看见清晰的星星和月亮。   四周一片静谧,大约是那些邪/教/徒们在搞事情之前提前清场过了。 第75章 我就骂   环境过于安静,就容易使人胡思乱想。   荷濯茗躺在鱼背上,想着自己在帐篷里抬头看见的水波,行船,鲛人,还想棠疏雨。   不知道他从哪里找到的这只鱼,还把它推了出来。   很奇异的,荷濯茗居然并不担心棠疏雨。虽然那个阵法看起来很厉害,在高空中游来游去的鲛人看起来也绝非等闲之辈,但是荷濯茗觉得棠疏雨应该更强。   她自己也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难道是因为棠疏雨的脑袋掉了之后,可以自己拼回去吗?   好吧,这点是很厉害……   紧接着荷濯茗又想起自己遗落在神宫里的书包,还有校服外套,手机。   其他东西丢了都可以接受,唯独手机丢了,她一想起来就难受。   手机屏幕上还有爸爸妈妈的照片,她本来是打算留着等想家的时候再打开看看,结果现在手机丢了——就算没丢,恐怕也用不了了,之前摔了好几下,估计都摔坏了。   一想到以后都看不见家人的照片,而回家这件事情现在还遥遥无期,再看着天上那轮滚圆的月亮,荷濯茗不禁掉起了眼泪。   忽然间,她感觉自己有点明白那个老乡为什么要做一个望远镜了。   这样看着月亮确实很容易思乡,但是如果用望远镜看月亮,看见一个坑坑洼洼的球体时,那种思乡的愁绪反而会消散许多。   她只是穿过来几个月而已,就已经觉得度日如年,那个老乡呆了那么多年,估计人都要疯了吧?他有回到现代吗?   荷濯茗正兀自胡思乱想,忽然间听见一声破裂响;她翻身而起,借着红鱼的高度往下垂望,看见不远处那顶帐篷像放了气的气球一样瘪下去。   有人从‘气球’里面钻出来,吹响了哨子,哨声清亮划破夜色。   荷濯茗两手一撑跳下红鱼,小跑过去,走近了才看见爬出来的人并不是棠疏雨,而是——林青云。   他大约负了伤,脸色有些苍白,看见荷濯茗时,面露惊讶:“你怎么在这?”   荷濯茗反问:“你又为什么在这?”   林青云居然如实回答了,“有清莲教余孽作乱,我是奉命来调查的。”   荷濯茗茫然不解:“清莲教又是什么?”   林青云依旧回答:“是曾经供奉姑射仙人的门派,被地仙抛弃后就搬离了沫邑,四处散布歪理邪说,抹黑梨宫地仙的声誉。”   荷濯茗回想了一下地仙那个三天两头不是闹鬼就是闹秽神的神宫,心想人清莲教说不定是对的呢。   但她没敢说出来,因为林青云看起来好像蛮信地仙的——他在沫邑上班,说不定是地仙虔诚的信徒。   林青云疑惑的瞅着她:“你不是和朋友一起呆在梨园里吗?怎么会在这?等等,这又是什么东西?”   他看见了不远处那条横卧的巨大红鱼,向来平淡的脸上难以克制流露出震惊。   那条鱼实在是好大,即使是林青云这样见识过诸多妖魔鬼怪的人,第一时间也被红鱼的体型所震撼到。   荷濯茗这下被问住了,又不擅长胡编乱造,正支吾之间,一道声音从她后面传来:“我们的新坐骑,怎么样,很漂亮吧?”   荷濯茗回头,看见棠疏雨单手握着乌衣剑,笑吟吟走过来。   他手里的乌衣剑黑得发亮,一眼望去连一滴血珠都没办法在上面找到。但是任何人只要看见他这把剑,就会立刻明白这把剑刚杀过生,并且戾气很重。   荷濯茗绕到他没拿剑的那边,挽住棠疏雨胳膊,狠狠点头:“嗯嗯,这是新坐骑。”   林青云:“……”   怎么看都觉得很有问题,但是刚刚在阵法里,短发貌美的少年才救过他命——林青云叹气,闭上一只眼睛,道:“我已经发了信哨,我的同僚一盏茶时间内会过来,你们如果不想被卷入麻烦里面,还是快点离开吧。”   棠疏雨笑了笑,唇角浮着梨涡,光看脸的话十分温和无害,然而开口说的话却是:“如果碰上的话,谁会被卷入麻烦里面,还未可知呢。”   荷濯茗没理他语气轻快但内容阴阳的话,跟林青云说了谢谢后拽着棠疏雨往外走。   棠疏雨幽幽的看着她后脑勺,问:“你干嘛要帮他。”   荷濯茗:“我没有帮他,他刚刚跟我说话很礼貌,还回答了我的问题,所以我要跟他说谢谢。”   棠疏雨:“我跟你说话也很礼貌啊!”   荷濯茗回头,不满的看着他——棠疏雨毫无知错的自觉,被瞪了也挑眉,单手慢悠悠转着乌衣剑。   极其锋利,又戾气厚重的剑,愣是被他转成了人工风扇,细长扇叶卷起唯风,剑光一阵一阵闪过棠疏雨浓密的眼睫。   荷濯茗看见他的脸,晃神了一下,有点不高兴的情绪中断了。   棠疏雨反问:“不说话了?理亏了?”   荷濯茗那股不高兴的情绪一下子就接上去了。   她爬上红鱼——棠疏雨纵身跳上去,追着问:“我比较礼貌还是他比较礼貌?我觉得我比他好多了,因为我这个人从来就不会恩将仇报,但显然他会。”   “我在阵法里面救了他,让他没有变成一条鱼,但他居然来挑拨我们两个之间的关系。”   他一边说话,一边摘下乌衣剑剑柄上的红海棠轻轻一抛。   红海棠倒悬在半空,花心里垂下细长红线,没入红鱼体内——红线游走间将红鱼捆得结结实实,荷濯茗正坐在红鱼背上,撑着身体的手掌难免碰到一些红线。   红线划过掌心皮肤的触感异常柔软,有点像花瓣。   这猝不及防的接触把荷濯茗吓了一跳,她飞快的缩回手,“这是什么?!”   棠疏雨道:“让它飞起来的一点小手段。”   乌衣剑变成了黑背白腹的燕子,咬住那朵红海棠,展翅扑腾。   红鱼那么大,燕子却那么小,然而随着它扑腾翅膀,整个红鱼居然真的被拽着飞了起来!   红鱼越飞越高,夏夜地面的闷热都渐渐被抛在脚下,凉丝丝的风和轻薄的云都一起扑面而来——风吹得荷濯茗衣袖和发辫都往后飘摇,她发出惊叹的一声语气词,完全忘记了自己还在不高兴,挪过去抱住棠疏雨胳膊,小心翼翼探头往下看。   底下城市的灯火亮得像银河,但是只有一小块,沫邑以外的地方都很暗,灯火只有零星一二。   她的脸贴着棠疏雨肩膀,飞起来的发丝拂过了他脖颈和侧脸——他眯了眯眼睛,伸手把那几根发丝捻开,道:“小荷,你还没有……”   荷濯茗:“它这么小,却能拽动这么大的鱼!好厉害啊!”   她抬头往前望着努力扑腾翅膀的燕子,由衷的惊叹。   棠疏雨不满,说:“也没什么了不起,它本来就没什么用,要是连这点力气都没有,我要它有什么用……”   荷濯茗本来是决定不理他的,但眼看着棠疏雨嘴巴里冒出来的话越来越刻薄越来越难听,她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单手用力捂住棠疏雨的嘴巴——用力到他的脑袋都往后仰了仰。   荷濯茗:“胡说八道什么啊!你说这种话,它听见了会伤心的!”   棠疏雨的嘴巴微微开合,在盖得无比严实的荷濯茗掌心底下艰难挤出一连串意味不明的气音。   荷濯茗没听懂是什么意思,手掌微微松开:“你说什么?”   棠疏雨:“它有什么可伤心的,有实话听就应该好好感谢我……”   荷濯茗面无表情的又把手盖紧——棠疏雨再次被迫噤声,只能发出一阵不满的吱唔。   荷濯茗道:“你闭嘴吧,老是这样讲话是会被打的。”   棠疏雨:“唔唔唔!”   除了你还有谁会打我!   荷濯茗正色:“我是为你好。”   棠疏雨:“……”   荷濯茗:“我现在把手松开,但是你不可以再说难听的话了哦?”   棠疏雨很勉强的点了点头,垂眼看着荷濯茗——荷濯茗表情认真,圆润脸蛋上都是严肃的表情,仿佛他们刚才做下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口头约定,而是什么天地见证过的誓言。   荷濯茗小心翼翼松开手。   流动性很强的湿润空气从那一丝缝隙处钻进来,贴着棠疏雨同样有些湿润的唇瓣,他双眼笑弯弯看着荷濯茗,开口:“我就说,蠢鸟。”   荷濯茗:“……”   她默默又把手掌用力压回去,不留给棠疏雨说话的空间。   棠疏雨双手抱胸,没被荷濯茗手掌挡住的双眼仍旧是笑眯眯的。   燕子听见了棠疏雨的话——并听懂了棠疏雨的话。它被棠疏雨骂习惯了,事实上棠疏雨身边的活物都会挨骂,从棠疏雨出生到现在,只有荷濯茗很大声的反驳过他,还训他要道歉。   很诡异,居然起效。   棠疏雨已然从刚开始的想不起‘对不起’三个字要怎么讲,到荷濯茗一跳起来,他偶尔也会主动的说对不起了。   燕子加快了翅膀扑腾的速度,于是红鱼速度也跟着变快,逆着前进方向吹来的风变强了许多。   强风吹得二人衣角猎猎翻飞,荷濯茗绑得不甚牢固的发辫被吹散了,发丝纷乱划过对面棠疏雨眉眼。   有发丝黏连在他眼球上,带来存在感很强的刺痛酸涩,但是棠疏雨却没有眨眼。   荷濯茗被吹飞的发带同他耳坠缠在了一起。   荷濯茗慢半拍的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连忙伸手去拢自己被吹乱的头发——发丝被拖动,如同一尾细长的鱼游过棠疏雨眼球。   他眨了眨眼,看见荷濯茗两手并用压着乱飞的头发,视线左右环顾了一圈,最后落向他。   荷濯茗有些意外,但很快又笑起来,隔空指了指棠疏雨的耳坠,说:“我发带缠你耳坠上了,拿给我一下。”   她笑是因为那条红色发绳缠在棠疏雨耳坠上的样子有点傻。   棠疏雨伸手拽下发带,递给荷濯茗。   然而荷濯茗空出手去接时,他却忽然的将手往回一抽;荷濯茗抓了个空,顶着半边被风吹得狂魔乱舞的头发,疑惑看向棠疏雨。   棠疏雨笑容灿烂:“我递东西给你,小荷,你要跟我说什么?”   荷濯茗想了想,回答:“谢谢青……谢谢疏雨。”   棠疏雨心情大好,用软绵绵的语调训斥燕子飞慢点,又让荷濯茗背过身去,说要帮她扎头发。   他很自信的向荷濯茗保证,说自己学了两天,已经完全学会怎么扎头发了。   *   镇魔司的同僚很准时,在一盏茶功夫将要结束时抵达——如果没有棠疏雨捞他,林青云这会尸骨都已经凉透了。   林青云得到的消息是清莲教要在明天启动阵法,今天只是试探,所以他才独身前来盯梢情况,但显然他得到的消息是错误消息。   镇魔司有自己的一套消息网,网来的消息少有错误,在诸多与妖魔鬼怪打交道的官方组织中,堪称最高正确率。   所以在站在荒野中等待同僚前来的途中,林青云很快就想明白了一件事情:清莲教不成气候,连日谋划的几件大事都规模平平,镇魔司的消息处不会犯这种小错,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故意使假消息递到了自己手上。   有人想要他死。   想清楚这件事情时,林青云脸上仍旧是淡淡的,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   这并不是因为林青云这个人品性有多么端庄稳重——而是他已经习以为常。   如果一个人从入道开始就总是莫名其妙遇到想要他死的上司,并遇到了几十个,那么性格再急躁的人,也会变得淡淡的。   林青云就是这样一个淡淡的倒霉蛋。   在此之前他一直不明白自己什么地方得罪了上司,但是经过这次神宫之行,林青云心底冒出来一个诡异的猜测:是不是因为地仙真的很讨厌他?   能被正神讨厌的人,死于任何一种境况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能活这么久都会被其他人感慨地仙果然是良善之神的地步。   差役们将碎裂的帐篷拖开,搬出里面那些昏迷的观众;大部分都扭到了脖子,但好在性命无碍。   但是那些清莲教教众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无论是人还是鱼,皆被斩落了头颅。   领头的提着灯照过每一具尸体,越看眼皮越跳。   这些教徒修为有高有低,有人有妖,妖与人的体质不同,但死法却都一样,脖颈断面平整如刀切的西瓜;动手的人不仅修为深不可测,剑法更是……吓人。   照到最后一个时,领头的终于连太阳穴也跟着突突的跳了起来。   一条鲛人。   一条被绑在舞台上,片成鱼脍的鲛人。   它居然还没死,嘴巴里颠三倒四的喊着‘圣物’‘姑射’等词汇。   在它外露的鱼骨上,一粒一粒外突的鼓包犹如活物轻轻跳动——在他的注视下,缓慢顶破坚硬的骨骼,冒出几点嫩绿树芽。   海棠树的树芽。   领头的面色煞白,不敢继续让鲛人胡言乱语,抽出自己的佩刀结束了它残存的生命。   他内心余惊未定,琢磨着等会就要去地仙庙里好好拜一拜……最好再供两盏油灯。   收了刀,环顾左右,确定没有人注意到自己,领头的大步走远,皱着眉问身边巡视的差役:“林青云呢?”   差役恭敬回答:“他说这次清莲教闹出的事情里有大隐情,等不得您,要先回司里向掌令汇报。”   领头的本来要骂人,但是想到刚才鲛人诡异的情况,他又将未说完的话咽下,吩咐其他差役继续做事。   与此同时,对同僚声称要回去禀告紧急情况的林青云——自然也没有回去。   他正在往出城方向走。 第76章 朱曦城   林青云是一个经常倒霉的人。   一个人如果经常倒霉,就会变得很豁达,很容易想开。   比如现在,他猜测自己老碰到想要自己死的上司,或许是因为地仙讨厌自己的缘故——讨厌回去有点困难,毕竟那是一位正神,正神对人间来说,是和洪水地震暴雨一样,不管残暴还是温良,凡人和普通修士都没有什么反抗余地的存在。   所以林青云在想清楚这点后,也马上做出了决定:他要离开夏国,去其他地方打工。   至于去哪,暂时还没想好,但只要是不在地仙庇佑的地盘上就行。   因为心情淡淡的所以林青云表情也淡淡的,走到城门口时出示了自己的镇魔司腰牌。   这个点城门已经关闭,但镇魔司有特权,守卫检查过腰牌后放林青云出去了。   夜色渐渐亮了点,一掐月牙浮在灰蓝天际——远处的梨园神宫已经恢复了往日平静。   神庆日结束,其他门派的弟子与正神也撤离了,唯有那些被梨园收养回来的乐师们仍旧在演奏着曲子。   *   棠疏雨给荷濯茗绑完了头发,往那两条对称的辫子上扎进短钗作为装饰,很满意的说:“我编的这个头发简直是完美,上天入地,三界之内,再也找不出我这么好的手艺了。”   这里也没有镜子,荷濯茗没得照,自己伸手捋了捋发辫。   其实没有棠疏雨夸口的那么好,可又确实要比前几次编出来的成果好了许多,已经从‘乱七八糟’进化到‘可以一看’了。   荷濯茗很满意,夸他:“跟前几次比起来,像模像样多了。”   摸了一下发辫,发辫上两支亮晶晶的钗子,荷濯茗又提出要求:“我下次想梳别的发型。”   棠疏雨问:“梳哪种?”   荷濯茗表情认真的思考了一下,脑子里飘过很多古装剧的画面。   她两手伸到自己脑袋顶上比耶,说:“我想要这种两边像兔子耳朵一样绑起来的发型。”   棠疏雨看了一眼她比在头上的手,很自信的淡淡的回答:“我研究一下,没有什么难度。不过——”   他拖长了说话的尾音,用要笑不笑的表情看着荷濯茗。他那样的表情其实是在暗示荷濯茗问自己为什么,这样他才好继续往下说话。   然而荷濯茗天然不擅长递台阶这样的活儿,她盘膝而坐,两手垂在腿上,仰起脑袋看着棠疏雨,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自己往下说。   再长的尾音也有尽头,棠疏雨停顿了一下,旁若无人的继续自言自语:“不过那种发型很蠢唉。”   荷濯茗:“会吗?”   棠疏雨:“会啊!”   荷濯茗伸出手,往棠疏雨脑袋上比耶——她扭身凑得很近,近到棠疏雨能看清楚她脸颊上细密的一层绒毛。   见她胳膊伸得费劲儿,棠疏雨体贴的低了低头。   荷濯茗端详半晌,道:“不蠢啊,很可爱的,如果你留长头发的话,我就想给你扎那样的头发。”   她很顺手的摸了摸棠疏雨脑袋,手指穿入他短而乌黑的发丝——他的头发很软很细,用现代的话来讲大概是细软发质,但是因为发量够多,所以看起来也不塌。   手感很好,顺滑得像皮草。   棠疏雨保持着低头的姿势,随便她摸,并不抗拒,也懒得回答她那句话。荷濯茗手上没有怎么使劲儿,但还是把他头发摸得乱糟糟,像长毛猫被人薅乱的脖子毛。   荷濯茗摸了好一会,过足手瘾,问:“不过,你为什么留的短发啊?我看其他男生都是留的长发。”   棠疏雨懒洋洋的回答:“忘记了。”   荷濯茗:“这也能忘?”   看出她很想知道,棠疏雨拧起眉竭力回忆,脑子里掠过一些模糊的幼年期画面来。   回忆半晌,棠疏雨有些不确定道:“好像是很久以前和我亲娘吵架,一怒之下就剪短了。”   时人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即使是男子也不会轻易剪发,更别提剪棠疏雨这样的短发,这同咒父母去死没有什么区别。   但荷濯茗是现代人,不清楚这些讲究,所以也就无从感知他那短短两句话里的过度自我和大逆不道。   她只是很惊奇,正想说这还是你第一次和我提起你母亲——但很快又想到,在神宫的台阶尽头,其实棠疏雨也同她提起过,说他父母很早就去世了。   虽然那时候棠疏雨说他一点也不难过,但荷濯茗还是再度摸了摸他脑袋,鼓励他道:“你一个人能长这么大已经很厉害啦,我相信你妈妈的在天之灵,看见你现在这样也会觉得很欣慰的。”   棠疏雨听着听着,没能忍住,大笑起来。   他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干脆拽过荷濯茗的袖子来擦。   荷濯茗只当他心情不好,也情愿把袖子给他擦眼泪,等他松开自己衣袖后,也没把胳膊缩回来,表情认真的用手指擦拭他眼尾那点泪痕。   她脸上怜惜的神色过于明显,这样的表情出现在一张稚气的面容上,又显得过于纯粹而动人。   棠疏雨垂下眼睫,感觉着她手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温度——紧接着荷濯茗抱住他,安慰性的拍了拍他后背,动作轻轻的。   他把脸埋进荷濯茗肩膀,幽幽道:“唉,关于我娘……我是挺难过的。”   假的。   实际上连对方长什么样子都忘记了。但是小荷抱他了,心情大悦,暂时原谅所有看不顺眼的死人。   荷濯茗看不见棠疏雨的脸,只听见他说话的声音。不同于往日总是含笑的轻快语调,亦或者阴阳怪气时微妙的语气,他这句话说得格外低沉失落。   搞得荷濯茗心里也闷闷的,拍着他的背顺了顺,道:“都是我不好,以后我们不聊这个了。”   棠疏雨大方的说:“没关系,我不怪你,只要你以后别总是轻信外人,不管别人说什么都无条件的跟我站在一起,我骂别人的时候你马上跟我一起骂,别人骂我的时候你马上杀……算了,这个对你要求有点高,你马上骂回去就行了。”   荷濯茗:“……”   她一把推开棠疏雨,棠疏雨咧着的笑脸都还没来得及收起,目光猝不及防同荷濯茗面对面。   他弯弯眼眸,神情无辜的眨了眨眼,还敢反问:“干嘛推开我?”   荷濯茗愤愤的掐住他脸颊,拧来拧去:“你又骗我!你根本就不伤心!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棠疏雨被扯得脑袋也晃,艰难从自己被掐着的脸颊中间挤出空隙说话,道:“我没有骗你啊,我真的蛮伤心的。”   荷濯茗:“你明明在笑!”   棠疏雨一本正经:“悲极生乐啦——”   荷濯茗:“我信你个鬼!”   看荷濯茗大有要把自己两颊掐肿的架势,叼着海棠花飞在前面的燕子也频频回首。   棠疏雨随便她掐,目光却越过荷濯茗肩膀,冷冷扫了燕子一眼。   女朋友和一件死物当然不会是同样的待遇。   燕子立即扭头过去,只留给棠疏雨一个后脑勺,兢兢业业的挥动翅膀,拖着红鱼往前穿行。   这个夜晚似乎格外漫长,荷濯茗枕在棠疏雨腿上睡了一觉醒来,却发现天空还是黑色的。   抬头便能见到星月,时不时有轻薄的云拂面而过,把湿润冰凉的水汽扑到荷濯茗脸上。   荷濯茗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睛,感觉困惑:“怎么还没有天亮?我感觉我已经睡好久……都睡饿了。”   棠疏雨理所当然的回答:“因为我们在往西边飞,而月亮也在往西边沉,这就相当于我们在追着月亮飞,当然不会有天亮的那一天。”   “毕竟这个世界是圆的。”   说话时,棠疏雨从芥子界中取出糕点喂到荷濯茗嘴边。   荷濯茗神色震惊之中又混杂着茫然,茫然之际感觉到有好吃的凑到了唇边,下意识张嘴咬住。   心里却全都是——我不是穿越了吗!为什么一个低魔奇幻世界观里会有这么科学的设定啊——的念头。   虽然很想吐槽,但是想到在观星塔里还有能看见月球的望远镜,荷濯茗又感觉释怀了。   她重新躺回鱼背上,红鱼坚硬的鳞片硌得她后脑勺疼,荷濯茗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又把自己脑袋挪回棠疏雨腿上枕着。   棠疏雨的腿枕着确实舒服,不软不硬的,高度也刚好合适。   荷濯茗问:“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归墟啊?”   棠疏雨:“就快到了,归墟处有禁制,不能从空中进,我们得在朱曦城落地。”   荷濯茗刚睡饱了一觉,现在虽然躺着,但也是毫无困意,就问棠疏雨朱曦城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棠疏雨低头摆弄着她的发辫,笑眯眯的回答:“我也没去过。”   “只在古籍上见过些许相关的记载,说是一座死城,里面或许有能盖住你身上‘活气’的东西,让你可以进入归墟。”   他讨厌归墟,连带着制造出来的木偶也不会靠近那里,与归墟相邻的朱曦城自然是棠疏雨的盲区。   荷濯茗好奇,问:“活人不可以进入归墟吗?”   棠疏雨:“当然不可以,那是生魂的地界——我不是教过你吗?活人的身体于生魂而言,就是一件可以穿脱的衣服。”   他重新提起这个比喻,荷濯茗也就立刻想起了神宫里的那些生魂。   虽然现在她已经离神宫很远了,但是想起生魂聚集的场面,荷濯茗还是觉得自己头皮发麻,脸上不自觉带出几分畏惧神色。   棠疏雨把剩下的一角糕点扔进自己嘴里,很是疑惑:“你老是怕鬼做什么,鬼好歹有个齐全的身子,我四分五裂那会,你还敢把我的头捡起来摆着呢——我不比鬼可怕多了?”   荷濯茗一愣,自言自语:“好像是这个道理……”   想了想,她又道:“其实你头掉下来的时候,我也是害怕的。但是你跟我关系比较好,而且当时那里很多墓……我怕你被鬼穿走了,那样更吓人。”   棠疏雨掌不住笑了,“我都碎成那样了,鬼才不会来‘穿’我。”   “而且,那片墓地里的鬼都很怕我。”   荷濯茗疑惑:“为什么要怕你?”   棠疏雨笑眯眯弯着唇角,语气带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因为他们也都姓棠,跟我是本家,姓棠的夏国人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都很怕我。”   他这句话说得很奇怪,荷濯茗没能理解,呆呆的看着他。   但是棠疏雨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他拍了拍荷濯茗额头,说:“快到朱曦城了。”   红鱼果然在渐渐下沉,原本近在咫尺的星月都忽然远去了,被风吹动的衣角也不再往后飞,而是开始往上飞。   荷濯茗被这下降的动静转移了注意力,探着脑袋从红鱼边缘往下看:底下一片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直到红鱼轰然落地——原本缠绕在红鱼身上的丝线悄然收回,燕子咬住那支海棠花,绕着荷濯茗飞了一圈。   荷濯茗忍不住伸出手去逗它,衔花燕一下子停在了她手臂上,拿鸟喙去蹭荷濯茗手指。   她捏了捏衔花燕毛茸茸的身体,嘿嘿发笑。   棠疏雨忽然吹了一声口哨,衔花燕不得不飞走,落到他掌心时化作一柄红柄墨身的长剑。   荷濯茗的目光追随着衔花燕而移动,直到它化身为剑——棠疏雨握着剑,手臂一折,将乌衣剑背至身后。   “走了,下去。”   他先一步跳下鱼背,落地后又回头望向荷濯茗。   荷濯茗反应过来,也溜滑下鱼背——在她快接近地面时,棠疏雨伸出手接了她一下。   但荷濯茗觉得自己也能落地,就没要他伸过来的手,屈膝一蹬红鱼,双臂张开,果真稳稳踩到地面上。   她心里轻快得意,回头用黑白分明的眼望着棠疏雨,脸上挂着笑,同她内心情绪一样轻快又带点得意的笑。   棠疏雨果然顺从她心意的夸她:“跳得真准。”   荷濯茗谦虚道:“没有什么啦——”   棠疏雨曲起手指敲了敲鱼身,那条巨大的红鱼立即缩小再缩小,最后变成巴掌大一块,卧在棠疏雨掌心。   荷濯茗看得稀奇不已,凑过去把红鱼拿起来看:红鱼散发着微微的光,乍一看像是玉石制作的摆件。   但只要真的把手摸上去,就会感觉到这是一条真的鱼,还是一条死的鱼。   因为死的是鱼不是人,所以荷濯茗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并不觉得害怕,观察了一会没看出什么新奇的地方,也就把红鱼还回棠疏雨掌心了。   然而棠疏雨却将红鱼同荷濯茗腰间的荷包系在了一起。   抬头看见荷濯茗疑惑的目光,棠疏雨笑了笑,道:“你带着吧,说不定会有用。”   没有了红鱼被拖着追逐月亮,天色终于亮了起来,太阳从东边冒出一点隐约的轮廓,照得天空中那层厚实云层灰扑扑的明亮着。   这是一个阴云密布的早晨,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湿热。   四周有很多残缺的建筑,能看出来一点石柱和城墙的样子。在绿植覆盖的城门最顶上,还能看见写着‘朱曦’二字的石牌。   荷濯茗用海棠枝当探路杖,东往茂密的植被里戳两下,西往七零八落的地砖里戳两下,很快就走到护城河边。   河面宽阔,没有放桥,只有一根细而腐朽的木板搭在上面,木板两边连个能搭手的绳子都没有。   荷濯茗很怀疑这个木板的承受能力,先伸海棠枝出去戳了两下——结果那块木板就这样在她眼前噼里啪啦的碎成渣滓,哗啦啦掉下河去。   并在一个呼吸间就被河水冲走了。 第77章 河神   荷濯茗保持着把树枝戳出去的姿势,沉默。   片刻后,她转过头,十分诚恳的看向棠疏雨:“我不是故意的,我都没有用力。”   棠疏雨把她拽过来,只嘱咐:“别站得离护城河那么近,小心被水鬼抓下去。”   荷濯茗一惊:“这里有水鬼吗?”   棠疏雨道:“既然是死城,那么就肯定会有鬼了,这里又是河,有水鬼的概率很高。”   荷濯茗闻言,迅速站到棠疏雨身边,距离护城河最远的那一侧,并隔着护城河眺望对面那座看起来年久失修的城市。   过高的城墙挡住了一切,无法看见城里是什么情况,只能看见墙壁上攀爬的绿色植物——这里的空气热而潮湿,连带着攀爬植物的绿也透出一股湿润的深色。   棠疏雨带着荷濯茗绕河而行,走了一会,荷濯茗目光瞥向他垂在身侧空荡荡的右手。   他没有拿剑,乌衣剑变成衔花燕,安静的立在他左边肩膀上。   荷濯茗想了想,悄悄把手伸过去,牵住棠疏雨空着的右手,并一直瞥他肩头上立着的衔花燕。   棠疏雨察觉到了荷濯茗的目光,误以为她是对燕子感兴趣——荷濯茗也确实对乌衣剑动物的形态展露过喜爱——他轻轻一耸肩,衔花燕会意的扑腾着翅膀飞到荷濯茗肩膀上。   荷濯茗惊得一下子挺直了背,歪过脑袋,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燕子。   衔花燕颇为自傲的挺起自己毛茸茸胸脯,并悄悄往荷濯茗脸颊侧挪动,嘴里叼着的花枝戳了一下荷濯茗脸颊。   荷濯茗在心里想:果然很像。   在困着奇怪小鬼的神龛里,那尊木雕神像肩膀上也立着这样一只衔花燕。   荷濯茗好奇的问棠疏雨:“你是从哪里得到乌衣剑的啊?”   棠疏雨在看路,漫不经心的回答:“别人送的。”   荷濯茗不可置信:“送的?谁送你的?”   这种东西原来还可以送吗?   棠疏雨微笑,道:“那人已经死了,我也不记得他名字。”   当然,这不是真话。虽然棠疏雨确实记性不好,也确实经常忘记别人的名字,但唯独这个人的名字……也可能不是真名,但对方的名号,棠疏雨还是记得很清楚的。   但他不想说,也不认为那是重要的事情,所以三言两语轻描淡写的将其带过。   两人一直走到太阳升上中天——荷濯茗感觉越来越热,将手从棠疏雨掌心挣走。   棠疏雨歪过脑袋看向她,“干嘛?”   荷濯茗把手在他衣角上擦了擦,认真道:“好热的,我手心会出汗。”   棠疏雨:“我又不会。”   荷濯茗很坚持的摇头:“反正很热的时候我就不想牵了。”   棠疏雨道:“噢——也行,其实我也没有很想牵。”   他说完,吹了一声口哨,衔花燕不情不愿飞离荷濯茗肩膀,落回棠疏雨肩膀上去——他肩膀上立着一只衔花燕的模样,看起来更像神龛里那尊木雕神像了。   但是被困在神龛里的奇怪小鬼说,那是姑射的雕像。   姑射的神像,棠疏雨的衔花燕,还有性格古怪阴晴不定的地仙……   很多条线索一股脑涌入荷濯茗思考中的大脑,她思索一下,又偏过头看一下棠疏雨,并循环这样的动作好几轮。   二人沿着护城河走了许久,终于碰见一处吊桥是下放的——宽阔结实的吊桥足够同时通过三辆马车,荷濯茗先是警惕的踩上去一只脚,往上略微施力压了压,确定吊桥能吃得住力,才谨慎小心的一步一步踩上去。   多走了几步后见吊桥也没有要塌陷的迹象,荷濯茗天性乐观,迅速放下心来,还有心情跑来跑去,站在吊桥边往河里看,想看看里面是否真的有棠疏雨所说的水鬼。   吊桥两边的围栏是铁质的,尖头上糊满一层红青色锈迹,能看出一些隐约的花纹轮廓。   荷濯茗好奇那是什么样的花纹,用衣袖包住手去擦拭上面的锈迹。   然而她刚擦了一下,那截栏杆骤然断裂,就像之前那条窄窄的木板一样,噗通一声坠进了河里。   荷濯茗一下子往后跳开,下意识回头去找棠疏雨——棠疏雨正低头在看地面,脑袋都没抬一下,却抬手过来,精准的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底下河水分开,一个白衣老者跳出来,左手拿着一截金围栏,右手拿着一截银围栏,问:“小娘子,你掉的是这个金围栏,还是这个银围栏呢?”   荷濯茗:“……”   事出突然,她的脑子对这种危险度不高的突发事件反应较慢,还在呆愣中。   棠疏雨抬起头微笑:“两个都是我掉的,麻烦全都给我吧。”   白衣老者声音洪亮:“你性格贪婪狡猾,满口谎言……”   批判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棠疏雨薅下去打了一顿。   棠疏雨没有折磨人的习惯,真心要送人去死时通常是干脆利落的一剑断头。单纯打人时他就很少用剑,比起用武器,他更喜欢拳打脚踢。   老头被打得痛哭流涕,将金的银的还有铁的围栏都掏出来要给他——棠疏雨捏着自己手腕,垂眼看老头时脸上仍旧是笑的,开口便是一句:“奉物要双手给,你家里大人怎么教的,这么没教养。”   老头哭哭啼啼半跪着,改用双手奉上东西。   荷濯茗这时候终于回神,看老头哭得可怜——她挪到棠疏雨旁边,凑近他耳朵小声问:“我们这样是不是在欺负老人啊?”   虽然从道德上来说荷濯茗觉得这样做不是很对,但她觉得自己跟棠疏雨才是一国的,不管棠疏雨干什么,她在外人面前肯定要表现出跟棠疏雨立场一致的态度。   就算是怀疑棠疏雨的道德问题,也要小声怀疑,不能被第三个人发现。   棠疏雨不明白荷濯茗干嘛这么小声,一副要讲悄悄话的态度。   就算是要讲悄悄话,又为什么要讲一些无关人等?   但是荷濯茗凑近说话的气息扑在脸颊侧面,说话时还重新挽住了棠疏雨的胳膊——两相对比,棠疏雨心情好了,脸上笑容都变灿烂了许多。   尽管不明所以,但也侧过脸去,歪着脑袋抵住荷濯茗脑袋,小声同她咕咕唧唧:“当然不是,一个河里的精怪,算什么老人。”   说完,棠疏雨转头微笑着踹了老头一脚,语气轻快的问:“近日除了我们之外,可还有其他人入城?”   老头被踹得一缩脖子,哭着回答:“并没有别人,老朽在这条护城河里呆了两百多年,二位少侠是我见过的唯一……”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棠疏雨砍下了脑袋。   棠疏雨想送谁去死的时候,总是动作很利落——不管对方是人还是妖鬼。   白衣老头身首分离,化作一滩暗色粘稠水迹泼在地面上。他手里捧着的金围栏,银围栏,和铁围栏叮叮当当落地。   铁围栏落地之后仍旧是铁围栏,金围栏和银围栏落地之后却变成两条毒蛇。   如果路过的人诚实作答,老头就会把毒蛇变的金银二物也赠与对方——路人一旦接过,就会马上被毒蛇咬死,同时魂魄也会因为接受了精怪的馈赠,而沦为精怪的奴隶。   这是山野妖怪与低级秽神常用的手段,棠疏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棠疏雨用剑尖挑飞两条毒蛇,顺便同荷濯茗解释了一下原因。   荷濯茗认真听完,眉头皱起,“它怎么这么坏!”   棠疏雨:“像你我这样心善的人才是少数——他刚刚还说谎呢,说什么只见过我们两人……”   他嗤笑一声,以此来表达对老头谎话的不屑,又用乌衣剑点了点地面,“你看,这些鞋印不是我们的,说明在我们来这里的不久之前,就有一拨人进去过了。”   “不确定蹚在前面的是谁,姑且当做敌人来看待较好。”   这也是棠疏雨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要了对方性命的原因——乱说谎被他识破了就去死,这也十分正常。   他目光一转,浓黑眼眸笑盈盈望向荷濯茗,用一种苦口婆心的口吻叮嘱:“你看,坏的妖怪会装出一副善良的样子来,而且说骗人的话更是张口就来。”   “小荷,你可不要随便相信除我以外的任何活物,就算他们掏出了什么证据,那也有可能是假的。”   荷濯茗点头如捣蒜:“嗯嗯!”   见她表情严肃而充满信任,棠疏雨心里舒服了。   两人继续穿过吊桥。因为有棠疏雨之前的提醒,荷濯茗这次有注意看着脚下,仔细观察后果然找到一些不明显的脚印。   穿过绿植覆盖的城门,内里更是处处破败不堪,几乎找不到一处完好的房屋,街道上也长满杂草。   棠疏雨推开就近的一间屋舍房门,荷濯茗贴着他探头往里看:虽然屋舍多有残败,屋子里也到处堆满了灰尘,但能看出来很明显的居住痕迹。   桌上摆着饭菜,摇椅上搭着落满灰尘和蛛网的褪色毯子,靠墙而立的立柜上也摆满了各种生活用品。   又逢阴天,太阳光晒不进来,到处都灰扑扑的,但各色杂物的缝隙间,却长着类型几朵石蒜花——花朵开得正艳,像一朵炸开的烟花,赤红轻盈,花瓣长短不一。   荷濯茗正想走进去看看,却被棠疏雨抓住后衣领拎了出来。   棠疏雨道:“里面怪脏的,到处都是蜘蛛网,等会挂你头发和裙子上。”   荷濯茗摸摸自己后脑勺,茫然:“这又有什么关系?”   棠疏雨:“当然有关系,你没事干嘛要把自己搞得脏兮兮的?反正里面也没有什么好看的——走,去看看别的地方。”   说话间,他拉住荷濯茗胳膊,往下一间房走去。   其他屋舍也是差不多的情景,外形多有岁月侵蚀的破败,内里却生活用品一应俱全,甚至大部分屋子里都还摆着已经腐朽的饭菜——同时每个屋子里都类型长着几株石蒜花。   二人一路排查,倒也没有遇到其他人,最后走到一座庙宇面前。   庙宇建在山坡上,荷濯茗跟棠疏雨站在山坡底下,抬头就能看见庙门的轮廓——从山脚处修建有往上的台阶,台阶两边摆着灯笼。   大约是纸糊的灯笼,外面那层灯笼皮在长久岁月侵蚀下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形状各异的骨骼还挺立在原地。   除去没有海棠树之外,这地方看起来极像梨园神宫里那座神龛。   荷濯茗心口莫名一跳,感到些许不安。她下意识挨近了棠疏雨,也短暂忘记了天气的潮湿闷热,去捉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她声音紧绷的问:“我们要上去吗?”   棠疏雨眯了眯眼睛,往台阶尽头看,回答:“上去看看。”   他张开五指扣住荷濯茗的手,率先踩上了台阶。   彼时已近黄昏,天空中厚密的积云被夕阳染成黑红色,四周朦胧昏暗,令人恍惚间错觉天很低,地很高,人站在中间,踮一踮脚就会磕到脑袋。   台阶很短,没走一会他们就到了朱红的庙门前。   那寺庙看起来也很破了,门口摆着石像,往里有个前院,巨大的香火炉里堆积有一团黑色凝固的不明物体。   两边墙壁上刻满字形古怪难以辨认的经文,荷濯茗多看了两眼就感觉到头晕目眩,连忙收回目光,而往前看却又是棠疏雨的背影。   天地间那样狭窄,四面一切都灰蒙蒙的暗着,唯独棠疏雨着红衣,衣裳色彩鲜亮得好似会发光。   一时间,荷濯茗看着他的背影也感觉到了晕眩。   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又摇晃摇晃自己脑袋,没有意识到自己攥住棠疏雨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   天色好似在眨眼间就越过黄昏,迈入夜晚,寺庙主殿浸在一片没有月光的黑暗中。   荷濯茗再迟钝也渐次察觉到诡异,踌躇的在主殿门口停下脚步,有点不敢往里走了,犹豫的望着里面。   忽然,里面亮起了一盏灯——荷濯茗吓得跳起来,手上抓了个空;她惊慌失措的瞪大双眼,发觉自己是孤零零一人立在主殿门口。   棠疏雨那鲜红的身影不见了。   主殿里走出来一个年轻的道人,那盏亮起的灯正被他拿在手上;同时,主殿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了七八盏油灯,将原本幽黑的主殿照得明亮宽敞。   道人托着油灯,疑惑的瞅着她,道:“施主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荷濯茗:“我……我……我来找我朋友!”   道人:“朋友?施主的朋友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说与小道,或许我有见过。”   荷濯茗现在已经完全被弄糊涂了,呆愣半晌,比划道:“他、他叫棠疏雨,他大概……大概这么高,短头发,左耳有戴一串坠子……对了,他,他穿红衣服,特别鲜亮的那种红。”   道人认真听完荷濯茗描述,思索了一会,摇头:“我并未见过这样的一位施主,您还是去其他地方找找吧。”   他说完,做出一个请荷濯茗离开的手势。   荷濯茗看了看道人高出自己一大截的个子,也不敢违逆人家,委屈又老实的走了。   背过身去走了两步,荷濯茗又觉得背后有点凉飕飕的。她疑心那道人不是人,怕他突然变脸,便转回身来,面朝着道人,倒退着走。   道人见她行为奇怪,只当是个有疯病的年轻娘子,不禁心生警惕,十分严肃又谨慎的盯着她,以免她突然发病乱砸庙里的东西。   然而他越是认真的盯着荷濯茗,荷濯茗越觉得这人不怀好意,坚持着倒退走出庙门,拐了个弯,转头就爬上了寺庙的墙壁。 第78章 新庙   荷濯茗趴在墙头,等那道人持灯离开后才轻手轻脚跳下去,贴着墙根溜到主殿门口,探头往里一看。   主殿里的油灯仍旧点着,把正中间那尊木雕神像照得格外清楚——同夹道内那尊木雕神像根本长得一模一样!就连身上披着的白袍也分毫不差!   荷濯茗只看了一眼,就吓得心口扑通扑通跳。   她连忙按了按自己心口,鼓起勇气往其他地方探了探。   庙宇不大,前院,主殿,后罩房,便是全部了。后罩房的卧室有好几间,里面共睡了十来个道士,应当没什么修为,因为荷濯茗在屋顶上轻手轻脚跑来跑去,他们没一个发现的。   没有找到棠疏雨的影子,同时最让荷濯茗感到迷惑的是:庙宇变新了。   前院中间摆着香火炉里插着一把没烧尽的香,卷曲含红的香灰往四面八方倒挂下来,像张牙舞爪的蟹爪菊吐花瓣。   庙门前挂有暗红灯笼,灯皮鲜亮,烛火颤颤。   荷濯茗站在庙门口,抬头往上看,看见一张很新的牌匾,上写‘姑射山居’四个大字——虽然字体有些复杂,但是不难辨认。   夜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晴了,积云散开,露出一轮苍白的月亮来。   月光照得庙前台阶也透出一股冷冰冰的苍白色来,台阶两边的彩灯纸皮完好,彩绘颜料被内里烛火照透出各色光晕,那些光晕因为颜色过于丰富而显得有些诡异。   台阶中间坐着一个成年男子,背影微微佝偻,看起来有些萧索。   荷濯茗一眼看出那背影不属于棠疏雨,谨慎从一旁绕到他正面去,发现居然是熟人——那坐在台阶上,两手交叠支着下巴的,不正是林青云吗!   林青云也看见了荷濯茗,脸上露出一点迷惑;两个人又都十分警惕对方,默默盯着对方,一时之间居然没有人先开口说话。   长久的沉默延续了大概有十几分钟,林青云终于试探性的先开口:“荷濯茗?”   荷濯茗也试探性的反问:“林青云?”   林青云:“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哪?”   荷濯茗:“沫邑郊外,有一个什么教搞的妖怪表演——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地方?”   林青云:“梨园神宫,群英会比赛,那时候你跟飞仙待在一起。”   二人对完消息,不由得同时松了口气。   荷濯茗终于略略放松自己僵硬的肩膀,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青云叹气,“说来话长……”   一般来讲,当一个人说‘说来话长’时,通常就是不想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成年人之间一套不需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潜台词。   但荷濯茗是一个未成年人,所以她没听懂,还在林青云旁边坐下了,一副预备花上很多时间洗耳恭听的姿态。   林青云望着她,她也望着林青云,表情认真又充满期待。   林青云沉默片刻,干咳两声:“话又说回来,濯茗你怎么会在这?”   荷濯茗:“这是我回家的必经之路。”   林青云讶异,旋即欢喜:“那你很熟悉这里了?”   荷濯茗摇头:“完全不熟,我是第一次来这里,而且还莫名其妙的和我朋友走散了。”   “啊……”林青云道:“是你那个跟我同名的朋友?”   荷濯茗点点头,又补充:“其实你们根本不同名,林青云只是他的假名,他的真名叫棠疏雨。”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用尽了自己毕生的观察能力,紧紧盯着林青云的脸,看他会不会对‘棠疏雨’这个名字有所反应。   但林青云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平淡的表情就像是听见‘铁牛’和‘翠花’之类的名字一样。   荷濯茗提醒他:“你还没说你是怎么来这里的,你之前不是在那个什么公司里打工吗?”   见她态度执拗,林青云摸摸自己后脑勺,也只好报以实话,“不是公司,是镇魔司。我原本在那边做拘魔差役……后面因为一些原因,不得不辞官离开。”   “本是想去其他正神庇佑的地方找找工作的,途中遇上飞仙和玉清宗弟子,得知他们要来朱曦城,横竖我也没有别的事情做,就跟着一块来了。”   “刚进城那会还好好的,走到这个庙里就突然不对劲了——其他人进主殿查看,我在前院看墙壁上的经文,一回头就发现破庙变新庙,还有一群陌生的道士住在这里。而且……”   林青云满面愁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扭头指向庙门牌匾,“我走出来一看,天哪,这里居然是姑射神人的庙!”   荷濯茗不明所以:“是姑射神人的庙又怎么了?”   林青云奇怪的看着她,道:“姑射神人是地仙的前身啊!自从地仙改号之后,姑射神人就相当于不存在了,就连清莲教这种质疑地仙正统的邪祟,都没有办法给姑射神人立像……”   荷濯茗听得稀里糊涂,问:“为什么不能立啊?立了会怎么样?虽然地仙是有点脾气不好,但如果背着他偷偷立像,不让他知道,应该也没有什么问题吧。”   她说完,在心里补充着想:地仙自己的神宫里还有姑射神人的像呢!   也不见他跳出来抗议啊。   林青云微微张大嘴巴,震惊的看着荷濯茗,就像在看一个不能理解的怪物。   荷濯茗被他盯得莫名其妙,一时间脑海中涌起很多恐怖片的剧情,不禁后脖颈发凉,惊疑不定的回头去看自己身后。   好在她身后一片平静,并没有一只妖怪或者鬼飘来飘去。   荷濯茗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吗?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林青云向她竖起大拇指,说:“你和飞仙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好朋友,不过你口出狂言的程度如今看来更在许飞仙之上。”   “夏国是地仙庇佑的国家,在夏国境内给地仙否认过的正神立像,会马上死掉的,甚至死了之后灵魂也会被妖怪叼走。”   荷濯茗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这么严重?所以夏国——夏国境内,其实是没有人供姑射神像的?”   林青云斩钉截铁道:“当然没有!甚至就连其他地方,也不可能会有,一旦立像,就会马上被地仙知道,从而为自己招来巨大的灾难。”   “我想朱曦城之所以变成一座死城,或许就和他们供奉姑射有关。”   荷濯茗想了想,开口反驳:“地仙不喜欢朱曦城,都没有来过这里,这里发生的事情怎么会和他有关系?我看那个姑射做神也没有做得多好,说不定是他自己把朱曦城搞成这样的。”   她说完,林青云望着她的神色登时变得更加奇怪起来——之前荷濯茗说的那些话,林青云还可以当她年纪小,又或者来自正神不庇的偏远蛮荒,缺乏对正神的敬畏。   然而她现在说话,却明显是在回护地仙,并且是以一种相当平等的口吻,就好像是在回护她的朋友一样。   想到总伴随在荷濯茗左右的短发少年,林青云一时之间居然分不清楚他们两个谁更奇怪。   小姑娘是那种完全跳脱于常理之外,让人难以理解的怪。她偶尔说出口的一些话,做出来的一些反应,就好像她从生下来到现在都是被世界围着转的一样。   而她那个朋友则是一种充满违和感的怪。   荷濯茗并不知道林青云脑子里想了很多,一些话从她嘴里说出去了就是说出去了,她并不会反思。   她只是发愁:“问题是,棠疏雨他们去哪了呢?既然大家都是一起进庙的,就算是碰上了什么奇怪的阵法,也应该是和同伴一起被扔进这个地方才对啊,为什么会是我和你呢?我们明明在旧庙里都没有碰过面。”   荷濯茗的话倒是提醒了林青云,他垂首思索片刻,道:“你来到新庙之前,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   荷濯茗:“奇怪的事情?我觉得这个地方发生的每件事情都很奇怪,那个护城河里有个白衣老爷爷会问人问题,每个空房间里都长着红色的怪模怪样的花……”   她把自己进城之后碰见的每一样奇怪的东西都复述了一遍,林青云认真而耐心的听完,同自己的遭遇对比。   林青云:“我们进城所见也跟你差不多……原因会不会出在墙壁经文上?我当时就是因为专心查看经文,一抬头就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新庙里。”   荷濯茗回想了一下,不大确定,“可是我没有一直看那个经文啊,我只看了两眼就没敢继续看了,那时候棠疏雨就走在我旁边,说不定他也看了呢。”   “而且我刚刚重新翻进庙里探查过,那些经文现在变得很普通。”   她翻墙进去时,曾借着月光站在墙壁面前看了好一会的经文。虽然还是看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但是在旧庙里面对墙壁经文时的那种晕眩感却再也没有出现。   林青云和荷濯茗的遭遇差不多——他也在刚过来时就被持灯道人请了出去,而后又翻墙进去探查情况,同样什么线索都没有发现。   二人商议了一会,没能聊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只能大致猜测这个庙肯定是有问题的,而他们此刻应该是在朱曦城的‘以前’。   在它还没有变成一座死城之前。   暂时没能从新庙里找到有用的线索,二人干脆沿着台阶向下,往城里走去。   此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但是朱曦城内却是灯火通明,处处歌舞不休,色色乐器声不绝于耳。   街道上男男女女身着华服,弹奏跳舞饮酒作乐,闷热空气中流淌着浓稠的酒香与脂粉香,呛得荷濯茗连连打喷嚏。   二人刚走上街道,就有人来拉他们跳舞——因为来者是眼波流转的女孩子,所以林青云尽管面有难色,却没有拒绝,被拉入人群笨拙的跳舞,不时踩到别人的鞋子,又被推开。   但被推开之后,往往不等他站稳,马上就会有下一个人去拉他的手,继续跳舞,喝酒,吃东西。   街道上到处都是酒坛子,到处都是食物,水果,堆积的漂亮衣服,掉得东一只西一只的鞋子。   荷濯茗打开伸过来邀请自己的手,在人群里穿来穿去——这里的房子居然都不关门也不关窗,所有的房间都敞开着门,里面横七竖八躺着醉倒的人。   她从那些醉鬼身上跳过去,在屋舍间打转,既然也没有人拦她。   奇怪的是,荷濯茗发现每个房间里都摆有饭菜,但是却没有看见人做饭,街上到处扔着乐器,衣服,钗环,却没有看见一个商贩,一个摊位。   所有人都在取乐,所有人都在醉生梦死,但没有一个人缺吃少穿。   这怎么看都不正常。   一到了天亮的时候,跳舞和演奏的人不折腾了——醉酒的人也纷纷爬起来,大家兴高采烈的结伴往庙宇走去。   荷濯茗好不容易在人群里找到林青云,看他形容狼狈,满身酒气,忍不住问:“你不会喝醉了吧?”   林青云扶着墙壁吐了出来,荷濯茗嫌脏,捏着鼻子一下跳开老远——他擦了擦嘴,叹气:“我没醉,吐完人就清醒多了,这里的人都有问题。”   荷濯茗:“我刚想跟你说呢!你说他们又不做饭,也不干活,朱曦城还与世隔绝,他们衣食住行都是怎么解决的?”   林青云拉着荷濯茗也往庙宇那边走,混在人群里面,压低声音道:“我昨晚问过了,他们说只要虔诚的向姑射神人许愿,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但是你也知道,正神是不会随便给人实现愿望的。”   荷濯茗:“所以他是秽神?”   林青云叹气:“我也不知道,我试过向他们打听现在是什么朝代,但是因为朱曦城几乎完全不和外界往来,他们那个年历说了时间我也弄不懂是什么时候……总之,先再去庙里看看吧。”   说话的功夫,他们已经重新走上台阶。   荷濯茗站在高处往底下看,还没走上来的居民密密麻麻汇聚在一起,跟蚂蚁似的,粗略目测越有一千来个人。   庙宇门口有两个道人做接待,一次只许进去十个人。   荷濯茗运气不大好,这批截止到她刚好十个人。林青云排在她后面,没办法跟她一起进去。   道人伸手往两人中间一拦,催促荷濯茗:“娘子,快些进去吧,前面的人都要走完了。”   荷濯茗只好先进去,小跑几步追上前面的人,跟在他们后面往炉子里插香。   她有预感一定会出事,只是没想到第一个环节就出事——前面的人点香上香都一气呵成,轮到荷濯茗时那三炷香不知道为何就是点不燃。   火折子都烧完了,荷濯茗手上那三炷香还巍然不动,连一缕青烟都不冒。   她看看香,又去瞥拿着火折子的道人,只见那道人眉头紧皱,脸色有些不好看。   这时,一道轻而柔的声音忽然在荷濯茗耳边响起:【把香往左边甩三下。】   荷濯茗心头一跳,连忙照做——刚刚还死活点不燃的香忽然就燃起来了,三点火星的红微微闪烁着。   道人紧皱的眉头舒展开,向荷濯茗笑了笑——荷濯茗跟着干巴巴的笑了两声,把香插进炉子里。   进入主殿,一股浓郁腥甜的香火气扑面而来,弄得荷濯茗鼻子直发痒,很想打喷嚏。   但是一看前后左右,无论是跟她一起进来参拜的人,还是两边立着的道人,皆神情肃穆,搞得荷濯茗也不好意思打喷嚏,只捏了捏自己鼻子,强行忍住。 第79章 琥珀   外面分明是艳阳天,但是主殿里却没晒进一点太阳光——虽然没有太阳光,可也不凉快,闷热潮湿得厉害,荷濯茗只站了一会,就感觉自己不是站在一个房子里,而是站在一个密封的罐子里面,热得浑身冒汗。   道士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支毛笔。   为首的人把自己衣袖卷起来,露出小臂,道士用毛笔往他手臂上画画。   荷濯茗探着脑袋去看,发现道士画的是她看不懂的符文,而且是白色的。她多看了两眼那些符文,就感觉到一阵阵晕眩。   身子因为那股晕眩感不由自主的踉跄了一下,荷濯茗连忙收回目光,在心里默念棠疏雨之前教过她的心法口诀。   忽的,耳边又有轻飘飘声音响起:【往左边看。小心,不要让那些道士发现。】   荷濯茗低着头,不敢大幅度转脑袋,眼珠悄悄往左边一瞥:主殿沿墙一圈立的都是从神像,但在左边有一扇闭着的门。   昨天她把整个新庙都翻了一遍,却从来没有发现那里还有一个门。   【找时机进去。】   荷濯茗小声的问:“什么时机?”   然而没有回答了,棠疏雨的声音就好像缺乏信号的一则通话,突然就听不见声音了。   道士走到了荷濯茗面前,示意她也伸出手来——荷濯茗往旁边看,其他人都已经赤着画满白色咒文的双臂,跪地叩拜起来了。   荷濯茗也只好伸出手臂来,道士提笔,笔尖刚凑近她胳膊,笔管却忽然裂开。   道士大惊失色,另外几个照看油灯的道士也走了过来,大家聚成一圈议论纷纷。   “笔管怎么会裂?”   “我也不知道,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难道是有人冒犯了神君吗?”   ……   荷濯茗见他们注意力都在笔管上,无人注意自己,当机立断一闪身跑出去,撞上左面墙上那道门——门很轻易就被撞开了,荷濯茗冲得太快,扑出去往地上打了个滚。   地面滑腻腻的,荷濯茗一个滚刹不住,像只被扔到青苔地上的乌龟,四肢着地打着转的滑溜了出去。   腥臭甜腻的液体扑了满脸,她茫然睁开眼睛爬起来,发现满地粘稠血液,一抬头,面前又是一尊姑射神像。   神像身上的白袍已经有一半染上血红色,肩膀上那只衔花燕不见了,但脸却变得清晰了许多——那是一张端正悲悯,充满善意的脸。   主殿内仍旧闷热难耐,兼之这股稠密的腥臭味,令人难以自抑的感到作呕恶心。   恍惚间荷濯茗甚至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刚穿越的那会儿,她被压去成亲的那座庙里也是这样血流成河——这里甚至没有成堆的尸体,比之先前的情况,似乎还要好些。   她正在发呆,身边传来噗通一声;林青云也从墙壁上撞进来了。   他同荷濯茗一样,撞进来的力气过大,扑倒后打着滑溜到荷濯茗旁边,带起的水花溅了荷濯茗半脸血。   荷濯茗干呕着爬起来,揪起林青云背上干净的衣服擦脸。   林青云也不反抗,只是抬头看向那尊姑射神像——他自然也看见了神像被染红了一半的白袍。   林青云自言自语:“太邪了……早知道来朱曦城会撞见这些事情,我就不辞官了。”   荷濯茗:“中年失业会产生落差感也很正常。”   林青云还在震惊中,但下意识的反驳荷濯茗:“什么中年,我现在还很年轻的,而且我是自己辞官的,也不是失业。”   荷濯茗没理他——她擦干净脸,问:“你怎么过来了啊?”   林青云爬起来:“听见里面有骚动,我就闯进来了,见他们都围着一扇门,而你又不在,我猜你肯定进去了,便撞上去试试。”   “我想这里应当是另外一个时间线上的朱曦城……你知道吗?有一种古老的法术叫做琥珀,可以将特定范围内的人和物像琥珀里的尸体一样封存起来,永远循环维持一段特别的时间。”   荷濯茗:“就像现在的朱曦城?”   林青云颔首:“没错。”   荷濯茗环顾左右,问:“那我们现在是已经挣脱了琥珀,在现实里了吗?但现在这个庙看起来还蛮新的。”   林青云看了眼神像,道:“在‘琥珀’里面,不存在现实。我从昨天晚上就有这样的猜想了——你跟棠疏雨进城时不是搜查了每一间空屋吗?但是你们居然一直没有碰见飞仙他们。”   “我想大家之所以没有碰上面,不是因为朱曦城很大,而是因为我们从进入朱曦城的那一刻开始,就在被随机投放到不同时间的朱曦城里。”   “琥珀术法毕竟是已经失传的法术,留下一些只言片语的记载不够全面也很正常。或许它并不是只能凝固一段时间,而是可以把时间切成很多片。”   林青云解释得很详尽,荷濯茗能听懂。她在心里猜,棠疏雨是不是也在这个‘时间’里面,所以才要引导她也过来?   他怎么不去那个‘时间’里面找自己呢?   荷濯茗一面胡思乱想着,一面回头去看墙壁——那面墙壁已经恢复原状,看不见门的踪迹了。   同时荷濯茗注意到贴墙而立的从神塑像很眼熟。   和梨园神宫里的从神塑像根本是一模一样。   荷濯茗问:“朱曦城是什么时候变成死城的呢?”   林青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自我知道这个地方开始,它就已经是一座死城了。同时,自我知道这个地方开始,就也知道这里流传着一份巨大机缘的传说。”   “姑射神人是所有正神中最富有的存在,据说他曾经在朱曦城留下一批特别的宝藏,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年轻修士结伴来这里冒险。”   荷濯茗好奇:“有人找到过机缘吗?”   林青云点头:“有的,有人找到了机缘,也有人找到了下辈子。”   荷濯茗没能理解他的冷幽默,问:“找到下辈子是什么意思?”   林青云一脸认真:“就是死了的意思。”   荷濯茗:“……”   两人又绕着神像研究了一下,林青云还在琢磨,荷濯茗已经掏出棠花枝往神像外袍上戳了一下。   她动作极快,并且完全出乎林青云的预料,以至于林青云都来不及阻止——荷濯茗嘟囔:“他衣服是软的。”   她话音未落,被染红的外袍上爬出许多赤红丝线,缠绕上棠花枝;荷濯茗连忙将棠花枝往回抽,结果抽出了更多的红线。   那些红线很粘稠,赤红里面又隐约透着若有若无的白,缠着棠花枝往荷濯茗手上爬去。   林青云当机立断的抽出佩刀往红线斩去——他的刀快得几乎叫人看不见刀影,然而就是这样快的刀,落到红线上,居然发出一声铿锵响!   林青云的半条手臂被震得发麻,红线丝毫无损;它们外表看起来纤细,但居然比他的佩刀还有坚硬数倍!   一刀不断,红线骤然反扑上刀身,并且吞噬佩刀的速度远远快于吞噬棠花枝的速度。   不过一息,便已经吞到刀柄处——林青云本该立时松手,否则那些红线只怕马上就会缠到他手上去;然而他被一股奇异的压迫感所威慑,一时间居然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红线缠上来。   荷濯茗用力将棠花枝往外一拔,反手剑砍在林青云刀柄上。   棠花枝看着细弱,然而真拿它当剑使用起来,却又异常锋利;荷濯茗使足力气的这一剑下去,恰似刀切豆腐一般,将刀柄同缠在刀柄上的红线全都斩断了!   被斩断的红线骤然炸开,打卷四射的的姿态像一朵巨大的红色石蒜花,铺天盖地扑将过来。   这下真的是上下左右的出路都被堵死,荷濯茗同林青云被逼退到撞上靠墙的从神塑像,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两个人挤在一起簌簌发抖,只觉死期临头,大难难逃。   荷濯茗脑子里已经闪起了走马灯,想到她五年级时数学考过一次满分,想到钢琴课老师夸她乐感好,可以去当音乐生,想到妈妈说期末考结束就带她去迪士尼玩,还想到棠疏雨……   红线冲刺到两人面前,又猛地急停——那股利器独有的锋锐冷气还在幽幽的往他们脸上扑,但是四面八方的红线又确实停住了。   荷濯茗感觉到胸口一阵发热,连忙把自己脖颈上戴着的金观音掏出来。   观音像上浸着一抹血红色,正闪烁着微微的红光。在荷濯茗将它掏出来之后,四周的红线又往后退了半截。   荷濯茗找到规律,心中大喜,举着观音像往前试探几步——果不其然,红线纷纷避开观音像,好似对它充满了畏惧。   林青云跟着爬起来,刚连滚带爬被地上血迹染透的衣角正滴滴答答往下流着血水。   但他现在没空关心这些旁枝末节,只稀奇的看着荷濯茗手上那枚金观音像。   两人借观音像逼退红线,慢慢往主殿出口处挪去。等到荷濯茗两只脚都跨过门槛时,主殿内的红线一下子暴涨,密密麻麻塞满了整个主殿!   二人皆吓得身子往后一仰,眼睛睁得滚圆,大气也不敢喘的盯着主殿——好在红线只是将主殿塞满盘踞,并没有要冲出来‘追杀’他们的意思。   逃过一劫,荷濯茗扶住墙壁默默流泪,林青云也后怕的陪了几滴眼泪。   两人对着哭了一会,荷濯茗肚子咕咕乱叫起来——紧接着林青云的肚子也叫了。   荷濯茗吸了吸鼻子,道:“我荷包里有一些糕点,你吃吗?”   林青云:“吃的,谢谢。”   荷濯茗:“但我想先找个地方洗手。”   刚才在主殿里被红线逼得滚来滚去,她现在浑身上下都找不出一片干净的布来。手自然不必说,也是脏兮兮的。   林青云表示同意,二人绕过主殿,往后院道士们的住所摸去。   后罩房的院子里就有一口大水缸,两人就着水缸洗了手和脸,坐在台阶上分食糕点。   糕点都是棠疏雨给荷濯茗拿的,她自己也不清楚有什么口味,掏一块出来要吃了才知道,就像开点心盲盒似的。   想到棠疏雨,荷濯茗眼泪又开始没完没了的掉,边哭边大口吃着点心。   林青云见她哭得厉害,有些担忧,安慰她:“你少哭一点,这里好像没有能喝的水。”   虽然他的本意是想要安慰荷濯茗的,但是一点效果也没有达到。倒是提醒了荷濯茗一件事情——那就是他们确实没有能喝的水,荷濯茗的荷包里只有糕点,没有清水。   这地方的水她也不敢喝。   这样一想,她的眼泪一下子变得珍贵了起来。   荷濯茗勉强不哭了,把嘴巴里没吃完的糕点咽下去——见她又能吃又不哭了,林青云松了口气。   林青云道:“我们既然能从上一个朱曦城进到这个朱曦城,那么就一定还可以进到下一个朱曦城,而飞仙和你的朋友,或许就在其中一个朱曦城里。”   荷濯茗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她一开始也是这样猜的。   虽然两个人分开找更快一点,但为了安全起见,两人还是决定一起行动。   两个人一起的话,就算遇到打不过的怪物,还能一块死。同时两人做了个约定,如果其中一个人不幸死了,而另外一个人还活着的话,活着的人要给死了的人下葬。   做完这个约定之后,荷濯茗与林青云的关系迅速变得友好亲近起来。   毕竟就算是仇人,一起交付过遗言之后,关系也会得到进步的。   他们顺着台阶下山,山下的街道和房屋死气沉沉,但又还不至于像荷濯茗刚到朱曦城时所看见的那样破败。   尚且能看出一点新鲜的屋舍处处留有打斗的痕迹,有被撞破的窗柩,整面倒下的门,掉到地上摔碎的瓦片……   就是看不见一个活着的人——除了到处搜寻活人踪迹的荷濯茗与林青云外。   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太阳消失之后,城内的温度丝毫没有要变得凉快起来的意思,反而越加闷热了。   荷濯茗把自己的两条辫子缠起来打了个结,衣袖卷到肩膀上绑住,却还是热得直冒汗。   她和林青云坐在就近的一处屋顶上分食了剩余的糕点,因为过于疲倦和心累,加上他们确实不算很熟,两个人相对而坐都没有讲话。   荷濯茗吃完东西就躺在屋顶上休息,目光所及是隐约的云层和模糊的星月。   周遭过于安静,她休息够了就想弄出一点动静来,于是问林青云:“林大哥,你困不困?你如果要睡觉的话,我可以给你守夜。”   林青云:“还好,我年轻,觉少。”   荷濯茗反驳他:“我妈说上了年纪的人才觉少,年轻人正是能睡的时候。”   她说得认真,自己脸上还挂着婴儿肥,却故作大人口吻——林青云听得笑了,道:“好吧,就当是那样……你很年轻,不也睡不着吗?”   “我不一样,我睡不着是有原因的。”荷濯茗看着天空中月亮的影子,声音变轻了很多,有点忧伤的说:“我是因为想我爸爸妈妈,想我家里了……我还很想我男朋友,唉,其实他很强的,应该不会总这样跟我走丢才对。”   “你说他是不是其实没有那么喜欢我,跟我走散就是他故意的呢?”   林青云听着前半段时还在为荷濯茗难过,毕竟她是一个不论长相还是性格都非常可爱的小女孩,想家也是人之常情。   但等她开始讲到‘朋友’的时候,林青云后知后觉些许不对劲,甚至有些坐立难安起来。 第80章 新朋友   林青云自然也是有朋友的,而且还有很多。但他觉得普通朋友应该不会有荷濯茗这样的烦恼——但如果是不普通的‘朋友’,面对青春少女的感情问题,他又多少感到些许尴尬和无从下手。   不管点评哪一方似乎都有些不够资格,还很容易在他们和好之后被拿出来鞭尸。   所以林青云只好含混的回答:“你还是直接问他比较好。”   一种成年人式的打太极,试图将这口锅甩出去。   只可惜和他聊天的人是荷濯茗,她惯来不会看眼色读气氛,当真思考了一下林青云的提议,又很快否决:“问他也问不出实话的,他会骗我,他说起谎话来简直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林青云:“啊……撒谎,撒谎的话确实不太好。”   荷濯茗:“是吧?我也觉得撒谎不好,我说过他好几次了,他每次都是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一转头又会编出很多鬼话来骗我——虽然他撒的暂时都是一些小谎。”   林青云干笑,“不过,嗯,话又说回来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只是一些小谎还是可以原谅的。”   荷濯茗:“这不是撒谎的问题,是他老把我一个人扔开的问题,这件事比撒谎严重多了。”   她神情严肃,明显的不高兴起来——林青云只觉得自己的命苦苦的,想叹气。   他想这要怎么回答呢?小女孩对心上人总归都是有滤镜的,会觉得自己喜欢的人无所不能。可现实总不会顺心遂意,这里是朱曦城又不是玩过家家画出来的那块空地。   再强的人也没办法确保自己一定能出现在特定的时间切片里啊,就算是荷濯茗的心上人也不行吧——除非他是一个正神。   但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林青云思来想去,半天憋出一句:“濯茗,你把嘴巴闭上吧,不要再说话了,这里没有能喝的水,你越说话越口干。”   荷濯茗伸出一根手指:“好吧,那最后一个问题——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就不说话了。”   林青云:“……你问。”   荷濯茗翻身坐起,“如果许飞仙以后会变成祸乱人间的大魔头,你去阻止她她还连你一块打,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和上一个问题的内容简直是天差地别,即使是林青云这样的大人也愣了一下,在心里想小孩子的想法还真是奇妙。   他认真琢磨了一下,反问:“是要现在的我回答这个问题,还是以后的我回答这个问题?”   荷濯茗:“现在的你。”   林青云点了点头,沉思良久,缓缓开口:“我会废掉她的修为,不给她作乱的机会。”   荷濯茗:“那她会讨厌你的。”   林青云:“总比死掉好——纵观历史,为祸人间的魔头也出过好几个,至今没一个有好下场,能留个全尸的都没有,大部分都是被打得魂飞魄散,还会遗臭千古。”   荷濯茗又加上前置条件,“但她气运超强,就算你废掉她的修为,她自己出去乱转一圈,也会得到新的机缘,继续修炼,那又该怎么办?”   林青云回答得很快,堪称当机立断,“那就把腿也打断,虽然当个残废会有点辛苦,但我会照顾她下半辈子的。”   他说完之后,荷濯茗抱着膝盖,陷入了沉思。   见荷濯茗一直不说话,满脸凝重的表情,林青云赶紧打补丁,道:“不过我刚刚说的那是到了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才可以用的办法。”   “那种极端的手段我个人觉得不可取,在事情还没有发生之前还是应该以怀柔政策为主,积极沟通,解开误会。”   虽然荷濯茗掏出了其他人名来举例,但林青云结合上下文,觉得她后面那段假设应该说的也是棠疏雨。   但林青云并没有把事情想得那么严重——毕竟荷濯茗肉眼可见的年纪小,她那个奇怪的朋友也没有年长到哪里去,顶多就是小孩子之间发生口角,有所心结而已。   小孩子总会把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越想越严重,他十五岁时也觉得输掉一场比试就羞愧欲死,并真的试图绝食饿死自己,以此来抗议正神为什么不保佑他赢……   林青云想着想着,用和蔼慈爱的目光望向荷濯茗,鼓励她道:“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是沟通,你可以找个合适的时机,和……敞开心扉好好的谈一谈。”   “或许到了那个时候,你就会发现事情其实根本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荷濯茗:“你不口干吗?”   林青云:“有点。”   荷濯茗纳闷的看着他,道:“那你还说这么多话?”   林青云:“……”   一时间如鲠在喉,林青云突然理解为什么许飞仙每次提起荷濯茗,都要露出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了。   他干脆把嘴闭上——林青云不说话,四面都安静了下来。但这会荷濯茗也不觉得过度安静了,她像转笔一样转着棠花枝,脑子里一直在想林青云刚才的回答。   林青云后面打的那几句补丁她根本没有在听,光听见前几句了。   没想到林青云这个人,看起来和善无害,居然能想出这么有用的主意!   原著里面大反派是什么下场来着?   虽然荷濯茗已经完全忘记原著剧情了,但想也知道,男频文里面跟男主作对的家伙能有什么好下场?直接死掉都算是体面结局了。   荷濯茗越想越觉得林青云提的这个主意实在是好,唯一的缺点就是没办法在棠疏雨身上实行。   实际上任何一个正常的大人听见林青云那个主意,都会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但荷濯茗不是大人,她才十五岁,正是一个极端自我的年纪。   她强烈的喜欢一个人和强烈的喜欢一个玩具是没有太大区别的,更何况棠疏雨不止一次在她面前死了又活,活了又死。   这些行为无不加强了荷濯茗认知中‘他不是人’的潜意识。   既然不是脆弱的,会被伤害的人,那么就代表她想对棠疏雨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只要是她能做到的事情。   两个人正静默无言,各想各的心事时,忽然间一阵地动山摇;本就有些破损的屋顶轰然倒塌,荷濯茗同林青云毫无防备摔了下去,被一起掉下来的瓦片埋住。   荷濯茗连滚带爬扔开盖在自己身上的瓦片,拄着棠花枝跑到街道上。   街道上仍旧是夜晚,但远处坐落着庙宇的山坡上却红光大盛,在短暂的瞬间将夜晚照出一片刺眼明亮的红。   红的屋顶,红的墙壁,红的地面,一颗苍白的头颅落地。   棠疏雨低垂眼睫,唇角含笑,轻轻一踢刚斩落的神像脑袋。在他身后,是七零八落的残魂,虽然已经被他斩碎,没有了杀伤力,但仍旧本能的在他四周晃悠。   那些残魂生前供奉姑射,承担了过多的业力,死后变成神志不清的恶鬼,却将棠疏雨误认做姑射,下意识的想要追随——棠疏雨不耐烦被跟着,而且等小荷过来了,说不定会被这么多恶鬼吓到,干脆将它们全部引到一个地方,都处理了,才腾出手来处理这尊姑射神像。   至于荷濯茗的安危,他不是很担心。   朱曦城里根本就没有一个能打的。   四面的‘红’迅速剥落,并在下坠的途中融化,落到地面上时化成一滩暗红的液体。   棠疏雨继续踢着那颗神像脑袋,这样的动作并没有什么意义,只是他现在脑子里正在想事情,所以身体上也要给自己找点重复的事情做。   朱曦城信奉姑射,应当是自己上位之前的事情。   难怪,他之前就一直觉得奇怪——姑射要找替身,是因为自身承担的业力过强,神体即将崩溃,他要在自己神体崩坏堕落之前,寻到一个新的身体。   夏国同姑射绑定极深,几乎可以说是靠供奉姑射而繁盛起来的国家。姑射一旦沦为秽神,整个夏国将跟着沉沦,灭国之日指日可待,所以他们在帮助姑射寻找替身这件事情上积极备至。   被抓去做祭品时棠疏雨的年纪还很小,奇迹般活下来之后根本无暇思考这件事情的诸多不合理之处。   更何况那时候他受到抽魂的刺激,记忆一直乱七八糟,时常认为自己可能就是‘姑射’与‘棠疏雨’两个魂魄的混合物,所以并未深究。   然而随着年纪越来越长大,他走过的地方和见识过的世面逐渐变多,棠疏雨意识到一个小孩——无论这个小孩有多么的天赋异禀,也是没有办法跟一个活了几千年的正神争夺一具躯体的,更何况他占据正神之位后,所承受的业力仍旧庞大,时刻游走在堕落的边缘。   以至于他不得不制造出无数木偶来分担业力,还需要豢养诸多死魂。   换身并没有减少姑射遗留下来的业力,或许姑射根本没死。他只是为了摆脱这个快要被业力压到崩溃的正神之位,弄了一套金蝉脱壳的法子……   思绪骤然中断,棠疏雨跨过那颗神像脑袋,走出主殿大门时正好碰上从外面跑进来的荷濯茗。   第一眼他差点没有认出那是荷濯茗——他们分开的时候,小荷还穿着干净漂亮的裙子,发辫上簪着白玉兰。   现在却像一个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小乞丐。   然而这个脏兮兮的‘小乞丐’兴奋的喊了一声棠疏雨名字后,直愣愣冲过来撞进他怀里,用力抱了他一下。   成功把棠疏雨的衣服跟脸也蹭脏了。   荷濯茗:“呜呜呜你跑哪去了啊——我到处找都找不到你,你不知道这个地方有多可怕,那个神像是姑射的神像你知道吗呜呜呜——”   棠疏雨叹了口气,拍拍荷濯茗的背,宽慰她:“只是看起来很可怕啦,其实没有什么杀伤力,真的,倒是你……你是掉进泥坑里滚了一圈吗?”   他只是拍了两下荷濯茗的背,手再拿起来看时,就见到自己掌心上已经沾了一层灰。   乌衣剑变成衔花燕,拍着翅膀绕在荷濯茗脑袋边,帮她把一缕乱掉的头发啄到耳后。   荷濯茗把眼泪往棠疏雨肩膀上擦了擦,委屈道:“这里的主殿地面上都是血,我走进来就先摔了一跤……”   棠疏雨疑惑:“你好端端的走进来,怎么会摔一跤?”   他推开荷濯茗,抓着她肩膀,低头看了一眼她好好站着的双腿,自言自语:“双腿好好的,也没有变成瘸子,怎么会摔跤呢……”   荷濯茗为自己辩解:“因为地面上都是血呀!我当然会站不稳摔跤的,林大哥也摔跤了。”   棠疏雨这才注意到原来除了荷濯茗之外,现场还有第二个活人。   他抬头,面容带笑扫了对面那个‘大乞丐’一眼,问荷濯茗:“这谁?”   荷濯茗:“林青云啊!”   棠疏雨仍旧疑惑:“林青云是谁?”   荷濯茗分不清棠疏雨是真忘记了,还是纯粹的看林青云不顺眼,在阴阳怪气——既然分不清,那就不分了,她道:“反正他是林青云,现在是我朋友。”   棠疏雨点了点头,轻易接受了荷濯茗的这套说辞,并不追问。   他对不感兴趣的东西缺乏好奇心,就像之前十几年他都从来没有来过朱曦城一样。   不喜欢的地方没必要去,不喜欢的人没必要认识。   林青云也没有因为棠疏雨的态度生气——他甚至忘记了问棠疏雨有没有见到许飞仙等人。   他看着棠疏雨身后的主殿,里面已经看不见红线了,之前那尊邪诡的姑射神像此刻已经恢复成普通神像的模样,脖颈上没有脑袋,只有一道平滑的切口。   显而易见,是这个奇怪的少年砍下了神像的脑袋,顺带解决了神像身上那些奇怪的红线。   这时,荷濯茗之前说过的话再度浮现于林青云脑海:【唉,其实他很强的。】   ……原来那不是小女孩对心上人附加的幻想,而是一句大实话啊!   棠疏雨不知道自己已经造成了某个成年人极大的情绪动荡——他推着荷濯茗的肩膀,催促她:“嗯嗯好我知道你又交新朋友了,你先去洗澡洗头吧。”   “唉,小荷,我只是离开你一小会,你是怎么做到在这么安全,这么毫无威胁性的环境里,也能把自己搞得很狼狈的?”   他语气轻快,近乎于愉悦,这样的语气使得他说出来的话好似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得意。   潜台词显然是在强调只有自己能给荷濯茗舒适的生活。   但荷濯茗没有听懂这层潜台词,很认真的同棠疏雨解释:“这里一点也不安全,很有危险性,我跟林大哥差点就被神像身上的红线扎成筛子了。”   “你那时候在哪啊?”   棠疏雨毫不心虚,笑眯眯道:“我在清理恶鬼呢,你没发现现在朱曦城里很安静吗,因为恶鬼都被我清理掉了嘛——可怜的小荷,身边的朋友只有我是比较可靠的呢,和其他朋友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搞得乱七八糟的。”   他用大拇指往荷濯茗脏兮兮的脸上刮了一下,上面黏连着凝固的血迹,因为已经干掉了,光用手指也刮不掉。   棠疏雨叹气,说:“上回是从地底下爬出来,这回是从山底下爬上来,每回都弄得这么丑。”   荷濯茗自动无视了他那些不大友好的话,还在继续反问:“那你就不要把我一个人扔下啊,上次在帐篷里面也是,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她很怀疑的盯着棠疏雨——棠疏雨眨了眨眼,“绝对没有。”   荷濯茗:“真的?”   棠疏雨含笑道:“我可以用我父母来保证。” 第81章 各有所思   其实庙宇后厢房就有水——只是这个地方过于诡异,而在找到棠疏雨之前,荷濯茗跟林青云又急于保命和探索环境,所以根本没有考虑梳洗的问题。   也不大敢用这地方的水。   但现在不同啦,现在她见到了棠疏雨。   荷濯茗一见到棠疏雨,就像玩游戏跑进了安全区。棠疏雨说后厢房的水可以用,她就放心的洗澡去了。   整个人都泡进温热净水中,身上黏连的血迹渐渐在水里化开;荷濯茗在水底屏着呼吸,睁开眼睛时透过水波看见外面一片晃悠悠的明亮光斑。   一小串气泡穿过绯红水波,渐次上升,升到水面上时,破裂出细微的声音。   胸膛里那口气慢慢的憋不住了,荷濯茗唇缝里尝到一丝腥甜味;她浮出水面,把盖到脸上哗哗流水的头发全部捋到脑后,靠近窗边,下巴靠着窗沿。   成串的水珠自她眼睫和脸颊往下滚,在窗沿上浸开一大片水渍。   从窗外照进来的晨光正落在荷濯茗洁白玉润的脸上,她眉睫都湿透了,没有发丝遮挡的脸端正俊俏,因为年纪小的缘故,那俊俏也是一种性别模糊的,少年式的俊俏。   她正在用湿漉漉的手指往窗户边上写数字——荷濯茗在算账。   她认真思考了林青云提出的建议,又开始琢磨自己能不能养得起棠疏雨。   荷濯茗数学成绩一般,心算自然也不擅长,要算自己的压岁钱,零花钱,还有其他小金库……只能列个式子算,才敢确信自己不会算错。   只是越计算自己的存款,荷濯茗心里越低落,原本舒展的眉头也紧皱起来:怎么办,好像养不起。   *   紧闭的厢房门前,棠疏雨抱臂站着——他站得并不笔直,很闲适的歪靠着廊柱,但刚好把厢房大门挡得严严实实。   林青云在心里打了几遍腹稿,反复斟酌,终于鼓起勇气,上前询问棠疏雨有没有见到许飞仙一行人。   虽然棠疏雨容貌美丽,还总是笑脸盈盈,一副很好相处的样子——但是林青云现在一跟他对视,脑海中总是浮现出那颗雪白的神像脑袋,被棠疏雨踩在脚下踢来踢去的样子。   一时间连棠疏雨那张人畜无害的脸都变得莫名诡异了起来。   棠疏雨食指曲起慢吞吞敲着自己手臂,故作思索时垂眸凝望着林青云的双眼。   他们目光接触不过半息,林青云眼神闪避向一边,假装看风景的避开了棠疏雨视线。   棠疏雨轻笑,欢快语气中带有一丝做作的遗憾,“我没有看见你那个朋友呢,帮不上你了。”   实际上根本不知道对方嘴里的‘许飞仙’是谁。但这并不妨碍棠疏雨随口敷衍,而且对方一定会信他的话。   林青云果然信了,还怕对方愧疚,补充道:“……呃,没关系。”   棠疏雨:“哈哈,没有在跟你道歉啦~不用跟我说没关系哦。不过,你真的不打算也去洗洗吗?”   他随手往远处的厢房一指,装出一副古道热肠的模样,“那边有很多空厢房呢,蓄水池里也还有不少干净的水,虽然会有点冷,但我想你都是大人了,不像小荷还需要泡热水,冷的也无妨吧。”   事实上池水不是有点冷,而是受到恶鬼影响,累积了不知多少阴气,锥心刺骨的寒。   但棠疏雨并不关心其他人的死活,所以随口就那样说了。如果林青云问他,他还会有另外一套指责回去的说辞。   林青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脏兮兮的衣服——修士在外行走难免弄脏,只是衣服脏掉又不是破得衣不蔽体,如果是平时他会等到脱离险境了再考虑干净的问题。   但是现在……   瞥了眼连衣角都很整洁的少年,又想到已经跑去洗漱的荷濯茗,林青云觉得自己还是洗洗比较好。   他同棠疏雨打过招呼,便走向棠疏雨刚才所指的那间空厢房——棠疏雨歪着脑袋目送他走远,唇角始终弯着浅浅的笑意。   直到那间厢房门关上,棠疏雨从自己怀里抽出两张符纸夹在指尖,往上吹了口气。   符纸飞出去,不偏不倚,正好贴在了那间厢房的门扉上。整间厢房倏忽间变成一片虚影,闪烁了两下后,竟渐渐消失了轮廓。   棠疏雨仍旧斜靠着廊柱,唇角浮有对称的梨涡。   他的思绪因为重新碰到小荷,而转向另外一件事情:姑射留下的奇异文字小荷能看懂,而小荷心里时常胡言乱语的那些词汇,‘男主’,‘反派’,‘主线剧情’等等——   或许小荷同姑射是同乡。   再往更有意思的地方想——譬如,小荷这样迟钝,不聪明,不擅长识人的性格,却总是一口咬定美貌又爱害人的坏蛋必定是‘棠疏雨’,‘棠疏雨’必定很强,‘林青云’必定是好人。   就像看过话本的人对里面角色带有固定认知一样。   荷濯茗洗完澡,换了干净的衣服,拧着头发走出房间——她的头发还在滴水,怕弄湿衣袖,干脆将袖子一直卷到胳膊上。   她走到棠疏雨面前,习惯成自然的把脑袋往他那边伸了伸,道:“头发头发。”   棠疏雨伸手一拂,成串的水流被牵引出去,落到远处地面上。   荷濯茗的头发立即干透了,松散的垂落到肩膀与后背上;棠疏雨的手也没收回去,顺势将手指埋入对方松软乌黑的头发里,往下梳了梳。   一股湿润的皂角香气从荷濯茗头发缠绕到棠疏雨手指上。   荷濯茗左右看了看,没找到林青云身影,疑惑的问:“林大哥去哪了?”   棠疏雨笑眯眯道:“他说他要去找他朋友。”   荷濯茗:“去找飞仙?他干嘛不等我呀!我也好久没见到飞仙了,我们可以帮他一起找嘛!”   棠疏雨:“但我们不是要去归墟?我已经找到进入归墟的入口了。”   荷濯茗犹豫了一下,语气迟疑:“我觉得……我觉得这里太危险了,我们还是先把他们送出去,好不好?”   棠疏雨很意外,手上动作仍旧慢条斯理的在梳理荷濯茗头发,反问:“你不想回家了吗?”   荷濯茗:“当然想呀!不过你不是已经找到归墟入口了嘛,归墟又不会跑掉,但他们继续呆在这里,肯定会死掉的。”   她指了指主殿方向,仰起脸严肃且认真的同棠疏雨分析:“那个雕像身上的红线很厉害,要不是有你滴过血的观音像,我跟林大哥肯定一照面就死在主殿里了。”   “林大哥的修为比飞仙要高,他都不成事,飞仙跟她那些同门就更不成事了。我们两个一走,他们留在这哪里还能活命啊?必死无疑了。”   棠疏雨脸上保持着笑眯眯的表情,不时在荷濯茗讲话的间隙里点一点头,以此来表示自己有在认真听。   荷濯茗的话讲完了,棠疏雨也将她头发全部梳理整齐的别到耳后了——他垂眸仔细凝望着荷濯茗,看了好一会,开口却问:“小荷,你的头发是不是长了许多?”   荷濯茗:“……你刚才有在听我讲话吗?”   眼看她要发怒,棠疏雨笑盈盈举起两只手,做投降状,道:“在听,在听,好吧,我们先谈——”   突然忘记了荷濯茗那些朋友的名字,棠疏雨语气停顿片刻,在荷濯茗充满怀疑的目光中,他若无其事,毫不心虚的接上:“先谈别人的事情,把它们全都送出去就行了吧?”   荷濯茗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棠疏雨抽出乌衣剑,往上一托——长剑化作飞燕,扑腾着翅膀。   他抬眼看向乌衣,语气淡淡的,连语气词也懒得加了,“听见了吗?去办。”   乌衣极其人性化的点了点脑袋,一扑翅膀飞走,不过瞬息之间便消失在二人视线中。   荷濯茗抬头看着已经找不着乌衣身影的天幕,有些不放心,“这么大的事,交给一只小鸟,它能办好吗?它那么小。”   棠疏雨嗤笑,“如果办不好,就把它烤了。”   荷濯茗:“我是认真的唉!”   棠疏雨眨了眨眼,神色无辜:“我也是认真的唉。”   他在学荷濯茗说话,语气分毫不差,但荷濯茗只顾着想他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居然没有发现。   这让棠疏雨有些失望。   但他很快就给自己找到了新活儿——他从衣袖里抽出发带,催促荷濯茗转过身去,好让他给荷濯茗扎头发。   荷濯茗理了理干净的裙摆,在台阶上坐下。   她人坐下去,便凭空矮下去好大一截。棠疏雨倒也愿意迁就她,或许是因为已经被荷濯茗冒犯习惯了的缘故。   他在荷濯茗身后蹲下,拢住她头发,编了一个简单的单辫。   荷濯茗单手托着脸,苦闷的皱起眉,小小的脑袋里想着许多复杂的事情——不等她把所有的事情都想出来,便听见棠疏雨轻快愉悦的声音:“编好了!”   “小荷,怎么眉头皱成这样,你有烦心事吗?”   他的手指忽然往荷濯茗眉心上摁了一下,冰冷的指尖冻得荷濯茗一激灵。   荷濯茗一下子站起来,速度快得衣摆几乎贴着棠疏雨的脸擦过去。   荷濯茗:“没、没什么啊,我就是在想——想期末考。”   棠疏雨仍旧蹲在台阶上,慢慢抬起头仰望着她,弯弯的眼眸,浓密睫毛盖着瞳孔,用一张笑脸询问荷濯茗:“期末考是什么?”   荷濯茗拉他起来,道:“对我来说很重要的考试……如果没有时间差的话,我肯定赶不上了……算了,不讲那个了,我们先去归墟。”   她原本说出那句话是在搪塞棠疏雨,但是说着说着真的难过了起来。   期末考缺考会被记零分,荷濯茗长这么大,考过不及格,却还从来没有考过零分。   由考试想到父母——如果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一样,那么她就是足足失踪了快三个月,爸爸妈妈肯定已经急疯了。   归墟入口居然就在主殿。   在神像底下。   棠疏雨让乌衣去救人了,自己又从芥子界中抽出另外一把剑,将那尊无头神像齐根削平——底下露出一个黑黝黝洞口,往下望不见底,只能感觉到打着转的阴风从里面吹出来,伴随着缥缈隐约的喃语声。   荷濯茗只是靠近,就感觉自己浑身都被吹得发寒,不由得将衣袖捋下来,盖过手腕。   她转过头,眼巴巴望着棠疏雨。   棠疏雨会意,倒也不在这种紧要关头逗她,先跳了下去。   荷濯茗紧随其后,跳下去的瞬间,只感觉像是跳进了一桶冰水里面;空气冷得几乎要凝固起来,冻得她不自觉发抖,落地后赶紧靠到棠疏雨身边,紧紧抱住了他的胳膊。 第82章 归墟   从归墟入口处往里望时,只能看见一片漆黑,但真进入其中,却会发现归墟里面还挺亮——有点类似于人间很晴朗的夜晚,虽然它的天上没有月亮,地面也漂浮着一层轻薄的灰雾,但能见度并不低。   灰雾中飘荡着半透明的人影,也有很多看起来不像人形的虚影,虚影四散游走,面容模糊,赤红的石蒜花开在人影之间,鲜红花瓣色泽更胜刚流出来的血珠。   这里到处都是漆黑的石块,就连地面也全由漆黑的碎石铺成,连一点泥土的痕迹都看不见;而石块之间,又好像只生长石蒜这一种植物,除了石蒜之外,再无其他植物的踪迹。   棠疏雨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盏灯,拿在手上——也不见他打火,但灯笼自己亮了,昏黄的灯光往四面辐射开,照亮二人周遭,晕开一圈圆环状的光晕。   荷濯茗用手笼在嘴边,小声问棠疏雨:“灯光会不会把那些鬼招过来啊?”   棠疏雨微笑的垂眼看她,道:“笨蛋小荷,这里是归墟,我们就算不点灯,也会撞到很多鬼的。”   荷濯茗紧张的抬起头来,“可是,可是你之前不是说,我是活人,身上有那个什么……气,不能随便进入归墟吗?”   “理论上是这样的,所以我让你去洗漱嘛。”   棠疏雨捋了捋她后脑勺垂下的发辫,手指勾着她发尾垂下来的一截带子绕来绕去的玩,笑眯眯的说:“朱曦城早已是死城,后厢房里的水更是浸透了恶鬼的阴气,用它正好可以掩盖你身上的生气。”   荷濯茗没注意到他在玩自己头发,边听他说话边点头,那截松散绕在棠疏雨指尖的发带随之一扯一扯,渐渐从他手指上滑脱出去。   在发带将要完全滑落下去的时候,棠疏雨一把捏住它,往自己手指上加绕了两圈,使它继续勾缠在自己指尖。   棠疏雨:“不过,归墟这么大,我们若是漫无目的的乱找,只怕要找上好几年。你那个老乡有没有留下更确切的位置?”   荷濯茗蹙眉沉思,回忆着备忘录上的文字,道:“他只说可以去归墟深处碰碰运气,但是没有说具体的地名……归墟深处算不算是一个地方?”   棠疏雨:“如果要将‘归墟深处’当做一个具体的地方,那大概就是轮回井了。”   “所有来到归墟的魂魄,最终都会进入轮回井转世,但转世成什么东西,那就不能知道了。”   说话间,他已经自然而然的挽住荷濯茗手臂,拖着她往西边走。   棠疏雨:“但是,轮回井只有鬼魂能够通过,也从来没有听说过那里还有给魂魄转世之外的用处。”   荷濯茗倒是很乐观,道:“你不是没有去过哪里吗?说不定有呢,只是大家都不会想到要用而已。”   毕竟穿越的人本来就没有很多,目前荷濯茗知道的也就只有她和摘星阁老乡而已——其他人又没有回家的需求,当然不需要找什么回家之路。不过说到老乡……   姑射仙人真的回家了吗?   他在备忘录里的那些话,摆明了他是魂穿,不仅是魂穿,而且还在这个世界混上了正神的位置。   能当上正神,也就说明他在这个世界已经轮回转世好几次了……那他至少也有好几百岁了!   荷濯茗自己才活了十五年而已,虽然她看的小说里动辄出现年龄上千上万的角色,但是字面看见那些时间长度也不会有太大的感觉,就只是当做一行字流过了大脑皮层,等翻到下一页时马上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以她的年纪,根本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几百年有多么漫长。   光是穿越的这几个月,对她来说就已经是度日如年了。   荷濯茗忍不住偏过脸,神情凝重的盯着棠疏雨侧脸——按照目前已知的,地仙与姑射的关系,棠疏雨应该会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姑射吧?   她目光停驻不过几息,棠疏雨长睫下浓黑的眼眸瞥过来,含笑询问:“为何一直看着我?”   他们目光接触,棠疏雨面色温和的倾听着她心声。   荷濯茗苦恼道:“我在想一些很复杂的事情……”   棠疏雨现在已经是正神,所以姑射老乡应该算是完成自己的‘剧情’了吧?原著里好像没有提到反派的来历……这样算是完成剧情吗?总感觉好奇怪,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棠疏雨歪了歪脑袋,追问:“什么复杂的事情?”   荷濯茗皱着眉,长叹了一口气,“很复杂,我还没有想明白,等我想明白了,我再告诉你。”   棠疏雨耸了耸肩,并未刨根问底,而是很随和的答应:“好吧,那你想明白了一定要告诉我噢。”   他们正说着话,有几道白影飘了过来——荷濯茗惊得几乎要炸毛,像磁吸卡片似的贴到棠疏雨身侧,挤得棠疏雨往旁跌了一步。   荷濯茗光顾着盯那几道白影了,也没空关注棠疏雨。   棠疏雨为自己抱怨:“小荷,我差点摔倒……”   荷濯茗腾出手一把捂住他的嘴:“嘘嘘嘘!”   白影凑近了,但面容和衣着仍旧是模糊的。它们穿过棠疏雨和荷濯茗——荷濯茗顿时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寒气从皮肤透进肺腑里。   她打了个哆嗦,一旁的棠疏雨却仿佛无事发生一般平静。   他捏了捏荷濯茗抱住自己手臂的手,被她捂住的嘴巴里发出几声含混的语气词。   彼时白影已经飘远,荷濯茗松开他嘴巴,“你说什么?”   棠疏雨:“小荷,你的手好冷哦。”   荷濯茗没好气道:“你在说什么废话?有鬼从我身上飘过去耶!我当然会变得冷冰冰……没有被鬼上身就不错啦!”   棠疏雨不吃压力,还有脸笑,语气轻快:“小荷,你身上现在都是阴气,鬼上不了身的啦。”   荷濯茗懒得理他,只把冷冰冰掌心合拢着贴到棠疏雨手腕上——棠疏雨一边抱怨她的手好冰,一边又没有挣开她贴上来的手。   棠疏雨的手腕也是凉的,只是和归墟里的温度对比起来,显得有些温暖。他身上温度好像从来不受外界影响,这更加深了荷濯茗内心的某种猜想。   于是她的眉头不自觉又皱起,并为此满心苦恼,意图想出一个拯救世界的办法。   现在她已经完全忘记自己刚穿越时,因为想要拯救世界而吃过的苦头了。   犹如晴朗夜晚一般的归墟,天与地的距离狭窄而含糊,飘荡着从世界各地飘荡来的鬼魂。   有人的魂魄,也有动物的魂魄,他们飘在一片冷而轻的雾气里,不时发出一些活人无法听见的喃语,那些喃语也像真实存在的东西一样,飘荡在单薄雾气里。   棠疏雨一手提着灯,一手拉着面色凝重,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荷濯茗,穿行在这片雾气中。   不时有鬼魂撞上他们,又像不存在的幻影一样穿透过去。不会造成任何伤害,最多只是让荷濯茗打个冷战而已。   多撞几次之后,荷濯茗就习惯了这样的事情发生。   不知道走了多久——这里既没有月亮也不见太阳,含混的天色足以模糊人对时间的概念。荷濯茗渐渐感到疲惫,边走路边打哈欠,在挽住棠疏雨胳膊时悄悄把一部分体重压到棠疏雨身上。   棠疏雨仍旧走得很稳当,并没有因为荷濯茗压上来的体重而产生什么变化。   荷濯茗拽了拽棠疏雨胳膊,小声提要求:“我走得好累噢,你背我好不好?”   棠疏雨把灯递给荷濯茗拿着,自己屈膝半蹲下去,让她趴到背上来——荷濯茗是真的走累了,脑袋一靠到棠疏雨肩膀上,眼睛就忍不住闭上。   棠疏雨勾着她的膝盖,故意将她往上掂了掂。   荷濯茗手里的灯盏险些被晃掉,整个人也被吓醒,惊魂未定之余,她无意识的收紧了胳膊,勒着棠疏雨脖颈。   棠疏雨被勒得一窒,有点怀疑荷濯茗是不是故意的。   荷濯茗:“……不要突然颠一下啊,很吓人的。”   棠疏雨:“因为小荷快要睡着了嘛,我不把你叫醒的话,灯都要掉到地上了。”   荷濯茗揉了揉脸,正要强打起精神来——四周的薄雾突然开始快速流动,虚影们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逃窜起来。   荷濯茗紧张得搂紧棠疏雨脖颈:“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棠疏雨脚底下踩着的地面骤然消失!   既不是开裂,也不是崩塌,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地面消失了。好像被什么无形的怪物吞掉了,只留下一片圆形的幽黑深渊。   两个人掉了进去,荷濯茗拿着的那盏灯脱手,她一边哇哇大叫一边抱紧了棠疏雨脖子;棠疏雨想把她手臂掰开一点,至少留给自己一丝喘气的空隙。   虽然他不会真的被勒死,但是一直处于窒息状态还是蛮难受的。   但是荷濯茗在害怕时总能一下子爆发出非常惊人的力气——棠疏雨发觉自己不认真点使劲的话还真掰不下来她的手,但如果认真使劲的话又很容易把荷濯茗的手臂掰断。   人的身体不管怎么修炼,只要还没有脱离人的范围,对他而言就很脆弱。   他认命的任凭荷濯茗勒着,同时放弃了用法术飘起来的想法;两个人下落了好一会才落地,棠疏雨落地时垫在荷濯茗身下。   荷濯茗被摔得七荤八素,头晕眼花,好不容易两手撑地爬了起来,感觉自己掌心湿润润的,贴着胸口的衣服也被浸湿了。   她低头一看,看见自己手上都是血,胸口也弥漫开血色——但是又不痛。   四周还不停的有碎石子掉下来,但没有一粒小石子砸到荷濯茗,在快要掉到她身上时便马上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了;只是现在荷濯茗被自己身上的血迹夺走了所有注意力,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她按了按自己胸口,确定自己真的没有受伤,随后迟缓的意识到那可能是棠疏雨的血。   她的视线从自己双手移到底下,正好对上棠疏雨摔得东一块西一块的身体。   荷濯茗的眼泪即时涌了出来,哭哭啼啼的吸了两口气,问:“棠疏雨……棠疏雨你没死吧?”   棠疏雨幽幽的反问:“你觉得呢?”   他的声音是从旁边飘过来的,荷濯茗扭头往旁边去找,只见那盏灯笼正好也摔在那边——灯笼外皮摔破里,里面的蜡烛却还亮着,蛋黄似的亮光铺在棠疏雨面上,他脸上居然还带着笑容。   但光一颗脑袋在那笑还是有点太惊悚了。   荷濯茗连忙挪过去,膝行几步后觉得光自己过去好像有点不对,又回头想把他的胳膊也捡过去。   棠疏雨一下子被她的行为逗笑了,出声制止:“别废那劲儿了,你人先过来。”   荷濯茗‘噢’了一声,很尊重他的双手放下胳膊,抹着眼泪走到他脑袋旁边,边哭边充满希冀的回答:“所以、所以你其实没死对吧?你上次也是,也是碎掉了,拼起来就好了嘛,对不对?”   她越说越觉得生活还是很有奔头的,含着两汪泪花的眼睛眨也不眨望着棠疏雨。   棠疏雨长叹一口气,道:“唉,小荷,我也想回答你是的——但是——”   “不过,我死在这里也有些许好处,这里离轮回井很近,我可以少走许多路,直接去投胎会很方便。”   荷濯茗大惊失色:“难道你已经死了吗?”   棠疏雨:“当然,你抬头看看这个坑有多高,我们从上面掉下来,我还给你当肉垫,我就算是有九条尾巴的狐狸,也应该摔死啦!不信你摸摸我的脑袋,现在我的脑袋就是鬼魂,你是摸不到的。”   荷濯茗吓得眼泪一下子更多了,不可置信道:“可是!可是……你是正神呀!你……”   她的话只说到一半,就卡住了——因为她伸出去的手摸到了棠疏雨的脑袋。   不是透明的,没有穿过去,还有一点温度,这根本不是一个鬼脑袋!   她惊愕又茫然的没了声音,睁大的眼睛边还挂着几滴没滚下去的泪珠。   被她手碰到的脑袋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笑容,“什么嘛,小荷你早就知道了啊?”   荷濯茗没说话,也没动作。她现在的情绪很复杂,导致大脑有些宕机,无法指挥她做出正确应对的反应——被拆穿想法让她有些尴尬,发觉棠疏雨又在装死骗她让她很生气,但是他那样笑起来又让荷濯茗觉得好恐怖。   她不说话时棠疏雨也不急着说话,就这样笑眯眯的望着她,顺便听一听她的心里话。   紧接着一阵地动山摇,整个地下空间晃动起来;一条巨大的蟒蛇从旁窜出,张大嘴巴露出獠牙,发出极其可怕的尖锐声音!   那条蛇极大,大约是一条蛇妖之类的——荷濯茗认不出来,倒是吓得够呛,边哭边抱起棠疏雨脑袋乱跑。   逃命是荷濯茗下意识的反应,带着棠疏雨逃命也算是她的一种下意识反应;他们实在是一起陷入过太多奇怪的险境,以至于即使上一秒荷濯茗还在对他畏惧又生气,下一秒大脑空白本能逃跑的瞬间也会下意识捞上棠疏雨。   和尚且能视物的地面比起来,地下就要暗上许多,一旦跑出灯笼余光的范围,四周立即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荷濯茗在黑暗中一通乱跑,耳边是自己脚步与心跳搅合在一起的回声。   跑到没力气后她靠着墙壁停了下来,气喘吁吁间起伏的心脏贴着棠疏雨额头。   棠疏雨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第83章 不合格恋爱   然而越是休息,荷濯茗越是后知后觉的开始感到疲累——她从靠着墙壁到滑坐在地上,脱力得腿软。   她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黑暗中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好像那条大蛇没有追上来。   荷濯茗小声问棠疏雨的脑袋:“那条蛇是什么东西?蛇妖吗?”   棠疏雨回答:“归墟里不可能有妖怪。”   荷濯茗:“蛇的鬼魂?”   棠疏雨想摇头,这个念头一升起来,他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没脖子,摇不了头,只好放弃,只开口说话:“有实体呢,也不是鬼。不过归墟这么大,又存在了这么久,养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也很正常。”   “现在的问题是——你就这样抱着我的脑袋跑了,我的身体可怎么办呢?说不定会被蛇吃掉。”   说到后面,棠疏雨的语气变得可怜兮兮了起来。   但是可怜的只有说话语气而已,他的表情并没有变化;这里这么黑,小荷根本看不清楚他的脸,就算摆出可怜的表情来,小荷也看不见。   既然是小荷看不见的地方,棠疏雨也就懒得努力了。   他这样说话,本意是想逗弄荷濯茗——就跟他们踩空掉下来时,棠疏雨明明可以在半空中悬停住,但偏要故意把自己摔得稀碎一样。   他在木偶的记忆里见过荷濯茗被木偶分崩离析的身体吓哭,逮住了合适的机会便也想这样吓荷濯茗一回。   至于原因,他懒得去想,只觉得这样比较好玩。   但荷濯茗的反应不如他预期——她没有被吓得像木偶记忆里一样厉害,虽然也掉眼泪了,但看起来要比上次冷静得多,甚至还有余地伸手去试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就连听见了棠疏雨那两句可怜兮兮的话,荷濯茗也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宽慰他。   她沉默片刻,空出一只手往旁摸索,摸到一处还算平稳的空地,便将棠疏雨脑袋摆上去。   棠疏雨:“小荷,你为什么不说话?”   荷濯茗:“你性格太坏了,我不想理你。”   荷濯茗没办法在黑暗中视物,但棠疏雨可以——他清楚看见荷濯茗神情严肃,眼睛睁得滚圆,正黑白分明的盯着他。   完全是生气的表情。   棠疏雨尤不知错,还敢发问:“我性格哪里坏了?小荷,你不能因为我喜欢你,就骑到我头上来。”   他这句话倒不是伪装,而是非常真心实意的——甚至说着说着,棠疏雨给自己说得气笑了,指责回去:“小荷,你的脾气才是最坏的……”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脑袋上骤然被荷濯茗的拳头咚咚咚打了三下。   棠疏雨不可置信的喊:“你居然还打我?”   荷濯茗:“你嘴巴里从来没有一句实话,我是因为喜欢你,才都睁只眼闭只眼的信了!你还敢说我脾气不好?你去死吧!我要跟你分手!”   她说完,‘腾’的一下站起来——正好刚才也休息够了,荷濯茗恢复了力气,大步流星的往前面走去。   棠疏雨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你什么意思?小荷!小荷!”   他连喊两遍荷濯茗的名字,喊到最后一声时已经气急败坏得有些破音。   荷濯茗气鼓鼓的闷头走路,走出一段路后又猛然停住。她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几下,又面无表情的转头往回走——同时她抽出了棠花枝,用它代替拐杖在黑暗中探路。   棠花枝戳得地面‘笃笃’响,很快戳到了棠疏雨的头上。   棠疏雨声音雀跃:“小荷!你回来啦?你快跟我道歉,我就当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荷濯茗用棠花枝狠狠戳了两下棠疏雨的脑袋,“道歉?你想得美!我没有错,全都是你的错!我回来是因为怕你的脑袋被蛇吃掉。”   说完,她摸索着把棠疏雨的脑袋抱起来,棠疏雨的长耳坠一直垂到荷濯茗手腕上,冰凉的珠子圆润的贴着她手腕摇晃。   棠疏雨不明所以,还有点生气,“我对你可是一片真心,不过是偶尔说几句假话而已,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荷濯茗已经打定主意不理他了,不管他接下来嚷嚷什么,荷濯茗都假装听不见。   她知道冷暴力是不对的,但是她觉得棠疏雨罪有应得。   荷濯茗不搭理,棠疏雨一个人也说得很起劲,嘴巴就没有停过——荷濯茗听烦了,干脆把他嘴巴捂住,却被他往掌心咬了一口。   他没有用力咬,牙齿扣合下来,只压出一点圆钝而湿润的痛觉。   荷濯茗马上把自己刚才做下的决定都忘记,生气的把掌心往他头发上擦,“你干什么?很脏耶!”   棠疏雨幽幽道:“原来你会说话啊?我还以为你变成哑巴了呢,怎么刚才一句话都不说呢。”   荷濯茗重新把嘴巴闭紧不说话了,掌心压着棠疏雨的脑袋使劲揉,故意把他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只可惜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荷濯茗心底刚升起这个念头,就察觉四周渐渐亮起微光。   她吓了一跳,扭头去看光源:竟然是灯笼光。   四面都被照亮了,是一条宽阔的石道,而在荷濯茗身后不远处,静立着一具无头身体,身体右手持剑,剑身卷刃了,有血顺着翻卷的利刃迟缓的往下流淌,在规律的间隔中滴落于地面。   身体的左手则拿着灯,手里端着的灯笼破了半边,露出里面完整的,正在燃烧的蜡烛来。   荷濯茗呆站着,因为眼前所见过于诡异,反而愣住——在无头身体走近时,她心里很无厘头的想:没有脑袋的时候,看起来也没有比我高多少唉。   无头身体弃了灯笼,伸手拎过脑袋安到自己脖颈上。   灯笼落地后光线陡然一暗,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在黑暗中响起,好像是某种断裂的东西快速生长愈合所发出的声音。   安上脑袋后棠疏雨个子陡然高了一截,长而密的眼睫往下垂,一双眼睛几乎完全现在深幽乌黑的阴影里,乍一看好似他眼眶里没有眼白,全是眼球似的——有些渗人。   他的脖颈上环绕着一圈凝固的暗红血痂,那圈血色显得他皮肤越发洁白,在微弱光线下好似一尊白瓷捏造出来的人。   光暗,影子也淡,他的影子像一层灰蒙蒙的纱,盖在荷濯茗脸上。   荷濯茗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他看,片刻静默后,他脖颈长好了,嘴巴一弯露出笑脸,并弓背往荷濯茗面前俯了俯。   “还是这个视角看小荷比较习惯。”   荷濯茗往旁边挪了挪,避免和他面对面,并往他身后看了看,问:“那条蛇呢?”   棠疏雨举起自己手上卷刃的剑,“杀了。是个麻烦的东西,不会死,缓上几年又能爬出来兴风作浪。”   荷濯茗思索片刻,问:“像你一样不会死吗?”   棠疏雨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了一个巨无敌好笑的笑话。   他身子往旁一歪,想要靠到荷濯茗肩膀上;但荷濯茗反应迅速的往旁躲,棠疏雨靠空了。   他也不在意,多走两步,顺势靠到了墙壁上,道:“那种东西,不配与我相提并论,不过是茅坑里的石头,唯命硬而已。”   棠疏雨到底也没说清楚那条蛇到底是一个什么东西,荷濯茗觉得他应该是也不知道。   以棠疏雨的性格,若是他看不上又恰好很了解的东西,早就开始卖弄式的讲解了。   荷濯茗捡起灯,小心的把蜡烛往里挪一挪,提着它照亮往前。   棠疏雨像扔垃圾一样扔掉了卷刃的长剑,抱着自己胳膊走在荷濯茗身后,抱怨道:“这把剑一点都不好用,还是乌衣用起来更顺手。我想地面下陷,应当是那东西吞掉了一部分地面的缘故,这些通道大概也是它钻出来的。”   “要上去的话会有点麻烦,因为总会撞上鬼魂,所以走地底下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小荷,小荷——小——荷——”   他一直在荷濯茗耳边碎碎念,荷濯茗举高灯笼面无表情的往他脸上一照。   灯光骤然靠近,将棠疏雨的脸照得很亮。但突如其来的强光也没令他闭上眼睛,他脸上神情仍旧是笑盈盈的,唇边浮着对称的梨涡。   他那样理所当然的跟荷濯茗搭话,喊荷濯茗的名字,就好像他们刚才根本没有吵架一样。   荷濯茗觉得很奇怪,用棠花枝戳了戳棠疏雨肋骨的位置,道:“不要这样叫我,我们吵架了,而且我在跟你分手。”   棠疏雨:“好吧,那对不起。”   他言辞诚恳,但面上仍旧带笑——荷濯茗被这人的厚脸皮所震惊,眼睛睁得滚圆,“你错哪了?”   棠疏雨:“我根本就没有犯错,但小荷你想听对不起嘛,你想听我就说咯。”   荷濯茗大怒,生气道:“我就知道你根本没有知错!你——”   “你以前跟我说对不起,也都是这样想的吧!你根本就不觉得自己错了!你——你去死吧!”   “你确定?”棠疏雨歪了歪脑袋,笑盈盈反问,“你当真要我去死?”   荷濯茗瞪着他,他回以笑脸——荷濯茗觉得自己如果回答确定的话,棠疏雨真的会死一下给自己看。   就像他从高处掉下来时会故意把自己摔得四分五裂一样;荷濯茗现在已经很确定,他就是故意的。   这人纯粹是一个漂亮的神经病。   荷濯茗扭头不想理他,加快脚步往通道另外一边走去。她也不知道通道尽头是什么,但来都来了,去看看也无妨。   棠疏雨略略迈大步伐,轻易跟上荷濯茗的脚步,语气轻快道:“说实话,我经常弄不清楚小荷你干嘛要生气。你不是很喜欢我吗?我也很喜欢小荷,所以对你诸多忍耐……”   荷濯茗:“你才没有忍耐我!你只有把我抛掉的时候!”   棠疏雨闻言,惊讶得连笑脸都维持不住了,难得露出一个微微皱眉含怒的表情,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哪里有这样?”   他在说话的同时回想了一下,确信自己言行一致——为了陪小荷,他都容忍木偶冒充自己了!还翘班了神庆会!最后一天他怕小荷没人陪会很无聊,还默许神龛里那个冒犯过自己的残次品走出去陪小荷玩私奔游戏……   知道小荷胆子也就那样,怕她再受惊吓,他甚至破例给盲眼木偶画上了眉眼,让它得以拥有和自己完全一样的外形。   全天下哪里还会有人比自己更喜爱,更忍耐小荷。   但荷濯茗不吃他这套,也全然不怕棠疏雨生气。   其实棠疏雨还是很可怕的——这人又不会死,又能轻易杀掉那么大的一头蛇,就连没见识过他本事的林青云,和他多相处一会也会觉得这个少年人美丽无害的皮囊底下裹着一把带血的剑,很吓人,很有威慑力。   但荷濯茗却丝毫不怕他。   或许是因为她亲过这个人的脸,又或许是因为她已经为棠疏雨捡过两次脑袋。在她心目中棠疏雨是一个心爱的玩具,只是这个玩具很有自己的想法。   荷濯茗反驳回去:“在帐篷里那次!”   棠疏雨略微回忆了一下,道:“那次我去找鱼。”   荷濯茗:“什么鱼比我还重要?你就不能带着我一起去找吗!”   棠疏雨被哽住了,惯于反驳别人并阴阳怪气的那根舌头好似凝固在嘴巴里了一样。   这并非是他口舌不利,而是从来没有人以这种无理取闹的言语反问过他——天知道他为什么非要在小荷和一条死了十几年的破鱼之间做取舍?   荷濯茗起了个头,很顺利的继续讨伐他:“还有进朱曦城,你为什么不跟我一块?你半路把我扔下,又是什么意思?”   棠疏雨:“最后一层都是恶鬼,我不清场的话你会被吓死的。”   荷濯茗:“你都没有问过我!也没有跟我说过!而且你自己都老是吓我,怎么还有脸说我会被恶鬼吓到?我看恶鬼未必有你吓人!”   一口气说了太多话,说得荷濯茗口干舌燥,气喘吁吁,伸手拿走棠疏雨腰间挂着的水囊拧开,咕噜噜灌水喝。   棠疏雨拧着眉,像是见鬼一样的表情,道:“这有什么好说的。”   荷濯茗:“当然要说,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你是我男朋友,就应该每件事都事无巨细的向我汇报才对!”   “也就是你们这个时代没有手机——在我老家那边,谈恋爱要关联QQ号,你要置顶我的微信备注加A个人简介挂我的名字和我用情侣头像空闲时间全部和我在一起不在一起的时候每隔二十分钟发一条消息每天晚上至少打三个小时的电话告诉我你的所有社交账号密码支付密码手机密码电脑密码!”   棠疏雨:“……”   好多听不懂的句子,虽然听不懂但大为震撼;他跟自己亲手造出来的木偶都做不到每天晚上交流三小时。   一起呆在一个地方三分钟他都觉得很漫长了——当然,他绝对没有拿小荷跟木偶对比的意思。   在棠疏雨沉默的时候,荷濯茗因为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再次渴得喝了一大口水。   荷濯茗:“还有!”   棠疏雨:“……还有?”   荷濯茗:“还有!你犯错之后根本就没有反思,你都不知道自己错哪了,你只是在和我道歉而已!”   棠疏雨几乎用一种敬畏的心情看着荷濯茗了——他很虚心的请教:“可是我都说对不起了。”   荷濯茗:“光说对不起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干什么?而且我要的是态度!是你的态度!”   棠疏雨:“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第84章 你有病吧   棠疏雨这句话问得很有一股阴阳味儿,但荷濯茗没有意识到。   她当真觉得对方在请教自己,低下头认真想了半天,抬脸对棠疏雨说:“首先,你不要每次吵架的时候都把锅甩给我,就像刚才——明明你自己就有很多错,但是一开口就好像你什么错都没有一样。”   棠疏雨挑了挑眉,反问:“可我究竟何错之有?”   荷濯茗:“……”   她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瞪着棠疏雨,棠疏雨也真心露出疑惑的表情,并慢吞吞的补充道:“小荷,你刚才说的很多话都是在无理取闹,你自己心里也知道吧。”   荷濯茗心里刚刚降下去一点的气腾的一下又升起来了。   她终于意识到棠疏雨是真的不觉得自己有错,他的脑子里好像有一套单独的对错逻辑,而棠疏雨的那套对错逻辑恰好跟荷濯茗的系统不兼容。   他每每道歉,并非因为知错,纯粹是通过数次实践,发现只要自己说一声‘对不起’就能迅速解决问题,所以才道歉的。   他既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也不认为自己有错,只是选择了一个问题的最优解。   荷濯茗越想越气,推了棠疏雨一把——这一下劲儿实在不小,推得棠疏雨后退了好几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远,棠疏雨退至昏黄光晕的边缘,大半个身子被黑暗吞噬,连带那张漂亮的脸蛋也晦暗不清,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荷濯茗:“我跟你真是鸡同鸭讲,我不要跟你讲话了!”   棠疏雨幽幽道:“小荷,你说话总是这样,根本就是小孩子在闹脾气。”   荷濯茗不欲理他,加快脚步小跑在前,棠疏雨也跟着快行几步,紧跟在荷濯茗身后。   棠疏雨:“小荷,你应该要知道,向正神许愿是需要付出相对应的代价的——这种交换被称之为‘等价交换’。”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也是一样,需要‘等价交换’,你交换给我什么,我就会还给你什么。”   荷濯茗猛然刹住脚步,被棠疏雨这两句话给气笑了。   她转回身子,“我才没有对你说那么多鬼话!也没有半路把你扔下自己跑掉!”   她说这两句话时是很理直气壮的——因为荷濯茗确实认为自己没有。在这种时候,她又显露出一种同棠疏雨的自负十分接近的固执。   棠疏雨惊奇的反问:“你居然觉得没有?”   “小荷,我们刚遇见的时候你就在跟我撒谎,一开始谎称自己要去找亲戚,后面又隐藏你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事情,啊,对了,我只是一个话本角色,这件事情你也没有跟我坦白。”   “至于扔下我的时候,那也有很多——你在外面结交的每个朋友,不都是在抛下我的时候所结交的吗?明明我就只有你一个朋友。”   荷濯茗惊得嘴巴微微张开,一瞬间居然大脑空白到想不出丝毫反驳的话,只余下一个念头:他怎么连自己是小说角色的事情都知道了?!   棠疏雨走到荷濯茗面前,伸手将她下巴往上轻轻一托,好心的帮她闭上嘴巴,微笑道:“干嘛这个表情?很惊讶吗?”   荷濯茗:“你、你怎么知道……”   棠疏雨声音柔和的说:“因为这世上很少有我想知道却不知道的事情。”   “虽然我不喜欢跟你吵架,不过像现在这样把话全都说出来,感觉也不错呢——你看,我确实没有说谎吧?按照等价交换的原则……”   “那怎么能一样!”   荷濯茗一把打开他的手,“我交朋友才没有抛下你,而且你不是也有自己的朋友吗?青阳啊,你的那些从神之类的……”   棠疏雨垂下眼睫,笑出声来——因为这声笑,他开口说话时,声音都有些含笑的飘忽:“我要纠正一点,小荷,不要把你的坏习惯安到我头上来,我不喜欢乱交朋友。”   “青阳,那些从神,他们不是我的朋友,只是一群有用的属下而已。他们和乌衣剑,和喝水的茶杯,吃饭的碗盘,没有任何区别。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随时摔碎他们——小荷,如果我讨厌你的那些朋友,你能做到再也不见他们吗?”   荷濯茗真挚的反问:“你有病吧?”   棠疏雨含笑道:“我很正常。小荷,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这是等价交换。我是因为喜欢你,所以才对你诸多容忍的。”   荷濯茗很想从棠疏雨脸上找出一点在开玩笑的迹象。   虽然棠疏雨确实在笑,但是却很认真,这大概是他对荷濯茗所说的所有话里,除了‘我喜欢你’之外最真心的几句话了。   因为荷濯茗刚才生气时也对他说了不少真心话。   虽然棠疏雨嘴上一直在强调‘等价交换’,实际上他自己很清楚,他给予荷濯茗的东西早已经破坏了天平的平衡。   但是无所谓,他会把情绪也放上去。   他喜欢小荷,所以小荷很容易就能逗他开心——他的快乐就是这场‘交换’里面最重的筹码。   至于荷濯茗——她现在正在经历第二个被重塑三观的过程。   第一次受到这样严重的打击,还是被骗去山村里当新娘;荷濯茗在差点被饿死的那几天里,终于意识到自己虽然穿书了,但并不是天选之子,只是一个路过的炮灰。   少女那股自负自傲自我的心气遭到巨大打击,那几天流的眼泪除了饿的,也有为此挫折所流的。   第二次便是现在。   她突然发现自己男朋友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根本不能套用她从其他渠道学来的任何恋爱经验。   她跟棠疏雨谈恋爱,结果棠疏雨跟她讲等价交换。   荷濯茗提起灯笼,转身就走,并真的考虑起分手这件事情来。   她觉得自己跟棠疏雨聊不到一起,虽然他长得很漂亮,很吸引自己,但是他的三观和自己不一致,而且他看起来根本不打算改的样子……   棠疏雨的脚步声如影随形,荷濯茗跑着跑着,眼尾余光瞥了过去。   当然她是不会跟棠疏雨说话的,她就想看看棠疏雨在干什么。   棠疏雨只是跟在她旁边走路而已,靠着荷濯茗的那只手是空的,剑换到了另外一边的左手上。   荷濯茗不记得棠疏雨会用左手剑,记忆里他拔剑对付一些东西时,都是用右手的。他干嘛把剑换到左手?   他这是什么意思?故意空出挨着自己的那只手来,难道是示好?暗示可以牵手的意思?   荷濯茗往他空着的那只手上打了一下,以此来表达自己坚决不会同他和好的决心——棠疏雨正好好的走着路,目视前方耳听四面,提防暗处会不会突然冒出个什么怪物来。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的话就无所谓,不管是被咬一口还是被怎么攻击,反正又死不了。但是身边多了一个脆弱的,真的会死的小荷,情况便完全不一样了。   棠疏雨不得不比平时更为小心谨慎。   然而就在他小心谨慎的时候,手背上忽然被荷濯茗用力打了一下,手背上登时一阵又麻又胀。   棠疏雨垂眸看向自己手背,上面浮起一个淡红色的巴掌印。他感觉有点莫名其妙,目光瞥向荷濯茗——荷濯茗拿侧脸对着他,走路走得很快,被他编得整齐的发辫随之往后飘,严肃的半张脸浸泡在烛火光里。   她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还在吵架吗?突然打自己一下是干什么?   示好的台阶?   棠疏雨推己及人,反手往荷濯茗胳膊上拍了一下。考虑到小荷的坏脾气,他拍得很轻。   荷濯茗目光往他脸上飘了一下,四目相对的瞬间,棠疏雨弯弯眼眸,向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荷濯茗:“……”   棠疏雨果然是在示好!   而棠疏雨见荷濯茗没打回来,沉思片刻,心想:果然刚才那一下是台阶。   他试探着把刚才被打的那只手伸过去,微凉的指节碰到荷濯茗手背;荷濯茗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似的,把胳膊缩回去,衣角轻飘飘扫过棠疏雨指尖。   她捏着自己的手,手指压在手背上刚刚被触碰过的位置,手里的灯笼因为动作而剧烈晃动,灯笼里那根蜡烛也在晃。   荷濯茗瞥了一眼蜡烛,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心想:这蜡烛还真耐烧。   从两人进入归墟没多久一直烧到现在,居然并没有变短多少。应该不是普通的蜡烛吧?   她又想到了棠疏雨在神龛里当瞎子时,手上总捧着的那截白蜡烛。   紧接着荷濯茗自动把那件事情也归为旧账,扭头质问棠疏雨:“你之前说自己看不见,也是装的吗?”   棠疏雨有些走神,在注意别的事情,闻言慢半拍的回答:“什么看不见?”   荷濯茗:“就是你刚回到神宫,待在神龛里的时候。”   “那个啊……”棠疏雨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只是烛光不亮,使得他容貌半掩在昏暗之中,而荷濯茗又不擅长察言观色,所以并未发现。   木偶的记忆与情绪,以第一人称的方式涌上棠疏雨脑海。   漫长的孤独,无边无际的黑暗,还有突然闯入的小荷。她身上沾满海棠花的香气,温热活泼,充满蓬勃的生命力——她填满了那段空白。   同时也让盲眼木偶意识到了孤独。   荷濯茗存在的时候,时间是流动的,荷濯茗离开它的时候,时间便被凝固了起来。漫长的孤独与房间内密密麻麻的红线一样,将它完全淹没。   它只有将意识分散出去,借由神宫内无处不在的海棠树,去感知荷濯茗的存在。   只有感觉到荷濯茗的存在,才能缓解盲眼木偶内心空虚的孤独寂寞——然而荷濯茗总在结交新的朋友。   男人,女人,他记不住的人,无论见过几次都无法留下印象的陌生面孔簇拥在荷濯茗身边,她竟然也能和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畅谈理想和故乡。   棠疏雨摩挲着新剑的剑柄,掌心细微而违和的凸起好似有什么东西将要破开血肉生长出来一样——并未磨合过的利剑拿着也有一股陌生感,就像此刻他心口翻涌的情绪和脑子里冒出来的记忆。   他不是第一次回收木偶。有些被放出去的木偶行事过于出格放肆时,他也会前去回收;但以往回收木偶,棠疏雨并不会受到木偶情绪影响。   翻阅木偶的记忆时,也从来不会像最近几次一样,完全混淆他和木偶的区别——而每次促使他陷入这种不清明状态的,都是和荷濯茗有关的记忆。   便如此刻,荷濯茗只是简单问候几句,被勾起回忆的他便觉掌心莫名幻痛,好似之前曾经长出树芽的地方又要长出什么东西来了。   他幽黑的瞳孔隔着眼睫阴影望向荷濯茗,荷濯茗也正将一半脸颊偏向于他,在等待他的回答。   棠疏雨淡淡道:“不是骗你,那时候确实看不见。你也知道,我不是正道成神,走歪路子爬上去的,总会有一些后遗症。”   荷濯茗眯起眼睛,很怀疑的打量他。   他举起一只手做发誓状,眉眼笑盈盈的,说:“我可以对自己起誓。”   荷濯茗把脸转回去,问:“你还有别的后遗症吗?”   棠疏雨:“蛮多的,有些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就没有记住……小心。”   他攥住荷濯茗胳膊,把她往后拉了一下;荷濯茗应声,低头看脚下。   原本粗糙的地面骤然出现一个往下倾斜的缓坡,并且铺有带花纹的青砖——空气中浮动着幽蓝火焰,像浮于水面的荷花一样小范围飘动。   荷濯茗警惕的探头,举起灯笼四下观察。   她手里的灯笼才往里面举了举,那些冥火就如老鼠见了猫一般四散逃避,留给二人一片唯有烛火照明的昏暗。   荷濯茗小声问:“这些鬼火是不是有问题?”   棠疏雨凝望冥火片刻,收回目光,仍旧用不上心的口吻解释,“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只管继续往里走就是了。”   他当先往前走了一步,荷濯茗闻言也不大怕了,紧跟上他的步伐。   棠疏雨握住她臂弯的手顺势往下滑,改为牵住了荷濯茗的手。   这回荷濯茗没有甩开他的手——在危险的地方最好不要谈论私人情绪,这点危机意识荷濯茗还是有的。   尽管棠疏雨说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但她觉得应该还是很危险的;因为她看棠疏雨脸上的笑容都变淡了。   两人在甬道里走了约莫半小时,中间荷濯茗很明显的感觉到甬道拐了两个大弯。   视线骤然开阔,一间宽敞庙宇展露在荷濯茗眼前——光线也一下子明亮了起来。   朱红立柱上绘有赤金鱼鳞图案,地面是一整块犹如深湖般幽绿的翠,而四周墙壁上则有许多出口,那些出口都和荷濯茗此时站着的甬道出口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其他出口处都有巨蛇冷幽幽探出来的脑袋,而他们站着的这个出口没有。   大殿中央,矗立一尊顶天立地的木雕神像,身披白衣,肩停飞燕。   神像面容不再模糊,眉眼口鼻清晰可见,是一张秀丽得有些雌雄莫辨的脸。   有巨蛇盘绕在神像脚边,因为神像足够巨大的缘故,以至于衬托得巨蛇也仿佛是普通大小的蛇一样,唯有刚从甬道口走出来的荷濯茗与棠疏雨格外渺小。   荷濯茗呆呆看着神像,甚至没感觉到棠疏雨与自己相握的掌心里有东西正硌着自己。   距离最近的一条巨蛇先发现了不速之客,危险性的扭头向他们吐出蛇信——不等它吐出的蛇信收回去,整颗脑袋上的皮肉骤然如流水般融化。 第85章 神像   一条蛇的死迅速惊动了其他的蛇,一时间墙壁所有的洞口里都探出巨蛇的脑袋来,一双双硕大竖瞳幽幽凝望向荷濯茗与棠疏雨。   就连大殿中央那尊木雕神像,竟然也缓慢的偏过脑袋,眼眶里木刻的眼珠微微转动,宛如活物一般向他们投来目光。   以棠疏雨的视角去看,可以看见神像身上缠绕着丝丝缕缕的业力。   业力。   一尊普通的木塑神像如何能承受业力?除非它是一个正神或者秽神。   棠疏雨迅速的伸手捂住了荷濯茗眼睛,道:“把眼睛闭上,不要看。”   他动作很快,荷濯茗都还没来得及抬头往神像的头部去看,眼前视线就骤然被挡成了一片漆黑。   荷濯茗紧张的眨了眨眼,感觉到自己眼睫毛剐蹭过他掌心——她小声问:“看了会怎么样?”   棠疏雨还有心情笑,回答:“我也不知道,但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就是了。”   荷濯茗闻言,赶紧把眼睛紧紧闭上,哭丧着脸问:“我,我这样什么都看不见,会不会被蛇吃掉?”   棠疏雨换了只手捂住她眼睛,道:“不会的,小荷,你应该像相信太阳升起来之后就一定是白天一样的相信我,我怎么会让你死。”   他语气淡淡的,平铺直叙的话语里充满了对自己的信任——他刚换下来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掌心已然皮开肉绽,几枝嫩芽长了出来。   荷濯茗放心下来,自己用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眼睛,“那我什么时候可以睁开眼睛啊?”   这次她没有听到棠疏雨回答自己,但是听见了一声奇怪又凄厉的惨叫声,那声音很明显不是人能发出来的;同时伴随着重物轰然落地的巨响。   不需要第二个人解释,荷濯茗也知道肯定是打起来了,她试探性的伸手往旁边摸,果然摸空,棠疏雨已经不在她旁边了。   因为棠疏雨让她不要睁眼,所以即使地面微微摇晃,耳边乒乒乓乓的各种声音不绝于耳,荷濯茗还是死死捂住自己眼睛,一点缝隙也没有睁开。   刚开始还有点害怕,但蹲久了腿麻了之后,荷濯茗反而平静了下来。她根据轰隆轰隆的坠地声去计算棠疏雨可能打倒了几条蛇,又想着大殿里姑射的神像——为什么老乡会有一尊神像放在归墟里呢?   老乡在备忘录里不是说,魂穿的话只要走完剧情就可以回老家了吗?   棠疏雨现在已经当上地仙了,以他那个坏脾气,要和男主结仇最后变成大反派,那简直是轻而易举。   所以作为前地仙的姑射应该已经走完剧情了,可是荷濯茗再不聪明,也知道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不应该有那么多诡异的神像遗留。   更何况在这个世界设定里,神像本身就具备特殊的意义。难道老乡还留在这个世界里,并没有回老家去吗?   她将姑射剥离开‘同乡’的身份滤镜去审视,发觉自己对这个‘人’是全然的一无所知。   姑射会法语,可也不代表他就是法国人。   荷濯茗穿越过来这么久,身边的人都说中文。姑射适应得那么好,说不定和她一样,也只是上过法语兴趣班的中国人,用法语写备忘录只是为了不让其他人看懂他在写什么……   奇怪,既然不想要其他人看懂,又为什么还要写下那么具有引导性的备忘录呢?   荷濯茗胡思乱想间,越想越觉得那些自己不太明白的事情叠加在一起,看起来很像一个巨大的阴谋。只是她不够聪明,只有一点隐约的感觉,并不能明白这些事件里的每个人都在想什么。   四周一下子变得很安静,刚刚还很热闹的打斗声消失,荷濯茗忍不住偏过头,仍旧闭着眼睛的脸转向甬道外。   安静在持续,荷濯茗等待了大概几秒钟,忍不住小声的,试探性的开口:“棠疏雨?棠疏雨你在吗?”   没有得到回应——荷濯茗咽了咽口水,两手合十握住自己脖颈上的金观音吊坠,小心翼翼将眼睛睁开一线细缝往外看。   最先看见巨蛇的尸体,而且还不止一条,堆叠起来几乎将甬道出口堵住。从尸体上流下来的血把地砖染成暗红色,已经快要流到荷濯茗脚边。   只是蛇的尸体,又不是人的尸体。   荷濯茗这段时间见到的尸体很多,再看见这些巨蛇尸体,已经完全不觉得害怕了。她站起身踩进血泊里面,边走路边垂下手臂捏了捏自己麻酥酥的大腿。   很奇怪的——明明有这么多血,但是空气中最浓郁的气味居然不是血液的腥臭,而是一股……馥郁的花香气。   海棠花的香气。   海棠花大多数都是没有香气的,只有很少见的一二种有香味。荷濯茗无论是在穿越前还是穿越后,所见过种有香气海棠最多最密的,唯有地仙的神宫。   她注意着四周的动静,从蛇身缝隙间一跃出去,踩在七零八落的巨蛇尸块上。   原本被蛇身挡住的视线骤然开阔起来,只见殿内地面上横七竖八堆积着巨蛇。   堆积的蛇身仿佛是某种意义上的海浪,半浸在暗红血液里——整个大殿的下半部分都被褐红与墨绿切割,而高处则是全然的红。   而连接着这两样东西的,是海棠树。   原本宽阔的大殿内,不知何时长出了许多海棠树,粉红的花朵像云层一样漂浮在神像胸口。   荷濯茗抬着脑袋,目光穿过海棠树的枝丫望向高处,震惊得嘴巴微微张开。   恍惚间她甚至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地仙神宫的神龛里。   红线。   密密麻麻的红线,像蜘蛛丝一样从穹顶上垂下来,因为数量够多,垂落到神像身上时,简直像是为神像披上了一张赤红绸缎。   而在神像的脑袋面前,悬挂着被红线包裹的一团。   不知道为什么,荷濯茗一眼就觉得那团红线里面裹着的是棠疏雨。   蓦然,神像转动脑袋,往荷濯茗这边看过来——荷濯茗连忙低下头以躲避‘它’的视线,并摘下棠花枝掷了出去。   棠花枝在她手上被用出了刀剑的效果,如离弦之箭一般扎入密密麻麻红线里面;大量红线被棠花枝切断,那枚茧似的线团亦如此。   然而里面是空的。   神像一手攥住利剑一般的棠花枝,一手拨开挡在自己和荷濯茗之间的海棠树。   高大的树木在它手上犹如玩具一般,被轻易的折断清扫,连带着堆积在树底的巨蛇尸体也被拨开。   对神像来说这只是再轻易不过的一个动作,但对荷濯茗来说不亚于真的撞上天灾——山体滑坡或者大地震也不过如此了。   她连忙退回就近的一条甬道内,跳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还堵着半截巨蛇尸体。   那半截尸体恰好堵死了去路。   荷濯茗同那半截血肉模糊的横截面对视,眼睛瞪圆得像葡萄——她甚至在短暂的一秒钟内思考过要不要上手去推。   身后轰隆隆的动静不绝于耳,荷濯茗鼓起勇气回头看;她还是有点不想直接去碰那堆血肉,想看看有没有机会逃去其他甬道。   然而一回头,正对上木雕神像越凑越近的脑袋。   红线从它头顶滑落到两肩,将它整个染成了赤红色,就好像地仙神宫里的那尊塑像。   这样的联想自然而然出现在荷濯茗脑海里,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觉得这种想法很可怕,并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如果姑射的神像同地仙的神像几乎一模一样的话,那么夏国的人在供奉地仙时,能分清楚自己供奉的究竟是地仙,还是姑射呢?   神像脑袋越凑越近,木刻眼珠恰好将整个洞口堵住;一时间这片狭窄的空间光亮尽失,变得晦暗不明,荷濯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贴上那半截巨蛇尸体。   后背的衣服布料转瞬间浸进一股温热的湿润,荷濯茗不必回头也知道是什么东西打湿了自己衣服。   但她现在已经无暇顾及这些,边闭紧眼睛边试图用肩膀顶推堵路的那半截蛇身。   耳边渐渐传入一阵缥缈人声,似乎是有人在叫她名字——荷濯茗一点也不敢应声,只一味装聋,心里还惦记着棠疏雨的下落。   棠疏雨去哪了呢?总不会被这尊神像吞了……应该不会吧?他好歹也是个正神……   荷濯茗正心慌意乱间,忽然后背抵着的蛇身被另外一股反力猛然往前推;那股力气更胜荷濯茗的力气好几倍,她被推得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往前,径直撞到堵住洞口的木雕眼珠子上去。   她也没睁眼,压根不敢去看自己撞上了什么东西。   尽管荷濯茗心里已经知道自己撞到什么东西上了。   她已经吓得忘记了要哭,框框往木雕眼珠上猛打了几拳几脚——巨大的神像脑袋一下子闭上眼睛,往后退开,荷濯茗收力不及,从缝隙间掉了下去。   那半截堵住洞口的蛇身也被推掉下去,露出了刚才一直在后面推的人:是灰头土脸,形容狼狈的林青云。   和站在他脑袋上的衔花燕。 第86章 新衣   荷濯茗没有摔到地上,而是掉到了神像伸出来的手掌上。   她就地一滚缓冲了下,爬起来抬头时正好看见甬道出口处,林青云探出来的脑袋。   二人目光接触,林青云满脸茫然,震惊,迷惑,一头雾水。如果心情可以实体化的话,他的头顶早已经被问号堆满。   不止林青云满头问号,荷濯茗也同样满头问号:他怎么会在这里?   棠疏雨不是说给送出去了吗?   他自己又特意回来送死?没这么傻吧?   荷濯茗倒是丝毫没有想过棠疏雨会坑害林青云的可能性。   神像抬臂,托着荷濯茗的手掌缓缓上移——荷濯茗的视线也跟着越升越高,不可避免的,她与神像那双木刻的眼瞳对视。   在对视的刹那,荷濯茗脑子里轰然一片空白,刚刚还在想的事情完全消失不见,只感觉自己浑浑噩噩如灵魂脱壳。   她一动不动的站在那,原本应对危险十分灵敏的反应好似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样。   神像垂首,屋脊上的红线像瀑布一样倾斜下来,转瞬间将荷濯茗也淹没。   *   林青云是被衔花燕带进这里来的;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被带进奇怪的甬道里后便想着走到底看看,说不定尽头便是出路。   未曾想走到尽头没有看见出路,倒是看见一截僵了的大蛇尸体堵住去路。   他试探性推了蛇身两把,发现可以推动——却没想到蛇身对面是荷濯茗——更没想到甬道尽头居然是这样一个诡异的神殿!   那尊巨大的木雕神像因为身披稠密红线,从而变得面目模糊,林青云并未能一眼认出那是姑射神像,还以为是自己不认识的秽神。   但是见到荷濯茗被红线淹没,林青云看得眉心突突直跳;他跟荷濯茗认识倒也没有很久,却是在朱曦城里过命的交情,要他见死不救属实难以做到。   所以林青云未曾多想,立即跟着跳了下去。   原本蹲在他头顶上的衔花燕惊得扑腾翅膀飞了起来,一时没能跟上林青云下坠的速度。   林青云瞄准目标落进神像掌心,在下坠的途中用内力包裹住自己身体——他看出那些红线与之前在朱曦城庙宇的古怪丝线很像,担心它们也同样锋利。   然而落地踩入红线堆的瞬间,柔软如同水流一般的触感令林青云大吃一惊。   但他只是心里吃惊,手上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抬手便用佩刀斩开面前堆积的红线。   他目力极好,虽然刚好只是一瞥,却已经记住了荷濯茗刚才所站的位置;而他的这一刀也确实将红线都劈开,甚至短暂露出了红线底下,神像手掌原本的颜色。   然而红线内空空如也。   林青云愣住,保持着握刀下劈的姿态,被惊得整个人都呆在原地凝固了几秒钟。他简直难以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荷濯茗去哪里了?   难道就这样一小会的功夫,她就……就已经被红线‘吃’掉了吗?   被劈开的红线迅速合拢,堆积起来一直淹没到林青云的膝盖处。   衔花燕从高处飞落,此时它终于追上了林青云——它落入林青云手中,变成一把剑。   林青云被迫握住了乌衣剑,左手刀,右手剑,迷茫得不知道要做什么才好。   恍惚间,他感受到一股微妙的指引,冥冥之中有一个念头从他心中升起,他不自觉抬起头往上望——他的双眼正对上木雕神像低垂的眉眼。   源源不断的红线从神像顶上滑落下来,像一场泼不完的红油漆,将木雕神像从头到尾都染得赤红。   看起来很像沫邑神宫里那尊接受香火供奉的神像。   林青云呆愣愣望着神像,不自觉的自言自语:“是梨园地仙么……”   【这把剑属于你。】   【你的使命是拿着乌衣剑,去肃清世间一切带来灾难的秽神。】   这两句话像毒蛇一样钻入林青云耳中,他神情恍惚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毫无理智的呆滞——长久的沉默之后,林青云自言自语的又重复喃语起那两句话。   重复着重复着,他心底便冒出一个认知来:这句话就是他自己说的,也是他自己想的,更是他一定要做的事情。   巨量的红线顺着神像身体流淌到地面,原本茂盛生长的海棠树纷纷枯萎,枝叶脱落,只余下树干。   树干舒展疯长,转瞬间填满大殿,交错着长在一起的树枝拧成一条一条的道路,向上顶破地面,长入归墟冰冷单薄的月色里面去。   林青云踩着树干铺成的道路走出来,左手是空的,他的刀不见了,右手握着乌衣剑。   他以前是不用剑的,他用刀。但是现在他握着乌衣剑,却觉得自己天生就是用剑的,而这把剑更是为他而存在的。   他拿着这把剑,就要完成这把剑赋予他的使命——去清除掉这个世界上不安定的秽神。   而这个世界最不安定的秽神,显而易见,就是窃取了姑射神位的地仙。   这个认知自然而然的出现在林青云脑海之中,就像人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一样自然而牢固,令他自己都察觉不到丝毫的不对劲。   与此同时,远在夏国的地仙神宫——从外表上看起来,神宫似乎并没有任何的变化。   其他门派的弟子在神庆日结束后便陆续撤离,趁着神庆日混进来作乱的秽神也被地仙清理,梨园神宫又变成了整个夏国最安全的地方。   乐师们照常修行,演习弹奏,并按照固定的时间外出游历,清理一些不知感恩死有余辜的异教徒,搜寻秽神或者妖怪恶鬼的踪迹,偶尔也会带回有天赋的孩子安置。   向地仙供奉了灵魂的侍者们兢兢业业打扫整个神宫,确保每一位从神与地仙的宫殿都能新鲜瓜果花篮不断。   尤其是主殿,连油灯上都不可以有一丝一毫的灰尘。   繁盛的香火在主殿上空缭绕,供奉的油灯连绵不绝,将没有窗户的主殿照得亮如白昼。   唯一异常的,是镇魔司的人簇拥着夏国皇室走进了主殿。   在以前,镇魔司招人的必须条件之一就是必须要信奉姑射仙君。   后来姑射仙君改名换代,镇魔司的这条规定也随之作废,在短短二十年内招入不少信奉其他正神的修士;林青云也是因此才得以考入镇魔司。   镇魔司干着和梨园弟子差不多的活儿,却并不信奉地仙,而是直接听命于夏国皇室。   梨园弟子因此对镇魔司的存在颇有不满——但夏国皇室供奉地仙又向来尽心尽力,就连居住了上千年的皇宫,也可以分割出大半来给地仙修建行宫,不可谓不虔诚。   并且梨园也受夏国诸多供奉,再加上地仙本尊也没有对镇魔司的存在表示过什么;梨园弟子即使内心不满,也只能对镇魔司的存在假装看不见,而不能真的令这个部门消失。   当然,地仙本尊——棠疏雨——容忍镇魔司的存在,并没有什么利益原因,也不是因为什么计划。   他只是压根没有记住信徒祷告的内容,同时又根本不知道有镇魔司这样一个容许不信奉自己的部门存在。   他对正神之位没有太深的感情,偶尔干点活也只是为了维持自己可以舒服生活的环境。至于活干得好不好,那并不在棠疏雨的考虑范围之内。   只要他自己可以幸福,其他人都死光也无所谓。   梨园弟子则因为信仰问题,一直对镇魔司颇有异议。换做平时,别说神宫正殿,就连梨园大门都不会让镇魔司的差役进来。   然而这次,带领镇魔司差役的夏国皇帝却说自己持有神谕——他也确实掏出了神谕——乐师和侍从们无法阻拦,只能迷惑的看着他带领一众皇室与镇魔司差役长驱直入神宫主殿。   主殿四周散若群星的从神殿宇全都保持了沉默,并未对他们的行为作出任何反应。   就连主殿内那尊地仙神像也没有反应。   乐师与侍从们只得相信这是地仙的默许。   闯入主殿的差役没有卸刀,全身佩甲庄严肃穆的守住了出入口。   皇帝先是净手,从一旁太子手中接过点燃的线香,恭敬的拜过地仙神像,方才带着其他皇室成员穿过后门,走入长廊。   镇魔司的差役们都守在长廊外,并背对着长廊,没有人敢回头去看,怕看见自己不该看的东西。   太子尚且年幼,紧张的咽了咽口水,目光不自觉往四周打转。   随行的皆是皇室内辈分极高又极有修为的人,然而一眼扫过去仍旧能看出大家平均年纪其实都很年轻,最年长者也不过三十来岁。   据说是那位上位之后,皇室内部遭遇了大清洗——许多德高望重的长辈都为先皇后陪葬去了,所以才导致皇室人丁凋零,也让他和他父亲这样的旁支捡了便宜,得登大位。   太子因为太畏惧那位反复无常无从揣摩的性格,连在心里想也不会想那个人的名字或者代号。   但在畏惧之余,他又感到一丝微妙的得意与怜悯。   他想就算是那位,大约也不会想到,夏国皇室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改换信奉的正神。这一切不过是另外一位真正的正神的计谋。   那位正神需要一件漂亮的‘衣服’。   于是所有人都为这件‘衣服’添砖加瓦,缝缝补补,好让他成长到最完美的状态,好让正神满意的将他穿上。   至于‘衣服’个人的意志,大约从以前到现在都从来没有人在意过。   走到神龛附近——那道荷濯茗随进随出的神龛大门,这些人却无论如何也看不见。   但他们本来的目的也不是要进入神龛;他们按照特定的方位站好,掏出匕首划破手腕。   每个人的动作都十分坚决,划得足够深刻的伤口转瞬间涌出鲜血,流到地面上,并迅速融入黝黑泥土之中。   霎时,微红的阵法光芒柔柔亮起,若从半空之中俯视下去,便能看见整个阵法形状酷似一轮圆月,而神龛恰好在圆月的中心点上。   交错红线排列出规律又重复的线条,铺张开来宛如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蜘蛛网中心的神龛正像是被缠住四肢的猎物。   神龛之内,‘尸’横遍野。   重重叠叠的‘尸体’每一具都支离破碎,被破坏得十分厉害。如果仔细观察,很容易就会发现那些尸体都长着同一张脸——这一点十分惊悚,但每一具尸体都没有流血这点又恰到好处的缓和了这份惊悚。   这些都是棠疏雨放出去为自己分担业力,寻找乐子的木偶们。   他之前已经完全忘记自己放出去了多少木偶,但是刚刚棠疏雨出于无聊数了一下,发现共有一百三十六具木偶,其中还包括他离开神宫之前,特意制造出来,代自己承担神龛限制阵法的那具新木偶。   他会出现在这里,也是因为那具木偶被毁坏了。   密阵运行的基础逻辑就是为了将棠疏雨困在神龛之内。   因为所有依赖棠疏雨血液而活着的木偶全都被毁坏了,所以密阵轻易找到了真正的棠疏雨,并在瞬息之间将他从归墟拽回了神龛密阵之内。   这样的意外并不在棠疏雨的预料之中,他甚至来不及跟荷濯茗叮嘱一声。   他坐在堆积的残破的木偶堆最顶上,单手托着一边脸颊,面无表情的冷着一张脸。   他现在根本没有心情笑——过重的业力使得他难以维持人形,手臂,脊背,乃至脚踝上,都有树枝破开皮肉慢悠悠的生长出来。   血丝填充在树枝缝隙之间,使它显露出一种诡异的湿润。   而自屋顶垂落的红线,正丝丝缕缕藕断丝连的缠绕在这些树枝上。现在它们看起来柔软又温顺,但只要棠疏雨踏出神龛一步,它们马上就会变得无比锋利又坚硬,用一种能将棠疏雨骨头都切开的力气,硬将他拽回神龛之内。   正神不会死。   所以就算被密阵拽成好几截,棠疏雨也能轻易的将自己拼接好。   但就算把自己拼好几次,也没办法完全挣脱密阵走出去——这一点棠疏雨在刚当上正神的时候,就已经试过很多次了。   所以他现在随便那些红线缠到树枝上,面无表情的拍着自己膝盖。   他表面上没有表情——但心里其实很焦躁,只是没有在表情上表露出来。   他想小荷暂时还算安全,因为庙宇内有杀伤力的东西都已经被他清扫掉了。   只是他们才吵了架,棠疏雨自觉还没同荷濯茗和好,却被密阵拽了回来;而他们吵架的原因正是他前几次扔下小荷,没有时时刻刻跟她待在一起。   心里一但有了这样的认知,棠疏雨那股焦躁的心情便难以抑制,好似有白蚁在啃食他的心一样。   继而想到小荷现在又是一个人了。   她实在不太会照顾自己,单独呆在归墟里——即使不遇上危险的事情,只怕也会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已。   她一个人哪里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说不定好端端走着路,自己就莫名其妙吓得摔一跤,在那破地方摔得脏兮兮的。万一路上再碰见什么不怀好意的人,傻傻的又被骗了……   棠疏雨坐不住了,一下子站起来——缠在枝丫上的红线随之收紧了。   他跳下木偶堆,将身上长出来的树枝一一掰断,垂落的红线又悄无声息往棠疏雨手脚上缠。   棠疏雨以前是个心很大的人,也从来不会胡思乱想。但是现在受到业力影响,他一下子变得敏感多思起来。   他脑海里自然而然冒出几张人脸——林青云,或者许飞仙,再不然就是之前跟荷濯茗搭过话的什么人——   他们碰见荷濯茗,就像狼群碰上一只羊,三言两语就能骗得小荷找不着北。   紧接着他又想象出荷濯茗再见到他,满脸冷漠残酷的表情,说你这个男朋友完全不称职,多次将我抛下,我现在就要跟你分开,再也不要见你了。   忽然又想象她挽住了林青云的手,说她的救命恩人其实是林青云,棠疏雨是谁她根本就不认识——   越想越觉心如火烧油煎,棠疏雨一步一步往神龛大门走去。   一阵温和的淡红光芒倏忽亮起,一圈一圈一层一层的将整个神龛围拢起来;棠疏雨撞到这层红光上,竟然被它阻住了脚步。   他眉头一皱,偏了偏脸,浓密眼睫下浓黑的瞳孔迟缓转动——有那么几个呼吸间,棠疏雨什么都没有看见。   木偶都被毁坏了,一瞬间返还回来的业力太多,完全影响了棠疏雨的神志。   他眼前所见不是真实,均为心中幻想。 第87章 变质   虚幻但柔和的红光逐渐扩散,直至将整个放置神龛的山坡都笼罩住。   地面蔓延出去的密阵纹路颜色越来越浓,那红色逐渐变得接近于血液的红。   这座密阵终于发挥出它的第二个作用——将深埋地底的姑射神魂唤醒。   淡红缥缈的神魂缓缓脱离土地往上漂浮,呈现出一个过分巨大的,有些透明的人形;人形双手合拢按在胸口,掌心捂着一个隐约的黑影。   他缓缓睁开双眼,在他睁开双眼的同时,站在密阵节点上的夏国皇室成员纷纷倒下。   虽然人倒下了,可是伤口却还在流血,他们手腕上的伤口好似永远不会愈合一样的在流血,又好像是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外力往外抽取精血。   余下没有站到阵法内去割破手腕的人连忙全都跪下,额头紧紧抵着地面,生怕视线稍微抬高一点,就会对上缥缈神魂的双眼。   在他们的认知里,被唤醒的自然是姑射神君的神魂——这是一早就计划好的,密阵分为两层,上面那层用来束缚地仙,下面那层用来保存姑射的神魂。   到了神谕指定的时间,夏国皇室就带着姑射提前留给他们的信物进入神宫,借由皇室成员的血开启第二层密阵。   唯一让皇帝有些忐忑不安的是:他这次带来的皇室成员不是很多。   这也不能怪他——并非是他舍不得送亲戚去死。   亲戚又不是亲子,死了就死了,多死几个对他还颇有益处。   只是实在找不出人了。   密阵开启第二层一定要皇室中人的血,而且要越接近主支的血脉效果越好。   当时先皇推幼帝出去做祭品时,曾信誓旦旦说有办法让他绝不会记仇,也不会报复任何人;但后来祭祀结束,当皇帝时就不算善良亲切的小孩一跃成为了力量更强更令人无法反抗的正神,随口一句话就降下灾难让先皇与其他几个有继承权的皇子并血脉都死相凄惨。   刚开始其他皇室成员还战战兢兢觉得夏国已然死到临头,大家都会去给先皇陪葬。   结果多观察了几年,才发现地仙当真没有记仇。   虽然祭品没有直接重生成姑射,但似乎也完全抛弃遗忘了自己曾经作为人的感情和记忆,对待曾经有血缘关系的人和对待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先皇与膝下疼爱的皇子之所以死得很惨,也并非是地仙蓄意报复。   过度年轻,并且没有经历任何考验的正神,空有正神的头衔,恶劣愚昧的性格却与秽神无疑。   所以最先向地仙许愿的人死得最惨——仅此而已。   而后少年正神吃到了业力的苦头,发觉这东西真的可以制裁自己,才不情不愿干起了正神的活儿。   然而那时候皇室嫡系血脉已经死得七七八八,如今这些已经是皇帝拿着族谱竭力四处搜寻的结果。   他自己和太子没上——总不能真让皇位继承人绝后吧?   虽然唤醒姑射是一件很危险的行为,但同喜恶无常的地仙比起来,他们还是觉得姑射做正神更稳定更安全。   毕竟姑射看起来比较爱护后代,地仙则真的不在乎任何人死活。   这样想着想着,皇帝心里又多了几分宽慰——他一直低着头,并没有发现姑射的神魂正偏过头向他们这边投来目光。   血不够。   第二层密阵只启动了不足一半,导致它的身形都如此虚幻——这样它要怎么跟地仙对抗?   在漫长等待中早已扭曲变质的神魂感到不满,抬起手指虚点地面。   随着它的动作,地面赤红色的密阵纹路猛然向外扩张。纹路蔓延到哪,被淡红笼罩的人就软绵绵倒下。   他们落下来贴着地面的手腕裂开,源源不断的血被抽出来,融进泥土里,反过来装点得密阵纹路更红更鲜艳。   也让原本缥缈虚幻的神魂变得更凝实。   骤然增强的密阵效果令神魂满意,它终于肯将自己胸腔里那团黑影掏出来——那团黑影在它宽厚庞大的手掌上舒展,渐渐显露出人形来。   是握着乌衣剑的林青云。   林青云作为人时的修为远远不配出现在这里,并卷入这场战争,但现在他已经不是人了。   更何况他身上还汇聚了天命之子特有的天时地利人和;其他人杀不了棠疏雨,但他可以。   他在往神龛里走,淡红光芒在往神龛外扩散。   林青云每往前一步,往外扩散的淡红光芒便会吞噬掉一些活人。非夏国皇室的血其实对密阵无效,但是姑射神魂并不在乎,仍旧让密阵肆无忌惮的往外扩散。   它早已不是最开始的‘姑射’。   作为穿越者,在完成十世轮回成为正神的时候,它的魂魄进行了一次变质。   在放弃回到现代的机会,决心保全自己正神地位的时候,它的魂魄又进行了第二次的变质。   被抽取出来保存进密阵的这一部分魂魄,又受到密阵与神宫的影响,出现了第三次的变质。   现在它已经是一团全新的,毫无同情心与思考能力可言的强大神魂——它唯一残存的执念是完成‘自己’遗留的计划,从地仙手上夺回属于自己的神位。   它只需要取回神位即可,而那些庞大的,不可消化的业力,则会留在地仙体内。   这种变质使得场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可笑——夏国皇室认为十分危险并且不可控的少年地仙这会正安安静静的呆在神龛里,因为业力失控而陷入无法清醒的幻梦。   而他们认为相对可靠,甚至可以振兴整个夏国的姑射神魂,刚把在场所有能呼吸的皇室中人全部摁进密阵里放干了精血,个个死状扭曲痛苦,失血过多的脸呈现出一种青灰的苍白色。   但密阵的红光又照映在他们灰白肤色上,给他们面上蒙一层暗而浑浊的红,好似腐朽的血色。   暗红色飘忽不定的起伏,仿若浓雾涌动。   荷濯茗迷迷糊糊的走在这片浓雾里,耳边原本杂乱的声音渐次清晰起来,原来是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连名带姓的喊法,让她莫名的精神一振,朝着声音的源头走去。   浓红的雾越走越单薄,而那几道呼喊荷濯茗名字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楚。   除了有人喊她名字的声音,还有许多其他声音也涌了进来——热闹的声音,喧哗的声音,现代都市特有的汽车鸣笛声——   荷濯茗太久没有听见这样的声音,突然听见,居然没能立刻意识到这是什么声音,只在茫然之余感到一丝惶恐。   她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车来车往,身边人流往复,路口穿荧光绿背心的交警挥着指挥旗吹哨。   远处高楼亮着格子似的冷白光点,连顶上巨幅的广告牌都在夜色中光芒璀璨。   因为灯光过多过亮,反而显得月光可有可无。   常年在城市里生活的人,很容易就能习惯这样的灯光——以前荷濯茗也是这样的。   然而在古代呆了几个月,她好不容易适应了古代点油灯的夜晚,骤然再回到霓虹灯里,竟觉得那彩灯照得她头晕目眩,神识恍惚。   荷濯茗晕着晕着,就真的晕倒在地了。   摔倒之前她听见四周人群惊叫,似乎有很多人一窝蜂的围了上来,还有人在喊着什么;不过她没有听清楚,因为很快她的意识也完全陷入昏迷里去了。   一场漫长的睡眠,荷濯茗甚至没有做梦,只是昏天暗地的睡觉,仿佛是身体对自己的一场睡眠补偿。   等到荷濯茗睡醒,就看见洁白的天花板,鼻端一股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儿。   医院的床很软,枕头也很软,窗帘紧紧拉着,一线明亮的太阳光缝隙从窗帘中间切割下来。   荷濯茗发了会呆,后知后觉的动动手指,结果发现自己手指被人握住——守在她病床旁边的人马上发觉她醒了,一面按铃叫医生,一面又加重了握住她手的力度,喊她名字,声音哽咽。   荷濯茗因为这几声泣音彻底清醒了,睁大眼睛不可思议的望着床边。   “……妈妈?”   她声音哑哑的,听得陈冬宜心都要碎了,把女儿紧紧抱进怀里。   很快医生和护士也来了,给荷濯茗做身体检查——陈冬宜一直握着她的手,宽慰她不要害怕,又给她父亲打电话。   医生问了荷濯茗几个问题,又看了看眼珠,最后得出她很健康,甚至不需要住院这个结论。   陈冬宜挂断丈夫的电话,对医生这个结论很不满,道:“真的不用住院?真的没有问题?可是她瘦得眼睛都凹下去了,而且她刚才跟我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是哑的,怎么会不需要住院?”   医生听着陈冬宜的话,又看看病床上的女孩子。   小姑娘脸圆圆的,看起来比年初来院里体检那会还胖了点。   虽然表情有点呆——但他记忆里这孩子一直都有点反应迟钝,智力倒是没有问题。   但体谅为人父母的不易,同时也为了尽量减少医患矛盾,医生还是安抚了陈冬宜几句,改口让荷濯茗再住院几天,给开了一些没有什么用处也什么坏处的药。   医生还在说话,荷濯茗父亲已经急匆匆跑进来,见荷濯茗清醒的坐在病床上听医生和陈冬宜讲话——他站在门口就开始哭,进门抱住女儿了也哭。   荷濯茗原本还呆呆的,见到爸爸哭,也跟着哭,父女两抱头痛哭。   哭着哭着,流了许多眼泪,荷濯茗才终于有了回到现代的实感。   不是做梦,不是幻觉,她真的回到现代了!   她觉得很委屈,也觉得自己吃了很多苦,除此之外的其他人和事都被她暂时忘记,只想跟她爸一起哭。   哭着哭着想起来妈妈也在,荷濯茗眼泪汪汪的空出一只胳膊去抱陈冬宜,脑袋也歪过去,雨露均沾的把眼泪鼻涕也擦到妈妈肩膀上哭。   陈冬宜原本还很伤感,现在变得无语。   但失而复得使得陈女士那颗女强人的心现在变得很柔软,所以她把脸贴到荷濯茗湿漉漉的脸上,摸着她脊背很感性的说:“怎么瘦成这样……”   爸爸哽咽着开口:“瘦了吗?可是老婆,我觉得妹妹好像胖了。”   陈冬宜:“……”   陈冬宜很想骂他,但是懒得骂。   骂委婉了他听不懂,骂太直接了他又要哭——她假装没听见老公那句煞风景的实话,抽了纸巾给荷濯茗擦脸,柔声问女儿饿不饿,想吃什么,她去买来。   不一会荷濯茗就如愿以偿吃上了麦当劳儿童套餐,并从她爸口中得知她居然失踪了四个多月。   现代的时间流速似乎与书里的世界一样,她穿越了四个多月,现代也过了四个多月。   正如荷濯茗之前同棠疏雨嘟囔时猜测的内容一样,这四个月里她爸妈找她都要找疯了,爷爷奶奶外婆外公也没睡过一天安稳觉,养老生活也过不下去了,整天全职在外面发寻人传单。   也报了警,但荷濯茗失踪得过于突然,那段路的监控也不齐全。   警察局翻来覆去研究附近的几段监控录像,也翻来覆去的走访街上那两排小吃店,但依旧一无所获,只好暂时将荷濯茗登记为失踪人口。   后来她突然出现在附近的学生街,晕倒之后被好心人送来医院。   医院给荷濯茗做检查,因为不确定她的身份,就报了警。警察过来核对信息之后,又打电话通知了荷濯茗父母。   说着说着爸爸又开始抹眼泪,摘了眼镜用面巾纸擦脸。   陈冬宜不在,她得回去睡觉,明天还要上班——夫妻俩轮班请假来医院守着荷濯茗,绝不让女儿再离开自己视线半步。   晚上的时候爷爷奶奶外婆外公也来了。   四个多月不见,父母与荷濯茗记忆中的形象相比只是变得有些狼狈有些不修边幅,但老人们却好似在一夕之间增加了许多年纪,头发都变得完全花白了。   老年人毕竟不如青年人那样健壮,心灵上的打击迅速折射到他们容貌上,使得他们看起来苍老了很多。   弄得荷濯茗又哭了一场,她一哭她爸也跟着哭,倒弄得老人们有点感性不起来。   外婆摸着荷濯茗圆圆的婴儿肥的脸蛋,苦大仇深的说:“瘦了瘦了,颧骨都瘦出来了。”   爸爸一边哭一边怀疑的也摸了摸女儿脸蛋,只在荷濯茗脸颊上摸到软肉。   荷濯茗刚穿越过去那几天确实被狠狠饿过,也在那短暂的几天里掉了点体重。   然而没饿多久就遇到了棠疏雨。   棠疏雨没有任何养人的经验,只要荷濯茗喊饿他就马上掏吃的给荷濯茗,短短四个月给荷濯茗的脸都喂圆了。   荷濯茗没有摸自己的脸,并完全相信了外婆的话,所以哭得更厉害了。   一家人抱头痛哭,幸好是单人病房,没有打扰到别人。   荷濯茗又在医院里一连住了三天。   第一天学校里的学生代表跟老师过来看她,给她带了康乃馨和黄百合的花束。   第二天她发小拎着零食大礼包上门,握着她的手羡慕她可以不写暑假作业和不去上暑假补习班。   回到现代哪里都好,现代社会大家都很讲文明,不会突然掏出武器来喊打喊杀,也不会突然有人的头掉下来在地面上滚来滚去。   现代的饭菜也好吃,衣服也好穿,虽然家里人不给荷濯茗玩手机,但病房里有无线电视,每天轮着播放甄嬛传和名侦探柯南剧场版。   荷濯茗一点也不无聊。   第三天晚上荷濯茗做了一个特别恐怖的噩梦。   她梦见半浮在墙壁上的木雕神像,梦见深绿如翡翠的墙壁——艳红绸布盖着隐约人形的祭品,地面到处都是凌乱的血迹。 第88章 他乡逢旧友   荷濯茗被噩梦吓醒,冷汗涔涔的睁开双眼时,天还没亮。   病房仍旧被笼罩在一片灰蓝的暗色中,隔壁陪护床位上奶奶正在微微打鼾——荷濯茗爸妈原本是想请看护值夜,但家里老人无论如何也不放心其他人来照看,所以还是四个老人值夜班。   这样的行为多少有些过度夸张,因为家里足足有四个老人,而荷濯茗的住院时间其实只有三天。   明天她就能出院了。   荷濯茗听了一会儿老人家的呼吸声,慢慢又躺回床上,眼睛望着室内空调微微亮的指示灯。   她没办法入睡,很害怕睡着之后再醒来发现自己又回到小说世界里去了。   最怕噩梦成真,两眼一睁发现自己真的呆在梦中那个神龛里,那真的很吓人。   紧接着荷濯茗又想起棠疏雨——棠疏雨怎么样了呢?   棠疏雨毕竟是反派,应当不会轻易死掉。而且他那么聪明……说不定没几天就会找到自己穿越回来的关键,也跟着跑到这个世界来。   ……能跑过来的吧?   荷濯茗不确定,所以一夜没能睡好,第二天白天时便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父亲去办理出院手续,奶奶在收拾病房里的日用品——荷濯茗把病号服换掉,焉焉的坐在椅子上走神。   睡眠不足让她感到困倦和思考困难。   正当她神游天外时,奶奶忽然将一样东西挂到荷濯茗脖颈上。   冰冰凉凉的坠子落下来贴到胸口,冰得荷濯茗一下子回神,低头看见是自己的观音像神牌。   明明是金饰,但颜色却混出浓沉暗郁的橙红,像是往金色颜料里加入一勺朱红的效果。   怎么看也不是金子会有的光泽。   奶奶理了理红绳的活扣,碎碎念:“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保佑我们妹妹平平安安无病无灾,不要再被藏起来。”   当初荷濯茗失踪得毫无线索又突兀,家里人通过正常手段搜寻无果后,难免寄托希望于封建迷信。   家里的老人最先想到这上头,托关系找了据说很灵的神婆来卜算。   神婆说荷濯茗八字太轻,容易撞到小神,小神如果喜欢她,就会将她带走——俗称神隐。   说得很玄乎,还给了一套办法,让他们办一场大大的法事,再给观音庙里供香火,好令小神将孩子还回来。   法事灵不灵暂未可知,钱倒是实实在在花出去好几万。   陈冬宜到底不怎么信这东西,只当是花钱给老人买个心理辅导;孩子不见这件事情就已经够他们夫妻俩焦头烂额,要是老人再禁不住打击倒下几个,那才真的是生活乱成一锅老鼠屎。   但老人极信——比如奶奶坚定认为观音像神牌变色,就是观音保佑荷濯茗的最佳证明,所以在她昏迷期间一直小心帮她保存着项链。   奶奶道:“等你身体再好一点,我们应该去观音庙里还愿,这样娘娘才会一直保佑你。”   荷濯茗现在有点畏惧寺庙之类的东西,不太想去,所以捏着观音坠子含含糊糊假装答应,心里却已经开始想不去的借口。   除了这枚坠子,和她从小说世界穿回来的那套衣服之外,荷濯茗其他的东西都不见了。   那个被棠疏雨塞满了珠宝的荷包,变小了像挂坠一样的大鱼,还有她外衣口袋里塞的各种零碎玩意儿,全都消失无踪。   如果没有这个坠子,荷濯茗几乎都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穿越过。   一回到家,荷濯茗马上找借口单独呆在自己卧室里,找出平板解锁。   太久没有用现代电子产品了,手指摸上平板触摸屏时,荷濯茗居然产生了一丝微妙的陌生感。   这种感觉刚一升起来,荷濯茗赶紧晃晃脑袋,把它甩出去——生怕自己会因为失去现代人的自我认知,一下子又回到古代去了。   登录上久违的阅读软件,还没完结的《问道》仍旧好好的躺在书架第一排。   没有消失,也没有变成乱码,虽然还在连载中,但评论区还在实时刷新出新的评论。   这让荷濯茗松了一口气,点开书目一目十行的阅览内容提要。   小说开头就是男主林青云深入山村邪教拯救无辜少女,写到外貌,只有简单的八个字:素衣佩刀,容貌清秀。   ——荷濯茗看了,心想:不能怪我刚开始认错棠疏雨和林青云,这剧情实在是好像,更何况我还忘记原著剧情了。   至于外貌描写,原著一到写男人的部分,除了男主和棠疏雨以外要么敷衍了事的写个平平无奇,要么就是面容丑陋,连衣服都不给描写一下。   别说她那会没有记忆,就算是记得剧情,也未必能分清楚林青云和棠疏雨。   快速过完一部分剧情,荷濯茗又打开讨论区翻了翻话题楼,补全一些细节设定。   书里林青云一出场就是年近三十,修为深不可测的扮猪吃老虎形象。   而地仙也从出场开始就被称之为‘秽神’——并不是正神。   目前最新一章的剧情更新到了林青云的回忆部分,原来林青云厌恶秽神的原因是他曾经在归墟被秽神附身,与地仙争夺一样什么东西,间接造成了夏国覆灭。   那场混乱最终以秽神失败,地仙业力失控为结局。   林青云意外的在这场附身中活了下来,也因此得到了近乎于从神的力量。   同时成为了秽神地仙的眼中钉。   为了避免一位曾经是正神现在是秽神的报复,林青云不得不隐姓埋名远走其他正神领地。   同时为了不连累身边亲近的人,林青云不得不和所有人保持距离,一旦发现有谁对自己产生感情,就马上离开对方。   男频文嘛,写作无CP读作隐形后宫,这个看起来很悲情的设定在剧情上主要起到了一个无限扩张男主红颜知己数量的作用。   截止最新章为止,男主林青云的暧昧对象已经快接近两位数。   每段都是暧昧得快谈上了就迅速断崖式分开,分手的同时顺便点亮新地图。   因为没有明确的正宫,所以什么派系都能吃一口,同人区的CP性向乱飞,堪称一个巨大的银帕。   荷濯茗跳过那些群魔乱舞的CP向产出,挑着看完了分析剧情的帖子,在往下翻阅的过程中看见了许多张反派的同人图。   大反派确实人气很高。   以前荷濯茗喜欢反派只是单纯喜欢他人设时髦,而且纸片人嘛,当然是越极端越爱憎分明的性格越容易被喜欢。   但是现在……   荷濯茗看见他的同人图就很心情复杂。   在复杂之余,又觉得那些同人图其实都和棠疏雨真人挺不像的。原著里面对棠疏雨外貌的正面描写也很少,都是简略的两个成语带过,被反复强调的记忆点不外乎单边耳链和笑起来有对称的梨涡。   她在微博上搜索作者名字,通过认证找到了作者本人的微博账号。   作者的社交账号主页只有转发出版社宣传,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内容了。   大概是因为账号内容过于贫瘠无聊,在小说本身热度不低的情况下,作者的微博粉丝反而数量不多。   荷濯茗没翻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便换小号关注了对方,给作者发去一条长长的小作文私信。   小作文发是发出去了。   但荷濯茗捧着平板,等得手都酸了,也没等到对方回复自己。   不仅没有回复,他甚至没有已读!   荷濯茗把屏幕熄灭的平板盖到自己脸上,长长的叹气。   这个姿势只维持了不过两三秒,荷濯茗很快就感觉到自己鼻尖被平板压得有点痛。   她拿开平板放到一边,自己摊开两手呆呆的望着房间天花板。   大概是因为刚刚才看了和正主不像的同人图,荷濯茗现在只是发呆,也无意识的想起了棠疏雨来。   他们分开之前都还在吵架呢。   虽然她吵架生气的时候,确实在心里想过要和棠疏雨分手——但她只是想一想嘛,又不是真的要和棠疏雨分手。   棠疏雨还是有很多优点的:譬如长得好看啦,嘴坏心善啦,道歉很快啦……   荷濯茗发出去的私信石沉大海,这一沉,就一直沉到她返校开始正常上学,那条私信仍旧是未读不回状态。   作者没有读她的私信,但也没有发新的微博。   小说倒是有在正常的每日更新,由此可以推断作者人还活着。   荷濯茗忍不住,跑到小说最新一章的评论区留言了。   【我不小心穿进了你写的小说里面,现在我很着急想要知道小说的结局,作者你可以回复我一下吗?】   1L   新的催更话术?韩了。   2L   作者在吗?看见了吗?有读者穿进你小说里了,还不赶快爆种日万,速速写出结局来!   ……   评论区当然是没有人相信荷濯茗的话,只当这是新的催更文案,跟每周四大家发在社交平台上的花活文案一样,唯一具有可信度的只有最后一句V我50。   荷濯茗翻着底下的回复,不高兴的撅着嘴,但没有去反驳他们。   如果不是自己真的穿越过,荷濯茗也不会相信这样一条评论的。   更何况她发出去这条评论,本身也不是为了让网络上素不相识的人相信自己,而是想要作者看见。   作者没有回复她的评论,并在整点更新了一章。   新章很快引来大量新的评论,将荷濯茗那条回复不算很多的评论压到了下面。但同时,荷濯茗用来关注作者微博的小号跳出一条私信回复。   【你好,我们能见一面吗?】   荷濯茗周一到周五都要上学,就跟对方约好了周六在小区内的咖啡馆见面。   小区咖啡店的老板和店员都是荷濯茗熟人,熟悉的环境和人会让她很有安全感。   转眼到了周六。   深秋的天气已经有了一丝寒意,咖啡馆旁边那颗乌桕掉了不少叶子,树叶稀疏的枝干倒影在咖啡店玻璃墙上。   荷濯茗推开咖啡厅的旋转门,门顶上的风铃叮咚一声响。   室内一股浓郁暖和的咖啡香气扑面而来。   她比约定的时间早来十分钟,但提前商量好的位置上却已经有一个人坐在那里。   是一名高个子的男性,戴着冷帽和口罩,单手拿着菜单一副等人的架势。   他全身上下都遮得很严实,尤其是脸,一点也没有外露,被冷帽压得贴着额头的短发盖着大半眼窝。   荷濯茗走到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小声问:“你是《问道》的作者吗?”   对方抬头看了她一眼,被盖在头发阴影里的眼睛眨了眨,感慨:“果然是你。”   荷濯茗惊诧,指着自己,“你认识我?”   他摘了口罩和帽子,露出一张清秀得很有距离感的脸——荷濯茗震惊:“林青云?!”   她的声音过大,引得其他客人和吧台后面的店员都望了过来。   林青云连声轻嘘,荷濯茗捂住自己嘴巴,连连向四周道歉。   等到周围目光散去,荷濯茗重新看向林青云,仍旧是满脸不可置信的震惊。   怎么看都是男主林青云的脸——因为和林青云认识时,对方就已经是成年人的状态,所以这张青年面孔在荷濯茗看来,和记忆里的林青云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头发剪短了,衣服换成了现代装。   林青云把菜单递给她,道:“你先点吃的。”   荷濯茗心不在焉勾着菜单,眼睛仍旧没有办法从林青云脸上移开。   她既感到震惊又感觉迷惑:林青云怎么会在这里呢?《问道》原来是林青云写的啊,难怪男主有那么多红颜知己……   店员把荷濯茗点的蛋糕和拿铁端上来,林青云则只点了一杯冰美式。   看见他熟练的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咖啡,荷濯茗还有些微妙的恍惚。   林青云的一举一动实在是过于适应现代了,就好像他本来就是一个现代人似的……   荷濯茗压低声音:“这本小说连载好久了,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穿越过来的?”   虽然许久不见,但林青云对她依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道:“很久,十几年了。”   荷濯茗:“哇,那你现在岂不是很老?看不出来耶,你保养得好好。”   林青云:“……”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很快又感觉这个动作有些多余,连忙将手放下:“这不是重点。”   荷濯茗点头:“确实,那我们来聊一聊重点,你是怎么跑到现代来的啊?你写的那个小说是怎么回事啊?里面的内容全都是真的吗?你怎么会想到写小说啊?”   她表情很认真,看起来是真的在思考这些问题。   林青云感觉到些微尴尬,喝了一大口冰美式才开口:“那个小说……呃,我毕竟也是一个活人,需要赚钱生活的。”   “写小说算是我的工作之一。刚开始只是写着玩,没想到还挺受欢迎,就继续写下去了——我以为你会先问时间的问题。毕竟你是先看了小说再穿越的。”   他连载小说在前,荷濯茗穿越在后,荷濯茗穿越后遇见了二十出头的林青云——而林青云穿越到现代的时间却要比荷濯茗的年纪更长。   但荷濯茗用叉子戳着蛋糕,一点也不奇怪时间的落差。   荷濯茗:“我看过漫威电影,还看过星际迷航,时间是一个很复杂的东西,会出现这种情况很正常,虽然我还不太能理解它为什么在我们两个人身上会呈现出不同状态的反应……但那个不重要啦,重要的是小说情节。”   “你写的剧情都是真的吗?”   提到小说情节,林青云在认识的人面前再次感觉到尴尬。   林青云:“有一部分是虚构的,我女人缘没有那么好,不过为了吸引读者,所以虚构了一些女角色出来。但大事件是真的,比如夏国往事那部分。”   荷濯茗:“那棠疏雨呢?他真的变成秽神哦?”   林青云点头,悻悻道:“不是一般的秽神,简直是穷凶恶极的秽神,引得不少正神真身降世去围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