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花一剑 作者:采葑采菲 简介:   文案一:(不正经版)   南宫骛最大的遗憾就是生不逢时。他徒有天分,但文不能登朝堂,武又不能开疆土,想想也没意思,还是去修仙好了。   他一心要拜天下第一剑青阳真人为师,立于绝顶之上,当一个无心无情、孤傲离尘的冷酷剑修。   徐不疑:青阳峰修无情道的都没有好结局。   南宫骛:你不是无情道?   徐不疑:不好意思,我是多情道。   南宫骛:你!居!然!不!是!无!情!道?!完了,你人设崩了。   文案二:(正经版)   徐不疑突发奇想,离开宅了整整五百年的青阳峰,欲要前往东海看桃花去。可是她除了剑术什么都不会,一路只怕有些麻烦。   又一次被黜落的南宫骛无所事事,在山下坊市遇见了徐不疑,听说她要去东海,他大发慈悲,决定帮助这个连五谷都分辨不清的“少女”。   师徒文预警,除了剑什么都不懂的师尊和试图忤逆犯上的徒弟。   一个道心不疑;   一个心有旁骛。   完结西幻旧文:《尘埃之花》   预收科幻:《女主外,男主内》   内容标签:   因缘邂逅 女强 异闻传说 奇谭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徐不疑(徐悯) ┃ 配角:南宫骛、方雪尽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无情偏被多情扰   立意: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第1章 楔子:引   被春雪洗过的星夜之下,夜风刮过坊市街道,一名相貌昳丽的白衣少年将长匣负于背上,一路急行。他行动极为迅速,旁人只觉身旁白影一闪,冷风一动,待要去看,他早在数丈远之外。   白衣少年穿过灯火阑珊的大街,一边仰头看向夜空,此时的天色极好,星月明亮。他定睛观星象,一边掐指算了算方位,忽然便一转方向,脚下一动往东奔去。   他很快摆脱了人群,穿入了僻静的巷道之中。   越过这巷道就是城垣,却在此时,前方拐角突然冒出一个身影,那人跌跌撞撞扑到路中,拦住了白衣少年的去路。   白衣少年脚步不停,转身欲要绕过,却不想那人的行动之快竟丝毫不逊色于他,一步腾挪,竟又是横在了他的面前。   随他出现,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浓烈的酒气。   白衣少年蹙眉一看,这拦路人穿着一身青蓝色的布衣,似乎还很年轻,一头微卷的头发披散着,琥珀色的双眸因醉意而视线漂浮。   也不知这青衣人是真醉还是假醉,他一边挡住白衣少年去路,一边磨磨蹭蹭地想要抽出自己的佩剑来,可他连站都站不太稳,几次伸手,手指都从剑柄上错过。   白衣少年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他垂下手臂,一支短匕从袖中滑出,握在了手中。   白衣少年身影一动,一道寒光随着他的手臂飞旋,气化利刃,割向青衣男子的喉咙。   杀意比刀锋先到。   青衣人突然站定,他闭上眼睛,右手准确地握住了剑柄。   拔剑的速度快得看不到残影,短兵相接,发出一声刺耳的碰撞之声。   二人真气相冲,其力破开,身周皆是一震。   白衣少年瞳孔一缩,他竟是看到,面前之人所用来挡住他不过是一柄一尺多长的断剑!   巷外的行人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听到一声响,待他们看去,只看到昏暗的巷道之中,青白两个影子忽地纠缠到一起,他们的身手快得不可思议,以普通人的眼力全然辨不清身形。   瞬息之间,两人已经过了十多招。   过招之间,剑气乱飞,震得周围的灯笼晃动不安,白衣少年所负的锦盒也被剑气余波震飞而出,然而他根本不敢分心,因为对方的剑招来得太快了。   忽然,二人的招式猛然一转,只见那青衣人的剑锋突然一滞,接着却又是一转。   这是欲擒故纵的招式!   他看准了白衣少年的破绽,一停一转之间想要破了白衣少年的攻势,若白衣少年要再往前,便要露出破绽,被他命中要害。   白衣少年猛地一停,可他的招式已成,攻势覆水难收。   眼见就要撞上对方的断剑,白衣少年聚全力于匕首之上,破釜沉舟,就在此间!   这招式来得极快,若是普通人,必不可能防住。   然而青衣男子运招奇诡,在瞬刻之间,他的短剑调转了攻势,剑气横扫,以攻破攻!   其剑气之利,竟划破了白衣少年的衣袖。   白衣少年若要再进,便是死!   慌忙一挡,只见寒光一过,冰冷的剑气划过了他的身前,将他挡在要害之前的手臂齐齐斩断。   那一截手臂坠落在地,片刻之间,血肉就快速腐化,溶成了灰土,最后竟只剩下了生生的白骨。   白衣少年退后几步,目光冰冷看着对方,他的脸上不见痛色,只见恨意。   此时,大街上响起了路人惊慌的喊叫声:“当街杀人啦!”   此人不能敌!   白衣少年冷冷地看了青衣男子一眼,翻身一跃,逃入了人群之中。   而那青衣人并不去追,他只看了一眼地上的白骨,道:“这都什么鬼东西……什么赤泉城有灵气庇佑,不生邪祟的,这些神棍真是……信口开河……”   他却也不管这一片混乱,只把剑鞘凑到眼皮下面,勉勉强强地将断剑插回去,然后就摇摇晃晃地往家去了。   ————————   观看指南:鞠躬.jpg   1、慢热,非苏爽,东幻正剧;(正剧:介于悲剧和喜剧之间,按照客观事实发展而出的正常结局。PS,经常有人误会正剧=严肃向的历史、现实剧,其实并非如此。)   2、低法世界,私设极多,许多都是胡编乱造,经不起考据,勿要较真;   3、非完美主角,年龄差接近九百岁,男不守男德,女不守女德。批发天雷狗血,文中角色不代表作者本人三观。如果小可爱们对角色道德三观、行事准则、智谋等方面有非常具体的要求,那么本文可能无法满足;   4、大纲已定,无法半路改剧情,任何不好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配角的戏份很重,不能保证结局让所有人都满意。   5、剧情文,就不进行可能会剧透的排雷了,欢迎喜欢未知剧情的小可爱来探险。 第2章 第一章:赤泉城   黄昏的时候,雪霁天青,道路上残雪斑驳。   南宫骛宿醉未消,头脑昏沉,一个人散着发敞着襟,顶着料峭的寒风,提着剑进了城西的坊市。   他轻车熟路地穿过一片秦楼楚馆,又穿过一片满得落不下脚的市集,再拐个角,踏入一条尽是铁器铺子的坊间窄道。   这条巷道上充满了刺鼻的硫磺和铁锈味,南宫骛随便选了一间铺子进去,站在破铜烂铁之中扬声喊:“坊主人呢?”   这家铸剑坊门户虽窄,里面却有偌大的一个院子,又耸立着两个如高楼一般的铸剑炉,满目灰尘脏污。听到有人说话,便不知道从哪个杂物堆缝隙中钻出一个面色青黑的驼背老头。   “在的在的,客官万安。”   老坊主笑容满面迎上来,仰头一看到南宫骛面容,却是愣了愣。   此时的南宫骛身着一身青色旧布衣,面容憔悴,微卷的头发又蓬又乱,浑身都是酒气。   乍一看身影,会以为这不过是个满大街都是的江湖浪客,等近了,却不想对上了一副锐利凛冽的琥珀色眼睛,顿时便有一股格格不入之感。   南宫骛略了寒暄,只将手上佩剑朝坊主一抛。   铸剑坊的坊主虽看着衰老,手上却有几分力气,抬手去接,稳稳地将剑拿在了手里。   剑是南宫骛的贴身佩剑,剑身长三尺二寸,剑鞘刻错金蟠螭纹,以青白玉为饰,粗看着不显眼,实则做工精巧,用料考究,奢侈得很低调。   坊主缓缓动作,欲拔出剑身来一观,却不防手上的力气一下落空,竟是抽出来了一截断剑。   “客官这是要修剑?”坊主试探问,“以鄙坊的手艺,倒也能修,但请恕小老儿直言,即便是修好,修补过的剑也比不了从前了。”   南宫骛揉着太阳穴,道:“不修,卖,你估个价钱。”   坊主疑惑,回头看手上的剑。   这剑寒光泠泠,隐隐有蓝紫色晕光,拔剑的时候,可听到若凤鸣一般的回震之声,将剑翻过面来,可见剑身上刻着“伶仃”两个字。   坊主顿时脸色一变,立刻去看剑柄尾环内侧,此处一般都会有铸剑师留下的铭记,见到刻字,他一双浑浊老眼霎便一亮:“原来这就是齐鹤年所铸的伶仃剑!”   伶仃剑乃是铸剑大师齐鹤年的遗作,盛名在外,集当今最顶尖的铸剑之法而成,全天下的铸剑师皆对此剑心向往之,无不盼着能一睹真容。   谁能想得到,此剑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坊主激动不已,两只手将这剑翻来覆去,喃喃自语道:“泰山剑脊,柳叶锋刃,窄叶剑格,比如今市面上常见的剑至少要重三倍,倒有几分古时单手剑形制的模样。我原来听‘伶仃’这名字,还猜测这剑定是一柄轻剑,谁想居然是一柄重剑……”   宝剑配英雄,伶仃剑的主人自然也不是无名之辈。   坊主悄悄抬眼看向南宫骛,目光与方才已是截然不同——面前的年轻人,只怕便是五年前横空出世、一鸣惊人的剑鬼南宫骛了。   开铸剑坊的,做的就是江湖人的生意,当然也知道些江湖事。   剑鬼南宫骛曾也是大名鼎鼎的剑客,据传他是三年前来的赤泉城,当时还引得这城里好一番震动,一时间街头巷尾谈论的都是他的名字。只是不知为何后来又渐渐地没了声音,引得许多人猜测他大约已经隐退,如今看来他其实并不曾离开,只是落魄了而已。   坊主垂头看回手上的断剑,不免觉得有些唏嘘。顶尖的剑客都是嗜剑如命的,所谓剑在人在、剑折人亡,能把性命拿来当了,这样的剑客,怕是已失了剑客的志气。   昔日剑鬼的盛名还犹有余响,不过短短三年,竟就潦倒到了这等境地。可惜了一代铸剑名匠齐鹤年,他恐怕也没料到自己的遗作托付给了这样一个人。   坊主很懂规矩,虽认出了南宫骛,但并不多问。他将剑收回了鞘中,遗憾道:“可惜这剑竟断了。”   南宫骛本就宿醉头疼,早就不耐,只道:“出价吧。”   剑一断折,价值自然要大打折扣,坊主便道:“毕竟是齐鹤年大师的手笔,白银二百两如何?”   南宫骛心里嗤笑,当年为造这剑他花了五千两都不止,如今齐鹤年已逝,此剑又是收山之作,价格合该是越来越高才对,便是断剑也远不止这个价钱。   不过罢了,这剑能断,便已说明它不过如此,就算能修好也再不值得稀罕了,现今能换银子买酒喝,正是个好去处。   南宫骛应了,坊主自是喜出望外,忙问:“公子要现银还是银票?”   “银票。”   “我这就去筹备,还请稍候。”坊主心里急迫,风一般转身进了屋里。   -   南宫骛便在外等着,吹了一会冷风,人也清醒了些。   他手里没了剑,空落落的只觉得不自在,便合计在此处找一柄备用的。   剑,百兵之君,君子之器。   如今世人都爱佩剑,哪怕是不用剑的文人,也会给剑配上剑穗玉坠,挂在腰间表演出一副风流姿态。文人的剑不用出鞘,连锋都是不必开的,去商铺里买成品的剑,想要多花哨就能有多花哨。   而像南宫骛这样的行家,买剑的方式就有所不同,他们会亲自到肮脏的铸剑坊里,亲手挑选剑的坯材,亲自定制自己想要的各种剑形和配具。   未开锋的剑坯,自然也就还没有装上剑格等配具,粗看去不过就是一块铁条。也因此故,想要从一堆破铜烂铁中挑选出优秀的剑坯十分的考究眼力。   铸剑坊内不缺剑坯,最末等的被坊主直接丢在了地上,被人踩踏也无人计较,寻常大路货则大把地插成一篓篓放在旁侧,最后那些勉强能入眼的,为方便客人挑选,整齐地一排排悬挂在铸造台边上。   南宫骛懒散走着,一一看过去。   风一过,一条条剑坯便如帘子一般晃动,相撞间发出悠长的叮当之声——这是材质上佳、历经千锤百炼的好钢才能发出的悦耳声响。   南宫骛眯着眼睛慢慢观察,蓦然之间却是发现了一个人。   坊外不时有行人来往,本不稀奇。可这个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在外面站住了,目光穿过错落摇晃的剑坯,正落在了南宫骛的身上。   ——是一个女子。   一个看起来约花信之年、却梳着未及笄少女双环髻的奇怪女子。   她身形高挑纤长,着玄色直裾深衣白色裳裙,没有戴发钗环珥,全身首饰只有一块压裙子的羊脂白玉玉环佩。玉佩并没有系络子,就是一整块玉干净利落地挂着。   这女子站在残雪寒风之中,裙尾随微风轻摆,人却如石像一般岿然不动。   在南宫骛注意到她之前,她似乎已经注视南宫骛有一阵了。这让南宫骛轻蹙起眉——他五感过人,如果有人看着他,他该早就有所觉才对。   难道说他久不练剑,连五感都退化了?   南宫骛看了回去。   面对陌生男子的直视,这女子并未闪躲,反而凝定地看了回来。   她双瞳黑乌,眼神有些稚子之气。   南宫骛挑了挑眉,问:“姑娘有事?”   她似乎是垂头思索了片刻,反问:“这里是升仙城?”   相较于普通女子,她的声音似乎要暗一些,一开口,便忽然抚平了周围的躁郁,一时让人错觉并不是身在杂乱的铸剑坊外,而是站在山中幽静的清潭之侧。   南宫骛没有预备,被问住了。   回过神,他道:“是,这里就是休与山的升仙城,赤泉城。”   她双瞳神色不见变化,平静得让人觉得怪异,她又问:“赤泉城?”   “开山斫石,百炼成刃。赤泉淬火,神剑乃成。”南宫骛轻轻一笑,“——这里就是‘赤泉淬火’的赤泉城。” 第3章 第二章:南宫骛   这个世上,凡有些年头的城池村镇都有传说,赤泉城自也不例外。   传说在两千年前,人间出现了一个姓淳于的铸剑大师,为能铸造出惊天动地的神兵,这位大师来到了赤泉城。   当时的赤泉城不过是一片荒山野岭,淳于氏在此地伐木生火、开山引渠,花费二十年时间修建了一个举世无双的铸剑炉。这铸剑炉庞大似山峦一般,以至于吐出的黑烟如乌云盖顶,扬起炉灰如雪落漫野,废弃的炉水倒入河中,将清澈的泉水都燃成了赤色。   神兵出炉之日,鸟兽不安,雷鸣电闪,天地失色,奔涌的灵力炸裂了铸剑炉,飞溅的炉火点燃了整片山原。   淳于氏于熊熊大火之中举起了神剑,抬步踏云阶,执剑登仙山,以剑入道,飞升为仙。   自那之后,这块土地也得到了休与仙山的庇佑,邪祟不侵,聚灵集秀,日益繁华。   南宫骛心有所感,不由多看了那女子两眼——她问升仙城,难道她也是寻仙人?   如赤泉城这般受仙山庇佑,可接升天云阶的城池,在某些生僻典籍之中被称作升仙城。而那些依着古籍典故又或是因缘巧合找来升仙城、以图飞升羽化的凡人则被称作“寻仙人”。   知道赤泉城的人多,但知道赤泉城是升仙城的人却不多。这女子不但知道升仙城,且装扮言辞都有别于常人,南宫骛心道怕是碰到同道中人了。   只是休与山的升仙擢选通常都定在入秋之后,她来得太早了些。   便在此间,坊主也拿着银票出来了。   坊主双手奉上了银票:“公子笑纳,这是盛元票号的银票,整个景国都能通兑的。”因见南宫骛站在铸剑台旁,便又问,“公子可有看中什么?”   南宫骛将目光从那女子身上收回来,顺手敲了敲最粗的那条剑坯,道:“就这个吧。”   “公子好眼光。”坊主小碎步跑去,取下那条剑坯,道,“这可是南山采的矿石所炼,锻打了千次才得的好铁,看这淬火纹多漂亮。”   “照着伶仃剑打。”   坊主忙点头,又问:“其他部件都在屋内,公子可要挑挑?”   剑坯锻造好了,也不过是一块钢条,还需接上匹配的剑柄,并镶上剑首和剑格,按照主人的习惯,还有许多其他可选的配具。这上面的讲究反而更多一些,毕竟会看剑坯的人少,会看玉石金银的人却很多。   这铸剑坊里的东西,不管是剑坯还是配具,南宫骛就没有看得入眼的,但他奢侈惯了,仍说:“我要最好的。”   大方的主顾没谁不喜欢,坊主笑眯眯,又问:“那公子可要开锋?我这剑用料扎实,开锋至少也要个六七日,若是公子急用,我可以让坊里的师傅连夜赶工,我们坊里的师傅都是老手了,开锋只收三钱银子。”   “开。”   “保管给您弄得妥妥帖帖。承惠四十二两整,寻常都是付七成定金,公子您付一半就好了。”   南宫骛付了银票,并说:“不用找了。送到城东永安客栈,我姓南宫。”   坊主捡了个大便宜,又做成了一笔好生意,自然是喜笑颜开。   南宫骛这里妥当了,侧目一扫,见那女子还在仍是立定原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于南宫骛而言,被人看是常有的事,他也懒待去理会了,丢下殷勤相送的坊主,转身几步就踏出了坊门。   坊门前二人擦肩,就当此刻,南宫骛突然心口一紧,呼吸亦是一窒,仿佛被谁当胸刺中了。   只是这突发一痛又即刻消失,南宫骛一时不防,险些栽倒,好在他脚落得稳,只晃了晃又站住了。   ——是哪里不对?   南宫骛并未停下,一边继续往前走,却又一边微微转头,用余光看了一眼身后。   那女子还在看他,目光凝凝,毫不避讳。   坊主站在铸剑坊门口,对二人视线交汇全无所觉,只对那女子道:“姑娘,我们这里是铸剑坊,不卖剪刀针线的……”   -   南宫骛离了铸剑坊的狭窄巷道,拐入坊市南边,走进了一家酒馆。   临近饭点,酒馆里喧声鼎沸,热闹得很。赤泉城这地方来去的多都是江湖人,他们三两一群,正热火朝天地在谈论着什么大新闻。   “……你说真的?不用提着人去,只要能有一丝线索,陆家也会给一千两银子?你哄我呢,在黑市上买条人命也不过百八十银子,这可是一千两!”   “你若是不信我,问别人也是一样的。陆家设宴,整个赤泉城的江湖中人,凡有点名姓的都去了。陆大公子发现宝贝不见了,便立刻封了宅子,对整个宴上的人说,若是谁发现了失物的踪迹,就给一千两雪花白银,若能擒住这窃贼,便给三千两。”   “只是找点线索痕迹,倒也不需多好的武功了,那岂不是我等都有机会?你且说说详情,那东西是何时丢的?”   “就是昨夜。那窃贼多半就是趁着陆家设宴混了进去。”   “陆家请的不都是江湖上知名的大侠么,怎么当中还有小偷吗?”   “兄弟,你是老实人,你是不知道,像陆家这样的大户人家开宴席,趁机来混吃混喝的人是多得不得了。那请帖都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你要真是耍泼皮无赖非要进去,人家也不会把你打将出去,毕竟就在门脸上,弄得太难看了,反显得自己不大方。陆家怎么也被叫一声‘陆半城’,那是极要脸面的,每次办宴席宁可多有剩的丢了喂狗,也绝不能少了。”   “怎么说,还真有宵小趁机混进去盗走了宝物?这也不对,照你所说,当夜宴席上可有五六百位高手,若真有小贼,还没能发觉?”   “所以这不是就热闹起来了么?那小贼就在这些大侠们眼皮子底下偷走了东西,真是扇了他们好生响亮的一记耳光。光我知道的,就有古三刀崆峒门这好几家说不要那什么赏金,也要拼死为陆家找回宝物,这要找的不仅仅是陆家的宝物,也是他们的脸面不是。啧啧啧,那可是三千两呢,说不要就不要。”   “这生意做得呀,不如我们也去试试,拖得久了,好处只怕就要让别人捡了去了……”   跑堂的小二见了南宫骛,连忙迎了上来,露出一个僵硬的笑脸:“公子您来了,这边请,不知今天要喝点什么?”   南宫骛几步进了与大堂隔一道帘子的雅座,道:“你们家招牌的秋露白,最上等的,先来一坛。”   小二却不敢应声,半响方犹豫着开了口:“公子,您忘了……我们家最后一坛顶级秋露白,已经叫您给砸了……”   南宫骛眉头一挑,小二便双腿发软,只得苦笑:“不敢欺瞒公子,最顶级的秋露白咱们店里总共就只有十五坛,您一人就喝光了十坛,剩下的五坛还都让您给砸了……还说,这酒,别人不配喝……”   南宫骛本就恣意妄行,一旦喝醉了酒那就更是不得了。也是这家酒馆倒霉,当时南宫骛喝得高兴,见别人点了和他一样的酒,性子便一下上来了。   凭他的本事,自然谁也拦不住,最终酒也砸了,人他也打了,闹得一片狼藉,方才尽兴离去。   南宫骛扶额,此事他已是全然不记得了。   小二只怕这太岁爷又要发作,不敢得罪,便讪讪问:“虽说顶级的秋露白没了,但次一等的倒还有几坛,公子要不要来一坛……”   “怎么能请南宫少侠喝这种酒。”就在此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南宫骛抬眼看过去。   说话的是一个年约而立的儒雅男子,他身着绫罗,束发插簪做文人打扮,上来便合手行礼,道:“南宫少侠,别来无恙。”   这男子一出现,便引了周围所有人的注目,南宫骛还未开口,那些喝酒的人已然喊出了他的身份。   “是陆大公子!”酒客们纷纷站起,围拥上前去要和那中年男子寒暄,掌柜也被惊动了,忙不迭地奔迎上来,一边作揖一边赔笑道:“陆大公子大驾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呀。”   原来这来人不是旁人,正是陆家少东家陆平川。   若说陆家,在赤泉城可谓是赫赫有名,手底下既有古董田宅的买卖,也有茶米油盐的生意,城中大半都是其名下产业,被赤泉城的人戏称为“陆半城”。   像这种做生意的大家族,为能在商路上自如行走,和江湖门派的交情都很不错,且都会招揽许多的武林人士作门客,会认得南宫骛倒也不算奇怪。   陆平川身后还跟了大群下人护卫,一进客栈便懂事地去应付人群。陆平川本人则径直走到了南宫骛身前,并道:“昨夜多亏南宫少侠出手相助,陆某无以为报,为表谢意,已在凤翔楼备下些许薄酒,还请南宫少侠移步一叙。”   凤翔楼是赤泉城最奢豪的酒楼,定然是缺不了好酒的。南宫骛正是饥渴,想要喝酒得不行,但他又最懒得和人应付,只硬邦邦答说:“不去。”   南宫骛会无礼拒绝,并不叫人觉得意外。   陆平川没少和江湖人打交道,自也清楚这些江湖人多都不拘小节,而面前之人更为其中翘楚,素来只有别人怕得罪他,没有他怕得罪谁的。   ——伶仃剑南宫骛,江湖人称“剑鬼”。得此名一是因为他剑招诡谲多变,神鬼莫测,二便是因为他性情乖张,喜怒无常。   陆平川忍得,他身后的护卫却忍不得,正要发作,陆平川却拿眼神拦了。他转回好言又道:“是我考虑不周了。罗头领,且麻烦你吩咐人将酒菜挪到此处来。掌柜的,借贵宝地雅间一用。”   掌柜忙答:“陆大公子请自便,要什么尽管吩咐就是。”   陆家护卫列队如墙,将这雅间围得密实。本说这里墙薄透风,并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但奈何南宫骛坐定了不肯走,陆平川便也只能压低声,小心道:“南宫少侠,多谢你昨夜出手相助,赶走了贼人。”   南宫骛本就恼他,皱眉便反问:“你说什么?”   话才落下,却是被这句话勾起了记忆。   是了,昨夜他醉得厉害,浑噩之中,仿佛是曾和人动过手,只是再多的他也记不清了。   这也是南宫骛的一样老毛病了,若昨夜是他输了,便是醉得再厉害,他也定然会刻骨铭心,可偏他赢了,于是第二天一觉醒来便立刻将这段事抛在了脑后。   陆平川解释道:“说来惭愧,昨夜有一窃贼悄悄潜入家中密室,盗走了一幅古画。当时前厅正在举行宴席,在座多少可听声辨位的武林高手,却无一人发觉窃贼所作所为。陆某封了整个宅子,派出所有护院,沿四个方向散开去追,却连那窃贼的衣角都没摸到。因有人见那白衣窃贼负伤仓皇出逃,又听闻暗巷之中曾有打斗,经一番调查推断,方知那路见不平的人就是南宫少侠。”   南宫骛不以为然,嗤笑了一声。   见南宫骛不屑,陆平川的笑容微微凝固,苦笑一声,说:“南宫少侠仗义相助,你虽拂衣而去不挂于心,陆某却不能不报。”   说话时,已有陆家家仆呈上一个锦盒来。   “这是二百两黄金,陆家一点小小心意,还望南宫少侠笑纳。”   两百两黄金折合少说也是近四千两白银,已足够在都城买一栋宅院。   南宫骛看也不看那锦盒,问陆平川道:“就为此事?”   果然,陆平川收了笑意,正色道:“实不相瞒,我来此,确还有一事相求。”   ————————   感谢在2020-12-3100:00:00~2021-01-06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Qwe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飒鹭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碧火、Qwe 10瓶;木木青青9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章 第三章:陆家(修)   “此贼人身份不明,不知其来处。他下手十分狠辣,已有不少人被他所害,实是江湖一大隐患。陆某已决定召集武林群雄,共商计策将这祸害除去。只是至今除了南宫少侠,还不曾有人见过他真面目,故而陆某特来相邀,还望南宫少侠能够拨冗相助。”   南宫骛懒洋洋道:“我之前仿佛听人说,你悬赏三千两要抓这人?”   “若是南宫少侠出手,价钱自然不同。陆家愿奉上千两黄金作为酬劳。”   如今金贵银贱,即便是陆家,千两黄金也不是一时间就能筹措出来的。陆平川能许出此诺,果然是有备而来。   南宫骛挑起眉:“你知道我缺钱?”   此时的南宫骛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蓬头垢面,全身上下没有半点值钱的物事,说像乞丐倒还不至于,但也相差无几了。   陆平川道:“南宫少侠,陆某是真心相求。”   “你当是揣度,我已如此落魄,此时有人送钱来不正是雪中送炭,我定是欢喜极了,巴巴要凑过来应下。”南宫骛哈哈大笑,突然语气一转,冷道,“但可惜,别人以为我一定会的,我偏就不去做。”   陆平川见势不妙,急忙解释:“是陆某失言。南宫少侠,只因此事伤及陆家颜面,陆某才一时心急,并非是有意冒犯,还请南宫少侠看在相识一场,大人不记小人过。”   陆平川舍得下脸,而他身后的陆家人却是心里不服,已经被气得涨红了脸。   南宫骛只当不见,他只是奇怪:“相识一场?我怎么不知道?”   陆平川苦笑,道:“南宫少侠不记得我了吗?”   陆平川叹息一声,缓缓道:“我同南宫少侠曾有过一面之缘。三年前,父亲上门打扰,与南宫少侠相谈之时是我在一旁侍奉茶水。”按江湖上的规矩,谈话之间由晚辈来侍奉茶水,是示以尊重和亲近的意思。   南宫骛还真是想不起来了:“有这回事?”   那已是南宫骛刚来赤泉城不久时的事情了。   说来赤泉城除是升仙城,亦有些旁的特殊之处。一是山高皇帝远,禁武令名存实亡;二来这座城池本就多豪侠,早在几百年前天下未定之时,就以盛出能人异士、秀才俊杰而闻名了。   因尚武,到如今,赤泉城的黑白擂台已是多得数不清,武会更是从年头开到年尾,城内不光是男子,甚至许多女子都会个一招半式,五年一次的朝廷武举榜上也总是少不了赤泉城的人。   或是求功名,或是追利禄,或是图显达,又或只是无奈,来这里的江湖人总是络绎不绝。   而南宫骛是三年前来的赤泉城,当时的他因正因击败了剑魔贺危舟而名噪一时,一落下脚,拜访的人就蜂拥而至,几乎踏破了门槛。   当时陆平川的父亲亦在其中,他亲递拜帖,经三顾茅庐,才终于和南宫骛见了一面。   陆平川道:“南宫少侠当年拒绝我父亲时曾说,人间乏味,众生碌碌不知为何,唯有登仙之道可解此困。不知三年过去了,南宫少侠可有改变主意?”   南宫骛眼睛微眯,琥珀色的眸子沉了下去,道:“怎么,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取笑我?”   “陆某岂敢,”陆平川忙道,“陆某……只是惋惜。”   这年头一心求仙问道的,要么是年衰怕死的,要么是愚昧无知的,再又或者是过得艰难,想寻解脱的……   而南宫骛却和前几者全然无关。他十六岁成名,十八岁用一口伶仃剑横扫江湖,这样年纪轻轻又前途无量的天之骄子,于凡尘俗世间有享不尽的荣华风光,万万没有抛下一起,反去求仙问道的道理。   是以陆父颇为尴尬,还以为南宫骛不过是随意寻借口敷衍他罢了。   然而三年过去,南宫骛依然孤身一个,他既不拉帮结派,也不受人拉拢,他甚至不再和人切磋较量。   这个江湖风起云涌,后浪接连不断滚滚而来,只消三年,南宫骛的名字就已淹没在了浪潮之中。   陆平川当然惋惜,他惋惜南宫骛本可乘风而起,却偏偏选择了浑噩度日。剑客的名声都是一招一式辛苦打下来的,南宫骛曾拥有多少人求不得的煊赫声名,偏就这样随便地糟蹋了。   换谁,不说一句可惜。   陆平川深吸一口气,道:“不瞒南宫少侠,陆家费千辛万苦,得到了一封闻涯仙师的亲笔书帖,手持此书帖,便可出席闻涯仙师今年的斋醮仪。此物乃是陆家倾尽人力物力才得到,南宫少侠若能助陆家找到古画,陆家便将此物双手奉上。”   这个闻涯子的名字南宫骛也是听说过的,他是当今圣上亲封的国师,在都城是个有着十二分风光的大人物。说是他修成了长生不老的金丹之身,已经活了一百八十岁之久,寰内的众修道者皆尊他为首,许多士子贵妇都是他的拥趸。   以常理去想,这世间最有道行的修士自然就是国师,是以在陆平川看来,南宫骛能够拿到国师亲笔书帖,面见国师问道,才算是走上了求仙问道的正途。南宫骛可能不喜欢金银,但一定喜欢此物。   只是陆平川料错了一件事,如果南宫骛想要的是闻涯子的书帖,那他根本就不会来赤泉城。   南宫骛发出一声讥笑。   见南宫骛还是不为所动,陆平川不由急躁起来:“南宫少侠,我重提旧事,乃是因为此贼实在可恶,若是不除,陆家在江湖上再难立足。我知道你不在乎钱财虚名,可陆某能拿出的酬劳,也只能是这些了。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若南宫少侠能行个方便,移驾密谈,我便将此前内情一一说明。”   南宫骛抬起眼来,陆平川正以为有了转机,却听南宫骛无情道:“既然见不得光,你也不用说了。话说完了吧,可以滚了。”   此话一出,陆平川虽说涵养极好,却还是不免笑容一滞。   他身旁的陆家护卫按捺不住,怒道:“你这厮真不知道好歹,你还以为自己是当年的剑鬼……”   陆平川拦了自己的人,回身又是拱手,并道:“今日是陆某唐突,如此也不多叨扰了。南宫少侠,若日后有用得上陆某的地方,只管来陆家,陆某已嘱咐过家中人,届时定扫榻相迎,不敢怠慢。”   ————————   感谢在2021-01-0600:00:00~2021-01-07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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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佩剑放在桌上,缓缓落坐在南宫骛对面。   南宫骛拿过剑,一边看这剑,一边还用余光瞧她。这玄衣女子坐下时先站在了凳子前面,似乎犹豫了一下,绕到凳子前面,最终才坐下。落坐后她又将手规整地放在了膝上,姿势很是规矩,规矩得有些僵硬。   她为什么先退一步,难不成还想跪坐?   南宫骛没有开口,他记得自己是要看剑的——这剑长二尺七寸,剑鞘镶嵌的是最次等的绿松石和青玉,有一些鎏铜银的花纹,剑首还挂着一条长长的青玉流苏剑穗。整支剑的做工实在粗糙,并不像是剑客的剑,更像是某个穷秀才买来点缀门面的饰物。   再拔出剑来一看,南宫骛便是面色一沉。   “这剑没开锋?”南宫骛把剑扣在桌上。   早在铸剑坊第一面的时候,南宫骛就注意过这女子的手。老|江湖看人,最先看手,练的是什么功夫手上就会留下什么样的痕迹,而这女子的虎口有很重的老茧,明显是常年用剑留下的。   但真正用剑的人,怎么会买这样的玩意儿?   南宫骛不知怎地突发了好心,劝她道:“即便是打算自己开锋,你也不应该买这东西,这剑就是一块糙铁,毫无火候,连刃都磨不出来,买它有什么用?”   那女子却是毫无情绪地答了一句:“人有锋刃,刀剑自利。”   南宫骛听得一怔,一时捉摸不透她的深浅,想到那白玉佩,他又问:“你该不是拿你的玉佩去换了这剑吧?”   而那女子竟点点头答:“我没有你那种纸。”   “纸?你说银票?”   女子点头。   “……你可知道,你那玉佩,可以买一千把这种破铜烂铁了。”   “钱货两讫,童叟无欺,做生意的人也有不易,不应赊欠。”   南宫骛都被她气得笑了:“童叟无欺是商贩们哄人的话,不是用来告诫客官的。罢了,我今日便大发一回慈悲,只要你开口求我,我就去找那坊主算账,替你把玉佩要回来。”   谁想那女子竟然摇头,道:“已经给了他,再要回来,不好。”   南宫骛当下双目都睁大了,他自诩离经叛道,常人不能理解之事物他亦可视若平常,却也不料还能听到这般古怪道理。他不禁猜测,难不成这女子是故作此言,哗众取宠?   然而她的神情却实在过于淡漠,南宫骛心知即便刻意伪装了神情,但气息的起伏也骗不了人,她的气息平静如一潭死水——只怕她真是这么想的。   南宫骛不免觉得自讨没趣,冷哼一声道:“罢了,反正和我没关系。”心里不痛快,他转头没好声气地喊,“小二,酒菜怎么还不来!”   小二噤声缩头候在隔间外,听声便立马换了笑脸,殷勤地探进来。   之前分明是南宫骛未来得及点菜,可小二并不敢争辩,只说:“立刻就来、立刻就来,不知公子您想要哪一等的席面?”   “你说呢?”   “嘿,是我糊涂了,南宫公子自然是要最好的,这就去准备。只是,之前陆大公子曾说要送凤翔楼的酒菜来……”   南宫骛冷笑一声,说:“听不懂话?”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催后厨。”   待小二走了,南宫骛抬手对面前人道:“今日我心情大好,请你吃饭。”   女子总还算知礼,说了句:“多谢。”   “今日遇上我,算你运道好,不过今日之后,你又准备如何?”南宫骛给自己倒了茶,“出门在外的,也不多带点银子。”   “银子,就是钱吗?”   “如果银子不是钱,那什么是钱?”   她居然虚心受教了:“我明白了。”   南宫骛扶额:“我是没见过竟有人出门不带钱的。没钱买剑都还罢了,你吃住怎么办?”   那女子竟回答说:“住,便幕天席地,饭,我可以不吃。”   南宫骛笑了:“开什么玩笑?你真要饿上几日,绝再也说不出这种话。”   女子竟认真答道:“我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   人不食不活——除非不是人。南宫骛收住笑,冷峻面容露出厉色。   然而对上这顶尖剑客的杀意,她依然双目定定,毫不躲闪。   对上几个呼吸,终究还是南宫骛先泄了气。   -   酒馆不敢怠慢,其他客人都可先抛下,先上了南宫骛的酒菜来。   南宫骛先动了筷子,女子并不急躁,她先看南宫骛用饭,待看明白了,再将目光转回,拿起筷子取了一箸菜,放入口中。   她用膳有一种类似于写字般气定神闲,一笔一划,有条不紊,丝毫不像是饿了几天的人。   这模样,颇有几分像是在现学现用。南宫骛皱眉:“你连吃饭都不会吗?”   这女子放下了筷子,等慢慢地吞咽完毕,方才回答南宫骛道:“会,但通常只吃自己的那一份。”   南宫骛一想便明白了:“你家中是分食的。”   这年头,除了山里的寺庙道观,又或是祭祀飨食,寻常已经没有人据桌分食了。   再联想之前她的诸多奇异之处,南宫骛嘴角便微微勾了起来——这个女子,简直就像是几百年前的人。   不懂市井话术,不会围桌合食,连胡坐都不适应……甚至,她都不认得银票,不知道银子可以当钱用。南宫骛倒是听研究文史的长辈们说起过,几百年前海路未开之时,市面上白银稀少,当做钱使的多是铜铸币和布帛。   还有,她看着已有二十余岁了,却还梳着未及笄少女的发式……   如此看来,她只怕真的是“寻仙人”。   所谓寻仙人多都有些不合时宜之处,与凡尘俗世格格不入,正如他南宫骛。南宫骛如今日子过得乏味无趣,正烦恼没有能解闷的事情,如今有个古怪姑娘撞到面前来,不是正好?   他忍不住就是一笑,乐得又连喝了两杯酒,一边又问她道:“像你这样的,你的家人长辈居然放心让你一个人出门吗?”   那女子却反问道:“为什么不放心?”   这话回得……南宫骛心道,若他是这个女子的家人,怕是要被她气死。   不过罢了,万一她撞了大运,偏巧能被休与山的仙门看上呢,而一旦入了登天道,那就是仙凡两隔,只怕她此生都再见不到家人了。   南宫骛给自己倒了杯酒,并道:“可惜你来得太早了,休与山的升仙擢选是在秋后。”   那女子却答:“我不是来升仙的。”   南宫骛拿酒盏的手顿住了。   “那你是为为什么来这里?”   她道:“我路过此处,见有一座城池,而我恰需要买一把剑,便来了。”   这理由实在太过随便,可她说话神情又十分认真严肃,不似在撒谎。如此反差之下,南宫骛先是一愣,接着也不知道哪里好笑,总之便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笑容盈盈,真是从未有过的好脾气:“那你本是要去哪里的?”   那女子停了一停,道:“我要去东海。”   “东海?”南宫骛心头一动。   这女子语速比常人稍慢,这让她有一种从容不迫,泰然自若的姿态——“有人说,在东海的尽头,四海之源,日升之处,有一片桃林,桃花盛开漫野,落英如雪,终年不绝……所以,我想要去看看。”   此时,她的声音好似被笼上了迷雾和曦光,让南宫骛像喝醉了一样,被她带远了神思。   鬼使神差一般,南宫骛整个人突然一震作,突就笃定道:“好!那我和你同去!”   那女子眼中露出了一点意外,大约是她不常做什么表情,这一点点惊讶稍纵即逝,几不能察。   见她没有立刻答应,南宫骛便有些不太高兴了,说:“怎么,你不愿意吗?”   就凭她那个五谷不分的样子,别说去遥远的东海了,能不能走出赤泉城都是个未知数。也就是他南宫骛最近无聊得紧,愿意抬手帮这个忙。   女子垂眸想了一会儿,道:“好。”   说来也是有趣,他们二人今日方相识,却已经约好要一路远去东海,且话都说到这里了,仍不还不知道对方是谁。   还是南宫骛先开口报上了姓名:“在下南宫骛,骛是心无旁骛的骛。姑娘贵姓?”   “我叫徐不疑。”   这不太像个女子的名。“不移?是取的‘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的‘不移’吗?”   她摇摇头,眸子微微地动了动,此时那眸中的光彩就如落入沉静水潭之中的一道月影,随着风来,那月影也微微动了动。   “不,是仙途惟艰,道心不疑。”   ————————   感谢在2021-01-0700:00:00~2021-01-08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枣40瓶;开口榛子、悬崖下的静音姬10瓶;1382824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章 第五章:尸毒(修)   南宫骛倒了两碗酒,道:“萍水相逢,即是缘分,咱们该喝一杯。”   徐不疑拒了,道:“我不喝酒。”   “不喝酒?”南宫骛挑眉,“酒可是好东西,一杯下肚,无思无虑,其乐陶陶,兀然而醉,豁尔而醒①,是何等逍遥自在,你出来行走,怎么能不会喝酒?”   “酒伤心智,喝多了酒,人会变傻。”   南宫骛发出极低的一声嗤笑,喃语了一句:“看来是被家里教迂了……”又自饮了一杯,再扬声道,“你不喝,又怎么会懂酒的乐趣,酒是英雄胆,是英雄都爱酒。”   徐不疑却答:“剑,才是英雄胆。”   剑?就凭她手上那柄连柿子都砍不了的文剑?南宫骛笑而不语,又喝了一杯。   一餐用毕,掌柜上了前来,给两人倒了茶。也不走,揣着手站在南宫骛的旁边,殷勤笑说:“公子,今天这桌都是我们酒楼的招牌,用的最好的食材,主厨亲自操的勺,您还满意吗?”   不怪掌柜如此,南宫骛手指缝宽松,一向是闭着眼睛给赏钱,这一条街开酒楼的看到他来,既欢喜,也害怕。也就是此刻,见南宫骛酒足饭饱,人看着还清醒,心情也不错,最重要的是,居然没有带剑。如此就算是今天言语上得罪了他,应该也不会立刻动武,正是开口的好机会。   “你倒是挺懂事的,还行吧。”   “嘿嘿……”掌柜陪笑,又小心翼翼问,“公子今天……不知道是结现银,还是银票?”说着,声音却弱了下去,一边还斜眼偷看南宫骛,想看看是否惹恼了他。   南宫骛一人喝了所有酒,已有两分醉意,伸手去掏荷包,似乎是准备付钱。   见状掌柜立刻来了精神,说:“这桌是上等的席面,承惠一两银,酒另算是一两五钱的上好寒潭春。”末了,声音又低了下去,“此外……您还另有一百五十一两七钱的记账……”   南宫骛听到这话,手便停住了,又看了掌柜一眼。   掌柜满头大汗,忙低头说:“南宫公子,小的不敢有任何欺瞒,这还包括了您去年冬天的记的帐,并有前几日您砸掉的那些顶级秋露白。当日还有不少什物也被打坏了,新摆上的桌椅器具,也都是去赊来的,因结不出帐,修理的工匠已经来催过好几回工钱了,我们小本儿买卖,周转不及,实在是拖不下去了,还请公子能体恤……”   一旁的徐不疑此时眼神幽幽,看着他们二人,她神情淡漠,不见情绪。   他说得太快,不等南宫骛反应,便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弄得南宫骛又是尴尬又是恼怒。   ——这掌柜说话夸大其词,明显是在耍奸弄巧,偏南宫骛还反驳不了,气得他顿时胸口淤塞,心肺胀痛。   南宫骛扬声打断了掌柜的话:“我知道了!莫非你以为我还会赖你这几两……”   便猛地起身,想要拿银票堵了这掌柜的嘴,然而起身瞬间,南宫骛的动作却突然僵住了。   南宫骛也不知是何故,他脉搏剧烈地一跳,一股寒气突然从心口而生,此时他一句话还未落下,便全身冰冷,肢体僵硬,欲要出声,却发现舌头也如同被冻住了一般。   突然之间,他整个人就失去了意识。旁人只是见他闷头一栽,倒在了地上。   掌柜被吓得几要魂飞魄散:“这这这……是、是小的不该催促,可、可南宫公子,您何必如此……”   一时惶然无措,左顾右盼找不到对策,只能将哀求目光投向对面的徐不疑。   徐不疑站起身,看了一眼硬挺挺躺在地上的南宫骛。   ——要不要管这个人?   虽说赊欠不好,但他似乎说了会还。他还主动请她吃饭,又说要助她去东海,看起来并不像坏人。   师傅说过,尽善尽美之人是没有的,就连神仙也不可能一点不是都没有。若他是好人,那确实极好,若是不巧,他确实是一个包藏祸心的坏人,那也不要紧,等他露出坏之后,再杀掉他就行了。   心里有了计较,徐不疑不慌不忙走到他身边去。   徐不疑伸手探向了他的神庭穴,手指还未触到人,却猛地发现了什么,动作一滞。   掌柜只担心自己被讹上,退到一旁絮絮道:“这位娘子,您可要做个见证,我可没有碰南宫大侠一根头发,是他自个儿倒下的,真和我们一点关系没有……你、你要做什么?”   虽说这雅座和外面大堂隔着帘子,但也算是众目睽睽了,掌柜竟见徐不疑伸出手去,利索地解了南宫骛的腰带,两下就拨开了他的衣襟,露出了一片光洁的胸膛来。   却见那心口之处,不知为何竟横着一道乌黑的瘀痕,便是掌柜站得不近,也能看到伤口周围隐隐萦绕有一股黑气。   徐不疑眼中有了冷意——果然是尸毒。   “这、这是什么?”掌柜的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却也不曾见过这种伤,一时都吓傻了。   “拿炭火来。”徐不疑命令道。   ——既然她在此处,她就绝不会让尸毒夺了南宫骛的命去。   -   南宫骛意识模糊,陷入沉眠。   昏睡之中,隐约见到了一些旧日光景,一会儿是幼时念书的场景,一会儿又是跟着教头打拳的场景……心中明明白白知道是梦境,可是身体却始终动不了。   场景消融变换,忽就看到了一片云海,他站在霓光所架的阶梯之上,仰头向上,欲要往前,却被一股无形力量压制得无法动弹。   一群身着青边白衣的年轻人站在高处,俯视于他,一人抬手,将伶仃剑丢在他身前。   剑鞘落于脚前阶梯,内中断剑碰撞发出了哐当声响。   “升仙擢选已经结束,请足下自重,尽早离去。”   梦魇难醒,寒气由心入骨,南宫骛全身冷如寒冰。   却在此时,隐约有一股柔和真气,从他心口而入,由经脉缓缓游走全身,被此真气所驱,身体之中的寒气渐消,经脉由寒至暖,浑身的血液如冷水被煮沸,不多时竟就变得胀热难耐。   渐渐,又由后背脊骨之中生发一股痛意,化作利刃一般,几乎要将后背生生撕裂。此痛达顶峰之时,他整个人都几乎要烧了起来。   南宫骛浑身发抖,汗如雨下,不由发出呻|吟呓语。   然而随着那股奇怪的真气贯通周身,又慢慢发散出去,那后背的灼烧之感也渐渐消退,他的意识也终于苏醒过来。   隐约,有听到人说:“褪了!这太神奇了……”   南宫骛双眼迷蒙,感到自己似乎是坐在床上,汗水迷了他的双眼,只模模糊糊看到面前似坐着一个女子。   正要定睛去看是谁,一股恶心的感觉猛从他的胸口涌上,他不由干呕了两下。   面前女子见状,立刻抓着他的脖子,将他往床外的方向一推。南宫骛整个人被推得趴在了床边,一团黑水从他的口中涌出,正喷在床外的炭火之上。   被火炭一烧,那团黑水一下便给烧干了,“吱”地一声,冲出来一股难闻的油腻臭味。雾气散开后变淡后,这味道又化成了闷人的甜香。   此时南宫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突然觉得身体轻松了很多,眼前也清明了。   一旁有人问:“南宫少侠你醒了?”   南宫骛支撑着慢慢坐起来,看到床边站着两个人,抬头瞧了一眼,说话的却是去而复返的陆平川。   再回头一看,一个玄衣女子正盘腿坐在他的床上,两只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的身体。   南宫骛再一低头——只见自己腰带也解了,上衣也被扒了,只剩下一条裤子遮住要害。   他猛一个激灵坐起,往后猛退。   南宫骛一边七手八脚地为自己披上衣服,一边瞪着徐不疑如看洪水猛兽:“这是怎么回事?!”   陆平川斟酌着解释:“陆某忽听闻南宫少侠晕倒,酒馆不便,只能将南宫少侠移至此处安置。幸好有徐姑娘在,南宫少侠,是徐姑娘救了你。”   南宫骛回头一看,床上的徐不疑已缓缓收了功,神色一如往常。   她下床看了看炭盆,又吩咐道:“开门窗散臭。”转头对南宫骛道,“你先去洗了身上的秽物,我有事要问你。”   徐不疑显然不喜这甜香,也不等南宫骛答应,起身就出了房门。   陆平川此时便劝说道:“陆某已请了名医,眼看就要到了。南宫少侠此番着实凶险,当时都闭过气去了,可是吓住了陆某。不如等大夫来看过再论,如此也安心。”   南宫骛正仔细闻自己的身体,并不觉得很臭,冷冷驳了陆平川:“我好得很,不用看大夫!”   ————————   ①原文刘伶   感谢在2021-01-0800:00:00~2021-01-09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MartinZ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千层塔蛋糕、青小绕、shakesorange 10瓶;明明白白明明2瓶;仙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章 第六章:醒酒(修)   南宫骛洗漱罢,已是天色大亮,他问了客栈的小二,便立刻去临近的院子里找徐不疑。     这里本是陆家的产业,算是赤泉城里数一数二豪华的客栈了,徐不疑就坐在院内的观景亭里。却不止她一人,隔着茶案对坐在她面前的是一名锦衣男子,正是陆平川。   陆平川武功稀松,此时还未察觉到南宫骛已至,只听他低声柔语对徐不疑道:“徐姑娘,都是江湖儿女,不用客套,算来我家和南宫少侠也是极有渊源的,你若有什么需要,尽管直说就是了,算不上什么……茶好了,姑娘请。”   徐不疑拿起青瓷茶盏,细细饮下,似有些意外,道:“淡的。”   “可是不合口味?”   “很好。”   陆平川微笑,不是他托大,要知道这一等次的茶叶在整个赤泉城也就陆家才有,只要能尝得出味的人就说不出差来。   “可惜今年的新茶还不到时节,只能拿些陈茶来招待,得蒙姑娘不嫌弃,是陆某的荣幸。”接着又道,“这一次也不知道是谁,竟是南宫少侠都中了暗算,好在有徐姑娘在,不然陆某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毒也着实古怪邪门,陆某见识浅薄,竟是不曾见过……不知徐姑娘可有头绪?”   南宫骛心下冷笑,这个陆平川倒是会打主意,居然把功夫下到徐不疑身上去了。   “陆大公子真是会说话。”南宫骛突然开口,径直进了小亭,坐到了茶案一侧。   陆平川便立刻起身,给南宫骛也倒了杯茶,南宫骛也不客气地喝了,说:“你陆家生意这么多,怎么不去忙,倒有闲心在这里喝茶。”   好不容易找到机会,陆平川自然不会走,他整了整色,道:“南宫少侠是陆家的朋友,却在陆家的地方被宵小所害,此事陆某是绝不能袖手旁观的。陆家虽力薄,但总算在赤泉城还有些颜面,只要有一丝线索,必将为南宫少侠彻查到底。”   伸手不打笑脸人,怎么说陆平川也帮了把手,南宫骛倒不好意思赶他走了。   南宫骛扭头问徐不疑:“你不是说有话要说?”   此时徐不疑抬头,看了南宫骛一眼,将桌上的一枚物品朝他推了一推,道:“戴上。”   南宫骛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徐不疑身前十分杂乱,堆了不少碎末竹屑,推到他面前的则是一枚两指宽窄的竹木片,上面刻着两个变体的钟鼓篆文,填了鲜红的朱砂。南宫骛自小就玩金石,一眼就认得上面刻的是“辟邪”二字。   南宫骛笑了,问:“这是什么?”   陆平川捧场道:“这是徐姑娘特为你所制的护身符,颇费了些功夫。”   这陆大公子,可真是能睁眼说瞎话,不愧是做买卖的,这明明就是一块连打磨都不曾的竹片,刻字里的朱砂都没填均匀,还“颇费了些功夫”?   南宫骛拿起这竹符,不小心碰到竹片边缘,手指内侧立时就被割出了一道血痕。   徐不疑道:“此符主驱邪避秽,若有邪物再近身,上面的朱砂会由赤转黑。”   越说越不靠谱了,南宫骛难掩嫌弃,道:“你说这是符咒?”   徐不疑点了点头,她倒也算个实在人,又补充道:“我不擅符咒,此物只是勉强可用。”   徐不疑吐词十分笃定冷静。若只是听她说话,还是能让人有几分信服的,但若看过手上之物,以它之简陋,又实难想象能有效用。   虽说南宫骛也是寻仙人,但因自小见多了装神弄鬼的神婆道士,他对这东西素来就将信将疑。   且徐不疑做这个东西才多久,也就他洗漱的这一会子,一刻钟都不能更多了,连个香案都没设,实在是和南宫骛所想象的做法画符大相径庭。有趣的是,南宫骛曾见过的每一个骗子,做得都比徐不疑看起来更可信。   陆平川是经商的人,绝不会当着人的面说不好听的话,捧场道:“陆某观这刻字笔力深厚,隐隐有上古遗风,不是一二日就能有的功底,徐姑娘必然写得一手好字吧。”   这一点陆平川倒是没有乱说,竹子不怎么样,但这字确写得很不错,看在字的份儿上,南宫骛勉强把竹符收了起来。   徐不疑并不接陆平川的话,转向南宫骛问:“你可还记得是谁伤了你?”   “我若记得,当时就宰了他了!”南宫骛想到此处,难免愤郁,他还不曾吃过这种亏,若找到了始作俑者,绝对不会轻易饶过了他。   陆平川却是听者有意,见机问:“徐姑娘的意思是,这毒是从外伤入体的?可南宫少侠身上并不曾见有外伤。”   “若尸毒足够强,不需有伤,也能害人。”   陆平川恍然:“原来这毒是叫‘尸毒’?竟有这般厉害的毒物!”   陆平川走南闯北多年,却从未听闻过有什么毒能能渗透人肌肤屏障而害人。回想当时徐不疑运功为南宫骛逼出体内之毒,是时自己就在一旁,若是当时靠得近些,只怕也沾染上毒物了。   如今一想,不免觉有几分后怕,陆平川的脸色变得有些晦暗不明。   南宫骛宿醉太久,头痛难消,一边扶着茶案,一边揉头回想,因心中烦躁,语气也不好听:“这赤泉城坊市里来来往往全是人,我怎么想得起是谁!”   陆平川便又问:“徐姑娘可知这尸毒发作要多久?如此也可逆推个时辰出来。”   徐不疑道:“他喝了酒。”   她指的应该是酒气激发了毒性,所以不好推测中毒的时辰了。   陆平川叹气道:“这倒也是,若不是趁着南宫少侠酒醉,又有谁能暗害得了他……”   南宫骛一听此话,眸光一闪。   他确遇到过一个极为可疑的人,只是当时的他醉得十分厉害,半梦半醒,并不当是一回事。要不是后来有旁人提醒,他就要当那是一个梦全部忘了去,此番一回想,那人确实最有嫌疑。   陆平川见他神色,立刻问:“南宫少侠想起了谁?”   “昨夜,不,应该是前天夜里,我曾遇到过一个白衣人,还同他交了手,当时虽说我赢了他,但他的招式也近了我身,只是我当时并不曾发觉有什么不对。”   听言徐不疑垂头,思索了片刻。   南宫骛便问:“怎么?你想到什么了吗?”   徐不疑道:“喝多了酒,果然会变成傻子。”   南宫骛气得冷笑:“你是在教训我?简直就是胡说八道……”话未落,南宫骛的面色却是微僵住了。   虽说徐不疑说话不怎么好听,但确实也说的是事实,他前一段时日心里烦闷,沉迷酒乡不可自拔,身体耗空了,也荒废了武功。   醉酒过甚,五感也会变得迟钝,不然他早就应该察觉到身体的不适,也不至于生生等到尸毒彻底发作。   不仅如此,酗酒这数月以来,期间发生的许多事情他都记不清了,头脑混沌得简直如将行就木的老人。   之前他也曾有心说算了,这样下去不是事,还是戒了酒,把剑重新练起来罢。但闻到了酒香,又心里难捱,于是又心道,不如明日再戒酒。   明日又复明日,直至如今。   南宫骛看向院中,只见屋檐处正在滴落融化的雪水,悦耳如钟磬之声,再抬头越过院墙,远望去,山峦已拨开了阴沉冬日的雾霾,山间的浅浅碧色映照在熹微晨光之下。   醉生梦死无时日,他全然不知南风已至,如今已是雪尽春来的时节了。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   感谢在2021-01-0900:00:00~2021-01-10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Qwe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沉桑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哟酱2个;榆木、^O^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哟酱30瓶;^O^10瓶;榆木、oo阿美oo 9瓶;司隐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章 第七章:茶   陆平川趁热打铁:“如此倒是巧了,陆某本还发了悬赏追查此窃贼行踪,却不想他就是暗伤南宫少侠的贼人。”   南宫骛回过神,却是心里冷笑。   怪不得陆少东家要在这里等着,恐怕早就知道自己中毒和那白衣人有关,暗里一直引着人去猜测,话到了点上,才故意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这姿态实在是让人不爽。   徐不疑不知这部分内情,便微微侧头,问:“窃贼?”   “倒是忘了和徐姑娘说明,”陆平川转头解释,“前两日陆某家中宴请宾客,有贼人趁机潜入,盗走了一幅古画,而这窃贼只怕便是之前暗算了南宫少侠的那名白衣人。”   “你见过他?”   “说来惭愧,那白衣人轻功极高,加之夜里昏暗,除了南宫少侠还不曾有人见过他真面目……”   徐不疑回头看南宫骛,道:“需找到此人。”   南宫骛有些奇异,抬眼看她,问:“你不是还要赶路去东海?”   左右看徐不疑也不像是个热心人,怎么倒有闲心管这事?   徐不疑道:“先查尸毒,再去东海。”   赤泉城地火旺盛、阳气充沛,养不出邪祟,南宫骛所中尸毒必然是从别处而来。而尸毒到底是被谁带入,是有心还是无意,是凡人还是邪道,目前还尚未可知。但尸毒流于世间终是隐患,无论如何,徐不疑都不能抛下不管。   陆平川在旁道:“陆某已派了人沿各路官道追踪,贼人一路逃走,总要歇脚住宿,到时自然会留下痕迹,如再有南宫少侠相助,众大侠共谋合力之下,那白衣贼人必然插翅难逃。”   陆家消息灵通,非南宫骛一人之勇可比,若论找人,确是陆家更有优势。   陆平川见南宫骛已有意动,便侧身取了一封书帖,双手放在茶案上。南宫骛瞥了一眼,见上面写着“群英宴”三个字,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也不过是随便些什么人聚一起喝酒吃肉罢了,也能叫群英宴?陆家可真是好大的口气。   不过这倒也是惯例了,赤泉城的人素就好面子喜充大方,最爱宴会豪饮,整个城的江湖门派和豪商镖局皆是如此,陆家尤甚。不仅如此,陆家每年还会花费巨资设比武擂台,号称以武会友,许以巨额赏金,以便借机物色有潜力的武林高手,声势做得不小。   南宫骛虽未明说,陆平川也猜的到他笑的什么,尴尬地陪着笑了笑,解释道:“陆家已设下宴席,届时赤泉城各路英豪皆会到场,陆某就此机会公宣悬赏,并和众侠共商伐贼之策。这场合若少了南宫少侠,难免失色,还请南宫少侠务必要到场。”   -   待陆平川走了,南宫骛倒了残茶,对徐不疑道:“这个陆平川,只怕现在心里得意极了。”   这请帖自然是早早就准备下的,陆平川之前千请万请南宫骛都不肯赏脸,如今猜到南宫骛想要查明真相,正是撞到了手上。虽然因为担心怕得罪了南宫骛,表面上并不敢露出得意来,但总归事情是趁了他的意了。   继续之前的话题,南宫骛道:“陆家被盗那幅画是有些蹊跷的。”说着一边推开陆平川的椅子,自己坐到茶桌的主位去。   他单手拿了茶夹,衔了茶壶茶盏洗了,又重新舀水上炉。一套动作十分流畅,显然是做惯的。   “陆家有钱,家中珍宝无数,这白衣人既然都潜入了陆家,为何不盗些容易脱手的宝贝,偏偏就相中了一幅画?且还只相中了这幅画?古董字画,是要遇到行家才能卖得出价钱的东西,那小偷即便敢出手赃物,却未必能找得到人接手。再者,那白衣人能在这许多武林高手眼皮子底下盗走东西,自然是极有本事的,此画能劳动这样的本事人出手,又怎么可能是凡俗之物。”   徐不疑淡淡地移过了目光来。   “不过若是没有蹊跷,我也没兴趣了。”南宫骛笑,“正好去看看陆大公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要不要也来瞧瞧热闹?”   徐不疑点了点头,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冷不丁地又突然问:“他是公子。”   “怎么?”   “别人也叫你公子。”   徐不疑说话简短跳脱,要是寻常人恐怕还听不明白,偏南宫骛只是稍微想了想,就一下转过了弯来。   他发笑道:“还能有这种误会?此公子可非彼公子,如今走在路上,但凡穿得体面些就能被人叫一声公子,这个称呼可早就不值钱了。”   不过倒也不算错,浮沉难料,昔日王孙公子经了几番改朝换代,沦落为贩夫走卒也是寻常,指不定再过些年代,什么皇帝公主的词也能随意称人了。   徐不疑领会地点了点头。   南宫骛轻轻摇了摇头:“世殊时异,词义确实也会随着变化,徐大姑娘,你在山里住得太久了。”   谈话之间,一壶新茶沏了出来。南宫骛洗了两道茶,待茶水出了色味,先给徐不疑倒了一杯。   徐不疑双手捧起茶盏,十分一本正经。这桌上的用的茶盏乃是一套袖珍花神杯,小小的一只,而她双手执杯,自然有些局促,看得南宫骛心里觉得好笑。只见她先小小地饮了一口,闭目细品了一番,然后毫无表情地颔首,示以赞许。   南宫骛挑眉,微感得意,毕竟是他南宫骛亲手沏的茶,怎么都不会差。   接着低头自己也喝了一杯,细细一品,面色忽地转了黑沉。   ——看来之前那壶并不是陆平川沏茶的手艺不行,而是自己酗酒太过,败坏了味感,已经品不出好歹了。   -   却说陆平川回了陆府,匆匆处理了一些琐事,心中仍是放不下那毒,便使人将手下几个信重的门客唤来。   这几位门客都是江湖上极有见识的长者,尤其擅长医毒一道。   “大少爷只管问,这江湖上就没有我们不知道的毒。”   陆平川便将当时南宫骛中毒的种种情形都说了。   “……无端地就晕厥了过去,我问过了那店家,之前一点不见有异……那毒确实有许多不同寻常之处……毫无预兆地,生生地浮现出一片如同老树枯枝的红痕,由脊柱中心扩散蔓延而去,几乎覆满了整个后背,观那形状,竟十分仿佛书上所说的雷击之伤。然而等到那位徐姑娘运功完毕,将毒素从南宫骛体内逼出,伤痕也自然褪去,不见一点留下。”   当时徐不疑将南宫骛安置在客栈床上疗伤,陆平川本是准备避嫌暂离的,谁想到竟看到了这样的景象,便一时忘了挪步,直直在旁看到南宫骛醒来。   门客们听言面面相觑。   “这、这鄙人从未听闻,大少爷确定那红痕是中毒所致?”   陆平川摇头:“这我便不知了。”   他自然也有问,但徐不疑看着年轻却十分稳重,全把他的试探当耳旁风,对他的示好从头到尾都没有反应,冷硬得如某些身居高位的老妪一般。若非后来南宫骛来了,她定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只听到她把这毒叫做‘尸毒’。”   “尸毒?”   一老者站出来,道:“若说尸毒,鄙人确实曾有听闻,据说古墓之中阴气闭塞不出,尸腐多年而成毒。曾有盗墓贼闯了古墓,中了毒,回来便染了不知名的怪病死了。”   陆平川却皱眉摇头:“这类明显不过是怪谈异闻,哪里做得了真。”   门客们窃窃私语,终于有一人道:“大少爷,可若以你所述,这本就是一桩怪谈了。”   陆平川神色沉下,默然片刻,做了决定,道:“既然如此,罗头领。”   “属下在。”   “我记得前不久曾有闻涯国师门下弟子来访。”   “两日前,确实有个上门打秋风的方士,姓高,自称是国师亲传。可是大少爷,这人口里说得天花乱坠,实在是不可信。”   “如今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准备一封请帖,你亲自去,必要把他邀来。”   ————————   感谢在2021-01-1000:00:00~2021-01-11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碧火10瓶;林小兔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章 第八章:宴无好宴   傍晚时分,南宫骛和徐不疑到了陆宅门前。   虽还未彻底入夜,但灯楼已高挂于旁,将陆宅门前道路映照得亮同白昼。宾客三两成群,如云而至,迎宾的仆从忙得脚不沾地。   早有专人等候在门前,看到南宫骛二人,便立刻迎接上来。   南宫骛和徐不疑随陆家家仆步入陆宅,此时外院早就坐了许多人,觥筹交错、坐起喧哗,远看去一片灯红酒绿的繁华热闹景象。   然而南宫骛要去的并不是这里。由着这仆从带路,他们越过外院,从旁穿过庭院廊桥,径直往正主厅走。赤泉城天高皇帝远,陆家奢豪,也不管僭不僭越,将一个宅院修建得如王公府邸一般,他们光是从外院走到那内厅,都足足走了一炷香时间之久。   这内厅和外院的散席自然不同,厅内装饰更为华丽,席面也更漂亮,服侍人的衣着打扮、行为举止也明显与外院有别。和热闹的外院相比,这里清静许多,放眼看去只有四张宴桌,统共不过几十个客人。   仆从将南宫骛引到最中间的宴桌旁,躬身道:“南宫少侠还请在此稍坐,大少爷顷刻便至。”   南宫骛一来,便引起了厅内所有人的注意。   能被带到这里的都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彼此都是眼熟的,这时新来了两个眼生的,且又十分年轻,自然有些意外。   大人物们抬头挺胸,摆好了架势,等着南宫骛主动上来寒暄拜见,却不想南宫骛却如同没看到他们一般,自顾和徐不疑坐下了。   南宫骛如此不给人面子,闹得一张桌上霎便静默,气氛叫人尴尬。   江湖人很讲究尊卑次序,那当着主位的桌子坐的都是陆家最看重的客人,见南宫骛和徐不疑竟然能坐那位置,有人禁不住说起了闲话。   “这两个年轻后生又是什么人?之前怎么不曾见过?”   “许是今年武会上冒头的新人?”   “今年武会才刚开始,哪里有那么容易出头,而且论资排辈,也没有坐这么前面的道理。”   “长得倒是有些像是……”   “你认得他?”   对方小心道:“你们难道都忘了,他就是南宫骛啊!”   一时间,那议论的人都压低了声音。   “真的是他?”   “三年前我也见过他一面,只是如今大变了模样,险些都没认出来。”   “他怎么来了这里,他不是早就离开赤泉城了吗?”   “没有吧,我之前仿佛还曾听人说在酒楼里遇见过他,只是已不怎么和江湖人来往了。”   “我记得当年他十分风光。”   “那自然是,能败了贺危舟,就同读书人中了进士一样,那叫一个一步登天。”   “年纪轻轻就功成名就,不过弱冠便能和一干武林泰斗平辈相称,你说几个人能有这本事?”   “可他又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我倒是有听到一些传闻,说是他沉迷黄老之术,不思进取,荒废了武功,早就不是当年的剑鬼了,你们没注意到,他今日都没有佩剑么……”   “……”   正议论得热烈,又有人提到了徐不疑。   “那他身旁那个女子又是谁?他坐那位置就算了,那女的凭什么?”   “江湖上有名姓的女侠都是有数的,我也不记得有这么一号人物。”   “……”   而不管旁人如何议论,南宫骛和徐不疑置若罔闻,只管安静端坐,与旁人可谓是泾渭分明。   此时却不知从何处站出来一个少年,冒冒失失地撞到南宫骛座位旁来,他双手举着酒杯,也不敢靠得太近,一双眼睛看着南宫骛炯炯发亮,道:“南宫大侠,我仰慕你许久了,特来敬你一杯。”   这小子身量还未长成,看着约莫也就十五六岁,黑瘦精干,看着就像是街上随处可见的帮闲混混。但南宫骛知道他肯定不是,想要在外院散席混酒喝很容易,但必须是陆平川亲下帖子才能进这个内厅,这小子能站在这里,就证明他一定有几分本事。   见南宫骛并不搭理,那少年也不尴尬,笑笑说:“那我先干啦。”便干脆地一口把酒喝了。   南宫骛斜睨了他一眼,问:“你是谁?”   他仰脸一笑,道:“我姓焦,排行六,别人都叫我小六,去年才来的赤泉城,还没闯出什么名堂来。南宫大侠,我很早就听过你的故事,你十六岁出山,十八岁击败剑魔贺危舟,至今无一败绩,我、我……我实在是钦佩得很!”   徐不疑侧耳听到几句,对南宫骛道:“你很有名。”   南宫骛似笑非笑:“不值一提。”   那焦小六却说:“哪里不值得一提了!南宫大哥这战绩,那可叫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别说这赤泉城了,便是数遍全天下也没有人能比得上!”   他这声音着实有些大,引来了不少注目。   “奈何伤仲永,往日再厉害,现今也不过如此……”在旁人琐碎嘈杂的说话声中,忽然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   之前无论别人如何议论,南宫骛都不曾给个眼色,使得这些人说话越发过分了。这次听到了这句,南宫骛突然目光一冷,眼神如刀一般看了过去。   见他一动,那人还以为要被发作,吓得猛往后一退。   却不想南宫骛并不是要发怒,只是舒展了一下手臂,侧头唤了一旁的侍从:“倒茶。”   南宫骛状若无事,而之前那人却连冷汗都流了下来。他左右看看,想要装作若无其事,可那不自觉的戒备已然不打自招。这般的窘态叫他觉得丢脸至极,整个人都往后缩了一缩。   ——不管如今的南宫骛看着多么落魄,他也是从剑魔手中夺得第一剑客之名的绝顶高手,在尚不清楚他武功近况的此时,这些人也不过是敢嘴上厉害,真要动起手来,并没有哪个敢做前锋。   这一波无声交锋南宫骛马上就抛到了脑后,目睹一切的焦小六却是格外兴奋。他把侍从的茶托接过来,亲手给南宫骛倒了茶,很是恭敬殷勤。   一旁有人看不过去,发出讥笑声。   焦小六也不脸红,反而笑着说:“我年纪小,帮师兄们倒茶是本分,这有什么好笑的。”   他自然也不会落下徐不疑,绕行过来,给她也倒了一杯。   趁这机会,焦小六悄悄地看了一眼徐不疑的佩剑,见她拿的不过是个花架子的文士佩剑,不由心里暗暗地估计了一番。   “陆大公子来了。”   在宾客们的喧闹之声中,陆平川终于姗姗来迟。   主家来了,宾客们也各自就坐。   这时最后一名宾客也从大厅侧门进入。这是一个身穿道袍的中年男子,由陆家的护卫头领罗棠亲自接待,正好落座南宫骛对面。他梳着高冠,又身穿广袖长袍,不像是个练武的人。   不仅是南宫骛有些奇怪,厅内的其他宾客也露出了意外之色。   一旁的焦小六察言观色,小声对南宫骛说:“这是高之演高天师,据说是都城的闻涯子国师门下,开年才来的赤泉城,是个有真本事的。”   听了这话,南宫骛就不以为意了,他可是连闻涯都看不上,何况闻涯门下的什么天师。   反是徐不疑,听到焦小六所说还多看了那高天师两眼,没发现什么,又转开了视线。   主位上的陆平川啰嗦了一堆客套话,此时终于进入了正题:“这次陆某邀请诸位聚于此地,乃是因为陆某有一要事相托。”   下方有人道:“陆大公子,如果是悬赏的事情,整个赤泉城都已经知道了。可我明明有听说那失物已经找了回来。”   陆平川镇定笑道:“谢大侠果然消息灵通,不错,那贼人慌张逃离之时,不慎将画遗落,幸被好心人发现,送还了陆家。”   失窃那夜,那白衣人不巧路上遭遇了南宫骛,缠斗之际将画卷遗落。白衣人受伤遁逃,而南宫骛则全然不关心这些琐碎,转身就离去了。后来那卷轴被路人捡到,拿去领了悬赏,倒是白白得了一大笔横财。   陆平川肃然道:“此前,陆某将画藏于密室,严防死锁。然而不知是哪里有了疏失,消息走漏了出去,才有前几日失窃一事。此次侥幸,有南宫少侠路见不平,出手拦下,那贼人才未能得逞。”   这话一出,众人自然要看向南宫骛。   陆平川举杯,远远敬了南宫骛一杯,又道:“不瞒众位,此贼觊觎这幅古画已久,数次挑衅,闹得陆家人心惶惶。他行踪诡谲,又阴险狠毒,我陆家同他也有数次交锋,却一直连他真面目都不曾见得。此次他未能将画盗走,只怕仍是不会善罢甘休。俗语有言,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此贼若是不除,陆家怕是永无宁日。陆某斟酌了数日,想了一个计策对付此贼,只是陆家力薄,一力怕是不能支撑,还需要诸位抬手相助。”   说话之间,已有陆家侍从抬了托盘上来。陆平川掀开遮挡,露出托盘上整整齐齐的小金砖,每个足十两,足有一百个。   “这是陆家一点小小心意,算是给各位的一点车马花销。擒住此贼后,陆某另有重谢,此外,首功者可再独得黄金千两。”   见到黄澄澄的金子,许多人都禁不住暗暗吞了一口唾沫。   江湖中人除了少数有家世的,挣钱的途径无非就那几个。押镖走最危险的路,能挣得几十两银子,却要冒着性命之危跋涉千里;赏金最为丰厚的地下擂台,拿了擂主只得白银一千两,却每年都能引得百数人为其死伤……   陆平川此时光是见面礼就拿出了这么多,正经酬劳必不会少,而若是谁能撞大运拿了首功,就能拿到千两黄金!千两黄金,已足够子孙三代挥霍,若是能挣得这笔钱,便是一夜飞黄腾达,再不用做那些刀口舔血的生计了。   众多江湖人都被勾动了念头,一个个眼睛都放了光,有人已是急不可耐,追问道:“我们这里这么多人,个个都是武林上顶尖的高手,此次绝对不会再让那贼走脱!陆大公子,你要我们怎么做,尽管说就是了!”   陆平川早有准备,拍了拍手,便有仆从呈上来一只狭长锦盒。陆平川先擦了手,然后才小心将盒中卷轴取出,横开展于众人面前。   “这就是之前曾被盗走的古画。”   人群忍不住站起来,伸长了脖子,欲要见识一番这宝贝的真面目。其实在座的多都是些老粗,并没有几个看得懂画,不过是瞧个热闹罢了。   “就是这画值三千两?”   “哪里才只三千两,这是无价之宝!”   南宫骛也抬起眼睛,远远看了一看。他只从人群缝隙之中窥得画卷一眼,却是心下一诧。   那是一幅普通的山水工笔绘卷,远远地看不清笔触手法,只能看到一个大致全貌,留白极多,四角空荡——那画竟是没有题跋和印章的。   莫说是行家,便是稍微知道书画的人都知道,书画这类物事有与没有题跋与印章,其价值乃是天差地别。一幅古画价值千金已是惊世骇俗了,谁能想到竟还是一幅没有署名的未完成品。   南宫骛站起身来,欲要再看仔细些,陆平川却已迅速将画卷起,放回了锦盒之中。   当着众人的面,他将锦盒牢牢锁上,贴上了封条。   众人不明就里,问:“陆大公子,你这是?”   陆平川道:“陆某今日便将此物托付给诸位,请诸位协力将它送往都城。”   “陆大公子,难道说……”   陆平川状若坦荡:“正如诸位所想,我准备以此物为饵,诱那贼人现身。”   ————————   感谢在2021-01-1100:00:00~2021-01-12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Qwe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对酒当歌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章 第九章:纸傀   酒过三巡,被酒意冲昏头,宾客们情绪高昂,喧声震天,一个个的只恨不得立刻就能出发。   焦小六坐在另一张桌子上,视线掠过人堆,忽然见到南宫骛和徐不疑从热闹之中起了身,似乎是要提前离席了。他便也立刻跟着站起,欲要追过去。   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身材壮硕的年轻汉子,见状一把拉住他,问:“你又要去做什么?”   焦小六头也不回,答:“我要去问问南宫骛怎么说。”   那汉子急了,低声道:“你去又要被别人笑话,说你巴结他。”   “我管别人怎么笑,难道我不去就不会笑我了?”焦小六暗里心想,除了一个南宫骛,那些笑话他的人,真在他的年纪还未必有他的本事呢。   他拨开那汉子的手,道,“如果真能和南宫骛打好交道,对我们可是大大的有好处,薛大哥,你要是拉不下脸,就在这里等着我,我一会儿就回。”   说完便挣脱了那汉子,像只灵活耗子一般地穿过人群,几下就窜了出去。   焦小六跟上南宫骛,落后他们二人一步,见他们往外院的方向走,仰头笑问:“南宫大哥,你们不住下吗?”   南宫骛态度一贯冷淡。   但焦小六觉得,只要没发怒赶他走,就不算坏,便又继续说话,试图勾起南宫骛的兴趣来:“我看他们多都是打算着要住下的,毕竟指不定那窃贼今晚就来了,要是错过了,那可就是白白把一千两黄金让给了别人。”   南宫骛轻轻嗤笑了一声。   焦小六只当是在闲聊,一边跟着一边说:“毕竟今日到场的都是成名的高手了,这么多高手去抓一个贼,当然都满心觉得十分容易。可我倒是觉得,要真那么容易,陆家有那么多高手门客,岂不是自己就能解决了,何苦还要广发悬赏搞得这么麻烦?可总有人觉得之前抓不住是别人本事不济,换自己上肯定就能成事,哎,连贼的面都没见到呢,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总之,我是怎么看都觉得有蹊跷,一千两黄金,哪里是好挣的。”   听到此处,南宫骛脚下缓了一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焦小六虽然年轻,倒也不算糊涂。   那焦小六十分会看眼色,此时又赶紧说:“南宫大哥,我其实听到了一些传言,只是不知道真假,所以心里忐忑得很。”   南宫骛淡淡看了他一眼。   焦小六十分乖觉,毫不拿乔:“也是凑巧听到了一些人议论,说是去年陆家的商走得很不顺,其中有一趟一次就折损了十几个高手。虽说在道上走,死伤难免,但现在天下还算太平,伤亡这么惨重的情况也不多见了。我就忍不住想,这桩事故和今天陆大公子说的事情是不是有关联?”   南宫骛停下脚步,意味深长地俯视着焦小六。   焦小六还在长个子,而南宫骛已成年,身材又格外高大,足足比他高了快一个头去,此时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从下眼睑看来,叫人觉得仿佛是被老虎盯住,莫名就觉得有些惧怕。   焦小六退开目光,道:“我……我也只是猜测罢了。”   -   打发走了焦小六,南宫骛回头道:“这个焦小六倒是有几分机灵。”   “你要去问陆平川吗?”徐不疑直言问道。   南宫骛轻笑:“问他?还不是时候。这个陆平川滑不留手,寻常是不会说老实话的,搞不好还要误导我们。”   以南宫骛看来,这世上有两类恰相反的人,一种是若非不得已,不然绝不说假话,一种则是若非走到绝境,不然绝不说真话。   陆平川,自然是后者。   徐不疑不置可否,只是低头思索。   据那焦小六所言,去年那次出事故的是陆家自己的人,陆家是要出钱抚恤的。焦小六虽说来赤泉城并不久,却很会钻营,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说是因为没有找回尸首,陆家给了两倍的抚恤银子。   普通商户走商都是直接雇用镖局,只管给钱,若是途中出了死伤,镖局自理,护送的镖若有了损伤,再按契纸上的约定进行赔付。   这样论来,自然是直接雇佣镖局更为划算,可陆家这样的大户总有些不方便叫外人知道的隐秘,故即便知道自养门客十分耗费钱财,也不得不这样做。   不过,因齐齐出事的都是陆家的人,消息也瞒得十分严实。但纸终究包着不住火,死了这么多人,多少都有蛛丝马迹留下。   焦小六得了些消息,也曾合计找人商议商议,可惜年纪轻了些,那些前辈并不当他一回事。   最终,还是找到了南宫骛头上来。   南宫骛搓了搓手指,手上没有剑,果然还是不习惯:“这件事我总觉得哪里奇怪,方才一想,倒是想到了一点。”   “是什么?”虽然是问句,但徐不疑语中毫无好奇之意。   “是陆平川的态度。我总觉得,那所谓的古画其实他并不在乎,那贼人也并不是因为盗了画才叫他记恨。比起画,他似乎更想要抓住那白衣人。”   “嗯,有道理。”徐不疑毫无起伏地赞同。   虽然她的语气并不捧场,南宫骛却还是来了兴致,道:“指不定是那白衣人拿到了陆家的什么秘密,让陆大公子心生忌惮,于是决意除了他。”   徐不疑微微颔首。   “我本还嫌人多,不想去凑这个热闹,如今一看倒是有趣起来了。”南宫骛露齿一笑,“我倒是要看看那个白衣人是何方神圣,这个陆大公子葫芦里又是卖的什么药。”   -   到了客栈,南宫骛和徐不疑各自回房歇下。   约要黎明的时候,南宫骛醒了过来。习武的人睡觉都警醒,他这是听到了院子里有隐隐的动静。   他躺在床上睁开了眼睛,先不起身,只是细细去分辨。   声音来自门窗处,窸窸窣窣,若不仔细听,只会以为是夜风撞在了窗户纸上。   他屏住气息,竖起耳朵辨认——虽确有异常响动,但似乎并不是人发出的动静,院子内也没有听到有人的呼吸声。   南宫骛无声地起了床,站起走到桌旁,摸到火石,准备点燃灯。   就在他摸索火石的时候,一个白色的物事已悄悄地从狭窄的门缝钻了进来。   火石在南宫骛的手中闪出火光,正要点亮蜡烛的瞬间,那东西猛地扑了上来。   白影一动,风也动。南宫骛连想也不想,回头便是一掌,他将剑招化为掌,掌风如剑气而去。   火光闪动的一瞬,南宫骛只来得及看到一个人形的白影。   对方行动异常飘逸,往后一闪避开了他这一掌,旋身之时,发出簌簌风声,舞出一道锋利的寒光。   南宫骛一听这声音,剑眉便是一挑——是软剑!   他侧身再躲,那寒光从他面前一寸扫过,一缕发丝被这寒光斩断,飘落在地上。   “什么东西!”南宫骛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杀意。   对方不答。   屋内又狭窄又昏暗,南宫骛只能用耳朵和触感去判断。   来了!   觉到危险,南宫骛腾挪身体灵巧闪开,同时运起掌功,将真气覆于掌上,此时忽察有什么东西迎面逼近,立刻运起掌功将其拍飞。   南宫骛虽说是用剑,但他的剑法大开大合,招式重若千钧,等闲人都接不住,而此刻剑化为掌,即便是不中,只要被掌风扫到,也必要受到内伤。   但就在掌出一瞬,南宫骛骤感不对,他的手没有碰到实物的触感。   那白影——不是人!   南宫骛冷笑,道:“怎么?闹鬼了不成?”   那还真是巧了,他南宫骛还没见过鬼长什么模样呢!   仿佛听懂了南宫骛所言,那物又动了!它行动如鬼魅,两支软剑舞得密不透风,如秋风横扫而来。   那薄如蝉翼的软剑顺风而动,只能听到轻微簌簌响声,可若听这风声柔和便贸然去碰,人怕是都要被切成几段。   南宫骛以掌风御敌,不去碰锋刃,以真气之力将软剑隔绝在外,他虽碍于无兵器之利,动不了这白影,但这白影想要伤到他也难。   软剑乱舞,便如狂风过境,将屋内打得一片狼藉,所到之处,桌椅屏风皆被撕得粉身碎骨。   在这对招之间,南宫骛渐渐习惯了黑暗。   越是交手,他就越是兴奋,招式也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   那白影渐渐不能支撑,软剑攻击的范围被南宫骛所迫,收得越来越窄。   眼看南宫骛正要取得上风,门外忽传来了脚步声——这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到。   接着只听到轰隆一声响,南宫骛的房门被人大力破开。   月光洒了进来,来人身着玄衣,往房内一瞧,一眼看到那晃动的白影。   只见她拔了剑,喊一声:“破!”   长剑掷出,直冲那白影而去。   剑带风势,破空而过,生生撕开那白影乱舞的软剑,一剑将白影穿心。   那原本飘逸灵活的白影,突然止住了动作,犹如被切断了傀儡丝一般,摇摇晃晃落在了地面上。   南宫骛还微有些喘气,抬眼一看,徐不疑背着月亮,不见神情,只能感到其气息依然如常。   他忍不住心想,像徐不疑这样的人,大约一辈子都是不会慌张的。   南宫骛摸回火石,点燃了灯,回头照那白影。   一看,虽说早知道不是人了,但见了真容,还是难免有些诧异。   ——那落在地上的,只是一张白色绢纸。   南宫骛将灯放在一旁,不知是笑还是嘲:“这是什么?鬼?”   徐不疑从墙上拔回了自己的剑,返身时用鞋尖拨了拨地上那物,道:“这不是鬼,这是纸傀。”   ————————   感谢在2021-01-1200:00:00~2021-01-13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沉桑20瓶;不要熬夜伤身体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章 第十章:间隙   “纸傀?”南宫骛翻了翻,见这所谓的纸傀里面并没有什么机窍,真不过就是一张纸,不禁一愣,“这东西……是用什么驱使的?”   “灵力。”徐不疑道。   主材乃是柔韧的绢纸,再其中缠入软剑,便成了可伤人的兵器,其行动全靠施法者的灵力牵引,灵力被断,自然就失了支撑,变为一堆废纸。   “灵力?”南宫骛神色变幻,“你是说,来偷袭我的是一名修士?”   真是见了鬼了,可不是随便谁都会在大半夜的被纸人偷袭,如果是普通人,大约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好在南宫骛好歹也算是个寻仙人,他虽对灵力法术一窍不懂,却也多少听闻过一些方外之事。   灵力对于修士,就如真气对于习武之人,乃是一切能为的基础。但修行灵力必须有天赋,并不是人人都能够引气入体,凡人之中,有修仙资质的可说是百中无一。   在仙山之外的红尘俗世的这二十一年,南宫骛见过许多修士高人,然而无一例外,这些人都是招摇撞骗的普通凡人,所谓的方术也不过是障眼法罢了。   仙山与凡人的世界本应互不干涉,可似乎就从遭遇白衣人那一夜开始,他身周的许多事情已经逐渐失去控制,渐变得匪夷所思起来。   什么尸毒,什么古画,什么纸傀……当然,还有徐不疑。   想到此地又是休与山的升仙城,南宫骛道:“难道是休与山的人?”   徐不疑却果断否定:“不是。”   南宫骛挑了挑眉:“你又如何知道了?”   “他太弱了。”   “……”   话虽粗糙了些,倒也有些道理。这纸傀只是看着唬人,却并未能伤到南宫骛分毫,即便是徐不疑不来,只需多花些时间,南宫骛也有把握能将其治住。假使休与山的人只有这点本事,那南宫骛心道自己也没必要寻什么仙了。   徐不疑又道:“灵力微弱,施术者应该离得不远。”   南宫骛微微一笑:“那还等什么,走去看看。”   -   距离客栈不过十丈远的一个狭窄巷角,一个身着道袍的中年男子盘腿坐在一张简易香案前,闭眼屏息,神色专注。   就在徐不疑将那纸傀击落的一瞬间,香案上的烛火骤然熄灭。案前站着的中年男子猛然惊觉,立刻回撤灵力。收得太急了,反噬之力来得太剧烈,他整个人都被弹飞了出去。   一名身着劲装的年轻男子守在巷口,见状立刻过来扶起中年男子:“怎样了?”   中年男子挣扎起来,推开那年轻男子去看香案上的符咒。此时灵力散去,符上的纹路也立刻黯淡了。   中年男子面色苍白:“居然能破了我的纸傀,这个南宫骛果然是修过道法的。”   他靠着一手纸傀绝活走南闯北多年,就没有吃过亏。这世间修士极少,他鲜少遇到同道之人,这赤泉城如此穷乡僻壤,他又怎会想到除了他竟还有别的修士来。   其实之前宴席上,他为防万一已经小心观察过南宫骛了,但那南宫骛全身上下没有一点仙家风范,明明只不过是一个普通武夫。   怎么料想不到,他高之演居然会在这样一个毛头小子身上栽了跟头。   也来不及调息恢复了,中年男子抓起旁边的法剑支身站起,立便要走。   “这是个行家,只怕已经猜到我就在不远处,此地不宜久留。”   -   南宫骛和徐不疑在暗巷角落见到一些香烛痕迹,沿着巷道一路追出去,果然发现了可疑的身影。   对方轻功不弱,徐不疑二人赶着他们在城内躲藏奔走,绕了好大的一个圈子,一路追到了城东陆宅附近,对方便消失了踪迹。   此时天色已是接近拂晓,徐不疑忽然停住脚步,道:“有人跟着我们。”   -   一个黑瘦的身影暗暗缀在他们后面,一路小心隐蔽,跟随距离时远时近,到了陆家附近,忽然不见了前方二人身影。   不过他也并不慌张,而是守在路口观望,暗暗估计可能的路线,以准备守株待兔。   追踪这门技艺,除了要极敏锐的五感,敏捷的身手,也是要考脑子的。若对方是武学高手,你能察觉到对方的距离,对方自然也能察觉到你,故而追踪上的能人往往都十分懂得将距离隔得尽可能的远,尤其擅长预判路线来规避掉暴露风险。   黑影早就将附近的路段摸透,料定这二人一定会在前方路段重新出现。   只是某个瞬间,他忽察觉到了不对,扭头一看,却见那个做少女打扮、拿着一把样子货佩剑的徐不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后。   他心中又是惊讶又是慌张,正想要掉头,迎面却见南宫骛已拦住了道路的另外一端。   “是你啊。”南宫骛笑了。   焦小六挤出一个笑脸:“是我。”   “你偷偷跟着我们做什么?”   看着南宫骛走近了自己,焦小六乖顺地站到墙角去,道:“南宫骛大哥,我不是跟着你。”   “不是跟着我,那你是跟着他了?”   焦小六立刻解释:“我跟他可不是一伙的,我只是三更半夜的见他行动诡异,想要探探究竟而已,之前我真不知道他是来暗算南宫大哥的。”   以他行动轨迹来说,确有几分可信。“你追踪的本事不差。”南宫骛道。   焦小六腼腆地一笑,心中却道,何止是不差,他可还没见过有谁在追踪的本事上比自己强的,是谁说南宫骛功力退步,不值一提的?简直是害人不浅啊。   “南宫大哥,你都不问我他是谁吗?你该不是,已经猜到了吧?”   -   夜深人静,陆家宅中陆平川仍未安眠。他与自家护卫头领罗棠相对而坐,中间一壶浓茶。   罗棠道:“公子,这个南宫骛自到赤泉城后便再也没有拔过剑,多少人慕名来下战帖,他却只当做没看到。若有真本事,怎么不敢应战?再说,就算是有本事,练武就是逆水行舟,三年都不曾和人交手了,还能有多少功力?”   陆平川摇头又叹气:“不妨试想一想,那白衣人本事如此之高,当时府内这许多高手齐齐出动,却连他身形都没能看清。而南宫骛明明久不练剑,又是醉得迷糊,却还能凭着本能轻易将那人击伤,你不觉得这才是可怕的地方吗?”   罗棠心中仍是不服,又道:“可据行人所言,那日巷中昏暗,虽然隐约见有打斗,但并不曾看得真切,说不准就只是一场误会。”   “你莫要忘了那尸毒。”陆平川道,“他身上有尸毒,正说明他确实和那诡异的白衣人交过手。”   说到此处,面前灯盏里的灯花烧到尽处,发出一声细微爆裂声响。   陆平川看着那灯火,神色幽深:“父亲已经出事这么久,不能再等了,即便只是误会,也值得一试。”   正在这时,外间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陆平川和罗棠立刻提起了精神。   “什么事?”罗棠低声喝住来人。   来人停在屏风外,躬身回道:“回大公子,高天师回来了?”   “如何?”罗棠再问。   “高天师一言不发,已回到房中休息。”   罗棠立刻站起,道:“我去问他。”   “不必了。”陆平川此时已然松了一口气,他抿了一口茶,微笑道,“若是他真好好教训了人一场,必要来寻我邀功炫耀,不敢来,不是正好说明,他不曾讨得到好吗?”   -   天刚亮,焦小六悄悄回到了陆宅的客房里,屋子里坐着一个方脸的中年男子,他黑沉着脸道:“你说你只出去一会儿,我才帮你遮掩的,现在天都亮了。”   焦小六挠头:“我没想到这次失了手,被南宫骛抓住了,不然也不会耽误这么久。”   “什么?”那中年男子立刻紧张起来,“他有没有为难你?”   焦小六一边给自己倒了茶,一边说:“没有。和传言不太一样,南宫骛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好好同他解释了,他就放我走了。”   “真的?”那中年男子松了一口气,又道,“小六,你下次还是不要这样冒险了。”   焦小六却是不以为意:“不冒险又怎么能得到这个好消息呢。虽说是没有抓到那高天师的现行,现在南宫骛心里已经认定了陆大公子和那什么高天师在搞鬼了。”   这一次的南宫骛没有醉糊涂,虽说不曾见到正脸,但身形是已经看到了,而且道士和耍刀弄枪的武夫不同,在赤泉城可不算常见,会猜到是那高之演一点也不奇怪。   那中年男子低头思索:“没抓到现行,高天师不会承认的,陆家也不会承认的。”   就像是去年,死了那么多人,消息瞒得严严实实,没有证据,陆家就只当做没有看到。混江湖的本就免不了出死伤,谁又耐烦去听你那些没有凭证的猜测。   焦小六道:“这不是好事吗,南宫骛要是和陆平川一伙了,我们还能捞到什么啊。他现在肯定已经对陆平川起了疑心,不用我花心思再去劝他出手,他自己就会小心提防陆家了。他的功夫陆家是奈何不了的,我们跟在后面,岂不是要安全得多。”   “可是南宫骛会不会一气之下,直接走人?”   焦小六摇头:“怎么可能,要是这时候走,那就是示弱了。我可没见过比南宫骛还要心高气傲的人,出了这事他反而更要来,不狠狠打了陆平川的脸是不会罢休的。”   中年男子默默摇头:“这样的个性,要不是有功夫傍身,不知道吃过多少亏了。”接着又叹了一口气,“我寻访了这么久,却一点消息都没有,只希望这次有南宫骛在,会有一些转机。”   焦小六笑嘻嘻:“薛大哥放心好了,我没有把你的事情告诉他,我只是说自己好奇跑出来的,反正他们都当我是小孩子,小孩子嘛,做什么冒失的事情都不奇怪的。”   中年男子,也就是薛承武苦笑了一声,他一直小心谨慎,虽然没有出事,却一直毫无头绪,而他从前还嫌弃焦小六性子冒失莽撞,可如果不是焦小六的冒失,现在的他估计还是一只原地打转的无头苍蝇。   ————————   感谢在2021-01-1300:00:00~2021-01-14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乘烟葛女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谷仓鼠、沉桑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玉流川30瓶;老奶奶过马路25瓶;lydiaD 10瓶;开口榛子3瓶;Qwe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章 第十一章:春雷   陆家此次的托镖声势浩大,整个赤泉城都被惊动。   一早,陆平川便领头在街前设香案祭拜天王,祈求此行顺风。陆宅大门前香烟袅袅,人头攒动,其中不止有武林人,甚至还有许多普通百姓来围观。   这边正热闹的时候,另一边南宫骛却已和徐不疑轻车简装,先一步出发了。   趁着日头还不算烈,南宫骛带着徐不疑去寻找官道附近的一眼小泉。   这泉眼极小,不过小指粗细的涓流,沿着山岩的缝隙流到下方,汇入枯竹叶覆盖的小小溪里,再流往不知何处去。   南宫骛道:“嗯,不错,这眼泉倒还在。”   这小泉流还是他三年前来赤泉城的时候偶然发现的,因水流小,若是气候稍微旱些,还没流出来便会干涸了,是以南宫骛也不确定能不能找到,不过是想带徐不疑来碰碰运气。   拿过了徐不疑的水囊,南宫骛忽问道:“你肯定疑惑,一眼泉什么好稀罕的,犯得着特意过来看吗。”   徐不疑冷漠回答:“我不疑惑。”   说话间,不远处的官道上,叮叮当当,走过了一列装满陶缸的车队。   南宫骛道:“那你就不好奇为什么会在官道上看到这么多贩酒的行商?”   徐不疑看着他,仍是没有追问。   南宫骛转头看着细流一点点进入水囊里,自顾自道:“因为赤泉城没有人酿酒。这里水质不好,整座城三十里内都没有好水源,便是井水,打出来也有一股子铁锈味。这眼泉勉强算得上清冽,所以很难得。有传言说,赤泉城井水不洁乃是因为几千年前的铸剑大师淳于氏,他留下的炉水与灰烬被尘封在地下,贻害至今。”   “原来如此,我是第一次听说。”徐不疑答。   南宫骛将水递给她,心叹和徐不疑说话实在不容易,又问:“那醪泉呢,这你总该听过了吧?”   醪泉在许多奇闻异志中都有记录,说是东海有一座岛,岛上有一眼泉,仙人将仙酒倒入了其中,从此之后便有源源不绝甘甜醇美的蜜浆从泉眼涌出,此泉也因而得名为醪泉。这传说十分有名,凡对方外之事稍有涉猎,便不可能不知。   徐不疑回答:“确实听说过醪泉,但我没有喝过。”   她答得实在认真,南宫骛又被逗笑了:“那好,若有机会,一定要试一试。”   题外话说完,二人也该继续上路了。他们二人都是骑马,脚程很快,如今已经远远将陆家的车队抛在了后头。   想到那乌泱泱的一群人,南宫骛皱眉:“不知道陆平川怎么想的,人心不齐,便不过一群乌合之众,不但于事无益,反而容易把事情搞砸。只希望我们别只错开眼睛一会儿,那东西就丢了。”   徐不疑道:“他们在赤泉城周围会很安全。”   “这话怎么说?”   “赤泉城是升仙城,受仙山庇佑。”言外之意,要离了赤泉城范围才真的需要担心了。   “哦?若真如此,为什么我还能碰到纸傀这种奇怪的玩意儿?”   徐不疑便不说话了,半响才答:“那不一样。”具体如何不同,她却也解释不出来。   想到那个鬼祟的道士,又想到焦小六,南宫骛嗤笑一声:“老的老,小的小,也不知道能顶什么用。”   听到这话,徐不疑却是看向了南宫骛。   “你想说什么?”南宫骛抬了抬眉。   徐不疑道:“你也是孩子。”——他也才不过二十来岁,这个年纪的人总是如此,明明不过刚停止长个子,就觉得自个儿已经是大人。但其实人生长得很,若是真的再老一些,便会发觉此时的自己实在稚嫩得紧。   南宫骛面露不虞,他是发现了,徐不疑话确实是不多,但说话却总无意间刺人,仿佛恨不得叫每个字都使人不舒服。   他放下水囊,拿了佩剑,道:“徐不疑,你也是用剑的,不如就现在,我们比一场如何?”   ——比过了,她便知道,站在她面前的人和其他人是不同的,他可不是那些江湖上傻愣头青。   徐不疑却道:“不了。”   南宫骛紧追问:“为什么?”   徐不疑道:“我剑出不留情,要是现在伤了你,可惜了。”   虽说她的目光淡淡的,不知为何,南宫骛就是感觉那眼神有些意味深长,顿时便热血冲脑,冷笑一声道:“只怕不用了!”   说罢眸光便骤然一沉,抬臂抽剑,其拔剑之势烈如猛虎,欲要逼徐不疑出手。   也看不清徐不疑是如何动作的,她的身影似是动了一动,就如叶落于地一般轻盈,举重若轻间,又淡得看不到痕迹。   她只是抵住南宫骛抽剑的手,轻轻一推。   四两拨千斤,南宫骛还在怔愣之间,那剑已经叫她推回鞘去了。   南宫骛低头一看,剑好好在他的手上,就仿佛根本不曾被拔出来过。   这怎可能!   南宫骛扭头,追上徐不疑,两只眼睛睁得老大,抓住徐不疑便急问:“那是什么招式?”   徐不疑将水囊挂在马鞍上,道:“没有招式。”   南宫骛换了个方向,又挡在她面前,问:“那你是怎么做到的?”   徐不疑绕开他,道:“练得多了,就做到了。”   仅是熟练,就能练到如此地步?   还是他久不练剑,所以剑法上生疏了,露出了破绽?但即便是如此,也没理由连徐不疑的身法都没能看清。   不行,旁人能做到的,他南宫骛自然也能做到。   再抬头一看,徐不疑已经牵着马走出一段了,南宫骛想要追上去,差一点忘了自己的马,回头牵了,又几步追上徐不疑:“徐不疑,你没骗我吧,真没有招式秘诀吗……”   -   赤泉城去往都城,乃是一条漫漫长路。   也许是出发前做的道场有了作用,他们走了十几日竟是十分顺利,一路上莫要说那什么神秘窃贼了,连可疑的活物都不曾见到。   眼看着平坦大路到了尽头,周围的人烟渐渐变得稀少起来。   远目眺望,不远处是一条人字形的山麓,这是东去都城的必经之路,昔日乱世之时,山中匪盗横行,等闲人不敢乱入。   陆家的镖队停靠在山前的最后一家驿站,从此地再往山中数百里路,就再没有官家驿站,也找不到什么可以补给的地方了。   南宫骛和徐不疑这一路来一直快人一步,等到大队伍风尘仆仆赶到之时,他们二人已是用完了昏食,也收拾完备了。   这一次,陆平川却顾不上修整,一下马车便找上南宫骛,将想要回房休息的他拦了下来。   “南宫少侠,这一路辛苦你了。”陆平川道,“山路难走,又极容易迷失,陆家从前商队若出事,几乎都是在僻静的山路,是以我不得不小心慎重。”   陆平川显然只是客气,这一路浩浩荡荡好大一支队伍,哪里有人敢招惹,除了累赘了些,其实算不得什么辛苦。   “有话直说。”   陆平川叹了一口气,道:“一路过来,都是南宫少侠走在前方探风,委实是辛苦了,但后面的路没有什么人烟,我觉得大家还是一起出发为好。大家出门在外,当守望相助才是。”   南宫骛却冷笑了一声,说:“守望相助?不要拖我后腿才是真。”   二人说话并未避着旁人,自然有人听到。都是容易冲动的武人,一听这话便立刻怒火上头,一二十人这便气势汹汹地围了过来。   “南宫骛,你刚说的什么?再说一遍?”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到底是谁拖后腿?你一路自管自己轻松快活,什么正经活儿都不做,倒是有理了?”   “没规矩的东西,怎么跟人说话的!”   “有种就出来咱们练练,爷爷不教训教训你,怕是你不知道什么叫规矩!”   “让我来!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   徐不疑在旁,不是很明白为何这群人为何如此愤怒,不过这段时日南宫骛教了她许多常识,她便转头问南宫骛,就是平时她见到了不曾见过的食物、询问南宫骛时一样的语气:“他们为何生气?”   南宫骛虽然和徐不疑一样,时常直白说话伤人,其中却有一些不同,徐不疑是对这些全然的不通,而他其实知道这些人情世故,但心里厌恶,故意反其道而行之。   他笑道:“你这话问得好,这是因为我不小心戳到了他们的要害。”   “要害?”   “一个叫面子的要害。混江湖的可以不要脸,但却千万不能没有面子。”   这话是何等的唯恐天下不乱,一时这些人哪里还能忍得住愤怒,有人推开了陆平川的阻拦,拥上前来就要动手。   南宫骛面对众多敌视,毫不畏惧,只慢吞吞地提了剑站出来,道:“谁来?一起上也行。”   陆平川急得焦头烂额,拦在中间,苦口婆心劝道:“南宫少侠,本都是江湖儿女,又是出门在外,何必弄得如此剑拔弩张,不如诸位都各让一步?”   南宫骛侧目一看,却见在这几人后头,露出个道冠的角来。方才那番煽风点火,中间也没有少了那个道士的声音。   于是讥笑道:“我可是早就让了一步了,我一路不提,可不代表我什么都没察觉。”   听到这话,陆平川心中咯噔一声。他循南宫骛目光看去,果然,南宫骛此时横目而扫视之人,正是高之演。   高之演本还在附和应声,觉到南宫骛视线,十分警觉地退避了出去。   陆平川这才放弃侥幸,心道原来南宫骛早就知道那夜暗算他的人是这位高天师了,怪不得这一路来有意避开他们大队伍。   虽说高之演也是陆平川请来的,但这个高天师自恃有几分本事,也是个目中无人的主,并不怎么服陆平川的管。当日听到说陆平川已然将闻涯国师斋醮大典的请帖许给了南宫骛,心中十分不服,非说要去试试这个南宫骛的本事。   陆平川本应该拦住那高天师,但高天师露了一手方术,叫他大开了眼界,当时他便忍不住生出了看戏的心思——一是迄今为止,南宫骛的武功只是传言,他还不曾亲眼见识;二若是这个高天师能杀一杀南宫骛的锐气,南宫骛自然再不能那么张狂,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届时他们二人相斗,自己从中调停,二人皆仰仗他主持公道,岂不便宜。   但事后高天师狼狈归来,一直闭口不谈那夜,也不再提起闻涯子书帖的事情了。陆平川便推断高天师只怕是吃了些亏。   如此莫说挫一挫南宫骛的锐气了,灭了自己的气焰倒是真的。   接下来数日,陆平川本是已经准备好了辩解的说辞,却看南宫骛并没有翻脸走人,便以为南宫骛并不曾发觉真相。他确实没有想到,以南宫骛如此年轻气盛,居然能忍住了这口气整整十几日。   此行不能少了南宫骛了,陆平川极快做了决定,转头劝道:“各位还请息怒,出门在外,多有不便之处,生出事端来对谁都不好。这一次还请给陆某一个面子,今天就暂且揭过吧,等这次的镖送到了都城,陆某再正式向各位赔罪。”   他仔细劝说,连声致歉。   毕竟是雇主,且还是在押镖的半路上,真的闹起来了坏了正事,传出去这些江湖人也得不到什么好名声,于是渐渐偃旗息鼓。   南宫骛看得无聊,心道今天这一架是打不成了,便收了剑,准备回房去。   却在这时,空中猛然闪过一道白光,紧接着就是一声炸裂的巨响。   今日天气晴好,黄昏时天空依然朗朗没有一丝乌云,这平白一声惊雷,驿站里的人都被吓了一跳。   有人去瞧了瞧,回来道:“应该是春雷响了,春雷一响,万物复苏,这春雷是祥瑞啊!”   徐不疑看着外头,目光幽深不可测。   这并不是春雷——九馆垂坠,雷开天地,对凡人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晴空一声霹雳,倒是让刚刚的一番尴尬得到了缓解。   南宫骛已是走出了一段路去,见徐不疑不动,叫了她一声。   徐不疑跟上去,临走,却又停了一停,回身对陆平川等人道:“这几日不要随便走动,尤其是晚上。”   ————————   感谢在2021-01-1400:00:00~2021-01-15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奚笑。、爱萌妹子10瓶;Qwe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章 第十二章:异相   到了夜里,这镖队的许多人聚集到了一间房里。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先发了声,道:“这南宫骛我是忍不了了,只顾着自己自在,从来不跟队伍走,这本来就是他没规矩,陆大公子去劝,他倒是摆起了脸色,什么东西!”   高天师在一旁,捋了捋胡子,道:“这南宫骛毕竟年轻,又是年少成名,受不得气是自然的。”   虽然这个高天师也是新才加入的,但他可随和得多,且识文断字,又是方外之人,众人对他都有几分敬畏。   另一个青年男子便道:“笑话了,他南宫骛虽说成名早,但我们也不是无名之辈,凭什么处处都要我们让他一步,难道他是太子不成。”   “他还敢叫嚣说要跟咱们比划呢!”   “就凭那小子?他到了赤泉城还没上过比武擂台吧?”   “殊不知,许多在外头吹得天花乱坠的高手,一到了赤泉城的擂台上就现了原形了。”   “这南宫骛指不定就是徒有虚名。”   罗棠也明白,便是他自己也是对南宫骛不大服气的,但现在应以大事为重,他们正是需要南宫骛帮忙的时候,暗地里试探还算了,明面上还需得尊重些。   便劝道:“要是真动了武,之后怎么圆得回来。”   “又不是要他性命,只是想要他吃点教训,知道好歹而已。”   “若是耽误了行程……到都城的路还远,后面若是生出了意外变故,没有南宫骛,众位又要如何应对?”   那大汉便摆手道:“大公子行商虽在行,但江湖上的事还是我们更清楚。放心好了,我们收了钱,就一定把事情办好,至于怎么做的,就请罗头领不要多担心了。”   罗棠欲要反对,却见在座之人目光炯炯,满脸都是跃跃欲试,看这样子,他们不出一出近日的怨气,怕是不肯罢休了。   这离了赤泉城,他罗大头领的话也不好使了,再管不得他们,便只能道:“罗某多嘴一句,请诸位注意分寸,便是南宫骛如今盛名不复当年,但能击败剑魔的人也不是好招惹的。”   说罢,便起了身,带着手下两个人出了房门。   余下众人便道:“看来罗头领是不想得罪人,也是,他是陆家的护卫头领,总要顾着主家的脸面,不好当那个恶人。那我们怎么办?还整不整那小子?”   有人道:“怎么不整?不给他一点教训,他怕是不知道长幼尊卑,只是要用什么手段,倒是个问题。”   “不如躲在他门外,待他起夜的时候,套个麻袋痛扁一顿。”   “何必这么麻烦,直接闯入房中,揍他便是了。”   “以多欺少,说出去不好听。”   “那你想要如何?偷袭也不好听。”   “你不说,我不说,他怎知是谁偷袭。”   众人正说得激烈,却在此时,那年纪最小的焦小六忽道:“听!有什么声音?”   众人听他一说,不由都住了声。   幽幽夜里,窗外隐约传来女子的呜咽之声。那声音荡荡悠悠,引起荒野之中的夜枭与之同鸣,凄厉哀怨,犹如众鬼夜哭,叫人不由寒毛竖起。   那焦小六年纪轻,反而胆大,听着声音方向,径直去开了窗,那开窗一瞬,一股冷风灌入,吹得油灯摇摇晃晃。   窗外头是一片竹林,黑森森的,不见底。   忽地一下,外面似乎闪过了一个白影,惊得众人往后一缩。   一人尖叫道:“那是什么!”   “勿要慌张。”高天师站出来,“世间魍魉皆逃不过贫道的眼睛,只怕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焦小六嘿嘿地笑了笑,也道:“便是真有鬼,有高天师在,你们又有什么好怕的。”   这样一说,众人便也稍微放心了些许。   “正是!我等都是刀头舔血的人,呵呵,活的人都不怕,难道还能怕死了的!”   话虽如此说,那凄凄惨惨的哭声仍不断绝,听的人直起鸡皮疙瘩。   便有人说:“今晚邪门得很,不如……今天还是算了吧。”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下次再和那南宫骛计较。”   但又有人道:“怕什么,不过是猫头鹰叫罢了,练武之人心火旺盛,咱们往这里一站,什么样的厉鬼都要回避。”   “说得轻巧,若是真刀真枪,那我谁也不怕,但这魑魅魍魉之事,不可说不可说。”   高天师摸了摸自己的胡子,道:“打打杀杀之事,贫道就先不奉陪了。晚睡不宜养生,我先回房休息,诸位,告辞。”   有高天师带了头,后面又有人说:“毕竟荒山野岭的,有什么事还是等到了镇上再说好了,这次我也不去了。”   “我突然想起,那个姓徐的小娘子白天的时候,好像说过什么晚上不要出门……”   “她吓唬你呢,你还当真了?”   “……”   虽说当时说得起劲,陆续却都有人散去了。   其中薛承武和焦小六虽然也来凑了热闹,但不过是挨不过面子情,并不是像当出头鸟去得罪人,趁着有人打了退堂鼓,也跟着离开。   薛承武出了门正要回住处,却见焦小六并不往自己的房间走,反往楼梯去了。   “小六,你要去哪里?”薛承武小声叫住他。   焦小六长得又黑又瘦,乃是这群人中最为年幼的。男子长到十六岁,那长得快的俨然已像个成年的汉子,而那长得慢的往往还是一团孩气。这焦小六就属长得慢的,在这群江湖莽汉之中,不像他们的同伴,倒像个跟班。   听到身后有人喊,他回头一笑,道:“薛大哥,你先歇着吧。我听外面那叫声怪渗人的,想去看看怎么回事。”   初生牛犊不怕虎,哪怕是高天师都不曾说要去探个究竟,偏偏是他,愣头愣脑地,自己一个人就要去。   薛承武劝道:“出门在外,勿要多事。”   焦小六笑嘻嘻:“我又不去别的地方。这才入夜多久,哪儿能睡得着,只当是出去消消食了。”   薛承武心中也有些好奇,问:“你就不怕真是鬼?”   焦小六低头,面色稍沉了一沉,抬头时又扬起一张笑脸,道:“有鬼我也不怕,我和鬼又没有仇怨,就算这鬼真是来找茬的,找的也不会是我。正所谓是平生不做亏心事,不怕夜半鬼敲门。”   薛承武听得笑了,说:“行吧,快去快回,别回来晚了吵到人。”   “那我这就去了。”焦小六说罢,两下就跳下了楼梯,薛承武再一看,人已经跑不见了。   焦小六肤色黑,穿得也灰扑扑的,在夜里几乎看不清,出了后院门,他几步就绕到了之前的房间窗外。   当时有人以为是眼花,但焦小六可不认为自己会眼花,他确定自己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一个白影。   沿着墙边走走看看,焦小六在不远处的一个树杈子上发现了一块白色帐布。   ——真相大白了。估计是楼上哪个房间不要了丢出来,遇到一股风刮了过去,正好飘过他们窗前,倒是吓了屋子里的人一大跳。   焦小六笑出了声,待他明日告诉这群英雄好汉,教他们知道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的竟是这玩意儿,他们的脸色想必会十分好看。   正想着,背后突然一股没来由的冷风,吹得焦小六打了一个寒颤。   焦小六回头去看,哀怨的呜咽一声声越发凄厉,正是从竹林里传出来的。   -   早春时节昼短夜长,这个时辰,启明星已经开始变得暗淡,但天色依然是一片黑寂。   驿站的役夫们已起身开始忙碌,烧火的去烧火,喂马的去喂马,后院的伙房里升起了朦胧的烟气和雾气。   早起赶路的人也都陆续醒来,黑沉沉的黎明渐渐变得热闹。   南宫骛还躺在床上,本就因为择席睡得不舒坦,偏偏在这时候听到了敲门声。   开门一看,黑洞洞的过道里站着一个罗棠,他神色冷肃,问道:“南宫少侠,昨夜焦小六一夜未归,不知去处,你可曾见过他?”   ————————   感谢在2021-01-1500:00:00~2021-01-16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Qwe 3个;奈乐、^O^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齐弦菁20瓶;奈乐10瓶;Qwe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章 第十三章:失踪   南宫骛都懒得抬眼睛:“莫名其妙,为什么我会知道?”   听到这话,罗棠身后突然就冒出来了几个人。   罗棠想要拦,其中有人已是叫嚷出了声:“除了你还能是谁?凭小六的身手,哪里不是来去自如,如今他彻夜未归,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了。而这驿站里,和咱们有过节的只有你南宫骛一个。”   这些人会怀疑南宫骛,无非是因为昨晚聚到一起商量说要整治他,后来见少了人,便以为是南宫骛察觉了端倪先下手为强了。   “南宫骛,想要找人撒气找我们,欺软怕硬找小六算什么本事!”   罗棠本不想当和事佬,但此时也只能他来说这个话:“不是怀疑南宫少侠,只是都要问一问,总之要找到人才是最重要的。南宫少侠,此事干系重要,若是一直找不到人,指不定小六就是被那贼人害了,到时候就要回报大少爷,不好还要影响了行程。”   说到这里,显然就有人不服气,冷哼道:“笑话了,这驿站里都是咱们镖队的,一只苍蝇飞进来都瞒不过人,小六绝不可能是外人掳走了。”   也是一直以来路上都很太平,让这些人渐渐都开始掉以轻心,出了事也不做多想。   这些人的样子倒是让南宫骛想起了一些典故。也算是一个通理了,凡一国一朝将要灭亡的时候,也是内斗最为厉害的时候,外敌都已打到城墙下面了,而许多人最着紧做的并不是如何御敌,而趁乱斗倒看不顺眼的人。   想着想着,南宫骛就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这一笑,更激怒了周围的人。   “南宫骛,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六生死未卜,你却在这里看笑话!”   他们嚷嚷个不休,搅得想要好好说话的罗棠焦头烂额,他大声吼断其他人,道:“你们都闭嘴!”又转向南宫骛,道,“南宫少侠,你昨夜真的不曾见到焦小六吗?”   “信与不信,随你。”南宫骛冷笑一声,“再不走,就不要怪我不客气!”   说完便把剑横在身前,一鼓作气,将这群人一齐赶了出去。   眼看着房门在面前闭上,这群人愤怒地叫嚷道。   “不行,还是得通知陆大公子,叫陆大公子来主持公道!”   -   再过不久就要天亮了,南宫骛自然也就睡不着了,准备着收拾收拾,提前和徐不疑出发。   这时候房门又被敲响了,南宫骛以为是罗棠去而复返,自然是不理。   然而这一回,外头敲门的并不是罗棠,而是那个叫做薛承武的方脸汉子。他轻轻敲门,见无人响应,等了一等,再轻敲几声。   他一边是不想放弃,一边又是不敢放肆。   方脸汉子正是小心又焦急地等待着,冷不防地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他猛然回身,发现一个身材纤长的女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后面。   她也不说话,径直绕过了薛承武,敲响了南宫骛的房门。   这一次南宫骛终于有了回应,吱呀一声,门开了。   门外有二人,然而南宫骛仿佛没有看到那薛承武,只问徐不疑道:“今天早些出发?”   徐不疑点了点头:“天一亮,就可以走了。”   薛承武听言却是心急如焚,连忙说:“南宫公子,可是小六还没找到。”   南宫骛冷冷道:“这又与我何干。”   薛承武急忙上前几步,说:“南宫公子,徐姑娘,焦小六才十六岁,若不是家中艰辛,他也不会这般年轻便出来打拼,只希望你看在他活得不易的份儿上,救救他。”   南宫骛翻了个白眼:“只是走丢了而已,你不要大惊小怪。”   薛承武一狠心,挡在了门口,不让南宫骛将门合上,道:“若是不管,他、他可能也再回不来了……”   他这声音竟是带了悲愤,南宫骛心下疑惑,一看却见他神色带痛,不似作伪。   “一切皆是我的过错,是我连累了小六,”他恳声道,“只求南宫公子能抬手相助,我薛承武,以后必然当牛做马报答,绝不推辞。”   -   “你该去求他们。”南宫骛终究还是放了人进来。   薛承武苦笑:“他们也是糊里糊涂地就上了路,具体怎么回事自己都不清楚,而且即便是我说了,他们也是听不进去的。”   这话就有几分意思了。   “你的意思是,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这要是说来,那就话长了。   薛承武曾是个镖师,若说和其他镖师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他格外谨慎老实。过于谨慎,自然就不敢去接棘手的镖,所以虽然走镖多年,但不过资格老些,名气也不算响亮。   这次他是想尽了办法,靠着往年七拐八拐和罗大头领的一点交情,才勉强挤进了陆家内厅的宴会。   “我有一位师弟……南宫少侠,不是我啰嗦,确实和此事有关联。说来惭愧,师傅去世后,师弟年幼,而我为求生计改换了师门。此事我与师弟一直不曾对人提起过,旁人也不知晓我们的关系,否则陆家定然是不会让我跟来的。”   对江湖中人来说,师者如父,改换师门就如同背宗忘祖,乃是十分遭人唾弃的,他师弟虽能明白师兄苦衷,但江湖闲人们却不会明白。所以他们二人之间虽仍有师兄弟情谊,却从不对外人提起。   “我师弟十六岁就被选入陆家做护卫,十分受陆家信任,一直在都城随陆家老爷办事。一年前,他曾写信回家,说过了年便要回赤泉城。但是……”   但是不想路上出了变故。   “却只等来了陆家的一笔封口银子……”薛承武忍了忍情绪,道,“师娘是个普通女子,不懂武艺,无路可走便只能来求我,我们不求钱财,只想要求个明白,即便是活不见人了,死总要见尸。”   南宫骛微微眯起眼睛:宴席的时候,焦小六也曾故意提醒过南宫骛这起事件,原来根源是在这里。   “你师弟是怎么不见的?”   “师弟出事后,我也曾四处打探过,得知除了我师弟,当时还有足足五六十人和我师弟一起上路。其中有十几位都是和我师弟一般可以一当十的高手,然而就在一夜之间,他们却连同护送的货物一起消失了。南宫公子,你说要何等厉害的匪徒,才能让十几位高手一起失踪,全无痕迹留下?”薛承武深吸了口气,道,“所以隐约有传言,并不是匪徒做的,而是,闹了鬼了……如今不但没能找到师弟,就连焦小六也丢了。我只怕,只怕小六是和我师弟一样……失了踪。”   除非鬼亲自到面前来,不然南宫骛这样的人是绝不相信有什么鬼的。他冷冷又问:“你怎知道那个焦小六是和你师弟一样?”   “事情是从昨夜起的。昨夜山上竹林里有奇怪的哭声,小六年轻忍不住好奇,便说要出去看看,后来,我见他久久不回,就找去了竹林。”   说到此处,薛承武的喉咙吞咽了一下,方才继续道:“我遇到了一场暴雨,山路艰难,无法深入,只能无功而返。”   这话就奇了,南宫骛看了他一眼:“暴雨?我怎么不知道下过雨?”   昨夜虽响过雷,但月色一直很明亮,莫说暴雨,连多的云都没有。   薛承武摇头道:“要不是我自己亲身经历,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可我确实明明白白记得遇到了暴雨,回来时连衣服都湿透了。”   他惊慌失措,一直等到将要黎明,这时还是不见焦小六回来,客栈里的许多人都被惊动了。   早在出发的时候,就有许多人曾抱怨焦小六年纪太轻,又喜欢到处乱跑,迟早要惹麻烦。所以这次听闻焦小六不见踪影,大家最初也并不放在心上,直到有人借题发挥,说这可能是南宫骛搞的鬼,他们才不约而同地聚成一团,逼到了南宫骛的门口来。   至于焦小六的安危他们到底有几分在意,倒是真的不好说。   徐不疑一直沉默不语,听到了这里,忽幽幽地道:“我说过了,最好不要随便走动。”   薛承武一醒神,连忙低头抱拳:“是我们错了,不该把姑娘的话当做耳旁风,求徐姑娘再帮我一次!”   让南宫骛意外的是,徐不疑竟然点了头。   她道:“只这一次。”   说完,她提了剑,站起身便走。   她行动如风,一个闪身就出了房门,南宫骛不过一个错眼,便已看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徐不疑单枪匹马,还只带了一把劣剑,南宫骛怎么都不能让她一个人。他站起身来,单手转了一圈手中剑,算是活动了一下筋骨。   并斜睨了薛承武一眼,冷笑了一声:“你最好别是在算计我们,我和徐不疑可不一样,我是吃不得亏的。”   ————————   感谢在2021-01-1600:00:00~2021-01-17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夏2个;沉桑、潇水静逝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夏50瓶;碧火、沉桑10瓶;刹那8瓶;Qwe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章 第十四章:迷路   南宫骛追到后院,却看不见徐不疑的身影了。这倒是奇怪了,徐不疑只比自己早走了不过两步,怎么这么快就不见了人?   驿站的老役夫正在后院打扫,见到南宫骛要往后山去,好心劝道:“这山里有许多野兽山怪,隔个几年就有人走失,连这一片最老练的猎户都不敢夜里上山。客官容我多嘴劝一句,有再要紧的事情,也应该等天亮了再去。”   南宫骛抬头一看,启明星已经沉了下去,东边出现了微微的亮光。他轻轻一笑,道:“多谢老先生的劝告了,不过,我连鬼神都不怕,更不怕野兽山怪。”   山中不久前才下过雪,如今雪化了,地上正是泥泞的时候,竹叶落在湿泥上,行人看不清楚,一不小心便要滑个踉跄。   加上山路陡峭,外面虽说已经天光初露,但竹丛之间缝隙狭窄,竹叶又茂密,一丝光也不见,轻功便也不好施展。   南宫骛没有点火把,前方又是黑洞洞的一片,连路都看不清,更不要说人了。   虽说视线受阻,但南宫骛感知力极好,又内息稳厚,凭此得以在竹丛之间快速前进。走出不知多远,背后驿站的灯火被他抛下,周围都变成了一片黑寂。   此时忽地,他听到了什么滴答的声响,一些冰冷的液体滴落在了他的头顶。   他仰头一看,只看到一片黑洞洞的东西,也不知道是密布的竹叶还是黑沉的夜空。耳边突响起哗啦啦的响声,竟是豆大的雨倾盆一般落下。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南宫骛险些愣住。   ——这是下了暴雨了?   这瓢泼大雨下得周围什么声音都听不见,视线也全然模糊。   南宫骛也无法感觉到周围的事物,他抹了抹脸上的雨水,一步一步试图往边缘走,准备找个避雨的地方。   他似乎摸到了一处山岩,沿着山岩,他又一步步继续往前。   正走着,突然不知从哪里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来人力气很大,南宫骛被拽得往后一退,就在那后退的一瞬间,大雨的喧哗声骤然消失,四周突然平静,就好像他突然从大雨滂沱的街道上一头冲进了屋内,一方屋檐隔绝了雨中和屋内两个世界。   那只手的触感微凉,却是全然干燥的。南宫骛脚下动了动,他脚下的路也是干燥硬实的。   这雨来得也太诡异,消失得也太诡异了。   虽然周围光线很昏暗,无法看清是谁,但南宫骛却不知为何心中十分笃定,站在身边的人一定就是徐不疑。   “来。”她道,声音还是和平常一样。   她拉着南宫骛的手腕,带着他往某个方向前进。   她比南宫骛矮一些,是以在牵着南宫骛行走的时候,南宫骛不得不弯下腰去迁就她。   “这是怎么回事?”南宫骛问。   他觉得被一个女子这样牵着有些奇怪,说话之间,想要挣脱开去。   但徐不疑手上用了力,抓紧了他的手腕,不让他挣脱。   “不要乱走。”她说。   前方隐约开始有淡淡的光线,南宫骛仔细一看——并不是晨曦,倒似乎是萤火。   萤火虽然暗淡,但也为他们照亮了周围的景物。南宫骛这才发现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出了竹林,如今正走在一片山岩之间。   “这是哪里?”   徐不疑道:“这里已经是别的地方了。”   南宫骛一怔:“什么意思?”   “世界各有轮转,相互独立也相互依存,我们已不在原来的地方。”   南宫骛微微愣住:“你是说这里已经不是那座山?还是说这里已经不是凡界?”   徐不疑边走边说:“这里也是凡界,但不是你的那个凡界。”   “嗯?这个世界还有若干个凡界不成?”   “很多。每时每刻都有无数大小世界在崩溃和诞生,有人把最为稳定的六个大界称作六合界,我们之前所在的就是其中之一。”   南宫骛不知为何笑了,像是在笑徐不疑说的话,又好像是在笑自己,他又问:“那现在呢?”   “我们落到了某个小世界的残屑之中,不用担心,我能带你走出去。”   随着他们走过,那萤火似乎感觉到人气,围绕在他们身边形成了一条幽幽的光带。   这发冷的微光,将徐不疑包裹在一片朦胧的幕帘之中,显得她神色幽幽,不像个人,更像个神仙,又或是鬼魅。   南宫骛垂下眼睛,突然不是很敢去看徐不疑。他仿佛若无其事地,又问:“这个时节为什么会有萤火?”   徐不疑道:“是残像,并不是真的。”   南宫骛维持镇定,继续问:“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   “九馆垂坠,雷开天地。”徐不疑道,“九馆升落之时,六合之间会有轻微震荡,九馆落下的地点附近会产生间隙,若是不小心,便会从间隙走失到别的地方去。若是这个地点附近有巨大的灵力波动,这震荡还有可能会变得更强烈。”   又是南宫骛不理解的词:“九馆?这又是什么?”   “一种星象,形为龙,也被称作九馆龙。九馆靠近地平线,就被称作九馆垂坠。”观九馆在修仙界算是一种常识,故而不擅观星的徐不疑才勉强算是知道,更多的,她也解释不清了。   但她仅说出的这些,已足够颠覆了南宫骛从前所知的星象之学,南宫骛甚至都以为自己在听什么天书。   若他没有疯,这眼前荒诞的一切是事实,那就只能说明他所学太少,而徐不疑也比他之前所预料的还要深不可测。   这可叫他又是惊异又是兴奋。   二人在巨大的山岩之中绕行,不久就走到了一个空旷一些的地方。   借着荧光,他们看到一个黑瘦的少年背着他们俯倒在一块石头上,正在探头出去看石头后面。   南宫骛问:“是他吗?”   “是他。”   这就是那个焦小六。   他们明明已经靠近了焦小六,但焦小六却依然只顾着盯着石头后面,对走近的南宫骛和徐不疑毫无反应。   徐不疑说:“我们两边的路不通,他看不到我们。”   她的声音并没有压低,只要焦小六不是个聋子,以这个距离就一定能听到,可是焦小六却全然没有发觉,两只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徐不疑带着南宫骛上前去,绕过了焦小六躲避的那块石头。   石头的后面站着两个人,此时正在说话。南宫骛和徐不疑就站在距离他们不过一丈远的地方,但他们却没有往这个方向看哪怕一眼。   焦小六所偷看的正是这二人。   ————————   感谢在2021-01-1700:00:00~2021-01-18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杂食动物啊20瓶;潇水静逝10瓶;Qwe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章 第十五章:残像   这二人一老一少,年轻的那个是个男子,穿着金绣的白色锦衣,手持一柄长剑,相貌颇为英俊;年老的那个披着一身翠纹褐袍,拄着一支龙头拐杖。   说话之间,那老妪将一个锦盒交到了那男子手上。   徐不疑和南宫骛就在他们目所能及的地方,看着他们就如同在看一台戏。   南宫骛问:“为什么我们能看到他们,但他们看不到我们?”   徐不疑道:“因为我们有时候能够知道过去发生的事情,却无法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仙长……正如之前所说……”   “你若是敢骗我……”   “岂敢,仙长仔细看,上面的暗纹和刻印……”   这里光线很暗,南宫骛看不太清他们的细微动作,但似乎那年轻男子是信了,将锦盒接过手来。   “……”男子又说了什么。   老妪慌张起来:“……可是,若是如此我回城又要如何交代……”   老妪的声音隐约还能听到,而那青年男子的声音更低,南宫骛只见到他轻微地颔首或是摇头。   那两人显然谈得不顺,忽然,老妪放大了声音:“……你们昆仑剑宗好歹也是三大剑宗之一,竟然如此不讲信用!”   那年轻男子笑了一声:“我如何不讲信用了?”   在萤火之下,他的眼神幽深得迫人。   老妪察觉不对,拄着杖后退几步,道:“你……堂堂三大剑宗之一,竟也做得出这等言而无信的小人行径!若是传扬出去,你们又有何面目自诩仙家正道……”   那年轻人忽然嗤笑了一声,说:“活尸也有资格同修仙者讲什么言而有信?不过是邪祟之物,人见可杀!”   眼见那年轻男子目光渐冷,那老妪心道不好,道:“玉帖我不要了……”   可对方哪容她反悔,只见冷光一动,年轻男子已经拔剑。   此剑一出,引动风声呼啸,大地震颤,一道金色剑芒横空闪落于地上,坚硬的岩土也被他劈开,裂出一道巨大缝隙。   四周鸟飞虫散,尘土震起如云。这一招威力如此巨大,那剑痕已到了南宫骛和徐不疑面前。   ——这是南宫骛平生所见过的最为可怕的剑气,无人可及。   不,应是无“凡人”可及。   这剑来得如此突然,又有如此威势,即便是知道这剑气伤不了自己,然其锋芒就在目前,以常人之心,应也会下意识退避。   然而南宫骛余光一看徐不疑,却见她神色不改,一步未动。   那老妪远不是对手,被剑气正中,横飞出去落在地上。   而在此重击之下,她竟并没有立刻死去,反对着那年轻人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见她还笑,年轻男子猛觉不对,回头看向手中之物,一掌劈开,取出其中之物——盒中之物竟是分外眼熟,不是旁的,正是一幅古画卷轴。   卷轴展开,是一丈之长的巨幅。光线昏暗,南宫骛只能看到大概,却已然扫到了一眼熟悉的内容。   南宫骛只要清醒,便能做到过目不忘,所以此时,一眼就认出了那画。   那男子手中是一幅完整的青绿山水,其中间一段,所描绘的景物与他在陆家看到的那幅卷轴是一模一样!   难怪……难怪陆平川手中的画竟没有题跋和印章,看着也有局促之感,因为本就是截取的一部分!   南宫骛心下震动,眼睛一丝不错地看着那年轻男子。   只见他紧紧握住了这张卷轴,手上青筋几要崩出,他怒瞪向地上的老妪:“织纨女,你竟敢骗我!”   那被叫做织纨女的老妪无力一笑,道:“幸好、幸好我留了个后手……”   年轻男子剑指一挥,一缕赤焰由指尖燃起,逼问那老妪道:“剩下的都在何处?”   见到那指尖赤焰,一直没有什么表情的徐不疑眼神沉了下去,深得如幽潭一般。   老妪显然也是怕那赤焰,双目微露出了惊惧,只是她怕都活不成了,自然也就无须畏惧了,便笑了笑,道:“自然……是你不敢去的地方……”   “笑话,这天下还有我不敢去的地方……”那年轻男子猛然想起什么,深深皱起了眉,“难道说沧溟剑宗……不可能,你不过一具活尸,又如何进得了休与山……”   话到此处,他又冷笑一声:“就算沧溟剑宗又如何?五百年了,如今的沧溟剑宗日薄西山,你难道以为我会怕了他们?!”   然而那老妪如今强弩之末,已是不能再反驳他,她最后笑了一笑,便倒地再没了回应。   年轻男子咬牙切齿,怒吼而出:“好好好,好一个织纨女,既然如此,我也不必留情了,我必要让生死城片甲不留!”   他抓住画卷,猛然一点地,便如离弦之箭,腾飞而去。   不过眨眼之间,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   见那年轻男子离开,一直躲在石头后面的焦小六终于敢现出身来。他小心翼翼地观察周围的情况,确认那年轻的白衣男子确实远离,这才靠近了那死去的老妪。   南宫骛道:“这焦小六真是胆大,要是被发现了,只怕连小命都没了。”   虽说他们知道那不过是残像,真人早就不在了,但焦小六显然并不知晓,如此他还敢在一旁偷看,可见其胆大。   此时焦小六俯下身仔细看那老妪,想要从她身上找到什么线索,见到她腰间似乎挂了个什么,正要去翻来看看。   但就在他的手指一碰到老妪衣角的瞬间,那老妪的躯体仿佛被戳漏的沙袋,突然就干瘪消融了下去,只片刻,一具新鲜的躯体就在他们的面前生生化成了白骨。   而那剩下的白骨,在荧光之下透着光,竟是仿佛玉石一般。   南宫骛回头,问徐不疑:“这是怎么回事?”   徐不疑淡淡道:“他碰了残像,残像就破了。”   本就是九馆缝隙之中,侥幸留下的残像,十分脆弱,莫说是触碰到其他灵力了,便是碰到了普通凡人的气息也极容易消散。这便是为何她一路带着南宫骛走到此处,除了脚下的路,并不去碰别的人。因若是此时的人触碰了从前的事物,周围的一切便会立刻变回本原有的样子。   此时,南宫骛感受到身边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或是破碎,耳边突然变得嘈杂起来,各种鸟鸣和虫叫浮现又消失。   突然,他感受到了风。   南宫骛这才想起,从和徐不疑在雨中相遇一直到现在为止,这个过程中竟是一点风都没有。   而随着风的到来,他听到了气息声。   这时,焦小六发出了一声惊叫:“你们怎么在这里!”   不管是谁,在发现自己面前的死人在片刻之间变成了白骨,然后转头一看又发现自己的身后大变出两个活人,都是要被狠狠吓一跳的。便是焦小六一贯胆大,也不会例外。   感觉到了风,徐不疑便知道这是各个空间之间开始流转了。   她道:“跟着我。”便一句废话都不再多说,转身便走。   焦小六还在发愣,南宫骛直接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襟,他将焦小六整个拎起,拖着跟上了徐不疑。   三人以一个诡异的姿态前进,焦小六在最后,见不到前方二人神情,他心中忐忑,问:“你们、你们刚刚也看到了吗?”   徐不疑和南宫骛都没有余闲理会他。   也许是因为太过后怕而需要倾诉,他追问说:“刚刚那个人,就是传说当中的修士吗?他那一剑……我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武功,恐怕就算是、就算是都城的国师大人,也没有这样厉害……你们说,他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杀了那个老婆婆,我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焦小六越是说越是紧张,声音也越来越细微。   见徐不疑和南宫骛两人一直不发一言,焦小六的惧意由脑后而生,浑身都凉透了。   他知道,一个人若是知道了自己不该知道的事情,偏偏又有人发现了他知道,通常就只有死路一条。   “我不会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他喏喏地说,声音不由有些颤抖。   此时,徐不疑忽然说话了:“出来了。”   ————————   感谢在2021-01-1800:00:00~2021-01-19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Qwe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章 第十六章:古画由来   说完,徐不疑松开了南宫骛。   南宫骛缓缓收回自己的手。也许是被徐不疑抓得久了,上面还有一些残留的触感。   徐不疑的手是一双剑客的手,有练剑留下的茧子,粗糙且干燥,全然无法想象联想到女子身上。离开后,那里残留的温度让南宫骛觉得有些不自在,便忍不住自己用另一只手揉了揉。   眼前还是很黑,但隐约能够看到一点光线了,徐不疑带着他们朝着那光线走去。   待到三人分开了一丛竹林,突如其来的一大片阳光就冲到了他们面前。   猛地撞上强烈的光线,几人眼前都是一花。等到视线恢复,南宫骛和焦小六才惊讶地发现他们已经走出了竹林。   不远处就是驿站,而日头高高挂在头顶,竟已是中午了。   焦小六彻底呆住:“我不过才走开了一会儿,怎么就天亮了?”   徐不疑道:“你觉得的,并不是真的。”   一踏入这种缝隙之中,时间和空间都会被扭曲,对他可能只是片刻,但对外面的人来说却已过去了整整一夜。   此时的驿站仍有些慌乱,许多人在外徘徊踟蹰,看到他们三人,有人大喊了一声:“焦小六!”   一群人又惊又喜地迎了过来。   薛承武走在最前头,一走到焦小六面前便伸出铁掌,狠狠一掌拍在他头上,怒吼道:“你这个蠢货!”   周围的人围拢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又是问询又是斥责,焦小六摸着头,因还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一脸茫然地左右探看。   有人出声骂他:“你这小子是不是蠢,为何要大半夜到处乱跑?”   焦小六讪讪笑,答道:“昨夜我们不是听到有鬼哭的声音嘛,我听着像是从竹林里传来的,便想要去看看怎么回事。”   “那也不至于一夜不归。”   焦小六偷偷看身后,见徐不疑和南宫骛站在远处,并未走上前来,他心中有些忐忑,不知是否应该说出实情。   “问你呢!”   见徐不疑和南宫骛一直没有什么表示,焦小六抬起头,笑道:“结果好像是在林子里面睡着了,不知不觉就过了一夜。”   有人骂他:“你也真是心大!”   另有人道:“我也去探过,只是那林子也实在诡异,明明看着不大,却走着走着就迷了路,好在天亮了,不然只怕我们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出来。”   “一通忙活,那你找到那什么女鬼了吗?”   焦小六回过神来,叹气说:“哎,什么女鬼啊,其实就是几根竹子,裂了缝,风一吹,就跟吹哨子似的呜呜响,传远了就隐隐约约像在哭。”   “就为了这东西,闹得所有人都不得安宁,哼!”   焦小六连声道歉,道:“是小六的错,各位大哥饶了我这回吧。”   忽有人低声问:“我们费了那么大气力都没有找到你,怎么那两人一下就找到了?”   焦小六不敢将实情全盘托出,偷偷往徐不疑和南宫骛的方向看了看,解释说:“许是徐姑娘和南宫少侠熟悉走山路。”   虽说南宫骛和徐不疑是带回焦小六的最大功臣,然而这旅途十几日,南宫骛嚣张跋扈目中无人,徐不疑又拒人于千里之外,惹得这里的人都心生抗拒,便故意假装没有见到他们二人。   徐不疑倒也并不计较,南宫骛更是懒得搭理这些庸人。   “焦小六也找回来了,咱们也不必耽搁了,是不是该出发了?”   “陆大公子不是说要在这驿站修整两日吗?要不然去问问陆大公子。”   听到了院子里的热闹,陆家的护卫头领罗棠匆匆赶到。见到焦小六平安无事,他道:“平安回来了就好。”   接着转向南宫骛和徐不疑,道:“南宫少侠,徐姑娘,大少爷有请。”   -   陆平川在房内,已是等得焦躁,看到南宫骛和徐不疑二人,便大大松了一口气。   怕他又要客套,南宫骛先开了口:“有话快说,我有事也要问你。”   而陆平川这时候也顾不得说场面话,急急道:“南宫少侠,镖物失窃了!”   这次所托的镖物本就小巧,所以陆平川小心贴身存放,哪怕晚间入睡,房内也一定要有护卫守夜。   然而却不想今日一早一番忙乱,一错眼的功夫,那镖物锦盒的封条已被撕毁,里面的东西也不见了踪影。   这里比不得陆宅,半个荒山野岭,来往人不多,整个驿站几乎都是镖队的人。如此,盗走画的要么就是那个本事十分厉害的白衣窃贼,要么就是他们自己人中出了内鬼。   看外头那些人无所事事的样子,显然大多数人还不知道要护送的镖已经不见了。   只看陆平川一脸焦急忧愁,道:“如今陆某是一筹莫展,南宫少侠,我也只能相信你了。”   他是知道像南宫骛这样年纪的少年,最是爱听捧场的话,几句把人捧得高了,自然就抹不下脸,只得答应了。   不过南宫骛心情若是不好了,软硬都是不吃的,他冷笑了一声,说:“陆大公子,到了这时候了,你还不肯说出实情?那我也只能袖手旁观了。”   说完便要起身,并看了徐不疑一眼,示意她一同离开。   谁想这时候,徐不疑却坐着不动,还道:“我不能袖手旁观。”   一听这话,南宫骛险些被气死。   就算真要管这事,那也要让陆家来求他们才行,徐不疑这么主动,之后必然要落于下风。要知道陆平川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不逼一逼,他又怎么可能说出真相。   这时候他们就该做个放手的样子,陆家如果真心着急,肯定是要挽留的,她说这话简直就是自降身价,以陆大公子如此会看形势,就更是要抓住机会了。   可怜之前自己一番眼色,都做给了瞎子看。   陆平川见状自然是大喜过望,徐不疑都说要出手了,再劝动南宫骛也不难,便道:“徐姑娘古道热肠,陆某不胜感激。”又转向南宫骛,“南宫少侠,也许是对陆某有所误会……”   “这些话就免了。”南宫骛心里叹了一口气,也不走了,道,“陆大公子,你再这样下去,即便是我们想要帮你怕也做不到了。毕竟既然今日这画可以不知不觉地失了窃,明日人也可以不知不觉就失了踪,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陆平川脸色微变:“南宫少侠是听到什么谣言了?”   南宫骛抬了手,做了个止住的手势:“是不是谣言你我心知肚明。陆大公子,过多隐瞒,耽误的可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陆平川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思索片刻后,心知是瞒不下去了,终于哀叹了一声,道:“此事,说来话长。”   “两年前,我父亲去都城处理陆家的生意,路上遇到了一位姓李的读书人。这位李学究博通古今,又无寻常书生的迂腐之气,父亲和他相谈甚欢,二人很快成为了莫逆之交。一年前,李学究家中遭逢大变,急需银钱,便拟将手中的古画作价五千两卖给我父亲。”   陆平川说到此处,先转头看了看南宫骛等二人,见并未任何不耐之色,又继续下去。   “虽说那是一幅古画,但并非名家所作,其实也不值得那许多银两的。恰在那时,我父亲听闻清静山人正在四处搜求一幅古画,所描述与此画十分相似。”   南宫骛听到此处,问:“清静山人?”   “张阁老致仕后,于家中修行,号为清静山人,他的长子乃是如今的陵南巡抚张大人。”陆平川解释完,又继续,“是以若将此画献上,便能大大地卖这位巡抚大人一个人情。   “张山人得了画,果然非常高兴,对父亲大加赞赏,又嘱咐我父亲再为他搜寻余下三卷。父亲这才知晓,原来此画并不只这一卷,而是一整幅被破开,分别装裱成了四卷。父亲立刻写信给我,让我助他搜寻剩下的几幅。   “谁知就在我父亲献画后不久,李学究忽找上了门来,他不知为何反了悔,定要把这画赎回去。他得知我父亲将画献给了张巡抚,十分恼怒,一言不合,同父亲争吵起来,临走之时扬言,要父亲以命相偿。”   “我家生意做得久,商场上也听过许多狠毒话,但我父亲素来奉公守法,此次交易银货两讫,有买卖契约为证,便是告上衙门,我父亲也无甚惧怕的。只是发生了这种事,和李学究这朋友也做不下去了,父亲心中十分惋惜,郁郁了许久。   “然而我父亲却不料,献画仅十数日后,张山人就暴病而亡。消息传到都城,朝野震动,我父亲也大为惊骇。以张家之底蕴,区区一个李学究是不可能动得了的。父亲虽觉得这不像是李学究的手笔,但出于谨慎,也不能不防,于是花了重金,去听风楼打听李学究的底细,又另雇佣了许多高手保护。   “本以为这已经是做了万全的防备了。但就在去年秋末的一天夜里,我父亲在回赤泉城的路上突然失踪,连保护他的数名高手也随之一同消失。到如今,这许多人还是全无消息,活不见人,也死不见尸。”   南宫骛问:“那个李学究呢?听风楼没有查到什么吗?”   听风楼是江湖里卖消息的组织,除了跟朝廷有关的,什么事情他们都能查到。   陆平川摇头,道:“事后,听风楼的人来了陆家,送还了当初我父亲交付的一半酬金。原来那个李学究自和我父亲见面后便失了踪,听风楼的门人去调查,却在半途遭遇了不测,死因至今不明。   “听风楼不敢再追查下去,便放弃了这笔生意,退回了酬金。这一年来我倾尽陆家全力搜寻我父亲的踪迹,朝廷里也花重金托了人,甚至各处寺庙道观都去烧了香请了卦,然而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我本已绝望,却偏恰逢年尾盘查,于陆家当铺的囤积死当的库房之中发现了这幅画。”   陆平川深吸了一口气,道:“此画,正是南宫少侠从那白衣人手中夺回的那幅。” 第18章 第十七章:好言   陆家生意做得庞大,家族内部关系错综复杂,商场上又是外敌环伺,要是没有陆父压在上头,只怕立刻就要分崩离析。所以父亲失踪一事陆平川一直小心瞒着,不敢泄露出去。   陆平川道:“我本计划,开了春便召集武林高手,以此画为机寻找父亲的下落,然而却不想会走漏消息,叫那白衣人先下手为强了。”   画被人盗走,却也表示陆父的事情有了头绪,陆平川是又惊又俱——谁又知道会不会还有人重蹈陆老爷覆辙。于是也顾不得会惊动朝廷了,大张旗鼓召集了众多武林高手,现在这支镖队的实力,说得不好,便是御林军来了也不是没有逃脱之力。   南宫骛思忖,一夜之间十几名武林高手一齐消失,怎么想都有一股奇闻怪谈的味道,倒是叫人联想到昨夜焦小六走失的事情了。   ——要是徐不疑不出手,只怕焦小六还真要无声无息地就此消失了。   南宫骛不由看向徐不疑,问:“你如何看?”   “如今还不能断言。”徐不疑道,“我想要看一看那幅画。”   陆平川神色闪烁,摇头道:“画已经不见了。”   南宫骛微微想了一想,却忽然笑了:“你手中的虽不见了,但这画是四幅残卷,不是还有一幅吗?”   陆平川一愣,道:“南宫少侠是说……可那幅画已献给了张山人。”   “别这么客气,以你陆大公子的本事,难道说事后你不曾查过?”   陆平川慌张解释:“这如何敢查……张家簪缨世家,家大势大,随便牵扯什么便要惊动衙门,哪里是好相与的,何况张家家训严格,奴仆也不好买通……”   然而陆平川一边说着,一边对上南宫骛的目光,却是渐渐地低了声去。末了他叹了口气,道:“不错,我确实有使人去寻访过,但并未查到画落到了何处。张家收藏字画无数,也许是被小心收了起来,也许已转赠了他人,若是不巧,也有可能是陪了葬……”   徐不疑听到这里,点了点头,立刻就做了决定:“那便去张家看一看。”   今天起得太早,南宫骛都有些犯困了,听言立刻就来了精神,道:“我也正有此意。”   陆平川大为惊骇,道:“你们难不成要去……”   然而徐不疑和南宫骛已然撇下了他,自顾商量上了。   南宫骛道:“张家祖籍启陵,启陵是大郡,越过这道山脉,东北去方向是都城,而东南麓便是启陵原。以我们二人的脚程,翻了山再走个一两天就能到启陵城了。等到了启陵,倒可以顺便查一查张山人的死因,他死得蹊跷,同这画只怕也有些关系。”   徐不疑赞同道:“如果能见到尸身,那就最好了。”   也就片刻功夫,这二人就做好了决定,一边说话就已站起身来,显是准备离开了。   “南宫少侠……”   陆平川本欲劝阻,却一时语塞居然说不出话来。这时徐不疑回头看了他一眼,突发一言:“这位陆公子,你应该回赤泉城。”   陆平川下意识问:“徐姑娘,这是……”   徐不疑道:“在赤泉城内,你要安全许多。”   陆平川勉强挤出一个笑来,道:“此画第一次被盗,便是在赤泉城。”   徐不疑摇了摇头,道:“此事你们已经应付不来了,不宜在外久留。”   这话却是得罪了一旁的罗棠。他看这二人,南宫骛倒还罢了,至少曾是个闯出了名的剑客,而这徐不疑,全身上下看不出一点练武之人的气势,虽说手上也拿着剑,但那剑显然只是个摆设物样子货,她自己都不见得有真本事,倒来教训起别人了。   便说:“我们应付不来,那你们呢?”   罗棠一问出此话,徐不疑尚未应答,南宫骛已是禁不住大笑了起来。他长得好,这一笑,双瞳便如两汪流动的琥珀美酒。   陆平川和罗棠不明所以,只得面面相觑。   果然,不出他所料,徐不疑认真地回答:“我们比较厉害,不会死。”   罗棠气得冷笑:“徐姑娘这样说,是说陆家三百护卫与外头这百名高手,还比不上你们两个人了?罗某不会说话,只会真功夫,不然我们就照江湖上的规矩,出来比划比划如何?”   徐不疑却摇头:“不。”   “徐姑娘也不用担心,我从不欺负妇孺,你是女子,自然和女子较量,陆家护卫当中也有不少女中豪杰,练剑的、使刀的都有,你想要怎么比,只管说。”   徐不疑说:“不比,我不欺负人。”   罗棠险些气歪了鼻子,而南宫骛在旁更是笑的不能自已。   陆平川头大如斗,打圆场道:“都是自己人,何必动手伤了和气。南宫少侠,徐、徐女侠,不如我们坐下来慢慢商量。”   等南宫骛笑够了,招呼徐不疑道:“别管他们了,徐不疑,我们走吧。”   徐不疑不动,驻足等了片刻。   见陆平川不答复,应该是不想就此离开,她也并不再劝,留下一句:“生死有命。”   说罢便转身,和南宫骛一同离开了房间。   -   见南宫骛和徐不疑头也不回,竟就这样走了,罗棠气道:“不如就让他们去好了,少了两个人,难道我们连路都走不成了。”   陆平川神色却是阴晴不明:“但只有南宫骛曾和那人交过手……罗棠,你难道忘了我们此行目的?归根结底,那画在哪里,并不是最要紧。”   罗棠正了色,道:“明白,找到老爷才是最要紧的。”   陆平川又沉声问,“听风楼的人什么时候到?”   “应该就是这一两天了。本该是提前在驿站等候的,但听说前一阵山里有下过雪,也许是被风雪耽搁了行程。”   陆平川点了点头,又道:“等到听风楼的人来了,你便组上一队人,追上南宫骛,和他一起去张家。”   罗棠惊讶道:“可若是我走了,大少爷你……”   “那人既然已经得了画,想必也不会再来纠缠我了。”陆平川道,“或许我确实应该先回赤泉城……那个徐不疑所说的话,我始终有些在意。”   -   “你为何要陆平川回赤泉城?”   当只剩下他们二人,南宫骛忽然问徐不疑。   徐不疑答:“赤泉城受仙山庇佑,不生邪祟,哪怕是最穷凶极恶的邪魔外道,在赤泉城内也要有些顾忌。休与山已被惊动,此时赤泉城内应有修士巡查,可保他们性命不被邪祟所伤。”   南宫骛听到此话,微微眯起了眼睛:“原来是休与山的人来了……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徐不疑却是闭口不答了。   南宫骛笑了一声,倒仿佛是在笑自己:“你自然知道,因为你就是休与山的人,是不是?” 第19章 第十八章:言与剑   徐不疑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他。   二人双目对视,一语不发。虽说目光之中皆无战意,却有一种无声较量的意味,这种时候,谁先沉不住气,就是谁输了。   与此间的静默不同,驿站人来人往,有人经过这里,见有两个人站在这里一动不动,也不敢贸然闯过去,站在不远处看着。   论忍耐,南宫骛自然是忍不过徐不疑的,终还是败下阵来,无奈地笑了,说:“真是奇怪,是你理亏,不该是你主动解释吗?”   也不能站在这里叫人看戏,南宫骛先服了软,二人便回了客房内。   等到没了其他人,徐不疑才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南宫骛扶额,道:“这并不难猜吧?你浑身都是破绽,就只差在脸上贴着‘我来头很大’几个字了。”   徐不疑本就讷言,被南宫骛这一堵,更不知道应该怎么回了。   见她这样子,南宫骛只能叹气。   初见时南宫骛曾有猜测,徐不疑或许和他一样,也是来赤泉城寻登仙之道的所谓寻仙人。大约家中有些修仙的渊源,比较古板守旧,所以行为举止才和寻常女子有所不同。   他之所以会误会,乃是因为他知道修仙宗门素有规矩,为防弟子牵扯凡尘过深,以修士之能干扰凡世天道,所以正经修仙宗门的弟子,在入门之后都必须斩断尘缘,至少五十年不得下界。   所以如果徐不疑真是修士,她至少也修仙五十年了。到了这个岁数还能保持二十余岁的容貌,再怎么也是能辟谷的境界了,然而徐不疑吃饭喝水和常人无异,明显是修成未成的凡人之躯。   可经历了昨夜的种种,南宫骛再傻再蠢,也不至于还以为徐不疑仅是个普通寻仙人了。   以她所展现的所知与所能,便是再不可能,她也只能是一名修士。   徐不疑默认了。   南宫骛问:“以你的修为,沧溟剑宗的师长们是怎么同意你下山的?”   休与山并不大,只有一个修仙宗门,那就是沧溟剑宗。休与山沧溟剑宗,同昆仑墟昆仑剑宗、玄渊海东华剑宗,合称为修仙界三大剑宗。其中沧溟剑宗弟子最少,选拔弟子也最苛刻,却是最强,也是三大剑宗中最神秘的。只要是寻仙人,便没有谁不曾听过它们的赫赫威名。   徐不疑道:“我是偷偷下山的。”   “还能偷下山?”南宫骛惊住。   这些修仙宗门的门规一向严厉,徐不疑如此任性而为反不是叫南宫骛最吃惊的,他最吃惊的是她竟成功下山了!   徐不疑这时竟轻轻地皱了皱眉,这可是太难得了,她竟然也有觉得发愁的时候:“我也不想偷偷下山,但他们总是阻拦我,要我承诺这个承诺那个,一直拖延纠缠,分明就是不想让我下山。”   南宫骛斜睨了徐不疑一眼——以她这般不通世情,要他是徐不疑的师长同门,只怕也不会放心她下山。亏得南宫骛问她家人长辈如何敢放心她出门的时候,她还敢答什么“为何不放心”。   “现你已下了山了,沧溟剑宗会如何处置你?”   徐不疑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她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但料想宗主应该不至于这便将她逐出门去。   南宫骛又问:“那你现在是什么打算?”   徐不疑道:“既然都来了此地,自然要把桃花看了再回去。”   南宫骛听了此话,低头吃吃笑了两声,徐不疑疑惑看去,却见他突然又抬起头,看着徐不疑一对眸子闪着光,道:“徐不疑,你可太有意思了。”   徐不疑不知道他为何发笑,但还是十分笃定地道:“事起赤泉城,我不能袖手旁观,去东海之前,还需先解决了此事。”   南宫骛笑:“这可真是……这就是身为第一剑宗弟子的傲气吗?”   徐不疑提醒道:“沧溟剑宗并不是第一剑宗。”   南宫骛挑眉,说:“过分谦虚就大可不必了,这话若是让其他两大剑宗的人听到了,只会当你是在故意炫耀。”   话到此处,南宫骛又收了笑,问:“所以沧溟剑宗会派人道赤泉城,是你传讯……”话刚说出,南宫骛就觉得问错了,若真是徐不疑上报的休与山,即便是不耐烦去搭理陆家,但出发前也一定会提醒自己。   果然,徐不疑道:“不是我,我如今修为低微,觉察不出,应该是阴邪之力惊动了观世镜。”   观世镜乃是灵器,放置于休与山上,与升仙城地气相连,可感应城中灵气变化。观世镜有异,沧溟剑宗便会派弟子下山巡查。徐不疑看到通讯符有动静,知道有沧溟剑宗的人来了,因担心是来抓她的,便催促南宫骛一早就出发了。   然而这还是不能解释清楚所有。   南宫骛又问:“也就是说在赤泉城的时候,你并不知道那是什么邪祟?”   徐不疑点头:“活尸曾同修仙界有盟约,互不侵扰,寻常活尸是不会进入升仙城的。而且我也曾去你受伤的地方探查过,不曾察觉到有尸气,所以才猜测是凡人误用了携带尸毒的器具。如今看来,应该是他用特殊的办法压制了修为,隐藏了尸气。”   南宫骛听着觉得头疼了,这徐不疑果然不是个会聊天的人,不说前因也不提后果,突然便抛出了这许多寻常凡人根本不曾听过的词句,也不留给他想一想的间隙,便是自己反应也不算慢了,也险些叫她说懵了头。   “我可是凡人,你就不能循序渐进着来吗?”南宫骛又叹了口气,问,“你的意思是,之前在赤泉城,害我中了尸毒的白衣人就是那什么活尸?”   “极有可能,”徐不疑道,“只是目前尚无凭证。”   “活尸”这个词南宫骛并不是第一次听到,之前夜里他们所见幻象之中,这个词就曾被提到过。   从那年轻修士口中可知,那死于他们面前的老妪便是什么活尸。   “所以她就是活尸?但当时见她面貌和普通人并无差别。”   “修为高的活尸与常人几乎无异,凡胎肉眼几乎无法分辨,而且她的骨头也已成玉质。”   修仙者在修为提升之后,自然要经历洗髓炼骨,等到最后脱去凡胎肉体,才算是得道成仙。所以修为越深,骨骼也会渐变得坚固纯净,修士如此,修行的活尸也是如此。   “活尸……昆仑剑宗……生死城……”南宫骛一边回忆,又问,“这活尸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   “活尸,是死又非死的人。”   “何解?”   徐不疑略想了想,答道:“这世上有极少的人,会因种种原因导致死后其灵不散、其神不灭,其灵与神之强足够维持肉身继续存留,他们便被称为活尸。”   南宫骛觉得有些意思了:“这么说,岂不是长生不老了?”   徐不疑摇头,道:“非生非死,有违天道,又怎么算得上长‘生’?”   南宫骛却笑:“这世上贪生怕死的人多了去了,真死到临头了,谁还顾得上什么天道,只怕是要抢着去当活尸。”   说完南宫骛便看着徐不疑,准备看她恼怒,谁想徐不疑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她只是想了一想,然后摇头,面无表情地说:“我不知道。”   对她而言,世人所思所想实在过于繁复深沉,她猜不准,却也并不想去揣测。   她只学了剑,但这便足够。   ————————   感谢在2021-01-1900:00:00~2021-01-22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Qwe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Qwe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夏56瓶;轻43瓶;沉桑10瓶;Qwe 6瓶;shalo10315瓶;月见草、小五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章 第十九章:启陵张氏   南宫骛徐不疑二人做事都十分利索,既然说要走,便三两下收拾了出发。   正去马厩取马,却看到那个黑瘦的少年焦小六和那个方脸汉子薛承武早准备好了行装,就等在了马厩旁。   见到南宫骛和徐不疑,那薛承武有些不好意思,没说话。焦小六则很是殷勤地迎了上来。   “南宫大哥,徐姑娘!”   南宫骛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你们也要走?”   “我和薛大哥知道你和徐姑娘要出发了,特地在这里等你们。”焦小六一边说着,一边还想去帮南宫骛牵马,但南宫骛并不领情,不让他接手。   焦小六也不觉得尴尬,嘿嘿笑着:“南宫大哥,别看我年轻,我轻功很好的,又学过一些追踪之术,带上我一定有用。”   南宫骛和徐不疑一前一后出了马厩,对焦小六丢下一句:“随便你。”   见南宫骛没有出言拒绝,焦小六露出喜色,他牵了自己的马,回头喊薛承武:“薛大哥,快,我们快跟上。”   薛承武看着勇武,却是一个面皮薄的人,踟蹰道:“南宫骛少侠怕是嫌我们累赘……”   焦小六放低了声音,说:“薛大哥,你还在犹豫什么啊,难道你没看出来吗,咱们这群人里面,别的人都不过是凑数的,也只有南宫大哥和徐姑娘才能成事,不跟他们走,难不成跟着这群废物?再说了,人家救我一回,我难道不该跟在后面帮一把吗?”   薛承武还是犹豫:“可陆平川那里……”   焦小六往前面看了一眼,见南宫骛和徐不疑已经出了驿站,上了马,便着急说:“哪儿还用得着说这么多,快跟上,南宫大哥他们要走远了!”说着便上了马。   薛承武急忙在旁找驿站的人留了句话,这才打了马,跟了上去。   -   南宫骛和徐不疑离开后不久,罗棠也协同一队人快马追了过去。   罗棠虽偶尔有些莽撞,但对陆家忠心耿耿,办事十分牢靠,陆平川本不该担忧,但等人走后,他却莫名地觉得心中忐忑,神魂不安。   因已在驿站耽搁了两日,镖队的众人都变得十分烦躁,各自小摩擦不断,喝酒闹事整日不休,此时陆平川在房内,都可听见外面的喧闹之声。   “无用之人,本事不大,声音倒是大。”陆平川心里冷笑。   还号称汇集了整个赤泉城的顶尖高手,还不是连眼皮子底下的镖物都护不住,害得他最后还是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南宫骛身上。   陆平川喃喃自语:“南宫骛啊南宫骛,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然而不知什么时候,外面渐渐地变得安静了下来。   陆平川觉得有些不对,这时明明入夜还不久,这群江湖人闹腾惯了,寻常不过二更就不要想清静,怎么突然就安分了?   陆平川正要唤随从去看看究竟,这时一道冷风吹过,灯火一阵摇晃,整个房间瞬间暗了下来。   “谁?”陆平川猛地站起身。   没有人回答。   不对,他的随从就在屏风的外侧,听到主人声音,应该马上应声才是。然而,此时房间里面安静极了,仿佛除了他自己,再没有其他人了。   陆平川的冷汗很快就浸湿了后背。   在昏暗的房间里,凭空一般,幽幽地响起一个略有些尖细的声音:“画,在何处?”   -   离了驿站不远,便就进了山。这条路少有人烟,又有野兽出没,崎岖难行,加之气候比赤泉城寒冷许多,虽已是入了春,但山中居然又下了两场雪,使得行进更加不易。   好在他们几人轻功都不错,又有真气护身,仍是不惧风雪继续往前。   一路上南宫骛张罗探路住宿,徐不疑只管跟着走,不抱怨,连话都不多说。倒也碰到了一回小波折,因听不清当地山里人的口音,他们不小心走错了路,耽误了约一两日。   花了整整七天,他们才算是走了出来。   启陵郡地势颇高,落在一个三山怀抱的高地平原之上,出了山,便也有了人烟,也就不必再露宿了。   不过启陵城不同于赤泉城,禁武令颁了已有二三十年了,再有名的大侠入城也要卸甲解剑,所以启陵邑内一直少有江湖人出没。   他们几人皆是剑不离手,自然不再方便去官驿。只是这路上荒凉,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客栈,虽小,但所幸还有空房。   落脚没一会儿,焦小六和薛承武也追了上来。这二人这段时日一直紧追不舍,一路来只稍落后他们一步,便是南宫骛,如今对着他们也拉不下冷脸了。   能有客栈住,有热汤饭吃,焦小六和薛承武自然都十分高兴。   焦小六在南宫骛下首坐下,问:“下面的路都好走,估计再一两天我们就能进城了,南宫大哥,我们初来乍到的,去张家之前要不要先到附近打听打听?”   焦小六虽年纪轻,但会说话又会钻营,在赤泉城的时候就是个小万事通了,这是想要彰显他有用,自告奋勇来分忧。   南宫骛道:“到时候再说。”   焦小六立刻应了声。   接下来四人静默无语,各自吃饭。   他们这里安静,而客栈大堂里的另一张桌子此时却是热闹得很,几个穿着短打衣衫的男子围坐一团,谈论什么正是激烈,惹得大堂里的其他人都竖起了耳朵。   “……要知道张老大人可是张家最尊贵的老大人,葬礼自然得下血本,主家那里请了和尚道士各一百零八,做了一个多月的水陆道场,不光是启陵,九州四海内各处故旧都来凭吊,张家的门槛都被挤破了,流水席整整摆了七天,比过年还热闹。”   “只怕王爷死了都没怎么大排场,张家可真有钱。”   “那可不是,不算祖产,张老大人至少留下了十万两银子的私产,北边和南边各处的田产加起来足足有万顷之多。”   “啧啧啧……这么多钱,怕是几辈子都花不完吧。”   “还不止呢,除了张家的大宅,张老大人还留下了一个价值万金的园子,名字就叫清静园。据说是依照什么八卦风水建造的,很是有些讲究。里面种满了各种奇珍异草,收藏了数不清的古董字画,要知道田地金银是有价格的,古董字画可是无价之宝啊。”   “古董字画又不能当饭吃。”   “你们懂什么,乱世黄金太平古董,如今什么都没有金石字画涨得快,收藏这些才值算呢。”   “……”   却也有人提出了异议。   “张催,你不过就是个帮闲的,吹嘘得这么厉害,说得好像你亲眼见到了似的。”   那张催立刻反驳:“我怎么没有见到了?再怎么说我也是姓张的,张老大人葬礼,我也是去递了白包的,寻常人还没有这个资格呢。”   这个说话的人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留着干净整齐的短须,腰间挂着一副鸳鸯刀。他有意炫耀,变了花样地吹嘘张山人的葬礼排场多么大,来往宾客又有多么显贵,听得周围的人啧啧称奇。   等到酒足饭饱,同桌的人听得尽兴了,顺手就帮他结了酒钱。   那叫张催的男子也不客气,欢欢喜喜地说:“好兄弟,以后在启陵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对方笑着啐了一口,说:“倒是还吹上牛皮了,就凭你?要是我想要见张大人,难道你也能帮我引见吗?”   张催嘿嘿笑着说:“这你就不懂了,蛇有蛇道,鼠有鼠路,我自然有我的办法,而且价格实惠,童叟无欺。”   那边的闲话终于结束,那个叫张催的最后离席,还把喝剩下的半壶酒揣了起来。   这时南宫骛抬起手,招了招手,叫住了他。   那男子左右看看,发现南宫骛确实叫的是他,他倒也不怕,两步就走了过来,笑问:“这位小兄弟,找我有事?”   南宫骛微微一笑,道:“张催是吗?我想要去张家,什么价钱?”   -   张催自称和张山人同出启陵张氏一脉,张氏根深枝繁,他和张山人那一支已是出了五服。他是念书不成,又家道中落,所以只能在街头给人帮闲为生。   至于张家,据他所说,自张山人死后,巡抚张大人一直丁忧在家,闭门谢客。   张催低声问:“这位兄弟难不成真想见张大人,这可不是件容易事。张大人只操心大事,要我说,如果不是什么要紧事,不用张大人出面。我认得张家的管事,找他比找府台大人还管用。”   “我就不见他。”南宫骛道。这个张巡抚他早年曾见过,是个比张阁老还要油滑的东西,他如今哪里有时间和他周旋,便说,“我是来找那个死了的张山人的。”   张催恍然大悟:“原来是来拜祭张阁老的呀,那不是小事一桩。”也不想,他便说,“哎,张老大人可是我们张家出过最大的官了,我还记得他死的时候呢,入土的时候那天轰动全城,热闹得不得了,好长的一支送葬队,前头都到了启陵原了,尾巴还没出城门。”   看来他有些误会了,不过南宫骛也不解释,继续问他:“他是怎么死的?”   “小兄弟你这可问对人了,”张催得意地笑,“外头的人可我没知道得清楚。”   到这里他先刻意地卖了个关子,南宫骛不动声色,焦小六却是心急地追问:“你快说啊。”   张催还是不动,等到南宫骛取了一张银票放在了桌上,他才喜笑颜开,继续道:“据说是叫肠绞痧的急症,暑天吃了寒凉的东西,突发绞痛,大夫还没到,人就闭过气去了。哎,人老了就是这样,突然一下就没了,也不奇怪。”   “那他死前有没有见过什么人?”南宫骛又问。   张催看到了银票,说话就要爽快得多了:“张山人致仕后,一直在清静园修行,死前已经闭门不见客许多日了。”   “他死前死后,有没有发生什么奇特的事情?”   张催道:“多了去了,张老大人之死震动整个启陵,连皇帝老儿都派了人来,葬礼之盛况几十年内只怕都再难见了,比如这葬礼上既请和尚,又请道士的,就算得上奇特了。”   徐不疑在一旁一直十分安静,仿佛不存在一般,听到这里,居然难得地点了点头。   南宫骛见徐不疑这样子,心里觉得好笑,问:“你又在点什么头?”   徐不疑道:“我也没见过。”   焦小六凑近了问:“那他到底信和尚还是信道士呢?”   张催道:“张老大人供奉的是三清祖师,是一心向道的。”   南宫骛笑说:“反正有银子,为什么不能两边都请?既然大家都说菩萨慈悲,想他也不至于这点小事就和人生气了。”   拿到了钱,张催对南宫骛的称呼也变了:“这位公子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说着话,张催的手却在蠢蠢欲动,装作不经意地去够桌上的银票。   南宫骛这时候却是突然冷了脸色,将剑放在了桌上,压住了银票,并道:“你再仔细想想,还有哪些地方不对劲。说得好,我另还有赏。”   张催讪讪收回手,犹豫了一番,道:“若说不对劲,那确实有一件事,只是,我也不知道算不算……”   “你说。”   张催道:“张老大人死后一直停棺在清静园,直到张大人——我指的是张老大人的长子、陵南的巡抚张大人——向当今圣上报了丁忧,赶回启陵,方才下葬。从张老大人死,到下葬,整整过了五十多天快两个月,且当时天气潮热……”   其余几人都静静地的听着。   张催出入义庄也不是一两次了,见过不少死尸,他知道人若是死了,即便一直用冰镇着也拖延不了多久,最终该发臭的还是得发臭,而且那种味道十分特殊,棺材木封得再紧实、用再多的熏香也压不住。   他顿了顿,道:“可当我进了灵堂吊唁,却只闻到了沉闷的熏香,不曾闻到一丝腐臭。”   ————————   感谢在2021-01-2200:00:00~2021-01-24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式微2个;Qwe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zjj 87瓶;枣12瓶;Qwe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章 第二十章:起雾   第二日,由张催作为向导,带南宫骛等四人前往张氏祖坟。张氏的祖坟修建在城外的启陵原之上,是一块出了名的风水宝地。   因许了这个张催大笔酬金,一路上他十分热情,南宫骛和徐不疑面冷不好接近,焦小六和薛承武却是要和善得多,他长于交际,很快同这二人熟悉起来。   张催在前头一边带路,一边为焦小六二人介绍启陵风光,倒不像去扫坟,反像是去踏青游玩。   南宫骛和徐不疑在后并辔而行,远远看着。南宫骛心有思量,张催因身份低微只能在灵堂走个过场,无法近观,据他所说,曾有见过张山人遗容的表示大受震动,以为这是张老大人修行有成,菩萨保佑了,所以尸身才能保存得如此完好。   南宫骛问徐不疑:“你怎么说也是正经修仙的仙家弟子,如何说?”   徐不疑道:“修行会逐渐排出体内的污浊杂质,使自身不易侵染阴邪之气,确实有这个可能。”但她却很快又说,“但修士也不会因为吃坏了肚子就死了。”   一切,还要看了张老大人的尸体才能下论断。   几人行了整整一日,黄昏十分方才到了张家的祖坟附近。   张催道:“附近有一家寺庙,算是张家的家庙。今天实在是有些晚了,不如我们去寺庙借宿一晚,修整一番,也正好在道观买点香火纸钱,我也方便先和守墓的张家人打个招呼。”   张老大人毕竟曾经官至阁老,所以张催不做他想,一直以为南宫骛等人是来拜祭的。   焦小六悄悄地和薛承武说:“要是他知道我们是去掘墓验尸的,也不知道会不会气得晕过去。”   南宫骛同意了。   去寺庙的路上,他悄声对徐不疑说:“夜间有阴风,开棺才好玩,对不对?”   徐不疑淡淡看了他一眼,看不出什么表情,只说:“好。”   -   趁着夜黑风高,几人悄悄从寺庙溜出来。   焦小六傍晚就摸清了地方,带着几人走了一条偏僻的小路,很快就找到了张山人的墓。   看看周围没有人,薛承武和焦小六就开始埋头干起活来了。   南宫骛虽说嫌弃这个活又脏又累,但这事情毕竟不怎么光彩,还是弄得快些好,便把灯丢给了徐不疑,让她去一边望风,自己也加入了其中。   三个人都是练武的,活干得很快,一个多时辰后,站在外面的徐不疑就听到南宫骛道:“好了。”   她提着灯走了过去,看到南宫骛三人正合力掀开了棺材板。   棺盖一被掀开,惊起一片尘灰,被闷在里面的味道一下就冲了出来。   三人被熏得闭上了眼睛,但等那尘灰散了后,正好站在当口的薛承武惊讶地说:“好香。”   南宫骛和焦小六也闻到了一股类似沉香的香味,许是味道在棺材里面闷得久了,有些腻味。   徐不疑站在墓边,用袖子掩住口鼻,将灯照向了棺材里面。   棺材里躺着一个须发皆白,脸色红润的老人,双目微微合上,神情十分安详,看上去并不像是死了,更像是睡着了。   焦小六和薛承武惊得失声:“这、这怎么可能!”   这个张山人可是已经死了一年了!   焦小六和薛承武不是没见过死人,开棺之前心中也有了预备,但谁能想到见到的竟然是这样一具尸体。   ——这简直比见到一具骷髅还叫人胆寒。   焦小六也算是胆大包天了,却也吓得两只腿一软,险些站不稳。   南宫骛用灯光凑近,照了照棺材里其他角落。   朝廷命令禁止厚葬,因此哪怕身份高贵如张山人,也不过是随葬了一些锦缎衣服、几样生前喜好之物,此外并不见有什么特别贵重的物事。   倒也有几幅字画,然而一一展开了看,并不是他们所找的。   这时,从南宫骛身侧上方传来徐不疑的声音:“打开他的嘴。”   坑底的三个人都看着对方。南宫骛面无表情,显然是不想动,薛承武虽然个子最大,却犹犹豫豫。   最后还是焦小六硬着头皮上了。他将张山人的嘴掰开,三只灯笼凑近,方便将里面照得清楚一点。   好在因尸体并未腐坏,便没有冒出什么奇怪的味道,也没有钻出什么可怕的东西来。   灯光一照,焦小六惊道:“里面有一枚玉!”   南宫骛让焦小六退一步,他上前,定睛一看,道:“是玉蝉。”   古人认为玉乃山水之精,可护人之灵神。一千年前厚葬之风盛行,凡达官贵族下葬之时都有一整套的葬玉礼制,其中必少不了玉覆面、九窍塞,若是王侯,还会随葬最高等级的金缕玉衣。   玉蝉就是玉九窍塞之一,是其中最要紧的部件。蝉有羽化之意,古人会在临死之时将玉蝉含在口中,防止生气外泄,据说如此便可保持尸身不腐,以待羽化登仙。   徐不疑道:“不要直接碰,取出来。”   焦小六左右看看,见大家都看着自己,他“咕咚”吞了口唾沫,对着棺材里的人合掌拜了拜,道:“张山人,冒犯了。”   他随手撕了棺材里面的一块布料,隔着去取那玉蝉,东西拿到手,感到重量似乎太轻了些,便忍不住低低地“咦”了一声。   焦小六将那玉蝉放在了棺材盖上,另外三人用火光再仔细一照,其中薛承武全然不懂玉器,见这玉蝉奇异,惊讶道:“这玉是中空的!”   玉蝉乃是青玉,只有拇指指节大小,虽然光线不明,但也可见玉蝉中空之处完全和外壳贴合,便如一个小小的蝉蜕,这雕工卓绝,简直非人可为。南宫骛皱起眉,玉蝉他见过不少,但不管是明器还是礼器,他都不曾见过有类似的。   南宫骛盯着这东西,问:“这是什么?”   徐不疑知道他是在问自己:“玉蝉蜕。”   南宫骛只是一问,却不想徐不疑连这都知道,他心中一惊,回头看她,道:“玉蝉蜕是什么?”   “玉蝉羽化之后留下的空壳。”徐不疑道。   凡人所雕刻的玉蝉只是一个寓意,其实并没有任何效用,而面前的这一枚,却曾经是一枚真正的玉蝉,乃是活尸修行的重要法器。   南宫骛以为他听错了,又问:“什么?”   徐不疑道:“玉蝉在他口中羽化,其中灵力进入他的躯体,护他尸身不腐,而玉蝉蜕则留存了下来。”   南宫骛问:“这是怎么回事?你可别告诉我含玉而亡,苏生登仙的故事是真的!”   若是真的,那些金缕玉衣之下化成灰的古代王侯尸骨又是怎么一回事。   薛承武和焦小六听南宫骛一说,不由往后退了几步,道:“他、他该不会还会醒过来吧……”   只见张山人面色如生,阖目而卧,在这暗淡灯光之下,尤其显得吓人。   焦小六和薛承武只觉得寒风阵阵,不由紧了紧袖子。   徐不疑道:“不会,他灵神俱散,再也活不过来了。”   焦小六和薛承武听言,如同吃了定心丸,大大松了一口气。   南宫骛道:“是这玉蝉杀了他吗?”   徐不疑道:“不是。”   接着,三人粗粗检查了张山人的身体,并不见有任何外伤。   焦小六拿了银针,分别刺入张山人的喉咙,胸口,腹部,片刻后取出,待用灯光一照,银针也没有变色。   焦小六抬头说:“无毒。”   无外伤,也没有中毒,难道说张山人真是得了急症死的?   三人正要仔细再看,这时,徐不疑忽站直了身体,看向远处,道,“起雾了。”   “这是山里,起雾不是很常见……”焦小六边收拾银针边道。   一旁的薛承武打断了他:“小六,真的起雾了”   他们一直在坑底埋头做事,不曾察觉,此时往外一看,心中都是一惊。   雾气仿佛是从地里升起,在黑暗之中悄无声息地弥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整个墓地都笼罩了起来。   这雾如云团一样密实,将他们包围得如在水汽之中,如此浓郁的雾气,身在其中连呼吸都会变得不畅。   南宫骛眯了眯眼睛,说:“有人来了。”   寺庙的方向隐约可以见到有一些晃动的火点,火光在黑夜之中起伏,看上去数量很多,且在向着他们靠近过来。   四人不约而同熄灭了灯笼,南宫骛道:“撤!”   几人在大雾之中往向寺庙相反的离开,钻入了另一头的山林。   有葱郁的树丛作为掩护,很快,他们就看不到那些火光了。   ————————   感谢在2021-01-2400:00:00~2021-01-25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沙制的绳索2个;青小绕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Qwe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章 第二一章:交锋   山路湿滑难行,几人小心前进。   这雾太过浓密,五步之外看不到任何事物,加之又有黑暗遮蔽视线,他们便如陷入一团泥沼之中,全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薛承武惊慌道:“这雾太诡异了。”   前方的徐不疑冷冷答道:“这不是雾,这是法术。”   焦小六和薛承武默默对视了一眼,连忙往前几步,距离南宫骛和徐不疑更近一些。   南宫骛走在最前面,却是露出了笑来:“这么说,有修士来了?”   徐不疑在黑暗之中点了点头,她说:“不要离我太远,这至少是一个筑基……”   焦小六跟在最后,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喃喃说:“我哪里敢离开,不跟着徐姑娘,我只怕自己又会迷路,就像是当初在驿站外竹林……”   话还没说完,忽然有一股微风裹着雾气冲到了他的脸上,他被吹得闭上眼睛。   等他睁开眼睛之时,发现自己身周非常安静,其他人的说话声、呼吸声还有脚步声戛然而止,一瞬间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在原处。   焦小六惊慌地睁大了眼睛,声音有些颤抖:“南宫大哥?徐姑娘?”   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回应,   焦小六想起了之前的那次经历,他深吸了一口气,取下腰间的短刀在手里。   这里黑的不见五指,又有冰冷的雾气妨碍人呼吸,焦小六往前不过走了十几步,便开始气喘吁吁。   呼吸的声音刺痛耳朵,让他更觉慌张。   他小心地移动脚步,时不时转过身子,观察自己身后有没有人。   没有……一直没有人,除他自己,别的声音都没有。   这时,他感到什么东西靠近了!   焦小六想也不想,猛然出刀刺去,只听到“当”的一声,他的短刀碰到了对方的武器。   是个行家!他见不到对手,出手一瞬,短刀恰被对方制住,一转一推,他的武器就被人卸去了!   焦小六面露狠色,又抽出腰间的另一把短刀,正要刺去,这时听到对方吼了一声:“小六!”   ——是薛承武的声音。   焦小六停了,他整整视线,眼前渐渐能看到什么东西,仔细一瞧,发现对面的人真的是薛承武。而在薛承武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就站着几乎和黑夜融为一体的徐不疑。   “快回来。”薛承武拉着他往后退了两步。   焦小六回头一看,发现自己刚才站在一个断崖的边缘,只差一步就要落下去了。   薛承武用的是一对子午鸳鸯钺,是专用来卸人兵器的武器,他将焦小六的短刀捡回来,递还给他。   焦小六收起短刀,心有余悸地说:“薛大哥,我不是有意的,我刚刚和你们走散了,心里一慌……”   “你并没有走散。”徐不疑说。   薛承武也看着他,后怕道:“小六,你其实一直跟在我们身后……”   焦小六本走在后面,不知何故突然停下,薛承武只见他在原地打了几个转,又猛然拔出了武器,发了癔症一样四处张望。   要不是薛承武抓住了他,他就要跌到那个不知道有多么高的悬崖下面去了。   焦小六松了一口气,说:“还好有你们。”   他可不敢再走远了,忙和薛承武一起靠近了徐不疑,只恨不得有根绳子能把他们俩和徐不疑拴在一起。   徐不疑又冷冷地说:“真正走散的人是南宫骛。”   焦小六环视一周,心中一惊。   这里只有三个人,独独少了一个南宫骛。   尽管如此,徐不疑却并未做任何停留,迷雾之中,她带着焦小六和薛承武继续往高处前进。   薛承武担忧道:“徐姑娘,南宫少侠不会有事吧?”   徐不疑只是走路,没有回答。   焦小六和薛承武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南宫骛虽说脾气古怪,但不管怎么说还像是个人,只要不触怒他,有什么事是能商量的。而徐不疑一直都没有什么表情,让旁人猜不出她的所思所想,且又有一种不像是活人的气质,叫人不敢靠近。   二人见徐不疑不作声,也不敢再多问。   几人走着,忽地徐不疑停下了脚步。   焦小六正在疑惑,未等他出声询问,周围突然起了一阵风,吹来了浓雾之中什么东西发出的窸窣声响。   “什么人!”焦小六警惕地问。   徐不疑神情如旧,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窸窣动弹的声音密密麻麻,如同四方而来,将他们包围在其中。   不知是鬼还是人,只听这声,便叫人不寒而栗。焦小六和薛承武握紧手中武器,相互背着,武器在前,面外防御。   徐不疑站在中心处,听得声音近到跟前了,便低低地念了一句:“破!”   她抽出了手中剑,轻描淡写一般的一抽、一扫、一收。   剑穗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弧,寒光一闪,剑归于鞘中,周围一瞬又恢复了平静。   片刻后,不见有其他声响,焦小六才敢动。   他往前探了几步,拨开浓雾。   脚下踩中了什么,焦小六低头一看,只见地上堆了几个白色的纸傀,已经被徐不疑削成了两段。   徐不疑并不看那纸傀一眼,又抬步继续往前。   焦小六和薛承武也不敢停留,连忙跟了上去。   -   南宫骛还没听完徐不疑说话,正要继续问,便突然听不见了他们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闭上双目。雾气从他身边飘过,湿冷露水滴落在身上,感觉不到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徐不疑说这是法术……看来,那个修士是冲着自己来的。   南宫骛握紧手中剑,低头轻轻一笑,他倒要看看,这次来的修士有几分本事。   就在此时,南宫骛忽感到腰上有些发烫,他伸手一摸,发现是腰间的佩囊,再探进去一摸,发现发烫的竟是佩囊之中的一块竹片。   ——那是徐不疑给他的竹符。在黑暗之中,符上的朱砂隐隐发光,如炭火一般灼热,上面颜色也变得越来越深。   那东西——过来了。   南宫骛不动声色,一只手将竹符握在手心中,另一只手握住剑柄,腿分开站稳,身体微前倾。   山间的雾像是一片巨大的幕布,将南宫骛和三步之外的世界隔绝开,他孤立无援,且不知道敌人在何处。   这种未知感并未让南宫骛感到害怕,反而叫他产生一种全身都为之战栗的兴奋。他全神贯注地注意着周围,身体紧绷着,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   手中的竹符越来越烫,表示着那活尸已经在他的周围。   来了!   似乎有一股风拂过,雾气形成的幕帘荡起了轻微的涟漪。   南宫骛蓄势待发,已是等得太久了,仿佛有“嘣”的一声,弓弦松开,他如箭一样飞了出去。   剑出快如闪电,切开雾幕,只逼向那浓雾之后。   双兵相接,发出“铮”的一声。   剑气拨散了云雾,现出了那个人的身形。那人双目瞪圆,不敢相信地看着南宫骛,手上用力将南宫骛挡开,往后一退,将身体重新陷入雾气之中。   南宫骛因为紧张而急促地呼吸,聚精会神地等待他的下一次攻击。   雾动了。   南宫骛猛然转身,将真气灌注在剑上,猛向外一推,剑落了空,来人知道被发现,迅速地再退了出去。   雾气的幕帘平静了下来。   南宫骛的嘴角勾出一个笑:“是你。”   是那个赤泉城和他交过手的白衣少年,南宫骛虽然记不清他的样子了,但他的身体还记得和他交手的感觉。   南宫骛等的就是他。   “赤泉城之时,乃是因吾压制了修为,故而才不能敌你,如今在赤泉城外,你以为你还能伤到吾吗?今夜,吾就要一报当日断臂之恨!”   对方的声音从空荡的林子里飘了出来,辨不清楚从哪里来,仿佛就在南宫骛的头顶,又仿佛来自四面八方。   听到这声音,南宫骛愣了一下,他虽勉强记得对方是个少年,却不想他的声音竟然如此稚嫩,就仿佛一个未变声的孩子。   他大笑了几声,说:“尽管来!我也想要知道筑基期的活尸到底有多少本事,有没有筑基期的剑修厉害!”   过了一会儿,对方才冷笑了一声,道:“无知小儿,就凭你和那个炼气期女修也想同吾作对?若是真惹怒了吾,吾便连她一起杀了……”   南宫骛回了一个冷笑:“如果你真的毫无畏惧,为什么又要分开我们了才动手?”   这一举动,不是正说明他对徐不疑有所忌惮吗,这活尸嘴巴上厉害,心思却很简单易懂。   果然,他声音有些恼怒了:“吾入六合来本只为取物,不为杀人,但既然你非要和吾作对,吾便只能动手了。”   话说完,低沉的风声如鼓声而起,地上雾气如潮涌动,搅动成浪,一霎时旋转成涡,如云一样将南宫骛卷了起来!   南宫骛飘在空中,左右施展却抓不到任何东西。   “你以为你剑练得好,就能和吾作对了吗?不过区区凡人。”   风卷起南宫骛,将他像玩物一样摆弄。   南宫骛并不慌张,他五感皆用,全神寻找那白衣少年的方位。   这时,风撕扯着南宫骛,将他丢出,眼看就要撞上树干,南宫骛忙扭转姿势,避开了要害,再一脚踏在树上,借力弹出。   南宫骛身体一转,剑刃对外,冲向了隐藏在浓雾之中的白衣少年。   双剑交锋,不过一个转身的时间南宫骛就出了三招,他的剑招又快又猛,直取对方要害。   少了一臂,便是少了一半守势,这瞬间的三招,如暴雨而下,击破了白衣少年的防备。   南宫骛出剑,击中了他!   只听一声钝响,他这一剑仿佛劈在了石头上。   南宫骛定眼一看,他劈中了那白衣少年的肩部,划破了对方的衣袍,谁想那衣下的躯体却是硬如金石,竟是毫发无伤。   白衣少年露出一个笑来,短匕近身,猛然前刺。   南宫骛后避不及,胸口被刺中。   当此情景,南宫骛收剑,左手还手一拳,正击中那白衣少年胸口。   此刻,发生了南宫骛全然不曾预想到的变化,仅此一拳,那白衣少年却如被伤要害,惨叫一声,后退飞出。   南宫骛被困之力松开,整个人从空中跌落下去。   胸口还在流血,南宫骛用剑支撑身体半跪起身,抬头看去。   只见那白衣少年于空中缓缓降落,一手已脱力,短匕落在地上。南宫骛一拳击中的左胸,此时已被烧出了灼灼的焦痕。   白衣少年痛苦地嘶吼,黑色的裂痕从他的胸口一直蔓延到脸上。   南宫骛展开紧握的掌心,他的左手掌心正躺着一枚发烫的竹符,在黑暗之中,辟邪二字发着红近乎黑的红光,许是因为灵力用尽,正在渐渐变得暗淡。   看到此物,那白衣少年露出了惊惧的神色,他后退着,喃喃说:“青阳符法……不对,不是你……是那个女弟子,是她,她是青阳峰……”   话未说完,整个人突然失了态,亡命一样逃入了迷雾之中。   南宫骛无力再追。   他勉强站着爬起,看看自己受伤的地方。   方才他退得及时,那短匕刺入不过一寸深,并未伤到心肺,但许是因为有毒,伤口疼得可怕,麻痹之感从伤处渐蔓延至全身。   南宫骛想要站起离开此处,一用力,却只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又失力跌倒。   南宫骛松了劲,翻身仰躺着,睁眼望天。他已无力动弹,只一点点看着浓雾渐渐散去,认命地等徐不疑找到自己。   想到最后还是要靠人搭救,南宫骛闭上了眼睛,觉得自己真是丢脸极了。   ————————   感谢在2021-01-2500:00:00~2021-01-26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悬崖下的静音姬42瓶;林风叶9瓶;想去长沙7瓶;Qwe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章 第二二章:争论   在雾中,徐不疑等人也不知道又走出了多远。   此时,浓雾开始渐渐散去,视线得以稍微恢复。   焦小六兴奋道:“雾散了。”   徐不疑也停下了脚步,闭上眼睛凝神不知在仔细听什么,片刻后淡淡道:“他逃走了。”   焦小六和薛承武没有听懂,问:“谁?”   徐不疑并未回答,她抬起头,又看向了前方不远处。   焦小六和薛承武沿她视线看去,发现了一些晃动的火光,之前因为有迷雾遮挡,他们不曾察觉,此时迷雾散去,那些光便突然出现,其距离之近反倒吓了他们一跳。   薛承武仔细一看,惊喜道:“是罗头领他们!”   那一行人数不多,只举着六七只火把,站在最前面的正是罗棠,因在有火光处,而焦小六等人却全然处于黑暗之中,是以他们都已认出了罗棠的身形,罗棠等人却还未察觉他们。   要是平常,看到他薛承武和焦小六未必会这样高兴,但今夜发生的诡异事情太多,见来的是人,而且还是认得的人,已是叫人觉得十分庆幸。   薛承武正要抬脚上去,一时迟疑,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徐不疑。   见徐不疑并未出声反对,薛承武松了一口气,他跑动起来,奔往下坡的罗棠等人而去。   迷雾散去,罗棠等人也觉察到了其他人声,火光之下的一队人都循声忘了过来。   两方会面,都觉得十分意外。   “罗头领,你们竟也来了?”薛承武见了面便笑着先问。   “你可知道我们追了你们多久!”见是焦小六等人,罗棠咬牙道,“我们马不停蹄一路追来,刚到此处,还以为总算赶上了。又看到张家敲锣打鼓,说要搜山找盗墓贼,这才知道我们已经来晚了。”   惊魂半夜,此时见到相识之人,不由觉得安心,焦小六道:“刚才突然见到火光,吓了我们一跳,还以为是……没想到居然是罗头领你们。”   罗棠道:“被吓了一跳了应该是我们才对!你们居然敢掘墓,真是、真是胆大包天!”   焦小六低声解释道:“我们也是为了查清张山人的死因。而且要不是开棺,也就不知道这件事竟然有如此之多的蹊跷之处……”   罗棠正要问那蹊跷之处,在他身后却有一人站出去,高声往山上问:“徐姑娘,你要去何处?”   焦小六回头一看,徐不疑站在不远处,并不走拢过来,反是转了身,又要往山林深处去。   罗棠一经提醒,左右看了看,只见到焦小六等三人,便问:“怎么不见南宫骛?”   焦小六忙说:“我正要说这事,南宫大哥他不见了!”   罗棠脸色微变,问:“怎么回事?”   “方才大雾,一不小心,我们便和南宫大哥失散了。”   此时徐不疑已然走出了一段距离,罗棠顾不得询问焦小六详情,举着灯笼往前几步,叫住徐不疑道:“徐姑娘留步,徐姑娘,你可是要去寻南宫少侠?”   徐不疑回头看了他一眼,道:“是。”   罗棠道:“若是如此,我等一同前往。”   徐不疑并未说话,只是看着他。她的眼神光在摇晃的灯光下闪动,幽深且冰冷,因她站在高处,居高而临下,众人仰视回去,莫名觉得心中生怯。   突然无人说话。   徐不疑便又转了身,陷入黑沉的山林间,不多时便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   见她转身走了,罗棠身后才有人发马后炮道:“罗头领,我们好不容易追上来,怎么能再让他们逃了。”   一看那说话之人,焦小六却是心里咯噔一下。   因为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高之演高天师。联想到在林中被徐不疑击落的纸傀,焦小六心中开始计较——徐不疑不准他们跟上去,难道说是担心有人要从中捣乱?   薛承武想得简单,听到这话,便不满道:“我们哪里有逃,高天师这话是什么意思?”   高之演道:“在赤泉城的时候,说好了要齐心并力,一同将镖物送往京城。谁想在驿站你们却不声不响私自离开了,怎么不能叫逃。”   薛承武争辩道:“我叫驿站的马夫留了口信了。”   高之演捋着胡子,一派理直气壮:“哪算什么,如果不是我们紧追不舍,只怕你们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万一闯下大祸,你们倒是不要紧,可别连累了大伙儿。”他停了停,冷笑一声,说,“我倒是说错了,并不是万一闯下大祸,是已经闯下大祸了。”   薛承武气愤道:“你这简直是凭空污蔑,我们来这里是为了调查……”   在场知道些内情的不多,罗棠担心薛承武失言,出来打岔道:“我知道因为南宫骛和徐不疑帮过你,所以你才出手相助,”   罗棠和薛承武相熟已久,陆家几次走的要紧的镖都是请的薛承武来帮手,他们二人由此结下了颇深的交情。罗棠知道薛承武这个人少根筋,又不善言辞,心道也许是他这段时日一直和南宫骛他们在一处,所以偏信了他们。   薛承武指着高天师,因激动,说话便也有些混乱:“之前山中出现大雾,我们又遭到了纸人的偷袭,然后偏偏就是你出现在这里,不是你还能是谁?”又转对罗棠道:“罗头领,你切莫被他骗了。”   “老薛你在说什么呢?”有人站出来,为高之演分辨道,“高天师一直同我们在一起,你说这话是暗指我们都想暗算你吗?这是什么鬼话,你是不是发了癔症了。”   薛承武又说:“我认识罗头领十年,他当然不是那样的人,但谁能保证高天师没有私心,今晚的事,本就蹊跷……”   突然,有人喊了一声“来人了!”   说话人是焦小六,他眼尖,指着山下,急道:“快灭了火。”   众人沿着他所指看去,只见山下的方向出现了火光的长蛇,虽距离还远,但也能分辨出来者甚众。   “是张家的人。”   这片山林本就靠近张家的田庄,张家守墓的人发现有人掘了墓,立刻去田庄叫了人,这一看,是要搜山找盗墓贼了的架势了。   见他们还不动,焦小六催促道:“快,不然就要被发现了。”   有人道:“怕什么,难道我们还敌不过田庄里的村夫吗?”   罗棠面色黑沉,说:“这里不是赤泉城。张家是官宦人家,若是出了死伤,必然会以匪患的名义惊动守备军,到时候我们要对上的就是朝廷的兵马。”   说着,罗棠先吹熄了手上的灯笼。   火光纷纷熄灭,周围又陷入了黑暗之中。   罗棠又道:“此地不宜久留,趁着现在没起雾,我们快离开山林。”   “可是南宫骛他们……”   罗棠道:“等天亮了再说,要是他们被张家的人抓住了,还得我们去救。”   罗棠带了头,大家便纵成一队,摸黑往山林外走。   薛承武还要说话,焦小六却悄悄过来,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薛大哥,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薛承武闷闷道:“明明就是高天师在作法。”   罗棠在赤泉城有头有脸,薛承武自然相信罗棠。但那高天师……却不一定了,而且说什么被闻涯仙师赏识的大能,也不过是自称,这里的人又没有认识闻涯仙师的,谁知道他话真假。   焦小六劝道:“那高天师擅操纸傀,只有我们几人知道,如今我们又没有证据,争不过别人。还是等南宫大哥和徐姑娘回来了,到时候自然一切都明白了。”   薛承武想了一想,心道也有道理。   焦小六又道:“如今我们不如看着高天师,看看是不是他在从中作梗,要是能抓到现行,也正好给罗头领一个交代。”   -   此时,南宫骛一个人仰躺在山林之间,周围一片安静,只听得到风声。   上一次中尸毒,他人整个都失去了意识,便只能靠别人,而这一次他却还能保持清醒着,便想着当初徐不疑如何给自己逼出尸毒,不如这次便自己试一试吧?   想到此处,南宫骛便合上双目,聚精凝神,试要将真气贯入经脉。只是全身仍在麻痹之中,全然不能调用气力。   南宫骛自然不肯罢休,一试再试。   多次强用真气不成,他很快便气喘如牛,汗如雨下。于此同时,背后脊骨忽又有灼烧之感,这灼热渐渐漫布全身,不久后,他便感觉全身滚烫,如被火烧。   这烧得太厉害,南宫骛只觉得整个人都要熟透了。正在几乎失去神志之时,心口忽有一缕凉丝丝的真气透出。   这一缕真气渗入南宫骛的经脉,便如一个打开了锁扣的钥匙,让他淤塞不通的经脉找到了缝隙,开始流转起来。   南宫骛趁此机会,立刻气沉丹田,调动真气,先是一丝,再是一缕,再是所有。   真气贯通经脉,游走全身,一次周天后,百会清明、七窍通透,霎时南宫骛便感到了难以言喻的畅快之感。   南宫骛继续运气,不由沉入其中,渐不觉外物。   ————————   感谢在2021-01-2600:00:00~2021-01-27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戚顆10瓶;Qwe 2瓶;seth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章 第二三章:曲折   罗棠等人在黑暗之中小心行动,渐渐走到山林边缘。   他们都是江湖中人,身手矫健又耳聪目明,那些搜山的村夫不敢走的路,他们轻松便能攀爬或是越过,再者他们在暗,对方在明,于是便很快绕开了搜山的人,走到了启陵原的北边。   等到天色微亮时,他们总算是出了山林。走了一夜山路,众人都十分劳累,这般灰头土脸,上了官道必然会引人注意。路边恰好有一弯小溪流,罗棠便道:“先修整一下,然后回城里再做打算。”   启陵原背靠恒越山脉,路艰难行,若是南宫骛没有被搜山的人找到,必然会回城来修整,若是已经被困,他们在启陵城内应该也能听到消息。   焦小六和薛承武也各自坐下,舀了溪水,抹了抹脸。   此时天色渐明,没灯光也能看清人脸了。   众人正在休息,忽地,听到焦小六喊了一声:“少了人!”   罗棠忙站出来问:“发生了何事?”   焦小六急道:“高天师不见了!”   众人四处看看,果不见高天师踪影。   在山林之中前进时,因山路狭小,众人只能排成纵队前进,如此便只能注意到自己身前身后之人,加之天色又昏暗,一路根本不曾察觉到少了人。此时到了敞亮处一清点,却是少了个高天师。   大家扯了嗓子喊了几声,也不见有回应。   薛承武立刻站起说:“果然是他!是他作法起雾,又用纸傀暗算我们,现在被我和小六揭破了,他害怕我们找他算账,便先跑了!”   焦小六道:“还不一定是跑了,说不定是回了山上,想要暗算徐姑娘和南宫大哥。”   这番话引起众人窃窃私语,罗棠神色严肃,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焦小六把他们在雾中遇到纸傀的事情说出,他口齿比薛承武清楚多了,一说,众人便明白了个七八成。   有人不服道:“你们碰到的什么纸人听样子确实像是方士手段,可你又凭什么说是高天师做的?”   焦小六叹气,说:“所以我准备等徐姑娘回来了,再和高天师对峙,到时候是非曲直,便能说清楚了。但谁想到他自己心虚,居然先跑了!”   “这话好笑,高天师为什么非要暗算你们?”   “因为他和南宫大哥有旧仇。”焦小六道,“他在赤泉城的时候就曾用这纸人暗算过南宫大哥,谁知道技不如人,便夹着尾巴逃了。这次肯定也是他还怀恨在心,趁着天黑林子密下的黑手。但他怕是想不到徐姑娘也这么厉害,把他全部纸傀都给破了,他没讨到好,于是就挑拨离间,把主意打到大家身上,想要借刀杀人。”   “不可能是高天师作法,高天师一直同我们一起。”   “那可不一定。”队中有人插嘴道,“方士作法又不需要亲身上阵,除非大家都保证他一刻没有离开眼前,不然就难保不是他做的。”   一时大家议论纷纷。   眼看人心惶惶,这样乱下去不是办法,又有人道:“莫要慌张,说不定高天师只是去小解了。”   “寇二,你这话说得好笑了,这都半天了,要是小解早就回来了。”   “不如先等等看?万一一会儿就回来了呢,听我们如此揣度他,肯定要恼怒的。”   “……”   罗棠神色凝重。   焦小六道:“罗头领,高天师居心叵测,我们去把他抓回来审问吧。”   罗棠却仍是拿不定主意,若是高天师确实心怀叵测,说不定就和绑架陆老爷的那伙人是一起的,抓住他说不定就能找到线索,可这好不容易才走出了山来,再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而且,若他是高天师,也肯定不会选择留在山中。   罗棠这一犹豫,日头都升起了老高。   见罗棠犹豫不决,焦小六悄悄和薛承武私语:“罗头领这样瞻前顾后,只怕什么都做不成。还是南宫大哥和徐姑娘靠谱,虽说有时候看着有些乱来,但你瞧,若不是乱来,事情怎么会有进展。”   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一个叫寇二的老|江湖提议说:“罗头领,不如我们回城去,先写信给陆大公子告之此事,然后再随机应变。”   他这一说,众人倒也没有了争论,毕竟大家都是收了钱为陆家办事的,要是罗棠不敢做主,确实只能听主家的吩咐了。   罗棠见局势如此,也不敢擅自拿主意,便说:“好,我们先回城。”   -   一行人各怀心思,继续往前,不多时便走到了大路上。眼看前方路边有一个茶棚,大家便先停下歇息,喝些水吃些热饭。   围坐之时,有人察觉到异样,到罗棠身边,低声对他道:“有人在跟踪我们。”   罗棠点了点头,表面不动声色,和众人相互用眼神暗示了一番。   众人小憩完毕,便由罗棠带着,走入了一条偏僻小道。   那跟踪他们之人不觉有异,也直愣愣地跟了过去。   等他拐了个角,却见罗棠等人突然停在了前方,不见再往前走,他欲要后退,回身一看,后路却已经被人断了。   这十余人合成了一个瓮,把这个跟踪的人围到了里头。   罗棠上前去,厉声问:“你是谁?为什么跟踪我们?”   那人忙解释说:“我不是!我没有……哎,请听我解释。”   听到这声音,焦小六忙站到前面来,惊讶道:“是你。”   这个跟踪他们的人,正是南宫骛丢在张家寺庙不管的那个张催。   罗棠问:“他是谁。”   焦小六道:“他是南宫大哥雇来的向导。”   张催苦着脸说:“大哥们,你们可害苦我了,我如今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张家祖坟在启陵原上,外面就是张家的庄园,本来就少有外人来,一发现有人盗墓,张家的人便顺势找到寺庙来询问。   张催这类人见势不妙,连夜跑了。   但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是在寺庙主持那里通了姓名的,迟早要被找到家里去。他又不敢返回城里,又不能在外逗留,正在发愁,却在回城的路上看到了焦小六。   对方人多,他也不敢作声,只悄悄地跟着,准备找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可惜,才打了这主意,刚跟了没几步,就被罗棠他们发现了。   张催见状不妙,便先叫了苦,说:“小六哥,如今我们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你们要是出事,我也要跟着完蛋了。”   焦小六三两句,把事情同罗棠他们解释了。   罗棠便问张催道:“你好歹也是姓张的,叫你们族中知道了,怕是讨不了好吧。”   张催苦笑说:“族里也不发工钱,人穷志短嘛。何况我合计着不过是帮人带个路、说个话罢了,谁想居然就要赔上身家前途,这可真是天降横祸……”   他也不提掘墓的事情,只装可怜求情。   罗棠心道,既然是姓张的,只怕不能随便处置,不然到时候只怕更脱不开手了。   可若是放走了他,他必然要回去报信。   张催看领头的罗棠似乎陷入犹豫,便急忙投诚,说:“这位大哥,你是担心张家会找上门来吧。嘿,其实你们根本不需要担心,只要找到那位小兄弟,便什么都能解决了。”   他这话显然不是无的放矢,罗棠等人听了便不由看向他,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催笑得意味深长,说:“你们都还不知道这位南宫骛小公子是什么人物吧?”   早在当年南宫骛横空出世之时,陆家就曾试图打听过南宫骛的底细,只是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此时听张催这一说,罗棠便不由心中一惊,问:“你知道?”   ————————   准备周六入V啦,谢谢大家的支持   感谢在2021-01-2700:00:00~2021-01-28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aria 12瓶;Qwe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章 第二四章:新发于硎   有人不耐烦,讥讽张催道:“故弄玄虚,南宫骛的底细连听风楼都查不到,你一个小混混又怎么会知道。”   张催轻轻摇头,说:“不要着急嘛,这件事只要你们去想,其实就能轻易想通。听风楼也不是查不到,它是查到了,但不敢说。”   “听风楼不敢说?”焦小六轻轻讥笑了一声,说,“听风楼除了朝廷……”提到这两个字,他骤然收了笑。   张催见一群人都朝他望了过来,脸上就禁不住露出了得意,他摇头晃脑地说:“听风楼再怎么样了不起,也不过是个江湖门派,这天下终归还是朝廷的天下,若是触了朝廷的逆鳞,哪怕是屹立了百年的听风楼,倾覆也不过是旦夕之间的事情。”   罗棠身后这群多是脾气暴躁的粗人,先不管张催要说的是真是假,先亮了兵器总是没有错,便有一把大刀横了出来:“姓张的,别想要糊弄爷爷,爷爷可不是好惹的。”   “我有没有糊弄,诸位仔细想想不就明白了。南宫骛十六岁横空出世,无人知道他家世如何,也无人知道他师从何人,这难道不是很奇怪吗?”   越是有人追问,张催便越是轻松自得,他慢悠悠道,“哎,不才早年也曾在官老爷的手下办事听差,也并不是一直便这般落魄的,侥幸,就知道了这位南宫骛小公子的事情。那天我在客栈一见他,就觉得有几分眼熟,毕竟这位南宫小公子的相貌人才可不多得,后来一听名字也对上了,那就错不了了。”   说到这里,他却突然停了一停,只笑不语。   张催这般卖弄,终于连薛承武都忍不下去了:“别废话了,你知道就快说。”   终于,张催道:“他确实是十六岁才入江湖,但在此之前,他可不姓南宫。不仅如此,六年前的他还是当朝兵部尚书、太子太保陈骥驰的幼弟,大儒陈岍的第四子。你们说,陈太保的弟弟,哪个胆大包天的敢卖他的消息。”   此话一出,便如石破天惊,众人俱都愣住,一时全说不出话来了。   ——若说起陈太保,那可是在江湖上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人物,他出自江南陈家,行一,名骜字骥驰,是天子面前第一位的近臣,加之殿上文武有一半都是他陈家故旧,可谓是权倾朝野,只手遮天。这个江南陈家,四代出了五个进士,被誉为江南第一世家,其家声名望比启陵张氏都不知要高出多少倍。   焦小六不肯相信,道:“不可能!如果南宫大哥是陈太保的弟弟,那他自然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又何至于流落江湖。”   张催摇头,说:“你们江湖人不懂朝堂规矩,今朝最忌结党营私,是以绝不会允许父子兄弟同在内阁。虽说在我看来,又不是非要一个姓的才能结党,这规矩不过掩耳盗铃。不过既然已经约定俗成了,谁要先打破,那名声就不好听。四十年前,陈太保的父亲和伯父都中了进士,但就因为这个说法,最终陈大儒就不能入仕,只能在乡野开馆授学。哎,别家若是出个进士,那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可你说陈家气人不气人,他们家不但出进士,还出了五个,陈家进士及第的牌坊都快要占了整条街了……”   罗棠道:“你别啰嗦那么多了,我们问的是南宫骛,你说要紧的。”   “这些怎么不要紧了?”张催心道粗人果然性子急躁,继续道,“南宫骛是陈大儒的老来子,比他哥哥陈太保小二十多岁,他这辈子念书再厉害,也顶多挂个虚衔做个闲官,想要入阁就是做梦。估计就是因为这缘故,他就索性破罐子破摔了,不念书,练武去了。至于是溺爱还是溺杀,我也不知道,总之他兄长也同意了。自南宫骛五六岁始,陈家就为他寻访名师,收集武功秘笈,他先练的内家功夫,后来又随北军老将学用横刀,练成了一手十分霸道的刀法。”   焦小六听到此处,不由疑惑道:“但南宫大哥不是用剑的吗?”   “那你们可曾见过他的剑,是不是见他的剑与常人不同?”   罗棠点头:“他的剑样式颇为古旧,算得上是重剑了。”   张催说:“今剑重点刺,剑偏轻薄尖利,而古剑则是点刺劈砍兼具,南宫骛先练刀,后练剑,他的剑法集此二者之长,故而他爱用古剑形制的重剑。”   众人紧紧看着张催,此时已无人再怀疑他,反都提起心来,要听他接下来还有什么惊天秘闻。   罗棠问:“他又是为何改练剑法?和剑魔贺危舟是不是有关联?”   “正是。”张催道,“五年前,剑魔与狂刀客于东山湖畔惊世一战,而当时南宫骛就在决战当场,乃是观战者之一。剑魔轻易便将狂刀客毙于剑下,南宫骛自然大受震动。此战后他寻上门去,要求贺危舟传授他剑法,而贺危舟见他天资出众,生了爱才之心,也愿意收他为徒。”   焦小六和薛承武等人都震惊不已:“这么说,南宫骛是剑魔的弟子?”   “错!”张催冷笑了一声,“南宫骛根本没有真正的师傅。南宫骛同贺危舟定下了三年之约,由贺危舟传授他入门剑法。若三年内南宫骛无法以剑胜过贺危舟,便拜他为师,事他为父,但若南宫骛青出于蓝……”   接下来便不用多说了,两年后,南宫骛持伶仃剑一战成名,而贺危舟解剑沉海,消失于江湖,甚至有传闻他已经疯了。   张催环视众人,见众人神情皆十分凝重,便露出一个微笑,道:“南宫骛自出山以来,未有败绩。这个世上,没有人能使他折服。”   -   南宫骛醒来之时,已是天光大亮。   他猛然坐起,只感到身体轻盈,仿佛卸去了几十斤的重担。他不由深深呼吸,又感吐纳异常地畅快,耳目明晰如洗,灵台一片清朗。   “你醒了。”   不防听到声音,南宫骛不由一惊,转头一看,却发现是徐不疑。   徐不疑抱剑坐在一块石头上,也不知等了他多久了。   南宫骛抬头观天色,道:“我昏迷了整整一天?”   徐不疑道:“不是昏迷,是入定。”   南宫骛皱眉看她,问:“入定?”   徐不疑道:“你已引气入体,从今日起,你便是一名炼气期的修士了。”   听此言,南宫骛有些诧异,不禁笑出了声来:“你在哄我吗?就这么简单?”   徐不疑却被他问住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如今灵气衰退,凡人想要引气入体已是越来越难,通常引气入体,都需寻一个灵气充沛之地,由师长对其体内气息进行导引,气聚丹田,化而为灵。一旦能开了灵窍,学会将气化为灵力,漱涤身体,修炼自身,就是所谓的炼气了。   当时在赤泉城南宫骛中了尸毒,是徐不疑用自己的灵力为南宫骛逼出了尸毒,但因为南宫骛体质特殊,与她灵力十分相合,故而经脉之中残留了些许灵力,再过上一些时日,就会自行消散了。   而南宫骛,就凭着这一点点灵力,竟就自行悟到了关窍,在这个灵气枯竭的凡界完成了引气入体。   ——这般的天赋,莫说是凡界,哪怕在修仙界也极为罕见。   徐不疑道:“你应该拜个修仙宗门。”   以他资质,即便是在沧溟剑宗,也能引来各个峰主长老竞相争夺,莫说想要做内门弟子,想要当一峰大能的亲传弟子也不是不可。   叫徐不疑奇怪的是,南宫骛又不是对修仙界一无所知,若是他能早些找个宗门拜入,只怕如今都能辟谷了,凡人寿数短暂,实在不该在凡界蹉跎时日。   说起此事,南宫骛倒是笑了,他看着徐不疑,目光灼灼:“我当然去了,登天路,休与山,沧溟剑宗的升仙擢选,我去了三次。”   徐不疑微有不解,道:“不该如此。”   以沧溟剑宗擢选司之能,不可能选漏了南宫骛。一次还罢了,南宫骛可是去了三次,若这都能选漏,沧溟剑宗擢选司便早该撤了去了。   南宫骛看到徐不疑的秀眉轻轻蹙起,竟觉得十分有成就感,他笑得开怀,道:“你是想说,以我的天赋,必然能被选中,怎么可能被黜落呢,对不对?”   徐不疑点头,道:“是。”   徐不疑甚至猜测,或许是南宫骛做了什么恶事,让沧溟剑宗认定他不堪为徒,但若真是如此,沧溟剑宗也不可能轻易放过他,他又怎么在赤泉城活蹦乱跳。   南宫骛勾出一个有些邪狷的笑来:“你想知道缘由吗?”   徐不疑毫不犹豫,道:“想。”   南宫骛双目亮起,笑得眼尾微弯,道:“我确实被选上了,沧溟剑宗一个什么长老,还声称要收我为内门弟子。”   徐不疑看过来,一双黑瞳里照映着南宫骛的倒影:“那又为何会被黜落三次?”   南宫骛缓缓收起了笑:“因为我说,我来休与山,是冲着天下第一剑而来,除了青阳峰主徐悯,我决不会拜其他人为师!”   ————————   感谢在2021-01-2800:00:00~2021-01-29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钰洙71瓶;爱丽丝本爱40瓶;Qwe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章 第二五章:青阳峰   曾经的南宫骛,和这世上的大多数人一样,认为所谓的仙人灵境不过是虚无缥缈的传说——一直到三年前。   三年前,南宫骛与贺危舟约战在东山湖畔,二人不眠不休,鏖战了整整两天两夜,最后南宫骛以一招之差取胜,终结了剑魔天下第一的传说。   当时的南宫骛十八岁,自改练剑术仅不过两年。   落败的贺危舟如遭天崩,激愤之下,竟当场折断了自己的剑。   剑魔贺危舟此生爱剑若痴,嗜剑如命,为了剑不惜离家舍业抛妻弃子,用了四十年时间,终于窥得一丝剑中真道,成就天下第一之名。然而谁能想到,临到头竟敌不过一个不及弱冠、对剑之一道完全不以为然的南宫骛。他的四十年,抵不过南宫骛短短两载,他的血泪他的劳苦,他为剑所牺牲的一切,在这个少年面前全都变得一文不值。   何等可笑,又何等可悲。   而在雨幕的另一端,南宫骛冷漠地俯视着贺危舟。   经过两天的激战,在胜负定下的瞬间,南宫骛满腔激昂的战意也霎时冷却,见贺危舟这般形状,他并无所动,只感到了些许无聊,还有无趣。   他已胜了,于是这天下,再没有人可与他匹敌,刀也罢,剑也罢,都不过如此。   正当南宫骛将剑随手丢下,转身欲要离开的时候,贺危舟忽然开了口:“你以为你胜了我,便是天下第一了?南宫小儿,你根本不知道你有多么渺小。”   那个孤傲的剑客此时狼狈若丧家之犬,言语混乱颠倒像是发了癔症。   “……我等剑客,剑法再好,也只不过是凡人的剑,南宫小儿,你可曾见过天人的剑?   “凡人之外,还有修仙者,凡界之上,还有仙山灵界。修仙界三大剑宗之首,休与仙山沧溟剑宗,青阳峰峰主徐悯,才是九霄六合之内,真正的天下第一剑!”   -   突然听南宫骛提到“徐悯”二字,徐不疑沉默了半响,方说:“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徐悯并不是什么天下第一剑。”   南宫骛轻笑,说:“这大约就是只缘身在此山中,你是青阳峰的弟子,便不觉得你们峰主有什么厉害,就如同你是沧溟剑宗的弟子,却不觉得沧溟剑宗是第一剑宗一般。”   徐不疑有些奇怪,她问:“沧溟剑宗共有十二峰五殿,你怎么确定我是青阳峰的弟子?”   南宫骛取出了徐不疑赠予他的竹符,将其展于手中。这枚竹符经昨夜一战,同之前已是大不相同,原本青黄的竹片如枯朽一般变成了焦褐,上面的朱砂也褪去了颜色。   “因为你给我的竹符。也真是巧了,我遇到的人,正是在赤泉城里害我中尸毒的那白衣少年,他看到这竹符,脱口说是什么青阳符法,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就已经吓得落荒而逃了……”   徐不疑接过这已失去了效用的竹符,一时沉默不语。   青阳符法乃是她师傅所创,徐不疑专攻剑法,青阳符法只是学了一个皮毛,她本以为这符法并无特殊,看来是她一叶障目了。如此一来,为防被人识破身份,之后这符咒她恐怕不能再随便施用。   南宫骛见徐不疑不说话,挑了挑下巴,问她:“怎么,你不打算解释解释吗?”   徐不疑目光转回南宫骛,而南宫骛正等着她的答复。对着这对过于明亮的琥珀色眼睛,她陷入了一种她十分不习惯的犹豫之中。   ——她不知道应该用何种情绪来应对南宫骛。   徐不疑微垂双目,道:“我不想说谎,但我下山前答应了宗主。”   南宫骛愣住,他倒是没料到修仙宗门的规矩竟这么大,徐不疑连自己的身份都不能透露。难不成这也算得上仙家隐秘?也罢了,修仙界的事,许多都不能以凡间常理度之,既然如此,确实也不能说是徐不疑刻意隐瞒了。   南宫骛道:“别的罢了,但我有一事始终想不通,如果得不到答案,我终身都不得解脱。徐不疑,我走了三次登天路,升仙擢选的考验尽数通过,无一落后于人,自认并无欠缺,可为何青阳峰不肯收我?”他轻轻咬牙,眼神也沉了下去,“你告诉我,我南宫骛,到底是哪里不如人了?!”   与他的激动相比,徐不疑却是冷静得过分。她只是仔细看他,淡淡道:“不是你不如人,而是青阳峰不再收徒了。”   南宫骛脸色骤变,急问:“为什么?”   徐不疑幽幽道:“剑练得好的人,却未必是良师。”   南宫骛听了便冷笑一声,说:“若是如此,她就应该一个亲传弟子都没有!对我而言,是不是良师根本不重要,只要别人能学会,我就能学会。青阳真人连见都没有见过我,又怎么知道我不配做她弟子!”   南宫骛众星拱月一般长大,因天资聪颖,幼时在学塾里就已经被先生们争来抢去,从来都是他挑别人,断没有别人挑剔他。被沧溟剑宗拒之门外是他一生未经受过的挫折,他怎可能轻易放下。   青阳真人?徐不疑听到这个词,微有些不解,十分认真地解释道:“徐悯只是住在青阳峰,并不是青阳峰主,她也没有青阳真人这个道号。”   这倒确实是个误会,因为徐悯升仙的年代距离如今已太久远了,那个时候还并不流行自号。其实道号盛行起来也不过才三四百年,倒不知为什么,如今许多人都以为这是自古以来便有的东西。有一些好事者反溯从前,偏要给修仙者们排个资历渊源出来,自作主张给那些古代的知名修士纷纷都取上了道号,徐悯因住青阳峰,便被称作了青阳真人。   她有天下第一剑之尊,无人敢直呼其名,多都只敢尊称道号,于是久而久之,青阳真人之名倒是比她的本名更广为人知了。   而寻根问底,三年前,南宫骛在擢选时被沧溟剑宗的弟子们怒目而视,与他在山门之前直呼徐悯二字不无关系。   南宫骛微怒,冷哼了一声,道:“青阳峰主也罢,青阳真人也罢,她为什么不肯收我?是不是害怕反被弟子所超,所以才不敢收徒?”   南宫骛说这话有几分激将的意思,但徐不疑却听不出来,她只是平静地再说了一次:“青阳峰不会再收徒了。”   和徐不疑的冷静不同,南宫骛却是难以平静,他瞪着徐不疑,内心好一番的激荡翻涌,他忍不住回想一番这段时日的经历,颇觉得有些天意弄人。   去年秋第三次被黜落时,事不过三,他耐心告罄,回到赤泉城后,也无心再练剑,借酒消愁过了几个月醉生梦死的日子。   醉到后面,浑噩得不知白天黑夜,什么剑法什么仙山全部都抛到了脑后,活得如一具行尸走肉——偏就在这个时候,他遇到了徐不疑。   听到徐不疑自称要去东海,他也不知道是哪根筋出了岔子,突发奇想地就要和她一同去。   当时谁又能想到,面前之人竟就是沧溟剑宗的弟子,且又偏偏正是青阳峰的弟子。   机缘巧合到这种地步,只能说是天命了。   想到这里,南宫骛有些认命地垂下了眼睛,眼睫毛轻轻颤动,问道:“徐不疑,修仙者会时常下凡界来吗?”   徐不疑道:“很少。”   凡界灵气稀薄,修仙者过多逗留于修行无益,且过多牵扯凡尘俗世,影响了凡人的天命,也容易遭到天道反噬。   南宫骛笑了,说:“所以,这不是非常奇妙吗?我遇见第一个真正的修仙者就是你,而你偏偏就是青阳峰的弟子。这是不是天命在告诉我,我南宫骛注定与青阳峰有缘?徐不疑,我相信即便你们青阳峰主不再收弟子了,终有一天,也会为我破例。”   最后一句,他吐字十分干脆笃定,明明根本还没有影子的事情,却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徐不疑凝神看向他,她并不知道南宫骛为何有这样的信心,还是仅仅只是,拥有金鸣剑骨的人都是这般的骄傲。   虽说刚极易折,但至少这柄剑并不惧怕锤炼,倒也不算辜负了这身剑骨……   这时,突然天空中响了一声雷,打断了这番静默。   南宫骛仰头一看,却见到一片晴空,只是微有薄云,并没有要下雨的样子。南宫骛还记得当时在驿站也是凭空有雷,便不由有些疑惑:“怎么又有雷,徐不疑,是不是又是那什么九馆星象?”   徐不疑看向空中,冷冷道:“不是。”   雷是灵气之声,并不是只有九馆才会生雷。飞升渡劫,界门开合,六气失和……都可能引起雷动,此时他们只听见雷声,不见积云闪电,所以这雷应该是从地而生的地生雷。地生雷便不可能是渡劫之雷,但无论是何种缘故,雷声的方向肯定是有了什么异动。   徐不疑道:“凡界灵气稀薄,凡人也没有引雷之力。”   既然不是凡人,那这异相便极有可能和那活尸脱不了干系。   想到此处,徐不疑提起剑来,这就准备要出发。   南宫骛叫住她:“是那活尸?你要去抓他?”   徐不疑点了点头。   邪祟留世,必有灾殃。那活尸受了符咒伤,以凡界的灵气一时之间不可能恢复,必然要设法疗伤。邪祟之所以被称之为邪祟,多都是因为他们修炼之法伤天害命,难容于世,若徐不疑置之不理,此地凡人怕是要遭受一场灭顶之灾,她必须得快些找到他。   “我同你一起。”   说着南宫骛便起身来,此时不想拉扯到了胸部的伤口,便不由闷哼了一声。   方才坐着不动,南宫骛险些忘了自己还有伤。他低头看了胸口一眼,见被那活尸划伤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浅浅的痂。   这伤口看着不像是昨夜的,倒是仿佛已愈合了三四日了,虽有隐痛,却已不怎么碍事了。   炼气期的修士有灵气滋养身体,不管是体力还是恢复力都比凡人要强许多。尤其南宫骛昨夜又入定修炼,灵气循环流转,更加速了伤口的愈合。   南宫骛不由心有所思——仅仅是入门的炼气期竟然就有这般好处了,若是到了筑基或是金丹,又会有如何的变化?   他抬头看了一眼徐不疑,徐不疑至今仍未显露出全部本事,也不知道她的修为究竟如何,还有……那个传说当中的青阳峰主,也不知已经是到了何种境界?   此时徐不疑已然走出了几步,她站在高处,隐隐听到山下搜山之人的喧哗之声。一夜过去,那群搜山的庄人渐渐靠近了他们所在之处。   “随我来。”话一落下,徐不疑已经一步跃起,飞身到了前方去。   -   “你是说,我家少爷并无消息传来?”   同听风楼的人会合后,罗棠将回报陆平川的书信交予对方,此时却听闻陆平川未有讯息传来,立时便有些诧异。   按理来说,此事关系紧要,陆平川即便再是信任自己,这过去了快十日,也该有别的嘱托传来,这么就没有音讯,不是他家公子的行事作风。   那听风楼的人道:“前几日恒越山一带落了大雪,信鸽受阻,不光是陆大公子的信,往西方向的其他消息也都断了。不过罗头领还请放心,我们听风楼办事向来是双管齐下,即便信鸽不到,传讯的门人迟几日也会到,到时若陆大公子有消息传来,定然第一时间来通知。”   罗棠点了点头,又向那听风楼门人打听城内情形。   “……说是启陵原山上出现了盗墓贼,因是张家出的事,借用张家声威调用了许多衙门的人前去搜捕,搜山的声势很大,但到目前为止,还不曾听到有贼人落网的消息。”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如此看来,南宫骛应该安然无恙。   罗棠松了一口气,若是真被张家抓住了,他南宫骛有家世身份,倒是能够脱身,但陆家恐怕就要遭迁怒之殃,所谓“破家县令,灭门府尹”,陈、张二家,他们这些江湖人哪个都得罪不起。   罗棠道:“那就辛苦贵门派了,若有消息,还要麻烦小兄弟再跑一趟。”   “谈不上辛苦,我们听风楼收了酬金,自然要把事情办妥当。”那人拱了拱手回礼,然后突然话锋一转,道,“还有一件事,贵府去年曾有一笔退单,说来惭愧,当时确是鄙楼办事不利。不过前几日,这单生意有了进展,楼主便叫我来问问贵府的意思。”   罗棠愣了愣,问:“你指的是?”   “贵府让我们查的李藏玄,不久前在启陵附近出现了。”   -   徐不疑带着南宫骛用轻功在林间穿行,她轻功飘逸,点叶穿花,其速迅如飞隼,普通人一眼过去,连她身形都看不清楚。   南宫骛在她身后,只落后了一步。   引气入体之后,南宫骛还是第一次用轻功,因身体突然变轻了,感到十分不适应,几次都险些冲过头撞到了树上去。   但接着没花多少力气,他便掌握了炼气修士化用灵力与普通内力之间的差别,再试了几次后,便能将轻功用得心应手了。   徐不疑活了许多年,却是极少见人有如此高的悟性,不由又多看了他几眼。   -   一日后,他们就完全摆脱了搜山的包围圈,远离了张家的庄园。   启陵原乃是一片极大的连山,其山原尽头连入恒越山脉之中,十分庞大。而随着他们深入启陵原,周围人烟也越发稀少,二人一直沿着雷声方向追赶,可是一路只见野林乱草,并不见有什么活尸痕迹。   随着所到之处越来越偏远,路也变得越来越狭窄坎坷,他们行进越发艰难。眼看着日又将西斜,却还是一无所获。   就在此时,徐不疑忽然发现了什么,她停住了脚步,侧身调转了方向。   南宫骛紧跟在后,随着徐不疑分开道旁草丛,绕到了道旁的一棵巨大枯树之后。   远看并无异常,一直走到这棵树后,南宫骛才发现在草丛的遮蔽之下,地上堆积着一小撮新鲜的灰烬。   ——这么隐蔽,也不知徐不疑是如何发觉的。   徐不疑蹲下身,拈了拈那灰。   “是尸气。”徐不疑道,“那活尸曾从这里经过。”   “你怎么看出来的?”南宫骛问。   “他曾在这里使用灵力,活尸的灵力与修士不同。”   若是普通的正道修士,其灵力与天地相融相存,反而不容易看出来。然而活尸毕竟是邪祟,其灵力阴邪,十分容易露出痕迹。   “那这灰烬是什么?”   “应该是传讯的法宝或是符箓。”   南宫骛明显有些惊讶,但他却不想叫徐不疑觉得自己大惊小怪,便故作老成地问:“竟有传讯符这种东西?倒是有趣。”   看着南宫骛没有及时藏住表情,露出了一点没见过世面的好奇样子,徐不疑似乎是有些同情,便从袖袋里取了一张纸出来。   在她手中的是一张长条状的泛蓝白纸,上面绘着金色的纹饰,隐隐有暗华透出。   “这就是传讯符。”   南宫骛的眼睛亮了:“怎么用?”   “寻常需用灵力发动,不过这一张里面蓄了灵力,直接烧掉也可。”   南宫骛又问:“这也是那什么青阳符法吗?”   徐不疑摇头,道:“青阳符法乃是制敌克祟的符咒,其中没有传讯之法,而且我也不会画高阶符箓。这是宗主一定要我带上的,如果遇到危险,就用此符向宗门求救。”   南宫骛顿时就觉得十分扫兴:“这么好玩的东西,居然用来喊救命,真是无趣。”   言归正传,南宫骛道:“他在此传讯,也便是说他并不是孤身一人行事,要么是有同伙,要么就是有人指使,恐怕接下来有得麻烦了。”   可惜这东西已经化成了灰,看不出其他痕迹了。不过南宫骛可不是个怕麻烦的人,想到这里他反而笑了一笑:“虽说没追上,但也至少证明我们没有走错方向。只是有一点我却很好奇,这活尸为何偏要往荒山野岭跑?”   徐不疑沉思了片刻,道:“此界灵气稀薄,不利修行,那活尸受了伤,多半要去借尸气恢复,这启陵原深处,应是有一处古墓。”   南宫骛便问:“那张家祖坟里墓也不少,不能用?”   徐不疑轻轻摇头:“远远不够。古时凡界灵气要充裕一些,且殉葬者众,如此才容易积成尸气。”   南宫骛仔细回忆,道:“我曾读过一些地方志,里面曾提到过,启陵这个地方古时便有水秀山青之名,却是荒芜少有人烟,直到两千年启朝皇帝在此修建自己的陵墓,并发配八千户到此守陵,启陵便是由此得名,启陵本就是一个守陵邑。”   徐不疑道:“有记录陵墓在何处吗?”   南宫骛摇头:“没有人找到过启朝的陵墓群。这并不奇怪,毕竟启朝距离如今也有两千多年了,当时的封土堆历经风霜,早就变了形状,同真正的山丘也没多少区别了,如今想要打开这些陵墓就跟愚公移山一样。民间倒也有一些传闻,说某座山便是陵墓,但多都只是谣传。”   启朝的时代距离如今已是十分久远,那时候并无轮回转生之说,而是奉行“事死如事生”。据说启朝的皇帝为了修建皇陵,陆陆续续从全国征募了上百万的民夫,最多时有二十万民夫同时在修墓,真真的是移山填海。   这样所修建出来的陵墓,封土堆高耸如山,任你多长的盗墓铲都无法探入。想要掘开这样的陵墓,只能征召大量民夫,花费以年为计的时间,将整个封土堆整个移开,才能窥得皇陵真面目。而到如今除了朝廷,哪里还有人能够、又有这个胆子敢做这种事。   世殊时异,虽说现在仍是有不少人知道启陵皇陵的传说,但若要真确定陵墓在何处,却又无人敢断言。   随着二人说话,天色渐暗,不远处的山中燃起了几缕炊烟。他们已深入山中,山路难行,夜间行走实在是事倍功半,此时最好还是找个地方恢复一下体力,天亮之后再做打算。   看着那炊烟,南宫骛道:“趁着还没天黑,先找个地方落脚吧。”   -   就在距离此处不远,山坳中有一处小小的村落,说是村落,其实不过山林之中仅有的几亩平地,围绕在其周围的还不到十户人家。   南宫骛正打算敲开一户人家询问借宿,这时却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大喊:“南宫大哥!”   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少年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张望,发现了他们二人,难掩兴奋,急急地奔了过来。   见到这少年,南宫骛也是吃了一惊——焦小六又怎么会在此处?   焦小六又惊又喜,到了跟前等不及喘匀气便急着招呼问:“南宫、南宫大哥……徐姑娘也在,这也实在太巧了。”   焦小六在前一边带路,一边絮絮道:“看到你们没事我就放心了。嘿,看我这话怎么说的,也轮不到我担心,凭南宫大哥的本事,又怎么可能被那些一点功夫没有的庄户人抓住。之前听说这件事惊动了官府,出动了官兵,所以罗头领他们都没敢进城……”   “你们为何会来此处?”知道罗棠等人也来了这里,南宫骛更是觉得奇怪了,焦小六倒是出现在哪里都不算奇怪,但罗棠却不是个无的放矢的人。   “本来说是去城外陆家的一处庄子等消息,却不想罗头领突然又要出发进山,把我们所有人都带上了,还做主说给加给双倍的酬金。”说到此处,焦小六忽然低声,道,“南宫大哥,我估计着,罗头领恐怕是有了陆老爷的消息。”   ————————   三更实在是无能为力了,有机会再补。鞠躬。jpg   PS,南宫骛并不知道青阳峰主的性别,以前也没有女旁的她,总之大家知道说的是谁就行了感谢在2021-01-2904:10:34~2021-01-3023:18: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maria 2个;刹那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你好,旧时光28瓶;俞飏纤23瓶;爱丽丝本爱、轻20瓶;华10瓶;shalo10315瓶;Qwe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 第二六章:古墓   见了面,罗棠等人也是十分意外,先是打了招呼,言语间颇有些讪讪的意思。   南宫骛觉得有些不对劲,罗棠等人一直看他不顺眼,对着他不是怒目便是仇视,这次倒是奇怪了,虽仍是不顺眼,但神情之中似乎更多了些忌惮。   南宫骛并不想和他啰嗦,开门见山问:“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若是从前,这种时候罗棠肯定是要反将一军的,然而他这回不知道为何突然转了性子,不但没有顶嘴,反而好声好气地回答:“听说了一些消息,便来此处打听。”   南宫骛皱起了眉。   一旁的焦小六十分乖觉,出来劝道:“罗头领,咱们这些天一直无头苍蝇一样跟你乱转,连要做什么都不知道,总这么弄,能办成的事情都要办砸了。我们你信不过,但南宫大哥你总能信得过吧,要不是他找来启陵,咱们还一点进展都没有呢。”   罗棠犹豫了一番,他一方面是顾忌南宫骛的身份,不想开罪,二则是知道他手上有新的线索,只怕绕不开去。   最终道:“南宫少侠,我们私下详谈。”   南宫骛不耐烦,抬手止住他,道:“支支吾吾,不想说就算了。”   罗棠只得强忍着怨气,让周围人先退一步,然后低声道:“听风楼传来消息,不久前,李藏玄曾在启陵附近出没,经听风楼打探,确定他进了启陵山中,在东南方向不见了踪迹。”   李藏玄便是当初那个卖了画给陆家老爷,离去前扬言要陆家老爷以命相抵的老学究。据陆平川说他失踪许久,谁也不想他竟会在此时突然出现。   这人与陆家老爷的下落息息相关,于是罗棠等不及回报陆平川,立刻便出发追寻他踪迹到了此地。   启陵原山中地势险峻,又多猛兽毒虫,李藏玄不过一个体弱年高的读书人,没有独自攀山越野的本事,故罗棠断定他入了山中一定会找有人的地方落脚。于是众人进了山,就一路沿着有人烟的地方打听。启陵原往东北方向便越发荒凉,这个村落是途中仅有的几个有人烟的地方之一,李藏玄极有可能曾从这附近经过。   然而,罗棠日间已询问过了这里的几户人家,却得知近日并不曾有什么生人出现过。   失望之下,罗棠准备在此借宿一宿,明日再往别处打听,却是不想会如此凑巧,居然撞上了南宫骛。   南宫骛听到罗棠解释,心道这活尸还没找到,李藏玄的事又浮出了水面,这深山老林连人都少见,接连出现与画卷相关之人,只怕不是巧合。   转念一想,南宫骛又想起一件事,他看了罗棠一眼,问:“你们能在走到我前面去,该是有本地人指路吧?”   焦小六在门口听到他问,抢着大声回答道:“南宫大哥你可猜得真准,除了听风楼的探子,我们这里还有个本地的万事通,你猜那是谁?”   -   人到了面前,南宫骛确实有几分意外。   因为这人不是旁人,正是那个带他去张家祖坟的向导张催。   张催面露苦笑:“南宫公子,你们把我丢在张家的家庙里,险些让我被他们抓去,可是害苦了我。”   南宫骛不以为意,说:“你自己不就是张家的人。”   张催连声叹气,道:“嘿,我这个张家跟人家那个张家天壤之别,您又不是不知道,何必故意取笑。如今是我带人进山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启陵,我要是在街头现身,不消一刻钟便会被抓到牢里去。”   “你又怎么到了这里来?”   张催将之前的遭遇解释了,又是一声苦笑:“我来此,就是想求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如今张老大人的墓已经毁了,我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牢狱之灾是小事,盗掘坟墓,那可是死罪啊。我想来想去,张老大人确实死得有几分蹊跷,若是能设法查清事情的真相,给张小大人一个交代,说不定还能保住一条小命。”   南宫骛看了看周围的人,见他们神情并无异样,便知道张催应是已经取得他们的信任了。   这个张催明明姓张,居然能在这么短时间说服罗棠等人,甚至同意让他成为向导一路跟来此处,口才着实不错。   见南宫骛不说话,张催怕他要赶自己走,如今南宫骛可是他的救命稻草,便急忙道:“我如今走投无路,和你们是一条藤上的蚂蚱了。南宫公子,启陵这里我最是熟悉,许多事连听风楼都未必有我清楚,带上我,必定能有用得上的地方。”   听到他这话,这时在一旁的徐不疑忽然出了声:“你很熟悉这里,那你可知道启陵原附近有什么古代大墓?”   徐不疑冷不丁突发这一问,众人神情都变得有些怪异,他们可没有忘了南宫骛和她二人在张家闹的官司,难道说掘了一次墓,这两人就掘上瘾了不成?   张催愣了愣,答:“倒确实有传说,古时启朝的皇帝们都葬在这启陵原上了。”   南宫骛问:“你找得到皇陵?”   张催摇头:“都两千年了,除非是启朝皇帝托梦,不然恐怕是大罗神仙都找不到。”顿了一顿,张催又道,“不过如果不是皇帝陵,只是古代大墓的话,我倒是确实有听说过一些。”   徐不疑言简意赅:“说。”   张催道:“启陵原本就是众所周知的风水宝地,要不然当年启朝也不会在此修建皇陵了,所以除了皇陵,这里也曾发现过其他的古代大墓。几年前,启陵原的衙门办过一件盗墓大案,当时我帮着一个在衙门里做捕役的堂兄跑腿,时常跟在他后面出入官衙,所以对这案子的底细也知道几分。起因是当年雨水多,启陵原许多地方都出现了滑坡,一个大墓的封土堆便因此现了形,普通人是瞧不明白的,然而那些盗墓贼,却是抓住了这机会。”   “那确实是大古墓,可惜没挖几次就出了事儿了。当年多雨,把地土泡又湿又软,盗墓贼进去墓穴的时候,就恰巧塌了方,一个盗墓贼直接就被埋在了里面。”   说到这里,张催缓了一缓,接着又继续:“盗墓是杀头的买卖,所以通常都是一群亲戚凑成一伙。那进去盗洞没能出来的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子,出了事,他家老头便问那盗墓头子多分一些钱。其实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人家死了个儿子嘛。谁知道那盗墓头子如此心黑,竟然一分钱不肯多给。那老头心想儿子也没有,钱也没有,那日子还怎么过,便舍得一身剐,直接到衙门告了官,于是这才事发。”   焦小六追问说:“那盗走的古董呢?可曾找回来?知道那墓是谁的吗?”现在他哪儿还记得这话题是如何起的,心里只想着听故事。   张催眼睛瞄着徐不疑的反应,这边回答焦小六道:“都被盗墓贼卖掉了,一流入黑市里,那是怎么找都找不回来了,墓主到现在却不知道是谁,毕竟也没有找到墓志铭又或是印章。”   焦小六又追问:“所以你知道那墓在何处?”   张催说到此处,嘿嘿笑了笑,道:“这次你们着实问对了人,整个启陵,知道这墓在哪里的人绝不超过二十个,而我,就是那其中之一。”   徐不疑这时才终于点了点头,道:“明日你带路,去找那处墓穴。”   张催立刻连声答应。   “等等。”此时罗棠回过了神,道,“南宫少侠,事情还需分轻重缓急,当下寻找李藏玄的踪迹才更为要紧,古墓的事情应暂且放在一边……”   南宫骛摆摆手,打断他道:“李藏玄你自己去找就是了。”他回头又对徐不疑道,“时辰不早了,明日还要早些出发,徐不疑,我们去这家主人能不能借宿。”   徐不疑点了点头,却又十分少见地,回头对罗棠说了一句有些画蛇添足的话:“此行恐有性命之忧,我护不了那么多人,你们不要跟来。”   这种话徐不疑已经不是第一次说了,这一次更是火上浇油。   罗棠脸色涨得青紫,撂下一句:“既然如此,那徐姑娘好之为之!”说罢便拂袖而去。   众人见状,也跟着罗棠陆续离开,焦小六眼珠子转了转,凑到了南宫骛和徐不疑跟前:“徐姑娘,我知道你是好心,不过我胆子大,什么都不怕,功夫虽不如你们,但自保没有问题。我明日和你一起出发可好,路上一定听你的吩咐,一步都不乱走。”   -   南宫骛和徐不疑自找了农户借宿,只是农家简陋,住着也算不上多舒坦,仅仅算是有片瓦遮风雨而已。   南宫骛择席,自然是睡不好,在床上打坐入定了一会儿,恢复了些精神。虽说天还未亮,但他此时已经全无睡意,便拿了剑,准备去练一会儿剑。   走出院门,却见徐不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来,正站在农家门前晒谷子用的平地上,借着月色看着前方。   已是月下旬,凌晨时分正是月色好的时候。南宫骛循着徐不疑的目光看去,却见月光之下似乎有一团隐约的淡紫色光华,迷雾一般笼罩在远处一处山峦之上。   那雾像是河流一样,静谧而缓慢地流淌着,将那一片夜空都映照得幻彩迷离。   南宫骛从未见过这种景象,不由惊讶出声:“那是什么?”   “是月灵华,”徐不疑简短地回答。   她的声音比往常要更加沉和静。南宫骛敏锐地感觉到了她不高兴,他心中猜测,恐怕这个月灵华出现在此处,并不是什么好事。   ————————   感谢在2021-01-3023:18:42~2021-01-3123:18: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Qwe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飒鹭、沉桑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苑渚50瓶;沉桑、山、爱丽丝本爱10瓶;飒鹭3瓶;Qwe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第二七章:同路   月灵华是存在于修仙界的一种灵气流,如同风或是雾气一般飘散在月光之下,会随天上月的阴晴圆缺而形成潮汐。原本只有修士才能够看到月灵华,但这里的月灵华的浓度却意外的高,就算是凡人也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如月晕一般的影形。   月灵华于凡界确实不是什么好事,因为这表示灵气的浓度已经到了一定程度,而灵气的起伏波动往往会造成种种异相,严重时甚至可能引发天地塌陷……而凡人,根本没有抵抗这种天灾的能力。   徐不疑冷冷道:“月灵华强于尸气,即便是对活尸而言也是如此,如果那活尸还在,一定不会放过。”   甚至于,月灵华的出现很有可能就和那活尸有关,之前的夜里并不曾见有月灵华,这说明变故就发生在这两日之间。   南宫骛心领神会,笑了一笑,道:“那我们还不早点出发。”   -   焦小六十分警觉,黎明时醒来特意去南宫骛房前转了一圈。   发觉人不见了,他也一点不意外,反正到启陵来的这一路一直如此,他已经是习惯了。于是就立刻回房间叫醒了薛承武,趁着南宫骛二人还没走远,赶紧追了上去。   而罗棠等人是等到一个时辰后天亮了起身,这才发现这四人已经不辞而别,罗棠只当自己被戏耍了一通,气得当时就拍碎了桌角。   被惊醒的张催还一无所知,打着哈欠走过来,一脸懵懂地问:“这就走了?他们不是还要我带路的吗?”   这时,陆家一个姓柳的护卫突然跑来了,急道:“罗头领,总算找到你了,快过来看,你绝对猜不到我发现了什么!”   柳护卫带着他们去到房后,翻开了堆积在房后屋檐的柴堆。不小心搜寻还发现不了,这柴堆的下面藏着许多工具,一眼看去有绞索、锄头、十字钉耙,还有一种十分奇特、又长又窄的铲子。   张催在后好奇地探头张望,不由惊声喊了出来:“这是盗墓的工具。”   一时所有人围拢过来,还有人放马后炮道:“我就说这荒山野岭的,田地也荒得厉害,怎么还有人住,原来都是盗墓贼!”   “张催!你好大的胆子,居然将我们带到贼窝里来,你安的什么心!”   张催连忙求饶:“冤枉啊,我要知道他们盗墓,早去报了官求赏了,何苦费这些周章,罗头领,你可要明察……”   争吵之中,一个叫楚千手的拖着个重物来了,随手一抛,将其扔到了人群中间。   大家散开一瞧,发现这丢过来的并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他们白天时见过的这家的女主人。这农妇年纪不轻了,蓬头垢面,衣服上全是灰土,见所有人都看着她,只知道磕头,连连说:“老爷们饶命老爷们饶命。”   楚千手道:“她男人一见不好,撒腿就跑,一下就钻进了林子。这娘们也想跑,叫我给抓住了。”   为表清白,张催首先站出来,呵斥那农妇道:“盗墓按本朝刑律可是死罪,你们胆子真是不小。”   听到这话,那农妇脸都吓白了,急忙说:“我没有,我没有……”   张催又问:“如果你不是盗墓的,这些东西又是怎么回事?”   农妇显然被吓破了胆,话说得零零碎碎、颠三倒四,也没有人能听明白。   楚千手一脚踢飞了旁边的杂物,粗声说:“这种人不吃点苦头是不会说话的!”   他拨开挡在周围的人,一手便把这农妇抓在了手里,抬手便狠狠给了两个耳光。练武的人手重,两下便扇得那农妇鼻青脸肿。见这农妇要尖叫,又威胁道:“你要是乱喊乱叫的,我就剁了你的手。”   那农妇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呜呜地连声都不敢哭出来。   楚千手问她:“你们是不是盗墓的?”   农妇连连摇头,说:“不是,我不是……”   楚千手又打了她几下,农妇挨不过,只能哭道:“我是我是……”   一番拷问之后,众人方知,这里原本确实住着几户正经庄家人,他们守着几亩薄田,农闲时充当猎户,日子过得十分清贫。此地距离当年盗墓案之地不远,于是便有人打猎的时候偶然发现了古墓的痕迹。先是有一个人动了歪心思,接着便把许多人都拉下了水。   他们断断续续地,已经挖了有一段时日了,这里本就少有外乡人来,若是偶尔有人来了,就藏起工具,装作和从前一样,这样倒也一直没有被发现。   听到真有古墓,那楚千手十分振奋,又问那农妇:“那你们挖出来的宝贝都放在哪里了?”   那农妇可怜地缩在地上,道:“真的、真的不知道……只是好像听到说、说是,刚挖到什么主墓室,还没有来得及将古董取出来……”   盗墓的都迷信,忌讳女子,所以她不能跟着下墓的,这一点应该是没有说谎。   这楚千手立刻就动了心思。   他本就是江洋大盗出身,因恰逢朝廷大赦躲过了死罪,出了牢狱后便剜了额头上的刺字跑到赤泉城去讨生活。他和罗棠那些人有所不同,罗棠等人有师门家世,又要名又要利,但他楚千手只要利。   如今这现成的古墓,连盗洞都已经挖好,他要是不弄点宝贝回去,岂不是可惜了?耽误了陆家的这单生意也没关系,他又不怕丢名声,大不了到时候退了陆家的酬金,反正有古墓里的宝贝在手,他也不算亏本了。   只是盗洞深邃,他虽说有轻功,但一个人怕是处置不了。最好能劝得其他人一起前往,等到了那古墓,见到财宝在前,不怕旁人不动心。这队里也有几个跟他一样不怕事的,路上哄得他们来帮腔,这样等到了目的地,就算是罗头领反对也是无济于事了。   楚千手撇开那农妇,对罗棠道:“罗头领,我看那南宫骛可疑得很,他一定是在张山人的墓里找到了什么,却瞒着我们故意不说,不然为何他到了这里,什么都不管,一口便说要找什么古代大墓。我们不如跟上去查个究竟吧,真这样放任他,万一他暗里搞鬼怎么办?”   罗棠这时候却犹豫了。   楚千手见状心里着急,正欲要再劝,这时一个叫寇二的刀客也来出来道:“我也觉得蹊跷。这山里人来往极少,罗头领,你叫咱们找的人现在都没见着影子,可见这个人是避着人烟走的,什么人在这么危险的荒山野岭里还要避着人烟走,想来想去,只怕也是跟那什么盗墓有关。”   罗棠被猛然点醒,别人不知道要找的那老人是谁,但他却十分清楚。那李藏玄本就十分喜欢字画古董,突然出现在启陵附近,难不成,也是冲着那什么古墓去的?   见罗棠已经有些松动,那楚千手心中大喜,转头大声问那张催:“张催,你还记得那古墓在哪里对吧?”   张催被吓了一个激灵,忙答:“记得记得!”   “那还不指路!”   -   南宫骛等人又走了整整一天,第二日午后方到了那月灵华出现的山峦附近。四周越发荒凉,连正经的道路都没有,而野林子又杂木丛生,几乎没有办法过人。   这时候焦小六便有了作用,焦小六学过一些追踪之术,会辨认各种脚印和痕迹,经他搜寻,竟是在林子里找到了一条藏得十分隐秘的小路来。   沿着这条痕迹,四人攀上了一座小山丘。   这小山丘一半被树林覆盖,走到一半,他们便发现了许多坑洞。   这些坑洞深浅不一,形状规律,新旧兼有,一眼就能看出是人为。   南宫骛冷笑一声:“看来这里就是那古墓了,张催说得神神秘秘,我还道真是个秘密,看来知道的人也是不少嘛。”   本朝对盗墓一罪惩罚十分严厉,那犯事的几个人,除了告官的老头判了流放,其余几个人都是秋后处斩。虽说如此,却并未起到多少警示的作用,一事发,反引来了更多的盗墓贼铤而走险。   他们走到山顶的这一路上,已见到了十多个新的盗洞了。   焦小六撇着嘴角,道:“这么多人来盗墓,怕是这古墓已经被挖成个筛子了。”   山顶处有一个最大的盗洞,洞口处还散落着许多朽烂的木材,南宫骛看了一眼,说:“是椁板,这墓穴估计已经被挖空了。”   他蹲下身,再仔细看了看,又道:“我还以为是两千年前启朝的墓呢,可惜以这木板来看,这墓顶多也就一千年。”   焦小六正在惊奇地左看右看,听言惊讶地问:“南宫大哥,你怎么看出来的?”   南宫骛踢了踢那椁板,道:“因为上面有锯痕,这可不是启朝的手艺。启朝那时候,可能是年代太过久远,民智未开,颇是有些神神鬼鬼。他们信奉天地本为一体,神灵永生不灭,因此对葬仪十分看重。他们有一种斧斤斫棺木的技艺,将整块的巨木劈开挖空成为棺椁,劈开的时候,上下棺木之间不会产生一点木屑。这样的棺木再次合上之后便如重新结合,连一丝缝隙都不会留下。启朝人相信这才表示天地相合,灵神归位。”   然而,这种斧斤斫棺木的技巧随启朝覆灭已经失传,加之山林渐少,巨木也越来越难得,后来的墓葬也就慢慢没了这种讲究。   焦小六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探头去看那盗洞,他拿自己的身体比划了一番:“这大小我能进去。”顿时便兴奋起来,回头问,“南宫大哥,要不我进去探一探?”   ————————   感谢在2021-01-3123:18:15~2021-02-0123:57: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思考昵称中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玉流川40瓶;瓶瓶果10瓶;Qwe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第二八章:探墓   南宫骛嫌恶地看着那脏兮兮的盗洞,回头问徐不疑:“那白衣人会从这里进去?”   徐不疑摇了摇头:“这里太干净了。”   古代大墓,除非曾被修士净化,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尸气留存,而这里挖出来的椁板莫说是尸气,居然连阴气都没有,实在是奇怪。   焦小六觉得好奇,便摸了火折子,探头往那盗洞里面去瞧,谁知道这个时候突然脚下一滑,一头便往里面栽了去。   就在这危急时刻,徐不疑迅速地伸手一抓,一把便抓住了焦小六的衣领,像是提着一只猢狲,焦小六整个被拎着拽了回来。   焦小六的火折子脱手落入了那盗洞,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像是被什么吞了一样,落进去便消失了。   焦小六心有余悸,回头看了一眼徐不疑,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了一句:“徐姑娘,你力气好大啊……”   薛承武气得一掌拍在他头上,道:“要不是徐姑娘,你现在都死了!”   焦小六这才回过神,连忙道谢。   徐不疑却是一言不发抛下了他们,往前方一个高处走去。   南宫骛连忙跟上去,等到了高处,视野便豁然朗阔了许多,目光往前,却是看到了前方山下有一道灰白色的蜿蜒痕迹——那是一条干涸的溪谷。   这时候徐不疑似乎是发现了什么,突然道:“入口在下面。”   说罢便扭转头,往山下走去。   焦小六小跑着跟在后面,一边好奇地问:“徐姑娘,我们不从那盗洞进去吗?”   徐不疑答道:“这样去别人的墓里不好。”   薛承武老实巴交地问:“为什么不好?”   南宫骛胡说道:“你要去人家家里做客,就应该敲大门让主人请你进去,从天窗翻入的那不是贼吗。”   虽说不是这个原因,但南宫骛说的倒也有些道理,徐不疑便跟着点了点头。   焦小六便又问:“徐姑娘是说我们应从墓道进入?可是那墓道都已经被土封了至少几百年了,还能找到吗?”   徐不疑没有回答他。   等走到那条干涸的溪谷,她便开始走在前面,四人沿着下游的方向走到了某处,她便忽然停住了脚步。   此时已经是临近黄昏,徐不疑道:“应该就在这附近,等入夜。”   于是几人在溪谷旁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生火吃东西。薛承武和焦小六又捡了几根干净的木材,拿刀削好了,裹上布料火油等天黑了做火把使。   等做完这些,天也是黑尽了。   天黑后,徐不疑便开始拿起剑在这周围寻找什么,也不让南宫骛他们帮忙,找了没多久,她便喊道:“就是这个。”   剩下三人便跟上去,将火把凑近了去看。只见是一块陷在溪边淤泥里的石头,因陷得深,只露出了一个尖角来。   只听徐不疑说:“这是墓道碑。”   原来因泥石流塌方,那墓穴的墓道碑也被冲了出来,陷在了此处。   焦小六懊恼道:“我捡柴的时候怎么就没注意到呢!”   “白天是看不到的。”   说完这几个字,徐不疑就抱着剑站到了一旁去,那动作真是行云流水,显然是做惯了的。   南宫骛失笑了一声,有些阴阳怪气地说:“又是我们来挖,你看着?”   徐不疑面无表情地问:“不是如此吗?”   她倒不是讥讽反问,而是她惯常就是如此,从许多年前开始,她的手就只需拿剑,旁的什么都不需操心,于是渐渐地,便成了这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样子。   她自然也不会去挖什么石头了,要是有人拿这事问她,她反而还会觉得疑惑。   薛承武以为他们二人要吵架了,赶忙说:“这种粗活就别让徐姑娘来做了,小六,我们俩来。”   说罢就挽起袖子,和一旁的焦小六主动开始干活。   南宫骛一边板着脸挽袖子,一边心里却想,等他哪一日拜入了青阳峰,成了徐不疑的同门,到时候看她还敢不敢再这样指使他。   南宫骛知道,因修仙者多都寿命悠长,所以修士不像凡间那样以入门长短为次序,通常都是以修为高低来决定前后辈。等他南宫骛哪日后来居上了,徐不疑就要管他叫一声师兄了,到时候倒是要看看,她这个师妹还敢不敢再拿师兄当苦力。   那石头在淤泥里陷得深,加上天黑了不好干活,三个人整整弄了一个多时辰才将它挖了出来。   上面糊了厚厚的一层泥巴,本有有些刻字,但因被流水侵蚀,如今已经已是残缺得厉害。   南宫骛用手摸过去,一边辨认字体,一边道:“一囗万户囗子囗……这一片都没了……囗囗甲囗年……这东西有什么用,上面连个连贯的词都没有。”   徐不疑并不在意上面的字,接着又吩咐说:“把它搬回墓道去。”   说完了,又站到了一边去,等着他们动手。   焦小六和薛承武对视了一眼,得了,还是只能他们三人来。   好在都是练武的,体力好,小孩一般高的一块墓道碑,焦小六和薛承武两个人一齐用力便抬了起来。   一路磕磕绊绊,三人轮流出力,将墓道碑搬到了山下。   到了一处斜坡前,徐不疑让他们将墓道碑放下,正面朝上。   正对着那碑,徐不疑拔出了剑,隔空在那墓道碑上画了几个图案。虽说无墨,但在她的剑下,却似乎隐约有流淌的紫光流出,在空中形成了模糊的弧线。   完成之际,墓道碑上出现了如卷云一般的纹路,且流出了金色的光华来。金光一闪而逝,消失的同时,轰隆的声响从地底下传来,一霎时天色骤暗,山摇地动。   焦小六和薛承武惶恐不安,这时徐不疑轻喊了一声:“开!”   回头一看,便见到那墓道碑突然颤动着,一条黑漆漆不见底的通道出现在了碑前。   二人惊骇不已,看向徐不疑的目光越发敬畏。   徐不疑也不拿火把,提着她的剑,便进到那黑漆漆的通道里去了。   南宫骛毫不犹豫跟了上去。   焦小六抬头看天,只见片刻之前还星光闪闪的夜空此刻已是一片黑洞洞,所有的光都不知消失到了哪里去,风过树林发出哗啦声响,阴风阵阵从背后而过。   他紧了紧袖口,举好火把也跟了上去。   -   话分两头,就在徐不疑这边寻找墓道的同时,罗棠等人也找到了山上来。   未曾发现南宫骛和徐不疑等人,罗棠又犹豫了起来。   而看到那盗洞周围散落的椁板,楚千手便禁不住激动,双目都要生出绿光来。   ——连棺材板都挖到了,墓里的宝贝已经是唾手可得!   罗棠此时却还道:“如今也晚了,先附近找个地方修整,明天继续找。”   “别。”一时失态,楚千手竟然喊出了声来,他清清嗓子,又装作正经说,“既然都找到了这古墓,如果不进去看一看,岂不是可惜了。”   罗棠却皱眉:“盗墓是死罪。”   楚千手却是嗤之以鼻,死罪又怎么样,得了财再改名换姓就是,景国这么大,只要有钱何愁找不到地方容身。   何况这里荒山野岭的,只要把大家都拖下水,便都是共犯,只要没有人告发,等朝廷发现他们盗墓都不知道几百年以后了。   只是可不能这么对罗棠说,他心知罗棠对南宫骛有心结,便故意道:“我看南宫骛只怕还没有找到这个地方来,这正是我们的机会。罗头领,若是我们先进了古墓里,找到了南宫骛要找的东西,那南宫骛就只能受制于咱们,到时候看他还如何嚣张得起来。”   说了这话,他又招呼另外几人:“你们说是不是?”   这几个都是他之前探过口风的,此时当然附和说:“我觉得楚兄弟说得有道理。”   趁着罗棠还没拿定主意,已经是有人拿了工具过来,一群人围着那盗洞,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见是无法阻止了,罗棠只能叹一声气。   那有懂行的,先用盗墓的长铲清理了盗洞的浮土,再用一支极长的竹竿探入洞里。等到长杆碰到了东西,便敲了敲,只听洞里有闷钝的回声,像是触碰到了木头。   众人俱都露出了喜色:“摸到墓室了!”   楚千手大声道:“我来。”   唯恐被人抢了先,他早就将绳索套在身上,此时一把拨开了众人,一步一探地攀着洞壁就往下。   因盗洞狭窄,他下去得十分艰难。走到半途,楚千手仰头往天上看去,盗洞竖直,往上看还能看到围在盗洞旁的几支火把。   然而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到一声巨响,接着便是巨大的震动,洞壁尘土摇落,上方传来了同伴的惊叫声。   楚千手喊道:“发生何事了?”   上方叫声止住,无人应答他。   随之再抬头一看,却见星河仿佛在一瞬间被乌云遮蔽,火光也不见了,头上明朗的夜空仿佛一瞬间变为了深邃的井底。   楚千手心道必是出了什么事了,他双手攀住了绳索一拉,却扯了个空,那绳索的另一头已经松了。楚千手心里咒骂外头的人无能,一边脚下运功,准备用轻功腾跃而上。   就在这时,不知道什么东西从漆黑的墓穴之中伸出,突然抓住了他的脚踝!   一股巨大的拉力从深处而来,将楚千手整个人拽了进去。   ————————   感谢在2021-02-0123:57:26~2021-02-0302:20: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Qwe 11个;蘑菇、箬芫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花开不记30瓶;鎏帘苏28瓶;对酒当歌26瓶;Qwe 2瓶;顾十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第二九章:檀侯   在黑暗之中,徐不疑闭上眼睛,轻轻念道:“万嚣静,魔障开。”   语毕,双目睁开。南宫骛只见她眼上睫毛轻颤,一霎时眼睛如有清澈甘泉注入,两只眼珠变得如两汪水晶,闪动一下,便仿佛能看到波光粼粼。   南宫骛心中一动——这是什么法术,竟然能把人的眼睛变得这样灵动漂亮。   虽然通道里面一片漆黑,又是下行的阶梯,却并未对徐不疑造成阻碍,她仿佛能在黑暗中看到事物,踏出的每一步都无需试探。   南宫骛跟在后面,他自诩五感过人,却无法像她一般自如。   南宫骛心中有些意动,便问:“刚刚那是什么招式?”   徐不疑轻声回答:“破障剑式。”   南宫骛顿时那心里仿佛有十几只猫爪子在挠,只恨不得现在徐不疑就把这剑法教给他。可惜这不是什么敛息一类的入门功法,只怕徐不疑是不肯说的。   南宫骛忍住心痒,转移话题道:“我方才想了一路,遍数了五百年前到两千年前曾封在启陵邑的各路王侯,太早的太不起眼的,史书上没有,也没办法了。算了算这些人,倒是从其中挑出来一个可能的人物。”   换做别人,这个时候就要捧场问一句“是谁”。   可惜了,徐不疑不会看眼色,也不可能给他捧场。   南宫骛顿了顿,见无反应,只能自己继续说下去。   南宫骛道:“这个墓主,很有可能是檀侯独孤质。”   徐不疑不捧场,焦小六倒是凑了过来,问:“那是谁?”   南宫骛道:“一个一千年前的大名人,末代越皇的舅舅。他文武皆无建树,却靠媚上献宠而得封万户侯,他的封地正是启陵邑。想如今,万户侯都是虚头衔,连亲王也没有万户食邑,说封万户侯给个一千户都已是皇上额外恩赐了,哪里比得上一千年前的万户侯风光。”   焦小六不由咕哝说:“皇上怎么也缺斤少两呢。”   南宫骛笑了一声,没有理他,继续说:“这个檀侯好黄老长生之术,和末代越哀帝臭味相投,二人为取处子血炼丹害死了上万名宫女,又为修建升仙宫阙而强征暴敛,弄得宫内宫外皆怨声载道。这个檀侯运气好,死得比哀帝早,得以保留全尸,风光下葬,他封在启陵,所以极有可能就葬在这里。而他死后不过四年,哀帝便因宫廷叛乱而被毒死。越朝覆灭后便是持续了两百多年的乱世,此间天灾人祸不断,北蛮南夷滋扰不休,各路豪阀竞相逐鹿,这种年代连人活下去都不容易,自然各种礼崩乐坏、传承断绝,而典籍也在战乱之中散轶流失,檀侯葬在何处便也没人再记得了。”   南宫骛说完,问徐不疑:“你说,墓主会不会就是他?”   徐不疑只能答:“我不确定。”   徐不疑出生于修仙界的岁亟天,这是她此生第一次下到景寰地,除了知道景寰地的东海可以看到桃花,她对这里的历史几乎一无所知。   南宫骛便不再多说。   一行四人又走出一段距离,这时突然感到风声变得开阔,手上的火光不再照得见墙壁,而是散到了黑暗之中去。他们好像突然之间从狭窄的墓道走入到了一个宽敞的广场上。   焦小六和薛承武高举起手中的火把,也照不见头顶。他们手中两个小小的火点,在这个无边的空间之中就如荒原之上暗淡的火星。   南宫骛走上前去和徐不疑并列,不防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了声响。声音不大,却传入了黑暗之中,在墓室里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回响。   焦小六拿火把往下一照,见南宫骛踢到的似乎是一块木板,他再把火把往前,便看清此物的整体。   一具杨木所制的长方物,朱漆黑纹,上盖下盒。   ——这是一具棺材,经历了千年时光,上面彩绘暗淡,朱漆剥落,主体也已然腐朽。   突然,墓室之中响起了“嘭”的一声。   焦小六被吓了一跳。他抬起头来,只见前方一个火盆猛地燃起,接着墓室之内的四周灯火依次被点燃延伸进去,嘭嘭点燃的声音也从外到内,片刻间火光就照亮了整个场地。   最后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比他想象之中的宫殿还要宽阔的墓室,大到尽处只能看到火点而看不到实物。这个墓室太大了,大得同他们在外看到的封土堆全然不符。   而在这摇晃的火光之下,映入他们眼中的是横列着的、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到尽头的棺材。   一旁的薛承武拿着火把的手开始发抖,焦小六也狠狠地吞了一口唾沫。   火盆点亮的同时,这个空间内也弥漫起一股使人反胃的油脂香气。   徐不疑厌恶这味道,她道:“拿好火把,别熄了。”   徐不疑越是这样说,焦小六和薛承武就越是手抖得厉害。   见状,南宫骛便从薛承武手里接过了火把,他倒是镇定,稳稳地把火把拿在了手里。   薛承武心中忐忑不安,问:“为什么、为什么火盆突然亮了……”他看看这一地的棺材,抖了抖,说,“是不是有、有鬼……”   “没有鬼。”徐不疑道,“燃起的是晦阴火,不要碰。”   晦阴火燃起,表示他们已经进入了墓主的结界,在这里,各界之间的界限被扭曲,他们可能还在凡间的景寰地,也有可能已经进入了某个小秘境。   南宫骛看看手里的火把,问:“那这是什么?阳明火?”   “这是完火。”徐不疑道,“阴阳风雨晦明六气俱全,是为完火。”   徐不疑的话音刚落下,墓室之中突然响起了嚓嚓的声音。   薛承武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南宫骛抓住剑,盯着声音所来的方向。   似乎是有人在动作,然后又停止。静默了只片刻,深处又传来人发笑的声音。那笑声诡异,忽大忽小,在墓室之内回荡,每笑一声,便叫人心颤一下,此等状况,便是南宫骛都觉得有几分毛骨悚然。   随着那笑声,地面跟着微微震动,像是什么被唤醒了,他们面前的棺材发出了吱呀声音。   闭合的棺材被从内缓缓推开,枯瘦的手一只只从棺材缝隙之中伸出。   薛承武偌大的块头,却还不如焦小六胆大,他紧紧抓住身旁只有他一半大小的焦小六,两只眼白往上翻,好像被吓得快要晕厥过去了。   就在此时,徐不疑站了出来,缓缓道:“悲声俱寂,诸邪散退。”   说罢,她拔剑了。   剑穗上的劣质青玉碰到了剑鞘,发出了“叮”的一声,她将剑一转,当空横扫而去。这一剑出得慢,也收得慢,却似在空中拨开了波纹,形成了一股剑气的震荡。   等到她收了剑,身旁之人才听到了迟来的一声剑鸣。随着如钟声一般悠长的剑鸣,剑气缓缓散开,从他们身体周围一直延伸到黑暗之中去,当剑气触到墓壁之上,惊起尘土,又发出了一声闷响。   一剑结束,剑鸣声息,整个墓室骤然安静,完全恢复了他们刚进来时的模样。   徐不疑那一剑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火光跟着轻轻晃了一晃。   深处又传来了轰隆的声响,似乎是在黑暗处有一扇门打开了。   徐不疑抬步,继续往前。   他们从一大片棺材之中走过,焦小六和薛承武相互扯着对方的衣袖,只紧紧盯着前方的徐不疑,目不敢斜视。   正走着,薛承武突然踩到了什么东西,脚下发出了一声脆响。他吓得跳起来,紧紧抱住了焦小六的胳膊。   薛承武用余光去看,发现自己刚刚踩到的竟然是一截骨头,他顿时觉得喉头被堵住,话都说不出来了。   南宫骛将剑别在腰上,一只手握着剑柄,另一只手举着火把照着周围的那些棺材。   这一路走过去,棺材罗列在两侧,有的紧紧闭合,有的已经打开了一些,南宫骛余光扫过,见到的是朽坏程度各不相同的一具具尸体。   棺材里面,干枯的肌肤附着在枯骨之上,只有死者丰茂的乌发还如生时,上面坠着钗环也还留存,显示着躺在棺材里面的曾是一位位妙龄女子。   南宫骛道:“这墓果然灵异,都一千多年了,又曾被盗,入了外面的活气,死尸本早就该化成了灰。但我看这里许多古尸保存得都还十分完好,连身上的丝麻都还十分鲜艳。”   薛承武和焦小六对南宫骛佩服不已,他们连瞧一眼都不敢,谁想南宫骛竟还有胆子去仔细查看。   南宫骛又道:“这些应该都是殉葬的人。不过‘葬书’里曾提到过,只有在两千五百年之前,方有殉葬者入主墓的习俗,后来便都是在主墓外设殉葬坑了,且殉葬皆是只墓不坟。但看这些棺材的彩绘和丝麻应该不至那么久远,这有些说不通。”   一眼望去,这里少说也有数百具棺材。   南宫骛又补充了一句:“不但如此,现在我所看到殉葬之人,全部都是女子……”   焦小六发着抖问:“她们刚刚好像爬起来了,这不要紧吗?”   “那是墓主人在操控。”徐不疑道。   就像是方士操纵纸傀一样,只要制住了主人,这些殉葬的死尸就不足为惧。   薛承武绝望地说:“什么?墓、墓主人?他、他还在?”   他们走到了墓室尽头,在此处见到了一扇巨大的石门。石门的断龙石已经断裂,一块被砸碎的石碑倒在门口,碎石落了一地。此刻那门已经从内打开,露出了一个仅容许一人通过的缝隙。   等到徐不疑站到了主墓室门前,里面传出来一个干哑的声音:“吾有新客人到访了,还是贵客……”   ————————   感谢在2021-02-0302:20:51~2021-02-0405:01: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夏230瓶;山20瓶;凌琳风疯10瓶;Qwe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1章 第三十章:凡界   那番地动算不上剧烈,然而却有人大惊小怪,尖叫奔跑,反而引起了些混乱。   一番折腾后,罗棠等人才想起了楚千手,冲着盗洞里面喊了几声,却没听到有回应。   罗棠怒斥道:“刚刚是谁抓的绳子?怎么能松手!”   一个汉子出来辩驳道:“罗头领,真不怪我,刚也不知道是谁撞了我一下,不然我是不可能脱手的。”   另有人说:“这下好了,只怕楚兄弟已经是受伤了,不然也不会没有声响。”   又等了许久,仍是无响应,正当众人争吵如何是好,有人自告奋勇站出来道:“总不能就这样把自己兄弟丢在里面不管了,放我下去,我去把楚兄弟带出来。”   见有人出头,众人其实都松了一口气。   这回都加倍地小心,罗棠派了两人拽着那绳子一头,然后才把人放了下去。   人似乎是没多久就落到了地。不久后绳子被扯动有了动静,底下传来了呼声,道:“里面有东西,快来帮忙。”   罗棠又带了几个兄弟,沿着那绳子下到了盗洞里,本以为这底下定然十分狭窄,谁知越是往下,竟是越来越宽敞了,不像是进入了寻常墓穴,倒好似进了什么洞穴。   等到脚碰到了地面,罗棠试着站起身来,也没有碰到头。面前也看不清什么东西,只有最先进来的寇二拿着一只火折子,照着他自己的脸像个鬼魅似的,反倒把下来的人都吓了一跳。   不等罗棠询问,寇二便道:“罗头领随我来。”   几个人拿着火折子跟在后面,走几步便到了尽头,中途踩到了什么东西,众人低头用火光一照,竟发现是几段枯朽的骨头。   顿时便有人惊呼:“有死人!”   寇二讥笑道:“这是古墓,有死人不是很正常?”   罗棠却是心有疑惑,他俯下身,仔细看那几段骨头。这自然是人的尸骨,朽坏得十分厉害,看着少说也有个几百年了,尸骨上原本的衣服饰品也沾染了尘埃,他伸手去拿,一碰便化了。   身后有人提醒道:“罗头领小心,上面只怕有什么尸毒。”   罗棠点了点头,正欲要擦手,却在灰烬之中看到了什么铜铁做的东西。他用刀鞘将其挑了出来,一见,却是愣住了。   阳刻阴纹,方钱圆孔——这是听风楼的令牌。   -   墓室的石门开始移动,缓缓地开启了。   一阵香风迎面扑过来,主墓室内的一切展露在了四人面前。   这是一间四面开阔的厅室,屋顶极高,因昏暗,辨不清墓室的具体大小,只觉得空荡荡仿佛人在虚幻的黑暗中。他们脚下是一片夯实后光亮如镜的地面,两排筵席从门口延伸到深处,最上首有两支摇摇欲熄的青铜烛树,将将可以照亮面前的路。   墓主人坐在最深处的床席上,陷在阴影之中,看不清模样,只是一动不动,像是真的死了一样。在他面前漆案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珍贵漆器杯盘,盘中盛放着用金子做的佳肴,经过了千年岁月,这些金子做成的祭品依然耀眼夺目,如新的一般。   在他两侧还站着两个枯瘦得几乎已是骨架的侍女,仿佛风吹一下就会晃荡,就像是挂着的两面幡旗。   终于见到正主了,南宫骛抬起下巴,问:“你就是檀侯?”   听到问话,一只枯瘦的手从黑暗之中伸出,长长的指甲抓在漆案边缘,一具躯体从漆案后慢慢探出,暴露在了晃动的烛光之下。   这是一个戴着旈冠的干瘦老人,身着赤黑二色深衣,双目浑浊得分辨不清眼白眼黑,但他的面色却异常地红润,若不是因为那可怕的眼睛,几乎可以误看作是个活人。   墓主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腐朽的牙齿:“吾已经有快一千年没有见到修士了,快请,来、来,入座。”   在墓主说话之后,是一片叫人窒息的安静,胆小的薛承武简直屏住了呼吸。   终于,徐不疑先动了。她径直往前走向客席,脚步极稳,不见一点犹疑。   到了漆案前,她先从容的退了一步,再俯身往前,正襟危坐在了席子上。她将两手微微合拢放于身前,深衣的袖摆对称地分垂在两边,剑则放在右手一侧,连剑穗都不曾多露出一根丝来,规整得如同工匠钉上去一般。   焦小六和薛承武瞪大着眼睛看着徐不疑动作,两颗心都是提着的。此时一转头,又眼睁睁地看着南宫骛也跟了上去,掀了袍边,坐在了徐不疑对面的席位上。   此时的场景十分诡异,徐不疑和南宫骛二人行为和表情都过于坦荡,仿佛真就是来做客的。   墓主顿时便十分欢喜,对身旁的侍女说:“快去为宾客斟酒。”   两个尸傀侍女支起腿,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了。   南宫骛看在眼里,忍不住心道这墓主操纵尸傀的手艺不太行,看这这尸傀连路都走不稳。   此时,墓主才回答了南宫骛之前的问题,十分得意地自我介绍道:“吾确实,就是启陵邑檀侯,且是一等的,一等的万户侯,越朝三百年,只有七个万户侯,吾便是其中之一。原本那前面,有吾的墓志铭,刻有吾生平,可惜,被人打坏了……”   ——果然是檀侯。   虽有预料,但真亲眼见到了这个历史上有名的亡国佞臣,南宫骛还是有些意外。他还以为这个檀侯必然是个厉害人物,却没有想到他说话如此颠三倒四,吐字也含糊不清,像是老得糊涂了。   南宫骛转念一想,倒也想通了,这檀侯都入土了一千年了,糊涂也正常。更何况史书中曾有记载他是服用过多丹药、中了丹毒而亡,丹毒伤神智,说不定在死之前他就已经疯傻了。   尸傀到了徐不疑和南宫骛面前,给他们二人斟了酒。   黑红的液体倒入酒爵之中,散发出一股恶心的腥臭味道。   南宫骛戒备地看向那檀侯,双目毫不掩饰地露出锋芒,一边将剑握得更紧——这千年古墓里的尸体都干成骨头了,又哪里来的血?   主位的檀侯又桀桀地发出了笑声:“吾这里,少有人来,更是难得见到有修仙者。仙长驾临,令人,蓬荜生辉。请饮,请饮……”   任是檀侯再热情劝酒,这酒也是没人敢喝的。   南宫骛面向着檀侯戒备,却又一边用余光去悄悄看徐不疑的动静。   徐不疑连扫也未扫那血酒一眼,问檀侯道:“我们来此处,乃是来寻一个身着白衣少年样貌的活尸,你可曾见过?”   即便是面对这诡异的墓主,徐不疑的语气仍如寻常,依然是一丝起伏都没有。   被她的态度所影响,焦小六和薛承武也安心了许多,二人小心翼翼地往后,退到了徐不疑的身后去。   听到这话,檀侯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仙长、仙长所说的少年,可是一个断了一臂,相貌秀丽的寺人……虽、虽说他是活尸,但料想、料想他修、修成活尸的时候,应该是很年轻……”   徐不疑看向了南宫骛,南宫骛点了点头。   檀侯回忆道:“这个白衣少年啊,十分地凶悍蛮横,不知道怎么地,突然就出现在了吾的居处,还打碎了吾的墓志铭。可怜吾年老体衰,不是他的对手,只得任由他摆布……”   徐不疑冷冷问:“也便是说,他是经由你的墓来去六合界的?”   檀侯道:“正是……六合界灵、灵气稀薄,九馆入口看守严密,故,来往不易。然而,却少有人知,这个地方,曾经也是有界门的。”   南宫骛听到这个词,便立刻看向了徐不疑。   徐不疑冷静地向他解释:“界门是相邻灵界之间的通道,六合界相对封闭,我之前确实不曾听说过景寰地有界门。”   檀侯如遇知音,连忙点头,接着咬牙切齿道:“若不是启朝的老东西们可恨,景寰又何至于此!”   不等众人问,檀侯已是忍耐不住开始痛骂:“两千年前,启朝的老皇帝们担心仙人动了他的江山,不但大肆焚烧典籍、坑杀方士,还将皇家陵墓设立在界门之上,妄图用皇陵镇住界门,断绝仙凡往来。三十四座皇帝陵,将界门压得严严实实,一丝灵气都漏不出来,若不是、若不是我得逢机缘……这个秘密便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了……可恨,实在是可恨!”   然而从界门封闭,却也并非全只有坏处。灵气本就是化外之力,三千世界之中,灵气越强的灵境便越不安定,灵气越少,四时气候就越是规律。   界门被封虽说使得景寰界灵气稀薄,升仙不易,但却也让景寰地两千年内都不曾被修仙界的争斗波及,比起其他灵界要安稳许多。   说到此处,檀侯忽然垂下了头,自顾自地呜呜地哭了起来:“吾不想留在凡界了……景寰地这个地方,灵气太少了,古往今来此地有那么多、那么多有天赋的修仙者,却因碍于灵气稀薄,只能止步于炼气。吾本是可登仙之人,若是有人愿带吾去那修仙界,如今吾又何至于此……”   他说得含糊不清,众人只能听懂个三两句,焦小六和薛承武见他哭泣凄厉,心里越发惊恐,便小心挪步,贴近徐不疑。   南宫骛讥讽地笑了一声,说:“既然想当仙人,怎么不去仙山寻仙?”   “仙山难寻,蓬山无路。”答完了这句,檀侯又自顾自地回忆了起来,“我想起了上一次见到修仙者,已经过去了好久好久,要知道那时候,我还是个活人呢。那时陛下还不及弱冠,在甘泉宫备下了绝色舞姬和美酒佳肴宴请仙长,吾正是陪席。仙长是自蓬山而来的,已经有三百多岁,但他还是乌发雪肤,身手矫健,一切都如青年人一般。”   ————————   感谢在2021-02-0405:01:34~2021-02-0500:27: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悬崖下的静音姬20瓶;qwe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第三一章:凡人   檀侯神志错乱,说话前无头后无尾,他现在所说的仙长指的已是别的人。   “……陛下列了二百兵士暗藏在厅外候命,想要试试这位仙长的本事,不想反而因此触怒了他。仙长大怒,起身作法,点燃了甘泉宫。大火烧掉了大半个宫城,最后拖出来的尸首堆得和望楼一般高……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这就是修士一人之怒。”   听檀侯所述,南宫骛不由皱起了眉,檀侯所说的真的是修仙者吗?为何听起来反倒更像是什么邪魔外道?   南宫骛又看了一眼徐不疑,却看她依然神色自若,不见有任何讶异之神色,她也不曾出言辩驳,便如一个神游天外的观客,只等唱戏的人自己发疯。   檀侯继续他的自言自语:“吾跟随那仙长寻去蓬山,以求升仙之道,却不想竟被拦在了山门之前,他们竟说吾的天赋不足以升仙。不但如此,他们还在吾的面前带走了一个乞儿!他们竟不要陛下亲封的万户侯,竟是选了一个乞儿……我要申辩,却被丢下了山门,险些摔成了瘸子……”   他抱着头,喃喃说:“王侯将相又如何,在修士的眼中,也不过是一介凡人罢了,小小蝼蚁一般,轻轻用脚碾一碾,便得粉身碎骨。”   他突然大声了起来:“凡人……凡人太渺小了,小小的伤患,小小的病痛,小小的衰老……就因为这些小小的缘故,便要像牲畜一般死去,不该如此的,本不该如此的!这是天地不仁,吾只是……不想当那刍狗罢了!”   徐不疑冷漠地补充道:“于是你后来找到了启朝帝陵,在此之上修建了你的坟墓。”   檀侯听言先是一愣,然后便拊掌大笑道:“果然,不愧是真正的修士,一眼便看穿了。吾千辛万苦才找到了此处,仙山不容吾,吾便自己从界门去修仙界。”   然而界门已几近封死,他等到死也没能等到界门打开。   等他死后进入了这坟墓,便靠着吸食殉葬者的尸气成为了行尸走肉,苟延残喘直到如今。   檀侯幽幽道:“吾在此地修行千年,终于到了炼气的顶峰,如今距离筑基只差一步。”他用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徐不疑,忽然哀求道,“再有仙长的修为相助,吾便可筑基大成,羽化登仙。仙长,可愿将你的修为借予吾?”   南宫骛心里一惊,站起说:“你在做什么春秋大梦!”   徐不疑却还是稳稳坐着,她看了那檀侯一眼,微微皱眉。檀侯毫无修仙天资,即便是有再多的殉葬者,也绝无可能成为活尸,但他又确实“活”到今天,且还有了炼气巅峰的修为,这不合理。   徐不疑问:“那活尸少年去了哪里?”   檀侯却因被南宫骛所拒,一时只顾着哀怨呓语:“为何……为何不肯?”   徐不疑又冷静地陈述了一句:“你杀了他,吸食了他的修为。”   这句话仿佛一句清心咒,檀侯突然就变得正常了,他抬起头,十分认真地解释道:“毁人墓志铭本是奇耻大辱,是他辱我在先,要不是如此,我也不会对他下手。我本已经求了他,要他带我通过界门去往修仙界,这对他明明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他却断然拒绝了……”   说着说着,檀侯又开始颠三倒四起来:“生时不得入仙门,死后还要受人折辱……万户侯,万户侯又如何……凡人、凡人,我再也不想做凡人了……若是尸仙大人肯屈尊相助,又何至于此……说到底、说到底都是他的错……天道亦是站在我这一边的,若不是如此,他又怎么会受伤,要是他不受伤……”   南宫骛此时便明白了过来,檀侯心有不甘,而偏巧那活尸少年受了符咒伤,便给了檀侯可乘之机。   檀侯喃喃着,说着说着他却突然脸色大变,五官一瞬间狰狞暴起,大吼道:“……为何不肯?竟敢不肯!你竟敢违抗本侯命令,该死!该死!”   这最后一个“该死”落下,那站在徐不疑身旁的女尸傀突然亮出了尖牙,舞动着黑长的指甲扑向了他们几人。   徐不疑和南宫骛当机立断,同时拔剑,只见寒光一动,两具女尸傀当空就被削成两段。   见尸傀被毁,檀侯疯了一样胡乱喊叫,随他声音烛火忽明忽暗,整个墓室也随之开始动摇,地面墙壁的缝隙之中伸出了无数根茎,枯根蛇行伸出,瞬刻便包围了南宫骛等人。   焦小六隐约见到那根茎的形状,不由瞪大双目,后退了数步。   这些吸收了尸气的树根长得粗壮无比,像是长虫一般缠绕在一起,树根团成的夹缝之中露出了死尸的残躯。其中有的因为死去太久已彻底变成了干尸,有的还在往下滴落着鲜血,根茎从他们的七窍和胸腔之中钻出,他们已然和树根成为了一体。   这个恶心又恐怖的东西,焦小六连想象都不能想象得出!   徐不疑站定了,喊了一声:“火!”   焦小六回过神,连忙举了火把过去。   只见徐不疑剑的尖端扫过火把,带起了一片火星,她再一挥剑,附在剑上的火星随着剑气四散飞去,如箭一样射出,落在了那些根茎之上。   明明只是普通的火,一碰到那些树根却仿佛染上了火油,火焰迅速沿着树根蔓延,整个墓室顿时陷入了火海之中。   而此时,南宫骛已拔剑而出,冲向了上首的檀侯。   两具女尸傀扑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南宫骛毫不犹豫,一剑下去,他剑势如虹,不可阻挡,两具女尸傀还未及靠近,便被一剑挥倒落在地上。   他再一剑,刺向了檀侯,此时,却听到了叮的一声,一柄玉具剑竟是拦住了他。   檀侯大笑一声,硬生生将南宫骛的剑抵住,再猛地推了出去。   那力南宫骛竟然不能敌,被击退了足足两三丈。   檀侯拿着剑大笑:“不过是炼气期!”   就在此时,徐不疑动了。她如箭一般冲出,身形快得只感风过却不见人影,等到他们能看到时,徐不疑已站在了檀侯的身前。   檀侯的笑止住了,因为当他看到徐不疑的同时,徐不疑已经一剑刺穿了他的喉咙。   “炼气而已……吾,不会死……”   徐不疑声若寒冰,字字清晰,道:“破障剑岂容你小看。”   剑划了一道圆弧,横空而过,挑飞了那檀侯的脑袋。   那脑袋在地上滚了几圈,方摇摇地停下,此时檀侯犹在呓语:“吾只是,不想当蝼蚁罢了……”   话说完,他便成了真正的死尸。   火光映照之下,檀侯的头颅和躯体很快化为了尸水,而在那头颅留下的残迹之上,却有一物留存了下来。   南宫骛一看,竟是一枚十分眼熟的玉蝉,檀侯因一直含着这东西,故才说话含糊不清。   南宫骛拿剑尖拨了拨,发现它竟是空心的。   随着檀侯身死,扭曲的树根也安静了下来,被树根裹住的尸体像是腐烂的果实一样纷纷坠落,整个墓室是地狱一般的场景。   在混乱的火光之中,一样物事恰好落在了焦小六和薛承武的前方,见着似乎是个有些眼熟的卷轴。焦小六眼尖手快,猛地冲过去,将东西抓了回来。   此时已容不得他们再去多做思索,火焰已蔓延开去,烟尘四起,墓室也开始剧烈摇晃,人已是连站都站不稳了。   徐不疑道:“这里快要塌了。”   南宫骛还算镇定,焦小六二人心中着急,问徐不疑:“怎么这就要塌了?”   因为这里本就算个未完成的秘境,半虚半实,处于灵界与凡间的夹缝之中,檀侯一死,这个秘境自然也崩溃了。   这种崩塌在修仙界乃是常事,然而这里是凡界,而徐不疑也不再是往日的徐不疑,凡人之躯无法抵抗这种崩塌,他们必须要逃离此处。   外面的殉葬墓室因为宽阔最先开始崩塌,用支撑顶盖的石板正在一块块坠落,石块和泥土将殉人的棺材砸得粉碎。   焦小六无法判断这是幻觉还是真实,然而他确实地听到,倒塌的殉葬室里传来了女子悲泣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惨叫声。这个墓穴在崩塌的时候,再一次重现了她们死时的场景。   又是轰隆地一声,封住主墓室入口的巨石重重坠下,将主墓室和殉葬的墓室彻底分割了。   来时的路已经彻底被切断。   地面的摇晃越来越剧烈。   “从另外一边走!”南宫骛道,“后面必然还有墓道!”   檀侯是公候,按照丧制墓穴应是申字形,前面墓道已无法通行,但后面的墓道说不定还有机会。即便是没有出路,墓道更为狭窄,也有可能形成空腔,让他们找到生机。   四人穿过已成火海的主墓室,劈开黄杨木的椁板,冲了出去。   他们看到了后墓道,然而一片不见缝隙的石门横亘在眼前,将墓道彻底封死。这里没有出路,只是绝壁。   “完了!”薛承武绝望说。   震荡已经到了此处,他们的头顶上正在掉落碎石和土灰,石板所撑起的墓顶随时可能塌下来。   南宫骛眼露出锐光,他不想死在这里。   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周围却悄然地在发生什么变化,焦小六只觉得手中的火把突然地跳动了一下,突然便燃烧得更为旺盛了,迷雾一样的东西不知道从哪里升起来,涌动着将他们包裹了起来。   他惊慌地问:“发生了什么……”   徐不疑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她道:“下弦月升起了。”   日月升落,则引动潮汐起伏,月灵华,开始流动了。   ————————   感谢在2021-02-0500:27:46~2021-02-0607:28: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糯10瓶;qwe 2瓶;下凡的仙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第三二章:一剑   凡界并不存在足以形成月灵华的灵气,这灵气只能是从那古老的界门之中而来。   界门虽名为“门”,实则通常并无具体形体,只是一个如风眼或是漩涡一般的存在,这个启陵原在古时曾有大半都在界门的范围之内。   如今一想,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这座墓穴深入地下,坐落在界门之上,前后墓道之间已形成封闭的小秘境,而墓道偏又是虚实之间的缝隙,也是撕开界门最好的地点。之前那活尸强行要夺占檀侯的阴宅,正是出于此缘故。   徐不疑不紧不慢道:“从这里出去,不一定能回到景寰地。”已是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她还是不见一点慌张。   “现在哪里还有时间犹豫!”焦小六都急了,“只要能离开这里,剩下的事情以后再说!”   于是徐不疑便道:“退。”   她话一落下,余下三人立刻让开。   这空出的距离,足够挥剑了。   徐不疑拔出了剑,就在她将手放在剑柄上的那一刻,南宫骛感到了什么不一样了。剑意如人,当徐不疑的剑意变了,她整个人也好像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她这一剑,拔出的速度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慢。   南宫骛面色镇定,眼睛却是紧紧地盯住了面前之人。   只见徐不疑轻轻闭上了双眼,随着手上剑缓缓拔出,她的额心慢慢浮现了一道白色竖痕。这道痕迹又细又长,看着却不像是什么花钿的装饰,更仿佛一道伤口。   就在剑出鞘的瞬间,那道竖痕由白转为了血红,于此同时,她睁开了眼睛。   剑出。   南宫骛没有听到剑鸣。   他仔细去辨认,才终于听到了一点。   那是十分微小的风声。春发而动,万物葳蕤,是仿若可以吹动细柳摇摆、吹动桃花飘落的暖风……   在此之下,那墓穴轰隆倒下的声音都被他忽略,他惊讶于这柔和的剑鸣,心中大震。   是,虽然没有华丽的剑招,没有浩荡的剑气,也没有钟声一般的巨大剑鸣,然而他心中却无比确信,这绝对是他毕生所见最强的一剑。   力强之人,举重才能若轻,擅工之人,大巧才能不工,只有真正的剑法已臻化境者,才可使出这样似有或无、返璞归真的一剑。   剑轻轻被收回鞘中,同时,山壁一样的石门裂开了。   这一剑搅动的不是巨浪,而是微润的清风,它劈开的不是石门,而仿佛是天地之混沌。   三人看着石门在面前破开,而裂缝后面不知是什么光耀炫目,使得众人的眼前都变作了一片白茫茫。   -   南宫骛觉得自己似乎漂浮在了空中,他又看不到周围的事物,如陷入梦中之感。   他心有力,却无法动作,只能任由自己在这一片白光之中漂流,也不知要去往何处。   虽然没有办法使力,也什么都看不到,他却仍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有一股微凉的灵力在不断地涌入身体。那灵力无孔不入,像是一池清水,又或是一缕清风,他整个人被包裹其中,并无不适,反觉惬意。   他并不知道这股灵力从何而来,但却无端地觉得有些熟悉,便不由地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任由这股灵力浸沁入身体。   很快,随着灵力的不断地涌入,他全身开始发热,一刻之后,便热得不能忍受,经脉和血肉都几乎要裂开了一般的胀痛。   南宫骛沉静下来,他凝神静气,回忆从前入定时的感觉,用自己力量去导引那股膨胀的灵力,舒缓它,控制它,让它能够在自己的体内顺畅地流转。   他不知道这个过程花了他多少时间。   总之,在不知道漂浮了多久之后,他忽而感觉背后触到了实物,似乎是落了地。   眼前的白光消失,慢慢地恢复成一片黑暗。这时南宫骛才知道,原来他一直紧闭着双目。   试着动了动手指,他终于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南宫骛睁开眼去,看到眼前的景象,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正坐在一片干燥的沙石之上,眼前是一片裸露的石滩,目光所见是看不到尽头的戈壁荒原,大风卷着沙尘呼啸而过,扑了他一脸沙土。   他仰头一看,太阳正在中天,此时约在午时左右。   时间、地点都全然不对。   南宫骛站起,有些着急地环顾四周。当看到身后,他提起的那一口气才松了下来。   徐不疑抱着剑坐着,背靠在在一块边角圆润的大石上,她目光直视前方,不知在看什么。   南宫骛忽然想起在古墓时隐约所见的痕迹,便小心去看徐不疑的额头,却见那里一片光洁,毫无痕迹,仿如他之前所见的什么竖痕不过是一时眼花。   南宫骛走向她。听到脚步声,徐不疑才转过视线来,并说:“你突破了境界,如今应该有个炼气二三层了。”   南宫骛笑了,说:“原来最多才三层吗,我还以为至少有五层了呢。”   徐不疑站起,道:“那个檀侯死前也只有炼气五层。”   檀侯在生时花费了几十年的时间,用无数人命来垒筑,也不过才五层,死后吸收了千年的尸气,又依附着界门,最后还吞食了别人的修为,也才堪堪到炼气九层。   而南宫骛不过二十一岁,不过因在越过界门的时候被灵气所激,便直接突破了两个小境界,南宫骛自己对修仙界不了解,于是不觉得如何稀奇,但在修仙界,这简直是骇人听闻的进阶速度。   其实徐不疑还小看了南宫骛,一是因为徐不疑本身天赋也奇高,她同一师承的青阳峰同门也是出类拔萃,她看得平淡。   二是她乃是以剑入道,根本没有经历过炼气。她入道之日便是筑基,只懂得一些粗浅的炼气道理,而且自己也没有亲身试过。   所以也就是因为是她,所以还能如常对待,换做其他各修仙宗门,早就掀起一场轩然大波了。   南宫骛又看看周围,却不见焦小六和薛承武,他问:“他们二人没有一起出来?”   徐不疑道:“应在。”   有灵力之人在通过界门的时候会更容易和缝隙之中的灵气产生冲撞,通常情况下便会被抛到更远的地方。不过也不是一定如此,要是修为高到一定程度,就可逆灵气流而行,想要在何处落下也就可以掌控了。   南宫骛问徐不疑:“这是哪里?”   “尚不得知。”   连徐不疑都不知道,南宫骛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这风干冷,不过吹了一会儿,南宫骛就口干舌燥,他背对风,防止风沙灌入口中,又道:“现在去找个有人烟的地方吧。若是焦小六他们平安,应该也会往有人的地方走,到时候便能会合了。”   徐不疑点点头,道:“往北走。”   南宫骛一眼看过去,北边一片荒芜,一眼望去一个活物没有,也一点绿色也没有。   “你确定是这个方向?”   徐不疑道:“风从这边来,有草木的味道。”   有草木便是说有绿洲,即便是没有人烟,但也一定有水。   南宫骛心头大定,道:“好。”   徐不疑点头,抬步往前,却不想踩在了一块圆石上,脚下一滑,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南宫骛见了,也来不及多想,连忙上前几步,将她扶住。   接触瞬间,南宫骛心道,徐不疑看着纤瘦,手臂倒是挺有肉的。也对,毕竟是用剑的人,若是干瘦如柴又怎么可能舞得动剑。   但就在此时,他发现了什么不对。   他死死看着徐不疑,目光在她的脸上逡巡。徐不疑双瞳如星,几乎和从前一模一样,但再仔细一看,却发现里面是黑沉沉一片,周围的一切都没有映入她眼瞳之中。   徐不疑脱开他的手,好好站稳了。过了一会儿她方觉察到了南宫骛的视线,便问:“有什么问题?”   南宫骛呵呵冷笑,道:“徐不疑,你是不是瞎了?”   不需徐不疑回答,南宫骛确定她是真的瞎了。   也是她平常就是如此目不斜视,且又总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南宫骛才一时之间竟没有发觉。   此刻知道了真相,南宫骛气极,反露出冷笑。他一面觉得徐不疑可怜,一面又怒火中烧,忍不住想要狠狠骂人。   徐不疑反倒像那个局外人,道:“你发现了?”   “我又不是傻子!”南宫骛吼道,他死死抓紧了手中剑,狠狠地问,“为什么会这样?是不是因为之前你用了那一剑?!”   徐不疑不语,亦无表情。   南宫骛又冷笑,道:“果然就是因为那一剑了。那一剑粗粗一看确实是不起眼,要是寻常人,倒真有可能看不出其中玄妙,但你觉得我也看不懂吗?那也未免太小看人了!”   想到那叫人惊艳的一剑,再想到徐不疑的眼睛,南宫骛咬牙道:“我也竟不知道你有这么厉害,一剑就能分开墓道,劈开界门。真是多亏你救了我们一命了,只是……”南宫骛怒道,“你为何事前不说明这后果!”   徐不疑道:“若无你们,我也必须拔剑。”   当时除去为救他人,也是为救她自己。徐不疑既然敢出剑,自然就敢自负后果,在她心中,这结果本就和南宫骛等人无干。   看徐不疑不以为意,南宫骛心中更是恼怒。   南宫骛从记事起就不曾求过别人,哪怕是求学,也从来都是别人求着他。但从休与山拜师失败开始,一切似乎都急转直下,乃至到了现在,他南宫骛,居然沦落到要让一个姑娘用眼睛来换他性命,他何曾受过这种惨烈的恩惠!   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无用过,恨意和愧意简直如烈火,焚他五内,逼他疯狂。   ————————   下次我还是中午更新吧,凌晨有点挨不住了,鞠躬   -   感谢在2021-02-0607:28:02~2021-02-0704:30: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微生漓60瓶;十一、摸鱼大户10瓶;qwe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第三三章:携行   南宫骛紧握着拳,哑声问:“能治吗?”   徐不疑答:“尚不得知。”   南宫骛低头,又问:“万一治不好了呢!”   徐不疑淡淡道:“便是天命如此。”   即便知道自己可能永远看不见了,徐不疑也没有露出一丝伤感,更不见一点怨怼。   南宫骛的怒火慢慢偃旗息鼓。他不喜欢徐不疑这种神情,若是她面露悲伤,他或许还不会那么难受,而偏偏此时的她一如寻常,就如一个全然不知如何悲伤的人。   他心中百转千回,叹息着走上前去。徐不疑听到他靠近,站直了身躯,隐约摆出了戒备的姿态。   南宫骛忍住,道:“这里是石滩,容易跌倒,我扶你。”   徐不疑听后,便点了点头。她知道若想要快些赶路,只得依靠南宫骛,于是并不忸怩,伸出了一只手臂递给他。   南宫骛见她表现得如此坦荡,又不高兴了,这不是倒衬得他好像心有算计一样吗?南宫骛想要说话,但又怕说出来的都是不好听的,心里只能忍着,僵着身子将她扶住了。   -   徐不疑和南宫骛一直往北走。   一路过去,茫茫荒漠不见边际。   黄昏的时候,他们在戈壁滩上发现了一处城池的遗址,因被风沙侵蚀,这座城只剩下了一些断壁残垣。   再走就要天黑了,二人便不再往前,南宫骛在废墟里转了转,找到了位于两面残墙之间的一个可以避风的夹角。   这个夹角的墙壁上有烟熏过的痕迹,拨开地上沙子还能看到一些黑色的炭灰,痕迹看起来不算陈旧,证明在不久前这里应该曾有人经过。   南宫骛心中大定,如此再往前走,说不定就能碰到人烟了。   徐不疑在墙角坐下后便不再动了,她知道自己目不能视,难免有些不便,所以只好好坐着,如此就不会多出事来。   南宫骛不敢走远,就在附近找了找,没有找到水源,最后只捡了几块干枯的木头回来。   夜幕降下,南宫骛点了火,两个人围着火堆,暂且取暖。   这夜里如此寒冷,换成寻常人一夜过去只怕都冻死了,也好在他们二人都有些修为,比起凡人来要耐寒许多。   火生了起来,南宫骛从衣服兜里面掏出了几个活的小东西,那是他好不容易在石头缝里面找到的几个蝎子。   他将这几个东西放到炭火上去,一边烤着,一边那小蝎子就冒出了炙热的气味来。   南宫骛怕给烤糊了,拿着剑去拨动那蝎子,一边装作不经意问:“你之前那一剑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伤了你的眼睛?”   南宫骛问了,又后悔了,不等徐不疑回答,又赌气说:“当我没问,我知道你宗主不让你说。”   一时二人之间静默得叫人窒息,只能听到那蝎子被炭火所烧发出的噼啪声响。   过了片刻,徐不疑才道:“为了以防万一,我在灵海之中存了三道剑气。”   南宫骛不料徐不疑居然回答了他,猛抬起头,露出了讶异之色。   “那是三道金丹修为的剑气,而我如今的身体不过炼气期,是以承受不住。”徐不疑又说,“剑气从灵海而出,眼睛距离灵海最近,故而伤的是我双目。”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若是徐不疑当时有一丝控制不当,只怕如今整个人都已灰飞烟灭。   南宫骛拨动那蝎子的手停住了。他知道,这必然是徐不疑保命的撒手锏,轻易不会示人的。她此时的信任,忽地便让南宫骛感到了沉重,但这沉重同时又熨帖着他,让他不由地想要变得温顺一些。   徐不疑说有三道剑气……如今她已用了一道,若是遇上有心人算计,这剩下的两道剑气只怕也起不了大作用。   南宫骛狠狠地咽了一口气,他绝对不会再让徐不疑用那什么金丹剑气了,不但如此,他还要帮她找到神医,治好双目……   这时,徐不疑突然说话,打断了他的联想:“我闻到糊味了。”   南宫骛回过神,立刻把蝎子从火里拨出来,看了看,还好,没烧焦。   南宫骛还没吃过这东西,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先抓了一个放在嘴里尝味道,咔嚓两口,这蝎子就下了肚。   吃完评价:“还不错,要是来壶酒就更好了。”又抬头问徐不疑,说,“你吃不吃?”   徐不疑点点头。   南宫骛便取了一个小的,放到她手里去,并提醒道:“这东西扎嘴。”   徐不疑捏着那烤蝎子的尾巴送到口中,因为蝎子小,她三两下就吃掉了。   也就是现在,南宫骛欺负徐不疑看不见,才能拿这恶心的小东西给她吃,想若是她能看到,估计是下不了口的。   南宫骛看着她吃,心里有种恶作剧成功的小小窃喜。   吃完了,徐不疑评价说:“难吃。”   这东西也没多少肉,又没盐没油,当然不可能美味。   南宫骛笑了两声,声音在笑,心里却在发愁——若是不进食,他们还或许能撑几天,但要是再不喝水,只怕明天一早就走不动路了。   但这茫茫大漠,又要去哪里找水?   这时,徐不疑拢起手,从袖袋之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竹管,递给了南宫骛。   南宫骛接过来一看,见是一个不过手指大小粗细的竹管,中间的竹节打通了,被做成了一个小小容器。他打开塞子,发现里面装一些褐色小药丸,一颗颗不过米粒大小。   南宫骛问:“这是什么?”   徐不疑道:“辟谷丹。”   顾名思义,即便是南宫骛从未见过此物,也能猜到它是做什么的。   他瞪大眼睛,捏着这小竹管摇晃,问说:“你竟有这种好东西?你不早说!”   徐不疑镇定地答:“你没问。”接着又加了一句,“不好吃。”   那样子,真是十分问心无愧。她那态度仿佛是说,要是那蝎子再好吃一点,她就不会拿出来了。   南宫骛要被她气得仰倒,深深呼吸了好几口才喘息回来。   罢了,徐不疑就是这样,认识这么久也算得上相熟,他早就该习惯了。   南宫骛一边如此自我安慰,一边倒出了一粒辟谷丹,放入了口中。   他本以为会很难下咽,但这辟谷丹口感却意外地十分顺滑,入口好似是一点水珠,南宫骛本就口中干渴,乍然尝到了一片湿润清凉,不由自主地吞咽下去。辟谷丹入喉,就如痛快地喝了一大壶凉茶,霎时精神都不由一震。再等片刻,空空如也的腹中也有了饱足之感。   吃完辟谷丹,口中留下了微微发苦的藿香余香,其余并无不适。   南宫骛不由疑惑地看了看手中之物,心道这辟谷丹似乎也并不难吃。   徐不疑也吃了一粒辟谷丹,便将小竹管收了起来。   “我还道辟谷丹只能解饥,谁知还能解渴,倒是十分方便。”南宫骛道,“等我升仙了,便去买个十罐八罐,出门在外,当干粮用。”   徐不疑提醒道:“一日一粒,多服伤身。”   辟谷丹虽说可以解决饥饿,却无法解决食欲,所以不到万一,徐不疑自己都不愿意吃这东西。   说到此处,徐不疑露出了一点不喜欢的表情。   因徐不疑双目不能视物,南宫骛就有些肆无忌惮,一直悄悄注意着她。此时她眉头微微一皱,便教他给发觉了。   徐不疑太过沉静,喜恶皆不明显,总让人觉得不太像个真人,而南宫骛突然捉到她的嫌弃,就如同猎人抓住了守候已久的猎物。   他实在是想要笑出声来,就好像是他吃了这世上唯一的人参果,那滋味十分美妙,而除了他自己旁人却都不知道。他需得憋着忍着,忍到心底发痒,只恨不得抓一抓挠一挠,又或是站起来做点什么耍贱的事情。   他知道这种情绪不对,便情不自禁地动着手指,又低低地哎了一声。   ——他觉得自己真的,好像出了什么毛病了。   -   南宫骛和徐不疑在荒漠中又走了一天。   离开废墟后不久,他们就发现了一条由人踩踏出来的小径,风沙还不曾完全掩盖住这条痕迹,它应该还很新。   沿着这条路一直前进,第三天的时候,他们站在一座沙丘上,看到了远处戈壁滩的高坡上出现了一片矗立如城的石林,因被风沙侵蚀,那些岩石都变成了嶙峋的形状。   就在这座风蚀石林下方的低洼处,他们看到了一片平顶土房。   房屋很少,聚落在一处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村庄。因是旱季,那些灰黄色的房屋之中也看不到什么绿色。   虽然已经能够看到目的地,但实际上走到却花费了许多的时间。等到他们抵达,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土房子的窗户透出了昏黄的灯光,整个村子不见半个人影在外走动,安静得只能听到夜间的风声。   这里没有什么围墙或是边界,南宫骛二人就这样走了进去。   村庄小路上空无一人,他微微皱着眉,对徐不疑说:“我们已经到了。”   徐不疑说:“没有声音。”   确实,寻常的村庄哪怕到了深夜也无法彻底安静,人声且不说,总归会有一些狗吠鸡鸣。虽说现在已经天黑了,但毕竟入夜并不久,可此时他们这一路上走过,不仅仅是不见人,连一只老鼠都没见到,烟囱没有冒出炊烟,房屋外也不见有一点热气,   再想到这是落在荒凉的大漠之中的一个孤单小村庄,便越发显得诡异了。   ————————   感谢在2021-02-0704:30:52~2021-02-0805:16: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潇水静逝3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夏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olo 5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5章 第三四章:客栈   南宫骛看准了一个有灯光的房子,上前去敲了敲门。   他的敲门声刚响起,那房子窗口的光便应声熄灭了。   仿佛是在掩耳盗铃一般地对外头的人说——这屋子里面没人。   南宫骛收回手,对徐不疑道:“看来我们被嫌弃了。”   正当南宫骛准备去试试下一家,徐不疑村里某个方向“看”了去,忽然说:“往这边走。”   也不知道徐不疑是怎么确定的方向,南宫骛倒也是习惯了她这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这回也是连问也不多问一句,便听了她的话调了头。   这村子很小,二人走了一段距离,便到了这村子的另一边,再抬头一看,前方出现了一个两层高的大平顶房子。   这里的房子都是土房子,大漠中实在荒芜,这里的人就地取材,使用枯草混合泥土来夯实成墙,甚至于房子的屋顶都是用泥板做成的。因缺水少雨,倒也不用担心会被淋坏。   这间大房子前的院子里竖着一个很高的旗杆,挂在上面的布片被大漠风沙刮得只剩下了残躯。上面隐约有字,夜里看不太清,但寻常人家不会在院子里竖着这东西,南宫骛猜测这很可能是酒家或是客栈用来指引客人的旗幡。   ——既然是客栈,想来总不会把客人拒之门外了。   客栈的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沙子走过,南宫骛甚至没有看到有马厩。   这未免就有些奇怪了,既然在这里开设了客栈,说明这里时常有商旅经过,难道这里的商旅都是徒步旅行,不用骆驼和马匹搬运货物的吗?   带着些许疑惑,二人站到了客栈的大门前,这时听到里面似乎有许多人在交谈,虽嘈杂,声音却并不大。   这一点很违背南宫骛的常识,那些经常在外行走的客商和江湖人,在南宫骛看来多都是喜欢热闹的,尤其在前半夜,吵闹声几乎可以掀翻天花板,南宫骛住店的时候最厌恶这个时辰。   然而住在这家客栈里的顾客们似乎都十分有礼貌,他们用压低了的声量说话,在外面听不到一句高声。   南宫骛抓着门上的铜把手,用力拍响了门。   他敲得不重,然而听到敲门声,就像是戏台上的唱戏的突然被主人家叫停了,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南宫骛再等了等,不见有人来,便又敲门。   半响,才从门口传来了店家小心应答的声音。   “客官,我们这里打烊了。”   真是好笑,方才明明还有人说话。南宫骛的耐心终于用完,他对徐不疑道:“退后一点。”又对里面说,“让开!”   说罢自己后退一步以便发力,提起衣摆当空一脚,重重踹在了那大门上。   他只用了五分力,若是寻常的门,这一脚已经够了。   然而这大门震了一震,只落了许多灰下来,竟是没让他踹开。   南宫骛正要用全力再试一次,徐不疑在他身后道:“你已引气入体,不要只用真气,试试用灵力。”   南宫骛听言,先不多说话,立刻重新去运行灵力。   徐不疑又道:“以气运灵,将灵力沉于丹田,先聚,再凝,后发。”   南宫骛深吸了一口气,依徐不疑之言而行。这过程不过花了他片刻的时间,都不需要练习,一下他便做到了,待到将灵力都凝聚于一点,他猛然发力,一脚踹在了那门上。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那大门连着门闩被他一脚踹开,门扇直接飞了出去,重重砸在了地面上。   南宫骛和徐不疑这两个不速之客,就这般站到了客栈内的众人面前。   ——一个是身着布衣、有着十二分俊秀的年轻男子,卷曲的头发随便束了束,显得有几分浪荡不羁;一个则是身穿玄色深衣的女子,梳着不合年纪的双环髻,眼睛沉静地向着门内,神色冷漠。   客栈里的人打量他们,南宫骛也打量回去,目光毫无遮掩地扫过整个大厅。   里面不算大,共就只摆了六张桌子,每张桌上多多少少都坐了人,这些人高矮胖瘦、男女老少皆有,有穿着短打的,也有穿长袍的。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二人身上,他们眼中带着戒备,手随时准备着拿起身边的武器。乍一看去,没有普通人,都是不好惹的江湖浪客。   不过,对南宫骛而言,没有谁是他不敢招惹的。   南宫骛大喇喇跨过门槛,低头看这被他踹飞的门,忍不住笑了一笑。这门居然用的是铜制的门栓,门板还用铜钉加固了,连两旁的锁槽也是用青铜制作。一个小小的客栈居然做了这么坚固的门,这也难怪之前他一脚竟踹不开。   倒地上的门动了动,有谁被压在了下面,将门支撑起想要走出来。   出乎南宫骛意料,那被盖在门下的倒霉鬼,居然是一个头皮光亮的年轻和尚。   这和尚用一只手撑住那扇沉重的门,又问下面的人说:“店家,你没事吧?”   那店家连忙爬了出来,一边道谢说:“我没事,多谢大师出手。”   店家伸出头一看门框,心里拔凉。南宫骛刚刚那一脚,不但是门闩和门一起踹飞了,连着把墙壁上的锁槽也给生生拔了出来。   这店家当时也是掉以轻心了,他这门着实坚固,谁能料到南宫骛竟真能踹开,当时便没能及时躲开。   地上杂物颇多,未免徐不疑被绊住,南宫骛扶住了她的手臂,一边问那店家说:“住店,来两间上房。”   连门都被强行破开,谁知他下一脚会不会踹在自己身上,这店家也不敢再和南宫骛对着干了。   “客官,我们店小,没有上房,最好也不过楼上的小间,可都已住满了。如今,只有大通铺那里倒还有几个空位。”店家一边说,一边悄悄抬眼看徐不疑。   南宫骛倒还好说,毕竟是个男子,而面前的女子还是姑娘打扮,只怕是不会愿意去大通铺和一群男人挤一处的。   南宫骛皱起了眉,别说徐不疑了,连他自己都不可能住大通铺。   便又重申道:“我要小间。”   店家呵呵干笑,道:“客官,这不是为难小的么。”   南宫骛便转向了众人,大声道:“我要两个小间客房,愿意让出来的,我加银子,你开多少,我给多少。”   听到南宫骛这话,便有人发出了一声嗤笑。   南宫骛寻声看去,见是个将头发扎成了小辫的健壮男子。   这男子见南宫骛二人一个是小白脸,另一个是装扮成少女、又拿着剑当玩意儿的年轻女子,他可不想同这样的货色一路,于是脸上便露出了轻蔑之色。   南宫骛也笑了,说:“这位兄台,不如就买你的房间好了。”   这男子嘴角一抽,猛然从凳子上拔起,他坐着的时候就已十分高大,一站起来,头顶几乎都要碰到天花板。   只听他冷笑回道:“简直不知道天高地厚。”   南宫骛心道有人站出来,倒免得自己去挑了,他转向那男子,也将手放在了剑柄上,说:“看来,这位兄台是不想让出房间了?”   “就你?也配?”   那个“配”字,他吐得如啐人一般。南宫骛一听更是笑,他从头到尾看了看这男子,目光落在他的环首刀上。   刀什么的,他南宫骛也是略懂一二点。   便又笑了一声,然后目光忽地冷了下来:“不如,切磋一下?”   南宫骛如此主动,倒是让那男子微微地惊了一惊,他却是不料南宫骛竟不是虚张声势,是来真的了。   他怎也不能让一个小白脸给看轻了,便立刻答道:“来!”   徐不疑听到二人对话,便侧耳过来注意动静,南宫骛不等她说话,就道:“你站到一边去,等我一会儿。”   他把徐不疑送到旁边的长凳上,让她坐好了。   周围人十分看得懂局势,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上的事情,拉远了桌椅空出地方,等着看这两个人的好戏。   南宫骛和那编发男子,二人各在两头,蓄势待发。   只有店家在叫苦不迭:“这、这如何是好……”   那男子很是有几分自信,道:“我让你一招。”   南宫骛冷冷道:“不必了。”   “不识好歹。”   话一落下,那男子便猛然拔刀。他的招式十分刚猛,刀出如泰山压顶,气势惊人——既然这小白脸不识好歹,他便一招破敌,让他知道厉害!   这编发男子的体型虽大,身手却极其敏捷,这出招到南宫骛面前仅在眨眼之间。   然而他却不知道,南宫骛的拔剑速度,也是罕有人可敌的。   离开赤泉城时,南宫骛曾被徐不疑一招克制,当时以南宫骛的剑法功力,在徐不疑剑下竟连剑都未能出鞘。自那之后,南宫骛一旦有余闲,便一定会练习拔剑。他不断强迫自己回忆徐不疑出手的细节,想尽各种办法去应对。   他本练什么都极快,如今已略有成效,正等着找机会和徐不疑试招,却有人偏巧撞了上来。   这编发男子再厉害,他的剑又怎么可能快得过徐不疑。   ————————   本书偏低魔,所以不存在灵识扫一扫,就能知道对方的境界这种事情。   不过修为高的人经验丰富,大概还是能看得出比自己修为低的人在什么程度。但这种判断都是基于对方表现出来的灵力的强弱、灵力的纯粹程度以及一些其他的跨境界展现的体质方面的特征等等,最后再结合自身经验而进行的判断。也就是说,并不能保证一定是准确的。   我什么都没有暗示啊,只是突然想到,顺便解释一下而已。   -   感谢在2021-02-0805:16:30~2021-02-0913:58: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蘑菇、爱吃饭饭不想肉肉10瓶;认真踏实的小语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6章 第三五章:六气   南宫骛嘴角一勾,人定住不动,抬手便拔剑。   且在此间,他还有余力将灵力灌注于剑身,借着拔剑的冲势,一剑于面前横空而过。   只听“铛”的一声,刀剑于空中相撞,南宫骛的剑掠过面前一尺,不偏不倚,恰将那男子刀挡了回去。   在那男子出招之时,他已一眼窥破了他的所有招式。如此精准,就仿佛南宫骛比他自己还早知道这一刀会如何落下。   编发男子心中大骇。   若是他没有估错,这面前的小白脸只有炼气初期,可他却轻易就接下了用了自己足足七成灵力的一招。   一旁的徐不疑耳朵动了一动,她对剑的声音很熟悉,不需用眼睛,便能猜到南宫骛这一剑是如何出的。   她不由有些动容——南宫骛的悟性未免也太好了些。   南宫骛他手上一转,就势便要反击。   正在此时,忽然有一个声音插入:“各位施主,请住手!”   听声一看,却是之前那个被门砸到的倒霉和尚。   他双手合十,站到二人中间来:“阿弥陀佛,请恕贫僧冒昧。出门在外当以和为贵,本不是仇敌,如此大动干戈又是何苦。”他转向南宫骛道,“若施主不嫌弃,贫僧愿意让出自己的房间。”   这和尚说话不紧不慢,声音很是清朗悦耳,想是念经念得多了,连说话也有了一股醒世梵音的味道。   听他一说,那店家自然是最为欢喜的,忙站出来道:“多谢大师!”   那编发男子也道:“那我也卖大师一个面子。”   交手前,这男子本是有十分的把握,此时真刀真剑对了一式,心中就只剩下四五分的胜算了。他本就生了悔意,此刻听那和尚出来调解,便顺势而退,说着便收起了刀。   “等等。”南宫骛却叫住了他。   他回头看南宫骛,面露不虞。   南宫骛一笑,道:“可是,我需要两间客房。”   南宫骛一说这话,这屋内便是一静。   那编发男子立就变了脸色,冷冷说:“小兄弟,我这是看在大师的面上才让了一步,你可不要得寸进尺。”   这编发男子并不是孤单一人,见南宫骛挑衅,他的另三个同伴也站上前来。   几人都是差不多的装扮,体型都颇为健壮,就连其中那女子都比普通女子要魁梧几分。   “我这人只懂进,不懂退。”南宫骛看看这四人,笑道,“正好,你们可以一起上。”   他这般目中无人,便是泥人都要被气出几分脾气。   那编发男子只气得鼻孔翕张,大步站出来,一挑下巴,道:“我今日若不给你个教训,我金远邦三个字倒过来写!”   正当这一触即发之际,忽有人惊喊道:“风沙来了!”   听到“风沙”二字,那编发男子本还一脸怒容,一瞬间便转而为惧。   也顾不得二人的比斗了,他扭头抛下了南宫骛,和屋内其他人一起慌张地拥到了门口去。 众人一番混乱忙碌,不需谁来命令,这许多人七手八脚地,一起抬起了那沉重的铜钮大门,将它重归其位。   门闩已被南宫骛弄坏,众人便将桌椅都搬了过来,堪堪将这门抵住了。   起风了。   门外响起了尖啸一般的风声,卷过这房屋,将门窗撞得哐当作响,房子隐约都在摇晃,仿佛随时可能会被连根拔走。   大门震动得厉害,见状便立刻有人上前去,抵住大门后的桌椅,不让那门被风推开。然而风沙无孔不入,站得离门窗近的人都被扑了一身的灰土。   众人紧张地看着门,注意那风,倒是没人管南宫骛和徐不疑了。   南宫骛收起了剑,懒洋洋说:“这风有些大啊。”   语气虽是不以为然,他的神情却颇有几分凝重,这风来得好快,又有一股又闷又陈的气味在里面,说不清楚是什么,且这些人如此紧张,一定有诡异之处。   众人本就对南宫骛十分不满,听到他说话,便立刻怒视回去。   -   这风来得快,也去得快,一刻钟后,风声渐渐弱了下来。   被那风一打岔,南宫骛和那编发男子的纠葛也暂时中止,此时气头过去,忽就没人提起了。   那和尚趁机说:“夜深了,不如早些回房休息吧,店家,夜间若再起风沙,需要帮手,尽管来喊。”他又转向南宫骛二人,说,“房间在楼上,施主请随我来。”   这和尚大概是怕南宫骛和那编发男子二人又起冲突,就势想要把南宫骛支走。   闻弦歌而知雅意,那编发男子的同伴也说:“不知不觉都快半夜了,老金,我们先回房吧。”   南宫骛挑眉——输赢都尚未论出,这就结束了,未免有些潦草了。   他可不怕事大,便是此时不便分胜负,什么时候再分胜负也得说好了。   正当他又要挑事,徐不疑忽说:“来,我有事和你说。”   听徐不疑一说话,南宫骛立刻调转头回去,一瞬间脸上的跋扈之气也去了大半。   只听他答说:“好。”   -   那和尚的房间在楼上角落。   房间十分简陋,只一张床一把凳子。南宫骛让徐不疑在床上坐下,回头一看,见那和尚并未知趣地离开,而是在那长凳上坐下了。   南宫骛皱眉,问:“你不走?”   那和尚念了一句佛号,说:“施主,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们二人初到此境,不知此地凶险,容贫僧劝一句——不如早早归去。”   南宫骛警觉地盯着那和尚。   和尚道:“贫僧法号渡苦,不瞒二位,也是从别的灵境而来。施主虽武艺出众,但毕竟刚入炼气,而这位女施主虽修为比那厅内之人都要高,却又双目不能视物,若是真起了纷争,二位只怕十分危险。”   徐不疑虽然看不到,但她的听觉和灵识都很强,是以行动之间十分自如,几乎不像个盲人。那大厅里有十好几人,却完全没人发现她眼盲之事——只除了这和尚。   和尚虽看破了,但并未在厅内说出,看起来似乎并无恶意。   于是南宫骛渐渐收了几分戒备,却还是道:“就算是我修为低于人,但却也未必会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那渡苦和尚叹了一口气,道:“施主初来乍到,怕是不清楚此境的凶险,光是那死气风便能活生生地刮死人。”   南宫骛一愣,问:“死气风?”   渡苦解释道:“乃是此地特有的一种邪风,顶着这风只消一炷香时间,一个成年男子就能被吹作人干。”   南宫骛看向徐不疑,道:“为何会如此?”   徐不疑道:“因为此风六气不全。”   气行而为风,而气又分为六,各为风雨晦明阴阳,其中晦明主昼夜,风雨主四时,阴阳主生死。六气又相辅相成,互为作用。   人、物皆因有‘气’才能生存,若是灵气足,那草木鸟兽自然容易长得好,修士也更易修炼,而若是灵气过于稀薄,便会草木凋敝,百虫隐匿,人也会变得体虚易病。   六气之间并不全然相等,若是夜间自然晦为盛,若是下雨自然是雨为盛,六气相互之间变化,才形成了四季变换,昼夜交替,死生相继。   然而若是六气之间过于不平衡,便会产生许多极端的现象。   之前他们所遇到的风便六气不全,其中所缺少的,正是“雨”这一气。是以若是人被风裹住,便会不断被这风抽去灵气。一人之力,又如何能与这狂风相抗,就算是炼气修士,也不过是比普通人稍微能多支撑一阵而已。   于是这便能解释,为何当初那些人见起风了会如此紧张。   南宫骛却依然不明白,便问:“为何此地会六气不全?”   渡苦和尚却是讶住了:“你也是修士,竟不知吗?”   “怎么,这有必要说谎?”   徐不疑解释说:“我等修炼的是完整的灵气,是以能与天地万物同生,顺天道而存。而邪修只取气中阴邪入道,有损六气平衡,违背天道。”   渡苦接着说:“唯有活尸,乃是专修六气之‘雨’。因此活尸出没的地方,往往天干地旱,寸草不生。”   “赤野千里,尸气纵横,”徐不疑道,“原来这里就是风煌界。”   虽有早有预感,但真的确定已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还是叫南宫骛莫名地觉得怅然了一番。   回过神来,南宫骛又想起刚刚徐不疑说的“原来”这个词,就觉得很有意思。   他道:“看来这个风煌境十分的有名。”   渡苦道:“自然有名。风煌境若论原来的大小并不逊于六大凡界,若不是因有变故,如今六大凡界的六合,便该叫七合才对。”   这世间各界,那些小得无法登入名册的小秘境不计在内,大者称界,小者称境。灵气浓郁的则是灵界,合而称之便是修仙界,其中有名的往往被缀以“天”或是“霄”在后;而灵气稀薄的,便被称为凡界,六合称为“地”。   在约三四千年前,这世间还有一个大小完全不亚于六合的风煌界,当时的风煌界人丁兴旺,有九国三百城,十分繁荣。   直到出现了一次极为惨烈的魃潮。   所谓的魃乃是古称,和如今的活尸本是一脉相承。活尸本就有违天道,且需要一些极为难得的机缘,是以和数量庞大的修仙者相比,活尸十分稀少。   不过和修仙者一样,能成为活尸的也都是有修仙天赋的人,所以活尸这种东西,通常也诞生于灵气充裕的修仙界。   ——但纵观世间历史数万千年,总会有一二意外。   渡苦道:“据说在三千多年前,风煌界内出现了一位拥有绝顶修仙根骨的天纵奇才。那时的修仙界同如今不同,许多修仙者还未摸清修炼的法门,各大宗门也仅仅只有个雏形,自己都还是混沌未开,自然顾不上凡界。   “偏又恰逢风煌境灵气震荡,这位修士到达了瓶颈,她强行冲破大境界,导致自身六气紊乱,走火入魔。天道示警,一时风煌赤日灼空,天地失色,在此异相之下,‘魃潮’出现了。无数涌现的活尸抽干了整个风煌界的雨气,六气之崩溃,最终导致了灵界的坍塌。”   ————————   有小可爱提问说这个设定从哪里来的,解释下啊,六气说法很早就有了,庄子、诗经里面都提到过,感觉在先秦时代是很常识的东西,不过汉代开始渐渐就没有什么存在感了。   不过这个东西我认为不用解释得那么具体和死板,六气说法本来就很有一种自然哲学的浪漫气息,意会就好了。   感谢在2021-02-0913:58:09~2021-02-1012:48: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潇水静逝3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温兔兔10瓶;奈乐5瓶;一闪一闪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第三六章:风煌   风煌界最后坍缩为原来的十分之一,界内山崩地陷,万物凋敝,凡人几乎死绝。   如今数千年过去,邪魔式微,风煌境的灵气渐有一丝恢复,渐渐地才又有了凡人和修士的踪迹。   听到此段旧事,南宫骛不由背脊生凉,却又有一种难以言语的悸动,能造成一界之崩塌,也不知道这个人有多厉害,和青阳真人比又如何。   “这个叫‘魃祖’的活尸是谁?”   渡苦和尚摇头,道:“如今不得而知了。若是活着,这活尸也该有三千五百岁往上,这个年纪的修士或是已位列仙班,仙踪渺然,又或是,早就已经陨落。”说到此处,渡苦和尚又补充道,“自此以后,修仙者在凡界渡劫便成为群戮重罪——会遭到各大宗门的合力通缉,修仙界不容,人人得而诛之。你若是拜入修仙宗门,门中长辈定会叮嘱你。”   南宫骛看了一眼徐不疑,问这和尚:“你怎么确定我没有宗门?”   渡苦也回之一笑:“风煌境灵气稀薄,又怎么会有大宗门的人来此,如你所见,这客栈之中除了店家,多都是散修和无处可去之人。”   若是这和尚不说,南宫骛还根本就不知道这客栈里的人竟然都是修士。   他又斜睨了徐不疑一眼,道:“徐不疑,你怎么也不提醒我,就不怕我吃亏吗?”   这话就问得很有几分耍贱——要是徐不疑不拦,他觉得徐不疑不管他,要是徐不疑拦了,他定又要觉得徐不疑小看了他。   南宫骛这年轻人才有的百转千回的心思,徐不疑是一点都没领悟到,听到问,还说:“是你自己提出的。”   而且那男子的修为只比南宫骛略高,与他切磋,对南宫骛的剑术十分有助益。   与太弱或是太强的对手切磋,都无益于武艺的进步。太弱的,易生轻视,见不到自己的劣处;太强的,连还招的机会都没有,更何谈切磋。只有碰到相当的对手,胜负于毫厘之间,才更易激发武者的潜能。   徐不疑如此态度,南宫骛只当她根本没把自己当一回事,脸色一时就不甚好看。   渡苦悄悄看这二人,心中叹息,自古男痴女怨,徒生千般烦恼,还是他已入空门的好,六根清净,再无此忧。   徐不疑答完一句,也不管南宫骛现在什么表情,转而问渡苦道:“这些修士聚集到此处又是为何?”   “施主不知道?”   徐不疑道:“我们是偶然落入此处,不知内情。”   徐不疑的坦诚让渡苦讶异,渡苦外出太久,早便习惯了散修们的奸猾多疑,寻常散修都学成了精,若是不知某事,不但不会表明,反而会装作心中有数,他们相信如此方可让对方摸不清自己底细,便不敢随意欺瞒了。   而面前的姑娘人虽有些冷漠,却言语笃定坦荡,无所畏惧,颇有古书之中的古代豪侠名士之风。   见此,渡苦反消了许多戒心。他念了一声佛号,道:“风煌境如今的雨气稍有恢复,偶有降雨。这里算是一处难得的低洼,到了雨季,便可成为一处小小绿洲。若未筑基,难免就要吃五谷杂粮,是以修士们也只能在此停留。”   “可这里不是有那什么死气风吗?”南宫骛问。   渡苦摇头:“虽死气风危险,但也别无他选,此地已经是距离生死城最近的绿洲了。”   “生死城?”听到这里,南宫骛猛然往前一步。   若不是这和尚提起,南宫骛都险些要忘了这个词,那死在九馆缝隙里的活尸老妪,就是来自生死城!生死城和陆家,风煌界和活尸,这种种果然不是巧合。   渡苦这一回是真的愣住了,他看向徐不疑问:“女施主也不知道?”   徐不疑轻轻地摇了摇头。   渡苦却是面露出疑惑来:“施主知道风煌境,却不知风煌境的生死城?那你们,到底是为何而来?”   南宫骛怕徐不疑又要泄底,忙抢在她前面问:“你先告诉我,这生死城是什么?”   渡苦稍犹豫了片刻,叹气道:“两百年前,魃祖后人率数千活尸占了获羊王宫旧址,在此之上建了一座新城,将其名为,生死城。”   “魃祖后人?这又是谁?”南宫骛问。   “乃是如今三千世界内最强的活尸之一,据传似乎是姓钟,他雄踞此方多年,初不露声色,避开了大宗门的追查,近些年渐成了气候。曾有修仙界金丹期的仙长来此处讨伐,却也是铩羽而归。是以我劝二位施主尽早离开,若真遇上生死城,则性命危矣。”   南宫骛这就笑了,道:“这不是就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嘛。我们本就是来找活尸的,谁知道居然撞到了活尸的老巢里来!”   徐不疑也道:“如此正好。”   渡苦险些傻了眼,他说这一番话,是让这二位知道对方厉害,好知难而退,谁知道竟是起了相反的作用。这两位到底是哪里来的底气。   “两位施主,出家人不打诳语,非是贫僧故意胡说吓唬,而是此间确实危险,二位施主还请慎重。”   南宫骛摆手,道:“和尚,我们两个虽然初来乍到,但也不至于傻到什么都看不出来。这客栈里的一群初阶修士去哪里不好,偏在这里聚集,就算是小孩子也知道他们必有所图。你与其劝我们俩,不如去劝他们。”   渡苦急道:“可我知道二位施主却不是因此而来,既然如此,又何必枉送了性命!”   “那他们为的是什么?”南宫骛问。   渡苦却不语了。   “那你又是为的什么?”南宫骛又问。   渡苦双掌合十道:“为渡人,为修行。施主,佛语有曰,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众生皆苦,唯有自渡。”徐不疑忽道。   听到此话,南宫骛猛地看向徐不疑,他竟不知徐不疑竟然也看佛经。   徐不疑道:“福祸在己,各安生死,和尚,你渡自己便罢。”   渡苦叹了声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   渡苦一走,南宫骛就在屋里打转。   渡苦虽说不见得喜欢他们去往生死城,但似乎是老好人惯了,还是把生死城在哪里告诉了他们。   据他所说,只要穿过山上的怪石林,就能够看到一条裂谷,那裂谷岩壁上的砂石都是赤红的,故而称之为火焰沟。沿着火焰沟再走五十多里,便可见到阴山峡谷,生死城就在那里。   南宫骛本十分兴致勃勃,打算第二日就出发,渡苦却又劝阻说:“不可。虽说知道生死城就在峡谷之中,但此路坎坷难行,想要走到生死城,少说也要三四日。中途若是遇上死气风,荒原之中又无遮挡,只怕是有去无回。住在客栈里的人都等着雨季到来,雨季时死气风的威力和频率都将大大降低,到时入生死城便要安全得多。虽说荒漠之中不见春色,但如今实已入春,再等两个月,便是雨季。”   但南宫骛别说两个月了,他连两天都不想再等。   他又看了一眼徐不疑,他自己倒是什么都不怕,但如今徐不疑的眼睛不好,或许还是该谨慎些。但想到要在这里困上整整两个月,他又觉得浑身都不舒服起来。   徐不疑素来心静,又活得久了,所以全然不能理解南宫骛的烦躁,她只猜他是恼怒房间不够,便道:“我在地上打坐,你先休息。”   南宫骛一听,立刻说:“你在瞎说什么,我怎么可能让你坐地上!”   徐不疑却是个不知道什么叫做客套的,听到南宫骛这话,也不推辞,便在床上盘起了腿,准备打坐入定了。   南宫骛见这屋子实在是简陋,一张板床上只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周围的墙壁都是土,轻轻碰一下就是一身灰。   他道:“这一路来风餐露宿,客栈也只能住这样的,倒是委屈你了。”   徐不疑从前好歹也是青阳峰的弟子,以青阳真人的地位,想来她在宗门里是没有受过什么委屈的。但他们二人同行以来,尤其是在落入风煌境后,吃喝不得着落,连一个好好睡觉的地方都找不到。   徐不疑闭着眼睛,道:“已经比枕流居好许多了。”   南宫骛眼睛一亮:“枕流居?是你在青阳峰住的地方吗?”   “是。”   “那地方是什么样的?可以说吗?”   “枕流居是一间开凿在山壁上的石室。”   南宫骛一听这描述,又想想徐不疑的作风,脑中便不由浮现出一个石洞来,里面床、桌、椅都是粗糙的石头雕琢而成,潮湿冰冷,一眼望去连个摆设都没有,黑洞洞的像个雪窟窿。   他便忍不住说:“为何非要如此苛待自己,你们青阳峰难道没有好一点的地方可以住了?”   “也有,但我不喜欢。”   南宫骛轻轻一声笑了出来,徐不疑愿意跟他说青阳峰的事情,让他感觉自己受到了信任,不由地,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了起来。   他发现自己很喜欢和徐不疑聊一些有的没的,这要是在从前,连他自己都想象不到,他个性古怪,少有朋友,唯一算得上亲近的就只有他兄长了,但就算对着他哥,他也是没多少话可说的。   他忍不住心里发笑,又问:“既然有枕流,那是不是也有漱石了?”   枕流漱石,取这种名字,大约是要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的意思,倒是和徐不疑适合得很。   “有,漱石轩。”   “漱石轩又是什么样的?”   “有很多的家具,很多的摆设,很多的花草。”   “听起来倒是很不错,那你为什么不住漱石轩?”   “那是师兄的住处。”   南宫骛心中忽然咯噔了一下,枕流漱石出自一个典故,又偏偏是他们二人分别的住处,这肯定不是巧合。但这二字并无旖旎意味,说不定只是师长的训诫呢?   此时他才忽然惊觉,自己对徐不疑实在是了解得太少了。   ————————   感谢在2021-02-1012:48:26~2021-02-1122:58: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飒鹭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第三七章:破障剑   他南宫骛素来信奉的是英雄不问出处,极少探问别人的来历,其实另一方面,也是他心高气傲,凡事就图个高兴,根本就不在乎别人什么底细。正因如此,第一次见到徐不疑,他虽觉得徐不疑奇怪,但也并未细究她的来历。   直到如今,他也不过知道徐不疑是青阳峰的弟子,似乎还颇受宗主喜爱,因一时任性,私自偷跑下山。其余却是一无所知。   如今一想,他忽感到了一丝不安。他与徐不疑归根结底不过是萍水相逢,休与山上,徐不疑自有亲近的师傅师兄,还有沧溟剑宗的众多同门师兄弟……   他也道不清缘由,总之整个人都变得烦躁了起来,一时眉头深锁,面上也露出了忧愁。   徐不疑察觉到了,还道他是在为生死城的事情担心,便道:“若说对付活尸,这世间万般剑法,都不如破障剑。”   听到剑法,南宫骛立便抬起头来:“破障剑,就是你用来对付那檀侯的剑法?”   徐不疑点头:“此剑法你也可以一试。”   破障剑看着只是低阶功法,实则是剑招化繁为简,功法返璞归真,乃是大道至简的一门剑法。一般人无法窥破其中真意,还当它不过如此,一是因为它看着确实很不玄妙,对灵力的需求也很低,二则是,这剑法普通人参不透其真意,只能练个皮毛,无法发挥它的真正威力。   而偏就是如此凑巧,南宫骛就是天生金鸣剑骨,乃是与此剑法最为相合的体质。   徐不疑道:“我先教你破障剑第一式,你练来试试。”   “等等,”南宫骛肃然道,“你就这样把你们青阳峰的功法教给我一个外人,难道就不怕我另有所图,对你们沧溟剑宗不利?”   徐不疑一听,微微侧了侧头,道:“无妨。”   若是南宫骛真是邪魔外道,包藏祸心,到时候自然就会由她徐不疑亲手处理,她虽不才,但这点本事也还是有的。   此刻夜深人静,烛火摇动,徐不疑声低如瑟,将破障剑的心法娓娓道来。   南宫骛在旁安静地侧耳聆听,他本就记性极好,一旦用心,更是分毫不错。   说完破障剑第一式的要诀,徐不疑末了又道:“若能掌握破障剑前四式,应足够抵御这死气风了。”   南宫骛不解问:“不是说,只有筑基之上方能在死气风中安保自身无恙吗?”   这时,却见徐不疑嘴角微微翘起,竟勾出一个微有些自满的笑容来,南宫骛从未在她脸上见过这种笑容。   只听她道:“破障剑,又怎么会是普通功法能比得了的。”   这笑险些让南宫骛看呆了。   就像是一棵极其珍惜的兰草,总是不开花,忽有一日开了,你就会觉得它比这世上所有的兰草都要珍贵。   南宫骛心里忍不住,微酸地问:“破障剑,就是青阳峰的秘传剑法吗?”   徐不疑收了笑,道:“青阳峰没有秘传剑法。”   南宫骛倒是一愣,又问:“这是什么意思?”   功法应是建宗立派最重要的根基之一,修仙界以强者为尊,功法厉害,才能引得众多修仙者趋之若鹜。青阳峰定有一些秘传功法,不然如何能诞出天下第一剑来。   徐不疑答他道:“青阳峰的人毕生都在寻找属于自己的剑道,不同的人,自有不同的剑路。”   “这么说,破障剑便是你的剑法了?”   出乎南宫骛所料,徐不疑却摇摇头,说:“破障剑是我师傅的剑法,除魔破障,百邪不侵,是为破障剑。”   南宫骛又想了想,也对,徐不疑如今不过炼气,怎可能就找到自己的剑道了,自然还是跟在师傅身后学。   但她擅作主张,要让师门知道了只怕也不太好。又问:“你就这样把破障剑教我了,也不怕你师傅怪罪?”   徐不疑道:“师傅不会怪罪。”   在那个群魔出世,战乱不休的年代,师傅曾游历各界,传授世人破障剑,一些可为凡人所用的招式甚至流传到如今。   徐不疑的师傅极为洒脱不羁,不拘小节,若不是如此,也不会收下徐不疑为徒了。   南宫骛问:“既然如此,得授功法,我总要知道你师傅叫什么。”   徐不疑似乎是愣了愣,她也是好久没有想起那个名字了,她沉默了许久,方道:“破障剑,明见真。”   这个名字,如今大约已经没有多少人知道了,时光如水,不知不觉,已经九百年过去了……   ——竟不是徐悯吗?   南宫骛托腮,问:“青阳峰到底有多少弟子?”   却见徐不疑忽地沉默,想是走了神,竟一句话也不说了。   -   接下来几日,南宫骛便醉心于练习破障剑第一式。这剑法简直就如为他量身定制,练功进展十分神速,不过两日,这第一式便能自如使用了。   不需他说,徐不疑又教了他第二式。   循序渐进,前三式都十分顺利,到了第四式,却忽生阻滞,踏步不前了。南宫骛试了许久,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徐不疑见了,道:“你太心急了。”   她惜字如金,只说了这一句,余下也不提醒了。南宫骛也憋着一口气,她不提点,自己也绝对不主动去问。   如此一边练剑一边等,过了几天,这客栈忽生了事端出来。   当日远远便听到客栈的院里响起了喧哗之声,南宫骛本来不想凑这热闹,却见徐不疑已经抬步走了过去,他担心她看不见被人冲撞了,便只得跟上一起去前院。   现在是白天,于是人都敢出门来,一大丛人站在院子里,围着一个躺在地上的人。   那渡苦和尚弯着腰,给那地上的人把脉,道:“还活着。”   “大师你管他作甚,这不过是个凡人,就不该送到这里来。”   “这村子里的人怎么回事,怎么捡到东西就往这里扔。”   “他们又不会分辨凡人还是修士,只要是外来者便都丢过来了。”   这几日南宫骛也发现了,虽说客栈在村庄中,但和村民之间可谓是泾渭分明,两边互不干涉。   在景寰,寻常只要修士展露个一二分本事,都能引起凡人的十二分看中,就如之前那个高天师,明明武功平平,只因为有个炼气初期的修为,在众多高手之间还能得到陆平川的额外优待。   而风煌民风截然不同,这里的凡人显然对修士并不如何敬重,反而有些敬而远之。   此时,又听到渡苦说:“阿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既然还有一丝气息在,便要尽力相救才是。”   “反正此事与我无干。”说罢,人便都纷纷散去。   前面人散开,南宫骛便见到了那凡人的样子,当下心中不由一惊。   ——这个人,居然是焦小六。   -   渡苦和尚会一些医术,得他救治,又进了食水,到了夜里,焦小六总算是醒了过来。   他人醒来,双目迷茫,等神志恢复,见到床前站着南宫骛,顿时就用嘶哑的声音哭喊起来:“南宫大哥,我总算找到你了!”   说起焦小六这段时日的经历,那可要比南宫骛徐不疑二人要精彩得多了。   大约是因为焦小六和薛承武二人没有什么灵力,于是落地的地方同南宫骛他们相隔甚远。南宫骛和徐不疑苏醒过来是在一片荒漠石滩上,而焦小六和薛承武却是在路边,不远处便是一座小镇。   到了小镇上,二人就到处打听南宫骛下落,谁想却在这个时候见到了几个熟人。   焦小六痛饮了一大罐水,明明没有人催促,他却说得十分着急,显然是憋得很了:“南宫大哥,你们猜我和薛大哥遇见了谁?你绝对猜不到,是罗头领他们!”   焦小六和薛承武在此地人生地不熟,本就满心忐忑,见到罗棠等人就当是他乡遇故知,怎么可能不激动。   两边互问经历,焦小六谨慎,多的没说,只是说到了在古墓里见到了许多棺材,忽发了异象,醒来就到了这里。   南宫骛问:“那罗棠又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焦小六道:“说是一路追着我们过来,不巧正见到古墓崩塌、封土堆沉降,接着又看到一片白光,一时没有防备,一群人便落了进来。”   此地风俗气候都全然不同于启陵,众人问了许多人,都不曾听说过启陵或是景朝,在场都是见多识广的江湖人了,却从未遇到过这种奇异之事,顿时都束手无策。   唯今之计,也只能放下一切前尘旧怨,一同寻找归乡的办法,一番争论之后,他们知道除非找到徐不疑等二人,不然只怕永远也不要想离开这里了。   一群人在小镇上打听,很快花光了身上的金银。此地人烟稀少,他们打听到在小镇往北还有一个小村庄,约有个五六天路程,听闻常年都有妖异之事发生,十分吓人,寻常人都不敢去。   焦小六等人都落在附近,便料定南宫骛等二人定也离得不远,极有可能是和他们走了相反的方向,去了那个小村庄。他们做了些筹备,准备了干粮和水,便出发了。   但大漠茫茫,又没有什么标识物,一群人走了几天,不小心走偏离了方向,没有先找到小村庄,反而走进了一处怪石林里。   他们在石柱之间兜兜转转,没多久就迷了路。   焦小六虽擅长追踪认路,但还从未遇到这种复杂的石林地形,这里的日光、风向、草木竟都无法用来确定方位,两次绕回了原点,队里就积起了怨气。先是有人跳出来怀疑他认路的本事,接着就有人怀疑他是藏了坏心故意想要害人。   说着说着便吵嚷了起来,焦小六再说要往哪个方向走,他们也不听了。   ————————   感谢在2021-02-1122:58:29~2021-02-1223:53: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Qwe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衬托子30瓶;沉方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第三八章:变故   这种时候本该罗棠这个头领来下决断,但偏偏罗棠又是个拿不定主意的人,先是听着这个的往东,没走出去几步,又听另一个的往南。   越急越乱,越乱越急,眼看着一群人无头苍蝇,真要被活生生困死在这怪石林里了。   焦小六知道自己年纪最小资历也最浅,之前出了一点纰漏就已经被他们抓住不放了,继续这样下去,到了缺水少粮的时候,说不准头一个就要拿他开刀。   到了夜里众人歇下,他便悄悄去找薛承武,劝他跟自己一块儿逃走。薛承武是个老实人,听了焦小六一番话,还安慰说正因为他年幼,大伙定然会额外关照他。   焦小六见劝不动,就自己一个人跑了出来。   他在怪石林里兜兜转转了一天一夜,凭着经验,竟真让他找到了出路!   只是一路上又饥又渴,见到了村庄一时松了口气,便就这样晕倒在了村路口。   “小施主气运极好,”渡苦和尚道,“这几日都没有起死气风,不然若是在荒原里遇到了,身无遮蔽,恐怕性命危矣。”   焦小六没听懂,便问死气风是什么。   渡苦这个和尚倒是耐心颇好,仔细解释给了他听。   焦小六听罢,面如土色:“那怎么办才好,薛大哥还被困在那石林里面。”   渡苦还未来得及说话,这时房门却被“啪啪”地拍响了。   开门一看,来的是之前曾和南宫骛有过龃龉的金姓修士。   房间小,站在门口便能一览无遗,金远邦瞥了一眼醒来的焦小六,然后对渡苦说:“大师,既然人已经醒了,就让他赶紧离开。”   他和渡苦说话,眼睛却是看着南宫骛,显然话是说给南宫骛听的:“规矩还是要有的,不然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了。这也不是我一人的事情,谁自己本事不济自寻死路倒是无所谓,只是别拖累了大家。”   说完不等南宫骛回应,自己掩了门便走了。   南宫骛这边皱起了眉:“他是什么意思?”   “金远邦当初挑衅南宫施主,也算是这里约定成俗的规矩了。”渡苦叹了一声气,“此地本就局促,水和粮食都有限,自然是容不下那么多人。于是便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只有修为和功力能够入了大家眼,才能在这客栈里入住。”   这就是为何南宫骛那天和金远邦对了一招后,第二日便再也没有人找他麻烦,客栈里的人已经承认了南宫骛有和他们成为同行者的本事。   然而焦小六这个凡人累赘,他们却是万万不会允许的。   渡苦的话虽没有说完,但南宫骛不是徐不疑,他是听得懂未尽之意的,便又皱眉问:“和尚,其实就算你不说,他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我猜出个七八成了,你这样吞吞吐吐的有意思吗。”   渡苦愣了愣,苦笑后,长长叹了一声气。   “两百年前,魃祖后人回到风煌境,将生死城建在了获羊王国的遗址之上,而获羊王宫正是传说之中魃祖的旧宫。几千年前的灵界坍塌,使得这王宫也被撕扯成了若干部分,有的上浮成了山丘,有的下沉成了深坑,有的被折叠压扁,说不定就踩在谁的脚下……生死城所找到的获羊王宫遗址,不过是十中其一。   “而那古王宫的珍宝也都全数被埋在了沙土之下,什么黄金古玉还罢了,最重要的是,据传那里还藏有魃祖留下的仙家珍宝。   至于具体有些什么,渡苦也不知道,只说,“有人说,魃祖陨落前回到了获羊王宫,将其毕生所得的仙家珍宝都藏于一个秘境之内,而这个秘境的入口就在如今的生死城。”   徐不疑听到这里,微微侧目过去。   南宫骛冷笑,道:“怪不得之前缄口不提,原来是怕我们听到实情反会心生贪念。”   渡苦闭目合十,道:“是贫僧狭隘了。”他苦笑了一声,又说,“如今,你们已知此事凶险,既然并未是为了宝物而来,不如早些离去,尤其是这位小哥,不过是凡人之躯,只怕是受不住生死城的尸气。”   焦小六只听懂了一部分,但知道这是要他们赶紧走,立刻问:“可是薛大哥还在那怪石林里,我们就这样丢下他不管了吗?”   渡苦露出了为难之色。   就在这时,徐不疑忽说:“我去找。”   她不出声,就像画像里的人,若是不注意只怕都忘了,而一出声,屋里三人都看向了她。   焦小六大喜,他知道徐不疑有本事,只要她愿意出手定然是不会有什么差错了,立刻就道谢:“多谢徐姑娘!”   南宫骛却是一惊,问她:“你这是为什么?”   徐不疑却道:“不为什么。”   ——师傅做事,也从不为什么。   渡苦一边却是沉思了片刻,末了长舒了一口气出来,道:“既然如此,明日贫僧便和徐施主一同前往。”   南宫骛看了一眼徐不疑,心想以她的孤僻性子,定然是会拒绝的,谁知却听见她说:“好。”   渡苦双手合十,慈眉善目地回了一笑。   南宫骛顿时心中生出一股无名火来,道:“那明天我们三人一同出发!”   徐不疑听只说:“你第四式尚未练成。”   “现在而已,”南宫骛冷笑道,“明早就成了。”   渡苦看在眼里,忍不住摇了摇头,然后又道:“小六兄弟身体还没有恢复,需在客栈先歇息几日,金兄弟和客栈那边就由我先去知会一声。”   渡苦这是担心南宫骛去说话,以他的脾性反而会勾起事端来,于是先把事情揽在了身上。   南宫骛看穿了他的心思,也领了情,送他出了房门。   -   等渡苦离开了房间,这边焦小六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南宫大哥,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看。”   说罢焦小六解开了衣服,露出了裹得十分牢实的裤腰,他将上面的腰带揭开,取出夹在两层衣服之间的一卷绢画来。   为了方便将这幅绢画藏起,焦小六取下了它的画轴,将它如腰封一样裹在了腰间,经历这许久,上面自然少不了折痕和污渍。南宫骛一见那画只觉得伤眼,忍不住别过了脸去——焦小六自小就混迹江湖,并不懂如何保养字画,经他的手,这画已经同一块抹布差不了太多了。   焦小六道:“本来想第一时间就交给南宫大哥你们,谁知道我们一出古墓就失散了,我就只能把它暂时藏在了身上。我担心薛大哥会说漏了嘴,连他都没有告诉。”   南宫骛将画拿了过来,幸好这画是绢画,比起宣纸更为柔韧,虽然污损得厉害,还能勉强留有原貌在,只是左上角缺了一块,应该是在墓里的时候被火燎到了。   徐不疑问:“是什么?”   焦小六听言一惊,他扭头瞪大眼睛看着徐不疑,这才惊觉到徐不疑看不见了。   南宫骛细细看了看,道:“是陆平川的那幅画,他声称失了窃,没想到竟然出现在了这里。焦小六,你是在古墓里面捡到的这幅画?”   焦小六忙回过头,用力点头答道:“这画本来是被树根缠起来的,我见了便连忙捡了起来,只是我左思右想,怎么都不明白这幅画怎么会出现在古墓里。”   檀侯一具死尸离不开古墓,这东西想来和那活尸少年脱不开关系,只是如今他们身在异域,其中曲折也是无从调查了。   不过有一点却是可以确认,那便是檀侯应是不知此画的内情,不然,他不会如此随意地将此画抛到一旁去。   阴差阳错,当时他们也料想不到这画居然会落到了他们手上来,可惜,此时徐不疑却看不到了。   这还是第一次南宫骛得以窥得这幅古画的真容,连日来许多事情都是由它而生,然而此画的模样颇是令人觉得失望。   即便没有小六弄上去的脏污,这幅画也不过一幅普通的青绿山水,画工也平平,除了老旧了一些,实在看不出哪里值得收藏。   南宫骛倒是想起了一些奇闻故事,心道说不定有什么藏宝图或者是武功秘笈夹带在其中,于是又将此画透过烛光去看。绢纸轻薄,遇光则透,看得出中间并没有什么夹层。   焦小六在旁道:“我也仔细看过了,可怎么看都是一幅普通的绢画,南宫大哥,你说我会不会找到的是一幅赝品?”   但这幅画十之八|九是被那活尸少年带入的檀侯墓中,这活尸费了这许多力气来到景寰,就是冲着这幅画,没有道理会不懂如何甄别真假。   南宫骛不死心,将此画又凑近了烛火,再次仔细打量,连每个边角都不放过。   细细看了几遍之后,他忽然发现了什么,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疑惑。   徐不疑立刻问:“是什么?”   南宫骛道:“这绢纸的材质和我见过的有些不同。”   虽说绢纸本就比较滑,但这幅画的纸,纹理实在是过于细腻了,触手简直如玉石一般。而且寻常的绢纸,那被火苗燎过的地方会变为焦黄枯脆,然而南宫骛仔细看,却发现这绢纸的焦痕是泛绿的,且焦痕的边缘也蜷缩得很厉害。   “难道说,问题不在这画上,而在纸上?”南宫骛若有所思。   徐不疑到他身边,伸出了手来,南宫骛知趣地把画递到了她手上,道:“你之前不是说你不懂字画吗?”   徐不疑拿到手,捻了一捻,摇头道:“我确实不懂字画。”   却见她突然手一挥,转身一抛,竟是将那画直接丢进了屋内的炭盆之中。   画纸触到火炭,立时窜起一股猛火,一瞬,那画便被火焰吞了个干净。   ————————   感谢在2021-02-1223:53:58~2021-02-1323:51: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想睡觉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第三九章:渡苦   焦小六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   然而很快,炭盆明火熄灭下去,幽幽暗火升起,画纸在红热的火炭上快速地收缩,黄旧的痕迹褪去,现出了青绿的底色,一些隐约的金色纹路在上面如盛开的繁花一般绽放开来。   最终,整张画纸只剩下了一片青绿的丝缎,灼热的火苗穿过这一片薄纱,却不曾对它造成任何损伤。   焦小六吞咽了一下,问:“这、这是什么?”   因徐不疑看不见,南宫骛便只能将这东西的外貌形容给她听。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竟然连火都烧不毁。”   听到南宫骛形容,徐不疑心里已经有了七八成把握,说话间已是循着热气向炭盆伸出手去,欲要将那物拾起。   南宫骛正要拦她,然而徐不疑即便是看不到,行动依然十分迅捷,就在他恍神的片刻已徒手将那片丝缎拿在了手中。   南宫骛连忙上前去擒住她手腕,翻开一看,却见她的手完好无损,不要说烧伤了,连个水泡都没有。   徐不疑淡淡道:“丹水纱不惧水火。”   丹水纱无论何时何地触之都如凉水一般,即便它看着正在燃烧,也无需担心,有它在身,莫说是普通的火焰,便是三昧真火也伤不了人。   “丹水纱?那是何物?”   “一种鲛纱。”   “鲛纱?”一旁的焦小六不敢相信,失声道,“那、难道不是传说中的宝物吗?竟是真实存在的?”   徐不疑点点头。而且丹水纱乃是引丹水精华为丝、使用天工秘术编织而成,并不是普通的鲛纱,即便在修仙界,也是十分罕见的宝物了,仙凡有隔,它怎么都不该在景寰地出现。   离了火,那丝缎上的金纹也渐渐暗淡了下去,如今乍一眼看,倒像是张普通的帕子了。   焦小六还是不解:“我明明检查过了,没有夹层。”   徐不疑道:“不是夹层,这应是一名十分厉害的工匠,使用某种秘术将丹水纱织入了画中,除非用火烧尽了伪装,不然是无法显现出原形来的。”   修仙界的秘术非能凡间的常理所能推断,若不是徐不疑多年前曾见过丹水纱,只怕也识不破当中玄机。   只是他们手中的丹水纱最多只是四分之一,若是不能集齐所有,怕是无法知道其原貌。   然而却又如此巧合,他们偏偏落入了风煌境,而关于这丹水纱的一切种种都同活尸相关,等他们到了生死城,或许就能得到解答了。   -   怪石林在东北方向,一路过去,都是戈壁沙滩,没有遮蔽。   客栈众人站在客栈楼上望去,只见三个人在黄沙之中慢慢前行,不多久就变成了三个小点。   金远邦未料到竟是此种发展,双手不觉紧握成拳。   身后他同伴还道:“本看这个南宫骛有点本事,还道结交一番也未尝不可,等到雨季一起进了生死城,相互之间也能照应,谁知道他这样不识抬举。”   “老金本都打算低低头,将当初那事就此揭过了,谁能想到又来了这一出。”   “还说赶走那凡人呢,结果凡人倒是留了下来,不该走的偏走了。”   金远邦冷哼一声,说:“自己犯蠢又能怪得了谁。等到雨季我们入城,指不定还能在路边看到他们几人的白骨。”   “只是渡苦大师可惜了……我们如今客栈里的这一批人,只有他曾经去过生死城。”   想到这里,众人都感到颇是遗憾。   在王宫遗址寻宝不是易事,许多人因此丧命不说,便是能有运气成功逃离,也都染上了沉重的尸气,像他们这样的炼气修士也要修养上个十几年才能恢复。   然而获羊王宫的珍宝实在是太过动人,便是亲身来不了,也无人愿意就这样放弃。如今在这里汇聚的修士,之中许多都曾有亲友师长去过生死城,后辈们得前辈指点,又各召集同伴到此,慢慢形成了一年一度的寻宝潮。   渡苦曾在几年前去过王宫遗址,似乎是因停留时间比较短,故而没有染上许多尸气,稍作恢复后便又来了。他总是劝说众人不要涉险,见劝不动,便只能同意加入其中。   这些人经常私下议论,道连清心寡欲的和尚都动了贪念,更能见得获羊王宫的宝贝是何等珍贵,如何值得冒险。   “老金,他们嘴上说是去找人,会不会是直接去了峡谷?”忽然有人道。   获羊王宫的遗址就在峡谷之中。   这一提醒,周围人都心中一惊:“可如今还没到雨季,若是起了风,他们怎么可能扛得住!”   “渡苦和尚本就有避风的独门功法!”有人道,“若不是如此,他怎么可能短短几年就除去了尸气,又能去往生死城了!”   一群人捶胸顿足,道:“糟糕,只怕要让他们捷足先登了!”   -   三人前行,不多久就见怪石林耸立在眼前,远看不觉得,近看才发现,这怪石林的石头高耸入空,仰头不见其顶,中间风蚀出孔洞,看起来如同鬼魅一般可怖。   南宫骛问:“既然这石林有诡异,为何不绕过去?”   渡苦摇头,道:“这怪石林远看不大,实则蔓延不知其远,其尽头处已入无人之境。加之雨季只有短短三个月,迄今为止,不曾听闻有人成功绕行。”   由渡苦带路,三人步入了这石林之中,一时天色都昏暗了不少,乃是因为石柱高耸,遮挡了日光。   不知不觉,三人已在怪石林之中走了很远。   南宫骛一路一直十分小心观察,先是看周围石头,却发现这些石头形状十分奇特,哪怕是偏离一点,看上去都与之前所见截然不同,又加之它们都长得毫无规律,想要记住简直难如登天。   南宫骛便又用头顶的日光辨别方向,太阳总不会指错方向。   只走了百十步,他又很快发现了不对。   南宫骛面色一冷,问前方渡苦道:“日光的方向在变化?”   渡苦点点头,道:“正是。在这怪石林中,日光是辨不了方向的,许多人正是不知这点,反被困住了。”   “这是为何?”   “日月精华本也是灵气,风煌境六气崩溃,越是靠近获羊王宫,这崩溃便就越是显著,因气而动,并不奇怪。”   南宫骛皱起了眉:“既然连太阳都不能指明方向,不知道大师又是用什么办法来分辨我们该走哪条路?”   “看沙子。”回答南宫骛的并不是渡苦,而是徐不疑。   “你怎么知道?”南宫骛问。   渡苦和尚的笑跟长在了脸上一样,便是面露讶异也是带着笑的:“徐施主是从何得知?”   徐不疑停下脚步,道:“沙子在动。”   若是一直前行,便不觉得,但只要小心观察,便会发现这些沙子并不是胡乱散落,而是隐隐地像是浪潮一样在轻轻涌动,那波纹微不可察,但修士五感灵敏,觉察到其中变化并不是什么难事。   南宫骛看了看这些沙子,道:“所以,只要知道这个关窍,走通这怪石林也就轻而易举了。只是这沙潮又是如何形成的?难不成这沙子下面还有暗河?”   他想了想就自己摇头了,若是还有暗河,风煌境怎么还可能干旱成这模样。   渡苦道:“非是暗河,而是灵气。生死城一直在吸收周围灵气,使得六气残缺不全,死气风便是残缺六气之中而生。所谓一者盈,一者亏,故成潮汐,这些沙子正因被灵气牵引,所以才呈现了此般形状。”   南宫骛听到这里,忽然一笑,说:“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死气风沉重,就像是冷风,是往下走的,所以并不像这沙潮一样乃是以生死城为中心。这沙子不跟着风走,反而能够形稳定的潮汐,是不是说那在地下像是暗河一样牵引它的力量要比地面上的风更强?”   听到此话,渡苦停下了脚步,嘴角的微笑也微微有些凝滞。   “我猜……”南宫骛道,“这生死城,应该在地下。”   片刻静默之后,渡苦露出笑容,道:“南宫施主聪慧如斯,贫僧自愧不如。”   听到渡苦称赞,南宫骛也不觉得有什么得意,他看了眼徐不疑,见徐不疑也无甚表情,便又说:“只是随便猜猜罢了,反正也不难。那地方总是要去的,徐不疑,对不对?”   徐不疑点点头,道:“此事一毕,就可出发。”   眼看是阻止不了这二人去生死城了,渡苦和尚心中叹息,又想起什么,问:“两位施主,似乎并不惧怕死气风?”   南宫骛由徐不疑传授了破障剑法,心中自然是十分想要炫耀,要知道这可是传自沧溟剑宗青阳峰的功法,其威名他虽然不清楚,但在修仙界怎么也应该是如雷贯耳的。   只是不便同人讲太多,便道:“我所练剑法,专克邪祟。”   ——虽说这破障剑法的第四式,南宫骛今日黎明才将将练成。   和旁人不同,越是到了紧要的时刻,南宫骛反而会变得愈加冷静,就如越是到了生死攸关的最后一招,他总是能比对手做出更准确的判断。有的天才是悟性极好,学什么都极快,有一种天才则总能在危急时刻突破自己,而南宫骛,简直是老天偏爱,众生嫉妒,他是二者兼有。   只要到了最后关头,他做任何事的效率都会被提高到极限——他自有记忆以来,只要是一心想做成什么,就一定能够做成。   经一夜过去,他的破障剑第四式果然练成了,就同从前一样,他自己甚至都毫无惊喜之感。   因刚练成,他就难免有些手痒,总是忍不住将破障剑气在手指之间弹弄,就仿佛在盘弄什么玩物把件,手指之间有隐约的金光闪动。   他有意无意,问渡苦道:“那渡苦大师又是为什么不怕死气风呢?还是说想要效仿佛祖割肉喂鹰,所以以身殉道也无妨了?”   渡苦听到南宫骛有此问,不由一愣,他回了一笑,道:“贫僧自然也惧怕,但尚能应付,施主无需担忧。”   南宫骛心道,谁担忧你了,我只是怕你落入险境,反要连累徐不疑。   徐不疑仿佛看穿了南宫骛所想,道:“炼气期还不曾洗髓伐筋,身体羸弱,故会被流散尸气所伤,升入筑基则再无此忧。”   南宫骛心中一惊,猛地看向渡苦——徐不疑从不说多余的话,她突然提起,自然是有所指。   渡苦轻轻苦笑,道:“徐施主慧眼如炬。”   他承认了——他竟已是筑基期修士!   ————————   作者的画蛇添足:   南宫骛不是吃醋,他是独。   感谢在2021-02-1323:51:15~2021-02-1423:46: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MartinZ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halo1031、syllable 10瓶;yu 5瓶;abuannie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 第四〇章:活死人   如今修仙一道已不同从前那般各自为政。虽说依然是各家各自有功法,有的也仍在小境界有一些自有的讲究,但对外,在大境界上都是通用的一种说法。   也就是所谓的炼气、筑基、金丹。都是先引气入体,此后便入炼气期;炼气满,便可洗髓伐筋、锻体化灵,升入筑基;筑基满后灵聚为丹、会神于海,此时引动雷劫,若是渡劫成功,从此便是金丹了。不光是修仙者遵行此道,各邪道也沿用此法。   释家方兴之时,也曾有自己的境界划分之法,但入乡随俗,加之后来也融合了一些道家功法,渐渐也默认了这通用的境界之分。   故徐不疑这边一提,渡苦不会不懂。他只是疑惑,徐不疑又是如何看穿了他的境界。   渡苦之前能一眼看穿面前两人,乃是因为以高看低,通常都更清楚明白,何况筑基于炼气可谓是天壤之别,一者已是半仙,一者却还是凡胎肉|体。   渡苦已十分注意收束自己的灵力,客栈之中至今无人察觉他的真实修为,如此却还能被徐不疑识破,渡苦心道,只怕这名女子并不是普通的炼气修士。   既然已被点明,倒也不如坦言,渡苦道:“确如徐施主所言,只是贫僧也不过刚入筑基,倒也没有什么好提的。”   渡苦这话就谦虚得过分了,多少修士毕生想要筑基而不得,一些小宗门的宗主也不过筑基罢了,也就是这里的人是徐不疑和南宫骛,他们二人倒是还能平常心处之。   且南宫骛还大言不惭道:“你是筑基期也好,少了许多麻烦。”   徐不疑也道:“既然如此,想必你自保应是无忧。”   二人态度和渡苦预想的全然不同,他忍不住提醒:“二位施主,贫僧尚且如此惧怕生死城,二位难道不再做考虑?”   南宫骛早不耐烦他啰嗦,这时正好发现了什么,趁机撇开说:“徐不疑,看这里。”说着就大步往前,将渡苦丢在了后面。   南宫骛发现的是一处人为的痕迹,一座石柱的下方被敲了一个小缺口,旁边还有用石子留下的划痕,看起来都很新。   ——这是焦小六留下的标记。   沿着这些痕迹,三人往怪石林之中继续前进,不觉中,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石柱参天,遮蔽了日光,怪石林里比外面要天黑得早,在昏暗的夕晖之下,石柱的阴影与本体交错,展现出阴森可怖的形状,脚步声沙沙回响,风吹过石头之间的空洞,又传出了呜呜的哀鸣。   石头上留下的标记隐隐约约地指着前方,渡苦走着走着,就停下了脚步。   南宫骛不由看他,道:“和尚,被吓到了?”   渡苦低声道:“不能再往前走了。”   南宫骛问:“为何?”   “前方就是怪石林的出口,”渡苦看了看地上的沙子,神情十分凝重,道:“我们应当折返了。”   南宫骛皱眉,道:“这才追了多远?”   渡苦摇摇头,道:“此怪石林十分诡异,并不能用常理度之。有时候你可能只走了十里远,却花了数天时间,而有时候你走了百里,却有可能只花了一个时辰。沙潮只能指明生死城方向,却不能保证走的路都是一样的。你看这沙潮,已成微浪,只怕再往前我们就要走出怪石林,到达火焰沟了。”   南宫骛回想这一路来所看到的标记,道:“他们很有可能已经出了怪石林?”   “即便是如此,我们都不该再往前了,至少,不能在夜里前进。”渡苦道。   南宫骛却并不想在此时停下脚步,他转头看向徐不疑,正要问她。   这时,徐不疑忽道:“我听到声音了。”   徐不疑自眼睛看不到后,更显出她听觉的厉害来,南宫骛这时候还毫无所觉,渡苦却脸色大变,道:“不能去!”   然而徐不疑置若罔闻,说话之时人已经走了出去。   渡苦慌张道:“快追上去,只要错开视线,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渡苦和南宫骛急忙跟上徐不疑,走出没多远,南宫骛也听到了人的声音。   听着是许多人,声音有男有女,有老人甚至还有小孩……混在一起,听不清在说什么,却能隐约地感受到一股欢欣的气息。   绕开一面石壁,拐了一个弯,一片火光就突然地涌到了眼前。   就在他们前方不过十来步的地方,正有一支七八十人的队伍举着火把经过,他们一边谈话走路,不时发出欢笑声来。与周围冷冰冰的大漠风沙不符,这支队伍的气氛亲密温馨,就像是寻常赶集归来又或是劳作返家的亲朋好友。   跳动的火光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南宫骛面色一沉,道:“是晦阴火。”   南宫骛眼神立便冷了下来——那些人,只怕都不是活人!   队伍自顾自地散乱经过,眼看着一队人将要走尽,却在这时,队尾的一个小男孩发现了他们三人。   渡苦不由提起了警惕,然而那小男孩只是回过头来,展开一张笑脸招呼道:“快来,你们要掉队啦!”   他面色红润,笑容天真,就如普通的稚童,但在火光之下,阴影错乱,却又呈现出叫人为之胆寒的鬼魅之感。   徐不疑听言,毫不犹豫拿着剑跟了上去。   渡苦心知此时阻拦为时已晚,他闭眼深吸一口气,也跟了上去。   趁着跟在后面,南宫骛悄悄地观察前面的人,这些人行动自如,仿若生人,甚至比他曾见过的筑基期活尸还要有生气,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看着没有被他们注意到,南宫骛轻声问:“这些到底是什么?”   “阿……”渡苦正要习惯性地念佛号,又怕惊动前方,立刻收住,低声道,“是活死人。”   南宫骛问:“那是什么?”   “生死城建立之前,获羊王宫遗址也曾有许多凡人来去。他们后来被生死城尸气所染,从此成为了活尸和活人之间的一种异物,他们的躯壳虽然还保存完整,但内里早就腐化为灰,只是徒有一具人形而已。这具躯壳无灵无神,连活尸都算不上,只有其主生前的一些记忆和习惯,也无法进行什么思考判断。所以我们只要随势而行,不要让他们察觉到异状,就不会被发现身份。”   如此,那岂不是十分简单?   他们活死人要演活人,而他们三个本就是活人,难道还能比活死人演得差了?   三人默默地缀在队尾,没花多少力气便走出了怪石林。此时天上已不见星月,在火光之外看不到任何景物,三人也不知道自己到了何处。   活死人人多成势,他们也不敢擅动,但这样走下去,也不知道会被带到何方,前途福祸未知叫渡苦心中忐忑不安,几次欲要说话,侧目却看到了南宫骛跃跃欲试的兴奋神情,只得叹一声气,收回话去。   涌动的沙子不时漫过他们的鞋子,沙潮越来越明显,他们应该已经越来越接近生死城了。   就在茫然之时,忽地,有个人跳到了他们面前,喊了一声:“呀,没见过你们三个呀。”   来者声音不小,又是突如其来,南宫骛和渡苦都被吓了一跳。   南宫骛心中一震——难道说被发现了?他下意识便握住剑,余光又去看一旁的徐不疑,却见徐不疑毫无异色,依然跟着队伍在慢慢前进,仿若没有听到那声音。   徐不疑没有反应,应该不是敌人——南宫骛手上微微地松了松,这时他回头看向来人,却是一惊。   这个大喊一声的,出人意料的竟是个妙龄少女。   少女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身材娇小,一头秀发在昏暗火光之下乌亮得反光,虽然光线昏暗,但仍可看出她五官玲珑,是个极为少见的绝色佳人。   若是在寻常,对于一名男子而言,能够路遇这样一位美丽少女,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可她要是和诡异的活死人搅合到了一起,那就怎么都不可能美妙了,她越美,就越叫人心惊。   这时,突然地,那少女仰头踮起脚尖,凑到南宫骛的面前,吓得南宫骛往后一退。   恶作剧成功,她得意地一笑,露出一口贝齿,又说:“好俊的小哥哥呀。”   说话间,一双美目骨碌碌地转着,中间似乎瞥了一眼渡苦,虽说渡苦长得也算不错,但她似乎更喜欢南宫骛,便又转回来,说:“小哥哥,天好黑啊,我怕怕的,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她轻轻咬着唇,看起来有三分可怜七分可爱。   南宫骛却是心中大骇,他料定这个少女不是人!   他心中发慌,移目去看徐不疑,却见徐不疑竟似乎不曾察觉此间异状,仍是自顾往前行走。   ——他都要被这活死人吃了,徐不疑竟还无动于衷吗!   南宫骛也顾不得许多了,绕开这少女,往前紧追几步,赶上了徐不疑。   “徐不疑!”   他刚一开口,身后那少女唉声叹气道:“小哥哥怎么不理我啊……”说着,还伸手轻轻地抓住了南宫骛的袖子。   南宫骛吓得脸色大变,猛然甩开她,然而活死人就在前方,他不敢大声,只得低吼喝道:“你是何人?!”   那少女委屈地嘟嘴:“小哥哥你怎么这么凶啊?”   南宫骛看看前方的活死人,又看看这少女——她对自己的一言一行皆有反应,又行动灵巧,看着有灵有神,并不像是活死人。   不是活死人,那又是什么?   南宫骛收回目光,故意不再看她,他一边跟着徐不疑往前走,一边却将手轻轻放入腰带一侧的佩囊中,佩囊里放着徐不疑给他的辟邪竹符。   竹符触之冰冷,一如寻常。   ————————   感谢在2021-02-1423:46:29~2021-02-1523:52: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陆陆陆慢慢10瓶;沫小钰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第四一章:少女   活死人的队伍有老有少,还拖着人力的板车,所以走得很慢。他们跟在后面,想要与之协同,反而要时不时地刻意放慢脚步。   火把只能照到很近的一段距离,在如此空旷的荒原之上,他们根本无法判断自己到底走到了哪里。   如此漫漫无际地走着,当到了一堆乱石旁,那些活死人忽然说:“都赶了半天路了,先休息一下吧。”   说罢,便就地找石头遮风,升起篝火来。   一群人三三两两地各自成堆,将食物放入篝火里烤熟,干冷的黑夜之中升起了食物的热气,显得十分诱人。   落在最后的几人找到了一块比较平整的石头,也照着这群活死人的样子,各自坐下摆出休息的样子。   队伍里的人说笑着,在他们的面前分享食物和水,孩子围绕着篝火打闹,乱石堆周围充满了烟火之气。   南宫骛轻轻闭上眼睛,再轻轻睁开,此时他的眼睛便蒙上了一层金光——这是破障剑的第三式,洞微明晰,可窥破魔障。   于是南宫骛清楚地看到,从活死人们的水囊里流出的根本不是清水,而是细碎的黄沙,他们吞下的也不是热乎乎的面饼,只不过是干硬的石块。   他们之前所看到的所有快活景象,都不过是迷障而已。   在活死人们自得其乐的时候,那美貌少女也坐在了南宫骛的身旁,一路来她跟在南宫骛身后,叽叽喳喳一直不曾停下。   “小哥哥,你好冷漠啊,为什么这样对我呀,我长得不美吗?”她一边说这话,一边还刻意凑近了一些,对着南宫骛嫣然一笑。   面前的少女有着一种迥异于周围环境的娇柔气质,她凑近的时候,便能看到她嫩红的鼻尖、泛红的眼尾,她抓住南宫骛袖子的手指嫩如春笋,仿佛掐一下就能出水,在篝火迷离错乱的光线之下,她整个人展现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是一种幼嫩脆弱,却又糜颓艳姽的美丽。   她会不由自主吸引周围人的目光,连渡苦都不由一时看失了神。   但她似乎并不喜欢渡苦看着她,斜了一眼过去,娇嗔道:“丑和尚,谁让你看我了。”   也不管渡苦如何反应,她又转回来,笑着对南宫骛道:“小哥哥,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理一理我,好不好嘛?”   南宫骛屏气凝神,就是不答。   少女仿佛要被南宫骛气哭了,露出一副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模样,一边跺着脚一边道:“你别老看着那姓徐的了,她又老又瞎,哪里有我好看!”   ——她知道徐不疑姓徐?南宫骛一惊,猛然回头:“你认识她?!”   少女轻轻掩住唇,眼睛无辜地眨了眨,说:“是你说的呀……你之前不是喊了她的名字吗?”   虽说如此,但徐姓谐音颇多,若陌生人只是听过一次,不可能复述得如此肯定。   而这边明明已经提到了徐不疑,但徐不疑却如不曾听到他们二人说话,坐在石头上直视前方,犹如一尊塑像。   南宫骛看了一眼徐不疑,又看了一眼她,冷冷问:“你是不是对徐不疑做了什么?”   少女嘻嘻笑,葱白的指尖轻轻捻起,娇憨地歪了一下头:“一点小小的幻术,我想要谁看到我,就能看到我,不想要谁看到我,她就看不到。”   南宫骛猛然站起,拔剑而出,直指向那少女。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渡苦也是神色大变。   若是真如这少女所言她施展了幻术,为何他全无察觉?这怎可能?   但细想,却又有许多痕迹,他们中途曾多次有异动异响,而前方的活死人却丝毫没有反应,如确实是幻术的缘故,那便能够说得通了。   ——只是,这幻术也未免太过可怕了?   会不会,连她的模样,也是幻术?   那少女仿佛能听到渡苦的心声,转头来轻轻呸了一声,道:“我是天生丽质!我本来就有这么好看的,丑和尚,不准污蔑我。”   渡苦忙默念一声佛号,低下头去。   南宫骛不肯放下剑,双目如鹰隼一样盯着这少女。   直看得这少女轻轻叹了一声气,道:“是不是金鸣剑骨的男人都这么冷硬啊,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   南宫骛不想去听她再说什么了,冷冷道:“解开幻术。”   少女“哼”了一声,说:“才不呢。”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忽然一亮,又道,“要是你理一理我,我就解开幻术,还帮你治好她的眼睛,好不好?”   这话简直石破天惊,让南宫骛心头剧震。   他心跳若擂鼓,却强装镇定,道:“你休想要迷惑我!”   少女嘻嘻笑,说:“我一诺千金,从不骗人的。小哥哥明明心动了嘛,还假装正经,好可爱啊……”   南宫骛握着剑的手都爆出了青筋来了。   少女已经十分热情地问了起来:“还不知道小哥哥的名字呢,小哥哥叫什么呀?”   南宫骛腮帮都在抽搐,他深吸一口气,隐忍地答道:“南、宫、骛。”   少女笑了,说:“好好听的名字哦。”她垂下眼睫,又突然抬起,问,“小哥哥不问问我叫什么名字吗?”   南宫骛阖目,半天后,如同受刑一般,一字一顿道:“好!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却笑得轻灵,像只百灵鸟一样:“我没有名字呢,小哥哥给我起个名字吧?”   南宫骛狠狠瞪了她一眼。   少女委屈巴巴,道:“哎呀,我从前这么一说,别的人都很高兴呢,他们都好喜欢给我取名字的,就仿佛给我取了名字,我就属于他们了一般,嘻嘻嘻,是不是很有意思?”   接着她又问:“小哥哥是哪个灵境的人呀,长得这么好看,我都没有见过呢,是岁亟天吗?”   南宫骛已经是闭上了眼睛:“景寰。”   “呀,是景寰地呀?”少女惊讶地说,“我去过那里呢。可惜了,那里的人都不喜欢我这种美女。”   她还自顾自地、煞有其事地解释:“要那些由盛转衰的灵界,才流行像我这样稚嫩娇柔的小美人,可惜景寰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更偏好那些粗大鲁蛮的女子,哎,真是伤心,怪不得小哥哥不喜欢我,原来我不是你喜好的类型啊……”   显然,她对自己有多少的美貌十分清楚,并且很懂得如何利用这种美貌,在这一点上,她全然不像是一个单纯的十几岁小姑娘。   ——她当然不是少女,她甚至都可能不是人。   南宫骛一直没有放松警惕,眼看着耐心要到了极点,他道:“该你履行承诺了。”   少女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委屈道:“你就只想着她,真讨厌。”   一番哀叹之后,她一边用幽怨的眼神望着南宫骛,一边拔下了别在发髻上的玉簪,顿时一头乌发飞瀑一般倾泻而下,夜风轻轻扬起发丝,散出了一股清新如新鲜花果的醉人香气。   散了头发的少女,虽仍是少女,却又呈现出了一种奇异的妖艳。   ——万般色相皆是红粉骷髅,南无阿弥陀佛……渡苦闭上了眼睛。   少女小小的柔嫩的掌心里放着一支玉簪,玉质润泽如她的肤一般,她仰头看着南宫骛,展露她最美的角度,道:“拿着这个。”   南宫骛不肯去拿,问:“这是什么?”   “哼,”她又娇嗔,道,“你到底要不要嘛?”   南宫骛余光看了一眼徐不疑,然后伸手,飞速拿了那玉簪又缩回手去。   少女本想要趁机抓住南宫骛的手,不想他动作那么快,竟没有得逞,让他脱走了。   “真无趣。”没有吃到南宫骛的豆腐,她似乎十分扫兴,还叹了口气。   借着晃动的火光,南宫骛低头看了一眼这玉簪,玉簪是青玉材质,隐约是一只鸾鸟的形状,造型十分古朴,簪子尖端有一些黑褐的沁色。   初看并无什么特别,南宫骛不由觉得自己被戏耍了,抬头正要质问。   然而,抬头只见微风扬起沙尘,竟是一瞬就没有了她的踪影。   南宫骛猛然站起,四周看了一圈,周遭一切皆如方才,一丝不变,只少了那个少女,他再低头一看,玉簪还在手上,仿佛在告诉自己,之前并不是幻觉。   正看着,南宫骛的耳边久违地响起了徐不疑的声音。   “是什么?”   南宫骛猛然醒过了神。   他几步走回徐不疑身边,问:“幻术什么时候解开的?”   徐不疑接过发簪,摸清是什么,又还给了南宫骛,道:“我并未中幻术。”   南宫骛十分惊讶,问:“那你为什么毫无反应?”   徐不疑冷淡地说:“哀姬实在是缠人,若是不理她,玩闹够了她自然就会离开。”   ——徐不疑有一点绝对没说错,这少女确实是缠人得紧。   南宫骛几乎是有些怨恨地瞪着徐不疑:“所以你就任我被她……”   徐不疑反而问:“哀姬不是长得很美吗?”   见南宫骛一张俊脸被气得“花容失色”,一旁的渡苦又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在南宫骛就要爆发之际,徐不疑道:“小声,若是动静大了,会被这些活死人察觉。”   她这一句,真是生生地逼着南宫骛把怒气憋回了肚子里。   南宫骛冷声问:“所以,你认识那个‘花痴’?”   花痴?这个词徐不疑从未听过,但她细细一想,又觉得确实有几分贴切。   她点点头,道:“哀姬确实素来就偏爱美男子。”   “你既然知道……”南宫骛气极反笑,“所以你这是故意的了?你一早就打着让我出卖色相的主意!”   南宫骛说到最后几个字,咬牙切齿,几乎是在低吼。   ————————   感谢在2021-02-1523:52:28~2021-02-1623:57: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懵~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3章 第四二章:黄金   渡苦在旁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见南宫骛怒视而来,忙又闭上眼睛,低声念经。   南宫骛转回去,继续瞪着徐不疑:“你也不怕我被她给吃了!”   徐不疑却认真答道:“哀姬不吃人,她也不胡乱杀人。”   类似的话那少女自己也说过,只是在当时的场景下,南宫骛又哪里敢相信。   南宫骛咬牙继续问:“就只是这样吗?”   徐不疑想了一想,又道:“哀姬美貌,若你喜欢,你情她愿,未尝不可。”   只是……徐不疑又不由心道,只是哀姬素来喜新厌旧,新鲜劲头过了就会将人抛下,她倒是洒脱,却不管她招惹来的人曾不曾陷进去,九霄六合,这么多年她欠了不少情债,只是仗着本事过人,无人能奈何得了她罢了。   南宫骛毕竟年纪轻,只怕到时候是他受苦。但若是天命如此,他早早应了此劫,收心好生修炼,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呵呵,”南宫骛阴阳怪气地说,“你倒是会替人着想……”   在旁的渡苦轻轻咳嗽了两声,为防这二人吵起来,他打岔道:“方才那位女施主曾道,可以治好徐施主的眼睛,不知该做何解?”   徐不疑道:“你手中之物是哀姬的法宝,应是某处秘境的钥匙,拿着它,时机一到,自然就知晓了。”   渡苦听了心中一惊:“这竟是开启秘境的法宝?”   这世间能有自己秘境的大能屈指可数,这哀姬到底是何方神圣?   南宫骛也是有些意外,都不由觉得那发簪烫手了许多:“她给我这是做什么!”   徐不疑道:“哀姬对男宠一向慷慨。”她顿了一顿,又说,“等见了秘境,你再做决定不迟。”   其实即便是面对美男子,哀姬也鲜少如此大方,此次她连贴身所戴的发簪都拿了出来,想是误会了南宫骛和青阳峰的关系,此举,多多少少有几分和徐不疑打擂台的意思。毕竟南宫骛天赋极高,且还是天生剑骨,若是哀姬能从青阳峰手里抢走人,足够她得意许多年了。   南宫骛冷笑,道:“你这是料定我会见财起意?这也未免太小看人了。”   徐不疑微微移过头来,却不回答。   南宫骛说得不对,她并不曾小看人,只是从不高估人性罢了。   也曾有许多自诩为男子汉大丈夫的修士,在见过哀姬之前十分信誓旦旦,扬言决不对女子低头,但最后多都折戟沉沙,自甘为哀姬裙下之臣。   不管是权财酒色,凡你想要,哀姬都有,这世间莫说男子,便是许多女子也抵挡不住诱惑。南宫骛反应如此激烈,或许也与他不识得哀姬有关,事实上在修仙界,许多修士都把被哀姬看中当作是天赐机缘。   而南宫骛,这方见徐不疑受他质问,却还是一丝愧色都没有,心里莫名地发恨。说到底,即便是认识了这许久了,徐不疑也不曾对他有过什么了解,不,应该是,她根本就不愿意去了解他。   他南宫骛在她徐不疑眼里,和其他庸碌的凡人根本没有任何差别!   再一多想,南宫骛就泄气得几乎要发抖,他这般的愤怒,徐不疑却毫无自觉,最后全然不过是他一个人在自作多情,作茧自缚……   只是容不得南宫骛再烦恼这些了,那些活死人休息完毕,已是重新启程,三人只能暂时收了其他心思,赶紧抬步跟上。   行进了整整一夜,黎明时,东方先出现了一丝黛蓝色,然后渐渐地变浅,随着天空渐亮,他们终于看清自己身在何处。   他们在一处巨大的裂谷之中,裂谷底部十分宽阔,狭窄之处也少说也有个一二十丈,两边的山壁是赤红色的砂岩,高得看不到顶端,裂谷的中心堆满了沙子,有轻缓的沙潮涌动,使得这些沙子仿佛一条河一样流淌,他们这一夜,就是走在沙河边上的碎石滩上。   这里,就是传说当中的火焰沟了。   而随着天色渐明,活死人的动作也变得僵硬了许多,然而他们毫无所觉,仍是往前。   一直等到第一缕阳光照入裂谷的时候,活死人的队伍里有人大叫道:   “峰头要来了——”   裂谷的尽头发出了什么巨大的声响,仿佛巨石落地,地面也在随之震荡。   活死人们相互扶持着快速退到了裂谷的边缘,他们极有经验,很快地找到了石头之中的一个夹缝,并将自己和行李都藏了进去。他们用绳索将工具牢牢地困在石缝之中,又紧紧地抓住突起的石块,翘首望着上方等待。   徐不疑三人也退到了一旁。   那轰隆的声音越来越近,如万马奔腾,片刻后,他们便见到了耸起如洪峰一样的沙潮,以毁天灭地之势朝着他们奔涌来。   沙子形成的巨大浪头从他们身旁冲过去,直直奔向裂谷后方,如同一万匹骏马奔驰而过,声音冲入云霄,地面也随之震颤。   沙子毕竟不同于水,在奔出了一段距离后,便又缓缓地沉落了下去。   沙子形成的洪峰过去后,沙潮带来的波浪漫到他们的脚边,形成了一片新的沙滩,在阳光之下,沙砾闪闪发光。   活死人的队伍也发出了欢呼的声音,男女老少皆高举着箩筐和工具,向着沙滩冲了过去。   他们一头扎进沙堆之中,用工具开始翻找起来,就像是辛勤耕种的农民一样,他们低垂着身体劳作,完全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南宫骛低下身,用剑鞘去拨动那些沙子。   沙堆里面并不仅仅只有沙砾,还有一些碎得非常彻底的陶片、砖石、瓦砾等物。他再抬头看看周围,确认这些东西都是被沙潮裹带出来的。   而沙潮带来的,不仅仅只有这些——一个沙堆缓缓蠕动,沙子从高处流下,猛然,从里面伸出了一只化成了白骨的手。   那东西慢慢爬出来,却见是一个衣衫褴褛、身体已干枯得如一把干柴的骷髅。   南宫骛正要戒备,却见那骷髅根本顾不得理会他们,一从沙子的束缚中挣脱,扭头又扑进了沙堆里。   骷髅低头仔细地翻找搜寻,因埋着头,不妨撞上了其他活死人。见到面前是一具骷髅,那活死人竟也不怕,只是猛地推开对方,接着却也不管了,仍是埋头继续在沙子中挖掘。   南宫骛收了剑,深皱着眉头问:“这是什么?”   渡苦念了一声“阿弥陀佛”,道:“他们在淘金。”   曾有传说,获羊王宫是整个凡界之中最富有的王室,他们拥有当时最多的土地,成百上千的金银矿,数不清的奴隶。   获羊氏用黄金做成餐具和祭司器皿,用金箔装饰墙面和屋顶,用百年时间造就了传说之中最为奢靡华丽的宫殿。   风煌境的坍塌之时,这一切也随之沉入了沙砾之中,再不见天日。   三千多年后,风煌境的灵气渐渐恢复,大漠上有了零星的降雨,虽然整个灵境依然干旱,但人类已可以在此勉强生存。有人在这遗址的附近定居,并发现了这秘密——在成堆的沙砾之中,有来自古老时代的黄金。   无人能够抵抗黄金,他们放弃了耕种,从此沉迷于淘金。   谁也无法准确估计曾经的获羊氏到底有多少金子,一波又一波的沙潮,不断带来新的遗迹碎片,也带来了新的金子,获羊王宫就像是一个永不会枯竭的金矿。   凡人们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直到被尸气所染,最终成为了活死人。”渡苦轻声道。   他们从沙堆的边缘走过,渡苦悲怜地望着那些活死人,如自语一般道:“这里一个月有两次大潮,那时沙子会席卷整个火焰沟,这些活死人也将被沙潮裹住,冲到不知何处去。等他们醒来,凭着从前的记忆与习惯,又会重复走同样的路回到这里。”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做着同样的事情,他们连自己是什么时候不再是人了都不知道。   渡苦叹息一声,轻声念着经,仿佛在他的声音中,能让那些活死人得到安宁。   而南宫骛却只是冷漠地看着,道:“我们该走了。”   -   随着不断往里去,他们陆陆续续见到了其他的活死人。他们衣着褴褛,埋头在沙堆里面摸索,有的也许是因为被沙潮所伤,身体都残缺了一部分,然而他们却并不见觉得痛苦,即便是只剩下断肢,也依然在沙堆里面奋力忙碌。   弥散在裂谷之中的六气残缺得越来越厉害,越发叫人觉得难受。而因靠近获羊王宫,沙子之中出现的物品也渐渐变得丰富,偶尔会有整片陶片和大块碎砖,隐约还有一些半玉半石的物品。   这似乎是在表示,越是往里面走,能够找到的宝贝也就越多。   一天后,他们便走完了这条裂谷,经过了裂谷的最狭窄处,再往前走不远,南宫骛便看到了一片灰白色的废墟。   曾经的宫墙已残破,彩绘浮雕都已消失,雕栏也已腐朽,留在原地的只是一大片夯土地基,以及被风沙侵蚀之后和变得和普通石头一般模样的宫殿柱石。   可以分辨得出,用来建造王宫的石头是白色的大理石,而这里原生的岩石却是赤黄色的砂石,一白一红泾渭分明。   这些建筑用石显然并不是本地所有,为何多此一举,南宫骛猜测大约是古时多以白为尊的缘故。当时的贵族王公不需劳作,便以洁净无尘的白色来彰显尊贵,只是后来各古朝接连覆灭,加之织染技艺迭代精进,渐渐便以以赤、玄等色为尊,时到如今,因凡人多爱奢华,最受追捧的已是金银二色。   以获羊王宫的庞大,可以想象其所需石材、木料各种之巨,在当时为建造她也不知道耗费了多少的人力物力。   千年已去,它已不复曾经的金碧辉煌,因其暗淡的颜色,反而显得格外凄凉了。   ————————   感谢在2021-02-1623:57:07~2021-02-1801:01: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摸鱼大户20瓶;月色真美10瓶;cw844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第四三章:遗迹   南宫骛走到一根倒塌的石柱前,因久经风霜,石柱上面伤痕累累,他在其中发现了一些武器留下的划痕,切面显露出了没有受过风沙的青白色。   旱季这地方没有人敢来,渡苦不由露出担忧之色:“只怕他们不但到过此处,还曾在这里有过一番打斗。”   “追上去。”南宫骛果断道。   渡苦连忙拦在了他面前:“南宫兄弟,便是修士寻宝,也只是在这周围,再往前便是生死城的范围了。”   南宫骛道:“你看看这一片荒芜,哪里有什么城的影子?”   渡苦摇头苦笑,道:“盖因迄今为止,还不曾有人从生死城活着回来,我们只知生死城在此处,究竟要如何进入却仍是个谜,如今我们两手空空,毫无准备,若是不小心误入了,恐怕悔之晚矣。”   不仅如此,渡苦仰头看天,眉头深深锁起。此时已是临近黄昏,天光渐暗,四周风沙簌簌作响,风中传来浓烈的尸气味道,他见得多,便也摸出了规律来,这是要起风的兆头。   于是又劝:“已是要起风了,生死城的死气风非外围能比,此地不宜久留,至少我们也要先找个避风之所。”   南宫骛却是不怕,他练成破障剑第四式还未来得及一试,正想要拿这生死城的尸气练练手,要是起风了正合他意。   渡苦见劝不动南宫骛,便转头想去劝徐不疑。   徐不疑无声无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前方一处残垣上。就像能看得到一般,她望着夕阳落下的方向,神情有几分肃穆。   南宫骛上前问她:“徐不疑?”   徐不疑做了一个手势,让他不要说话:“听。”   风送来了一些声音,初初听着像是风沙的嘶鸣,然而随着余晖渐暗,那声音就渐渐地变得清晰了起来。   是吟唱一样的歌声。   “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日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①   目光可见之处,只有空荡荡的遗迹,看不到任何人影。南宫骛定了定神,默念破障剑诀,循那歌声方向看去。   远处夕阳将落的方向出现了一些轻轻摇晃的淡黄色光点,若不是因为日将西落,那光几乎不能得见。   光点汇成一串,仿佛灯光,正摇曳着往某个方向而去。   灯光迷离,似能惑人心智,渡苦念了几遍佛号方才静下心,回头一看,却见到徐不疑和南宫骛已经径直走往灯光的方向去了。   随着那灯光,他们走到了一处高坡上,此时灯光幽幽仍在远方,而他们脚下已是无路可走。   南宫骛正在疑惑,四周看了一看,目光落在了一根耸立在坡上的断裂石柱上。此时,最后一缕余晖投射在这石柱上,留下拉一道长的暗影,在昼夜交替之时,这最后的影子融入了黑夜,石柱渐渐隐没,而一块高大的石碑由影而化,孤零零耸立在了荒凉的古城残躯之上。   石碑的上面,刻着“生死城”三个古字。   渡苦来过此地多次,却一直没有找到生死城的真正所在,他禁不住吞咽了一下,回头去看徐不疑与南宫骛。   徐不疑毫无讶异神色,仿佛已料到了这番情况,她头也不回道:“我要入城一探,你们在这里等我。”   南宫骛断然拒绝:“笑话,你以为我会怕了不成。”他手中握着那辟邪竹符,从踏入获羊王宫遗址,这竹符便一直隐隐发热,他知前方必然有邪祟等着,然而既然徐不疑能一往无前,他也就没有什么可惧的了。   黄昏乃是逢魔之时,入口存在稍纵即逝,徐不疑话不多说,提好了剑,一步往前,渡苦在后也连忙跟了上去。   三人之前站在高处,耳边本是盈满了呼呼的风沙之声,但就在跨过界碑的一瞬,眼前豁然就是一亮,风声顿止,嘈杂的喧闹之声一下就涌进了耳朵里。   如海市蜃楼一般,眼前突然现出了一片繁华的街道。高灯悬挂,一片辉煌,底下行人如织,熙攘热闹,犹如人间。   一步跨过,他们竟是来到了另一番天地。   南宫骛不禁愕然,比起见到一群恶鬼邪魔,这反而让他感到了一些慌张。   佩囊里的竹符炽热得快要能烫伤人,他站在徐不疑身侧,小声问:“徐不疑?”   徐不疑镇定道:“收敛灵力,不要外露,此地尸气过剩,又驳杂混乱,他们未必能察觉。”   然而即便是气息能够瞒得过,只要不是傻子,渡苦的这身打扮看一眼就能识破,渡苦只得匆忙解开褡裢,勉强当做头巾把光头裹起来。   一番动作后再看,徐不疑和南宫骛已经走远了。   等到靠近了灯下,南宫骛看清状况,不由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里的热闹繁华不逊色于凡界,斜眼看去,行走着各类男女老少,人人皆面带笑容,游戏买卖,自得其乐。   他们的穿着打扮可是叫人大开了眼界,有身穿夹袄的,也有身着薄衫的,有的穿着形制古旧的深衣,有的竟是袒胸露腹的异域装扮……   与之相比,徐不疑和渡苦竟都算不上惹眼了。   南宫骛敛息屏气,同徐不疑并肩而行,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人流当中。人群纷杂,各有其乐,并没有谁注意到这三个是不速之客。   因人多杂乱,南宫骛稍稍往前,将过往路人挡在外围,不叫他们靠近徐不疑。徐不疑侧了一下头,微感疑惑,便也随他去了。   因怕被识破,他们小心绕着人多处走。   一边走着,南宫骛一边观察周遭,然而街道繁华,商铺琳琅满目,处处目不暇接,他一时都看不过来。   南宫骛正是紧绷着,一只手突然搭在了肩膀上,他如被芒刺,猛地回身,手上就要拔剑。   然而转头一看,便又放下了剑来。   “贫僧不是有意……”渡苦讪讪收回手去,道,“你看那里。”   循着渡苦所指看去,南宫骛一愣。   在街角一个僻静处,一个枯槁如朽木的老人披着蓑衣跪坐在一张简陋的草席上,两只黑窟窿一样的眼眶正对着他们几人。   “小郎君,来,来……”他声音粗糙如砂石,一边对着南宫骛招手,手腕上坠着的骨片哗哗作响。   渡苦低声问:“他发现我们了?”   南宫骛摇摇头,若是发现,此刻怎会风平浪静,想到之前同活死人一路同行所见,他猜测对方可能也是相似之物。于是便稍微往前走了一步,只是仍与那老人隔一段距离,又试着问:“你在问我?”   那老人竟是有反应了,他声音很低,听着不像是故意的,倒好似是没有力气发出声来,只听他道:“小郎君,你身上有不祥之兆,恐有性命之忧。”   南宫骛莫名其妙:“什么东西……”   那老人又道:“小郎君,你本该一路顺遂,得道升仙,可惜如今被人下了恶咒,致使命途坎坷,寿数折损。天公怜你,让你遇见了老夫,老夫乃是获羊大祝后人,承继上古巫祝之道,可助你祛除身上恶咒。”   南宫骛险些笑了出来,他出身富贵,这辈子他除了自讨苦吃,还真没谁让他吃过苦头。   不过能想出这番套词来,自然也有其道理。人心多不足,即便已经是富贵盈门,仍是有许多人觉得老天亏待的,谁让这世上总归只有一个第一,那不是第一的,便个个都觉得自己过得坎坷了。   指不定被这老人一说,还要心想说世人都不懂我,亏得大师说到了我的心坎里。   南宫骛也算是开了眼界了,谁能想到连生死城里都有这种江湖骗子的路数。   南宫骛对徐不疑道:“我们走吧。”   见南宫骛不上当,那老人又转向了一旁的徐不疑:“这位小娘子……”然而他一转过去,徐不疑便将黑乌乌的眼瞳看了过来,她神色冷漠,有一种叫人莫名心冷的威严。   老人顿时便垂下头,不敢再看徐不疑。只是仍不甘心,他便又冲着渡苦去了:“这位小师傅,我见你印堂发黑,头顶灵光涣散,想是被人下了恶咒,将来可是要受大苦,我乃是获羊大祝后人,承继上古巫祝之道……”   渡苦面嫩性子软,正犹豫要如何婉拒,徐不疑这时却问南宫骛:“有金子吗?”   南宫骛不明所以,答:“还有一些。”   “给他。”   那老人听言,猛地就伸长了脖子,深陷的眼窝里都快要冒出了光。   南宫骛取了一块金子,丢在了那老人的席子上。老人急忙捡起,用仅剩的牙齿咬了一口,顿时就喜上眉梢:“好成色,酎金都比得上了。”   这时,徐不疑方问:“最近有没有活人来过生死城?”   “活人?”那老人拿着黄金擦了又擦,对着昏暗的灯光仔细瞧,一边漫不经心道,“听说前两天似乎是有,折腾了一番,抓了一个,死了几个,逃了几个。也真是可怜……这个地方本来就是死人待的,就算是暂时逃得掉,也是要死的。”   如此看来,极有可能是罗棠他们。   南宫骛看了徐不疑一眼,又问那老人:“往哪里逃了?”   老人道:“这我哪里会晓得,总归是个隐蔽的地方,不然他们早就被翻出来挂在外面风干咯。”   南宫骛又问:“被抓住的人现在何处?”   老人便笑嘻嘻地说:“自然是新王宫。估计着是要引诱同伙去救,不然为何不当场就把人杀了,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渡苦轻轻摇头,他实在看不透徐不疑,便只能劝道:“徐施主,他的话不可尽信。”   一边那老人仔细将金子收入了囊中,正笑着呢,就在渡苦话音落下,他突然就变了脸色。南宫骛只见他如蚂蚱一样从席子上跳起,扯着嗓门大喊了起来:   “救命呀!这里有活人!”   ————————   ①出自乐府诗   感谢在2021-02-1801:01:26~2021-02-1916:54: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以雅2个;qwe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糯60瓶;不。40瓶;白阳长生果15瓶;东易5瓶;思考昵称中、酒檀香3瓶;cw844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第四四章:生死城   行人慌忙退开,身披甲胄的卫兵仿若是拔地而起,不知从何处接连冒出,一瞬间便将南宫骛三人包围。   若对方是人,南宫骛有十分的把握可以冲破重围,然而这里面对的是活尸,他便不由谨慎了许多,一时只是戒备,并未贸然动手。他余光去看徐不疑,又见她似乎并没有想要逃的意思。   此时,为首的卫兵上前来,语气十分恭敬:“诸位仙长,城主已恭候多时了,还请入宫一叙。”   南宫骛问徐不疑:“见不见?”   徐不疑点点头:“先看一看。”   于是南宫骛收起了剑,站到了徐不疑身侧往前一步。他这一是以自身的行动气息为她引路,二是方便警惕生死城的这些东西。   三人随卫兵前往活尸的王宫,移步前南宫骛扫了一眼角落,发现那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是消失不见了。   南宫骛往徐不疑方向稍侧了侧身,小声问:“刚刚那老头是什么?”   “活尸。”徐不疑答。   南宫骛想得多,当时就微微愣了一下。他对活尸不了解,不免会觉得活尸既然是邪祟,便都该是沆瀣一气的,于是一想到是活尸就觉得不可与之。但如今看来,其实活尸同人一样,也是多种多样的,他之前是想得过于简单了。   想起那老人之前的胡言乱语,南宫骛又不由好奇问:“难不成他真是什么获羊大祝?”   若在景寰,大祝指的是一个主掌祭祀的官职,官制始于三千多年前,实行千余年后便在朝代更迭之中没落了。虽说这里是风煌,但徐不疑也曾说过,各界之间历史大势、风俗人情都许多相似之处,顾名思义,南宫骛便猜测大祝在风煌也应该是十分重要的祭祀官职。   渡苦在旁也听到了二人对话,道:“以贫僧看来,应是无关。”   “愿闻其详。”南宫骛坦然又问。   渡苦道:“贫僧虽不懂官制,但怎么想,获羊大祝也该是个活人。”   南宫骛听不懂了,问:“这又何解?”   渡苦道:“活死人在渡劫之时,便前尘往事皆数遗忘,简直如重新转世投胎了一遭,如此,即便那老人生前曾是获羊大祝,也和如今这个活死人的他没有半分关系了。”   说到这里,渡苦又补充了两句:“确实也有听说过能留下些微前尘记忆的,就同宿慧一般,因是十分难得的机缘,实在是少见……”说到这里他便笑了笑,道,“我便不做此想。”   宿慧乃是释家用语,据说是释家修来世,高僧若想要成佛需累世修行,转世高僧若是能有机缘得逢点化,醍醐顿悟,重忆前世修行之果,便称之为“通宿慧”。   话说到此处,他们也已被带到了街道尽头,一处高檐宫殿正立在前方。   宫殿地基有二三人高,上站有戒备的轻甲守卫,见到了他们几人,便立刻有人进入通传。   不过片刻,钟鼓声起,宫门大开,一群侍从浩浩荡荡列队而出,候在两侧,迎他们入内。   这宫城乃是曾经获羊王宫的一部分,应该本是废墟,后经生死城的人修理,变作如今模样。获羊王宫以宏大奢华为美,宫墙都高耸入云,可蔽天日,经重建后,如今玉阶琉瓦,灯火通明,镶金嵌玉,极尽奢华,身在其中完全感受不到一丝阴邪之气。   由侍从引路,他们三人被带到了正殿,一入正殿,一股香风扑鼻而来。抬眼看去,一片华彩缤纷,美貌的侍女成列站在廊柱后方,已是恭候多时。   “不知诸位仙长大驾光临,实在是有失远迎了。”   南宫骛听声看去,见一个清瘦的中年男子坐在上首,他头戴方冠,穿红白间色织锦深衣,见到南宫骛等人,便微微一笑。   这个人,估计就是这生死城的城主了。   侍女们膝行上前,指引他们进入筵席。   等他们入座后,那城主又击掌道:“奏乐。”   帷幕之后响起了笙箫之乐,乐声之中,又有侍从鱼贯而入,呈上各类美酒佳肴。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若不知道是在生死城内,南宫骛还真要以为这是一副宾主和睦的好光景。   城主举起玉耳杯,道:“昶,失礼在前,先赔罪一杯。”   一杯倾尽,又道:“鄙钟师昶,忝为生死城城主,还未曾请教诸位仙长大名。”   南宫骛倒也不怕,坦荡报出了姓名:“南宫骛。”   渡苦也随之道出自己的法号。   轮到了徐不疑,那钟师昶的动作都不自主地停了一停——显然,他十分在意徐不疑的名字。   “徐不疑。”   听到这三个字,钟师昶似乎松了一口气,他笑了一笑,道:“昶冒昧,不知两位仙长是休与山青阳峰哪位门下?是折花剑徐真人?还是拂霜剑方真人?”   钟师昶此话一出,徐不疑与南宫骛还罢了,却是把渡苦吓了一跳。虽说渡苦是释家弟子,与剑宗一系没有多少瓜葛,但青阳峰徐悯实在是过于如雷贯耳。   三大剑宗仙规森严,炼气弟子轻易不下界,且即便是下界历练,也绝不会到灵气稀薄的风煌来,是以渡苦之前根本就不曾做过此类设想。到此时被钟师昶说破,他一时都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南宫骛皱起了眉来,在景寰地的时候,那活尸少年似乎曾有传讯,这钟师昶应是借此知晓了青阳符法的事,从而猜测到了徐不疑的身份。这会儿他什么徐真人方真人的张口就来,倒是一副对青阳峰很了解的样子。   南宫骛曾在升仙城待了三年,又曾三次参加休与山的升仙擢选,即便如此,他对整个青阳峰依然是知之极少。一来是凡界和修仙界本就有隔阂,二则是沧溟剑宗素来神秘,弟子们又一个个简直如修行闭口禅的僧人,从不透露门内之事,。   这钟师昶躲在生死城里,又是从哪里听说到了青阳峰的事情,沧溟剑宗难道还能和活尸有交情?   南宫骛于是不答,只一边看着钟师昶,一边等徐不疑说话。他就不相信连自己都问不出来的,这活尸头子还能问出来了。   徐不疑目不斜视,正襟危坐,道:“我不记得见过你。”   这一句竟是把钟师昶接下来想好的一番客套话都堵了回去。   ——徐不疑这一开口,南宫骛就已经习惯性在脑中帮她补齐了前因后果,她这话无非就是,别提什么折花剑拂霜剑,我们青阳峰和你不熟。   南宫骛当时就禁不住,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   钟师昶脸色有些僵硬,道:“昶,曾于数百年前与青阳峰徐真人有过一面之缘,许是当时两位仙长还未入门,故而不识得。”   南宫骛抬眼看他,似笑非笑。   这城主大人居然还拿话暗怼他们呢,这话不就是说,我钟师昶和青阳峰峰主都有交情,你们两个炼气期的小家伙要是论资排辈和我可差得远了。   徐不疑却认真地生了疑惑,问:“真的见过?”   钟师昶微笑道:“徐真人六百年前曾于休与山下与蓬山掌门一战,一剑既出,天地也为之失色,是时,昶也在场。”   南宫骛心中一动,这活尸难道真见过徐悯?而且还见过她出剑?   南宫骛对徐悯心生向往已久,只恨不能亲眼得见其本事能为,听钟师昶这样一说,顿时心里猫抓一样痒痒,十分想要上去追问个清楚。可这钟师昶如今还敌友不明,他又开口不得。   徐不疑垂头想了一会儿,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道:“原来是这样。”   这钟师昶看起来十分坦荡,又道:“门下弟子此番冒犯,确是昶御下不严之过。在他前往景寰地前,昶曾三申五令,让他谨言慎行,不可触怒仙门,谁想他如此胆大妄为,竟敢擅闯休与山升仙城。其实即便仙长不曾出手惩戒,等他回了生死城,昶也必不会饶过了他。昶对青阳峰徐真人素来景仰,此次误会,绝非昶所愿。”   赤泉城的活尸少年死在了古墓里,这钟师昶只怕还以为是他们动的手。不过也罢了,即便不是他们亲自动手,他也会算到他们头上来。   南宫骛只静静地听着,看着他还有什么好戏。   说着钟师昶叹了一声气,声音又放柔许多:“虽说我等活尸被天地厌弃,却一直只是潜心修炼,从未有过忤逆天道之想,因其他灵界不得容身,我等实在无奈,才躲到了此处,所求,也不过是一隅安宁而已。只求贵宗门能够高抬贵手,饶过这次,往后沧溟剑宗若有差遣,生死城任凭驱策,刀山火海也决不推辞。”   南宫骛心里嗤笑了一声,城主能摆出这等低姿态,难道说是惧怕他们这几个筑基炼气的修士吗?他所畏惧的分明是天下第一剑宗、拥有第一剑之名的青阳峰主徐悯。   他们几人,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   南宫骛跪坐直了,道:“此事还有未解之处,倒也不用着急就这么糊涂了断,”   钟师昶虽笑,但笑不见底,心中暗怒。   ——这两个炼气期的小修士要是知道轻重,这时候就该见好就收,居然还敢摆起架子来了。   他自然想要发作,但又顾忌这二人毕竟是自青阳峰来。杀他们确实不难,可若是真惹了徐悯来,只怕生死城讨不到好处。   想到此处,他笑对南宫骛,道:“仙长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凡事有因才有果,你们活尸来景寰地作祟,是为的什么?”   在南宫骛说话的时候,徐不疑已经从袖袋之中取出了丹水纱,将其放在了漆案之上。   南宫骛不由扶额——他可真是佩服徐不疑的坦荡,她就这么大喇喇地将东西摆了出来,将老底都泄露得一点不剩,倒是不怕这城主翻脸不认人。   只得叹气,罢了,徐不疑就是这样的,若她什么时候能玩弄心术、博弈权衡,也就不是徐不疑了。   钟师昶见徐不疑拿出了此物,颇有些意外。稍一想,他却也算不上十分吃惊了——这么年轻就能被选入青阳峰,脾性自然有些怪异,青阳峰本就专出怪人。   他笑了一笑,道:“此物叫丹水纱,乃是鲛纱之中的极品,原本是生死城的宝物,后不小心遗失,几经调查,才知道流落到了景寰地,哎,要不是它,后面也不会有这许多误会了。” 第46章 第四五章:钟师昶   南宫骛心想这钟师昶一点都不老实,冷冷道:“城主也不用把自己摘得这么干净,织纨女难道不是你们生死城的人?”   听到“织纨女”三字,钟师昶露出讶异之色,这却不是假装,他确实没有料到他们连这件事都知道了。   他长叹了一声气,道:“既然如此,昶也无需隐瞒了,此乃生死城密辛,吾等多年来,也是有苦难言。”   说到此处,他挥手吩咐殿内人,道:“你们都退下。”一声令下,乐师侍从都一一起身,躬身往殿后退去,接着他又问渡苦道,“不知这位大师……”   渡苦是和尚,一看便知不是沧溟剑宗的人,钟师昶之前不提,偏偏这时候突然提起,明显是在暗示渡苦回避。   渡苦倒也知趣,起身道:“贫僧实在不太习惯正坐,出去走一走。”大概也担心南宫骛他们,又道,“就在附近。”   这殿内很快便只剩下了他们三人。   这时候,钟师昶才又开口:“此时说来话长。二十年前,昶闭关之际,有一昆仑剑宗的弟子潜入生死城,巧言哄骗织纨女叛逃。织纨女当时代吾执掌生死城,她心思单纯,一不小心就上了当,她瞒着城内所有人孤身离开了生死城,不久后却同这名昆仑剑宗的弟子一起下落不明了。我出关后得知此事,知关系重大,便即刻派遣下属前往各界调查。”   他看了一眼那一小片丹水纱,道:“后来我才知道,织纨女为防意外,将宝物分成了四份,将其分别藏于四幅古画之中。织纨女乃是因为习得上古天工秘术,擅织细纨,故被赐名织纨女,经她手后,那四幅画只如普通画卷,可谓是天衣无缝。”   南宫骛回忆了一番,当时他们在驿站外,亲眼见到织纨女死前残影。   如今四幅画中四片丹水纱,一片在那昆仑剑宗的弟子手上,一片在徐不疑手上,还余下两片,一片不知所踪,最后一片本在清静山人手上,如今也是不知所踪……   南宫骛微微眯起眼睛,看向了钟师昶。   钟师昶道:“生死城这数年来一直在寻找丹水纱,却不断受到另一股势力的暗中阻挠,想到当年之事,昶便推测这股势力与当年那昆仑剑宗弟子有关。昶一早便曾想同沧溟剑宗说清缘由,但又听闻徐真人多年闭关不出,怕是没有余闲。仅凭我等,自然是不敢同昆仑剑宗较量,甚至都不敢心中有怨,最后便只能假意放弃,改为暗中搜寻。”   此话之下有个内情,昆仑剑宗和沧溟剑宗同属三大剑宗,昆仑剑宗弟子最众,但因为徐青阳,却又总是被压一头。   南宫骛虽然对修仙界恩怨不甚了解,可也听得出钟师昶这话绵里藏针。   而徐不疑,却好似根本没有听到他说这许多话,她就像是一个一直神游天外的人,忽然有人叫她名字,才回过了神来。   等钟师昶话说完,她前言也不搭后语的,莫名问了一句:“清静山人是你杀的吗?”   钟师昶不解道:“那不过是区区一个凡人,何须仙长如此挂心。”   他们今日所谈事关生死城与沧溟剑宗,可谓举足轻重,而那什么清静山人不过凡人罢了,何需摆到台面上来提。   钟师昶心中暗暗摇头,也罢,毕竟是两个低阶的炼气弟子,估计入门也没多久,对凡尘俗世仍有眷恋也是正常,等到他们哪日筑基成为真正的修仙者后,便会知道那些凡人不过是朝生暮死的蜉蝣,根本不足挂齿。   南宫骛拿出一样东西,轻轻地抛到了漆案上,发出了一声响。   那是南宫骛和徐不疑从清静山人尸体中找到的玉蝉蜕,那玉蝉蜕看着轻薄,倒是很坚硬,被南宫骛这样随便丢在桌案上,骨碌碌地滚了两滚,也不曾被磕坏一点。   “藏有丹水纱的四幅古画,其中有一幅就落到了这个清静山人手上,他莫名暴毙,丹水纱也不知所踪,这玉蝉蜕就是从他的尸体里找到的。”南宫骛冷冷道。   钟师昶看了一眼那玉蝉蜕,道:“但那个什么清静山人之死,确实与生死城无关。”   南宫骛和徐不疑并不接话,等他继续解释。   钟师昶缓缓道来:“就在约一年前,生死城辗转得知丹水纱流落到了景寰地。因怕惊动昆仑剑宗,昶只派出了一名下属暗中前往调查。当时得知有一位号为清静山人的凡人也在四处搜寻丹水纱,昶心中疑虑,因为丹水纱乃是仙家之物,对普通人毫无用处,他搜寻此物必然有内情。后追根溯源,才知道这位清静山人几年前便拜在了一个叫闻涯仙师的修士门下,致仕之后也一直在为这位闻涯仙师效劳。而丹水纱藏于古画之中一事,除生死城,便只有当年那名昆仑剑宗的弟子知晓,是以昶猜测,这闻涯仙师应该是与昆仑剑宗有关。”   南宫骛确实听说过这个闻涯仙师,不过虽然他得封国师,却并没有他那些门徒们吹嘘的那么厉害。景国皇帝看重实务,本人其实既不信佛也不信道,奈何皇帝不信却有人要信,皇帝便干脆分封了两个国师,一道一释,让他们各自斗法去,如此自己也能落个清闲。   南宫骛十六岁前在都城待过一段时日,当时他自身声名不显,只在长兄羽翼之下当一个斗鸡走马的纨绔,而他也不耐烦去参加什么斋醮大典讲经大会,所以并不曾亲眼见过那两个国师的面,那闻涯仙师的事情全是他从兄长陈太保那里听来的。   这两个国师为在陛下面前争宠,这些年什么装神弄鬼炼丹谶卜的花样都玩了个遍,而南宫骛兄长乃是以科举进士出仕,自恃身份,十分瞧不起他们,所以在南宫骛面前也就对他们没有什么好话了。   是以当初南宫骛忽然想起要求仙问道了,也是舍近求远,一点不曾想起那些个什么国师来。   国师只是个虚号,这个闻涯仙师传说着在都城如何的受追捧,可真要他做什么,只怕并没有几个人会卖面子。再者——   南宫骛笑了一声,道:“昆仑剑宗要是想要找什么东西,何必像你一样躲躲藏藏。”   昆仑剑宗乃是修仙界名门大派,又不是活尸邪祟,若是想要搜寻何物,一声令下就是了。以他们弟子之众、声望之大,何愁找不到人帮忙。谁会明路不走反走暗道,把好好的官盐搞成私盐,昆仑剑宗的弟子有这么傻吗。   “若有大量修士涌入凡界,难免会引人注目。”钟师昶笑得意味深长,道,“南宫仙长毕竟年轻,许是不了解贵宗门和昆仑剑宗从前的恩怨,有些东西,便是自己得不到,也不能让对方拿到手……”   南宫骛皱起了眉。   钟师昶好心解释道:“昶侥幸活得久,对昔年旧事有所耳闻,此事还要从八百多年前……”   就在此时,冷不防徐不疑开了口,打断了他的话道:“昆仑剑宗的事我自有分寸。”   南宫骛本已经竖起耳朵准备听个仔细,但看徐不疑似乎是故意打断,他也从善如流,道:“讲古就不必了,还是言归正传吧。”   徐不疑如此无礼,钟师昶心中不由生了一点怒意,然而他还是忍了一忍,道:“至于那清静山人。景寰地毕竟是凡界,方外之事不入方内,九霄不下六合,这规矩昶心中明白,所以也不曾用法术吓唬人,古画是那清静山人自愿同生死城交换的。”   徐不疑道:“玉蝉?”   钟师昶点头:“那清静山人本就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了,那个闻涯子说能救他性命,让他长生不死,他竟就听信了,还四处奔走为那闻涯子寻找丹水纱。一个没有修仙根骨的凡人还想摆脱生死天道,这不是痴人说梦吗,他都要死了,还被那闻涯仙师如此欺骗,未免也太惨了些。”   南宫骛听懂了,他面色一冷,道:“所以还不如你来骗他,是不是?”   钟师昶笑了,摇头道:“非也,生死城并不曾欺骗他。他所求乃是长生不死,然而连修仙者都要经受天人五衰之劫,这世上真正能长生不死的只有活尸。昶只是让人同他讲明真相,并赠他玉蝉引他入活尸之道,但能不能成为活尸,看的是天命,天命如何安排,昶也奈何不得。”   也是凑巧,清静山人本就年老体衰,拿到玉蝉后不久就因病而亡,玉蝉也作为陪葬品随他进了墓穴。   钟师昶道:“生死城这般缩手缩脚,其实是不敢惊动昆仑剑宗。好在历经千险万阻,这一份丹水纱也总算是回到了生死城。”   钟师昶一边说着,一边松开广袖,从袖袋之中取出一个用丝帕紧紧缠绕的束袋,将其解开后放于案上。   展开一看,却是另一份丹水纱,和徐不疑手上那张一模一样。   钟师昶又道:“若昆仑剑宗得知这丹水纱重回生死城手中,吾等只怕性命休矣……哎,只求两位仙长勿要声张出去。”   他的话初一听情真意切,好似并无漏洞,南宫骛仔细一想,却又觉得有一二处不对劲。   ——这钟师昶真有那么惧怕昆仑剑宗?只怕未必,南宫骛可不曾感到他有畏惧,反而觉得他似乎是唯恐天下不乱,想要当一个鹬蚌相争、坐收渔利的渔翁呢。   ————————   把钟师昶的名字改了一下,因为单用名自称的时候,常见字会很容易产生歧义,看起来也不顺畅。   常→昶   感谢在2021-02-2022:35:28~2021-02-2123:36: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会飞的青蛙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7章 第四六章:鬼声蜮   南宫骛也不知道徐不疑看穿了这城主没有,只听见她又淡淡开口,问道:“昆仑剑宗为何要这丹水纱?”   南宫骛心道也是,虽说丹水纱是难得的天材地宝,但毕竟不是天下唯一,寻常修士自然稀罕,但三大剑宗的昆仑剑宗却绝不会缺了。   钟师昶似乎是犹豫了很久,最后咬牙道:“不错,等闲灵器又哪里用得上丹水纱,昆仑剑宗之所以觊觎这东西,乃是因为这丹水纱上所书的,便是传说之中的窥天残卷!”   南宫骛没听明白,却听到了一旁的徐不疑轻轻地“哦”了一声。   他悄悄地用余光看了一眼徐不疑,果然见她也没有什么表情,于是便也不冷不热地跟着“哦”了一声。   而另一头的钟师昶本以为自己说了一个大秘密,要引起一片惊呼的,谁能想这面前的两个人反应竟是如此敷衍,他险些连戏都演不下去了。   钟师昶忍了忍,然后重重叹了一口气,仿佛做了一个极为痛心的决定:“如今生死城已是无力守住这窥天残卷了,俯仰天地之间,如今有这能为可守护窥天残卷的,唯有沧溟剑宗。”   到了这时候,南宫骛便不敢再随意说话,因钟师昶所说的人和事他一概不知,要是贸然插嘴,只怕要露怯。   他扭头看徐不疑,只等她作反应。   半响后,才听到她说:“窥天残卷为何会在你这里?”   钟师昶被徐不疑气得语塞——他前面讲了这许多,难道她根本就没有听明白吗?   他只能耐着性子再解释,道:“窥天残卷乃是窥天君赠与生死城,本来生死城自该拼死守护,但昶自知无能,才不得不此物献出,只求以此能换得沧溟剑宗庇佑。”   南宫骛虽不知道那什么窥天残卷是什么东西,但也猜得出那应该是什么极为重要的宝物,钟师昶这分明是料定了沧溟剑宗定然会因这残卷动摇,故而才拿出这东西当诱饵。   可惜啊,他不知道,徐不疑根本就不会对这东西起贪念,她就是个一根筋的傻姑娘。   果然,徐不疑从筵席上站起来了,仍是那一句:“窥天残卷为何会在你的手上?”   钟师昶面色一沉,道:“徐仙长到底是什么意思?生死城承继魃祖香火,为何就不能手持窥天残卷了?窥天君陨落之时,恐怕徐仙长尚未出生,不了解也是常理。回到宗门后不妨询问门中长辈,知道些陈年旧事,也就不至于如此糊涂了。”   徐不疑道:“你在撒谎。”   钟师昶怒极反笑:“徐仙长,说话做事可要讲道理才行,昶已如此坦诚,连窥天残卷的秘密也尽数告知,为何你非要故意刁难于昶。”   徐不疑冷冷“看”着他的方向,将手缓缓放在了剑上,道:“你连真身都不敢出现,还敢说坦诚。”   钟师昶住了声,整个大殿骤然安静,落针可闻。   忽然风来,吹动灯树摇晃不安,钟师昶笑容一变,眼中露出冷意:“不愧是青阳峰的弟子,昶自认天衣无缝,不知道仙长是如何看出来的?”   徐不疑道:“腹语。”   南宫骛心中一惊,这钟师昶的腹语清晰明确,又和唇形完全契合,可谓是出神入化。被他动作误导,南宫骛这一路不曾发现一丝不对,而徐不疑只听声不看人,倒是觉察到了异样。   “原来如此……”钟师昶诡异一笑,突然变了音色。他之前的声音是儒雅和气的中年男子声音,而此时,语速却稍变轻快,变作了清朗的青年男子声,他微笑,嘴唇不动,却吐声道,“昶记住了,下次必然更小心谨慎。”   钟师昶叹了一口气,道:“非是昶故意要骗人,而是不得不如此,你们修士视我们活尸为祸端邪祟,往往恨不得杀之而后快,昶若是不做防备,只怕都不知死了多少次了。两位仙长就不能稍微体谅吗?”   他缓缓将手放到桌案一侧,道:“昶自认对沧溟剑宗无任何不敬,为何仙长一定要视生死城为敌?难道说,活尸便都该死不成?”   “但你该死。”徐不疑话音刚落,拔出剑来。   剑光一起,钟师昶猛然掀起桌案,挡在面前。   然而一声剑鸣,剑气横扫而去,穿透那桌案,其力之大,将那镶金漆案一举破开,粉身碎骨。   钟师昶脸色大变,欲要后退,然而他哪里躲得开徐不疑的剑气,剑气重若千钧,将他整个拍出击飞在身后画壁之上,再跌落而下。   钟师昶抬起身子,往身|下一看,只见一道金芒贯穿了他的胸腹,金纹正扩散到全身,发出烧灼一般的滋滋声响。   他笑一声,说:“果然不愧是青阳峰……”   果然剑出无情,一招毙命。话刚落,他便倒地无了声息。   南宫骛捡起了飘落在地上的丹水纱,问:“这是他拿出来的丹水纱,假的?”   徐不疑笃定道:“是真的。”   二人往前,走到上座“钟师昶”的尸体旁,徐不疑侧耳一听,隐约还能听到一丝声响。   南宫骛寻声看去,却见在那尸首腹部的伤口处正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他拿剑一挑,见是一只手指长短的红褐色虫子。此虫四目六足,足分三爪,落地后还在咯咯作响,发出如厉鬼狞笑一般的声响。   徐不疑听声辨位,再一挥剑,将这虫子碎为了齑粉。   “这什么东西?”   “鬼声蜮。”徐不疑道。   鬼声蜮是一种吸食尸气的邪物,可拟作人声,原是做玩物饲养,因培养不易,十分罕见。   徐不疑又道:“你看一看他口中。”   南宫骛用剑拨开了那尸体的嘴,见在那死尸口中隐约有一点青碧之色。取出一看,是一枚小小的玉蝉蜕,和之前他们从张山人墓里得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是玉蝉蜕。”南宫骛露出讶色。   这尸体口中含着玉蝉,自然无法像常人一样说话,所以这钟师昶就放了鬼声蜮在他腹中,让他说话吐字能如常人一般。如此一来确实瞒住了南宫骛,却不想又在徐不疑那里露了破绽。   南宫骛收起玉蝉蜕和丹水纱,道:“我们快离开此处。”   刚才一番动静,也不知道是否惊动其他活尸,虽说他不怕打架,但见生死城内有如此之多活尸,一齐围攻过来只怕也麻烦。   徐不疑点点头,道:“去找和尚。”   南宫骛一听提醒才想起来,外面还有一个渡苦在等着呢。   -   同在此时,在一幽深石窟之中,一名身穿白色深衣的青年男子斜斜箕坐于矮榻之上,似乎是在闭目养神。他面前几案上摆着一只小小的青铜双耳羽殇,之中所盛的却并不是酒酿,而是一只圆圆的黑色小虫。小虫忽然发出了一声哀鸣,便缩成了一团僵死去了。   男子眉头一蹙,睁开了眼睛。   “虽说只是青阳峰的炼气期弟子,倒确实是有几分眼力,居然能识破鬼声蜮。”他坐直了身体,道,“不过也是,既然是出自徐青阳门下,也确实该有几分本事。”   黑暗之中传来一个柔和的女声,道:“如今已被识破,你又准备如何?那可是沧溟剑宗,你若是想要死,便自己一人去,何苦连累整个生死城。”   青年男子站起来,笑道:“管女,你这话就不对了,昶怎么就连累了整个生死城?这明明是不得已而为之。”   那说话的女子也十分年轻,容貌秀美,只是面色苍白,略带憔悴。她冷笑一声,道:“小君没有料错,你果然胆大包天,如今生死城不过刚刚有些声势,你便不把天下第一剑宗放在眼里了。”   钟师昶笑了,道:“虽说胆大包天,但在这世上,仍是有两人昶不得不惧,这沧溟剑宗的青阳峰主便是其中之一。管女,你看,若是我真的不把沧溟剑宗放在眼里,又何必多费这么多周折?”   管女冷冷道:“若是真的惹怒了徐青阳,后果不堪设想,你别忘了她剑出决绝,从不留情,到时管你如何哀求,她都不可能放过生死城。”   “但那都是以前了,”钟师昶听言大笑,忽然面色一冷,道,“你莫要忘了,她再如何厉害也只是个修士,且闭关已经整整五百年了。”   管女皱眉,问:“你莫不是真相信了江湖谣言,以为她已经陨落了吧……”   “不是以为,”钟师昶笑了一声,道,“你大概不知道,小君曾不小心透露,徐青阳她灵海有损,若是无法修复,不但毕生都无望进阶元婴,连扛过天人五衰都难。徐青阳有多少岁了?少说八百岁,多则只怕都有一千岁了,天人五衰之劫虽因人而异,但你又听说过有谁是快一千岁了才渡劫的吗?”   管女不信,道:“天下第一剑怎可能是个灵海有损的人,你简直胡说八道。”   “若是从前,昶自然不信,可此事乃是小君亲口所说。小君背着我等悄悄同筑女商议此事,恰被我用鬼声蜮偷听到了。”话到此处,钟师昶想到什么,又笑,“五百年了,期间多少人上休与山求与徐青阳一战,都被她拒之门外,除了沧溟剑宗的人,这么多年再没有外人曾见过徐青阳。管你不妨想一想,便是闭关,也没有说五百年这么久的。沧溟剑宗隐瞒她陨落的消息,想来应是害怕少了徐青阳,就保不住这第一剑宗的位置了。”   管女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露出惊慌神色,那可是被称作古今第一剑的徐悯,若是连她都陨落了,这修仙界岂不是……   ————————   感谢在2021-02-2123:36:20~2021-02-2218:47: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qwe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认真踏实的小语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8章 第四七章:变数   管女喃喃道:“不,我还是不相信……”   钟师昶又笑:“你也不用害怕,若是万中有一,徐青阳还活着,那也无需担忧。亲自同沧溟剑宗动刀动枪,那不过是莽夫之勇,昶是不会做这等蠢事的。如今只需作壁上观便可,若事后沧溟剑宗找上门来,也该是冤有头债有主,找不到生死城头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钟师昶拨了拨灯芯,道:“你说,若是昆仑剑宗和沧溟剑宗两大剑宗撕破脸皮,大打出手,就如几百年前那样来个诸仙混战,一定会十分有趣吧?”   见管女神色冰冷,不见动容,他露出惋惜,幽幽道:“那时的昶还不是钟师,不过是跟在你们身后的一名小小寺人仆从,却也依稀记得那日月变色、魔气纵横、白骨露野的盛况,如此乱世,真是令人怀念……”   -   却说渡苦也不敢走远,就在正殿之外,不远便是候令的活尸侍从们。   见此情景他只觉得诡异,要知活尸乃是邪祟,在修仙界素来是人见可诛,他却不料竟还能和活尸共处一室、和平相对。但实在是他是个性子绵软的和尚,若是对方不露出青面獠牙、不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来,他便都不好意思先出手。   此刻他在寒风中站着等待,忽然便听到前方有什么动静。   他往前走到地台边缘,见下方正有一队活尸守卫经过,看着似乎是捉拿住了什么贼人,正要押送往别处去。   渡苦往前凑了一凑再看,见那被捉住的是一个壮年男子,做凡人的短打装扮,全身五花八绑,被倒拖着走,全然没有反抗之力。   对活尸们而言,这些贼人能是什么贼人,自然是活人。也不知道这些活尸要将他送往何处,渡苦心中一急,就想要冲上前去营救,但见对方“尸”多势众,他仅一个人怕是对付不了。   正在他犹豫之时,那凡人已经被活尸拖着走远了。   渡苦左右看看,见并无活尸注意到自己,便屏气敛息,悄悄地跟了上去。   走出不远距离,便由闹至静,到了一处偏僻宫室前,却在此时,背后正殿方向传来了急促的鼓声。鼓声撼动宫城,连青石地面都被震得隐隐动摇。   也不晓得这鼓声是什么讯息,这些活尸听到便如得了命令,原地便分成了两队,留下几个仍是押着那凡人,其他的却是快速转身,列队奔跑往正殿方向去了。   此刻敌寡,正是机会。渡苦轻身跃下,冲入了那活尸队伍之中。   只见他双手如有金光笼罩,横扫而去,滂湃灵力便如浪涛,一瞬便将活尸冲得七零八落。   渡苦扶起那凡人,掌如利刃割断绑索,便将他往外一推,道:“逃!”   那凡人也十分机灵,一跃起身,便埋头往外冲。   渡苦在后,运起灵力,掌风如墙,将这群活尸阻拦在外。   却在此时,又听到了整齐的脚步声,余光回头一看,却是别处的活尸觉察到了动静,奔来此处增援了。   前后皆有追兵,那男子不过刚逃出了几步,便又被迫退了回来。   却在这时,忽听剑鸣掠空,一阵剑气乱飞破开了包围,撕出了一条路来。   来人自然不是别人,正是南宫骛和徐不疑。   渡苦心中大定,提起那男子,前方南宫骛二人开路,他来殿后,趁着活尸们还未及再集结,几人运起轻功,往宫城外奔逃而去。   -   接下来一路顺畅,再无阻挡,他们很快便冲过了生死城的界碑,把这些活尸都扔在了后面。   等越过界碑,回头一看,却见月色之下一片黑暗,哪里还能看到一点灯光。   此时渡苦方松了一口气,将所救之人放下。   那男子终得喘息,一下便瘫倒在了南宫骛脚边,只听他道:“南宫公子,总算是找到你们了。”   这男子名叫寇二,之前本是和罗棠一路,上次见时还是个精神的江湖新秀,这一回见,却是一身狼狈——鞋子走烂了,衣衫也破了,稍微一说话,嘴唇就干裂得流出血来。   寇二被活尸给抓进宫城后,本以为是没得活路了,谁想又遇上南宫骛,侥幸又保住了这条小命。   如今想起,仍是后怕不已。此时见到了南宫骛与徐不疑,不免惊喜,忍不住就要往二人方向扑去,南宫骛却毫不领情,剑鞘一横便把他拦在外面。   一边是徐不疑和南宫骛神色冷漠,一边是寇二欢喜不胜,几欲落泪,两方比较,如冰火两分。   渡苦念了声佛号,叹气道:“原来这位就是南宫施主和徐施主走失的朋友。”   听言寇二连忙转身,行礼道:“见过大师。”   渡苦见他似乎十分饥渴,便递上了自己的水壶。   寇二立刻接过来,猛灌了几口水。   趁他喝水,渡苦道:“贫僧法号渡苦,得到焦施主消息后,同徐施主与南宫施主一路匆匆赶来,如今还不知发生了何事。”   寇二将整个水壶的水都喝光了,喘着气道:“原来你们是遇到了小六。小六夜里偷跑,把大伙都气坏了,尤其是罗头领。我们这一路经历了万般险阻,还道小六若是也遇上,他孤身一个只怕是死定了,谁想到他居然活了下来,这小子太走运了。”   说话间,他将空水壶还给了渡苦,渡苦和尚收起空水壶,脸上微笑依然。   南宫骛不耐地问:“你们又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寇二却是叹气,道:“说来话长。”   焦小六悄悄离开后,队里又有一番吵嚷。一群人一边吵着一边赶路,阴差阳错地,却是走出了怪石林,走到了火焰沟的边缘。   同南宫骛一样,到了夜里他们也遇见了活死人。然而当时的他们不知活死人底细,又天色昏暗无法仔细辨别,初时还以为对方是活人。   寇二道:“他们拿了水给我们,谁知道一口喝进去,才发现那水囊里竟全是沙子。张催发现不对劲,让我们快逃,谁知道那群怪物突然就变了嘴脸,口里说我们是怪物,说我们是来抢金子的,拿着家伙就冲了上来。   “我们都是练武的,本不需惧怕,但谁知道这群怪物竟然丝毫不惧刀剑之利,哪怕被刺穿了身体,也能立时站起来。那个薛承武简直就是个老鼠胆子,当时就吓得屁滚尿流,撒腿就跑。”   剩下的人也自然就跟着逃跑,他们就这样被活死人从火焰沟一路追出峡谷,追进了获羊王宫遗址。   “直到逃到了这里的废墟,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怪物却不敢再往前了,我们这才得到了喘息之机……”   寇二抹了抹脸,又继续道,“怪物走后,罗头领非要往里面走,但我瞧着连那些怪物都害怕往里走,只怕是还有什么更厉害的东西在里面,一直劝说不要再往里去,然而罗头领却不肯听。”   南宫骛却在此时打断他,问:“既然知道里面有可能会更危险,罗棠为什么非要再进去?”   寇二静默了片刻,道:“因为罗头领说,他看到了李藏玄。”   就是那个卖画给陆家,后来赎回不成,扬言要陆老爷以命相偿的李藏玄,   寇二道:“也好在是罗头领在,只有罗头领曾见过他,不然凭我们,哪里认得出来。没到这里之前,罗头领就一心想要抓住这人,如今在这里碰到了,他哪里肯放过。我觉得蹊跷,当时荒山野岭的,怎么突然就跑出来了一个人,且还是相识的人。只是拗不过罗头领,便只能跟着走。结果没多远,我们便撞上这里的活尸,兄弟死了一半,只剩下罗头领他们几个逃进了一个山洞里。我因落后了几步,便叫这群活尸抓住了。”   说到这里,寇二便不由露出了哀色。   南宫骛意味深长道:“你说得不错,确实蹊跷得很。”他又转头问渡苦,“你不是说这个时节不会有人靠近生死城吗?”   渡苦点头:“确实如此。就连修士都不敢随意进来,何况凡人。”   如此看来,那李藏玄极有可能根本就不是人。生死城的普通活尸修为不高,仔细看去,便会发现行动之间颇有些僵硬,而筑基期的活尸,外表如同常人,极难被人认出。   但这也说不通,如若李藏玄是生死城的活尸,他自然该知道丹水纱就藏在画中,就不可能将画卖给陆老爷了。   其中必然有什么地方不对,或许还有他不知道的内情,又或许是有人说了谎。   南宫骛看回寇二,又问:“你说罗棠他们躲进了一个山洞里?”   寇二连忙点头,道:“罗头领他们躲进山洞里,那群活尸仿佛瞎子,就跟看不到一样,也不追进去,竟是就这么放过了,如今已经过了一整日,也不知道罗头领他们还在不在那里。”   南宫骛皱起眉,便道:“你还能找到那个地方吗?”   -   寇二带着他们拐入了一条狭窄小路,走了一段路程,便到了一处被山岩遮蔽的废墟之前。   面前是一个倒塌的宫室,倾斜的宫墙与梁柱形成一个小小空腔,风吹日晒,宫墙渐渐与山岩融为一体,最后便形成了这样一个洞窟。   南宫骛几人举着火把从狭缝之中进去,未走几步,便见到了里面的人。   罗棠等人一个个都精疲力竭,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全都憔悴得几不见人形,虽察觉到外面有人来了,却只能勉强做了个戒备的姿势。等人进来了,发现是南宫骛,便都松了一口气,眼中如回光返照一般地放出光来。   南宫骛很不知道客气,将火把往地上一插,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下,道:“罗大头领,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副德行?”   ————————   感谢在2021-02-2218:47:58~2021-02-2401:04: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olo 20瓶;应是天仙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9章 第四八章:李藏玄   罗棠似乎想要回答,却因口中干渴,声音嘶哑,吐出的字一个都听不清。   渡苦见他们可怜,想要拿水去救,却忽然想起自己的水囊已经空了,但终究于心不忍,便又暗暗地看向南宫骛和徐不疑二人。   南宫骛讥讽道:“连水和食物都不够,便敢深入此处,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徐不疑虽也面色冷漠,却解下了水囊,丢在了罗棠身上。   罗棠大喜:“多谢……多谢徐姑娘。”   见有了水,一群人立刻围拢过来,他们都口渴得紧,拿水囊的人刚入口,其他人便立刻催促,每人不过轮流一口,水囊就喝空了。   想到他们拿的是徐不疑的水囊,南宫骛只觉得额头青筋直跳。   此时这群人中精神最好的,反倒是之前被抓走的寇二了。他忧心忡忡道:“罗头领,我们还是尽快离开此处吧。”   罗棠听言,却是露出了犹豫。   渡苦看了眼外面,此时月色已暗淡了下来,静寂无人的荒山废墟越发显得黑寂,他摇头道:“不行,这会儿怕是要起风了,你们凡胎肉|体怎么受得了死气风?好歹这里有一点勉强能遮风避雨,不如就在此地过夜,等明日风停了再出发。”   众人一脸茫然,问:“什么风?”   “此地特有的一种邪风,可夺人生气。”渡苦见他们竟是一无所知,心中连连摇头,“这几日未起风,你们便已承受不住,若是在旷野之上受了风,只怕是必死无疑。”   一番话引得众人回想起一路来的各种诡异之处,纷纷都变了脸色。   喝了水润了喉咙,罗棠说话也利索了许多,他站起对着渡苦抱拳,问:“对了,还未来得及请教,大师是……”   寇二出来说:“这位大师乃是南宫少侠他们找来的帮手,身手十分厉害。”   “原来如此……”   趁着那边说话,张催从人群之中钻出,溜到了南宫骛面前,小声问:“不知南宫公子和徐姑娘之前可还顺利?想要调查的事情有了结果没有?”   南宫骛挑眉:“你是问张山人的事情?”   张催露着一张无辜倒霉的苦脸,道:“正是正是。之前南宫公子要我来做向导,我是满心欢喜想要帮忙的,却没想到最后没能使上力,如今也不知道回到启陵能不能保住小命,实在是心里忐忑。”   说话时张催一边抹着脸上的脏灰,看着又狼狈又可怜。   南宫骛道:“掘墓的事情由我一力承担,张家那里我自会去说明的,只要你不要犯傻跳出来,事情就落不到你头上。”   且等回了景寰地,他还要上一趟都城,查一查那个闻涯仙师的底细。若真查出来闻涯真有什么猫腻,以张山人和闻涯之前的关系,恐怕张山人脱不了一个媚道惑主的嫌疑。仕林之中向来对这种事讳莫如深,而张家人又是自诩读书立身,只怕到时反会求他不要声张出去。   张催又紧张追问:“那公子想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南宫骛瞥了他一眼,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此时在洞窟的另一边,渡苦正同罗棠等人说话:“……确实是小六施主,如今他正在客栈里等候……正是他传讯,我等才知你们在此处……薛施主放心,他如今十分安全,无需担忧……”   一方追问,一方解答,渡苦此时露出了难为的表情:“你们想要离开风煌境?风煌境灵气稀薄,界门常年闭塞,极少有修士下界,若是想要离开,怕只能等九馆落地了。”   这边南宫骛眉头一动,丢开张催回头问道:“九馆落地?”   徐不疑道:“一种星象。”   “我知道,这话你说过。”南宫骛语气生硬。   虽疑惑为何南宫骛为何孤陋寡闻至此,但渡苦还是耐心解释道:“九霄六合三千大小世界,俱通九馆星,日月轮回,斗转星移,若九馆落地,则各界重叠联通,天涯咫尺,乃是修士出行的绝佳时机。”   罗棠等凡人对此闻所未闻,俱都露出了惊异之色。   渡苦又道:“风煌境灵气稀薄,以星表所示,下次九馆落地约在一年之后了,各位不用着急,正好可借机修养。”   “一年,我们还要在这里等待一年?”张催失声喊出,面露绝望。   罗棠却有一点不解:“可既然那九馆落地三年一度,我们又是如何到了这地方来的?”   渡苦皱眉,道:“这便是有些奇怪了,通常而言,凡界界门轻易不能打开,除非有通灵大阵,又或是修仙界的大能强行开门,可以你们的境界……”二者只怕都不可能。   南宫骛咳嗽了两声,道:“凡事总有意外。”他话音一转,道,“不过他们生死城应该有其他跨越界门的办法。”   罗棠便叹气道:“他们是此地之主,有些手段也不奇怪,只是也不可能告诉我们。”   后面一直不怎么作声的薛承武突然开了口,道:“李藏玄指不定知道……”   罗棠脸色微变,张催此时也插口道:“李藏玄既然也是从我们那里来的,且曾从这什么生死城进出,必然也知道如何离开!”   这倒是提醒了南宫骛,他斜眼看罗棠,道:“听说你是发现了那个李藏玄的踪迹,所以才不管不顾要进入生死城的,结果如何了?”   罗棠犹豫了片刻,便转身让了一让,现出身后一个阴暗狭窄的坑洞来。   南宫骛看了罗棠一眼,往前走了几步,低头一瞧,却见在那坑里面躺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子,看着似是昏迷了。这地方昏暗逼仄,加之人多嘈杂,南宫骛倒是都没注意到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不过,他的气息确实有些过于微弱了。   罗棠道:“他就是李藏玄。”   南宫骛问:“问出什么来了?”   罗棠摇头:“他什么都不说。”   罗棠等人把李藏玄拖了出来,又解开了昏睡穴,想要将他弄醒转过来。   李藏玄是个头发花白的半老头子,微有些发福,看模样显然是受了许多搓磨——衣衫残破,遍身淤青血污,但看起来居然气色不差。   张催道:“这个李藏玄虽说是个读书人,却嘴硬得很。”   罗棠等人都不是善茬,在这人身上用了许多手段,但这个老头就跟没了舌头一样,对他们只是冷笑,受了这么多苦头,却连个痛呼都没有。   渡苦见他伤痕累累,不由叹了一声:“阿弥陀佛。”   顾及到南宫骛徐不疑等人在场,罗棠也不好再用过激的手段,他踢了下那李藏玄的头,道:“姓李的,你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吗?”   李藏玄动了动,艰难地抬起了头。他目光往上,看到了面前的南宫骛二人,神情有一丝微妙的变化。   徐不疑没有察觉,但南宫骛却是十分警醒,当时就心生出疑惑来——这个李藏玄难道说认识自己?不对,他对这个李藏玄毫无印象,他可以确认之前不曾和他见过。   罗棠逼问了几句,见李藏玄依然是一脸木然。罗棠以为无用,转头对南宫骛道:“南宫少侠,你看,他一直如此,就跟个死人一般……”   谁想,这时候那李藏玄忽然开了口:“我都知道。”许是被殴打的时候伤到了牙齿和舌头,他说话的时候还从口里流出了污血来。   渡苦于心不忍,道:“你们……”他闭上眼,长叹了一声气。   罗棠听言狂喜,催促道:“快说!”   李藏玄先看南宫骛,又看徐不疑,却又道:“我确实知道陆老爷在何处,我是最后见到他的人;我也确实知道如何才能离开此地,生死城内就有离开风煌的出口。”   这些话李藏玄说得又慢又拖,仿佛背诵诗文一般,急得罗棠等人动了粗口。   南宫骛举手止住他们,又问李藏玄:“你为何又肯告诉我们了?”   李藏玄咧嘴一笑,道:“因为我知道,若是告诉了罗棠,离开风煌境的时候他必不会留我性命,但你不会做这种事。”   南宫骛轻轻皱起眉:“你知道我是谁?”   李藏玄笑了一笑,并不正面回答,道:“要么一起死,要么一起活,还是说公子怕了,不敢信我?”   “好!”南宫骛冷笑一声,“有什么招数,尽管来。”   罗棠等人对此始料未及,有人心急劝道:“南宫少侠,你真要信他?他怕是知道你,吃准了你的性情,刻意来激你的,不然为何之前不同我们说实话,偏要在见了你之后才松口。”   南宫骛却是一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你们要是怕,就留在这里。我最喜欢这种意外的情形,便是他不提,我自己也会进城里去探一探。”   南宫骛生来便有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傲慢,便如他明明连炼气都没有,便敢声称要拜天下第一剑为师;便如他明知道生死城其中凶险,以他之力怕是不能敌,他却依然敢去闯一闯。   他便是如此,只要痛快了,哪管有没有危险,哪管丢了命值不值得。   张催不由轻叹了一声:“果然是练过刀的人……”   刀乃百兵之胆,且南宫骛的刀法还是出自军中,乃是最不要命的刀法,练刀十年,这股刀的蛮横之气早就成为南宫骛其人的一部分,即便是他后来改练剑法,这一点也不曾改变。   罗棠急忙问:“那你快说,我家老爷在哪里?出口又在城内何处?”   李藏玄想要说话,却被血沫呛住,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渡苦俯下身为他解开束缚,又想要渡些灵力给他,好叫他好受一些。   然而李藏玄并不领情,拨开渡苦的手,反问南宫骛:“公子可知为何生死城被叫作生死城?”   南宫骛道:“因为这是活尸所居之所吧,活尸死又非死,活又非活,所以便叫生死城。”   “并非如此。”李藏玄道,“而是因为生死城分为地上生城,与地下死城两个部分——可见日光的地上,谓之生城,不得见天日的地下,谓之死城,而风煌境内唯一的通灵大阵,便在死城之下。”   ————————   感谢在2021-02-2401:04:23~2021-02-2513:47: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思考昵称中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酒檀香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152443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0章 第四九章:陵墓   南宫骛问:“那要如何进入死城?”   李藏玄道:“生死城两面相互依存,界碑会在昼夜交替之时出现,白昼入夜之时,可见生城,夜尽天明之时,便可见死城。”   罗棠道:“可那什么生死城就是那群邪异东西的老巢,我们这样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的确,若是之前或许还可一试,然而南宫骛他们已经打草惊蛇,此时想要再混进去恐怕不会那么容易了。   李藏玄沉思了片刻,道:“如想要不经地上界碑,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   “进入地宫,找到地下灵脉,可沿灵脉进入通灵大阵,借此离开风煌。”   渡苦恍然大悟,讶道:“原来如此!”   南宫骛皱眉,问:“什么意思?”   渡苦解释道:“通灵大阵,若作解释,其实算得上是人造的小型界门,便是在修仙界也是要大宗门又或是大城才具备,因是人造,需大量灵力才能发动。如今整个风煌灵气稀薄,可用的灵力只能是地下灵脉。”   李藏玄点头,补充道:“别处的地脉是闭塞的,然而获羊王宫的王陵就建在这灵脉上,魃祖的陵墓就是这中心,通过地宫,我们便可以进入通灵大阵范围之内。”   “等等,”南宫骛打断了李藏玄,提出疑问,“魃祖的陵墓,你的意思是?魃祖是个死人?”   从最初南宫骛提问开始,罗棠等人就听得一头雾水,此时他们又听到了一个陌生的词语,便茫然地问:“魃祖又是谁?”   徐不疑冷漠回答:“会变成活尸,自然是因为死了。”   李藏玄意味深长地一笑,道:“只有在生死之间,灵神冲破凡人躯壳桎梏,如此才有万一的可能成为活尸,许多活尸都是死而复生,魃祖曾有陵寝不算什么稀奇事。”   南宫骛一时滞住。魃祖是死后才成为活尸,那岂不是就是……檀侯那样?檀侯也是死后被埋入墓中,一心想要长生,用邪法使尸身留存千年,最后变作一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南宫骛便又问:“若是檀侯渡劫成功,难道他还能成为魃祖一样的人物不成?”   檀侯那玩意他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若传说之中的魃祖也是这副样子,也未免太让人失望了。   “檀侯不是活尸。”徐不疑道,“檀侯只是一缕残念留在了尸身之中,一见日光便会溃散,算不得活尸。”   渡苦不知此节,便问:“什么檀侯?”   南宫骛解释道:“一具又老又臭的尸体,要不是他我们也不会落到这里来。”接着又问,“不是活尸,那他又是什么?”   这种东西徐不疑见得少,也找不到词,便说:“总之是邪祟。”   渡苦也想不明白,问:“不是传说魃祖乃是因为渡劫之时走火入魔,故而才成为活尸的吗?我一直以为魃祖生前是一名修士。”   徐不疑道:“你说的也不算错。”   活尸本就是天道的漏网之鱼,死而非死,活又非活,成为活尸的既有修士,也不乏凡人。莫说是普通修士,便是活尸他们自己也并不清楚活尸的成因,关于此邪道的种种论断,至今其实也多都为猜测。   言归正传,渡苦又问:“那这王陵和生死城又是什么关系?”   “因为生死城的地下死城,就建在魃祖的陵墓里。”李藏玄道,“三千多年前,魃祖在陵墓之中渡劫,渡劫的灵力震荡将获羊王宫地下炸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虽已年代久远,但魃祖其修为之强,使得其墓中依然有许多古老尸气残留,这些尸气对活尸的修行十分有助益。”   故而钟师昶才千里跋涉,率尸众将生死城建于此,借着魃祖余荫,这两百年间不断有活尸来风煌投靠,使得生死城越发壮大。   这几人对话,罗棠等人是听得云里雾里。此处终于有几句勉强可以听懂了,那寇二便忍不住插嘴道:“我虽不知道你们说的魃祖是谁,但这个生死城不是建在什么王宫的遗址上吗?怎么又有陵墓了,到底是王宫还是陵墓?怎么乱七八糟的?”   渡苦也是摇头,道:“这点贫僧亦是不解。”   “若以如今风俗世情来推断,自然是乱七八糟,但别忘了,这个获羊王宫已经有至少四千年历史了。”南宫骛神色微凝,道,“三千年前,古人笃信死后通神,并不像今人这般忌讳亡者,鬼与神,二者常有混用。那时的墓葬往往不树不封,只于陵墓之上设立享堂以供祭拜,许多王公贵族的陵墓就建在王宫之中。”   南宫骛顿了一顿,又道:“能葬在宫中,看来魃祖生前定然是获羊王室的要紧人物。”   李藏玄露出一丝讶色,想不到这个南宫骛虽然看着年轻,却有几分见识,当下心里不由就觉得有些可惜。   南宫骛觉察到他目光,立刻就看了回去,又问:“不过,我觉得有些奇怪,你一介凡人,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事情?这钟师昶对你就如此信任?”   李藏玄面不改色,道:“公子说笑了,这些在生死城算不得什么机密,何况我也不曾见过钟师大人的真面目,谈不上被信任。”   南宫骛皱起了眉。   李藏玄道:“钟师大人的真身从未出现在‘生’城之中,若是有吩咐,他也是驱策尸奴传达。”   这样一说,南宫骛和徐不疑之前见到的那肚中有鬼声蜮的中年男子,便应是钟师昶驱策的尸奴了。   听到此处,倒也没有人追问了,因为就在他们谈话间,不知不觉已能听到外面传来簌簌声响,那是风卷起沙尘,撞在残破的宫墙之上发出的哀鸣。   不约而同,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渡苦眉头紧锁,这地方洞口大开,没有任何阻挡之物,如今只能期盼这次死气风不要太强,不然便是躲在这里面,灌入的残风也足够夺去体弱者性命。   尽人事,听天命,渡苦扬声招呼道:“诸位,还请快快躲到后面去,用衣物遮住身体,尽量都贴得紧密些,能少吹几分风,便能少受几分损伤。”   一群人立刻动作起来。   在逼仄狭窄又混乱的场景之下,徐不疑却是闭上了眼睛,逆流而行。她缓慢踱步行走,直到走到了洞窟内侧的一处土壁之前。   见她站住,南宫骛猜测她必是发现了什么,便也跟了过去。   徐不疑侧耳细听,一边伸出手去,触碰到了面前的土壁。南宫骛看徐不疑拂去了土壁上面的浮尘,他便将火把往那处一照。   这似乎是一处断壁,断壁土沙堆叠,层层分明,形状并不是自然形成。南宫骛猜想应是在当年灵境坍塌之时,许多东西被强行压叠到一处,接着又经历了山体崩塌,中间被截断,于是剥出了这一层层的形状来。   南宫骛于其中看到了一些隐约的光点,他用剑柄撬那土层,从中敲出来一块东西。   拾起来一瞧,发现这东西是一块晶莹的小小碎块,年代久远,已然有了陈年污痕,对光一看,隐约见得到淡绿色的莹光。   “是琉璃。”南宫骛道。   琉璃当然不是自然而生,看来这被山岩夹在中间的指不定就是获羊王宫的哪段宫殿。风煌境灵气崩溃后,天灾不断,整个风煌境都被撕扯揉捏得变了样,出现这种情况并不稀奇。   不过徐不疑看不到,她所在意的大约不是这个。   其实只要南宫骛开口问,徐不疑多半会回答他。但南宫骛实在不想显得自己不聪明,便自己又收敛了心神,五感并用,仔细再去看那周围。   这一下,倒是察觉到了什么。   ——是声音,石壁里面隐约有嗡嗡的震动。   他凑近一看,发现了石壁上一个极小的缝隙,远看去只当是个阴影,凑近了才能发现一点动静,风从缝隙出来,轻轻吹动了旁周的沙尘。   “这是里侧的方向。”南宫骛道。   来这里前,他就已经注意过周遭环境,这个废墟形成的洞窟陷入了地下,背靠着的是一面岩山,风是不会从这个方向来的。   故此,就只会有一种可能。   “里面是一个空腔。”他道。   岩壁十分坚硬,南宫骛用剑敲打过去,找到了其最薄弱处。   此时渡苦也跟了过来,他伸手往那处用灵识一探,道:“让贫僧来试试吧。”   南宫骛便很知趣地让开,渡苦站定吸气,全力运功,短喝一声,猛出一掌。   掌未触到石壁,却激起剧烈回震,“嗡”的一声,掌劲久而不衰,接着就听到轰隆一声响,面前的石壁轰然坍塌而倒。   南宫骛和徐不疑不约而同掩鼻后撤,等到烟尘散开后,二人方再上前。   这石壁被渡苦这一掌,轰出了个两步深的大洞,探头一看,里面黑洞洞的,往下似有个通道。   罗棠等人不料这变化,退到一侧面面相觑。   南宫骛也不管其他,一头就探了进去,里面十分局促,狭窄得只能容一人弯腰站着。虽如此,却仍可感受到前方气流的通畅之感,这通道应该很长。   南宫骛回头道:“里面可以遮风。”   渡苦和罗棠等人都不由露出了喜色。   罗棠忙道:“那还等什么,快躲进去。”   “阿弥陀佛,”渡苦道,“那贫僧先进去探路,诸位慢慢跟来就是了。”   他是筑基修为,确实最合适,等他跃下洞里,徐不疑也跟了下去。   罗棠回头叫众人搀起李藏玄,又嘱咐道:“这地方诡异得很,大家都小心谨慎些。”   说罢便起兵器,要跟上去。   却不想这时南宫骛忽然动作,伸出剑来,剑也并未出鞘,就这样横在他身前,拦住了去路。   ————————   感谢在2021-02-2513:47:37~2021-02-2802:51: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缁衣患我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木野80瓶;鱼饼饼41瓶;不要熬夜伤身体、廿二十四30瓶;悬崖下的静音姬20瓶;Claire、月色真美、瓶瓶果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1章 第五十章:四面悬乐   “南宫少侠这是何意?”罗棠警惕地眯起了眼睛。   南宫骛目光往下,落在罗棠腰间的水囊上。虽说徐不疑的水已经让他们喝光了,但因是想着后面许还能找到水源,罗棠便还留着那水囊。   南宫骛手上挽了一个简单利落的剑花,剑鞘挑起水囊,将其抛到空中,单手再拔剑一挥,剑气一震,在罗棠脸前不到三尺之处将这水囊削成了数块。   碎片四溅,打在罗棠身上,罗棠后退数步,又惊又怒:“南宫骛!”   南宫骛挑眉,冷冷道:“看你拿着,我就是不顺眼。”   说罢收了剑,连多看一眼都不曾,抬步便抛下他们几人,去追前方的徐不疑去了。   罗棠站在原地,双拳紧握,额头青筋直跳。   柳护卫小声道:“罗头领,如今还不能同他翻脸。”   罗棠咬牙切齿:“我难道不知道吗?但南宫骛他欺人太甚!”   此时虽不可,但若要叫他抓到机会,他必要让南宫骛为今日的猖狂行径付出代价!   -   以渡苦为首,徐不疑和南宫骛落后几步,一行人沿着通道中缓缓前行。   这通道狭窄容不得回头,没走出多远,却可感觉身周渐渐宽阔,南宫骛试着站起身来,也没有碰到头。   此时若是求妥,已可不必再前进,但听回声,可知前方定然还有一番洞天,于是三人都未停下脚步。   在黑暗之中摸索着,不多久南宫骛就看到一点浮光,他心中一动,加快了脚步。   忽然,眼前豁然开朗。   走出这段通道,面前是一个十分高阔的空间,浮动的萤火如星点,从黑暗处升起,盈满了目光可及之处。   在这个空间居中之处,是一个至少十五人合围的巨大廊柱,廊柱原本顶起了足有十数丈高的穹顶,而此柱如今已经倾斜,周边的廊桥也已断裂,穹顶只剩下一半。虽已残破,但依然可见这建筑曾被涂了釉的陶片所装饰,其华彩缤纷今日仍可窥得一斑。   廊桥之下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萤火便是从下方升起。   见徐不疑还要往前,南宫骛急忙赶了几步,抓住她的袖子:“前面是断崖,小心脚下。”   徐不疑点点头,由他带着,停了下来。   以周围景观看来,他们所在之处应是某个高楼高塔的顶层。灵境坍塌后地势大变,这处高楼所在之处也被压塌了,四周本应该有通道的地方也都被累积的土石压得扭曲,高楼的下部分深陷入了地里,从前的高处变成了地面,从前的地面变作了深渊之底。   而漂浮在周围的这萤火,南宫骛有几分似曾相识之感,便忍不住伸手想去触碰。   然而那东西却是没有实体的,感觉到了南宫骛的体温,便如水波一样飘荡着散开了。   渡苦沿着断崖旁走了几步,摇头道:“这建筑真有些奇怪。”   “怎么,和尚没有见过这种塔?”南宫骛随意答道。   徐不疑却是突然道:“这不是塔。”   南宫骛就笑:“你都没看到,却说这不是塔?”   徐不疑道:“建造获羊王宫的时候修仙之道尚不成体系,释家仙道也并不存于世上。”连佛祖都还未出生,自然就不可能有所谓的“塔”了。   渡苦点头,道:“佛塔初为供奉舍利而设,后通行于俗世,又作登凌之用,这里年代太过久远,不可能是佛塔。”   徐不疑又对南宫骛道:“去前面看看。”   三人沿着这边缘小心前进,因这里年久失修,不知道何处会再崩塌,南宫骛十分小心。而渡苦在后,借机打量周围,却看那已经风化的墙壁上还留有许多痕迹,木头自然早就化成了灰,却还能看到许多锈蚀的残躯。   “好多的铜锈。”渡苦忍不住道。   他看到似乎有一大块锈物嵌在岩壁之中,便想要用力将它拔出。只可惜年代久远,这铜做的物品已经看不出原型,一拔便在手上碎成了锈渣。   “说不准这里就是兵器库,”南宫骛笑道,“这三千多年前,不正是以青铜为兵?”   然而多走几步,却见渡苦又拿起了一块石头来。   “这是……”南宫骛仔细一看,却是心中一惊,这并不是普通的石头,而是一片被打磨得非常平滑的方形厚重石片。石片已断裂,剩下了半个孔,表面依稀可见刻纹。   这并不是孤立的一块,一眼望去,还能找到许多,石片皆都嵌入了土中,看去大小不等,但形状相似,再联想到之前一路所见许多铜锈痕迹,南宫骛恍然大悟:“这是磬。”   而前面他们所见的铜,也并不是他所以为的青铜武器,而是编钟。他再环视四周,仔细寻找木架和钟磬的痕迹,若是他没有猜错,这里四周,应当曾经排满了各种如钟磬鼓钲的乐器。   南宫骛笑了:“这里原来是祭祀之所,不知道对面还有没有,若是有,那就是四面悬乐,天子祭祀。”   “阿弥陀佛,”渡苦道,“怪不得贫僧一进此处,便顿生肃穆之感。”   南宫骛捡起地上的石块,道:“可惜这些石磬都碎了,不然我们也能听听古乐是什么样了。”   徐不疑这时候忽然问:“这建筑是什么形状?”   南宫骛听她说,便又看了看,道:“被压塌了大部分,已经看不太出来了,大概中柱为圆,外廓为方……你想到了什么?”   徐不疑道:“天圆覆盖地方,天地颠转,这里是祭祀亡者之地,你找一找,或许能在石磬上找到刻字,这样我们就能知道这是谁的享堂了。”   渡苦心中一惊,该不会如此巧合……   此时南宫骛已开始埋头寻找,指望能找到有刻字的线索。   可惜这里环境恶劣,铜钟都已锈蚀,石磬也多半都成了碎片。好不容易,南宫骛找到了一块两个巴掌大小的石磬,只有边角磨损,保存得尚算完好,但上面的刻字都已模糊不清了。   南宫骛曾跟着家中长辈学习金石篆刻,也认得许多古字。这里光线不明,加之刻字又模糊,只能辨清几个。   “……女囗囗?”南宫骛皱眉,问,“这亡者的名字是叫女吗?还是说就是一名女子?”   在古时,未婚而亡的女子没有被祭祀的资格,而若是已婚,自然会被称为某“母”又或是某“妇”。   上古“女”“母”二字十分相似,南宫骛只怕自己是看错了,又认真辨认了,确认那确实是“女”字。   能葬在此处,死者定然身份尊贵,以那个时代推断,这上面的模糊的地方应该刻的就是名字或是庙号。不过风煌境的历史早就断代,即便是知道名字,恐怕也没有什么用了。   南宫骛道:“我想办法去这底下看看,既然是享堂,下方很有可能设有焚烧祭品的祭坑,指不定能够找到祭祀或者谶卜用的铜器甲骨。”   然而渡苦摇头,道:“我以灵识试探,却探不到那底处,南宫施主,还是不要冒险了。”   但南宫骛却道:“既然享堂在此,地宫说不定就在脚下了,既然要找通灵大阵,怎么能轻易放过。”   说话间,罗棠等几人气喘吁吁地跟了过来,那叫寇二的问:“南宫公子,大师,我们还要往前吗?”   渡苦微笑道:“不了,你们先去休息,等死气风过了再做打算。”说罢他又劝南宫骛,“即便如此,我也认为不能贸然行动,南宫施主且先等等。”   就在此时,突然众人听到了“嗡”的一声巨大声响。   罗棠等人面露惶然,渡苦也是面色沉重,道:“是死气风。”   死气风十分沉重,其声隆隆如虎啸,且这风方向不定,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这洞穴虽然幽深,也不是毫无缝隙,他们只听风在外面胡乱撞击,扬起的沙尘无数。隔着山岩石壁,他们所在之处变作了一个巨钟,风声在他们脚下的深坑形成了回荡,竟然发出了海浪一般的呼啸之声。   嗡嗡之声震荡不停,声浪入耳,竟是产生了耳鸣头晕之感。   就在这混沌之中,他们听到了乐声。   先是什么闷顿的敲击乐声,以此为始,接着便是钟,磬,鼓齐奏,丝竹之乐,埙缶之声,笙箫之鸣,合之一处,激昂恢弘,声震天地。   眼前忽然升起了浮光,一点点荧红,将之前蓝绿的荧光全部燃作了赤色,如余烬火星,光点缓缓散落。   星星火光很快照亮了整个享堂,南宫骛往下方一看,见之下深渊烈火熊熊,他们犹如站在了烈焰之上。   隐隐,又听到了巫者的歌声。   “……   旱既大甚,蕴隆虫虫,不殄禋祀,自郊徂宫;   旱既大甚,则不可沮。赫赫炎炎,云我无所。①   ……”   歌声悠长遥远,不知从何处而来。   风声不绝,这乐声也不绝,在其中,众人仿若回到了三千多年前,看到了当时祭祀的盛大景况。   南宫骛脑中混沌,听到人声,立刻全身紧绷如弓。但就在这时,徐不疑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一股清凉的灵力从她手上传来,南宫骛的耳鸣和眩晕便立刻散去了。   “用破障剑。”她道。   那乐声似乎能蛊惑人心,南宫骛身在其中险些忘了自己还有剑,听徐不疑提醒,他忙聚气凝神,默念破障剑心法。   片刻之后,南宫骛灵台恢复清明,神志便是一醒。然而眨眼再看,眼前浮光还是没有消失。   南宫骛问:“这是什么幻术?”   “不是幻术,”徐不疑道,“这是灵力震荡之后留下的残影。”   就像是他们曾在赤泉城外见到的那样,只不过,这一次是来自三千七百年前。   歌声太远,和乐声层叠,南宫骛仔细分辨了几句词,讶异地发现这竟是祈雨的颂词,讲述此地遭受大旱,渴盼上天降雨赐福。   传说风煌亡于魃潮,然而以这颂词看来,或许在魃潮之前,风煌就已十分干旱了。   “南宫、南宫施主……”   南宫骛被打断了思索,抬头却见渡苦和罗棠等人齐齐看向他,俱都露出了惊讶神色。   循着他们目光,南宫骛看向自己的腰间,这才发现他腰间的佩囊正在发出柔和的红光。   南宫骛解开佩囊,露出了里面的东西。先是丹水纱,此时,丹水纱上的繁花金纹全部浮现了出来,一朵朵简直欲要从丝绢上绽放而出。   也没有被火灼烧,丹水纱为何会如此?南宫骛随手拨开,才发现原来致使丹水纱灼热发光的东西在里侧。   ——是那支哀姬赠予他,被他随手丢进佩囊里的青鸾发簪。   “这、这是什么?”见此异相,罗棠等人都语无伦次了。   众人都围绕在他身边,尤其是张催,惊得连眼珠都要几要落下来。   南宫骛将此物取出,顿时犹如举起了一盏明灯,周围的一切都被映照得蒙上了一层雾色。   这发簪像是钟槌,举起瞬间,“嗡”地一声巨响,忽然众人眼前一片炫光,便什么都看不到了。   ————————   ①出自诗经   感谢在2021-02-2802:51:39~2021-03-0223:55: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榆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缁衣患我79瓶;maria 30瓶;以雅、造物三島、鲸川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 第五一章:李藏玄   南宫骛感觉身体轻如鸿毛,似乎是飘在了空中。   一回生二回熟,这种经历之前穿过界门的时候已经感受过,于是此次南宫骛便得以十分镇定了。   不多久,他缓缓落了地,初睁开眼睛眼前仍是一片黑寂,他慢慢起身,等视线恢复再仰头看,便见到了一轮明月挂在中天之上。   他定了定神,等到习惯了暗光,再去打量周围。   他似乎身在一片树林之中,脚下是湿润的泥土,周围草木杂生,不止他一个人,罗棠等人横七竖八地躺了一片,将地上枯草压得东倒西歪。   难道说他们回来了?就这么简单?   他们之前从檀侯墓进入风煌境,是靠着徐不疑强行打开了界门,通过时十分匆忙,而这次回来,却要顺利和平静得太多。   想到当时情形,南宫骛便不由看向了手上的玉簪,此时这玉簪不再发出荧光,已恢复了原本的面貌。   “难道说是这玉簪的关系?徐不疑……”   话一落下,南宫骛猛地惊觉到了不对,他立刻扫视周围,这里有许多人,连李藏玄都在其中,却唯独不见了徐不疑和渡苦!   “徐不疑!”南宫骛心里发慌,连声音都乱了。   他还记得,徐不疑曾有提起,低阶修士因为灵力强弱不同,在通过界门的时候有可能会因为与灵流纠缠而落到不同的地方去。难道说通过界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让徐不疑和渡苦和他们失散了。   南宫骛不由握紧手中剑,徐不疑目不能视物,千万不能是出了事故,他需得去找她。   这时,身旁接连响起了短促的呻|吟,是罗棠等人陆续都清醒过来了。   他们毕竟不是修士,穿越界门难免有些不适。罗棠先站起身,伸展了身体,他看到了明朗的夜空,又看到长满杂草的脚下,一切都在说明,他们已经离开了干旱的风煌境。   终于见到了熟悉的景寰风景,罗棠喜出望外,禁不住发出了大笑。   除了死在风煌那几个,他们一伙人都在这里了。   罗棠打量身周,等目光落在李藏玄身上,心中顿时升起了一股恶念。他径直走过去,一脚踢在那李藏玄腹部,狠狠道:“姓李的,如今看你还有什么倚仗?快点都交代了,你到底把我家老爷藏到了哪里!”   李藏玄本爬起了一半,被罗棠这么一脚踢中,痛哼一声倒在地上。他蜷缩着身子,额上冒着冷汗,只是讥笑道:“我早便猜到了……若、若真的送你回来了……你就不会放过我!”   罗棠又是一脚,道:“你再嘴硬,就要再多受些皮肉之苦。”   南宫骛一剑横在了罗棠面前,冷冷道:“罗棠,你这是在做什么?”   罗棠笑了:“南宫少侠,你难道忘了,我们辛苦到启陵,又从启陵到了什么风煌的鬼地方,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南宫骛目光如冰。   罗棠冷哼了一声,道:“是为了调查老爷失踪的真相,为了找到老爷的下落!在那什么生死城的时候还罢了,毕竟要以脱困为先,但如今我们已经顺利归来,是不是该言归正传,办些正事了?难道说,南宫少侠收了我家公子的帖子和黄金,就忘了曾经答应我家公子什么了?”   南宫骛轻蔑地看着罗棠,道:“无需你来提醒,我南宫骛要做什么自有分寸。”   罗棠讥讽一笑。回到了景寰地,他也不需再担心受怕,如今连李藏玄都找到了,又还需要什么南宫骛。可惜南宫骛似乎还没有觉察到其中变化,竟还是摆着这副高傲样子。   罗棠用脚尖拨了拨那李藏玄,道:“南宫少侠,如今李藏玄就在我们手上,只要逼问出真相,就能完成公子的嘱托,公子许诺的酬金可是陆家千两黄金!你如今阻拦我问话,先莫问我甘不甘愿,你问问这里的几位,他们又甘不甘愿?”   其他人此时都已陆续清醒,然而并无人上前阻拦,而是各自退后一步,静静只看着罗棠行事。   薛承武这个老实人,左右看了其他人,见别人作壁上观,他也不敢出声,只声如蚊蚋般道:“罗头领,小六怎么办……我们就把他一个孩子丢下不管了吗?”   那陆家的柳护卫便立刻说:“出来时,大家都签了生死状的,死伤自负,虽说没能跟着回来,但好歹他还活着。”   薛承武说不过他们,只能吞声不多话。   见无人帮腔南宫骛,罗棠自觉得意,又道:“南宫少侠,何必为他出头,这个李藏玄和你非亲非故,不过一个无名小卒罢了。交由我来处置,算是陆家欠你一个人情。”   南宫骛的剑仍旧横在罗棠面前,纹丝未动,他只道:“我在这里,你就休想要伤他。”   罗棠面色一变,道:“南宫少侠,你非要和陆家作对吗?别忘了,你不过一人,我们这里却是四个。”   南宫骛轻轻一笑,面露讽意,道:“那就一起上!”   南宫骛寸步不让,强势如泰山压顶,罗棠顿时便有些犹豫了——他们这几人,那个张催武功稀松平常,薛承武又立场不定,算来其实只有他、寇二与柳护卫三人。   虽说他们都是一等的高手,在南宫骛面前并非没有一战之力,然而南宫骛并非是以师门名声立身,而是以死斗无敌而闻名江湖,素来听闻他只要开始决斗,便都用的是不要命的招数。混江湖的多欺软怕硬,硬又怕横,横又怕不要命,南宫骛这个人便是又横又不要命。   罗棠虽然觉得他们几人协力一定能胜过南宫骛,却难保其中不会生出死伤。   他心中这一生退意,便又落了下风。   南宫骛最擅长在战场之上观察敌人,敌进他进,敌退他更要进,罗棠的犹豫他一眼就看穿了,于是心里更看不起他了。   在此时,那李藏玄咳嗽了几声,忽然笑了,道:“罢了,你们不过是想要知道陆典文那老匹夫的下落,我说就是了。”他目光炯炯看着南宫骛,道,“不过,我只告诉这小兄弟一人。”   罗棠虽然不满,其实心中微松了一口气。他并不想真的和南宫骛动武,如果李藏玄愿意开口,只要能找到老爷,他也不是不能让步。   他先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南宫骛的剑,然后两步并作一步,站到了一旁去。   南宫骛走到了那李藏玄身边,见李藏玄似乎是站不起来了,便半蹲了下去。   李藏玄上上下下打量了南宫骛一遍,面露惋惜,道:“可惜了……”   大约是想要说可惜和罗棠等人为伍。不过南宫骛虽不喜罗棠,但也没有和这个李藏玄交朋友的意思,便说:“你想要说便快说。”   李藏玄缓了口气,似乎是回想了一番,才幽幽开了口:“也不知应该从何说起,罢了,李某就从头说起吧。”   他目光深邃,认真地看着南宫骛道,“李某,也曾是一名寻仙人。”   南宫骛目光一闪,这姓李的老头子看来知道的事情不少。   “李某自幼读书,苦读四十年却屡试不第,年到不惑依然是个小小秀才。谈不上有什么文采,只是喜欢藏书。一次偶然,得到了一本仙家典故的残卷,当中便有檀侯登蓬山求仙的记录。于是李某便沿着残卷上所示的升仙城地址,去了蓬山寻求升仙之道。   “然而,那能成为修士的自都有其过人之处,往往尚在凡界时就已是俊杰,而李某,呵呵,李某不过是个落第秀才,在凡界都不算个人物,又怎么可能被修仙界的仙长们看中。   “连仙宗山门都未能得见,李某便被登天梯抛下。然而正当李某黯然离去,想要回返家乡的时候,却在蓬山脚下的书画摊子上购得了一幅古画。不错,正是那幅被陆家抢走后送给了张山人的古画!”   听到此处,罗棠往前一探,质疑道:“那你为何撒谎说这是你传家之宝。”   李藏玄并不理会,继续对南宫骛道:“机缘巧合之下,我发现这幅画遇热便会显露出金纹,李某虽不知内情,但猜测这古画必然不是凡物,说不定就是我李藏玄的大机缘。于是便一直小心珍藏,从不轻易示于外人。后来李某结识了陆典文陆大老爷,这位陆大老爷……” 说到此处,李藏玄面露出嫌恶,“不愧是商贾,尖嘴滑舌,善于伪装,李某不察,竟一时糊涂,将他引以为至交!”   李藏玄冷哼道:“趁我妻子病逝,急需用钱,这陆大老爷做出一副好心姿态要借我银子,但他又吞吞吐吐,说什么陆家家大,账面上需要个凭证,好给家里交代,逼我用这幅画做抵押。我因一直专心科举,不通庶务,叫他在押条上面动了手脚,等我处理完老妻的丧事,卖了家乡的田地回到启陵准备赎回古画,这老东西已经把我的画献给了那个致仕的张老大人!凭着献媚张家,他拿到了陵南的盐引,张家还许诺给他引荐,让他买个六品的官身!”   李藏玄说到此处,因心中恨意面目扭曲,露出了几分狰狞。   这样子又叫南宫骛不免心想,李藏玄这恨,是在恨什么?恨陆典文利用朋友身份骗了他?还是恨这许多的好处本该是他的,却因为他消息不灵通便宜了陆典文?   “……此事乃是他陆典文不仁不义,我理直气壮找上门去,他却拿出那伪造的凭证来,对我冷嘲热讽,还让人将我像一个讨饭的乞丐一样打了出去!”说起旧事,李藏玄神色越发激动。   罗棠听到此处,却是愤懑道:“但不过是一幅画,你就要敢说让老爷以命相偿,你这人也未免太心胸狭隘了!”   李藏玄冷冷道:“就凭陆典文所做下的事情,千刀万剐都算是便宜他了。”   南宫骛问:“这么说,陆典文后来还做了什么?”   “你说呢?”李藏玄呵呵冷笑,先看南宫骛又看这周围其他人,南宫骛还罢了,其他人却都是一脸漠然。他嘶哑着声音又道,“李某一走,那陆典文自然慌张了。他怕李某找到了张家去,揭穿了他的伪装,如让张家知道东西来路不正,肯定要怨怪他做事情不干净,说不定还要将给他的好处都收回去。陆典文商人本性,吃进肚子里的就别想他再吐出来的,更何况张家给他的可是天下商贾皆趋之若鹜的官家盐引,能换来数不清的雪花白银。与之相较,在黑道上找人要李某这一条命,却只需花几百两银子。一边是如山的金银,捐官的引荐,而另一边是区区几百两,还不够他买一个茶杯,哈哈哈……”   “胡说八道!若是我家老爷真买凶杀你,你怎么可能还活到现在!”罗棠怒道。   李藏玄仍是只对南宫骛道:“公子大概也有此疑惑,那我就再啰嗦几句。尸首上出现刀伤,就会叫人看出是凶杀,于是那老匹夫便吩咐杀手将李某溺死在河里,到时候尸体随水漂走,等到被发现了,便说一声失足落水,不是就干净利落了吗。那杀手将李某硬生生掼入水中,等到确认李某确实已经没了呼吸,是个死人了,方才抛下了尸首走了。”   说到此处,李藏玄深吸一口气,眼中都露出了血丝:“然而天不亡我,竟然让我遇到了生死城的尸仙大人,这真要叹一声,时也命也……”   罗棠瞪大了双目:“你也不看看你编的什么瞎话,你都没了呼吸,生死城还能救了你?难道他们还能起死回生不成?”   南宫骛也心生疑惑,难不成李藏玄已经成了活尸?可低阶活尸肢体僵硬,而李藏玄却行动如常人,他也显然不是高阶活尸,不然也不至于受制于罗棠等人了。再者,若李藏玄真是活尸,徐不疑不会看不出。   “你是活尸?”南宫骛冷冷问。   听他此问,罗棠等人都不由往后一退。   “当然不是,我哪里有那个好命。”李藏玄苦笑了一声,“生死城如此庞大,不管是修建还是维护,都需得许多的劳力,于是便会从外面找些凡人回去,充作尸奴。不然,以活尸之稀少,又如何能建成这样一个庞大繁华的城池。”   “是生死城将你抓来的?”   李藏玄摇头:“李某人何德何能,是我自行跟来的。”他又是一笑,道,“倒也不用惊讶,或许在多数人眼中,生死城确是阴森可怖,然而对我而言,它再坏,也好过人心鬼蜮。”   罗棠又追问:“所以你便回来报仇,暗算我家老爷?还有张山人,他也是你杀的?!”   生死城那个城主曾有说过,张山人之死并非是他们动的手,他确实是暴病而亡,这点南宫骛还未曾向罗棠等人提起。   李藏玄并不回答罗棠,反问南宫骛道:“你们既然是为了寻找陆典文那老匹夫而来,那应该也曾去调查过张山人,你猜那个老匹夫四处搜寻丹水纱是为了什么?”   南宫骛微微皱眉,这件事那钟师昶也提到过,似乎是和昆仑剑宗与闻涯仙师有关,便道:“因为闻涯仙师吗?”   李藏玄笑:“那个闻涯仙师举着个国师的招牌,号称自己有金丹修为,四处招摇撞骗,你我都是寻仙人,自然知道这是胡话。在凡界有炼气根骨的都能算得上是奇才了,便是最顶级的那些仙家宗门里,金丹修士都是屈指可数的,可他居然敢称自己金丹?但他这一通胡编乱造,居然也能骗到张阁老。也罢,这个张阁老毕竟年衰体弱,老糊涂了,有谁说能让他不死,他就跟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会上闻涯的当也不奇怪。”   罗棠打岔说:“老东西,别岔开话题,我们家老爷的事情你还没说清楚。”   南宫骛便说:“所以,是你告诉了生死城,丹水纱在张山人手上?”   “不错。”李藏玄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生死城虽了解修仙界的事情,对这凡界的魑魅魍魉勾当却知道得太少了,是以李某对钟师大人还有些微末用处,让大人去找张山人交易的,也正是李某。那闻涯只不过是吹得天花乱坠,又没有真本事,而李某却是实实在在死而复生,张山人见了李某本人,哪里还会再去相信什么闻涯仙师一类。”   南宫骛想了一想,问:“闻涯仙师难道一直不知此事吗?”不然张山人死了,却为何不见他有什么举动。   “哈哈……他知道了又如何?”李藏玄笑,“那个什么闻涯子不过区区的炼气修士,又哪里是筑基期的尸仙对手,一听到尸仙来了,便被吓得屁滚尿流,如今还不知道躲在哪里。这种跳梁小丑既然没有丹水纱,钟师大人便连看都不耐烦再去看他一眼。”   南宫骛却心想,可你的钟师大人却声称说是畏惧昆仑剑宗,所以不敢擅动闻涯,这二人到底谁是真话,谁是假话?   李藏玄叹了声气,道:“钟师大人一城之主,仁善宽厚,见李某被害得惨,心生怜悯,便许我一件事。陆典文老匹夫见利忘义、杀人夺宝,李某今生别无他愿,唯求能报此仇!”   ————————   感谢在2021-03-0223:55:45~2021-03-0323:47: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ydiaD 15瓶;二零二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第五二章:暗算   罗棠急问:“你害了我们家老爷?!”   李藏玄幽幽看他一眼,道:“你们可知道窒息而死是多么难受的一件事?七窍渗血,胸痛欲裂,李某对此刻骨铭心,便是死了一次都难以忘记!我绝望之时,便心中立誓,若是有一日我李藏玄成了厉鬼,必要屠了陆家,叫陆典文也尝一尝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说到此处他哈哈大笑,一只手死死抓住南宫骛的手臂,眼睛欲要瞪出眶来:“他死了!我亲手杀的,尸骨无存,元神散尽!”   罗棠大怒,拔出了刀来:“杀了你!为老爷报仇!”   罗棠一刀要劈下去,这时凭空横过来一段刀鞘,拦住了他的招式。   罗棠怒视而去,却见拦他的人是寇二。寇二摇头道:“罗头领等等,这老东西还有话没说完。”   刀虽然就在头顶,却并不见李藏玄惧怕,他只是微笑,一边摸索着自己的手道:“只是可惜了,他家中人躲在赤泉城里,我不过小小尸奴,实在闯不了沧溟剑宗的升仙城,只得作罢。我本合计隐藏了他死讯,引他儿子出来,也方便叫他家人陪葬,谁想他那儿子如此胆小,竟然一步都不敢离开赤泉城。罢了罢了,虽说有些遗憾,但杀了姓陆的老匹夫,也足够了……”   南宫骛听了听,却觉得有哪里不对。   在生死城的时候虽说他并未见到钟师昶的真身,但观那伪身言行,应该也是出自钟师昶本人授意,那个钟师昶一口一个区区凡人,怎么可能会为李藏玄一个凡人奔波,还做这许多麻烦事?   而且之前李藏玄亦是有许多语焉不详之处,先前听意思,他是濒死之际被救了回来,但听后面,又仿佛是死而复生。   南宫骛心中生出许多疑惑,看向李藏玄的眼神便不由有些凌厉。   李藏玄笑了,道:“反正李某也是将死之人了,公子有什么话,不妨直问。”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尸奴?那你的玉蝉蜕又在何处?”   当时徐不疑在生死城王宫中杀了钟师昶的尸奴,南宫骛亲眼见到了那尸奴口中的玉蝉蜕,这绝不是什么巧合。   李藏玄露出一丝讶色,道:“小兄弟竟然连这个都知道?不错,凡尸奴都有玉蝉蜕,我也不例外。”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越发低了下去:“李某当年被陆典文所害,其实已是死人了,因被发现得早,元神还未散去,于是尸仙大人便给了李某一枚玉蝉,让李某含入口中……也是看机缘,有的人拿了这玉蝉蜕,还是只能做个死人,就如那张山人,有的却可变作尸奴,再苟延残喘些时日……”   李藏玄一边低语,一边从身侧取出一物来:“这便是我的玉蝉蜕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一动,将手上一物竖起,猛地向南宫骛刺了过去!   南宫骛未料竟被偷袭,见李藏玄一动,身体下意识便是一退,同时猛出一掌抵挡,当场便将李藏玄整个击飞出去。   南宫骛连退几步,再低头看向胸口,此时他胸口衣襟已被划开,胸口的肌肤被割破了一个指尖大小的血痕。   而李藏玄被击飞之时,手上也脱了力,凶器就落在了二人中间,南宫骛看向那刺他的兵器,见竟是一个小小的镶铜木槌。   这东西明明看着是钝器,可谁能想到竟有如此锋利,当时若是南宫骛反应慢上几分,只怕已被刺穿心口了。   南宫骛一掌有千钧之力,而李藏玄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当下便吐了好大一滩血。他想要站起,却做不到,他无痛觉,所以并不知这一掌之下,自己此刻是经脉俱碎。   “也罢,玉蝉一离体,便活不过三日……李某的尸骨,很快就要化为尘土了……”李藏玄一边笑一边喃语,他收起了狰狞的怒色,一副解脱了的神情,“这是李某……唯一能做的了……”   ——如此,也算是报了钟师大人的恩,陆家的仇,他报了,钟师大人的恩,他也报了,恩仇皆报,他李藏玄此生总算可以瞑目了。   李藏玄只是叹息,可惜他这段故事无人知晓,不然以他的恩怨分明,也该值得被人记住,载入书中,被称一声义士了。   想到此处,他倒下地去,神情欣然,缓缓地合上了双目。   李藏玄如此神情,可见是得逞了,南宫骛心道不好,低头看向自己的伤口,却见受伤之处忽生变化,黑气无声蔓延,寒气由伤口而始,沿着经脉行过全身,所有的灵力和真气运转都变得凝涩不通。   南宫骛立刻原地打坐,用灵力贯通全身,欲要逼出尸气。   南宫骛被偷袭,李藏玄身死,众人一片混乱,不知如何是好。   混乱之际,张催忽走出,到那李藏玄尸首之前,捡起了刺伤南宫骛的兵器。   “那东西邪门,你乱动什么?”罗棠厉声喝道。   张催却不怕,他仔细打量了,见从那木槌尖端露出了一点青白之色,他恍然大悟,道:“难怪能伤得了南宫骛,原来这里面藏了东西,看起来,有点像是什么骨头……”   “什么骨头?”   罗棠撇下其他人,往前走了几步,凑近了想要看看,果然,这小木槌的尖端露出了一截被磨尖的骨头。   回头看了一眼受伤的南宫骛,罗棠不解道:“奇怪了,这东西怎么感觉倒比铁器还要锋利。”   背朝他人,张催露出笑,道:“既然李藏玄刻意将它藏起,这东西一定是能杀死修士的厉害兵器,我正发愁手上没有这种好东西呢……”   罗棠正在皱眉思索,听到张催说这话,便抬头问:“你在说什么……”   他话刚落下,便觉胸口一痛,低头一看,只见一段锋利刀尖贯他胸而出,鲜血沿着血槽汩汩流下。   寇二在他身后,果断一脚踹出,借势将刀从罗棠背心拔回,道:“一路辛苦了,罗头领。”   此间生变,出乎在场之人预料,薛承武和柳护卫大惊之下,拔出兵器,大吼道:“寇二,你在做什么?!”   然而还未来得及动手,柳护卫便是看到眼前寒光一闪,脖颈便是一凉。   他摇摇晃晃往前走了几步,带着满脸惊恐之色倒在了地上,临死之际,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昏暗之中立着一个白色的影子,身侧的刀锋之上还滴着血。   白影旋身再上,薛承武紧忙后退,将兵器挡在身前,见刀锋又来,他手上的子午鸳鸯钺便一扣将那兵器钳住,再是一转,将那兵器折成了两段。   张催眼中露出一丝意外,道:“看不出你一副笨手笨脚的样子,反应倒是挺快的。”   薛承武后撤几步,面对前方众人,一边防备,一边小心用余光打量那白影,认清那是什么,便不由失声:“纸傀……”他不可置信,怒而吼向了前方,“寇二?张催?你们两个!”   他又气又怒,欲要骂人,偏偏他嘴巴不利索,怒火冲头,竟骂不出什么词来。   南宫骛就在他们不远处,此时张催和寇二与薛承武对峙,还来不及管到他这个受了伤的人。南宫骛心知不能坐视不管,不然等薛承武一死,立刻就要轮到他了。然而正当他动用灵力,气力却如撞到一股石墙上,他经脉几乎完全阻塞,此时强行催动,灵力硬生生又被逼了回来,两边冲撞,反而导致胸口沸腾,一时血气上涌,当即就吐出一口污血来。   南宫骛心道不好,这不对劲,他已引气入体,徐不疑也教过他如何用灵力运转周身逼出尸气,但为何这一次的尸气发作得如此之快,他运功逼毒,不但没有减轻状况,经脉阻塞之感反倒更严重了。   正在这个时候,他的耳边响起了一个女声,婉转悦耳简直如琴音,只听她道:“是小君的簪,你是谁?”   这声音竟是仿佛从他脑中响起,南宫骛大惊,他目光闪动看向周围,却并不见有其他人,再观察寇二等人,他们只顾着盯着对方,也没有对这声音做出反应。   ——是对他传音入密了?这个说话的人是谁?是敌是友?   并未听到南宫骛回答,过了片刻,那女声又道:“既然你带着小君的簪,那我便助你一臂之力。不要再乱动灵力,你中的是白骨杖的咒伤,灵力流动得越快,这咒入髓海便是越深。听我所说,缓慢呼吸,徐徐引导尸气送入小君给你的簪中。”   此时南宫骛也顾不得许多,死马当作活马医好了,他深吸一口气,照她所做,闭目运行灵力。   另一边,寇二冷笑道:“薛大兄弟,别负隅顽抗了,要是你乖乖束手就擒,我还能让你死得干脆点。”   薛承武悄悄瞥了一眼南宫骛,只见南宫骛闭目打坐,周身围绕着一层黑气,看着极为不详。   张催见他神色,讥笑道:“你还指望南宫骛来救你不成,可惜了,他如今尸毒攻心,怕是自身都难保了。”   薛承武惊声问:“尸毒?你怎么知道是尸毒,难道说,就是你私|通了李藏玄暗算南宫大哥!”   张催失望地摇头,道:“这你就猜错了。不过,虽说这李藏玄不是我的人,但他确确实实帮了我一个大忙,若是他不出手,只怕我如今仍是只能继续隐姓埋名地忍下去。”   对张催而言,面前这些罗棠薛承武之流,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唯有南宫骛和那个不知底细的徐不疑,要么是武功深不可测,要么是身份特殊不便出手,需要小心戒备。谁能想到,刚离开那个死气沉沉的风煌境,徐不疑便和他们失散不知去了何处,然后又是李藏玄暗算南宫骛,让他中了尸毒无力再反抗。   一切一切,虽非张催谋算,却皆趁他所愿,他忍不住大笑道:“这可真是天也要助我!”   ————————   感谢在2021-03-0323:47:30~2021-03-0700:56: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悬崖下的静音姬13瓶;揪你猪耳朵、一只小雪糕10瓶;流光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4章 第五三章:张催   薛承武怒道:“原来你们两个早就狼狈为奸了!叛徒!”   寇二冷哼一声:“薛承武,多说无益,今日就是你的死期!”说罢如猛虎扑食,立刀便上。   同时薛承武身侧一道白影闪现,纸傀如蛇影跟随,形成助攻之势,夹击而来。   薛承武大喝一声,直撞上去,招式相接,兵器寒光乱飞。   双拳难敌四手,交手不过十招薛承武便露出颓势。张催寻到机会猛拔出刀,见缝插|入,薛承武要去抵挡,背后却露出空档,叫寇二抓住,一刀从后劈下。   伤了要害,薛承武顿时失力倒在了地上。他努力抬头,看向南宫骛的方向,见他仍是双目紧闭,浑然不动便如雕像一般。   这样死去,实在是不值,薛承武不由心中大悲:“你们杀了人,以为就能逃得掉吗?徐姑娘……她不会放过你们的……”   见薛承武已没了反抗之力,寇二回头对张催道:“大人,那个徐不疑有些手段的,在启陵原荒山便是她破了您的纸傀,要是拖久了叫她找到此处,怕是有些不便了。”   想到徐不疑,张催的面色也有些凝重。   当时启陵原山中突降大雾,正是天赐良机,他便趁着雾色用纸傀围攻徐不疑,想要试她一试,却不想这女子如斯厉害,竟然只用一招就破了他的纸傀阵。他当机立断,就此收手,也幸亏当时他有所保留,站在了远处,不然当时就被发现了。   吃了一次亏,接下来他一直十分小心,再不敢轻易出手。最开始他甚至都不敢让寇二知道身份,怕的就是寇二举止失常,被人看出端倪来。直到后来为了能同其他人一起进入古墓,他才对寇二表明了身份,吩咐寇二配合。不然当时以他一个外来者,若无人说项,罗棠又怎么可能同意他跟随一同行动。   张催摆弄手上的钟槌,一边看向浑身黑气,全然不能动弹的南宫骛,道:“先做了南宫骛,拿到丹水纱便回都城,天高海阔,等我们拿到玉帖,得到昆仑剑宗庇佑,她一个小小炼气修士又能奈我何。”   寇二领了命,拿着滴血的刀走到薛承武面前。   “薛大哥,该上路了,不要着急,一会儿南宫骛,不,是陈小公子,他也会来陪你,黄泉路上,你不会寂寞的……”   说罢,一刀对着薛承武的脖子,用力劈了下去。   正当此时,却听“铛”地一声,凭空横出一柄剑,拦住了他的刀。   刀剑相撞,寇二被挡得连退几步,他的虎口被震得生疼,险些连刀都脱了手。   只见一个青色身影站在他们二人面前,面若冰霜,他的剑明明也在震荡,然而执剑的手却是死死地将剑柄握住,纹丝不松。   “南宫骛!”寇二失声喊道。   “不可能,你明明中了尸毒!”   不可能……张催心中大惊,这不可能,即使是以他高阶炼气的修为,当初中了尸毒也足足修养了半年才恢复,更不要说这个南宫骛才入炼气不久。而且尸毒不比寻常毒伤,一旦中招便会导致经脉淤塞,运功都十分困难,更不要说和人交手了,而这个南宫骛竟只用了片刻功夫竟就可以活蹦乱跳了,这绝对不可能!   南宫骛虽表面镇定,但实际上并未完全恢复,他突然强行催动灵力,只感觉胸口的咒伤又要发作。   他咬牙道:“滚!”   张催心生怀疑,试探道:“吓我一跳,原来陈小公子不过强弩之末啊。”   说着,便用眼神示意寇二,二人缓缓分列在两侧,对南宫骛形成包围之势。   南宫骛深吸一口气,暗暗地用继续用灵力导引尸气,他面色缓了一缓,道:“失策了,我虽料到你身份有些蹊跷,却没想到你竟然就是闻涯子本人?”   张催小心观察南宫骛,见他神色自若,毫无受伤之态,便不由心下犹豫。他自然不想放过这个对付南宫骛的好机会,但若南宫骛已经无碍,他们冒险上前,以南宫骛的武功,只怕他们二人讨不了好。刀剑无眼,若自己这边出现死伤,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张催一边用话和南宫骛周旋,一边小心寻找出招的时机:“早在都城就曾听闻陈小公子聪慧过人,果然远闻不如一见。”   正当他说话,南宫骛突然站直了身体,张催和寇二立刻被吓得往后一退。却见南宫骛并未出招,只是动了动肩膀,仿佛是在松动筋骨。见到这二人如惊弓之鸟一般的举动,南宫骛“嗤”地一笑。   他摆出一副随意模样,语气十分漫不经心:“你本就叫张催,还是借用了张催这个名字?”   张催笑答:“旧名罢了,只是如今用得少了。”   “所以你也并不是什么张家的落魄旁支?”南宫骛一回忆,倒是想了起来,道,“怪不得高之演必须得死。”   张催先都愣了一愣,想通了便不由笑道:“不愧是陈小公子,竟然能猜到是我们杀了高之演。”   当初高之演失踪,因除了南宫骛,并无其他人曾和他有过节,于是众人都猜测他是畏惧南宫骛报复于是私下逃走了,可这逃走的时机实在是过于凑巧,叫人实在想不通。   但若假设张催是闻涯子,便能解释得清了——因为当时他们一行人之中,只有高之演一人曾见过闻涯子的真面目。   堂堂国师,伪装成小混混跟在他南宫骛身后,还要阿谀奉承一群他看不起的江湖中人,也真是委屈了他了。   想到此处,南宫骛忍不住都笑了,道:“也不知道昆仑剑宗许了你多大的好处,你连这等委屈都能受得住,国师大人?”   若说此时张催全身哪里最为紧张,必然是他的两只眼睛。他紧紧盯着南宫骛一动也不动,准备等南宫骛露出破绽便立刻一击制敌。   听到南宫骛问道昆仑剑宗,他虽答,但双目也没有转开注意:“怎么,一定要是因为极大的好处,我闻涯子便不能是出于义愤吗?这丹水纱本就是昆仑剑宗的失物,我为其寻回乃是天道正理。”   南宫骛皱眉:“这可真是奇怪,那活尸头子却说这东西是他家的。”   张催嗤之以鼻:“他们生死城简直就是信口胡扯,这丹水纱上面还有昆仑剑宗的层花金纹,证据确凿,他也好意思编造这种瞎话!”   “这么说,你还自认为自己在行正义之事了?”   张催果断道:“难道不是吗?当年昆仑剑宗被生死城夺走了丹水纱,导致此物散轶在凡界,我帮助昆仑剑宗找回,本就是行的公理正义。”   见南宫骛似乎是不信,张催也懒得同他再解释,换了说辞道:“陈小公子,你也听到李藏玄说了,这群商贾游侠坑蒙拐骗,杀人夺宝,都不是什么好人,你又不缺荣华富贵,何必和他们同流合污。昆仑剑宗承诺了,若是我呈上丹水纱,便破格提拔我为剑宗弟子,并赐我玉帖,准许我自由在凡界行走。到时候我便可以在景寰地开宗建派,弘扬真法,成为名副其实的国师。陈小公子,不如你同我一起,将丹水纱呈给昆仑剑宗,我必不会忘了你此番相助,定在第一时间就将你引荐给昆仑剑宗。”   “昆仑剑宗……”南宫骛发出一声讥笑,“一个昆仑剑宗弟子有什么好稀罕的。”   张催立刻继续劝道:“陈小公子,你久在凡界所以不知道,如今修仙界的小宗门已经不成气候了,想要求存都需要依附大宗门,大宗门之间各自都有派系。如今厉害的大宗门不超过十个,其中三大剑宗,一个东华剑宗遥在海外,据说当年仙魔大战受了重挫,至今还未恢复元气;一个沧溟剑宗故步自封,也不肯多招门徒,越发势弱;如今,只有昆仑剑宗,广受弟子,又不拒小宗来靠,乃是整个修仙界最强的门派。若是能够归于他们麾下,便是大树底下好乘凉,今后符箓丹药都不需发愁,升仙之途必然一路顺遂,筑基金丹指日可待!”   话到此处,南宫骛还罢了,那张催却是自己说得自己激动,两只眼都涨得通红了。   南宫骛轻轻地笑了一声。   恰在这个时候,他脑中又响起了那个女声:“咒伤难愈,你不要再动灵力或是真气了,不如答应了他,寻机化解了咒伤再做打算。”   南宫骛却是收了笑,冷冷心道,是吗,只是这想法也未免太高估了张催等人的品性,他南宫骛敢打赌,若是他答应了,只怕不是化敌为友,若允许张催靠近,他等来的必是第二次暗算。   南宫骛笑道:“那我又凭什么让你平白分一份好处?我自己一人找上昆仑剑宗去,所有的好处就是我一人独享了,难不成你以为我连昆仑剑宗的升仙城都找不到?”   张催拿不准南宫骛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只是笑:“可要是弄得两败俱伤,我们都去不成了,这又是何苦?再说陈小公子,你若是以如今炼气修士之躯前往昆仑剑宗,根本就不会有人放你在眼里,指不定还要吞了你的手上的宝物,落得个财物两失。我恰好认得一位昆仑剑宗的内门金丹大能,有他引荐,我们便不用担心被人私吞了好处,如此岂不是十分方便了。”   南宫骛低头一笑,说:“对我可不方便,我又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不如这样,还是由我来保存丹水纱,你先告诉我那位金丹修士的姓名,我去升仙城打听打听,要是你没说谎,咱们才能有得合作,对不对?”   ————————   感谢在2021-03-0700:56:53~2021-03-0818:50: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沉桑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沉桑15瓶;揪你猪耳朵、鎏帘苏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5章 第五四章:人心   张催强行扯出笑,说:“金丹大能下凡界牵扯世俗红尘,这可是犯了修仙界的大忌讳。若是告诉了你名字,传扬出去,岂不是有损他老人家的威名。”   南宫骛心里一动,不由就想到了徐不疑。   他一心两用,心中虽想着别的,面上却是冷笑:“算了,我就知道你没有诚意,两败俱伤就两败俱伤,你能保证活下来的就一定是你吗?”   张催与寇二对视一眼,仿佛下了很大决心,道:“好,但这位真人的大名,我从未告诉旁人,如今我告诉你一人,你必须发誓信守此秘,不得传扬出去。”   “一言为定!”   张催道:“既然如此,我数三声,我们便一起放下武器,如何?”   南宫骛大马金刀地站开,道:“来!”   六目相对,各怀心思。张催缓缓道:“一……”说话之时,他将佩刀和木槌都放到了身体前方,双手松弛,做出要脱手的准备。   而南宫骛也拿起了他的佩剑,横在了身体前方,只等张催念到三,便会松开手指。   “二……”   “三!”   两方齐动,剑脱人手,恰恰此时,南宫骛背后划过一道冷风,一道白影突然出现,猛地朝他扑了过来。   ——他们出手了!   一切都在张催的计划之中,只要南宫骛转身应敌,便会将背后空档对向自己,而他立可捡起兵器,趁此机会将他置于死地!   若是普通人,下意识便会转身防备,然而南宫骛全然无视了身后攻击,将一个人本应有的本能反应全部抛在了身后,只如离弦之箭一般,他往前冲向了张催。   慌乱中张催来不及捡起武器,他立刻气沉丹田出招去挡,一边唤来早已准备好的纸傀,一道白影就如此横在二人之中。   却见南宫骛步法如鬼魅一般,侧身一掌,穿透他周身防御,一掌隔着纸傀连傀带人击中了他肩部。   霎时张催仿佛听到身体之中骨裂血崩之声,他惨呼一声,回手一掌推开南宫骛,而自己也被击飞了数步之远。   南宫骛翻身再躲背后的白影,却已来不及了,一刀挥过,空中扬起一道血光。   这一刀从后肩而过,几乎要砍断了南宫骛的肩膀。   南宫骛滚落在地,已是爬不起来。他心中知道这是咒伤拖累了身体,若是平常,这等拙劣的招式他又怎么可能躲不开去。   而在南宫骛的前方,倒地的张催还想要起身,动作间他身体一股抽痛,又跪倒在地。   张催勉强支撑起半边身体,一只手撕开衣襟,露出肩胸,那处正有南宫骛留下的一个淡红掌印。就是这个连皮都没有破的掌印,让张催心胆俱寒。   ——世人只知道南宫骛的剑法好,少有人知道他刀法也好,更是连张催都几乎忘了,南宫骛从三四岁就开始练内家功夫,他之内力深厚同样少有人及。   这一掌下去,只怕是已经击碎了他半边肺腑……他活不成了。   此时,南宫骛的耳边响起了一声哀叹,又是那个传音入密的女声:“哎,你这番乱动真气,咒伤只怕已经入了髓,即便你是天生剑骨也是十分麻烦,又是何苦。”   南宫骛却笑了,一面是答那女子,一面是对前面二人道:“好在我回击得不算迟,不然,死的就是独独我一个了,岂不是十分的不合算……”   张催心中一激愤,血气上涌催动内伤,喉头一紧,当下便呕出了一口血来,他狠狠看向南宫骛,道:“寇、寇二……杀了他!”   他受伤太重,此刻连操纵纸傀的力气都没了。   寇二心中十分慌张,他怎能料到不过瞬息之间,竟就出现了这等的变化。   他不由畏惧地看了一眼南宫骛,南宫骛此时是真正的强弩之末,他之前强撑伪装,拼死出了一掌,如今咒伤反噬,完全没有了抵抗之力。   而搏斗之中,丹水纱也被扯落了一段出来。   寇二的目光被勾住了一般,死死地盯住了那丹水纱。   ——这就是传说之中的仙家之物、无价之宝,就是它惹得活尸修士凡人竞相争夺,惹得什么张家什么听风楼什么陆家枉送了无数性命……   寇二抬头,看了看左右两边这两个将死的人,口中哀叫道:“大人……”   然而他的脸上,却扯出了一个若癫似狂的巨大笑容来——他们都要死了,只剩他了……谁能想到,到了这最后,竟是他名不经传的寇二得到了这一切,这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因狂喜,他此笑都不由变得狰狞:“属下、属下立刻就去杀了他,帮您夺回丹水纱,献给昆仑剑宗,属下必定不会让大人失望……”   他激动得举刀的手都在发抖,一边拿着刀对准了南宫骛的脖子,一边目光却还是落在那丹水纱上。   “陈小公子,上路了!”   刀正要落下,而寇二的笑已是凝固在了脸上。   一点细微寒光掠了过去,只是一点,轻巧灵动几如发丝,其微又如清风,随之,一个玄衣身影无声落在了他身后。   等到那身影落地,走到了南宫骛的身边,那寇二才身体一松,如卸了丝线的偶人一般,坠倒在了地上。   玄衣女子在南宫骛身旁弯下腰,将他整个人翻转过来。   南宫骛缓缓睁开眼睛,见到眼前之人,不由会心一笑。   “徐不疑……”   徐不疑将剑放在一边,伸手翻找探入南宫骛的衣襟和袖袋,南宫骛没有气力,反抗也反抗不得,嘴上却还说:“非礼……”   徐不疑全然不理,四下翻找,总算是找到了哀姬给他的簪子。   她拨开南宫骛的衣襟,露出他胸膛来,南宫骛之前受伤的地方如今弥漫着一层黑气,其下黑纹如藤蔓一般,而胸前那处细微创口正是这片黑痕的中心,黑痕缓慢蠕动,正在由胸口蔓延至四肢周身。   徐不疑摸索着,将簪子对准这中心处,稳稳地刺了进去。   南宫骛自小练武,受过许多伤,自认十分忍得疼,然而当那簪子刺入他胸口,却比刀入血肉要痛数百上千倍。那仿佛不是一支玉簪,而是一支烙铁,刺入之时牵动内腑,整个体内如被灌入了岩浆。   那是南宫骛从来没有经受过的剧痛,他仰天便是一声惨叫。   叫声到一半戛然而止,他的双目转瞬失神,身体瘫软垂落——他竟是被活活痛得晕了过去。   徐不疑往他体内注入了灵力,导引他体内的咒伤,那些蔓延的黑痕随她导引而收缩,慢慢都退到了那簪子之中。   等到黑痕褪尽,徐不疑猛地拔出了玉簪。此时那发簪已是红得发黑,玉色暗淡了,玉身上出现了斑驳如瑕疵的黑痕。   此时,徐不疑才草草给南宫骛包扎了背后的伤口。   这样可怕的伤口,换成普通凡人很快便会流血而死,然而南宫骛却因已是炼气之躯,恢复力比普通凡人强悍许多,即便伤得如此深重,伤口却依然能在灵力的帮助下缓慢修复,直到停止出血。   而另外一边,受了伤的薛承武在昏迷之中发出一声呻吟。   徐不疑听着声音走到他身边,也把他的伤口处理了一下。薛承武的伤口只是看着吓人,并不曾伤到要害,他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   昏迷之中,南宫骛隐约又听到了那个女子的声音。   “好在你只是髓海有损,不曾伤到灵海,不然那痛起来才是真要命。不过无论如何,有剑骨护体,你算是撑了过来,再修养一段时日就没有什么大碍了。”   南宫骛急促地吸了一口气,猛地醒来,他睁眼一看,看到薛承武坐在不远处。   薛承武见到他醒来,大喜道:“南宫公子,你总算是醒过来了!你昏迷了快有三天了!”   南宫骛不见徐不疑,心中一慌,失措地四下打量,扭头一看,却见徐不疑就在他身后不远。   他如蒙大赦,一口气松了下来。   徐不疑显然是听到了他呼吸的变化,于是起身走到他的身边来,并拿了一支竹管递到他面前。   是辟谷丹。   南宫骛也不客气,拿了一粒吞下。   吃了辟谷丹,他才猛然想起了什么,忙低头看向胸口伤处,此时那处还有一个发簪留下的血口,已经结了一层血痂。伤口依然钻心地疼痛,和此处相比,肩背上的刀伤疼痛都不值得一提了。   黑痕都消失了,看来咒伤应该已经无碍了。   徐不疑收回辟谷丹,南宫骛趁机伸手抓住了她,问:“你之前去了哪里?”   徐不疑便反手拿住他的手腕,一边检查他的经脉,一边道:“被幻境困了,破障剑可解。”   她的破障剑虽说也没有学到巅峰,但和南宫骛比起来却是要强上太多。只是双目不能视物,不便找到方位,最终听着声音找到此处,已是十分不容易了。   徐不疑渡入灵力,帮他修复内伤,南宫骛顿时便觉一股清凉的灵力从手臂的经脉进入身体,浑身都不由抖了一抖。   南宫骛又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们这里只剩下了三人。薛承武受伤不轻,因没有修为恢复很慢,南宫骛又重伤昏迷不醒,除了徐不疑,这三人中有两个走不得路,于是他们只是勉强行进了一段距离。所幸徐不疑还有辟谷丹,不然只怕是早就饥渴而死了。   南宫骛想起那个邪门的兵器,道:“当时那李藏玄用一个木槌伤了我,给我弄了什么咒伤,你要小心那东西。”   徐不疑便从袖袋里拿出一物来,道:“你说的是这个?”   徐不疑摊开手上的丹水纱,露出被她包裹在里面的东西,那是一段一寸多长的白色骨片,因打磨得光滑隐隐有青白玉色。   此物本是嵌在那木槌里面,被剥出来后,为防伤人,徐不疑便用丹水纱将它裹了起来。   ————————   感谢在2021-03-0818:50:46~2021-03-1000:41: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楼一夜听春雨10瓶;下凡的仙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6章 第五五章:秘境   南宫骛对此心有余悸,见无事,轻吐了一口气出来。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白骨杖。”   “那又是何物?”   徐不疑道:“魃祖死时足有万人殉葬,当时的大巫化尸为骨,将无数白骨炼成一支杖,成就了迄今为止世上最为邪门恶毒的兵器。”   徐不疑话到此处,南宫骛脑中的声音又响起了那个女声,听她道:“好在这只是当初炼制白骨杖所剩残片,不然又岂止这一点威力。”   说话间,徐不疑将骨片重新用丹水纱裹起收好:“金鸣剑骨祛邪破障,是邪祟克星,除了这东西,没有什么能伤你如此之重。”   这东西太过阴邪,不能随意丢弃,只是如今的徐不疑也毁不了这东西,只能暂时放在身上,等到以后再找办法。   而听到剑骨此词,南宫骛皱起眉,问:“方才你说什么?金鸣剑骨?”   南宫骛素来记性就好,这个词并不是他第一次听到。之前那奇怪的女声就有说他“剑骨护体”,而且就在几日前,他们偶遇的那名唤哀姬的神秘少女,她也曾模糊提到过什么金鸣剑骨,只是当时南宫骛看她满口戏言,说话没个正经,便没有放在心上。   可若同样的话是出自徐不疑口中,他便绝不会以为是戏言。   明明看不到,但徐不疑还是转过头来,神情一如以往的平静和认真,便如陈述一个普通的事实:“惊雷锻体,骨鸣而生金,你是天生的金鸣剑骨。”   听到这个答案,南宫骛稍稍地僵了一下。   许是总是被人夸奖天赋好,他这次没有过于惊讶,等心情平复,便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笑容:“这么说,我还真有几分修仙的天赋了?”   “无论哪种剑骨,皆是绝佳的修仙根骨,只是金鸣剑骨非常人能驾驭。”   “你是何时知道的?”   “在赤泉城的时候。”   当时南宫骛中了尸毒,尸毒激发了剑骨之力,使得他整个背脊都布满了雷击金纹,徐不疑为他疗伤时,一眼看到,自然便明白了。   寻常人中了尸毒,少说也要修养个一年半载才能恢复,而南宫骛当时还未引气入体,能得以保全,这身剑骨起了大作用。   “那个哀姬又是如何知道的?”南宫骛冷冷再问。   “因为你的剑气外露了。”徐不疑道,“你刚练破障剑不久,尚不习惯如何收敛剑气,哀姬认得破障剑,自然也就猜到你也是金鸣剑骨。”   南宫骛有几分讶异:“破障剑和金鸣剑骨?”   “金鸣剑骨和破障剑最为相合,其中差异一言难蔽之,等你日后修为精进,自然便懂了。”   南宫骛本是有几分气恼的,徐不疑明明早在赤泉城便识出了他的根骨,却一直不曾提起。   但另一方面,徐不疑却也教了他破障剑。如果她是有意瞒着,为何又要这样做?她本就不是那种随便对人好的性子,南宫骛便又觉得,大约还是因为他自己没有提起的缘故。   如此一想,南宫骛也就不生气了。   不过很快,南宫骛又皱起了眉:“既然有剑骨护体,寻常尸毒伤不了,这便是说那李藏玄一早就是冲着我来的?这倒是奇怪,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又怎么知道我是那什么金鸣剑骨?”   徐不疑道:“他只是以为你是青阳峰的弟子,青阳峰的亲传弟子皆是天生剑骨。”   南宫骛眼神一动,不禁又看向了徐不疑,同时干枯的唇角勾出一点笑来——这么说,徐不疑应该也是天生剑骨了?只是不知道她又是哪一种?   南宫骛有心想问,不过徐不疑此时心思并不在这上头,又道:“他害你,应是出于生死城授意。”   南宫骛回过神,道:“可是,这骨片既然和魃祖有渊源,岂不就是摆明了出自生死城?他用这东西伤了我,也不怕日后青阳峰找上门来?”   徐不疑还未回答,南宫骛脑中的那个女声已经做出了解释:“这是上古诅咒,害人无形,等你死后痕迹自然褪去,而能准确断定咒死的大能,在这世上仅不过三数。”   若是如此,那能这三个人应该都不在沧溟剑宗,不然等到尸体送回沧溟剑宗,岂不是就露陷了。   另外,中了咒伤并不会立刻死去,却会因为经脉阻塞无法运转灵力。钟师昶并未打算自己亲自动手,他这些所做作为,只是在给有心之人创造机会。   或许他以为,修士若不能用灵力便只能任人宰割,可惜他高估了张催等人,也小看了南宫骛。   那么这个女子又是谁?为何要帮他?   南宫骛眉头微收,问:“不知道姑娘是哪位?又为何要帮我?”   从旁人看来,南宫骛突然便前言不搭后语,自顾自地问话回答,看着颇像是发了癫疯了魔。   薛承武见状露出惶恐,小心问:“南宫公子,你……怎么了?”   那女声回答:“奴为筑女,名为寐,事急从权,寐擅入尊驾灵海,实在冒犯,但寐并无恶意,还望二位恕罪。”   南宫骛皱眉,道:“但你既然没有恶意,为何又躲躲藏藏,一直不现身?”   “寐无法现身,南宫公子,寐不过是一缕残破元神,借由小君玉簪为引进入了你的灵海,我说话,也只有你才能听见。”   南宫骛将信将疑,对徐不疑道:“她说她叫筑女寐。”又将筑女寐所言如数告之。   徐不疑想起了什么,道:“原来是她。”   南宫骛心下讶异:“这你也认识?你怎么认识这么多奇怪的人?”   徐不疑起身道:“筑女是八乐工之首,哀姬的下属,我曾见过她一面。”   南宫骛仿佛听见筑女笑了笑,听她道:“筑女何其有幸。”   南宫骛咕哝:“既然你们认识,怎么不去找徐不疑,偏往我的脑子里钻。”   徐不疑无情道:“你该好好提升修为。”   这话的意思明显就是在说,正是因为他修为低微,所以才会被人侵入灵海,她徐不疑功力深厚,就没有这种担忧了。   南宫骛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筑女则是微微地一笑,她哪里敢侵入徐不疑灵海,剑修的灵海剑气纵横,是这世上第一等的禁地,莫说是旁人的元神,就算是至亲,一旦进入也要遭到剑气绞杀。   徐不疑答道:“既然筑女在此处,还能侵入你灵海,证明我们只是陷入了幻境,并未离开风煌境。”   筑女道:“不错,而且这里并非寻常幻境,乃是建在小君陵寝之上。因还有小君的当年残留的灵力,即便没有人驱动,也会随时形成幻象。若是两位不嫌弃,请来这个幻境尽头,也方便我医治……这位郎君。”   南宫骛转达了筑女的话,虽转达,他却并未放下警惕。   虽然筑女和徐不疑认识,但显见这二人并不熟悉。而且他也不知道这个自称筑女的到底是不是筑女本人,万一她是生死城的人,只是借他口蒙骗徐不疑呢?   南宫骛心中怀疑,本想提醒一下徐不疑,可惜这时候徐不疑已经干脆地做了决定:“带路吧。”   也不啰嗦,三人这便准备出发。   南宫骛受了伤,上半身几不能动,又失血不少,体虚乏力,徐不疑单手将他架起,让他半靠在自己身上。   二人相处以来,徐不疑一直和南宫骛保持距离,便是之前她突然眼盲,也不过是前两天不习惯的时候让南宫骛扶了几下,之后便依然不叫他靠近了。此时二人距离太近,便有些相依扶持的意思。   徐不疑比寻常女子高挑,但南宫骛也比寻常男子要高大,他这半靠过去,便如泰山压顶一样,整个盖住了徐不疑半边肩膀。   南宫骛面色微红,只觉得自己靠着的是一支挺拔的细竹,虽然站得直,但还是觉得有些不太稳当,他心底晃晃悠悠,颇是有些不自在。   “这……我可能太重了……”南宫骛言辞吞吐。   徐不疑双目对着前方,动作十分轻松,并道:“不重,我也可以像之前一样抱你走,如此更快。”   南宫骛顿时双颊霎便红赤——这简直成何体统!   “不!多谢!”   -   因有两个伤员,他们前进得自然缓慢。这几日,天上月有升落,偶尔还有微风经过,然而始终不见太阳升起,黑夜长无边际。他们三人在山林之中行走,渐渐地见树丛之间出现了一些断壁残垣,其上还有青苔痕迹,那是景寰的幻境和风煌的现实,二者渐渐地融合在了一起。   在筑女的指引之下,他们走到了一道干涸的溪流边。这条溪流十分奇怪,乃是由许多的碎砖瓦片而形成,仿若曾是一道泥石流,将某座高楼摧毁,而碎片形成了这道痕迹。   筑女道:“沿着这条溪流走,便能看到我了。”   这段时间,筑女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说完这句话,她便如一盏灯熄灭了,然后就彻底没了回应。   南宫骛因伤口长好了许多,已经可以站起自己慢慢行走。他走在前头,道:“小心,跟着我来。”   三人沿着溪流而行,周围越来越黑,到了后面已然不见任何风景,只是伸手不见五指,仿佛所有人都已眼盲了。   平常不管是再黑,至少也该能看到一点光,然而薛承武点起了火折子,却只能看到火折子自身的一点火苗,其火光根本照不到周围,就仿佛有什么东西将这光都吸走了。   薛承武害怕道:“我是不是、是不是眼睛出什么问题了?”   南宫骛问:“徐不疑,这是什么情况?”   “继续走,我们要到了。”徐不疑镇定道。   正在行走之中,他们忽然听到了一旁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两位施主,我总算找到你们了!”虽看不到他在何处,但这分明是渡苦的嗓音。   薛承武对这个大师十分有好感,当即惊喜道:“是渡苦大师!”   他正要抬步往那声音方向去,徐不疑却忽然低头,果断拔剑而出,她拔剑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黑暗吸走了所有光,于是这一剑连剑锋寒光都看不到。   只听到声音来处有人发出了一声惨叫,不知道是谁倒在地上死了。   薛承武惊道:“徐姑娘,你……”   徐不疑冷冷地收剑,道:“是哀姬的小把戏,继续走。”   几人走出了几步,又听到一个声音说:“好歹同行一场,施主怎能如此无情……”   话还未落,徐不疑又是一剑。   薛承武吞咽了一下,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一步。   继续往前,一路走,一路听到无数的声音,一会儿是渡苦,一会儿又是罗棠,一会儿又是张催……   而只要对方一出声,徐不疑便无情出剑,将其斩于剑下。   黑暗之中,各种人的絮语和惨叫,徐不疑的剑鸣,此起彼伏,一直没有断绝。   渐渐,这些声音便都重叠到了一起,靡靡如魔音,灌入耳中,惑人心智。薛承武经受不住,甚至想要捂住耳朵。   然而忽然,面前扑来一阵微风,传来一丝清甜的草木之香,周围好像有了什么变化,薛承武忍不住睁开眼。睁眼一瞬,却见周围的黑暗如浓雾一样褪去了,耳边也再没有了那些蛊惑人心的声音。   “徐姑娘?南宫公子?”   没有回应,身边空空荡荡,这二人都不知去了何处。   薛承武六神无主,他四处张望,大喊:“徐姑娘?南宫公子?”   大喊数声后,终于,不远处传来一个回答。   “他们已进入秘境了。”   听到这话,薛承武猛然转头。他点起火折子,往那声音发出的地方照去,此时仿佛不再有东西吸走亮光,火光映照之下,他得以见到前方是何人。   竟然是渡苦,他似乎是受了伤,正盘腿坐着运功疗伤。   薛承武不敢靠近,往后退了几步,不防脚下却被什么绊了一下,他回头一看,见竟是一架光秃秃的白骨,顿时便吓得魂飞魄散。   渡苦道:“施主不要害怕,那活尸已经死了。”   薛承武跳到一旁去,忐忑问:“你……”   渡苦道:“贫僧也不是幻象。贫僧被这秘境入口的幻阵所迷,不小心伤了心神,你要是担心还有活尸来,便到贫僧身边过来,贫僧虽有伤,但对付一二活尸不成问题。”   薛承武仍怕是幻觉,还是不敢乱动。   不见薛承武靠近,渡苦也不怒,又道:“薛施主你是凡人之躯,虽说被秘境驱逐而出,好在不会遭受灵力反噬,不然此刻怕是也要同我一样。如今徐施主和南宫施主应该已进入秘境之中了,我们二人便在这里,等着他们二人出来就是。”   -   却说另一边,南宫骛也是一直往前行走,忽然眼前一片大亮,他被刺得只能闭上眼睛,等到睁开眼睛了,周围瞬间开朗,他整个人突然就身处在一片春光灿烂的山间庭院之中了。   他四处望去,只见这院子被造得十分雅致,四季花草错落其中,大约幻境之中时节也变了,不管是初春的白梅还是盛夏的莲花,诸多繁花,此时都在盛开,整个院子花团锦簇,香气袭人,仿佛仙境。   “徐……”他回头一看,竟发现不见了徐不疑的身影。   南宫骛眼瞳一缩,全身骤然紧绷。   这幻境又一次把他和徐不疑分开了,他就知道那个什么筑女不是好人!   南宫骛闭上眼睛,默念破障剑式,欲要看破这幻象,然而待他睁眼,周围一切竟全无变化。   怎么回事?难道是他功力不够,所以看不穿这幻境吗!   见无法破局,南宫骛深吸一口气,先使自己心中静下来——徐不疑对付幻境的本事在他之上,他若无事,徐不疑也应该无事。而幻境也不是无边无际的,只要他一直走,注意不要被迷了方向,就一定能够找到出口。   想到此处,南宫骛便提起剑,往院外的方向走去。   然而刚走出几步,耳边却听到了一些细碎的水声。   在风煌待了这些时日,南宫骛还从未见过有河流,他也不信这里会有水流。之前幻象幻化了启陵原,此时不知又是幻化了何处,他蹙起眉心,转而往水声方向走去。   前方是一处被白梅围绕的观景亭,拨开花木,一帘瀑布豁然出现在了眼前。   一泓清泉如从云中落下,击打在山岩上激起茫茫一片白雾,水流落入其中,看不到底,不知道终会落到何处去。   就在这观赏飞泉的悬崖边上,白梅的拥簇之中,设着一方小小茶几,茶几之后,正坐着一个身形清瘦的男子。   此男子身着玄色深衣,满头白发如皑皑白雪,一缕红色丝带将这净雪捧起,半束搭在一旁,他半侧靠在凭几扶手上,其姿态慵懒随意,自带七分风流。   他本在喝茶,听到南宫骛来了,便抬起眼睛来,对他无声一笑。   四目相对,南宫骛却是有些意外,因为这男子,其实是还是少年。   他看着只有十六七岁模样,身材是少年才有的薄削,而他的相貌却又极为出众,眉目皆如画一般,许是因为年纪小,呈现一种介于男女之间的艳丽,让人一见难忘。   见是南宫骛,他笑道:“竟能在此处遇见你,也是十分有趣了,不知不觉这就过去了二十年,和七百年相比,真是短如白驹过隙。”   ————————   感谢在2021-03-1000:41:49~2021-03-1023:50: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悬壶妃子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halo103110瓶;yu 5瓶;MartinZ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7章 第五六章:旧伤   徐不疑此时,却是走到了一处华丽的宫室之中。   宫室地面洁净如镜,两侧幔帐随风而动,一名身穿素白深衣的女子跪坐在待客的筵席之后,垂首轻轻地拨动琴弦。琴案上的错金博山炉轻烟袅袅,散发出沉静的草木之香。   乐音如凉水,使人静心安神。随着琴音,徐不疑一步步走到那女子身前。   抚琴的女子容貌素淡秀美,已有约三四十岁的年纪了,她专心抚琴,如无旁人。   等到一曲终了,余音散尽,她才缓缓抬起首来。   她有一把舒缓美妙的好嗓音:“寐不能亲迎,实在失礼,还望徐仙君恕罪。”   徐不疑道:“筑女仍是你,很好。”   筑女道:“得蒙小君不弃。”   筑女寐其实算不得真名姓,活尸成为活尸之时,失却记忆,自然断绝了前尘。筑女寐得此名,只是因她擅长击筑,她叫得筑女,别人也叫得。   其实除古筑之外,筑女对其他各类丝弦之乐也都十分精通。不过筑音高昂激昂,徐不疑如今又有沉疴旧伤,不宜听筑,于是今日她便焚香抚琴,换以安神琴音迎接宾客。   徐不疑忽然又发问:“你又是怎么死的?”   虽说此时的筑女影身俱全,音容笑貌仿若活人,然而毕竟和活人终究有所差别,所以徐不疑一进此处,便已发现筑女并无实体。   想来真正的筑女应是早就死去了,只是因在哀姬的秘境之中,所以她的元神才能呈现出形体来。但元神乃是修士灵力所聚,依附于肉身便如刀刃依附于刀身,她的肉身既然已死,这元神自然迟早也会散去。   被戳中痛处,筑女只是微微笑,答道:“一场意外。寐道法浅薄,不是对手,也怪不了人家。小君怜惜我,将我元神收聚到一处,送到秘境中来,此秘境不通外界生气,如此能容寐再苟活些年月。寐无能,这么多年全仰仗小君庇佑,为她添了许多麻烦,如今死后能为她看守秘境,也算是偿报小君的庇佑之恩了。”   “和我一同进入的那名男子,你将他送到哪里去了?”   “徐仙君无需担忧,他手持小君的玉簪,便可在小君的幻境之中来去自如。因不知他底细,寐便将他先送到了最底层去,那里珍藏的都是最为贵重的法宝灵器,他怕是需要花费好一段时间来挑选。”   说到此处,筑女侧身,为香炉里添了些香,又道,“寐冒昧观其言行,见他似乎并不知道仙君的真实身份。是以寐擅自做主,先将他送到了别处。”   筑女跟随哀姬多年,待人待物一直十分周到,她在见到徐不疑的第一眼就看出她的伤情不容乐观,也猜到了她并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如今的状况。   徐不疑道:“如此也好,一些事也不方便让他知道。”   筑女叹了一声气:“徐仙君如今的情况很是不妙。”   徐不疑神色平静:“这一点我心中有数。”   虽说不妙,却是已经好过了筑女的预期,筑女勉强展出一个笑意来,问:“徐仙君如今还有多少修为?”   徐不疑道:“炼气巅峰。”   筑女心下一惊,道:“怎会倒退得如此厉害?”   徐不疑却是不以为意,道:“能留一条命在,已是上天垂怜。”   别人还罢了,可徐不疑的修为却是太过难得了,筑女心中惋惜,又问:“那徐仙君的眼睛,也是因为应劫而受到了损伤?”   徐不疑摇了摇头,简短地说了这眼盲的过程。   筑女听罢,诧异道:“所以徐仙君是预料到天劫将至,便事先准备好了三道剑意放入灵海?”可筑女活了几千年了,从未听闻谶卜之术有能卜问出天劫的,那徐不疑又是如何预先知道自己天劫将至?   “眼睛能治好吗?”徐不疑问。   筑女转回神,道:“天人五衰所致的眼盲自然是无法挽回,但若是剑意反噬,眼睛本身应是无碍,只是相干经脉受了损伤。等仙君恢复筑基,洗髓伐筋,重塑经脉,便可解此忧,可……”   可现在的问题就是,徐不疑灵海之伤越发重了,根本就无法支撑她度过筑基。   徐不疑也明白这点,她拿好了剑,道:“多谢了,我自会想办法。”   筑女急忙起身,又劝阻道:“徐仙君,最后一株若木已毁于天火,再等一株生出来不知道要何年何月,仙君不妨听我一言,先想办法度过天人五衰,再待来时。”   徐不疑顿了顿,道:“修道修的是自己,非是他人,如果我什么都要靠着别人,那也不必再修仙了。”   -   却说另一边,那少年正对着南宫骛笑出了声。   他虽笑,但笑得有些奇怪,让南宫骛莫名觉得不适。南宫骛偶有一二时刻,觉得这个少年有些熟悉,但他又担心是幻术作祟,并不敢放下警惕。   却见那少年已经坐起,伸手一挥,便将身侧炉火点燃,同时道:“没想到能这么快就见到你,也算是件好事,坐下聊一聊吧。”   说罢,用茶刀取了一块茶饼,准备沏茶。   南宫骛见他行为,猜他做的是古法煎茶。   他的长嫂和姊妹素喜风雅事,曾在家中照本宣科地复制过古茶,但南宫骛喝习惯了清泡茶,尝过一次之后便再也不肯碰了。   和记忆中那生搬硬套的茶道相比,面前的少年显然对此事十分熟稔,不管是煎茶还是磨粉,动作都如行云流水一般。   见对方如此不慌不忙,行止自若,南宫骛心中一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现在要发作了,失了风度不是反要叫人笑话?   于是他大步上前去,在那少年对面坐下。这茶几很矮,是没有配椅子的,只有两个蒲团、两个凭几。而对面男子也并没有跪坐,只是盘了腿随便坐着,南宫骛也懒得正坐了,随意靠在了凭几上,像个大爷似的等对方上茶。   离得近了再看这少年,南宫骛更是觉得他漂亮得有些妖异。   “这是哪里?”他有些明知故问。   少年垂下眼睛认真研磨茶粉,一边分心回答他道:“这里是哀姬的秘境。”   南宫骛眉心一蹙,又问:“既然是哀姬的秘境,你又为何会在此处?”   少年轻轻笑了一声,道:“自然是为找哀姬而来。她躲了我几百年,每次刚抓住她的小尾巴,眨个眼睛又跑得没影了。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守株待兔最为妥当。倒不想没有等来哀姬,反而是等来了你,也罢,也算没有白等了这么久了。”   “你等了多久了?”   少年眯起眼睛想了想,道:“这么说来,好像也有个几百年了。”   南宫骛心下就觉得不对,他如今才二十一岁,可这少年却说他在此处等了几百年,那他怎么可能认得自己。   “你到底是谁?”南宫骛冷声问。   少年将茶调好,放到南宫骛面前,道:“我是谁如今还不能告诉你,总之不是你的敌人,你只需知道,若有一天你与全天下为敌,那时站在你这一边的,唯只有我。”   南宫骛冷笑,道:“平白无故冒出来,连姓名都不敢坦白,你以为我会信你?”   南宫骛的语气可谓是十分不客气了,然而这少年看他的目光一直十分温和,展现了超出常理的宽容:“你可以怀疑,但只要等得久了,你便知道我不会害你。徐悯眼看要死了,若此时让她知道你不但是双相剑骨,而且还身负若木灵髓,你猜她会不会夺了你的剑骨,为自己强行续命?”   南宫骛双眸沉下,厉声问:“你到底在说什么?”   少年微微一笑,道:“徐悯灵海有伤,当年若不是撞了大运,连金丹都结不成。但金丹的天人五衰是无法阻挡的天劫,她若是想要平安度过此劫,要么立刻进阶元婴,但灵海有损是永远不可能结婴的,这是一条死路,要么,她就要借用别人的剑骨扛过天劫,再一次等待修复灵海的机会。”   南宫骛冷笑说:“青阳峰全是天生剑骨的弟子,怎么,你想吓我?”   少年摇头:“也只有在沧溟剑宗,才会觉得好像天生剑骨没什么稀奇。何况你并不是普通剑骨,你是天生的双相剑骨,是几百年才会出现一次的绝世根骨,也是徐不疑能找到的最好的替代品。”   南宫骛冷冷道:“挑拨离间。”   少年笑了,道:“你太不了解徐悯了,她平日确实装得十分道貌岸然,好似全天下谁都没有她光明磊落。但她一心想要做成什么的时候,便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此时即使是师长亲友,她也能面不改色地一剑了断。你在凡界长大,应也知道人心险恶,我忠告你几句,修仙界不过是天上鬼域,其间险恶,只比凡界更甚,修士修炼千百年,你以为修的是真理正道吗?不,修的是谁更老奸巨猾,谁更阴狠毒辣。以你如今的修为,若被人知道真相,就只能是任人宰割。”   南宫骛心下剧震,虽不知道这少年所说是什么,又是真是假,但脑中一时间有些空白,竟不知如何是好。   见到他的神情,那少年不知为何生出了些怜悯之色,接下来的话又换了一副语气,这语气老气横秋,十分地不合他的气质:“哀姬既给了你发簪,想来是看上你了,你最好不要理会那老妖婆。哀姬向来就只知道花天酒地,和她厮混只会耽误你修行。而且她秘境之中的宝物也没什么好稀罕的,只要你拜入沧溟剑宗,徐悯自然会给你最好的。”   话到此处,那少年捧起茶盏饮了一口,喟叹道:“我这沏茶的手艺到底是差了一点。”   南宫骛心中有些混乱,不耐道:“你还有别的话吗。”   他也没有心情喝茶了,说罢就起身来,脚步也失了措,现出几分急躁。   那少年叫住他,道:“最后……我也难得做回好人,便再提醒一句,你进阶有些太快了,徐悯素来就蠢,倒是不需担心,但沧溟剑宗的那个季万生,和他师尊一样是个心有九窍的老狐狸,你要是进阶太快,只怕会被他怀疑。”   南宫骛觉得这个人说话十分不中听,冷笑道:“你是谁,我凭什么听你的?”   少年却垂头一想,失笑道:“我做坏事的时候,常被人当做是行善,等我真正想要做些好事,却又总是被人误会,真是奇怪……”   话到此处,他脸色忽然一变,整个人突然飞身而起,往后一退。   南宫骛还未发现是何故,却见一道剑气横空而来,将茶案一举掀飞。茶案在空中裂作数块,碎片溅开,茶器、茶叶四散,一片狼藉。   南宫骛往后退了几步,侧头一看,却见一个玄衣女子站在七八丈之外,手持一柄花哨的佩剑,目无焦距,却是定定地对着这个方向。   少年啧啧道:“这可是新茶,可惜了。”说罢抬头,看向剑气所来方向,摇头道,“多年不见,好师妹,你就这样对待师兄吗?”   ————————   感谢在2021-03-1023:50:02~2021-03-1315:15: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缁衣患我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变前任的龙猫20瓶;白芷千鹤10瓶;是耶非也5瓶;下凡的仙女、MartinZ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8章 第五七章:徐悯   徐不疑一张脸陷于阴影之中,辨不清神色。此时她微低下身子,侧身执剑,螓首轻抬,柔光落下,映亮了她额心处的白色竖痕。   随着那竖痕浮现,她手中的劣剑跃跃欲试地颤动,发出了轻微如细草窸窣的剑鸣之声。   眼见墓中一幕将要重现,南宫骛心中一紧,大喊:“不要!”   然而,此时徐不疑周身环绕着冰冷的杀气,这杀气仿佛是一层屏障,将周围所有人的声音都隔绝在外,她独一人在其中,心无旁骛,什么都看不到,也什么都听不到。   不过是一瞬间,徐不疑额心的竖痕就转白为赤,随之那少年的闲适笑容也匿于唇下,昳丽容颜上不禁浮现出一丝慌张:“怎么?你还想杀了我不成?你对我也下得去手……”   但他的话还未说完,徐不疑的剑就出手了。   当空一剑,轻若无声,庭内香风随剑气而动,霎时间南宫骛的眼前便是乱红斜飞。仿佛是周围所有的花草都变作了飞絮,层层花瓣如雨一般,将人的眼睛迷得睁不开去。   千钧之力,只在微风细雨之间。   那少年欲要逃脱,却来不及了。   柔软的剑风已到他身边,在碰到他的瞬刻,春风化雨一般,将身躯一片片消解融化。   “徐悯——!”   少年眼神冰冷而厌恶,他的身躯化作了烟雾,而那怨毒的眼神像是冰寒之气,竟是在周围犹存不散。   而这一声怒吼,随着本体的消失余声渐远,直至平息无痕。   一切回归平静,周围的风景黯然褪色,四季花卉一一凋零,锦绣庭院一点点斑驳褪去,终化作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一个耳熟的声音从徐不疑身后响起:“刚刚那难道是……拂霜剑方仙君?”   一名身穿白色深衣的女子匆匆赶来,她顾不得其他,径直跪倒在徐不疑面前,慌忙解释道:“徐仙君,是筑女一时疏忽,不曾察觉有他人混入了秘境之中,绝非是有意为之。如今害得南宫仙君遇险,这全是我的过失,请徐仙君责罚就是,还请千万不要迁怒和误会小君……”   刚刚的杀意还没有从徐不疑的身上离开,现在的她和南宫骛从前所认识的徐不疑全然地判若两人,整个人全身上下见不到一丝人气——她在此时,好像已变作了一件霜刃沾血的坚硬武器,旁人触之即死。   南宫骛和筑女在一旁安静等待,等待徐不疑缓缓地收起杀气,又变回那个冷漠平静的徐不疑。   终于,她将剑收入鞘中,当剑格碰到剑鞘,磕出一点响声,她便如那些凋零的花草一般,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南宫骛急忙上前,将她整个人接到了怀里。   -   徐不疑昏迷了。筑女匆忙将二人引入殿内,将徐不疑安置在内室的锦榻上。   筑女侧坐在榻边,为徐不疑把脉。片刻后她收了手,只是叹息。   南宫骛见徐不疑面无血色,呼吸也极为微弱,急问筑女:“她怎么样了?”   筑女道:“暂无性命之忧,这一剑用得不重,反噬之伤也比上次要轻,服用丹药后再用灵力调息,伤势就能得到缓解。外面风煌境灵气稀薄,不利养伤,秘境之中好歹有法阵与灵药相助,二位可留在此处,等到伤势好转了再离开。”   南宫骛忙又问:“她眼睛的伤也能治好吗?”   筑女摇头:“不能,徐仙君眼部的经脉已损坏,若想复明只能重铸经脉,而……以如今徐仙君的身体,即便是眼睛一时治好了,但终究眼睛距离灵海最近,她只要再用剑,双目便要再受伤。”   南宫骛面露失望:“哀姬曾说能治好她。”   筑女手上动作顿了顿,苦笑道:“是筑女无能,辜负了小君的期待。”她叹了声气,道,“若小君在,倒也还有一二希望。”   “你说什么?”   “筑女早已身死,此不过元神残念,虽知道一些重铸经脉的法术,却也无力施展。要是小君在,凭她修为可以用灵力强行冲破仙阶壁垒,为徐仙君重塑经脉。”   南宫骛追问说:“必须是你家小君才可以吗?”   筑女摇头:“我家小君的灵力虽强,却不平衡,其实并不是最好的选择,最好是相生相容的灵力。徐仙君乃是天生剑骨,而为他重塑经脉的人,也最好是天生剑骨。”   南宫骛便问:“我是金鸣剑骨,能不能合?”   筑女微笑,道:“问题倒不在这里,而是你修为低了些,至少也要金丹期才行。”   南宫骛听言微微握拳,冷笑了一声,道:“算了,沧溟剑宗难道还能少了天生剑骨的弟子,也轮不到我来帮忙。”   他深吸了几口气,知道如此不是赌气的时候,便又道,“还是现在的伤势要紧,现在那就拜托……拜托仙长赐药了。”   “当不得仙君此称,叫我筑女便是。”筑女又道,“请南宫仙君随我来,灵药还需仙君亲自来取,还请放心,此处乃是正殿内室,有小君的阵法保护,旁人进不来的。”   南宫骛将信将疑地跟上了筑女。   筑女善解人意,不需他问,便解释道:“筑女如今只是元神,许多事都做不得,而南宫仙君手持小君发簪,乃是此地之主,秘境之中的宝物皆可随意取用。”   想到那发簪实实在在救了自己一命,南宫骛此时又多信了筑女几分。   秘境之中珍藏丹药的丹房在宝库之后,一路过去,各类珍宝琳琅满目,然而此时南宫骛根本没有心思去欣赏。他沉默不语地跟着筑女取了几样东西,又跟着她匆匆地赶回内室。   他对珍宝不为所动,反而让筑女对他有几分另眼相看。   南宫骛并不是第一个来哀姬秘境的男子,昔日来者中也不乏名门子弟,可他们在见到哀姬的珍藏后,即便再如何伪装,也藏不住目中呼之欲出的贪欲。   是以筑女从未将这些人看在眼中,都不过是哀姬的玩意儿罢了。而如今虽然南宫骛修为低微,却能一路目不斜视。她便不由低头心道,果然,并不是谁都得到徐不疑的青眼。   -   服用了丹药,又经过调息之后,徐不疑的面色稍有缓解。南宫骛将她放回榻中,让她好好休息。   筑女燃起安神香,二人离开了内室。   到了外间,南宫骛才终于可以松懈一下,将自己一直以来的疑惑摆上了台面:“你从前就认识徐不疑?”   筑女早知道他会问,只是不想他如此沉得住气,一直忍到了此时。   她陪坐在对面,道:“筑女有幸,曾见过徐仙君几次?”   南宫骛轻笑一声,微有讽意:“你怎么不称呼她作徐峰主?徐仙君听起来可没有峰主大人有排面。”   那白发少年元神散去之前如此叫嚣,便是个傻子都猜到徐不疑的身份了。筑女叹息道:“徐仙君并未接任峰主,一切都是外人误会。”   “什么意思?”   “如果说是门派代收、挂名在青阳峰的外门弟子,那青阳峰少说也有一二百之众,但若是传承一峰香火,延续功法大道的亲传弟子,青阳峰如今就只剩下徐仙君一人了。所以在修仙界之中,众人都默认徐仙君乃是峰主。然而因没有正式接手峰主印玺,所以徐仙君并不认为自己是峰主。”   这些事若是在修仙界,稍加打听便能听说到,筑女也没有必要隐瞒,罢了又道,“南宫仙君是出自凡界吧?出身凡界却能有如此根骨,实属罕见。”   “是,”南宫骛笑了一声,不知道是笑别人还是笑自己,“所以十分孤陋寡闻,惹了许多笑话。”   筑女安慰道:“修仙界多的是徒有岁数见闻,却懈怠修行的碌碌无为之人,南宫仙君勿要自轻。”   南宫骛的神思却走远了,他回忆起了之前曾听过的两个词:“折花剑,拂霜剑……”他口中轻声念着,此时觉得这名字真是刺耳极了,“居然就在我身边,真是有趣……”   这样子让筑女有些怜惜,不免也生出了些懊悔来,她垂下了眼睛,道:“徐仙君本名是徐悯,筑基后方得师长赐字不疑,以折花剑为号。”   “一个高高在上的青阳峰主,非要伪装成炼气弟子下到凡界来,愚弄凡人好玩?”南宫骛两只琥珀色的眼瞳沉作了深褐色,笑得极为难看,“结果现在弄成了这副模样,不就是她自找苦吃?”   当然不是,其中是有缘故的,筑女抬头正要解释,却又听他道:“不了,你就算知道也不要告诉我。”   旁人的解释都不算,他要徐不疑亲口的回答,他要看看在身份彻底暴露后,她是不是还是这样沉默。   他深吸一口气,又问:“拂霜剑,就是之前那个白发少年吗?”   筑女收回目光来,道:“那是方仙君,徐仙君师出同门的师兄,以佩剑拂霜剑为号,名为方雪尽。”   “但你之前曾说青阳峰只剩下徐不疑一个人了?”   筑女道:“确实如此。七百年前,拂霜剑历天人五衰之劫,传言他不堪忍受渡劫之苦,折剑沉于天池,从此便消失于天地之间。这些年并不曾有他的死讯传来,修仙界也不曾有人渡劫元婴,是以都认为他早就陨落了。”   “这么说,他还活着?”南宫骛冷冷问。   筑女却摇头,道:“之前现身的只是一缕元神,并不是本体,或许他只是如筑女一般,身死神留,徒有一具影形而已。”   此时,二人之外突然传来一个冷如冰霜的声音:“他不是拂霜剑。”   南宫骛心中一惊,回头一看,却见是徐不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来,听着二人的声音走出了内室。   “可至今没有拂霜剑的消息,也不是没有可能……”筑女道。   徐不疑果断道:“这件事我最清楚,他失踪之前灵海崩溃,元神涣散,已是必死之象。死了就是死了,不可能复活。”   伤势还未完全好转,说话间徐不疑又不自主轻咳了两声,筑女立刻起身,道:“徐仙君,让我为你抚琴安神。”   徐不疑摆手,道:“不了,我还有其他要紧的事情要问你。”   她只用一瞬就抛下了方雪尽的生死一事,转入了她所谓的“要紧事”之上。   南宫骛见此微感不适,心中生出隐约异样之感。   那明明是她唯一的同门师兄,按理本应该有几分同门之情,但她语中却毫无怀念。如果是这个师兄做了什么恶事,导致同门阋墙,可徐不疑的神色之间也并没有厌恶或者仇恨。   只仿佛,她所提到的不过是一个陌生人罢了。   南宫骛心道,连对唯一的同门师兄都是如此,徐不疑,你到底对上谁才会有所动容……   ————————   感谢在2021-03-1315:15:27~2021-03-1521:39: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rain 10瓶;MartinZ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9章 第五八章:窥天残卷   徐不疑问筑女:“窥天残卷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窥天残卷?”筑女心下忐忑,道,“此物关系重大,小君也极少对我等提起。”   这事情自然是问哀姬本人最为清楚明白,但那时候徐不疑还不知道自己手上的丹水纱就是窥天残卷。徐不疑微微锁着眉头,手指上青筋露出,轻轻地在案几之上磕了一下。   筑女知道她这是怒了,心里哀叹叫苦,道:“大约是小君一时贪玩,忘记了……”   “她不是忘记了!”徐不疑突然扬声,她素来冷静,这突然发作,让走神的南宫骛一下惊醒回来。   徐不疑断定道:“她就是故意的。”   哀姬既然已来风煌,却又对生死城过其门而不入,分明是因为见到了徐不疑。她清楚徐不疑若是知道了内情,必然不会坐视不理,正是接手她这烂摊子的最佳人选。   徐不疑这是彻彻底底地又叫她捉弄了一回。   筑女也只能厚着脸皮为自家小君挽尊,道:“小君大约也是心中害怕,她虽幻术极好,可若论真刀真枪斗法却不一定是修士们的对手。就请徐仙君念在和小君相识多年,原谅她这一回吧。”   许多人越是活得长久,越是容易变得执拗幼稚,这一点在哀姬身上尤为显著。她一年比一年更任性妄为,还美其名是返璞归真。能和她匹敌的修士要么死了,要么也老得管不到她了,不然何至于让她如此嚣张。   “她既然害怕,就应该早早毁了窥天残卷。”徐不疑冷冷道。   筑女心惊胆战,垂首道:“小君此事上十分有分寸,她已将窥天残卷藏于极为隐秘之所,连我都不知道其所在。”   听到这里,南宫骛插嘴道:“你所谓的被藏得好好的窥天残卷,早就被人找了出来,并分成了四份,散落到凡界不知道多少年了。”   筑女大惊失色:“这怎么可能?”   南宫骛望天:“你这是死了多少年了,居然一点都没有听说吗?”   实际上界门难行,九馆落地又是几年一逢,便是修仙界之间消息也并不是很灵通,加之凡界少有修士来去,要是发生什么祸事,上面修仙界要好几年甚至是几十年后才有所耳闻。   再者那丹水纱便是窥天残卷之事目前还算得上是个秘密,便是那个倒霉的闻涯仙师,也只是知道这丹水纱是昆仑剑宗所寻宝物,并不知道其真正面目。闻涯在景寰地搜寻丹水纱一事在凡界都没有多少风浪,更不要说传到上界了。   筑女哑口,低头道:“是筑女无能。”   她认错总是这么麻利,见状南宫骛只觉得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反觉得无趣起来。   南宫骛又问她:“你家小君就没有留下什么法术禁制,防止被人盗走那什么窥天残卷吗?”   筑女道:“定然是留下了的,但法术禁制可设,自然也可解,那盗走窥天残卷的人必然是一个十分厉害的人物。”   “或许,就是你们自己人,”徐不疑道,“譬如八乐工。”   这又是南宫骛听都不曾听过的新词,他皱眉问:“八乐工又是什么东西?”   徐不疑道:“哀姬喜音律,有八位下属各司一乐,合称八乐工,筑女也是其中之一。”   徐不疑冷静叙述,南宫骛却是脸色顿变,他只怕是自己意会错了,又强调问:“也就是说,那个钟师昶也是哀姬的手下了?!你为什么不早说!”   “钟师昶?”筑女大惊。   南宫骛冷冷看向筑女:“听到你名字的时候,我就该猜到的!”   古时取姓各有由来,以地为姓有,以官属为姓有,以名代姓也有,而如今凡人姓氏皆有传承,哪里还用自取姓,导致他一时间竟没有想到这上头来。   筑女顿时无措,竟不知该从何解释起:“钟师所作所为筑女毫不知情,还请徐仙君信我!”   然而徐不疑却道:“无妨,我认得你,不认得他。”   听言筑女顿时就松了一口气,末了她又不禁自嘲一笑,她知徐不疑素来就事论事,从不迁怒于人,她本不该担心,只是千钧之怒,难以受之,终还是因惧失态了。   南宫骛还是警觉,问:“看名字你们就明摆着是一伙,此时说不相关,让人如何相信。”   筑女解释道:“南宫仙君,名字之于活尸,同活人不能一概而论。修士凡人以姓氏延续亲缘世系,而活尸一旦成为活尸,便会忘却生前种种,亲缘也就此断绝,所以活尸多半都不会沿用生前的名号。八乐工延续了上古风煌取名旧俗,以自身师职位为姓,所以历数来,这姓氏之下并不单止我们八人,光是钟师就有过十几位了。”   “但这个钟师昶确实是你们八乐工之一。”南宫骛道。   “他曾是。”筑女叹了一声气,“当年仙魔大战后,小君之势一度达到巅峰,她一面是担心树大招风,惹来正道仙门,一面又觉察到归于门下的活尸不甘安分,蠢蠢欲动,于是便一举解散了千百尸众,最终只留了我和磬师两个人在身边。”   徐不疑此时忽道:“果然是她的作风。”   哀姬从来便是只求自身无恙,哪管外头洪水滔天,除非万不得已,不然是一点麻烦都不想沾手的。偏偏她幻术十分厉害,要是一心想要逃,又谁都抓不回来。   筑女尴尬笑笑,道:“圄女、笙女、鼓师三位不久后便被修仙界的修士捕杀身亡,后来我也因同人斗法而死,这之后的事便不清楚了。”   南宫骛便问:“你家小君知道他们死了吗?”   筑女又低下了头,道:“知道。”   命运无常,生死往继,哀姬活了太多年,见多了死人,如今已不把生死放在心上,她一方面比任何活尸都要像个活生生的人,一方面却又比任何活尸都要不像人。   南宫骛恍然大悟,道,“所以钟师昶才会躲到风煌境来,还一气之下偷走了你家小君的窥天残卷。”   钟师昶是避开修仙界建立的活尸之城,开始这确实算是个秘密,只是风煌境再如何偏僻闭塞,随着生死城势力壮大,风声渐渐地也还是传到了修仙界去。   开始只是在散修之间流传,许是担心被分走宝藏,散修们并未将事情张扬,这倒也拖了些时日,但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当三大剑宗的弟子出现在这里,便说明生死城的好日子是到了头了。   听到南宫骛和徐不疑这些话,筑女不难猜出过程,她如坠深渊,不由声音发涩:“徐仙君,是筑女的过失……”   “你又来了。”南宫骛看不得她这样子。   筑女摇头,落下了泪来:“此事,确实是筑女的过失。是筑女一时心软,对小君隐瞒了钟师的事,可筑女不曾想到他竟然如此胆大包天,竟然把主意打到了窥天残卷上。”   筑女身死于三百多年前,哀姬为了安抚她,将她元神藏于秘境之中,并送回了风煌境故地。筑女虽如今元神衰弱,不能离开秘境太远,但她刚死的时候元神还十分强大,不但可以离开秘境,甚至可以在获羊王宫遗址各处游荡。   因此,当初钟师昶带着一群活尸来到风煌境,并在获羊王宫遗址之上修建生死城,是根本不可能瞒过筑女的。   可见昔日同僚所剩无几,连圄女鼓师等人都死了,筑女知道若是告诉了哀姬,以哀姬薄情,定会赶走钟师昶一众。在钟师昶的苦苦哀求和各种保证之下,筑女生了恻隐之心,她在死后第一次违背了哀姬,隐瞒下了钟师昶等人的事情。   筑女心知哀姬对风煌有心结,这数千年来,仅仅只回返过两次。若钟师昶等人安分,自己也闭口不提,那么短则几百年、长可能直到她元神消散,哀姬都有可能不会发现。   筑女苦笑,道:“钟师说他只是求偏安一隅,一定会安分守己,决不给哀姬添麻烦,谁想到他竟然、竟然动了窥天残卷。”   南宫骛听到此处忍不住了,问:“那窥天残卷到底是什么?”   筑女听有此问,微露讶异,又想南宫骛出自凡界,许是真不知道,便擦了擦面,静下解释道:“窥天残卷,乃是昔日琅玕殿窥天君所著的修炼之法。南宫仙君应该知道,虽说筑基之后便可青春永驻,然而只要没有结成元婴,就必要历经天人五衰。凡人的生死天道是生老病死,而修士的生死天道就是天人五衰。窥天君凭窥天残卷,三度天人五衰之劫,皆安然无恙,修为不减反增,甚至于差一点就结婴登仙,他曾是最接近天道的修士。”   说到此处,筑女神情肃穆:“‘窥得天道,死生在握’,窥天残卷也因此而得名。”   金丹修士已是近神,其力几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偏又要受天道所限,多少修士为此心中不甘也可想而知,曾几何时,整个修仙界对窥天残卷都是趋之若狂。   南宫骛皱眉,问:“那为何要藏起来?这好东西要是能散出去,便没这么多事了。”   筑女又道:“因为所谓的窥天之法,其实乃是由炼尸大|法改造而来,并非正道功法。南宫仙君,你知为何是‘残’卷,因为这功法本就是半成品。”   南宫骛皱眉,问:“但你不是说,窥天君渡了三次天人五衰……”   筑女叹气,道:“虽活了下来,但他却因此入了魔,此后的仙魔大战也与他有莫大的干系。那次仙魔争斗持续了整整两百年,其间生灵涂炭,各界哀鸣。窥天君也是因此招来众怒,被群起而攻之,最终身死道陨,消失于归墟之间。直到如此,修仙界对此还是讳莫如深。”   虽知道窥天残卷是邪功,但若是身在绝境,又有谁能保证自己不会有一瞬间鬼迷心窍,贪图苟活,自甘堕落为魔。   它只要存在于世,便是整个修仙界所有金丹修士的炼心石。   ——对徐不疑也是。   ————————   感谢在2021-03-1521:39:53~2021-03-1623:57: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u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铁扇捏捏红70瓶;揪你猪耳朵20瓶;MartinZ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0章 第五九章:旧事   窥天君死后,窥天残卷也绝迹于世,除了当年的亲历者,没有人知道它到底去了何处,如今算来,已是有七百年了。   筑女道:“我是直到死后,小君才向我提起残卷一事,我不曾告诉任何人,包括钟师在内。小君曾说,知道窥天残卷在她手上的人不超过三个,此事当十分隐秘,我知道徐仙君定然不肯相信,但窥天残卷的事情绝对不是从我们这里传出去的。”   总结了这些听来的东西,南宫骛仔细想了一想,看来这窥天残卷的事情至少有两拨人知道,一是盗走残卷的钟师,虽然筑女说她绝对没有透露,但毕竟她同钟师昶关系密切,或许是偶然间泄露,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二就是那个骗走织纨女丹水纱又将其杀死的昆仑剑宗弟子,以当初情形对话推断,显然是他自行找上门去寻求合作,故而应该并不是从生死城得到的消息。   徐不疑思索了片刻,道:“这件事我知道了。”接着又问筑女,“这件事不宜拖下去了,筑女,我需要一棵明心草。”   筑女听言微微一惊,想到徐不疑身份,立刻道:“可此药毁人根基,余毒也极强。”   “无妨,你为我找来。”   筑女听了,不知为何露出一丝失魂落魄,她行了个礼,道:“筑女先去,请徐仙君稍等。”   等到筑女走了,南宫骛转头问她:“明心草是什么东西?”   徐不疑道:“一种可醒神破魔的强效灵药。”   “你想要用来识破生死城的幻境?”   “那种幻境,破障剑就足够了。”徐不疑却道,“我要用它短时间提升自己的修为。”   南宫骛心生怀疑:“但筑女说那东西余毒极强。”   修士当以自身之力窥破心魔,开辟灵海,寻得仙道。明心草名为明心,本质其实是惑人心智的迷幻药,在进阶之时可帮助修士强推心境,苟且进阶。也是因为如此,它余毒厉害,因为它送去进阶的修士心境有损,来日必遭心魔反噬。   徐不疑却道:“但我无妨。我没有心魔。”   南宫骛面上微僵,他想了想,失笑说:“是了,我都险些忘了,你原本就是金丹大能,自然早就破了心魔,如今不过是想办法恢复原本的修为而已……”   徐不疑听言,反而问:“你知道?”   南宫骛冷笑:“徐真人,我当我是傻子吗?”他很快就收了笑,觉得自己这样子实在无趣,只低声道,“确实也一直当我是傻子,倒是我自己高估了自己。”   徐不疑却全无被人戳穿的尴尬,南宫骛脸色如被黑云笼罩,她并无惭愧,反倒是露出了莫名其妙的神情来。   南宫骛见她看着自己,狠狠握紧了手上剑,他如今这般失态,徐不疑只怕还不知道为什么,以为他是发了疯了也不一定。他本该当面质问徐不疑,可见到她一脸平静,好似看着人无理取闹,南宫骛更是心中憋闷。   说到底还不过是因为她是大名鼎鼎的徐悯,而他南宫骛不过是个小小的炼气修士而已……只怕当初听到他在面前大言不惭说要拜青阳峰徐悯为师,她心里就已是笑得不能自已。   只是她好歹也几百岁的金丹修士了,涵养深厚,面上可以做个平静无波的样子,心底却暗暗地看着他南宫骛闹笑话,只怕都笑倒了无数回了。   南宫骛再仔细一想,又觉得徐不疑大约是不会嘲笑的,那就更是可悲了,她那般冷心,又怎么会浪费情绪在他这样一个小小的凡人身上,她应该是懒都懒得理会,只当他南宫骛是个小猫小狗之类的玩意儿。   徐不疑看不懂脸色,只是觉得南宫骛气息有异,便忽然问:“你生气了?”   南宫骛脸色一白。   “因为我骗了你?”   南宫骛脸上一时青白交加,两只手都绷紧得露出了青筋,他只觉得额头两侧突突地跳,也不知道是因为气恼还是紧张。   他梗着声音说:“是我自己蠢。”   谁想徐不疑反倒是松口气了一般,道:“我不喜欢说谎。既然你知道了,告诉你也无妨了。”   南宫骛先“哼”了一声——堂堂天下第一剑青阳峰徐真人居然也有这样好耐心同他一个小小炼气修士解释了,真是好屈尊降贵。   然而脸上的表情却不由自主松弛了下去,虽还是僵硬地看着前方,却又不由自主要把余光去看徐不疑,想要知道她要用什么表情来解释。   余光一过,南宫骛就赶忙收回来,一时又是痛骂自己蠢货,徐不疑根本就看不到他,他这般地畏畏缩缩,简直毫无男子气概。这事情本就是徐不疑的错,他南宫骛乃是被她骗了,他就该理智气壮盯着她,问她要说法,难道说因为她是什么天下第一剑,他就要自甘示弱,避开她去吗?   然而徐不疑只是听到南宫骛的呼吸与心跳声一时急促一时缓慢,大约知道他心情起伏十分巨大,却不知道那是为何。   她皱皱眉,年轻人的心思如六月天气一般,实在难以捉摸,她实在弄不懂,便也不去懂了。   “徐不疑也是我的名字,我不说明自己的身份,乃是因为离开宗门之前,我曾同宗主师侄约法三章。”   南宫骛目光凝凝地看着徐不疑,追问:“如今你可以说了?”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说也无妨。”徐不疑缓缓道来,“第一,不可让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第二,不可让人知道我的真实修为;第三,若有危险,立刻回报宗门。”   虽说有了约法三章,但季万生又拿了许多条件来阻拦徐不疑,一会儿是时机不对,一会儿又是天气不好,再一会儿又要她带保镖,弄得徐不疑烦不胜烦。最后徐不疑便干脆不告而别,而她手上那张可跨越仙凡两界的传讯符,便是之前宗主要求她必须带上的。   南宫骛安分地坐好,仍是看着徐不疑,问:“你之所以隐藏身份、压制修为,是因为金丹修士不可下凡界的规矩?”   徐不疑摇头:“我如今确实只有炼气修为,这一点并没有骗你。”   是的,若她真有金丹修为,当初又何至于被逼入绝境,更不至于双目失明,她既然是如此大能,又有什么必要演这些戏码给他看。   南宫骛之前是一叶障目,被一时情绪给冲昏了脑子,以至于基本的判断都做不出。如今听到徐不疑愿意给他解释,他乱麻一样的情绪瞬刻便安静下来。脑子一清楚,思绪整理出来,许多事情便都想通了。   他抬眼,那双明亮的琥珀色眸子又流动了起来:“因为修为倒退,所以沧溟剑宗的宗主才不让你暴露身份?”   徐不疑点了点头。   南宫骛暗暗思忖,金丹修士已是近神,若说这世间还有什么能辖制这些金丹大能,恐怕就只有天人五衰了。徐不疑活了几百年,只怕也是遇上了此劫。   再仔细一看徐不疑的容貌,南宫骛便突然想起了他参加升仙擢选时,从其他寻仙人那里听到的逸闻。   炼气期的修士衰老相较于普通凡人已是缓慢了许多,而若是成功筑基,骨龄便就停在那一刻,从此几乎再也不会衰老。所以在修仙界以貌取人是万万不可的,许多看着十分年轻的人,有的确实是因为年纪小,但有的却是因为天赋极高,筑基得早。   ——那么那个白发少年方雪尽,他究竟是天赋高,还是天赋低?   南宫骛想法转得快,只是稍微走神,很快便又回到了正路上。   徐不疑号折花剑,成名已久,所以自然不能将剑带出来,不然只要遇上懂行的修士,一眼便能看穿了。   他笑了笑,道:“看来你徐真人在外的仇敌也不少,你修为倒退一事要是传扬出去,恐怕要有许多人找上门来吧。”   徐不疑点点头,算是承认了。   徐不疑杀死的邪魔外道累作一处可成一座休与山,而败于她剑下的正道修士也几乎都要能从休与山排到昆仑去了。要是知道她修为倒退,一来是沧溟剑宗的声望必要大受影响,二来是难保不会有暗藏祸心之人暗中陷害。这便是为什么季万生拼死阻拦,不让徐不疑离开青阳峰。   南宫骛的面色沉了下来,断定道:“你不能离开,自然也不能让人进去。”   对外自然声称徐不疑还在闭关,同时季万生派人守住青阳峰,连一只苍蝇都不准进去,以防消息走漏。   偏偏又是这种时候,南宫骛要撞上南墙去,号称若非天下第一剑收他为徒,不然便不入宗门。只怕在他表露决心的时候,沧溟剑宗知道徐不疑情况的剑修们都被惊出了一声冷汗。   谁会相信他南宫骛只是来拜师了,只怕都生了疑心,当他是来探听徐不疑消息的探子。   南宫骛自嘲地笑了一声,道:“还好,沧溟剑宗怎么说,也是正道仙门。”   要是什么不讲究的宗门,做事决绝一些,宁可杀错不可放过,有了怀疑杀了他就是了,不过一条凡人的性命,也算不上什么。然而沧溟剑宗不屑做这种事,只是把南宫骛赶下了山。事不过三,第三次的时候,见南宫骛还要上山来,才终于忍不住折了他的剑。   南宫骛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徐不疑好奇地问:“你笑什么?”   他笑什么,可能是笑自己吧,毕竟他确实曾真以为是自己本事不济,根骨不佳,没有被仙山瞧中,所以被黜。当时的他又哪里知道,竟是如此阴差阳错……   若是徐不疑不曾历劫,修为尚在,或许三年前,他南宫骛就已经成为了她正经的徒弟了。   他合该笑,笑世事无常,笑天命捉弄。   然而这笑,更多却是因喜而笑。他笑的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笑的是因缘际会,天道助他。   他甚至庆幸徐不疑如今修为倒退……   虽说他知道若是如今徐不疑仍是金丹修为,那解决生死城窥天卷什么都将容易得多,他们也必不会经历如此之多的险境。然而他依然如此感激上苍,竟在如此恰巧的时刻拿走了徐不疑的修为。   ——若不是如此,他又怎么可能坐到她面前,和她如寻常人一般对坐相谈。如此一来,便是要历经更多的坎坷和险境,他都只想要和她一起一往无前,砥砺同行。   这世上,还能有比这更好的事情吗。   南宫骛缓缓收了笑,道:“徐不疑,我从不信天命,若是人力足够强,就该能人定胜天。”不等徐不疑问,他又道,“但如今我忍不住要信了。”   凡人不过能活个百十来年,若不是命运眷顾,又怎么可能让他在一个凡人短暂的寿命里,遇上几百年都不会下界的徐不疑呢。   徐不疑却不知道他为何有此问,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只是,南宫骛还有一点没有想通,他收了笑,郑重问:“可你为何又非要下山?”   徐不疑却疑惑他为何又有此问,答:“我要去东海看桃花。”   南宫骛神色却是愣了:“为什么?”   “那里的桃花常年盛开,四季不败,”徐不疑道,“所以我想要去看看。”   并没有什么要紧的缘故,仅仅只是因为,突发奇想地要去看一次桃花。   她从未任性地去做过什么事情,但在她金丹碎裂的时候,徐不疑忽然就从灵海之中看到了桃花的幻境。   “悯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许久不见的师傅对她一笑,道,“文人墨客嫌弃桃花艳俗,但师傅觉得桃花也是极好的,它应时而开,应时而败,寄世俗之愿,是属于凡间的花。”   -   徐不疑打坐入定,调息恢复灵力,南宫骛便让她留在内室,退了出去。   “南宫仙君?”   正当离开门外,南宫骛耳边却又听到筑女的声音,他眉头一皱,转过头去,轻声道:“你怎么又跑到我灵海里来了。”   筑女道:“南宫仙君见谅,乃是筑女有求于仙君,又不便打扰徐仙君。请徐仙君到底层宝库来,我找到明心草了。”   南宫骛听着筑女的声音走到了地下去,见筑女正站在一尊硕大香炉旁侧。   见他来了,筑女先行了一礼,道:“劳驾南宫仙君了。”   南宫骛不解道:“筑女,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说是一缕元神,但却有能说话,还能施展幻术,甚至还能燃香抚琴,为何却又偏连一颗小药丸都拿不起来。”   “这是因为筑女本无实体,若是生于这个秘境的物品,我就可以触碰使用,而若是来自外界的,便只能做个看守。幻术影响的是人的神志,却不能真的伤人,所以若是心智坚定之人,幻术在面前不过是一片薄雾,毫无用处。”   可若是如此,为何徐不疑当时面对方雪尽的元神,偏要使出那么重的一剑,还累得自己身体受了损,难道说只是一时莽撞了?   南宫骛不得其解,只等后面有机会再问徐不疑。一想,倒是发现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也太多了,要是一一都去问,不要说徐不疑,只怕神仙都要被他问得烦。   但南宫骛转念又心里冷笑——也是该她受的,谁让她故意隐瞒这么久,就该被他烦。   “南宫仙君,这就是明心草了。”筑女指着一只小小玉盒。   南宫骛打开一看,却见里面并不止一株,他心里一动,都收进了袖子里。   ————————   感谢在2021-03-1623:57:47~2021-03-1723:58: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静水深流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夏10瓶;MartinZ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1章 第六〇章:养神剑   筑女忙道:“南宫仙君,此物万万不能服用过多。”   南宫骛道:“我心里有数,只问你我能不能拿?”   筑女无奈,只得点头:“手持小君信物,这里的东西皆可随意取用。”   南宫骛道:“正好,你这里有没有合适的兵器,我要找两把好些的兵刃。”   听此言,筑女却是露出了意外之色。   南宫骛不曾看漏,便问:“怎么?有什么不对?”   筑女面露犹疑,似乎是不知道该不该说。   南宫骛皱眉,道:“你有话直说。”   筑女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沧溟剑宗乃是当世第一剑宗,铸剑技法独步三千界,门中用剑有别于其他用剑修士,故,通常都是自作用剑。”   南宫骛却是一愣,问:“但徐不疑现在用的剑就是随便买来的。”   筑女轻笑:“可那并不是徐仙君的本命佩剑,以徐仙君的修为,除了本命佩剑,用什么样的兵刃都不过是一个器物,并无多少分别。”   确实,以这柄凡铁,徐不疑就已能使出那惊天动地的一剑,换做一根树枝只怕也是无碍的,只是——“这又有哪里不能说的?筑女,你话没说完吧?”   筑女收了笑:“南宫仙君,你的体质有别于人,只怕在此处找不到合适的兵刃。”   南宫骛心下一动,禁不住想起了那白发少年留下的只言片语。虽不知真假,也不知他是何用意,但总觉得不是无的放矢。   他于是问:“哪里不一样?”   筑女却是心中一惊,反问:“南宫仙君自己不知道?”   南宫骛懒得试探,直接摊开了问:“我确实不知道,是因为我天生剑骨吗?”   筑女道:“天生剑骨也是其一,南宫仙君的根骨比旁人强许多,锐气当人,来日修为不可估量。此外……南宫仙君,你的的剑骨有些特别,最好,是自作一把养神剑。”   南宫骛却是没听明白:“养神剑?”   筑女神思闪动,虽说徐不疑是拒了她的好意,执意要自行冲破天劫,但不到最后,谁又知道她会不会改变主意。而且她身份重要,真要到了濒临绝境的时候,要不要再用这方法渡劫,恐怕也不是她自己能说了算的。   不如留一线生机在这里,日后若有万一……   “筑女?”南宫骛见筑女久久不语,出声提醒她。   筑女抬头,笑道:“我也是略知皮毛而已,养神剑是一种特殊的材质打造的剑,可容元神之精,剑修用自身元神养剑,天长日久,则剑通人性,自生灵通。”   “这种剑很厉害?”   筑女点头:“养神剑算得上是剑修的分|身,运用起来自然会更得心应手。而且天生剑骨……尤其是如南宫仙君这般的金鸣剑骨,刚极易折,却是最容易在修行之中遭受反噬的,养神剑可纳元神,可以抵消一部分反噬,对修行十分有助益。”   “原来如此……”这东西南宫骛却是连听都未有听说过,他又问,“这剑必须得自己打造吗?”   筑女道:“一般是自行打造……不过,有时因缘际会,倒也可以遇到属性十分相合,且又没有主人的养神剑。”   “哦?”   “一旦被用了,那剑就有了主人,从此再不能为他人所用。实际上本命养神剑因其中有剑修元神,因此一旦受损,剑修本体也会受损,所以剑修也绝不会将本命剑交予他人使用。”   南宫骛听明白了,又问:“没有主人的养神剑又是怎么一回事?”   筑女道:“例如剑方打造好了,剑主却因意外不能取得,又或者打造的时候为防万一,一炉便铸了两柄,却两柄都成了……于是便有无主的养神剑出现。”   “那又如何知道相合不相合?”   筑女摇头:“这就说不清了,若是相合,剑主自己会知道。小君的库房里,恰巧有几把无主的养神剑,若是南宫仙君有意,倒可以一试。若是相合,用不用全看南宫仙君自身,若是不合,于南宫仙君也是无碍的。”   南宫骛生了好奇心,道:“好,去看看。”   说到此处,筑女走在前面为南宫骛带路。   南宫骛跟上去,却又装作漫不经心,问了一句:“徐不疑的剑是什么?”   筑女脚下缓了缓,反问:“南宫仙君何出此问?”   “听你说了养神剑这么多好处,可为什么徐不疑没有这种剑?”南宫骛却是笑着问的。   筑女失笑,也对,这个南宫仙君并不是蠢人,事到如今,猜测到一二也不难,而且这也算不上什么秘密,只要他入了沧溟剑宗,稍微学些剑修的道理,不消几日便全都知道了。   她便道:“因为徐仙君的剑骨和寻常剑修也是不同的,她是极少数没有办法使用养神剑的剑修。她的折花剑……虽也是神兵利器,却并不是本命养神剑。”   “怎么说?”南宫骛连忙追问详情。   筑女却摇了摇头,道:“南宫仙君,筑女乃是活尸,只是凭着虚长了些年岁所以多知道了些东西。沧溟剑宗可是天下第一剑宗,你若想要知道得清楚些,又何必舍近求远,”   话到此处,他们已到了秘境的武库之外。   南宫骛拿着发簪走到门前,不消他做什么,那防卫的法阵便自动消散,一路灯火亮起,指引他进去。   等走入这间库房,南宫骛眼前就是一亮。   只见朗阔大厅之中,刀剑枪戟种种兵器,依次别类,如悬钟一般挂满了四面墙壁。灯火之下,兵器寒光闪动,金玉生辉。   南宫骛不由叹道:“怕是皇帝的库房都没这么多好东西。”   筑女却是微带自得地一笑:“凡世的君王又怎么能和小君比。”   筑女十分熟悉其内布置,对一路各类锋利兵器,皆视若无睹,径直将南宫骛带到了库房一角,此时才道:“南宫仙君,不如试试这一柄剑?”   南宫骛沿筑女所示看去,见在角落处倒放着一支狭长石匣。   这厅内有法阵保护,可保兵器万年不腐,便是千年神兵,也不过随便在墙上挂着,而这不起眼角落处,一支剑却有石匣保护,想来是有些特别的。   那石匣沉重,南宫骛花了大力气才把它扶起,此时仔细探看,却发现这石匣严丝合缝,居然找不到可以打开的地方。   这一路来,只要南宫骛拿着那玉簪信物,所有东西,管它门窗箱盒,一站到前面都是自行开启。偏偏只有这石匣子,和真石头一样,连一动也不动。   筑女道:“南宫仙君,不如注入些灵力试试。”   这也不难,南宫骛微微用了些灵力,注入那石匣。那石匣之上的模糊刻字忽然清晰了,金光突现,又快速消失。   石匣在手中微微颤动,一点点开启了。   “果然!”筑女又惊又喜,“南宫仙君,你简直是天命所归。”   南宫骛也微微笑了笑,却是在此时,不知为何他突觉得胸口一滞,隐隐生痛。这感觉却是似曾相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经受过。   虽有痛感,倒也不能忍受,南宫骛喘了口气,将石匣拿到了明亮处。   只见石匣之中躺着一柄寒光泠泠的柳叶剑,约有三指宽,两尺长,看着是几百年前的古剑形制,也不算十分老,剑体上烙的是云雷纹。   南宫骛将它拿在了手中,握了才发现,这剑触手冰凉,却很轻巧。再看,却并未看到有剑铭之类的印记。   南宫骛有些疑问,正欲要问筑女,余光一瞧,却发现筑女虽面容冷静,但眼神却十分激动。   “这剑怎么是短剑?”   筑女回过神,答道:“倒也并不是,养神剑和别的兵器不同,修为到了,自然可以随剑主的心意变化,最初铸造出来的样子如何并不要紧。”   南宫骛点点头,他的武功路数可和短剑不符,这剑要是不能变化,恐怕也就用不了了。   南宫骛再仔细打量,剑确实十分精致,但也看不出和寻常剑相比有哪里奇异了。他伸手抚摸剑身,运用灵力,使灵力点点浸入剑之中。   突然,他仿佛被人拽住了心口,身体猛然失重,一瞬被拖入了黑暗之中。   -   背脊灼热得几乎要裂开。   南宫骛大口喘气,好不容易才从昏暗和眩晕之中睁开了眼睛。   在黑暗中,他听到了一些声响,风声,烈火燃烧的声音……南宫骛循着声音而去,眼前渐渐光明。   他看到了一片炫目的火光,在其中,影影绰绰,似乎是一个背影,看去有几分眼熟。   适应了这火光,视线好不容易清晰了一些,他方发现,那片火光竟是一片涌动的岩浆。炽烈的浆液不时迸出,灼热的火气几乎要扑到了他脸上,周围一切连同气息,都仿佛都被这岩浆烧焦了。   而那个背影……南宫骛欲要往前看清,只是身体如陷泥沼之中,丝毫不能动。   却在这时候,刮了一丝微风。这风中,竟带了一点春日的青草气味,被这风一吹,那热气都散了些去。   那火光之中的人影似乎也是感到了风,他转身面对风来的方向,披落的黑发被风扬起,嘴角处露出了一个极轻的笑来。 第62章 第六一章:剑名   南宫骛猛然惊醒。   他从榻上一下坐起,下意识便四周张望,不见有火光,便松了一口气下来。   他如今身在宫室之中,鼻端可闻得到宁神的香气,隔着帷帐,他看到了筑女和徐不疑的身影。   这二人相对而立,气氛颇是有些奇怪。   南宫骛想要出声说话,不防背后又是一股抽痛,他“呲”了一声,扭身去看痛处。   这一看,险些愣住。   他背后生了一大片红痕,形状如枯枝,以背脊为主干,渐次分叉蔓延,其范围上至肩膀下到侧腰,将整张背都爬满了。   这是什么东西?   徐不疑本是直直看着筑女,听到南宫骛醒了,走到榻前来。见他发愣,便道:“你引动了剑骨之力,故才如此,无妨,不久就会消散了,如果觉得痛,引气调息可作缓解。”   虽有隐痛,但还能忍,于是南宫骛硬着头皮道:“我没事。”   筑女也走来,笑道:“恭喜南宫仙君。”   被筑女这一提醒,南宫骛才感觉自己身体似乎有了些变化,吐纳更为深沉松快,肢体轻盈,行动间也有力了许多。   最重要的是,他的伤痊愈了。不管是张催等人给他留下的刀伤,还是李藏玄留下的咒伤,此时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心有所感,他看向枕侧,一柄剑正安静地躺在那里,剑身之上,隐隐有暗光流动。   南宫骛恍然有种错觉,这剑似乎活了过来。   徐不疑道:“你进阶了。”   每进阶一个小境界,周身便要经受一次灵气的贯通洗涤,寻常伤病可不治而愈,大境界进阶甚至有重塑肉身之效。   南宫骛问:“进了多少?”   “炼气三四层左右。”若无法器道具,以如今徐不疑的修为,并不能准确断定南宫骛的境界。   南宫骛心想,那也不过如此,如想要帮助徐不疑复明,怎么也要金丹期才行,炼气和金丹之间,可是隔着两个大境界。   南宫骛便道:“以我如今修为,在修仙界算什么程度?”   徐不疑思索片刻,道:“筑基以下,皆可一战。”   筑女面露愕然,欲要说话,想到面前之人是谁,便又止住了。   其实于修仙一道,炼气期也不过才刚刚入门,此时的修炼只是让身体变得更强健,寿数稍长一些。直到炼气五层之上,灵力足够充沛了,修仙者的神通才能够施展出来,那时才能算是勉强步入了修仙之道。   不过筑女知道,沧溟剑宗的剑修,尤其是青阳峰,素来就和普通修士不同,南宫骛自然也是。想到此处,筑女便不由将目光投向那柄古剑。   寻常养神剑,想要将元神融入并不是件容易事,就如好剑开锋,越是好剑,需下的功夫越细致,花费的时日也越久,据她所知,当年即便是青阳峰的破障剑,也是花了数年,才让养神剑真正认主。   她怎么也没料到,南宫骛竟只花了一夜……   南宫骛察觉到筑女目光,拿起那剑来,道:“徐不疑,我得了一把新剑。”   徐不疑看了那剑一眼,目光仍是淡淡的,道:“它已认你为主,可以给它取个名字了。”   南宫骛之前的佩剑叫做伶仃,出自景寰地的铸剑大师齐鹤年之手。这位老先生一生痴迷铸剑,独居深山,以剑为妻以剑为子,等到垂垂老矣了,忽然觉得自己孑然一身,实在是寂寞可怜得很,故将自己的收山之作命名为了伶仃剑。   因这名字,许多人都觉得此剑不祥,还曾提议南宫骛改名。不过南宫骛倒是觉得无所谓,就着原名闯出了名堂来。   若是从前,他只会觉得不过一柄剑而已,随便叫什么不行,但现在,他却忽然不那么想了。   南宫骛虽不爱外物,但对养神剑还是十分好奇的,想着便拿起来挥动两下,想要试试这剑的手感。   然而出乎他预料,这剑拿着轻巧,挥动起来却是分外沉重,犹如用棍子搅动沉水,竟是一点施展不开。   徐不疑一眼便看懂,道:“以你如今修为,用它勉强了。”   南宫骛脸色不甚好看,只是道:“是我还没恢复,日后便好了。”   徐不疑点点头,道:“想要得心应手,需得勤加修炼。”   南宫骛被说得脸色微青,徐不疑这个人,也就是本事高一点,其余做人做事缺点实在数不尽,简直和他南宫骛不相上下。尤其她还爱教训人,而偏偏他又最厌恶被人教训。   要是别的人,管他是天王老子还是王母娘娘,以他从前的脾气早就翻了脸了,也就是看在徐不疑三番四次地出手相救,不然他南宫骛才不受这气。   虽气,他还是问道:“徐不疑,你说叫它什么好?”   话一出口,南宫骛就后悔了。他刚明明还在心里埋怨徐不疑,怎么一开口又管不住了——以如今和徐不疑的交情,问这种话,难不成还以为能得到什么称心的回答?   果然,徐不疑思索了片刻,道:“天道酬勤,可名之为酬勤。”   听到这话,南宫骛脸色瞬间就黑了下来。   筑女在旁,也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声出来。   天道酬勤——十个学堂里至少有九个挂着这四个字的牌匾,若说寓意,倒也不差,就是实在是……普通了些,敷衍了些。   徐不疑倒也不算傻,看南宫骛猜测他大约是不喜欢,便道:“以我看来,没有比这更好的意思了,既然你不喜,那便算了。”   南宫骛冷笑一声,道:“不,多谢徐真人赐名,从今之后,它就叫酬勤了!”   心下却默默道,今后在徐不疑面前,他一定要斟酌言辞才行,不然,只怕很快徐不疑就要当他是个傻子了。   -   小村客栈之中,焦小六正和客栈掌柜争执,只求他不要赶自己出去。   大堂内的人只坐着围观看戏,不时还要说几句取笑的话。   “小子,知道我们这客栈是什么地方吗?能让你住这几天已经是破例了,要是懂事就早点提了你的东西滚!”   焦小六涨红着脸道忍气道:“掌柜的再宽限几日,再几日,南宫大哥和徐姑娘他们定然就回来了。”   因怕惹来麻烦,这些日子他多都躲在房内,除非必要绝不出现在人前。初时倒也安宁,应该是渡苦临走时嘱咐了,并未有人来为难他,然而自从几日前刮过死气风后,客栈里不光是小二,其他客人看他的脸色也是越来越难看了。   这时堂内有人笑道:“还过几日回来?你没见到前几天的死气风吗?”   “连我们这里都险些有人被吹死了,况且是更靠近生死城的峡谷里面。”   “不要说你的什么南宫大哥了,就是渡苦大师怕是也回不来了。”   说到这里,客栈里的人就更是气愤。   “自己求死就算了,凭什么还连累渡苦大师。”   小二将焦小六的包袱随便一团,往客栈外一扔,道:“快滚吧,既然是凡人,就不该来这种地方。”   焦小六握紧了拳,他知道这客栈里都不是普通人,他虽武功不弱,但区区凡人怎是修士的对手。他本事不如人,就只能忍。   他垂下头去,怕自己双眼通红让人看到了,然后急忙走出客栈,背对着人去捡自己的包袱。   果然,见他样子狼狈,客栈大堂里传来了许多笑声。   正捡着东西,一道人影落在了身前。   焦小六抬头一看,微微愣住。   来人是个身材修长的年轻男子,他穿着天青色的直裾深衣,背了一个硕大行囊并两个三四尺长的狭长木匣,看着满满当当好大一堆。   他做的是远行客的打扮,可是全身上下却不见一丝尘土,洁净得如同刚洗过一样。   他垂目下来,焦小六对上一双凌厉的星目。   然而当他开口,语气却又十分温和:“这里是客栈?”   焦小六点头道:“是。”   那日的死气风十分强烈,将客栈前的招客幡都吹倒了,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木材,到今天都还没重新竖起来,应该是没见有招客幡,故而他才有此问。   那年轻男子点了点头,往前几步,跨入了客栈大门。   他一入门内,便如带入一股冷风,大堂内说笑的众人都不由安静下来。   小二笑迎上来,还未说话,那年轻男子就问:“既然是客栈,为何要将客人赶走?可是他没有付钱?”   小二一怔,立刻又露出笑来解释:“客官,我们这客栈小,容不下这么多人。”   那年轻男子皱起眉,道:“但此地六气不和,易生邪风,大漠茫茫无所遮蔽,你让他一个凡人流落在外,岂不是让他去送死。”   堂内有人冷笑了一声,道:“又来了一个愣头青。怎么,第一次到风煌来,不懂这里的规矩?”   听到这话,那年轻男子侧目看去,他目似寒冰,被他这么一看,那旁许多人都不由精神一凛。   有人禁不住挑衅,站出来道:“小子,莫说是凡人,就算是你,要是本事不济,也别想要住进客栈里来。”   年轻男子皱眉,上下看了这人一遍,道:“你是想要和我切磋?”   那人道:“正是。”   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那年轻男子轻笑着摇了摇头。   那人被这笑一激,勃然大怒,立刻便拔出武器来,欲要先发制人。   年轻男子立刻收了笑,展袖就是一挥。   顿时一道冷风凭空而起,只感气流一震,他前方一丈之内,猛生出一片冰冷剑气,所到之处,人物皆不能自主,一举被屏退而出。   堂内众人退到剑气屏障之外,不由面面相觑——这哪里是炼气修士的修为!   掌柜的讪讪出来,问:“客、客官,客官可是要住店?”   那年轻男子收了剑气,冷冷道:“我来找人。”   ————————   感谢在2021-07-0806:16:00~2021-10-1502:14: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思考昵称中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7个;缁衣患我2个;沙制的绳索、沉桑、阿良呼呼、谦默、崔惜氷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潇水静逝40瓶;cw84430瓶;ccc 25瓶;人间鸽德、女少年Aja 20瓶;沉桑、一无锡耨、灼城、酥饼酥饼10瓶;雪花星云、MartinZ 7瓶;揪你猪耳朵、月见草5瓶;梓甯、197795244瓶;酒檀香2瓶;哈哈哈哈哈、希~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3章 第六二章:离开秘境   掌柜小心询问:“不知道客官要找的是谁?”   年轻男子道:“最近可有一名女修从此经过,大约是姓徐,相貌……”话到这里,他却又不敢说了,经一番纠结,道,“总之,她和寻常女修不同,你只要见了,便一定能记住。”   堂内众人听到这描述,一个个都不敢作声,半响后小二拊掌“哎呀”一声,问:“我知道了,你说的是不是那个……”   那年轻男子立刻追问过去:“你见过她!”   小二左顾右盼,见无人搭腔,只能自己回答:“前几日,我们这里确实来过一个女修士,做小姑娘的打扮,不怎么说笑,仿佛就是姓徐。”   “就是她!”年轻男子激动得往前一步,“她如今在哪里?”   小二躲了躲,道:“她已经走了好几日了。”   “去了哪里?”   小二竖起指头,指向了获羊王宫遗址的方向。   -   南宫骛得了新佩剑,迫不及待地拿着去宫室外试招式。   徐不疑和筑女站在丹墀前,遥遥看着南宫骛舞剑。南宫骛素就爱剑走偏锋,同样的剑招由他使出来,总有一二出其不意之处。便是筑女并不懂剑修一道,也能察觉出南宫骛分外有灵气。   筑女叹道:“南宫仙君昏迷之时,我本想要再入灵海,好为他安抚元神,却没想到仅是一夜之间,他的灵海就骤然宽广了许多,之中金光纵横,已经进去不得了。不过炼气期,就已经能在灵海之中生成剑气,南宫仙君真是天赋异禀。”   徐不疑赞同道:“他确实天赋极高。”   筑女听这话,觉得徐不疑是有感而发,便问:“徐仙君,你这是生了爱才之心,想要收他入门下?”   徐不疑面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说:“金鸣剑骨天生就是做剑修的,他可以拜入沧溟剑宗,并非一定要青阳峰。”   筑女十分长于察言观色,觉察到了徐不疑隐藏的一丝犹豫。   她也听过一些故事,隐约猜到了缘故,便道:“徐仙君,许多事情乃是天意弄人,非是你之过。”   徐不疑道:“我只懂拿剑,不懂怎么做师傅。”   这时候,南宫骛提着剑奔回来,他一步跨上了台阶,语中掩藏不住的兴奋:“徐不疑,这剑极好,我用普通剑招还不觉得,但用破障剑,剑光竟然能有三尺之高!不过是换了一柄剑,竟然就有这样的奇效,怪不得剑修都要用什么本命养神剑,和普通剑简直不能同日而语。可惜的就是挥动起来还是太沉重了些,倒不是剑本身重,就是觉得它好像在和我对着干,不让我挥得顺心。徐不疑,我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随心所欲地用它?还有,这剑虽然好,但是长短实在是不趁手,筑女说养神剑可随主人心意变化,徐不疑,要什么时候它才能变成我想要的样子……”   说着说着,南宫骛意识到自己一时兴奋,又说太多话了,他心叫糟糕,连忙轻咳两声,止住了话头。   ——都是炼气修士了,还如此的有失沉稳,怕是要惹人笑话了。   徐不疑回答:“至少也要筑基。”   筑基非一日之功,且越是到后面,进阶就越是困难,南宫骛听到这里,收起方才的浮躁,人又沉了下来。   不过既然伤已经痊愈,就无需再等了,他们准备一番,是该离开了。   筑女道:“风煌灵气枯竭,界门常年封闭,想要离开这里唯有两个办法,一是等待九馆轮转落地,二就是使用地宫之中的通灵大阵。”   南宫骛心道,看来那个李藏玄嘴里还是有两句实话的,至少在这件事上他没有骗人。   筑女继续说:“但这处通灵大阵,乃是上古遗留,本已经残破,后经由钟师修复,才可勉强使用,其开启办法同修仙界的寻常通灵大阵有所区别。即使是徐仙君,若没有掌握其关窍,只怕也难以使其运作起来。”   南宫骛皱起眉,道:“你的意思是,这件事我们还得去求那钟师昶?”   筑女笑了,道:“除了钟师,也不是没有旁人。还请徐仙君和南宫仙君先行一步,到时自然就知道了。”   既然如此,他们也不耽误了。   筑女将他们二人送至秘境出口,此处只见一座巨大石门,其中黑沉深邃,隐约如一处深水潭。   南宫骛定睛一看,却从那深洞之中看到了两个身影。   “是薛承武和渡苦和尚,他们居然碰到了一起。”   渡苦和尚倒还好,闭目打坐,很是安宁,而薛承武围着渡苦,不时走起坐下,看着十分焦躁不安。   “他们怕是也等急了,徐不疑,我们走吧。”南宫骛挥了挥手,便一马当先,跨出了门去。   徐不疑回头,面对筑女方向。筑女知她是在“看着”自己,便微微一笑,道:“徐仙君,此一别,恐再无相见之日了,小君任性,筑女斗胆请徐仙君多加珍重,凡事以自身安危为先。”   说罢,便深深地行了一礼。   徐不疑没有回答,微微垂下眼睑,便投身入那石门之中。   -   此时,薛承武和渡苦已经是等了一日一夜了,渡苦有筑基修为,十分忍耐得饥渴,然而薛承武只是个凡人,难免要受苦。   渡苦只能安慰他道:“徐施主和南宫施主吉人自有天相,必然不会有事,你勿要担忧了。”   薛承武愁眉苦脸道:“徐姑娘和南宫少侠本事高,我相信他们不会有事,我就是怕他们把咱们给忘了,这里暗不见天日的,说不定走错过了都不知道……对了,说不定这秘境还有别的出口呢?”   话说到这里,薛承武看到前方黑暗之中渐渐现出了一个人影,如同由黑雾所化,先是模糊后变为清晰,不过片刻,一个熟悉的人出现在了他面前。   薛承武惊喜道:“南宫少侠,你回来了!”   南宫骛走过来,丢了一个小瓶子给他。   薛承武拿着它,抬头问:“这是什么?”   “辟谷丹。”   这东西在修仙界属于十分低阶的丹药,秘境中本是不会收藏,筑女好不容易才从角落找了这么一瓶出来。对如今的南宫骛而言,没有比它更实用的东西。   前几天薛承武就是靠着徐不疑给的辟谷丹维持着,他自然知道效用,一听是这东西,便咧开嘴笑了。小心打开了,拿了一颗出来,先给了渡苦,然后自己又服下了一颗。   徐不疑落后南宫骛一步,此时也走了出来。   渡苦双手合十,道:“佛祖保佑,你们二者皆安好,实在万幸。”   南宫骛道:“我们自然不会有事,反倒是你,和尚,你怎么受伤了?”   渡苦苦笑:“贫僧见此处有一秘境,本想入内暂避,却被秘境禁制驱逐而出,受了些小伤。经一日调息,如今已经无大碍了。”   薛承武好奇道:“南宫少侠,徐姑娘,你们怎么就能进去,还一点事都没有?”   “因为有钥匙。”   想到此处,南宫骛忽感觉到什么,他伸手去探腰侧的佩囊,却触不到那玉簪了,翻开一看,发现就在他离开秘境的瞬间,那玉簪已经化为了玉粉,再也不能复原了。   怪不得离开前筑女让他仔细考虑,还劝他再多选几样宝物带走,原来是怕他不能再去秘境取宝之后心生懊悔啊。   渡苦又问:“不知南宫施主和徐施主在秘境中见到了什么?可曾有惊险?”   “什么事都没有。”南宫骛丢了那玉簪的粉末,又问渡苦,“你怎么也在这里?”   渡苦道:“当日我落到此处,还以为我们已经越过了灵界,只是在灵流之中分散了。正当我去搜寻诸位的时候,不想遭到了活尸的偷袭,纠缠之中来到了此处。”   渡苦一边说,薛承武一边点头,还补充道:“你们进入那什么秘境之后,后来又有活尸来偷袭,幸好大师在这里,不然我都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南宫骛却是觉得奇怪:“这活尸怎么就只冲着大师你去了?”   “一定是他招惹了这些活尸,不然他们是不会跟来这里的。”   听到声音,从黑暗中走出来了人,等身形渐渐化出,众人见竟是一个四五尺高的小女孩。   这小女孩梳着丫髻,穿着白赤二色深衣,胸前挂着一个硕大的璎珞圈,见到这几人,环手行了礼。   薛承武以为见了鬼,发出一声尖叫,连忙躲到了南宫骛和徐不疑身后。   南宫骛皱眉看去,正要戒备,只听那小女孩用清脆的嗓音道:“我是筑女的人佣,筑女无法离开秘境,差我来为两位仙君引路。”   “人佣?”   南宫骛心道,这不是古时陪葬用的祭物吗?   凑近了再看,这小人佣双眸灵动,肌肤纤毫毕现,除了脸色苍白了一些,看上去和真人别无二致。   薛承武又惊又惧,道:“她能动,她还看我。”   小人佣瞪了薛承武一眼,吓得薛承武往后又是一缩。她再行了礼,道:“这里是一片死地,偶有其他活尸乱入,因担心他们扰了秘境的安宁,筑女抽了他们的元神,将他们禁锢住,不让他们靠近。如果没有外力打扰,他们便会如人佣一样,绝不会胡乱走动。”   渡苦恍然大悟,道:“怪不得这些活尸虽是活尸,却行动无常,也不能言语,原来已经被抽去了元神。”   虽说这人佣长得并不丑陋,甚至还有几分乖巧可爱,但薛承武还是心里发毛:“我、我觉得我们还是早些离开这里吧。”   那小人佣合拢两只手,道:“那就请诸位仙君随我来吧。”   ————————   感谢在2021-10-1500:00:00~2021-10-17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阿良呼呼、shakesorange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4章 第六三章:“死”城   几人跟在那人佣身后,只见她一手拿起一只小巧铜钟,一手拿着一只木柄钟槌,一边走,一边敲击。   四周看着空旷黑暗,但众人却又清楚地听到了回声。随着这声音,一行人一步步往前,与此同时,他们脚下的路也在随之发生变化,那些荒芜的林木渐变得稀少,黄沙和岩石从中生出,周围一切都变得明亮起来。   一切变幻犹如夜尽天明。终于,他们站到了坚实的岩石之上,此时再仰头一看,便发现他们已身在一处高阔的洞窟之中,顶头上方隐约有一个缺口,从那处泻出一道浑浊的光柱来。   回头再看,身后只是一片荒芜的石窟岩壁,那些黑暗已尽数消失。   薛承武喜不自禁:“我们离开那个鬼地方了?”   再回想之前那处,其大小地形与这里全不相同,可见这幻术不但蒙蔽了他们的五感,甚至连现实的空间也扭曲了。   渡苦叹气道:“早便听说生死城城主钟师昶十分厉害,他能缔造出这样的幻境,上天入地,又哪里去不得。”   那小人佣却是轻声冷道:“哪里是那钟师厉害,他不过是发现这处灵流有所畸变,使了些小手段加以利用罢了。要知道这里可是上古获羊地宫,足有数十代巫祝陪葬于此,生前死后存留了许多元神灵力,也因各种法阵幻术层叠错杂,使得这个坍塌的地宫比九馆缝隙还要混乱。这样的地方,又哪里是一个钟师就能掌控得了的。”   如此说来,也就难怪他们入幻境与出来时所见全然不同了。南宫骛本欲要开口,询问那小人佣他们之前所见享宫和生死城有没有关系,但再一想,还是算了。   ——活尸生前死后是完全不同的人,就算是那是魃祖的享宫,恐怕魃祖自己也是记不得的,更何况是别的人。   不过越是看,南宫骛越是觉得这小人佣奇异,这个小人佣既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但看她言辞动作,实在是太像真人,怎么也不像是个普通的法器工具。   ——这修仙界真有这样厉害的技艺,能把假人佣做得和真人一样吗?   南宫骛心下猛觉得不对,她只说自己是人佣,却从来没说自己是假人佣。   南宫骛沉声问徐不疑:“这小人佣,是真人?”   徐不疑淡淡道:“是殉人。”   南宫骛心下微震,死了的人?如此,她岂不就是邪物?   说话时,他们已是走到了洞窟尽头。   薛承武道:“没路了。”   但那小人佣只当是没有看到,仍是敲着铜钟往前行,眼看着就要撞上那石壁,却在那一刹间,石壁突然往后一退,整个现出了一条朗阔的通道来。   薛承武瞪直了眼睛,惊得呆住。   南宫骛走过他身旁,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了神。   渡苦惊讶道:“这是何缘故?”   那小人佣道:“破碎的缝隙罢了,地宫本就构建在虚实之间,灵界坍塌之后,这里也变得错乱了,一步踏错,可能就是阴阳之差。不过诸位尽可放心,有我指引,你们不会迷路的。”   确实如此,他们跟在小人佣之后,一路都十分顺遂。再走了一段路,南宫骛隐约感到了一股阴冷的气息。   穿过一道看不见的夹缝,一道下行阶梯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小人佣道:“下面就是生死城了,你们收敛了气息,别让他们发现了。”说着,她便将小铜钟收了起来。   一群人沿着这幽深的阶梯,往下而行。   等下行的坡度渐缓,仿佛是快要到底部了,这时走路的声音都发生了变化,每一个脚步都能引起回音。   ——他们进到了一处十分宽敞的空间里。   正当走着,忽然,徐不疑道:“有人。”   她说得平静,却是吓得其他人心惊胆战。   小人佣虽说看着幼小,却还镇定,轻声道:“随我来。”   在昏暗的地下城里,她仿佛长了一双能窥破黑暗的眼睛,很快便找到了一个隐蔽之处,南宫骛侧身进去,一看,他们似乎是躲进了一个巨大廊柱的与岩壁的角落之中。   而此时,徐不疑所听到的声音来源,也渐渐地接近了。   是许多人,脚步声很乱,不像是有修为或是有武功的。前后都有人举着灯,因此他们可隐约看清对方的情形。   一大群不知道活尸还是人,列成纵队,在前方人的带路下前往某处。   南宫骛定睛一看,发现这一队人主要都是青年男子,他们穿着简陋,各自背负着人一般大的筐篓,其中装满了砂石。队中稍有人落后,便有鞭子催促,有人痛呼,却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声音。   “那些是什么?”渡苦神色肃然,“没有活尸那么浓重的阴邪之气,却又没有活人的气息。”   看着这群人的灯光往外方向远去了,小人佣脸色青白,嘴唇动了动,喃喃地吐出了两个字:“尸奴……”   这时候,徐不疑抬步往前,吓得南宫骛连忙跟在了后面。   她气息收敛得极微小,所以并没有引起前方那些尸奴的注意。她走到了前方那回旋的阶梯之旁,在那围栏之旁,可以看到下方是一个深沉宽广的深坑。   就在在深坑的边缘,微弱昏暗的灯光摇晃着,连成断续的点深入地下,直到在尽头处,形成一片散落的星点。   南宫骛用力看去,看到那些火点旁忙碌如蝼蚁的人群。他们如蜜蜂又或是蚂蚁,挖掘土石,将石头雕琢成梁柱,将沙土搬运出去,一个个小点行走忙碌,支撑起这个庞大的地下城池。   “阿弥陀佛。”渡苦叹了一声气。   尸奴本已经逝去,却又还要受此苦役,人之寿命终有尽时,此劳苦或许会有终时,然而对尸奴而言,直到外附的灵力散尽,或许百年,或许千年,他们都将如此。   徐不疑没有什么表情,道:“走吧。”   -   在生死城外的客栈里,那年轻人得知了徐不疑的下落,一刻也等不得,立刻就转身离去。   他来去匆匆,只留下剑气冷意,客栈内众人不知其故,不由议论纷纷。   “这究竟是什么人物?”   “少说也有筑基修为了。”   “这等人物,为何会到风煌来?”   观他外表,这年轻人不过才二十来岁,对修士而言,能在五十岁之前筑基都属于天赋不错了,能在二十多岁筑基,是足可称作天才的资质。这样的人物大宗门又怎么可能放过,怎么也轮不到来做散修的。   难不成,他是什么大宗门的弟子?   想到这里,在场之人都不由一阵心灰意冷。   ——若是修仙界的大宗门介入,只怕从此之后,生死城的宝藏就同他们这些散修再没有任何关系了。   -   那年轻人脚步轻快,几下走到了村口,他极目远望向那怪石林,观那稀薄的灵气流动,心中生出了些许疑惑来。   “这位兄弟……请留步。”   听到声音,那年轻人回头,看到了追上来的焦小六。   刚才一听到徐不疑有了消息,他就顾不上别的了,倒是忘了这个凡人少年。年轻人温和道:“你回去客栈,若是客栈不肯留你,就报上我的姓名,他们不敢不收留……”   焦小六虽心里有些畏惧,又担心这年轻人顾不得听他说话就离开,忙打断说:“这位兄弟,不对,这位仙长,我来是问你,你是不是要去那怪石林找徐姑娘?”   年轻人皱眉,问:“徐姑娘?”   焦小六用力点头,道:“对。徐姑娘、南宫大哥、我还有其他许多人,我们是一起从景寰来的。你要去找徐姑娘,能不能带上我?”   那年轻人眼神立刻就是一亮:“你是和她一起来的!”   见他神情,焦小六心知应该不会被抛下了,于是不由露出笑来,道:“是,要不是徐姑娘相救,我这时候都死了。仙长可是很着急?我们可以边走边说。”   那年轻人的轻功极快,焦小六的轻功在赤泉城本也是有数的,却还是差一点追不上。等到他们入了怪石林里,轻功便施展不出来,这时候焦小六才得到了喘息机会。   焦小六不敢随便再往前,道:“仙长,这怪石林诡异得很,徐姑娘他们就是进了这里之后,一直都没能回来。”   然而那年轻人发出一声极轻的笑,仿佛根本不把这石林看在眼里。   ——他若是有心强行穿越,这样的迷阵根本就拦不住。不过此时因为知道了徐不疑的确切下落,他心中安定了许多,倒也不用那么大张旗鼓了,还是小心些好。   焦小六也是自有打算,徐不疑几人数日未归,中途又有死气风,他一直担忧他们是出了什么意外。   到了这几日,客栈也再待不下去了,焦小六就有心去找南宫骛等人。此时恰见识了这年轻人的神通,焦小六顿时心中向往不已,心道如果有这年轻人相助,说不定大家都能脱困得救。   焦小六主动笑着说:“对了,还没告诉仙长我是谁。小的姓焦,还没个大名,排行六,仙长叫我小六就好,还没请教仙长怎么称呼。”   那年轻人回答道:“沧溟剑宗,萧振衣。” 第65章 第六4章:尸奴   趁着两队尸奴之间留出的空隙,徐不疑等人继续深入到生死城内。   此时外面还是白日,这地底下十分安静,和夜间地上繁华生城似是两个天地,一路过来,除了偶尔经过的尸奴,他们什么阻碍都没有碰到。   这座地下城市由巨大廊柱支撑而起,一层层深入往地底深处,楼屋宫殿开凿在洞壁上,沿途,可见到数不清的精致壁画浮雕,他们来不及细看,只是匆匆经过。   而随着呼吸的回声越来越沉重,南宫骛已经知道他们在接近通灵大阵,他感觉到周围的灵气开始流动了起来,就像是界门附近出现的月灵华一样。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发现前方有意外的情况。   是一些尸奴,他们用板车搬运一些东西,送往近处的一处深坑,这些深坑在死城内不少,不小心便要踏错,看着只是黑洞洞的,完全分辨不清到底深有几许。   而这些尸奴,便是把板车上的东西送到这深坑旁,然后一一举起,全都丢了进去。   他们暗处看到这情景,渡苦的声音都冷了下来:“都死了。”   那些尸奴搬运的不是别的,是人的躯体。   为何会有如此之多的死尸?是死去的尸奴?还是别的?   尸奴们解决完了,又推着车返回,进了一条小道。   南宫骛立刻跟在了后面。   小人佣道:“通灵大阵就在前面了。”   然而没有人理会,徐不疑和渡苦也都跟了上去,剩下一个薛承武,低声喊着:“别扔下我一个。”   便也小跑着追了上去。   从一条岔路进去,前方出现一个嵌入到石壁之中的阁楼,光从外面并无法判断里面到底有多少空间。阁楼外两旁燃烧着照明的火盆,尸奴们聚集在此,从那楼当中搬运出东西来,再由板车运载到外面去。   借着那火盆的光,南宫骛可以得见,他们搬运的是一具具面容身形皆不相同的死尸。   此时,从那门里传来了呵斥的声音:“都给我麻利点,今日要是清理不完,就拿你们去填!”   尸奴多数是说不清话的,而他们听到的声音虽有些口音,但十分清晰——说话的是活尸。   片刻后,一个身着白色深衣的男子从那里面走了出来,手中挥着一条马鞭,只听他对那些尸奴道:“别偷懒,丢深点,再让我看到尸体挂在了崖壁上,你们一群一个也不要想活。”   尸奴们不敢作声,只是埋头做事。   因不知那楼里是什么状况,对方修为又有多少,渡苦和南宫骛都准备再观察一番,而此时,徐不疑却已经站了出去,她行动极快,飞身往前的同时,侧身抽出了剑。   仿佛只用了一步,火盆里的光闪了一下,她就站到了那活尸的身前。   那活尸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面露出一点疑惑,往前走了两步,而这时,金色剑气由他胸而扩散开,他身体一软倒了地,其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活尸本就是死去很久的人,不过片刻,他的躯体就化成了灰。   这时,那些尸奴们才惊觉到了变化,他们发出嘶哑不清的尖叫声,四散出去各自奔逃。   听到外面异动,几名身穿甲胄的活尸守卫立刻奔跑出来。   渡苦和南宫骛落后徐不疑一步,此时也飞身上前。   南宫骛拔出了剑,他极早做了预判,使得他有时间破开挥剑的凝滞沉重,剑身还未到,剑气已至,微微闪现的金色破障剑剑气一触碰到那活尸的甲胄,便如竹刀切入豆腐,连多的声音都没有,便将对方轻松地破开了。   虽慢,且重,却又极坚利,这种手感南宫骛从未体验过,当时都愣了一愣。他不敢分神,很快收住情绪,再一招刺入那活尸的胸腹。   若是普通招式,那活尸或许还能得活,然而这是破障剑,破障剑破邪克祟,正是这些活尸的克星。   被此剑所伤,那活尸便如被烙铁灼烧,不过是挣扎一下,便倒在了地上。   南宫骛余光看向旁边,见此时渡苦和徐不疑也解决了剩下的几具活尸。徐不疑人与剑光同行,她所经之处,便有一具活尸倒下。   不过错眼的功夫,她手起剑落,又取了一名活尸性命。   直到除了他们几人再无活尸站着,徐不疑才住了手。   渡苦环视周围,叹道:“幸好他们修为都不高,不然怕是不好解决。”   徐不疑收起了剑,转身想要往阁楼里去。   薛承武怕得声音都在发抖:“徐姑娘,只怕当中有诡异,你要小心……”   南宫骛放心不下,连忙也跟在后面。徐不疑站在那门前,说:“里面有活人。”   听到此话,南宫骛他们立刻追了进去,往里面一看,众人都是一愣。那房内空间并不大,并无屏风遮蔽,一眼看去,全是如货物一般堆叠,等待搬运的躯体。   一个身着短打布衣,穿着草鞋的男子躺在地上,他的气息已经十分微弱,和旁边的死人几无差别。   这男子努力睁大眼睛,似乎是觉察到有人来了,直直地看着前方,猛地伸出手来想要抓住什么,却因为没有力气,徒然抓了一个空。   他心有不甘,似乎想要说什么,然而却是含糊着“啊啊”了几声,便力竭地垂下了手去。   渡苦紧忙走几步,俯下身抓住他的手。然而最终还是叹了一声气,摇了摇头道:“阿弥陀佛。”   不过是回光返照,这男子元神已散,无可挽回了。   却是在那男子临死挣扎的瞬间,南宫骛似乎从他的口中看到了一点青色,似是玉的颜色,那形状也颇是有些眼熟。   他站起身来,往昏暗的房间里走,这楼阁里面很深,站在明暗交接之处,南宫骛好像看到了里面有什么层层叠叠的东西,只是碍于光线不明,看不清晰。   或许是活尸都喜幽暗,这死城里缺少烛火,许多地方都阴森得如坟墓一般。   门口处有一个火盆,里面还有许多残余的火油。   南宫骛掏出火折子点燃了火盆,只听到轻轻“轰”的一声,火光涌出,当这阁楼深处被映亮的瞬间,南宫骛的瞳孔不由就是一缩。   之前感觉摇摇晃晃,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而此时他才终于看清,那竟然是悬挂着的一具具人的躯体,他们犹如蚕蛹亦或是蜂房,密密麻麻,数不清百还是千,填满了整个洞窟。   南宫骛脚步沉重,一步步继续往前。他走到了这房间的中心,在这里他看到了一个由黑沉的血污所绘制的法阵,法阵中央的石台上摆着许多如拇指大小的玉石,全部都雕刻成了玉蝉的形状。   南宫骛拿起其中一枚。   渡苦犹因周围的景象而惊诧,看到南宫骛去动那玉蝉,他急忙喊了一声:“小心!”   南宫骛道:“没事,破障剑克制这东西。”   这玉蝉看着只是普通的青玉,本是空心的,然而因其中填满了浓郁的尸气,于是呈现出了实心玉石的质感和重量。   南宫骛将它对准了火盆,迎着光打量,喃喃道:“就是它,把人变成了尸奴?”   渡苦叹了一声气,道:“我从前一直想不通,普通凡人要如何才能死而复生,成为尸奴,毕竟人死如灯灭,只有修士元神强大,勉强可以残存一段时日,然而便是修士,也不是一定能成为活尸的。”   他看向这一片堆叠的躯体,其中许多还残留着活人的气息,他叹了一声气,道:“如今我明白了,不是死而复生。”   而是在他们还活着的时候,元神精魄就被强行留在了身躯里。若是成功,便会成为不死不活的尸奴,而若是失败,就是身死神消,回天无力。   南宫骛不知是讥还是讽,发出一声极冷的笑:“所以尸奴不是死人,是活人。”   可怜那李藏玄还说,是生死城的尸仙大人起死回生,救了他性命,只怕不是起死回生,而是当时的他根本就没有死。   而那玉蝉,就是炮制尸奴的法器。法器离身,尸奴的躯体也就留不住元神了。李藏玄当时取出玉蝉接近南宫骛,本就是报了必死之心,即使当时不被打伤,他也没有几日可活了。   那小人佣走了进来,她没有什么表情,或许是人佣也做不出这许多表情,她道:“已经惊动了钟师昶,通灵大阵启动尚需要些时间,若再拖延,怕是来不及了。”   渡苦却是于心不忍,他双手合十走到那些“尸奴”旁,喃喃念经,只求片刻时间,容他能为这些人超度。   这时,徐不疑突然抽出了剑。她出招极准,剑尖轻轻挑起那火盆,在空中扬起,然后她快速地划出一个剑花,剑上生出了一道赤色的剑气。   那剑气仿佛火油,火盆里的火苗一沾染上,就猛然窜起。徐不疑再挥剑,剑气携着火龙,扑向了那些躯体。   顿时,这房内就燃起了熊熊大火。   渡苦不料,他停住念经,怔怔回头看向徐不疑。   在火光映照下,徐不疑脸上平静无波,没有痛惜,也没有怜悯,只如她所点燃的不过是寻常杂物罢了。   然后她收起了剑,道:“走。” 第66章 第六五章:通灵阵   终于,他们到了一座巨大的石门之前。   到了这里,那小人佣松了一口气:“这里就是通灵大阵所在了。”   石门紧闭,那小人佣将手覆在上面,几息之后,硕大石门发出沉闷一声响动,吐出灰尘,缓缓开启了。   小人佣踏入石门,站到那中间法阵之上,道:“发动大阵需要一炷香时间,还请诸位为我护法。”   说罢她便又取出小铜钟,一边缓慢地敲击,一面念咒施法。   随之,地面上的法阵熠熠发出光来,将整个石室映照得幽蓝迷幻。   眼看着将要脱困,薛承武不由露出喜色:“我们终于可以离开了。”然而却又不免想起了罗头领与焦小六等人,于是脸上又露出了黯然。   “我是能回去了,小六可要怎么办?”   “阿弥陀佛,”渡苦道,“福祸皆有定数,小六施主定然可以逢凶化吉。”   南宫骛本来不想说话,但见薛承武硕大的一条汉子却作个哀哀戚戚的样子,实在看不下去了,便道:“还会再回来的,焦小六多等几日罢了。”   这风煌活尸势大,他们寡不敌众,形势在上所以不能拖延。等他们成功离开,以徐不疑身份,必然能得到沧溟剑宗援助,到时才是清算这生死城的时机。   虽不喜背靠旁人,但这生死城显然已不是他们寥寥几人就能对付的,终究还是只能看修仙界正道仙门的行事。   渡苦也是深以为然,道:“沧溟剑宗素有侠名,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说话时他便看着南宫骛和徐不疑二人——他可是还记得钟师昶曾透露之事,面前这两位可是沧溟剑宗青阳峰的弟子。   此时的徐不疑却是十分沉默,她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伸臂一展,一道青色符箓从她袖中飞出。   那符箓无凭无靠,却能立在空中,上面的符文浮现出金色光华来。   南宫骛见了便问:“通讯符?”   徐不疑还来不及回答,远处便传来了几声大笑:“几位仙长为何要不辞而别,可是昶招待不周?”   这声音清朗如少年,却又因在深入地下的洞穴之中,反复回荡,使得听入耳中嗡嗡回响,仿佛钟鸣。   其余几人尚且安稳,薛承武却是承受不住,只感觉那声音每个字都如重锤敲击在脑,一时头痛欲裂,蜷缩倒在地上。   渡苦连忙到他身边去,道:“不要听。”又低声念诵经文,为薛承武缓解痛苦。   南宫骛仰头看向声音来处,只见一名身着广袖深衣的年轻男子由黑暗的空中缓缓落下,再往后,便是轰隆的脚步声,说不清多少活尸自他身后方向而来,直逼向了他们所在的这石门。   南宫骛再用余光看了一眼身后,那石门只开了一条缝,小人佣正在里面耐心开启大阵,她双目紧闭默念法咒,不敢分神。   因这角度,那年轻男子并未发现石门之内的动静,他站在远处,遥遥地对着他们行了一个礼,道:“昶诚心相待,仙长何故如此?”   南宫骛定睛看去,发现这活尸看着也就弱冠的年纪,长得不错,个子却不高,不过他有一副好仪态,若不知内情,只看外表举止,确实是个体面的少年郎君。   ——这就是生死城城主的真身?   南宫骛盯着他,见他不动手,便有意为小人佣拖延,道:“何故如此?城主指的是什么?”   钟师昶叹气,道:“之前那一把火,少说烧了生死城五百未成的尸奴佣。仙长,到别人家中做客,却放火焚毁主人财物,不是为客之道吧。”   “哈哈,”南宫骛大笑,“你居然还敢问我,难不成还不该烧了?城主大人这样说话,自己不嫌恶心吗?”   钟师昶皱眉,问:“昶到底是做了什么恶事了?竟然惹得仙长如此不满?”   南宫骛问:“这五百未成的尸奴,最后能落到几成?”   钟师昶未料到此问,但还是笑答道:“倒也还好,多则三成,最次也不过二成。”   “所以那剩下的八成,便直接没了命?”   看到南宫骛面有怒色,他又笑道:“这倒是奇了,昶自认十分小心懂事,并不曾做越界的事情。这些尸奴都是普通凡人,没有修仙根骨,也不是出自各升仙城,仙长何故恼怒?”   钟师昶不能理解,是因为他所生年代,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修士之间尚且争斗杀杀伐不止,区区千百凡人的生死,根本不足挂齿。   钟师昶的话,却是让南宫骛面色铁青。   南宫骛自出生以来,天下承平,久无战事,他虽行走江湖,也曾见血,但刀口舔血的江湖人和普通百姓是全然不同的。这偌大生死城,数不尽的尸奴,其下不知多少人命,钟师昶竟如此轻描淡写……   南宫骛不由心道,果然是邪祟之物,便是外表再光鲜,也不过如此。   他余光去看其他人,渡苦这个和尚素来温和,听钟师如此罔顾人命,也不免露出了愤慨。   而徐不疑,仍是冷静无言,毫无动容之色。   钟师昶身后的活尸渐渐靠拢,将他们围拢在其中。   钟师昶做出仔细回想的模样,最后笑了一声,道:“难道是因为幻境之事?那地宫错综复杂,又和魃祖当年留下的法阵幻境相通,所以就算是我们生死城内的活尸也是不敢随意闯入的。之前昶忘了提醒几位仙长,使得几位遇险,确实是昶的过失了。”   说到此处,他的目光也不由深邃了许多。   那地方有多么险峻,他自己心中也是清楚的,这也是他为自己所做的第三重防备。   最好的结果,自然是让这两个沧溟剑宗弟子死于那什么国师之手,咒伤全无痕迹,最终矛头对不到他的头上来。而只要丹水纱落入昆仑剑宗手上,届时两大剑宗相争,哪里还能顾得上一个小小的生死城。   再不济,便是困于幻境,被筑女灭杀。筑女守着哀姬秘境,尽忠职守,从来不准旁人乱入,她虽无实体,但毕竟曾是这三千界数得上的活尸,元神极为强大,凡在秘境周围,都要受她所制。幻境本就不是全然封闭的,里面的事物譬如尸骨,渐渐都会经由沙潮流出,到时他只需要派人去火焰沟里面检查尸首,便可得知结果。   此时,他们能活着站在这里,便说明筑女放过了他们。   为何会如此?筑女如此忠心,就算是他钟师的人靠近也不留情,为何偏偏放过了这几个人?难道说,不过几十年不见,筑女已经衰弱至此,连这些筑基期炼气期的小喽啰都对付不了了?   钟师昶往前走了几步,有意试探道:“得知诸位失踪,昶便担忧你们是落入了那幻境。那地方有魃祖残余之力留存,又有强大的活尸元神游荡,诸位能够脱困,想来是也是历经了千辛万苦。”   南宫骛冷冷看他,道:“你指的是筑女?我们已将原委同筑女讲明,她知道了你是叛徒,还提醒我们不要上了你的当。”   钟师昶听在耳中,却料定了南宫骛在虚张声势。以筑女心计,就算是他也是花费了许多时间才取得了她的信任,这两个炼气修士初来乍到,怎可能这么快就将她说服。   筑女可不是什么好心人,早年兵荒马乱,她手持一把五弦筑,竹片击拨,弦音化刀剑,杀人无算,只是后来大战平息后,她也失了锐气,甚至于最后被那些所谓的仙门正道围攻而死。   新仇旧怨,如今遇上逼得小君流离失所、害得活尸四处逃亡的沧溟剑宗,正该是她大展威风、一雪仇恨之际,为何她偏放过了?   难道说,小君当年与沧溟剑宗之间,并不是他心中所想的那般?   钟师昶一笑,道:“昶自奉小君为主,这数百年间来从未曾有生过二心,忠心天地可鉴,此次乃是因织纨女受骗,生死城这才无奈被拖下水,如今昶已将丹水纱双手奉上,难道还不足以证清白吗?”   南宫骛都禁不住笑了,无他,钟师昶这类人实在是他所不能理解,恐怕直到他死,他也永远不会展露出真面目来。   到这时候,也不用再拖延了。   石门之内,法阵发出了强光,直照亮了周围十丈之内。   钟师昶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你们打开了通灵大阵?!”   汹涌灵力由石门之中涌出,形成了连凡人都能看得见的灵流,那周围的人被这灵流冲击得站立不稳。   而钟师昶站在这风中,面如寒冰,他当机立断,命道:“拿下他们!”   话一落下,生死城的活尸守卫再无顾忌,只大喝一声,立出武器,直冲而来。   南宫骛沉下脸色,拔剑而出,在此同时,徐不疑已一步跨出,剑光如虹,冲向对面。   虽只有一人,但徐不疑毫无怯退,其剑意竟有千军万马之势,明明那些活尸人多势众,却还是让徐不疑的气势逼得往后一退。   剑光先至,剑鸣后响,一剑,便是数十活尸倒在剑下。   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响起:“钟师,于阵法一道,你实在是太粗疏了,本预计要花费一炷香,结果倒是连一炷香都不需了。”   那小人佣缓缓从石门内走出,冷声对南宫骛道:“法阵开启时间有限,诸位抓紧。”   ————————   感谢在2021-10-1700:00:00~2021-10-24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谦默30瓶;采薇采葛、月见草5瓶;梦想穿书嗑cp 2瓶;MartinZ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7章 第六六章:筑女   钟师昶见到那小人佣,惊疑道:“这是,人佣……她竟然遣了人佣来!”   他目光如箭,死死盯着南宫骛几人:“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以石门为中心,南宫骛、徐不疑、渡苦分别防守三面,只见活尸如潮涌向他们几人,将他们团团困在中间。   薛承武虽怕,却还是拿起兵器,试图抵挡,可他不过是凡人之躯,虽招式强过敌人,面对活尸却是一点用没有。   小人佣道:“你们先走,我来拦住他!”   听言钟师昶扬声喝道:“你们谁都别想走!”   他声量明明不大,却如巨浪一般,不知激起了哪里的钟声,顿时这空旷的地下城回响不绝,一时所有人都觉得耳中轰鸣,眼前一片混沌。   此巨声灌入身体,激起血气翻涌,南宫骛四肢青筋暴起,全身如要爆炸了一般。此时莫要说反抗,他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在他身后,完全没有修为的薛承武已被声音震伤肺腑,喉中忍耐不住,一口血喷涌而出。   正当此时,南宫骛听到了“铮”的一声拨弦之音。   声浪如潮,激起灵气震荡,遇上那延绵不绝的钟声,彼此碰撞抵消,将那魔音逼退了出去。   听到此声,一群活尸立刻阻挡在钟师昶身前。然而那弦音却如刀剑一般,就在钟师昶身前三尺,护卫的十余位活尸撞上那音波,虽是铜筋铁骨的活尸之神,却还是一声惨叫,爆体而亡。   钟声渐息,痛苦得到缓解,南宫骛回首一看。   那小人佣缓步走向前方,她一只手拿着一把竹尺,另一只手却是空着的,然而每当竹尺落下,却有一声高亢的弦音激发而出。   钟师见到此景,双目圆瞪,不可置信道:“心魔音……你为何能用心魔音?!”   小人佣并不回答,她站在南宫骛等人之前,道:“钟师,小君已知道你所作所为,你若是及时收手,或许还能留有性命。”   钟师脸色青白,嘴角勉强勾出笑来:“什么意思?小君已经知道了?那她、她……”   小人佣叹息道:“她已来过风煌,若是你再执迷不悟,便是逼小君亲自出手。”   钟师昶笑,却是笑得比哭还要难看:“哈哈……当年昶寻遍三千界,始终不得小君赐见,这几百年过去了,终有望再见小君……却竟是来杀我的吗?”   魔音暂休,翻涌的血气得以稍微平息,南宫骛的身体只是勉强能动。   他抬头去看钟师昶,方才魔音灌耳,就连筑基期的渡苦都不能抵挡,若是钟师昶真有意杀人,甚至不需要近身便能取了他们性命。   虽不愿承认,但南宫骛知道,他们如今的修为和高阶活尸相比可谓是天壤之别,他根本不是钟师昶的对手。   钟师昶被小人佣引去了注意,趁此机会,徐不疑抓住南宫骛衣襟,将他往石门方向一推,道:“走!”   渡苦修为本来就最高,也是最早清醒,听言便立刻转过身,抓起已经晕倒的薛承武,一步后撤,飞身退到那石门之内。   此时石门之中通灵大阵已开启,法阵化为一个如风眼一般漩涡,灵流如暴风,站在这阵旁连站都站不稳。   不能再等了,渡苦抓着薛承武,双眼一闭,跃入了其中。   当南宫骛等人一动,钟师昶也立刻回过神来,他往前一步,同时展袖一挥。袖风卷起灵流,一瞬便化成了利剑,直冲向了那石门。   小人佣见状立刻拨动空弦去阻,却是晚了一步,气流如巨剑坠下,直砸中那石门,顿时轰隆一声巨响,地动山摇,碎石乱飞,尘土弥漫。   石门倒下,洞壁坍塌,土石残渣落下堆叠成一座小山,堵住了通灵大阵所在的洞窟。   南宫骛从烟尘之中站起,抹去流到眼睛里的污血——刚才若不是那小人佣出手,让那攻击偏移了一分,此刻他已粉身碎骨。   钟师昶转回头,冷冷对那小人佣道:“同为活尸,你为何非要同我作对?”   “因为不想让你连累小君!”小人佣痛声道,“修仙界本就视活尸为邪祟,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唯有沧溟剑宗因有当年的一点香火缘分,愿意出面袒护。小君难得过几年太平日子,你却偏要把这一切都毁了……钟师,若是你还有心,看在小君当年曾庇护于你,便就此罢手吧……”   随小人佣说话,钟师昶的面目越是狰狞,未等她说完,钟师便怒吼一声打断:“你住口!若不是小君……不,她哪里配我叫她小君!哀姬这个贱妇,她明明有可敌天下之能,却一味只是退缩苟活,若不是她临阵退缩,我们八乐工何至于落到如斯境地。若是她肯出手相救,你也不会死!是她害死了你!这么多年,难道你的心中就没有过一丝怨恨!”   然而,小人佣只是微微地笑了一笑,轻声道:“寐是因小君而生,自然要为她而死。钟师,你不会明白。”   她缓缓地扬起手中竹尺,击拨那并不存在的弦乐器,在她手落下的瞬间,乐音凭空流淌了出来。   钟师冷笑,道:“若不是依托于这人佣,你根本连法术都用不出来,竟还妄想要阻拦我?今天谁也不要想逃出生死城!”   他挥了挥手,以自身为首,他的活尸下属形成阵列站于他身后备战,远看去只是人多,因昏暗,完全辨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人。   南宫骛站直了身体,准备重新立出剑招起手式。在钟师昶展露本事之后,他已知道,这场战斗已同他这个小小的炼气修士没有了关系。   虽知自己不能敌,但他也没有任何后退的想法,他南宫骛即使是死,也不会死得苟且。   偏在此时,徐不疑如同一阵风,轻轻掠过他身旁。   南宫骛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见徐不疑抓住了他的剑。她将南宫骛往后一推,借用一点巧劲,便把南宫骛的剑拿在了手中。   她道:“借你剑一用。”   南宫骛瞪大了眼睛,此时他分明看到,徐不疑的额心再一次出现除了那道白色的竖痕。   ——她要使用她灵海之中的最后一道剑意!   徐不疑提着这柄剑,转身面向钟师昶,这时有一名活尸试图靠近,徐不疑顺手轻轻一挥,便直接将他断作两半。   那剑在她手中,轻巧灵活,一点不见凝滞之感,甚至叫人觉得,那剑便是她一体的。   徐不疑道,大约是在回答钟师昶:“我本就没想要走。”   她拿着剑,明明身材并不算高大,却有一种高山峙立的气势。   小人佣回头一望,见徐不疑手中之剑,神色顿时便变作青白:“徐仙君,不要冲动!”   南宫骛心跳如擂鼓,徐不疑这次偏偏拿了他的剑去,他直觉哪里不一样,她到底要做什么?   然而时间如此紧迫,南宫骛根本来不及细想那么多,他只预感不妙,便立刻要上前去阻止。   可在这时,徐不疑已做一个拔剑起手式,道:“筑女,带他走。”   仿若空中灵气都要听从徐不疑的命令,当她话音落下,身周便升起一道剑气屏障,青色剑光激起尘土,将南宫骛逼得无法靠近。   钟师昶远远看着,只见徐不疑额心的竖痕渐渐由白转赤,他虽不知这是为何,但心道连筑女都心有畏惧,一定不是什么好事。他大喝一声,双手合拢,念出法咒,顿时平地生风,灵气形成大浪,将要扑向徐不疑方向。   当此际,小人佣猛地丢出来一个小铜钟,铜钟悬于空中,“砰”地一声,炸裂开为数片。当这铜钟碎裂,才可见这铜钟之内竟然刻满了铭文。   铭文化为法阵,落下光柱,环于他们周身,钟师昶躲避不及,也被包裹了进来。   此时在法阵之中的人,如同陷入了泥淖之中,全身迟滞,连眨眼都要数息。   唯有小人佣,不受这法阵所制,她几步跃到徐不疑身边,伸手触碰她的额心,低声念了一个字:“结。”   她手指带有灵光,一抹而下,那竖痕便消失无踪。   此时,那铜钟法阵之力也消失了,徐不疑顿时便委顿倒地,失去了意识。   小人佣将徐不疑推到南宫骛怀中,道:“走!”   她反手抛出手中竹尺,径直掷向崩塌的石门。区区竹尺,却有开天辟地之力,一路搅起狂风,碎石断壁都无法相抗,只一瞬便轰出了一段通道来。   南宫骛抱起徐不疑,头也不回,冲向了通灵大阵。   钟师昶展袖合掌,运起灵力,将要阻止,却见那小人佣挡在中间,如磐石一般寸步不移。   钟师昶大怒道:“螳臂当车,筑女,是你自寻死路,怨不得我!”   话一落下,汹涌灵力如百丈海浪,呼啸而去。   -   目可见处,皆是一片狼藉。   筑音渐渐消散,地下城中恢复平静,钟师昶却忽觉得不适应。   他的下属从废墟之中挖出一具小小的躯体,搬到他前方处,回报道:“钟师大人,她死了。”   钟师昶神情略有一些呆滞,他走到一处断石旁,缓缓坐下,然后翻出自己掌心来看。   正是这双手,将那小人佣的元神打散,叫她死得不能再死。   钟师昶喃喃道:“我本不想杀你,只是我也不知道你竟衰弱至此,居然这样……这样这样容易就没了。我也不想杀他们的……可我又能如何,我也是被逼无奈……”   他的活尸下属到他身前来,道:“钟师大人,通灵大阵已残破,追溯不到他们通去了何处,可要再追?”   听到声音,钟师昶立刻收起表情,脸上的迷茫和无措一瞬消失。   他的声音也恢复到从前:“只要他们回到修仙界,便可有一万种办法通知宗门,沧溟剑宗此刻说不定已经在召集弟子,准备来找我们算账了。”   听言那些活尸都不由露出了哀伤之色。   钟师昶道:“不要慌张,本座还留有后手,便如之前计划,先退到玄渊海去。”   众活尸立刻领命,准备行动。   却在这时,只听到一声闷响,一活尸突然当空坠下,直落在了钟师昶面前。   众活尸一惊,立刻往后一退。   众目看向来处,见空中悬停着一柄玄铁宽剑,其上站着一名身着青衣的年轻修士,他背负两具剑匣,居高临下,神色冷厉。   此地才经过一场大战,犹有余威留存,那年轻修士靠近此处,不防见到这残局,神色中露出了一丝惊慌。   他匆匆落在地上,飞剑让开路,自行落入他背后剑匣之中。他似乎毫无防备,不管这些活尸,只身进入那废墟当中,目光四处搜寻,不知是在找什么。   钟师昶一边暗示自己的下属散开,做好埋伏准备偷袭,一边将灵力酝酿在手中,随时便要出招。   那年轻修士遍寻不得,目光落在那小人佣身上,他走过去,正要细看。   正当此时,钟师昶猛然发作,横掌而出,灵力成束,击向那年轻修士。   却见那年轻修士回身一扫,连剑都未出,只是挥袖一挡,便将那一招化解。   钟师昶出手的同时,包围那年轻修士的活尸也一起出手,只见一片刀光剑影,如遮天之幕一般朝着那年轻修士身上落去。   年轻修士定足立住,伸臂,玄铁剑自行从匣中飞出,落于他手上,只见他一挥剑,激起剑气如暴雨淋淋,轰然降下,将包围他的活尸横扫出去。   他的剑气如此锋利,碰到的活尸皆被削皮断筋,被抛出后便倒地不起不能再战。   年轻修士冷眼看钟师昶,如见了什么恶心的物事:“不想死,便不要来找死。”   钟师昶做了二百年城主,怎能受得这种委屈,当下被激得大怒,厉声喝道:“还不知是谁死呢!”   不过是金丹期修士罢了,他钟师昶晋升金丹也有数百年之久,难道还能怕了他!于是立刻运起所有灵力,周围活尸也相互呼应,前来助阵。   一时整个生死城的尸气都汇聚到了此处,走石飞沙,天地失色,那唯一照明所用的火盆也被这风卷灭了,死城一片黑寂,简直如真的死了。   年轻修士冷笑了一声,取下背上另一支剑匣。   他将其中剑取出,道:“杀人炼尸,伤天害命,悖逆天道,其罪当诛!”   他将此剑立于空中,顿时,风声皆止,万籁俱寂,只有那剑,因灌入了灵力,如活了一般,于空中微微颤动。   在一片黑暗之中,那剑发出静谧的光辉。   钟师昶仰头看去,惊得怔住。   六百年前,他站在远处,曾有幸,见过这柄剑的剑光……   这是,折花剑——天下第一剑徐青阳的折花剑。   ——此卷终——   ————————   感谢在2021-10-2400:00:00~2021-10-26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yu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8章 第〇一章:千里门   “既雨既处,尚德载;妇贞厉,月既望,君子征凶。”①   天有微云。在一处幽谷高处的石台之上,一名约有二十七八的男子穿着束袖长衫,幕天席地,盘腿而坐。   他面前摆着一只冒着袅袅青烟的博山炉,香炉外,摆放着一段沾染了香灰的签文。   话刚落下,突然一声地生响雷,山下的幽谷无端生出狂风,带着一股湿气冲上高台,将那男子的衣袂吹得簌簌作响。   男子双目轻合,摇头晃脑道:“看来我这一卦确实很准。”   片刻后,一名妙龄少女气喘吁吁爬上山来。少女穿一身湘色罗裙,脸颊微丰,带一层薄红,是一个娇憨的小美人。   男子听到她来,也不回头,指着面前的签文道:“哎呀,小环,所以不是我不肯出门,是这卦象说不宜出行,不光不利我出行,也不利你出行呢……”   少女翻了个白眼,打断他道:“我的好师傅,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装神弄鬼!”   男子却摇头道:“非也,上祈下祷,听天意,行正事,哪里是装神弄鬼?如今你年纪小,不晓得此事要紧,等你大了自然就明白啦。”   “好了!”少女跺脚道,“没时间听你瞎扯了,快跟我回家去,咱们的护山大阵阵眼里冒出了两个人来啦!”   “咱们的护山大阵嘛,那不是相当于没有。”男子却是镇定得很,道,“你也不要大惊小怪,就像往常一般,把人请进来,招待一杯茶水就是。至于我嘛,还要打坐修行,就不用去了……”   说到此处,男子托腮做出沉思模样,道:“不过倒也有些奇怪,我今天的卦并没有说会有客人……”   少女抓住他的袖子,将他从蒲团上拔起来,气呼呼道:“只怕不是客人,是来了贼了!”   话还没落下,一手拉着男子便走,那男子被拽得一踉跄,不得不歪着半边身子跟在她脚后。   “咱们千里门一穷二白,连要饭的都不舍得来,怎么会有贼?小环,欺骗长辈,可是要被雷打脑袋的。”   少女气道:“哼!我是不是骗人,你见到人就知道了!”   -   二人脚步匆匆,走到小山下的谷底。   这幽谷谷底坐落着一处三进的青砖房子,因年久失修,墙面剥落,连瓦片都不整齐。最外的一进因残破得厉害,便只能当做围墙用了。至于后面两进,又只有四间房不漏风,其中两间卧室,一间丹房和厨房两用,最后嘛,便是正厅了。   ——再落魄,堂堂千里门,还是要有一间待客的堂屋,不然像什么话。   正厅前面,就是所谓的护山大阵阵眼,此时那处躺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二人皆双目紧闭,肢体下垂无力,似乎是昏迷了。   男子不忍直视,回头呵斥少女道:“虽然是不速之客,但你也不能这样对待人家。”   少女跳脚道:“才不是,不是我做的!是他们自己撞到了咱们的护山大阵上晕倒了,跟我没有关系!”   “真的?”男子怀疑地皱起眉,自言自语道,“可是咱们这护山大阵,这么多年除了防蚊子,从来没有真的起过什么作用啊……小环,当时是什么情况?”   少女哼唧唧道:“就是突然之间,护山大阵的阵眼冒出了一股灵气,然后就抛出来两个人。我正坐在院子里,他们这突然出现,把我吓了一跳不说,还坏了我一条香卤大鸭舌!”   男子走到那昏迷的二人身边,等看清两人的脸,他对少女笑道:“小环啊,你仔细看这二人的相貌,像他们这般的人,哪里会是做贼的,恐怕只是误入而已。你不要淘气,来,帮一把手,把他们搬到客房去。”   少女捡了院子里的麻绳,正要往那昏迷的两人身上使,听到男子吩咐,便不满地两颊鼓起:“我们哪里有客房。”   话虽这样说,她还是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上前去帮忙抬起了一只胳膊。   -   南宫骛浑身僵硬,头痛欲裂。   这一次穿越灵界,和之前全然不同,他只记得自己跳入通灵大阵后,肆虐的灵气便涌了上来,在灵气的冲击之中,他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浩荡的灵气将他压迫得几乎要窒息,终于,他昏了过去。而在昏迷之前,他始终没有忘记抓紧了徐不疑。   混沌中,南宫骛手指动了动,此时他突然感觉不到手上有抓着东西,于是不由手上猛然一紧,一瞬间就惊醒了过来。   他在一间素雅简洁的卧房内。   一名男子在很近的地方说:“这位公子,你可有不适?”   南宫骛回头一看,看到一张男人的脸。这男人方额广颐,长了一张阔嘴,并不显粗鲁,反有几分疏放的俊朗。   突然看到一张陌生人的脸,南宫骛不由往后一退。此时他又发现,自己竟抓着那男子的手腕。   男子笑了笑,道:“你可能是做了噩梦了。”   南宫骛连忙撒开手,他目光扫过这间卧房,不见有徐不疑,便急问:“和我一起的女子在何处?”   那男子道:“她没事,正在小环的房里歇着。”   他话还没落下,南宫骛便支撑着爬起来。此时他刚醒来,脚下都站不太稳,他也不管,扶着床架,再扶墙壁,一路走出房门,想要去找人。   那男子跟在后面,道:“哎,我刚给你把了把脉,你体内灵力乱窜,有走火入魔之兆,这时候最好入定稳固根基,不要乱动……”   这时候南宫骛哪里听得到他的话,只是鲁莽地往外走,问:“她在哪里?”   男子只能长叹一声:“就在隔壁。”   -   徐不疑此时躺在床上,呼吸声极小,如果不仔细听仔细看,只会当她是躺在床上的一具人偶。   南宫骛见她在,心中的大石才暂时放下了。   男子走进屋来,道:“你看,我说了她没事。”   南宫骛问:“她为何昏迷不醒?”   男子道:“这位姑娘是灵力用尽之象,倒也不算什么大问题,只要休息够应该就能醒来了。”   他说话时,一个约十四五岁的少女走进了房里来,她手上捧着一只小竹箩,嘴里还啃着什么。本是一脸自在满足,这时突然发现这房间里多了一个人,她立刻便如小猫一样窜起,“咻”地一下躲到了那男子身后。   她探出来一个脑袋,死死盯着南宫骛。   南宫骛这时回过神来,对那男子道:“多谢阁下收留,之前是我无礼了,还望见谅。”   那男子笑道:“关心则乱嘛,理解,理解。”   南宫骛问:“在下南宫骛,还没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那男子道:“在下叶绰,这是我那不争气的徒儿,大家都叫她小环。”   小环立刻跳出来道:“呸,我哪里不争气了,明明是你这个破师傅不争气才对。”   叶绰佯装发怒:“有客人在呢。”   小环嘴巴嘟得老高,瞥了一眼南宫骛,不满道:“客人?什么客人,我怎么没有看到?”   叶绰两只眉毛拱起,做个怒面罗汉的样子,道:“小环,不要淘气。”   小环却不怕他,“哼”了一声说:“我可从来不知道,没经过主人同意闯进来的也能叫客人。”   叶绰拿她没办法,只能转向南宫骛,讪讪笑道:“她年纪小不懂事,南宫兄还请不要和她计较。”   南宫骛哪里顾得上,连忙问:“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望阁下能为我解惑。”   ……   “你是说,我和徐不疑是凭空出现在了你们护山大阵的阵眼里?”   南宫骛心头剧震,猛地察觉到什么不对:“这是哪里?”   叶绰不知为何南宫骛如此激动,愣了一下,便答:“这里是千里门。”   小环在旁白了自己师傅一眼:“傻瓜师傅,你自己都说咱们千里门名不见经传,人家怎么会知道你说的什么,他问的不是这个啦。”   叶绰恍然大悟,又回答:“这里是长右山。”   南宫骛再问:“这里不是景寰地?”   叶绰晃了晃头,道:“景寰吗?我倒也听说过,毕竟是凡界六合之一嘛,我们千里门里曾有藏书提起,说景寰……”   他虽无心,南宫骛却是领悟到了这言下之意,一时看向叶绰目光如炬。   叶绰对上这眼神,知道自己又歪了话题。他清了清嗓子,道:“这里当然不是景寰,这里是修仙界上天九霄之一,昊幽天。”   南宫骛连听都没有听过这个词,目光一时都定住了。   小环看到南宫骛露出这种表情,幸灾乐祸道:“师傅你看他的样子,他肯定是迷路啦。”   叶绰拍她的头,小声教训说:“你就不能安静点。”接着又转向南宫骛道,“南宫兄突然出现在鄙派护山大阵内,实在叫在下百思不得其解。冒昧问一句,南宫兄昏迷之前又是什么情况?到底是为何会误入到鄙派阵中来?”   此时不仅仅是叶绰想知道真相,南宫骛也想要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简短解释道:“我们本是进入通灵大阵,想要到景寰地去,却没想到却到了这昊幽天来。对了,在我之前,我还有两名同伴也进入了通灵大阵,他们一个是中年汉子,一个是和尚,你们可有见到?”   叶绰看向一旁的小环。   小环捂着嘴巴,得意地说:“你让我安静的。”   叶绰阖目,心道:我怎么就入了千里门的,难道我不是应该进寺庙,去修释家仙法吗,以我这忍功,只怕是连佛祖都能做得。   再睁开眼睛时,叶绰就笑得跟菩萨一样了:“小环,除了他们二人?你可有见到其他人?会不会是你刚好不在,他们先行离开了?”   小环立刻放下手道:“我一直坐在院子里呢,而且你们出现的时候那么大的动静,把院子里的豆角架子都刮倒啦!哼,我说了没有其他人,就是没有其他人。”   南宫骛心中思绪翻涌,据筑女说,通灵大阵并不是想要去往何处便可去往何处,通常它只能通向界门,不过使用者可以通过法阵变化,开启和变化大阵的通往的方向。   正因如此,一个通灵大阵可去的地方乃是有数的。而且因为凡界的界门相对封闭,所以一个通灵大阵若想要通往凡界,其法阵便会十分复杂,同时开启时所需耗费的灵力或是灵气也要更多。   同一个通灵大阵,有为何将他和渡苦二人带去了完全不同的地方?   ——是因为生死城底下的灵气不够?还是说当时钟师昶那一击,使得通灵大阵发生了变化?   叶绰也是若有所思,道:“既然你们是进入的通灵大阵,那我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小环瞪大眼睛,道:“你知道什么了?除了联有互通的通灵阵,寻常的通灵大阵都是通往界门的呀,你想说我们的护山大阵阵眼是界门吗?”   叶绰面露微笑,隐约有一丝得意:“倒也可以这样说。”   南宫骛还没说话,小环就发出了讥讽的笑声:“你又吹牛了,界门这种地方,我们千里门……”她用拇指按住小指头的指节,凑到叶绰面前,“我们千里门就是这个,根本排不上号!”   南宫骛听得茫然,不由深深锁住眉头,问:“界门?界门附近,是有什么特殊之处?”   叶绰本来让小环说得尴尬,伸手去阻止小环的手势,结果小环手臂躲着他绕了一圈,非要凑到他面前来。   听到南宫骛发问,他只能暂时放开小环,转过头问:“南宫兄,你是真不明白?”   叶绰顾不上管她,小环便夸张地大惊小怪:“天呀,你是从土里冒出来的吗?怎么连这种问题都问?”   叶绰又怒目看她:“小环!”   南宫骛虽然嫌弃小环闹腾,但他还不至于和一个黄毛丫头计较,他坦荡道:“我出身凡界,所以不懂。”   小环惊讶道:“你竟是出身凡界?这么说,你是大宗门的弟子了?”   叶绰帮小环解释道:“如今仙凡两隔,除了大宗门在凡界设有升仙城,寻常小宗门极难下到凡界去,这倒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了。不知南宫兄师从何处?”   南宫骛道:“当不得,我还没有拜师门。”   叶绰听言却是胸背挺直,一下就正经了许多——还没拜师门就能引气入体,可见天赋惊人,这样的人以后即便是不成为大宗门弟子,也绝不会是什么无名之辈。   南宫骛再问:“之前你说界门?”   “南宫兄出身凡界,不了解倒也是不奇怪。”叶绰耐心道,“界门乃是两界交汇之处,除了那些灵山宝地,就数这里的灵气最为丰沛。古时为争夺修炼之所,界门附近时常发生争斗,因此而死伤者可谓是恒河沙数。虽说到了现在这种事少见了,但可想而知嘛,能将宗门设立在界门附近的,当然都是有名有姓的……至于我们千里门,咳咳,虽说祖上也曾阔过,毕竟也是老黄历了,所以界门这种风水宝地是轮不到我们的。”   南宫骛再问:“但你却又说明白了?”   “只是猜测罢了。”叶绰道,“一说界门乃是从天地灵脉而化,千万年的日升日落,有的仙山都能从西边飘到北边去,所以界门也并不是永恒不变的。师祖曾有提起,这长右山古时也是一道界门,只是后来灵脉移动,界门消失,渐渐也就荒芜了。虽说如此,此地的灵气也还是要比寻常地方好一些,所以也聚集了一些像咱们千里门这样的小宗门。而那护山大阵的阵眼因要借用灵气,就选了一个灵气涌动稍微稍微强那么一点点的地方……”   也不知道是哪里凑了巧,竟是让这阵眼和古界门的灵气连了起来,于是就突然地就大变了两个活人出来。   说到这里,叶绰笑得眯了眼睛:“你们能从这里出来,说明长右山的界门复苏在望。而我们的千里门,正在这中心之处……”叶绰激动地抚摸自己的心口,“重铸我千里门昔日荣光,指日可待了。”   ————————   ①出自易经 第69章 第〇二章:门主叶绰   叶绰才高兴了不过眨眼的功夫,小环就一瓢冷水泼下来:“师傅,你有没有想过,若是界门复苏,这地方还能轮得到我们住吗?”   “哎……”叶绰装作高深道,“话是那么说,可人家也不可能强拆了咱们的房子。你知道昆仑墟下都的洞府值多少钱吗?下都咱们比不了,但卖个十分之一的价钱想来是可行的,有了钱,才能复兴千里门嘛。”   小环嫌弃地斜眼看他:“没出息。”   叶绰脸上微红,他转回南宫骛,道:“寒舍简陋,南宫兄远道而来,要是不嫌弃,便在这里住下吧。”   南宫骛却是神色严肃,因为他还有一个重要的后患没有解决,便道:“实不相瞒,我和徐不疑遭到了生死城活尸的追杀,如今还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追来,我不想连累你们。”   这话却并未叫叶绰二人认真起来,叶绰还很好奇地问:“活尸我知道,如今少见,你能遇到也真是倒霉……也是不凑巧。这生死城又是什么?”   生死城的事情果然没有传到修仙界?南宫骛若有所思,便将生死城的情况大致告诉了叶绰。   小环听完,惊讶道:“在凡界居然有这么大一个活尸城,这修仙界的大宗门们居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吗?”   叶绰却道:“如果是在风煌境,倒不是不可能了。”   小环好奇:“风煌境是哪里不一样了?”   “所以让你多读书嘛。”叶绰叹气,道,“风煌自数千年前坍缩之后,万物凋敝,许多人都以为那里没有人烟了。据说那里连界门都完全封闭了,想要去就只能看运气……话说,我实在很是怀疑,都这样了,九馆星还会降到风煌去吗?”   南宫骛经验不多,看不出叶绰的修为,但凭感觉,这叶绰就不像是个高阶修士。南宫骛已经告诉了他那钟师昶有金丹期修为,但为何他一点都不担心?   叶绰说话是想到那里便说到那里,他又道:“难怪这群活尸把城建在风煌,要不是你们,恐怕再过几百年都没人知道。不行,我得去看着那阵眼,万一又突然冒出几个活尸来,我怕是应付不了。”   他转向小环道:“你出趟门,知会山上的几位掌门一声,这样如果真出了事,咱们也好叫人。”   后来熟悉了,南宫骛才知道,长右山极大,群山之中坐落了许多的小宗门,因为比不得大宗门什么都能自足,这些小宗门之间相互帮忙是常有的。   小环却道:“他们肯定都以为你又发癫了!”   话虽这样说,她还是放下了手里的小竹筐,准备出门跑一趟。   叶绰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南宫兄不必担心,这里是修仙界上天九霄,遍地都是修士,那活尸不敢来造次的,你放宽心住下就是,凡事有我们呢。”   南宫骛自己倒是无妨,只是徐不疑如今还昏迷不醒,确实不方便再奔波。再说以金丹活尸之能,他带着昏迷的徐不疑又能够逃到哪里去?还不如就暂住在此处,若是有变化,自己也能及时应对。   于是他也不客气了,道:“多谢叶兄,那我就叨扰了。”   听他们两个一唱一和就做了决定,小环瞪圆了眼睛,叉起腰正要说话,叶绰见状不好,连忙把她往门外推。   两师徒推搡着出了房门,叶绰防备着小环开口,回头陪笑道:“那南宫兄且先自便,哎呀,这不知不觉日头都要落了,我先去修复那阵眼,随后就去准备晚饭,一会儿南宫兄记得来正厅吃饭呀。”   叶绰把人拖着往外走,等到院子里了才放开。   小环挣开束缚,一时气极了,转头就是一脚踢在叶绰小腿上。   叶绰抱着小腿,痛得眼带泪花:“小祖宗,我又哪里得罪了你。”   小环气呼呼道:“那是我的房间!咱们总共就四间不漏雨的房,你把我的房间给他们住,那我住哪里!”   其实被踢中了小腿,虽痛,但只是痛那一瞬间,但叶绰怕小环不解气,还是装着可怜,说话时还刻意呻|吟:“你暂时住我那里嘛……呲,我去别的房间将就几个晚上,人家是客人,总不能让人家住破屋子。”   小环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就你装好人,死要面子活受罪!”   叶绰讪讪道:“哎呀,好歹我也是一门之主,难得有客人来,总不能让人家看笑话。”   “哼,”小环瞪着他,又道,“那个南宫骛白长那么大个子,一点都不晓事,你收留他,他就随便说了个谢字,连谢人都不诚恳,不是什么好人!”   说到这里,叶绰却正色反驳道:“这你就不懂了。这位南宫兄虽说是凡界出身,但我看他气度不凡,又天赋异禀,不是池中物。像他这种天之骄子,自小就少不了人奉承,自然都是懒待和人客气的。”   “哈?那你讨好他,他都不会念你的好,真是白瞎了好心。”   叶绰却觉得南宫骛不像是那种人,但是他要是这么对小环解释,小环又要骂他神棍作风,做事凭感觉不过脑子。   于是他摇头做正经样子道:“若是事事都想着回报,反会失了本心。总之,结个善缘罢了,总不至于待人好反倒是错了。”   小环还是不高兴,但不管怎么样,叶绰都做了决定了,这时候要她倒回去赶人,她也拉不下这个脸。   她转身往外面走,道:“有你这样的师傅真是不省心,算了,替你跑一趟,懒死你算了。”   -   南宫骛细细看榻上的徐不疑,她神情平和,看起来如同只是普通沉睡。   南宫骛也不知自己在和谁说话,只是轻声道:“你为什么还没醒?”   徐不疑以炼气之躯强用金丹剑意,是一定要遭反噬的。但前两次她都很快就苏醒了过来,但这一次,甚至她都未能将剑意放出便被小人佣阻止,可为何状况反倒更严重?   如果说与前面两次有哪里不同,便是这一次徐不疑用的不是那把虚有其表的凡铁兵器,而是他南宫骛刚认主的养神剑。   南宫骛便猜测,即便这不是主要缘由,也一定是有所相关。   而且,筑女也知道。所以当时在大阵之外,她才拼死也要拦住徐不疑。但筑女……如今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如今回想生死城种种经历,虽未能知全貌,但南宫骛也猜得到其中一鳞半爪。   筑女曾说过,她只有元神并无实体,许多人能做的事情她都做不到,可能正是因为这缘故,她才要附在这人佣身上。   离开秘境之时,筑女有意误导,让南宫骛以为那小人佣不过是一具法器,但人佣法器和筑女本身肯定是有差别的,所以那人佣一出招,便让钟师昶认了出来。   若不是如此,以南宫骛的所知,恐怕永远都看不穿。   虽说筑女可以借用人佣之躯离开秘境,但南宫骛也知道,此举应对筑女本身十分不利,至少也会伤及她的寿命。   毕竟若是人佣这样方便,筑女又为何许多年都不曾离开那秘境周围?二来若元神可以随意附着在人佣身上而施术者无任何反噬,换而言之,岂不是就有多少人佣法器就可以复活多少次?   这世间要是有这种道理,金丹修士们还何苦去抢什么窥天残卷。   如今因筑女相救,他们暂且保下了性命,且不说渡苦和薛承武,徐不疑还是昏睡不醒。只他一个清醒站着,但又修为低微,这要是在修仙界遇上什么事,恐怕连反应的余力都没有。   南宫骛少有的,竟是觉得有几分迷茫了。   经生死城这一事,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渺小,他虽有死战之心,但没有一战之力,终究不过是枉然。   他必须要尽快进阶,摆脱这种局面。   南宫骛静下心来,在脑中把要做的事情梳理了一遍。   徐不疑如今需要安养,他必须要确认周遭安全。防备钟师昶追来乃是首要,其次他也要摸清这昊幽天到底是个什么灵界,不然连去哪里都不知道,又何谈脱离困局。   好在叶绰师徒对他们并无恶意……至少叶绰没有恶意,他正好可以从叶绰入手,渐渐去了解这个修仙界。   在此之外,最要紧的,还是徐不疑能尽快苏醒过来。   南宫骛又看向徐不疑,寻常人陷入沉睡,都会显露出没有防备的一面,而徐不疑却不同,即使如此,也没有流露出一丝柔软的神情。   南宫骛心中默默道:“徐不疑,不要随便死。你的性命很宝贵……极其、极其的宝贵。”   ————————   感谢在2021-10-2600:00:00~2021-10-28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飒鹭、MartinZ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碗酒呀一碗茶20瓶;……plp 5瓶;朝闻道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0章 第〇三章:沧溟剑宗   修仙界出了名的洞天福地共有一百零八处,休与山在其中属“极上”十二洞天之一。同许多人的以为的不同,休与山并不是固定在某一处的山峦,它是漂浮在修仙界云海之上的一座庞大岛屿。   休与山共有十二峰五殿,主殿为垂云殿,殿主为季万生,同时,他也是沧溟剑宗的宗主。   季万生是一个精神矍铄的中年男子,两鬓已有斑白。在修仙界,通常越早筑基表示天资越好,故而许多高阶修士的相貌都十分年轻。季万生看着有年纪并不是因为他天赋不佳,只是因为十五年前,他才刚渡过了自己的天人五衰之劫。   发肤之衰便是天人五衰之表征,寻常修士渡此劫,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季万生能成功渡过此劫已是十分难得,修为倒退也是无可奈何。   也不知算是幸运还是不幸,寻常修仙门派若是宗主天人五衰,门内势必要出现乱象,尤其像是沧溟剑宗这般独占一极上灵脉洞天的宗门,本就常引得其他宗门嫉妒,若门内不太平,便少不了外人趁机欺压。   然而在季万生渡劫这二十年中,沧溟剑宗一派平和,众弟子各司其事,井然有序,旁的宗门再是不服,也没有敢来造次的,一切一如往常。   究其根本,乃是因为沧溟剑宗不但有宗主,他们还有徐悯。   因修士不惧寒热,垂云殿中的青石座椅上连个垫子都没有,季万生坐在上面,安静听下方萧振衣回报。   “……生死城活尸有数百之众,那生死城的城主又有金丹期修为,徒儿不敢轻敌,便请了折花剑出来。事后我抓住那城主,问他师叔祖下落,他却说……他却说师叔祖已经叫他给杀了!”   听到此处,季万生猛地咳嗽,连着咳了许多声。   萧振衣立刻住声,紧张问:“师傅,是不是你气海的伤……”   季万生渡劫的时候,髓海和气海都受了极大的损伤,故而他虽明明是修士,却时常气虚咳嗽,甚至还会犯头风痛。   不过好在他保全了灵海,只要时常修炼锻体,渐渐便能恢复。几十年罢了,对修士而言算不得久。   季万生摆摆手,道:“无妨,你继续,也就是说,你并未亲眼见到徐师叔?”   萧振衣点点头,恭敬答道:“刚进入生死城时,我确实发现通讯符有反应,但我赶到时,通讯符的反应却完全消失,我还是去得晚了。师傅,有没有可能师叔祖并未将通讯符带在身上?”   那张通讯符乃是特制,寻常通讯符能使用的距离十分有限,更不可能横跨仙凡两界。而这一张特制的通讯符,上至九霄、下至六合皆有效用,而且,它还不需要用灵力就能发动。   一旦引燃,它便能引动自己的副本,也就是萧振衣手上的那一张,同时,同一灵界内其他所有沧溟剑宗的通讯符也会有反应。如此一来,只要是逗留此界的沧溟剑宗弟子,都能得到消息,前去搭救执符之人。   这张符,本就是季万生特意为徐不疑所制。   季万生摇头,道:“徐师叔若是答应了什么,无论多小的事情,她都一定会做到。”   如今想来,他可真是庆幸自己当时未雨绸缪,知道自家师叔任性,一定要她先做了保证。   萧振衣听言面如雪色,道:“可通讯符正是在生死城内失去了反应,难道说,师叔祖真的遭遇了不测?”   季万生却神色淡定,道:“不会。以我对徐师叔的了解,生死城如此作恶,她即便是要死,怎么也要拉了生死城陪葬。”   萧振衣不知,徐不疑还存了三道金丹剑意在灵海,若是绝境之下她全力一击,金丹期活尸未必是对手。   萧振衣心中微有些尴尬,徐师叔祖倒是没有毁了生死城,但她的折花剑有毁天灭地之能,代她行了这惩戒之劳。   萧振衣也不是故意,当时也是没有料到他只用了一招,那地下城便坍塌了。   钟师昶经营生死城两百余年,攒下的基业让人毁于一旦,便彻底恼羞成怒。   萧振衣又这时前去逼问,钟师昶便脱口而出,说自己已经杀了徐不疑。如此看来,当时的他未必说的是真话,可能只是心中怨恨,故意出言想要激怒萧振衣罢了。   季万生蹙起杂白的眉毛,神色凝重,他又问:“除了那钟师昶,生死城内可还有其他高阶活尸?”   “不曾见到。师傅,有哪里不对?”   “活尸已久不出现于修仙界,如今的修士对他们的了解已是越来越少。据我所知,炼尸之法虽然出自活尸一脉,却并不是普通活尸就能做到的。”   萧振衣道:“那钟师昶已经是金丹期了。”   季万生敛于行,不做什么表情,言语间却隐约露出一丝不屑:“你如今也结丹了,以你看来,这金丹的活尸和我们沧溟剑宗的金丹长老们相比如何?”   萧振衣忍不住,一时笑了。   季万生又道:“这炼尸之法乃是出自魃祖,但生死城这类小打小闹,魃祖是犯不着的。另擅此道的活尸,一曰筑女,一曰磬师,都是魃祖的下属。魃祖当年曾向徐师叔承诺,决不会以炼尸之道为害修仙界,我虽不信活尸,但信徐师叔。”   故而,徐不疑孤身入生死城,恐怕并不是偶然。   不过,钟师昶身为八乐工,他同僚死了大半,他却在风煌此等灵气稀薄之地苟且偷活了数百年,期间一直不曾惊动上界,可见他定是个忍性极强之人。   此类人,即使临死,也不可能激愤妄言。   季万生思索片刻,道:“如今且先将生死城的事通报九天各大宗门,一起搜查生死城余孽,说不定会有新的线索浮上来。”   萧振衣听言低头道:“若是当时我和那钟师昶虚以委蛇,本该是能拿到许多线索,说不定还能从他口中问出师叔祖的下落。师傅,还是我处事不当,如今耽误了大事……”   季万生的声音十分冷肃,但说的话并不严厉:“你做得很好,不用自责。”   萧振衣道:“是徒儿的错,徒儿本该时时以师叔祖安危为先,要是忍一忍就好了,如今又失去了师叔祖的消息……”   季万生打断道:“振衣,你想的岔了。钟师昶炼活人为尸,证据确凿天理难容,这样的邪祟,哪怕只是虚以委蛇,都是堕了我们沧溟剑宗的威名。”   萧振衣愣了一愣:“当时若不是我偏要争强……”   季万生伸手止住他,他虽体衰,但宗主之威不减。又道:“振衣,与虎谋皮本就是极下策,非是正道。且邪物擅引诱人心,或许起初只是权宜,但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天长日久便不闻其臭。你一旦松懈了,听多了他们蛊惑之言,便要生出杂念来。”   萧振衣肃然,正襟行礼答道:“是。”   季万生又道:“你可知道徐师叔的字是什么?”   修士与凡人不同,凡人成人便可取字,而修士筑基之前依靠宗门,无自立之能,故多都无字。筑基之后,方才有外人尊号,师长赐字,号以鸣其行止,字以表德明志。   萧振衣摇头道:“不曾听说。”   季万生道:“徐师叔天赋极高,然而她出世之时,修仙界人才辈出,与她有同等天资之人岂止千百。最终她能成为这天下第一剑,乃是因为她心无杂念、道心坚定。故,徐师叔的字,是为不疑。”   萧振衣挺直了身躯,正色郑重答道:“弟子牢记。”   -   昊幽天长右山脚下。   小环一路奔跑,像只幼犬一样冲进了院子里。   前两天叶绰还准许小环出门,等十五之后,他却说卦象不宜,不准小环再离开千里门了。憋了快十日,今天小环终于可以出门,她一早去了集市,也不知道得到了什么消息,居然急成了这样。   南宫骛正在院子里练剑,小环见了他,立刻就想要说话,却因为跑得急促,说不清楚。   “你……你,我的天,居然、居然真的有生死城……”   南宫骛收了剑,他却听不明白,只是微微皱起了眉。   这时叶绰从屋内出来,听到小环这话,心虚之下,连忙就止住她道:“你好好说话,喘好气再说。”   南宫骛在此地已经住了有十日了,这几天他们三人一直守着那阵眼,却不见有任何变化。   因为一直不见有什么活尸追来,那阵眼也是死了一样一动不动,小环生了怀疑,背里就和叶绰抱怨,说只怕南宫骛是个谎话精,叫叶绰警惕些。   小环道:“沧溟剑宗……对,沧溟剑宗,发了通文,说、说风煌出现了炼活人为尸的活尸之城,他们已将这个生死城剿灭,如今只怕还有余孽散落在修仙界各处,让大家小心警惕,如遇可疑,务必上报给八大宗门。”   她一边说,一边看着南宫骛,感叹道:“连沧溟剑宗都出手了,你们真的卷进大事了!”   南宫骛正在沉思,而一旁的叶绰听的双眼一亮,立刻就问:“小环,上报有赏金吗?” 第71章 第〇四章:南无音   小环怒道:“你就不能有些出息,以后出门在外,不要告诉别人你是我叶小环的师傅!”   南宫骛则是急迫追问:“沧溟剑宗来了长右山?”   这一段时日南宫骛过得并不平静,一面是担心昏睡不醒的徐不疑,一面又要戒备生死城寻上门来,如今听得生死城已然覆灭,竟是有恍如隔世之感。   小环不耐烦道:“怎么可能,沧溟剑宗在常曦霄,那可远了去了。”   在这里一段时日,南宫骛已知,这修仙界有大大小小上千灵界,其中最为庞大的九个灵界称作上天九霄,分别为首阳、神钧、昆仑、赤玄、苍合、昊幽、常曦、太参、岁亟,因多数修士都汇聚在这九灵界,所以有时也用九霄直接代指修仙界。   各大宗门虽说常有弟子四处游历,但明面上他们都有各自的势力划分,除去岁亟天,八大仙门各居一霄。昊幽天本是东华剑宗所在,但奈何东华剑宗远在玄渊海,时常顾不到陆上来。   反倒是有昆仑剑宗的弟子常驻此地,所幸有他们主持,长右山还称得上太平。   此时小环又得意道:“我这去一趟集市,还得了一个好消息。”   叶绰问:“什么好消息?”   “一个叫南无音的神医来了长右山,就住在城内,她游历至此,会暂时歇脚几日,想要找她治病的话,那可要抓紧了。”   叶绰听言大喜道:“如此正好!徐姑娘有救了。”   这话又惹恼了小环,她指着叶绰道:“你这个神棍!说什么只是灵力耗尽,休息几日就好了,你看看人家都休息多少日了?早就该去找个正经大夫了,都是你耽误了事。”   叶绰却是正经道:“我为徐姑娘算的那一卦,乃是逢凶化吉的大吉卦象,既然是逢凶化吉,前面自然会看着有些凶险。你也不要担心,只是多昏睡了几天,修士嘛,多睡几天不打紧的。”   南宫骛立刻问:“那大夫可靠吗?出自何门何派?如今在哪里?”   小环拍胸脯说:“都给你打听清楚了。南无音是苍合天一个叫什么延命宗的小宗门长老,这个宗门我也替你问过了,确实有,只是小,所以少有人知。南无音虽然只有筑基修为,却已经给许多金丹修士治过伤病,在别处的仙城名气很大的。她这次到了长右山,好多修士甚至驻守的昆仑弟子都去讨好。不过她有些清高,不肯要别人安排的大房子,偏要自己去赁小院住。这种神医在长右山可说是可遇不可求,南宫骛你要早做打算呀。”   南宫骛立刻道:“我这就去找她,求她出诊。”   小环点点头,只是她又说:“可是,你出得起诊金吗?”她摆出一副严厉的样子,道,“我们千里门一穷二白,可没钱借你。而且这种神医,多半是不会要黄金的。”   在修仙界,黄金白银皆可做钱使用,但仅限于在凡人和底层修士之间流通,对筑基以上的修士而言,金银不过是阿堵物罢了,他们之间的交易更多是以物易物。   如今想来,南宫骛后悔不已。当时他就该在哀姬的秘境里面多拿几样宝贝,如今他两手空空,怕是根本请不动人家出诊。   南宫骛道:“先去问诊,还没问,又怎么知道我付不起诊金?”   -   千里门就坐落在长右山脚下,距离城镇很近,南宫骛用轻功赶路,一个多时辰后,便看到了许多房屋。   长右山这个地方,修士们为了修炼多都居住在灵气更为充沛的山上,城镇里住的太半是凡人。不过因低阶修士尘缘未断,又需饮食,也是时常出现在市集之中,在修仙界,哪怕是如昆仑下都、天昭城这样的大仙城,都是一样的仙凡混居。   长右城是座小城,南宫骛很快就找到了那位神医的住所。   大门外此时列队了许多准备了礼物的人,有修士也有凡人,他们簇拥在门口,却只是一个个面面相觑。   南宫骛和小环一出现,那旁边一个年轻男子就把她认了出来,笑道:“小环,你怎么也来了,该不是你师傅又生病啦?”   “有道理,那要是懒病算是病,我师傅那肯定得是病入膏肓了。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   那男子摇头道:“帮掌门送礼呢,可惜人家根本就不肯见人。”   小环回头看了南宫骛一眼,道:“这下不好了,问题不是能不能出诊,问题是能不能见到人。”   话刚说到这里,那小院门突然开了,一个做侍女打扮的女修站在门口,道:“诸位,天色已晚,还请尽早离去。”   年轻男子也不管小环了,转身去那女修面前,和众人一样递上了一张拜帖。   那女修只是收下拜帖,但礼物却是统统都拒了。   南宫骛知道机不可失,便上前拱了拱手,道:“我想见南大夫一面,求她出诊。”   那女修冷着脸,只是说:“若要请南长老出诊,便请写明出身师门,前因后果,递上拜帖,我会转交给南长老,她自会有定夺。若是寻常病症,还请自行寻医问药。”   南宫骛这来得匆匆,并不曾准备拜帖。   他回头走了两步,看到旁边一个买胭脂水粉的摊子,便走过去买了一支螺黛,然后撕了一张包货物用的黄纸,将就着写了几行字。   那女修拿到这简陋的拜帖,脸色也不曾有甚变化,只是点了点头,便合上了门。   小环这时候才有些担心,说:“你拿这样的东西给人家,人家会不会觉得你诚心来找茬的?”   南宫骛对自己的字还是有几分自信的,道:“看了那字,她就不会觉得。何况这周围这么多人循规蹈矩递上了拜帖,都不能求她一见,可见寻常办法是没用的。”   南宫骛只是看着镇定,心中其实并没抱多大期望。   驻足了片刻,不见有反应,此时其他人渐渐都散去了。于是小环道:“不如我们明天准备了拜帖再来?”   却在这个时候,那院门吱呀一声开了,那女修又站在门口,她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了南宫骛身上,道:“南宫骛仙长,请随我来。”   小环激动极了,低声问:“你到底在那纸上面写了什么!”   南宫骛对她轻轻摇了摇头。他几步走上前,跟在那女修身后,由那女修带着进入了院门。   这小院看着很是萧条,大约这位南无音修士住下之后并未打整。南宫骛目光悄悄扫过整片宅子,除了面前这女修,他不曾见到任何护卫或是侍从。   ——名医出行,竟是这般简陋?还是说她本事过人,不需人保护?   走到了门前,那女修打开门,站在门边道:“仙长请进。”   南宫骛一步跨入门中,见到屋内之人,却是稍稍愣了愣神。   他没想到,这个南无音竟是个相貌绝美的妙龄女子。   南宫骛见过的美人不少,然而修仙者的美貌与凡人不可同日而语。修仙者辟谷之后不染俗尘污秽,一个个都是冰肌玉骨,而高阶修士洗髓伐筋后,骨相若有扭曲,也是会自行修正的。所以在修仙界,高阶修士无论男女,就没有长得丑的。   她见到南宫骛,并不说话,只是微微一笑,点头致意。   在她面前的圆桌上,正摆着南宫骛那张简陋的拜帖。   她指着那拜帖上的一行字,却是不说话。   南宫骛微微皱眉。   这时那侍从女修道:“长老几日前,为试新药,被药性伤了喉咙,一时说不了话。”   南宫骛看到那行字,道:“不错,我确实曾中过上古咒伤,如今已是痊愈,且毫发无损。”   南无音双眸亮起,指着一旁一个脉诊枕,示意南宫骛让她诊脉。   南宫骛却不动,只是道:“多谢仙长拔冗相见,我此次来,乃是为我朋友求诊,她灵力耗尽后十余日了都未曾苏醒。只求仙长能诊清缘由,若治不了,我也不强求。”   那女修道:“难不成你以为我家长老治不了?”   南无音却是摆了摆手,一边用目光审视了一通南宫骛,她审视的时间有些久,最后点了点头,竟是就同意了。   南无音做事十分干脆,既然答应了,便让女修侍从拿了些工具,直接就随他去千里门。   而等到他们回到千里门,天色已然是一片黑寂。   一踏入简陋破败的千里门,南无音就皱起了眉。   小环以为她是嫌弃这里简陋,心里很不服,本是想要出言不逊的,但一想要是惹恼了人家,说不定人家就不肯治病了,于是便又忍了下来。   好在南无音只是皱了一会儿眉头,等南宫骛将她带到了徐不疑床前,她满眼里便只有床上的病人了。   只见她小心走到床边,许怕是惊动了床上的人,不敢擅动,只是目光在徐不疑身上逡巡。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将徐不疑的手臂从被中抬出来,就这样躬身在床边,为她诊脉。   诊完了脉,她回头看了侍从女修一眼。那女修点点头,在桌上解开了他们带来的东西。   南无音走到桌前,用摆好的笔墨写了些字。   “白色玉瓶,一日一丸,化水服下,黑色玉瓶,醒后服用,一日一丸。”   见南宫骛看懂了,那南无音顺手便把那纸往烛火下一凑,顿时那纸便化为了灰烬。   那女修拱手道:“长老盛名在外,时有小人构陷,不得不防。”   开了药,南无音又取了另一样事物出来,南宫骛才发现,难怪南无音行李累赘,她竟是带了一具古琴来,甚至连弦都已润好了。   南无音就在床边放下琴,一拨弦,如风一般柔和的琴音便泠泠流淌而出。   ————————   老徐下章醒。   感谢在2021-10-2800:00:00~2021-10-30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钰洙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钰洙10瓶;Qwe、酒檀香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2章 第〇五章:苏醒   南无音抚琴抚了整整一夜。   因这琴音舒缓安神,所有人都沉浸在乐声之中,得了一夜好眠。   第二日一早,琴音渐消,南宫骛醒来,却已经不见了南无音的身影。   只有那侍从女修,正在为南无音收拾器具,竟是一副准备离开的架势。   见到南宫骛,她道:“宗门忽来了信,事情紧急,长老不得不先行离开。”她将所有东西都收起,包括用残的一点墨,却独独将七弦琴留下,并道,“这位徐仙长身有沉疴,一旦发病便疼痛难忍,琴音可助她安眠。这琴便留给你了。”   南宫骛立刻就问:“南仙长这是何意?”   那侍从女修只是冷静道:“只是南长老这么交代的,我便如此转述。”   那南无音本就暂不能言,别人问她也只是摇头,直接省去了解释的功夫,何况这一会儿她连人都已经不在了。   “至于诊金……”侍从女修扫了一遍这房子,语中有几分怜悯,道,“如今大约也不便收取,且先记下,若有缘再见,希望南宫仙长能出手帮个忙。且请放宽心,我家长老在修仙界广结善缘,并无仇怨,也不需要你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多半都是请人帮忙搜寻药草灵兽罢了。”   说到这里,侍从女修又顿了一顿,道:“南宫仙长若是方便,还请留下一样凭证。”   其实南无音愿意出手相救,南宫骛已是十分感激,只是要个凭证哪里有什么不方便的,听言他便立刻从身上取出一枚印章来。   这印章是一寸见方的灯光冻小印,是他的私印,乃是他十六岁成名之年由兄长所赠,在凡界少说也价值百金。   那侍从女修收下了印章,点头道:“南宫仙长前途光明,必是要进阶渡劫的,我信你会遵守承诺。”   南宫骛初听还不懂其言下之意,在修仙界久了才知,这侍从女修是说,若是为了一件小事便毁诺留下心魔,于修士而言可是因小失大,她不是相信南宫骛的品行,而是相信南宫骛不会那么蠢。   话说完,也不等南宫骛回答,她便转身抱着东西走出了门。南宫骛跟上去,见她径直上了门前一驾马车。   马车早就做好了出发的准备,连声道别都没有,便在南宫骛眼前扬尘离去。   -   在马车之中,南无音歪坐着,全身松懈无力,脸色苍白得如一张纸。   侍从女修进了马车,半跪着恭敬禀报:“夫人,琴已经交给他了。”说着她又拿出南宫骛给她的那枚印章,道,“这是他留的凭证。”   南无音将印章翻过来一看,因是反字,她细细分辨了一会,才将字识出。   “陈、骛?”她用黯哑的声音念出这两个字。   侍从女修问:“夫人,为何要问他留个凭证?他不过区区一个炼气修士,夫人要做事,难道还能用得上他?”   南无音疲惫一笑,要凭证,自然是让他有已经付了诊金的错觉。人便是如此,若是免费,就会疑神疑鬼,但若是花了代价,就会极力说服自己没有错付,以至于自己骗自己、越陷越深也是有的。   南无音缓缓道:“说不定下次见,他就已经是金丹了。”   侍从女修连忙低下头去。   南无音将那印章紧紧捏在手心,片刻后将手伸出马车,此时她松开手指,那枚极品灯光冻印章便化作灰尘,随风散去。   然后她虚弱地闭上了眼睛,如睡着了一般。   -   南无音离开后第二日清晨,徐不疑终于醒了过来。   当时南宫骛还在院中练剑,而徐不疑一声不出,慢慢走出来,扶着门廊的柱子,静静“听”他练剑。   南宫骛转身换招,一恍看到她身影,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在清晨的薄雾之中,徐不疑的身形显得有几分模糊,因睡了很久,她的头发有些凌乱,晨曦映照之下,她那素来冰冷的神情,竟也有了几分温暖的意味。   南宫骛怔怔同她凝视,一时什么都忘了。   这时小环端着朝食过来,见到徐不疑,惊喜地大喊出声:“你终于醒了!”   这一声叫醒了南宫骛,他连忙上前去,一把扶住徐不疑,问:“你怎么样了?”   徐不疑轻轻挣脱,但她似乎还没有完全恢复力气,居然没有挣脱开。   南宫骛强行将她带回房间,将她安置在椅子上,道:“刚醒来,连肢体都是僵硬的,就不要乱动了。”   南宫骛倒还好了,虽然也高兴,但并未如何喜形于色,而小环却是笑得眼睛都弯了:“修士又不是凡人,只一通灵力运行个周天,什么僵硬劳损都没了。”   南宫骛心想小环说得也有道理,便又将手缩了回去。   坐下后,徐不疑开口说了第一句话:“筑女怎样了?”   到了昊幽之后,宛然另一片天地,南宫骛花了许多力气去适应修仙界的生活,对他而言生死城的一切都开始淡去了。而对徐不疑,那些事却是发生在昨天。   南宫骛不知该如何开口。   小环本是笑着,这时候南宫骛的脸色一变,她便感觉到了什么不对,便道:“我、我先去告诉师傅这个好消息。”   说着丢下朝食,连忙离开了。   南宫骛顿了片刻,道:“筑女让我带你离开,如今她大约已经死了。”   听到这里,徐不疑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她知道了。此时,她的睫毛在晨间暖色的余光之中微微颤动,只有那一点动,才能显露出她的心境并不是毫无变化。   南宫骛用余光偷看,目光幽幽,心里却跑远了,冒出些若是谁死了,徐不疑会作何反应的奇怪思绪来。   徐不疑沉睡之时,南宫骛心中有千般的疑惑想要问她,但此时她站在了面前,自己却是思绪纷乱,不要说问,连想什么都控制不住了。   反倒是刚醒来的徐不疑更清醒,只听她问:“这里是哪里?”   南宫骛心道如今还有许多事情尚待解决,不能再走神,他沉下心,正色道:“是昊幽天,长右山的千里门,距离玄渊海很远,有昆仑剑宗弟子驻守。”   徐不疑微微回忆了一番,大概是回想这是哪里,又问:“生死城如今有什么消息?”   这就是极为要紧的事了,南宫骛将最近相关的消息一股脑全部都告诉了徐不疑。   南宫骛说完,看向徐不疑道:“你有通讯符,当是可以直接联系宗门,他们怕是还不知道你的安危。”   然而徐不疑却冷漠道:“不用了,只是多出事端而已,以为我已经死了也未尝不好。”   沧溟剑宗若是知道徐不疑如此,还不知道如何,而南宫骛却是心底生了几分窃喜出来——一旦徐不疑回到沧溟剑宗,那他和她只怕是怎么不可能像如今这般相对而坐。   也就是如今,行走在外,只有他们二人,他还能为徐不疑做点什么。   他陡然就生了一堆豪气,整个人都抖擞了起来。   话锋一转,南宫骛问:“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为何会昏睡这么久?是不是和那柄养神剑有关?”   见徐不疑迟疑,他又立刻说:“若是想要敷衍我,那就不必开口了。”   徐不疑目光落在南宫骛手边那剑上,道:“这剑,曾是我的。”   南宫骛双拳不由收紧,他勉强一笑,问:“你的剑?”   徐不疑垂下眼睛,缓缓道:“当年共铸成两柄养神剑,我用了其中一柄,另一柄后来落到了哀姬手上,如今辗转认你为主,大约是天意……其实酬勤剑如今已认你为主,我本不该用,但当时情况,若无养神剑,怕是无法一招制敌。”   南宫骛立刻道:“你用就是了,那有什么,问题根本不在此处……”   徐不疑摇头道:“你并不知道养神剑于剑修而言多么重要,我用你的剑,本就是十分冒犯。”   南宫骛却是有些恼了,他并不觉得冒犯,相反徐不疑用他的剑,他竟是隐约觉得欢喜的。   他所恼怒的,乃是另一件事:“徐不疑,你还不明白吗?你用的是不是我的剑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为什么会伤得这么重,以至于昏睡如此之久!”   就这样的一个问题,徐不疑却被问住了。   她微微有些疑惑地转向南宫骛,虽看不见,眼睛却定住了许久,大约是因为始终想不明白,她也不去想了,只是缓缓解释道:“因为养神剑乃是连通灵海,以通身灵力凝聚剑气,以我如今修为,灵海承受不住,所以会受伤。”   话到这里,徐不疑又道:“我醒来时,已经查过自己的灵海,比之前安定了许多。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南宫骛回过神来,道:“是一个叫南无音大夫,她为你诊治过。”   徐不疑细细思索,却是想不起来,只能猜测大约是后起之秀,她不曾听说过。   “我想见见她。”   南宫骛道:“她昨日就有急事离开了。”   虽说徐不疑的语气听着别无二样,但南宫骛心中却是莫名地警惕了一下,之前他就曾有疑惑,他虽不懂这仙界医术,却觉得一切都太顺利了些。   当时他还曾向叶绰请教那丹药如何,叶绰说这药丹气温芬芳清华,丹纹明晰透亮,乃是极品的丹药。   但南宫骛确实没有十分相信,毕竟千里门的丹房和厨房都是混在一处的,他能指望叶绰懂什么医药?   南宫骛把南无音留下的丹药取来,递到徐不疑手上。   徐不疑拿到手,触手的瞬间便道:“这是昆仑剑宗的玉瓶。” 第73章 第〇六章:准备   玉乃是山水之精,修仙界中能出玉石的皆是灵山宝地,因玉石作用极多,每年所耗甚大,凡大宗门都各自占有一二玉山,有的大宗门甚至占有数座。   玉石因产于不同的地方,自然也会沾有不同的灵气,最后也会呈现出不同的玉质来。   而昆仑墟所产的昆仑玉,乃是修仙界最为上乘的灵玉,其储量之巨、品质之高,整个修仙界尚无任何地方可与之比拟。   “昆仑剑宗?”听到这个词,南宫骛神色微凝。   徐不疑道:“昆仑墟虽大,但所有的玉矿都独属于昆仑剑宗,这个品质的昆仑玉轻易不会外流。”   只是徐不疑久不出世,也不知如今昆仑墟是何等情形,但至少在她闭关之前,在昆仑墟之外的地方,除了那些劣质的边角料,明面能摆出来的昆仑玉一定是昆仑剑宗送出的贺礼,而这些,都是有数的。   ——她的青阳峰也有不少,若不是当年铸剑花费了太多,或许还是昆仑墟之外昆仑玉最多的地方。   徐不疑打开药瓶,细细闻了闻,她并未学过丹药一道,只是她记性不错,若这药她曾有用过的,她便能识别出来。   “你昏迷之时,我已经让你服过她的药了。”南宫骛微有些慌张,“你可有不适?”   虽然没有分辨出是什么药,但这丹药灵性极强,至少也是上中品的灵丹。修仙界丹药分九阶,上中下,各阶再分上中下,凡人用的什么菩萨散、人参养荣丸,这一类寻常药剂因其不含灵性,属于下下品,修士寻常用的辟谷丹,则属于下上一阶。至于上上品丹药,可遇不可求,便是最顶尖的炼丹宗门,也没有几个能炼出上上品灵丹的大能。   南宫骛说这个南无音只有筑基期,但筑基修士绝对炼不出这样的药丹来。   徐不疑放下药瓶:“修士没有那么孱弱,况且我已内视过了。”   高阶修士即便不懂医药,也都有几分自诊之能,主要便是依靠内视之法。筑基之后元神成形,可外游,亦可内视,外观不到的内伤疾病,乃至毒,都可通过内视察觉。   所以,若是那人有心加害,根本就不会让徐不疑醒来。   但无论如何,这其中确实有些怪异之处。徐不疑道:“这或许是个诱饵,有谁想要让我去一趟昆仑。”   南宫骛立刻问:“那你是去还是不去?”   徐不疑思索了片刻,微微皱眉道:“昆仑墟的人,都很不喜欢我。”   南宫骛一时都叫她给逗笑了:“是,换我也不喜欢,要不是因为你,估计人家早就是第一剑宗了。”   只是丹水纱一事与昆仑剑宗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虽可以作壁上观,暗中谋算者却不会就此罢手。   徐不疑在某些地方时常显得懵懂笨拙,但在这种事上,她却是十分清醒的,只听她道:“修整后,便去一趟昆仑剑宗。”   南宫骛却是有些担心:“昆仑剑宗应该有许多人都认得你吧?”   徐不疑道:“认识我的都是高阶修士,还活着的多半也不会轻易出现在人前了。”   南宫骛心想倒也是,徐不疑闭关多年,曾见过她的低阶修士早就寿终,而高阶修士们,要么是天人五衰死了,要么就是金丹大能身居高位,哪里会轻易出现。   ——除了哀姬,但哀姬也算不上,她是活尸,又不是修士。   南宫骛笑道:“那我肯定也是要去的,这种大热闹,我可是不能错过。”   徐不疑也没有打算撇下他,只是又重申了一遍:“那所谓第一剑宗,我是从未听说过。胜负非是定数,没有人可以永远是胜者,你以后不要提这话。”   南宫骛收了笑,知道徐不疑这是正经告诫,他不敢轻视,道:“好。”   话说到了这里,小环也带着叶绰回来了,虽说这里是他们自己的房子,但叶绰还是站在门口,敲了敲那敞开的门才走进来。   见面他便露出笑来,道:“徐姑娘你终于醒了。”   徐不疑听声转过头来,叶绰照面一看,却是一怔。   虽说他已经见过了昏睡的徐不疑,此时本该没有什么稀奇了,但他却是不料这个在他家中睡了十余日的徐姑娘,醒来后竟是个石雕一样的人。   她只坐在那里,无端就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势,对着这双沉静的眸子,叶绰平日里的轻狂都不自觉地收敛了起来。   他正色行揖礼道:“在下千里门叶绰。”   徐不疑点点头,道:“这段时日多谢千里门收留。”   换做平时,叶绰已经嬉皮笑脸起来了,但这回他却是正正经经地答:“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彼此问好了几句,南宫骛爽快道:“徐不疑已经醒了,我们也不好再打扰了,等徐不疑好些我们便离开。”   徐不疑说:“我已经好了。”   虽知道他们定然会离开,但叶绰还是挽留道:“徐姑娘大病初愈,为何不多留几日?”   小环却是低声嘟囔:“醒了就走,你们倒是便宜,把我们当什么了……”   叶绰捅了捅她的胳膊,转对对徐不疑二人笑道:“她还是小孩子脾气,请二位不要和她计较。南宫兄,你如今是什么打算?毕竟已经引气入体,不宜再居凡界,在下冒昧提议,还是要赶紧寻个宗门才好。”   叶绰要是不提起这事,南宫骛大约都想不到,他双目突然一亮,对徐不疑道:“徐不疑,你打算要如何去昆仑墟?”   这倒问住了徐不疑,她如今只有炼气修为,又不能用她徐悯的身份,一个普通炼气修士,怕是够不到昆仑剑宗的门庭。而且即使能被邀请到峰巅又如何,外人始终无法在昆仑剑宗自由行走。   南宫骛道:“想来在昆仑墟进出,没有比昆仑弟子更方便的了。”   叶绰不知内情,一听这话,讶道:“原来你是想要做昆仑剑宗弟子!”   不等南宫骛回答,小环便激动地说:“你可知想要选入昆仑剑宗有多么难?如今修仙界八大宗门之中,昆仑剑宗最为强盛,简直烈火烹油一样,上天九霄,不止是昆仑霄一界,更有无数小灵界,甚至昊幽天常曦天……每年都有无数修士参加升仙擢选想要拜入其门下,但最后通过的也就不过数千。”   凡界几十国合到一处也不如修仙界一霄之大,凡界文人考功名便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而昆仑剑宗的升仙擢选只会更甚之。   南宫骛摸了摸下巴,怀疑道:“竟这么难吗?”   “以南宫兄资质,未尝不能一试。”叶绰虽知道他天资不错,却没想他竟然有这份大志向,但他犹豫了片刻,又道,“南宫兄或许不知,其实昆仑剑宗之外也有许多底蕴深厚的大宗门,譬如东华剑宗,怎么说它也是三大剑宗之一,也是十分不错的。俗语有言,宁为鸡头勿为凤尾,昆仑剑宗虽势大,却也弟子众多,不好出头。各大宗门,各有各的好处,南宫兄不必太过执着的。”   叶绰这是觉得南宫骛少年气盛,怕他万一受挫灰心,先给他铺个垫子在这里。   徐不疑忽道:“若我不曾记错,凡筑基之下,皆可参加升仙擢选。”   叶绰道:“正是,只是昆仑剑宗年纪限得紧,过了三十便不可了。不是有话那么说吗?二十不入炼气,此生筑基无望,三十不入筑基,投胎再论金丹。”   南宫骛只听说过前半句,笑说:“难不成昆仑剑宗个个都是金丹?”   叶绰摇头道:“哪怕三十前筑基了,最终能结丹的也少。炼气是百里挑一,筑基是于炼气中千里选一,金丹则是从筑基之中,再万中取一。”   这是修仙界的算法,而若是在凡界,有修仙根骨的都少,更不用提什么筑基金丹了。   “昆仑剑宗即使是外门弟子,也没有几个止步于炼气的,入了昆仑剑宗,筑基的劫便算是渡了一半了。”   听到说昆仑剑宗这么厉害,南宫骛斜眼看徐不疑,故意问:“那沧溟剑宗又如何?”   叶绰和小环面面相觑,道:“沧溟剑宗,那自然也是十分厉害的,但弟子实在是太少了。而且近年也不如何招收新弟子,擢选比昆仑剑宗还要严格。”   小环道:“你如果想要去沧溟剑宗,我还是劝你打消这个主意吧,休与山实在偏僻,而且青阳真人都要活成了传说,只是听名声,不见人影,我都听到传言说她早就死了。”   南宫骛心里想笑,可是这传言是假的,那个青阳真人不但没有死,而且就坐在你们面前。   他明白问徐不疑:“徐不疑,我打算去参加升仙擢选,你认为如何?”   徐不疑不但点头同意,还加了一句:“好,我也去。”   听到这话,小环和叶绰不知徐不疑身份,倒还罢了,南宫骛却是险些傻眼了。   “你也要去?”   ——休与山的青阳真人,居然要去参加昆仑剑宗的升仙擢选?   整个修仙界的人怕是都没有听过这么离谱的玩笑! 第74章 第〇七章:小环   叶绰不知道徐不疑身份,只是想既然他们二人是同伴,南宫骛要去,徐不疑多半也要去。   他好心解释道:“八大宗门的升仙擢选多都定在秋后,不过初选会提早几个月开始,越是离得远的灵界,就越是早。昊幽天的擢选如今已是进入尾声,二位抓紧一些,还能赶得上。”   南宫骛道:“多谢叶兄相告。”   叶绰迟疑了一阵,又道:“其实,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请说。”   叶绰道:“若是南宫兄不去昆仑还罢了,既然要去,还请带上小环一道,路上替我照看她一二。”   小环听到这里,大怒道:“你又要做什么!我说了我不去!”   叶绰苦笑一声,道:“小环资质不差,十分有机会选入大宗门,我想让她也去昆仑剑宗试试。”   “我说了我不去!”   叶绰却是怒了,道:“不要任性!”   他从前一直不曾正经发过火,此时显出真怒,小环没被吓住,却是心里冒出了十二分的委屈,一气之下,冲上去一脚踢在叶绰小腿上,扭头便跑了出去。   叶绰抱着小腿龇牙咧嘴,一边对南宫骛说:“二位放心,她就是突然听说这事,心里一时不快,一会儿我去劝劝就好了。”   徐不疑道:“你是她的师傅,已有师门,昆仑剑宗轻易不会收。”   夺人弟子无异于毁人宗祠,此举必是要引来诟病的,因此大宗门通常不会轻易开这个口子,除非是引得各宗门竞相争夺的惊才绝艳之辈,且在筑基之前就显露出超人的天赋来。   叶绰解释道:“什么师傅,只是糊涂这样叫着而已,算来小环并不是我的徒弟,她其实是我的侄女。”   南宫骛皱眉道:“你有恩于我,我不该拒绝,只是,你怎么也要先说清原委。”   叶绰叹了声气:“一年前,小环的父亲来了信,希望她能参加昆仑剑宗的升仙擢选,如此等小环到了昆仑墟,父女便可再相见了。”   南宫骛问:“那你为何不亲自去?”   叶绰苦笑道:“哪里轮得到我,我早就过了年纪。”   修士就是如此,只要入了炼气期,就会比寻常人老得慢许多,南宫骛还是修士见得少了,尚不习惯相貌与年纪不相符这种事。   叶绰又道:“何况当年……我和兄长闹得十分不快,他写信来,都是不肯直接给我,乃是叫昆仑驻守的弟子转达给旧识的长辈。我去,他也未必高兴。”   叶绰的兄长叫做叶继,与叶绰乃是一母同胞,他天赋极好,本是拜在长右山一个小宗门,后来辗转去了昆仑投奔前途。虽说昊幽昆仑同属九霄,但其实各界之间路途遥远,能有一个机会去昆仑十分难得,叶继当然不甘心放弃。   只是可怜了小环,她出生不久即丧母,后不过周岁余又要被父亲丢下,当时还不到弱冠的叶绰气急之下,便抱着她找到兄长理论。   争论了一通,却也没能争出个结果来。   毕竟孩子又不是什么死物,不可能硬塞给谁就算了,这小东西是要吃要喝、要哭要闹的,不是随便丢在路旁就能活。   到了这种时候,也就是看谁不忍心。   最后叶绰将孩子抱回了千里门。好在他师傅是个不管事的,跪了一场后,也就由他去了。两年后叶绰继任掌门,收了个小弟子,小环跟在那小孩后面学嘴,也开始叫他师傅,虽说他那小徒儿没过几年也跑了,但小环却仍是叫着师傅,一直到了如今。   叶绰道:“我想我大哥如今大约也是想通了,总归是血脉至亲,割舍不开,听说他在昆仑墟得了些机缘,如今已经筑基。如此也好,到时他也能多庇护小环一二了。”   南宫骛听得这寥寥数语,心中却是暗怒,道:“叶掌门真是好脾气,养了十几年的孩子说送走便送走。”   叶绰黯然道:“小环若是没有修炼的根骨,也就算了,大不了我养她一辈子,但偏她还有几分天赋。你也看在眼里,千里门就这般大,我此生也就如此了,她父亲总归是要强过我,如今送她去父亲身边,也是为了她好。”   南宫骛冷冷道:“如果真是为了她的前程让她去昆仑,倒也还罢了,但若是因为什么血脉亲情,任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叶绰叹了一口气,道:“大哥也是有苦衷的……而且如今在外想找个筑基修士作为靠山十分不易,南宫兄你是不曾见到,为了得到一个筑基修士看重,低阶修士是如何鞍前马后,卑微讨好,许多炼气修士,嘴上说是下属弟子,其实就是奴婢。小环有个筑基期的父亲,至少不用受这种屈辱,这已经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现在她是一时想不通,但只要时间足够长,什么事都会慢慢放下。”   换做南宫骛自己,不管以后能不能放下,但就在当时,他无论如何也要赌这口气,不然别说什么前程,只怕当场他就能走火入魔。   徐不疑默默地听着他们的对话,仿佛是现在才听懂了,道:“早日相见,却也不坏。”   这话却是大大出乎南宫骛预料,因他所了解的徐不疑,根本就是个和他也差不离的狂悖之徒。   在南宫骛惊讶的目光之中,徐不疑解释道:“知来处,明去处,心中不惑,方能解脱。若是不管,此事或许会成为她修行路上的魔障,早日得个结果,不拘好坏,总是强过避而不谈。”   叶绰听到这里,一边点头,一边却问:“徐姑娘也是剑修?”   南宫骛看向叶绰。叶绰见她默认,笑了一声:“果然是剑修的脾气。”   用剑的人,多都直截了当,做事快刀斩乱麻,无论面对怎样的敌人,便是自身的心魔也绝无避战一说。   叶绰转向了南宫骛,又道:“南宫兄,小环自记事起还不曾见过父亲,她如今不想知道自己父亲是怎样,并不表示以后不想知道,我不想她到时后悔。这信已经来了一年,若是再拖延,只怕我就有故意不叫他们父女相认的嫌疑……”   “你就是怕别人议论,你哪里管我愿不愿意!”门外突然爆出这样一声吼,那声都嘶哑了。   这说话的自然是小环,她逃走之后,却又心里害怕,于是又偷偷溜回来,躲在门外偷听。这时候听到叶绰说担心被人怀疑用心,可让她抓住把柄了,立刻就喊了出来。   叶绰急忙追出去,却见小环捂着自己哭肿了的眼睛,扭头又想要跑。   叶绰追出去,几步就赶上,抓住了她便立刻说:“我话还没有说完,你怎么就急着生气了。听我说,你去见你父亲一面,至于之后要如何选择,再说就是了,你要是想要回来,难道我还能赶你走吗?”   小环眼泪汪汪:“但你现在就在赶我走。”   叶绰叹气,道:“这哪里是赶你走……小环,你父亲人在那里,总不能说永远不见,与其把问题留到以后,不如早日见了,解了心结,不是更好?”   “我可以永远不见……”   “傻话,真是小孩子想法,修士同凡人不同,凡人闭着眼睛糊涂着这一辈子也就过了,但修行要修道心,却是不能糊涂的。人你可以躲着不见,但此事却会永远放在心里,一旦不能解脱,日后极有可能成为你的心魔。你都这么大了,这个道理应该明白的。”   小环瘪着小嘴,泪珠子还是掉个不停,又说:“可是我一个人怕,我想你和我一起去。”   叶绰叹气,道:“我都这把年纪了,早就上不了昆仑剑宗的云舟,怎么和你一起去?再说,不是还有南宫兄和徐姑娘吗?”看小环又要掉泪,他立刻道,“罢了,我收拾收拾,卖了屋子自筹路费,也跟后面好了,只是等我哪天回来,怕是就没地方可住了。”   小环抹了眼泪,声音却还有几分哽咽:“算、算了,我懂事得很,才不会让你卖屋子,你等着,我肯定会回来的。”   叶绰也才勉强地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发髻,道:“这样才好,难得遇到能照应你的人,我也能放心些了。”   -   南宫骛看着叶绰追出去,自己不动,仍是坐着,并和徐不疑道:“这叶绰也未免太心软了,我就没见过像他这样的修士。听着和他兄弟简直就如两样人,真是想不明白。”   徐不疑说:“大道三千,修士因其修行之法,自然各不相同。”   南宫骛突然严肃,说:“你是说,这是因为所遵循修行道法的缘故?”   徐不疑摇头,道:“尚不得知。不过因修行之道而致性情大变的修士,确实不算少见。”   听到这话,南宫骛便警惕了起来,若是他哪日因修行而性情大变,岂不是就等于完全变作了另外一个人?这简直叫他毛骨悚然。   他又不禁去看徐不疑,徐不疑又是如何?她性情如此,也是因为所循之道吗?   徐不疑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怀疑,道:“早些认定自己的道,虽说对进阶有益,但也并非全然的好事。若是有一日,修行者心生出悔意,那时就只能毁了道心根基全部重来,此痛之深之重不可言说。与其这样,不如一个‘慢’——慢闻慢觉,慢思慢行,慢慢活着……一个人所经之事越多,越会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到那时,方能说大道。”   这是徐不疑发自肺腑的劝诫之言,用的是一个前辈的口吻,南宫骛听得微有些发愣,心中隐约感觉到,或许是……她有些愿意收他做徒弟了?   这本是件好事,他在赤泉城蹉跎了三年,不就是为了这个?   然而此时,他却并不如何高兴。   ————————   感谢在2021-10-3000:00:00~2021-11-02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maria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缁衣患我20瓶;灼城16瓶;白芷千鹤10瓶;揪你猪耳朵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5章 第〇八章:路上   两日后,三人踏上了前往昆仑霄的路途。   叶绰将他们送到了长右山下的城镇里,这还是南宫骛自到千里门后,第一次见到叶绰出门。   路上小环只是垂着头,不肯回头看叶绰一眼。   叶绰一路只能勉强笑着,临别之时,他将信物交托给南宫骛,并再次叮嘱他照顾小环。   小环不耐烦地说:“你真的好啰嗦,要是再这么磨叽,怕是天黑了我们都走不成!”   叶绰讪讪住了嘴,又和他们道别后,自己先往回走。走着走着,他就站住了,回身看小环他们的背影。一直到人走远,再也看不到了,他才擦了擦眼睛,转头回了家。   -   昆仑墟十分遥远,他们中间还要经几次周转。   长右山还是偏僻了一些,又仅有一个可作通讯符使的小型通灵阵,虽说这里确实有昆仑弟子驻守,但人数极少,加之又没有其他的大宗门,所以也不可能建个什么通灵大阵出来。   对炼气修士或是凡人而言,从长右山去昆仑霄有三种办法。   一是途径玄渊海。玄渊海有整个昊幽天最大的界门,东华剑宗有通灵大阵,从那里可以直接前往昆仑霄;   二是九馆落地,此办法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可惜了,他们几样都不沾,只能作罢;   最后就是最麻烦也是最安全的办法——经由浮玉城的界门前往昆仑霄。   昊幽天有二十一个界门,其中之一更是直接与昆仑霄相通,这个界门便位于距离长右山不远的浮玉城。   因有这个界门的缘故,昆仑剑宗擢选弟子最终的地点,也是定在了浮玉城。   路上休息的时候,南宫骛又看了一眼叶绰留给他的地图。这张地图是一件低阶法器,它整个收起来只有巴掌大小,展开后,只需捻动角落的法阵,便可随心所欲切换至昊幽天内任何一座城,当然,除了玄渊海。   南宫骛道:“如果只是用两只脚,去浮玉城少说也要十余日,叶绰竟然还敢说浮玉城不远?”   徐不疑道:“对修士而言,这点距离确实不算远。”   修仙界的大宗门通常自备有通灵大阵,高阶修士可以使用御具飞行,对他们而言,天涯不过咫尺,这点距离当然不算什么。   南宫骛觉得远,乃是因为如今他们三人都只有炼气修为,尚不能御剑飞行。小环和南宫骛都是炼气三层上下,她只学了一些打根基的法门,甚至还没有开始学法术。   说来尴尬,明明都成了修士了,南宫骛过得却还不如从前了。从前他出行,没有马也有车驾轿子,而现在,他们三人连一辆骡马驮的板车都没有——南宫骛现在身上只剩下了几片金叶子,只够路上的花销,买不起马也雇不起马车。   数来他人生二十余年,即便是当初在赤泉城沦落到卖剑买酒,也没有像这样窘迫过。   唯一算是好处的,是他们都是修士,即使一路步行也不怕的,而且行进得并不比累赘的马车缓慢。   南宫骛也并不为钱担心,千金散尽还复来,他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钱送上门来。   -   走出长右山后,他们进入了宽阔的官道,又走了几日,他们在路旁修整之时,遇上了一支散乱的车队。   正当中的是三辆马车,前后各有二十多人骑马跟随,其中有凡人,也有修士。修仙界仙凡混居,低阶的炼气修士和凡人相比只是身体矫健些,同走在一条路上是很常见。   南宫骛跟着叶绰两师徒混了一段时间,了解了不少修仙界的常识,自身也有了几分眼力,趁着这群人就在他们旁边的溪流边饮马修整,他将这支队伍整个打量了一遍。   这群人看起来已经是走了很远的路,一个个都面带风尘、衣衫损坏,连马都已饿得精瘦。   在南宫骛大量他们的同时,那群人也在悄悄打量他们三人,过了一阵,那领头的一个青年男子走了过来。   他抱了下拳,问道:“小兄弟,不知道你们往哪里去?”   南宫骛也不怕,坦白道:“浮玉城。”   那青年先是一喜,他注意到南宫骛三人都十分年轻,且气息比起凡人更为纯净深沉,应该都已经引气入体了,便又问:“难道三位也是去参加升仙擢选的?”   ——他用了一个“也”字。   南宫骛抬眼看他,问:“这么说,你们是去浮玉城参加升仙擢选的?”   那青年男子点点头,道:“不错,只可惜中途迷了路耽搁了,现如今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赶上。”   小环看到南宫骛和那青年男子说话,便上前去道:“原来都是同路人啊,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那青年却是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我们来的地方偏僻,许多人都没有听说过。几位,既然都是前往浮玉城,不如我们一起出发,路上也好彼此照应。”   见南宫骛不动,他苦笑一声,道:“实不相瞒,我等少有外出,又没有昊幽天的地图,这段时日来走错了许多路,再要耽误,怕是就赶不上升仙擢选了。如今见三位气度不凡,当是可信之人,故来求助。是我有求于三位,三位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提出来就是。”   这话放在别的凡人身上不奇怪,放在他身上却是很奇怪。   迷路?这群人中不乏修士,即使修为不高,但能引气入体,自然就能感应灵气,这可比寻常人要强得多,怎么都不该至于迷路。   这时候,徐不疑突然开口问了一句:“你们从哪里来?”   同样的问题徐不疑又重复了一遍,显然有所指,那青年男子立刻警惕起来,。环被他突然变化的脸色吓了一跳,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他问:“不知道几位又是从哪里来?”   徐不疑看不见他的脸色,但她善于用其余感官“观”气,所以她知道这青年男子神色有异。   她自然是平静答道:“长右山。”   听到徐不疑回答,那青年男子还罢了,他身后几个人听到却是忍不住露出了狂喜:“长右山?我听说过的。这么说,我们距离浮玉城已经不远了?”   “整整一年,我们总算是快到了!”   南宫骛打断了他们的喜悦:“你们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此时那青年男子已经完全放下了戒心,他对着他们三人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们是从肃慎国来的。”   经他这一笑,气氛立刻就得到了缓和。   那青年男子又来邀请他们三人同行,这一次,他的语气就要诚恳了许多:“既然都是同道中人,一起走总是要方便些。实不相瞒,我们初来乍到的,许多事情都不知道,就是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错了路,又或是说错了话犯了什么忌讳。也不敢奢求什么,只是希望要是有什么事,三位能提醒一下,至于这一路上的花销,就全包在我们身上了。”   这倒是巧了,南宫骛他们正发愁旅资吃紧,谁想就有人送上了门来。   徐不疑听完这番话,轻轻地点了点头。   南宫骛拿不住她是什么主意,便也顺势答应了下来。   等到背了人,南宫骛才问起徐不疑:“那个肃慎国是什么?”   徐不疑道:“是几百年前从别的灵界搬迁到昊幽天的人聚居所形成的一个国家,他们虽在昊幽天建国,却极少和外界有交集。肃慎国距离玄渊海很近,从前是在东华剑宗庇护之下。”   明明曾是东华剑宗麾下,如今却要到浮玉城去参加昆仑剑宗的升仙擢选,这可真是……   南宫骛抬眼往前看,道:“这可真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   几日后,他们就到了浮玉城。   浮玉城乃是一座落在半山腰的仙城,远看去,可见一座巍峨玉楼横出山壁。这是浮玉城的城楼,城楼又与其后的琳琅的亭台楼阁相接,日光映照之下连成一片玉色。初一眼看去,不小心还以为这座城悬浮在空中。   见到这座城,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叹之声。   此时,又有一只船体,从云海之中探出身来。从底下看,这船大得简直如传说中的鲲鹏,只见它缓缓停靠在了城楼之侧,虽无凭依,却是稳如山峦。   有人惊喜地喊:“是昆仑剑宗的云舟!”   传说经过了初选的升仙人们,便是要乘坐这云舟穿越界门,前往昆仑霄。   他们一行人一边仰头观景,一边前行,等到了山脚下,却是遇到了新的状况。   原来因为升仙擢选的缘故,浮玉城内挤满了人,不要说城里的客栈,就是山脚下的农户,凡是能借住的地方,统统都住满了人。   小环听那客栈掌柜一说,立刻露出了绝望:“难道说我们要睡在大街上……”   南宫骛想笑,他看向徐不疑,故意说:“要是真的睡街头,你怕不怕?”   南宫骛当然没有指望能唬住徐不疑,他就是平白无故地,想要说这话。   不等徐不疑开口,那叫刁睿的青年男子就站了出来。   这几日他们一路同行,自然也互通了姓名,这从肃慎国出来的一行人,隐隐是以这叫做刁睿的男子为首,   他们虽看着狼狈,那只是因为实在走了太远,其实身上不缺银钱。   然而见到钱,那客栈掌柜却还是摇头——浮玉城因就在界门旁,这里的人眼界自然也高,看不上什么金银。   刁睿转个头,却是掏出了一个装满碎灵玉的锦囊来。   蕴含灵气的玉石在修仙界作用极多,铸造法器、绘制法阵、作为容器收纳灵宝灵药,甚至于活尸都可以用灵玉来帮助修行。   黄金有价玉无价,在修仙界这是一句真理。若不是因为玉石实在是没有个可以量化的标准,只怕灵玉早就可以当做钱币来使了。   客栈掌柜打开一看,不由喜笑颜开。   虽说都是指头大小的碎玉,所蕴含的灵气却不弱,虽比不得昆仑玉,却也是十分难得了。   “居然是水玉,在浮玉城这东西可是少见,几位是从远处来的吧?”   见刁睿不答,那客栈掌柜也不多问了,他小心将东西收起,道:“请诸位随我来。” 第76章 第〇九章:浮玉城   浮玉城是一座环着山壁、一层一层建在山上的城,因此,浮玉城城内街道之间高低不平,落差极大。   最低处与山脚相接,最高处的楼阁,几可摘星辰。浮玉城高处的灵气十分充裕,时常能够都能沐浴到月灵华,在整个修仙界之中像这样的地方是有数的。   当然,这种地方就不是光花点钱能住得的了。高阶修士们自然不用发愁,他们受师门重视,也受外人尊重,走到哪里都缺不了人讨好。而且,一座修仙界的城市若想要被人称赞繁华,怎么都不能少了高阶修士,甚至为了打响名声,某些仙城还要故意寻些名头邀请高阶修士,举行所谓的盛会。   这是属于高阶修士的风光,而如南宫骛他们这样的炼气修士,通常都只能住在浮玉城的主道大街旁,和凡人们混迹在一处。   客栈掌柜领着他们沿着盘山的宽阔石道往上走,一边走,一边为他们介绍浮玉城。   看着就要到了,他道:“今天可是便宜你们了。这里本是留给筑基期的修士们住的,本都有人定好了,前两天却听说碰见了事一时回不来。也就是恰巧撞上了,不然你们哪里住得了这么好的地方。”   因浮玉城灵气极为丰沛的缘故,南宫骛从徐不疑那里学的一点皮毛“观气”之法已经不太起作用。站在这城里一眼看去,灵气如蒸腾的热浪一样完全盖住了人的气息,他身在其中,因涌来的灵气太盛,甚至隐约感到有窒息之感。   也因此缘故,即使这客栈掌柜就站在面前,南宫骛也着实分辨不清他到底是凡人还是低阶修士。   不过即使掌柜是凡人,也没有人敢对他有所轻慢,能在浮玉城这种地方安下身的肯定有几分本事,他们这些入门者比之还不一定能高到哪里去。   正当掌柜说话时,南宫骛忽然听到了破空的风声。   风声自头顶而来,他循声看去,只见天上突然飞过几道影子,那速度快得简直如飞隼一般,不过眨眼间就又不见了踪影。   亏得南宫骛的眼力极好,一眼认出那不是什么飞鸟,而是御剑飞行的修士。   有人没有看清,便说:“你们看到了吗?”   “好像是高阶修士?他们就住在我们头顶上?”   客栈掌柜都懒得抬头,随意答说:“怎么说浮玉城也是知名的仙城了,有几个高阶修士又有什么稀奇的。好不容易来一趟浮玉城,得空了你们也好好逛一逛,说不定能在街市上遇见高阶修士,得到什么机缘呢。”   听这掌柜的这么一说,刁睿一群人都兴奋了起来。   将要天黑了,掌柜才带他们到了一处宅院前,一推门,触手就是一片灰。开门一看,院子里堆满了落叶,似乎已经空置了很久。   “就是这里了,你们既然都是来参加升仙擢选的,多少也该有点修为,自己用除尘法诀处理一下。趁着天还没黑透,我要先走了……”   刁睿等人连忙叫住他问:“掌柜的,你不住这里?”   掌柜摆手道:“我哪里受得了住在城里。哦?你们是看着没有小二使唤啊?那这就没办法了,上面的宅院都是租售给高阶修士的,他们自己有仆从弟子,了不得还要嫌我们碍事呢,通常都是不要人手的。”   掌柜的说得轻巧,什么除尘法术,这里的人都是盼着能够选入昆仑剑宗的,最多也就是炼气五层,这个阶段不过刚开始学习法术神通。   想来他应该是经常和高阶修士打交道,所以才随口就说出这种话来。一行人听到了,不由觉得自己矮了一头,都不敢出声争辩了。   掌柜的说完便往外走,走到门口却又突然一回头,突道:“差点忘了提醒你们,这段时间浮玉城有宵禁,你们自己小心点,晚上别到处乱走,不然被巡城使抓住了可没好果子吃。”   如今出门在外,也没法挑剔了,趁着天还没黑尽,刁睿等人抓紧时间开始收拾安置。   “师傅还说,浮玉城的夜景繁华得很,机会难得,叫我好好观赏,谁知道居然宵禁了……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宵禁嘛。”小环听说了有宵禁,一面是惊讶,一面又是失望。   南宫骛道:“大概是因为这个。”   说话时,便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卷破烂泛黄的纸。   小环凑上去一看,发现这是一张布告。布告说的是近日有生死城的邪祟余孽出现在浮玉城,正当升仙擢选之际,为防邪祟作乱,暂实行宵禁,为期一月。   他们一路过来,各处亭台楼阁皆叫人惊叹,众人看得目不暇接,根本没人在意角落处的布告,偏南宫骛注意到了,还顺手撕了过来。   小环若有所思:“也是,连长右山都知道了消息,浮玉城当然不可能漏了。只是没想到居然有活尸敢到这里来,这里可是浮玉城,遍地都是高阶修士,怕是整个修仙界的活尸都比不上这里的修士多,他们在想什么……”   徐不疑听到此处,忽然问:“之前你们看到御剑的剑修,穿着如何?”   小环道:“当时一眨眼就不见了,哪里能看得清……”   南宫骛想了想:“确实看不太清,似乎是浅绛色的,上有白色,也有可能是银色的纹饰。”   小环瞪大了眼睛:“昆仑剑宗是白衣金饰,居然不是昆仑剑宗的弟子吗?”   徐不疑道:“应该是东华剑宗。”   “东华剑宗为什么会来这里……”小环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压低了声音问,“难不成是为了……”   南宫骛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要不要提醒他们?”   徐不疑摇了摇头:“未知全貌,且先勿动。”   许是觉察到了南宫骛的目光,刁睿走了过来,道:“这里地方紧窄,倒是要委屈三位了。”   其实屋子并不算小,可惜人多,光是刁睿一行便有三十来人,除了会馆这类地方,通常没有多少客栈会准备这么大的住处。   不过南宫骛也习惯了,在外就不能太过讲究,便说:“无妨,有个打坐的地方就够了。”   这就是修士的便利之处,倒是不一定需要什么高床软枕,若是疲惫了,打坐比起睡觉有用多了。   “正巧我见到这个宅院后面有一处静室,虽然窄小了些,但颇是有些别致,南宫兄弟要不要看看。”   “好。”   刁睿客气了一番,带南宫骛过去看,又叹气说:“浮玉城的灵气真是充裕,即便是不能选入昆仑剑宗,能够留在这里修炼也是极好的。只是房租过于昂贵,等闲人怕是承担不起。”   南宫骛微微一笑,玄渊海可是东华剑宗的立派之地,出了名的仙山宝地,乃是和昆仑墟齐名的,刁睿明明和玄渊海是邻居,却偏偏要舍近求远,这真是的有趣得很。   这静室果然很小,入口仅容一人过,一眼便能看穿。静室的中间是一个小坑,里面隐约有火烧过的痕迹,也不知道原来是做火盆用还是香炉用。   房间四角各放了四只方形蒲草圆座,整个房间大小也就将将能容纳四个人而已。   南宫骛发现这静室相当的干净,就连那最容易藏住灰尘的蒲团都是一尘不染。   刁睿道:“这地方在院子后面,风吹不到,大约是因为这缘故,所以还算整洁。”   此时外面的人不知遇到了什么,突然叫刁睿的名字。   刁睿道了一声歉意:“大约是有事,我先去,南宫兄弟自便。”   等他离开后,小环看着这狭窄的静室,气恼道:“我还以为好歹也要给咱们一间客房,这知道居然是这种边角落。”   徐不疑却开口道:“这里很好。”   南宫骛问:“你指什么?”   “这是个真正的静室,应该有一个聚灵法阵,你四处看一下。”   南宫骛和小环四下寻找,果然在火坑和蒲团下面发现了法阵的一部分。也不知道是自然消散还是人为损毁,法阵已经残缺,只留下了一些痕迹。   小环惊讶道:“呀,我还以为那个掌柜的骗我们呢,什么筑基修士定的宅子,结果竟是真的!”   南宫骛问:“炼气修士就用不得静室吗?”   小环摇头:“炼气修士哪里用得上聚灵阵。就像是吃饭一样嘛,你胃口大的人,当然就能吃得多些,但对胃口小的人,同样的饭量却很可能要被撑死。之前那个掌柜的肯定就是凡人了,所以才说他受不了住在城里。”   说到这里,小环便有些沮丧:“哎,偏偏我们现在用不上,真是好可惜。”   -   不过毕竟是静室,大约选址上也另有些讲究,到了夜间的时候,在室内,那灵气都浓郁得几乎形成了雾气。   南宫骛正在打坐,入定之后,渐渐地感觉到了不对。   他的经脉血液,如要沸腾了一般,汹涌的灵力在他的身体里面胡乱撞来撞去,几乎要撑裂了他的身体。   他本想要让自己醒来,然而意识胡乱动着,身体却是一点不受控制,他想要睁开眼睛,却是连眼皮都不听话了。   也许是想要醒来的欲望太过强烈,他感觉到自己似乎离开了身体,漂浮着站在了不远处,这样一来,就如同自己从另一个角度俯视着自己。   他好像深陷在黑夜之中,眼前看不清人,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影子。他自己的身体似乎仍在打坐,徐不疑和小环站在他身边,而小环正在着急地问:“他怎么了?是生病了吗?”   小环说话的时候,她的那团人影好像是一团火光一样跳动。   而徐不疑,或者说是她的影子,仍旧是一动不动,只听她道:“无事,他这是要进阶了。”   ————————   感谢在2021-10-3100:00:00~2021-11-06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钰洙、缁衣患我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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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不疑说话时,人已经往外走了,小环连忙去拦她:“可是这时候外面正在宵禁。”   “我不会有事的。”说罢,徐不疑便转身去了。   -   南宫骛意识不清,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少时日。   他有时感觉自己漂浮在空中,有时又觉得自己沉到了海底,在这番的浮沉之中,他脑中不断地翻腾出许多事情来。在那些故事之中,他不再是自己,而是仿佛挂在了天上,不知道从谁的眼中俯视着自己也是其中之一的芸芸众生。   “这剑,曾是我的……”   “……提醒你一句,你进阶有些太快了……”   “是小君的簪,你是谁?”   “仙途惟艰,道心不疑。”   “南宫少侠,别来无恙。”   “……”   甚至有些因过去了太久而记不清楚的陈年旧事,此时竟都隐约地浮现了出来。   时光溯回,他看到了击败贺危舟之后、百无聊赖的自己,看到了十八岁时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自己,又看到了刀法大成,决定改学剑术的自己……   “这剑名为伶仃,是我此生所铸的最后一柄剑,它能出炉,非是人之功,而是天意。我本欲将它带入坟墓,然而见到你之后,我才知,这剑原是为你而铸。”   他又看到了决心放弃念书,从此专注练武的自己。   “这是父亲收藏的印石,一套共四枚,留作我们兄弟四人的私印。你既已决定了自己的前程,志向明了,便能算得是半个大人,也合该有自己的印了。”   “陈大人,四公子他天资聪颖,一点就透,真是前途不可限量。”   “可惜如今天下太平,文功难成,武功难就,他若是生在乱世,该是能做个英雄的……”   “……”   他甚至看到了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孩。   这真是可笑,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会记得自己婴孩时的事。   门外是奔跑吵闹的孩童们,像是一大群吵闹的鸭子,屋内却有一个柔弱年幼的小孩,四肢绵软得连站都站不稳,他靠着引枕坐在榻上,一旁是说话的大人们。   “你四弟如今也快要两岁了,虽说不易,但总算也活到了序齿的年纪。长兄为父,你来为他起个名吧?”   一只干燥的大手轻轻抚摸他的头,轻声道:“只盼他今后能健壮一些,便就叫骛吧。”   ——“南宫骛!”   像是被谁拽了一下,南宫骛感觉到自己突然地下沉,他吸了一大口气,重新感觉到了身体,于是猛然地惊醒了过来。   身体不再灼热胀痛,虽然好像过了很久,但醒来的瞬间他的身体却没有一点僵硬。   睁开眼睛后,他发现眼前的一切好像都不一样了。   他看到了空中飘浮的细微浮尘,一点点隐约还有光,有谁说话动作的时候,他能看到气息流动而造成的风。   风本该是无形的,只有当卷起云雾灰尘之时才能得见,然而此时南宫骛却是明确地知道自己确实看到了,这可真是相当的奇异。   “他现在已经能观气了?这么说他可以学术法了,真羡慕,我也想要学。”   “……”   “完了,南宫骛傻了。”   南宫骛听到这个声音,抬头看去,见到小环和徐不疑就在身边不远。   小环道:“南宫骛,你睡了整整两天,连气息都要没了,你差点死了知道吗?”   南宫骛尚未从那记忆的回溯之中回过神,他扶住额头,迟疑地问:“差点死了?”   小环用力点头,道:“徐姑娘说,你差点就走火入魔了!”   南宫骛惊疑地看向了徐不疑。徐不疑道:“这本不该出现在低阶炼气修士身上,但你进阶太快,心境还没有稳固,所以会出现元神难安的状况。”   南宫骛立刻警醒了过来,他回头对小环说:“我进阶时昏睡了这么久,如今醒了,你替我去知会刁睿他们一声。”   小环气道:“他们又不会担心你,我看这两天他们在浮玉城里玩得欢喜得很,哪里还想得到你。我知道,你是有话想要和徐姑娘说,故意支走我的,哼,我又不稀罕听!”   说完,撒手就出去了。   南宫骛按按头,仍是没有完全地清醒过来。   “在渡劫的时候,我好像回到了从前,只是一些模糊的情景,混乱无序,你们说我只昏睡了两天,然而我却觉得过了很久……”   其实并算不得久。南宫骛只活了二十一年,所以只会在这二十一年的经历之中徘徊,换成一个金丹期修士,那将要溯回的乃是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记忆。   所以这就是年轻的好处,至少没有多少沉重的记忆,心思也不重,容易唤醒。   徐不疑道:“如今你需要着重稳固心境,这是破障剑第六式的心法,你先记住,平日打坐之前运行一遍,有助于你巩固心境。”   南宫骛将破障剑式几下,又道:“我这一生过得顺遂,吃喝不愁,也没遭过什么罪,虽说当时确实是陷了进去,但也不觉得哪里有惊险之处,怎么就要走火入魔了。”   徐不疑摇头道:“若故步不前,反复辗转,即便是寻常,渐渐都会让人生出怨恨来。如今你是刚出现心境动荡,便应该防微杜渐。”   而心境动荡就是心魔的前兆。本是要到炼气七八层了,才会面临这种状况,但许是慧极必伤,南宫骛刚入炼气不久竟也遇上了。   “对了,”南宫骛忽然想起了,问,“我后来全然没有知觉了,不知道你是怎么帮的我?”   徐不疑道:“我去买了一颗筑基丹。”   “筑基丹?”听这名字,不是渡劫筑基所用的?南宫骛听得惊住,“可是我不是炼气期?我竟也可以服用?”   徐不疑点头,道:“其他丹药我多都认不清,不敢乱用。而筑基丹本身就有固本清明之效,我来服用,再将药力化给你,你便不会承受不住药性。”   “药怎么能乱用!”徐不疑自己还伤病未愈,怎么又开始胡来,南宫骛急问,“你现在如何了?”   徐不疑道:“我如今身体是炼气巅峰,一点筑基丹无伤大碍。”   看徐不疑确实面色如常,南宫骛慢慢地松了一口气。   只是很快新的问题又浮了上来,他皱起了眉问:“徐不疑,我们如今一穷二白,都只能住在这静室之中,你是怎么买到药的?那药丹既然是筑基所用,恐怕价格不便宜吧?”   徐不疑道:“我将药瓶换给了他。”   南宫骛愣住,问:“药瓶?你是说南无音留下的那一对昆仑玉药瓶?”   徐不疑点点头,道:“极品昆仑玉,在黑市上很值钱。”   只是这里是毗邻昆仑霄界门的浮玉城,她将药瓶在此处出了手,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要有人找上门来了。   昆仑玉,那可是昆仑剑宗的门脸。 第78章 第一一章:邀请   刁睿等人听到小环说南宫骛进阶成功,如今人安然无恙,先让小环转了道贺,并说稍后再去打扰。   等小环走了后,刁睿身后的同伴便凑上前来,低声道:“这个南宫骛只怕是不简单,同行的那两个女子,姓徐的看不清深浅,这个叫小环的丫头……虽然跳脱,却也这么年轻就有了修为,也是极有希望的。升仙擢选名额有限,他们占了一个位子,我们这里便要少一个。刁睿,对他们可不得不防。”   刁睿却道:“如今说这些还为时尚早。即便我们用尽手段上了云舟,但等到了昆仑墟,还是要和其他灵界的候选者一同争夺弟子名额,只是一时争过了,后面若落于人后,只是枉做小人,能有什么用处?”   “你这话就说得丧气了,要是此时不想方设法登上云舟,想要最后那一争都没有机会。”   刁睿叹气,道:“那你的意思是,要我们肃慎国来的人聚成一团,一概不许和外人往来吗?肃慎闭塞,我们本就失了先机,这时候不想着广结善缘,偏还要故步自封,将所有人视为仇敌对手,如此一来,同我们在肃慎的时候又有什么差别?”   这话说得对方哑然,半响后对方又道:“即便是要结交,也该结交些有身份的。”   刁睿摇头道:“有身份的,只会对我们敬而远之。我们出了肃慎,也就是普通的散修了,和这位南宫兄弟也没有什么区别。如今且慢慢来吧,总不能想着一步登天,正好他现今醒了,我将外头打听来的事情和他聊一聊,指不定能够从他那里再知道些什么。”   -   刁睿正走到静室门前,欲要敲门进去,此时门正巧打开,南宫骛同徐不疑二人走了出来。   刁睿开口问:“南宫兄这是要出门?”   南宫骛见了刁睿,顺便问候了一声,又道:“正好拿到了一张帖子,准备出去赴约。”   刁睿听了一愣,刚进阶,不急着巩固境界,却就要往外去?转念一想,初试在即,换做是他估计也按捺不住,是要抓紧时间出去打听打听。   而房间里面的小环已经是叫嚷了起来:“凭什么不带我去!”   南宫骛只当是没有听到,又对刁睿道:“小环就托你照看一晚,我和徐不疑去去就回。”   “南宫兄,”刁睿叫住他,道,“如今已经快要天黑了,若是宵禁……”   “所以要在宵禁之前去,宵禁只是不准人在外游走,坊间院内活动无碍。”再说了,是要被抓住了,那才叫犯了宵禁。   刁睿低头一看,却见南宫骛手上正拿着一张玉质的帖子,他心中一动。果然坚持和南宫骛一路同行是正确的,他能在浮玉城接到帖子,可见是有相熟的人,对他们而言,最可贵的东西便是人脉消息。   刁睿便问:“不知这是谁下的帖子?”   南宫骛听了就笑了起来:“我也想要知道,可惜人家只是托了路人送来,并不知道到底是谁。”   南宫骛说得轻松,却是让刁睿听得心惊。   “不知是谁邀请,南宫兄也要去?万一是有人用心不轨……”   南宫骛笑着打断他道:“当然要去,避而不战,那是涨别人志气,灭自己的威风。”他扬了扬手里的请帖,又道,“先礼而非兵,这已经是好事了。”   说罢便在刁睿一路惊讶的目光之中,同徐不疑一起踏出了门去。   -   依着帖子上的地址,南宫骛和徐不疑环着上山的青石路,往浮玉城上方走。   待走到了一处宏伟巍峨的高楼之前,南宫骛低头看了一下手中之物,道:“似乎就是这里了。”   这地方属于浮玉城的最上层,高处的风极大,刮得青石地面一尘不染,这高楼上有慕玉阁三个字,门前立着两个魁梧的男子,左右各一,如石雕门神。   南宫骛如今看比自己修为低的人,猜其修为已经是八九不离十了,他看不清这两个人,便证明他们比自己修为高。   走到门前,那两个人眼睛一瞪,就要来拦,南宫骛不慌不忙把帖子拿了出来。   于是一路畅通,直走入大堂之内。   此时,门内已经等候着几位做侍从打扮的年轻男女,看着都是修士——到了浮玉城,低阶的修士就像是凡人一样多,而且又因为修士可炼化灵气,一个个长得都十分清秀漂亮。   一位侍女走上前来,笑盈盈地行了个福礼,接过了南宫骛手中的帖子。她看了一眼,道:“原来是六楼的贵宾,请二位随我来。”   侍女带着他们二人往楼上走。这楼中安静得很,到处都是做一样打扮的侍女男仆,他们在楼里上上下下,脚步匆忙,又是整理清洁,又搬运东西来去,总之是十分忙碌。   侍女道:“二位来得早了些,还未入夜,宾客们都还没到,此时正在准备呢,倒是污了二位的眼了。”   “哦?”南宫骛笑了——浮玉城正在宵禁,这个慕玉阁却要在这里大宴宾客?他不由对这帖子的主人更感兴趣了。   等上到了六楼,侍女带着他们走到一处画壁之前,她侧身对里面道:“人到了。”   说罢再对南宫骛二人行了礼,便先退下了。   南宫骛和徐不疑绕过画壁走进去,见到了一处雅致的茶室,而此时里面正坐着一个青年男子。   他头戴纶巾,穿着对襟的襕衫。修仙界和凡界是有所不同的,许是因为这里有许多古老宗门的缘故,修士又都活得长久,所以许多事物都呈现出一种叫人啼笑皆非的古今错乱之感。   外面的侍女们,穿的是齐胸襦裙,那已经是几百年前的画上才有的装扮,而这个男子,却是和如今凡界文人别无二样。   当然最让南宫骛觉得诧异的,是他还带了一副面具。这面具不知道是银还是铁所铸,被敲打得极薄,堪堪贴合在他面上,覆盖了他从额头到左边下巴的大半张脸,而他的另外半张脸,此时露出了笑来。   他道:“我这副面貌,寻常是不怎么见人的。”   徐不疑不解,微微地侧了侧头。   徐不疑虽善于观气,可以通过别人的气息流动来判断行为,又可以通过自然之风而判断周遭大致环境,但对于静止和没有生气的事物她就没有办法了。   此时那男子也察觉了徐不疑的不对劲,讶异道:“我听说是一名炼气巅峰的女修,却没想到……”却没想到居然是一个盲女。   虽说高阶炼气修士已可察气感,但那只是让人不至于成为完全的废人罢了,而如这女子这般于宵禁之时穿梭浮玉城,却是根本连想都不会想的。   “不知尊驾是何人,找我们来又是做什么?”见他想要继续问,南宫骛开门见山,打断了他的话头。   那男子道:“倒是忘了自我介绍,在下卫凌波,暂代这慕玉阁的主人一职。前几日,因听闻有人从楼中买走了一枚筑基丹,想来在浮玉城中应该是有炼气巅峰的修士将要进阶了,故而冒昧递上了帖子。”   可惜的是,面前之人似乎没有渡劫成功。   不过渡劫筑基,本就不易,引气入体更多看得是根骨,在灵气充裕的地方,想要引气入体不难。而到了筑基,却是仙人与凡人的差别,正经的脱胎换骨,无数修士,毕生都被拦在了这一关上。   不过以卫凌波看来,面前的女修年纪也不算大,仍有冲击筑基的机会。   他又道:“慕玉阁往来昊幽昆仑二界,经营各类法器丹药符咒,二位仙长日后若再有需求,无论是昆仑还是昊幽,只要是慕玉阁,报上我的名字,便可随意出入,一应物品,都会给二位准备最好的。”   “若是你们没有的呢?”南宫骛随口一问。   卫凌波也笑:“那便以慕玉阁的名义为二位招贴悬赏,卫某厚颜自夸一句,慕玉阁的悬赏,也是有金丹期的修士来接的。”   南宫骛听得笑了,这卫凌波不知道是哪里误会了,似乎是觉得他们二人有可能成为慕玉阁的大主顾。   若是平日,倒是并不奇怪。修仙界的筑基修士成万上千,但这是遍数了整个修仙界的所有人,要是落到每个地方,筑基修士却已经可以算得上是一方能人了。便如凡界那些考科举的人,虽说要成了进士才能做官,可若是谁能年少中举,那必然是前途无量,自然可以引来无数人想要与之结交。   可他同时,还是那拿走了昆仑玉药瓶的人,这么重要的东西他却反而闭口不谈,南宫骛直觉他另有所图。   卫凌波见徐不疑二人不说话,便又打开话题,问道:“不知二位要在此处待多久?肃慎国遥远,难得来了浮玉城,不如多待些时日,浮玉城灵气充裕,在这里筑基也要容易些。”   听到这里,南宫骛终于恍然大悟——这个卫凌波,居然误会了他们是肃慎国人。   他便不由看向徐不疑,一边莫名地笑,一边回答说:“那就要看我们能不能通过升仙擢选,成为昆仑剑宗的弟子了。”   ————————   感谢在2021-11-0600:00:00~2021-11-09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月见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9章 第一二章:慕玉阁   卫凌波并无一丝讶异,显然,刁睿这一行人都是来浮玉城参加升仙擢选一事,他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卫凌波笑道:“这小小的升仙擢选,又怎么能难得住两位,只怕是以后昆仑墟再见,慕玉阁反还要求二位多多照拂。”   徐不疑此时才终于听明白了些许,问:“慕玉阁是昆仑小宗?”   卫凌波一下被问住了,不禁露出了愕然之色:“……二位之前不知?”   极品的昆仑玉,除非是认不得,不然在外面是无人敢收的,他当然会以为徐不疑是专门找上的慕玉阁——他哪里会想到,对方竟是真的不知道。   “慕玉阁一直受昆仑剑宗庇护,九霄皆知,两位仙长,你们……”他想了想,突然笑了,“是我忘了,你们是自肃慎而来,算来肃慎国已经快有五百年不曾与外界往来,而慕玉阁建派也不过三百余年,倒是我托大了。”   所谓昆仑小宗,乃是出自昆仑墟的宗门,手持昆仑玉贴,虽和昆仑剑宗有别,但却同样受昆仑剑宗驱使,也受昆仑剑宗庇护。   昆仑墟乃是这世上最大的仙城,或者说,昆仑墟就是仙人之国也不为过。因其灵气丰沛,古时这里就曾有数不清的大小宗门,后来昆仑剑宗一支崛起,独秀于林,因其势大,渐渐吸纳昆仑墟其他宗门弟子,最后昆仑墟便只剩下了昆仑剑宗这一主支。   剩下的小宗门,则纷纷依附剑宗门下,如今因昆仑剑宗纵横修仙界,手持昆仑玉帖的小宗门早就已经不止限于昆仑霄一界,许多小宗门甚至以依附于昆仑剑宗为荣。   虽说是小宗,但其实这卫凌波就是昆仑剑宗的人。但他见了昆仑玉却并未发作,这说明了什么?   南宫骛心下思忖,徐不疑曾经提过,昆仑玉只会作为隆重的贺礼送出,若非如此,是不可能流落到外面去的——所以,这一对昆仑玉瓶一定是过了明路的!   南宫骛虽不喜欢勾心斗角,但他也不至于像徐不疑那样毫无心眼,他便笑了一声,故意道:“还以为能蒙混过关,想不到撞到了正主身上。”   卫凌波也是微微一笑,道:“巧在有一位长老也在慕玉阁,若不是如此,这东西倒是没人能认出来,毕竟也是几百年前的老物件了。”   然而心下卫凌波则是暗自庆幸,幸好他当时没有立时发作,而是先叫人来识物,不然若是让昆仑剑宗去拿了人,回头却看不过是一场乌龙,不管是昆仑还是东华,两方都要大失脸面。   南宫骛看了徐不疑一眼,又说:“其实,那对玉瓶也是由别人所赠,也只有这一对了,若非无奈,我们也不会轻易出手,还请卫阁主不要声张出去。”   南宫骛的语气拿捏得极好,卫凌波听在耳里,只以为他是故作此言,便道:“卫某明白,怀璧其罪,等日后二位成为了昆仑剑宗弟子,也就不用有此忧虑了。只是这玉瓶落到外人手里总归是不好,最好还是来慕玉阁交易,有个见证,无论如何,总要安全一些。”   南宫骛便笑:“这是自然,以后怕是少不了要来慕玉阁叨扰。”   话到这里,天色也暗了,外头隐约有了喧哗之声,大约是宾客们陆续光临,慕玉阁开始热闹了起来。   一名侍女敲响了门,在外道:“阁主,人来了。”   卫凌波转向南宫骛二人道:“二位既然来了,不如多留一阵,我们这里有许多东西,不敢说珍贵,只是胜在新奇有趣。我这方还有些事,就只能少陪了,还请二位见谅。”   南宫骛初来九霄,什么都不懂,当然也想趁机涨涨见识,便道:“好,多谢款待。”   卫凌波击掌唤侍女进来,那侍女行了礼道:“二位请随我来。”   南宫骛和徐不疑和卫凌波辞别,便跟在侍女后面,由她带着下楼去。   在六楼还十分清静,而等下了一层,便听到了许多嘈杂的声响,可想楼下应该是有许多人。   二人走到楼梯处,突然又听到了一阵脚步声,南宫骛定睛一看,发现是一群穿着浅绛色深衣剑修,正要从前方经过。   他立刻停住脚步,往后退了一步。   徐不疑问:“怎么了?”   南宫骛担心让人听见,先未答她,对那侍女道:“我不想让人看到。”   侍女了然,道:“请走这边。”   她将南宫骛二人带去另外一条阶梯,下到了三楼,又经一处狭窄的回廊将他们带到了一件雅室前。   她推开门,道:“此处雅间,不会有人来打扰,若有传唤,摇动桌上的铜铃就是。”   说罢她便退下了。   这个雅间十分狭小,一案两席,仅能容得两个人对坐,案上摆了一些物件。这一边便是门,而另外一边则是用挂帘掩住的窗口。   这挂帘是薄纱所制,挂帘下面用竹竿坠了,因是半透,可以借此看外面景观,南宫骛上前去,掀起挂帘,一瞬间如暴雨一般的喧哗声便涌进了耳朵里。   南宫骛往外看去,从这个窗口可以俯瞰到底楼的厅中,那底楼的厅中做了一个巨大的山水造景,石山嶙峋,林木茂盛,水声潺潺,云雾缭绕。而围绕周围,则是来往不停的人群。   再往上看,二楼和三楼都是环绕中庭而建的雕栏,雕栏之后是一派同色的挂帘,帘上隐约映出里面的人形。   南宫骛放下挂帘,吵闹声又立刻平息了下去。   如此看来,这帘子应是有些玄机在里面,一是可以隔绝声响,二是雅间中人可以透过这薄纱看到外面,而外面却只能看得到里面一个影子。   此时徐不疑已经摸索着在席上跪坐下了。   南宫骛嘴角抽搐,他实在是不喜欢跪坐。他随便盘腿坐下,道:“看来接下来有好戏,这里该是个看戏的好位子。”   徐不疑不置可否,只是说:“刚才是发生了什么?”   南宫骛正色道:“我看到了一群穿浅绛色深衣的剑修。”   徐不疑沉默了片刻,道:“是东华剑宗?”   “或许是。”   东华剑宗的弟子服乃是浅绛色,饰以风纹,南宫骛也只是扫到了一眼,乍一眼看着,确实是很像。   他又道:“慕玉阁不是昆仑剑宗所有?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徐不疑却问:“东华剑宗为何不能来?”   南宫骛却是道:“昊幽天不是东华剑宗的地盘?昆仑剑宗在昊幽天大肆招收弟子,扩张势力,东华剑宗如何也是三大剑宗之一,能忍得了这口气?”   徐不疑哑然,半响后才道:“你这样说,也有些道理。”   南宫骛都被徐不疑气笑了,笑完他道:“所以这两家人凑到一起,定然是有什么缘故的。不过这都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如今还是先查清这昆仑玉药瓶的来历要紧。”   徐不疑却是又问:“你为何不问卫凌波?”   南宫骛的神色却是微微地消沉了下来,不错,若是往日,他早就直言开口询问了,反正他素来就无所畏惧,若是哪里不对了,亮剑便是。   但如今,他却不得不谨慎些了,他深吸了一口气,道:“他以为我们是肃慎国人,我们不是要伪装身份去昆仑剑宗?这样岂不是更方便了。”   徐不疑听明白了,但又道:“但如今只有他知道玉瓶来历。”   南宫骛道:“不问他,我们也能查到,何况他言下已经是透露了不少。”   徐不疑微微侧耳去听。   南宫骛道:“一来是这玉瓶不止这一对,卫凌波已是认定我们二人手上还有同类玉瓶,希望我们二人能一直同慕玉阁买卖;二则是这玉瓶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它确实是昆仑剑宗所赠出,赠给了肃慎国的某个人,距今至少有五百年了。”   徐不疑点头:“原来如此。”   南宫骛又道:“此外,也证明了为何他为何会对我二人如此友善。大约他误认为我们二人是这位昆仑剑宗故人的后辈,所以他才有相信我们可以通过升仙擢选一类言语。毕竟能同昆仑剑宗有交情,肯定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如此推断,其后辈大约也不会是庸人。”   听南宫骛说到这里,徐不疑突然安静。   这种安静,是一种突然气势与情绪的变化,若不是南宫骛如今进阶了,只怕还没有那么容易察觉出来。   “徐不疑?”南宫骛小声问。   徐不疑道:“我想起了一个人。”   南宫骛也是猛然惊醒,徐不疑虽对现如今的事情搞不明白,但她毕竟活了几百年,若说从前的事情,却没有几个能比她清楚的。   “正是!这个玉瓶既然有五百年了,那你说不定也是见过他主人的!”   “或许是他,公孙镜。”   南宫骛仔细地听着。   徐不疑淡淡道:“他是肃慎国出身,东华剑宗的弟子,兼修丹药,一百六十岁便晋升金丹,是昔日东华剑宗最负盛名的年轻弟子。他被立为岛主之时,沧溟剑宗也曾派人前去恭贺。”   如此说来,这玉瓶极有可能就是那个时候昆仑剑宗送上的贺礼。   南宫骛立刻问:“他现在何处?”   “已经死了。”徐不疑的双瞳平静无波,“五百年前,被我所杀。” 第80章 第一三章:看热闹   公孙镜是东华剑宗弟子,仙门正道,为何徐不疑会杀他?是他犯了什么不可饶恕之事?   心念一转,南宫骛脸色骤变:“南无音。这对玉瓶的主人是医师南无音,她才是那个和公孙镜相关之人,而且她一定知道你是谁了!”   这不难推测,为何南无音给的药丹不以其他为容器,偏偏是公孙镜遗留下的玉瓶?这又不是什么烂大街的东西,她必然是有的放矢。换而言之,从一开始,她就根本不是偶然经过,而是专为徐不疑而来!   如今细想,却是叫人心惊。他们当日从通灵大阵偶然落入此界,就连沧溟剑宗都不曾追查而来,本应是十分隐秘,而这个南无音,却能在这么短的时日找上门来,她真的仅是一个筑基修士吗?   “徐不疑,你的仇敌之中可有类似于南无音这样的人?不对,她极有可能换了相貌和名字,做不得准。那么公孙镜呢?他可有什么亲朋故旧?”   然而徐不疑面色微凝,过后又是摇头:“记不清了。”   南宫骛叹了声气,倒也是,以徐不疑的本事,只怕整个修仙界少不了仇人,让她凭回忆找人算得上是大海捞针了。   再说,如今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他看徐不疑是一点都不担心。   果然,她只是道:“如果是冲着我来,自然还会再出现。”   话到这里,外面突然响起了钟声,这声音穿透了挂帘,直到他们二人的耳边。   钟声之后,便响起了洪亮的男音。南宫骛透过挂帘往外看去,见到在那正厅中间的山水造景之前,站出来了一个身穿侍者衣服的男子。   随着男子宣读出声,他的背后由侍从们推出来一个足有七八尺高的架子。   “诸位,今日的售卖开始了。凡挂售之货,皆展于木牌之上,众宾客可随意阅览。若有意可出价签相商,若商议未果,则重新挂牌,直到售出为止。”   “下面是今日的第一批货物,乃是慕玉阁自售。上品水玉,产自首阳霄堂庭山,色为白,全透可见发丝,无裂,微瑕,共二十斤。”   说话时,他身后一名侍女将一物高托而起,环厅内行走一周。南宫骛伸头去看,发现是托盘中是一块白色玉石,看着当然是没有二十斤那么多,大约只是个样品。   他便道:“这就是水玉?据我所知,水玉不就是水晶吗?”   他还记得,几日前刁睿便是用水玉付了住宿的花费,只是当时那玉过于浑浊了,也十分碎小,他并未来得及看清。   徐不疑道:“不一样,便如凡界所指的昆仑,与修仙界所指的昆仑也是大相径庭。修仙界修行所用灵玉有许多,水玉仅是其中一种,不同玉用处多有不同,昆仑玉多用于法器,水玉多用于丹药。”   南宫骛再往下方看去,只见那男子说完,便有侍从拿出一块手臂粗细的木板,并将它挂到了那男子身后的架子上。南宫骛眼力极好,看到上面有“上品水玉,二十斤,乙卯日一”的字样。   “这就是挂牌卖货的意思了?”南宫骛不由道。   接着那男子又朗声宣读了许多物品,南宫骛听着,若有不解,便问徐不疑。不过有许多甚至连徐不疑都不知,一来她本也算不上见识广博,二来她闭关多年,这些年间修仙界也是出现了许多的新东西了。   “慕玉阁自售,上下品筑基丹,共十颗,出自蓬山宗,药方不予公布。”   这牌子挂上也就一小会儿,南宫骛便看到有侍女匆匆跑来,将那牌子又从架子上摘下来了。   “如此看来,这筑基丹倒是十分畅销。”南宫骛笑道。   徐不疑点了点头,道:“我之前也不知道,筑基丹竟也如此昂贵。”   南宫骛便问:“之前不知道?”   “沧溟剑宗自己有筑基丹,不曾见有缺过,出来买,才知道贵。”   南宫骛笑了:“这就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本来就是只知道练剑什么都不管的人。”   接着又听到下面男子道:“慕玉阁寄售,中品陨铁,产自昊幽天玄渊海,共一百三十斤,含一成绿锈,两成红锈,中层为灰石,大者重十七斤五两,小者重六斤一两。玄渊海所出陨铁日益减少,此次之后,再有货便不知是何时了。”   “玄渊海的陨铁可以铸剑,”徐不疑听见了便道,“三大剑宗之中,玄渊海所产的铸铁矿石为最佳。”   “听着这只是中品的陨铁,当中三成都是锈,这也能炼造出好剑吗?”   徐不疑却道:“正是因为玄渊海的原石极好,所以才生锈。其实只要加以炼化,除去锈物之中的水汽和杂质,便是锈也可以炼化为好钢。只是这炼化之法十分不易,需要用极猛极强的火加以淬炼,能做到的人不多。”   这张牌子挂上后,不过片刻,也被人摘了下去。   时间慢慢过去,那男子说了许多事物,南宫骛也是趁机涨了许多见识。   到了最后,却听那男子的声音突然变得郑重许多:“现是今日的最后一样货物了,因十分珍贵,便不挂牌了,有意者,请将出价写于签上,价最高者,可得此物。”   南宫骛听到此话,便回头看向桌上,桌上摆着一支签筒,之中插着一些空白竹签,另还有一套笔墨在旁。   出价的签指的大约就是这个了。   “今日的最后一样货物是,慕玉阁寄售,千年砺剑冰,出自常曦天,休与山!”   南宫骛听到此话,猛然抬头,看向了对面的徐不疑。   听到这几个词后,徐不疑的神色也是微微有了变化,思忖片刻后,她冷静道:“南宫骛,你应该将它买下来。”   南宫骛问:“这砺剑冰是什么?”   “一种可助益剑修修行的宝物。”   “出自休与山,你们沧溟剑宗?”   徐不疑点点头,道:“它藏于古冰层之中,除了休与山,我不曾在其他地方见过。”   南宫骛便又问:“它是做什么用的?”   徐不疑解释道:“即使是凡间的剑,用得久了也要损耗,需重新磨砺,若是严重了甚至需要回炉再造。而养神剑一旦认主,便是剑主的一部分,自然再不可能回炉。所以养神剑若是出现损伤,通常都是用剑主自己的血肉来修复。从前也曾有剑主失控,不小心被养神剑吸干,以至于陨灭之事,而砺剑冰不但可以代替剑主修复本命养神剑,它还能在无损剑主元神的情况下炼化提升剑体。剑修修行,本就是人剑同修,若是有砺剑冰相助,则事半功倍。”   南宫骛听了不由心道,这三大剑宗果然不是平白就成为了三大剑宗,算来竟都是各有倚仗的:一方是最大的仙城昆仑墟,有无价之宝昆仑玉;一方是偏安一海域,拥有稀世的铸剑矿石;最后是沧溟剑宗,遗世独立,唯它独有可养护神兵的砺剑冰。   一个一个,果然都不愧是大宗门。   南宫骛小声道:“你说那东华剑宗的几个人,是不是就是冲着这砺剑冰来的?”   如今尚不知道,反正徐不疑已经是在催促了:“买下它,我知道怎么用。”   这自然是一句废话,因为你可是休与山的青阳真人。   南宫骛心中暗想,乖乖从签筒里摸出一支签来,却又道:“我们出得起价吗?”   他们身无分文,唯一算得上值钱的物事就是那一对玉瓶,但之前就已经换了筑基丹,如今他们根本没有可交换之物,难不成要用丹水纱?   若要再犹豫,怕是便没有机会了,南宫骛想了片刻,便两下写了几个字,然后摇了铃铛。 几乎是瞬刻,一名侍女便敲响了门,南宫骛将竹签递出去,那侍女一句话不说,接过去便立刻离开了。   “你写了什么?”徐不疑问。   南宫骛吓她道:“我说拿青阳真人的秘传来换。”   徐不疑却是静默了片刻,然后正经道:“亦可。”   南宫骛玩笑不成,自己反而被她吓住,一时禁不住咳嗽了几声:“我怎么可能!”   “不是?”   “当然不是。”   南宫骛叹气道:“徐不疑,哪里有将自家功法随意外传的。”   “即使外传,学不会,也是枉然。”   徐不疑所思从来都和寻常人不太一样,说她笨倒不至于,总之是不怎么精明。   而南宫骛写下的,当然不是什么青阳峰秘传功法,只是说有明心草数株而已。此物是他从哀姬秘境之中取得,当时徐不疑拿走了一棵,剩下的则是被他私藏了起来。   此物因有余毒,寻常无人会用,但慕玉阁宾客众多,门路也广,指不定会有人想要,倒也是可以试试的。   不过他们显然没有这个幸运,不久后,他们便听到那场中男子朗声宣布,说千年砺剑冰已经成交,让人取走了。   随着这东西落拍,今夜的售卖似乎也就到此为止。男侍者退下,一群身穿华服的乐师上前来,厅中响起了靡靡之音。   舞女也腾空而起,彩色衣袂无风而摆,一时香风阵阵,如在仙境。   南宫骛看了两眼便没了兴致,道:“该走了。”   徐不疑却是十分生硬地说:“没有砺剑冰。”   南宫骛哪里想得到她还在想那东西,无奈只能软言劝道:“没有买到,总不能去抢。”   徐不疑却问:“那你不怕痛吗?”   南宫骛脸色僵硬了一下,咬牙道:“对,我不怕痛!”   徐不疑却是信以为真,还附和地点了点头:“那就好。” 第81章 第一四章:初试   好在如今他修为尚低,不用忍受磨剑之痛。   不过因他进阶,徐不疑便又教了他何为抱剑入定。此举乃是打坐入定之时,将养神剑剑意贯通全身,人与剑共沉入灵海,自身的灵气便可与养神剑相互融合。   经年累月,则人与剑之间互有灵通,即便一时做不到人剑合一,也能使剑用得更为得心应手。   南宫骛学得极快,徐不疑不过点拨了一两句,此后他便再不需要徐不疑帮助,自行便能抱剑入定了。   而在他日益提升的过程之中,初选的日子也临近了。   浮玉城的城顶上停靠有昆仑剑宗的云舟,上有昆仑弟子驻守。他们会选一个天晴有云的日子,在浮玉山上进行三道试炼,只要能通过,便能够登上云舟前往昆仑霄。据传各界送到昆仑霄的候选之人,每年有数万人之巨,然而只有最后在昆仑墟最终的试炼之中胜出,才能成为昆仑剑宗弟子。   而南宫骛他们将要参加的,是今年最后一次初选,等到这一批人离开,云舟就要明年才会来了。   在此之前,刁睿等人在浮玉城街上遇见了几个往年落选之人,同他们打听了不少升仙擢选相关之事。   如今他们皆是踌躇满志,只等着中选了。   到了初试当日早上,一群人一早便准备出发。   南宫骛摩拳擦掌,在外院站着,却是久等徐不疑和小环不来。   等他将要不耐烦了,忽听见了脚步声,回头一看,却见走来了一个如白荷一般的清丽女子。   她穿一身素青色窄袖深衣,连裙角都是一尘不染,头上挽着一个双蟠髻,上面点点插了几朵淡红色的小花,全身几乎没有什么装饰,却是简单利落,明快干净,叫人看了觉得心里舒坦。   “回神了!”小环大声喊南宫骛的名字。   南宫骛怔怔地眨了眨眼睛,一时居然找不到什么措辞,半响后,如咬了舌头一样道:“你……你今天怎么、怎么?”   徐不疑一直做的是同她年纪不符的小女孩打扮,旁人见了不免觉得她怪异,但南宫骛同她相处久了,倒是也习惯了。今日见她突然就换了装扮,竟是变得正常了许多,他也是不知道怎么的,就愣在了那里。   徐不疑微微侧头,依然没什么表情地问:“怎么?”   南宫骛讷讷道:“你怎么换了装扮?”   徐不疑明了,道:“因为小环说,之前那样子不合时宜。”   南宫骛瞪大了眼,却是又问了一个十分傻气的问题:“原来你自己不知道吗?”   小环翻了个白眼,猛一把推醒了他,大声道:“她当然不知道!她几乎从来都不照镜子!”   即使被小环推了一把,南宫骛的眼睛还是没动,仍是看着徐不疑,专心只听她回答。   徐不疑点头道:“临镜自省,易耽于表,修士应自省于心。”   南宫骛也不知道自己听懂了没有,总之是跟着点了头。   小环看不下去了,低声呵斥他道:“我还算了,但你这个笨人,居然一直都不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小环当然也知道徐不疑的打扮不合年纪,但她一开始同徐不疑不熟,便不敢随意开口,后来则是因为离开了师傅心情郁结,也没心思搭理别的,直到抵达了浮玉城后,她这几日因为没有多少事做,又离愁渐褪,便越发看徐不疑的装扮不顺眼。   今日都要去正经见昆仑剑宗的仙长们了,还见徐不疑这副模样,她便开口问了。一听缘由,可是叫她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小环叹气道:“徐姑娘说,她从小就只会梳这种发饰,她并不知道这种发饰是小女孩才用的,也没有人告诉她,所以她便一直如此了。今天可是要去参加初试的,若是考官们看你那样子,只怕还以为你故作滑稽,有意轻慢,万一第一关就叫你退下去了可如何是好。”   南宫骛心道,正是,徐不疑当然不会跟着旁的女子学穿着打扮,而她本就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架势,生人不近,就算有人觉得她哪里怪异,也是不敢在她面前随便开口的。   除非是她极为亲近之人,私语告之于她……   所以,她会一直如此,大约也是因为没有什么亲近之人。   南宫骛一时心中百感交集,微有窃喜,却又不免觉得自己喜得卑劣。   徐不疑移步走到门边,刁睿等人见了她的新面貌,面面相觑,过后居然是松了一口气。   甚至有人都敢对着她笑了。   南宫骛站到徐不疑身前去,道:“时间不等人,这便出发吧。”   -   昊幽天这一轮初选的地点在浮玉城的背后,浮玉山的一处高台之上。   南宫骛等人到达之时,已是见那里有许多人在了,一眼望去,密密竟是数不清有多少。   南宫骛不耐烦和人挤作一团,便就在后面静静等着。他之前参加升仙擢选,乃是从凡界的升仙城直上升天云阶,凡界的寻仙人本就稀少,能真走到云阶之上的寥寥无几,故他并不曾见过如此人头攒动的景象。   徐不疑虽是换做了寻常女修打扮,然而若是她站在一群人之中,一眼看去,依旧会是最引人注意那一个。与相貌无关,只是她必然是不同的。   于是他们走在一旁,仍是有人侧目过来。   南宫骛便又带着他们往后退了几步。   久等昆仑剑宗仍不见人来,南宫骛实在无聊,便悄声和徐不疑说话道:“你当年也是这种景象?”   徐不疑向来定若泰山,从不见急躁,听南宫骛问,答说:“我不知道,我不曾参加过升仙擢选。”   南宫骛讶道:“那你是如何入宗门的?”   “是师傅收下了我。”徐不疑简单回答。   人群忽地响起一片欢呼,一片阴影投在了他们顶上。众人仰头看去,只见一只硕大的云舟拨开山云,朝着他们漂浮过来,因船体巨大,便如阴云一般,竟是遮蔽了天日。   云舟缓缓滑行,硕大阴影也同时在其身下移动,穿过人群,等到云舟漂浮高台前方的空中停下,这阴影也投到了高台之下的悬崖中去。   等云舟停靠完毕,主事擢选的昆仑剑宗弟子终于出现。   他们身穿暗纹白色金绣深衣,御剑悬停于高台之上。不等他们说话,那台上的喧闹之声便自行消寂了下去。   因离得太远,南宫骛也看不清那人相貌身形,然而他的声音却是清晰明确,如在耳边。   凡界也有一种功夫,用真气发声,可使声如洪钟,但这男子虽声音在风中,却能响彻半边山峦,如此却是凡界功夫办不到的。   只听那男子扬声道:“今日初试,望各位各尽所能,得偿所愿。在此之前,请勿拥挤推搡,争吵打闹,若有违者,立刻废除资格,逐出浮玉城,永不录用。”   听到这宣告后,本还有些细碎声响,如今都自觉安静了下去,整片高台上,只剩下猎猎风声。   数名昆仑剑宗的弟子御剑而行,缓缓落在了高台的悬崖边上。   于此同时,巨大的云舟之上,放下了三条狭长的接舷板,那板长得深入了云中,狭窄得只如一条长凳。   而另一头,自然是落在了高台的悬崖边上。   昆仑剑宗的弟子站在了接舷板旁,两名弟子合力,将一只铜龛慢慢放下在接舷桥边。铜龛落地之时,只感觉连地面都是一震,下端竟是沉入地底足有半尺。   那铜龛看着也不过一人之高,重几许却是无人能猜测得出。   一名昆仑女修站在铜龛之前,展开手中的卷轴,冷声道:“初试开始。”   她话一落下,封闭的铜龛自行打开,露出了前方的方形香炉,其中香灰已经是要堆积满了。   听到她说话,那站在前方的应选之人便迫不及待地上前去,双手捧上了一封书信,将其投入了香炉之中。   香炉之中猛地窜起了一股火,顿时那纸便被吞得干净。   女修垂下眼睛,看了手中卷轴一眼,道:“弃。”   话一落下,那第一个站上去的男子便面露出绝望,几乎要瘫倒在地。   ——这就是昆仑剑宗的初试第一关,投名。   ————————   有点短小,但是太困了,只能明天再说,大家晚安 第82章 第一五章:登上云舟   凡想要参与初试之人,都需将自己的姓名贯籍誊写于纸上,将其投入铜龛之中,若是能够通过,那女修手上的卷轴便会浮现出名字来。   南宫骛知道如何做,却不懂其中是何道理。   他随口便问徐不疑:“徐不疑,你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吗?”   徐不疑点点头:“大约能猜测到,应是与感应灵气的天赋有关。灵气存于万物之间,属化外之力,有修仙资质者才能感应其存在,即便尚未引气入体,也会受其影响,落笔之时,这变化也会溶于字中。所以观字中形态,多少能知道书写之人的天赋高低,因这种差别十分微小,所以寻常人不能察觉,只能借助法器。”   其实徐不疑所说的,便是修士感应天时的能力,这种能力有的人天生便有,若是没有的人,终生也无法学会。就如凡界那些书法大家,无一不是才华横溢、惊才绝艳之辈,字如其人,于此同理。   于是铜龛之前便有了这样一幕——有的人明明不过凡人之躯,却是就轻松通过了,而有的人明明已引气入体,却还是被弃了名字。   前方许多人都已经是准备好了信纸,只等投入那铜龛之中,有些人不曾提前打听,临到头才发现自己没有准备,便立刻慌张了起来。   这种时候,便有人见机拿出了笔墨纸,在路旁支了个摊子出来。   在这种时候租借笔墨,价钱当然十分高昂,但也没人得空去计较,而且因为昆仑剑宗的弟子就在不远处,即使有人心里不忿,却也不敢随便动粗强借。   南宫骛扫了一眼,看到那支摊之人乃是一个身材中等的年轻男子,一双浑圆的大眼,因赚到了钱,他自然是笑容满面,而他面前那些付钱的人,却是一个个咬牙切齿。   圆眼男子觉察到南宫骛的视线,便抬起头,笑问:“仙长也要借用笔墨吗?”   南宫骛笑而不语,扭转了头回去。   刁睿此时正在安抚肃慎国的一行人,叫他们都不要着急:“这才是第一关,尚且早着,后面还有昆仑弟子把守的第二第三关。铜龛是法器死物,只认死理,什么时候去结果都是一样,但后面两关却是由人来把守,我们就需得斟酌下顺序了。这试验最开始肯定收得紧,轻易不会让通过,到了后面才会慢慢放松。但真要落到最后也不好,因为这初选花费时间太久,落到最后,就算是神仙的耐心也要告罄,到时也不会给我们好看。这试验的顺序,当还是压轴最佳。”   听到他所言,肃慎国一行人都是十分信服,小环也是听得频频点头。   与他们的不慌不忙相较,其他人则是有序而紧张地蠕动,因人多,也不知道何时才是头。   眼看着半日过去,这第一关投名已经进行了大半,正当此时,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初试结束了!”   这话一出,便勾起后面人群一片混乱,一时间许多人都怕来不及,如欲要逃网的鱼儿一样涌向了铜龛的方向。   南宫骛站到徐不疑面前,将人流拦在前方,而刁睿一行人一时不察,让人流裹挟走了好几个。   正在混乱之际,那站在铜龛旁的女修一声断喝,只听声浪如刀,如钟巨响,她身前数丈之内,人群皆被喝得一退。   她目露不屑,显是觉得这群人随波逐流,不堪入眼,因职责所在,倒也不曾多言,只冷冷道:“投名继续。”   因她出声,这人流又恢复了秩序,只是众人都心绪大乱,接下来的试验怕是要大受影响了。   等终于轮到南宫骛之时,这场地之上已经不剩多少人了。   刁睿等人先去了,每去一个,便能听到那女修念一声名字,然后道一声“过”。   一个接着一个,竟是没有多少落选的,渐渐地那昆仑女修脸上都出现了惊异之色。   南宫骛心道,这肃慎国到这里山高水远,刁睿一行人不可能是随意凑到了一起,他们肯定都是自诩能在昆仑搏个前程,故而才一同逃了出来。这第一关如此简单,想来是拦不住他们的。   接着便是小环了,小环的资质亦是不差,轻松便通过了。   到了南宫骛,他将写有自己姓名的纸张丢入那香炉之中,便听到那女修道:“南宫骛,过。”   紧跟着的就是徐不疑,也是听那女修道:“徐不疑,过。”   见无异状,南宫骛竟然有些失望,他悄悄凑到徐不疑身边:“怎么,以你的本事,不该是炸了她的香炉吗?”   徐不疑却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如看小儿无理取闹:“稍作控制,于我不难。”   说话间,二人已是站到了铜龛之后的悬崖边上。   接下来便是第二关,这一关是他们独一人出发,从这狭窄的接舷桥走到云舟上去。   这对于修士而言本事算不得什么难事,尤其是像南宫骛这般有功夫底子的人,然而据说这接舷桥有些诡异在里面,说是若你心无杂念,那这窄桥便稳如泰山,但若你心有犹豫,它便会随风而动。   这桥高悬在空中,若是晃动起来真是能要人命的,故许多人都是折在了这一关。   南宫骛对徐不疑一笑:“徐不疑,云舟上见了。”   话落下,便轻身一跃,跳到了那窄桥之上,再而轻松往前跨步,头也不回往前走去。   南宫骛自小就站梅花桩练基本功,走这种独木桥简直就是信手拈来,他心知最重要的就是眼睛不能盯着脚尖,而是要一直看着前方,且行动要轻重得当,绝不要有多余的动作,你越是放松自在,便越是容易。   只是说倒是简单,真在万丈高空之前,凡胎肉|体,不小心便是粉身碎骨,又有几个能心中无惧的。   然而南宫骛之胆大妄为,本就少有人及,走在这上面,简直如履平地。眼看着他已经是走到了云雾之中,一路通畅,全无障碍,他甚至心道,这第二关就如此而已?   正想着,忽听到一阵破空之声,南宫骛耳朵一动,听声辨位,往后一跃,却是刚好躲过了这一击。   堕地一声响,一柄宽剑落在南宫骛脚尖一尺之外。   南宫骛抬头,一看前方,却是一名昆仑剑宗的修士御剑凭虚而立,他身材粗壮魁梧,一头黑发束在头顶如稻草一般,他手一挥,扎在桥上的剑便颤抖数下,拔出飞回他手中。   “你竟还敢来!”说完他又挥手,便见那宽剑一声剑鸣,又直冲着南宫骛而来。   南宫骛神色沉下,弯腰拔剑,他拔剑快如风过,不见剑动轨迹,连闪光都几乎不得见,便见那宽剑一滞,铛的一声,被搪得打了一个旋转。   而因对方剑势极强,南宫骛被反座之力一震,不免在桥上连退了数步。   此时乃是在山巅云海,他脚下不过方寸之地,即便如此,他依然稳住了身形。   那昆仑弟子不料他竟能站住,脸上不由露出了几丝愕然,接着他又捏了一个剑诀,便见宽剑调转了头,又冲向了南宫骛。   南宫骛竖起剑来,正要抵挡,此时却听到后方一声断喝:“柴师兄,你在作甚!”   声一落,那空中的宽剑也是顿了一顿。   说话之人乃是那铜龛之前的女修,此时她御剑而来,正巧遇到这一幕。   “柴师兄,叫你把守第二关,却不是叫你来故意为难这些升仙人的。”   那柴姓男修士面露不甘,但在那女修怒视之中,还是只得收回了剑,他御剑转身返回,临走之际,却是回身狠狠瞪了南宫骛一眼。   两名修士相继离去,桥上便只剩下了南宫骛,南宫骛收起了剑,继续往前。   接着便再没有什么阻碍了,他轻松走完了接舷桥,到了云舟之上。   在他之前,徐不疑早就到达了。二人见面,还来不及说话,小环也哭哭啼啼地上了云舟来。   她脚步还不稳,摇摇晃晃地走到徐不疑身边,抱怨道:“好吓人……我想回家了……”   听到这话,一旁的刁睿却是心中滋味莫名。   他们一行人在这关被淘汰了好几个,见小环侥幸通过了,却又作此言,不免就有些心酸难受。   想到这里,他又不免抱怨起投名之前那出声引起骚乱的多事之人,走这接舷桥,本就十分忌讳心中不静,许多人被因此被扰乱了心绪,走桥的时候也不免生出了杂念来。   若不是如此,他们肃慎国通过这一关的人合该更多。   又等了片刻,不再有人上船来,南宫骛又看到了那柴姓修士。   他站到了众人之前,大声宣布道:“今日初试通过者共一百零三名,就是在场你们所有人了。只是初试而已,你们也不用高兴得太早,要等到了昆仑,才是真正的升仙擢选。现在开始分发号牌,你们按照上船顺序依次站好了,不准喧哗打闹,凡有行为失矩,一律赶下船去。”   因人少了许多,这一百多人很快就各自按序次站好。   两名修士从两头开始,分别为这一百人分发号牌,南宫骛和徐不疑因为在靠后的位置,反倒是最先拿到的。   这号牌是一面三寸宽五寸长的木牌,南宫骛的这一块上面写有“甲午年,昊幽天七二六,南宫骛,景寰地”的字样。最上面的是年份,然后标明是他们是从何处初试而来,又是初试的第几位。七二六指的应该是今年整个昊幽天通过初试的第七百二十六个,如果是在昆仑霄,这个数字应该会再庞大数倍之多。   后面便是南宫骛的名字和贯籍,南宫骛在上面没有作假,因为他知道极有可能会被拆穿,到时反而不妙。   徐不疑也拿到了号牌,她是七二五号,南宫骛侧目看了一眼,看到了后面的刻字为“徐不疑,岁亟天”。   南宫骛心中不由猜测,这是伪装还是真的?上天九霄,沧溟剑宗位于常曦天而非岁亟天,他先入为主以为徐不疑是常曦天出身,其实并不是如此?   未来得及问,南宫骛便又听到前方那柴姓修士宣布道:“拿到号牌之后,按牌子找自己的房间。云舟马上就出发了,若是到时候被风卷了出去,丢了性命,可别怪我没有警告你们。”   话说完,却见人群未动,他又怒喝一声:“还愣着做什么?!”   他声音粗粝,又满脸凶相,吓得众人脖子一缩。   也没人敢多出声,按着号牌的顺序,所有人依次散开,一一下到船舱之中,去寻自己的舱房了。   见前方人已经是要走得差不多了,南宫骛收起号牌,准备移步。   这时,那柴姓修士却踱步过来,他走过南宫骛身边,低声道:“可别叫我抓住你的小辫子,不然我定要把你丢下云舟,叫你摔个稀巴烂!”   他声音放得低,其他人倒是没听到,就在南宫骛身边的徐不疑和小环却是听得清楚。   小环紧张地抓住了徐不疑的袖子,等到那柴姓修士走开了,她小心问南宫骛道:“你、你怎么得罪他了?”   南宫骛无奈地一笑,道:“那可要从三年前说起了……罢了,来这里之前我便有了准备,知道会有此一难,只是没想到居然来得这么快。”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流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灼灼10瓶;卖白菜的墨水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3章 第一六章:出发   小环一时十分好奇,追问道:“你快说。”   这时那柴姓修士在舱门前站定了,回头见到他们说话,便大声道:“交头接耳,轻佻浮躁!你们以为升仙擢选是孩童游戏不成!”   他本就长得粗犷,又做出凶狠样子,小环顿时便吓得闭紧了嘴。   此后去舱房一路,他们一行人都未再说半句话了。   等他们消失在视线之中,那柴姓修士脸上的凶气仍未退下。   之前录名的昆仑女修走到他身边来,好奇问道:“柴师兄,你今日是怎么了?是那南宫骛哪里不对吗?”   那柴姓修士闷声道:“你居然记住了他。”   那女修失笑,道:“这一百多人之中,他怎么也算得上出众了。当时你却不在,所以不知当时在录名之前有人刻意捣乱,搅得许多人都心乱了,而这个南宫骛同他几个同伴,宠辱不惊,很是有大将之风。加之录名卷上他的名字也十分清晰,虽录名只是粗筛,但也可见他天赋不差。”   柴姓修士心中加了一句,何况他还长了一副好皮相,那可真是太锦上添花了。   女修见柴姓修士面色不虞,说话的调子也落了下去:“再有我看他走桥也十分稳当,可见是个心无杂念之人,柴师兄,难不成是你问他道心之时,他说错了什么?”   不错,所谓的第三关,便是由昆仑剑宗弟子把守接舷桥,在桥上询问应选者的道心。   此时因桥上之人专心走桥,不敢分心,回答之时他若是存心胡言乱语,欺瞒于人,那桥便会因杂念而剧烈摇晃。   若说难,确实也难,但说简单,其实也十分简单。   来应选之人多都是初阶修士,甚至还有凡人,谈道心尚且还早,所以这一关说是询问道心,其实只是验问应选者的所欲所求。   因此只要答得不是过于离谱,无向恶之心,让昆仑剑宗主持的修士们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材,便会容许通过。   总而言之,难的并不是答案如何,而是在应答之时,是否心思纯净,坚定无畏。   那柴姓修士冷笑了一声,道:“不用问他,我早知道他会说什么了!定是要说什么我要拜天下第一剑为师的鬼话!”   女修讶异一声,问:“你认得他?可我见他写的贯籍乃是六合景寰出身,柴师兄你何时下过凡界了?”   话到此处,一旁走来一个年轻男修士,听到他们对话,便插口道:“柴师兄,你前些年的庶务差遣,可不正是到凡界升仙城去选拔弟子,难不成你还真见过他?”   想到旧事,那柴姓修士更是气得重重地“哼”了一声:“不错,就是他,亏我当年见他天赋不错,还想要将他引荐给师尊,谁知道他竟然这样不知好歹!”   三年前,柴姓修士资质尚浅,被宗门派往昆仑剑宗的升仙城之上主持凡界的升仙擢选。凡界升仙擢选本是十分无聊的,主因乃是凡界灵气稀薄,难得见到有修仙根骨之人,即便是有那么一两个,多也都不堪为用。   当时能见到南宫骛,可说是意外之喜。且柴姓修士又见他用一柄重剑,正同他师门的剑路十分相合,于是擢选一路都对他十分照顾,一心想要邀他到自家门下来。   他屈尊降贵地和这个南宫骛说了许多的好话,简直快当他拿小姑娘来哄了,如今想起当时自己那模样,柴姓修士简直恨不得钻到地里去。   当时的他又哪里知道,到了最后关头,这南宫骛却大放厥词,说此次来昆仑应选,只是随便来试试罢了,不想居然就通过了,又言说他只会拜天下第一为师,昆仑剑宗非是他所求。   话说完,便弃了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昆仑剑宗弟子之位,提着他那柄凡铁,竟又回到了凡界去了!   这简直是狠狠一巴掌扇在人脸上,什么只会拜天下第一剑为师,言下之意,自然是他这一门根本就配不上他南宫骛。   如此一来,这柴姓修士如何不恼,如何不怒!   去年柴姓修士进阶,今年便被调任了昊幽天。上天九霄,还有中间多少数不清的小灵界,好巧不巧,居然还能让他碰上了这小子。   见面瞬间,旧怨引动怒气,他一时忍耐不住,就动了手。   当时也是不料,这三年之中不但他进阶了,这南宫骛的身手也精进了,自己未用全力的几招,居然都叫他轻松避过了。   如此激得柴姓修士更是怒火中烧,此时同人说起,便不由咬牙切齿。   听到这番故事,那女修不由笑了起来:“如今他又来,想来是改了主意了,大约也是知道了厉害,毕竟这全天底下又有哪里比得过我们昆仑剑宗。”   柴姓修士冷冷道:“昆仑剑宗岂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他居然还再想拜入昆仑?不会有那么容易了,这一次若是不叫他好看,我便将柴元定三个字倒过来写!”   话说到此处,那女修提醒道:“柴师兄,不是我扫你兴,但我们昆仑剑宗弟子行事当有据有理,你此前无故刁难,易落人口实,乃是下策,我见了也不好不管。你下次还是且换个法子吧。”   另一个年轻修士也是点头,并又道:“而且我看和他一路那女修,也不是个普通人,不是遇了事情会忍气吞声的主,若是闹起来,灭的是我们昆仑剑宗的威风。”   柴元定一直盯着南宫骛,倒是没怎么注意到他身旁的人,便问:“怎么了,难不成他这一次来升仙擢选还带了相好来?我就看他不像是个正经人。”   “柴师兄,不要随意做此等猜测,有辱斯文。”说到此处,那年轻修士的面色却是突然变得严肃了许多,“那女修,我记得是名为徐不疑……你们可有发觉,她竟然是看不见的?”   此话一出,柴元定还没反应过来,那女修却是脸色一变:“这怎么可能,若是看不见,她又如何走过这么长的桥?”   这接舷桥不到一尺宽,能看见的人都走得心惊胆战,遑论眼盲之人。   那年轻修士用力点头,道:“我都以为自己看错了,后开了灵视,才敢确定。她明明双目俱盲,却能通过这第二关,可见她气感之强超出想象。”   柴元定低语道:“连我也做不到……她如今是什么修为?”   “大约有炼气九层。但她所展现的气势,却像是筑基修士,可若是已经筑基,录名铜龛却是不可能点燃她的名字。”   当下柴元定和那女修脸色都凝重了起来。炼气九层,这修为的修士已经可以在许多小地方呼风唤雨了,散修们在修仙界胡乱练一练,最多也就到炼气三四层,炼气九层这程度不是有家世传承,就是遇上了大机缘。   柴元定思索片刻,道:“或许是我们想多了,比如那南宫骛看着如此嚣张,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已经是金丹大能了。如今且先办正事,把他们都送回昆仑,到了昆仑墟,任他什么魑魅魍魉都要现出原形来。”   正是,如今只是初选,选得粗糙,有些人装神弄鬼,投机取巧,也叫他们糊弄过去了。但到了昆仑霄,在金丹修士们的眼下,若还有人敢弄鬼,那就是自寻死路。   可是,如果人家并未有阴私,而是真的天赋极强……那可就是各峰必争的天才了。   三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昆仑剑宗庞大,派系林立,他们出自昆仑剑宗不同的殿门,自然都希望自家师门麾下人才济济。   若来者不善,他们自然是群起攻之,绝不姑息;但若不是,那他们就要凭本事,为自家师门争夺人才了。   “很快要过界门了,我们还是进舱去吧,要是在这些后辈的面前被灵流刮走,那可真就丢了大脸了。”年轻男修忽出此言。   以此作为结束,三人相互笑笑,便各自散去,各归其职。   -   南宫骛他们所住的舱房,乃是一个类似于静室的小房间,一间房被分割成了八个空位,彼此之间甚至都没有隔断。因地方狭小,只够人打坐,完全容不下人躺倒,看着倒是有几分像是凡界科考所用的号房。   本该是八个人一件舱房,偏巧南宫骛等人落在了最后,于是这间屋子只住了七个人。   一眼过去,多都是熟人,南宫骛一行三人自不必说,刁睿等人也落了三人在这间房内,唯一多出来那个,却是一个圆眼的年轻男子。   小环只怕南宫骛等人记不得了,小声提醒道:“是那个借机会摆摊出租笔墨的人。”   屋内狭小,修士又五感灵敏,小环这一嘀咕,他也听到了,便转过头来,露齿一笑。   于是小环便闭了嘴,不敢再说他闲话了。   坐定之后不久,他们便感觉到了震荡,应是云舟起锚出发了。   小环紧张而又兴奋,紧紧抓住舱房旁的一张帘子,瞪圆了眼睛。只可惜这个舱房之中没有舷窗,无法看到外面风景,不知外面是何光景。   只是听着有呼呼风声,愈发变大,最后竟是连舱内也能听得分明。由此而知,这云舟行进的速度当十分之快。   界门就在浮玉山附近,没多久他们就靠近了界门。   一到界门附近,他们就感受到了强烈的震荡,一时人都坐不稳,有人不防,不小心整个被抛了起来。   不过很快,一切就恢复了平静,只是一霎时,船体就安定了下来。   滂湃的灵气从云舟防御阵法的缝隙之中渗入,这是一种特殊的混沌灵气,南宫骛记得这种感觉。这表示,他们已经进入界门了。 第84章 第一七章:昆仑二三事   界门之中的通行安稳得不可思议,他们在舱内只能感受到灵流的轻微动静,听不到任何活物的声音,或许说,周遭所有事物的声音都消失了。   等南宫骛再次感觉到风声,紧接着又是一场剧烈的震荡。   这一次的颠簸之感更为强烈,所有人都不得不站起来扶住舱壁以稳住身体。不过这场颠簸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片刻,船体便又安定了下来。   这是南宫骛第一次清醒地通过界门,从最开始靠近界门,感受到汹涌的灵流到最后离开,总共还不到半柱香的时间。   船体安静之后,那圆眼的年轻男子站起身来,笑道:“过了界门就没事了,我去外面走走,诸位可要一同去?”   刁睿却是环视了周围一圈,警惕道:“昆仑剑宗的仙长警告过我们。”   圆眼男子却道:“只要过了界门,除非是遇上灵气震荡,不然肯定是一路安稳了。他只是说叫我们小心被风卷走而已,又没有说不准出舱门。反正我是难得坐一次云舟,指不定就没有下一次了,若是不趁机出去看看风景,那岂不十分遗憾。”   说完话,他便抬步往外去了。   刁睿见状,便回头看南宫骛和徐不疑。   南宫骛问徐不疑道:“徐不疑,你要不要出去走走?”   徐不疑点点头,道:“可,到昆仑墟还有很远一段路。”   小环见南宫骛和徐不疑都站了起来,连忙跟上二人,道:“我和你们一起。”   等他们三人走出舱门,之前那个圆眼男子早就走得没影了,南宫骛也不管他,一行三人便往甲板上去。   然而等站到了甲板上,他却是一愣。   此时整座云舟已经被一层闪烁的金光笼罩,金光之内是平缓前行的云舟,金光之外是汹涌翻腾的云海。云舟如利刃破开云海,云雾如水浪一样从他们身边掠过,快得只能看到一团团灰白。   甲板上空空荡荡,不见有其他人,南宫骛踱步走到船舷边上,眺目往外看去。然而因在云海之中,双目受阻,除了飞掠而过的云雾,不见有其他景物。   小环十分失望:“之前那个‘奸商’说要看风景,我还以为真有风景可以看,结果什么都没有嘛。”   徐不疑道:“是这里的天气不好,等离开云层,便能看到了。”   在他们说话之际,一名身穿昆仑剑宗弟子服的年轻男修也走上了甲板,看到他们三人,面露出些许意外。   年轻男修倒也并未苛责,反倒是走近过来,温言提醒道:“小心,不要探出身去,若是离了防护大阵范围,便要被狂风吹走了。”   他声音很是温和,叫人容易心生好感,小环不由抬头看他,见他年轻俊秀,而恰好他也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垂下了眼睛来一笑。   小环毕竟年轻,颇觉得不好意思,便往徐不疑身后一退。   这年轻男修已是筑基期修士,而且还是昆仑剑宗的弟子,主持他们初试之人,本该可做一番高姿态的,不过他似乎脾气极好,此时对待南宫骛等人,便如对待寻常同舟的友人一般。   “此去昆仑墟约还有个三五日的路程,昆仑霄灵气充裕,故而天气也变幻无常,若是天气好,便能快些,若是天气太差,或许还要停船修整。对了,倒是忘了,先恭喜三位通过了初选。”   南宫骛却是说:“一个初选罢了,不是说之后才是正经的升仙擢选吗?你的师兄之前可是警告过了,叫我们不要高兴得太早。”   那年轻男修失笑:“即便之后的升仙擢选失利,但昆仑墟上还许多小宗,总之,三位如今是前途无忧了。”话到这里,他语气一转,道,“何况我看二位资质,想要通过升仙擢选当是不难的。”   听到这里,小环好奇地看向了他,南宫骛则是问:“你又是如何知道?”   “所谓升仙擢选,来来去去,总躲不开那三板斧,虽每年略有差别,却也差不到哪里去。其实能否通过后续的升仙擢选,在你们走上云舟的那一刻,我们这些做庶务的师兄师姐心里就差不多有数了。”   小环微微有些激动,便问:“那我呢,我呢?”   “小姑娘的资质亦是不差,定会有仙长愿意收下的。”他答完小环,又问南宫骛,“听说南宫小兄弟是六合景寰地出身,不知之前可曾来过昆仑霄?”   他既要和自己说话,南宫骛也不拒绝,随意回答:“没有。”   年轻男修悠悠道:“昆仑霄乃是九霄之中最为庞大的灵界,在修仙界别处还是一片蒙昧之时,这里便有修仙宗门诞生了,其底蕴之深厚,非其他灵界其他宗门可比。如今每年都有数万人参加昆仑剑宗的升仙擢选,然而最后也不过是十中取一罢了,想要成为昆仑剑宗弟子属实不易。”   这是一副要长谈的语气。   南宫骛便问:“但你们修士活得久,每年取个千人,算来整个昆仑剑宗少说也有数万人。”   年轻男修笑道:“正是,昆仑剑宗大宗有二十万弟子,余下小宗更是不计其数,修仙界其他宗门未有能及者,这第一剑宗实至名归。”   南宫骛回头看了徐不疑一眼。徐不疑自然看不到他的眼神,但她却仿佛有所感,答说:“沧溟剑宗有九千弟子。”   小环歪了歪头,嘀咕道:“是吗?我只听说沧溟剑宗弟子很少,却没想到竟有这么少,莫说和八大宗门其他七门相比了,甚至连许多小宗门都比不上呢。”   听到沧溟剑宗四个字,那年轻男修脸色微不可见地僵硬了一下,他很快又是一笑,道:“沧溟剑宗也是三大剑宗之一,同为仙门正道,大家同气连枝,随便比较,易伤和气……毕竟休与山乃是一座云上仙岛,地方狭小,自然不像昆仑墟,广若仙人之国,可容得下这么多人。昆仑墟盛名在外,多有传闻,但其实许多传闻都与事实不符。虽说昆仑剑宗只有二十万弟子,但那只是大宗弟子,若加上小宗弟子,又岂止百万。除此之外,还有在昆仑墟天柱、下都居住的修士、凡人,整个昆仑墟少说也有万万人。”   既然他不想他们提起沧溟剑宗,南宫骛便也从善如流,轻笑了一声,道:“是吗?我还没去过昆仑墟,想不到居然有这么大。不过,你说的天柱、下都又是什么?”   年轻男修微有惊讶:“你不知道吗?”   南宫骛道:“我是六合凡界出身,当然不知道。”   “既然如此,那我便说得仔细些。”年轻男修道,“下都和天柱都是位于昆仑墟西边的仙城。别处的下都或许另有所指,但在修仙界,若无前提,凡说起下都,必然指的是昆仑下都。下都有时也称作帝下都,位于西山脚下,是凡人与修士混居,你们抵达昆仑墟后,暂时便住在那里,等升仙擢选结束后才会被分配到各峰各殿去。下都是修仙界仅次于天昭的仙城,也是整个昆仑墟人最多的地方,凡修仙界有的东西,在这里都能找到,因昆仑墟灵气充裕,所以有许多别派修士在此徘徊停留,这里的坊市十分热闹,哎,她之繁华非我三言两语能形容,你们亲眼见了便明白了。”   小环一边听一边点头,道:“还有天柱,我知道天柱,他在下都之上,是真正的仙城。”   “不错,天柱只容许修士进入,乃是全修仙界唯一一个只有修士的城池,昆仑墟内许多小宗都居住于此,我也时常去。不过天柱城不是外人随便能进的,所以我也不方便说太多。”   南宫骛笑眯眯地,又问:“昆仑墟的西边是下都和天柱,那其他地方呢?”   年轻修士本就想要寻话头来说,巧在南宫骛来问了,他便欣然道:“自然是昆仑剑宗弟子的修行之地。昆仑剑宗有三主殿,阆风巅、悬圃堂、昆崚宫,位于三座最高的峰巅之上。余下又有二次殿九峰,东二次殿为金台殿、玉阙殿,北四峰为平邪峰、蛟隆峰、劲草峰、束木峰,南五峰为碧堂峰、琼室峰、丹房峰、锦日峰、霞光峰。其各峰各殿之下,又有若干小门系,每一门系皆有金丹长老主持。”   小环听得头晕目眩,道:“我们在外面,从来都是只听说昆仑剑宗弟子,谁知道里面居然有这么多分别的。”   那年轻男修道:“分殿别峰,乃是为了让各门弟子按其所求所长,各归其位,但对外之时,必然是只有昆仑剑宗。”   南宫骛听到这里便问:“那你们昆仑剑宗最厉害的又是哪一峰哪一殿?”   年轻男修道:“这倒是不好说了,大道三千,只要能走到峰巅便都不弱,胜负通常也只是毫厘之间。昆仑剑宗各峰之间,剑路互有克制,非要说谁最强,怕是其他人都不会服气。”   小环则是好奇道:“你们宗主不该是最厉害的吗?”   南宫骛却说:“也不一定。”就比如沧溟剑宗,传言之中最厉害的就不是宗主季万生,而是青阳峰的徐悯。   年轻男修道:“宗主自然修为高深,但其他各峰主各殿主也是各有所长。便如霞光峰的峰主云卿真人,曾于万妖窟斩妖数千,以妖血淬火,炼就斩妖仙剑,其威名赫赫,无人不拜服。”   说到此处,他便转向南宫骛,道:“我观二位剑风飘逸灵动,倒是有几分云卿师祖的风格……”   正当这年轻男修侧身之时,他的目光对着了船艉方向某处,声音便不由止住了。   南宫骛回身一看,看到一个穿着同样白衣金绣深衣的修士,一头乱草一样的头发,正板着脸,脚步极重地朝着他们走来。   只听他阴恻恻道:“文师弟,你这么得闲,有空在这里同人闲聊,不如来替我把舵?”   ————————   昆仑的各种设定多都取自海内十洲记,山海经,有的字故意变了一下。   书内大半地名都是出自山海经,可能会撞,大家不要太在意就好。 第85章 第一八章:灵界   “文师弟,我怎么不知道,你竟是见识过云卿师叔祖的剑法?”   姓文的年轻男修微露讪色,只是很快又恢复了从容:“我们霞光峰倒是和其他几峰不太一样,师祖们都是很平易近人的,莫说是允许我们观摩练剑了,有时来了兴致,还会亲自下练剑坪指点。”   柴元定脸色阴晴不明,语气也很是怪异:“师祖们太和气了,只怕下面弟子就要懈怠,有一句老话说得好,严师出高徒。对了文师弟,上次门派大比,你们霞光峰有几个人上了层华榜来着?我记性不好,好像是记不太清了。”   姓文的年轻修士一听,脸上便生出了恼色:“柴师兄,你说这话又有什么意思,就算你们蛟隆峰确实多了几个名字,可又比得过三主殿吗?”   一时间,这两位昆仑剑宗弟子竟是全然忘形,自顾开始争论了起来。   这一幕看得小环瞪圆了眼睛,嘴巴都合不拢来——明明之前在浮玉城的时候,这些昆仑剑宗弟子还不是这样的,他们不应该是冰冷严肃、高不可攀的吗?   她不由看向一旁的南宫骛,心道这一番事故,似乎都是因面前这个人而起。   南宫骛则是听得饶有兴致,还问道:“这个层华榜又是什么东西?”   “……”   “即便是比不上主殿,但也足够把你们霞光峰比下去了。你也不用白费力气,你面前这个南宫骛心比天高,连我们蛟隆峰都看不上,又怎么可能看得上你们霞光峰?难不成你以为他是到昆仑剑宗是打算来做个庶务弟子就算了的吗?”   这话换而言之,不就是他们霞光峰是专做庶务的了?姓文的修士脸色铁青:“柴师兄,你若是对我有所不满,有什么话咱们私下说便是了,何必当着旁人的面刻薄我们霞光峰。”   这两位显然已经是顾不上理会南宫骛了,好在还有徐不疑,她如无旁人,解释给南宫骛道:“我听说过。许多宗门每隔一段时日都会进行门内比试,用以选拔出色的弟子,昆仑剑宗也是如此。至于为何叫层华榜,或许是因为昆仑剑宗的宗门纹是层花纹,而且昆仑墟还有个地方叫层华台,是举行重要议典的地方。”   南宫骛恍然大悟:“听他们的语气,显然是三主殿的弟子比较厉害,如此我们岂不是拜入什么主殿去更为方便?”   听到这话,柴元定头也不转,冷哼了一声,讥讽道:“你以为昆仑剑宗是什么小门小户的修仙帮派,想要进主殿便能进主殿吗?所有被选入昆仑剑宗的弟子,首先都是在聆音堂修炼。等过一段时日,看各自修炼的进度,那些年纪最轻的、最快出头的,便先让三主殿像割稻子一样一茬子割走,接着才轮得到其他几殿挑选。你别以为你在这一百多人里面算厉害就了不起了,整个昆仑剑宗一年可是有上千新晋弟子,而能进三主殿的,何止要是人中龙凤,必须还要是龙的头凤的头才成!至于你,光是年纪就没得戏了,听说过吗?二十不入炼气,此生筑基无望,三十不入筑基,投胎再论金丹,你算算自己如今什么年纪了?我劝一句,做人还是实际一点,脚踏实地,不要白日做梦了。”   那文姓修士听言却道:“南宫小兄弟勿要气馁,即便是不能去三主殿,昆仑剑宗其他各峰也是各有所长,并不逊色多少。去哪座峰,更多看的是缘分,合得来才是最要紧的。”   南宫骛却是对三主殿更为好奇:“这么说来,能进三主殿的都是少年天才了?”   柴元定的脸色更黑了:“你竟然还不死心吗?不错,这几年能进三主殿的弟子俱都在十六岁以下,不要说你现在,便是三年前,也是一样的没门。”   南宫骛皱起眉:“难不成,我真的修炼得晚了?”   小环有心想要安慰他,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一个人:“不晚不晚,你可知道沧溟剑宗的季宗主是多少岁才筑基的?听说实岁是四十多,骨龄都快三十岁了,是实实在在的大器晚成!”   修士修为越高,衰老得便会越慢,所谓骨龄指的是衰老的程度,譬如徐不疑,看着骨龄是二十五六的模样,但实岁……怎么也有个八|九百了。   听到提起沧溟剑宗,柴元定和文姓修士都一时没有作声。   过了一阵,那文姓修士才皱眉反驳道:“那已经是许多年前,何况季宗主这种情况,本就是万中无一,乃是侥幸之中的侥幸。南宫小兄弟,昆仑剑宗人杰地灵,天资出众的弟子实在是数也数不清,常言道宁为鸡头勿为凤尾,有时稍退一步,反而更好。”   柴元定则是大手一挥,道:“文师弟,你也不用这么说好话,我打赌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这位南宫骛有多好高骛远、不识好歹,我是早就已经见识过了,反正我如今就准备看着,看他怎么撞得头破血流。”   说完一声哼,摔袖便走,走了几步,却又回头叫那文姓修士,道:“文师弟,马上都要过海了,你不来帮忙?”   文姓修士本还想留下,如此只能笑了笑,便跟着柴元定去了。   -   柴元定二人走出没有几步,那文姓修士便叹气:“柴师兄,你既然不喜欢这南宫骛,那他不去蛟隆峰不是正合你意,你又何苦来横插一脚……”   “就算是我不喜欢,那也不能便宜了你们霞光峰!”柴元定粗声道,“他都不曾在你面前亮过剑,就凭你的眼力,能看得出他的本事?你不过就是看我对他有几分在意,故意来拆我的台。”   文姓修士只能苦笑:“柴师兄,这次出门,师尊特意叮嘱了,叫我挑几个好苗子。这昊幽天本就比不上昆仑霄,能挑出这个南宫骛来实在不易,我总要给师尊交差的。”   “跟他们一路的那几个昊幽天的炼气也是不差,你不如拿他们几个去交差。还有那个瞎了的徐什么的,你不说了她资质也是不错的吗?不过是眼盲罢了,你去丹房峰、琼室峰拿几颗丹药就能治好,你非要盯着这个南宫骛做什么?”   文姓修士自然也曾这样想过,但几番谈话下来,那个徐不疑几乎从不应声。渐渐地,众人说话之间都将她忘了。   他心想这徐不疑大约是一心要和南宫骛一道的,只要劝服了南宫骛,她那里也就不难了。   文姓修士道:“这话柴师兄该对自己说才是,你既不想他来我们霞光峰,又觉得他够不上三主殿,那是觉得他该去你们蛟隆峰?柴师兄,你如今是打算不计前嫌了?”   柴元定撇过头去,道:“我这人本就宽宏大量,何况我不计前嫌又有什么用,我师尊还未必看得上他。”   话说完便一头往前去了。   文姓修士心里哀叹一声,知道自己这次是太心急了,要是他能一时忍住了好奇,不去和那南宫骛说话,说不定柴元定能再折腾两天。   可惜已经是激起了柴元定的斗性来,要知道他这个柴师兄可是个大浑人,一旦对上就是秀才遇到兵,他怎么都不可能斗得过了。   -   小环一边看看南宫骛,一边又看看徐不疑,左右看了几遍,发问道:“南宫骛,你都不高兴的吗?”   南宫骛一挑眉:“高兴什么?”   “高兴他们都想将你收入门下啊,我也想要这样被人抢,多有脸面……”小环叹了声气,“你有打算了吗?想要去蛟隆峰还是霞光峰?”   或许是习惯了,南宫骛倒也没有如何高兴,他回头看徐不疑:“徐不疑,你觉得如何?或许三主殿更好一些?”   徐不疑沉吟片刻,道:“我本是打算去阆风巅或是昆崚宫的。”   “三主殿不是还有一个悬圃堂,为何单单排除了它?”   “悬圃堂更为擅长丹药符咒。”   “那你现在是改了主意了?”   徐不疑摇头:“不是改了主意,而是我发现自己错估了形势。我本以为凭我们二人,定是能被选中的,如今看来,却是未必。”   南宫骛听了先是一愣,突然地一下,禁不住狂笑了起来。   小环不知缘故,只是睁着眼睛茫然地看着。   南宫骛笑得不能自已,甚至要扶住船舷才能站直。   ——继徐不疑要参加昆仑剑宗升仙擢选之后,他又发现了一个极好笑的玩笑,天下第一剑徐悯,竟有被昆仑剑宗三主殿黜落的危险……   与此相比,他觉得自己曾被沧溟剑宗连贬三次的经历都算不上如何委屈了。   他越想越是觉得好笑,眼角都憋出了泪来。   徐不疑并不明白哪里好笑,只是认真道:“我对昆仑剑宗其他几峰了解不多,只能等到昆仑墟后,再做打听。”   徐不疑越是正经,就越是让南宫骛觉得好笑,只是笑着笑着,南宫骛忽然感觉到风的味道突然变了。   他立刻收住笑,猛然抬起头来。   突然地,云舟周围的云雾被破开扔在了身后,他们冲出了阴云,一片墨蓝无际的海洋豁然出现在面前,于此同时,一道巨浪如山一般横亘而起,冲着他们的倾压而来。   那是南宫骛从未见过的可怕海啸,波浪耸起至少有百丈之高,竟是已经触到了云舟的龙骨。   眼看海浪已至,云舟猛然抬升,以图避开。   飞溅的浪花打在金光之上,发出轰隆的巨响,甲板上的他们扶住船舷,稳住身体,防止被抛出船去。   好在有金光保护,船内虽也有摇动,还是很快就稳住了。   南宫骛的眼瞳微缩,问道:“这是什么?”   如此巨浪,莫说是凡人了,便是修士,本事要是差些怕也无力抵挡。   “灵气震荡。”小环抓紧船舷,小心探出头去看,“是灵气过盛诱发的天灾,在灵气充裕的修仙界这很常见的,慢慢你就会习惯了。”   海啸如凶猛的妖兽,将海面搅得翻来覆去,而海的上空也并不平静,不断地有狂风席卷阴云,本是庞然大物的云舟在这样狂暴的天灾之中,竟有也一丝渺小无措之感。   他们本该立刻躲进船舱里去,然而因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南宫骛竟是没有舍得挪步。   终于,一番颠簸之后,他们冲出了风暴圈。   南宫骛回头望着尚有暗涌的海面,神情莫名。   “呀,看,要到岸上了!”小环指着前方某个方向,高兴几乎跳了起来。   确实是,拨开阴云,不远处已可以看到青翠山峦,只是远看去那山却是有些奇怪。   南宫骛定睛一看,不由便把身体靠近了船艏方向,眼睛往前再凑了一些。   本来第一次见浮玉山的时候,浮玉山的险峻已经是叫南宫骛十分惊奇了,然而这里的山峦更是犹如刀削斧凿一般。一眼望去,那山峦不是绝壁便是悬崖,有细窄的山柱,高入云霄之中,一旁便是幽暗的深谷,远看着不知其底。   他口中忍不住问:“这世上竟有这样的地方……”   小环不以为然:“灵气极盛的地方便是如此了,一夜之间就高山崛起大地塌陷什么的,寻常得很,等到了昆仑墟,地形还要更复杂险峻呢。”   南宫骛再望了一眼被渐渐抛在后面的狂风与海面,忍不住想到,这样的狂暴无理的天灾,修士尚且畏惧,不知道修仙界的凡人又是如何。   怪不得两千年前,启朝的皇帝们宁愿封住界门也要阻止灵气渗入景寰……与灵气震荡造成的天灾相比,只是几个人成不了仙,都不过小事而已了。   南宫骛不由垂头看向自己手中之剑,不知不觉地将剑握紧了。 第86章 第一九章:到昆仑了   巍峨高耸的楼阁之中,一名身穿素衣的美貌女修由一名侍女带路,行过一道廊桥,进入一个装饰华美的雅间。   这名女修有一双微垂的柳叶细眉,细眉显得她面带愁容,然而若是细看,却会发现细眉之下,是一双眼尾略高、同她那愁容并不相称的冷艳凤眼。   引路的侍女行到门口,为她打开雅间房门,端手站在了一旁。   此时雅间里已经是坐了一名男子,那男子见到这素衣女修,未语先笑:“想要见你一面可真是不容易,请坐。”   素衣女修神色冷漠,整袖坐下,道:“找我何事?”   “好歹都这么多年的交情了,就不能对我温和一点?”男子摇头微笑,“如今要如何称呼你?哦,我想起来了,如今是叫南无音了?南无音南仙长,久仰大名。”   说着他还故意坐直了身躯,做了个揖手礼。   南无音冷笑了一声。   男子一边为她倒茶,一边道:“要是无事,我本也不想找你,毕竟你的脸见不得光,同你见面我也是担着风险。只是上次君上派你出去办事,你却一直没有回复,故才派我来,不然你以为我是喜欢受人冷眼?”   “少说废话了,他派我去的时候,不就是指望着我一去不回,死个干脆吗?可惜他料错了,我还活着,他定然失望得很吧。”   男子干笑两声,道:“这是什么话,南仙长的修为有几个人能及?若是你死了,咱们怕是都要惶惶不可终日了。再说了,这事除了南仙长,本就没有旁人做得到。”说到这里,他神色突然正经了许多,“不知南仙长可有探查明白,那个姓徐的女修究竟是谁?”   南无音扶住桌案,突然低下头大笑了几声,男子不敢打扰,只能愕然地看着她笑完。   她抬起头来,双目笑得带了泪花,语气则是极为讥讽:“你不觉得这个问题可笑至极吗?你觉得是谁?徐青阳?若是徐青阳,我如今还能在你面前?”   男子勉强地笑了笑,道:“以徐青阳的岁数,她早该天人五衰了,哪怕是季万生,渡劫天人五衰后也是修为大减,徐青阳天人五衰的反噬当更为严重才对,倒退到炼气期也不是不可能。”   “若认为是她,便去杀了就是,问我做什么?”南无音声音骤然变冷。   听到南无音出此言,那男子却是犹豫了起来。   南无音讥笑道:“不过杀几个低阶修士罢了,难不成你还有所畏惧了?反正杀错了也无事,这九霄的低阶修士比蚂蚁还多,死几个也不会有人在意。”   若真是低阶修士,倒也无妨了,但若真是徐悯……   本也不可能是她,只是同样姓徐罢了,徐本就是大姓,偌大修仙界姓徐的多了去了。且如若徐悯的修为真的已倒退到了炼气,她又怎么可能冒险在外行走。   假使有个万一,真的是她,那这炼气期肯定只是方便她下凡界的伪装,毕竟以她的修为,稍微动作于凡人便是灭顶之灾。   已是有生死城覆辙在前,他们再贸然冲撞上去,岂不是自寻死路。   那男子便叹气道:“还不是你一直不向君上回报,使得我们错过了时机。如今这两人已是通过了昆仑剑宗的初试,马上就要进行升仙擢选了,此时再动手,动静就太大了。”   “什么?”听到此处,南无音猛然站起,不敢相信地睁大了双目。   那男子却不料南无音会如此惊讶,以为她不相信,便解释道:“确实如此,如今他们登上了云舟,不日就要抵达昆仑墟了。我起初也是有些惊讶的,之前还以为那女修即便不是徐青阳门下,也应该是出自沧溟剑宗,如今一想大约只是个误会。”   毕竟以沧溟剑宗的高傲,怎会容许弟子另投其他门派,另昆仑剑宗一旦知道了,也是不可能收下的。这种事要是闹得不好,两大剑宗之间便要起大争端,沧溟剑宗的弟子再胆大妄为,也不至于敢做下这等事情来。   确实,普通弟子自然没有这个胆量,但若不是普通弟子呢……   南无音缓缓地坐下,莫名地笑了几声,又想了一想,忍不住又笑了几声。   “南仙长?”那男子小心翼翼问。   南无音的神情很是奇怪,他因知道她素来就有几分疯癫,不免心中生怯——要是她发起疯来要杀人,自己可是拦不住的。   南无音突然收了笑,冷冷地斜睨了那男子一眼,道:“既然早知道他们不过如此,你之前还敢一副质问我的语气?”   男子一听,慌张解释道:“我也是才知道这消息不久,加之君上的吩咐在前,我一时也没有想到那么多……”   南无音打断了他:“我知道你很蠢了,不用再解释。”说罢她嫌弃地看了桌上的茶一眼,又道:“下次若不是要紧事,便不要来找我。”   男子被她说得脸色青白,只是仍得忍耐住了,又问:“南仙长,你还忘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南无音已是站起身来,俯视他,却不说话。   男子道:“君上问,你可有发现窥天残卷在这二人手上?”   南无音神情冷淡,道:“你是说,两个炼气修士拿走了窥天残卷?从生死城和沧溟剑宗的眼皮子下面?”   生死城已是毁于沧溟剑宗之手,此事在修仙界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许多人惊觉此事的突然,同时也不由感慨沧溟剑宗的厉害。   “只是以防万一罢了。”接着那男子又问,“在生死城出手的沧溟剑宗弟子是谁,你可查到了?据传那剑意竟有几分像折花剑,许多人都猜测是徐青阳亲自出手了。”   “要是徐青阳亲自出手,又岂止这一点威力。”南无音顿了一顿,道,“也有可能是她的弟子,青阳峰的弟子向来都很厉害。”   “这个弟子是谁?”   “你们一群能在五芝会露面的人都不知道,居然来问我?不觉得可笑吗?”   那男子强笑道:“上次五芝会并不见有青阳峰弟子出现。”   “呵……”南无音也不说话了,只是看他,“如果还只有这些废话?我也不奉陪了。”   那男子听言,心道今日也就到此为止了,便从身侧的锦盒之中拿出了一样事物来,却是一面小小的古铜靶镜,只有巴掌大小,铜镜镜面已斑驳,背后绿锈多如青苔一般。   见到这铜镜,南无音神情动了动,手指尖也微微地颤抖了几下。   南无音接过铜镜,伸手拂过镜面,顿时那锈蚀的镜面一刹间便光洁如新,如被洗过了一样。   南无音仔细看了镜面,眼睛连眨也不眨一下。   男子趁机细细打量她,突然问:“南仙长,你脸色看着有些不好,是不是修行上出了什么变故?”   南无音听言猛地收起了铜镜,冷冷横了他一眼,道:“且放心好了,我距离天人五衰还早得很。”   话落下,她也不想和这男子多说哪怕半句了,不等他反应,抽身便走了出去。   -   云舟在昆仑墟航行了三日之后,南宫骛等人终于抵达了昆仑墟。   期间也有再遇到过灵气震荡,虽说以南宫骛看来十分危险,然而柴元定等人却都觉得不过是小问题,仍是继续前行。   于是一路上并无耽搁,按照计划,路上只花了三日。   当靠近昆仑墟后,云舟行驶的速度就慢了下来。   在极远的地方,南宫骛便看到了一座探入云中的巨大山峰,城池犹如空中楼阁一样被修建在了山上。   或许对凡人而言,在有水源的平地上修建城池更为便利,然而修仙界是属于修士的,城池往往都修建在灵气丰沛的嶙峋高山之上,也因此,建筑会显出叫人惊叹的奇异形状。   当日午后,他们停靠在了下都的一座高台,因为在高处,从此俯瞰而下,便可见密布的坊市,因地形复杂,那些坊市并不规则,也无法一览无遗,只是看去高低起伏,层层叠叠,仿佛叠加的鸟兽窠巢。   见到这景象,船上众人都是十分兴奋,惊叹不止。   南宫骛和众人一起走下了云舟,此时已有昆仑剑宗主持庶务的弟子前来接待了。   在云舟上的时候,南宫骛就有听说过,为防万一,所以云舟安排出发的时间是有冗余的,若是按时到了,应选的升仙人需暂时在下都居住几日,直到升仙擢选开始。期间可凭借号牌借住在昆仑剑宗在下都安排的住处,也可自行寻找居所。   参加升仙擢选的人有上万人之多,所以那昆仑剑宗安排的地方过于紧凑,且杂乱不堪,故许多人都是选择自行在下都暂租房屋。然而昆仑墟这个地方寸土寸金,不,在修仙界,黄金算不上什么,合该是寸土寸玉才对,那租金有多么昂贵也可想而知了。   按照叶绰的计划,到了昆仑墟后,他们便该拿着他的信物,去找小环的父亲,小环的父亲自然会为他们做出安排。   不过南宫骛觉得不用操之过急,果然,不等他发愁,霞光峰的文姓修士便默默地走到了他身后,递上了一张书帖,道:“这是师尊在下都的居所,是霞光峰弟子在下都办事的落脚处,宗门安排的地方人多嘈杂,南宫小兄弟若是有什么不方便,可去那里暂住几日。”   小环瞪大了眼睛,看着南宫骛收下了书帖。   文姓修士走后不久,柴元定也来了,他眼睛看着别处,做出一副随意模样,同样递上了一封书帖:“看你从凡界来,也不像是有钱的样子,好心借你个地方住几天。”   小环愣愣地看着他们离开,之后又是摇头又是叹息:“南宫骛,你上辈子大约是积累了大功德,所以这辈子的人生才如此简单容易。”   ————————   感谢在2021-11-1300:00:00~2021-11-17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钰洙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浮光50瓶;18188876、1280264920瓶;酒檀香6瓶;凌以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7章 第二〇章:初来乍到   刁睿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前方的南宫骛身上。   “算了,刁睿,我们自己走吧。你看那个南宫骛,已经是攀上了高枝,哪里还耐烦搭理我们。”   刁睿微微苦笑,这几个昆仑剑宗的弟子对其他人都是不假辞色,唯独对南宫骛二人格外赏识。他本还心想南宫骛此时囊中羞涩,如自己出手救了他的急,以后如果在升仙擢选之中遇上了,或许会对他们照应个几分。   如今看来是他想得多了,罢了,像南宫骛这样的人物,只怕走到哪里都是一路坦途,不需旁人操心的。   同刁睿等人告别后,南宫骛三人先从高台上离开,下到坊市当中去。下都的街道曲折蜿蜒,不管哪里满是都人,空中不时还有修士御器掠过。   下都之大,超出了他们的预想,南宫骛左右看看,决定先找个地方休息吃饭,顺便找个本地人闲聊两句,打听打听要怎么走。   “这边这边!你们闻到了吗?”   小环抓住徐不疑的袖子,指着某个方向。   南宫骛伸头,循她所指方向看去,发现了一个随风微展的小旗子,正有浓郁的香味从那地方飘出来。走近一瞧,是一个摆在街角的小摊位,看着是在卖馄饨一类的食物。   小环期待地望着徐不疑二人,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那就这里吧。”   小环立刻高举着手挥动,冲着摊位大喊:“要三碗,大大的三碗。”   这地方狭窄,只是路边摆着几张矮桌窄凳,南宫骛和徐不疑坐下一瞬,抬头一看,却是和一个人的视线对上了。   那人见是南宫骛,一下将口中的馄饨吞进肚子,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来。倒是巧了,这人是南宫骛等人同舱三日的旅伴,那个圆眼睛的年轻修士。   那矮凳不过半尺来高,坐上去便不由显得有些四仰八叉,不甚雅观。南宫骛还罢了,他大马金刀地叉开腿坐着,明明该是看着粗俗的,但因为他做得恣意,加之身段和样貌都好,反而看着有几分赏心悦目。而徐不疑却是不太习惯——她当然也不会习惯。   圆眼修士见徐不疑动作局促,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南宫骛立刻看他:“你笑什么?”   圆眼修士摇头:“我没笑什么,只是觉得徐姑娘一定是世家的千金小姐,至少也有几百年历史的那种修仙世家。”   南宫骛悄悄看了一眼徐不疑,想到她之前那奇异的打扮,还有她满是茧的双手,嘴角便忍不住微微一勾。   见南宫骛没有生气,那圆眼修士又道:“南宫兄,你可知道你们坐的这小凳子叫什么?”   “不知,你说。”   圆眼修士一笑,道:“叫凡人凳。传说最开始是做粗活的凡人们用的,因觉得坐姿不好看,修士们嫌弃得很,从来都是不坐的,所以这矮凳也就有了一个凡人凳的诨名。”   南宫骛觉得很有意思,又问:“既然有凡人凳,那有没有仙人椅?”   圆眼修士道:“仙人椅没有,但有一日成仙席。高阶修士们总要讲究个风姿仪态,正经场合向来都是跪坐,蒲草垫还稍好两分,若是席子,那可是又薄又硬。所以跪坐的席子又有个绰号叫一日成仙席——跪上一日人大约也要死了,岂不是就成仙了?   南宫骛听了顿时便大笑起来,差一点捶翻了桌子,他扶住桌角,另又忍不住拿眼睛去瞅徐不疑,偏偏徐不疑镇定极了,丝毫不觉得这对话哪里和她相关。   圆眼修士见南宫骛不但不生气,似乎还被他的话取悦了,于是心里也有了两分得意,又道:“倒是巧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南宫兄和徐姑娘,也不知道南宫兄还记不记得,我是和你一同坐云舟来的。”   南宫骛道:“我当然记得,你叫唐端,是浮玉城的人。”   圆眼修士略有讶异,失笑一声,道:“我还以为,以为南宫兄根本不记得我了。”   上云舟后不久,他们舱内所有人便互通了姓名。只是南宫骛和徐不疑都不是喜欢搭理人的性子,接下来三日虽是和唐端同舱,之间却是没有说过几句话。   唐端以为南宫骛高傲,当时便心道,既然你眼高于顶,不屑理会我,那我也不必热脸去贴冷屁股,于是虽然面上陪笑,心里则一直不以为然。   他也是不料,下了船后,会在街角的馄饨摊上再相遇。想到一副贵公子做派的南宫骛,此时却蹲坐在凡人凳上,不小心就多了句嘴。这一多话,他才发觉南宫骛也并没有想象之中那么难以接近。   南宫骛觉得唐端在质疑他的脑子,便皱眉道:“我看起来记性不好?”   修炼不但可以强健身体,且还能明智清心,所以修士的记性都是极好的,或者说,修士中没有笨人,许多都是聪明过了头。   唐端微笑摇头:“不是记性不好,只是南宫兄看起来不像是会在意小事的人。”   小环走来坐下,拆台道:“哼,那你可就看错了,他小气得很,而且十分记仇。”   此时摊主的馄饨也送了上来,小环急急地吃了几口,解了饥渴,然后才开始慢慢品尝起来。   这馄饨汤鲜味美,做得十分地道。小环满足地说:“哎呀,真好吃。”   唐端道:“许多美味的小吃店都是在码头附近,同理,能在昆仑墟的云舟埠台附近做吃食生意的,本事也一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小环深有同感,连连地点头,又好奇问:“你不跟昆仑剑宗的人一起走,也是要自己去找住处吗?”   唐端想到南宫骛那两张帖子,便点点头,道:“是啊,既然都来了昆仑墟,只是住在昆仑剑宗安排的四方天井里面有什么意思,自然是要趁机到外面好好逛一逛。顺便打听一下昆仑的各小宗,自己用不上也不要紧,回头也可以卖消息给别人嘛。”   小环立刻便想了起来,这个唐端可是个大奸商,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小香包,里面可是装了她全部的零花钱。   唐端见了忍不住扑哧一笑。   南宫骛对这个唐端很是感兴趣,便问:“会有人买这种消息?你要是不方便,可以不用说。”   “没什么不能说的,南宫兄就算知道有这商机,怕是也懒得去做,”唐端道,“南宫兄可知道这升仙擢选是个什么流程?”   南宫骛心道自己昆仑剑宗这里选过一回了,沧溟剑宗那里也是走过三回,虽说一边没有到最后,一边则是被黜落了三回,但总归也是经验丰富了,便道:“知道。”   唐端道:“试炼什么的,各凭本事,我也不说了,但最后,那擢和选可是要同时进行的。一边是登了天路云阶,一边就要决定去处了,中间哪里有时间给你打听考虑,许多人都是蒙头就选了宗门入了。南宫兄大约也知道,升仙的人里面,能够入昆仑剑宗的乃是少数,多都只能到小宗去,而他们许多因都是从昆仑墟以外来的,根本不知道昆仑墟这成百上千的小宗门各自都是做什么的,万一看什么琇莹门名字好听,就闷头进了,那就得去矿场挖一辈子的石头了。”   小环瞪大眼,问:“那琇莹门是做什么的?”   唐端眼睛本就圆,瞪得比她还圆:“琇莹门已经算是有名了,你这都不知道?”   小环摇头。   唐端叹气:“是专司采玉矿的昆仑小宗,之一。”   小环小脸煞白:“我不想去挖石头!”   唐端道:“初来昆仑墟的,都忙着准备升仙擢选,不敢分心,我嘛,反正已经是没希望进主宗了,退而求其次,就趁这机会找点法子挣些钱,如此即便是最后不能入选,也不用两手空空地回家去。”   南宫骛笑了,这个唐端倒是和他全然相反,他是不可能退而求其次的,若不能得到自己最想要的结果,他便宁愿什么都不要。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徐不疑放下了调羹,她吃完了。   南宫骛便起身道:“好,那我们就先走了。”   唐端也站了起来,问:“不知道南宫兄准备住哪里?说不定咱们同路呢。”   南宫骛想了想,展开了柴元定给他的帖子,看了一眼道:“永安坊,蛟隆峰的宅子。”   唐端遗憾道:“可惜不是同路,只能升仙擢选时再见了。”说罢抱了下拳,算作送别。   就在此时,南宫骛忽地发现,唐端的左手指尖似乎挂了一点红丝,看着有些像是突起的经脉,只是一瞬,错眼便过去了。   南宫骛也没挂在心上,挥挥手,转身便走了。   走出几步,小环就好奇问他:“为什么选蛟隆峰?”   南宫骛道:“我想打听些事情,蛟隆峰的弟子看起来比较容易上当。”   -   三人和路人问了路,便继续往前,下都之大实在是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要是以凡人的脚程横穿整座城,至少也要花费两日的时间,好在他们要去的永安坊就在不远,不然南宫骛肯定是懒得去了。   正走着,忽然身后横冲直撞地驶来了一辆马车。   他们正要避开,却见那马车直冲到他们身边,马发出一声嘶鸣,停了下来。车厢打开,从里面下来了一个身着白衣的年轻男子。   这男子看着不过二十三四,样貌俊朗,身姿挺拔,眉眼间和叶绰有几分相似。   他冷眼打量了南宫骛三人,最后目光落在了小环身上。小环怯怯地往徐不疑身后一退,想要躲起来。   那人叫住小环:“你就是小环?” 第88章 第二一章:叶继   此人一出现,光是看那相貌,南宫骛和徐不疑便猜到了八|九分。   南宫骛还是有几分惊讶的,因为这个叶继明明是兄长,看着却比他弟弟还要年轻几岁,不过转念一想,叶继修为更高,自然也要更显年轻。   此时叶继见小环目光躲闪,不肯出来,脸上不由显露出不虞来,只是碍于大庭广众,他也不好发作,便叹了声气道:“小环,我是你父亲。”   小环心里不甘愿,却又不敢出言反抗,此时的她早没了在长右山时的活泼张扬,只是下意识地躲在徐不疑身后,便如一只失巢的雏鸟。   小环不肯,叶继便转向了南宫骛和徐不疑:“二位想必就是叶绰的朋友吧?我在昆仑墟的住址似乎并不是这个方向,也不知道你们这是要把小环带到哪里去?还是说二位这是迷路了?”   他虽然放柔了语气,但只要不是傻子,就能听出这话里面质问的意思。   南宫骛心里不喜,回答的语气也一样生硬:“本来就没有打算去。”   小环也鼓起勇气,道:“我也不想去。”一句话说完,又缩到了徐不疑身后。   叶继心里暗怒,却也不想当街和人争执,便又劝小环道:“小环,自得知你将要来昆仑,为父日夜盼望,更是两天前便到埠台附近等待,只怕错过了云舟,因担心你出行劳累,还专门准备了马车。”   修士到了筑基便可御器而行了,只是颇为耗费灵力,无法长途跋涉,若叶继只是自己,确实没有必要准备马车。   而且昆仑墟因地形不好,建在地上的路并不宽敞,马车在这里一堵,后面便有人无法通行,说话这片刻里,后方已是有人在催促了。   叶继叹气道:“小环,无论如何,先随我回家,有什么事我们之后再说,可好?”   眼看着叶继伸出手来,小环拽住了徐不疑的袖子,低声求她道:“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要是徐不疑能看见,低头便能对上一双泫然欲泣的眼睛。   徐不疑无甚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小环嘴巴一瘪,勉强地挤出了一个笑来。   叶继只得转向了南宫骛二人,道,“二位既然是叶绰的好友,也请随我来吧。”   -   叶继住在下都靠近西边的昌乐坊。整个昆仑墟共有七百多坊,东南西北共四个市,俱都住满了人,坊市按地形而分,只是大致地有个东南西北,十分地不规则。不过也这无妨,主掌昆仑墟的人乃是修士,只要悬在空中,坊市格局一览无遗,最终觉得难受的,都是陷在瓦墙之中,又没有方向感的凡人。   叶继在昌乐坊置下了一处极好的宅子,共有四进,宽敞漂亮,昆仑墟的房子最少都有二层高,又是四进层叠,一眼看去,可是十分的气派。   叶继家中有仆妇二十余人,其中有凡人,也有炼气初期的修士。进了门,叶继便把他们都叫了来,先让小环认了认人,小环不曾见过这种景象,当着许多人束手束脚地,连多动一下也不敢。   叶继看不惯她这副小家子气模样,但父女初见,也不好立刻就红脸,心道马上就是升仙擢选了,等过后慢慢再教就是了。   喝了两杯待客茶后,叶继便让下人送南宫骛和徐不疑二人去休息,这是有话想要父女二人私下说的意思。   南宫骛便对小环道:“那我们就先住下叨扰了。”   二人跟着仆人去了客房,等只剩下了他们二人,南宫骛叫住那男仆,顺口问了一句:“在昆仑墟,凡筑基期修士都能住上这样的宅子,还是说单单你家主人如此厉害?”   那仆从得意道:“昆仑墟的筑基期修士多了去了,能像我家主人如此有脸面的没有几个。”   “哦。”南宫骛看他似乎是个炼气期修士,便又问,“你们都是长生派的弟子吗?”   叶继所在的宗门便是叫做长生派,建派于昊幽天,得到昆仑玉帖后迁入了昆仑墟,叶继便是借由这个机遇,从昊幽天到了昆仑墟来。   “仙长这不是在取笑我们吗,”仆从笑着摇头,“昆仑墟的炼气修士多如牛毛,我等也就是混口饭吃罢了。”   仆从退下后,南宫骛对徐不疑道:“我还以为小环这父亲是在昆仑墟苦修呢,其实过得相当富贵安逸嘛。”   -   叶继面上还是做得光鲜的,对待这两位远客没有不周到的地方,而南宫骛等人一路跋涉,也是积攒了不少疲累,到了夜里便早早就歇下了。   然而这一晚,南宫骛却是睡得很不安稳。   他如往常一样,抱着剑入定,闭眼之后,他本该陷入深沉的冥想之中,可是这一回,他的元神非但不往灵海沉下去,反而漂浮了起来。   闭着眼的南宫骛皱起了眉,他心知这是心境不稳的前兆,用心想要拉回自己的神志,然而此时,他的元神却仿佛不受他的控制了。   不知道受到了什么牵引,他感觉到自己如一片被风吹动的浮云,飘然地往某一个方向而去。   南宫骛以为自己又将陷入反复的回忆之中,但这一回,他却是到了一个全然不同的地方。   周围虽然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迷雾,南宫骛却仍能感觉到这地方的眼熟,他看到前方庭院里有一个年轻男子,面容有几分模糊,跪在一扇紧闭的门前,埋头闷不作声。   这倒是奇怪了,南宫骛记得之前自己陷入心境的溯回时,并不曾出现面容模糊这种状况,这也是他之前为何确定自己不是陷入梦中,因人做梦,那人和景物通常都是模糊不清的。   ——难不成这一次并不是他心境动荡,而是真的做梦了?   这时,那紧闭的门打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个人,也是看不清面容,只听他用苍老的声音说:“你执意如此,只会自害其身。”   那男子伏低了身,道:“如非要摒弃亲缘才能得道,那我宁愿做一辈子的炼气修士!”   听到这个声音,南宫骛便知道他是谁了。于是周围的迷雾忽然便散开,景物一瞬间就清晰了起来——这里是千里门,是十几年前还没有变得萧条潦倒的千里门。   南宫骛顿时便明白过来——这里当然不是他的心境,他怎么可能会回忆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他是闯入了别人的心境溯回之中!   就在他醒悟的同时,周围的事物突然扭曲变形,他的元神也受到了拉扯。眼前突然一暗,而他感觉自身不断下沉,落着落着,突然地好像脚落了地。   他到了另一处地方。这里是一个书房,在陈书与新墨的气味之外,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沉香味,那是他所熟悉的、陈家常用的香。   黄花梨书案前站着一个神色严肃,眉头紧锁的青年男子,眉目和南宫骛是一脉相承的俊秀,只是唇上留了一点胡须。   南宫骛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他长兄,父亲去世后,陈家便落在了长兄肩上,因此长兄虽还不到而立之年,就已经开始蓄须了。   南宫骛本就是老来子,比长兄的长子还小两岁,他便不由回想这时候自己该有多大了?两岁?还是三岁?南宫骛目光四下搜寻,却不见自己的身影。   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惊雷锻体是金鸣剑骨避不开的命中之劫。若他挨不过,就是天命如此。双相剑骨本就是可逆天的资质,素来多早夭,如此只是回归天道正途。但若是他能活下来,便可由此摆脱孱弱病躯,日后睥睨天下,纵横九霄,再无拘束!”   南宫骛惊讶往前,欲要探身看个究竟,可一切到此就结束了,如同夜晚突然降临,一切都淹没于黑暗之中。   醒来的南宫骛睁开了眼睛,他怀中抱着酬勤剑,依旧维持着之前打坐入定的姿势。   门窗之外,昆仑墟的夜晚如斯宁静,甚至连虫鸣都无。   -   第二日,南宫骛同徐不疑先去找小环,却被告知小环此时正同她父亲说话,还请他们稍等。南宫骛此时仍在思索昨夜之事,神情微有些茫然。   等叶家的仆从退下后,他问徐不疑道:“你是说,昨晚有人在附近施用了秘术,不巧将我卷入了其中?可你也在附近,为何你没有被卷进去?”南宫骛心道,可千万不要告诉我,是因为我心境不稳、道行太浅的缘故。   好在徐不疑的解释是:“这确实是奇怪的地方,你并非相关之人,又非施术者,不该如此。”   南宫骛笑了:“原来你也不知道呀。”   徐不疑倒也并不惭愧,道:“我于此一道确实不算精通,倒是哀姬她……”   南宫骛听到这个名字,脸色一下就变了,道:“那还是算了,有时候也没有必要什么都搞得那么明白,毕竟俗话说得好,难得糊涂。对了,既然我是被卷进去了,那这一段回忆,又或者说是梦境,是谁的?”   他能见到少年叶绰,便说明一定是认得叶绰的人,在这附近,自然不是他的兄长,便是他的徒弟。   徐不疑道:“应是小环。”这便是为何,她听到南宫骛所言后立刻就来寻小环。   但南宫骛一直有一事不甚明白,便问:“那时的小环应该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合该什么都不记得,心境之中却还能出现这样的回忆,不是很奇怪吗?”   但徐不疑却摇头,反问他:“你觉得修士是什么?”   南宫骛不防,居然被问住了:“修士是想要成仙的人?”   “修士是可以触及天道,却又逆天而行的人。”徐不疑道,“天道之征,便是天时。修士可感应天时,但天时并非单指灵气,与你相关的昼夜四时生死,乃至星象升落,天地变幻,都是天时。小环既然有修士的天赋,即便不记得,与她相关的天时却是始终存在的。”   一时不知也无妨,但只要通过一些秘术手段,便能使之重现出来。类似的手段可谓是古来有之,其中一种,便是大名鼎鼎的谶卜。   南宫骛扶额摇头:“亏我还一直以为占卦谶卜不是什么正经的东西?”他深叹了一口气,然后神色更是凝重了起来。   那么是谁想要小环去回忆连她自己都不记得的事情?是叶继?   一串轻盈的脚步声靠近了,是小环。   她看着还什么都不知道,几步冲到了他们面前,抬起头一脸兴奋地问:“我们要去哪里玩?” 第89章 第二二章:登天路   其实小环倒不是贪玩,而是想着可以借此机会避开叶继。自从她到这里后,叶继便总是要她在眼前,大约是想要借此和她尽快熟悉起来。然而小环却并不知道该如何与叶继相处,二人待在一起简直就是煎熬。   小环身后此时响起另一个声音:“升仙擢选在即,你应该在家中好好准备,而不是总想着到外面玩耍。”   说话的人自然是叶继,他看起来要比昨日和气了许多,脸上甚至还带了一点笑意,“如今你满意了?可有见到我有哪里为难了他们了?”接着他又转向南宫骛二人,“长右山到昆仑墟,这一路来小环多亏两位照顾了。”   南宫骛不想和他多言,道:“我要带小环出门一趟。”   叶继苦笑道:“我知道,因昨晚的事,二位对我有了误会。”   南宫骛皱起了眉来。   叶继道:“我与小女分别十几年,也不知道她这些年是如何过的,她天资很好,本该不止这个修为,实是被耽误了。偏偏因这十几年的隔阂,她又不肯坦言相告。所以我才不得不使用秘术,想要知道她可曾有受过委屈……昨夜施术之时,我曾感到有些许异动,想来是二位来探查过了。”   小环听得一脸懵懂,问:“发生什么了?”   南宫骛之前不提,只是想带走小环,就是因为小环父亲的身份,加之对他身为筑基期修士的忌惮,此时倒是没想到,他居然自己提起此事来。   南宫骛便一笑,道:“不错,也是不巧误入了,我也确实想不到一个作为父亲的,有哪里不能直言,非要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方式。”   叶继叹了一声气,道:“是我关心则乱……她一见我便是这种样子,连个爹爹都不肯叫,我心中着急,便怀疑是不是有谁做了什么,叫她对我有了成见。”   小环急道:“你胡说什么,师傅对我很好,南宫和徐姑娘对我也很好!我都告诉你了,你偏不相信!”   叶继却依然摇头:“小环毕竟才十几岁,这般年纪的孩子,旁人说几句话就哄骗了去,全然无法分辨真正的好坏。尤其昨日,明明昌乐坊距云舟埠台也不算远,可你们却要把我女儿带到别处去,将心比心,你们若是做父亲,心中又会如何想?我实在是放心不下,才用了这种方式。”   南宫骛深深地看着叶继,一时不说话,徐不疑更是,她本就少言,此时面对着门外,如若石雕。   看这二人稳如泰山,叶继面上露出了讪色,道:“如今我已经知晓,二位一路来尽心尽力,并不曾有亏待小女的地方,确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在此便对二位小友道一声歉意,昨日确是我招待不周,还望你们能不计前嫌。”   南宫骛只是道:“如今既然已经知道我们不是恶人,我们便要带小环出门去了,顺道去见一见几位路上结识的朋友。”   叶继微笑着点了点头,对小环道:“早早回来,路上听话,勿要任性。”   因叶继没有阻拦,南宫骛反倒是心生出了犹疑。   路上他便忍不住问徐不疑:“你如何看这个叶继,觉得他存的是坏心还是好心?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徐不疑道:“你易感于天时,确实有可能察觉到一些旁人不知的东西。”   若他如今修为更高些,便可以用一些高阶法术排除干扰,增强预感。万变不离其宗,所谓的谶卜也是其中一种。   “所以说,他确实有不对劲的地方?”南宫骛锁起了眉。   徐不疑却摇头:“并不一定,修士的天时之感也会被其他因素干扰,由此而做出错误的判断。从前便有高阶修士使用自身元神侵扰他人心境,使之走火入魔的先例。”   “那我如何知道我这感觉是对还是不对?”   徐不疑却道:“不用过于在意。”   南宫骛很是无奈,又问:“你都不担心吗?万一他确实包藏祸心怎么办?”   徐不疑却说:“人心本就难测,你强要去揣度,反而会扰乱自己心神,若严重了,甚至还会动摇道心。”   南宫骛愕然:“你的意思是,就任由他去了?”   “小环并未受伤。”徐不疑道,“便是仙人也免不了忽生恶念,只要不付诸于行,便是无碍。”   南宫骛喃语道:“所以你是论迹不论心了?除非查到他真的做了什么,不然便不会出手?”   徐不疑淡淡答道:“正是。”   南宫骛忽然想到了什么,盯着她问:“那么,若是某人就在你身旁,你虽明知他存了不好的心思,但只要他行事上挑不出错处,你便会任由他去,是不是?”   徐不疑并不多想,镇定地点了点头。   南宫骛嘴角一弯,心情突然有些好,他看着前方,小环此时正是高兴,在街上东边看一下西边瞧一下,根本不肯好好走路。   南宫骛也不管她,对徐不疑道:“先去找蛟隆峰的人,若是有余闲,再去找刁睿。我看刁睿那样子,显然是只是嘴上客气,根本不指望我能去拜访,真去了,定能把他吓一跳。”   -   接下来几日,昆仑墟安静无事,升仙擢选之期已至。当日才过了四更,南宫骛他们就出发了。   当他们到时,云舟埠台之下已被清空了出来,好大的一片场地聚集了一万多名应选的升仙人,若不是因为天黑,从高处一眼望去,定密密麻麻尽是人头。   因人多,难免就有些混乱,彼此出现个擦肩踩脚的,再寻常不过。年少人气盛,见主持擢选的剑宗弟子还未到,没人在旁督查,便在埠台下面厮打起来。   南宫骛见了,和徐不疑说话道:“他们定然不知,昆仑剑宗各峰长老会在山上由观世镜监督整个擢选过程。”   这是南宫骛从蛟隆峰那里打听来的,当时他可是好生担心了一通,只怕徐不疑会被认出来。   谁知道徐不疑却说:“不会,不管是哪种观世镜,认的都是气,看着只是一团,根本就看不清面貌,也听不见声响。他们最多只看得出我是个炼气修士,认识我的或许会觉得气感有些熟悉,却也不会想到我身上。再说,认得我的那几个多半都不会出面。”   这几天南宫骛已经是将昆仑墟已知的金丹期长老们都细细地打听遍了。金丹期的修士一旦渡劫,便要引动天雷,地动山摇,一派新增了金丹长老,向来都是天下皆知的喜事,所以并不难打听。   到如今,徐不疑所熟悉的那些名字要么是陨落了,要么闭关了,要么就是深居简出不理世事,唯一一个需要在意的,反倒是昆仑剑宗的宗主,清辉真人赵澹。   此时,主持擢选的筑基期弟子们姗姗来迟了。他们脚下踩着飞剑,手中拿着照明用的法器灯盏,一盏灯简直就如一轮小月亮,能照亮小半个埠台。   被光一照,那些闹腾的人自然都消停了。   剑宗弟子们冷眼一扫,念出了几个名字并他们的序号。   “以下几人,便请回吧。”   剑宗的人来了,这场地上的人自然都安分了许多。   南宫骛此时又小声和徐不疑道:“这就奇怪了,你既然说观世镜看不清面貌,这密密麻麻这么多人,他们又如何知道刚刚在这里闹事的都是谁。”   徐不疑伸手,点了点他腰上的一样事物。   腰上传来触感,南宫骛顿时一个激灵,像是被人挠了痒——但他其实并不是个怕痒的人。   “你干什么……”他下意识要质问,才说两个字,声音又如熄火了一样。   徐不疑对南宫骛的反应很是不解,但她素来不多想,只是道:“号牌。”   南宫骛低头一看,发现徐不疑不是要挠他痒,而指的是登上云舟的时候,昆仑剑宗发派给他们的号牌。这东西南宫骛一直以为是个木符一类的物事,因为昨天开始它就渐渐地发起光来,提醒他们升仙擢选将要开始了。   如果认的是号牌而不是人,对他们而言倒是方便许多了。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升仙擢选开始了。   “所有人,手持号牌。”一名筑基期的弟子悬停在空中,大声喊道,“云阶,开!”   当他话落下,黎明的天空似乎裂开了一条缝,一道光束从云中落下,形成一道宽阔的云阶,云阶如沐在曦光之中,熠熠有光,升入云海里,竟是看不到尽头。   这就是凡界的寻仙人们,毕生所寻的升天云阶。   而见到这一幕,底下的升仙人们也是激动地发出了窸窣的声响。   站在前面的已经是有人迫不及待,冲上了云阶,远处看去,只见人潮往上涌动,就如蝼蚁攀爬山岩,趋光而上行。   看到这种场景,一旁的小环叹道:“昆仑,有这么好吗……”   南宫骛不知,但若是要击败这么多人才能拿到的东西,无论怎样,总是会叫人觉得心潮澎湃的。   -   云阶难行,他们足足走了三日,路上茫茫只有日光云海,不见有任何景物,莫说是人,便是神仙,也要生出焦躁。   而且这三日,所有人都不得一分一毫的饮食,一路上他们不断见有人倒在路旁,再也爬不起身来。   不错,这就是登天路,能够走到最后的本就是寥寥无几。   徐不疑问南宫骛道:“你之前,也是走过这段路的?”   南宫骛笑:“对,你们沧溟剑宗的升天云阶又陡又窄,可比这还要难走。”   而那时的南宫骛尚未引气入体,不过是凡人之躯,他没有修为可以倚仗,能够走完登天路全凭这一口气。   到了此刻,即使是有炼气修为的小环,都已是耗尽了气力,再也走不动了。   她瘫在云阶上,喃喃道:“也好,早些被黜落,我早些回长右山,反正我家里还有师傅呢,本来就不用那么拼命的,师傅又不可能不要我……”   话虽是这样说,脑子里却是不由想起前几天和叶继的一番对话来。   “叶绰信中只说你叫小环,却不曾提起你的大名,他可曾给你取了正经的名字?”   “就叫小环。”   “这怎么能行,听着就像个丫头的名字,叶绰对你也太不上心了。”   叶继当时的语气并不重,可一想到,小环的泪珠子却是禁不住地就落了下来。   她只颓丧了那么一小刻,很快又重新站了起来,追上南宫骛和徐不疑。   南宫骛道:“这么快就恢复精神了?我和徐不疑本都打算把你丢下了。”   小环抽抽鼻子,道:“我一直就很有精神。”   她还要冲到最后呢,她可不能叫人觉得叶绰把她教得差了,她要让人知道,叶绰并没有耽误她!   ————————   感谢在2021-11-1700:00:00~2021-11-22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沉桑2个;⊙▽⊙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白芷千鹤30瓶;沉桑15瓶;酒檀香4瓶;MartinZ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0章 第二三章:观世镜   昆仑剑宗的层华台之后,是一片碧瓦朱檐的宫殿,从层华台往上走三千阶,便可到这片宫殿的正殿。   正殿之中,此时悬挂着一面三丈见宽的观世镜,远看去这镜子如一道水帘,底下法阵因被驱动而隐约有萤火之光。   在旁观人的眼中,观世镜里只有一片迷雾,如将自己的灵力灌入其中,再开启灵视,就能看到镜中真正的景象了。   到底观世镜并不是寻常的镜子,于镜中能见到的只是或明或暗的气团,不过以高阶修士的气感之强,凭此已足够洞悉镜中之人所作所为。   因第一关的升天云阶测试将要结束,昆仑剑宗各峰主持擢选的弟子们陆续都到了观世镜面前。   其中有一名男子半边外衫扎在腰上,伸头望着镜中,此时镜中显现出升天云阶的终点,升天云阶两边只是寥寥地站了几个剑宗弟子,并不见有升仙人抵达。   他身后忽地有人道:“訾师兄倒是来得早,可是已经有中意的弟子了?”   姓訾的修士回头一看,来的却是个老熟人了,便皮笑肉不笑了一声,道:“林师弟不也来得早吗?这回又是冲着哪个来的?”   姓林的修士并不答他,看向镜子忽然地叹了一声气,摇头道:“以往这个时候已经是有人通过,今年怎么反倒不如从前了,这一届不如一届,可如何是好。哦,有人到了,居然是个女子……”   修仙一道本是不分男女的,因筑基之后,斗法比的不再是体魄,而是灵力和道心,此时管是男女老少都无多少差别。但女子确是容易耽于尘世情爱,割舍不下亲缘,如此一来,在不需渡劫的炼气期,男修女修的数量还看不出太大分别,但一到筑基和金丹,那女修却是要少得多了。   因此虽说这女子是头一个到了,在座的高阶修士们却是并不太在意,毕竟这才第一关,或是根基好一些,或是毅力足够强,就能完成,算不上什么大本事。   等到后面陆续有人别的人到了,见了人,又对应号牌上记录的名字,众人才渐渐开始议论了起来。   “这几个是从昊幽天来的吧,据说今年昊幽天选了不少人。”   “而且听说是从肃慎国来的。”   “肃慎国可是出过不少好剑修苗子了,值得看看。”   “说不定还能出个和当年的公孙镜一般资质的。”   这话却是引起了一番尴尬的静默,有人干笑几声,岔开话题道:“哈哈,就这点志气吗?公孙镜又如何?换我,便许个宏愿今年能收个折花剑进来。”   “咳咳。”有人发出声响警告,众人回头,才发现动静不对。   四名仙侍弟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佩剑肃立,一声不发。在昆仑剑宗,只有金丹长老才会有仙侍弟子随身伺候,仙侍弟子在此,自然是有金丹长老来了。   殿内的修士们有些做懒散姿态的,立刻都整了衣冠,各自站好。   一名峨冠广袖的男修缓缓步入正殿,他双目微垂,脸上带着一点笑意,见了他们便道:“只是路过此处,来随意看看,你们不用拘束。”   他这样和气,众人却不敢怠慢,纷纷行礼道:“见过云卿真人。”   要是寻常的金丹长老来了,他们或许还能稍微松懈些,但面前这人不是一般的金丹长老,而是霞光峰的峰主云卿真人。   姓訾的修士瞪了身边那姓林的修士一眼,虽没有说,但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说——“算你厉害,居然请了峰主来”。   姓林的修士却是耸耸肩,做个无辜模样,但那眼神里显是带着几分得意的。   却在这时,云卿真人身后又响起了一个爽朗的声音:“云卿真人斩妖之名响彻九霄,你越是说随意,他们越是不敢乱动,你应该说,都给我好好坐着,这样他们反而安心了。”   这声音倒是有些耳熟,訾姓修士一时却没能想起来,但心道敢这样同霞光峰峰主云卿真人说话,一定也是某位金丹长老。   正要准备站直的众人,听到那人进来,便都将腰更弯了下去。   那后来者一阵不满,道:“哎,我最不喜欢你们这样了,我来这里是看升仙擢选的,又不是来看你们行礼的,都起来、都起来。”   姓訾的修士听言,才慢慢抬起头,此时见到云卿真人身后之人,他险些双腿一软。   这男子看着不过弱冠年纪,剑眉长入两鬓,一双桃花眼,嘴角上翘,头上一顶错金的小冠,两侧峨带因他疾走,被风带起飘在脑后。   这模样怕是九霄都难得,一时殿内认出来人的都纷纷垂下头去,殿内稀稀落落地一片“见过玄微真人”之声。   不怪他们如此忐忑,而是这位云卿真人的同行者,正是三主殿之一悬圃堂的主人玄微真人江岚声,若是论资排辈,在昆仑剑宗也就仅次于宗主清辉真人。   昆仑墟本就极大,一峰便可抵一城,而三主殿又傲然于其他几峰之外,殿主更是轻易不会出现。訾姓修士上一次见到这位悬圃堂的堂主还是在几十年前的五芝会。   当时人山人海,訾姓修士虽说是蛟隆峰的高阶筑基弟子,但于整个昆仑剑宗而言实在是排不上号。最终他也没能近身,只是远远地见到个人影,听到了声音罢了。   五芝会尚且如此,像是这种每年例行的升仙擢选,三主殿通常只是派几个做庶务的高阶弟子下来看一眼,殿主亲至……以前是不知道,反正自訾姓修士入昆仑剑宗以来这还是头一次见。   云卿真人斜睨了玄微真人一眼,似笑非笑道:“你倒是想要装个和气的样子,可惜叫人家给识破了。”   江玄微摸了摸鼻子,道:“这可就冤枉我了,我本就是个和气人,哪里还用得着装。”说着他大手一挥,道,“好了,大家都各归其位吧……算了,不坐回去也没事,反正我也不吃人。”   话虽如此,其他人却是不敢真的随意。   其实平常没有什么殿主在的时候,他们都是不肯安分正坐在席子上的,要么在殿内走来走去,和相熟的师兄弟姐妹们议论,要么就是随便找个地方盘腿箕坐,至于坐的是束木峰又或是玉阙殿的位子,向来是没人去计较的。   但这二位来了,众人哪里还敢像往常那样散漫,各自找了各峰的位置跪坐下,心里都不免龇牙咧嘴一番——除了金丹的老古董们,实在是没有谁喜欢折腾自己的膝盖。   经过这一小段混乱,再看向镜中时,升仙擢选的第一关已是快要结束了。   上万名弟子,能够走上云阶连一半都不到,若是在凡界的升仙城,仅这一关,便能几乎将所有凡人淘汰掉。   訾姓修士开启灵视,仔细去看镜中,这几千个升仙人,一眼望去都是密密麻麻的气团,哪里分辨得出谁是谁。   却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身后一个声音道:“诶,这倒是有趣了,云卿你看,这里有个炼气巅峰的弟子。”   能这么叫云卿真人的当然只有玄微真人了。訾姓修士不免心想,难不成玄微真人所说的是柴元定提起过的那个炼气女修?这就有些奇怪了,那炼气女修不该能引起金丹长老的注意啊。   来昆仑墟应选的升仙人确实少有这等修为的,但这并不是说昆仑剑宗就少了三十岁以下的炼气巅峰了。一年就有一次升仙擢选,有天分的哪里会流落在外,早早就被选进来了。   不过据说在三四百年前,这样高阶炼气的升仙人还是有许多的,他们都是曾拜了小宗门的修士,因到了炼气巅峰修为却停滞不前,于是抹了自己的师承来历,到昆仑墟来参加升仙擢选。   自然也有被选入的,但这些人多半根基都打得不好,许多到了后头反而比不上那些从头开始修炼的师弟师妹们。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昆仑剑宗逐年地降低了擢选弟子的年龄,以至于到如今,三十岁以上的升仙人甚至连云舟都上不了了。   訾姓修士没能立刻看到徐不疑,但于云卿真人这却不难,他微微一扫,便将那炼气巅峰的女修从一大片云雾之中找了出来。   一看,他也是微微愣住:“这女修的气感,有几分熟悉……”   玄微真人听言笑了:“云卿,倒也不必如此,我只是随口一说,又没有真的看上她了,你这戏也唱得太早了……”   云卿真人面色一冷,斥他道:“堂堂悬圃堂之主,能不能有个正形!”   玄微龇着牙,仍是满脸的笑,道:“哎呀,该有正形的时候,我自然就有正形了,倒是你,平时对徒子徒孙们倒是慈眉善目的,怎么对师弟就动不动横眉冷眼了?”   云卿简直觉得没眼看,先撇开他不理了。至于其他弟子们,哪里敢置喙两位峰主,纷纷都假装没有听到,直愣愣地也只盯着镜子。   此时的观世镜中,隐约荡开了一点波纹,能引起这种动静,是因为开启了通灵法阵,这些升仙人们,走完升仙云阶还没能喘口气,这第二关就要开始了。   殿中的众人不约而同都坐直了身躯,仔细地看着。   随着那些升仙人接连进入通灵大阵,云卿真人又发现了什么,便忍不住皱起了眉来。   “怎么了?”玄微真人立刻问他。   “那人的气感,和旁人有些不同。”   江玄微听言看去,仔细一分辨,便忍不住一笑:“六气不稳,阳气外走,这个人要么是快要走火入魔了,要么就是已经走火入魔了。有趣,才炼气而已,竟然就有这么乱的灵气之象了。嗯,希望他能走到问心殿来,这样就有好戏可看了。”   -   此时在升天云阶的终点,一处云雾缭绕的高台之上,南宫骛等人正在准备进入第二关。   第二关是要他们进入一处通灵大阵中,前往通灵阵另一头的一处秘境,他们需自行在秘境之中找到出口并返回。   通灵阵开启时间有限,若是不能按时回来,就会被直接送回下都去。   光是听到这试题,便有许多人发出了哀嚎。   然而时间是不等人的,早一些进去,说不定便能早一些找到路回来,一旦明白了这一点,不管多么疲累,所有人都必须立刻打起精神来。   南宫骛自然还是不慌不忙,还问徐不疑道:“要过通灵阵了,不会又出岔子吧?”   徐不疑道:“这是界内的通灵阵,通的是地脉灵流,不过界门,无妨的。”   话到这里,前面的人已经是走得差不多,该他们出发了。 第91章 第二四章:突发   南宫骛一脚踏入通灵大阵,便觉得眼前一黑,身体往下一沉,再突然地停住,此时睁眼再看,已是到地方了。   这地方十分奇怪,头顶是黑漆漆的,连一颗星星都没有,远处倒是可以见到一些山峦,山边隐约有些光。   说起秘境,南宫骛也算是闯过两遭的,这东西处于虚实之间,一般分作两种,一种是因灵气震荡自然形成的夹缝,一种是一方大能使用自身的灵力,强行撕开灵界生造出来的空间。   总之不管是哪一种,秘境相比较灵界而言都要不稳定得多,凡人若是闯入,极容易被吞噬。因它处于夹缝之中,所以那以勾连地气而运行的观世镜效用也要大打折扣,不过倒也不能松懈,因为还有督查的昆仑剑宗弟子在,只是不知道躲在哪里罢了。   如今也不知道这一片秘境是属于哪一种,南宫骛本想要问徐不疑,但他身边此时却是一个人都没有——进入的时候,这通灵大阵就刻意将他们所有人都分散开了。   南宫骛自己倒是不怕,只是不知道小环会不会哭鼻子了,还有就是徐不疑……她看不见,自己又不在她身边,若是只有她一人,可能还不至于担心,怕只怕她会遇上心怀不轨之人。   -   小环暂时还没有哭鼻子,但也快了。   虽然进来之前她就已经被南宫他们嘱咐过了,知道大家多半要被分开,但知道归知道,临到头来还是不免要怯场。   周围一片荒芜,她身处一片足有她人高的芦苇丛里,往前走一步,一只脚就陷入了淤泥当中,小环连忙将脚拔了出来。只是心里忍不住有些委屈——她怎么这么倒霉,偏偏落到了沼地里面。   好在早年学的东西并不算白费,叶绰曾教过她,三千世界皆有尽头的,秘境也是如此,而灵气无处不在,气动而成风,秘境的出口就如灵界的界门,周围一定会有灵气的异动,只要她找到规律,就能出去了。   小环深吸一口气,仔细分辨空中的灵气,在茂密的芦苇之中,风吹过扬起沙沙的声响,她好像闻到了湖水的味道。   在心中估计了一个大致的方向,小环便出发了。因视线不清,她又不会什么法术武功,便放轻了脚步,一步一试探地往前走。   正走着,她听到了一些沙沙的声响,是人分开芦苇丛的声音——她竖起了耳朵,全身都警惕起来。   分开的芦苇丛中现出了一个眼熟的身影,小环一见,微微愣住:“刁睿大哥?”   刁睿见到小环,也有两分意外,笑道:“怎么只你一人?南宫兄和徐姑娘不曾和你一起?”   小环还是有几分机灵的,便说:“他们去探路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刁睿松了一口气,道:“如此便好。”他回过神道,“别在湿泥里待着了,前面有个石滩,还算干爽,去那里等吧。我们轮流看着周围,还能打坐休息一下。”   小环先没动,一派天真地问:“这芦苇丛这么高,离个两三丈远就看不见人了,刁睿大哥是怎么找到我的呀?”   刁睿笑了笑,道:“凑巧罢了,我听到这里有声响,便过来看看,谁想就是你。”   但世上并没有那么巧的事情,刁睿能找到小环,是因为他在进入秘境之前,在小环的衣角抹了一点灵虫粉。   刁睿的手中有一只拔了舌头的玉虫铃,此物只要感觉到虫粉在附近,便会轻微震荡。这东西虽是用某种灵虫制作而成,但其实内中没有多少灵气,够不上法器,也因此,它避开了昆仑剑宗的查验。   刁睿的目标并不是小环,而是南宫骛和徐不疑二人,但这两个人,一个刁睿无法近身,一个则是警惕心极强。刁睿不敢在南宫骛和徐不疑身上动手脚,担心被识破,便把主意打在了小环身上。   小环虽说有些修为,但没到研习法术的程度,她又不懂什么江湖手段,一点灵虫粉罢了,刁睿自信能将她蒙蔽过去。而南宫骛二人又是必然不会抛下小环的,如此只要他找到了小环,也就等同于找到了南宫骛和徐不疑。   小环并不知道刁睿打的什么主意,她只是默默跟在刁睿后面,慢慢朝前行进。   一路上因刁睿一直走在前面探路,毫不设防将后背露出,还叮嘱小环小心脚下,小环便不由懊恼起来,后悔自己之前为何要怀疑人家。   没多久他们便走到了一处石滩上,此处芦苇没有那么茂密,脚下虽不平,但总是要比湿泥要好得多了。   石滩旁就是湖面,因光线昏暗,水上连波光都没有,只是黑沉沉的一片。   刁睿走到湖边,道:“云阶上什么吃的喝的都没有,你多半也渴了,来喝点水吧。”说话时,便已俯下身去,舀了些水喝下。   小环瞪大眼睛看着,问:“这个水会不会是陷阱?”   遍数每一届升仙擢选,听闻也是出过许多诡异的试题,据说还有曾有昆仑剑宗的修士伪装成邪祟,暗算应选的升仙人。   刁睿忍不住扑哧一笑,道:“要在这么大一片湖里下毒,也不知道要花费多少毒药,我料想应该不至于此。”   小环干笑一声,道:“万一不是毒药,是法术呢?”   刁睿便笑:“如果是法术,那就是昆仑剑宗的试题了,现在我们毫无头绪,都不知道往哪里走,如果有倒也好,也算是个线索了。”   小环心道也是,便也起身到了水边。   水拍打在石滩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小心地看了水周围,不见有异常,然后低头捧了一捧起来,见水很是清澈干净。   小环的嘴巴已经是干得快要裂开了,她深吸一口气,稍稍地喝了两口。   水进入干涸的喉咙,顿时便叫她舒服得想要叹气,她再次低下身,准备再舀一点,这时,她发现水中有什么蜿蜒的东西靠近了过来,那东西微微地发着红光,仿佛一条细长的线。   她一惊,立刻便往后退。   那东西本是慢慢地游动着靠近,觉察到小环动了,便猛然加快了速度,弯曲的身体突然就抖直,像箭一样冲向了小环。   小环本就不会武功,见东西来了,吓得立刻用手去挡。   可是,预想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她探过头出去看,水面和之前一样,只有微微的波动,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怎么了?”刁睿听到异响,出声问道。   小环还有些发懵,她打量自己全身,却是什么都没发现:“不知道,我好像看到了一条蛇,又像是一条虫……但是又没有了,难道说我出现幻觉了?”   刁睿却立刻上前来,追问道:“什么幻觉?”刁睿担心是试验的幻阵,便立刻上前来询问。   小环摇着头,想要解释,可是却不知怎么的变得笨嘴结舌起来,一时竟是开不了口。   刁睿见她不语,便又走近了几步。就在他靠近过来的瞬间,小环的手突然动了。   她的手并做尖锥,突然朝着刁睿刺去,就如一柄匕首,直接洞穿了刁睿的左胸。   小环从不知道自己的手竟是那么尖利,她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明明行凶的是自己的手,她却好似一个旁观者。   刁睿面露出不可置信,他看了一眼小环的脸,又看向自己的伤口。   手拔了出来,喷涌的血扑了小环一脸。小环的喉咙仿佛被堵住了,竟是尖叫都发不出来。   刁睿倒退数步,跪倒在了地上,因胸口破了一个大洞,他发出了急促的呼吸声。   就在此时,小环发现自己拿回了自己的身体——她可以动了。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疲累,当时她只是双腿发软,一下就瘫坐在了地上。   不对,她不能发呆,应该先救刁睿!   小环手忙脚乱地爬起,扑到刁睿身边,她四处寻找,想要拿东西堵住刁睿的伤口。刁睿是修士,炼气修士不比凡人,只要止住血,他就能活下来!   可是,刁睿轻轻地摇头,口中吐出血沫,嘴巴张合,隐约是在说一个字:“逃……”   话没能说出口,他的手却动了,那动作,快得不像是一个濒死之人的手。   小环猛然退开,因退得急,一个仰天就倒在了地上。   此时被自己的右手所牵引着,将死的刁睿竟然被拖行着起了身,那只手就像是一只盯住了肉食的恶犬,撕咬着朝着小环扑去。   小环吓得连滚带爬,疯狂地想要逃走。   正在此时,一道寒光忽从空中闪过,小环耳中听见了“铮”的一声剑鸣。   剑鸣过后,纷乱的声响于一刹间静止,就像是这一剑斩断了声音。   一声重物沉闷倒地的声响,小环回身一看,看到刁睿被一剑削去了右臂,身体失去支撑倒在了地上。   一条细丝一样的小蛇从刁睿的伤口爬出,飞快地朝着芦苇丛的方向奔去。这东西的动作快得如闪电一般,只是一个眨眼,眼睛竟就抓不到它的行迹了。   小环以为它已经逃脱,心中一急,正当此时,一柄剑如天雷一样落下,一剑刺穿了石头,一条红色小蛇凭空一般出现在剑锋之下,因被剑扎住了身体,小蛇挣扎翻转,发出滋滋的声响。   “破!”一声冷静的断喝,那细丝一样的小蛇身上燃起了火,在翻动了几下之后,最终化成了灰烟。   小环沿着那剑往上看,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那张脸冷漠如雪,从来就没有什么表情。   一见到她,小环便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 第92章 第二五章:惊动   徐不疑没有说话,循着声响走到小环身边。   小环仰视着她,徐不疑的眼睛依然冰冷而凝定,然而当她走近之时,小环却见她脚下不小心,被石头绊了一个小小的踉跄。   此时小环才回过了神,想起徐不疑是看不见的。   “他怎么样了?”小环瞪着被泪水冲得模糊的眼睛,因为哽咽而吐不清词。   徐不疑蹲在刁睿身边,伸手触碰了一下他的肢体,道:“死了。”   如果元神未散,或许还有一丝机会,但炼气修士的元神脆弱得如风中火烛,当肉|体的生机断绝,同一瞬间元神便也如飞烟一样消散。   徐不疑的声音很冷静,就是简单地陈述,好像她说死了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什么东西。小环听着,不由自主就打了一个冷战。   小环小心问道:“徐、徐姑娘,刚刚发生的,是不是只是幻觉?”   在大宗门里,为了帮助弟子巩固道心,凝实心境,有时宗门会制造幻境,以作磨砺之用。小环此时抱了一点小小的期待,她希望自己之前所经历的都只是幻觉。   “不是幻觉。”徐不疑没有嘲笑她,也没有安慰她,如今她被眼盲所碍,也无法查验更多,便站起了身道,“先离开这里。”   小环抹了脸和手,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徐、徐姑娘,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出口。”   -   在距离出口不远的一处空旷平地上,一道金白色的钢索悬浮在空中,锁链绕成一个巨大的圆圈。这是一种十分有名的法器,名叫缚龙索,可配合法阵使用,筑基以下被困其中便无法挣脱。   南宫骛此行一路平安,他落在了远离湖边的树林里,一路凭着感觉寻找出口,眼看着都要到终点了,却是被昆仑剑宗的弟子拦了下来。   然后便同其他人一起被送到了这缚龙索之中。   接下来不断有升仙人到来,他们或是自行找到出口、又或是被剑宗弟子寻到后送来,无论是谁,无论是哪种方式,他们最终都被困在了这里。   许多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见到有相熟的,便自行聚集在一处。在不明缘由的等待之中,许多人都变得烦躁不安。   “到底要把我们困在这里多久?我明明找到了出口,难不成这一轮测试要不作数了?”   “不要慌张,或许只是擢选必经的章程罢了。”   “我家中在昆仑墟住了这么多年,家中也有长辈上过升天云阶,从未听说有这种先例。”   “不要喧哗。我看怕是出什么事了,此时我们就莫要再添乱,不然便是通关了,见我们行事不稳重,昆仑剑宗也是不会收的。“   话虽这样说,可这里足有数百张嘴,又哪里都能堵住,一时议论声此起彼伏,喧闹如集市。   直到搬运尸首的剑宗弟子姗姗来迟,将这片喧闹打破。   先是一具,不久后又是一具……开始或许还有一两声低语,但当送来的尸体越来越多,所有人都自发地沉默,再也不敢出声了。   尸首都被掩住了面容,对于不熟悉的人来说,大概是无法辨认的,但南宫骛却是个过目不忘的人,那些尸体的相貌虽然被遮住了,身形着装却是还是能清楚看见。   他神色凝重——送到这终点的尸体已有近二十具,其中大半,都是肃慎国那一行人,就连刁睿也在其中。   没等多久,秘境出口的地方突然亮了一下,接着他们便见到一群修士御剑飞入,当首者是一个穿着窄袖衣衫、将长衫系在腰上的男子。   南宫骛听到有人喊他叫“訾掌刑”,他身后两步距离,还跟着一个一脸肃然的男子,这就是个老熟人了,便是之前在云舟上再见的柴元定。   那訾掌刑和周围的人商议了片刻,接着那柴元定又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南宫骛便看到他朝着自己的方向走了过来。   只听他问:“南宫骛,听说你同肃慎国这一行人十分熟悉?”   南宫骛道:“算不上很熟,也就有个十来天的交情而已。”   訾掌刑点点头,将缚龙索解开一个缺口,让他出来。   他将南宫骛带到尸体旁边,道:“你来认一认,是不是他们。”   南宫骛看过去,一一叫出他们的名字,肃慎国通过几次筛选后只剩下了十四人,全部都在这里了,无一幸免。   柴元定在旁,每当南宫骛提起一个人的名字,便点了点头,在手中的册子上做了标记。南宫骛余光一扫,看到尸体旁边整齐放着的升仙号牌,立刻明白过来为何要叫他过来。   整个升仙擢选的升仙人有万人之多,即便是进入秘境这一关也还有数千人,主事的弟子不可能在短短几日就记住所有人的相貌,而观世镜之中,气感比起人的相貌来还要更模糊不清。   因此,在升仙擢选之中,真正用以确认身份的,乃是他们手中写明了贯籍、来处、姓名,且序号唯一的号牌。   此时让他来认人,便是想要确定号牌和人能够对照得上。   确认过后,那訾掌刑又道:“这事蹊跷得很,死的人多半都是肃慎国人,你既然和他们一路同行,可知道他们有什么仇家没有?”   “没听过。”他还反问了一句,“怎么如今寻仇,时兴专程到昆仑剑宗动手了?”   换做是他,想要杀人,不管云舟上也好浮玉城也罢,哪怕是在昆仑墟下都,都好过在昆仑剑宗的眼皮子底下,升仙擢选途中。   訾掌刑笑道:“哈哈,我也认为不是寻仇,若是普通的寻仇,又为何要毁了他们的髓海,比起寻仇来,倒是像在找什么东西。”   南宫骛微微皱起了眉。   那訾掌刑又道:“这肃慎国封闭,他们一行人远道而来,除了你便再无和其他人有过交集了,所以例行公事,你需随我们走一趟,等事情查清楚了,自然会放你离开。”   南宫骛看不清面前这位訾掌刑的修为,但他身边的柴元定是筑基,想来他至少也该是个高阶筑基。   高阶筑基,如今的南宫骛是不能敌的,何况南宫骛本也想要知道真相,他并不反抗,又顺便问道:“同他们肃慎国的人相识的,并不止我一个,徐不疑和小环是不是已经被你们关押起来了?”   以徐不疑的本事,想来不至于这么久还没有找到出口,要么是被耽误了,要么就是已经早早到了,只是不知道被抓去了哪里。   一旁柴元定面露出惊讶,道:“你竟然知道了!”   “咳咳,”訾掌刑打断了他,道,“放心,她们无事。”   接着便走来两名昆仑剑宗弟子,一左一右站在南宫骛身边,虽没有镣铐,但也同押送差不多了。   这两名弟子半礼半兵地,将南宫骛送出了秘境。   等不见了南宫骛的身影,那柴元定方道:“师傅,这个南宫骛虽说脾气古怪说话又难听,但并不是个下作的人,我觉得肯定不是。”   訾掌刑道:“这行凶之人能瞒过众多宗门弟子,在秘境之中暗害这么多条人命,这手段连我都看不清,可见本事惊人。而这个南宫骛,凡界出身,修为低微,找不到那么多手段,也没有强杀的本事。但你我相信又有什么用,得要尊长们相信才行。”   柴元定听言更是有信心了,道:“金丹长老们慧眼如炬,肯定能一眼就识破真凶。”接着他又小声道,“虽说这次的升仙擢选被中断了,但他也是差一步就完成了。这南宫骛不管是心性毅力还是资质,都属上称。等过了问心殿,他就能做昆仑剑宗的弟子了,而且最妙的是,他虽然有极好的资质,却过了三主殿选人的年纪。师傅,你不是还缺两个弟子么,你觉得他如何,不如就选他来我们蛟隆峰吧?”   “如今说这些还早,”訾掌刑摇头道,“你怎么全然没有察觉到此事的严重,自我做掌刑以来,还从未见过有人敢在升仙擢选之中闹事,传出去昆仑剑宗怕是要颜面扫地。此事决不可能善了,不光是这些升仙的人,怕是所有与之相关的庶务弟子都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   此时,小环同徐不疑已经是经过了两轮审讯。   疲惫不堪的小环和徐不疑便被送到了此处,小环也不知道这是哪里,大约是一处宫殿,因为那穹顶极高,仰头一看,梁柱旁还有云雾萦绕。   而小环和徐不疑待在两个小小符文牢笼之中,这符文初看便如普通的纸,一旦触碰便会浮现出纹路,同时一道雷便会毫不留情地劈将下来。   小环坐在那牢笼之中,不由自主低下头看自己的右手,上面血迹早就抹去,然而她却有一种错觉,好似那暗红色依然停留在上面,永远也洗不掉了。   如今也不知道事情进展如何,小环只能茫然地等待,等着等着,却是把南宫骛等来了。   被两名弟子挟着,南宫骛也被关到了符文牢笼之中,于是这下三足鼎立,他们一行三人,一人不落。   南宫骛笑道:“倒也不错,比在路上的时候住得还要宽敞些。”   三人见面,尤其小环之前还是死里逃生,眼泪当时便禁不住,又泉涌一样落了下来。   南宫骛打断了她,道:“好了,别哭了,还是先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了。” 第93章 第二六章:妖相   南宫骛听小环说完整个经历,凝眉道:“所以,在你们到出口之前,昆仑剑宗就觉察到了不对劲,并因此封住了秘境,将所有升仙人都困在了缚龙索之中。”   在事情真相未被查清之前,秘境之中的所有人都有嫌疑,而南宫骛他们三人因为同肃慎国人交往过密,最先被审讯排查。   南宫骛转向徐不疑,问:“那细长的红色小蛇又是什么?为何可以控制小环?”   徐不疑答:“听你们所言,当是赤蝡。”   “那是何物?”   “赤蝡是符咒所化的长虫,使用施术者的精血赋予灵性,符咒不同,所化成的赤蝡形态作用也各不相同。因赤蝡本就是无形物,所以可以无声无息没入人的身体。”   再联想到之前小环的描述,南宫骛不由生出了忌惮来:“这么一听,怎么竟是比上古诅咒还要厉害?”   徐不疑却摇头,道:“微末小道,这种法术也只有在低阶修士身上才有用,高阶修士元神强大,岂能轻易被操纵身体。”   小环愣愣发问:“可是擢选之前,仙长们不是说过,不可携带法器符咒吗?”   南宫骛轻笑一声:“若是我带了这东西,哪里会让人知道。”   此物如此邪门,怎可能光明正大携入秘境,这行凶之人肯定是用了什么手段避开了昆仑剑宗的查验。   小环此时回忆,又想起了许多细节,黯然道:“怪不得……怪不得刁睿大哥他,只是一会儿的功夫,人就没了……”   按理来说,人即便是被刺穿了心口,也要喘息好久才会咽气,刁睿已经有炼气四层的修为,体魄远强于凡人,便真是伤重,也是能支撑很久的。   小环抬头,又问:“可它也进入了过我的身体,我为什么没死?”   “因为它想杀的人并不是你,那赤蝡取你的性命本就只是顺手为之,偏还被徐不疑撞破了。”南宫骛冷静又道,“我来此处之前,先是被叫去了认尸,当时我便发现,这许多尸首身上都有互搏留下的伤痕,初还不解,如今看来,应是中了和小环刁睿一样的招数。肃慎国一行十四人进入秘境,无一幸免,多出来的几位大约是和小环一样,因不巧和肃慎国的人遇上,结果就丢了性命。”   而他们就没有小环这般幸运,能碰上一个出手相助的徐不疑了。   “这么多条人命……”小环无力地坐着,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一面是为这些死者难过,一面又是庆幸,“和徐姑娘往秘境出口的路上,我一直十分害怕,以为他会再来暗算。”   南宫骛心道,那人怎么敢再来,徐不疑不是说了么,这赤蝡是施术者精血所成,所以想来是很宝贵的,而徐不疑一招就是一个,哪个施术的能和她耗得起。   南宫骛心思一转,又问:“不知道你们是否还记得,在前往浮玉城的路上,我们和刁睿初相识的时候,他们本是对我们十分防备的,听到我们说是从长右山来,才放下了戒心。但自从进入浮玉城之后,他们显然放松了警惕,不但不再防备外人,甚至还主动出门交际。这其实已经表明,刁睿他们自认为只要进入浮玉城,不对,应该换个说法,他们认为只要进入昆仑剑宗的势力之内,便无需再害怕了。”   “对对,我也还记得。”小环跟着南宫骛的话回想,忍不住连连点头,“会不会是东华剑宗?他们肃慎国明明受东华剑宗庇护,却悄悄溜出来想要参加昆仑剑宗的升仙擢选,要我是东华剑宗,肯定十分生气。”   在浮玉城的时候,南宫骛也曾做过这样的猜测,但在如今刁睿等人皆丧命后,他却觉得未必如此了。   已有二十余人被如此凶残的手段杀害,而且他们是死在升仙擢选之中、昆仑剑宗的眼睛下面,这不是挑衅又是什么。   东华剑宗好歹也是三大剑宗之一,有着几千年底蕴的宗门,如此粗糙行事,真是自降身份,自招祸端。   “不管是不是东华剑宗,但有一点却是毫无疑问的——刁睿他们确实藏着秘密。如今只能看剩下的人知道些什么了。”刁睿一行有十四人进入了这一关,另有落榜的,现在也不知道是否还在,只希望昆仑剑宗手脚够快,能在凶手动手之前找到这些人。   南宫骛又问徐不疑道,“对了,那訾掌刑说,所有肃慎国人在都在死后被毁去了髓海,仿佛是那行凶之人想要寻什么东西。徐不疑,你可有头绪?”   徐不疑听到这里,微微地沉吟了片刻。   人体共有四海,血、气、髓、灵,血海与髓海有形,血海为血肉之循环运转,髓海为元神之府,气海则是半虚半实,实为丹田真气,虚为天地六气,而所谓炼气,就是炼气为灵,再灵聚成海,是为灵海。灵海虽无形,但介于凡人与修仙者之间的炼气修士因灵海尚未完全凝聚成形,只能依托于髓海。   髓海只是凡人躯体的一部分,当然不能存下物品,那人想要找的,应该是炼气修士灵海之中的某种物品。而这样的宝物,在修仙界之中并不算多。   南宫骛问:“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我想起一些陈年旧事。”徐不疑缓缓道,“肃慎国多剑修,而妖相剑骨可存于灵海之中。”   南宫骛微愣,问:“剑骨可以存于灵海之中?”徐不疑总是如此,平白地就抛出话来,也不考虑旁人能不能听懂。   徐不疑道:“你认为天生剑骨是什么?”   小环立刻道:“天生剑骨是剑修的天才!”   徐不疑道:“也算是,但这只是一种很浅的理解。剑骨是受天地灵气影响,在偶然的契机之下凝聚到一起的化外之力,虽然无形,却又能与人的凡躯融合到一起。因此天生剑骨的人生来便有感应天时之能,因有剑骨在,也要更容易将灵气化为自身之力。”   “听你这样一说,天生剑骨就是修仙的天才,也不一定要用剑,那为什么偏偏是天生剑骨,不是天生法骨,天生刀骨什么的?”   徐不疑双目黑沉,看不见底:“也可以做别的修士,不管是修符法还是修丹药,又或是旁的,天生剑骨都必有所成。但剑修始终是不同的,剑,是极致的杀戮之道。”   曾也有同样根骨资质的先行者,踏上了除剑道之外的其他大道,但在亡于他人剑下之后,他们的存在便再无人在意了。   南宫骛听言不由背生寒意,他生得太晚,险些忘了剑于从前并不是什么礼器,也不是什么文人戏子的装饰之物,它是杀人的兵器!   他深吸一口气,又道:“所以,因剑骨可存于灵海,刁睿他们才招来了祸事?那岂不是所有天生剑骨之人都十分危险?”   徐不疑摇头道:“不全然是。剑骨种类繁不胜数,并不是所有都可以存于灵海,譬如金鸣剑骨这样的天地相剑骨,是由天地灵气凝聚而成,人死,剑骨也会很快散作灵气,归于天地。只有妖相剑骨,承继的是混沌古时大妖的灵气,即便拥有者身死,但剑骨仍可凝聚不散,留存千百年之久。”   小环听得呆住,问:“这么说,刁睿他们当中是有什么天生剑骨的人?还是说别人的剑骨在他们的灵海之中,我怎么听得越来越糊涂了?”   徐不疑道:“刁睿他们一行并无天生剑骨之人,而旁人的剑骨也不是随便就能放入灵海的,是与不是,如今尚不知晓。不过我曾听说过,肃慎国有一种修炼办法,是将剑骨化为无相剑意,让它像六气一样无形影响事物。常年沐浴无相剑意,剑意贯通灵窍,便能以剑入道,这是剑修引气入体最为快速的办法。”   小环听得呆住,道:“我,我竟然从未听说过。”   “这是剑修修炼的法门,千里门走的不是这个道,不知道也寻常。”听到这里,南宫骛又冷声道,“所以肃慎国多剑修,就是因为他们用了这法子?这么说,可能是有知道这段隐情的人盯上了刁睿他们?”   徐不疑点点头:“即便是没有剑骨,如果刁睿他们曾有被妖相剑骨影响,无相剑意也会停留在灵海很长时间,如果有相关的法器灵宝将其收集起来,也能达成剑意灌顶的效果。”   小环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这简直是用人命来累叠修为……”   徐不疑道:“修士身负凡人不能及之力,一旦行恶,所造成的恶,也是凡人不能及。”   -   而此时在宫殿之外的一处静室之中,訾掌刑与他的同僚们听到南宫骛三人对话,不由面面相觑。   “无相剑意灌顶?竟有这种修炼办法?”   一名中年修士叹气道:“我倒确实曾有听师尊提起过,却没想到,说的竟是肃慎国。这个叫徐不疑的升仙人贯籍好像是岁亟天吧?怪不得她能知道这些,毕竟那就是一块老坟头……”   一名年轻修士问:“既然这办法这么好使,为何我们宗门不用?”   訾掌刑皱眉道:“天生剑骨哪有容易得?天地相剑骨倒还罢了,妖相剑骨可是最少两三百年才能出一个,而且要人死了才能拿到。这种人物一旦死了,定是要掀起血雨腥风的,也不知道肃慎国的这个是哪个倒霉鬼留下的。”   此时那年轻修士顿足喊道:“哎呀,这么明显的事情,你们居然都不提,你们忘了公孙镜吗?东华剑宗公孙镜,他就是妖相獬豸剑骨!”   ————————   感谢在2021-11-2200:00:00~2021-11-27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halo1031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说30瓶;shakesorange 20瓶;沉桑、眠眠10瓶;双眼皮君5瓶;梦想穿书嗑cp、MartinZ 2瓶;24162539、蟹蟹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4章 第二七章:旧事   有了这猜测,众人心中都是一惊。   公孙镜的事已经过去了几百年前,于凡人而言,几百年就已是二三十代人,在修仙界凡人与低阶修士的世界里,这个名字已几乎不再听闻。   然而此处在座众人都是昆仑剑宗的老掌刑,主事刑罚之事少说也有二三十年,借这层关系,他们都知道许多仙门密辛,多少都曾有听闻过这段旧年公案。公孙镜这个名字更是看过了便不会忘记——因为他可是差一点就成为了东华剑宗的宗主,更是曾被公认为最有可能超越折花剑徐青阳的剑修。   但这个人,却在五百年前死在了折花剑手上。   一名年轻掌刑道:“不是有传言说,公孙镜之死乃是青阳真人谋私擅杀,其实他并不曾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   所谓谋私,自然是害怕公孙镜后来居上,将她的第一剑取而代之。   那中年掌刑突然压低了声音,挑眉道:“说起公孙镜,你们可能不知道,这后面还有一段故事。据说五百年前公孙镜不但身死,但尸身也不见了,当时许多人都以为是送回了东华剑宗,谁知不久后,东华剑宗却派了人到休与山讨要,可见他们也没有得到公孙剑的遗体。因讨要未果,当时也是有过一番争执,可因为青阳真人已经闭关了,此事最后便不了了之。”   “这么说,其实当年公孙镜的尸首是被送回了肃慎国?”   “如此推断,确实极有可能,这肃慎国果然不简单……”   “但怀璧其罪,这肃慎国既然护不住国人,当年就不该拿走獬豸剑骨,五百年了,也不见能他们借此再培养个公孙镜出来,何苦呢。”   “只是可怜了这么多条人命……真是无妄之灾。”   就在此时,一名掌刑看向门口,突然地站直了身体:“司刑!”   这一声打断了议论,众掌刑回首一看,连忙行礼道:“见过司刑。”   司刑是一个眉毛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在他步入静室之后,另又有二人跟着进来了,众人见了便又低下头去:“见过玄微真人、云卿真人。”   素来和气的云卿真人此时却是面色铁青,冷眼扫过他们众人,道:“昔年之事已有论断,若有不服,应直言上告。背后私议,和街口磕牙闲话的长舌妇有什么两样。”   众掌刑都不敢辩驳,惭颜低头,连声认错。   司刑看了这里所有人,面带无奈,道:“算了,别垂头丧气,事已至此,要紧的是把真凶找出来。从肃慎国来的所有人,除了秘境中的这些,你们可去找了?问出了什么来?“   訾掌刑上前一步,拱手在前,脑袋低垂,道:“禀司刑,去寻了,但……晚了一步。”   司刑叹了一声气,又问:”你们之前回报,说有二人极有嫌疑,已经是扣押了起来,如今审问得怎样了?”   訾掌刑答道:“已经是问过了,那叶小环声称自己是被操纵,并不是故意要害死刁睿,那刁睿真正的死因也确实不是胸腹之伤,而是被人在一瞬间毁去了髓海。”   其实在两轮讯问之后,訾掌刑已经是减轻了对小环和徐不疑的怀疑,只是职责所在,找到真凶之前,他不敢放过任何一丝可能。   那司刑点了点头,回首看两位峰主:“云卿真人,玄微真人,二位以为呢?”   云卿真人面色冷凝,一语不发,玄微被他影响,也不敢露出轻佻的样子了,便说:“我和云卿真人想要再审问一次。”   这可是从未有过前例的,掌刑一众人低着头对视,脸上都露出了讶异——谁能想到这回不但引来了司刑亲自过问,居然还惊动了两位峰主!   昆仑剑宗的十四位峰主常年仙踪缥缈,不知其踪,他们不食人间烟火,不问世事,只有宗主、玄微真人和段云卿真人等五位峰主,偶尔还过问一下庶务,有的峰主甚至已经有一二百年没有音讯了。   这些峰主都是可毁天灭地的大能,所在意的通常都是关乎灵界安危的大事,虽说这次也有二十多人死伤,但以峰主们几百岁的阅历而言,还真算不上什么要紧。   如今引得峰主插手,外人若不知道,还以为昆仑剑宗出现了什么大动荡,弄不好还要引起恐慌。   玄微真人大约也是意识到了不妥,便道:“我和云卿只是在云母屏后面看一眼,你们不要声张出去,免得有人大惊小怪。”   众掌刑立刻纷纷应道:“弟子明白。”   -   南宫骛等三人在符文牢笼之中没待多久,又见到了昆仑剑宗的弟子们。   南宫骛一眼看到那姓訾的掌刑,猜他一定也是蛟隆峰的人,笑问:“这位掌刑大人,我们是无辜的,不知道你们准备把我们关到什么时候?”   “咳咳,南宫骛,注意言行,你我并不相熟!”訾掌刑厉声呵斥,又道,“若你们真是无辜,昆仑剑宗自然不会冤枉你们。”   訾掌刑又转向小环,问道:“你且将事情过程原封不动再说一遍。”   小环不解。   南宫骛便道:“你就再说一遍,他是想要知道你有没有说谎。谎言和真相毕竟不同,若是重复太多次,便会不小心露出破绽来。”   訾掌刑打断南宫骛:“还没轮到你答话,安静一边待着!”   云母屏后,云卿真人和玄微真人二人相对而坐,屏风上映出殿中景象,又传来了清晰的声音。   听到这几人对话,玄微真人不由道:"这小女孩倒还有个年轻人的样子,但这两人……尤其是这女子,也不到三十实岁,却未免有些过于沉稳了,能在昆仑剑宗的掌刑面前如此镇定,不是大勇,便是大恶。"   云卿先是默然不语,后听着云母屏中小环叙述,却是慢慢地皱起了眉:“擢选所用的秘境十分广阔,便是御剑飞行走上一圈,也要花费至少两个时辰,但这行凶之人杀掉所有的肃慎人却只花费了半日光景。”   玄微托腮道:“赤蝡可从远处操纵,而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杀这么多人,便说明赤蝡不止一条。他一定是事先便用精血养出了赤蝡,等进入秘境之后便一股脑都放出来了。”   云卿真人也是如此认为,并又道:“用精血养赤蝡,极为损耗修为道心,若是上了十数,金丹以下修士是承受不起的。说不好,此人如今已经是走火入魔了。”   玄微听言便是微微一笑,道:“在这群升仙人进入秘境之前,我们不是正巧看到了一个有走火入魔之兆的小子?将人找出来,先问问话吧。”   司刑站在二人身后,听到此处,便立刻先退了一步,先行吩咐了手下的掌刑。   玄微见他走了,才问云卿道:“云卿,我记得你是见过公孙镜的,他们只是凭空猜测议论,但你知道的肯定不止如此,快告诉我,这个公孙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玄微真人是昆仑剑宗最年轻的峰主,他出生的时候公孙镜早就死了,他也没有做过掌刑一类的庶务,因此对他而言,这个公孙镜只是个早早命陨的失败修士,所知实在不多。   而云卿真人眉头紧锁。   玄微便大大地叹了一口气:“云卿师兄,我可是你同一个师尊的亲师弟,十三岁就跟在你身后学剑,你连我都要有所保留吗?”   云卿真人双拳微握,终于道:“我确实见过公孙镜,当年我还是一名小小掌刑,而公孙镜已是东华剑宗一岛之主。他年少成名,一百余岁便结了金丹,其剑意浩荡澎湃,气势恢宏,使人折服,在他鼎盛之期时,九霄所有年轻弟子无不视他为偶像,心向往之。”   玄微不解道:“可是,他不是被折花剑杀了吗?难不成,是他犯了错?”   云卿真人道:“传言是公孙镜为试剑,杀了万古夜所有凡人,因此而被万千血煞之气缠身,成为半魔之躯,而万古夜也被血煞之气所染,将要堕为魔域。后折花剑及时赶到,杀了公孙镜,将整个万古夜屠杀殆尽,自此,万古夜便成为了一座死城。此事一直颇有争议,一是当时在场者并无旁人,一切只是听凭沧溟剑宗一家之言;二是公孙镜在此之前,并无劣迹,不但如此,因他行事温和仁善,一直享有极高的声誉,与性格孤僻的折花剑相比,他反倒更受当时的九霄年轻弟子爱戴。故而,东华剑宗不信公孙镜入了魔,一定要亲眼确认,然而他们还未赶到,折花剑便已将公孙镜毙于剑下,最后东华剑宗甚至连尸身都没能见到。此事过去了五百年,当年亲历者还活的,心中都有一根刺,只是为尊者讳,终只能闭口不谈。”   玄微皱眉道:“我觉得奇怪,徐青阳的功绩又不止这一件,没必要擅杀冒功。而且为何偏这件事争议如此大,我记得她绞杀窥天魔君的时候,也是力排众议,联合了魃祖哀姬,此后也没人说她勾结邪祟。怎么公孙镜一事就变得不明不白了?”   沧溟剑宗青阳真人此生有三大功绩,封无极渊、灭窥天君、屠万古夜。岁亟天两大宝地,一个无极渊,一个万古夜,皆毁于她手,从此这个灵界便消寂了下去。   说来也是叫人唏嘘,岁亟天明明也是上天九霄之一,此后却是难有金丹修士出世,更是数百年都没有诞出有名姓的宗门来。   云卿真人道:“一来,是公孙镜之死距离如今最近,只有五百年,其他至少也过去了七百年。二则是,因为此事,折花剑唯一的徒弟也与她反目成仇。”   玄微愕然:“你是说,折花剑收过徒弟?” 第95章 第二八章:继续   云卿真人不由皱眉:“你这是什么表情?”   玄微脸上挣扎,道:“我实在不能想象,折花剑要如何教导徒弟,在我预想之中,她合该是个六亲断绝、没有师傅也没有徒弟、从冰雪里面蹦出来的人。”   云卿居然被他说得哑然,确实,在许多人眼中,折花剑徐青阳便是这样的一个人。   也因如此,五百年前云卿真人刚得知此事时,心中也是十分吃惊。   他不敢想象那个青阳峰唯一的亲传弟子会如何惊才绝艳的人物,于是当五芝会来临,众仙门的杰出弟子齐聚,他想了许多办法从师兄弟们那里挣得了前排的位置。然而当他亲眼见到本人,不得不说,是有几分失望的。   倒并非如何不堪,只是稍显普通了一些。   其实说来,世间本就没有那么多天才,普通才是寻常,可既做的是折花剑的弟子,又怎能普通?于是这普通,反倒成了罪过。   玄微问:“青阳真人的弟子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云卿沉默了片刻,道:“据说是折花剑从战场上捡到的孩子,所以随青阳真人姓徐,单名一个泠字……”见玄微露出讶异之色,云卿一笑,那笑中隐约带着一丝讥讽,“不错,我初知道的时候也是如此讶异。整个九霄,那么多天生剑骨想要拜在天下第一剑门下,却是一个个都铩羽而归,大家忍不住猜想,要什么样的天才才能使得青阳真人动容,然而谁都想不到,最后竟会是一个战场上的孤儿。原来,想要成为折花剑的弟子,并不需要多么家世显赫,也不需要多么惊才绝艳,只需要刚好遇见了她……”   玄微又问:“既然是青阳真人抚养长大,为何又同她反目成仇?   云卿神色收紧,思忖后道:“我并不曾亲眼见到,许多事情都只是耳闻。青阳真人对徐泠教导颇严,故而徐泠年纪不大,却十分古板守旧,行事一律依从仙门规矩,为人有些……过于正派。公孙镜死前,徐泠曾求青阳真人对他手下留情,然而以折花剑的无情,又怎会有一丝动摇,于是公孙镜死后,徐泠悲愤之下,便对青阳真人动了手。青阳真人因此受伤,回到休与山后便立刻闭关,直到如今。而徐泠忤逆师长,也落得了一个被逼自尽的下场。”   玄微听得身子都坐直了起来:“青阳真人竟是因伤闭关,此事为何没有被录入档中?”   云卿道:“玄微,有些事没有收录入昆仑剑宗的史档里,非是因为不敢收入,而是并无实证,只是流言和猜测。”   玄微真人仍是不解:“可为何你们也从不提起?”   “是你不懂。譬如我如今告诉了你,让你以为青阳真人受了伤,可你却真的敢当她受伤了吗?玄微,你生得晚,所以并不知道折花剑这个名字对我们当时的修士来讲意味着什么,徐青阳,是唯一活在地上的‘真仙’。”   玄微被说得怔怔,一时找不到话辩驳。   恰到此时,司刑回来了,禀报道:“那人找到了,只是人已经死了……同肃慎国人死在了一处。掌刑们查了尸身,是外伤致死,髓海完全,且不见曾有走火入魔之兆。”   玄微便不由看向了云卿:“这是同归于尽了?”   云卿真人摇了摇头,然后将目光投向了云母屏的后面。   云母屏的另一端,訾掌刑正在审问徐不疑和南宫骛了,徐不疑话很少,訾掌刑问一句,她便简短地答一句,多的是一概没有。   她自己是毫无所觉,而那急性子的訾掌刑却险些要被她气得厥倒。   訾掌刑道:“你既然灭了那赤蝡,可还记得它的样子?”   徐不疑道:“我看不见。”   “你既然看不见,为何又能抓住它?”   “因为它在动。”   訾掌刑冷笑道:“满口胡言,连我都办不到凭气感捉住赤蝡。你的意思是你的气感竟是比筑基修士还要强吗?”   “若你办不到,便是比你强。”   “……”   云母屏后,玄微不由一笑,道:“若说观气,现在的修士全然不放在心上,一心只是想着练强力的法术,殊不知气感才是一切法术的基础,也难怪昆仑剑宗的弟子一代不如一代。”   “倒也不必苛责,气感要在筑基之后才能修炼进阶,筑基之前能到什么程度还是只能看天赋。”云卿真人看向徐不疑,敛眉凝视,又道,“散修想要修到炼气巅峰殊为不易,若是她能早早拜入昆仑剑宗,或许还不止于此。”   玄微真人却是不喜欢这样的人,道:“但太沉稳了,一点意思都没有,我倒是觉得这个南宫骛很是不错,年轻人,还是张扬一些好。”   云卿真人只是摇头:“你不过是喜欢有人能陪你玩,你也是几百岁的人了,怎么还是如此。罢了,如今他们二人资质尚不明确,还是要走一遭问心殿,真正看个清楚才行。”   这时,另一边南宫骛忽然道:“訾掌刑,其实你们可有想过?在秘境之中是不得携带任何法器法符咒的,但为何这行凶之人能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如此准确地找到肃慎国的所有人?”   訾掌刑本不想理,但还是忍不住好奇,问:“你想说什么?”   “这是昆仑剑宗的升仙擢选,想来你们主事的弟子手中该是有相关认人寻人的法器,这法器,若无意外,该是与我们手上的号牌所相连吧?”   訾掌刑神色一凛:“你是想说,我们昆仑剑宗出了叛徒?”   “那我便问一个问题,若是谁身上带了这邪门的赤蝡,你们可有办法查出来?”   訾掌刑警惕地看着南宫骛,大概是怕南宫骛藏了坏心,不敢乱说。   他不敢说,徐不疑却是敢说:“金丹之后,该有辨别之力。”   云母屏后,云卿真人皱起了眉:“玄微,若是你,要如何找到赤蝡?”   悬圃堂精于符咒丹药,云卿虽听说过赤蝡,却是不如玄微真人清楚明白。   玄微真人懒洋洋道:“倒也无需刻意,只要他进入问心殿,便是无所遁形。赤蝡因是精血所化,所以可以藏于体内,此时被血肉遮挡,即便是观世镜也无法察觉。不过即便是藏于体内,赤蝡也仍需留个尾巴在体表,否则便会化在经脉之中无法取出。”   云卿立刻明白:“而最后一关,便是考较道心,查验弟子的根骨,问心鉴会激发升仙人体内灵力,到时气血沸腾,赤蝡自然承受不住。”   “不错。到时候,要么施术者无力阻拦,赤蝡离体四处逃窜,要么这施术者强行压制,导致赤蝡爆体而亡,从尾部流出脓血来。总之,肯定是要现形的。”   云母屏外,訾掌刑听到徐不疑这话很是不知所措,他若是说不能,便仿佛在说昆仑剑宗本事不济,若是说能,又不知道会不会被这二人利用。   “也就是说,必然是在经过秘境之后了。”也不用訾掌刑回答了,南宫骛自己做了解释,此时他笑得有几分戏谑,又问訾掌刑道,“不知道这位訾掌刑是不是忘了,在走上升天云阶之前,我们所有升仙人都不该知道此次试炼的题目,但这行凶之人却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知道我们会落入观世镜难以寻踪的秘境之中,他知道在赤蝡被发现之前他有动手的机会。訾掌刑,这位行凶之人,可是有备而来。”   云母屏后,玄微突然站起,大笑起来:“哈哈……我喜欢这个南宫骛!”   不等云卿真人说话,玄微便道:“只要他能经过问心殿,资质不要太差,我便将他收入悬圃堂!”   听到这话,堂内云卿真人与司刑都不由愣住。   司刑劝道:“玄微真人,他连炼气五层都不到,而且也超过二十岁了。”   玄微真人大手一挥,道:“这又何妨,我亲自教他,必能让他比所有人进阶都快。”   云卿真人轻声呵斥道:“胡言乱语!此事岂能轻易决定,你如今只是一时冲动罢了。”   玄微却是不管不顾:“肯定不是,我眼光向来是奇好的,这人的资质绝对差不到哪里去!我一会儿便去问心殿等着!”   司刑不由头顶冒汗,见玄微已经提脚要走,忙小心又问:“二位峰主,那嫌疑人已是身亡,如今待要如何?”   玄微听得摇头,道:“那南宫骛不是说得很明白了?”   司刑平常也是个聪明人,只是站在两个最顶尖的高阶金丹大能面前,便不由忘了往日的聪明,一时不敢乱下主意了。   此时听言,便试探问:“升仙擢选,继续?”   “正是。”玄微微笑,“就是因为观世镜看不清楚,升仙擢选一直是凭号牌寻人,而号牌虽不能作假,人却是能作假的。你们查到的那人身上无走火入魔之兆,便是说明他不过是个被人盗用了号牌的替死鬼罢了。”   云卿也是微微颔首:“如今看来,那人已经是放出了所有赤蝡,身上没了痕迹,正准备安心进入问心殿。不过,昆仑剑宗问心殿的手段又岂是这样简单,他既然敢进,便不要想出来。”   司刑恍然大悟,道:“我这便去吩咐主持擢选的弟子们。”   云卿却是摆手,道:“不了,我马上书一道飞令,调用霞光峰的弟子来督视问心殿,之前的人不要插手了。”   司刑立刻明白了过来——两位真人显然是把那南宫骛的话听了进去,怀疑昆仑剑宗里面出现了内贼,如今先要是揪出那放赤蝡的小贼,接着会去查那内应了。   玄微点头道:“到时再有我亲自坐镇,什么魑魅魍魉都得现出原形!” 第96章 第二九章:不知   訾掌刑正审问着,外面跑来一个同僚,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声。   “司刑说,凶手已同肃慎国人同归于尽,此案已结,升仙擢选不能耽误,一切恢复如常,这三人也放走。”   訾掌刑心中讶异,又觉得有些不妥,此时偏南宫骛挑眉看过来,他便两眼一横瞪了回去。而南宫骛又哪里会怕,依旧是微带着笑看他。   无论如何,司刑的命令已经下来,訾掌刑也不能违背,他立了手诀,对符文牢笼喝了一声:“解!”   符文牢笼瞬间便崩解开,连个残渣也没有剩下。三人得了自由,小环尤还在懵懂之中,问:“现在是没事了吗?”   南宫鹜答:“无事了,我们接下来要继续升仙擢选了。”   这本是该訾掌刑来说的,偏南宫骛故意抢了他话,訾掌刑便板着脸道:“谁说的没事了?总之你们三人都给我小心点,现在只是暂且相信你们无辜,但若是后面又出了差错,哼,可就没有这么容易放人了。”   说完话,挥手吩咐了两个炼气期的弟子将他们三人带走。   小环小步凑到南宫骛和徐不疑身边,疑惑道:“这个訾掌刑行事好生奇怪,一阵儿跟你讲道理,一阵儿又摆脸色不讲道理。”   南宫骛道:“他是在提醒我们呢,告诉我们此事还未完,行凶之人定然还没有抓到,小环,小心不要随便离开我们身边。”   小环连忙点头。   南宫骛和徐不疑三人被带出了这宫殿,一路走到了一处高台之上。   高台之后可见一片浓重的云雾,其中露出来一段回廊和顶上的屋檐,三人刚立住,未等多久,便有大片人陆续抵达。   他们都是刚被从秘境里放出来,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只是当他们抬起头,看到回廊上高悬的问心殿牌匾,便俱都兴奋地发出了喧声。   见到这三个字,只要不是过于孤陋寡闻,升仙人们便明白自己距离昆仑剑宗弟子之位只有一步之遥了。因此台上所有人情绪都是十分激动,之前因见到死尸的而生出的丧气也全都一扫而空。   主持的弟子走到了前面来,宣布道:“按号牌顺序,分队站好,依序进入问心殿。”   号牌是按初选的秘境为序,最先从昆仑墟开始,再依次其他九霄,再是各小灵境和凡界。小环踮起脚来,仔细听着,十分担心错过了自己的号。   等了半日,终于听到昊幽天几个字,小环兴奋道:“马上就轮到我们了!”   问心殿的入口乃是一个十分狭长的回廊,尽头陷入云雾之中,很是有深不可测之感。遥看着人一进去了,走不到十步便看不见了身影。   他们三人本就是昊幽天的最后几个,先是叫了徐不疑的名字,紧接着便是南宫骛。   南宫骛一脚踏上这回廊,往回廊深处走,只是刚走入云雾之中,他忽然发觉身周一静,也就是瞬间的功夫,他前后的人都没了踪迹,又只剩下他一个了。   一回生二回熟,南宫骛嘴角微抽,道:“难不成昆仑剑宗来去就只有这一个招数吗?”   罢了,既然这样,他便继续往前好了。虽因有雾,远处看不清楚,但脚下的青石地板却是十分清晰,南宫骛便不慌不忙,一步步继续前行。   -   此时在高处的殿堂之上,玄微真人同云卿真人傲立于云巅之上,静静俯视下方一群人。   突然,他的眼睛抓到了一束灵光,随之问心殿的云雾之中出现了一丝微不可闻的异动。   “哦?居然有人敢在我的眼下动手脚?云卿,你这换人似乎换得有些糟糕了呀。”   云卿真人面色铁青,一语不发。   玄微真人立起手诀,正准备施法拨乱反正,这时,他却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那个南宫骛……”   云卿真人见他停住,便皱眉问:“你又想要做什么?”   玄微眼珠一转,想起了一些有趣的事,便眨了眨眼睛道:“正好,让我借机来看看,这南宫骛遇到了逆境又会如何行事,看看他到底够不够格做我悬圃堂的弟子。”   云卿真人心生警惕:“你不要乱来!”   玄微摇头:“放心好了,我们二人看着,怎么都生不出乱子来!”   话落下,他便改了手诀姿势,灵气在他身周涌动翻滚,最终凝成一道如水雾勾画而成的符咒,玄微一声“疾”,那符咒便画作金光,冲向了下方问心殿的雾气之中。   -   南宫骛没走多远,忽然感觉到了面前云雾稍淡,他心知是要到出口了,再一步,面前果然是豁然开朗。   因眼前突然一亮,刺得他一时睁不开眼,耳边也是涌来了大片的嘈杂声响。   南宫骛的眼睛还未能适应得过来,便听到耳边有人喊:“南宫兄,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南宫骛睁开眼,循着声音看去,见在不远处正有一人,努力朝着他招手,面露出他乡遇故知的喜悦之色。   “唐端?”南宫骛轻轻皱眉。   唐端小跑着奔到他身边来,露齿一笑,道:“是我,哎,我还以为南宫兄一定会中选呢……啊,实在抱歉,我不该这么说。”   “这是哪里?”南宫骛先不管他,目光往前方看去。   这是一处极大的场地,两旁耸立着各式楼阁,上书着五花八门的门派名号,来往的身着各色修仙门派服饰的弟子。   亦有许多和他一般升仙人,也许是一样刚从身后的云中走出,此时站在宽阔的场地上,面露出茫然无措。   唐端道:“这里是天柱城和下都城中间的一个埠台,往下走就是下都,往上走就是天柱城,落选的升仙人会被送到这里来,昆仑墟的小宗则每年都是到这里招收弟子。总之,只要不是太差了,便能都找到个小门派容身。南宫兄可想好了要去什么小宗?”   南宫骛好似没有听到唐端说话,而是莫名其妙“嗤”地笑了一声,唐端不知何故,因此露出了迷惑之色。   南宫骛反问道:“你的意思是,我已经落选了?”   唐端听言便有些尴尬,也不知道是为自己尴尬,还是为南宫骛,他尽量温和地解释:“我也不懂这昆仑剑宗的规矩,我本来觉得南宫兄定是能被选上的,大家都很服气你……谁知道会这样,我也实在是意外得很……”   南宫骛虽和他说话,但目光却是依然打量着这地方,只是一点余光落在了唐端身上,他问:“那你呢?”   唐端有些不好意思:“我本就资质普通,被黜落也是理所当然,所以早就有了打算了。其实一开始,我都没想到自己居然能过第二关,这回实在是捡了个便宜。如今我也是从问心殿退出来的,想来多少还是能被人高看一眼了。”   二人说话之间,身后的云雾当中又走出了人来,南宫骛回头一看,却发现是小环。   小环也是一脸茫然,等见到了南宫骛,面上立刻便笑了:“你怎么也在这里!哎呀,难不成我已经通过问心殿了?”但目光落在周围,立刻便明白了状况,那侥幸之心也落了下去。   南宫骛面色有些冷凝,问她道:“你在问心殿里看到了什么?”   小环小脸苍白,勉强笑了一声,道:“倒也没什么,不过是些幻术景象罢了……”   她目光一转,见到了一旁唐端,又是一喜:“我们又见面了!哎,是不是我们太不凑巧了,之前一直没能遇见你,我差点以为你没有来参加擢选呢。”   唐端挠头道:“也不是,我是想着,既然难得来了一次昆仑霄,多了解其他灵界的风土人情也是好的,便拿着打听来的消息去和别的人结交,擢选开始便没有和昊幽天的人走在一处,兴许是因为这样,咱们才一直没能碰上。”   毕竟最开始也是上万人的升仙人队伍,远看去浩浩荡荡,头尾实在相距甚远。   小环觉得他言之有理,跟着点了头。   唐端又寒暄了几句,三人便往外走,南宫骛不动声色,将小环拨开,自己站到了二人中间去。   寒暄过后,唐端又问:“如今不知道南宫兄是什么打算?”   南宫骛直言道:“昆仑剑宗能黜落了我,便是说明他们没有眼光,他们不留我,自然有能留我的地方。”   唐端便趁机说:“南宫兄不如和我一起拜入同一个宗门吧,我已经是看好了几个前途不错的小宗门,手里富裕,对弟子也十分宽容,掌门还是金丹期的!这都是我花了许多力气打听来的,寻常人我是不会说的,免得想要去入门的人多了,把我们给挤了下来。也就是对南宫兄你,不知道南宫兄可有意向。”   南宫骛随便地挥了挥手,拒绝了他:“我从不退而求次。”   唐端被他说得愣住了,又转向小环:“那小环姑娘?”   小环摇了摇头,她等了半响不见徐不疑出来,便又问南宫骛道:“徐姑娘没有出来呢,她是不是通过了问心殿的测试了?”   南宫骛不曾回答,只是因为小环凑近了过来,便又将她往外推了一推。   小环也不算迟钝,感觉到了南宫骛行为有些异常,她有些疑惑地转头,看了一眼另一头的唐端。那个牙齿很白的年轻人冲着她咧嘴一笑,很是可亲。   那笑,明明同当初他们在路边吃馄饨的时候,别无二致。   ————————   感谢在2021-11-2700:00:00~2021-12-01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思考昵称中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思考昵称中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揪你猪耳朵、lydiaD 30瓶;双木、云淡风轻20瓶;摸鱼大户14瓶;4298794210瓶;MartinZ、喜悦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7章 第三〇章:唐端   这一点微妙的变化,在三人之间起到了一种奇异效果,唐端的笑容渐渐地变得僵硬:“我也是好心而已,这才多说了几句话,南宫兄也不用这样防备……”   许是因为南宫骛的态度使他大感受挫,于是人也立刻露出几分颓丧来。南宫骛也并无解释的意思,最后唐端尴尬地笑了两声,又道:“我还以为,即便是不能做朋友,也能和南宫兄留个面子情在,却是我自己高估自己自己了。”   小环听着心里难过,小声嘟哝道:“你干嘛这样对别人……”   南宫骛却是突然问:“你手指上的红线去了哪里?”   唐端笑问:“南宫兄问的什么话,什么红线?”   听到这话,南宫骛心里摇了摇头,他本就只是试探,听到这否认,便有了七八成的把握。   “据说赤蝡这种东西,由符咒所化,细软如线。符咒是带不进秘境的,所以赤蝡只能养在身体之中。也是不巧,我一想,就觉得莫名熟悉,然后就想到了你。”   当初同唐端巧遇,南宫骛便注意到唐端手指尖上有一点隐约的红丝。寻常人如果只是扫到了一眼,是不会放在心上的,南宫骛当时也是如此。但南宫骛有一点和寻常人不同,那便是即使他不放在心上,但他依然能在无意之中记下来。于是后来听到徐不疑同訾掌刑的各种对话,他便联想到此,翻回来一想,就生出了疑心。   只是疑心归疑心,是不能拿来当证据的,南宫骛也不能确定那到底是伤痕又或是什么胎记之类。   不过一旦生了疑心,再联想之前的种种痕迹,他的想法便不断地被辅证。譬如他们三人时常和肃慎国人一同进出,而他们又不常与旁人说话,故而在大多数人的眼中,他们三人应该和刁睿等人一样,都是自肃慎而来。   然而当肃慎国人遭到暗害之时,除了小环被卷入,他和徐不疑却并未遭到过袭击。   如此便说明,那行凶之人很清楚南宫骛他们三人并不是肃慎国人,而能肯定这一点的,有可能是昆仑剑宗弟子们,因为他们可以通过号牌看到贯籍;还有一个可能,就是这个曾与他们同舱、并相互告知过贯籍的唐端。   自然,这并算不上什么证据,只能说与他的猜测并不相悖。   接下来就是,他们同唐端明明都是从昊幽天而来,且号牌相近,但从升仙擢选开始,南宫骛竟一直不曾见到唐端的身影。虽说升仙之人上以万数,但准备通行的时候,明明都是按照初试的地点和次序而来,他们不可能相聚很远。   这样都没有碰上,只能说明,是唐端刻意避开了。   至于为什么,南宫骛大胆地做了猜测——因为之前,唐端是冒用的旁人的号牌,他可以瞒过用观世镜的昆仑剑宗,但却不能瞒得过当面碰上的相识之人。   不过南宫骛真正地确定了唐端的不对劲,还是当他到了这里之后。   南宫骛看了看周围,道:“到底是谁给了你错觉,让你以为自己做了这等惊天大案之后还能成功逃走?是昆仑剑宗里策应你的那个人?”   唐端无奈笑:“南宫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要是嫌我麻烦,我走开就是了,说这种话,未免可笑。”   话落下,他便转了身,似乎是想要离开。   “唐端,你走不掉的,难不成你真以为自己已经离开了问心殿?”南宫骛冷冷道。   ——这里,不过是一个幻境罢了。   这世上的幻境、秘境还有真正的灵界,他们之间是有区别的。仔细说起来就复杂了,简而言之,世上的一切都由灵气构成,界是相似的灵气团聚在在一起而构成的庞大空间。六气无形无声,但却会因气的流动而成为风,因此只要能够分辨风的不同,人就能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当然,南宫骛修为还低,他如今的气感并不足以让他做出完全准确的判断,但在此之外,还有一个最简单的办法可以用来分辨幻象和事实。   ——所谓幻象,当然就是假的,所以只要能分辨当前情形的真假,便能知道是现实还是幻境。   于是南宫骛便有了结论,这里定然是幻境——因为他南宫骛怎么可能被黜落。   听到此话,唐端的笑就突然凝住,随着他的步伐,隐藏在宽大衣袍之下的身体渐紧绷如弦。   突然,他动了,转身便冲了过来。   南宫骛当机立断,将小环往旁边一推,侧手便拔出了剑来!   唐端的行动快如风一般,也不知道他袖中藏了什么武器,只听到二者碰撞,发出了一声清脆鸣响。   而南宫骛,竟是被这一击逼得往后一退。   此时的唐端已是再笑不下去,他大声道:“南宫兄为何非要咄咄逼人!”   一退,又一进,二人快速对了一招,此时唐端显露出来的身手竟是出人意料的利落,若不是南宫骛出招迫人,恐怕他永远也不会显露出来。   南宫骛冷道:“是我咄咄逼人?那刁睿他们呢?他们又是哪里得罪了你,惹得你要对他们下毒手!”   唐端挑飞一招,道:“要怪,就只能怪他们生在肃慎国!”   二人交手,剑影横飞,短短几息时间,唐端便支持不住,招式露出了疲态。   若是往常,他还能凭借修为高过南宫骛,强行使用灵力压制对方,但此时他血气亏损,根本用不了多少灵力,而论剑招,他自然不是南宫骛的对手。   眼看着就要落入下风,唐端心下一横,招式一变,卖了个破绽,另一只手趁机立起一个手诀,只见他横臂一展,口中念:“疾!”   自唐端袖中飞出一片青黑色的符咒,随他“疾”字落下,上面红光一闪,猛然一缩,变作了一条细小的长蛇。   南宫骛早有防备,手中剑横出,正要去断了那东西,谁想那赤蝡并不是冲着他来,而是打了一个转,再如同箭一般朝着旁边的小环飞了过去。   或许平常人,此时便要方寸大乱,强要去救小环。   然而南宫骛并不是平常人,也就是一瞬间,他的脑中转过百种办法,心知拦不住了,他转头聚灵于剑,继续猛攻上前。   他如此行动,唐端始料未及,一时闪退不能,让南宫骛的剑贯穿了肩胸。   然而唐端毕竟乃是炼气修士,能忍旁人所不能忍,他一手握住了南宫骛的剑,不叫他再刺入,一手却是悬在空中,指尖闪着一点红光。   他咬牙忍住疼痛,道:“若我一动,那小女孩就会髓海崩溃而死!”   南宫骛死死地盯着唐端,余光一动,看了一眼小环。   赤蝡没入小环身体,她全身战栗,在唐端一笑之后,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尖叫。   “髓海、髓海之痛,非常理之痛,若是我死了,那赤蝡也会杀了小环。”唐端咽下口中血沫,道,“送我离开此处,我就放了她。”   南宫骛沉默着,缓缓拔出了剑。   唐端的伤口顿时就血流如注。他念了一段法咒,手指画出一道符咒,便见那符化成金光落在他的伤口之上,顿时血便止住了。   南宫骛目中是深邃的寒意:“你逃不了的。”   “只要你在我手上,我当然逃得了……”唐端却是强忍住疼痛道,嘴角勾出一个极难看的笑,“你居然问我这种话,难道说,小凡人,你识破了这是幻境,却不知道这是什么幻术?”   南宫骛皱眉。   唐端笑道:“这就是所见术,而你,就是这个幻境的中心。“接着他将袖中的短剑立起,对准了南宫骛,厉声道,“走!”   南宫骛面无表情,朝着外面一步步前进。而唐端面对着他,只是后退着。   随着移动,南宫骛感觉到了一点轻微的波动,就像是一层薄纱的幕布被掀开了,周围的景物并没有变化,但喧闹声却是扭曲着变得轻微了下去。   “到边际了!继续!”唐端继续命令。   南宫骛一边走,却是好像不经意地问:“唐端,不得不说,你实在演得一手好戏,在下都之时我已经是被你骗住,甚至以为你是个可交之人。如今想来,你曾说的话怕是没有一句真。”   唐端苦涩地一笑:“事情本都结束了,如果你稍微糊涂一些,以后再见,不是就可以如往常一样吗……何至于、何至于如此局面,我也能继续好好地,过我的小日子……”   他胸中涌出一口血气,忍不住咳出了血沫来,止住了他继续往下说。   周围的波动越来越频繁,离幻境的出口只差一步了。唐端微微地垂下了短剑,道:“修仙界深不可测,凭你的眼界又怎能看穿,小凡人,好自为之。”   他的话刚落下,周遭突然一变,原本日光明媚的埠台天色骤暗,幻境解开了!   就在这瞬间,唐端突然动作,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向了黑暗之中。   眼看着他就要逃离,就在此时,一道金光突然落下,准确地击中了那一道黑影。   一道巨响之后,金光熄灭,只见唐端已经是倒在了地上。   南宫骛回身一看,一名身穿金绣白衣的年轻男子飞身而下,落在了小环身边。只见他伸出手来,默念了几句法诀,随他手指而动,细长赤蝡蠕动着从小环的瞳孔伸出。   长而细的赤蝡在空中扭曲着团成一团,那年轻男子手一动,再一紧,那赤蝡挣扎了一下,化成了青烟。   年轻男子放下了小环,小环闭上了眼睛,躺在地上昏睡了过去。   南宫骛再回头去看唐端,唐端周身如被烧伤,已经是没有了气息。 第98章 第三一章:所见   这突然出现的年轻男子看向了南宫骛,先是微微一笑,目光从上往下,最后落在了酬勤剑上。   他道:“你有一柄好剑。”   南宫骛不由握紧了剑。他拿不准这是个什么人物,虽然对方穿着昆仑剑宗的弟子服,但观服饰细节和又寻常弟子有所区别。   不过这人相貌不错,头戴着一顶错金小冠,像个贵胄公子,双目含情且又神采飞扬,单只看外表,确实不讨人厌。   南宫骛稍微地颔了首,表示收下了他的赞许。   见南宫骛态度不卑不亢,那年轻修士并不以为冒犯,反而大笑了几声:“我喜欢你这态度,”见南宫骛将目光投向小环,他又解释道,“她没事。赤蝡虽快,但可惜了,我比它更快。”   南宫骛问:“你就是施展幻术的那个人?”   年轻修士依旧笑:“不错,是我。”   南宫骛道:“你为何要杀了唐端?”   那年轻男子摸了摸鼻子,道;“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若不先杀了他,这赤蝡也取不出来。其实我已经是十分放轻了力道,谁想到他居然这么容易就死了……应该是赤蝡耗了他太多精血,使得他扛不住这一击,其实我本打算只是击晕他,留一口气在的。”   “他死了,线索也就断了。”   他自信道:“这就不用你来操心了,且还是先继续你的试炼吧。”   话说到这里,周围的幻象都渐渐褪去,层层云雾涌了上来,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许多昆仑剑宗的弟子,正朝着他们的方向奔来,显是来收拾残局来了。   那年轻男子见了便道:“那我就先走了,对了,别说是我来过了。”   话说完,他便一挥袖子,周边云雾随风涌起,南宫骛一错眼睛,他就不见了。   南宫骛看着昆仑剑宗的弟子们带走了小环,而他自己则又一次被灰白色的云雾包围和淹没,很快,身边就再也见不到其他任何景物了。   这一切的变化实在是快速,使得南宫骛不由皱起了眉。   他需要时间理清事情的头绪,然而容不得他思考太多,他不过刚迈出了两步去,突然脚下就是一空。   南宫骛收回了脚,周围云雾褪去,景物又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南宫骛发现自己走到了一段石阶上,这石阶年代久远,上面有斑驳的印痕和青苔,淡淡的云雾从上面如溪水一样流淌而过,静谧无声。这条路,有几分眼熟。   这是沧溟剑宗的登天云阶。   若是继续往前,便是下行的路,倒很像是当年他被黜落之时,不得不自己一个人走回凡界时的样子。   想到往事,南宫骛并不伤感,反而不由笑了一声出来。   -   此时,站在高处的玄微真人和云卿真人亲眼见着南宫骛走入了问心殿的幻阵之中。   玄微真人问:“可找到了那人?”   云卿真人脸色不甚好看,道:“司刑已经将他带走了。”   玄微问:“你不去看着吗?”   云卿真人道:“那是霞光峰的弟子,我若在一旁,像什么话。”   为了防止唐端在问心鉴之前现出原形,唐端刚碰到问心殿的幻阵,便被人送出强行黜落。   能如此,当然是因为有个做内应的人。而这人为何能想到钻这个空子,确实也不算很难。   因为频繁出入幻术易损心智,所以督察的庶务弟子通常只是在外查看,并不会进入幻境之中。如果他们看着幻境安稳,便不会干涉,若是幻境动荡,甚至有崩溃的风险,他们便会强行终止,结束问心,将人黜落。   如果这一次在旁督看的只是寻常的金丹修士,而不是这玄微和云卿,指不定还真让那人给得逞了。   玄微道:“哎,云卿师兄,也不是你的过失,整个霞光峰数以万计的弟子,还时常有小宗出入,所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了,偶尔出现一两个这样的,也是没有办法的。好在唐端虽然死了,还有这个人在,他修为高一些,经得起拷问,咱们很快便能知道真相了。”   云卿并未放在心上,反而问他道:“若不是你非要多事,那唐端又怎么会死。”   玄微尴尬道:“我哪里知道我竟然进不去那南宫骛的幻境。”   玄微在南宫骛身上施展的,是以南宫骛为中心的所见幻术。   九霄的幻术自有一套体系,大体可分为三大类,各自为所见、所思、所梦。简而言之,都是根植于人的感知而捏造假象。低等的幻术,只能麻痹一人,高一等的,可以将许多人都纳入幻境,再更高一等,甚至可基于许多生灵,生生造出一个仿佛曾经真实存在的世界。   玄微在南宫骛身上所施展的所见术,即是根据南宫骛的感知,来扭曲周围的景象,从而达到迷惑旁人的目的。如此,南宫骛就是这个幻术的中心,在他周围的人会因为他的感知被蒙蔽也陷入了幻境之中,同理,只要他脱离幻术控制,幻境也会瓦解。   玄微选择用南宫骛,一是想要借机困住唐端,免得他有什么出其不意逃走又或是自戕的手段,第二层也是有想要考验南宫骛的意思,再有一层,就是准备自己也进去,好借此机会从那个唐端哪里试探些什么出来。   却没想到,幻术下了,幻境成了,他却进不去了!   玄微深深皱起了眉头,道:“难不成是我道行太浅了?不至于如此啊。”   这种情况并不常见,其中有一种可能,是幻境的主人已有意识,有意控制幻境,且他元神强大,可以同闯入者抗衡。   也是因为有这个缘故在,有时候施术者会将自己作为幻术的中心,如此幻境便会由自己来控制。但这也有个坏处,那便是一人之所见所思,必是有缺的,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久了,渐渐就会分辨不清现实和虚妄,于修道之人而言,这无疑是大忌。   其实要论术法一道,整个昆仑剑宗最为精通的乃是昆崚宫和玉阙殿,玄微只是稍有涉猎,然而即便如此,他也认为,以自己的修为,不至于连一个炼气修士的所见幻境都进不去。   但当时他确实束手无策了,既看不清里面的动静,里面的人也被困住了出不来,而里面可不止是南宫骛,可是还有一个杀了二十多条人命的凶悍之辈。弄不好,南宫骛就要被他害死了!正当玄微进入不成,想要强行结束幻术,这时幻境竟然出现了瓦解之象。   见南宫骛等人重新出现在面前,又是兵戎相见、命悬一线的局面,玄微顾不上那么多,连忙出手干预。结果出手急了,失了分寸,一举就取了那个唐端的命。   忽然想到了什么,玄微拊掌道:“我明白了,一定是这个南宫骛身上有什么防止窥视的禁术!”   云卿真人实在看不下去,道:“那你闯入之时,可曾感到有旁人的灵力?再者,施展这类禁术所需时日花费都极多,向来是仙门世家的要紧人物才会用,他凡界出身,有何必要、又是从哪里来的禁术?以我看来,玄微,倒更有可能是你久不用幻术,施法的时候出了错。”   被云卿真人如此一说,玄微立刻辩解:“你怎能如此小看我!我虽平日里有时不着调了些,但真做事的时候,可是从来没有拖过后腿。不成,我定要证明给你看,这南宫骛不是又入了问心殿吗?问心殿的问心阵乃是所思幻术,云卿,你同我一起来闯了试试!”   云卿喝道:“胡闹,那是人家的问心试炼,问的是别人的忧惧,我们闯进去和窃人隐私有什么两样,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玄微却道:“他一个炼气修士而已,哪里有什么了不起的忧惧,多少人想要求我们看一眼,得我们一句解惑之言还不能呢!”   说着他便眺目去看,手边也是准备好了法诀,只等着施展了。   却在这时候,耳边传来一阵剧烈的钟鸣,整个问心殿都被震动,静谧的灰云也因此荡出了细微的波纹。   玄微和云卿不由都停住,将目光投向了钟鸣的方向——那是问心殿的尽头,问心鉴的所在。   问心鉴是千年前昆仑墟琅玕殿遗留的宝物,原本叫做天问鉴,据说可用来印证道心、卜问天道,是一件神器。   但因琅玕殿不复存在,此宝物的用法也再无人知晓。不过它却有一项作用,便是可以用来映照面前之人的根骨资质,其精准在整个修仙界尚无其它宝物可与之比拟。   据说只有当照见了一些特别的人物,这问心鉴才会震荡,并发出钟鸣一般的声音。   昆仑剑宗认为,这种特别的人物就是天资绝佳之人,在云卿有记忆的这几百年间,问心鉴响起钟鸣总共也不过三四十数罢了。   云卿便不由将目光看向了身边的玄微。玄微露齿一笑,微微有些得意——玄微当年入门之时,问心鉴便曾鸣响。   后事实证明,玄微的天资果然极好,年仅三百岁,他便成为了三主殿悬圃堂的主人。   也不知道这一次又是谁惊动了问心鉴。   云卿和玄微已经是顾不上南宫骛了,两人立刻招来飞剑,往问心鉴的方向飞去。   -   南宫骛心知这里又是幻境,只是不知道前方是什么,但他也不怕,总归只是为了试他一试。   他便跟随这幻境的心意,继续一步步往前,也不知走了多久,那石阶渐渐地变得平缓,忽然地,就通向了一处繁花环绕、小巧别致的亭廊。   这亭中竟然是有人的,那人玄衣白发,正侧对他垂眸看花。听到南宫骛来了,他便微微地侧头。   南宫骛轻轻咬牙,双目内藏寒光:“方雪尽!你为何会在此处?!”   那相貌昳丽的少年低头一笑,长睫轻合,嘴角弯如一泓清泉,却是答:“这倒是要问你了,南宫骛,你在畏惧什么?” 第99章 第三二章:问心鉴   南宫骛冷笑不语,手却是微微地扣住了手中剑的剑首,做好了随时拔剑的准备。   方雪尽失笑一声,看着南宫骛的眼神如看着一个天真的孩童,他注意到了南宫骛手上的剑,微笑道:“你拿到了徐悯的剑。”   “是又如何?”   “你一定在想,为何我突然提起了这剑?”方雪尽嘴角一勾,讥笑了一声,“这是极容易想通的,此处是你的幻境,而我只是你想象出来的造物,因为你担心这剑被人认了出来,于是便借由我的口说出。南宫骛,你再警惕也是无用,在此处的我,并不是我,我所说的,其实只是你所想的。”   南宫骛冷笑了一声。   “至于这剑,你不用担心。你如今修为低微,养神剑和元神尚未完全炼合到一处,顶多也就算个剑坯罢了。养神剑这种东西,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全看主人是谁,而不是由谁铸造。而徐悯的折花剑已经是剑成,模样同早年出炉的时候全然不同了,摆出来,不会有人知道这两柄剑是出自同一个铸剑炉。”   说到这里,方雪尽却是又转过了话题,问他:“我能出现在你的幻境之中,想来你如今已经是对徐不疑生了疑心。让我想一想,应该是从何时开始……哦,对,妖相剑骨,你知道了妖相剑骨的事情。妖相剑骨离体之后仍能留存,所以你便怕了,你想到了我曾说过的话。于是不由便有某些念头一闪而过——比如,你曾猜测,说不定当年她杀公孙镜,就是为了得到他的獬豸剑骨。”   “我不会上当。”南宫骛目光如冰。   方雪尽大笑:“既然你不会上当,那你为什么不敢告诉徐不疑你是双相剑骨?南宫骛,你心里明明怕得很!”   就在这时,南宫骛猛然拔剑,刺向方雪尽。   然而方雪尽轻巧地一跃,往后一退,他便如一只优雅的仙鹤,轻盈地落在花树之间,南宫骛的剑气甚至没能触碰到他的衣角。   方雪尽轻笑着摇头:“对我你实在不必伪装,你也无法伪装。你如今大概已经是猜到了,不错,你的双相剑骨,一为天地相,二为妖灵相,徐悯如今只发现了你的金鸣剑骨,还不知道你的另一相是什么。不过你暂且不需要担心,妖相剑骨不同于天地相,并没有那么容易看穿。就如徐悯,遍修仙界直到如今,只是猜测她是妖相剑骨,却不知道是哪一种,除了我和哀姬。你只要不犯傻,她是不会发现的。”   南宫骛低头,冷笑了两声,道:“方雪尽,我发觉你实在是矛盾得很,你时不时地提醒我,让我提防徐不疑,但如果徐不疑真的这样危险,而你又是真的为了我好,那你不是该劝我离她远远的吗?”   方雪尽轻轻地笑了一声,微微凑近南宫骛,声音突然变得极为柔和,简直如父母对待孩童一般的可亲:“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徐悯能够用你的剑骨,你自然也能用她的,等她一死,你近水楼台,便能借她之力,成为下一个天下第一剑。你身负若木灵髓,又灵海完整,剑骨俱全,想要收纳她的剑骨之力轻而易举,而徐悯,呵呵,她连个完整的人都不算……”   南宫骛早不耐烦了,猛然出剑,剑气扬起落英,将试图靠近的方雪尽再次逼退。   方雪尽的眼神冷了下来:“你的举止真的十分怪异……明明你已经怀疑了徐不疑,为何还不肯信我?你到底在想什么?”   然而说着,他却是想到了什么,面容渐渐有一丝扭曲,“你是不是心悦她?”   此话一落下,周围狂风乍起,一下便卷得繁花凋零,幻境中的天气骤变,不过片刻,风便由暖变冷,一时间大雪落下,狂风肆虐,风雪撕扯着南宫骛的衣衫,将他整个人都淹没在其中。   隔着风雪,方雪尽的身影变得越发地模糊。   他的声音也被风吹散了:“怪不得你会变成这样,人一旦陷入了情爱之中,什么利弊好坏,都全然不分了……哈哈哈,你且就一直做个傻子吧。”然而话到此处他,却又是突然厉声,“但是南宫骛,你一定会后悔的!”   下一瞬,风雪便将他卷散,余音渐渐消失在了风中。   南宫骛看到幻境消融褪去,冷笑了一声,道:“我不会后悔。”   云雾散开,南宫骛看到自己重新回到了青石板的地面上,而前方朗阔,有一座巍峨宫殿耸立在前。   他心知,自己是已经通过了这第三关了。   -   问心殿是一个没有门的宫殿,门口只有两支如巨树一般的廊柱,殿内又深又广,入口正中的地方,摆放着一面形如日冕的石镜。   凡通过问心殿测试的人,走到这入口处,便要用问心鉴映照自身,上面便会因来者资质的不同,显露出不同的模样来。   若是这人根骨资质极差,那镜中映照出来的模样就是模糊的,人丹田和髓海的气形也是混沌不清,若是根骨资质极好,映照出来的人形便有玉质的光华,有的人根骨天成,其光华之明亮,甚至可逼得人不能直视。   此时殿内的正位和两旁,按次列序跪坐着有一百余人,他们都是各峰各殿派来督选的使者。   能通过问心试炼,走到这里的的人资质也差不到哪里去了,故而不会有人再被黜落,只是因个人的资质高低,不免就会有不同的命运。   若天资稍偏普通,便随大流进入聆音堂成为普通的外门弟子,待到一定时日修炼有成后,再分配到各峰去,充作庶务弟子。这一类弟子,除了聆音堂教导的老师再不会有师傅指点,故而前程有限,多半这一辈子都只能纠缠于庶务不能脱身。但昆仑剑宗毕竟独霸昆仑霄,即便仅是做个庶务弟子也是极为风光了。   而若天资出众,那就势必要引来各峰争夺,多半都是还未进聆音堂,就已经定下了去处。同前者一样,这类弟子先要在聆音堂学习炼气根基,垒筑好根基后,便会归于各峰的师尊门下修行。有师长亲自指点教导,又不需成年累月耽于庶务,前程自然更为光明,也就是所谓的亲传弟子了。   这些进入最后一关的人,当走到问心殿的玉石台阶之前,就已经开始接受审视,当他照过问心鉴,走到了殿中,便要看有没有前辈看中他,点出名字来。   前面一直十分风平浪静,每年一次便升仙擢选,许多人都十分习惯,这一次也不过是例行公事,最多偶尔出现了一两个比较出众的,便私下议论几声,接着很快也落定了归处。   正当这些高阶弟子们已然倦怠之时,问心鉴却是响起了钟鸣之声。顿时所有人都突然止住了谈话,殿内一时落针可闻。   问心鉴上,映照出来一个极大的人形,下落至地面,上几乎要参天,几如一棵巨树,而这人形之中,金色光华明亮得刺目,照得整面问心鉴简直如一轮太阳。   接着,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之中,问心殿走入了一个身材纤长、神情清冷的女子。   她身着玄衣白裳,梳着简单的双蟠髻,手里拎着一柄像是从路边拾来的凡铁,她一步步走入殿中,既不昂首,也不垂头,便就是直直地前行,神态举止就像是画卷上的人——极为优雅准确,却毫无生动之气。   虽知道所有人都在看她,她的神色却依然平静无波。   在这片静谧之中,有两人匆匆御剑而来,不顾不可御剑入室的规矩,直接落到了殿中。然而众人并不敢有不服,反而纷纷都从席子上站起来,弯下身去行礼。   不等叫出口,玄微便挥手,止住了他们。殿中开阔,所以他的目光一眼就落在了徐不疑身上,他开门见山,问:“是你?”   徐不疑并不答,微微侧耳,问:“你是谁?”   对面可是悬圃堂的堂主,她如此说话,可是叫殿内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玄微倒是并不生气,同云卿一起往前,坐到了正面的主位之下。   他跪得随便,挥手道:“我刚看到了你的问心鉴投影,真是有趣,如此强的灵气光华,却是散作一片,要是能够凝成一束,你必然是天生剑骨,嗯,应该是金鸣剑骨,不过也有可能是横波剑骨……”   然而不管他说什么,下面那女子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顿时便让玄微觉得有些尴尬。   云卿皱起了眉,这女子的根骨光华确实明亮,若说根骨绝佳,这自然无疑,但奇怪的就是,这光却又不成形状,他活了几百年了竟从未见过这种情形。   玄微对徐不疑十分有兴趣,道:“既然不是天生剑骨,那就不要做剑修了,来悬圃堂正是适合。”   听到这里,周围的人都不由地歇了心思——既然是玄微真人亲自开口,他们这些人肯定是没有机会了。   可是,接下来的状况却是出乎预料,面前的女子并没有忙不迭地答应,她仍是十分地稳重,只是听着,目光依旧深沉冷静。   这使得众人都不由警惕了起来——难不成,她还想要拒绝悬圃堂不成?   玄微笑着问:“怎么?你看不上悬圃堂?”   他虽然是笑着,笑中却有冷意,周围的人一听这话,立时就吓得屏住了呼吸。   徐不疑微微抬头,答道:“悬圃堂精于符咒,而我只会用剑。”   ——这是拒绝!   众弟子不可谓不震惊,但碍于玄微真人就在殿上坐镇,他们不敢议论,只是低下头去偷在底下面面相觑——居然连悬圃堂都拒绝了,真不知该说胆大包天,还是说无知无畏。   就在这个尴尬得叫人几乎想要夺门而出的时刻,谁也料想不到,问心鉴中又响起了钟鸣。 第100章 第三三章:二峰   同钟鸣一起,问心鉴之中乍现一道强光,锐如利剑,直接横穿整个问心殿,仿佛将这座建筑劈作了两半。因其势锐不可当,殿中有少许人甚至不觉地拔出了剑来。   一时众人十分好奇,不知道来者是怎样的人物,等强光褪去,都不由伸长了脖子去看。   入口的方向走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子,一见,众人眼前一亮,心中都不由赞叹了一声——这年轻男子虽只穿着一身青色布衣,却是相貌俊美,加之他姿态洒脱,自有一股落拓不羁的风采。   南宫骛步入殿中,见到徐不疑也在,便不由会心一笑。   玄微见了南宫骛也是十分激动,还没等南宫骛走到近前来,便直接开口道:“我是悬圃堂的堂主,号为玄微,南宫骛,你可愿意做我的亲传弟子?”   南宫骛抬头一看,发现竟是那个救了小环的年轻修士,他之前料到了对方定然身份不低,却不想竟然是三主殿的殿主之一。   听到这话,殿内立刻响起了细碎的喧声。   还不止于此,坐在玄微身侧的云卿真人也开口了:“我是霞光峰的峰主,号为云卿,南宫骛,若你有意,不妨来霞光峰。”   玄微立刻不满地打断道:“师兄,你这就过分了。”   云卿瞥了他一眼:“玄微,你可不能什么好的都归自己。”   殿内众人都不由看向南宫骛,一面是嫉妒,一面是羡慕,竟能得两位峰主垂青,简直就是一步登天,真不知道他上辈子是积了多大的德。   但南宫骛却是神态如常,并不见露出众人所预想的受宠若惊的神情来。   玄微便又道:“你若是有什么想法,尽管直言,总要你心甘情愿才好。”   这又是叫殿内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虽底下各峰都会为了自家能收入资质出众的弟子而明争暗斗,但这种争斗是从来轮不到峰主下场的。峰主收徒,可说是慎之又慎,至少这几百年来,殿内的人都从未见过有哪个峰主收过筑基以下的弟子。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问心鉴响了两次,峰主又亲自招徒……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涨了见识。   然而南宫骛却道:“我初来乍到,说实话,并不知道你们各位本事如何,肯定是要拜一个能让我服气的师傅才行。”   南宫骛此话又惊起一片哗然。   南宫骛自顾又说:“我听说昆仑剑宗的弟子无论是外门还是亲传,都先要一起学道修行,随后才会按照资质优劣分配到各峰去。既然如此,正经拜师什么的也不用着急。”说到此处,他又顿了一顿,看向一侧徐不疑道:“而且,我也要看徐不疑想去哪里。”   玄微说让南宫骛尽管直言,南宫骛就真的肆无忌惮,乃至都称得上出言不逊了,殿内之人许多都不由觉得被冒犯了。   此处最为年长的便是段云卿,他几百年来也是见过了上百次升仙擢选,却是从未见过态度如南宫骛这样嚣张傲气的升仙人。   他神色微冷,正要出言教训,然而玄微却是突然大声笑道:“好!我就喜欢这种脾气的!南宫骛,你我要是做师徒,一定能合得来!我便让你考虑,你只要改了主意,随时到悬圃堂来找我。”   这种优待可说是从未有过,连云卿都不由皱起了眉:“玄微!”   玄微却道:“师兄不必劝我,收徒这种事,最重要的就是一个眼缘。”再说,他好歹也是悬圃堂之主,话已经出口就不可能随便收回。   到此处,玄微起了身,道:“剩下的便交给你们了,我们先走一步,除非问心鉴再响一次。”   众人都行礼:“恭送玄微真人,云卿真人。”   云卿真人心中叹了一口气,随玄微一起离开。临走他又看了一眼下方的二人,自从南宫骛进来后,因他资质更为出彩,于是徐不疑好像就被殿内的其他人遗忘了,明明之前她还被万众瞩目。   虽如此,徐不疑仍是站姿如松,宠辱不惊,见此云卿真人不由心有所感,心生怜悯。而徐不疑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轻微地侧了一点头。   -   出了殿门,云卿真人忽道:“玄微,我想借韦师侄一用。”   “哪个韦师侄?”玄微一想,突然恍然大悟,“好呀,师兄藏得深呀,啧啧啧,真是心机深沉,居然想借我们悬圃堂的人去做人情。”   云卿道:“我只是见她眼盲,有几分可怜罢了。”   玄微皱眉道:“这可不像师兄你的作风。”   云卿却是不愿多说,道:“你见了韦师侄,便让他走一趟聆音堂,不必提我就是了。”   话说完,云卿便上了飞剑,以他修为,眨眼便消失在了云海之中。   玄微御剑跟上,心中嘟哝道:“但你都这样说了,我又怎么可能不提。”   -   离开问心殿后,南宫骛和徐不疑将从问心殿乘坐云舟离开,前往新晋弟子集结的聆音堂。   昆仑墟因极大,所以各峰之间十分遥远,以凡人的脚程,从下都和天柱城之间的问心殿到聆音堂,至少也要五六天,但如果是乘坐云舟,就只需要一个时辰。   南宫骛和徐不疑一出现,便引来了许多注目,无论是昆仑剑宗的弟子、还是通过了试炼的升仙人,许多人见他靠近,还不由地后退了两步,为他们让出路来。   “虽然不是状元,倒有相当状元的威风。”南宫骛同徐不疑玩笑道。   上了云舟,南宫骛却是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那人见了南宫骛,却冷笑了一声扭转头去,只当是没有看见他。   “是柴元定?”徐不疑问。   南宫骛点头:“走,咱们去找他。”   柴元定欲要躲走,但云舟再大,也是有限之地,二人上前,将他拦住。这云舟上还有许多别峰别殿的前辈,柴元定不好发作,只能怒道:“你已经是攀上了高枝了,又来找我做什么?!”   “当然是因为在昆仑剑宗,我和你最熟。”南宫骛问,“小环现在如何了?”   柴元定一脸不满,嘴上是老老实实说:“你说她啊……她没事,只是受了些惊吓,一点轻伤,如今已经交给下都的驻地弟子照顾了。”   南宫骛道:“她被黜落了?”   柴元定不耐烦道:“你以为呢?升仙擢选哪里是那么简单的,我家乡当年十余人一起到了下都来,最后就只我一个留了下来,你们二人能一起被选中,已经是很少见了。”他心里又道——这都还罢了,能一起敲响问心鉴才是真的少见,而且是自昆仑剑宗立派以来仅有一次的那种少见。   “对小环他们昆仑剑宗会如何安排?”   柴元定道:“以前黜落的,是直接让他们选了小宗走人,不过这一次因为擢选之中出了凶案,所以被黜落的人暂时都不得离开,尤其你说的这个小环,还曾正面遇到过那啥赤蝡,更是要着重询问的。不过你安心好了,只要她不曾作恶,昆仑剑宗不会对她怎样。”   南宫骛点了点头,又问:“唐端——那个凶徒,可查到他是为何杀人了?”   “这种事能随便说吗!”柴元定气得眉毛横跳,“如今师尊他们尚在调查,我如何能乱说,不对,就算是已经真相大白,我也不能告诉你!”   南宫骛心下道:也就是说,确实暂时还没有查出来。   话到此处,云舟也开动了,柴元定不敢再和他们闲话,先走一步做事去了。   南宫骛和徐不疑走到僻静处,他告知了徐不疑唐端的死,接着又道:“事情便是如此,可惜我们二人如今只是新晋弟子身份,即便是昆仑剑宗后续查出了什么,我们二人也无法知晓了。”   如今他们又要被送往聆音堂,到时便要处于同窗与堂师的监督之下,想要动作,却是有些麻烦。   南宫骛随口道:“还不如答应了那玄微,说不定在悬圃堂还能自由一些。”因想到他们,便问徐不疑,“今天的这两个金丹峰主大能,一个玄微真人,一个云卿真人,你看来如何?”   徐不疑道:“你指什么?”   “随便什么,比如修为本事。”   徐不疑思忖片刻,道:“那个云卿真人身上有霞光剑的凶煞之气。”   “哦?”   “我曾和前前代霞光峰峰主交过手。霞光峰的剑法信奉以杀止杀,剑气凶戾非常,极易反噬自身,练此剑法之人多暴躁易怒,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前前代霞光峰峰主被我击败之后,心境出了动荡,后走火入魔,再此后,我便不曾有听闻其名了。”   “可是这个云卿真人看着十分和气!”南宫骛很是惊讶。   徐不疑道:“嗯,所以我也没有料到。”   南宫骛托腮又问:“那个玄微呢?”   “他锐气当人,同你给我的感觉很是相似。”   心气高傲之人,可是绝对不会喜欢谁说自己像谁的,南宫骛道:“那是你没有看到,他没有我长得高,长得也不如我好……只是修为暂且高过我罢了。“   言归正传,南宫骛正了色,问:“那你认为,我们如今该从哪里落手?”   他们之所以到昆仑剑宗来主要是因了两样事,一是源于他们从最早在九馆缝隙见到的残留幻象,其中显现从织纨女的手上流出的四份窥天残卷,其中一卷便是落在了一名昆仑剑宗弟子的手上。   再有就是南无音送来的一对黑白昆仑玉玉瓶,这玉瓶同昆仑剑宗和公孙镜都有关联,之后升仙擢选之中发生的凶案,也隐约地指向了已经死去的公孙镜。但公孙镜已经死了,而肃慎国又遥远闭塞,一时去不得。   徐不疑道:“或许,我们可以从庶务弟子入手。”   ————————   感谢在2021-12-0100:00:00~2021-12-05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酒檀香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矮马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1章 第三四章:聆音堂   聆音堂坐落在昆仑墟靠近锦日峰的一个山谷之中,乃是昆仑剑宗新晋弟子进学修炼的场所,每一年此处都要新收上千名弟子,加上前届的,这里常年都有三四千人在。   南宫骛和徐不疑刚到此处,便要听从安排,分别住到不同洞府中去。   而前来接南宫骛去洞府的,就是他接下来一段时日内的同室室友,因先他一年被选进来,算得上是他的前辈了。   只是这位前辈年纪很轻,看着也就十六七岁的模样,他有一张极为瘦削的窄脸,手脚也十分细长,见了面便互通姓名道:“我姓沈,沈彦行。”   昆仑剑宗如此安排,打的是让前辈照拂后辈的主意,毕竟炼气修士仍需要吃饭睡觉,杂事颇多,将他们丢给前辈们,少去了许多麻烦。   南宫骛分到这洞府的同时也拿到了新的号牌,这是一块长两寸许的玉质小牌,用手拂过,上面就浮现出他的名字和聆音堂的字样。   沈彦行道:“玉牌要拿好,日后进出各处,办事领津贴,都要用这东西,现在虽上面还写的是聆音堂,但等你进学完毕,去到各峰了,上面的字就不一样。”   南宫骛心下了然,将玉牌收起,问他道:“新晋弟子要在聆音堂待多久?”   沈彦行道:“倒也不定,若是学得好的,过个一二年就被选走了,进阶不顺、在这里呆上五六年的也是有的。”   南宫骛心里不由喊糟糕,要他在这里待一二年,那岂不是黄花菜都凉了!   沈彦行知道南宫骛初来,什么都不知道,便自顾开始介绍说:“聆音堂只是个炼根基的地方,稍微再教一些寻常的法术,真正的大神通连这里的堂师自己都不会,有哪里能教我们。哦对了,每日有一次大课,剩下自行修炼,没有人盯着你,全靠自己勤奋,每一旬会有一次大会,到时会有许多庶务弟子回来听课,混乱得很,到时记得不要乱走,免得生出事来。”   南宫骛问:“大课有多少人?”   “你们这一次入选了多少人,就有多少人。这里是聆音堂,又不是私塾。堂师也不会小心地盯着你们每个人教,所以要是一时没有听懂,那就麻烦了,通常都在私下里组个小会,聚在一起方便答疑解惑,你要是有意,我可以给你推荐一个。”   南宫骛倒也不排斥,他正巧需要消息,便道:“好啊。”   “那明日大课之后,我就来找你,你才来,怕是找不到地方。”   说话间,沈彦行已和南宫骛离开了人群,他二人洞府距离此处不远,依靠山岩而建,此时门是闭着的,上面隐约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应是有一层防护法术在。   沈彦行直接踏步上前,一把便推开了门。   昆仑剑宗为他们安排的洞府是一个素雅整洁的小院,虽不大,但东西整齐,院子可以练剑用,里面就一个房子,用屏风分割成两个房间。   “这里就是咱们的洞府了,不要看它窄小,毕竟是在昆仑墟内,灵气充裕才是最重要的,比起下都已经是不知道要强多少了。”接着沈彦行又道:“门上有禁制,是聆音堂统一设的,所以也算不上精妙,不认人,只认得玉牌。你一定要记得随身携带玉牌,不然怕连家门都进不了了。若是玉牌不小心遗失了,就立刻上报师长,但我劝你不要弄丢,这种事让堂师知道了,虽不至于十分严重,但考评却是要降等的。”   南宫骛问:“考评?”   “就是考评。考评共有九等,上上为最佳,下下为最次,考评的依据包括自身资质,进阶速度,人品德行等共十项,所以不要觉得资质好,便能肆意妄为了,不管你升仙擢选前多优秀,到了聆音堂都得从头开始,要是犯的错多了,管你修行上做得再好,也能把考评降到下下等去。”   南宫骛道:“如此说来,这聆音堂才该是最后一道升仙擢选了。”   沈彦行十分同意:“正是如此。如果考评降得厉害,便只能去做庶务弟子,而若是表现上佳,便是资质起初不被看好,也有可能后来居上,成为某一峰的亲传弟子。”   南宫骛正好想要问,偏沈彦行提起了,他便趁机问:“说起庶务弟子,我倒是很好奇,做庶务弟子有哪些条件?”   沈彦行瞪大了眼睛:“你问这个做什么?”   南宫骛道:“我迟早也该要知道,只是现在先问问而已。”   沈彦行被说得点了点头,道:“你想问的是哪一种庶务弟子?”   “有什么区别?”   沈彦行道:“庶务弟子也是有许多种的,能做什么,全看在聆音堂的考评如何,像是洒扫、莳花弄草一类的,只要学些粗浅的法术便可,略微强一些的,便是丹房和铸剑坊需要的打杂弟子……总之,这一类的杂役,都是由那些考评最末等的弟子来担任。说实在的,做这一类庶务的,基本这一辈子也就如此了,若是能筑基,还有一次机会,若是不能筑基,便只能做着杂役等着老死。”   恐怕也是因为如此,昆仑剑宗才年年都要招收庶务弟子,毕竟他们寿数有限,比不得什么金丹长老做峰主,一做就是几百年。   南宫骛想问的当然也不是这种做杂役的弟子,他道:“像是主持升仙擢选,又是什么庶务弟子?”   沈彦行道:“他们并不算是庶务弟子。这一类虽为庶务,但对宗门而言十分重要,一直都是由筑基期的各峰亲传弟子们来兼任,宗主说困于一山一水之内是无法悟得真道的,所以在金丹之前,即便是亲传弟子也需做些事务,借以游历各方,了解世情。等你成为亲传弟子,便每隔一段时日都需要去领任务来做,不然玉牌便会变色,到时便哪里都不能去了。”   南宫骛明白了过来,道:“那掌刑又是什么庶务?”   沈彦行道:“掌刑掌管刑罚律令,除了金丹大能们,谁都能管,因职权甚大,多半都是高阶筑基修士来担任,各峰各殿都有名额。你问这个,难不成你以后想要做掌刑?那我便要劝你了,不管是做什么,都不要做掌刑,掌刑过于忙碌,实在耽误修炼。所以那些做掌刑的,多半都是已经知道自己无望进阶金丹的各峰亲传。”   南宫骛却是道:“可我怎么听说,整个昆仑墟总共也只有二百多金丹修士,做掌刑听起来可比金丹要实际多了。”   沈彦行不由微微脸红,道:“人自然得有志气一些,我当年擢选的时候,也是被赞过一声好资质的,说不准以后能成为金丹呢。”   南宫骛笑,道:“那我便先没有志气一些,先考虑做个庶务弟子好了。”   沈彦行却是道:“南宫师弟也不要谦虚,你定然也是资质不差的,不然又如何会和我分到同一个洞府来。”   南宫骛问:“你是说,这洞府不是随便分的?”   “当然,聆音堂的洞府是有优劣之别的,那依山水而建的,地势高一些的,灵气便要好一些,通常都是安排给资质相当的新晋弟子。我们这洞府依靠山壁而建,在整个聆音堂都算是相当不错了,你能被安排到与我同一个洞府,想来在这一届升仙人之中应是十分出众的。”   南宫骛听了,但笑不语。   -   新晋弟子的日常饮食,都是由庶务弟子送到洞府来。第二天,沈彦行与南宫骛用完朝食,二人便分别按照日常去听大课。   此时,沈彦行方才从别人那里听到了南宫骛的事迹。   “……问心鉴连续钟鸣,据说是昆仑剑宗立派来头一次!我听到说,能敲响问心鉴的人最后都成了金丹大能,没有例外!沈彦行,你今日来的晚了。”   沈彦行笑道:“仿佛听说来了两个厉害的人物。”   说话的几人面面相觑:“你不知道?”   “我知道?”   “他如今可是和你住在同一个洞府之中!”   -   去往大课之前,南宫骛换上了送来的昆仑剑宗弟子服。聆音堂的弟子服和他平时见到的弟子有所区别,白色金边,上面的暗纹十分简单。弟子服上面有个小法术,一旦穿上,便会自动合身。   沈彦行临走之前说过了,进入大课之前乃是有规矩的,不准衣衫不整,像他往日那样半披着头发是肯定不行,于是南宫骛束起头发,拿了弟子服随配的发簪固定。然后再拿了剑,此时便俨然一个姿态翩翩的小公子了。   他先去找徐不疑,徐不疑如今也换上了昆仑剑宗的弟子服,一眼看去,白衣飘飘,一身白衣衬得她人都清透了,像个冰雪一样的人。   虽说别的女弟子也是如此的穿着,但徐不疑显然不同,南宫骛忍不住心道,穿上这样一身,倒是有两分女神仙的风采了。   大课的地点乃是在聆音堂的一棵巨树底下,围着这棵树,密密麻麻摆满了坐席。见到这东西,还没跪下去,南宫骛的小腿就已经开始觉得疼。   虽大课还没开始,但人已经是来得不少,他们找了个远处坐下。跪下时南宫骛道:“这到底是谁的规矩,难不成以后我们要一直这样跪坐?跪上一天,人都废了,难怪叫一日成仙席。”   话一说出,想起这个典故的由来,南宫骛忽地就沉默了下去。   徐不疑道:“世事无常,死生由命,不必过于挂在心上。”   南宫骛失笑:“你倒是习惯了。”   “只要活得久,什么都会习惯。”   “生死也一样?”   “也一样。” 第102章 第三五章:第一课   聆音堂的堂师姓房,是锦日峰的亲传弟子,因为筑基得晚,看着已经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头了。   他就站在巨树之下授课,因有术法加持,虽相隔甚远,声音也如在耳边。今日第一堂大课的内容是所谓道法根基,这位房师傅说得是玄之又玄,南宫骛听了一通大道理,只觉得又学到了许多招摇撞骗的说辞。   这一课持续了足足有半日之久。课毕后,南宫骛对徐不疑道:“居然还没有你讲得明白。”   徐不疑话是不多,但她说话不喜欢装模作样,凡解释都是从最简单的道理讲起,从不会为了故作高深而之乎者也,她说什么,南宫骛向来是一听就明白了。   他伸了个懒腰,艰难地从席子上拔出腿来,又道:“你还说剑用得好的人,未必做得好师傅,但我看你也不是很差嘛。”   散了课,南宫骛又拒了几个上前来相邀他一同修炼的人,接着便在入口不远处等沈彦行来。   这一次见面,沈彦行看南宫骛的目光显然不同了,他再转过视线,见南宫骛身旁还站着一名女子,心知这就是另一个敲响了问心鉴的新晋弟子了,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南宫骛见他走神,提醒道:“沈兄,不是说要带我们去什么课后小聚吗?”   沈彦行回过神来说:“哦对,随我来吧。这组里都是我相熟的人,比你们多学了一年,我已经是和他们都说了,听说你要来,他们都是十分欢迎。到时聚会,你们若有什么疑问,只管提出,他们必然尽力为你们解答的。”说话的时候,沈彦行却又忍不住看了两眼徐不疑。   南宫骛挑眉问:“你看徐不疑做什么?”   沈彦行“呵呵”笑了两声:“只是觉得,二位如此出色,又偏能聚到一起,定然是天注定的缘分。”   心中却是想起了一些小道消息,他们这同窗会之中,有许多都出身不凡,消息渠道颇多,便有人打听到面前这二人升仙擢选以来一路同行,关系十分不一般。他们这些炼气修士始终还是没有超脱凡俗,又年轻,听到这种事,不由就想入翩翩。   课后同窗会的地点在其中一位成员的洞府之中,三人进去之时,见其他人都已经在了。   因有新人,众人便先上前来寒暄,等都通了姓名,又说了一番客套话,才接连坐下。   他们比南宫骛早来一年,所学同南宫骛完全不同,今日所讲的乃是各种术法相关。   南宫骛有了兴趣,便不由听得仔细。而因是在私底下,沈彦行等人不需强摆架势,所用言语更为直截了当,使得南宫骛听得也是十分轻松。   中间休息了片刻,洞府的主人去为他们沏了茶来。   此时沈彦行便问南宫骛道:“南宫师弟似乎对术法十分有兴趣。”   南宫骛点头,道:“不错,不过昆仑剑宗不是以剑立身吗?还要学这么多的术法?”   沈彦行一愣,意识到他误会了,便道:“非是如此,这些术法并非都要我们掌握,只是叫我们清楚其中道理,日后方便应对。除了术法,聆音堂还会教授各类修仙界的知识,许多都是外面学不到的。”   南宫骛道:“你们的课比起我们的可要实用得多了。”   沈彦行笑:“是因为房先生吧,我见到了他了,我当年也是由他教授炼气期的行气之法,他说一句话,平常人能听懂半句已经是不错了。其实能到这里的,又怎么会有连引气入体都没完成的,也不必全然听他的,忍上三个月就好,我们后面要学的还有很多呢。”   此时沈彦行又不由看了一眼徐不疑,从来到这里之后,徐不疑除了报上姓名的时候说了三个字,剩下时间里一直保持沉默。   沈彦行有心和他们打好交道,便道:“徐师妹也不必拘束,我们这个小同窗会里的人都是极友善的。”   南宫骛听得一惊:“你叫她什么?!”   听到这几个字,他腾地一下就站起身来,目光死死地盯着沈彦行——这个骨龄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他在叫谁师妹?   沈彦行不解:“叫徐师妹啊?难道错了?我们都尚未拜师,而你们二人晚我一年入门,按聆音堂的惯例,便是该叫师弟师妹的。”   在众人不明且惊讶的目光之中,徐不疑淡然自若,接过了茶杯。   而南宫骛却是头上青筋直跳:“连我都不能叫她师妹,你还想叫她师妹?!”   沈彦行未料南宫骛竟这么大反应,一时愣住。   见所有人都看着自己,南宫骛方意识到自己过激了,他余光悄悄去看徐不疑,见她毫无反应,仿佛是没有听见。   他便糊涂搪塞道:“不管你叫什么,徐仙长徐仙子徐姑娘都行,就是不能叫徐师妹,你也不看看她什么年纪了……”   沈彦行却是被弄得一头雾水:“可聆音堂惯例如此,本就与实岁无关……”   一个年长一些的修士忙打岔道:“彦行,哎呀,你不懂,总之就叫徐姑娘就好了。哦对了,今日有余闲,不如我们来比划两下,也不能成日空谈是不是。”   南宫骛轻咳两声,也转移话题道:“对了,我还有一事想要问你。”   “南宫师弟请说。”   “升仙擢选的时候,我有一个黜落的朋友,因受了些伤如今被暂且安置在下都的驻地,我要去何处打听她的近况?若我想要去见她呢?又该如何?”   沈彦行神色凝住,道:“南宫师弟,恕我多言,此事你该就此放下,不必再打听,人也不必去见了。”   南宫骛可是还想着,小环是叶绰托了自己照顾的,他很少答应别人什么,既然答应了,便不能随便应付。便道:“那可不行。”   沈彦行叹气,道:“南宫师弟,我知道你刚入门,所以还有许多事情不能习惯,但一旦踏入昆仑剑宗,你的人生比起从前,便如隔世了,从前的人与你也是必将渐行渐远。昆仑剑宗每年只收一两千弟子,但整个昆仑墟有多少人?整个昆仑霄又有多少人?整个九霄又有多少人?亲朋好友能一同被选入的几率本就是接近于无,一旦入了仙门,寿数也将不同,所有人都必须做好断绝亲缘的准备。”   南宫骛道:“那也是以后的事情。”   沈彦行觉得南宫骛过于执拗了,又劝道:“哎,或许今日明日,还能勉强做成朋友,等再以后呢?等你成了筑基修士甚至金丹长老,而你从前的亲朋仍是凡胎肉体,这就是云泥之别,你能给人带去好处,那他们又能给你什么?与其如此,你不如收心好好修炼,修士总是要习惯孤身一人的。”   见南宫骛沉默不语,沈彦行认为他还没有想通,便道:“如果你执意要去,便向堂师请假,每旬都会有云舟来此,一是为了补给,二是送各处的庶务弟子来进学,没有云舟,你是无法离开聆音堂的。但至于堂师会不会允假,我就不知道了。”   -   天色将晚,今次的课后小聚也到了结束的时候。   院中众人依依惜别,约好明日再聚,就在此时,洞府门却是突然地被敲响了。开门一看,来人南宫骛并不认得,但沈彦行等人都行礼道:“崔管事怎么来了?”   那叫崔管事的看向他们,目光落在徐不疑身上,道:“悬圃堂的韦长老来了!正找你呢,对,就是你,徐不疑!”   崔管事带着徐不疑匆匆赶回她的洞府,等走到门口处,他才喘了口气道:“韦长老可是金丹长老,也不知道是来找你做什么,总之你说话小心些。”   话说完,又看向后面的南宫骛,呵斥道:“你跟来做什么,韦长老要见的是徐不疑。”   南宫骛放心不下,道:“我也要进去。”   崔长老正要教训,闭着的门里面已经传出一个清朗的男声:“进来吧。”   徐不疑推开了门,一步踏入,而南宫骛行动迅速,不等那崔管事阻拦,也一步跟了进去。   徐不疑的洞府和南宫骛的大同小异,此时里面已经是有了两个人,一个坐在院中的石桌旁,一个站在旁边,垂手候令。   坐在石凳上的,该就是韦长老了。他看着约有三十余岁,衣冠十分整洁,五官深邃,脸色苍白如雪。韦长老目光清冷,对南宫骛只是略微地看了一眼,却是一动不动看了徐不疑好一会儿。   徐不疑犹如未觉,任由他看,看得南宫骛都觉得不对劲了,那韦长老才道:“我是来为这位徐不疑徐姑娘诊治眼睛的,需要清静一些,你们且先退下吧。”   听到这话,那一直垂手等候在旁的青年男子便立刻领了吩咐往外走,路过南宫骛身边,展手道:“请。”   南宫骛不放心,不肯挪步,直到徐不疑开口道:“我无事。”   南宫骛走在最后,等到那三人都离开,院门合上了,那韦长老才道:“请坐。”因知道徐不疑看不到,怕她找不到地方,他挥了挥袖子,用手上的扇子点了点旁侧的石凳。   徐不疑听了声音,循着靠近坐下。   接着那韦长老又道:“我要先为姑娘切一切脉,冒犯了。”   徐不疑伸出了手臂。这脉把了很久,至少有一炷香的时间。中间那韦长老的神色一直没有变化,而徐不疑也岿然不动,二人相持之下,几和那石凳都融为了一体。   切完脉,韦长老收起手道:“徐姑娘的眼睛,是被剑气所伤?”   徐不疑道:“是。”   “是练剑的时候出了岔子?”   “算是。”   韦长老道:“伤得很深,已是触到了灵海,除非筑基洗髓伐筋,怕是轻易不能复原。”话音一转,他又道,“虽伤得深,徐姑娘的灵海却是十分安稳,想来之前是已经有人为你诊治过了。”   徐不疑也点了点头。   韦长老道:“如此说不定可以撑到筑基,倒也不需过于担心。其他药对你怕是也无用,给你开一些固本培元、养神凝心的丹药,巩固下境界,这就够了。”   “多谢。”   韦长老失笑:“哪里,一点小事而已。”   韦长老站起,道:“既然如此,我便先走一步了,若有事,再派人到悬圃堂寻我就是了。”   徐不疑道:“我确有一事。”   “哦?”   “有一个叫叶小环的小姑娘,如今被牵扯进了升仙擢选的事故之中,但她是无辜的。”   “倒是忘了告诉你,这件事已经是查得差不多了,这位叶小环姑娘,当很快就会被允许离开。”   徐不疑道:“但她并不想回下都。”   韦长老垂头思索了片刻,问:“冒昧问一句,她是徐姑娘的什么人?”   “一个帮过我的人。”   韦长老莫名地一笑,道:“我明白了。” 第103章 第三六章:闭关   其实也就不到两炷香的时间,然而南宫骛却觉自己等了很久。   期间同他一起等在外面的,还有那个崔管事和韦长老的仙侍。据说只有金丹期的长老才会有仙侍,南宫骛看了那仙侍好几眼,却完全看不穿他的修为,他只能猜测对方至少在筑基以上。   那仙侍被南宫骛盯得久了,便挑眉不满道:“我看我做什么?”   南宫骛问:“你家长老金丹大能,有这么空闲吗?无缘无故的,来找徐不疑做什么?”   仙侍听得眉眼直跳,崔管事则呵斥道:“你什么身份,怎么同前辈说话的!”   南宫骛却是说:“我正是没忘了自己什么身份,所以才疑惑,怎么能劳动金丹长老的大驾。”   “你以为我想要来吗?!”那仙侍暗怒,却有不甘发作,“若不是玄微真人和云卿真人命令,谁愿意来聆音堂给一个小小入门弟子诊治,简直有失身份!”   居然是他们二人,南宫骛虽有一些意外,倒也并不算十分意外。   终于等到诊治结束,门开了,南宫骛立刻就要进去,恰好那中年男子走出来,二人当面碰见,对方倒也没有生气,只是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多谢。”南宫骛丢下一句,且不再管他,进门便直奔徐不疑而去。   那崔管事见状捶足顿胸,道:“韦长老,这小子初来聆音堂,不懂规矩,我之后定然好好教训。”   然而韦长老却道:“由他去吧,他们在聆音堂的时候,你多给几分方便,也不必刻意。”   崔管事心里一动,难不成这两个人和韦长老有什么渊源?于是连忙点头应承,道:“明白明白。”   打发了那崔管事,那仙侍便跟到韦长老身后,问:“师叔祖,那女子到底是什么人?”   韦长老轻轻看他一眼,看得他低下头去。   “我……我只是好奇,为何你定要亲自来见她,寻常炼气弟子受的伤,莫说是您,便是我的弟子也能应付得来,何必劳动您奔波。”   韦长老自嘲地轻笑了一声:“她受的可是这天底下最强剑气之伤,你却说你能应付?”   那仙侍立刻脸色大变。   韦长老却是不愿再多谈,只是道:“刚才你也听到了我吩咐崔管事的话了,我不便出面,回到悬圃堂后,这二人便教给你照应,不要声张,自行斟酌处理就是。”   话说完,韦长老和仙侍便乘上飞剑,欲要离开,谁想突然地,韦长老竟是没能站稳,险些从飞剑上跌了下来。   那仙侍被吓得脸色大变,忙上前去扶住:“师叔祖,你……”   韦长老轻轻摇头,道:“我没事。”他拨开那青年仙侍,自行上了飞剑,御剑乘风而去。   -   此时小院之内,徐不疑扶着石桌站着,双眉紧皱,手背上青筋暴起,是极用力的样子。   南宫骛冲上前去,急急问:“你怎么了?”   徐不疑想要往前挪步,谁想竟然没有能站稳,幸而因扶着石桌才没有倒下。   南宫骛一时急了,冷声道:“是不是他对你做了什么?”此时他哪里还顾得上修为的差距,立刻就要奔出门去找人算账。   然而徐不疑却是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咬着牙道:“我没事……”   她这样说,但却并不是没事的样子,这被南宫骛一牵绊,踉跄了一下又是险些摔倒,南宫骛连忙伸手将她扶起,触到她的手臂之时,却是发现她的身体烫得惊人。   南宫骛惊异之下再看徐不疑,只见她肌肤红透,血气沸腾,且不止何时,全身已是笼罩了一层淡淡的雾气。   偏在这个时候,那崔管事走进了门来,一边还道:“虽说韦长老宽宏大量,不和你们计较,但我还是得多一句嘴,以后见了长老前辈们,可不能再如此无礼……”   走入之际,他抬眼见徐不疑模样,脸色顿就是一变,余下的话也忘了说了,几步便奔来,伸出手似乎是想要帮着南宫骛扶起徐不疑。   南宫骛见他不请自来,心中又急,一把将他推开道:“别碰她!”   崔管事急道:“傻子!她这是要进阶了,快把她扶进静室去!”   南宫骛愣住:“你说什么?”   “她不是炼气巅峰吗?这样子肯定是要筑基了,哎哟,怎么能这样不小心,快让她进静室打坐调息,对了,可准备好了筑基丹?”   崔管事目光一转,落在石桌上,正巧看到了韦长老留下的药瓶,喜道:“原来韦长老早就有预料了,这不就有现成的了!”   听到此处,南宫骛也不再犹豫,一把将徐不疑横抱而起,大步横跨进入房内,将她安置在榻上。   崔管事紧跟在后面,将筑基丹递上,道:“快服下筑基丹。”   徐不疑用仅剩的力气拿过了筑基丹,但她并未服下,而是仰头对南宫骛,道:“我要闭关了……”   此时她坐于榻上,比南宫骛矮了一头,她看不见,所以应是无意,在仰头之时,不巧就和南宫骛对上了视线。南宫骛本还有许多话许多问题,偶然对上徐不疑蒙着雾气的双眸,却是凝住了。   那崔管事催促道:“吃了筑基丹,立刻闭关,若是顺利,出来就是筑基的修士了。南宫骛!你还在这里碍什么事,快随我出去。”   南宫骛却冷声喝道:“出去!”   崔管事正要恼怒,但转念想到韦长老的叮嘱,便泄了气,嘟哝着先往外走了。   等他离去,徐不疑方才低声道:“我是不可能筑基成功的,南宫骛,我闭关之时,你自己小心……”   话说完,便轻轻将南宫骛往外一推。   南宫骛一愣,只感到怀中突然一空,再一看徐不疑,她已经盘起双腿,那双雾气朦胧的眸子已经合起,周身的雾气愈发地扩散而出,不过片刻,整个人的身影便被雾气笼罩得看不清了。   崔管事在外面催促道:“你在里头会扰了人家闭关,还不快出来!”   南宫骛一步一停,走到门口的时候,崔管事等不耐烦,扯了他便往外拽。   等他终于走出了院门,那崔管事拿出了自己的玉牌便往那院门上一拍,顿时便见到一层金光从天而降,一层层金色符文由光化成,在空中旋转,再如砖石一样落下累叠,直到将整个院子都包裹起来。   崔管事道:“禁制已下,许出不许进,如此一来,她闭关之时便不会有人打扰了。”   金光的动静也是引来了许多人,不多时,这里就围了一大群人。   众人纷纷问:“崔管事,这是怎么了?”   崔管事道:“散了散了,人家这是要冲击筑基了,要是羡慕,便各自都回家修炼去。天都黑了,再在外面徘徊,小心降你们的考评等级。”   众人在崔管事的催促之下散去,有人一边走,一边还不满道:“只是冲击筑基罢了,还不一定能成呢……”   崔管事将人都赶走,回头一看,还剩下了一个南宫骛。此时他还定定地看着前面,对着那被金光环绕的小洞府一动也未动。   崔管事走到他身后,道:“走了,你等不到的,筑基闭关,少则一两个月,多则一两年。与其在这里傻站着,你还是回去好好修炼吧,不然等人家筑基成功被各峰各殿给领走了,就更不容易再见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他的话,南宫骛默默地转身离开,一步步踏入黑夜之中,直到不见。   -   两日之后,南宫骛就得到了一个见小环的机会。   小环此时已经得了自由,见了南宫骛,便告诉他经由悬圃堂韦宣长老的安排,她被一个叫做葳蕤堂的小宗门收作了弟子。葳蕤堂位于昆仑墟南麓,距离下都不近,很快她就要出发了。   “据说是专司种植玉生草药的一个小宗,用昆仑玉玉粉作为灵材,可种出十分厉害的药草来,整个昆仑墟除了昆仑剑宗自己,就数葳蕤堂的药草最好了,即便是悬圃堂,也是时常到这里来采买的。”这对小环而言算是不错的结果了,但她却依然有些黯然,又道,“可我还是想回长右山。我给师傅写了信,却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寄出去……”   南宫骛接过信来:“信我帮你寄出去。长右山且先不要想了,等叶绰回信再说。”   小环勉强笑笑,道:“我也只是说说罢了。听说葳蕤堂很能挣钱呢,等挣够了钱,我就把师傅接来,昆仑墟的灵气这么充裕,说不定他可以会很快冲破壁垒,成功筑基。”   同小环分别后,南宫骛回到了聆音堂。   他准备在余下的时间里专心修炼,他要在徐不疑出关之前,至少再将自己提升一个小境界,他受够了因自己修为低微而处处被动的状况。   这股气性催促着他,使他在接下来的修炼之中,进阶神速,一往无前。   -   当时的南宫骛以为他和徐不疑可以很快就再见,却没有想到,徐不疑这一次闭关会有那么久。   不是一月两月,也不是一年两年,而是足足五年。   ————————   感谢在2021-12-0500:00:00~2021-12-07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飒鹭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缁衣患我100瓶;可灼城80瓶;逢道人间可灼城20瓶;眠眠18瓶;18188876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4章 第三七章:时过   聆音堂素来安静,一日空中忽生一道惊雷,震得地面微颤,许多人不知发生了何事,抬头去看,只是见一片晴空,不见有一点阴云。   南宫骛御剑朝着聆音堂飞来,他行动迅速,两下就落了地。崔管事早知道他要来,抬头就是一句:“不用看啦,不是她。”   聆音堂也算得上是一块宝地,有的庶务弟子找不到地方筑基,多都是回到这里,故而偶尔也能引得雷落。自然,筑基落雷和结丹全然不能相比,离这里远了便听不见了。   听到这话,南宫骛的脚步便慢了下来。   这几年来只要听到聆音堂有动静,他都会以为是徐不疑,虽每一次都是落空,他还是每一次都忍不住要来。   此时一群弟子路过,见到南宫骛一人杵在路口,便不由低头议论起来。   “今天又不是每旬大会的日子,怎么也有庶务弟子来?”   五年过去,聆音堂除了掌管庶务的弟子,新晋弟子都已经是换了好几轮,南宫骛的同年和沈彦行他们,有的拜入某峰成为了亲传弟子,有的已是熟练的庶务弟子,他们最迟也在两年前离开,故聆音堂内与南宫骛相识的人已经不多了。   虽如此,仍是有人眼尖认出了南宫骛,于是连忙回头,与同伴耳语道:“这就是那个南宫骛啊!”   听到这个名字,所有人都发出了的意味深长的讶叹之声——实在是因为,南宫骛这个名字在聆音堂过于如雷贯耳。   南宫骛其实也并非有意,但他确实成为了整个聆音堂的风云人物。最开始自然是因为他敲响了问心鉴,这本就很是少见了,后来他也不负众望,在聆音堂的修为考评一路一骑绝尘,无人可与之相较。   既然修为有考评,那便一定会有人是第一,每年都一定有一个,不是南宫骛就是别人,但别人的第一和南宫骛的第一不同。南宫骛的特殊还在于,他的其他考评一塌糊涂,不是下中便是下下,生生地将他的考评总等拖到了最后一位去。   按照通常的流程,末等的考评当然不够格去往各峰做亲传弟子的,可他的资质又实在是出众,使得蛟隆峰、霞光峰等都放出了话来,愿意破例将他收入门下。   但南宫骛还是拒绝了。   如此一来,可说他已经是将整个昆仑剑宗都得罪了,聆音堂的堂师们恨铁不成钢,甚至许多人都认为应该将他逐出昆仑剑宗。   就在这时,悬圃堂的韦长老传了话来,力保南宫骛。南宫骛这才勉强地留了下来,且成为了一个普通却又不普通的庶务弟子。   作为庶务弟子,不管教导的师傅、供给的丹药灵草、修炼时间,再还有所居之处的灵气,都远远不及各峰各殿亲传,于是众人都等着,等着看南宫骛后悔莫及。   他们等着等着,等到三年后,也就是距今三个月前,南宫骛筑基了。   实岁二十六岁筑基,便是在三主殿的精英弟子之中也十分罕见的,加之他之前敲响了问心鉴,所有人都再无疑问——此人,定能结成金丹。   此时,他的所有任性都被原谅了,从前认为他不识抬举而疏远他的人,又一个个围拢了过来。   于庶务弟子而言,筑基成功乃是唯有一次的翻身机会,若是年轻,还可以再被收作亲传,若是垂垂老矣,好歹还能在各峰找到一个闲散美差。南宫骛自然也可以,但这一次,他仍是没有选择某一峰留下。   算来南宫骛拒绝各峰邀请,已经是足足三次。据说曾有金丹长老抱怨道,昆仑剑宗待弟子过于温和宽容,闹得底下弟子越发不成体统,南宫骛这种行径若是放在几百年前,已是可算作目无师长,藐视宗门,足够叫宗门废了他的修为逐出门去。   这话传到南宫骛的耳朵里,旁人都为他担心,南宫骛却是丝毫不放在心上。   此时他总算是在蛟隆峰柴元定的推举之下,成为了昆仑剑宗的刑律堂的掌刑副使,今后就要跟在柴元定的师尊,掌刑訾灵修的身后做副手了。   因为看南宫骛乱来的次数太多,连崔管事都懒待再教训他了。   这一次南宫骛又是白跑一趟,他站在徐不疑的小洞府外面,不见徐不疑有任何醒来的征兆,而金光仍在,至少证明徐不疑还活着。   南宫骛也不能久留,他转了身,御剑离开。   崔管事在后,见他一声不吭来,一声不吭又走,不满道:“每次都这样,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不知礼数。”   南宫骛这一次能如此快速,乃是因为他就在附近的锦日峰办事,等他回去之后,訾灵修早就将事情料理完毕。   见面自然是没有好气:“真是厉害,我竟然都不知道谁是领头的谁是副手了。”   南宫骛道:“自然我是副手。”   “哈哈哈,你不说我都忘了呢!”訾灵修脸色一变,道,“要是等你,只怕黄花菜都凉了,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走人,等着人锦日峰来赶吗!”   说完便一步踏上飞剑,一声风起,便御剑飞去。   柴元定在后面凑过来,道:“你能不能争点气,别老惹师尊生气,你难道不知道你现在就是个过街老鼠?要是我师傅也不留你了,你就要被扫地出门了!”   南宫骛却说:“如果徐不疑醒了,扫地出门倒也无所谓了。”   “不识好人心!”柴元定气得不想和他说话,转头上了飞剑,追他师傅去了。   南宫骛不慌不忙跟在了后面,一行人先是往北,然后再往西飞去。   昆仑墟虽大,但南宫骛这几年也不是虚度的,见这架势,便知道他们这是要往下都去。   他便往前行了一段,追上柴元定,问:“下都还要事情要办?”   柴元定神情严肃,点头道:“下都出了一起命案,有些蹊跷,叫我们过去看看。”   南宫骛微微皱眉:“什么案子要劳动你们?”   昆仑墟虽说是由昆仑剑宗管辖,但下都这样的地方,外来者甚多,又是仙凡混居,人口极繁盛,昆仑剑宗不过二十万弟子,自己都还那么大一个摊子,又哪里能管得过来。   所以实际上,对昆仑墟内的下都,以及昆仑霄其他各处,昆仑剑宗都只是执监督之责,实际管理处置,都仍是交给此地的居住者。下都管理自有一套体系,被推举出来总领事务的就是城主,倒并非真是这一城之主,顶多也就是个牌面大的管家。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下都这么大,总体算是太平,但也时有命案发生。不过通常都不需昆仑剑宗出面,也就是每月在表陈上提一句。   所以此次不需要柴元定提,南宫骛都猜到这案子一定有哪里不寻常。   柴元定看前面訾灵修走远了,便小声说:“师尊不让我告诉你,据说这一次,死的是一个肃慎国人。”   南宫骛听到这话,立刻便警醒了起来。   自从五年前刁睿等人在升仙擢选中出事之后,昆仑剑宗已经是风平浪静了五年。   当时这案子就完结得诡异,南宫骛本有心查个究竟,却不想徐不疑突然闭关,于是此事就只能暂时搁置下来。没有徐不疑在,南宫骛谨慎了许多,这五年来只是暗暗打听。   这案子当年便是不了了之,连凶徒之名都不曾公之于众,当初若不是因为南宫骛身在案中,他恐怕也是通其他弟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南宫骛曾有猜测,这主谋会不会就是昆仑剑宗内部的某位弟子,因为觊觎獬豸剑骨的剑意而对刁睿等人动手,事情败露后,昆仑剑宗担心伤及自身声誉,便不敢声张,只是暗地处置。   直到三月前,南宫骛成为掌刑副使之后,有办法接触到许多旧案,经过一些辗转,才窥得了其中一斑。   当年那作为内应的昆仑弟子确实被抓住了,而且好巧不巧就是霞光峰的弟子。昆仑剑宗刑律堂有许多对付修士的手段,可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弟子的元神都要崩溃了,却仍是声称他并非主谋,而是受到了东华剑宗的驱使,清理门户罢了。   訾灵修气愤之下,还曾私下道:“这些东华剑宗的孬种,自己本事不济留不住人,不敢直接同咱们对峙,偏朝着一群炼气的小鬼们撒气,真是太不要脸了!”   其实东华剑宗已然式微,以如今昆仑剑宗烈火烹油一般的强势,真对上去,该要恐惧的该是东华剑宗才对。   然而事情上报到了三主殿,却是得了个到此为止的批示。   初时众人还不知何故,但事后不久,昆仑剑宗的宗主清辉真人就闭关了,据传要等到下一次五芝会的时候才会出关。众人这才明白过来,如今多事之秋,昆仑剑宗不能擅动。   此事便就此搁置,无人再提。   訾灵修等人这一口气整整憋了五年之久,这一回听到居然又有人故技重施,一想新旧仇恨,顿时就怒火冲头。   而南宫骛也是眉头深锁。当年他修为低微,才叫人有了可趁之机,而如今他已然筑基,对方若再被他抓住,想逃脱只怕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第105章 第三八章:再见   傍晚时分,他们到了下都。坊市之上因有禁制无法飞行,他们便只能在有限的坊间道之上绕行。   事发的地点在东市的一座高楼之中,楼上高挂着一面牌匾,上面是慕玉阁三个字。   见南宫骛盯着那三个字出了神,柴元定凑过去道:“没来过?慕玉阁是下都知名的买卖行,是咱们昆仑剑宗小宗,算半个自己人,以后有什么想要买的想要卖的,来这里就行,他们不敢有所欺瞒的。”   驻守下都的掌刑是丹房峰的弟子,刚升作掌刑不久。刑律堂的掌刑人数几乎从无变化,向来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哪一峰的人退了,也要哪一峰的人来顶上。   这年轻掌刑早就在慕玉阁里等候着了,见訾灵修等人到了,便将他们引往楼上去。   “这一次的出事的并不是升仙擢选的升仙人,是一名普通的剑修。”只听他道,“昨夜出的事情,死状同五年前的案子十分相似,也是被人毁去了髓海。”   訾灵修问:“何人发现的?”   “慕玉阁的侍女,久等不见里面有反应,便开了门去看,此时却发现他死在了里面,连尸体都凉了。”   “是在慕玉阁的雅间里?”   “不错,慕玉阁的雅间都下了禁制,里面就算有动静,外头也是听不到,所以到底是是怎么出的事,何时出的事,慕玉阁自己也不清楚。”   訾灵修再问:“期间可曾有人出入那房间?”   年轻掌刑道:“慕玉阁不曾有发现。”   说话间,几人已经是到了那出事的房间之外。   此时里面仍是出事时的模样,死去的人是个中年男修,腿朝着门口仰躺在地,全身并无伤痕血迹,因死前剧痛,身体有所扭曲,双目也是瞪得极大。   訾灵修问:“用回影法术勘验过了吗?”   所谓回影法术,是一种可以搜寻残留元神痕迹的术法,因为修士元神强大,不像凡人一样,一旦身死元神也会立刻湮灭,故而时常会用这个办法来寻找线索。   但那年轻掌刑摇头道:“验过了,他修为太低,发现得太晚,元神已经消散了。”   訾掌刑又问:“都有谁知道他是肃慎国的剑修?”   “都不知道,慕玉阁并不会验看宾客身份,只是说迎进来时一切如常。发现出事后他们也不敢擅动,立刻报了巡城使,巡城使从这人身上搜到了肃慎国的户籍铁牌,才知是肃慎国人。“   户籍铁牌——顾名思义,是类似于户籍文书一类的物事。在修仙界,只有凡人才用户籍文书,修士通常则是使用玉一类的灵物加以术法做成牌子,用于表明身份。   昆仑剑宗弟子就各自都有一枚昆仑玉玉牌,上面用术法刻了姓名隶属,南宫骛也有。而玄渊海盛产的是水玉,水玉不利于雕琢,遂用铁牌取而代之。   如此岂不是又进入了死局。訾灵修深吸一口气,问:“这人死前死后,慕玉阁可曾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过?又或是奇怪的人出没?”   那年轻修士依然摇头,道:“慕玉阁每日有千数宾客出入,几乎都是修士,说实在的,除了咱们仙道正统的宗门看起来还比较正经,散修们是一个比一个看着奇怪,如果单说奇怪,那可是真是大海捞针。”   訾灵修低头似在思索,却是悄悄地看了南宫骛一眼,使了个小小的眼色。   南宫骛瞧见了便往前走,但柴元定却是没发觉,见南宫骛动了,还在喊:“你别乱动!”   但南宫骛动作极快,绕过他们几人,别人还来不及阻拦,他已经是在尸首旁边俯下了身去。他将手放在那尸体的额头上,缓缓地注入灵力。   见状那年轻掌刑冷笑一声,道:“我说过了,我已经用回影勘验过了,你是不相信我,还是觉得你本事比我强?”   訾灵修轻咳两声,做出要呵斥的样子,这时南宫骛开口道:“杀他的人,修为很高。”   听到他这一说,在场的其他人都先愣住,问:“什么意思?”   那年轻掌刑道:“但之前在升仙擢选之中杀人的唐端也不过炼气修为,只要出其不意,并不一定要是高阶修士才能杀人。”   南宫骛缓缓道:“可唐端只是一个工具,并不是真正的主使者。”   当年唐端虽是杀了许多人,但以他的修为,其实根本无法同时制作这么多赤蝡,所以众人心中明白,在唐端身后至少还有一个中阶筑基以上修为的修士相助,而这个人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抓到。   南宫骛站起身来,道:“唐端是因为自身修为不够,所以才必须用赤蝡相助,但赤蝡归根结底还是符咒,而这男子身上并无符箓留下的施法痕迹。”   听到这话,那年轻掌刑冷笑了一声:“你如何知道没有符箓的施法痕迹?如果我没记错,大名鼎鼎的南宫骛不是专攻剑道的吗?”   听到这话,柴元定可疑地咳嗽了一声,对着南宫骛挑了挑眉头——你看,你这名声在聆音堂之外也是很响亮的。   南宫骛轻笑一声,道:“不擅符箓,只是略知一二。”   訾灵修在旁听到此言,在心里无奈地翻了一个白眼,这个南宫骛,嘴上说一心练剑,但私下看了几眼就又把丹药符箓各类术法学了个遍,他如今在符箓上的本事,和许多专精符箓的符修相比都不差多少了。这人随便学学,便比许多人潜心钻研还要强,偏偏他还这样不以为意,真是越想越是叫人糟心。   那年轻掌刑又道,道:“万一用的是法器宝物呢?”   南宫骛抬头看了他一眼,轻笑了一声,道:“你说得也有道理,若是如此,那就应该是能储存剑气的法器。“   那年轻掌刑微愣:“但我查验过了,他的髓海并不像是被剑气所伤。”   南宫骛道:“那只是不像寻常剑气而已,比如有一种剑气,就可如春风细雨一般,侵入人身而不被察觉。”   越是高阶剑修,那剑气越发和天地异相浑然一体,其中的金石之气也越发地变得不明显了。像是折花剑徐悯,传闻中她剑气浩荡如山河倾,又传闻昆仑剑宗宗主赵澹剑气如星月坠,又一说云卿真人剑气狂暴如猛兽出……等等,不胜凡举。   这便是南宫骛为何猜测这人修为极高,若说用剑气杀死一名炼气修士,筑基中期以上便能做到,但要说将剑气任由心用,又不具刀剑之形,少说也要高阶筑基以上的修为。   “你如何能确定?”那年轻掌刑又问。   南宫骛道:“看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他这五年来并不曾闲着,昆仑剑宗的书库,几千年累积,浩如烟海,普通剑修平时都是听从师长吩咐,仅沿着某一支学罢了。而南宫骛来者不拒,加之他又过目不忘,不知不觉之中,便博采众长,脑中刻入了许多东西。   訾灵修目的达到,打断了话题:“既然如此,立刻叫慕玉阁的阁主来,问他今日有哪些高阶修士出入,如此便大大缩减了搜查范围。如果真是南宫骛所说的这样,怕是我们不好解决,还得上报司刑多抽调些人手来。你们几个去慕玉阁其他地方找一找,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线索,南宫骛,你也去。”   南宫骛转身去了,柴元定紧跟上去,悄声道:“据说之前还说不必劳烦我师尊来,结果你看?好在来了。话说你也不错嘛,剑气之伤连那个掌刑都没发现,他可是比你高了好几个小境界。”   南宫骛平静道:“修仙界杀人的办法,本就多得数不清,只是一时没有想到而已。何况你师尊也能探到,只是他不方便。”   柴元定一愣,问:“为什么?”   南宫骛微微歪头,嘴角轻轻一勾,轻笑道:“官场习性。我任性妄为,所有人都习以为常了,闹得再不好,也只是小辈淘气。但你师尊出面,就是不信同僚,揽权自重。”   柴元定听了立在了原地,半响后轻轻呸了一声,道:“什么破习性!”   此时接近傍晚,慕玉阁宾客渐渐多了起来。   见此情况,柴元定皱眉道:“这慕玉阁怎么这样不懂事,既然我们在这里,今日就该闭门谢客。”   南宫骛微笑不语,目光扫过这一群宾客,却是突然在其中发现了一个人,当下脸色就是一变。他随口对柴元定道:“你要是觉得不妥,便去和那慕玉阁的阁主说,让他们把人都赶走……我先走一步。”   柴元定还没反应过来,南宫骛已经是几步就走了出去。慕玉阁内此时本就人多,柴元定再看,南宫骛已经是陷在人堆里面不见了。   南宫骛之所以动作,乃是因为他见到了一个人,此时那人正被慕玉阁的侍女接引着往楼上雅间走去,南宫骛毫不犹豫就追了上去。   走到楼口,却被慕玉阁的侍从拦了下来。   “客官恕罪,前面若无阁主邀请,不可入内。”   南宫骛此时还穿着昆仑剑宗的弟子服呢,他冷冷道:“不能进?”   听到此话,又见是昆仑剑宗弟子,那看守的侍从低下头去,只是仍不肯让路。   直到前方那人发觉了异常,停下了脚步。她回头一看,微微一笑,道:“是我相识之人,让他进来吧。”   侍女引着那人走到了一间宽阔奢华的雅室之中,南宫骛跟在后面,一步踏入,便仿佛进了另一个天地。   那人在茶案对面跪坐下,道:“算来也有五年不曾见了,不知道南宫小友近况如何?此番寻我又所为何事?”   南宫骛慢慢坐下,坦荡道:“自然是因为诊金。南大夫,我不喜欢欠债,这笔债务拖欠了五年,我也寝食难安了五年,若再不还,怕是就要成为我的魔障了。”   ————————   感谢在2021-12-0700:00:00~2021-12-11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Qwe、三水、shalo1031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蒲泽105瓶;白芷千鹤、我爱6320瓶;宁霁、沉桑、揪你猪耳朵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6章 第三九章:天命   夜幕降下的时候,一名身着弟子服的高阶修士御剑来到聆音堂,落在了徐不疑的洞府门外。   恰逢此时周围无人经过,趁此机会,那人走到洞府门前,将自己的玉牌朝着那门一抛。玉牌碰到那金光禁制,便悬停在了空中。   玉牌发出了温润柔光,在金光的阻挡之下微微颤动,片刻后,只听到一声轻微的碎裂之声,金光便如碎掉的琉璃一般瓦解散落。   此时那人再伸手推门,院门便发出吱呀地一声响,打开了。   一晃便是五年,然而因有禁制加护,这院内一丝尘土蛛丝皆无,一切一如从前。来人站在房门之前,屈膝半跪,垂头禀道:“九馆垂坠,星河将倾,请青阳峰主出关。”   -   慕玉阁中,南无音听到南宫骛所言,垂眸笑了一笑,她本就是个美人,这一笑,真是如春风化雨。   “我倒也不缺这点诊金。”南无音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遍南宫骛,“倒是你,不过五年便能筑基,想来应是师傅教导得好。”   “没有师傅,只是胡乱修炼而已。”南宫骛似是随意地回答,“南大夫不缺诊金是一回事,但我却不能不给,南大夫不需客气。“   南无音没有理会南宫骛后面的话,追问前一句道:“没有师傅?”   她的话让南宫骛提起了戒备:“难道说,修仙界有什么规矩,做个修士必须要得拜个师傅才行?”   “这倒不是。”南无音低下眼睫,仍旧微微地笑,接着,她又做出突然想起的样子,问道,“哦,对了,之前同你一起的那位徐仙君呢?吃了我给的药,她可有好转了?”   无论她是否有所谋划,当初她疗伤赠药,南宫骛确是要感激她,便道:“之后好了许多,多谢南大夫的药。之前南大夫曾说,或许会需要灵材药物作为诊金,不知……”   南无音又问:“那她现在何处?为何没有同你一起?”   南宫骛眯起了眼睛,道:“她自然有她自己的事情。倒是忘了问了,这么久不见,不知道南大夫到这慕玉阁来所为何事?”   南无音听不到答案,眉头已然是皱了起来,并隐约地有了不耐烦的神色:“来慕玉阁还能是为了什么,不过是买些药材罢了。”   南宫骛道:“寻常倒也无妨,但近日慕玉阁却是不怎么太平,南大夫难道不知道这里出了一桩命案吗?说起来,和南大夫还有一些关系。”   “是吗?”南无音心不在焉。   南宫骛缓缓道:“不知道南大夫可还记得,五年前,你为徐不疑开方拿药,曾留下了一对黑白昆仑玉药瓶,好巧不巧,我们辗转得知,那玉瓶居然曾属于一名剑修,而这剑修出身肃慎国,曾一度名声极盛。”   南无音道:“这样吗?那玉瓶是旁人所赠,我也记不清是谁了,顺手便拿来做了药瓶。既然你觉得这东西不好,丢了就是,也不用来问我。”   那可是极品昆仑玉,就连昆仑剑宗自己都并不多,她却随随便便就说丢了。南宫骛道:“……而这死在慕玉阁之中的人,也是肃慎国的人。”   南无音脸上已是有了强忍的神情,她道:“原来如此,你怀疑那人是我杀的?”   南宫骛凝眉看南无音,似想要从她那里看出破绽来:“那人乃是死于剑修之手,故而我并不曾怀疑南大夫。只是觉得这件事十分凑巧,所以来问两句而已。”   南无音上下再看南宫骛,道:“管这么多,你是昆仑剑宗的掌刑不成……”   她目光动着,落在了南宫骛的手上,发出轻轻的一声疑惑之声,接着她声音便冷了下来:“你没有为她抚琴安神?”   话锋骤然转变,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叫南宫骛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抚琴?”   南无音冷静的双瞳之中隐约有暗火涌动:“对,我说过了,让你抚琴为她安眠,你为何没有照做?”   南宫骛的茧多都在虎口指节等处,指尖却是稍显光洁,如果他按照南无音所说的做了,曾时常为徐不疑抚琴,那他的手便不该是这种样子。   南宫骛的手本已经放在剑上,此时却是不由稍微放松,微嚅嗫着没有答话。不错,当时南无音确实留下过话,说徐不疑神思难安,叫南宫骛为她抚琴安眠。但南宫骛同徐不疑不久后便离开长右山前往浮玉城,路上跋涉,行李多了有所不便,他便将七弦琴留在了长右山,之后并不见徐不疑有不适,他便将此事抛到了脑后。   此时南无音再看南宫骛,眼中已是带了些许轻视:“不过筑基修为,又身无长物,一旦有事,只是拖累人的废物。若是懂事乖巧些,能做些抚琴安神的些微小事,倒也算有点用处了,却没想到居然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好。”   这话刺耳极了,南宫骛一时也来了气,道:“这轮不到阁下来置喙。”   “这是叫我说中了痛处了?”南无音冷笑,“本还觉得你能跟在徐仙君左右,该是个有些本事的,真是,叫人失望……”   南宫骛目光也是冷冷,道:“南无音大夫这话十分有趣,我还没有问你,你明知徐不疑身份,却故意隐瞒身份接近,又是何目的?”   然而听到此话,南无音突然就安静了下来,一霎时,双眸沉下,嘴角含笑,变回了那个温和柔善的医者。   这一动一静,简直宛如两人,看得南宫骛目瞪口呆——他还从未见过这样善于脸色变化之人,除了那些会发癔症的疯子。   她轻笑了一声,又转了话题:“你之前还说要付我诊金呢,我还以为是真心的,原来只是来兴师问罪的。”   在长右山的时候,这南无音还并不是这颠三倒四的样子,怎么短短五年就好像性情大变了。南宫骛一时捉摸不透,看着这南无音眼神越发警惕。   南无音好像又有点不高兴了,道:“你果真怀疑是我杀人了……”   南宫骛道:“但南大夫一定知道许多我不知道的内情,是不是?”   南无音低头笑了笑,道:“罢了,对你这样的人,不能说得过于隐晦了,不然你怕是听不明白的。你知道什么是天命吗?“   南宫骛愣住,问:“什么?”   并不是南宫骛傻得听不懂天命两个字,而是完全不明白为何南无音会突然提起这一茬来。   南无音道:“其实我也不懂。我是大夫,大夫虽能治病疗伤,却不能救得了命。所以若一个人是天命将绝,不管什么样的神医都是救不回来的。”   话到这里,南无音轻轻扶住了自己的额头,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这世间每隔个几百年,便会发生一次上天下地、动摇九霄六合的灵气震荡,此时,九馆星会落得比任何时候都要低,星汉可同深渊归墟相接,但逢此刻,那些越是高阶的修士,就越是容易受到这灵气的影响。”   她抬头起来,声带蛊惑:“你有没有发现,近些年,闭关的金丹修士们越来越多了?”   南宫骛微愣,道:“你是说……”   然而南无音却是又突然转移了话题:“既然有天命,那就会有顺应天命的人,也会有悖逆天命的人。那些老老实实去死的,就是顺应天命的,而那些不甘心去死的,就是悖逆天命的。南宫骛,你可听说过一种叫窃命咒的东西?”   “……”   不等南宫骛反应,南无音又继续道:“你如今大约是不知道,不过你若要查肃慎国的事,那便迟早会知道。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这术法要怎样解开。”   南宫骛已经是全然捉摸不透这人了,只能道:“请说。”   “其实非常简单,你只需要将施术者杀死,这窃命咒便不攻自破。”   这简直就是一句废话。南宫骛深深皱起了眉:“南无音,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你到底是真心相助,还是另有所图?   南无音微微笑,笑得却是有些苦涩:“以我的本事,本也做不了什么……”   恰在此时,雅室的门被扣响,外头传来了侍女的声音:“南仙长,外面有人在寻这位南宫骛仙长。”   听言,南无音神色收起,安然地归位坐下,自顾倒茶喝水。她并不曾给南宫骛准备茶盏,俨然是送客的姿态。   南宫骛静候片刻,不见她有反应。他心知如今再问,恐怕也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南宫骛便起身告了辞,而南无音也没有回礼。   -   南宫骛随着侍女走出雅室,在楼道处见到了柴元定,柴元定着急道:“你以为我们是来玩的吗?眨个眼睛就不见了。”   南宫骛等他抱怨,末了柴元定道:“对了,你之前说你见到了一个人,是什么人?”   南无音的事和徐不疑的身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南宫骛不愿多说,问:“柴元定,你听说过窃命咒吗?”   “什么东西?”柴元定愣住。   看来他是不知道,南宫骛道:“我随便问问而已,你不要和别人多嘴。”   “笑话,我是那么嘴碎的人吗?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南宫骛,你该不会是不想做剑修了吧?不成,你不能不做剑修,你可是天生剑骨……” 第107章 第四十章:叶绰来了   等南宫骛回去时,訾灵修已经拿到了近日出入这慕玉阁的高阶修士名单。   南宫骛看了一眼,没有看到南无音的名字,便问:“会不会有人隐藏了修为进来?”   訾灵修小声道:“慕玉阁能做这么多年生意,难道你以为就只是靠着商贾手段吗?他们自有办法辨别,只是不会轻易提起而已。”   “那万一这慕玉阁有所欺瞒呢?”   柴元定大笑,一把拍在南宫骛的胸口,道:“你看看你穿的是什么?你给慕玉阁一百个胆子,他都不敢在昆仑剑宗的头上动土。”   訾灵修道:“既然这些人曾出入慕玉阁,那咱们便分头去探访,大家都小心些,不需正面同人冲突,一旦有事便用通讯符联络,不要打草惊蛇了。”他一一指过去,将手下人都分成了若干队,南宫骛和柴元定正是一组。   柴元定看了他们分到的那几个姓名,招呼了南宫骛,道:“走吧。”   -   訾灵修所筛选出的都是高阶筑基以上的修士,下都繁华,各界往来者多得数不清,别处的筑基修士已经可以称霸一方,而在昆仑墟这种地方,筑基修士实在是不值一提。   南宫骛和柴元定二人如今都不过才筑基初期,刚到可以进入刑律堂做事的修为,故而訾灵修挑出来让他们去查的,都是看着修为不高,不知名好拿捏的,其中还有一位是出自昆仑小宗。   这一趟差事办得很顺利,这些高阶筑基修士被昆仑剑宗问到门前来,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甚至有几人露出了惶恐姿态。   这边不过是两个筑基初期的修士,对面的甚至可能是某小宗门的长老,柴元定是习以为常了,南宫骛则是不阴不阳地说:“昆仑剑宗果然好大的威风。”   只是二人奔波了一夜一日,并没有找到新线索,也不曾在这几人身上发现疑点。第二天两人回到下都驻地,碰到了几位回返的同僚,见面都是摇头,想来大家都没有收获。   众人回报后,訾灵修也是皱眉,下都高阶筑基也是不少,甚至还有金丹期修士,总不可能把人都抓起来。便道:“如今便着重盯着这几个剑修,先观察几日,看有无异动,你们也辛苦了,先散了吧。”   众人听言散去,南宫骛也正要离开,这时做门房的庶务弟子突然找过来,道:“南宫师兄,有你的信。我们正打算着给你送到霞光峰去,倒是巧了,没想到你到了下都来。”   南宫骛问:“谁送的?”   那庶务弟子道:“一个姓叶的人。”   一提起姓叶,南宫骛便猜是叶绰。因昊幽遥远,这五年来,南宫骛和叶绰只是偶有联络。去岁南宫骛得到了叶绰确切的答复,说他会趁着九馆落地的机会到昆仑墟来。   即使是对修士而言,跨越九霄两界行走也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南宫骛他们当初能那么快从浮玉城到昆仑墟,乃是因为他们趁了云舟的便利。云舟不但航行速度极快,而且还能横跨界门,实是十分厉害的法器。然而云舟专属于昆仑墟,昆仑剑宗以外修士不得借用,对许多人而言,升仙擢选就是此生唯一能坐上云舟的机会。   所以叶绰想要到昆仑墟来,要么是自行长途跋涉,要么便是等待九馆落地。   南宫骛还猜测他到了昆仑墟,定要先去见小环,和自己再联系该是后话了,倒是没想到,他来得这样快。   南宫骛拆开信,快速浏览一遍,却是十分意外。   柴元定路过他身边,正打算招呼他一起回宗门,见他面色有异,便问:“怎么了?”   南宫骛道:“你们先回宗门,我有事要外出一趟。”   说罢不等柴元定说话,便一步踏出了门,等上了坊间道,就跨上飞剑,御剑而去。   柴元定追了两步出去,见南宫骛走的干脆,连头也不回,气道:“南宫骛,你还记得你只是个掌刑副使吗!你这是擅离职守,我要告诉师尊,你准备吃挂落吧!”   南宫骛循着那信上的地址,找到了遂宁坊的一个小角落。   下都极大,七百多坊并不是所有都繁华光鲜,其中也有供低阶修士暂居、混乱不堪的地段,这地方小案子频发,来往人九龙混杂,连巡城使都懒得进去,而叶绰就暂住在这里。   见面的时候,南宫骛不由愕然。   站在他面前的叶绰,眼尾生纹,眉目垂吊,面色黯淡,看着比起五年前见的时候竟是老了好几岁。   叶绰却还强笑,道:“听闻你已经筑基了,恭喜恭喜。”   南宫骛已经是顾不得寒暄,立刻问:“你怎么搞成了这样子?”   叶绰淡然道:“生老病死,天理而已。”   “你可是高阶炼气修士,怎么都不可能老得和凡人一样快,你要是连这都不肯说,那我现在就走。”   叶绰连忙拦住,道:“不是我瞒着你,只是实在是难以启齿。”   南宫骛冷冷地看着他。   叶绰连连叹气了两声,道:“我担心小环,便开了眼,悄悄看了一眼她的天命……”   千里门本就是天问流派,所谓天问流派,指的是一些一心钻研天道天理、不善攻伐的仙门,有传言他们是古时候的巫祝之流于如今的流传,但天问流派自认是正统大道,不肯承认与巫道有渊源。   天问这一流派,若是大成,便是能撬动天道因果的大能,但若是不成,就如叶绰这样,只是一个神棍。   南宫骛皱起眉,道:“你真的看到了?”   无论修士凡人,都是由天道赐予生命,而那以天理而定的命数就是所谓的天命。迄今为止,尚不曾有人脱得凡身,成为仙人,也就没有人摆脱这天命的束缚。谶卜天命的人古来有之,但不管是在凡界还是修仙界,成功的人都极少,所以即便是在修仙界,大多数人也把吃这一行饭的修士当做是骗子。   叶绰道:“千里门在古时,以占卜行路为生,所谓眼看千里路,足下行十里。只是这一支实在是太看天赋吃饭,故而后来渐渐衰落。我只有炼气修为,不过半吊子罢了,一旦强行想要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就必然要付出些代价。”   而这代价,就是他自己的寿数。   越是修为高深,便越是接近天道,这样的人也就越是难以占卜,好在小环修为不高,还能稍微得见。   南宫骛从不相信这个,问:“那你看到的是什么?”   叶绰道:“小环的天命变了。”   “什么?”   叶绰道:“我虽能力浅薄,不能看清,但也可见小环命中前半生仅有小波折,后生则是光华不可逼视。这是说,她以后的天命我不可窥视,所以我知道她一定能够筑基。然而此时再看,她的未来却变作了一团黑雾。”   南宫骛因从不信谶卜,心中并没有全然相信。那些谶卜的人,都说自己卜算的是天理,但若是谶卜成真,便可借此跳脱因果干涉天命,那天命不就变了,这还怎么能说谶卜是卜的天理,这本就已经是最没有天理的事了。   不过深究这些都该是后话了,南宫骛先问:“那你为何不先去找小环?”   叶绰苦笑摇头:“我见不到她。”   “为何?”   “葳蕤堂的人告诉我,小环修行未成,不能随便见外人,我便去找我兄长叶继,他是筑基修士,应当有些法子,他却也不肯见我。”   南宫骛越发地觉得不对,道:“小环这几年,确实越来越少来信了。”   五年前小环还十分急迫,总是去信叫叶绰来昆仑墟,后来不知道是不是修炼的功课吃紧,便渐渐地淡了下来。   她同叶绰都不再如何联系,何况是和南宫骛。而南宫骛也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小环日渐长大,如今已是到了能嫁人的年纪,同南宫骛这个男子疏远开来,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可是无论如何,她也不该如此对待叶绰。   叶绰道:“我至少要见她一面,确认她的安危才行。”   南宫骛道:“既然如此,便由我来安排。”   昆仑墟极大,从下都到葳蕤堂,若无云舟,足足要花费数日的时间。   二人到了葳蕤堂,却是扑了个空。   那葳蕤堂的人见了南宫骛的昆仑剑宗弟子服,不敢怠慢,恭敬回话道:“这倒是不巧了,小环师妹冲关小境界,此时怕是不方便见人。”   叶绰正是失望,南宫骛直接再问:“她在哪里闭关,我们在洞府外面看一眼便走。”   那人却是迟疑了起来,道:“这……叶师妹是在外面办事的时候,突然悟到了关窍,于是就地闭关突破境界,并不在葳蕤堂内。”   “那她在何处?!”   南宫骛气势迫人,葳蕤堂的炼气弟子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喘,答道:“据说在她父亲那里。”   南宫骛看向叶绰,二人的目光之中,都露出了惊疑。   他再问那葳蕤堂弟子,道,“小环时常去探望她父亲吗?还是只有这一次,我怎么没有听到她提起过。”   那葳蕤堂的弟子挠头道:“这……道法之外,也还有人情嘛,人家父女见面也是寻常事,没有必要总是提起吧?“   但小环和她父亲并不是寻常父女。   那葳蕤堂弟子又道:“我也听说过,好像叶师妹和她父亲从前有些误会,不过这都好几年过去了,误会早就解开了。”   南宫骛不再多说,转头就道:“去找她。”   叶绰却是迟疑:“不如等小环突破了小境界再说?正是关键的时候,若我扰了她闭关,她说不准要生气的。”   南宫骛却说:“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第108章 第四一章:香   二人匆匆赶回下都,找上了门去。   此时叶府下人却道,叶继忙于宗门事务,如今并不在府内,因此也不便让他们入内。南宫骛冷笑了一声,推开下人,径直跨入了叶宅。   南宫骛朗声问:“小环在哪里?”   下人们嚅嗫不敢答话,见逼问不出来,南宫骛便要一间间屋子地搜过去。下人们哪里知道这个名门弟子如此不讲究,只得回答道:“小姐在地下的静室闭关,主家叫我们小心看护,不得打扰。”   二人追到地下静室门前,果然见石门封闭,上有禁制金光隐现。若是打破了这禁制,小环的进阶便要中断,好一点只会进阶失败,若是不好,甚至可能走火入魔。   下人们唯唯诺诺,道:“还请二位仙长体谅,小姐进阶不易,如今正是关键时刻。”   叶绰见果然如此,自觉得误会了,讪讪道:“不如等小环闭关完了,我们再来。”   下人们也趁机送客,道:“非是小的们怠慢,主家不在,小的们也做不得主。”   叶绰拖着南宫骛离开了这宅子,南宫骛皱眉问:“只是一个小境界而已,也要闭关这么久吗?”   叶绰点头道:“你是太顺利了,所以才不觉得进阶麻烦。”   南宫骛除了筑基,每一次进阶小境界都十分顺利,像是炼气初期,他不过打坐了一夜便能进阶成功,寻常修士哪里能做到。通常炼气期一个小境界就需要闭关几日,等到了金丹期,闭关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都是有的。   叶绰语带歉疚:“如今知道小环正在闭关,我也放下了一半心,倒是累你白跑了一趟。”   南宫骛道:“小事而已,你帮过我,我帮你也是理所应当的。你先在这附近住下,我回下都驻地一趟。”   南宫骛匆匆赶回驻地,见柴元定还没回宗门,便道:“正好你在,那我也不用去找别人了。”   柴元定见他便没有好气,道:“若不是因为要等你,我早就先回霞光峰去了。”   南宫骛也不废话:“你知道无咎门吗?一个昆仑墟的小宗。”   “不知道。昆仑剑宗小宗那么多,我怎么可能都记得。”   “很好,那你现在可以去打听了,有一个叫叶继的筑基修士,是这个宗门的长老,你帮我问一问他。”   话说完,南宫骛转身风一样地走了。   柴元定双眼瞪得铜铃一样,他半响之后才反应回来,顿时便怒吼:“好你一个南宫骛,居然命令起你师兄来了,亏你还是凡界出身,你知道孝悌两个字怎么写吗!”   -   而此时的南宫骛看着天色将暗,匆匆要赶回叶绰那里,他总有些不好的感觉,只怕迟疑一点,就要生出变化。   夜风微动,华灯初上,下都的夜里也是十分热闹,南宫骛快速地从街道之上御剑飞过,便如踩着盏盏流星。   在这灯火流动之中,忽地,南宫骛看到了一个身影,顿时脚下便是一滞。   他只当是自己看错了,再定睛去看,果然见在那人流之中有一个纤弱娇小的眼熟身影。   此时对方也发现了南宫骛,仰头掀起了帷帽,对着悬停空中的南宫骛微微一笑。   南宫骛惊得险些从剑上跌下来,这里可是昆仑墟,她怎么能在这里出现!   却见她放下帷帽,转身穿过了人群,走往了巷尾。南宫骛不作他想,立刻跟了上去。   那娇小少女走到偏僻处,在一家酒馆前停下,她就在酒馆摊在外面棚下一张桌子旁坐下,像是等着南宫骛过去。   南宫骛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感觉,但他知自己应当去,便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坐在了另一端。   对方掀开帷幕,露出一张精致如玉的笑脸,她往前一倾,嫣然一笑道:“小哥哥,好久没见了,你没有想过我呀?”   南宫骛不自觉往后一退,道:“你怎么到昆仑墟来了?你可是……”——你可是活尸!   昆仑墟多少高阶修士,一旦有谁发现了她身份,那她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哀姬托着下颌,笑盈盈问:“小哥哥这是在关心我吗?”   南宫骛冷冷道:“我只是担心你拖累了徐不疑。”   哀姬掩着小嘴偷笑,一边又打量南宫骛,道:“小哥哥穿上昆仑剑宗的弟子服,显得更英俊了。这几大宗门,最难看的就是鹿台寺的袈裟,其次是沧溟剑宗的清汤寡水,还是昆仑剑宗的弟子服最好看,又显贵气又显仙气,我最喜欢了。”   南宫骛听得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冷战,他不想和哀姬废话,道:“你应是没有忘记,你曾答应我,要给徐不疑治好眼睛,但你的承诺没有兑现。”   哀姬叹一声气,道:“哎呀,我也没有想到嘛,谁知道她这一次的伤连筑女都治不好,所以我也正在想办法弥补呢。”   提起筑女,南宫骛微微地沉下了面色,道:“筑女死了。”   哀姬却是无所谓的样子:“她早就死啦,在秘境之中的只是一缕元神而已。好奇怪啊,你这是在为筑女难过吗?”   南宫骛冷笑一声,道:“倒也轮不到我来难过。”   哀姬嘟起小嘴,轻轻地“哼”了一声,道:“你这是在怨恨我呢,我也不怕,这世上怨我的男子反正也多去了。”   南宫骛道:“你是真不怕被昆仑剑宗的人发现吗?”   “你果然在担心我,”哀姬笑道,“哎呀,虽然我确实很喜欢被人放在掌心里面关心爱护,可是呢,我又偏偏没有那么柔弱。你以为你刚刚能看到我,是因为你的眼力好吗?不是呀,是因为我想要让你看见我。”   不错,虽然哀姬看着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美貌少女,但实际上她可是大名鼎鼎的活尸祖宗,这么多年仙门正道都奈何不了她,她心中自然是有数的。   南宫骛道:“所以,你是冲着徐不疑来的?”   哀姬微微地收了笑,道:“倒也不是。只是难得地那碍事的赵老头子闭关了,而我也许久没有来过昆仑墟,实在想念这里的繁华,便来玩一段时日而已。看到你在,我才猜测悯奴……徐不疑也在。我没事的啦,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嘻嘻……”   南宫骛注意到那个称呼,心中默默记下,接着他冷笑了一声,道:“还请哀姬大人勿要自作多情,我如今只想知道,你准备如何弥补当初的过失。”   南宫骛不吃她这一套,让哀姬很是伤心,不过她近日已是找到了新的目标,对南宫骛的劲头也消去了许多。   “这是当然的,你和徐不疑帮我暂时解决了生死城这个大|麻烦,我心中还是十分感激的。哎,我正在发愁叫人把东西给徐不疑送去,刚好你在,这不巧了吗。”   说着哀姬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随便的架势使得南宫骛心中颇是不信任,深皱着眉盯着哀姬。   哀姬噘嘴道:“你这什么表情嘛,难不成觉得我在骗你?告诉你,这可是好东西,遍天下也只有我这里才有。”   南宫骛低头看向那东西,那是一个三寸见方的锦匣,南宫骛将其打开,再解开中间的锦帕,眼前就出现了三支指头大小的锥形塔香。塔香的身躯之上,隐约有暗暗的紫色篆文,流动之中,呈现出异兽的形态来。   南宫骛抬起头,问:“这是什么?”   “这是香啊。”   “我知道这是香。”   哀姬慢悠悠道:“这香叫做神游太虚,若是徐不疑遇到了什么难解的问题,便拿出这香来点燃,包管能香到病除。”   这玩笑一样的名字……南宫骛握紧了拳,一面他不断对自己说,哀姬是金丹活尸,上古大能,说话一定是意有所指的,但另一面,哀姬那轻佻的样子,却又时时在挑战他的忍耐度。   哀姬可能是今天戏弄他戏弄够了,见他额头都出了青筋,便收敛了一些,道:“她如今仍未现世,境况当仍十分不妙吧?”   南宫骛抬头盯着她:“你这么厉害,会不知道吗?”   哀姬不满道:“我怎么会知道?我只是修为稍微高一点,活得久一点而已,又不是神仙。上一个敢卜算徐不疑天命的傻子,死得连灰都不剩啦,你以为我还会做同样的傻事吗?算了,你太年轻了,跟你说你也不明白,总之,你把香点给徐不疑就是了。哎,和你说话好无趣啊,光是长得好看,怎么一点都不懂情趣……”   哀姬说着,此时外面忽地响起了欢呼声,是一群人簇拥着龙船灯走过街道。   见此哀姬兴奋地站起身来,道:“是龙灯。”话说完,她便抛下南宫骛,提起裙子小步跑着往大街上去了。   话还没说完,南宫骛还有事想要问哀姬,他站起身来正要叫住她,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周围忽生一道微风,再去看,已经是不见了哀姬的身影。   周围一切明明并未变化,但南宫骛就是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他回头,正巧和那酒馆的小二对上眼睛,那小二笑道:“客官要喝什么酒?”   南宫骛问:“刚刚坐在我对面的女子去了哪里?”   那小二挠头道:“客官不是刚来?有人同你一起?”   南宫骛不再多说,道:“我不喝酒。”说罢拿起剑,转身离开。   -   南宫骛默默地看着手上锦盒,神色凝重。   哀姬五年前已是坑过他们一次,虽说没有真害了他们,但也实在是给徐不疑惹了不少麻烦。这一次她又来故弄玄虚,偏还不肯明说此香效用,焉知是不是又要借自己的手来恶作剧。   好在,这香足有三支……   叶绰好奇地站在他身后,道:“南宫兄,你去买了香?这是什么香,怎么看着有些奇怪,是昆仑墟的特产吗?”   南宫骛略微思索了片刻,道:“叶兄,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叶绰茫然地就答应了:“自然。”   南宫骛道:“我要点燃这支香,还请你为我护法。”   ————————   感谢在2021-12-1100:00:00~2021-12-14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沙制的绳索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啊啊啊哦哦哦16瓶;芜湖年糕好味道10瓶;鲸川5瓶;矮马、盐引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9章 第四二章:所梦   南宫骛让叶绰在屋外护法,而自己独一人在室内。他用禁制法术封住整个静室,房门是一道屏障,他所下的禁制又是一道屏障,如此便能保证这香不会蔓延到外面去。   塔香的燃烧的时间只有线香的三成,而南宫骛同叶绰说好的时间是一个时辰,一个时辰,足够南宫骛验证这“神游太虚”香的效用了。   到时候,他便会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药是毒,是符咒还是幻术。   此时燃香也不必讲究,南宫骛随便拿了个小碟子,充作香盏,接着将香点燃,放于其上。   香雾裹着模糊不清的篆文升入空中,再渐渐散去,淡淡香气随之弥漫在屋内。   南宫骛死死地盯着那燃烧的香,静等着变化发生,香烟袅袅,他的眼睛渐渐不能支撑,不知不觉之中,身体开始下沉。   觉察到不对,南宫骛猛地惊醒过来,睁开眼的瞬间,身周的一切豁然变化。如天光乍亮,四周突然变得开阔明亮,他发觉自己已不在窄小的房间之中,他站到了一片熙攘的街道上。   天空黑沉,不见有光,而地上却是明亮如白日。南宫骛四顾观察,见周围景观隐约眼熟,很像是昆仑墟下都的某一处街道。   他再看周围的人,却见这些人目光茫然没有焦点,只是如傀儡人偶一般地行走。   南宫骛明白这里并非是现实,他应当是中了幻术,而这幻术,不出他所料,便应该是最深最沉的幻术,也就是所谓的“所梦”。   三大类幻境,所见所思所梦,其中所见乃是最浅的幻术,也是最容易脱出的,所梦则是最深,也是最危险的。这一种幻术,会使得人在这幻境之中遇到许多连自己都已记不清的事物,凡人或许还好,但高阶修士的所梦幻境同心境有关,其庞大复杂不可估量,甚至有可能使人被困其中,永远不能出来。   这类幻术不同所见,若非必要通常都不会随意施展。所以,哀姬为什么要借用此香让徐不疑沉入所梦幻术?这对徐不疑真的有好处吗?   南宫骛心下沉吟,却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什么声音。   ——是琴声。   听到这琴音,南宫骛有些怔愣,因为这琴声他是耳熟的。   他不由细细地思索了起来,如果他是这幻境的主人,那在这幻境之中的人和物,都该是他曾所知的。只是仿佛因在幻境之中的缘故,他的脑子也不太好使了,听着这声音,整个人都变得迷糊了起来。   南宫骛循着琴声走去,随着靠近那声音的来源,他的周围变得越发地黑寂,行人也变得越发稀少。   听着那琴声就在耳边,南宫骛正要一步跨出,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一股将他往后拽拉的力量,他猝不及防,猛地往后一倾。耳边的琴声瞬间消失,而那黑暗也在同一时间收缩,一霎时便消失不见。   他回头一看,身前是一名身材纤长的女子,她眉目清淡,双瞳是如静水深渊一般的颜色。   南宫骛心中一动,不禁喊出了她的名字:“徐不疑……”   明明只是五年未见,他却是觉得漫长如五十年。应当是因为在幻境之中的缘故,徐不疑的容貌神情,竟仍是和五年前一模一样,而南宫骛自觉自己却是变化了许多。   南宫骛忽地想,看来这神游太虚香也不算坏,至少能让他见到徐不疑。   徐不疑开了口,道:“你险些被带走了。”   南宫骛有些痴痴地想,果然不愧是幻术大能,在这幻境之中,徐不疑竟然和真人也相差无几,连说话的语气也是一模一样。   但下一瞬,他就猛地回过了神:“真的是你?”   “是我。”徐不疑答道:然而她的目光却依然面向着那黑暗褪去的方向。   因太久没有见,南宫骛禁不住仔细地打量徐不疑,他见徐不疑双目看着前方,眼中倒映着周围景物,不禁喜道:“你的眼睛恢复了?”   徐不疑没有回答,只是道:"那个人的醒得很快。"   南宫骛尚没有十分明白,问:“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刚刚那难道是旁人的……”   “是旁人的梦境。”徐不疑道,“你之前做了什么?为何会陷入进来?”   南宫骛回答:“我点燃了一支香,哀姬给我的,说是叫什么神游太虚。”   徐不疑听到这里,神情微微有些凝滞,末了道:“说是神游太虚,倒也不算错。”   说罢她便转了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南宫骛跟了上去,问:“这到底是哪里?难道说不是我的幻境?那神游太虚香又到底是什么?”   徐不疑道:“是梦息香,神游太虚,是哀姬随便取的诨名。梦息香是一个钥匙。”   南宫骛不解:“钥匙?”   “昆仑墟这个地方灵气过于充沛,不管是天地灵气,还是人之灵力。这些力量相互碰撞震荡,会很容易形成间隙。这些间隙寻常不可见,而梦息香可以将这些间隙凝实成为幻境,使我们可以沿着它找到梦境的入口。”   南宫骛愣住,问:“梦境的入口?”   徐不疑道:“俗语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修士的梦境和心境,本就是连通的。”   南宫骛忽地就想到一种释家流派的说法,说的是这现世不过是佛祖的一个梦,佛祖若是醒了,那这个现世也就结束了。①   而金丹修士的元神已是无比强大,其心境也是庞大得如同一个完整的世界,若说会成为一个仿佛真实存在的幻境,绝不是不可能。   南宫骛立刻追问说:“刚刚那团黑雾,便是某个高阶修士的梦境入口?”   “对。”   因是高阶修士,对方很快就察觉到了梦息香的存在,并强行将自己的梦境拉了出去,南宫骛因一时不防,也差一点被一同带走了。   南宫骛问:“如果刚刚你没有拉住我,我会怎么样?”   “通常不会死,元神受损却不可免。”徐不疑很淡定地说。   南宫骛知道自己莽撞了,他也不知是为何,仿佛这幻境能够影响人的心智,他当时便不由自主地被那琴音所迷,此时回想起来,只觉得愚蠢之极。   他干笑道:“看来这什么梦息香着实是个危险的玩意。”   “梦息香最危险的,便是会让你窥见不该见的东西,让你去到不该去的地方。”徐不疑道,“你跟着我,不要乱走。”   南宫骛从善如流,二人沿着街道行走,渐渐却是走到了一所眼熟的宅院面前。   南宫骛仰头一看,失笑道:“这不是叶继的房子吗?”   而徐不疑走上前去,推开了门。   大门敞开后,二人走过照壁,在庭院里看到了人。   下人们和外面的行人一样,只是面无表情,茫然地行走,对南宫骛和徐不疑的闯入毫无反应。庭院的一棵树下另坐着一个妙龄少女,她手里捧着一本书,却也没有看书,只是木然地朝着前方。   虽然有很长一段时日没有见过了,但南宫骛依然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小环。   南宫骛问:“这个小环是幻境造物,还是她本身?”   二人正要上前,却在这个时候,小环周围忽然冒出来一股黑雾。黑雾凝实成为一堵黑墙,挡住他们的去路,而周遭的景物快速后退,南宫骛感受到了一股力量正将他们往外推开。   徐不疑闭了眼睛,再睁眼之时,她身上已生出一层光华。那光为她挡住黑雾,使得她可以逆着那力量而行。   “用剑。”徐不疑道。   听言,南宫骛立刻屏息凝神,运起破障剑式。他轻喝一声,挥剑向前,金色剑光便拨开了黑雾。那股推搡他的力量消失了片刻,他能站得稳了,南宫骛趁此机会,穿过那黑雾的包围,靠近了小环。   “有人在她身上下了禁制,不准人靠近。”南宫骛道。   这禁制反倒说明,他们所见到的小环确实不是幻境造物,而是她本人。   只是直到南宫骛和徐不疑突破禁制,走到了小环身边,小环也仍是之前那副神情,不见有任何变化。   徐不疑细细地看小环,对着小环伸出了手去,当她的手靠近小环身侧半尺之内,小环身上突然生出一道金光屏障,徐不疑的手一碰到那屏障,便猛然窜起了一股火来。   手上的皮肉在火焰的灼烧之下收缩焦枯,而徐不疑却面不改色,生生将整只手穿透这层金光,直到触碰到了小环。   一条细如丝线的赤红色长虫,像是被徐不疑的手所吸引,从小环的领口钻了出来,而徐不疑的手快且准地扼住了这条长虫,将它从那金光之中拖了出来。   等长虫脱离了小环的身体,徐不疑手上用了一点力,那虫子便扭曲着死去,最终化成了齑粉。   待长虫离开之后,小环的眼睛突然有了神采,她喃喃道:“我要等爹爹回来吃饭……”   徐不疑道:“他不回来了,你该回去修炼了。”   小环丝毫没有怀疑,她点了点头,丢下手里的话本,转身奔向了静室。   徐不疑跟在了她身后,道:“随她一同离开。”   南宫骛紧跟在后,二人随着小环直走到后院的地下静室,看着小环推开静室的石门进去。   就在南宫骛和徐不疑跟着踏入的时候,周围景象突然扭曲,如融化的一般,一切都开始消失,南宫骛愕然看向徐不疑,却见徐不疑的身形也在渐渐地变得模糊。   南宫骛深吸了口气,猛地再吐出,此时,像是被猛然推了一把,他整个人再次醒了过来。   他紧张地往四周去看,见自己又回到了燃香的房间之中,而此时那香已是燃尽,只剩下了小小的一撮香灰堆在那小碟子上。   可是,徐不疑呢?   正在这时,他听到了声响,是叶绰在猛烈地敲门。   “南宫兄,徐姑娘来了!”   ————————   ①这说法主要来自印度教,佛教有时也有类似的观点。 第110章 第四三章:邪术   听到这个名字,南宫骛连忙起身,然而因起得太急,踢到了桌子,引起一片哐当声响。   他要去开门,却又忘了之前自己已经下了禁制,一下没能打开。正要去解,却见一道金光闪过,那禁制片片碎开。不等他动手,徐不疑已自己动手解开了这禁制,一步踏入了房间。   朦胧夜色之下,徐不疑细伶伶的一个站着,白色的衣角在夜风之中轻轻摆动,她的神情依旧是凝住不动的。   闻到屋内的味道后,她轻轻掩住口鼻,道:“是梦息香。”   见到徐不疑,南宫骛先是一喜,后又神色微黯:“徐不疑,你的眼睛……”   她虽没有说话,但南宫骛从她的动作已经知道了答案——她的眼睛并没有康复。   徐不疑却是完全没有在意这些小节,道:“拿了香灰,找叶小环!”说罢便转了头,一步往外去了。   南宫骛听了,立刻将桌上的香灰收起来,跟上了徐不疑。叶绰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因听到了小环的名字,便也连忙追了上去。   三人径直破门闯入叶宅,叶宅的下人们被惊醒,以为遭了贼,拿了兵器围堵过来。   见又是南宫骛,那领头的护卫道:“南宫仙长为何非要咄咄相逼!我们无咎门也是昆仑小宗,与昆仑剑宗同气连枝,共属一脉,今日你擅闯私宅,要是告上宗门去,也是你没道理。”   南宫骛却是冷冷地亮出一块玉牌,上面隐隐现出掌刑副使的字样。他道:“那你就告上去试试。”   见此玉牌,叶家护院们手中兵器便不由垂了下去。南宫骛分开众人,同徐不疑和叶绰一路直行到小环闭关的静室之前。   此时禁制仍在,然而不等叶绰出言阻拦,徐不疑就拔了剑。   一个“破”字落下,石门摇动,禁制碎开,静室敞开在众人面前。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聚灵法阵,小环正盘腿坐在中心处,她双目紧闭,眉心深蹙,全身都是黑沉沉的雾气。法阵边缘与她相对之处,摆着一个小小的泥人偶。南宫骛走到人偶前,见那人偶周身都是红色符文,此时上面已是出现了裂痕。   徐不疑细细地听过这静室之内,除了小环不见有其他人。   “喂她吃下香灰。”徐不疑丢下这一句,转身便要离开。   南宫骛连忙把包着香灰的帕子丢到叶绰怀里,自己匆忙跟上了徐不疑。   “什么?香灰?”从未让人吃过香灰的神棍叶绰抓着香灰,一脸愕然。   而小环已经是等不得了,她因进阶不顺,此时气息紊乱,心境已出现了动荡,若如此下去,只怕就要走火入魔。叶绰不敢拖延,连忙上前去,将香灰给小环服下。   徐不疑踏出门来,一把抓住一个下人,问:“叶继在哪里?”   那些人不料她突然发难,道:“主家、主家在宗门……”   南宫骛立刻道:“我能找到,随我来!”   此时南宫骛心中早就堆满了疑惑,匆忙赶路之时,他忍不住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香灰……”   “梦息香的香灰清心固神,她此时心境必然有所损伤,此物可以为她稳固境界。”   南宫骛不由神色凝重:“所以小环果真是中了什么邪术?在幻境之中,你从她身上抓到的,难道又是赤蝡?”   徐不疑点头:“那是一种可窃取他人修为的符咒,下得极深,通常不能察觉,若不是有梦息香,轻易拔除不了。”   南宫骛立刻便想起了那个词,道:“窃命咒?”   徐不疑没料到南宫骛居然知道,便答:“或许是这个名字,若是任由这符咒深入,日后说不定能控制修士灵海,此时说是窃命也不为过了。”   南宫骛心头大震,那南无音留下的三个字竟这么快就得到了印证,可是,她所说的窃命咒不是同肃慎国一行人之死有关吗?为何又会牵连到小环?   难道说,叶继除了对小环动手,还是升仙擢选一案的主使者?   不可能,叶继不过筑基初期修为,且仅是一个小宗门无咎门的小长老,不管是修为还是势力都远远不够。   -   正当南宫骛同徐不疑二人赶路之时,柴元定已是先到了无咎门,寻到了叶继的面前。   虽说同为筑基初期修士,但昆仑剑宗的筑基修士和旁人自然不同,在柴元定面前,叶继一点不敢有所怠慢,赔笑道:“不知仙长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可是无咎门的酎玉有哪里不对?”   柴元定不耐烦道:“我是刑律堂的,不管酎玉供奉的事,我就是来找你的。”   叶继恭敬答:“叶某自诩奉公守法,从不曾有悖逆昆仑剑宗之言行,还请掌刑副使大人明示。”   柴元定气得冷笑:“我哪里知道!又不是我要来,是他叫我来找你的。我问你,你最近可曾去过慕玉阁?”   叶继摇头:“近日在下家中有事,加之宗门内事务繁忙,实在是抽不开身,并不曾去过慕玉阁。”   柴元定一听却是愣住了,心道,这南宫骛,这人既然连慕玉阁都没去过,叫自己来问是个什么意思?   不对,南宫骛向来机灵得很,既然专门回驻地一趟叫人,绝对不是无的放矢,他没有明说,不就是一副“这还需要我明说”的态度吗?自己要是领会不到,再去问时,肯定又要被讥讽愚钝了。   柴元定轻咳两声,道:“你真的没有去过慕玉阁吗?”   “不敢有所欺瞒?”   “那你们宗门可是曾和昊幽天的肃慎国有所往来?”   叶继低头道:“也不曾……”   “……”   -   “你真的没有去过慕玉阁吗?”   “……”叶继已是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了。   这已经是这位柴副使第四次问同样的问题,他倒是稳稳地坐在椅子里,许是觉得无聊,时不时地还打个哈欠。而叶继站在阶下足足站了两个时辰,。虽说修士不怕体劳之苦,但被这样折腾,便是神仙也要生出怨气。   而且他的亲传弟子也是在厅外门旁徘徊张望了好一阵,似是有要事要禀报,只是碍于柴元定在场不敢入内。   叶继心知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可是柴元定修为不低于他,不管他那弟子是用符咒还是传音,都必然会被察觉。   越是等,叶继心中越是急躁,忍不住道:“柴副使,若我叶继有哪里不对,便将我关入石牢便是,何苦这样羞辱。”   “……你何时来的昆仑……”柴元定还在迷迷糊糊地继续提问,被叶继这样反问,猛回过神,道,“谁羞辱你了……”   “既然不是羞辱,那为何要如审问犯人一样对待在下?我们无咎门,好歹也是正经手持昆仑玉帖的小宗,并非什么来路不明的小宗门。大不了便舍得一身剐,上书给司刑大人,我信司刑大人公正严明,必然能还在下一个清白。”   询问一通什么都没发现,本就叫柴元定十分尴尬,此时对方又提起了司刑了,柴元定更不好继续了。   他站起身来,讪讪道:“只是例行询问罢了,你既然身为昆仑小宗,我们刑律堂办事,你更该鼎力相助支持才是。问话就到这里,你带我去你们无咎门走一走,我头一次来,还不知道你们无咎门是做什么营生的。”   叶继悄悄看了一眼门外等候的弟子,道:“在下不擅言辞,且于门中尚有事务,不如让其他长老陪同。”   柴元定却是大手一挥,道:“不了,就你了,其他人也不要跟着,就我和这位叶长老两人就足够。”   叶继只能强忍,挤出笑来道:“柴副使如此垂爱,实在叫人受宠若惊。”   二人跨出厅门,就在此时,无咎门的一名弟子匆匆地赶来,不等他禀报,身后已经是跟进来两个穿白色昆仑剑宗弟子服的修士。   “南宫师弟?”一见来人,柴元定就瞪圆了眼睛。   见是南宫骛,叶继心有不妙之感,趁三人不注意小心往后移步。   南宫骛何等敏锐,见状且来不及和柴元定打招呼了,一声便喝道:“留住他!”   听到此话,那叶继还有哪里不明白,立刻转身就逃,而柴元定也是当机立断,抽出背后阔剑,猛地就朝着那叶继劈了下去。   叶继身子轻抬,竟是躲过了这一招。   柴元定“咦”了一声,这叶继的修为竟是比他想象之中高出了许多。   叶继见势不妙,一眼看到了个空档,便闪身欲逃。然而他能知道哪里是空档,徐不疑自然也知道,不过错身的功夫,徐不疑已经一步先他而动,挡住了他的去路。   叶继大喝一声,一掌如排山倒海,朝着徐不疑拍了下去。   徐不疑直面迎上,一剑挥出,但见金光熠熠,生劈开掌风,破到叶继跟前。叶继再退,却是退到了南宫骛的面前。   三面夹击,叶继心知自己已再无可逃之机。   南宫骛快速施法,用禁制将叶继困住,为防万一,叫柴元定也来加固了一层。   柴元定提着剑挠着头,问:“这个叶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叶继任凭他们束缚,冷冷道:“不知道几位仙长要以什么罪名抓我?”   南宫骛道:“你在小环身上施用邪术,已经是罪证确凿。昆仑剑宗对邪魔外道施以何种刑罚,想必你当年进昆仑墟的时候已是十分清楚了。”   叶继却道:“我不知道什么邪术。”   南宫骛道:“你下在小环身上的符咒是什么?”   叶继道:“只是从一个散修那里买来的符咒,说是只要儿女弟子不懂事就可以拿来教训,如此他们便会听话了。难不成做父亲的教训自己的女儿也是有错的?””   南宫骛冷笑道:“若只是如此,你刚刚又逃什么?”   叶继道:“你们昆仑剑宗势大遮天,我小人物招惹不起,自然是躲为上策。”   似是在这须臾之间,他找好了理由,人变得镇定许多。大约他是觉得只要他嘴硬不肯承认,咬死不知道这是邪术,便不会有人奈何得了他。   柴元定挠头道:“哎算了,先拉回刑律堂再说,到时候叫他女儿来对峙,不就清清楚楚了。”   听到这话,叶继不动声色地轻笑了一声。   徐不疑耳朵极为敏锐,立刻便捉到了这一声笑。她问:“你是觉得,小环一定会为你脱罪?”   叶继收了笑,道:“她做女儿的,维护自己的父亲难道不对吗?”   徐不疑对着他站定,她的眉轻轻锁住,眉之下的眼中虽看不见倒影,却隐隐有波涛翻涌。   徐不疑定了定,道:“你能如此笃定……是因为你对小环下了心障。”   叶继抬头,神情愣住。就在下一刻,他周身血气暴涨,脸色扭曲,额上青筋突起,一股极强的灵力由他内体丹田发出,直冲头顶灵海。   柴元定大骇:“他要自爆元神!”   他拽住南宫骛,猛地后退,另一只手正要去拉徐不疑,却是拉了一个空。徐不疑已经动了,但她并不是往后,而是往前!   要阻拦已经来不及了,外人动手,如何快得过自戕,叶继必死无疑!   但徐不疑并不是要救他,她运起灵力,轻轻挥手,拨开元神爆裂的灵气震荡,稳稳地抓住了叶继将要倒下的身体。   徐不疑的手触到了叶继的神庭穴,在叶继濒死的惨叫之中,将他那将碎未碎的元神从灵海之中生生拖拽了出来。   ————————   感谢在2021-12-1400:00:00~2021-12-16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露露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沉桑、灼城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1章 第四四章:讯问   元神自爆,不过是一瞬的疼痛,但被人从灵海生剥之痛,却是如抽筋碎骨一般的折磨。   叶继的惨叫声响彻整个无咎门,其声由耳刺入后脑,叫人骨头都不由发寒,在场众人不曾见过这等惨状,竟是都怔然站在了原处。   柴元定面露出了惊惧之情,他知道徐不疑在做什么,她在讯问叶继的元神……   作为掌刑,柴元定对讯问元神并不陌生,他甚至知道在刑律堂有几个老掌刑专就是做这个的。可这种刑讯远超皮肉折磨,非是人所能承受之苦痛,许多经受过这种刑讯的修士,最后都因过于痛苦而走火入魔,因此除非是穷凶极恶之徒,不然昆仑剑宗绝不会对其施加此刑罚,即便是要施加,也必须要经过层层上报批示。   他一没有想到,徐不疑竟然会这种刑讯的手段,二是没有想到,她竟然敢这样做。   叶继的元神本就濒临破碎,他并没有承受这痛苦很久,很快,他的眼瞳就因剧痛而收缩,最终无法瞑目地倒在地上。   叶继一死,周围的人都不由往后一退。比起那个已经死去的叶继,反倒是面前这个徐不疑更叫人们恐惧。   倘若此时她身上有一丝杀气,或许还能让人不那么忌惮,然而不管是在叶继死前还是死后,不管手下之人叫得多么惨烈,徐不疑都面不改色,仿若,在她手上嘶吼的只不过是一只牲畜。   人们恐惧她,便如对凶兽一类非人之物的恐惧。   好一阵,柴元定才终于醒过了神来:“徐、徐不疑,私自讯问元神,乃是重罪。   “此事我会上报给司刑,请他定夺。”   -   昆仑剑宗天柱城外的刑律堂,柴元定站在殿中,殿上方是傅司刑与包括他师尊訾灵修在内的十一名掌刑。刑律堂的掌刑们通常都各自领有事务,此次留在昆仑墟附近能抽开身的,都在这里了。   掌刑们议论纷纷,訾灵修暂时没有参与议论,只是狠狠地瞪着下方自己那个惹祸的徒弟。   柴元定委屈地耷拉着头,心道这事又不是因我而起,我也委屈得很呢。   司刑开口,结束了掌刑们的议论:“如今无咎门的人可是都查问过了?”   訾灵修立刻回报道:“都查问过了。这个叶继乃是昊幽天长右山人士,十八年前,长右山无咎门得昆仑玉帖,归于昆仑墟小宗,于是无咎门合派迁至昆仑墟。这个叶继也是那时随门派搬到了下都,之后便不曾离开过昆仑墟。到昆仑墟后不久,他就成功筑基,之后被无咎门掌门提拔为长老。”   像是昆仑剑宗这样的大宗门,要结了丹才能勉强被称作长老,而在一些根基浅薄的小宗门,连掌门都不过筑基期,像叶继这样的筑基长老比比皆是。叶继这经历也是十分常见乏味,多少昆仑小宗都是如此发迹,实在没有哪里特殊。   司刑又问:“整个无咎门都没有人知道他曾习得邪术吗?”   訾灵修道:“没有,即便是亲传弟子他也不曾透露。”   另有掌刑问:“之前不是说他有亲眷在吗?也不知道?”   “叶继同亲弟和女儿不和,十几年不曾见面,后将女儿接到昆仑墟也只是为了施展邪术。”   “这邪术又是什么?”   訾灵修道:“据南宫骛所说,乃是可以窃取人修为的邪术,可一步步从修士心境侵入灵海,叫作窃命咒。”   听到此言,众掌刑面面相觑:“我怎么从未听过此类术法?”   “听起来就荒唐得很,訾掌刑你可有亲眼看到,不如将这术法复施给我们看一看,我倒是想要看看,这世上是不是真有这么荒谬的法术。”   訾灵修摇头:“我并不曾亲眼见到,那窃命咒已是被徐不疑所破,如今不能得见了。”   这样更是惹得众人窃窃私语。   “如此看来,这岂不是那徐不疑的一面之词。”   “而且她还私自刑讯旁人元神,这种重刑连我们刑律堂都有多少年没敢用了,她哪里有的这么大胆子。”   “既然她已讯问过了,不如问她到底问到了什么,指不定还能有一些线索。”   “当时施法只有她一人,无人见证,又有谁能辨别她所说真假,她的话不可取信。要我说,连问都不该问,免得被有心人扰了视听。”   “司刑大人,应该严惩这个徐不疑。”   此时司刑正在低头思索。   訾灵修道:“司刑,叶继显然是知道自己的诡计已被识破,为了防止被我们刑讯元神,暴露其身后的主使,故才突然自戕,即便没有徐不疑,他也是死定了。”   柴元定也道:“而且当时我同南宫骛在他身上加了两道禁制,按理他连动都不能动,更不要提调用灵力,也不知道是怎地,他居然还能自爆元神。”   訾灵修道:“极有可能是那幕后主使在他体内做了手脚,一旦被某种时机触发,便会强行叫他元神破碎。毕竟寻常人即便自戕,也不会用这种痛苦的办法。我猜测,那幕后主使极有可能是为了最快地毁掉修士的元神,以免被我们用回影之类的法术得到线索。毕竟这个叶继已经筑基了,即便是身死,元神也是能够滞留很长一段时间的。”   听到这话,又有掌刑道:“訾师弟,你这话说得,好似那徐不疑不但无过,反而有功了?”   訾灵修道:“我可没有这样说。总之确是因有这徐不疑在,叶继的这一条线便还没有彻底断掉。五年前升仙擢选的血案,虽对外说是已经结了案,但我们都清楚远不止于此,如今好不容易才又有了些新的进展。”   “訾师弟话说得太早,一切都是那徐不疑和南宫骛的一面之词,尚不知这两桩案子到底有没有关系呢。”   又有人道:“而且那徐不疑一个炼气弟子,又是从哪里学来的这种手段,即便是在我们刑律堂,会这种刑讯法术的都没有几个……照我说,该好好审讯这个徐不疑才是。”   訾灵修气道:“你们这些人真是好笑,对坏人满怀慈善,对好人反而严苛冷酷。”   “就事论事而已,难不成这徐不疑会这种禁术不该深究吗?”   “难不成还不准人家有些家学渊源了。她是岁亟天出身,会这些本就不稀奇,要不然以后岁亟天来的人都不要收入门下了!”   “……”   眼看着又要重复之前的情况,众人又要陷入无止尽的争论之中,司刑只是觉得头疼。他时常觉得自己不该是个司刑,而该是个劝架的里正。   这时,他的仙侍进来,递上一块玉简,道:“韦长老的仙侍来了,他要保下这个徐不疑。”   司刑微愣,又问:“是韦长老的意思,还是玄微真人的意思?”他可还是记得,这徐不疑当年入门的时候很是被玄微真人与云卿真人关注。   那仙侍道:“只是韦长老。”   这韦宣擅长医道丹药,司刑同他也很是熟悉,他知道这个同门并不是个多事的人,这番出手,难不成也是看中了这个徐不疑的资质,想要收她入门下?   却也是有可能的,这个徐不疑当年可是敲响了问心鉴,只是根骨光华没有凝聚成形,大约是不适合做剑修的,如此去做个炼丹药的丹修,确实是十分适合了。   可惜她当初说过只做剑修,韦宣应该也是知道这点的,如今只是不知道韦宣此番怀柔相待,能不能引得那徐不疑动摇了。   司刑抬起手,止住众人喧声,道:“此事,暂交给訾灵修负责,你们众人都先散去吧。”   众人不解,道:“司刑,但那徐不疑私自刑讯元神,又要如何处置?”   司刑拿出了玉简来,那玉简上,赫然地写了悬圃堂的字样。这是金丹长老才有的玉简,可作代行令牌使用,一位长老仅有一枚。如此若之后这徐不疑出了事,这位金丹长老便要一力承担。   既然有悬圃堂的金丹长老作保,众掌刑也就无话可说了。   -   此时徐不疑独自待在刑律堂的一个房间里,因几百年没出过这种事,对于是否要将她投入石牢一时没有定论,她便暂时被软禁在此处。   她并没有等待很久,半日后,訾灵修带着柴元定和南宫骛匆匆赶来。   他解开了房间的禁制,对徐不疑道:“悬圃堂韦长老作保,你暂时没事了。接下来小心点不要惹祸,否则都是要算到韦长老头上的,他如此对你,你可不要辜负了他老人家。”   柴元定见她一句话不说,一边瞪着她一边又斜睨南宫骛,道:“你们俩真是一样的不知道好歹,我说,人家金丹长老屈尊救你,你都不说点什么吗?怎么也该说两句蒙恩搭救,不胜感激吧。”   然而徐不疑微微抬头,问:“韦长老是谁?”   南宫骛微讶,解释道:“你忘了吗?就是五年前到聆音堂来为你诊脉的那个悬圃堂长老。”   徐不疑似乎想起来了,道:“我知道了。”   此时訾灵修帮她将身上的禁制也解开了。   訾灵修在对面坐下,道:“可是憋死我了,徐不疑,如今你终于可以说了吧,你到底从那个叶继的元神之中问出了什么来?” 第112章 第四五章:一些旧事   徐不疑道:“叶继的元神当时已在消散,我能看到的东西都十分琐碎散乱。”   这倒也在訾灵修的预料之中,他便说:“不要着急,慢慢回想,我们来帮你理清,如果觉得头疼,就先歇一歇。”   “可有纸笔?”徐不疑道。   南宫骛在房内一侧的书桌上为她布下笔墨纸砚,并指引她握住了笔。徐不疑不慌不忙地落笔,在纸上一点点勾勒。   剩下三人大气都不敢出,只怕是一旦有什么声响就打断了徐不疑的思路。   而见到现于徐不疑那笔下,越来越繁复的符咒,訾灵修目光深沉,不得不重新审视面前这名女修。   讯问犯人元神可不是想要知道什么便能一下知道什么,而是一大片凌乱无序的记忆思绪一下涌到施术者脑中,景象如走马灯一般快速闪过,多数人物在其中出现不过是一瞥而已。这过程不但折磨受刑者,施术者其实也十分不好受。   在昆仑剑宗的正常流程里,刑讯元神要有三名以上的筑基修士在场,至少要有一位修为在高阶筑基以上,一来是需要见证刑讯结果,二来是防止施术之人反被对方的庞杂记忆困住,陷入过深而无法自拔。总而言之,这办法并不如外界许多人以为的那般好用。   加之在訾灵修看来,徐不疑年轻修为低,如今还能保持清醒就已经是毅力惊人了,他也并没有抱希望徐不疑能一下便探得所有事实,她只要能得到一丝线索,就已是不算差了。   他哪里能想到,徐不疑竟然连那符咒都能默下来。   等到徐不疑放下了笔,訾灵修才敢去拿起那张纸来。这咒文只是草草写在纸上,自然是没有效用的,而且因为徐不疑凭空绘制,无法目视,同原本相比,应该也有不少走形。   然而即便如此,此时訾灵修一眼过去,却依然能够感受到这符咒内古老诡谲的气息。   “这、这就是你们说的那什么窃命咒?”訾灵修问。   徐不疑坐下,淡淡道:“叶继并不知道这是什么。”   三人都一时愣住了,问:“不知道?”   徐不疑道:“这符咒确实是他偶然所得,他大致知道此符咒效用,却不知道它叫做什么。”   徐不疑能够看到的最远的记忆,是二十年前叶继与小环的母亲成婚。小环的母亲与叶继乃是同门,因困于炼气不得寸进,她铤而走险,在丈夫的身上用了一种可窃取他人修为的术法,也就是如今他们所看到的窃命咒。   此咒耗费时日长久,需要贴身施展,故而对身侧之人动手最不易被察觉。叶夫人谋算多年,本已是要成了,但叶继本就多疑,她一时不察,便被叶继发现了痕迹。   叶继得知此事后,暂时隐忍不发,暗暗布置,等叶夫人产后虚弱之时,他趁机反制,一举夺了叶夫人所有修为,而叶夫人也因此走火入魔而死。   南宫骛低语道:“所以这才是他厌弃小环的根源所在?”   徐不疑也不能知道,她只能看到叶继的言行,看不到他的所思所想,她只知道此后不久,无咎门便归于昆仑剑宗,叶继便借此机会来到昆仑墟,将年幼的小环丢在了长右山。   訾灵修道:“如此说来,应该是后来他修为停滞不前了,于是便又故技重施了?”   徐不疑道:“他所得到的符咒并不完全,他曾有试图复原,并施展在自己的弟子身上,只是一直无果。”   他本也是受害之人,有可怜之处,若当时便说出真相来,合该得到许多人谅解。可惜他心中生出了贪念,于是最后反倒成了那个可恨之人。   南宫骛问:“施展这术法是不是需要什么特殊的条件?”   徐不疑道:“叶继本来得到的窃命咒术法就不完全。他只是猜测自己既然能被叶夫人选中施以窃命咒,一定是有哪里特别,而继承他血脉的小环或许也继承了这特别之处。”   这便是为何十几年后他才想起了这个女儿来。   訾灵修沉吟道:“这么说来,这个叶继确实和五年前的事情没有关系?”   徐不疑道:“除了这些,我看到的,多都是叶继同昆仑剑宗的庶务弟子,昆仑墟各路小宗交际来往的记忆。”   南宫骛嗤笑了一声,道:“他死的时候想的都是这些?”   在讯问的时候,通常最先涌上来的往往是嫌犯此时心中无意浮现之事,所以才有先问后刑的说法,自然,越是修为高,便越是能控制自己的心神,审起来就越是困难。这叶继都要死了,脑子里面居然都是人情交际,可见这个人真是无聊透顶了。   訾灵修又问:“他来往的人中可有什么特别的?”   “无法确定。”徐不疑摇摇头,却又道,“不过有一点很是奇怪,叶继曾去过肃慎国。”   听到这话,訾灵修和柴元定都立刻睁大了眼睛:“你可确定?!”   肃慎国封闭,难进也难出,二十年前叶继应该还是个炼气修士,无咎门也没能并入昆仑小宗,势力薄弱,他如何能去?   柴元定想了想,握拳道:“果然一切都和肃慎国有关,师尊,我们在宗门内部已经排查了这么久,一直没有什么进展,早就应该去肃慎国查了。”   訾灵修却摇头道:“在昆仑墟咱们自己的地盘上,想怎么查就怎么查,但肃慎国远在玄渊海,又是东华剑宗庇佑,实在是不好查起。”   南宫骛道:“昆仑剑宗如此嚣张势大,按理该无所畏惧才是,怎么连一个小小肃慎国也奈何不了?”   柴元定狠狠瞪了他一眼,道:“你怎么老埋汰咱们自己人。”   訾灵修看向南宫骛,道:“其实告诉你们也无妨,五年前出了那事之后,司刑便有去信试探东华剑宗,然而使者却是吃了一个闭门羹,根本没有见到东华剑宗的长老们。”   柴元定道:“这不就是做贼心虚吗!”   “元定!”訾灵修警告地瞪了他一眼,道,“八大宗门之间关系错综复杂,非是我们这等小辈可以揣测,后上报给阆风巅后,宗主批示到此为止,所以我们也就不能再往下查。”   訾灵修不是不想查,这件事压在刑律堂众人头上整整五年,他们心里又何尝舒坦。可他们做掌刑的,在外面确实是很风光,但于整个昆仑剑宗而言,却是位卑权轻,无能为力。   “但赵宗主如今闭关了。”南宫骛忽然道。   柴元定瞪大了眼睛,道:“你、你该不会是想要阳奉阴违吧,这可是宗主下的令!”   徐不疑道:“我会去一趟肃慎国。”   “不行。”訾灵修立刻道,“虽有韦长老担保,但只是让你免于刑罚,你如今还不能离开昆仑墟。而且虽司刑下了令不得外传,但谁也不能保证你曾审讯叶继元神之事没有泄露。一旦你离开刑律堂,说不定会有人对你下手,便如对那叶继一样。元定、南宫骛,你们二人好好保护她,你如今一定也累了,还是在这里好好休息吧。”   柴元定却是说:“师尊,这看守什么的我实在做不来,还是让我跟你一起去办别的事吧。”   訾灵修狠狠瞪了自己徒弟一眼,道:“你既然到刑律堂来任庶务,便只是我的下属,不是我徒儿,叫你做什么,哪里容得你来挑拣。”   柴元定被训得不敢说话,只能低下头去。   訾灵修前脚一走,徐不疑便站起了身,伸手接过了南宫骛递来的剑,她被软禁的时候,这剑也被一并被收缴了。   柴元定见了道:“你这是要出门去?师尊刚还说外面危险,叫你好好休息。”   南宫骛先没有回答柴元定,而是对徐不疑道:“若当年叶继真的曾去过肃慎,叶绰那里说不定会知道什么。”   徐不疑点了点头,她也正是这样想的。   -   叶继出事之后,叶宅已是被昆仑剑宗的掌刑们搜了个底朝天,下人弟子们也尽数被审问过了,叶绰和小环也是不能幸免。   见到南宫骛,叶绰是又惊又喜,道:“你们可算是来了,小环看着有些不对劲。”   小环如今只是呆滞地半躺在床上,似乎是因父亲暴死,她一时悲痛而心绪失宁,整个人的神态有些恍惚。   徐不疑上前去,听得小环气息,道:“她的心神被叶继伤得厉害,还需慢慢养护。”   叶绰道:“她不是已经吃了药吗?就是那个香灰。”   徐不疑道:“梦息香灰确实是清心固神的灵药,它炼得慢,故而生效得也慢。”   叶绰听得半懂,只是点头。   徐不疑道:“你们先行回避,我来为她疗伤,可以帮她恢复得快一些。”   叶绰忙不迭点头,三人连忙退出房去。   徐不疑解开小环外衣,露出她薄削的肩胛来,内伤外浮,她的肌肤上隐约有青红色瘀痕,是血气无法散开之征。   徐不疑道:“梦息香不易吸纳,你顺我的灵力指引而行,之后每次打坐吐纳都沿此法而行,有助你修复元神。”   一个周天运行完毕后,徐不疑缓缓收起了灵力,道:“你如今觉得郁结难解,只是因为窃命咒留下的余效未能完全消除,日后自然会好,而且服用过梦息香的人,此后再也不会被心障幻术所迷。”   正当徐不疑起身准备离开,小环忽然叫住她,道:“徐姑娘,你们是不是在查我父亲和母亲的事情?”   南宫骛在外间询问叶绰的时候,应当小环也听到了,当时大家都以为她神志不清,其实她把什么都已经听在了耳朵里。   小环轻轻笑了一声,似有讥嘲,道:“我父亲早年确实是去过肃慎国,他还留了一幅地图下来,就藏在地下的静室里。” 第113章 第四六章:五芝会   訾灵修双手将徐不疑所绘符文呈上给司刑,道:“这就是那个所谓的窃命咒。”   司刑神色微有震动,连忙将纸接过来细细打量。   这一审视,就是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过后司刑叹了一口气,道:“这是需心诀施展的符咒,且符文也并不完全。”   訾灵修道:“那叶继留给我们的时间太短了。”   司刑点点头,道:“我会将它呈给悬圃堂和琼室峰,或许他们能找出这符咒的来历。”   訾灵修又将徐不疑所言转述给司刑,司刑听罢,在屋内来回走了几圈,却是一直凝眉不语。   訾灵修道:“司刑,这起事显然也同肃慎国有关,难道说这一次我们还要到此为止?”   司刑叹气道:“宗主闭关,若是寻常宗门还罢了,可肃慎国与东华剑宗关系匪浅,我等最好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訾灵修气闷道:“底下的弟子们都觉得我们是怕了东华剑宗,人家在宗门的升仙擢选上闹事,已经是给了咱们脸上一巴掌了,现在我们不但不计较,却还要再拿另外一边脸给人家扇,哪里有这种道理。”   “宗主自然有他的考量,”司刑道,“以他老人家的意思,凡事皆等到五芝盛会之后再论,防的是有心之人故意使我们两派生出嫌隙,他好坐山观虎斗。”   訾灵修自然是不服的,他们昆仑剑宗如此威势,何时又怕了旁人的窥视,宗主这样涨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实在是教他们觉得心中憋屈。   司刑观他神情,叹气道:“我如今也年纪大了,眼瞎耳聋的,你们私下里,只要不摔锅砸盆的闹得动静太大,我便也懒得管了。”   訾灵修立刻眼前一亮,又道:“司刑,听说近日就要派发五芝会请柬了,七大宗门会专有云舟载使者前往请出芝种,示以郑重,我也有意加入其中,不知道能不能行?”   司刑道:“此次五芝会将由云卿真人主持操办,你若是想去,便自己去求云卿真人,我是管不了的……不过走之前,要先将你手上的事务安排妥当。”   訾灵修大喜道:“多谢司刑大人。”   -   柴元定将五芝会的事情告之面前二人,并专对徐不疑道:“所以我师尊不日便要前往昊幽天玄渊海,我求了师尊,他会带我同去,到时候徐不疑的事情会暂且交由刘师叔代管。刘师叔可不像我师尊那般宽容,届时就不要想着还能去下都玩了,规规矩矩待在屋子里,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否则小心将你关到石牢里。”   南宫骛是听过五芝会的,这是修仙界六十年一次的盛会,以五芝为赏,聚集各界各宗新秀精英比试道法修为。   而五芝,是修仙界极为珍贵的五种灵芝,各为丹芝、金芝、玉芝、玄芝、木芝,分别产自八大宗门所在的昆仑墟、休与山、玄渊海、凤麟丘及蓬山洲,每一甲子年才萌发一次。五芝会由八大宗门轮流操办,因此当年主持五芝会的宗门会提前前往这五地,呈上请柬,请来芝种。   五芝若分,不过是普通的高阶灵药,但若合一,却能炼成稀世丹药,其中一种便是这天底下最厉害的进阶仙丹。筑基巅峰的修士服下此丹,可直接突破肉|体壁垒,结成金丹概率大大提升。   遍数如今修仙界在两百岁以下结丹的金丹修士,几乎都曾是五芝会的魁首得主,比如他们昆仑剑宗宗的主清辉真人,悬圃堂的堂主玄微真人,皆在此列。   五芝会的比试,向来都是由各门各派派出最为杰出的筑基弟子参与,由各派金丹长老充当见证。争夺灵药为其一,其二便是彰显宗门本事,扬名立威,故而是六十年才有一次的顶级盛会了。   南宫骛从前虽听说,但也并未如何在意,因为筑基初期与筑基巅峰修为实在是相差太多,从来夺得魁首的都是筑基巅峰的修士,六十年后他或可一试,明年还是算了。   柴元定又对南宫骛道:“说起五芝会,其实南宫骛也是可以去试试的。五芝会只限筑基以上修士报名,并不管你是筑基初期还是筑基巅峰,除了魁首可得五芝,剩下的表现出众者,也是少不了奖赏,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小宗门趋之若鹜了。南宫骛,你不如趁这个机会去会会别派的高手,必会获益匪浅。啊,对了,还有,许多金丹长老都会在五芝会上物色徒弟,宗主的第二个弟子便是在五芝会上见了,才收到门下来的。”   心下柴元定却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你虽天赋极高,但和偌大修仙界的众多英才比起来,也不过如此而已。   南宫骛却是问:“既然是九霄第一盛会,我倒是好奇,八大宗门里是哪个拿魁首的次数更多?”   柴元定脸色微黑,道:“如今是我们同沧溟剑宗并驾齐驱。不过明年咱们是东道主,这个魁首我们是势在必得。”   南宫骛却道:“但沧溟剑宗只有几千弟子。”   柴元定不耐烦,怒道:“能不能别提沧溟剑宗了。”   南宫骛笑笑,从善如流换了话题:“五芝会先按下不说。既然你能去玄渊海,那我自然也能去?”   柴元定冷笑道:“真是想得美,你才刚做了掌刑副使几天?这次派去玄渊海请芝种的队伍由霞光峰的金丹大能坐镇,弟子都是各峰各殿经验阅历丰富的筑基弟子,必须要从无劣迹的。你?六十年后再说吧。”接着柴元定又补充道,“师尊说了,他不在的时候,让你跟在刘掌刑身后做事,到时候也方便你照看你师妹。”   听到师妹两个字,南宫骛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   等柴元定离开后,徐不疑道:“我们可以借此机会前往玄渊海。”   南宫骛道:“你是说坐云舟去?”   跨越两界并非易事,若有云舟在,实在是节省了大量时间。而且南宫骛也知道,訾灵修都做了三十多年掌刑了,突然抛下事务前往玄渊海,肯定也是为了调查肃慎国的事情。   徐不疑道:“为防芝种有失,这队伍通常都会有大量弟子随行。我记得有一年也是昆仑剑宗操办五芝会,派来沧溟剑宗的使团足有三百人。”   如今昆仑剑宗势力更大,说不定派出的人更多。而除非是相互熟悉,不然莫说是三百人了,便是三十人要点清认明也需不少时间。何况据柴元定所说,这使团成员并非都是出自同一峰同一师门,如此一来,自然就很容易浑水摸鱼。   南宫骛道:“你是说我们混上云舟?可是他们虽不认得人,却是认得昆仑剑宗的身份玉牌,这玉牌和之前的号牌不一样,与我们本人灵力相连,无法伪造也无法冒用。”   徐不疑将自己的玉牌取出握在手中,南宫骛察觉到灵力流动,便噤声不语,小心观察。   一盏茶的时间后,徐不疑展开玉牌,立起手指,凭空划了几下。   此时南宫骛再看,见那玉牌上面的字在徐不疑指下变化,从“聆音堂,徐不疑”变作了“刑律堂,徐不疑”。   南宫骛惊讶道:“你居然会这个!”   徐不疑道:“各门各派的玉牌,多都由本门长老勾连地气绘制,我虽不是青阳峰峰主,但代行峰主之职,自然也会。”   既然徐不疑能伪造玉牌,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南宫骛想到立刻就能前往玄渊海,兴奋得都要坐不住了。   “我这就去准备。徐不疑,你还说你除了剑什么都不会,你不是还会这个嘛。这东西有趣,你什么时候也教我?”   似乎是被南宫骛的兴奋所感染,徐不疑也微不可见地露出了一点笑意,她道:“倒也不难,所耗灵力不多,只是需要金丹修为以上的元神之力。”   徐不疑虽说如今修为倒退,但她还是金丹修士的元神,其灵海之强大非筑基修士可比,自然也能做成许多筑基修士做不到的事情。   想到徐不疑的修为,南宫骛又皱起了眉来,他也没有料到,徐不疑闭关五年,竟都没能筑基成功。她虽如今还能泰然处之,南宫骛却是觉得十分担忧。   此事萦绕在南宫骛心头也有许久了,他直觉徐不疑无法筑基肯定有什么缘故在内。如今知道徐不疑身份之人仍对她有所忌惮,乃是因为他们知道徐不疑是天下第一剑,不敢贸然试探,而若是知道徐不疑如今处境危险,只怕就不会有什么顾忌了。   现在的南宫骛不敢问徐不疑,因他知道了有刑讯元神这样的手段,他不能保证自己不会落入旁人之手。若对方也有类似的本事,那他所知道的事情,尤其是他死前回想的种种,便会毫无遮挡地暴露个干净。   只能说,在他金丹之前,有许多事情他还不配知道。   不过有一事,南宫骛十分好奇,心道应是可以问的,便问:“徐不疑,据说凡是少年天才,俱都是拿过五芝会魁首的,想必你当年也是了?”   然而徐不疑轻轻摇头,道:“不是。”   南宫骛惊讶问:“为什么?”   在南宫骛想象之中,徐不疑当是少年得意,木秀于林,一路傲视同辈,无人可与之相比。这样的人夺得五芝会魁首赢得众人仰慕,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他全然不能想象还有谁能比徐不疑更厉害。   徐不疑淡淡道:“当年拿到魁首的是我的师兄。”   ——徐不疑的师兄,拂霜剑方雪尽,他十一岁引气入体,十七岁筑基,不到一百岁结成金丹,在徐不疑尚寂寂无名之时,他就已是九霄知名的少年俊杰。他死得早,所以直到死,也仍是少年俊杰。 第114章 第四七章:玄渊海   七日后,柴元定随同其他三百名修士一起登上了前往昊幽天的云舟。   虽然说是他们上船来是担任护卫芝种之责,但昆仑剑宗已经不知道办了多少次五芝会了,这么多年从没出过事。于是在昆仑剑宗的众弟子眼中,这一次请五芝的任务真是又清闲又有趣——不但能够累积资历,还能去寻常去不了的别派地盘上观光见识,真是没有比这更美的差事了。   尤其是去沧溟剑宗的护卫名额,众弟子简直是抢破了头。因为沧溟剑宗素来神秘,又出了个天下第一剑,此次难得有机会能见识一番休与山什么帝台剑池、垂云殿、青阳峰的风采,有谁能不动心。   想去东华剑宗的弟子虽比沧溟剑宗略少一些,却也仍是争得相当激烈。不光是庶务弟子,像柴元定这样的亲传弟子不少,毕竟这样的机会要六十年才有一次。   柴元定若不是借他师尊訾灵修的光,凭他这不满二十年的筑基资历,还不一定上得了这趟云舟。   登上云舟之后,柴元定先美滋滋地在甲板上走了一圈。为了彰显昆仑剑宗的门派气势,这次出使东华剑宗的云舟乃是整个昆仑墟最大的三艘之一,可是比当初他们用来接待升仙弟子的云舟大了五倍不止。   一边在甲板上踱步,柴元定一边心道,果然不愧是由金丹长老掌舵的云舟,行进得就是稳当。   只是昆仑霄的风景他也见惯了,新鲜劲很快就过去了,看着大家都各归其位,他伸了一个懒腰,准备下船舱回自己的房间去。   刚走进舱房中,柴元定便察觉到什么不对,他喝了一声:“谁?!”同时一只手捏了剑诀蓄势待发,一只手握上了背上的阔剑。   一个声音响起,隐约还带着一点笑意:“是我。”   随着声音,从房间的屏风后走出来一个身材颀长的俊美男子,柴元定定睛一看,不是南宫骛又是谁。   当下柴元定眼珠子都惊得要掉了出来:“你你你……”   南宫骛淡定微笑:“听说这云舟要走好几日,我合计着还是找个地方暂时藏身才是,想来想去,还是你这里最妥当了。”   柴元定指着南宫骛,手指都在抖:“你……你是怎么上来的?!上云舟之前,可是要查验两次玉牌!”   南宫骛道:“稍微用了一点障眼法而已。”   当然这障眼法只能瞒住人,却瞒不住那验玉牌的禁制,可惜谁都想不到,他还有青阳真人本尊亲自在玉牌上动手脚。如此一来,除非另有金丹修士亲自下场验明身份,否则是不可能被识破的。   柴元定气得跺脚:“你知道若是被发现会有什么后果吗?最少都是逐出宗门,南宫骛,你简直疯了!”   这话刚落下,柴元定又听到了别的声音,他看向了南宫骛身后,方发现在这房内还有别人。徐不疑站在房内阴影处,之前一直默默地看着他,此时才缓步走出来。   柴元定嘴巴张开,半天没能合拢——他还没从看到南宫骛的震惊之中清醒过来,哪里还有想到这“惊喜”后面居然还有更大的“惊喜”。   徐不疑问:“仅是这样,就要被逐出宗门吗?”   徐不疑在昆仑剑宗还有事情没有查完,并不想这么快就被赶出去。是她疏忽了,她只以要办的事情为先,并没想到昆仑剑宗的门规竟然这样严厉。   徐不疑不由想起她这些年来在沧溟剑宗的种种出格行径,如果放到昆仑剑宗,恐怕她已是被逐出门墙一百次都不止了。   南宫骛却是一派轻松自在,道:“那也要先发现了我们二人。若是柴师兄闭口不谈,说不定我们跟了一程,到回来都不会有人发现。”   柴元定狠狠地呸了一声道:“你当这一船的人都是瞎子还是聋子?”   南宫骛道:“整艘云舟足足三百余弟子,除非有心去记,不然哪里可能每一个都认得。我当年念书的时候,都过去一年了,还有许多人连同窗的名字都记不全。我们也就同船而行最多十日而已,等下了云舟,他们很快就会把我忘了。”   柴元定瞪着南宫骛冷笑,道:“徐师妹还罢了,但你?你不如先去照照镜子,就凭你这副花花公子的长相,能见过就忘,那人一定是天人五衰眼瞎耳聋,立刻要死了!”   南宫骛居然被柴元定说得语凝,偏偏这个时候,徐不疑竟然出乎预料地应和了一声:“有道理。”   徐不疑也搭腔,叫南宫骛莫名地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掩唇轻咳了一声,道:“我便假装性子古怪,少见人就是了。”   柴元定此时讥讽道:“你不用假装,你的性子本来就够古怪了!”说罢柴元定又看向徐不疑,冷冷道,“你如今私逃出来,刘师叔不可能发觉不到。与南宫骛不同,你可是违背了司刑大人的命令,绝不可能是逐出宗门这么简单。你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明明韦长老已经为你做了保,你只要呆在宗门就没事了,偏跟南宫骛一起乱来。”说到后面,柴元定都气得叹气。   南宫骛听了心道,这你就料错了,她可不是“跟”南宫骛乱来,她是本来就和南宫骛一样都喜欢乱来,大家志趣相投而已。   徐不疑道:“我只是想要查出凶手。”   柴元定本还要以师兄的身份再教训两句,听到这话,却是沉默了下来。也是,如果只是图舒坦,他和师尊也不必走这一趟,说白了不就是觉得不甘心吗。他们会如此想,徐不疑和南宫骛同当年死掉的刁睿一行人相识一场,他们更会如此想。   怅然之中,柴元定觉得自己大约小看了南宫骛和徐不疑二人的决心和魄力,他们既然敢上云舟来,自然心中也计较过利害,哪里还需要他来多嘴。   他闷闷地“哼”一声,道:“我倒是算了,别连累了我师尊就是。”   南宫骛道:“这云舟如此大,我会注意藏好身份的。”   徐不疑也点了点头。   此时柴元定又忍不住好奇了,小声问:“玉牌上面的文字又无法变化,你们到底是用的什么障眼法瞒天过海?”   南宫骛笑了一声,道:“这就不能告诉你了。你不知道,顶多是失察,若是知道了,那就是我们的共犯了。”   柴元定怒瞪了南宫骛一眼,道:“南宫骛,自从认识你之后,我真是没摊上过一件好事!”   -   昆仑剑宗的云舟在三日后抵达了浮玉城,稍微停靠半日,补充了云舟之中的灵气之后,又继续前行驶向海岸。   总共在中途停靠了两次,第九天的时候,他们便看到了玄渊海。   云舟上的所有人都十分兴奋,几乎所有人都涌上了甲板,挤到船舷旁去张望。云舟飞得高,他们自然看得也远,玄渊海瑰丽又新奇的风景引得云舟上的人赞叹不已。   玄渊海位于昊幽天的极南端,号称是昊幽天的河海之尽头,远看去,这是一片比普通海面更深的海水,颜色蓝紫相间,其中散落着一些大小不等黄绿岛屿,岛屿地形崎岖,远看去如一粒粒耸立在海中的巨型奇石。   直到夜幕降下,柴元定才回到舱房里。   南宫骛道:“我听到甲板上一直大呼小叫的,玄渊海就这么有趣?连你们这群昆仑墟来的都跟乡下人进城了一样。”   柴元定知道南宫骛这是不高兴了,他之前明明是想要出去的,但柴元定以会暴露身份为由,强行要他留在船舱里,而徐不疑本来就看不见,自然也不用去了。   柴元定因为高兴,便很是大方地向南宫骛形容了玄渊海的风景,又道:“不愧是‘极上’十二洞天之一,昊幽天玄渊海果然名不虚传。我就没见过颜色这么深的海水,据说那是因为玄渊海海底地形极为复杂,深处极深连底都探不到。”   南宫骛又问:“你看到肃慎国了吗?”   柴元定道:“还远着呢。海上没有遮蔽,只是远远能看到一些,但走到却是很慢的,而且这里还是玄渊海的外围,肃慎国要在更里面一些。听说肃慎国的岛屿如今越发地往西漂了,也不知道我们路上还能不能看到。”   南宫骛道:“这是什么意思?”   柴元定挠头,道:“我也是听甲板上的前辈们说起,谁知道是什么意思。”   此时徐不疑开口道:“玄渊海有两种岛,一种是‘定山’,是海中的山峦耸立而成,寻常不会移动,因为可与海底灵气相通,所以灵气也更为充沛,东华剑宗就建在最大的‘定山’岛,醪泉岛之上。余下的其他定山岛,就像昆仑剑宗分峰别殿由各金丹长老主管一样,也是分由金丹长老们各自主管,东华剑宗的岛主,就是昆仑剑宗和其他剑宗所称的峰主。”   柴元定附和道:“对,就是这样。”   徐不疑又道:“另外一种岛,是盈满了灵气的土石漂浮在海面上形成,因没有根基,所以会随海流缓慢移动。这种漂浮岛灵气不比定山,因地形更为平缓,多为凡人聚居之地。 ”   南宫骛道:“所以肃慎国就是一个漂浮的岛国?”   徐不疑点点头:“玄渊海灵气极盛,天灾频繁,这类漂浮的岛屿没有高阶修士驻守坐镇,会更容易被灵气震荡毁灭,所以他们都会依附于临近的定山岛。”   柴元定添上了一句:“玄渊海实在不适合凡人生存,所以它是所有极上十二洞天之中,除了休与山之外凡人最少的仙山。” 第115章 第四八章:出海   第二日凌晨,他们抵达了醪泉岛。   他们登陆的地方是醪泉岛伸出来的一片半岛,半岛周围的高山上立着防风的阵法,保护着中间的海湾,港口停靠着许多白帆的大船,临近海湾的高山上则是设给云舟的埠台。   东华剑宗派了人在埠台上接待,南宫骛和徐不疑跟在后面,随着队伍大流下了云舟。   为了表示欢迎,东华剑宗为他们安排了宴席。但南宫骛对宴席并没有兴趣,昆仑剑宗只会在这里停留三天,时间实在是有限,他一刻都不能耽误。   徐不疑低声道:“看到港口了吗?”   南宫点头。   “看清路,我们去港口找船。”   柴元定隐约听到他们二人说话,道:“你们俩可别乱来?”   柴元定话还没说完,南宫骛便轻轻推了他一把,道:“靠你了。”   被南宫骛这么一推,柴元定不得不往前走了两步,见此,一名为他们引路的东华剑宗弟子走上前来,道:“这位师兄,可是有什么事?”   “啊,这个……咳咳,”柴元定敛容,强装镇定道,“我对东华剑宗的冶铁之术仰慕已久了,好不容易来一次,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识一番?”   那弟子笑道:“宗主已经做了安排了,到时候会有专人昆仑剑宗的诸位师兄师姐们去参观,定不会让诸位失望。”   “啊,这就好这就好。”   柴元定摸着头回到队中,此时再看,徐不疑和南宫骛两个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因怕御剑飞行过于显眼,南宫骛和徐不疑只是凭着两只脚行动,二人趁着晨光熹微,避开人下到了港口。担心这身昆仑剑宗弟子服过于显眼,进入码头之前,二人先找了僻静处换上了之前准备好的衣服。   为了掩盖面容,二人还就近买了斗笠戴上。在海边,许多人都戴着斗笠帷帽以防海风侵蚀,他们二人作此打扮倒也并不显眼。   醪泉岛作为玄渊海的主岛,自然是极大的,二人没有去大船停泊的主码头,而是沿着海岸到了海港的另一面。   清晨时正是这里最热闹的时候,商人和渔民在这里交易,地上满的几乎落不下脚,南宫骛带着徐不疑小心穿过了人群,找到了角落处。   他放眼看去,寻找可以租用的渔船。有人注意到了他们,便走过来问:“二位仙长,是要买鱼吗?”   这出声的人是一个大胡子的中年男子,半露着膀子,脸被晒得黑红,脑门上全是汗水,一身的海腥味。   南宫骛往前一步,防止他再靠近,并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是仙长?”   那中年男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是当然的,在醪泉岛上拿剑的定然都是剑修了,二位相比是从远处来的吧,你们一看就不是常吹海风的人。”   南宫骛轻笑一声,道:“仰慕玄渊海已久,来这里游览一番。”   玄渊海因远在海洋之中,自然比不得昆仑墟往来繁华,但其毕竟是有名的仙山福地,仍是时常有修士凡人往来。东华剑宗内部制有通灵大阵,可通往许多地方,只是通常都仅供东华剑宗弟子使用,于是像是寻仙的凡人又或者仰慕玄渊海的低阶修士还是只能乘坐海船往来。但因玄渊海广阔,海船航行耗费极大,非是普通人能承担,故而整个醪泉岛来往的外地人并不多。   总而言之,东华剑宗虽身为八大宗门之一,因有玄渊海此天堑,天然地显得更为闭塞。   在那中年男子看来,南宫骛和徐不疑全身上下浑然写着“冤大头”三个字。   他抓起旁边鱼筐里一条像蛇一样的长身鱼,笑道:“既然难得来了一次玄渊海,可要尝一尝我们这里的特产,看这铁剑鱼,是不是长得同钢剑一样。要知道东华剑宗的仙长们也是十分喜爱这种鱼的,那以形补形嘛。这种鱼可要深入海中才能捞到,别处是绝对没有的,两位仙长要不要买一些来试试?”   南宫骛筑基之后便已辟谷,食欲大大减低,对此并不感兴趣,他开门见山道:“我想租一艘船。”   那中年男子听了,放下鱼道:“不知道二位仙长想要坐船去哪里?说实话,整个玄渊海最热闹的就是醪泉岛了,别的地方也就都是些小岛,穷山恶水的,没什么意思。再说这里海啸也多,要是没有防御大阵保护,一个浪过来船就被打翻了,出海实在是危险得很。”   “既然如此危险,你们为何还要出船打渔?”   那中年男子道:“总要混口饭吃。”   南宫骛道:“你就当做是出海打渔,你打渔能挣多少,我便给多少。”   那中年男子犹豫了片刻,道:“其实那有名的几座定山岛屿,时常都是有大船来往的,两位远客坐大船不好吗?又平稳又干净。”   南宫骛微微一笑,道:“我可以加钱。”   那中年男子垂头思索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看着面前二人,道:“二位,我可要提醒你们一句,玄渊海有许多岛都有禁制加护,没有醪泉岛这边开禁制的允许是上不了岸的。”   南宫骛之所以来找船,只是因为以他筑基的灵力,御剑飞行支撑不了那么久,他只需要坐船靠近肃慎国便足够了。   “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那中年男子看了左右,见没有人注意,小声道:“我这里有一艘船,只要不出玄渊海,倒是可以送两位仙长一程。您看,二两银子如何?”   南宫骛立刻道:“可以。”   中年男子露出喜色,又连忙忍住,大约心里还是有些忐忑,又加了一句道:“仙长不会是想要去什么不能去的地方吧?”   南宫骛道:“再加一两,黄金。”   中年男子立刻闭了嘴。   -   中年男子所谓的船是一条极小的渔船,乃是他和妻子二人所有,在玄渊海这样的船叫做夫妻船,夫妻二人协作,打些小鱼小虾,勉强糊口。他自称姓汪,世代都是渔民。   醪泉岛是属于修士的岛,所有的一切都是围绕着修士而运转,这里的凡人很少,人也流动得也少,自然形成不了什么大集市。而且因为醪泉岛是定山岛,地质坚硬,无法耕种粮食,而玄渊海的海底又太深,渔产也并不丰富,导致这里的凡人过得相当艰辛。   许是因为已经收到了一半定金,中年男子对南宫骛放下了许多戒心。   他道:“玄渊海没有金银矿,所有的金银都是从陆上来的,所以贵得很。仙长们不需要金银,只要灵玉,但我们凡人要吃饭穿衣,还是金银更为实用。”   南宫骛便说:“如此说来,我倒是做了个冤大头了。”   中年男子哈哈笑道:“客官大气,多谢打赏。”   此时船渐渐远离了醪泉岛,行驶在海面上,因太阳升高,周围渐渐地变得灼热起来。   中年男子听从南宫骛的指挥,将船驶往西南方向,他见南宫骛低头似乎在看一张地图,便道:“仙长,你这地图是多久之前的,到底做不做得了准啊?”   南宫骛道:“据说已经有几百年历史了,后来有人修正过,大约是准的。”   中年男子有些担心,道:“我们玄渊海的岛屿可是复杂得很,有的岛可是会移动的,你要去的地方若只是移动了还好,要是已经没了,那可就糟糕了。”   南宫骛随口问道:“这漂浮的岛除了会动,还会不见吗?”   中年男子苦笑一声,道:“怎么不会。仙长可知道黄沙岛,你肯定不知道,原来也是个很大的漂浮岛呢,也就比肃慎国稍微小一些罢了,一朝海啸降临,整个岛都沉入了海底。”   南宫骛抬起头来,观他神情,便问:“你是黄沙岛的人?”   那中年男子收起苦笑,默然了片刻,道:“黄沙岛没了以后,我们也成了流民,找不到地方去,好歹我祖父混进了醪泉岛。”   只是因为东华剑宗手下的凡人仆工都是代代相传的,他们虽说幸存,却仍是找不到活计的,最后便只能打渔为生。   那中年男子又叹气道:“我只希望什么时候再来一次灵力的潮涌,如此便会有新的岛从玄渊海中生出,我们就有可能得到土地了。”   南宫骛道:“里面的人活不下去,外面的人又很难进来,怪不得东华剑宗日渐式微呢。”   整个玄渊海都仰仗着东华剑宗而活,那中年男子自然听不了这样的话,立刻道:“可不能胡说,什么式微,都是外面的谣言而已。东华剑宗的仙长们只是行事低调而已,毕竟外头多得是人见不得我们好,一旦让他们知道我们这里有什么好事,肯定是要来捣乱的。”   南宫骛就笑:“怎么说?”   中年男子神神秘秘地问:“还不知道两位仙长是哪个仙门的呢?”   南宫骛看了徐不疑一眼,道:“从长右山来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说了你大约也没听过。”   中年男子仿佛松了一口气,道:“那我说了也无妨了。仙长不知道有没有听说过沧溟剑宗的徐青阳?五百年前,她因为嫉妒我们东华剑宗的公孙岛主,居然暗里下毒手害了他!”   南宫骛听言失笑了一声,不由看向船头立着不动的徐不疑,她被帷幕遮住了脸,实在是看不到神情,但她的身形并未因这中年男子所言而动,似根本就没听到一般。   那中年男子冷哼了一声,道:“徐青阳一剑,就把我们东华剑宗兴起的势头整个都按到了土里,导致整个玄渊海这五百年来是越过越落魄,以至于要连摆弄牲畜的凤麟丘都比不过了。不过现在好了起来,那个青阳真人如今已经是要入土,而我们东华剑宗的却是人才辈出,等晏少宗主……总之,等不了多久,我们东华剑宗就会恢复往日风光,到时候整个昊幽天都要跟着沾光,你们长右山也是,哎,我们这一代可真是赶上好日子啦。” 第116章 第四九章:肃慎   南宫骛手上拿着小环交给徐不疑的地图,靠着从前在家中玩古董字画的经验,南宫骛大致估算出这地图应该有个二三百年的历史了。地图并不是什么有灵力的法器,有一些地方还用雌黄描补过的痕迹。这东西当然不可能叶继所绘制,应该是他先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在他去过肃慎国后,又根据自己的经历进行了修改。   此物便只有这么大,描绘便不可能十分详尽,其中一个在肃慎国内被朱砂特意标出的地点让南宫骛十分在意。   观其所在,似乎就在肃慎王宫附近,建筑宏伟,似乎是什么重要的地方。南宫骛有心去探一探,但却又有几分怀疑这是什么陷阱。   依着地图的指示,小船航行半日之后,他们终于抵达了肃慎国附近的海域。   那摇船的中年男子终于觉察到了不对劲,警惕地问道:“两位仙长,你们该不会是想要去肃慎国吧?”   南宫骛道:“怎么,肃慎国去不得?”   那中年男子便道:“当然去不得,仙长来玄渊海前难道没有人提醒过你们吗?肃慎国和别处不同,是剑宗的仙长们下了严令禁止出入的。”   徐不疑问:“为何禁止出入?”   那中年男子犹豫了一下,道:“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偶尔听人提起过,好像是肃慎国前几代有个国君,做了些大逆不道的事,惹怒了东华剑宗的仙长们。然而因为肃慎国和剑宗渊源很深,东华剑宗许多仙长本就是出自肃慎国的,宗主仁善,便没有下狠心惩戒,只是限制了出入,也不再给肃慎国提供庇护了。”   听起来和玄渊海以外的坊间传言相差不大,南宫骛又问:“那东华剑宗可有说什么时候解除这封禁?”   中年男子摇头道:“要看仙长们何时才会消气了,现在连醪泉岛都已经很少见到肃慎国人了,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状况。不过,我听说有肃慎国的人偷偷从他们岛上出发,不经醪泉岛中转,而是直接横渡大洋到对面岸上去。有一些不巧被抓住了,哎,那下场可惨了。”   “怎么个惨法?”南宫骛问。   中年男子神神秘秘道:“有说被扒皮的,有说被砍头的,据说还有人看到他们被丢进了海里喂了鱼,落了个尸骨无存。”   这中年男子所说之事,不免让南宫骛想到了五年前的旧案。当时在升仙擢选之中被抓了现行的那名霞光峰弟子,便是声称自己是受东华剑宗驱使,杀人只为清理门户。   不过南宫骛却有一点很是好奇,问道:“光听你所言,便可见东华剑宗行事跋扈。这仙门待你们底下的子民如此苛刻,可我见你对他们似乎并无怨恨。”   那中年男子立刻猛烈摇头,道:“仙长何出此言,我们玄渊海的人,不管是凡人还是修士,都是仰仗着东华剑宗才能活着,你们这是来得巧,不曾见到玄渊海的海啸有多么恐怖,来得剧烈的时候,山摇地动,海里咕噜噜地冒浓烟,海浪涌起都能遮蔽天日了,就凭我们凡人,在这样的地方哪里能活得下去。是因为东华剑宗要我们生,所以我们才能生。我们玄渊海的人,都是世代受东华剑宗的庇护,有点良心的,就应该知道感恩,若是背叛,当然就该死。”   此时,他们距离肃慎国所在的岛屿已经不远,看着已是隐约地能看到陆地的边角。   那中年男子不肯再往前,道:“若是别的岛还能靠近一些,肃慎国可真不能再接近了,二位,远远看一眼,咱们就掉头吧。”   南宫骛将报酬放到那男子手里,一边祭出了飞剑来,道:“到这里就够了,你回去吧。”   那中年男子还来不及说话,南宫骛已经携上徐不疑,二人御剑而起,跳出小船,往前方肃慎国飞去。   中年男子手握着金锭,瞠目结舌,只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远去,渐渐变成黑点,最后消失在视线之中。   -   沿着肃慎国的海岸线,隐约地有一层淡金色的光辉,融合在波光之中,若是不注意,怕是发觉不了。   这应该就是肃慎国的外部禁制了,但越是广阔的禁制,所需灵气便要越多,肃慎国本就是无根之岛,灵气有限,而这禁制能将整个肃慎国包裹起来,不可能强到哪里去。   南宫骛和徐不疑用灵力护住自身,直接冲过了这层禁制。   上了岛,南宫骛和徐不疑落在了一片荒芜的海滩上。   落地之后,南宫骛仔细观察周围景观,对照了地图上的标注,判断出这里应该是肃慎国的南部。   他对徐不疑道:“很好,我们落的地方距离肃慎国王城并不算远。”   话刚落下,二人便听到了人的脚步声,南宫骛立刻收起了地图。   一群手持兵器、做士兵打扮的人出现在了面前,对面见是两个陌生人,便立刻提起戒备,将他们二人包围在了中间。   一名领头者躲在盾牌后,问道:“你们是谁,为何闯入我肃慎国。”   南宫骛不慌不忙,抱拳拱手道:“我二人领师门命令前往东华剑宗办事,不想路上遇上风暴,失了方向。一路御剑到此,总算是见到了人,请问这里可已经是玄渊海范围了?”   对方微愣,接着厉声道:“这里是玄渊海肃慎国。肃慎国不欢迎外来者,二位请速速离开。”   南宫骛微笑道:“原来是肃慎国,失敬了。只是我们二人远途御剑飞行,如今已是耗尽了灵力,无力再往前了。不知道能不能暂借贵地休息一宿,我二人乃是昆仑剑宗弟子,对贵宝地并无恶意,如诸位不信,可送信至醪泉岛,请东华剑宗的仙长们定夺。”   说罢,南宫骛便亮出了昆仑剑宗的玉牌,用以证明身份。   见到这玉牌,众人便不由犹豫了起来。   那领头者又问:“我们和昆仑剑宗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你们来玄渊海做什么?”   南宫骛听到这话,露出疑惑的神情:“自然是因为五芝会。下一次五芝会将在昆仑墟举行,我等奉师门命令来这里请芝种,云舟先行,而我其他几位师兄弟另有庶务在身,便落在后面,谁知遇上风暴,不小心便失散了。”   “五芝会……”听到这个词,士兵们的神情都有些异样。   长久地困在肃慎国这一隅之内,不知不觉忘了时光流逝,如今听南宫骛说起,他们方察觉到又是六十年过去了。如今,又轮到了昆仑剑宗操办五芝会……   五芝会本应该是九霄皆知的盛事,修仙界哪怕路上随便遇见个凡人,都不至于一无所知。   那领头者犹豫了片刻,稍微和缓了脸色,道:“肃慎国本是不能留下外人的,但既然是昆仑剑宗的仙长,便请稍候,等我先回报了上峰,然后才能答复。”   南宫骛点点头,道:“这是自然的。”   这群士兵带着南宫骛和徐不疑到附近的驻所暂时等候,南宫骛微微笑着,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   徐不疑跟在他身后,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你不是说你不喜欢说场面话吗?”   结果这一番装腔作势,可说是有模有样,要是叫景寰地那些认得剑鬼南宫骛的人来看,怕是都要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南宫骛悄声回答道:“不喜归不喜,但稍微应付两句,还是不难的。”   二人在避风处打坐,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未等多久,便有人来了。   来的一行人,为首者是个戴着玄色高冠的老者,留着一把山羊胡子,这老者不是凡人,南宫骛略微看了一眼,估计他应该有个炼气七八层的修为。   见了面,那老者首先拱手行礼:“仙长有礼,护卫的军士行事莽撞,不懂待客之道,还请仙长见谅。”   南宫骛道:“小事而已。”   山羊胡老者又道:“听闻仙长远道而来,需要一地供暂时休憩。肃慎国简陋,灵气也稀薄,唯有王城才有聚灵阵,若二位不嫌弃,还请入城,容我等一尽地主之谊。”   南宫骛勉力露出笑,道:“不胜荣幸。”   -   山羊胡老者被士兵们称作安大人,他是炼气修士,如今已经是活了一百余岁,乃是肃慎国国主十分信重的臣子。肃慎国本就不算大,而近日他例行在南边海岸巡视,正巧遇上了这桩事。   许是因为难得见到了外来的修士,安大人的神情有掩盖不住的激动,他将南宫骛和徐不疑邀上车马,驶往城中。   肃慎国的车马倒是和凡界的有所不同,似乎是加持了什么特殊的构造,虽然还算不上乘御的法器,却是要比普通车马快了不知多少。   路上这位安大人小心翼翼地试探询问肃慎国以外的事情,南宫骛也十分和善,同他问答有来有回。路上一个时辰的功夫,便让那安大人对他十分信服了。   等到了肃慎国,安大人将他们安排到了一所高楼之中,他声称这是整个肃慎国灵气最丰沛的地方,在此打坐,可让二位仙长以最快的速度恢复灵力。   南宫骛自然应下,点头致谢。   安大人便道:“那我便先退下,不打扰两位了。”   -   安大人下了高楼,便听到下属来通报说:“安大人,陛下听说了,派了内官大人来宣你进宫。”   安大人点了点头,道:“你先回内官,说我匆匆赶回,染了一身尘土,请容先行整理仪容,再去觐见陛下。”   等安大人回到房中,避开众人耳目之后,便从怀中取出了一道通讯符来。再次确认四周无人,他方在指尖凝聚灵力,将这片符箓点燃了。 第117章 第五〇章:对话   安大人收拾完毕,便传唤上侍从,骑上马往王宫赶去。   肃慎国的国君姓梁,实岁五十余,也是炼气修为,见到安大人入内,便立刻从御座上站起,急急几步走到安大人面前,道:“听说有两名修士误闯了禁制,安卿可是将他们带回来了?”   安大人先行了礼,道:“正是。”   肃慎王又急忙道:“是真的误入,还是……”   安大人道:“他们手持昆仑剑宗的玉牌,确是昆仑剑宗弟子。陛下无需担忧,他们声称只是借地恢复灵力,如今我将这两名修士安置在了摘星楼,等他们休息够了,自然就会离去。”   肃慎王顿足道:“安卿糊涂啊!”他来回行走,几次欲言又止,最终握拳道,“安卿,既不是君上派来的,便该立刻将他们赶走才是。如今他们灵力尚未恢复,正是动手的时候,若是让他们恢复了,我们如何还能奈何得了。”   安大人立刻躬身,道:“陛下,这两位仙长能御剑来此,至少也是筑基以上的修为,以我们肃慎之力,人家若是想要强留,我们也阻止不得。再者他们是通了明路的昆仑剑宗弟子,若是命丧于此,昆仑剑宗必不可能罢休。如此,还不如好生招待,许能结下个善缘。”   肃慎王却是冷笑,道:“你看你说的是什么话,结下善缘?若是让君上知晓了,怕是以为我们有了异心。东华剑宗已是将我们弃之不顾,若是再失了君上庇护,我们只怕就要如那黄沙岛,一夜天灾之后便沉入海底。”   安大人又道:“可是陛下,一昧遵从君上大人,岂不是同当年肃慎国走的是同一条路,若有一日被君上见弃,肃慎国又将重蹈覆辙。您难道忘了,前一次为君上办事,折损了我们多少人?君上他只是利用我们肃慎国罢了,根本就没有将我们当做是自己人。”   “住口!”肃慎王勃然大怒。   安大人却是力争道:“陛下,君上若有心相救,就该赐下筑基丹来,没有高阶修士,我们肃慎就永远只能仰人鼻息。陛下,与其在旁人的庇护之下战战兢兢,我们应早些另谋出路才是。”   肃慎王冷笑道:“你是指仰仗昆仑剑宗吗?哈哈哈,昆仑剑宗远在昆仑霄,哪里能管得到玄渊海来,而且仙门八大宗,沆瀣一气,你今天若是敢对这昆仑剑宗示好,下一刻东华剑宗便知道了!”   安大人却是道:“八大宗门又哪里是铁板一块,当年仙魔大战,各宗门各有折损,相互之间都有怨怼,我们若是加以利用,指不定还能从夹缝之中寻出一条生路来。陛下,机会难得,不能错过了。”   肃慎王想起当年旧事,也忍不住握紧了拳头。上位者一声令下,他们这些凡人和炼气修士,就要义无反顾地去送死,他们于君上,不过是蝼蚁罢了。   安大人又道:“陛下,想要外逃之人,已经是一年比一年多了。”   听到安大人提起这一点,肃慎王颓然地跌坐回了龙椅上。   自从失去了东华剑宗的庇佑,肃慎国便再也没有高阶修士出现。炼气和筑基是不一样,若是有修仙的天赋,有灵气滋养,再有人加以引导,哪怕没有功法,引气入体也并不难。但筑基与炼气却是浑然不同,不但需天资出众,还不能少了师门的功法指导、丹药阵法协助进阶。   故而当东华剑宗放弃了肃慎国,这许多年来,肃慎国内再也没有修士可以筑基。   为寻出路,肃慎国的年轻修士们成群结队地叛国逃离,甚至于到后来,连肃慎王室和勋贵的众多年轻修士都按捺不住了。五年前,一群年轻人趁一日风顺,逃出了肃慎,之后便再也没有消息传回。   肃慎王也不知他们如今怎样,或许是被东华剑宗抓住,做了处置,又或许已经是成功逃出,找到了可容身的宗门。   虽痛恨他们抛弃家国,可比起他们出事,肃慎王更希望他们还活着。不光是他,连王后都在悄悄祈祷,盼着她侄儿能够修炼大成,有朝一日回到肃慎,带他们脱离苦海。   肃慎王苦笑道:“若是、若是公孙大人还活着……”   安大人听言只能苦涩一笑。不错,如果公孙镜还活着,他们肃慎国又何至于此。一个普通的金丹修士,便足以庇护一城乃至一国,若公孙镜还在世,有他的荫蔽,肃慎国早已成为国上之国。   但如今想这些已经是没用了,公孙镜已经死了五百年,除非肃慎国还能再有公孙镜那般的天纵奇才降世,或许还有机会力挽狂澜。但东华剑宗倾尽全宗门之力,五百年来都未能培养出第二个公孙镜,他们小小的肃慎国就更是痴人说梦了。   安大人便借机道:“此时有昆仑剑宗的修士误入,正是我们的机会。若陛下允许,我便去探一探这两位修士的口风。”   肃慎王已经是有些意动了,道:“安卿忘了一点,昆仑剑宗又为何要帮我们?我们肃慎国弱小,给不了什么好处,唯一还算拿得出手的,便是传世的炼器之法了。可昆仑墟这么大,什么样的宗门都有,昆仑剑宗未必稀罕我们这点微末技艺。”   安大人道:“陛下难道忘了,我们有公孙大人留下来的……”   “不行!”肃慎王断然拒绝,“这是肃慎国的根基,若是交出去了,我们便什么都没了!”   安大人道:“经这么多年,獬豸剑骨之中的剑气已经是被消耗得所剩无几了,陛下,我们等不起了。”   肃慎王沉默了片刻,之后终于道:“你……你先去试探一番吧,若昆仑剑宗确实有意,我们再做打算,我就不便出面了。”   安大人道:“若是不巧事发,皆是我一人之过,以我一个,换肃慎一国。”   肃慎王苦笑一声,道:“只希望到时候,君上还能给我机会辩驳。”   -   此时,徐不疑和南宫骛二人正在摘星楼中静静打坐。   南宫骛手上拿着一张传音符,从中传出了肃慎王同安姓官员的对话声音。   符箓起效的时间有限,传音符上的灵力渐渐散去,从中传出的声音也渐渐变得微小,最后符箓无火自燃,在二人面前化为了灰烬。   听完这段话,南宫骛先是一笑,道:“我来之前,听闻东华剑宗尤擅炼器,却是对符箓一道十分不精通,想不到居然是真的。”   这传音符算不上什么特别精妙的符咒,莫说是气感强大的高阶修士了,便是一些没有修炼过气感的炼气修士,只要稍加警惕,都能察觉到。   所以南宫骛虽借掌刑副使的便利取了传音符在身上,也只是拿来当个玩意而已,没有真的指望能派上用场。   但在来肃慎王城的路上,南宫骛发现这个安姓官员很是有些“不谙世事”,想是因为肃慎封闭,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和外面的人打过交道了。南宫骛便悄悄将传音符落在了他身上,而这安姓官员果然没有察觉。   调侃完这二人,南宫骛言归正传,道:“这个‘君上’,是什么人物?会不会和魃祖有关系?”   徐不疑摇头道:“和她没有关系。这是后来才出现的一些风俗,大约是从两千年前开始,一些高阶修士自封为仙君或是仙尊,盘踞一方,以修士之身统领疆土,窥天残卷的主人窥天君便是如此。但自仙魔大战后,仙凡两分,凡人聚居为国,修士归于仙门,这些仙君便渐渐都不复存在了。”   南宫骛心想,难怪当初在生死城的时候,独独筑女称徐不疑为徐仙君,以徐不疑当年的地位,自然可以得到这样的尊称。   以徐不疑所言来看,这个所谓的“君上”年纪只怕已是不轻,说不定就是和徐不疑同一时期的修士。他,或是她,出手庇佑肃慎国必然是有利可图,从这肃慎国二人相谈之中也可见一斑。   眼看着这起案子眼看着是越来越复杂了,肃慎同东华剑宗的恩怨还没理清,又牵扯了一个什么君上出来。   南宫骛站在床前,观天色将暗,忽又笑道:“这个安大人倒是有些意思的,一副对肃慎王忠心耿耿的模样,另一边却又偷偷传讯出去,我实在好奇他真正效忠的人是谁。”   普通的传讯符所传距离有限,而玄渊海又灵气充盈,可自然形成一种屏障,对传讯符的效果造成阻碍。自然,除非他手中所持的是特殊的传讯符,就如徐不疑所持那枚一般,但以他炼气修士的身份,这种可能性很小。   故而,南宫骛猜测,这位安大人背后之人一定就在玄渊海附近。   来这里之前,南宫骛是全然没有料到仅仅一个肃慎国,就引来了这么多有趣的人物,他如今已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和这些人见面了。   -   入夜之后,南宫骛与徐不疑无声地潜入了王宫之中,一直到肃慎王的寝宫之前。除了那些侍女太监,寝宫之外还另有两名炼气修士把守。   徐不疑轻轻地落在那二人身边,只如一片落叶,在他们做出反应之前,徐不疑抬起剑来,微推了一下剑格。   剑只拔出了三分之一,又落回了鞘中。   一拔一退,只露一段剑身,甚至都未亮刃,却是一瞬间便震荡出一股浩荡又克制的剑气。此力震开,那炼气期的修士只觉得仿佛闷头被敲了一锤,脑中顿时一片混沌。   南宫骛信步走过他身边,这两名炼气修士就已委顿晕倒在了地上。 第118章 第五一章:圆环   二人进入殿中,此时肃慎王已经醒来,他坐在榻上,强装镇定道:“原来是昆仑剑宗的仙长,不知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南宫骛并未回答,而是将一样东西取出,展于肃慎王面前。   “这是……”肃慎王瞪大双目,几不敢相信。   南宫骛拿出来的,是刁睿的户籍铁牌。   刁睿等人死后,他们的遗物便被放入了刑律堂的库房,离开昆仑剑宗之前,南宫骛借职务之取了些东西,其中便有刁睿的户籍铁牌。   “你为何会有此物?”肃慎王急切追问。   徐不疑隐在后面,而南宫骛只是微笑不语。   肃慎王心绪翻涌,等不及他们作解释,已经是激动地胡乱道:“不错,他们自然会去昆仑剑宗,八大宗门之中,沧溟剑宗同我们本就有仇怨,其他几个宗门又比不过东华剑宗,只有昆仑剑宗势大,有和东华剑宗作对的本事……他们只能去昆仑剑宗。仙长,刁睿他们是不是已经拜入昆仑,成为剑宗弟子了?”   南宫骛道:“只差一步。”   肃慎王观他们二人神色,虽不敢相信,但还是做出了最可怕的猜测:“难道说、难道说他们已经死了?”   南宫骛点了点头。   肃慎王顿时面色如纸,仿佛整个人都被什么抽去了气力,他垂下头,隐约从喉咙之中传出哀嚎:“一定是东华剑宗的人!他们绝不会允许肃慎诞出高阶修士来,又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刁睿他们拜入昆仑剑宗,东华剑宗非要断绝我们整个肃慎国的生机才肯罢休!”   然而不管他如何嚎叫,南宫骛和徐不疑都全无反应。   等肃慎王发泄尽了悲愤,他终于抬起头来,片刻之间,他便仿佛老了好几岁。   “如今……如今肃慎已经是没了指望了……”他猛然起身来,朝着南宫骛和徐不疑二人躬身道,“只求昆仑剑宗的仙长能赐我们一条生路!”   南宫骛不慌不忙地开了口:“你们肃慎国处于玄渊海内,本该受东华剑宗庇佑,为何要来求昆仑剑宗?”   肃慎王苦笑道:“东华剑宗封禁肃慎国,即便称不上人尽皆知,但在玄渊海内,也算是家喻户晓了,仙长岂不是明知故问?”   南宫骛道:“我虽知道有此事,却不知道为何,还是说陛下觉得我们像是糊涂行事的人?”   “不敢。只是,怕说出了缘由,谁都不肯相信罢了。”肃慎王先是否认,犹豫了片刻,方才解释道,“许多年前,高祖陛下因为一时疏忽,得罪了东华剑宗的一位仙长,谁知道却被当做了把柄,致使整个肃慎国都被封禁。此事本也不大,只可惜我们的得罪的不是别的人,而是东华剑宗未来的少宗主,晏自然。”   南宫骛皱眉道:“他很厉害?”   肃慎王仍是苦笑:“倒也称不上是最厉害,只是听说,他是继公孙镜之后东华剑宗最有天赋的剑修,有望成为下一个天下第一剑。你们不知他的名字,乃是因为东华剑宗怕木秀于林,引来人忌恨,便一直将他藏着,连五芝会都不准他露面。也导致如今外面论起九霄六合的厉害人物来,根本就不会想到晏自然这个名字。”   听到此处,南宫骛忍不住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徐不疑,然后他又转回肃慎王道:“你们肃慎远在玄渊海,昆仑剑宗想要在东华剑宗手下庇护你们,并非易事。”   肃慎王道:“于旁人而言不易,但于昆仑剑宗又有何难!如今连浮玉城都已归于昆仑剑宗所有,十二极上洞天,昆仑剑宗已占了其三,玄渊海迟早也是昆仑剑宗囊中之物,我等愿为昆仑剑宗驱策,尽心尽力,莫敢不从!”   南宫骛却是冷冷道:“我来此,只是为了查清刁睿等人的死因,这种事还做不了主。”   肃慎王意识到这是松动了,立刻激动地说:“如昆仑剑宗愿意抬手相助,肃慎国愿奉上獬豸剑骨!”   南宫骛等的就是这个,便道:“你说的,是公孙镜的剑骨?”   “正是。”   南宫骛莞尔一笑,道:“那我必须先要见一见才行,不然,我如何知道你说的是真还是假?”   -   此剑骨被肃慎王安置在王宫一侧的祭剑堂中。此地防卫森严,禁制颇多,南宫骛和徐不疑跟在这肃慎王身后,由他带着入内。   祭剑台乃是一处十分庄严古朴的建筑,他们先是进了有士兵把守的院墙,等翻过重重禁制之后,便到了一所高阔的厅堂之中。   此厅堂乃是纯由青石打造,内中陈设也皆为金石,他们所经过的地面上刻有许多红色阵法符文,因此时光线昏暗昏暗,看不清楚全貌。南宫骛窥得一斑,觉得似乎有几分眼熟。   此堂的尽头处,是一个形如神龛的石门。   肃慎王道:“獬豸剑骨便藏在其中,已经封存了五百年。獬豸剑骨十分刚强,若是直视,寻常人的灵海元神都要被粉碎。此石门乃是由玄渊海中的一种奇石打造,可以隔绝剑骨之力,共有六重,每一重的钥匙,分别由我与王室另五位长老保管。每逢旬日,便会开启这神龛一重禁制,届时在这祭剑堂中打坐入定,就可沐浴剑意,对剑修修行大有助益。”   南宫骛看了这石门一眼,并未感受到什么剑骨之力,便皱起了眉。   肃慎王道:“此物在我们手中只是暴殄天物,相信以昆仑剑宗之力,自然有更厉害的用处。两位仙长难道是不相信我所言?妖相剑骨所露出的剑意和寻常剑修的剑意截然不同,我只要开启一重禁制,二位一试,便明白了。”   徐不疑听言,点了点头。   肃慎王正要去解开,南宫骛却忽然出声,叫住他道:“我有一事一直不明,还望陛下能够为我解惑。若我没有记错,公孙镜乃是五百年前死于沧溟剑宗徐悯之手,可他的剑骨又为何会落到你们手上?”   肃慎王双手已是放上了神龛,听到此言,便转回头来,道:“二位竟然不知道吗?”   南宫骛道:“我为何会知道?”   肃慎王笑了一笑,道:“实在是因为二位听说獬豸剑骨之时,神情实在是过于镇定,我便猜测你们或许已经是从哪里知道了此事,只是故意试探而已。”   南宫骛竟是一时语塞。实在是他和徐不疑本就没有把这什么剑骨放在心上,却一时忘了这东西对旁人而言有多么厉害。   他便道:“天生剑骨之类,又并非只有公孙镜一人才有。陛下,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肃慎王却是讥讽一笑,道:“此时,我倒是奉劝两位,勿要过问,不是我不肯说,而是我怕我说了,你们也不敢信。”   南宫骛冷笑一声,道:“倒是奇怪了,我从出生到现在,还不曾有什么不敢的。”   肃慎王听到此言,便又是一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只希望你们听后,莫要后悔自己知道了太多。”   南宫骛道:“不用你啰嗦。”   肃慎王缓缓道:“此事,还要从五百年前说起。当年我肃慎国先祖、金丹剑修公孙镜孤身一人,前往岁亟天万古夜诛杀邪魔余孽,却不想,正是因此让沧溟剑宗的徐青阳找到了机会。她嫉妒公孙先祖已久,趁我先祖与邪魔对峙后灵力耗尽之时,突然发难暗算,将他杀害。”   南宫骛沉默地听着,只是不语。   这本也是许多人暗地里的猜测,只是没有人敢在徐不疑面前提起而已。肃慎王接着又道:“她做得卑劣,连她的亲传弟子徐泠都看不下去了,气愤之下,为公孙先祖申辩,结果却被师门孝义所逼,最后自尽而死。徐泠死得这样冤屈,沧溟剑宗也觉得丢脸,故而再也不肯提起这个名字,以至于到了如今,许多人甚至都不知道徐青阳竟然还收过徒弟。”   ——徐不疑的徒弟……   听到这几个字,南宫骛脑中顿时嗡嗡地作响,突然之间,连他声音都变得有些飘忽了:“所以,徐泠是徐青阳的徒弟。可既然少有人知,为何,你们却又知道?”   肃慎王笑了,道:“自然是因为,獬豸剑骨,便是徐泠交给我们的。”   听到此言,明明光线昏暗,南宫骛的余光里,却是见徐不疑的眼睛突然闪动了一下。她的神情从来就平静无波,此时却隐约地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痕,虽然南宫骛依然看不出在那裂缝之下是喜还是悲还是怒,但至少他确定了一点,徐泠这个人牵动了徐不疑的心绪。   徐不疑冷声喝问:“你说徐泠?!”   徐不疑的声音不大,也算不上凶狠,却是让肃慎王莫名觉得寒意彻骨,他以为徐不疑是在怀疑,便强笑了两声,道:“不错,正是徐泠。徐泠虽然被逼自尽,竟是没死去,后来还寻回了公孙先祖的尸首,可见徐青阳如此恶行,连老天也看不下去了。只是因徐青阳势力滔天,与她作对的,天下再无可容身之处,徐泠便只能带着公孙先祖的尸身,辗转回到了肃慎国。”   徐不疑和南宫骛异口同声,问:“她现在何处?!”   肃慎王道:“她早已离开了肃慎,如今不知下落已是许多年了。”   南宫骛又追问:“她如今是什么修为,长什么模样,你知道她多少,统统都告诉我。”   肃慎王道:“徐青阳的徒弟自然是金丹大能。她离开之时,我尚未出生,只是听说她相貌极美,在肃慎之时一直使用化名,许多人都不知道她的真正身份。我若不曾继承王位,大约也会误以为她只是南无音长老,而不是徐青阳的徒弟。”   “南无音?”听到这个名字,南宫骛的神情僵住,只以为听错,便又再问了一次。   肃慎王肯定地回答:“正是,徐泠在肃慎国之时,便化名叫作南无音。”   南宫骛几乎失了神,一时间关于南无音的种种事迹全部涌上了头,她的种种看不出因由的行事让南宫骛脑中一片混乱。   而趁南宫骛怔愣之际,肃慎王已经打开了神龛。霎时,神龛之中乍现红光,随即响起了足以震破人耳朵的轰隆声响,祭剑堂的顶上同时降下了几十块石板,砸在地上激起烟尘如云。   石板隔开了他们二人同肃慎王,形成了一个巨大石牢,南宫骛和徐不疑正被困在了中间。   地上红色符文从石板之下开始发光,如被点燃的焰火一般蔓延,直到最终成为蛛网一般的完整符文。   而此时,南宫骛才终于回想起这阵法上的符文为何会有些眼熟了——它同徐不疑曾绘下的窃命咒,竟是有着惊人的相似!   ————————   上章微修,去了一个小情节,加了一个小情节,可重看也可以不重看,因为看后文大致就可以猜到改了哪里了。   修改的目的是为了加快剧情。 第119章 第五二章:窃命咒   石板牢笼之外,传来了肃慎王张狂的大笑声。   南宫骛果断拔剑,一道剑气横空劈下,却不想这石板坚若磐石,竟是纹丝不动。   肃慎王在外冷冷道:“二位不要做无谓挣扎了,这石牢可是由玄渊铁原石打造,加以阵法加持,莫说是铁剑,便是重锤,也不要想在上面留下痕迹。”   南宫骛欲要凝聚灵力注入本命养神剑,捏个剑诀再试,转念一想,又将手中剑推回了鞘中。   他冷静道:“看来一切都只为了麻痹我们二人而已,肃慎陛下,你之前所言,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肃慎王收起笑,道:“真是奇怪了,你们如今深陷困境,不问我意欲何为,却还有闲情关心别的?”   南宫骛道:“总之我们现在是无处可逃,着急也是没用的。”   见已经将南宫骛和徐不疑二人困住,肃慎王便也不用同他们二人虚以委蛇了,他道:“如今攻守之势已异,不该是你来问我,该是我来问你们才对。不知道两位昆仑剑宗的仙长,到我们肃慎国来究竟所图为何?”   南宫骛道:“刁睿等人死于升仙擢选之中,兹事体大,所以派我二人来调查。”   “休想要哄骗我!”肃慎王打断了南宫骛,“当我是傻子不成?当年昆仑剑宗送了修仙界多少修士去死,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我们肃慎的一群年轻人,连昆仑剑宗的山门都未能拜入,你却对我说昆仑剑宗想要深究他们的死因?你们八大宗门,一个个唯利是图、谎话连篇,什么维护修仙界正道的狂妄言语,骗骗别人还罢了,想要骗我简直就是做梦!”   肃慎王所说的已经是几百年的事情了,那时候正逢战乱,人命如草芥,而如今九霄六合久无战事,自然不同。   南宫骛道:“好吧,实话告诉你,五年前升仙擢选我曾同刁睿他们同行,算是结下了几分交情,所以不想让此事就这样过去了。而且想要查出真相的也并非只有我们二人,此番你对我们动了手,昆仑剑宗自会追究,到时,你又准备如何解释?”   肃慎王道:“这就不劳你担心了,我自然有办法瞒天过海。”   于此同时,红色的符文仍在扩散,待将地面铺满之后,又沿着石板上到空中,将他们的顶上都笼罩了。   南宫骛再次辨认这符文,虽和徐不疑所绘的窃命咒有所差异,但无疑是有相通之处的,他道:“窃命咒,你想要窃取我们二人的修为?”   肃慎王先是一愣,接着道:“有几分眼里,不愧是昆仑剑宗的弟子。肃慎国已经是许多年没有出现过筑基修士了,难得你们二人送上门来,便让你们二人成为我进阶的踏脚石吧。”   但想要用窃命咒窃取旁人修为,非可一蹴而就,南宫骛便道:“若是我们二人强行封闭灵海,凭你炼气修为,难不成还能撬开筑基修士的灵海不成。”   肃慎王大笑道:“寻常自然是做不到,但只要借用公孙先祖的剑骨之力,就算是金丹修士来了也无力抵抗。放心好了,虽有些痛苦,只要忍一忍,很快就会过去了。”   对话之中,周围传来了许多脚步声,是肃慎王手下的修士们接连抵达了。   肃慎王分别对这些人下令,修士们陆续归阵眼位置,蓄势准备施法。   趁此机会,南宫骛道:“看在我已成瓮中之鳖的份儿上,能不能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   肃慎王道:“你说。”   南宫骛道:“这窃命咒逆天害命,显然是邪祟手段,它是从何而来,同南无音又有什么关系?”   肃慎王被问得一愣,接着咬牙一声冷笑:“我也知道窃命咒逆天害命,但肃慎国想要自保,便只能用些强硬的手段。至于它从何而来,怎么能问我呢,该去问南无音才对!”   话落下,他便拂袖转身,喝了一声,“准备施法!”   “陛下——”正在此时,一个声音突然从门外响起,打断了施法。   南宫骛听到这声音,便又将自己手上剑送回了鞘中,准备静观其变。   来者是那个安姓官员,他奔至肃慎王身前,一身闷响跪下,道:“陛下三思,如果对昆仑剑宗弟子动了手,便是献上獬豸剑骨,昆仑剑宗也不可能饶了我们。”   “你来晚了,”肃慎王道,“如今他们已经知道得太多,留不得了。你来得正好,由你来占我的阵眼,代我施咒,如此我才方便开启剑冢禁制。”   “陛下!”他哀声道,“不要一错再错了。这窃命咒已经是害了多少人命,肃慎国多少人因它家破人亡,我们早就便该收手了!”   肃慎王却十分坚定,道:“这就是最后一次!只要我筑基,便能再靠近剑冢一分,只要多靠近剑冢一分,我便多一分结丹的希望,只要我结丹了,就再也没有人能够奈何得了我们肃慎国!”   南宫骛轻声对徐不疑道:“他是不是已经疯傻了。”   就算肃慎王能够勉强筑基,但以他这个年纪,结成金丹的希望可谓十分渺茫。南宫骛心想他大概是被困在岛中太久,便如囚徒,所有想法和行事都开始趋近疯狂。   那安大人发出了哀泣之声:“陛下,如今尚还有回转的机会,若是我们、我们将真相大白于天下,一定会有人来相救的!”   “安仲文!”肃慎王怒吼出他的名字,道,“寄希望于旁人来救,怕只是让肃慎再次任人鱼肉而已!你是不是忘了,你也是肃慎人,你的修为也是三四条人命堆叠出来的!如果真相大白于天下,那我们合岛上下,所有修士包括你在内,都将会被处以极刑!”   听到这里,南宫骛神色一凛。   周围死一般的安静,片刻之后,安仲文道:“若是如此,安某人,甘愿自裁。”   肃慎王挥袖下令,道:“将他拖出去!”   却在这个时候,那安仲文突然发难,整个人扑往神龛石门的方向,肃慎王见状不好,立刻下令道:“拦住他!”   三道剑气从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发出,同时劈向了安仲文。   也正在这个时候,石牢之中的南宫骛和徐不疑同时动了,灵力灌入南宫骛的本命剑,一瞬间那剑光华闪烁,便如被灌入了生灵一般。一剑挥下,剑气如虹,从祭剑堂顶上贯通而下,震开气浪只如浩荡波涛,石板剧烈颤动,在轰隆的响动之中,倒在地上发出巨响。   石牢已破,而南宫骛和徐不疑站在其中。   肃慎王瞠目看着南宫骛二人,听南宫骛道:“我这本命养神剑可是堪比折花剑,劈开你这什么玄渊铁石不在话下。”   徐不疑此时已经是一步跃出,到了安仲文身前,她挥剑一搪,明明动作轻巧随意,却是把三道剑气一举都震退了回去。   一切不过发生在瞬刻之间,安仲文闪躲不及,被剑气余波所震,重重撞在神龛前跌倒。   肃慎王见识不妙,立刻就要逃走,南宫骛立刻再往前一挥,便是一道剑气从肃慎王身前掠过,逼得肃慎王不得不停下脚步来。   见是走不掉了,肃慎王只能后退,他狠狠瞪着面前几人,道:“我计差一筹,认栽便是。”   见肃慎王受困,余下众多修士便拔出兵器来,欲要上前来搭救,但南宫骛的剑此时已在肃慎王脖子前方不到一尺。   南宫骛道:“肃慎陛下,还请慎重。”   肃慎王便举手示意众下属,道:“退。”   等到这群人退到祭剑堂门口,南宫骛又道:“你当知道,即便是你们所有人一拥而上,也未必是我对手。”   肃慎王面如铁色,道:“我虽修为低微,但如何也是肃慎国国主。”   南宫骛缓缓放下了剑,道:“我本也不想要你的命。刚刚你同这位安大人一番对话,倒是勾起了我的兴趣,劳烦你告诉我,这窃命咒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所谓的性命堆叠又是什么意思?”   肃慎王回以一声冷笑。   安仲文从地上爬起,看着肃慎王如此,摇头道:“陛下,事已至此……”   南宫骛便道:“既然你不肯说,那就请这位安大人来说。”   几人目光皆看向了安仲文,竟一番犹豫之后,他开了口。   “窃命咒确实是掠夺他人修为的邪祟法术。肃慎国被封禁之后,不知是何缘故,岛中新生的修士日益减少,而修为能够达到的修为极限也越来越低。为了能够摆脱困局,我们便用了窃命咒。窃命咒十分阴邪,只要对方有一点灵力,都能夺来,靠着这办法,肃慎国中才能有如此之多的剑修,而被夺去修为之人,神志受损,渐渐变得痴傻,用不了不久,就会因髓海萎缩而死。”   南宫骛听到这里,不由心道果然如此。接着又问:“肃慎国皆是如此?”   安仲文苦笑道:“凡能在炼气三层以上,几乎都是如此。”   南宫骛微愣住,如此一来,刁睿等人岂不也是……   此时肃慎王叫嚷了起来:“安仲文,你若觉得此事不堪,那你当年又为何不将自身修为让渡给别人,反而是自己选择了进阶!你这时候倒装起圣人来了,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安仲文道:“是,我当年确实不应该进阶。只怪我当年一时糊涂,还满心以为自己有望筑基。呵呵,人在年轻的时候总是容易自视过高,以为自己同旁人不一样,所欠缺的不过是机会而已。然而结果……几十年过去了,不光是我,整个肃慎岛的人都依旧被困在炼气,一步都不得寸进。”   肃慎王道:“那只是因为窃命咒所窃的都是一样的低阶炼气修士,若是能用在筑基修士身上……”   南宫骛心道,那所谓的筑基修士,难不成指的是他和徐不疑?   安仲文却摇了摇头道:“陛下,你错了,难道你就不曾想过,说不定这窃命咒本就是个阴谋呢?”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云天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逆夏40瓶;宮脇咲良良良良良良、云天、流光、shalo1031、鲸川10瓶;茶茶8瓶;揪你猪耳朵5瓶;阿桐木4瓶;????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0章 第五三章:剑冢   肃慎王绷紧了身躯,如看仇敌一般看着面前三人。   安仲文又继续道:“如真是为肃慎国好,赐下功法丹药又有何难?可君上却偏要我们使用窃命咒,且每隔数年,便会派遣使者来此监督,这分明就是另有目的。只是我见识浅薄,实在是猜不透君上用意。后来我又觉得奇怪,既然连我这个小人物都能觉察到蹊跷,先人们比我厉害数倍不止,又怎会一无所知。”   肃慎王喝止道:“住口,安仲文,你要毁了肃慎不成。”说话间便要扑过去阻止。   南宫骛将他拦下,又对安仲文道:“你继续说。”   安仲文说着,渐渐双目含泪,他道:“自被东华剑宗封禁之后,肃慎国人就不能离开,出世谋生,都只能在岛上,随着人口日益增多,一岛之地渐不堪重负。而就在此时,玄渊海突发了一场强烈风暴,正当玄渊海陷入混乱之时,君上驾临,并赐下了窃命咒。”   肃慎王脸色铁青,站在堂门处的诸多修士也觉察到了不对,面露出惶然之色。   安仲文继续道:“与其说窃命咒是不得已而为之,倒不如说,窃命咒只是在适当的时候,给了肃慎国的前辈们一个极好的借口。借此邪术,不但可以削减人口,抛弃老弱,又可以窃取到修为,大概,这就是所谓的一举两得了。”   肃慎王再也按捺不住,指着他怒道:“安仲文,亏我对你如此信重,你竟然也是个道貌岸然的东西。你们这些人自诩高洁仁善,实则毫无远见,永远只能看到脚尖前!若不是当年我曾祖当机立断,你以为肃慎如今还在吗?肃慎一岛田地淡水本就有限,而当时粮食已经是捉襟见肘,要是不立时想办法减少些消耗,不消几年,必要爆发内乱,届时会死的,又岂止这窃命咒所窃的几个?”   与暴怒的肃慎王相对,另一边的安仲文已是老泪横流,声也不成声了:“是,当年确是一场死局,可大错既已铸成,我们如今就该迷途知返……”   肃慎王冷笑打断他道:“安仲文,你还在自以为是,本就从未做错,又何来迷途知返。罢了,如今他们什么都知道了,想来八大宗门的刽子手们不日就要抵达,肃慎岛覆灭也是指日可待了,你想来应该是十分满意了。”   安仲文跪倒在地,哀声道:“陛下,若真相不能大白于天下,待我们到了地下,又要如何同屈死的同族们交代。”   肃慎王冷笑连连,已是一句话都不想同安仲文多说,他转向南宫骛同徐不疑二人,道:“你们不就是想要獬豸剑骨吗,反正过了这么多年,这剑骨早就被耗得所剩无几了,拿去就是。”   说罢他便走向神龛石门的方向,欲要打开那石门。   南宫骛拦住他道:“你要做什么?”   “自然是开启剑冢,取出獬豸剑骨。”随即肃慎王讥讽一笑,道,“你这是怕了?哦,差点忘了,獬豸剑骨极烈极刚,不能直面。不过你大可放心,凭你筑基修为,若要暗算于你,我这凡人之躯必要死在你前面的。”   南宫骛回头看了一眼徐不疑,问:“徐不疑?”   自到这祭剑堂内之后,徐不疑便一直沉默,虽说她平日也是如此,但显然此次她的静默与肃穆是超出寻常的,让南宫骛都不由感到了凝重。   徐不疑简短地说了一个字:“开。”   等南宫骛让开,肃慎王便对着神龛运起法诀,灵力在他指尖流动,最后注入镶嵌在神龛内的灵玉之中,灵力勾连成了法阵,发出了光来,接着便听到轰隆地响声,石门缓缓开启了。   开启之时,传出一股沉闷的土石味道,里面黑洞洞地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肃慎王对南宫骛道:“请吧。”见南宫骛不动,他心知南宫骛是怀疑里面有陷阱,便转头吩咐祭剑堂门口的修士们道,“看守此处,不许任何人进来。”语罢,转身一步往前,走入那黑暗的石门之中。   南宫骛同徐不疑立刻紧跟在后,也进入了石门,他们刚一踏入之后,石门发出沉闷地声响,慢慢地合上了。   石门之后是一个往下的通道,肃慎王点燃了火把,借着昏暗摇晃的火光,他们沿着这通道往下而行,直至到了尽头。   尽头处是一座坟墓,还未抵达,南宫骛便已见到加在这墓碑之上的重重金光禁制。   等凑近一看,南宫骛却是一愣,因为那墓碑上分明地刻着两个名字,玄渊海公孙镜、休与山徐泠之墓——这居然是公孙镜和徐泠的合葬墓?   正当此时,肃慎王突然动作,他猛然从怀中掏出一物,用力抛向墓碑的方向。   昏暗之中却是看不清楚那东西样貌,只是那物一碰到禁制,便如一滴水落入油锅,周遭灵气大乱,墓碑上的金光禁制也立刻开始崩溃瓦解,接着剑鸣震耳,地动山摇,强大的灵力如山倾一般扑下,将南宫骛的身躯压得不能动弹。   剑鸣如针刺一样侵入南宫骛的耳朵,使得他耳晕目眩,经脉也膨胀得几乎炸裂。   轰隆的声响接连不断,赤色禁制和落石一层层落下,他们来时的通道被落石与禁制生生堵死。南宫骛强忍着剧痛艰难抬头,却见肃慎王正在癫狂大笑。   “哈哈哈,一起死吧!只要你们死了……”他的口鼻涌出了鲜血,随之,眼睛皮肤也渗出了血来,“这本是为金丹修士准备的,用在你们身上……也算是你们的荣幸了……”   他的声音渐渐地变得微弱,随他倒下,那火把也落了地,火焰因为灵气的狂乱而扭曲舞动,最后熄灭,归于黑暗。   南宫骛胸中一痛,憋不住喷出了一口血来。   黑暗中徐不疑站在了南宫骛身后,她将手放在他背上,缓缓地注入了灵力,并道:“静心,入定。”   因为剧痛南宫骛本来无法集中精神,但当徐不疑的灵力进入他的身体之后,犹如干渴的人喝了清凉的泉水,他顿时便有一种舒缓之感。他的心终于渐渐地往下沉,直到最终慢慢入定。   -   不知过了多久,他从入定之中苏醒了过来。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一种异常的通畅之感,仿佛是所有的经脉都在一瞬被人打通了。他一时手痒,忍不住想要拔剑,可是在碰到酬勤剑的时候,他耳中忽然听到了轰然的巨响。因声音重重叠叠,混到一处,辨不清是什么,却是震得他脑中疼痛得不能忍受,于是只能停下来。   徐不疑觉察到动静,道:“你醒了。”   南宫骛回了一声。   因周围一片黑暗,南宫骛摸索着找回火把,点燃后,照亮了面前一片地方。火把前方不远就是肃慎王的尸体,躯体虽还完整,但在死前他的元神灵海都已尽毁,想必也是死得十分痛苦。   南宫骛不由心有戚戚,若不是有徐不疑,他恐怕也是同样的下场。   这就是獬豸剑骨吗?光是遗留的剑骨就有如此威力,也不知道这公孙镜当年还活着的时候是有如何厉害。   举着火把,南宫骛看了看周围,他们的来路已经被一道断龙石封死,上面有一层闪着红光的禁制,再仔细一看,可不止一层。   徐不疑道:“我已经试过了,打不开。”   那肃慎王死前提到一句,这地方仿佛是能困住金丹修士的,果然,连徐不疑都没能打开。   南宫骛道:“那肃慎王大概是想着,只要我们死在里面了,肃慎国的秘密就不会有人知道了。”   南宫骛虽不喜他,但也不得不说,这肃慎王也确实是个人物,为了将他们二人封死在这地下,居然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如今只怕在外面的安仲文也是凶多吉少了。   南宫骛换了方向,往墓碑的方向走去。那处似乎是有禁制保护,故而没有受到一丝损伤,南宫骛举着火把四处看着,却是在墓碑的后面发现了一处痕迹。   他仔细地看,发现是石壁之上的一个凹槽,看大小,倒是和户籍铁牌又或是户籍玉牌大致相等。   既然有这个标志,便是说这里定然有关窍。   南宫骛本要拔剑,但一想到要头痛,便又停住,转头招呼徐不疑道:“徐不疑,你来试试。”   徐不疑上前来,用手拂过这地方,道:“这是一道门。”   话落下,她便退了一步,拔出剑来。   剑落下之际,石壁碎成数块炸开,露出了一个大洞。   南宫骛踏入进去,发现这石壁后面居然是一个石室。石室上方悬挂着一颗夜明珠,在他进入之时便被点亮,一瞬就照亮了整间石室。   石室算不上大,南宫骛看过去,却是有些意外。这石室之中有许多陈设,书架矮榻,漆案坐席皆有,那博古架上面还摆着许多玩意,看着不像是墓葬,也不像是祭祀所用,反倒像是一个修士的住所。   因为有禁制加持,这些东西上面没有一丝灰尘,应该一直保持着从前的模样。   徐不疑因看不见,问:“是什么?”   南宫骛道:“一个房间,有床有桌子有……”此时,他看到了矮榻的背后的一座石台。   那石台之上萦绕着一层淡青色的雾气,一柄剑无凭无依,悬在石台上方一动不动,被雾气包裹在了其中。   这是一柄柳叶锋的长剑,剑格是十分古朴的样式,作双角兽形,剑身之上有一道刺目的裂痕,隐约地,闪着银白色如闪电一样的炫光。   “……有一柄剑。”南宫骛道,“我猜,这就是公孙镜的剑。” 第121章 第五四章:深入   南宫骛在这剑冢之中感到的锐利剑意,全都自此剑而来。剑已残破,可内中蕴含的威势仍是迫人,叫人光是看都不自觉地感到战栗。   之前南宫骛已是不知道听说公孙镜这个名字多少次,然而不管旁人如何吹嘘拔高,因这个人最后还是败于徐不疑之手的缘故,南宫骛对他多少有一点不以为意。   直到如今站在他的剑面前,南宫骛忍不住地心神激荡,顿时才惊觉到那些传说并没有夸大。   南宫骛问:“竟然没有骸骨,只有这一柄剑。”   徐不疑道:“这就是骸骨,剑修的本命剑就是他自己。”   南宫骛略微讶异,他单知道本命剑到最后能融合剑主元神,却想不到连剑骨都能容纳。   徐不疑走近那剑,欲要将其取下,南宫骛见她不便,道:“我来。”   他踩在旁边的矮榻上,小心将手伸向了石台。等他的手靠近,那围绕剑的雾气便自动散开,剑像是一道影子,晃动着散开,让他一下就抓了个空。   南宫骛惊讶地咦了一声,这剑简直就像是水中的一个倒影,只可远观,若是去取,倒影就被散在了雾里。   他道:“我碰不到它,难不成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幻象?”   徐不疑微微蹙眉,思忖片刻后道:“不是幻术,应是一种禁制。”   这是一类十分不易施展的禁制,需要金丹高阶以上的大能打破周围灵气的平衡,生生捏造一个缝隙出来。之后将禁制加诸其上,如此此剑便会处于虚实之间,轻易无法触碰和取出。   它确实是在这里,但用法器感应不到,也触碰不了。   南宫骛跳下来,回到徐不疑身边,道:“那要怎么办?”   徐不疑道:“我不擅长这个,不过……”   正在这时,南宫骛猛地觉得脑中抽痛,吃痛一声,拿手扶住了脑袋。   徐不疑问:“你怎么了?”   南宫骛使劲摇头,道:“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头痛。”   徐不疑将手放在他头顶神庭穴上,片刻后,冷冷道:“灵海一片混沌,之前入定的时候你没有好好凝实元神吗?”   南宫骛咬牙道:“我做了,但是……”   “打坐调息。”   南宫骛立刻就地盘坐下,打坐调息,想要尽量让这疼痛平息下来。   肃慎王临死前一番动作,使得南宫骛经受了一次超出承受极限的剑意灌顶,因有徐不疑在旁相助,他才勉强护住了元神。也是好在这泄出的剑意虽强,却只能伤到人的灵神,不然徐不疑也会有麻烦。   徐不疑是觉得有些奇怪的,按理来说公孙镜已经死去了五百年,这遗留下剑骨的威力也该大大减弱才是,还是说,因为她自身的剑意完全压制了对方,所以感觉不到这其中利害?   倒也是有这种可能,毕竟徐不疑自己筑基都是八百年前的事情了,有徒弟一事也过去了好几百年,确实也搞不清筑基修士的状况。   只是不能这样下去了,南宫骛的元神强度远不如金丹修士,灵海也未彻底成形,此时调息仅是缓解,若是仍叫他元神受此强迫,灵海迟早崩溃,落得个和肃慎王一样的下场。   好在仍有转机,肃慎王将他们困在这里的时候怕是永远都不会想到,徐不疑身上竟然有一样可以破局的九霄至宝。   徐不疑在南宫骛面前盘腿坐下,此时南宫骛紧闭着眼睛,额上已经是渗出了汗水。   “切记不要乱动,等我来找你。”   嘱咐完这一句,徐不疑便取出了梦息香。这样一支梦息香不过寸许大小,却是要用古妖兽血液,窖藏千年才能酵成,整个修仙界,也只有哀姬才有法子炼制。   徐不疑点燃了这“神游太虚”香,随着香烟袅袅,柔和的香气冲淡了墓穴之内的锐利剑意,使得人不由地感觉到了安逸和舒适。   南宫骛的疼痛被缓解,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下来。   徐不疑见他已经沉入幻境,便也闭上了眼睛,随着进入了。   -   南宫骛猛地睁开了眼睛,突然从疼痛之中解脱,他顿感轻松。梦息香的幻境他也不是第一次来了,于是也不惧,先是打量这周围是什么状况。   他发现自己离开了地底下,正站在那所谓祭剑堂里面。   他四周环顾,不见有一个人,祭剑堂是他们闹事之前的样子,地板墙壁俱都完好无损,只是地上没了那红色法阵,看着一片光洁。   南宫骛回头看之前那神龛的方向,神龛没有了,只有一道石门,而且这石门犹如断龙石,是被彻底封死的,不知道是不是施了什么法术,本该是门缝的地方连一点痕迹都看不见。   南宫骛走到那门前,伸出手去欲要试探,这个时候他身后有人叫住了他:“别动。”   南宫骛听到声音猛地回头,只见徐不疑就站在他身后。   此时的徐不疑显然是能看得见的,双眸依然沉静,其中却多了一点神采。在南宫骛回头的瞬间,她抬起手,用力戳了南宫骛额心一下。   南宫骛被戳的往后一倾,然而他心中却是高兴,于是脸上便笑得有些傻。只是马上他就感觉到不对劲,问:“我刚刚是怎么了?”   若他脑子清醒,便该知道就算是心中好奇,也不能自作主张,何况在点燃梦息香之前徐不疑便有嘱咐过他不能乱动。   徐不疑道:“梦息香的幻境不同寻常,在这里,人通常都会变得迟钝幼稚,且无法控制自己。”   南宫骛微愣,道:“什么意思?”   徐不疑道:“就像是凡人,通常陷入梦中都不自觉,但灵感稍强之人,时常却会清醒地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只是凡人虽知道自己在做梦,却不能控制自己所作所为,甚至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梦中做出许多荒诞可笑之事。”   南宫骛便道:“所以我刚才就是那样?”   徐不疑道:“你是修士,元神比起凡人要强大许多,故而在这种深层的幻境之中还能勉强保持清醒,若是凡人,便会浑浑噩噩,全无所觉。”   南宫骛不由想起当初在昆仑墟之时,在点燃梦息香后,他在那幻境之中所见的人,多都面目模糊、如行尸走肉一样,甚至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又想到当时还能有所反应的小环,应当是因为她是炼气修士,所以才有活人之感,便立刻恍然大悟道:“难怪你当时只是和小环说了一句话,她就立刻听了。”   那时候的小环看着就像是个稚童,旁人说什么她就做什么,试想如果是现实之中的小环,又怎么可能言听计从,还一句话都不多问。   南宫骛不由想,说不定在梦息香的幻境之中你叫人去死,你也会去,他心下发寒,这梦息香可真是个危险的东西。   他立刻问:“如果当时我没有碰见你,是不是就会陷入在幻境之中永远都回不来了?”   徐不疑道:“不会。”   南宫骛很是意外,问:“为何?”   “因为你是剑修,只要剑在身旁,便无需担心,它自会唤醒你。”   接着徐不疑又道:“梦息香难得,既然点燃了,便要物尽其用。”   南宫骛明白,徐不疑是想要借用这梦息香查出窃命咒的真相。   既然要查,那就要找到别的人。然而等他们走到祭剑堂门口,却发现外面是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没有,也走不出去。   南宫骛愣住,道:“这是因为肃慎岛的灵气比不过昆仑剑宗的缘故吗?为何会如此?”   梦息香是将许多幻境连接到一起,既然外面不能去,便是说外面没有能够相连的幻镜,这实在有些奇怪。   徐不疑道:“也有可能是我们已经进入了幻境的缝隙之中。”   若有人留下的痕迹足够强,便足以让他们在进入的瞬间就迷失了进去。   徐不疑转身,站到了那石门面前,她拔出剑来,凝神聚灵,顿时双眸中便闪出一点金光,她再轻喝了一声:“开。”   剑落下的瞬间,如劈开了黎明的地平线,天光乍现一般,一股炫目日光冲向石门。在此光之下,石门出现了道道裂痕,不久后便开始瓦解,最后消融变作一个黑沉沉的通道。   南宫骛见了,问:“刚刚那是破障剑?”   徐不疑收起剑,道:“拨云见日,破障剑第七式。你也是时候学这一式了。”   话说完,她便抬步进入了那黑洞之中,南宫骛默默回忆徐不疑刚刚出剑的细节,一边也紧随其上。   然而踏入那黑洞之中,二人却并没有回到公孙镜的墓中,一瞬间双足落地,却是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南宫骛抬头一看,道:“是肃慎王宫。”   他们正站在某宫室的门口,门外是许多宫女侍从跪在地上,许是头垂得太低,对他们二人的到来全无所觉。   他们听到了宫殿之中传来说话的声音,还有隐约的哀泣。   徐不疑道:“这应该是谁留下的记忆。”   既然出现了肃慎王宫,难道说这记忆出自那个死在剑冢里的肃慎王?   二人循着声音进入宫室之中,这里似乎是内书房,一个中年男子穿着衮服坐在御案后,满脸怒色。   下面则是一群做朝臣打扮的男子,跪成一片,有几个不止是跪着,已经是伏在地上,做痛哭姿态。   南宫骛打量着这些人,那穿衮服的应该就是肃慎王了,和刚死的那个眉目确实有几分仿佛,也不知道是后者的父亲还是祖父。   在他和徐不疑进入的时候,这场戏也正好到了关键的时候,跪着的大臣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喊道:“祸国谋逆,罪无可赦,请陛下诛公孙氏!” 第122章 第五五章:公孙氏   御案后的肃慎王道:“公孙镜昔年庇护肃慎国良多,如今众卿如此待公孙一族,实在叫人心寒。”   “陛下——”一位老者跪行上前,道,“若不诛公孙氏,东华剑宗如何息怒,不息怒,又如何解开肃慎封禁,封禁不解,则肃慎亡国之日为期不远,陛下——”   “仗有公孙镜先祖声名庇佑,公孙一族专权擅势、威福由己,举国上下,上至朝臣下至庶民,苦公孙氏久矣。”   “陛下,如今已是群愤难消,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陛下……”   众臣子说得激昂愤慨,初听着有些乱七八糟,多听了几句,南宫骛便理出了头绪。   这时候公孙镜应该已经死了很多年了,他们说的公孙氏是公孙镜的族人,仗着公孙镜的盛名余威,几百年来在肃慎国过得很是风光。   不过肃慎岛渐渐地少有天资出众的修士诞生,公孙一族也是如此,就好像当年公孙镜的出现只是肃慎国昙花一现,结果便导致公孙氏虽势大,却有些德不配位的意思。   南宫骛道:“这公孙一族怎么没有继承公孙镜的天赋。”   其实修仙的天赋多都和血脉无关,只是灵气充盈的地方出现天资出众者的几率更高,不过,这也仅仅是相对于凡界而言。修仙界的大多数修士,终身修为都只能止步于炼气,只有八大宗门这样的地方,因汇聚了天下人杰,才显得筑基修士好像稀松寻常一样。   肃慎岛前一二百年也有几人筑基,只是再没有人进阶金丹了。可肃慎国永远觉得不够,一旦有过了公孙镜的风光,便忘了昔日如何,总是指望着再现同样的辉煌。   但这是不可能的。徐不疑道:“通常而言,但凡一种妖相剑骨没有彻底消失,这世上就很难出现第二个同样的妖相剑骨。”   南宫骛问:“哦?”   “妖相剑骨所继承的是上古大妖散轶在天地间的灵力,这些灵力本就有限,相比起自天地灵气而来的天地相剑骨,妖相剑骨诞生所需的时间必然会更长,而且会因为代代更迭而逐渐变弱。更少迭代的妖相剑骨,往往都要更强上几分。”   南宫骛玩笑道:“这么说,若是没有天人五衰,叫世上第一个妖相剑骨的人活到了现在,他一定就是最厉害的了?”   徐不疑却是认真道:“或许是,但我认为最厉害的还是天地相剑骨。天地相剑骨随自身修行,能以自身灵力锻塑剑骨,最终能达成的境界不可估量。”   在这一点上,徐不疑的看法和修仙界一贯说法大相径庭,南宫骛先不解,转念一想又明白了,毕竟妖相剑骨一出头就风光无限,又少见,确实更容易叫人印象深刻。   徐不疑道:“为何妖相剑骨强,那是因为上古大妖寿数恒久,拥有无数时间可以将灵力锻塑成自己的化形,而妖相剑骨之人生来便继承了这特质。假如人的寿命和大妖一般长久,有朝一日或可凝成人相剑骨。”   “那哀姬?”   “哀姬不行,她是活尸,本就没有了生机,灵力无处附着,剑骨无法成形。”   接着,南宫骛从这群大臣的申诉之中拼凑出了此事的前因后果。   肃慎国年年都要去醪泉岛进贡铁石,这大概是修仙界的传统,比如在昆仑墟,昆仑小宗也要向主宗进贡,因多以玉为主,便叫做酎玉。   南宫骛问:“你们沧溟剑宗的小宗进贡的是什么?算了,当我没问,我刚忘了沧溟剑宗是个孤岛,没有小宗附庸。”   这一次便是公孙氏代表肃慎王室前往醪泉岛进贡,却不知为何得罪了一位姓晏的修士,而这个人应该就是后来的肃慎王所说的晏自然了。随后,东华剑宗就遣返了醪泉岛上的所有肃慎人,并封禁了整个肃慎岛,不准他们再出入。   因公孙氏回来后解释不清,使得所有人都认为公孙一族就是致使肃慎被惩戒的主因,于是这群人便谋划着如何杀了公孙一族,向醪泉岛请罪。   南宫骛道:“徐不疑,你发现了没有,这时候东华剑宗虽然封禁了肃慎岛,却并没有收回庇佑。”   玄渊海风暴频发,封禁造成的害处一时还不能显现,但若没了庇佑,眼下就要遭殃。可这群人对此却一句话都没有提过,以他们攻讦公孙氏的兴头,若还有这么一条罪行可以加诸其上,又怎么可能放过。   这一段故事使得南宫骛想到了凡界的一些历史,凡界君主发兵削藩,什么言行有失、贡品不良,可谓各种稀奇古怪的理由都用过了,其相关典故数都数不清了,倒是不知,这一次肃慎岛又是哪一种。   最终肃慎王做了决定,写下诏书,夷公孙一族。   此时这里的人到底是出自哪种目的,是为了铲除异己、还是为了那渺茫的一丝希望,南宫骛一时看不出,但他已经知道了最后的结果。   ——公孙一族的死并未换来东华剑宗的谅解,肃慎国一直被封禁,而且失去了东华剑宗的庇护,直到他们到来之前仍是。   见此事尘埃落定,这王宫之中也没有什么看头了。二人便转身离开王宫,前往祭剑堂。   一路上行人匆匆,看不清楚样貌,南宫骛有心要去试,看看他们身上有没有窃命咒,可只要有所接触,这些人就立刻像是泡影一样消散。   果然,这里只是一个记忆的夹缝,并不是梦息香的幻境,这些行走的人既不是被裹入幻境的其他人的元神,也不是心境造物,他们只是一个影子。   而随着他们越来越靠近祭剑堂,周围的风景也在不断变化,每走出一步,周围的风景都在不符合常理地消融和变幻。   徐不疑道:“时间在往前走。”   待他们回到祭剑堂,便见到这祭剑堂在时光的流逝之中迅速变化,建筑墙面斑驳变化,屋檐高耸渐变得高大宏伟,门前本是挂着公孙氏的前缀,也化作了敕造的字样。   南宫骛道:“原来这里曾属于公孙氏。”   等他们进入到祭剑堂中,发现这里正是一片混乱,那深处的石门已经被打破,新的石门被放了上去,前方升起一座神龛,地上的红色符文在一点点地蔓延,最后凝聚成形。   四周渐渐地浮现出许多游走的白色影子,那些是被吸走修为之后,濒临消散的元神。   石牢在南宫骛和徐不疑的面前耸起,修士们围坐在法阵周围念着法诀施咒,石牢之中的人想要逃脱,却被石牢阻拦了去路,想要发出哀嚎,却被闭口的法咒封住了口舌。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在神龛之前,解开了剑冢的一重禁制,澎湃的剑意立刻就从石门之中涌了出来,冲向了被困在法阵之中的人。   窃命咒若想要施展,本是需要小心侵入被窃者的心境,慢慢侵染灵海,如被承受窃命咒的人发觉,加以防备了,就极难实现。但此时,因有獬豸剑骨相助,他们强行打开了这些人的灵海。   各种剑骨都各自有其特别之处,拥有獬豸剑骨之人,剑意可知人言,可入人心,可通人性。   这直入人心的特性被人拿来做下此等恶行,要是公孙镜泉下得知,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周围的景观慢慢地动摇,不管是谁,一个个都慢慢化作了白色的影子,最终消解。   一切都在加速变化,表示这段记忆已经越来越混乱和模糊,等到结束,这整个缝隙也会崩溃。   徐不疑道:“取公孙镜的剑骨。”   梦息香的幻境可以沟通这些缝隙,也包括那个用来构造禁制的生撕开的间隙,此时正是他们拿到獬豸剑骨的机会。   徐不疑走向祭剑堂尽头,劈开了石门,黑沉的通道又一次出现在了面前。徐不疑当首走进,一踏入便如被里面的黑暗吞噬了一般,整个人的气息就这样突然消失在了南宫骛面前。   南宫骛也正要踏入,却身体却是突然被什么无形之物束缚住了,明明看着距离那通道只有一步,他却再也不能往前。接着他身体突然就是一沉,眼前一黑,便失重坠入了深渊。   黑之后,眼前很快又变作明亮。   南宫骛抬头一看,发现自己并没有回到剑冢里面,而是站在了一条陌生的道路上。   看着这是一条官道,两边植有巨大得足有双人合抱粗的护道树,时节约是秋冬,地上铺了许多的落叶。官道的前方通往一座高耸的城墙,因为有些距离,看不到那城是何种模样。透过树木枝叶往上看,可见头顶是一片黑寂,天空只有北边隐约有一圈光,像是太阳将要从北边升起的样子。   这里已经不是肃慎国了。肃慎岛因是岛国,岛民穿衣通常都会覆盖周身,以方便遮挡日光,为防海风也会戴有纱做帷幕的斗笠。官道旁有许多行人,不管短打还是长衣,不管是窄袖还是广袖,都是曲裾深衣的形制,这是和肃慎岛全然不同的装扮——甚至于连时代都是不同的。   “嘿,别挡路!”   南宫骛突然听到了声音,他回头一看,发现自己挡住了一辆马车的去路。   他让开一步,对方便骂骂咧咧地驱着马车从他身边掠过。   一眼过去,可看出这个马车夫大约是中阶炼气的修为,并不算高,然而当注意到他正看着自己的时候,南宫骛却是立刻全身紧绷——这个人能看到自己,他对自己有反应!   南宫骛心中不由地涌上一股寒意,他马上意识到这里已经不是神游太虚的幻境了,这里分明就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就在这时,他听到有人冲着他道:“你是迷了方向吗?”   南宫骛回头一看,见说话的人跪坐在道边一张矮几前,正看着他。   这是一个相貌冷峻的年轻人,双唇很薄,加之眉峰凌冽,显得有几分薄情。   他坐的地方像是路边的茶摊,旁边竖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茉莉香饮几个字。摊位上没有桌凳,只有老旧得勉强能用的矮几和坐席。   前面是尘土飞扬的官道,后面是破败的树林,头顶上还不时飘落下枯黄的落叶,这年轻人坐在这样简陋的地方,却是如坐高堂一般的凛肃。   他的剑就放在手边,在他看南宫骛的时候,南宫骛也不由地去看他的剑。   剑在鞘中,只能见到双角兽形剑格,菱形缀风纹的剑首。   南宫骛握紧了剑,先是深吸了一口气,又长吐了一口气,最后便忍不住地从嘴角露出了一点笑意来。 第123章 第五十六章:五百年前   南宫骛走上前去,在矮几另一面坐下,他并没有像面前这位冷峻的年轻人一样将剑放在身体一侧,而是将剑靠在矮几上,剑首就在手边,如此只需要握住剑柄一展,便能拔剑而出。   年轻男子看了这剑一眼,问:“你是沧溟剑宗的弟子?”   到肃慎之前,南宫骛就已经换下了昆仑剑宗的弟子服,如今做的是普通人的打扮。   听到对方如此道,便问:“哦,何出此言?”   他道:“你的剑有几分沧溟剑宗的品格,沧溟剑宗从不为外人锻剑。”   南宫骛低头再看,这剑拿在他手里也有些年头了,从他筑基之后便开始有了隐约地变化,首先它本是短剑,仅有二尺余长,如今已经有三尺了,总体开始向着原本伶仃剑的模样靠近。   这剑他从未不避人,哪怕是在昆仑剑宗也有许多人见过它,但却从来没有谁认出剑是出自沧溟剑宗,毕竟这剑又没有剑铭。   “你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南宫骛道。   “只是稍微比旁人多见过些剑而已,”那冷峻年轻人道,“此剑内蕴深厚,不是凡物,不知d尊驾是休与山哪位大能门下?”   南宫骛却问:“问我之前,不该是你先报上名来吗?”   听到南宫骛如此问,这冷峻修士面色一沉,双目颜色一深,释出灵力,显露出了十分迫人的威压来。南宫骛心中顿时了然,这是一个心高气傲且不容人质疑的久居上位之人,当然他释放的灵力也证明了这一点,他的修为远高于南宫骛。   然而南宫骛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即便面对的是真正的金丹大能,仍是一副轻笑且不以为意的姿态。   偏巧这时候摊主靠近,觉察到这股凌厉的灵力,一下便跪在了地上,他的跪得五体投地,直如整个人都伏在了土里。   南宫骛没有被这冷峻修士吓到,却是被这摊主吓了一跳。   见此那冷峻修士收起了威压,道:“你起来吧。”   摊主四肢如筛糠,捧着小小的托盘膝行到二人面前,他看着年纪不轻了,连头发都已花白,南宫骛看他可怜,道:“不必如此。”   南宫骛虽说也是养尊处优地长大,但也没有这样折腾过自家的下人,在凡界,哪怕是在禁内,也不见内侍宫女有如此卑微。他们同这摊主不过买卖关系,何至于此。   而那摊主却是不敢起来,只是将托案举过头顶,呈至二人面前的矮桌之上。   那托案之中放着的是两个陶做的双耳羽觞,里面盛着白色的液体,可以闻到一股浓郁的茉莉花香。   南宫骛微愣,问:“这是什么?”   那摊主轻轻起身,抬起一点头来,只是还是不敢将脸露在二人面前,并解释道:“禀仙君,这是羊奶饮子,加入了少许盐、蜂蜜、茶并南方的一种叫做茉莉的香花,叫做茉莉香饮。”   南宫骛再抬眼看向对面的冷峻修士,他的气质同这摊位可真是格格不入,而且金丹修士已经辟谷,并不需要进食。   果然,他只是浅尝了一口,随即便将羽觞放下了。   他对那摊主道:“退下吧。”   那摊主膝行着往后退了至少十步,然后才蹒跚地站起了身来。   冷峻修士道:“你是刚到岁亟天来?”   南宫骛一惊:“岁亟天?!”   这里竟已经是岁亟天了?不对,这很不对劲,以徐不疑所说,神游太虚香只是勾连附近的幻境,将其连成一片新的梦境,故而即便是他无意踏入某处缝隙,也应该仍是在肃慎附近,可岁亟天和肃慎所在的昊幽天是完全的两个世界!   冷峻修士微微皱眉,道:“你竟然不知道吗?”   到了这种时候,南宫骛也没什么好怕的了,便道:“实话告诉你,我是无意间到了此处,根本就不知道这是哪里。”   冷峻修士沉吟片刻,道:“难道说,你也是无意落入了万古夜的幻境之中?”   南宫骛愣住,问:“什么意思?”   冷峻修士道:“万古夜这座城出现了一个幻境,已成魔域。近日也是出了许多诡异事情,你无故到了这里,或许会同此有关。”   这冷峻修士却不知道,他那一番话给南宫骛带来的,是简直如晴空霹雳一般的震荡。   岁亟天,万古夜,不正是传说之中公孙镜的殒命之地吗?   南宫骛不由地拿起面前的羽觞,喝了一口,这饮子十分香浓,热得烫口——如果这只是记忆,万物应该皆为幻影,可为何他能感受到一切?   在南宫骛的震惊之余,那冷峻修士拿起剑站起身来,道:“既然已经平安,你便早些回去宗门回报。”   见他起身,摊主立刻小跑着过来,距离几步之远时,先是跪下,膝行靠近,双手托案齐眉,呈上了一个封好的竹筒。   冷峻修士拿起竹筒,在托案上放下了一枚金叶子,转身离开。   南宫骛来不及多想,也掏出一枚金锭丢下,立刻追着那冷峻修士而去。   见他追来,那冷峻修士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南宫骛道:“我想要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刚刚说已成魔域,这是什么意思?”   那冷峻修士道:“魔是释家的说法,若以傩巫之言,这是许多的惑集合到了一处。”   若不是这冷峻修士提起,南宫骛都险些忘了,魔这个东西并不是自古有之,是后来释家传入,二道互通之后,生出的新的说辞。如果现在真是五百年前,在凡界就正是释家方兴之年,如果南宫骛是个孤陋寡闻之人,说不知道还真不奇怪。   南宫骛便道:“你要去对付这魔域?”   冷峻修士停下脚步,道:“你为何要跟着我?”   南宫骛说:“因为在这里,我只知道你。”   冷峻修士剑眉轻皱,道:“你认得我?”   南宫骛将目光投向他的剑,道:“就如你认得我的剑,我也认得你的剑。东华剑宗的公孙镜,我是该叫公孙仙长,公孙岛主还是公孙长老?”   公孙镜先是一怔,片刻后似乎是轻轻地斥了一句:“一定又是徐泠,她可真是……”   南宫骛神色一冷,问:“徐泠?”   公孙镜移开目光,道:“如果你实在担心,便随我同行,此间事了后,我也要去一趟休与山,到时一道便可。只是你不可擅自做主行动,凡事都要经过我允许。”   南宫骛不由觉得嘴角抽搐,明明是第一次见,这个公孙镜居然就自作主张地开始管教起人来了。他南宫骛是谁,连徐不疑都管不住他,遑论一个早死了的公孙镜。   只是如今要以调查真相为先,南宫骛便屈辱地点头,道:“好。”   公孙镜冷冷地点了下头,示以赞许。行走之时,公孙镜道:“岁亟天同九霄其余地方都不相同,入城不得御剑,其他细处也有许多同我们不一样,你要谨慎行事。”   说起岁亟天,即便是昆仑剑宗的史档也是记录极少,只是传言听说这里十分混乱,有许多正邪不明的古老修仙世家大族,只是后来八大宗门崛起,这些世家一个个都没落乃至湮灭了。   虽说几百年前各界都称不上太平,但岁亟天这个地方实在是战乱太多,死人太多,加之世家影响深远,即便没落,也保存了许多古老的传统下来,这也导致岁亟天之外的人经常戏称这里为老坟头。   如今一想,说不定真是如此,那摊主对他们,可不就是奴隶对主人的姿态,修仙界其他地方哪会如此。   这地方可真是让人觉得不适,五百年前如此,也不知道徐不疑出生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子,徐不疑不就是岁亟天出身……   想到此处,南宫骛心中不由地生出了一丝异样,但他却不敢去深究,默默告诫了自己几句,笃定了想法,又跟上了公孙镜去。   -   此时的徐不疑,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黑暗,或许是因为她离开了幻境,所以双目便又不能视物了。   她能闻到梦息香清淡怡人的气味,还能感觉到人的气息,只是因有梦息香的干扰,使得她不能准确地以气感来判断。   徐不疑伸手,从身侧摸到了剑,虽说这只是一把劣剑,然而对她而言,无论是什么剑,手边却是必须要有一柄剑的。   当她起身的时候,对方将她扶住了,并道:“小心。”   是南宫骛的声音。这本是多此一举,她虽看不见,起身却是无碍的。   徐不疑问:“梦息香?”   他道:“似乎是梦息香燃尽了,所以我们离开了幻境。你可还好?”   徐不疑摇了摇头,道:“你呢,灵海可有平复?”   在徐不疑所未见的地方,南宫骛冷笑了一声,神情竟是有了几分扭曲,他用幽深的语调问:“你在关心我?”   徐不疑轻轻皱眉,道:“若你灵海混沌,继续下去,轻则损伤元神,重则灵海崩溃而死。”   “那就让我去死不就好了。”他突然道,“反正于你而言,谁生谁死都没有差别,你既然从不在乎别人,那就一直不在乎,永远都不要在乎,你已经这样过了几百年了,继续如此也不是极好吗?悯……徐不疑,不要变,就像你以前一样,好不好?”   徐不疑冷冷道:“你不是南宫骛。” 第124章 第五七章:公孙镜   有趣的是,听徐不疑点出他在假冒,那人居然笑了起来。   他换了原本的嗓音,道:“悯奴,你总是这样有趣,一时很笨,一时又很聪明。”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徐不疑立便将手放在了剑上,对方见了讥道:“你该知道,在这种地方,若无折花剑,你是奈何不了我的。”   然而徐不疑并不为所惑,只坚定地拔出了剑来,她剑出如惊涛骇浪,剑气直逼向那人,在如此骇人的剑气之下,对方只是轻轻一挥手,那剑气所成的巨大力量便立时湮灭了下去。   在消散的剑气之中,他欺负徐不疑看不见,悄无声息地往前,到徐不疑面前便伸出手来。眼看他指尖慢慢靠近,就要触碰到徐不疑的脸颊。   有梦息香的干扰,徐不疑不能准确判断,直至他的指尖距离自己只有半寸,她方感觉到不对,立就是往后一退。   见手上落了空,对方惋惜地望着自己的指尖:“你总是如此狠心。”他自嘲地一笑,笑里带着一点涩意,“可惜我却不如你狠心,你知道的,我不会忍心看着你死……”   他抬起头来,看着徐不疑,或是想要听徐不疑说什么,无论反驳也罢,骂也罢,怨也罢,只要她肯对他说些什么就行。   可徐不疑一个字都没有,她只是握着剑,冷静地感受周围灵气,等着随时将对方斩于剑下。   他便笑了,随他笑,周围的一切都在崩塌,墙面一点点剥落,昏暗的剑冢一点点消失,最后显露出此处真正的景象来。   而那人,也渐渐地变化成了原本的模样。那是一个相貌昳丽、看着仅有十六七岁的少年,一头青丝随意地束着垂在肩上。   他知道徐不疑已不会再听他说话,便在她面前慢慢地消失,整个人随着这剥落的幻境一起融化,直到全然不见。   -   不知是因为这是五百年前,还是因为此地是岁亟天的缘故,此地不管是风物建筑,人情习俗都与南宫骛所知有许多差异。这些都还罢了,南宫骛抬头看天,他是从未见过还有在北边的太阳,便问:“这太阳是怎么回事?”   公孙镜道:“万古夜便是如此。”   “哦?”   公孙镜解释道:“九霄六合,凡是灵气极盛之地,总是免不了有种种违反常理之处,如玄渊海或是休与山,也是时常天有异相,不过有修士加以平衡庇佑,便还稍显得太平。但岁亟天总是混战不停,修士忙于自顾,无力去理会旁的,便使得这里的灵气潮汐十分诡异,最后造出了许多奇特的天象来。万古夜一年三百六十日,至少有三百日都是黑夜,便是偶有白日,也是南升北落。从前岁亟天还有一处叫旸谷的仙山,于此相反,则是一年有三百日都是白日。”   南宫骛道:“这两处都是岁亟天有名的灵山宝地吧?”   公孙镜道:“嗯,据说原本岁亟天共有四大仙境,只是如今只剩下万古夜了。此地由世家据守,共有四大家族,为首者乃是姓甄,号为长夜君。”   南宫骛如今但凡听到一个“君”字,心里就不由地觉得警觉。   他问:“我们来此,是不是还要经过这些什么世家的允许才行?”   公孙镜道:“通常而言确实如此,但此次却是有些不同,我是受了长夜君所邀而来。”   此事说来并不复杂,似乎是不久前,这位长夜君被某处幻境所困,虽凭借自身修为勉强脱身,之后却仍是心神大伤,导致修为也受到了影响,长夜君乃是甄氏之首,甄氏又是万古夜之郡望,因他伤病,甄家现正处于忧惧之中。   南宫骛立刻就回想了起来,这个公孙镜不止是剑修,同时还是个炼丹的大师,炼丹的修士本来多少都懂一些医理。   其实到了金丹修士这个层次,已经不怎么需要大夫了,通过内视,自己就可以发现大部分病因,只要不是灵海或是元神之类的伤,躯体上的病痛只需要灵气漱体便能治愈。如今居然需要请公孙镜出面,也可足见这长夜君情况有多么不妙。   南宫骛道:“这么说,我们现在就是要去见这个长夜君?”   但公孙镜却是神情严肃,道:“不,如今还见不到。”   此时二人已是行至万古夜的外围,万古夜乃是一处十分巨大的盆地,几乎是四面环山,他们所行走的道路正是此地与外界互通的唯一隘口。   城门处来往之人络绎不绝,因见天色将沉,许多人的脚步都不由变得匆忙起来,毕竟这一次落日之后,万古夜再次出现白日便不知道是多久之后了。   正在二人也准备入城之时,却见前方走来玄衣一个中年男子,他合着手行至二人面前,先行了一礼,道:“公孙仙君。”   南宫骛一见,便知道这人的修为绝对不低于自己,当也是筑基以上的修为,只是不如公孙镜那般天差地别而已。而且这一身衣服……让南宫骛觉得分外地眼熟。   路上行人匆忙,不便说话,公孙镜轻轻一挥手,便在三人之外构造出一堵无形屏障,将所有声音都隔绝在外。   公孙镜先问:“徐泠可到了?”   听到徐泠两个字,南宫骛立刻就提起了警惕。   对方道:“少主因事耽搁,需再等几日。”   接着那人又道:“少主与公孙仙君之前吩咐所查之事,如今已有了头绪。”只是他虽对着公孙镜,一边却是看着南宫骛。   公孙镜道:“无妨,这位也是你们沧溟剑宗的弟子。”   这个“也”字……这人叫徐泠少主,又是沧溟剑宗的人,难道说是徐不疑的下属?南宫骛心道,即便是要进城,也要等到他把情况摸清楚才行,便道:“见过这位师兄。”   那中年男子却是道:“当不得这一声师兄,宋乙不过漱石轩一名小小仙侍,足下直称我名便是。”   漱石轩……这是十分久远之前,徐不疑曾经提过的一个词。   这么说,这人并不是普通的庶务弟子,而是随侍在金丹真人身边的仙侍——徐不疑住在枕流居,漱石轩是方雪尽的居处,只是在这个时间方雪尽已经死了许多年了。南宫骛心中猜测,应当是方雪尽的洞府由徐泠继承,这个人应该便是徐泠的仙侍了,如此算来,此时的徐泠应该已经结丹了。   言归正传,宋乙禀报道:“据传长夜君其实已经死了,他名下的七十二位公子,为夺大位而明争暗斗,已有大半无故失踪没了消息。我在甄氏门派盘桓数月,探知得长夜君应当是陨落在了悲声井,这悲声井,也是幻境最开始出现的地方。”   公孙镜问:“你可有去过?”   宋乙道:“去探过了,可惜小人修为低微,并未发现有异常。”   公孙镜便点头,道:“我知道了。”   就在三人谈话之间,那暮色彻底沉下,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眼前,城门吱呀着将要封闭,匆忙赶路的行人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宋乙道:“我这就带二位进城去。”   三人跟在其后,正欲要往前,却在此时,南宫骛听到了一个隐约的女声:“不要进去,不要去……”   这是极为模糊,隐约得如同呓语的女声,南宫骛顿时便一个激灵,猛地往周围看去,可是他极目范围之内,居然不见有任何可疑的人影。   这声音显然是直达他耳边,难道说又有人侵入了他的灵海?不对,徐不疑说过了,他如今灵海已成形状,再也不能被人随意进入了。南宫骛再看公孙镜,只见他顾着同面前之人说话,也是毫无所觉的样子。   以公孙镜的修为,如果有人传音入密而来,他不至于不能发觉。   南宫骛素来就胆大,听到这个声音,反而更有了兴致。他惯来如此,越是让他不要做什么,他便越要做什么,此声音不但不能阻拦他,反而坚定了他想要闯一闯这城的决心。   二人走到之时,由阵法控制的城门已然在徐徐闭合,见此本欲要出入的平民都止住了脚步。   公孙镜并未拔剑,轻轻一挥手,那城门便凝滞了片刻,三人趁此机会,举步进入了城中。   当三人踏入城中,已经彻底是一片黑寂了。   茫茫的道路之上,望去居然见不到一个人影,三人往前走了一段路,此时,南宫骛的鼻端闻到了一股渐渐变得浓烈的血腥气。   他皱着眉,探究这血腥气的来源。正当此时,公孙镜猛然动作,将南宫骛往外一推,自己则单手拔剑,一招剑气横空而出。   这是南宫骛所熟悉的剑意,和南宫骛在剑冢之中所感到的是如此相似。   宋乙来不及挣扎,被这剑气击中,连连地后退了几步,身体断作两截便倒在地上。   昏暗的光线之下,宋乙的断掉的腔体之中爬出了密密麻麻的红色长虫,他的躯壳也在极快的时间内萎缩变成了一张干枯的皮。   红色长虫感受到活人的气息,猛地扑向了南宫骛和公孙镜,而公孙镜挡在前方,横剑而出,一招便将这些长虫碎为齑粉。   公孙镜冷声道:“我不该让你同来,如今怕是要连累你了。”   只是之前他也没有想到,居然连宋乙都中了招,可见万古夜的情况已经是不容乐观。   南宫骛问:“你是怕了?”   公孙镜轻笑了一声,他似乎也是不常笑,笑起来居然显得有两分腼腆,他道:“怕?剑修若是退缩,那剑可是要变钝的。”   话毕,收起剑,大步往黑暗之中走去。 第125章 第五八章:万古夜   南宫骛将剑转了一个花,跟上道:“那可真是极好,我倒是怕你生了畏惧,拖了我的后腿。”   如果南宫骛只是一个筑基修士,以这种态度对待东华剑宗的岛主,绝对够得上不敬,可公孙镜非但不生气,反笑了一笑,道:“不愧是沧溟剑宗的弟子。”   二人穿过城门往前行,当抵达外郭城之时,他们看到了人间炼狱一般的景象。   四处都是燃烧的余烬,腐烂与血腥气弥漫在空中,死去的人就这样倒伏在路边,南宫骛往前两步,便不小心踩到一截已经残缺的肢体。   在昏暗的火光之中,南宫骛往前看,发现这副惨烈的景象居然看不到头。远处是浓重的黑暗,像是一块黑色幕布笼罩了一切,他们步入这地方,就像是踏入了一处黑色深渊的巨口之中。   南宫骛出生于盛世,终其一生都没有见过这种场面,即便他从来自诩胆大包天,真当见到了这人间炼狱,却发现那些书上所书所绘一瞬间俱都变得轻描淡写了。   他们来此,本来想要找到一个活人询问情况,却没想到,不但没有活人,甚至连活着的牲畜都没有。   公孙镜面色凝重,他用灵力试探周围,没有找到任何元神残片。   虽说凡人只要一死,元神就会消散,但万古夜这里修士极多,不可能完全没有元神残留,出现这种情况,一定是因为有人用法术消除了痕迹。   南宫骛环视周围一遭,道:“我们之前在城门见到进出者甚众,如果城内已是这种情形,为何在城外没有见到任何异常?”   公孙镜道:“应是因为这里受到了魔域的干扰,故而白天和黑夜完全是两个模样,难怪之前听闻说万古夜常有人无故失踪又出现,却又道不清理由。若让魔域的力量继续变强,只怕最后连白日都能吞噬掉。”   所谓魔域,其实就是邪祟所集的幻境之集,因如今魔的说法尚未普及,在许多守旧的修士口中,魔域更多地被称之为“祟行域”。   南宫骛道:“就像我之前出现在城门处那样?出现过多少次了?”   公孙镜道:“情况各有不同,我来此之前,曾有隐约听说万古夜边境有一村落,阖村数千人于一夜之间消失,数月后有寥寥数人得救,他们同你一样,也是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南宫骛讶道:“整整一个村子的人失踪?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这八大宗门一点动静都没有?”   公孙镜却是皱眉道:“岁亟天本就十分不太平,数千人失踪算不上大事。”   南宫骛顿时哑口,他猛然地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合时宜。在他所生之年,死了几十个人便足以算得上是惊天的案子,但这时候,莫说本就没有停止过战乱的岁亟天,即使九霄的其他地方,也是战乱与妖魔横出,各宗门皆是自顾不暇。   南宫骛曾从刑律堂得知一件惊人的事实,从五百年前再到有仙门记录的更早以前,金丹修士能活到天人五衰而死的只有一成左右。连徐不疑都曾说过,当年并不乏同她天赋相当的修士,然而她最终能成为天下第一剑,只是因为她活了下来。   连金丹修士都是如此,足可见凡人与低阶修士生存又是何等的艰难。   先前见识到此地风土,南宫骛便已经知道这里不是他所熟悉的时代,可直到想明白了这一点差距,他才突然意识到了这里和他所在的修仙界,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公孙镜往前准备搜查这附近,南宫骛跟上同公孙镜并行,道:“我也见过许多幻境,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   公孙镜道:“越是强的修士,心境就越是宽广和强大,幻境本就是心境所化,故而精于此道者,甚至于可生造出一座城池来,凝实之后融合六气之相,便能影响现世。对于妖魔亦是如此,这幻境我探不出边际,很有可能缔造者并不止一人。”   这种道理南宫骛确实听别人吹牛的时候提起过,但传说和真的见到是两回事,此地的幻境实在让他极受震撼。   不过,如果是这样,那幻境的缔造者便也该在这其中。   此时南宫骛对公孙镜已经是消去了许多戒心,虽然这个公孙镜说话冷硬,也总是一副倨傲样子,可言辞行为对南宫骛并未有任何遮掩,坦荡得让南宫骛都自愧不如。   南宫骛并不反感这样的人,以至于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将面前的这个公孙镜,同传闻之中与徐不疑兵戎相见的那个公孙镜当做了两个不同的人。   公孙镜道:“岁亟天与其他九霄不同。传说之中,清气上升而为天,浊气下沉而为地,然而岁亟天的地,却如是悬在空中的一张纸。因此,于实,岁亟天分为正地同覆地两面,于虚,则是六气共生,相通共存。如果万古夜是正地,那它的覆面便是旸谷,所以旸谷毁于一旦后,万古夜也必不会长久。这是许多人都有预感的事情,也是因此,贵宗才会派人来此地暗访巡查。”   而且所派出的人,还是前幽篁里的仙侍宋乙。宋乙虽尚未结丹,但论起本事已经是不逊于许多金丹真人了,连他都不幸陨落于此,足可见这幻境有多么危险。   南宫骛道:“要是能早些发现,或许不至于此。”这样庞大的幻境,想要必然需要花费许多时间,如早些发现端倪,说不定他们路上碰到的那些人便不会死。   公孙镜道:“多半是万古夜的这些修仙世家怕惊动了贵派折花剑徐峰主,故才隐瞒不敢宣扬。”   南宫骛愣住,道:“这是何意?”   公孙镜道:“你身为沧溟剑宗弟子,竟然连这都不知道吗?两百多年前,旸谷生魔,折花剑与拂霜剑双剑出鞘,一举将旸谷夷为平地。折花剑与拂霜剑,俱与世家不和,又皆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万古夜的众世家担心重蹈覆辙,便遮遮掩掩,却不想酿出了更大的祸事来。”   不错,此时的徐不疑正是全盛之时,其剑锐不可当,几可扫平天下。不但邪祟妖魔畏惧她,修士们也畏惧她。   二人一边搜寻一边前进,就在这个时候,南宫骛忽然心有所感,猛地抬头往前方远处看去。   在如同从黑暗之中化形,一个人从废墟的暗影之中浮现,正缓缓向他们走来。夜风之下,他如雪一样的白发在空中轻扬,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公孙镜立刻警惕地看向那人,他道:“他没有生气。”   南宫骛心道,他自然没有生气,因为这本就是个死人。   等到近了,公孙镜惊讶地发现,这是一个仅有十六七岁的少年,他长了一样过于好看的俊秀脸庞,看起来甚至有几分像女子。   公孙镜握紧剑,道:“是幻境造物,这幻境的主人送他来想要做什么?”   南宫骛道:“你为何会在此处?公孙镜,他是……”   正要说出对方身份,南宫骛却突然发现自己开不了口了!   同时,他的耳边响起一个声音,那是方雪尽在他耳边如鬼祟一样的低语:“你不是想要知道真相吗?不要说话,好好看着。”   南宫骛心中大震,之前方雪尽虽然曾有在幻境出现,但他毕竟只是一个幻象,并不能施展能为,而此时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术法,竟然可以使南宫骛无法言语。   方雪尽好像能够听到他的心声,在他脑中回答道:“怕什么,是我不敢伤你才对,若是伤了你,本命剑便能自行发动,助你脱身,到时候你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面上,方雪尽则是对公孙镜微微一笑,明明身于尸山血海之中,他却姿态慵懒,如一个闲庭信步的贵公子,他道:“不想叫你们在路上耽搁得太久,我是来为你带路的。”   公孙镜艺高胆大,听言毫无畏惧,道:“正如我所愿,带路!”   于此同时,南宫骛又听到他传声于耳旁道:“要是拖延得久了,徐悯就要来了,她若来了,那这出戏就只能戛然而止,如此岂不可惜。”   明明三人咫尺之间,公孙镜却是完全听不到方雪尽对自己所言。   南宫骛心里冷笑道:“你既然有这么大本事,怎么不直接捏造个景象出来,反正这里什么都不是真的。”   方雪尽却是幽幽道:“真是小孩子,还想用这种话来试探,罢了,你料得不错,不是我不想,而是我确实办不到。你当知道,幻境分为三种,所见,所思,所梦。自然,许多人连构造所思幻境都不易,所以他们也多都不知,所梦幻境还可再分为三种。   “这第一种,称作须臾时,寻常人所说的所梦幻境,通常指的就是这第一种。一种是梦生息,梦生息已经可以倒映心境,故而是修士的禁地,需要些契机才能进入。第三种则是如今你所在,叫做虚妄色。   “这虚妄色幻境,你甚至可以将它当做一个新的灵境,其中所有的幻境造物都如真的一般,其规律法则也是难以撼动。这里可是不好找,一来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构造出虚妄色幻境,二来这里在人心幻境的最深处,需要穿过梦生息才能进入。徐悯嘛,就只会用剑,在幻术上连三岁孩童都不如,所以你们应当是得了别人的帮助,是不是?我已经猜到了,一定是哀姬,真是有趣,我还没去找她麻烦,她倒是先来招惹我了。”   南宫骛不敢乱想,怕被这方雪尽察觉,立刻道:“想不到传说之中的拂霜剑居然对幻术也如此精通。”   方雪尽哈哈笑了两声,道:“你又在试探我,这个幻境可不是我造的,至于它的主人,不急,你很快便能见到了。” 第126章 第五九章:悲声井   南宫骛问:“你到底要带我们去哪里?”   方雪尽走在前面,没有回头,答道:“一个叫做悲声井的地方。”   “宋乙说,悲声井就是这个幻境的源头。”公孙镜道。   方雪尽没有否认:“这倒也不算错。传说是在很久以前,一次灵气震荡,地下的灵气涌出击穿了地面,形成了深洞,就如一口井一般。这地方时而有水,时而又干枯,在有水的时候,地气的动静会在其中形成回声,声音就像是人在嚎哭,于是便叫做悲声井。”   南宫骛道:“你倒是知道得清楚。”   方雪尽笑:“我当然知道,我年轻时也曾游历各界,这万古夜乃是岁亟天名胜,自然是来过的。”   “那时候这万古夜也是这模样?”南宫骛问。   方雪尽道:“当然不是,那时候万古夜还强盛得很,虽常年不见白日,但城中挂满了法器,法器引地气而明,照得这地方亮如白昼。万古夜每隔三十里便有一处灯塔,万古夜的人便随灯塔明灭而作息,十分有趣。你看这地上,还有这些法器的残躯呢,可惜如今幻境隔绝了地气,这些法器也是用不了了。”   可是四周实在是过于暗了,使得南宫骛根本看不清楚。不仅如此,就连地上那些由鲜血汇聚而成的河流都因没有反光辨认不出,若是不小心踏上去,便要沾上一身血污。   此地剧烈的腥臭味几乎能让人窒息,他们已经走了很远,而前方的黑暗依然是一望无际。   公孙镜问:“是谁杀了这些人?”   方雪尽并不想要理会公孙镜,而南宫骛心道,即便是方雪尽说了,他们也不能全信,此人心思诡谲难测,安知会不会耍花招蒙蔽他们二人。   南宫骛如此一想,方雪尽反倒是开了口:“这说来可就话长了,你们当知道,万古夜之前做主的人是长夜君甄垣。在他治下,万古夜虽谈不上海晏河清,却也勉强称得上安定。前不久他就要死了的消息不知道怎么地走漏了,于是乎往日的仇敌们都来了精神。这万古夜本来就是由四大世家把持,另外三家,李、王、白想要趁乱打劫,便联合了许多人,准备将甄氏分来吃了。可惜,他们却不知道这长夜君还留了一手,战火刚起,他见势不妙,便弄了个巨大的幻境来,将所有人都吞了进去。”   公孙镜一愣,这却和甄氏信中说辞全然不同,如果这幻境真是长夜君所造,那还何必要叫他公孙镜来。此外另外还有一点十分可疑,公孙镜道:“长夜君不擅幻术。”   万古夜一系没有幻术传承,而功法一物并是不可能凭空就能练出来,需要的天赋和积累都不是普通修士能想象,这也是为何散修从来都比不过名门修士。再者这幻境如此庞大真切,若说是由修士所创……公孙镜心道那也只有传说之中魃祖才有可能办到。   方雪尽却像是转移了话题,道:“你可知道,九霄各界都自有奇特之处,其中只有岁亟天分为正反两面。当然,说正反并不正确,该是互为正覆才对,万古夜的覆面正是传说之中的旸谷。”   南宫骛皱眉,道:“你是说,和旸谷有关?”   方雪尽道:“万古夜这一支不过是后来居上者,并不是原本守护万古夜的世家一脉,所以若说这个世上最古老的仙家功法在何处,便只能在旸谷了。甄垣想要找到已经消失的旸谷,设法深入悲声井之中,这才是幻境的根源。”   南宫骛微有茫然:“他为何非要通过这悲声井,难道不能直接去旸谷?”   这时公孙镜为他做了解释:“因为旸谷是彻底消失,连废墟都没有留下。旸谷的这一片土地,无论草木石头、山川河流、飞鸟走兽亦或者人,都已彻底地化为了虚无。”   南宫骛心中一惊,然而他立刻告诉自己不要深思。   方雪尽微微一笑,道:“不然呢?万古夜的这些人光是听到徐悯名字,就能吓得屁滚尿流,你以为是因为什么?”   公孙镜一惊,猛地站住,冷声道:“你居然直呼折花剑的名字!”   方雪尽低头一笑,道:“看,他们甚至连直呼徐悯的名字都不敢,巴巴地只敢叫她什么折花剑,青阳峰主……”   他又突然收了笑,道:“你们应该知道,岁亟天是上古开天辟地后的残片所聚,此地的的灵气更为混沌,使的许多东西都处于虚实之间,分辨不清生死阴阳。如今旸谷虽已不在,但它原本是灵气极盛的仙山,在灵气影响之下,极有可能还有幻境的残躯留存,只是幻境可以凭依的土地都已经不在,想要再把这些找出来并不容易。   “巧合的是,悲声井因为常年被地下灵气冲击,形成了许多的灵气缝隙,在其形成的幻象之中偶然出现了旸谷的痕迹。甄垣便由此猜测,悲声井中一定有旸谷残存的幻境。”   南宫骛立刻心道,这旸谷乃是徐不疑所毁,方雪尽一定会趁机对他说徐不疑的不是。   这想法却被方雪尽察觉了,他便又传音给南宫骛,道:“这些本该是公孙镜花费了许多时间,慢慢探查最终得知的,我这是为了不耽误时间,所以才直接讲给了你们听。”   南宫骛却是心里冷笑,不信方雪尽会有如此好心。   而公孙镜已经是察觉到了不对,皱眉道:“你到底是谁!”   “不过只是一个担心这位南宫小兄弟迷路的好心之人。”方雪尽好像能够看透黑暗,他望着前方,又道,“甄垣主意打得好,可惜本事过于不济。他算计着困死反兵,却没想自己也被幻境吞没了,如今他已是被困在了悲声井之中,你们这时去,正是时候。”   话说到这里,他们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在他们面前出现的是一个小小的山丘,走近再看,才知触目惊心。这是许多人想要进入某个地方,因而堵在一起形成了尸山,所有尸首皆是面容痛苦,皮肉干枯,肢体呈现出扭曲的状态,像是已经死了很久。   公孙镜凝眉,看着一具已经露出些白骨的尸体,道:“他们都是修士。”   修士死后,骨头会呈现玉质。这里的修士看去少说也有数千人,极有可能万古夜中所有的修士都集中在了此处。   公孙镜拔了剑,剑鸣如涛声,地面猛地就是一震,此时周围仿佛凝滞,那些堆积的尸首浮起来,被柔和的剑气推开。   而被他们所围拢地方也显露了出来——是一口巨大的深井。只是虽然上面的尸首已经被震开,井本身依然被密密麻麻的尸首所堵塞,一眼看去,人的尸体竟是如牲畜一样,实在是叫人觉得惨不忍睹。   如他们死前曾有哀嚎,不知该是如何悲切,这“悲声井”果真名副其实了。   三人艰难落到了井底。里面十分宽阔,不知道是不是枯水期的缘故,里面一点水渍都没有,只能闻到一股尸体灼烧之后的臭气。只有中间堆叠了一些尸体,并不见有人,而且周围封闭,并不见有其他空间。   方雪尽道:“看地上。”   公孙镜拔出了剑来,在地下轻轻一划,顿时一道红光乍然涌出,直冲向井外而去,红光穿透他们的躯体,他们身在这阵中,如同被这红光融化,竟是一点点地变得模糊了。   而在此时,那崎岖的洞壁之上,慢慢地浮现出了一张巨大的脸庞来。   岩石所形成的沟壑让这张巨脸显得十分狰狞,巨脸发出狂笑,一时整个悲声井都在笑声之中震动。   “公孙镜,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南宫骛仰头看向这脸,瞪大双目道:“它是……”   公孙镜一边拔出剑来,一边冷声道:“这就是长夜君。”   一剑出,一道明亮炫光从天而降,贯通了整口悲声井,南宫骛被这光刺得都几乎要睁不开眼睛。   可是在如此强力的剑气之下,这红光竟然是一丝未动。不但如此,这红光越发凝实,最终化成了长虫,攀住了他们三人的手脚,将他们往地下拖拽。   南宫骛眼睁睁地看着那赤红色的长虫钻进了自己的肌肤之中,他欲要挣脱去拔剑,却是动弹不得,他愕然回头,却见方雪尽一脸自若,全无畏惧。   而在这个时候,一旁公孙镜猛然沉下气,将剑立在空中,大喝了一声:“破!” 第127章 第六十章:旸谷   南宫骛被强光遮住了视线,耳边充斥着尖锐的鸣叫,仿佛如钢锯一般折磨他的元神。   他心知不好,立刻屏气凝神,护住自己的灵海。   不知过了多久,强光褪去,处于阵中的公孙镜骤然失去力气,一只膝盖跪在了地上。   惨叫声止住,洞壁上的人脸缓缓地剥落,那人脸说话,于是整个悲声井之中都有回声,道:“我、我不想死……”   然而已经晚了,公孙镜强力一剑,又有多少人能够抵挡,于是见周围红光消退,洞壁四周都恢复平整,气息也渐平静。   正当他们以为一切结束的时候,地面发出了震动声,这井底竟然开始慢慢往下沉。   下坠的力量无法阻挡,他们三人也随着下沉,接着有东西蔓延着淹没了他们的脚踝,南宫骛低头一看,却见是一大片涌动的鲜血。   同时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甚至有些发闷的香气,南宫骛隐约觉得这香气有些熟悉,下意识便捂住了口鼻。   在香气之中,周围的景象也开始变化,黑暗之中他们听到了有人淌过血泊的声响,随即响起了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公孙仙君,是你?”   公孙镜挥了一挥剑,激出一片一闪即逝的光来,而这一点光,足够他们几个修士看清这周围了。   他们在一片几无边际的血海之中,前方隐约有一个小小的尸体堆叠而成的小丘,而一个衣衫尽污、披着长发的中年男子正从那小山之后行走而来。   公孙镜问:“公子典?”   对方发出一声轻微的讥笑,道:“是我。”   方雪尽悄声对南宫骛道:“这个是不知道甄垣的第几世孙。和修仙宗门不同,万古夜会将有潜质的后辈修士封为公子,这几百年,甄垣少说也封了一百个,本事也就那样,一群笑话而已,不用当一回事。”   南宫骛斜睨了方雪尽一眼,心道若这方雪尽叫他不要当一回事,他就更不能轻易放松。   公孙镜长剑在手,冷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公子典苦笑道:“此事说来话长,倒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不过公孙仙君,甄氏对仙君绝无加害之心,还请明鉴。此前君上病重,我等暗里担心,听闻公孙仙君丹术高超,重诺守信,人品贵重,所以特意去信邀请。却不防李、王、白三家见机谋逆,几日前杀入了城中,我等防备不及,无奈之下,只能避入了悲声井之中。”   说到此处,公子典深吸一口气,又问:“几位在外,想必已经是见过君上了?”   公孙镜道:“不错,长夜君已然成为邪祟,我便将其斩杀了。”   公子典略有惊愕,末了道:“怪不得这里面突然安静,原来如此……只是恐怕君上只是受伤,并未完全死去,诸位还需小心才是。”   “长夜君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公孙镜问。   公子典苦笑一声,道:“几位,还请抬头看。”   南宫骛一边警惕公子典,一边稍微仰头,此时公孙镜再一挥剑,照亮了上空,几人一看,却是心中一惊。   他们在悲声井之中越陷越深,不知何时就早已不见了洞口,此时头上是一片极高的穹顶,形如鸡子内壁,上面密布着如血管一样的树根,鲜红欲滴,其形状实在是诡异,不由叫人心中生怖。   南宫骛惊道:“这是什么?!”   公子典道:“这里是若木的底下,君上被若木所附,已经不再是人了。”   “不可能!”公孙镜断然道,“最后一株若木早已经毁于天火,你休要骗我。”   南宫骛心下一动,他不由记起,自己也是同若木有些关系,方雪尽曾声称他身负若木灵髓,而此物正是徐不疑所需……这方雪尽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公子典道:“不错,传说之中,折花剑与其师兄拂霜剑荡平旸谷,引来天火,将若木付之一炬,若木确实早就应该不复存在。所以君上发现此处之时,只当这里不过是幻境罢了,却没能想到,君上最后竟然被若木所吞噬,以至于变成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而且后来发生的种种,更是叫人不得不相信……”   南宫骛听他所言,只感觉这个公子典对他的老祖宗似乎并不如何尊重。   公子典又深吸了一口气,道:“你们可有见到井外那堆叠如山的尸首,可知是因何如此?”   在一段极为漫长的死寂之后,公孙镜不敢相信地缓缓开了口,问道:“你是说,若木实?”   在这声音之中,南宫骛竟是听出了几分恐慌。   公子典点头,道:“不错,正是源于二甲子年才能结一次的若木之实。若木是上古留存的最后一株神木,其神力可影响六气,穿透阴阳,其结下的若木实亦有长生不老之效,而且其气浓香馥郁,可迷人心神,因此若木非是普通人能够觊觎,传言只有身心坚定,可窥破心障之人,才能取得此物。在从前,若木被严密看守于旸谷之中,无人知其具体位置,见过其真面者寥寥,也是因此,君上根本没有想到,若木之实的效果竟有如此可怕。”   南宫骛道:“所以,井口的那些修士都是被若木实的香气诱惑而来?”   公子典道:“若木实的香气十分可怕,越是修为高,越是容易被其所惑,反是凡人,因没有修为,只会觉得香气怡人,却不会失控。君上因修为最高,乃是第一个被若木所吞噬,接着便发了狂,杀得我和兄长们四处逃窜。不止是我们,所有被引诱入井中的人都落到了此处,他一个个杀过去,试图吸干了所有人的血肉。若不是二位及时到来,恐怕我也很快要遭到毒手了。”   南宫骛皱眉道:“但我和公孙镜为何没有被这什么若木实诱惑,而且我在路上也根本不曾闻到什么香气。”   公子典道:“公孙仙君会如此并不奇怪,因为公孙仙君乃是有名的妖相獬豸剑骨,獬豸剑骨可知人言,可入人心,可通人性,而且若木经受天火之后,其神力本就已经大为减弱,所以公孙仙君不会被其所惑。只是两位……”   他指的是南宫骛和方雪尽。   南宫骛正发愁要如何解答,他倒不是怕公子典识破,却是怕不好和公孙镜解释。   这时候方雪尽轻笑了一声,道:“他是沧溟剑宗的弟子,习的是破障剑。”   公子典立刻敛容,道:“原来如此!”   此时公孙镜皱眉道:“若木乃是上古神木,可如今听你所言,这若木如此妖异可怖,哪里是神木的样子。”   公子典道:“那是因为若木的神力已经被妖邪所污,如今已然魔化,不再是往日模样。可怜世人被埋在鼓里近两百年,若不是君上偶然得知,这个真相恐怕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了。”   公孙镜却是冷冷道:“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不防公子典却是突然悲从中来,不由仰天嚎哭了起来。   南宫骛等人瞠目结舌,眼睁睁地看着他发疯。   最后,他总算了冷静了下来,但说话的时候声音却犹还在颤抖:“请公孙仙君助我,铲除修仙界的魔头徐青阳,为我君上、为我等、为万古夜无辜死伤者、为旸谷无辜死伤者讨一个公道!”   黑暗之中,南宫骛的剑猛然出鞘,就在这瞬间,公孙镜却也突然出招,剑光一闪,将南宫骛拦了下来。   双剑相接,公孙镜稳如泰山,南宫骛在他剑前一步都不能动——南宫骛再强,也不过是筑基修士,面前之人,可是最强的金丹修士之一!   不等南宫骛发怒,公孙镜背对着公子典,却是用黯哑的声音道:“我不信!”   这时候,那公子典哀泣一般地笑了一声,道:“如今……不错,最初知道的时候,我们也不相信。我如今便把一切都告诉二位,至于你们信不信,便看我万古夜的命就是。”   “你住口!”南宫骛大吼着叫住他。   此时方雪尽却吃吃地笑了两声,道:“你不敢听,你怕是真的,对不对?”   南宫骛怒瞪向方雪尽。而方雪尽幽幽道:“徐悯那装出来的磊落光明,确实很能迷惑人,你不妨听听旁人怎么说,免得一叶障目。”   公孙镜困住南宫骛,咬牙道:“你说!但是,公子典,你若有半分欺瞒,就休怪我剑下不留情!”   “我若有一丝欺瞒,便天打雷劈!”公子典大声发誓,之后方道,“等我说出一切,你们便都明白了。你们可知道,折花剑本是出身于岁亟天?”   听到此处,南宫骛握剑的手不由一松,不错,徐不疑确实是……可这件事并没有多少人知道。   公孙镜一愣,道:“不对,折花剑是出身于凡界……”   公子典呵呵笑了几声,道:“这就是她的厉害之处了,连自己的出身都隐瞒得如此之深。不妨告诉你们,徐青阳就是出身于旸谷,而且是旸谷之主函山公嫡系,其氏为徐,她继承的,是整个岁亟天最为纯正的世家血脉!”   公孙镜愣住,问:“难道说……”   公子典道:“正如你所想,两百年前,徐青阳不仅仅是灭了旸谷,而是灭了自己的亲族,将整个旸谷世家化为了尘灰,而你们,可知道这是为何?” 第128章 第六一章:若木   “我猜你们不会相信,尤其这位沧溟剑宗的小兄弟。但你并不知道,沧溟剑宗也被她利用了。”   在三人的注视之中,公子典娓娓道来。   “八大宗门不愿和岁亟天的诸多世家有所牵连,擢选门徒向来都避开了岁亟天,所以折花剑当年是隐藏了出身,才得以潜入了沧溟剑宗。徐是大姓,她用了原姓,便如是把赃物放在了明处,众人反倒不会怀疑。至于她为何要拜入沧溟剑宗,你们如今应当都知道了,是为了破障剑。   “若木并不是轻易就能靠近,一来是有旸谷世家看护,其中更是有函山公这样的顶级修士。虽说如今的人怕是都忘了函山公这个名字了,但往前几百年,他确实是整个岁亟天最为强盛的修士之一,以一手可翻天覆地的杀邪印而闻名,遍数修仙界也罕有敌手。但徐青阳并不需担忧徐氏防卫,她是徐氏血脉,自然有许多办法可以接近若木;   “然而即便接近了若木,却还有一重难关,便是若木之实。寻常修士一旦被若木之实迷了心智,若不能及时得解,便会在癫狂混沌便失去了性命。这天下间能够破解若木之实迷障的东西实在寥寥无几,但其中一样却是无需多做赘言,许多人都是知道的——那便是破障剑。”   南宫骛握紧了拳头,用冰冷的目光看着公子典,若真如公子典所说,徐不疑又岂会将破障剑随意教授他人,她可曾是说过,她师傅当年游历各界,曾将破障剑传授给凡人,使凡人遇了邪祟能有一分自保之力。只是那些人本身根骨不够,最终不能剑法大成罢了。   ——还是说,徐不疑其实有所保留?   南宫骛心知不能怀疑,要是再多想,怕是正好趁了这方雪尽的心意。   公孙镜则是问:“折花剑为何要得到若木?”   公子典道:“因为她想要得到这天上地下最独一无二的剑骨,旸谷将其称之为,若木剑骨。”   南宫骛和公孙镜齐齐愣住。   而公子典道:“我知道这很难相信,但你们可曾想过剑骨是从何而来?它本就是天气之间特殊灵气之集结,这也是为何上古大妖亡后,其力却能够留存于世间,甚至变作剑骨融入人身。   “若木本具有神性,它虽为木形,实则是天气灵气所生,经千万年生出了灵性与知觉,故而若木一面有天地灵气之相,一面又有上古妖灵之相。它可以感应天时,自行挑选仆役,函山公徐氏一脉就是在几千年前被若木选中,从此成为了守护神木的修仙世家。而若木也赐给了徐氏一脉远远强于其他修仙世家的根骨传承,允许他们借用若木之灵力。徐氏因此绵延强盛,家势历经千年而不衰。   “所以你们应该明白了,千防万防,家贼难防,若是一个姓徐的人想要得到若木剑骨,将比这世上所有人都要容易。徐青阳为了得到若木剑骨,在旸谷一役一种,杀了自家祖师函山公,并吸收了他千年修为,自此成为了整个修仙界功力最为深厚的剑修。一来为了隐瞒真相,二来为了防止有人使用同样的办法越过她,她甚至于将整个旸谷都毁去。你们回想一番,她可是从旸谷一战开始便声名鹊起,而此前,她甚至连五芝会魁首都不曾得到过!”   南宫骛冷笑道:“这样的话我也能编得出来,我还能编得更骇人听闻!”   “想要夺取他人修为并非易事。”公孙镜亦是道。   公子典道:“不错,想要夺取他人修为并不容易,但对徐氏一系却不是如此。他们同血同源,都受若木所庇佑,徐青阳于是使用邪术堕化了若木,使其受她所驱使,最终借由若木吸干了整个旸谷的修士。事后,为了掩盖真相,她却声称说是旸谷堕魔,并毁尸灭迹,将整个旸谷都化为了乌有。不得不说徐青阳果然是手段高超,如此之后,众人都只是称赞她惩恶扬善功德无量,却不知道其下真相竟是如此。”   公子典起身,仰头看向那隐约在动的穹顶,哀道:“谁想若木虽死犹存,却因堕为妖邪之物,害了我们整个万古夜。公孙仙君,如今我们只希望若木不要再被徐青阳所利用,她如今虽强,却还不能同八大正道仙门作对,但若再让她得到这吸足了整个万古夜灵力的若木,只怕九霄之内再也没有人是她对手了。如今,我只希望你能毁了若木,使万古夜能够恢复从前,虽我也不知能不能成功,毕竟这样的神木实在是过于妖异,实在是不知会不会再有复生之日……”   想到此处,因心中悲哀,公子典拭目垂下了头去。   仅以这公子典所言来看,他简直就是一个心系苍生大公无私的大好人,但南宫骛仍是道:“一切都是你空口白话,没有一丝实在凭证!”   公子典摇道:“既然你们要证据,那便随我来。”他拖着疲惫的身子,转向一侧道,“若木于悲声井之中复生,也裹带而来了许多旸谷幻境。因久不曾与外界灵气相通,许多都保存得十分完好。你们只要见过,便能明白了。”   走了几步,他却又停下,道:“但请三位一定要小心,之前被若木实所吸引,有许多修士落入了这里面,如今都不知道散到了哪里去,其中谁是敌谁是友,尚不分明。”   公孙镜道:“我自然明白。”   三人正要往前,却见公孙镜又突然横剑,拦住了方雪尽。   他冷冷问:“这位少年郎君,该是时候坦白身份了,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幻境造物,对不对?”   如今已然证实,这幻境乃是从若木而发,所以自然是没有主人的,这方雪尽也就不可能是什么幻境主人的使者。   一路来方雪尽言行之间诸多破绽,也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打算掩饰。公孙镜不是没有察觉,只是之前不到发作的时机。   方雪尽道:“如果我告诉你,你敢信吗?”他微微一笑,道:“当年旸谷毁灭之时,天地震荡,灵气如爆裂一般膨胀又收缩,最终化为了万息俱灭的深渊。偏偏,有一个人不小心,将自己的梦境残片落入了其中,其梦境与覆灭的旸谷融为了一体,经年累月之后,最终化成了人形。”   此话一出,不光是公孙镜,连公子典都愣住了。   “你到底是谁!”公孙镜厉声问。   此时方雪尽突然抬起头,往上方看了一眼,喃喃自语了一句:“来了,居然比徐悯还要快……”   他转回头来,面对南宫骛道:“余下的你自己去看就好,有个人来了,我要去拦一拦。不过不用担心,我们很快就会再见了。”   于此同时,他身躯如雾气一样在剩下三人面前开始融化,最终如一缕轻烟,消失无痕。   公子典见状瞠目讶道:“他竟然能在这幻境之中来去自如!这少年郎君到底是什么人物?”   公孙镜沉默几息,做出了连自己都不敢怎么相信的猜测:“当年荡平旸谷之人,除了折花剑,还有一个拂霜剑。当时天地倾覆,灵气震荡,九霄难安,十分容易形成幻境夹缝,或许,确实有某位大能的元神残片也被裹入了其中。”   公子典则是道:“你是说,他就是拂霜剑?”   这个名字已经是消失了两百年了,公子典虽是问,却是连问都不敢问得笃定些。   公孙镜道:“或许是……我曾听师尊提起,拂霜剑天生剑骨,以稚龄筑基,面若好女,却又冷若寒冰。”   他们所见到的这少年,虽然有时微笑,那笑中却从来没有暖意,其他如年纪相貌,确实又有相符之处。若不是他,公孙镜猜不到还会是谁。   公孙镜反客为主,又转身往前,道:“如果他就是拂霜剑方雪尽,覆灭旸谷的双剑之一,那他一定在若木上留下了痕迹,故而,我们自然可以在若木的幻境之中再见。”   毕竟那可是引来天火毁了若木的人,这幻境是自若木而生,它又怎可能不记得。   公子典急忙跟上,道:“虽如此,但若木留下的幻境十分危险,旸谷千百岁以来,本就不知道诞生过多少大能,这些零碎幻境又依附于神木而生,其复杂已经超出修士所能料想。我们一旦不小心陷入了,只怕性命都难保。”   此时公孙镜微微提了一下自己的剑。   公子典见了,心中大喜道:“不错,公孙仙君乃是獬豸剑骨,自然能够脱身!”   -   这树根底下如一片巨大沼泽,中间有许多的复杂空间,一个接着一个简直如蜂巢一般。   修士的记忆力与感知都远超凡人,三人行走不久,便进入了一处极为庞大由树根结成的空洞之中。   之中的地方是一个支撑起穹顶的巨大树根,下方枝条探入了血池之中,中段树根盘结成干,形成了一根极大的廊柱。   还没有靠近那廊柱,南宫骛便感受到了其中传来的奇异气息。   与之同来的,还有那特殊的、让人觉得发闷的香气,随着他们进入此处,那气味也变得更为浓郁。   公子典道:“这就是若木的根。”   公孙镜环视四周,见无异常,便大步向前,朝着那树根而去。这时南宫骛却感觉到哪里不对劲,下意识便想要阻止公孙镜,只是此时的公孙镜迫切地想要得知真相,什么都顾不得了。   就在公孙镜触碰到树根的一瞬,连最后一点昏暗的光线也一起消失。   黑暗蔓延开,南宫骛也被牵连,随同公孙镜一起下沉,不知要落往何处去了。 第129章 第六二章:旧时   南宫骛的眼前不断地闪过各种光怪陆离的景象,晃得他无法睁开眼睛。   最终,他陷入了一团柔软的迷雾之中,再睁开眼睛之时,眼前忽就明亮了起来,一片全然陌生的景色出现在了眼前。   比起之前在幻境之中所见,这里的一切似乎都笼罩在了一层淡淡的雾气之中。本也应是如此,毕竟这里已经是第三重幻境,幻境终究是以灵气作为支撑,若是用自身灵力构建的幻境,以寻常修士的灵力,到第二重便已经是一触即溃了。   之前南宫骛所见到的五百年前的岁亟天,就是方雪尽所说的第一重虚妄色幻境,他进入万古夜城门之后所进入的幻境,则是由若木而生的第二重幻境。   至于这里,是隐藏于若木之中得以保存下来的、旸谷还未覆灭时的幻象。也就是说,这里的一切距离他真正所在的时间至少也有七百多年了。   现在,南宫骛正同公孙镜踩在一片空旷的平地之上,脚边是堆积如山的尸体,尸身前后看不到头,几乎蔓延成一片黑红的海面。   这些死去的人年龄相貌各异,发肤干枯,死状同悲声井外那些死去的修士极为相似,他们有的手持兵器,有的手无寸铁,死前的姿势显示他们正要奔往某个方向去。   南宫骛将目光投向他们所对的方向,只那前方慢慢地浮现出了一棵大如山峦的巨木。此树的主干如宫殿一般粗壮,往上不见顶直入了云中,树木已然凋零,光秃的枝干伸开,将碧蓝的天空分割为一块一块。   ??“这是……若木?”公孙镜蹙眉出声。   周围过于安静,连风声都没有,二人移步前行靠近若木,未走多远,南宫骛忽觉得落脚的感觉十分奇特,他低头一看,发现他们不知何时走过了遍布尸体的区域,已经是踩在了一大片落花之上。   暗红色的花瓣淹没了他们的鞋面,花瓣的颜色同血相似,以至于他们在远处看到时,不由地觉得这花和死去的人连成了一片。   与此同时,在巨木的下方,有两个身影由灰尘凝聚成了形。   这是一对身着玄衣白裳的少年男女,少女背对他们二人在树下打坐入定,少年则是神色冷峻,紧握着剑的手在禁不住颤抖。   已经是很近的距离,但他们二人似乎并未发现南宫骛和公孙镜,南宫骛立刻了然,心知此处应该只是一些幻象残片。   “是他!”公孙镜道,“他居然真的是拂霜剑!”   那个站在树下的少年正是方雪尽,不过模样同南宫骛所知却有一些差别。面容倒是不曾改,只是一头白发换做了青丝束于脑后,比起白发之时,他整个人多了几分清丽,少了几分妖异之感。   南宫骛再往前几步,看清了那打坐少女的侧颜——确实是徐不疑。   此时的徐不疑看着最多不过十七八岁,黛眉若翠,唇如朝露,虽说面容稍显稚嫩了一些,神情却是从未改过、一以贯之的冷淡。   “这是她少女时的模样……”南宫骛轻轻地喟叹出了声。   公孙镜觉得奇怪,道:“折花剑和拂霜剑结丹都十分早,只要不经天人五衰,便永远都会是这副模样。你是不是还从未见过折花剑真容?”   南宫骛喃喃道:“我只是,从没见过她这个模样……”   就在这时,少女徐不疑睁开了眼睛,还来不及说话,她就猛地咳嗽,呕出来一大口血。   方雪尽立刻往前,半跪下身子,用清瘦的臂膀将她扶住。   南宫骛心中一紧,也欲要往前,却不想这时地面突然颤动,激起了一阵灵气的震荡,灵气滚动成风,摇动树枝,若木发着抖开始簌簌作响。   不知道被何物所召唤,那些倒伏在地上的躯体生出了一股股黑红色的烟气,裹着花瓣一同升入了空中。   它们汇聚成束,流动蜿蜒,直至被若木吸入了枝干。   仿佛是得了这烟雾的滋养,若木空荡的枝丫上,突兀地开始萌发出果实。   不过瞬刻光阴,那果实便膨大成熟,由青转赤,最终变作一颗颗鲜艳欲滴的果实。   明知这不过是幻象,然而光是看着,南宫骛的心中就感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饥渴,双脚禁不住地朝着那果实走去。   所幸就在失去神志的瞬间,南宫骛记起了破障剑。   他立刻闭上双眼,默念剑诀,等到运功完毕,猛地再睁开眼,此时眼前一片清明,那果实落在他眼中,变作了普通的事物,不再有勾魂摄魄的魔力了。   公孙镜因身负獬豸剑骨,似乎并不受这果实影响,他冷眉对着若木,厉声道:“这根本不是若木之实,这已经是由死者的元神孽息凝化而成的魔物。生者入魔,其孽息化而为实,其果实再又引诱人来,果真‘生生不息’!”   他咬着牙,目光化作寒冰,看向了若木之下的二人。   ——若木的灵力正化作青烟,一点点灌入少女徐不疑的体内。   公孙镜双拳握紧,正要上前去阻止,却在此时,面前景象忽然剧烈地晃动,仅是眨眼,便是眼前一暗,风云骤然变色。   这是幻象过于久远脆弱,正在崩溃变化。二人的眼前,快速地晃过了一幕幕残缺的幻象。   蓦然,南宫骛瞥到一幕。   天上黑云滚滚,灵气狂乱地流动,猛地一声惊雷落下,点燃了一段枯枝。此时灵气已经形成了漩涡,天火变作巨口,山崩一般地扑在了若木身上。   若木就如干柴一样,轰地一声便猛烈地燃烧了起来。火焰裹着灵气,滚滚浓烟升腾入空,最终形成龙卷,吸入空中形成直摧地面的沉云。   燃烧的若木枝叶挛缩,发出了尖利惨叫,那是人的惨叫声,是许多人的叫声连成了一片。此声如魔音贯耳,刺得南宫骛不得不捂上了耳朵。   但这只是徒劳,那声音还是无法阻挡地灌入了脑子里——“徐悯!你大逆不道,弑祖杀亲,必不得好死!”   熊熊天火,将若木和徐不疑的身影一起淹没,随之所有的景象都开始消失,南宫骛的眼前又变得模糊了起来。   -   等南宫骛再次醒来,发现自己到了一处新的地方,此处正是暮色将沉,不远处有摇晃的灯火,耳边可以听到隐约的丝竹之声。   至于脚下……他身在一处极为雅致精巧的庭院之中,站在一座宽檐廊桥上。这是一个十分奢豪华美的庭院,各时节的花树草木栽种得错落有致、疏密得宜,身在其中,一步便是一景。   不同时节的花木同时盛开,使得庭院之中溢满了花香。随着夜幕将要落下,露水也引来了萤火,一点点浅绿色的荧光落在草木之上,远看去就如覆在花叶之上一层薄雪。   一霎时,南宫骛简直要以为自己误入了阆苑瑶池。   此处应仍在旸谷之中,只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南宫骛左右看了看,却不见公孙镜的踪影。   他不由眉头轻皱,正在此时,他听到了一些悉索的细碎声响。   南宫骛握紧了剑,循声看向声音来处,廊桥之下草木花叶摇动,随即从里面钻出来了一个矮小的身影。   ——是一个小女孩,看着不过三四岁模样,梳着两个小发揪,两段红绸落在肩膀上,因为刚刚钻过草丛,衣上和发上都落了泥土和草屑。   她用裙摆裹着什么,双手将那物抱得很紧,如此使得她的裤子露在了外头,沾满了泥污的鞋子也遮盖不住,一眼看去,着实有些邋遢。   然而当她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懵懂而稚嫩的小脸,南宫骛只觉得仿佛被惊雷劈中了身体,整个人竟是愣在了那里。   应该是没想到会遇到人,小女孩很是吃惊,瞪大了黑圆的眼睛。   南宫骛心中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思绪,在看到这个女孩的第一眼,他心中就有一种强烈的冲动。   即便现在的她看起来不过是一个普通小女孩,不管是神态和相貌都和他所识完全不同,但南宫骛却像是中了蛊一样的笃定——她就是徐不疑!   南宫骛不由挪动脚步,走下廊桥,踩在了庭院的青石之上。见到南宫骛靠近,幼小的徐不疑挪动着一双小脚,不由地往后退了几步。   南宫骛从前所认识的徐不疑,是一个极难从眼中看到任何情绪的冷漠女修,而此时尚且幼小的徐不疑,有一双清澈如泉水的眼瞳,仿佛一眼就能望到底。   过于清透的眼睛,让她的心思极容易被人看穿。南宫骛看得出来,此时的她正在犹豫和疑惑,或许是因为突然撞见了陌生人,神情中还流露出了一点小小的畏惧。   南宫骛不知道为何想要笑,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却见小徐不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地后退了两步,然后双膝跪在地上,垂下头去,结结实实地行了一个大礼。   见此,南宫骛心中莫名地抽痛了一下,他连忙往前,想要制止这个大礼,然而不等他阻止,小徐不疑又快速地起了身。在她起身的时候,南宫骛方才注意到,她用裙子兜着的仿佛是个什么毛茸茸的活物。   因为小徐不疑动了,那小玩意也被惊得动了一下,便听得小徐不疑发出了“呀”的一声。   那一声真是稚嫩而轻快,带一点惊讶,又带一点惊喜,是南宫骛全然想象不到会从徐不疑的口中吐出的声气。光是听到这个声音,南宫骛的心就不知怎么地软成了一片。   他轻笑出声,忍不住地伸出手去,想要顺手拂去她蓬乱头发上的草屑,就在此时,身后的方向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听到这声音,小徐不疑如惊弓之鸟,连忙后退躲开了南宫骛的手。她睁着清透的大眼,一句话都没有说,转身便逃跑。她就像一只小耗子,一下便钻入草木之中,但见枝叶晃动了几下,就不见了踪影。   南宫骛莫名心中发慌,正要追上去,此时后方的人匆匆赶到,叫住他道:“原来方仙君来了此处,大家都已入筵席,就等方仙君你一人了。”   这一句话,顿时便让南宫骛的笑凝固在了脸上。   他回头去看那人,却见那人合手作揖,正直直地对着自己——他正是在和自己说话。   接着,南宫骛听到从自己的口中吐出了旁人的声音:“是吗?”   不知道是因为谁的心境发生了震荡,这一片幻境开始剧烈摇晃,周遭的风景和人物开始融化和瓦解,仅是片刻的功夫,南宫骛就重新陷入了一片白茫茫之中。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halo1031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骨骨20瓶;鲸川15瓶;睡在上铺的人、hi、MartinZ、白芷千鹤10瓶;柳微6瓶;认真踏实的小语2瓶;萝卜羮、朝闻道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0章 第六三章:窃   南宫骛猛然醒来,惊觉眼前重新变回了昏暗,耳边听到了一些声音,他欲要动,却发现肢体无力,一时竟然不能动弹。   此种情形,便如凡界常说的鬼压床一般。这是因为元神曾在睡梦之中离体,等醒来时不能及时归位,便会有元神与肉身不能契合之感。   因眼前看不清楚,耳朵便变得十分灵敏,于是所听见的公子典的声音就变得格外清晰。   “诸位,我们共陷落于此地,当务之急应是抓紧时间离开,为何偏要自相残杀。”   “你也配问这话!我们会落到这地步难道不是拜你们长夜府所赐!公子典,可怜你也不过是给人卖命,我们不同你为难,只要交出窃命咒来,便饶你一命。”   听到窃命咒这个词,南宫骛心中一凛,不由就要动,此时,他发现身体的知觉正在恢复,手指可以轻微动作了。   ——看来,之前应该是因为他陷入幻境太深,导致元神离开得太久以至于和肉身脱了勾连,只要再给些时间就能恢复过来了。   公子典道:“那窃命咒根本就是假的,你们为何就是不信!”   对方却是冷笑:“你要是刻意说假的给我们,那自然就是假的。”   对话间,南宫骛听到十几人的脚步声步步紧逼过来。   公子典的声音显示他正拦在那些人同自己之间,公子典道:“如果这窃命咒真的有用,君上何至于被若木所吞噬,我们长夜府也不至于落到此等境地,诸位怎么就是不明白。”   对方却是道:“那不过是甄垣老头儿自己本事不济罢了!”   公子典哀道:“你们不过是被若木之实迷了心智,一时破不开心中魔障……”   在那人之后,又有另一个声音道:“公子典,你还在狡辩,若不是此次甄垣老贼天人五衰,急于求成以至于露了马脚,整个万古夜只怕还被你们蒙在鼓里!”   “不错,他想要把我们困在幻境之中,却不想反而叫我们触到了昔日旸谷的各种幻象,得知了这窃命咒的真相!如今我们方才明白,怪不得当年旸谷徐氏能够称霸千年之久,难怪徐青阳能够成为天下第一剑,还以为真是什么神赐血脉,原来不过是仰仗这窃命咒罢了!”   公子典道:“你们只看到了自己想要看到的,却没有看到这窃命咒本就不完全,你们即便是拿到了,也不可能成为下一个折花剑。”   “不消你说,我们早就看到了。窃命咒确实可以窃取修为和根骨,然而即便是窃得,也只是无根之草。想要真正逆天改命,还必须将其凝聚为剑骨,撑起灵海,如此才是真正的脱胎换骨。”   “可怜那甄垣老头,直到临死前才想通这一节,谁叫若木已经衰败,无力再聚成剑骨了。”   公子典摇头道:“若木不是已经衰败,而是确实已经毁于了天火,在这里的,只是若木堕魔之后的所留下的残像!若木已经堕为无神无识的魔影,存在此处只是为了迷惑人心,以用人心之恶催生出新的魔域!魔域若再生,则九霄六合再起战火,生灵涂炭,再无宁日!我们都是被它利用了!”   “荒唐,如果只是残像,又怎么能夺走这么多人性命。你看你的话是不是自相矛盾,之前还声称我们是被若木之实迷了心智,此刻又说若木不能为我们所用!”   “那是因为……因为……”   另有人道:“公子典,我知道你们七十二公子都是长夜君的心腹,个个都在灵海下了禁制,不怕询问元神,所以你才敢这么肆无忌地糊弄我们。但你却不要忘了,即使讯问无果,但元神被拷问的苦头你却是要吃的,我劝你不要负隅顽抗,免得到时落得个元神溃散、不人不鬼的下场。再说,甄垣老头拿了窃命咒,也只是独享,不见和你们分用,你不如给了我们,还能多捞到几分好处。”   公子典苦笑道:“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你们却还是执迷不悟。”   “轮不到你来教训!公子典,你寻常不是这么啰嗦的人,如今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你是在拖延时间……你藏了什么?!”   虽说这里光线昏暗,但以修士的灵感之强,本可以轻易察觉到还有两个人,既是没有发现,那便是说公子典用了什么手段将如今尚无法动弹的他们二人藏了起来。   南宫骛勉强地想要起身,然而身体依然十分不受控制,灵力也无法听从使唤。   来不及了,谈话声结束,响起了兵器相接之声。   仓皇对招,使得公子典无力支撑住术法,障眼法崩溃后,南宫骛和公孙镜立刻就暴露在了众人面前。   公孙镜此时就在南宫骛身边,然而他盘腿而坐,双目紧闭眉头深锁,额上青筋凸出——他在幻境之中陷得竟比南宫骛还要深。   两方视线相对,南宫骛抬头一看,见他们三人已是被十几人团团包围,公子典虽然拦在前,但双拳难敌四手,已经被逼退到最后,眼看就要无法招架了。   南宫骛眼睁睁地见公子典被拿住,自身却动弹不得。   之后众人才将目光落在后面,当见到公孙镜,立刻便有人惊呼道:“是公孙镜!原来如此,怪不得你想要拖延,原来想要独吞公孙镜的剑骨!”   “若木在此,又有这世上最顶尖的剑骨,再有窃命咒,则大事可成!”   觉察到了危险,沉睡的公孙镜有了动静,他紧闭着双眼,眉头稍稍一动,这群乌合之众见状,吓得齐齐往后一退。   “他要醒了!”   当是时,一人狠厉道:“快趁此机会杀了他,反正我们要的只是他的剑骨!”   话一落下,一群人便要出手,却在此时,公子典大喝一声,将毕生灵力全部释放出,挣脱了束缚。   他暴起飞剑而去,冲向了动手之人,但这一举已经是落了破绽,远处一人见状,掷出飞剑,将公子典从背后一剑穿心。   就在同时,公孙镜睁开了眼睛,只见金光乍现,剑意如寒冰落下,面人所有人都被强光逼得睁不开眼。   得此剑意贯通全身,南宫骛立刻恢复了所有力气。等到他能看清眼前,见所有人都已经倒在了地上。   公孙镜奔至公子典身边,公子典血流如注,活气流散。修士的招式非比寻常,这一剑正中公子典要害,他此时本该已经咽气了。   如今看他还有活人动静,乃是因为他作为修士的元神还未完全消散,也就是说,回光返照罢了。   公孙镜道:“你本不必救我,我有本命剑护身,他们伤不了我。”   公子典的声音很弱:“当时情急……”   公孙镜低声道:“你助我之心,我明白了。”   南宫骛将剑收起,默默走到二人身边,他看着公子典的身躯开始萎缩,元神的灵光也开始如萤火一样一点点消散。   公子典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微弱:“不必惋惜……我本就该死,是我们骗了你……公孙仙君,最初,我们邀你来万古夜,并不是为了给君上治伤,而是,而是为了谋划你的剑骨……”   公孙镜沉声道:“我已经知道了。”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公子典喃喃道,“可惜……君上知道得太晚了,那什么劳什子窃、窃命咒,其实不过是若木生衍诀的一段,他直到最后,才知道,不是、不是窃命咒错了,而是早在七百年前,徐青阳就在若木生衍诀里动了手脚,如今万古夜的所有人,都已经染上了魔气,即便是死,也……”   他低头去看自己的身体,只见他胸口被贯穿处,待到血流流尽,却是钻出来一段长条的物事,仿佛是血流凝聚成了形。   公孙镜立刻挥剑,将那凝固成形的血流斩断,那血流化成了青烟,升上空,被吸入了黑不见底的穹顶。   公子典勉强抬起眼,道:“原来、原来我也中了窃命咒……”   他哀伤地一笑,手垂落在了地上。   中了窃命咒之后,元神也会衰弱,他的元神消散得比想象中快许多,很快,他的身体就干枯化作了骷髅,和其他人一起成为了这血池的一部分。   公孙镜放下公子典的尸骨,血水很快淹没了这具身躯。   灵力由公孙镜身体而发出,震动着周围的灵气,南宫骛在旁竟感觉到了窒息。   在他灵力的压迫之下,周围树根蠕动,发出吱呀的声音,空间被树根挤压,崩裂后发出轰隆巨响。   随之,不断崩塌的岩壁之上,慢慢地浮现出了一张又一张的人脸。人脸发出奇异的怪叫,声音只是刺耳,却根本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   就在此时,周围发生了变化,血池的水面一点点上升,地面却在不断下坠。   公孙镜跃出血池,悬停在空中,南宫骛也立刻祭出飞剑,停在他身侧。   强大的灵力汇聚在公孙镜的周围,他的身周,灵气变得如燃烧的火焰一般。   终于,他对着树根虬结的顶部,猛地挥出了一剑,强光炸开,便如日光泻出,造成的灵气震荡立刻将南宫骛推得飞出。   一时过于强大的灵力,让公孙镜周围的一切在一瞬间都化作了虚无,所有靠近他的东西都被强光所吞噬。   灵力宣泄而出,若木发出嘶哑的惨叫声。   直到惨叫声停止,南宫骛犹还在震撼之中。   片刻之后,他才回过神来,此时环视一周,才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悲声井。   ——不,其实是在公孙镜这一剑落下之后,周围一切都被荡平了。他们站在一个极盆谷之上,触目所见只有一片片裸露的土石,其余什么都没有了。   公孙镜化作了一道光,飞出了这片盆谷。 第131章 第六|四章:魔域   南宫骛正要御剑赶上,却见前方灵力暴涨,一股极强的灵气震荡而来,强大的气流逼得他无法靠近。   南宫骛阳台一看,见就在这片废墟之上,无数的黑红色雾气汇聚到了空中,翻涌滚动,仿佛是要凝作实躯,变成什么怪兽的样子。   黑沉的夜色也被这怪物吸入了口中,南宫骛抬头一看,见北边的天空此时也有了一丝日将出的亮色。   长久地待在昏暗之中,突然见到曙光,让人忍不住要松出一口气,然而南宫骛立刻意识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徐不疑还没有出现,所以这一切并没有结束——这天亮根本不是什么变好的征兆,这是幻境将要什么冲破暗夜,将万古夜的白日也一并吞没的预示!   恰在此时,南宫骛猛然觉察到了身后的动静,他回身拔剑而出。   对方动作比他更快,他行过南宫骛身侧,轻轻一推,用一个南宫骛似曾相识的动作将剑推回了鞘中。   他笑道:“我好不容易才脱身回来,你就如此对我?别急,等天亮了,好戏才真正开场。”   ——是方雪尽,他竟然又回来了!   南宫骛握住剑柄的手因为用力青筋暴起,他冷冷问:“万古夜是不是马上就要堕为魔域了!”   方雪尽大笑了几声,道:“你总算明白过来了。”   他背对南宫骛向前而行,直走到这深谷的高处,而目光则是朝向了公孙镜消失的方向,他道:“勉强算是没有叫人失望,至少比徐悯和公孙镜聪明一点,也要有趣得多。”   南宫骛隐隐咬牙:“你到底让公孙镜在幻象之中看到了什么,是不是和这一切也有关系!”   方雪尽收起了笑,道:“并不是我让他看到了什么。你难道还不明白?这里你看到的都只是重现了曾发生过的事。你的出现使事情有了些许小小变化,但修士的天命难以撼动,你那点影响,根本不足以改变公孙镜最后的结局。”   “这么说,你其实也不知道公孙镜看到了什么?”   “你倒是很关心公孙镜……哦,不对,你不是关心他,你只是想要知道他有没有再看到徐悯。”方雪尽笑道,“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你只需知道,如今的公孙镜已经成为了这个魔域的支柱。我告诉过你,心境由灵海而生,而幻境则是心境倒映,能够支撑灵海的妖相剑骨是幻境最好的支柱。从此之后,这个幻境之中所有的一切,都将听从他的心念而动,而心有杂念的公孙镜,哦,不对,何止是杂念,现在的他心境之中已经生出了魔障,他现在根本无法控制住魔域的蔓延。”   南宫骛沿着方雪尽的目光看去,在朦胧的晨曦之下,上空的黑云像是积雨云一般压迫地面,远处的城镇正有什么在缓缓蠕动,那是许多如同人体经络一般的根茎在巷道之中快速蔓延。   “为什么会这样……”   方雪尽道:“自然是因为公孙镜。人总是忍不住要心生些恶念出来,不过往常有人身的屏障,若能够及时扼住念头,便不会真的对现世有影响。但你知道,这里已经是现世和幻境两者半虚半实之间了,只需要公孙镜稍微一起念想,一切都会被倒映成造物,他如今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是这魔域的一部分。他越是想得多,越是陷得深,他越是害怕,这幻境堕为魔域的速度就会越快。”   南宫骛不能理解,之前公孙镜所做的一切,显然都是为了击溃这幻境,并没有哪里出了错,而且他已经将悲声井毁去了,可是,为什么方雪尽却是这种无可挽回的语气,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南宫骛道:“他是獬豸剑骨,不管是什么若木实还是什么幻术,他不可能被迷惑!方雪尽,你在骗我!”   方雪尽轻蔑一笑,道:“这想法真是幼稚至极,这世上从来没有得到了什么天赐的根骨就能无懈可击的好事,从来都没有。诚然,他确实是个道心坚定的修士,比起长夜君来实在是要难对付得多。”   南宫骛警惕地看着方雪尽,心中却是不由念道,到底是什么时候……   他回想起当初他们进入这幻境,进入悲声井之中的各个过程,想要知道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的岔子。难道说是最开始他们落入悲声井之中后见到的那个大阵?当时他和方雪尽也在其中,可是为什么他和方雪尽没有……   不对,是因为方雪尽和他归根结底都只是这段经历的旁观者!   所有的一切都过于真实了,使得南宫骛甚至都无意间忽略了一件事,这里其实是幻境之中的幻境,这里的一切早就已经过去,并不是真的经历。   方雪尽显然猜到了南宫骛所想,又道:“其实你们所有人都高估了若木的能耐,它不过一段幻影,怎么都不可能比活着的时候还厉害,既无实躯,便更不可能亲手伤人。”   南宫骛道:“但是悲声井之中明明死了那么多人!”   方雪尽冷笑道:“你亲眼见到若木杀人了吗?窃命咒又不是若木造的,窃命咒是由人做出来的东西,所以,这一切不过是他们自相残杀罢了。不然你以为,这个幻境是恰好在近日才出现的吗?它是由甄垣天长日久地、用窃命咒来塑灵身、用自身和旁人的孽念去滋养,直到将若木养出了妖魔相,最终才形成的。若木再如何有神性,也不过是草木,它不是人,没有善恶之分,养它的人是什么样子,它就会变作什么样子。   “至于若木之实,若木都死了,又怎么可能结出若木之实来。他们误以为自己是被若木实迷了心智,其实不过是心中生出了魔障。而一旦被魔障迷住了眼睛,他们就永远只能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其余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了。”   南宫骛不敢相信,仅仅、仅仅是人的心魔,便能造成如此可怕的后果吗?之前是长夜君,如今难道……就要变成公孙镜了?   方雪尽微微一笑,道:“所以你如今应该明白了,这个幻境,是包括长夜君在内所有修士的孽念。克制为正,纵则为邪,魔域这种东西一旦形成,便会自发地寻求变得更为强大。公孙镜在此出现,可以说是巧合,但说得准确一些,其实是天命如此。”   南宫骛怒道:“如果是那种贪生怕死的匹夫堕为妖魔还罢了,凭什么是公孙镜!”   “那你可就太小看魔这种东西了,它是无迹可寻、无孔不入的。正因如此,正道修士必须坚守本心,一步都不能乱动,你的小小一个念头,便有可能落成魔障,最终成为你堕魔的根源。甄垣落到这种地步,是因为一个贪字。而公孙镜身负獬豸剑骨,又恪守道心,几乎是没有缝隙可以钻,可惜,他遇上的是长夜君已经养得十分强大的孽念,使得他最后还是败在了一个‘疑’字上。”   南宫骛听到这里,不由浑身冰冷。   “凡人再如何纵念,也对这世间造不成多少影响,所以他们再如何作恶,最终也只是一抷尘土。修士却不同,高阶修士仅是一念之间,便能取得一国一城,所以这世间容不得他们生出哪怕一丝恶意。这就是高阶修士最无趣的地方,明明是为了修成通天彻地的本事才入了修仙之道,最后却因为这一身本事禁锢本性,什么都不能做,甚至什么都不能去想!”   方雪尽他看向远处,叹了一声气道:“虽说公孙镜蠢了一些,但确实修为高深,走到如今也实在不易,也难怪会被选中了。本来,若这魔域能成,必然能掀起新的仙魔之争,而他也将成为新的魔君,可惜了……”   南宫骛的手微微颤抖:“公孙镜到底做错了什么!”   方雪尽幽幽道:“他确实什么都没有做错,可是谁让他是可以翻天覆地的金丹修士,一念之差,便是殊途。当然,他这样的人,要在一千年前根本算不上什么,那时候不人不鬼的正道修士可多了去了,可惜了,当年是当年,如今是如今。谁叫他遇上了徐悯呢,徐悯说他该死,那他就只能去死了。”   方雪尽的语气愈发地深沉,此时,南宫骛在他深潭一样的眼眸里,看到了冰冷得刻入骨髓一般的恨意。   -   蜂拥而来的修士将公孙镜包围在中间。   公孙镜被血污蒙住的眼中,只能看到他们疯狂贪婪的面容。   人仿佛杀不完,他刚将面前的人杀死,立刻又有人来,灵力造成的法术剑光不断落下,相接之时震荡不停,耳边杂声不断,容不得他细思哪怕片刻。   他越来越疲倦,假如此时放下剑,他只怕立刻就能直接沉睡过去。然而他稍有松懈,正担心之际,又不断涌来了新的敌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他感到一阵清风。   这风带着白梅香气,很轻很柔,可是就是这样的一阵风,当它吹过面前,却将围攻自己的修士们都吹作了泡影,于此同时,地上的血污一点点褪去,那些挣扎蔓延的藤蔓也融化了一样不见了。   公孙镜抬起头,只见一个身着玄衣白裳的女修立在高处,手中是一柄青光凛凛的长剑。她望着自己,目光深沉,如休与山上千年不融的砺剑寒冰。 第132章 第六五章:徐泠   南宫骛走在万古夜的街市之上,随日出天亮,黑沉的颜色一点点褪去,白日的景象就如被剥落一样呈现于眼前。   由于魔域的扩张,幻境与真实相融,被幻境所隐藏的灵气变化终于得以显现。一时间,裹挟着死气与血气的狂风吹过整个万古夜,很快便将所有的生灵之气吞噬得干净,将这里变作一片绝地。   凡人根本承受不住这种极端的灵气失衡,在虚幻交融之时,他们瞬息间就被抽干了体内灵气。阴阳逆转,明灭晦生,没有元神的凡人化作了尘埃,最终成为魔域之下黑赤的污泥。   在膨胀的魔域之中,即便是高阶修士也极容易被影响而致入魔。按理来说,这只是过去的一段幻境,南宫骛不会受到影响,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周围一切都过于真实,竟使得他也感受到了阴沉死气灌入身体的剧痛。   幻境与现世的交融,使得在幻境之外的人得到了进入魔域的机会。   忽地,南宫骛感觉到了轻微的风动。风带来的是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味道,似是拨开了这炼狱的黑幕,南宫骛不由便抬起头来。   方雪尽阴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徐悯来了。”   风带了云来,日光因而变得明灭不定,冷雨随风洒落,点点浇灭了地上那些生于血池之中的晦阴火。   没等多久,天地间就爆发了剧烈的震荡,灵气流因被撕裂发出了咆哮。   南宫骛仰头看,只见天上的黑云被旋转的灵气撕裂,从中生出了一只如龙蛇的巨物,仿佛是从天而降,以暴风沙尘为巨物利牙,那口中是如枯木枝丫一般的闪电,这巨物直往地面而下,张口便将整个魔域完全吞没。   而随着这一招落下,周围带着死气的狂风不再那么急促,魔域扩张的速度也突然慢了下来。   落雷不断,耳边轰隆的爆炸之声不停,万古夜之中所有一切都开始坍塌。   当此时,若是要顶着肆虐的暴风靠近中心无疑十分危险,就连方雪尽都不由止住了脚步。   只是南宫骛不能再等,他任由这暴风撕扯自身,埋头便往中心狂奔而去。   以他筑基修为,他应是不可能靠近,然而他手中的酬勤剑在这个暗沉的世界中发出了光。剑好像在和这风暴在遥相呼应,雷火虽砸了下来,但当落到他的身边,却被这剑吸了进去。   ——这是徐不疑的剑。   以此剑为屏障,南宫骛抛下方雪尽,冲破了徐不疑这浩荡剑势所形成的包围。   -   公孙镜于风雷牢狱之中发出惨烈的嚎叫声,元神在徐不疑强大的灵力冲击之下崩溃消解。   金丹大能的肉身和元神十分顽强,公孙镜用最后的力气挥剑而出,顿时便一道强光劈开了阴云。然而这并没有让剑势造成的风暴停止,徐不疑冷冷地止住了他的挣扎,接着又是一道惊雷落下,如光柱一般罩身,将公孙镜整个贯穿。   惊雷劈开了地面,整个万古夜都被波及,高楼坍塌,道路断开,地面裂出天堑,深藏在地底的浆流迸出,一处有山倾又一处山耸起。   被强大的灵力所压制,终使得公孙镜暴怒的灵力得到了平静,他倒在了地上。   到此时,徐不疑才缓缓落地,在他前方不远处停下。   公孙镜疲惫不堪,他低头,便见从他身体之中流动出血浆,蔓延于地,形成血泊,在此之上又燃成了焰芯为白的晦阴火。   他终于明白了过来:“是我的……”   徐不疑漠然地回答:“是你的心障魔域。”   公孙镜突然地笑了一声,道:“原来如此……”   心障魔域已成,那么只要他不死,此魔域便永远都不会消失了……公孙镜不由想,为何是他,然而当他生出了这样的念头,他便知道,魔已入心,他永远也得不到解脱了。   于是,他闭上了眼睛。   徐不疑一语不发走至他身前,她神色不动,毫不犹豫地出剑,贯穿前者的心口。   拔出之时,折花剑没有带出一丝血污。徐不疑目如寒冰,看着从公孙镜的伤口处浮现出了赤红色的咒文。那咒文仿佛活物,觉察到公孙镜死去,立刻便沿着剑身,朝着徐不疑的方向如毒蛇一般攀爬而上。   可是折花剑仿佛一块烙铁,那咒文一碰到剑便开始燃烧,经一番蠕虫一般的挣扎,最终在剑下变作了一团青烟。   这一举看似轻松,却仿佛耗去了徐不疑许多力气。   等到咒文燃烧殆尽,徐不疑的手立刻就垂落了下来,她收剑入鞘,脸色平静,手却有些不听使唤,用了三次,才将剑放了回去。   -   就在风暴停息之时,南宫骛到达了中心。   他一眼就看到了徐不疑。   此时的徐不疑还是少女模样,她依旧是那副不合时宜的打扮,玄衣白裳,梳着未成年女子的双环髻,除了手上的剑,身上几乎没有任何饰物。   她高高在上,如冰如石,冷冷地俯视着下方已死去的公孙镜。   当见到这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庞,南宫骛心潮涌动,他试图靠近。   徐不疑微微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道:“你是谁?”   朝着南宫骛而来的,是陌生且还残留着杀气的眼神,金丹大能的威压迎面倾来,如泰山压顶,洪峰临面。这叫南宫骛定住了脚,不敢靠近。   即便算上幻境之中的时间,其实南宫骛和徐不疑分别也不过几日而已,可南宫骛却仿佛觉得,已和她相隔了十几年之久。   他心中本有许多怀疑,却因见到了徐不疑的真容,一时嗫喏,居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是他这一犹豫,就错过了最好的机会。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自身后上方响起:“是青阳峰主!”   南宫骛回身一看,只见一个身穿昆仑剑宗弟子服的儒雅男子御剑而来,匆匆落下后,来不及站稳就先向徐不疑行礼。   等看清这人面目,南宫骛发现自己居然认得他——是那个曾到昆仑剑宗聆音堂来为徐不疑诊脉的韦宣长老,只是此时的他显然要年轻许多。   韦宣走到近处,待辨明了地上的尸身样貌,便惊呼出声:“是公孙岛主!”   公孙镜盛名在外,其能为这些修士都十分清楚,加之之前那容不得人靠近的剑势,不消问,便能猜到是谁杀了他。   顿时韦宣便将头垂得极低,问道:“青阳峰主,我能不能……”   徐不疑冷冷答了一个字:“能。”   韦宣如蒙大赦,小心从袖中取出了通讯符,将其燃起。   得到了讯号,不久便有许多各派弟子蜂拥而至。   而这时候南宫骛方才知道,原来从他进入万古夜的黑夜幻境之后,外面竟然已经过去了十余日之久。   在此期间,万古夜的种种异相传播开,大量修士同凡人的失踪终于引来了各大仙门的注意。因得不到长夜君的回复,又见事态逐渐严重,故而最后,虽明知这里是长夜君的属地,仍是有大宗门放心不下,派了人来。   沧溟剑宗的弟子最先赶到。见了公孙镜的尸身,他们也一个字都不敢问,对徐不疑行了礼便退在了后侧,所有人静默着,似乎在等什么。   终于,一个白衣女子姗姗来迟——他们等的人来了。   当见到她时,南宫骛不由叹了一句“果然如此”。   这个人,是徐泠。   徐泠无疑是个美貌的女子,和南宫骛后来所见的南无音几乎毫无差别——她容貌柔美,眉间带着浓重的愁绪,而眼眸之深处,却又是如火一般的恨与怒。   她衣带翩翩,背着琴囊御剑轻盈落下。   当见到她,周围便骤然地、变得死寂一般的沉默。   而徐不疑,也轻微侧目看向了自己这唯一的弟子。   徐泠先是抬起头,有些回避地看了一眼徐不疑,大约她本想要上前说话的,可徐不疑如此冷淡,使得她又畏惧地垂下头来。   她脸色青白,低头一直走到公孙镜的尸身一侧,缓缓跪下了。她解开了公孙镜的衣襟,从他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南宫骛以为是什么要紧法器,定睛一看,却是一愣。   ——是一支竹筒,是当日公孙镜在城外的小摊上买下的、盛了茉莉香饮的竹筒。   虽然中途经历了这么多险境,却不知为何,公孙镜居然一直没有把这东西丢下。   韦宣见了,小声劝道:“徐姑娘,这东西只怕已经沾染了魔气。”   徐泠只当做没有听到,实则是她仿佛当做周围的人都不存在。只见她先将那已经开始枯朽的竹筒收入了怀中,再又小心地整理公孙镜的遗容,拨开他的头发,露出他冷峻的容颜来,仔细地看着,目光如久别重逢。   最终,她十分不舍地将目光收回。她转过了身,却是略过了其他所有人,独独看向了南宫骛,好似这时才注意到了他,这叫南宫骛不由心中一紧。   徐泠一边挥手,琴囊的束带便无风自解开,一边她问南宫骛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南宫骛正要回答,却是猛惊觉到这话问得不对——这话分明是在说,她本是认得自己的。   就在这时,徐泠动了,她猛然抛出琴,旋身从琴下抽出了一柄长剑。长剑抖直,剑势如虹,直地朝着南宫骛的方向刺去。   南宫骛不料她突然便发难,立刻拔剑而出,往后一退,又是一挡。   但徐泠早有预料,她剑锋一转,朝着南宫骛侧面一撩。   此前南宫骛从未见过徐泠出招,全没想到她的剑术有如此精妙,南宫骛这一退一挡本已经是十分快速了,却还是来不及把这一招避开。   二剑相接,他全力一挡,震偏了剑势,剑锋错开要害,刺向了他的肩胸。   就在此刻,突然横空出来一只手臂,只见这手单手握住了剑刃,生生地将这剑势止住了。   徐泠的剑在此强力之下,轻颤着发出锐鸣。   同时,南宫骛耳边也响起了那个耳熟的、带有几分调笑腔调的声音:“我好不容易把他带进来,怎么能这样轻易就让你将他送出去……”   随着说话声,一个俊美少年在南宫骛的身旁一点点现出了身形来。   他一手握住了徐泠的剑,一手轻轻一挥,周围的一切景象都开始变化,如炼狱一般的万古夜消失,一处优雅精致的庭院凭空浮现了出来。   这是一个有悬瀑流水、白梅繁花的庭院,当这庭院出现,之前所有人都如泡影一样散去,最终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   ——这个方雪尽,举手之间,竟然就能将幻境肆意变幻。   徐泠盯着方雪尽,一边用余光扫过这片庭院,道了一声:“漱石轩。”   不错,这里正是沧溟剑宗漱石轩的幻境,也是方雪尽于青阳峰的洞府。   如果南宫骛这时候还什么都没有明白过来,那他真的就是个彻底的傻子了。   虚妄色幻境并不是随便可以捏造造物的幻境,一切都是依托于现实而生,过去的徐泠不可能认得南宫骛,所以,面前的这个徐泠,并不是幻境之中过去的徐泠,她是南无音。   她能取代本应存在的徐泠出现,便是在告诉南宫骛,她才是这幻境真正的主人!   徐泠旋身收剑,退了一步,猛抽剑而出,借着拔剑之势再冲了上去。   方雪尽讥笑道:“徐悯就是这样教你的?这剑法真是全无章法,不堪入目。”   他一边说话,一边闲庭信步一般,轻松应对剑招,将徐泠的攻势一一化解。   和他的悠闲不同,徐泠丝毫不敢分神,她每一招都极尽自己所能,但还是不能找到方雪尽一丝缝隙,沾到他哪怕一片衣角。   方雪尽冷声道:“冥顽不灵,你全盛之时尚不是我对手,何况如今你已经是半个废人!”   当此声落下,他猛然站定,虚空一拔,便从无形之中抽出了一柄剑来,他执剑一挥,激起澎湃剑气,立刻便把徐泠击飞了出去。   而南宫骛也遭到了波及,一阵剑风,便扫得他周身一颤,剑势迫人,他体内灵力不受控制,不支半跪在地。   方雪尽一摊手,那剑便又消失无踪了,他语气很是无聊:“徐悯到底是什么眼光,偏偏收了你当弟子,帝台神女缔造的青阳峰威名就败在你的身上了。”   徐泠中了正面,内伤极重,当即便吐出了一大口污血来,即便如此,她仍是倔强道:“我的剑如何,轮不到你来教训。”   方雪尽道:“我如何说也是你师伯,还说不得你了?”   谁知徐泠却打断了他,道:“你不是我师伯。方师伯是个光风霁月,心有大道之人,绝不是你这样的阴私小人。你如此挑拨,不就是想要对公孙镜一样,引我入魔吗?可惜我不是公孙镜,我没有天生剑骨,我的心境再如何堕落,都无法如你所愿成为魔域的支柱。”   方雪尽轻笑一声,道:“真是奇怪,是徐悯杀了公孙镜,你不是恨极了她吗?说来我们本应该是一路人才对,谁想久别重逢,你竟然这样对我。”   徐泠大声道:“你闭嘴!我恨不恨师傅同你有什么关系!”   方雪尽讥讽道:“难不成你还对你这个冷心冷肺的师傅有什么念想?要不要我替你回忆,你当年是想尽了多少办法,如何哀求徐悯,甚至于以死相逼,可是徐悯有过动容吗?你自小由她养大,将她视作了世上唯一的亲人,而她是如何对你的?”   南宫骛见状,起身正要上前,方雪尽觉察到他动作,猛然转头瞪了过来。   他收起了暴怒,声音骤然放得轻柔,却是道:“南宫骛,你看这个徐泠,她已经被徐悯养成了个傻子。在若木之中你也看到了,这一切恶果都是由徐悯种下,若不是她,公孙镜根本不至于此。她害得公孙镜沦落至此,如果是别的人,怎么也要有几分不忍的,但你看到了,她出剑仍是毫不留情,甚至连一份愧疚都没有。我好心让你来此,就是为了让你看清徐悯的真面目,徐泠与她几百年师徒情谊,尚且不能落个好结局,你再想一想自己身负何物,便知道她是绝不会放过你的。”   另一边,交手过后,徐泠执剑的手止不住颤抖,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好似在用力平复自己的心情。   忽然,她笑了一声,道:“这个南宫骛能敲响问心鉴,一夜之间名声响彻昆仑墟,想必他的天资十分出众。所以如今是你想要引诱他,想要让他成为你的下一个猎物了?”说着,徐泠突然抬头,“但我便是杀了他,也不会让你得逞!”   话说完,便突然转身,一剑往南宫骛方向此去。   不等南宫骛反应,又见方雪尽凌空一抓,便扼住了徐泠的动作,徐泠努力挣扎,却挣脱不开桎梏。   方雪尽冷冷道:“引诱他入魔?一个筑基期的小东西,灵海还没有一个池塘大,值得我机关算尽?”   徐泠呵呵笑了起来,她本来就有些疯癫,此时又变成了那个发了癔症的模样。她笑道:“师傅剑下,魔物也不过是藏在地里的虫豸罢了。我确实天资不够好,你看不上眼,但你藏于我幻境之中,这几百年来小心翼翼害怕被师傅找到的样子,不是更可怜吗?”   方雪尽脸色一青,冷声道:“我会怕了徐悯?一个天人五衰的废人,我会怕了她!你如今可见过她了?她天命将尽,正可怜兮兮到处求人救呢。哦,我倒是忘了,徐悯素来最会装模作样,肯定是先摆出天道难违、生死无畏的模样,引得旁人自己心痛,自发地给她做牛做马,她惯就会如此。”   说话的时候,方雪尽的手上控不住力气,几乎要将徐泠捏死了,“可是如今,没有什么方雪尽去上这个当了……”   此时,徐泠挣扎着从牙缝里面吐出几个字来:“你、你不用骗我了,什么师伯,我是当年糊涂才会上了你的当,我的师伯,又怎么会、直呼师傅的名字……”   听到此话,方雪尽脸上竟是露出了一丝茫然,他不由地松开手,将徐泠放下。过了一阵,他才回过些神来,状似悲怜道:“看在你油尽灯枯、命不久矣的份儿上,我不同你计较,你自己滚吧。”   徐泠慢慢爬起,看着地面悲笑道:“你放过我,无非是我对你已经没有用了……只要我死了,使这幻境无主,今后便更没有人能奈何得了你。而一旦教你找到机会,你便会再度将魔域引至人间!”   徐泠抬起头,咬牙恨道:“我绝不会容你得逞!”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仿佛什么东西砸在了天空之上,一道裂缝出现在了天际。 第133章 第六六章:转机   风变得十分混乱,悬瀑被吹得散开,水雾笼罩了整片庭院,南宫骛面前一切都变得朦胧了。   随来人降临,清风拂过草木,将落叶同花瓣都吹得散了一地。   方雪尽的神色阴晴不明,他微微地一笑,笑得却并不如何好看。   “师妹,好久不……”   话还没落下,徐不疑就猛地向前近身,挥出一剑。徐不疑用剑是以小力拨动大势,故而虽出剑动作很轻,挥出的剑气一旦得以扩散,却是浩荡威严,难以正面。   方雪尽立刻收了笑,横空一拿,抽出一柄剑来,他挥剑拨开剑势,趁风腾身而上,避开徐不疑剑气最锐利之处。   剑气过处,狂风大作,方雪尽衣衫头发都被吹得凌乱,白色发丝遮挡之下,他双目阴沉,眼瞳无光如一团死物。   方雪尽道:“你这是心虚了吗?怕我告诉南宫骛实情,所以急着杀了我?”   可是徐不疑并没有因他的话而犹豫,她剑指当空一挥,便见南宫骛手上的酬勤剑在鞘中颤动不止,猛地一下,冲出鞘去,直飞入了她手中。   当见到此剑,方雪尽神色大变道:“你要用我为你铸的剑杀我?!”   徐不疑连眼睛都没多眨一下,她执剑便是一挥,这一招很轻,剑气像是春风细雨,又像是蝶翼落花,轻盈地牵动了水雾,再翩翩落下。   方雪尽不敢怠慢,挥剑去拦,然而剑一碰到徐不疑挥出的微风,却是如纸片碰上了烈焰,一瞬他的剑意就化成了飞灰。   而徐不疑的剑意犹还未尽,虽轻,却是不可阻挡地扑向了方雪尽。一碰到,便搅起了旋风,将方雪尽的身影如水中倒影一样搅碎。   方雪尽恨而喊出了声:“徐悯——”   然而剑意冰冷,并未因他的痛恨停止,他像是一抷香灰,只是被一点风吹过了,就散在了空中。   方雪尽一死,周围的一切也开始蜕变。脚下动荡不平,四周景物变化,明暗交叠。   而徐不疑也忽然失力,一个踉跄,只能以剑为支撑,半跪在了地上。   南宫骛连忙奔至她身旁,触到徐不疑的手臂,却是发现她全身冰冷,没有一点热气。   “徐不疑!”他喊着徐不疑的名字。   可徐不疑已经听不到声音了,她似乎想要将剑递去南宫骛的方向,却又因为无力做到,稍微一动,便失了平衡往地上倒去。   -   南宫骛猛然惊醒,睁眼发现一片黑暗。他努力打量,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剑冢之中。   再仔细看,见徐不疑就好好地盘腿坐在他面前,他顿时便不由神色一松。   “徐不疑。”他轻声喊她的名字。   然而徐不疑毫无反应。南宫骛忽便慌张起来,他急忙起身,因起得急了差点跌了跤,等他走到徐不疑身边再喊了一声,仍是不见徐不疑有任何反应。   南宫骛小心翼翼,伸手去扶,一碰到徐不疑,她的身躯就委顿地倒在了他怀里。   “徐不疑!”南宫骛的双瞳紧缩,声音发颤。   他慌张四处打量,然而空洞的剑冢之中什么都没有,只他们的面前燃着梦息香的灰烬,另有徐不疑的身侧,落了一个小巧木匣。   见了这东西,南宫骛一下便记了起来。那是盛放明心草的匣子,是他当年从哀姬秘境之中得来,之前还从来没有派上过用场。难怪,难怪徐不疑刚才那一剑如此厉害,和从前全然不可同日而语,原来是因为她服下了这东西。   方雪尽虽说如今名声不显,但几百年前如何也是徐不疑的师兄,又怎么可能好对付。徐泠也是金丹修士,在他面前也是毫无还手之力,而现在的徐不疑不过炼气修为,早不是五百年前一剑便能搅动风雨的折花剑了。此次徐不疑分明是用了一切办法,明心草、灵海剑意、酬勤剑,三者合一,终才将方雪尽击败。   可想也知道,一旦这样做,必然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徐不疑的身躯渐渐地变得冰冷,就好似真的已经死了。   正当南宫骛束手无策之时,突然,剑冢之外传来一声巨响。   南宫骛抬起头来,只见一名白衣女修,一步一停,一边破开禁制,一边跨入了这剑冢之中。   来人正是徐泠,她俯视南宫骛,轻蔑一笑道:“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此时,徐泠方显露出了她金丹修士的本事,她只是轻轻一挥,便用灵力逼退了南宫骛,另一只手一揽,将徐不疑接到了手中。   她稍稍一看,便道:“师傅用了明心草。”   如今尚不知徐泠到底是敌是友,南宫骛喝道:“你要做什么?!”   徐泠道:“如果我要害师傅,当年在长右山便动手了。”   一边说着,一边徐泠又小心翻找徐不疑的袖子,从里面拿了一张符咒出来。她轻笑一声,道:“果然放在了这里,这么难得的符箓,揉成了这样……”   只是这一笑十分短暂,她又立刻抿起嘴角,重新变回那个冷冰冰的南无音。   她用手指捻着符咒,轻轻一挥,那符咒便燃了起来。   “疗伤需要时间,而如今肃慎的事情已经是惊动了东华剑宗,想必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赶到。我需要你为我守关,不准任何人进入剑冢之中,直到沧溟剑宗来人。”   话说完,她便轻轻挥袖,用灵力带动掌风,将南宫骛往外推开。   关系徐不疑生死,此时除了相信徐泠,南宫骛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他努力叫自己冷静,提了剑转头,沿着徐泠开辟出来的通道走出了剑冢。   再进入祭剑堂,南宫骛不由一怔。祭剑堂已成一片平地,地上覆着多具尸首,皆是头面朝下。   南宫骛走上前去探看了一番尸身,只能看出死去不久,却不知道是谁动的手。   不要说建筑,连人都被清空了,倒是剩了许多事。但南宫骛还是不敢怠慢,守在剑冢门前,一边小心注意剑冢之中动静,一边小心提防外面。   未等多久,剑冢之中便传来了强烈的灵气震荡。   肃慎岛上本是晴空万丈,突然就是一道惊雷,紧接着狂风大作,阴云涌动,南宫骛仰头一看,只见云间涌动着闪烁的雷火。   这是要起风暴了吗?   正是惊疑,又见远处空中出现了一些小点。   南宫骛定睛一看,发现是一群身穿东华剑宗弟子服的修士,他们到时,这风暴已起,雷还未落下,然而空中轰隆之声不绝。   徐泠说了,除了沧溟剑宗……她的意思莫非是说,除了沧溟剑宗,极有可能会有人对徐不疑不利?   也不能管到底是真是假了,南宫骛只能拦在前面。   来人纷纷落地,南宫骛轻微扫了一眼,便心中一凛,这来人之中,修为最低也是筑基,修为最高者便是走在最前面的两人,这两人南宫骛全然看不出深浅,说明他他们至少也是高阶筑基,甚至可能是金丹修士。   其中一面相老成之人,见了南宫骛,态度倨傲地问:“你是肃慎国的修士?这里发生了何事?肃慎王在何处,为何不来迎接?”   而另一人,却是一个少年白的年轻修士。他的面容看着不过二十余岁,头发却是黑白夹杂,若不当面,只看背影极可能误以为是个中年修士。   此人态度比他的同伴更为高傲,他冷眼扫过南宫骛,皱起了眉,如此便更显得老了几岁:“筑基修为,你不是肃慎国修士。”   东华剑宗来人甚众,且修为又都高于南宫骛,南宫骛心知不能硬碰硬,便道:“确实如此,我只是迷路,偶然进入了此处,我这里有玉牌,可证明身份……”   然而不等南宫骛话说完,那花白头发的年轻人便喝道:“拿下!”   话一落,便是一片拔剑的声音,前头的人拔剑瞬间,便是一记剑气朝着南宫骛袭来。   却在此时,空中猛地炸开了一道惊雷,被天雷所惊,众人皆是一退。   南宫骛心知天雷不能生受,闪开那剑气同时,也避开了落雷一侧,一跃,便与面前这群东华剑宗修士隔开了十数丈远。   而为防天雷,这群修士也不敢再轻易出手,纷纷横剑立了防御在前。   那老成修士往空中一看,见阴云愈发低垂,云中的闪电就如滚动在云中的游龙,他心中惧怕,便道:“这是渡劫雷云,晏师弟,不能待在中心处,我们先避一避。”   那少年白的年轻修士,也便是所谓的晏师弟却是冷笑道:“即便是要避,也要叫我先捉了他!”   他这话吓得那老成修士跺脚:“渡劫雷不同于寻常雷火,不能任性。”   “与其先来管我,你倒是应该先去肃慎王宫,开启护岛大阵,否则这雷劫下来,只怕整个肃慎岛都要灰飞烟灭了。”   听到此话,那老成修士脸色一白,立刻御剑而起,往肃慎王宫方向飞去。   二人分头,那老成修士刚一踏上飞剑,这一边这姓晏的修士便将手中剑一转,从中一挥,剑气如劈开海浪,一招便破开地面,在地上横出一道长达十丈的沟壑出来。   南宫骛一直不曾放下警惕,见他突然出招,便立刻动作,侧身去挡,恰恰避开。   他便站在和沟壑一步远处,看似无恙,身体一侧却是被这剑气所震,几乎失去所有知觉。   南宫骛低下头,轻笑了两声,心知今日怕是不能善了了。   对面姓晏的修士轻蔑道:“螳臂当车……”   他正要再出一剑,却见此时南宫骛周围灵气骤变,身体周围竟是闪着细微雷光,而南宫骛手中之剑,也仿佛附了一条雷龙一般,发出簌簌震动之声。   此姓晏的修士转过剑来,对准了南宫骛,眼中已不再有轻怠。 第134章 第六七章:晏自然   南宫骛心知,面对真正的金丹修士,他没有出第二招的机会,他只能将所有都押在这一招上,赌一个出其不意。   他俯身挥剑,只听到剑拨开雷声,一瞬间周围风与雷声都止住,由那一剑生生剥出一个空隙出来。   在这空隙之中,连声音与灵气都几乎断绝,南宫骛挥剑很慢,然而当剑气凝成,其破空之力却是如光一般瞬间便至。   姓晏修士始料不及,出剑一挡居然慢了一步,只听到相撞之声如同钟鸣,他那尚未完全凝成的抵抗与对方剑气相撞,震荡开时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灵气缝隙。   这一剑耗空了南宫骛的灵力,他当即便脚下不稳,后退了几步才勉强站住。   而姓晏的修士因出招格挡不及,被逼得连退了数步,剑气擦过他的肩膀,撕裂了他半边袖子。   此剑已是用尽南宫骛全力,他抬头一观,见成果不过如此,顿时心中失望,眼神也是一黯。   然而周围的东华剑宗修士见姓晏修士竟被逼退,纷纷惊声而出:“少宗主!”   ——区区一个筑基修士,竟然能逼退他们的少宗主,自少宗主结丹以来还从未发生过这种事!   那姓晏的修士挥手,叫周围人不得上前,他郑重看着南宫骛,道:“真是叫我刮目相看,这是什么剑法?”   南宫骛抬起眼睛,笑了一声,一字一句答:“破障剑。”   姓晏的修士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   那语气,仿佛能使他记住,便已是这剑法之幸。南宫骛心中不服,然而此时容不得他多想,因为那姓晏的修士微微侧身立了架势,蓄势待发,显然是又要出招了。   南宫骛严阵以待,正在千钧一发之际,那姓晏的修士却忽然停住。   南宫骛慢他一步,见他不动,方觉察到了不对。   凭空之中,这周围似乎多出来了一股杀气。   姓晏修士的剑首调转了方向,他厉声问道:“尊驾又是何人?”   在场东华剑宗修士皆是一惊,众人循他方向一看,却见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远处的空中立了一位御剑修士,而他们这么多人竟是毫无所觉。   这是一名身着淡青色深衣的年轻修士,虽释了杀气,却并未出招。他目似寒星,神情严肃,身负剑匣,御剑悬停于空中,视线一一扫过下方所有人,包括那些倒在地上的尸身。   姓晏的修士问得嚣张,他也冷声应答,语气比姓晏的修士还要高傲:“沧溟剑宗,萧振衣。”   话一落下,周遭气氛顿时便立时一紧。   光是看气场,便知这位萧振衣修为绝不在姓晏的修士之下,东华剑宗的修士们如临大敌,马上便把南宫骛抛在了脑后,此时无须谁来多言,战场的中心已然移至这二人的身上。   面对萧振衣,这姓晏的修士神情先是意外,接着竟是露出了压抑不住的兴奋和躁动:“在下东华剑宗,晏自然。久仰沧溟剑宗大名,可惜从未交手过,此番机会难得,不知尊驾可否赐教?”   一听他此言,他身后诸多修士脸色顿变,异口同声劝道:“少宗主!”   萧振衣却是答:“有事在身,不便切磋。”   他这话一出,东华剑宗的修士们立刻松了一口气,而晏自然却是冷笑一声,道:“沧溟剑宗的弟子,竟也会畏战?”   此话一落,萧振衣眼神轻微一闪,只听“铮”地一声,众人便见晏自然往后退了一步。   其中萧振衣出招,晏自然出手格挡,都是发生于瞬息之间,这群人甚至没能看清他们二人的动作。   而整个过程,却是清清楚楚地落在了一旁的南宫骛眼中,叫他心中大震。   此前他也见过修仙界的顶尖高手出招,像是徐不疑,她出手乃是化繁为简,以慢破快,以静制动。如此使得她的招式看着轻松随意,若是不懂的人,甚至会误以为自己也能做到。   而面前这二人的剑路却是完全不同,若比之徐不疑来,便是金玉与木石为材质的宝物,其厉害处,前者普通人一眼就能看出,相较之也更容易撼动人心。   晏自然道:“好剑法!”话一落下,便飞身往前,接着冲势,再出招式。   而萧振衣转身一动,亦是出招应对,众人看去只见剑气乱飞,于是一个个避之唯恐不及。周围建筑地面被波及,尘土碎石乱飞,而中心二人如何出招应对,因太快竟是连看都看不清楚。   南宫骛一动不动,紧盯着二人目不暇接。   即便是他已经在昆仑剑宗修炼了五年之久,都不曾见过有这样精彩的对决,他知道机会难得,便如饥似渴,几乎想要将这二人每招每式都刻入脑中。   然而此时并不是较量切磋的时机,二人正在胶着之时,突然一声雷鸣,又是一道雷落下。   二人被这雷光所迫,不得不脱身而出,分开两边,暂时都不敢擅动。   寻到间隙,立刻便有人上前道:“少宗主,雷劫就要下来了,不是纠缠的时候,我们还是先避开……”   晏自然微微喘息着平复灵力,拨开来劝他的的人,强笑了一笑,问:“萧振衣对吧?倒是我孤陋寡闻了,竟不知沧溟剑宗新出了这样的厉害人物。”   萧振衣微微颔首,傲气一分不减,道:“平日山中修炼,少见人而已,晏少宗主,幸会。”   其实刚刚一番对招,萧振衣动用了比预料多许多的气力,此时他胸中血气沸腾,并未讨到任何好处。   虽说旁人看不出,但交手的二人心中都是十分震动——他们都没有料到对方竟不逊于自己。   见有机会说话,便有东华剑宗的修士出来骂道:“这里可是玄渊海,贵派不告而来,又动手伤人,到底意欲何为!”   萧振衣道:“因有要事,事后,我自然会上门亲自同贵派宗主解释。”   这说法自然无法说服东华剑宗众人,便又立刻有人说:“笑话,这么大的事,你是什么人,够得上同我们宗主解释。除非你们季宗主……”   话还没说完,那说话之人突然噤声。   因为萧振衣伸手一挥,便从背后剑匣之中取出了一柄剑来,剑悬在萧振衣身前,让所有人都看了个清楚。   此剑乃是夔龙纹环首窄剑格,光看形制,便已知十分古旧。三大剑宗都收录有天下名剑谱,此剑便毫无疑问地位列于上。   因其过于有名,仿冒者甚多,若是握在普通人手中,或许还会有人怀疑真伪,但若是握在沧溟剑宗的弟子手中,便不会有人以为这是假货。   “折花剑……”   东华剑宗的人都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晏自然从睫下看向萧振衣,嘴角一勾,意味深长道:“原来是折花剑的奉剑弟子,倒是幸会了。”   折花剑在前,东华剑宗等人再不敢往前越雷池一步。   他们退到晏自然身边,凑上去低声劝说不停。一番细碎言说后,晏自然露出不耐烦,恨恨道了一声:“我明白了!”   他看了一眼萧振衣,道:“沧溟剑宗萧振衣,我记住你了,今日不够尽兴,下次再战。”   萧振衣微微一拱手,道:“随时恭候。”   晏自然祭出飞剑,携一半人御剑而去,另有一些人留下观望,却也不敢靠近。   萧振衣将剑收回匣中,方才往剑冢的方向走去,这时,南宫骛出来拦住他道:“你现在还不能进去。”   -   和南宫骛想象不同,萧振衣并不难说话,听到解释后,居然同南宫骛一起守在了剑冢之外。   然而不知是为何,接下来天雷只是零星落下,一直不曾真正形成雷劫,而且后来隐约还有阴云散开的征兆。   萧振衣夙夜不寐守在剑冢外面,而南宫骛修为不及他,最终还是不得不打坐入定,以便恢复灵力。   而等他入定之后,便发现自己又进入了一片白茫茫的幻境之中。   他听到一阵悠扬琴音,随着那声音走去,便发现自己走到了一处山壁之下。山壁流水潺潺落下,而那琴声正是从头顶而来。   这里不是南宫骛所知的任何一处风景,应当并不是他的心境。   南宫骛往前去,发现这山岩之上居然有一处石头凿出来的栈桥,沿着这栈桥前行,不多久便见到了一个幽深的洞窟。   忽然一声弦断之声,琴声止住。   洞窟之中传来一个声音:“你来了。”   是徐泠。   南宫骛几步进入洞中,见了面立刻问:“徐不疑……你师傅她怎么样了?”   徐泠她收起琴,抬头道:“师傅已经没事了。沧溟剑宗的人可来了?”   南宫骛道:“来了,来了一个叫萧振衣的。”   “萧振衣?是谁门下?”   “不知道,但他手中有折花剑。”   徐泠微微一愣,接着松了一口气,道:“看来季万生还有几分良心……既然这个萧振衣能执折花剑,必然是有几分本事的,至少也是个能担事的人。你醒后,便叫他将师傅带回青阳峰去,师傅此劫凶险,需闭关一些时日稳固境界。”   南宫骛不解道:“你是说徐不疑渡劫?外面不是已经生了渡劫雷云?”   徐泠道:“这劫云算不了数,我没有天生剑骨,不能为师傅彻底化解此劫,只是暂缓罢了。”   南宫骛心中念头翻涌,顿时便有了许多猜测,而徐泠并不想在此处多言,她走出这石洞,又道:“师傅若是闭关,又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出来,我是等不及了,只能将事情交待给你。”   南宫骛蹙眉道:“你该不是要死了吧?”   徐泠微微一笑,神情之中并无哀色:“天人五衰罢了。”   “可是你不过才……”比之徐不疑来,她要年轻许多了,怎么就要渡天人五衰,这天劫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徐泠道:“你想说师傅对吧?师傅是若木血脉,本就比寻常修士耐得年月,不能同常人相比。你可还记得我同你说过,天地灵气自有潮汐,每隔数百年就会有一次大动静,此时越是高阶修士,越容易受其影响。但当时我还有一点没有告诉你,那便是,我也是其中之一。”   ————————   感谢在2022-01-1600:00:00~2022-01-23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浮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淡若秋水90瓶;子曰思无邪20瓶;无逻辑会死星人、迷妹2号10瓶;Simple、马什么梅、yu 5瓶;奇异果2瓶;认真踏实的小语、萝卜羮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5章 第六八章:昔年事(一)   说到此处,徐泠并不见一点哀伤,反而微微笑道:“在我之后,青阳峰的小辈只剩下你一人了,你便当做我这个大师姐,对你最后留的一点指点罢。”   南宫骛冷哼一声道:“你此前不是还对我喊打喊杀吗?”   徐泠收起了笑,道:“只是看着你,就觉得好像看到我从前,没什么用处不说,还总是拖师傅后腿,我之前是想着若你死了,师傅反而还能清静些。”   南宫骛心道,这倒是巧了,他也是这个想法。   接着徐泠话锋一转:“不过如今万古夜的事情终于落了定,料想你也翻不出大浪来了,便还是留着算了,青阳峰上总要有个活人在,否则师傅就更没人伺候了。”说到这里,她的语气突然郑重了几分,“再说,若青阳峰无人,折花剑便要传给青阳峰之外的人,师傅虽不在乎,但我私心却是不愿的。”   这倒是提醒了南宫骛,他立刻问:“不是说本命剑不能给旁人用吗?这折花剑为何是那个萧振衣拿着?”   徐泠道:“折花剑并不是师傅的本命剑,其他的我一来知道的也不多,再来也并不方便说。如今你还是想办法好好提升修为,青阳峰能有如今威名乃是几代积累,万不能在你这里落于人后去。”   南宫骛腹诽道,但你徐泠似乎也并没有十分厉害。   这话虽南宫骛不曾直言出口,徐泠却是明白的,她脸色黯然,自嘲一笑,道:“我知道,你想说徐泠不也是资质平平,并不曾为青阳峰增光吗?不错,青阳峰弟子几代传承,就数我最为无用了。我倒也曾没良心地想过,如果师傅当年不要留我在青阳峰,只让我做一个普通的修士,是不是会更好。”   徐泠会如此,南宫骛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有这么厉害的一个师傅在上头,她只怕从能拿剑开始就备受修仙界期待,所需承受的重压非寻常人可懂。徐泠如今能结成金丹,其实说明她资质并不差,可金丹修士之间也是差别的,她不是不够出色,而是她的师傅太出色了。   说话时,徐泠一边轻轻拂过洞内的石桌,有些怀念地说:“你知道这是何处吗?这里就是师傅在青阳峰的洞府,如今呈现出来的是我记忆中的模样,也不知道五百年过去了,是不是还是这个样子……多半是了,师傅向来不在意外物的。”   同南宫骛预料一样,这里除了石头就是石头,连个席子都没有,只能说是洞窟,根本谈不上是人的居所。   徐泠幽幽道:“我初到青阳峰,便是和师傅一起住在枕流居。这地方什么都没有,我那时才三岁余,什么都不懂,成日哭闹,说不要住在这种地方,于是师傅便把我送到了漱石轩交给宋乙他们照顾。等我长大后,其实曾想要回枕流居和师傅住在一起,却不敢开口。你也知道,师傅这个人不苟言笑,看着总是十分威严,在他面前遑论我一个小辈,哪怕是身份贵重如宗主,都是不敢错说一个字、踏错一步的。我也是小时才敢任性,等后来稍微通晓些人情,便再也不敢在她面前撒娇了。但师傅本是十分宽容的人,若我真提出,她未必不会同意,但我始终不敢。”   “你当直言的。”南宫骛道,徐不疑这人根本就不懂人心那些弯弯绕绕,你不和她明说,她永远都不会明白。   徐泠又道:“漱石轩本是方师伯的洞府,方师伯死后,宋乙他们也并未离去,转而侍奉师傅。不过师傅向来独来独往,并不用仙侍,所以他们便奉我为少主,为我办事,只是二百年过去后,这群仙侍也没剩下多少人了。我同师傅决裂后,也曾心里埋怨,心道若不是因为他们暗里挑唆,叫我觉得师傅刻薄不近人情,我后来又怎么会……”   南宫骛瞳孔微缩,如果是寻常人,这样想无可厚非,但徐泠可是金丹修士,一旦有了这种心结,便是要入魔的兆头。   话说到这里,徐泠深吸了一口气,道:“这也是我和师傅的不同,师傅从来不会埋怨旁人,而我却总是忍不住想要将错误归结到别人身上。或许也正是如此,让我始终领会不到青阳峰一脉剑法的真谛,我虽结成金丹,但直到如今都仍没有悟出自己的剑法。”   她说到这里,抬眼深深地看向南宫骛,道:“我只希望,你不要如此。”   南宫骛正色回答:“我必不会如此。”   见他这样,徐泠竟然忍不住嘴角微微露出一点笑来,道:“不错,至少,你还有几分青阳峰弟子的傲气……”   她扭转头去,道:“总之,你若有几分良心,便好好孝顺师傅,将青阳峰的威名延续下去。”   徐泠的话中,颇有些“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味道。   南宫骛也不免物伤其类,问她道:“那、那除了这个,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没有……”   徐泠道:“确实有一件事,我想让你再带我进入虚妄色幻境之中。”   南宫骛一愣,问:“你不是那幻境的主人吗?”   徐泠微微垂眸,看向自己的手,道:“我是,也不是。总之以我如今的灵力,实难再进去了,你不要怕,你有此剑在手,从幻境脱身比寻常人更容易,我害不了你。”   这话说得太明白,倒叫提防她的南宫骛觉得不爽,便说:“你要怎么进去?”   徐泠道:“只需借你的一些灵力。”   在南宫骛的同意下,徐泠从他身体里抽出了一些灵力来,将其勾勒成了一处法阵,徐泠画了自己的灵力进去,这阵法便化为了一个幽深通道。   徐泠一语不发便踏了进去,南宫骛有心探个究竟,也立刻紧跟着进去了。   而这个通道所连接的地方,竟然是万古夜的城外,他们二人此时就在官道之旁,正是临近日落的时分。   南宫骛连忙去看之前见到公孙镜的地方,小摊还在那里,有些宾客往来,当中却并没有公孙镜的身影。   徐泠松了一口气,道:“极好,这一次的时间更早一些。”   话落下,她便轻轻提起裙角,往那小摊的方向走去。   南宫骛在后,随她一起在售卖饮子的摊位上坐下,徐泠烂漫一笑,问店家要热热的茉莉香饮。她的神情一时叫人觉得恍惚,好似这里的已经不是南无音,而是一个普通的少女修士。   南宫骛心中叹息,问:“你是要等公孙镜吗?”   徐泠的笑慢慢凝固,她勉强勾了勾嘴角,又道:“我想见他。只有在这里,才能再见到他了。”   南宫骛皱眉,问:“你和他……”   此时恰有一阵风过,吹来一片枯叶落在了桌上,徐泠将它拿在了手中,她打量着枯叶,如闲谈一般缓缓道来:   “我和他的渊源,还是该从最开始说起,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其实同许多人知道的不一样,东华剑宗同我们沧溟剑宗的恩怨并不是从公孙师兄陨落开始的,而是在七百年前就已经露出了苗头。那场从一千年前开始的仙魔大战,断断续续地持续了两百多年之久,直到七百年前才终于以窥天君的死而结束。在此过程中,九霄八大宗门皆是损失惨重,其中南禺派最为惨烈,门中精锐尽灭,以至于日渐式微,最后竟落出了八大宗门之列,被后来的鹿台寺取而代之了。“   南宫骛道:“我在昆仑剑宗史档中曾有看到过。”   徐泠道:“而三大剑宗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只是底蕴深厚,还能维持。你应该也有听说过,最终是师傅和魃祖联手斩杀了窥天魔君,由沧溟剑宗得了战胜之名,师傅得了功绩。然而后来却很少有人提及,东华剑宗在此一役之中,立下了多少功劳,损失又如何惨重。东华剑宗自然心中不服,后来便着意培养公孙师兄,想要让他与师傅争锋。但他们都没有想到,师傅的全盛期竟有如此之长,以至于两百年都无人可撼动她的地位。”   如是这般,那公孙镜应该视沧溟剑宗为宿敌,又怎么可能对徐泠……   徐泠道:“我不知道是为何,可能是同病相怜吧。说来可笑,我们二人皆在折花剑的阴影之下长大,东华剑宗对他,几乎是孤注一掷一般,日日督促教导,耳提面命,以赶超我师傅为目标;而我,作为青阳峰唯一的亲传弟子,也总是被人明里暗里地劝诫,叫我不要损了师傅的威名。他很早就听说我的名字,我也很早就知道东华剑宗这个天才剑修,我们本以为相互会是仇敌,但等到相见了,却发现对方和传说之中完全不同……”   说到这里,徐泠轻轻地笑了一声,接着却立刻低了头,因为她眼里盈了泪,险些在南宫骛面前滴了出来。   她抬起头,又道:“其实我能结成金丹,也有公孙师兄的缘故。师傅确实是很厉害的剑修,但就是因为她过于超脱旁人,使得她的修炼办法寻常修士无法效仿。我一直修炼得不顺,正当迷茫之际,是公孙师兄帮了我。我终于筑基巅峰,可以结丹了,闭关之前因怕和公孙师兄的事会成为结丹的心障,便赌气同师傅坦白了,我当时,其实以为师傅会生气的……”   南宫骛道:“就以我了解的徐不疑,绝不会阻拦你和公孙镜。”   徐泠苦涩地一笑,轻点头道:“是,我没有料到师傅一口就同意了。我想我这一生,就是那个时候最开心、最快活。”   不仅仅是因为自己得偿所愿,同时,也是因为她终于发现,自己的师傅并没有那么冷清,她能够容许自己嫁给公孙镜,应当对这个没用的徒弟是有几分疼爱的……   可惜,一切都因公孙镜的死戛然而止。 第136章 第六九章:昔年事(二)   “五百年前,公孙师兄死后,我气急之下,便同师傅争执起来。师傅不善言辞,并没有同我争辩,可我越是见师傅不为所动,便越是压抑不住悲愤,那一瞬间,就好像是中了邪一样,不由自主地就对师傅拔了剑。”   南宫骛紧绷着唇,道:“原来你真的伤了她。”   当时除了沧溟剑宗的人,亦有其他仙门的人在场,所以事情不可避免传扬了出去,甚至于越传越离谱。   然而并没有人知道,当时的徐泠其实没有真的想要伤徐不疑。   她深知自己的师傅修为深不可测,并不觉得自己有本事能碰到她一丝头发,当时的她只是隐秘地生出一个自毁的念头,想着既然公孙镜已死,不如惹怒了师傅,叫她将自己也一起杀了,如此一了百了,那一切都结束了。   但她却没有想到,战后的徐不疑虚弱至此,竟然连自己自己那拙劣的剑招都没有挡下。   徐不疑一受伤,场面便陷入了无法控制的混乱,沧溟剑宗的弟子们一拥而上,护住徐不疑,如同防备妖魔一般将徐泠同徐不疑隔绝。   他们一起出手,将徐泠拿下。   就在这时,徐不疑却轻轻道了一声:“放了她。”   沧溟剑宗的弟子们虽不愿,仍是听从徐不疑命令,放过了徐泠。只是怕再有生变,顾不上再搭理徐泠半分,匆匆就将徐不疑带走。   一瞬被所有人抛弃的徐泠,立刻便陷入了深不见底的绝望。当时也不知是悲伤还是愤怒,还是愧疚……又或兼有之,甚至,还有一丝想要叫徐不疑后悔的冲动在里面。   最终,徐泠带着公孙镜的尸体,踏入了坍缩的魔域之中。   那时候的万古夜赤地一望无底,灵气失衡,天崩地裂,魔域虽然并未完全形成,但它已然在万古夜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最终这片土地坍缩为不到原来一半。   徐泠若是有心寻死,不做抵抗,本是必然会被坍塌的魔域所吞噬,最终化为乌有的。然而不知为何,她竟侥幸活了下来。   徐泠道:“生死之际,我脑中一片混沌,就在此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我后来才知道,这是方师伯的声音。这个声音问我,还想不想再见到公孙师兄,我那时也是傻,明知道这是孽念,是妖魔在我心境之中刻意留下的种子,可我竟还是听信了。   “我带着公孙师兄的剑骨回到了肃慎,我心想这里是他的故乡,他应当会喜欢这里。我把自己和他藏进剑冢之中,借用他的剑骨开始构建最深的虚妄色幻境,这本是极难的一件事,然而因有天下难得的獬豸剑骨在,最后竟然成功了。”   南宫骛道:“就是我们之前所见的那个?”   徐泠轻笑一声,道:“与其说这是幻境,不如说是梦魇,它反反复复在万古夜的这段时日里面徘徊。我因想要见到公孙师兄,便总是同他一起反复地踏上同一段路程,不断地、重复地经历同样的故事。”   南宫骛握紧了拳,如此一来,徐泠只怕是……   徐泠道:“我想尽了一切办法,想要阻止他的死。我之前曾经以为,一定是因为我来得太晚了,所以公孙师兄才会死,所以我便想法设法进入得更早,想方设法拦住师傅。我向师傅解释、哀求,甚至以死相逼,可是都没有用,结局永远是一样的,师傅她不会因为我的任何举动而动摇,我只能不断地、反复地看到公孙师兄死在我的面前……”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折磨自己,徐泠终于陷入了疯狂。   说到此处,徐泠的话语已经是变得混乱了起来,她捏碎手中的枯叶,声音发着抖:“我我懂,我真的不懂,我明明是她唯一的弟子,是她在世唯一的亲人,她为什么就不能因为我稍微宽容。可是她没有,她从没有,甚至连一点犹豫都没有给我……公孙师兄会入魔,难道不是若木的缘故吗?要不是她当年除恶未尽,公孙师兄又怎么会如此?既然知道是若木作祟,她为什么不早些来,若是早些,说不定公孙师兄也就不会死了……”   南宫骛心知她这是又要发疯了,大声喝道:“徐泠!”   这一声叫回了徐泠的神志,她愣神了片刻,之后苦笑一声,道:“我这样子,实在是难看,对不对?”   南宫骛却不是个温柔的人,反倒是冷冷说:“所以你才是罪魁祸首,是你用心中魔障造就了这个幻境中的魔域。那个什么劳什子窃命咒本该早在五百年前就消失了,也是你带到了如今来……”   徐泠却摇头道:“窃命咒不是我带出来的,我只是沉溺于幻境之中,从未想过要回到现世。大约是在七十年前,又好像是六十年前……我实在是记不太清了,那时我过得太过混沌,根本分不清时间,总而言之,肃慎岛偶然来了一名金丹修士,他自称为丹阳君,本事十分惊人,竟然强行闯入了我的幻境之中。”   南宫骛心中一惊,连他和徐不疑都是借由了梦息香才能进入幻境,这个丹阳君能强行闯入,到底是什么人?!   徐泠道:“这个丹阳君本事十分了得,我五百年来又懈于修炼,根本不是他对手。最后我甚至连他真容都未能见到,便让他夺走了公孙师兄的剑骨。丢了作为支撑的剑骨,这幻境也就落入了他的手中,而他以此为要挟,让我甘为他属下。”   徐泠早就沉溺于幻境,能与公孙镜相见的每一瞬都是她能活着的慰藉。此物一朝被人拿走,于她便无异于抽筋断骨,所谓饮鸩止渴,这幻境就是她止渴的鸩酒。   南宫骛道:“这个丹阳君,就是肃慎那些人所称的什么君上了?”   徐泠冷笑了一声,道:“不错。这群蠢货,真以为这个丹阳君赐下所谓的窃命咒是为了助他们复兴肃慎,却根本不知道,这不过只是那人的一个小小测试罢了。”   南宫骛心中一惊,问:“测试?这个丹阳君想要效仿万古夜的长夜君?”   徐泠道:“窃命咒本是由若木生衍诀改造而来。旸谷的若木生衍诀是依托于若木的一种修行之法,旸谷修士因有若木血脉,成功引气入体之后,便需时常以自身的修为奉养回哺若木,如此若木才会护佑旸谷的修仙世家,最终得以生生不息,延衍不绝。长夜君从悲声井的幻境之中得了这若木生衍诀的一段,因再无若木,便将其改做了窃命咒。但师傅灭了万古夜后此法就应该断绝了,可谁都没有想到,会有人从我的幻境之中窥得此法,并将它重现于世间。”   南宫骛冷声道:“你被人利用了。”   徐泠苦笑道:“我当时哪里能想到这些。这位丹阳君拿到了窃命咒也并未立刻用在自己身上,毕竟长夜君已经是前车之鉴,于是他便一点点改动窃命咒,并让肃慎国的这些人来试用,将他们当做了踏脚石。”   怪不得会如此。不过,以南宫骛看来,即便当年这个丹阳君直言相告了,肃慎国也少不了人自愿来做冤死鬼。   南宫骛又问:“所以刁睿等人的死,也是这个什么丹阳君做的?”   “刁睿?他们是谁?”   “五年前,同我一起到昆仑墟参加升仙擢选的肃慎修士。”   这时徐泠好像开始头疼了起来,她用力揉着额头,半响之后才缓过气来:“是……他下令要我们铲除这群人,以免叫正道仙门发现窃命咒的事情,我当时因为见过了师傅,稍微清醒了一些,便从中做了些手段,使得他们得以成功抵达昆仑墟,否则这群人早在离开玄渊海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但后来刁睿他们还是死了。”   她转头一看,见南宫骛神色很是冷肃,便道:“难不成你是可惜了这些人的性命?他们的修为,都是用窃命咒吞噬了其他人乃至是凡人的灵神而来,你知道,凡人若是中了窃命咒那就是死路一条。他们以旁人的性命铸就通天大道,如今死在通天大道上,这正是死得其所。”   南宫骛倒不是为刁睿等人伤心,只是觉得这世事无常,难免有些荒诞离奇之感。他道:“昆仑剑宗之中,仍有许多人想要查清真相。”   徐泠点头道:“这至少说明昆仑剑宗二十万弟子,并不是所有人都是那丹阳君的爪牙。”   “你这是什么意思?”   徐泠道:“我放他们进入升仙擢选,本就是想要试探这个丹阳君的真实身份。我这几十年来,有时清醒,有时糊涂,倒也断断续续查到了一些东西,我推测这个丹阳君应当是出自昆仑剑宗。这一次难得清醒,便想要借此看看,如他们进入了昆仑剑宗的眼皮子底下,这个丹阳君会不会有所动作,同时也正好可以试探一下昆仑剑宗到底站在那一边。”   南宫骛猛然醒悟,道:“他既然是金丹修士,必然不是无名之辈!”   结丹可不同于筑基,渡劫之时惊天动地,根本瞒不住。各宗门若是有人成功结丹,通常都会举行盛大典礼,宴请宾客,九霄共庆。   所以,这个丹阳君,定然是如今修仙界中已知的某个金丹修士。   南宫骛追问说:“你可查出来是谁了?”   徐泠摇头,道:“尚未查出,但我觉得赵澹最为可疑。”   南宫骛一愣,道:“昆仑剑宗的宗主?”   徐泠道:“不错。那个丹阳君的修为高我甚多,我虽无用,但好歹也是个金丹修士,即便是在有二十万弟子的昆仑剑宗,有这样修为的修士也不会超过五个。而偏偏在这五人之中,只有赵澹一个人曾目睹了五百年前万古夜覆灭一幕。”   所以,极有可能当年的他曾有察觉到端倪,只是碍于位卑力弱,即便有意也不敢擅动。待到后来羽翼丰满、时机成熟,他就寻上了门来。 第137章 第七〇章:昔年事(三)   南宫骛有些担心徐泠只是又发了疯癫,并不敢全然相信,便问:“你告诉我,是要让我们去对付他?”   徐泠别过脸去,道:“我知道这本是我惹出来的事,既然做了青阳峰的弟子,便该自己去料理,不该如此没有担当。”   南宫骛其实心里也有些埋怨徐泠给徐不疑添麻烦,但她这样一说,他倒也不好再出言责怪了。   徐泠道:“我就如当年的长夜君,如果继续放任不管,待我一死,肃慎便极有可能像当年的万古夜一样堕化为魔域。而在我之后,又不知谁会成为第二个公孙镜……总之,孽念一旦凝聚为魔,便会躲藏在天命的影子下面行事,极难察觉,也极难防范。”   “那个魔物已经没了,所以现在应已是无碍了吧?”南宫骛问。   徐泠摇头道:“但谁也不知道它会于何时何地重生再现。世人只知魔物是邪祟变成,却不知道最强大的魔物乃是由孽念所化。它起初无形无体,当凝实到了一定程度,或是占据修士的身躯,又或是自行化出了实体来。因孽念藏于人心之中,深不可测,又难以捉摸,所以是斩之不尽的。或许这个人本是个好人,一遭踏错,便会徒生出孽念来,越是强大的修士,所生成的孽念也越是强大,金丹巅峰将要渡劫元婴的修士从未摆脱过孽念的滋扰,他们一直是魔物最喜爱的祭品。”   南宫骛听到这里,立刻便问:“那……”那徐不疑岂不是也十分危险。   徐泠冷笑一声,道:“不然你以为这魔物为何要化为方师伯的模样?”   南宫骛握紧了剑,这个方雪尽,他又凭什么做徐不疑的心魔。他又问:“方雪尽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徐泠摇头,道:“我也并不清楚,师傅不曾提起,而漱石轩的仙侍们虽知道一些,但以他们的身份知道得也不深。或许正是如此,他才有最可能成为师傅的心魔,毕竟他失踪的时候和师傅才成亲了不过几日,又陨落得如此不明不白,师傅多少都会有些……”   南宫骛猛地站了起来,他气势汹汹逼近徐泠,冷声问:“你刚刚说什么!”   南宫骛自己看不到,所以不知自己此时的脸色如何狰狞可怖,所露出的杀气之盛,连徐泠这个金丹修士都不自觉想要回避。   “师傅和方师伯确是道侣。”徐泠微微缩手,露出一些不解之色,“听宋乙他们说,当年这场婚礼十分简单仓促,其他宗门的贺礼都还没有送到,方师伯人就不在了。所以这起婚事确有些尴尬,当年尚且没有多少人知晓,如今已是过去了七百年,想必更是无人提起了。我知道此事会叫许多人觉得意外,但你这神情好似听到了什么晴天霹雳,何至于此?”   “我没有。”南宫骛脸上青白,一时神情根本不受使唤,他嘴里喏喏了半天,才勉强找到理由说,“我只是不明白,既都已经是金丹修士了,修士不是要清心寡欲,断情绝爱的吗?”   徐泠稍微有些讶色,然后问:“你说的那是修无情道心的修士,但我和师傅都不是无情道。”   修仙界修道心的办法千千万万,自创道心法门的也是不少,为了便于统计,释家还未传入之前,便将修道心的法门分作三大类,分别为无情道、无为道和多情道。当然这只是粗略,实则细分下去还有许多不同。   整个修仙界,就以无情道和无为道的修士人数最为众,又因为什么合欢双修的仙门总是自称修的多情道心,多情道的名声并不怎么好听。   南宫骛惊住,问:“徐不疑……你师傅,她不是因为修无情道所以变成了如今的性子?”   徐泠道:“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多半只是旁人胡说。说来或许是天命,青阳峰修无情道心都没有落到什么好结局,所以当年师傅一入门,便修的是多情道心。”   南宫骛几乎愣住,又紧追着问:“你说明白些!”   徐泠道:“我说不明白,我入门的时候青阳峰已经没有几个人了,早些年的事情我实在不清楚。只是听说,青阳峰本是传承的无情道心,而且是无情道之中最为严厉克制的寂灭道,可是修此道的师祖最后却死于非命,因此便不愿师傅重蹈覆辙。”   徐泠以上所言,皆是让南宫骛大受震撼,他素来聪慧敏捷,旁人说一他便知二,而此时徐泠明明说得十分清楚,他却是仿佛自己什么都没听明白。   徐泠叹了一声气,道:“常人都觉得多情道心最易入魔,其实未必如此。总之,不管那魔相是何种模样,我都相信师傅不会被他所惑。只是师傅本来灵海就不全,心境混沌,要承受常人不能想象的苦痛,甚至连好好安眠入定都做不到。我自小就无用,没有什么能为师傅做的,唯有安神的琴音练得尚可。我便把琴留给你,此琴就在剑冢之中,今后,便由你来为师傅抚琴安神了。”   南宫骛还未完全回过神来,一听到这些话,险些以为自己又听错了:“你说灵海不全?”   ——方雪尽亦曾说过此话?难不成这竟是真的?可如果灵海有损,徐不疑又怎么可能结丹?   徐泠道:“师傅的灵海被修补过,对她的日常修行无碍,只是渡劫时经受不住天雷洗炼。”   南宫骛想起外面的劫云,猛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问:“徐泠,难道说你……”   徐泠道:“我虽不是天生剑骨,但好在还算积累了一些修为,再用上元神之力,勉强可以为师傅洗髓伐筋,如此师傅的修为虽然会有倒退,但想必应是可以延迟天人五衰了。”   南宫骛道:“那你呢,这样一来你必将耗尽精元。”   原来徐泠之前说她来不及,不是说她今后会死,而是她马上就要死了!   徐泠淡淡道:“与其慢慢看着自己老死,一瞬间解脱未必不是好事,且又还能死得有些用处。其实我本也不甘心的,但事已如此,我已经是无力阻止。我从前活在师傅羽翼之下,谁见了都要避让几分,所以我除了门内的一点小挫折,在外头是从未吃过苦头。也是因此,我早年其实是有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一直等到后来离了青阳峰,我方知自己有多么渺小无能。可笑的是,我居然还曾怨恨过师傅,殊不知若不是师傅我早就死了,她救我性命,抚养我长大,传授我安身立命的剑法,在这世上,就数我最没有资格怨恨她。”   她含泪一笑,又道:“你肯定在笑话我,不过我也不在乎别人是否笑话了。待你回到青阳峰,便将我的弟子名牒抹去,我实在不配做青阳峰弟子。”   南宫骛听得默然,只是觉得徐泠何苦如此。   此时徐泠仿佛见到了什么,嘴角却是露出了一点笑来,道:“如今这幻境也临近坍塌,待我这一丝元神回影消散,一切都会再无痕迹,如此很好……就让我在这里,做个美梦再睡去。”   南宫骛循她目光看去,只见官道的另一头,缓缓行来一名身着浅绛色修士深衣的冷峻男子。   ——徐泠等的人来了。   二人远远见到了对方。久别重逢,二人皆是注目不移,虽无言,但也无需言语了。   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南宫骛知道,这是幻境正在消散,他无力阻挡,只能看着自己一点点被这幻境抛出。最终所有的景象溶为一点,如水滴落入深渊,无声无言,消失不见。   -   南宫骛醒来之后,便听到了剑冢崩塌的声音。随着徐泠的死,她所设下围绕在剑冢周围的禁制也开始崩溃。   禁制解开,外人才得以进去剑冢。   南宫骛和萧振衣匆匆进入,在昏暗幽深的剑冢之中,他们只见到了徐不疑一个人。   徐不疑似已经彻底康复,她站在一具七弦琴前,垂下睫毛,轻轻抚摸琴弦,眸色深沉。   南宫骛站着未动。   萧振衣一见徐不疑,便立刻跪拜在地,大声道:“见过师叔祖!”   这声音过于干脆响亮,仿佛之前那个孤高的修士一下不见,换做了一个呆愣的力夫上来。   徐不疑看了他一眼,问:“你是谁?”   萧振衣立刻整衣行礼,再答:“回师叔祖,沧溟剑宗第七代弟子,垂云殿季万生门下,萧振衣。”   徐不疑点了点头,将手从琴上放下,道:“就你一个人吗?”   “回师叔祖,陆续也有其他弟子赶到,随时可为师叔祖效命。”   徐不疑道:“不用来了,我如今劫云随身,应尽早回去。”   “是!”   说完这些,徐不疑收回放在琴弦上的手,她的脸依然如往常一样的淡漠,似乎什么都无法在上面留下痕迹。   从始至终,她没有问徐泠一个字,但南宫骛心知她一定已经知道了。   在离开剑冢的时候,走在最后的南宫骛将徐泠的琴收入琴囊,负在了背上。   在空荡的剑冢之中,他不知道对谁道:“我也就十几岁的时候同母亲学了一点皮毛,琴艺实在平平,只希望你师傅的耳朵不要太挑剔。” 第138章 第〇一章:休与山   此时徐不疑因劫云随身,已经不能使用通灵大阵,哪怕是走九馆也极易引起动荡带来危险。   由萧振衣开道,他们借用了玄渊海的界门,在此过程之中,并不需徐不疑亲自出面,甚至于南宫骛都不曾再见到东华剑宗的人。   三人经由这个界门进入了一个小灵境,再由此灵境穿越另一个界门,方才抵达了常曦天。   有萧振衣护航,一路来无惊无险,可谓十分顺当。   刚出常曦天的界门,沧溟剑宗的云舟便已来迎接。乘上云舟,经数日,从偏远的山林北行至茫茫荒原,便抵达了目的地。   自此,南宫骛终于见到了传说中休与仙山的全貌。   休与山是一座孤悬在云海之上的巨岛,山以黑灰二色为主,山顶覆着冰雪,灵气汇聚其上如霞霓,远看去整座岛便如身着天衣的白发仙子。   这是一座有着久远历史的仙山宝地。传说万年前仙帝渡劫飞升之时,将一座山峦拔地而起,以其为辇飞入了云中。因有仙帝神力残留,此山万年来始终悬浮不坠,后来便被人们称之为休与山。   如无云舟,想要御剑登休与山绝非一件易事,一是因为休与山地势高远,二则是因为休与山的灵流混乱且狂暴,金丹之下的修士,若无法器护体,行至半路就会力竭。   或许正是有此缘故,沧溟剑宗才不便与外界往来,渐渐成为所有仙门之中最为神秘的存在。   算来沧溟剑宗建派已有两千多年,休与山在这两千年中也是越浮越高,且一直在缓缓向西北方向漂浮。所处地理的变化也使得休与山的气候越发地干冷,古时此山还称得上山清水秀,到今日却是已呈现出了些许荒芜模样。   云舟没有落在岛上的埠台,而是直接到了青阳峰前。山门前已有数位金丹长老等候,徐不疑一出云舟,便在众多高阶修士的簇拥之下行往洞府。   等不及和南宫骛说一句话,她很快随众人脱出南宫骛的视线,消失在青阳峰茫茫的云雾之中。   南宫骛被留在原地,忽感怅然若失,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久后,南宫骛便听到青阳峰顶上雷声大作,围绕在山巅的云雾骤然变作黑沉,而一点点金光浮起,渐凝聚成金墙,将整座青阳峰都笼罩在其中。   萧振衣在他身后道:“禁制已经开始落下,不能在此逗留了。”   南宫骛面上没什么表情,随他离开,行了几步,又忍不住停下,问了一句:“她现在应该已经没事了,是不是?”   萧振衣看他一眼,道:“你以为师叔祖是什么人,她自然会没事。”   -   萧振衣回到垂云殿,待见到季万生后,便将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一一说明。   “……只得借用了玄渊海的界门。考虑到旧怨,弟子本以为必会有些麻烦,甚至心中做了固守一地、等待门内接应的准备,却不想东华剑宗却十分好说话。接下来一路都十分顺利了,在我们离开玄渊海之时,岛上的东华剑宗弟子都自觉做了回避,和之前的态度可谓是天壤之别。”   季万生半靠在石椅上,抬起眼睛道:“你都已经拿出了折花剑,谢遗玉只要不是个傻子,便知道此事要紧,说不定都已猜出了你师叔祖的身份。”   谢遗玉便是东华剑宗如今的宗主,是徐不疑闭关之后方在修仙界崭露头角的后起之秀,三大剑宗的宗主之中,只有他不曾和徐不疑照过面。   萧振衣恍然道:“原来他们还是畏惧师叔祖的。我之前隐约听说东华剑宗对师叔祖并不服气,我还道他们若知道师叔祖也在玄渊海定不会善罢甘休。”   季万生淡淡道:“东华剑宗那些酸话,也就不过敢和我们这些小辈说说罢了。”   若真在青阳真人面前,又有谁敢多言半句。何况众人皆知她不通人情世故,分不清什么是虚张声势什么是真心实意,东华剑宗如果真当面挑衅,让她生了误会,会有什么样的后果谁都无法预计。   虽东华剑宗如此忌惮徐青阳,季万生并未感到半分得意,心中反倒是叹了一口气。   这几百年来,东华剑宗的金丹修士愈发少了,玄渊海许多岛屿的防护大阵无人可维护,只如同虚设。也就醪泉岛还勉强可维持,听闻如今整个东华剑宗的修士渡劫都只能在主岛,否则渡劫时的灵气风暴引来天象变化,会对脆弱的玄渊海造成不可估量的灾祸。而偏偏他们又不可能让外人在醪泉岛禁地渡劫,就如沧溟剑宗决不会允许外人进入帝台池之中。   而以徐不疑的修为,若她真在毫无防备的肃慎渡劫,只怕周边的岛屿都会被掀翻。   其实修仙界各派高阶修士皆在日益减少,并不单只东华剑宗。沧溟剑宗仅是稍好一些而已,若论弟子总数还比不过东华剑宗。   想到此处,季万生便欣慰地看向萧振衣,年轻一辈之中,也只有萧振衣天赋过人又心性纯坚,有望扛起沧溟剑宗的未来。   转回之前的话题,季万生又问:“听你所言,便是说连你也不知那助你师叔祖渡劫的人是谁?”   “并不曾同那人见面。我亦问过南宫骛,但他只说师叔祖有数。”萧振衣回答道,又问,“师傅,我在肃慎国听到了一些獬豸剑骨的传言,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季万生沉思片刻,摇头道:“獬豸剑骨撑不起你师叔祖的灵海,以你师叔祖剑意之强,即使全盛之时的獬豸剑骨也支撑不了几回,否则你以为,你师叔祖为何一直甚少使用折花剑法?更何况几百年过去,即便真是獬豸剑骨,也定然早已残损。”   萧振衣紧张道:“若不是獬豸剑骨,那师叔祖岂不是还没有渡过天人五衰?可为何师叔祖如今已有天雷跟随了?”   季万生轻轻瞥了他一眼,道:“谁告诉你,你师叔祖是渡的天人五衰?”   萧振衣怔住。   “你师叔祖并不是因为天人五衰而修为倒退。”季万生缓缓解释道来,“她是自废了所有修为,重头开始修炼。振衣,你要知道,凡人是没有天人五衰的。”   萧振衣惊愕之下,连说话都不分明了:“那岂不是,岂不是……”   ——那岂不是说,如果师叔祖不能成功筑基,她便会很快衰老死去!凡人寿数不过须臾,而这种时候,师叔祖不想着如何在山中修行好好渡劫,反而是以炼气的孱弱之躯孤身去了下界。且不说什么宿敌对头,若是不巧,此时便是个寻常的筑基散修都有可能要了她的性命。   萧振衣不由握紧了拳头,所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她这样身份贵重的人物,竟这样随意将自身置于险地!   季万生轻咳了几声,道:“如今看来,你师叔祖此番下山倒是得了转机,待雷劫过去,她便能暂时摆脱凡人的生老病死,我们姑且可以松一口气了。”   萧振衣又追问:“如果师叔祖日后结丹成功,那天人五衰是不是就算是安然渡过了?”   季万生幽幽长叹一声,道:“我如今也不知道。”   “这……连是否成功了都不知道,而且此法还如此凶险,师傅,你当初为何不劝师叔祖慎重。”萧振衣不解道。   漫漫仙途,其煎熬与坎坷一言难以蔽之,通常而言没有人愿意走第二次。这种事便如叫一个皇帝舍弃了权势富贵、锦衣华服去做个乞丐,还叫他要重新再打拼个天下出来。乞丐想做皇帝,需天时地利人和,重走一次未必有这个运气,而金丹修士的数量比皇帝还少,再修炼一次,他们也未必能再有从前的机缘。   而且自废修为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其痛苦无异于抽髓取骨,中间一旦有了差池便可使人彻底沦为废人。如此冒进的渡劫方法,用瓦罐去试还罢了,哪里有用玉瓶去试的。   季万生叹气,轻揉眉头道:“我当然不会同意,但徐师叔做事,你以为是会同我商量的吗?”   萧振衣皱眉不解,又问:“也不知道这法子之前可曾有人成功用过了?我怎么觉得这同释家的转世修炼之法有些相似,是不是中间有什么关系?”   季万生微微凝眉,道:“不尽相同,其由来我也不甚清楚。沧溟剑宗几百年前确有人用过此法,但是否成功却不好说。”   萧振衣立刻又问:“如何不好说?”   季万生道:“上一个用这种自废修为、返璞重生之法渡劫的人,便是你师叔祖的师傅、被称为帝台神女的明见真祖师。可惜的是,明祖师第二次结丹之后,尚且来不及验证天人五衰就已中道陨落。”   萧振衣听了松了口气,道:“既然明祖师能做到,师叔祖自然也能做到。”   季万生却没有那么乐观,一来是当年的明祖师也是世间罕有的剑修天才,只是因为年代久远渐被人遗忘,却不是说她的本事有逊色于谁。再者徐不疑的身上还有许多秘密,就连作为宗主的自己都不清楚,其中她那混沌残缺的灵海便是这修行路上最大的阻碍,所以当年明祖师能够做到的事,她却未必能够做到。   不过见如今状况,好歹是有了柳暗花明的兆头。   此时萧振衣又提起了南宫骛:“不过,师傅,如今师叔祖闭关了,这个南宫骛又要怎么处置?我看着师叔祖似乎对他十分看重。”   虽说南宫骛自己不以为意,但以沧溟剑宗弟子看来,他能被青阳师祖记住名字,就已经说明不一般了。   季万生微沉吟道:“这个名字我倒听着有些耳熟?”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谷仓鼠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哩咯哩咯啷、采薇采葛、消遣、⊙▽⊙、MartinZ、马什么梅10瓶;沉桑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9章 第〇二章:季万生   不像昆仑剑宗初选的升仙弟子常年以万数计,沧溟剑宗人丁稀少,每年最多也就收百十来个弟子,少的时候甚至不足十数。这便使得名字只要被选上过,多少会叫人觉得耳熟——何况南宫骛却也极容易叫人印象深刻。   萧振衣答道:“宣善院说他曾到沧溟剑宗升仙,但因为出言不逊,在云阶上就被赶走了。路上我问过他了,之前师叔祖下界,就是去了他所在的景寰地,因允了他同行,他便跟随师叔祖一路辗转去到昆仑霄,还一起成了昆仑剑宗弟子……”越是说,萧振衣的声音越是低了下去。   季万生轻皱眉,问:“拜入了昆仑剑宗?”   萧振衣僵硬道:“他称是和师叔祖一起拜入了昆仑剑宗,不过只是刚入门,还没有正式拜师。”   季万生神情一滞,半天后吐出一口气,道:“看来徐师叔心中还是有数的,要是另拜了师傅,沧溟剑宗就要丢大脸了。”   萧振衣听言心道,可难不成如今就不算丢脸了吗?沧溟剑宗的祖师,还是公认的天下第一剑,跑去和散修凡人一起参加昆仑剑宗的升仙擢选,数遍这天下,哪家的金丹长老行事都不会这么出格。如今,只希望昆仑剑宗发现丢了弟子后不要深究,否则一旦事情传扬开了,不知道会引来多少非议。   季万生又岂能猜不到萧振衣所想,无力地安慰道:“在他们眼中,我们沧溟剑宗本就孤僻怪异不通人情,只是再添一桩罪状而已。他们要来责问便来责问,我既然做了宗主,便只能由我来应付。”   反正他们沧溟剑宗自己万万不可能说青阳祖师半句不是,昆仑剑宗若是不服,大不了大家就胡乱地打一架罢,能把人打服气了,没道理也能有道理了。   萧振衣竟然几分替自家师傅心酸:“师傅……”   “毕竟,我也不可能去向你师叔祖问罪。”季万生扶额,轻声叹道。   季万生叹完气,转了话头又道:“至于那个南宫骛……如今也不知道徐师叔是不是真有意收他为徒,便先让他跟着垂云殿的小辈们修炼,其他等到徐师叔出关了再说。你先把他带过来让我见一见。”   “明白。”萧振衣立刻答,犹豫着又多问了一句,“师傅,你是担心他像徐泠师叔……”   季万生微微颔首,神色冷肃:“你徐师叔祖虽剑法冠世,却完全不通人情世故,她实在太容易相信人了,青阳峰决不能出现第二个徐泠。”   更重要的是,一切都太过巧合了。   -   南宫骛等得将要不耐烦了,方听到仙侍传唤。   由仙侍带路,他被引到垂云殿外的一处临悬高台,此处高台全无栏杆遮挡,可见云海翻滚,听得风声猎猎。   一名约有凡人四五十岁模样的男子正站在崖边,他身材瘦削、两鬓斑白,面有不足之色。   他正无声地打量南宫骛,其人目光克制,神情冷静淡漠,不由就叫人想到了徐不疑。   南宫骛心想,这沧溟剑宗上下,还真是一脉相承的孤高清冷。   面见长者,懂事的后辈便该知道先行礼,然而南宫骛偏不爱如此,只是随意一站,任由季万生打量。   季万生目光扫过南宫骛手中的剑,微定了一定,然后问:“此剑,你是从何处得来?”   南宫骛虽有些意外这个开头,但镇定应答道:“旁人所赠。”   自他筑基,这柄剑已是经了几次元神锤炼,原先剑上的饕餮铭文都已褪去,剑身也比最初长了好几寸。   倒不知道季万生是怎么认出来的,是有人告诉他了?还是说他既为一门宗主,就该有这等眼力?   季万生缓缓道:“七百余年前,时任青阳峰主的方雪尽师伯用尽青阳峰天材地宝,花费数年时光铸成了两柄神兵,其中之一便是如今的折花剑,另一柄自方师伯死后就不知所踪。不想,却是落在了你的手里。”   季万生言语虽轻,却是有一种叫人不得不听从回答的威压在内,在他面前南宫骛不由便会觉得紧绷,这大概就是一宗之主的气势了,并不需急言怒色,就可使人心生畏惧。   如此反而激起了南宫骛的傲气,他微抬起下巴,问:“怎么,季宗主怀疑是我窃了此剑?实在抱歉,七百年前我可还没有出生。”   季万生神情微冷——寻常未经认主的养神剑,若有另一人的根骨与之相仿佛契合,确实有可能将此剑认主,并化为己用。然而,折花剑并不一样——它在被锻造出来的时候,就注定永远都不会有真正的主人。   他伸出手,轻微动了一动手指示意南宫骛。   南宫骛见他态度冷傲,本是不想搭理的,然而金丹修士面前哪能容他任性,但见自己一双手不由自主便抬起,拔出剑来,直直呈了过去。   季万生一手轻托起剑,另一只手并起两指轻抚过剑脊,就如拂过一片白雪。   一瞬,酬勤剑突然寒光迸现,凛凛如冰,剑身震动不止,发出了刺耳的尖鸣。   南宫骛与剑本是一体,当便浑身一颤无法自控。   武者的警觉使他猛地惊醒过来,他下意识地爆发出蛮力,挣开对方束缚,连往后退了几步。   而季万生不疾不徐,收回手道:“原来如此。”   南宫骛收紧双瞳,警惕如一只被闯入了巢穴的猛虎,问:“什么原来如此?”   季万生宽袖一展,将手收在了身后,并不作答,而是又问:“剑是谁给你的?”   静默了片刻,南宫骛将剑送回鞘中,答了一声:“是筑女。”   听言,季万生的眉头微微一动,道:“原来是哀姬。”——怪不得沧溟剑宗搜寻这么多年都没有消息,不想竟是落在了哀姬的手上。   不过仔细一想,倒也并不奇怪了,这位活了上千年的老妖怪素来神通广大,手下收集的珍宝本就数不胜数。而此剑不管是落在哪一派的手里,都不可能无声无息几百年之久,只有活尸没有剑骨,用不了此剑,也自然发觉不了此剑的特殊之处。   季万生再问:“你是在生死城遇见的哀姬?”   “偶遇罢了。”南宫骛道。   季万生带着深意看了南宫骛一眼,道:“只是偶遇?”   南宫骛皱眉道:“季宗主这是在怀疑哀姬吗?”   季万生意味深长:“她已非人,乃是活尸。”   南宫骛心中不悦,虽说哀姬性情不讨他喜欢,还总是给徐不疑添麻烦,但迄今为止她并没有害过自己。再说还有一层筑女的关系,筑女对他和徐不疑是实实在在以命相助过,便是看在筑女面上,他也应当回护几句。   于是再是不耐烦,南宫骛也还是忍了下来,他简短地将在风煌境和哀姬偶遇的经过告之季万生,只略过了哀姬调戏他的种种不提。   南宫骛道:“生死城作恶的钟师昶,听说早就和她没了关系。哀姬承诺会治好青阳真人的眼睛,留下发簪便离去了。后因这发簪我同青阳真人才能进入秘境,在秘境中我获赠此剑,又得筑女舍命相助,最终才顺利从生死城离开。”   听到此处,季万生沉吟不语。   南宫骛见他神情冷淡,挑眉问:“你不信我?”   季万生看他一眼,见他眼中藏不住的不驯之色,心忖道,这南宫骛,还真是小儿心性,按理来说到了筑基,养气上的功夫总该有几分了,仍如此桀骜,倒不知是不是天性如此。   不过季万生身为一宗之主,倒不至于和他计较,便淡声道:“我已听明白了,但哀姬身为魃祖,她的言行举动牵涉甚广,不能轻易下断言。你初来休与山,必还有许多琐事料理,你去殿外寻振衣,他会交待于你。”   说到此处,季万生的眼中已是现出了几分深沉。   看来季万生如今是没有心情再理会他了,南宫骛也不客套,敷衍地拱了拱手,转身便离开了。   -   出了殿门,南宫骛一眼就看到了萧振衣。   萧振衣将沧溟剑宗的弟子玉牌交给他,道:“师傅同意了,让你暂时留在垂云殿。沧溟剑宗人不多,一向比较自由,你拿着玉牌自己去选个没人洞府住。你已筑基,想来也不需引气师傅指点了,今后就自行修炼,如果有什么不懂的,便拿着玉牌去藏书阁。”   南宫骛拿过玉牌,见上面已经有了几个字,沧溟剑宗,青阳峰,南宫骛。   南宫骛倒是神色平常,但递出玉牌的萧振衣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萧振衣也是天资过人,自幼就比同类人强,为了培养他,这几十年来,莫说是垂云殿,沧溟剑宗各峰各殿都出动了,金丹长老轮番上阵教导,各种天材地宝毫不吝啬。他的修行路一直十分顺畅,不到一百岁就结成了金丹,这个进阶速度在沧溟剑宗的宗门史上,仅次于前代青阳峰主方雪尽。   为了叫他能够得到青阳师叔祖的一些指点,宗主季万生还曾将他指派为青阳峰的庶务弟子,让他去伺候这位被称为天下第一剑的师叔祖。   徐不疑修为倒退到炼气期之后,因不能辟谷,每日必须饮食,那时亲手将膳食送到枕流居的人,就是已经晋升为金丹长老的萧振衣。   然而萧振衣在青阳峰做了这么多年庶务,最后却连徐不疑的面都没能见到。   故如今看到南宫骛轻而易举便得到师叔祖青眼,甚至拿到了青阳峰的玉牌,他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第140章 第〇三章:休与山二三事   萧振衣胸中长吐一口气,心知自己师傅让自己来做这个交接人,也有锤炼他心性的意思,他必不能失态了。   “沧溟剑宗的弟子,筑基之后但凡提升一个小境界,都可得到砺剑冰用作修行。但砺剑冰各峰皆有定例,你虽然可暂住于垂云殿,却是青阳峰的人,合该是青阳峰的份例,只是如今青阳师叔祖闭关,青阳峰的又没有主管的仙侍,恐怕要暂时委屈你一阵。”   萧振衣的话听得很是诚恳,南宫骛倒也不是那么不懂好歹,点头道:“多谢萧师兄了。”   “不用叫我师兄。沧溟剑宗人口简单,论资排辈用的是凡人的办法,不是照修为算的。”萧振衣顿了顿,又道,“如果你日后能顺利拜师,我说不定还要叫你一声师叔……”   听萧振衣这样说,南宫骛却是不由想起自己还曾做过当徐不疑师兄的美梦……如果按照沧溟剑宗的规矩,哪怕徐不疑不是徐悯,他也肯定是没有当师兄的机会了。   不知为何,他突然就感到有些不爽快。   萧振衣招手换来飞剑,道:“我便先回去了,你此后好生修炼,不要叫青阳师叔祖失望。”   说完,萧振衣就随口道了一声别过,便御剑离去。   萧振衣很快就没了踪影,南宫骛转身往周围看,发现整个垂云殿外竟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沧溟剑宗不比昆仑剑宗,人少事少,也没有小宗到山上来伺候,看着实在是荒凉。南宫骛之前就有预料,但他却没有想到竟然能够荒凉至此——堂堂主峰大殿,竟然连个洒扫的人都没有,更不要提给他带路指点的庶务弟子了。   幸好南宫骛不是那种做什么都需要旁人出主意的人,他失笑了一声,道:“如此也好,我也自在了!”   -   常曦天休与山的沧溟剑宗,一共有十二峰五殿,四主峰各为青阳、朱明、西颢、玄冥,八次峰则是融炎、明庶、清明、离景、凄坤、阊阖、不周、广莫,五殿分别为垂云殿、扶摇殿、南冥殿、天池殿和春秋殿。   照这形制来看,沧溟剑宗并不比昆仑剑宗小,但若论实际却是相差甚远。沧溟剑宗占地只有休与山一岛,而昆仑墟却是堪比一国;昆仑剑宗一峰便有上万弟子,加上小宗每一峰至少有数万人常驻,而沧溟剑宗弟子大半都常年在外游历办事,宗门之中常驻之数往往不足三千,再分散到各峰去,一处的人数便实在可怜了。   这便导致,南宫骛站在洞府前往外远眺,一眼过去连个人影子都见不到。   当日南宫骛从垂云殿的正殿离开后,便定了主意要在面向青阳峰的方向寻找自己的洞府。   沧溟剑宗的修士洞府不像昆仑剑宗那般密集,散落在山里,各自之间相去很远。   南宫骛看了几处,要么是视野不好,要么是已经有主了,好不容易在一处略高的向阳地找到了合适的,是时天色都已暗尽了。   此处正好面对青阳峰,可以清楚看到青阳峰上笼罩的劫云,白日还好些,到了晚上,那闪烁的雷光不停,照得眼前时暗时明,别人或许会显这里不清净,但对南宫骛来说却是正好。   推开摇摇晃晃的院门,进去一看,一个小院,一个木房子,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样简单家什。这种屋子,只是勉强可以遮风挡雨而已,细比较起来甚至还不如千里门。   不过再破烂,思及在幻境中所见的枕流居,南宫骛便也觉得不差了。   他拿了玉牌,在屋内的阵眼扣下,开启了这洞府的禁制。入了洞府先找到聚灵阵法中心,坐下便开始调息疗伤。   此前南宫骛在肃慎受过几重内伤,在剑冢时被獬豸剑骨所激,引起灵海震荡,还不及恢复,又同东华剑宗的晏自然交了手。虽说路上也有抽空打坐,但始终有所不便。   休与山的灵气和昆仑墟差别很大,他花了数天才完全适应。   入定之后,就不知日升月落,等到南宫骛真正修整妥当后,已经是好几日过去了。   沐浴过休与山的灵气,南宫骛觉得神清气爽,有了精神,他便准备着出去一趟。   出房门后,他先是遥望了一眼青阳峰,只见青阳峰仍旧笼罩在云雾之中,一如之前。   -   比之昆仑墟,休与山的灵气要更为狂暴莫测,南宫骛不敢托大,在山间低空御剑而行。   在昆仑墟时,因修士众多,只要仰头,便能见到有人从空中掠过,并不寂寞,而此地荒凉寒冷,仰头看时莫说是人,连鸟都没有几只。   成日在这样的地方修炼,也就难怪沧溟剑宗上下都是那种冷清性子了。   寻到了下山的青石路,沿着这路御剑没多久,南宫骛便感到有些力竭了。他收了剑,落下去步行。   走了一段,忽听到有人在后喊:“同门,且等我一步。”   南宫骛停下回头,见一名着青灰色长衫的男子朝着自己大步奔来,他神情很是振奋,人还未至,便朗声笑道:“难得今天竟然遇见了人,而且还是活人!”   若是常年在这种地方,要么是变得特别不爱见人,要么就是一见人就欢喜。徐不疑大约是第一种,而这位兄台自然是第二种了。   也不管南宫骛愿意不愿意,男子上前来便拍了拍南宫骛肩膀,道:“没见过你呀,是这几年才入门的师弟吗?”   南宫骛不喜同生人靠得太近,本欲要避,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躲闪不及,竟是没有避开。他颇是不自在地退了一退,道:“对。”   “我叫晁陵,你叫什么?”   “南宫骛。”   对方讶道:“原来你就是南宫骛!”   “你知道我?”   晁陵十分自来熟,大笑道:“你可是徐师叔祖带回来的人,现在沧溟剑宗上下谁不知道你的名字。你这要去哪里?”   南宫骛也不忸怩,道:“想找个能办事的地方,我要往昆仑墟寄一封信。”   晁陵立刻回答:“正巧我也要去,一起一起。”   由晁陵带路,二人同行,路上晁陵忍不住,又问南宫骛道:“你如今应该是和垂云殿的人一起修炼吧?”   南宫骛道:“听说是这样。”   晁陵道:“那怎么没在垂云殿的练剑坪见到你?”   “尚不熟悉,便不先着急。”   晁陵道:“本来听说徐师叔祖带了人回来,大家都很好奇,还专程去垂云殿的练剑坪守了几天,谁知就只有咱们一群看热闹的人,主角根本就没现身,哈哈哈……”   南宫骛轻轻一声冷笑:“无聊至极。”   晁陵听了倒也不生气,仍是笑道:“本就是无聊,我们寻常除了练剑也没别的事可做,这不是难得有新鲜事嘛。”   闲话至山下,忽然便见一片青灰色的建筑,碧瓦灰墙,倒是比垂云殿看着还精致几分。   此处就是休与山处理庶务之所,被称之为宣善院。地方不大,但有术法维护,十分洁净肃穆。要和凡界比,自然是要多几分仙气的,但要和昆仑剑宗的宫殿比,那可就有些寒酸了。   若是没去过昆仑墟,大约南宫骛还能赞一声,但见过了昆仑墟的繁华,再看这里,南宫骛都不由扶额,心中问了一句——这里真是三大剑宗之一吗?   宣善院门口只有个弟子看守,说是看守,实则只是在门边放了个蒲团,人则闭着眼睛自行在打坐,根本不管周围。晁陵大步走进去,全当那看守的弟子是个摆设。   晁陵道:“我们沧溟剑宗人少,所以事情也少,只有两个办事的地方,一个是藏书阁,和修炼有关的,你只要去那里就行了,一个就是宣善院,所有和修炼无关的都归这里管。寄收书信也在这边。”   南宫骛随他进了门,屋内当面就是一个长柜台,上面点着蜡烛,照得十分明亮,却是一个人都没有。   柜台上摆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两个硕大的木匣,晁陵道:“左边是收的,右边是要寄出去的,你把信放在里面就行,定时会有人去送。”   晁陵来这里,是为了置办一些杂物,既然知道南宫骛初来,于是便也叫他一起。   南宫骛领了些日常的用具,正要回返,却又听晁陵道:“既然宣善院都带你走过了,要不要再去藏书阁看看?我此番正要去。”   南宫骛稍一想,便点了点头。   晁陵也干脆,抬步便走,一边还道:“藏书阁在春秋殿后山,那可是有些远的,走一趟也十分麻烦,这一次既然去了,便多留两天好了。”   二人一路,御剑走一段,步行歇歇走走,再御剑,走了快要半日才到了藏书阁。   比起宣善院,这藏书阁可是要热闹许多了,远看去是个半挂在山壁上的楼,竟是隐约有半个浮玉城大小的模样。前面是三层平台,极为广阔,远远就看到上面有人影走动。   此地远看不觉,等到近了,南宫骛才发现周围有一层禁制守护。   也不知道是以什么作为识别,总之他并未受到阻碍,两人一起落在了藏书阁前方的平台上。   旁边一男子抬眼见到他们二人,走上前来,招呼道:“这不是晁陵吗?三四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嘛。”   晁陵哈哈笑道:“你也是老样子!”   “呵呵,你是不是不记得我是谁了。”   “……”   “老东西,还没天人五衰吧,怎么记性就这么差了。”   晁陵无奈,回头对南宫骛道:“南宫兄弟先去吧,我稍候再来。”说罢便回头对那人道,“这也是没办法,不是一个峰头的哪里有那么容易见。”   “你这人太不老实了,我们可是同峰的!”   南宫骛随便抱拳点点头,便往楼阁的方向走去。   ————————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缁衣患我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哩咯哩咯啷、⊙▽⊙、思考昵称中、芬尼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逢道人间可灼城19瓶;42019849、maria 10瓶;20643938、马什么梅5瓶;润玉世无双2瓶;飒鹭37瓶;白芷千鹤20瓶;雾17瓶;淦!、云天、你好,旧时光、maria 10瓶;L_L-L_-、睡在上铺的人5瓶;繁华落尽,浮生如梦、卖白菜的墨水、柳微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1章 第〇四章:深夜来访   昆仑剑宗的藏书阁南宫骛也是有去过的,和沧溟剑宗不同,昆仑剑宗会将书分门别类分置到各处去,各峰皆自有珍藏,莫说是外门的弟子,就是一脉的内门弟子都难见到。南宫骛在聆音堂时,就只能找到比较浅显的入门功法书籍,这一类各大宗门都是大同小异。刑律堂中则几乎没有功法秘技,不过各类史档及杂文纪录却是十分齐全。   如此也导致了一件事,那便是直到如今,南宫骛只学了徐不疑教他的入门功法以及前面几式破障剑而已。   他如今已经筑基,便渐渐感觉这几式开始不够用了,偏偏徐不疑正在闭关,没人能教他后面几式,他也只能来这藏书阁试一试。   不过南宫骛并未抱有多大希望,要知哪怕是在凡界,那些武夫有个一招半式都还要藏着掖着,想必仙家若有什么高阶功法也不会随便就放在这藏书阁里示人的。   果然,藏书阁的门口只有两个懒洋洋只顾着自己看书的看门弟子,见南宫骛进门来了,连头都没有抬一下。要知道南宫骛想要去昆仑剑宗的刑律堂查个史档,都要多次查验玉牌身份方能入内,这看守之人如此松懈,可想里面应该是不会有什么好东西了。   虽如此,但当进入后,迎面见到那累叠如砖墙,巍峨高耸的书山纸海,还是叫南宫骛不由深吸了一口气。   南宫骛准备从最上层开始搜寻,正欲要运功,却发现自己竟然调用不了灵力了。   转头一看,只见旁边三人合抱粗的石柱上俨然刻着两个字:“禁灵。”   南宫骛只能步行往阶梯方向。阶梯处规整地排着两架发着光的物事,不需走近,便看清是依次排好的灯盏。灯自然是法器,粗算过去至少有二三百个,这灯是红木做的提手,用术法做的无烟火的灯芯。   南宫骛随意取了一个,照着前面便往书山之中去。   藏书阁就如一个庞大的迷宫,南宫骛一进入便被淹没了。   他在楼梯侧面找到了一些刻字的标识,但却没有什么大用。这座藏书阁实在太过久远,导致这标识之间层层覆盖,想来藏书应本是分类归置好的,由于逐年增加新藏,标识只能再又添加上去,如此越来越混乱,最后要辨个清楚便不能了。   南宫骛倒也不急,对筑基修士而言,脱去凡胎后便衰老得极慢,而自身又不需饮食,有大把可供花费的时光。所以不管是做什么,只要花时间便能完成,对修士便算不上什么。   他一路寻到功法秘籍所在的区域,路上也遇到了几个同门弟子。   似乎沧溟剑宗并无强制着弟子服一类的规矩,因此他所见到的人都是穿的各式常服。因都不认识,便也没有人上来主动搭讪。   这里的书实在是极多,光是看名字便已经是眼花缭乱,书册载具也是各式各类,有竹纸麻纸,也有丝绢卷轴,甚至还有竹简乃至玉简,一眼看去混杂错乱,叫人无法下手。   南宫骛偶一晃眼睛,似是看到署名处有垂云殿几个字,便不由伸手将书取了下来。   他往里面几步,找了一个无人的黑暗之处。倒也无需刻意,这书库十分幽深,外头哪怕烈日灼目里面都是一片黑沉。   用灯照亮一看,南宫骛意外地发现这本竟是垂云殿的传世剑谱。   南宫骛将信将疑,翻开去看,只见此本行文用词很是古早,读着实在有些晦涩。也是多亏南宫骛幼时家学严厉,他习古文极早,虽半途弃学,八股制艺不成,可念书的本事其实不差的。   一旦习惯了,便能顺畅地读下去了。剑谱先是概述,继而层层深入,南宫骛开始还不以为意,没多久就看入了神,渐渐地竟是无法自拔了。   在恍惚之中,南宫骛所见的文字一一变化为剑式,如幻影一般在眼前展开,招式行云流水,其中灵力的脉动也隐约地融合在了变化的幻影里。   就如沉入了酒池,南宫骛沉醉其中再不觉旁物。   -   深夜时分,天地俱暗,青阳峰不时闪烁过金白光,雷电如蛛网一般罩住整个山巅。   这道禁制以青阳峰的山门遇春门为界限,山门之内已成禁地,等闲人若敢擅入,便要落个雷火轰击尸骨无存的结局;遇春门之外则是一片安宁,晚风冰冷,寂静无声。   在黑暗的遮掩下,缓缓行来一个矮小的身影。   这是一个看着仅有十岁余的女童,她穿赤红间色广袖深衣,肤白如新纸,发黑如乌木,唇红如樱果,五官精致玲珑如玉石雕琢而成。   她身影飘忽,无声无息便穿过了雷电所成的禁制,踏入了青阳峰内。   此时整个青阳峰都是徐不疑闭关的静室,遇春门之内莫说是人影,连只老鼠都没有。这小女孩便闲庭信步,轻松自在地往山上行走,一直走到绝壁之上的枕流居中。   枕流居隔绝声息,进入后,轰鸣的雷声顿时消失,耳边只剩下水滴落在岩石上的回响。   再往前,印有金色的禁制石门便一点点敞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的缺口。那小女孩见状,抿嘴露出浅笑,嘴角勾出两湾小小的梨涡。   枕流居的深处并没有点灯,但有山岩上流溢而出灵气,造成了如细小霞光的光晕,沿着这光,那小女孩一步步寻到了深处。   在枕流居的尽头,徐不疑正盘腿坐在石床之上,静谧如石像一般。   见了徐不疑,小女孩先是盈盈一笑,道:“小悯奴,我来……”   话还没落下,徐不疑猛然睁开眼,并起剑指一挥,一道剑光横过,将将从那小女孩身侧掠过,小女孩的身后的石壁发出轰隆一声巨响,裂开一道足有二尺宽的缝隙。   小女孩的半边衣衫被剑势余威撕裂,本该坚固如金石的手臂处也被剑气所伤,出现了赤黑色的裂痕。   小女孩用另一只手轻轻拂过手臂,将上面的裂痕一点点抚平,并哀叹道:“我已经不剩下多少人佣了,你又弄坏一个,可要准备怎么赔我?”   徐不疑冷冷看她,道:“哀姬,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魃祖哀姬。因她毕竟是邪祟之物,不管其隐匿之术如何厉害,也不可能瞒得过休与山大阵。为掩人耳目,她便只能驱使人佣,代为进入休与山。   通常而言,人佣由活人所化,本应该是邪祟之物,只是哀姬的人佣略有些不同,这些人佣并不是她亲手所制,其中也并不含死者生前怨气,虽是人形,但若但以灵力去探,其实和土石别无二致。   这类人佣的历史,说来可是比徐不疑的寿命还要久远。   在三四千年前哀姬的时代,人殉之风仍十分盛行,于是在哀姬死后,她的陪媵眷属,或是自愿又或是被迫,总而言之几乎都殉了葬,例如活尸筑女,她本也是殉人。   不过,并不是所有殉人都可以变作活尸。后来风煌境坍缩,灵气崩溃形成的风暴掠过陵墓,那些殉人所残留的元神、灵气皆被涤荡一空,其中的一部分最终形成了不含阴邪之气,徒有一具空壳的人佣。因童男女灵台清明,身体洁净无垢,最后形成的人佣,也以童男佣与童女佣最为多。   这种人佣得来不易,需天时地利,哀姬手中也不过三百来具,几千年过去也是消耗了不少。   不过,除这种特殊的人佣,更多的则是修士们更为熟知的、以活人残忍炼制、充斥了大量阴邪怨气的邪物。这种制造人佣的法子也是源自人殉,因其残暴,自然被后来的修仙界所不容,在一千年前就已消失于世间。   算来制作人佣本是炼尸大|法的一支,哀姬作为活尸的祖宗,自然也极擅此道。只是世殊时异,见势头不好,她作为活尸最先弃了此道,又掩盖了从前炼尸的痕迹。   因无实证,她又屡次示好,明里暗里帮着沧溟剑宗做了不少匡扶正道之事,于是青阳峰便也不好同她发作。一千多年前,她同徐不疑的师傅立了誓约,约说此后若敢违誓作恶,便引颈就戮,绝无怨言。   当时同她立约,徐不疑的师傅本是有借机刁难,想等她按捺不住露了纰漏,再行惩戒。然而当时却不知道,堂堂魃祖,竟是如此能屈能伸,此后一千年安分守己得挑不出一点错处。   要知那可不是几年或是几十年,而是整整一千年多年。   同青阳峰立誓约定之后,哀姬便极少再现世,几次险些让人以为她已经死了。除此她也确为正道仙门做过许多事,譬如当年围剿窥天君也是多亏有她助力。等到窥天君身死道消,她又在引起仙门忌惮之前散了活尸众,很快消失无踪。其实徐不疑能活到如今,也要多亏幼年时哀姬帮忙修补了灵海。   上古至今诞生的活尸数不胜数,唯哀姬一个人苟活到了现今,可见并不是没有缘故的。   因此徐不疑并不视哀姬为敌——但也并不表示,她会容许哀姬如此算计自己。   哀姬心中明白,徐不疑这一招是在警告自己,难道折花剑还能认出来在这里的不过是一具人佣吗。   哀姬哀怨地叹了一口气,道:“你是说徐泠?这可不能怨我,又不是我去找的她,分明是她来找的我。”   徐不疑目光极冷。   哀姬轻笑一声,道:“徐泠这一身修为怎么来的,你我都十分清楚,以她的本事,没有帝台池,没有你的剑意灌顶,在寻常宗门她到死也就是一个筑基。所以她如今天人五衰了,想要将修为还给沧溟剑宗,我觉得合情合理啊。毕竟她的根基是你打下的,与你同宗同源,虽然不能支撑起你的灵海,但勉强也能让你结个假丹,好歹让你多续几十年的性命。”   ————————   感谢在2022-02-1200:00:00~2022-02-15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你睡醒了吗47瓶;啊啊啊哦哦哦10瓶;奇异果3瓶;柳微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2章 第〇五章:哀姬   听罢哀姬此话,徐不疑神情虽并无多少变化,周身的灵气却是骤然变为狂暴,灵气引动风,吹得哀姬黑发乱飞。   哀姬十分错愕,她没有料到徐不疑会有这么大反应,说来她并非故意,自死后成为活尸,她作为人的记忆就已经所剩无几,加之上千年时光荏苒,哪里还能记得凡人的感觉。   如今,她也只有在寻欢作乐的时候还稍微有点人形,人的想法又或是做人的道理,她已是不会明白了。   此时她一边后退一边强辩道:“要不是因为你犯倔,我又何必这样。你说,就凭你的地位,只要说你需要剑骨支撑灵海,你们沧溟剑宗里,绝少不了弟子自愿奉上根骨性命,所以你说你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徐不疑本就在临劫期,体内与体外的灵气平衡在毫厘之间,刚刚动了灵力乱了气息,此时气血涌动,她不由轻咳了一声,低头一看,手臂上经脉暴起如金丝铁线,仿佛随时都可能裂开。   哀姬见了便摇头道:“都几百岁的人了,还和十几岁的小姑娘一样冒失莽撞,你看你们宗门的季万生,比你还小三百岁呢,可比你狡猾不知道多少倍。我劝你趁现在还有几十年寿命,改改这个性子吧。”   徐不疑从牙缝里面挤出一个字:“滚!”   哀姬气她顽固,跺脚道:“哼,滚就滚,我好心来帮你,你还叫人家滚!这么爱发火,怪不得老得快!”   说完话,哀姬拂袖就往外走。然而走到石门前,她低头咬了咬唇,又蹑手蹑脚地回来了。   这次她站在远一点的地方,小声道:“不要生气了嘛,我真的不是故意算计你的,我这不是怕你一时赌气,把自己的性命也赔进去了嘛……徐泠她天人五衰,本来就要死了,她不想要獬豸剑骨落在那些人手上,说只要能解决此事,便此生无憾了。我看她实在是太可怜了,又是青阳峰弟子,才稍微地插了一下手。你也知道,我是无梦之人,进不了幻境,所以这天底下能助她完成心愿的就只有你了。你看结果不是很好吗?你帮她,她也帮了你,你们二人重修师徒情谊,可见我是做了一件大好事……”   然而面对徐不疑如冰一样的目光,哀姬弱弱地低下头去。   “真的不是故意瞒你,她就是知道你不会答应,所以才做此下策的。这和我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就是刚好被她碰见了而已……就这么一件小事,你不会因为这个就要杀了我吧?”   说到这里,哀姬突然瞪起眼睛,支起虎牙,威胁道:“你要是敢,我现在就杀了你,反正你如今渡劫期,我轻轻一下就能捏死你!”   她用这样一张稚嫩的女童面孔做出恐吓的表情,粗一看不但不吓人,反有几分俏皮可爱。   然而哀姬并不是故作痴蛮神态,她是真心如此打算——假如徐不疑不肯就此揭过,她必会趁机杀了她,以绝后患。   幸而徐不疑并没有因此判了她死罪。   她只幽幽看着面前人佣,重复了之前的问题:“哀姬,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听到这句冷漠的问话,那人佣的大眼睛里忽就滚落下几滴晶莹的泪珠。   哀姬小脚迈动,往前跌在石床前,她攀住徐不疑的手,仰头泣道:“悯奴,救我。除了你,没有人能救我了……”   徐不疑没有表情地拨开了哀姬的手。   哀姬并不见讪色,她乖巧地靠在石床边上,一边抽抽搭搭,一边伸手轻轻在空中一点,指尖便凭空浮出了一段赤红近黑的咒文。   徐不疑虽不擅符咒,记性却不差,见此不由瞳孔一缩,神色骤寒——这一段咒文,竟是和炼尸大|法有几分仿佛!   “想必你如今也看出这段咒文的来历了……”哀姬苦笑一声,一拨将这段咒文拂去,又道,“我也是在这一两百年里才隐约察觉到自己中了招,如今尚且只推算出了这一段咒文,其余的还没有找到。你知道,我是无梦之人,想要自查并不容易,若寐还在就好了,那我便不可能被暗算……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一旦被此咒完全侵蚀,我便将神志尽失,成为一具任人摆布的躯壳……”   炼尸大|法乃是活尸一切阴邪道法的根基源头,是哀姬这个活尸祖宗数千年积累下的咒术心得,按理来说,本不该有人在这上头的本事高过她。   可要是活得久了,什么稀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三千年中终还是出现了例外。   而这个例外,不是旁人,就是传说中的窥天君。   窥天君姜聿,是哀姬所见过的最为惊才绝艳的修士。   听闻他出身于昆仑霄,入门前的事迹因年代久远已不可考,拜入仙门之后很快就在昆仑墟声名鹊起。他只用了短短一百年时间,便以一人之力将师门送上顶峰,使琅玕殿成为了昆仑墟第一宗门,之后,他又亲手将琅玕殿毁灭,使其一夜之间从修仙界万众仰望之所在,变作人人闻之变色的魔君窠巢。   窥天残卷确实悖逆天道,为修仙界不容,但却也不可否认,除了窥天君再没有人能写出这样惊世骇俗的功法来。单比剑之一道,徐不疑与他还尚可一战,但若比上所有本事,便没有任何人能及得上他了。   徐不疑冷冷问哀姬道:“这是窥天残卷中的内容?”   哀姬点着头又落了泪下来:“我知道我是咎由自取,如果当年窥天胁迫我时,我能咬紧牙,受住折磨一个字都不说,也不至于让他得到炼尸大|法的诀窍,他也就不能写成窥天残卷以至于流毒至今了。可我真的太害怕了,悯奴,你也知道当年的他有多厉害对不对?我不像你什么都不畏惧,我是真的很怕疼、很怕死,我本也不想如此,可是、可是……”   是的,哀姬很怕死,虽然她已经不记得自己的死因,但那种畏惧依然深深根植在了这具躯体之中。   虽说窥天残卷能现于世间,确有哀姬之过,但当年请哀姬出手共伐窥天之时,众仙门便已承诺将此事揭过,如今再提并无意义。   却有一点,徐不疑不得不追究:“但窥天残卷终究是你保管不力。”   像是窥天残卷这样的东西,以徐不疑看来就该一起丢进归墟里,以绝后患。只是当时情况复杂,各大宗门就连哀姬自己也有私心在内,因怕再起事端,最终便由哀姬带走了窥天残卷。这一点被默许,也有哀姬本就已经死了、无需再用窥天残卷渡劫保命的缘故在内。   哀姬听到这里,忽就往后退了退,她眼神闪躲,嗫喏道:“我、我交给筑女看守的,我哪里知道她竟然没有看住……现在,现在我已经是自食恶果,如今已经遣了磬师出去查了,下了好大的血本,足足给了他三个人佣呢。一旦有消息,我会叫他来告诉你的。”   见徐不疑不语,哀姬又连忙解释说:“我真的不是有心的,窥天残卷这种东西又不能随身,我已经是拿秘境压住了,想着风煌那里灵气稀薄,又几百年不见有一个高阶修士,绝不可能作起妖来。而开启的法门我连寐都没有告诉,我哪里知道连她都看不住嘛……”   说着哀姬的声音越发的委屈起来:“其实我也曾有想过回秘境看一看的,可是你想,寐死得那么巧合,多半也是因为我的缘故被谋害了,如果我这时回去,指不定就是自投罗网。本来我同人斗法的本事就不厉害……”   哀姬自来就胆小多疑,因杯弓蛇影闹过许多笑话,不过这一次她倒是没有料错,因为在秘境之中,确实有个人在等着她。   徐不疑道:“我在你的幻境之中,见到了一缕伪装成师兄形貌的元神残片。”   “你见到了拂霜剑?!”哀姬不敢相信,瞪大了眼睛,“不可能,当年他的灵海已经是彻底崩溃,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元神碎片留下。你该不是入了魔,叫这些祟物化成了他的模样吧,你千万不要上当!但也不对啊,若是入魔,又凭什么是拂霜剑的样子?”   说到此处,哀姬忽暧昧地一笑,“哎呀,小悯奴,你该不会对他心存愧疚了吧,这可不像是你……”   徐不疑却是冷漠道:“我已一剑将这一缕碎片毁去。此后,我亦曾有在徐泠的虚妄色幻境中再见他,只是却不知道这一次幻象又是从何而生。”   哀姬本还想调侃,徐不疑如此一说,这点笑只得尴尬地停在嘴角。   哀姬很快收起调笑的心思,沉下心凝思。魔物再厉害,也不是凭空出现,总要有个凝化的根源,又能困住徐泠,又能瞒住筑女隐藏在秘境之中,可见此物同她们二人都有联系,再有窥天残卷失窃的时机……   她不得不做出了这个猜测:“会不会,是姜聿他没有死?”   要不然,还有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幻化成方雪尽,还能悄悄潜入哀姬的秘境之中?   但这也实在叫人难以相信,因为窥天魔君的尸身是徐不疑亲自确认,为了叫他死得干净,他全身的法宝都被剥去,尸身也被投入了归墟之中。通常而言,妖相剑骨即便被打碎,经年累月之后,仍会有重新凝聚为新剑骨的机会。但只要落入归墟之中,便是彻底消失,再也不可能重现于世了。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halo1031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天50瓶;⊙▽⊙11瓶;陌上花开10瓶;angilina008、猫在月光下5瓶;蓝澈2瓶;揪你猪耳朵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3章 第〇六章:铸剑录   哀姬虽知道这可能极小,但还是打了个寒战,攀住徐不疑的袖子道:“假如他还活着,一定是最先来杀我!”   徐不疑将袖子拽回来,道:“你身边的人可曾排查过了?”   哀姬摇头道:“查过了,没有头绪。当年八乐工,我就只留下了筑女和磬师,剩下的如今在哪里我也不知,隐约也就听到了一点生死城的风声。”   否则哀姬又怎会千里迢迢跑到一个荒芜的风煌境去,她可并不是什么眷恋故地的人。   “……既然身边查不到线索,我便心道只能从窥天残卷开始,倘若能找到始作俑者,咒法自然能够破除了。我给了磬师三个人佣,遣他出去为我搜寻,一旦有消息,便叫他来找你。”想到磬师,哀姬皱了皱鼻子,道,“这么久了也没有消息,也不知道这小东西是不是已经死了。”   徐不疑回想起曾在九馆缝隙中见到的一幕,想到那个可疑的昆仑剑宗弟子,便道:“既如此,你便走一趟九馆,指不定可以在缝隙之中找到线索。”   哀姬神色大变,道:“九馆?去那地方找不是大海捞针吗!而且你也不是不知道那里多危险,哪怕只是不小心多了走一步就有可能被吞噬,走失到别处还罢了,要是走到归墟去,你可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徐不疑只是轻轻看了她一眼,哀姬便一缩头,苦着脸道:“好,我去就是了嘛……”   “九馆隔绝灵气,”徐不疑道,“在那里,你反而要安全许多。”   “是这个道理,所以我也用不了人佣,只能自个儿去……”哀姬嘟哝。   徐不疑不理会她的哀怨,道:“待我先渡劫后,便去昆仑同你会合。”   听到此处,哀姬立刻双眸一亮,她大喜道:“那还等什么,我就是为这个来的!”   说罢她便从袖中取出了一颗莲子大小的金珠,将昏暗石室映照得熠熠生辉。   “这是功德珠。”哀姬道,“是释家的和尚们用来修轮回用的法宝,它能在你体内凝成一颗假丹,有这功德珠的修为,再有徐泠给你的……呸呸呸,总之,这样虽不能让你完全恢复从前的修为,但只要入了金丹,哪怕是个假丹呢,你也能用折花剑了是不是?”   徐不疑怀疑地看着她,道:“怎么得来的?”   哀姬笑:“鹿台寺不过才几百年,哪里比得上我的身家底蕴,想要换颗功德珠不是轻而易举吗?”   她摩挲着这金珠,一边偷瞄徐不疑神色,道:“我已是拿出了诚意,好悯奴,你可要记得和我的约定,一定要来救我。”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南宫骛突然惊醒过来。如昏睡初醒,抬头的瞬间他突便感到头晕目眩。   缓过劲儿后,他再低头看向手上的书册,方发觉自己又看完了一本——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本剑谱了。   实在是这里记录的剑法每一本都过于精妙,一旦展开便无法自拔。在藏书阁中不需消耗灵力,他便不易觉察到疲惫,于是一本接着一本,手不释卷,直要天荒地老一般。   虽说修士身躯不染凡尘,他的身体并无丝毫疲惫,可一直不与外物相连,整个人还是隐约有了迟钝之感。   南宫骛深吸了几口气,将手上的书册放回原处去。   同时,在他脑中不断闪回这段时间来读过的所有剑谱,凌厉的,浑重的,轻灵的……种种剑法,各不相同。所有的剑法都是他从未想象过的精妙,即便南宫骛不敢相信,却也不得不承认,这里所摆放的剑法没有一本是赝品,全部都是真真正正的沧溟剑宗仙家剑法!   但除此之外却有一点很是奇怪,那便是南宫骛粗粗浏览了这几层的所有功法,沧溟剑宗十二峰五殿,几乎都自有其所属剑道,却独独少了青阳峰一脉。   难道说青阳峰并没有将传世剑法放在此处?还是说只是恰好被人借阅了出去?   南宫骛心中不解,不由眉头深锁。   他提灯进去,继续摸索着寻找,随着深入书库,周围已经是越发僻静幽深,而眼前所见的书册也愈发古老了,这里不见有新纸,藏书多都以竹简和丝绢为主,或有一些厚重的桑皮纸。   南宫骛仰头,却在高处发现了一本东西,露出的书脊处模糊地有“青阳”字样。   南宫骛不由心中一动,便轻功一跃,将那册子取下。   再一看,有几分失望,倒也谈不上完全失望。失望的是这本册子并不是剑谱,也不是功法心诀,但它却也并非完全无用,因为这确实是青阳峰的东西。   既然是青阳峰的东西,南宫骛自然是要看的。   书册看着很新,被桑皮纸做的腰封束住,腰封接口的地方盖了一个朱泥印,是个阳刻的“缄”字。南宫骛不做它想,伸手便解开了。   翻开一看,南宫骛才发现这是一本材料明细册子,记的是青阳峰五百年中铸剑相关,内容十分细致,连失败的例子都记录在案。   以首页标注所示,这本明细册子是以四百多年前为始,追录至九百多年前,如此推算徐不疑的剑应该也在其中。   书册所记的第一柄剑就是徐泠的剑,上面写此剑是由天池殿殿主白静思所铸,出炉便只得一柄,名为知音,窄而轻薄,为琴中剑。然后有加页,补录此剑折于万古夜,被同门弟子带回,最终弃于帝台池。   本命养神剑是剑修分|身,折剑自然也会伤及修士本体,徐泠后来修为大减,同知音剑剑折应有一些关系,只是她却是从未有和南宫骛提过,也不知是不愿提起还是忘记了。   再翻过一页,南宫骛不觉连呼吸都放轻了。   此页所记竟真是折花剑。剑主为青阳峰徐悯,铸剑之人青阳峰峰主方雪尽,出炉两柄,其一名曰折花,另一柄由方雪尽所持有,下落不详。   和徐泠的剑相比,这一柄剑的用材多出不止十倍,用材明细几乎是见不到头,为铸此剑,耗费陨铁寒冰数之不清,许多天材地宝连听都不曾听闻过。小字密密,南宫骛连续翻了半本,几乎都要翻得手软。   正粗略地翻看,此时不防一行字落在了眼里,南宫骛以为自己看错,手上停住,倒翻了一页,回去定睛再瞧。见此页之中,赫然有两个字:若木。   没有产地,亦没有品阶,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两个字。南宫骛猛地想起了什么,连忙再翻回去前页,折花剑的起始页处记下了铸剑的时间,南宫骛细细地推算这个年份,才惊觉到这竟已经是在旸谷覆灭之后了。   南宫骛曾在万古夜幻境之中见过徐不疑,那时候徐不疑拿的剑是什么剑,是折花剑吗?在旸谷的时候她拿的又是什么剑?   南宫骛疯狂回想,搅得脑中一片混沌。不知是不是幻象的缘故,他不管怎么回想都记不清楚,觉得自己看到的似乎就是折花剑,但又似乎不是。   可是就算回想起又有什么用,高阶修士本就可以随自己的心意重塑养神剑,他手中的酬勤剑不也变了模样,当日的折花剑也未必会是如今折花剑形状。   南宫骛眉心深锁,知在这里瞎做推测也没有什么用处,便先按下,又继续往后翻阅。   然而接下来所见,却叫南宫骛又一次愣住。如按照青阳峰的弟子入门次序推算,徐不疑之后便应该是她的师兄方雪尽。   然而册中接着却是记录,剑名为问道,剑主和铸剑之人都是同一人——青阳峰峰主明见真。   明见真,就是徐不疑和方雪尽的师傅。   虽然之前折花剑也有锻造失败的记录,却是远远比不上这柄问道剑。这柄剑一共铸了十九次,耗费了五十年时间才终于铸成。   南宫骛觉得很是不解。一是因为这剑的名字,青阳峰的剑道都是由自身所悟得,所以也多半都以自己的剑为名,徐不疑她的佩剑、剑法,都被称作折花。徐不疑曾告诉过南宫骛,他所学的破障剑乃是由她师傅所创,所以南宫骛便先入为主,一直以为明见真的剑就叫做破障剑;二则是剑修的本命养神剑几乎要伴随剑修一生,如果这册子是按照时间来记录,作为弟子的方雪尽怎么都应该在师傅前面。   由此推测,极有可能这位明见真祖师的本命剑曾意外损毁,最终导致她不得不重铸一柄。   不过再怎样,这也是九百多年快要一千年前的往事了,已经是比徐不疑这个天下第一剑还要久远的传说。如今在沧溟剑宗之外连方雪尽的名字都不见有多少人提起,更何况比他还要古老的明见真。   南宫骛轻笑了一声,手中随意翻过。   页数所剩无几,问道剑是册中所录的最后一柄剑。如此看来,方雪尽的剑应当铸得更早一些,再大胆一点猜测,说不定他的剑根本就不是出自青阳峰。   其实这些故事徐不疑本人肯定最为清楚,南宫骛从前倒也不介意问她,只是如今……事关方雪尽,南宫骛不想在徐不疑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不管他是谁,是徐不疑的师兄还是别的什么人,既然都已不在了,便最好不要再叫徐不疑想起,这种人,消失得越是干净才越是好。   书页到头,南宫骛正准备合上,偏就在此时,他又一次看到了熟悉的词。   他的手不由停下,细细再看。   在问道剑的记录之中,也列出了那两个字——“若木”。   他重新翻回前页,再次确认了此剑的结局——“被魔气所染,遂以天火焚之,沉于帝台池中。”   ————————   感谢在2022-02-2000:00:00~2022-02-24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沙制的绳索2个;蓝澈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礼服蒙面侠20瓶;花枝招展18瓶;山、大水逼10瓶;⊙▽⊙6瓶;喳喳喳喳喳汁机、马什么梅5瓶;酒檀香3瓶;梓甯2瓶;蓝澈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4章 第〇七章:缄   南宫骛在书山之中逡巡寻找,却并没有再找到其他记录。   藏书阁的书通常都是按照类别放置,这本册子出现得如此突兀,南宫骛便不由猜测,只怕是有人偶然将书带到这里,看过之后却忘了放归原处去。   南宫骛取了这书,费了许多力气从书架之间的狭窄缝隙中脱出,下了楼,朝着书阁入口径直走去。   入口旁看守的弟子只顾着看手上的书,头也不抬,道:“阁内所有书皆不可外带。”   南宫骛道:“看书看得入了神,忘了这一本之前是放在哪里了,还请帮忙指个路。”   “给我看看。”那看守弟子听罢便收起书,一边说话一边抬头。   不料见到书的一瞬,他脸色便突然一变,猛伸手将书夺到手中,又怒道:“这上面的缄封去了何处?”   “缄封?”——难道他说的是之前裹住这书,上面印了一个“缄”字朱泥印的腰封纸条?   南宫骛道:“已经叫我拆了。不拆,如何能翻开书?”   那看守弟子看南宫骛一脸无所谓,气道:“把你的玉牌拿出来!”   南宫骛坦荡亮出玉牌。   看守弟子一看那玉牌,脸色顿时变得十分精彩,再看南宫骛时眼神便格外意味深长,“原来你就是青阳峰新收的弟子……”   南宫骛道:“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缄封,若是不能拆,就该写明才是,否则被误拆只是迟早。”   那弟子态度和缓了不少,只听道:“也罢,毕竟你是新入门,不知道也不奇怪。缄封是我们春秋殿对藏书下的术法,就是不许随意翻看的意思。”   南宫骛有些意外,因为那封条看着不过是普通的纸,轻轻一揭便打开了,他怎料上面还有术法加持。   “封条还在。”南宫骛道。他并没有乱丢东西的习惯,一时没有找到地方,便将缄封的纸条夹在了书册的封页下面。接着他又问,“既然是有术法在,为何我却能轻易打开?”   那弟子看到封条还在,显然是松了一口气,并道:“缄封是禁制的一种,你既能打开,想必这缄封是针对青阳峰之外的弟子下的禁制。抱歉此书暂时不能给你,我需将它重新封起交由殿主师伯处置。”   说罢他便将封条重新缠回书上,也不需再施法,只是仔细将朱字对齐,那封条便又重新粘连在了一起。   南宫骛眉头一动,想到了什么,便问:“像我这种新入门弟子,是不是不该看有缄封的书?”   那弟子打开柜后的一个匣子,将书放入其中,道:“要是能随意看,就不会有缄封了。本来这些书通常都是放在禁书密室之中,不能带到外面的阁楼,这次只怕是殿主师伯又喝醉了酒,胡乱丢书,不能怪你,所以你不必担心。”   “喝醉酒?”   看守弟子面色有些尴尬,苦笑一声说:“也并不时常这样,殿主师伯应当是以为有缄封在,便掉以轻心了,结果偏又被你捡到了。你说整个青阳峰总共就只有两个人,谁料会这般凑巧……”   南宫骛却是不由多想,又问:“万一是我自己不小心误闯了禁书密室,却不知道……”   看守弟子一笑,道:“哪里误闯得了,禁书密室只有金丹以上修为才可进入,你莫说是进去,仅是靠近玉牌便会示警。不过禁书密室里也没有多少稀奇物事,都是些陈年旧档并一些危险的修行功法罢了,前辈们是担心我们修为太低,看了容易迷住心智岔了道行,所以才设了这道门槛。”   南宫骛低头微思,觉得事情很是巧合。   正待他要再问,却在这时听到了隐约的轰隆声响,且地面也不知为何摇动起来。   在藏书阁中无法凭借灵力稳定身形,南宫骛不由扶住一旁墙壁。扭头却见一名弟子匆匆奔入藏书阁中,递上一枚玉简,大声道:“师兄,师傅叫我们立刻避劫,不得耽误。”   一听到此话,南宫骛拔腿就要往外走。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之前在藏书阁外修行练剑的弟子,此时皆都得了令,一股脑往藏书阁中涌来。   南宫骛逆着人流,被他们生生堵了回来。   那看守弟子已站到高处,朗声问:“人都进来了吗?”   不见有人回答,他便干脆道:“关门了!”话落下,便伸手将玉简插入墙上的法阵,顿时只听滚滚石头声响,藏书阁的门在众人眼前合上,一道道金色咒文浮起,从门上蜿蜒而出,直至将藏书阁护住。   得此术法保护,外面的声音被隔开,地动也减弱了。   藏书阁关闭之后,南宫骛只听身边其他弟子议论纷纷:“这次也不知道是谁渡劫?”   “既然藏书阁被波及,自然是春秋殿的人,难道说是元亨师兄?”   “我前一阵还见过他,他正筹备去五芝会,怎可能是他。”   “最近也没有听说春秋殿有哪位筑基巅峰的师兄师姐闭关……”   “这架势倒是叫我想起了前些年萧振衣萧师兄渡劫的时候了,那阵仗真是百年难得一见。”   “回头自然会知道的,总之沧溟剑宗又多了一位金丹期的前辈,不管是谁都是大喜事!”   也不怪他们如此猜测,沧溟剑宗上下,如今皆以为徐不疑要度的是天人五衰,绝不会想到她身上去。而渡雷劫能波及全休与山的实在是稀罕,数来沧溟剑宗两千多年历史也没有几个。   南宫骛心中断定这雷劫定然和徐不疑有关,但偏偏这时候他却走不出去!   正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南宫骛,你竟也在?”   南宫骛回头一看,却见是一张熟悉的面孔。整座休与山,他认得的人屈指可数,虽之前和晁陵只有一面之缘,但若是和别的人比,倒是勉强称得上熟人了。   他点点头,答道:“许久不见了。”   晁陵笑道:“都有一年了!这一年可是一点都没有再听说你的事,你该不是一直躲在这藏书阁里吧!”笑了一会儿,他见南宫骛竟没有否认,渐渐地那笑容便讪讪地收起,他试探问,“难不成你真在这藏书阁里待了一年?”   南宫骛道:“看书看入了神,不知不觉就忘了时日。”   于此处,南宫骛也只认得这个晁陵了,便趁机问:“我本还打算出去,这如今是怎么回事?”   晁陵见此处拥挤,便带着他到楼上去,一边走一边道:“这是有人要渡劫了。我们休与山是云上浮岛,受到的雷火要强过别处三倍,筑基雷劫还罢了,金丹雷劫……到时候天崩地裂的,极容易被波及。这不是巧了,藏书阁这地方比别的禁制安稳不知道多少倍,我们就安心在这里等雷劫过去便好。”   南宫骛却是道:“此时所有弟子都躲起来,若有外敌趁虚而入,岂不是十分不妙!”   晁陵哈哈笑道:“这哪里轮得到你操心,我们怕天雷,邪魔外道比我们还怕。再说筑基巅峰和金丹长老们如今都在外面,天雷降下之时,灵流涌动,天地变幻,正是修士参悟天道的好时机。要不是我修为不够,也该去沐浴一番天雷灵流,蹭一蹭这位渡劫前辈的光彩。”   南宫骛倒也明白,如今已回到沧溟剑宗,徐不疑的安危自有沧溟剑宗上下劳神,他修为低微,犯不上多此一举。   然而道理归道理,他却管不住自己的思绪。   晁陵道:“金丹渡劫,这天雷说不定要降好几日,不如去找几本书来看。”   南宫骛心不在焉,随便应答了,便同他一起往楼上走去。   -   九日之后,天雷渐熄,此时的青阳峰已然变为了一片焦土。河流枯竭,山石崩裂,草木成灰,原本高耸的峰头被天雷劈得塌掉了一半,另一边却又有一处被灵流挤压,耸起了一座新的峰头。   这种情况若是在凡界已是天灾,但在素来就灵流狂暴、地形变化莫测的休与山,却早就称不上稀罕了。   季万生守候在青阳峰山门之外,见云雾拨开,天光再现,他心知是这是渡劫成功了,心中不由大喜。   只是即使不再有落雷了,他也不敢踏入青阳峰内一步。   直到耳边听到传音:“进来。”   季万生深吸一口气,御剑进入了青阳峰。   枕流居因有禁制保护,如今仍是完好如旧。   徐不疑正坐在外头的石凳上,穿的是旧时的玄衣白裳,头发挽起,插了一支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木头发簪,容颜相较一年前却是又成熟了几分。   季万生不敢细看,连忙恭敬地低下头去。   徐不疑仍是没什么表情,只是说:“坐吧。”   季万生小心翼翼,规规矩矩行了礼后方才坐下,道:“恭喜师叔。还以为师叔只能筑基,却不想竟能结丹了。”   同时季万生却是不由心中疑惑,据沧溟剑宗藏书记载,当年徐不疑结丹可比如今夸张得多,天雷击沉了休与山的一座副峰,渡劫造成的灵流又裹着休与山往西漂浮了十里之远。   季万生不能目睹那天崩地裂一般的雷劫,一直深以为憾,再一对比如今,便觉得有几分不合期待。   徐不疑回答他道:“我结的不是真丹。”   听到此话,季万生先是一惊,接着面上却是露出了喜色,道:“师叔,即便是假丹,一旦结成,肉身也不会再有老病之忧。正逢五芝会,若能拿到五芝丹,师叔又能再续命一甲子,天长日久,我们定然可以等到……”   徐不疑却是摆摆手,道:“这些都先不要紧。你来了倒省得我去找你了,开路吧,我要进帝台池。” 第145章 第〇八章:窥天君   休与山的五座主殿,垂云殿、扶摇殿、南冥殿、天池殿和春秋殿,各有司职,垂云殿总领宗门事务,春秋殿负责管理各类纪录藏书,至于天池殿,其职能便是看守帝台池。   帝台池在休与山的最高处,终年覆盖着皑皑白雪,白雪之下藏着坚冰,那便是修仙界闻名的神物砺剑冰。   天池殿整座峰都被禁制环绕,季万生打开禁制,与徐不疑踏入之时,天池殿中驻守的弟子就立刻警觉。   一众弟子迎出来:“宗主?”   天池殿是整个沧溟剑宗除青阳峰以外最清净的地方,天池殿的弟子几乎不外出,而其他弟子也不能随便进来。   “宗主,可要我等去叫醒殿主?”   等闲不来,既然来了必是有要事,虽说天池殿殿主正在闭关,但事有轻重缓急。   季万生摇头,吩咐道:“在殿外守候,不许任何人进入。”   穿过主殿大门,登上后方峰巅,此处被白雪与砺剑冰环绕,中间藏着一汪如镜一般的湖泊,湖水极清透,映照白雪蓝天,几叫人分不清哪一面才是倒影。   ——这就是休与山名胜,帝台池。   季万生和徐不疑走到后方祭所禁地,这里在两千年前本是开凿砺剑冰的石窟,后来池水倒灌,便不能再用了。   为了封住池水,石窟被加之咒术法阵,设作了禁地。   禁地门口两旁耸立着高大的石柱,觉察他们二人,石柱上的白雪簌簌摇落,发出了轻微的雷鸣声音。   季万生回头道:“师叔,弟子得罪了。”   徐不疑点了点头。   季万生挥手,低声念了一段法诀,末尾处喝了一声:“禁!”剑指一并,点在徐不疑额上。   但见徐不疑核心处立刻浮现出一道白色竖痕,“禁”字一落下,那竖痕就变作了赤红色。   徐不疑骤然一痛,不由轻皱了眉。   禁了灵,那石柱便安静下来。   进入石窟,里面幽深阴冷,不见有任何光,不过他们都是修士,倒也不惧黑暗。走不知多远了,才看到出现了光亮。   石窟深处,竟然是一大片朗阔的石厅,头顶光亮,可见一片清澈湖水,却不知道被什么兜住了,只是在空中却不落下,日光从水中透入石窟之中,照得周边都是粼粼波光。   湖光映照的中心处,却是一个黑沉的池子,中间像是油灯一样点着一豆火光,周围那些仿佛灯油的东西却是墨一般不透光,全然看不清是水还是什么。   走到这里,徐不疑才从袖中取了一样东西出来。   季万生一见大惊道:“师叔,这是?”   “窥天残卷。”徐不疑道,话说罢,她走到这墨池前的一处石台,伸指划出一段符文,将窥天残卷放于符文之上,再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截事物。   这是一段蓍草,被编织成一支竹签模样,上面的每一片叶子上都纹了极细小的灵文。   徐不疑立出剑指,将蓍草凑到中心的那一点灯火上。   蓍草被引燃,没有明火,只是幽幽升起了淡青色的烟雾。   季万生问:“师叔这是要蓍筮?难道说是哀姬……”   徐不疑点了点头,道:“哀姬出事了,如今便看能不能用蓍筮找到其他的窥天残卷。”   活尸断绝生机,被天道所弃,故无法行谶卜,但哀姬毕竟是做过大巫的人,十分精于此道,她做好了谶卜用的蓍草,将行卜交给徐不疑。   而窥天残卷具有灵性,若是贸然行谶卜,反而会被它所利用,这便是为何徐不疑要到帝台池深处来,这里可以隔绝魔息,使谶卜不受干扰。   慢慢地,升起的烟雾之中浮现出了什么,隐约看着是一处山峦的形状。   徐不疑不由微眯起了眼睛,不等她说话,季万生惊讶道:“这是南禺山?”   话刚落下,这烟雾便散开去,燃烧的蓍草忽然熄灭。   “师叔,这作何解?”季万生问。   徐不疑道:“只能占卜到此处了。”   季万生问:“是不是有人隔绝了灵气。”   徐不疑摇头:“在帝台池行占,又是以天火点燃,如此可比山河为卦,除非是落入了归墟,否则不该如此。”   谶卜本就是最强的感应天时之法,所卜事物越是同占卜之人相关,结果自然就越清晰。其结果也受所占之事本身强弱影响,窥天残卷是逆天之法,除了徐不疑,也没有人敢对它行占了。   徐不疑已是借用了已有的窥天残卷的气息,强行与之关联,如此都还无法得到结果,只能叹息一声窥天残卷果真不是凡物。   季万生心中震动,问道:“近些年星相异动,灵气震荡频繁,许多人都推测是因为修仙界的大气候将要来临,窥天残卷偏在此时出事,莫不是同此有所关联?”   徐不疑沉默不语,却是面色凝重。   每隔三五百年,修仙界便有灵气大波动,此时天地异相频发,魔孽滋生,祟物蠢蠢欲动,一千多年前正是因为正道仙门失策,未曾防微杜渐将魔孽扼杀于初起之时,才最终导致了那场持续了两百多年的仙魔战乱。   窥天残卷本就十分特殊,此次与炼尸恶咒重现于世,极有可能是一种兆示。   季万生深吸一口气,道:“师叔,谶卜毕竟是小道,做不得准。您既然已拿到一部分窥天残卷,便该尽早毁去,此物乃是祸端,若是让人知道它重新现世,怕是整个九霄六合都不得安宁。”   徐不疑摇头,道:“不是我不想,是不能。”   窥天残卷使用丹水纱书写,水火不侵,想要毁去,只能沉于归墟或是用天火焚烧。徐不疑也用天火试过了,却不想上面竟还做了转生灵蕴,一旦她焚烧手中这一份,消失的灵文便会在另一处重现。   所以她必须找齐所有,才能真正将它彻底毁去。   此时,徐不疑已将蓍草和窥天残卷都收起,一并丢入了那幽深的墨池之中。   池水不见有一点涟漪,如黑暗一般直接将这二物吞没。   帝台池可隔绝魔息,沧溟剑宗又有大阵保护,这一片窥天残卷在这里自然最安全。而只要窥天残卷无法聚齐,其中内容便永远无法显露。   见此季万生叹道:“早知如此,当年便该将此物同窥天君一起丢入归墟。”   言外,隐约有些质问了。但徐不疑并没有生气,过了片刻,才轻声解释道:“因为当年能够围杀姜聿,亦有窥天残卷示警之功。”   季万生听言愕然——这么重要的事,他身为沧溟剑宗的宗主竟是从未听闻。   算来窥天君死时,季万生年幼位卑,他所知故事都是在当上宗主之后由前人转述而来,而徐不疑可是真正的亲历者。   此时季万生心中忐忑,徐不疑从未提起过这些事,以她身份,旁人也不敢随便询问,她突然主动解释,怎么想都有几分交代后事的意味。   季万生不敢轻慢,恭敬道:“弟子愚钝,请师叔解惑。”   徐不疑目光不知看向何处,幽深不可见底,只听她徐徐道:“万事万物,一旦跨入天道,便会自生灵气,拥有自行运转之力。就如剑修之本命养神剑,集天材地宝锻造,一旦养成,便可生出灵识,成为剑修的半身。窥天残卷同剑其实也有几分相通之处,这本功法在书写之时,便已是在与天道相抗,里面的每字每句,都蕴含了极强的灵力。故而,此物一旦书成,便可自然化为邪术法宝,甚至运转如生灵活物。世人皆以为,是因姜聿自诩窥破天道,故名为窥天君,其实这并不是狂言妄语,他确实已经几乎要窥破天道了。窥天残卷之所以‘残’,非是姜聿没有写完,而是他知道,一旦完成,此物便自有运转之力,自为其主,他是故意没有完成。”   季万生极为惊讶,他立刻想通了其中的一些道理,追问道:“师叔,如此说来,当初诛魔一战,你们便是利用了窥天残卷?”   徐不疑点点头,道:“当年姜聿已成魔君,将魔孽之息藏于人躯之中,他又善于幻化,我们虽有决死之心,却始终寻不到他的行迹,最终是借助了窥天残卷,这才终于找到了他的真身。”   然而魔君虽死,魔孽却是斩之不尽的,时日一旦长了,魔物便要复生,于是便有修士提议留下残卷,以备后用。   但窥天残卷是逆天之法,若在修士身侧,难保不会有人经受不住诱惑,私自研习上面的邪法,以至于再生出一个窥天魔君来。   这是一柄双刃剑,它可做屠魔的利器,也是诱使修士堕落的试心石。   季万生猜测不出,当年残局之时,那些在场的老前辈们是做的什么打算,是真想留下窥天残卷以作来日除魔之用,还是仅仅只是觊觎其中的窥天之法。   要知道,姜聿也曾是知名的正道修士,堕魔之前立下功绩无数,若只说表象,绝对比修仙界绝大多数修士都要正派,连这样的人都会堕入魔道,更遑论不如他的人。   再者,当中还有哀姬搅合……哀姬自己自然也很明白,若窥天残卷能留存下来,不管是在谁的手上都不会叫人放心,唯有她身为活尸老祖,不会觊觎其中的长生之道,只要她不作乱,那窥天残卷必然只能落在她的手上,并成为她最有力的护身符。   虽季万生不喜同活尸邪物打交道,但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已是当时最好的办法了。哀姬倒也知趣,拿到窥天残卷便销声匿迹,此后数百年,修仙界虽偶有小纷争,却再没有魔君现世了。   不过,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恒久不变,海枯石烂,沧海桑田,窥天残卷只要还在,迟早都会重现于世。   ————————   感谢在2022-03-1700:00:00~2022-03-24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kkaa家的大小姐2个;沙制的绳索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是饿大的40瓶;揪你猪耳朵、甜茶10瓶;马什么梅5瓶;酒檀香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6章 第〇九章:雨歇   要做的事已然完成,徐不疑转身离开。   季万生跟上,问:“师叔这是要去首阳霄?”   徐不疑点点头。   季万生却是立刻劝道:“师叔方渡劫,此去过于冒险,还请慎重。”   然而徐不疑却是道:“事起当年除恶未尽,别人都可以避险,唯我不能。能在有生之年能将此遗害除去,对我而言,正是有始有终。”   听到此处,季万生欲言又止,徐不疑乃是休与山乃至于整个修仙界的定山神针,他自然不想徐不疑再冒险。只是,徐不疑并不是能听得进劝告的人,她十几年前自废修为,不曾同自己商议,后筑基遇到瓶颈定要下山去也是一意孤行,如今再摊上哀姬和窥天残卷……   季万生心中叹了一声气,道:“师叔既已有了打算,师侄便该一力支持。但此番不比去凡界,不能不慎重,还请师叔允许我派人随侍奉剑。”   徐不疑微微想了想,若是她不巧陨落,确实也需要一个人将折花剑带回休与山来,便点了点头。   待走到石窟门前,季万生又问:“那个叫南宫骛的年轻人,师叔准备怎么处置?”   徐不疑险些忘了,听季万生提起,便道:“他天赋很好,未来必能成为厉害剑修,如果他想留在休与山,便让他留下,如果不愿,就让他走吧。”   “师叔不准备收他为徒?”   徐不疑道:“我不会教徒弟。”   听到这话,季万生便知道徐不疑这是想起了徐泠,但南宫骛却和徐泠不一样,季万生又试探问:“师叔可知道,他是双相剑骨?”   徐不疑淡淡道:“起初并不知道,但酬勤剑认主后,我就知道了。”   修仙界多数人都以为,只要剑骨所呈气相接近,便有可能将无主的本命养神剑化为己用。这是因为无主的剑只是器具,内中无元神,剑中的灵识,需要剑主另行炼化赋予。   然而折花剑以神物为材,在出炉的同时便拥有了并不完整的天命,就如自有神通的窥天残卷,同样也没有人能够成为折花剑完全的主人。别的本命剑认主,认的是剑主,但折花剑永远不会有主人,它所认的,其实只是有资格用元神来养剑的人。   这就是为何灵海残缺的徐不疑可以用折花剑,甚至还能将它传给别人使用。   其中的奥妙,寻常修士是看不清的,便是在沧溟剑宗之内,也只有青阳峰的传人与宗主才知晓这隐秘。南宫骛如今修为尚低,察觉不到其中差别,等日后修为增长了,便要开始疑惑为何自己比旁人更加耗费砺剑冰了。   不过,季万生还有另一重疑惑:“师叔可能看出他的另一相是什么?”   因为天地灵气各自之间相生相克,故而从未出现过双相剑骨两面都是天地相的修士,皆是一面为天地相,一面为妖相,也有十分罕见的双相都是妖相剑骨。只是妖相剑骨种类繁多,各自差异极大,极难辨别。   徐不疑道:“他的妖相剑骨似乎尚未长全,如今还看不出来。”   季万生微愣,问:“这是何意?”   徐不疑道:“在梦生息幻境之中,我曾无意间触碰过他的灵海,双相剑骨的修士,灵海要比同境界的修士来得更为广阔,但他的灵海大小还不到我当年的一半。我的灵海本就坍塌过,只要是双相剑骨,便该比我强才是,加之他的妖相剑骨所呈气相模糊不清,我便猜测这剑骨应当还未长成,他的双相剑骨尚不完全。”   季万生惊讶道:“竟有这等奇异之事?”   徐不疑道:“古代大妖多都有异常之处,只是如今妖相剑骨见得少了,众人才觉得奇异。有少数剑骨,确是会随修士逐渐变化,窥天君姜聿,早年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天地相剑骨,连他自己也如此以为,直到他结丹,妖相混沌剑骨才凝化出了形状。”   不过,随着窥天君沉于归墟,混沌剑骨已经是再不可能重现于世了。   -   九日之后,天雷渐弱,南宫骛等低阶修士才终于得以从藏书阁中出来。   经过一番狂风骤雨,休与山的灵气被涤荡一新,蓝天白云清澈如洗,被这灵气所催发,荒芜的石山之间甚至发出了新草。   南宫骛一踏出藏书阁,便迫不及待御剑而起,横冲直撞地往青阳峰去。   然而等到了山门之前,他却惊讶地发现这座山峰依然被雾气与阴云笼罩,雷火与电光隔绝山门内外,在外的他是什么都看不清。   他伸手去触那山门,被禁制一挡,被推得往后一踉跄。   一路御剑逆流而行,南宫骛的灵力其实早就耗尽了,他能到此处,全凭了胸中一股欢欣与期盼,此时他心中失望,气便泄去。   他抬起头来遥望青阳峰,因身心俱疲惫,样子便显得有些萧索。   南宫骛心事重重,回到了垂云殿主峰的洞府。   到了门前,他才发现院门口处多出来了一些东西,未免叫风吹走,这些东西被青石压住,上设了一重简单禁制,除此,上头还覆盖了一层尘灰,显然放在此处已有些时日了。   南宫骛这才想起,他陷在藏书阁中沉迷于书海,想来期间有人来这里寻过他,不见他人便放在了外面。   最上面是两封信,南宫骛先拆了看。   第一封是垂云殿的庶务弟子留下的口信,说是久久不见他回来,便将门派弟子服放在门外了,叫他好生收捡,正经场合用得上,另外宣善院有他的信,这次一并带了过来。   这封信就在下方,是从昆仑寄来的信。   南宫骛拆开一看,果真是訾灵修寄来的信。   到沧溟剑宗安顿好后,南宫骛便写了信去昆仑,将调查所得结果告之了訾灵修,也算是给当年那桩命案一个结果。   訾灵修信中先是大怒,斥责了南宫骛一番,南宫骛与徐不疑不告而别,他们二人一走了之还罢了,却把麻烦丢给了訾灵修和柴元定二人,到如今他们都不知道怎么对宗门交代。好在南宫骛只是入门弟子,并不曾拜师门,旁人也不知晓他们到了玄渊海,即便失踪了,一时并不会有人深究。   这也是因为修仙界不同于其他地方,修仙弟子外出游历寻觅机缘,就地闭关历劫十分寻常,可能数年甚至数十年都不会有消息。   而南宫骛并未告之訾灵修徐不疑的身份,所以訾灵修还在帮南宫骛应付管事,言语之中,似是以为南宫骛还可能回去。   可惜南宫骛注定要辜负他的一片好心了,只要徐不疑在沧溟剑宗,他是不可能再回昆仑剑宗去的。   不过……南宫骛回身再望青阳峰,也不知道徐不疑何时才能渡劫出关,她若不在,始终是无聊了些。   青阳峰云雾缭绕,什么都看不清,自然也听不到声音。徐不疑一回来就闭关去了,只怕也不知道自己在此处。   这时,南宫骛猛然想起什么,转身便往院中走。   这洞府之中,唯一由他带来的东西,也就是徐泠留给他的琴了。南宫骛取了琴出门,正走到院门前对着青阳峰的那块大石上。   古诗曾有云,乐音若是动听,可使昆仑玉碎凤凰鸣,筑女的乐音甚至可作兵器,激亢筑音一出,整个生死城都可为之颤抖。   如今南宫骛也是修士,只要他琴音够强,对面的青阳峰说不定也能听到。   如果能听到……那只愿他的琴音,可以缓解她灵海旧伤,让她得到几息安眠。   -   此时春秋殿,正轮到每旬整理藏书的日子。   沧溟剑宗的藏书阁藏书甚巨,想要整理个明白实是不可能,但若要使不理一理,不消几日就不能看了。   十余名弟子埋首于杂乱的书堆之中,一本本将藏书归类,手上脚下皆是不停,正在忙碌之时,却不想这书山忽然自行动了,叫人吓了一跳。   一群弟子先是一停,接着面面相觑,道:“难道说……”   接着一齐动手,拨开书堆,众人才发现这书堆里面竟还藏了一个人!   一个头发杂乱,身材肥硕的老人躺在地上,正睡得甜熟。   见是他,众弟子都不由叹了一口气。这书堆在这里足足堆了几个月,可见这人也在里面睡了几个月了。   无奈之下,一名弟子上前去,摇晃那老人,道:“师伯,天亮了。”   老人迷糊着眼睛醒来,左右看看,道:“怎么这就天亮了?”   他长伸了一个懒腰,道:“这一觉睡得好啊,竟然梦到醪泉岛,我以一人之力将醪泉喝干,可真是畅快。”   “是是是,真是美梦,师伯(师祖)不如去别地再续美梦?”   众弟子哄着他起身,让他离开此处,免得妨碍他们做事。   “一群小孩儿,倒是嫌弃起师长来了。”老人嘟哝道。   他也不稀罕和小孩儿生气,腆着肚子,蹒跚地往外走。   “殿主师伯。”   刚走出几步,却又被叫住了。   回头一看,一名弟子呈上来一本书册:“殿主师伯,这是在阁中发现的缄封藏书,劳烦师伯放回禁室。”   老人接过来,一看,倒是笑了:“我还以为是什么稀罕东西,居然是青阳峰的铸剑录,这东西也值得上缄封?真是多此一举。”   那弟子却并不跟着笑,又道:“还请殿主师伯以后小心,不要再将禁室中的藏书拿到外面来了。”   老人一回想,却是想不起是不是自个儿拿出来的了,他也懒得去想,反道:“反正有缄封,难道还怕被人偷看了去不成。”   那弟子正色道:“师伯怎能如此大意,此处正不巧被一名青阳峰弟子看到,还打开了缄封,幸而不是什么越格的功法,否则岂不是害了人。”   老人一听:“你说,青阳峰弟子?”竟是愣在了那里。   ————————   上章加了些内容,可以重看一下。   修文后调整了一下剧情,因为按照原来的设定,女主要去三次昆仑,我觉得太集中了,最后决定将后面的剧情点提前,并整合了昆仑的剧情,这样应该可以让故事更为紧凑。   有点后悔设定得太多,导致有太多想描述,故事进展得也过于缓慢。   谢谢还在看的大家。 第147章 第一〇章:比剑   这段时日南宫骛夜间抚琴,不多久琴艺就精进了许多。等到琴艺到了境界,他才明白一旦神思沉入其中,这抚琴也是可以如打坐一般修炼灵力的。   他白日练剑,晚上遥对青阳峰抚琴,这样也算是内外兼修了。   他一心想着如果哪日徐不疑出关了他还原地踏步,岂不丢脸,于是不管是打坐还是练剑都越发勤勉,日夜相继毫不惜力。   一些时日后,倒也自觉有些进益了。   因之前他已经是在藏书阁看了不少剑谱,肚里存下了许多东西,思及闭门造车始终不是办法,如今剑招也练熟了,正是该正经上手了。   按照季万生的安排,他本该是去垂云殿的练剑坪最为方便,正想要去时,却又止住了脚步。   据晁陵说,他初到沧溟剑宗就有许多弟子在练剑坪等着看他,他虽不惧人看,但也不想白白去给人作西洋景。   转念一想,倒是记起藏书阁外也有练剑的地方,不如去那里。   南宫骛沿着老路往藏书阁,风若是小就御剑前行,风若是大了就落在地上步行,不紧不慢花了半日到了春秋殿。   到了藏书阁外的平台,但见人三五成群,有的在练剑,有的却是聚在一处,不知在议论些什么。   刚落地,便听到了议论声。   “……听说这一次五芝会又是昆仑剑宗拿了魁首。”   南宫骛倒是恍惚了一瞬,时间过得快,想不到五芝会竟然这么快就结束了。说来五芝会一直是修仙界内难得的盛会,南宫骛也是好奇已久,只是他一直闭门不出,不知不觉就错过了热闹。   “便宜他们了,这六十年正好错开了萧振衣,否则哪里轮得到他们。”   “哈哈哈,上一次五芝会萧师兄才刚升入筑基中期,不便前去,谁能想到短短六十年他就结了丹,这结丹了自然也就不能参与比试,可惜了这一次的五芝丹。”   “可惜什么,萧师兄这样的修士哪里用得上五芝丹,像我们这般的倒是可以拼一拼。我合计自己的筑基后期临劫少说也要磋磨个一二百年,足够去三次五芝会了,若是运气好,说不定也能搏个魁首回来。”   “我们沧溟剑宗弟子困在筑基后期的弟子是最多的了。”   “你这语气,也不看看别派多少连筑基都不成的。”   “作为沧溟剑宗弟子还是有好处的,那就是只要能比得过门内同辈,便有九分把握能拿五芝会的魁首。”   “这也算好处?同门切磋的时候被打得落花流水的是谁?”   “说到这里又想起萧师兄了,他在筑基期的时候可是从没有输过同境界的师兄师姐。”   “……”   说起来,一年前萧振衣护送徐不疑回门派,南宫骛也是和他有过相处,当时南宫骛只觉得这个年轻修士虽修为高,却并不以金丹修士自傲,对人很是和气,所以南宫骛对他还颇有几分好感。   听这些人所言,萧振衣在沧溟剑宗也是十分受人瞩目的。不过也不奇怪就是了,能被派来接应徐不疑的修士,在沧溟剑宗自然不是无名之辈,而且南宫骛也见过他出手,确称得上一声惊艳。   有趣的是,类似的称赞,他素来听到的都是自己的名字,这时候换成了萧振衣,居然有些不习惯了。这种感觉颇是有几分奇异,南宫骛禁不住轻笑一声。   听到这一声笑,旁边不远处有人转过了视线来。   见南宫骛相貌出众,又十分面生,有人试探着开口问:“敢问这位同门,可是青阳峰的南宫骛?”   南宫骛忽感不妙,但众目睽睽之下再行躲避,实在是难看,而他也不想扯谎,于是轻点了点头。   谁料对面那人十分激动,围上来道:“南宫同门,难得遇见,不如切磋一番?”   这般直接了当,叫南宫骛险些愣了。   但南宫骛是从不惧战的,回过神便问:“如何切磋?”   “不动灵力,只比剑招。”对方道。   南宫骛轻皱了眉,问:“不必让我。”他看不穿对方的修为,想来至少也是筑基中期了,他猜测对方可能是不想占修为的便宜,故而如此。   对方却是摇头,道:“南宫师弟,沧溟剑宗私下切磋都是只论剑招的,要是动用灵力,需有师长监督才行。”   南宫骛有些意外,他到了修仙界后,还一直不曾和人比过剑术。他在昆仑剑宗待了五年,昆仑剑宗的修士虽说也是剑修居多,但一直以灵力御剑为主,他们认为剑招不过是表物,自然也就不会专门有什么剑术的切磋比试了。   而南宫骛出身凡界,本就是先练武、后修仙,所以他一直以来便十分看重剑术,即便是在昆仑剑宗,人人都修灵力不怎么练剑,他也不曾随众,依然日日练剑不曾懈怠。   他在昆仑剑宗也曾和人交手,只是昆仑剑宗的多数剑修,若是纯论剑术,还比不上凡界的剑术高手,和他们交手,南宫骛总觉得有哪里不得劲。   此时这里的动静也引来了周围的人,见南宫骛不语,有人笑道:“青阳峰的师弟,做了沧溟剑宗的弟子可不能避战啊。”   “正是。你新入门,即便是输也不丢人的,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多输几次,慢慢就能赢了。”   南宫骛低头,一笑,道:“输?比剑术,我是不可能输的。”   -   藏书阁外的练剑坪不知什么时候热闹起来,远看去人群聚到一起,一层层包围成一个圈。   有路过的弟子不知发生了什么,好奇地挤过去看一眼,然而一旦看了,就拔不出眼睛。就这样,围观的人越聚越多,甚至连藏书阁内的庶务弟子都被惊动了。   一名庶务弟子放下手中的书,往外探看道:“外面是发生了什么事了?”   “据说是有人切磋?”   “这里不是天天有人切磋吗?”   “不是一般的切磋,是车轮战,一个刚筑基没几年的弟子已经比下去十几个人了!”   此刻南宫骛刚刚又结束了一场切磋,他长吐一口气,都没有时间说一声承让,立刻就地盘腿打坐,平缓气息。   对面败下阵来的弟子脸色苍白,抱了抱拳,便退了下去。   他刚退下,那围观的人群里立刻就有几个人挤了上来,纷纷抢着道:“轮到我了!”   几人争执了一番,最终让一个叫周师兄的男子站到了前面来。   这周师兄激动得满脸通红,握拳道:“请南宫同门指教。”   周围人起哄道:“周师兄,你都这么高修为了,怎么好意思欺负人家新入门的弟子。”   这周师兄却是梗着脖子说:“又不用灵力,只是比剑招而已。”   “就算是比剑招,你也是比人家多练了一二百年了。快下来吧,你这样的,要是赢了,胜之不武,要是输了,那就丢大脸了。”   “呸!”这周师兄瞪眼道,“当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吗,我要是走开了,你们正好上来,难不成我会上这种当?”   这一说,周围便是一阵哄笑。   那周师兄转向南宫骛,和气地说:“南宫同门,勿要着急,你先调息,恢复好了咱们再比。”   筑基修士的身体远强过凡人,只要没有动用灵力,很快就能恢复,此时南宫骛的呼吸已经平缓了下来。   只是即便是这么短的打坐时间,南宫骛的心思也并没有平静,他回想着刚刚和另外一个人的交手,分析之前的每一招,那些他出现过的失误,对方出现过失误,对方的某一个精彩的招式,自己某一个绝妙的应对。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血脉贲张的感觉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他尚在凡界的时候、和贺危舟那一战结束后开始。虽说后来到修仙界他也曾败于人手,但那多数都是因为修为的压制,并不是因为在招式上真的输给了谁。   而这里沧溟剑宗的剑修,每一个都是以剑入道的修士,他们的剑术若是在凡界,每一个都足称得上是剑术大师,和他们交手,是真正旗鼓相当的切磋。   他不由想起徐不疑曾说的,与太弱或是太强的对手切磋,都无益于武艺的进步。太弱了一招制敌,便察觉不到自己的劣处;太强了若是连还招的机会都没有,更谈不上切磋。只有碰到相当的对手,胜负于毫厘之间,才更易激发武者的潜能。   这也是为何,每每鏖战后获得的胜利,最叫人觉得痛快。   而此时南宫骛自己并不知道,在围观的人眼中他有多么令人惊叹。   他太年轻了,而这里其他的人,每一个都比他练剑的时间更久。练剑并不是毫无意义,只要练得久了,至了化境,那剑意渐渐便在心中了。所以按常理来说,练的久的人,就该比练得少的人更强才是。   可是有的人就是如此,旁人练十年,只抵得过他灵光一现。   南宫骛本身领悟力就极强,他早先看了那么多剑谱,每一招每一式都记在了心中,而此时同人比试,就仿佛给这些画面一般的剑招赋予了灵神。   先前他还是勉强取胜,但随着不断地吸取之前的教训、借鉴他的对手,他在以一个叫人不敢想象的速度、就在所有人的眼前进步。   ————————   感谢在2022-06-2400:00:00~2022-07-01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钰洙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7772个;榆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白芷千鹤61瓶;榆木、你睡醒了吗30瓶;沙制的绳索、zizhu 20瓶;酒檀香17瓶;卖白菜的墨水12瓶;一无锡耨10瓶;戏舟6瓶;yu 5瓶;梓甯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8章 第一一章:春秋殿   比起南宫骛的对手,南宫骛自己反倒更为期待接下来的对决。他毫无畏惧地站起,微卷的发被山上的乱风扬起,双眸熠熠。   他道:“我已经准备好了,这位周师兄……”   “在下周昆。”   “好,请周昆师兄赐教!”   话一落下,周围人齐齐喝了一声“好!”接着不约而同往后退去,为场中二人空出位置来。   与此同时,二人拔剑的声音重叠到了一起,只见两道剑光如迅雷一般,相接时火光迸现,虽无灵力的交锋,但强势的剑势依然搅动了风声,引得整片场地上都是铮铮回荡的剑鸣。   如果是普通人,远看去只能见二人腾挪的身影,根本分不清他们的招式动作。但这围观的众人却并不是普通人,在他们的眼中,这两个人的剑招精妙绝伦,这类对决五十年都难得一见。   “周师兄的剑法又精进了!”   “这一招厉害!”   “果然还是要周师兄出马。”   “好!这南宫骛竟也不落下风。”   “这一招接得妙!”   “这是扶摇剑!我从未想过这一招可以这样用!”   “咦?这一招是垂云剑,垂云剑我至少也练了一万遍了,却不如他用得趁手!”   “这两个招式居然能连在一起使用?且还能剑势不断,流畅如斯,他究竟怎么用出来的!”   “……”   周围的人只觉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精彩处不管是哪方优势,都忍不住鼓掌赞叹。尤其是这个南宫骛,出招诡谲难测,永远叫人猜不到他下一招会如何应对。   藏书阁内的庶务弟子也纷纷出来,站在了楼前,借着地势高的便利,伸长了脖子去看那二人的比斗,有时被人群遮住了视线,便被拔着脖子一样齐齐往一头挪动。   只是渐渐地,他们也发现了,南宫骛的招式之中一些用得频繁的,他们反倒认不出来。   藏书阁的庶务弟子都是出自春秋殿,借着春秋殿地利,最常逗留在藏书阁中,不敢说自己的剑用得比旁人好,但若论剑谱,却是比所有人都要熟。   “这招式看着简单,却是很奇妙,好似每种剑法,管它是高阶的还是入门的,都能与之连接。”   “正是,虽说现在他们不曾动用灵力,但通常而言,看了剑招,其灵力运转的规律还是能估算个七八成,可他用的这几招,我竟然看不穿。”   “我稍试了试,这几招只怕有四五种运灵方式都不止,难怪可以和各种复杂的招式衔接。”   “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剑术,竟没有收录到藏书阁中。”   “这是破障剑。”   几个弟子讨论得正热烈,后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循声看去,见是一个身材肥圆的老者,提着一个酒葫芦,远远地看着比试的那方,一边饮了口酒。   “殿主师伯。”弟子们纷纷躬身行礼。   那老者挥手免了他们的礼,踉踉跄跄走到前面,用拿酒葫芦的手指着远处二人,问:“那个……就是、就是青阳峰的新弟子?”   虽然老人看着不太清醒,但这几个春秋殿弟子并不敢轻慢,恭敬回答:“正是他。”   老人缓慢地点了点头,倒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趁此机会,一名弟子问:“殿主师伯,你方才说破障剑,那是什么剑法?我怎么从未在藏书阁中见过,难道说,这是禁室之中秘藏的剑谱?”   “呵呵……”老人轻笑了两声,道,“也怪不得你们不知道,毕竟都几百年过去了……也算不得什么秘传,只是没有人给这剑法著书立传,再加上年代久远,渐渐地便叫人忘了而已……”   老人一边说着,一边往那比剑的地方走去,几名春秋殿弟子听得面面相觑,紧忙都跟了上去。   一边走,一边听到那老人含糊道:“……这破障剑,并没有被收录到藏书阁,如今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还记得全套破障剑式,这个人你们猜是谁?哈哈哈,正是我们青阳峰的徐真人,你们的徐祖师。”   这话叫弟子们极为讶异:“原来是徐祖师教的他。”   说着便都露出了艳羡的神情,相互对视之时,眼中显还带了几分激动。   但老人斜睨了他们一眼,突然笑了一声,道:“你们是不是想着,若自己也能学这剑法,道行指不定也能突飞猛进。”   被说中心思,这几名春秋殿弟子都缩了缩头。   “没用的,”老人道,说着说着,他的声音中渐渐褪去了醉意,“破障剑,是你们徐祖师的师傅,上一代沧溟剑宗最强的剑修用尽毕生心力所创出的剑法,这剑法,化繁为简、返璞归真,是真正的大道至简的上乘剑法。青阳峰从未藏私,破障剑的招式,我们老一辈许多都见过,也有人练过,但直到如今,依然没有人领悟到破障剑的真谛、发挥出它真正的威力。也不奇怪了,青阳峰的剑修,个个都厉害,到了那种境界,哪个不是自创路数……自然,他们的路数,也不是旁人轻易能学得来的……”   老人紧紧盯着前方南宫骛的身影,道,“即便是这个小子,也不过将将摸到入门的地方而已。”   但换而言之,仅是入门就能如此厉害,何况他还如此年轻,焉知以后不能走得更远?   此时便有弟子又提问:“这么说,这破障剑如今全天下只有徐祖师会了?怪不得徐祖师这般厉害。”   在他们这些小辈眼中,那传说中的折花剑简直就是无所不能。   可是这老人却道:“你们徐祖师厉害归厉害,但她也不是什么都会的。破障剑十分刚硬,同她的根骨特质不符,所以她一直没有真正掌握这门剑法。不过嘛,不管是什么剑法,在她手中都可有排山倒海的威力,至少在旁人眼中看来,她的破障剑还是很唬人就是了,嗝……”   说着这老人就打了一个酒嗝,一下便叫这话失了严肃,本来几名弟子还听得认真,一见他这模样,又将信将疑起来。   话语间,他们已经是走到了人墙的边缘。   见到这老人,围观的人群便立刻抖擞,纷纷退一步让出一条道来。   人墙推开后,更能将中心处交战的二人看得真切,那招式激起的风势迎面扑来,如风刀霜剑割得人脸颊生疼。   而正在鏖战之中南宫骛与周昆,并不知道自己多了一位观众,他们全神贯注一丝不敢分神,只怕毫厘之间,便是胜负之数。   巧在此时南宫骛出了一个绝妙的招式,这一招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周围人便也顾不得老人了,齐齐喝了一声:“好!”   他们激烈地讨论,素来清静的春秋殿从未有过这样的热闹。   被热情的小辈们围绕着,老人不由想起了许久以前。   这种热闹,他也是从师傅那里听过的,昔年折花剑刚入沧溟剑宗不久,也是在藏书阁前,几十日连续不休,连败一千多弟子。   他师傅也是其中之一。   “如果把青阳峰的弟子比作剑,那他们就是自出炉便有利刃的剑,当他们到春秋殿,咱们春秋殿必不能太平,若是上层华台,层华台也要叫他们踏平,若至天昭城,天昭城便是他们的天下。青阳峰一脉,就是沧溟剑宗最锋利的刃……”   老人看着南宫骛,慢慢地眼神发生了变化,他发现,南宫骛的剑发生了变化,那剑路陡然地慢了几分。   但这并不是因为南宫骛疲累了,于此相反,他的减招越发的有条不紊,惊奇的出招也渐渐少了,这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对手,对应得更为得心应手了。   ——这样下去,周昆输只是迟早。   此时,老人突然大喝一声。   他声如洪钟,激起灵气震动,一时春秋殿草木摇动,群鸟惊飞。而胶着的二人被灵气推开,相接的招式也被冲开了。   被喝声打断,他们只能暂时停下。   南宫骛犹在喘息,他退了一步,浅色双瞳收起,径直地审视这位不速之客。他见这酒鬼长得老,便出于礼貌,轻轻地颔首为礼。   周昆收剑行礼,称道:“见过施殿主。”   周围的人拿不住这是什么情况,便有人出声:“施殿主,我们虽在切磋,但并未动用灵力,也不曾造成什么东西损坏。”   “藏书阁前练剑切磋也是常有的事情。”   施殿主又饮了一口酒,再把酒葫芦堵上,并道:“我又不曾责怪你们,忙着解释做什么。”   说罢他便将酒葫芦往后一抛,走到中间去。后方的春秋殿弟子连忙接过酒葫芦,抬头一看却是一愣。   此时自家殿主那双素来迷蒙的眼睛不知怎地瞪得发亮,他抬着下颌,对面前的年轻人道:“小子,敢不敢和我切磋几招?”   听到这话,周围骤然安静。   春秋殿的弟子瞠目结舌,他们虽知道自家的酒鬼殿主时有不着调,却不想他竟然能做出这等事来。   他可是已经结丹几百年高阶金丹修士!竟说要和一个才筑基没多久的小辈切磋,这简直就是……   安静过后,是如同炸了锅一样的嘈杂议论。   喧闹中南宫骛却是低下头,微微地从嘴角勾了一个笑出来。   不需自己观察,只看周围人的态度,他便知道面前这老人地位不凡。但他不但不怕,反而从胸中生出了一股激荡的冲动来。   来!和这样的人物交手,他正是求之不得! 第149章 第一二章:闹剧   “殿主师伯,你没带剑!”一旁的春秋殿弟子回过神来,忙提醒道。   老人嘿嘿挠头道:“哎哟,我险些忘了。”   几名弟子自告奋勇,欲要去为他取剑,老人却是挥手示意不用。他左右看看,走去栏杆旁取了一支枯枝回来,先在空中舞了舞,试了轻重,道:“用这个就是了。”   南宫骛一直看着这老人,脸上不曾有半点掉以轻心——徐不疑只用一口凡铁就能斩妖除魔,厉害的剑修,即便手中只有一段枯枝,也远胜过普通修士手握神兵。   准备完毕后,二人架起阵势,分列两边。   老人不知是因为酒醉还是因为年老,站得颤颤巍巍,渐渐地周围安静下来,此时老人也微微地稳住了身形。不需旁人说开始,就是那一刻,他顺手便将枯枝在地上一点,一下拔地腾跃而来。   老人虽身材肥胖,行动却很灵巧,枯枝挥来时就像是划过水面,引动剑气如水波散开。虽动作看着并不迅速,招式也并不花哨,可南宫骛对上时,却觉得仿佛有气流被剑招搅动,自身动作全被牵引,竟是无法快速地做出反应。   南宫骛不退反进,使动全身力气,屏住气息,这才能移动身躯,他执剑往前,引出一道锐利剑气横空而去。   面对这锋利的招式,老人回应的剑招却绵软得如同水一样,他转过枯枝,挥手轻轻一震,仿佛见到有波纹展开,便将南宫骛的锋芒消融化解。   南宫骛并不示弱,被引向一旁时瞬间就变了剑招,就着对方的剑势,顺水推船一样,旋身便将剑往前一送。   这一送,便露出了一个破绽来,老者眼睛微眯,正要趁虚而入,却又注意到南宫骛的剑尖微微发颤。   他心中一动,惊讶之下就势一退。   果然,南宫骛的剑下一瞬便调转了方向,就着自己露出的缝隙紧追而来,只是这一招已被人察觉,剑确实过去了,最后却连老人手上的枯枝都没沾到。   其实要论真本事,老人有十成的把握可在五招之内将南宫骛拿下,他和南宫骛动手,本就是只是玩闹而已。   但南宫骛机警的反应却是着实叫他吃了一惊,老人练的是沧溟剑宗的顶级剑诀之一,扶摇剑,这门剑法本是走的飘逸轻灵一路,但落到这老人手上,却让他练出了一种全然不同的风格来。   他的扶摇剑走的是“稳”和“沉”两个字,剑招搅动灵气,压制对手,寻常修士在此威压之下极难施展本事。   刚才他使出了五成力气,心想也够了,谁知南宫骛顺势而为,反守为攻破了这第一式,并且破得这么漂亮。要知道,他的剑路与旁人的扶摇剑迥然不同,南宫骛是绝猜不到他会如此出招的。   能在这种情况下快速找到应对,可真是……   老者立刻兴致勃勃——他倒要看看,这个南宫骛能使出多少对应的办法来。   -   慢慢地,南宫骛在藏书阁外切磋之事扩散开去。   不光是藏书阁附近的弟子都聚拢了来,甚至有弟子奔走相告,引来同门围观。   就在春秋殿后山一处洞府中,另一名金丹长老也听到了消息。   听完弟子禀报,他冷声问:“你说,施长岭同青阳峰的筑基期弟子切磋?”他咬牙切齿,“简直胡闹!”   -   南宫骛和老人的切磋已经进行了一日一夜之久了。   日落月升,藏书阁门前亮起了昏暗的灯火。   然而南宫骛和老人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天色暗下,南宫骛丝毫不见疲态,全神贯注在和对手的切磋之中。   以他的聪明,自然早就意识到老人的退让和试探,然而对方的剑法实在是太精妙了,叫他根本舍不得停下。   不知不觉之中,那种被压制的感觉在减弱,他应对时渐渐地不再那么窘迫么。他意识到,他正在进步。   这种感觉叫他全身兴奋,眼睛都在发光。   而与他相反,老人却渐渐感到不妙了起来。   若正经比剑,他必然一招就胜,可现在只是比剑招。他好久都不曾练剑了,虽说存下的本事多,但终究是生疏了。而对手一招招应对而来,一点点掌握了关窍,于是自己竟渐渐拿捏他不住了。   老人心中大悔,早知如此,他便该早早拿出所有本事,将对手一举击败。此前他想要试探南宫骛本事,手段是一点点放出的,如此反而让南宫骛慢慢找到了破解的办法,如此,即便此时再动真格,恐怕也拿不下他了。   老人咬牙,难不成要出绝招,可若是如此,必然要被周围弟子看穿,堂堂春秋殿长老拿自己的看家本事欺负小辈,说出去丢死人了。   犹豫时他忍不住走了一丝神,南宫骛立刻发觉,他抓住机会,手下连出三招,逼得老人匆忙应了两招。   虽说这里昏暗,可围观的都是仙家弟子,凭借观气也能勉强辨认出二人招式动作,只是终究比不上白日。   老人这几招的慌乱,只有几人看出来了。   那之前和南宫骛交手的周昆托住下巴,道:“我怎么觉得施殿主好像落了下风了……”   周围的同门自然不信:“周师兄,你怕是看错了吧?”   南宫骛从来便不知什么是逆境,百折亦是不挠。面对他这种人,从一开始就该将他死死压制,因只要让他占了一点上风,他就不会停下,不会心软,不会犹豫,一直到将对手逼进死路为止。   因此老人明明只放了他一点机会,他却趁势反扑而来,招招逼迫,逼得老人几乎要后退。   然而即便其势迫人,他的招式也并没有着急。   他步步为营,从缝隙之中寻找优势,攻守逆转后,将之前从这老人身上学到的尽数奉还。   这么长时间集中精神的比试,即使是筑基修士也应感到精神疲惫,可南宫骛并没有。   耗空所有精神后,不知为何他反而更为兴奋了,手上的剑就如燃烧的火焰,将他整个人都点燃。   越来越顺手,越来越流畅,剑招好像变成了血液,在他的身体里面流动了起来。   本来没有灌注任何灵力的酬勤剑,在他的手下发出了声音,发出如龙吟虎啸一般的剑鸣。   剑勾动灵气,就在那一瞬,灵力突然从他的剑中迸发出来,一道狂风猛从南宫骛和老人之间生出,破空声如沉重钟鸣,震得平台猛颤。   周围弟子被逼得退步,平台上碎石乱飞。   见此施长岭几乎愣住,然而狂风逼人容不得他犹豫,他立刻动了灵力,庞大身躯灵巧地穿狂风,枯枝往前一探,抵住南宫骛手中剑,并喝了一声“止”!   南宫骛被如此一挡,手中的力量突然停下,如中了一击重拳,他整个人都被击飞出去。   对方的灵力沿剑而上,南宫骛的剑脱了手,长剑在空中掠过一道影子,铮地一声插入了青石地上。   见南宫骛落地,老者才收回招式,他手中的枯枝被风一吹,断成数块落在地上。   弟子们回过神来,有人道:“不是说了,只比剑招,不动灵力吗?这新来的小同门这是不懂规矩吗?”   “他不是有意的。”周昆打断了他,脸上犹还带着不可置信,“这是剑气生灵……就像、就像当年的徐祖师一样。”   古书中有记,生气流转化而为灵,据说当剑练到极致,再有机缘巧合的一点灵光点透,剑中自然就会生出灵气来。   什么是以剑入道,这才是真正的以剑入道。   周昆喃喃道:“你们可还记得徐祖师,传说几百年前她老人家拜入沧溟剑宗时,还仅是个凡人,之后她便以剑入道,不经炼气,便已筑基……”   另一头,老人微微喘息,长吐了一口气,抬头道:“小子,今天……”   “施长岭!”   只听一声怒喝,众人抬头一看,却见一个白衣翩翩的青年修士御剑在空中,显然是将方才一幕都看在了眼中。   周围人一见,纷纷都低下头去,行礼道:“独芳真人。”   南宫骛去寻自己的剑,费了大力才将其拔起,听到“独芳真人”这个名字,忽就觉得有些耳熟。   另一边,春秋殿殿主施长岭被这么一喝,不由便将头一缩。   见状那独芳长老更是愤怒,匆忙落下后,本欲要再骂,环视周围,见弟子个个双目炯炯、翘首踮足地欲要看热闹,便生生吞下怒火,道:“随我来!”   施长岭不敢有违,从春秋殿弟子手上拿过了酒葫芦,走前却又冲着着南宫骛眨眼招手,示意他跟上来。   南宫骛想了想,提剑跟了上去。   才走出不远,那独芳真人便停下脚步,回头怒骂施长岭:“你这是在做什么?你可还记得自己是春秋殿殿主?!”   施长岭急忙解释:“我哪里不记得了,你看我刚刚……”   “对一个筑基期弟子,竟用了扶摇剑九重的招式,还使了两成的灵力出来,你可真是好大的本事!你玩忽职守酗酒贪睡不知日夜,偶尔醒来,就给做这种事给春秋殿长脸?!”   施长岭别过头去,也不争辩了,只嘟哝道:“我行事素来无状,你莫非如今才知道?”   “你……”   施长岭梗着脖子道:“教训完便快走,我这边还有话要同我的南宫小友说呢。”   听到这话,独芳真人回头,便见到南宫骛立在那里。   他冷哼一声,猛瞪了施长岭一眼:“今日事还没完,我定要上报宗主,叫你好看!”说罢他又走到南宫骛身前,换了语气道,“看来你这是得偿所愿了。”   南宫骛拱手道:“只是暂时记在青阳峰名下而已。”   独芳真人勾唇一笑,语气莫名:“即便如此,也是五百年来第一人了,恭喜。”   南宫骛以笑作答。   独芳真人说完话,又回头冷笑一声,之后才御剑而起,扬长而去。   施长岭探头过来,看着独芳走远,问南宫骛道:“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独芳真人。”   ——但独芳真人的名字,南宫骛并不是第一次听到。他当年到休与山升仙,曾有一名金丹长老说愿意收他为亲传弟子,这位长老号便是独芳真人。不过当时的南宫骛一心只想拜入天下第一剑,并不愿将师徒名分轻易交给旁人,于是断然拒绝了。   当时他不过小小凡人,自然没有这个资格亲面独芳真人,不想这么多年过去,独芳真人竟还记得他。   施长岭面露怀疑,道:“我看独芳好像很不喜欢你,你完了,我告诉你,独芳心眼极小,你以后定要被他刁难。”   南宫骛却是不怕,回头看施长岭,道:“施殿主,看刚才情形,难道不是你的麻烦更大?”   ————————   感谢在2022-07-0300:00:00~2022-07-10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榆木、叶叶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木木可燃30瓶;djbsrgx、云天10瓶;酒檀香5瓶;子曰思无邪、不可说3瓶;朝闻道、白开水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0章 第一三章:南禺山   施长岭嗤笑一声:“笑话,我才是春秋殿殿主,他能奈我何。”   “他可是说要上垂云殿告诉宗主。”   “那更不用怕了,我起码被他告了十几次了,不是好好的?”   南宫骛语凝,要和徐不疑比起来,这位施殿主行事还真算不上出格了,沧溟剑宗上行下效,没一个省心,季万生这个宗主还真是做得不轻松。   言归正传,南宫骛道:“之前的比试,是我输了。”   当时南宫骛只觉得挥洒得畅快,不注意那灵力便流泻了出来,虽非他故意,但毕竟是他比施长岭先用了灵力,按照切磋前定下的规矩,便是他输了。   施长岭斜睨南宫骛:“你是不是还没发觉发生了什么?”说罢便哈哈大笑起来,“徐师叔祖没有教你什么是以剑入道吗?”   听这话,南宫骛已经是猜到了几分,难怪和施长岭切磋到最后时,他不知为何血脉沸腾,后背尤其灼热,灵海一霎时变得通畅无比。   “教过。”南宫骛道,“她说,我只需练剑就够了,练至境界,自然就可以以剑入道。”   施长岭打开了酒葫芦,正待要饮,听到这话,手便僵在了那里。他悻悻将酒放下,似是哂笑了一声:“别的人说这种话,定要被人笑一句敷衍,但如果是徐师叔祖,却一点都不奇怪了。所幸你也有悟性,徐师叔祖敢这么随便教,你就敢这么随便学,最后竟还能学会。如此一来,我这么多年积累的那些诀窍道理,对你都全然无用了,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罢了罢了……”   说完施长岭将酒葫芦抛到背上,转头便走。   走出几步后,却没有听到南宫骛挽留,施长岭又回头道:“你这小子,这么沉得住气吗?你可知道我是谁?”   南宫骛看他一眼:“你之前说过了,你是春秋殿殿主。”   施长岭一愣,挠挠头:“我已经说过了吗?”他似也觉得好笑,自行哈哈笑了几声,笑完又摆出一脸正色,道,“小子,既知道我是春秋殿殿主,你便该明白输给我并不冤枉。”   南宫骛冷冷道:“今日是我输了。日后却未必。”   施长岭看他神情桀骜,颇觉得好笑,道:“那倒是,假以时日,你指不定能越过我。只是这一次青阳真人还不知道要闭关多久,哎,可惜啊……”   南宫骛握紧了剑,若无人指点,对他的修行进度自然有碍。只是他内心仍有矛盾处,一方面期望徐不疑能早早出关得以再见,另一面却又嫌弃自己修为太低,尚不足以和徐不疑平等相对,只恨不得徐不疑出关时自己能结丹了……   不过片刻,南宫骛就拿定了主意,道:“施殿主,我知道之前切磋你曾有保留,不知什么时候可有机会再向施殿主讨教?”   “春秋殿后山石林里有个猴子洞,你要是想讨教,便去那里寻我。”施长岭会心大笑,言罢,摇摇晃晃地离去了。   -   此时,众人所以为仍在闭关的青阳真人,却早已离开了休与山,经一番跋山涉水后,抵达了南禺山。   首阳霄南禺山曾是昔日八大仙门之一南禺派之驻地,后南禺派式微,灵脉枯竭,此仙山便再不复往日风光。徐不疑几百年前曾来过此地,但此时此地和徐不疑记忆中已是大为不同,昔日仙家居所变作了凡人聚居的城镇,曾经的灵泉汇作普通河道,上有商船来往如梭。   因首阳霄受鹿台寺庇护,这一界寺庙极多,随处可听到佛钟木鱼,百姓之间相互见礼,也是双手合十。   通常大宗门附近都会有大仙城,不过鹿台寺的和尚们素喜清静,又不喜外物,所以鹿台山附近反倒没有仙城。南禺山距鹿台山不远,此地因河流汇聚,四通八达,灵脉枯竭后这里的灵气虽大不如前了,却也导致这里变得更适宜凡人居住。   此地城池大门洞开,各种旅人行商来去自如。萧振衣背负剑匣,跟在徐不疑身后进入城中,因他是第一次来这里,脑袋虽不动,目光却忍不住便左右打量,见各处都有圆尖的香塔,很是觉得稀罕。   首先是找个地方歇脚。客店的小二见徐不疑和萧振衣两人气势神韵皆非凡俗,便猜到是修士。不过南禺山的凡人百姓都见惯了修士,故小二并不慌忙,上来便笑问道:“两位仙长可是来这里游历的?”   徐不疑是万事不管的性子,并不和小二搭话。   还好萧振衣出过几次外务,算是有几分经验,便问:“听说南禺山近些年有奇异事情发生,好奇来走走。”   小二摇头笑道:“这可是瞎说了,我们南禺山有鹿台寺庇护,最是太平,哪里有奇异事情。”   萧振衣疑惑:“鹿台寺不是在鹿台山吗?”   小二又道:“首阳霄遍地佛寺,俱是一家,并不单单只有一个鹿台寺,我们这边还有一个南禺寺在呢。”提到此处,小二便怀疑地问,“二位……似乎并不是居士?”   所谓居士,就是修行释家功法,却不出家受戒的修士。首阳霄因为释家强盛,行走在外的修士不是和尚,便是居士。   萧振衣看了一眼徐不疑,道:“我们是从别处来的。”   听说不是居士,那小二的笑容立刻僵硬了许多,显见着也没有之前热情了:“既不是居士,那来我们南禺山做什么?”   徐不疑原本一直看着外面,也不知在看什么,听到此处便回过头来。   她一双深涧一般的眼睛,整个人坐得端正得过分,不似真人,只如肃穆石像,小二被看得心虚,不由就避开视线去。   见此,萧振衣不由想到师傅的嘱托。   当时得知师傅将派遣自己为徐师叔祖的奉剑仙侍,他着实是吃了一惊。   所谓奉剑仙侍,可说是金丹真人身边最受信重的仙侍了,通常都是由最看重的弟子担任,手捧真人本命剑,必要时可代金丹真人行事。   萧振衣结丹之前便是他师傅的奉剑仙侍,当时他只需跟在师傅身后,听从吩咐便是,但这一次却完全不同,为此师傅仔细做了嘱托。   “你师叔祖不通人情世故,孤身在外怕是有许多不便之处,只要你师叔祖没有说话,那不管什么事,都由你出面。”   萧振衣当时道:“可我毕竟年幼位卑,理应跟随在后,又怎能抢在长辈前面说话。”   季万生摇头:“你自然要尊敬她,但不能把她当做一个人,你要把她当做一柄剑。”   萧振衣回过神,见小二守候在旁,显然还在等他们吩咐。   徐不疑是不会开口的,于是萧振衣又问:“南禺派之后,此处由何人庇护?”   小二警惕问:“什么南禺派,我们这里只有南禺寺。”   萧振衣险些忘了,南禺派潦倒消失已有几百年,凡人寿命短暂,自然不曾听说过。   “这么说,是南禺寺庇护此地?”他问。   “这是当然。”小二道,“不妨告诉二位,南禺寺的弘远法师可是九霄闻名的大能,每年远道而来参加南禺寺法会的人多得数都数不清。”   这时,徐不疑突然开口,淡淡地问了一句:“弘远法师?”   萧振衣道:“我听说过,听闻道行十分高深,结丹已有二百多年。释家修士尤擅炼心,这个弘远法师更是个中翘楚,我听说时大家都只当他是鹿台寺的法师,竟不知是出自南禺寺。”   “那是,除了鹿台寺,首阳霄比得上我们南禺寺的寺庙没几个了。”小二立刻接口,“说来巧,过两日就是十五,南禺寺初一十五都要开法会,到时候山上山下都是人,热闹得不行,二位也可以去凑个热闹。”   打法走了小二,萧振衣问徐不疑道:“师叔祖,我们可要去参加法会?”   这其实是问徐不疑是否要亮明身份。假如萧振衣说明自己是沧溟剑宗的金丹修士,那自然随时都可进入南禺寺中,且定能受到南禺寺隆重接待;但如果是去参加法会,就能隐藏下身份。   徐不疑微微点头。   -   南禺寺并不难找。但凡佛寺皆有钟鼓,暮鼓晨钟,晨起敲钟早课,钟声悠远,可从山上传到山下城中。   只要沿着钟声,自然就能找到南禺寺。   释家的修士们极少御剑,一贯是徒行朝拜,御剑之类都被认作是不虔诚,入了首阳霄后,便不曾再见什么人御剑而行。未免引人注目,徐不疑与萧振衣随同人流,亦是徒步登山。   等走到山寺前,明明还不到法会时候,却已经是人头攒动,拥挤非凡。如只凭凡人身躯,根本到不了寺前。   不仅如此,后面的人还要嫌弃徐不疑和萧振衣二人挡道,若不是萧振衣有意抵挡,恐怕就要把他们二人推到路边去了。   萧振衣哪里受过这种气,且他自己还罢了,万万不能叫自己师叔祖也受委屈,正待他要发火的时候,却见上方走下来一个小沙弥。   小沙弥走到面前,对着他们二人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道:“二位施主,请这边来。”   -   一踏入寺门,周围便立刻安静下来,唯只听到不远处的法会会场中,木鱼与念经声连绵如雨打芭蕉,更衬得寺里肃静。   萧振衣一边行走,一边却是心中疑虑。他们二人都有意收敛了灵力,在外看着不过是普通筑基修士,若说是被人认出了身份,却也不太可能——九霄之内认得徐师叔祖本就没有几个,她又五百年不曾在外行走,而自己还不到两百岁,一直以来醉心修炼,外务出得少,更不可能被人认得。   倒不知道是谁、因为何故叫了他们二人进来。   二人随着小沙弥走到寺庙一处院落之中,穿过走廊,听到一声“徐施主,别来无恙。”   只见前方站着一个面容俊朗的和尚,微微笑着对他们二人行了佛礼。   徐不疑颔首回应,亦道:“别来无恙。”   自从生死城中分别,已经是过去六年了。   ————————   感谢在2022-07-1100:00:00~2022-07-15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夏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雾18瓶;小夏、沙制的绳索、谨玓10瓶;马什么梅5瓶;白开水、月见草、茶茶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1章 第十四章:前尘今日   修士看人,多是看气感,相貌反而是其次,所以虽说徐不疑不曾见过渡苦的面容,但一照面仍是将人认了出来。   “贫僧在山寺门前看到徐施主之时,恍惚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渡苦仔细看了徐不疑,喜道,“徐施主的眼睛这是已经痊愈了?”   徐不疑淡淡地颔首。   “恭喜施主。”   此时院中石桌旁的炉子发出了声响,是水沸了。   渡苦便请徐不疑和萧振衣落座,将水取来为二人沏茶,分好了茶,又问:“还未请教这位施主是?”   “萧振衣。”   渡苦也报上了法号,又问一句:“萧施主也是徐施主的同门?”   萧振衣看了徐不疑一眼,点了点头。   渡苦左右看这二人,不由有些好奇。徐不疑二人刚踏入院中,他就察觉到徐不疑的气感和风煌境时有了天壤之别,他猜测徐不疑应当是突破了境界。   但即便是突破,想来也只是筑基而已,而这位萧振衣施主,虽说年轻,却是完全看不出深浅,只怕他的修为还在徐不疑之上,但奇怪的地方就是,言行之间,他却是隐约以徐不疑为首。   沧溟剑宗素来就神秘,听闻那里论资排辈和别的仙门不同,并不以修为而论尊卑,而是看职位与师门传承,如此,渡苦不由更为好奇徐不疑在沧溟剑宗之内的身份了。   渡苦为二人倒了茶,又问:“不曾见到南宫施主,不知他如今可还好?”   “他在休与山。”徐不疑答。   听到这熟悉的简短言语,语调依旧如昨日淡然冷冽,渡苦不由心生怀念,会心地微微一笑。   接下来,先是叙旧。   六年前众人脱离生死城时,因传送大阵发生错乱,南宫骛和徐不疑被送去了昊幽天,但先走一步的渡苦和薛承武也没能抵达原来的目的地,他们最终是被首阳霄的界门抛了出来。凶险之时,为了护住薛承武,渡苦也受了重伤。   好在此处乃是释家盛行的首阳霄,人人都对和尚礼遇三分,薛承武便带着渡苦寻到附近的南禺寺挂单,二人这才不至于流落街头。   渡苦本不是南禺寺的和尚,不过在南禺寺养伤的时候,闲来无事,也时常同寺内的僧人们谈经论法。渡苦虽年轻,却去过许多地方,在佛法上颇有些心得,因此虽修为并不高,时日一久,仍是受到了南禺寺中许多人的敬重。   因此渡苦伤愈后,南禺寺住持就出面挽留,希望他能留在南禺寺修行,为此还特还许诺容许他进南禺寺的佛窟参悟。   南禺寺的佛窟始建于三百七十多年前,其中藏有各类佛像壁画并经书无数,而渡苦也隐隐觉得南禺寺与他有缘,便同意了留下。   至于薛承武本人,渡苦道:“待我伤愈后,他便提出想要回家乡去。只是景寰地路远难行,幸有南禺寺相助,终才将他送回了家乡。”   其实薛承武在景寰已无多少亲友,若是留在首阳霄,一来可得渡苦照应,二来此处灵气充裕可滋养身躯,即便是凡人,久住在这样的地方寿命也能长些。   只是,或许于南宫骛这等人而言,修仙界是天高任鸟飞,于薛承武这般生于凡界、且又习惯于平凡生活的人而说,修仙界却并非乐土。   渡苦道:“他如今唯一挂念的,也就只有一个小六施主了,但风煌与景寰都十分封闭,来去不易,即便手中有星表,也难找到合适的机会,以凡人寿数,他们二人只怕此生再见不易。”   听到此处,萧振衣忽道:“你说的,可是一个叫做焦小六的凡人?”   “萧施主知道他?”   说来巧,萧振衣确实见过他。   当年萧振衣在生死城弄丢了师叔祖,只能回常曦天复命,因思及焦小六同师叔祖有一段因缘,便也准备着顺手助他一把,将他送回凡界去。修仙界旁的人去六合不易,但沧溟剑宗有升天云阶,此事对萧振衣不难。   但不想焦小六并不愿意回凡界,反而求萧振衣带他一起回仙山。只是休与山又哪里是随便能去的,即便是升仙的修士,若是根骨不够出众也别想要踏入休与山的山门,而小六的根骨算来也就仅只比凡人好一分而已。   萧振衣道:“既然他有心入仙道,我就将他留在了常曦天的城镇中,以后他能走到哪里就全看自己了。”   凡人寿命短暂,和修士相比简直如沧海一粟,故而修仙界向来便没有修士将凡人当做一回事,这已几乎是常理。难得的是萧振衣还记得焦小六,毕竟他们当年不过是匆匆几面之缘,换做其它修士怕是早就抛到了脑后。   渡苦颔首道:“这合该是小六施主自己的缘法,能得萧施主相助,已是他之幸。”   旧事说完,便该是正事了。   渡苦先问:“还不知徐施主和萧施主到南禺寺来是所为何事?”   渡苦是做好人惯了,打算着如徐不疑二人是来办事,只要与人无害,他自是愿意出手相帮,若是沧溟剑宗来是要找南禺寺的麻烦,他更是要问清楚了好设法劝解。   萧振衣觉得渡苦问得冒失。萧振衣把渡苦的修为看得很明白,面前人不过筑基初阶修为,要是在沧溟剑宗,连给师叔祖守遇春门的资格都没有。以他看来,这渡苦对师叔祖的态度实在是不够恭敬。   他看不出这和尚有哪里特殊,值得师叔祖在这里同他喝茶讲话浪费半日时光,且他还敢大言不惭过问师叔祖的事,师叔祖要办的事,连自己这个奉剑仙侍都不清楚,此刻就算他问了,师叔祖也肯定不会告诉他的……   “是为了另一份丹水纱。”徐不疑道。   萧振衣立刻坐直。   渡苦回想了起来:“徐施主说的是生死城的丹水纱?”   当时他们三人一同闯入生死城中,渡苦也是亲眼见过那丹水纱的,只是一直不知那丹水纱上书写的便是传说之中的窥天残卷。此时见徐不疑过了数年仍未放下,还追到了这里来,他便不由怀疑这丹水纱本是沧溟剑宗的秘藏……   “可,这又为何会寻到南禺寺来?”   徐不疑道:“是蓍筮所得的结果。”   蓍筮是巫道,正派修道者多都不信此道,释家修仙者对此更是嗤之以鼻。故渡苦听言便先一愣,他性子温和,不肯当面驳斥,只是道:“既然如此,可需要我回报南禺寺方丈一声?丹水纱珍贵,非是寻常修士可有,若此物真在南禺山,有南禺寺出面,定能事半功倍。”   徐不疑点了点头。   接着未说几句话,之前那小沙弥又进了院中来,小沙弥行了礼,道:“渡苦师兄,到时辰了,师傅请你去偏殿为信众讲经。”   渡苦放下茶盏站起:“今日本是轮到我讲经,却是忘了。徐施主,萧施主,我需先离开一二个时辰,倒是要劳烦你们在此等候。”   渡苦走后,萧振衣不解道:“师叔祖,我们与南禺寺素无交情,他们真的会帮我们?”   徐不疑道:“渡苦会。”   二人坐在院中,听到前厅传来细碎绵长的讲经声。   不知过去了多久,却是有一名身着织金袈裟的老僧从廊前经过,见到了庭中二人。   二人之中,那青年男子挺拔俊朗,气质不俗,那女子姿态极其端正,眉目清冷,如石雕天女。   当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老僧不禁愣住。   回过神来,他立刻几步走到廊外,唤来小沙弥问:“这二人是谁?”   小沙弥以为是犯了过失,便急忙回道:“是渡苦师兄的旧人,渡苦师兄去偏殿讲经了,只是暂留他们二人在此处。”   老僧沉吟片刻,心知不能让这二人走,若是走了,却不知道要再去哪里找,便问:“他们来是为何事?”   小沙弥摇头,道:“不曾听渡苦师兄说起。”   老僧便道:“我看他们二人风尘仆仆,想是远道而来,既然是渡苦的旧友,暂留寺中也未尝不可,你便跟渡苦说一声就是。他在南禺寺也这么久了,寺里从不曾当他是外人,不必觉得打扰。对了,下寺寮房可还有空余?”   南禺寺分成上下,上寺是受戒和尚的修行处,下寺则有供香客借住的寮房。只要交定额的供奉,香客便可在寮房住宿,早晚还能到上寺来听课。南禺寺香火鼎盛,下寺的寮房向来是供不应求。   不等小沙弥回答,老僧便吩咐道:“你去下寺,腾两间寮房出来给这两位施主,至少也要有一间给女客的寮房。然后告诉渡苦,不必说是我的吩咐。”   说罢,那老僧便撇下了小沙弥,转身往殿后去了。   老僧脚步匆匆,一路走到寺庙后山,这里开凿着许多佛窟,是寺内高级僧侣的修行之所。其中一所佛窟,石门紧闭,显示着里面有人正在修行。   老僧在石门外,道:“弘远师兄。”   等了许久,那石门才缓缓开启。   只见里面坐着一个枯瘦的和尚,他两颊凹陷,面色黄蜡,两只眼睛灰暗无光。和尚盘坐在蒲团上,身上已经落满了灰尘,听到石门开,他终于动了动,身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阿弥陀佛。”老僧念了一声佛号,道:“师兄,我见到了一名女子。”   那法号弘远的和尚抬头,却是目光无处着落,显然这双眼睛已然盲了。   老僧又道:“是一名身上有功德光的女子。”   ————————   感谢在2022-07-1500:00:00~2022-07-22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缁衣患我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今夜白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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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却是淡定道:“释家修行本就艰难,轮回归位是重中之重,岂能任由他们打断。便是沧溟剑宗寻上门来,也是我们有道理。”他颤颤巍巍站起,又道,“只是我圆寂之日在即,以防万一,你带我一封信去鹿台寺,请弘寂师兄来主持大局,有他在,自是无忧。”   住持听罢心中既喜又悲,念佛号道:“师弟明白了。”   -   日出时分,寺中钟鸣悠远,传遍南禺山中。   徐不疑听得钟声醒来,刚踏出门,便见门边有一人抱剑盘腿打坐,见徐不疑出来,便立刻站起,整容待命。   这人自然是萧振衣,他在门外已是守了整整一夜。   二人跨域数个大界而来,旅途劳顿,便是金丹修士之躯也需得修整了,昨日听得渡苦劝告,暂在南禺寺的寮房住了下来。   首阳霄多佛寺,这里的寺庙多都建在山上,占据整座山作为寺产。南禺山极大,即便没有香火供奉,光是租赁田地商铺的收入都已足够寺中花用。   山中灵气最佳之处自然是正殿上寺所在,也是受戒的僧侣修行的地方,前殿开放,允许外人进入参拜,但不能留客。下寺的风水就要略差一筹,兴建着大片寮房,火工头陀和借住的居士都在此处,规矩也没有那么严厉。   只是佛门清净,借住寮房,男客与女客必是要分开的,且寮房也称不上宽敞,乃是许多人混住一起。   这便是为何萧振衣只能守在门外。   徐不疑见他还在,便道:“不必如此。”   萧振衣却站直了回答:“师傅既派了弟子来侍奉,弟子自不能懈怠。若是您夜间叫人惊扰了,便是弟子失职。”   徐不疑还未答话,那院子里另一头就有人窃窃笑出了声来。   住在此院中的都是俗家居士,皆是向南禺寺多番表露了潜心修行的诚心,终被认可了佛缘,容了借住。就算是王孙公子,来了此处也不要奢想高床软枕、呼奴唤婢,都得要好好收拾了自身行止,半分不能妄为。   如今远见着萧振衣看门的架势,他们只当是来了不懂规矩的土财主,自然是忍不住讥笑起来。   萧振衣将笑声摈在耳后,皱眉道:“以您的身份,如何能同这些凡妇俗女混居一处,那和尚叫您住在这里,分明就是有意折辱。”   徐不疑从来无心计较这些,她本就是野地也住得的人。   而旁人听到了这段话却是不能罢休,恼道:“佛祖座下众生平等,将虚名外物看得如此之重,我看你们根本没有向佛之心,也不知道是怎么进到这里来的。”   言罢也不屑和徐不疑二人说话,唤了友人去上寺早课去了。   萧振衣不通佛理,望着那几人背影,深蹙眉心道:“我自有道心,又何须向佛,这话说得奇怪。”   别的居士去听早课,徐不疑和萧振衣也有事做。   比不得凡界灵气稀薄,不易寻得踪迹,想要在修仙界找到窥天残卷,办法要多许多。若是窥天残卷确落在南禺山且又未曾施以镇压之法,以其残存天道之力,极易引动灵气、造成异常之象。   所以徐不疑准备走一走这南禺山,先探一探究竟。   南禺寺为养护灵气,不准旁人擅自开垦南禺山,因此这座山多半都被茂林所覆,少见人烟。   二人低空御剑行过这片山脉,萧振衣手持一份地图为指引。   但他们目前所见的南禺山,和这地图上所绘实在有太多不同。   却也是无奈,萧振衣手中地图乃是七百年前的旧图所翻绘,但如今南禺山已经连遭南禺派宗门覆灭、仙城重建、灵脉移动、南禺寺兴盛等数件撼天动地的大事,地形之变化早就可比作沧海桑田了。   二人搜寻了二天一夜,一直无甚结果。   终于,在第二日入夜月初升时,徐不疑在山坳之中发现了一处奇特的月灵华。   此股月灵华十分微弱,浅淡如稀薄霓光,蜿蜒流入山中,眨眼之间就有消逝之兆。   徐不疑紧盯着那月灵华流向,御剑而起,紧追上去。   谁想这月灵华实在是微弱,不等二人追到地方,就已经消散无痕。   徐不疑落在地上,立刻从袖中取出一片丝绢来,并起剑指当空一划,就见那丝绢摇摇晃晃浮在空中,绢面上隐约地透出了一些纹路来。   然而这花纹浮现也只瞬间,瞬息间又熄灭下去。   此花纹浮现,便证明她手中的丝绢确实感应到了自身的另一部分,可惜的是这连接只有一瞬,根本无法深追。   徐不疑收起东西,道:“拿地图来。”   萧振衣急忙上前为徐不疑展开地图,又自觉施展灯火法术,为徐不疑照明。   “师叔祖,我们这是要就地搜寻?”   “不是。”徐不疑道。   他们之前所见的月灵华是沿着南禺山的旧灵脉而生,它消失得实在迅速,不像是被底下灵脉吸收,反倒是像被吸入了某个灵气缝隙。   灵气缝隙是因灵气震荡而生,并非毫无根源,能吸收下月灵华,那么便不可能是寻常修士争斗所造成的缝隙。   徐不疑如今乃是要查看南禺山昔年的地下灵脉流向,因为灵脉断裂之处,必会生出灵气缝隙来,若能找到灵脉断裂两端,自然就可以找到刚刚那月灵华的来去处。   但哪里有那么容易,南禺山并不是什么小山丘,那可是曾经八大仙门之一南禺派的立宗之地,论起地界大小虽不及昆仑墟,却也不逊于蓬山休与山了。   萧振衣领悟过来,急切道:“师叔祖,我这便去寻一张现在的南禺山地图来,两相对照,一定能很快找到。”   二人御剑回到南禺寺的寮房中,是时已天光微亮。   所幸寺里的人都起得早,萧振衣找了那管寮房事的头陀,言明要买一张南禺寺的地图。   那头陀却道:“居士恕罪,这南禺山的地图受着管制,轻易不能出售,居士若有要紧用处,还请去上寺问师兄们讨要,我这里实在做不了主。”   萧振衣虽有武力,但头陀本就没有地图,他便是想强要都不成。   他回来寮房,将事情禀告了徐不疑,因想到自己又没有办成事,面上便有几分懊恼。   正在这时,院中进了一个小沙弥,他在门前站住了问道:“敢问可是徐不疑徐施主回来了?”   萧振衣挡在前头,问:“小师傅有何见教?”   “阿弥陀佛,”小沙弥道,“听闻徐施主远道而来,寺里特设了听经的席位等候,却一直不见施主来。”   萧振衣听言以为是渡苦的吩咐,他不禁皱眉,心想这渡苦真是奇怪,他们来这里是来办事的,并不是来听人念经的。   只他并不敢做自家师叔祖的主,便回头看徐不疑。   一是为了拿到现在南禺山的地图,二是也该问问渡苦可有丹水纱的消息了,徐不疑便答道:“好。”   -   然而等到了上寺,却只见人潮汹涌,哪里看得到渡苦身影。   幸有这小沙弥帮忙,将二人引到了靠前的位置。   二人跪坐下,不多久便听到钟声梵音,先是有寺中僧人出来讲经。信众跪坐在下静听,前方是密密的光头,后面便是留发的居士黑乌乌一片,虽有数千人,却几无杂音。   徐不疑和萧振衣跪坐蒲团上一动也不动,二人能有如今修为,自然都是极耐得住寂寞的人,端坐几个时辰只是小事。   旁人见他们二人神情严肃,还以为他们已经是听懂了经文,正沉思冥想。   如此一直待到了早课结束,依然是不见渡苦。   萧振衣正要找那小沙弥问个究竟,不等他问,那小沙弥已经送上了门来。   到跟前小沙弥先是念了佛号,再道:“徐施主,弘远法师有请。”   ————————   ;   感谢在2022-07-2220:50:48~2022-08-0822:21: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沙制的绳索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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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篆是莲花如意的模样,纹路细如发丝,繁复生动,这等复杂的香篆莫说是眼盲之人,就是最眼灵手巧的香师也没有几个拓得下来。   然而当弘远压好香,取下铜模之时,却见一朵莲花盈盈开在雪白香灰之上,纹路完整,一丝不乱,栩栩如生,只如绣在了上面一般。   弘远点了香,盖上鎏金香炉盖子,香雾穿过宝盖升起,又聚在空中迟迟不散,隐隐化为了莲座之形。   徐不疑本身并不擅长这些风雅事物,但耳濡目染多年,多少也有几分品鉴之力。弘远这香调得很简单,仅有檀香、沉香、还有一点柏枝的味道,虽简单却绝不简陋,其调配的分量和发酵的程度都恰到好处,多一丝则过于沉闷,少一丝则失于轻浮。   此香有沉静之效,香烟袅袅之中,二人一时对坐无言。   一个眼盲的和尚能点这一套香下来,不可谓不厉害,即便徐不疑灵感极强,却也办不到,虽说从前她看不见时行动也可如常人一般,但对于静止和过于细致的事物却一直无可奈何。   而且这弘远行动之中并未动用半分灵力,方才他已经用一种以小见大、不动声色的方式展露了自身神通,换做寻常人,早便被他镇住了。   可惜的是,徐不疑虽看懂了弘远的本事,却没有领会弘远的用意。   眼看香已是燃了一半,弘远先开了口:“施主远道而来,寺中却忙于法会,倒是招待不周了。”   而徐不疑答:“无妨。”   弘远只是自谦罢了,而徐不疑的语气却是如上位者一般坦然受了这歉意。她不过一筑基修士,以弘远地位之尊,这回答已称得上是冒犯了。   弘远心中微有讶异,听她言语冷漠,当中只有剑锋一般的锐利,并不觉有半分慈悲相。若有佛缘,即便是先入了剑修道门,也不该改换性情至此,难不成说,她前生乃是以忿怒相坐化?   释家仙门虽不以武斗扬名,但在这一道上却也并非毫无建树,高僧到一定境界,便生两面,一面为寂静相,又称慈悲相,乃以锤炼心境为主,求的是心中解脱,超然于物外;另一为忿怒相,以术法武功惩恶扬善,以修仙界其他仙门的道理来作比,就是以杀止杀、以武入道。   但这女子身上的功德光是做不得假的,于是弘远又道:“昨日法会,特为施主设了听席,却不想徐施主并不曾来。虽说南禺寺与沧溟剑宗修行之法不同,但内中也有相通之处,贫僧对道门经法也是好奇已久,难得有缘在此相见,不知徐施主可愿指教?”   徐不疑抬起眼睛,冷冷问:“你是想要和我清谈辩经?”   弘远含笑点头。   弘远熟读佛经,十分长于辩经,他自信只要徐不疑愿意同他交谈,便能叫他说动。   然而徐不疑竟立刻回绝了他:“不用。”   弘远依然微笑:“只是仙门同道相互谈辩经文,并不论输赢。我看徐施主已是筑基巅峰,此时多闻兼听对修行大有益处,徐施主不曾听过佛经,又怎知对你没有用处。”   徐不疑道:“我听过佛经。”   弘远却有些不明白了,他本以为徐不疑有佛门慧根,误入剑修道门只是因为阴差阳错,既沐佛光,便该早早醍醐灌顶了才是。   “不知施主是在何处听闻的佛经?”弘远含笑又问。   这时,徐不疑的神情恍惚了一瞬,片刻后她道:“鹿台寺。”   弘远更是不解,若是曾去过鹿台寺,以鹿台寺僧人的眼力,不该看不出她身上的功德光。他便又追问:“倒不知是听的哪位师兄讲经?”   因想起旧事,徐不疑眼神光动了一动,却不知道自己该露出什么神情来,于是仍旧是神色冷漠。   她确实在鹿台寺听过经书,但那是很久之前了,久到南禺寺尚不存于世,而那时的徐不疑不过才十多岁,她本就启蒙得晚,莫要说听懂佛经,那时她甚至连字都还不认得几个。   她只记得有有许多的和尚围着她念经,整天说许多她全然听不懂的话。见她一直不明白,师傅没生气,她也没有不耐烦,和尚们却怒了。   事情过去太久,如今平白去想,倒都有些模糊了。   徐不疑来此并不是为了和弘远打机锋,再叫他问下去不知道要偏到哪里去,她直言道:“谈经论道,你应该去找蓬山、玄清。”   弘远却笑:“各派各有所长,施主既然来了,听听佛经也无妨,说不得会有顿悟。”   这下就算迟钝如徐不疑也醒悟了过来:“你想要引我入佛门?”   弘远缓缓道:“佛渡有缘人,施主本就同佛门有缘。”   徐不疑凝神看她。   弘远虽看不到,却知徐不疑正看着自己,便道:“施主可知自己身上有功德光?”   “……”   “身负功德光,则必然为高僧转世,施主,你若修释家仙道,必有所成。”   徐不疑微微凝眉,她道:“我非是高僧转世,有功德光是因为我用了功德珠修行。”   弘远失笑,道:“施主玩笑了,功德珠只存于佛寺之内,岂可能外流。且若不是佛门有缘人转世,也用不得功德珠。”   徐不疑倒是不知这一节,道:“我并未说谎,功德珠乃是我旧友相赠,乃是她用珍宝同鹿台寺交换得来。”   “只怕中间有误会。功德珠为无色舍利,乃是高僧圆寂所化,同肉身舍利一起供奉于佛塔之中,只有高僧轮回归位之后,方才能做修行使用。此物向来是佛门重宝,便是寺毁人亡都不可能外借。”   只是弘远接着却又问:“不过,还请施主将详情道来,说不得能为施主解除这误会。”   “恕我不能。”徐不疑冷冷回绝。   这冷意却不是冲着弘远,而是她听弘远这方说来,心知必然又是哀姬惹了祸。当初哀姬既不敢说实话,而是诓她东西是换来的,猜也能猜到中间少不了官司。   只是哀姬如今只怕还在九馆内不知哪个角落,寻不到人,暂时还真奈何她不得,徐不疑只能将此事暂且按下,她转向弘远,问道:“不管你信不信,总之我并非什么高僧转世,我以剑入道,只修今生,不信轮回。”   弘远却是道:“施主何必这么早就下断言……”   徐不疑冷淡打断他:“我不会入佛门,既入沧溟,死后便当沉帝台池,我师傅如此,我自当也如此。”   弘远静了静,微叹道:“如此……是我执念了。”   此时,徐不疑已然站起身来。   “听闻徐施主,乃是为丹水纱而到南禺寺来。”弘远忽道。   徐不疑停住。   “阿弥陀佛。实不相瞒,”弘远道,“首阳霄的丹水纱都用以抄录经书,藏于佛窟之中敬献于佛祖,不可容寺外之人借阅,即便寺内之人,也只在若干必要时才能请示佛祖后取出使用。只不知施主所寻丹水纱为何种模样……”   徐不疑站住,窥天残卷已被拆分,只单一片碎片,自是什么都无法显露,如真落在了南禺寺,确有可能被人当做普通的丹水纱用以书写经书。   此时弘远又道:“贫僧坐化在即,是时将以经文覆身行圆寂之礼,圆寂礼本不该有佛门之外的人在场,不过施主始终有所不同,如其中真有施主所寻之物……”   “若我见了,必要取走。”徐不疑断然道,她抬步离去,到敞轩台阶前停了一停,又多留下了一句,“多谢。”   ————————   感谢在2022-08-0822:21:46~2022-08-2818:36: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嘴里衔着蛋黄君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feise2000100瓶;白日梦黑猫、puro、华鸟风月、biubiubiubo、某君、云天20瓶;我要当太空人10瓶;酒檀香7瓶;MartinZ 5瓶;461581753瓶;青皮桔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4章 第十七章:弘寂   南宫骛又自行修炼了一段时日,方决定再去找施长岭。   春秋殿后山乃是一片石林荒山,遍山只长着几棵耐得贫瘠干旱的松柏,山间灵流混乱,又极陡峭,几乎没有路可以上去。   南宫骛在山上寻了一阵,才在一棵枯松下面找到了那个所谓的猴子洞。   落在洞口,迎面便闻到一股浓烈的酒香,于是南宫骛便知自己没有走错了。   此洞阴冷干燥,是个藏酒的绝佳地方,洞中道旁有各种酒坛酒桶堆叠,挤得几无可落脚之处,   南宫骛曾也是个好酒之人,而这些酒又都是凡界难寻的珍品,酒香钻入鼻中,勾得他心痒难捱。   他强忍住了,往里面寻去,好不容易在一堆酒坛之中寻见了施长岭。   此时施长岭正在痛饮,听见南宫骛来了,大笑道:“我等你许久了,快来陪我喝酒!”   说罢便将一坛酒拍开泥封,重重放在南宫骛面前。   南宫骛道:“我来不是喝酒的。”   施长岭眨眼道:“你说什么胡话,有美酒不饮乃是暴殄天物,天也要为之所哀,快来喝,喝痛快了,咱们才好说话。”   南宫骛不动,道:“酒喝多了,人会变蠢。”   “好小子,骂我是不是?”施长岭气得笑,“你知不知道这都是什么酒,今日请你不喝,日后就没这个机会了。”   南宫骛轻垂眸看了一眼,道:“管它是什么酒。”   施长岭冷笑了一声,道:“好,那你可不要后悔。”说着便牛饮了一海,喝完还故意呲牙做享受叹声,并扬眉看南宫骛,显是在挑衅。   南宫骛见到只觉幼稚,懒得同他计较,只顾自己问说:“前次你曾说过,可来此处寻你切磋。”   施长岭抹嘴道:“我是说过,可你以为我们现在有得比吗?”   南宫骛思忖片刻,道:“不用灵力,我未必不能胜。”   “哈哈,你倒是有底气,但今天可和之前在藏书阁不同了。”话音突收,刚还烂醉如泥一般的肥胖老人腾地而起,剑从袖中飞出,直往南宫骛面上而来。   南宫骛早有准备,将手中剑往上一敲,剑便出鞘来,他拿了剑,往外一搪,拦下施长岭这一招。   施长岭“咦”了一声,往后稍退。   南宫骛岂是见好就收的人,见他退,立刻挥剑逼上前,剑风一扫,便听到一阵哐当碎裂之声,也不知道是哪坛酒不巧被殃及。   “住手!”见美酒被毁,施长岭哪里还顾得比剑,大叫喝住南宫骛,扑到碎酒坛旁,心痛道,“好家伙,我只是同你开个玩笑罢了,你竟动真格的。”   开玩笑?南宫骛看向施长岭手中,这一回施长岭并没有用树枝,而是用了他自己的本命佩剑,虽对招只有一瞬,南宫骛却是仍是感到他出招也比之前凌厉了许多,多半是这些时日也有练过。   难得见施长岭有正经神情,可惜才片刻的功夫就叫戳破了,南宫骛收起剑,颇有几分觉得扫兴。   施长岭先是心急,后倒也醒过神来,知道自己情急失了威严,他轻咳一声,言归正传道:“小子,你来这里,不是要求我指点的?如何我也比你年长几百岁,你是不是应该对前辈恭敬一点?难不成你在青阳真人面前也这样说话?”   南宫骛想也不想便道:“她怎么会和你们一样。”   施长岭立刻便有些不服气,道:“只是比剑,我可能不如她,但若论指点教授弟子,她却不一定比得上我,会用剑的人却未必会教人。”   但徐不疑却不会像他这样装腔作势。   南宫骛生性就叛逆狂悖,越是强要他做什么,他偏就不要做什么。许多所谓的前辈高人在他眼中也不过拥着一点不敢传给旁人的本领,然后虚长了些寿数而已,若是这些高人真把所谓“秘技”广而告之天下,早就不知道被多少人越到了头上。   偏这种人,还通常都自以为了不起,将那点微末技艺当做命根子一样,甚至凭此欺压于人,故而南宫骛一见这种人拿乔,心中便不爽,更不愿给对方一点好颜色看。   然而与之相反,若是有人赤诚相待,并不以要人回报感恩为目的,南宫骛偏就会容易挂在心上,且还不能轻易放下。   南宫骛道:“她怎么不会教人?只是因为那些人蠢笨,不配做她弟子而已。”   施长岭瞪圆了眼:“这么说,你自认为自己不是蠢笨的那个了?”   南宫骛虽未出声,但目光却是在回答“不然呢”。   施长岭看他这神色便觉气闷,青阳峰一脉的剑法一直独步天下,外人皆以为是这一峰有独门秘诀,早数百年前,沧溟剑宗就有其他峰脉去学,施长岭也在其中,却都未练出名堂来。   南宫骛未必知道这桩事,偏还如此凑巧,无意就说中旁人的隐痛,当下施长岭便被噎得一口血堵在胸口。   “滚”字已是在嘴边,几乎就要吐出口来,但思来面前人的确是几百年来,唯一被徐青阳挑中、有可成为青阳峰传人的弟子。   且他还和萧振衣不一样……施长岭将目光落在酬勤剑上。   青阳峰人丁单薄,养剑之事,惯例就是由天池殿与春秋殿来做协助,如今青阳真人闭关,自是无法做出安排,至于宗主季万生,倒是嘱咐下了几句话,只是和施长岭所预想的相去甚远。   偏施长岭也是个喜欢逆着着规矩来的人,只要他没有亲见的,哪怕是宗主本人的断言,他也一个字都不会信,且他观南宫骛用剑,并不觉对方是个心机深沉之人。   施长岭心想,他一定要亲自来试探南宫骛的性情本事,看看到底这个人值不值得托付。   “小子,你练的是破障剑是不是?想不想知道后几式破障剑是什么模样?”   -   首阳霄鹿台山,一名浓眉凤眼的年轻僧人正跪坐于院中,右手指尖捏着一枚白玉棋子,双眉紧蹙盯着面前棋盘,眼神如刀,仿若盯着仇敌。   年轻僧人年纪很轻,不过十八|九岁模样,肤色极白,一身蓝色袈裟衬得人才十分纯净。   而坐于他面前之人,却是一位生得十二分玉雪可爱的总角孩童,做世俗打扮,一身锦绣金银。他只笑盈盈看着年轻僧人,手上玩着一枚黑子,故作叹气说:“哎呀,早说不该好高骛远了,只让两子怎么够呢?应该同之前一样,让你四子那才有得玩嘛。”   年轻僧人一听,左手捏住石桌,那石桌只仿佛豆腐做的,轻易就被他戳出了几个指洞来。这石桌已经是多番遭此祸事,四个角早早都不成形状了。   此时不远处,有穿黄袈裟的僧人走来,远远站立在亭外,望着这方道:“弘寂师伯,南禺寺有信。”   年轻僧人将棋子捏成齑粉,头也不回,问:“拿来。”   那人听了回复,才敢靠近过来,恭敬将手上信纸呈上。   弘寂拿过来,见已然拆封过了,便有些不满,道:“方丈师兄看过了?”   “是。”   弘寂草草看完信,才知这是弘远将要圆寂,特来寻他回南禺寺主持大局。首阳霄佛寺之盛,难以计数,虽都系释家一脉,比起其余九天都要来得太平,但其中暗中谁不想多挣个香火供奉。   南禺寺因有弘远在,一直香火鼎盛,可一旦弘远圆寂,加之南禺寺距离鹿台寺并不远,又无增业僧扶持,怕是会有很长一段时间难以维持。   不过信中又说,偏此时南禺寺遇得一名身负功德光的女修,可惜的是已经是拜入剑修门墙。如今弘远打算用圆寂时的息业金光感化于她,如此,或可为南禺寺再添一名坐镇的金丹高僧。   为此,弘远甚至愿意献出自己所化的功德珠,也既无色舍利,以使此名女子能够更快修行进阶,弥补她在改换修行之道上的损失。   “弘远师兄……”看到这封信,不由叫弘寂想起旧事。   若是舍利主自愿,功德珠确实可供旁人修习释家功法使用,只是这种事千百年来都难有一回,且功德珠本身同剑骨一般,亦有和与不和之分,若给了旁人,这效用就将大打折扣。   更重要的是,弘远如真的将功德珠给了这姓徐的女子,来日他自己轮回修行,又该如何。   “方丈还说了什么?”弘寂出神许久,半响后才问。   那传信的僧人答:“请弘寂师伯临行之前去一趟院中,方丈另有话要嘱咐。”   “不过是又要训诫我而已。”弘寂面色不虞。   僧人不敢多嘴,双手合十,行了礼便先退下了。   那总角孩童听见二人对话,歪头问:“弘寂,你要出门吗?”   弘寂收好信,道:“是,去一趟南禺山。”   孩童立刻叫嚷道:“我也要去!”   弘寂皱眉:“不要任性,我去是做正事。”   孩童却扁嘴道:“我要去!我若不在,你在路上随意发火可怎么办?只有我才能让你消气。而且父王是叫我随你修行,你要是去了南禺寺,我还做什么修行。”   弘寂心想,明明就是你最喜欢惹我生气,你要在,才真是不太平。但他却不能直说,免得又惹了小孩顽皮,只道:“你这么聪明,难道看不穿你父王用意?他叫你在此,只是为了磨练你的性子,并非真要你修行什么,否则该正经为你找个师傅,而不是随便就指了我。”   说罢弘寂已是转身要走了。   见弘寂不耐烦,那孩童忙上前拽住他衣角,一边倒在地上,不许他走。   “反正南禺山也不远,你就带我去吧!你要是不同意,我就让侍卫带我去!”   弘寂脚步一动,便把这孩童拽得在地上拖行,这样子实在不能看,僧人不像僧人,王孙不像王孙。   弘寂无奈,只能道:“等我回过方丈,再说能不能去吧。”   ————————   感谢在2022-08-2818:36:02~2022-09-1022:57: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词100瓶;白芷千鹤30瓶;飒鹭、MartinZ 20瓶;停云时雨15瓶;凌以、敛风华10瓶;酒檀香、茶茶、54425270、焱5瓶;卖白菜的墨水3瓶;青皮桔、山坡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5章 第十八章:香   弘寂还未抵达,南禺寺中便已早早得到了消息,派了数位知客僧于山门前等候。   只见这一行数百人,前方骏马甲士开道,后方宫娥执华盖纨扇随行,中心是一座六驾高大马车,仪仗整齐、浩浩荡荡,一路不知引来了多少注目。   队伍行至南禺山山门便再无马车道可供前行,侍卫侍女停下后依次排开,换了八人大轿,再去马车中将人迎出来。   先出来的是那戴金冠着锦衣的总角孩童,小小的身材,腰间却坠了沉重的整套玉组佩,压得腿都迈不开。弘寂身着蓝色织银袈裟也下车来,只落后他一步。   见了弘寂,众知客僧迎上前道:“弘寂师兄,住持同弘远师兄候你多日了。”   弘寂点点头,道:“我知道了,这就去见他们。”   说罢便迈开步子,这便准备上山去。   那孩童正要坐上轿子,听言道:“弘寂你不和我一起吗?”   弘寂道:“既入了这道山门,便不必我来护你了,如今我有正事,先行一步,你慢慢上山就是。”   话说完,便将那孩童丢给知客僧,以他的功力,不过几步便已是去了好远,只留下那孩童在后面跺脚。   弘寂一到南禺寺中,便先去了后山佛窟去见弘远。几日间,弘远的状况越发不妙,眼看着肉身已是见风既化、崩解在即了,他不得不独居在佛窟之中,避开风露侵蚀。   他衰老得厉害,师兄弟见面,只凭肉眼,弘寂险些没能认出人来。   弘寂深叹一口气,双手合十:“师弟,怎么这么快……”   “时日到了,不过是脱去这具凡躯,神魂轮回归位罢了,师兄不需遗憾。倒是弘寂师兄……”弘远睁开混沌双目,用心眼通打量了面前人一番,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在鹿台寺这么多年,你的境界终于稳固了。”   弘寂点头道:“虽是师兄,却一直劳你操心,是我失责。”   弘寂乃是以忿怒相成就金丹,远不如弘远心境稳固,旧年曾外出游学伏魔,却不巧被邪修所害,更使得心境受困。   作为师弟的弘远虽为息业僧,却人单力薄,爱莫能助,于是弘寂便不得不转而求助于鹿台山。亏得弘寂是佛门之中首屈一指的伏业僧,同为佛门,鹿台寺当然不会坐视不理,于是弘寂便挂单在鹿台寺修行,这一晃就是两百年过去了。   弘远摇摇头,道:“师兄何出此言。倒是如今师兄回来,我这里也能安心了,五欲镇也终可以交还给师兄了。此外,还有我在信中提过的那人……“   道此处,弘寂却是满面冷肃打断了他:“我来正是要告诉你,关于此人,需更慎重对待,不能轻易相信。”   “为何?”   “约六十年前,鹿台寺的明法圆寂,他的功德珠与舍利子失窃,至今都没能找到贼人,此为鹿台寺隐秘,一直不曾外传。因有怀疑,这些年鹿台寺来对寻回的灵童都十分小心,并不让他们过早用功德珠与舍利子通宿慧,正是怕有人浑水摸鱼。”   弘远心中大惊:“可是功德珠只能供我们释家修行之用,除非舍利主甘心献出,外人拿了全无用处。”   “所以明空方丈曾猜测,只怕是在圆寂礼之时就出了差错,也不知是用了什么秘法……我这次回来,他也特叮嘱我要小心。鹿台寺查了这许多年一直没有结果,只怕这窃贼来头不小。”   弘远心中叹息,半响后道:“既如此,一切都交托给师兄了。”   -   却说那孩童,辛苦终于上得山来,部曲随从不得入寺,只得他一个人孤零零进殿去。   众僧都知这是从鹿台寺来的贵客,本是想让他厢房等待,叫弘寂出来后再做安排,可那孩童正是贪玩的年纪,哪里闲得住。   他抬起下巴,气势极足:“我千里迢迢,好不容易来一次南禺寺,怎么也不能白来。”   知客僧听言称是,便将他带去各殿参拜。   拜过各殿神佛,却仍是不见弘寂回来,那孩童越发觉得不耐烦,凝眉道:“到底是什么要紧事情,弘寂怎么还不回来。”   知客僧道:“弘寂法师有事和弘远法师商议。”   孩童不满,可他却也清楚自己不能强闯,要知道首阳霄佛门尊贵,即便身份高如他父亲,也是不敢有半分冒犯的。   他心里憋着一口气,算计着要是再见弘寂,定要想办法好好奚落他一番,好报今天的无聊之仇。   回厢房路上,孩童百无聊赖,正愁眉之际,却是闻到了一股淡淡幽香。   “有人在点香?”他问道。   “小施主说笑了,这里是佛寺,自然有香。”   孩童暗暗白了那知客僧一眼,心道难道我还不知道这个,既然问了,肯定不是问那殿里的寻常的香。   他也不说话,抛下那知客僧,循着那香气的方向往前走,未多远便到了一处院子,只见前方的宽长屋檐下,一个年轻和尚跪坐在廊道的角落,面前摆着许多制香的器具。   孩童几步走到那廊下,仰头静静看那年轻僧人调香。   对方察觉到有人来了,但不曾听到有人出声,便也不抬头。他手指很长,拈香时十分游刃有余,他单三指执起铜匙舀出窖好的香料,用炭火炙过后,再扣入石臼之中,细细研磨后,烟熏的味道散去,底下的幽静香气便散了出来。   他做得细致,孩童看得入神,等他制香到了一段落,那孩童方问道:“你制的是什么香?”   年轻僧人抬起头,却见是一个总角孩童,露出讶色。   这时知客僧上前道:“渡苦师弟,这位施主是南成左丘氏的王孙。”   渡苦不敢怠慢,坐起称失礼。   南成乃是首阳霄的大国。修仙界九天都各有国邦,虽说修士不理凡务,但仙凡之间却也并非泾渭分明,在首阳霄,佛门通常都会派遣增业僧进入国中扶持政务,这也是一种常见的弘法传教的手段。   更何况南成并非纯然的凡人国邦,南成国祚六百年,每隔几十年,左丘王室之中便必会诞出修士,论起传承,并不逊色于许多仙家宗门。   孩童道:“不用客气,佛祖座下众生平等。我单名一个彧字,你可以叫我阿彧。你还没有回答我,你调的是什么香?”   渡苦微笑道:“胡乱调配而已,我也不知其名。”   孩童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他攀上廊道坐下,道:“这香味有几分熟悉呢,而且我看你的手法也有几分眼熟。”   渡苦仍旧笑:“我之前都是胡乱做的,只是曾向住持请教,学了两年,如今才算有了一点章法。想来小施主大约是在别处见过南禺寺的香道,所以觉得眼熟。”   却不想左丘彧皱了眉,道:“南禺寺是这样制香的?为何我看着不太像呢……”他抬起头,又道,“你这个香,应当还是半成品吧?”   渡苦道:“施主慧眼,我试了许多次,总是差了一点。”   左丘彧听言大笑,道:“我知道了,你这是差了一味香料。”   这下换做渡苦愣住,他并不以左丘彧年幼而轻慢,而是认真问道:“还请施主指教。”   左丘彧扬起眉毛,道:“我看你这里面差了一味冷脂玉。”   渡苦不解,道:“冷脂玉?恕我孤陋寡闻,从未听过此物,且玉本无味,何以用作香料?”   左丘彧却说:“总之故事里面就是这样说的。”   “故事?”   左丘彧道:“你不知道这香有个故事吗?”   渡苦摇头。   左丘彧便笑着说:“说来这故事还跟一个和尚有关系呢,而且是一个和你一样的又年轻又俊俏的小师傅。”说到这里,左丘彧越发来了兴致,眉目都不禁飞舞起来,“据说很久以前,有位小师傅在山中修行时遇见了一名少女,他见少女落难,便好心搭救,于是那少女便赠了此香作为报答。这香味道奇绝,天下罕有,小师傅闻过后就难以忘怀,有心要自己仿制,但却和你一样,总是差了一点。他辗转回到山中,求教那少女,这才知道原来是少了一味香料作为香引,正是这冷脂玉。”   渡苦先还好奇,后却是越听越茫然,又问:“后来呢?”   左丘彧哈哈大笑,最后道:“后来嘛,小师傅求得了冷脂玉,终将此香制成了。只是小师傅死后,就再没有人能找得到那少女,也就再也没人知道什么是冷脂玉,这香自然就绝迹了呀。”   知客僧在后头听得皱眉,这故事有太多不合理之处,实在像是小孩的信口胡说,念及这小孩身份,他便想要插口进来,劝渡苦不要和他计较。   但渡苦却仍旧淡笑着,眼神也依旧温和。   左丘彧却是不满了,他敛了笑,冷冷问:“怎么,你觉得我在骗你?”   渡苦倒也没有否认,只是道:“若是已经绝迹,小施主又怎知此香是什么味道,又怎知我所制的,就是这故事中的香?”   左丘彧被问得哑口,接着又大声反问道:“那你也要先回答我,既然这香都已经绝迹了,你又怎么能仿制,你又是从哪里见识过这道香?”   渡苦嘴角微收,不再作答。   左丘彧起了作怪的心,他忽然转了笑颜,问:“你还没有问我,冷脂玉到底是什么呢?”   渡苦勉强笑笑,道:“愿闻其详。”   “冷脂玉嘛,指的是肉身纯净的人死后骨肉所凝化的脂膏,经许多年窖藏,终成玉形,它奇香无比,一旦用作香引,可使制成的香经年不散。啊,我差点忘了告诉你了,那个故事里的少女,她并不是人哦。”   ————————   感谢在2022-09-1022:57:01~2022-10-0818:53: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焱、缁衣患我、雨桥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biubiubiubo 30瓶;南风知意18瓶;酒檀香6瓶;眠眠、繁柒2瓶;沫小钰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6章 第十九章:圆寂   知客僧和小孩走后,渡苦许久才回过神。只是此时心已不能静,这香自然也做不下去了。他低下头去,准备将东西收拾了。   却不知怎地,不小心碰到了炭炉,手背上被灼烧出一片红皮来。   分明已经是筑基修士,却也能烫伤手指,失态至此,渡苦只觉得自己可笑。   -   此时另一边,左丘彧成功戏弄了渡苦一番,心中正是得意极了。他一边走,一边自语道:“哎,这个弘寂,我这么远来一趟,他却就这样将我抛在一边。不行,我要去找他,必要让他尽一尽地主之谊才行。”   就在此时,山寺西边方向突地一声雷鸣,不知某处传来了强烈的灵力震荡,整座南禺山都随之猛地震了一震。   南禺寺中的人都吃了一惊,不由仰头看向震动所来方向。   正是黄昏,后山却升起了不同于晚霞的金色霓光,似是日光凝聚成河。   左丘彧仰头望去,灵力造成的气浪一波波吹在脸上,他的笑容也就此僵住:“这么快就死了吗,真是可惜……”   -   第二日,南禺寺停了早课,将所有香客拒之门外,以上寺山门为界落下禁制。寺内则起了道场,露天处布置下金色帐篷胜幢宝伞,僧人汇聚在殿前,诵经声不绝,香烟袅袅似云雾腾入空中,将整座山包裹在其中。   外人不知是何故,见这景象不由心生敬畏,纷纷朝着南禺山方向念拜。   徐不疑与萧振衣由一名白衣僧人带路,行向南禺寺后山。   拾阶而上,只需抬头,就可见十数丈高佛像雕刻于石壁之上,威严宏伟,衬得人渺小如尘泥。   待到行至石壁面前,一位身着蓝袈裟的少年僧人站在了二人面前。   “贫僧法号弘寂。”少年僧人语气冷冽,直言道,“施主请随我来吧。”   崖壁之下,有一条巨大天然形成的裂缝,深邃不可见底,晨光泻入此间,映照出一条金光阔道。   徐不疑随弘寂踏入道中,萧振衣在后正要跟上去,却不想入口处竟有一道无形屏障,竟是将他拦在了外面。   萧振衣心下大惊,怒转向弘寂,道,“和尚,你这是要做什么?”   弘寂看他一眼,道:“既进不来,便是说施主与佛门无缘。”   这金光屏障十分牢固,萧振衣空手去探,只觉纹丝不动,他不由握紧了手中剑,质问道:“弘远之前分明已做下了承诺,如今是想要反悔了不成?”   弘寂笑了一声,道:“师弟既然已经答应了你,我自也会守信,但我却也不能叫邪魔外道趁隙而入,染指了我佛门宝物。”   萧振衣怒道:“和尚慎言!”话语间,已作出拔剑之势。   弘寂看向徐不疑,道:“事出有因,不得不将弘远挪到这禁地中来,允许你一人进入已经是破例。施主如真心中无鬼,又有何可惧?”   徐不疑淡淡看他,平静答道:“好,我陪你走一趟。”   萧振衣心中焦急,这世上万物,哪有什么可值得他们的青阳真人亲身涉险的,就算是要去,也该是他去才是。   只是徐不疑却不等他劝,已经迈出脚步,走到了弘寂前面去。   萧振衣候在门外,望着这二人离去背影,渐渐冷静下来。既师叔祖做了这决定,他自然只能遵从,好歹他有折花剑在手,倘若这和尚真敢为难师叔祖,他就敢让这百年古寺落得和生死城一样的下场!   -   崖壁上的石缝本是由灵气冲击震荡而形成,工匠以此依托,雕塑千尊佛像于两侧耸立。柔和晨光落下,映照得佛像更为目光低垂、神情慈悯,下方行走之人被神像所注视,但凡有一点邪念都会觉得无所遁形。   弘寂借机观察徐不疑,见她神情冷淡一如之前,弘寂不禁心道,能如此自若,要么是真的心思坦荡、洁净无尘,要么便是坏到了极致,无物可使之敬畏。   行至深处,终见弘远。   他坐在一座窟洞之前,身着金银二色袈裟,以丹水纱经书覆身,金银所造的铜镜琵琶海螺香塔丝绸五欲祭物压阵,身后立着一尊二人高的百宝灵塔。四周燃香,几位高僧围绕他而坐,分执木鱼、鼓、号等法器。   见到弘远,徐不疑不由心中一凛,她前两日还见过弘远,他虽年朽,但说话行走皆是无碍,要是以凡人目光去看,是全然看不出一点死相的。而此时的弘远就如一夜之间叫人抽走了魂魄,再无一丝活气,团坐在那里的,俨然一具有呼吸的死尸而已。   在徐不疑听不懂的诵经之声中,弘远的圆寂之礼开始了。   太阳升至正空,日光从某处缝隙透入,落在他身上,日光为火源,他的身躯开始无声地燃烧。   高等修士早已辟谷,躯体经由多年灵气淬炼锻造,不染凡间浊气,尤其释家修士,更是肉身纯净,燃烧起来不但没有焦腐之臭,反而会有一股类沉香檀木的香气。   而他身上的经书随着燃烧,文字也化作了有形,浮起为屏障。人身如烛身,燃烧的弘远只如一盏明灯,灯光纯白洁净,映照亮了这整片山谷。   众僧奏起佛乐,声音映至石壁上的佛像,再回震绵绵。此刻,仿佛石佛也随之咏诵,最终为恢弘佛音,散入云霄之中。   佛音与息业金光一波波扩至山上山下,山下的信众听闻纷纷肃穆静立,不敢妄动,鸟兽鱼虫则为之停滞,不禁齐齐望向山中方向。   寺中某处,渡苦团坐念经,任由这佛音涤荡心神,却不知为何,此声并不能叫他安静下来,反而让他周身都胀痛难忍,尤其脑中乱做一团,几要炸裂一般。   渡苦试图沉入心境之中,平息这股杂念,而他越是想要压制,却越是头痛欲裂。到佛音最盛时,这疼痛终于熬得他承受不住,不得已呻|吟着倒伏在地上。   -   再回看徐不疑,虽沐浴在息业金光之中,却是全无动容。   弘寂心中一冷,这息业金光如此盛大,莫说本就有佛心的人,即便是罪恶滔天的凶徒,甚至于愚钝无知的鸟兽都可被感化,然而这个徐不疑竟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弘寂心道:师弟啊师弟,可惜了你一片好心,只是你却不知,这世上总会有执迷不悟之人,即便是用息业金光也无法度之,否则,又何须有他这样的伏业僧存在呢。   ……   随着弘远身躯渐焚烧殆尽,他身上的袈裟经书纷纷委顿落地,肉身成灰,随风而去,最终只剩下舍利子与功德珠。   当此时,只看那堆叠的经书之中,某张丹水纱经过灼烧,褪去了表层的纹饰和金字,展露出了原本的容貌——那是属于昆仑山的层花纹。   徐不疑伸指当空一挑,便见那卷经书飞出,团成一卷飞来,却就在她接过手瞬间,那经卷却是突然散为雾,再凝化作一面琉璃铜镜落在手上。一时天光骤暗,忽然间整座南禺山飞沙走石,天地一片暗沉。   几乎是天要将这地都要压塌一般,风吹散了周围一切景物,身在风中的徐不疑被这风吹得衣摆狂舞,然而此时身躯却又发出了淡淡金光,使得可立稳了身不动。   不过片刻,这一场风暴就彻底过去,天地变幻,黑雾散去,新的景物浮现了出来。   此时,徐不疑已不在南禺寺后山,她落入了一座破旧的乡村小庙。这小庙屋顶漏了大半,几乎只剩下断壁残垣,殿中供了一尊神像,因为损坏得厉害,竟是分辨不出是哪位神祇。   唯一没有发生变化的,只有徐不疑面前的弘寂,如今这里,只剩下他们二人了。   弘寂十分镇定,他仔细打量这周围,又用余光瞥了徐不疑一眼,见她面色不改,便问:“你怎么不问发生了何事?”   “舍生镜。”徐不疑冷冷看他一眼,手中一握,将那铜镜握了个空。   弘寂意味深长地一笑,道:“你竟知道舍生镜?”   舍生镜为佛祖法眼,有看穿万物之能,也是唯一可窥探无梦之人心境的法宝。以人为镜,可明得失、知吉凶、分善恶,舍生镜以高僧舍生成就,指的就是舍生取义,以度众生。   如此,徐不疑也明白了为何弘远自信可以度化自己,却也是徐不疑自己大意了,因她知道舍生镜实体早就不存于世,便不曾提防,却不料如今是拓作心印相传,且这弘远还正好是传人。   弘寂也不遮掩了,道:“不错,确实是舍生镜,你身上功德光可疑,又不肯说出功德珠是何人相赠,我只能出此下策。放心,此镜并不会伤人,只是映照出你前世,让我可以看清你的来历而已。”   只是……弘寂心道,若是叫我看出这功德珠乃是鹿台寺所遗失,又或是验出你确是个邪魔外道,就不要怪我将你镇在这镜中,叫你永生永世不可得出。   正在此时,破庙外面有了动静,随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名女子闯了进来。   女子穿曲裾深衣,抱着一把丝线已断的五弦古筑,双手皮开肉绽,血淋淋地叫人不忍看,一进来,便因体力不支跌在地上。   弘寂皱起了眉:“活尸?!”   那活尸女子支撑起身体,想要走向神像位置,就在此时,破庙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徐不疑与弘寂转目过去,见一名白衣僧人缓步走来,他在门外立住了,双手合十念了佛号,对那女子道:“施主,你输了。”   ————————   感谢在2022-10-0818:53:15~2022-12-0822:39: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三水、猫腻、柚子皮皮、hell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biubiubiubo 171瓶;柚子皮皮56瓶;77740瓶;angilina00830瓶;白芷千鹤22瓶;九皋、四色棋、敛风华、雪龙号10瓶;酒檀香8瓶;露露7瓶;山竹糖、月见草、芬尼3瓶;洋洋洋洋洋洋洋洋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7章 第二〇章:五欲   等这白衣僧人进到庙中来,得以看清他的面貌,弘寂不由一怔。   白衣僧十分年轻,约莫二十来岁模样,眉黛唇朱,僧衣翩然,两眉之间还有一点红痣,衬得人如仙童一般。   当此时,庙内女子回头,猛一拨弦,琴音化作利刃,逼向那白衣僧人。   然而琴筑已损,丝弦断了大半,她这一拨,用尽残存灵力,仅存的琴弦不堪重负,齐齐崩断。   声音已是全不成调,白衣僧人抬手一挡,那音刃就散如微风,耳畔轻拂便去了。   白衣僧摇了摇头,叹息道:“施主,是你说的,若败,便甘愿伏诛。现今你已该心知肚明,你并不是我对手,食言背约只是徒增狼狈,又是何苦。”   女子抱着五弦筑,且退且道:“蝼蚁垂死尚且挣扎,大师说得好听,到你自己,却未必能坦然赴死。”   “生如朝露,”僧人却说:“此间污浊,并非乐土。所谓‘死’,不过是脱去这具皮囊,神魂之生,方为永生,施主如此执着于外相,只怕永远无法从苦海解脱。”   女子本还想抵抗,只是筑弦俱断,再不能发出声音了,她苦笑了一声,道:“大师就不能放过我吗?我并不求永生,只愿在苦海挣扎。”   白衣僧垂下了眼睛:“施主,活尸之生,乃是邪道,天地之所不容。”   话到这里,还有什么可说。   白衣僧于手心结出了金色法印,正待要施镇,却又停住,道:“如有遗言,我可代为转达。”   活尸女子闭上双目,浅浅地一笑:“不必了。”   在梵语经咒声之中,法印落下,活尸女子于金色佛光之中发出哀鸣,身体一点点化作了尘灰。   白衣僧就地念了几遍往生咒,算是渡了这活尸女子一场。说来有趣,在常人眼中,活尸这样的邪祟并无神魂,自然也没有轮回转生一说,倒也不知道这僧人的往生咒是念给了谁听。   破庙内的阴晦之气一扫而空,随之那女子留下的五弦筑被这风一激,上面的尸灰被吹去,显露出原本金玉璀璨的模样来。   这时,门外这才又响起了脚步声。弘寂抬目一看,见一名穿着金银袈裟的小和尚匆匆奔入门来。   小和尚看着不过十二三岁,入门见事情已毕,喜道:“弘静师兄,不愧是你!”   听到“弘静”二字,弘寂惊得瞪圆了双目,不由两脚踉跄,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徐不疑轻轻看了弘寂一眼,又看回那白衣僧人。   白衣僧人、也即被唤作弘静的和尚淡淡回那少年僧人一笑,道:“也是我佛门之幸,正愁找不到充作法耳之宝物,却不料能遇上这三千余年的古物。”   小和尚也露出疑惑:“正是呢,久不曾听闻我们首阳霄有什么活尸的行迹,谁想突然冒出这么有名的一具。也是偏巧让我们二人撞上了,否则还不知道她之后会做出多少恶事。”说着小和尚越发兴奋,“还是师兄最厉害,连八乐工之首的筑女都能镇伏,我看就算那什么魃祖亲来了也不是对手。”   弘静无奈摇头,道:“勿要妄言。”   小和尚吐吐舌头,又道:“可是师兄,我记得师傅说过,妙音者,最上为钟磬,或为琵琶。可这不是什么五弦古筑吗?怕是整个九天之中也不见得有几人可弹奏,佛祖真的会喜欢吗?”   弘静缓缓道:“你着相了,器物之形只是表象,音本是从心而生。此物可是上古宝物,经千岁灵气浸润,作为法宝而言,已有几分灵慧。在筑女之手时此物就可发万物之声,如今由我们弹奏,所发自然是佛门妙音。”   说着弘静将五弦筑交到小和尚手中,那古筑十分沉重,坠得小和尚身子一矮。弘静又道:“只是毕竟是活尸之物,需得做几次道场,好好祛除上面的邪祟气息才行。”   小和尚紧跟着弘静踏出破庙,追问道:“师兄,如今法耳已经找到,五妙欲就只差最后一样了,师兄可有什么头绪?”   “……我自有打算,你勿要再问了……”   “……”   二人渐行渐远,声音也愈发远去。   弘寂此时方从震惊之中回过神,他双手握紧,咬牙质问徐不疑:“弘静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你和他有什么关系?!”   “你认得他。”徐不疑轻凝起眉,笃定道,“他和你是同一字辈。”   弘寂冷笑一声,跨出破庙欲要去追那二人,谁知一脚踏出,扑面便是白茫茫的一片竟什么景物都没了。弘寂无法前行,只得恨恨又退回来。   徐不疑觉得奇怪,此地已然无人,按梦境惯常的道理,这些景物就该散去了才是。她并不多言,目光缓缓在破庙之中行走,打量何处为出口。   一边寻找,她又一边淡声道:“佛门五妙欲,色、声、嗅、味、触,代佛祖之法眼、法耳、法鼻、法舌、法身,祭佛祖以五妙欲,伏制恶欲,求脱出欲望之现世,得触及上界无色乐土。”   弘寂深蹙眉头,这番话从谁的口中说出都不奇怪,但从这个冥顽不灵、弘法想尽办法都点化不了的女子口中说出,就实在有几分不合常理了。   “不错,看来你这些时日的佛经没有白听。”弘寂试探道。   徐不疑继续说:“鹿台寺花费许多年时间,也只搜寻到琉璃铜镜与八宝莲实两样,琉璃铜镜实身已毁,只余心印,正由你们南禺寺传承。之前弘法圆寂,五欲法印已全,可见你们后来确实凑齐了五妙欲。听他们二人方才所言,此时五欲之中,南禺寺只缺最后一样了。”   弘寂看着徐不疑,心中越发怀疑。他有心要探清这个女子的底细,更重要的是,他也想要知道当年真相究竟为何,便道:“……五妙欲之中,最后集齐之物,乃是佛祖之法鼻——一味可净化元神、连通三界的异香。”   话到这里,徐不疑想起了什么,她眉头轻轻一挑,伸指在空中一划,便见那指尖凝聚灵力,勾动那破败佛像身上的灰土。   这些状若凡泥的灰土升到空中,却是渐渐凝聚成一件物事——一把用以弹拨筑弦的竹尺,因没有了灵力,此时褪去了光华,只如陈旧凡物。   竹尺成形,才从中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元神灵力。   见此弘寂如何不明白,那活尸女子竟是将宝物化成灰烬,将自己残余元神藏匿其中,如此竟是成功瞒过了弘静。   弘寂怒道:“邪祟狡诈!”话罢便大步向前,欲要将那物取下毁去。   然而此处不过是前生幻境,并非真实,他如此一动,倒也不知道引动了什么关窍,只感觉天地晃动,周遭景物融化变幻。   片刻之后,他们已然站在了新的地方。   -   钟声之中,又有诵经声不断,震得渡苦脑子混沌疼痛。   他昏昏醒来,睁眼一看,却发现天地变幻,自身早已不在金帐之下。起身四处看去,只见自己身在简陋的屋舍之中,偶有模糊的人影来去,却根本看不清面目。   此时渡苦也不觉得头疼了,起身时还觉得身体轻飘飘的,简直如魂灵出窍。   正迷糊着,前方却是突然冒出一个锦衣华服的总角孩童,渡苦定睛一看,不是左丘彧又是谁。   左丘彧只当是没有看到他,抬步似要往别处去,渡苦忙道:“左丘施主留步,今日寺中有要事行仪典,不可擅自进出。”   左丘彧站住回头,惊讶道:“你竟醒着?”   渡苦微蹙眉,他环视左右,见周围景物大不相同,确不像仍在南禺寺中,便问:“难道这是梦中?”   左丘彧眨眨眼,笑道:“你说的对,说不定这还真是梦中,我们二人能在梦中相遇,看来着实有些缘分。”   渡苦跟上前道:“即是梦中,便不要乱走,易伤自身心境不说,不小心踏入了旁人梦境,也是一场冒犯。”   左丘彧像看傻子一样看他,笑出声来,道:“你以为我是谁?”   说罢转过身去,几步就走入了迷雾之中没了踪影。   渡苦微微地苦笑一声,他此时才想起,面前这总角孩童乃是高僧转世,身负佛缘,论起根骨来不知比寻常人强几倍。且他还是弘寂的渡引灵童,自是多次进出弘寂心境,经验丰富,哪里轮得到他渡苦来担心。   渡苦茫然看向这周围,他猜测是因弘远圆寂,灵光冲天造成灵气震荡,偶然冲撞出了这片梦境缝隙来。   如今还不知道出口在哪里,不过渡苦自小体质就十分特殊,从不会因梦中之物而陷入迷障,这也是为何他资质明明称不上上称,却依然被师傅收入了门墙。   既如此,他便不能坐视不理了,还是当去找一找是否还有其他同门也陷入其中,毕竟也不是人人都是左丘彧。能不能找到出口另说,至少也不能他们被困住心神,如此,也不算浪费了自己这一点仅有的本领了。   渡苦如此想着,便小心往前寻路。   只是才走出几步,他就听见了人声。渡苦心中一动,赶几步走上前去,却见前方突然冒出来一片简陋屋檐,屋檐滴着露水,檐下坐了一个白衣的俊俏僧人,眉心有一点红痣。   此时那白衣僧正耐心研磨香料,手法竟是出乎意料地叫人觉得眼熟。   忽然,那白衣僧人道:“总是分心,怎么能学好。”   渡苦这方才发现,那白衣僧人身侧还坐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和尚,虽年幼,却已经不是什么小沙弥了,身上穿的是有道行的和尚才能穿的金银袈裟。   小和尚嘟囔道:“明明师兄你学就够了,我本就没有调香的天分,学不会就是学不会。何况以后五欲镇也是由你来掌管,我学了本也无用。”   白衣僧叹气,道:“胡说,你天资聪颖并不逊色于我,怎可能学不会。何况要你在师傅身边掌管法宝,我才能安心再去寻香。”   小和尚讶道:“师兄,这香明明已能侵入梦中,甚至还能勾连心境,你到底要找到什么样的香才觉得足够?”   白衣僧手上不由停下,道:“你觉得此香已足够好,无非你是不曾见过原来的,你要是见识过了,便知道我这不过是东施效颦。”   听到此处,渡苦脸色不由一片苍白。   ————————   感谢在2022-12-0822:39:15~2022-12-2423:49: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酒檀香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白芷千鹤100瓶;焱30瓶;云天、马什么梅10瓶;雪龙号5瓶;小隶、MartinZ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8章 第二一章:梦中人   小和尚年纪尚轻,自是忍不住好奇,追问说:“我也想要见识,师兄,你下次同她见面,也带我一起去吧!”   白衣僧叹气,道:“我不是去玩的。”   “弘静师兄~“小和尚讨好地挨过去,道,“你和她认识也有好几年了吧,我作为你的亲同门师弟却和她连面都没有见过,这实在说不过去呀。之前师傅还说过呢,师兄香道的手法古朴得很,比那些修仙大世家里传承的香道都不差,我猜她说不定是什么修仙大世家的传人呢。”   弘静忽正了脸色,问:“这话你和别人说过吗?”   小和尚忙捂住嘴:“没有没有,我记得呢,没把她的事情告诉别人。”   弘静脸色稍缓,道:“修仙世家把功法炼方视作传承珍宝,虽死不可亵渎,正如我们看重舍利子功德珠一般。她既然嘱咐不能说出香道是由她传授,自然有她的顾虑。”   小和尚恹恹点头:“我知道了。”他吸了吸鼻子,忽又发问,“不过师兄,我怎么觉得你这次调的香和之前用来供奉佛祖的好像不太一样?”   弘静手上停了一停,低声道:“对。”   “那这又是什么香?”   “只是用作谢礼的香罢了。”   “谢礼?给谁的谢礼呀?”   “……”   渡苦听得禁不住,欲要往前想要将那香看个究竟。可恨这是在梦境之中,一切都是虚妄,他刚要靠近,所触碰之物皆如烟雾,顿时散作了无形。   而那二人虽消失,从云雾深处却又有他们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   “我知道了……师兄,你这香是送给那个小娘子的?”   “哇,连她自用的香都这么别致,真厉害呢。”   “师兄,我们可是出家人,你可千万不要犯糊涂……”   “师兄,别去!”   “……”   渡苦听得心中焦急,朝着声音的方向追去。   这幻境之中,处处都是迷雾,渡苦偶见有人影,可他一旦靠近,还不及触碰便散了。   他也不知自己走到了何处,就在迷茫之际,忽听到前方似有呻|吟声响。   渡苦拨开雾气走上前去,见到发出声音之人,不禁讶异。   便在一片白茫茫之中,左丘彧一人跪坐在地上,他两眼瞪得极大,其中却是空洞如盲人,四肢胡乱挥舞,口里含糊不清,说话断断续续,犹如梦呓。   “……我有何错……都是你的错……是你害了我们!”   渡苦一见便明白了,这怕是叫魇住了,许多在幻境之中迷失的人都是如此,尤其独身一人者,无人在旁提醒,更易陷入迷障。   他便上前去,上前拍了拍左丘彧肩膀。   犹如梦中惊醒,左丘彧的眼中突然现了神采。然而恢复神志瞬间,他猛地站起,下意识反制来人,爪利如刀,竟是直接掐破了渡苦的手臂。   渡苦心知他是被惊住了,不但没有挣扎,反和气地安慰道:“左丘小施主,是我。”   左丘彧这才真正清醒了过来,他松开渡苦,后退了几步。   他先是审视了渡苦一番,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原来是渡苦小师傅呀,倒是我小看你了。”   “阿弥陀佛,”渡苦道,“梦中不宜久留,左丘小施主应当尽早离开才是。”   左丘彧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道:“小师傅难道还没明白吗?这里根本不是寻常梦境,还是说,你只是故意说笑而已?”   渡苦诧异道:“那这是……”   左丘彧道:“小师傅听说过舍生镜吗?”   “你说的,是鹿台寺的舍生琉璃镜?”渡苦试问道。说来他也非首阳霄出身,如今不过在南禺寺挂单借住,连南禺寺都所知不算多,何况其他。他所知,也不过舍生琉璃镜乃是佛门至宝,多有传说,可以映照心境,释家修道者做修炼使用。   这却叫左丘彧得意了起来,他年纪尚轻,比起渡苦来明明小小一个,反拿看无知孩童的眼神看着渡苦,道:“对,就是那个,不过那镜子其实早在几百年前就被人打碎了,鹿台寺畏于沧溟剑宗的凶名,并不敢外传。后来一个老和尚将碎镜炼为心镜,带出鹿台寺,于南禺寺另立庙开宗,并把此镜传给了自己的弟子。那个人嘛,就是你知道的弘远老和尚了。今天弘远坐化,圆寂的息业金光自然就化作了这舍生镜。”   渡苦十分虚心,又问道:“所以,我们如今是在镜中?”   “是,也不是。”左丘彧弯腰整理自己衣衫,一边笑道,“我先问你,你可曾听说过,南禺寺有一样连鹿台寺都羡慕的冠绝九霄的法宝?”   渡苦摇摇头。   左丘彧道:“多年前,南禺寺集齐五样稀世法宝,分作五欲祭物,炼成了一枚法印,被称作五欲镇。据说五欲镇可以降服这世间所有的妖魔鬼怪,就算是窥天君再世也不是对手。现在你明白了?舍生镜其实已经是五欲镇的一部分了,我们即是在舍生镜中,也是在五欲镇中。”   渡苦点了点头,又问:“可贫僧仍有一事不明,为何我们二人会进入这五欲镇中?”   左丘彧白了渡苦一眼,道:“这当然说明是有人发动了五欲镇,然后我们二人被牵连了!这个人不用我说,你应该也知道是谁了。五欲镇因威力太大,本就极难控制,这也是世间常理,越是强大易影响天道之物,则越是不由人。所以,弘寂现在只怕都还不知道我们俩进来了,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尽快找到他!”   渡苦明白了,再问:“可我们又要如何找到弘寂法师?”   “那就要看你了呀。”左丘彧看着渡苦,笑得很是狡黠。   “方才见你之时,周围景观虽模糊,却并不是一团迷雾,而我同你分开之后,便陷入了迷障之中,以至于惶惶找不到出路。这便是说明,之前那些景物都是因你而生。我不知弘寂发动五欲镇的契机是什么,可既然牵连到你,那就说明你与这契机有很深的因缘。”   因他而生……渡苦不由一怔,这么说,之前所看到的景象,都源于他心中的执念?   不对,若真是如此,那也应该是去到他去过的地方,见到他认识的人。可自己刚刚所见到的,是他根本不曾见过的人物。难道说舍生镜竟然如此厉害,只需他心中想要知道,那真相便会浮现出来?还是说他看到的并不是真实,不过是自己心中臆造出来的幻境造物而已?   渡苦摇头道:“若是如此,只怕会把施主也带入这迷障之中。”   左丘彧着急了起来,他跺着脚道:“傻子,你管那么多,你要是不去想,我们连路都没有!”   渡苦一时抿唇不语。   左丘彧皱眉思索,之前是他疏忽了,忘记此地并不是寻常幻境,否则凭他的本事,何至于迷失方向。而如今他确实离不开渡苦,只是逼迫也无用,必须叫渡苦心甘情愿,甚至于心中有执念才行,否则这幻境便化不出来。   时间不多了,要是那沧溟剑宗的弟子脱了身,弘寂收了五欲镇,他再想要进来就难了。   左丘彧轻轻叹了口气,道:“好吧,我明白了,你只是不知道五欲镇的厉害而已。我不跟你说什么佛门道理,你是正经的和尚,我说不过你。我只告诉你一件旧事吧,这五欲镇虽是由南禺寺的老和尚完成,但其实早年鹿台寺又何曾没有尝试炼造,只是他们最后失败了而已。鹿台寺第一次造的五欲镇,尚未完全成形之时,曾被用在某位沧溟剑宗弟子身上,本意是为了除去她身上的恶欲,却不想险些就要了这弟子的命。你可能觉得这有什么稀奇的,但你要知道,这名沧溟剑宗弟子并不是普通人,她就是后来的折花剑,青阳真人!”   说完这段话,渡苦心中讶异,虽仍不语,可周围雾气已然开始流动旋转。   左丘彧心知是有作用了,便又接着对渡苦道:“若是无人施救,青阳真人都要折于五欲镇之手,且当时的五欲镇还并未完全炼成,你不妨想想,你我二人比之青阳真人又如何?”   此话落下不久,周围的一片茫茫便开始褪去,左丘彧欣喜地看着这新的幻境展露出来。   只是等看清面前景象,左丘彧和渡苦都有些愣住了。   此时他们二人站在南禺寺山门石阶之上,山门后武僧列队严阵以待,山门前跪着一个身着白色袈裟的年轻僧人,白衣僧身形狼狈,满背都是杖伤。   左丘彧回头看向渡苦,罕见地变得呆滞了:“怎么会是他?”   渡苦看着眼前一幕,心生疑惑,他反问左丘彧道:“你知道他?”   不等左丘彧回答他,那列队的武僧之中,一名老僧被小和尚扶着颤巍巍走出。小和尚面露哀伤,而老僧悲悯地望着下方的白衣僧人,叹息道:“你自去吧。”   白衣僧人俯首拜倒,哀声道:“师傅,我知错了!”   老僧摇头,道:“你如今铸下大错,只是废去修为,已经是佛祖开恩,我们师徒二人缘分已尽,南禺寺非你归处,你该去哪里就去哪里吧。”   说罢,由那小和尚扶着,转身离去。   “师傅!”白衣僧跪行往前,悲声呼唤,然而守门的武僧却是拦在前面,挥杖一挡,便把他推得跌倒。   白衣僧整个人滚落下台阶,连头手都被磕破了。   渡苦见此,不知何故,心中悲痛难忍。   左丘彧冷冷看着,山门后僧人们陆续离去,只剩下那白衣僧人一人。他实是伤痕累累,双唇也冻的青紫,却仍顽固跪在山门前不肯离去。   不多时,便有大雪落下,白雪漫天,将这片幻象一点点淹没,随之左丘彧和渡苦也重新回到了虚幻的白雾之中。   ————————   感谢在2022-12-2423:49:04~2023-01-0320:38: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650408063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你好,旧时光123瓶;逢道人间可灼城58瓶;潜水桐、繁柒15瓶;唐凛、酒檀香、潇§曦茜10瓶;若夏Timo 9瓶;雪龙号5瓶;⊙▽⊙4瓶;MartinZ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9章 第二二章:心有魔障   渡苦和左丘彧陷入了暴风雪之中,被吹得连站都站不稳。渡苦本有许多话想要问左丘彧,可风雪灌入口中,叫他根本出不得声。   走不出多远,似乎风声轻了,渡苦放下遮盖头脸的袖子,抬头一看,发觉自己已是站在了一片竹林之中。   竹林幽静,并无多余人迹,只一条狭窄小道,小道尽头处是一处房屋,处于山间,却装饰得十分雅致精巧。   白衣僧人弘静形销骨立,除去了袈裟,穿着一身简陋布衣,如石刻佛像一般禅坐在竹屋之前,如入定一般动也不动。   “左丘小施主,他……”渡苦心中有疑惑,正要问左丘彧,转头一看只见身旁空空,也不知什么时候左丘彧就不见了身影。   渡苦心下焦急,多半是刚刚在风雪之中不巧走散了,要知上次能遇上左丘彧并将他拉出梦魇,已经是十分巧合,再来一次却未必还能有这个运气,要是左丘彧走失后不幸再入迷障,只怕是后果难料。   正当心急之时,渡苦又听到了人声。   循声看去,见林间小道的下方行走来两个人,一个是身穿玄衣白裳的女子,一个是蓝袈裟的年轻僧人,和面前的弘静不同,这二人并不是幻境中人。   女子不消说,渡苦自然认得,而那年轻僧人,虽渡苦之前还来不及见,却已经猜出了他的身份。   渡苦当即便不禁欣喜道:“徐施主、弘寂法师,正要来找弘寂法师,我同左丘小施主不知为何误入此间,正愁找不到出路……”话到一半,渡苦却察觉了不对。   徐不疑和弘寂对他言语置若罔闻,只径直走向弘静的方向,明明三人相距并不远,他们不该听不见。   渡苦微微一想,便也明白了过来,这当是他们三人进入了同一个幻境,幻境虽重叠了,实则并不在一处。   不过能见到弘寂始终是好事,只消这个幻境结束,他们便有机会重归一个空间。   而在幻境的另一个方向,弘寂见又是弘静,咬牙道:“不可能是他,破戒犯禁之人,佛祖厌弃,天地不容,他如今金丹已碎,不过是个废人!”   徐不疑亦是不解,因据她所知,佛言有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又有曰慈悲为怀,因此释家仙门对回头之人颇为优容,尤其是对所谓心向佛法之人,何况这个弘静看着颇有悔恨之意。   只除非,他犯下之错不可弥补,甚至于动摇佛门根基,因此才叫南禺寺不得不清理门户。   徐不疑问:“南禺寺是因何驱逐他?”   弘寂咬牙,仍是不肯说。南禺寺立寺四百年,他这一门只出过这么一桩丑事,哪里肯随让外人知道。   徐不疑缓缓问:“他入魔了?”除此之外,徐不疑也想不到其他理由。   “休要胡说!”弘寂立刻打断,半响后,他也不知是不是想通了,道,“只是魔障乱心,并没有入魔……当年他被妖女引诱,触犯戒律,因此心中有了魔障。此事寺中本不知晓,然而偶有他一次外出伏魔,他化身忿怒相施法,却因这魔障失了控制,致无辜之人死伤。弘静本是罕有的先修菩萨相,后生忿怒相的高僧,如他这般的,并不会如纯粹的伏业僧一般难以遏制杀意。此事一出,师傅才得知真相。抓回他后,寺中曾也想尽了办法,想要他回头是岸,谁知他执念如此,魔障难消。如此下去,不知他哪日就要入魔,到时他死倒罢了,却要引来其他正道仙门群起戮之,整个佛门怕是都要因他蒙羞。师傅最后只是废他修为,已经是念及多年师徒情谊与他昔日功劳了。他的事迹后来寺中再无记录,谁想他都变成了凡人,仍旧来找这妖女,简直是执迷不悟!”   听到这番话,徐不疑倒罢了,渡苦却是被这话打得一懵,脚下亦是晃了一晃。   弘静也不知这里守候了多久,终听得竹舍门吱呀开启,却并不见所等之人,走出来的竟是一名白衣少年。   少年以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潋滟桃花眼,他上前几步,居高临下对弘静道:“她早不在此处,也不会再回来了,你等也无用。”   弘静静默不语。   少年无奈摇头,道:“你这样的我见得多了,趁早死心吧,不管你把自己弄得多可怜可悲,都不会引动她怜惜。再纠缠不休下去,烦得她生厌了,怕到时连性命都保不住了。”   蒙面少年等了等,见弘静仍顽固不答话,便也不耐烦了,道:“如今我也要走了,看在你伺候小君一场的份儿上,我才好言相劝,你好自为之吧。这是她叫我留给你的东西,你……”   此时弘静终于抬起眼睛,却见他眼睛灰暗一片,哪里还有之前所见时的清明净澈。   他站起身来去追那少年,因坐得久了,脚步蹒跚不稳,还未触及那少年衣角就险些跌倒。   “带我去找她,我要见她!”   少年转头皱眉看他,道:“离我远点,若再来,休怪我不客气了。你如今不过废人一个,我即便是杀了你,小君也顶多不过斥责我两句。”   此话终于引动弘静的怒火,他狼狈站起,嘶哑低吼道:“是!我如今不过是个废人了,可我成为废人是拜谁所赐?是她!是她惑我心智,乱我心神,坏我修行!我要见她,我要知道为什么,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她为什么要害我!”   少年看他一眼,道:“她害你?你是个什么人,也配她用心?哈哈哈……”笑毕,少年冷冷道,“是你自己入了魔障,却来怪小君,真是可笑。”   弘静怒道:“若不是她在我心境之中种下心障,我又怎会、怎会……你叫她来见我,她不能这样一走了之,她必须为我解开心障,否则、否则……”   “否则你要如何?”少年冷笑,“就以你如今这样子,她只怕连看都不会再看你一眼。”   弘静竟有一丝茫然无措,此时的他,哪里还是之前那个白衣翩然,气质卓群的少年僧人。   他忽地颓然,喃喃道:“只当我求她,求她解开我的迷心情障……”   “你还要我说多少次,小君根本没有给你下心障。”少年抽出衣袖,也不想再碰弘静,只将一只袖珍匣子抛在他脚下,道,“这是小君留给你的,但凡她喜爱过的男子,都能得到一件宝物,你想要拿去卖拿去用都随你。你不是想要一个答案吗?用了它,你就会知道答案了。”   说罢,再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翩然离去。他身形飘逸,行动又极快,不过眨眼就没了身影。   待白衣少年走后,弘静弯下腰,捡起那匣子,打开一看,里面却是一段小小的锥形香塔,上面密布着精细的篆文,虽未点燃,却已有隐约的清香。   弘静凝视此物,久久不语,脸上神情变幻,似是笑,却又似哭。或是在此绝食久坐,伤了身体,他体力不支一般,跪跌在地上。   “这是什么?”弘寂在旁问。   “梦息香。”徐不疑只一眼就认了出来,她缓缓道来,“梦息香的香灰可以安神宁梦,服下后,神魂将永远不会被幻境所惑。只要他服下香灰,他便可以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被种下心障了。”   弘寂听得心中大震,他沉思片刻,又是摇头不敢相信,道:“我只听到说,师兄是因破戒而入魔障,难道说在此之前,这妖女就已经在师兄心境之中下了心障?可是金丹修士的灵海坚若磐石,怎可能轻易被种下心障。”   徐不疑心道,这话倒也没错,但并不是绝对,所谓幻术,无非所见、所思、所梦,都源于心境而生,在这类术法上,哀姬自来傲视九霄。   只是,她虽有这个能为,却未必会这样做。   弘寂忍不住又道:“而且梦息香,那不是用古代大妖之血炼制的奇香,如今都已几近绝迹,传闻只有活尸之首魃祖才持有。难道说那引诱师兄的妖女,就是传说中的魃祖?不对,若是魃祖,师兄当第一眼就看出她是活尸,而且刚刚那少年人身上也不见有尸气。”   那自然是因为魃祖并不是普通活尸。当今世上,唯有两只活尸可将自身尸气藏匿无形,即便是金丹大能也辨认不出。   哀姬自然是这第一个,第二个,便是得她亲传、最善于炼制与操纵人佣的磬师。徐不疑并不曾见过磬师真容,但此时见到那蒙面少年出现在此,多少也能出他的身份。   二人再看向弘静,可接下来,只见昼夜交替,风霜变幻,眼前景物快速地随风霜颓败,只当风雨停歇之时,竹舍已残,道路荒芜,面前只剩下一名满面皱纹,枯瘦如柴的布衣凡人。   这里远离人烟,他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如此不知已过去多少年。   像是被风霜洗净了七情,他神情淡漠如水,背后看去,只是一个普通且落魄的凡人老者,唯一双眼睛,还隐约能看出旧时一点光彩。   此时天光将暮,他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时日到了,便安静走到竹舍前,扶杖颤巍坐下。不多久,他的气息便随夕阳一起消散,而身躯仍旧是禅坐的姿态,伫立在原处,便如土石佛像一般。   日夜翻涌,风霜侵蚀,徐不疑等三人看着他的身躯渐渐化为尘土,等到那灰烬被风吹散,在他坐化的地方,却是留下了一颗明亮透彻的灵珠。   据说,只有功德大成的佛门金丹高僧,圆寂后才能凝化出舍利子。在这之前只怕谁也想不到,一个修为尽失的佛门罪人,凡人之躯,却还能凝化出这号称无色舍利的功德珠来。   明明最不可能,偏偏,这就是最终的答案。   ————————   感谢在2023-01-0320:38:36~2023-01-0502:40: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立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白芷千鹤211瓶;卖白菜的墨水、酒檀香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0章 第二 三章:误   只听风声细细,卷起这幻境如灰,就在一切即将消散之际,却见有两个模糊的身影,飘然落在竹舍前。   渡苦定睛一看前面那人,不禁愣住。她身穿一身轻巧的浅碧百迭裙,头上攒着一簇新鲜花苞,面容处是如黑雾一般的一团模糊。   面容虽不得见,但身形却十分熟悉,只一眼,渡苦便认出了来人──正是他当年在风煌境偶遇的美貌少女。   少女脚步轻盈,落到那已经化尽的尸骨边,拾起那功德珠,迎着日光瞧。   跟在她身后的那蒙面白衣少年道:“魃祖尊上,小心脏了手。”   “金光闪闪的呢。”少女嘟哝道,“凡人凝化的功德珠,我这还是头一次见,如此倒也勉强值得收藏了。”   此时弘寂渐终于震惊愕然之中醒转,他猛地上前几步,欲要擒住那少女,然而幻境已是消散在即,少女与白衣少年的声音逐渐微弱不见,他什么都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化为虚无。   最后印在眼前的,是那美貌少女刺目的笑靥。   一旁徐不疑冷冷看着一切,眉目凝霜。   “魃祖……哈哈哈,原来如此,难怪我师兄当年敌不过,竟是魃祖屈尊亲来!”弘寂冷笑着站起身,怒向徐不疑,“还请施主解释,你的功德珠是从何而来?!你同活尸魃祖又是什么关系?!”   渡苦此时亦是震惊不已,只是此时根本由不得他多做细想,只因不过片刻间,他便见弘寂百会顶上凝聚起了一层黑红如焰火的气息,渡苦心中暗叫糟糕,要知这颗是忿怒相业火怒发作的前兆!   以弘寂如今首阳霄第一伏业僧的本事,一旦让他彻底发作业火怒,那可是能毁了整个南禺山的威能。尤其这是在幻境之中,并非真实世界,正是伏业僧最易发挥本事之所。徐不疑虽为三大剑宗弟子,可怒火之下,弘寂理智有限,又怎会因此留手。   偏业火怒非寻常就能平息,如今唯一能制止弘寂的只有度厄灵童了。渡苦急得到处寻找左丘彧的身影,可四处茫哪里能看到多的半个身影。   “回答我!”弘寂怒吼道,“你同魃祖是什么关系?还是说你沧溟剑宗已堕落如斯,以至于和邪祟活尸为伍!”   弘寂说话之际,顶上黑红业火又猛然一窜,虽无实体,却是灼得周围幻境之雾都发出了嘶嘶声响。   然而面对此境,徐不疑并不慌张,她不急不缓,声音冷淡:“哀姬惜命,她既然在这里惹了祸事,便绝无可能再回来。刚才那一幕是有人故意做出来的幻象,并不是真的。”   并且那幻象中的磬师也很奇怪,魃祖乃是外人所起称谓,约定而俗成,但并不见哀姬下属以此称哀姬。显然,刚刚那是制造假象之人想要在弘寂面前点出哀姬身份,刻意为之。   渡苦亦是急道:“正是,还请弘寂法师勿要急动手,容徐施主解释,我同她曾在生死城共御活尸,知她并非恶人,此事一定有误会。”   然而不知为何,虽幻境已消失,他与徐不疑以及弘寂之间的空间却并未立刻连通,面前二人此时根本听不见自己所言。   “五欲镇中,百鬼现形,谁能在这里作弄假象。”弘寂冷笑,“还是说,你想告诉我,你身上的功德珠并不是哀姬所有?”   这叫徐不疑一时语凝,她顿了顿答道:“这功德珠,确为哀姬所赠。”   “那这还有什么好说!”话落下,黑红火气一下笼罩弘寂全身,他大吼一声,一掌当空劈出。   掌风如刀,猛划开雾气,直向徐不疑。   徐不疑轻身一退,横剑在前,拔剑收收剑,便在眨眼瞬间划出一道凛冽剑气。剑气与掌风相撞,震得周遭白雾顿时翻涌如浪。   弘寂站住了,硬接了这道剑气,脚下岿然不动。   这一招并没有泄去弘寂的怒火,反叫他更是激愤难遏,不等徐不疑说话,他立刻又祭出了法印。但见一道金光升空,化作一巨钟般庞然大物。   徐不疑皱起了眉:“仅为此,你就要杀我?”   “你与活尸勾结,连你自己都已承认,难道还要继续留你作恶不成!”   金光灼得人要睁不开眼,徐不疑垂眸,再道:“罢了,不曾细究功德珠来历,确为我的疏失,这功德珠的修为,我还你便是。”   弘寂握拳冷笑:“好,那你现在便自废修为!”   徐不疑摇摇头:“我若在此地自废修为,怕是逸散的灵力五欲镇承受不住,需另寻一处。”   弘寂闻言大怒:“你果然只是在故作姿态!”   “我自认言出必行,从不失信于人,”徐不疑轻皱眉道,“若你坚持如此……”   渡苦只怕事情不可收拾,徐不疑可不是寻常沧溟剑宗弟子,她可是青阳峰座下!若是在这里出事,届时不好还会惊动青阳真人,况且事情尚未清楚,哪里能随意这样以一时意气处置。   渡苦心急如焚,连声呼唤弘寂与徐不疑名字。   正叫着,隐约见周围雾气似乎退开,徐不疑和弘寂动作忽地凝滞了,似是听见了他的声音。   “是谁?”徐不疑听得不清,按住手中剑,循声去看。   渡苦心中一喜,大声道:“二位且慢,请听我一言,徐施主乃是青阳峰弟子,决不是那种痛邪祟勾结的恶人,弘寂法师,还请……”   然而他话还不及说完,便突然感觉身后一沉,不知是什么事物抓住了他,将他往后一拽,渡苦眼前一暗,这就落入了黑沉之中。   风云变幻,白雾翻涌,再出现的又是一番新的景象了。   此处又是一座巍峨寺庙,其宏伟更是胜过南禺寺,只见石板场地上夜露如镜,石灯笼里燃着明火,夜空中不见星月,听不到佛音,耳边却闻得几声夜枭。   一群和尚手持法器,将中间人紧紧围住,因围得紧,暂且看不到中间是谁。   这时候听到有谁说:“不好!”   便看中间一阵金光炸裂,和尚们被激出的灵气震飞出去,乱做一团。   就在此时,一名布衣人猛然从高处冲出,落到那中心处,将那坐在中间的瘦小人形扶起。   此时,渡苦才发现,那被和尚们簇拥着的是一名瘦弱女童。   她看着不过十来岁年纪,也是身着布衣,梳着小女孩常梳的双环髻,发黑如黛,衬得脸色极为苍白。   “悯奴,悯奴?”那人轻声唤女童道。   听到这话,渡苦才发觉那布衣人乃是一名断发插簪、做短打打扮的女子,只因她发髻梳得实在素净,只看背影险些叫人错认成了男子。   女童紧闭双眼,没有半分反应。   和尚们陆续爬起,接连围上前去,却是做出戒备姿态,严阵以待。   布衣女子回头一望,露出一个笑来,道:“这是要做什么?”   此时渡苦终于看清她容貌,不免有些意外。这女子看着已不算十分年轻,约摸三十岁年纪,明明眉目玲珑,可神情粗放,举止随意,一眼过去倒像行走市井的寻常村妇。周围都是得道的佛门修士,唯有她如凡人模样,不免叫人觉得格格不入。   众僧之中,一着金色袈裟的老僧缓步走出,道:“阿弥陀佛,三次祛邪不成,此子已然无救,明施主莫不是忘了,在祛邪之前,施主便曾允诺,若是除不掉她身上的若木生衍诀,便将此子交由我鹿台寺处置。”   布衣女子大笑,站起道:“老和尚实在可笑,当初你说这话,我可是没有应承半句,你自说自认了,关我屁事。再说祛邪不成,是你们鹿台寺没有本事,凭这个就想带走我的人,叫外面听说了,我今后也不用再见人了。”   老僧摇头:“施主,你我都十分明白,倘若她此生都是凡人,那还罢了,但若木生衍诀可得若木灵力滋养,她来日必能成为修士。然而她又偏被旸谷所弃,来日定要被若木生衍诀反噬。施主此时怜惜一小小幼童性命,却忘了若有一日她堕为邪魔,这世上又有多少幼童会因此丧命。今日小善,反铸成他日大恶,这又岂是施主所愿?”   布衣女子又笑,道:“她若是堕为邪魔,我自会亲自取她性命,但现在她不过就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幼童,旸谷做的孽,怎么也轮不到她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童来偿。”   听到这话,那和尚身后蓦地冲出一个穿蓝袈裟的壮年和尚,怒道:“你也知道她是出自旸谷,那便该知道,既是姓徐,那这便是她生来所负的孽障。她如今确尚未作恶,但等她来日堕入魔道,期间所害性命又该谁来偿,那些无辜之人便该枉死不成。”   布衣女子看了他们一周,嘴角虽带笑,却用冷淡如冰的声音回答:“我来偿!”   她明明是笑着说的,可此话一出,众僧皆不由退后数步。   渡苦也是不自主心中一凛,他虽不知这女子是何人,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念头——传说中的青阳真人,大约也就是如此模样了。   ————————   大家新年快乐呀! 第161章 第二四章:帝台神女   “这女子,她……”   此时,渡苦忽然听到身旁传来其他声响。他惊转回头,却见不知什么时候,弘寂就已站在了身侧,只因之前自己全然专注于前方幻境,竟一直不曾发觉。   弘寂被业火怒扰得头痛欲裂,面露痛苦,不得不拿手扶着额头。另一面他又深皱眉紧盯着前方,目光之中犹存冷冽杀意,狠狠地似要用目光这幻象灼穿一般。   “弘寂法师!”渡苦唤他名字,连忙上前去扶。   “别过来!”弘寂却是伸手示意渡苦止步,又连退几步不让渡苦碰他,他强压住暴涨的业火灵力,咬牙问,“你怎会在此处?”   “我也不知,只看到一片金光大作,接着就落入了这幻境之中。”见弘寂能看到自己,渡苦先是松了一口气,下一刻却又立即紧张起来,“弘寂师兄,功德珠一事我也见到了,只怕其中有误会。我与那徐不疑一早便相识,她并非奸邪之人,况且她还是沧溟剑宗青阳峰弟子……”   “先别说话!”不等渡苦说完,弘寂突然打断了他。   “……我鹿台寺同旸谷历来誓不两立,是你之前苦苦哀求,我师兄才出手相助。这才过去几日,”只听前方传来一个洪亮男声,是那蓝衣僧人站出,并讥嘲道,“阁下这变脸的本事,可真是叫人叹为观止!”   布衣女子轻笑一声,也不脸红:“要是你们能治好她,那万事好说,甚至叫我再磕长头上山来也无妨,可你们不是没这本事吗?倒是说,这佛祖受了我的跪拜,却又没能办成事,是不是也该反过来跪一跪我,把这礼还了才是?”   “混账!”蓝衣僧人怒而打断她的话,指她那手都气得发抖,“鹿台寺中,岂容你胡言乱语!”   众僧亦是愤怒不已,场面一时剑拔弩张。   老僧叹息一声,拨开众僧,上前来徐徐开口:“百年来,旸谷徐氏以正本清源为名,在岁亟天大肆屠杀佛门弟子,造下杀孽无数,虽无邪道之名,其行止却与邪魔外道无异。施主灵力纯正,剑意浩荡凛然,想来也是道心坚定之人,为何偏要与他们为伍?”   弘寂听到此处,愕然之中缓缓垂下手来:“岁亟天灭佛……难道这是,九百年前?”   九百年前,也便是说,九霄第一寺鹿台寺也才立寺不久,正是世家修士横行、岁亟天傲立九霄的时代,那时连昆仑墟都还是一片混乱,当今人所熟悉的名字,什么窥天魔君、折花剑都还不知在何处,一切久远得几近传说。   渡苦一时都茫然了,幻境依托人之所见、所思、所梦而生,也即幻境是因人而生,所以,为何他们二人会看到这样久远的幻境?是谁带了他们来?   是功德珠吗?是那功德珠的主人还存在比之前的弘静法师更久远的轮回?还是说,其实他们已经脱离了功德珠的轮回记忆……   “我想救她,同她姓不姓徐又没有关系,谈什么和旸谷徐氏为伍。”布衣女子背对着人低下身,将那昏睡的女童单臂抱起,等老僧说完,又问,“不过我倒是好奇,老和尚,你说你们佛门平日吃斋念经修身养性也还罢了,却又要修炼功夫术法,如此辛苦,为的是什么?”   “是为降妖除魔。”   布衣女子她轻抚女童孱弱纤细的脖子,笑了一声,语带讥讽:“一生潜心修炼,专研佛法,只是为了杀这样的孩童吗?其实实在不需这么麻烦,你看,只要双手一掐,便能叫这孩子一命呜呼了,也不比踩死一只蚂蚁多花力气。”   外周众僧听得面目铁青,那蓝衣僧上前道:“休要妖言惑众,师兄何曾说要杀她。只是不让你带她离开,免叫她堕入魔道为害苍生!”   “和尚这话说得虚伪了,她困在这里,必然是个死,你们没有亲手取她性命,就不是杀了吗?”她讥笑一声,“哎,总归是我自己糊涂,就因为以前见过有道行的和尚,就错以为释家修士都有用,却忘了人的本事也是要分高低的,九霄第一寺……也不过如此。”   蓝衣僧气道:“你这狂妄之徒!亏得方丈可怜你,你竟毫无感激之心!”   “谢礼我自会如约奉上,即便你们没能救得了悯奴。”布衣女子冷冷道,“我本也心怀感激,只是再感激,也不可能把她的性命交给旁人。”   老僧按下那蓝衣僧,上前道:“当日贫僧力力排众议,同意为此子施法驱邪,非是怜她幼弱,实是因为施主之故。犹记当日在山门前,施主曾对我说过一句话……”   布衣女子低下头,不知想起什么,微微地一笑:“……佛心多情,苍生同悲。”   “能出此言,可见施主也是有佛缘的人。虽多情道法与释家佛法殊异,然皆具兼爱世人之心,殊途亦同归。度一人不过小善,度万人方为大善,以她一人性命换得万人存活,施主,我知你并非罔顾苍生性命之人。”   然而布衣女子却听得摇头,道:“她生来至今,不过短短十余年而已,尚来不及做任何坏事,只因你们觉得她来日要作恶,她便该死了?这世上没有这样道理。你们佛门总说苍生苍生,苍生是谁?苍生也是一个个人一个个生灵,你我皆是苍生,她也是苍生。还说什么佛祖慈悲为怀普度众生,眼前人都度不得,还度得了什么苍生。”   “驱邪是度,降除也是度,施主,苦海无涯,于她,去了这业障之身,才是正途。”   然而布衣女子抓紧了女童,道:“人死如灯灭,死了还叫什么度,实则不过是你们度不了她。佛法不能救她,可见这不是她的道,但大道三千,这世上,总有能容得了她的地方。”   此时,女童也慢慢醒来,她睁开朦胧眼睛,虽还没完全清醒,却仍下意识伸臂圈住了布衣女子的脖子。   “阿明……”她的声音沙哑低弱,叫的是面前的女子,该是吐露的呢喃之语,可那语气却是很奇异的没有半分起伏。   而且那睁开的眼睛里,也没有半分童真无邪,只有全然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默黑寂,如一片深沉的死水。   看清那女童模样,渡苦双脚僵在原地,一时失声。   其实之前观女童打扮,他心中就已有怀疑,只是仍不敢去相信,当此时见到这熟悉的神情,他方终于确定了这女童的身份。   甚至于连弘寂也认出了她,喃喃道:“竟是她……”   布衣女子将她往上托了托,将她的头按回颈窝里,用不算温柔的语气安抚:“抓好,准备走了。”   听到这话,那女童乖乖地抓住布衣女子的衣襟,且双手双脚盘紧,几乎是挂在了对方身上,布衣女子被她掐得一窒,忍不住笑了出声。   “不能走!”那蓝衣僧一声断喝,冲上前去。   那女子置若未闻,转过身去,背着众人轻抬执剑手,便见寒光一闪,剑从鞘中飞出,一瞬剑光如雪光,映得地面一片白,直将黑夜都照得亮了。   剑落无声,横穿路中的石灯笼,便见灯笼中明火猛然一窜,冷风一荡,迎面一股寒气,众僧被逼得连退,不能受者甚至于被击飞而出。   那蓝衣僧掌中本已经凝聚了足有丈许的法印金光,眼看就要脱手施出,被那无形冷风一吹,金光竟就被压了下去。   众僧抬头,见那布衣女子已经抱着女童走远了。她挥了挥手,那插在石灯笼里的铁剑便拔地而起。剑光逼人,叫人无法直视,众人连剑的模样都来不及看清,那道剑光就已跟随主人而去。   蓝衣僧急怒道:“快追!”   “不必了,”老僧止住众人,“你们拦不住她的。”   “师兄!任由她去,必贻害无穷!”   老僧摇摇头,道:“你们看这火。”   众僧不解其意,循老僧所言转目去看,却见刚才被那女子击穿的石灯笼,其中的灯火已然变色。   焰心冰蓝,焰火如雪,火苗微微地颤动着,随着灵气的流淌而缓缓呼吸,周围的灵气都叫它烧得冰冷了。   一众僧人盯着这火,俱哑然无语。好久之后,才有人迟疑问:“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无心丹火?”   蓝衣僧怔怔:“她说拿无心丹火来谢,竟不是玩笑……”   众僧一时又惊喜又慌乱:“无心丹火,可是九霄有数的绝品炉火!”   “有了它,我们鹿台寺也能炼制自己的法器了!”   “这种极品丹火在大宗门内也是罕有的,看她一副散修模样,我还以为即便真有,大约也是遇上什么机缘偶然拿了一点而已,谁能想到,竟是她本人金丹所生!”   “但九霄之中,能自生丹火的大能屈指可数,这无心丹火至今也只有一人炼成,只怕……”   “……”   “可是那人分明就是个无赖,哪有半分帝台池的仙气……”   蓝衣僧转向那老僧,似是求证:“师兄,难不成她真的是沧溟剑宗的……”   老僧垂目,叹息道:“帝台神女,明见真。”   沧溟剑宗明见真,修无情寂灭道心,孤傲冷艳,杀伐狠决,正邪两道皆惧之。因守帝台天池,又冷漠绝情几近非人,故被号之为,帝台神女。   ————————   感谢在2023-01-2622:54:20~2023-02-0415:15: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缁衣患我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天50瓶;酒檀香30瓶;卖白菜的墨水10瓶;⊙▽⊙7瓶;MartinZ、陌上花开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2章 第二五章:转机   幻境瞬息变幻,眼前黑白交接,昔日的鹿台寺化为飞烟,在流动的雾气中,渡苦和弘寂又在被带往新的地方。   而此时弘寂的业火怒也要压制不住,一下抽痛叫他不支,呻|吟一声便半跪在地上。渡苦也顾不得被业火怒波及,几步走到他身前,一边念诵经文,一边运动灵力,欲要帮他压制下去。   弘寂恼怒道:“我说别过来!”   却不想渡苦的灵力落在他身上竟生了效用,灵力如微风拂面,叫暴涨的业火气息都矮了几分。   弘寂瞠目,若无度厄灵童,即便是高于他的息业僧或怀业僧,也仅只能勉强压制住这业火怒而已,以渡苦的修为,那点灵力落在他身上,应是如泥牛入海一般才是。   这个小和尚……他记得,是一名来南禺寺挂单借住的游僧,南禺寺中这类僧人不少,他之前见过一眼,却并不曾在意。   几息之后,成效显而易见,弘寂的痛苦减弱了,脑子也总算是恢复了几分清明,他缓了几口气,问渡苦道:“你叫什么?”   渡苦报上了法号,又道:“弘寂法师,以你如今状况,需得快快找到左丘小施主才是,他同我一样也误入了这幻境之中,却被风雪吹散,如今不知道在哪里。”   “他怎么也进来了!”弘寂猛地站起,神情慌张起来,“此处并非寻常幻境,以他修为根本无法自保。”   渡苦也道:“我也正是担心,不知弘寂法师可有什么办法能找到他?”   弘寂咬着牙摇头,道:“不行,现在还不能去找他。”   “这是为何?”   弘寂冷冷望着一个方向,但见那处迷雾渐渐变得深重,似乎要凝聚出一片黑夜来。他道:“虽不知这幻境是自什么因缘而生,却叫我有机会可看清那人真面目。一旦错失,只怕便再没有下一回了。”   说着,弘寂抬步往前,同时周围景物白黑交接,一片新的景象呈现出来。   寒夜静寂无声,他们二人站在灯火阑珊的街市道路之上,此时大约是节后下半夜,人群散去,余温未退,一地的狼藉。   于街市前方的方向,他们听到了几声匆忙混乱的脚步声,又有隐约的人影,因太快又昏暗,他们并未能看清。   而在夜间街市的这一头,他们又一次看到了那女修与那女童。   布衣女修布衣已残,衣衫上有许多灵力灼烧的伤痕,她左手整只衣袖都没了,臂上尽是斑驳血迹,随着她行走,血滴落了一路。然而即便如此,她行走却如闲庭信步,全然不似受了伤的人。   一个矮小许多的女童亦步亦趋跟在她后面,驮着一柄看着轻巧却又极重的铁剑,小小的人都被剑压得直不起腰了。   “帝台神女明见真……”弘寂死死盯着那女修,不知是在告诉渡苦,还是同自己说话,“上天九霄,各自修史,史书不尽相同,在首阳霄的史书之中,明见真此人只落下寥寥数笔。她于千年前扬名,正是沧溟剑宗开始从正道八大宗门之中脱颖而出之时,她毕生只有两个亲传弟子,后来俱都成为九霄知名的剑修,其中之一正是如今的青阳真人。”   说到此处,弘寂将目光落在那背剑的女童身上:“既然她是帝台神女,而这个女童,我记得很清楚,之前帝台神女亦有曾唤她悯奴……”弘寂抬头睨渡苦一眼,问,“你之前还曾对我说,你与她相识已久?”   渡苦哑语。   弘寂二人跟在明见真身后,未走多远,便见她站住了。明见真随意看了周围一圈,右手立起剑指,一挥,便从袖中飞出一张丹书竹符。   竹符化成白光,箭一样冲往前方,却在前方约五丈的地方遇上了什么阻碍。明见真再微微地抬了抬手指,竹符微退,再撞上去。小小竹符撞出一声巨响,地面都跟着颤动,晃动之中,那周围景物便开始簌簌如墙纸一样剥落。   弘寂压低眉,道:“是青阳符法。”   青阳符法是专克邪祟的术法,于普通修士而言无多少威力,却是叫邪祟魔物闻之变色的强大术法,此符法传自青阳峰拂霜剑一脉,随这一脉断绝传承,如今已几乎不得见了。不过明见真既然是拂霜剑与折花剑二人的师傅,会使这青阳符法也并不奇怪了。   幻境变幻,片刻后这里只剩下一片旧城残垣,灯火俱暗,未有半分人烟,当空是一轮半残的下弦月,地面上落满露水,映着白花花的月光。   月影移动,露出躲藏在前方暗处之中的人,一个是眉目清淡的女子,弘寂曾在之前的幻境中见过她,是那个死在弘静手下的活尸女子,她还是活尸魃祖的下属,八乐工之一的筑女。   筑女身后还有一人,乃是一名面容模糊的少女,她攀着筑女的手臂,将大半身体都藏在筑女单薄的身躯后面。   明见真看到他们二人,笑道:“逃什么呀,你哪次逃得掉了?”   听到明见真笑,少女却是害怕地抖了一抖。   筑女咬着唇,轻轻放下少女,上前几步,双掌向上示以弱,跪下对明见真行下五体投地之大礼。   “此番是筑女不自量力,明仙君海量,还请饶过小君这次,筑女愿代为受惩,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不敢有半点怨言。”   明见真托腮道:“算上你,那我岂不是……让我数一数,嗯,只要再杀两个,八乐工就在我手里死了一圈了。不错不错,这样今后我可以得个新名号了,譬如斩尸大仙,你们说怎么样?”   哀姬听言又是一抖,在后抓住筑女一片衣摆,虽看不清她面容,却能听到她语带泣音:“不行,寐不能死。”   明见真叹气,道:“既然不想死,那之前就不该来搞什么偷袭嘛?怎么,以为我修为倒退,又因为舍了无心丹火出去一时灵力不济,所以就能任你宰割了?”   哀姬抬起头,悄悄明见真一眼,将自己缩了一缩。   此次见到明见真,相较从前简直大变模样,她以前可是白衣不染尘、餐风饮寒露的神女,而如今满身尘埃、布衣褴褛,只如凡间俗妇,加之又听闻她修炼出了岔子,修为大减。于是哀姬便上了当,以为正是解决自己这个九霄第一宿敌的大好时机。修仙界中,唯有明见真的剑术符法最为克制她,只要她没了,九霄六合之中便无人再可掣肘,她也能重新逍遥过活。   只是棋差一招,如今又折损了三名乐工,自己也被逼入绝路,由此可见明见真之前不过是故意露出破绽来,指不定正是针对的自己。哀姬咬着手指,懊悔非常——她一早就不该起这贪念。   说来当年她乃是做出一副从良姿态,低声下气,拿出简直是将心肝都掏出来一般的诚意,再加上她做的恶事,确实和那些魔君比起来不值一提,所以明见真才对她网开了一面。   但这次她敢来暗算明见真,足可证明她之前的诚心悔悟都是假装,明见真这一回绝是不可能放过自己了……   想到此处,哀姬怕得浑身瘫软,连站都站不起来。   筑女小心回头,看了哀姬一眼,看她可怜模样,心下大恸。她摆出任凭处置的姿态,哽咽道:“明仙君,但求再绕过小君这一次,我等绝不敢再犯了,以后无论何事,任凭驱策,虽死无悔。”   说罢,拜了又再拜。   哀姬听得筑女此话,失控大哭起来。   在这二人的哭声之中,明见真扑哧一笑,摇摇头,道:“真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罢了罢了,你要能为我做一件事,这次就饶了你。”   听到这话,哀姬的哭声戛然而止。   “你、你说真的?”   “真的。其实我本就在找你,哪里知道你这么蠢,竟然自己找上了门来。”明见真挥挥手,叫那个站在她身后的女童上前来。在他们三人对话之际,这女童就立在一旁,如一个挂剑架一般,一语不发,一动不动。   明见真抚那女童的头发,但因手重,明明是抚摸,却像是拍人脑袋一样,叫女童的头不禁往前一栽。女童自己倒是没有什么反应,但明见真却又被逗笑了。   “这是悯奴,她姓徐,旸谷徐氏,你若能救她,这次我就放过你。”   -   一间封闭的石室中,香烟弥漫,女童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随哀姬施术探查,那额中心慢慢露出一道赤色痕迹。   看到这道痕迹,哀姬缓缓放下手,就如沾染了什么晦气一般,她啧啧了两声道:“明见真,你到底是从哪里把她找来的?她何止是姓徐,她可是徐氏的直系血脉,她是殉剑人!”   明见真本还一副无所谓模样,听到此言不禁僵住。   哀姬叹气摇头,道:“亏你竟能把人从旸谷带出来,函山公要是知道了,怕是气都要气死了。”说着哀姬反倒是兴奋了起来,“哎呀,说不定函山公此时已经带着旸谷十万修士杀去休与山了,你说你们沧溟剑宗才多少人,能扛得住吗?哎,我好心劝你,不如把她还给旸谷算了,只说之前不知道就是了,凭你帝台神女的名号,我想函山公也不至于这就和你翻脸。”   明见真连忙问:“你确定?徐氏门人皆会被种下若木生衍诀,你如何确定她是殉剑人?她如今尚且年幼,灵海根本没有成形,说不定只是你看错了?”   哀姬笑道:“你以为你在问谁?别的人都会看错,我却不能。看到她额心的这道裂痕没有,寻常见不到,要触碰到灵海才能显现,这可是徐氏殉剑人的标志。”   说到此处,哀姬的语气愈发凝重了许多,竟是少见地露出了正经模样。   “徐氏的殉剑人,乃是借用若木灵力而活,说得过分点,他们不算是人,仅是若木分|身而已。因此一旦遭受反噬,以若木的灵力,即便就地产生魔域也不是不可能。明见真,和尚们都是怎么被赶出岁亟天的,你应该还记得吧?”   ————————   感谢在2023-02-0415:15:25~2023-02-0700:36: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立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染林、酒檀香10瓶;马什么梅、卖白菜的墨水5瓶;陌上花开、青皮桔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3章 第二六章:百年旧怨   明见真抬起眼来。   筑女在旁面露不忍之色,道:“虽当年灭佛之事乃是岁亟天世家共识,非是谁一人之过,但函山公实在做事太绝。”   佛门称众生平等,又不若修仙大道一般遥不可及,起先在六合凡人之中传播,后又蔓延至修仙界九霄,等传到岁亟天后,更是引得岁亟天底层修士人心浮动,到后来,甚至于许多世家大能都受了影响。   如此,便彻底触了岁亟天这些修仙世家的逆鳞,世家不约而同,各自都想了办法应对,其手段酷烈,自不必说。而其中旸谷又有所不同,旸谷乃是血脉传承,闭门自守,从前若有门人犯错,皆是自行便在谷内处刑,可谓以家法为国法——虽说岁亟天本也是世家治世,并无凡界所谓国邦。   但这一次对面这些心生异志的门人,徐氏却并未多做出严厉处置,仅是将这些门人尽数驱逐,有的甚至还亲送到寺庙之中。时日久后,便见这些旸谷门人纷纷堕落为魔孽,直将寺庙变作魔窟,弄得岁亟天一片腥风血雨。   旸谷有意推波助澜,而寻常人又并不知道内中因由,只以为是寺庙里出了魔物,即便偶有知道魔物来历的,但思及也是到了寺庙之中才堕魔,所以最后还是要归咎到佛门头上。和尚们想了许多办法,多年后才查出若木生衍诀反噬之事,但为时已晚,岁亟天的凡人与底层修士,已是对佛门避之唯恐不及,不会再听他们辩解了。   佛门被赶出了岁亟天,留下的魔物盘踞一方,无人能出手料理,百姓被逼得无奈,只得求回旸谷。借此由头,旸谷又收拾了许多不听话的小宗,威望更胜,佛门则自此后听见徐字便退避三舍。   此事九霄皆有耳闻,毕竟岁亟天这出敲山震虎,震的就是崛起势头正猛的八大宗门。   一时静默,明见真低头,突地笑了一声,道:“哀姬,如今你只要告诉我,能不能救她。”   哀姬道:“很难。岁亟天这些老旧世家的各种修仙道法,追溯至源头,俱都是承继自鬼神,与如今你们自诩正道的八大宗门并不是一路,与其说是道法,倒不如说是巫术,想要用如今驱邪除魔的道法去治,多半是治不好的。”   说来哀姬的炼尸大|法也是一种巫术,且此术放在人殉流行的时代还根本算不上什么邪术。更使今人觉得荒唐的是,昔时昔地谁敢不行人殉,便是犯下了不敬鬼神的罪过,反而不得人心。   明见真此番来寻哀姬,便是因哀姬活得久,对这些老物事知晓得多,加之还有隐约传言,说哀姬生前曾任天官六大的大祝,总而言之,是巫祝之术的行家了。   “但她如今还好好的,”明见真看着床上的女童,道,“你只是说很难,虽难,但能救,是不是?”   哀姬站起身道:“据我所知,但凡徐氏直系传人,皆是一出生便要测验天赋,一旦被选作殉剑人,便要毕生侍奉若木,不得再见外人。所以这世间,真见过旸谷殉剑人的修士屈指可数。不过说来巧合,多年前我游历经过旸谷,曾偶遇一位殉剑人,且还把他的尸首带出了旸谷。”   其实当时乃是哀姬见他能使用若木灵力,这上古神木之力,谁人不眼馋,她便生了将人人炼作佣、供自己驱使的念头,但没想到是这人还没来得及走出旸谷便死了。   哀姬道:“这殉剑人不过筑基修为,却已经生成极浩大的灵海,只是内中空空,根本没有心境倒映。我趁他没有死透,捉住他元神,沿着他的灵海去寻,却发现他的灵海竟是与若木相连,内中浩大深邃,全然探不到底,我不敢再深入,只能止步于此。但事后我思量许久,突然就明白之前许多不解之处,修士灵海之大,与本身修为息息相关,殉剑人最后都能成为胜过普通人数倍的厉害修士,恐怕正是源于此。”   说到此处,哀姬的语气都郑重了许多:“明见真,你也杀了不少魔物了,当知道魔物的灵海之大,便是魔域之大。寻常这些姓徐的堕魔后就已经很难办了,殉剑人堕魔只会更棘手。趁现在还来得及,把她送回旸谷,旸谷这么多年从未出过魔孽,自有他们一套处理办法。”   明见真摇头:“不成,旸谷刑罚严厉,她回去后必死无疑,只要她一日没有变成魔孽,我就不可能送她去死。哀姬,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至少,能让她多活些年岁,指不定还可以等到转机。”   话到此处,一旁筑女看了一眼哀姬,欲言又止。   明见真何等敏锐,余光觉察到这眼神,立刻问:“筑女,你说!”   筑女犹豫片刻,咬唇道:“实则当年那殉剑人,还留下一条线索——若木生衍诀的反噬,是可以被控制的。”   明见真立刻看向了哀姬。   哀姬叹了一口气,道:“她能活到现在,便是说旸谷根本还没发现她离谷,不然,她早就该如当年那个殉剑人一样死在路上了。”   “这么说,只要旸谷不发现,她便可以一直安然无恙。”   “最好如此,但恐怕未必能如此。”哀姬道,“旸谷的修士,因有若木生衍诀,天然就已引气入体,而殉剑人更是灵海直接与若木相连,就如寄生在若木之上,因此不管如何拖延,只要时机到了,殉剑人一定会自然筑基生成灵海。而一旦形成灵海,旸谷便定然会发觉她已逃出谷。”   明见真道:“还有多久?”   哀姬做出无奈姿态:“这我便不知道了,当年离开旸谷的修士,被反噬的时间都不一样,中间并无规律可言。”   此时,明见真忽然觉察到什么,追问道:“若木为先天神木,虽有许多神异,却并无神智,你之前所指的察觉,到底是说的若木察觉……”明见真忽加重了语气,“还是说,是什么人察觉?”   哀姬立时笑了起来,随即又猛地收了笑道:“不错,自然是有人、有办法能够以若木控制所有旸谷门人!所以,我们还有最后一个办法——如果你能在这个女童成年之前杀入旸谷,从函山公那个老不死手里夺得若木灵髓,那就还有一线生机。”   “若木灵髓?”   哀姬道:“若木灵髓既是若木之元神,它传世而存,若木或许会死,但灵髓却可永生不灭。只是这东西本无形无体,是处于生死之间的异物,只能寄存于人身之中。如果你能得到它,我就有办法让这女童反客为主,叫她彻底摆脱若木生衍诀的束缚。”   明见真神情肃穆,道:“你是说,让她取代函山公?”   “不错。如此一来,便不是她受制于人,而是别人受制于她。只是,”哀姬话锋一转,道,“旸谷十万修士,加之门生附庸何止百万,而你们沧溟剑宗自来就人丁稀少。即便你能以一当千,但函山公也不是吃素的,真厮杀起来,胜负如何,只怕还是个未知之数。”   筑女在旁摇头,道:“九霄六合,如今本就不太平,要是连沧溟剑宗与旸谷都互斗起来,到时,恐怕不止是你们两门,而是整个常曦天和岁亟天都要被牵连进来。”   哀姬却拍着手道:“那正好,有好戏可看。你和函山公本就是名震九霄的人物,要是打起来,定有许多人去看热闹。对了,你说日后我要是和人说起这段公案,说起因乃是一个十来岁的女童,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信呢。”   明见真并不回答,房屋之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许久后,哀姬幽幽地添上一句:“明见真,我是真心劝你,不值得。”   此时,那床上的女童发出了嘤咛之声,显是要醒来了,明见真迈步到床边,俯低身体,张口似乎说了什么。   弘寂与渡苦二人正待要去听,却发觉就在此时,这一处幻境到了时候。一切声音突然之间湮灭,面前所有景物都开始褪色。   在如波涛一样的雾气之中,雾气凝化的事物匆匆滚过。   -   明明正是关键时候,这幻境却要结束了,弘寂情急之下,正要往前,却被渡苦在后牵住。   他摇头道:“弘寂法师,勿要陷入其中。”   在茫茫白雾之中,渡苦和弘寂站立许久,他们眼睁睁看着白雾翻滚,终在某处,雾气的涌动再次变化。   鹿台寺又一次出现了。只是此时的鹿台寺已与之前大大不同,佛殿雄壮宏伟,佛像金碧辉煌,寺中香火极盛,香烟腾空汇成云雾。   众僧在佛殿前手持戒杖严阵以待,将一名双手颤抖、气息混乱以至于无法站起的老僧拦在身后。而前方步步相逼而来的,是一名眉目冷清、面容犹带稚气的少女。   少女手里拿着一柄凛凛如霜雪的轻剑,行动时带起一阵冷风,并不曾外露灵力,仅仅是剑气,就逼得僧人们一步步后退。   僧人们直至退到佛殿之前,便再无可退。   前方一僧人恨道:“我等不过在首阳霄求一隅之地,南禺派尚未置一词,与你常曦天沧溟剑宗又有何干,为何你定要死死相逼。”   “不过又是为了五欲镇而来!”老僧口中吐出一口污血,双指颤抖对着少女,道:“五欲镇一旦出世,必可使万魔畏惧。然而自我寺开始炼制五欲镇,你等八大宗门明里暗里一直百般阻挠,无非是害怕我鹿台寺炼出五欲镇,声名威望压过你们八大宗门!乱世当前,本当以降魔卫道为先,可你们仅因一己私欲,便欺压同道宗门至此,算个什么正道仙门!”   然而少女仍步步往前,只用平静至极的语气吐了一句:“我来,是为了取回师傅的东西。”   老僧看着少女,目光闪动许久,忽恍然大悟:“是你!”   认出少女后,老僧愤怒更甚,大声道:“无心丹火乃是帝台神女当日亲赠与鹿台寺,你师傅已践之诺,你为人弟子却要来毁。帝台神女若泉下有知,定死也不会瞑目!”   老僧话不过刚落,少女便猛地拔剑。   剑势如雪崩山倒,佛殿瓦片被震得纷纷摇落,众僧被压得根本举不起戒杖。   正在此时,老僧大喝一声:“徐氏孽障,死不足惜,起五欲镇!”   一声宏大钟鸣,金光大作,一枚残缺的五欲镇金印在空中凝聚而成。强光之下,周围的一切无论人物皆由实转虚,渐渐都如融化一样变得模糊,那少女的身影眼看着也要消失于其中。   就在此时,渡苦与弘寂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传得这么神奇,我还以为有多了不得。”   二人循声看去,却见不知道什么石灯笼上坐着了一名少年,他穿一身与那少女一般无二的玄衣白裳,身子倚在灯笼柱头上,一只腿翘着,嘴角噙着一点冷气森森的笑。   ————————   前一章最后改了一点,衔接了一下。感谢在2023-02-0700:36:57~2023-02-1800:38: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落落、立、大王不吃肉_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落落156瓶;大王不吃肉_66瓶;认真踏实的小语28瓶;酒檀香20瓶;828531、54425270、停云时雨10瓶;与鱼、月见草6瓶;青皮桔5瓶;陌上花开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4章 第二七章:拂霜剑   不止是弘寂与渡苦,寺中众僧,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这白衣少年。   僧人之中显然有人认得他,愕然之下不禁喊出了名来:“方雪尽!”   方雪尽两眼笑得微弯,他轻跃下石灯笼,一步步靠近殿前,行走时习惯性将手中剑转着圈玩,姿态极其轻松随意。   “何必作这种表情,你们不该早有预料吗?五芝会上我还特意说过了,必有一日来鹿台寺拜访,看样子你们是不记得了。”   此时众僧阵势列开,各自都将所有灵力用在维持五欲镇上,眼看着方雪尽靠近,却是一点没有办法阻止。   老僧道:“方施主,如是为无心丹火而来,何须动武,同为正道仙门,凡事皆可商量……”   不等他话说完,方雪尽忽然拔出了剑,只见剑身莹白,剑尖的地方盈盈晃着一点蓝白色火苗,正是无心丹火。原来就在之前他们同徐悯对峙之际,方雪尽已经趁机进入禁地,将无心丹火收入了剑中。   “何须求你们还,我就能取回来。”   老僧怒道:“方施主,不问而取是为贼,只待沧溟剑宗说一句,无心丹火鄙寺必会双手奉还。你也是正道仙门弟子,如此行径,不怕有堕师门声名吗?”   “师门声名……”方雪尽笑道,“我不正是为了这个来的。一个小小的鹿台寺,也敢在外拿我师傅当话头取笑,我不来走一趟,怕是要叫整个九霄都以为我青阳峰一脉没人了。”   事已至此,老僧嘴角浸血,忍怒道:“好、好,如今方施主也取回了无心丹火,既已趁意,还请还鹿台寺鄙寺一个清静,请恕不远送了!”   然后方雪尽并没有要走的意思:“这么多年靠着我师傅的丹火,你们也炼出来不少法宝,那些我也懒得计较,全便宜你们了。只是当年你对师傅和我这个小师妹实在无礼,这个公道我总得要讨回来。”   “方施主这是不肯善罢甘休了?”老僧已经是绷不住神色,“鹿台寺和沧溟剑宗从无深仇,此番刻意为难,怕不是为一点微末陈年旧事,而是为了五欲镇吧?!”   “我也正要问呢,明明无冤无仇……”方雪尽先还说笑的语气,忽地语气一转,声音骤然变得冰冷沁骨,“那你们当年又为何偏要折辱我师傅,叫她堂堂帝台神女、休与山的镇山剑修从山门跪到殿前来——你们也配?!”   “磕头跪拜,本就是信徒祈愿求福所行的常礼。当年是明仙君有求于鄙寺,长跪乃是为了昭示虔诚,是她诚心自愿,鄙寺并不曾刻意为难!”老僧辩解道。   方雪尽冷笑一声:“有求于你?那我师傅所求,求得了吗?”   老僧脸色铁青,道:“方施主,这世上多少人求神拜佛,难不成人人都能得偿所愿?就如你们沧溟剑宗,上休与山寻仙的凡人成百上千,难道他们又个个都能求得真仙?”   “他们是什么东西?也配和我师傅比?凡人卑微如蝼蚁,他们的尊严一文不值,但我师傅一跪价值千金,你鹿台寺没那个本事,也敢来受礼?!”   “众生平等,既有所求,在佛祖面前自然都是一样。当年明施主尚未置一词,事过多年,方施主却又来强驳,是不是太不讲道理了!”   方雪尽仰头大笑:“对,你说得极对。君子欺之以方,我师傅确实是个讲道理的人,所以即当年她并没有和你们一般计较,到底你们也不配……但可惜,我却不是讲道理的人。”   话毕,他脚下一停,一瞬之间屏气聚力,便见寒光一闪,剑气冲天,天光骤暗。剑气崩裂爆发,众人听得轰隆波涛巨响,一时犹如整个玄渊海倾天而下,鹿台寺被冲击得摇摇欲坠。   只听到一声脆响,但见天空如一面明镜寸寸裂开,无形的结界由此片片崩塌开来。   列阵的和尚们不能抵抗,被这冲力撞得飞出,唯有老僧勉强支撑,却还是被剑气震得气血逆行,当下便喷出一口污血。   众人大喊:“方丈!”前来护住。   此时又听一声锐利如筝鸣的剑鸣之声,却是从阵中而来,金光闪动,灵气颤动。   见此方雪尽一笑,再挥剑,金水合力,几如雷雨交加,在里外剑气轰击之下,五欲镇的金光法印终于不堪重负,一寸寸崩解开去。   只听一片惨呼,僧人倒了一地。听得碎裂之声,老僧支撑起来抬头去看,屏障褪去,镇住阵眼的两样法器已然显形——千年八宝莲实化为齑粉,琉璃铜镜已化成一地零碎光点。   见此情景,僧人们悲痛欲绝——几代辛苦,只为这五欲镇,谁能想一朝便被打落。   老僧悲愤道:“方施主,你可知自己做了什么!鹿台寺炼五欲镇,是为降魔卫道,乱世当前,若有此物能多杀多少妖魔,救活多少性命!方施主身为青阳峰主,却仅凭一己私愿行事,如此罔顾天下苍生存亡,你枉为帝台神女弟子……”   “老和尚,这种话只能拿来吓唬我师傅,”方雪尽高高在上,俯视着倒地的众僧人,“苍生这东西于我,什么都不是。”   方雪尽行至阵中,道:“走了。”   五欲镇解开后,那少女也从幻境之中解脱出来,此时她半跪在地上,脸色苍白气息紊乱,全身灵力已临近崩溃边缘。灵力乱行使得她五感混沌,此时她只能模糊听到方雪尽的声音,却辨不清在说什么。   即便如此,她依然勉强站起身来,摇摇晃晃跟上方雪尽。   方雪尽回头看了她一眼,蹙眉道:“怎么这么没用。”   徐悯也不争辩,她本也没有听清方雪尽在说什么,只是拿剑支撑着身体,一步步紧跟着。   见二人背影消失,众僧才算松了一口气,正在此时,忽有人惊喊一声:“方丈!”   众僧急忙围拢过去,却见方丈禅坐在地,双目紧闭,不知何时气息已绝。   一时寺中悲声大作,僧人们泣音不绝。   -   被哭声所感,弘寂握紧了拳:“我竟从不知,前方丈竟是死于沧溟剑宗之手。”   “阿弥陀佛,”渡苦道,“弘寂法师,这已经是许多年前了,前人都已作古,往事已矣。”   然而弘寂却双目通红,回头狠狠看了渡苦一眼道:“不,徐悯还没有死。”   帝台神女、拂霜剑、鹿台寺的前辈僧人们,确实都已经不在,但徐悯还没有死!她只要没死,这一切就还没有结束。   也正是在此时,二人又听得前方有僧人道:“方丈、方丈的胸口处……”   弘寂立刻往前几步,却见是方丈的心口处发出了光来,隐隐见是个铜镜的形状,不多久便映得整个人金光熠熠,如神佛显灵一般。   弘寂喃喃道:“是舍生心镜。”   正当此时,心镜的金光猛一闪,照入他眼中,弘寂只觉眼前一片白光,顿时觉得天地颠倒、头晕目眩。   等他反应过来,却见周围一切幻境再一次变化,他已然进入到了一个黑寂的禅房之中。回身一看,渡苦之前就在他身后不过数步,此时却全然不见了踪影。   回望前方,禅房的深处坐着一个人,宝相庄严,满目慈悲,正是之前那圆寂的老方丈。   那老方丈睁开眼,垂眸看他,道:“既你在此,看来我鹿台寺传承并未断绝,善哉善哉。”   他竟能看到自己,岂不是说他并不是幻象?弘寂一惊,连忙跪下行礼,道:“弟子弘寂,乃是南禺寺弟子,与鹿台寺系出同脉。方丈,这是怎么一回事?”   对方叹息一声,缓缓道:“贫僧,不过是一缕残留的元神罢了。”   “当年拂霜剑折花剑双剑合璧,里外合击,毁去了尚未成形的五欲镇。其中八宝莲实千年结果一次,尚有来日,但琉璃铜镜乃是佛祖传世之宝,九霄六合仅有一面,我便以圆寂之力,将法器之灵合炼成了这舍生心镜。因怕心镜来日也遭横祸,便将自身一缕元神残片存入其中,以警后人。只是年岁久远,如今我这一缕元神残缺衰弱,已是无力保护心镜了。”   但如此一来,方丈元神残缺,神魂永困此间,再无轮回转生可能。弘寂看着手心隐约的五欲镇法印,心中酸涩难忍。   “五欲镇从无到有,从师傅传至师兄手中,又从师兄传至我手,再从弘远师弟传回来……期间我们竟一直不知方丈的元神就在舍生镜中。”   方丈微微笑着,却是笑得艰难:“若非万一,我也不会现身。想来,弘寂你是见到她了?”   弘寂声音微颤,道:“是,我见到了!如今折花剑徐悯已是青阳峰的主人,号称九霄第一剑修,几百年了,仍无人可撼动其位。只是不知为何,此番她装作一个普通沧溟剑宗弟子混入南禺寺中,要不是阴差阳错进了这五欲镇的幻境,我怕是永远也猜不到她的身份。”   方丈脸色凝重,道:“既她还活着,那旸谷如何了?”   弘寂点点头:“早在七百多年前,旸谷就已不存于世了。”   “阿弥陀佛,”方丈合上双目,“为她一人之生,却害了千万人亡命。”   “我正有此问,方丈,她身负若木生衍诀,究竟是如何活了下来?”   方丈却问:“我且问你,到你如今,这青阳峰徐悯多少岁了?”   弘寂低头沉吟:“如今九霄之中,并无人知道她出生年月,但估算来,少说也有八九百岁了。”   方丈便道:“修仙者,皆有天人五衰,你可曾见过活了九百年才渡天人五衰之劫的修士?”   弘寂愣住。   方丈不再多言,而是道:“当年鹿台寺势弱,同沧溟剑宗相斗就是以卵击石,故而我嘱咐寺中僧人,潜心修行,不得再提此事。幸而你们不负所望,耗费数百年时光,总算是炼成了五欲镇。若木生衍诀由鬼神所赐,其道法路数非正非邪,唯有五欲镇可克制。如今徐悯大约是想要故技重施,可惜她修为倒退,也没有拂霜剑可以同她里应外合,今时不同往日,这回她是打错主意了。”   “方丈,你是说?”弘寂跪直了身体。   方丈道:“不错,如今正是使用五欲镇剪除徐悯、拨乱反正的绝佳时机!”   ————————   感谢在2023-02-1800:38:36~2023-02-2723:00: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沉桑、夜色如墨、阿布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蘑菇50瓶;负二30瓶;阿布23瓶;酒檀香20瓶;青皮桔、鲸川5瓶;卖白菜的墨水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5章 第二八章:旧人变故   黑云向南禺山降下,浓重云雾淹没了整个南禺寺,此时,已无人可进入山门,云雾内外,连声息都被隔绝。   南禺山下的人抬头看到此景,还以为是有高僧渡劫。九霄的凡人对此并不陌生,为免被天雷波及,城中人纷纷缩回了家中,门户紧闭,小心只等天劫过去。   南禺寺中,因云雾遮蔽天日而致天光昏暗,无论殿内殿外皆是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不见,虫蚁鸟雀陷入沉眠,静谧几无声响。   唯独有一人立于其中,自是十分醒目。   这是一名面容苍白的清瘦女子,作女居士打扮,她深入寺中,目光扫过空寂庭院,皱起眉自语道:“怎这般大阵势……如此一来,怕是收不了场了。”   不多久她便到了一处厢房前,推门进去,但见厢房深处坐着一个男童,头也耷拉着,仿佛是睡着了。   女子上前托起孩童的脸,辨认了一番,接着一举将他托起,转身离开厢房。   她脚步匆匆,携着男童大步往寺门方向,不防此时背后忽响起一声:“你是何人?”   女子回头,远远见一名男子身影。这男子身负剑匣,手上还执着一柄剑,虽因光昏暗看不清面貌,却直觉到目光如炬,紧紧地正盯着自己。   清瘦女子缓步后退,将男童转到左臂怀中,一边悄悄将兵器从袖中滑落至右手,又用极柔弱的声音答道:“我是在下寺借住的居士,看到山上有异常,上来瞧瞧。这位仙长,你又是何人?看你模样,并非寺中僧人,也不像是佛门居士。”   这青年男子不是旁人,正是萧振衣。   弘远圆寂之时,整个南禺寺金光大作,也不是发作了什么阵法,当时萧振衣便心生担忧,只是顾忌之前徐不疑所言,不敢妄动。然而不知为何,不久后天地变幻,金光竟然转作了浓雾,于此同时,寺中所有人仿佛被摄魂魔物所控制,就地融入雾中,仅片刻就纷纷消失不见。   萧振衣当时只觉得身体突然变不受控制,飘飘似欲升天,他当机立断发动了折花剑,如此才免于被困。   接着他又以剑强行破开禁制,闯入后山禁地,但为时已晚,弘远圆寂之处只剩残灰一坯,徐不疑与弘寂已是不知所踪。   萧振衣心下焦急不已,在已被封闭的寺中四处寻找,便在此时发现了这名陌生女子。   萧振衣一步步靠近,目光冷冽从上到下扫过这女子,视线行到一半,突僵住喝道:“你是活尸!”   那清瘦女子一惊——这般距离,连她都还来不及辨认对方深浅,却叫对方先看破了自己。   心知萧振衣不是简单人物,那女子立刻退身,同时从袖中取出一物事来,横在唇前,灵力一送,便是一阵尖锐笛啸。   得听此声,周围树木草叶发出哗哗声响,萧振衣余光一看,隐约见四方地面黑影重叠,仿佛什么猛兽苏醒,正朝着他们二人涌来。   这样的手段可不是寻常活尸能有的,青年男子立刻喝道:“你到底是谁?!”   剑随声出,话落下之时,萧振衣已经到了那清瘦女子面前。   而那清瘦女子展臂一抖,却是将那物横过身前一抵,听得一声金玉碰撞之声,便将萧振衣这一剑抵挡在外。   高手过招,只需一招便可知深浅,萧振衣心中微讶,沧溟剑宗之外他一直罕有敌手,这活尸女子只怕比那生死城城主还要厉害几分!   涌动的重影到了跟前,此时方可见这些黑影竟是密密麻麻、不知从何处而来堆叠在一起的鸟兽虫蚁。   萧振衣不敢怠慢,剑匣震开,折花剑出。   寒光一现,万籁俱寂。   虫影还没能碰到萧振衣一片衣角,落地化为了灰烬,浓重雾气被剑气一震荡,也霎时之间清澈了几分。   清瘦女子愕然失语,这剑的光辉,难不成说……   偏又在这时,清瘦女子左臂下有了动静,是她所携那男童发出几声嘤咛,似乎正要醒来了。   -   左丘彧站在一处朗阔佛窟之中,一片日光落入此间,映得佛窟一半明一半暗。佛窟的深处乃是一尊高大佛像,被光所照之处,是垂眸善目、唇含微笑的慈悲如来,然而阴影中的另一半,却是手持法器、怒目圆瞪的忿怒金刚。   此外,佛像之下的蒲团上还坐着一片影子,是一个已经模糊得看不清面目的老僧人。   见左丘彧来,那影子站起身来,试图要阻止他,只是他力量微弱,连成形都不能,又能奈人如何。   左丘彧行至佛像座下,此处设五面祭台,上面正摆放着五样祭物。   头一样乃是一把古筑琴,金钿玉饰,十分华贵;第二样乃是一块无色琉璃,净澈如冰;第三样是一朵莲花座,中心处是呈金玉质的莲实;第四样乃是一个供佛的香斗,只是里面燃的却是作猛兽形状的香篆。   第五个祭台上,摆放着一卷经书。   左丘彧上前将经书取下,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经书,放回原处。   他看着手上之物,微微一笑:“不愧是能自生灵智的宝物,害得我又费了这许多周折。”   于此同时,佛窟之中光线明灭,进入窟中的日光不知被什么掐灭,佛窟骤然变暗,佛像的慈悲面目顿时烟消云散,彻底变作了修罗模样。   那影子似是痛苦不堪,伸出枯瘦的手来抓左丘彧。   左丘彧轻蔑看他一眼,冷笑道:“真是可怜。”语罢一挥手,轻轻便将他拨散了。   此间事毕,左丘彧带着那经书大步踏出这佛窟,外面正是一片白雾茫茫。   忽然,白雾一动,如一缕清风拂过,左丘彧心中一紧,却还来不及反应,手上已是落了空。   左丘彧抬头一看,见一缥缈人影落在了他前方不过三丈远处,手上的,正是他刚才取得之物。   来人穿着素净深衣,梳着最普通的双蟠髻,浑身上下除一柄剑没有一点饰物。此时她全当左丘彧不在,低头打开了那卷经书。   经书上猛然窜起一簇火来,她也不动,就等经书在手上燃烧。等到烧尽了,经书也化作了一卷层花金纹的无字帛书。   冷意从脚下升至全身,左丘彧全身僵硬,本能之下,他不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然而就是这一个微小的动作惊动了来人,她单手一动,连拔剑的姿势都看不到,只是见寒光一闪,左丘彧就直直跪在了地上。   她抬起眼来,冷冷地看着左丘彧。   对上目光,左丘彧禁不住吞了一口唾沫。他强笑了一笑,笑中已然不能再保持从前的天真放肆:“这位仙君,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为何见面就拔兵器,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徐不疑上下打量了他,道:“我不知你是用了什么办法,竟能在幻境之中保持化形,但如果是你,能办到也并不稀奇。”   左丘彧收了笑:“仙君实在太看得起我了。”   “但凡幻境,都是因人而生,我的灵海有禁制,轻易窥探不得。故而这一切,应是有知晓过去之人捏造而成。”   若徐不疑已经认定,旁人再强辩也无用,左丘彧十分清楚,但他仍是负隅顽抗:“徐仙君说笑,你可知我才多少岁?”   徐不疑看他道:“虽年岁久远,我却不曾忘记,当年哀姬修补我灵海之时,乃是你与筑女从旁协助,你是这天下间罕有曾窥探过我心境之人。更何况九霄之内,唯有你和哀姬能炼尸如活人,可在金丹修士眼下瞒天过海。”   左丘彧强笑:“我不知仙君在说什么。”   徐不疑微微地摇了摇头,只问:“你为何要背叛她?”   话到这里,左丘彧连强笑都几乎维持不住了,那稚嫩的面容渐渐变得扭曲,他强忍着汹涌恨意,如此才能说出清楚的话来:“背叛,这又从何说起……”   “你与筑女跟随在她身边最久,若是想要害他,这两千年来,你有无数机会,我不明白,你为何偏要等到如今?”   随徐不疑说话,左丘彧的眼睛渐涨得红了,他嘴角抽搐着笑了一笑,从嘴角憋出几个字道:“因为我从前蠢罢了……如今,只是想明白了而已。”   徐不疑只淡淡地看着他。   “她眼里自来无人,勉强就只有筑女罢了。”左丘彧道,“好似所有人都应匍匐在她脚下,对她好为她去死都是理所应当,无论谁,都是如此。”   对此,徐不疑也是无话可说。   哀姬生得早,那时百姓如牲畜,君王如神祇,哀姬出身高贵,生来便并不觉得人命可贵,旁人对她再万般的好,她都觉得理应如此,无须在意。   筑女于她稍有不同,大约是因为哀姬实在出嫁得太早。她五岁出阁至异国为君夫人,筑女一直跟随她,是她同族的姐妹,也是抚养她长大的人。   “她对筑女,就跟一个断不了奶的娃娃似的。我本不想和筑女一般见识,可等她玩得厌烦了,头一个想到的,还是筑女。筑女寐是个什么东西?论起本事,八乐工中她不过中流,是我,徐仙君,你最清楚,我才是最强的!”   徐不疑听到他这话,淡淡道:“筑女与她都没有好胜之心,论起和人斗法的本事,你确实是最强。”   左丘彧笑了,道:“可惜啊,她却一点都不珍惜。当年她与你师傅帝台神女相斗,几次落败,都是只想着携筑女逃走,却留我去殿后送死。幸好我本事够强,否则,早死了一万次不止了。”   徐不疑秀眉微动,道:“因此,你便要设计害死筑女?”   左丘彧瞪大眼睛,无辜道:“这可不能赖我,筑女手持南禺寺想要的宝物,不能怪人家对她穷追不舍。若要怪,就要怪小君不去别处,非要来首阳霄,否则筑女又怎会跟来,你说是不是?”   可笑的是,筑女死后,哀姬并没有更倚重他,反而变得更加疑神疑鬼,再不让人近身了。   于是左丘彧笑着笑着,便也笑不出了。   ————————   突然想起,我早前说过哀姬的哀其实是谥号来着,历史上谥号哀的粗暴地说大约两个特征,一个是王朝末期,一个是死得早。但实际上最开始的时候,我是打算给哀姬用灵字的。灵是恶谥嘛,哀要中性一点。考虑到哀姬死得早,做的荒唐事多是死后干的,于是最后还是用了哀字。   感谢在2023-02-2723:00:24~2023-03-1017:31: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阿布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布30瓶;酒檀香15瓶;一笔如旧13瓶;⊙▽⊙7瓶;只给女宝花钱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6章 第二九章:五欲之镇   左丘彧闭上了眼,仰天长叹一口气,苦笑道:“是我失策,当年比不过筑女,如今亦是棋差一招。或许,这就是命……”   徐不疑未置可否,冷冷打断左丘彧的伤春悲秋:“你如何知道窥天残卷藏在五欲镇中?”   此时,左丘彧却是沉默了。   估摸着徐不疑要再拔剑,他才急忙开口解释:“我听从小君命令,四处寻找窥天残卷线索,不久前混入了首阳霄左丘氏王庭。鹿台寺同左丘氏关系很近,常年有增业僧在宫中辅助政事。我偶然间听到了一个传闻,说他们佛门得到了一卷特殊的经书,似有灵智,便用以充当了五欲镇中的法身。这时间实在巧合,我便跟来欲探究竟,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进入五欲镇中,发现这经书果然就是窥天残卷。”   然而徐不疑听着,却是神色愈发冰冷,执剑手的食指轻微动了动。   此时左丘彧也从最初的惊慌之中缓了过来,他伏倒在地,又道:“徐仙君,这次是我一时想岔,临时起意,心想若徐仙君和小君交恶,此后小君说不定能多信我几分。所幸并未酿成大错,如今我只想尽快到小君面前请罪,到时是杀是刮,但凭处置。”   徐不疑不发一言,她虽不工心计,却也隐约觉察到了左丘彧言未尽实之处。连她都是用窥天残卷相互牵连的因果效力,才勉强找到了这片窥天残卷在南禺山,左丘彧仅凭传言就能准确寻来,实在凑巧。何况五欲祭物何等要紧,和尚们怎会随便找到一本经书就用了。   左丘彧没有听见徐不疑说话,语气更是慌乱:“徐仙君,我位卑力微,虽确实有心捣乱,但最终也未伤及您和小君半分,何苦逼我如此。我跟随小君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看在……”   “嗡——”正在此时,突然一声钟鸣巨响,打断了二人。   变故横生,周围白雾翻涌,波涛之中涌出黑气,不过片刻,雾气全部被染作乌浓。一时天地晃动,雾气形成了几可吞噬万物的漩涡。   徐不疑立刻拔剑而出,剑锋直指左丘彧。   而左丘彧早早就做了防备,闻徐不疑一动,立刻握住腰上玉佩,大喝一声:“起!”便见他全身瞬间升起一层金光。   剑气触到左丘彧身体,响起哗哗金玉碎裂之声,被余波所震,左丘彧踉跄退开。   也正是此时,徐不疑脚下漩涡之中升起五条金光锁链,以迅雷之势冲了过来。   锁链看有形,实则无形,不惧阻挡,一瞬便缚住徐不疑手、脚、脖颈,叫她动弹不能。   左丘彧摇摇晃晃从地上站起,见徐不疑被困,忍不住大笑起来:“徐仙君,小君说你呆傻,果然没有说错,你竟没有看出我在拖延时间吗?哈哈哈……”   此时周围雾气都被那漩涡所吞噬,渐露出了周围赤|裸的白地,白雾凝化的幻境消失后,一切皆变回虚妄,终只剩上空一轮金日,照得人明晃晃睁不开眼。   且就在金日所在方向,赫然是一个手举灵光法印的蓝衣和尚。   弘寂高悬空中,见了左丘彧,紧张道:“左丘彧,快离开她!”   虽离得远,然而弘寂的声音传过来却如巨钟震动,叫徐不疑耳中嗡嗡作响。   徐不疑双目深如潭,问左丘彧道:“你对这个和尚做了什么?”   左丘彧嘴角轻轻勾起,轻声道:“若一点把握都没有,我又怎敢对徐仙君动手?”   话说完,便突然暴起冲向徐不疑,招式直指徐不疑手上帛书。   徐不疑喝道:“疾!”便见她周围升起符文,形成偌大赤红印记,直拍向左丘彧。   左丘彧不防徐不疑还有后招,而身上法器已碎,自然无法抵挡,青阳符法极刚猛,合一力击出,左丘彧一招便被打落出去,在地上滚了一滚方止住。   趁此机会,徐不疑重压之下挣开了几分余力,喝一声将剑祭出,毫不留情掷向左丘彧。飞剑如箭矢,左丘彧躲闪不及,被这一剑穿过,只留下胸前一个血洞。   一声闷响,他便如死了一样倒在地上。   “阿彧!”弘寂悲呼,他双瞳紧缩,睚眦欲裂,声从喉咙怒吼而出,“青阳真人,我敬你是仙门前辈,故并未下死手,不想你竟如此心狠,对一个炼气稚童也下如此重手!”   语罢他高举起法印,再重重按下,那束缚住徐不疑的锁链立刻拽紧,将徐不疑拖着就要往漩涡深处去。   徐不疑以全身之力抵抗,她额上青筋根根暴起,眼下渐渐地浸出了血来,因用尽了全力,几乎可听到自己骨头碎裂之声。   身体不堪重负,疼痛让她神志都开始模糊,然而即便如此,她仍旧一步不退。   “弘寂法师,手下留情!”此时,她又前方响起一个熟悉声音。   “渡苦让开,难道你没有看到她做了什么?!”   “左丘小施主仍有气息!弘寂法师,如今乃是在五欲幻境之中,他虽受伤,却不会伤及本体肉身,只要带他出去安抚心神,自然会无事。我知他是你的度厄灵童,你们之间情谊不同外人,见他受伤你自然心急,可事发突然,徐施主至今尚来不及说任何话,你至少应该给她一个辩解的机会。弘寂法师,你如今业火怒冲灵台,理智全无,若一时冲动做了决定,来日后悔莫及。不如让我为你平息业火怒,然后再做商议……”   “你别过来!”   ……度厄灵童,原来如此。   徐不疑颤抖着抬起头,她咬着牙,强行说话,一张口,那污血便从嘴角溢出来:“渡苦……”   渡苦听得这呢喃,不顾弘寂大声喝止,急忙奔至徐不疑前方,只是此时徐不疑身下已成深渊,根本无法靠近。   徐不疑抬起头,虽用力,吐出的声音却很弱:“他……磬师,在弘寂灵海种下了心魔障……”   漩涡形成的风声,扰得渡苦听不清楚徐不疑的话,他只隐约听到几个字,心急摇头道:“不可能,弘寂法师是得道高僧,他的灵海坚若磐石,岂可随意种下心障。徐施主,弘寂法师只是一时被业火怒冲昏了头……”   渡苦说的本没有错,佛门修士,擅苦修,心境坚固极难动摇。但度厄灵童不同,为安抚伏业僧那时不时发作的业火怒,度厄灵童可自由出入高僧心境。若是借用灵童之手,便可以不知不觉在弘寂灵海之中种下心魔障。   那深渊漩涡越发变得庞大,眼看要波及到渡苦。弘寂喝道:“渡苦,离开她,否则我将你也一起镇入五欲之中!”   “弘寂如今已然进了魔障,辩解无用。”徐不疑趁自己还有一点力气,最后道,“以我如今修为,独力无法破局……你去找萧振衣。”   “徐施主……”   而另一方,弘寂再使灵力。徐不疑只觉身后漩涡如巨口袭来,其混沌牵扯之力仿佛无尽归墟,实在不能抵挡。   徐不疑强弩之末,身体也濒临崩溃,她最后道:“快去!”   话落下,也不知道从哪里的力气,竟是用灵力将渡苦震飞了出去。   也就在这时,徐不疑的额心出现了一道赤红竖痕。伤痕浮现,她身周所呈现的灵力也随之陡然一变。这是一股和修士的清正灵力全然不同的灵力,出现的一瞬间,周围一切都仿佛变得迟缓,无论是那旋转的深邃漩涡,还是周围汹涌的被裹挟的灵气,都变作了一团混沌。   冷、沉,且溢满了血腥之气,这根本就不是正道仙门所修的正道六气。   弘寂神情冷沉入底,再无半点犹豫:“徐青阳,你果然已入魔。”   语罢他身上赤色业火怒猛再窜,一瞬便升得足有丈高,赤火淹没手中法印,弘寂再用力,直将徐不疑半边身躯都压入那漩涡之中。   见到徐不疑身上那威压惊人的不详灵力,渡苦如坠冰窟。   “渡苦!难道你还不明白吗?她早已入魔,却瞒过世人多年,事已如此,难道你还要助纣为孽?!”弘寂喝道,他挥出一股灵力,将渡苦拨开,又大声道,“带阿彧走!”   弘寂再一挥袖,渡苦后方一道白光破开,显露出来一条通道。   渡苦心中如乱麻一般,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又见一旁左丘彧气息微弱,命在旦夕。   他一咬牙,抱起左丘彧冲入那条通道之中。   弘寂转回前方,他冷冷俯视犹在顽抗的徐不疑,身上的业火怒一寸寸涨开,慢慢地,连他身后的金日都掩盖住了。   此时,他已然做下了决断——哪怕用尽毕生修为,耗尽金丹之力,燃尽业火之怒,他也要将徐不疑镇住!   -   渡苦携着左丘彧沿着这通道行走,听得背后狂风与烈火燃烧之身,回头去看,通道正在坍塌,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他咬着牙,心中百般纠结,他本是愿意相信徐不疑的,可是方才那一幕……   行走不久,便见前方隐约出现了不同颜色,再走几步,便看到是个弥漫着雾气的缺口,隐约可感受到生灵之气,想来正是这五欲镇与现实的交界。   只要离开五欲镇,他们就可回归本位肉身,再去找寺中高僧为左丘彧疗伤,左丘彧便能得救了!   却正在这个时候,怀中之人醒了过来。   不等渡苦开口问询,醒来的左丘彧就开始挣扎,渡苦不防,叫他挣脱了出去。   左丘彧倒在地上,胸口犹流血不止,然而他缓了缓,却是坐了起来。   见此渡苦也是松了一口气,如左丘彧在此伤得太重,那现实中就有可能变得痴傻,甚至成为行尸走肉。如今他还醒着,徐施主少了一桩罪孽,一切恩怨也还有缓解之机。   他蹲下扶住左丘彧,欲要将他抱起,并道:“左丘小施主,后方幻境正在坍塌,我们需尽快离开此处……”   左丘彧眯起眼睛看向后方,神色却是全然不似孩童的冷峻,也不管渡苦在旁,便自语道:“修为都倒退如此了,竟还能把五欲镇逼到这地步……幸好我当机立断,否则待她度完此劫,更无可能了。”   “左丘小施主,你……”渡苦微感不妙。   不等渡苦反应过来,左丘彧猛然起身,伸出两指点在渡苦额心。   渡苦如被冰冻,顿时便发现自己不能动弹。   左丘彧打量了渡苦一番,微微一笑,道:“本还觉得你多余,如今多你一个,倒也有些用处。”   徐悯是瞒了身份来此,而季万生又是个老狐狸,即便知道徐悯陨落此地,也绝不会声张,如此一来,这南禺寺里发生的一切只怕就要变成一桩无头公案。一旦鹿台寺找不到头绪,自查起来,指不定要查到他头上。总要叫鹿台寺和沧溟剑宗互斗,如此他们才好借着混乱全身而退。   留渡苦这个活口出去,也好叫鹿台寺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该去找谁算账。于自己而言,对付一个筑基期的和尚,实在不需多大力气。   “左丘小施主,你要做什么!”   左丘彧只不理,低头喃喃念起了咒文。   只见那指尖发出微光,灵力阵阵进入渡苦头中,叫他耳边嗡嗡响起了许多絮语,魔音入耳,渡苦头痛得不堪忍受。   猛然,他发出一声惨叫,竟爆发力气挣开了束缚,他推开左丘彧,抱头倒在地上挣扎。   左丘彧不料会被他撞开,愕然跌坐在地上。   “怎么可能,你不过才筑基期。不对,难道说……”左丘彧猛想起什么,接着狠狠道,“你服用过梦息香灰!”   这个人留不得了!左丘彧杀心顿起,他使动灵力,正要出手,然而这伤重躯体根本不堪重负,他一声痛吟,灵力一时滞在胸口。   正在此时,后方通道的崩塌到了跟前。渡苦强忍疼痛,埋头乱撞,不等左丘彧缓过来,已胡乱从那缺口冲了出去。   ————————   感谢在2023-03-1017:31:05~2023-03-1422:21: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阿布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摸鱼大户16瓶;停云时雨10瓶;青皮桔5瓶;卖白菜的墨水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7章 第三〇章:磬师   浓雾之中,清瘦女子携着锦衣男童急急狂奔,她怀中之人正在缓缓醒转过来。   女子见四周僻静,便找了个角落放下男童。怎料这男童一落地,便立刻俯身跪倒,呕血不止。   清瘦女子被吓了一跳,忙问:“你又玩什么花样?别胡闹了,这具躯体可是唯一有你血脉的转世度厄灵童,玩没了是真的再找不到第二个了。”   男童摇摇手,刚要说话,又是一口血自胸中喷涌而出,逼得他不得不再低下头。   清瘦女子心感不妙,一探男童手少阳经,惊讶发现这躯体气息衰弱,已是将死之身。   “怎么回事?谁能伤你?难道是那和尚发现了……   “不是……”幼童既左丘彧,他拨开女子的手,刚能说清字便急忙道:“快去找一个叫渡苦的和尚,杀了他!”   “可你现在就要死了,我们应当先离开这里,换回你原本的身体。这寺里有个厉害剑修,我一人怕不是对手……”   “等不了了!”左丘彧抓住她的手,指甲都进了肉里,道,“快,大计能不能成,就看今日了!”   -   渡苦脑中一片混乱,闷头只知道乱闯,全然不知自己在何处,正在这时,耳边听到一声断喝:“渡苦!”   几声没能叫醒,便来一只手擒住了渡苦肩膀。渡苦意识不清醒,只以为又是左丘彧,大喊道:“不要过来!”一边胡乱挣扎,意图摆脱对方。   幸而这人功夫极高,不但没让渡苦挣脱,反而将他牢牢锁住,同时一股清正灵力注入渡苦体内,叫他的头疼得到了缓解。   渡苦眼前恢复清晰,抬头一看,见自己已经是离开了五欲镇的幻境,只是天地俱暗,不知日夜。再一回头,便看到一张熟悉面孔,不是萧振衣又是谁。   一见萧振衣,渡苦立刻想起了徐不疑的吩咐。如果说之前他还有有所犹豫怀疑,但在左丘彧试图对他施术后,他再蠢也知道该怎么决断了。   “萧施主,快去救徐施主!”   渡苦不敢耽误,三言两语道完因由。听罢萧振衣立刻转身,直往后山禁地方向奔去。   渡苦勉强跟上,因才受了大苦楚,如今还没恢复过来,他累得喘气:“萧施主,你、你可是有了办法?”   然而萧振衣神色严峻,一语不发。   渡苦行走时看过周围,见此时南禺寺已非自身所熟知,寺中一个人影不见,活物全无,荒凉如死地,一度叫他以为自己还在幻境之中。   “这里,为何会变成这样?”渡苦内心忐忑,心中猜想这怕是五欲镇受了左丘彧影响,失控从五欲镇中蔓延到外面了。他小心对萧振衣建议,“萧施主,五欲镇并不好对付,贫僧以为,我们当立刻用通讯符知会鹿台寺与沧溟剑宗,二派合力解决。”   萧振衣头也不回,道:“来不及了,通讯符失效,南禺寺已成孤岛。”   正当二人进入到禁地,迎面扑来汹涌雾气,看着方向,正是从弘远圆寂之处而来。   “谁?!”   正在此刻,突然那浓雾中跌跌撞撞跑来一个矮小身影。   渡苦一看,心底一寒:“左丘彧!”   萧振衣立刻将手放在了剑上。   便在二人前方数丈远处,左丘彧停住,趁萧振衣还未出剑,他用艰涩的声音大喊:“施主,这个和尚是个恶人,你千万不要中了他的计!离他远些,小心他害你!”   渡苦急忙道:“萧施主,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这左丘彧。”   左丘彧打断他道:“你胡说!分明是你,是你与活尸勾连,偷偷潜入寺中,将整个南禺寺的和尚都炼作了五欲镇的祭品。若不是我是弘寂的度厄灵童,跟随弘寂得到了进出五欲镇的机会,恐怕也是难逃此劫。方才我才从这恶僧的活尸同伙那里逃出来,便连忙来此处,就是猜到他定然还有后招。萧施主,我猜他肯定是怂恿你去毁坏五欲镇的阵眼,万万不能相信他,若是五欲阵眼毁去,五欲镇将从阵眼由虚化实,到时整个南禺寺都将变为魔域!而这正是这恶僧所图!”   渡苦简直不敢相信,偏他又口拙,指着左丘彧只是吞吞吐吐:“你你你、分明是你骗过了弘寂师兄,叫弘寂师兄去困了徐施主,现在你竟然反污蔑我。萧施主,万万不要相信他,我们先破了这五欲镇,救了徐施主出来!”   “你还敢提弘寂!”左丘彧大喝道,语带泣声,“若不是你欺骗弘寂,他也不会……萧施主,这个和尚来历不明,你难道要相信他不成?”   萧振衣握紧了剑,眉头深锁。   渡苦急忙解释,道:“萧施主,你万万不要相信他,是徐施主叫我来……”   “当时情况十分紧急,徐施主根本什么都没同你说,你不过是在胡乱编造!萧施主,你看这寺中,多少人比他修为高,却都无法从五欲镇中逃脱出来,而他修为低微,却能进出自如,岂不可疑?”   渡苦怒道:“你自然清楚这是为何!是你说的,我与这发动五欲镇的契机有因缘,所以才会被牵连。如今你无非是想要干扰萧施主,不叫他救人。萧施主,试想以我的修为,要如何能够影响五欲镇?而他是弘寂的度厄灵童,故可悄无声息进入弘寂法师的灵海之中种下心魔障,最终害得弘寂法师业火怒发作失控。”   “胡说八道!我为何要害弘寂法师,我生来就是他的度厄灵童,与他朝夕相伴十数年,若是想要害他,何苦等到今天。更何况五欲镇不过刚刚才回到弘寂法师手中,我根本什么都来不及做。分明是你趁着弘寂法师不在南禺寺,蛊惑了弘远法师,早早就在五欲镇中设下了陷阱,使得弘寂法师不防中了招!”   “实在可笑!我今日才知道五欲镇,如何能够设下陷阱,何况以我的本事,又如何能够瞒过弘寂法师这样顶尖的伏业僧!”   “因为有窥天残卷!”   此言一出,渡苦和萧振衣都惊得瞠目。   渡苦嘴角颤动,不敢相信:“你说什么?窥、窥天残卷?”   左丘彧大声道:“不错!你用了窥天残卷,这东西极其邪门,且又无法毁去,你便将此物悄悄放入了五欲镇之中,充当五欲之触的法身祭物。天长日久,受了窥天残卷影响,五欲镇自然堕化,要不是弘远法师心有疑惑,悄悄把弘寂法师从鹿台寺叫回来,只怕这五欲镇早就是你囊中之物了。而你见上一计不成,又心生一计,设计在五欲镇中害弘寂法师堕魔。要不是因为徐施主识破了你的诡计,我早就被你抓住了。”   “你、你黑白颠倒!”   “哼,你留下我一条性命,正是想要利用我年纪小,方便通过我来控制弘寂,如此再控制五欲镇。我本也想不通,我修为不高年纪又小,心境纯净堕魔不易,你能有什么办法控制我,然而等我醒来,见自己被一个女活尸抓住,她又不肯轻易杀我,我便立刻明白过来了!”   左丘彧指着渡苦,嘴唇都咬破了:“你们想要将我炼成人佣!”   渡苦心中惊慌不已,回头去看萧振衣。   只见萧振衣深蹙眉,并未驳斥左丘彧,而是厉声问他道:“那窥天残卷如今在何处?”   左丘彧道:“徐施主看清了他的真面目,怎能坐视不理,当即将窥天残卷夺去了。她使了好大力气才把五欲镇的堕化控制住,只是五欲镇受窥天残卷影响太深,害她一时不能脱身。萧施主,破阵的关窍只可能在这和尚和他那活尸同伙身上,只要制住他们,叫他们停止施法,这南禺寺的结界就可以打破,等鹿台寺与沧溟剑宗来人,集众人之力,一定有办法救回徐施主和弘寂!”   渡苦心生绝望,看向一旁的萧振衣,摇头道:“萧施主,为何不能信我……”   萧振衣看一旁渡苦,又看一眼左丘彧,左丘彧锦衣已破,发乱面污,又双眼通红,看着着实可怜。   萧振衣一时做不下决定,握住剑的手不禁微颤。   此时,左丘彧又添火道:“萧施主,你若是不相信,只消抓住那女活尸,到时候一对峙,自然真相大白。你现在问那恶僧,问他敢不敢对峙?”   渡苦道:“我并不知道什么活尸掳你之事,但看如今情形,你定然也已经和她串结好说辞,如此,我再怎么争辩都无用了。”   听二人所言,萧振衣一时做不下决断。犹豫片刻,思及若是动了折花剑,恐怕无法挽回,等找到那活尸,自然就有分晓了,于是便对左丘彧道:“若敢骗我,休怪剑下无情!”   语罢,便要转头去寻那活尸。   然而走不过几步,地面突然晃动不已,三人转头一看,只见五欲镇中心处猛窜出了一股内金外赤的火焰。火冲得极高,竟是瞬间冲开了这浓雾。   “是业火!”渡苦大惊道,“这业火竟冲了出来,难道说弘寂法师他……”   正在浓雾稍淡的时候,借着火光,萧振衣猛然发现了一个隐藏在暗处的身影,他立刻拔剑而上,冲了过去。   对方也不是凡俗,立刻用手中法器激发出一声尖锐啸音,渡苦承受不住,立刻捂着耳朵跌倒在地。   而萧振衣用折花剑直接破开这声浪,剑气只如长虹,穿破浓雾,直抵目标。   这一剑不是试探,是萧振衣下决心要破敌的一剑。那女子虽尽力来挡,却不过是稍阻了一阻,其力在折花剑手下,只如螳臂当车。   剑气激起气浪如海潮,铺天盖地一般,直落在那女子身上。   然而正在此时,忽然又听见一声剑鸣。   此次剑鸣如凤鸣之声,悠长清越,久久不绝,声至后,剑气方至,如日光破云,落下的剑气直将萧振衣那浪涛一般的剑气生生阻断。   萧振衣大骇,仰头去看这剑鸣来处。   只见一锦衣男子破开云雾,缓缓落在众人仰视之处。   此人年约而立,五官平凡毫不出奇。他俯视地上这许多人,说话时微带了几分讥嘲:“磬师隐,多年不见,你竟这般落魄了。”   左丘彧仰头作揖,眼睛笑得弯弯,天真道:“若不落魄,又何须劳动君上您老人家亲自出手?”   ————————   感谢在2023-03-1422:21:06~2023-03-2023:03: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落落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布22瓶;今天的阿梨也很OK 20瓶;酒檀香、白开水、一笔如旧10瓶;陌上花开2瓶;只给女宝花钱、⊙▽⊙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8章 第三一章:萧振衣   事情变化如此之快,叫渡苦一时头昏分不清条理。听得那二人对话,他直以为自己听错了,磬师?活尸八乐工之磬师?   他在五欲镇的幻境之中,分明也是见过那个磬师的,虽戴了面纱,却毫无疑问是个少年。渡苦犹还记得筑女的人佣,知晓改头换貌于活尸而言并非难事,但这磬师显然更高一筹,不但能借用他人躯壳,甚至能瞒过如弘寂这样的高僧。   这磬师之强,只怕和其他乐工不能同日而语。渡苦知危机已至,不由心中绝望,要知在场所有人无一不是金丹修为,自己那点微末道行在这几人面前全无用处,岂不见那丹阳君来后,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萧振衣挡在渡苦前方,屏气凝神,攥紧了手中折花剑。这中年男子一剑惊人,绝非凡俗,即便在沧溟剑宗,能使出这般惊艳一剑的剑修也绝不超过三个。   然而于此同时,这人却又长了一副凡人面孔,要知道修仙者渡劫后洗髓伐筋,即便天生容貌不佳,进阶后也可脱胎换骨,由此可见这并不是他真容。   这样的剑修绝不可能是无名之辈,他到底是谁,为何要隐瞒身份容貌,又为何要和这活尸邪祟勾结?   中年男子横在两方之间,因此地再无旁人,自是肆无忌惮,甚至敢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调笑磬师:“活尸八乐工中,唯你和筑女资历最深,从前我一直以为是因为你样貌过人,毕竟魃祖好美天下皆知。今日一看,怕不止于此,磬师之巧舌如簧,也是少有人及。”   磬师笑盈盈道:“哪里哪里,我这点微末本事,怎么比得上丹阳君呢。”   丹阳君——惊闻此名,萧振衣心中大震,当初在玄渊海,正是此人害得肃慎国几乎国灭,离开休与山之时,季万生更是吩咐过他,叫他留心这个名字,却没想到这么快真人就出现在了面前。   一个丹阳君,再有两个八乐工一等的活尸大能,此战只怕凶险。偏偏在这南禺寺的浓雾之中,五感受到限制,叫他不能准确以气感进行判断对方深浅。   丹阳君被磬师刺回来,却也不恼怒,他转向萧振衣,低眉看了一眼萧振衣手中剑,点点头道:“难怪着急唤我来,原来是折花剑下世了。既奉折花剑,想来你是徐青阳选中的传人了?”   萧振衣视他为敌,并不回答。   磬师则道:“此人当是沧溟剑宗的新一辈中的翘楚,却未必是徐青阳亲传,青阳峰一脉皆下场悲惨,徐青阳怎么还敢收弟子。不过虽不是青阳峰弟子,但看他也不过百余岁,有这样的本事,也称得上不易了。也不知道季万生怎么想的,这么好的胚子居然不好好藏起来,如今嘛……”磬师故作惋惜,“怕是要可惜了。”   丹阳君道:“如此甚好,不但一日之间解决了徐青阳这肘腋之患,又能一挫沧溟剑宗锐气,季万生天人五衰修为倒退,不足为患,三代皆无人,我倒要看看沧溟剑宗今后怎么办。”   磬师看向萧振衣,笑道:“还请君上下手轻些,这人资质不错,若拿来做成人佣定然好使。”   他们二人说话傲慢,如无旁人,萧振衣听得冷笑,立剑在身前道:“那便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丹阳君大笑:“正好。折花剑天下闻名,我正想要领教一番!”   话毕,只见一柄剑从他身后展出,金光灿灿,光华照得人不能直视,他双臂一挥开,列出剑势。   一时两方灵力暴涨,搅动浓雾形成风暴,渡苦不过筑基修为,被吹得摇摇欲坠。正当此时,他的目光落在二人身后那女子身上,见不知何时那女子已将笛管横在了前方。   渡苦顿感不妙,大喊道:“萧施主小心!”   萧振衣一看,神色一紧,分出剑芒直向那女活尸。   丹阳君的剑不比他慢,当此瞬间,他身后剑已是劈落,方向正往萧振衣头顶。萧振衣回招旋身,却听得耳边剑鸣回震如钟鸣、眼前一片茫茫,他一滞便错判了剑路。本来在这五欲镇之中,人之五感就已受了压制,再如此被人干扰,萧振衣在那一瞬几乎变作了聋子瞎子。   等到剑气到身前,他方凭本能闪躲,然而终究不及,被那剑气一震,身体随剑退出数丈,立足之处土石俱裂,灵力相撞的余威叫他耳朵渗血,半边臂膀都失了知觉。   “荡魂魔音。”丹阳君横眉怒目,回头喝道,“何须你多事,管女,难不成你以为我不是他对手!”   听言清瘦女子抿紧唇,放下笛管,退身出去。   渡苦欲要上前,但此时萧振衣身体被汹涌灵力包围,他靠近到一丈处就要被推开。他心中着急,转而站到前面去,朝磬师大声喝道:“磬师,我且问你,你今日言行,哀姬可知?哀姬一心向善,并不愿与沧溟剑宗作对,你背她行事,就不怕她问罪吗?”   萧振衣正强行忍住胸中血气,听言立刻猜到渡苦在拖延时间,他不敢耽误,抓紧时间平缓气息、汇集灵力。   听到哀姬名字,磬师如被触逆鳞,他立时大怒以童音尖声应答:“问罪又如何!即便从前我对她忠心不二言听计从,她也从未给我半分慈悲,徐青阳只稍微咳嗽一声,她就吓得要把我们送上青阳峰献媚。哈哈哈,众人还称她作小君,这样胆小如鼠、畏缩无能的人,怎配为君主!”   管女在后听磬师所语,不知心中何处被触动,也默默低下了头去。   渡苦道:“青阳真人行事有度,若你们不作恶事不伤人命,又有何惧。当年哀姬在生死城现身,青阳真人也并未为难于她。”   “你竟还敢提生死城!”磬师咬牙切齿,“钟师已经躲到风煌境这方寸之地,不敢染指九霄一分,说到底,生死城不过鼠穴一样的藏身之处,然而你们还是不肯放过。这天下之大,根本没有活尸容身之所!”说到此处,他突然笑了,“归根结底,只有这世间乱起来,活尸才能得到出路。”   “你和他说这些做什么,这是个什么东西?”此时,那丹阳君突然出声,似是才注意到渡苦。   磬师微笑,道:“是个与小君有些渊源的和尚,我本是打算叫他做个见证人的,不想竟无法给他种下心魔障。”   丹阳君点点头,道:“既然无用,就不留了。”话说完,由下而上挥出一剑,金色剑芒裂地而来,直对渡苦。   渡苦站出来之时便已舍却生死,但蝼蚁垂死尚且挣扎,即便是螳臂当车又如何。他当即集了所有灵力,并于掌心之间,全合于一招发出!   听得剑鸣撕开风声,已到身前,然而预料的冲击并未到来,渡苦愕然,惊见白衣一晃,一人站在了他前方。   剑气压制力极强,萧振衣被震得一抖,口中涌血,胸前瞬间便被染得一片红。然而他并不让,不仅如此,他甚至倾注了更多灵力,随之,他的胸腹之间竟是发着强光,一时整个人亮如灯火。   渡苦听萧振衣在前低声道:“是我迟疑误了事。”   现在哪里是懊悔的时候,渡苦连连摇头:“萧施主,这三人厉害,我们还是想办法逃走吧!”   但话刚说出口,渡苦便知道自己说了蠢话,在五欲镇影响之下,南禺寺已成孤岛,即便能强破,终还是需要时间凝聚灵力,这三人却是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走脱的。   丹阳君在上看到萧振衣模样,蹙眉道:“燃金丹之力?莫非你以为这样就可与我匹敌?差得远呢!”   话罢,再一剑落下。   正在此时,萧振衣轻喝一声,横剑挥出。剑鸣无声,却震得山崩地裂,地面被剑气撕裂,直崩向丹阳君。   二人剑气相撞,这燃尽了萧振衣金丹之力的一剑,竟是将丹阳君那含悠长凤鸣的一剑掩盖于下。   这一剑威能远强于之前,丹阳君不防,竟被压得往后一退,稍一松懈,却见这一股剑气一转,竟是横飞而出。   磬师等人大惊,这才发现萧振衣的目标根本不是他们,而是他们身后的五欲镇。   ——决不能让折花剑碰到五欲镇!   “断生死!”磬师大喝一声,顾不上许多,尽出所能!只是他这躯体实在弱小,这一招落在中间,仅是将萧振衣这一剑阻了瞬息都不到,他自己反而被强大灵力振飞。   虽是瞬息,还是给了丹阳君机会,只见一道金光屏障如巨石落下,那撕裂地面的剑芒被生生阻断——距离五欲镇中,只有不到半丈。   但这一剑并没有结束,地动山摇之中,周围的灵力都发生了扭转,强大的剑气撕裂地面,渡苦见自己的身下裂开一条巨缝,听得到里面传来的刺耳的呼啸声,那是灵气缝隙之中灵流纠缠的声响。   渡苦立刻意识到这是什么!   南禺山经多次地动,灵脉断裂错乱,而此时萧振衣正是用自己的金丹之力撕开了灵气缝隙,于此缝隙相连的,正是南禺寺那错乱的灵脉。   “走!”萧振衣大喊。   渡苦哪里敢犹豫,一跃便跳入了那深渊一般的灵流缝隙之中。   磬师大喊:“别让他逃了!”然而刚一开口,他的口中就涌出了血,他拿手去捂,竟是按不住。   管女正要追去,地上的裂缝却猛然暴起一股巨浪灵流,阻了她往前。   丹阳君神色冷沉,道:“乱流瞬息万变,已经追不上了。无须担心,他不过筑基修为,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未知之数。”接着他转向萧振衣,“刚刚那一剑叫什么?气息很是不同。”   萧振衣以剑支身,笑道:“自然不同,我从前用的都是自己的剑招,方才用的可是折花剑诀。”   丹阳君双目一亮,激动得往前几步,再问:“是什么招式?”   萧振衣抬眼看他,眼神笃定,亮得生光:“一招曰万物寂灭……一招曰,万物生辉!”话毕,一剑如天光一般倾泻而下,所去方向,仍是五欲镇。   丹阳君冷笑,道:“刚才是你使诈,这一回岂能让你得逞。”话毕,又是一道金光屏障落下。   然始料未及,这一招的剑气如此柔和,一碰到屏障,便如烟雾一样轻轻荡开。   丹阳君从未见过这种微风细雨一般的剑气,正当诧异之际,却见后方那五欲镇中心燃烧的业火动了。就像是猛兽闻到了食物的气息,又如水流沿着河道蜿蜒溯游,业火被什么牵引着往屏障这方而来。   隔着屏障,业火与剑气纠缠,剑气之中所蕴含的灵力仿佛正被业火所吞噬,一时只听到耳边沉闷的嗡嗡声响。   就在某一瞬,五欲镇中的业火怒爆裂一般轰然炸开,下一刻,如海涛一般火焰泉涌而出,不过片刻间就倾满了天地。   萧振衣已然尽力,他微微笑着扶剑跪倒,再不能动。   他的身体很快陨落为灰,业火蔓延至他身下,所余灰烬随业火席卷而成的飓风飞走,最终尸骨无存。   ————————   感谢在2023-03-2023:03:01~2023-03-2217:48: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蕲昱30瓶;阿布26瓶;一笔如旧20瓶;只给女宝花钱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9章 第三二章:暗流   业火冲破了笼罩南禺寺的黑云,远看去黑红交映如火烧云,直将一片天都照得通红。   丹阳君御空而立,神色极冷地俯视下方,当是时他一眼不错看着萧振衣灰飞烟灭,唯剩折花剑立在原地。他运足了灵力,欲要冲去取得折花剑,然而刚一靠近,那业火便如猛兽张口怒吼,直过来欲要攀住他身。   丹阳君深知业火厉害,不敢再靠近,只能暂时退下。   而业火如藤蔓,簇卫折花剑在中,越发烧得厉害,叫他再不能近身。   在他身后,乃是管女携着磬师那破败无力的身体,一人两尸被业火追赶,不得不退往外围。   刚一落地,丹阳君便转头怒问:“磬师隐,这五欲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许诺我的窥天残卷又在何处?”   其实以这具孩童躯体的低弱修为,若是本体,早就该死了,也就是磬师本身元神强大,还能勉强支撑。管女给磬师喂了些灵力,好叫他可以保持清醒。   磬师咳了许多血,半响后才艰难道:“窥天残卷,如今在徐青阳手中……”   “磬师隐!”丹阳君大怒。   管女声音低柔,平静道:“君上息怒。”   磬师道:“……若能直接拿到窥天残卷,自然、自然是最好,不过现在的情况,也称不上糟糕。业火之力堪比天火,不但能焚了徐青阳的尸骨,亦能将窥天残卷烧成灰烬。君上可还记得,窥天残卷……咳咳……”   见磬师说话艰难,管女替他开了口:“窥天残卷附有转生灵蕴,一旦损毁,便会借由其它残片重现。”   “那你又如何肯定它一定会在我这里重现!”   管女柔声道:“若不在君上这里,就只能在沧溟剑宗了。”   丹阳君顿时恍然,大喜道:“不错,徐青阳已是必死,如今连她的奉剑弟子都跟着一起下了地府,沧溟剑宗还有何可惧!”   他哈哈大笑几声,却又很快冷静下来。如今还不到完全亮出兵器的时机,毕竟沧溟剑宗千年底蕴,门中仍有不少厉害的金丹修士。论单打独斗丹阳君自是不怕,但若他们合力围攻,也是个大|麻烦。更何况现今正道宗门都自称同道,若见休与山出事,怕是不会袖手旁观。   总而言之,不可操之过急,他还需得慢慢筹谋才是。   “只可惜没能拿到五欲镇。”丹阳君道。五欲镇能困住徐青阳,已可见其威力之强,若拿来对付别的修士更是手到擒来,要不是那萧振衣最后一剑……他们本是有希望将五欲镇取回的。   “能用在徐青阳身上,倒也不算辜负了……”磬师则看着山上燃烧的业火,微微一笑。   业火怒发作到这样的程度,甚至蔓延到五欲镇之外,可见弘寂已经失去了控制,此时哪怕有度厄灵童在旁安抚神志,也为时已晚。   伏业僧的寿命多不及其他几类僧人,当年的弘静若不是修为尽废,恐怕也是同样的结局。果然,人终究只是人,又怎能控制得住菩萨的忿怒相呢。   既五欲镇已然失控,这具躯体的用处也到此为止了。磬师不再以元神之力支撑,便见这躯壳瘫软下去,五窍肌肤流血不止,管女将他拎起来晃了晃,发觉他已经没了气息。   管女道:“需尽快将他送回去。”   “好,你先行一步。”丹阳君回头又看那业火,道,“如今,便由我来送青阳真人最后一程!”   说罢,丹阳君展开袖子,亮出一玉册形状的法宝。只听他念道:“清浊同源,六气共生,天地翻覆,虚实归一!”   符文接连飞出玉册,落入黑雾之中。便如油落入水中,那不详的黑雾翻滚沸腾,变得更大了,周围的灵气被撕裂吞噬,发出悲鸣。   终于,以堕化的五欲镇为中心,黑雾凝聚成阵,将此地真正化为了魔域。   丹阳君收起玉册,回头看了一眼,道:“只是可惜了折花剑。”   那可是天下第一剑,没能亲手一试,实是一大遗憾。   -   休与山,天池殿,一洞府深处,无灯无火,暗无天日。   忽地一声轻微晃动,洞中骤然明亮。此时方可见如玉冰席之上,沉睡着一白衣女子。   女子缓缓睁开眼睛,起身第一件事便是看向头顶处。那里正有一薄透的冰镜,中间映出的,是一盏摇晃的灯火。   那火被风扯得凄惨,正在逐渐变得微弱。   白衣女子挺身而起,紧张得屏住了呼吸——折花剑出事了!   -   休与山垂云殿主峰,南宫骛洞府外的一块石头上。   也未燃香,也未沐浴,南宫骛就随便坐在那里,前面摆着一把琴,他拨动琴弦,奏出一曲。   此琴并非凡物,乃是徐泠所遗,南宫骛于其中加以灵力激发,可使琴声到达极远的地方,以他如今的修为,已足够让对面的青阳峰听到了。   抚琴本是修身养性之事,对修炼心境十分有益,加之南宫骛所奏的本就是安神之曲,更应使人心神宁静。   只是如今南宫骛所碰到的难题,不是抚琴就能使之好转的。   正当曲子进入尾声,南宫骛的灵力流动突然一滞,手背上青筋跳动,刺痛由背后而生,简直如一支铁签插入了他的脊柱之中。   这一次的痛比前几次来得都要厉害,南宫骛一时没忍住,手指力气失了控制,只听一声刺耳的长音,琴弦竟叫他拨断了。   南宫骛单手扶身,微蜷身体以强忍疼痛。   正在他狼狈之时,听到一个声音由身后方向而来。   “你不好生歇着,这又是在做什么?”   南宫骛不回头也知道是谁,忍痛道:“你这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施长岭气得顿足:“没良心的东西,亏我还好心来看你,居然说这种话!怪不得没人愿意跟你结交,你这臭脾气没人受得了。”   “那是,彼此彼此。”   施长岭气得简直想要掉头就走,只是又见南宫骛他脸色苍白,额上还有冷汗,看着实在有些可怜。病患因疼痛,通常都心绪不佳,烦躁易怒,何况对方年纪于他不过是个小孩,施长岭自认大度,便不和他计较好了。   除庶务弟子偶来,南宫骛这个洞府从无人拜访,施长岭又比他位高,便是要见他,该是叫人来唤,而非亲至,想来这次确实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南宫骛将施长岭带入院中,开门见山问:“是砺剑冰的事情?”   施长岭跟着南宫骛进洞府后先将院门掩上,再并指起了一层防止窥视的禁制,然后才鬼鬼祟祟道:“确实是。”   南宫骛看着他动作,眉头跳动,这人言语行事实在伤眼,也不知道当年是谁选了他做春秋殿殿主。   施长岭凑近南宫骛似乎想要耳语,南宫骛立刻警惕地后退了一步,道:“你已设了禁制,就别靠这么近了。你来是说砺剑冰的事?是天池殿同意再拨给我砺剑冰了?”   也是奇事,和其他同阶弟子相比,南宫骛的砺剑冰实在是太不够用了。   自他进入沧溟剑宗后,进步神速,后来又从施长岭处习得破障剑后几式,更是精进有如神助。   随之而来的,便是砺剑冰的问题,剑修修为越高,锤炼自身与本命剑时所需的灵力也越强,这过程也会越发辛苦。本说剑修修行,就是用自身元神去锤炼本命剑,乃是一剑极折磨心神肉体之事。或许正是因为剑修要经受比其他修士多得多的磨难,这才使得剑修总是比同阶旁类修士要强。   便如行登天之道,筑基前期,尚可忍耐,越到后面,便步履维艰。   此时要是有砺剑冰,便可大大减轻痛苦。砺剑冰虽珍贵,但其实只有修行到一定阶段了才用得上,用量也并不多,在外难得,但休与山却正是产地,在沧溟剑宗,各峰各殿一直是以修为高低,按时派发砺剑冰。   南宫骛勉强算是青阳峰的人,徐不疑闭关,他的砺剑冰就无人管了。好在施长岭为他出了头,帮他从天池殿强拿了一份。   一份不过一两,南宫骛打坐运功半个周天就用完了,就同一滴水落入井里一样,真是一点反响都没有。   施长岭说这是因为不够。等他再去天池殿去抢时,却被天池殿的弟子打了出来,连束发的木簪都给打断了。   后南宫骛和施长岭也往垂云殿请示宗主,但季万生似有要紧事务,一直不曾得空,于是事情便搁置到如今。   如无砺剑冰,最好还是暂缓修炼,好好调养,否则痛起来实在难受,但南宫骛心急要进阶好与徐不疑比肩,虽知会疼还是忍不住修炼。   这次施长岭来,南宫骛便以为是上告给季万生的事有了结果。然而施长岭却摇摇头,道:“季万生这老匹夫,对砺剑冰只字不提,还骂我说若是无事,就去把藏书理一理。”   施长岭满脸不忿,那样子同小孩也没几分差别了,和南宫骛相识之后,他真是一日比一日幼稚,一日比一日忘形。   南宫骛于是便不明白了:“那你想说的是——”话刚出口,他便发觉施长岭话中透露的另一个信息,又问,“季宗主他得空闲见你了?”   “呸,他哪里是得空闲了,是找我们麻烦吩咐我们办事呢!”施长岭环手道,“我就直接告诉你吧,帝台池要暂时封禁,叫我们各峰各殿做好准备,听老季的意思,只怕少说也要封个十来二十年。”   南宫骛却不明白:“封禁帝台池?”   施长岭道:“你知道天池殿是专管砺剑冰的吧?帝台池是禁地,非宗主命令及天池殿弟子不可入内。我们所用的砺剑冰,是由天池殿的弟子采掘,再分发给各殿,封禁是为了防止过度采掘而使砺剑冰枯竭,时间不定,全看天地灵气给不给面子。”   南宫骛点点头,道:“所以,若是封禁了,想必一段时日内只能使用天池殿内的库存,那不是更难得到砺剑冰了?你是来特意告诉我这个坏消息的?”   “错,是好消息!”施长岭挤眉弄眼,嘿嘿笑道,“一旦封禁,连天池殿弟子都不能入内,也就是说,若有人藏在帝台池内,也不会被发觉了。”   南宫骛不料,竟惊得瞪大了双目——他自觉已经是这世上一等一狂悖之人了,却都想不到这么胆大惊天的主意来。   他一时不忍扶桌大笑不止:“幸而我不是宗主。”他虽不喜季万生,却也忍不住要同情他了。   施长岭得意一笑,道:“我如今有一个绝妙的办法,可叫你避开人耳目混入帝台池中,现在只问你敢不敢了。”   “敢!”南宫骛抬头,大笑道,“我南宫骛可从没有什么不敢的。”   ————————   中间那一小段本来是不要了的,怕累赘,因为后面其实会侧面提到。最后还是加了回来,这样应该更清晰一点   感谢在2023-03-2217:48:40~2023-03-2518:09: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白芷千鹤82瓶;小小鱼51瓶;你好,陌生人、44瓶;!37瓶;雾36瓶;阿布20瓶;陌上花开2瓶;认真踏实的小语、只给女宝花钱、⊙▽⊙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0章 第三三章:天池殿一   “这一次设立大阵,至少要出面十二位金丹修士,运阵三日,才能落下禁制,我已经向老季说了要去。   “另外天池殿封禁之前,定是要交接一番的,春秋殿这边的事向来都是由独芳出面。你这什么眼神,独芳是我师弟,为我分忧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他办事规矩僵硬,我已经听到他说会回去整理砺剑冰相关明细,第二天一早就叫弟子送去天池殿。你先去春秋殿那边等着,一看到他的仙侍出门,就由我来出面拦下,换你去替上。   “这是春秋殿的弟子牌,是我特意仿制的。南宫骛啊,你真要庆幸我是春秋殿殿主,不然你说整个沧溟剑宗,还有谁能帮你做到这一步?   “天池殿的弟子是最不爱出门的,而你也就刚来这里的时候在春秋殿前露了一回脸,想来认得你的人并不多。换个装扮就是,万万不要使用幻术易容,反而引人注目。若是被人认出来了……你就赶紧认错,他们会将你送回独芳那里,有我在,独芳不会拿你怎么样。   “等进入天池殿后,便找机会到左后殿的剑碑林,那里人少,寻常也没什么人看守。这几天因要封禁,天池殿的弟子一定忙乱得很,加之又有诸峰长老施法设阵,非值守的天池殿弟子多半都会去看热闹,不会有人一直盯着你。   “拿好这个太极双鱼坠,额……对,就是独芳那个。你拿黑的这一半,我会将白的那一半放在帝台池范围中。施阵第一天我在广莫位,可以留个小小缺口,正是剑碑林方向。第一天出些纰漏无妨,日后补上就是了,不影响禁制完成,即便老季发现了,也顶多以为我粗心,反正我粗心也不是一两日了。凭此黑色的一半双鱼坠,你就可以无声无息的穿过禁制。进去后先找地方藏身,至少三日后再行动,在此之前万万不要在阵中动用灵力,否则会引起禁制反应,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里面还有人。等大家都散了,禁制完全落下,内外隔绝,你再进入帝台池内。   “别怪我啰嗦,后两天禁制效果会越来越强,到时候我再怎么放水都没用了,所以只有第一天才有机会。你上点心,错过这一回,你可是要至少十年都没砺剑冰用了。   “哦,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帝台池十分广阔,除了几处可以去得的矿洞,万万要小心不要误闯沉剑祭所。那里有另一重禁制,除掌门和天池殿殿主谁都不能进入。不比普通禁制,这处一旦惊动了,是要引来天雷,粉身碎骨的!”   -   启明星高悬,夜沉如水,季万生独一人站在天池殿高台之上,远眺帝台池方向。   休与山地势高远,而帝台池又在最高处,正是整个休与山最佳的观星之所。此处星辰比起地上要明亮数倍,月上之阴影清晰可见,星河之彩与月华流相接,映照帝台池之光,更是炫目。   而季万生眼神如墨,看不出情绪,如石像一般伫立在此处已足足几个时辰。   一白衣女子行至他身旁,随他一同望向夜空,问:“师兄,是星象有异?”   季万生摇头道:“过了五百年平静日子,如今不过风云再起。即然数百年便有一回潮汐,只能说是星象规律变动,算不得星象有异。”   这白衣女子相貌清秀文雅,青丝如黛,但樱唇紧抿不苟言笑,气势上若不注意,倒和徐不疑有几分相似,只是比徐不疑又要更严肃几分。   她道:“师兄可是真的决心要封禁帝台池?折花剑尚有气息,或许徐师叔与萧振衣还活着,此时便决定困守,是不是太早了?”   季万生摇摇头:“要是折花剑落在了歹人手上,等他寻上门来只怕就晚了,沧溟剑宗已在生死存亡之际,必须早做防备。我如今只犹豫,是否要召回外出历练的弟子。”   白衣女子道:“如此必会惊动九霄,他们定会猜到是徐师叔出了事。”   世人皆以为邪魔外道已被仙门正道屠尽,却哪里知道,这世上有正就有邪,邪魔根本是除不尽的。他们不过是畏惧正道之威而蛰伏不敢现世,要是剑修之首徐青阳一死,必然群魔并起,天下大乱。   而且除去那暗中潜藏的邪魔不说,正道宗门之间本就暗潮汹涌。这几百年间,始终未有需合力共抗的大敌,正道之内早有人心生异志,此次折花剑出事,未必没有他们暗中作梗。再者九霄不知多少人觊觎如今八大宗门位置,无不盼着如当年鹿台寺取代南禺派一般取代其地位,一旦听闻折花剑出事,必会蠢蠢欲动。   季万生道:“故而我并不准备发出宗主令,等落下禁制后,便召集各峰各殿主事,暗中以师长命令陆续召回弟子。如今只希望在青阳峰布下的假象能起些作用,若能延缓时日,叫我们多做些筹备也好。”说到此处,他长叹一声气,苦笑道,“自徐师叔有天人五衰预感之后,我便将此情形设想了千万遍,自以为能够应付,却不想仍是惶恐如斯。”   只是白衣女子仍旧摇头,道:“但困守之后,又能如何?师兄,几百年前困守有效,乃是因为我们能等来青阳峰的剑,但如今青阳峰传承已断绝,我们能等来谁?”   说到此处,季万生面露痛色。   白衣女子亦是不忍,道:“我知道师兄这是心里难过。”   季万生垂眼,不肯看她,问道:“离尘,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或许如玄冥峰主他们所说,我不该叫萧振衣那么早拿到折花剑,更不该叫他那么早就下山去历练。”   他们都心知,以萧振衣固执,除非身死,不可能叫折花剑有任何损伤,而如今折花剑气息微弱,萧振衣必然是凶多吉少。   作为新一辈的天之骄子,萧振衣一直被认为是最有希望继承青阳峰的人。季万生确实可以将他藏在山中,等他足有金丹后期的实力后再让他下山,如此或许可避免他夭折。但季万生亦是明白,若温养就能养出顶尖的剑修来,那这近千年来九霄六合内有多少用剑的人,为何只出了一个折花剑?   白离尘摇摇头,道:“怪不得你,让萧振衣执剑下山,我当年亦是同意了的。你看自帝台神女以来,青阳峰几代人哪个是在休与山上闭门练剑得来的道行?明师叔祖自不必说,每遇瓶颈,皆是下山历练后方得到突破,徐师叔更是小小年纪就随明祖师、方师叔闯荡。正是要历经千险万难,方能成就绝世之剑。徐师叔亦是曾说过,她所在的时候群雄并起,天下间惊才绝艳之人数不胜数,她只算得上其中之一,之所以最后能站上峰巅,是因为她有幸活了下来。如今,只能说可惜,振衣或许有这个天赋,却没能有这个运势。”   季万生垂下眼睛,声音沙哑:“偏我却剩了下来,又有什么用处呢。”   “师兄,不要多想,易入魔障。”白离尘顿了顿,问,“之前你提起,徐师叔带了一个人回山?”   季万生道:“此人来历可疑,你莫不是想要叫他来替振衣?”   白离尘道:“这世上谁不可疑,连正道修士都有可能堕落为魔,只要他还没有做出危害正道之事,就不该当他是恶人。”   季万生语气幽深,道:“你说这话时,和徐师叔的语气真是一模一样。”   白离尘低头轻咳了两声,又问:“徐师叔既然愿意收下他,可见他资质不俗?”   “只是偶然相逢,徐师叔便将他带回来而已,并非要是收他为徒。论天分确也不错,但休与山上哪里少了天才,如今他修为还低,还需些时日才能看得出来。”   白离尘却追问:“那总有可取之处吧,否则怎能得徐师叔青眼。”   “那你认为,徐泠又有何可取之处?”   白离尘顿时哑然。   季万生最终还是实话道:“这小子学剑极快,看过的剑法只稍微练一练便能用上手。不知你可还记得破障剑,当年师傅他们许多人都试过,最后都弃了,但他只跟着徐师叔练了几年,就已经到了第四式。”   白离尘道:“这么说,确实在剑上是个奇才。”   “然其劣处却远多于可取之处。”季万生摇头道,“剑法上虽强,却怠于心境锤炼,好高骛远,心浮气躁。并且此子性格极其乖张,小小年纪就十分偏执,如今修为尚低,自还算好,但来日呢?凭他如今的德行,必闯不过心劫。”   白离尘却道:“修士也是人,哪里有十全十美的。听师傅说当年方师叔性子也非常不好,休与山上下许多人都不喜他,但最后宗门有难,也是他顶起了门户,否则沧溟剑宗早就不在了。”   季万生却仍是冷冷道:“方师叔性子偏激,这本就情有可原,他生于乱世,乱世用重典,方师叔这一辈人多都下手狠绝。而这个南宫骛却是生于盛世,一生平安富贵,从未受过什么大波折,也不知他是怎么生得这德行,实在不祥。”   白离尘沉吟片刻,道:“无论如何,既然是徐师叔带回来的人,我怎么也要见一见。”   -   施长岭让南宫骛在后面,自己一早便先到了天池殿,心道自己若先来站住了广莫位,便不用再找说辞。却不想刚进天池殿不久,便见到季万生同一白衣女子从内殿走出。这季万生,竟比他来得还早,不仅如此,连那个大煞星也跟着一起来了!   正当施长岭转身想要逃走,却听到背后那白衣女子叫住他道:“芷幽真人。”   施长岭只得停下脚步,他难得露出正经神情,回身合手道:“久不见了,离尘仙子,不知何时出关的?”   白离尘面无表情,道:“昨日。”   “是专为这次养冰封禁而出关的?你才出关,该好好休息才是,何况这种粗活也不需劳动离尘仙子亲自出手,让我们这些老东西凑凑数就行啦,哈哈哈……”   季万生打断他道:“听闻南宫骛与你走得近,离尘师妹想要见一见他。”   施长岭心叫糟糕,你这个季万生,将南宫骛一丢在旁那么久,一直不曾过问半句,偏这个时候来问,这不是故意找茬嘛。   他便说:“这个南宫骛嘛,是这样的,我也好久没见到他了。”   季万生皱眉,道:“你昨日不是还为他抱不平,说我苛待他不给他分发砺剑冰吗?怎么……”   施长岭连忙说:“哎哟老季……宗主啊,你说这种话就好笑了,别人不知道,你还不清楚?普通弟子份例那点砺剑冰够他用吗?所以他现在修为停滞了,一直闭门修养,我确实好久没见他了。”   白离尘却是惊讶道:“不是说他才筑基修为吗?怎就要消耗这么多砺剑冰?”   施长岭立刻叫苦:“可不是嘛。哎,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得罪了咱们季宗主,要受这么多苦,真是可怜……”   季万生冷冷道:“不错,我确实有意不让他用砺剑冰修炼。”   “好呀你你你……离尘仙子你看看,你师兄他趁着你闭关,拿你们天池殿的砺剑冰折腾人呢,你说这什么德行,一个宗主居然欺负一个小辈。你现在出关了,是不是得管管了?”   季万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道:“以沧溟剑宗的规矩,本就没有谁白白多得砺剑冰之说,依律办事,天经地义。他进阶过快,心境必然不稳,现在正是该好好静下来锤炼心境。你也不用拿话来激我,在他心性定下来之前,我是决不会允许他拿到砺剑冰的。”   施长岭气鼓鼓道:“你……反正你是宗主,你怎么都有理。没砺剑冰,我是没脸去见他了,你要见人自己去找吧!”   ————————   感谢在2023-03-2518:09:17~2023-03-2619:17: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布42瓶;酒檀香21瓶;只给女宝花钱、卖白菜的墨水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1章 第三四章:天池殿二   施长岭气冲冲地拂袖而去,白离尘与季万生看着他背影,一时无言。   白离尘叹气摇头:“他还是真是一点都没变。”   季万生道:“还是封禁帝台池最为要紧,之后再去细究那南宫骛的事。”   施长岭脚步匆匆,紧张得心都要从口中跳出来了。要是让季万生知道自己把南宫骛送进了帝台池,不晓得要发多大的火。   然而他却并不担心害怕,反倒十分兴奋,若是这次能叫季万生吃个大憋屈,哪怕今后再也不能做这个殿主,他也值了。   -   休与山帝台池方向出现了另一种盛况,一层层金幕落下,雪色峰巅如沐灵光,滂湃浩大的灵力如一阵阵风依次荡开,整座休与山不时发出轻微颤动,连远在山下的人也有所感。   年轻的弟子们遥遥望着那方向,有人惊讶于这绚丽的景象,好奇道:“光是帝台池的封禁大阵就有这么大阵势吗?看着可真是厉害。”   有年长的弟子笑道:“那可不仅仅是帝台池的封禁大阵。据说很多年前,也曾有邪魔杀到山上来,当时的弟子们就是背靠这座封禁大阵固守,支撑了好几年呢。”   “竟还有这种往事?是什么魔物竟这般厉害,还能杀进我们休与山来。”   “许多呢,那时候九霄不如现在太平,到处都是邪魔外道,我们沧溟剑宗固然底蕴深厚,也比不上邪魔人多势众。”   “固守几年,那后来呢?我们反守为攻,胜了?”   “后来青阳祖师回来了,一剑破万敌,将妖魔之首斩于剑下,从此,我们便再也没有受过这样的屈辱了。”   -   这施法设阵的盛况,南宫骛在帝台池脚下看得最为清楚。   等大能们开始施术,禁制一层层落下,天池殿的弟子们也放松了警惕。南宫骛放下独芳真人送来的书简,自己则找借口避开了人耳目,往剑碑林方向去。   天池殿弟子稀少,殿中宽阔,又都集中到前殿去了,后边反而人少。到了剑碑林处,南宫骛发现施长岭果然没有胡说,往这方向来去的人极少,而且也没有看守——因为剑碑林的尽头乃是悬崖,与帝台池是遥遥相望。   悬崖下许是帝台池的下游,有非常深邃混乱的灵气流,金色禁制便是从灵流上方横空而过。这种地方的危险程度堪比界门,金丹中期以下的修士便不要妄想可以御剑通过。   而且即便是御剑通过,撞上前方禁制会有什么反应,也不好说。   剑碑林的边缘正是禁制的起点,可见上面雷光闪烁,不是好惹的。南宫骛环视左右,不见有人,便取出袖中的黑色双鱼坠。   刚拿在手中,便见这玉做的黑鱼活了过来,在他手中活蹦乱跳,蛄蛹着往前去。南宫骛将黑鱼抓紧,免叫它从手里蹦出去,自己则顺从力量,跟着它要去的方向。   等到了悬崖前,那黑鱼还在往前拱,南宫骛干脆松了手,便见那鱼一跃跳下了悬崖。然而鱼并未落到底下,而是在空中立住,风吹了一样膨大生长,口冲外,直往悬崖对面伸去。   悬崖对面的云雾之中,也突然冒出来一条白色巨鱼,穿过金色禁制,正于这边的黑鱼两相对接,形成一道晶莹拱桥。   玉涨大了,就变得跟水一样透,且又跻身在混乱的灵流之中,看着实在是不稳当。南宫骛却不怕,一脚便踩了上去,发现虽然看着不结实,踩上着却是踏踏实实的。   走到禁制前,那禁制就变如一道水雾屏幕般,他轻松便过去,一点涟漪都没有惊起。   等他落在对面,回头一看,只见双鱼桥快速缩小,化成一道霞光落在了他手中,一看,是又变回了黑白太极双鱼坠的模样。   帝台池被冰雪环绕,越是接近,风雪越大,此处风雪非是凡间冰雪可比,异常阴冷,可侵入人血肉,直透骨髓。而此时南宫骛又不能用灵力抵抗,便只能如凡人一样,一步一脚印,小心行动。   他并没有贸然先靠近帝台池中心,而是就近找了一处可稍微避风的山岩。   虽说南宫骛平日看着任性不爱循规蹈矩,但若有要一心做的事,却又能超出常人地静下心沉住气。   他在此处足足等了三日。   因不敢打坐入定,他便干脆抱着剑睡了个觉,也不知是不是他过于心大,在寒风之中,竟真的睡了过去。   -   朦胧之中,迷雾散开,他看到了一处陌生的光景。   热得几乎可以将人瞬间烧成灰的火,内焰为金,外焰为赤,遮蔽了人的视线,火焰的尽头,是黑色的深邃漩涡,里面不知有什么,吸引着南宫骛不自觉便要往前走。   等到他站在了黑色的洞口,听到了那个声音。   “永镇此间!永镇此间!永镇此间……”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然拽住他,将他拖入了那黑暗之中。   里面黑沉沉,一丝光都不见,南宫骛四处无着,如漂浮在空中,未免有些手脚慌乱。   但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下坠,便稳下心来,一步步往前走。   他心知自己在梦中,作为修士,年岁越高,修为越高,梦便会越少,灵海倒影为心境,心境又以梦境为兆,若有梦,必有异。   走不知多远,隐约见到前方有光,他便加快了脚步。大约在梦境之中,人的修为也无了,等他走到时,竟气喘吁吁。   有光的地方乃是一棵将死的枯树。   枯树不过两人高,枝干虬结,无花无果,只有几片摇摇欲坠的半绿叶子,看着十分苍老。   南宫骛不明所以,绕着这树走了一圈,发现树下插着一柄剑。   他只觉得这剑气息十分熟悉,便伸手拔了出来,谁想这剑一出,那树竟如被抽干了灵气,在他面前快速枯萎,几片叶子也瞬间焦黄飘落。   而这不是最让他震惊的,他不敢相信地横剑去看剑铭。果然,上面是两个鸟篆字——伶仃。   -   南宫骛猛然惊醒。醒来四望,发现自己仍在帝台池上,方才不过是大梦一场。   他些微松了一口气,一时……却又忐忑不安。若不是这梦提醒,他已然忘记伶仃剑一事了。   伶仃剑乃是他尚在凡界时所得的一柄佩剑,虽说在凡界称得上是一柄神兵,但在修仙界却不值一提,后被人折断,他便当废铁卖了,此时过去数年,他也渐渐忘却,此时去想,竟然想不太起伶仃剑的模样了。   此次梦见,难不成是要告诉他什么?   思来想去,不见有线索,自己越发心绪不宁起来。   不行,不能过于放在心上,徐不疑曾提醒过他,耽于梦境,只会自扰,反而会对心境修炼造成阻碍。   如今——他仰头看天,天幕已换做金色咒文缩成的屏障,帝台池的封禁大阵落下,此地与外彻底隔绝,他可以行动了。   -   帝台池中采掘砺剑冰的矿洞乃是有规律的,一次矿洞采掘约一百二十年,便要封起,换他处采掘,而旧矿洞少说要经过一千年才能再次凝结出砺剑冰。   但就算避开旧矿洞,也不能表示就可以肆意采掘了,只因砺剑冰乃是遗留在帝台池中的上古神力凝化灵气而成,若修士在此动用能为,慢慢天时堆积,就会惊动上古神力,引起散溢。故而每隔一段时日便要让帝台池休养生息,不得再有人涉足,如此在天地灵气滋养养,帝台池中的神力还能慢慢恢复。   因一定要料在事前,这种判断玄之又玄,几乎可算作所谓的测算天命,若以施长岭这种实在人的眼来看,实在是荒谬得很。   南宫骛自然没有能力开凿新矿洞出来,他要找的是旧的,并且已经恢复过许多时日的矿洞,内中会有一些新生的砺剑冰,因新生,也不会与周围土石结合得十分牢固,他取用起来也更方便。   可以用灵力之后,他行动轻松了许多,不多久便找到了一处合适的地方,大步便进去了。   门口有一层简单禁制,不过不需他担心,只等他到门前,那双鱼坠法宝就发了光,此物应该是专破禁制所用,一碰到金光禁制便将它化成一道雾气。南宫骛一跨,无声无痕就穿过了禁制。   进入到洞中,走到黑暗处,那双鱼坠就发出了光来,为他照明前路。   等走到矿洞尽头处,南宫骛方才发现了一些晶莹的石头,细碎不过指头大小,散布各处。虽小,但有,也足够了。   砺剑冰坚韧无比,用凡间方法是无法取得的,好在南宫骛之前在藏书阁因为好奇,翻阅了一些砺剑冰相关的书籍。   南宫骛很快取得了一块砺剑冰,迫不及待坐下,将酬勤剑抱在怀中,一手拿着砺剑冰,一边将灵力灌注入剑中。   酬勤剑似乎感觉到了砺剑冰,发出轻微的声响,南宫骛再将砺剑冰放在剑身上,顿时砺剑冰便如冰融化成了水,又或是铁化作了熔浆,变成一道蔓延的灵气,进入到剑中。   剑在那瞬间变得滚烫无比,南宫骛几乎要握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将剑平放在双膝之上,闭目开始打坐。   一个时辰后,他睁开了眼睛。   砺剑冰的功效显而易见,他身体中的僵硬与疼痛减轻了许多,与剑相连时的滞涩之感也得到了缓解。   南宫骛不由松了一口气,他不敢泄气,立刻又撬了一块砺剑冰,再炼!   南宫骛一旦沉醉修炼,便不知日月,也不知道这样重复了多少次,之前修炼积累的沉疴旧疾都一扫而空,他整个人实在是轻松了不少。   那便到此为止?自然不是,一旦离开此处,便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进来,他当然是要继续留在里面修炼的。   此处对剑修而言,绝对是修炼的无上宝地,灵气充沛,取之不竭的砺剑冰,还有隔绝人气的安静环境。何况南宫骛已经辟谷,不需饮食,也不需睡眠,如果可以,他宁愿一直在此处闭关直到结丹。   南宫骛只怕时光追人,一刻不停地开始了修炼。除了打坐,便是练剑,矿洞宽阔,也不妨碍他施展。   中间唯一得见天日,只可能是矿洞之中的砺剑冰消耗光了,他需要换一处地方而已。   他消耗砺剑冰确实厉害,旧矿洞之中的砺剑冰虽说本就不多,但依照之前宗门分发的惯例分量来推算,至少也够几十个筑基修士使了,然而于他,却只能够运功几个周天而已。   不过随着旧患解除,他又没有晋升大境界,消耗的速度总算是慢慢降了下来。   却又正是在此时,南宫骛在其中一处矿洞的石壁上发现了剑留下的痕迹。   ————————   感谢在2023-03-2619:17:57~2023-03-2823:35: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潇§曦茜、陌上花开2瓶;只给女宝花钱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2章 第三五章:天池殿三   既有剑痕,想来不止是他,在此之前便有其他人进到这里来闭关修炼。   不过南宫骛分明记得施长岭曾说,帝台池乃是宗门重地,连采掘砺剑冰的弟子都不能擅自逗留。然而这里的一排排剑痕如此明显,天池殿的弟子们只要不是瞎子,当都能看见才是。   由此可见,这个人应当是得了允许后方能进来的,也是奇了,施长岭竟没同他提过。   剑痕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颇有规律,南宫骛用双鱼坠照了,仔细看了一遍。   砺剑冰生长在封冻万年的黑石之间,这些黑石坚硬如铁,灵力若是不够,哪怕是本命剑划上去也留不下痕迹。只是剑痕中有许多相似轨迹,最深处足有三寸,剑痕光洁流畅,并不是一蹴而就。显而易见,是练剑之人在此不停使用同样的招式,反复累积,最终形成了这些深邃的剑痕。   若是要论灵力,南宫骛修为不高,自然不如人,但单论剑术,他却极少输人。看过这些剑痕后,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的剑法造诣只怕在自己之上。   一时南宫骛不免生了好胜之心。   他对自己如今的剑术都已经十分得意了,心道若是达成这石壁上的境界,必是忍不住要留名的。   于是他仔细再看,终在在石壁角落一个极隐蔽的地方发现了刻字。   然而上面的内容却与他所料大相径庭——“才疏无能,闭关多年,只得两式,留字于此,以勉来日。”字迹铁画银钩,极有风骨,并无署名。   南宫骛站起身,重新看回那些剑痕。这个人的剑术明明已经高过自己,但在这里闭关许多年,却也只练会了两式。   南宫骛不禁一笑,心道不如他也练来试试,若是自己能轻易练成,岂不是证明自己就强过了这人。   一旦有了这种念头,他哪里还能按捺得住,当即便将所有都抛下,一心扑在了那剑痕上。   此时的他却全然不知,帝台池以外已经是变了天。   -   此时,整个沧溟剑宗身份最高的大能,几乎都集中在了垂云殿中。   季万生一人坐在高处,本就带着病容,此时脸色更是苍白,他扶着石椅扶手,看过下方的各位峰主与殿主。   除去闭关以及外出游历的,殿中该有七人,但此时只有六人。   所有人都静默不敢出声,垂云殿主殿内一片死寂。   终于,殿门处有了动静,来人身材圆胖,缩着手脚,从廊柱后面探头出来看。   所有人都在等他,听到动静,便统统都转过头去看。那人见被发现,呵呵干笑着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摸着脑袋嬉皮笑脸说:“大家都来了呀?我还以为宗主诓我呢,原来真有事啊。”   但是当他走上台阶,看清放置在大殿正中之物事,那笑容瞬间凝在脸上。   季万生轻咳了两声,垂下眼睛,淡漠道:“既人都来齐,那便开始吧。”   白离尘先站出,道:“尸首是宣善院的庶务弟子在山下发现的,死去的弟子是融炎峰的第九代弟子,不过筑基中期修为,另有两位修为相当的师兄弟一起外出历练。只发现他一人尸首,另两位弟子宣善院已经同融炎峰使用通讯符尝试联络,无果,多半也已遭了毒手。”   白离尘面无表情,走到摆在中心的尸首旁,道一声:“无礼了。”便一把掀开白布,露出那弟子的身体来。   死去的年轻弟子尚未瞑目,眼中仍有惊惧之色,他仰躺在地,胸口裸露,上面却是被人刻上去了几行字。   当首两个大字“战书。”   施长岭匆匆几眼,在其中看到了“青阳峰徐悯”几个字,便不忍地别开了眼去。   待殿内各峰主都看过,白离尘便将白布重新覆上,道:“这是给青阳峰的战书,虽死无论的决死战书,时日地点任青阳真人定。若无回应,第一次杀一名沧溟剑宗弟子,第二次杀两名,第三次杀四名,按次翻倍,直至青阳真人应战为止。署名,丹阳君。”   “什么丹阳君,根本听都没听过!”不周峰峰主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惹到我们沧溟剑宗头上来,莫要叫我知道他是谁,否则必叫他有来无回!”   扶摇殿殿主冷静道:“若不然,由我出面应下战书,同这小贼较量一下,我倒要看看这人能使出什么样的剑来。”   不周峰主冷笑:“藏头露尾,不过小人罢了,这样的人,即便有剑也是孬种剑。”   白离尘轻轻摇头,道:“他是冲着青阳真人的来的。”   施长岭道:“他敢说任由我们定时日地点,分明是知道青阳真人不在门内,无法应约。”   徐不疑所在的青阳峰如今仍有禁制环绕,只有门中少数长老峰主才知她早已下山去了,这留下的禁制与劫云,不过是掩人耳目。   此时,玄冥峰主抬起头,道:“还是用宗主令将徐师叔叫回来吧,她若在,人心也安。”   听到这话,季万生方才慢慢抬起头,他环视殿内人一周,终于用冰冷的语气说:“如今也该是让大家知道了,沧溟剑宗已到危急存亡之秋,我们当自己想办法抵抗外敌,不能再依赖折花剑了。”   顿时全场哗然,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白离尘。   白离尘点了点头,道:“折花剑与帝台池的联系已经彻底断绝,青阳真人同萧振衣,只怕都凶多吉少了。”   这消息对殿中所有人而言,都无异于晴天霹雳,一时所有人都怔然失声。   他们都是徐悯的晚辈,即便最年长者也是听着徐悯的传说长大,之后又受其威名荫蔽而行走世间。于他们而言,折花剑徐悯便是休与山的定山神针,他们甚至有时会有错觉,折花剑应是上古便存在的,而今后哪怕他们各自都天人五衰而陨落,她也应当永生不灭。   此刻却听到人说,徐悯或许已经陨落,叫他们如何接受。   施长岭颓然,全身失力坐回自己的位置,莫名地想要发抖,想到自己之前竟还满心想着一些玩闹之事,顿时羞愧得几乎想要去死。   白离尘静等片刻,又道:“折花剑出事不过数月,此人战书就送到了我们面前,可见他定是内中知情者,又或是他本人便参与其中。相信大家也注意到了,他自号为丹阳君。君之称谓,乃是几百年前魔孽所惯持,当中著名者我也不多言列举了。振衣的本事大家都知道,加之又有折花剑在侧,实力非寻常金丹修士可比,此魔的修为只怕不容小觑。”   扶摇殿主道:“原来如此,难怪宗主之前着急封禁帝台池,幸好我们料敌于先,否则麻烦更大。”   施长岭听到这里,心中顿时一紧,不好,南宫骛还在帝台池中,若是折花剑和帝台池之间彻底断绝联系,那帝台池必会躁动难安,万一他……   不不不,不会的,虽说折花剑不在,压制帝台池的力量确实少了,但帝台池本就有一重禁制,他们数月前封禁又再加了一重,所以只要南宫骛不乱来,他就应该没有危险。   施长岭暗中祈祷,南宫骛,你可千万千万要安分。   “施殿主,施殿主,芷幽真人!”   施长岭连忙道:“我在!”   白离尘道:“所以当今的第一要事,是召回各峰弟子,避免更多死伤。请他们结伴而行,必要时你们各峰的金丹修士,都要外出接应。”   不周峰主却道:“仅是如此?未免过于被动了,我们沧溟剑宗何时这样没志气了?”   另一位凄坤峰主亦是道:“即便没有折花剑,我们沧溟剑宗依旧是三大剑宗之一,拿了这么多五芝魁首是白拿了不成?还是当主动应对,这什么君的魔物,本事如何我们都还不知,却先做出回避姿态,未免太过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扶摇殿主沉吟片刻,则问:“除此之外,难道徐师叔与萧振衣我们便不管了?即是我们沧溟剑宗弟子,无论是峰主还是炼气弟子,是生是死,都该为他们查明来去,辨清黑白才是。”   季万生轻声道:“离尘仙子已经去过了。”   施长岭心道怪不得。之前离尘仙子问他南宫骛的事,他还心里好一阵慌张,怕让她看出破绽来。却没想到后面又不见她追问,甚至一段时日里连她人都不见了,他当时心中还庆幸呢。如今他总算是知道了,原来离尘仙子早就瞒着所有人去调查事情了,怪不得没空理会自己。   而听到季万生这般说,所有人都紧张地看向了白离尘。   白离尘言语平静:“青阳真人与振衣去的地方是南禺山,此处你们应当都知道,乃是南禺派故地。南禺派传承断绝、宗庙坍塌之后,鹿台寺派出僧人在此建了一座新寺,名曰南禺寺。”   “青阳真人去那里做什么?”   “勿要多言,听离尘仙子说完。”   “虽不比鹿台寺庞大,但在首阳霄内,南禺寺也是十分有名的佛寺了,内中亦是有数位金丹大能坐镇,其中还包括一名据说在九霄之内都十分有名的高僧,法号为弘远,修的是释家息业僧一路,这类僧人心境稳固,极难入魔。但当我到此地后,却发现南禺寺已沦为了魔域。”   “什么!”顿时殿内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不周峰峰主来回踱步,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强忍住恶语,道:“要是我没有记错,那南禺山和鹿台山之间,御剑也不过半日光景吧,那鹿台寺是做什么吃的,居然让自家门前出现了魔域!”   白离尘冷静道:“如今,南禺寺的魔气已经蔓延到了山下城中,附近灾祸妖孽滋生,百姓四散逃离。鹿台寺派了人来疏散人群,试图净化魔域。我见此,本欲与鹿台寺联手,共御邪魔,但一听我自沧溟剑宗而来,他们却立刻刀兵相向,要将我拿下。”   殿中其他人愣住,一人问道:“这是为何?”   白离尘道:“我隐藏了修为,并未暴露身份,只能从低阶修士和凡人百姓口中得到些许线索。据闻南禺寺堕化为魔域不过一夜之间,故而鹿台寺根本不曾防备。堕化之时,这魔域吞噬了寺内所有人,无人生还。以时日估计,那时候青阳真人与振衣,应当都在寺中。”   不周峰主道:“不可能,当年青阳真人横扫多少魔域,杀了多少妖魔,连万古夜这样的地方青阳真人都能来去自如,怎可能被小小一个南禺寺困住。”   扶摇殿主则是问:“离尘仙子,你说鹿台寺对你刀兵相向,这又是为何?”   白离尘道:“若是对上释家大能,未免要暴露身份,不知敌友,我不敢擅动,所以得到的消息也有限。据闻是有人报信于鹿台寺,说有沧溟剑宗弟子隐藏身份混入南禺寺中,方酿成了这场大祸,鹿台寺应当是误以为这次魔域乃是我们沧溟剑宗所为。”   “荒谬,我们沧溟剑宗为何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施长岭却是猛然想到什么,道:“你们可还记得,岁亟天灭佛一事?”   竟这么一提醒,确是有许多人想了起来。那都是差不多八九百年前的事了,岁亟天世家联手,使用许多手段驱逐佛门,不仅害死许多佛门弟子,亦有数不清的无辜修士凡人被牵连。经这样一场惨事,直到如今,在岁亟天仍有许多人认为魔域乃是自佛门而生。   “那都已经是几百年以前了,当时佛门还没有站稳脚跟,或许能有点用处,但现在佛门什么声势,若敢如此,怕不是要被群起而攻。再说,拿我们沧溟剑宗和岁亟天那些老坟头比,未免也太看不起人了。”   “沧溟剑宗与鹿台寺皆奉行人间正道,应当守望相助,而不是相互猜忌。拒我们于门外,反而显得心中有鬼,我倒是怀疑是不是他们做了什么害了青阳真人与振衣?离尘仙子,他们可知道陷入南禺寺中的是青阳真人?”   离尘仙子道:“如此我便不知了。不过应不需等太久,我们便能知道内情了。鹿台寺派了许多高僧大能来净化南禺寺,却都未起效用,我离开之时,已见他们改变方法,想要将魔域困在范围之内,只求不再扩散。鹿台寺若认定此事与我们沧溟剑宗有关,定然会有正式书函问责,到时我们或许便能知道一部分真相。”   “恕我年纪小,只虚度了四百年,除去书中,自我出生还从未见过这样厉害的魔域。南禺寺可是建在南禺山上啊,这魔域连南禺寺都能吞噬,到底到了什么境界?还有,这魔域是依谁的心境而堕化,以至于如此厉害?”   众所周知,魔域不是无根浮萍,必要寄于修士之身而生,成魔的修士越是厉害,那形成的魔域自然也越厉害。   此外,因高阶剑修的剑骨坚若磐石,是支撑魔域的绝上之选,因此,要是有剑修堕落,剑骨成为魔域帮凶,那这魔域也将十分难对付。   如今九霄史上所纪录排名前十的魔域,其中九个,都是依托堕魔的剑修而生。   “想要查明,还需得联合鹿台寺才行。”施长岭道,“虽说鹿台寺不干人事,但我们不能也这么蠢。这什么丹阳君连战书都下了,不正是自己认了南禺寺的魔域同他有关吗?我们还是当将此事跟鹿台寺知会一声,免得继续误会下去。”   殿中各峰各殿都点头称是:“正是如此。”   凄坤峰主沉吟道:“若我是魔,必然更想要几大宗门内斗消耗,现在鹿台寺与我们沧溟剑宗有了嫌隙,该是他喜闻乐见才是。但他却不惜暴露自己与南禺寺魔域有关,也要下出战书来,这又是为何?”   这一句话刚说出口,殿内就骤然静止。   只因事情来得太快太多,他们对许多枝节都有所忽略,此时方被突然点醒过来。   施长岭幽幽道:“只怕,他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将青阳真人已死之事捅破。”   “徐师叔一死,蛰伏的群魔必会闻风而动。”季万生仍旧是那极冷静的语气,“他要的,不仅仅是我们鹿台寺与沧溟剑宗两派相斗,他要的是上九天,下六合,寰宇内外,天下大乱。”   ————————   感谢在2023-03-2823:35:10~2023-03-3000:04: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519517224瓶;阿布12瓶;沉桑10瓶;只给女宝花钱、陌上花开、卖白菜的墨水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3章 第三六章:帝台池(一)   南宫骛陷入了困境。   他本想通过石壁上的剑痕逆推剑招,本以为不会有多么麻烦,毕竟他确实有许多次仅是通过旁观他人练剑或是对决,便推断出了剑法的诀窍所在,并将旁人的剑术学到了手。   然而但这次却意外地行不通了,偏偏他现在又孤身一人在帝台池,无人可问询,亦无书可寻线索。他便只能胡乱尝试,只是越是尝试,他就越是混乱,越是觉得这剑招诡谲以至根本不合道理。   虽说之前他练破障剑亦是有瓶颈,但就如隔岸观花,总归是可见,亦可缓慢接近的。而这次的剑招,与他之间却如隔着一道高入云端的山峦,竟是连他往高处仰望的视线都遮蔽住了。   因累日不见有进步,南宫骛心中越发焦躁,偏又在同时,他惊醒地发觉整个帝台池都奇异地变得安静了。   碧天白云几乎停滞,不闻一丝风或水声,连他自身气息都被这安静所吞没。虽说帝台池本就属绝境,人踪鸟迹皆罕至,然而此时的这种安静,却并非安宁之静谧,而是一种与世隔绝、深陷沉渊般的死寂。   若在这种绝地待得久了,只要是人,想必都会渐渐地变得孤僻怪异,甚至于陷入癫狂。   南宫骛看着石壁上面的剑痕,心道之前的这名剑修,应当也是经受住了这种孤寂的折磨,才最终练成了这两式剑招。   想到此处,南宫骛心知自己必须得静下心来,否则事倍功半不说,弄不好走火入魔才真的麻烦。于是他不得不暂时放下,转而重新复习起破障剑来。   说起破障剑,不知是不是与他剑骨相合的缘故,他练起来确实十分顺利,以至于叫施长岭都十分讶异。   这剑法本身凡人也是练得的,但入门容易,真正的学会却难,而据施长岭所说,南宫骛对这剑法的领悟已达金丹境地,甚至超过了施长岭这个金丹修士,只是因为如今修为低微,没有办法施展出破障剑真正的威力而已。   经过几日调整,南宫骛才抚平了心中的焦躁。破障剑对此类状况总有奇效,仿佛世间任何迷茫困顿之物,用破障剑便都能扫清,简直和和尚听经一般的管用。   此时南宫骛转念心想,既闷头钻研无用,倒不如换个办法,触类旁通也不错,多试一试别的剑法剑路,说不定就能从中找到可相通的窍门。   想到便要去做,南宫骛立刻另寻了一片干净的石壁,就地开始回忆自己曾见过的所有剑法。   先是那些他在藏书阁中见过的各种高阶剑术,无论多么生僻晦涩、看着毫无用处的,他都仔细回忆,并复刻在石壁之上。   他过目不忙,又在藏书阁学了几年,记得的剑法繁多如山,一旦开始这样做,便是一个浩大漫长的过程。渐渐地,他甚至开始忘记初衷,又一次沉醉于其中,不分天日。   也不知过了多久,南宫骛恍然大悟一般地醒来。此时他走出石窟,抬头一看,天、云、日,还是往日的模样,而身后的石窟,却已经不知是他曾逗留过、留下剑痕的第几个了。   而也是在这个时候,他终于想起要用什么来解释石壁上的剑招。不是他在藏书阁中见过的任何一式,而是久久存在他梦中叫他反复回忆,且此生都绝不会忘记的惊艳一剑。   ——是徐不疑的剑。   真是可笑,他琢磨这么久,竟从未想过要把这石壁上的剑招和徐不疑联系起来。   徐不疑的剑虽强,却实在过于简练,几乎都是一招制敌,完全看不出剑路。而这墙上的剑招却是飘逸灵动,和徐不疑并不属一个剑风。   可等他突发将二者合在一起,却意外地发现了其中的相通之处。   此时的南宫骛,一面觉得自己蠢,竟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一面却又禁不住有些得意,要知道,徐不疑出剑的那一瞬多少人连看清都不能,更不要说用这样一瞬,去反推寻踪辨出其下的底蕴招式了。   然而,他办到了。   他站在石窟之前,一时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南宫骛回到石窟里,抱住剑沉下心,仔细回忆徐不疑当年出剑的种种情形。接着再联系石壁上的剑痕招式,闭上眼睛,在心中勾勒出招路径。   不知不觉中,他抱剑入定了,他沉醉于心中的剑法,浑然不知随着他入定,周围的事物也在发生奇异的变动。   陷在黑硬石头之中的细碎砺剑冰,仿佛被什么无形烈焰灼烧,竟一点点融化、沸腾,升作冰蓝的雾气,蜿蜒若月流华一般,流淌进入了南宫骛的剑中。   剑在他手中颤抖,发出低沉的剑鸣,而南宫骛却依旧双眼紧闭,毫无所觉。   就在某一刻,入定之中的南宫骛仿佛看到了什么,就像是行过长长的黑寂甬道,骤然之间得见光明,又如溺水之人突然冲出水面,总而言之,就在那突然一瞬,他终于摸到了剑法的窍门,找到了那道正确的剑路。   就在心中用出正确招式的刹那,南宫骛突然觉得豁然开朗,他仿佛听到了什么碎裂之声,就如一道屏障被突然打开,天地霎时浩大,身体与心境都通畅得无以复加。   一切,就像是他当年突然引气入体一般,不,应当说,还要强数百倍不止。   正当他欣喜之际,他灵海之中那片新被打开的天地间,猛然地冲出了一股强大的灵力,他在其中猝不及防,一瞬间就被完全淹没了。   -   一片黑寂的茫茫荒野之中,一孩童独身而行。   此地灵气几乎枯竭,不见星月,只顶上微有光,听得见轰鸣的浪涛之声,几乎每隔一刻钟便有一次地动,绝不是活物可生存之地。   然而这孩童却不惧怕,只顶着这片黑暗一直往前,待他行到一片水流边,找到一块残破的石碑。石碑半截已落入土中,露出的半截上,隐约有三个字,上为“四海”二字,下方的“源”字只剩下了一半。   孩童在碑前微微行了一礼,高声道:“魃祖座下,八乐工之磬师隐,前来拜见饮寒君。”他的声音一出口,便被淹没在轰鸣的浪声中,几乎不得听见。   然而片刻之后,前方黑沉的夜幕如被揭开,摇晃的地面上露出一条石头栈道,干净光洁的石板通向某个光亮之所在。   孩童信步踏上石阶,沿着栈道继续往前。   尽头处,乃是一所空荡无人的旧时宫殿,巍峨屋檐,高阔宫墙,一踏入,耳边涛声便瞬间消失,只剩下风过空屋的呜鸣。   宫殿之中寂静无人,磬师一步步走入,直到主殿前。   殿前的石阶上,坐着一个身着浅红色深衣的枯瘦男子,他头发散乱,两颊深陷,隐约可见旧时俊秀眉目,只是因身形极单薄,看着只如一具骷髅。   听到脚步声,他也不抬头,只是身上堆积的灰尘轻轻抖落了几片。   磬师再拜,道:“见过饮寒君。”   饮寒君不曾动,只是眼睛往上,透过那些散落的发丝看了一眼,他张了张口,可惜因为久不曾说话,竟一时说不出声。   磬师缓缓道:“饮寒君定是疑惑,我怎能找来此处?说来也是凑巧,当年我被正道宗门追赶,无奈从九馆逃走,却在缝隙中无意中发现了一段残像,而这段残像,正是饮寒君君上所留。我当时便想,如这残像叫沧溟剑宗发现,只怕立刻便能找到四海源来,那饮寒君岂不十分危险。”   听到此处,饮寒君总算是抬起了头了。   就在那一瞬间,磬师只感觉到一股强力,身体不由自主悬空而起,仿佛叫什么凭空掐住了脖子。   磬师双脚挣扎,面上却依然挂着笑,只道:“……于是,我当即便将那残像毁去,如此便再也不会有人能找到这里……算来、距今已经有四百多年了。”   勉强说完这段话,磬师感觉到钳制身体的力量松动了。他慢慢落下,等能够住地面站稳,便立刻按住喉咙。他心里暗暗庆幸,好在没有受到致命伤,要知道这种质地纯净的人佣已经是用一个少一个了,能节省些总是好的。   饮寒君开口了,声音黯哑如沙砾:“磬师隐,你为何来此?”   磬师微笑道:“我是特意前来告诉君上一个好消息的。”   饮寒君冷笑:“好消息?”   磬师一字一句,道:“徐悯死了,青阳峰一脉已绝,饮寒君,你可以离开四海源了。”   只听到一片尘土滑落之声,饮寒君终于抬起了半个身体,他的眼睛陷在深邃的眼窝之中,闪烁着寒光。   “你是说,明见真的徒弟、那个旸谷的小孽种死了?”   然而不等磬师再开口,饮寒君又猛摇头,道:“你骗我!魃祖和青阳峰早就沆瀣一气,玄璧就是这样被你们害死的!我落到这等地步,其中亦有魃祖一分功劳,你休想骗我!”   话刚落下,便伸手往外一拨,磬师只觉一股无形大力袭来,他这具人佣哪里有抵抗之力,当即被击得飞出。   磬师起身,只见周围的宫殿摇摇晃晃,这些都是以饮寒君心念而凝聚的魔境幻象造物,因饮寒君心绪混乱,已是开始出现了崩解之兆。   果然,陷在四海源太久,饮寒君怕是已经不怎么清醒了。   磬师连忙说:“饮寒君,你可知道现如今过去多少年了?”   听到此话,饮寒君猛地看向磬师。   磬师道:“如今距玄璧君身死已有八百九十年,旸谷覆灭也有七百余年,窥天君之死,也已经过去近七百年,就连万古夜……”   饮寒君听到此话,不可置信连退了好几步:“竟然、竟然已经这么久了?”   就在下一刻,他那因枯瘦而显得极为硕大的双瞳之中,迸射出炽热狂喜的焰火:“好好好!好!死得好,终于都死了,哈哈哈,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   弱弱地表示说,徐不疑会下线一段时间,下面很长一段都是南宫骛还有其他人。   感谢在2023-03-3000:04:12~2023-04-1202:28: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布90瓶;今天的阿梨也很OK 30瓶;白芷千鹤、yukiiiw 28瓶;眼泪坠子、潇§曦茜20瓶;solbil 10瓶;山鬼、462562215瓶;酒檀香2瓶;青皮桔、陌上花开、只给女宝花钱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4章 第三七章:帝台池(二)   南宫骛陷入了昏迷,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意识和身体,眼前剑光飞舞,他能感到冷热交加,热时如火焚身,冷时如冰刺骨,身体几乎被冰火撕扯成两半。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洞窟内的细碎砺剑冰源源不断地化为气流进入他的剑中,仅不过几个日夜,周围的砺剑冰便快速枯竭。然而即便如此,那剧痛还是没有得到半分缓解,他被折磨得神志模糊,却始终无法醒来,在昏睡之中甚至发出了嘶吼。   求生的意识渐渐占据了上风,无意识中,他怀中的酬勤剑自发缓缓升起,剑身颤抖,悬在空中,发出暗沉的低鸣,如垂死挣扎的猛兽呻|吟。   剑鸣震荡,在周围引起了一波波灵气颤动,就是这样的轻微颤动,却能穿过黑硬的土石,毫无阻碍地扩散出去,并在碧蓝的帝台池水中引起了细碎的波纹。   池水的中心似乎有什么被惊动了,一道小小的波纹浮起,与剑鸣形成的波浪碰到一起。   永远澄净无波的帝台池水被搅动了,那片所映照的几近永恒不变的白云与天空,被波纹撕开成了零散的乱影。   南宫骛的汗水浸湿衣衫,眼睛都睁不开去,在被剧痛折磨的意识不清的眼前,隐隐约约地开始浮现出了幻象。   他好像看到了自己,他拿着剑,头仰视的方向是帝台池的冰雪,脚下是简陋破旧的石阶,正在一步步拾级而上。   是幻象?是因为他练剑至心境动荡,所以看到了心境倒映的幻象?   南宫骛知道,幻境分作三大类,所见、所思、所梦。所见,乃是凭借曾见之今事往事而生,有根有据;所思,是凭幻境主人之心念,以人的喜怒忧惧而生;而最深的所梦幻境,太深太无法控制,通常连幻境主人都不知道这是为何而出现。   这一幕出现得莫名,南宫骛便觉得这应当并不是自己的所思,应该是又一次的所梦幻境。不过,这里应当只是所梦幻境的第一重,也就是所谓的须臾时。所梦幻境的深处,乃是修士心境之形,并非寻常,出现都需借助特殊的契机或是法宝,前几次南宫骛能去所梦幻境深处,都是因了哀姬的神游太虚香。   这次或许是因为他境界提升,如今心境动荡造成的幻境也变得更深了,但他并不担心自己会迷失其中。顾名思义,浅层的须臾时幻境通常都脆弱如泡影,很容易就会惊醒。   虽在幻境中,但疼痛依然没有消失,南宫骛忍耐着,仿佛自身在高处看着一切。他看着自己走上石阶,直到一处巨大的石窟前,石窟两旁是高耸的石柱,上方刻着辨认不清的符文,隐隐有灵光闪动。   当他走到中间,石柱上的灵光不知为何突然熄灭,变作了寻常石头,而自己则径直越过石柱,走向了后方的石窟。   在洞中行走许久,他才抵达深处。石窟深处是一个简陋开阔的石厅,头顶是一片清澈的湖水,日光透过水进入这里,将厅中照得波光粼粼,如在龙宫。   石厅中间是一个水池,池水黑如墨,不见一丝波光。池水中间还有一点灯火,没有灯芯也没有灯油,也不知道是凭什么燃烧。   南宫骛看着自己靠近了黑水池,此时灯火如被风袭,突然剧烈地晃了一晃。   他不明所以,只是站在池边低头去看池水。池水深得不能见底,连灯光都不能倒映,但奇怪的是,同时又却清晰地倒映出了他自己的身影。   突然地,他的倒影晃动了一下,池水升起波纹,仿佛有什么从他影子的位置缓缓浮起。   随着那物一点点靠近水面,它的模样渐渐清晰,直到最后它挣脱黑水的束缚,漂浮在了空中。   南宫骛伸出手,将它取下——这是一柄剑,一柄长约三尺四寸的没首长剑,剑首为环首,长剑柄,剑鞘刻着暗青色的云雷纹。   剑在鞘中埋得很紧,南宫骛用了极大的力才将它抽出。没首剑是没有剑格的,与剑柄相连的剑身处便刻着剑铭。   上面是两个刻得极深的古朴鸟篆——伶仃。   -   幻境戛然而止,南宫骛猛地惊醒了过来。   他茫然四望,见自己仍旧在原来的石窟当中,并不见有什么黑水池。只是……他发现自己身体突然地变得沉重,呼吸也变得十分艰难,那肢体迟滞之感简直如凡人一样。他小小地去试自己的经脉,讶异地发现体内空空荡荡,竟无半分灵力。   南宫骛心下不由慌乱,想要用内视之法来查出究竟,可一试,他竟连内视的那一点灵力都使不出来。   ——这一切,犹如他一梦之后就变回了凡胎肉|体。   而这还不是全部,南宫骛又发现了他身边另一处不同,他不由深吸一口气,以图让自己快快冷静下来。   他如今单只有自己一个人,身边什么都没有——酬勤剑不见了。   -   首阳霄界门之前。   凡界门附近,因灵气充沛,皆是修士汇聚的繁华之地。然而此时此地却是一片混乱,城镇中约有三成的房屋倒塌,稳定灵气的阵法受了损伤,导致从界门中散溢的灵流乱走,搅得这里风雨无序。   原本在这附近聚居的凡人只能逃离,散修也避之不及,只剩下少许修士驻守。   渡苦戴着一顶凡人帷帽,穿着残破的僧衣,他行在一片狼藉之中,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尚属完好的房屋,里面还有人,正是负责界门驻守的修士在忙碌。   渡苦上前去,问道:“这位师兄,我有一封信,想要送往鹿台寺。”   那僧人正是焦头烂额,听言头也不抬,道:“你放在那边就是,不过近日事务繁忙,这信恐怕要多些时日才能送达。”   “事情要紧,尽快最好,劳烦师兄了。”渡苦放下信,又道,“此外还有一问,我欲要过界门去,不知近日可方便通行?”   “往常曦天的界门封了,不可通行。”   渡苦大惊,忙问:“这是为何?”   那僧人抬头,看渡苦穿着僧衣,便道:“我看你也是释家修士,怎么没有听说吗?这可是近年九霄内第一的大事件了?”   渡苦道:“我前些日子因故陷身险境,近日才脱身,一路来只见过几个凡人,确实不曾听说。”   僧人放下手中物,好心劝道:“常曦天如今危险得很,只怕是要成为第二个岁亟天了,不止是常曦天,只怕整个上九天下六合都要不太平了。看你也不过筑基初修为,外出游历实在危险,还是留在首阳霄吧。”   渡苦顿感不妙,忙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僧人苦笑一声,道:“只怕说来你都不信,沧溟剑宗的徐青阳弃道堕魔了,她将南禺山变作了魔域,整个南禺寺无人生还。如今那魔域根本无法度化,只能暂时困住。鹿台寺去信向沧溟剑宗问罪,沧溟剑宗却死活不肯承认,如今我们与常曦天的沧溟剑宗交恶,这道界门也不能用了。”   “这不可能!”渡苦急急抓住那僧人袖口,道,“如青阳真人堕魔,那魔域何至于才一个南禺寺大小。鹿台寺难道没有探过那魔域?若是探过了,便能知道真相了!”   那僧人疑惑地看着渡苦,道:“你怎知道没有?是南禺寺的弘远和弘寂法师临死前用法宝遏制了徐青阳,所以这魔域才没能扩散。事后鹿台寺也有师兄冒险进入魔域,虽没能度化魔域,却取得了一柄剑,正是徐青阳的折花剑。”   “折花剑,”渡苦僵住,“这么说萧振衣他……”   僧人挣开渡苦,道:“古时剑修堕魔,可是专有一个说法的,你想必也知道吧?”   剑修若道心破碎,本命养神剑也会变为凡铁,古时魔君常将从前的本命剑作为名帖,悬于其魔域之前,修士堕魔自然要弃置道心,于是剑修堕魔被称为弃道悬剑。   “仅凭一柄凡铁,就能证明那是青阳真人吗?万一是有心者伪造呢?”渡苦反驳道。   那僧人冷笑:“我们本也不相信的,所以拿了剑去沧溟剑宗质问,沧溟剑宗却谎称徐青阳正在闭关修炼。你要知道她已经闭关几百年了,这世上哪里有闭这么久的关。出了这么大事,即便是闭的死关,也该出来自证清白才是,也不需说话动手,只要现身便可,可徐青阳竟连现身都不成。无非是早就走火入魔了,只是沧溟剑宗不敢承认而已!”   渡苦摇头,道:“不,这一切都是有人在其中作乱,若鹿台寺和沧溟剑宗坐下好生商议,一定可以消解误会。”   僧人叹气:“我知道徐青阳威名赫赫,常人初听说这事都不敢相信,但事实由不得你不信。你怕是不知道,徐青阳的事一出,九霄蛰伏的妖魔邪修全都冒了出来,四处行凶,首当其冲者就是沧溟剑宗。沧溟剑宗在外的弟子屡遭袭击,死伤惨重,结果还轮不到我们鹿台寺出手,整个休与山就已经摇摇欲坠了。你看这里一片狼藉,可知是为何?是常曦天那边的界门遭了邪修袭击,波及了这边,所以封闭界门其实也是无奈之举。你说事情都到了这种程度,这徐青阳如果真的还在,还能安心闭关下去吗?沧溟剑宗真是自欺欺人。”   “怎会、怎会这么快……”渡苦只觉恍若隔世,他明明记得自己迷失在灵脉之中也不过才数月而已,怎的再回到地上,就已到如此局面?   他不由抬头望向界门方向,脚步蹒跚地往外走。   僧人见他神情动摇,在后送出一句:“师弟听我劝告,万万不要去常曦天。”   渡苦埋头走着,脚步艰难,双手颤抖握成拳。   如今萧振衣只怕凶多吉少,最坏的结果是,时机已过,就连徐不疑都已回天乏术。   但渡苦不愿放弃,他要将事情真相大白,他要想办法挽回徐不疑性命。他虽留下一封信给鹿台寺说明真相,却心知能取信鹿台寺的可能十分渺茫。他不过一个筑基期游僧,人微言轻身无凭证,就算是唯一知道真相者又如何,谁会相信他所经历的一切?   他知自己并不聪慧,思来想去只想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到沧溟剑宗找到南宫骛,如果是南宫骛,定会相信自己,如此或可真相大白。   然而首阳霄和常曦天之间,可是两个上九霄之间的距离,界门一旦封闭,两界相隔就是天地之远。   到最后,他只剩一条路。   九馆沟通九霄六合三千世界,隔绝灵气,错综复杂,变化莫测,一旦迷失便是万劫不复。但界门封闭后,这已是他唯一可以去往常曦天的通道。   ————————   感谢在2023-04-1202:28:13~2023-04-1401:13: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白芷千鹤45瓶;小小鱼37瓶;阿布20瓶;酒檀香3瓶;潇§曦茜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5章 第三八章:帝台池(三)   酬勤剑是南宫骛的本命养神剑,通常而言,本命剑中有剑修一部分元神,可与本体相互感应。然而因此时的南宫骛灵力尽失,加之帝台池的黑石本也有隔绝气息之效,他竟是完全感觉不到酬勤剑在何处。   南宫骛心想或许是灵力滞涩之故,调整内息或可有用,便几次尝试打坐入定。然而此时的他,只感觉自己突然变作了一块顽石,周围灵气再如何丰沛,也无法与自身产生关联。   他并不能一直试下去,自他惊醒也才几个时辰罢了,而他的身体却已快要冻僵了。   帝台池终年覆雪,冰雪之下便是坚硬的黑石,此处连草木都无法生长,更不要说虫蚁鸟兽,而且帝台池的风雪乃是六气之动荡所化,比生死城的死气风要厉害数倍不止,若没有灵力护身,凡人之躯在此绝撑不过三天。   南宫骛如今没有半点灵力,只是憋住一口气硬扛这透骨之冷罢了,内力耗尽,便是死期。   他倒并不是贪生畏死,只是觉得憋屈。他这一生恣意放纵,活是一心想要活得畅快、死也立志要死得洒脱,如果最后结局是如凡人一样冻毙,二十年禁制打开后再叫人发现尸骨笑话一场,他还不如自己了断算了!   他沉下心,思索还有什么办法。   一切变化,是自他当时心境动荡出现幻境而始。如今看来,那幻境毕是有所兆示,需知本命剑就是剑修的半身,或许当时他在幻境之中所见的“南宫骛”并不是他本人,就是酬勤剑。   再想起那梦中的“伶仃剑”,南宫骛又锁紧了眉。   那已经是他第二次见这柄剑了,头一次是他刚进入帝台池,睡去后便梦到这剑立在一棵树下。那处梦境远不如后来的幻境清晰,当时他好奇拔起剑来,只模糊看到两个字,梦境便消散了。   然后便是这回,这一回的幻境中,他终于将这剑看了个真切。   虽有“伶仃”二字,但这柄剑并不是他从前的佩剑,甚至连形制都完全不同。南宫骛在凡界用的伶仃剑,乃是量身打造,是一柄古剑形制的单手重剑,而他在幻境中所见的这柄剑,却是没首长剑。   没首剑环首、无剑格,剑柄没于剑鞘中,如此可使剑身轻易不会从鞘中滑出,十分方便行路骑马,只是没有剑格,用剑时也极易伤及己身。   既不是他的剑,那就是别人的剑,或许正是因为同名,所以才叫他梦见了。   对此南宫骛心里颇是不畅快,当年给这剑取此名,他兄长曾叹气说他取名刁钻,殊不知他就是故意刁钻,不想泯然于众人。况且若按梦境推断,只怕这剑比他的伶仃剑要早许多,如此,事实上岂不变成了他南宫骛学效他人,这叫他如何能乐意。   只是事已至此,为得自保,南宫骛也必得去找出那柄“伶仃剑”来试一试。   既要行动,便要趁着身体还有余力。   走出洞口,南宫骛才发现已入了夜。休与山地势高远,几乎触手便可及星月,夜间星辉落地,照得地上白雪莹莹如玉。不知是不是因天气晴好,今夜有极盛的月流华,萦绕在山峰之间,如蜿蜒溪流汩汩流入帝台池中。   南宫骛凭着记忆,找到了在幻境中出现的那处石窟。   石窟洞口两侧,立着两支古朴石柱,虽周围并无标识,但南宫骛却笃定这处便是施长岭提过的沉剑祭所。他进来之前,施长岭曾叮嘱过,言说此处禁地有天雷禁制加护,一旦误闯,便是灰飞烟灭。   但南宫骛心中自嘲,等死也是死,被天雷劈死也是死,说起来,死于天雷可是比冻死要更像个修士的死法。若能惊动天池殿更好,也能早些来为他收尸,好叫他下葬的时候还能有几分人样。   想到此处,南宫骛径直便往两石柱间走去。   不过刚到三步远处,突然便见两旁石柱灵纹突现,接着便一簇雷光闪动,直往南宫骛腰部而来。南宫骛虽失了灵力,但身体是武人的身体,凭着直觉反应,当即便往侧方躲闪。   然而凡人的动作再灵巧,又哪里快得过雷光。只听到一声炸响,南宫骛被雷光击飞而出,落下二三丈远。好在他有所预防,落地时避开了要害,不曾跌伤。   他站起身来,发现自己身上的黑白双鱼坠已然化为了齑粉,他的衣衫也被波及,被烧了好大一个窟窿出来。   这双鱼坠可不是他的法宝,乃是施长岭从独芳那里偷拿来的,如今损毁,也不知道施长岭要怎么和独芳交代。   再仔细回想方才一幕,南宫骛心中沉吟,是双鱼坠替他挡了雷?不对,那雷光就是冲着他腰间而来,换而言之,分明是他被这双鱼坠波及才对。   片刻后,南宫骛做下一个大胆的推测。   他将双鱼坠的残躯丢到一旁,又检查了全身,将之前沧溟剑宗统一派发用于储存丹药灵材的佩囊也丢在道边,只光人一个站在石阶上。   他深吸一口气,一步步往石柱中间走出。   石柱之上光华流动,无声无息,直到南宫骛走过都没有任何反应。   南宫骛回身看了一眼那石柱,心道自己就算没有完全猜对,也与真相相去不远了。   当时见雷光只有一簇,只对他腰间的事物有反应,并无他所见过的禁制一般铺天盖地之感。他如今灵力全无,只有腰间的双鱼坠和沧溟剑宗佩囊尚存些许灵力,他便猜测,禁制的雷光是应对灵力而设。   换而言之,闯入者灵力修为越强,激发的天雷之力也越强。   这本是个万无一失的办法,金丹大能来了也无可奈何,而另一面休与山本就是仙山,帝台池更是绝地,完全不用担心凡人误入,两面之下,这禁制已是拦住了所有人。   凡人确实没有误闯,误闯的人,是阴差阳错失了灵力的南宫骛。   不过此时南宫骛来不及对此多做细想了,他还要抓紧时间去找剑。   循着幻境中的景象,南宫骛深入石窟之中,石窟深邃黑暗,照明的双鱼坠也无了,南宫骛只能凭着直觉走。   走到极深处,南宫骛忽然发觉前面有光,同时他感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他心中一喜,大步往前。   他看到了那个黑水池。   在潋滟波光之中,黑水池之上悬空浮着一柄剑,剑是重剑,刀鞘不知去了何处,露出剑身寒光凛凛。只是在他梦中沉静如一潭死水的黑水池,此时却有波浪不断涌动,赤色的灵气从浪中浮起,汇成一道道灵流进入剑中。   并没有什么“伶仃剑”,在此处的,就是他的酬勤剑。   如被摄住了心魄,南宫骛直直看着剑,一步步靠近过去。他心中有预感,若是能够取回酬勤剑,他的修为便能立刻恢复。   正在此时,他似乎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叹息。   “谁?!”南宫骛立刻警觉,转身去找声音的来处。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石厅之中激起了回响,除此之外,并无其他,明暗交汇的石厅之中,除他之外,也并没有半个人影。   难道说,是他的错觉?   不管是哪种,如今都是恢复修为最要紧。   南宫骛继续往前,伸手去取酬勤剑。然而,意外的事情发生了,他明明清晰地看到酬勤剑就在眼前,可是当他的手伸过去,却什么都没能碰到。   这种状况他曾是遇见过的,灵气缝隙之间,有时会出现海市蜃楼一般的假象,或许,是他的剑也落到了什么灵气缝之中去了?   正在此时,他突然感受到一股大力,直将他往下方拽去,这个力量来得又猛又突然,他一个不妨,便一下就栽进了那黑水池中。   那一瞬间,眼前骤然一片黑,天地颠倒,身无可凭依。只是,预想的被水淹没的窒息感并未到来,下一刻南宫骛睁开眼,惊讶地发现眼前一片雪亮。   他已不在石窟之中,而身在一片空旷的玉石所建的大殿里,此处安宁静谧,只有清风吹动幕帘之声。   ——这处地方他是认得的,这是天池殿。   难不成说,他是触动了什么机关法阵,所以被直接送回了天池殿来?   正在此时,他听到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小子,到这边来。”   南宫骛循声转头,殿后高处,有一面云母屏风,屏风影影绰绰地,照出一个瘦长的身影。   “你是何人?”   那人顿了顿,而后不知为何轻笑了一声,道:“我的剑叫无妄思。”   许多剑修都是以剑为号,甚至常有剑比本名更脍炙人口之事,不过,也不知是不是南宫骛入沧溟剑宗的时日还不够久,这“无妄思”南宫骛竟是从未听过。   南宫骛心有疑虑,一边上前,一边问:“你是天池殿弟子?”   他似乎摇了摇头:“我的身份并不要紧,要紧的是你,你可知道你如今正处生死存亡之际,一步踏错,便是死。”   南宫骛正要靠近他,听言站住,冷笑道:“怎么说?”   那人性情极为温和,听得南宫骛语气无礼,并不恼怒,而是温声道:“你可知道,你是双相剑骨,且,是双天地相剑骨?”   此时的南宫骛,早不是当年那个对修仙界一无所知的凡人了,听得此言,几如遭雷击,等不及去辨此话真假,便紧追问道:“你如何知道?”   那人缓缓道:“天地灵气相生相克,就如水火不相容、明暗不同存,双天地相剑骨不合常理,本不应出现于世。我初也不明白,你为何会是双天地相剑骨,到方才我才终于明白了,原来,是若木灵髓。   “也不知是谁将若木灵髓藏于你身,他害了你,却也救了你。”   ————————   感谢在2023-04-1401:13:37~2023-04-2720:53: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妃豸70瓶;阿布30瓶;哩咯哩咯啷20瓶;沉方10瓶;风光9瓶;酒檀香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6章 第三九章:伶仃剑(一)   迄今为止,除了那个莫名出现的方雪尽,尚无任何人知道南宫骛身负若木灵髓,事实上,南宫骛自己都并不知道若木灵髓一事是真是假!   南宫骛忍住心中翻涌,强冷静下,紧紧盯着屏风等那人继续说下去。   “若木灵髓乃是上古神物,因有它容下了你另一半剑骨,才使你得以平安出世。一相剑骨本也足够你用了,安稳活至天人五衰寿终正寝,本也不差,你却偏又要用剑法引动若木灵髓,”屏风后的人低低叹了一声气,道,“又是何苦……”   南宫骛不禁动了动喉咙,哑声问:“你是说,是我之前练的那两式剑招致使我修为尽无?”   屏风后的人点了点头:“青阳峰的剑法必要引动剑骨之力,你初用分不清轻重,无意中强破开了桎梏。幸而如今你已并非凡人,虽自身并不知,但本命剑护主,无意识中封住了你灵海,暂时避免了双相灵气相克。想来让你进帝台池之前他们并不知你是双天地相剑骨,也并不知你身负若木灵髓,倒是错有错着,险些都白忙活了一场。”   南宫骛微微蹙眉,只觉此人的话语颇有些奇怪,这个“他们”又指的谁?且并没有什么“让”他进入帝台池之说,他根本就是私自潜入的帝台池。   他又说自己用了青阳峰的剑法,这么说,之前在洞中石壁上所见的剑法果真是徐不疑的,难怪借记忆中徐不疑的剑意能与之相通。却也不知留下剑痕的人又是谁,应该不是徐不疑,难道是曾奉折花剑的萧振衣?   不对,中间还有不合理之处,要知道之前他也练过破障剑,那也是青阳峰的剑法,为何那时并没有引动剑骨?   “我知你心中必有疑惑,未必会信我,也罢,好在我还有一点灵力,先助你恢复修为吧。”   那话音刚落下,南宫骛便觉得前方一股强力袭来,他还不及仰头去看,便被这股力禁锢在原地,周身方寸动弹不得。   此时他一丝灵力也无,哪里能做得了反抗,一股强大灵力迎面而来,整个身体都被这灵力冲了个通透。如被万箭穿心,一时全身剧痛,他口中禁不住发出了惨烈叫声。   经脉一根根暴涨而起,犹如岩浆在中滚动,下一瞬,那其中的灼热透过肌肤崩发而出,他整个人都几乎被撕裂了。   许久后,南宫骛终于可以从地上缓缓爬起,他深吸一口气,感觉经脉通畅,灵力已在其中流动——他真的恢复了修为!   只是不知是为何,此时他身体中灵力,冰冷沉静,和从前的感觉十分不同,一时间叫他觉得仿佛换了一具身体。   南宫骛心有疑惑,不由抬头去看屏风方向。   屏风后的那人道:“初时自然会有些许不适,寻常人怕是不知道缘由,巧在我同你一般也是双相剑骨,倒是可以为你解答一二。双天地相剑骨,因灵气相冲相克,不能同时现于一身,你要用时,必以若木灵髓遮蔽其中一相。你此时显露出的并非是你之前所呈现的金鸣剑骨,而是掩于若木灵髓之下的横波剑骨,这横波剑骨比你原本剑骨要强横许多,怕是不好控制,你须得快快找回自己的剑才行。”   南宫骛微愣,道:“你也是双相剑骨?”   那人笑了一声,道:“不然你以为我如何知道这么多?我同你一样,也是镇山神剑的生祭。我这番帮你也不知是对是错,今后你便好自为之,不要到头来落到和我一般的境地就是了。”   南宫骛只觉这对话越发地变得诡异,他再问:“一般境地,你这话是何意?”   他叹息地摇头,道:“原来你还不知道……你可知道,你的本命养神剑是什么剑?”   南宫骛蹙眉:“你说。”   “想要说清楚此事,实在话长……”那人苦笑了一声,“昔年天下动乱之时,妖魔横行无忌,世家一手遮天,休与山既无法抵抗邪魔,又无力与九霄世家相争,于是便想要铸造出一柄绝世神兵以震天下。休与山倾尽数代人心力,最后终于炼成了第一代镇山神剑,将其名为问道剑。”   问道剑……那是徐不疑的师傅明见真的剑!   南宫骛道:“青阳峰铸剑录中纪录,问道剑之主乃是青阳峰主明见真。”   那人叹息道:“事情并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问道剑和别的养神剑不同,它铸造时曾以若木为材,使之可容纳高于普通灵剑的千百倍灵力,但想要控制,也要耗费千百倍的元神之力。此剑一旦真正炼成,便可在其中生成一个辽阔的灵海,故而寻常剑修将本命剑炼作分|身的办法在问道剑上是远远不够的。想要发挥出神剑的威能,必得用一位大能修士的剑骨祭炼,以作剑的元神。这就是所谓的,剑以人为神,人以剑为骨。”   南宫骛问:“你该不是说,问道剑‘剑以人为神’中的‘人’,就是你吧?”   那人在屏风后轻点了点头。   此时,南宫骛心中已是被激起惊涛骇浪,问道剑,青阳峰,明见真……那可都已经是千年前的旧事了!   “若要以人来养镇山之剑,必以灵海与剑相连,故而剑所选之主,必灵海阔大。更重要的是,剑骨为灵海支撑,唯有双相剑骨为剑主时,可留存一相,令人与剑两方皆存。我天生双相剑骨,一为天地相,一为妖相,灵海亦是寻常修士数倍,故而当年问道剑最先选中我为主。其实当时我已有金丹修为,但为休与山存亡、为苍生大义,我最终还是弃了‘无妄思’,重炼问道剑。剥离剑骨,以身养剑,其苦楚难以言喻,即便有砺剑冰也无济于事,之前你所体验,不过其中三四分而已。最终我以百年时光,耗尽了心力,将镇山之剑炼成。   “但你应当也知道,虽罕见,但养神剑并不一定单只认一人为主。”他轻声又道。   “我知道。”南宫骛冷冷道。   “问道剑是青阳峰明见真所铸,亦是曾认她为主,只是我不知。帝台神女威名赫赫,宗门认为若剑在她手,更能助长沧溟剑宗威势。于是神剑方成,便要我与她以剑做赌,比试相斗。当时我心境未稳固,失手落败,她便趁此机会夺去了问道剑。我自是不服,宗门为断绝我与问道剑联系,竟将我幽禁于此。我也是那时才醒转,明白自己不过为他人作了嫁衣裳。之前我说出剑名,看你无甚反应,想来世上已经无人知道“无妄思”了,”他幽幽叹道,“修剑百年,原不过大梦一场。”   听到这里,南宫骛猛地上前,几步跨过玉石阶绕到屏风之后,但那后面空空荡荡,哪里有半个人影!   这时,南宫骛耳边却仍传来那个声音。   “你料得不错。既已以身祭剑,又怎会是活人,此处所遗,不过我一缕残念而已。”   南宫骛回头,大声喝问:“你到底是谁,想要做什么?”在空荡的天池殿中,他每个字都激起回音。   “我想要的,你日后自然会知道。”那人的声音从回音之中传来,“如今你的剑已深陷入帝台池中,若再不去找,怕是永远也找不回了。罢了,我最后再送你一程吧。”   话刚落下,南宫骛便觉身边骤然变幻,一时天地颠转,景象更迭错乱。   -   瞬息之间,天池殿消失不见,南宫骛仰头一看,发现自己落在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庭院之中。草木茂盛之中,耳边丝竹之声隐约,凉风习习,萤火暗淡。   他站在那里,目光望着一处摇动的花丛,仿佛那里曾有人出现过。这时他听到身边有人说:“原来方仙君来了此处,大家都已入筵席,就等方仙君你一人了。”   南宫骛惊而转头,看向前方之人。   慢慢地,一张陌生的面孔浮现出来,因察觉到南宫骛的目光,那人便立刻恭敬地低下头去。   此时南宫骛心中又是惊疑又是茫然,却又听见自己的口中不自主地吐出声音来:“是吗?”   听到他说话,那人转身过去,躬着身体为南宫骛领路。而南宫骛则感觉自己身体不受控制,随之迈动脚步。他们越过精致廊桥,一步步往丝竹之声的方向走去。   远远地,南宫骛便看到筵席上的风光,香气四溢,灯火华灿,衣着华丽的乐伎在庭院中起舞。   “你去哪里了,怎来得这么晚?”   忽地,前方又传来一个低沉悦耳的男音,这声音的主人“他自己”似乎很熟悉,听见了南宫骛也不回头去看,随意从口中答道:“方才我在花园中见到一个女童,像个叫花儿。”   听到南宫骛所言,领路那人惊慌道:“那花园毗邻乐伎住所,定是那些贱人乱走,扰了方仙君的清静,我这便叫人去教训。”   那低沉男音道:“你堂堂青阳峰大弟子,帝台神女座下,何至于和一个女童计较。”   南宫骛似乎感觉“自己”笑了笑:“我只是觉得好笑。一个天生剑骨的孩童,若放在外面,不知要引来多少世家宗门争夺,而徐氏就这么丢在后院,甚至不曾多看一眼。实在是叫我不得不叹一声,不愧是旸谷徐氏风范。”   那领路的人显然被这话吓住了,双目瞪得如铜铃,一时结舌答不出话来。   南宫骛心中大喊:那不是寻常女童,那是徐不疑!   他想要转身,想要去找徐不疑,可是这具身体根本不受他控制,无论他如何挣扎,这具躯体都不曾因之移动半分。   “哎……你说话能不能少些阴阳怪气……”似是他朋友的那人叹息着同他说话,声音越发变得模糊。   南宫骛心中又慌又冷,看着周围一切摇摇欲坠,他的身体也逐渐漂浮。   景物如泡影散去,等到他再能看清面前,已经是到了一处新的地方。   屋内陈设典雅精致,燃着清淡熏香。南宫骛侧过头,看到一面清晰的铜镜,当中映出一张昳丽的少年脸庞。少年黑发如黛,草草束成了一股放在脑后,他眼尾微垂,眼中一半是无聊,一半是倦怠。   南宫骛死死盯着那张脸,咬牙喊出那个名字:“方雪尽!”   ————————   感谢在2023-04-2720:53:53~2023-05-0702:03: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立、风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白芷千鹤41瓶;54425270、榆木20瓶;阿布10瓶;风光8瓶;⊙▽⊙7瓶;青皮桔6瓶;立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7章 第四〇章:伶仃剑(二)   “你屡次将我拉进幻境之中,究竟意欲何为?若你以为我会因此便被蛊惑,那也未免太小看人了!”   然而南宫骛的怒吼并没能惊起半分涟漪,房中安宁无声,镜中之人不为所动,仍是那副慵懒神情。   方雪尽淡淡扫了眼镜中的少年,用百无聊赖的语气自语:“果真不再长大了……”   听到此话,南宫骛微微一愣,虽说方雪尽并没有受到自己影响,但他却是怪异地察觉到了方雪尽的心绪起伏,甚至听出了这话之后的未尽之意——方雪尽突发此言,似是因为他筑基得太早。   因进阶过早,方雪尽的身体与相貌等不及完全长成,他此生都将维持少年模样。不过对修士而言,灵海之强远重要于肉身之强,这点外相上的差异并不会妨碍修行,所以方雪尽此时也不过随口一说而已。   也正是在此时,南宫骛终于意识到这一次的幻境与之前的不同,如今在他面前的,并不是那个蛊惑人心的方雪尽孽念,他也是这幻境的一部分。南宫骛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占用他的身躯,偏又无法控制,无论发生何事,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至于为何自己会看到这些景象,南宫骛心中猜测,或许是因折花剑和酬勤剑都是由方雪尽铸造之故,这是在追根溯源,为的是叫他去酬勤剑诞生之际将其寻回。   此时敲门声突然响起,外面传来声音道:“少主,辰时了。”   听到声音,方雪尽披上外衣,转身打开房门,顿时一股清风扑入房中。   房门外正是一片春日盛景,晨曦轻暖,繁花如锦,青草如织,不远处挂着一道悬瀑,风来吹过水幕扬起细雾,简直如仙境一般。   ——此处,正是南宫骛曾见过的青阳峰漱石轩。   门口正躬身候着一个做仆从打扮的男子,见方雪尽出来,便双手呈上一柄剑。   剑并非灵剑,而是精钢打造的凡铁。方雪尽嫌弃地看那剑一眼,却又不得不拿到手中,他走在前面,问那仆从道:“彭甲,今天什么日子了?”   仆从听明白了这话,低头答道:“三月初九,据少主的剑解封还有七百零六日。”   一人一仆漫步走入繁花林中,此时那里已有一人在练剑了。   那是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最多不过十四五岁,她衣着简素,梳着双环髻,因早起练剑,衣衫上还有露水,她剑法极好,身形灵巧如燕雀,衣带随风振振有声。   认出她的瞬间,南宫骛的呼吸都几乎要停止。   方雪尽一步步靠近。听到脚步声,那少女停下剑,转过身露出一张平淡的面孔。   “悯奴。”方雪尽叫她。   她很顺从地收起剑,走到跟前来道:“师兄。”   方雪尽微微一笑,道:“很好,这么快就掌握了师傅的破障剑,悯奴没有让师兄失望。”   徐不疑微微仰头看着方雪尽,只因她不会做表情,瞳中一片平静无波,但举止之间,仍流露出一种奇异的亲近。   方雪尽又道:“悯奴剑练得好,师兄奖励你今日休息,等垂云殿那边事毕,我们一起去山下玩,可好?”   徐不疑并不见惊喜,只是点头道:“好。”   见到这一幕,南宫骛胸中腾起一口闷气,涨得他几乎要炸裂。不,不可能是这样,这一定是幻觉,是那个方雪尽化出蛊惑于他的,他万万不能上当。   二人相携而行,一路往垂云殿去,到了殿前,方雪尽便对身旁人道:“你在此等候,我去去就来。”   徐不疑仰头问他:“我不去吗?”   方雪尽道:“悯奴好好练剑就行,不用管那么多,里面都是些老头老太婆,也没什么好看的。”   这时仙侍匆匆从殿中走出,道:“宗主传令,让徐悯也进去。”   听到这话,方雪尽立刻抹了笑意,一时不发一言,二人一起踏入殿中。   此时,殿中已有数人,观座位序次,应当是沧溟剑宗中地位卓然的几位长老峰主,只是人并不齐,只有寥寥四五而已。   南宫骛一一看去,并不见有一张熟悉面孔,转念一想也是,这时候至少也是八百多年前了,徐不疑的同辈修士尚且没有几个活到八百年后,更何况这些都是比她还要年长的前辈们。   宗主乃是一位身材颀长的青年男子,长发散落,面目冷峻,他微垂眼睛俯视下方二人,道:“青阳峰主,既来了,便将问道剑归还吧。”   方雪尽冷冷道:“这话说得可笑,问道剑本就是我师傅的剑,自然该由我青阳峰继承,何来归还一说。”   宗主道:“问道剑是集整个休与山之力而铸就,亦是封印帝台池的镇山神剑,并非青阳峰一峰独有。经诸峰主长老商议,已决定暂由天池殿主执掌问道剑。“   方雪尽道:“经诸峰主商议?我怎么不记得有人问过我这个青阳峰主?”   “方雪尽,”宗主左侧某位峰主猛然站起,呵斥道,“人贵有自知之明。你倒不如问问自己,以你的修为资历,够不够做一峰之主?你如今能持峰主印信,暂管青阳峰,全赖明师姐余荫,是宗门上下敬仰帝台神女,给你留了这个脸面而已,你最好知道轻重!”   这一番话,说得方雪尽脸上青白交加。   宗主则是叹气,又缓缓道:“镇山剑主陨落后,帝台池已多次出现异象,青阳峰主,还请以大局为重。”   方雪尽笑出了声,道:“既然要找一个问道剑主,为什么不能是青阳峰弟子?我师妹与师傅同为金鸣剑骨,本就能让问道剑认主,宗主又何必舍近求远。”   左侧那中年男子道:“问道剑干系重大,不能儿戏,你师妹入门不久,身份成谜,不可取信。”   “呵呵,”方雪尽又是冷笑,“说不可取信,便是不信我师傅罢了?你们怕不是忘了,是谁将问道剑送回了休与山?西颢峰主明明与我师傅同辈,我从前以为只是本事比不上师傅,原来眼力和决断也远远不如啊。”   “竖子无礼!”西颢峰主怒起喝道。   宗主头疼不已,按下西颢峰主,又道:“徐悯年幼,修为也实在低微。”   “只是入门得晚,耽误了修炼而已,我自会督促。再者,她年幼不正是好事?道心未定,正好以问道剑入道,若是找一个修为已成的剑修来炼化问道剑,不好还要折损道心,得不偿失。”   听到此言,一青年女子道:“宗主,如今九霄动荡,邪魔外道已肆掠到了山下的升仙城,确实不能再等了。”   宗主怜惜地看了一眼徐不疑,叹了一声气,道:“既如此,便由徐悯来试试吧。”   青年女子点点头,道:“还请青阳峰主将问道剑送至天池殿来,今后徐悯便由宗主和天池殿主、春秋殿主一同教导。”   方雪尽却道:“师傅遗言交代了我,让我好好照顾师妹,师命不可违,要教导,也是由我来亲自教导。”   西颢峰主嗤笑一声:“大言不惭,执掌问道剑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你自己也不过才筑基修为,谈何教导。”   方雪尽则道:“我青阳峰自然有我青阳峰的教法,若是由你们来教,那我师妹还称得上青阳峰弟子吗?此事我绝不会让步。”   “好一个坐地起价,不过是仗着问道剑在你手中!”西颢峰主直指方雪尽,“你自己也不觉得可笑,要知若我等真要取问道剑,便是你不愿意又能如何!你还能拦得住不成?!”   方雪尽眼眸暗沉,虽是仰视,却不见有半分退让姿态,他的声音又冷又沉:“我师傅尸骨未寒,你们便要来踏平青阳峰吗?好!只管来,杀我也好废我也好,若敢有一分畏惧,我都不配做帝台神女的弟子!”   这话说得极重,西颢峰主被气得咬牙切齿,却不敢再接。   一旁那青年女子摇头叹息:“青阳峰主,我们本并无逼迫之意,你又何苦用言辞步步相逼,非要假设自身于绝地。”   西颢峰主冷笑:“他一贯就这幅德行!”   宗主扶住额头,道:“罢了,就如此吧。”   “宗主,不能由他们胡来……”   宗主抬手止住他,只对众人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事已至此,便最后再信一回明师姐。”   -   众人散去之际,宗主叫住方雪尽。   等到只剩他们三人时,宗主走下高座,审视方雪尽,久久不语。   半响后他方开口,语气格外深重严厉:“我虽非你青阳峰一脉师长,但既明师姐已不在,身为宗主,对你也应尽训导之责。你生性顽劣偏执,当年升仙时,便没有闯过问心一关。本是不该收你入门的,是你师傅觉得你资质太好,担心若放任你在外,万一误入歧途,反会为祸苍生,故而才破了这个例。你能入青阳峰,拜入帝台神女门下,已是叫多少人妒忌,然而你却一点不知感恩,这么多年过去,身上戾气不见一点消减,一味自私自利,毫不顾及旁人。上次你私下凡界犯下大错,已是辜负了你师傅,你或许不知,事后宗门各峰合议此事,皆认为该严加惩戒,将你逐出休与山去,还是你师傅出面,一力保你,否则又岂止是封剑十年。   “只期望你能好好改过自新,事不过三,如今你已没有师傅庇护了,好自为之吧。”   -   方雪尽走出垂云殿,不需他说,徐不疑便跟在了他身后,那样子不像他师妹,倒像个跟班。在垂云殿中时,虽她从始至终都在场,却不曾说过一句话,叫人险些都将她忘了。   走到青阳峰下的遇春门前,方雪尽突然止住脚步,徐不疑在后也跟着停住。   方雪尽道:“过了明路便不能回头了,再提醒你一次,你出身旸谷之事,不能告诉其他人,任何人都不行。”   “知道了。”徐不疑点头回答,虽面无表情,却又十分乖巧。   “还有金鸣剑骨。”方雪尽转过头,一时眼里露出凶光来,“不能让人知道你的金鸣剑骨是师傅的,知道吗?”   “知道了。”徐不疑仍是那副语气。   而此时听到这一切的南宫骛却是如遭雷击,徐不疑是金鸣剑骨?不对,徐不疑的剑骨他在昆仑剑宗的问心鉴中见过,分明是某种妖相剑骨。而且天地相剑骨乃是天地灵气汇聚而成,一旦拥有者身死,剑骨也会很快消散,所以徐不疑又怎可能继承什么明见真的金鸣剑骨。   不……南宫骛慢慢回想,想到自己身上的若木灵髓,如若木灵髓可将他的灵海隔开,叫他不至于剑骨灵力相克而死,那么徐不疑的若木血脉,是否也可以……   另一边,方雪尽望着青阳峰,不知想起什么,声音突发地变得嘶哑了:“悯奴,能拿回师傅的剑,你高兴吗?”   徐不疑听不懂他声音中的哀意,她顿了一会儿,才回答道:“高兴。”   此时,她明明没有表情,但南宫骛也不知自己是不是自以为是,仿佛真的从她眸子深处看到了喜悦。   ————————   感谢在2023-05-0702:03:13~2023-05-0900:45: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酒檀香5瓶;风光、潇§曦茜2瓶;青皮桔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8章 第四一章:伶仃剑(三)   接下来,南宫骛的时间开始了缓慢而悠长的流淌,他仿佛真的变成了方雪尽,在青阳峰这个世外桃源过着日复一日的平静生活。   日出练剑,日作而息,他的急切和焦躁被慢慢磨平,渐渐地,他甚至开始恍惚,分辨不清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时光在幻境中似乎变得毫无意义,好在,他还能看到徐不疑练剑。   这时候的徐不疑只练破障剑,她将每一个剑招重复地练习,从不会因此厌倦,大约她本来就没有厌倦这种情绪。   而其中还有方雪尽推波助澜,他偶尔会指点徐不疑,但那种指点和吹毛求疵并没有多大差别,尽管如此徐不疑却从无丝毫不耐,凡方雪尽点出,她必会去试,试一千次一万次,直到连方雪尽都挑不出一点刺来。   南宫骛回想起数百年后的徐不疑,那时她的剑法已是到达化繁为简、大巧若拙的境界,如此也使得人许多人都看不懂她的剑,而此时的徐不疑现在仍在精益求精这条路上。借旁观的机会,南宫骛逆推徐不疑的剑法思路,无形中得益甚多。   如此不知不觉,便是两年时光,直到陆续抵达的各种云舟打破了这片宁静。南宫骛恍然大悟,知道新的一届五芝会将要开始了,而这一次的举办者,正是沧溟剑宗。   除了九霄闻名的大宗门,许多没有得到正式邀请的小宗门也跟随其后,无数修士聚拢在休与山周围。沧溟剑宗为其中一部分与会者在休与山上安排了住所,而更多的只能借住在休与山临近的城池内。因来往修士众多,休与山下甚至开出了临时的集市,方雪尽还带着徐不疑去凑了热闹。   只是回来后,二人便被宗主捉住遭了训斥,使得直到五芝会开始前都没能再离开青阳峰。   很快,五芝会正式开始了。   举行地点,在休与山东北面的扶摇殿。虽也是沧溟剑宗弟子,但南宫骛从未去过扶摇殿,只是耳闻扶摇殿主要负责宗门内各种仪典之事,用南宫骛所知去类比,有那么几分像凡界朝廷六部的礼部。   因有推举,方雪尽并不需要参加初试,五芝会开始的典礼他也没有参加,直到该他比试那日,方姗姗来迟。也是这一次来,南宫骛才知休与山上有这么一片比武场地。   身为青阳峰主,方雪尽在观战台上有自己的席位,到他上场还有些时辰,他便先去自己的座位坐下。   面对这个阵势,方雪尽端正跪坐着,嘴角微微带着一点笑容,姿态岿然不动。这可和他平时的懒散姿态完全两个模样,南宫骛不禁有些恍惚,他突然意识到徐不疑那一丝不苟的坐姿是从哪里学来的了。   修士有灵感,目力惊人,从方雪尽的位置,可将全场尽数收入眼底。南宫骛并不去看比武场中,而是先看周围,从观战者座次能看出观战者地位高低,而最引人注目者自然是上首的八大宗门。   三大剑宗以剑立身,地位超然,在最上处。这时候的昆仑剑宗还没有收纳昆仑墟的众多小宗,不如后来强大,看弟子数目和东华剑宗在伯仲之间。   然后便是蓬山宗和凤麟台。蓬山宗擅术法、丹药,是最古老的仙门宗派之一,宗门内有许多古老典藏,甚至可与岁亟天媲美。凤麟台擅驱使灵兽,只是灵兽依存灵气而生,因灵气衰退之故,八百年后凤麟台已尽显颓势。   不过以后归以后,现在的凤麟台还十分风光。南宫骛第一眼见时不由吃了一惊,无他,乃是这凤麟台的弟子们人物出色,实在引人注目。虽说修士因能洗髓伐筋之故,没有长得丑的,但凡人有修士没得比,修士与修士之间却有得比。凤麟台弟子服华美精致,以黑红二色为主,再加以金玉头冠,一眼望去,个个都是神采飞扬的公子佳人。   蓬山、凤麟之下,便是南禺派、玄清门和摘星宫。南禺派自不必说,几百年后便不复存在了;玄清门擅清谈修心,术法以符咒为专;摘星宫偏居一隅,擅长阵法谶卜,似甚少参与九霄大事。   目光再动,南宫骛便看到了鹿台寺。   “也就一二百年,这鹿台寺的座次就升到跟前来了,真是有意思。岁亟天灭佛这灭了这么久,也不见有一点用。”方雪尽的身旁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听到这话,南宫骛才恍然发觉,今日的五芝会上,竟没有任何岁亟天的世家宗门,若是八百年后自然不奇怪,因为那时候的岁亟天已经没有什么大宗门了,但如今却是岁亟天的世家宗门鼎盛之时。   南宫骛隐约地感到,或许五芝会的建立,目的之一就是对抗岁亟天世家。   能与方雪尽座位相邻的,自然是地位相等之人。方雪尽知道有许多人都在悄悄注意自己,他保持仪态,头也不回道:“西颢峰主今日怎么这么有兴致,不是说前十日的比试无甚看头吗?”   西颢峰主笑:“那是,但谁叫这前十日里还有青阳峰主的比试呢,你怕是唯一一个还需亲身参加五芝会的峰主,是丢脸还是立威,全看这一遭了。”   南宫骛已经知道这次五芝会的结果,方雪尽如今的修为已达筑基后期,他既享有天才之名,想来不可能需要两次五芝会的时间来结丹,也便是说,他定是在这一次五芝会得到了魁首。   只是南宫骛虽知道,其他人却并不知道。   方雪尽嘴角轻微一个冷笑,道:“原来西颢峰主是来看我笑话的,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西颢峰主轻咳两声,忽然变了语气,道:“你要是输了,整个沧溟剑宗面上都不好看,所以宗主网开一面,同意你提前解封本命剑,总归也不过几日功夫了。”   方雪尽却道:“我既答应师傅封剑十年,说十年便是十年,少一日都不行。”   西颢峰主本还有几分怒气,但看方雪尽模样,忽地心软了,声音也低了下来,道:“你还记得这点,倒也不算无药可救。”   话到这里,彭甲从后面小跑过来,低声禀报。方雪尽的目光落到一处比试台,明白该到他了。   他起了身来,西颢峰主也站起道:“参加五芝会的人可都是各宗门俊杰,不是路边的散修,你无剑,要如何赢他们?别还没到决胜就半道折戟。你的心意我们都明白了,便领了宗主的好意,别犟下去了。”   方雪尽回头轻轻一笑,一揖,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姿态做得十足,丝毫看不出其下的杀气:“没有本命剑,我也能赢。”   ……   方雪尽连胜七日。   身为剑修,手中无剑,实力只剩下一半不到,好在他还有一门青阳符法的功夫。也正是在这场五芝会上,青阳符法大放异彩,甚至叫专精符箓的玄清门都侧目。   然而,青阳符法再厉害,也是驱邪破秽的术法,克制邪魔外道厉害,对付同道修士却效果平平。方雪尽虽胜了,却是胜得艰难。   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惊险,到今日他还负了内伤,方下比试台,正在调息,便听到彭甲来报有人寻他。   “少主,是幽篁里来人。”   方雪尽微微点头,随彭甲走到山后僻静处。   只见某石碑后面,正立着一个穿玄衣、头顶黑纱斗笠的男子,身形挺拔,只露出一片轮廓清晰的下巴来。一见他,南宫骛便心中一紧,他本以为幽篁里是南宫骛在山外的洞府,便猜测来人应是他的下属,却不想这来人一眼竟看不出深浅,只怕修为还在方雪尽之上。   男子声音微哑,有种似曾相识之感,一见方雪尽便道:“便是没有五芝丹,你也一定能结丹,何必这么拼。”   方雪尽竟是难得露出一个轻松笑意,道:“这可不仅仅是为了五芝丹。”   那戴斗笠的男子摇摇头,道:“罢了,舍命陪君子,谁叫我误交损友,接着。”话落下,便朝着方雪尽抛出一物。   方雪尽伸手将东西接住,连看也不看便收入怀中,笑道:“此次着实辛苦你了,有了它,我便也能拿起问道剑了。”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种话。只是你应该明白,你用自身本命剑才是最强的,问道剑再好也不是你的。且问道剑又是多情道的剑,与你无情寂灭道根本不是一路,强行拿起必遭反噬。”斗笠男子道,“你倒不如等一等,总之离你本命剑解封也不远了。”   方雪尽却道:“我自有主张。”   那男子叹气:“好罢,我算是服气了,你这人真是不听劝。”   方雪尽笑:“难不成你就听劝了?”   那男子抚着下巴点头赞同:“这倒也是。”   方雪尽也不客气,拿了东西便走:“明日还要上台,我先回去疗伤,对了,”他停下脚步,回头又好好跟那男子做了个揖,道,“恭喜长恨仙君先我一步,成功结丹。”   那斗笠男子背对他,抬臂挥挥,大笑而去。   方雪尽回转头,移步准备回青阳峰。他方走到大道上,面上笑容还未消失,便见到前方有一群人聚集。   隐约见是有两方争执,不见有金丹修士,当都是来参会比试的年轻筑基修士。其中一方乃是身着各色袈裟的僧人,另一方是着青色道服的修士。   只听到几声争执传来:“……才几日,就刷落大半,亏你们鹿台寺也好意思厚脸皮占首阳霄的推举名额。”   “阿弥陀佛,我们佛门修士历来是先修心,再修武,筑基期本也比不过各位同门。”   “你们倒是输得洒脱,占的却是我们南禺派的名额!”   “施主,这次鹿台寺多出几个推举,实是因为首阳霄僧人总数目增加的缘故,并非抢占。再说,推举名额历来都是你们八大宗门共商协议,哪里有我们置喙余地。”   “呸,我哪里知道是不是你们买通了其他七宗。”   “……”   僧人之中,自然也是有年轻气盛的,一时气不过,恼道:“施主要是不服气,大不了来比一场,嘴上说谁不会,若真是比起来,你们南禺派还不一定比得过我们呢!”   两方争执不下,竟是开始动起了手来。   “笑话,我们南禺派好歹也是八大宗门之一,还比不过你们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鹿台寺了!”   此时也不知道是谁,兀地脱口而出:“八大宗门又如何,就连帝台神女也要跪上我们鹿台寺求救,你们南禺派又算什么!”   方雪尽正要御法器而起,听到此言不由停住,那未尽的笑意也凝在了嘴角。   ————————   感谢在2023-05-0900:45:38~2023-05-1314:46: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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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禺派的修士们正在劲头上,见了方雪尽更是兴奋,大声道:“青阳峰主,方才你都听见了吧?”   更有甚者添油加醋道:“帝台神女何等人物,他们如此大放厥词,简直就没有把青阳峰放在眼里。”   方雪尽听言却是暗暗握紧了拳,鹿台寺固然是可恶,但南禺派只怕也并没有真的将青阳峰放在眼里,若站在这里的不是自己而是师傅,他们莫说口出这等轻佻言语了,只怕早就吓得连站都站不稳了。   鹿台寺众僧先面面相觑,而后见礼道:“青阳峰主,帝台神女威名,无人不闻之肃然,我等绝无不敬之意。”   但是方雪尽根本不想同他们多说,只见他扬手一摆,便列出数十张朱砂字竹符。   这招式众人这几日都见识过了,正是连玄清门都称赞不已的青阳符法。   鹿台寺僧人见他要动手,顿时都变了脸色。他们刚刚态度恭敬,乃是看在沧溟剑宗面上,却不是因为方雪尽,说到底方雪尽同他们一样也不过是筑基修士。此时他已然摆开架势,分明妄图以一人之力抗击他们十几人,这也实在太小看人了。   “列阵!”话一落下,僧人们快速移步,运起灵力在掌间。   但不等僧人们真正列开阵,方雪尽便一声“破!”十几道竹符化成金光,织成一张光网,铺天盖地一般而去。   僧人们仓促应对,还来不及运足灵力,然而方雪尽毕竟只有一人,只见十几道灵力乱七八糟,眼见着就要和那金光撞上。   正在此时,当空一道强横灵力劈下,直将两方灵力隔绝,反震之力将僧人与方雪尽都逼得后退数步,僧人们因人多拥挤,更是倒得横七竖八。   于此同时,人群后方传来一声洪钟般的呵斥声:“这又是在胡闹什么?!”   众人听声看去,只见后方高处,悬停着一位身着金色袈裟,御使金叶法器的僧人。   他落到众人中间,僧人们纷纷起身,恭敬行礼喊道:“智化法师。”   见有金丹修士出面,围观者知道不妙,开始逐渐散去。   这智化法师在场,先是将弟子们一通教训:“不过错眼片刻,你们便犯下口业,今晚各自领戒杖十下,下不为例。”   僧人们答道:“是——”   接着那智化法师方回头看向方雪尽。方雪尽虽被逼退数步,但犹立得稳,智化法师见了心里也不由一怔。   筑基与金丹之间是真正的天壤之别,他是真的没有料到方雪尽竟面不改色,生生扛住了。   “青阳峰主地位非凡,倒也不必和他们一群小辈一般见识,好在贫僧及时赶到,否则若是有谁出了损伤,怕是不好收场了。”   听到这话,已经站远的南禺派弟子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原来这智化法师也不是软柿子啊,竟敢拿这种话暗怼青阳峰主。   倒也并不奇怪,谁让方雪尽只有筑基修为,修仙界中,终归是以实力说话的。   方雪尽埋着头,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这感觉可真是熟悉,自他拜入沧溟剑宗,便再也没有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了……是啊,这几十年的安逸时光是明见真给的,她既已不在,那他也免不了被打回原形。   他的视线以下往上,如蓄势待发的猛兽,仍还笑着,只不过是冷笑:“好一个鹿台寺,两舌、妄语、恶口,三大口业皆犯,却只是十戒杖而已?”   智化皱起眉,如今帝台神女已然陨落,整个沧溟剑宗都在走下坡路,休与山能让一个筑基期的黄口小儿登上峰主之位,其式微之势便可窥得一斑,如今也不知道这方雪尽是哪里来的底气,一个筑基期的晚辈竟也敢如此嚣张。   “出家人不打诳语。”他道,“他们虽有失言,却也不至于此。青阳峰主难道不知道,他们所言皆是事实,帝台神女当年确曾拜访鹿台寺,大约是她陨落得突然,故而峰主暂不知而已。”   这话落下,周遭皆静。   一个金丹期修士所言与一群筑基修士所言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智化的话,几乎坐实了帝台神女确实曾上鹿台寺求救一事。   而于方雪尽而言,智化的每个字都是对明见真的不敬,他的脸色已经沉如冰霜,哑声喝道:“和尚慎言!”   智化如何也是名震一方的金丹高僧,见方雪尽一个黄口小儿对他连敬称都不用了,心中更是不满:“同为正道仙门,都道说同气连枝、守望相助,故当年帝台神女上我们鹿台山求教,我们也并不曾推辞。倒是青阳峰主奇怪,不知是为何要对此事讳莫如深,只可惜了当年方丈一番好意。”   方雪尽的青筋已然暴起,他算是看明白了,这群和尚,是打定了主意要踩着已逝的明见真造势了。   上行下效,有智化做靠山,这些筑基弟子们也有了底气,见方雪尽明明一脸怒容,却强忍着不敢发作,未免有几分得意。   一年轻僧人甚至轻声道:“徒弟倒是比师傅架子还大,要知道当年帝台神女,可是跪着求上的我们鹿台寺……”   他话还没说完,方雪尽的猛地抽手而出,但见金光飞出,直指向他的要害处。这一招出得凶戾,当中带着强烈杀意,几乎将符咒的金光都染上了一层血色。   见方雪尽一言不合又动手,且下手如此之重,智化大怒,一震袈裟,挥出一道掌风,直拍向方雪尽头顶。   方雪尽此时已然怒火上头,想着便是拼死,也要带几条人命走,便连躲也不躲,运足了灵力,要强冲过这道掌风,将那多嘴之人拿下。   正当他要撞上掌风,众人耳边听到一声清越剑鸣,一道寒光落下,顺应符咒金光,与方雪尽的灵力方向合一,直破智化掌风。   智化见状,不及多想,便大喝一声,另一只手往上,双掌合十,佛珠被暴涨的灵力冲得乱窜,一声洪亮钟声,掌印从空中落下。   金丹修士认真出手,哪里是一群筑基修士可敌,此时不仅是靠得近的方雪尽与鹿台寺僧人,周围已经散得远的围观人等也被波及。   场面一片混乱。   方雪尽在掌风余波中勉强立住身体,一抬头,并不去看智化,而是去找那剑气来处。   就在不远处,徐不疑拿着问道剑,也是方才能起身来,她离得远些,不曾受到什么伤,很快便调好了内息。她半个字也不曾说,刚站起便又立起剑,直冲智化而去。   此时的徐不疑身形单薄如蝶,只有些微螳臂当车之力,然而她面无表情,一往无前,在方雪尽眼中便如飞蛾扑火。   连智化都被她的样子惊住了,一个方雪尽不自量力还罢了,竟又来了一个不知死活的!   而震惊之下,智化亦是心生恼怒,两个筑基小儿,就敢如此如此藐视金丹大能,今日必得好好教训他们!   事情到这地步,已经没办法轻易收场了。方雪尽将手放在胸口处,准备发动藏于衣襟之物,虽时间不够,但只要他能拿起问道剑,便还有一战之力。   ——来日如何,他现在是管不得了!   正当方雪尽准备决死之际,突然一道澎湃剑气从空而落,剑气搅动凌冽寒风,一下便震开了徐不疑与方雪尽。   寒风之中,一穿浅青色广袖深衣的男子执剑而落,隔开方雪尽与鹿台寺众人。   他先是面对智化,道:“智化仙友,整出这么大架势来,是要做什么呢?可是我们有哪里怠慢了?”不等智化说话,他又转向方雪尽,“你今日比试也累了,早些回去修整,有什么事,等五芝会过后再说。”   “阿弥陀佛,原来是西颢峰主,”智化答应着,却一边目光如箭看向徐不疑,神色带着怀疑与凝重,“事出有因,还请西颢峰主听我慢慢道来……”   在西颢峰主身后,方雪尽脸色黑沉如铁。他一语不发,几步一跃走到徐不疑面前,钳住她手臂便走。   徐不疑盯着前方鹿台寺众人,面无表情,直到方雪尽生了怒意,狠狠再拽了她几下,她才顺着方雪尽的力道转身。   二人一路匆忙,不等回到青阳峰,刚走到山下无人处,方雪尽便猛地立住,转头抓住徐不疑衣襟,将她一掼扔在地上,接着扬起手来,几乎想要一巴掌扇下去。   徐不疑坐在地上,一张脸不见悲喜,仰头看着他,毫无抵抗之意。   方雪尽忍得手背上青筋暴起,最终手握成拳垂下:“蠢货,你来这里做什么!那秃驴认出你了!”   ————————   感谢在2023-05-1314:46:33~2023-05-1618:44: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风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天20瓶;榆木、阿布10瓶;风光2瓶;青皮桔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0章 第四三章:伶仃剑(五)   虽说鹿台寺那事已经过去数年之久,如今徐不疑也长大了许多,相貌也有所改变。可惜她模样虽变了,神态举止却是一丝未变,像她这样的,莫说只是数年,再过数百年也能认得出。   方雪尽深呼吸好几次才勉强平复心绪,他咬牙道:“如今他定会揭发你身份,就此事向宗主问罪,到时候你准备怎么办?回旸谷吗?!”   徐不疑面无表情地摇头:“我不回旸谷。”   “既不想回去,那你今天又在做什么,我原本都安排好了!”方雪尽见她这麻木模样更是怒火中烧,他本已是计算好,只要等徐不疑彻底炼化了问道剑,这时候即便宗门知道了她的身份,木已成舟,再不情愿也只能认下。   而如今距离徐不疑拿到问道剑不过两年,她的修为也还不值一提,却偏在这时候让智化认了出来,叫自己所有筹备都毁于一旦。   方雪尽恨铁不成钢,道:“现在还有最后一个办法,你立刻带着问道剑离开休与山,我在外安排地方让你藏身,但没有砺剑冰……”想到这里,方雪尽气得一拂袖。   徐不疑抬起头,笃定道:“我不走。”   方雪尽冷笑:“你还有得选不成,继续留下来,被送回旸谷尚还算好的,要换作我是宗主,便直接了结了你性命,全当没有过这回事,如此谁都能给出交代,大家都清静了!”   徐不疑立定在那里,就如一支小小松柏,她摇摇头,仍十分平静地叙述:“师傅说了,让我留在休与山,留在青阳峰,留在师兄的身边。”   方雪尽的怒火骤然平息,胸中涌上难以言喻的悲哀,徐不疑的声音太平淡了,仿佛她根本就不知道这些话的含义,面对这样的徐不疑,方雪尽只觉得自己的怒火无处着落。   他连冷笑都笑不出来,最终默默转过头走开。   徐不疑看他走了,站起来小跑两步,紧紧跟上去。   方雪尽哑着声音道:“真是蠢货一个,你才修行几天,那个智化一下就捏死你了。偏要冒出头来,忙没帮上不说,现在怕是人留不下去了。”   徐不疑道:“但我要帮师兄。”   方雪尽停下脚步,他轻轻地笑了一声,却并不如何高兴。也罢,这个世上聪明人总是太多,相比之下,总还是要留些蠢人,否则又如何衬得聪明人聪明呢。   “你现在就回枕流居,守在师傅灵位前,哪里都别去。”他突然郑重,“你还有师傅的剑骨,无论生死都已经是青阳峰的人,谁都别想把你带走。”   -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智化或许看不上自己,但却不能不给整个沧溟剑宗面子,他便是识破了悯奴身份,也不可能大庭广众叫破,必是私下与宗主交涉。方雪尽如今便要赶往垂云殿,先找到宗主。   但他来晚了一步,当他走到垂云殿外时,正看到西颢峰主从主殿走出。   方雪尽要避已是来不及,西颢峰主脸色十分难看,怒火冲冲走上前,颤抖着手指着他道:“我正要去找你,你却自己送上门来了,方雪尽,你好大的胆子!”   方雪尽微微地一笑,一股什么都不在乎的公子哥派头,他拨开西颢峰主的手,问:“西颢峰主何出此言。对了,那个智化和尚呢,你不是要和他说话吗,现在他人又到哪里去了?”   西颢峰主冷笑,道:“你捅了这么大篓子,他自然要找宗主告状。如今他们正在殿中商议,我先来将你看管起来,免得一不留神你们再闯出大祸。”   方雪尽面上虽不显,实则心中忐忑,他仍笑,道:“哦?这老和尚在我们沧溟剑宗的地界上胡闹不说,现在居然还倒打一耙了?该是我去找他算账才对,西颢峰主怎么却来质问我?”   “都到这种时候了,你还嘴硬!”西颢峰主怒不可遏,道,“他怎么说也是鹿台寺的长老,你也是胆大,居然敢当众挑衅,他真要失手把你们杀了,也就白杀了。这世道,可没有金丹修士给筑基修士赔命的说法!”   “西颢峰主此言差矣!”方雪尽笑着,眼神冰冷,道,“并非是我挑衅他,而是他挑衅我。他之所言,便是圣人也忍不得。”   “他说什么了?那些话一字字摆开来说,实在不轻不重。若他真要是信口雌黄,公然侮辱,我们自然不能饶了他,可如今不过是几句风凉话,旁人听了也不会觉得你有道理,只会认为你器量小……”   “你是什么人!”这些话终于彻底激怒了方雪尽,他脸上那常年挂着的戏谑笑意全然消失,眼睛里面仿佛腾出一团火,“你不过是沧溟剑宗几万弟子之中的一个,而我才是青阳峰主,我才是帝台神女的弟子!你听到是觉得不痛不痒,那是因为我师傅对你们来说已经没用了!你们早就准备将她抛诸脑后,她的遗愿你们置之不理,她的徒弟你们弃之不顾,她的青阳峰她的尊严,在她死后,你们也懒得去守护……”   到这里,方雪尽突然大笑了起来:“不过没关系,青阳峰还有我……还有悯奴。”   西颢峰主本是十分恼怒,见方雪尽这样,心中百味杂陈,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又在此时,殿门处宗主与智化并行而出,站在台阶之上,正注视他们二人。   智化铁青着脸色,反身对宗主草草行了一礼,道:“贫僧便先行一步了,袁宗主留步。”   话说完,便如身后有什么追赶,大步地走出殿,还不等到平地上,便一边走一边掏出御风飞行的法器。   正当与方雪尽错身而过,方雪尽突然开口叫住:“智化法师。”   智化稍微立住,冷眼看这满身戾气的年轻人。   方雪尽轻笑道:“今日之事,不会那么轻易结束,我方雪尽,必有一日上鹿台寺拜访,敬请恭候。”   智化凝神看了方雪尽片刻,默然不曾应声,接着转头一步踏上法器,快速地离去了。   “方雪尽。”宗主在殿前,唤了方雪尽名字。   方雪尽此时变得很乖觉,走到宗主面前,低下头好好行了礼,道:“是。”   在方雪尽低头的时候,宗主长长地叹了一声气,道:“五芝会乃是难得的九霄宗门群集,相互切磋比试的盛会,借此观战其他仙门,对自身修行有许多益处。虽说之前已经答应你,让你来教导徐悯,但闭门造车终究不是办法,所以春秋殿与天池殿,都赞同让徐悯上扶摇殿观战,一时看不懂也无妨,总有一日能懂。”   方雪尽本以为宗主开口便是质问,已是准备好许多应对,不想他并不提徐不疑身份,反而说起了这些事。   他也只能应付地回答:“我明白了。”   宗主又道:“你近日忙于五芝会比试,本不想让你分心,但既然今日你来了,我便也提一提。春秋殿主见了徐悯,问她为何不上春秋殿借阅剑谱,一问才知,徐悯直到今日仍不识字,我问你,这是怎么一回事?”   方雪尽反而愣住:“她不识字?”   宗主锁眉,责问道:“你不知道?徐悯到如今也只认得些许简单字,书写更是一塌糊涂,而这些还是当年明师姐抽空教的,你到底是怎么做的师兄?”   对此方雪尽无话可说,低下头认错:“是我失职,今后我定会督促她习字。”   虽说也是问责,但都不算大事,方雪尽不由心生侥幸,难不成那智化和尚没有将悯奴身份告诉宗主?   而下一刻,他便听到宗主问:“徐悯出身旸谷的事情,你知不知道?”   来了。方雪尽喉咙动了动,道:“我知道,师傅当年曾带悯奴回过休与山,当时她便将悯奴的身份告诉我了。”   宗主闭上眼睛,问:“为何不回禀宗门?”   方雪尽轻轻一声讽笑,道:“旸谷横行霸道,威震上九天,我只怕一说出悯奴身份,宗主便不敢留下她了。”   西颢峰主听到他这话,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指着他对宗主道:“看看,他这什么德行,现在修为低还罢了,日后真要让他结丹了岂不是要翻天了去!”   宗主摇摇头,忽然语重心长:“我虽看不中你的性情,但你毕竟是明师姐所选。罢了,只要你不为害苍生,不做有损宗门之事,你便永远都是沧溟剑宗弟子。   他叹了一口气,又道,“徐悯也一样。”   听到这话,方雪尽猛然抬起头来,不敢相信地看着宗主。   宗主已然十分疲惫,道:“我看你身上还有内伤,先回去吧,之后你的对手会越来越强,不可掉以轻心。”   话说完,也不等方雪尽回话,便转身回去了殿中。   方雪尽立在垂云殿前,久久不曾动。   半响后,西颢峰主从殿中走出,将一支狭长石匣交在他手上,道:“已经解封了,用不用你自行决定。”   石匣十分沉重,方雪尽双手将它接过,被坠得身体都是往下一沉。   此时西颢峰主还问:“之前扶摇殿录入参会弟子,我怎么见你报上的是拂霜剑?”   五芝会的参会弟子除了要记入姓名师门,还需登记惯用的法器。这对别的修士或许不重要,于剑修而言却有格外的含义。本命剑就是剑修的半身,许多剑修都是五芝会上崭露头角,人与剑一起扬名,剑修的剑便是在此时正式成为他们的字号。   方雪尽道:“剑是我自己铸的,后来师傅见了,认为此名不祥,要我换了,只是剑铭已经刻了上去。”   西颢峰主点点头:“正该如此。”   方雪尽缓缓推开石匣,取出里面的剑,这剑是一柄没首长剑。将剑握在手中,感受到剑发出的轻微颤鸣,方雪尽忍不住嘴角微勾。   他拉住环首,用了一点巧劲将剑拔了出来。剑身雪亮,照出一张年轻的脸,剑身与剑柄相连之处,正有两个古朴的鸟篆字——伶仃。   ————————   感谢在2023-05-1618:44:01~2023-05-1919:25: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Q太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是许社不是许杜12瓶;酒檀香10瓶;潇§曦茜8瓶;青皮桔6瓶;风光5瓶;阿布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1章 第四四章:九馆(一)   天地骤然昏暗,幻境在这一刻突然开始消散。   南宫骛犹还在震惊之中,便眼睁睁看着这场漫长的幻境化为了虚无。他被没入一片混沌的雾气之中,耳边听到许多嘈杂的声响,仿佛是许多人声音的堆叠在一起,有大笑有恸哭有怒吼有低吟,混乱如虫鸣,几乎震得南宫骛耳朵聋掉。   突然,声音戛然而止,南宫骛猛然惊醒,他茫然四顾,发觉自己已经回到了帝台池。   他仍站在沉剑祭所的石厅中,面前便是那黑水池,中间那一点灯火摇摇晃晃,几乎就要熄灭了。   最要紧的,是一柄剑正悬在那黑水池之上,此刻剑身正轻微颤鸣,仿佛呼唤着南宫骛的名字。   看到这柄剑,南宫骛瞳孔微缩——没首长剑,环首无剑格,唯一不同的,便是这剑身之上并没有剑铭,但毫无疑问,它与南宫骛在幻境之中所见到的伶仃剑一模一样。   因发生的事情太多,南宫骛的脑子犹还有些混沌,他在那片幻境之中待得太久了,久到他都不觉得经历一切的幻境众人,而就是他自己。   这导致他在拿回自己的身体后,一时还觉得十分不适应。   剑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南宫骛慢慢走近去,微蹙眉头,尝试着再去触碰。   他本以为这又是一场海市蜃楼,却没想到,他竟轻易便将剑拿在了手里。   但就在他握住剑柄那一瞬间,一片呼天啸地的浪涛从那剑中涌入他的灵海,他的所有经脉都被这股强大灵力冲了个通透。身在这股巨浪中,他的自身显得如此微小,就如狂风之中一片落叶。   然而他并不甘心就此屈服,在狂风骤雨一样的冲击之下努力地一点点找回身体的控制。直到某个瞬间,他仿佛冲破了某层桎梏,再一个使力,他整个人就突然落到了实地。   此时他半跪在地面上,自身的喘息声震耳欲聋,他手中捧着那柄剑,剑中的元神与他的元神相连在一起。如同久别的兄弟家人,剑仿佛发出了安逸的喟叹。   而后,南宫骛耳边响起一个空荡声音:“做得极好,你果然将剑找了回来。”   ——是“无妄思”的声音!   南宫骛猛然惊觉,立刻去寻找那声音的来处,但四处都是黑沉的石壁,并不见无妄思的身影。   无妄思带着回响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将你送去寻剑已是用去了我所有灵力,如今我已无法维持形体。恭喜你,你已恢复了所有修为,甚至比原本还要更胜一筹。”   南宫骛的脸被石厅顶上投下的水纹映照得晦明难辨,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我的剑不是这模样。”   无妄思轻轻叹了一声气,道:“你难道忘了,本命养神剑并非一成不变,它由用剑之人的元神锤炼,自然会随用剑人心意慢慢变化。它如今吸取了伶仃剑残余的力量,自然就变作了伶仃剑的模样。”   听到此处,南宫骛之前所预感的一切都有了着处,他暗暗地呼吸几次,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笑意,不知是在嘲笑谁人:“你说伶仃剑?所以我之前看到的一切,是伶仃剑让我看到的?”   无妄思道:“不错。”   “伶仃剑即是拂霜剑,拂霜剑即是伶仃剑,”南宫骛平静地低声叙述,“看来方雪尽死后,他的剑也同样沉入了帝台池。之前也是这柄残剑,不断影响我、侵入我的梦境,把我弄得心神不宁。”   既然是方雪尽的本命养神剑,其中自然留下了剑主的部分元神,这就是为何南宫骛会看到年轻时的方雪尽。或许正是通过继承这些记忆,无形之中,他将自己的酬勤剑锻造成了伶仃剑的模样。   无妄思道:“本命剑不会无故认主,既然你能够继承这柄剑的残余灵力,你与它必然有很深的渊源。”   兀地,南宫骛道:“你是想告诉我,我的剑骨乃是继承自方雪尽?”   无妄思沉默了片刻,回答:“不错。”   其实无妄思早就暗示了南宫骛,就如水火不共生,这世上不可能有什么双天地相的天生剑骨。而之后在幻境中听闻得的那些旧事,也终于解释了南宫骛最后的疑惑。   ——他的这一段横波剑骨,并不是自生,而是同若木灵髓一起被旁人生生灌入了身体,若木灵髓便是这段天地相剑骨能在他体内留存至今的原因。   南宫骛忍不住发出一声讥嘲冷笑,真是阴魂不散,明明都已经死了几百年,剑也沉入了这帝台池,却非要来与他共鸣。   “你可知道是谁做的?”他问。   无妄思道:“我被困在帝台池已有千年,实在无从得知,不过你想要知道真相应也不难。剑骨这种无形之物,并不是什么可以随意取舍的物事,便是原主心甘情愿赋予也不成,必得有秘术辅助。这类秘术并不多,有三个地方或许会有线索,分别是岁亟天旸谷、蓬山蜃岛以及天昭城四悬宫。”   “多谢。”南宫骛暗暗记下这几个地名,又问,“再请教前辈,如我想要将此剑恢复原状,应该如何。”   “本命剑所呈之形状,与你的元神、灵海、剑骨相关。以你的状况,并不能将两相剑骨都应用自如,用其中一相,便要用若木灵髓遮蔽另一相才行,所以如今这剑大变模样,是因你所呈现的乃是横波剑骨之故。你这次能保住性命已是十分侥幸,万万不可再随意尝试换回,至少也要等你真正结丹后,再做打算。”   话到此处,无妄思又不解道:“据我所知,你原本的金鸣剑骨只有筑基期而已。经过这一番幻境,你与这横波剑骨已经完成了大部分融合,你的本命剑也继承了伶仃剑的残余力量,即使你尚未结丹,但只要能好好利用转化,便立刻就有不输于金丹期的实力。”   对于旁人来说,虽有危机,但能得到境界的提升,无意这已经是一段机缘了。但南宫骛却一声轻笑,不想就此事多言,他道:“总之谢过前辈了,既剑已拿了回来,我便也该离开了。”   语罢,他拿了剑便往外走。   然而事情急转直下,南宫骛刚走到石厅边缘,一股无形的力量便阻挡在了他的身前,叫他寸步不得前进。   南宫骛眉头一蹙,便将剑立出,一剑用尽力气劈下。这一剑挥出之时,他还有几分控制,但当剑落下之际,剑气却突然奔腾,从他手中如脱缰的野马一般冲了出去。   招式落下后,手上的剑在兴奋地颤鸣,连南宫骛自己都被这一剑的力道惊住。   然而即便如此强力的一剑,却仍无法撼动这禁制半分,剑气径直穿透屏障,不惊波澜,最后不知道落在了何处。   无妄思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他叹息一声道:“抱歉,是我没有告诉你,因伶仃剑的缘故,你可能没有办法离开了。   “剑入帝台池,便不能再起。伶仃剑是早已沉入了帝台池的剑。”   -   此处,乃是一个黑寂无光的巨大山洞,一群人排着队行走,被一条发着光的长绳捆成一串。   这些人穿着各式各样的修士道袍,几乎都带了伤,有轻有重,身形皆是狼狈不堪。有的人还保持着清醒,有的却已经濒临崩溃,一边行走一边哀泣。   诡异的是,这绳子的最前方并没有谁在牵引,仿佛他们是自愿被这绳子捆起来,一起向前移动一般。   渡苦走在这队人的后半段,他的僧衣早已不成模样,几乎已看不出是僧衣,斗笠也破了半边,他双手被缚,灵力被封,垂头跟着人流行走,一边轻声念着经。   或许是被他的经声安抚,在他周围的几人都渐渐平静了下来。   不知多久,等走到了一个稍微空旷的地方,扯动他们的绳子忽然停下了。   人们茫然地站作一团,有人问:“到了吗?”   “这是哪里?”   有个颤抖的声音冲着黑暗中说:“我是八大宗门凤麟台的弟子,是哪位仙友邀我等来此?勿要再玩笑了,只要现在放了我们,八大宗门可既往不咎。”   突然一声惨叫,众人听到都是一惊,一个人仿佛被一团影子抓住,整个被提起往黑暗中的某处一掷去。   那人的身影一瞬就被黑暗吞没,惨叫声戛然而止,接着便是一阵叫人全身冷汗的咀嚼之声。   所有人都被这突发的状况吓住了,霎时一静,接着便是慌乱的逃命。   杀戮开始了,不断有人被抓住,然后被丢往某处。有人试图逃脱,但他们奔入黑暗的一瞬,就再也回不来了。   在越来越靠近的死亡面前,人群发出了痛苦的哀嚎。因为黑暗,看不清旁人的面容,只能看到有的身影朝着黑暗磕头,大声喊着饶命;有的人影瘫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嘴里念着家人师门的名字;有人痛哭着大骂不休……   人影不断地减少,剩下的人也越来越绝望。   然而在某个瞬间,突然,杀戮停止了。   一个生硬得仿佛牙牙学语的孩童,却又有着成年人声线的声音响起:“我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当听到这个声音,人群的哀嚎声忽然停止。   他们被抓住、被押来此地、被一个个杀死,在此过程中,他们始终没能见到始作俑者的真容,直到刚才,他们才终于听到了行凶者的声音。   前方一盏昏暗的灯亮起,照出一团模糊的光晕。就在众人平视的位置,灯光照亮执灯的一只大手,和他的灰白色衣摆。   灯太小了,只能照出很小的一块地方,所以他们无法看清来人的全貌,只是从手的位置可以推断出来人身形极高——怕是有一丈有余,而这并不是寻常人能有的身量。   灯被提高,从高处往下,照向这仅剩的几人。   慢慢地,灯光移动,落到了渡苦的正上方,接着渡苦听到了那人发出了粗粝的笑声:“嘿嘿嘿……是梦息香的味道。”   笑声刚落下,渡苦身边便响起几声窒息的声响,一瞬,除他外的几人就都不见了。   那人将灯放在渡苦的面前,笑着说:“来,为我找到哀姬,我就放你离开,好不好?”   ————————   感谢在2023-05-1919:25:53~2023-05-2200:33: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立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白芷千鹤30瓶;angilina008、_(:D)∠)_10瓶;风光3瓶;认真踏实的小语、青皮桔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2章 第四五章:九馆(二)   从进入九馆直到现在,一切都发生得毫无防备,那些死去的修士连死都没能死明白。   渡苦又何尝不是。他自筑基后便开始外出游历,曾走九馆的那几次,都是有惊无险。他在筑基修士中也称得上见识广博,但在此之前,他也仅是知道九馆内错综复杂、极易迷失——却从不知道,九馆之中竟还有这样凶残可怕的存在。   灯光在前轻微地摇晃,隐约照出一个庞大的人影。借由细微的灯光,渡苦慢慢拼凑出了此人的相貌。他身长约有一丈二尺,接近普通人的两倍之高,手长过膝,面容苍白,眼瞳也是一片白。明明样貌可怖,行事残忍,渡苦却从他身上感受不到一点魔气。   除此之外,旁边还有一物,在昏暗灯光下时隐时现。   那是一个体型有猛虎两倍大的怪物,和这妖人不同,这怪物全然感受不到有身体,渡苦所能见的仅是一个长着硕大羊角的影子。只是这个影子是会吃人的,之前那些修士统统都是被喂进了它的肚子。   妖人说:“哀姬抢了我的宝贝,把它用幻术藏在了四悬宫,但你有梦息香,不会迷失在幻觉中,所以只要你助我将宝贝夺回,我就不杀你。”   渡苦沉默不语。   妖人又说:“哀姬有许多宝贝,都藏在了四悬宫,等我找到她,我就把四悬宫里的宝贝都给你。”   “阿弥陀佛,”渡苦闭上眼睛,道,“我不会帮你的。”   这样弑杀无度的妖人,帮他便是助纣为孽,无论他想要做什么,渡苦都不会让他得逞。   妖人不明白,奇怪地问:“为什么?”   “……”渡苦怎料他竟还来反问,这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他深吸一口气,笃定又缓慢答道,“正道修士,不同邪魔外道为伍。”   妖人听了一愣,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邪魔外道?你说我是邪魔外道?你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我可是仙人!那哀姬一个不死的尸体,她才是邪魔外道。”   渡苦睁眼,惊讶地看向那庞大的身影,竟分辨不出他到底是在玩笑还是认真阐述。   “哀姬虽为活尸,我却并不曾见她滥杀无辜。而施主践踏人命,杀戮无度,自是邪魔外道无疑。”虽知无用,渡苦仍劝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施主勿要继续错下去了。”   妖人看渡苦,就如看一只渺小虫豸:“真是奇怪,你竟敢这样和我说话,分明是我心胸宽广饶了你,你现在才能活着的,你不是应该跪下谢我吗?”   话落,他也不同渡苦分辨了,站起一把掀开渡苦那破斗笠,抓着他的脖子将他提起,自语道:“有梦息香,倒是许多手段都不能用了……不过没关系,我还有这个。”   说着,便不知道从哪里取出一样物事,不等渡苦看清那是什么,便塞入了渡苦口中。   那物事仿佛是活的,一进入渡苦口内便疯狂蠕动,沿着喉咙钻入他肚子里,再从他的肚子里由经脉蔓延到全身。   接下来渡苦感到了钻心一样的剧痛,他先是忍耐,但痛苦愈发地重,最后叫他终于忍不住发出了惨叫。   妖人松开了渡苦,但此时渡苦已经痛得连坐起来都不成,倒在地上打滚。   ……   渡苦不知道自己被折磨了多久,他的声音哑了,因剧痛流出的汗都变作了血,修士坚韧的身体都不堪重负,筋骨都几乎被搅成了浆。   妖人等得不耐烦了,听到渡苦的惨叫声弱了,便过去,好奇地问:“你被痛死了吗?”   但凑近了,却听到渡苦并不是没有声音了,而是喃喃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再凑近,妖人听到了许多不明意义的字句,他不曾读过佛经,所以并不知道渡苦念的乃是为死者祈祷的往生咒。   这让妖人很失望,渡苦还有心思念经,显然他的刑讯没有起作用。   不过妖人思索了片刻,又想到了一个办法,他轻轻点了一点渡苦,渡苦身上的疼痛便立刻消失了。   渡苦躺在地上来不及恢复,还有些茫然。   妖人却已经站起来,熄了灯,伸手一指,那发光的绳子飞来,将渡苦的双手束缚住。   他道:“我有些生气了,得给你些教训才行。”   -   渡苦不知自己已经随这一人一怪物行走了多久,九馆里一片黑暗,灵气的流动也十分诡异,实在无法分辨时间。   这些黑暗的通道错综复杂,有可能只是几步,就是两个灵界之间的距离,从前的修士即便有星表,在此也不敢随便逗留,只怕自己被送到哪个绝地去,再无法回来。   而这妖人似乎却对这里十分熟悉,他带着渡苦,看着好像是漫无目的地闲逛,实际上却是在有规律地巡查。   这妖人,总是能准确地遇到那些误入、又或者是想要途径九馆去往其他灵界的人。   如果是凡人,他便就地杀了,如果是修士,他便抓起来,像栓牛羊一样用那绳索拴住,系在渡苦身后。   这妖人的修为简直深不可测,渡苦迄今为止所见过的所有邪魔外道中,只有在南禺寺时遇见的那个丹阳君有可与之相比的威慑力。   那些被抓住的修士修为有高有低,但在这妖人的手下,却都是一般的弱小。   或许是因为九馆中出事的修士越来越多,消息传开,如今进入九馆的修士也越来越少,这妖人花费了许多时间,才终于将这只绳索上的人凑满。而在此过程中,已经伤重者、又或是有炼气期不曾辟谷的修士,就被这样被熬死了。   那些死去的修士,绳索并将他们放开,仍是拖着继续走,如此使得人群中弥漫着叫人窒息的尸臭。   而因黑暗,大家根本分辨不清谁是谁,这更加剧了恐慌。   他们被牵引着回到了那个巨大的洞穴,渡苦知道那个会吃人的怪物就在里面。   但这一次和之前不同,当他们进入后,那妖人也立刻现身了。   他点起灯,沿着绳索行走,伸出手指一个个数他们的脑袋:“一、二、三、四、这个死了不算,五……九十一,一共是九十一。嘿嘿,而且还有一个没有头发的,我运气不错。”   被他的面容惊住,这些修士都不敢打断他。   等他数完,才有人问:“这位、这位前辈……将我们抓来此地,是为何事?”   妖人没有理他,而是倒回去,找到另一个小和尚,将他抓起放在一边。之前那些修士拼命挣扎,都不能将这绳索挣脱半分,但此时只是被这妖人轻轻一碰,那绳索就听话地将人松开了。   妖人将那小和尚拿到渡苦的面前,问道:“你们是同门吗?”   渡苦闭上眼睛,不肯回答。   对面那小和尚看看渡苦又看那妖人,以为有望求生,便道:“贫僧、贫僧乃是首阳霄觉慧寺僧人。”   妖人又问:“那他呢?”   小和尚便道:“这位虽不是觉慧寺的师兄,但同出佛门,也算一家。”   妖人有点失望,道:“也是,九天这么大,除了昆仑的,哪里能那么巧碰到同门。”   话一落下,众人都根本看不到他动作,便见那小和尚身侧一空,一只手臂凭空从他身体脱出飞向黑暗中。   那影子怪物悄无声息地掠过,将那只手臂吞了下去。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小和尚还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片刻后,他才发出了刺耳的惨叫声。   人群一片混乱。   妖人叹息着说:“修士寡亲缘实是个麻烦,有什么账,也只能去找师门来算。假如找到你的师门,也是冤有头债有主,方便得多了,偏偏又不好遇见。哎,现在只能拿这个勉强来用了。”   渡苦仰头看着那妖人,作为释家修士,他本不该恨人,但此时声中却不由带了恨意:“你杀了我便是!”   妖人摇摇头,道:“上古神兽都几乎死绝了,梦息香越用越少,就这样杀了你,多可惜。”   那小和尚惨叫着喊:“师兄救我!”   妖人又道:“你听,他喊你救他呢。”   惊惧之中,许多人跪地求饶,道:“高人饶命,要我们做什么尽管吩咐,只求饶过性命。”   那妖人哈哈大笑,说:“简单得很。我现在要这个没头发的去找一只活尸,只要他能做到,我就放了你们。”   众人一听,立刻面向渡苦,纷纷求道:“大师救命。”   “只是寻一具活尸罢了,他们妖邪内斗,于我们正道大义无损,大师答应了他又何妨。”   “正是,大师我们这里可是近一百条人命啊!”   “……”   渡苦知道这妖人的手段,只得咬牙点了头。   “好好好!”妖人大喜,丢开那小和尚,转头奔向渡苦。   他将灯递在渡苦手中,仔细地嘱咐说:“哀姬现在被我困在了九馆无法离开,已经躲在四悬宫里很久了。哀姬的四悬宫处于虚实的缝隙之中,存在系于她之身,入口虽在天昭城,本体却是在九馆的。只有哀姬在九馆时,四悬宫才会浮现。这盏人皮灯可以为你带路,等你靠近宫殿,就会落入哀姬制造的幻觉,但你服用过梦息香灰,便一定能破除幻觉。接下来你只需将这盏灯在殿前挂起,我就能借这灯光进入四悬宫中。”   看着灯,渡苦几乎压抑不住心中的厌恶,但想到那九十多条人命,他又只能强忍。   “险些忘了。”话到此处,妖人忽然想起了什么,不等渡苦反应,便用巨手捏住了渡苦的小指,生生一拧,便将渡苦的小指拔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之前已经忍耐过强过此十倍的疼痛,此刻,渡苦咬紧牙关,并没有发出半声痛呼。   妖人将那手指一拍,就在渡苦的眼下,将那手指用术法捏出四肢头颅,勉强作出个人形的样子,他念着咒文,渐渐便有青黑色的符咒爬满了这手指。   他道:“有了这个,你就没法离开九馆了,我也能随时找到你,你可不要想着逃跑。”   说完,他一挥手,但见人群里又有一人被无形之手抓住,反手便叫掷向了黑暗之中。黑影怪物从暗中飞起,将那人一口吞下,一阵咀嚼声后,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平静。   在人们恐慌的叫声中,渡苦目眦欲裂:“你说了放过他们!”   “是啊,但也要等你找到哀姬之后。”妖人大笑:“现在,每隔一日,我就杀一个人,要是人都杀完了,你还没回来,我就去捉你回来。别忘了,你还吃了我的肉蛊,我想要你痛,你就得痛,我想要你的命,就随时都能要你命。”   渡苦眼睛充满血丝,狠狠地看着这妖人。经这么多日的折磨,他早就狼狈不堪,单薄的身影站着,整个人摇摇欲坠。   他没有再说话,立刻提着灯转过身,蹒跚地走向黑暗。   -   休与山帝台池。   南宫骛静静盘腿坐在黑水池前,声中带着几分怒气:“无妄思前辈,你明知会如此,为何不早早告诉我!”   无妄思的声音响起,道:“非是我故意隐瞒,一是生死之间,当以保住性命为最要紧,余下都是其次;二是你的情况古来仅有,我只是叫你去寻自己的剑,却不料你真的能将自身本命剑与伶仃剑融合。”   罢了,事已至此。而且帝台池可是要被封禁至少二十年,就算现在出了沉剑祭所,他也无法离开。但他也绝不想等到人来救,万一惊动了徐不疑,那可就丢了大脸了!   于此同时,南宫骛亦是心生出犹疑,他不动声色按下,再问:“便没有办法了吗?”   无妄思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当年的我,自然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但你却不一样。你的剑以若木为材,是作为镇山神剑而铸造,所以,只要你能够以此剑撬动封印,就能离开这里。”   南宫骛皱眉:“这么说来,倒也不难。”   无妄思忍不住失笑:“如若不难,千年来可执掌镇山剑的人,又何至于才这么几个。你可还记得,你是如何惊动了你的另一半剑骨,以至于落到如今境地的吗?”   南宫骛问:“你是说,那石壁上的剑招?”   “正是如此,那剑招便是可以撬动帝台池封印的剑法。但你剑骨与它不合,修为也不够,强行使用实在危险,轻则引起反噬,重则爆体而亡。你当十分明白,此次你能保住性命,已经是十分幸运了。”   南宫骛心下沉吟,不错,他确实感到了那剑法的深不可测,它和由浅入深的破障剑完全不同,由不得你随意施展。当年炼气期的徐不疑强用折花剑诀尚且要伤及双目,换做他,一旦反噬,后果只会更严重。   “若我结成金丹,是不是就能用这剑招了?”   无妄思道:“并非如此,许多人即便结成了金丹,也毕生都与镇山之剑无缘,所以这并不是答案。”   南宫骛都要不耐烦了,直接问:“你就说,到底要怎样,我才能离开帝台池。”   无妄思顿了一顿,问:“你可知道剑意灌顶?”   南宫骛微怔,问:“你说剑意灌顶?”   “不错。”无妄思道,“帝台池从古至今,沉了灵剑万千,残留下剑意不可计数。这些剑意于剑修而言,都是无上至宝,以剑意灌顶,再有砺剑冰为辅,必能助你掌握剑法,达成人剑合一。”   南宫骛低下头,沉默许久后,突然爆发出一段莫名的大笑。   “好!我正求之不得!”   ————————   感谢在2023-05-2200:33:07~2023-05-2320:38: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立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布20瓶;好多鱼9瓶;酒檀香5瓶;风光2瓶;青皮桔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3章 第四六章:九馆(三)   此一去,渡苦实则已对自身存亡不抱希望,他只盼能在途中遇到一个正道仙友,或许能从旁人处得到转机。   然而并未走出多远,渡苦便忽然听到一个尖利的声音:“没头发的,你东张西望什么呢?再不快些,小心我叫老大发动肉蛊了!”   声音骤然响起,渡苦被吓了一跳,低头一看,却发现声音竟是从手上的灯笼发出。   “是谁?!”   “你是傻子吗?一看不就知道了?我是你手上的灯笼!”   渡苦可从未见过能说话的灯笼,且这灯笼说话时,还从那竹篾之中不时露出一段鲜红发紫的舌头,实在诡异极了。渡苦强忍着才没有脱手丢了它,在心中念了好几遍“阿弥陀佛”。   有这灯笼在侧,渡苦不敢再横生枝节,便由它指挥着抓紧时间赶路。   九馆中的路千回百转,走了不知道多久,渡苦终于看到了别的光。   随着靠近,那光越来越亮,等到跟前,才看到那是一处煊赫巍峨的宫殿。黑暗之中,唯有这宫殿的红瓦发着光,耀眼如星月,突兀简直就像海市蜃楼。   想到哀姬或许就在里面,渡苦的脚步不由停下。   “快走啊,这里就是四悬宫了。”见渡苦不动,灯笼催促道,“你怕什么,哀姬现在受了伤,根本不敢离开四悬宫半步。再说有我在呢,她要敢现真身,看我怎么教训她。快去,再不去,我就要告你的状了!”   在灯笼连声的催促下,渡苦深吸一口气,向着宫殿迈出了第一步。   跨过无形的界限,明暗骤变,天地颠倒,面前辉煌的宫殿瞬间消失,一片奇形怪状的石林出现在渡苦面前,脚下是流动的沙流,耳边是呜鸣的夜风,周围没有其他人,只有渡苦自己。   虚实交接的瞬间,渡苦提在手上的灯笼也突然安静了。   渡苦沿着沙流的方向前进,走着走着,就听到了人的声音。   他绕过一片怪石,便看到了他们。那是一群活死人,他们穿着生前的衣服,拖着车马货物,谈笑着赶路,宛如生时。   渡苦苦笑一声,只能装作是他们之中的一个,抬步跟随其后。   随着队伍走了一段路后,渡苦的耳边忽然响起了一个如银铃般的悦耳声音。   “丑和尚,你怎么在这里?”   听到这声音的一瞬,渡苦猛然回头,只见一个美貌少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她微微仰头,双瞳如水,羽睫轻动,显得十分娇弱可怜。   渡苦来不及惊喜,连忙低头去看手上的灯笼。   灯笼并无变化,仍发着昏暗的光,十分安静。   渡苦抬头再看哀姬,问:“你知道我来了?”   “你闯进了我的地方,我自然知道呀。”哀姬微微偏着头说话。   渡苦这才猛然惊醒,意识到面前人并不是幻觉,下一瞬他来不及多想,便要立刻将手上的灯笼扔掉。   哀姬摇头制止他道:“你丢了它,它就知道啦。”   渡苦惊愕地看向哀姬。   哀姬道:“这是很厉害的法宝,我只能暂时用幻术困住它。”   渡苦愣愣地问:“灯笼也会中幻术?”   哀姬笑了:“只要是有神智,不管是人还是物,就有可能陷入迷惑,而迷惑就是幻术的本质呀。”   哀姬脚步轻巧,走到前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抬手招呼渡苦过去。   渡苦走近了她,却不敢和她并坐。   渡苦问:“你知道是谁给了我这个灯笼,也知道我是为何而来对不对?那人豢养一只长角的怪物,明明一派邪魔外道作风,却自称是仙人,奇怪的是,我竟感觉不到他身上有魔气。”   “我知道,是九馆大夫嘛。”哀姬道,“他们这一支原本也是很厉害的,术法自成一派,占据着九馆横行霸道,被当时的人称为九馆大夫。他自称仙人,也不算全错,因在许多年前他们确实被一些人当做仙人祭拜。至于那个长着角的怪物,叫作痴龙,是一种上古神兽,吃他们的肉可以延年益寿、增进修为。不过,后来因为灵气衰退,痴龙渐渐地都死没了,而九馆大夫们也变成了你看的那个模样。”   渡苦只当那妖人是个怪物,可听哀姬的描述,竟不是如此:“哀姬姑娘,你是说那九馆大夫也是修士?”   “什么哀姬姑娘,听着好奇怪,我姓姬。”哀姬小小地翻了下眼睛,又道,“九馆大夫当然也是修士,数千年前,他们被痴龙吸引,开始聚居于此。他们习惯了九馆的灵气,其身形样貌也开始有异于常人,然后便渐渐地无法离开九馆了。这么说吧,对人而言,要是掉入水中,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溺死,但对鱼则是相反,鱼离开水,才是必死无疑,九馆大夫们就是把自己变成了池中鱼的修士。”   渡苦只觉得荒唐:“如此杀戮无度,也算修士?以人为食,也算神兽?”   哀姬托腮想了想,道:“确实,如果非要将自己弄丑才能修这个道,还不如不修呢。至于痴龙嘛,原本并不是这样的,最初时,它是靠汲取九馆内的特殊灵气而生,所以确实是神兽。只是后来遇上灵气衰退,就接连开始饿死。你知道的,九馆隔绝灵气,是没有办法将外界的灵脉引入进来的,于是这些心有不甘的九馆大夫们,就抓了修士去喂。喂着喂着,好好的神兽就变成了现在的怪物。”   渡苦听到此处,握拳道:“他们如此残暴,竟无人管吗?”   哀姬大笑,她大笑时并不显粗鄙,反而一副天真无邪模样,叫人不由就觉得可爱。她晃着两只脚说:“当然管过啦,早在一千年前就管过啦,否则九馆大夫怎会才那么几个呀。”   渡苦是真的长了见识:“我竟从来不曾听说过……”   哀姬故作叹息,道:“哎,你当然不知道了,因为你是释家修士,九霄联合对付九馆大夫的时候,你们释家刚在六合凡界创立,还没来得及传入上九天呢。”   渡苦微露茫然,哀姬的神态举止总叫人疑惑,她实在太像一个寻常少女了,面对她时,总会无意间忘记她的年纪,忘记她其实比自己引以为傲的释家宗门还要古老。   哀姬像个爱讲故事的小姑娘,继续道:“当时这场围杀可是花费了一二百年之久呢,参与的宗门……我回忆一下,嗯,有沧溟剑宗、凤麟台、南禺派以及摘星宫。你可能不知道,那时候九馆可比现在危险多了,修士只要是在缝隙附近,哪怕不踏入,也会被强拽进去,甚至于当年还有一些小灵界,因不幸遇上九馆垂坠,就被整个的吞掉了。你就说,可怕不可怕吧。   “好在因为修士们的围剿,九馆范围被迫缩小,当无法再强行吞没事物之时,情况就发生了转变——九馆大夫们竟然开始内耗了。丑和尚,你猜,当抓不到别的修士来喂痴龙的时候,他们会怎么办呢?”哀姬扑扇着大眼睛,期待地看着渡苦。   渡苦别开视线,道:“我知道了……”   哀姬一拍手,道:“所以到后来,九馆大夫就只剩下最强的这几个。他们也担心自己被捉去喂痴龙,所以即躲着正道修士、也躲着别的九馆大夫,真的好好笑对不对?不过,要不是最后这些九馆大夫躲的躲、被封印的被封印,九馆又怎么可能被修仙界所用。你怕是不知道,各灵界颁布的星表,其实都是很早以前从九馆大夫那里得来的呢。”   渡苦先沉默听着,等哀姬说完,便又焦急问道:“但这九馆大夫如今又出现了,且抓了许多修士,以他们的性命为威胁,逼迫我来寻你。姬姑娘,你修为又高,见识又广,还请为我指点迷津。”   说罢便是深深一揖。   哀姬皱着秀眉:“我正觉得奇怪,他们明明已经安分了很多年,为何现在又突然跑了出来,难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渡苦听到这里,便立刻向哀姬讲述了在南禺寺的种种。   哀姬听完,先是一愣,接着竟然哇哇大哭起来:“怎么能这样啊,我还指望你去找她来救我,结果她自身都难保了,我也太倒霉了吧,啊……”   渡苦被她的哭声闹得手足无措,思及还有几十条人命在等他,他只能打断哀姬,道:“徐施主现在仍有一线生机,等她脱困后,定能来助你,你毕竟不会……只是要多等些时日。”   哀姬哭着打断他:“你懂什么呀,要是她没事,我倒是可以等,但她一出事,那不知道多少人要闻着味道找上门。九馆大夫是拿我的幻术没办法,但我还有别的有办法的仇人啊!”   渡苦一时也不免为她心急了起来,再问:“不然再想别的办法?对了,那九馆大夫说姬姑娘夺了他的宝物,故而才穷追不舍,不如先将这宝物归还,做个缓兵之计?”   “那宝物我早就用掉啦!”哀姬苦着脸,抽抽搭搭地又道,“还有,那又丑又臭的东西污蔑我呢,我哪里有本事从他们手里夺,是他们当年自己心甘情愿送给我的,只是后来又反悔了。你说这世上哪里有那么好的事,想送就送,想要回来就要回来?哼——”   渡苦紧锁眉头,道:“如今还有几十位同道仙友在他手中,一旦我这里有半分差池,只怕他们性命不保,就没有两全的办法吗?”   哀姬抹了眼泪,说:“你管他们做什么。这样吧,我在苍合天有一具人佣,你去把它找到,我那人佣可是比寻常的金丹修士有用多了。”   渡苦摇头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贫僧不能抛下这些同道仙友。更何况,我现在也出不去了。”说着,他将自己血肉模糊的残缺小指展露给了哀姬。   哀姬一见,便嫌恶地皱起眉。渡苦见她神色,方觉冒犯,连忙将手收了回来。   “也是,换我是他,也不可能不留后手。”哀姬托腮长叹一口气,脸颊也因此鼓了起来,“看来是指望不上别人,只能靠自己了。”   “同处困局,渡苦虽修为低微,”渡苦道,“但若有用得上的地方,姬姑娘尽管吩咐。”   此时哀姬突然眼睛一亮,跳起来道:“我想到一个办法了!”   渡苦立刻问:“姬姑娘请说。”   哀姬道:“九馆大夫的生息已与九馆相连在一起,所以极难杀死,但我们现在所求,并非是要杀了他,我们要的是能逃走呀。而只要我们能离开九馆,他就再也奈何不了我们了!”   渡苦点头称是:“正是如此。”   哀姬便道:“所以我们只需解开这个不能离开的禁制,就已经够了。来,我告诉你吧,这个九馆大夫,归根结底,其实只有两样本事称得上厉害,一是对九馆的掌控,二是一种叫做肉蛊的巫术。这肉蛊既可以将旁人的血肉炼成蛊,也可以将自己的血肉炼成蛊。你看,你提的那个人|皮灯笼,其实就是九馆大夫用自己背上一整块的皮做成的一种肉蛊,可是十分的厉害呢。”   光是听,渡苦便觉得这术法邪门,只是此时也顾不得去细论了,又再问:“那要怎么对付?”   哀姬道:“他们将别人的血肉炼成蛊,再吞进肚子里,如此那人就没有办法离开九馆,而且他还能随时掌握此人动向,只要对这肉蛊施加巫咒,就能立刻将人杀死。其实想要破除这肉蛊也不难,只要逼他把蛊吐出来,再把这蛊给毁了,我们就能离开九馆了。”   ————————   感谢在2023-05-2320:38:55~2023-05-2420:29: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布28瓶;今天的阿梨也很OK 10瓶;风光、青皮桔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4章 第四七章:九馆(四)   听到这里,渡苦不由因此联想,又小心问:“姬姑娘,他是不是也用你的血肉炼了蛊?”   哀姬觉得渡苦问得实在冒犯,不耐烦道:“是又如何?反正他也咒不死我,只是能困住我罢了。”   哀姬已是活尸,自然无法再死一次,何况她本也擅长巫咒,并无常人对这类鬼神术法的畏惧之心。但若换做渡苦,便不一样了,那九馆大夫只要想要渡苦死,渡苦便逃不了。更何况,渡苦体内现在还有用来折磨他、以九馆大夫自身血肉做成的另一种肉蛊。   渡苦不抱希望地问:“若是吃了九馆大夫的肉蛊,又需如何才能解除?”   “那就麻烦得多了,要么让这九馆大夫亲自来解除,要么就得杀了肉蛊的主人,他死了,这肉蛊也就不能活了。”哀姬疑惑地问,“该不是你已经吃了那丑东西的肉吧?那可就糟了,你破戒啦!”   渡苦心里苦笑,也罢,他本来也是心存死志而来,便也不再多提,免得惹哀姬忧虑。   他抬起头来,问道:“姬姑娘需贫僧做什么?”   哀姬便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支金丝香囊,在他面前晃了晃道:“你拿这个去,这是我布幻术用的香,里面已经设了幻术的阵法,不过因为怕他察觉,香不敢下得太猛。你只要将此物放于他所在三丈以内,用一点灵力开启,使这香徐徐地阴燃,就能缓慢发动上面的术法。   “接下来,你只要等幻境展开就好。”哀姬说着便叹气,“其实幻术、幻境,看似厉害,但始终并非现实,用作武斗时不免有些捉襟见肘,尤其当对上九馆大夫这种脑子简单、一味地只是坏的恶人,最是无力了。不过,困住他,折腾他,倒是不难。等术法发动了,我自会出现,后面便都交给我就是。”   渡苦又道:“只是,我又要如何才能瞒过那九馆大夫?”   哀姬笑道:“这也简单。虽然九馆大夫的生息系于九馆,使得我的咒杀对他效果甚微,但他却忘了,你和他不一样,你是寻常人。哎,会有这样的疏忽也不奇怪,谁让他将神智分了一半给他的法宝,结果反而弄得两个都不够聪明。你就说被我伤了,他再生气,但只要找不到下一个和你一样服用过梦息香灰的人,就不会随便杀你。”   渡苦点点头,又道:“只是那些仙门同道受我连累,我担心九馆大夫会迁怒于他们,若能救下,哪怕只是多一条人命,也是好的。”   “真是莫名其妙,即便没有你,他也是要抓修士去喂痴龙的,哪里轮得到你来连累,”哀姬皱起眉,“罢了,这样好了,我给你一些香丸,只要吃了这种香丸,身上就会有活尸的味道,这味道痴龙最是厌恶,如此一来他们就不会被吃掉了!”   渡苦大喜,立刻后退几步,朝着哀姬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姬姑娘。”   哀姬往后一缩,别过脸道:“你不要这样……”   渡苦心中十分感激,只当她腼腆,又道:“姬姑娘动手时,尽管施展,不用顾忌我。”   哀姬轻轻哼了一声:“我才不会顾忌呢。而且还有一点你怕是忘了,九馆大夫很提防我,只怕你还没来得及动作,就先引起了他警觉,我还是得把这气味掩盖一番才行。”   话刚说完,她便轻巧从石头上跃下,如乳燕投林一般扑进了他怀中。   渡苦根本来不及防备,就在那一瞬,身体僵硬,四肢发木,连眼睛都瞪得忘了动。   哀姬见他木讷,忍不住轻轻一笑。   这一瞬的触碰实在短暂,或许连一息都没有,她便又立刻一退。于此同时,周围幻境突然如褪色一般消散,哀姬那娇小的身影、娇俏的笑容也随着暗夜一起褪去。   渡苦鼻端突然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手上传来一股大力,他低头一看,只见那人皮灯笼突然活了一般,半透的灯笼纸一瞬间展开膨胀到两三丈高。   灯笼疯狂地拉长,伸作长戟往哀姬离开的方向刺过去,然而幻境如花隔云端,辉煌华丽的宫殿分明就在前方不远,灯笼却再也够不到了。   灯笼铩羽而归,不甘心地变回原来模样,在渡苦的手上跳了几跳,骂道:“她竟然真的敢出来!你这个蠢货,她真身都来了,你却也不知道叫我一声,白白就把人放走了!”   渡苦刚想说话,一口血气冲到胸口来,当即便身体不稳,单膝支撑跪在地上。   “你中咒术了!”灯笼叫了起来,“蠢货啊,分明用过了梦息香灰,却还能被哀姬迷惑,还叫她近了身,这世上有比你更蠢的人吗!”   渡苦胸口抽痛,吐了一大口污血出来。   “真的蠢蠢蠢!”灯笼大骂,“别吐血了,赶紧回去找主人,否则你就死定了!”   为了不叫九馆大夫怀疑,哀姬的咒下得很重,渡苦再心急如焚,也整整花费了一倍的时间才回到了痴龙所在的洞穴。   一见渡苦,九馆大夫便捂住鼻子:“活尸的味道,恶心!真恶心!”   渡苦微怔住,只因哀姬同他接触后,其实在他身上留下的是一股淡淡的甜冷之香,闻之十分怡人。其实若要说臭,说叫人恶心,这洞穴中有不少修士腐尸,那才是真的恶臭熏天。   听到灯笼说完过程,九馆大夫勃然大怒,道:“真没用!我要把他们都杀了!”   被俘获的修士,如今只剩下一半了,纷纷吓得求饶。之前还有些骨头硬不肯求饶的,已经先叫九馆大夫拿去喂了痴龙了,如今剩下的,反而都是“安静听话”的了。   灯笼道:“啧啧啧,你都忘了,那个矮子说了,哀姬已经很长时间不敢在外面行走了,梦息香也都快绝迹了。这个没头发的又不是活尸,也不像我们这样老,怎么会知道怎么用,你之前也不教一教他。”   九馆大夫用大手摸后脑,恍然大悟道:“好像也对,那我现在就教他怎么用。”   “哎呀,笨,应该先解他的咒,不然他一会儿就死啦!”   九馆大夫被灯笼说得生气了,没去理渡苦,而是先猛抽了灯笼两下。灯笼“哎哎”叫着转了几个圈,便安分了下来。   九馆大夫转向渡苦,将渡苦左手扯出来,一边口里念了一些含糊不清的咒语,发出的灵力随他用力,集中到一处,最终在他的指尖凝聚成一根细长的骨针。不等渡苦做好准备,他便将骨针刺向渡苦的掌心。   那骨针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一刺入,便叫渡苦感到了钻心之痛,他当就一声惨叫。幸存的修士们听得这凄厉的叫声,更是噤若寒蝉。   黑色的咒文沿着渡苦的经脉,如蜿蜒的长虫,由身体各处向掌心汇聚,再从伤口处爬上那支骨针。直到整只骨针都变作了黑色,九馆大夫才将其猛地拔出,再一捏,那骨针就化成一团黑气。   渡苦大口喘息,倒在了地上。   “坐下调息,中咒极伤元气。”那九馆大夫俯视他,又啧啧道,“现在的修士可真是越来越没用了。”   渡苦盘腿坐下,开始调息,于此同时,不忘将香囊藏于衣袍之下坐住,将其悄悄地发动。   见渡苦闭上了眼睛,九馆大夫将灯笼放在一旁,吩咐道:“你把这些人看好了。”   说罢,也坐下开始调息。哀姬的咒术从古至今都是独一档的存在,九馆大夫虽然不曾说,其实为渡苦拔除时也是耗费了相当之多的灵力。   被打了一顿后,灯笼也不敢再和九馆大夫顶嘴,他向修士们高声道:“若是我看到谁敢乱动,就先把他拿去喂掉!”   未等多久,九馆大夫便入定了。再等不久,灯笼的光线则是开始慢慢地变得忽明忽暗,不久后,便昏暗得几乎要熄灭了。   修士们趁此机会得以微微地放松,洞穴里面响起他们极低的细语声,以及窸窸窣窣衣物随人动作而动的声响。   看起来这似乎是个逃跑的机会,可惜他们的灵力统统都被那长绳封住,即便有心,又哪里能逃得掉。   渡苦要打坐调息,自是不可能将他的灵力也封住,觉察到九馆大夫已彻底入定,他便小心地睁开了眼睛,目光投向了被长绳束缚的众修士。   那断掉一臂的小和尚觉察到了渡苦的目光,便小心地靠近渡苦,低声问:“师兄?”   渡苦将哀姬给他的香丸取出,从衣摆下朝着那边轻轻一滚,送到小和尚的腿边。   渡苦无声道:“吃了它。”   小和尚瞪大了眼睛,下一刻面上就露出了狂喜,只是顾忌一旁的妖人,又不敢声张。香丸放在一个圆筒状的玉瓶中,小和尚只剩一只手,好不容易才能打开,一看,见里面有许多颗。   他顿时便明白了,自己先拿了一丸吃下,然后沿着被捆的顺序递给下一个人。   释家修士们在九霄内口碑极好,使得修士们并未多做怀疑,他们虽并不知香丸用处,但此时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黑暗中,香丸于人群内无声地传递,眼看着已经有小半人服下了香丸,却在这时,一个莽撞的年轻修士接过了玉瓶。   他本已绝望,躺在地上做好了等死的准备,一见玉瓶,心中激动,一时就脑子发了昏。也不管后面的人了,一口便把所有香丸都灌入了口中。   此举可是叫在他后面的中年修士大惊,连忙就将空瓶夺过来,厉声质问道:“你在做什么?!”   年轻修士将香丸咽下,面上露出满足的神情,此刻他哪里还有心思去管别的人,自顾自地躺倒在一旁,只把中年修士的气愤当做笑话看。   中年修士心中大悲,他本以为有了希望,谁知道却被一个卑鄙小人阻断,因没有灵力,他便只能像凡人一样扑上去,厮打对方道:“好好好,既然我活不成了,那大家也都别活了!”   他大声说着事情的经过,将黑暗中那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都牵扯了进来,顿时场面变作一片混乱。   这一闹,自然惊动了那人皮灯笼,它骤然地一亮,尖声叫道:“你们吵闹什么呢!”   因畏惧,人群稍微地静了一静。但之后便有一名修士癫狂大笑,道:“哈哈哈,大家都别活了,都别活了,灯笼仙人,他们暗地搞鬼,想要对付你们呢,你来把他们都杀了吧,都杀了!”   那人言语颠倒地,将之前人群中发生的种种可疑都告诉了灯笼。灯笼听得糊涂,但它也不会管那么多,说了一句:“太吵了。”   那灯笼皮便突然暴涨,在灯火前投下如山一般大的阴影,阴影边角化成手脚形状,巨手伸出,便将那癫狂的修士抓住,一举抛向了黑暗之中。   一个巨大的长角阴影掠过,将那癫狂的修士吞入了口中。   喧闹戛然而止。   变作庞然大物的灯笼粗声问:“说吧,到底是谁在领头使坏?”   修士们畏惧地移动目光,渐渐往前,眼看着便要转向渡苦。   正在此时,那断臂的小和尚突然站出,道:“阿弥陀佛,只是辟谷丹罢了。诸位灵力被封,虽已辟谷,但也难免会觉饥渴,用一点辟谷丹,聊作慰藉。”   渡苦哪里能料到事态会变作这般模样,当即便将心都提了起来。   灯笼却发出冷笑:“真是麻烦,仗着有手有嘴就不肯安分,算了,我来帮你好了,死了就再也不用吃辟谷丹了!”   长角的黑影已经在旁等待喂食,巨大的手伸向了小和尚。   渡苦的脚下动了动,在那一瞬间,他又犹豫了。他在心中暗暗道,这位师弟已经服下了香丸,是不会被吃掉的,一定不会的……   但就在下一刻,小和尚的气息消失了。   洞穴之中实在是太昏暗了,那灯笼的一点光就如萤虫,几乎什么都照不亮,渡苦所看到的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混乱的影子。   此时渡苦的心中,乱得像是一团麻。他按住身下的金丝香囊,心里想着小和尚确实已经服下了香丸,痴龙不会吃他,他现在脱离了束缚灵力的绳子,或许只是悄悄地藏了起来。   然而同时,他心又在不断地往下坠,万一、万一时间不够,那香丸还来不及起作用,万一……   另一边,灯笼看到其他人的惶恐,心中得意,大笑道:“不管什么修士,在九馆活得太久,慢慢都要变得不好吃了,让我来把不听话的都喂掉好了!”   说着,那巨大的手又伸向了下一个人。   ————————   感谢在2023-05-2420:29:49~2023-05-2720:13: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风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Q太27瓶;酒檀香5瓶;卖白菜的墨水2瓶;青皮桔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5章 第四八章:九馆(五)   渡苦不敢再迟疑,使起自己并不多的灵力,猛地便冲出去拦在了灯笼前方。   灯笼“咦”地一声,却是轻松转变了动作,拨开渡苦,直取他身后。这是一支有神智、且有自信正面与哀姬交手的法宝,渡苦本就有伤,在它面前,那点微末灵力正如螳臂当车。   一声惨叫后,又是一条人命没于痴龙口中。   渡苦不敢去看身后,硬着脖子对灯笼道:“之前尊驾之主人,分明已承诺可留他们性命,为何尊驾突又大开杀戒。既然如此,便将我一起杀了就是。”   灯笼怒了,道:“你这是在威胁我?”   话毕,便轰然一动,投下一张巨大手影,将渡苦压在地上。另一边当着渡苦面,又取了五六人接连丢入痴龙口中。渡苦双目通红,强用灵力挣扎,几乎要叫自己经脉涨烈,但只是徒劳,他根本无法撼动灯笼半分。   灯笼冷笑道:“让你威胁我?我告诉你,这种修士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一会儿老大醒了,我们再去抓、再去杀,杀到你听话为止!”   那些被俘虏的修士听到此话,不由将惊恐的目光投向渡苦,之前正是渡苦多话,才害得那几人丧命,他们只担心渡苦又要乱来,他自己倒是轻易不会死,却会连累旁人。   渡苦屈辱又懊悔,狠狠地点了头。   灯笼这才放开了他,道:“早这样乖巧不就好了。”   -   时间在渡苦的煎熬之中慢慢过去。   哀姬的幻术还是没有发动,而这段时间里,仍有人在不断被投喂给痴龙,既有服用过香丸的,也有没有服用过的。   渡苦越来越感到绝望,黑暗的九馆中是分辨不清时间,他并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而在众人的恐惧中,九馆大夫也很快恢复了灵力,接过了掌控者的位置。   见渡苦还未恢复,他也不管筑基与金丹之间的恢复速度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心中不满之下,当即便拉了一个人送去喂痴龙,以做警告。   渡苦已如惊弓之鸟,半点不敢言语。他知道面前的妖人毫无道理可讲,筑基修士在他面前渺小如蝼蚁,只要他情愿,随时可以以杀戮取乐。   九馆大夫很心急,一边催促渡苦恢复灵力,一边教导渡苦如何抵抗幻境的迷惑。   “梦息香可以跨越虚实,借以进入修士深层心境,将心境如梦一样呈现在我们面前。而等到梦息香燃尽后,这段真实的梦就会融入香灰,成为一个牢固不变的心境碎片。服下梦息香灰的人,就是将这段碎片烙刻入了灵海内,就如在地图上定下了一个标记。   “而幻境之所以迷惑人,通常是因为人身在其中,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迷惑了,要是更厉害些的施术者,则是即便幻境中人神志清醒、知道自己在幻境中,却就像知道自己在梦游的梦游之人,依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意志。   “只是捏造的幻境始终是虚假的。服用过梦息香灰后,你本就比常人更容易维持冷静,而且谁都无法再对你施加幻术、篡改你的记忆心志。只要在幻境中,你就可以尝试召唤这块心境碎片中,伪遇真,伪就现了形,虚实对比,立刻就能分辨出哪个才是虚影。”   但对渡苦而言,却有另一个难处,他道:“贫僧并不知道自己服下的梦息香灰是哪里来,又是何时服下的。”   这正是问题所在,既无相关记忆,他自然无法进入这个所谓的心境碎片之中。   九馆大夫自然不料,当便愣住。   “怪不得,”灯笼在旁听到了,插嘴道,“梦息香珍贵,给你一个筑基修士用不是暴殄天物嘛,我猜也不会是你自己的。那些顶尖的老修士虽会用梦息香,却绝不会用梦息香灰来解惑,我看多半是谁的香灰叫你误服了。”   九馆大夫觉得很烦躁,道:“既然是别人的香灰,你服下后,应当受其影响,曾做过相关的梦才是,怎么可能一点记忆都没有,除非你那时候还是个婴儿!”   渡苦心里一惊,猛然回想起了什么。   九馆大夫踱着步道:“可惜你修为太低,否则想要找出这段碎片轻而易举。这样好了,这心境碎片是极稳固的,我来强行叫你心境震荡,你再入定内视,将它找出来,一次找不到,便多找几次。”   心境震荡可是极危险,多少修士都是因此而走火入魔,自是避之唯恐不及。但此时的渡苦又怎敢拒绝,他只怕哪里失言又会激怒九馆大夫,再害一条人命。   然而,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事情忽然发生了变化。   不远处被俘虏的修士忽然一阵骚乱,有人惊慌喊道:“出现了,怪物出现了!”   那痴龙怪物藏身在洞穴深处,只有投食时才会显露影子,但不知为何,此时它竟突然现身。就在不远处的深坑中,一个庞然大物正在缓缓蠕动,它的吐息造成了气流的动荡,连灵力被封住的修士们都感受到了。   九馆大夫猛地站起,脸上露出难以自已的狂喜,他一把抓起灯笼,往前一照。   灯笼突然迸射出强光,照亮了前方至少十丈之内。于是渡苦得以看见,前方一团巨大的黑影,如水墨画活了过来一样,正在缓慢地凝化为一团真实的躯体。   痴龙的前半前已经显形,却还有一些半透明,它的模样确实有几分像龙,但双目暴凸,又长着羊一样的角、扭曲尖利的蹄子,嘴内是遮不住犬牙交错,面目十分狰狞。   九馆大夫的面目也跟痴龙扭曲,最后变成疯狂的大笑:“终于、终于……哈哈哈哈……”   他冷眼看向周围的修士们,眼中是狂喜与残忍糅合的杀意,他将灯笼往前一探,一张巨大的黑色幕布从天而降,将这群修士全部包裹。   在一片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中,九馆大夫将所有的修士都喂进了痴龙口中。   渡苦震惊地看着面前一幕,因为过于惊骇,他甚至忘了将目光避开。   见到人被痴龙的黑影吞下,与当面见到怪物痴龙的利齿撕咬人,那是全然不同的残忍程度,渡苦的耳边回荡着惨叫声,他像是被吓破了胆,全身僵硬如铁,喉咙滚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在九馆大夫兴奋又期待的目光中,痴龙的下半身渐渐地从黑影当中如蜕皮一样脱出,躯体也慢慢由半透明转化为实体。   痴龙大声喘气着伏在地上,甩动着尾巴,似十分疲累。   灯笼兴奋地跳动,道:“快快快,它的肉!我已经记不得多少年没有吃过了,现在一想就忍不住,快快快……”   九馆大夫迫不及待地靠近痴龙,伸手便在痴龙的身上一抓。他的手灌注了灵力,像是铁爪一样尖利,痴龙被抓下一大块血肉,立刻就发出了凄厉的嚎叫。   痴龙的肉是深红的血色,有着极刺鼻的腐烂气味,渡苦明明与之隔得有不短的距离,却仍被那气味冲得腹中翻涌,忍不住地扭转头去。   他早已辟谷,腹中只有气,没有食,便只是遏制不住地干呕,呕到身体失力,只能跪在地上。   然而对着如此恶心的血肉,九馆大夫却像是面对珍馐佳肴,他大口大口地撕咬痴龙肉吃下,将自己弄得半身都是血污。   灯笼也急切地伸出一张皮,附着在九馆大夫身上,从他的血中汲取痴龙血肉的力量。   空荡的洞穴中只有痴龙的喘息声与九馆大夫咀嚼的声音,显的安静又可怖,却在此时,忽然地响起一串银铃般的少女笑声,将这地狱般的寂静打破。   渡苦的身体骤然僵硬,他甚至不敢抬头去找笑声来的方向。   九馆大夫停止了享受痴龙肉,他瞪大眼睛四处张望,大声喊道:“哀姬!”   哀姬的声音依然清脆悦耳,带着少女特有的朝气:“是我呢,嘻嘻嘻。”   九馆大夫怒吼道:“把痴龙内丹还来!”   “那是不可能了,痴龙内丹早就被我炼了,何况……”哀姬道,“当年是你们自己将痴龙内丹给我的,你们要我做的,我也做到了呀。”   九馆大夫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咬着后槽牙怒吼道:“但你却没有告诉我们,痴龙变成活尸后,便不再是神兽了!”   “哈哈哈……你好好笑啊,活尸怎么会有神性,你是不是没有念过书,不知道‘神’字怎么写,也不知道‘尸’字怎么写啊?”说到这里,哀姬的笑声却突然地戛然而止,语气冰冷地说,“你应该去找裴玄璧才对,是他骗你们痴龙炼成活尸后就可永生,真巧,我正好知道他在哪里呢。”   “到现在你还敢口出狂言!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裴玄璧早就死了!”九馆大夫呲牙吼道,“你倒还敢主动现身,没有八乐工,你不过是一个会用幻术的废物而已,真是不知死活!这次你可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六丈灯笼,出!”   话刚落下,便看到它手上灯笼突然暴涨,天幕一样往四方笼罩而去。   一阵叮叮如风铃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下一刻痴龙发出了一声怒吼,巨大的身躯跃起,锋利如利爪的蹄子猛地撕开了灯笼形成的天幕。   痴龙身躯庞大,却行动极快,下一瞬巨口一张,朝九馆大夫撕咬而来。   灯笼被撕裂后快速收缩,变形为一张巨手,露出光洁灯笼皮下血肉模糊的一面,直接扑在痴龙脸上。被这巨手沾染的皮毛像是被岩浆灼烧,发出了呲呲的声响,痴龙那些才形成不久的血肉快速被吸收融化,迅速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   对此九馆大夫心痛不已。却不想痴龙却像是没有知觉,即便脸都被融了,却毫不退步,又伸出了利爪来。   九馆大夫想要收回灯笼故技重施,可是灯笼吃到了痴龙血肉,咬紧了竟然一时不能分开。   九馆大夫不得已,只能松开灯笼,往后撤开。   正在此刻,在他背后的黑暗中,一截光洁如玉的骨头无声无息的探了出来。九馆大夫毫无所觉,像是自行将自身送了上去。并不锋利的骨杖如同热刀切油,轻易、无声地将九馆大夫由背心刺穿。   钻心的疼痛让九馆大夫瞬间清醒,他回头一看,哪里能看到人影。   九馆大夫猛地抽出骨杖,丢在一旁,又大力撕开伤口的衣服,只见被洞穿的胸口处已经生出了黑色的咒文。   他大吼道:“哀姬,巫咒杀不了我!”   话刚落下,他便抓住自己的一根手指,生生将其拔下,对着念诵咒文。然而断指根本来不及变化,不过片刻就完全腐烂,血肉变成了黑水,骨头化成了玉石粉尘一样的灰烬。   另一边再去看灯笼,只见那膨胀的灯笼皮上,也慢慢地蜿蜒着爬满了咒文。   “你对我做了什么?!”九馆大夫惊慌地喊叫。   哀姬咯咯地笑着,并不说话。   九馆大夫陷入了绝望的疯狂,他在洞穴中狂奔,大吼大叫,挑衅怒骂哀姬,但哀姬就是不现身。而越是如此,他越是找不到幻术的破绽,找不到哀姬的所在。   在疯狂中,他的身体一点点萎缩变形,直到最后成为一团腐肉。腐肉在地上蠕动着,慢慢地融化成血水,再不能动。   这时候,哀姬才终于出现,她像一只蝴蝶轻巧落下,一现身便急促地奔向了痴龙。   渡苦迟疑地望着她,暂时并未动。   九馆大夫死后,灯笼也奄奄一息,发出的光忽明忽灭,眼看着越来越黯淡。   哀姬埋首在痴龙身上,空荡的洞穴中,可以听到细微的咀嚼声。   突然,灯笼的光一亮,照得哀姬的面孔在渡苦眼前一晃闪过。   那一瞬间,渡苦看到哀姬满是血污的脸——不仅仅是因为沾了痴龙的血水,她的下半张脸连着脖子还有一部分肩,像是被剜掉了,又像是被烧焦了,露出了血肉模糊的筋肉与白骨。   此时在那里的,似乎并不是渡苦往日所知的美貌少女,而是一只丑陋的怪物。   渡苦安静地等待。   过了一会儿,哀姬站了起来。她看起来精神了许多,一招手,那支白色骨杖便回到了她手中。她轻轻一抖,白骨杖发出风铃一样的声音,痴龙倒在了地上,很快肉化只剩白骨,哀姬再挥动白骨杖,痴龙的白骨就化成了散落的光点,进入到了白骨杖中。   接着她找到几乎奄奄一息的灯笼,将手上的白骨杖扎上去,灯笼发出惨叫。被白骨杖碾压几次后,灯笼最终变成了一张干皱的纸,哀姬将这纸收起来。   接着她走到渡苦面前,问:“还活着吗?走吧。”   因准备要赶路了,她用白骨杖施展了照明的术法,渡苦抬头一看,便看到一张完美笑靥,正如他之前在幻境中所见。   ————————   感谢在2023-05-2720:13:27~2023-05-2917:32: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风光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6章 第四九章:古剑落尘(一)   九馆大夫既死,对其他人的束缚也自然消失,哀姬十分顺利将渡苦带出了九馆。   时过境迁,斗转星移,九馆所连通的灵界此时也已发生了变化,连哀姬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身在何处,再见日光之时,她都不由心感恍如隔世。   渡苦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睛,他仍神情木讷,举目四望希图得知身在何处。   再如何,外面的灵气终归是要强过阴沉的九馆,至少可叫人心情舒畅。哀姬大大伸了个懒腰,踢了踢一旁麻木的渡苦,道:“喂,别在九馆入口周围待久了,容易再掉进缝隙里。我可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九馆大夫,小心又被抓走。”   一路出来渡苦都十分安静,他温和惯了,竟是找不到质问的语气,半响之后,他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话也不说,便往外走。   哀姬小跑着跟上,仍是那个天真活泼的少女模样,她不满地嘟着嘴,说:“你都不说谢谢吗?”   渡苦猛地看向哀姬,那睁大的双目充满了血丝,他嘶哑着声音,声音连调都不成调:“你一直在利用我。”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哀姬拿白骨杖戳着地上的草花,委屈地说:“你这是什么语气,难道说不是我救了你性命。”   “姬姑娘能否解释,”渡苦要十分努力,才能叫自己的声音不颤抖,“你给我的香丸究竟是什么?人吃香丸,痴龙吃人,所以痴龙最终才受你控制是不是?你之前所说的种种,其实根本都是骗我的。”   哀姬叉着腰,理直气壮,却又目光闪烁:“九馆大夫本来就不好对付嘛,而且我也没有完全说谎,痴龙原本以清净灵气为食,确实会厌恶带有尸气的事物,但是它现在变成了怪物,所以口味自然也变了。我本来也想跟你说清楚的,可是你性子太古怪了,要是明说了,你肯定要推来推去,啰啰嗦嗦。”   渡苦的面前浮现了那些因他而有了希望、最后又希望破灭的修士们,他还记得那个小和尚,他被自己连累失了一臂,后又为自己凛然站出,最终也是因此丧命,他满心地相信自己,最终却被辜负。   渡苦发出莫名的笑声,不知道是笑谁:“是我自作多情,原来我们这些修士的性命,魃祖您老人家从未放在眼里。”   听到渡苦说“老人家”,哀姬面露愠怒:“死了就死了,本来九馆大夫就要杀了他们的,你该不会把他们的死都算到了我头上吧!”   渡苦抬头道:“若非确定所有人都丧命于痴龙口中,想必魃祖也不会现身。其实魃祖尊驾如此修为高深,又何苦这样不择手段,如此的……漠视人命、践踏人心!”他的眼睛红得几乎要滴血,“倒还不如让我随他们一起去了,也好过让我这样苟活!”   “你真是奇怪,不去怨恨真正杀他们的九馆大夫,却来怪我?你以为九馆大夫是徐青阳,可以商量可以哀求?哈哈……”哀姬先是大笑,却又骤然地变作冷笑,道,“所以我最讨厌你们这些后生修士了,出生以来天下太平,就自以为世上人与规则,都会顺遂你心意。你们根本就不懂,修仙界中,像这样的不分黑白的杀戮,不择手段的暗算、阴谋……这些才是常态!你所见的这几百年的太平日子,那才是稀罕东西!你还是趁早习惯的好,你们的擎天之柱徐青阳现在生死不明,沧溟剑宗很快就会撑不住,然后就是八大宗门,一个接着一个,好日子已经到头了。”   渡苦嘴唇翕动,半响答不出话,最终只能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哀姬哼了一声,道:“正好,我也不想再见你的丑脸!”说罢便撑着白骨杖,毫不犹豫地扭过身。   对着她的背影,渡苦突然问:“魃祖可还记得弘静?”他问得极轻,声若呢喃,像是担心惊扰了什么。   哀姬回头对他笑了笑,眨着眼睛问:“嗯?你说的谁?”她的声音很甜,甚至还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完全看不出仅就在片刻之前,她还在和渡苦争吵。   渡苦自嘲一笑。   哀姬忽然不笑了,她的心情总是如此,忽晴忽雨,叫人捉摸不透,此时她很平静道:“丑和尚,修士的寿命很长,记得太多并不是好事。”   哀姬在这上面向来都做得很好,她的爱恨都很浅淡,转瞬即逝,从不留恋,也不深恨。因为活得太久,再深刻的故事,于她都是过眼云烟,她总是很快地从过去走出来,却将她身边的人残忍地抛弃在后面。   这次她也没有回头,话说完,便转身脚步轻盈地继续往前行走,裙摆随她动,如轻柔花瓣散开扬起。   一阵清风忽然吹过,迷了渡苦的眼睛,等他再睁开眼时,已不见了哀姬的踪影。   -   帝台池中。   经一段时日的修炼,南宫骛已可以初步控制自己的横波剑骨,也渐渐习惯了这柄新的酬勤剑。   他嫌自身进阶得慢,却引来无妄思叹息,道:“如你这般进阶神速的,沧溟剑宗有史以来屈指可数。”   寻常人听这种话听得多了,不免会心生得意,南宫骛却是刚好相反,听得多了,他反而越是对夸赞不以为意,越是能以平常心处之。   到了这地步,南宫骛便可以进行所谓的剑意灌顶了。   无妄思道:“元神之府灵海,即脆弱又坚韧,贸然将其打开,任帝台池中的剑意灌入,只会使得肆掠的剑意将灵海撕碎,而自身也将彻底沦为废人。因此剑意灌顶是一剂猛药,轻易不可用。在我生时,剑意灌顶都是剑修遇瓶颈时,用以强破桎梏而使用,并非是用来提升修为,它本也没有这个效用。另外,则是必须要有一道强悍剑意在旁护航,免得自身被那些无主的狂暴剑意所伤。”   南宫骛便道:“只是我又到哪里去找什么强悍剑意?”   无妄思微微一笑,道:“何须舍近求远?”   南宫骛听言一愣,目光看向手上的酬勤剑,这才明白无妄思指的竟然就是伶仃剑。   护航所用剑意就在他手中,南宫骛本该安心才是,但他却心生出些许忐忑来。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都到了这种时候,他是不可能临阵退缩了。   “你可准备好了?”无妄思问。   南宫骛已是站在了黑水池旁,浅色瞳中冷意森森,嘴边却是轻佻一笑,道:“自是准备好了。”   话落下,他深吸一口气,携着酬勤剑,一步踏入黑水池中。   黑水池看着深不见底,在他双脚踏入的瞬间,便将整个人都吞没了进去。   水淹没南宫骛头顶的同时,他的眼前一切都陷入了黑暗之中,此时莫说是分辨周围,南宫骛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感觉不到了。   黑寂无边,似乎什么都没有,只是突然地,一片铺天盖地的无形剑意朝他涌来,他听到了各种剑鸣,其声累积到一处,合奏成为轰隆的巨响。   南宫骛被震得头脑昏沉,痛得几乎要裂开。他也不知道酬勤剑是否还在手上,只凭意念将它抓紧,心中喝了一声“破!”顿时一道寒光炸开,耳边的轰鸣声骤然一静,那股被撕裂的感觉也渐渐褪去。   周围似乎没有那么黑暗了,南宫骛手握酬勤剑,感觉到了不适,沉剑的黑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而凌厉的剑意就像是游鱼,不断从他身旁掠过。   他伸手去触摸那些掠过的剑意,它们从他手心穿过,明明无形,那一瞬却如闪电击中了身体,他周身都是一颤。   可是痛苦的同时,剑意却在南宫骛灵海中留下了烙印,剑意中带着血腥气,那是带着杀心的剑意。   剑——是极致的杀戮之道。   然后他就像渴求痛苦的妄人,不断地奔向那些会伤害他的兵器。剑意贯穿他全身的经脉,给他带来剧痛,却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豁然之感。他禁不住想要笑,想要高喊再来,再多!   他如孤舟一样飘荡在这些如浪潮的剑意之中,迎浪而上,毫无畏惧。   渐渐地,他感觉自己的血都几乎沸腾,不知从何处来的杀意充斥了灵海,他的剑因渴血而发颤,引得周围的剑意与之共鸣,黑水被震得激荡,共鸣的剑声,像是钟鸣一般庞大可怖。   他并不知道,自己激起的这股共鸣在水中回荡,一点点扩散开去,声音从沉剑祭所传至整个帝台池,再从帝台池传至整个天池殿,再至整个休与山。   剑鸣共振之声绵绵不绝,好似整个帝台池都变作了巨钟,而那黑水池变作了搅动钟鸣的击钟锤。   -   此时在沉剑祭所内,地动山摇,从无涟漪的黑水池涌起了涟漪,上方的一点灯火摇晃着似乎将要熄灭了。   无妄思狂喜的声音在沉剑祭所中回荡:“成了!”   四周涌起纷乱嘈杂的各种声音,像是又哭又笑,又喜又悲的人声,又如鸟兽虫鱼的鸣叫,混在一起,极难分辨清楚。   隐约听去,似乎都是在跟着无妄思喊:“成了!成了!”   -   南宫骛情不自禁地去追逐那些强大的剑意,不断地往深处去,使得自己越陷越深,从而使得他引起的剑鸣也越来越强烈。   正在这时,他发现自己触到了地面,就在那一瞬间,他好像进入了另一个领域,耳边的嘈杂声响骤然而熄灭,一切化为空寂。   南宫骛顿时愣住,他这才发觉到,之前不知不觉之中,他不知为何地失去了理智,那时的他不再像是一个人,几乎变作了追逐痛苦和杀戮的兵器。   正当疑惑之时,他看到了一点闪烁的光。 第187章 第五〇章:古剑落尘(二)   帝台池外,天池殿殿主白离尘最先觉察到异动,她立刻从殿中疾步走出,直奔天池殿后山高台,隔着层层云雾望向帝台池。   借着灵力观气,她已是看到了帝台池上空的冲天剑气,其况之盛乃是毕生仅见,白离尘的心不由落至谷底。   不过片刻,宗主季万生也匆匆赶来。   他的脸色也是从未有过的严峻:“是帝台池?”   白离尘回头望他,神色复杂,她本是知名的临危不乱,也是因此才被选为天池殿主,但到此刻,神情中竟也有了几分惊慌:“帝台池的封印动了!”   竟真是最坏的可能!季万生不由深吸一口气,问说:“之前并无兆示,为何突然如此?”   “我实在不明……”白离尘摇摇头,望向高处道,“折花剑气息尚存,只是微弱而已,当不至于此才是。我猜测乃是因遭逢数百年一次的星象巨变,灵气异动,帝台池也受了影响。这里经年沉剑,早成累卵之势,折花剑只怕已经不堪重负,如此种种凑在一起,如何不危。”   季万生如何也是一宗之主,很快又恢复了冷静,道:“既如此,便要做最坏的打算,将各峰各殿的金丹长老都唤回来,就如我们之前所准备。”   自从青阳真人出事,常曦天便开始十分不太平,妖魔不时现身作乱,百姓苦不堪言。作为常曦天第一宗门,沧溟剑宗自是不能旁观。如今都是由各峰的金丹长老领弟子下山平息妖魔作乱,门内留守的金丹长老不足二三。   现在帝台池的两重封印仍在,还有喘息余地,而一旦封印真的破裂,暴|乱的剑气就会倾泻而出,所造成的后果将不可估量。   白离尘闭上眼睛,道:“以天池殿所载,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是在一千年三百年前。”   季万生回忆起自己看到的那些纪录,又遥想师傅当年对自己的谆谆教诲,呼吸沉重道:“上一次,不过是破开半边封印,仅一息时间,剑气便击坠了青阳、玄冥二峰,致使死伤弟子六千余人,祸及无辜修士百姓数十万。这是沧溟剑宗之耻,我绝不会让同样的惨事再次发生!”   “好在青阳峰一脉重续,明祖师与徐师叔为我们争来了这数百年时间。”话到此处,白离尘忽然郑重地看向季万生,道,“师兄,若到最后,集毕宗之力的第三重封印仍是禁制不住帝台池,便由我来开启倾山大阵吧。”   倾山大阵藏于休与山山底,一旦开启,休与山便将从云海坠落。仙山坠落之威势不逊天灾,必要祸及千里,这是退无可退最后的办法。   “还没到绝路。”季万生安抚她道,“虽然我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徐师叔当年离开时,曾告诉我即便她陨落,仍可开启最后一次休与山护山大阵,护得沧溟剑宗一时。由此可见,至少徐师叔有把握在一段时日内,帝台池的封印不会失效。”   白离尘愣住,问:“是因为振衣?但如今振衣已经不在了,折花剑无人可执啊。”   季万生摇头:“你也清楚,振衣虽有天赋,但毕竟年轻,不管是修为、还是对折花剑的炼化程度,都远远不够开启护山大阵。徐师叔既这样说了,应该是她留了什么下来,只是不便同我说明。此物或许在青阳峰,又或许,就在帝台池中。”   -   光在黑沉的水中闪烁,虽弱,但只要周围够暗,便足够使人看见。   不知是不是因见了这光的缘故,南宫骛的剑有了细弱的反应,它微微地颤抖着,仿佛是要指引他过去。   南宫骛便也顺势而为,凭着感觉往那光走去。   光仿佛远得不可触及,而周围又无参照,实在让人容易心生惶恐。南宫骛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忽然感觉到的双脚落到了实地,此时他方知自身到了水底。   在此处,连天地都是颠倒,自然也分辨不清上下左右,南宫骛之前以为自己是在前行,哪里知道其实是在一步步沉下水底去。   水底是荒芜的沙石,没有水草,自然也没有鱼虫。   南宫骛一落到水底,便踩碎了某个锋利的石块,他微微皱眉,俯身拿手去探,一碰,触感十分熟悉,如此他方才知道,原来自己刚才踩到的并不是什么石块,而是一柄剑。   这里所沉的,只怕都是沧溟剑宗古往今来的名剑,南宫骛认为自己多少也该尊重些,便放轻了脚步。   循着光继续,走了许久,方到了。   见了那物,南宫骛才发觉那发光之物竟是埋在沙中。他站定了,半蹲下身,将那物事从沙土中拔出。   他还道这回又是什么神兵利器,结果居然只是一块残破的铁片。看着似乎是某一柄剑的残躯,剑柄什么的都已经没了,所残留的部分亦不含剑铭,看不出其来历。   唯一可辨认的,是那残片上还有隐约的烈火灼烧的痕迹,可想其生前当是经历过许多惨烈的战斗。   正在此时,南宫骛听到一个声音:“你是谁——”   在水中,这个声音像是隔了云雾,带着极长的尾音,空洞而没有感情。   南宫骛身体一震,这声音,简直就像是从他灵海之中响起一般,可是自他筑基后,已再没有人进入过他灵海了!   “你是谁?”南宫骛十分地警惕,不答反问。   那声音仍在他脑中单调地回响:“你是谁——”   虽不知对方是好是坏,但南宫骛却生了好奇,有心要试一试,便回答道:“南宫骛。”   然而即便得了答案,那声音却仍是绵绵不绝,反反复复只是那句:“你是谁——”   南宫骛顿时怒了,他当即将那破铁片丢在了地上,扭头就走。   丢了铁片,那声音自也没了。南宫骛心里冷笑,果然如此,说不定这铁片里,正是某个剑修的元神残片,被禁锢在这阴冷的水底憋屈得疯了,故跑出来耍弄人的。   偏偏南宫骛还以为是什么要紧的,巴巴地追着光过来,结果竟是这样。   南宫骛再往周围走一走,发现除了刚才那铁片,这水底的残剑统统都已沦为破铜烂铁,竟没一个有灵力的。   之前南宫骛在水中上层,亲身感受剑气纵横,剑势如潮,到了水底,却是一下空寂得吓人了。大约即便是在帝台池中,沉剑之间也是有差别的,有的剑留存完好,剑意仍在,自然纵横无忌,有的剑就如他方才所见的铁片,残破如斯,自是留不下灵气元神,和破铜烂铁无异。   南宫骛来此是为进阶,不是挖古董的,倒也不必多做逗留了。   思及此,南宫骛便转身准备离去,只是刚走不过几步,他停了停,又回了头。   他重新拾起方才那枚铁片,那空洞的声音又传入了他的脑中“你是谁——”   南宫骛看着铁片,答道:“青阳峰弟子,南宫骛。”   声一落下,这空寂得几乎什么都没有的水底,竟然凭空地迎面吹来一股风,同时激起一股浪,吹得南宫骛面目一净,头发乱舞。   只是很快,那风又停了,周围再次恢复了平静。   南宫骛低头一看,发现他的酬勤剑也跟着有了反应,它在黑暗中颤抖,剑身如萤石一般发出微光。   还不够……南宫骛知道,应该是他的回答还不够。   他回想起伶仃剑让自己看到的种种回忆,虽然因为那是方雪尽的过去,他并不是多么想要记起,然而那段经历确实叫他心里生出了一个隐约的答案。   他抬起头,对着铁片再回答,一字一句,只怕说得不够清楚:“沧溟剑宗,青阳峰弟子,南宫骛。”   话一落下,一股狂风腾起,大浪推开,灵气一肃。   随风散开,周围一点一点,如灯火一样亮起光点,越来越多,渐渐竟成星河。   南宫骛环视去看,见到一片片琳琅满目,数不胜数的剑,它们各自发着细微的光辉,完整者,其光自然盛,残破者,那光便微弱,深深浅浅,远看去如满天繁星。   虽是一路行来,但南宫骛竟也不知这水底下的沉剑有如此之众。   沉剑一具具,仿佛坟茔,身在其中,不免心生肃穆。   此时南宫骛再低头,看到自己手中的酬勤剑也发出了光来,比之那些沉入水底的剑更为璀璨,甚至将自己的脸都映照亮了。   然后在南宫骛的耳边,再次响起了那个空洞的声音:“沧溟剑宗弟子,令在予身,不可懈怠,行事以心,苍生不负。”   -   “成了成了……”沉剑祭所中本回荡着纷乱且欢喜的回音。   然而在帝台池中突然安静的瞬间,这些声音也发生了变化,他们变得慌乱、细碎、疑惑、惊恐。   无妄思的声音响起,道:“我忽然感觉不到那小子在何处了。”   一个粗粝声音喊道:“怎么回事,不是都要成了吗?无妄思啊无妄思,你到底行不行,我就说,当初就该让我来的,是你非要争。”   无妄思怒道:“你闭嘴!”   “呵呵,我就说他不靠谱,难怪名字里面有个无,恐怕不是无妄思的无,是无能的无。”   一个女声突然插入进来,道:“他该不是承受不住剑意灌顶,就这样死了吧?”   “可就算人死了,剑也应该还活着。”那粗粝的声音道,“伶仃剑都在帝台池里几百年,虽然说气息微弱吧,但不也一直活着吗,不至于现在寻了个好身体反而就无声无息了。”   无妄思语气凝重道:“他可能是沉到水底了。”   女声道:“可水底下沉的都是废铁,他就算是承受不住剑意而死,也不该死在那里。”   无妄思忽然道:“谁去底下看一看?”   沉剑祭所内忽地一静,接下来,便是此起彼伏,有高有低,有清晰有模糊的各种回答,俱都是:“我不去”“我也不去”“虽有心可惜无力”种种。   “让松风去吧,他不是叫嚣得最厉害吗?”那女声忽然说。   粗粝的男声立刻回绝:“凭什么是我,都是无妄思谋划失策,才出现了这种纰漏,应当他自己去才是。”   “好了!”无妄思厉声喝断,道,“我们一起去!”   ————————   感谢在2023-05-3020:11:49~2023-05-3123:49: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风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olbil 16瓶;酒檀香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8章 第五一章:古剑落尘(三)   等无妄思等人靠近了水底,看到了如星汉一般的景象,俱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尤其其中一道光点,亮如紫薇,更是醒目,仔细辨认,不是酬勤剑又是谁。   无妄思先是一喜,再细看,心又沉了下来。   松风在旁惊诧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无妄思,你不是说都成了吗?可现在你看他全身上下,哪里有半点煞气!”   无妄思沉声道:“之前你们也是听到剑意共鸣之声的。帝台池如今没了折花剑压制,剑意都已狂乱,他与之共鸣,必会被剑意之中的杀伐之气侵染,之后便是越陷越深。他怎还可能突然清醒,更何况这个小子还是极易入魔入煞的资质!”   无妄思不信,欲要再往下看个究竟,背后却响起一个女声道:“这水底可是黄泉沙,再往下,怕是你也要变成废铁了。”   无妄思咬牙道:“但若是他真死在了水底,之前的功夫俱都要白费了,再等下去,还不知要多久!”   语罢,他又往下再沉了一沉。   -   深邃的水底,南宫骛行走在星星点点的沉剑之中,对此情形他实在有许多不解。他手中的酬勤剑乃是他本命剑,受他感知影响,出现异常不算奇怪,但周围这些沉剑都已全无灵力,为何却也有所反应?   而且这片水底的沉静实在不同寻常,让他不禁地产生一种不断深陷其中,或有一日将永远无法离开的错觉。   正沉吟之时,他又忽然听到了隐约的人声。南宫骛仔细去听,分辨出这声音是从上方远处而来,在水中,那声音自然也变了形,听不清楚是谁。   南宫骛有心要去看一看,足下用力,却发现自己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束在了水底,根本无法离开。   南宫骛不由微微皱眉。他先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到水底一高处,如此可以距离那声音近一些。借着沉剑发出的微光,南宫骛看到一团团影影绰绰的灰白色身影,细长扭曲,既像是人,又像是剑。   此时,南宫骛才能勉强听清这声音由谁发出,意外,却也并不意外,出声的人正是无妄思。   无妄思道:“南宫骛,勿要在水底逗留,赶快离开。”   南宫骛微微挑眉,没有答应,而是道:“水底安静,我觉得极好。”   无妄思声音忧虑:“水底自然安静,只因你脚下铺的可是黄泉沙,这是埋葬死物的上古之物,拥有阻断灵气生机流转之力,所有拥有生息之物靠近它,都将逐渐趋于寂灭。你如今有本命剑护身,还勉强可动,但若要多做逗留,不知不觉就会和这些沉剑一样变成死物!”   无妄思的声音听得十分恳切,旁人听了怕是会不由心动,但南宫骛却又说:“可惜,我之前试过了,却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竟无法脱离水底,看来是已经晚了。”   他说是可惜,可语中并无懊悔之意。   无妄思并不责怪,反而声音温和道:“你剑在手中,人是活人,剑是活剑,自然还有办法。你忘了我告诉你的,你的剑是镇山之剑,本就可以撬动帝台池封印,只是你的剑意灌顶只差最后一步,怕是不好使用,幸而我另存有一道剑意,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那可真是太好了!”南宫骛大笑两声,接着却是故意皱眉,道,“早有这样的好事,前辈怎之前不说,却要到等到这时候?”   无妄思倒是没有犹豫,立刻回答道:“这道剑意于我而言亦是十分珍贵,若非无奈,实在不忍用它。”   谁料到听得此话,南宫骛却笑道:“既然不忍,那也不用借我,总这样欠前辈人情,实在让人羞愧。反正我如今并无哪里不适,再寻他法就是。”   忽然一阵安静,半响后,南宫骛才听到无妄思似带隐忍的声音:“再做拖延,只怕是性命难保,你竟也不在乎吗?”   南宫骛心道,那水中叫自己变得头脑混沌的狂暴剑意尚且都不敢下到水底来,拿了你无妄思的剑意,还不知道能不能保留神智呢。便道:“等到性命不保的时候,再说就是。”   话都到了这地步,无妄思哪里还能听不出南宫骛话里的阴阳,他声音低沉道:“这一段时日来,我好心助你,为你答疑解惑,助你恢复修为,又帮你取回本命养神剑,期间从无藏私。如今倒是不明白,你突发此言,是为何意?”   南宫骛料定了无妄思不敢下水底,笑笑说:“前辈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这个人讲一个恩怨分明。前辈如果要我做什么,但说无妨,倒也不必这么多弯弯绕绕。我听了,觉得顺耳,帮一把也是行的,但要是不顺耳,就只能说一句抱歉了。”   南宫骛的态度,可真是全然出乎无妄思的预料。无妄思自以为南宫骛能被酬勤剑选中,无论心性资质,都必是新一代弟子中的佼佼者,却不想他对于前辈高人全无敬畏之心,而且对他这个曾出言指点的半师也没有一丝敬重之意。   也是他自限于往日所见,以为沧溟剑宗弟子仍是如萧振衣等人模样,又哪里会想到面前的南宫骛看着相貌堂堂,却是个顽劣无赖!   倒是无妄思一叶障目,并不知南宫骛入沧溟剑宗也才几年,根本不是什么被宗门选出来德行俱佳的优秀弟子。   不仅如此,甚至南宫骛还是出身于凡界。南宫骛在簪缨世家出生长大,自小就见惯了勾心斗角、党争伐异,是真正的染缸里爬出来的人。凡人虽寿数短暂,但因自身之力有限,实则比起修士来其实要更擅于谋算人心,行事上也要更为无耻。   反观沧溟剑宗的大多数弟子,都是因天资出众早早就被选中,他们在休与山这种冷寂地方长大,周围人又都是只顾剑术修炼的痴人,耳濡目染之下,比起凡人来反而更为单纯好懂,自然,也更容易被欺之以方。   无妄思心中思忖,想要让人为自己办事,无非以下几种手段,诱之以利,胁之以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无妄思叹气道:“我只是不忍你落到和我一般境地,你分明还能离开,何苦作茧自缚。”   南宫骛觉得无趣,道:“前辈不说,那我便回去了,此处阔大,景观奇异,平生仅见,我还没有走完,正是要好好看看。日后无论是出去了,又或者是下到阴间,说给别的人别的鬼听,都是段不错的趣闻。”   无妄思看了怎么还能不明白,以南宫骛这般行事之无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是不可能了,如今只看威与利能否打动他。   他便道:“南宫骛,若你只是担心承受不住我的剑意,多虑了,如今你的灵海经受过剑意灌顶,已是比之前牢固了许多,承受我的剑意绝非难事。”   如今南宫骛已经是明白了过来,无妄思的目的也是离开帝台池。但他不明白的是无妄思分明已经只剩下一缕元神,既无真身,就算他能离开帝台池,又能如何?   此时南宫骛的语气正经了许多,道:“既然只需一道厉害剑意,伶仃剑就不行吗?”   “呵呵,”无妄思轻笑,道,“伶仃剑虽也不差,却是不行的,我给你的,可是问道剑意。”   南宫骛微愣,心中隐约地明白了什么,他微微一笑道:“镇山之剑,又非只有你而已,问道剑陨落,还有折花剑。虽说没出息了一点,但现在不是没有办法了吗,我就安心等她来救好了。”   “你哪里还能等到那个时候!”无妄思厉声道,“黄泉沙不会让你等下去的,而且你以为折花剑来了便放过你吗?别忘了我告诉你的,你的灵海之广,你的若木灵髓,正是世人所觊觎,一旦公之于众,便如小儿抱金过市,命在旦夕。”   南宫骛一笑,眼神却是冷的:“多谢了,但我觉得徐不疑不像是那么小气的人。”   话到这里,无妄思的方向突然爆出一声怒吼,道:“你说这么多作甚!就告诉他好了,折花剑已经快要没了,想要破开帝台池的封印离开,只能靠咱们了!你这样啰啰嗦嗦,倒叫他得意了,本就该是他来求咱们,而不是咱们去求他!”   南宫骛听到此处,骇然一惊,猛地抬头看去。   那粗粝男声转向南宫骛道:“小子,人和剑为一体,你的剑与伶仃剑融合后,想要离开帝台池,就只能强行劈开封印。还等什么折花剑,哈哈哈,现在只有你手上的这什么劳什子酬勤剑了,你还是自己救自己吧!”   南宫骛强压住心中惊骇,只怕让他们看穿,又另问:“尊驾又是谁?难不成又是什么被夺了剑的可怜人?”   松风轻咳两声,不答,又道:“总而言之,无妄思以己度人,没看明白,我却看明白了。不错,前几代的镇山剑主选的都是最最迂腐的宗门弟子,即便身临死境,也半点不敢踏错的。但你却不是那种人。”   “我又是哪种人?”南宫骛冷冷再问。   “狂妄无忌之人,万事以己身为先,天道大义于你而言,不过枉然。”松风道,“帝台池的封印又非你的责任,你守着它做什么。我们所求本就与你无碍,只要能离了这里,到时候天空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大家各自逍遥,哪里去不了。小子,听我一句劝,莫管身后洪水滔天,人不为己,那才是天诛地灭。”   ————————   其实很想大力精简,修了几天,收效甚微。QVQ   感谢在2023-05-3123:49:15~2023-06-0423:57: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风光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9章 第五二章:古剑落尘(四)   天不过乍明,休与山山门前忽然一声巨响,紧接着宣善院示警钟声响起,休与山的地面因此而颤动不止。   因许多弟子都不曾听过这钟声,一时竟是都有些发怔。有些阅历的前辈师兄师姐们最先反应过来,不由分说开始往山前赶去。   只是谁却不料,对方来得这么快,不过片刻,山门与宣善院都已经失守,仅几个时辰,敌人已是到了融炎峰下!   休与山的十二峰五殿,五殿散落为中,前山八峰簇拥四殿,后山青阳四峰拱卫帝台池,过了融炎峰,便是第一个主殿扶摇殿。   弟子们纷纷汇聚而来,刚到半路,突然见到一道凌冽剑气冲天而起,破开云雾,地面摇动,周围灵气为之一震。   低阶弟子退避不能近身,只知那片刻间,融炎峰下已经是交过一道手了。   “好霸道的剑气,是哪位峰主出手了吗?”   “是天池殿离尘仙子。”   扶摇殿弟子聚拢在殿前,居高而临下,站在在他们前方的正是孤高清冷的白离尘。   下方剑气落处已是草木俱毁,只余一个大坑,其中,却是站着一名红衣男子。   他散发披肩,眼瞳如狼,红衣如火,光只看他样貌,并无特异之处,然而其身上却是萦绕着一股不详的灵气。不止是他,在他身后还见不断有邪魔外道沿路跟来,渐渐都在此处聚集,因畏惧红衣男子的魔气,只在十丈外停留。   红衣男子细细体味周围剑气余震,饶有兴致望着白离尘一声笑,问:“你又是谁?”   白离尘冷冷回答:“沧溟剑宗,白离尘。”   红衣男子似乎想了一想:“没听过呢,罢了,本君来这里,是想要见一个老朋友,劳烦你去通传一声。”   然而白离尘连他自报名号都不听,冷冷只说了一个字:“滚!”   红衣男子听言脸色骤冷,厉声问白离尘道:“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   白离尘俯视看他,轻蔑道:“邪祟尔尔。”   红衣男子双眸冷沉如冰,已然被激怒,他冷笑一声道:“小儿狂妄,不知天高地厚,今日若是不施展些手段,怕是你们是不知道厉害!”   话落下,双臂一展,黑红魔气由他足下腾空而起!   -   局势对沧溟剑宗十分不利,近年来因常曦天事故频发,许多金丹长老都领了差事下山去了,留守宗门的不过二三。   而那红衣男子所聚集众邪修魔道,而其中也不乏金丹修为者,只是碍于休与山地势险峻,无法越山而来,被迫一层层强攻。   术法造成的震荡不断撼动休与山,休与山又是悬浮于空,一动便如地动山摇。   金丹修士中,如今只剩下季万生一人在后留守,他方度过天人五衰不久,灵力未复,不宜在前线拼杀,被其他长老峰主阻拦在了后面。   修士一旦相斗,就是天昏地暗,风雨乱序。信号倒是已经发出,却不知道能有多少人可以回宗门支援。   很快垂云殿也失了守,季万生便又携着年幼弟子们退到了天池殿。   半夜时,重伤的白离尘被送回了天池殿。   季万生心中一沉,忙问:“如何了?”   护送白离尘的仙侍难忍悲痛,道:“朱明峰主、不周峰主已经……其他弟子亦是死伤无数。师傅被那红衣妖魔伤了,幸好春秋殿的施殿主及时赶回,才让师傅有了喘息机会。如今也就是靠着垂云殿的阵法勉强将他们拦住,却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   春秋殿殿主施长岭,虽然近年懈怠,不曾有长进,但如何也曾是在青阳峰之外排得上前四的金丹修士,他如今回山来,确是叫局面缓解了几分。   季万生看向白离尘,将她扶起打坐,为她缓缓输入灵力。白离尘睁开眼睛,见是季万生,便拨开他的手,道:“你的灵力,不要浪费在我身上。”   几名天池殿弟子立刻上前来,接过白离尘,替过季万生为她灌入灵力,虽说杯水车薪,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好得多。   季万生放下手,没有再做争辩,问道:“是谁?”   白离尘受的是内伤,此刻灵海剧痛无比,但她仍强忍了疼痛,勉力同季万生说话道:“他自称饮寒君。”   季万生细细一回忆,惊道:“他竟然还活着!”   虽说妖魔比起修士来,寿数都要更为长久,但能活这么久的却也少见,更重要的是,在沧溟剑宗的记录之中,分明说他败于青阳峰双剑之手,早早就死了。   白离尘道:“妖魔阴险,又不择手段,实在防不胜防。只恨年岁久远,没有知道他底细的人存世,否则何至于这么难对付。”   听到此处,季万生脸色一白,道:“不错,正是如此。”他猛地站起身来,大声道:“筑基以下及负伤弟子,退守至帝台池禁制,余下的都随我来!”   白离尘惊讶道:“师兄?”   季万生道:“徐师叔出事,距今不过三年而已。邪魔于世,几近绝迹,想要在短短三年时间内聚集出数百邪魔外道围攻,绝非易事。上九天以界门分,师叔出事的传遍九霄都不知道要久,想要叫这些蛰伏的邪魔外道相信师叔陨落并现身出来,只怕还要再数十百年时光。怕是早早,就已有人暗中在谋划了,此人能在上九天来去自如,取信于这许多邪魔外道,绝对不是寻常身份。你可还记得,是谁向我们下了战书,将徐师叔不曾闭关之事揭开!”   白离尘立刻惊醒,道:“那个丹阳君,此后他一直不曾现身!”   季万生冷冷道:“只怕他很快就会出现了。”   话刚落下,殿外便有一名筑基弟子急急进入,禀道:“宗主,是昆仑剑宗,昆仑剑宗的云卿真人就在左近,听见示警钟声,上山来相助了!”   -   虽说整座休与山已是烽火连天,帝台池中却仍是安静如旧,尤其水底,更是静谧得如身在阴曹地府。   南宫骛听到松风之言,嘴角强笑微微凝住。松风所言不差,他也自认为是个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狂妄之辈,只是从前,并未有谁在他面前说破而已。   “你说得对。”南宫骛道,“我到休与山来,是为求仙问道,是为成就天下第一的剑术而来,什么帝台池的封印,根本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松风听了大喜,得意道:“就是这样,咱们求仙问道,求的不就是个逍遥自在,无拘无束嘛!”   “不过,”南宫骛抬头,又道,“我却也不想被人当做傻子耍弄。什么折花剑都要没了,这种事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该不是你们为了骗我出剑,故意说谎吧?”   不等无妄思阻拦,松风已经是连忙解释:“折花剑镇的就是帝台池,它出没出事,难道我们还不知道吗?你之前见到水中的那些狂暴剑气,之前可是安静得很,就是因为折花剑镇压力量减弱,才能这样四处乱飞。还有,你以为你为何能梦到伶仃剑?之前折花剑仍在时,它可是安静得几乎就是一块废铁了。”   若是松风和无妄思能靠近南宫骛,必能听见此时南宫骛心跳如擂鼓。他嘴角勾笑,道:“原来是这样啊……镇山剑,其实镇的就是帝台池?”   松风忽然安静,一时不敢说话。   南宫骛道:“我陷在帝台池这么久,只要不是个白痴,也差不多能猜到了,何况初见时,无妄思前辈不是就已经告诉我了?”   剑修常以剑为号,并不稀奇,所以初见面南宫骛会误信无妄思乃是先人所遗元神。但后来无妄思却又告诉南宫骛,帝台池的剑一旦沉入此间,便再也不能离开。他说的是南宫骛的剑,当然也可以是他自己。   如此南宫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帝台池中除了他自己以外的所有声音,都是自剑生而非是人。再以此推断,大约这个无妄思和松风之前也是被镇得不能露头,最近才因折花剑生变而得以现身。   半响后,无妄思方道:“是又如何?”   南宫骛道:“倒也不如何,我只是不喜欢被蒙在鼓里而已。你们说折花剑镇压力量变弱,这是什么意思?是折花剑受了损伤,还是说折花剑的主人受了损伤,还是说……是剑主已经彻底陨落,这几种状况,对我而言可是很不一样的。”   “你是担心劈开封印会惹怒折花剑?”无妄思似乎思索了片刻,方回答道,“折花剑气息尚存,只是十分微弱。镇山剑与其他本命剑有许多不同,但再如何强,剑只是剑,若无剑主执掌,便无法作用。如今的状况帝台池曾也是出现过的,自然是折花剑主已亡,而剑苟且存世,只是不知被什么隔绝了气息,无法再对帝台池施加威能。”   听到这里,南宫骛顿时脑中一片轰鸣——折花剑主已死?他们的意思是徐不疑已经死了?这不可能,徐不疑怎么可能会死!   “这不可能,她还在青阳峰闭关,怎么可能突然陨落!”南宫骛喊出了声,那声音几乎堵在了喉咙里。   他的眼睛都涨得通红,只喃喃说些无妄思他们听不清的语句:“不行,除非我亲眼所见,否则我绝不相信她死了!”   上方处,无妄思低声对松风等人道:“他的心乱了。”   ————————   感谢在2023-06-0423:57:06~2023-06-0602:58: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风光、三水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酒檀香5瓶;卖白菜的墨水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0章 第五三章:古剑落尘(五)   南宫骛并没有就此失去理智,很快,他的呼吸又恢复了正常,等仰头再看向无妄思时,声音中已有十分的决断:“好,那我就来试一试。只是如今我被困在水底,前辈又要如何才能帮到到我?”   对此无妄思自然早有准备,他道:“剑意本无形,但帝台池水乃是砺剑冰所化,可使剑意外化而显形。我会将这道剑意凝成剑气,放下水底,你接住后以自身灵力激发,再以手中剑使出。生气升、死气沉,若你发出的剑气有生机,自然就可以轻松带你离开。”   只是无妄思并未告诉南宫骛,只要等南宫骛离开水底,一切又将回到他的计划之中。他的这道剑意会成为引子,继续引动水中的狂暴剑意对南宫骛进行剑意灌顶,强行让他剑意共鸣。   剑意共鸣,这才是无妄思打破帝台池封印的关键所在。   南宫骛似乎对此毫无所觉,只片刻后便答:“好!”   由无妄思所呈的灰影中而出,空中亮出一道光柱,细看是一道剑气如霞光形状,透入水中,直抵水底沙石。   南宫骛上前去握住那光柱,便觉得自己似乎握住了一叶灼热的剑刃。涌动的灵力像是活了一样,从掌心进入南宫骛的经脉。   这剑意果然很强,仅是触碰,南宫骛便觉得自己的皮肉筋骨都被灼痛了。他强忍着,用自身灵力裹住那剑意,再扬剑往空中一指。   听得一声巨响,大风自他身旁而升,周围的沙石都被卷起,脚下的束缚被剑气强行撕开,他终于可以离开水底了。   无妄思紧紧看着南宫骛,看着他一点点离开水底,一点点靠近自己。   南宫骛微微眯起浅色眼睛,看着空中摇晃的灰白色影子,动作不慌不忙。他的耳边开始传来了各种嘈杂的声音,渐渐声音愈发地大了——这是那些在水中游荡的无主剑意,因为开始远离水底,南宫骛又能听到它们的声音了。   被那些剑意所影响,南宫骛的剑又开始颤动,并发出低沉的剑鸣。   正在这个时候,忽然,南宫骛沿着那剑意所呈现的光柱,猛然地一剑过去,喝一声:“破!“   只见一道剑气由酬勤剑而发,劈开黑沉池水,直落向无妄思。   在水中,这道剑气变得格外沉重,所发出的剑鸣也如钟声一样沉闷,但这并未使得剑的力量减弱。   见到迎面而来的剑气,那道灰白色影子飘动了一下,似乎躲开了。   “南宫骛!”他发出怒吼。   南宫骛哪里会理他,他双目一冷,侧手横劈,当空又是一剑落下。   就在灰影的方向,无数剑意迸发而出,朝着南宫骛冲来。南宫骛正怕找不到他们所在,破障剑第五式,再展开一扫。   然而这一次,就在出剑的那一瞬,南宫骛忽然看到眼前出现了一个奇特的身影。这身影淡如轻岚,身周似乎镀了一层金光,所呈形状和无妄思的灰影相似,却又似乎完全不同。   而此时,这身影却是和南宫骛用了同样的招式!南宫骛在她身后,瞪大眼睛不自觉地随她做出了同样的动作,运气,聚灵,到最后挥剑而出的时候,他几乎和那影子融为了一体。   此一剑挥出,爆发出了南宫骛自身都难以想象的威力。   剑气落下的地方,多少灰影四散而飞,未来得及散开的,在被南宫骛剑气撕裂的瞬间发出了哀鸣和痛呼。那不知道是多少人的声音糅杂在一起,一瞬间南宫骛的脑子都几乎要被声音撑得炸裂。   正当他准备使出破障剑清空杂念之时,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破障剑,第四式。”   是当初水底,那古剑残片的声音!南宫骛猛然抬头,眼前又看到那道影子。   不知道是被那影子指引,还是他自己的意愿,破障剑第四式瞬间发出,为他肃清了神志。然后南宫骛不再犹豫,再一剑紧随无妄思而去。   无妄思的声音继续传来:“我不过剑中所余元神,无形之物,你杀不了我!”   南宫骛冷冷道:“我杀得了!”话落下时,再是一剑。   无妄思被逼得再一退时,忽然,他耳边的杂声消失,一切骤然安静。   无妄思心叫不好,但此时南宫骛已经逼到了跟前,他的剑由上空落下,虽剑就在面前,无妄思不敢再往下去,只得返身往上硬抗!   而这一去,正是撞在了南宫骛的面前,酬勤剑转了剑势,如长虹贯日,正正贯穿了无妄思的灰影。   然而,一声碰撞的锐响,南宫骛的剑并未能将无妄思刺穿。   无妄思的声音响起:“就凭你,也想杀我?”   话一落,强大灵力轰然爆发,南宫骛的剑一抖,被灵力震得往后一退。   但是南宫骛并未就此松手,他大喝一声,将所有力气都灌注在此剑上,继续压迫无妄思,似乎想要用蛮力将他生生压制过去。   而此时,无妄思才终于惊慌了起来:“你想要做什么?”   南宫骛哪里还能说话,他的身体忽然像是着火了一样,灵力变成焰火一般包裹了他的全身,他的灵海在炽热之中,几乎发出滋滋被烧焦的声响。   在这瞬间,无数道剑气从无妄思身上爆发,如箭雨一般落向南宫骛。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恶意,从那凝化成形的剑意中传到了南宫骛身体中。   南宫骛顿时觉得脑中一痛,他想要再用破障剑固本清念,破除这恶念,却不想它却是如跗骨之蛆一般,沿着他的经脉,更要深入往他灵海之中探去。   松风等人在旁惊慌地乱走,一道道影子像游鱼一样掠过,却没有谁敢下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南宫骛和无妄思相持。   无妄思无法挣脱拼死的南宫骛而远离水底的禁制,南宫骛却也无法彻底压制住他。正当此时,忽然,南宫骛的胸口发出一道强光,一瞬间他被刺得几乎睁不开眼睛。   在光中,南宫骛听到了那个声音:“破障剑,第十二式。”   光晕之中,南宫骛又看到了那个身影,此时周围一切都变得十分缓慢,因光那身影也变得清晰了许多。   那是一个少女的身影,虽看不清楚是谁,但南宫骛却不由觉得十分熟悉。   就在南宫骛的面前,她抬起手,缓缓落下一剑。   南宫骛不由自主,在意念中随她而动,他的灵海因而剧烈震荡。被强光遮住眼睛,南宫骛自己没能看清,但那无意识地一剑已经发出。   只听到一声巨大的闷响,一股巨大的力量由空中落下,像是无形山峦一样,将他自己和无妄思都压得坠入了水底。   水底被这一道巨力震得激荡起了沙石的烟尘,烟尘散去后,南宫骛看到了自己剑下之物。   那是一柄古剑,剑首错金纹依然耀眼,剑身雪亮如新,上面纂刻的铭文是清晰的三个字,无妄思。   无妄思的声音仍隐约地从那剑中传出,那是带着强烈恨意的怒吼:“我看见了!是你,原来是你!啊啊啊啊……为什么世上要有你出现,明见真,一切都是你,若没有你,我何至于变成如今模样!我恨你……”   他不断地怒吼咒骂,随着身躯被黄泉沙掩埋,那声音也逐渐地变得微小、模糊,乃至消失。   此时,南宫骛才卸了一口气,整个人猛地栽倒。   他用仅剩的力气从怀中掏出一件物事,正是他最初找到的那枚古剑残片。   残片上没有铭文,但南宫骛此时已经猜测到了它的来历。   “你是破障剑,还是问道剑?”他嘴唇翕动,无声地问。   可是这残片并不会回答他。   方才的搏斗,虽短,却用尽了南宫骛全部的灵力。他缓缓地闭上眼睛,因灵力不支暂时陷入了昏迷。   -   天池殿地势险峻,季万生站在殿前,见段云卿身后带着十余名昆仑弟子,一步步拾级而上。   还未到殿前,引路的沧溟剑宗弟子便退到一旁,段云卿则仰头对季万生拱手道:“季宗主,久不见了。”   论身份,段云卿为昆仑剑宗峰主,而季万生为宗主,但论资历,段云卿结丹之时,季万生仍在为筑基发愁。   也是命运弄人,段云卿虽比季万生年长,却至今仍未天人五衰,模样仍为最盛时,而季万生虽比他年少,也因天人五衰而修为倒退,模样也早早呈现出了老态。   季万生居高临下,淡淡道:“云卿真人,别来无恙。”   段云卿也不以为忤,季万生素来冷淡,准确说来,该是整个沧溟剑宗的人都素来冷淡。正当他再往前一步,忽然地面一震,只听到轰隆几声响,天池殿顶上忽然光芒大作,一道金色屏障由地面而升起。   极快地,这屏障就将他们甚至甚至包括季万生全部包围,金色符文在空中织成巨网。此时莫要说是人,便是灵力也穿不透这屏障了。   段云卿凝眉,问:“季宗主这是何意?”   话还未落,便见季万生面前忽然闪过一道金光,那是他连快得连拔剑都看不清的剑招。剑气发出之时,声音锐利如凤鸣,下一瞬那剑气就已经是落在段云卿头顶。   看到剑光的一瞬,段云卿立刻也拔出剑来,但季万生的剑实在太快,他的剑刚刚露出一寸,季万生的剑气就已经由空中贯穿他全身。   季万生的剑看着极轻灵,落地却是极重,天池殿的石阶被彻底炸裂,土石乱飞,段云卿被剑气正中,强大灵力在一瞬间将他整个身体碎为齑粉,周围烟尘飞溅之时,他的身躯也随之一同消失。   然而季万生眉头依然锁得极紧——那绝对不是段云卿,段云卿可不止这点本事。   他目光在前方逡巡,半点不敢放松。   这时,他耳边响起了几声零碎的鼓掌声响。   一个清亮的声音道:“传言说沧溟剑宗季宗主天人五衰,修为大不如前,可我见这一剑威力不减当年呀。”   ————————   感谢在2023-06-0602:58:49~2023-06-0623:58: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白芷千鹤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1章 第五四章:青阳峰(一)   听得这一声,季万生不由心中一震,他侧目一看,瞬间看到一名中年男子。他相貌寻常五官丝毫不起眼,身着沧溟剑宗弟子服,不知如何避开了人注意,此时已经站到了季万生身侧。   就在看到他身影的那一瞬,季万生没有任何犹豫,拔剑而出!   然而在他拔剑之前,对方也已动了,那招式极快,快得和季万生不相伯仲。   只看到寒光一闪,剑已至,而剑的影子却落在后面,季万生出剑比他慢了一分,而这一分,就是生与死的差距——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一道冷冽剑气横空而出,就在二人中间。   因实在太快,在旁的人完全看不清他们是怎样动手,相撞的瞬间,静谧无声,那是声音都已跟不上剑的速度。刹那间什么都停滞了,紧接着就在下一刻,天池殿前的地面突兀地撕裂出一条大缝,轰隆的巨响惊雷一样炸开。   季万生退到了十丈之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他换了左手握剑,右手垂在身侧,犹在不由自主地发抖。虽说当时他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去应对,却还是慢了。   好在许久之前他便在灵海之中存了一道剑意,危急时刻将其瞬间发出,这一招救了他一命。只是强行使用,必伤及灵海,且终究比不过蓄势发出,威力自然也大减。   中年男子已是退到数丈外,他足尖点地轻轻落下,叹息道:“看来之前那一剑,已是用了季宗主全力。昔年徐青阳之下的沧溟四剑,离尘仙子、芷幽真人、独芳真人,当然还有季宗主,其中我最欣赏的便是季宗主的剑。只是没想到,季宗主这么早便天人五衰,可惜可惜,这么快的剑,却只能止步于此了。也不知季宗主可曾怀念过往日的威风?可曾后悔……不曾将天人五衰拒之于门外?”   然而季万生却根本没有听他说话,在他自言自语之时,下一剑已出。   中年男子挥臂,从袖中放出一道寒光,推开季万生的剑气,一边摇头道:“寻常再如何急性的人,也要等到一言不合后方动手,而你们沧溟剑宗剑永远比嘴快,只知道动手,连人话都不听。”   他啧啧道完,突然一击掌,石阶下方忽地传来一阵哀嚎声。   季万生余光一看,心中一震。只见石阶下方,数名沧溟剑宗弟子被符箓所控,定身困住成一团,而这边年轻男子一动,那边符箓燃起,被俘弟子就发出了惨叫声。   这男子借由昆仑剑宗段云卿身份一路哄骗走上天池殿,段云卿在九霄内享有盛名,许多人都不会对他戒备。季万生虽先有了戒心,但从他们强攻休与山山门到现在,一切发生得太快,他根本来不及让其他弟子做出防备。   季万生怒目看向中年男子。   那中年男子做出无奈表情,道:“我并不想动手,只是若不这样做,季宗主怕是不会愿意听我说话。”   季万生冷道:“放了他们!”   中年男子失笑,他飞身退开距离,高居于上空,说道:“季宗主说笑了,放了他们,你岂不是立刻就要动手?言归正传,季宗主,我也不浪费时间了,我与沧溟剑宗并无仇怨,来此并非是为杀人,而是为了一样东西。想必季宗主也猜到了,不错,我知道窥天残卷就在休与山。”   季万生道:“我不知道什么窥天残卷。”   中年男子大笑,道:“季宗主何必诓我,这窥天残卷,如今只有可能两个去处,不在徐青阳手里,就只能是被她留在了休与山。”   季万生握紧剑,双目冰冷,问:“你见过青阳真人?你就是那个丹阳君?”   中年男子得意大笑,片刻后他止住笑,口气却又是十分认真郑重:“不错。我号丹阳,徐青阳,正是被我所杀。”   季万生的呼吸声重到振聋发聩,他狠狠瞪着那中年男子,咬紧了牙关:“原来南禺寺是你设局!”   这聚集了众多邪魔外道,暗中谋划,趁沧溟剑宗左右难支之际发动突袭之人,正是面前这个男子!季万生用右手轻按住自己的剑,他的剑感主人之所感,也因激愤发出了颤鸣。   那中年男子悠然道:“实不相瞒,窥天残卷已是尽数在我掌握之中,只要再有休与山的这一页,我便集齐所有,可将这逆天功法重现于世。此番我来,也是诚心相邀,希望季宗主能弃暗投明,只要我们得到窥天残卷,便会立刻离开。”   季万生只是冷笑。   那中年男子便皱眉又道:“徐青阳已死,沧溟剑宗大势已去,如今各地群魔并起,天下大乱已成定局。季宗主,我知道,你如今是想要拖延时间,等各处沧溟剑宗弟子回援。但你是否想过,即便你今日拼死抵抗,躲过了这一遭,可下一次呢?你小小沧溟剑宗不到万数弟子,今日死三五个,明日再死三五个,耗得起吗?何苦与这天下大势相抗。我也不是个吝啬人,只要得到此物,我们修士便能踏破生死天道,修得真仙,我此番,便是诚邀季宗主与我一同走这登天之道。”   季万生冷冷道:“沧溟剑宗立派两千六百年,从未向邪祟妖魔低头,就凭你?”   中年男子叹气摇头,道:“季宗主,你如此顽固,只会将沧溟剑宗送上绝路。”说着,他还看向下方那些被他俘获的沧溟剑宗弟子,惋惜道,“并非是我不留你们性命,要怪,便要怪你们宗主舍不得窥天残卷。”   话落下,合掌一握。   便听到那些低阶弟子齐声惨叫,就在季万生面前叫他一掌拍死了!   季万生大怒:“魔孽该死!”亲身执剑冲向了中年男子。   “也罢,不能再拖延,是该让你见见我真正的本事了。”中年男子嘴角轻勾,振袖一挥,他的剑旋转着从双臂之间出现。其光华净澈若琉璃,如何也想象不出,这竟会是邪魔外道的剑。   屏气聚灵,将这剑气凝到数十倍之巨,灵气成风,隔绝十丈距离内外,这是金丹修士的战场,其他人已经不能进入了。   然而不等这剑落下,周围的金色禁制忽然裂开,只听到再一声巨响,远处被云雾遮蔽的帝台池,忽然升起一道光柱。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看向那里。像是旭日东升时金晖由云雾缝隙中迸射而出,那光一簇一簇展开,片刻间就照得整片天都变了颜色。   分明还是白日,因这光太盛,如是在一瞬间进入了傍晚。而被映得金红的天空之下,缓缓地浮现出一个仿佛由云雾凝聚而成巨大身影。   中年男子望着那方向,瞠目几乎失语:“这就是传说中的,休与山护山大阵……”   -   地面震动不止,南宫骛慢慢苏醒过来。   当他醒来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仿佛是海啸将至,水底涌起沙尘,震得人根本无法站起。   之前南宫骛手握酬勤剑在水中与剑意共鸣时,牵动着整个帝台池都几乎跟着震动,即便那时,这水底依然可保持平静。   此时的震动,显然来得不平凡。   想到之前无妄思提起徐不疑可能陨落之事,南宫骛的心绷紧如弓弦。   如今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定,那就是徐不疑确实出事了,只是他还不知道,现在所发生的事情是否与之相关。   连水底都在震动,之前风平浪静的黑池水自也被激起了波涛,眼见着死水形成漩涡,搅动水底像是下起了狂暴的风雨,一时昏天黑地,混沌如深渊地狱。   胸口传来被灼烧的疼痛感,南宫骛低下头,见那古剑残片在他怀中动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召唤,正在小声做出回应。   它蓄势待发,凝聚灵气,小小的身躯承载不住,因之微颤。   忽然,它终于迸发出一道强光,而在同一时,那剑鸣也终于发出。就像是准备了很久的笛音,一口气全部吐出,那声音悦耳且悠长,声音直透人的灵海。   南宫骛只觉灵海清澈无比,在一瞬他的所有杂念都被这剑鸣肃清了。   这一声剑鸣引动了整个帝台池,池中所有剑意,都在这引导下发出了剧烈的共鸣。剑鸣声成一片,剑气也因之汇聚,它们由池中浮起,在帝台池上空形成了一柄巨剑状的光柱。   手握古剑残片的南宫骛,又看到了那少女身影。   像是幻觉,又像是就在眼前。   她的身影变得无比硕大,像是一尊顶天立地的神像,她的身影镀了金红的日晖,彰显出神祇一般的威严。   她动了,手握住了剑气凝聚的光柱,那动作很慢,很稳,如此简单,却又强大如斯、势不可挡。   面对她手中那虚无的剑时,即是人能目视,人能触及,却也无法动弹,在绝对的强大面前,畏惧将让人寸步不敢移。   光柱落下,南宫骛的耳边响起了空荡的呜鸣。   他的身体因之感到颤栗,他在那一刹那,同时感受到了渺小与浩大,又同时感受到了恐惧与豪情。他的灵海被激起了巨浪,翻涌着所有他曾见过的,曾触碰过的,曾亲身经历的剑。   凡世的剑,修仙界的剑,萧振衣的剑,徐不疑的剑,还有现在他所看到的、这超出了人之所能、可与神威相媲美的一剑。   他全然克制不住心底的激动,手发着抖,将酬勤剑列在身前,他的本能他的理智他的疯狂他的五感七情,全部都在怂恿他出剑。   他毕生所学,他的一切,都在此时凝聚在了面前这柄剑上。   一剑,挥出。   帝台池的水因他的剑而动,汹涌的浪涛围绕着他,托着他。   此时,南宫骛感到自己仿佛和周围的灵气,这世界都融为了一体,一切在他剑下都变得触手可及。   他的身体他的剑,从来没有如此自由,如此自如。   水忽然变得无比的乖巧顺从,他被水浪托起,离开了水底的沙石,往水面处浮去。   -   垂云殿前,防守的阵法已经是摇摇欲坠。沧溟剑宗弟子死伤惨重,只有施长岭还带着他的仙侍在负隅顽抗。   远处饮寒君隔着禁制阵法,看着他们摇头道:“才几百年而已,沧溟剑宗竟不成样子了,从前即便没有问道剑,你们休与山也还能拿出几个人来撑场面,现在竟一个也没有。看来这些年修仙界灵气衰退得实在太厉害了。”   施长岭等人已经是精疲力竭,而这饮寒君的灵力却像是用不完一般,凡他所至,寸草不生,多少弟子即便不是被他杀死,也被他耗死了。   “师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快去请青阳真人出关吧!否则怕是等不到独芳师叔他们回来了!”   “再撑一撑!”施长岭喘息道,这些弟子不知道真相,而身为春秋殿殿主的施长岭却很清楚,他们已经没有青阳峰可依靠了。   若从前萧振衣在时,还能有拼一拼的机会,可萧振衣也死了。现实如此,他们没有了镇山剑,连最后的护山大阵都无法开启。   想到这里,施长岭心中都不由生出一股绝望,难道说,真是天要亡我沧溟剑宗?   一些弟子心中失望,道:“为什么青阳祖师不来救我们?”   他们素来敬仰徐青阳,听着她的传说长大,在他们心中,徐不疑便是这世上最强的人,她是休与山的定山神针,是修仙界最靠近大道的金丹修士,是活在地上唯一的真仙。   可是现在,当看到众多师兄弟姐妹死去,而徐青阳仍然没有现身,他们忽然地迷茫了。再之后,是山崩般的失望,甚至还有不能言之于外的怨恨。   施长岭握紧了手中的剑,不知能怎么训斥,只因他的心中此刻也是充满了悔恨。   往日他便懈怠修行,多少年不曾有寸进,直到三年前知道徐青阳可能陨落,他才又重新奋发。   三年太短了。对修士而言,修行乃是以百年计,短短三年,他甚至还没能恢复到全盛期。   他比不上白离尘,当然不是面前这位魔君对手。勉强算幸运的是,他比白离尘多几个心眼,找到对方功法规律后,避开了与他正面交锋,如此才侥幸支撑到这个时候。   此时忽然地,周围诡异地安静,对面的妖魔也停止了攻击。   施长岭不明所以,这时又听到人喊他道:“师伯,你看帝台池……是护山大阵!”   施长岭仰头看去,心底一震。   竟真的是!   可无镇山剑,又怎可能开启护山大阵,这是怎么一回事?!   剑气铺天盖地,先是整个帝台池,后整个休与山,最后不光是休与山上,山下百里范围都能看到这道光柱。   站在垂云殿下方的饮寒君,看着天空中浮现的那道云雾般的身影,其惊骇也不逊于施长岭。   “不可能,他们分明说那姓徐的小孽种已经死了,这怎么可能……他们骗我!”   饮寒君一步步后退,当看到那身影举起了剑,他再不敢犹豫,转头便逃。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那光柱化作剑影,由空中落下,如山崩海倾,一瞬间整个休与山的充沛灵气都被抽空。   金光剑气落下之时,万籁俱寂,凡她触碰,皆化为烟。   明明只是很短的时间,可这安静仿佛却过了很久。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周围的灵气,它们源源不断从外面涌来,填补被抽空灵气的空隙,因此在休与山上空形成了灵气的漩涡。   漩涡最终变成了风暴,休与山因此而晃动不止。   亲眼看到饮寒君的等人消失在金光之下,所有幸存者爆发出狂喜的呼声。   而此时施长岭并未懈怠,而是说:“不要放松,修护阵法,搜索余孽,护送伤者退到天池殿!”   -   天池殿后,帝台池旁,一名着沧溟剑宗弟子服的男子站在一处浮空石阶之上。这阶梯一头连接天池殿后山,一头对准高处的帝台池,只是对着帝台池的这端,到一半却莫名断开消失了。   在他身旁倒伏着几名沧溟剑宗弟子,神情安详如同睡去,实则已经没了气息。   当帝台池出现剑气光柱之时,他距离得最近,亲眼看到剑气纷纷落下。不过瞬息之间,几处浮起魔气的地方都被诛灭。   他微笑着摇头,道:“果然没有料错,季万生这老狐狸,怎可能没有后手。”   等到那光柱散去,休与山的灵气也在瞬间停滞了。   而这正是他等待的机会。男子立刻从袖中抽出一物,将其展开。   “不破帝台池,如何灭沧溟,等的就是现在!”   他手中的玉册迸发出汹涌的灵力,远处只看冲天的黑红之光,如夜幕一般,将整个帝台池顷刻间笼罩。   -   南宫骛先是脱离了那黑水池,回到了沉剑祭所,先是些许的振奋,而随之而来的忧虑又占据了南宫骛的全部心思。   事情还没有了结。   才安静了片刻,地面又开始震动。南宫骛回头去看,只见那沉睡的黑水池又荡起了涟漪,波纹的中心处,一件事物缓缓浮起。   此物,乃是一张正面空白、背面绣错金层花纹的绢书,南宫骛见过它——是窥天残卷!   他将窥天残卷拿在手中,发现另有一物是随同一起出现的。   这是一段编织成签香形状的枯草,上面有许多分辨不明的咒文,顶端还有燃烧过的痕迹。   南宫骛疑惑地看着此物,脑中忽然回忆起一个词来。   ——蓍筮。有人在这里对窥天残卷进行过蓍筮。   窥天残卷是徐不疑的,所以在这里进行蓍筮的人,毫无疑问就是徐不疑!   想到这里,南宫骛便不再有犹豫,他试图用蓍草谶卜,却发现用灵力根本无法点燃它。此时他回头,看到了黑水池中心的灯火,便将蓍草送上去。   蓍草燃起了烟雾,片刻之后,烟雾就凝化出了形状。   烟雾所化的形状十分模糊。   隐约见是一片炼狱火海,岩浆之中伸出五条赤红的铁链,紧紧将中间一人束缚,使之全然不能动。   火焰热气之中,人的形体自然也变了形,然而南宫骛仍一眼就认出了她,他口中不禁喊出:“徐不疑!”   虽明知那不过是幻象,他却仍情不自禁伸手往前探去,只是一步,那烟气所化成的景象触碰到人气,立刻就消散不见。   蓍草燃烧殆尽,末端灼伤了南宫骛的手,可他却毫无所觉,   此时,南宫骛心跳如擂鼓。他不是没有怀疑,或许这是什么妖魔鬼怪、什么无妄思之辈,故意呈现出幻象来迷惑于他。   但即便是幻觉,他也要当真。他已是不管不顾,一心情愿地相信他所见——徐不疑一定还活着!   ————————   感谢在2023-06-0623:58:26~2023-06-0722:44: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风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風·航20瓶;阿布1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2章 第五五章:青阳峰(二)   正当南宫骛思索蓍筮所见之时,忽然听到背后一阵巨响,听着仿佛是雷击的声音。紧接着,头顶水光晃动,地面震动,再去看那黑水池中,不知为何黑浪涌动得更加剧烈,看着像是要煮沸了一般。   脚步声一步步从身后传来,南宫骛想也不想,把窥天残卷先收了起来。   沉剑祭所内的通道是黑暗的,而厅内更为明亮,所以南宫骛所见的,乃是一个人缓慢从黑暗当中走到了光明之中。   那人身着沧溟剑宗弟子服,披着长发,虽是男子,眉心却点着一簇火焰形状的花钿。他手持一副玉石做成的卷轴,看到南宫骛时,脸色不动,眼中却是露出了几分诧异。   不等他问,南宫骛先发制人,问:“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施长岭曾特意叮嘱过南宫骛,说沉剑祭所乃是禁地,即便宗主本人也不可随意进入,何况如今仍是封禁期间。南宫骛是误打误撞进来,而此人显然并非如此。   那人目光上下看了南宫骛一眼,突然只见他左手一转,忽然现出一道寒光冲向了南宫骛。   而南宫骛早有戒备,在他出手瞬间,将剑横出一扫。经在水中一番历练,南宫骛此时的剑已不可同日而语。   招式相碰,散开余震撞向石壁。帝台池不愧是帝台池,如此强的剑气若在别处,少说也是草木摧折,而落在这石窟中,却是不见引起多少动荡,石壁甚至只有轻微划痕。   那人口中发出“咦”的一声,往后一退。   “你是谁?”他疑惑地皱眉,“饮寒君分明说过,千年前方有帝台剑使,而自帝台神女后帝台池已由剑镇守,不再有修士驻留了。何况你不过筑基修为,你究竟是什么人?”   真是不懂礼貌,即便要问,也要先回答才对!南宫骛退后一步,平缓了气息,剑再出!   那人摇摇头,道:“罢了,不管了。”   说罢,便不耐烦地从袖中取出一物,往南宫骛身上抛去,喝一声:“镇!”   那物看着仿佛是个印章模样,落在南宫骛头上如泰山压顶,顿时南宫骛连动都动不了。这时那人又轻轻一拂袖,从袖中飞出一道光来,正击中南宫骛的胸口。   看着轻描淡写,可是招式威力却是极大,分明只一点,碰在南宫骛身上,却让他周身都遭受巨力。而南宫骛身后便是那黑水池,头顶印石再一压,他那里还能支撑得住,只如中了箭的落雁,一下便被推入了沸腾般的池水之中。   见南宫骛没入池水中,那男子展开手上玉册,念道:“清浊同源,六气共生,天地翻覆,虚实归一!”   念罢,便将玉册摊开,只见黑红灵光迸射而出,立刻覆盖了整个黑水池,处于黑水池中心处的那点灯火,摇摇晃晃地,变得越来越黯淡。   -   天池殿前,金光剑气正落在那所谓丹阳君之处,他身后不远的各邪魔喽啰都已经化成了飞烟,而在中心处的那丹阳君,却还站在原地。   只是他身上的灵气都在瞬间被灼烧殆尽,覆盖在身躯上的皮肉术法尽数被搅碎,因此露出了真容来。   却见下面并非人躯,而是一副金玉质地的少年人佣!   此处竟不是他真身!季万生警觉地回头,只见帝台池上,金红霞光已是散去,一片黑红阴云突兀地浮起。而宗门之前加诸的禁制金光正被黑红魔气压制,化作金光散去,眼看是坚持不了多久了。   季万生心中一紧,立刻意识到有人趁机闯入了帝台池!   护山大阵开启后,会短暂抽干周围灵气,而术法禁制都是凭灵气而生,此时正是帝台池禁制薄弱之时,有人趁着这机会闯入了帝台池中。   这绝非偶然,这群邪魔外道,闯入休与山时就已有计划,他们的目的就是帝台池!   季万生回头一看,那丹阳君的人佣躯体正在一点点化为齑粉,他嘴角露出一个带着讥讽意味的轻笑,几近无声最后留下一句:“季宗主,若有缘,来日再见了!”这才终于彻底化为了飞烟。   季万生此时再也支撑不住,以剑支体半跪在地,口中喷出一大滩淤血。   “宗主!”   “快送宗主去殿内疗伤。”   来不及了。季万生气息急促,连声地吩咐仙侍及其他高阶弟子,道:“金丹及筑基后期弟子留下,伤者以及筑基炼气弟子统统去青阳峰遇春门,以云舟撤离,不得延误!快去!”   施长岭被仙侍弟子扶着匆匆赶来,此时他面色一片苍白,见到季万生,便几步上来,却因体力不支一个踉跄,看着着实有些狼狈。   旁观者还以为他是之前与饮寒君交手,消耗得太厉害了,却不知道,他的脸色有一半是被吓的。   “宗主,帝台池现在……”   季万生冷冷道:“帝台池已被妖魔入侵,禁制即将破碎。好在方才护山大阵开启,剑鸣犹有余威,但用不了多久就再也压制不住帝台池中的剑气。”   “可还能再开启护山大阵?”施长岭连忙问。   季万生摇头,道:“之前那已经是最后一次。”   施长岭面露绝望,不由后了退数步,道:“那还能怎么办?”   季万生看向帝台池方向,冷冷道:“已受折花剑庇佑五百年,五百年了,我岂能什么都不做!”   施长岭明白了,这是要用第三重封印,为此整个休与山已经筹备了整整五百年。可如果落下这第三重封印,整个休与山都将变作绝地!   季万生转头看向施长岭,吩咐道:“金丹修士随我来,我要把那作祟的邪魔外道困死在帝台池内!”   “不可!”施长岭下意识脱口而出。   季万生瞪住他,问:“施长岭,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施长岭面无血色,嗫嚅了几声,再不敢隐瞒,道:“他、他还在里面。”   “谁?”   施长岭吞咽了一下,道:“南宫骛。”   “施长岭,你真是胆大妄为!咳咳……”季万生大怒,正要发作,却被胸中剧痛呛得一阵咳嗽,“你之前又说他闭关,又说他领了你的命令下山去办事,竟都是在骗我吗!你堂堂春秋殿殿主,岂能如此儿戏行事!”   施长岭面露羞愧,道:“可我当时却不想真的会……宗主明知道他的剑不同于常人,却又不肯给他砺剑冰,我便只能出此下策。青阳真人已经是活了八百多年,不知何时便会天人五衰。而他如何也是酬勤剑之主,我心道若有他在,来日也多一分转机……”   “你忘了无妄思的前车之鉴了吗!”季万生冷冷打断他道,“既违反门规擅闯帝台池,便要接受惩罚。”说罢便强支撑起身体,径直往天池殿中去。   施长岭在后苦苦喊道:“他要是留在帝台池内,只能是死路一条。一切都是我的过失,他毫不知情!宗主,他也是沧溟剑宗弟子!”   说着,双膝重重落在地上,将石阶都跪得碎裂。   季万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道:“你去吧,打开此阵,至少需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是生是死,听天由命!”   施长岭连忙爬起来,道:“我明白了!”   -   南宫骛的身体变得十分沉重,恍惚间往水底沉去,他的耳边听到了许多杂音,兴奋的,暴怒的,狂喜的,躁动的,充斥了耳朵,简直是叫他死后的神魂都不得安宁。   他无意识地与这片杂音对抗,猛然地惊醒了过来。   醒来的瞬间,南宫骛就握紧了剑。刚刚那修士修为极高,不逊于沧溟剑宗的峰主,南宫骛这些年虽也有长进,但筑基与金丹之间,仍是天堑之别。   但无妄思也曾说,以他如今的横波剑骨,再加之融合了伶仃剑的酬勤剑,或有可与金丹匹敌的威力。虽无妄思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此话,倒也不妨一信。   只是面对金丹大能,他只有一次机会,一击就必须制敌。   南宫骛沉下心来,回想起不久前帝台池上的惊世之剑,以及自己被此所感发出的无意识一剑。那一剑出手时,他只感觉天地无比阔大,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之感。虽只是随手一出,招数并非出自名家,南宫骛却并不觉得它会有所逊色。   此时,他将剑握在手中,慢慢地找回那感觉,手中剑似乎因此而活了过来,在他手中轻微地跳跃。   南宫骛忍不住微微一笑。   那金丹修士手持玉册,站在黑水池前,眼看黑水池中涌起巨浪,其中声音越发地混乱,而水面上的灯火也一点点暗淡,他嘴角自也不禁露出志得意满的轻笑。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那动荡水面忽然破开,猛地冲出一道黑影来。   水池之下隔绝灵气,那男子显然对此不曾预料。只是他终究是金丹修士,无论神智反应都远超常人,就在那一瞬间,立刻将印石祭出,击向来人。   怎料对方那一剑,却是如可破浪的利刃一样,直直地划开一道灵气的震荡,径直将那印石震开。   看着慢,那剑实则落得极快,一瞬间,已落在了他的头顶。   男子冷笑一声,运起灵力,全力相抗,不过一个小小筑基期,岂能碰到他一根头发。   可是接下来,他却听到了剑鸣形成的巨浪,那不知道是多少剑共鸣所发出的声音,汇成滔天巨浪,仅就在那剑之后,伴随而来,是震得人肝胆俱碎一般的混沌剑气。   剑还不曾触碰到他,然而那剑气已然搅碎了周围灵气,他的身体犹如被雷击,轰隆一声便被击飞而出,重重砸在了石窟壁上。   南宫骛下手从不犹豫,不等那男子反应,他的剑已从劈为刺,化作虹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那男子。   光闪过,而声未至,那剑已经洞穿男子,没柄而入,将他完全钉入了石壁之中。   就在此时男子大喝一声,展袖一挥,将南宫骛击飞出去。   然而下一瞬,剑中的震荡就爆发出来,灵力迸发,奔腾着从男子全身经脉窜过,男子发出一声惨叫,七窍之中流出了血来。   他最后去拔插进身体的剑,却拔不出来,只能到:“是我……轻敌了……”   语罢便垂下头,没了气息。   ————————   另开了一个叫《一些笔记》的文章,可以戳专栏进。鉴于在正文里大片写设定,又占字数又啰嗦,放作者有话说又不好翻找,而且随着文章长了,大家可能也会忘记前面的内容,所以会把一些闲言碎语啊,设定背景,名词解释,写作思路之类的放在那边。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翻一翻。   感谢在2023-06-0722:44:36~2023-06-1123:57: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昨日新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昨日新80瓶;你好,陌生人、30瓶;今天吃肉肉了吗20瓶;今天的阿梨也很OK、阿布10瓶;酒檀香5瓶;好多鱼4瓶;青皮桔、ok酷乐是只猫2瓶;岑岑、Ann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3章 第五六章:青阳峰(三)   “南宫骛!南宫骛!”   昏迷中的南宫骛身体剧痛,好像是全身的骨头都被打碎了,他也不知自己昏厥过去了多久,直到听到呼唤声,他才渐渐恢复了意识。   “你还活着!”   南宫骛偏头,往声音方向看。面前是一张熟悉的面庞,上面因神情太复杂,挤出来一堆细纹。这人相貌实在不算美观,只是确实比三年前要消瘦许多,不再像个邋遢的酒鬼,有几分修士的模样了。   施长岭之前正将南宫骛身体扶起,为他灌注灵力,见他醒来,便立刻收了功,道:“你可真是了不得,居然能杀了他!”   南宫骛挣扎着,才能勉强动一动手指头,他目光往前方去,看到那闯入者的尸首仍挂石壁上,他当便松了一口气。   之前那一剑出手,瞬间就抽干了他的灵力,再加之他将所有灵力都用于一击之上,不曾分出半点防备,导致自己受了那闯入者临死前一击,受伤实在不轻。   此刻他全身都因灵力耗空而剧痛,右手更是血肉模糊。酬勤剑如今没了剑格,他刺那一剑时用力太过,于是也伤了自己的手。   现在的南宫骛还没有恢复,甚至连站也仍站不起来,然而已经没有时间了,施长岭声音很急:“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那闯入者死后,身上法宝也落在了地上,施长岭先去将那些东西都拾起,再去取南宫骛的剑。却不想那剑陷在石壁里极深,他乍一用力,竟是没能拔出来。施长岭屏住气,凝神聚灵,费了大力气才将剑取下。   此时慢慢回过神的南宫骛,注意到沉剑祭所内有惊人的声响。像是海啸地动将至,石厅内回荡着暗沉的轰隆声。他转头去看,见身后的黑水池中灯火已经熄灭,池水翻涌沸腾,已是满溢得扑出。而涌动的水浪中,还在不断散出暴烈的剑气。   施长岭还准备再调查一番那尸首,却看着那涌出的池水就要漫至脚下。来不及了,他立刻丢下那尸首,回来搀扶起南宫骛,两步一跃,便往洞外奔逃。   等二人走出沉剑祭所,南宫骛目光往前,却是一愣。帝台池中不过短短三载,外面却已经是天翻地覆。只见天昏地暗,地动山摇,黑红云雾涌动,整个休与山的灵气正在诡异地流动。   这景象,这灵气的气息,竟是与南宫骛当年幻境中所见的万古夜有几分仿佛,但他从前怎么也不可能想象,相似的场景竟会出现在休与山上。   “这是怎么了……”他的声音仍还细弱着。   施长岭扶着他,一边着急往山下去,一边解释道:“休与山遇袭,帝台池封印支撑不住了,现在宗主准备开启最后的封禁大阵,封了整个休与山。如果运气好,或许能压制住帝台池,但如运气不好,最后便只能开启倾山大阵,让整个休与山给帝台池陪葬。”   南宫骛愣住,他连忙再问:“是方才那个人吗?可我分明已经杀了他,断了他施法!”   “不止是他。”施长岭摇摇头,道,“都到这种时候,告诉你也无妨了。自剑祖亡故,帝台池近三千年来沉了无数灵剑,累积了各种剑气剑意在其中,经年聚之,渐成异相。一千多年前,帝台池的剑气就曾泻出,酿成天灾。从前是有折花剑镇在上面,才让这些剑气乖乖蛰伏,可以为我们所用,而如今折花剑不知下落,这些剑气便再也困不住了。那闯入者只是一个引子,口子已经叫他撕开,就算施法中断,也无可挽回了。”   在施长岭说话时,帝台池下方的天池殿顶上忽然升起一道赤金霞光,霞光冲破黑红云气,芒光散如华,渐渐于空中展开。   施长岭继续道:“如今宗门之中,已没有如青阳真人那般可力挽狂澜之人。所以如今唯一的办法,便是以青阳峰为镇印,用整个休与山的灵气与帝台池剑气相抗。”   “青阳峰?”忽然之间,南宫骛发现自己居然什么都听不懂。   施长岭道:“青阳玄冥等四峰,拱卫帝台池,为其副峰。青阳峰地势特殊,正在帝台池月流华倾泻出口处,故而一旦帝台池出事,青阳峰便首当其冲。一千多年前,剑气就曾冲出帝台池,将青阳峰击落,造成青阳峰一脉弟子几乎全部陨落。后宗门集全宗之力重建青阳峰时,实则是将青阳峰炼制为了法宝,试图日后用以抵御帝台池剑气。如今的青阳峰,其实就是为帝台池而生。”   天池殿已在眼前,南宫骛望着那宏大的霞光,茫然而又虚弱地问:“我能做什么?”   施长岭看他一眼,神情似是怜似是悲,又似是惋惜,最终他只是摇摇头,道:“现在的你,什么都做不了。”   -   弟子多都已经撤离,天池殿中已没有几个人了。施长岭带着南宫骛回来时,见白离尘站在殿门之前,见二人平安回来,她显然松了一口气。   此时白离尘身姿挺拔,白衣飘然,只看面色神态,没有半分受伤疲惫模样,但若细细去看,却可看到她身体周围隐约有灵气散溢之状。   施长岭乃是看着白离尘被饮寒君击伤,而后被护送离开垂云殿的,一见她这模样,哪里还能不明白,她必是服了丹药了。施长岭当即不由心中一涩,忍不住悲色,眼中险些落下泪来。   而白离尘仍是往日冷淡神情,当目光从施长岭落在南宫骛身上,才不由一惊。她张开口想要说话,却是一时语凝,不知该要怎么说。半响后,她方才露出悲喜交加的神情:“太晚了……又太早了。”   说着便苦涩地笑着,低下头去。   南宫骛面露不解,全然不懂她在说什么。   白离尘又忽然抬起头,眼角还挂着一点泪痕,再问南宫骛道:“你在帝台池中,可是悟了自己的剑?”   南宫骛知道轻重,此时并不敢顽劣,好声回答道:“只有一招。”   白离尘点点头,声音喑哑:“一招也好,多少人毕生连一招都不可得。你随我来。”   南宫骛不明就里,但施长岭却是很是听话,不由分说地半拖半扶着,将他带入天池殿中。   天池殿中格局类同垂云殿,白离尘将南宫骛带到殿中神位前,先取了南宫骛腰上的弟子铭牌,用了灵力,伸手往上面一抹,再道:“跪下。”   南宫骛是绝不肯随意下跪的性子,正要拒绝,但施长岭却将他往前面一放。南宫骛受伤未复,全身无力四肢瘫软,哪里能站住,立刻硬生生地跪了下去,在玉石地面上砸出一声闷响。   “拜!”白离尘道。   “要我拜?这是在做什么?”南宫骛立刻出言拒绝。   外面天摇地动,黑云笼罩,晃动之间,天池殿内用以照明的灵气灯陆续熄灭,阴沉的日光落入殿中,晦明难分,正是狂风暴雨将要驾临之势。   此时应该快快离开避难才是,哪里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南宫骛只觉得这两人莫名奇妙。   他拒绝的话都还未说完,施长岭又等不及了,不由分说便强按着让他拜了三下。南宫骛挣扎不开,一时都要气炸了。   接着白离尘又道:“青阳峰第三代弟子南宫骛,接峰主印。”   不等南宫骛回答,她说罢便拿了一枚小印,连同之前的弟子铭牌一同递还在南宫骛手上。   如此,这个过场便算是走完了。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过于仓促过于简陋,南宫骛还在震惊之中,手中就已经取得了青阳峰的峰主印信。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惊愕地抬头。   白离尘垂眸看他,眼神深如幽潭:“你已是青阳峰峰主了……”   还不等她说完,施长岭就已经挟着南宫骛往殿外走去,南宫骛回头去看,见白离尘站在那处,仍继续道:   ”……青阳峰只余你一人,或有来日,休与山封印开启,便由你来承继香火,重建青阳峰。沧溟弟子,令在予身,不可懈怠,行事以心,苍生不负。”   天池殿灯火俱灭,那一身白衣孤零零立在中间,直到最后南宫骛去得远了,渐渐看那身影消失于晦明变幻的日光之中。   “你要带我去哪里?”南宫骛问施长岭。   此时只剩下最后几名天池殿的筑基期弟子尚未撤离,施长岭将南宫骛交给了他们。   “你和他们一起,从遇春门乘坐云舟离开。剑气泻出,必然会有引起灵气震荡,你们避远些。外面还有独芳他们这许多位金丹长辈,如今应当都接到宗主令在赶回的路上了,离开后,去同他们会合。剩下该怎么做,你听独芳他们安排就是。”说着,施长岭又将闯入者处得来的两件法宝交到南宫骛手中。   南宫骛仍是不解,抓住他问:“那你呢?”   施长岭勉强一笑,道:“我们几个加在一处,才能勉强开启这第三重封禁大阵。无妨,我们都已经辟谷结丹了,无惧风霜,等到帝台池内剑气安定下来,自然就能解脱。你要好生修炼,否则以筑基修士的寿命,怕是等不到再见面了。”   说罢,他便要拨开南宫骛的手。   “你一定要去?”南宫骛不肯放手。   “身为春秋殿殿主,沧溟剑宗的弟子,自是责无旁贷。”施长岭微笑说完,抛下南宫骛,转身奔向了天池殿。   ————————   感谢在2023-06-1123:57:18~2023-06-1223:58: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好多鱼、shalo1031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布10瓶;卖白菜的墨水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4章 第五七章:青阳峰(四)   云舟已停靠在青阳峰遇春门前,将要撤离的弟子都汇聚于此。金丹和筑基后期的弟子都留在了天池殿以开启阵法,会在此处的,或是受了重伤、又或是修为低微。众人都知道事态严峻,场面虽乱,却不吵闹。   南宫骛被人扶着登上云舟,到这个时候,已是不能再拖延,云舟立刻从遇春门前的悬崖浮起,前舵拨开云雾,往山外驶去。   云舟升起了防护阵,飞行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很快,他们就脱离了阵法的范围。   南宫骛扶着船沿,回头去看休与山。此时天池殿上升起的霞光已蔓延开,在乌沉的阴云之间,如星光陆续点亮,渐覆盖至整座休与山。   这时忽然爆发一声巨响,青阳峰的方向升起了青白的烟尘,峰峦在云雾与烟尘中缓缓升起,它身上的尘土草木一点点剥落,慢慢地变作一尊石碑状的巨物。   片刻后,那山峰倾覆的巨大的震荡才传到了云舟上。虽有防护阵法的保护,云舟也依然被震得发出一声可怕的巨响,强大的灵气冲击推动了云舟,让它不由自主的往前猛冲。在强大的气浪之下,即便云舟已是如此硕大,却仍只如一只狂风中摇摇欲坠的纸鸢。   云舟上的一些低阶弟子承受不住震荡,当场就被震得晕了过去。   本就体力不支的南宫骛也未能幸免,他虽努力抵抗,想要保持清醒,但震荡袭来时,他仍是被冲击得呼吸一滞,身体摇摇欲坠,最终扶着船舷慢慢昏厥过去。   闭眼之前,留在他目前的是休与山的漫天霞光,雷光在其中闪动如蜿蜒的巨龙。   如仙境一样的休与山随着云舟的远离,在视线中慢慢变小,慢慢模糊,直至最后消失在了云层之中。   -   驾驶云舟需要耗费大量灵力,离开休与山后约一日余,云舟便不再往前,选了一处灵山准备停靠。   此时南宫骛已经醒来,虽灵力还未完全恢复,不过已能够自主行动。   云舟上的弟子正在为下云舟准备而忙碌,而南宫骛也终于有机会整理自己从休与山带出来的东西。   首先是窥天残卷,按理说南宫骛应该将残卷留在休与山封禁大阵内,可当时不知为何,如鬼使神差一般,他心中生出一种奇异的预感——这一份不完全的绢书或许能帮助他找到徐不疑。   于是他将这一部分窥天残卷带了出来,只是此物的存在绝对不能让周围人知晓,他便只是伸手探入怀中,确认了绢书仍在那里,并未取出来细看。   然后是白离尘交给他的青阳峰峰主印信。这枚印石质地偏石而非玉,灵气蕴藏得很深,石头上遍布瑕疵,如斑驳锈痕,印面刻上有几个鸟篆字,休与山,青阳峰,以及小小的南宫骛三个字在最后。   虽说并不起眼,但峰主印信其实是一枚法宝,上面的刻字也并非是人为刻上,而是需要有人接过了峰脉传承,其名字才会自行浮现。   这也是为什么,即便当时情况已是十分紧急了,白离尘和施长岭也要他在天池殿的神位前走完继承青阳峰的仪式,若不是如此,这枚印信就不会属于南宫骛。   握着青阳峰的峰主印信,南宫骛又不由想起之前那闯入帝台池的外来者,他也有一枚印石法宝。   那闯入者死后,施长岭拾起了这枚印,并在他们分别之时,和另一样法宝一起交给了自己。南宫骛和施长岭相处也有数年,不需要对方多做叮嘱,也能明白他的用意。施长岭并不是把这两样法宝送给南宫骛使用,而是让他把这两样东西转交给其他金丹长老,借此来调查这些入侵者的来历。   闯入者的印和青阳峰的石印很不相同,这枚印石更为扁方,上方做了雕刻,似乎是鹿的图案,然而叫南宫骛觉得诧异的是,印面的部分竟是没有字的。   南宫骛之前就做了猜测,心想此物或许也是属于某峰某殿之主的印信,而此时见印面无字,他更是坚定了这个猜测——只怕是那闯入者为了叫人不识破,故意抹了上面的刻字。   当然除了这印石之外,那人还遗留下一本玉册。南宫骛本欲要打开一观,不想不过刚刚展开一根玉简,便看到黑红魔气如泉涌般冲出。他立刻将玉册合上,而就是这片刻,已经是惊得周围灵气发生了震动,连他放在一旁的酬勤剑都噔噔地发出声响。   此物可是引动了帝台池异动的法宝,果然不能随便打开。南宫骛便撕了一片衣服,将这玉册紧紧包裹住。   接着南宫骛再探怀中,准备去拿最后一样重要的物事,便是那枚他从帝台池水底获得的古剑残片。然而叫他意外的事情发生了,他翻了衣襟数次,竟没有找到这残片。   南宫骛立刻站起搜遍全身,又在自己行动过的地方四处寻找,却还是不见。   他心急如焚,连忙找到之前护他上云舟的天池殿弟子,询问可有见到一枚古剑残片。   天池殿弟子十分茫然,推测道:“只怕是在路途中失落了。听你描述,那残片不过两指宽,不及寸长,如此大小,就算是在眼前掉落,也有可能忽略,何况当时情况如此紧迫,实是顾不上了。”   南宫骛心中顿时十分失落。   从帝台池到最后离开这一路太过匆忙混乱,而他从离开帝台池水中后,也没有再刻意注意那古剑残片。加之他曾与那闯入者交手,当时动作十分剧烈,或许就是在那时,怀中的古剑残片被抛落了出去。   南宫骛对天池殿弟子拱了拱手,道:“只怕确实是遗落在了宗门内。虽如此,若是诸位见了类似的物品,还是烦请来知会一声,我实在有些放不下,想图个万一。”   对方点头道:“我会留心的。”   而在这段时间内,云舟与山之间栈桥也已经布好,他们可以下船了。   之前撤出休与山时实在混乱,如今趁着下船的机会,各峰便开始清点人数,登记幸存者,以便做出各种安排。   临时的栈桥旁站着一名资历稍高的筑基弟子,他手持纸笔,问准备走下云舟的南宫骛道:“是哪一峰的?姓甚名谁?劳烦出示一下弟子铭牌。”   南宫骛简短答道:“青阳峰,南宫骛。”   那弟子低着头盯着纸面,本是打算一边听一边记,可当听到这几个字,却是猛地抬起头,两只眼睛也瞪得极大。   “青阳峰?”   南宫骛已是将刻着自己名字的玉牌递了上去。   那筑基弟子看了,确认了南宫骛的身份,眼神变得格外复杂:“如今没有金丹的师长领事,暂时是各峰殿自行分开驻扎,还能行动的,需要去照顾同峰脉的伤者与年幼弟子。但青阳峰只有你一个,我这边也不知该如何安排……”   “我明白了。”南宫骛不等他说完,便道,“我能顾好自己。”   那登记的弟子看南宫骛如今还走不稳当,一只手撑着剑做拐杖,便觉得有几分过意不去,道:“再坚持两日,等金丹期的师长们回来了,便有安排了。”   南宫骛移目去看面前人腰上的弟子玉牌,只见上面有“春秋殿”的字样,便道:“如果独芳真人回来了,麻烦告诉他一声,我有重要的事情和他商议,春秋殿的施殿主留了东西让我转交。”   听到施殿主三个字,那春秋殿弟子脸色顿时一肃,道:“独芳真人一回来,我便立刻去回禀。”   南宫骛走上栈桥,此处栈桥所连的乃是一座陡峭入云的高山,因为地势险峻,草木不盛,也不见有多少人烟痕迹。说是驻扎,实则只是找平坦的地方搭起来几个棚子,好叫那些受伤的弟子不至于淋雨而已。   南宫骛只自己一人,是极好安排的,不拘树下或是岩缝,只要找个能躲风雨的角落就成。   正当他走下栈桥,准备往山更高处去时,却又听到身后传来了几声奇怪的对话。   “什么,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你的玉牌呢?”   南宫骛听到这些对话,回头看了一眼。有几名弟子似乎是看热闹,已经是围了过去,而中心处的那人应当是个子极矮,这么被几个人一挡,便看不清楚了。   从那几人的袖子与衣袍的缝隙中,只能看到中心之人是穿着一身红白间色衣服,上面沾了许多灰土。虽说沧溟剑宗并不强制弟子着弟子服,但在山中仍是以浅青色深衣为多,未穿弟子服的,要么是刚回山来,又要么是正准备下山的。   围观的人议论道:“我师弟也丢了弟子铭牌,当时那么混乱,实在是顾不上。看她这糊涂样子,可能是被伤到了头,一时神志不清。”   “但总要知道她是哪一峰的弟子,否则叫谁来照顾。可有人认得她?”   “我不认得,应该不是我们朱明峰的。”   “也不是我们天池殿的……”   “这么小的年纪,怕是刚入门不久,能认得几个人。”   “她的师兄师姐呢?”   “说不定都已经不在了……”   顿时大家都十分黯然。   记录名字的弟子十分发愁,又问道:“小师妹,你还记得你是怎么上云舟来的吗?”   听不见那人回答,另有一人高声插嘴道:“我知道,是荀师姐带她上的云舟,荀师姐!”   云舟上一名年轻女弟子探出来,问:“什么事?”   “荀师姐,这小姑娘可是你带上云舟的,她是哪一峰的弟子?”   那年轻女弟子道:“我也不知道,我是见她受了伤,又在遇春门附近徘徊,大概是和本峰的师兄师姐们失散了吧。总不能不管她,便先把她带上了云舟。”   此时有人小声道:“谁都不认识她,那会不会是邪祟余孽……”   “怎么可能。你可是看到了护山大阵的威能的,那阵法一开,所有邪祟都无所遁形,连魔君都顷刻化成了飞灰。你就不能想点好的吗?”   而在不远处,听到这对话的南宫骛却是心中一紧。他立刻就想起那闯入帝台池,身着沧溟剑宗弟子服的男子,如果那什么护山大阵真这么厉害,什么邪祟都逃不过,为何这男子还能全须全尾地进入帝台池?   不能掉以轻心。想到此处,南宫骛握紧了剑,转头重新踏上栈桥。   栈桥狭窄,看到南宫骛靠近,有人便为他让开了路。挡光的人退开,那来历不明之人得以现出全身,而看清她模样的瞬间,南宫骛却是一愣。   只见被众人围着探究的,乃是一个十来岁的稚龄女童,她发黑肤白,长得十分的玉雪可爱,只是神情麻木,显得有些呆滞。   有人问她话,她便用很轻的声音,不急不缓回答:“我不知道。”   这女童,有气息有血气,简直同活人一模一样。然而南宫骛却还是在看她的第一眼,就识破她并非活人。   在场的都只是筑基期弟子,虽说沧溟剑宗弟子都称得上游历广泛、见识渊博了,却也很难见过这般栩栩如生的人佣,自然也就不曾产生怀疑。   而南宫骛,却是曾在生死城中见过筑女的人佣——那同面前女童的气息几乎是一模一样。   南宫骛记得清楚,徐不疑曾对他提起过,这世上可如生人的人佣皆归哀姬所有,由此可推断,面前这个女童即便不是哀姬本人,也一定与哀姬有很深的关联。   哀姬虽说是活尸,应属于邪祟一类,却并不与仙门正道为敌,而且哀姬与徐不疑二人之间一直有一种奇异的默契。南宫骛有一种直觉,对徐不疑,哀姬即便不愿出手帮忙,也一定不会随意加害。   从帝台池蓍筮之后,南宫骛已决心要去寻找徐不疑下落,现在尚未行动,一是他身体还没有复原,二是许多事情还没有理清头绪,贸然行动,和无头苍蝇没有区别。   这种时候若是有哀姬的帮助,必然能够事半功倍,更何况哀姬还知道许多隐秘,说不定可以为他解开一些疑问。   只是南宫骛却有一点没有想明白,哀姬的人佣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这种人佣相当珍贵,哀姬绝对不会随意放置。而且之前护山大阵开启,已是荡尽了山中所有魔物,即便哀姬的人佣不带浊气,但人佣内中的元神仍属于哀姬,不该被大阵放过。   虽疑惑重重,但南宫骛最终还是决定保下人佣。   “我见过她。”南宫骛站上前道。   周围弟子都很诧异,回头看南宫骛,有人问:“这是哪一峰的师兄弟?”   那登记名册的弟子道:“这位是青阳峰的南宫骛。”   “青阳峰!”   “我听说过你!”   别人觉得惊讶都还罢了,那人佣竟也抬起头来,两只眼瞳黑沉无波,问南宫骛道:“青阳峰南宫骛?你认得我?”   南宫骛皱眉看那人佣,另又对那登记弟子道:“如今登记姓名,无非是为了方便管理照顾,倒也不用为她一个人耽误其他人下船。先让她跟我走吧,身份之后再慢慢查就是,说不定过两日她神志恢复,自己也能记起来。”   其他弟子对此倒也并无异议,纷纷道:“那就拜托南宫师弟(兄)了。”   ————————   感谢在2023-06-1223:58:36~2023-06-1402:58: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榆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今天的阿梨也很OK 9瓶;奇异果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5章 第五八章:青阳峰(五)   南宫骛带着人佣走下栈桥,等走到一片僻静处,方才回头问她:“哀姬?”   人佣微微侧头,好奇问:“哀姬是我?”   南宫骛一愣,心道说难不成这人佣真傻了:“你真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人佣摇摇头。   这却麻烦了,南宫骛之所以保下她,就是想要探听更多关于徐不疑的事情,但她都不记得自己是谁,还能再指望什么。   南宫骛又问:“你现在还想起些什么?比如你是在哪里醒来的?当时身边又都有谁?”   小人佣回想道:“只记得睁开眼睛,就在一个黑沉沉的山洞里,只我一个,不见有其他人。我不喜欢里面,走出来后,看到外面到处都在晃动,树和房子都倒了。我也不知道应该去哪里,走着走着遇见了人,就被带上了船。”   南宫骛皱眉,看来这人佣是真的没了记忆,莫不成是受了护山大阵冲击的缘故?   小人佣说完,仰头又问南宫骛道:“你认得我吗?我的名字是哀姬?”   南宫骛本就不是好脾气的人,此时正是烦躁,随口便说:“你不是哀姬,你连人都不是。”   而那人佣竟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我并不是人。”   南宫骛听言先是一愣,之后叹了口气,道:“罢了,你跟我来吧。”   沧溟剑宗的弟子各自都找了地方修整,南宫骛不便和他们挤在一起,便往险峻处寻找。   最后在山壁上找到一处岩缝,收拾掉里面的杂草,暂且充当临时的洞府。此处偏僻,不会有其他弟子路过。   南宫骛道:“你是人佣,也不用进食,就一直在这里待着吧。现在也不知道那些金丹的长老峰主们什么时候回来,万一被他们撞上了,识破了身份,只怕就有麻烦了。”   徐不疑或许会对哀姬网开一面,但沧溟剑宗的其他人可未必。说到底,哀姬毕竟是活尸,南宫骛还记得当年和季万生谈话时也曾提到过哀姬,当时季万生对哀姬可没有什么好言语。   小人佣虽然脸上没有什么喜怒,却很知礼地低了低头,道:“多谢。”   -   打坐一夜,第二日醒来,南宫骛睁开眼便看到那小人佣坐在洞口处。   她背对着南宫骛,睁大眼睛望着外面的雨云。半夜时分这山上就开始下毛毛细雨,她站在风口,飘落的雨点打在身上,将半边衣服都淋湿了。然而她不知冷热,仍坐着一动也不动。   南宫骛道:“进来些,那里会淋到雨。”   小人佣回头看他,摇摇头道:“里面黑。”   南宫骛哑然,而后道:“随你。”   调息一夜,南宫骛又恢复了许多,虽然还不能动用灵力,但已可行走如常。   南宫骛走到外面,四处看了看,正巧前方不远就有一丛竹子顽强地长在石缝之中。南宫骛轻功一跃,便跃到了这石缝上方。   他挑了一根竹子,拖回自己岩缝中。他用剑把竹子劈了,草草地撕了几块布条,准备做一把剑鞘。   从帝台池拿回酬勤剑后,他便没了剑鞘,不管用还是携带,没有剑鞘都有许多不便之处。只是如今条件所限,找不到工匠和地方新造,便自己做一个来将就用罢。   在他劈竹子做剑鞘时,那小小人佣一直在旁看着,几乎是目不转睛。   等他做到一半,她才又一次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剑鞘。”   南宫骛心道,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居然还知道这是剑鞘吗?   谁知接下来,那人佣却从自己的衣襟之中翻找出来一件物事,并递给了南宫骛。   南宫骛一看,很是诧异。   小人佣给他的乃是一枚玉剑璏,上面还有错金的饕餮纹,只是因为老旧,黄金都磨损殆尽了。玉底错金,都是至少一千年前时兴的工艺,这玉剑璏只怕是个古董。   剑璏乃是镶在剑鞘上,方便将剑挂在腰间革带上的配饰,古剑常用,今渐少。南宫骛自己往日用的是重剑,并不适合佩在腰间,故而剑鞘上从来不配剑璏,但此物本身并不算什么稀奇。稀奇的地方是在于,剑璏是这小人佣拿出来的。   南宫骛问:“你从哪里得来的?”   小人佣道:“捡的。”   南宫骛将信将疑,但还是接了过来。如今他的剑变细变轻,确实可以挂在腰上了,拿过后,他随口道了一声:“谢了。”   对比了大小,倒也相差不大,可以用。南宫骛将竹剑鞘修改了一番,将玉剑璏镶嵌上去,却不想这玉剑璏竟是一件法宝,一扣上去,便有金光轻轻荡出,将整支剑鞘笼住,一碰,便闪动一层层的饕餮细纹。   南宫骛将剑插入进去,顿时剑就变得十分安静。他不由心中一喜,之前在帝台池中他就发现了,融合了伶仃剑的酬勤剑实在是有些不太听话,现在在剑鞘中可算是乖巧了。再有便是,酬勤剑的特殊之处随他修为增长,也渐掩盖不住了,有了这玉剑璏遮掩,想来不会再那么容易被人看出了。   南宫骛站起,将剑和剑鞘合一起,拔剑收剑试了许多次,觉得顺了手了,方才放下。   只是回头时,正撞上那小人佣的灼灼目光,她似在看什么好玩的戏耍,极专注认真。虽知道她是人佣,但那模样实在年幼纯真,叫南宫骛不由想起自家侄女。   南宫骛坐下,拾起未用完的竹子,三劈两削,削出一支一尺多长的竹剑。   “给你玩。”   小人佣神情虽不显,眼睛却亮了。她接过剑去,立刻就开始挥舞起来,只是广袖碍事,玩得很是笨拙。   南宫骛看了一阵,实在是看不下去,便叫她过来,帮她将广袖束起。他动作称不上温柔,将小人佣扯得倒来倒去,心中还一边自嘲自己练了这许多年剑,如今做起了老嬷嬷的活计。   广袖束起后,行动上果然方便了许多,小人佣很高兴,继续去挥舞竹剑,虽说没有什么章法,她却乐此不疲。   舞着舞着,她忽然间想起了什么,又回到南宫骛跟前。南宫骛皱眉,还以为她有什么事,便问:“怎么了?”   而她如此特意过来,却是只道了一句:“谢谢。”说完,又回去继续玩她的小竹棍。   南宫骛先是一愣,而后不由失笑出声。   其实知道徐不疑出事后,他一直心绪不宁,身体也总是绷紧得如弓弦,因这一笑,才算是得了片刻的松懈。   过后南宫骛让她去一旁玩,自己则继续打坐调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将暗时,南宫骛忽然听到她停了下来,漆黑的双目望着岩缝外,道:“有人来了。”   南宫骛睁开眼,片刻后,他果然感到了有人靠近的气息。   来的人是春秋殿的弟子,他脸上带着按捺不住的喜色,见面便道:“原来你在这里,倒是叫我找了好久。独芳真人回来了!”   -   两个月前,妖魔在常曦天界门前作乱,搅得周围民不聊生,独芳便领了二十余弟子前去剿除妖魔。两方对峙许久,直到后来收到宗主令,得知休与山危急,独芳立刻携弟子赶回,但还是慢了一步。   如今仍在山外的金丹长辈之中,当数独芳真人本事最强。他虽不是峰主,但常年代施长岭行殿主之职,在春秋殿弟子中极富声望,甚至比施长岭还要更得人心。   故而正失去宗门仙山而惶恐的种众弟子一见到他,便如雏鸟见亲归巢,许多都忍不住抹了眼泪。   说来独芳同南宫骛之间其实还有一段特别的缘分。当年南宫骛参加升仙擢选,走到休与山山门前时曾被独芳选中去做他的亲传弟子。而那时的南宫骛心高气傲得紧,不肯求其次,断言谢绝。   虽然施长岭曾在南宫骛面前嘀咕说独芳心眼小,叫南宫骛小心被刁难,但实则在沧溟剑宗的这些年,南宫骛与独芳相处甚少,谈不上什么被为难。   几年未见,独芳还是从前模样,只是显得有些疲惫。他与撤离的弟子们会合,诸般事务都压在了头上,正是忙碌的时候。见南宫骛来了,他立刻屏退了周围人,立起隔音禁制,准备同南宫骛单独说话。而这也正合南宫骛之意。   独芳先开口道:“你说师兄有东西让你交给我,是什么?”   南宫骛道:“侵入者留下的法宝,当中或许有他来历的线索。”   说罢,便先取出那被破布包裹的玉册取出,放在独芳面前。   独芳一见此物,便连忙拔出剑来,以剑立下禁制,将玉册隔绝在中:“此物不凡,怕是有得麻烦了。”   南宫骛道:“那侵入者就是用这玉册施法,破了帝台池的封印,诱使帝台池的剑气倾泻而出。因时间紧迫,施殿主来不及和我解释,就让我带着此物逃离。独芳真人慧眼如炬,可能看出此物来历?”   独芳收起剑,道:“这是一件可以颠转六气的法宝,观其气息,只怕是某位魔君的遗物。”   南宫骛再取出了那枚无字印章。   独芳见了,却是微微愣住,道:“这不像山印,应该是岛印。”   南宫骛又问:“可能看出是什么岛?”   独芳摇摇头,但又道:“看形制灵气,不会是寻常仙岛,恐怕是在东华、蓬山、凤麟三者之中。”   但这范围仍是太大,南宫骛不免有些失望。   接着独芳又问:“师兄可有留下什么话?”   听他这么一问,南宫骛声音也低沉了,道:“只说他责无旁贷,必须留在休与山。”   独芳却是冷笑了一声,道:“偏是在这种时候,记起自己是一殿之主了。”   话到此处,独芳已是十分疲惫,正要对南宫骛下逐客令,南宫骛则道:“此外,我还有些要紧事想要问独芳真人。独芳真人可知道青阳真人的下落?她是在哪里出的事?”   独芳目光如冰,冷冷看向南宫骛,道:“此事轮不到你来关心。”   南宫骛最是个逆反性子,听独芳出言训斥,不退反进:“倒也不必只瞒着我,她若是无恙,怎敢有邪祟攻上休与山,帝台池的剑气又怎会动荡不安。宗门倒是假装她还在青阳峰渡劫,可如今连青阳峰都没了!”   听到此处,独芳猛地想起,南宫骛已是最后持有青阳峰玉牌的弟子。他立刻转头,先上下看了一遍南宫骛,问:“青阳峰的峰主印,可是在你的手上?”   南宫骛微微皱眉,道:“不错。”   独芳看他一眼,眼神道不清是讥嘲还是冷漠:“恭喜你得偿所愿。”   这话立刻激起了南宫骛的狂性,他反唇相讥:“那我是不是也该恭喜你成了春秋殿主?”   独芳目光一冷,狠狠看向南宫骛。而南宫骛毫无畏惧,眉头一挑,径直看了回去。   独芳缓缓坐下,他眼睛狭长,又喜欢板着面孔,故而显得阴郁深沉。此时南宫骛也分辨不清,他这模样是在讥嘲还是在怜悯。   “既然拿到了青阳峰峰主印,那你可有听过前辈训导,知道青阳峰弟子所负之职为何?”   南宫骛未回答,沉默片刻后,独芳又继续道:“既为青阳峰峰主,有的事是你应知道的。帝台池沉剑近三千年,前六百年,是剑祖尸身镇于其上,后八百年,是从各峰中选取最出类拔萃的弟子,命为剑使,镇守帝台池。但帝台池的剑气,一日满过一日,终于在一千多年前,剑气外泄,最终击落青阳峰,造成此峰三千余弟子尽数陨落。当时青阳峰唯一幸存之人,便是被选作剑使的明见真明祖师,既后来的帝台神女,青阳峰峰主。”   南宫骛皱起眉,道:“既然知道剑气会外泄,为何还要将剑沉入帝台池。”   独芳真人冷冷道:“因为若不沉入帝台池,只会造成更为惨烈的后果。你可知道入魔的剑修会造成多大的危害?你可知道,迄今为止上九天下六合,最恶名昭著的魔君几乎都是剑修?沧溟剑宗的剑,天下何人不觊觎,若是流于世间,不知要酿出多少祸事。”   南宫骛不由皱眉,他想起了无妄思,他本以为无妄思的原主人会是某位堕魔剑修,但听独芳的语气,他竟是料错了?   独芳真人道:“青阳峰是为帝台池而重建,而你们青阳峰的祖师帝台神女,既为青阳峰峰主,也是镇山剑剑主,自她之后,青阳峰弟子皆要身负数职,责任沉重。重建后的青阳一脉一直人丁凋零,大约也是因为帝台神女不忍再见弟子与青阳峰一起坠落,故而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愿收徒。后来的拂霜剑与青阳真人,都是抱着必死之心拜入的青阳峰。现在你明白了,青阳峰的传人,可不是谁都做得了的。”   ————————   感谢在2023-06-1402:58:28~2023-06-1423:50: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风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要做自己的高跟鞋男王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6章 第五九章:青阳峰(六)   若面前人换作是施长岭,南宫骛或许会认为是因他拿到了峰主印,故而好心来代长辈教诲,让他知晓自身传承来历。但独芳语气实在奇怪,甚至叫人觉得他暗含讥讽。   “做不做得了,现在下定论还为时太早。”南宫骛道。   独芳未置可否,又道:“那我便以观后效。只是有个事情还需先告诉你,此前想必师兄也跟你提过,宗门从前的惯例是砺剑冰以供青阳峰使用为先,但云舟撤离之时,运出的砺剑冰数量有限,若尽数给你,只怕不消几日就会耗尽。除此之外,从宗门带出的各类灵材宝物,也需集中调配再使用。”   砺剑冰是以青阳峰为先?施长岭倒是从未提过此事。南宫骛心忖,他未入帝台池前,从未多拿过砺剑冰,假如独芳所言属实,施长岭何必同季万生打嘴仗。思来想去,只能是在此之前,季万生并没有真正将自己看做青阳峰弟子。   现在独芳单拿出来说,倒好似他拿了这个峰主印,是特意要来夺砺剑冰似的。南宫骛心中讥嘲,要不是因为青阳峰是徐不疑的青阳峰,他还未必稀罕这个峰主之位。   “不管是砺剑冰还是什么天材地宝,随你们处置,我绝无二话。说了那么多,现在总该言归正传了,独芳真人,你还没有告诉我青阳真人的事。”   独芳蹙眉,问:“你为何一定要执着于此?”   “我如今为青阳峰弟子,第一要务自然就是找回青阳真人。”南宫骛声音十分坚定,他知道自己如今修为低微,所将要面临的局面也十分严峻,便又忍耐着对独芳道,“如有宗门上下协助,一定能把她救回来。”   独芳却很冷淡地回答:“不用白费气力了,青阳真人已经陨落了。”   “不可能,你怎么能确定?你可曾见到她的尸首?”在灯下,南宫骛的眼睛已由琥珀色沉作了深檀。   “确实许多人都被蒙在鼓里,还以为她在青阳峰闭关渡劫,实则数年前,她就已经离开休与山前往首阳霄南禺山,后来在那里没了消息。此事也不是秘密了,休与山之外,已是传得沸沸扬扬。”   “南禺山……”南宫骛知道南禺山,曾经也是九天之中知名的仙山宝地,便又问,“她去哪里做什么?”   独芳嘴角微微拉扯:“具体事宜,只有宗主一人知晓。她私自下山也不是一两次了,带你回山那一次,便是她瞒着整个休与山私下凡界,还让宗主替他隐瞒,若不是因为后来出了事故,只怕也想不到回来。”   听他语气不对,南宫骛的声音也变得冷了,道:“你也不知道她所为何事?”   独芳道:“这就要问她自己了。为何非要亲身涉险,她自己出事还罢了,偏又连累了萧振衣。”   南宫骛怔住,问:“萧振衣怎么了?”   “折花剑、萧振衣、青阳真人皆是一起没了消息,凶多吉少。”独芳道,“离尘仙子之前曾去探查,发现南禺寺已成魔域,外人不能得入。振衣做事一向很规矩,若是无事,一定会回报宗门,若无回报,只能是出事了。”   南宫骛不由有片刻神游,他从前还想着,或有来日可与萧振衣一战,以证剑道,却没想到不过短短数年,那个天之骄子的萧振衣竟已不在。   但即便如此,南宫骛也依然笃定地相信徐不疑还活着。   “不,她还活着。”   独芳听了先是愕然,紧接着问:“你如何能确定?是何人告诉你的?”   南宫骛自然不能确定:“并非是谁,而是我用蓍筮得到的卜象。”   听到此处,独芳的脸色一下变作了怀疑,眼神也变得十分的严厉:“占卜乃是巫蛊邪道,其结果极容易被篡改,做不得数。只怕是谁有心想要利用你,故意叫你看到。”   南宫骛却道:“即便如此,却也不能不去试试,万一她还活着呢!”   “那倒还不如陨落了!”独芳道,“虽然宗主不肯相信,但事已至今,容不得人心存侥幸,要是青阳真人还活着,必然已经入魔,她将是休与山第一个堕魔的剑修。”   南宫骛怒起喝断他:“请独芳真人慎言。”   “我一人慎言,有何用处?你能让天下人都缄口不成?”   “天下人妄议她,是因为天下人不知她,而你们却是她的同门!她如今深陷困局,身为同门却凭空妄断,袖手旁观,这绝非我知道的沧溟剑宗!”   “离尘仙子早就去探过了南禺寺,她尚不能进入魔域,你以为凭你的修为又能如何?”独芳冷淡道,“如今休与山被封,我们前后无路,当以自保为先,并无余力再为她奔走了。”   南宫骛明白了,如今的沧溟剑宗是不可能出手了,他往后退了一步,仍不甘心再问道:“徐不疑守护沧溟剑宗数百年,如今你们真的要将她弃之不顾吗?”   听到此处,独芳却猛然抬起眼睛,冷冷道:“不错,沧溟剑宗确实曾受她恩泽,但这本也是她应报之恩。昔年若非休与山留她,她只怕都活不到筑基!而之后呢?她闭关这五百年,曾为沧溟剑宗做了什么?天池殿这么多年,可曾有苛待过她?帝台池的砺剑冰半数都归你们青阳峰所有,你们能毫无忌惮地大肆挥霍,而其余弟子却必须小心简省。这些年,青阳真人一旦有个风吹草动,哪次不是惊动整个宗门,劳动所有人为她马不停蹄。若是她最后确实起了作用,倒也还罢了,可在沧溟剑宗危急存亡之际,她人又在何处?你如今以青阳峰峰主身份和我说话,心中可存有半分羞愧?”   南宫骛怒道:“如徐不疑在此,她自然不会坐视不管,但如今她也受困无能为力,你却非要强求。”   独芳冷笑:“若仅是无能为力,倒也还罢了,招来邪祟忌惮,也还罢了,但她甚至连同为仙门正道的东华剑宗、鹿台寺、昆仑剑宗,都一一得罪了个遍。她一人之祸,却要整个沧溟剑宗来为她收拾残局。沧溟剑宗一向孤悬常曦天,与人为善,却因她树敌无数。到如今,她甚至将窥天残卷藏在了山中,逼得宗主不得不替她隐瞒!要不是这个什么窥天残卷,沧溟剑宗也不会有今日横祸!”   南宫骛厉声反驳道:“可笑,覆巢之下无完卵,邪魔出世,即便不是今日,明日后日,总有一日,只要沧溟剑宗不肯同流合污,便永远逃不过这一劫。你却把所有事都推在徐不疑身上,真叫人恶心!”   “出去!”独芳喝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此话正是我要说的,道不同,不相为谋!”南宫骛拂袖而去。   -   南宫骛走出时,外面天色已暗。   淫雨霏霏,连绵不绝,而山上众人仍还在忙碌。因撤离得匆忙,不曾多带出些灵器,只能用火把照明,弄得四处烟熏火燎,偏偏山间道路又狭窄,来去摩肩擦踵,南宫骛也不得不拥挤在其中。   南宫骛一边埋头行走,一边沉思,独芳虽不愿出手,但他终究并非宗主,做不了其他人的主,他干脆舍下脸面,去问问别的修士,或许找出对策。只可恨他如今修为低微,否则何须去求别人。   正当此时,他不经意和某人擦肩而过,忽就被叫住名字:“南宫?”   在沧溟剑宗这几年,南宫骛并不曾外出交际,和同门切磋也不多,许多人都知道他名字,彼此之间却不认得。   而面前这男子,出自玄冥峰,名曰晁陵,是南宫骛难得曾有来往的同门。   见南宫骛还活着,他也十分高兴,却又立刻哀伤道:“你可还记得周师兄,他已经不在了。”   南宫骛看他们深夜还在忙碌,问:“这是要做什么?”   晁陵将南宫骛带到角落处,免得挡了来往弟子做事,然后方道:“休与山已经是回不去了,但我们却不能不安置,独芳真人已经在常曦天内选好一座灵山,虽比不上休与山,但灵气也算充足,可以供弟子们修炼,更重要的是地势险要,可以设阵防御。路程有些远,怕是要花费上十多日,以防妖魔反扑,如今我们正抓紧时间拔营,凌晨便要出发。”   南宫骛问:“这么远过去,只怕不是暂居,难不成说你们以后要定居在那里了?”   晁陵叹气:“休与山解封之前,这也是无奈之举。”   此时,二人背后却传来一些细碎议论,原来距离他们所站的地方不远,便是伤员的临时安置之所。   其中有人道:“果然还是要独芳真人,之前大家都如无头苍蝇一般,他一来,事情就有了条理。”   “正是,我还在发愁今后怎么办,独芳真人就已经选定了灵山,否则我们还不知道能去哪里容身。”   “都怪那些可恶的邪魔外道。”   “其实若青阳真人愿意出手,我们也不必沦落至此的。”   “或许是如传言所说,青阳真人早就不在了,之前以为受到了她的庇护,不过是我们自欺欺人而已。”   “是啊,青阳真人这么厉害,可眼见着我们都险些被灭了门,她也不现身,只能是早就不在了。”   “如今看来,果然是虚无缥缈的传说,危急之时,传说怎么靠得上。青阳峰坠了也好,本来和没有也无甚差别。”   南宫骛面沉如水,转身便离开。   晁陵知道南宫骛是青阳峰弟子,听到这种话当然不好受,跟在后面道:“他们也不过是随口抱怨,无心之言。”   南宫骛停下,侧头看向晁陵:“我现在准备离开此处,前往首阳霄寻青阳真人。”   晁陵脸色一变,道:“你说的是真的?青阳真人还活着。”   “我信她还活着。”南宫骛道,“只是我现在修为不够,便准备寻找些帮手。”   晁陵摇头,道:“刚经历一场大战,所有人都元气大伤,至少也要等到了独芳真人所说的灵山,各自安置好了,再看有没有余力。”   南宫骛道:“你们等得,但有心之人、那些邪魔外道却不会等。”   晁陵也恼了:“难不成你要同门拖着伤病残躯再去为你青阳峰卖命不成?!”   南宫骛轻笑一声,道:“看来沧溟剑宗上下,对我青阳峰怨气颇深啊。”   “如今才能得片刻安稳,你却又要兴事,即便我愿意,其他沧溟剑宗弟子也不会愿意。”晁陵深吸一口气,又道,“你大约不知道,从前青阳峰弟子与我们而言代表了什么。在沧溟剑宗之中,大家都知道青阳峰责任沉重,因此事事都以你们为先。你们若要什么天材地宝,便要紧着你们用,你们若要用砺剑冰,那我们就需得封帝台池,你们若是兴起想要下山去,那么整座休与山都得随时待命。所有人都将青阳峰当做高山一般仰望,可是结果却不能如人意。邪魔外道因你们青阳峰旧怨而追上了门,使得整个沧溟剑宗都陷入了危难之中,多少人失去了师长好友,难道还不容他们有一点小小怨气了?从前宗主不准我们吐露抱怨,也就如今独芳真人才体谅我们。”   看到众弟子忙碌着收拾行装,自以为要奔向新家园的模样,南宫骛漠然道:“只怕季宗主托付错了人。”   晁陵脸色一变,道:“你身为青阳峰弟子,日后也会继承青阳峰的好处,自然为你师门说话。我看不过是因为独芳真人不再以青阳峰为尊,你便恼羞成怒了。”   南宫骛道:“邪祟已经杀上了休与山,迟早也会杀到别处去,休与山天险尚且守不住,别处的灵山又能如何?没有帝台池没有砺剑冰,你们真能天长日久地苟存吗?独芳应该早做筹备,想办法解除困局。去找回青阳真人虽险,却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说罢,南宫骛便抛下晁陵,转身离去。   晁陵在后追问:“你伤势还未复原,要去哪里?”   南宫骛道:“不管你们去不去,就算我一个人,也要去把徐不疑找回来!”   -   南宫骛回到岩缝中,此时天色已经是黑尽了。而那小人佣站在岩缝的入口处,手里拿着小竹棍,应当是听见南宫骛回来了,故而站在那里等候。   南宫骛道:“我要离开这里。”   小人佣便小步地跑着他身边来,仰头看着他。   今后形势只会越来越紧张,小人佣身份敏感,留在这里,不知哪天便要被人毁去,还不如带她走,免得浪费了自己之前削竹剑的一番心血。   南宫骛带着她往山下去。路上有驻守的弟子,见别的人都往山上走,独他一个往山下,便询问是去哪里。   南宫骛道:“去找青阳真人。”   驻守弟子都听得呆了,以为他发了疯。   南宫骛不过回答了两三次,那小人佣就学会了这话。下一次别人再问,不等南宫骛回答,她便替他回答道:“我们去找青阳真人。”   南宫骛愕然,低头去看她,对上一双黑葡萄般的纯稚双瞳。   便忍不住笑了。   ————————   感谢在2023-06-1423:50:14~2023-06-1723:29: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添加40瓶;小小鱼、苏世10瓶;周喵:-D 6瓶;奇异果、潇§曦茜2瓶;我也不知道啊、青皮桔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7章 第〇一章:序音   凌晨时分,宴会方散,丝竹声渐渐低弱,璀璨灯光逐一黯淡。这里有一片日永不坠的天空,夜间时,光略暗淡,日月并空,等到了天明时,则独日高悬,光辉如炬。   日光逐渐变得耀眼,夜间的寒气褪去,玉石砌成的小道上洒满了露水,晶莹如明镜。   小小的人儿坐在走廊边缘,梳着双环,两段各系了红色的发带,短小的双腿悬在廊道外面晃荡。她手里抱着一团圆滚滚的事物,脑袋靠在柱子上,因为困倦,一阵一阵地往下滑。   等到启明星都暗淡了,门廊的方向才传来了脚步声。小人儿立刻睁眼,伸长了脖子望去,顾着前面,她就忘了手上,一个毛团子从她的袖子间滚了出来。毛团站住一阵抖动,抖顺被女童揉乱的毛发,接着迈着短腿,在走廊上奔跑起来。   毛团是一只小狗,背上是黑色的,肚子和四肢则是黄棕色。小狗实在是小,四肢短圆,肚子几乎挨着地,耳朵也还垂着。   随着一阵叮铃铃的声响,一群衣着华美的女人进入了院子,她们发髻高耸,妆容精致,额头上几乎贴满了花钿。她们身上都挂着一个小铃铛,随行走,这铃铛就会轻轻地响。在岁亟天,铃铛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代表这群美丽的女子都是乐女。   一夜宴会,所有女人都十分疲惫,小狗闯入她们中间,引起了小小的惊呼。   “哎哟,这是什么?吓我一跳。”   “是小奴儿的狗,小奴儿怎么不睡呢,是等我们呢?”   “好厚的脸皮,人家等自个儿阿娘呢。”   “哎哟,也能顺便等等我嘛。”   女童并无姓名,所谓的奴儿,是此地惯用对孩童的爱称,只因院里只有这女童一个孩子,只要这么叫,便知道是她。   乐女们一边行走一边谈笑,路过小女童,还会逗一逗她。衣袂飘香之中,队中走来一名身材瘦长的女子,她竖抱着一把琴,等看到等待在廊下的女童,嘴角微微勾起,轻轻一笑。   女童爬起来,奔向那女子,一头撞上去攀住她的腿,再仰头道:“阿娘,我好想你。”   女子轻抚她的头发,帮她将发带理顺,道:“才一夜不曾见罢了。”   “才一夜吗?可是我觉得过了好久了呢,我都等得快要睡着了。”   “分明就让你不要等的,你偏要任性。”女子疲惫地微笑,一边拖动着这个大累赘行走。   她们鱼贯进入院中房间,粗使的婆子和男仆已将水备好,借着晨光,她们开始卸妆梳洗。拆开头发,卸下钗环,洗去铅华,时光在此显得格外悠长静谧。   女童抱着小狗,坐着认真地看着他们动作,小狗被她勒得不舒服,用力挣扎,女童学着往常阿娘骂自己的话,骂它道:“木头,不许乱动,不然打你屁股!”   乐女们笑,问她:“怎么它又叫木头了?之前不是叫花花吗?”   “咦?我怎么记得叫团子?”   “小奴儿,你又给它换名字了?怎么突然想起叫它木头了?”   女童连忙回答,很是有些得意:“因为它的叫声,它的叫声好奇怪,像是桐木敲击的声响。木头这个名字好,我再也不改了。”   “上次你也说再也不改了。”   “叫团子是因为他长得圆胖,叫花花是因为它是只花狗,我记得之前还叫过别的,都是什么?”   “叫过笨笨,也叫过乖乖。”   “是了,上次这小狗在廊下尿了,实在是蠢,便叫了一阵笨笨。后来似乎教得机灵了许多,于是又叫了一阵乖乖……”   “小奴儿实在不会取名,看这都些什么名字。”   “给狗取名,通俗易懂些没什么不好的,就是换得太频繁了,叫我都糊涂了。”   “只怕不止是你,连狗自个儿都是糊涂的,他也不晓得自己叫什么呢。”   院里的女子都笑了起来,她们都很年轻,声音也很美,因此一时屋子里回荡起美妙的声响,犹如黄莺齐鸣。   “小奴儿,”女子将女童唤到面前来,问:“今天有没有好好待在院子里?没有给嬷嬷和其他娘子添麻烦吧。”   “没有。”女童用力摇头,迟疑了一下,才道,“只去了花园一小会儿,因为木头跑出去了,但立刻就回来了。”   听到这里,女子手上停住,猛地站起,伸手便拿了梳妆台上用于固定发髻的短木尺,一下拍在女童背上,喝道:“说了叫你不要离开院子,将我的话当成了耳旁风不成!”   乐女们见状,忙围拢上来劝阻。   “琦娘,这是怎么了,小奴儿这么乖巧,作甚要打她。”   琦娘气得几乎要流泪:“她跑出院子去了!”   乐女们也有些害怕,忙问她:“可有院外的人看见你?”   女童被敲了一木尺,疼得眼眶里面含泪,本是准备点头的,因害怕,又连忙摇头。   乐女们松了一口气,道:“没被看到便好。”   有人劝琦娘道:“小奴儿在院里长大,从小只看着这四方天,也是可怜。如今大了,难免对外面好奇,这也是人之常情,好好跟她说,不要打她。”   琦娘气得丢下竹尺,吓唬女童道:“下次再这样,狗你也别想养了!”   女童不敢反驳,皱着嘴巴将小狗紧紧抱在怀里,抱得小狗呜呜叫。   琦娘生了气,女童不敢再靠近,一个看着只有十七八岁的年轻乐女对她招手,叫她过去。   女童如蒙大赦,抱着小狗过去。   少女声音悦耳如黄莺,小声对女童嘀咕道:“琦娘正生气呢,别在她眼前,肯定要找茬骂你的。不如今天和我一起睡吧,我给你唱曲儿,等明天她消气,再去和她说话。”   少女是如今最受宠的歌女,女童往常最爱哄她给自己唱曲。   女童犹犹豫豫,还是说:“可是今日阿娘不高兴……我还是想和阿娘睡。”   少女扑哧笑了,道:“真是的……这么乖巧,勾得我都想养个女儿了。”   只是话刚出口,她脸色就黯然了下来,生个孩子也没什么好的,多半也不知道父亲是谁。运气好不被人发现,便像小奴儿这般藏在院子里,多活一日是一日。运气不好,便裹了丢到外面去,外面是什么日子,兵荒马乱,妖魔横行,一个孩童哪里能活得下去。   少女年轻,动作利索粗暴,很快梳洗好了,然后便去逗弄小狗,道:“前院有个门客,养了只白色的细犬,瘦瘦长长的,极聪明,还能打猎。小奴儿,你这狗又丑又笨,总看着脏兮兮的,不如换了吧,换一只又聪明又白净的。”   女童抱紧了小狗,道:“不,不要丢了木头。”   小狗是一日偶然闯入的小院,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可说是她这短短人生之中最大的惊喜,怎能轻易叫人带走。   一旁的年长女子嗔了少女一眼,道:“别逗她,此处毕竟只有她一个童儿,也不敢放她出去,孤单也是有的,难得捡来一只小狗,最近成天和小狗玩,也不来烦我们练琴了。”   少女笑:“我知道了,就逗逗她嘛,往年在家中,我也是这么逗弟妹的,他们可比小奴儿经得起逗,到最后还是很喜欢我,我被选作乐女的时候,他们都哭着不要我走。”   “我倒是忘了,你是被遴选的乐女,倒是少见,徐氏的乐女都是献女居多。”   少女诧异,问:“呀,琦娘也是献女吗?我看她平时说话也不咬文嚼字呀,还打小孩呢。”   所谓献女,便是徐氏附庸的小宗献上的女奴,她们并非平民女子,多半都是小宗出身的贵族女子,再或者是同徐氏相斗,战败的其他修仙世家。这源自于徐氏的高傲,他们自诩血脉承继自古神,因此侍奉徐氏的女子,也必须出身高贵。   只是无论从前在家中如何尊贵,到了徐氏,也只是奴隶。   年长女子点了点头。   少女叹息道:“怪不得琦娘琴弹得好,她读书识字,公子还赞她琴声有意境,不比我只是因为嗓音好才被选中,实则都不明白唱的什么。”   “说到琴技,”年长女子却被勾起了回忆,道:“你是没有见过玉娘,她是青娘的堂妹,琴技比琦娘更胜一筹,和琦娘合奏时,如金玉鸣,如泉水流,美妙得很。而且玉娘长得也美,我头一次见这么美的小娘子,当时都惊得呆住了。”   “我们院里还有过这样的人物?”少女实在有些怀疑,琦娘的相貌若放在外头,当然称得上秀丽,但在徐氏的后院中,却只是平平,故而便不太能想象她姊妹的美貌。   “玉娘原本也出自世家,气质涵养也是极好的,当时院里大家都觉得,她日后一定能成为公子的姬妾,故而所有人都供着她哄着她,什么好的首饰华服都给她,指望她日后发迹了,能回头照拂一番。”   少女皱眉,心道自己在院里也有些时日了,却从来没听过谁提起这个玉娘,便做了些不好的猜测:“我知道了,她攀上高枝成了凤凰,却便将你们统统抛在了脑后,怪不得不见你们提起她了。”   年长女子摇摇头,麻木且漠然地道:“并非如此,她死了。入院里不过三个月,便叫公子的客人失手折磨死了。”   少女讶异地张大嘴:“你分明说,她长得极美的……”   “长得再美,也不过是个物件。”   说罢,年长女子将首饰器物收拾了一番,准备回去休息,临走前,又去抚摸女童的粉嫩小脸。   “开始大家还担心,怕你长得和玉娘一般的好看,如今看倒是更像琦娘一些,这未必不是好事。”   女童懵懵懂懂,不懂美丑,只觉得长得像母亲是称赞,便笑着应:“嗯!”   -   乐女们正在练习,女童在杂乱的乐音中睡得很安稳。   其实练习的丝竹声并不美妙,乐女们常常因错误而中断,然后反反复复地练习同一段,时而高亢时而低吟,枯燥乏味,全无流畅可言。   但或许是因为听得习惯了,女童并不讨厌,只要有琴音,她就更容易安眠。   然而安眠忽然就被打破,一时响起了许多慌乱的声音。   那是和乐女们轻盈脚步声不同的沉重的脚步声,还有少见的男子的粗粝嗓音,以及乐女们的裙摆扫过地面,身上铃铛发出的叮铃铃声响。   “快把小奴儿藏起来!”   女童抱紧了自己和小狗,在地窖里缩成一团。黑暗中她也听不清外面的动静,只隐约感到那些声响都十分粗暴,有不知道什么器物发生的沉重声响,也有人发出的、不同于平日婉转莺鸣的嘶哑声响。   许久后,母亲来了。   她将女童抱起,因抱得深,所以女童无法侧头去看她的脸,于是便紧紧圈住她的脖子   走出地窖后,琦娘立刻将她交给了另一个人。   “阿娘?”女童回头看她,可是琦娘已经转过了头去,叫女童一直无法看清她的脸。   只听她轻轻吟唱了一句:“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①”便埋头离去。   女童不解其意,当时懵懂,也并不知这句已是诀别之语。   -   天空中悬着一面巨大佛头,横眉怒目,三头六臂,耀眼如太阳。那并非真的金刚,而是借身化形,已变作五欲镇一部分的弘寂。   在汹涌的火光中,徐不疑缓缓睁开眼睛,她动了动,锁链却搅得更紧,让她再不能移动半分。她刚从一场旧梦中醒来,便看到身体开始弥散出黑红的灵气,被这灵气所激,金红业火越发狂躁,疯狂席卷她全身。   烈火焚身,徐不疑却似不觉。此刻她心中浮起些许疑惑,要知她早就抛弃了从前,但不知为何,旸谷的旧忆似乎还是苏醒了。是五欲镇的诱使吗?还是说,又发生了哪些她不知道的变化?   ————————   ①王粲,七哀诗其一   西京乱无象,豺虎方遘患。   复弃中国去,委身适荆蛮。   亲戚对我悲,朋友相追攀。   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   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   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还。   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   驱马弃之去,不忍听此言。   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长安。   悟彼下泉人,喟然伤心肝。   感谢在2023-06-1723:29:53~2023-06-2103:46: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777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halo1031、777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olbil 20瓶;阿布10瓶;今天的阿梨也很OK 7瓶;216933215瓶;潇§曦茜2瓶;青皮桔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8章 第〇二章:天地远(一)   连绵阴雨持续了十余日,今日方晴。路边一处荒废的房屋中,散坐着七八个因阴雨而被耽误了行程的修士。   虽说修士之能可使之不畏风雨,但在这里坐着的多数都只是炼气修士,也就体质比凡人更好一些罢了,不能御器飞行,行路只凭双足,不得不看天公脸色。   “仙友要去首阳霄?”一名年长女修听罢摇头,道,“只怕是去不得了。”   换了常服的南宫骛坐在断裂的门槛上,看着前方的垂髫女童拿着一支竹剑击打墙角的杂草,问:“怎么说?”   女修道:“我们正是从那边来,如今界门周围被邪魔盘踞,已是全然无法通行。”   南宫骛锁了眉,再问:“除了那处界门,可还有别的路能去首阳霄?”   女修道:“若是高门修士,倒是还可以指望一番通灵大阵,但我们这些散修便不要想了。”   通灵大阵只有大城和大宗门才有,耗费灵力甚多,并非凡人想象之中那般便利。常曦天中,有能开设通灵大阵的宗门南宫骛只知道一个沧溟剑宗,不过休与山因孤悬高天,与地下灵脉不通,通灵大阵受到许多限制,这也导致它在所有仙山之中最为闭塞。   但如今休与山已被封印,进出不能,就算有这可能,也用不成了。   南宫骛又问:“九馆又如何?”   女修与周围同伴对视一番,摇头道:“我劝仙友不要去,走九馆本就危险,而近两年九馆更是有许多不对劲,常听说有人进去,却少见有人从那里出来。”   南宫骛并不意外,若是连最稳定的界门都已出现了差池,本就算不得正经通道的九馆,怕也不能幸免了。   见南宫骛脸色黑沉,女修的同伴出言相劝道:“仙友,不知你是为何时要去首阳霄?若并不十分要紧,还是先罢了,现在各处都有邪魔现身,许多小宗门都已陷落了。不如仙友随我们一起去休与山吧,如今常曦天内也只有休与山能庇佑我们了。”那人目光又落在墙角玩耍竹剑的小人佣上,道,“何况你师妹如此年幼,实在不宜涉险。”   女修亦是点头,道:“往常太平,我们散修还有活路,如今世道乱起来了,还是要早早找个大宗门或是大仙城依附。我们几个也是路上偶遇,方凑成了一队,仙友不妨也同我们一道。”   南宫骛听到这话,倒是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来,只道:“如今休与山已经进不去了。”   女修诧异,道:“我们本也进不去休与山,不过虽说休与山山下并无仙城,但也常年有修士凡人聚居,可受休与山庇护,邪魔再如何猖獗,怕也不敢肆掠到休与山头上。如今各处的修士,肯定都要往休与山附近集结,早些去,说不定还能寻到些新机遇。”   南宫骛道:“你没听明白我的话,休与山遭了邪魔偷袭,如今整座山都封了,沧溟剑宗的其他弟子则撤去了别处的灵山,如今也是自身难保。”   听到这话,破屋内散修们俱惊愕得坐起,追问道:“仙友可不要胡说!”   南宫骛道:“我正是从那里来的,用不了多久,这个消息就会传开,骗你们有什么好处。“   几名修士都不敢相信,面色变得比南宫骛还要难看。   “之前流言沸腾,说那些邪魔外道正在大肆宣扬,说青阳真人已在首阳霄陨落,我还以为是扰乱人心的谣言,同人力争,可如今连休与山都出事了,这……”   “我还指望着青阳真人能出山扭转局势,现在我们要怎么办才好?”   果然,人人都只知道仰仗青阳真人,好似青阳真人生来就是为他们排忧解难的。   南宫骛并不会体谅他们,径直只问:“我要去九馆试一试,现在哪里能弄到星表?”   九馆内时间空间实在混乱,想要进出,必手持星表。所谓星表,乃是九馆运转规律的图示,对照灵界的星象变化,可看作一张带了时间的九馆地图。星表先是由能感应九馆灵气的法宝施法而得,所显露出是一些复杂的变化,寻常修士根本看不懂,要先经由擅观星术的修士诠释,再发布出来。星表在许多大宗门或是仙城都可抄录到,外出游历者,不管是不是要进出九馆,以防万一都会准备一份。   那女修道:“倒是有,不过只是五年期的,如今只剩下不到两年了。”   “无妨。”   女修取出星表递上,又道:“可此处并无纸笔,仙友是要……”   “不需要。”南宫骛冷淡道。   过期的星表便不用管了,南宫骛找到今日,从那处开始往后看,一边看,一边记在心中。他本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筑基之后,开拓了灵海,记忆力更是超群,他一目十行,速度惊人,一旁围观的几人看得心惊肉跳。   星表并非什么流畅通俗的文字,而是通篇毫无规律可言的符文,要是能轻易记住,也就不需要抄录了。   记忆力也是天赋,能有这样的资质,自然不会是寻常人。   他们不敢打扰,在旁低声议论:“只怕和我们不一样,并不是什么散修。”   南宫骛看完星表,递还给女修,道了谢。   女修迟疑了一下,又道:“其实也还有别的办法,虽说麻烦了些。我听说去往苍合天与昆仑霄的界门尚能运转,也有修士在那里集结通行,如果有师门作保,想必会很容易找到高阶修士护航。其中苍合天且不说,昆仑霄毕竟是上九天第一大的灵界,四通八达,常有修士去往别的灵界却去那里周转的。我等见识浅薄,并不曾有机会离开常曦天游历,知道的途径也就这些。”   这消息对南宫骛来说十分有用,他虽修为比他们都高,但对修仙界的了解只怕还不如他们。他如今无心去计较哪个危险,他只看哪个最快,便问了这两处界门的地址,准备等夜间照星象推算了,再做决定。   现在的南宫骛,身上带了许多不知吉凶事物,并不敢在一处地方待得太久。他站起看了看天色,便要准备出发。   他招了招手,小人佣就收起剑,回到他身边去。   他又随意问说:“你们接下来什么打算?”   那女修道:“我们仍决定去休与山看看。”   南宫骛皱眉,道:“我说过了,休与山已经封了,护不了你们。”   女修急忙解释:“非是不信仙友的话,而是我们商议了一番,认为四处游荡会更危险。天下承平时,人自然可以散在各处,各类小宗门散修派系,自顾自便可。但要是时局动荡,强者或许能自保,散沙却要怎么去抵抗?最终还是要逼得人不得不抱作一团。我虽不曾去过昆仑,但听说当年昆仑剑宗能一统整个昆仑墟,收拢昆仑墟这许多小宗门,正有时逢乱世的缘故。如今还早,大家自然还没醒悟过来,但最终都会明白,只能聚成一团,方可与邪魔一战。休与山虽封了,但也还在那里,定会有许多如我们一般的人往那里会聚。若有人能将修士们整合到一起,即便没有休与山庇护,却也一定好过散沙一片,任由宰割。”   南宫骛听得她说,一直紧绷黑沉的脸色不由缓了下来。这群人,虽说是散修,又修为低微,倒也有自己的生存之道,换做某些愚钝的,怕是以为天下将乱是机会,还忙着内斗自耗呢。   他拱拱手,诚心道:“那祝诸君此去一路顺遂。”   女修与他的同伴点点头,拱手回礼。   此时忽然一人出声,又问:“请恕我冒昧一问,仙友若有为难,也不用理会我。我实在好奇,不明白仙友为何要去首阳霄?听说首阳霄的修士不是和尚就是佛门居士,十分的排外,我倒认为留在常曦天要更好些。”   南宫骛换了常服,就是不想让人识破他的身份,现在他孤身一人,受伤后也还未能康复,若是被盯上了不免要多些麻烦。   故而他并不准备回答,谁知听到相似问题,那小人佣却眼睛一亮,心道这答案我知道,便“帮”南宫骛答道:“我们要去找青阳真人。”   南宫骛猛地低头,瞪她一眼。小人佣回头,看他的脸色,眼神便有些许的懵懂,或许她还在心道,这个回答是从你那里得来的,应当并没有说错。   南宫骛用力抓了她的手臂,不顾她还没能转过身,将她狠狠拽了一个踉跄,因身长的差距,几乎是将她拖行着离开。   女修等人留在原地,犹在瞠目。他们面面相觑,半响后,那女修方道:“我之前看这位南宫仙友,总是黑着脸,还以为他也是那种看到邪魔现世,被吓得没了志气的颓丧之辈,却不想他还要强过我们。”   另一人也附和道:“金丹修士的斗法我连旁观都不敢,一想到青阳真人有可能陨落,我更是只想着能避开,万万不敢生出涉足其中的念头。我看他最多也不过筑基修为,却有这样的宏愿,而我们却只是想着能找一立锥之地,实在让人汗颜。”   女修望着南宫骛离开的方向,道:“既如此,我们也祝他一路顺遂,得偿所愿。”   ————————   感谢在2023-06-2103:46:21~2023-06-2215:09: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白芷千鹤50瓶;秋月白8瓶;青皮桔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9章 第〇三章:天地远(二)   自离开休与山以来,难得遇见了一个晴郎星夜,南宫骛便立刻对照星表计算了一番。计算星表只需要很浅显的观星术,在上九天属修士常识,南宫骛在凡界时就对星象有所涉猎,后又在昆仑学了一些,已完全足够他对照星表了。   只是结果并不如人意,照星表显示,最近的九馆垂坠还有十五日。   南宫骛深吸一口气,十五日而已,他等得起,便收起星表,准备出发。   回头一看,小人佣正在夜色下摘路边的草叶,她将草叶撕开编织,做成蝴蝶模样,再系在竹剑后,这样挥剑之时,蝴蝶也会随之舞动。   南宫骛越发觉得小人佣很诡异,她不像人佣,许多时候更像凡俗女童,一路上,她有许多次表示自己饿了,然而人佣并不会饥渴。她也不可能是凡人,凡人的元神羸弱,根本没有办法寄存在人佣之中。   南宫骛问她:“你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吗?”   人佣微微歪头,想了想,摇了摇头。   南宫骛又问:“你元神分明还好好的,怎么可能什么都想不起来,可不要让我知道你在骗我。”   人佣仍是摇头。   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南宫骛有些后悔带她上路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说:“算了,之后不管是想起了什么,哪怕是只是略微地有印象,不管多微小,都要记得来告诉我。”   人佣点点头。   二人御剑出发,接下来的时日,天公作美,不但天气晴好,灵流也十分和气,行进速度大大加快。   偶尔他们也会路过村庄城镇。修仙界的动荡暂时还没有波及到这些凡人的聚居处,城镇表面看着平静,人们仍如往常一样生活。但南宫骛靠近观察,却发现凡人们实则已经开始戒备起来,宵禁重新开启,严进宽出,出入皆需验明身份。   他不愿多事,便没有进去,一路避开了凡人城镇。   终于在五日后,他到了目的地附近。   正好御剑时,他在空中见到了一所飞檐高墙的建筑,宏伟朗阔,居于山巅悬崖,殿前有坊,是常见的修仙宗门模样。   他便先落了地,准备去那里打听一下状况。   到了山门前,不见有弟子看守,石匾上刻了几个字,铁剑门。常曦天和别处灵界有许多不同,七大宗门除自身庞大之外,通常还有许多附庸的小宗门,使得灵界内所有修士都几乎以此宗门为中心,其他宗门则完全不成气候。   而常曦天执牛耳的沧溟剑宗并无附庸,每年收入门墙的弟子也极少,便导致常曦天和岁亟天一般,界内另有不少大宗门,虽无法和八大宗门相比,却也不容小觑。   这个铁剑门观其规模也不小,应当称得上是中一等的宗门。   南宫骛走在前面,小人佣提着裙子,跟着他一步步爬着石阶,直快走到正殿了,才看到了巡视警戒的修士。   那修士见了南宫骛,一眼看不出他修为,当即警惕起来,喝道:“来者何人?为何无故闯我铁剑门!”   南宫骛挑眉:“闯?山门未关,又无人看守,我这叫闯?”   这时,小人佣才从后方一步步爬上来,站在南宫骛身侧,高才及他胸下。这些修士看不出她人佣身份,还以为她是一个炼气期的女童。   这拖家带口的模样,怎么都不像是上门来找茬的,巡视的修士们都不由松了一口气。   那领头的修士抱拳道:“失礼了,近日门中混乱,忘了安排人手看守山门,倒是误会了仙友。不知仙友来访所为何事?”   南宫骛道:“近日常曦天十分不太平,我路经此地,观天象近日附近有九馆垂坠,难得看到有同道宗门,便来询问情况。”   领头的修士道:“九馆垂坠只怕还有几日,仙友既然来了,不如住下。关于九馆,我们门中也有安排,到时不妨同行,相互也可照应。”   领头的修士将南宫骛引入到殿中,叫侍者来看茶。这修士不过炼气圆满修为,不够资格接待已是筑基后期的南宫骛,便又道了怠慢,亲自去通知门中长老来。   许久不曾被如此礼遇,南宫骛居然有些不适应了。实在是他在沧溟剑宗内待了几年,随便遇上个同门大多都是筑基以上修为,却不知道在八大宗门之外,筑基并不容易,而金丹则更不用提,大多数小宗门立派几百年都出不了一个金丹修士。   侍者奉了茶,但南宫骛没有喝,小人佣也好奇地坐着。   沧溟剑宗因循古制,许多地方都还是设的跪坐的织席,而这个铁剑门内都是高背椅子,小人佣对此很是好奇,上下攀爬,乐此不疲。南宫骛觉着这人佣不像是外表看着的十来岁,内里能有个六岁便顶了天了。   不久,一个须发皆白的筑基老者匆匆进来,一见南宫骛便道:“贵客远道而来,有失远迎了。鄙人乃是铁剑门第十二代弟子,忝居东殿长老之位,姓钟。”   铁剑门已经是传承了十几代了,也算是有底蕴的修仙宗门了,当然是不能和沧溟剑宗比的。大宗门的弟子代际都以数百年计,要是某一峰出个像徐不疑这样活得久的,辈分更要高。南宫骛也才不过青阳峰的第三代弟子,已是和宗主同辈,而这个时间换作小宗门,已足够迭换十几代了。   “不必这样客气。”南宫骛直接问,“我是为九馆而来。”   通常这种情况,两方都是要坐下来,先自报师门,互通姓名,做一番寒暄,然后再入正题,而南宫骛最不耐烦这个,便单刀直入,先提出问来。   钟长老抚着胡须,悄悄审视南宫骛,问:“还不知道仙友从那里来,怎么称呼?”   南宫骛不欲多事,便随意扯了个谎,道:“千里门,南宫骛。”   钟长老微愣,道:“说来惭愧,我们铁剑门在常曦天内,也称得上是交游广阔,却不曾听闻过千里门,还请仙友赐教。”   南宫骛便道:“师门也不剩几个人了,不久前才从昊幽天搬迁来。”   钟长老道:“实在抱歉,这口说无凭,近日常曦天又……”   南宫骛便取出弟子玉牌,在他面前晃了一晃。他已拿了青阳峰的峰主印,可行峰主之职能,其中之一,便是铭刻弟子玉牌。虽玉还是休与山的玉,上面的字却都被他做了改换。   钟长老这才信了南宫骛,只是又捻须叹息,道:“仙友来的不是时候啊,往年常曦天倒是宝地,沧溟剑宗孤悬高天,也不收赋税酎玉,小宗门好活。可惜如今青阳真人陨落,常曦天变得十分不太平,近段时日,许多宗门都遭了邪魔袭击,应对疲乏……”   南宫骛恨他啰嗦,打断道:“贵派所立之地,正离九馆垂坠处不远,想来你们对此定有许多了解,我正欲要进入九馆,特来请教,不知可方便?”   钟长老有些不满南宫骛的无礼,便特意慢悠悠道:“仙友特意来这里,应当是听说了,不错,前些日子,常有听说九馆出事,许多人进了去,却出不来,导致一时人人自危。中间倒又好了一段时日,再后又故态复萌。门中对此也是十分担忧,只怕是九馆大夫重现,故而准备近日便派人去查探情况。”   南宫骛问:“九馆大夫?”   钟长老便有些得意,道:“这倒是老典故了,如今许多人都不知道呢。”然后将九馆大夫的来历说了一遍。   南宫骛听得心中一颤,以这钟长老所言,九馆大夫的修为只怕是堪比金丹修士,且所习术法邪门,当今没有多少资料存世,恐怕不好对付。   他便又抬头问:“九馆大夫这等邪修魔道,活了这么多年不死,只怕不好对付,你们竟不怕吗?”   钟长老则叹气,道:“虽说如此,但如今常曦天各处界门出行受阻,该到用时,即便知道九馆危险,却也不得不去。”话到这里,他又对南宫骛拱手道,“就请南宫兄弟在这里暂住几日了,等到九馆垂坠,便一道出发,也好相互照应。”   南宫骛应下了。   小人佣见南宫骛准备走了,便立刻从椅上跃下,抬脚跟在他后面。   二人被送到客房,小人佣并不算人,所以南宫骛也不用跟她避嫌,便住在一间屋子里面。   -   到了夜里,南宫骛支起一只耳朵开始打坐。他在帝台池受的伤不轻,现在仍需每日调息,所以夜里打坐是少不了的。   只是这一次,他的身体格外沉重,一入了定,竟然有些沉在其中,无法脱离。   他渐渐忽察觉到什么,心叫不好,在心中运起破障剑心法,一瞬发了出来,顿时身体都是一轻。   他睁开眼,正听见窗户发出一声啪嗒声响,而小人佣已是趴在了窗户边,抬着支摘窗往外面探看。听到南宫骛起身,她便看着南宫骛指向窗外。   南宫骛一步跃到窗前,外面一片黑,但修士的目力岂是寻常人能比,在阴影之中,正有一个逃窜的人影。   南宫骛在屋内四处看,最后目光放在了烛火上。   他打坐前,分明已经将灯火灭了,而如今那灯芯却还在阴燃,中间可见一点细微的红光。再仔细一闻,虽淡,却有一丝晦阴气息。这应当就是险些害他昏沉入定、无法脱出的元凶。   南宫骛再看向小人佣,他自己是因破障剑才能立刻脱困,这小人佣竟也没有中招,难不成和人佣的体质有关?   南宫骛倒也来不及多想,便抬脚出了门,立刻往前殿去,而小人佣也跟了出来,小脚倒是迈得快,在后亦步亦趋。   “你留在……”话说到一半,南宫骛又说,“算了,跟紧我。”   要是放她在别的地方,说不定要被掳走,一旦被发现了人佣的身份,还不知道会有什么麻烦,倒不如留在身旁,这样不管发生什么情况也好应对。   二人一路横行,并未多做隐藏,见到守夜的弟子,南宫骛便一把掐住他脖子,拖过来道:“这就是你们铁剑门的待客之道?叫你们长老出来!”   夜深了,人也少,一路不见有其他人,南宫骛拖着那可怜的弟子到了岔路,又问:“人都在哪里?”   那守夜弟子支支吾吾,道:“我、我不知道……”   这时小人佣却指着一个方向,道:“我闻到味道了,是这边。”   南宫骛便立刻丢了那守夜弟子,二人一大一小,小的在前,他在后面。   等穿行过庭院,到一处封闭的石门前时,南宫骛也闻到那股味道。原来小人佣说的味道不是别的,是血腥气。   ————————   感谢在2023-06-2215:09:44~2023-06-2423:31: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Q太30瓶;奇异果2瓶;卖白菜的墨水、青皮桔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0章 第〇四章:天地远(三)   石门紧闭,隐约是通往后方山壁中,并无其他出入口。南宫骛将手按在上面,使出灵力顿了一顿,石门颤动,无声开启。   门后是一条黑暗甬道,打开后,方听到深处似乎有什么声响。南宫骛踏入进去,没走几步就没了月光,眼前便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稍微一停,背后小人佣便撞了上来。   小人佣趁势抓住了南宫骛的衣摆,问:“我们是要去找那个人吗?”   南宫骛扯了一下衣摆,没扯动,便罢了,道:“那人行迹狼狈,想必只是个来监视的小角色,我要找,当然是去找正主。”   二人沿着道路往前,声音越发清晰,等过了拐角,便可见火光晃动。   站在阴影处往外一看,却见是两名铁剑门弟子,正拖着一具尸首经过,而那尸首竟也穿着铁剑门弟子服饰。   而后面还有人道:“这具也拖下去。”   说话间,又拖出来一具躯体,那人七窍流血,自身下蜿蜒出一条血河,口中呵呵作响,肢体还在挣扎。   “师兄,还活着呢……”一名年轻弟子面露不忍。   那师兄却道:“我来让他解脱。”话刚落,便抽出剑来,一剑刺向那将死之人的胸口。   看到此境,南宫骛二话不说便要拔剑,然而他这柄剑乃是没首剑,在鞘中陷得深,竟然不能瞬间拔出。他顾不得了,连剑带鞘挥出向那二人,这一道剑风浑重,那两人不曾防备,觉得一道强力过来,便被剑风横扫出去。   剑回到南宫骛手中,正当他再要拔剑,此时一旁传出声音道:“南宫仙友手下留情。”   南宫骛转头一看,见那钟长老急急从深处奔出,一边喊着,一边摆手。   “南宫仙友,请容鄙人解释。”   南宫骛的剑已拔出了一寸,随时都可出剑,他手上不曾放松,口中冷笑一声道:“我亲眼所见,还有什么好解释的。我还没追问贵派,为何在我烛火之中下毒呢!”   钟长老深鞠了一躬,叹息道:“那并非是毒,不过是安眠的香烛,只是因不知仙友来历,故而用以防备,如今皆是鄙人之错,是我等犯了小人之心。但事出有因,还请容我慢慢解释。”   南宫骛冷漠不语。   “南宫仙友,同为修士,你也知道但凡仙家门派,都各有禁忌私密,不宜与外人言。”说话间,那钟长老摆摆手,叫那被惊住的两名弟子带人下去。   而南宫骛却一脚踩在那垂死之人的腰带上,不让他们将人拖走,又道:“我倒是长了见识,头一次见石牢是拿来残害同门用的?”   他一边戒备那钟长老,一边俯身下去,去探那垂死弟子的经脉,却不想他刚用出灵力,那弟子就猛地一个抽搐,只见一股黑红之气猛地从他身上窜起,直扑向南宫骛的手。   南宫骛立刻后退一步,便听那人一声惨叫,手脚一垂没了气息。   钟长老见状,面露痛色,道:“此时说来话长,南宫仙友,我们并非是残害同门,而是不得不如此。家丑不宜外扬,日间时羞于对仙友提起,谁想却引来误会,以至于落到了这等局面。罢了,我带你们去见掌门吧,他受了伤,本是不见外客的,等见了他,你们自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这钟长老并未将南宫骛带向外面,而是往石牢深处去。铁剑门如今似乎极缺人手,即便在石牢中,一路也少见有弟子看守。   钟长老叹气道:“如今门内尚且一片混乱,这样也是无奈。”   这石牢阴森,小人佣可能是怕了,又抓住了南宫骛的衣摆,此时南宫骛也顾不得他了,只听那钟长老说话。   “南宫仙友有所不知,就在数日前,门内来了一位自称八大宗门弟子的仙友,我们好生招待了他,却不想他却是已经堕了魔的修士!只是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隐藏了自身的魔气。之后他便用邪法引诱门中弟子,使之为他所用。被发现后,那邪魔打伤了掌门,仓皇逃走,却给门内留下一片混乱。我们还未来得及料理清楚,又见仙友突然驾临,如此巧合,自然有所戒备。但铁剑门对仙友绝无恶意,若不然,也不至于只是用安眠香了。”   南宫骛皱眉,他立刻想起那混入帝台池,叫他一剑杀死的男子。那人更是将自身魔气藏得好,甚至连沧溟剑宗都混了进去。便道:“究竟是什么魔,竟能掩盖自身气息?”   此时那小人佣忽然说:“许多魔都和人一样的。”   小人佣极少说话,南宫骛听了不由愕然,低头去看她,却见小人佣仰头,回答他道:“你说无论想到什么,都要告诉你的。”   另一边钟长老摇头道:“魔自然有魔气,世人皆知。这也是为何我们不敢轻易提起,只怕世人不信。而那邪魔外表看来和普通修士完全一样,还拿了弟子铭牌与我们看,故而我们才不曾戒备。”   南宫骛又问:“他什么模样?”   钟长老道:“一个青年男子,面白无须,自称是东华剑宗弟子,说是来常曦天游历,偶经此地。因是八大宗门弟子,我们自然不敢怠慢。三日后,不知道他用了什么邪法,同他接触过的弟子都被蛊惑了,忽就举起了兵器,杀向同门。”   钟长老说着,声音悲痛,看向路边石牢中。石牢比路面略低,看去里面的人都比他们矮许多,皆被铁索牢牢困住,连耳目口鼻都塞住了。   钟长老:“那些失了神智的弟子我们好不容易才全部制住,统统关进了这石牢里。却不想邪法陆续发动,这些弟子一个接着一个七窍流血死去,死后尸首还会冒出魔气,一旦触碰了,不消多久,原本清醒的弟子也会突然癫狂。一切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完全束手无策。”   南宫骛凑近那石牢,道:“让我看看。”   钟长老为难道:“他们都被邪魔蛊惑了,口里只有一些疯话,实在是信不得。而且一旦解开,他们便要发狂伤人,鄙人知道南宫仙友修为高深,但他们身上的魔气实在诡异,不宜冒险。”   南宫骛看了钟长老一眼。   那钟长老无奈,便打开一处牢门。一间石牢中困了一二十人,他将其中一人领出来,解开其束缚。   却不想那人如同脱了绳索的疯狗,立刻就向南宫骛扑了过来,南宫骛连着剑鞘一剑拍在他头顶上,将他拍晕,落在地上一声钝响。   钟长老便道:“看,就是如此。”   南宫骛蹙眉,然后又去看小人佣。只是目光刚转过去的一瞬,他就觉得自己这行为真是可笑,那小人佣只是个无知无觉的物件,怎么他还真心当她是同伴,还准备和她商量不成。   钟长老将南宫骛带出了牢房,二人一起往别处走。   此时南宫骛忽然问:“铁剑门也是常曦天知名的修仙宗门了,迄今却只见了钟长老一位筑基修士,不知可否在下是否有幸,能见一见其他几位长老。”   那钟长老顿了一顿,道:“其他长老,都受了伤正在修养,倒是我这个本事最不济的,侥幸不曾受伤,所以不得不出来主持大局。”   说话间,二人已经是到了石牢深处,只见那里设了一座小小灵堂,门狭小,里面却宽阔,上方摆着许多香烛,明亮如白昼,却不见有人。   那钟长老却说:“掌门就在里面养伤。”   话落下,便先进去了。南宫骛想了想,也踏了进去,小人佣从来是他去哪里,她也去哪里,也跟在了后面。   然而就在南宫骛踏入的瞬间,灯火骤暗,灵堂的深处发出了一声轰隆巨响,接着一股强力带着气流扑向了南宫骛。   骤暗的一瞬,即便是气感再强的修士,也有一刹那什么都看不见。好在南宫骛早就有了防备,他的剑根本没有完全收入鞘中。   他出剑极快,快如霹雳,黑暗之中,剑光如惊雷划过,霎时照亮一团蠕动的物事,一声剑鸣横空而过,前方爆发一声野兽般的吼叫,接着便有巨大的躯体往后一退,带起的气流拂过南宫骛的耳朵。   这时,南宫骛又听到一声断喝,是那钟长老的声音:“住手,否则我就杀了你师妹!”   于此同时,南宫骛感觉到周围的灵气似乎不太对劲,它们正在形成气流,往他前方敌人方向汇聚。   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似乎有巨石坠落,巨力从天顶而来,压在南宫骛身上。黑暗之中,灵堂狭窄,他根本避无可避,此力极大,完全不能抵抗,当此时他几乎全身骨头都被压碎,不得不半跪支撑在地。   而后方响起那钟长老的大笑:“掌门可是有近金丹修为,你一个小小筑基,怎是对手!”   为防自身被彻底压倒,南宫骛不得不运起全部气力去抗住,无法再分出半分灵力在剑上。但这样不是办法,继续下去,他迟早会被压扁的!   就在此时,他想到了一样物事,便伸手探向怀中,将青阳峰的峰主印用力掷出,他也不知道施展的法门,总而言之,就像帝台池那闯入者,凭空一抛。   小小的印章,落地却是沉重的一声钝响,就地扑起灰尘,瞬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高耸屏障,状如石碑,生生横在了他与那巨力之间。   借此喘息之机,南宫骛的剑出手了。他灵力尚未完全复原,不敢再用帝台池中的剑法,一剑出,乃是破障剑第一式。   破障剑专克邪祟,一剑刺入前方,手下剑犹如炽热红铁插入血肉之中,一时滋滋作响,而对方也发出了惨烈的哀鸣。   南宫骛乘胜追击,破障剑出,再一道寒光,他破开了敌人的身躯,热腾腾的血由上方落下,浇了他一头一脸。   惨叫声中,后方响起了慌乱的脚步声。   此时南宫骛十分清醒,感知也早就从骤暗之中恢复,他转过身,一剑跟上去。   那钟长老的本事实在不济,又兼慌乱得很,黑暗中甚至没看到南宫骛的身影,便被南宫骛掐住了脖子,那叫声只一半便卡在喉咙里。   南宫骛抹了脸上的血,问:“还活着吗?点灯。”   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小人佣发出的动静,很快,灵堂中的灯火在此亮起。   此时南宫骛方在看到,自己之前所杀之人已变成了地上的一滩血肉,完全看不出人样,可见的几处残肢,隐约见手脚膨胀,几乎有常人三四倍大。   南宫骛皱起眉,回头去看那钟长老,问:“来,给我解释解释。”   话刚落下,便看到那钟长老脸色一青,口鼻七窍突然渗出了血。南宫骛连忙放开,那钟长老落在地上,抽搐了几下,身体便软了下去。他死得实在是快,临死前竟是什么话都没说得出口。   南宫骛回头去看小人佣,只见她发髻被扯歪了,脖子上几道深深的血痕,是那钟长老留下的。他要是换成别的术法,说不定还真能杀了这小人佣,但人佣的身躯坚硬,他却想要掐死她,最后自然没能得逞。   南宫骛给她擦了擦脖子,却只一下就罢了手,心道这只是一具人佣而已,坏了就算了,有什么了不起的。   却在此时,小人佣趁机抓住了南宫骛的胳膊,往他身后缩去。   这样子,应当是没记恨自己,南宫骛心道,果然还是小孩,只怕都不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   南宫骛看着前方,那估计是什么掌门不成型的尸首还在那里摆着,实在有些难看,他倒是忘了自己满头的血,也不怎么好看。   本来想说都死了有什么可怕的,但心想她毕竟还是孩子,便说:“确实有点吓人……”   然而小人佣却拍拍他的胳膊,指向灵堂后面。   ————————   感谢在2023-06-2423:31:57~2023-06-2523:48: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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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老者面露羞愧,道:“鄙姓黄,为铁剑门长老,宗门不幸,掌门被邪魔所诱,以至于犯下大错,门中不肯为他所用的,要么被他戕害致死,要么便被他关押起来用来演练邪法。”   南宫骛问:“是什么邪法?”   有人抢着答道:“中了这邪法之人渐渐便神智尽失,有的昏睡不醒,有的则变得如野兽一般,逢人便攻击。我们因修为略高,暂时没能中招,他便每日来喂我们毒药,一旦服药,便渐渐地肢体麻木,五感丧失,最终再不能抵抗他的邪法。之前已有几位仙友扛不住药性,变成如此模样。”   说罢便让出身来,露出墙角的几位修士,这几个目光呆滞,灵台混沌,一副呆傻模样,还不知能不能恢复。   南宫骛顿时有些庆幸,要不是第一夜他和小人佣警惕,不曾中招,只怕也最后变成这模样。   他皱眉道:“他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那铁剑门黄长老叹息一声,道:“不知仙友可曾听说过九馆大夫,可曾听说过痴龙?”   南宫骛抬起头,记起钟长老所言,便道:“略有耳闻。”   那黄长老又道:“传说中,痴龙乃是九馆大夫所有,吃了痴龙的血肉就可以长生不死,只是故事久远,九馆大夫与痴龙早就绝迹于世,如今已无人提起。谁想近日九馆频繁出事,便有传言是九馆大夫重现,而那邪魔便借此蛊惑掌门,让掌门以为可以有机会与九馆大夫交易,得到痴龙血肉。”   “他以为自己是谁,平白无故就有长生这种好事落头上?”南宫骛从鼻子里嗤了一声,回头再看那铁剑门长老,问,“你刚刚说交易?是拿什么作交易?”   黄长老道:“自从灵气衰颓后,痴龙已无法自行吸收天地灵气,必须要依靠进食灵气充裕的肉食才能够生长,想必仙友也知道了,在灵兽神兽皆灭绝的如今,最为灵气充裕的肉食就是修士自身。”   南宫骛眼神如冰铸,问说:“难不成说,你们铁剑门竟准备将修士充作祭品,供给痴龙吗?”   黄长老面露不忍,点了点头:“那邪魔如此对掌门说,而掌门偏就信了,还将门内所有筑基以上的弟子长老,集合在一处,商议如何俘获修士,送去痴龙口中。我等不愿同流合污,劝掌门迷途知返,掌门却一意孤行,最终无奈,大家便动了武。本来以我们反对的人为众,应是能拿下掌门的,却不想钟长老临阵倒戈,而掌门也不知从那邪魔处得了什么丹药,服下后修为大涨。一场血战,最终还未能敌过,五名长老惨死,而我们则伤重被俘。”   另一名铁剑门弟子自嘲道:“于痴龙而言,自然是修为越高的修士效用越好,这多出我们几块好肉,倒是趁了掌门的意了。”   且光是门内弟子,钟长老和掌门还不满足,又盯上了过路的修士。而恰巧近日有九馆垂坠,路经此地的修士不少,便统统成了送上门的肉食。   南宫骛解开缚龙索,将他们一一释放。又问:“你说的那个邪魔,可有人见过?”   众修士皆摇头。   黄长老道:“只因他手持东华剑宗弟子铭牌,都以为是高门弟子,是由掌门亲自接待。但如今看来,只怕是哪位东华剑宗弟子不幸罹难,叫他冒充了身份。至于曾接待过他的侍者与低阶弟子,俱都没了。”   虽摆脱了缚龙索,但这些修士都受了好些日子的磋磨,加之又连日服用毒药,身体都十分孱弱,有的甚至需人搀扶才能站起。   众人相互扶持离开此处石屋,出去进入灵堂,看到这一地狼藉,好几个修士都禁不住恶心。   “这、这是……”   一旁钟长老倒是死得一具全尸,但中间这一滩血肉却是怪异,且不说血肉残余远远多于普通人所能有,残肢也显然不是正常人形状,简直就像是什么怪物死在了此处。   铁剑门的长老扑到前方,拾起一物道:“是掌门的金令,他、他怎么变成这模样?”   有人摇头道:“邪魔哪里会好心助他,不过是利用罢了,这什么增进修为的药,必然有古怪。如此蠢笨,也不知是怎么做上掌门的。”   这种地方,自然无人愿意久待,纷纷绕过二人尸体离去。   走过时,人群中又有人摇头叹息:“或许不是蠢,而是一个‘贪’字……”   “贪?”听到此话,一直站在南宫骛身旁的小人佣眨了眨眼,不由地喃喃念道:“贪?贪、嗔、痴、慢、疑……”   贪嗔痴慢疑,此为道心五毒。南宫骛听言心中一惊,他并非不知道这五个词,而是不料这小人佣都没了记忆了,却还记得这个。   此时灵堂内已不剩几个人了,那铁剑门的黄长老搜索半响,终于在灵堂前的机关中找到一物,乃是一只小瓷瓶,他叹道:“这就是掌门喂我们服用的毒药。”   南宫骛拿过来,看了一眼,却是不认得。   黄长老道:“铁剑门专精剑道,对丹药所知甚少,只怕还得将此毒托付给擅丹药的同道仙友,或能研制出解药来。”   南宫骛也不知自己这时候也发了什么疯,竟下意识俯身问小人佣道:“这是什么毒?”   小人佣茫然地看着他,看得南宫骛立刻觉察出自己的荒唐,他便不再说话,立刻站起将药瓶抛回那长老怀中。   却在此时,后面有一个声音插入道:“这是石毒。”   南宫骛回头,见最后一人正从石室中走出。这是一名发髻已乱、面色苍白的男子,他相貌不错,却穿得狼狈,脏污的头发下可见一双清冷眼睛。   他道:“海外有一种灵药,名曰石芝,石芝生于石上,制成药可解百毒,但却少有人知,芝根浸入石中,天长日久,会累积成毒,被称之为石毒。”   这男子,也不过筑基修为,却比周围那些头发都白了的人要博闻,虽知道在修仙界不该是面貌来分辨人年纪阅历,但南宫骛终究是凡间出身,不免心中微有诧异。   男子目光先落在南宫骛身上,又沿着他的手看向小人佣,接着笑了一笑,道:“倒是忘了报上姓名,小生孟溪客,蓬山宗弟子。”语罢,拱手弯腰,对南宫骛行了一个礼。   黄长老听得这男子的话,精神一震,连忙招呼道:“不想竟是八大宗门的弟子,怪不得能认得此毒,实在是失敬了。”   蓬山宗精于丹药,九霄闻名。   南宫骛则不客气道:“蓬山宗弟子?看你也认得此毒,却也中了招?”   孟溪客尴尬一笑,道:“当时大意了。”   而小人佣则歪了头,散了半边的发揪垂了下来,挂在她耳朵上,她好奇问道:“稀客?”   南宫骛道:“不是稀客,应是莲花雅称之溪客,这位仙友是以花为名。”   孟溪客笑得腼腆:“兄台慧眼。”   那铁剑门长老则追问道:“不知这石毒要怎么解?还请孟仙长赐教。”   南宫骛嗤笑了一声,众人都是筑基修为,方才这黄长老还是称仙友,听到说是蓬山宗弟子,竟就称起仙长来了。   孟溪客道:“最好的解药自然是石芝,但石芝在常曦天不易得。”   铁剑门长老顿时面露黯然,谁想孟溪客话音一转,又道:“不过,我也有别的法子,只是炼药需要一点时间,而且药效也不及石芝,恐怕要多耗费些时日,还请莫要嫌弃。”   那铁剑门长老大喜道:“哪里能嫌弃,如今全仰仗孟仙长了,有需要什么灵材器具,尽管吩咐!”   “不用这么客气,制解药也是为我自己。”那孟溪客说着,又面露赧然,“另溪客还有一事相求,陷落此地,实是因我大意轻敌,丢脸是其一,若传回宗门,我怕也逃不过一场教训,所以还请长老为我隐瞒。”   那铁剑门长老自然忙不迭称是。   掌门与钟长老既死,这铁剑门的秩序自然又要重新梳理一遍,眼看着外面石牢变得比他来时更混乱。   南宫骛无心去管这些琐事,径直带着小人佣离开石牢,外面已是天光大亮。九馆未开,倒也不用着急离开,这时候就守在铁剑门,还能顺便等等看,看那作祟的邪魔会不会掉头回来。   如果回来,正是好,南宫骛还想再试试峰主印,再试试他的剑。   二人寻了地方,准备休息。只是才坐下不久,那孟溪客就找上了门来。   孟溪客被抓来时间不久,服用石毒时日尚短,现在还能行动自如,只是他报出身份后,那铁剑门黄长老便纠缠住他不放,此时他吩咐下了要准备的灵材,将人都支开了,才能来寻南宫骛。   孟溪客笑道:“兄台倒是走得快。”   南宫骛可不是会因他是八大宗门弟子就另眼相看,蓬山宗又如何,他可是天下第一的沧溟剑宗弟子。便不客气问:“找我何事?”   孟溪客道:“来去匆忙,倒是忘了请教兄台师门姓名。”   南宫骛将之前拿来敷衍铁剑门的说辞又说了一道,孟溪客听了,却好奇道:“咦?兄台竟不是沧溟剑宗弟子?”   听到此话,南宫骛眼睛微眯,却又不动声色,装作随意问道:“沧溟剑宗弟子?孟兄何出此言?”   孟溪客仔细看着南宫骛神情,疑惑道:“难不成是我看错了,但你使的不是沧溟剑宗的破障剑吗?”   ————————   感谢在2023-06-2523:48:02~2023-06-2623:57: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奶糖、周喵:-D 10瓶;云天5瓶;青皮桔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2章 第〇六章:天地远(五)   破障剑同青阳符法一般,传承已几近断绝,即便在沧溟剑宗内部,都没有多少人还识得了。且还有一点,之前南宫骛出剑时,这个孟溪客分明被封住了灵力被关在石室中。   南宫骛猛地站起身来,冷声道:“一墙之隔,你是怎么看到我出剑的!”   他这样忽然发作,杀气顿时扑面而来,孟溪客被惊得一退,连忙摇头道:“不不不……南宫兄误会了,我……”他七手八脚地从袖子里取出弟子铭牌,递给南宫骛看,却又因为手抖,竟把牌子落在了地上,南宫骛的剑首就对着他的脸,他不敢去拾,缩着头解释说,“我、我只是看过了那掌门的尸首,看被剑气所伤处,像是遭金雷之力灼烧的模样,实在比、比普通克制邪祟的剑法强太多,而我刚好看过相关记录,正、正与岛上所载的破障剑一致。”   南宫骛皱眉盯着孟溪客不放。小人佣虽不太明白,但看到二人气氛忽然紧张,便也跟着南宫骛看着孟溪客。   一深一浅,两双眼睛都是冷冰冰的,被这般盯住不放,孟溪客不由吞咽了一下,却还硬着头皮问:“南宫兄真不是沧溟剑宗弟子?”   南宫骛意味莫名地嗤笑了一声,道:“你要是愿意信,我是又何妨?”   听南宫骛这样说,孟溪客反倒不敢确定了,他小心拾起自己的弟子铭牌,又仰头看南宫骛,试探再问:“莫非,南宫兄是凡界出身?”   南宫骛挑眉看他,问:“你怎么知道?”   孟溪客一下便松懈了,脸上立刻盈满了笑容:“这便巧了,我虽是蓬山岛弟子,实则也是凡界出身,在凡界时,曾见凡人使这剑法,当然那威力是不能与南宫兄相提并论了。后来我入了蓬山宗,方才知道这破障剑大有来头。”   说完,还就地给南宫骛比划了一下。南宫骛一看,竟真是破障剑。如今南宫骛所用的破障剑,已经是化繁就简,前方多少招式都略了去,无形只有神。而孟溪客比划的这几下,却是规规矩矩完完整整,虽无神韵,但模样却是差不多的。   看来,他确实只知道破障剑而已。   南宫骛收了杀气,问:“你是哪个凡界的?”   孟溪客道:“乃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境,叫做北洲境的。南宫兄是哪个凡界?”   “景寰。”   “是六合?”孟溪客很惊讶。   南宫骛皱眉,问:“六合又如何?”   孟溪客连忙又摆手,说:“只是稍有些诧异而已。因为听说六合灵气稳定,承平已久,天下皆禁武,所以不想居然还有破障剑流传。”接着他又解释道,“而我们北洲,地狭人众,频有战事,那里几乎人人都学武,因闭塞窄小,没有多少功法可选,所以一直有人用这破障剑。在北洲有传言,说这剑法乃是数百年前的一位仙人所传,我当时只以为是玩笑话,等升仙拜入了蓬山宗,方知这不是谣言。”   南宫骛听得稍微愣住了。青阳峰的剑法特殊,因皆是自创所用,适宜的人少,使之很难流传。破障剑也是,入门容易,精深却难,练至化境者,恐怕只有明见真一人——他自己算是半个。   当年仙魔战乱时,帝台神女曾将破障剑传给凡人和低阶修士,那时候,修仙界中的门户之见还十分严重,上乘道法皆为大宗门与世家所有,于是帝台神女传下的这剑法便显得十分稀罕,加之破障剑上手简单,于是也曾广泛流传。   只是后来世殊时异,破障剑归根结底是应势而生,是因为当时邪魔横行,需这样一门破邪去祟的功法,而后来战乱平息,九霄太平,凡界也不再见邪祟作乱,大小宗门各自扩张发展,传于世间的功法日益繁多,破障剑的用处便不那么大了。归根结底,它强只强在克制邪祟,却并不长于相斗,等仙魔之间的大战结束,便渐渐被人所遗忘。   难得见到认识破障剑的人,此时南宫骛再看孟溪客,也不如原先那般戒备了。   孟溪客道:“因这段因缘,我对剑修一道也十分仰慕。可惜我资质平平,在蓬山宗内排不上号,自然也搭不上五芝会的便利造访休与山。我此次来常曦天,也就为了远远看一眼休与山,瞻仰一番传说中的帝台池风光罢了。南宫兄可知,休与山的帝台池十分神奇,许多修炼遇到瓶颈的剑修,只要到休与山来,经受一番帝台池出来的灵气,便有可能突破瓶颈,一瞬得道。听闻说,这是因为休与山受天帝眷顾,故而身在周围,也可被天恩惠及。”   这当然不是什么天恩,而是帝台池中封存剑意的影响,有镇山剑压制,这些剑意无法外泄酿成灾祸。但灵气之循环并不能完全断绝,池中剑意仍隐隐影响着周围的修士,造成缓慢的剑意灌顶之效。   其他两大剑宗,东华剑宗还擅长炼器阵法丹药,昆仑剑宗更是包罗万象,偏偏只有沧溟剑宗,除了剑修就是剑修,倒也有炼器的,却几乎都只会铸剑。想来,便是有此缘故在内。   南宫骛斜眼看孟溪客,倒也没有点明,只是道:“单是你这样,还是你们蓬山宗的弟子都这样?”   孟溪客先愣了愣,见南宫骛打量自己,方才觉察到自己之前那惊慌模样过于丢脸了,他连忙摆手道:“不不不,只是我才这样而已。我知道自己是没用了一点,那是因为在宗门里,我学的是炼丹制药,在斗法上并不擅长。其实要早知道这一路会有这么多波折,我哪还敢一个人出门。”话到这里,孟溪客也不由露出惋惜,道,“也是因为听说常曦天有青阳真人的缘故,很是太平,所以才敢孤身冒险的。但才走到半路,却听闻沧溟剑宗……我便只能折返。曲折找到这里,时运不济,又遇上了铁剑门这桩破事,哎,好在时来运转了,最终蒙南宫兄搭救,逃出生天。”   南宫骛问:“你要回蓬山,为何走九馆,不走界门?”   孟溪客苦笑:“要不是因为过不了界门,我何至于冒险来找九馆。”   南宫骛立刻脸色一肃,问:“莫非通往蓬山的界门也被邪魔占据了?”   “这倒没有,但也差不了多少了。”孟溪客又一声苦笑,“通行界门,要么有云舟这类大型法器,要么便要有大能修士护航,总而言之,一人难以成行。等我到时,却见通往苍合天界门已被一群投机的修士占据,想要通行,就必须得拿灵玉宝物和他们交换。休与山出事后,许多人都试图逃往别处,本来就只有两处界门可用了,昆仑剑宗还封了昆仑霄那端的界门,据说是为了防止邪魔入侵。于是这群人便坐地起价,一个人竟然敢要价十两昆仑玉!要知道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昆仑玉!本以为拿出蓬山宗弟子的身份能有点用,结果反而被盯上,回头夜里还差点被打劫,幸好我走得快,他们也没追。”   南宫骛皱眉道:“休与山出事才几日,居然就这般无法无天了!”   孟溪客道:“那作乱的修士中,还有金丹期的大能呢!就为了点钱物,太失身份了,真是叫我大开眼界了。总之最后无奈之下,我便只能来走九馆了。”   南宫骛不由便想起了风煌境,在仙家正道手伸不到的地方,一旦人心坏了,无人可行以威慑惩戒,便要成祸。   这些心术不正的修士从前只能蛰伏隐忍,一旦压在头顶上的休与山不在了,他们便再也按捺不住,迫不及待一涌而出。南宫骛并不曾忘了,邪魔外道乃并称,邪魔之外,还有这些心术不正的修士。   南宫骛知道事态变成这模样,绝非一日之功。他闭关于帝台池中不得知,而外面传言徐不疑陨落已有整整三年,沧溟剑宗这三年一直在试图平息常曦天内的各种纷乱,但左支右绌,日渐无力。   在凡界,地方豪强一旦意识到朝廷无力,接下来必然是叛逆四起,许多疆域辽阔的王朝,最终被叛军踏平仅用了数月而已。换做修仙界,有了仙家术法加持,只会更快。   话到此处,孟溪客便又好奇地问:“还不知道南宫兄来这里是做什么?也是要走九馆吗?不知是要通过九馆去哪里?”   听到这话,小人佣往前动了动,又踮了踮脚尖,但却又紧闭着嘴巴,什么都没说。   自从上次她在人前说要去找青阳真人后,事后南宫骛就呵斥了她,叫她不许再胡说了。   现在她又听到了类似的问题,如今自己分明知道答案,却又碍于南宫骛的淫威不能回答,她抬起眼睛去看南宫骛,正好对上南宫骛的视线。   南宫骛那双眼睛是比常人瞳色浅的琥珀色,可现在看小人佣,眼眸却是阴森得很。倒也不至于凶恶,总而言之并不是什么好脸色、   小人佣回过头去,一语不发。   这小人佣一向有点迟钝,五感七情上不分明,但南宫骛此时南宫骛看着她的后脑勺,莫名却觉得她不高兴了。   南宫骛回答孟溪客道:“准备去首阳霄。”   孟溪客有些意外,目光转向小人佣,而小人佣用一双黑沉的眼瞳看了回去。   孟溪客不由垂了眼睛,转回头道:“那只怕比我还要麻烦了,去往首阳霄的界门已被邪魔占据,去苍合天若有灵玉宝物,还有得商量,首阳霄的界门却是连商量都不成了。”   南宫骛又道:“无妨,还有九馆。”   而孟溪客脸色却骤然地变得严肃,摇头道:“我之前来这里,是不知九馆大夫重现于世,若我知道,绝不会打这个主意。另外我也真心劝南宫兄,你若一定要去首阳霄,那你还不如直接于邪魔群中强闯界门。”   南宫骛凝眉。   孟溪客叹气,道:“那些邪魔加起来,只怕都没有一个九馆大夫厉害。非是我故意卖弄,众所周知,蓬山因建派建得早,又不曾遭战火洗劫,古籍资料保存得完整,所以若论起修仙界的各种冷僻典故,怕是连昆仑剑宗都不如我们知道得多。一千年前九馆共有二十八宿大夫,而八大宗门联手,用了三百年仍没能彻底将他们彻底铲除,仅是杀退了他们,叫他们安分下去了而已。而这三百年间,数不清的大能修士陨落在他们手上,甚至有说,若不是因为受九馆所限制,只怕这九霄早就叫他们九馆大夫屠尽了。而且九馆大夫所擅长的邪术十分诡异,连活尸都能克制,大名鼎鼎的魃祖都曾在他们手下吃过亏。南宫兄,连活尸都奈何他们不得,何况我们两个小小的筑基修士?”   孟溪客看南宫骛沉默,又小心问:“若没有要紧的事,倒不如暂缓行程。虽说如今这边界门出行受阻,但以我对自家宗门的了解,不会让这些人把持界门坐视不理的。”   南宫骛却不会如此乐观,孟溪客会做如此想法,乃是因为他只看到了常曦天的乱象,但南宫骛知道这只是开始,接下来不管是苍合天还是昆仑霄,一定都会乱起来,到时候蓬山宗只怕也会像沧溟剑宗一样,自顾不暇。   “我怎知道,等蓬山宗回过神来,不是像昆仑剑宗一样封闭界门?”   孟溪客脸色也难看了起来,他嗫嚅着,最终并未反驳,只因他也不敢保证。   无论如何,南宫骛也从孟溪客这里知道了许多事情,他拱拱手道:“多谢孟兄相劝,不过我已经打定了主意。”   这是谈话到此为止的意思了。   孟溪客咬了咬牙,道:“罢了,其实还有一条路可走,我本是想着,等走投无路了,再试不迟。”   他猛地抬起头,道:“想去首阳霄,除了从苍合天与昆仑霄转道,我们其实还可以去岁亟天。”   ————————   感谢在2023-06-2623:57:47~2023-06-2723:57: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卖白菜的墨水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3章 第〇七章:人心乱(一)   岁亟天……再听到这个词,南宫骛竟有些恍若隔世之感。   这片灵界曾是上九天中灵气最为丰沛的所在,盛极一时,后来因战乱,岁亟天的修仙世家逐渐凋零,最终只剩下一些不成气候的小宗门。那里既古老又凶险,拥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境,有许多隐世的魔头就据说藏身其中。他对岁亟天称不上不了解,仅是当年在肃慎国的幻境中偶然窥得一面。   但那里是徐不疑出生的地方……   南宫骛心中微动,面上却冷淡问孟溪客道:“怎么说?”   孟溪客解释道:“常曦天有一道通往岁亟天的古界门,只是后来岁亟天大乱,许多仙山宝地都沦为了废墟,这道界门也遭到了波及。五十年前,我门内有一位师兄游历到岁亟天,偶然间发现了这道界门遗址,岁亟天那端已无人烟,却仍有混沌灵气缓慢渗出。我师兄猜想,当年界门或许确实崩塌了,只是岁亟天灵气极盛,漫长时光之中得其滋养,界门便也逐渐恢复。”   南宫骛又问:“到了岁亟天,又要如何才能去首阳霄?”   孟溪客立刻笑了,道:“南宫兄大约不知,如今来往岁亟天几乎只有一个办法,那便是转道落碧霄天昭城。天昭城附近有通往上天九霄首阳霄、苍合天、昆仑霄、岁亟天共四处通灵大阵,这个通灵大阵可不是普通的通灵大阵,乃是地脉所化,极为便捷好用。天昭城能越过昆仑墟,被称为第一仙城,正是因为它是整个上九天,最为四通八达的城池。只要我们到了天昭城,剩下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不过,孟溪客又话音一转,道:“但岁亟天相比其他灵界,实在要不安稳许多,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撞上别的什么妖魔鬼怪,总之,那风险也是不小。”   南宫骛嗤笑一声,道:“难道如今还有全无风险的路可走?”   孟溪客顿时豁然开朗,大力点头道:“南宫兄果然豪气。不过,若要走这条路,还有另一个问题。仅凭我们两人,恐怕没有办法强行穿越界门,最好能找到金丹修士护航,即便没有金丹修士,至少也要凑齐十位筑基中期以上的修士,结成人阵,方能确保穿越界门时无虞。不过倒无需忧虑,现今想要逃往别处灵界的修士多得是,想要凑齐十人,当并非难事。”   南宫骛斜睨一眼孟溪客,道:“你要和我一起走?”   “大家也算是顺了一半的路,南宫兄对我有救命之恩,我若推辞,未免太不像话了。”孟溪客道。   小人佣和南宫骛都看着孟溪客不说话。   孟溪客慢慢丧了脸,苦笑道:“如今世道乱了,我一个不善斗法、只会炼丹的道士,已经是应付不来了。我这一路来经受的磨难,哎,一半是因我倒霉,一半倒是因为我打不过人。要是一早就和南宫兄这样可靠的人同行,想必也不至于这样。”   想要通行界门,确实人多更为稳当,南宫骛点了头,算作同意了。   知道了后路,孟溪客也来了精神,道:“在下博闻广识,南宫兄悍勇无敌,双剑合璧,必能无所不克。对了,险些忘了极重要的一点,我那同门虽记下了岁亟天的界门所在,却不知道常曦天这一端的入口在哪里,还得再去打听才行。”   南宫骛却问他:“你不去炼解药了?”   孟溪客得意一笑,道:“南宫兄这就小看我们蓬山宗弟子了,只需给我九个时辰,我便能炼出一炉子解药来。”然后他又拍胸脯,“南宫兄放心好了,我中毒本也不深,行走无碍,路上再吃上一阵解药,便能完全恢复了,绝不会耽误行程。”   南宫骛挑挑眉,并不捧场,而是言归正传道:“铁剑门传承了十几代,想必也是从岁亟天那个年代便在的老宗门了,对通往岁亟天的界门应有所记录。”   孟溪客大喜,道:“我这就去问黄长老。”   南宫骛却道:“只怕黄长老也不清楚,还要让我们自行去翻找查阅,你要先顾好自己的事吧。”   孟溪客听言深以为然,道:“这我自然忘不了。此外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南宫兄,之前一同落难的仙友之中,不少都是准备走九馆去往别处灵界的,不如也去问他们一声?他们都是筑基以上的修为了,若是愿意,能省下不少时间。”   南宫骛默许了,能早日将人凑齐,自然没有不好的。   另一边,黄长老翻遍了整个铁剑门,将炼制解药的灵材都准备齐全了,却不见了孟溪客人影,忙四处寻找。   将孟溪客送入炼丹房后,南宫骛方向黄长老询问关于岁亟天古界门的事。   黄长老捻须回忆了一番,道:“确实曾听说有过这道界门,后来似乎是因为一场大战,造成界门的灵脉断裂,从此这界门也不能再用了。界门具体位置,需得查阅当时的堪舆图才知。还请南宫仙友随我来。”   因之前事故留下一堆烂摊子,此时铁剑门中人皆是忙碌得很,但黄长老不敢怠慢南宫骛,亲自将带至铁剑门藏书阁。登楼后,再于书山中找到堪舆图位置。   只见两排书架,共分七层,高触屋顶,上面总共列了至少数百份堪舆图。上九天常有灵气震荡,导致的地形变化频繁,因此堪舆图也不得不时常更新,除了常曦天的,此处亦有许多别处灵界的堪舆图,日积月累,便有了这么多。   光是黄长老一人,不知要找多久,南宫骛也挽起袖口,要来帮忙。小人佣跟在他后面,看他去架上找图,也跟着一起找。   南宫骛看她只有两层书架高,便道:“你找下层,我找上层。”   半日后,南宫骛已经翻遍了上层书架,却一无所获。此时他回头一看,却见小人佣已经坐在了地上,她面前翻开了许多份堪舆图,手上还拿着一张,歪着头似乎正仔细研究,一张图盖住了她整个上半身。   再看一眼,才发现她甚至连图纸都拿倒了。这小人佣什么都不记得了,哪里还认得什么堪舆图,现在不过是看着上面的图画好玩罢了。   南宫骛觉得心底升起了一丝鬼火,不是对小人佣,而是对自己。他分明早早就知道这小人佣顶不上,方才还痴心妄想地指望她做事,这显然已经犯了识人不清的错。小错大纠,他暗里狠狠骂了自己一通,决心再不能犯这种傻了。   黄长老见了这一幕,只是和蔼一笑,道:“小仙友还年幼,南宫仙友倒也不必和她一般见识。”   南宫骛心道,我自然不会和一个小孩斤斤计较,总之也不过是忍了这一阵罢了。   剩下的那两层,还是得要南宫骛自己去找了。这部分堪舆图因许久都不曾有人用,被压在最底下,原本是极厚的一卷,数百年时光,已经被压作了薄薄的一层。   倒怪不得难找到,实在是太不起眼了。如是凡纸,变作这模样后无异已是废了,但修仙界另有办法。   黄长老将图纸拿到手,泡在药水中,让其缓慢展开。   借此机会,黄长老又看那小人佣,道:“恕我多言,南宫仙友,我观仙友师妹最多不过炼气修为,又年幼懵懂,这年纪连经脉髓海都还没有长好,以肉身强闯界门,她怕是受不住。”   小人佣似乎听见黄长老提起了自己,便抬起头去,正巧目光对上南宫骛,便对他歪了歪头。   她的头发之前叫那钟长老扯乱了,现在蓬着简直像个小叫花子。南宫骛不由走了神,心道还是得给她重新梳过才行,实在太不像话了。   也是在此时,南宫骛忽然惊觉——他确实一路上,不管去哪里怎么去,都只考虑过自己,并不曾考虑过小人佣,这是因为他知道小人佣身份,她本质不过一个物件,无须担忧。   但他知道真相,旁人却不知。那些见过小人佣的人,只以为她是南宫骛师妹,怜惜她小小年纪便要四处冒险。   便显得其中一人十分不同,他的目光分明落在小人佣身上许多次了,但却一直不曾问,更不要说是为她担忧。   要么是他外热内冷,本性便冷漠,要么便是他已经知道了——南宫骛身边这个像活人一样行动的小人佣,其实并不是人。   眼前的堪舆图慢慢展开。常曦天虽不如六合凡界广阔,却也是个极大的灵界了,南宫骛看了半日,才从中找到那处界门所在。   南宫骛仔细观察了,一一记在心中。   等看完了,南宫骛又问了九馆相关的种种,确认九馆确实是不能去了,便谢过了黄长老,带着小人佣回到客房中。   路上他忽然开口,对小人佣道:“之后记得跟紧我,不要和那个孟溪客说话。”   小人佣虽呆,却一直很乖巧,好好地点了头。   -   第二日,孟溪客炼制完解药,又来找南宫骛报喜道:“南宫兄,有三位仙友愿和我们同行。”   这三人中有一位是常曦天的修士,准备到别处避难,另外两位则是来自其他灵界,心系家眷师门,着急返回。   孟溪客道:“听说是南宫兄邀请,他们都十分愿意。南宫兄轻松便拿下那铁剑门掌门,他们对此没有不折服的。还有几位本也想随同,可惜他们毒中得深,怕是要好长时间才能调养好,我知道南宫兄心急赶路,便替你拒了。”   南宫骛却仍是那冷淡模样,趁孟溪客歇了口气,便道:“明日便出发。”   孟溪客正说得起劲,但一看南宫骛已不欲多言,只能住了口:“……好,我这就去准备。”   ————————   感谢在2023-06-2723:57:04~2023-06-2823:45: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三水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立20瓶;形形13瓶;刹那、望秋山、摸鱼大户10瓶;Ann、风光2瓶;卖白菜的墨水、青皮桔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4章 第〇八章:人心乱(二)   自铁剑门这诸多人脱身已有三日,铁剑门中的残局也收拾到了一段落,黄长老将各位筑基期的长老及总管叫来聚在一处,商议之后铁剑门去路。   “石牢中的炼气弟子,多数都已被施加了邪法,他们修为尚浅,实是无力抵抗。之前孟仙长曾留言道,若是服下丹药一夜后不见仍好转,便是再也无法恢复了。如今只有七八个症状轻微的,略有些好转,剩下的和之前没有半分差别。黄长老,这些弟子,可要如何处置才好?”   如今铁剑门幸存筑基修士之中,以黄长老为最为年长,他所要肩负的责任最为艰巨,许多时候,即便再是不忍,他也不得不做下决断。   他叹息一声,道:“同门一场,便送他们一程吧。”   那些弟子也是他们在座之人的徒子徒孙,顿时堂中一片哀色。   另一位秦长老道:“只是如此一来,铁剑门更是无人了。我有个提议,之前跟随钟长老与掌门的弟子许多都只是被蒙蔽了而已,那些并未对同门动手的,如潜心认错,倒也可以宽宥。”   黄长老叹气道:“但他们助纣为孽终究是事实,便是要饶了,也要先行惩戒才是。”   如今整个铁剑门至少折损了七成弟子,也就一些当初在外游历办事的偶然避开了这场灾祸,再就是他们这几个因修为高些,勉强撑到了最后被救出,除此之外,哪里还有人?不愿和钟长老等人同流合污的,早早就成了亡魂。   一时众人都觉得悲痛不已,铁剑门花费数百年时间才有了今日规模,经此劫难,低阶弟子几乎断了代,也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恢复过来。   何况如今常曦天局势不容乐观,他们铁剑门人少力微,还不知能不能度过以后的危机。   此时,又有一位长老道:“其实我看那南宫骛的宗门名不见经传,本可邀他留下的,铁剑门底蕴深厚,如今又空出了掌门位与许多长老位,许以利,他未必不会动心。黄长老为何轻易就放了他们走?”   以筑基修士的脚程,此时南宫骛和孟溪客只怕早就走远了,再说这种话,已然是马后炮。   黄长老道:“我自然曾诚心留客,但那位南宫仙友却是铁了心要离开,他似是去首阳霄有要事,半点都不肯耽误。不仅如此,那位蓬山宗的孟仙长对他似乎十分赏识,私下曾和我透露有心将他引见给蓬山宗的长老。我们小小铁剑门,又如何能够与蓬山宗相提并论?”   “若是能拜入蓬山宗,自然是看不上我们铁剑门了,这也是无奈之事。”   “另有几位当日同患难的,尚留在门中养伤,倒可以招揽试试。”   “如今我们铁剑门无人,能多一人,便好一分。此外也要准备广招门徒,如今也不要太挑拣了,快快将门庭支应起来才是。”   众位都深以为然。   “只是世道乱了,又要去哪里去招弟子?”   “越是世道乱,人便越愿意修仙,常曦天内招不到弟子,何妨去往别的小灵界?除此之外,凡界也不妨去试试。凡界虽贫瘠,但人丁繁盛,也是有一些好苗子的,只是往日没有升仙的途径而已。”   众人正商议着,门口处匆匆奔来了人,还未站定,便急急禀告道:“各位长老,不好了,石牢、石牢内出事了!”   诸位长老都不由心中一凛,异口同声问:“石牢怎么了?”   “石牢内的几位师兄师姐,突然发狂,挣脱了铁枷逃到了外面!”   -   众位长老不敢怠慢,连忙往石牢赶去,还没到,便在门口看到了一幕可怖的景象。   一个体型硕大、足有普通人两倍高的怪物,全身皮肉都被膨胀的筋骨撑得裂了开,身躯血肉模糊,腥臭冲天,叫人作呕。   因自身肉体的痛苦,他口中发出惨烈嘶吼,狂乱地击打周围的一切事物,石头做的门被一掌便拍飞,青石地面叫一跺脚便踩得粉碎。在周围的弟子有躲闪不及的,不是死便是重伤。   如此下去,只怕整个铁剑门都要叫他毁了。众长老立刻离开阵势,不顾身上的伤,一起运起了灵力!   众长老联手,花费了大力气才终于将这怪物制服。那怪物身躯膨胀碎裂,倒地便死,最终变作一滩烂肉。   一人掩面问:“这是什么怪物?!”   “这是……”黄长老看到一物,不禁往前,他不顾脏污,在腐肉血池之中取出了一件事物,那正是一枚熟悉的弟子铭牌,“他、他不是怪物……是我的徒儿。”   黄长老不敢相信地摇头:“我昨日才给他服了丹药,今晨见他时,他分明已开始好转了!”   诸位长老都被惊得连退几步,当中又不肯信之人,便要往石牢当中去确定,却听到石牢之中又传来了痛苦的嘶吼声。   “快去堵住石牢,别叫那些怪物出来!”   “黄长老,快,我们结成禁制,将这些怪物都困在里面!”   “等等,秦师弟?你怎么了?”   黄长老移目看去,只见秦长老突然跪倒在地,肢体抽动,口中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呻|吟呼痛。   一人上前扶住他,近看不防看到他身体异状,惊得险些跌倒。只见这位秦长老双手指甲渗血,指节膨胀,脖颈的皮肉下经脉鼓胀,眼看就要撑破皮肉爆裂出来。   就在众人惊慌之中,石牢中的怪物已经是撞破了石牢门柱,冲到了他们面前。   一片混乱之中,黄长老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指甲下的皮肉涨红得如血一般,指缝之中亦已开始渗血。   他绝望地跪伏在地上,口中道:“完了,彻底完了……”   -   铁剑门的上空萦绕着一层黑红的云气,血肉腐烂的味道几乎凝聚成形,萦绕不散,引来无数秃鹫蝇虫盘旋。   一名白衣少年到了山门前,他蒙着半边面,露出的眉目如画一般秀丽,他身后跟着四名同样样貌出众的随从,各自捧着法宝器具。   少年从山门一步步登上山去,路上可以看到一道道干涸的血迹,那是从上方的建筑中流出,沿着石阶蜿蜒,最终流成一条血河。   越是靠近,越是臭不可闻。因太恶心,附近好清气的鸟兽都绝了迹,草木也因此萎靡,而这少年却似乎一点不嫌脏臭,任由洁白衣袍掠过血污。   走到铁剑门的坊门前,里面的惨像便落入来者眼中,满地都是不成人形的尸首,血气蒸腾,邪念汇聚,渐渐凝成魔气。   白衣随从捂住口鼻,道:“磬师大人,古代魔君做事都这么恶心吗?”   磬师轻笑一声,道:“古代大能没有手段温柔的,也就小君……”他的脸色突然便冷了,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这四名随从都是不到四百岁的活尸,算是“年轻”的了,一直跟随他,并不知所谓“小君”是谁,磬师也刻意不和他们提起,免得叫他们心生异志。   少年带着随从深入此地,见地上死的不止是炼气期修士,甚至连筑基修士都死了一地,炼气弟子如同鸡肋,随意消耗了也无妨,但筑基期修士对这些魔头而言,可是上佳的材料,就这样随便丢了,显然是即便自己用不上了、也不能便宜旁人的意思。   少年这才皱起了眉,道:“这是已经走了?莫非是觉察到了我们,提早避开了?”   身后一个捧着玉瓶的活尸女子上前几步,问:“磬师大人,还要再追吗?”   磬师轻轻摇头,道:“不用。他即便受了重伤,但藏匿的本事仍是常人所不能及的,我们这样胡乱地追,多半都是白费功夫。看这里的状况,他并未达成目的,之后定然还会再找个修士聚居之地,故技重施。我们听到消息,再去找就是,即便不能抓住人,但只要打断他的计划,叫他不能恢复修为,便也够了。”   “磬师大人,你看这里?”此刻,又有一随从出声。   磬师听言看去,只见铁剑门的正殿前跪着一具尸首,头肩都不翼而飞,只剩了下半具身子,一柄剑由他胸腹之处横穿而过,因有一半剑撑着,叫他能跪着不倒下。   活尸随从见了,好奇道:“磬师大人,奇怪了,这具尸首看着和周围都不太一样呢。”   磬师讥笑一声,道:“不奇怪,这人只是在堕化前先杀了自己而已。真是懦弱,我不杀人,人也要杀我,还不如死前大闹一场,也好过任由旁人吞食。”   他回头再看一眼这冲天的血气,饮寒君既然已弃了此地,那这些血气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了,再留在这里也无用了。   “这个饮寒君命实在是长,也难怪当年能从折花剑手底下逃脱。罢了,休与山的剑伤也不是那么容易治好的,暂时不必管他了,我们先回九馆。”   活尸随从听到命令,纷纷低了头应道:“是。”   -   通往岁亟天的界门经数百年变化,已是变作了一片沼泽。日间时,太阳照得水面如镜,而到夜间时,便有隐约的月华流泻而出。细细去观察,便可以发现这正是界门之中渗漏出来的混沌灵气。   南宫骛与十余个筑基修士赶了六七天的路,许多人都满心忐忑,等到了此地,真正看到从界门中泻出的月流华,他们才总算是松一口气。   ——这界门,竟是真的存在。   ————————   感谢在2023-06-2823:45:24~2023-07-0123:51: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77721瓶;每天都要萌萌哒、秋月白20瓶;谨玓、摸鱼大户、飒鹭、像一块滚石、思考昵称中、Kaltsit 10瓶;sunny.million 5瓶;在壳内3瓶;风光、Ann 2瓶;64886410、青皮桔、陌上花开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5章 第〇九章:人心乱(三)   此时众人仍有些许踌躇,当中一虬髯修士问孟溪客道:“孟仙友,此处界门真的可以通往岁亟天?”   这虬髯修士乃是孟溪客与南宫骛在路上偶遇,他们是同姓文的师兄弟三人,本是结伴准备通过界门前往苍合天,听孟溪客说那处界门已被一伙趁火打劫的修士占据,便转而来同他们一道。   “看此处渗出的混沌灵气,哪里还有假?”孟溪客拍胸脯道,“况且我也要和你们一起穿行界门,我再怎么乱来,也不可能坑自己不是?”   另有一个瘦弱苍白的男子,隐隐用眼尾看孟溪客道:“现在世道崩坏得厉害,谁知道你这个蓬山宗弟子是不是虚有其名。”   现在不算那小人佣,他们已是凑齐了十一人。这几日来,路途上遇见筑基修士,都是由孟溪客和另三位修士上前邀请说服。最终能取得他们信任,可说孟溪客的蓬山宗弟子身份起了大作用。但其中也有并不买账的人,便譬如这白瘦男子。   界门就在眼前,南宫骛早就等得不耐了,往前一站道:“准备出发吧。”   听此言,众人都不由将目光投向了南宫骛。一路来他们也发现了,虽然孟溪客是蓬山宗弟子,但孟溪客却是十分尊重南宫骛,有意无意以他为主。八大宗门弟子历来都眼高于顶,众人本以为这个南宫骛也会是什么大人物,可是又听说他只是来自一个什么叫千里门的、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便不免觉得奇异。   果然,此次孟溪客也是同之前一样的,立刻就附和道:“那这就开始吧。”   众人在沼泽中找了一片可立足的草甸,分别站开,准备结阵。所谓结成人阵,指的是在通行界门时,修士各以自身灵力为屏障,护住上下以及四周共十个方位,形成完整的防御阵法。   穿行界门并非易事,筑基初期的修士境界尚不稳固,所凝聚的灵力极容易在穿行时被狂暴灵气吹散,加之洗髓伐筋程度不够,肉体也扛不住,因此这结成人阵者,无论如何也要筑基中期以上。   南宫骛等从铁剑门中出来的同行者乃是五人,路上又遇见了这姓文的师兄弟三人,然而便是那姓余的白瘦修士,最后则是一对白发苍苍的老道侣,共十一人,恰多出一人来。   多出一个筑基修士,只有更稳当的。孟溪客便道:“就由南宫兄站在阵中心,中途如有人灵力不支,便由南宫兄来顶替。”   那虬髯修士道:“怎么也该是孟仙友站中心才是,若真有紧急的情况,我只怕这位南宫仙友支应不过来。”   孟溪客笑道:“承蒙厚爱,南宫兄来做后盾,只会更叫人放心。”   他们说话时,南宫骛已走到了中心处,小人佣在他身侧后跟得紧,几乎就贴着他的剑。   这位置如若南宫骛拔剑,必然要被阻碍,南宫骛便低头,微露嫌弃地看她一眼。小人佣竟看懂了,立刻乖乖地换到他左手边去,又稍离得远了一点。   那白瘦修士站的正好是左手边的西风位,见了便不由蹙眉道:“这女童真要和我们一起?”   南宫骛侧目看他,眉尾微挑,说话十分不客气:“不错。”   孟溪客正在吩咐各位站位,回头解释道:“这不用我们担心,南宫兄自会护住她。”   那白瘦修士冷笑一声,道:“谁管她死活,我只担心会拖累我们。”   另一边,白发的老修士也低声抱怨:“早知如此,我们也该将徒儿们带上,难不成便只有他有炼气的师妹,我们便没有炼气的亲朋徒弟了?”   他道侣听言,扯了扯了他的袖子,摇摇头示意他勿要再多言。   而虬髯修士的师弟、最年幼的文老三则是讥笑一声:“甚至路上他都不需出力,真是谁的脸皮厚,谁占便宜。”   这话难听,孟溪客只怕南宫骛生气,连忙劝道:“别别别,都到了界门前了,就差最后一步了,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何必为不妨碍的小事争吵。”   此外,还有三位和他们从铁剑门一起出来的修士,因南宫骛对他们有救命之恩,自然为南宫骛帮腔:“怎么,这是过河拆桥,到了门前就赶人了?若少了南宫仙友,那我们也不走了。”   顿时那姓文的三师兄弟都不再说话,老道侣也闭了嘴。   偏偏只有那白瘦修士,仍对南宫骛冷笑道:“筑基修士结成的人阵本就脆弱如纸,界门之中的混沌之气如此狂暴,已洗髓伐筋的筑基修士还能稍微抗一抗,一个炼气期,你们就好自为之吧。”   小人佣并不知道他说的是自己,因他是除了南宫骛离自己最近的,又听他在说话,便仰头去看他。她如今尚不懂眼神官司,只知道听谁说话,就应该要看着谁。   那白瘦修士看她目光过来,便别开脸去,讥讽道:“别看我,傻气传人。”   小人佣还想要问他是不是在说自己,此时一声“结阵!”打断了她。   八个方位升起光柱,顶上和脚下缓缓铺开一道金色幕障。   最终十处金光聚合为阵,形成了一道完整紧闭的防护禁制,金光落入沼泽中,被灵气的漩涡吞入口中。   -   这一次穿行界门与南宫骛之前几次都十分不同,一进入界门,灵气的呼啸声就充斥了耳朵,虽他们十余人相隔不远,彼此之间却什么都听不见。   灰黑翻涌的灵气遮蔽了他们的视线,脆弱的人阵前进着,渐渐摇摇欲坠。还未行进多远,便有人支撑不住,正后方一处屏障忽然便暗淡下来。   南宫骛立刻伸出左手,顶上了他的位置。   接下来又行进了一段距离,便隐约地看到了漩涡的出口,此时有人大声喊话,却不知是在说什么,只因灵气混沌狂暴,他们连传音入密都用不了,更不要说听见人声音。   眼看着已经是靠近了出口,此时后侧方又有一人,因灵力不济所呈现的金光屏障变得时隐时现,混沌灵气趁此机会沿空隙泻入阵中心。   小人佣原本好好站着,那灵气猛然灌入,她立刻就被吹得飞起,但她仍没有松开南宫骛的衣袂,小小身体被巨力拍打得上下颠簸。   眼看着南宫骛的衣袖就要不堪重负了,他不得不松开执剑右手,强行运起灵力,一人顶住两处方位,咬牙倾空灵海,将那个泄露的缝隙生生堵住。   狂暴的灵流将他们抛出了漩涡,在脱出界门的瞬间,那人阵终于不堪重负,碎成金光,十二个人也各自被抛开,散落在各处。   筑基修士以肉身穿行界门还是过于勉强,最终所有人都精疲力尽,南宫骛因替了两个人的位置,更是因灵力耗尽而丹田剧痛,本想要先坐起调息,不想因肉身脱力,一时半会竟都坐不起来。   此刻他正坐在一片草甸上,半边身子落在浅水中,抬目四望,可见几处断壁残垣,上面长满了杂草青苔,看不出原来面貌。   再仰头一看,一轮昏暗的太阳挂在东方半边天上,移目再往相对的西天看,那里则挂着一轮下弦月。这种奇异的天象实在少有,怕也只有在岁亟天才能得见了。   还保持清醒的人都不由惊呼了一声,道:“我们真的到岁亟天了!”顿时是一片欣喜之声。   南宫骛心忖道,日月皆当空,那这里便不会是万古夜,也不可能是旸谷。之前在铁剑门时,他幸运地找到了一份岁亟天的堪舆图,只是岁亟天的地理变化比起其他几个灵界都要来的更为剧烈,那堪舆图只能当做参考。   西天的下弦月,也就是说,他们如今距离旸谷要更近?南宫骛忙止住念头,如今旸谷都已不存于世了,他现在还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此时一只小手拨动他的袖子,让他回了神。   小人佣身在人阵中心处,被抛得不远,落地后就来找南宫骛,旁人都用光了灵力,暂时不能行动,而小人佣除了头发衣服一团乱,倒是没有受半点伤。她反而还懵懂地看着其他人,似是疑惑他们为何会落得这么狼狈。   南宫骛看她那头发,觉得简直惨不忍睹。小人佣那两只发鬟还是南宫骛之前给她梳的,只是南宫骛再文武双全,也不可能学过女子发式,不过是随便绾了一道罢了,现在一折腾,自然是又散了。   南宫骛道:“拉我去岸上。”   小人佣拽着南宫骛的一只手,正要用力,此时忽然一支短横刀出现,重重放在南宫骛脖子边上。   南宫骛侧头一看,只见是那姓文的虬髯修士,他呲牙笑了一声,道:“还请这位仙友乖乖地就在原地,不要乱动。”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另一边响起了孟溪客惊慌的叫喊声。   几位修士已是和文老二打了起来,他们灵力耗尽,哪里能使出什么法术,几招就被那文老二制住,倒在泥泞之中。文老二接过老大虬髯修士抛过来的缚龙索,将这些修士一一捆绑起来。   另一边最小的文老三则拔出了刀来,走到孟溪客面前,拿刀背拍打他脸道:“还望你能识趣些,将灵材法宝都交出来。”   孟溪客此时终于恍然大悟,道:“原来你们两个都是装的!你们是故意假装灵力不支,逼南宫兄出手,留存下灵力好暗算我们,好阴险的人!”   而他们的师兄、那个虬髯修士文老大,因修为最深,此时也还留有余力,如此,便只有他们师兄弟三人能行动自如,不过片刻,所有人都成了他们的俘虏。   文老大没有动手,回头招呼两个师弟道:“老二老三,抓紧时间,这界门附近灵气充裕,他们也恢复得快,不能耽误。”   “明白了大哥。这次发财了,八个筑基修士,身上不知道有多少宝贝呢!”   “尤其是这个蓬山宗的,肯定有不少好东西在身上。”   孟溪客一脸惊慌,先看南宫骛,再又去看其他人。他双手发着抖,在对方的催促下从乾坤袖中将东西一样样取出。   各种瓶瓶罐罐落在地上,那文老三先是大喜道:“是蓬山宗的固本培元丹!”便拿起瓶子,正要叫孟溪客解开上面禁制,却发现上面哪里有禁制,甚至瓶子都是空的,顿时大怒道:“你竟敢耍我!”   说罢便横刀出去,拿刀背打在孟溪客脸上,修士的力道哪里是凡人能比,孟溪客被打得跌飞了出去,一头撞在一片残墙上。站起来时,鼻青脸肿,头也破了,额头上全是血。   白瘦修士挣扎着,叫文老二给了一拳,他吐了血沫,喝道:“住手,他可是蓬山宗弟子,若是被蓬山宗知道了,你们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虬髯修士嗤笑一声:“还妄想蓬山宗能替他出头呢,现在八大宗门都自顾不暇了!”   白发老修士瑟缩在缚龙索中,摇头道:“人心不古,人心不古了!”   ————————   感谢在2023-07-0123:51:13~2023-07-0223:56: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ngilina00820瓶;风光4瓶;青皮桔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6章 第一〇章:徜徉津(一)   文老三一脚踩中孟溪客的手,孟溪客痛得呲牙,连忙道:“不敢蒙骗几位,我外出游历多年,丹药早就在路上吃光了,否则也不需急着返回苍合天了。这药瓶乃是灵玉做成,已是我身上最贵重的物事了,也值许多钱的!”   文老三哪里肯信,逼着他打开袖袋的禁制,将他袖中和衣襟里的所有东西都搜刮了出来,里面还有一些瓶罐宝匣,却全都是空的,连辟谷丹都只剩下几颗。   这可彻底惹怒了文老三:“你们八大宗门占据仙山,垄断灵玉,个个都富得流油,怎么可能才这点东西?要是不想吃苦头,就乖乖把宝贝都交出来!”   说罢,又是用力踢打孟溪客胸腹,又是拿刀背抽打他背后,把孟溪客打得抱头惨叫:“救命!南宫兄,救我——”   另一边南宫骛则是一副屈服姿态,任由虬髯修士将他捆起,还叹气道:“我现在也是自身难保。”   那文老二挥着刀扫过所有人道:“我劝你们所有人都识趣点,有什么乾坤袋储物囊的,乖乖都打开,否则我们的刀可是不长眼睛的。”   很快地上就堆积了许多东西,文老二将当中看着不值钱的都丢弃,值钱的则都收集起来。   在场的筑基修士大多都是某一小宗门的长老掌门,自然都身家颇丰,只除了南宫骛和孟溪客。文氏三兄弟从那姓余的白瘦修士身上找出一枚极精致的法宝玉佩,又从那两个老修士身上翻出好几个乾坤袋来。   逼着这一堆老道侣将禁制解开,那文老二一探其中,立刻大喜道:“大哥,咱们发财了!”   这对道侣知道保不住东西了,不禁相依偎着低声哀泣。原来他们本是一小宗门的首领,出门时将门派内所有值钱的灵材宝物都带上了,本是打算着另寻一安定之处安身的,却没想却是给别人做了嫁衣裳。   南宫骛自然也被搜了一个遍,可惜他身上比孟溪客还要干净,孟溪客好歹还有几个灵玉做的宝瓶,而他身上都是看着不值钱的东西。   先是他那柄形制老旧的酬勤剑,外看实在破烂,那剑鞘还是自制的。那文老二接过来,本想要拔出来试试,谁想却拔不出来,他只当是这剑鞘粗劣,将剑卡住了,便也抛在了一旁。   剩下一个普通的锦囊,里面放着几块散碎灵玉,还是离开铁剑门的时候黄长老所赠;一张没有字的绢书,一眼看去完全不见有哪里特殊;两枚印章,一枚扁的,勉强有点玉石模样,上面却无字,一枚简直就是石头,印面刻有鸟篆的反字。那虬髯修士不学无术,一眼没看出是什么,直接就丢在了一旁。   那文老三还在旁讥笑道:“连个储物的法宝都没有,穷酸东西。”   小人佣并不曾被捆起来,只因她看着也就初初炼气的修为,抬手便能被碾死,故而连余光都没落去一眼。她看南宫骛一点都不抵抗,任由对方将身上的物事取走,便也乖乖地把挂在腰上的小竹剑取下,递了上去。   那文老二正仔细看这些宝贝,抬头一看,一掌便将小人佣的竹剑拍飞,怒道:“你敢取笑我!”   那竹剑小人佣已用了许久了,一直很喜欢,见被拍飞,便立刻站起来去追。   追到孟溪客面前,将剑拔出来,正要回去南宫骛身边,这时孟溪客却望着她大喊道:“救命,等他们拿到所有东西,就会把我们都杀了的,救我——”   正在此时,孟溪客和南宫骛的眼神短暂地交汇了一瞬。孟溪客立刻低下头去,双手不自主攥紧地面,手背上青筋暴起。   另一边小人佣拿了竹剑,又乖乖回到南宫骛身边。   那文老三见了道:“原来这小东西真是傻的。”   小人佣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又去把被文老二丢掉的东西捡回来,正要递还给南宫骛,走到面前却又被虬髯修士一脚踢开。   那些零碎小东西又丢了一地。她也不哭,也不抱怨,又去捡起来。   虬髯修士笑道:“果然是傻的。这倒是稀奇,我只见过疯了的修士,却没见过傻了的。”   南宫骛的拳头不由握紧了,他虽有心想要试探孟溪客,但却并不想小人佣因此受罪。她确实不是人,不过是一个叫人佣的物件……但终归,她也曾是人的。   另一边被俘虏的人挤作一团,有人低泣,有人哀求,皆是任由宰割模样。   那姓余的白瘦修士亦是满脸灰暗,观其他人狼狈,独那小人佣毫无所觉,因不知故不畏,倒显出一点气度来。他叹了口气,问她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佣抬起头来,茫然地摇了摇头。   白瘦修士本是心里不忍,心道都要同归黄泉了,知道姓名也算真“黄泉为伴”了,便随口问了一句。然而却看她摇头,只以为是她不愿回答,便也冷笑一声,道:“不说也罢!”   不多时,文老二已将所有收集来的宝贝都装进了包袱。   文老三道:“大哥,这些人怎么办?”   那虬髯修士活动了一番拿刀的手,道:“都杀了!”   然而那文老二却犹豫了,道:“大哥,我们只为求财,要是伤了命,就回不了头了。”   文老三则讥讽道:“如今这个世道还不知能活多久呢,哪里还有什么回头的机会。何况这里面还有一个蓬山宗的修士,要是让八大宗门知道了,必不能放过我们。二哥,这些大宗门修士过了这么久的好日子,哪曾管过我们散修活得艰难,好在世道变了,也是该他们遭报应的时候了。”   虬髯修士举刀一步步走向这几人:“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只要都杀光了,我们兄弟三人不张口,就永远不会此事。”   眼看着那刀就要落下,孟溪客慌张高喊救命,两脚乱蹬着,真是没有半分反抗之力。南宫骛默默垂下眼,在绳索下并起剑指,远处的酬勤剑感应到他,轻轻颤抖起来。   就在此时,空中忽然响起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我还道是听错了,竟真有人呼救。”   声音如同从四面八方而来,却看不到人在何处,文姓三兄弟立时警惕起来,三人站到一处,缩成小阵列,兵器对着外面,南宫骛也悄悄放下了剑指,酬勤剑即刻安静了下来。   虬髯修士粗声吼问:“什么人?!”   接着,又从四边八方传来另一个声音,这是个略显稚嫩的少年声音:“师姐,这些人这是在杀人夺宝?有趣。可为何他们不先杀了人再取物,如此不是要轻松许多吗?”   那女声答道:“这是因为他们本事不够,没有办法强行破开储物法宝的禁制。你看,要是本事不济,连杀人越货的买卖都做不好,所以你还不好好修炼?”   “哎哟,师姐你怎么什么事都能拿来训人呀,可饶了我吧。”   文老三大声骂道:“有本事报上姓名,我们真刀真枪斗一场,藏头露尾的,算什么本事!”   那少年立刻道:“我还想问你们是谁,竟敢擅自闯入常阳津,可知道现在这里已经是我们的地盘了?我们还要拿你们问罪呢!”   文老三冷笑:“什么常阳津,听都没听过……”   “住口!”文老大阻了他说话,对空中抬手道,“实在失礼,我等偶然经过此地,并不知此地乃是诸位地界,我们这便离开。”   那少年道:“这就走了?做事怎么能有头无尾呢,你这样以后是不会有出息的!师姐,你说是不是?”   文老三气得就要发作,又被虬髯修士拦下。   不比小师弟冲动,文老大要更看得懂形势。他们穿行界门,虽有意保留,但消耗也不少,虽能够轻易拿下更虚弱的孟溪客等人,却不一定是这暗中两人的对手,而且他们言语之中,其宗门似乎就在附近,要是动起手来,怕就不止二人了。   还不如暂时示敌以弱,先做撤离模样,之后再寻机折返,等那两人现了身,估计出敌我差距后,再做决策。   他便又规规矩矩拱手对着空处道:“之前并不知此乃贵派地界,有所冒犯,实在失礼。为表歉意,这些法宝灵材尽数奉与二位,还望二位能放我们一条生路。”   等了一等,那少年声音方道:“还算你识相,快滚吧。”   文老三和文老二仍十分不忿,却也只能肉痛地放下收集来的财物。三人仍做警惕姿态,步步小心,往草丛外方向退去。   三人才走出不到十丈,那白发老男修已经是忍不住,先扑向了文家几人丢下的宝物。他先欣喜地将失而复得的乾坤袋收入怀中,此时又看向那枚精致的玉佩法宝,此物乃是那姓余的修士所有。他心思浮动起来,回头看众人都仍看着文家三人的方向,手上便不由地跃跃欲试,往那玉佩够过去。   此时,远处一道树影轻轻一动,似有一丝微风扫过,南宫骛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如弓弦弹动的声响。   在此一瞬,空中有一道发光的丝线划过,快得除了南宫骛,其余几乎不曾有人发现。接着文氏三兄弟一声也未曾发出,便身体一软倒在地上。   他们站着时还丝毫不见有异状,倒地之后,头颅干净利落地从脖子处和身体分开,那切口干净得像镜面,头颅还瞪大着眼睛,似还不曾发觉自己已经死了。   如此快速,毫不手软,几乎不见痕迹。被俘虏的众人都被镇得噤声,那一手抓住乾坤袋的白发老修士,也愣在了原地。   接着一阵清风拂过面,两个身形相仿的修士缓缓落在他们中间。   女子着一身红色窄袖襦裙,比她稍瘦小的少年则是深红色短打劲装,二人皆相貌出众,并不见他们佩有兵器。   那女子气质娴雅,微微颔首为礼,道:“常阳津宫粉,在此有礼了,这是我师弟黄栌。”   那少年挥手解开众人束缚,借此弯腰打量所有人,当目光落在孟溪客身上,不由好奇道:“你真是蓬山宗弟子吗?”   孟溪客低下头,不作声地只是点了点头。   接着那少年取过文氏三兄弟的包袱,展开将东西都抖落出来,道:“来,物归原主。”   众修士见这师姐弟二人竟毫无贪念,大喜之下,哪里还记得之前的惊慌恐惧,立时将自己的宝贝取回,继而便对他们二人亲近起来。   趁此机会,宫粉又问众人道:“常阳津常年封闭,少有人来去,还要请教诸位到底是怎么进到这里来的?”   众人犹豫了一番说辞,最终还是那白瘦修士干脆,站出来替众人解释道:“我们是从常曦天来的,当时听说有一处废弃古界门可通往岁亟天,便抱了侥幸来试试。却不想这古界门竟真能用,将我们送到了此地来。”   宫粉托腮微微沉思:“原来这里是界门啊,怪不得了……”   众修士面面相觑,问:“既仙友的宗门就在附近,难道门中没有相关记录吗?”   宫粉摇摇头道:“实不相瞒,岁亟天灵气常年暴动,地形变幻莫测,就算有记录,也难有人能真正弄得清楚明白的。更何况几百年前那场仙魔大战,导致岁亟天许多传承断绝,我们宗门建得晚,相关古时记录更是稀少。”   顿了顿,她又问:“而据我所知,如今岁亟天通往天昭城的通灵大阵仍在正常运行,我看这里混沌灵气很不稳定,不知你们为何要冒险走这条路。”   说到这里,众人都是叹息,你一言我一句,将常曦天这几年来的种种乱象都讲述了。   宫粉越听越是神色严肃,最后她正色道:“如此一来,只怕我们常阳津也难独善其身。小女子有个不情之请,如今我门中还对外面乱象一无所知,在此小女诚邀诸位到门中做客,门主对岁亟天外大事一向关注,只愁没有消息来路,到时还要劳烦各位将常曦天的种种再与门主解释,皆时必会有重谢。”   刚刚才被人家救了性命,剩下的人即便有所不愿,也不好意思立刻拒绝。   正当众人都在纷纷点头时,孟溪客却露出为难神情:“可我们有要事在身,怕是耽误不得,还是等办完了事,再上门拜访,这样也更显诚意。南宫兄,你说是不是?”   听到这话,那叫宫粉的女子毫不做伪装,那脸色一下便沉了下来。   叫黄栌的少年立刻站起,上下打量孟溪客道:“我师姐邀你,你竟敢不答应?”   那白发老修士连忙站出来打圆场,拱手道:“自然是乐意之至,乐意之至。”   宫粉脸色立刻由阴转晴,还道:“这就好,你看你们现在这么虚弱,哪里还能赶路?随我回去修整好了再上路,不是事半功倍吗?”   宫粉吩咐了黄栌去处理尸首,自己则来领着这剩下的人前往宗门。死了文氏三兄弟三人,现在他们还剩下八人和一个小人佣。   宫粉在前,他们不紧不慢跟在后面。路上那余修士忽然凑过来,低声问:“孟仙友为何不愿去常阳津门中做客?”   孟溪客就走在南宫骛身边,听见问不去看余修士,却是抬头看了一眼南宫骛。   余修士又道:“你也觉得,他们出手狠辣,不似好人?”   孟溪客又犹豫了一阵,方道:“听他们二人的名字,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南宫骛这时方道:“宫粉黄栌,看似有名有姓,实则都是风花雪月之物的雅称别名,并不是正经名字。”   就在此时,小人佣忽然扯了南宫骛的袖子。   南宫骛低头去看她,她仰头,语气平静,却问了南宫骛一个他始料未及的问题。   “我叫什么名字?”   偏在此时,众人到达了目的地,林木拥簇之中,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宫殿,而在道路的这一头,路边现出一块古老的石碑,上面刻着几个字形古老的篆字。   南宫骛一眼看过去,上面刻的并不是“常阳津”,而是“徜徉津”。   而另一边,小人佣还在轻轻拉扯他的袖子,在仓促之间,南宫骛不知怎地忽然想到一个词,便随口道:“你叫枕流。”   ————————   感谢在2023-07-0223:56:46~2023-07-0423:50: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吃饭饭30瓶;风光5瓶;奇异果、卖白菜的墨水2瓶;青皮桔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7章 第一一章:徜徉津(二)   听到这两个字,小人佣虽还是没有什么表情,那眼睛却忽地闪动了一下。   接着就见她小步跑到那姓余的修士身边,也不说话,只是仰头看他。   那姓余的白瘦修士不解,蹙眉看她,对上目光,小人佣眼睛更是睁得黑白分明。   半响后,那白瘦修士忍不住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小人佣歪歪头:“你怎么不问我叫什么名字了?”   白瘦修士一愣,先下意识以为小人佣是在顽皮,但后又觉得她那么傻,应当不是故意。她一直盯着人不放,也是实在让人不自在,他便打法一般地说:“行,那你叫什么?”   小人佣早准备着了,立刻答道:“我叫枕流。”   一说罢,便又迈着短短的两只腿,小步跑着窜回到南宫骛身边。   听得此话,那姓余的修士不由愣住,他站在原地失神了片刻,最后再回头看她时,便忍不住笑出了声。   行过石碑,众人便从蒹葭繁茂的沼泽走入了绿木成荫的树林中。   见众人仍对那石碑上的字议论纷纷,宫粉微笑解释道:“此地原本确实叫徜徉津,乃是古时一处知名津渡,后才讹变为常阳。沧海作桑田,那津口早不知去了哪里,如今只剩下这一片荒林了,岁亟天灵气震荡频繁,这种事多得很的。”   人群一中年修士点头赞同道:“确实不稀奇,姓氏地名多有讹变。像我,听说我原本先祖是姓楚的,渐渐也不知怎地,就变作姓林了。”   余修士蹙了眉,低语道:“可是古时人多迷信,好好的,为何要给渡口取个徜徉的名字,听着倒有不祥的意思了。”   “难得你注意到了。”孟溪客愁眉苦脸,低声咕哝道:“不知道你可曾听说过天时渡?”   余修士趁势问:“愿闻其详。”   孟溪客解释:“这种东西如今已极少见了,我也是偶然在古书中偶然窥得只言片语。书上提到,岁亟天许多地方都处于虚实之间,无法标注于堪舆图上,也无实际的路可以前往,所以便需要借助一种叫做天时渡的通道。天时渡能通到哪里去,看的不是水流潮汐,而是天时变化。一定要等正确的时间,你想去的地方那入口才会开启,而若是你来的不是时候,便要在津口一直徘徊等待,所以就被称之为徜徉津。”   余修士却是紧张了起来,道:“如此说来,这什么徜徉津应当十分危险才对,而且就在界门脸上,你之前怎么一点不提?”   孟溪客苦笑着摇头,道:“我师兄确实没有在他的游记当中提起,只怕他当年来时,这里还根本不是什么徜徉津。罢了,跟你说你也听不明白,你只要记住,在岁亟天不能指望堪舆图有什么用,尤其还是五十年前的堪舆图。在这里找路,能靠得住的只有一个东西,那就是——”说着,便竖起一根手指,指向了天空。   -   在林中行进了一段距离后,众人渐渐看到宫殿全貌。在远处时,只看宫墙屋檐低矮,众人还以为是宫殿本身矮小,近了才知并非如此,而是这宫殿就建在一地势低矮处。   如此使得走到宫门前时,他们反而要往下走了。   见此,那白发老修士捻须道:“这处地方风水不好,地势低矮处湿气易淤积,这个朝向更是糟糕,只怕殿内难见天光,一旦有雨雪,又必然是水流倒灌。这是谁选的地址,不妙,实在不妙。”   他道侣就在一旁,立刻拉住他道:“不要再说了。”   南宫骛则是注意到,除了这对师姐弟,他们进入这地方一路上,竟是多的一个人都没有见到。   他便问:“你们宗门有多少弟子?”   宫粉微微笑道:“让诸位见笑了,我们宗门建得晚,故而人少,除了我和师弟,他们都出门办事去了,如今门中确实没有多少人。”   等下行阶梯到了殿门前,宫粉回头道:“还请诸位在此等候,我前去禀报一声。”   宫粉离开后,孟溪客连忙对南宫骛道:“南宫兄,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吧!”   南宫骛自然是要反问:“为何?”   那余修士也站在旁边,皱眉道:“孟仙友,我看你路上一直很忐忑,究竟是为什么?”   孟溪客想要说,又咬着牙,似乎是不敢说,眼看着时间过去,只怕那个宫粉就要回来了,他才道:“你们觉得天时渡可能随随便便消失吗?徜徉津不是自行消失的,而是被人摄走了。七百年前,青阳峰双剑和昙水骆氏相争,相持不下时,昙水骆氏被逼着收走了徜徉津,从此之后,骆氏和徜徉津便再也没有在世间出现了!现在这个什么常阳津的宗门突然间冒了出来,一定有哪里不对,我们快走吧,再等只怕就晚了!”   余修士听得皱眉,道:“为何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段故事,什么物事被乾坤袋收纳了尚可理解,一个偌大的津渡,还能被拿走不见的?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孟溪客的脸沉得如水,道:“你不会懂的,在岁亟天这地方,什么诡异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看孟溪客神色,那姓余的修士心里也慎重起来,他估计了一番,道:“我现在最多只能用两成灵力。”   他们一路来没有多余时间休息,但好在岁亟天灵气充沛,即便什么都不做,在这样的环境下灵力也可缓慢恢复。   孟溪客摇头道:“我还不如你,南宫兄,你又如何?”   南宫骛道:“五成。”   姓余修士先是一喜,但接着又摇头道:“还是不够。”之前那个宫粉只用了短短一瞬就取了文氏三兄弟性命,他们这几人灵力本就未复,还比不过那三人,一旦撕破了脸皮,怕立刻就会落到一样的下场。   就在此时,那殿门吱呀一声打开,宫粉缓缓步出。   她微微颔首,道:“门主在殿中休憩,刚醒来,劳烦诸位声音轻些,她素喜安静,若被惊了,怕是会发作起床气。”   众人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不由面面相觑。   但既然宫粉做了这要求,当然是只能答应的。   殿门敞开后,只见里面竟是漆黑的一片,除了宫粉手上拿的一盏灯,里面是一点光都没有,众人本是觉得有些诡异的,想想之前她曾提醒,便自我安慰道应当无事。   宫粉道:“请随我来。”   众人鱼贯随她进去,南宫骛刚进入黑暗的殿中,那小人便抓住了南宫骛的手。南宫骛正想要嫌她碍事,却又忽地想起,这小人佣似乎有些怕黑的,便忍了没有撇开她。   从外看,这宫殿实在算不上大,而众人走着却感觉极深。   深入殿中后,忽有人口中呸呸发声,又抱怨道:“什么鬼地方,竟然有蜘蛛网的……”   南宫骛止住了脚步,他抬起剑将眼前几乎看不见的事物拨开,再将剑鞘放到眼下去——确实是半透明的蛛丝,但这蛛丝似乎也太坚韧了些,他这样拿剑去拉扯,竟没有将它扯断。   众人都渐渐察觉到了异常,纷纷停下了脚步。   而此时,宫粉已经举着烛火走到了深处,昏暗的烛光照亮了一个锦绣织物堆。看形状,似乎是一个半倚在凭几上小憩的女子。   那堆锦绣动了,一个柔美的女声懒洋洋问道:“他们来了?”   “是。门主,是从常曦天来的人。”   “常曦天吗?哦,对了,休与山就在常曦天,我之前还说,要问一问休与山的事呢。把他们叫上来吧。”   “是。”宫粉答完,手持烛火,将那门主身旁身后的烛树一一点燃。   随着昏暗的灯火一点点亮起,众人得以一点点见到居于殿中高处之人的面容。   那是一个极美貌的女子,身上是极为华丽繁复的礼服,作为披帛的丝巾从她肩臂一直延伸到丹墀之下。她拥有一身因不见天日,而呈现出异于常人娇嫩的粉白肌肤,另有一头雪白头发,似是被梳作飞仙高髻模样。   就在当时,南宫骛瞳孔轻缩,几乎屏住了呼吸,只因在那一瞬间,他还看到那女子的额间点了一枚火焰形状的花钿——当日在休与山帝台池中,他曾在另一个人额上见过一模一样的!   随宫粉点亮的烛火越发多,灯光越来越明亮,最终将殿内细微处都照出。   此时众人才震惊地发现,那女子不仅仅是白发,且那白发乃是高高挂起,细长的发丝蜿蜒着布满整个宫殿屋顶房梁,最终与蛛丝融合在一起,一直延伸至笼罩整个宫殿。   女子缓缓睁开眼睛,看向下方。她长了一双灰褐色的双瞳,淡得像是死尸的眼睛,扫过下方众人之时,就如扫过一群虫豸。   众人惊诧,那白发老修士当场就被吓得坐在了地上。   也是在同时,背后大门吱呀响动,缓缓地将要合上。   余姓修士与另外两个修士反应最为迅速,当即往后退去,试图逃往大门,然而却不想那布在殿中各处的蛛丝也同时动作,迅速勾成一张无形大网。   那几人往外冲,正是撞在网上,大网往后一收,将他们一股股分别都兜住了,悬在空中晃荡。   轰隆一声,大门在他们背后合上,合拢的巨大声响震动房梁,摇落下许多尘土。   余修士挣扎了一番,力气越来越小,直到完全不能动作。他当即意识到这蛛丝的异常,便再不敢多动了。   被吊在空中后,孟溪客反而冷静了许多,还小声劝身边人道:“以静制动,她应该不想杀人,否则路上就让人动手了。”   那盛装女子坐在高处,身体一动不动,只是张口道:“我本还打算着人去打听,倒不想还有人自动送上了门来。来,你们来告诉我,如今休与山怎么样了?徐青阳是不是真的死了?”   这话一出,人群便发出了一阵杂音。   她看了一圈,却不见有人回答,便道:“怎么,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知道吗?”   并非是众人不知,而是在意识到这盛装女子并非正道之后,他们心中有所畏惧,不敢轻易出声。   最终竟是孟溪客先开口:“是,徐青阳已经死了。”   盛装女子立刻大喜,道:“你说真的?”她笑得拍打衣袖,“这可是太好了,她竟然真的死了,这么说,我岂不是再也不用顾忌了,太好了太好了……”   笑着笑着,她又猛地敛了笑容,再问道:“常曦天休与山前段时日发生的事,你们都说来听听,越仔细越好。”   有孟溪客开了头,后面的人都开始连忙回答,只怕答得让人不满意,就要没了命。   “我知道,听说是有妖魔侵入了休与山,休与山损失惨重。“   “后来入侵休与山的妖魔鬼怪都被杀了,整个休与山都封了。”   “……”   盛装女子皱起眉,道:“这些都没什么大用啊,宫粉,你怎么都抓了些没用的东西。”   此时众人只怕要被杀,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只是求饶。   盛装女子等了等,见他们实在说不出更多有用的,这才道:“算了,倒也不是不能放了你们,只是,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   感谢在2023-07-0423:50:48~2023-07-0523:57: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3瓶;酒檀香10瓶;卖白菜的墨水、磕书虫2瓶;青皮桔、风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8章 第一二章:徜徉津(三)   众修士立刻都安静下来,不敢出声。   那盛装女子缓缓道:“我想要得到一样东西,谁能帮我找到,我不但放他离开,还给他数不尽的灵材宝贝,甚至,还可以额外赐他结丹的灵药。”   那白发老修士不由问:“结丹的灵药,莫非是五芝丹?”   盛装女子摇头笑道:“呵呵,那五芝丹算什么,我这灵药出世之时,什么八大宗门根本都还不存于世呢。说到底那什么五芝丹,不过是沧溟昆仑那些个宗门东施效颦,胡乱炼出来吹嘘一通,为得无非是和我们打擂台罢了。”   余修士低声道:“从未听说过还有什么五芝丹以外的结丹灵药,诸位留心,怕只是个诱饵而已。”   孟溪客则问:“你想要我们做什么?”   盛装女子这才收了笑,对一旁的宫粉微微颔首。宫粉立刻捧上来一卷画,将其展开,列于众人眼前。   那画上描绘的乃是一朵鲜艳如血的花,花朵硕大,花瓣厚重,花蕊为青黑的,怪异的是竟没有枝干叶片,仅就一朵花光秃秃在纸上。   众人都看得一脸茫然,南宫骛私下用余光去看孟溪客,见孟溪客瞳孔一缩,面上忍不住露出一抹异色。看来,孟溪客应当是认得此花的。   宫粉道:“此花无根无叶,花种随风而走,听雨而生,不管有多少种子在世,在同一时间之内,全天下只有一颗会生长开花。此花可能长在沙地中,也可能长在水底,既可以长在石头上,也可以从枯木生发,甚至亦有可能藏身在别的花草丛中。发现此花后,万万不能直接触碰,它一旦碰到人的血肉肌肤,就会立刻融化消失。”   那余修士立刻道:“全天下只有一株?这天下这么大,我们去哪里给你找?这不是大海捞针吗?!”   “你可以拒绝。”宫粉笑得冰冷,“这是能换到自身性命的宝物,若是轻易就能得到,岂不就是说明你们的性命一文不值?”   话到这里,那盛装女子整了整袖子,手指往外轻轻一拨。听得她的指挥,殿中蛛网又动了,一缕细白蛛丝攀上众人躯体,用力勒住众人四肢,顿时听到一股灼烧的声响,殿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南宫骛感到手臂仿佛被烙铁灼烧,再看时,那蛛丝已经退下,在他手腕上留下一圈黑色咒文。咒文扭曲变形,看不出是什么,稍一动,便疼得钻心。   宫粉道:“诅咒在身,你们便逃不出门主的掌控,期限为一年,除此之外,这道诅咒每七日便会发作一次,若是你们好好听话,不做忤逆之事,门主会按时赐下解药,若是不好好……”   宫粉的话还没说话,那盛装女子忽地“咦”了一声。   她一出声,让殿中所有修士都不由提起了心来,而她的眼睛缓缓地抬起,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殿中最小的那个身影上。   小人佣对身旁人的惊惧毫无所觉,她被吊在半空后,便兴致勃勃地拿手上竹剑去戳蛛网,将那些白色蛛网一层层裹在竹剑剑尖上。   盛装女子注意到了小人佣,惊得连灰色眼瞳都变了色,激动之下,她似乎是想要往前,但不知为何没有站起,而是用一种诡异的姿势往前移动了一点,华服层层叠叠,也无法看清她腿部的动作。   南宫骛很敏锐地觉察到了这一点,他想这女子应当并不是不想站起——而是她根本站不起来。   等盛装女子看清了小人佣,脸上立刻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竟然是人佣。这就是传说中魃祖的人佣?果然名不虚传,竟真的和活人一模一样!”   听到那盛装女子的话,所有人惊异地看向了小人佣,眼神中除了惊慌,另还有恐惧。尤其是那姓余的修士,虽被蛛网束缚得紧,仍是禁不住第剧烈晃动了一下。   蛛丝缓缓地将小人佣放下。小人佣脚下落了地,却不知是为何,只站在那里回头看南宫骛,颇有些茫然。   那盛装女子对她招手道:“来来来,到我身边来。”   此时震惊的宫粉才终于反应过来,她急忙拦在前面,做出戒备姿态,大声道:“门主小心!”   盛装女子很是不耐,用力推开宫粉,道:“快,把它带过来我仔细看看。”   宫粉被推得跌下高台,她见劝不动,便立刻转头跪在地上,五体投地状哀求道:“门主请以自身为重,这人佣只怕修为不低!”   盛装女子却笑,道:“她连我的千丝阵都挣不开呢……”   “门主!”   盛装女子嘴角垂下,收起了笑容:“好吧……我就远远地和她说话。小人佣,来,告诉我,魃祖老人家遣你来此,所为何事?”   小人佣不知道她问的什么,摇了摇头。   盛装女子皱起眉:“怎么看起来是傻的。魃祖的人佣不是只有魃祖本尊与八乐工可用吗?莫非我们不在世间行走的时候,魃祖收了什么傻子做了八乐工?”她想了想,叹气道,“算了,既然是魃祖的人佣,总要看几分她老人家的脸面。宫粉,送这位人佣大人离开。”   宫粉似乎对这个决定很是意外,但她只是稍作迟疑,又立刻遵从了吩咐。她走下殿,远远便对着小人佣躬身行礼:“这边请。”   小人佣一动不动,目光仍落在半空的南宫骛身上。盛装女子沿她视线看去,忽就一脸明白了的神情,挥挥手,将南宫骛也放了下来。   殿门缓缓打开,盛装女子掩口轻笑道:“既然是魃祖看上的人,我自然没有横刀夺爱的道理,这就送二位离开。”   事情变化如此之快,叫被挂在空中的众人始料未及,尤其是那白发修士,先前还因听说那女童乃是人佣而惊恐,后见他们竟然可以离开,便又挣扎着大喊道:“救我,南宫仙友,救我!”   “不要丢下我们!”   “我们一路来,也算是同甘共苦了,南宫仙友难道想要丢下我们独自逃命吗?”   “门主,我和那南宫骛,还有那小人佣也是一路的,求求也饶了我吧!”   而盛装女子用广袖遮了脸,打了个哈欠道:“我累了。”   话落下,殿中灯光便骤然熄灭,蛛丝发出细微的声响,将这些人拖行着一点点往上,直至送入宫殿顶上的牢房之中。   -   夕阳落下后,宫粉方从外面回来,此时黄栌早已归来,二人正好在殿外相遇。   黄栌此时正是兴奋,小声道:“师姐,这次这几个人可算是我们俩一起拿下的吧,门主可有称赞?”   宫粉点点头,道:“这一次抓住的几人修为都很不错,门主很满意,只是他们的灵力都有受损的痕迹,还再养几日才能用得上。”   黄栌又跃跃欲试道:“这一次便由我来随行吧!”   宫粉却立刻变了脸色,道:“胡说什么,就算是,也该轮到我。”   黄栌却道:“你还要负责门中事务,只怕门主不会放你去的。反正只是随行监督而已,这种事我也做得了的,让师姐去简直就是大材小用。”   宫粉厉色道:“你忘了你多少师兄师姐就这样去了再也没有回来?此事不容儿戏,你别捣乱,听我安排就是!”   她警告地瞪了黄栌两眼,然后才推开殿门,悄无声息地进入殿中。   门主习惯了昼伏夜出,今天白日已经扰了她一回,现在时间还没到,如果又将她惊醒,怕是要免不了受罚的。   宫粉分明十分小心了,并不曾发出声音,然而在她进入殿中的瞬间,那女子的声音便响起:“宫粉,你回来了?”   宫粉立刻恭敬回答:“是。”   那女子懒洋洋道:“将他们二人送走了吗?”   宫粉道:“已送到徜徉津外,他们即便想要返回,也进不来了。”   “嗯……”那女子似乎很满意,只是又惋惜地叹了一口气,道,“我其实很喜欢那具小人佣的。我一见她,就不禁想着要把自己的元神放一点上去,这样我就可以借她的身躯,想要去哪里,就去哪里了。”   宫粉半跪在地,郑重道:“门主若想要,宫粉当万死不辞!”   黑暗中那女子嗤笑了一声,道:“不用了,现在还不是时候呢。”   宫粉犹豫了片刻,方问:“我们与魃祖,是敌非友,且若能好好利用这人佣,说不定可以诱使魃祖现身。”   “话虽这样说,”那女子幽幽道,“可也不该是我们来做这个事。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魃祖能活这么多年,本事可不比什么青阳真人、饮寒君差了。我倒也不是怕她,只是我们昙水骆氏和她无冤无仇,何必一定要跟她作对?想要对付她的,分明是那个叫隐的,和我们可是一点关系也没有。你看这个隐,动作了这么久,也不见有什么魃祖不好的消息传出,可见他也拿自家主子没奈何。你们也放聪明一点,不要以为他声称要和我们联手,就闷头上去给人冲锋陷阵,若是真得罪了魃祖,让她把矛头对准了我们,那才是真的蠢。”   宫粉低头道:“属下明白了。”   -   南宫骛和小人佣被送到了徜徉津的树林之外,期间小人佣牵着他的手,目光却一直往后看。   南宫骛问:“你在看什么?”   小人佣道:“那个知道我名字的人,他不跟我们一起走了吗?”   ————————   感谢在2023-07-0523:57:51~2023-07-0723:58: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今天的阿梨也很OK 20瓶;ghght、思考昵称中、梦见、maria 10瓶;陌上花开、风光、磕书虫、青皮桔、卖白菜的墨水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9章 第一三章:徜徉津(四)   等南宫骛和小人佣返回时,之前那条路旁立有“徜徉津”字样石碑的林间道路已是再也找不到了。   “果然。”这情况也在南宫骛的意料之中,“可不是我不带你回去,你也看到了,这条路和我们之前所见是完全两个模样,可见这什么徜徉津内设了迷阵,一旦离开,就无法再轻易进入。”话音刚落,他又唾弃般自语道,“我跟你有什么好解释的……”   此时夜幕已落下,他们顶上的这片夜空,虽没有月亮,星光却是极亮,照得周围树影婆娑,耳边除了草木之声,还能听得见隐约的虫鸣。小人佣听见虫鸣声,似乎是被吸引了,竖着耳朵仔细地去听,听到南宫骛说话,才转回头来去看他。   小人佣人小,便显得眼睛极大,黑瞳清澈,不见一点杂色。南宫骛最怕她这眼神,分明什么都没说,却总能看得人心虚,他想了想,最终还是从怀中摸出那枚印章来。   这无字印章乃是之前闯入帝台池的男子所遗留,思及之前那徜徉津门主和这男子额上有花钿如出一辙,南宫骛猜测他们之间定然存在联系,或是同门,或是同族。   所以他也不妨拿这印章试一试,万一有作用呢。   想到此处,他便将印章往空中一抛,又注了少许灵力进去。印章因得了灵力,发出些许的玉石荧光来,只是这荧光稍纵即逝,很快就消失了。   再看周围,毫无动静,南宫骛心道,果然,他想得太简单了。   正当他准备离开,那小人佣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又指向前方去。   草丛晃动,树影之下,似乎立着什么东西,之前似乎是没有,又或许是有,只是南宫骛一直不曾注意到。因有修为在身,南宫骛目力超出凡人数倍,他定睛仔细一看,心中也不由一惊,那里立着的是一块石碑,上面赫然刻着徜徉津三个字。   路旁的景物和他们来时分明是全然不同的,但那石碑,无论字迹、深浅、还是周围被苔痕侵蚀的痕迹,皆是和他记忆中所见的那一尊一模一样。   -   夜深人静,星河高悬,星光如雾,徜徉津的宫殿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宫粉走在前方,为一名身材瘦削的白衣女子带路,那白衣女子身后还跟着四名同样穿着白衣的年轻侍者。等到大殿门前,仍旧是宫粉先进入通传。   片刻后她退出殿来,对那白衣女子道:“有请管女大人。”末了再对她身后四名侍者道,“几位在此稍候,门主只请管女大人一人进入。”   这白衣女子正是管女。按照计划,她本该在半月前就抵达此处,却不想路上遇见一些东华剑宗弟子,她并不愿多事,花费了些功夫避开他们,于是耽搁到今日才抵达。   听见宫粉所言,她点了点头,孤身踏入了殿中。   盛装女子坐在上首,随着烛火点燃,上首之人与殿中之人皆在无声地打量对方。   先是那盛装女子开口道:“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八乐工之管女,久仰了。”   管女不善言辞,面无表情地拱手道:“骆门主,亦是久仰大名。”   盛装女子嗤笑一声道:“我这个门主,也是近些时日才粉墨登场的,你这么喊不是故意笑话我吗?好了,也不知道管女大人这种时候大驾光临,是来找我做什么?”   管女迟疑了片刻,道:“是磬师让我来的。”   “他让你来?”不等管女回答,骆门主又笑道,“怪了,他是八乐工,你也是八乐工,你怎么什么都听他的呀?”   管女脸涨得微红,她憋了半天,才道:“让我先来同你说说话,彼此熟悉一些。”   这骆门主却皱起眉来,心道这世上哪里有这种事。磬师这些人都是老得成妖精的角色,彼时大家都有一个大敌放在前面,自然不得不联手,但如今徐青阳确定是已经死了,接下来活尸是活尸,邪修是邪修,魔头是魔头,彼此之间只怕就没有那么和气了。   且说不好的话,这位磬师还有可能早在在对付徐青阳之前,就已经先计划好要怎么对付他们了。   骆门主眼睛动了动,好似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忽地突兀开口道:“说来凑巧,就在你来前不到半日,我见到了一个极特别的人物呢,不如管女大人来猜一猜是谁。”   管女木讷摇头:“请骆门主指教。”   骆门主更是笑得欢,道:“是贵主人、魃祖大人的人佣。”   这一语可谓惊人,管女豁然站起,满脸不可置信,忙问道:“骆门主可能确定?”   骆门主点头笑道:“自然能确定。那人佣可真是漂亮,栩栩如生,身上没有半点不洁之气,要不是诅咒印不上去,我怕是都发现不了。我当时见了便想,这么漂亮的人佣,要是弄坏了多可惜呀,便将她放走了……”   管女脸色雪白,又问:“她、她可曾说了什么?”   骆门主托腮想了一想,道:“什么都没说,我看那个人佣颇有些傻里傻气,听说魃祖的人佣不会轻易给旁人使用,倒不知这个人佣内的元神是谁所有,竟这么呆的。”   而管女心中则是一片惊涛骇浪,旁人不清楚,她自是知道,八乐工如今已经不剩下几个了,那个小人佣当中的只怕就是哀姬本尊。当然,也不否认可能会是其他新的活尸,然而这些年新生的活尸一来本就极少,二来一旦有风声,磬师立刻就会前去笼络,故而如今九霄内的活尸,几乎都已暗中地转认磬师为主了。   管女不由心想,莫非小君真已经被他们逼到了这个地步了吗?她不禁有些发抖。她虽和磬师站到了一起,但对于自己从前的主人却仍是感情复杂,从前是被怨恨充斥了脑子,而如今真的决定背弃主人后,后悔与惧怕反而站了上风。   此刻管女几乎想要放弃计划,立刻转头去找那小人佣,但想到磬师的叮咛吩咐,她按下情绪,又慢慢坐了回去。   骆门主自是将她的神态一一看在了眼中,看来虽然磬师说得天花乱坠,实则根本没有取魃祖而代之的把握,否则管女也不至于如此忐忑不安了。   想到那小人佣,管女心中焦急,顾不得来之前磬师所说的不可操之过急的话语,甚至自己主动开口道:“其实我来这里,是因为想要和骆门主商议一件事,想要问可否借用昙水骆氏的荼花洲重建生死城。”   骆门主睁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荼花洲?”   管女点了点头。   骆门主不由大笑道:“你竟然问我要荼花洲?磬师难道没有告诉你我是骆氏的罪人?你是凭什么觉得,他们会把荼花洲宝地交到我手上?”   话到这里,骆门主忽然想到了什么,她脸色一变,看向管女的目光瞬间如冰刺:“你已经去过昙水骆氏了……”   管女实在不懂如何曲折说话,便点点头道:“他们说,荼花洲在骆门主手上。”   殿中烛火那一刻剧烈摇动,殿中的蛛丝本还在缓缓蠕动,那一刹猛地化为针刺,围攻向中心的管女。   -   趁着夜色,南宫骛带着小人佣重新潜回徜徉津,周围寂静无人,他们二人靠近正殿,中间并无任何人发觉。   等到土坡前时,南宫骛忽然看到了人影,便按住小人佣,两个人俯身躲了起来。   宫殿地势低,在坑底,而他们躲在外面高处的石头后面,居高临下,将前方看得十分清楚。只见那行动的几人统一穿着一身白,只是夜光昏暗又离得远,具体模样十分模糊。   白日里并未见过这几人,而且他们的装扮也与宫粉黄栌二人完全不同。若说他们也是被抓来的倒霉鬼,但来去自如,未受半分限制,且看行动,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的样子。   眼看着他们离开正殿,进入了另一边的配殿。南宫骛决定跟过去看看,小声唤身后人道:“走。”   此时他回头一看,险些气得仰倒。   那小人佣趁着南宫骛注意前方,自己在旁玩得自得其乐。她眼看有一只极大的飞蛾落在路边,便眼疾手快地拿自己那裹了蛛网的竹剑去沾。谁想飞蛾翅膀上全是鳞粉,一沾上去,不过抖了些粉便成功地逃脱了。   小人佣不由觉得疑惑,只以为是蛛丝不够粘,便亲自拿自己的手去试,结果却将自己的手粘在了上面。   南宫骛说话时,她便伸出自己被粘牢的爪子给南宫骛看。   南宫骛狠狠瞪了她一眼,将她的小手扯过来。   那蛛丝本就十分诡异,不但粘性超乎寻常,似乎还有一些毒性。小人佣粉白的小指头被那蛛丝粘黏得极牢,强行分开,不见松懈,反而接触处的肌肤都要被扯得撕裂流血了。   南宫骛动作算不上温柔,加之十指连心,她应当是极痛的,可南宫骛用余光看她时,却并不见她露出痛色,甚至连急促的喘息声都没有。   南宫骛气得说不出话,算了,也总不能真让她受伤,他没好气道:“算了,你就这样反着拿剑吧,以后我再给你想办法。”   小人佣显然并不满意,又把那手指往他面前凑。   南宫骛按下她的手,压低声音道:“别出声,跟我来。”   ————————   感谢在2023-07-0723:58:25~2023-07-0823:35: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有无时35瓶;小小鱼10瓶;潇§曦茜3瓶;风光2瓶;青皮桔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0章 第一四章:徜徉津(五)   黑暗的牢房中,被俘获的几个人各自团坐,身上虽还有蛛丝残留,但并不妨碍他们行动。被送入这个狭窄牢房之后,并无人来看管他们,于是他们各自都寻了角落坐下,慢慢调息以恢复灵力。   他们如今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知道应当还在宫殿的某个角落。   白头老修士最是颓丧,道:“早知如此,便该同那位南宫仙友好生商量,若他当时肯在那什么门主面前为我们求情,我们说不定也能得救。”   白头女修士脾性温柔,轻声道:“莫要再说这种话了,那什么南宫骛和活尸人佣为伴,只怕不是什么好角色,一旦扯上了关系,就算今日侥幸逃过了,日后也难逃被其他正道大宗门追究。”   听言白头男修士看向孟溪客方向,呵呵冷笑道:“这里不正有一个正道大宗门弟子,之前一起到这里来还是他做的保人呢,谁知道人家脱了身,也没说回头看他。他们大宗门弟子不是很厉害吗?也不知道是不是早就看穿了那人佣的身份,单就瞒着我们了。”   那余姓修士此时很意外地开了口:“我从前见过人佣,乃是是由邪祟使用活人生生祭炼而成,虽有人的形状,却动作迟滞,头脑混沌,且邪气冲天根本无法掩盖。之前同行这么多时日,你们也清楚看到了,她虽木讷了些,但能说能走,气息动作都与常人无异!”   白头男修士没好气道:“难道你没有听明白吗?那什么门主说了,这可是传说中魃祖的人佣,那魃祖可都是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她的人佣可是你说的人佣可比的?!”   然而余姓修士回忆起小人佣到他面前来,眨着一双大眼睛,特意告诉他名字的模样,全然无法和记忆中那些恶臭僵硬的人佣联系到一处。   “不,说不定只是那徜徉津门主故意撒谎,以图蒙骗我等!”   “我们都是瓮中之鳖了,有什么好蒙骗的!孟仙长,你别装哑巴了,事情到这地步,你也不能置身事外,大家还是要一起商量如何脱身才是。”   孟溪客一直独自待在角落,静默打坐,半响不曾说话。那老修士问了好几回,他都没有出声。   这时候老修士又问另外三人,这三人乃是和孟溪客南宫骛一同从铁剑门中出发,在老修士眼中他们自是一伙的,便问:“你们不也是一早就同路了,竟也没有发现她的身份吗?问你呢,怎么半句话都不说,算起来我也是叫你们给坑了,这时候装聋作哑,便以为事情就能过去了吗?”   话落下,见仍无人应,便上前去,推了那人一把。   牢房之中光线昏暗,他并未能看清对方面容,只是看清一个身影罢了,而伸手一推,手上触感却是十分奇异,似是碰什么滚烫石头,手下是如同野兽腔体共鸣的震动。   就在此时,那余姓修士突地站起,高声喊道:“小心……”   后一个字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便见一道血光,那老修士的上半身一瞬间凭空消失在眼前。   粗重的呼吸声,脚步沉重砸在地面上的声音,三个已经看不清人类面容的脑袋伸出来,三双巨手争抢拉扯,将被撕裂的身躯撕咬着吞入腹中。   服下血肉后,它们的身躯开始膨胀,竟渐渐地变作常人的两倍大,以至于这个狭小的空间都要塞不下他们三人了。   另一边,那白头女修士终于发出一声惊叫:“魔物!”   就在他们完全没有发现的时候,在角落的黑暗中,另外三名一直没有出声的修士不知何时竟慢慢地变化,最终竟变成了魔物模样,而他们就在身侧,却毫无所觉。   三只巨大魔物并没有立刻对付剩下的几人,而是转头向地面,猛地发作力量。他们竟还可以使用灵力,只是那灵力比起修士的来,充斥着不详的血腥气,三股力量合为一股,砸向地面时引起了剧烈的震荡。   不够……这三只魔物的力量还不够。   却不想就在这个时候,地面忽然又是一阵震动,动静比起刚才来不知强多少倍。   趁此机会,那三只魔物又一起发力,一同将灵力砸向地面,只听到沉重的闷响,地面摇晃着裂开一道缝隙,随缝隙越裂越大,最终轰隆一声,整个牢房都坠落了下去。   -   如今南宫骛的敛息术已是极熟练了,远远跟在那几人背后,并未被发觉。   这个徜徉津说是一个宗门,但其实并不大,宫墙之内,孤零零地只有一个主殿和两个配殿。   这种显然不是正常宗门的格局,南宫骛第一眼看时,还不由异想天开,猜测这是从哪里的宗门建筑群里单起出来一座殿,再放在了此处。   地方小,所以地势并不复杂,这几个白衣人进入配殿,四处搜寻,也不知是在寻找什么。   等靠近了,南宫骛方才隐约察觉,这四个白衣人的气息同寻常修士并不太相同,且有似曾相识之感。虽他如今修为还不足以一眼看穿对方,但无奈记性实在是好,这一股若有似无的相似,立刻就让他回想起了数年前曾遇过的某些人物。   他立刻下了结论,这几个都不是人,他们是活尸。   既是活尸,莫非是哀姬的人?南宫骛不由看了一眼身旁的小人佣,被粘住手指后,她显然安分了很多,随他一样攀在栏下,可惜以她的身高,这姿势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不,只怕并不是哀姬的人。生死城的那群活尸虽然和哀姬有渊源,却并不是一路,更何况他所见的哀姬,几乎已是独来独往了。   正在此时,黑暗的配殿中忽然响起了人声。有人喝道:“你们在做什么?!”便听到里面传来几声短促杂音,那是兵器相碰、灵力爆裂的声响。   这一场动静来得快,结束得也极快。出声的是南宫骛之前曾见过的少年,名曰黄栌的,他一人势单力薄,不过几招便被对方四人拿下。如果是正经的筑基修士相斗,绝无可能这么无声无息,然而实力差距实在是大,他都还来不及发挥出本事,就已经被拿下了。   南宫骛悄声贴近了窗棂,隔墙在外,静观其变。   那几个活尸封了黄栌的灵力,期间一人问:“昙水骆氏之前还声称说,将二十四筑基使者都派出跟随骆刖了,为何到现在我们只见到了两个?”   南宫骛一边听着,一边将对方的话仔细拿来估计。那人提到什么二十四个筑基,指的应该是宫粉黄栌等人,而这个骆刖,多半就是正殿内的那名华服女子了。   骆刖……虽只听见了读音,但南宫骛却立刻就联想到了具体字为哪一个,后脊不由微微地生出冷汗。   孟溪客之前提过昙水骆氏和徜徉津的关系,可见这个骆就是她的姓,而她显然不便行走,所以这刖极有可能是刖刑之刖。岁亟天绰号老坟头,留有许多遗风旧俗,刖刑乃是古时一种残忍酷烈的肉刑,多用于惩戒犯下僭越、位卑者欺骗冒犯位尊者等恶行的罪人。   不久,里面又有声音道:“骆氏叫她掌管徜徉津,就是为了寻血荼花,她可不得尽心办事,如今人少也是自然,应该都被派出去了。”   “还是小心为上。”   其中一活尸嗤笑道:“昙水骆氏早已没落,整个族内除了骆刖与骆兕还有谁可惧?那什么二十四个筑基门人,是他们自吹自擂也不一定。”   “这倒不至于,虽当年被折花剑屠得狠,总归还是有几分底蕴在的。”   “正好来问一问这个小子,看他知不知道荼花洲藏在了哪里。”   血荼花,应当就是那个骆刖叫他们去寻找的红花了,而那些筑基期的门人也被一并派了出去,充当了监督之职,所以徜徉津这座殿内才不剩几个人了。   至于荼花洲,那又是什么?听名字,仿佛是个地名的样子。   活尸们松了黄栌嘴上的禁制,问他道:“骆刖将荼花洲藏在了何处?”   黄栌似乎被束缚得紧,只是发出呜呜的几声,南宫骛没有听见他回答。   接着又听见那几只活尸交谈道:“我看我们不过是在白费功夫,荼花洲乃是骆氏根基所在,怎可能轻易交给旁人,还是让管女大人试试能不能从骆刖那里问出线索。”   “可是磬师大人让我们协助管女大人,能找到线索最好,若是没有,再让管女大人动手便是。”   南宫骛心中一动,管女,八乐工之一的管女也来了?这可不好对付了,八乐工都是金丹实力的活尸,其中筑女、钟师的本事他都是见过的,也不知道这个管女的本事在八乐工之中算是哪一等的。若是属于钟师那一等,南宫骛还有信心能对上几招,但若是筑女那一等,他还是避开最好。   里面稍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其中一人道:“要是磬师大人亲自出手,一定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骆刖,但若是管女大人……她只怕是说服不了那个骆刖。”   “真不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就算谈不拢,难不成管女大人还打不过一个双足不能行走的废人了?”   “再去别的地方看看,这个人没用了,杀了他吧。”   听他们似乎要动手了,南宫骛一下便提起了心来。   偏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到正殿的方向忽地爆发一声轰隆巨响,地面忽然开始剧烈地摇动了起来。   当此时,南宫骛心中突然意识到机不可失,他的身体先于理智而行动,剑拔出的速度,快得只有一瞬,但见一道寒光乍然出现,其势浩荡如海潮,倾倒之时有万顷之力。   来得突然,又势头极凶,剑光穿透的薄窗冲入了房中。   活尸们猝不及防,便看着浩荡剑气冲到了面前,见势不妙之下,来不及做其他反应,只能先抽身退开。   虽剑招和帝台池中那一剑相仿,但因南宫骛如今只剩五成灵力的缘故,威力却完全不能那一剑相比。那几个活尸只是被逼得退开,其中一人被剑势所波及,身体失去平衡被击落在拐角处。   南宫骛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只听到一声碎响,他的剑竟然直接斩断墙垣,直接刺向角落处的那人。   第一式是他自己的剑法,而这第二招取人性命的,却是他已经学了很久的破障剑。   他如今的破障剑威力已远超过寻常人,剑下之时,那活尸的抵抗如此软弱无力,剑锐利如刀削入泥,竟是一剑就将那活尸躯体分作了两半。   这两招连续紧密,几乎只有一瞬间,在其他三名活尸都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他们当中一人就已经没了。   不管是之前在铁剑门,还是现在对活尸,破障剑的效用超乎了南宫骛的想象,仅仅一剑,就如此轻易地就将一个筑基期的活尸斩于剑下。如果真的将此剑法练到化境,不知道威力又有多可怕,也难怪哀姬会对当年的明见真噤若寒蝉了。   三人立刻调转头,惊声喝道:“谁!“   南宫骛哪里来得及和他们说话,转身又是一剑,然而这一剑对方已经有了预料,他的剑撞上了一样金玉质地的法宝,当即被挡得弹飞出去。   “快去禀告管女大人!”   正殿方向又传来一声巨响,灵力震出的风吹了过来,他们的管女大人现在已是顾不得他们了。   ————————   感谢在2023-07-0823:35:02~2023-07-0923:58: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幂次方6瓶;沙制的绳索5瓶;青皮桔、风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1章 第一五章:天地覆(一)   正殿之内,蛛丝如网,将中心处的管女缠绕得密不透风。   骆刖狠狠瞪着蛛丝牢笼,高声尖叫道:“我早就知道,你们这些活尸狼子野心,根本不曾真心想同骆氏结盟!”   蛛丝之下传出管女冷静的声音:“昙水骆氏今已不存,他们往日如此对你,你又何必为他们继续苦守徜徉津。交出荼花洲,你想要什么,但凡我力所能及,皆可商议!”   “你们果然屠了骆氏……”骆刖哈哈大笑,那笑声诡异极了,竟是悲喜掺杂,她猛然住了笑,厉声道,“你真当我蠢吗?昔日骆氏强时,你们尚背信弃义,如今孱弱,岂不更要任你们宰割?活尸不可信,一日不可信,便永不可信!”   蛛丝茧颤动不止,猛地一下炸开,白色蛛丝散落,而管女稳稳站在原地,那笛管已横在唇前,她摇头道:“只可惜,你不是我对手。”   语罢,嘴唇轻动,吹出笛音。只听一声无声啸鸣,正殿中垂帘凭空摆动。骆刖瞬间发出灵力,驱使蛛丝无数再冲向管女,然而蛛丝摇摆,只能盘旋在外,根本无法靠近管女半分。   管女微垂下眼睛,微微再用力,便见宫殿簌簌发抖,笛音震动开去,传至殿外,引动飞沙走石,树影狂摇。   魔音威压之下,骆刖忽然惨叫一声,整具躯体被震得倒在地上。   眼看着管女一步步靠近,骆刖知道不妙,她伏在地上,拼命想要往远处逃走,然而双足无力,只能如虫蚁般爬行。   魔音灌入,叫骆刖越发不能承受,如濒死挣扎,她猛地爆发出一股强力,双袖一挥,高髻被击散,白发因此绽开。   管女见状,屏气再用灵力,将这股力量压制了下去。二力相持,骆刖的白发因此不受控制,在空中疯了一样乱舞,周围宫殿墙瓦如发抖一般瑟瑟作响。   相持的力量如千钧悬于一发,终于不堪重负,就此爆开。但听见轰隆一声响,正殿从中轰然断裂,丹墀塌陷,宫墙龟裂,梁柱倾倒,瓦石坠落。   随着宫殿的倒塌,骆刖的白发委顿垂于地面,那摇动的蛛丝也瞬间失去力量,铺在地上,其中再无半分灵力。   然而烟尘弥漫之中,又传来几声人的惊叫,并有沉重物品坠落在地的声响。   管女拨开尘烟,只见前方陷落处赫然站出来三具巨大的身躯。这三个似人非人的怪物皮肉涨裂,筋骨外露,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此刻正大肆挥舞手脚。他们力大无穷,一掌一拳,就把牢固宫墙击打得粉碎。   当他们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管女身上,似是顿了一顿,接着不知是受了什么召唤,不由分说地便朝着管女冲了过来。   混乱之中,姓余的修士在碎裂的土石之中站起身来,他只受了一些皮肉伤,对筑基修士而言,这点小伤根本无足轻重。   身上限制自由的蛛丝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他心道好机会,便转头去寻同伴,准备趁势逃走。   那死了道侣的白发女修正颓然坐在地上,自身身上落满了尘土,也不去管,前方躺着的,正是她那死得早看不出人样的丈夫。   余修士上前道:“快走!”   而她却一脸茫然,摇头道:“我岂能一个人走。”   这都什么时候了,余姓修士顿时怒了:“他都死了!”说罢便抓起这白发女修肩膀,欲要将她强带走。却不想这白头女修如此顽固,用灵力咬住坐在原地,连动都不动。   她满目哀绝,道:“身负诅咒,即便逃了,也不过苟延残喘而已,你要逃,自去逃吧。”   余修士丢了她,回头再去寻孟溪客,只是孟溪客全不见人影,怕是在落地的瞬间便已逃走了。   那三只怪物肆掠造成的威力非比寻常,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被他们夷为平地,到那时想逃也来不及了。余修士也再顾不得别人,立刻起身,趁尘土的掩护往外逃去。   倒塌宫殿的另一头,怪物逼近了管女,他们虽是筑基期的身体,此时却爆发出了超出筑基期的力量,三股力量合在一起,更是势不可挡。   管女瞳孔紧缩,这三具尸体的形态,难道说是……她心道不好,目光不由往四周搜寻。但仓促之间,哪里来得及她去分神,巨大的拳头挥动发出破空声,已是砸到了眼前。   管女吹奏起荡魂魔音,在笛音所成的灵力威压之下,怪物的躯体一旦靠近,便要被震得筋骨爆裂。然而他们毫无所觉,分明那肢体都已经被笛音撕碎,余下的白骨残躯仍继续往前,步步迫近管女。   笛音的松懈,使得后方的骆刖得到了喘息之机。   她仍伏在地上,一旁站着不知什么时候靠近的宫粉,她一手抓着宫粉,双目幽幽看向管女,道:“管女大人,不送了。”   管女面露惊愕,试图上前阻止,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而从骆刖的方向荡开了一股阴晦灵力,一轮月升入中天,周围灵气停止,水汽凭空凝聚。   即便在这种时候,那三只怪物的攻击都不曾退却,管女被退到残破的宫墙边,白茫茫月色之下,那宫墙竟是变作了虚影。管女根本不曾触及,整个人便从影中横穿了过去。   月华如水,渐渐漫过所有人,管女抬头看去,殿上首处骆刖双目森森,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徜徉津,重回现世了。   -   在这几个活尸被远处的动静吸引去注意的时候,南宫骛没有半点分神,此时他的精神如此集中,好像连自身每一根发丝的动作都在他的关注之中,这种过于专注的状态引得他的太阳穴都隐隐发疼   深吸一口气,他再划出了一剑。   这一剑和之前都不同,他出得不假思索,动作时剑的轨迹顺畅,就像是刚才那一剑直接转化而来,中间毫无阻滞,如流水一般。剑气中闪着雷光,他的剑在这一瞬仿佛自己有了生命。   这一剑,更入佳境。   剑出如霹雳闪,对面的活尸动了,此时南宫骛并没有贪心,剑光所取,只有一人。   而对方此时也已做了防备,剑出之时,那活尸手上的玉如意横出,一道金光发出锐响,二者相撞如金玉鸣。   本已应对及时,可惜,对方又错估了南宫骛这一剑的威力——实际上,连南宫骛自己都没能想到这一剑会有更强的威力。   剑气的余波穿透防备,活尸拿着玉如意的手被震动得几乎要脱手,筋肉骨骼感受到了强力,几乎断裂一般地颤抖。   接触一瞬,二人皆是顿了一顿,下一刻,那巨大的灵力才倾泻而出,活尸的整具躯体被振飞而出。在空中时,他方听到自身躯体之中骨骼碎裂之响,直到他落地,雷光方才走过他全身。   他还试图再做反抗,却发现此刻自己口舌麻木,已是完全没有反抗之力了。   “你到底是谁!”活尸惊而出声,合力击向南宫骛方向。   这一击南宫骛避无可避,转而向他们时,早已准备好的青阳峰峰主印,抛掷直往那二人面上去。   印在空中一震,发出强悍灵力,重重撞在二人的攻击上,将他们逼得一退。而南宫骛左支右绌,仅防备住了左边,一支玉拂尘击打在肩膀上,他借力退后,被逼得撞上残墙。   说来似乎很长,实则一切的发生都只在瞬间。这样快速的出剑,这样快速便拿下两具活尸,如果不是一切就发生在眼前,不是三声剑鸣都在耳边,这简直难以置信。   更重要的是,南宫骛此时仍只是一名筑基修士而已。   这简直就是骇人听闻!这世上竟有这样强的筑基修士,只除非他是隐藏了修为!   幸存二活尸不敢懈怠,正要再出手,偏这个时候,不远处的主殿又是一声轰隆巨响,地面剧烈摇晃,配殿的屋顶本就摇摇欲坠,此刻更是整个塌了下来。   在此状况下,二活尸第一反应便是躲避,却不想另一头的南宫骛竟是半点没有避开的意思,他不顾落在身上的瓦石,屏气凝神,剑在手中颤鸣,在那一瞬,又一剑猛然发出。   一剑出,将纷纷摇落土石瓦片都一瞬击穿,一名活尸躲闪不及,被南宫骛瞬间切断一足。   这两个活尸从没有见过这样拼命的对手,刹那间他们甚至以为对方和自己有什么深仇大恨。   当然没有深仇大恨,却也不逊于此。南宫骛他只是如徐不疑那般,不管什么时候一旦出剑,就必然会倾尽全力、生死相搏。   主殿震动的牵连,加之他们激烈的搏斗,配殿轰然倒塌,受伤的活尸躲闪不及,被倒塌的墙壁压在了下面。   南宫骛此时虽已是强弩之末,然而对方更是惊弓之鸟,此时他看着南宫骛犹如看修罗鬼刹,再环视周围,也不知看到了什么,忽然便脸色大变。他也顾不得自己被埋在建筑中的同伴,抛下法宝试图扰乱南宫骛,接着便亡命般往外逃走。   南宫骛没有再去追击,他的耳边是因为精神过于集中而模糊不清的一片轰鸣,他早就已经用尽了灵力,假如不是那活尸因为惊慌逃走,或许他也没有多的力气再对付他了。   忽然松懈,使得他的两腿瞬间失了力,不得不半跪在地上。   从战斗的紧张中解脱出来后,他才突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连声喊道:“出来了……人呢,出来了,你没事吧?喂、喂!枕流!”   直到他喊了名字,身后才响起了脚步声。因为人小,她走路声脚步声总是比成年人急促,南宫骛一听,便知道是她。此时他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南宫骛拿剑支着身体回头,看到小枕流从墙角起身过来,手里还拿着那柄小竹剑,除了头脸上都是灰尘,并没有受伤的痕迹。   她到了南宫骛跟前,道:“那个人死了。”   南宫骛先喘匀了气,问说:“你说谁?”   枕流道:“那个叫黄栌的人。”   黄栌的尸体就在后方不远处,他肢体已破碎,在明亮的夜色下,南宫骛是凭衣服方辨认出了这尸首是白日里那个活泼少年。   他并非是因为配殿倒塌而死,而是在此之前,他就已经被活尸斩断了四肢,只徒留了一口气而已。只是之前隔了一道墙,南宫骛并不知他的状况已糟糕至此。现在人死了,以南宫骛看来,倒也解脱了。   南宫骛的心底生出一股冰冷寒意,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世间规则已然发生了变化,人瞬生瞬死,仿佛草芥,即便是在凡人中如天神一般的筑基修士,也不过如此,这个修仙界,已让南宫骛感到越来越陌生了。   他并未去看小人佣,只是问:“你害怕吗?”   小人佣仰头去看他,双目沉沉,摇头道:“不怕。”   背后传来响动,是那个受了伤的活尸被倒下的墙压了腿,正挣扎着想要逃走。他的几个同伴,死了两个,逃了一个,只剩下他了。   南宫骛执剑到他身前,他有很多问题想要问,若是对方不愿说,南宫骛也不介意用些激烈的手段,正如他们对黄栌做的那样。   心中越是激荡愤怒,南宫骛的脸上越是平静:“是八乐工的磬师、管女,联合了昙水骆氏一同攻打休与山?”   或许是没有料到南宫骛的问题,那活尸怔了怔,下意识点了头。   南宫骛又问:“还有谁?”   那活尸这才反应过来,发狠道:“你休想从我口中问出东西来,等管女大人与磬师大人抽出手来,必然将你碎尸……啊——”   南宫骛哪里有耐心听他啰嗦,一剑刺入他的胸口,他用乃是破障剑法,对活尸而言,堪比受炮烙之刑。   那活尸承受不住,道:“与我们无关……是、是丹阳君主使,还有、还有饮寒君!”   南宫骛深深记住这两个名字,怒火压得深,他双目通红,一眼看去竟与野兽无异。他细细地回忆着两个名字,手上不仅忘了松开,反而陷入得更深。   剑搅动活尸的内腑,让他剧痛发出凄厉惨叫,但南宫骛此刻耳边都是轰鸣,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   正在这时,小人佣拉动了南宫骛的袖子。   南宫骛惊而回神,那瞳中还带着血色,瞪着人时杀气袭人。然而小人佣毫无所觉,语中似还有些兴奋地说:“看。”   南宫骛低头看去,小人佣正把自己的双手放在他面前晃动,她一只手好好地拿着竹剑,另一只手也十分自由。   原来是她的手从蛛丝上解脱了出来,正给南宫骛炫耀,她还又当着南宫骛的面去摸剑尖上缠绕的蛛丝。蛛丝仍有粘性,却只是普通蛛丝的程度,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缠住人不放了。   被小人佣惊扰,南宫骛缓缓恢复了冷静,也是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不远处的轰隆巨响,以及之后爆发的野兽嘶吼声。   一大一小不由地转头循声去看,只见主殿的方向,宫墙顶突然破裂,几只身形足有常人三倍余、似人非人的怪物猛地冲出,跃至残破屋顶,在如今极盛大的月色之下,那怪物的身体肌肤崩裂,血肉模糊。   看到这景象,南宫骛眼睛一瞬间定住。   不对,他猛然惊觉道,这夜色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明亮了。   仰头一看,却见不知什么时候,本无月的星夜,一轮上弦月已悄悄爬上中天,月华洒落,照得地上一片白茫茫。   地面微微颤动,被月华照耀地方,缓缓溢出了水。   南宫骛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当此时他下意识转头,抓住了身旁小人佣,二人往高处逃去。   水汩汩流出,涌动的速度实在快得不可思议,瞬间就覆盖了他们的脚面。   南宫骛正准备跃上宫墙,避开这诡异的月华之水,却没想到一脚跨过去时,脚下的残墙竟然变成了虚影,一失足,他和小人佣两个人便跌落入了水中。   -   水没过了南宫骛的头顶,他抬头想要离开水底,然而动作时却愕然发现,竟轻易离不开水面了。   他往水上方挣扎,奋力游动。水流汹涌,将他扑得不能控制自身,好不容易,他才将自己的头拔出水面。   他睁开眼睛,水流从头发落了满脸,导致视线模糊,他将呼吸理顺畅了,将自己一直没放开手的小人佣也推出了水面。小人佣倒还好,只是头发又塌了下来,看起来像只落汤鸡。   二人环视四周,徜徉津的那处倒塌宫殿早已不知去了何处,他们身处在一片无边无际波涛之中。天上无星无月,眼前黑暗不见五指,狂风骤雨扑打在水面上,涌动的波浪使人在其中摇摆如落叶。   周围的一切如此陌生,仿佛他们在落水一瞬间跌入了某处幻境。   南宫骛在这瞬间,忽然想起了一句话来——在岁亟天,什么诡异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   感谢在2023-07-0923:58:35~2023-07-1218:47: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三水、九皋10瓶;思考昵称中5瓶;磕书虫2瓶;卖白菜的墨水、风光、青皮桔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2章 第一六章:天地覆(二)   这里的狂风暴雨非同寻常,而是蕴含了强大灵气的风暴,想要在这种风中御剑飞行根本不可能,而若是什么都不做,巨浪不断涌来,随时都可能将人吞没。   小人佣个小,被浪打得起起伏伏,南宫骛不得不一只手挟住她,另一只手划水,如此才能勉强保持浮起。   这夜实在是深得可怕,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人的气感也被风暴扰乱,几乎什么都感觉不到。   正在南宫骛犹豫之时,小人佣从他胳膊下面伸出手指,向他的右边方向指去。   -   这是一片非常奇怪的水域,浪涛几乎无边无际,南宫骛也不知自己游了多久。如果是凡人,被这样的狂风以及波浪冲击,早就体力耗尽而死,好在修士的身体强过凡人十数倍,使得他可以不计体力地一直往前。   渐渐地,他似乎感觉到天边有了一点光,涌动的浪似乎也变得稍微平息了一点。正当南宫骛觉得欣喜之时,他突然感到了一股寒气由心口而生,顿时他便口舌麻木,头晕目眩。   南宫骛心道不好,是尸毒……偏偏在这个时候!   正在此时,一个巨浪打来,南宫骛一个不防,竟然将小人佣脱了手。她小小一个,在浪里可怜得如一粒粟,几乎是瞬间就被巨浪吞没。   当小人佣消失在眼前的一瞬间,南宫骛犹如失足踩中悬崖,心底顿时一空,他张口去喊,但狂风暴雨吞没了他的声音。接着他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小人佣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湖边的沙石滩上,她一半身子在水里,手里还紧紧抓着那柄小竹剑,冰凉的湖水拍打着她的半边脸。   她慢慢坐起来,四处张望。她身在一片明亮的月光之下,前方是一片平静的湖水,湖水黑沉如铁,跟前色浅,越往远处越却深不见底,黑洞洞地像是深渊。   小人佣还记得南宫骛的名字,便站在岸上,高声喊道:“南宫骛。”   她连着喊了几声,但并没有人回答她。   她又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答应她,便自行往岸上去。   走没有多远,便看到一段只剩一半的栈桥,小人佣拿自己的身高去比了比,发现这栈桥断口比自己高至少两倍。于是她便沿着栈桥走,越往上走,栈桥自然是越矮,走到最后,便看到了栈桥与湖岸连接的地方。   此处挂着高架,旁边有一块石碑,月光明亮,可以看到上面刻着“徜徉津”三个字。   小人佣歪了歪头,觉得好奇怪,她分明记得南宫骛说自己并不识字的。   她想了想,又往前走去。   栈道后是一个建在湖边的小码头,有一条不算宽的石头道,两边建了许多低矮的木屋,一眼看过去,都已空置了。   不知为何,小人佣觉得这地方自己好像来过。   她沿着河岸走,看到了一个竹子搭成的小凉棚,她心道此处我的知道的,这里原本是一家食肆。她摸摸肚子,似乎听到了里面咕咕作响,于是便上前去。   小凉棚显然很古老,里面没有摆桌椅,而是摆的席子和食案。小人佣找了当口的地方坐下,想了想,又换了姿势,变成了跪坐。   面前的食案已经瘸了腿,小人佣盯着它不放,慢慢地,恍惚中眼前出现了食物,她看到了大盏的掺了杏仁粉的煎茶,切好的肉、咸菜,还有一大筐白花花的炊饼。   她不知想到什么,便侧头去看,于是看到在矮几的另一边坐着一个女人,她没有跪坐,而是像个做粗活的凡人一样支着一只腿箕坐。女人打扮得很简单,穿粗布衣服,只在头顶上扎了一个道髻,加之动作粗鲁,从背面看甚至有几分像个男人。   此时,那女人开了口,对自己说:“你不说你饿了吗,快吃吧。”   小人佣便回头来拿起了炊饼,热腾腾的炊饼到了面前,她便控制不住地开始狼吞虎咽。   她吃得大口,然而忘了自己的嗓子还小小的,没吃几口,便把自己噎得喘不过气,瞪着眼睛直挥手。   本一边好好坐着喝茶的女人大惊失色,连忙站起来,抓着她的衣襟将她提起,摇晃道:“喂喂,你怎么了!”   小人佣脸憋得紫青,眼睛直翻白,这时候食肆的女主人从后面匆忙赶来,大喊道:“她吃噎着了,快让她把东西都吐出来。”   听到这话,女人想也不想,一把抓住小人佣的腿将她倒提起来,她力气大,一只手提着小人佣就像提着一只大麻袋。   她使劲抖小人佣,将她抖得眼冒金星,几乎将她骨头都要颠散了,才终于让她把噎在喉咙里的吃食都吐了出来。   小人佣流着鼻涕眼泪,被食肆的女主人抱在怀里。那个女人手很温暖,却很粗糙,她用细麻布擦拭她脏兮兮的小脸,对那女人叹气道:“哎哟,倒是吐出来了,可你未免也太粗鲁了,这小东西可怜见的……”   小人佣抬起眼睛,看到女人在旁讪讪地笑。   看着她的笑,小人佣忽然便想到了一个名字。然而就在此时,巨大的喧嚣声从背后而来,荒芜的一片白茫茫淹没了她的眼睛,小人佣坠入了一大片空荡荡之中。   她伸手去抓,想要喊出声音,但声音却不知被什么阻塞了,连嘶吼都发不出来。   -   “枕流!枕流!”   在呼唤声中,小人佣忽然地睁开了眼睛。她坐了起来,连忙往四周看。   她坐在湖边的沙滩上,那个讪笑的女人、给她擦脸的食肆女主人都不见了,只有一个年轻修士半跪在她面前的,他将拂尘挂在背后,现正皱眉看着自己。   小人佣还记得他,他问过自己的名字,所以他知道自己的名字。   “你没事吧?”余修士问。   小人佣想了想,摇了摇头。   她缓缓地打量四周,这里和她之前见到的景象并不相同,月亮不见了,现在天上正挂着一轮热烘烘的太阳,冰冷的湖水打着她的脚,而她的脸却被太阳晒得滚烫。她回头一看,湖面的深处有一团巨大的黑色云雾,越是靠近那里,湖水的颜色就越是深。小人佣心想,他们应该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余修士问道:“你和南宫骛不是早已经走了吗,怎么也在这里?”   小人佣回过头来回答道:“我们回来找你们。”   余修士一时哑口,他不知低头想了什么,过了一阵才抬头问:“南宫仙友现在何处,你怎么没和他一起?”   小人佣摇摇头,道:“他受伤了。”   余修士似乎明白了什么,道:“别怕,只要没死,应当还在附近,我带你去找他吧。”   小人佣听话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子,她想了想,又把头发弄了弄,没有梳子,便勉强绾了两个双鬟上去。   余修士道:“我当时都已逃出宫殿一段距离了,却还是被牵连了进来,可见这什么奇怪的阵法范围极大。所以我们需得小心一点,只怕那怪物和徜徉津的几个人也都一起进来了,对了,还有那个奇怪的用笛子的女人,只怕也不是善茬。你小心点,跟在我后面,千万不要乱走。”   小人佣很听话地点头。   说到这里,那余修士又看了她一眼,神情似有些局促,只听他道:“别怕,总之,我一定会带你找到那个南宫骛的,所以别哭了。”   小人佣愣了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双颊,她的脸上还有一点湿痕,是还未来得及被晒干的眼泪。   -   南宫骛口舌干燥,全身剧痛。他眼前一片黑,意识处于半醒半昏迷之间。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开始凭着身体的记忆为自己祛除尸毒。   按理来说,于筑基修士而言尸毒的效用将大大减弱,但南宫骛当时灵力耗尽,身体极其虚弱,于是让尸毒趁虚而入了。   假如说他如今还是原本的金鸣剑骨,或许不至于此,只因金鸣剑骨本身就极为克制尸毒,只可惜如今他的金鸣剑骨被隐藏,只显露出了横波剑骨来,对尸毒的抗性反不如之前了。   当生死存亡之间,似乎是身体出于自保,不知不觉之中那金鸣剑骨的力量又被稍稍撬动了,引来的反噬最终甚至大于尸毒本身造成的危害,南宫骛现在的灵海几乎被搅得一片混沌,元神在无声哀嚎呼痛。   在痛苦中,时间几乎无边无际,南宫骛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看周围,只看到一片荒芜。   风声呼啸刺耳,他正站在一处高耸的埠台之上,往前就是深不见底的云海。周围似乎没有半点人烟,蜿蜒的藤蔓草木包裹了埠台,他轻轻一抹,便发现自己所处的这块地上全是青苔。   这时他想起了小人佣,侧头四望,莫说是小人佣了,连只鸟虫都不见。   南宫骛一下心慌了起来,当时他实在不该丢开手去,可现在后悔也晚了,最要紧的,还是快些将人找回来。   然而现在他所在的地方却有几分诡异,看情形,他分明是在某处高山埠台之上,粗一看,和他昏迷前所见的狂暴水域没有半分关联。   南宫骛低头沉吟,正想办法寻线索,目光便落在地上的青苔之上。   此处山高风劲,周围并不见水源,而且他所躺石台裸露于外,如此经受狂风日晒,怎可能长出青苔来?只怕是高山非高山,水域亦非水域。   南宫骛微微眯起眼睛,沿着青苔的痕迹往上去寻,未走多远,便看到了一串脚印。只是这串脚印十分硕大,显然并非来自小人佣。   但这依然让南宫骛松了一口气,可见,并非是他一人被送到了这里,如此一来,总能找到其中规律,借此再将小人佣寻回来。   ————————   感谢在2023-07-1218:47:40~2023-07-1423:59: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风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Qwe 16瓶;今天的阿梨也很OK 11瓶;榆木、酒檀香10瓶;朝葵8瓶;思考昵称中5瓶;奇异果2瓶;陌上花开、青皮桔、磕书虫、认真踏实的小语、卖白菜的墨水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3章 第一七章:天地覆(三)   倒塌破烂的断壁残垣之中,骆刖正在伏在地上呕血不止,她的神情极为痛苦,致使秀丽面容都变得扭曲了。   宫粉见状心急如焚,将手上灵丹送上,可是骆刖一挥手便将药丹打落,侧头看宫粉时,神情又是嫌恶又是痛苦。   “你现在立刻回昙水,看族中现今是什么状况,若是真让管女将人都杀尽了,那我怕是也活不久了,快去!”   宫粉连忙跪下,手捧着药瓶举得极高,头却砸在灰尘里:“门主,我若走了你怎么办。”   宫粉十分清楚,骆刖如今修为大损,假如自己离开,她便再没有自保之力,   骆刖冷笑道:“我双足被封在昙水,即便你留下了,也不过是和我一样困在原地任由人宰割罢了。你要是真心效忠,现在便回昙水,看还有没有人活着。如昙水骆氏人都死绝了,那我才是真的无法解脱了!”   宫粉忍了忍,低头道:“遵命!”   -   而此时在徜徉津之外的密林之中,十余名修士御剑于空,徘徊不去。   在最前方的,乃是一名头发花白的青年男子,他身形挺拔,双目锐利,缓缓地扫过下方绿林,犹如鹰鸟搜寻猎物。   在他身后,另一御剑修士道:“少主,还是不见踪迹,只怕是落入什么隐秘之所了。我们还是不要追了,岁亟天这片地方诡异得很,若不小心踏错,怕是就不好回来了。”   青年男子冷冷横他一眼,道:“你要是不想,便不用跟来了,遇事只知退避,还做什么剑修。”   那剑修只得低头退下。   正在此时,那青年男子眼神一定,显然是他的气感范围之内出现了什么,他也不多言,立刻御剑飞身而去,快得只余残影。   身后十几个修士见状也二话不说,紧跟了上去。   宫粉刚离开迷障范围,正要祭出御器,却在此时,她感到一丝不妙,不等她说话,一道凌冽剑气横空劈下。她身形灵动,闪到一旁去,只听到轰隆一声巨响,面前的御空法器已被那一剑劈了个粉碎。   一个青年男子缓缓落下,俯视宫粉道:“活尸管女,现在何处?”   -   小人佣和余修士二人,上了湖岸,只见一条废弃泥泞的道路,路边尽是残破空置的屋舍,杂草丛生,一片荒凉。   那余修士道:“看样子,这里应该原本是一处湖边码头。”   小人佣左右张望,看到一块石碑,她立刻提起裙子,小跑着过去,然而刚走到前面,便慢慢停下了脚步。   余修士疑惑跟在她身后,走过去一看,确实有一处石碑,上面有经了风霜侵蚀的古字,幸而这几个字简单,而余修士恰好认得,他念道:“天仙渡?这是什么地方?”   小人佣摇摇头,她也想不起来。   这时,小人佣想起了什么,捂着肚子道:“我饿了。”   余修士听言发了愁,道:“但附近并不见有什么吃的……”话到一半,他想起了小人佣的身份,紧绷着嘴角道,“你胡说什么呢,你怎么会肚子饿。”   然而小人佣却很顽固,道:“我真的饿了。”   “你是人佣,怎么可能会饿。”   小人佣仍旧说:“我饿了。”   人佣是已经死了的人留下的空壳,本就是没有生机的事物,怎可能会觉得饿,余修士心中不耐,以为小人佣在捣乱。但低头对上一双清澈大眼,面对这样一双眼睛,他最终没能再说出训斥的话。   他叹了口气,道:“先忍忍吧,四周看看有没有能吃的野果鸟兽。”   小人佣这时倒懂事了,点点头说好。   二人往前,然而没走多远,到一处灌木丛前时,余修士停下了脚步,皱了皱鼻头。   “你在这里等我。”他匆匆丢下这句话,便抛下小人佣,足尖点了灌木丛,御空往前方去了。   未走几步,余修士就发现了异常来源。   前方的一片草丛上,散落了一地的残肢断臂,污血横流,恶臭难闻。   从零碎残留的衣角,大致可辨认出这就是之前和他们同行的修士之一,只是后来变作了魔物。此刻他的灵力已经恢复了七八成,便用拂尘缠了路边的枯枝,前去试探,见似乎并无异装,血泊中确认已无灵力残留了。   一地残躯虽叫人恶心,倒是让余修士心安了些许。他醒来之后,最担心的就是遇上这三只魔物,他们毫无神智,只知残忍虐|杀,自己若不小心遇上了,怕就是个死字。如今他们死了,也是一桩好事。   确认完毕,余修士便收起拂尘,返身往小人佣那边去。   然而就在他到距离不远时,却感觉到前方有数人气息,他心中一紧,屏气敛息,小心靠近。   他在暗中,藏身于山岩草丛之后,小心探目出去。   只见三名修士站在路边,以约三丈距离,围住了那小人佣,这几人看着大约都是筑基修为,站在最前面的人冷冷问小人佣道:“你是谁?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小人佣正蹲在路边,不知在拿小竹剑做什么,听到这话,便抬起头来,脆生生回答道:“我叫枕流,我在等人。”   听到这话,围住她的人立刻都紧张了起来。   “你等的谁?”那人又问。   小人佣想了想,摇头道:“我不知道,他没有告诉我他叫什么呢。”   听到此话,那人周围的人道:“秦仙友,别问那么多,杀了她就是!除了徜徉津的人,没人能进到这里来,她一定也是他们一伙的!现在先杀了她,否则若等她同伙回来,只怕就不好对付了。”   见此情形,余修士自是不能忍,正准备现身出去,此时背后却忽然响起一个声音,道:“他们已有戒备,另有一人藏在暗处,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余修士险些叫吓得心都跳了出来,他猛回头一看,却见一张熟悉的脸就在自己身后,他竟是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孟仙友,你怎会在此处?!”只恐被前方人发现,他压低声音,传音入密过去。   孟溪客讪讪一笑,道:“余仙友如何误入此地,我便也是如何误入此地的……”话未落,却见余修士的拂尘已抵在他脖颈处。   “……余仙友,这是何意?”   余修士皱眉道:“与你同行的三人莫名变成了魔物,而你却安然无恙,你要如何解释?”   孟溪客举手示弱,道:“我和他们虽同行,实则非亲非故,都是因欲走九馆不成,在铁剑门逗留,偶遇后方才结伴的,也就比你我同路得略早一些罢了。他们的事,我是真的不清楚。”   见余修士仍未放下拂尘,孟溪客又道:“我好歹也是蓬山宗弟子……”   余修士稍微犹豫了。   正在此时,小人佣的方向又传来了对话声。   那当头的被称作秦仙友的修士长得高大蛮横,呵斥他们道:“杀杀杀,只知道杀!这个女童指不定是我们能离开的关键。”他转向小人佣问,“什么枕流的,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小人佣回忆了一下,指着天上说:“虚月升,就进到了这里。”   那姓秦的修士心中一喜,又问:“你可知道怎么出去?”   小人佣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暗中观察的余修士皱起眉,握紧拂尘,只准备随时出去。   此时孟溪客又悄声传音入密对他说:“你在担心什么?这人佣少说也有金丹修为,这几个筑基的小喽啰就算一起上也不是她对手,你静观其变就是了。”   听到这里,余修士手下不由一松,不错,孟溪客说得有道理,是他自己被小人佣的外貌蒙蔽,总是不自主觉得她柔弱,实则人家哪里需要他担心。   孟溪客趁机又道:“这群人只怕也和我们一样。”   余修士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孟溪客叹气,道:“这不明摆着的吗?假如是徜徉津的人,怎会什么都不知道,还要问一个外来的人佣打听?他们定然也是和我们一样,是被昙水骆氏送进这里来找血荼花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不见那个领路的徜徉津门人。”   余修士听言,精神一振,道:“如此说来,是友非敌!”   孟溪客急忙说:“哪里有那么简单,只怕……”   话还没说完,便见横空出来一只斩马长刀,正劈落在二人头顶上。   到这种时候,自然是顾不得再说话,二人连忙闪避,余修士侧目一看,却见来者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女修,不知从那里冒出来。   这便是孟溪客所说,隐藏在暗处的另一人!   躲在这一招,余修士大声道:“仙友住手,我并无恶意。”   话刚落下,便见三道影子一闪落下,正将他包围在中间。   “你是什么人?”那姓秦的男修大声喝问。   余修士拱手道:“在下余浩泉,也是被徜徉津门主送入此地的,还有一位……”他正准备提孟溪客,回头一看,哪里还有孟溪客的身影。   这才不过瞬息时间,他竟就已经逃得无影无踪!   而另一边,小人佣看到余浩泉出现,十分高兴,举着手中的小竹剑道:“看。”   余浩泉用余光去瞧,只见小人佣的小竹剑剑尖的地方,那处本缠着许多蛛网,此时上面正粘着一只硕大的知了。   知了因被困,叫得不停,余浩泉见到不由在心中叹了声气,这声音出现在这种场景,真是格外地不合时宜啊。   ————————   感谢在2023-07-1423:59:26~2023-07-1701:03: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梦里不知身是客30瓶;磕书虫2瓶;20479840、青皮桔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4章 第一八章:天地覆(四)   被几人包围的余浩泉费力解释,自己是如何被下了诅咒,后又如何进入了此地。听到中途,对面一人过来撸起他袖子,看到余浩泉腕上的诅咒痕迹,他们这才渐渐放下了戒备。   “如此说来,那什么徜徉津的门派现在已经是自顾不暇了?”对面领头的修士姓秦单名一个享字,他松了兵器,又皱眉问说,“不过,这小东西又是怎么回事?我们之前一行人中,本也有炼气修士的,却被那个女人说无用,直接就杀了丢在外面,她如何能得以幸免?”   余浩泉转头去看小人佣,她正在一旁玩刚捉住的知了。她先将这虫子放开,等它展翅飞走,又用小竹剑去追。她看着人矮手短,动作却快,脚下都不用动,只看着那知了没飞几步,便又被粘了回来。   知了被折腾得吱吱叫个不停,在另一侧那个叫做向红绫的女修听得恼了,便将手中兵刃往地上一插,激起一片尘土,恐吓她道:“再吵我杀了你!”   小人佣既不惊慌也不恐惧,眼神木然地回头看一眼她,又看一眼知了。她来回看了几道,却始终没有松手,这模样显然是舍不得。   余浩泉知道小人佣十分的呆气,心智至少要比她外表呈现的模样少五岁不止,便帮她解释道:“因当时混乱,故而她才会被误送进来。她年纪小,心智上也有些毛病,还请诸位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向红绫冷笑一声,她早就不耐烦了:“炼气期,还是个傻子,在这种地方她也活不久,还不如让我来送她一程!”   话刚落下,她便一刀劈去。那斩马刀硕大沉重,比向红绫本人还高一头,劈落时气势惊人,只要碰到人,轻松就能将她挥成两段。   余浩泉心一提,抬步便要过去,却不想一口剑横出在面前,阻了他脚步,而这一迟疑,便来不及了。   眼看重刃已到了小人佣头顶,小人佣却连头都没有抬,她只是轻松脚步一转,身体就势退了半步,半步距离,便让刀锋从她面前不到一寸的地方掠过。   虽这一招并未用多少灵力,然而向红绫心忖对付一个炼气女童也够了,招式落空,她不由发出“咦”的一声,显是没有料到这小人佣竟能避开。   而小人佣双目中仍是一片木然,神情动作都不曾因这一刀而变化,便好似她本就准备转身,只是恰好避开了而已。   向红绫蹙眉看小人佣,心生疑惑,正要再出手,这时余浩泉已经是被吓出了一身冷汗,急忙叫住小人佣道:“枕流,不要顽皮!”   小人佣听言,微微垂下头,慢慢松了手指。那知了得了自由,便立刻飞走了,只是飞不远,落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又开始鸣叫。   期间小人佣眼睛一直看着不曾放开,还低声说:“很大一只呢。”   余浩泉简直头痛欲裂,恨不得将这小人佣塞进地缝里去,再这样下去,圣人也忍不了了,他连忙又开口打岔道:“诸位仙友,同被徜徉津所制,我们当今最紧迫之事,应是设法离开此处,需知那徜徉津门主所下诅咒,七日发作一次,要是七日内找不到出口,我们都麻烦了。”   向红绫冷哼一声,道:“你只需要担心自己就够了。”   余浩泉看他们一圈,四人都十分自信满满,显然对此并无忧虑,再思及他们行动自由,身边并无监督的徜徉津门人,余浩泉恍然大悟,道:“你们将解药抢了过来!”   向红绫冷笑道:“那什么血荼花,鬼知道生在何处,还全天下只有一株,哪可能找得到?迟早都是个死,倒不如跟他们拼了。”   秦享也铁青着脸道:“那人一路将我们当牲畜使唤,是可忍孰不可忍,折磨我们这么久,最后还死得这么痛快,真是便宜了他。”   余浩泉想了想,又问:“那人可有提起要如何才能离开此处?”   秦享和其他人对视了一番,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道:“他元神很快便溃散了,我们只从他那里问出此地叫做抟心海,乃是一处类似封闭秘境的所在,出口的地方有徜徉津标识,只有从那里出发,方可回到外界。”   “海?”余浩泉微有不解。   秦享解释道:“岁亟天没有海,岁亟天的海指的都是大湖,只是这抟心海并不曾出现在岁亟天地图上,我们进这里之前,也不曾听说岁亟天还有这样一处地方。”   向红绫则抬了抬下巴,问道:“你们来时,可曾见过徜徉津相关的事物?”   余浩泉想了想,摇了摇头,道:“并不曾见过。”他又问道,“诸位可曾用别的办法离开?”   秦享叹气,道:“怎么没用过?这里灵气不稳定,不利于御器飞行,天气稍好时,我们倒也试过沿灵流方向探索出口,但此处天仿佛有盖的,根本就上不去,往外则是一片白色雾气,进去瞬间便出来了。到头来也没了办法,还是要去那什么徜徉津,我们已沿水岸搜寻了一段时日,始终一无所获。”   余浩泉道:“来此处之前,我曾听说徜徉津本是岁亟天一处知名津渡,后被昙水骆氏摄走,成为他们掌中之物。我本是不信的,但现在情况,只怕就是如此了。如此一来,这徜徉津恐怕不能以常理来设想,大有可能会呈现出不合常识的形态。”   向红绫冷冷道:“还用你来说?”   秦享则点头道:“正是如此。余仙友,都是被抓来的,同是天涯沦落人,彼此生死相关。这湖极大,我们另几个弟兄去了另一个方向,你们也不要躲懒,和我们一起找吧。”   余浩泉点头:“我明白了。”   向红绫最后还不忘威胁他道:“如今只有我们身上才有缓解诅咒的丹药,你要是偷懒懈怠,又或者是想要弄鬼,先好好估量一番后果。”   余浩泉听到这种话,脸色都青了,只是形势强于人,不得不忍气吞声地点了头。   -   南宫骛没走多远,便看到了一堆肉块。   熟悉的臭味,呈现的形态也和当日铁剑门掌门的死状非常相似,不,应当说,还要死得更惨一些。想来是因为当日那掌门是让南宫骛用破障剑杀了,多少还是起了几分驱邪的效用,而面前除了这一滩东西周围并没有其他打斗痕迹,大约是自行死了,故呈现出来的模样更恶心了许多。   南宫骛忍着反胃,从中辨认出布片痕迹,认出这是同他们一起从铁剑门出来的修士之一,当即他那脸色就不由沉了下来。   他稍站着看了几眼,便准备离开。只是魔化的怪物死在了这里,痕迹也断在了这里,他一时不知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去。   他思索了一番,从怀中取出那枚印,之前正是这枚印章让他找到了徜徉津的入口,现在说不定也能派上用场。然而正在他取东西的时候,意外地感觉到怀中事物似有了异常。   法宝法器一类的东西,未发动时应当是安静沉默的,此时南宫骛伸手进去探,竟感到其中某样东西正隐隐发烫。   他伸手将其取出,此物本该呈现出一张普通的素色丝绢模样,可现在呈现在他面前的珍贵绢纱却如是被火灼烧过,上面的层花纹尽数浮现,一眼看去,可谓是金光华灿、锦绣生辉。   南宫骛的面色沉得如黑冰,手指一握,将此物捏在了手心。   趁徐不疑不在,连这残缺的东西竟然都敢作祟了!南宫骛咬紧了牙,越是如此,他越不能让这东西在自己的手上丢了去!   他将东西收起,抬步便要往山下方向去,只是刚走几步,又忽然停下了脚步。   当时南宫骛并没有多想,就仿佛是他的身体凭本能自行动作了,他足尖点地,原地腾空而起,动作毫无保留,这一撤就用了当时可以用的所有力气,一下便跃出数丈之远。   背后一声巨响,灵力的震荡瞬间冲出,将南宫骛猛地往前推去。   南宫骛在空中转了一个身,就着余波落地在十丈之外。   就在之前他落足之地,一道灵力所凝结的巨力破开地面,砸出了一个狭长深坑,沿着这股灵力的轨迹往前,只见一个穿素色深衣的女子站在不远处,一支笛管横在唇前。她出现得无声无息,在这招式落地之前,南宫骛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靠近。   ——这就是传说中的管女!魃祖手下八乐工之一的管女,修为等同于修士金丹修为。   她可不是普通的金丹,她是这世上最强的活尸之一。然而面对这样强劲的对手,南宫骛的嘴角竟禁不住地露出一个微笑,若管女在此处,便无人可威胁到小人佣,这可实在是值得庆幸。   不等南宫骛落地,管女的另一声笛音又追了过来,这笛音所呈的灵压从南宫骛头顶而来,南宫骛来不及防备,顿时如被人当头砸了一拳,他眼前一黑,几乎瞬间就要失去意识。   管女的笛音可作为兵器,发出时震荡灵气,可使之形成如剑气般凌厉的攻击,瞬间就可击碎筑基修士的骨骼经脉。在此时的管女眼中,南宫骛不过一个寻常筑基修士,这两招,已足够取他姓名了。   然而她并未料到,就在瞬息之前,南宫骛跃出起身的瞬间,他的剑就已经出手了。   笛音的攻击虽追了过去,南宫骛的剑却也拔出了鞘,笛音让南宫骛神智陷入一瞬间的混沌,可拔剑的惯势仍在,最终还是推动着剑如霞光一样,从紧窄的剑鞘中汹涌泻出。   剑出时,几乎可以听到海浪呼啸而来的声音,剑气形成的震荡从那小小的剑鞘中冲出,简陋的剑鞘不堪重负,当场便被炸得四分五裂。   南宫骛和旁人不同,他从不做试探,因为他实在太清楚,以弱敌强机会稍纵即逝,出手用尽全力,他才会有胜机。   管女果然没有防备,倾泻的剑气瞬间就压到了面前,她立刻撤身后退,但剑气裹挟灵气,往内席卷,她退避不及,被这股气势浩大的剑气一冲,当即胸口一滞。   剑光稍褪,使管女可窥得这柄剑的全貌,管女被惊得呼吸骤停,她身经百战,活了近千年,剑一出鞘,她立刻就将它认了出来!   “拂霜剑……这不可能!”   此时,她再不敢留手,迎着狂风立刻又将笛管横在唇前,只听到一声尖啸,荡魂魔音出!   这一招可不是之前那小小音刃可能比,笛音无形,穿过剑气,直至南宫骛身前,由他七窍灌入身体,顿时剧痛袭来,南宫骛只觉得自身灵海都被搅碎了。   他发出惨叫,肢体失控半跪在地。此刻他灵海一片混乱,剧痛导致眼睛失焦,他仍去看前方,模糊中,似见管女吹奏着魔音步步靠近。   不行,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也许是被求生的强烈欲|望所驱使,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南宫骛似乎听到灵海之中有什么轻微的破碎之声,顿时,一大股炽热的灵力从他灵海之中爆发出来,沿着他的经脉流贯全身,那灵力来势如此之猛烈,一瞬间几乎撑裂了他的经脉。   痛苦之中,南宫骛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当此之际,酬勤剑从他手中脱出,立在空中,疯狂转动,不知从何处来的一道惊雷劈落,正落在酬勤剑上,雷落下时发出炸裂般的巨响,将剑侧之人耳朵都震得几乎聋了。   霹雳声似乎抵消了些许魔音的威力,这本该是南宫骛反击的机会,可现在他已经办不到了。   他被剧痛折磨得伏倒在了地上,眼前天旋地转,模糊中他产生了整个世界都在晃动颠覆的错觉。   但这并不是错觉。   管女的笛音已经被破,她的面孔因惊愕而失色,抬头去看,晴朗的天空忽然便黑云翻涌,明暗闪动。   因不可置信,她连声音都慌乱了:“抟心海……不可能,这不可能!”   她试图用魔音去抵抗,然而吹出的笛声时隐时现,好似被风搅了一样的断断续续,最终,那笛声消失在了南宫骛耳边。   南宫骛再抬眼往天上去看,只见天空似变作了暗沉的海洋,云海涌动,犹如狂暴的浪涛。   而后他因为承受不住剧痛,眼睛眨了一眨,就是这眨眼的一瞬间,他感觉身体一轻,再是一沉。   终于,那股剧痛缓缓褪去,他再睁开眼时,眼前是一片黑云茫茫。灵气的味道变得十分奇怪,沉重、阴冷,过于的湿润,而随他呼吸,灵气进入身体时还引起了轻微的刺痛。   南宫骛慢慢从地上爬起,只见自己的酬勤剑浮立在半空,正发出轻微的嗡鸣。   南宫骛伸出手,握住酬勤剑,正在此时,嗡鸣从剑传至他全身,南宫骛神智一清,好像灵海被剑鸣声肃清了一般。   再回过神时,他已经是站在了一片辽阔水域之侧。   南宫骛皱起眉,立刻环视周围观察情况,目光转向身侧时,霎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站在他身旁的是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女,她梳着女童的双鬟垂髫,眉目清冷,身上穿的是从未改变过的玄衣白裳,衣襟整理得整整齐齐。   此时她正看回来与南宫骛对视,似乎是在回答,简短道了一个字:“好。”   ————————   感谢在2023-07-1701:03:33~2023-07-1823:57: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442527010瓶;磕书虫、青皮桔、婵婵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5章 第一九章:天地覆(五)   是她,又是她!而且是少女时的她,南宫骛又是惊又是喜,他伸手过去,正要触碰到对方时,耳边忽地又响起了笛声。   被这笛声所扰,南宫骛眼前的景物开始摇晃破碎。   南宫骛瞪大双目,眼睁睁看着徐不疑的脸逐渐模糊,直至消失在他眼前。他大喊一声“不要”,伸手出去,只抓得一团雾气。   眼前的景物逐一破碎,水域由清澈变作黑沉,草木由青翠变作枯朽,而面前人消失后,一人慢慢浮现——是阴魂不散的管女。   管女吹奏着笛音,确认南宫骛的神思回到了现实方才放下笛管,似之前耗费了太多气力,她忽就脚步不稳,往后晃了晃方才又站定。   她调好呼吸,冷冷看南宫骛道:“带我离开抟心海,否则便一起死在这里!”   二人相距不远不近,看她态度,暂时并无攻击的意图。   只是南宫仍不敢放松,盯着她不敢移目。他现在还不能出手,身体余痛未消,剑下威力必有不足。需知他之前全力一剑都未能真正伤到管女,而现在对方显然已有戒备,若贸然出剑,只能是自寻死路。   不过管女的问题实在奇怪,管女堂堂一个金丹期的大能,居然还来问他这个筑基期的小喽啰?南宫骛可是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莫非,是拂霜剑?南宫骛微动眼睑,用余光扫了一眼手中之剑,伶仃剑的剑鞘已毁,玉剑璏被他收在手中,现是独一柄剑光着在人眼前,且犹在轻微颤抖。   见南宫骛沉默,管女强压住胸中翻涌的血气,再道:“我若阻拦,你便休想离开此处。便是有拂霜剑又能如何,你自身也不过才筑基修为,在抟心海的魔气之中,能坚持得了多久?”   南宫骛心中一惊,魔气?怪不得这周围一片破败荒芜,灵气的味道也十分诡异。可若这里是魔域,也说不通的地方。南宫骛并非对魔域一无所知,他曾见识过幻境中的万古夜,那是一座即将堕为魔域的死城,而那处的灵气可比这里要糟糕数倍不止。   再者,他和管女根本就是第一次见面,这管女凭什么这么肯定自己就是拂霜剑的传人?并笃信自己有带她离开这里的本事?   南宫骛确实不曾见过管女,然而他却不知道,管女曾在生死城听过他的声音,知道他是青阳峰弟子,故而之前一见到他便二话不说动了手。只是南宫骛的本事高出了她预料,甚至还手握拂霜剑——她并未真正直面过拂霜剑,故并不知面前这柄剑并非那柄拂霜剑,而是南宫骛自己的酬勤剑。   南宫骛思考了片刻,忽抬起头笑道:“要是我说不呢?”   -   既然算作加入了秦享这一行人,小人佣和余浩泉便也要做事,他们分作了几组,各自散开去寻找去找那个所谓徜徉津入口,秦享还叮嘱他们,要求各种细微处都不能放过。   他们商议时,小人佣就在一旁,对余浩泉道:“我饿了。”   “忍着!”都到了这种时候了,她竟还在撒谎说饿,余浩泉出言呵斥,语气极不佳。   余浩泉虽知道小人佣很有些呆气,但她如此看不懂形势,也实在让人头疼。此时他不由暗地心想这个南宫骛到底去了哪里,赶快回来把这个小人佣弄走,他已经受不了她了。   向红绫斜睨小人佣一眼,道:“此地贫瘠,又有各种灵气风暴,炼气修士身体孱弱,又未辟谷,迟早都是一个死,我劝你不要管她了。”   余浩泉道:“若只是找出口,她也能帮上忙。”   向红绫回敬一声冷笑。   便在这时候,小人佣仰起头说:“其实我见过徜徉津这几个字。”   众人先是一惊,只以为听错了,后便是狂喜,忙问:“在何处?”   小人佣认真回答:“在梦里。”   她话一出口,在场的人脸色霎地变得十分难看,尤其是那个向红绫,冷光一闪,将刀都亮了出来。   “姓余的没说错,这果真是个傻子!”   在余浩泉的阻拦之下,小人佣保住了性命,只是被赶到了一旁去。   虽被他们嫌弃,但小人佣并不沮丧,乖乖提着自己的小剑往湖边去玩。她心道既然他们厌恶知了吵闹,她便不捉知了了,去芦苇丛里粘豆娘好了。豆娘轻盈漂亮,还不会叫,这样大家都高兴。   -   然而事情并不如人意,开始行动后不久,天气就发生了变化。所有人都感到灵气开始变得暴躁,回头遥看湖面方向,上空处黑云汇聚,黑云之下水波翻涌,似乎将要有大浪袭来。   秦享等人不得不停下,立刻到岸边会合。   见面余浩泉便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秦享脸色铁青如死人一般,他声音低沉,仔细听甚至还有几分颤抖:“要涨潮了。”   即便不是海,一片水域只要辽阔了,也会随月相涨潮退潮,可现在日头正烈,怎么看都不该是涨潮的时辰。   可若这里是岁亟天,便又觉得发生什么都有可能。   秦享道:“快走,这水域一旦吸住了人,用再多的灵力也脱不了身,趁现在风暴还未形成,还能御器飞行,我们赶快离开。”   回头远眺,可见黑云已笼罩了大半个湖面,水面被乌云的阴影分割出明暗的清晰界限,而黑色的那一端正不断朝着他们的方向延伸。   风比人走得快,所以他们一刻都不能耽误,但偏偏就在这个时候,竟不见了那小人佣的身影。   “枕流!”余浩泉大声喊她的名字。   然而没有人回答,风的尖啸声越发地大,带走了他的呼喊。因未听见应答,他便要回身去岸边找,秦享等人抓住他不肯放:“怕是已经被浪卷走了,别管她了。”   余浩泉挣扎道:“不能丢下她不管!”   向红绫道:“在这种地方,她本也撑不了几天了,现在死了正好,我们还少了个拖累,快走!”   说话间,大风已起,不过瞬息之间,就是飞沙走石、草木摧折。   正在几人纠缠之时,一个叫刘芝的年轻修士,忽然发出痛苦的呻|吟,抱着头跪在了地上。   秦享撇开余浩泉,上前扶他,喊他名字:“阿芝!”   刘芝伸手将秦享往外一推,大喊道:“你们快走!”   秦享神色痛苦,却仍不肯放手,正在此时,刘芝的手臂之上忽然有什么东西鼓起,仿若其下有长虫蠕动,以极快的速度朝秦享的方向游动奔来。   就在这瞬间,横空一道寒光劈落,沉重的斩马刀落在二人之间,将刘芝的手臂齐齐斩断。   是向红绫,她喊了一声:“快走!”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迅速,叫余浩泉一时震惊得回不过神。再看向红绫,在余浩泉惊愕的目光之下,她不曾露出半分异色,只是继续招呼剩下的人离开。   就在这时,摇摆的芦苇丛中钻出来一个娇小的身影。   余浩泉大喜,连忙上前抓住她,不由她分说,便将人携上。转身同时,使出灵力催动了法器,再往高处狂奔而去。   在狂风中御器飞行极为损耗灵力,很快他们便没了力气。好在现在已经到了高处,回头只见湖面上升起了数丈之高的巨浪,一波又一波,不断往岸上涌动,他们之前所处的湖岸已经彻底被黑沉的湖水淹没。   几人找了一个避风的石壁停下,准备稍作恢复后再继续前进。   余浩泉看着对面三人,等稍微喘匀了气,便立刻问:“方才那是怎么一回事?”   秦享和另一个年轻修士都沉默不语,而向红绫显然不想和余浩泉解释,转而发声质问小人佣道:“你去哪里了?要不是你啰嗦,说不定、说不定……”   她气得抬起手中重刀,往地上狠狠一砸,那刀本就沉重,这一砸,直将刀柄都陷入地里一尺之深。   小人佣一路被余浩泉带着,并未消耗体力,所以看着仍是轻松完好的模样,向红绫问她,她也没想掩饰,直接便回答说:“我看到水里飘着一朵花,就去摘了过来。”   说着,便将掌心一朵花举起。花是血一般的红色,花瓣上有蜿蜒如经脉的脉络,没有茎叶,只有孤零零的一朵花。   众人先不以为意,错眼一看,只以为看错了,再看时,便双目都瞪直了。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四周只余风声。   狂风的尾声带来湿气凝结成雨,先零星洒落下几滴后,便开始倾倒下瓢泼大雨。   秦享像是被大雨冲击得站不稳,面色灰暗地往后一退,跌坐在泥泞之中。   向红绫大口喘气,仍难以平复心中激动,她喃喃道:“这是、这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她仰头大声喊,如喉咙都被撕裂“为什么——”   余浩泉心中也是难以言喻的震惊与苦涩,来此之前,所有人都以为寻找血荼花将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谁又能想到小人佣会如此轻易地就将它拿到了手中,要知道他们进入徜徉津甚至还不到一天!   秦享一行中另一个年轻修士,渐从震惊之中回过神,他内心激荡,冲向小人佣,喊着:“给我!”   刚刚大雨落下时,小人佣便收起小手将花朵藏在了怀中,又自己的小身躯为它遮挡风雨,此时见人扑过来,她也并未作出躲避的反应。   眼看那年轻修士要碰到血荼花,向红绫横出刀拦在了中间。   “别碰花。”此时向红绫似乎已冷静下来,她冷冷道,“我记得清楚,那徜徉津的人千叮咛万嘱咐,血荼花一旦碰到活人的肌肤血肉就会立刻枯萎而死,所以发现这东西后决不能直接触碰。”她说着,目光自然是落在了小人佣身上,“但这花现在却好好在她的手上,你是不是该解释,究竟这血荼花是假的,还是这小东西是假的?”   在她的话落下后,那年轻修士和秦享立刻戒备,三人站到一侧,将兵器对准余浩泉二人。   余浩泉神情复杂,他本还有所怀疑,但血荼花的出现彻底证实了徜徉津门主所言——枕流确实是人佣。   人佣虽有人的形貌,看着也和活人一模一样,但实则它只是一具死去的躯体,并非有灵的人,而是与土石相类的物件,所以血荼花在她的手上自然能安然无恙。   事到如今,只能说出真相了。但开口之前,余浩泉还是苦笑一声,道:“只怕我说了你们也不会信。”   向红绫已将斩马刀横出,秦享则是双目通红,瞪着小人佣如瞪着仇人,不等余浩泉解释,他已是做出了论断:“我就应该猜到,寻常的炼气修士怎么可能进到这里,现在我明白了,她果然已经不是人。她是魔物……”秦享的语气急转直下,直到冷冷吐出这两个字,因咬牙咬得紧,连面容都扭曲了。   余浩泉解释:“她不是,她是……”   “哈哈哈,在这里的除了魔物,还能是什么?!”此时的秦享目眦欲裂,指着小人佣几若癫狂,“阿芝也一定是被她害了,所以才会突然变成那模样,都是以为她!”   “那刘芝之死,分明是你们自相残杀,关她什么事……”余浩泉还要再解释,但就在此时,隔着一层雨幕,他竟看到秦享那狰狞的面容之下有什么事物伸展爬过。   余浩泉心中一凛,不由便拉着小人佣,小步后退。   秦享最终大喊出声:“杀了她!”   余浩泉立刻拽住小人佣,狂奔逃离。   -   雨幕遮蔽了他们的视线,大雨喧哗声掩盖了人的喘息,被搅乱的灵气让本就灵力不支的他们无法御器。余浩泉带着小人佣在山中的林间穿行躲避,渐渐那几人的身影被他们抛在身后的雨中。   余浩泉稍微松了一口气,然而正在此时,路旁的草木之中忽然伸出一只手,擒住余浩泉的胳膊,将他往旁侧的树丛中一拽。   余浩泉一个不防,便被他拉入了另一条道路中。   那人带着余浩泉左右拐了几道弯,最终抵达一处可遮蔽风雨的山洞。山洞在半山崖壁上,洞口被灌木丛遮挡,十分隐蔽。   此时对方才松开手,并道:“这暴雨来得及时,否则你们只怕脱不了身。”   而这突然冒出的人,不是旁人,正是孟溪客。   孟溪客往外看了看,不见有人追来,便想要伸手去拿小人佣手中的血荼花,小人佣却刚好转身,躲开了他的手。   余浩泉站出在二人中间,皱眉问道:“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孟溪客笑了一笑:“这不明摆着吗?那群人被抟心海的魔气侵染,神志早就不清醒了,说难听些,距离入魔也不过临门一脚,不然我之前为何看到他们便躲。可惜,来不及跟你解释,你就被他们抓了去。”   余浩泉眉头紧锁,道:“那血荼花又是怎么一回事?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当然不是,许多事也是我进了这里方才明白过来的。至于血荼花……”孟溪客找了处干爽石头坐下,叹了声气,才慢慢道,“血荼花,是开启荼花洲秘境的钥匙。   “荼花洲是一处历史久远的洞天福地,本是昙水骆氏的圣地、他们骆氏一族的立足之本,那地方的灵气之盛,可与九霄内任何顶级洞天福地相比。不仅于此,在荼花洲上还有骆氏先祖留下的一处古老秘境,其中珍藏可以说是不计其数,而想要开启这个秘境,就必须要血荼花作为钥匙,这也是为何荼花洲被叫做荼花洲。可惜的是,七百多年前,昙水骆氏遗失了血荼花,导致荼花洲秘境再也无法开启,而骆氏一族,也就此一蹶不振。”   ————————   感谢在2023-07-1823:57:59~2023-07-1923:58: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是许社不是许杜30瓶;一笔如旧10瓶;磕书虫、青皮桔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6章 第二〇章:抟心海(一)   此时小人佣正坐在角落,将花捧在手心玩耍。余浩泉虽做了阻挡的架势,但并不敢过于靠近,怕的就是万一真有了争执,一个不小心触碰到了血荼花,那便前功尽弃了。   孟溪客则摊手微笑道:“你不必这么戒备。荼花秘境位于荼花洲,而荼花洲至今仍在昙水骆氏的掌握之中,说到底,这血荼花不过是一枚钥匙,单只拿着它也进不了荼花洲秘境。它如今唯一的作用,也就是拿来和骆氏交易而已。”   余浩泉听信了,心中暗暗升起希望,又问:“说得轻松,但现在我们仍然被困,身边也没有徜徉津的门人,如何能让骆氏的人知道,再来和我们交易?只怕是我们被困死了也无人知晓。”   孟溪客微得意地勾唇,道:“这不就巧了,我这个人虽然斗法打架上本事平平,但却知道许多偏门术法,其中正有能用来与外面通灵连接的。”   “当真?既然如此,你可有办法找到其他人?”余浩泉不由心中一喜,“如今南宫骛和李仙友只怕也在这附近,你可曾见过他们?”   李仙友便是死了道侣的那名女修,也不知现在她是否恢复了理智。   孟溪客微愣,而后摇头道:“如今这状况哪里顾得了其他人,你刚刚也看到抟心海的状况了,那可是连修士都能吞没的异常天象。不需我说,你也应该明白了过来,这抟心海实则早已沦为了魔域,我们身在此间,能保全自身就已是万分的侥幸了。”   余浩泉却道:“这里虽天象诡异,却也称不上是魔域吧?之前那三位血肉膨胀的魔物身上所散发的方才是魔气,而此处并未有类似的气息。”   孟溪客摇摇头,道:“魔域本就有千万种表现,并不一定相同,现在魔气微弱,那只是因为抟心海魔域已遭过一次剿灭,我们现在所见到的,只是七百多年前留下的废墟而已。但这魔气再弱,却也足够暗暗侵蚀我们这些筑基修士,最终致人入魔。”   余浩泉猛地惊醒,忽然意识到了昙水骆氏掳人的动机,正是因为身在此地的人最终都要被魔气侵蚀,所以他们才需要不断寻找修士送入,秦享等人便是之前的牺牲品。   “骆氏给我们定下一年之期,其实是因为在抟心海的魔气中,我们只能活一年,对不对?“   孟溪客点点头,又道:“昙水骆氏只怕早就想要找回血荼花了,只是担心会惊动八大宗门,一直不敢妄动。因这几百年一直没有昙水骆氏的消息,都还以为他们已经断了传承,不再加以警惕。结果现在,九霄才乱起来几天,他们便着急着将徜徉津放出来,可见是有多么迫不及待。”   余浩泉皱起眉,问他道:“如只是寻找自家宝物,八大宗门凭什么干涉?而且抟心海要真是魔域废墟,又有魔气残留,被八大宗门察觉应当是一件好事。他们昙水骆氏没有本事处理,便该让正道仙门出手,这样魔域得以净化,他自寻回自己的宝物,还不用折损人命,岂不是皆大欢喜?这中间实在有许多都说不通,孟仙友,你是不是故意隐瞒了什么?”   孟溪客又笑又摇头,道:“我哪里有故意隐瞒什么。其实很多事本不算是秘密,只是因为太久远了,逐渐便无人知晓了。我现在说的这些,绝大部分都记录在蓬山宗的史档之中,我知道只因为我是蓬山宗弟子而已,而剩下的则是我来到了这个地方,见了这些人,方才明白过来的。”   余浩泉冷笑道:“这倒是我的不是了,不曾出身于大宗门。”   孟溪客不慌不忙道:“岁亟天这些过往旧事错综复杂,因果牵连,想要解释清楚,必然是说来话长。”   说到此处,孟溪客停了停,显是想卖个关子。余浩泉给了他这个面子,道:“你说,我愿闻其详。”   孟溪客这才徐徐开口:“在一千年,抟心海还是岁亟天内一处知名的大湖,位于昙水上游,与徜徉津相接,流域内有许多凡人修士聚居。众所周知,有水源,才有人烟,因有抟心海滋养,这一带便也曾人烟稠密、繁华喧嚣。   “后岁亟天灭佛时,某个佛寺被旸谷驱赶,迁移到了抟心海附近,不久后,佛寺便沦为了魔窟。借此机会,岁亟天内徐、姚、骆三支著姓一起出手,屠灭了抟心寺,并趁机瓜分了抟心海。为了威慑抟心海的修士凡人,他们并没有将魔域彻底毁去,而是留下了一点小小的隐患。开始他们还能控制,但许多年后,一名姚姓金丹修士却被魔气所染,于抟心海上空堕魔,最终打破了三姓共分抟心海的局面。而这一位魔君也自封为抟心君,最终盘踞抟心海达百年之久。”   余浩泉的喉咙不禁吞咽了一下,他又问:“所以,抟心海其实是昙水骆氏他们自焚其身?那后来呢?”   孟溪客语气意味深长:“后来,自然是引起了正道仙门的注意,派遣了门下弟子前来除魔,最后被派来的人,你可知道是谁?”   孟溪客之前提过,而余浩泉对此记忆犹新:“是沧溟剑宗拂霜折花双剑。”   孟溪客颔首微笑,继续道:“经一场大战,抟心君最后被青阳峰双剑所斩,残躯落入了抟心海中。只是他虽然死了,抟心海的魔域却并未消失,因被日月积累的魔气侵蚀,抟心海内的六气已经完全混乱,再难修复。于是青阳峰双剑便于水底设阵,准备抽空抟心海,彻底净化魔域。   “当年的青阳峰双剑初出茅庐,修为尚浅,后来天下闻名的折花剑也还没有练成一剑寂灭的本事,所以对当时他们而言,抽空抟心海绝不是一两日的功夫。而就是在这个时候,骆氏出手了。   “千百年来,昙水骆氏一直觊觎此地,从前是因为抟心君和旸谷徐氏,故不敢越雷池半步,等抟心君一死,自然又开始蠢蠢欲动。而且还有一点十分重要,抟心海是昙水上游,若抟心海空,昙水改道,荼花洲便极有可能因此消失。所以他们无论如何也要阻止折花剑与拂霜剑,而这,就是骆氏与青阳双剑相争的开始。”   余浩泉听在耳中,只觉得这一切简直如天方夜谭一般。   他失笑道:“可笑,所以他们便不惜将魔域留在人间吗?他们以为自己是谁!”   孟溪客也缓缓叹气,道:“当时青阳峰不过二人,也没有如今这样大的声名,不如现在这般被人畏惧,再加之他们方经历过一场大战,身体与灵海皆有损伤。他们本不该是骆氏一族对手,却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竟在这关头得到了血荼花这一关键的宝物,凭血荼花,他们方得以与骆氏对峙。血荼花这样的宝物,本不该轻易丢失,但确实就是让青阳峰双剑得到了。至于是如何得到的,这段内情除了青阳峰和骆氏一族自身,至今仍无人知晓。   “而后双方相持多年,期间骆氏折损了无数门生族人,最后被逼得只能倾族而出,与青阳峰双剑拼死决战。听说就是在当时的混乱之中,血荼花失落进入了徜徉津,不知被送往了何方。昙水骆氏为了不让血荼花落入旁人之手,使用秘术,以族中精锐尽灭的代价,将徜徉津收入了囊中。外人不知内情,只以为徜徉津是被岁亟天的灵气暴动所吞没,其实它一直存在这世上,只是被昙水骆氏藏了起来。而我,也是今日方才知道,这血荼花竟然是流落到了抟心海。”   余浩泉低声喃喃道:“所以其实当年,青阳峰双剑并没有来得及将抟心海彻底净化……”   孟溪客道:“想来应该是这样了。而骆氏畏惧青阳峰,只得暗中隐居起,也不敢将徜徉津再放出现世来。否则,以后来折花剑的本事,要是让她知道了,他们只怕是连香火都留不下。”   说到这里,孟溪客听到雨声渐大,便站到洞口往外看,只见那阴云愈发地往下压迫,此时分明是白天,却暗得几乎接近夜晚。   孟溪客有了些不妙的预感。   他转头对余浩泉道:“我们必须尽早离开此地。虽然抟心海的魔气已衰弱,但徜徉津重新开启后,它就已经开始复苏了。莫要忘了除了我们,也还有别的人进到这里了,我只怕当中会有谁触动魔域,造成此地异状更恶化。”   余浩泉觉得有道理,便道:“那便出去后再想办法,等见到那个徜徉津门主,可以再同她讲条件。”   孟溪客点点头,道:“那我这就开始施法,我需要借你一点灵力,只有这一次机会,我们可要抓紧了。”   话落下,他便立刻蹲在地上,从袖中抽出一张卷轴,展开并以手指在地上画阵。   正当他设阵时,小人佣忽然站起,走到洞口看向外面。   余浩泉问:“怎么了?”   小人佣指着雨中,道:“他们来了。”   她的话音刚落下,便听到外面传来了以灵力催发,几乎震耳欲聋的喊声。   “滚出来,我要杀了你们!滚出来……”   那是秦享的声音,他竟没有放弃,还在四处游荡寻找他们二人。正在余浩泉担心是否会被他发现时,孟溪客头也不抬,冷冷道:“不必理他,一个将死之人而已。”   就在此时,忽然头顶落下一声惊雷霹雳,地面震动,山洞顶摇摇欲坠。在大雨滂沱中,上游的方向传来隐隐的轰隆声。   余浩泉惊醒道:“是土石流!”话未落,他已一把抱起小人佣往洞外奔去。   ————————   感谢在2023-07-1923:58:17~2023-07-2200:23: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青皮桔、磕书虫、A.E.S、采蘑菇的小美女、陌上花开、不可说、卖白菜的墨水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7章 第二一章:抟心海(二)   如天漏了一般,大雨倾盆,最终山峦都被冲垮,泥流裹着草木岩石,形成可吞噬生物的土龙滚滚而下。   余浩泉携着小人佣发足狂奔,但往下没逃多远,便已是绝路。   山上是滚滚而来的土龙,而下方又是不断往上翻涌上涨,试图将整座山都吞入腹中的抟心海巨浪。他四处环顾,只在山右侧的洪流夹缝之中看到一处缺口,往那边出去,似有个牢固平缓的坡道,其余便再无可行之路。   余浩泉运足灵力,带着小人佣逃至此处,片刻后,身后便是泥流滚下的巨大轰隆声音。   回头再看,只见他们之前所藏的山峰已垮塌了一半。山体碎裂化为泥水土石,滚入黑沉的抟心海,又是激起一层高浪。   余浩泉看得胆战心惊,要是他之前没能及时逃走,此刻只怕已是尸骨无存。所谓筑基修士,也不过是刚刚脱离了凡胎肉体,余浩泉只不过筑基中期修为,面对这种天灾只能束手无策。   孟溪客大口喘气,顾不得泥泞坐在了地上。他比余浩泉还要狼狈,只因逃离的时候他稍微迟疑了,受了些轻伤。   “余仙友,要是你之前不问我那么多,浪费这许多时间,现在我们说不定都已经离开此地了,何至于落得这么狼狈。”孟溪客气恼道。   余浩泉现在无论身心都已累极,哪里耐烦和他说话。   他放下小人佣,趁机四处观察,以寻找更安全的地点。形势不容乐观,泥流最大的峰头虽过去了,但实际并未结束,冲刷出来的坡道上还有土石蠕动的迹象,而实际上,许多土石流正是是发生在大雨之后,所以现在他们并没有完全脱离险境。   而不妙的是,下方湖水还在蔓延上涨,一点点逼近他们所在的地方,这速度与规模,已不能用常识中的洪水或是潮汐来解释了。   这时,小人佣忽然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余浩泉转回目光,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他们来的方向下游处,正缓缓走上来两个浑身泥水的强壮男子。大雨模糊了他们的气息,叫余浩泉没能立刻察觉。   余浩泉等人逃这一路来,多少都受了剐蹭轻伤,而面前两人尤甚。他们的衣裳都已不完整,后边那个年轻的丢了一只鞋子,这边秦享的半边脸或许是叫树枝刮了,露出一道道血痕,雨水一冲刷,便和着泥水一道往下流。   “找到你们了……”他低吼道,“杀了你们!”大雨并没能将他淋清醒,吐出口的仍是癫狂言语。   除了此处,周围附近再无可立足之地,秦享他们容易找道,而余浩泉等人也无退路。   余浩泉身体紧绷,并试图和他解释道:“秦仙友还请冷静,你兄弟的死和我们没有一点关系,我已是一再容忍,你再这样,休怪我不客气了!”   孟溪客在他身后低声说:“没用的,他现在神志根本不清醒,听我的,先下手为强!”   就在孟溪客说先下手的时候,秦享就已经动了,这二人逆着风向,如猛兽一般冲着余浩泉三人扑来。   余浩泉被逼无奈,将小人佣往后一拨,从背上抽出拂尘,催动灵力,发动术法。   就在此时,又一波泥流冲下了山坡,一根至少两人合抱粗的巨木从山顶滚落下来,从秦享二人身后掠过。   秦享身旁的年轻修士被乱了步伐,身体踉跄歪斜,不巧正阻挡了秦享前进的路线。就在这瞬间,让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秦享的眼中似乎只看到了余浩泉等人,当前路被阻拦时,他甚至没有去看是什么,扬手一刀劈落过去。   一刀落下,劈中那年轻修士的肩颈,刀入半尺深,几乎将他的一边肩膀都砍了下来。   然后秦享并未停下脚步,抽出刀,继续奔向这方。   余浩泉惊得瞠目结舌,秦享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瞬间余浩泉仿佛是自己遭了背叛,怒火迅速冲上脑子,他再也不能忍耐,将自己的所有本事都爆发了出来!   拂尘在前方展开,扫开雨滴,叫雨水变成一簇簇剑雨,密密刺向了秦享。雨滴冲击在秦享身上,秦享虽试图去挡,却不能挡住全部,很快这灌注了灵力的雨水很快就将他打得血肉模糊。   但这还是没能阻挡秦享的脚步,他像是连痛觉都消失了,几步后,距离他们就只剩下不到五丈的距离。   到了这种时候,孟溪客也不敢再藏私,不管什么乱七八糟的术法,统统使出来往前面丢。   这边二人因奔波不停,早就灵力枯竭,术法威力也不如从前,联手用尽全力,也只是稍微阻挡了秦享的脚步。与他们相反,秦享的身上热气腾腾,那是他因催动灵力而身体炽热,他越是靠近,余浩泉越是能感受到其身上灵力的强悍压制力。   祸不单行,在他们手忙脚乱之时,那个几乎被劈成两半的年轻修士又忽然冒了出来——他竟然还活着,寻常人这模样,即便不是死,也只是苟延残喘了!   来不及细想,余浩泉调转矛头,将拂尘往他的方向挥过去。雨水被余浩泉一拨,形成水刃,正撞在那年轻修士胸上。   那年轻修士身体往后一退,撕裂半边肩膀几乎被甩落。正在此时,那裂口处猛地冲出来了一缕细长的物事,赤黑色如一道水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余浩泉等人而来。   余浩泉方才招式刚出,连拂尘都还未来得及收回,眼看着那赤黑的东西如箭一样,就要击中他头领。   正当他心生绝望之时,小人佣却忽然从他的身后站了出来。   她不紧不慢地将她的小竹剑挥出,看着动作随意,但最终剑却刚好拦在了余浩泉面前。这一切的发生实在匪夷所思,就好像那长虫并不是被剑扫落,而是自己撞上去了一样。   剑扫中了长虫,而长剑的剑尖还缠绕着蛛丝,那蛛丝是小人佣从骆刖的宫殿中取得的,尽管几次遭受水流冲击、大雨冲刷,它却仍牢牢地黏附在剑身上。   长虫碰到蛛丝便被粘住,再不能靠近余浩泉,顿时它便缠着剑开始扭动,头脚伸缩,沿着竹剑的剑身去寻禁锢自己的罪魁祸首。   余浩泉虽一时惊慌,却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并不曾失措,他立刻收回拂尘,一扫将那长虫击飞,再捏一个手诀,一道金光落下,击中这长虫。   长虫扭曲而死,再化为污水,被雨水冲走。   而这时,“秦享——”一道声音从洪峰的上游传来。   余浩泉等人听声看去,只见一道红影伴随着寒光,以降落的速度冲了下来。   ——是向红绫。   当看到那把巨大的斩马刀,余浩泉和孟溪客都顿时心中一沉,现在他们二人想要阻拦秦享都已十分勉强,若向红绫出手,他们必败无疑。   向红绫一声喝,她以身体力量带动刀,使这一刀有万钧之力,刀气如狂风,由他们头顶落下。   ——但那一刀的方向,竟是对准了秦享。   这一刀利落,寒光如雪,一时把昏暗的雨幕都映亮了。刀落后,一切安宁,只闻雨声,再无人说话。   秦享的头颅滚过地上的水泊,那双目仍瞪得极大,似乎是难以置信,被斩开的切面处流出污血,被雨水冲刷着蔓延。余浩泉定睛一看,发现那黑水竟仿佛会动,便如数不尽的长虫一样,游动着往四处扩散,遇到人,便立起身子,如箭一样刺去。   向红绫显然对此早有预料,她足尖点地,避开污水,再一刀落下,将长虫尽数斩断。   做完这些,向红绫往后踉跄了几步,她将长刀插在地上,这才勉强支撑住身体。此时她状况绝称不上好,不仅面无血色,双唇青白,侧腹处有一处伤口也正流血不止。要不是因为筑基修士身体强悍,此时她早就该倒下了。   不管怎样刚刚是她救了自己,余浩泉往前,诚恳道谢:“方才多谢你了。”   向红绫回头冷冷看了他一眼,道:“我不是为了救你,只是以前答应了他们……”   孟溪客犹心存戒备,侧头对余浩泉道:“小心,赤蝡不会平白生出,她体内必然也有,不能不防。”   “赤蝡?”听到这个词,余浩泉很是讶异。   “通常是符咒异化所成的灵体,但他们这种情况,”孟溪客道,“怕是不止。”   向红绫冷眼看他们,蔑笑道:“大家彼此彼此?”   “你这话什么意思……”孟溪客心中一动,似乎猛地回想起了什么,立刻惊道,“是骆氏!”   向红绫默认了,继续道:“赤蝡,是自我们身上的诅咒而生,只要我们进入徜徉津,它便会受魔气滋养,最终化为赤蝡……”   说话时,她便伸手往怀中,摸出一样东西朝着余浩泉抛去。余浩泉抬起一手,将东西接过,一看,却是个精致瓷瓶。   向红绫道:“这是缓解诅咒的药,给你了。不过你也不用太高兴,这个所谓缓解的诅咒的灵药,其作用不过是延缓赤蝡生长,并附上些镇痛的效用而已。”   余浩泉握住药瓶,不解问道:“既然早知道,你们为何……”   “我们并不是早就知道。”向红绫慢慢转过视线来,道,“石绿始终什么都不肯说,是最后我们杀了他,刑讯了他的元神之后,方才得到了只言片语。”   当时他们一行共十二个人,都是陆续被骆氏的人抓来的,一起送入了徜徉津。他们最初也十分听话,专心在抟心海岸上寻找血荼花,日夜不休。只是随时间流逝,血荼花渺无踪迹,石绿给的责罚越发狠毒,他们逐渐不能忍受,而最可怕的是,他们十二人之中,有人开始出现异常。   赤蝡生长时,会沿着经脉进入髓海,通过吞食人的髓海长大,这本是极痛苦的,然而因骆氏的药麻痹了痛觉,导致他们直到最后才发现这一点。   灵海是依附于髓海而生,髓海受损,灵海自然也开始异化,渐渐地,便有人开始变得神志不清,最后变成彻底的疯子或者傻子。   但这还不是结束,若是等到人的髓海被赤蝡吃尽了死去,赤蝡便会如蜕壳一样钻出人的身躯,然而继续择人而噬,而这一切,根本无法逆转。   向红绫等人也不过筑基,当时为了对付一只完全成为魔物的赤蝡,牺牲了三个同伴。   而后他们便聚在一处,以向红绫和秦享为首,定下誓约,假如有人再出现异常,便不能等到赤蝡成形,必要在此之前就将人杀死。而曾在宗门中司掌刑律的向红绫,便被选中成为这个行刑者。   余浩泉道:“既知道活不久了,你们为何还要执着出去?”   向红绫失笑了一声,道:“我们想方设法离开,并非是为了向昙水骆氏摇尾乞怜……只是觉得,只要有那么一点希望,不去试一试为自己报仇,总不能甘心。”   向红绫放下了刀,将手按在腹部的伤口上,看模样,似是里面有什么想要出来,她试图将其阻挡。   她又道:“其实我与他们也不过萍水相逢,相识共患难仅短短数月,但他们却这样相信我,甚至把性命交到我手上,实在受宠若惊。所幸,我没有辜负他们所托。”   话落下后,她便松开那只握刀的手,一步步往山坡的另一头走去,只留那把比人身还长的斩马刀立在那里。   余浩泉心生不妙之感,正要出言阻拦,而她已是往前一跃,落入了黑色的湖水之中。   ————————   感谢在2023-07-2200:23:02~2023-07-2323:59: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777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今天的阿梨也很OK 27瓶;⊙▽⊙17瓶;有无时5瓶;青皮桔、磕书虫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8章 第二二章:抟心海(三)   “向红绫!”余浩泉大喊她的名字,伸出拂尘去拦,然而已经晚了,拂尘只卷回一片衣角。他追到崖边,再往下看时,只看到汹涌波涛。   孟溪客摇头道:“就算她不自尽,也活不了多久了。”而后又道,“抟心海迟早要淹过来,现在最要紧的,还是想办法离开这里,不能拖延下去了!”   孟溪客说得没错,湖水不断冲击他们所在的地方,就在这说话的片刻间,又有一大片土石垮塌,坠入湖水之中。   孟溪客拿出卷轴,本想要继续准备通灵阵,可是被风雨一打,却连卷轴都拿不稳,更不要说展开了。他抬头去看余浩泉,见余浩泉扶着一块石头,不断闪身躲避空中被风卷来的各种事物,他已是需要借力,才能保证自己不被冲走——现在的他们,哪里还有什么灵力展开通灵阵。   绝望之中,二人干脆坐在地上。   余浩泉还道:“至少我们都神智清醒,这样死,怎么都好过让那什么赤蝡入了脑、成了个疯子或者傻子后再死……”   孟溪客却喃喃道:“不可能……我不可能死在这里……”   只剩小人佣仍一脸懵懂,似乎并不知道死的含义。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落下一道惊雷,声音炸在耳边,如有千万道雷声合在一处的威力,顿时周围的灵气一震,刹那间几乎停滞。   雷声太大,因而回荡不绝,岸上的人震惊不已,看向雷声所来的方向,像是忽然某个闸门打开了,灵气流动突然调转,前方湖面上开始有一道道雷光接连不断落下。   然而那闪电竟然并不是从天空而生,而是从湖面迸发而出,轰击到天空的云中,粗一看,简直像是金龙出水,直飞入云中。   余浩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这都是什么?”   小人佣缓缓脱开他的手,望着湖面的方向出了神,竟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走。   余浩泉用余光看见,连忙将她拦住,道:“你在做什么!”   小人佣指着那边,道:“是阵。”   余浩泉再一看,又是一愣,出现金龙雷光的地方并非随意,而是隐隐地勾勒出阵法的模样,随着雷光越来越密集,那阵法的形状也越来越明显。   孟溪客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禁往后一退,道:“竟然、竟然还在,这是当年镇压抟心海的倾海大阵!”   余浩泉猛地回头,问他道:“你说的,难道是当年青阳峰留下的阵法?”   孟溪客眼前一时茫然,他不知看向何处,半响后才诡异地发出了笑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理他留下的竟是一个活阵!当年昙水骆氏拿到手的,根本就是一个干涸的抟心海!所以事情很清楚了,抟心海的魔气并不是残留!”他双臂一展,指着那片汹涌的湖水,“而是数百年间,骆氏重新养出来的!”   涌出的事情太多,让余浩泉整个人都转不过念头来,他问:“既是几百年前的阵,为何会忽然发动?”   孟溪客摇头,道:“我不知道,一定有什么契机,只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   这时,小人佣望着黑沉的湖面,忽然开口:“开始了。”   余浩泉问:“什么开始了?”   就在下一刻,湖的中心处开始翻涌,由金光所成的阵法中心很快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所有的湖水开始倒流灌入漩涡当中,水面开始急速下降。   随着漩涡的形成,周围的灵气骤然变得冰冷刺骨,大雨再落时便夹杂了霰粒,片刻之后,瓢泼大雨最终转变为鹅毛大雪。   湖心的漩涡越来越大,这股力量不仅仅是吸入了湖水,风、雨、雪、云,周围所有事物,都开始承受不住力量,形成如飓风的烟柱,被湖心的巨口一点点吞没。   风加以雪,威力更甚,余浩泉和孟溪客还在挣扎,不想被吸入其中,就在这时,小人佣却挣开了余浩泉的手。   在余浩泉震惊的目光之下,她像一只脆弱的蝴蝶,被暴风雪一卷吹远了。余浩泉立刻松开力量,奔向她的方向,想要再抓住她。   他似乎抓住了她,并将她拉回来护在身前。可是空中无处凭依,他们只能被继续被吸着往湖中心去,眼看着就要没入深渊之中,此时余浩泉似乎看到小人佣的竹剑在眼前晃了一下。   下一刻,余浩泉眼前骤然变作一片黑暗。   身体先是一沉,如直降落地,下一刻又忽然变轻,等再睁开眼时,发觉自身已是落入了一片灰黑的雾气之中。雾中一片昏暗,只有一道道不断落下的雷光。   余浩泉环视周围,心中疑窦丛生,回头去看小人佣,却见她也十分茫然,似对眼前一切也很是疑惑。   本还想要问她,可看她的模样,余浩泉又觉得只怕问了也得不到答案。   忽然迎面吹来一股大风,风卷散灰雾,让前方的景物一点点显露出来。雷光落下的频率有律可循,他们所在处落得稀疏,而面前的方向延伸出去,却是越来越密集。   雷光越是密集,事物自然也映照得更清晰,只见前方的雾气之中坐着一个人,他垂下头似乎是失去了意识,一柄剑悬在他身体上方,不断发出轻微的嗡鸣,而所有的雷光都是从那剑中崩裂而出!   “南宫仙友!”辨认出此人面目的瞬间,他惊讶地喊出了声来。   就在此时,身旁的雾气似乎动了一动,在这瞬间,小人佣忽然一拉,将他往前方一扯,那一瞬间也不知她是如何爆发出了这么强大的力量,余浩泉这么大一个人被她扯了一个踉跄。   几乎就是在他脚步动的瞬间,他的身后炸开一股庞大的灵力,虽未能击中他们二人,其余力也依然让余浩泉的背后如遭重击,当即他就被冲击得往前扑出数丈,震荡穿透肺腑,当即叫他喷出一大口污血。   一个面容清秀,身材颀长的女子从雾气之中走出,她的白衣上落了许多血迹,如今正一步步逼近余浩泉和小人佣。和她下的重手相反,她的声音竟是有几分颤抖的,她在问,可问的不是余浩泉,而是他身边的小人佣。   “你是谁,你为何能用小君的人佣?小君在哪里?她让你来这里是做什么?她是不是,早就把一切看在眼中了!”   余浩泉此时正是狼狈,对刚才那恐怖的力量心有余悸,抬头一看,昏暗的光线之中,他缓慢辨认出来人。当时徜徉津宫殿倒塌,他勉强得以脱身,正是在那时,他瞥得一眼徜徉津门主的对手,正是面前这位女子。   能逼得徜徉津门主强行打开徜徉津,又随手一招就将自己打成重伤,这女子不但是金丹修士,至少还是金丹后期,当属金丹之中最强的那一批人!   小人佣抓着余浩泉一只手臂,试图将他往后面拖拽。   可是余浩泉却是心底一片灰暗,金丹后期,这已经是能毁天灭地的大能了,他怎么可能从她手中逃脱,什么是绝望,现在才是真的绝望。   想到这里,他便试图拨开小人佣的手,让她自己去逃算了。   见小人佣不曾理她,管女大怒,道:“回答我!”   而在此时,无顶的空中突然落下了一道雷,正好劈落在她的头顶上,管女不敢硬抗,往后退避。   在这个时候,小人佣忽然爆发出了一大股力气,竟然勉强将余浩泉推了起来。   “没用的……”余浩泉连站都站得颤颤巍巍。   可是小人佣哪里会听他的,将他往后一转,竟然是想将这个比她重至少三四倍的男子背起来。   在这样的状况下,余浩泉也不知是从那里借来的力气,他没有让小人佣背,从喉咙底无声地喊了出来,模样狼狈地,又像是跑、又像是爬地往南宫骛的方向奔去。   管女在后,看到这一幕,自然是不能忍,刚脱开身,又准备去追。   然而她刚往前几步,又是一道雷拦住了她,不断地有雷光阻挡她,而等小人佣和余浩泉到了雷光密集的内部,她便再也不敢靠近了。   余浩泉气喘吁吁,倒地又吐了一大口血,胸口撕裂了一样剧痛。   这时候小人佣从他怀中取出了向红绫留下的瓷瓶,递到他手上。余浩泉猛然想起,向红绫提过这药有镇痛的效用。现在他的情况也不能更糟了,便死马当活马医,先服下了一丸。效果立竿见影,他立刻轻松了许多。   再回头去看管女,管女徘徊在外,完全不能接近雷光内围,即便她想要用术法,成束的灵力还来不及靠近,就会被密集的雷光击落。她无计可施,只能在外围躲避雷光,一边拿狠厉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这边的小人佣。   这一点格外让人在意,余浩泉注意到小人佣和自己进入这中心时,并不见雷光落在身上,也不知是因为小人佣刻意避开雷光的落点,还是这些电闪雷鸣故意绕开了他们。   余浩泉坐起身来,先没有着急疗伤,而是问小人佣道:“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此刻他看她的目光,格外难以言喻。   进到雷光内围后,小人佣就将管女抛到了脑后,目光只盯着前方的南宫骛,听到余浩泉问,她便回头。   她先是摇头,顿了顿,然后道:“我是一个剑修。”   余浩泉好奇道:“你是说,你想起你是一个剑修了?”   小人佣点点头。她的记忆还是模糊混沌的,她能记得清的,只有自己在青阳峰醒来后的经历的事情,剩下所有的一切她都是凭本能而行动,就好像她本身应该知道,可是她自己却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余浩泉勉强支撑起身体,和小人佣一起去南宫骛,但走到距离他约一丈的距离,小人佣停了停。余浩泉犹豫着往前一点,衣角才进入一寸,便忽然有雷光爆发,将他飘进范围内的衣角焚为齑粉。   余浩泉倒吸了一口凉气,这雷好生厉害,他不由想起外围那女子,怪不得她不敢靠近。   距离近了,再借着密集的雷光,余浩泉看清南宫骛此时的状况,不禁惊讶地出了声:“他伤得好重!”   南宫骛双目紧闭,全无意识,衣襟上全是血,这倒不是胸口有伤,怕是之前他吐过许多血,沾在了上面。除此之外,他露在外面的肌肤都是一片惨白,肌肤下的经脉都变作了青黑色,那太阳穴处剧烈搏动,即便在一丈之外,却仍能感受他身上爆发出的狂乱灵力,好似整个人都走火入魔了一般。   小人佣道:“这里等我。”   话落下,不等余浩泉阻挡,便踏步进入了那雷光的范围之中。   金雷所形成的屏障在她的面前好像只是一层轻薄的帷幕,她轻轻一掀开,便轻松进入。   她看了南宫骛一会儿,然后将手伸向了那柄浮空的剑。   ————————   感谢在2023-07-2323:59:41~2023-07-2523:16: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酒檀香9瓶;潇§曦茜2瓶;青皮桔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9章 第二三章:抟心海(四)   见状余浩泉心中一紧,忙喊道:“小心!”   但见一道细小雷光从剑身发出,恰要到小人佣指尖时,又擦着掠过了。小人佣便收回了手来,还摇头轻道:“已经不是我的剑了。”   余浩泉扶额:“你在瞎说什么,这怎么会是你的剑!”   小人佣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她又看了那剑一眼,道:“可我好像听到了它在喊我……”   余浩泉道:“那么大的雷声,震得耳朵都要聋了,怕只是耳鸣。现在别管剑了,要紧的是把南宫仙友救醒,你离得近,看看他现在到底怎么了。”   南宫骛的状况自然十分不好,皮外伤无甚大碍,内伤却不轻。小人佣仔细地看,发觉南宫骛的嘴唇正不时轻微颤动,似在梦呓。   只有凡人才会梦游亦或是梦呓,这二者都是因做梦时元神不安宁所致,但修士元神强大,连梦境中的自己都可以控制,一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小人佣蹙眉,南宫骛这情形,极大概率是被强拉入了别人的梦境之中,且不是普通的梦境,应当是有强大灵力与执念残留的心境化成,他的元神承受不住这样的力量,以致躁动难安。   正好小人佣身材矮小,她也不需要俯身,往前一凑,耳朵便贴近了他的唇,这时便听到了细微的呼喊声。   在雷声阵阵中,隐约听着似乎是喊“悯奴”,还有“师傅”。   —   “你们宗主随便一句话,你就这么卖命了?这可不像我认识的你。”   意识朦胧中,南宫骛似乎听到了这样一个声音。   他还记得在昏迷前的事情,当时他正在和管女交手,虽使出了自己所有的本事,然而仍是不到五招便被管女逼到了绝路。   看起来他极像是一个冲动之下自寻死路的蠢货,但其实当时的他并非全无考虑。他已察觉到管女受了重伤,甚至于连魔音都无法吹奏出,而为了能够离开抟心海,管女自然是不可能对他下死手的。   而也是在南宫骛被逼到绝路的时候,酬勤剑动了。   它忽然发出钟鸣一般巨大的剑鸣,引动得地面都随之颤动,接着地上蜿蜒着出现了巨型的阵法咒文,和剑身共鸣,最终整个昏暗的世界都被引爆出了雷电。   南宫骛自己也承受不住,当场便昏了过去,而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看到管女也被波及。   这样算来,倒也不亏了。   黑暗中,当耳边又出现对话声,勉强还存在的意识告诉他,他应当是又陷入了幻境之中。   这一次,又是酬勤剑?不对,不是酬勤剑,而是拂霜剑中残留的记忆。   既如此,他或许还能再看到徐不疑?   他先听到的是一个男子声音。南宫骛觉得有些耳熟,可是偏又想不起来,这便有些奇怪了,他本人过目不忘,对听过的声音也是如此,假如觉得熟悉便不该想不起来才是。   接着又有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语调很是慵懒:“我可不是为了沧溟剑宗。能杀,为何不杀?既能杀,杀了便是。”   视线和听觉都渐渐变得清晰,南宫骛终于可以看到自己身在何处了。   他正半坐半躺在一张柔软席子上,面前有竹影摇动,似乎他正在竹丛下歇凉,透过竹影,便是栏杆,再后便是巍峨青山、白云青天。青山只能看得到半截,故而南宫骛猜测,他应当是某处高台又或是悬崖之上。   然后便有茶具碰撞之声,方雪尽微微抬起身子,伸手取了茶来喝,盏中是古法煎茶,味道很是浓郁,方雪尽尝了后很是嫌弃,道:“糟蹋了我的茶。”   那男子声音就在旁侧,和方雪尽一起对外而坐,一同观景品茶。   他道:“这是当然的,这世上有几个人茶艺强过你。”   方雪尽坐起身来,悠闲道:“茶艺又不是剑术,没什么窍门,只要记住细处,多喝多煮,慢慢就会了。悯奴如今茶艺就很有些模样了,不像你,和我认识这么多年,却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男子笑道:“寸有所长,尺有所短嘛。我煮茶不行,但认识会煮茶的人,不也是一种本事?话说,那小东西去了哪里?”   方雪尽才刚坐了一会儿,便一副劳累了的模样,躺回去再道:“她去昙水了。”   “你竟敢让她一人去?现在她可是你们青阳峰唯二传人之一,要是骆氏起了念头,她就要折在那里了。”   虽嫌弃茶不好,方雪尽仍慢慢饮下:“青阳峰可没有只会躲在师兄身后的废物。要是真的死在了那里,只能说她不配做青阳峰弟子。”   “这话不错。”那男子将杯凑过来,和方雪尽碰了碰。虽都是漆盏,然而他中的并不是茶,而是酒,他喝了两口,又道,“岁亟天的这些世家一个个都狡诈得很,和他们交易必得谨慎才行。”   “我自然明白。此外……”方雪尽轻笑,又将自己的茶盏碰了他的酒,道,“还要多谢你。若非你告诉我,我怕是还不知道黄泉琴就在荼花秘境之中。”   “举手之劳而已。”那男子顿了顿,又问,“或许我不该问,方雪尽,你究竟要黄泉琴来做什么?你主修剑道,并不通琴艺,黄泉琴对你而言没有用处。为了这么一个没用的法宝,你竟还要拿整个徜徉津和抟心海去换。你应该心里很清楚,擅自将抟心海交给骆氏,此时天高路远无人得知,倒还罢了,一旦哪日被休与山知道了,你绝落不到好处。”   然而方雪尽满脸的不在乎,只是说:“所以我才要你为我隐瞒啊,我只管得了今天,哪管来日如何……”   二人一时静默无语。不知多久后,那男子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人的靠近,便道:“我不想见外人,先走一步了。”   一阵衣衫窸窣声响后,他起身离去。   此时,方雪尽才放下笑容,轻声做出回答,自然,那男子已经是听不到了:   “我并不是想要得到黄泉琴,我只是不希望这把琴继续留在世上……”   男子离开时,方雪尽连回头看他一眼都不曾。这使得南宫骛很好奇这男子身份,以常理来说,若有宾客离去,做主人的,无论如何也当起身送一送,能如此不拘于俗礼,可见方雪尽和他交情不浅。然而几百年后的南宫骛,却并不曾听说拂霜剑有什么友人。   那人走后,方雪尽又重新为自己烹茶。未等多久,便听到下方传来声音道:“少主,人回来了。”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落地很轻盈,是武者的脚步声,南宫骛听到这声音,立刻就屏住了呼吸。   方雪尽仍望着前方的风景,直到那人走到他身后,道:“师兄,他们答应了。”   方雪尽并不意外,嘴角轻轻地勾勒出一个微笑,道:“这是当然的,抟心海,再加一个徜徉津,不过换我们入荼花秘境一次,这买卖再划算不过。”   说到这里,他忽然坐起,转过身去,面对着来人,声带质问道:“你没有说错话吧?”   是徐不疑,南宫骛忽然便呼吸一滞。   面前的徐不疑,虽还是看着冷冰冰的,却是晨间寒露般的冰冷,和后来如冰潭般的徐不疑有着细微的不同。十六七的少女,面容实在是太稚嫩了,目光和面容都清澈得像山间小溪,叫南宫骛不由就心软。   此时的徐不疑,坐姿已经是后来他遇见她时的模样了,一丝不苟,肃穆端正如木石塑像。她在距离自己很近的地方说话,这让南宫骛想起,他已经有好几年不曾和徐不疑靠得这么近了。   徐不疑摇头,道:“我没有提到黄泉琴半个字。师兄让我怎么说,我就怎么说的。”   “昙水骆氏的人蠢,才会把黄泉琴当做普通法宝丢入荼花秘境,要是他们知道我们想要的只有黄泉琴,那我们反而永远拿不到。”方雪尽轻嗤一声,回转头去继续喝茶,道,“事关师傅,我希望你知道轻重,一旦有差池,你死不足惜,但绝不能把事情搞砸。”   “好。”徐不疑淡淡答道。   “让我看看你的剑练得怎么样了,这些日子有没有偷懒。”   徐不疑很听话地站起来,开始用剑。   方雪尽正看着,突然经脉中灵力滞涩,逼得心肺气血逆行,顿时便开始剧烈咳嗽。   之前他看着还十分正常,可一咳嗽起来,却凄厉得像是要将心肺都咳出来一般。挣扎之中,他本想要扶住茶几,却没想竟将茶几都按翻了,顿时席上一片狼藉。   方雪尽一边剧烈咳嗽,一边又伸手似乎想要去拿什么,可是才动,马上又咳得全身都发抖,手也伸不出去了。   徐不疑静静地等在旁边,认真看着方雪尽,目光仍那么冷静。既不见担忧,也不见讥讽,看着方雪尽,就如看着一棵草木。   方雪尽好不容易终于缓过劲来,此时他才能找到茶几旁的昆仑玉药瓶,将丹药吃入口中。   等不那么疼了,他方坐起身,眼睛微眯看着徐不疑,问:“看我这么狼狈,你是不是很高兴。”   徐不疑木然地摇摇头,道:“没有高兴。”   “哈哈……”方雪尽大声笑道,“怎么可能?我对你动辄斥责打压,连宗主都看不下去了,你心里会一点怨气都没有?现在我受这么重的伤,你看了应当很高兴才是,指不定已经在心里已经念了一万次活该了,是不是?”   徐不疑仍然不悲不喜地说:“没有。”   方雪尽咬着后槽牙,冷哼一声,道:“没事,你恨我也没事,这世上恨我的人多了,我不在乎。”   然而徐不疑的神色还是没有一点动摇。   “不看了。”方雪尽终于觉得扫兴,最后对着后方喊了一声:“准备起锚!”   身后远处似乎有人在等候,听声便答了一句:“是。”   接着方雪尽缓慢站起身来,直接往前走去,直到那栏杆边。   视线逐渐变得极为宽阔,到此刻南宫骛才发现,原来之前他们并不是坐在某个悬崖边上,而是坐在一座巨大楼船之上。楼船共计四层,巨硕无比,上面遍植各色翠竹,身在其中只如在闲庭别院,哪里想到竟是在楼船之上。   楼船停靠处高居山巅,距离水面至少有十余丈远。假如是普通楼船,自然是不可能行驶到这个高处的,所以眼前的一切都在告诉南宫骛,这幢楼船并非俗物,而是法器。   随着起锚,楼船动了,微摇着从山巅拔起,越过湖面朝着前方驶去。   -   等彻底清醒后,南宫骛将看到与听到的所有都记在了心中,仔细分析各种状况。   如今在他脚下的楼船其实本是一处洞府,后被南宫骛改作了楼船,其名十分熟悉,便是他久闻其名、却从未见过的幽篁里。   如今这时间,正是抟心君刚死不久,方雪尽似乎也还没有想到要如何解决抟心海的魔气。自然,他即便想要解决,也暂时办不到,他因之前和抟心君的一场大战,元气大伤,至少要花费数年时间才能恢复。   现在他们正乘坐着楼船往昙水骆氏而去。岁亟天的路况实在是难以用常理推断,南宫骛以为骆氏和抟心海毗邻,应当很快便能抵达,然而楼船却足足行驶了数日,方才停靠在一座宏伟的云中楼阁之下。   他们到时,昙水骆氏派遣了族中身份高贵的金丹长老出来迎接,其额上都点着火焰状的赤色花钿——这是骆氏嫡系弟子的身份象征。   骆氏的家主被称作昙水伯,因事关要紧,他邀请方雪尽到正殿相谈。   路上行走时,南宫骛忽然生了好奇,昙水骆氏的家主被称作昙水伯倒不难理解,想来是古时封号流传至今,那么函山公又是怎么一回事?如果以昙水伯来推断,旸谷徐氏的家主应该是叫做旸谷公才对。   事情便如此凑巧,就好似听到了南宫骛所想一般,方雪尽忽然问前方的骆氏门人道:“我很好奇,传说中的函山公是为何被称作函山公的?”   这门人听言自是一脸茫然。   这时候,一个身材健硕,鬓如刀裁,发髻一丝不苟的青年男子从前方殿门处站出,大笑了一声道:“这是因为徐氏本就是受天封于函山,而非是旸谷,旸谷之主实为若木。若木择主,共择五姓,后其他四姓皆被徐所屠,终唯剩徐氏,才导致如今世人只知旸谷徐氏。”   方雪尽听后点点了头,对前方男子叉手为礼,道:“久仰了,昙水伯。”   昙水伯颔首为礼,道:“昔年帝台神女一剑震九霄,今日她的弟子拂霜剑又剑斩抟心君,休与山青阳峰果然名不虚传。”   方雪尽眼睛轻轻眯起,笑道:“这便叫人汗颜了,上回我来时,分明还听人说不曾听过什么青阳峰呢。”   ————————   感谢在2023-07-2523:16:48~2023-07-2623:42: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佛语经典语录40瓶;卖白菜的墨水、磕书虫、青皮桔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0章 第二四章:拂霜剑(一)   方雪尽所说的上回,当然不是多年前他筑基时来岁亟天游历之时,他指的乃是他和徐不疑刚抵达岁亟天、正准备着手对付抟心君之时。   抟心君堕魔之前并非无名之辈,他本是世家姚氏弟子,听说是在抟心海进阶时走火入魔,方致入魔。堕魔后他立刻大开杀戒,几乎屠尽姚氏一族满门,之后魔域蔓延污了整个抟心海,之前被姚氏所掌控的徜徉津也落入了他手中。   以方雪尽的势单力薄,孤身讨伐抟心君绝非明智之举,而以当时情形,有可能与之联手的只有昙水骆氏。   对于抟心君,旸谷徐氏一直作壁上观,毕竟抟心海已是旸谷势力边缘,于他们而言并非什么必争之地;二来则是不知出于什么缘故,旸谷这些年内斗频繁,弟子都在往旸谷中心地段汇聚,也根本无暇顾及此处。   岁亟天世家之间关系盘根错节,昙水骆氏又盘踞抟心海多年,对姚氏可谓十分了解,于是方雪尽便计划从昙水骆氏处探听抟心君的底细。   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黄泉琴。这把琴本该早就湮灭于世,但几年前方雪尽却得到消息,得知这把琴竟辗转落入了昙水骆氏的手中。骆氏并未发现这把琴的神异,因没有找到合适的主人,便将其当做普通的法宝藏入了荼花秘境之中。   若非如此,以方雪尽的散漫,也不可能突然结束游历,返回宗门接下这个任务。   前来拜访昙水骆氏前,方雪尽本已有相当的成算,毕竟有人对付抟心君,昙水骆氏应当是乐见其成的,即便不能相谈甚欢、同心协力,至少也会适当做出协助。骆氏的这道闭门羹,可以说是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其实昙水骆氏不是不愿对付抟心君,他们只是认为方雪尽一行人没这个本事,担心自身吃肉不成,反惹来抟心君忌惮。   而方雪尽也并没有留下和骆氏争辩,他果断带着徐不疑就调转方向,自行去了抟心海。最终他用尽手段,完全靠自己的本事斩下了抟心君的头颅,中间种种凶险曲折,便不再赘述了。   而随抟心君身死,拂霜剑之名传遍了整个岁亟天,想来不久后也会响彻其余九霄。士别三日,此时的昙水骆氏,再也不敢小觑方雪尽三个字了。   方雪尽的话叫昙水伯脸色稍冷,他心道这个拂霜剑可和他师傅不太一样。帝台神女是出了名的冷面寡语,从不因私情动容,也是因这种性子,才使得修士们相信她不会藏私,围剿邪魔外道时愿以她为主。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收了这么个徒弟,竟是这种阴阳怪气的性子。   不过事到如今,昙水伯也只能忍了,先将人迎入殿中。   坐下后,方雪尽开门见山:“之前我师妹来送信,已经是说得很清楚了,昙水伯以为如何?”   昙水伯怎料方雪尽竟如此不避讳,他们人不过刚刚坐下,周围随从可都还未曾来得及退避,他不由心道果然是修仙宗门出身的无礼之辈。   昙水伯先急忙屏退侍从,只留下亲信在看守,接着才郑重问道:“方仙君之前所言,可是认真的?”   方雪尽淡淡扫他一眼,道:“昙水伯有无数族人门生供养,自然悠闲,我们可没那么多余闲,说要做什么,一定是准备好了要动真格的。”   昙水伯知道他又暗指之前将他拒之门外一事,脸色又是一僵。   他一边缓和自身脸色,一边心忖道,抟心海倒还罢了,这块地方实在是太大,寻常宗门世家都吞不下,就算他们昙水骆氏,当年都只能和徐氏姚氏各占据一隅而已,休与山除非将整个沧溟剑宗搬来,否则不可能控制住整个抟心海。姚氏已无,徐氏则是天高皇帝远,昙水骆氏占尽地利,不论这个方雪尽肯不肯让出来,抟心海迟早都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至于徜徉津……   “徜徉津以往都被姚氏所控,自从姚氏灭族后,徜徉津也变作了一团死水。听闻方仙君与抟心君这场斗法很是惨烈,本君实在是好奇,他怎么肯在临死前……”   方雪尽连眼睛都不抬,嗤笑一声打断他道:“你说摄月符对不对?”话还未落下,他便猛地将袖子撩起,露出半截手臂,又在臂上某处一抹,手臂上便慢慢浮出赤色的符文。   昙水伯瞪大双目,正要看个仔细,方雪尽已断然放下袖子,收回手道:“现在摄月符就在这里了,你还有什么怀疑的?”   摄月符,正是用来控制徜徉津的法宝。   世上水域都要受天象影响,而姚氏使用摄月符累积抟心海中的潮汐之力,再投射到徜徉津,借天之威,搅动风云。古时的人只是看到姚氏能够掌控徜徉津,却不明白其中道理,便心生敬畏,将姚氏当作了神明后裔。   昙水骆氏与姚氏相持这么多年,对这个老朋友亦或是老对手的了解远超其他宗门,光看那一眼,他已经确定方雪尽没有骗他。   怪不得抟心君死后,方雪尽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动静,一定是在悄悄炼化摄月符。顿时昙水伯不由十分懊恼,他不该派属下去打探,而是该亲自前去的,这一来一去耽误了太久,反而给了方雪尽将摄月符彻底炼化入体的机会。   虽如今知道了摄月符在哪里,昙水伯也无法强行夺取,他还需要知道炼化和使用的办法,这必然要看方雪尽脸色。不过无论如何,至宝就在眼前,昙水伯难抑心情激荡,又问:“抟心海和徜徉津可不是寻常物件,方仙君真的做得了主?”   方雪尽懒懒道:“我现在当然做得了主,日后就不一定了。”   这不难明白,方雪尽如今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但等到沧溟剑宗派其他人来了,肯定是没那么好说话的。   但昙水伯仍有疑虑,又道:“并非我不信任方仙君,荼花秘境关系要紧,我虽为昙水伯,却也不能随便开启。方仙君想要进入荼花秘境,真的仅是好奇,想要见识上古失传秘法而已吗?”   方雪尽心中一声讥笑,道:“倒也不想来麻烦昙水伯的,只可惜无法和旸谷交易。”   昙水伯听言会心一笑。   方雪尽即便想和旸谷交易,也绝不可能成功,反倒极有可能触怒徐氏。函山公之高傲迂腐超乎寻常人想象,即便是方雪尽已是金丹修士,在他面前也只有资格说进献,谈交易,那可是僭越了。   昙水伯又道:“不过方仙君,有一点怕是你并不知晓,荼花秘境并非世人所想象的宝库,那可是一处极为错综复杂的秘地,异象频发无法掌控,凶险万分,就连我们骆氏子弟也有不少迷失其中,最终再也未能回返。”   方雪尽哪里听不懂他的暗示,道:“只要荼花秘境开启,我便立刻将摄月符授给骆氏。授符需七日,七日后,不管我师妹能不能回来,你们都会得到摄月符。”   昙水伯一怔:“方仙君的师妹?”顿时,他不由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少女。这位玄衣白裳、眉目清冷的少女自他们入殿后,便一直安静地待在一侧。要不是方雪尽提起,他险些都忘了这殿中还有这么一个人。   徐不疑呼吸沉稳,一动也不动,任由他看。   “不错,要进入荼花秘境的,只有我师妹一人。”   昙水伯先是一喜,又立刻心生疑窦,方雪尽花费了这么心思,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师妹进入荼花秘境吗?这未免也太慷慨了,莫说是师兄妹,就是亲兄妹都没有这么大方的。   但仔细再一想,他就明白了其中关窍,只怕是方雪尽确实想要取得什么秘法,但不想亲身涉险,所以才让自己的师妹代替。   可惜啊,方雪尽恐怕并不知道,荼花秘境之中奥妙无穷,秘法更是都被骆氏先祖加上了特殊的缄封,除非是与之有机缘相连的骆氏弟子,外人莫说是打开,连找都找不到在哪里。   昙水伯自认为看清了面前人,心中更有了把握,按捺住了心中狂喜,装作镇定地叹气道:“既方仙君主意已定,我也不好再劝,不知方仙君准备何日进入荼花秘境?”   方雪尽道:“越快越好。”   -   事情谈毕,昙水伯又设了筵席。然而到此时,方雪尽耐心已是用尽,在他看来,昙水骆氏前倨后恭,唯利是图,即便一时和他们套上了交情,日后也不见派得上用场。   他拒了昙水伯,带着徐不疑先回到了幽篁里之上,只等夜幕落下后才行动。   因准备得久,到了关头,方雪尽竟有些度日如年之感,甚至面对徐不疑都多起了话。   他好似漫不经心地,实则却又十分在意,出声问徐不疑道:“黄泉琴是什么样的?”   徐不疑端坐着看着外面,如一根翠竹,方雪尽问得突兀,她也不见讶异,只是顿了顿回忆了一番,才回答道:“是白色的。”   “白的?什么样的白?”   “像水玉。”   “还有呢?”   “很重。”   “就这样?总有和寻常琴不一样的地方吧?”   “它没有弦。”   方雪尽皱起眉来:“什么意思?弦丢了?”   徐不疑摇摇头,道:“我见到的黄泉琴一直没有琴弦。师傅说,黄泉琴是以神思心绪为弦,主人一死,琴就没有弦了。”   方雪尽低头微思,道:“可是最后此琴还是奏响了。”   徐不疑点头。   方雪尽又有些怀疑地问她:“琴声好听吗?”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我当时睡着了。”   方雪尽顿时觉得自己真是无聊透顶,竟和她在这里废话这么久。   正好,此时幽篁里的侍从上来通报道:“少主,骆氏的人来了,时辰到了。”   ————————   感谢在2023-07-2623:42:55~2023-08-0521:32: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xting 91瓶;有无时50瓶;酒檀香30瓶;微安、今天的阿梨也很OK 20瓶;?14瓶;……plp、竹沥10瓶;梓甯、七月琉火5瓶;sunny.million、潇§曦茜、奇异果2瓶;青皮桔、123、具有较强攻击性,别让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1章 第二五章:拂霜剑(二)   现在事情十分顺理成章,几乎不见方雪尽与徐不疑碰到任何阻碍,但南宫骛知道这不过是表象,后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否则岁亟天的这一切不可能是几百年后他所见到的局面。   相较此时仍神情镇定的二人,作为旁观者的南宫骛反而悬起了心。   昙水伯并骆氏众多族人在昙水宫中迎接,将方雪尽和徐不疑带到宫中深处的通灵大阵前。   此刻此处,已有数名骆氏金丹修士聚集于此。其中有一人十分引人注目,只见他全身着素麻,散发赤足,被符法加持的绳索所控,粗一眼看去,大约有筑基后期的修为。   在身旁人的催促下他动了动,散落的头发晃开露出了脸来,南宫骛这才发现他面上叫人纹了字,似是古体的“骆”与“孚”。孚通俘,由此可见这人大约是骆氏俘虏来的奴隶。   堂堂的筑基修士,换做别处也是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却不知怎么沦落成了骆氏的奴隶,也是叫人唏嘘。   通灵所需的灵石早已备好,此时昙水伯发令,这几位金丹修士便各自在其中注入灵力,将通灵阵开启。   阵一打开,冰冷浑浊的昙水便立刻从中涌出,通灵阵的范围内化作一片水泊。昙水伯站出来,将手上之物一抛,掷向通灵阵上空。   南宫骛定睛一看,见那是一枚眼熟的小印章,印章的底部有刻字,其刻字由灵力催发,化为繁复篆文投映在通灵阵上,投下来时,上面反字便变作了正字,仅有五个字,为“昙水荼花洲”。   见到此幕,南宫骛不由想要将手伸入怀中,试图去找自己得来的那小小印章,只可惜他忘了现在并非是他自己的身体。   ——不错,昙水伯所用的事物,正是他之前从闯入帝台池那人手上得到无字印章。   通灵阵打开,涌动的昙水上浮起了一片干燥的地面,昙水伯见了,便抬步走去,踏上瞬间,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众人眼前。   在他之后,其余人也纷纷进入,穿过了通灵阵。   刚踏入荼花洲,便感觉到澎湃充裕的灵气迎面扑来,方雪尽的脚步都不由停滞了片刻。   当空一轮清晰明月,地上白花花一片仿佛是落满了雪,走近才发现这并非是雪,而是纯白的绒花,因长得茂密,铺满了小岛,看去竟像是积雪一样。   荼花洲外是被月光映照得波光粼粼的安静河水,水面渺远无边际,再远便可以看到高耸的巨浪。昙水狂暴,除了骆氏的通灵阵,便再没有别的办法进入。   荼花洲不大,步行横穿只需一刻钟,岛上只有一处建筑,由石头所铸造,样式古朴,每一块石砖上都刻满了符文。此处对于昙水骆氏便相当于帝台池之于沧溟剑宗,只有少量骆氏弟子才被允许进入修炼。   建筑的中心处是一所露天祭台,十分宏伟威严。众人沿着两旁的夜明灯前进,等走到深处时,荼花消失,地面变作玉石铺成。前方有一高大石壁,上面蜿蜒的沟壑与地上玉石形成法阵相连。除此之外,左右各伫立着一尊古老石雕,高约三四丈,表壳斑驳,其模样正与南宫骛记忆中印章上的雕刻十分仿佛。   鹿本为慈兽,然而此时在月光之下,那鹿雕竟然显露出了几分狰狞模样。   昙水伯带人停留在了此处,想来这里就是荼花秘境的入口了。   “方仙君,可以开始了。”昙水伯道。   方雪尽抬起眼睛,看昙水伯问:“传说开启荼花秘境需要血荼花,这血荼花又在何处?”   昙水伯知道方雪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便微笑道:“就在此处,将人带上来吧。”   话到这里,那白衣赤足的男修奴隶便被推了上来。   数名金丹修士将他围在中间,用符咒做成的咒钉钉穿他的手足,将他困在玉石阵中心。被术法所拉扯,他仰起头,大张开口。方雪尽扫了一眼,发现他口中没有舌头也没有牙齿,看来是为了防止他挣扎嘶吼,舌齿早便被去除了。   一金丹修士捧着玉匣站到了昙水伯身侧。昙水伯单手打开匣子,从中取出一粒丹药似的东西,伸指一挥,便将此物送入了修士奴隶口中。   修士奴隶自然无法反抗,任由“丹药”下肚。不过片刻,他就发出了无声惨叫,只见他全身经脉暴起如枯枝藤蔓,不仅是露出来的手脚四肢,这枯枝痕迹还蔓延至脸颊口腔,加之他承受剧痛又面目扭曲,其模样着实可怖。   看时机到了,这时昙水伯拔出腰间的玉具剑,横空一挥,便将那奴隶头颅斩断。   血从断开处喷涌而出,像是流不尽,鲜红的痕迹从玉石地面流向石壁,再沿着石壁上的沟壑逆流,最终布满整个石门。   当血勾勒完整个阵法,红光渐溢出,整个地面都在轻微颤动,最终石壁上的血字凝聚到一处,化为一条深邃的通道。   此时再将目光收回,见那奴隶虽已死,身躯仍维持着跪坐,因精血都流干了,皮肤变作了和衣服一样的苍白。这时随着簌簌的生长声音,从他断裂的脖颈处竟慢慢长出一朵硕大的血色花朵来。   昙水伯身边的金丹侍从早就准备好了,连忙将一段特殊灵材做成的树枝状法宝呈上。昙水伯用这树枝挑起了血荼花,因挂的位置刚好,倒好像那血荼花本来就长在那树枝上了一般。   方雪尽意味深长,道:“原来血荼花竟是这样长出来的。”   “正是有许多麻烦地方,才不能随意开启,此回也是为方仙君缘故,方才破例。”昙水伯将花枝放入玉匣中,又道:“血荼花不能接触活人的血肉,千万记住不能直接触碰。”   说罢,便将玉匣交到身边一名金丹修士手上。   方雪尽目光微缩,看来昙水伯还是对他们有所防备,不过也确实是此人作风,要是他肯允许他们在荼花秘境来去自如,反倒可疑。   昙水伯转向方雪尽,问道:“方仙君,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好!”方雪尽笑着答应,一边却又突然抓住徐不疑的左手臂,小声道,“不要犯蠢,别忘了我怎么跟你说的。”   徐不疑冷静回答:“是。”   骆氏的人当中站出来了一名年轻的金丹修士,对方雪尽微微行了一礼。昙水伯同时道:“这是我第七子,便由他来接收摄月符。”   方雪尽淡淡瞥他一眼,未置可否,他走到外围,寻了一处干净地方团坐下,那年轻修士也跟来,坐在方雪尽对面。   方雪尽抓住他的手,轻轻凭空一划,在他手背上划出一道血口。随之,方雪尽神身上的摄月符似乎活了过来,变作血色的痕迹汩汩流出。   授符需要十分专注,要是这时候方雪尽中断便功亏一篑了,昙水伯这才转头,对那金丹老者点头示意。   便见那金丹老者对徐不疑道:“请随我来。”   方雪尽用余光看着徐不疑,直到她的身影被两名金丹修士簇拥,一步步消失在通道之中。   -   不管是对南宫骛还是方雪尽,这七天都过于漫长,简直就像是度日如年。   第七天的白日落下之际,摄月符的最后一缕血色符文从方雪尽的手臂上离开,落入到对面那人手中。   方雪尽缓缓收功。就在这瞬间,昙水伯猛地暴起,将手上的印章抛出,随即一掌紧跟而来。他这一出手,就是杀招。   方雪尽错身一让,拂霜剑无风自立,正挡在二人中间,随即只听到一声破空巨响,拂霜剑被强力震开,方雪尽则被击飞出近百步远,直落入了积雪般的荼花之中。   方雪尽虽外面看着无碍,实则内伤并不曾复原,昙水伯或许都不曾想到自己这一掌竟有如此之大的威力,他不免得意道:“竟还摆出这样不可一世的模样,谁想却是外强中干。”   趁方雪尽倒地,昙水伯身边的修士已经是迫不及待,冲过来施法将他困住。   方雪尽大口咳血,将面前荼花都染作了红色,他笑道:“昙水伯实在太心急,我师妹还没回来呢……”   “她回不来了。”昙水伯一步步走近方雪尽,并冷笑道:“荼花秘境何等重要,岂是你们这等宵小可觊觎的?”   方雪尽手脚皆被符咒锁链所控,一时动弹不得,他嘴角还有血渍,双目冰冷,可仍是笑着,笑得叫人毛骨悚然。昙水伯不免心生疑窦,这方雪尽死到临头了还这样镇定,莫非是还有后招。   正在这时,接收摄月符的年轻男子忽道:“父上,这摄月符……”   摄月符可是关系到徜徉津,顿时所有人都提起了心。   昙水伯急忙回头,问“怎么?”一边抓过那年轻修士手臂,一看,便当场愣住。虽符文已是初具形状,但若运起灵力,却发现灵力到了某处便被阻断,无法再继续流转——这摄月符根本就不完整。   骆氏众修士都慌张起来,他们慌不择路地用法术撕开了方雪尽四肢衣物,却并不曾上面见有残余的摄月符痕迹。   昙水伯大怒:“竖子奸诈!你将剩下的摄月符藏在了何处?!”   方雪尽仍微笑,道:“不妨猜来试试?”   昙水伯皱眉,仔细一想,立刻惊醒:“在她身上,在你师妹身上?”   方雪尽哈哈大笑:“我师妹再无用,也是青阳峰弟子,岂容你们小看?不要看她修为低,她炼化另一半摄月符,可是仅仅只用了三日,甚至,比我这个师兄还要快呢。”   听到此处,昙水伯面色大变,大喊“不能杀她!”便朝秘境入口狂奔去。   ————————   感谢在2023-08-0521:32:19~2023-08-1002:11: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飒鹭13瓶;喜悦12瓶;文森宝10瓶;梓甯5瓶;卖白菜的墨水、青皮桔、小龙虾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2章 第二六章:拂霜剑(三)   要是方雪尽的师妹身死,另一半摄月符也会随之消失,如此昙水伯之前一切谋划便都将做空。而现今血荼花已随他们进入了荼花秘境,余下人皆无法进入,只能在外捶顿足。幸而还有骆氏独有的传讯秘法,昙水伯急急传令进去,试图阻止里面的人动手。   谁想消息送出去许久,却一直不见有回应,在场所有人的脸色愈发难看。   骆氏中一年轻修士,略有忐忑问道:“难不成说,他们都死在了里面?”   荼花秘境的事上,昙水伯确实有一点并未欺骗方雪尽,那便是这秘境确实十分凶险,骆氏族中限制进入,倒不是全因为物以稀为贵,而是本事不济者实在容易折在里面。   如果不是方雪尽斩杀抟心君的壮举,昙水伯连他都看不在眼里,何况他那个看着修为灵力都比他弱太多的师妹。他派出去的本就是骆氏族中最擅斗法的金丹修士,如只是对付这个小小女修,一个便已绰绰有余,派两个进去,防备的是荼花秘境中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   不管这两名金丹修士是否完成了任务,得到家主命令,都该立刻回应才是,半点声息没有,只怕这两个金丹修士处境不妙。   昙水伯冷冷道:“玉匣和玉枝上都附有谢红咒,但凡人死了,血荼花便会立刻凋零。”   南宫骛默默观察眼前一切,从众人的对话之中,他渐渐推断出了血荼花与荼花秘境的关联,同时也觉察到某些不合理之处。以孟溪客的说法,血荼花最后是落入了徐不疑手中,并通过徜徉津流落到了别处,由此可见徐不疑最终定是破除了这个什么谢红咒。   不过一朵花竟然能绽放几百年不谢,这实在很不正常。通过骆氏之前开启荼花秘境的仪式,南宫骛已是意识到这荼花秘境应当是用时才会开启,既然通道并非一直存在,自然也暗示了血荼花非永生不灭。若是如此,骆氏又为何要多此一举附上什么谢红咒?并且血荼花只要直接接触人的血肉便会凋谢,实在没有必要附上复杂的术法。   由此可见,血荼花的秘密不仅于此,这个谢红咒的存在极有可能是在防备血荼花落入旁人之手,并且,遗失在秘境之中也不可以。   而随着时间推移,骆氏的人都渐变得焦急,此时再看方雪尽,眼神也不免凶恶了许多。   一人站出来,大声道:“主公,既已知道另一半摄月符的踪迹,这个人便没用了,我们先杀了他吧,免得又节外生枝!”   昙水伯身旁一年长修士却皱眉摇头,道:“怕是行不通,你们看,此人神色桀骜,哪里有半分畏死的模样,只怕是还有后招,先等等看更稳妥。”   方雪尽微笑道:“猜得不错。我之前确实已经是告诉过师妹,若我二人中但凡死了一个,这剩下一半摄月符即便是毁了,都决不能让旁人得到。”   那年长修士一声冷笑道:“这是小看我们骆氏行刑人的手段了。”   只是他话虽这样说了,其实也没有十分的把握,高阶修士不比凡人和普通修士,肉身强悍心志坚定,使用刑罚手段收效甚微,更何况许多高阶修士本身灵海内就有禁制,贸然刑讯元神行刑者反要遭受反噬。   昙水伯本就等得焦急,见方雪尽如此不驯,怒火中烧,将怨气都往此处泻出,当即便喝道:“竖子无礼,实不可忍!”   他话不过刚落,那押住方雪尽的几名修士便同时催发灵力,便看四道血光合作一道声落下,如长钉瞬间钉穿方雪尽四肢,将他困在地上。   接着那长钉又猛然生出若干芒刺,直穿入人筋骨皮肉,如此便可将他的血肉牢牢锁住,好让他一点不能动弹。如此剧痛下,方雪尽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闷哼。   昙水伯冷冷俯视他道:“今日浪费了我一个做花肥的奴隶,便由你来顶上。沧溟剑宗的金丹修士养出来的血荼花,想必盛开的时间不会让人失望。”   正在此时,忽然一阵腥风拂过,荼花在风中簌簌摇动,呲呲似有石头摩擦声响,乃是荼花秘境的方向传来了异动。   众人皆连忙转头,循声去看,荼花秘境的入口处黑红雾气堆积翻涌,染了血污的石壁正轻微颤动。火烛因有风一时暗淡,好在恰好有月光扫过,便盖过了周围灯火萤光,一片冷色倾泻而下,渐渐地照出那赤黑通道中一道瘦长的人影。   雾气中看不清人面目,只看的出来人身形瘦削,似乎着一身赤色。骆氏一族以赤色为尊,惯常穿这样的衣衫,众人便以为是族中修士归来。   昙水伯正待要出口询问,正好微云盖过去,月光骤暗,恍惚间,那人已是彻底站在众人面前。腥风过后,灯火再明,此时再看到来人,众人都不禁愣住。   来者长发已半散乱,昏暗月色与火光照得她的脸晦明难分,背后是如深渊黑洞的荼花秘境,使之如从深渊爬起来的鬼魅。她确实一身深赤,却并非是骆氏族服,而是叫血染成了赤色。   她看到了远处的方雪尽,冷静的面容神色不变,脚下却微微动了动。   不等过来,方雪尽便喝止了她道:“别过来!”   看她动时,骆氏中人也回过了神,立刻蓄势待发欲要将人拿下,当她停住脚步,因有顾虑,又恢复了僵持。   徐不疑立在原处,目光慢慢扫过面前众人,接着挽起左边袖子,露出手臂来——果然是剩下的另一半摄月符。   一时昙水伯的目光便热切了起来,正要一声令下,此时她目光移来,眼神之冰冷孤傲,竟是叫他这个昙水骆氏之长都被震慑住了。   即便此刻,她师兄已是身负重伤受制于人,却不见她有半分惊慌,倒好似那里受苦的不是自家师兄,而是别的什么人。而且这神情,不知为何叫昙水伯觉得有几分眼熟,他心道自己应当是在什么时候见过类似神情。   当今时正视于她,昙水伯方觉察到面前少女并非凡俗,可笑之前自己竟仅是把她当做了方雪尽的跟班。   而在昙水伯怔愣之际,他身旁那年长修士先脱口质问道:“为何只剩你一人,他们二人现在何处?”   想要进出荼花秘境必须有血荼花开道,既她在此,血荼花自然是在她身上。骆氏派出的另两个金丹修士,修为本是远超她的,在昙水伯的预计中,他们绝无可能被这个女修所困。   可若再看她这一身血污,骆氏一行人也只能做出那个不可能的推测——随她入秘境的骆氏修士,怕已是凶多吉少了。   此时情况也容不得昙水伯再细思了,先礼后兵,他便试着温言劝告:“女仙君只要肯交出摄月符,想要什么奇珍异宝皆可商量。”   可是徐不疑却只是看向了方雪尽。   方雪尽初对着昙水伯等人时,还轻松自如,此刻看徐不疑除剑以外两手空空,脸色却突然变得十分难看,当便冷笑一声道:“废物。”   对此,徐不疑不曾有反驳,静立一侧,不发一言。   见状昙水伯便也发了狠话,道:“你们如今深陷荼花洲,插翅也难逃,倒不如识时务交出摄月符,否则怕是要吃苦头。”   听到这话,徐不疑默不作声,只将手放在了剑上。   方雪尽似乎是气急攻心,当时便咳了一滩血出来,接着便讥笑道:“昙水伯,你怕是不知道,只要我说一句话,她甚至可以当场自尽。你大可一试,如此你便再也不想要得到摄月符了。”   而面对此话,徐不疑竟是没有半点反抗之意,双目冰冷坚定,不见有半分退避之色。   这种神情,不像是修士,反倒有几分像没有七情六欲的人佣魔物傀儡一类,昙水伯心道不好,难不成说方雪尽已经将这师妹训练成了死士,否则她为何如此言听计从。   见对这女修劝说无用,昙水伯便转而向方雪尽道:“方仙君,这里是岁亟天,和昙水骆氏作对,对你们没有半分好处,如果你们肯乖乖交出摄月符,或许我还能发个慈悲,不计较她害我两名族人之罪,饶你们一条活路。”   方雪尽吃力地大笑,而后果断道:“放我们离开,我便让她将摄月符授给骆氏。”   昙水伯握紧双拳,咬牙道:“我如何知道你会信守承诺!”   方雪尽冷笑道:“不然就鱼死网破,我们二人死不足惜,但昙水伯就永远都不要想得到徜徉津了。”   昙水伯喝道:“若放了你,你们便带着摄月符远走高飞,我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方雪尽,莫要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们!”话到此处,昙水伯却又忽眼神一动,转了语气道,“方仙君,何苦用自己性命赌气,倒不如我们各退一步,我放你离开,你让令师妹留下摄月符,如何?”   方雪尽垂下眼睛,神情莫名,默然片刻后,他笑了笑,道:“倒也不是不可以。”   昙水伯心中一喜,心道这个方雪尽果然只在乎自己的性命。   谁料接下来方雪尽却话音一转,道:“既然如此,授符的地点就不能再由你们来定。”   昙水伯立刻恼了,大怒道:“莫要得寸进尺,若想要我们去常曦天,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方雪尽微微一笑,道:“倒也不用常曦天,我反而嫌常曦天不够方便呢。不如就在抟心海边,昙水伯意下如何?”   ————————   感谢在2023-08-1002:11:06~2023-08-1323:43: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青皮桔、要做自己的高跟鞋男王、陌上花开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3章 第二七章:拂霜剑(四)   岁亟天的地理实在不能以常理推断,此次随骆氏返回抟心海,却是比来时要折腾许多,竟是差不多耗费了双倍的时间。倒不是全因为天象变化或是路况有变,还因为骆氏防备方雪尽,先派了往抟心海探底,自然便耽搁不少时间。   因路上耗费时日过久,难免人心浮动,骆氏对方雪尽的怀疑也越发深重,暗里又用了些手段折腾他,好让他不能有余力反抗。至于对徐不疑,因担心影响了她授符,倒不曾敢动手,只是监视二人,不让他们私下再做谋划。   方雪尽心里明白,这无非就是人心的拉锯博弈,如今是昙水伯看徜徉津比看他们二人重要,所以留他们性命,但要事情拖久了,一旦昙水伯的杀心与疑心强过了他的贪念,到时他与徐不疑便逃不过一死。因此他并不愿节外生枝,路上这些零碎折磨,他都咬牙忍了下来。   抟心海本就极大,且现在大多数地方都还被魔气笼罩,方雪尽所选定的地方乃是一个叫做天仙渡的渡口,此处位于魔域边缘,六气较为稳定。抟心海因被魔君肆掠百年,流域内百姓离散,几无人烟,这里原本也是一处繁华渡口,乃是旸谷徐氏与姚氏势力交接处,如今已是沦为废墟。   虽说抟心君已死,可魔域余威犹存,尤其是湖中方向,越是往里越是魔气深重,远看去黑云密布,如噬人深渊,无人敢靠近半步。   抵达天仙渡后,昙水伯先列好阵势,将此处四周各种隐患扫清,再设下昙水骆氏的禁制,凡活物不管鸟兽鱼虫都不允靠近。此次为这摄月符,昙水伯共携族中六名金丹修士出行,剩下筑基炼气的扈从门生更不用说,浩浩荡荡有百余人,几乎占据了整个渡口。人墙如铁壁,将方雪尽和徐不疑团团围在中央,如此一来,即便他们二人想要逃,有禁制与人墙在,也是插翅难飞。   等自家人都做好了准备,昙水伯便命令徐不疑道:“请。”   徐不疑将目光投向了被阻隔在数丈之外的方雪尽,见他点了头,方回头对昙水伯道:“好。”   只见着符文开始从徐不疑臂上转移,方雪尽便转向昙水伯微笑道:“昙水伯,如今可以放了我吧?”   昙水伯俯视他一眼,神情略有轻蔑,下令道:“放了他。”   得昙水伯命令,看守方雪尽的金丹修士立刻收了法术。扎穿方雪尽四肢的金芒猛地拔出,并带出大串血珠,他们竟是不曾将芒刺收起,便强行将这金芒收回。如此一来,生生在方雪尽四肢上豁出四个贯穿洞,伤口一片血肉模糊,甚至他们骆氏自己人看着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这种伤落在凡人身上,人是定然废了,而方雪尽仅是轻微一声闷哼,稍微缓过痛劲,便慢慢坐起。他已是金丹,并不惧皮肉伤,但受伤的苦楚却是必要承受的,并不比凡人少半分。   南宫骛没有错过昙水伯眼中的滚滚杀气,他心道只怕这昙水伯并没有收起杀心,要是方雪尽离开徐不疑眼前,定会立刻被他追杀,除非他们还有其他辖制骆氏的手段。方雪尽最好还是留在此地,授符未完,骆氏就有顾忌,不会轻易动手。   不过南宫骛只是稍微担心了片刻,便强行让自己松了这口气,方雪尽可不是现在死的,由此可见,他必然是摆脱了这场困局,自己实在不需担忧。   方雪尽微微喘着气,道:“我的剑。”   骆氏的人随意将剑朝他抛出。方雪尽的伤口剧痛,连行动都很难,自是够不到,眼看着剑落在他跟前,滚动沾了遍身的泥土。   士可杀不可辱,方雪尽的眉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几乎是趴着往前,才将剑拿在了手中。   剑到手后,方雪尽却并未立刻逃走,而是原地抱剑打坐入定,与徐不疑就在一剑剑气距离之内。   这让昙水伯不禁心头一跳。来时幽篁里也随之起锚,虽一直不曾靠近,但也跟到了抟心海来,如今就停靠在一里地之外。昙水伯还以为这是方雪尽的安排,只等他自己脱困后,就逃入幽篁里中。   故而他已经安排了人手在外,只等方雪尽离开眼前就动手。却不想方雪尽根本没有想要离开,甚至准备就地抱剑入定。   昙水伯虽不是剑修,但也知道方雪尽如今元气大伤,确实只有抱剑入定可以快速回复。只是抱剑入定十分考验剑修的专注力与定力,入定时全然感知不到外物,可说是任人宰割。而方雪尽竟敢在众敌环伺之下闭上五感,这已不是普通的胆大妄为了,他的定力和决断实在让人背脊生寒。   昙水伯心道,无论如何,这样的敌人都不能留。   -   授符这几日的时光,简直是心性的煎熬。旁观的南宫骛几乎是捏紧了一把汗,昙水伯一方也是越发的躁动不安。唯有入定的方雪尽与授符的徐不疑,全然不受外物影响,只静默做自己的事,岿然不动。   到第七日时,摄月符开始趋近于完整,接收摄月符的骆氏弟子,其臂上的符文逐渐开始形成法宝的宝光。然而也是在这一日,抟心海上空出现了密布的阴云。   见此,骆氏中便有修士对昙水伯道:“主公,这情况有些不对,怕不是他在搞鬼,保险起见,是不是先离开这里?”   眼看摄月符将要到手,昙水伯自是不甘心,道:“抟心海本就天灾频繁,倒是前几日的安宁不正常。抟心君都死了,即便真是魔域异动,我们还能怕了不成?”   说罢,他又转回去,仅仅盯着流动的摄月符,只等着那最后一点符文落成了。   然而,就在最后的关键时候,忽然蒙头一样一阵轰隆巨响,地面开始剧烈震荡,天空混沌,狂风大作。   地动山摇之中,昙水伯惊声喝道:“怎么回事?”   正是此时,昙水伯之子忽然发出一声惨叫,抱着手臂在地上翻滚,显然是痛苦难忍。   而面对他的凄厉惨叫声,徐不疑不曾有半点动容,她依然冷静且淡漠地,将手上的摄月符一点点向他渡去。   直到最后一缕红色没入那人的身体,他痛得惨叫一声,当即晕厥了过去。就在这一刻,一道强大灵力从他身上迸发而出,将周围人全部弹开。   这灵力——不是普通的灵力,灼热得不能触碰,这是非要燃烧金丹才能形成的力量。这绝无可能是昙水伯之子自行燃烧金丹之力,这是被强行催发!   昙水伯立刻将手上印石击向徐不疑,然后便朝儿子奔去,昙水伯之子此时全身赤热,肌肤涨红,灵力从全身外溢,正是燃尽金丹之兆。   昙水伯又惊又怒:“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见此状况,剩下几名金丹修士立刻调转矛头,将兵器指向徐不疑。地动山摇之中,加之情况混乱,他们的攻击难免出现了偏差。可徐不疑没有,她将周围动荡都无视,剑出笃定,如寒光如冰雪,直取人要害。   分明是以五敌一,可片刻之间,他们竟也没能将人拿下。   金丹修士的对决,修为稍次者根本不能靠近。此时有人目光转向了入定的方雪尽了,所有人都知晓他们二人中是以方雪尽为主,与其拿下徐不疑,倒不如先拿下方雪尽,此人伤重未愈,探手可取!   当下这群虾兵蟹将便调转了方向,直冲方雪尽而去。   兵器已到方雪尽头顶,可徐不疑却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此时,本该对外界毫无反应的方雪尽猛然睁开眼睛,他人还未动,剑已出鞘,只看到一阵缓慢剑光,如雪色迷眼,当场人眼前都是一空。   剑光如寒气,不见其形,不闻其声,已到身前,众人身躯一凝,便再无知觉。   一招,剑气如霜,断人声息,取人性命。不等敌人倒下,方雪尽已是拔剑破开徐不疑的包围,两道剑光合在一处,一冷冽如霜,一凌厉如电,倾下时叫所有人五感一顿,再反应时,那剑气都已到了跟前。   昙水伯大声喝道:“方雪尽,你究竟对我儿子做了什么?”   此刻摄月符已彻底发动,狂风卷云,混沌天空忽暗忽明,只等明月升空,当即便有月华水汹涌而下。月华水无形,瞬间淹没了众人。   骆氏金丹见状心知不妙,更要包围前方二人,可徜徉津现世,又哪里是他们能阻挡。周围已是陷入虚实难分的幻态,他们的攻击丢出去,只是湮没在混沌之中。   方雪尽缓慢后退,在狂风飞沙中,他与徐不疑的身形都渐渐模糊暗淡。   “昙水伯,世上怎么有你这样天真的人……摄月符,可不是人人都有资格持有的……”   话还未落尽,二人的身影便彻底被月华水吞没,消失在众人眼前。   昙水伯之子气息不稳,看着就要落气,随他气息这天象也变得更为扭曲混沌,分不清是白日黑夜,狂风几乎要把人撕裂。   再拖延就来不及了,昙水伯忍痛道:“动手!”   这时骆氏族中一名金丹修士猛地站出,一刀挥出,斩断那年轻修士手臂,再念出咒法,封住手臂生气,又有一修士上前,将法术化作金芒刺入那年轻修士额心,便听到这可怜的年轻人长吐一声气,身体彻底瘫软了下去。   ————————   感谢在2023-08-1323:43:32~2023-08-1615:55: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今天的阿梨也很OK 6瓶;青皮桔、小龙虾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4章 第二八章:拂霜剑(五)   徐不疑搀扶着方雪尽,二人的身影落在一处黑暗的空间之中。方雪尽的双足刚落地,便如被什么绊了往前一跌,单膝落地,侧头便喷出一口鲜血。   黑暗空间中灯火亮起,几人匆匆赶到他身边来。领头的男子急忙半跪下身,试图要为他输入灵力,为他疗伤。方雪尽喘着气看他一眼,道:“竟是你亲自来了,小事而已,何须劳动西颢峰峰主。”   西颢峰主没有好气,冷笑道:“这话说得倒好似我来错了?”   方雪尽推开西颢峰主,不让他为自己疗伤,又提起气来道:“我没事。”   “你这样子哪里是没事。”西颢峰主还想要再渡灵力过去,又被他拒了,他只能骂了句“不识好人心”丢开手去,想了想又道,“我十日前便到了,董戌却告诉我,你留了话让我在幽篁里等。我还以为你能料理得来,谁知竟搞得这么狼狈,倒还不如让我冲进昙水宫去让他们放人,我还不信他敢一点脸面都不给休与山。”   方雪尽摇头道:“你不能来。沧溟剑宗在岁亟天势单力薄,他要是有心要对付我,你找上门来,只会逼得他狗急跳墙。你不在,他便以为还有余地,反而让我有机会周旋。”   西颢峰主冷哼了一声,方雪尽做这个青阳峰主也许多年了,这性子宗门内各峰各殿都熟悉了,便也只能道:“算了,你是一贯的主意大,谁劝都不听。对了,这又是什么地方?”   方雪尽道:“这里是一处灵气缝隙,乃是当初我和抟心君斗法时,无意撕裂了灵气流所留下。这处缝隙不在灵脉之上,稳定且隐蔽,是绝佳的藏身之所。”   故而他离开幽篁里后,便吩咐董戌等幽篁里侍从,一旦生变,以防昙水伯斩草除根,便携人到此处来等待,他若能脱困,必然会返回此处。   当然,西颢峰主也并非是偶然来访,实则是之前方雪尽曾往宗门去信,他是收到消息了才特意赶来了。而方雪尽传讯宗门也不是为了表功,而是有更重要的事。   他问西颢峰主:“我要的东西可是带来了?”   西颢峰主从袖中取出一个缠绕着金银丝的织锦囊,丢给他道:“你要的东西。你说要用此阵法来解决抟心海的魔域,宗主十分重视,连夜将此物从春秋殿禁室中调出,然后又吩咐我亲自来送。你竟还问为什么是我来?你也不想想,这么重要的东西,岂能交给寻常弟子?”   方雪尽回头示意徐不疑,徐不疑便上来将锦囊收起,他又道:“总之,多谢西颢峰主跑这一趟了。”   听了这声谢,西颢峰主倒也不好再埋怨了,只是还是放心不下,又问:“昙水骆氏之前分明是要作壁上观的,现在又到底是为何要对付你?方才我看抟心海上一片混乱,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该不是你又说话得罪了人吧?”   西颢峰主转了好脸色,反而让方雪尽不想看他,立刻别开脸去道:“是摄月符。”   西颢峰主对摄月符也有所耳闻,但这东西就如若木生衍诀,乃是姚氏一族之隐秘,外人所知甚少。   方雪尽不想让宗门内知道黄泉琴的存在,故意言之未尽,取一部分真相来道:“我从抟心君那里得到了摄月符,骆氏想要它,我只能给了。不过摄月符借的是抟心海的天时潮汐之力,要是持有者本事不够,一旦让摄月符靠近了抟心海,其中力量就会受到抟心海的牵引而失控。”   西颢峰主先是一愣,想也不想,便脱口问:“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方雪尽轻抬眼,微笑道:“若是不这样,我又怎么能脱身呢?”   摄月符代行天时,可不是寻常的法宝秘术,其持有者,往年可是在姚氏族中选天赋绝佳的族人,自幼研习相关心法,再择其中出类拔萃者。但即便如此,时日久了,自身天时收到摄月符之中天时之力的影响,渐渐导致修为倒退,神智损伤。因此从前在姚氏族中,摄月符的持有者也是时常更换的。   迄今为止,掌控摄月符最久的人就是抟心君,他已堕魔,灵海与魔域一体,可承受比寻常修士百倍的反噬。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敢随意使用摄月符,掌控抟心海这百年间也只敢把徜徉津打开寥寥几次而已。   杀掉抟心君后,方雪尽和徐不疑将摄月符强分成两半炼化,这不是因为他们二人不想使用摄月符,而是方雪尽知道他们二人没有姚氏的秘法加持,根本不可能真的控制徜徉津。而分成两半的摄月符,也就是个损坏的法宝,根本不能驱动。   不过这也足够他拿去和昙水伯交涉了。昙水伯一心只想得到徜徉津,叫贪念蒙了眼睛,他虽了解姚氏,姚氏却也不可能让外人得知这种隐秘,因此物一直由抟心君一人持有,他便想当然以为自家人也可以做到。   不过到底昙水伯还是防了一手,不曾亲自来接收摄月符,而是让自己的儿子顶上,不然现在死的就是昙水伯本人了。   其实要是昙水伯真的信守承诺,方雪尽是打算告诉他真相的。昙水骆氏可如自己和徐不疑这样将摄月符分开炼化,虽一时不能使用,但慢慢摸索,未必不能在几十年又或是几百年后找到控制的办法。   可惜最终他背信弃义,自然,方雪尽也不会客气了,立刻送了他这一份大礼。现在他们怕是要忙着收拾残局,暂时是没有办法管得了他们几个了。   而若是昙水骆氏不肯收手,也无妨,抟心海这么大,就算任他们找,也至少要找个一年半载。   听完事情真相,西颢峰主是又气又怒,站起来踱了好几圈:“这个昙水骆氏……我就知道这些岁亟天世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好在你机警跑了出来,现在趁他们还没找来,你们立刻随我回宗门,昙水骆氏再嚣张,总不能追到常曦天去。”   方雪尽问:“这是宗主的意思?”   西颢峰主重重点头,道:“宗主的意思,万事当以保住你们性命为先。”   方雪尽本微微笑着,此刻却收了笑,道:“我不走。”   西颢峰主沉下脸,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雪尽冷笑道:“昙水骆氏敢这样对我,若不让他付出代价,岂不是要让人小瞧了青阳峰。”   西颢峰主神色肃然,道:“现在这局面,你留在这里简直就是坐以待毙。何况你与徐悯如今都保全了性命,他们却赔上了一个金丹,还是昙水伯的亲儿子,不管怎么算,也是你赚了,就此罢手吧。”   方雪尽却冷冷道:“你是要让我落荒而逃?不,这还不够。”   西颢峰主气得吼道:“那你要怎么才够!”   方雪尽抬头看他,目眦深红,道:“我要让昙水伯得到足够的教训,要他以后对我退避三舍,要他以后听到青阳峰三个字都怕,这才够。”   西颢峰主被他气的失语,指着他几次想要骂都没能骂出口,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能说出话:“你可知道昙水骆氏是何等的庞大大物,宗主……宗主才去了不久,你这是想要拖垮整个沧溟剑宗吗?方雪尽,宗门是不可能陪你胡闹的!”   袁宗主已于五年前和魔君同归于尽,如今是袁宗主的同门师弟继承了宗主之位。帝台神女死后,沧溟剑宗就现了颓势,宗主陨落,再遭一重击,至今都不曾缓过气来。如方雪尽是尽大义降妖除魔,宗门自然会不惜代价,全力协助,可显然现在并非是出于大义,而是出于他方雪尽个人私怨。   方雪尽目光冷如剑,狠狠道:“放心好了,我从未指望宗门相助,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知道怎么做。”   西颢峰主气道:“方雪尽,你逃过这次不易,何必为一时意气之争,再搭上这条性命!你拿自己的命赌气就只为让别人不好过吗?”   方雪尽道:“意气?可人活着就是一口气。西颢峰主,谢你好意,可正如你所说,只要能让他不好过,我即便赔上这条命也无所谓。”   西颢峰主早知道这个方雪尽性情孤拐,却也没想到能到这地步,他立时大怒道:“好好好,我是管不了你了。”他回头看徐不疑,道,“但徐悯必须跟我一起回休与山,她是问道剑主,不能有闪失。你从前违反门规私自带她下山,宗主是宽宏大量才不跟你计较,但现在我不能让她跟你一起去送死。”   说到这里,他便对着徐不疑冷声喝道:“徐悯,跟我走!”   然而徐不疑却只是站在原地,面无表情,连动也不动。   西颢峰主厉声再呵斥道:“他胡闹,你也要陪他一起吗?跟我回宗门!”   他要是对着方雪尽发怒,方雪尽还会应个一两句,可是对着徐不疑,她是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于连眼神都不曾因他的怒火偏移一丝。   西颢峰主气得大步过去,伸手便要拿她,却不想这时方雪尽竟突然举起了剑,将剑立起横在二人之间。   见他这般,徐不疑便也将问道剑横了出来。   虽剑未出鞘,但意思却很明确,若是西颢峰主强行要带人走,方雪尽并不忌惮对同门拔剑。   西颢峰主自然是不可能真和他们动手的,他伸指对着面前二人,一时指着方雪尽,一时指着徐不疑,那手都在发抖。半响后他大力跺脚,道:“你们两个,好自为之!”   话罢,拂袖而去。   -   西颢峰主前脚刚迈出灵气缝隙,方雪尽再也强撑不住,倒头又是吐了一大口血出来,其中掺着许多深色血块,是他经脉逆行,致使内腑受损所致。   董戌等人见状大喊:“少主!”上前扶他。   方雪尽之前就重伤未愈,之前为能脱身不顾内外伤强行动用灵力,导致经脉逆行。他知道若在西颢峰主面前露出疲惫之态,定会被他强行带走,故一直强撑。此时积蓄的反噬爆发出来,不但是口吐鲜血,连他耳鼻都开始渗血。   他因体力耗尽而濒临昏迷,视线模糊中,只看着徐不疑仍站在那边。在董戌等人的慌乱之中,她的冷静如鹤立鸡群。   她的师兄倒在她面前,气若游丝,几乎就要死了,她也没有露出半点动容,便似她并不在乎这个人。可若她真的不在乎,又……为什么要留下?   ————————   感谢在2023-08-1615:55:55~2023-08-1900:25: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昭昭好运来、邶夭20瓶;榆木10瓶;青皮桔、卖白菜的墨水、陌上花开、皮卡丘不秃头、咔嚓叫什么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5章 第二九章:人间雪(一)   黑暗之中,雷光越发变得暴躁,不但威力不断增强,其落下的频率也越来越高。南宫骛身处在闪电中心,此时气息愈加不稳,他的经脉凸起,树枝状的雷击纹从背后延伸而出,攀上脖颈,蔓延至脸。   终于,身体到了极限,他于昏迷之中发出了痛苦的闷哼,身体往前一倾,猛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如此过后,他的脸色变得更为惨白,气息转为衰弱,不过片刻间,就微弱得几乎要听不见了。   余浩泉自是被吓了一跳,在外紧张问道:“他怎么了?”   小人佣却很镇定,语气在无知觉中带上了与她模样不符的威严:“此阵是以拂霜剑为枢,当年拂霜剑残留下的剑意正在与他的剑融合。他虽剑骨强悍,毕竟未曾结丹,还是太勉强了。”   话虽是从小人佣口中说出,但实则连她自己都不清楚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些事,余浩泉就更是听得茫然:“你说什么?”   二人对话同时,周围的幻境也在变化,地下深处似有一股力量正托着地面缓缓升起,脚下的颤动从轻微到剧烈。   余浩泉不得不伏低身躯,用灵力才能将自己的身体稳固住,他抬头去看小人佣,见她仍定在原地,丝毫不见慌乱。   她淡淡环视周围,道:“是幽篁里在上浮,这个地方快要崩塌了。”   余浩泉忍不住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小人佣将目光转回到南宫骛身上,道:“他会带我们出去的。”   此刻南宫骛的状况糟糕得不能再糟糕,根本就是自身难保,余浩泉心底失望:“那也要南宫兄能醒过来啊!”   小人佣稍稍往后一退,道:“我来帮他吧。”   话说完,她便坐在南宫骛的对面,竹剑放于膝上,再将双手覆于其上,沉下气息,闭上了双眼。   -   抟心海外,骆刖一人独守在破败的大殿之中,忽然她觉察到不对,抬头便往空中看去,只听到几声巨响,周围灵气出现了些微变化,她立刻意识到这是守卫此处的迷阵让人强破了。   能破掉此处迷阵,想必来者不是泛泛之辈。骆刖急忙想要逃离,然而残废的双足让她寸步难行,她拖着身体爬行,到了高台边缘,一个心急,便狼狈地从阶梯上滚落了下去。   白发华服洒落一地,等她再坐起时,只觉一阵风袭过,十余个身影落在了周围。   不用抬头,骆刖便觉察到了数道属于金丹修士的强大威压。金丹初阶与高阶之差,堪比筑基与金丹之差,骆刖的修为不过金丹中期,而现在逼近她的足有四道金丹威压,当中甚至还有一位是金丹巅峰的大能。   这时,骆刖又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门主,不是我,我并未背叛门主……”   骆刖微微抬头,只见前方宫粉被缚龙索所困,正被来人丢在不远处。宫粉一落在地,便便朝骆刖爬过来,哀声向她解释。   骆刖倒也不曾怀疑宫粉,以面前这几人的修为,只需看到宫粉出现,便能推测出附近有被迷阵隐藏的所在,宫粉说与不说都是一样。要怪只怪她自己,若非她心急叫宫粉返回昙水,或许不至于这么快就暴露了行迹。   那群修士中,有人拿剑挑了挑她累赘的华服,道:“少主,这女修是个残废的。”   听到这话,骆刖狠狠地握紧了拳,指甲都陷入了肉中。   “抬起头来。”一个低沉的男音道。   自知无力反抗,骆刖只能慢慢抬头。一见面前人,骆刖倒是微怔了怔,她听对方声音暗沉,还以为是个骨龄三十以上的老修士,这一看才知这位领头者竟十分年轻。此人眉目张扬,极有锐气,只是年轻的面容之下,鬓角早生华发,引人侧目。   这群人中,虽这中间的年轻人修为并不是最高,但显然他的地位是最高的,在他两侧的一中年修士一老修士,修为最是不俗,与他寸步不离,一左一右将他护在中心。这种派头寻常宗门自然没有,倒是有几分像几百年前岁亟天的世家公子。   这群修士见了骆刖面容,也是有几分意外。之前见她一头白发,人又狼狈,只以为是个年老不能行的老妇人,却不想骆刖如此年轻秀美。   而仅是相貌,还不足以让他们如此讶异,当骆刖的额心花钿落入眼中,一青年修士当即脱口道:“是昙水骆氏的人!”   分明他们人多势众,修为也更高,可一见骆刖是昙水骆氏,纷纷警觉起来。   一年老修士往前,不动声色将那少年白的年轻修士拢在身后,并道:“少主,只怕这是最后一个姓骆的人了。”   骆刖听言心中一惊,忙撑起身体前趋,问道:“你们说什么?骆氏怎么了?”   那花白头发的年轻修士冷冷道:“我们到时,昙水宫已被活尸管女屠戮一空,一个人都不剩了。”   顿时骆刖如遭雷击:“都不在了,竟然都不在了……”说着,泪水从瞪大的眼中滚落,在脸颊上冲出灰痕,可她却似无所觉,连擦拭都忘记了,“难道我这一生,真的注定要不得自由吗……”   一瞬间她心灰意冷,连求生的想法都淡了,只颓然地坐在那里。   看她这模样,围观者也有生了怜悯的,另一中年金丹修士便道:“我们是沿途追寻管女来此,本来是想要通过她寻找昙水骆氏的线索,如今见到你,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骆刖自嘲一笑,眼中还闪着水光:“你说的是我?我这个废人?”   那少年白的修士语气冷漠,只道:“昙水骆氏日薄西山,想必出你这样一个金丹也不容易,你若知趣,便将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们与骆氏无冤无仇,饶你一命也未尝不可。”   他们料得不错,骆氏一族早已不能和往昔相比,族中已是仅剩下骆刖、骆兕以及昙水伯三个金丹修士,其中昙水伯天人年老衰弱,骆兕金丹初阶,唯有骆刖修为最高。昙水宫出事时,骆兕不在岁亟天,她则是外出寻找血荼花,宫中只剩下一个天人五衰的老昙水伯。若非如此,管女屠戮昙水宫时,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了。   修仙界历来以修为论资排辈,昙水宫只三个金丹,自然地位超群,她这样的人要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显然是把别人当做了傻子。   骆刖正恍惚时,一侧的宫粉已是面露哀容,望着骆刖道:“门主,骆氏已经没了。”   她在提醒骆刖,已无需再为骆氏卖命,负隅顽抗于她们无益。听到此话,骆刖才稍微回过了几分神。   而那少年白的修士又问道:“徜徉津是不是在你手上?”   话还未落下,那老修士便一步上前,用剑挑开骆刖袖子。骆刖手臂白如纸色,上面果然有一段扭曲赤红的咒文。九霄内需刻在肉身上的符咒法宝屈指可数,这便是摄月符无疑了。   既摄月符在此,那老年修士也不用啰嗦,直接表明来意道:“我们来这里只为了一件事,荼花秘境。”   -   “昔年青阳峰双剑驾临岁亟天降魔,不知何故与骆氏结怨,于抟心海旁相持十年。最后骆氏不敌双剑,就此一蹶不振。因畏惧青阳峰,昙水骆氏此后不再敢现身,蛰伏至今,已有七百多年。”   那中年修士道:“这便是奇怪的地方了,你昙水骆氏分明手握徜徉津荼花秘境两大神器,进可攻退可守,何至于把自己弄到这种地步。”   骆刖坐在地上,四周布下了聚灵阵,汇聚的灵气由这几名修士将提炼为精纯灵力,再缓慢注入骆刖体内。   之前发动徜徉津耗空了她所有灵力,如今他们需要她发动徜徉津,便不得不帮助她恢复灵力。   众敌环伺,骆刖自是不敢入定,听闻对方提起,便轻蔑一笑道:“可见坊间传闻多有错漏。”   那老修士靠近那少年白的年轻修士,轻声道:“少主,我们调查荼花秘境许多年,收集的记录中确有许多自相矛盾之处。”   年轻修士微锁眉,道:“摄月符在手,还能被管女伤成这样,确实说不通。”   骆刖是因骆氏与活尸的盟约,不曾对管女先做提防,让她近了身,故而失了先手落了下风。但她却不能让这些人知道此节,未知立场,若让他们知道骆氏曾与活尸勾结,不会是什么好事。   但她却也心中不服,冷笑道:“所以你们这些人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知道发动摄月符多不容易吗?什么骆氏手握神器?当年骆氏分明是叫拂霜剑摆了一道,我们拿到手的不过是一道失控的摄月符。”她微露哀伤地看向手臂上的赤色符咒,自嘲道,“从一开始,骆氏就未能得到控制摄月符的秘法,当时想要使用徜徉津只有一个办法——让持符之人靠近抟心海。摄月符一旦受到抟心海潮汐之力牵引,就会立刻失控,使徜徉津强行现世。而于此同时,它也会燃尽持符之人的金丹,持符者将必死无疑。当年骆氏在抟心海边得到摄月符的同时,就已经赔上了族中一名金丹修士的性命。”   那少年白的年轻修士眉头皱得更深,又道:“若是如此,抟心海消失后,你们便该无法再使用徜徉津了才是,那你之前又是如何用徜徉津送走了管女?”   骆刖道:“好歹也是七百年过去了,在凡界王朝连皇帝都不知换了多少个,骆氏又岂能一点长进都没有。几百年中,族中将摄月符研究了个透彻,终于找到了控制它的办法。也正是如此,我们才能通过徜徉津重返荼花洲,有了卷土重来的希望。而骆氏重返荼花洲,也才不过一二百年而已。”   那年轻修士疑道:“你说重返荼花洲,这是什么意思?”   骆刖缓缓道:“是因为很久以前,因昙水断流,荼花洲也就此消失……”   故事还要从七百多年前说起,当时因摄月符,骆氏与青阳峰双剑势同水火,骆氏想要斩草除根,方雪尽却也没有就此罢手,他因伤重隐了踪迹,只让自己师妹在抟心海附近现身。   摄月符不敢靠近抟心海,徐青阳便以血荼花为饵,诱敌深入,一点点消磨昙水骆氏的力量。骆氏族人但凡同行的金丹少于三人,一进入抟心海范围后遭遇徐青阳,必有一场惨烈厮杀。徐青阳手中剑之威力自不必说,虽当时年少,却也傲然金丹巅峰以下,她在抟心海边神出鬼没,十年间,杀得骆氏的人望海而却步。   昙水伯也曾想要亲自出手,但徐青阳仗着她剑修身份,以破障剑驱邪破秽,昙水伯非但没能杀了她,反而因在抟心海徘徊太久,染了太多魔气险些走火入魔。   而这十年间,骆氏的人并不曾见过方雪尽一次。他们还以为此人乃是伤重避退,早就暗中返回了沧溟剑宗,却没想到,他其实一直隐藏在抟心海某处,并花费了十年时光布置了一个拥有翻山倒海之力的强大阵法——由倾山大阵改写而来的倾海大阵,一个可以抽空抟心海,让昙水断流,让整个抟心海流域都不复存在的可怕阵法。   等骆氏觉察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   感谢在2023-08-1900:25:40~2023-08-2023:46: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小鱼30瓶;卖白菜的墨水5瓶;小龙虾、咔嚓叫什么、白芷千鹤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6章 第三〇章:人间雪(二)   倾海阵一发动,抟心海的海水便被搅成一片浑浊,流域之内狂风暴雨,天地昏暗。昙水骆氏目睹到这可怖的天象,方才察觉到了危机。   昙水与抟心海相连,昙水若断流,便是断了整个昙水骆氏的根基,所以昙水骆氏绝对不能坐视不管。几乎是立刻,昙水骆氏全族倾巢而出,决心与青阳峰双剑不死不休。   方雪尽始终没有现身,徐青阳再厉害,终究寡不敌众,伤势累积,渐渐开始被逼入了绝路。   骆氏包围了徐青阳,试图以此为威胁逼迫方雪尽停手,可方雪尽并未因此动摇,他不顾徐青阳性命,仍继续发动倾海阵。   骆氏门人弟子损伤无数,有的死于折花剑之手,有的死于倾海阵带来的滔天巨浪。眼看抟心海将彻底倾覆,骆氏无奈,只能以一金丹弟子的性命为代价,强行开启了徜徉津。   抟心海立刻变作了一片混沌,一切都失去了控制。   通过徜徉津,骆氏终于发现了抟心海的阵眼,方雪尽被迫现身。然后在混乱的风雨中,骆氏和青阳峰双剑厮杀了整整四十天。   当年的昙水骆氏,其实力远不是今日的昙水骆氏可比,金丹修士足有四十余,筑基修士更是有近万数。然而这么多人,竟也没能拿下青阳峰双剑。   “找到阵眼后,骆氏族人想尽办法,想要破坏倾海阵。趁此时,拂霜剑驱动他的洞府幽篁里,将倾海阵的阵眼彻底压入了灵气的缝隙之中,骆氏族中七位金丹修士因不敌灵气撕裂的威压,当场毙命。此举也导致族中人心大乱,就此开始落在了下风。”   “事情过去七八百年了,听前人说时,我心觉过于夸大,只当是神话。可这偏偏不是神话,它是真的。”骆刖回忆起故事时一直面容木然,只因她不知该露出什么神情来。   “青阳峰的剑锐不可当,有万钧之威,寻常金丹在其剑下毫无反手之力。而徐青阳与拂霜剑都出手不留情,一旦被他们窥得一线空隙,便会立刻失了性命。更可怕的是,青阳峰双剑的厉害还不仅仅在于他们剑术超绝,还在于当身处乱局与逆境时,他们总能摒弃一切杂念。对手已在狂风暴雨中心神动摇,他们的剑反而更为锋利、更为坚决,斗得越是惨烈,他们便越是强。”   多年前的故事,今人所知时已传不知多少代,所了解的也不过几句开始结局,而这长达四十日的死战,中间的周旋拉锯、退守攻伐、凶险起伏,又岂是能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的。   但那年轻修士依然是听得心潮起伏,握剑时不禁用多了力,让剑都为之轻颤。他自然也听说过徐青阳的厉害,可自家人说起和旁人佐证,听入耳后是全然不同的效果。   年轻修士稳住声音,道:“她那时甚至还未到全盛期。”   骆刖道:“如果是全盛期的徐青阳,对付一个昙水骆氏何须用上十年。当时族中亦是觉得难堪的,毕竟是折在了两个后辈手上。但时过境迁,慢慢见这世上无数人前仆后继败在青阳峰手下,便也不觉得丢人了。”说到此处,骆刖不由自嘲一笑。   而那一任的昙水伯也是死在了这场决战之中。他是金丹巅峰的修士,虽说当时灵气尚未衰退,修士总数远超如今,但金丹巅峰在九霄之中,无论何时也是绝顶的大能。但他最终却也不敌拂霜折花双剑合璧。   不过金丹巅峰的实力终究不容小觑,死前他还是重伤了拂霜剑和折花剑,双剑被迫退避。而因昙水伯身死,昙水骆氏群龙无首,也无心再穷追。   但当时他们谁都没有想到,即便伤重如此,方雪尽也不曾忘了用最后的灵力启动倾海阵。借着幽篁里的灵气,倾海阵运转不停,九十日后,方才彻底抽干了抟心海。   抟心海干涸,荼花洲无踪。没了这处仙山灵地为倚仗,骆氏更是元气大伤。一直到数百年后,骆氏花费几代人心血,找到了控制摄月符的办法。徜徉津可以连接虚实阴阳,其效用十分神妙,借徜徉津,他们才回到了荼花洲。如此借着荼花洲的强盛灵气,骆氏方能再有高阶修士。   骆氏虽说确实没落到什么好下场,但为了做到这一步,方雪尽却也几乎赔上了自己的性命。此举出乎当时几乎所有人预料,让所有人都百思不得其解,如今的骆刖也不能理解。   她苦笑道:“昙水宫大半金丹修士都被他所杀,连昙水伯都亡于他手,可他竟然还不满足,非要将整个昙水骆氏赶尽杀绝!我实在不懂,昙水骆氏究竟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他为何非要做到这种地步,甚至不惜以自身性命为赌!”   一群修士都不禁听得有些怔愣,拂霜剑方雪尽这个名字在九霄历史上昙花一现,于他们现在的人而言实在是过于遥远了,并且青阳峰双剑这个说法,也古旧得让人觉得陌生。也只有与他纠葛极深之人,譬如昙水骆氏,才能将他的旧事如此铭刻于心。   大多数人所记得的只不过是夹杂在折花剑传说之中、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他们确实知道这个名字,却不想这个简单的名字之下,竟有这样炽烈的故事。   那老修士便道:“我仿佛记得,青阳峰拂霜剑是在旸谷覆灭之后才死的,由此可知,他应当是活下来了。”   骆刖道:“他确实侥幸活了下来。为了能脱身,徐青阳不惜丢下了血荼花,血荼花最终被月华水送走,无人知道它被送去了何处,趁此机会,徐青阳带着拂霜剑逃出了包围。当时族中之人都以为她是带了一具尸首离开,再听见拂霜剑的消息时,已是旸谷覆灭的时候了。”   旸谷的故事自然要比昙水骆氏的故事要知名得多,这一段便不需骆刖再讲述了。   这一番故事道完,年轻修士一行人也从中听见了那个十分重要的事物。那中年修士急忙问道:“你的意思是传说是真的,血荼花是真的丢失了?”   骆刖道:“事到如此,我又何必单在血荼花的事情上撒谎。”   中年修士除了是剑修,亦是熟知九霄各种天材地宝——他们这一行人乃是有备而来,除擅长打杀的剑修之外,另还有擅长阵法符咒以备应对徜徉津摄月符的、擅长炼器丹药以备应对各类法宝的,还有就是这中年修士,几乎认得这世上所有的奇珍异宝,他的首要任务便是找到血荼花。   听骆刖所言,他锤手踱步,眉心不展,因实在想不通,又问骆刖道:“你不要撒谎。我可是专心研究这血荼花许多年了,这东西虽名为花,实则是择取人的阴阳血气所炼的法器。昙水宫的先祖应当是得了某种拥有古代神力的草木残躯,以此为引炼制人的精血为临时的法器,并充当进入荼花秘境的钥匙。法器其能力的来源并非是引子,而是提供血气的修士,所以这引子按道理只要一点便够了——这就是所谓的种子。但这种子,你们昙水骆氏怎么可能只留一颗。”   骆刖道:“这位仙君确实说得不错,种子并非只有一颗,但是能够与荼花秘境相通、可作为钥匙的血荼花,一次却只能开一朵。”   “这确实与我所知相符。”中年修士道,“所以这又说不通了,既是修士之阴阳血气所化,便该蕴含这修士的生死天命,旁人决不能触碰,否则便会引起其阴阳命理的紊乱。所以,既不能用旁人的血气来续,这血荼花便不可能永生。修士尚且有天人五衰,所留下的阴阳血气也迟早要归于六气之中,那么因他血气所化的法器也当随之慢慢消散才是。”   见所有人都以怀疑的目光看向自己,骆刖轻轻摇头:“我实话告诉你们,却只怕你们不肯信。”   年轻修士冷笑道:“真假我自有分辨,你无需激我。”   骆刖便不急不缓道:“不错,血荼花确实有其寿命,以供给其阴阳血气的修士之修为而定,修为越是高,这血荼花盛开的时间就越长,通往荼花秘境的通道所开放的时间也就越长。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从前进入荼花秘境的时间一直是有限的,若不在血荼花凋零之前离开秘境,便会被永远困在里面。等到前一株血荼花凋零后,通道关闭,我们才能再一次开启。当年最初时,虽知道徐青阳带走了血荼花,族中也并未在意,能取回自然是最好,但若是徐青阳不肯归还,便守好秘境入口,只等这一朵血荼花慢慢凋零就是了。血荼花凋零后会重新变回种子,虽说一枚种子遗落在外,稍有些妨碍,但也不算大事。可是谁都没有想到,我们眼睁睁地看着荼花秘境的通道,看着它一直存在却不能踏入。整整十年……不,哪里只十年,实际上直到一百多年前我们重返荼花秘境时,那道门没有关闭。”   这话听得在场人都惊骇不已。其中对血荼花所知最多的便是这中年修士,故而他听着最是觉得不可思议:“这、这怎么可能?”   他抓着自己的发髻,实在是想不明白。他本以为,这什么血荼花遗失不过是昙水骆氏式微后放出的迷惑之言,好让外人不再觊觎荼花秘境,谁能想到,这世上真有七百多年不败的血荼花。   骆刖见他们如此讶异,心中倒生了几分快意,不错不错,正该是这样,合该让天下的人都知道这段旧事,他们只知道嘲笑昙水骆氏无能,却哪里知道他们当年的境况是何等绝望,换做他们自己,只怕还不如骆氏。   骆刖微笑道:“直到许多年后,旸谷覆灭之时,我们才隐约听说这个徐青阳竟然是出自旸谷徐氏,于是先人们这才明白了过来。旸谷徐氏的秘法十分神异,能让自身灵海与若木相连。如果徐青阳是徐氏血脉,她一定是借来了若木灵力炼化了血荼花。若木是贯通阴阳的神木,超脱天理,不能以常理度之。想必是血荼花得了若木灵气,所以才再也不会凋零了。”   一时鸦雀无声。骆刖这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这一行人甚至还没理清头绪,她又说出一件震动人心的隐秘——徐青阳竟是出身岁亟天旸谷!   不过徐青阳确实来历成谜,九霄之中流传最广的说法乃是她是帝台神女捡来的孤儿。青阳峰历代嫡系传人,从帝台神女始,再到最后的徐泠,都是天煞孤星一般的出身。   因有这个传统,大家都不曾怀疑她姓徐一事,再说徐本也是九霄常见的大姓。或许也是不敢去想,毕竟帝台神女再彪悍,也不至于抢夺旸谷徐氏的血脉——岂不见佛门的前车之鉴。   更重要的是,若这是真相,徐青阳便是杀尽了自己血脉相连的族人,并将自己出身故地葬入了虚空——虽世人皆知她出剑决绝,却也不会以为她能冷漠无情至斯。   沉默许久后,那老修士才刻意将话题转回,轻声道:“青阳真人既然炼化了血荼花,想必也是曾计划再入荼花秘境的,后来放弃血荼花应当是无奈之举。”   骆刖道:“所幸她现在已经死了。她要是还活着,我们也不能去寻血荼花。这东西既已被她炼化,一旦徜徉津打开,但凡她想要得到,便定能先于所有人找到。”   ————————   感谢在2023-08-2023:46:46~2023-08-2223:54: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今天的阿梨也很OK 27瓶;小龙虾2瓶;青皮桔、A.E.S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7章 第三一章:人间雪(三)   南宫骛不知自身现在身在何处,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只是猜测应该过去了很久。他似乎在一片飘摇的波涛之中,身体不能自主,随着浪一起一伏。   他仰着身体,从目光的缝隙中看到混沌的暗海悬在空中,狂暴的灵流将雨滴落雪尘土都吹得一塌糊涂,天不成天,地不成地,一切都是混乱的。   从最开始身临其境的旁观,再到可以觉察到方雪尽的神思,再到现在,他的痛觉和方雪尽完全融为了一体。在方雪尽因伤重而心境震荡时,南宫骛的灵海和肉身也经受着同样的折磨,虽并不是同一人,此刻他们却一同在这场痛苦之中煎熬,眼前、耳边……所有五感都是模糊的。   他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对话,似乎是他在问另一个人:“为何还要救我……”   身后就是黑暗深邃的漩涡,呼啸不止,将风雨水流吞入到不知何处去。在连续多日的战斗后,徐不疑的灵力与体力都已经消耗殆尽,此刻她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力量支撑着,不止是自己,还将方雪尽束在身后,奋力逆着水流前进。   她还是那个冷淡的声音,就像是陈述什么众所周知的事实:“我答应了师傅。”   方雪尽剧烈地咳嗽,眼前又重归于黑暗。   眼前各种恍惚,似乎有许多画面一闪而过,南宫骛不知道那些是什么,却被那些画面撕扯拉拽,心底像是被捅开了巨洞,每一副画面掠过,都会叫他痛得几欲速死。   如此,也让他耳边始终回响着轰隆的嗡鸣,其中,他隐约听到一些声音:。   “小公子,再不走来不及了,她们在此地尚能留有一条命,你若不走,就只能是死。”   还有一个陌生女子的细语叮咛:“阿雪,别管我们了,快走,活下去。”   “你是方家最后的男人,你若死了,谁来为父亲报仇,谁来为我们报仇……”   而后又是一个稚嫩的女孩带着泣声的嘶吼:“阿兄,不要忘了我,不要忘了我……”   声音欲画面犹如噩梦,炙烤着他的心神。就在这个时候,一股微凉且熟悉的气息不知从何处来,缓缓入侵到这场噩梦中,滋润他像是烧焦了的灵海。   犹如干渴欲死的旅人遇见了水,南宫骛疯狂地汲取这点凉意。渐渐他似乎不再那么痛,神智也得到了少许的清醒。   等他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到了另一片时空。抟心海的混沌天地消散了,在他眼前出现的,是一片明亮清净的新天地。   南宫骛还以为自己摆脱了幻境,仔细再看才发现并没有。他依然是方雪尽,只不过不再是修士方雪尽。现在的他不过十岁出头模样,穿着简陋破烂的麻衣,站在一段崎岖狭窄的石阶之上。   这条路的模样和气息都十分熟悉,南宫骛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休与山的升天云阶,是连接升仙城与休与山的通道,只有升仙擢选时才会开启。   方雪尽正站在石阶上,仰头看着云阶末端,云雾之中隐约露出宣善院屋檐,他咬着牙,声音已经嘶哑,颤抖着问云端深处:“为什么?”   高处有面目模糊的、身着浅青色沧溟剑宗弟子服的人回答他:“你虽有天赋,奈何心术不正,让你这样的人修仙,未来将会害了天下人,沧溟剑宗不会收你这样的弟子。速速离去,否则后果自负。”   方雪尽大声喊道:“为什么!”   可是云中不再有回答。   “为什么!”方雪尽又大喊,这三个字从他干裂的喉咙里喷涌出来,带着咸甜的血气,他不停地大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空荡的云阶上回荡的只有他的声音。   方雪尽用最后的力气往上方爬去,指甲扣着云阶石板,他不甘心,他怎么可能甘心。   就在此时,升天云阶忽然消失,他一步踏空,从空中跌落了下去。   高空坠落时,通常人都会因惊恐而闭上眼睛,但是方雪尽没有。他瞪大了眼睛望着地面,仿若想要看穿它一般,他已预料到自己将迎来的粉身碎骨的死状,可他仍无畏惧,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犹如瞪着他的仇敌。   此时,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远处漂浮而来,像是温柔的云轻轻地将他托起。方雪尽回过头,看到了一张清秀浅淡的面容。   她穿着最普通的沧溟剑宗弟子服,梳着一个简单的道姑髻,除了一根木簪并无其他饰物。   方雪尽没有从她身上感受到任何迫人的气息,她一点不像一个修士,就像最普通的凡人,像某个路过的农妇,像某个偶遇的沽酒女,像某个家里的侍女,也像他的姐姐,像他的母亲……   女子带着方雪尽飞上云端,最后轻盈地落地。落地后,她浅浅地叹了一声气,回头似乎想要摸他的脑袋,方雪尽却瞪着眼睛退了一步。   她温和地看着方雪尽,而方雪尽也凶狠地回瞪着她。   很久之后,她才轻声道:“罢了,我收下你吧。”   当听到这句话,南宫骛竟是恍惚了一下。   这就是明见真?这就是徐不疑和方雪尽二人的师傅,被称作帝台神女的明见真?   方雪尽长了一对凤眼,一旦瞪得狠了就像鹰隼,此刻他便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明见真:“你说真的?”   明见真认真点头:“我说真的,我收你做弟子。”   这时候的方雪尽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笑过了,他的脸都已僵硬,此刻他本是想要笑的,可最后不过是嘴角抽搐了一下,变成一个诡异狰狞的表情。   这模样分明是惹人厌的,而明见真只是怜惜地看着他。   二人落地处就在休与山山门前,片刻间,便已经有穿着宽袍大袖、头顶高冠的修士急急朝着他们奔来。   南宫骛从中看到了几张熟面孔,是之前在帝台池中的幻境中见过的,他们都是沧溟剑宗的高阶修士。不过若以现在的时间来论,方雪尽应该还不认得他们。   当头的人急切地问明见真:“明师姐,你真的要收他为徒?”   明见真点头,道:“如今我的状况是该收个徒儿了,我不在时,也有人为我看着青阳峰。”   她轻松地承认了,却让周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明师姐,你知不知道这个小娃儿是个什么人?知不知道问心时他说了什么?”   明见真又点头,道:“我都听说了。”   在旁的方雪尽用力攥紧了手指。他的指甲未经打理,凹凸不平像是狗啃的一样,此刻因紧张被扣入掌心,指甲上的尖刺立刻把他手心扎出了血。   他心道,他不该说真话的,说了真话,这群修士就不肯要他了。可问心时有修士以灵力震慑,凡人之躯根本无法抵抗,他说不了假话。   可是他说的真话又怎么了?那些求富贵、求尊荣的俗人,他们尚且能得到机会,凭什么他不能?就因为他想要报仇?就因为他想要将仇人挫骨扬灰?就因为他想要将仇人加诸在他和他亲人身上的一切都还给他?   他想要做的,分明就是天经地义的!连凡界尚有言曰以血还血,修仙界却说他这是违背天道,世间断没有这样的道理,杀人者,人恒杀之,这才是公平,如果这些修士说这样不对,只能证明他们所修的道便是错的!   见明见真竟是真的不介意,反而让劝她的人欲言又止。   另一人摇头道:“此子锱铢必究,杀性实在太重。未来心关难过是一重,要紧的是,大有入魔之患啊。教他本事,反而是害了苍生。师姐,你还记得我们沧溟剑宗以什么为立宗之本吗?”   明见真点头,道:“我一直记得。”她将目光转向方雪尽,清澈的眼瞳中倒影出分明紧张害怕却仍板着一张脸、双目凶狠像狼的小小孩童。她看了看,终究还是说了一句:“可他还小。   “他还小,等修仙的时光久了,慢慢就会忘记凡人时经历的一切,我会努力教他,教他做一个真正的剑修。”   -   明见真御剑带着方雪尽回青阳峰,还没有到遇春门,她就已经飞不动了。   于是她便落在地上,让方雪尽跟在她身后,二人同行一步步往青阳峰攀登。   休与山很大,青阳峰也很大,只靠两只脚要走很久。可是方雪尽毫无怨言,他没有喊累,也不喊疼,他知道想要攀上那座山必然要付出代价,这点小痛他可以忍耐。   走到一半,明见真才发现他双脚已是血肉模糊,她低声地抱怨了一下自己,然后不顾方雪尽的拒绝,将他抱起到山间的冷泉旁。   “刚开始会有点疼,忍一忍。”   她将方雪尽的双足放入冷泉中,冰凉且蕴含灵气的冷泉有很好的阵痛作用,不过刚开始必然会刺痛,要浸泡一阵后才能起效。然而方雪尽的双足早已经没了知觉,反而是泡了一段时间后,才慢慢感受到了凉意。   明见真拉过他的手,看到上面的伤口,又叹气,道:“受了不少苦呢……”她抬头问他,“在外面流浪多久了?”   方雪尽回答:“两年了。”   他九岁逃出来,做了两年的乞丐,去过许多地方,连老鼠都抓来吃过。好在他小时候学过一些粗浅武艺,强过普通的孩童,否则在这样的乱世哪里能走到休与山下,只怕早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了。   方雪尽打量这个气质普通的女子,此时他还不知道她是谁,他问:“你为什么要收我,只是可怜我吗?”   明见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慢慢说:“近日我修炼之时,时常会陷入迷惑,不知自己是为什么。前几日也是,因心里很烦闷,茫然间便四处走走,这时看到你登升天云阶。   “你或许并不知道,升仙人们在山下等候时,山上的人已经在注视你们了。我看到在云阶前,你和别人因争夺踏上云阶的次序厮打起来。”   “是我先来的,是他们要抢我的位置!”方雪尽立刻辩驳。   那几人挑衅方雪尽,欺他年幼又势单力薄,方雪尽自然不肯忍气吞声,于是便打了起来。方雪尽虽说学过一些武艺,终究年纪太小,更何况对方乃是三人同行,敌众我寡。   但方雪尽还是赢了,只因为他比对面三个人加起来都狠,他疯了一样撕咬对方,只要能伤到人他敢不惜任何代价。   他抱在其中一人的脖子上,任人怎么摔打都不放手,直到生生啃下了对方一块脸皮。   这一幕自然是让监守云阶的弟子十分厌恶,因此叫他登上了最难最长的云阶,好让他知难而退。   升天云阶是法器凝聚云气所化,并不是真的一条通天之路。它是考验升仙人的意志而设置,会因升仙人的心志而变化,同时也可以由监守云阶的修士来掌控。于是方雪尽的这一段路比所有人都要漫长,比所有人都要崎岖。   即便如此,方雪尽也没有放弃,云上不知昼夜,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攀爬了多久。   旁观的修士们却看在了眼中,他们亲眼看着这个拥有凡人之躯不过十一二岁的孩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登了整整三日的云阶。   他的毅力和决心,不止是震撼人心,甚至让人感到了惧怕。   明见真道:“我自认在你这个年纪时,做不到。”   方雪尽抿着干裂的嘴唇,问她:“你不怕,不怕我以后学了本事下凡界去报仇吗?”   明见真轻声道:“你慢慢会明白的。和修士相比,凡人的生命短暂如蜉蝣。等你修成,一切都已是过往云烟,到时,你便只能放下。”   但此刻方雪尽却心道,不会的,他永远都不可能放下。   ————————   感谢在2023-08-2223:54:07~2023-08-2323:58: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酒檀香30瓶;潇§曦茜6瓶;卖白菜的墨水5瓶;青皮桔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8章 第三二章:人间雪(四)   在距离如今九百三十多年前,上九天与下六合都是一般的混乱,上九天仙家与魔道纷争不断,下六合也战乱不休。   方雪尽出身于下六合的宣遥,是时王朝四分五裂,诸侯割据,礼仪崩坏,今朝为天子,明日阶下囚,所有人都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宁做太平犬,勿做乱世人。出生于这个时代,自然是不幸的,然而方雪尽却又相当的幸运,那便是他出身于武将之家,自小便锦衣玉食,强过世上千万人。   方雪尽的父亲本是游侠,后投身于一豪强,再被引荐给了诸侯梁国国君。方父在行伍中一步步打拼,为梁国抵御外敌、攻城略地,因战功而一步步攀升,后为梁国大将,封妻荫子。   当时风气先立业再成家,故而他父亲成家得晚,三十岁上才与他母亲成婚,后又陆续生下五个子女。方雪尽是幺子,后面还有一个比他小两岁的妹妹。因父亲常年在外征战,他又和长兄年纪相差太多,他自小便很少见到父兄,更多是待在后宅,由母亲教养。   因他出生时方家已发迹,加之母亲宠溺,故而他不曾受过半点苦,连因学业不进被打手心都不曾有。他人虽聪明,却懈怠念书练武,只是敷衍老师,私下贪玩成性,无论母亲怎么教都不听。   若是这样下去,无非许多年后梁都之内再多一个纨绔罢了,可惜,就在他九岁那一年,方家变了天。   当时他过九岁生辰还不久,便传来方父在前线战死的消息。方父一死,如大厦倾,几个月后,方家便被抄了家。梁王下令,方家九族之内甚至包括门客部曲,所有男丁皆被斩首,女眷剥夺姓氏,充为奴隶。   其实按照梁国的国法,即便是谋逆大罪,男丁十五岁以下仍可免死。然而方家游侠出身,武德充沛,梁王畏惧,竟下了狠心要斩草除根,便强令要将方家所有男丁处死,甚至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肯放过。   方雪尽因一直被养在后宅,不曾被人识得,便被家人打扮成女童,暂时躲过了这场劫难。而他长兄甚至根本来不及见家人一面,便在宫中被毒酒赐死,后又被腰斩弃市。   此后不久梁王又下令,将方氏家眷与三千名平民女子再并无数金银财物,朝贡进献给北方的庆国。方雪尽便也随女奴们,如牛羊一般被赶往北边。   方雪尽的二姐生来体弱,在牢中便染上了疟疾,上路没几日便香消玉殒,尸首让兵士随意丢在了路边。方雪尽在惊惧之中,又加之旅途劳累,亦是病倒了。北行的路这样漫长,他随时可能像姐姐那样死去,又或者暴露自己男子的身份后,再被送回去砍头。   就在此时,他们遇见了父亲昔日旧友,一名酗酒潦倒的游侠。游侠已年老体衰,却仍是在听闻了方家的噩耗后匆匆赶来,他扮作伙夫混在岁贡的队伍中,趁夜色找到了方家的女眷。   游侠因常年的酗酒,早就没了年轻时的身手,他只能带走一个孩子。面对两个年幼的孩子,方雪尽的母亲心痛如绞,最后是方雪尽的妹妹,那个还没有起大名,被家里人换做狸儿的小女孩,抓住老游侠的手,求他救救自己的哥哥。   方雪尽发着烧,意识模糊,他不肯抛弃母亲离开,紧紧地抓着她的衣袖不肯放开。   谁都不知道,一个病得这样重的孩童是哪里来的这样的力气。最后母亲撕了这片袖子,道:“阿雪,别管我们了,快走,活下去。”   方雪尽被老游侠负在佝偻凸起的背上,颠簸着离开母亲姐妹,从此和亲人永别。   可能是方雪尽人生的前几年过得实在是太顺遂,简直不像是这个时代应有的命运,于是在后来的时光之中,老天便将他从前的幸运统统都收了回去。   老游侠一边给他治病,一边带着他往南逃。然而这个世道,不仅仅是边关不太平,就是梁国境内也是民不聊生、山匪横行。他们遭遇了山匪,老游侠为了救他,死在了这群匪徒手中,而此时方雪尽甚至还来不及知道他的名字。   孤单单一个人的方雪尽成了乞丐,他开始四处流浪,他曾经黑如缎的头发变成了乱草,原本玉雪可爱脸庞上沾满了泥污,曾经嫩白干净的手脚也被磨出了血泡生出了老茧。   此时,即便是梁王的人追来,只怕也认不出他是方家的孩子了,他已经是彻彻底底的一个乞丐。   方雪尽其实十分早慧,且他知道自己的聪明,所以小小年纪便对什么都漫不经心。如果是寻常这个年纪的孩童,大约会在日复一日的饥寒交迫之中,被生存的本能所驱使,将过去慢慢遗忘,变成只知道抢食夺物的野兽。   然而他没有。越恶劣的境况,越是绝望,这份仇恨便越是支撑着他,让他从这个乱世的弃子坑之中一点点爬出来。   他奋力地想要挣扎,想尽一切办法要复仇。他深知仇人的厉害,开始后悔幼年时没有好好念书好好学武艺,习武本是富人专属的,许多平民连饭都吃不饱,拿什么去练武,可如今他即便想要学,也再没有人能教他了。   方雪尽曾经想要去投奔某个据传十分乐善好施的公子,期盼能从他那里得到赏识,就像他父亲那般。然而一个小乞丐又怎会得到王孙公子的接见,他不过刚踏上公子府的这条街道,便被巡逻的部曲轰走了。   走投无路之时,方雪尽想起了休与山的传说。   休与仙山,有修炼的仙人,拥有移山填海之能,凡有仙根者皆能拜在其门下,无分贵贱。   乱世,也是修仙志怪传说最为兴盛的时代,当世人对混乱的现实感到绝望之时,便只能希图去往仙人的世界寻求解脱。只是那时他们并不知道,仙凡一体,凡界战乱,修仙界亦是好不到哪里去。   当时民间有太多这样的传说,并没有多少人当真,但那时的方雪尽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用稚嫩的双脚走了千里路,穿过了两个诸侯国。路上他曾遇到一个老妇人,给了他一瓢水。   当方雪尽问她去往升仙城的路,她摇着头,叹息道:“这世道黑白不分,屠村的尚且不知道是兵还是匪,你又如何知道那山上住的是仙人还是魔头?”   方雪尽将水瓢还给她,道:“不管是仙还是魔,只要肯教我仙法本事,能让我不再任人宰割,他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最终,他抵达了那个据传是休与山升仙城的偏远城池,而也是在这里,他得到了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   雾气弥漫,方雪尽躺在浸泡了灵药的汤泉之中,双目微阖,太阳穴隐隐抽痛。   之前他闭了一次短关,又提升了一个小境界。进阶自然是好事,修仙界没有谁不想进阶的,但像方雪尽这样提升得太快就有些麻烦了。   一来是他的身体没有完全长成,筋骨不够强韧。二则是灵海与心境并没有完全稳固,强行进阶难免会受催心之痛。   修士进阶时必是要回溯旧日,以锤炼心境的,能在修炼时抵抗各种杂念,一心向道,方能成为真正的修士。过去这么多年,方雪尽每次进阶都会回想起这段往事,寻常凡人因时日久了,或许会淡忘许多事,但对修士而言,越是痛苦的记忆,随着境界提升只会越来越清晰。   此时他感到头痛,便是因为太快进阶导致心神不宁,灵海不安定。池中的都是安神的灵药,可以帮助他平复心境。   在青阳峰时,师傅是严令禁止他使用这些东西的,言道若是他现在筑基期便要用这些药物,日后结丹了怎么办?如此必成隐患。便叫他暂缓进阶,先稳固好现在的境界再说其他。   但方雪尽从来不是听话的好孩子,师傅在青阳峰时他自然是俯首帖耳,但等师傅下山了,他便开始我行我素了。   浴池旁的砺剑冰也差不多消耗尽了,方雪尽便从浴池中起身。侍从和侍女将衣物捧上来,服侍他穿戴。   董戌便是此刻回来的,并双手捧上一封信来。   方雪尽一看那封信,先伸手想要拿,看了上面的落款,却又有点担心。自从他进阶后,宗门和师傅就将他管得很严,只因他筑基得太早,尚不满凡人升仙的五十年之期,自然便对当年他升仙时的言论有所担忧。   每次他出山游历,都要对他三申五令,严加监督,不许他靠近凡界。   近年因修为长进,他正起了心思,偏偏又见到师傅有信来,难免生出些许怯意。   他想了想,还是将信取过来,展开看了。   师傅因重修大道,修为大损,如今仍在恢复之中,临到最后关头时又遇到了瓶颈,便和宗主言明了,只身去了别的灵界去游历,寻求转机。   算起来师傅下山已经有好些年,现在写信回来,也不知是不是要回来了。   方雪尽一看,便不禁皱起了眉。   师傅确实打算近期便回一趟休与山,只不过并不是她已经突破了瓶颈,而是说她捡到了一个孩子,只是这孩子似乎有伤,准备带回宗门,看看有没有办法能医治。   “年纪倒是比当你上山时稍小些,可怜巴巴的,不知道怎地受了许多磨难,导致话也说不清楚,如今也就只有五岁的心智而已。我看她可怜,便带回来,反正青阳峰也不差这口吃的。这么多年,青阳峰只有你一个弟子,想必你也是很寂寞的,算来你们二人也算同命相怜,便让她来做你的师妹吧。我记得你说你曾也有个妹妹的,就不妨将她当做你的亲妹妹。日后若是师傅天人五衰,不在人世了,你们二人也可相互扶持。”   看到此处,方雪尽忍不住手上一攥,险些将信纸捏作一团。他本是气得想要将此信给砸了,但这毕竟是师傅亲笔,砸了却是对师傅不敬。   他咬紧牙,讥道:“什么东西,也配当我的妹妹!”   ————————   方家的事还有部分隐情,后面再解释。这里多嘴一下,免得大家担心太强行了。感谢在2023-08-2323:58:09~2023-08-2600:46: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小鱼20瓶;今天的阿梨也很OK 8瓶;要做自己的高跟鞋男王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9章 第三三章:人间雪(五)   下六合宣遥界,庆国王都。   庆国如今正是强盛,都城贵人遍地走,丢一块石头都能砸中一个王孙公子,其中有一个伍氏,一贯叫人高看几分。倒并非因伍家出身如何尊贵,而是因伍家一家之主伍昆素有名望,曾蒙前庆王信重,被庆国人尊称为伍公。   其实伍昆成年时,伍家已是家道中落,他如今能受人敬重乃是有旁的缘故。他自小习武,曾与庆国的世家公子邓启相识,二人结为异姓兄弟。后邓启为庆国邴城城主,不巧梁国率兵进攻邴城,邓启中冷箭而死,其父母妻儿皆殉城而亡。而此战之中,梁将方信位居首功,就此平步青云。   伍昆听闻此事,便断发起誓,言曰必要为义兄报仇,将方信挫骨扬灰。他卧薪尝胆二十年,后果真寻到机会,用反间计离间梁王与方信,最终设伏击败方信,并将其斩首悬尸于众。   因伍昆言出必行,又有为兄报仇的义举,如此重情重义,自然被世人称颂。此后更是国君赐见,得以进身。如今他在坊间极有声望,凡有宴请,都以能有伍公列席为荣。   此日他饮宴而归,返回府中时,见府邸内外十分宁静,女奴男侍都比往日乖巧。他心觉诧异,问:“今日这是怎么了?”   从人上前禀报道:“主公,有仙山来的贵客拜访。”   伍昆冷笑道:“不过是些坑蒙拐骗的术士,如何能允他进门,立刻轰出去!”   因伍昆年老,便常有投机取巧之人,前来进献所谓丹药及长生之术,以求他赐见推举。但伍昆素来不信这些,还下令若是要家中人敢玩弄方术,便一律赶出去。   然而他毕竟有七十岁了,人活七十古来稀,他早年奔波又留下了许多旧伤暗疾,这些年已是行走不便,出门只能以人为拐。   伍家富贵皆系于他身,即便他不信长生,却按不住身边的想要他长生——这从人也是如此。   他跟随伍昆三十年,要是伍昆一死,他的富贵逍遥也到此为止,故而他劝道:“主公不如见他一见,这位仙师可是有真本事的,听他说他本也是凡人,后来寻得机缘,得仙人指点,从此才登上修仙之路。因我们不信,他还当场演示了仙法,众目睽睽之下,他竟能凭空操纵水火,着实叫人惊叹。”   伍昆本就是性情暴躁之人,因这些年周围人的刻意忍让,脾性愈发的大,动不动便要打杀人。此时他气得吹起胡子,冷笑道:“不过是江湖把戏而已,你们见识少叫他蒙蔽了!让我来亲自揭穿他!”   他拄着拐杖,大步往正厅走去,满脸气势汹汹。   而此时,那位号称天外来客的少年修士,正坐在伍府大堂的围榻上安静饮茶。   伍昆不在,便由他的长子与门客接待,这些人见识了他的本领,对他无比崇敬,吩咐侍女奉上最好的茶。伍家的女眷听说有神仙造访,也是十分好奇,躲在屏风后面偷看,低头窃窃私语。   年轻仙师并不让任何人靠近他,凭空取来了茶具泉水,亲自动手煎茶。只见他动作流畅,举止典雅,围观者都觉得赏心悦目,不由心道不愧是修仙之人。   未等多久,堂外便有侍从通传,说伍公回来了。厅内所有人纷纷起身,走出大堂迎接。   唯有那少年坐在原地,只是持茶盏的手轻微动了动。   伍公踏入厅中,劈头便打量来人,目光十分不客气。   不得不说,一见面,他确实是被这少年的外表镇住了。   这少年相貌十分的出众,不失男子英气,又有一种还未长成的、独属于少年的昳丽,他身着一身素麻,连束发的冠带都是素的,肌肤头发,无一点瑕疵,全身不染凡尘,虽无华服,素白的衣衫却更衬托得人如玉质,气质超群。这样金尊玉贵的人物,莫说是伍家没人比得上,只怕是宫中都养不出来。   伍昆不禁心忖,也难怪家中人会对他另眼相待了,果真不是凡物。   见他仍坐在围榻上未动,从人上前道:“既见伍公,为何不行礼?”   从人借伍公势,一贯嚣张,但因少年气质出众,生了不可唐突之感,连呵斥都只敢放轻了说。   方雪尽并不理会他,只慢慢用尽了茶,才道:“梁国的茶,很久没用过了。”   从人忙提醒道:“仙长慎言,梁国早就亡了,这是庆国的茶。”   听到此言,伍公立刻警惕,暗里用手势示意家中部曲戒备。他自幼习武,又在军中二十多年,躲过了不知多少明枪暗箭,此刻对方虽还未露出杀气,但他已觉察到来者不善。   而后伍昆又问方雪尽道:“你是梁国遗民?”   方雪尽摇摇头:“既登了升仙大道,便已抛弃红尘,不再是梁国人了。”   伍昆却并未松懈,道:“既然是化外之人,到我这红尘俗世来又所为何事?”   方雪尽这才站起身来,不急不缓,道:“古人有言,父母之仇弗与共戴天,兄弟之仇不反兵,交游之仇不同国……”   一边说,他一边伸手往空中一探,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取出一柄剑。   “梁国剑!”   此剑为梁国武将所用的没首剑,柄与刃皆长,便于马上使用。同为武将,又是昔日敌人,伍昆一眼便认出此剑来历,当即后退一步,大喝道:“拿下他!”   话音一落,十几个死士瞬间从暗处冲出,刀剑齐出,朝着中间的那人攻去。   而那少年也动了,他漫不经心如同驱赶嘈杂的鸟雀,甚至都不曾拔出剑,只是连剑带鞘在地上轻轻一划。   死士一拥而上,还不及真正碰到对方的剑,便迎面撞上一道巨力,同时十几人被击飞出去,倒了一地凌乱。   变故突来,厅内女眷侍女被吓得连声惨叫,低头缩作一团,伍昆的大儿子吓得瘫坐在地上,扭过身便连滚带爬地逃往堂外。伍昆见势不妙,亦是在从人的保护下往外撤离。   方雪尽不曾阻拦,他只如闲庭信步,懒懒跟在了混乱人群后面。   等伍昆等人退至门口,围绕这厅堂以门口为界,已是让人设下了无形禁制,他们到了此处后便再也不能退了。   乱世崇武,此间但凡有些家财,名下皆养有门客部曲,仅是伍府内就有数百武夫。此时伍府的门客部曲也纷纷从侧院赶来,却也同样在一墙之外被禁制所阻,不能靠近半步。他们将此地围成铁桶,又见庭中开阔,使弓箭手埋伏于屋檐上。   方雪尽刚踏出大厅,弓箭手便齐齐放箭。只是箭还未来得及近身,便纷纷撞在屏障上,叮叮掉落一地。   见识了他的仙家手段,众人都惊骇不已,虽仍以人墙护着伍昆,实则军心已然动摇。   方雪尽一步步靠近他们,嘴角微微一勾,像是在笑,而眼中却是如深渊寒冰,他道:“幸亏还活着,否则岂不是也便宜了你。”   伍公老眼昏花,近了看他,方觉得有几分眼熟,便问:“你到底是谁?”   方雪尽这才幽幽道:“我怎么记在得你曾说,姓方之人,即便是化成了灰也认得。”   伍昆终于想起了这双眼睛,惊道:“你是方信的后人!”   但这怎么可能,方信当年被抄家灭族,便是襁褓中的男婴都被处死了,绝无可能还有后人!   而方雪尽低头一笑,道:“我正是方信的幼子。”   伍昆断言喝道:“方信已经死了快三十年了!你不可能是方信的儿子……”   面前少年的模样分明还不及弱冠,方信即便有儿子侥幸逃脱,哪怕是个遗腹子,如今也该是个中年人了!   伍昆的门客中有人低喃出声,道:“听闻修仙有炼气筑基,一旦筑基,便以十年为一载,修为越是深,寿命便越长,容貌也不再变化。难道他真的是……”   周围人惊诧,纷纷道:“这世上……竟真有成仙之道?!”   伍昆的长子已是做祖父的年龄了,方雪尽还未真正发威,他便已吓破了胆,听闻得面前人真是不老不死的仙人,便连忙膝行着往前,对着方雪尽磕头求饶,连声道:“请仙人息怒!请仙人饶命!”   由他带着,身后的男男女女立刻跪成一片,连声求饶。   虽有这么多人跪在面前,方雪尽心中却无半分快意。   就在此时,伍昆突然伸手拔了身旁死士的刀,几步上前,干脆利落地扬刀一挥,便将儿子的头砍了下来。然后又举着他的头,让血滴滴答答流了一地,只听他对众人道:“动摇军心者,死!”   这是军前常用的手段,杀逃兵以儆效尤。伍家的人果然被震住,哭喊声一停,场面顿时落针可闻。   方雪尽还未动手,便已有人死在面前,他只当看了一场好戏,拍手喝彩道:“有趣有趣。”   伍昆的从人还心存侥幸,小心道:“方仙师,冤有头债有主,方将军之死非是伍公之过。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伍公为庆国臣,自然要为国君出谋划策。说到底若非梁王昏庸,在后断了令尊粮草,令尊也不会战死。之后下旨将方氏灭族的,也并非是伍公,而是梁王。仙师要复仇,该去找梁王才是。”   方雪尽道:“你怎知我没有去?”   他一下山便去寻了梁王。然而,对上天九霄的修士而言,二十七年不过弹指一瞬,对于人间,却已是沧海桑田——梁国,早已不复存在了。   早在方信在世之时,梁国就已是日薄西山,方雪尽幼年所见的繁华,不过梁国的一丝余晖。梁王昏聩,擅杀功臣,致人心背离,方信死后不久,境内便烽烟四起。梁王见状不妙,御驾亲征往北,实则是趁机逃往庆国。他在边境抛下了梁国百姓军士,只带走了他的财宝与姬妾,到了庆国后,便在众多诸侯使臣的的见证之下,披麻着素,亲手呈上国玺,献国投降。   方信在世之时,边境固若金汤,庆国攻了二十年都未能拿下,而在他死后不过短短六年,梁国便亡了国,国祚仅七十二年。   而因梁王姿态做得孝顺,让庆王十分满意,所以他得以继续保留曾经的尊荣,直到五十岁于睡梦中猝死,到死,他都不曾受过半点难为。   庆国新占梁国,也想安抚人心,对梁王十分宽容,给了他一个顺的谥号,允许梁顺王以公侯仪葬入原本的陵墓。这陵墓自梁王登基便开始兴建,已是修了许多年,十分的宏伟奢华。所以梁顺王不仅生前享尽了富贵,就连死后也是极尽哀荣。   虽名声不好,但梁顺王实实在在过了五十年的好日子,虽做了许多恶事,却不曾付出半分代价,世人鄙之,却也羡之。   方雪尽在旧梁国打听到这些事后,便一语不发,御剑直奔梁王陵,他用剑劈开封土山,将梁顺王的尸首从黄肠题凑的棺椁中取出,曝尸于荒野。   陵中珍宝,陪葬的钟镈、铜鼎、麟趾金、金缕玉衣……等等,皆被他抛出陵墓,散在梁国境内,任由百姓拾取。   之后他才御剑赶往庆国国都。没有人能赶得上修士的脚程,所以梁顺王被掘墓一事,庆国境内至今还无人知晓。   听闻方雪尽亲口说他将梁王开棺戮尸,在场众人皆噤若寒蝉。   凡界重死,都道人死恩怨消,戮尸乃是最为恶毒的侮辱,若哪个君王杀人还要戮尸,必被世人以为不仁。谁都不料面前这个少年看着如玉一般,手段竟是如此下作狠毒。   方雪尽其实心知戮尸无用,凡人一死就如灯灭,根本不会知道痛苦。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不能亲手杀了梁王,使得他这满腔恨意无处可去,只能发泄在他的陵寝之上。   而梁王之后,便轮到伍昆了。   方雪尽一伸手,便有无形之力将伍昆从死士的保护中取出,这群人全然无法阻挡。   伍昆年迈,被方雪尽扔在地上,立时就叫摔断了腿骨,因被灵力压着,他无法起身,挣扎一番后,便趴在地上不动了。   伍昆知道,今日这方雪尽是不可能放过自己了,他冷哼一声道:“我伍昆无愧天地,可惜最后竟死在一个竖子手上。”   “你暂时还不会死。”方雪尽神情淡漠,轻言细语道,“就这样将你杀了,实在是便宜了你。”   语罢,便将伍昆翻了身,又用符箓将人困住,抬手将其上衣剥净,接着又凭空一指,生出几道金光,金光汇聚如绳索,将伍昆四肢头颅分别束缚。绳索向五方,将伍昆抬起悬于空中。方雪尽有心想要折磨伍昆,不肯让他速死,便只是缓慢用力。   车裂之刑自然是剧痛无比,伍昆先是大声惨叫,然而一边痛呼,他却又一边大笑道:“来得好,来得再多些!”   他越是这样,方雪尽就越是怒不可遏,他将剑指着伍昆,道:“昔日方家所受的一切,我要一一报在你的身上。”   方家可是让梁王抄家灭族了!这岂不是说在场所有人都逃不过一死?   禁制之内除了门客从人,还有伍昆儿孙女眷,听得此话都以为死期将至,统统开始嚎啕大哭。   伍昆见他们哭泣,却并无哀意,而是讥讽道:“休要哭丧,既是我伍家之人,蒙我的恩义得享富贵,随我去死正是理所应当,敢有怨言,便是不忠不孝!”   他敢当场杀了自己的亲子,可见对亲人无半分怜惜,这样的人……   方雪尽咬着牙,恨道:“伍昆,事到如今,你也没有半分悔意吗?!”   伍昆大笑道:“我有何后悔?我为义兄复仇,天经地义,如今被你所杀,也是天经地义。如果要说后悔,也该是方信后悔,他若不杀我义兄,便不该有今日之难,方氏之祸,都是他咎由自取!”   方雪尽大怒道:“正是,我方雪尽为父报仇,杀光你伍家人,正是天经地义!”   他伸手抓了一个男子来,正是伍昆的次子。对于方雪尽而言,取这样一个人的性命实在是轻而易举,他甚至都不想脏了自己的剑,不过弹指一挥,就让此人人头落地。   然而看到亲子惨死,伍昆却并无半分哀痛,而是大笑道:“哈哈哈……这世上有多少人能活到七十岁,我享了这么多年富贵,也尽够了,你杀了他们也正好,让他们下黄泉来服侍我,我便也不会寂寞了。”   方雪尽脚下不由轻微摇晃。   这和他想的不一样……他想的报仇,根本不是这样的。伍昆应该痛哭流涕,为自己做下的恶事悔恨,而在他痛陈自身罪行后,再取了他的性命。如此一来,大仇得报,方雪尽也可得到解脱。   可是现在,面对这样一个根本不畏死,连自己的亲人都不在乎的恶徒,就算杀了他,杀了他身边所有人,对他都不算是惩罚……   怎么办……方雪尽顿时茫然,他到底要怎样做,才能算是报仇……   面对酷刑伍昆不曾有畏惧,但方雪尽却生了畏惧,他一步步后退,开始语不成调:“可是,即便是我父亲杀了你义兄,即便你为报仇而杀了他……可我母亲呢,我姐姐呢,我妹妹呢,她们从未上过战场,从未伤过人,凭什么……凭什么!”   突然天昏地暗,飞沙走石,那是方雪尽体内的灵气乱了。   这么多年,方雪尽始终刻意地不敢去回忆,只因哪怕回想起一点,他便会整日整夜地煎熬自己的心神,无法得到半分安宁。   ——二十九年前,方氏女眷被充作女奴送至庆国,官眷罪奴本不至于此,是梁王故意为之。他因想要向庆国献媚,便将庆国最痛恨的方信女眷送上,供他们折辱解恨。而庆王思及伍昆的功劳,自然还有他与方氏的宿怨,便将方氏女眷赐给了伍昆。   过后不久,方母便在一日夜里勒死了自己的女儿,又持簪刺杀伍昆。未成。伍昆本就深恨方家人,便下令将方氏女眷尽数虐杀,尸首送至乱葬岗让野狗吞食。   与家人分离时,方雪尽还曾奢望或许哪日可再见,听到这个消息后,他再也不是从前的方雪尽,他彻底地变成一个心中只有仇恨的行尸走肉。   当年踏入休与山的,就已经是一个疯子了。   方雪尽大喊出声,声音嘶哑,他握剑的手发着抖,只看到剑光飞舞,伍昆枯朽的皮肉被一片片剥下,场面惨不忍睹。   然而痛到这种地步,伍昆还是咬牙没有求饶,反而道:“当然该死……既然、既然是方家的人,便是该死的!你的父亲踏着我义兄的尸骨加官进爵,你们方家人吃的用的,哪里不是用我义兄的血肉换来的!她们既然享了不该享的富贵,便要付出代价!来啊,继续,我伍昆既然敢做,便不怕有今日!”   “啊——”分明受刑的是伍昆,可是方雪尽却好像比他还要痛,终于他大喊一声,断了伍昆的舌头。   即便到此时,伍昆也没有求饶,没有畏惧,可是,方雪尽害怕了。   他一点点后退,看着这个已经被他削成了人彘的血肉模糊的事物,喃喃问:“可我妹妹呢!她才七岁!她有什么错——”   “她有什么错——”方雪尽大喊一声,顿时伍昆的尸体四分五裂,血污泼洒了一地。   随伍昆死去,方雪尽也耗尽了所有力气,他身体软软垂倒,跪坐在了地上,一动也不动。   他双目通红,却又无神,一身孝衣已在行刑时被染得斑驳,血污沿衣摆蜿蜒而上,像是扼住人躯体的蛇,此时他整个人,便如从地狱血池爬出的恶鬼。   幸存的人惊恐地后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去惊动他。他们躲到角落,忽然发现那阻扰离开的禁制消失了,顿时他们哪里还敢逗留,忙不迭地都往外奔逃。   人逃出不远,便传来一声声呼叫:“有恶鬼,快逃啊——”   伍昆一死,所有人都散了。再没有人敢靠近这里,只剩下一个方雪尽。十月的庆都空荡荡地挂过北风,飘扬落起了雪,由一点点的雪霰,再到鹅毛大雪,慢慢覆盖他全身。   方雪尽的剑淹没在污雪之中,不再见昔日的利光。此刻方雪尽什么都不在乎了,风从他的心底呼啸而过,只余回音。他的五感变得比凡人都还要迟钝,这时候如果有人靠近,哪怕只是个孩童,恐怕都能轻易取了他的性命。   万籁俱寂,不知道过了多久,庆都上空的云间闪过一道青影。   这道影子落在了方雪尽的身后,默默注视方雪尽好一阵。她本该恨铁不成钢,可看到这一地的狼藉,看到心如死灰、双目木然如行尸走肉的方雪尽,怒气随一声叹息,无奈流走。   她并未质问,轻声喊他名字:“阿雪。”   恍惚间,方雪尽好像听到了母亲的声音,他回头一看,看到一张熟悉的女子面容。她痛惜地看着自己,眼中有千言万语,却始终未多说半个字,没有骂他,也没有安慰他。   方雪尽本已双目干涸,此刻渐渐盈满水光,他声音喑哑,却要撕心裂肺才能喊出声:“师傅——”   ————————   感谢在2023-08-2600:46:50~2023-08-2805:02: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酒檀香20瓶;青皮桔、具有较强攻击性,别让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0章 第三四章:荼花洲(一)   方雪尽很久以后才知道,因为他擅自下山,干涉凡界生死,沧溟剑宗已议定要将他废除修为,逐出休与山。幸好师傅明见真提前赶回,将他找了回来,之后又一力担保,才让他能暂时戴罪留下。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将被封剑十年,而回山后百天内,每日都须受十道鞭刑,共计一千鞭,以作惩戒。至于为何不是一次抽满一千,那是因为沧溟剑宗的鞭刑十分厉害,三十道就足以取一个筑基修士的性命,一千便可杀金丹。   每日十道鞭笞,白日受了刑,给一夜恢复,第二日才能受得住。   当时方雪尽心如死灰,根本没有想要辩解,不管什么惩罚他都默领了。被鞭笞时,他也好像一块死肉,除了被抽打时筋肉无法自主的抽搐,没有半点反应。   直到一个月后,明见真来同他告别,他的眼睛才稍微动了动。   他抬起头,问道:“师傅要走?”   明见真略带歉疚地看他,道:“是的。这种时候师傅却不能在你身边,是师傅对不住你。但事关悯奴的性命,实在不得不尽快启程。这段日子,我亦是在宗门内试了许多办法,都没有效果,如今只能带她去别的地方试试……”   听到此言,方雪尽才将目光投向明见真身边,一个月过去了,他这时才发现师傅身边多出来一个女童。   她看起来确实比他当年入山时略小一些,头上梳着两个很普通的丫髻,瘦小单薄,双眼黑沉麻木,方雪尽当年也是个深沉的孩子,但她不一样,她似乎是完全没有情绪。   明见真道:“悯奴看着呆,其实对剑很有几分悟性,是个不错的苗子。”   方雪尽顾不得身上的伤,连忙爬起来道:“师傅,是我让你失望了吗?”   明见真讶异道:“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是我辜负了师傅的教导,所以师傅才想要再收个弟子。”   明见真好笑道:“这与你无关。阿雪,你是个好孩子,虽然偶尔会让人操心,但本性并不坏。这个孩子她其实姓徐,我收下她,是因为她实在无处可去。”   听到姓徐,方雪尽念头一转,立刻便想到了旸谷,忙问:“她是旸谷徐氏?”   明见真点了点头。   方雪尽肃容道:“师傅,你忘了岁亟天灭佛旧事了?旸谷出来的人不可信,谁知道他们哪天会入魔,别让她带累你的清名。”   “哈哈,你怎么跟那些老头子似的,名声都是虚的,我都不在乎,你管它做什么?”明见真不禁失笑,接着又道,“而且她现在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孩子。旸谷的事她什么都不知道,也才活了这么点时间,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坏事。若是不幸,她未来某日真的入了魔,事因我而起,我也会亲自出手,了结一切……”   方雪尽微张唇,各种劝解都被堵在了舌下。   明见真一向不怎么会说话,也并不懂体贴人,于是在这个并不恰当的时刻,她竟又直言对方雪尽道:“……当年你入山时,我也是这样向宗主保证的。”   “师傅!”方雪尽猛地抬头,惊愕地看着明见真。   明见真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就好像是她在说这世上最简单不过、最通俗不过的道理,她笑道:“我是你的师傅,这就是我的责任。”   方雪尽咬着唇,含泪低头。是,他确实在某一刻曾想过不如做个魔头,将这天下毁了算了。可是师傅她……如此一来,他哪里还敢再起这种念头!   这就是多情道要走的路吗?师傅,你当年是因为了什么才选了这条路?   接着明见真又看向一旁的女童,那女童神情一直很呆板,好像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明见真又道:“只是师傅比你们两个年长太多,假如有一日我先走了一步,到时,便只能把这件事托付给你了。”   方雪尽默然许久,才答应道:“是,师傅。”   -   嘱咐完事情,明见真便准备离开,她来这里,本就是为了告别的。   只是她走出了门,小徐悯仍留在原地,直愣愣地看着方雪尽。   方雪尽皱起了眉道:“你留在这里做什么?出去!”   然而徐悯不仅没有听他的话,反而更靠近他,甚至攀上了床沿,伸出了手来。   方雪尽往后避开,呵斥道:“不要碰我!”   然而他身上有鞭伤,行动不能自如,让徐悯得了逞。徐悯将小手放在他额上,一股微凉且熟悉的灵力从她的掌心缓缓渡来。   然后她开口道:“南宫骛,醒醒。”   -   黑暗中,突然降下一道粗如天柱的巨大雷光,轰隆隆几乎将此地彻底覆盖。余浩泉被吓了一跳,几乎认为天地都要破碎。   现在的情况十分诡异,小人佣在南宫骛面前打坐入定之后,二人之间便开始有隐约灵力的流动,但是随着时间过去,情况并不见好转,反而小人佣的气息却越来越微弱了。余浩泉大着胆子去探了她的气息,发现她入定之后,呼吸完全停止,整个人都没了灵力流动。   余浩泉当时几乎绝望,只以为小人佣已经死了。可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继续在原地等待。   直到等到了现在,雷光降落的瞬间,昏迷中的南宫骛突然发出了一声惨烈的嘶吼,霎时间一股强大灵力从悬空的酬勤剑中爆发出来。   这道灵力实在是强悍无比,以至于形成灵流,将南宫骛面前那小人佣都吹飞了。   顿时地动山摇,雷声轰隆落个不停,只听到再一声巨响,黑洞洞的顶上猛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暗淡的天光流泻进来。   南宫骛也睁开了眼睛。但因疲累至极,他只睁开了一瞬间,低头看了一眼小人佣,便又倒了下去。   这一切就发生在顷刻之间,余浩泉还在发愣,却见之前已是没了气息的小人佣,不知何时竟又恢复了正常。她起身快步往前,正好接住倒下的南宫骛。   余浩泉慌忙过去问:“喂喂,你还清醒吗?”   小人佣回过头时,短暂和余浩泉对视了一瞬。余浩泉发现小人佣似有了什么无法言表的变化,她如同一夜之间便长大了,之前眼中的懵懂消失殆尽。   余浩泉甚至感觉,现在坐在他面前的,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叫做枕流的小人佣了。   小人佣没有和他啰嗦,伸手探入南宫骛怀中,不知道摸出来了什么东西,然后抬头道:“走!”   余浩泉还没回过神,问:“怎么走?”话音刚落,地面便猛一个晃动,他险些摔倒在地。   天光泻出,将暗处照亮,余浩泉这才发现他们根本不是站在地上,而是站在一片巨大冰面之上,不仅如此,此时还有一样巨大的事物正突破冰面逐渐升起。   这种时候也只能听小人佣的了,余浩泉将南宫骛接过来背在背上。一碰,他才发现南宫骛的气息混乱得不行,全身炽热如在燃烧,外泄的灵力几乎能灼伤人。   他知道这种情况,连忙问小人佣道:“他走火入魔了!”   这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小人佣道:“他强行容纳了拂霜剑残余的力量,自然不堪重负。”   一个筑基期修士……容纳了拂霜剑的力量,那个拂霜剑可是天下第一剑徐青阳的师兄啊!   余浩泉不禁吞咽了一下,道:“那现在怎么办?”   小人佣道:“拂霜剑就是倾海阵的支柱,如今他的剑再次催动了倾海阵,这里不能留了,我们需要马上离开。出去后,再寻办法救他。”   小人佣虽小,但好像她天生就知道应该如何面对混乱,旁人焦急时,她仍能保持十二分的冷静。   冰面轰隆震动之中,渐渐裂开一道巨大缝隙,似乎从中冒出一道山峰。   “跟着我。”话落下,她便抬步踏了上去。   余浩泉不由自主便信服了她,紧紧跟在了后面。   在巨响之中,小山破平面而出,缓缓升起。他们二人伏在这小山之上,看着它托着自己冲出这片黑暗,再突破外面密集的乌云。小山越升越高,直到最后全体都得见天日,到某处时,便忽然悬浮停住了。   余浩泉这才放松脚下,缓缓起身。此处是他从未见过的奇异事物,它像是一座漂浮在空中的山谷,由几个起伏的小丘环绕,形成一处广阔的园林。他们落脚在山丘的高处,从这里再往下看,竟能看到有建在山丘腹部的亭台楼阁。   然而这座宏伟的园林,整个都是漂浮在空中的。   余浩泉自然是不曾见过这种东西,问小人佣道:“这是什么?”   小人佣道:“这是幽篁里,一处可以移动的洞府。”话说完她便抬步往前,到高处的栏杆旁,凭栏往下方看去。   余浩泉跟在后面,只见他们所在的地方,下方波涛汹涌,一个如深渊巨口的漩涡正在吞噬四周的湖水,其吞噬之力如此之大,连空中的云雨都未能幸免,被搅动成一束束,灌入那深邃之中。   外面如此狂风暴雨,他们在幽篁里之上却是十分安定,余浩泉站在边缘,深渊就在跟前,双腿不禁微微发颤。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小人佣又忽然动了,她撇下此处,转身走往另一个方向。   余浩泉连忙跟在她后面,随她往幽篁里的另一头。   幽篁里的另一头,便是这座小山丘的另一端。从此处,借高处地利,可看到抟心海的另一个方向。   余浩泉远眺去看,只能看到一大片混沌的阴云。他问:“怎么了?”   小人佣道:“是徜徉津又打开了。我们走。”   话落下后,余浩泉还没回过神,便感觉地面轻微动,震惊之中,看着这整座山一样的大的幽篁里,直直朝着那阴云的方向驶去。   ————————   感谢在2023-08-2805:02:01~2023-08-2823:59: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榆木30瓶;给老子飞、凌灵20瓶;卖白菜的墨水5瓶;青皮桔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1章 第三五章:荼花洲(二)   有这么多金丹修士的帮助,骆刖的灵力恢复得很快,不久后,她便可以再次使用摄月符了。   然而临到关头,年轻剑修这一行人却是犹豫了起来。只因骆刖所说的抟心海的一系列旧事,实在是在他们的意料之外。   那领头的年轻修士眉头紧锁,道:“如你所言非虚,便是即使我们得到了荼花种,也登上了荼花洲,却也还是无法进入荼花秘境?”   骆刖挑眉,先问:“你们已经拿到了荼花种?”   “不错。”那中年修士答道。   他们抵达昙水宫时,虽说昙水骆氏已是被管女杀了个干净,但昙水宫的宝物却几乎没有损失。而后他们花费了些时间,从密室中找到了荼花种。当时他们曾有猜测,或许是管女并不知这是荼花种,当然也有可能她认了出来的,因并不需要,便没有带走。   总而言之,因见到了荼花种,终于证实了中年修士之前的猜想。之后他们便一心只想要进入荼花洲,只因他们以为只需要再找到荼花洲,便能进入荼花秘境了。   当时又哪里想到,之后还会再生出一段波折出来。   骆刖道:“只要徐青阳的那一朵血荼花不死,其他的荼花种子便都是废的。”   那年轻修士道:“还是要先找到当年徐青阳遗落的血荼花。”   而他身边的年老修士却侧头过来,低声劝道:“少主,我们还不知这女子所言是真是假,万一这只是她的诡计……要知道这些岁亟天世家一个个都十分奸猾,不可不防。”   骆刖哂笑一声,道:“我如今受制于尔等,你们要是不满,随时都能杀了我,我骗你们又能有什么好处?”   年轻修士思忖片刻,道:“既如此,便先去寻血荼花。”   那老修士有些慌了,忙道:“少主!”   年轻修士道:“假如她只是想骗我,倒也不必说这么多。而且既然是与青阳真人相关……”   听到他所言,剩下的修士都不由面面相觑。   青阳真人在九霄中,实在是一个人人皆知的名字,一个过于神秘的传说。她因活得太久,甚至连年龄都不详,所有人都想要知道她的出身来历,想要知道她是如何悟道,又是如何成为了天下第一的剑修。   如今真正知道她过去的,或许只剩下岁亟天这些老朽的世家了,这让她的话变得格外有诱惑力,既然血荼花曾经徐青阳的手,那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是有可能的。   于是那老修士也只能叹气,道:“好吧。”   众人便稍微退开,让出一片空地,方便骆刖开启徜徉津。   随摄月符的灵力扩散,天色骤然昏暗,一轮上弦月如水中浮起出现在了夜空中,而由摄月符灵力所化的月华水,则在地上缓缓没过众人的身躯。   却在此时,那少年白头的年轻人猛然伸手,钳住了骆刖的手臂。   骆刖大惊,道:“你要做什么?”   他道:“既要去抟心海闯一闯,骆仙友岂能不同行!”   下一瞬,月华水便淹没过了所有人,他们的眼前归于一片黑暗,深深沉入了水中。   这是一片汹涌的巨浪,水将是要结冰了一样寒冷,水流极强,似某处正有一个漩涡正将水中事物吞入腹中。   灵气有些不对劲,那中年修士当即喝道:“有魔气!”   这被漩涡吞噬的不是水流,而是魔气。可是魔气流动得太快,它消失的地方形成了空腔,因而同时用强力裹挟拖拽着魔气周围的一切事物。   如此下去,虽然魔气会被抽干,可其周围的六气乃至他们自己,也将同魔气一起被抽走。   “结阵防御!”那老修士用灵力在水中传声。   这十几人修为都很高深,回过神的瞬间,便紧紧用灵力将彼此相连,以灵力形成抵御这股力量的防御阵。   可是这吞噬的力量实在是太强了,且不说那十个筑基修士,加上这四个金丹的灵力竟也扛不住!   偏偏这个时候,那年轻修士手下的骆刖还用力挣扎着,不肯屈服。   她穿着层次繁复又有极长拖尾的礼服,水流搅动着她的衣摆,让她在水中颠簸。那年轻修士觉得拖着累赘,便干脆挥剑将她的外衣剥去。骆刖顿时挣扎得更是厉害,更不肯随他上浮,竟是想要往下方沉去。   那年轻修士见状,便使灵力在她耳边喝道:“不要动了,否则休怪我手下不留情!”   骆刖挣扎无果,只得大声喊道:“不能过去,抟心海的情况不对劲!”   话音刚落,突然一声巨响。水中的众人忍不住仰头看向水面的方向。   其实那里本已经是一片昏暗了,可是仍能感受到,又有一大片阴影落下,仿佛是什么更为沉重的物事,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缓缓坠落了下来。   那东西极为沉重,一落下,便将水面拍打得发出一声轰隆巨响。   它下沉的很快,很快这群人便感受到了压迫,它大得超出了人的想象,让人觉得不可阻挡。   正在此时,此巨物的黑影之中却突然闪现出了一个身影。那是一个身材瘦削的女子,白衣在水中紧缚其身,使之如一条银鱼。她的突然出现让这群修士心中一惊。   那老修士认出了来者,大喝一声:“管女!”伸手一展,往后一退,便将那年轻修士护在身后。   然而那年轻修士却猛地推开老修士,大声喝道:“来得正好!”   顿时只听到十几道剑鸣齐声而发,如凤鸣冲天,一瞬如雷光照亮这片黑沉的湖水。   剑气齐出,破开湖水,攻向前方,那声势之大,将汹涌的水流搅得更是混沌。   来人正是管女。她之前暗暗随幽篁里破开灵气缝隙,如今又借它的力量重入徜徉津。她正以为将要脱困,却不料才入水中,便要直面四个金丹的围攻。   她匆忙将笛管举起,横在前方吹起。笛音短促,激起一片水波,但她是在水中,水流大大削弱的音功的威力,她才勉强发出一声,魔音还未能传出,剑阵便狠狠撞来。   她被撞得身体一滞,胸中一痛,仰头吐出一团血红散在水中,而那笛音自然也被断了。   对面乘胜追击,再出剑气如天罗地网,直覆盖她全身。千钧一发之际,管女将自身所有灵力都爆发出来,喝一声:“破!”   她这一声之下蕴含了荡魂魔音之力,与剑网相撞瞬间,那剑光都停了一瞬。然而对方并不止这一招,剑网之下,一道锐利剑气破水流而至。   她只来得及看到,根本来不及躲避。但听到嗤的一声,那剑气径直穿透了她的胸口。这是一道极为凶猛的剑气,其形成的灵流搅动所触碰的一切,顿时便将她内腑震碎。   管女双目瞪着,手脚软垂,全身失去了力气。   气息断绝之后,活尸的身躯便化为齑粉,被漩涡所裹着去远了,没入黑暗之中。   她的笛子因失去了主人的灵力,也无法再在水流中维持姿态,正要随主人一起被水流带走,那中年修士忙上前取过,又喜道:“有此物,便可作为是少主杀了管女的凭证。”   年轻修士没有理会他,而是仰头看向上方,声音冷沉道:“来了!”   只见那巨大深沉的巨物,还在一点点朝着他们压迫而来。   “少主,她跑了!”   偏又是在他们看着上方之时,骆刖趁着年轻修士松开她去对付管女的机会,竟转头便往水底游去!   在年轻修士身后的那个一直不怎么说话、面目有些阴郁的修士出手了,只见他袖中伸出一条赤色长练,如长枪一般直奔向骆刖身后,再如长蛇一样将她身躯裹住,又狠狠拖了回来。   而骆刖一边挣扎,一边大声喊道:“快走,否则来不及了!”   她话刚落下,众人便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灵力从身后袭来,他们似看到了一簇白光,散开形成一道巨大看不清形状的、如阵法一样的印记。印记从他们头顶盖过,像是掠过的一道日光,顿时,所有人都感到了水流的变化,他们被往前一推,最终被推入了水底的黑暗之中。   那里深邃得好像见不到底,一没入之时,他们便忽有身体颠倒之感,等他们动了动,再站起身来,却发现自己已经是站在了地面上。   夜风冷冽,夜空之中挂着一轮弯月,一颗星都看不见。   年轻修士回头,看到自己的同伴歪七竖八倒了一地。再回头看这边的骆刖,她正坐在地上,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她的华服没了,只余里衣,湿透了紧贴在身上。这样一来,也没有办法遮住她残缺的双腿。她本正垂着头,慌张地想要用湿透的衣服盖住她的残缺处,此时却见断腿边落了一朵细细的小白花。   她手上停住,瞪大眼睛抬起头,也是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这周围的气息十分熟悉。   这里是月夜下的一处岛屿,白茫茫的一片白花几乎盖住了整片小岛,密密如落雪一样——这里,是荼花洲。   年轻修士一行人也纷纷议论,那中年修士质问道:“骆门主这是在做什么?之前说要让我们去抟心海寻血荼花,最后却又把我们带到了荼花洲,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那老修士则要稳重一些,道:“即便是有摄月符,也不可能完全控制徜徉津,应该是出现了什么事故。骆门主,你最好解释解释。”   而另一头宫粉也是一脸震惊,回头看骆刖,道:“门主,我们、我们到荼花洲了?”   这群剑修不知内情,但骆刖和宫粉最是清楚,没有荼花洲玉印,他们根本不可能进到荼花洲来,除非……   “那是什么!”   月光忽然被什么遮蔽,四周光线骤暗。众人抬头,见一个巨物在月光下缓缓浮现,它一出现便盖住了明月,让人感受到天都倾覆了一般的昏暗。   仿佛像是一团密不透风的硕大乌云,它逐渐现出全身,并稳稳地悬浮在了荼花洲上空。   因其实在庞大,众人要后退得极远,才能勉强看清它的形状。这东西……竟是悬在空中的一座小山?   骆刖也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半响后,她才喃喃道:“劈山为洞府,炼为御空器,莫非,这就是方雪尽的洞府……传说中的幽篁里?”   他们的答案很快就揭晓了。悬空上的方向远远出现了两个身影,一个特别大,一个特别小,以很快的速度靠近降落,终也是落到了荼花洲上。   而直到此时,众人方才看清这并非是两人。这是三个人,因一人背上背了另一个人,故而显得身形特别魁梧。至于另一个则确实年幼,她身高只有成年男子七成,大约十岁出头,穿着一身已有些破损的红白深衣,相貌倒是十分的精巧漂亮。   他们先看大人,并未如何,但当目光落到那小人,却立刻脸色一变,纷纷拔出剑来。中年修士大声道:“是人佣!”   小人佣一落地,便只管看向荼花洲中心方向,听到声音才回头。一看他们拔剑的架势,便淡淡问道:“东华剑宗?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   感谢在2023-08-2823:59:28~2023-08-3000:58: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繁柒8瓶;青皮桔7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2章 第三六章:荼花洲(三)   小人佣一语便道破对方来历,莫说是这群修士自身,连骆刖都十分讶异。   关于这群人的身份骆刖自然也是有所猜测的,能一次出动四个金丹修士,必然是九霄之内顶尖的大宗门。他们虽有做掩饰,但真动起手来,招式术法的路数却藏不住,所以骆刖早早便看出了他们都是剑修。   但她仍无法仅凭一个拔剑的架势,就确定这行人出自东华剑宗,而她可是金丹修士。不得不说,这小人佣的眼力实在是惊人。   余浩泉背着南宫骛,他也算是胆大妄为了,但直面这么多金丹修士的威压,也难免心中忐忑。此刻听说对方是东华剑宗,他确实松了一口气,心道至少八大宗门不会随便杀人。   他站出来道:“诸位仙长,枕流虽是人佣,但她和管女这些活尸邪祟并不是一路。”   这人佣没有邪气,气息十分纯净,只有传说中魃祖的人佣能如此。东华剑宗的人不敢松懈,道:“这可由不得你们来说了算。”   小人佣的瞳光幽幽从睫下流过,分明面前就有四个金丹修士,其中一个还是金丹巅峰,可她的神情仍是那般镇定,丝毫不见畏惧,只听她道:“若非必要,我不想与你们为敌。”   那中年修士冷笑道:“大言不惭!”话刚落下,便立起剑来,欲要出手。   “住手。”就在此时,骆刖忽然开了口。   年轻修士正打量着小人佣三人,思索他们来历,听言他便皱眉看回来:以现在的局面,骆刖若聪明,便该置身事外,她在不该插嘴的时候插嘴,定然有什么用意。   因之前在水中受了一番折腾,骆刖还在微微喘息,她淡笑了一笑,道:“我劝东华剑宗的诸位不要强动手,要是激怒了这位人佣阁下,能不能把你们都杀了我不知道,但若她想要葬送掉整个荼花洲,想必还是不难的。”   听到骆刖此话,其余人心中一动,不由往天上看去。   不错,幽篁里此时正挂在天上呢。此二人乘幽篁里而来,绝无可能是凑巧,万一他们确实能控制幽篁里,一旦斗起来,逼急了把幽篁里坠下,只怕能把整个荼花洲都压塌。   东华剑宗的修士们低头对视一番,不得不偃旗息鼓。   骆刖环视了所有人,待众人无异议后,再转向那小人佣道:“既然大家都冷静下来了,不妨坐下来商量商量,譬如要如何离开这里。”   这话倒是有趣,那年轻修士意识到骆刖意有所指,不禁微微眯起眼睛。   骆刖继续道:“荼花洲如今是虚实之间的异域,因为昙水断流,和昙水宫的通灵阵也早就断绝了,想要进出这里只能依靠徜徉津。”   那老修士立刻觉察到骆刖言下之意,冷声道:“这位骆仙友莫非想要出尔反尔?你不要忘了,你的命还在我们手里。”   骆刖妩媚一笑,道:“要是杀了我,你们才是真的只能永远困在这里了。”   东华剑宗的修士们顿时大怒,尤其是那中年修士,他之前还曾因骆刖身残对她有过几分怜悯,此刻深觉被辜负,怒道:“好你个骆氏贼人,你果然不怀好意!”   年轻修士则要冷静许多,俯视她道:“你既然此时开口,想必是有条件了。”   “之前本是没什么条件的……”骆刖说着,眼睛却是直直盯着小人佣,又道,“但我现在却有了。”   小人佣微微抬头看她,目光并不像东华剑宗的修士们那么冰冷愤怒,只是深沉如潭,让人看不清她的情绪。她道:“你想要什么?”   骆刖的喉咙动了动,临到关头,她便不由紧张,使得声音都变了调:“荼花洲的玉印,是不是在你们手上?”   荼花洲是仙山宝地,不但有天然的灵气屏障,还有骆氏先祖布下的禁制。虽说徜徉津确实能够打开通往荼花洲的通道,但没有钥匙,依然无法入荼花洲。而打开它的钥匙,就是荼花玉印。   昙水宫后期只有两个真正的金丹修士,因骆兕资质不如骆刖,最终便由骆刖掌管摄月符,骆兕来掌管荼花玉印。   后来骆兕生死不明,如今看来凶多吉少,荼花玉印则落到了这小人佣手中。骆刖对骆兕如何死的毫无兴趣,只恨自己竟没能早些发现荼花玉印就在眼皮下面。   小人佣轻轻地点了头。   骆刖努力一笑,道:“为让我能死心塌地留在昙水骆氏为他们卖命,昙水伯将我的双腿封在了荼花洲上,使我像一个残废的凡人一样,再也无法靠自己行走。”   其实修士即便肢体残缺,仍有无数办法可以辅助自己行动,金丹修士更是上天下地无所不能。然而骆刖却不可以,她甚至连飞行法器都无法使用,以至于一个金丹修士不得不被困在陈旧昏暗的宫殿之中。她本以为骆氏的人死绝了,她此生都要如虫豸一样活下去,故她是真有某一瞬间,心道不如一死百了。却不料,到此刻竟又有了希望。   她道:“这封印要用荼花洲玉印才能解开,我所求不多,只要你能放我自由。”虽刻意忍了,她还是没能没压住眼中的殷切期待。   便在众人都看向小人佣时,小人佣道一声:“好。但在此之前,你必须为余浩泉解开诅咒。”   余浩泉背着南宫骛在一旁,因前边这些对话他没有半句能接得上嘴,一直只是静静立着。不妨小人佣竟提到了自己,当便是一怔。他倒也不是不高兴,就是太意外了,导致一时整张脸都僵住了。   这对骆刖而言乃是小事一桩,她立刻低头默念咒文,伸手一招,便看余浩泉身上的赤色咒文蜿蜒而出,回到了骆刖的手中。   于此同时,小人佣扬手一抛,将一样小巧事物扔向骆刖。   骆刖下意识便伸手接过来,一看竟是一方以草花麋鹿为纹的古朴小印,她顿时瞪大双眼,不敢相信地抬头再看向小人佣。   即便荼花玉印已不能代表荼花洲,但玉印本身也是一样强力的法宝,可这个小人佣竟如此干脆利落,甚至连怀疑都没有,便将玉印给了自己。   骆刖捏着这东西,身体微颤,涩着声音问小人佣道:“你就不怕……不怕我失信吗?”   “礼尚往来。”小人佣道,既然骆刖解了诅咒,她倒也不会吝啬这点信任,“若你失信,我再来讨回。”   这小人佣行事如此坦荡,也震住了东华剑宗一众人。尤其是那年轻修士,不由心中激荡,心道若对方不是人佣,倒是可以结交一番。   而那中年修士想到之前骆刖曾想要暗算他们一事,暗中传声道:“少主,还是要防着这个骆刖再玩花样,不如我们将玉印拿到手中,如此就不怕她不听话。”   然而年轻修士横眉过去,嫌恶道:“做这种事?你不嫌丢人吗?”   中年修士被喝得头一低,只能讪讪地退到一旁去。   骆刖倒也不忸怩,道:“使用摄月符需耗费大量灵力,容我恢复后,便立刻为你们开启徜徉津。”   小人佣淡定道:“不急。”   但小人佣不急,余浩泉却是要急了,催促小人佣道:“枕流,你快看南宫兄他……”   南宫骛的身体越发地滚烫,气息已是时断时续。余浩泉听说对面都是东华剑宗的修士,便不免起了意,小声道:“枕流,不如和他们商议,让他们出手救南宫兄。”   对面如何也是四个金丹修士,修为远超他们二人,而且南宫骛变成这样是因拂霜剑的缘故,好巧不巧,东华剑宗正是三大剑宗之一。   小人佣却摇头道:“他们救不了南宫骛,跟我来。”   话一落下,便要带着余浩泉与南宫骛往荼花洲深处走。   见此,那神情阴沉的青年修士站出来,拦在了他们几人面前。他的目光越过余浩泉,落在南宫骛的身上,冷声道:“他已经走火入魔了,你要带他去哪里?”   小人佣微微蹙眉,道:“让开。”   她的声音并不严厉,却有一种无形的威压。   而那年轻修士的目光久久地落在南宫骛身上,他本就觉得这个人有几分眼熟,只是一时没想起来,此刻方惊觉过来,道:“是他!那个沧溟剑宗弟子!”   他想起来了,肃慎岛,破障剑!   他一手破障剑叫人十分惊叹,后来听闻是被沧溟剑宗带走,无疑也是沧溟剑宗弟子。只是自己后来又与萧振衣交手,比起此人来,自然是金丹期的萧振衣出手更强,于是这些年他便满心念着萧振衣,无意间将此人抛到了脑后,现今仔细一想,这才想了起来。   众人闻言皆惊,骆刖尤甚,她之前曾以为,这位是哀姬的男宠……   余浩泉则是恍然大悟,心道怪不得这个南宫骛这般的高傲,他的剑超乎其修为的厉害,甚至还能融合当年拂霜剑残余的力量,若是沧溟剑宗弟子,便不奇怪了。   东华剑宗诸人面色深沉,彼此相望。来者又是走火入魔,又是沧溟剑宗弟子,以己度人,莫非这三人此行的目的也是……   那年轻修士眼神微沉,道:“这么说,你们也是为了砺剑冰而来?”   此言落下,除他自己与小人佣,剩下的人皆是大惊失色。   不知的,惊的是砺剑冰本身,知道的,惊他竟敢就如此直言坦白。   九霄之中有个少有人知,但也称不上秘密的事实,那便是在休与山帝台池之外,还有一处地方藏有大量砺剑冰,便是昙水骆氏的荼花秘境。   昙水骆氏传承数千年,比沧溟剑宗的历史还要久远,其先祖曾从帝台池取得过砺剑冰。不过因昙水骆氏并非是以剑立身,用处并不多,最后这批砺剑冰大半都被封入了荼花秘境。   而后世殊时异,沧溟剑宗强盛之后,便严格把持砺剑冰,轻易不肯外泄。外面的砺剑冰越来越少,荼花秘境之中的砺剑冰自然也变得越来越珍贵。   砺剑冰对剑修的帮助只有剑修自己才知道,南宫骛这个模样,寻常已是没得救了,而小人佣他们分明是还想要治——除了砺剑冰,还能是什么。   面对这年轻修士的直言逼问,小人佣微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那老修士猛然动了,只见他侧身拔剑,一转亮出一道寒光,逼向前方小人佣二人。   小人佣眼睛看着前方的那年轻修士,连头不曾回,往后退了半步,又轻推了余浩泉一把,便将这一剑恰恰避开。   虽这一剑老修士未用全力,但毕竟也是金丹修士的剑招,她却退避得如此从容不迫,实在是出乎在场所有人意料。   老修士未曾请示便贸然动手,年轻修士立刻喝止他道:“卢长老,你这是在做什么?”   卢长老急得忘了伪装,直接叫出那年轻修士身份道:“少宗主,你还不明白吗,血荼花就在他们手上!”   ————————   感谢在2023-08-3000:58:24~2023-08-3023:42: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夜色如墨285瓶;给老子飞40瓶;繁柒22瓶;喜悦12瓶;小小小小橙子10瓶;卖白菜的墨水5瓶;青皮桔、小龙虾、要做自己的高跟鞋男王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3章 第三七章:荼花洲(四)   小人佣沉静依旧,双目注视卢长老,并未出言否认。   而在此同时,卢长老见一招拿不下,第二剑如蛇随棍,紧跟而上。余浩泉见他来势汹汹,不由悬心屏气,此人修为极高,他和小人佣两个人加起来也不是对手。   “让开!”小人佣当机立断,将余浩泉拨到一旁,并将自身小小身躯挡在前面。面对金丹巅峰的修士,她非但不退,反而比那卢长老进得还要凶猛。   余浩泉喊道:“你连……”——你可是连兵器都没有。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余浩泉话都来不及说完,小人佣已是把她那支小竹剑提起,她没有立起剑势,出剑不过是当空一撩、一劈,招式简单轻松,不像是剑招,简直就像是挥舞玩耍。   卢长老心中摇头,就凭你这小小竹剑……   此时宝剑已与竹剑相撞,下一刻便出现了惊人的一幕——竹剑不仅没有被削断,碰撞时还发出一声旗鼓相当的金玉之声。   小人佣用剑气包裹了竹剑,那剑气凝实强悍,竟让一柄竹剑拥有了陨铁才能有的坚硬,而凝聚这样的剑气,她仅仅只用了瞬息。   卢长老的手被震得发麻,虽不至于被逼退,却是被真真切切地被挡下。尽管有他出手大意,不曾使出全力之故,可是这仍是……仍是太过离谱了!   小人佣目光冷淡,她一手执剑,一手却还有余闲,只见她轻微振袖一挥,便从袖中抛出一样拇指大小的事物。   她一面挡住卢长老,一面将此物弹起悬空,剑落一瞬,她立刻发动此物。顿时众人耳边响起一片嗡鸣,那小东西发出震颤之声,从自身再到周围,造成的灵气动荡迅速扩散,最终激起了浩荡的钟鸣。   地上的阴影动了,头顶响起了轰隆的巨响,众人抬头一看,见幽篁里已是开始缓缓移动。   卢长老不防被这小小器物震得一退,定睛一看,发现那却是一枚材质和石头相差无几的印信,此刻由小人佣驱动后,竟有形成了泰山压顶一般的威势。   在上九天修仙界,印信此物往往都是连通山川灵气的法宝,是修士拥有某一处灵气的凭证。虽说以现在距离无法看清印章之上的刻字,可既然是在这小人佣手中,只怕就是幽篁里之印——他们乘幽篁里而来并非巧合,这小人佣真的能控制幽篁里!   见状,骆刖急忙喝止道:“住手!你们这样会两败俱伤的!”   卢长老立刻收手,他知道突袭的机会已失,一旦给了对方机会反制,他们之后再也不会有强夺血荼花的机会了。   骆刖只怕他们听不清自己说话,拖着残腿往前挪动几步,道:“幽篁里就在头顶,我不想和你们一起死。这位什么卢长老,莫要忘了,血荼花只要碰到活人的血肉就会凋零,你这样蛮横强夺,就不怕到头来人物两失吗?”   而那中年修士却是狂喜道:“这你何须担心,荼花种已在手,我们也钻研此类术法已有多年,未必不能重新养一株出来。”   骆刖冷冰冰道:“不知这位大能,是准备用谁的阴阳血气、牺牲谁的性命来开启荼花秘境?”   余浩泉听言则是火冒三丈,他本来因这些人乃是东华剑宗,心中有过几分期待,见他们如此不讲道义,甚至还想随意夺取旁人性命,便厌恶道:“枉你们东华剑宗还自称是仙门正道,都什么东西!”   这话可是彻彻底底惹怒了那中年修士,余浩泉不过是个筑基散修,寻常连站到他们这群金丹修士面前的资格都没有,口出如此狂言,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胆量。   他冷眼瞪过来,喝道:“这里岂有你说话的位置!”   余浩泉当即哈哈大笑,道:“我怎么不能说了!沽名钓誉之辈,遇利则原形毕露!怪不得徐青阳一死,九霄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你们这些正道宗门持心不正,堕落至此,怪不得天道见弃!”   “竖子敢尔!”中年修士气得大怒,拔了剑就要上。   “郭岛主!”正在此时,那年轻修士出声喝住中年修士。   中年修士怒火攻心,这两声哪里叫得住,卢长老见势不妙,连忙出手,拿了剑鞘压住他的剑,又摇头示意。   中年修士的剑被压得动弹不得,面目扭曲一阵,生生地压回了怒气。   “诸位不妨听我一言。”骆刖趁机插入其中,她先转向了东华剑宗这一行人,道“东华剑宗的诸位,我虽是姓骆,却并非昙水伯,并未习过打开荼花秘境的秘术。你们既已经钻研荼花秘境多年,想必也知道这秘术十分复杂,即便知道些道理,怕是也无法轻易成功吧?你们准备在这上面试多少次?消耗多少性命?如今分明有现成的血荼花,为何不用呢?这可是徐青阳炼化过的血荼花,持它进入荼花秘境,便可有大量时间慢慢搜寻你们想要的东西,普通的血荼花绝无可能盛开这么久。莫怪我多嘴,荼花秘境可是大得很。”   宫粉亦是补充道:“除去东华剑宗的诸位,这里只有两人的阴阳血气可用,加起来也无法使血荼花绽放超过十五日。”   若无骆刖,他们无法离开,骆刖自然是动不得的,而小人佣只有元神,身躯乃是死物,也无法用,如此便只剩下宫粉和余浩泉,但他们二人都仅有筑基修为。   听言那东华剑宗的郭岛主冷笑道:“骆门主这么为他们说话?你不是已经拿到荼花玉印了吗?”   骆刖语气不阴不阳:“有的人要是听说债主死了,恨不得锣鼓喧天。而我这人脾性比较古怪,对方既已先践了诺,若非逼不得已,我不想失约。”   话落下后,她也不管那中年修士脸色黑沉,又转向小人佣道:“他们人多势众,即便阁下手握血荼花,恐怕也无法越过他们直接进入秘境。我知你未必畏惧他们,但幽篁里坠落,没有人能得到好处。”   接着,她再面对众人朗声道:“荼花秘境珍藏极多,还有许多连昙水宫都没有记录的上古宝物,就算整个东华剑宗来了,也未必能全部吞下。诸位不妨坐下来商量,各取所需。”   最为老练的卢长老回到年轻修士身边,传声道:“少宗主,这三人不简单。骆氏的人就在眼前,这小人佣却连问都不问,径直就往荼花秘境之中去,她必是已有把握。或许是有快速找到砺剑冰办法,毕竟那个昏迷的可是沧溟剑宗弟子。此人状况危机,那人佣只怕比我们更着急要找到砺剑冰。”   年轻修士皱眉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卢长老站了出来,道:“骆仙友所言极是。这位枕流仙友,荼花秘境中的凶险尚未可知,若有我们同行,想必路上也能顺遂许多。而你们只三人,也吞不下整个荼花秘境,不如商议个分配的办法。我们此行来只为砺剑冰,你们若肯让步,荼花秘境中的其他宝物,谁能取得,便由谁所有,若一起发现,便各得一半,如何?”   郭岛主恼道:“卢长老,你在说什么,就凭他们三个,若真一起进到秘境中,便都该是我们出力了,他们有什么资格分一半去。”   余浩泉立刻反唇相讥:“笑话,要不是枕流的荼花玉印和血荼花,你们连荼花秘境都进不去,现在不过是以势压人,强来分羹,真论功行赏,你们连一颗草都没资格拿!”   郭岛主还从未被一个小小筑基这般顶撞,还是接连两次,气得又想拔剑,却再次被那卢长老拦了下来。   他狠狠地咬牙道:“事不过三,这是第二次了!”   余浩泉虽然修为比他低,却不怕事,道:“你要继续这样不讲理,不但会有第三次,还会有第四次第五次!”   那边已经剑拔弩张,这边小人佣却并不去管,言简意赅道:“砺剑冰我势在必得。”   卢长老若有所思,在慕玉阁拍卖的砺剑冰,能有个几两都算是了不得了,通常剑修结丹也不过才用一二斤,这三人就算都是金丹剑修,也用不了多少砺剑冰。荼花秘境所藏砺剑冰数量丰厚,乃是帝台池外第一,这小人佣或许并不知道这点,否则这话就说得十分奇怪了,既然如此……   卢长老道:“不如这样,我们让一步,砺剑冰由你们三人先取,需多少便取多少,剩下无论多寡,俱归我们所有。”   小人佣道:“找到砺剑冰,他要马上用。”她所指的是南宫骛,他的状况是等不得的。   卢长老便道:“这是自然的,我等绝不会阻拦,若需护法,我们也绝不推辞。”   “一言为定。”   卢长老松了一口气,回头去看年轻的少宗主。少宗主点点头,也道:“一言为定。”   虽两方都各有不满,但能不动兵戈解决争端,已是最好的局面。   余浩泉也知道他们打不过,吞气忍了,回头小声对小人佣道:“不用管我,我那份砺剑冰给南宫兄就是了。”   小人佣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本是像深潭一样,此刻里面有了一种莫名的意味。   余浩泉不解,被她看得浑身芒刺,问:“怎么了吗?”   小人佣道:“你的砺剑冰,我会再想办法。”   余浩泉听得微愣,一时没能明白小人佣的意思。不过他也来不及问了,东华剑宗诸人已是准备完毕,小人佣也立刻转身往荼花洲深处走去,两方都是迫不及待。   余浩泉将背上的南宫骛往上抬了一抬,也连忙跟在了后面。   -   荼花秘境的入口是一团黑红的雾气凝聚而成,石壁上浮现着血渍勾勒的符文,几百年过去仍维持着原本的面貌,颜色都还十分新鲜。   见到它时,除了小人佣,所有人都十分惊叹。   郭岛主激动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荼花秘境,果然是阴阳血气凝聚而成的通道,若按照佛门的说法,便是以人的灵气贯通阴阳,连接此岸与彼岸。怪道几千年了都无外人能窥探,也不知道这骆氏先祖当初是怎么想到这办法的。”   他先去试了,果然不能进入。于是众人都回头看向小人佣。   小人佣伸手便从怀中掏出血荼花,那动作粗暴随便,叫人见了心里一紧。果不其然,血荼花叫她碰落了一片花瓣,顿时周围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最终不过虚惊一场,血荼花并不惧怕这样的损伤,那花瓣虽破了,碎片只是化为浓红的雾气,片刻后又重新凝结,重归原处。   小人佣举起血荼花,将它投向那深邃的通道。荼花秘境久违地再次遇到了造访者,雾气先是扩散,旋转凝聚,渐渐成深不见底的水底模样。   小人佣一马当先,稳步踏了进去。   ————————   看到有小伙伴等更新到半夜,非常的抱歉。因为作者本身有三次元工作,更新必须看本职工作脸色,很难保证日更。   也没有说大家一定要体谅,大家该骂骂,QVQ,我会保证至少每周都更,正常隔天更,运气好可以日更。   大家可能会奇怪,为什么尘埃的时候更新要稳定很多,因为古言类小说写起来很耗时间,起码是现代用语的小说的两倍,我是真是快不了一点啊。   感谢在2023-08-3023:42:04~2023-09-0120:48: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缁衣患我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繁柒、夜色如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繁柒50瓶;雾28瓶;立、今天的阿梨也很OK 20瓶;微安15瓶;青皮桔、朝葵5瓶;卖白菜的墨水3瓶;要做自己的高跟鞋男王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4章 第三八章:藏锋于鞘(一)   一进入荼花秘境,众人眼前便是一暗。虽说荼花洲上也是昏暗,但多少有月光,再有修士的气感相辅助,行动与白日无异,而这里却是纯粹的一片漆黑。   幸而灵气乃是流通的,于是进来后,众人纷纷用灵力点了灯,将面前照亮。   他们此刻正站在一片水面上,不需灵力,便能直接在上面行走,水面很平静,只有人行走时才激起浅浅的波纹。   各种秘境之中,因为六气的变化不同,便会造成许多奇异的景象,许多就连最渊博的修士都无法解释。这群东华剑宗的修士出身自玄渊海东华剑宗,见识皆是不凡,玄渊海本也是异象丛生的灵气丰沛之地,故而此时也并不算十分惊讶。   但余浩泉却是着实被震住了,他转着圈,借着其他人的灯火四望,此处没有他想象中琳琅满目的天材地宝,水面一望无际,没有起伏,连一块突起的礁石也没有。   荼花秘境的通道缓缓关闭,血荼花重新凝聚回到了小人佣的手中。   血荼花是绝对不能有闪失的,在外面血荼花没了,无非是进不来了而已,在里面这东西没了,可就是出不去了。   于是东华剑宗的人对小人佣的态度变得更为谨慎,他们本有四个金丹修士,留了一位金丹修士两个筑基弟子在外,除了有以防万一的意思,另外也是看管着骆刖,不让她再有小动作。   假如真的不巧,在场的人被陷在了秘境之中,外面的人至少还能借骆刖的力量离开荼花洲,回宗门求救。   现在看到什么都没有的水面,东华剑宗诸人面面相觑,而卢长老则是若有所思。   余浩泉从惊讶之中缓过神,叹息道:“这里就是荼花秘境吗?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小人佣就在他身旁,此时她抬头看了一眼余浩泉背上的南宫骛,或许是因为感受到了六气的变化,他在昏迷之中发出了几声痛苦的低吟。   小人佣扶住他的手,为他输了一点灵力进去,南宫骛的面色得到了一丝缓解。   卢长老举着灯过来,问道:“这地方茫茫无边,枕流仙友可有什么主意?”   余浩泉也殷切地看着小人佣,不知不觉之中,他已经开始依靠小人佣。   小人佣很干脆地回答:“走出去。”   余浩泉听了心道,这是一句废话。   卢长老却不这样觉得,她没有回答不知道,便说明对此地也有所了解。卢长老闲时在岛上,最喜垂钓,他知道想要钓鱼没有鱼饵是不成的,便道:“倒是凑巧,我们之前经过昙水宫时,从那里找到了一些残缺的荼花秘境地图。看此处,倒是很像里面提及的某处死水域。这片水域内的灵气萦绕在水面之上,可束缚修士行动,在这上面既无法落下去,却也又无法御空,只能步行通过。不过它虽看着无边无际,其实并不算大,只需举着火,按照风的方向朝一个方向行走,便会走到岸上。”   余浩泉听了皱眉,道:“你自己就有荼花秘境的地图,还来问枕流做什么?”   卢长老十分慈眉善目,好似之前那个拔剑相向的人不是他。听余浩泉质问,还抚摸胡须,耐心解释道:“这位仙友有所不知,荼花秘境每次开启,进入后落脚的地点都不相同,能落到有记录的地方,是我们运气好。昙水宫的地图实在有限,只记录了少数地域,许多地方连骆氏他们自己都没能探索清楚,而且这些地方随时间,其地点和模样都会发生改变。所以地图只能当做参考,最终还是要随机应变。”   小人佣也道:“砺剑冰不在这里,先走出去再说。”她微微睁大眼睛,凝定地看前方片刻,而后转向左手边,道,“这里。”便抬步先行。   余浩泉抛下卢长老,忙跟上去。   见卢长老如此和气,那郭岛主自然十分不满,传声对他抱怨道:“卢长老,以你的身份,何须屈尊和他们搭话,看他们这样子,真是不识抬举。”   卢长老行走修仙界内多年,自然是比这郭岛主要老练许多,摇头道:“既然已经在一条船上了,做些姿态又能如何?何况我看那个人佣的剑术很是不凡,只可惜交手时间太短,看不出她的来路。”   围观之人看他们二人交手,看不到其中的凶险与紧张,越是不懂的,越会以为他们轻松。尤其是小人佣的招式十分简单,看不出其中的奥妙。这也是她最可怕的地方,修士修为越是高,每个小境界之间的壁垒越是分明,以这卢长老的修为,若是和郭岛主交手,只需两招,就能看出他的深浅。   然而他却完全没能看清这小人佣……要么她有什么特殊的隐藏的术法,要么便是她确实在剑术上深不可测。   听到这里,那郭岛主也皱起了眉来,道:“据我所知,魃祖手下八乐工之中,没有谁是擅长剑术的。”   卢长老道:“你忘了那白瘦修士说的,这人和管女他们不是一路。人佣可以是哀姬的,但里面的元神可未必,而且就算魃祖曾经和休与山眉来眼去,却也没理由出这么大力去救一个沧溟剑宗的筑基弟子,这可不是她的作风。”   郭岛主立刻精神一震,道:“难道说,这人佣里是青阳真人!”   卢长老叹气看了郭岛主一眼,无奈道:“就算是猜,你也要猜得实际点。徐青阳我可是连想都不敢想。”他沉了脸色,道,“你说,会不会是休与山四仙之首的白离尘?我曾在五芝会上见过她,她当时不过筑基期,剑法已经是不同凡响。只是后来她深居浅出,九霄内几乎再无人和她交过手,应该是这些年她的剑术又有了进益。”   郭岛主一想也觉得有道理,点头道:“听说离尘仙子为人孤高冷情,这么一看,确实有点那个意思了。而且这人佣还能控制幽篁里。幽篁里虽不属于休与山,但其主人却是休与山的,即是同门,总比我们外人懂得多。但就算她是离尘仙子,又如何,她如今元神在人佣身躯之中,能发挥出几成功力?难不成我还能怕了她了?”   卢长老知道自己这个同门有些不机灵,这也是为何他要让郭不定随行,而是将卞飞云留下,怕的就是他斗不过那个骆刖,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他道:“总之,这边由我来交涉,你跟好少宗主就是。”   吩咐好郭岛主后,他便走到队伍最前,并未去找小人佣,而是去找余浩泉。   他先道:“小仙友,看你一路背着这位仙友,想必是很劳累了,我们这边人手多,可需帮一帮手?举手之劳,不用客气的。”   余浩泉还没见过金丹修士对他这么和颜悦色,先是一愣,而后看了看前方的小人佣,还是拒绝了,道:“不用了,我不累。”这倒也是事实,余浩泉虽说看着白瘦,但好歹也是筑基修士,背个人花不了多少灵力。   卢长老当然也不觉得他会答应,无非是找个话头罢了,于是他趁机问道:“既然是一起进入荼花秘境,也算是一场缘分,之后难免要有互相麻烦的地方,不用客气的。哎呀,倒是如今还不知你们几位的姓名,实在是失礼。”   余浩泉想了想,道:“我叫余浩泉。对了,你们不是东华剑宗弟子吗……”   众人沿着水面走了许久,因要为南宫骛输入灵力,他们中途休息了一阵。   余浩泉便趁机小声对小人佣道:“枕流,你可知道这群东华剑宗的修士都是些什么人?”不等小人佣问,余浩泉又道,“他们这一行人中,可是有东华剑宗的少宗主!”   作为三大剑宗之一的东华剑宗,虽近几百年稍有颓势,但终究还是八大宗门之一,底蕴深厚,只是稍显神秘,门下金丹或许在玄渊海内如雷贯耳,在外面便少有人知了。   这四个金丹修士,一个不在眼前暂且不提,另两个之中,那个老的叫作卢化龙,是醪泉岛的护剑长老,中年修士是外岛岛主,姓郭,号不定真人。   卢化龙资历深,曾在外行走,故而名声最响,余浩泉知道这个名字。而剩下的几个人,尤其是那个叫做晏自然的,虽是东华剑宗少宗主,余浩泉却是连听都没有听说过,他甚至都不晓得东华剑宗还有个什么少宗主。   不过若以貌取人,除去晏自然的头发,他的面容确实要比其他几个金丹修士都要年轻,可见其天资定然十分卓绝。虽目前修为在这四人中最低,来日却未必,也难怪他是少宗主了。   但听到此处,小人佣的脸色依然十分平静,好似并不觉得这几个人有什么值得重视的。   而余浩泉却有些怏怏,苦笑道:“倒是没想到,这行人都是这等的大人物。”与此相对,他们这三个人便有些单薄可怜了。   为南宫骛输完灵力,小人佣便起了身,顺手将一物递到余浩泉眼下,让他看了一眼。   余浩泉正低着头,目光正对着,距离又近,刚好将此物看了个清楚。   小人佣将有刻字的那一面给他看了,因是反字,不易一眼就看清,但其中有几个字,譬如青与宫,却是即便是反字,也是能一眼认出的。   余浩泉猛地站起,瞪大着眼睛,不可置信地瞪着小人佣。   见他突然起身,东华剑宗诸人被他吓了一跳,有人问:“可是发现了什么异常?”   余浩泉深吸一口气,摇摇头道:“没事。”   他蹲下身,再看南宫骛时,那目光已是全然不同。   什么真人、长老、宗主,对常曦天的人而言,都比不过青阳峰三个字——那可是青阳峰。   余浩泉垂着头,摇头是笑了又笑。   ————————   感谢在2023-09-0120:48:18~2023-09-0300:45: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Qwe 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777、凌灵、繁柒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立20瓶;白芷千鹤12瓶;潇§曦茜10瓶;小龙虾、磕书虫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5章 第三九章:藏锋于鞘(二)   黑暗之中,自然也没有日升月落,无法分辨清晰的时辰,他们走了许久。   南宫骛的病情却是每况愈下,这一日他又吐了血。如此情况,输一点灵力已经是杯水车薪,队伍不得不停下,小人佣坐下入定,为南宫骛运灵力疗伤。   余浩泉一手拿着他自己的拂尘,一手抱着小人佣的竹剑和南宫骛的酬勤剑,站在二人不远处为他们护法。   至于另一边,是十分不耐烦的东华剑宗一行人。   卢化龙又从怀中取出法宝来看。他这法宝叫做鱼龙琥珀杯,是用一块藏有鱼龙的琥珀雕琢而成,此刻游鱼正在杯底停滞不动。他又再看它的眼睛,此鱼的眼睛是随时辰变化而变的,即便不见日光也是如此,故只要看它的眼睛,就能估计大概的时辰。   这样算来,他们已经是走了七八天了。   这却和昙水宫中的记录不同,昙水宫的记录中分明说,这片水域并不大。郭不定便道:“走了这么久,仍不见有任何变化,简直跟原地踏步似的,这人佣到底是怎么带的路?”   卢化龙道:“她应当是凭六气的微妙变化来判断的方向,但无论是往哪边,但凡这湖有边际,便总能走到。这沧溟剑宗弟子情况危急,找到砺剑冰之前她不会节外生枝。”   郭不定却不相信,道:“她现在元神在人佣躯壳内,气感远逊于原身,不能全信。不如让众弟子分散找路,说不定还能快些。”   看这小人佣和南宫骛的情况,只怕短时间都无法好转,卢化龙想了想,便道:“这里的灵气和外界不同,普通的通讯符箓怕是没用,万万不能分散得太远。”   此时在他们身边的恰好有十二名筑基弟子,卢化龙便将他们分作二人一组,各自去不同的方向探查情况。   两个时辰后,这群弟子陆续返回,其中一个方向的弟子带回来一个消息。   就在他们前进方向的右边,大约半个多时辰脚程的地方,他们发现了一些情况:“我和师兄还以为是礁石,等靠近了才发现,竟是一处黑磁瓦的屋顶。”   黑磁瓦是岁亟天古代建筑所用的材料,不算十分常见,因为昂贵,只有世家贵族才能使用。   一直没有进展,这时候不管是遇见什么,总归是叫人激动的。卢化龙便追问:“只是屋顶吗?”   那弟子点点头,道:“不错,只有屋顶,下半部分被淹在了水中。我和师兄好奇,掀开了瓦去看,发现那下面竟然没有水,是空的。灯火照不亮整间屋,我们也不敢丢东西下去,只隐约看着有许多昆仑玉漂浮在空中。”   郭不定立刻兴奋道:“岁亟天世家有以玉藏书的传统,我知道了,那里一定是昙水骆氏珍藏功法秘籍的地方。卢长老,去看一看吧!”   卢化龙蹙起眉头,犹豫不决,回头去看晏自然,晏自然也是愁眉不展,显然是拿不定主意。   郭不定趁热打铁道:“荼花秘境之中千变万化,谁知道回返时它还在不在。你看这前方根本没有路,说不定这昆仑玉的方向才是正确的路。再说了,两炷香时间便能到,先去了再去找砺剑冰,也耽搁不了多久。”   而也是在这个时候,小人佣缓缓收功,她毫不拖延,站起便对余浩泉道:“继续前进。”   这边许多人正因突然发现的屋子而兴奋,动静颇大,她却完全不为所动,甚至都不多问一句。   卢化龙心思一动,上前向她说明了此事,并邀她一起前去寻宝。   小人佣却一口回绝,只说了三个字:“砺剑冰。”   卢化龙道:“耽误不了多少时间,若你担心这位南宫兄的伤势,东华剑宗对走火入魔也有相应的疗愈法门,我和郭岛主愿意出手相助。”   可小人佣还是摇头,道:“不用了。”   卢化龙又道:“昙水宫的地图中记录,这水域至多不过走一日便能横穿,而我们却已经走了足足七八日了。枕流仙友,你有没有想过,或许那个方向才是我们的转机所在?”   但小人佣还是十分坚决,道:“你若不想,便不用跟来。”   话落下后,便叫上余浩泉,果断朝着之前的方向继续前进。   见她油盐不进,郭不定看着她背影冷笑道:“她不去正好,若真发现了什么,也就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卢化龙便问晏自然道:“少宗主以为如何?”   晏自然虽是少宗主,但因缺少经验,其实出门在外并非是由他独断行事,更多还是仰仗卢化龙,他知道现在人心浮动,尤其是郭不定,假如不让他趁意,之后还会不断生事,便道:“不能让这三个人离开眼前。”   卢化龙明白了,道:“这水面平静,又一望无际,灯火相隔数里都能看得见,既如此,郭岛主你带几个人去探一探,而我和少宗主继续前进。回头见若此灯如米粒大小,便算是到时间了,你们需立刻返回,中途灯火若有异常,也要立刻会合。”   郭不定虽有不满,却也道:“好,我到时必要找到许多宝贝来让你们大吃一惊。”   卢化龙摇头,道:“莫要赌气,一定牢记我所言。”   他们三言两语做了分配,大部分人留下,很快就跟上了小人佣。   余浩泉见了好奇,问小人佣道:“听说是有可能有断绝传承的古时秘法呢,你不好奇吗?”   小人佣道:“好奇。”   余浩泉听了反而愣住了,他还以为小人佣会否认,言曰沧溟剑宗的功法盖世无双,无须觊觎旁人云云,谁料她的回答却是肯定的。   余浩泉碍于自身见识,对于各种顶尖功法只有想象,并不知到底是如何厉害。而岁亟天内藏有许多鬼神之术,难以用现在的修仙功法去理解,其效用之神异,也是现在的九霄修仙法术无法比拟的。荼花秘境的珍藏横跨三千年,当中不知有多少失传的秘术,若真能学得一鳞半爪,就足以在修仙界内掀起血雨腥风。   这也是为何,即便这群人出自东华剑宗,却也忍不住想要去一探究竟。   “你既然好奇,那还……”余浩泉问。   小人佣道:“荼花秘境是昙水骆氏先祖所建,当中有许多血脉禁制,骆氏血脉在秘境中所见,和我们见到的并不相同,他们可以得到的,我们却未必能得到。”   余浩泉惊讶道:“你是说这秘境会比骆氏记录的还要凶险?”   小人佣点头,道:“想要从荼花秘境得到什么,我们外来者需经历比骆氏族人困难十倍的考验。”   余浩泉听罢沉默了好一阵,过后他想了想,又问小人佣道:“我孤陋寡闻,只听说荼花秘境是昙水骆氏的私有物,从未听说过有外人进入过,连那个骆刖都没有进来过。所以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是不是认得曾经进来过的人?”   小人佣淡淡道:“不是认得,就是我。”话到此处,她也不去管余浩泉多么震惊,自己又高举起灯,往前几步走了几步。   灯照得不远,几十步之外,便是黑洞洞的一片,可小人佣却好像看到了什么,道:“快到了。”   听到这话,卢化龙便回头一看,发现郭不定那边的灯火忽然熄灭,后方顿时变得一片漆黑,无声又无光,如一片沉重的黑幕。   卢化龙心中一紧,难不成是发生什么意外了?可是按照昙水宫的记录,以郭不定的修为完全料理得来,即便真的出事了,也不该这样无声无息!   就在此时,小人佣忽然回头,叫余浩泉道:“跑!”   余浩泉这时都还没回过审,更不可能知道发生了什么,总之小人佣叫他跑,他便下意识迈动双腿,背着南宫骛和小人佣一起狂奔起来。   片刻后,水面开始轻微颤动,慢慢地,巨响由远至近,地面开始动摇,众人还来不及惊讶,便见平静了七八天的水面忽然起伏不定。   人在这样的水面上如何能站得稳,所有人的气息都乱了,而此时,另有一股强大的压迫感正慢慢靠近过来。   晏自然大喊一声:“是浪!快走!”   众人再不敢犹豫,纷纷掉头,朝着小人佣的方向狂奔起来。   情急之下,有人甚至想要御剑飞行,但水面仍束缚他们的双腿,仓促之中御剑不仅没能加速逃走,反而使人跌倒在水面上,延缓了前进的速度。往日仙风道骨,衣袂飘飘的修士,此时一个个都撒开了腿,亡命一般地狂奔,风度尽失。中途他们手上的灯熄灭了,也都来不及去管,总之便只追着小人佣的背影而去。   还是来不及,浪头顷刻间便奔涌而至,并非是从下方而来,这浪已是成为了高墙,是铺天盖地地从头顶而来。   轰隆的巨响之声,拥有诡异灵力的水浪,带着比寻常海啸强百倍的重力倾泻而下,即便修士的身躯比凡人强数十倍,若来不及布开防御,也会被直接击碎骨头。   浪涛声中响起一片惨叫,浪裹着他们继续往涌动,将他们整群人扑往某个方向。   忽然有一瞬,晏自然感到水面对他们的束缚消失了,他当机立断,大喊一声:“御剑起!”   所有能听到他声音的人都做出了反应!一群人破开水面,冲上了空中,此时巨浪已经是冲上了岸,它不知推了有多高,当到了尽头后,又带着岸上的各种事物慢慢退下。   若不是他们及时御剑升空,此刻多半被浪重新带回了水中,至于接下来会去往什么地方,便谁也不知道了。   至于郭不定他们,方向不同,如今被这一波海啸一样的巨浪击打过后,谁也不知道他们现在何处。   晏自然此时也是自顾不暇,这一浪过来,他和卢化龙倒是无事,但其他筑基弟子却是伤亡惨重,一半不见踪影,不知道被冲去哪里,剩下的也都受了伤。   小人佣这一边却是完好无损,在巨浪来临前她便有了预料,以剑为余浩泉挡住了最强的那一波冲击。   余浩泉虽也被冲了个七荤八素,但并未伤及根本,调息片刻就可恢复了。   晏自然走到小人佣身旁,冷冷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余浩泉知道小人佣不会申辩,便替她道:“你指的什么?浪来时她喊了跑的,是你们自己没有当机立断,这也能怪她头上?什么都赖她,亏你们还是东华剑宗的剑修,自己先好好反省吧?”   晏自然历来眼高于顶,听到此处几乎被气得倒仰,好在他自视颇高,要他亲自对一个筑基期的小修士出手,他拉不下脸,便只是咬牙道:“我记住了,等你结丹后……”   余浩泉哭笑不得,道:“呈你吉言了。”   另一边,卢化龙又将他的琥珀杯取出来,刚刚被浪一打,此刻杯中也进了水,再一看,发现里面的鱼龙竟游动起来。   卢化龙大喜,道:“少宗主,我们已在砺剑冰附近了!”   ————————   感谢在2023-09-0300:45:18~2023-09-0401:24: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森岛梵高号、竹沥50瓶;西塔拉20瓶;潇§曦茜6瓶;青皮桔、卖白菜的墨水3瓶;每天都要萌萌哒2瓶;要做自己的高跟鞋男王、磕书虫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6章 第四〇章:藏锋于鞘(三)   “真的吗?”晏自然也有些激动。   鱼龙琥珀杯中的游鱼乃是饮玄渊海极深处的寒冰海水而生,故能感应极寒之气,而砺剑冰正是极寒灵物。   卢化龙道:“虽不敢有十分的把握,但也值得一试。”   卢化龙在岸上某高处留了一盏灯,因通讯符在此地无用,便只能以凡人的方式在一处石头上留下字迹。   一个金丹修士是没那么容易死的,等郭不定脱了困,便能沿着留言所述来寻他们了。   虽说眼前仍旧是一片昏暗,但终于可以御剑飞行,行进速度自然是快了不少。几个时辰后,他们就从纯粹的黑暗之中走出,可以看到一些隐约的光线了。   那光是从前方的天边而来,如红色的霞光,像是稀薄的火烧云,映照出蜿蜒群山的轮廓。脚下也不再是冰冷的礁石沙砾,渐渐变作了赤黄色荒漠戈壁。此时所有人都有一种预感,红光的方向应就是他们的目的地了。   在荼花秘境之中使用灵力,其损耗几乎是在外界的五倍以上,只得一时御剑,一时落地行走,断断续续走了两三日,终于抵达了红光所在的山峦附近。   此时脚下的戈壁已经是变作了赤褐色的沙土,他们面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壕沟,足有十丈之宽,隐约是从前方的山中伸出,直通到他们脚下,有许多风沙侵蚀的痕迹,想必存在很久了。   冰冷湿润的风也从闷热变成干热,并非持续不停,而是一浪接一浪而来。这种热连修士都不能抵挡,只有小人佣因是人佣之躯能不为所动,其余人都已是大汗淋淋。   此时小人佣也落下地,她回头对余浩泉道:“打坐调息,等完全恢复灵力再出发。”   余浩泉现在对她的话是深信不疑,当即团坐下开始调息。小人佣也不再为南宫骛疗伤了,她要将所有的灵力都积攒下来。   见小人佣如此郑重其事,东华剑宗一行人不免也被她所影响。卢化龙吩咐门下弟子都坐下休息,又取出丹药给所有人服下。   他自身修为深厚,灵力损耗得不多,便用观气的术法在周围探查了一番,却不见有异常。这里只有漫漫无际荒芜的山石,什么活物都没有。   因之前发生的种种,让卢化龙觉察到荼花秘境之中的凶险远高于他们之前所设想,而小人佣每次都能从容应对,卢化龙心知她不仅仅是依赖气感,必是对荼花秘境有所了解,至少比在场其他人知道得多。   这种时候再讲脸面,便是害了自己,于是卢化龙便舍了一张老脸,凑近小人佣,言辞诚恳,又送上恢复灵力的丹药。   小人佣低头,见上面有东华剑宗特有的丹纹,认出这是东华剑宗的养灵丹。她抬起头,一如之前的直接了当,问他道:“你要什么?”   “这话严重了,既然同坐一条船,自当守望相助,小小一枚丹药算不得什么。”卢化龙笑道,见小人佣不肯收,才又道,“枕流仙友选在这里停下,可是觉察到前方有什么凶险?”   小人佣这才接过丹药。   见她收下,卢化龙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他莫名便相信,假如小人佣收下了丹药,便绝不会拿虚言假语搪塞于人。   卢化龙道:“昙水宫中曾记录,道秘境之中有许多上古神兽以及修士的幻形游走,在各种秘宝附近尤甚。这些幻形本事惊人,一定要小心防备。可是我们一路过来却什么都没见到,连一株草的幻形都不曾有。”   小人佣道:“周围没有游走的幻形灵物,恰证明就在不远处,便有一个拥有能吞噬周围灵物的强大存在,使附近的有灵幻形都不得不退避。我们之前所在的水域也是如此,那处水域十分稳定,已存在数千年,水底究竟有什么连昙水骆氏自己都不清楚,因从来没有人进入过水底,便也不曾有人见过那事物的真面目。”   卢化龙惊讶道:“可是我们从昙水宫中取得的记录中,并未提到这些。”   “他们所见的,本就和我们不同。”小人佣道,“荼花秘境中的六气已被异化。修士、神兽、灵材、法宝、术法……或是蕴含大量灵力,或是代表某种六气的规则,或是藏有天命之理,进入后必然会随六气规则的变化而改变。荼花秘境不是死物,它一直活着,藏入其中的宝物会与异化六气融合致渐渐复苏,以另一种规则循环生存,甚至最后变得比藏入时还要更强。也因如此,荼花秘境才能一直完整地保存这些珍贵的事物,甚至连丹药的药性,也能经几千年不受损伤。岁亟天世家皆有血脉秘法,昙水骆氏也有,骆氏的血脉可以帮助他们看破这一层迷障,并使他们在荼花秘境中不会受到幻形的压制。”   余浩泉就在旁边,听得糊涂,皱眉问道:“什么意思?是说譬如灵芝之类的宝物,进入到这里了还能继续生长?”   “荼花秘境中有千万般变化,灵材宝物遭遇的境况不同,发生的变化也会不同。它也许会继续生长,即便如此,却不会再是原本的模样了。”小人佣道,“说再多也无用,等你见到,自然就明白了。”   卢化龙似有所悟,当即又问:“若是进入到秘境中便会被这里的六气所影响,修士也是灵物,岂不是说从前迷失在这里面的修士都已被同化,变成了那些幻形之物?还有,我们若是留的得太久了,是不是也会变成这样?”   小人佣点头,还补充道:“我们之后会碰到的。”   卢化龙心底发寒,道:“若以砺剑冰蕴含的灵气之强,加之荼花秘境所藏的数量,接下来我们所遇见的,必然是个庞然大物。”   -   但无论前路如何危险,这个险,他们都必须去冒。   越靠近目的地,周围便越是炎热,热气像是蒸腾的浪一样不断涌来。他们发现那些红光是从山顶而来,原来这里是一处火山。他们远处所见的火烧云,并非是被落日所映照,而是被火山山口的火光所照亮的,云也并非是云,而是火山口萦绕着的像云一样的赤红雾气。   能让他们在那么远的地方都看见红光,可见这火山口有多么巨大。   到了山下,他们往前再走半步,便觉那热气扑来,几乎能将人的脸皮生生烫下。这种地方凡人绝无可能涉足,东华剑宗弟子服上都有防护的符咒,此时仍旧被热气炙烤得滋滋作响。   小人佣在山脚落下,取了南宫骛的剑,又吩咐余浩泉道:“你就在这里,随后再来。”   余浩泉背着南宫骛,喘着气问:“随后?随后是什么时候?”   但小人佣话一说完,不等余浩泉回答,人就已经往山上登去,片刻间人就只剩下一个影子。   “少宗主,快追上她!”另一边卢化龙只怕让小人佣占了先,忙也跟上去。   他们站在了火山口之前,里面涌动着沸腾的岩浆,宽阔如湖海,佛门中所说的炼狱大约也不过如此。   而砺剑冰可是生于极寒之地。见此,晏自然看卢化龙道:“你的鱼龙琥珀杯怕不是坏了?”   卢化龙低头去看琥珀杯,只见鱼龙好似被热水煮了一样的在杯底乱窜,他心中也生了犹疑,难不成说真弄错了?   就在此时,地面忽然颤动,山口裂开,耳边有轰隆的巨响,山口周围的岩石开始起伏耸动。   在蒸腾模糊的雾气中,岩浆池的另一端忽然有两束白光亮起,那光直传红雾,顿时如寒冰刺骨,众人都是一凛。   他们御剑升起,那白光似两站灯在一阵地动山摇中也缓缓升起。在距离火山口稍远的地方,红雾稍淡,他们终得以看到,那并非是一对白灯,而是两只巨硕无比的眼睛,它本蛰伏在火山口边缘,和火山石融为了一体,此时被惊醒,蜿蜒的身躯伸展开,抬起了头来。   那是一只足有十人合抱粗细的巨蟒,额上有双角,并无蛇信,吞吐时喷出红色的雾气,眼睛为银白色,一条竖痕在瞳孔中心缩得极细,正对着闯入者的方向。   人的身躯在这样的巨物面前显得如此的渺小,卢化龙修为深厚,手持法宝,最不该心有惧怕,却都不由往后一退。   就在他们犹豫着瞬间,一群人中最小的那个,已是执一柄竹剑冲了上去。   晏自然见她动了,便不甘示弱,也欲上前,抬步之时却被卢化龙拦住。卢化龙神色冷峻,额边有一滴冷汗,他摇头劝道:“少宗主,不要冲动,我们先静观其变。”   ————————   感谢在2023-09-0401:24:11~2023-09-0500:27: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夜色如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竹沥50瓶;立8瓶;妮妮5瓶;磕书虫、青皮桔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7章 第四一章:藏锋于鞘(四)   晏自然回头怒道:“你这是让我袖手旁观?!”   卢化龙摇头,苦口婆心劝道:“少宗主,如今还不确定砺剑冰在何处,若现在便消耗尽了灵力,再遇到险境时又该如何?不如静观其变,要是这人佣不敌,我们也有余力撤退,不至于都折在这里。”   而其下卢化龙还有另一层用意,之前交手时间太短,他未能看清这小人佣的底细,如今正是机会,他倒是要好好看清楚,这个人佣究竟是不是休与山四仙之首白离尘。   小人佣悬停在空,头发被热风吹得乱舞,竹剑在她的手上轻轻颤抖,仿佛是承受不住这般强大的灵力。   巨蟒被惊醒后便注视着那个打扰了他安眠的方向,小人佣动时,兽性使它注意到了这个对自己威胁最大的存在。它的身躯伸展移动,竖瞳在雾气中上扬,直对准了小人佣。   山口红雾朦胧,使人无法看清巨蟒的全貌,只能见雾后是影影绰绰的庞大身躯。它的银白双瞳似有鬼神之力,其光可穿透红雾,人一旦与之对视,便不由肢体冰寒,全身麻木。   卢化龙立刻转头,大声喊道:“不要看它!”   小人佣却没有避开。但见红雾动了,扭曲着形成一道云涡,是巨蟒张开了巨口。就在此时,小人佣出剑了,她的剑历来是若能快,便必要极快,不留余地,不做犹豫。   一道凌冽剑意破空而至,巨蟒尚不及将吐息喷出,那剑光已是闪动如霹雳,直穿它双眼而来。   这一剑正击在它头上,碰撞出了金石撞击的铛铛声响,它吃不动,双目紧闭,巨口也被迫合上,那身躯被打得一倒。   这一击打得重,却不够取它性命,巨蟒被激得大怒,发出一声如鹰鸣般的尖啸。下一刻,它的巨大身躯一缩一弹,上身腾空,又朝小人佣奔去!   巨蟒的行动带起罡风,火山口飞沙走石,山口也被撞出一个缺口,红热岩浆当即迸溅着从缺口奔涌而出。   这怪物已被打得睁不开眼睛,并无法看准方向,巨口一张,就猛地喷出一大口炽热的吐息,但见这吐息喷涌如柱,一路焚尽所有,所接触之物连残躯都无法留下,一瞬间便尽数被汽化为飞烟。   顿时,火山口周围一派炼狱景象,围观之人奔逃不迭。   小人佣的头发和衣服都已被烧得不成模样,下方的人早已经是惊慌失措,可她却连动都未动,只顾着竹剑悬空,屏息凝聚灵力。   恐怕在此之前谁都无法想到,这样一柄小小凡竹所造之剑,竟能释放出这样强大的剑气,过于惊人,乃至于使人觉得荒谬。   崩腾的红雾、灰尘、烟火,让人看不清她的脸,但观剑意,想必还会是那副淡漠无情的神情。   她的第二剑也来得很快,剑还悬空未出,那剑气已是窜天而起。被岩浆与炎雾驱赶的众人忽感眼前一亮,便忍不住回头看去,当时几乎愣住——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盛大,如霓霞、如雷电、如日光这样,可媲美天象的强大剑气。   小人佣的身影已完全融化在了剑光之中,巨蟒的血盆巨口再次张开,瞬息到了跟前,就在此时,仿佛是一道惊雷劈下,剑光如电,直穿巨蟒的头颅。   此剑引起的震荡,一瞬间抽空了山口的灵气,几乎周围所有事物都停滞了一瞬,连岩浆都停止了流动。而后,觉察到空隙,灵气不断朝这方向奔涌,几乎连灵气本身都被撕裂,所有人的耳边都听到了刺耳的风的尖啸声。   巨蟒发出一声嚎叫,红雾被卷起,疯狂地扭曲,形成一道巨型漩涡。风席卷着周围的一切,御剑在外侧观战的人也被吹得摇摇欲坠。   巨蟒垂死挣扎,身躯横扫一切,捶打得地面震颤不止,山口崩溃,岩浆四溅。它痛得几乎要将自身躯体都撕碎,扬起的尾巴狠狠一扫。   此刻小人佣还在因灵力用空的短暂停滞之中,她身形腾挪,躲开了正中,然而扫尾造成的罡风依然击中了她。   那罡风落地便能打得地面崩裂,可想是何等的力量,而她的灵力全用在了剑上,并无半分留作防御,她的身躯不得不受了这一下重击,当场便喷出一大口污血。但见一具孱弱幼小的身躯往后像空中落叶,摇摆了数圈后,好不容易才再次稳住。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她已力竭之时,她却又重新升到了半空。   这是她最后一剑。到此时,那小小竹剑终于不堪重负,在小人佣灌入剑意时,崩解为齑粉。   也尽够了,剑不过是承载人剑意与剑气的载具,她的剑意已借剑释出,剑气具象已成——这一剑,已不可阻挡。   剑光如霜雪,这次非是降落、非是闪烁,而是绽放而出。那是一道炫目的白光,横穿红雾,像是划破黑夜的利刃,瞬间众人眼前一片白亮,几如失明。   巨蟒仰天尖啸,此一剑落,它还在迟疑,并未察觉到异样,只当它在扑向小人佣时,那头颅才从它的脖颈滑落而下。   巨蟒的头颅从高处坠落入岩浆池,激起喷涌的赤红岩浆,它的身躯则委顿摔落在火山口,扬起漫天的尘土。   很快,它的身躯化为了飞灰,那灰烬又升入空中,化了红色的雾气,一时间整个火山口都被这样的红雾所包围。   晏自然和卢化龙看到这一切,只觉得心惊胆战、震魂慑魄。   卢化龙敢确定,他记忆中那个的白离尘再过五百年也绝无可能有这么厉害。这样的剑,恐怕只有传说中的徐青阳才能够完成——那个小人佣,它究竟是什么!   卢化龙震惊不已,在灵气的狂风中身心动摇,几乎无法站稳。   此时,一小小事物带着赤红云气长长的拖尾,从云中直坠而下。   晏自然一见,不由心中一紧,正要上前时,另一头早就准备着的余浩泉已是腾空而起。   余浩泉抢先一步接下了小人佣,此刻小人佣已是用尽了所有灵力,一碰到,只感觉她全身冰冷,宛如死人。   余浩泉又惊又急,连声唤:“枕流,枕流?你怎样了?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小人佣勉强睁开一半眼睛,似乎想要说话,张口欲言,却没能缓过来,仅是嗬嗬无声喘息。   就在此时,余浩泉忽然感受到了身后异动,他回头去看,见刚刚小人佣坠落的方向正有一柄剑缓缓升起。余浩泉一眼便认出来,那是南宫骛的剑,小人佣没有将它带回来,而是留在了那里。   没有人执掌,它却凭空悬在那里,红雾正一点点灼烧它,熔化它。或许是因太过炽热,那剑甚至都没有熔为金液便已在空中化为烟气。这个过程十分缓慢,却让看的人几乎窒息。   不远处传来痛苦的惨叫声,那是南宫骛。   本命剑犹如剑修的半身,酬勤剑被熔化,他也仿佛被烈火焚烧,这种苦痛非肉身之痛可比拟,是能让人疯狂而死的剧痛。虽还在昏迷中,可这剧痛仍逼得南宫骛发出了吼叫。   于此同时,这座山也终于撑不住了,只听山顶到地底,一层层发出了轰隆的巨响,地动山摇之间,山石滚落,岩浆奔腾,整座山都开始崩塌。   在这样的灵气天灾之前,人力何等的渺小,余浩泉完全不知该怎么办,只能抱着小人佣,连声叫她的名字。   终于,小人佣稍微恢复了几分,她好不容易能出声,却只有一个字:“走。”   余浩泉如聆圣音,一把便将她背起来,正要去找南宫骛,小人佣却又按住他,轻声道:“他留……我们走。”   余浩泉脚步一停,犹豫了一瞬间,最终他选择相信小人佣,决心一下,他便立刻调转了方向,头也不回地御剑而起。   崩塌的山峰扬起遮蔽天日的尘土,红雾弥漫,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遮蔽,灵气的混乱也搅乱了人的气感,这样的天灾必然会造成局部的灵气崩溃,要是被搅进去便是生死难测,这地方不能再留了!   卢化龙捂住口鼻,大喊一声:“撤!”   晏自然还不甘心,埋头便往烟尘种冲去,欲要去寻小人佣。   然而卢化龙却拦了他,道:“少宗主,莫要忘了,万事都以你的安危为先,别的等离开这里再说!”   说罢,卢化龙便强用灵力拽住晏自然,将他带往山崩距离之外。   他们逃了许久,等终于地动稍缓,才得空回头去看。之前的最高的那处火山已经是彻底崩塌,山口崩毁后,被火山口映照出的霞光自然也变得暗淡了。浓黑红热的阴云将整个火山都笼罩,而后云雾便开始流动汇聚。   红雾吸收着周围的灵气,渐形成了涡流,冷热交汇终凝成雨气。顿时狂风大作,雨雪俱下。   雨雪先来,雷声后至。轰隆霹雳声中,云层之间被闪烁的电光照亮,却见那云间竟是浮现出了一道巨大的剑影。   当此时,卢化龙低下头,看手中不再狂躁难安的琥珀杯,又想到那柄被熔化在红雾中的剑,似乎明白了什么。   “难道说,那红雾……就是砺剑冰?!”   -   余浩泉将所有力气都用在了逃命上,一直等到耗尽了灵力才停下。他喘着气,回头一看,原本那座山此时已是完全看不清了,只有一团团浓黑的云雾。   他将小人佣放下安顿,见她不出声也不动,不免有些慌张。   “枕流?”余浩泉来不及抹汗,正喊着她的名字,正在此时,却无意间发现她不仅周身冰冷,那耳后的地方似乎也有什么伤痕。   光线昏暗,余浩泉用灵力点了灯,仔细再看,却发现那并非是伤痕,而是一道裂隙。   方才那几乎可毁灭天地的三剑,果非人力可达,这具人佣已是要撑不住了。   ————————   感谢在2023-09-0500:27:10~2023-09-0523:51: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夜色如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r.What 80瓶;踏云、潇§曦茜20瓶;立10瓶;卖白菜的墨水、妮妮5瓶;青皮桔、磕书虫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8章 第四二章:黄泉不逢(一)   好在小人佣很快就恢复了意识,余浩泉将她扶起,让她能打坐调息。她坐了不过一个时辰,将将能控制四肢了,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想到小人佣耳后的裂痕,余浩泉十分忧心,上前扶起她,问道:“你、你可有什么大碍?”   小人佣摇头,道:“我没事。”   余浩泉叹气,心道果然是这种回答,以这小人佣的不爱说话的性子,但凡不是离死只差一步,大约都会说没事。   他又问:“那南宫兄呢,我们把他留下,他不会有事吧?”   小人佣微微合眼,道:“他正在渡劫。”   余浩泉听罢是又惊又喜,而后也不免担忧,问:“他之前可是差点要走火入魔了,就这样渡劫吗?”   当年余浩泉筑基时,可是十二万分的郑重其事,心境肉身都要是最好的状态,又是布置聚灵阵,炼制筑基丹,闭关的护法……一点差错都不敢有。即便如此,还是筑基得磕磕绊绊,好不容易才成功了。   小人佣微微喘息,道:“他是因为融合了拂霜剑,灵海与肉体都承受不住,故会如此,渡劫就是最好的办法。有砺剑冰为他融合剑意,他不会那么容易走火入魔。”   余浩泉又茫然了:“砺剑冰?我们已经找到砺剑冰了?”问出口后,他再一回想,想到之前小人佣所说的荼花秘境中的异常,又想到那死后化成了雾气的巨蟒,恍然讶道,“原来是这样!”   小人佣道:“砺剑冰本是万年不化以灵气凝聚而成的寒冰,若以正常的六气规则,本无法成为成为雾状,但这里是荼花秘境,此处的各类灵材宝物,往往都会改换面貌……”   说完这话,一阵格外猛烈的强风暴雨刮过,小人佣险些被冲得倒下,但她还是坚持着站定了,迈步想要继续走。只是并非是朝着南宫骛所在的方向,而是背朝着那座山而行。   余浩泉急忙跟上她,问:“你现在要往哪里去?我们不等南宫兄渡劫吗?”   小人佣道:“渡劫短则数月,长则数年,若成功还罢,若是他渡劫失败,就地堕魔……”   余浩泉惊得立住,此时小人佣仍往前走着,他一不防,小人佣便脱开了他的手。   他回过神,又追上小人佣道:“你现在还没缓过来呢,这么着急是要去哪里?”   小人佣道:“这样恢复太慢了。荼花秘境中藏有许多丹药灵材,我要找些可以助我快速恢复的灵药……”   “那我随……”余浩泉话还没有说完,便听到小人佣又继续道,“这样,即便南宫骛渡劫失败,我也能有力气亲手了结他……”   -   雷云轰隆,崩裂的山峦周围已经变成了一片灵气崩溃、不可接近的绝地,雷光不停,便如天劫将至。   那片红雾,此前卢化龙已经是试过了,他靠近了那边,想要试着用法宝将红雾取来,可是红雾只是萦绕在巨剑剑影周围,根本不受他召唤。   而他也无法再往前靠近,只能暂时作罢。   此后,他们便在这座山附近搜寻小人佣的踪迹。小人佣是必得找到的,一是为砺剑冰,二则是血荼花在她手中,没有她,他们甚至无法离开荼花秘境。   卢化龙吩咐门下筑基弟子道:“她此前用了那三剑,损耗极大,此刻必然是动不了的,不可能走远。砺剑冰就在这里,她也不可能走远,大家散开去找,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他话还没说完,另一边晏自然就已经一马当先,御剑瞬息就不见了踪影。卢化龙只能匆匆丢下这边,急忙去追他。   因之前的山崩地裂,周遭地形大变,加之天光变得更为昏暗,各种复杂因素糅在一处,致使搜索起来十分困难。   见卢化龙缀在后面,晏自然只觉得烦躁,连忙又加快了速度,以图和他走得远些。   忽然,晏自然发现下方的尘土有些动静,似乎是有什么活物。他立刻往下落去,还未到地面,他便发现那并非是小人佣或其他人,而是一只奔跑的山魈。   这是他们进入荼花秘境之后所见的第一只活物,晏自然挥手拔出一道剑气,横落降在那山魈脸前,恰阻住山魈的去路。   那山魈吱吱乱叫着回转头,待发现始作俑者是晏自然后,又调转方向逃跑。   晏自然正要靠近去研究个清楚,突然又一道剑气从空落下,直接将这山魈穿透。山魈当即倒地,片刻之后,幻形飞散,化为齑粉。   晏自然回头一看,不是卢化龙又是谁。   卢化龙落在他身后,道:“少宗主小心,这是荼花秘境中的幻形灵物。”   晏自然不耐烦道:“我当然知道,我不过想要多看几眼,谁让你出手的?!”   卢化龙忧愁道:“我也是担心少宗主,一时心急。”   晏自然冷声道:“这种低阶幻形,能把我怎样?卢长老,我有手有脚,再有类似事情发生,你不要再替我做主了!”   卢化龙张口欲言,见晏自然是真的生气了,虽心里着急,无奈也只能点头。   -   而后数天,东华剑宗一行将这座山附近搜了个遍,却始终没有见到小人佣和余浩泉的踪影。反而是幻形灵物开始频繁出现,最初不过零星几只,过后便是一群群蜂拥而来。   不仅来的幻形数量越来越多,各自的本事能力也是越来越厉害。先前不过是些没有灵智的活物,而后便开始出现一些凶戾的怪物,见人便撕咬攻击。   晏自然和卢化龙可轻松应对,但分散各处去搜寻小人佣的筑基弟子们却渐渐应付不来了。   见此卢化龙不禁觉得有些失策,当初离开宗门带上这么多筑基弟子,是想到途中必然会有一些琐碎事务,需人手料理,而之前这些筑基弟子确实也帮他们省了许多事。   但他们错估了荼花秘境的凶险,筑基的骆氏弟子能进荼花秘境,是因为骆氏血脉对这秘境中的幻形灵物有压制,岂不见那小人佣这么大的本事,也只能护住余浩泉一个而已。如今这么多筑基弟子,反而要累他和晏自然腾手出来照顾,简直是事倍功半。   这一日他们又遇到了异化的狼群,虽不算强,但数量众多,便十分麻烦,他们花费了不少时间才算都解决了。   如之前一样,这群狼死后便灰飞烟灭,偶有几只剩了些东西下来。这次是灵石,想来这群狼便是灵石异化而成。不过并非所有幻形都是由灵材宝物所化,光看外表是看不出差别的。   东华剑宗不缺灵石,便也懒得去拾取。   卢化龙道:“只怕是因为那条巨蟒被斩杀的缘故,既然威胁已被消除,这些幻形也敢靠近过来了,此后当只会越来越多。”   晏自然冷冷道:“我们在附近找了这么久,除了我们自己人留下的,再也没有看到其他人与这些幻形灵物搏斗的痕迹,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卢化龙神色凝重:“那人佣怕是已经离开这附近了。”   卢化龙话刚落下,晏自然突然御剑而起,似立刻就要出发。   卢化龙急忙也御剑,拦住他道:“少宗主留步!”   晏自然一拂袖,忍怒道:“卢长老,若非你处处阻拦,何至于落到这等局面。我的安危你不用担心了,就算我真的不幸陨落,那也是我自寻死路,宗主知道你忠心耿耿,不会怪到你头上!”   这话惊人,在场所有人都被他吓住。此次跟随来的东华剑宗弟子,来前是都是立了生死状,要万死以保少宗主平安,见少宗主这样,他们怎能不急。   卢化龙只当他是忧心无法得到砺剑冰,便急忙劝道:“少宗主,这周围灵气动荡不安,不知何时又有风险,你留在此处,剩下的事交给我们就是了。等找到那小人佣,自然就有办法取得砺剑冰。”   “到现在你还在说什么砺剑冰。”晏自然冷笑,“卢长老,你活了这么多年,焉能不知这世上万物,凡要得到,必须要付出代价吗?砺剑冰何等贵重,你却指望我能不经半分风险就能取得,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卢化龙被说得一怔。   晏自然又道:“事事迟疑,便处处慢人一步。当时你不准我出手,想必也是不料枕流能以一人之力斩了那巨蟒。呵呵,既然是她一人之功,即便那确实就是砺剑冰,我又有什么脸面再去取!”   说到此处,他便高高御剑而起,略微使力往前,只片刻便不见在了昏暗之中。   那些筑基弟子俱都愣住,问卢化龙道:“卢长老,如今可要怎么办?”   卢化龙丢下一只法宝琉璃灯,道:“你们勿要乱走,站在这法宝护卫之内,我去追少宗主。”   -   晏自然一边御剑飞行,一边继续寻找小人佣。   想到之前种种,他不觉得小人佣会返回那片可束缚人灵力的湖泊,应当是去了相反的方向。   故而他便沿着前方,一时御剑一时行走,不知不觉便走了好几日。他渐渐从那片昏暗中走出,走到天光明亮处。虽仍不见太阳,但这里至少有了白天黑夜,随之也有了山川溪流、林地沼泽,草木越走便越见丰茂,频见各类鸟虫鱼兽,粗看竟和外界无多少差别了。   以晏自然的修为并不惧怕这些幻形灵物,除寻不见小人佣外,这一路都十分顺利。只是有草木的遮蔽,使得他更难发现有人的行踪,脚程便就这样慢了下来。   此日夜幕将要落下,他以为又将是一日白工,正在此时,却又意外发现了一处施法的痕迹。   不知是谁经过密林,将此处的低等幻形灵物杀死,周围的草木也被践踏了。   除了他们东华剑宗的几人,荼花秘境中便只有小人佣一行,晏自然便不做他想。   晏自然仔细辨认这些痕迹,找到了一些脚印,只是这脚印却并非是人留下的,而是什么野兽的蹄印。   但既有施法的痕迹,想必是相关的,于是他沿着这蹄印一直走,穿林拂叶,不久后听到了水声。   晏自然拨开林叶,探目一望,却是一愣。   前方乃是一处低矮的泉水瀑布,水清澈见底,哗啦流淌不停,水边有一头鹿,肩高比人,体毛润泽,双角也突起高耸,正埋头饮水。   叫晏自然吃惊的自然不是这鹿,而是在鹿身旁有一块巨石,上面坐着一位宽袍大袖、美得难辨雌雄的红衣人。   红衣人头发黑如黛墨,垂至腰间,发间挂着一副镶嵌了鲛珠的抹额,容颜之盛乃晏自然平生仅见。那人一边抚摸鹿的头,双目看着晏自然的方向,显然是知道这边有人来,故而等着。   见晏自然出现,便轻轻一笑,道:“你是谁?”一张口,声音略低,是男子的声音。   ————————   感谢在2023-09-0523:51:55~2023-09-0623:33: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夜色如墨、立、777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竹沥、⊙▽⊙、酒檀香20瓶;妮妮5瓶;磕书虫、要做自己的高跟鞋男王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9章 第四三章:黄泉不逢(二)   “你又是谁?”晏自然蹙眉问道。   因有小人佣之前的警告,晏自然对自己会遇到从前修士身陨后的幻形早有预备,然而面前这红衣人显然非比寻常。   他的红衣……不是昙水骆氏的红衣。   九霄之内,并不单只有昙水骆氏以红为尊,譬如东华剑宗亦是以红为尊。只是东华剑宗的红,乃是薄霞浅绛,昙水骆氏的红则是茜红如血。至于面前这男子,他的红是肃静的祭红,红之外,另又以深玄色为衣缘纹饰,十分的端重华丽。这种红晏自然也曾见过,是凤麟台的红。   凤麟台虽是八大宗门之一,实际上在八大宗门中的地位已是一年不如一年,常有传闻道,若八大宗门再换,下一个必然是凤麟台。   不过晏自然不会忘记,荼花秘境以往从未有过外人进入秘境,此后又已经有数百年不曾有人进出,所以面前这个红衣男子至少已有数百岁,而且,应当不是以真身进入此间。而数百年前,凤麟台应当还十分风光。   想到之前小人佣所言的种种,晏自然一时拿不住这红衣男子是何身份,甚至不知道他是真是假,更遑论是敌是友。   那红衣男子微微一笑,道:“你告诉我,我就告诉你。”   分明是男子,笑时却带几分娇美,姿态雅致恰若落月。男子若这样笑本该是不好的,但以这样一张脸做出来,不但不会使人厌恶,反叫人不自觉便想要和他亲近。   晏自然微感不妙,莫名便想到了一些下流传闻,这红衣人该不是男女通……不过,若以他的相貌,倒也确实这个资本。凤麟台的美人冠绝天下,九霄知名,晏自然也趁凤麟台造访醪泉岛时暗中去瞧过,只是当时所见,加起来也比不过面前这红衣人。   不仅如此,他的气息十分缥缈,空荡荡的让人探不清楚,晏自然根本无法判断他的修为,这一点和之前他所遇见的幻形灵物完全不同。   晏自然用灵力试探,那红衣人立刻就觉察到了,他道:“我不是幻形,不过一道影子而已,你不用担心,我根本伤不了你,不信你来试试。”说罢,他轻轻一挥袖子,便看着一道利风从他袖下生出,横飞扫来。   晏自然心中一凛,立刻横剑在身前,运作灵力以作格挡。然而那道风落到他身前,并未停留,而是穿透了他的剑、他的身体,直接往他身后方向落去。最终那袖风击中晏自然身后几棵小树,并将它们拦腰斩断。   晏自然先看那断开的树木,而后又回头看那红衣人。   红衣人笑:“你看,是不是这样?”   晏自然不解问道:“这是为何?”   红衣男子道:“我并无实身,只是靠着这么多年来与秘境中灵气建起的丝缕相关,才能勉强施术,所能影响的,也只有生于此地的幻形灵物。你才进入这里不久,自然不会被我所伤,或许要等时日久了,你也成为了这秘境中的幻形灵物,我才能伤到你。”   他娓娓道来,晏自然听在耳中,倒觉得他说得真诚,便不由放下戒心。而后又问道:“你应该不是骆氏族人吧?是怎么到荼花秘境中来的?”   那红衣男子想了想,答道:“或许是元神附在了什么法宝上,不小心被带了进来,想必已是过去很久了。”   也即是说,他必也已逝去很久了。修士若修为高深,元神倒也可以留存,只是并非永生,终有消散之日,但因为荼花秘境封闭的缘故,他才能维持神智身形,直到如今。如此一想,倒也是个可怜人了,晏自然不禁觉得惋惜,仅看他模样,便知他身前定然也是个风流蕴藉的人物。   话到这里,那红衣人再看他问道:“那你呢,你又是为什么进来的,我记得这里可是昙水骆氏的地盘。”   事到如此,晏自然也不觉有什么不可说的,便坦白道:“昙水骆氏几近族灭,我借了旁人的血荼花之便进来了。对了,你可曾见过一个十一二岁模样的小人佣,身边跟着一个筑基期的白瘦男修。”   “没见过。”红衣男子摇头,又微微叹气道,“你不该和他们分开的。荼花秘境之中千变万化,就算你自以为是原路返回,却极有可能是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如今你既和他们分开了,想要再会合便难了。”   晏自然眉头深锁,然而转念一想,如此一来,只怕卢化龙想找到自己也没那么容易了,竟又觉得轻松了许多。   此时那鹿饮毕了水,过来用鼻子蹭红衣人,红衣人伸手过去,抚那鹿鼻额,使它安分。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晏自然,又温柔问道:“你又是为什么来这里?是为砺剑冰吗?”   晏自然听言猛抬起头,凶戾喝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红衣人有些怜爱地看他,道:“你的头发……”   晏自然微微张口,却未能言语。   红衣人道:“你骨龄很轻,但头发已有衰兆,是修炼的时候伤了根基吗?”   晏自然沉默不语。   红衣人又道:“虽暂时不显,但想必会影响你日后进阶。我虽不是剑修,但也知辅助剑修修炼的灵材宝物,莫过于砺剑冰。可惜沧溟剑宗的砺剑冰已经很久不外借了,我便大胆猜测你是为砺剑冰而来。你大约不知,砺剑冰在荼花秘境内许多年了,受这里特殊灵气的影响已显有幻形,你要不要去试试?”   晏自然苦笑道:“我就是从那里来的。”而后,又简短将之前小人佣斩蛇之事道来。   红衣男子听罢,微微讶异,他思索片刻后道:“砺剑冰对剑修可是至宝,你真决定要放弃吗?”   晏自然冷凝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红衣男子面露赞许,微笑道:“东华剑宗倒是出了个有骨气的后辈。”   这红衣男子……竟看出了他的东华剑宗弟子身份,晏自然看着他目露讶然。他不由想起之前那小人佣,她也是只看他们拔剑的姿态,便判断出他们都是来自东华剑宗,再有便是现在这红衣人。晏自然一直自视甚高,不惧任何人,可这几日所遭遇种种,不断让他心中升起深不可测之感,方觉出玄渊海的窄小。   红衣人站起了身来,此时方看得出他虽面容精致,但肩背宽阔,身形倒还是男子的身形。此刻他道:“虽无砺剑冰,但荼花秘境里的宝物还是有许多的,你有没有听说过化露丹?”   若郭不定在,或许知晓,晏自然却从未听说过。   红衣人便道:“那是骆氏先祖留下的丹药,有修复根基、辅助结丹之效,是很难得的灵药,我带你去找它吧。”   晏自然心中微有触动,跟在他身后行了几步,思来想去,不免开始懊悔之前的无礼。他便又道:“我是东华剑宗弟子,晏自然。还不知前辈尊姓大名?可是出自凤麟台?”   那男子又笑了,他语气淡淡道:“我不是凤麟台弟子,你可以叫我裴玺。”   -   进入荼花秘境后的旅程,处处都让余浩泉意外,他们先要走过一片奇怪的湖泊,还要越过火山喷涌的荒原戈壁,如今又走入了一片瘴气弥漫的深谷之中。   幸而小人佣能用破障剑,无惧瘴气的毒性,她还将破障剑教了余浩泉,可惜余浩泉并非是以剑入道,学了半日仍只是个花架子,便只能依靠小人佣来帮他祛除瘴气。   二人走在瘴气之中,频繁遭遇各类毒虫,一路十分忙碌。   随进入得深,这些毒物也变得越发凶猛。不久后他们发现了一只巨型毒蛛,在小人佣指点之下,余浩泉费了许多气力将它杀死。死后的毒蛛就地化成了一棵幼细的赤色药草。   余浩泉认得这药草,讶道:“竟然是朱叶浆草,这是养灵丹的主材之一。在荼花秘境中长了这么久,怕是都有几百年了吧。”   小人佣拔了这草,直接服下。   “未经炮制,这药草有毒的!”余浩泉急道,“何况还不曾炼制成丹药,药性也会打折扣,这不是暴殄天物吗!”   生草自然难吃,小人佣强咽下去了,问道:“你会炼丹吗?”   余浩泉颓丧道:“只会炼最低阶的补气丹……”如此他还能说什么,情势如今,便只能闭嘴。   小人佣打坐了片刻,等稍微恢复了,道:“继续,再去找。”   余浩泉叹着气,和小人佣一边在瘴气中行走,一边嘟哝道:“你倒是也吞得下,那蜘蛛如此丑恶,想到这药草是它所化,实在有些恶心。也不知道能不能遇到现成的丹药,只愿它的幻形灵物能稍微好看些。”   小人佣道:“会有的。”   余浩泉道:“有什么?现成的丹药?”   “好看的幻形。”小人佣道,“只是越是好看,便越是危险,我们未必打得过了。”   正在此时,小人佣站住,忽轻轻地嘘了一声。   余浩泉立刻屏气。二人再往前走了几步,又听到了沉重的呼吸声,分辨去,似乎是什么猛兽的呼噜声。   二人拨开瘴气,小心隐匿了自身气息前进,等走近了便藏身在一块巨石后面。余浩泉探头出去,一看,发现是一只大白虎,正躺在前面的枯黄草地上睡觉。   那白虎光是身体便有三人长,利爪似镰,利齿突出在外,加之为幻形灵物,怕是本事不差。要是余浩泉自己一人,自然是发怵的,但有小人佣在身旁,即便她现在灵力还未恢复,但余浩泉仍觉得后背有靠,便十分的安心。   余浩泉拿眼神问小人佣:“动手?”   小人佣轻微颔首。   ————————   感谢在2023-09-0623:33:20~2023-09-0723:59: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夜色如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温渊20瓶;青皮桔3瓶;磕书虫、繁柒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0章 第四四章:黄泉不逢(三)   话说此时,在砺剑冰所在的火山附近,因火山倒塌,又加之云雾不散,一日比一日更为昏暗。   卢化龙去寻找晏自然无果,无奈只得返回。而郭不定也恰在此时赶上来,但是,只剩他一人了。   一见他面,卢化龙便怒不可遏,斥道:“你可知道因你一时起念,酿成多少恶果,如今你孤身回返,其他人呢?!”   郭不定面露讪讪,低头不语。   见这模样,卢化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怒而又问:“到底经历了什么,把事情说清楚!怎么也要给出一个交代来。”   郭不定这才吞吞吐吐,将之前所遭遇种种向卢化龙表明。   原来那处黑磁瓦屋顶只是一个幌子,底下确实能见到许多昆仑玉简,却不过都是些幻象罢了。因灵力受到了水域限制,郭不定也无法使用术法试探,只能凭一双眼睛,自以为没什么问题,便大胆踏入。然而却不想就此被困在了里面,一时无法脱身。   以郭不定的修为,倒也不可能困死了他,而后他开阵施法,掀开了这处桎梏,却不想也是在此时,突有一股大浪袭来,在场人皆是不防,顿时一片兵荒马乱,众人就此被冲散。   待风浪平息之后,郭不定四处寻找失散的弟子,然而水域遥淼无际,最终也只寻得一具尸首。此后他在水面上又游荡一段时日,幸而看到了卢化龙留下的灯火记号,这才慢慢地追过来。   卢化龙听罢是又气又悲,若此前郭不定在场,东华剑宗三个金丹修士,巨蟒面前总有人能护在少宗主身旁,他又何至于畏手畏脚以至错失良机。   进入荼花秘境之后,一切皆不顺,他们事情没办成不说,还损失了不少弟子了。这些弟子虽说只有筑基修为,却也是东华剑宗的精锐,卢化龙怎可能不心疼。   郭不定说完事,便用目光四处打量,因见少了许多人,疑惑问道:“卢长老,怎不见少宗主?那小人佣又哪里去了?”   卢化龙本是怒极,但郭不定一提到少宗主,便有些偃旗息鼓了。少宗主走失,多少有自己的护佑不力的缘故,卢化龙倒不好再这样理直气壮,不得不收了几分怒气。   郭不定听说完卢化龙这边的经历,心中那愧疚也浅了几分,脸上还露出了几分看好戏的神情:“原来是这样,所以不但砺剑冰没有弄到手,还把人都弄丢了?卢长老,不要怪我话多,少宗主本事了得,虽然还是金丹初期,但在外多少境界更高的修士也不是他对手,你却还把他当小孩子看管。他能忍到如今,也是好脾气了,要是换成宗主,只怕早就打杀人了。”   “够了!”卢化龙瞪他道:“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现在最要紧的是要找回少宗主!”   郭不定心中白了他一眼,道:“好,我知道了。”   卢化龙又道:“现在情况,不宜让其他弟子再分散了。”   这些筑基期的弟子一旦分散,就会极容易像之前一样再次进入险境,但其实他们本事并不算差,若在一处,再有法宝保护,自保便完全没有问题。至于寻找晏自然一事,便只能依靠他们两个金丹修士了。   郭不定道:“你不是说,那小人佣把这个什么南宫骛留在了山口之内吗?她花了那么大力气,绝无可能就是把他丢在那里就罢了的,只怕离开只是暂时,迟早也是要回来的。你们之前是心急则乱,分明守株待兔才是良策。也不用管这个南宫骛要在里面待多久,哪怕是闭关渡劫,时候到了他总要出来,到时我们抓了他,不管是逼那小人佣现身,还是叫他带路,都好说了不是。”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现在说这个也是马后炮了。卢化龙还未将自己对小人佣身份的猜测告诉郭不定,毕竟无凭无据的,再说,若真是那人……那么他们这些人,就再无可能染指砺剑冰。   从昊幽天远道而来,终于进入到荼花秘境,谁也不愿落得一个空手而归,砺剑冰关系晏自然的前途,便也关系着整个东华剑宗的前途。   卢化龙叹气道:“少宗主孤身在外始终不妥,若是他肯趋利避害,倒是好说,以他的修为,我自信没有多少幻形灵物能困住他,但怕的就是他突然性子上来了,非要论个输赢。”   郭不定便道:“既如此,门内的其他弟子,便留在此地不要再乱走了,砺剑冰的余威仍在,想必一时不会有什么厉害的幻形灵物靠近。我们二人则分头去寻少宗主,总要把他找回来。不过这秘境千变万化,实在诡异,一路要做好标记,随时观察变化。”   卢化龙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   -   余浩泉脸上还挂着彩,气息不稳地看着手上的莹白色石头,有些发愣道:“原来这白虎竟不是草药。”又抬头看小人佣,“我还以为你能看得出来呢。”   小人佣摇摇头:“我只能观察幻形所散发的灵气,做些大致推断而已。”   这莹白石头名曰白琉璃煞,也是一种极品灵材,只需稍加净化便可直接使用,适合炼制法宝法器。慕玉阁曾有人出悬赏寻白琉璃煞,挂了十多年都没能收到,可见其珍贵。   此时小人佣只急需丹药,并不将它看在眼中,让余浩泉自行收下。   余浩泉知道此物的价值,不免觉得受之有愧,道:“就凭我的本事,这等宝物寻常连边都摸不到,枕流,还是……”   小人佣却懒得和他客气,都没听完他说话,便又抬步往前走去。   余浩泉叹了声气,便只能将宝物草草收纳,跟在她身后。   二人越发往瘴气深处走,随这里的瘴气变得浓厚,草木虫兽也变得稀少。他们很少再碰到低等的毒虫,所遇幻形灵物一个渐比一个凶猛。这就是之前小人佣所说的,一旦有厉害的幻形灵物在周围,便会影响其他弱小幻形的存在。   好在在此过程之中,他们收获了一些灵材灵草,能用的,小人佣都立刻用了,虽慢,至少灵力确在一日日恢复,期间若有其他的天材地宝,小人佣统统都交给了余浩泉。   如此不知不觉,他们在此处深谷之中也是度过了好长一段时日。因为瘴气之中视线不明,浓厚的瘴气又阻挡了修士的气感,二十步以外便完全无法分辨了,也即是说,现在即便有谁从二十步之外与他们擦肩而过,他们也是无从知晓。为寻灵药,他们又需沿途搜寻,便导致越是到了深处,便越是走得慢。   到今日整整一天,他们都没有遇到任何灵物幻形,二人皆有预感,他们应是要抵达这瘴气深谷的尽头了。   余浩泉不由心里提了一口气,果然,今日行走之中,忽然他听到前方某处传来声音。   “嘻嘻……嘻嘻……”——竟是人的笑声。   他们身在迷雾之中,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突听到笑声穿透瘴气,又激起回声,在耳边形成嗡嗡回响。余浩泉寒毛直竖,他不禁撇过眼睛去看小人佣——这还是第一次,小人佣没有提前察觉到前方的存在,便已经直接走到了能听到声音范围之内。   小人佣面色如旧,未有半分惧色,她微抬起头,似在仔细分辨。   虽然迷雾和回声影响了声音的方向,但小人佣却还是判断出了正确的来路,她指向右边,轻声道:“这边。”   之前不管遭遇的是毒虫还是猛兽,甚至还是巨蟒,都不如这次渗人,但再是害怕,余浩泉也宁愿跟着小人佣,绝不要一个人留下来。   分明听着笑声已经不远了,他们两个人却是在瘴气之中走了许久。近些后,余浩泉听着那声音,露出诧异,问道:“是两个人?”   且是两个童子,声音略有些不同,听着似乎是在玩什么游戏,连声地笑个不停。   瘴气之中距离全然不可预判,他们走了许久都不觉得有靠近,然而忽地下一瞬,那笑声就近在咫尺,同时迷雾之中,缓慢浮现出了三个身影。   余浩泉一见便不由心中一惊,那发出笑声的乃是两个垂髫童子,一男一女,着红黑的锦衣,皆在额心点着红痣。他们确实正在游戏——正一同逗弄一个跪在地上的青年男子。   青年男子穿赤色深衣,额心点着骆氏的花钿,满面麻木,似乎不知痛苦也不知耻辱。他的下半张脸血肉模糊,乃是两个童子将长满荆刺的藤蔓当做辔头,从他的两颊与舌头中间横穿而过。不仅如此,那童子还用荆条鞭笞这青年男子,将他当做坐骑驱使,打得他半个身子都没有一块好肉。   相貌如此天真可爱的童子,却做出了这样的残忍行径,余浩泉只觉得当头一击。   这两个童子本正玩得高兴,忽见瘴气中冒出来两个人,立刻尖声叫着,相携跑入了瘴气之中。   余浩泉急忙去看那骆氏族人,虽童子松了辔头,那人仍跪在地上,眼神混沌,好似已经没了神智。   另一头小人佣当机立断,道:“追!”话落下后,便已是冲了出去。   这瘴气之中,只要脱出二十步,就极难再找到彼此,余浩泉担心和小人佣走失,便抛下那骆氏的人,先跟上去再说。   二人追了一段距离,没想那一对童子跑得极快,几十步后,竟摆脱了小人佣的追赶。   余浩泉好不容易追上小人佣,大口喘着气,问她道:“那个骆氏的人……怎么办,就丢他在那里吗?”   小人佣回头看他,神情很是淡漠:“他早就已经死了。”   余浩泉这才猛然记起,不错,荼花秘境可是整整七百年没有打开过了,这个骆氏之人应是从前迷失在秘境之中的罹难者。这么多年过去,自不可能还是活人。   虽小人佣之前便提醒过,说他们有可能会遇见从前进入修士留下的幻形,但余浩泉却没想到会是这模样。   “修士要是留在这里久了……”余浩泉吞咽了一下,问,“都会变成那样吗?”   小人佣放缓了脚步,低头继续寻找痕迹,听言抬起头来,问:“你说谁?”   余浩泉又不敢问了,猛摇头道:“那两个童子,你这是要去找他们?”   小人佣点点头:“他们身上的气息很特殊。”   这时小人佣低下身,伸手拂过地面,但见地面上浮现出了四只小小的青色脚印。   小人佣道:“清气外泄,是极品丹药无疑。”   余浩泉愣住:“你是说……刚刚那两个童子?”   ————————   感谢在2023-09-0723:59:35~2023-09-1023:56: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夜色如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2360瓶;与你、阿布30瓶;交响协奏25瓶;观山是山、毛豆大人10瓶;青皮桔、妮妮5瓶;小龙虾、你在远方等我盛妆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1章 第四五章:黄泉不逢(四)   一身着红衣的俊美男子,以雄鹿为坐骑,如仙人驾云而来,缓缓降落在原本那火山之下。此时那团红雾已比原来小了许多,岩浆熄灭,火光暗淡,使得四周更为昏暗,只能以红云中闪烁的雷光为照明。   红衣男子侧身坐在雄鹿背上,脚不染尘,在这片崎岖的山路上如履平地。不久,他闻到了什么味道,用袖掩住口鼻。此时雄鹿踟蹰着不肯再往前,他面露不耐,催促了几下,那鹿才不情不愿,往前继续走了几步。   绕过一片山岩,那鹿便踏在了一片污血之上。   小小的一片山坳里,血泊断断续续,又散落着一些破碎的衣裳,折断的长剑等事物,中间还有一盏破损的琉璃灯,灯火明灭闪烁,上面沾满了血污。   红衣男子瞥了一眼,低声道:“东华剑宗的东西……看来是都死在这里了。”他厌烦地“啧”了一声,显是对这种状况很不满意。   他轻轻拍了拍雄鹿的头,正要返回,这时却听到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   “我还道自己是看错了,竟真是的你。好久不见了,我如今该称呼你什么?凤麟公子?公子玺?还是说,玄璧君……”这声音黯哑,且又气息不稳,好似连这么几句话都说得十分费力。   红衣男子听出了这个声音,他猛地回头,双目炯炯看向黑暗之中,声音忽地低沉,变得如兽类低吼一般:“崔饮寒……你怎会在此处?!”   那人仍隐藏于黑暗之中,听到这质问,先是呵呵地吼声笑了一场,而后才慢慢道:“这话难道不该我来问你?世人都传你早就已经死了,你又怎么会在这里的?待我仔细看看……哦,原来只是一道虚影而已啊,哈哈哈哈,想不到啊想不到啊,当年众星拱月,被九霄修士奉若神祇的凤麟公子,竟然也会落到这种下场,啧啧,实在让人唏嘘。”   裴玺目光落在这些散落恶臭的血污上,轻勾了嘴角,他不管做什么神情,哪怕是讥诮的,都远比常人好看,此刻他道:“吃相如此丑陋,可见你的境遇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还是好自为之吧。”   说罢便调转雄鹿,欲要离去。   此刻那黑暗中人急忙叫住他道:“等等,你来此处,并不是偶然,是也不是?我知道你如今只是一个虚影,只怕是什么都做不了,既相识一场,做个交易如何?我只有一个要求。”   裴玺停下了,冷哼一声:“就凭你吗?”   “这么多年,我的修为也并非毫无长进,玄璧君也应当有所察觉才是?待我恢复完全之后,也不是不能将你救出此地……”   听到这里裴玺放声大笑:“哈哈哈……就凭你?崔饮寒,你别的本事有没有长进我不知道,但吹嘘的本事确实长进了不少。”   这一阵笑声,逼得黑暗中的人含怒忍声,只发出嘶嘶的沉重呼吸音。这笑声让人不免想起了当年的种种,以那时裴玺的地位,他若是取笑谁,便会引得周围人一同陪他笑,而九霄中甚至有修士就这样被他生生笑到羞愧而死。   而他,竟敢将这种笑用在自己身上!   只是忽然,裴玺又住了笑声,轻蔑道:“不过倒也不是不能听来试试,你且说一说,你想要什么?”   黑暗中人咬牙,尽力发出恳求之声,道:“我需要一个万全之所,有充裕灵气,灵药若干,可以让我快速炼化肉食,恢复修为。”   裴玺微微想了想,似乎是明白过来了,道:“原来如此,看来这次进来的几个沧溟剑宗剑修确实有几分本事,是他们把你逼到这个地步的?”   短暂静默,黑暗中人似乎发觉了哪里不对,他不由便起了试探的心思,只是不敢太明显,便故作不知道:“玄璧君是需要我去对付他们?等我恢复后,倒也不是不可以。”   “不用你出手,沧溟剑宗的人,当然是要我亲自动手的。”裴玺似在笑,眼中却十分冰冷,他道,“我只需你帮我做一件事。如今东华剑宗的少宗主在我手中,我本是打算让东华剑宗的这些小喽啰们出去传话的,谁想你却把他们都杀光了。既如此,便只能由你来做这个信使。你伤愈离开此地后,去找到明见真,告诉她我要见她。若她不肯现身,你就说东华剑宗的少宗主在我手上,让东华剑宗来逼她现身。休与山护短维护她,让她置身事外,但如今连累到东华剑宗,她总不能再隐忍不出了吧?”   黑暗中人沉默了许久,竟是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裴玺皱眉道:“怎么,这样的小事你也办不到吗?崔饮寒,你隐匿藏身的本事九霄首屈一指,却连去见明见真一面都不敢,未免太过于胆小怕事了。”   那黑暗中人反唇相讥道:“你是不是死了一回,连人都不清醒了……”话到此处,他忽然意识到机会难得,倒不如将计就计,便又换了语气,道,“好,话我能帮你带到,至于结果如何,我便不能保证了。”   二人方达成协议,此时,他们身后的雷云忽然爆发出一声巨大的惊雷,落下时,竟是把前方一块巨大石柱都劈成了两半。   黑暗中人心知这样下去不行,要是动静大了,把人都引回来,到时候还不知会有什么变化。他只怕夜长梦多,便催促道:“玄璧君,你如今的状况怕是承受不住雷劫,事不宜迟,我们还是尽快离开此处吧!”   -   二人离开后不久,崩塌的火山之上,雷云降到几乎可触及山岩的位置,一时间雷鸣轰隆,电光倾倒般落下,天空骤明骤暗,岩土断裂,地动山摇。   浓稠的红雾汇聚成涡流,往中心处不断聚拢,雾气裹着周围的灵气,形成了上触穹顶、下接地脉的飓风。   这场雷电风暴持续了整整三天,突然一道虹光从中心迸发而出,红雾的涡流被席卷一清,雷声戛然而止,天幕似被慢慢揭开,一切都明亮了起来。   原本火山口的地方,岩浆已经熄灭化成了玄武石,南宫骛盘腿坐在其中,睁开了眼睛。   他的四周是一片赤黑色的岩土,那是被剑气搅碎的火山岩。他还有些茫然,只因在现实的最后记忆,是他和管女交手落于下方,强行催动酬勤剑后陷入了昏迷。   至于幻境中的最后记忆……他猛地起身,慌忙四处张望。   没有人,不要说徐不疑了,甚至连一个活物都没有,这里是一片荒原。   他的头还在隐隐作痛,不得不抬手轻按住。   那股熟悉的灵力,还有幻境中叫醒他的女童,绝对不是他的错觉,那一定是徐不疑,可是……可是现在她又在哪里。   正当他想得头痛时,手边忽然传来什么触感,他低头一看,险些被吓了一跳。   他的手边正盘旋坐着一条蛇,大约有手臂粗细,鳞片和周围的火山土石十分相近,也是黑红二色,额上有一对角,而眼瞳则是银色的。   这还不算诡异,诡异的是,它所攀着的事物,正是南宫骛的酬勤剑。   南宫骛将剑从它肚子下面抽出来,一触手,却是心中一惊,酬勤剑的感觉和之前不一样了……它现在,越来越接近他在幻境中感受到的拂霜剑。   南宫骛心中百味杂陈,在见到方雪尽的过去后,他对这个人再也无法心平气和,但凡想到他的事,便要心绪不宁好一阵。   他摇摇头,想要把方雪尽的事情抛到脑后,如今首要的是搞清楚自身的处境,并立刻找到徐不疑。   他提着剑爬出火山口,此时那银瞳小蛇也追了上来。它身体灵巧,在空中一弹一缩,便能御空而行。   南宫骛看它觉得烦,便挥剑往下,将它劈作两半,小蛇化为了雾气,然而片刻后,又重新凝聚在了一起,且仍是原本的模样。   虽让南宫骛斩了一剑,它也仍没有攻击的意图,还是继续盘旋在酬勤剑周围,观其行为,倒有些为南宫骛引路的意思。   南宫骛觉得十分诡异,便皱起眉来。偏就在此时,他又闻到了一股浓烈且熟悉的血腥气。   他沿着这血腥气一路过去,未御剑多远,便看到了一幕屠戮过后的惨烈景象。   满地血污,没有一具完整的尸首,死去的人只留下了衣衫和随身之物,满地狼藉之中,唯余一盏破损的琉璃灯。   来得及看清楚状况,南宫骛身后猛响起了一道怒喝,那人未至,剑气已落在了南宫骛头顶。   “大胆狂徒,你做了什么!”   这不过刚出关来,便得一道剑气相迎,南宫骛自然是不可能料到。情急之中他来不及回答,只先退身避开,剑自发拔出,挡在身前,为他推开剑气余波。   然而撞上瞬间,南宫骛并未讨到好,这叫他十分意外,来人修为很高!   幸而闭关后的南宫骛也大有长进,他以剑气列一道屏障,身体稍微退了半步。并非是他不能抵挡,只是相当的两股力碰撞到一处,当即便震出一声巨响,灵气又以碰撞之处而始,被剑气撕扯出一股强风。   风如浪散开,而南宫骛仍持身稳稳站立。   他回头一望,得见偷袭之人面目。一老修士在不远处,似乎是刚刚赶到,正气喘吁吁,执剑之手也不晓得是因力竭还是愤怒,犹在颤抖。   南宫骛略微打量了一番,发现自己判断不出他的修为,如此说来,这是个金丹修士了?   他仰头,微眯起眼睛问道:“尊驾是何人?为何不分青红皂白便出手伤人?”   “沧溟剑宗!”卢化龙御空在高处,怒吼道,“多年来我东华剑宗对你们处处忍让,尔等却数番得寸进尺,乃至大胆屠戮我宗弟子,实枉为仙门正道!”   南宫骛微露诧异——他知道自己是沧溟剑宗弟子?从被幻境中叫醒后,他只感觉自己大睡了一场,并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这里怎么又冒出来了个什么东华剑宗?还有此地究竟为何处?难道说他们已经离开了抟心海?   对南宫骛而言,不管对方是谁,什么东华剑宗昆仑剑宗的,他都没有放在眼中,见对方不客气,他便也不客气冷笑道:“无缘无故的,我为什么要杀人?”   卢化龙离去前,曾让筑基弟子们留意南宫骛,以免他出关后立刻遁走。不久前他远远觉察到异象,便匆忙赶回。此刻卢化龙一眼便看出,面前这个南宫骛还是金丹半成之身,当是因为他如今藏身于秘境之中,天道无法感应,所以尚不算完全渡劫。   他既出关,这些留守的东华剑宗弟子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只怕是因想要留下他,便遭了他的毒手。   而此前做出安排时,卢化龙又怎能想到,这个沧溟剑宗弟子的手段竟比传说中的徐青阳还要酷烈。   卢化龙呵呵冷笑道:“素知你们沧溟剑宗手辣,昔日敢因私擅杀我宗公孙镜,后又侵我肃慎岛,今日又屠戮我宗门下弟子……是可忍,孰不可忍!如今便是赔上这条命,我也要找回这场公道!”   “你冷静……”   但卢化龙哪里还容他开口,刚话毕,便再一剑脱手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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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化龙拨开雾,再一看,却见南宫骛已趁此机会,御剑而起,片刻间就已逃出数百步远!   他破口大骂了一句,急忙也御剑追了上去。   -   童子的脚印时断时续,是因为他们一时行走在地上,一时又跃起飞行,其中蕴含清气,与周围瘴气十分格格不入。随深入瘴气之中,雾气变得更为浓厚,天光愈加不显,分明还是白日,却黑沉得仿佛将要入夜一般。偏这种时候,小人佣与余浩泉二人还不时听到孩童笑声,就仿佛从他们耳边响起,简直叫人寒毛直竖。   “嘻嘻嘻,抓不到我……”   童子笑带讥嘲,又尖利入骨,颇有惑人之效,余浩泉被笑得心神不宁,越发地烦躁,最后甚至心中生出赌气之念,心道一定要抓住这两个童子,将他们都杀了。   越是起了这个念头,他的灵力越是在经脉中乱窜,只感觉全身都开始发痒,恨不得马上就动手。   小人佣轻声道:“小心!”   她的声音像是可以漱涤人心的琴音,一传入余浩泉耳中,就荡清他的焦躁,让他一瞬间清醒了许多。   耳目清明后,余浩泉的耳边也听到了一些沙沙声响,之前被那两个童子的笑声所掩盖,他因被扰了心神,竟然没有立刻听见。   下一刻,那沙沙的声音骤然变作急促,就在他的脚下了!   余浩泉立刻想要跃起逃走,然而此刻意念虽动了,身躯的反应已是来不及,危急之时小人佣猛抓住他的衣襟,将他一带,二人落在旁侧。   恰离地之刻,便见那地面突然冲出两条扭曲蠕动的黑蛇,呈绞杀状合拢而来,两蛇纠缠箍紧,最后发出“啪”的一声响,中间瞬间便不再留一丝缝隙。   余浩泉被小人佣抛得在地上滚了一圈,抬头一看此幕,心下微寒,心道如果当时没有及时躲闪开,那么现在他只怕已是被绞死在里面了。   雾气腾腾,仔细再看时,却发现那黑色事物并不是什么黑蛇,而是两根能够自行蠕动的树根,它根节圆滑,又浑身湿黏,带着满身滴滴答答、如乌黑苔藓状事物,而尖端的地方又呈开口状,实在是和黑蛇十分相似。   它出现后,余浩泉才闻到了此物所散发出的腐臭气息,而随这气息而来的,还有一种诡异的灵气。虽说和在抟心海附近所感受的并不完全相同,却让余浩泉无端便与那处产生了联想。   童子的笑声还在回荡:“嘻嘻嘻……来抓我呀。”   在视觉受阻的瘴气之中,耳边所闻便会更为真切,加之这童子的笑声之中似乎附有某种力量,余浩泉被逼得不得不去在意。   然而小人佣却不同,不知为何,她总能够摒弃掉这些多余的声音,她有心想要注意什么,旁人绝无法干扰。   在童子笑声的掩护之下,那黑色的树根又来了!   此时小人佣轻轻一跃,剑指一并,横空一挥。分明没有剑,但当剑指破空的瞬间,余浩泉的耳边却仿佛听到了一声锐利如拔剑之声的剑鸣。   剑劈开瘴气,裂地而行,一瞬将扭动的长虫状树根斩成两段。   被斩下的树根,犹如活蛇一样就地扭曲挣扎,发出滋滋的声响,片刻之后,便化成了浓重的黑色雾气。   余浩泉急忙掩住口鼻,正要后退,而此时小人佣已经是看准了另一端缺口后缩的方向,点地一跃,紧跟了上去。   见小人佣追来,地上又涌出一条长虫,试图阻止他们二人,小人佣不断挥出剑指,将其斩断。   余浩泉跟在她身后,虽无需出力却是胆战心惊。从他此处,便可清楚看清小人佣耳后的那处裂痕……   小人佣的这具身躯不同于活人,与天地灵气的循环受到了诸多限制,同时也使得灵力恢复得极慢。这么多日来,他们陷在瘴气之中也寻得了一些灵药,靠着这些灵药小人佣的灵力也得到了些许恢复,但那道裂缝却始终没有好转的迹象。   人佣再像活人,也是死物,早已丧失了生长之力,躯壳里缺少的灵力可以想办法补充,但若是有了损伤,那便再不能复原如初了。   而现在,还要让小人佣以这副残躯去对付一个不知具体形貌的强大事物,余浩泉心中实在忐忑难安。   就在此时,视线之内突然几十根巨大树根破土冲出,而在此前一瞬间,小人佣已经是腾身而起,她颠倒自身,以面对地,喝一声“绞”。便将剑指一转,但见那剑气仿佛一道长鞭,横扫出一道弧形剑光,一收,便将下方树根齐根斩断!   而后,小人佣方才微微喘息着落下身来。   而这树根的主体,也终于在他们穿透这层叠的瘴气之后,显现在他们二人面前。   余浩泉一见,便不由心中一寒,他面前所见的却并非是他之前所想的巨树,竟是一个半截身子埋在土中的人!   他的身躯至少有常人的四五倍大,全身都已经沾满了之前他所见的乌黑苔藓,此人的四肢都在土中,暴露出的经脉就如之前的树根模样,他双目紧闭着,面目都已经被苔痕掩盖得模糊了,但额心中间的痕迹还清晰可见。   果然,这也是个骆氏的弟子。   不过刚注目片刻,尚来不及细细分辨,他的身躯突然炸裂开,顿时无数长蛇状的树根从他中爆发而出,而狂舞根肢所指,无疑便是他们二人!   这种时候,余浩泉怎能还让小人佣分心来照顾自己!他早已将拂尘立在身前,只等那黑色树根袭来,便立刻退一步,将拂尘尾立作刀,欲横劈开那树根。   拂尘沉重击打而去,只听得到一声钝响,再看,自身全力一击,不过是将上面覆盖的苔藓给拂开了而已!而之前他分明见小人佣轻轻剑指一挥就将这树根斩断,轮到自己了,那树根竟然是坚固如金石。   余浩泉连退数步,先避开此击。他再不敢奢望能斩断树根,将拂尘作钝器使,力由尖锐化浑重,强推开这树根攻势,以免自身被活活绞死。   余浩泉自身能应付,确实给小人佣省了许多力气,她便可将所有力量都用在面前这怪物身上。   她于空中竖起剑指,凭空快速勾画,其指尖带着一丝金光,移动时却在雾气之中留下一道痕迹,而这道看起来如此虚无的痕迹,只是轻轻一推,便刹那之前便爆发出强烈的金光。   金光在空中微微一凝,再猛一震,便如巨石一般压向地面虬结树根的中心处!   余浩泉用余光窥见,认得那勾画出的似是几个古字……他也懂得一点符箓之术,不由怀疑仅这样凭空绘制,真的会有效用吗?   下一刻,咒文的金光落在那怪物身上,只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那漫天的树根突然开始疯狂挣扎挥舞。   也在此时,小人佣猛然起身,剑指当中,立在额前。一道剑气由她指间生出,剑气生光几乎不可直视。   凝剑气时慢,但当她斩落时,快得便如铡刀,余浩泉看在眼中,只觉那并非是剑修出招,而是刀手行刑。   剑落如斩首之势,那树根怪物虽在挣扎,但在小人佣眼中,却和引颈就戮毫无差别。灵气迸发而出,生机断绝,扭曲的树根一瞬之间便偃旗息鼓。   雾气恢复宁静,之前那猖狂的童子笑声也在此剑之后,悄然熄灭。   雾气腾腾,静默许久。余浩泉仔细去听,确实不再有那两个童子的笑声了,他心中一喜,回头对小人佣道:“他们被你吓跑了。”   小人佣点点头,然后朝那死去骆氏弟子走去。   那骆氏弟子的尸块散落一地,由幻形身躯所生出蛇状根肢被斩断之后,此时都化作了黑雾。这些黑雾团在一处,许久不曾散去。   小人佣拨开这些黑雾进入,找到那骆氏弟子的尸身。即便是相同的人,若在这秘境中所遭遇的境况不同,最后导致的异化幻形也会全然不同。此人的身躯被瘴气所侵蚀,几乎全部被苔藓覆盖,状若如遭了什么疥癣一类恶疾,四肢则延伸扭曲,变作蛇状根肢。倒也称不上是魔化,他自身的灵海都已经完全消散,全无意识,不过是被此地异化灵气所驱动的行尸走肉而已。   余浩泉见小人佣看的十分仔细,便问:“是有什么不对吗?”   “确实有些不对劲。”小人佣道,“这个幻形不是自然而生,而是被什么催化而成。”   构成荼花秘境的阴阳二气状态奇异,与常世全然不同,如此也导致了荼花秘境虽能维持其中宝物灵力,却会排斥活人的灵气。秘境六气的诡异处也使得若想要进入秘境,便得用残忍的手段以活人的阴阳血气催发血荼花,如此,方能连通秘境内外六气,打开通道。   这隐秘,实则连骆氏自身都不算清楚,毕竟骆氏老祖陨落已有两千余年,而这些手段又实在过于古老,早已绝于世间。小人佣知道这些,全赖她持有血荼花的时日超过世上所有人,加之她又曾用自身灵力炼化血荼花,故而能感知到其中的特殊关联处。   活人在荼花秘境中待得太久了,必然会被异化而死,此时元神脱去肉身,成为幻形灵物,肉身则腐朽化灰。而面前此人却并不是纯粹的灵体,而是还附着在这具半腐化的躯体之上,便是说明他应当是在死之前,便已被什么催化变作了幻形怪物。   ————————   感谢在2023-09-1123:58:36~2023-09-1223:55: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风光、夜色如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桃李孤岛20瓶;solbil 10瓶;青皮桔5瓶;森贝儿、小龙虾、陌上花开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3章 第四七章:黄泉不逢(六)   小人佣低头沉吟,半响不曾说话,而余浩泉看小人佣径直便走入黑雾之中,毫无顾忌,便以为无碍,因心生好奇,也跟随在后步入其中。却没想到他不过是往前凑了一凑,还未真正触碰到那黑雾,便觉得头晕目眩,险些一头栽倒下去。   听得身后生异响,小人佣回过神来,单手扶住余浩泉,将一道破障剑气注入他体内,为他祛除瘴气。   余浩泉稍微清醒了些,便往后退,推开她的手,摇头道:“别浪费你的灵力。”   小人佣的灵力恢复起来不易,且刚刚又用了一剑,余下的灵力该用在更有用的地方。   小人佣稍使了些灵力,搅起微风驱赶黑雾。到此时,那些尸块也到了极限,被风一吹,便都尽数融化,变作灰烬又随风散去。   见雾散去,小人佣回头,定睛一瞧,却是发现地上剩下了一些零碎物件,这些都是原本那骆氏修士所有,其中便有一支鱼鳞匕首。   余浩泉错眼一看,有些看不懂,道:“这匕首怎么这么长?”   小人佣摇头道:“这是短剑。”刀剑的形制古今有别,今时的匕首其实就是由古时的短剑演变而来。从前世家君子以剑为礼器,通常都是一长一短,所以短剑在几百年前也是十分常见的。   短剑只是稍微有些灵气,既不是认主的本命剑,也并非什么上等法器。如此倒也方便小人佣使用了,短是短了些,但小人佣也并不高大,倒是可以勉强当做长剑使。   不过因被这怪物幻形随身携带多年,剑与鞘之间的缝隙早已彻底被苔藓占据,小人佣一拔,竟轻易不能拔出。   她便干脆强行注入灵力,直接将剑鞘震碎。但见鱼鳞剑鞘剥落,露出剑身寒光凛凛,因几百年不曾出鞘,锋刃仍保存得十分完好,上面还有刻字,曰:“贺澶奴百日。”   古时有习俗,幼儿新生,男子赠以剑,女子赠以镜。怪不得虽不是什么法宝,这人也始终带在身上。   余浩泉见了心中黯然,之前本不知这幻形是谁,即便是死在了面前,心中也能维持平静,可如今看到这几个字,知道了这也是个有名有姓的人,便再难冷漠对待。   小人佣错眼见他面有戚容,冷漠点评道:“你倒是挺心软的。”   余浩泉连忙嗤笑摆手,说:“呵呵,胡说八道什么呢!还是快些去找那两个童子要紧。”   既有这修士幻形在此,那二童子真正所在自也不会远了。   二人不急不缓,循童子脚印追赶,正走着,突然,小人佣放慢了脚步。   余浩泉看不清前方,正是疑惑,但当他走到和小人佣同样的位置,眼前便突然一亮,就仿佛一道帷幕揭开,从天而降一般,二人面前拔地而起一宏伟楼宇。   此楼一眼看去,高得插入了云端,危檐六角悬铃,楼体朱漆玉栏,若说是神仙楼阁,却格外有一种古雅气质,若说是古人所筑,又多几分缥缈气息。   光是抬头去看,完全分辨不清到底有多少层,余浩泉看得入神,忍不住往前移步,欲要凑近了看个仔细,却被小人佣一下拽住。   余浩泉止步,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刚刚险些一脚踏空。   原来这座高楼并非是建在地上,而是从下方悬崖底部升起,他们之前并不在这楼的底部,仅是站在悬崖边缘与这楼宇一步之远处。   余浩泉吓得背后都是冷汗,正在此时,他们又听到了那孩童的笑声。   循声看去,却见那两个童子已经进入到楼中,正在朱漆柱的背后探出头来,拿眼神挑衅于人,窃笑不止。   但下一刻,他们便笑不出了。   小人佣一步踏出,眼神聚灵光,以剑指凝聚剑气,荡扫瘴雾,破开前方遮人眼目的的迷障。   余浩泉定睛一看,被惊得往后又退了一步,但见那高楼紧缩后退,几乎退到迷雾中再不可见。原来他们与那高楼相隔何止是一步,而是至少相距百丈之远,而中间自然就是深不可测的悬崖。   这两个童子,竟然是成心想要引诱他们,好让他们落入悬崖底下。   至于悬崖下面有什么,余浩泉低头往下看了一眼,立刻又退了回来。他其实什么都没能看清,只知道在灰色的雾气之下,似乎是有什么黑色且在涌动的事物,像是浓厚的墨水,又似乎是虬结的群蛇,似生物又似死物。   在看到的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双眼如被针刺,便不敢再看,连忙缩头回来。   一瞬他心神动荡,不得不坐下调息,小人佣本要助他,也被他拒了。   此时余浩泉心中十分颓败,他不过只靠近了一点,就导致自身灵海动荡,实在太过无用。最初时因小人佣力竭,处境也轻松,他倒是能起到一点作用,而越是到这深处,他便越是成为了拖累,最后不但帮不上什么忙,反而要小人佣分心照顾自己。   他叹了声气,道:“不成我就留在这里,免得再拖累你。”   “这里并不安全。”小人佣却摇头,“越是这样的地方,就越是不能分散,否则定会遇上更凶险的境况。放心,既是我带你进来的,便要把你平安带出去,即便是最后护不住你,让你死了,我也要让你死在我面前!”   听得小人佣说出这些话,余浩泉嘴巴微张,心中只是五味杂陈。分明看着是小小的一个人,却敢作这样郑重的承诺,本该有些好笑的,却又叫人心中莫名触动。他为小人佣做的一直都只是一些小事,结果到现在,倒好似立下了什么值得人看重的大功劳一样。   余浩泉因师门出身缘故,受过一些大宗门的闲气,故而一直对那些大宗门出身的人不以为意,即便看他们本事厉害,也只认为他们都是徒有天赋,却从不修心、于天道无缘的蠢物。   也就是相逢后到如今,才慢慢觉察到自己从前的浅薄。人心人性,千人千种模样,岂能以一言蔽之。   小人佣并未察觉到他的心思,只忽地问他道:“你可是会符法?”   余浩泉摇头:“倒也谈不上会,不过找市面上的书胡乱学了一些,我师门重清谈修道心,没有符箓传承。”   因没有传承,便只能是自学,而能在市面上找到的都是些最寻常的符法,最终能画得似模似样,其实也算有些天赋了。   小人佣想想便道:“你最好自己便掌握些驱邪除秽的法门,破障剑本是最好的,只可惜你没有剑术的天赋,便试试青阳符法吧。”   自明见真和方雪尽都去世后,青阳符法已是断绝了传承,小人佣自身学得也不精,如今用时,其实是以剑气强行催动符文。   青阳符法古老,如今又不再有传承,余浩泉自然不曾听说过,但他注意到里面有“青阳”两个字,便猜测这绝不是什么普通功法。   他道:“这是青阳峰的绝学吧?我不过一介散修,若让沧溟剑宗知道了,你会不会……”   小人佣直接打断他道:“那你学还是不学?”   余浩泉咬咬牙,点头道:“我学!”   -   小人佣一边背诵青阳符法的心法和要诀,余浩泉一边记。她说得极快,余浩泉在地上勾画辅助记忆,不忘口中复诵,忙得脑子连轴转。   青阳符法和破障剑是不同的,破障剑是入门简单,连凡人都能学,想精通却极难;而青阳符法的难,从入门便开始了。   余浩泉额头渗出汗水,这个青阳符法的心法要诀比他从前接触过的符法起码要复杂十倍不止,小人佣整整复述了两遍,他才算勉强记了下来,自然完全谈不上领悟。   正当他准备稍微缓一口气的时候,小人佣又道:“这是青阳符法第一篇。”   余浩泉大惊失色,失口问:“这才第一篇?!”   小人佣则很淡定:“青阳符法一共九篇,我也只学了两篇。”   余浩泉光是记住这入门的第一篇就已经绞尽了脑汁,不敢想象后面几篇会有多复杂晦涩。他试着平复呼吸,问道:“仅是前两篇,就能让你凭空画符,镇住邪祟,若是九篇都学会了,那岂不是……”   “其威力,不会比九霄内任何一门符法逊色。”接着小人佣又道,“只是剩下的七篇,如今恐怕是找不到了。”   当年明见真虽创立青阳符法,实则只是雏形,并不算完全,因其艰涩,也不便传给普通人。最终是方雪尽在她死后凭记忆将符法收拢归纳,再编撰成册,青阳符法这才算是有了个规程。   不过方雪尽和明见真想法不同,他认为青阳符法既然名曰青阳,便不能传授给青阳峰以外的人,后来他确实也只传授给了徐不疑一人。但徐不疑虽然剑法超群,于符法上天赋却平平,学了许多年也只会了前两篇。   这也导致余下的七篇青阳符法,随着方雪尽的死也消失于世,谁也不知道他是否留下了副本,若有副本,副本又是在何处。而徐悯记得的前两篇只是基础,不但要点极多,学起来十分辛苦,偏偏最终成效也不比其他符法更强。这也是为何破障剑还偶尔有人肯学,残缺的青阳符法却这么多年无人问津。   不过现在的局势,有符法使用总归是好的,也实在没得别的选择,谁叫小人佣就只会这个。而且余浩泉之前习过符箓,不比剑法是一窍不通,或许可以有意外的成效。   余浩泉一边默记,一边试着运用此心法,又分心暗道,谁能想得到,初遇见时的那个懵懂的小人佣,今日竟还能教授他符法……   他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疑问,抬头看着小人佣,问道:“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小人佣脸上神情没有变化,既然人问,她答就是,便答道:“是因为南宫骛。”   余浩泉不解:“因为他?”   小人佣不紧不慢解释:“当年抟心海的倾海阵以幽篁里为镇,使其可千年不衰,其阵中心则是以拂霜剑剑意为驱动,至今仍有残余。而南宫骛一进入抟心海,倾海阵便察觉到了,是以接下来才有了抟心海的种种异常。”   余浩泉问道:“因为他也是青阳峰弟子?”   “其中缘故,我也并不十分清楚。”小人佣继续道,“而最后他炼化拂霜剑意之时,获得了拂霜剑残存灵力,同时,也继承了拂霜剑其中元神的记忆。我当时想要帮他,便和他一同进入这一段幻境——这些记忆,也和我有关。”   余浩泉想了一想,道:“所以你是因为被拂霜剑所激,这才想起了所有事情?”   小人佣点头:“剑意帮我贯通了这具人佣的天窍。”   “也就是说,你并没有从一开始就骗我,”余浩泉听完,松了一口气,微微笑了笑道:“……这样就好。”   -   等余浩泉稍做出了些恢复,二人又站至悬崖边,前方一片灰白茫茫,高楼没于其中,全然不见。   小人佣将短剑立出,屏息运出一道剑气,横空劈开。弥漫的瘴气被她暂时清除,高楼再次现身,隔着悬崖与他们遥遥相望。   看到此楼,小人佣道:“走!”   二人分别起身,往那楼方向腾身飞去。   他们一步踏上楼前阶梯,终于站到了这幢楼上。   余浩泉再回头一看,发现他们距离那悬崖又只有一步之遥。他好奇再看这楼的形制,不禁道:“奇怪了,我们分明是在这楼的中间,却有出入口。”   通常高楼的大门都建在底部,而他们是从这座楼的中间跨过栏杆进入,此处玉栏杆有一一处缺口的,两边还有熄灭的石灯做装饰,显然并非是残缺,而是专设的出入口。   小人佣只是道:“小心些。”   二人再回转头来,这楼外围栏杆极宽阔,走马亦是无碍,而等他们回头,却发现了这一头的诡异之处。   他们在悬崖边时,隔着雾气朦胧,见此楼一切万全,并无什么特异,此时近了才能发现,这楼竟然只有外面的玉砌雕栏,那远看着是门与窗户的东西,统统都是绘制在墙上的壁画。   二人稍微绕着外围走了一走,仍是不见有出入口。这却奇怪了,难不成说,这个楼竟是个摆设不成?   余浩泉道:“我听说在首阳霄某些地方,会建造无法登凌的佛塔用来收纳舍利子,虽能建造得极高,里面却没有容人的房间,仅能远远作观赏使用。”   小人佣否定道:“岁亟天是没有佛门的。”   倒是忘了这点,余浩泉锁眉沉思片刻,又道:“既没有窗户和门,连这些朱漆柱子都是画的,那两个童子又是去了哪里?”   他不禁想要去触碰那壁画试试,小人佣却拦住他道:“不要碰。此处灵气很是诡异,我们先离开。”   话落下后,二人便分别腾身而起,一人御剑,一人将拂尘作御空法器,从此楼又飞身出去。   然而当他们转身时,才发现外面已经是彻底被瘴气所包围,瘴气形成厚重屏障,小人佣挥剑,一道剑气劈落下去,那瘴气竟纹丝不动。   小人佣心中震动,破障剑可破除迷障,乃最为克制邪祟的剑法,此前也是次次都见了效的,如今这是怎么回事?   因她剑出得平淡,余浩泉并未看出她这一剑是落了空,便不曾意识到事情的要紧。   偏在此时他错眼一看,发现那墙壁的角落里出现了两个童子的身影,这二人就藏在了壁画之中,看到余浩泉回头,立刻又缩头进了壁画中的窗户里。   余浩泉见了立刻高声喊道:“他们在这里!”   话刚落下,余浩泉怕来不及了,自己便先探出拂尘,朝着两个童子击去。然而那拂尘一碰到画壁,便如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股强力抓住他的拂尘,猛便将他往里拖去。   小人佣反手留人,却只捉住了余浩泉的一片衣角,衣角撕裂断开,余浩泉整个连人带拂尘一起被拽入了画中。   小人佣眼睛微眯,忽然身体一顿,只见她伸手一挥,在高楼的柱子上飞速以指书下青阳符法,笔画落下瞬间,金光大作,只听到一声尖啸,抬头又听到几声撕裂的响声,那瘴气便于眼前寸寸裂开。   此刻,小人佣才得以发现自己竟然并不是站在那楼上,而是站在一块巨石之上,而她的身体周围便是挥舞的巨大根肢,铺天盖地如巨网,早就已将她完全包围。   再回头看那楼,哪里还能看得见,之前分明还离得极近,可小人佣一往那边瞧,那楼就飞速后退,瞬间就移动到她不可触及的距离。   所以他们根本没有登上那楼,一切竟都是迷惑人的障眼法。但是这怎么可能,她分明用了破障剑,这世上怎么可能有邪祟秽物能瞒过破障剑的眼睛!   ——不,不是所有……还有一种可能,黄泉琴!   想到此处,小人佣几乎连呼吸都滞住。多年前进入荼花秘境时,时间太过紧迫,她其实并没能再见黄泉琴的真容。又因骆氏修士着急对她出手,让她知道出了事,当即匆匆离开秘境,前去支援方雪尽。虽最终两人脱了困,但黄泉琴的事也就此搁置了下来。   黄泉琴蛰伏之时便如普通法器,不会显露有哪里特异,而且因时光久远,世上再也没有能够驱使黄泉琴之人,按理来说,当比旁的法宝都更为安分。难道说,在这荼花秘境的数百年时光之中,黄泉琴也和砺剑冰以及其他幻形一样,因受到灵气的影响而发生了不为人知的变化?   小人佣屏气凝神,既然是黄泉琴,她便再也不能有半分保留,否则所有人都将难逃一死。   如巨网的根肢忽然爆发,如疯草一样涌来,小人佣猛然跃起,她手中的剑发出强光,一瞬间形成一根光柱,穿透了瘴气。   剑气成风,搅动着周围的瘴气,形成了汹涌的漩涡。   于此同时,小人佣耳后的裂痕也在点点蔓延,已是要扩散到她的下颌了!   小人佣看不到余浩泉,余浩泉却在楼中看到了这一幕。当此时,余浩泉的喉咙堵在了那里,不行,小人佣要撑不住了!   想到这里,余浩泉再也不能忍耐,他修为低微,没有金丹,便也不可能以燃金丹之力的方式强行挣脱。但他至少不能拖小人佣的后腿,让她因自己而受制于人!那一刻,他想起之前所学的种种,将所用灵力都使了出来。   他的拂尘如此无力,所能使出最强的功法便是青阳符法。可是他勾勒出的字符不过一道道淡淡的划痕,还不等他写完下一个字,上一个字就已经消失在了空中。   然而余浩泉没有放弃,他继续勾勒,手下越来越快,他在心中回想青阳符法的要诀,等到最后一次的时候,忽然之间,那些心法要诀都空了,他什么都不记得,只有手上还在动作,他手指移动书写,连贯如流水,那一瞬间他仿佛不是靠自己在书写,而是被神仙抓住了手。   两个金字出现在了他的手指之下,那是最简单不过的辟邪二字。   ————————   感谢在2023-09-1223:55:13~2023-09-1323:58: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夜色如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给老子飞30瓶;喜悦12瓶;solbil 10瓶;毛豆大人5瓶;青皮桔3瓶;要做自己的高跟鞋男王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4章 第四八章:碧落茫茫(一)   两个金字冲破了屏障,余浩泉的声音终于得以被听见。   根肢如网,将小人佣整个人都裹成了茧,当辟邪青阳符的金光绽放开,为小人佣照亮了一条通道,虽只亮了一瞬间,却足够让她找到余浩泉的所在。   剑气一闪穿透了茧,可听到一片灼烧的声响,根肢的包围被强撕出一道缝隙。浓密的瘴气如琉璃罩,听得一声清脆的碎裂之声,余浩泉身上的桎梏被一剑打碎,顿时他脚下失重,立刻便从空中坠落下去。   见脱困,他先是一喜,然而立刻他发现自己之前耗空了灵力,如今全身无力,根本无法在空中立起,顿时他便如一只断线风筝,直往下方落去。   底下是浓稠得几乎凝成汤汁的瘴气,如群蛇一样的肢体在其中不断蠕动浮现,当觉察到有活物坠下,那些根肢便统统张开了巨口,只等着咬住他。   小人佣见状飞身而来,伸手便要去接住他,然而这些几乎无尽的根肢又怎可能放过这个机会,趁她攻势减弱,立刻汇聚成密密麻麻的箭簇,朝她狂扑奔来!   “小心!”余浩泉大喊,不行,这样她必会受伤!   就在此时,余浩泉忽感到身后掠过了一道风,一股力气袭来,将他从空中接过。   一道剑气从他身边发出,往小人佣的身后奔去,而小人佣也并未停住,她的人没有回头,剑却转了向,她的剑与这一道剑气相逢,二者碰撞出一片绚烂的金光。接着剑气展开,如赤红的镰横扫而去,将包围而来根肢尽数斩落。   剑气一瞬间荡清了瘴气,断裂的肢体像是落石纷纷坠下,余浩泉被人带着轻松避开落物,而后重新停在了再次浮现的悬崖边缘。   余浩泉回头,见到一张熟悉又冰冷的面庞,这将他从瘴气中捞起来的人,不是南宫骛又是谁。   他们相识得并不算久,但终归共过患难,此时能在绝地看到旧人,如何不让人心中激荡。   南宫骛虽接过了他,却并不曾再将目光落在余浩泉身上,他不舍地望着小人佣的方向,看到她的剑气如霓霞一般,穿过瘴气形成一道炫目的光柱,那些根肢融化所形成的黑雾一被光触到,便化成一股股青烟。   南宫骛望着她与她的剑,久久不曾移目。   徐不疑并不知道,南宫骛在陷入幻境之时曾借机注视她,注视了很久很久。他看着少年徐不疑长大,看着她的剑法从青涩到纯熟,他将她用剑的各种细节处牢牢刻在了心中。甚至他后来能够这么快掌握破障剑,也于此相关。   到了此刻,看到这熟悉的剑意,他的怀疑得到了印证,堵住他胸口的焦虑得到了释放——果然是她,是他念着想着,无时无刻不渴盼着想要再见的人。   小人佣殿后,等她落稳了地,那些瘴气又弥漫扩散,将他们之前开辟出的通道重新填满。   小人佣对着南宫骛微微颔了首,道:“比我预计早了很多。”   像南宫骛这种状况,按理说闭关十年都不奇怪,而他不过只花了短短几十日,体内的混乱就安定了下来。对此南宫骛心中其实有一些猜测,只是当着余浩泉的面,暂时不想提起。   接着小人佣又转向余浩泉,道:“刚刚那道符,很好。”   余浩泉得了这一句赞,心中喜得就跟白捡了金子,憋不出露出了笑。   南宫骛只觉得刺眼,当没看见他,只去看小人佣,那目光就好似今日才初见一般。只是当目光落到她下半张脸,心下却是一紧,忙上前一步,伸出手去问:“你的脸怎么了?”   只是手还没碰到,又猛然想起现在情形已是完全不同了,身体虽还是这个身体,里面却未必还是。于是这手停在了半途,又收拢垂了下去。   小人佣循他目光,将手沿着脸颊抚过去,便触碰到了裂缝,这伤痕如今已经是从她耳后蔓延至下颌,只差半寸便要到嘴角了。表面上她看着是活生生的、玉雪可爱的女童,脸上却有这样非人该有的伤痕,实是有几分惊悚吓人的。   “暂时不会影响说话。”对此小人佣倒是十分淡然,道,“终归只是人佣。”   南宫骛心道,果然是这具人佣的躯体受不住她的剑意,他可是记得清楚,她原本用自己身体的时候,修为还未恢复前尚且也受不住剑意,为此还伤到了眼睛,算来如今这具人佣能支撑她这么用剑,已称得上坚固了。   虽面前就是朝思暮想之人,然而此时南宫骛却心里生怯,不敢再多靠近。那银瞳小蛇趁机探出了头来,之前它便一直缠绕在南宫骛的剑上,几乎与南宫骛是寸步不离。见了小人佣,小蛇不知为何变得极其兴奋,一举从剑上跃起,舞动着便往小人佣的脸上冲。   南宫骛被吓了一跳,不等小人佣动手,便一把抓住那银瞳小蛇,那动作快得叫看的人都没明白,只是见他把这小蛇往后一拽,又狠心一捏,直接将它掐成了两段。   银瞳小蛇因此恹恹,伏在他剑上,任由雾气重新汇拢成身体。   余浩泉吓了一跳,以为又是什么怪物,再一看倒是觉得这银瞳小蛇眼熟,侧头看了小人佣神色,问道:“这是什么?倒和你之前斩杀的巨蟒倒有些相似。”   小人佣看了这银瞳小蛇约有一息的时间,看得那小蛇都在南宫骛的剑上扭动起来,而后方道:“是剑鞘。”   余浩泉与南宫骛都十分讶异,余浩泉先问:“剑鞘?可为何是这模样?”   小人佣对南宫骛道:“你可还记得那枚玉剑璏?此物本是一件敛气藏锋的法宝,应当是你进阶时,砺剑冰重锻本命剑,也将此物一起铸化,最终变成了这副模样。”   余浩泉了悟地点头。   南宫骛皱眉道:“这剑鞘该不会以后都是这副滑稽模样了吧?”   小人佣道:“离开秘境后,便不会如此了。”   南宫骛正是对当下处境迷茫,听到“秘境”两个字,便就话头问道:“原来我们如今身在秘境之中?怪不得此处的灵气大不相同,果然是已经离开抟心海了。之前我还碰到了东华剑宗的人,污我害了他们的弟子,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小人佣微微皱起眉,道:“你细细说来。”   南宫骛将事情一一道来,包括他脱身后,又如何被这银瞳小蛇指引着过来,最后道:“我着急找你,便懒得和那东华剑宗的修士纠缠。走到了这瘴气深谷之中,本来什么都看不清,正迷路时,抬头看到了剑光冲天,便立刻赶了过来。”   余浩泉猛回忆起,之前惊喜交加,他都忘了谢过南宫骛。他拱手致了谢,再道:“这个卢化龙真是可笑,这绝境之中怪事多得很,他凭什么觉得是你做的,无非是自己无能,护不住门下弟子,便只能把事情归咎到别人头上去。不理他也好,我看他们东华剑宗的人都有些不讲道理,不必和他们白费口舌。”   南宫骛心思不在他身上,胡乱地“嗯”了一声,又问:“我正是不明白,这些东华剑宗的人是哪里来的?此地又究竟是什么地方?”   小人佣道:“荼花秘境,他们为砺剑冰而来。”话到此处,她便闭嘴不再多言。   余浩泉看南宫骛眼睛微瞪,心中觉得好笑,道:“我来解释吧,南宫兄,事情还要从你险些走火入魔开始。”   ……   余浩泉一边说,南宫骛一边是震惊不已,不由想起当初在帝台池中的经历,但当时他人就在帝台池中,近处便有砺剑冰,故而虽有心境动荡,最终并无大碍。而此次却是在抟心海的灵气缝隙之中,肉身与灵海立刻便不能承受,险些就走火入魔,身死道消。   而这些曲折故事还不止于此,待听到此后荼花秘境中发生的种种,南宫骛大约是麻木了,已是懒得再露出讶异来。   不过当得知小人佣如今身躯有伤,又灵力耗尽,急需灵药恢复,他仍是悬起了心,立刻道:“那还等什么,我们立刻去找那两个灵药的幻形!”   余浩泉紧锁着眉头,道:“方才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只怕是不容易。”   此时小人佣也道:“你这时候来得正好。”话落下,她便将代南宫骛保管的所有物事,其中自然有青阳峰的峰主印,都交回到了南宫骛手上。   并补充道:“幽篁里与青阳峰的印是同一枚。”   南宫骛一愣:“同一枚?”   小人佣淡淡解释道:“一千多年前,青阳峰曾坠落过一次,并在小范围内造成了灵气坍塌,部分山体坠入了断裂的灵脉中,不知所踪。后来师兄在很远的地方找到了遗失的山体,这就是幽篁里的前身。”   “原来是这样……”南宫骛恍然大悟,又问,“你把它给我做什么?”   “这印已经是你的了。”小人佣道,“现在余浩泉也交托给你,我另有事情要办,你们二人先行离开。”说完,又准备取出血荼花来。   听罢此言,南宫骛不怒反笑:“哈哈哈,好好好,多谢你替我操心,只是大可不必了!”   话刚落下,他已经是抽剑转身,朝着悬崖一跃而下。但见剑气如寒芒,直穿瘴气,荡出一条通道,他一马当先,直往那高楼奔去。   ————————   感谢在2023-09-1323:58:49~2023-09-1619:41: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夜色如墨、立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白芷千鹤11瓶;双子白叶10瓶;卖白菜的墨水3瓶;陌上花开、青皮桔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5章 第四九章:碧落茫茫(二)   南宫骛先登上那楼,虚晃一枪,又返身往外,果然见到幻象崩塌,大片的根肢从悬崖底下的黑沼中浮起,如网一样向他袭来。   可不比小人佣灵力不济,如今他刚闭完关不久,又被砺剑冰锻体,正是灵力充沛之时,于是他毫不吝啬力气,数道剑气并发,将这些根肢斩断出一段空档来。   随后他身后也传来小人佣的声音:“看下面。”   一道剑光从后方袭来,再转向往下,帮南宫骛指明了路。南宫骛立刻跟着这痕迹,将自己的剑气团聚成簇,齐齐往下方轰击而去。   密集盘结的根肢涌动着防御,然而南宫骛这一剑,乃是融合了拂霜剑的剑气,浩荡澎湃,最是能够荡平对手。   剑气倾轧之下,根肢纷纷于空中化为齑粉,一道金光从南宫骛的剑气之中破出,直击根肢的虬结中心,如锥心之箭。   南宫骛看到这两道互为助力,一澎湃浩荡,一锐利凛然,不由联想起许多拂霜剑记忆之中的画面——当年方雪尽和徐不疑,是不是也是这样……   他的走神只有瞬间,只因耳边立刻又响起起了小人佣的声音:“就在那里!”   南宫骛回转头来,黑色根肢尚未及恢复,露出其下方浓稠如沼泽的瘴气,金光荡开一条缝隙,关键所在就此暴露出来。那是一个半腐烂的骷髅头,其口中却是含着什么事物,仿佛某种干瘪果实。   当此时,南宫骛来不及细想,下一道剑气紧跟而上,先扫开周围再次袭来的根肢,再一剑挥出将这瘴气荡开,不叫它能有机会爆发,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做,就好似他曾经这样做了一万遍一样。   而无需他多言,小人佣也出手了,她的剑气先发而后至,乘着南宫骛的剑气所形成的浪势,一鼓作气,攻向那中心处。   那骷髅发出如玉石碎裂一样的声响,剑气刺中了它口中所含的事物,接着南宫骛与小人佣,甚至悬崖边上的余浩泉,耳边都响起了凄厉的惨叫声。   这种惨叫声,并非是某一个人发出,似是许多人的哀鸣混合到一起,一入耳,几乎能撕裂人的灵海。   南宫骛一时都承受不住,在空中整个身形都晃了一晃。此时还是小人佣,轻声喝道:“南宫骛!”   南宫骛神思一清,这才回过神来。   低头再一看,因失去了主宰,那些乌黑的根肢开始一点点崩解,而垂死之际,更疯狂挣扎,胡乱舞动击打,不分敌友。   这种时候没必要再浪费灵力,南宫骛连忙后撤,携上小人佣,二人先落回了悬崖边上。   根肢融化,浓重的黑雾由此升起,这黑雾可是比瘴气还要厉害得多,三人再往后退,直到黑雾之外。   刚停下,南宫骛则阴恻笑道:“可还满意?我没有拖累你吧?”   南宫骛这番先斩后奏,已经是表明了他的决心,要人知道想要赶他走没那么容易。小人佣面无表情,她倒也没有生气,心中反而升起很奇异的感觉,只可惜并不知应该用什么言语来描述。   而另一边的余浩泉似是帮小人佣谴责道:“南宫兄,枕流也是担心我们的安危。“脸上却是禁不住地露出了笑,“不过,枕流,你帮南宫兄取得砺剑冰,对他有大恩,这种时候叫他独善其身,他不可能过意得去。既然都这样了……”   南宫骛心道,你倒是枕流枕流的叫得顺口,怕是不知道这个名字还是我随口取的吧,立刻打断余浩泉说:“我看余仙友倒是应该先回去,他灵力耗尽了,也不能抵挡瘴气,留下来怕是要碍事。”   余浩泉笑容僵在了脸上,瞪着南宫骛,直以为他在玩笑。刚刚自己可还在帮他说话啊,他这是连桥都还没过,就已经忙着翻脸不认人了。   小人佣摇头,道:“不行,他独身一个只会更危险,既你不走,他也必须和我们一起。”   余浩泉急忙道:“我的青阳符法已经有些心得了,马上就可以自行抵御瘴气了!”   南宫骛本已十分不满,听到青阳符法却是愕然,当即上前几步,不敢置信般问:“你教他青阳符法?”他的神情仿佛是受了什么重击,要不是碍于手上还拿着剑,几乎就要拿手指着余浩泉了,“他是沧溟剑宗什么人?他凭什么?!”   余浩泉听言猛地记起,南宫骛的名字可是刻在了青阳峰的峰主印上,也便是说,即便南宫骛看着再不靠谱,也是青阳峰的主人。既是青阳峰主,见小人佣擅自将青阳峰的绝学传授他人,自是不能视若无睹。于是余浩泉连忙解释道:“南宫兄听我解释,此事与枕流无关,是形势所逼!”   和这二人的急切相比,小人佣实在是过于冷静,只听她缓缓道:“青阳符法和破障剑,都是当年九霄大乱时,师傅创来破邪除魔所用,只要不是心术不正的奸恶之徒,愿学,便可学。”说到这里,她仿佛还不够,竟再给南宫骛一击,发出疑惑道,“当年你学破障剑时,也并不是沧溟剑宗弟子。”   “他和我怎么能一样!”南宫骛怒道。   但话刚落下,他马上意识到小人佣这句话言后之意,当即心底一空,带得身躯都是一震——是的,在徐不疑的眼中,只怕他和这个余浩泉并无什么差别。   想到这里,他的眼神忽然变得茫然,喉咙里发出了“嗬嗬”的诡异笑声。   余浩泉只当他是被气得失神了,解释道:“青阳符法我如今只学了一篇,若违了青阳峰规矩,后面我都不再学了就是,我还可以发誓,终身都不再使用青阳符法。南宫兄,此事全是我的过错,若不是我无力自保,也不需枕流破例……”   “当然都是你的错!”南宫骛怒吼喝断他,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倒是没敢瞪小人佣,然而心中的繁乱纠结,怎么都解不开。如此,他越是不想看她,便低头一转,竟拂袖而去了。   他走得极快,余浩泉连声叫他名字,可他只将喊声抛在脑后,不过片刻,身影就消失在了瘴气之中。   与之相对,银瞳小蛇倒是一直迟疑徘徊不肯离去,直到实在离南宫骛远了,它的身形都不再能维持,才只能哀怨地扭头追去。   余浩泉再回头看小人佣,却见小人佣十分平静,仍只是站在那里。他小心问:“枕流,现在要怎么办才好?南宫兄他一人……”   小人佣却道:“现我们三人中,反而是他最安全。”   南宫骛身体灵力都完好,之前闭关又彻底融合了拂霜剑剑意,本事已是不逊于金丹剑修。小人佣虽也有金丹实力,奈何这具身躯限制了她出手。至于余浩泉,修为不高,灵力还用尽了,若是这时候遇到敌袭,完全没有半分自保之力,所以小人佣决不可能这时候离开他身边。   -   而南宫骛没走出多远,又见小人佣没有挽留,之前的冲动立刻便被懊悔所替。   他若是这么走了,岂不是更把那个余浩泉和她留在一起,虽说那人天赋不如何,但当年徐泠的天赋也不如何,徐不疑根本不是以天资修为来看人的。岂不见才几天,之前那个脖子梗得硬邦邦的余浩泉就已经开始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枕流,再过几日,怕不是就要奉徐不疑为神明了。   更重要的是,若继续如此,她说不定还真的会收下这个余浩泉为弟子,反正余浩泉散修出身,有师门也相当于没有,无需顾忌。余浩泉现在还不知道徐不疑的身份,一旦知道了,更要如跗骨之蛆,再赶不走了。   想到这里,南宫骛越发后悔自己方才的冲动,不行,他不能离开徐不疑身边。   他回头走了几步,见他返身,那银瞳小蛇兴奋极了,往前一拱一拱,便要给他带路。   但南宫骛没走几步,又不由停下。但他就这样回去,岂不就是低头的意思,他南宫骛自出生以来,可从来没对谁低过头。   但下一刻,他又自嘲一笑,心道,若是他不来低这个头,徐不疑也不可能自行来寻自己,她不仅不是寻常女人,还不是寻常人,他南宫骛什么角色,配让堂堂青阳真人低声下气吗?   说到底也怪不得别人了,是他南宫骛自己愿意找苦头来吃,不但是自愿吃,甚至还甘之如饴呢。   -   余浩泉屏气调息,正打算打坐恢复灵力,还没入定,便听到了脚步声。他抬头一看,见是南宫骛去而复返,此时他脸上已是没有半分怒气了。   余浩泉心道,这一离一回有多久?好像是还不到一刻钟吧。   正当余浩泉皱着眉,用一种好奇目光打量南宫骛之时,南宫骛转过头来,冷冷对他道:“还不好好调息恢复灵力,是等着一会儿我们抬着你走吗?”   余浩泉心里觉得好笑,也不跟他争执,立刻就闭上了眼。   南宫骛回到小人佣身边,见她望着那片黑雾的方向,显然是等那片雾散去后方便行动。   他仔细看了小人佣的脸,心中不由微痛。虽说之前破除那些虬结根肢,乃是自己的剑出了主力,但小人佣的那两剑也不可或缺,为此她也付出了代价,脸上的裂痕又变深了,如今连下唇都裂出了一丝缝隙。   南宫骛便道:“你绝不要再出剑了,要做什么,都吩咐我去做。”   小人佣点头道:“我心中有数。”   南宫骛心里冷笑,心中有数?有什么数,真出剑的时候,你最是那个什么都不管不顾的人。不过好在她没有提起之前自己发怒离开的事,也算是少了些尴尬。   南宫骛轻咳两声,故意问道:“之前那个骷髅是怎么一回事,那气息很奇怪,莫名感觉是见过的。”   小人佣淡淡回答道:“等黑雾散后,再去确认,我怀疑是若木之实。”   ————————   感谢在2023-09-1619:41:18~2023-09-1900:31: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酒酿包子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夜色如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锦盒68瓶;别说46瓶;才不是楚楚酱20瓶;妮妮5瓶;听风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6章 第五〇章:碧落茫茫(三)   传说之中,若木是以天地晦明二气聚合而生的神木,主日升月落、昼夜交替。若木一甲子年开花,一甲子年结果,每一百二十年才能结出一颗若木之实。若木之实为长生之果,只有果,并无种实,服之可生死人肉白骨,甚至可以破解修士的天人五衰。   这九霄之中与长生相关的传说多如牛毛,却没有哪个传说能和若木之实相比,无他,别的都虚无缥缈,唯有若木之实是有实例在前。且不说旸谷徐氏血脉长寿,天下皆知,更有徐氏之主函山公,传闻长生神功大成,近乎永生,在一些传闻里,他已是成为和九霄同生的古老存在。   若不是后来被徐不疑所杀,此人说不定到今日都还存活于世。   但若木之实也不是那么好取得的,它的气息有蛊惑人心之效,修士若敢靠近,便会陷入幻觉,最终自困而死。   南宫骛曾在万古夜的幻境之中见过虚假的若木之实,它生在若木的幻象之上,乃是由人的孽念贪婪汇聚结成。当年仅是这若木幻象,就在万古夜引诱杀死了无数修士,足见其可怕。   然而虽有覆辙在前,南宫骛却也不由有些意动。徐不疑的天人五衰始终叫人悬心,要是有若木之实,说不定便助她平安度过。   “若木之实如能破解天人五衰,”他看向小人佣,语气十分决断,“我便去为你取来。”   听到此话,小人佣神情微动,想起往日也曾有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不由有片刻的恍惚。   南宫骛见了心生疑惑,莫不是他的话勾起了徐不疑的旧时记忆,可惜她眼神动得少,实在看不出那记忆是好是坏。但也这算十分难得了,她从前惯常都是没什么表情的,如今变成小人佣后倒是生动了几分。   小人佣沉默了片刻,而后摇头道:“没有用。若木之实一旦离开若木,便也失去了神力,再无灵性。许多人都不相信,以为只要能服下若木便可得长生,旸谷仍存于世间时,若木之实就曾多次被盗,只是最终成功者寥寥。”   南宫骛皱眉道:“虽寥寥,倒也不是没有了?这么说,极有可能是昙水宫盗得了若木之实,并藏入了这秘境中。昙水骆氏倒也真是胆大包天,太岁头上动土,也不怕旸谷活吃了他们。”   骆氏式微,失去荼花洲与荼花秘境之时,旸谷仍十分强盛,幸亏是没被发现,否则都不需徐不疑出手了。   小人佣却轻轻摇头,道:“不是骆氏。”   南宫骛微愣,问:“你知道是谁?”   小人佣平铺直叙道:“许多年前,凤麟台裴玺曾入旸谷盗取若木之实,事后旸谷追究,凤麟台因此将他逐出宗门。当年所有人都以为他并不曾得逞,我也是。”   “裴玺?他又是谁?”南宫骛问。   小人佣眉头轻一皱,竟是一个些微不耐烦的表情,她道:“黄泉琴的主人。”   要是从前的南宫骛,自是不知黄泉琴是什么,但他如今已得到许多拂霜剑的记忆。昙水骆氏抟心海这许多故事,皆是人各有私心,致使事态逐渐严重,以至最后无法收场。而这场事故从方雪尽这头追根溯源,与这黄泉琴不无关系。   如此也导致南宫骛对黄泉琴十分好奇,他本就打算之后问小人佣打听,倒没想她竟主动提起了。   但接下来,小人佣却郑重看向南宫骛,道:“这也是为何我要留在此地,裴玺对破障剑知之甚深,加之荼花秘境的灵气异化之效,还不知黄泉琴最终会是何等面貌。”   南宫骛回敬一声冷笑,道:“那不是正好,我正想见识一番!你不在的时候,我可是从未懈怠,正好让你看看我的剑练得如何了。”   小人佣默默垂下眼眸,转而看向黑雾的方向,不再就此多说了。   南宫骛倒也并不心急,他们随后便要去探若木之实,该到说时,徐不疑自然会告诉他。何况比起什么劳什子黄泉琴,他更关心徐不疑自身的安危。   说话前,他先回头看了一眼余浩泉,见余浩泉确实已入定,方才问小人佣道:“你是不是该同我解释解释,你现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之前打听到你是在首阳霄出了变故,却没想到居然跑到了这人佣里来,你自身如今可还平安?”   对此小人佣十分坦白,她本也是不会拐弯抹角的人,道:“我如今被困在了五欲镇中。”   南宫骛一怔,先问:“什么是五欲镇?会对你有妨碍吗?”   小人佣先简单将五欲镇的由来告诉了南宫骛,并道:“仅是五欲镇,是镇不死我的。”   只是五欲镇虽暂时杀不了她,但她自身境界不稳,只有一颗假金丹,假以时日必有自毁之危。所以还是要想办法尽快破开桎梏,不过他们现在深陷荼花秘境,这些都是后话了。   南宫骛听言不由松了一口气,人即还在,便是最好的消息。如今她元神在人佣中,便慢慢去寻办法将本身救出就是,他一人时尚且有决心,多一个她更不必说,此刻他已是跃跃欲试,只认为再见便在眼前了。   从休与山离开后,南宫骛一直心思沉重,未曾有片刻展颜,当知道人就在自己身边了,心中如释重负,人都爽朗了许多。虽说现在还有许多事亟待解决,然而他却一点都不担心,总之只要徐不疑在身旁,他便劲头十足,千难万难都不惧。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愉悦,那银瞳小蛇也在他剑上蹦跳,还想要趁机往小人佣那边去。南宫骛便将剑换了手,自己往小人佣身边靠了一步,又问:“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进到这人佣里的,是不是因为那片残剑?”   当知道小人佣的身份后,南宫骛前思后想,将所有事都梳理了一遍,最终得出这个答案。想来当时他离开帝台池,怀中剑身残片遗失并非是意外,正是与徐不疑能从人佣的躯体中苏醒相关。   这确实是一场阴差阳错。当年问道剑折后,徐不疑把残剑沉入帝台池,这本是她准备来日她陨落,防备万一,可替代镇山剑使用,解休与山一时之危。   却不想剑气震动休与山,将哀姬在这小人佣上留下的印记荡清,那缕残存于问道剑上的元神则取而代之,落入了人佣的躯体内。只是因年岁久远,又因灵力用尽,这一缕元神神智残缺,故而才会呈现出懵懂模样。   但接下来,却是小人佣自己也想不通的地方了。按理来说,她的元神既完成了使命,便该缓慢消散,即便一时留存,也不可能再恢复神智。   却没想到,她竟是一点点找回了记忆,甚至于灵力都得到了恢复,这就是简直不可思议。可惜这躯体和她元神并非一体,让她有各种施展不开之处,否则还能用内视探一探究竟。   南宫骛听罢只是高兴,道:“不管怎样,能恢复记忆自然是好事,等这里事情办完了,我们便立刻去首阳霄,打烂那个什么五欲镇,把你救出来。”   南宫骛此时正在兴头来,光是说得兴奋,却不想事情哪里有这么容易。小人佣听着只是嘴角微勾,罢了,行事无畏,对剑修倒也并不算坏事。   -   过不久后,余浩泉调息完毕,此时灵力也恢复了个五六成。   小人佣便道:“你再试试青阳符法。”   余浩泉便看了南宫骛一眼。南宫骛此时心头转过了千百回,要是他自己是名副其实的青阳峰主,绝对是看不上这个资质平平的余浩泉,但实则他这个峰主印不过是权宜之计,青阳峰哪里轮得到他来做主。   便生生憋出几个字道:“她说了算。”   余浩泉早有预料,小人佣平常是不说话,一旦开口,无人敢驳。余浩泉倒也不是看不惯南宫骛,但看到平日里傲气冲天的人吃到瘪,实在是有趣得很,便忍不住心里想笑。   看余浩泉眼眉含笑,南宫骛更恼,道:“让你画符。别画出个四不像,丢青阳峰的脸。”   余浩泉屏气凝神,回想之前记住的符法要诀,认真在地上画了一道符。却没想到这次竟然不好使了,符文落下不久便散去,根本来不及凝成符咒。   南宫骛本想幸灾乐祸,可转念一想若是余浩泉没自保的本事,拖累的还是徐不疑,顿时便又不高兴了。   不等小人佣开口,他已是代她训斥道:“她辛苦教你一通,你居然这么快就忘干净了?真是废物。”   余浩泉心中喜意顿散,脸色苍白着,正要再试,小人佣却开口阻道:“心中有符再画,不必浪费灵力。”   “之前我分明是画成了的,”余浩泉垂头沮丧,又抬头问,“可是我有什么错漏,是不是还有什么关窍我不曾注意到?”   “没有错漏,”小人佣道,“多练,慢慢符便成了,天道酬勤。”   南宫骛用鼻子哼了一声,提醒小人佣道:“你别忘了,我的剑已经叫酬勤了。”他以前觉得这个名字取得不上心,很是不满,如今也不嫌弃了。   回头再看,黑雾已是散得差不多了,南宫骛又迫不及待道:“他的符也指望不上,凡事有我,徐……枕流,我们还是赶紧出发吧!”   ————————   感谢在2023-09-1900:31:45~2023-09-2102:58: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maria、夜色如墨、宋九九、64886410、酒酿包子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潇§曦茜16瓶;宋九九13瓶;酒酿包子、微安10瓶;青皮桔5瓶;小市疏楼细雨轻鸥4瓶;卖白菜的墨水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7章 第五一章:碧落茫茫(四)   再次抵达悬崖边,不仅是黑雾散去许多,连瘴气似乎也变得淡了,南宫骛挥剑拨开瘴气,露出下方,终于得以窥见崖底一角。   他们寻见了之前所见的髑髅,然而其中的若木之实已然消失不见,同时他们还发现,之前在瘴气与浮动根肢的遮挡下,另有好几具枯朽的尸骨,半淹没在凝结如泥潭的瘴气之中,视线之内,还有散落着许多残破的法宝碎片。   思及自己曾在万古夜见过的景象,南宫骛不禁心生联想,难不成说,这些尸骨,也是若木实诱来,终致死在了这里?   余浩泉见了,疑道:“这……这些莫非是,前车之鉴?”   想到自己之前几乎也栽在了这上头,余浩泉不禁有些后怕。   南宫骛想了一想,又往前挥出剑,以这髑髅为始,瘴气暂时被分开,向后荡出一条路来。   而三人一见其后景象,不由眼睛一跳——这悬崖地下密密层层,一望无际,皆是散落的尸骨和法宝,远看去竟仿佛没有尽头。   荼花秘境可是整整被封了七百多年,算来之前进入荼花秘境的修士合起来也没有这么多。   此时小人佣也不知是看到了什么,忽然御空往前,猛地往下方落去。那下面的瘴气仍在,怎能触碰,见状南宫骛脱口喊道:“小心!”   果然,小人佣的手一碰到那浓稠得几乎成沼泽的瘴气,手指立刻被侵染留下了黑痕,而她毫不觉痛,直将剑一挥,从那深处挑起一样事物,往上一扬起,将那物接在了手中。   南宫骛急忙跟上去,怨道:“你急什么,要取什么让我来,你的手……”   他剑上的银瞳小蛇也焦急地跳动,想要攀上小人佣的手,却被南宫骛眼疾手快抓住,扔到了一旁。   疗伤无用,黑色伤痕已经染黑了小人佣的半截手指。余浩泉从南宫骛脑后探头,看了一眼,奇怪道:“咒伤?这瘴气竟不是毒吗?”   南宫骛深皱着眉头,此时目光一转,落在小人佣手上的物事,不由一怔。   小人佣瘴气中取得的竟是一枚扁圆的玉石印章,印章在修仙界地位特殊,不止名义上代表了身份,甚至能代主人施法,故绝无可能随便交给旁人。此刻小人佣将其翻过来,但见上面刻着几个反字,休与山,扶摇殿,最后又留有一小块空白,由此可见,此物原主已是不在了。   小人佣身躯一动,不由往后一退,她双目直直看向这悬崖下的一片荒芜,面色如纸一样白。   余浩泉疑惑道:“为何沧溟剑宗的印章会出现在这里,这该不是也是峰主印吧?”   南宫骛看小人佣问道:“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人进来过?”   默然好一阵,小人佣才缓缓道:“休与山十二峰五殿,只有扶摇殿印章缺失。事起八百余年前,时任殿主江巍携印出山,最后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后方知是被裴玺所杀。荼花秘境的灵气不知道对黄泉琴做了什么,竟让它把这些东西都放了出来。”她环视这一片瘴气沼泽,道,“这些瘴气,都是黄泉琴上附着的怨咒……”   余浩泉茫然,问:“那又是什么?”   “古时有鬼神术法,名曰诅咒,汇聚人心的仇怨恨愤为兵,人心越苦,恨意越浓,诅咒愈厉。”小人佣看向南宫骛,道,“哀姬的万骨杖,就是从万人祭祀坑中生出的兵器。”   余浩泉倒吸一口凉气,他之前听说要去寻那什么黄泉琴的时候,因小人佣和南宫骛都在身边,并不曾如何担心,而现在听到又是什么怨咒,又是昔日的沧溟剑宗大能也殒身其中,不禁感到背脊生寒。   灰沉的瘴气阻挡了他们的视线,而目光所能及的地方,都是淹没着各种尸骨和残物的瘴气沼泽。其中已然分不清哪些是荼花秘境中的倒霉鬼,又有哪些是黄泉琴下的孽债。   就在此时,南宫骛忽然听到耳边一声“叮”的极长的铃声,那声音绵绵不断,刺得他耳目刺痛,他连忙扶住额,摇头道:“什么声音?”   余浩泉奇怪道:“我怎么什么都没听到。”   就在此时,前方那些浓稠的瘴气竟开始如浪一样涌动起来,其中的白骨杂物起伏,发出咔嚓的声响,竟仿佛要自行行动。   三人避开瘴气,小人佣问南宫骛道:“声音从哪里来?”   南宫骛痛得耳鸣,只觉得那声音简直是从四面八方而来,等小人佣出声问他,便立刻屏气聚灵,将所有专注都放在耳上,仔细一分辨,果然发现了小小的震动。   他伸手一指,道:“那边!”   话才刚落,小人佣已是如箭一样冲了过去。   南宫骛忍着痛,拉住余浩泉,两个人急忙跟上去。然而刚冲入前方不远,便又听到那铃声换了方向,南宫骛再换了方向,指:“这边!”   后方白骨瘴气如浪,穷追不舍,他们完全不能止步,快速避开各种漩涡,几次转变方向。方向次次不同,如同兜圈子,不似在前进,倒好似被戏耍。唯有南宫骛可听得见声音,分辨出越来越靠近,终于,那声音到了咫尺之间。   然而此刻他们的前方只有一片灰沉瘴气幕布,根本什么都看不到。此时南宫骛担心小人佣又要提前出手,便自己先侧手拔剑。   因头痛剧烈,他手上这一剑失了轻重,出手时发出了极刺耳的一声剑鸣,但见剑气横扫,冰冷刺骨,锥入瘴气。   听到一声裂帛声响,那前方一片迷雾裂开一道如窗纸的缝隙,其后方又惊起了几声童子的惊呼。   三人趁着南宫骛的剑气,冲入裂缝之中,顿时天地变换,瘴气消失,眼前突然开阔明朗。   他们似在一处高楼大堂之中,四周廊柱支起穹顶,高不见顶,前方正有一片八角水池,一池清水映照着青天白云,两个童子伏在水池边,正伸手往中拨动什么,声音正是从那中间出来。   因被南宫骛的剑所惊,两个小童子丢下那池水,急匆匆往另一个方向逃离。   小人佣当机立断,手上剑脱手而出,剑气破空,瞬间便至。一名童子被她钉在地上,而另一名不敢回头,慌忙不迭地继续逃跑,从前方的一处窗口跃出。   余浩泉急忙追上去,一看,那窗户竟然是一面壁画,逃跑的童子已没入画中,不见了踪影。   回头再看,南宫骛正把另一个童子提起,这童子之前被小人佣一剑扎住了衣角,狠狠摔了一跤,等解开了再准备逃时,已经来不及了。   南宫骛一手提着这童子晃荡,冷笑道:“还想往哪里逃?”   童子挣扎无果,瞪着南宫骛和小人佣,不等他们再逼问,先发制人,张口大哭起来。   他一边哭一边蹬腿挣扎,南宫骛看着嫌恶不已,便将他丢到一旁去,喝道:“不许哭!”   童子听言,更忘形想要哭,谁想银瞳小蛇从南宫骛剑上蜿蜒爬下,盘在了他的脖子上。顿时那童子的哭声被噎在了喉咙里,莫说是哭,他连动都不敢动了。   这边闹腾得厉害,小人佣却没有去管,而是转头远远地看向那水池中。   虽此处穹顶高阔,看不穿顶部,只有云雾缭绕,也不知道这水池中的白云蓝天是从哪里倒映而来的。   南宫骛看童子安分了,叫余浩泉道:“你来把这个看着。”   自己则转身去看小人佣,见她打量那八角池子,自己便也凑过去。那小童子被银瞳小蛇看守,手脚不敢动,虽怕,却又嘴硬,道:“哼,你们什么都别想找到!”   南宫骛也发现了八角池中映照出的不是此处景象,不由觉得奇怪。他抬步靠近,忍不住探头去照。   小人佣正有些走神,不料南宫骛靠近过去,便出言阻拦道:“不要……”   然而南宫骛已经低头,看到了水中的倒影。   他并未在水中看到自己,而是看到了一处檐角,只是那檐角挂着一支极大的铃铛,仔细一看,是一截人骨镀了铜色作为钟铃,而充作铃舌的,乃是一枚如玉的杏核状事物。   想必之前那两个童子就是摇动这铃铛,使得自己听到声音后头痛欲裂。   而另一头,那童子见到此幕,震惊道:“怎么可能……”   南宫骛皱起眉来,回头看小人佣,却见小人佣也是一样的,那眼睛微瞪,显然十分震惊。   片刻后,她才喃喃道:“原来……原来如此。”   南宫骛自是不明,问:“怎么了?”   小人佣轻轻地笑了笑,也不知是在笑什么,而后道:“你去把它取出来吧。”   南宫骛还未动,那旁的小童子已经是叫嚷道:“不可能的,你做梦!”   见状银瞳小蛇盘旋着凑近他的脸,吓得童子又不敢动。   南宫骛听言,伸手探入水中,他并未感受到任何阻碍,轻松便将那铃铛摘下。只是触碰时,不免惊动铃铛传出了声响,引得他的头又是剧痛。   大约是之前痛苦经受得多了,如今他格外能忍,将铃铛取下后,直接将其拔出水面。   而看到此处,那童子如丧考妣,整个人往后一倒,眼泪禁不住地下流:“完了,主人会杀了我的……”   南宫骛将那果核一样的铃舌取下,交给小人佣道:“莫非,这就是若木之实?”   小人佣点点头,将它接过来,若有所思地打量。   “可是,不是说若木之实只有果,并无种实吗?”一旁的余浩泉好奇道。   “因为这是一颗孽实,”小人佣缓缓道,“若木一旦知道自己将死,就会吸纳周围万物灵力,使之汇聚一处,强行开花结实,以备来日萌发重生。而这种若木之实并无长生之力,被称为孽实。   “所有孽实本都该随最后一株若木消失于世,我此前也并不知道,竟还有一颗流落在外。”   ————————   感谢在2023-09-2102:58:12~2023-09-2401:13: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夜色如墨、立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寒山15瓶;开始的关于、⊙▽⊙10瓶;青皮桔5瓶;每天都要萌萌哒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8章 第五二章:碧落茫茫(五)   余浩泉很是讶异,道:“我怎么听得糊涂了,旸谷覆灭,分明是在荼花洲失落之后,难道说这枚什么孽实不是最后一株若木结成的?”   这却是神话口口相传几百年后造成的谬误,九霄大众修士常有误解,以为若木只有一棵,南宫骛因对此段传说十分在意,在昆仑和休与山都查阅过一些古早的记录,对此倒还比修仙界出身的余浩泉知道得多一些。   南宫骛道:“若木共十二株,皆位于旸谷内由徐氏掌控,旸谷覆灭之前,因灵气衰退之故,已有大半枯萎了。徐氏最后的衰落,实是大势所趋。”   余浩泉想了想,又道:“既若木死前会结成孽实,那为何旸谷不重新种下孽实,让若木重生?”   南宫骛回头问小人佣:“是灵气衰退之故吗?”   “灵气衰退确实是原因之一,”小人佣缓缓道,“若木生长条件极为苛刻,这是其一,其二是徐氏也并不知道孽实生长会有什么后果,不敢去赌。”   余浩泉立刻问:“难道会有什么不好的后果?”   南宫骛蹙眉道:“你方才说,若木结成孽实时,会吸干周围万物的灵力?”   小人佣点头:“每次若木衰死,周围百里内将不会有任何活物留存,这也是为何孽实得名为孽实。若木乃开天辟地时便存于世间的神物,神性不可窥测,徐氏虽为若木臣,却也无从得知它究竟是如何诞生。根据旸谷记载,旸谷最初也不过一片死地,后经逐日五氏,也即自称有古神血脉的徐、子、商、风、吴五族人千年耕耘,才渐渐形成后来的旸谷世家。虽不知其如何生,既见若木死时有惨状如此,谁敢去赌它萌发时会造成何种后果?”   余浩泉听着心中越发惊愕,他哪料小人佣能知道这么多旧事,不由对她的身份生出更多的猜测。   “如此说来,那若木周围岂不是一片死地,一旦若木生成孽实,旸谷徐氏首当其冲。也亏得这么多年,他们都还没死光。”   小人佣道:“旸谷和世人想象有些不同,若木并非生在一处,而是散落在旸谷之中,徐氏也并非一族一城,而是由函山公封敕宗公子分别驻守。徐氏公子,谷内的称为宗公子,只有十二个,谷外则为侯公子,数目不限。”   南宫骛若有所思,侯字字形是以人掌矢,所以此“侯”并非如今俗世所指之“侯”,旸谷应是取其意为旸谷之兵矢所至。   此时小人佣仍继续道:“宗公子地位超然,有机会分得若木之实,地位仅次于函山公。为争夺宗公子地位,徐氏内斗频繁,如此导致徐氏公子没有谁是死于天人五衰,皆是半途陨落。”   南宫骛道:“想必当年裴玺就是趁徐氏内斗,盗得孽实。”   小人佣点头,道:“若木衰死毫无预兆,而领地内一旦没有若木,宗公子也名存实亡,所以旦凡有若木亡,旸谷必生乱,此时外人才有机会。我当年亦是如此。”   南宫骛心中一惊,不由错眼看余浩泉,见余浩泉震惊中犹有茫然,大概是没有听懂小人佣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再继续说下去,只怕余浩泉就要知道小人佣的身份了,南宫骛可不像小人佣那么没有戒心,便急忙转开话题道:“那些事都久远不可考了,先且不论,要紧的不是黄泉琴吗?让我先来拷问下这个小东西。”   说罢,南宫骛便转身,提了一旁那小童子,厉声问道:“你知道我想问什么,胆敢有一点欺瞒,我就吃了你!”   小童子敢怒不敢言,怨恨瞪他道:“难不成我说了,你们就不会吃了我吗!”   南宫骛一想,倒也是:“不错,既生为丹药,不就是用来吃的。”说罢,便招招手,将剑悬起,一副跃跃欲试、想要杀之而后快的模样。   南宫骛身后,小人佣面无表情,上下打量了一道这小童子。   小童子先还梗着脖子负隅顽抗,但被小人佣这种无悲无喜的眼神打量后,无端背后就生出了凉意,先还一脸桀骜不驯,慢慢眼神也变得闪躲了起来。   余浩泉看看小童子,又去看看小人佣,心道果然是幻形灵物,一眼就看出来哪个才是最可怕的。   小人佣倒是面不改色,从她抓住小童子后并未再多看他一眼,便可看出,她并不曾有多么在乎这个灵药幻形,而她的这种不在乎,正是这灵药所化形的童子所惧怕。   此时她不急不缓问:“你的主人,那个将你点化为人形的人,他在何处?”   小童子不想回答,但也不敢再做挑衅姿态,便默默地垂下头去。   南宫骛问:“被点化成人形是什么意思?”   小人佣道:“人乃万物之灵长,除非极具灵性的神物,即便是幻形,也是无法自行化出人形的。他不过一枚小小灵药,灵力微弱,却能变成童子模样,多半是被谁点化而成。之前他既能触碰到若木种实,所借用的灵力,想必就是若木孽实的神力无疑。”   南宫骛听罢心中微动,不由看向自己的手。   此时听到小人佣所言,那童子却是面露出了慌乱,他辩驳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和姐姐在这里活了好多年了,生来就在这里,才不是被谁点化。”   余浩泉无奈道:“刚说过的话,自己都忘了不成,你方才还哭诉主人一定会杀了你呢。”   余浩泉这样一说,顿时小童子泪如雨下。他哭得哀切,余浩泉不由动容,至于南宫骛,虽做凶狠模样,实则并无杀气,大约不过是吓唬这个童子而已。唯有小人佣,她不动声色,已是将南宫骛手中得若木孽实取来,正一步步逼近这小童子。   她步步笃定,眼神既不凶狠,也不怜惜,只当自己要做一件寻常不过的事。只需看她模样,便可知道她已是有了决定,且不为旁人所动。   见此余浩泉不由出声:“等等。”   他话一落下,南宫骛和小人佣皆看向他。   余浩泉犹豫道:“你们……真的要杀他?可他还是个孩童。”   小人佣疑惑道:“他并不是人。”   余浩泉皱起眉,道:“但他却是人的模样,怎能下得去手。”   觉察知道有了机会,那童子立刻哀声哭泣起来。不得不说,这灵药所化的童子样貌确实乖巧可爱,一旦哀泣,便极容易使人揪心。   之前他吵闹,南宫骛自然厌烦,可如今做出可怜模样,他反而有些迟疑了。   小人佣却是心如止水,这世上的人与物,无论老幼、无论男女,无论哭泣还是大笑还是哀求,都不会动摇她的心神。   她平淡述道:“这童子之前还想要我们的命。”   余浩泉脸上神情挣扎,道:“虽如此……”   南宫骛打断余浩泉,径直问道:“如果有长相丑陋的邪魔外道欲要加害于人,此后我们要杀他,你会不会阻止?”   余浩泉立刻回答:“邪魔外道,人见可诛。”   “要是八大宗门的修士想要害你,你又要如何?”   余浩泉皱眉道:“既生了害人之心,自然要付出代价,即便是八大宗门之人,我也不会有所退让。”   “那凭什么只因他长了个童子模样,就要我们放过?”南宫骛冷笑道,“他实则不过是枚有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寿命的灵药而已,你忘了外面那些森森白骨了,莫不以为这童子还是什么仙童不成?你也是筑基修士,这么多年真是白修行了,竟不知道看事看物不能只看表象吗?”   “我知道!”余浩泉也怒了,道,“你们这些修无情道的剑修懂什么,人皆有恻隐之心,即便知道它不过是颗灵药,但即生成这模样,心有犹豫也是人之常情。我看你们反而修入了魔怔,只知道空口说正邪,哪里还有半分人性!”   被余浩泉如何一喝,南宫骛心中更怒,他本就看余浩泉不顺眼,此刻他竟质疑起自己道心来,要知道徐不疑的不疑,取的就是道心不疑。他当即反驳道:“难怪你修行艰难,既认定了正邪,本就该坚定不移。你现在看不过眼,只管自己任性,却不想这童子害人时,又是谁来救的你。”   听到二人对话,小人佣却似乎有些疑惑,微微侧头,看着他们,仔细听他们所言。   余浩泉脸色涨红,低头道:“是,我知道,我不配说这话,你说我伪善也好,任性也罢,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道理,总之我就是觉得不忍心,难道不行吗!”   “所以连你也不知道这是为何,还敢质问旁人,你真知道自己修的什么道吗?”   余浩泉被南宫骛斥得不敢作答,此时小人佣忽道:“无妨。”   南宫骛愕然回头,只听她缓缓道:“师傅曾说,天下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①。”   南宫骛大为不解,道:“我听过这句,无非是说善恶难分难辨,人人趋善若鹜,虽善亦可为不善。你这是帮他说话?”   “此句我当年并不懂,师傅只是告诉我,无妨,不知善之为善,亦可为善,行事以本心可解。”小人佣神情淡淡,目光幽远,“我不知自己本心为何,尚且可以得师傅一句无妨。如今他也不过是出于本心,自然也可得一句,无妨。”   ————————   ①出自道德经,本句有多种理解,这里取了其中一种。   感谢在2023-09-2401:13:13~2023-09-2700:09: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夜色如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嗯嗯23瓶;酒檀香15瓶;阿花花花花花10瓶;青皮桔5瓶;繁柒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9章 第五三章:碧落茫茫(六)   就在此时,空荡的楼内灵气似有微微震动,小人佣猛然回头,当即众人头顶便响起了一阵大笑。最先是一个年轻男子的笑声,随之而后,爆发出一大片童子的嘲笑。这笑声激起回音,吵得整座楼都在颤动,平静的八角池也因此泛起波纹。   虽听到有笑声,却不见有人影,南宫骛不禁全身绷紧,他急忙将目光与灵力往四方探开,试图找到那声音出处。   余浩泉在三人中修为最低,听到这笑声先承受不住,只觉胸口涌起一股血气,怕让暗中之人发现了,气势上落了下风,忙用灵力压了下去。   南宫骛错眼一看,发现小人佣的脸色非常难看,她似乎分辨出了其中的某个声音,双瞳微微地睁大,竟是露出了愕然。不仅如此,南宫骛还看着血丝渐渐爬上她的眼瞳,她却是连眼都未眨,微风轻震,是她体内的灵力都在因之浮躁难安。   南宫骛心下大惊,他从未见过徐不疑的脸上出现这样可怕的神色。他转向楼顶方向,高声喝问道:“畏首畏尾的鼠辈,倒是现身出来,我们正面打一场,躲躲藏藏算什么好汉!”   可是那声音听到此处,不仅没有回应,反而笑得更是大声了。   就在此时,小人佣高声喊了一句,那声音竟带了嘶哑:“裴玄璧!”   不等南宫骛仔细再去分辨,便见小人佣突然将手上的若木孽实举起,又高声念出古咒,咒曰:“天降若木,日夜乃分。”   话方落下,南宫骛便觉地面颤动,周围的灵气发出嘶嘶的声响,充满他耳朵,笑声纷纷停下,很快,四面八方的灵气形成了束,流动着旋转。   被南宫骛擒住的童子惊慌地哭叫起来,南宫骛低头一看,见他身体中的灵气正在点点渗出,如此浓稠,竟是如月流华一般可见的烟霞状。   不止是这孩童,还有从这楼中各处渗透而出,如此之众,统统汇聚,被收入小人佣手上的若木孽实之中。   暗处的童子再也无法笑出,高楼之中哭声大作。那男子的声音险些淹没在童子的哭泣声中,南宫骛只听见两个充满厌恶的字:“徐氏……”   下方,小人佣再将手中若木孽实一握,又念出一句古咒:“天命有赐,受之不怠。”   顿时她手上的种核自行颤抖立起,南宫骛一看,竟是愣住,只见那种核上出现了裂痕,其中隐约有青光逸散而出,而他还来不及细看,咒语落下一瞬,种核就迸发出了一道强光。   强光刺眼,南宫骛被逼得闭上双目,耳边轰隆炸开几乎能击碎人灵海的哭泣尖叫,不管是那男子还是童子的声音,瞬间被掩盖了干净。   灵海的剧痛让人一瞬不甚清醒,等南宫骛睁开眼时,只感觉周围都变得十分安静,不管是童子的笑声还是若木孽实发出的惨叫,统统都消失了。   然而眼前,却是一片白茫茫,耀眼的白,晃得人有些看不清,但却也可清楚看到,四周哪里还能看到高楼的廊柱,什么八角池、灵药童子,甚至余浩泉都不见了!   南宫骛一惊,急忙去找人,回头却见小人佣躺在地上,手心中还紧紧攥着那枚若木孽实。   南宫骛扑上去,低头一看,只见那若木孽实已经是变了模样,种核外面包裹了一层浓郁的青气,仿佛果肉又长回来的模样,可觉察到灵气十分浓郁。   他轻轻去摇小人佣,却见她连动也不动,南宫骛心中一惊,连忙去探她的经脉,却是发现不但她的呼吸已完全停止,甚至连身体中的灵力都不再流动——就仿佛一个死人。   南宫骛恍若天崩,不敢相信地抱起她小小身躯,连声喊她名字:“徐不疑,徐不疑!醒醒!”   他不敢相信面前一切,呼吸都静止,心中一片空茫,连神情都不知如何表达。   “醒醒……醒醒,徐不疑……”他喊着喊着,那声音,已经是越发地变得低。   “蠢货,你还没发现自己身在何处吗?”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南宫骛猛抬起头,往身后看去。   只见一个白发的昳丽少年,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正一步步靠近过来,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无疑是失望还有讥嘲。   南宫骛想也不想,便从身侧抽出剑来,将剑尖对准前方,他从牙缝之中迸出那三字:“方雪尽!”   尽管剑就在面前,来人却仍是无畏前行,他竖起手指,轻轻将南宫骛手中剑一拨,便见那剑在南宫骛眼下一点点崩解,而后竟然化成了飞灰消失在空中。   南宫骛大惊失色,狠狠瞪着方雪尽。但只是片刻,他便意识到事情的不对。他几次见方雪尽时机都很奇怪,这个所谓的魔物孽息从不敢明目张胆现身在人前,多都以幻境为掩饰。他既在此处,这里就绝不是什么现世!   想到此处,南宫骛回身再看,便见之前所见小人佣的身躯一点点褪色黯淡,化为雾气点点消失,最终原地只剩下那颗若木孽实。   “若木之实,有蛊惑人心之效。”南宫骛冷冷自语道。   之前若木孽实只余种核,其蛊惑之效自然是大打折扣,而因徐不疑施咒,让其恢复了一部分灵力,便立刻拥有了蛊惑人心的本事。   方雪尽听言大笑道:“原来你知道?既知道,却还能上当,未免太蠢。若不是我,你是不是还准备殉情去死?”   南宫骛没有回答,对一个死了的人,他可没有闲心去解释。他的眸色沉下,极深地望着方雪尽,齿边冷笑道:“你又怎会在此处?我倒是不知道,你竟然在荼花秘境中也留下了元神孽息,你到底有多少事瞒着徐不疑?”   方雪尽看着他,如同看着无知的孩童,他摇摇头道:“你怎么还没明白,我如今现身,并非是荼花秘境的缘故,是因为你自己啊。”   南宫骛心中惊骇,低头仔细思索,难不成说,他现在并非是进入了什么幻境,而是……而是进入了灵海倒映,自身的心境之中。方雪尽,一直藏身在他的灵海之中!   方雪尽缓缓踱步靠近他,先是摇头,而后道:“你该不会以为,你的双相剑骨是平白得来的吧?”   南宫骛的目光变得更为凶狠,瞪着方雪尽一丝都不曾放过。   方雪尽的白发几乎与周围的一片白茫融为一体,他的目光冰冷却又戏谑,见南宫骛这神情,他便更是得意,于是便又用那种玩世不恭的语气道:“若木这种神物,实在太过神异,若非是亲眼见识过了,世人谁能想象,它竟可随意在妖相与天地相之间转换。不过仔细一想,却也并不奇怪了,毕竟若木本为神木,神,怎能随便用生死天命去界限,人所定下的规则对它算是什么,就算六气规则,它也不须遵守,你说是不是?”   南宫骛冷笑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方雪尽的语气骤然冰冷,审视南宫骛道:“天地灵气,相生相克,这个世上,不可能诞生天生双相剑骨的修士,南宫骛,你的双向剑骨,一为金鸣剑骨,一为横波剑骨,这一截横波剑骨,是若木灵髓为你护驾,是我方雪尽,赐给你的!”   南宫骛望着他,冷道:“方雪尽,你可还记得你死了多少年了吗!”   方雪尽幽幽道:“不错,剑骨之力,若主人身死,也会慢慢消散,但如果,有若木灵髓护持呢?你难道没有见到,连裴玄璧靠着一枚若木孽实尚且活到了今日吗?要知道他当年死的时候,可是元神尽灭!”   南宫骛冷哼一声:“这岂不是说,我还要谢谢你了。”   “你本就该谢我。”方雪尽笑道,“你原本资质虽也不错,但在九霄之内,又能算得上什么。你在剑道上能有今日,全赖我这一段剑骨相助。南宫骛,你虽天生剑骨,但体质柔弱,本是早夭之相,若无若木灵髓在你幼年时为你滋养肉身,你岂能活到今日?”   他说的是事实……南宫骛心里寒凉,所以,他绝无可能随意做这种事,他一定有什么目的!南宫骛冷冷回头,看方雪尽道:“方雪尽,你谋划日久,到底有什么目的?”   方雪尽笑道:“我想要帮你呀。”他仿佛看到了南宫骛的余光落在了若木孽实上,便笑道,“你看,正是因为你身负若木灵髓,这若木孽实一旦有恢复些许,便自行倒转虚实,落入你灵海之中,毕竟若木灵髓乃是若木元神,它自然会不自觉受你召唤。不过玄璧君这个人,倒也阴险,居然将若木孽实的晦明灵气分割开,如今这若木孽实也只恢复了一半,起不了大用。啧啧,还不知道他有什么筹划呢,若木对晦明二气的掌控之力非同小可,颠倒昼夜虚实,不过轻而易举。不过他恐怕也没有料到,竟然有若木灵髓的正主在此,如此一来,他如还想要随心所欲利用若木孽实的灵力,恐怕是不容易了。”   若是如此,岂不是说徐不疑如今仍在险境,南宫骛立刻紧张起来,站起道:“我要离开此处。”   方雪尽抬头,轻声叹气道:“徐悯再蠢,此刻也能猜到若木灵髓就在你身体中了,你送上去是做什么?不该更担心自身安危才是?”   南宫骛眉心微动,想来之前他能从那八角池中取出若木孽实,正与他体内的若木灵髓相关,加之方雪尽所说,若木孽实又是被他纳入灵海……徐不疑再迟钝,也该猜出真相了。虽还不知道方雪尽目的,但南宫骛却怎么都不想让方雪尽好过,便冷笑道:“这与你又有何干。”   到此刻,方雪尽语气倒是温和了许多,道:“我几次想要救你,为何你偏不愿听?实在枉费我一番好意。你的资质、所负若木灵髓,都是为徐悯天生打造,若非你出身凡界,一旦被沧溟剑宗发现,只怕早早就被献祭做了她长生路上的祭品。到这种时候了,你还如此天真,也不怕最后死无藏身之地?”   南宫骛低头冷笑,道:“死无葬身之地,也是我咎由自取,不必你来惋惜!”   ————————   感谢在2023-09-2700:09:31~2023-10-0823:59: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夜色如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天30瓶;lysqx 25瓶;唐凛20瓶;阿花花花花花、MartinZ 15瓶;寒山9瓶;云乐5瓶;青皮桔、微安、陌上花开、卖白菜的墨水、要做自己的高跟鞋男王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0章 第五四章:碧落茫茫(七)   高楼震动不止,上面装饰的朱漆玉石纷纷剥落,装饰的夜明珠倒在地上,四周的壁画如融化了一般褪去。在被如此浩大的灵气席卷之后,这幢高楼只剩下架子。   汹涌的瘴气从外涌了进来,带着风的尖啸之声,将各种宝物所化作的齑粉一扫而空。瘴气当空形成飓风,竟是往楼中心的八角池中灌注进去。   在若木孽实消失的瞬间,童子幻形消失,变回原形,滚落在地。南宫骛则眼睛一闭,晕了过去,瘴气风袭来,眼看要将南宫骛刮走,小人佣伸手将他擒住,一把按在地上。   她一具小小身躯,被风吹得衣带翻飞,脚下却站得极稳。望着空处,她高声喊那个名字:“裴玄璧!”   到此刻,余浩泉终于承受不住,侧头猛喷出一大口鲜血。此刻一个不小心,他的身体也被瘴气卷起,顿时他再不敢保留,只将拂尘缠住一根柱子,好让自己不被吹走,另一边则伸手于空中画出自己仅学成的一道符。   仓促之间,此符自是未成。余浩泉勉强去看小人佣,见她还要照看昏迷的南宫骛,哪里还能分心再救自己。   余浩泉笑叹一声,笑话,人怎能时时都去等别人救,救自己的法子,她不是早早就教了自己了吗!破釜沉舟般,余浩泉一股使出所有灵力。人果真是要到绝境才能爆发出潜力,分明是最不适合聚精会神的场景,那瞬间,他又找到下笔如有神的感觉。   上古时为与天神沟通所创的文字,在此时终于爆发出它真正的威力。   但见金光破开瘴气,从余浩泉的身周绽开,点点符文落在他身上,如碎金满身,顿时那些邪咒所化的瘴气,再也不能近他身。   呼啸的风声中,隐约传来那男子的声音,他轻声问:“青阳符法,原来是青阳峰的弟子?”   瘴气颜色深沉,一旦浓稠了,就黏腻昏暗,偏在此时,如日光破开阴云,顿时周围瘴气突然就变得安宁,接着传来一声轻微的“呼”的声音,就如人吹开雾气或者蜡烛所发出的声音。   瘴气一扫而空,眼前骤然澄净。   余浩泉本还抱着柱子,风一止,便从空中落下。他有些茫然,往光来的方向看去,却见前方那曦光环绕中,逆光走出一个如仙人一般的男子。   他坐在一头高大的雄鹿背上,披着一头黑如丝缎的长发,身着红衣,发间挂着鲛珠额饰,相貌太过精致,以至于难辨雌雄。他目光落在余浩泉身上,叫余浩泉与他对视时,都不由呼吸一滞。   “怪不得,”他微笑道,“我倒是说,东华剑宗人多势众的,里面甚至还有一个护剑长老,沧溟剑宗到底是来了什么人,竟能让他们吃这么大亏。原来是青阳峰的弟子啊,阿明教出来的,必不会差了。你就是方雪尽吗?”   余浩泉呆愣着看望着此人,一则是被他相貌所慑,一则是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寒光破空而至,剑风无声,直取那红衣男子。然而剑气穿透他身躯,只如穿过一个虚影,不过激起一点涟漪,过后他全身竟是毫无折损。   这可是小人佣的剑,余浩泉之前可是见识过她剑下的威力,若是连她都不能伤面前人,这男子究竟有多厉害!   见被打断,那红衣男子皱眉,转头去看,目光落在小人佣身上,冷笑道:“一个死过的旸谷徐氏,不过借居在哀姬的人佣之中,倒是给你脸面了。”   说罢,便将广袖一挥,楼中顿时晦明难分,一股风,将小人佣往后弹飞去。看红衣男子毫发无损,余浩泉心中一寒,此人本事太惊人,小人佣现在又灵力未复,只怕不是对手。   而小人佣往后一退,身形尚未立住,便又出一剑,此剑金光又薄又利,快如电光,闪烁之势,连空中浮尘都被斩断。   红衣男子仍连动也未动,但见此剑拂过他颈间,只引起一点微风,他身躯未有半分受损。但身后的柱子却被这一剑所引动,顿时高楼之间爆发出一声悠长高昂如凤啼的长鸣。   余音太长,长得人在场人皆都定住。   那红衣男子皱眉审视小人佣,小人佣所用剑法化繁就简,通常很难看清来路,但刚刚那一剑是迎面而至,看得是格外清楚,红衣男子不禁觉得熟悉。   “破障剑,练到这种程度了……”他又低头看余浩泉,蹙眉道,“徐氏的人,怎么可能会用破障剑!”   小人佣则目光死死瞪着红衣男子,道:“裴玄璧,你怎么还没有死!”   红衣男子,也即裴玄璧低头轻笑一笑,看余浩泉道:“我当然不能死,便是死,我也要让你们的帝台神女明见真,陪我去死,这是她欠我的。”   小人佣听到这里,手轻微一颤,她看着面前这样梦魇一般的脸,双目茫然,喃喃问:“你……不记得了?”   -   南宫骛在空荡荡的白光之中快速行走,哪里想到这一片白地似全无尽头,他不管怎么走,都如同原地打转,身边没有半分变化。   偏这种时候,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方雪尽,在他身后喋喋不休。   “你这样走是出不去的。你刚得到了若木孽实这许多灵力,这些力量远远强于你自身灵力,导致你双目被若木灵气所蒙蔽,全然无法看清自身灵海。即是如此,你再怎么走,也是走不出去的。”   南宫骛自是不想搭理这个方雪尽,奈何却拿此人没有办法,此处虽是在他的心境之中,他却始终无法让此人消失,甚至连伤他都做不到。   对此方雪尽得意极了,不断出言挑衅,弄得南宫骛心绪不宁。   他看南宫骛捏着那若木孽实,试图在上面找出办法,便嗤笑道:“没用的。徐悯料错了,她以为裴玄璧的灵力都是自若木孽实而来,故而才想到利用你。可惜裴玄璧将若木灵气一分为二,一半虽在这里了,却不知道另一半若木灵气在何处。裴玄璧修为高不可测,以她现在的身体,用不了折花剑,偏破障剑又被黄泉琴克制,她占不到半分好处。想来用不了多久,你就能看到结果了。”   南宫骛连看也不看方雪尽,仍低头只管看若木孽实,他尝试将灵力注入其中,又或者将灵力吸出,再试之前徐不疑所说的古咒,但它始终毫无动静。   方雪尽见南宫骛并不理会,倒也并不烦躁,又慢悠悠道:“如你确实想要离开此处去救她,我也不是没有办法。”   听到这里,南宫骛手上微滞。   虽没有说话,可方雪尽却是已看出他的心思。方雪尽低头轻轻一笑,道:“玄璧君这个人,就算是在群魔纵横的年代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他不但杀正道修士,也杀邪魔外道,弄得正邪两道皆避他唯恐不及。如此倒也还罢了,他偏偏还对破障剑知之甚深,破障剑驱邪除秽,万魔皆惧,独他例外。可想而知,我师傅帝台神女尚且要避其锋芒,其他九霄修士又如何能奈何得了他。”   南宫骛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来冷冷看方雪尽道:“你说这么多,无非是要我知道如今只有你能解开此局面,叫我主动来求你,而我若是不求呢?”   方雪尽微笑道:“那不妨等就是,我等了几百年了,再多等些时日也无妨的。”   但徐不疑却还在外头,不止是什么局面,南宫骛手指抽动,握紧成拳。他垂着头,摆弄若木孽实半响,却始终找不到办法。   思索片刻,南宫骛先将若木孽实撇到一旁,呵呵笑了两声,冷不丁道:“你说这么多,好似胸有成竹,实则如今局面也并非在你预料之中,难道不是?既如此,你又哪里来的把握,确保你的办法能助我破局?”   方雪尽面色未动,眼神却有轻微颤动,最终只是微笑道:“能不能,你不妨听来试试?”   南宫骛听言心中冷笑一声,且不等他说,便转过身背对道:“你说起裴玄璧这个人也有许多次了,还没有告诉我,他和黄泉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方雪尽被打断了,稍缓了面上不虞,方才徐徐开口回:“裴玄璧其人,本名裴玺,为凤麟台弟子,是凤麟台古往今来,唯一被称作凤麟公子的人物,亦曾是凤麟台的继承人。他的本命兵器乃是一把琴,被称作黄泉琴,以集成凤麟台千年天材地宝,穷尽一门之力所炼就。因此人容貌才能皆傲视九霄,身侧自来拥趸如云,他心机深沉又行事谨慎,极少亲自出手,故亲眼见过这把琴的人并不多。裴玄璧死前经一场大战,身陨道消之时,也造就了十里荒芜,满目狼藉,黄泉琴也是因此失落于其间,就此不再被人所知。许多年后,我才机缘巧合知道它是被骆氏所得,并收入了荼花秘境之中。”   南宫骛转回头,看方雪尽道:“这些我都已经听过了,再珍贵,对你剑修也是无用之物,我问的是,你当年为何一定要找到此琴?”   方雪尽脸色微不可察地微凝,故作潇洒一笑道:“因为黄泉琴不仅仅是黄泉琴,其中还藏有一柄剑,名曰,碧落剑。”   ————————   感谢在2023-10-0823:59:30~2023-10-1023:59: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夜色如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酒檀香21瓶;榆木、solbil 10瓶;MartinZ 5瓶;风光2瓶;白芷千鹤、微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1章 第五五章:多情亦无情(一)   南宫骛心有所感,他早便觉察到哪里不对,只是因对旧事所知甚少,不知从何处着手,却不想这么轻易地,这方雪尽便不打自招了。   他微眯起眼睛,故作疑惑道:“这个碧落剑又是什么?”   方雪尽的脸色似有微微凝重,只听他道:“当年若不是一场意外,碧落剑本可成为又一柄传世名剑,终究是可惜了。”   “光是黄泉琴就弄出了这么大阵势,想也知道碧落剑不会是凡物,这些你就不用啰嗦了。”南宫骛冷声道。   “总之,说来话长。”方雪尽轻叹了一声,幽幽道,“碧落剑乃是与黄泉琴一炉同出,当年裴玄璧炼制此剑,本是准备作为盟誓之礼,赠与我师傅。然而剑出炉之日,师傅失约未至,如此导致碧落剑功败垂成。裴玄璧一怒之下,将炼造失败的剑与琴重新倾入炉中,将二者重铸为一体,这成了如今的黄泉琴。”   南宫骛在上九天也有些年头了,对修仙界铸剑之术也有所涉猎,却从未听说有铸造失败的养神剑有回炉重铸一说,听到此处便不禁皱起眉来。   看南宫骛面有怀疑,方雪尽嗤笑一声,道:“是啊,本命养神剑,自然是不能回炉的,何况碧落剑与黄泉琴不但是二人本命法器,亦是作为盟誓信物的礼器。当时炼造时,立誓双方就已在黄泉琴和碧落剑上落下了元神烙印。依当时的礼法,礼器未成,盟誓自然也不算结成,裴玄璧本该将碧落剑归还,由我师傅亲自收回上面的元神烙印,如此两方都可得保全。但裴玄璧这个人,心胸极狭,他不肯善罢甘休,师傅还未来得及赔罪,他便已将碧落剑和黄泉琴回炉重铸。要知他这样做,不光是师傅,他自身的元神灵海亦是会遭受重创,不过,这或许本就是他真正用意……”   南宫骛心中震动,一时不知该做何语语。若方雪尽所言为真,他倒也不是不能明白裴玄璧此举,此人必是宁愿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要对方承受失信之苦。换做是他南宫骛……不行,南宫骛急忙止住念头。   “……而裴玄璧,或许正是因重铸黄泉琴灵海受损,后来才变得疯疯癫癫,最终堂堂凤麟公子,堕入魔道,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叙完旧事,方雪尽眼神如幽潭,意味深长地望着南宫骛。   对上这番眼神,南宫骛心知他是意有所指,方雪尽是拿这段故事来警告自己呢。   但于此同时,南宫骛不免直觉到些许异样之处,因帝台神女乃是徐不疑师傅的缘故,听到后面他不免心生抗拒,虽未出言阻止方雪尽,私心却不愿再知道更多,所谓为尊者讳已。   这也是奇怪的地方了,连他南宫骛这种素来不拘礼教之人,尚且畏惧非礼入耳,对长者有所不敬,面前这个方雪尽可是徐不疑的师兄,帝台神女的亲传弟子,他怎么敢这样随意便将长者旧事说出口的?   难道说,一个人一旦入了魔,连性情也将完全改变?   南宫骛平静道:“如此说来,正因碧落剑是青阳峰的剑,故才能克制破障剑了?”   “不错,”方雪尽道,“黄泉琴中藏有碧落剑,被裴玄璧所用,且当时世人中,又唯裴玄璧与破障剑切磋最多,自然容易看出其中破绽。你现今自然是不曾见过,古时有许多作为盟誓礼器所铸的法宝,上面留下的元神烙印意义非凡,一旦碧落剑被有心人得到,加以利用,甚至可与青阳峰争夺问道剑,动摇休与山根基。所以,我绝不能容许它重现于世。”   南宫骛道:“既黄泉琴如此要紧,为何徐不疑从未和我提起?”   方雪尽讥道:“徐悯她知道什么?裴玄璧死的时候她还是个傻子,莫说是黄泉琴了,她连自己的身世都不清不楚。”   南宫骛默默握紧剑,心中冷笑,又道:“事关问道剑,你若是禀明宗门,休与山不会坐视不理。”   对此方雪尽再回敬一声冷笑,道:“凤麟公子当年名满天下,与他相交的人不知凡几,他堕魔后,这些人忙不迭都和他撇清了关系,师傅这段旧事好不容易揭了过去,再提岂不是生生将把柄交到人手上?何况自师傅死后,沧溟剑宗就一副大厦将倾的架势,我即便说了,他们也没有这个胆量和昙水骆氏作对。我敢不计后果,可旁的人,他们可敢?”   南宫骛默默看他,确实,以当年那个方雪尽的孤僻与多疑,自然是不会相信宗门,他从来便只相信自己……或许在此之外,还给了徐不疑三分信任。方雪尽敢凭自己一时气性,便掀开桌案与骆氏不死不休,当年若有沧溟剑宗其他人在场,顾及大局,定会出手阻拦。说到底,确实也只有什么都不懂的徐不疑会陪他胡闹。   最终抟心海会变成如今模样,骆氏会落得这样的下场,真不得不说时也命也。   见南宫骛似乎有所动摇,方雪尽又道:“你之前所言不错,我确实不知道若木孽实落到了裴玄璧手中,他因盗取若木之实而被凤麟台逐出宗门之时,虽还未真正入魔,却已有癫狂之状,所以当时许多人都只以为他是发疯误闯,替他叫屈,不曾想过他竟真的得手了。”   话到此处,南宫骛再看向手中之物,心道看来这破局之处,确实是在面前这若木孽实之上。   果然方雪尽道:“说到底,你无法离开这里,不过是因为你自身的力量无法与若木孽实相抗。原本你只有若木灵髓,正如元神为虚,肉身为实,若木灵髓再强大,若木已无,便也当不了大用。但有了若木孽实,情况便有所不同了。只要功法相得,你便可用若木灵髓驱使若木孽实,使之为你所用,届时即便只有一半灵气,破开幻象桎梏也是轻而易举。”   南宫骛抬头,道:“你说的功法,莫非就是传说中的若木生衍诀?”   南宫骛这样直言不讳,反而出乎方雪尽的意料,他点头道:“唯有若木生衍诀。”   南宫骛听罢摇头失笑,道:“要不是见过万古夜的惨状,我或许真的要信你了。”   方雪尽皱眉道:“那是因为若木生衍诀生于若木,而当若木堕化,呈现出的若木生衍诀自然也会扭曲,此时世人若妄想要得到,只会毁及自身。但你不同,如今能取得若木生衍诀的人,只有你了。”   南宫骛微有意外,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若木生衍诀从未有真正成文的功法,一向是由徐氏族人以若木臣的血脉祈拜,由若木恩赐而来。你虽没有徐氏血脉,却有若木灵髓,若木灵髓自然是强过那些日益稀薄的若木血脉万倍,由你来请神降赐,必然无有不应。”   天命有赐,受之不怠……南宫骛顿时惊醒,这两句是小人佣用若木孽实时所念的古咒。所以当时她驱动若木孽实所用的,果然就是传说中的若木生衍诀。   南宫骛似乎犹豫了片刻,而后道:“所以,你不过是想要得到若木生衍诀。”   方雪尽失笑,道:“我如果是这个打算,何必告诉你这么多?除了徐悯,当今世上再没有人见过真正的若木生衍诀,我只要骗你是别的,你未必不会信。”   南宫骛微挑眉,似是信了,又道:“既如此,要如何才能得到若木生衍诀?”   然而随南宫骛心意一动,那话音不过刚落,便见周围白茫轻微荡开,面前竟出现了一条曲折小径。   -   五柱高楼之中,小人佣望着裴玄璧的脸,只觉十分讥讽。这么多年,便是她也渐渐忘记裴玄璧早就是个癫狂之人,他不记得,本也不奇怪的。   裴玄璧已不是第一次听到此话,他不禁皱眉道:“你说的什么话,什么叫我不记得了?”   小人佣抬起脸,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问:“所以,连师傅都不记得,你自然也不记得我了,是不是?”   “你师傅又是谁,难不成你说的是阿明?”裴玄璧听了便笑,“你真是敢胡说八道,阿明只收了一个徒儿,我记得清清楚楚,名字叫方雪尽,是个天赋极佳的少年,我寻了许多人打听,都是这样说的。至于你,她那么厌恶旸谷徐氏,怎可能收徐氏血脉为徒。”   说到此处,裴玄璧便看向一旁的余浩泉,余浩泉已经是整个人都惊住,扶着柱子不敢动弹。   裴玄璧慈蔼看他,道:“你会青阳符法,想必才是阿明的徒儿了?”   余浩泉连忙摇头,道:“我并非拂霜剑,不过是常曦天一小小散修……”   只是他话还未完全落下,瞬间楼内便黑光大盛,如墨色倾倒,竟是覆向自身的方向。余浩泉猝不及防,正不知该如何应对,此时只听一声小人佣声嘶喝道:“跑!”   与话落同时,小人佣的剑光从她身上爆发而出,却并非是往裴玄璧身上,而是散落直往四方已经变作木架一般的高楼而去,剑气击在廊柱上,一时又激发出浩荡悠长的金石鸣。   ——五柱为五弦,这座高楼,根本就是黄泉琴所化。   余浩泉也不管来不来得及,闷头便往外冲去,也不知道是撞在了什么上,顿时身子一松,脱出了那黑幕的范围。   而这边,见他是落入了某处残缺的画壁之内,裴玄璧回头,恶狠狠瞪着小人佣,声如寒冰道:“这人我要定了,想救他,除非明见真亲至!”   小人佣剑气如虹,在倾倒的黑夜之下撕开一道金光,阻拦那墨色去往余浩泉的方向,她死死瞪着裴玄璧,一滴泪从她眼尾落下,她却毫无所觉。   她冷声道:“裴玄璧,师傅早已不在人世,她因你而死,你却忘了,你怎么敢!”   裴玄璧哈哈大笑:“你还想骗我,你只怕不知道,我和她可是立过生死誓约的,她死还是没死,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只是不敢见我而已,以往也总是有各种借口,如今,不过是想出了一个新的说辞。我其实还替她设想了许多借口,当中还真没有这般拙劣的,哈哈哈……”   只是渐渐,他笑容凝住,声音愈低,慢慢他目光聚拢在小人佣身上,似乎穿透这具小小的女童人佣躯体,看到其后的相貌。   终,他喃喃失声道:“你是……悯奴?”   ————————   感谢在2023-10-1023:59:44~2023-10-1801:52: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酒酿包子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夜色如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309309130瓶;露露14瓶;摸鱼大户10瓶;立8瓶;青皮桔、风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2章 第五六章:多情亦无情(二)   南宫骛沿着浮现而出的这条小径,往前行不知多久,渐渐周围白雾褪去,见有形之物浮出,只是实在模糊,看不十分清楚。   灵海虽是无形之物,却可以心境模样呈现,如此便可得见,若木灵髓亦本无形,但因在南宫骛灵海之中,使人能借同样的道理窥得其真容。   但若木毕竟是传说之物,无人知道其元神是什么模样,算起来,即便是若木,南宫骛也仅是昔年在万古夜的幻境之中,曾瞥见过一眼。   谁想南宫骛这念头刚落下,抬眼往远一看,就发现远处似有新的景物浮现出来。仔细再往前一探,便觉头顶如乌云罩顶一般的暗下来,瞬间此物就到了近处。   这是一株高不见顶的巨木,它的枝干包裹天穹,以至于遮住了天光,树根如爪扎入地面土石之中,延伸如水流蜿蜒,无边无际,树干则粗如宫室,一眼望不见全貌。   只是树木似已枯萎,不见有枝叶,更何谈花果。   ——这就是若木灵髓的模样?不,南宫骛立刻醒悟,这若木的模样,和他记忆中所见几乎一模一样,可见这并非是它真面目,而是随他心意变化而出。   见到这高大神木,一旁方雪尽发出喟叹,道:“神木当如斯,果非人间所有之物。”   南宫骛缓步行走到若木跟前,只见若木枝干虬结干枯,毫无生机,不似草木,倒是同土石别无二样。   “这就是若木灵髓?”南宫骛皱眉问。   方雪尽摇头,道:“此处只算它的借形——借物之形而化,使人可见。”   说到此处,他伸手往前,触碰到若木枯枝,顿时一片声音铺天盖地,如山呼海啸冲进南宫骛的耳朵。南宫骛当时便觉头耳剧痛,一瞬间七窍竟都渗出了血来。   头晕目眩之中,南宫骛怒目看向方雪尽,只见方雪尽一手掌住若木,一手捏诀,却是向南宫骛伸过来。   南宫骛自不会任他宰割,忍痛往后便是一腾挪,然而方雪尽拂袖一震,白光从他身后而发,凝聚为带,瞬间便束住南宫骛四肢躯体,让他再不能移动半分。   此举如此突然,南宫骛可谓是始料未及,他根本不曾想到方雪尽会动手。此时可是由他南宫骛心意所化,即便是方雪尽本人也当受他所限才对,为何他竟能牵制自己,他真的只是一缕孽念吗?   偏偏耳边轰鸣变得更为剧烈,让南宫骛头痛欲裂,根本分辨不清这些声音来自何处。此中,似乎有方雪尽的声音,他冷冷道:“莫要挣扎,若有逆意,受苦的只会是你自己。”   说话之时,他指尖已是落在南宫骛额上,南宫骛想要避开,然而一则被他所困,无法动弹,二则是耳鸣剧烈,让他周身疼痛,难以调用灵力。   指尖触及瞬间,南宫骛只感觉似有某尖利灼热的兵刃,从他头顶灌入,穿透他躯体四肢,再延伸至各处,最终无处不在。这疼痛竟丝毫不逊于他之前接受拂霜剑,霎时他只觉灵海几要爆裂。   隐约中,听方雪尽道:“天降若木……日夜,乃分……”   此时突然,嘈杂声响熄灭,山崩与海啸都骤然中止,耳边再不闻人声。   全身的剧痛渐渐散去,只剩下额心似乎还有灼烧的感觉。南宫骛大口喘气,抬眼怒视前方,欲要找方雪尽算账,然而就是那顷刻之间,面前已是空空荡荡,哪里有半个人影。   正当南宫骛怔愣之际,他忽感身周拂过一阵清风,转头四望,顿时便是一惊。   绿荫环绕,青草如翠,日光如洒金,清风轻拂面。   就在南宫骛陷于疼痛、无力分辨四周之时,枯朽的若木竟重新生长发芽,片刻间便长满了碧绿的树叶,但见青翠泱泱无边,竟将天都覆盖了,此时若木茂密丰盈,哪里还有半点枯朽之状。   南宫骛不禁看向自己的手心,深深皱起眉头。思索了片刻,他带着犹豫,将自己的手覆向若木的枝干。   只当手触碰到若木的瞬间,南宫骛耳边轰然响起剧烈的呼啸,仿佛是有一阵狂风,裹带无数事物从虚空刮过,南宫骛手上一落空,便被带去了不知何处。   睁开眼时,南宫骛发觉自己站在了一处朗阔大殿之中。   此殿极高,以径宽足有丈许的古木为梁柱,日光穿透琉璃瓦,斑斑点点落满地面。地面洁白如玉,洁净几乎可照人。   南宫骛低头一看,不见地上有自己的倒影,他沿着地面看往殿堂四方,见殿两侧落了许多人的影子。然而不管是影子还是人本身,他们全部都模糊不清,分辨不出样貌。   一切都十分奇怪,光影错乱混沌,倒仿佛梦中景象一般。   而就在这些模糊的事物之中,却忽然出现了一抹清晰的人形。   那是一个垂髫女童,不过五岁许模样,穿一身层叠厚重的深衣,衣袖裙摆逶迤在身后,比她身子还要长。   她身上挂满了礼器,虽还是童子,发髻却梳得极高,发间插了十二道玉制发笄。她胸前挂着一块玉璧形状的木制环佩,腰间则是几乎覆盖了裙面的玉组佩。这些玉组佩冗赘得几可触地,珍贵的各式珠宝,玛瑙玛瑙,点缀其间,可称得上琳琅满目。她整个人都几乎被锦衣华服、珠宝首饰给淹没了,使之一眼看去,几乎立刻便忽略了她的样貌。   虽装扮全然不同,南宫骛仍一眼便认出她,心中之震骇简直难以言表。   ——是徐不疑,他为何又见到了她?他仔细回想,他第一次见到幼时徐不疑,是因为若木在万古夜残留的气息,这一次莫非也是如此?如此类推,此刻他所见的,应是便是当年的徐不疑留在若木灵髓之中的痕迹。   只是现在她的样子实在是和南宫骛所想象完全不同,他怎么也无法将这身装扮和徐不疑联系在一起。   幼小的徐不疑正双手合在前,由殿中往前而行,因被华服所累,她行走一步一顿。   虽看不清楚,却似感觉有无数目光,从各处而来,落在中心处这个小小人儿身上。   从那些模糊的人影之中,南宫骛听见有人低声道:“这是三百年来唯一的若木剑骨。”   “怪不得这个年纪还能做殉剑人。我们都是一出生便选中的,她已经五岁了,年纪委实有些大了。”   “年纪越大,仪式越难。”   “公子恪教了一段时日,看着倒也还乖巧,若君上宽容,或许能通过。”   “但愿之前她好好学了,否则,受苦的只是自己。”   “……”   说话间,小徐不疑已经是走到了大殿尽头的台阶前。这是白玉嵌金的阶梯,极尽华丽与奢靡,上面雕刻着各式各样的事物。有花草禾木,也有鸟兽虫鱼,绝无重复之处,各种纹路组成根叶,延伸到最上方。   阶梯对五岁的徐不疑来说实在太高了,她需要提起沉重的裙摆,大步抬起腿跨上,再迈上另一只脚,如此摇摇晃晃地,两步一个台阶,勉强攀援而上。似乎这是仪式的一部分,周围的殉剑人轻声言语议论,却并没有人上前帮她。   等她到了最顶端处,方才看到这阶梯上的图案竟是连贯的,它们蜿蜒到高处,最终汇聚在一个玉石打造的围座之下。从这个高座之后,枝干树叶伸展形成如华盖,笼罩为穹顶。   此座后方,左右各有一明一暗,日月状的玉屏。如此可见,此处应当就是旸谷之主,函山公的御座了,但不知为何,南宫骛竟不见上面有人。   小徐不疑气喘吁吁,终于走到了这御座之前,面对御座,她分开两袖,跪了下去。   她的额头触及地面,身子低矮,手将身前木佩高高捧起,又用稚嫩的声音生硬地念着祷词:“谨以此身,祭之若木,请赐天命,庇佑我族。”   她断句与语气都很怪异,南宫骛听在耳中,猜测她并不知道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无非是死记硬背,依样画葫芦地念出来而已。   随她话落,殿中其他人,不约而同大声附道:“天佑旸谷——”   声音在殿中回荡,小徐不疑久久未动。慢慢那御座的方向,发出一个低沉的声音,好似是从地底的深处,又好似就在耳边。   “赐名,悯。”   此音犹如咒法,但见小徐不疑手中的木佩忽然便光芒大作,光芒褪后,如有人当空写就,光芒流动,最终上面落下一个字,便是“悯”字。   小徐不疑这才抬起头来,她捧着木佩,闭上双目,对准御座的方向一动也不动。   之后便是长久的静谧,正当南宫骛疑惑之时,却见一只手伸出,精瘦的指尖正落在小徐不疑的额头之上。   南宫骛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因他才发现那只手,竟不是旁人的,而是他自己!   南宫骛眼睁睁地看着,那手指触碰到小徐不疑,竟犹如如利刃割破她的肌肤,在她的额心从上而下划出一道竖痕。顿时鲜血涌出,而后他又将手指放在伤口上,鲜血顺着手指流淌,滴落在地,瞬间便融入金玉地面之中。   小徐不疑紧闭双目,睫毛抖动着。其实额心的伤并不严重,只要稍微忍耐,便可承受。但不知为何,她感受到了远胜于皮肉的痛苦。   而这疼痛诡异地,也从她处传递到了南宫骛身上。开始或许只是轻微,但渐渐沉重难耐,此疼痛无形,简直如神魂都被分割。最终她不堪忍受,连身体开始颤抖,直至七窍都开始渗血。   玉佩因人颤抖而叮当作响,最终,小徐不疑高声尖叫,丢下木佩挣扎,全力想要摆脱伤口处的那根手指。然而,无形的束缚让她不能移动半分,只徒劳地让血流得更多。   挣扎无果,徐不疑惨叫着,胡乱喊出声道:“阿娘、阿娘——”   继而,南宫骛再次听到那个低沉的声音,那人咬着牙,冷冷斥道:“孽畜!”   随之,他的指尖凝聚出一道红光,一瞬便由徐不疑伤口处刺入其中。小徐不疑的惨叫戛然而止,她仰头张口,睁大双目,生生瘫软倒在地上。   她并未昏厥,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望着前方,口中喃喃却念不出声,是“阿娘”两个字。   而这最后剧痛,也让南宫骛眼前一片白光,之后,他便又坠入了黑暗。   ————————   感谢在2023-10-1801:52:03~2023-10-2202:06: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夜色如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酒檀香9瓶;陌上花开2瓶;MartinZ、小龙虾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3章 第五七章:多情亦无情(三)   此次沉睡并不长久,南宫骛在朦胧中,隐约听到耳旁传来人声。   因方才从一场稀里糊涂的梦境之中醒转,南宫骛意识混沌,一时无法辨认耳边出现的究竟是幻觉还是真实。   “……”   “是你,是那个阿明从旸谷捡来的小东西。我想起来了!”裴玄璧惊声叫道,而后却是面露出惶然来。   虽面前人的相貌和修为都已和当年全然不同,但修士看人并非只看表象,裴玄璧的目光穿透这具人佣躯体,辨认出那似曾相识的气感。以此为引,旧事断断续续涌起,他不堪承受,扶额摇头不止。   恍惚之中,他眼前所见的不再是这个肤白如雪的小人佣,其样貌褪色转化,终变作一个梳着双鬟、穿着短小的布衣、背着一把沉重古剑的女童。相较于如今,记忆中的那个徐氏小童,其目光要更为麻木冰冷,那是一个真正无心无知、徒只是活着的一具躯壳。   而随着她的出现,裴玄璧记忆中的青年女子也不再是他所熟悉的模样。   他深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她时,她还是帝台池的剑使,将将才得了帝台神女这个称号,着一身素白广袖深衣,与帝台池的皑皑白雪别无两样,双瞳净澈正如砺剑冰,居于雪山之巅,是一个目下无尘、唯只认得剑的剑修。   她似乎本该一直是这模样,可随记忆翻涌,就如白雪化为污泥,帝台神女的白衣也因之染上了尘埃。   他目前似见到了一个着浅青色布衣的青年女子,含笑立着。她头上挽一个简单的道髻,脚踏一双半旧皂靴,因染了风尘,发髻衣衫微有些凌乱,因笑,带着眼尾有一点纹路,看着就如一个寻常凡人女子。   不,一定是他记错了,这并非他所知的明见真,她是名扬天下的帝台神女,历来眼高于顶,上九天下六合都没有几人能入她眼,像她这样的人,怎可能做凡人的打扮!   “你休想迷惑我!”裴玄璧大声喝道。他心神动摇,黄泉琴也因之颤动,支撑高楼的五根巨柱摇晃不停,震动发出悠长轰隆铮鸣,入耳之后,直击灵海。   莫说是小人佣,就连裴玄璧自己也承受不住,只见他脚步晃动,低声痛呼,其身形在此状况下,竟出现了模糊错乱之兆。   小人佣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心道果然如此。   裴玄璧之死是她亲眼目睹,死得十分透彻,如今看来,应是荼花秘境维持了黄泉琴灵气不散,而黄泉琴才是真正的幻形,他这个模样连元神碎片都称不上,不过是昔日执念留在黄泉琴上,投映出来的一个虚影。   如今黄泉琴动荡,他自然也要受到影响,所以只要能毁了此琴,他便再也不能作祟了!   思及此,狂风之中,小人佣又举起剑来。   哪里却想,裴玄璧双目恨恨,猛地瞪来,怒道:“我知道了,是你,是你这个徐氏的妖人,是你故意迷惑我,好动摇我的心神,我绝不会让你得逞!”   话落下后,便见天光大暗,只如瞬间进入暗室,此处顷刻之间便不见一点光,小人佣耳朵一动,忽察觉到地面松动,竟似有粘稠异物生出,攀上她身躯!   她出剑了!可此地之暗却能吸入所有光线,就算是她那本可以照彻寒夜的剑光,在其覆盖之下,便如熄灭的烛火,竟是惊不起一点涟漪。   这并非黄泉琴之力……这是若木之晦!   正当此时,南宫骛不知何时醒来,他尚且没有完全分辨清楚虚实,只是不忍再见小人佣出剑,便不管不顾,拔剑便出手。   他本不该知道应如何出招,是那剑鞘所化的小蛇跃动不止,缠着他剑,替他拔出剑。剑出一瞬,他只感觉丹田涌出澎湃得难以控制的灵力,由丹田灵海冲入剑中,一时,他脑中不知为何便出现那几个字。   曰:“日夜,乃分!”   话一落,剑尖一指,平地生风,高楼晃动。黑夜变作可见的浓稠烟雾,汇作飓风,叫嚣着灌入他剑中!借此他们方得见,黑雾却是从八角池中弥散而出,南宫骛的剑与这若木之晦纠缠,竟是拖拽着,将那八角池从地上生生拔出。   裴玄璧见此脸色大变,他立刻横空一指,黄泉楼的晃动稍止,风势由南宫骛转向他,而南宫骛也不肯罢手,二人竟就这样僵持起来。   裴玄璧余光一动,又见小人佣在侧,蓄势待发,他自是不能叫她毁了黄泉楼,立刻大喝一声:“去!”   令一下,他座下雄鹿发出啸叫,脱离主人,低头便朝小人佣撞去。南宫骛错眼一看,却是没有料到,这雄鹿竟不是虚影,其动作引起灵气卷动,其攻势竟将地面掀起了浪。   此刻小人佣若躲,必会将南宫骛暴露于其角下,而南宫骛正与裴玄璧相持,自是不能动弹。当此之时,小人佣却将手中剑一顿,生生将剑攻势扭转,以攻代守,剑破虚空,如星坠落,当即将地面劈作两半。   二力相撞,黄泉楼发出轰隆巨响,雄鹿腾飞于空,一声惨啸,化为飞烟。   而小人佣也猛喷出一口污血,身体如断线风筝,往后坠去。偏偏此刻她身后,正是那诡异的八角水池。   南宫骛见状,只恨不得丢掉手中剑,然而剑与他之间灵力通联,犹如一体,竟然无法脱手。眼看小人佣就要落入池中,南宫骛不管不顾,连自身一同扑去。   也是在同时,地动山摇,黄泉楼终于不堪重负,就此倾塌。   如此,八角池的镜面也终于维持不住,但见清澈水波从中倾泻而出,他们已是躲闪不及,不仅仅是小人佣和南宫骛,这黄泉楼中的一切,瞬间皆被池水吞没。   -   天地一片昏暗,目下什么都没有,天如没有顶,所踩中的地面,似乎也是虚空的。   南宫骛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他只感到了灵海如火焚烧一样的剧痛,另一边,却又连自己的身躯都无法感受。他低头看了一眼,见自己的剑又重归于平静,不再见有汹涌黑气进入,只是莫名变得沉重了许多。   因痛,那身体不免有些难以控制,正当他蜷缩跪在地上时,忽然感额上有一点微凉的触感。一股温凉的灵力从他额头进入,但来者并非是安抚,反更激得灵海刺痛,他便不由发出一声惨叫。   朦胧之中,只听耳边说:“既知道痛,为何还要选这条路。”   温凉的灵力缓缓溢满了他身体,南宫骛终于从剧痛中挣脱,面前可以感知到自己的身体了,而睁眼瞬间,看到面前落下的白色裳裙裙边,南宫骛心中一震。   他猛地抬头,见如今站在他面前的,竟并非是小人佣,而是……而是身材修长,仍做那少女打扮,着一身玄衣白裳的,徐不疑。   她仍如他记忆中的模样,叫他一时如有热流噎在喉咙,半响都说不出话来。   此时,她正将手指收回,微皱眉看他,冷声斥道:“愚蠢至极。”   换作别人,南宫骛自然不能忍受这等恶语,但徐不疑不同,自相识以来,她虽冷漠,却从吐露过这样严厉的措辞,这还是头一次,且还是对自己。对此,南宫骛也不知是该高兴该是沮丧。   他低头,擦了擦脸,方抬头看她,涨红双目难掩激动。他久久凝视徐不疑不曾移目,直到他注意到徐不疑的额心,竟有一道如血一般赤红的竖痕。这痕迹他从前是见过的,只当徐不疑发动折花剑、动用灵海剑意时便会出现。   他不由联想,此前他在幻觉中,也似乎见到了于此相关的场景。   顿时他不由心中一凛,忙抓起酬勤剑,剑身寒光照人,虽算不上十分清晰,却也清楚映照出他的脸,果不其然,他的额上亦是出现了同样的赤红竖痕。   南宫骛虽惊,却又有种果然如此、预料之中的松懈,他抬头看徐不疑,声音犹还有些不稳:“徐不疑,这是什么……”   徐不疑已是站起身,俯视他道:“这是徐氏殉剑人的标记,表示你灵海已与若木归一,万归于一,一归于万,若木今后便为你此身之主。南宫骛,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而听到这种话,南宫骛却是先看向徐不疑额心的痕迹,道:“如此说来,徐不疑,你也是这什么殉剑人?”   “我自然也是……”话还未落,徐不疑便忽然神色一边,她侧身挡在南宫骛身前,面对那混沌涌动的黑暗深处,冷声道,“来了!”   那处雾气涌动,状如猛兽挣扎,不过片刻后,竟是浮现出一大片建筑来。   但见屋舍俨然,道路通畅,有若干行人来去,小贩叫卖声不断,一派村镇繁华景象。而其中,行走一青一少二人,当中一人正是南宫骛曾见过的,大约十一二岁模样的徐不疑,另一个,自然便是……明见真。   南宫骛也缓缓回过神来,徐不疑之前便同他说过,她的身体还在五欲镇之中,既如此,他此时所见的徐不疑当然不可能是她本身,由此可见,他们所在并非是现世。他猜测应该是那池水,又或是若木之晦的缘故,把他们弄到什么幻境里来了。   若木本身并无武力,伤人只能借人之手,看来这也是裴玄璧的手段,他一片虚影,无法使用灵力,只能借用黄泉楼和若木加以蛊惑,继而害人。   南宫骛便道:“我来试试,看能不能这里的若木之晦收入灵海中,或许便能挣脱这片幻觉……”   说话间他抬眼一看,却见徐不疑身体正微微颤动。于南宫骛而言,他从未见过徐不疑露出这样的动摇神态,便觉诧异,不由上前扶她。   循她目光往前,便见在二人后不远处,一男子骑雄鹿步上巷道,他一出现,便瞬间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凡人们注视着他,畏惧地让开道路,看着他走过那青年女子停留过的地方。   容貌盛极到他这种程度,不但不会使人亲近,反会让人生畏惧,何况,他肆无忌惮地放开灵力,让周围的尘土都因之颤动。   他望着小镇尽头,莞尔一笑道:“终于,找到你了。”   ————————   感谢在2023-10-2202:06:21~2023-10-2702:23: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何为南阁子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442527030瓶;竹沥、摸鱼大户、谨玓10瓶;青皮桔3瓶;MartinZ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4章 第五八章:多情亦无情(四)   小徐不疑背着长剑站在街道一片青石侧,往前一步,便是明见真的衣角。此刻明见真正在路边一家生意萧条的酒肆门前沽酒,趁此机会,问卖酒的娘子打听附近山上的事。   得到回答后,她将酒囊挂在肩膀上,往后拍拍小徐不疑的头,便逍遥地迈步继续往镇外行走。此时的明见真尚不知裴玄璧就在身后,故而神态还十分轻松。   “当年我和师傅方从凡界回来,游历偶经此地,听闻附近有个博学的隐士,心生好奇,便准备带我去看一看。师傅这些年居无定所,从未在何处停留超过一月,我并不知缘故,如今回想,或许正是为了防备裴玄璧找到她。”徐不疑道。   南宫骛和徐不疑跟随前方二人走出小镇,其间南宫骛目光一直似有若无,落在身边徐不疑的脸上,她如冰雕成的面容如逢风吹露融,渐渐有所动容,眸中闪烁有光,隐有事物倒映。南宫骛心中暗道,从前徐不疑总不苟言笑,如神祇玉雕,如今倒越来越像一个活人了。   “此处是你的记忆?”南宫骛问。   徐不疑摇摇头:“我不知道,或许是我,亦有可能是裴玄璧。”   南宫骛有些意外,不由目光带了讶异。   徐不疑道:“或许是年纪太小,又或许是灵海初愈,当年的事我都记得十分朦胧,与其说是记忆,不如说只是知道一个结果,而其中的曲折细节我都十分模糊。”   南宫骛心中一动,问:“我确实曾有听闻,你的灵海曾坍塌过……”且还是从方雪尽处听来。   徐不疑并未追问他是从何得知,大约她早就猜到了,这叫南宫骛松了一口气,他并不愿提起方雪尽。不过南宫骛却不料徐不疑在听到这些话之后,眼中闪过了一抹微不可察的似讥若嘲的笑意。换作任何人,露出这种神情都不奇怪,但若是徐不疑,便不得不叫南宫骛吃了一惊。   不过徐不疑仍是坦白回答,并未搪塞。她总是如此,心无暗室,便无事不可对人言:“我当年成为殉剑人时,因心有惧怕,抗拒若木进入灵海,最终应是被函山公强行打开了灵海,而后才导致灵海崩塌。”   南宫骛愕然,心下不由回想幻境中种种。他便问徐不疑道:“你之前说,我如今也是殉剑人了,如此能否告诉我,这殉剑人究竟是什么?”   徐不疑沉默片刻,似乎是在仔细回忆,后方道:“旸谷徐氏,延续许多上古时代的旧俗,存世时间太长,再融合后来世情,渐渐化出了许多不古不今、四不像的事物。徐氏掌控旸谷后,以兵攻伐四方,而兵主为剑,便名殉剑人,取殉已身为若木兵的意思。其实殉剑人与剑并无多大干系,在上古时与之相类的,该是巫觋才是,巫觋,是鬼神之仆。殉剑人的灵海与若木相连,受若木恩惠,灵海辽阔,灵力几乎无穷无尽,故修行速度是寻常人百倍。因灵海由若木所主,他们修行不会经历心劫,但以此为代价,殉剑人所有的修为、神思都由若木掌控,他们毕生都无法离开旸谷,虽是殉剑人,但其实只是若木的奴隶。   “旸谷千年来,一直有选拔殉剑人的传统,凡徐氏血脉,一出生便要经受查验。血脉越浓,越有可能拥有殉剑人的资质。通常殉剑人只能是周岁之内的幼儿,婴孩灵识未开,神智懵懂,任人宰割,此时举行仪式,求赐若木生衍诀,其心中不会有半分逆意,确切来讲,他们甚至都不知反抗是什么,如此一来,仪式自然便会十分顺遂。”   南宫骛想到之前所见,惊讶道:“所以你是因为已有神智,抗拒仪式,所以才会……”   “我不记得了……”徐不疑道,“遇见师傅之前的故事,我几乎都不记得了。”   “可是你曾告诉我,修士的过去,便是修士的‘天时’,即便自己不记得了,修心回溯,也必能再见。”南宫骛道,“你可是金丹修士,渡了许多次心劫。”换而言之,若真的遗忘,天劫也会叫她回忆起来。   “或许是哀姬为我修补灵海时,也将这一段天时天命封印在其中了。”徐不疑道,“她帮我修补过后,我才渐渐开始记事。后来重回旸谷调查,一点点推测出过往,师兄查出我是五岁成为了殉剑人,正是因已有了自己的杂念,在举行仪式生悖逆之意,终致反噬。”   南宫骛心中冷笑,这方雪尽恐怕不是查出来的,而是他自己想起来了!徐不疑不记得五岁时的事情了,可方雪尽又没有经受灵海创伤,他肯定是记得的,说不定还是他亲手把徐不疑推进了火坑里!这虚伪小人,竟还敢在别人面前做可怜样子,分明是他害惨了徐不疑。   南宫骛深吸几口气,将对方雪尽的怒气压下,又问:“你的意思是,若是心有不甘愿,这仪式便不会成功?”   徐不疑点头:“是的。灵海与人的元神,都是自身的私有之物,若主人抗拒,无论鬼神还是魔物都休想进入。有智生识,识化为神,神聚为海,便为灵海,周岁以下未开心智的幼儿,心性神念都如一张白纸可任人描绘,他们眼中没有正邪黑白,是非对错,同幼兽没有差别。没有疑惑、没有抗拒,此时举行仪式,不知不觉,便能使之成为殉剑人。”   说到此处,徐不疑顿了顿,道:“其实除非灵海已成型的成年修士,幼童即便一时不服,这逆意也并不牢固,只需稍加威胁引诱,便能让她失去抗意。我想我幼年时应当十分顽劣倔强,否则也不至于逼得函山公强行开启我的灵海,致使最终灵海坍塌。”   南宫骛往前殷殷望她,唇齿微动,却还是没说出口。   和徐不疑相比,他之前成为殉剑人的过程实在是过于轻松了,然而他并无若木血脉,能成为这个什么劳什子殉剑人,应该是因为若木灵髓,大概也是因此,他虽也有杂念,却并没有经受徐不疑那样的剧痛。   显然,徐不疑已经知道若木灵髓在他身上了……她只是未提而已。自身所负这若木灵髓,于她根本就是旧日阴霾。旸谷覆灭之后,她本再无隐患,然而殉剑人毕竟受若木所制,这重现世的若木灵髓对她实在是一大隐患。怪不得方雪尽曾言,如徐不疑知道若木灵髓在他身,必不能善罢甘休。   但这又如何……南宫骛心道,若她要若木灵髓,来取就是了。只是他绝不能容忍假他人之手,必须要她亲手剖开来取,如此他才能甘愿。   南宫骛稍微走了走神,抬头时,发现他们已经跟着明见真师徒二人,不觉走入了小镇外的一片树林中。   他几步追上徐不疑,又问她道:“你的灵海既修补过,如今可还安好?”   徐不疑道:“哀姬的手段还是值得信任的。当年师傅捡到我时,我灵海一片混沌错乱,其中自然形成了许多裂痕,也是因祸得福,哀姬趁机在中间种下禁制,将若木生衍诀隔绝在另一半残缺灵海之中,这使得我终于可以不受若木生衍诀控制。”   但残缺的灵海,也导致徐不疑的性情与常人有异,她总是显得过于薄情和冷漠,偏偏这样的她,修的还是多情道,甚至她还结了丹,南宫骛不由怀疑,她真的知道什么是“多情”吗?   南宫骛正想着,见徐不疑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那里,指着前方幽幽道:“我就是在那里,第一次见到了裴玄璧。”   南宫骛循她所指去看,只见凉风习习,吹动树叶细细响,草木葳蕤间,隐约闻琴音。   前方明见真本还十分开怀,正边笑边走,对徒儿讲一段凡界趣事,只是小徐不疑听不明白,一脸木然。忽听到琴音,笑容顿时便凝住,她低头暗用余光去瞧,但见一貌美男子,牵雄鹿从山道行出。一把质如白玉的琴在他手中,上刻祥云与海水纹,琴有五柱,却无弦,风过,无需抚琴,便有琴音流泻而出——这就是黄泉琴。   那琴声实在悦耳,听得不管是小徐不疑还是现在的徐不疑,都不由眯起了眼睛。   明见真面上只僵了片刻,而后便回头,见小徐不疑脚步慢了,便开口问她,她本不是体贴的人,但此时那声音竟古怪地变得温柔了许多:“确实要落夜了,怕前边黑?罢了,特容许你牵我的衣摆,喏……”并扯了一块衣角递去。   前方裴玄璧见明见真不肯抬头直视自己,脸上微露愠怒。他裴玄璧修为容貌冠绝九天,无论去往何处,皆是众人中心,偏只有明见真,总对他不假辞色。   他咬碎银牙忍了,阴森森憋了一口笑出来,问:“阿明,为何不看我吗?这么多年不见,你甚至都不敢看我一眼吗?”   明见真果真不敢,也不知是惧怕裴玄璧的容貌,又或是其他,她只看着小徐不疑,招手让她跟着往前行走,又问:“你晚上想吃什么?等进山了我去打个兔子来,如何?”   裴玄璧怒目望着这二人,看着他们妄图想要与他擦身而过,而此间明见真竟真如不认得他一般。   裴玄璧双目通红着,怒道:“好好好,果真不愧是无情道下第一人,帝台神女明见真!”   见此,行走中小徐不疑微扯了扯明见真衣袖,道:“阿明,他一直看着你。”   听到此话,明见真才终于停下脚步,此时她背对诸人,叫人不知她神情如何。只见她诡异地伫立良久,而后才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问小徐不疑道:“悯奴,你看得见他?”   小徐不疑不知其意,看了裴玄璧,又回头再看师傅,点头道:“是。”   旁观的南宫骛心中大震,回头去望徐不疑。   徐不疑目视前方,眼中涌动惊涛骇浪,她恍惚道:“原来,我竟连这些都记不得了……”   ————————   感谢在2023-10-2702:23:40~2023-10-3101:55: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夜色如墨123瓶;飒鹭10瓶;漂流瓶9瓶;奇异果3瓶;MartinZ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5章 第五九章:多情亦无情(五)   良久之后,明见真才终于苦涩一笑,抬头去看裴玄璧,此刻她双眸之中,竟只有深切的哀意。   裴玄璧正怒火冲冲,对上这双眼睛顿时哑然,只久久看她不再作声。   此时恰逢夕阳西落,天光昏暗,夜幕四合,尤其身处树林之中,更显得阴冷黑沉。小徐不疑不自觉上前一步,抓住了明见真的衣摆。   明见真回头看往山下方向,隐约看到小镇已开始陆续燃起灯火,昏黄火光映照她双瞳闪烁如有泪光,她似乎是认命了一般,低头道:“去山上寻个落脚的地方吧。”   说罢抬步便走,小徐不疑对此全无异议,明见真既在前面,她立刻跟上前去。   裴玄璧当即怒道:“明见真,你又要逃去哪里?!”   明见真摇摇头,神情就如放下了什么,轻声叫他道:“你也来吧。”   如此反而让裴玄璧吃了一惊,他本以为明见真又会推三阻四,正当他因怀疑而踌躇时,明见真叹息一声,道:“还不来?”   裴玄璧立刻抛下疑虑,牵着雄鹿追上去。   于是场景变得十分诡异,明见真带着小徐不疑走在前面,连灯都没有,越发地往黑暗之中走。裴玄璧倒是用术法亮了灯在雄鹿角上,照得前方二人的影子晃动不安。   小徐不疑踩在自己的影子上,一步一趋跟着明见真。未走多远,她便开始昏昏欲睡,因才修复灵海不久,她的元神仍旧十分不安定。   看着她就要闷头栽倒在地,裴玄璧伸手,一把将人捞起。   明见真被吓了一跳,喝道:“你要做什么?”   裴玄璧错眼一看,见明见真的手一只手已捏了剑诀,便冷笑一声,道:“怕我杀了她?”   他转了个手,将小徐不疑放在了雄鹿背上,如此折腾,小徐不疑竟也没有惊醒,反而是顺势抱住雄鹿的脖子,沉沉睡了去。   明见真讪讪收了剑诀,惹得裴玄璧嗤笑了一声,问:“你新收的徒儿?这该有十一二岁了吧,怎么修为这么低,还一副蠢样?”   明见真听到这话,却是立刻面色肃然,冷声警告道:“裴玄璧!”   听到这话,裴玄璧立刻回想起帝台神女的威严,脸上戏谑瞬间烟消云散,不错,这才是他知道的明见真。   此时,沉睡中的小徐不疑却又发出了细细的呻吟。   裴玄璧好奇道:“她这是怎么了?”   明见真道:“她灵海有伤,故时常惊梦疼痛,今日还算好的。”   裴玄璧心念一动,伸手碰了碰负在雄鹿背上的白玉琴,顿时琴无弦自鸣,悠扬琴音散开,沉睡的小徐不疑眉心也渐渐舒缓下来。   “这是什么安神曲?”明见真惊讶问。   裴玄璧微得意地笑了笑,道:“叫作遥夜曲,我自己写的,当年合着许多礼物一起送去了青阳峰,你肯定没有好好看过是不是?”话锋一转,他又皱起眉来,问,“你为何要捡个灵海有伤的徒儿?灵海有伤,便是根基都毁了,日后怕是连筑基都不成。”   “无妨,她会慢慢好起来的。”明见真说着,脸上仍含笑。   裴玄璧自然又皱眉,道:“你说什么胡话,灵海的伤怎么可能好得了。”   明见真轻轻摇头,道:“我最初找到悯奴时,只以为她是个寻常痴儿,后来才知道因在灵海受损。虽不幸却也幸,悯奴是徐氏血脉,和常人不同的,灵海有复原的可能。”   ……   南宫骛小心看着徐不疑,问:“你之前曾提到,明师祖是在旸谷找到你的?”   徐不疑语气没有起伏,道:“我没有以前的记忆,稍微记得的时候,我便已在公子恪的地牢里了。”   徐不疑所说的地牢,指的是旸谷的地底深水牢,牢房被枯朽的若木根包裹,下雨雪时,会有水沿着若木根渗入地底,最终在牢底形成深水池。里面只有水,没有食物,除了进去和离开的时候,也永远不会有其他人进出。寻常人在这样的牢里是活不下去的,也只有因得到了若木血脉,尤其长寿命硬的徐氏之人才能挨得住。   因此当年明见真在地牢中见到徐不疑时,就猜到她肯定姓徐,只是不知道她竟同时还是殉剑人。   南宫骛小心问:“是因为之前你所说,殉剑人仪式失败了,所以如此惩罚你吗?”   徐不疑摇头,道:“不算惩罚。只是仪式失败后,我对函山公就已经没用了,按旸谷的行事,会作为祭祀血食赐给各公子封君,我便被赐给旸谷十二公子之一的公子恪。虽傻了,但却活着,于是公子恪把我关入了深水牢中。”   “祭祀血食,这是什么意思?”南宫骛愕然问。   徐不疑仍如此平淡叙述,娓娓道来,就如那故事并非有多么残酷,主角竟不是她一般。   “旸谷徐氏过于古老,有数不胜数的古时祭祀传承,在旸谷之外的人看来,或许腐朽不堪,荒诞可笑,但在旸谷中却是古来皆如此,无人敢质疑。旸谷千年来,一直按时节以血食祭祀若木,寻常是以俘虏平民,若是流年不利,便会举行盛大的仪式,奉上更珍贵的血食以悦若木。以徐氏来看,自然是资质越好,血脉越纯粹,地位越高贵,越能取悦神木。旸谷徐氏除了函山公,皆有可能成为血食,徐氏公子和殉剑人通常是最终的祭品。”   不仅是徐不疑,历年旸谷内斗时落败的徐氏血脉,都绝不会浪费。寻常年份奉上一些姓徐的祭品,便已是十分盛大了,而大凶之年,便非殉剑人或公子之尊不可。公子恪得了一个活的殉剑人,自然不会随便丢弃,便将她关在地牢里,以备来日代替自己。   但公子恪并未料到,还等不及用上这个祭品,徐氏内部的战火就已烧到了他的地盘上。函山公一贯纵容徐氏公子内斗,血海之下,所有人行事都越发变得极端,他们对付起自己的血脉族亲来,甚至比对宿仇还要狠绝。断绝敌对支脉血缘,除族隳庙,每一次内斗都是血流成河。   这一次,公子恪的城邦亦是变作了一片焦土,兵荒马乱中,无论徐氏还是非徐氏的门客小宗,修士和凡人们四散奔走,谁又知道谁是谁。   恰此时,明见真隐藏名姓来到了岁亟天,见机会难得,便潜入了旸谷。她本是想要从废墟中找些旸谷不外传的典籍出来,却无意间闯入了塌陷的地牢。   当时牢中其他囚徒,除了地牢坍塌时砸死的,剩下的都统统逃走了。只有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徐不疑还窝在黑暗的角落里,她自有记忆以来就在这里,便也不知道还能往哪里去。   南宫骛望着平静徐不疑,心中一片涩痛,既是生来就在黑暗中,于幼小的徐不疑而言,世界便统统是一片黑的,她又如何会知道外面竟还有日光,更不会想到,人注定是要往光亮处走的。   幸而,她遇到了明见真。   明见真本对徐氏的人没有什么好感,但见小徐不疑懵懂无知,一时不忍,便将小徐不疑带出了旸谷。   说到此处,罕见地,徐不疑竟露出一点青涩的笑,她道:“师傅说,她本打算把我带出旸谷就丢了的,却没想到捡出来才发现我要死了。她说,花了这么大力气才从旸谷把人偷出来,就这么丢了实在浪费,还是好人做到底,把人弄活了再丢吧。只是到了后来,她舍不得让我走了,说,要收我为徒……”   话未尽,徐不疑发出轻轻“咦”的一声,原来是她低头时,泪珠落下去,滴在了手背上。   她十分疑惑,轻抬手,又接了一滴温热的水滴在手背上。   分明该到此为止,却不知为何始终止不住,泪滴接连从她平静的面庞落下,她低声,喑哑道:“怎么会这样呢……”   南宫骛心绞紧成一团,不禁移步,更靠近徐不疑一些,本欲伸手,临头生怯,手只是僵硬别在身侧,心中想了许多安慰的话语,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即便是灵海有损,而致性情有异,但她并非毫无感觉,至少数百年前,明见真在她心中留下了痕迹。南宫骛本是该心痛的,可不合时宜地,他竟同时心生出了一丝侥幸,徐不疑她并非全然无情,真是极好……   ……   夜里山间,本有许多凶险,但对修士而言都不值一提。明见真和裴玄璧走到山腰处,找到一个远离人间的茅屋。   这里已经荒废,杂草重生,尘埃满地,显然很久没有人来过了。裴玄璧用一个除尘决,扫尽尘埃,如此才肯勉强落下脚去。   明见真在漏风的茅屋中升起火,将小徐不疑搬下来,放在火堆旁。接着她又拿出干粮来,仔细烘热,准备等小徐不疑醒来后吃。   裴玄璧施了一个法术,让荧光笼罩在他身上,好让燃烧的飞灰不至于落在他身上。   他不解问:“施个术法不就好了,为何还要亲自动手,像个凡人似的。”   明见真失笑道:“之前去了许多次凡界,总不好处处显露修士身份,便习惯了如此,如今倒是忘了已经在上九天了。”   裴玄璧回头看了一眼小徐不疑,道:“是为她吧?据说凡人夜里都是要生火的,否则便要冻死,毕竟你这个徒儿还是凡胎俗体。不过放心,我不会嫌弃她的,既是你的徒儿,便也是我的徒儿。日后我们三个便一起外出游历,你要去哪里,我便随你一起去哪里,好不好?”   听到此处,明见真的手都不由停住。   裴玄璧见她不答,又有些生气了,质问道:“怎么,你不愿意?”   明见真有些哀伤地笑了笑,道:“不,我极愿意的。”她望着远处黑暗,幽幽道,“我本也这样想过许多次……”   若是大家皆是好好的,这便是再好不过了。她的两个徒儿都极乖巧,裴玄璧又好美景美酒,享乐的事无人比他更懂的,由他来做向导,大家一起外出行走,必然会十分有趣。而一路上她只需潜心钻研剑道,抽空教一教两个徒儿便好。大徒儿是个极聪明孩子,教了他,教导小徒儿的事就交给他便好,如此她这个做师傅的也可以偷偷懒了。   如此想来,实在是极好极好。但,也只能想想罢了。   终于,明见真抬头正色,极为郑重,深,且重地看着裴玄璧,声音还有几分走样,她道:“阿玄,到此为止吧。”   “阿明,你怎么了?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裴玄璧不解,欲要凑近过去。   明见真却往后退了退,摇头道:“当年我确实有对不起你之处,若非我临时毁约,回宗门认主问道剑,你未必……是我对不住你。”   裴玄璧脸色苍白,凑近道:“既如此,你不是该偿还我吗?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你承诺过的,只要我为你做到三件事,你就和我立生死誓约,你让我做的,我都办到了。只要我们重新来过,你失约的事我再也不提,可好?”   明见真抬头,痛惜地看他,摇头道:“阿玄,我不能对不起休与山。你或许忘了,宫与舟,他也是因我而死。”   -   “宫与舟是谁?当年沧溟剑宗的弟子吗?”南宫骛问。   徐不疑点头,淡淡道:“天池殿的弟子,曾和师傅一起被选作剑使,春秋殿名剑录上有他的名字,剑名无妄思。”   ————————   感谢在2023-10-3101:55:24~2023-11-0201:58: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夜色如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白芷千鹤19瓶;solbil 10瓶;青皮桔3瓶;MartinZ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6章 第六〇章:多情亦无情(六)   若说宫与舟这个人,南宫骛自然是陌生的,但无妄思三字却是如雷贯耳。他继续追问道:“此人是不是同问道剑有关联?”   徐不疑点了点头,这也是一段久远的往事了。   “当年休与山为镇帝台池,曾铸了四柄剑。第一柄剑无名,铸于一千六百年前,剑主为当年的青阳峰弟子邓注,他元神锻剑失败,最终剑毁人亡。之后宗门便暂歇了铸镇山剑这个心思,仍是从各峰选拔剑使镇守帝台池,如此又维持了几百年。到了师傅这一辈,剑使已是维持不住封印,最终剑气泻出,青阳峰坠毁。当时青阳峰只有除师傅以外的极少数弟子存活,整个峰脉嫡传一系几乎断绝。过后重铸镇山剑一事又重新提上日程,而这第二柄剑,便是问道剑。   “问道剑是在青阳峰以山为炉,由青阳峰和天池殿一同炼制。师傅为能获取各种珍稀铸造材料,四方奔走,立功最多,若无师傅,这柄剑绝无可能在百年内铸成。而因第一柄剑人与剑俱下场惨烈,宗门吸取了许多教训,对问道剑剑主的选拔更为严格。最终宫与舟因双相剑骨,更为适合养剑,被选为了剑主。宫与舟自以为师傅千辛万苦铸剑,最终却并未被选中,必有不服,但师傅本就亲缘断绝,修的又是无情寂灭道,物欲极低,从未将此事真正放在心上。   “最初确实十分顺利,问道剑成功出炉,宫与舟修为突飞猛进,帝台池也渐安宁下来。此时师傅方离开了休与山,前往凤麟丘和裴玄璧完婚,以完成当年对他的承诺。”   听到此处,南宫骛震惊不已,道:“明祖师,竟真的和这个裴玄璧有婚约……可你又说她修得乃是无情寂灭道?”   徐不疑点点头,道:“是,师傅之前确实修的是无情寂灭道。因此若要完成此誓,她必须自废修为,重头开始。”   南宫骛再心中将之前所听理了理,缓过劲来,才又小心问:“莫非说,明祖师当年弃无情道修多情道,是为了这个裴玄璧……”   徐不疑看向另一旁裴玄璧与明见真的方向,摇摇头道:“师傅既修无情道,自然是不会动心的,她之所以重修大道,是为了修得真仙,肉身成神。”   其实九霄数千年以来,并非只有徐不疑一人曾登上修仙者的巅峰,修士越是修为高,修为提升便越是缓慢,到了金丹巅峰,便直接陷入了停滞。到了这个地步,人会越发感觉到自身的渺小,他们虽已然登上了顶峰,却发现苍穹始终无法触及,他们根本无法借由山势登上云端。   而对这些陷入停滞的金丹巅峰修士而言,还有一个可怕的对手,那便是脚步越发靠近的天人五衰。   而明见真筑基得晚,她的天人五衰也将比旁人来得早,觉察到这个事实后,不光是她自己,整个休与山都在为她担忧。帝台神女于当年的沧溟剑宗,是擎天之柱一般的人物,亦是整个休与山最有可能攀上云端之人。他们自是希望能助她往天更近一步,再或是找到扭转天人五衰的机会。而人皆有贪生之念,修士亦如是,即便强悍冷漠如明见真,也不敢保证内心不曾有半点动摇过,明见真自己,也各处寻找突破,以解开天人五衰的死结。   徐不疑道:“师傅不是守株待兔之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断臂求生,又恰逢此时,释家道法传入了九霄。师傅一次下凡界除魔,偶遇到一位将要坐化的苦行僧,凡界连年战乱,山河俱毁,他却坦然自若,生死无惧。他给师傅留了一句话,曰‘佛心多情,苍生同悲’。师傅因此有感,老僧弥留的短短几日,便让师傅学会了许多,师傅动摇的道心也因之被安抚。回到休与山后,师傅便下了决心要重修多情道。”   南宫骛便问:“如此说来,便和裴玄璧没有关系了?”   徐不疑摇头:“却也不算全然无关,师傅从未隐瞒,是他自愿以身试情,助师傅参悟多情道。当年裴玄璧对师傅纠缠不休,他修为高,在凤麟丘地位超然,如何都打发不掉。但若要让师傅弃无情道与他结成道侣,也绝非易事,宗门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坏了师傅的修行。于是最后约下条件,要他为师傅做三件事,最终裴玄璧都完成了。”   南宫骛喉咙吞咽了一番,再问:“我可否知道是哪三件事?”   徐不疑道:“第一,破九馆;第二,取若木;第三件我就不知道了。”   南宫骛道:“你说的若木,莫非是用来铸问道剑的材料?”   徐不疑回头看了南宫骛一眼,想是有些疑惑他是如何知道的。   南宫骛回答:“我曾在春秋殿藏书阁看过青阳峰的铸剑录。”   徐不疑点点头道:“不错,寻常本命养神剑无法承载这么强大的灵力,这也是第一柄镇山剑失败的原因之一,之后从问道剑开始,铸剑材料之中便加入了若木。如此,便也使得镇山剑不再有真正的剑主,若木的神性使养神剑发生了许多变化,使之不再完全受剑主所制。”   无论是破九馆还是取若木,这两件事都十分艰巨,或许当初定下这三个条件时,休与山和明见真就不曾真的指望裴玄璧能够完成。却没想到,裴玄璧做到了,如此一来,不管明见真是否动心,出于道义,她都必须完成这个誓约。   以二人的身份,又是这样严峻的条件,想必也可以猜到,这恐怕不仅仅是两个修士之间的誓约,这已经是沧溟剑宗和凤麟丘两个宗门之间的盟约。更因如此,这婚约十分牢固,绝不可能轻易撕毁。   “明祖师方才却提起了宫与舟,所以后来是宫与舟出了事?”南宫骛再问。   徐不疑点点头,道:“是,师傅才离开休与山不久,宫与舟便死了。”   以自身元神锻剑,本就是异常惨烈的一件事,人心要遭受万般的折磨与剧痛,许多人都因承受不住而活活痛死,而锻镇山剑的苦痛更是寻常本命养神剑的千百倍。若在别的门派,铸镇山剑是决计行不通的,唯有在拥有砺剑冰的休与山才有这么一线机会。   只是砺剑冰虽能减轻锻剑之痛,却并不表示痛感就会完全消失,同时在心境之中溯回徘徊的忧惧,对人心的折磨,这又是任何灵药宝物都无法缓解的。   徐不疑道:“旁人无法知道宫与舟的想法,只知出事前,宫与舟曾亲口质问宗主,问选他为剑主是否是无奈之举,若师傅有双相剑骨、若师傅与凤麟丘没有这个什么婚约,是不是便会选她。”   南宫骛冷声道:“他这是嫉妒明祖师的才能。”   徐不疑道:“或许是。我只知道宫与舟和师傅是同辈,而且他天分本是高于师傅的,筑基和结丹都比师傅早许多年,最后也同样被选为帝台池剑使。但金丹中期之后,他便再也没有赢过师傅。”   越是对天之骄子而言,一夕比不过人,便更容易想不明白,陷入自困。南宫骛幽幽看着徐不疑,心道,或许她亦不知,自己曾也有一瞬嫉妒过她,偏偏她自己还总无意炫耀自身本事,口口声声自己并非天下第一剑。无意已经是这样了,若是她哪天真有心膈应人,怕是这天下人都要被她气死。   南宫骛道:“于是,宫与舟便是因此走火入魔了吗?”   徐不疑摇头:“见他心绪不宁,显然心境已十分不稳,于是宗门各长老小心宽慰,让他不要多心。然而还来不及等宗门做出应对,宫与舟便留下一封血书,自尽而亡。”   南宫骛心中一惊,道:“他自尽了?”   徐不疑道:“宫与舟自认为心境动摇,无法逆转,来日必然要走火入魔。他只怕自己真的堕魔,使沧溟剑宗蒙羞,便立刻自行了断,同时又留书恳请师傅回山,接手问道剑,而他无颜再见师门,求不要为他立剑冢。”   南宫骛深吸一口气,犹还有些怔愣,只因他现在所听见的,竟和他所想的无妄思完全不同。那帝台池水底的无妄思,真的是宫与舟的佩剑吗?   “是不是人一旦堕魔,便和做人之时不再是同一个人了?”南宫骛问。   徐不疑道:“是的,即便魔物还有人的形貌,但一旦入魔,就如污一碗净水只需一滴墨汁,一朝踏错,此后便都是心中孽念的傀儡,不再能称之为人。宫与舟已有心障,他不信自己能解开这心中桎梏,亦是不敢去赌这个万一。”   而最后,他所选择的交付问道剑的人,正是他心中的魔障。如此,反而证明他当时还不曾入魔,他死前仍确实还是宫与舟,仍还是沧溟剑宗弟子。   南宫骛叹了声气,道:“所以,明祖师便不得不回休与山了。”   正在此时,南宫骛听到旁侧一片杂声,转头去看,但见裴玄璧愤而拂袖,将篝火掀倒,顿时空地上一片狼藉,星星点点,红光照得他满脸都是怒火。   他道:“阿明,我曾以为你是真心与我立下盟誓的。你为我弃无情道修多情道,不惜自废修为从头开始,为此受尽万般的苦,难不成这些统统都是假装的?”   明见真却摇头,道:“阿玄,我从未蒙骗你,我告诉过你,重修大道,并非全然是为你……”   “不是为我,是为了什么!”裴玄璧眼都红了,步步逼近她道,失笑道,“情不在我,在谁身上?这天下有谁值得你钟情,谁能比得过我?阿明,我知道当年你也没有办法,是那些休与山的老东西逼你回去的。但现在你我都在这里,我们不如重新开始,好不好?”   因他靠近,那黑发柔顺垂在前方,明见真轻轻抚了抚那头发,摇头道:“阿玄,你忘了吗,已经无法重新开始了。”   静默了许久许久,终裴玄璧声音微颤抖,小声问:“我懂了,你已经知道了是吧?你知道了,所以你怪我,故意不来赴约的?是不是?你恨我,所以故意给我希望,再将它毁了。”   明见真放下手,摇头道:“我确实知道了,但我并未怪你,更没有恨你,我知道你当年只是年少气盛,并非有心为之。”   裴玄璧苦笑,笑至仰天大笑,道:“怎么可能,你怎么能不恨我呢,我骗得你这么惨,你怎么可能不恨我。阿明,你肯定是恨我的,是不是……”   夜风骤冷,狂风席卷飞灰,飞舞的红灰还来不及熄灭,就已被冻成了冰凝在空中。裴玄璧自身并不知,他周围灵气已然发生了剧烈变化,六气规则的颠倒,让四周万物的存在都变得扭曲。   模糊的灵气之中,只有明见真,仍悲悯且痛惜地望着他。   一朝踏错,便是百年。   ————————   感谢在2023-11-0201:58:24~2023-11-0900:38: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小鱼、今天的阿梨也很OK 20瓶;微安、白芷千鹤10瓶;寒山2瓶;卖白菜的墨水、笙动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7章 第六一章:多情亦无情(七)   上九天中,大道三千,各有不同,粗略可分为无情道,无为道及多情道,之间并无十分严苛的界限。沧溟剑宗是以无情道最为众,剑修多都如此,他们唯只爱剑,旁的都不管;而如摘星宫、玄清门、蓬山宗之类宗门,门下弟子则多都修的无为之道。无情道与无为道都极少沾染世俗情缘,看淡亲缘与男女之情,故以这两道为主的宗门,俱都是以师徒传承。   凤麟丘却不同,凤麟丘弟子以多情温柔而九霄知名,修炼之法乃是与神异之物通灵,以图通万物之灵,达成天人合一。既万物有灵,便不能无情,他们几乎都是修多情道,同时也十分看重血脉传承,这也是裴玺这个凤麟公子之中的“公子”二字由来。   于年少时的裴玺而言,这世上从没有什么为难的事。凤麟台传承久远,他的先祖是立宗的三位大能之一,甫一出生,便已万众瞩目,数年后,便显露出超出常人百倍的天赋,十四岁,便被选为了凤麟丘的少宗主。   世人看他,不免觉得天道不公,如他这样的,既已有了超凡的天赋与修为,便实在不必再有这样惊世骇俗的相貌,这二者只需其一,就已足够引来天下人倾慕。   其实裴玺得老天厚爱如此,即便有几分坏脾气,也是极容易便使人谅解的。然而他偏偏偏偏不是这样,裴玺从不倚势凌人,无论是对贩夫走卒还是丑妇愚夫,皆是温和可亲,如此,更使人爱他若狂。   但凡见过他的人,都禁不住围绕在他身侧,追随他拥戴他,为他鞍前马后,其中不乏有人声称甚至可为他去死,更甚者,还有某些癫狂的魔物,不顾正邪之分,追逐他而至凤麟洲,落得灰飞烟灭也无怨无悔。   他一直是万众所爱,直到遇见了传说中的帝台神女。   是时逢邪魔围攻凤麟洲,凤麟丘仓促应战,落于下风,战况一时惨不忍睹。无奈之下,身为八大宗门之一,也不得不放下身段,放出信号求救。危急之时,是帝台神女从天而降,救众人于危难之中。   她御剑横掠过山青草翠的凤麟丘山谷,恰如冷风携雪拂过。裴玺只一眼,便将她记在了心中,起了和她春风一度的心思。   然而这位帝台神女所修的乃是天下间最为克制冷寂的无情寂灭道,断绝亲缘七情,丝毫不被裴玺外貌所惑。她对所有人都不假辞色,凛然如冰雪雕成。   如此更激起了裴玺的好胜心,他本就年少气盛,不能容忍自己被人无视。而见他生了心思,那些不愿见他不悦的身边人,立刻发出怂恿鼓动之声。   当时他的身旁还坐着一位灵岩岛主。灵岩岛主同他因酒相识,那段时日十分亲厚,他听到这些声音,摇头连连,断言裴玺绝无可能从明见真那里得到好颜色。   他道:“阿玄,她可是帝台神女,即是‘神女’,自然和寻常修士不同,神女怎可能降落凡间,沾染俗尘。即便是你凤麟公子,这次也注定要碰壁了,听我劝告,还是及时罢手吧。”   灵岩岛主或许是好心相劝,但停在裴玺耳中,无异于反唇相讥,听了这一席话,他的好胜心彻底被激起。   他当时道:“所以,我若能将‘神女’拉入凡尘,不是正可证明我的能耐吗?”   从前爱慕他的人,无非都是些轻浮男女,总归还是凡人,而如今这个,可是传说中的“神女”,想来这世上,除了他,也绝无可能还有人能折服这天上的神女了。   灵岩岛主或许是饮多了药酒,当时便哈哈大笑,酒酣耳热之下,两人当场便定下赌约——如裴玺能得到帝台神女垂青,灵岩岛主便将洞府中的一眼灵泉双手奉上,而若帝台神女无情道心不动,裴玺便将自己名下的琼琚阁拱手相让。   赌约即定,裴玺的酒肉朋友们自然是捧场地大声欢呼,另有许多人压上自家宝物助兴,场面一如从前的喧闹热烈。   只是在场所有人并不曾料到,一百多年后,竟会落得一个如斯惨烈的结局。   -   明见真温和看着裴玄璧,淡淡笑道:“阿玄,只是因为你前生太过顺遂,从未有什么得不到的事物,因此对我才有了执念。其实我本也不算什么出众的人物,相貌只算平平,天赋也在你之下,你看,如今我不再是无情道,不再高高在上,便也和凡人没有什么两样了。”   “不是这样的,阿明,你自然是世上最好的人。”裴玄璧急忙摇头,道,“是我错了,我知道我从前确实混账,当初是灵岩怂恿我,我才和他打赌的,我真的只是一时被他气急了,并非是出于真心,阿明,你要信我。”   明见真轻轻摇头道:“我并非是后来才知晓你和灵岩岛主打赌一事,阿玄,早在婚约之前,对此事我就已经有所耳闻了。”   凤麟公子的放浪形骸同他的风流多情一样闻名,他会做出这样的事一点都不稀奇,明见真修无情道时少言寡情,无悲无喜,裴玺的荒唐行径,在她眼中就如孩童胡闹,故她从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裴玄璧脸色微变,发愣问道:“你既已经知道了,怎能不怪我呢?我知道了,你只是在和我赌气。是不是他们说了我的坏话?阿明,你不要相信他们,我对你的真心天地可鉴,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们可以再约三个条件,只要你想要的,我都去为你取来,你要我的命,我也可以给你!”   慌忙中,他伸手握明见真双手,明见真并未躲闪,让他握住了,裴玄璧因此面露狂喜。   明见真摇头微笑道:“我怎能恨你呢,阿玄,说到底,是我的错,是我不该让你帮我做这第三件事。”   裴玄璧面色苍白,忐忑地看着明见真,只怕是担心听到她口中说出什么叫人害怕的言语来。   裴玺本不是个古道热肠的人,他一心玩耍享乐,从不涉足八大宗门的各项事务。后因与明见真的三件事之约,他才终于屈尊出手。修仙界能将九馆从九馆大夫手中夺来,虽他并非最关键所在,但也确实也立下了大功劳。之后,裴玺又助明见真同旸谷交易,从而使休与山得到了最关键的铸剑材料若木。   在问道剑出炉之前,明见真已有了天人五衰的预感,见宫与舟成了问道剑之主,她自以为该为休与山做的事都已完成,便终于向裴玺提出最后一个要求。   这最后一件事,便是让以多情著称的凤麟公子助自己重修金丹,破除天人五衰,参悟多情道。   而这对裴玺而言,即是意外之喜,也是预料之中。他迫不及待开始筹备这场婚事,每日在琼琚阁翘首以盼。   这二人一为凤麟丘少宗主,一为帝台神女,照理来说,这本该有一场震动上九天的盛大婚礼。但此时为重修多情道,明见真已将修为废去,正是虚弱之时。因担心引来有心人趁虚而入,休与山要求在明见真结丹之前,婚约之事绝不能外传。   于是二人在世人皆不知之时,于凤麟洲琼琚阁中,开始亲手铸造自己的法器信物,而这是一个漫长且煎熬的过程。   上九天古时一直有铸金为盟的传统,即将盟誓之言刻于金器之上,以作信物,后渐渐演变成以法器为信。对修士而言,所谓婚礼不过是俗礼罢了,并无任何约束之力,只有作为信物的法器出炉之时才是真正的婚姻缔成之时。   信物出炉前,裴玺一直十分焦躁不安。他害怕自己往日的荒唐行径、荒唐言语被明见真所知,他害怕着许多年的苦心付之一炬,他如一根随时都可能崩断的弓弦,只需稍稍一震,便会粉身碎骨。   偏偏就是在这个时候,灵岩岛主因被魔物所伤,来凤麟洲借住疗养,他不知婚约之事,径直到琼琚阁来拜访。   回忆到此处,裴玄璧仰头,哀求道:“阿明,我知道错了……但真的不能怪我,是他先要害我的!”   明见真幽幽望他,语中含悲:“阿玄,太晚了。”   -   南宫骛回头看了一眼徐不疑,有些迟疑地问:“难不成,裴玄璧杀了这个灵岩岛主?”   徐不疑缓缓点了点头。   南宫骛微惊,这个灵岩岛主既被称作岛主,又是与裴玄璧相交甚笃的友人,可见地位不低,便问:“明祖师就是因此同他决裂?”   徐不疑摇头:“当年与如今不同,人命轻贱,修士之间即便是斗法切磋也常有死伤,许多人都死得没有说法,如只死一两个人,其实不会有多大风浪。凤麟丘称是灵岩岛主因魔气由伤口入侵,损了心智,因和裴玺相谈一言不合,先行挑衅,裴玺才失手将他杀了。不过因灵岩岛主和他往日素有交情,确实也有一些非议,凤麟丘都压了下去。”   凤麟丘可是八大正道宗门之一,这行事未免有失偏颇,南宫骛先有些讶异,转念想到裴玄璧众星拱月一般的地位,便又觉得不算奇怪。接着又问:“真相又是如何?”   徐不疑道:“我也不知道。”   此时确也瞒住了一阵,明见真孤身在凤麟丘,当时又修为低微,耳目不聪,一直不知此事。但裴玺还是不敢放松,日日担忧害怕,只怕一旦旧事翻出,明见真必要悔婚。   最终他的噩梦变作了真,信物出炉之前,休与山来人了。   他只以为是事发,不敢强阻,也不敢前去对峙,惶恐之中,竟是先躲起来,逃避质问。他想得天真,心道明见真行事谨慎守矩,她如今和自己有誓约在先,如何也要先对他交待,绝不会不告而别。   然而他却不知休与山的事是这般的紧要,重要到即便是让明见真违背自己的行事章法、即便是让她背上背信弃义的恶名,她也必须抛下一切回去休与山。   于是当裴玺见到空荡的琼琚阁,知道明见真已离他而去,他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断掉了。   裴玺始终想不通,他在漫长的心境之中徘徊了很久很久。对于入了魔障的人,他们的神智与想法已完全不能用常理度之。在混沌中,裴玺找到了可以说服自己的办法,他选择将所有责任都推到别人的身上去,并最终得了一个结论,是明见真对不起他,是她背弃婚约,是她有负自己的深情。   他听不进任何声音,哪怕休与山的人到他的面前来,说什么婚约作废,他们来替明见真取回信物云云……他只当做什么都没有听见,反手便将所有人赶出琼琚阁,再亲手把黄泉琴和碧落剑重新倾入炉中。   明见真想要取回信物,弃他而去?哈哈哈……世上怎可能有这样便宜的事情,她受了他裴玄璧九十年深情,她就得还九百年给她。不,不止,九百年也不够,必须是生生世世,上穷碧落下黄泉,无论生死,他们都必须永远在一起!   ————————   感谢在2023-11-0900:38:14~2023-11-1301:39: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星垂平野阔20瓶;酒檀香15瓶;飞行艇、葫芦娃10瓶;青皮桔5瓶;奇异果3瓶;卖白菜的墨水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8章 第六二章:多情亦无情(八)   炉火熔化了黄泉琴与碧落剑,将它们再次锻铸,这过程不管是对裴玺还是对明见真而言,都是一场漫长且难以承受的折磨。   明见真当时已回到休与山,正要开始炼化问道剑,以她那时的修为无力抵御,灵海险些被元神烙印的反噬而撕裂。休与山众多师长同门协力相助,想尽了办法,法阵灵药凡能用的都用了,靠着帝台池的砺剑冰、靠着帝台池隔绝天命,才勉强将她从生死边缘救回。   至于裴玺,等到黄泉琴出炉,他也被折磨得彻底变成了疯子。因神智混沌,他时不时便要发作伤人,凤麟丘门内避他唯恐不及。而因他少宗主身份,凤麟丘将他的恶行都一一强压了下去。   其实关于这段陈旧往事的前因后果,从头到尾也只有休与山与凤麟丘两派宗门的少数元老大能清楚,休与山失信在前,不好多言干涉,实则当时也顾不上了,而凤麟丘则是一心要保他,两边无意间纵容了裴玺,使他的癫狂日益严重。   裴玺几次三番到休与山,要见明见真,然而那些年明见真修为未复,他又神智不甚清醒,休与山自然是如临大敌,莫说是让他见到明见真,甚至都不敢让裴玺踏入休与山。   南宫骛问:“他那时还没有堕魔?”   徐不疑道:“裴玄璧那时还处于二者之间,他一直可以使用黄泉琴,和常人眼中‘悬剑弃道’的魔君不同,且也并未引起身周六气堕化。他看着时而疯癫,时而又如常人,休与山对他也是投鼠忌器。”   南宫骛便道:“他那时还是凤麟丘少宗主吧,凤麟丘私心偏袒他,一心觉得是休与山对不起他们,此时如果再伤了裴玄璧,凤麟丘必不会善罢甘休的。”   想要休与山出手,也只能当裴玺彻底成为魔物,驱邪除魔乃天下大义,这样就师出有名了。   徐不疑却摇头道:“不,休与山虽不愿与凤麟丘为敌,却也不惧,尤其当时袁宗主仍在世,袁宗主做事若认定了道理,并不怕人闲言碎语。当时,宗门其实是担心师傅。”   南宫骛愣住:“这是什么意思?”   徐不疑道:“师傅当初和裴玄璧定下的,乃是生死不负的上古誓约,名为无绝契,此契一旦结成,二人性命就此便捆在一处,并永远都不能伤及对方。如果当年宗门成功要回了碧落剑,解开无绝契,此事便可到此为止,若放置不管,也无大碍,法器未铸成,上面元神烙印也无法起效,天长日久,印记渐渐消散后无绝契便自然解开。但裴玄璧却宁肯重铸黄泉琴与碧落剑,也不肯放弃这婚事。”   南宫骛又问:“他重铸黄泉琴,就是为了强行结成这无绝契?”同时不由侧目,去看暗淡夜色中的裴玄璧。   无绝,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无绝契,自然是要让二人永远都不能分开。南宫骛不由想,裴玄璧做到这种地步,真的只是为了一个赌约吗?   徐不疑道:“裴玄璧从前便是凤麟丘最有天赋的弟子,号称可通万物灵,师兄猜测他或许就是利用这个本事,利用了碧落剑上师傅原本的元神印记。黄泉琴与碧落剑融为一体,器成契亦成,之后他所承受之痛,师傅亦要承受,所以如果真的要杀了他,师傅也会性命不保。”   又是方雪尽……不过南宫骛也料到了,明见真离世之时,徐不疑年幼,方雪尽修为低微,那时能知道些什么,而到当年徐不疑进入荼花秘境时,显然他们已是知晓了大部分真相,算来算去,也只能是后来方雪尽下心思调查出来的。   徐不疑慢慢道:“师傅炼化问道剑后,一是为了避开裴玄璧,一是为了修炼多情道心,再就是为了解开无绝契,她不得不离开休与山,且很少再回去。之后师傅便极少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以防被裴玄璧察觉到。再后来她便收下了师兄,也救了我。”   而也是在这期间,裴玄璧不知是出于什么契机,忽然孤身潜入旸谷盗取若木之实。旸谷秘密守得牢,自不能让外人知道又有若木衰死之事,故最后无人知道他成功盗得了若木孽实。   当年旸谷强势,八大宗门尚无法抗衡,事发之后,凤麟丘便再不能装聋作哑,只得忍痛将裴玺逐出了师门。   这断了裴玺作为修士的最后一点念想,他终于在岁亟天一处荒野堕魔,魔气将方圆三百里的村庄山林焚为了白地。   堕魔之后,他彻底失去约束,将自己所有的能为都施展开,立刻便成为九霄之内最可怖的魔君之一。即便是堕魔,他也始终没有建立自己的魔域,只是四海游荡,他也不管正邪,只凭一时心情晴雨出手屠戮,杀人杀魔无数。那些年,上九天四处都有他的传闻。   他不再被称作凤麟公子,而是以字为号,成为了传说中的玄璧君。   -   火光渐渐微弱,人脸光下也渐渐暗淡。   裴玄璧抓紧了明见真的手,道:“不会晚,阿明,只要能在一起,什么时候都不会晚的。阿明,为你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师傅高祖他们不要我了,从前跟随我的人现在也统统都装做不认得我,这世上已没有我的容身之处。阿明,都是因为你,为你我才变成现在的这个样子,而你却还要抛下我吗?”   明见真深深望着裴玄璧,哀声轻笑道:“确实是我……害了你。”   裴玄璧见明见真有愧意,不由微喜,正要说话,却见明见真眼中含轻微水光,缓道:“……是我害了你。明知你心意,我便不该让你陪我修多情道。”   “是我愿意的!”裴玄璧立刻道,只是他立刻恍惚间悟得了什么,面色一白,道,“你莫非是在怪我,怪我当年让你以情爱入多情道?”   这世上即便是多情道,亦是有多种模样。多情者,心系之人可为一人,亦可为万,亦可为万万,亦可为苍生万物。   明见真金丹巅峰修为停滞,眼见便是天人五衰,那时是裴玄璧日日在她身侧,以多情道诱之。他知道明见真心思澄净,只懂得休与山教给她的道义规矩,没有男女私情,所以他便以登天之道诱惑。   明见真确实是入了多情道,可惜,入的并非裴玄璧所想的多情道。   “我自以为你答应婚约,虽多是因自从前所许承诺缘故,但无绝契呢?你宁愿逆宗门之命,也要和我结下无绝契,可见对我也并非毫无情谊?”裴玄璧摇摇欲坠,死死看着她问。   明见真道:“这是我第二件做错的事,男女之情,本不该按盈亏算计。当年三件事本是权宜之计,但你无怨无悔随我奔波近百年,期间与诸多邪魔苦战,救了无数性命,你既与之,我思量便该尽数偿还。只是你贵为凤麟丘少宗主,但凡我有的,你都有,实在给不出像样的酬劳。其实若你当时要我性命,我也愿意去抵,但你只想要无绝契,于是我便只能用这个来还。”   接着明见真又道:“而第三件错事,则是我们众人之过,若非休与山凤麟洲有意无意纵容,也不会最后让你白白害了这么多性命,他们……是被你所杀,也是因我而死。”   裴玄璧笑容凝住,问:“哦?”   “我以旧日恩义为借口,不敢亲自对你动手。结果因这私心,反而连累了江师兄性命。”   裴玄璧却是茫然了,问:“谁?什么江师兄?”   “你果真不记得了,”明见真似平静道,“我的师兄江巍,扶摇殿殿主。当年我在帝台池因反噬险些灵海崩裂,是他和门中其他十一位峰主长老,倾尽灵力为我护阵,整整一年不眠不休,修为因此倒退至少五十年。我本就是个孤女,是休与山收留我将我养育长大,而后又是因我之过,劳累宗门相救,我此生对休与山,实在是无以为报。”   裴玄璧微微侧头,始终想不起来明见真所说的这个人:“竟有这样一个人吗?可是我怎么不记得。”   明见真继续道:“之后,你杀了江师兄,逼我来见你。”   裴玄璧听罢却变得有些茫然无措,道:“不是的,我没有做过这种事。阿明,一定是他不小心自己死了,我刚好在旁边,所以让人误会了。”   明见真绝望地看着他,并不意外他会如此,只因当年自己杀上门去时,裴玄璧便曾摆出这副神情。   那时他的衣摆还带着不知从哪里沾染的血污,赤红的衣袍角都被染成了深赭,唯一张少年面孔无暇如玉,一见到明见真,他便立刻展露出如孩童般的笑容,毫不设防,奔跑而来一如从前般。   直到对上明见真血液都要被烧做焰气的愤恨前,他才惧了,步步后退,慌张地狡辩,道不是他。   世上并非随便谁都能杀得了沧溟剑宗的大能,江巍之死曾是裴玄璧的得意之作,毕竟是沧溟剑宗一殿之主,即使是他玄璧君,也是用了许多算计才终于取了这位大能性命。一切只因裴玄璧清楚知道,只有如这般有分量的大人物,才有可能把明见真逼出来。   他设想了许多见面的场景,他以为他见到的,还会是如从前那样如冰雪一样冷静的神女,却从未料到会见到这样一个杀意腾腾、如一团烈火般的明见真。   他被明见真的恨意吓到了,冲口便否认一切。那声音阵阵在心中回荡,立刻说服了他自己,不是,不是他,跟他没有关系……   魔障之所以为魔障,障字乃是其真意所在,终魔障成为裴玄璧逃避之所,他立刻天真地忘却了这些记忆,甚至忘记了自己已堕入魔道……   人一旦入魔,便再也不能度以常理,他毫无芥蒂、满心欢喜地看向明见真,竟以为还能回到她身边。   听到这些,裴玄璧神情变得有些懵懂,他认真地皱眉道:“阿明,你寻的借口实在是太差了。”   经年过去,明见真的愤恨已转为如今的绝望与悲哀,她望着裴玄璧,伸手轻抚他的脸,几乎呢喃道:“而最后,是我做的最后一桩错事。杀你,是贯以天理正道,重来一次,我也会这样做。但我不该因你的死而生出愧疚,以至最终动摇了自身道心。”   裴玄璧的神情眼见着变得变得有些慌张。   “人非草木,虽不如你给我的情谊,但你伴我并肩共战九十年,我却也并非无动于衷。”明见真道,“错既已铸成,由我来亲手了结,自是应当。可我却怀疑自己,以至于让孽息有机可乘……”   分明还是黑夜,可是忽然天空掠过一道白光,接着天地骤明骤暗,似有天雷划过,狂风乱舞,烟尘四起。   二人的身影,在飞尘中变得模糊不清,明见真的声音在风中,低微若不可闻:“玄璧,到此为止了。”   ————————   感谢在2023-11-1301:39:17~2023-11-1802:50: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夜色如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星垂平野阔20瓶;蒹葭苍苍、solbil 10瓶;竹沥4瓶;要做自己的高跟鞋男王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9章 第六三章:天无永夜(一)   风来席卷万物,不止是六气变作一片混乱,连投映而出的幻境都变得模糊。   雷光几乎劈开了夜空,灵流盛大如霓霞,澄净与暗浊灵力相互纠缠,巨大的琴音剑鸣震动天地。   他们之前曾路过的那座小镇在风暴中摇摇欲坠,凡人纷纷从家中醒来,抬头便看到这如天灾般的景象。好在明见真已走出很远,小镇只处在风暴的边缘处,他们还有机逃走。   不久之后,灵气崩溃造成的风暴降临,大地颤动,狂风将屋舍尽数吹飞,凡人们逃离险境,回头望着远处几乎被夷为平地的家园,泣声不断。   这场足以使日夜变色的灵气风暴,足足持续了三天。   小徐不疑是被疼痛叫醒的,她的额心像是被灼烧一般,那本已经愈合的伤痕,如今又被撕裂,刚愈合的灵海似被灌入了滚烫的岩浆,连着她全身的经脉都因之而沸腾。   她勉强坐起,那额心的鲜血便流下来,顺着孩童浅淡的眉流入眼中。   分明痛到了极点,可她的面上还是一片冷漠,此时的她还有许多事不懂,譬如当人痛苦时应当露出什么神情。   周围一片黑暗,安静得可怕,小徐不疑什么都听不见,她眨眼仔细看,慢慢觉察到周围弥漫着诡异的灵气,它们无声流动,发出细微的荧光,荧光往前方,汇拢凝聚成一道几乎贯穿天地的剑气。剑气不散,如擎天之柱,只是光辉暗淡,只能勉强映照出周围景物轮廓。   “阿明?”小徐不疑轻声喊。   “我在这里。”身后忽然响起明见真的声音。   小徐不疑立刻转身,她看到了荧光下的明见真,只是因太过昏暗,她只能辨认出她的身形,却无法看清具体的模样。   她往前去,抓住明见真,却抓到一手的黏腻,她有些疑惑,正想要把手凑到眼睛下看清,却被明见真按住。   “先忍忍,你毕竟并非金鸣剑骨,需适应一段时日。”明见真低声安抚,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别怕,会慢慢好起来的,你承继的是上古若木剑骨,将金鸣剑骨转化为己用不会是什么难事。”   她将微弱的灵力注入小徐不疑的体内,缓解她的疼痛,又道:“悯奴,师傅还有事要让你去做。”   小徐不疑微微侧头,她面无表情,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实则还没有完全学会说话,许多词句即便是记住了,也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忽然黑暗之中传来一阵嘶吼,似是野兽的咆哮,暗淡荧光映射之下,地上投映出模糊的利齿尖角形状。   明见真因此发出一声细碎的呻|吟,她按住胸口,呼吸急促。   “阿明?”小徐不疑问。   “来。”说着,明见真压住胸中血气,将一样事物送到小徐不疑手上。小徐不疑握住,感到十分熟悉——是问道剑,这些年跟在明见真身边,剑一直是挂在她的背上。这世上,可能除了明见真之外,就数她对这柄剑最为熟悉。   明见真牵着小徐不疑的手,携她走到那剑气之柱旁,此刻小徐不疑才看到了那嘶吼声的来处。   黑幕如枷锁将那个面容精致的男人困在中间,白玉琴弦断柱毁,落在他脚边。而他则被那道凝聚不散的剑气刺穿了脊柱,在地上徒劳地挣扎。   明见真将小徐不疑引过来,道:“来,悯奴,杀了他。”   听见此话,裴玄璧立刻发出声响,只是之前一场恶战,他的喉咙都被击穿,一时无法恢复,只能发出阵阵咆哮。而随他动,那剑柱便会灼烧他的躯体,叫他痛不欲生。   小徐不疑在上俯视裴玄璧,目光冷漠如看草木,她七情不全,如今还不知什么是生死,什么是善恶。   明见真忍着痛,一点点教小徐不疑:“还记得我曾教你的破障剑吗?就这样,慢慢运气,不要着急,眼睛看着前面,不要盯着剑尖,你已经熟悉问道剑了,要当剑和你的手是连在一起的,它不是剑,就是你身躯的一部分,然后你便自然就知道它会去哪里。对,就是这样,出剑的时候不要怕,不要迟疑,剑一旦出动往前了,便要直到底为止。”   随着剑动,小徐不疑感到一股陌生的灵力由灵海窜入了她经脉之中,如此强大,经脉都因此发出几乎要裂开的响声。寻常的修士本不能承受这样强大的灵力,但若木血脉确实并非寻常修士可相比,而又因长久承受灵海撕裂之痛,小徐不疑已对疼痛完全漠然,即便此刻,无论经脉还是灵海都已痛至欲裂,她仍能紧紧握住了剑。   她依从明见真所言,手上问道剑断然落下,剑气沉重,又锐光内藏,只听到悦耳如凤鸣的一声剑鸣,此剑仍轻易刺穿了裴玄璧身躯,甚至将他脊骨都切断。   裴玄璧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叫声,激得周围发出了簌簌风声。   小徐不疑神情丝毫未动,裴玄璧的痛苦她半分都无法共情,灵海与经脉的涨痛褪去后,她便回头去看明见真。寻常这个时候,明见真都会告诉她,她这一招完成得好不好。   但一回明见真没有,她只是缓缓松开小徐不疑,往后退了几步,无力地跌坐了下去。   小徐不疑提着滴血的问道剑,走到她身前。   明见真用力抬手,摸了摸小徐不疑的发髻,她呼吸变得十分急促,声音也开始微弱:“终究,是我这个做师傅的太自私了。这本该是师傅自己的责任,却、却交到你手中,你分明还这么小,师傅却欺你什么都不懂……”   “阿明?”小徐不疑也没有多的应答,她听入耳中后,本也不会怎么去分辨。   周围光线更为暗淡,小徐不疑回头,看到之间洞穿裴玄璧的那道剑柱正在一点点崩溃散落,化为荧光。裴玄璧伏在地上挣扎,双手在地上挖出深深的沟壑。   “悯奴,最后,帮师傅做一件事。”明见真握着她的手,虽看不清,小徐不疑却知道她正看着自己。她道,“你曾随我回过休与山,还记得休与山在哪里吗?你带着问道剑回休与山去,等见了问道剑,宗主他们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自会做出安排。你不要害怕,休与山是师傅长大的地方,你在那里,也会被好好照顾的,就像师傅这样。”   她口口声声叫徐不疑不要害怕,可现在的徐不疑,又哪里知道什么是害怕。   “阿明?一起?”小徐不疑问。   明见真轻笑摇头,道:“师傅这次,就不陪你一起了。不过别怕,师傅不叫你孤单一个人,你还记得阿雪吧,我的大弟子,也就是你的师兄。在我之外,你们二人便是这世上最亲的两个人了,今后一定要相互扶持,我已经告诉过阿雪,要他替师傅待你好,但他的心智其实也还没长大呢。虽这样说,显得我这个做师傅的很不称职,但师傅也只能托付给你了,他性子偏激,需得有人好好牵着,以后便你来照顾他,好不好?”   小徐不疑什么都不懂,便显得几分逆来顺受的,似觉察到明见真的话语似乎十分重要,便跟随着点了点头。   说到这里,明见真的声音竟有些轻微的哽咽,她道:“很快,这里不管灵气还是魔气都会被荡清,形成一片天然有禁制的绝地,即便是修士也很难进入。或许将有百年之久,此处灵气都无法恢复。所以你必须靠自己的两只脚走出去,注意太阳升起的方向,我们就是从那边来的,那里有人烟,这里还有些水还有吃的,应当足够支撑你走出这里。”   “阿明?”   “小东西,知道什么叫尊师重道吗?”明见真来回说这么多,可小徐不疑只知道回“阿明”“阿明”,分明,分明已教了她那么多次。   “咳咳……做徒弟的,要知道避讳师傅的名字,阿明是你叫的吗?要叫师傅。”明见真惨笑道。   但徐不疑还是问:“阿明?”   明见真叹息着放弃了,道:“罢了。”   天边似乎有了一点明色,明见真知道快到时候了,她不能让徐不疑看到自己的死状。   “快去吧。”她推了小徐不疑一把,“只管往前走,莫要回头。”   小徐不疑顺从地被她推站起来,仍叫她:“阿明?”   明见真只是看着她,再不说话了。   小徐不疑负了剑,提着小小的水囊和干饼,她很听话,一点都没回头,径直往明见真所说的方向走。   随天光渐明,她慢慢发觉周围的景物都完全变了模样。葳蕤茂盛的草木都被烧成了焦炭,连土壤都被烧作了灰白,山石流水都不见了,周围尘土飞扬,如一处漫长无边际的荒漠。   她行走在沙尘之上,长路漫漫,孤身独行。周围越是明亮,她越是发现,自己身边没有了明见真。   她不由往四处望,茫然且不知目的地喊:“阿明——”   声音被风送往远处,没有回应,她喊了许多声,一直没有人回答。   终于,她渐渐迟疑,脚步不由停下。   她从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感到了害怕,但她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觉得全身都发冷,分明天要亮了,却感觉有黑暗要把人吞入口中。   她高声喊:“阿明——”   而后转身,朝着分别的地方奔去。   ————————   感谢在2023-11-1802:50:39~2023-11-1923:56: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酒檀香20瓶;鲁迅曾经说过4瓶;卖白菜的墨水、陌上花开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0章 第□□章:天无永夜(二)   眼看着小徐不疑脚步远去,踏入一片灰暗的雾气之中,这场大梦戛然而止。浓稠如墨的夜幕从天缓缓降落,侵染般将幻境景物一一镀成暗色。   南宫骛正心中疑惑,此时徐不疑竟突然一声低吟,身体不支跪倒在地上。   南宫骛急忙上前探看。徐不疑本是极能忍耐的人,连她都支撑不住,可见必然是受了大痛苦。南宫骛擒住她双肩,撑住她上半身好叫人不至于倒地,紧张问道:“你怎么了?”   借机,南宫骛又细看她面容,但见徐不疑额心印记再次浮出,其色赤红如血,南宫骛如今已摸出了规律,但凡灵海有动静这殉剑人的印记便会出来。然而南宫骛如何看,也看不出周围哪里有异样。   徐不疑则反抓住南宫骛手,忍痛道:“你的剑。”   当时南宫骛只注意她,听她提醒便低头去看,这酬勤剑也不知从何时开始,一直颤抖嗡鸣,剑身灵光闪烁,跃跃欲试似要自行出鞘。   南宫骛与剑心意相同,觉察到它应是对什么起了反应,他顺势而为,将剑拔出,悬于前方,又以灵力运转。   剑一动,若木之晦即刻觉察到若木灵髓的气息,转而汇聚成灵流,再汩汩注入剑中。剑与南宫骛一体,随若木之晦进入剑中,南宫骛亦是感受到了灵海的充盈。   周围暗色缓慢褪去,那若木之晦的来处也显现出来,南宫骛扶起徐不疑,二人顺墨色灵流溯洄而上,未行多远,便看到了它们的汇聚之所。   数道暗沉灵流由此而来,仿若从某个泉眼中流淌而出,但那里毫无凭依,只如若木之晦乃是凭空出现。   此刻徐不疑积蓄了一些力量,她自行站住,猛地往前一探,直将自己右手伸入其中。这一只手臂淹没在虚空之中,只是眨眼,她便又抽手回来,于此同时已是取出了一样事物在手中。   南宫骛定睛一看,见那是一段寒光凛凛的碎片,状如明镜,虽只小小一片,但那流泻不绝的若木之晦却正是从中如水流般满溢而出。   此时,徐不疑又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她脚步摇晃,眼看又要倒地。南宫骛眼疾手快,上前将她接住,再缓缓放下。   南宫骛看向徐不疑手中,她手中碎片表面如镜般光洁,其上隐约錾刻有凤凰的金纹,轻触之,便可感受到一股锐利寒意——是剑意。   “碧落剑?”南宫骛猛地抬头,他一直以为既然无绝契已结成,碧落剑应当已彻底和黄泉琴融为一体了,却没想到竟还能找到它的碎片……不,他们二人仍未完全脱离幻境,这自然不是碧落剑本体,而是它映射出的幻形。   此时徐不疑细细看着碎片,如看久别重逢之人。   而因着碧落剑落入徐不疑之手,周围白雾也纷纷剥落一般褪去,南宫骛忽觉身躯脱离,再无法控制自身,飘然似乎将要去往别处。最后他只望向徐不疑,见她似乎回头看了自己一眼。再便是眼前一黑,一切都消散在眼前。   -   眼一睁一闭,再见光明时,面前已是一道利光逼近——他回到了黄泉楼中!   幻境之中大梦一场,而在黄泉楼中不过一瞬,之前淹没他们的黑色池水已是不见,徒留一地断壁残垣,偏那个可恶的裴玄璧仍在眼前,此时,他将琴鸣化为刃,劈落至南宫骛头顶。   便在睁眼的瞬间,不由自己心意控制,南宫骛作为剑客的直觉便已苏醒,剑由心意而动,横空一站,就地绽开剑气。不知是从哪里借来了一股强力,此刻南宫骛竟爆发出比往日高出数倍的力量。   听到一声洪亮如钟的剑鸣,裴玄璧被他逼得退开,身躯被弹飞数丈之远。   他轻盈落地,同时觉察到了南宫骛身上的变化,因就发生在这片刻之间,他自是十分讶异。   就在南宫骛身侧不远,小人佣从灰土之中站起,目光森冷地看向裴玄璧。   裴玄璧实在想不明白,这若木之晦为何顷刻便褪去,他冷声问道:“你们二人为何没有被若木之晦吞噬?”   裴玄璧的目光在小人佣和南宫骛二人之间移动,直至落在南宫骛的身上,他恍然间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唇轻动,讶道:“不可能……”   也在此时,小人佣将手中之物托起,正是碧落剑的残片。   南宫骛先是心中一惊,徐不疑竟将此物从幻境之中带了出来!   裴玄璧一见此物,面上先是一片茫然。而后,他的神色渐变化,随记忆浮起,面上血色渐渐褪去,直至变作雪白。   他自然记得此物,琴剑为契,以凤为喻,这是碧落剑,明见真的剑。它本应该已经和自己的琴融为了一体,连一点剑的样子都不该有了,可谁能想到,经了那样烈的炉火锤炼,竟还有这样一块残片留存下来。   上面还有一些残留的锐利剑意,这是明见真留下的剑意,只是约定无绝契时、明见真留下的元神印记已暗淡至分辨不出。   一柄剑若变成这样,要么是剑主身亡已久,元神的痕迹自然风化;又或是剑主死得惨烈,连元神残片亦被牵连。他不由想起许多年前,他杀死休与山扶摇殿的江巍后,便曾把他已经变作死物的本命剑送给明见真……   现在这碧落剑的模样,和那时真是一模一样。   裴玄璧喃喃道:“她……她已经死了?”他摇摇晃晃地行走,如老朽之人脚步不稳。   雄鹿低声呜鸣跟上去,但刚走没几步,便因裴玄璧心神动荡,无法再维持原型。雄鹿身躯消融溃散,片刻,便落得无痕无迹。   而裴玄璧还在自语,道:“她怎么可以死?我在这里等了她这么久,我都数不清多少年了……”他木讷地张望,目光落在小人佣身上,再问,“她怎么能丢下我……”   南宫骛冷漠地看着裴玄璧,当年徐不疑一剑落下,明见真和裴玄璧已是因无绝契而一同殒身,这样的死法,裴玄璧是不可能还有元神残留的。既如此,现在他们在这荼花秘境中所见的裴玄璧便不可能是他本尊。   恐怕当时的明见真也没有料到,黄泉琴中竟还藏有一枚若木孽实。若木之力,扭转六气,可越阴阳。这数百年中,黄泉琴与碧落剑缓慢吸收若木孽实的力量,渐渐凝化出人的形貌来,此时他们所见的裴玄璧,不过是黄泉琴其上执念投映而成的一道影子。   南宫骛恼怒的是,不过一道影子而已,就扰得徐不疑头疼不已。更可笑的是,这影子自己并不记得自身已死一事,又因无绝契的缘故,满心以为明见真也还活着。   不过,既然黄泉琴能凭若木孽实的灵力幻化出人形,那碧落剑岂不是也……南宫骛立刻去看徐不疑——如此,徐不疑说不定还能再见明见真一面。   小人佣如低吟般,对碧落剑轻声道了一句:“师傅。”   便看她将碧落剑稍稍举起,手上似乎不曾如何用力,却是轻易便将这碎片捏成了粉,残片化为荧光,如火点纷飞散落,不至落地,便已熄灭。   碧落剑消散,裴玄璧眸中生气也同时熄灭,这张与世无双的脸定在那处,如旧画一般褪色剥落,连同他的身躯一起,渐渐不见。   那瞬间,南宫骛愕然看向徐不疑,他已是有所预料,但不曾料到的是,徐不疑能如此果断。   若木之力已在南宫骛和徐不疑之手,碧落剑已无,黄泉楼已毁,支撑此处的力量散去,白雾升空,雕栏画壁化作漫天白灰,随风而起洒落一地,仿若白雪。   -   他们在这片废墟之中静立许久。南宫骛一直不曾言语,只是默默看着小人佣的背影。   他似透过这小人佣的身躯,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形单影只、在荒原之上孤身行走的徐不疑。他本是想要去护着她的,可他的相护之心,又实在羸弱无力。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忽然那剑鞘所化的小蛇动弹起来,它缠着南宫骛的剑,拿尾巴抽打南宫骛的手臂,而南宫骛竟看着小人佣出了神,全没有半分反应。   最后它实在是忍不下去,只能发狠拿尖牙咬了南宫骛一大口,南宫骛微吃痛了一声,终于回过神,转头狠瞪了那小蛇一眼。   等他再抬头,见小人佣已朝他走来,神情仍如从前,她道:“你可还有力气?”这句话,是传音入南宫骛耳中。   南宫骛先不曾发现不对劲,低低应了一声。等她靠近,透过漫天尘土细一看,才发现小人佣的状况大为不妙。她脸上的裂痕已是彻底横穿了下颌,纹路纵横蜿蜒,嘴唇被一分为三。她这模样看着更不像活人了,任谁一眼见了都要被吓一跳。   南宫骛心痛不已,伤口已裂到口中,她自然再不能说话,这样下去,还不知道这人佣能不能支撑到解开五欲镇。   小人佣点点头,道:“走吧。”仍是传音。   南宫骛心中正有许多疑惑,还待要问,小人佣却已经走出距离。他急忙跟上,问:“我们现在去何处?”   小人佣回头,似乎觉得他这问题十分奇怪,答道:“把余浩泉找回来。”   南宫骛这才想起少了一个人。   因黄泉楼灵力消失,雾气终于开始慢慢散去,他们站在尚未完全消失的废墟之上,极目看向四周,寻找余浩泉的踪迹。   ————————   感谢在2023-11-1923:56:51~2023-11-2201:38: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妻云雀4瓶;卖白菜的墨水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1章 第六五章:天无永夜(三)   余浩泉有些发愣,方才他闷头栽进一处画壁之中,抬头再看时,面前已是变了一番天地。   前方草木葱郁,密不透风,往顶上不见有太阳,只有斑斑日光从叶间洒落下,一道清澈溪流从林中流淌而出。此处景色清幽,倒是有几分仙境的模样。余浩泉回头,却不见来时路,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就落到了这里。   虽四周安宁平静,但想到之前荼花秘境中的各种诡异,余浩泉不止没有放心,反更是忐忑了。   正当不知如何之际,余浩泉耳朵一动,忽听到水声中隐约杂着孩童笑声。   他攥紧了手中拂尘,步步谨慎,往声音来处方向走去。待到近了,拨开草叶,见到前方景象,却是一愣。   两头鹿形石雕拱卫而立,下方则是一处苔痕斑驳的青石地面,那里正围绕着十七八个垂髫幼童,有男有女,一些有的正自行玩耍游戏,有些围在一起,逗弄坐在当中之人。   这中间的,乃是一个身着浅绛色深衣的年轻男子,两鬓斑白,十分瞩目,不是旁人,正是同他们一起进入荼花秘境的东华剑宗少宗主,晏自然。   晏自然双目紧闭,团坐在青石板中间,佩剑就插在身侧的石板之上,他正入定之中,眉头紧锁不解,额冒冷汗,气息也十分不稳,好似将要走火入魔。   孩童顽劣,缠绕他身,将他头发衣衫剪得乱七八糟,又拿木头石子在他身上乱写乱划,如此不由让余浩泉想起之前所见的骆氏修士幻形,那修士最后被这些孩童当做了牲畜使唤,着实叫人心寒。   但晏自然却不知危机将至,连眼都不睁开看一看——不,他并非是不愿睁眼,而是无法。   余浩泉正欲出手,却又不由心忖道,不能急,万一又是什么迷惑人心的幻觉,岂不是正中了计。正当犹豫时,忽地动山摇,周围六气气息骤然改变,接着就如狂暴风云将至,此地竟突然便从白日落入了黑夜。   而因见天色大变,孩童们顿时放下玩乐,发出惊慌的呼喊声。   趁此机会,余浩泉一步跨出,将手上拂尘展开,还不等他动手,那些孩童便尖叫着四散奔逃。余浩泉手上拂尘虽打了个空,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如此也好,他本就灵力不济,倒是省了许多气力。   他凑近晏自然身边,伸手一探,却发现他身体炽热,一层薄薄的魔气缠绕在他身上,将他人与一旁的本命剑隔绝,想来正是这魔气困住了他。   余浩泉虽不懂邪魔术法,却懂得一点破魔的符法,只是时灵时不灵,这种时候,也只能试一试了。他便在空中画了一道符,这一次他十分小心,试了三次,好不容易成功了一次。符成之时,他不由往身后看了一眼,不曾见南宫骛在,便松了一口气。   符文缓缓降落,待触及在了晏自然身上魔气,便如滚油滴入了水,魔气顿时动荡激起,化气上涌,瞬间膨胀将晏自然笼罩其中。   余浩泉心叫糟糕,莫不是自己好心办了坏事。下一刻却见一股炽热剑气爆发,冲开魔气环绕,再一道剑光,便将这些魔气尽数驱散。   晏自然站起了身,他提剑看着余浩泉,全身热气腾腾,脸色却又极其苍白。他嘴唇翕动,半响后憋出几个字,道:“多谢。”   余浩泉还未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只茫然点头,应了是。   余浩泉不知道,晏自然自己心里却明白。他此前在秘境中偶遇那红衣男子,随他到了此处,得了一颗什么化露丹,服下后便打坐入定。然而等晏自然进入自身心境,却是立刻就陷入其中,如何都无法出来。   寻常这种时刻,剑修的本命剑便会自行护主,斩断心境荆棘,使剑主得以脱离心境桎梏,这也是为何剑修比起其他修士而言,更不容易陷入心境困境。谁想这一回,晏自然却突然感受不到自身养身本命剑,这导致他心绪大乱,险些就走火入魔。   好在这个时候余浩泉及时出现,破开他和本命剑之间的隔阂,他才终于脱困。   因之前有些龃龉,二人此刻相见,不免有些尴尬。余浩泉先问:“你如何会在这里?”   晏自然看到自己本命剑上隐约的魔气残留,再想到之前那红衣男子,面色便十分难看,也是他轻了敌,自以为不会有魔物可以瞒过他的眼睛,却没想到这魔物竟能完全掩藏自身魔气,他果然还是太稚嫩了。   他斟酌着要如何回答余浩泉,既能说清事情来去,又不至于让人嘲笑,这时忽地面又是猛地一震。   这次比之前来得要剧烈许多倍,地面瞬间便裂开数道沟壑,周围巨石摇落,草木倒伏,二人抬头一看,只见天穹如被撕开的墨纸,从中露出了一片灰白的雾天。   晏自然大惊,问余浩泉道:“这是什么状况?”   余浩泉则是大喜:“一定是枕流,看这天都破了,定然是她打开的!”   然而喜归喜,四周的动荡却是眼前之危,他们现在必得要应付。   二人腾身而起,御空躲开大地震颤,俯视地面,却不妨见到了那些四散逃走的孩童,他们哀泣不止,口中喊着“公子”之类言语。而逃走同时,他们的身躯却已在渐渐溃散。   余浩泉心道,他们都是灵物丹药之类所化的幻形,想来是因为枕流打破了这个黄泉楼,故附着在他们身上的灵力也散去,便再也不能维持原貌了。   他心中不由叹息一声,目光一转,又一定,却是又发现了什么,立刻大喊出声道:“还有人!”   晏自然听他所言望去,只见下方一塌陷处正有一人倒地,身旁有大片血泊,亦有正在哭泣,身形渐渐消失的丹药童子。   那人应该是受了重伤,此时正出于昏迷之中,周围如此动静,他却是连动也不动。   晏自然定睛一看,立刻认出来人,此人正是随他入荼花秘境的两位金丹修士之一,不定真人郭不定。他竟然也同自己一样被困在了里面,而自己之前竟全然不知。   既见了,自然不能丢下同门不管,晏自然飞身往下,一把将郭不定抓住,再御空而起。   又在此时,忽然余浩泉喝一声道:“小心!”   晏自然回头一看,只见一巨大如盘结树根的黑色根肢从天穹裂缝探入,直向他们二人而来,它来势凶猛,途径处无论草木飞叶,尽数被震碎。   晏自然立刻将手上人往余浩泉抛出,自己则拔剑出鞘,只见一道浅红身影飞身在前,挥剑寒光落下,便将攻来的根肢斩落。   这里不安全了,地面陷落,随时可能将他们吞噬,还有不知从哪个裂缝进入的黑色根肢偷袭。晏自然以剑开路,破开这些黑色根肢环绕,余浩泉也不和他多言,默默背上郭不定,跟随在后,一起冲出这片倒塌的幻境。   天穹终于彻底裂开,此时他们再回头去看,只见之前所在之处陷入黑雾所成的潮水之中,草木化灰,所有事物都在溃散消失。   慢慢,那黑潮涌动着吞噬了地面,伸展开无穷的根肢,疯狂舞动,黑雾沼泽以它为足,四处蔓延。二人被逼得不得不拔地再起,好在此时,那灰色雾气也开始慢慢散去,远远他们总算是能看到根肢的来处了。   但显露出的沼泽真容也立时叫晏自然心中一惊,黑雾涌动之中,隐约可见诸多法宝法器、人骨兽形,再极目一望,此处黑雾沼泽竟是看不到边际。人间绝无此景,唯有炼狱,方是如此。   余浩泉四处张望,忽窥的一角山边,似乎正是他们来时的悬崖,他心中一喜,立刻指往那个方向:“那里是出口!”   晏自然不断应付这些黑雾根肢,他虽修为不弱,但奈何来敌绵绵不绝,如此下去,再是金丹修士也支撑不住。故一听到余浩泉说可离开,他二话不说,立刻调转方向,以剑开道。   二人靠近悬崖,灰雾褪去,余浩泉才发现那上面还立了一个人。   不等他们辨清来人,那人先已是认出了他们,但见他飞身如箭,大力如锤,一股便破开那些黑色根肢包围,生生劈出了一条通道,他趁势冲出悬崖,迅猛如虎,顷刻间便迎了上来。   来人手持玉盏,年纪已是不轻,正是卢化龙。   大难之后再见同门,本该欣喜不已的,然而晏自然想到离开时自己说的那些话,心中不免有些窘迫。   好在卢化龙并不曾提,先接下郭不定,三人落地。   这悬崖已在黑雾沼泽之外,心道终于摆脱了险境,醒着的三人都不由松了一口气。   卢化龙先看晏自然,见他无恙,如蒙大赦,喘息道:“幸而少宗主并无损伤,否则我卢化龙唯有以死谢罪。”   晏自然本还心有愧意,听卢化龙这种话,立刻不想再同他多说半句话。   二人再看郭不定状况。只见他双目紧闭,牙关咬死,浑身滚烫冷汗直下。卢化龙试他经脉,讶道:“内息紊乱,灵力乱行,邪气入侵,他这是被魔气伤了。”语罢便抬头看晏自然:“少宗主,你们遇见了什么?”   晏自然闷闷道:“遇见了一个魔物所化的幻形。”正待要解释清楚,昏迷中的郭不定却是发出一声呻吟。   卢化龙一试他的经脉,心道不妙,道:“魔气要攻心了!”说罢便看向晏自然,道,“辛苦少宗主为我护法。”   说罢,便抬起郭不定让他坐定,自己则在身后为他缓缓渡入灵力。现在郭不定的状况比之前晏自然严重许多倍,他的意识已混沌,只能借旁人灵力助他压制狂暴乱窜的灵力,否则凭他自己,怕是永远都醒不过来。   余浩泉退至三丈之外,晏自然知道他这是避嫌。晏自然也是个有傲气的人,之前确实看不起余浩泉修为低微,但再低微,毕竟是他出手助自己打破了困局,之后又是他发现了郭不定行踪。   晏自然冷着脸,站到他身旁道:“之前多谢了。”   余浩泉拱拱手道:“还是少宗主自己厉害,能冲破心境桎梏,我不过是撞了个大运而已,当不得你这句谢。”   晏自然年少得志,心高气傲,好不容易舍下了脸面跟一个筑基修士道谢,却没想到只得了这种回复。   他心中冷笑一声,便也懒得再和他多言,转头去看自家两位同门,也不知他们都经历了什么,只能等卢化龙为郭不定疗伤完毕后,再行商议了。   余浩泉却是一刻都在这里待不下去了,他心中担忧南宫骛和小人佣,虽知道他们本事了得,但刚才景象实在吓人,小人佣的灵力又不够用,也不知现在是否安全。   也正是在这时,迎面一道凌冽寒风,锋利如刀剑,接着冷光一闪如霹雳,一息之后,一声轰隆巨响,浩大剑意绽放开,众人耳边只余一片嗡鸣。   清澈的风从前方不知何处,扫清雾霾,浮在空中的黑色根肢被风一触,便纷纷融化为雾。风先急后缓,等到他们面前时,已经是拂面的柔和春风了。虽并无十分剧烈的震颤,但这阵剑意荡开之后,却是无故让人心中都安宁了下来。   沿着风来的方向,余浩泉终于看到了一大一小两个人影,此刻,他才真正放松地露出了微笑。   -   因黄泉楼倒塌,这些释放出的怨咒失去了控制,疯狂蔓延,不分敌我四处攻击。   如果此时徐不疑本尊在此,或许能用折花剑将这黑雾沼泽荡平,但以她如今的人佣之躯,便着实有些为难。   不过已无黄泉楼,青阳符法便可使上用了。小人佣画出青阳符法,让南宫骛用酬勤剑激发,如此将符法震入黑雾深处,荡平出一条大路来。   出剑时,南宫骛还有些怀疑,心道自己的剑哪里有这么厉害,而真当剑出之时,他却感受到了剑中的浩荡灵力。   并非是他自身,是他之前所吸收的若木之力。天赐神木,果然不同凡响,不过是残留的孽实,竟也蕴含着这么大的威力。   凭这一剑,黑雾沼泽一时偃旗息鼓,趁此机会他们二人破开雾气,往崖边御剑而去。   南宫骛回头一看,见最先被荡平之处,黑雾之中又开始凝聚出新的根肢来,黄泉琴已无,但它所留下的怨咒却在这里形成了一片新的绝境,要是它不断蔓延,来日说不定会将整个荼花秘境都淹没。   落在悬崖边上后,立刻便见到余浩泉狂喜的脸,先不管他身后几人,南宫骛问他道:“受伤了吗?”   余浩泉摇头笑道:“我逃命而已,能受什么伤,倒是你们,没事吧?”   目光落在小人佣身上,那笑容也僵住了,小人佣现在的情况绝称不上好,那张稚嫩面孔几乎都要彻底裂开了。余浩泉立刻便想到他眼睁睁看着消散的那些灵药童子,急道:“你没事吧?”   小人佣不方便说话,只是摇摇头。   南宫骛则道:“事情已了,应尽快离开了,人都在这里了。”   晏自然听言立刻道:“且慢,还有我门中十数名弟子,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实则东华剑宗其余弟子都已死于魔物之手,他们一行人就只剩下在场三个。南宫骛与余浩泉面面相觑,如今就只有晏自然一人尚蒙在鼓里。   南宫骛懒得开口,只看余浩泉。余浩泉顿时心中生火,他南宫骛懒得开口,莫非自己就想了吗?   不过之前能脱离险境,全赖晏自然出手相助,南宫骛能装聋作哑,自己却没这个资格。余浩泉叹气,便以简短言语,将他们所知的事情都告诉了晏自然。   晏自然听着,面露怆然,喃喃道:“他们是因我而死……”   余浩泉解释之际,小人佣已经是从怀中取出了血荼花,准备开启离开的通道。   南宫骛担心她灵力不济,问她道:“用我的灵力。”自从幻境中离开后,南宫骛再对徐不疑说话便不自觉有些怜惜,声音也比从前温和了十倍不止。也就是现在余浩泉不曾注意到,否则定要讥嘲于他。   小人佣摇摇头,正并起剑指,却又忽然住了手。只见她目光往前,却是落在了疗伤的郭不定和卢化龙二人身上。   她如今不方便言语,南宫骛便循她目光看去,仔细分辨后,问:“那郭不定身上魔气萦绕,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见此晏自然上前解释道:“不定真人是被魔物伤了。”   然而小人佣出手自来是快于人言,当即冷冷拨开他手,侧手便将短剑抽出。寒光还未落下,便看前方郭不定突然腾身而起,落在一旁。随他断开相连,卢化龙灵力反噬入经脉,当即气血翻涌,口角溢血。   郭不定险险才避开这道剑气,面上还有冷汗淋淋,他支住身躯,喘息笑道:“仙友为何出手伤人?”   不容他将话说完,南宫骛已跟在小人佣之后出手,但见剑气浩荡,澎湃如潮,由他顶上倾落。   郭不定往后一退,南宫骛立刻穷追直上。   一旁晏自然满脸难以置信,他往前欲要阻拦,却被余浩泉挡住。余浩泉正色道:“枕流出手,必有其理由!”   卢化龙咳出血气,摇摇晃晃站起,指三人怒道:“沧溟剑宗,你们究竟意欲何为?”   话且刚落下,却见南宫骛的剑出其不意,从郭不定耳下扫过,将他的半边脸颊都割落下。   被破障剑所破,那伤口处立刻放出滋滋焦声,大股魔气控制不住,从中倾泻而出。   郭不定将面皮轻轻拢回原处,将魔气再次掩藏,摇头道:“真不愧是你,居然这也认出来了,经年不见,青阳真人,想不到你也有如此狼狈的一天。”   ————————   感谢在2023-11-2201:38:18~2023-11-2222:36: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夜色如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青皮桔10瓶;朝葵5瓶;卖白菜的墨水、要做自己的高跟鞋男王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2章 第六六章:天无永夜(四)   郭不定一口便叫破小人佣身份,在场人都是修士,耳聪目明,自是听得明明白白。余浩泉和晏自然尚还来不及反应,此时南宫骛已再次出手。   南宫骛同徐不疑认识这些年,对她的行事作风实在再熟悉不过,他心里清楚,如现在不立刻顶在前面,徐不疑便肯定会不由分说,自行先动手。徐不疑从不在战前听人分辨,若有辩词,必等将人拿下了之后再论,至于自己的身躯能不能撑得住,在这种情况下她是根本不会考虑。   郭不定被南宫骛打断了话,十分恼怒,冷声道:“不懂尊卑的黄口小儿,滚到一旁去!”   话落下之际,只见他袖口一展,手指变作五爪,爪风无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向南宫骛胸口。二人离得又近,他出手又是猝不及防,自以为必能得手。   然而南宫骛却在他抬手之时就已做出预判,他身子往下一倾,剑以流水之势转向,扫往郭不定肩下。此时南宫骛的身形毫无着落,不过是依靠惯势半挂在空中,在场晏自然与余浩泉都不曾见过这样的招式,俱都看得瞠目。   郭不定另一手立在身侧,隔空施力,以阻剑势。同时他心道,可笑,招式奇诡又如何,修士当以灵力强者为胜,难不成你一个假丹的筑基修士,还能穿透我的魔气……   一声剑鸣,剑气由酬勤剑中泻出,状若弯月,一触及郭不定魔气,便由急转缓,如流水般蔓延流入。郭不定急急后退,只见剑气穿透防备,瞬间再次凝聚成形,如疾风猛攻而来。   郭不定腾身躲开,然而距离太近,仍是被剑风扫到,被迫得往后大退十余丈。   此刻郭不定再看南宫骛,心下暗沉。之前他曾数次试探南宫骛底细,在他眼中,南宫骛虽在筑基修士之中称得上一骑绝尘,却终究只是筑基修士而已。而自己如今吸收了一名金丹修士并数名筑基修士做血食,修为恢复了许多,心中忖度即便这个南宫骛真的结丹了,也只是金丹初阶,往日他对付这种新晋的金丹,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怎不过短短几十日不见,这南宫骛竟又比往日难对付了。   二人的术法招式大开大合,几招落下,便将这悬崖边削去一块,其余几人怕被剑风波及,不得不腾身避开。   晏自然搀起几近昏迷的卢化龙,将他带到战场之外。放下后,正要为他渡入灵力缓解伤势。此时小人佣却闪身过来,毫不留情将他的手一掌推开。   晏自然正是心急,抬头怒道:“阁下这是何意?”   小人佣如今实在不便开口,幸而余浩泉就在一旁,急忙道:“卢长老正是为刚刚那魔物疗伤,因此才伤及了自身,恐怕内中有什么缘故。我们听枕流的,她毕竟是……”   话到口边,余浩泉有些敬畏,不由回避了青阳二字。方才他和晏自然在震惊过后,现在已是回过了神。数日前,自亲眼目睹小人佣出剑后,荼花秘境中所有人心中都已有默契,猜到小人佣的本尊乃是沧溟剑宗内首屈一指的大能。只因青阳真人这个人物实在是太接近传说,不管是谁,都不曾联想到她身上去。如今被这郭不定道破身份,虽是意料之外,却也称得上合该如此。   晏自然扭头,冷冷看向小人佣,道:“即是青阳真人,我便更不能信了。我东华剑宗的事,不劳尊驾挂心。”   晏自然是一怒之下,故作此言。他本以为小人佣久居人上,被他如此顶撞,必要恼怒,谁想他这份怨怒却并未叫小人佣看到。前方战局焦灼,两相比较之下,还是南宫骛那方更为危急,小人佣这边推了晏自然一掌后,目光便已往南宫骛那边去了。   小人佣不曾理会晏自然所言,如若不闻,余浩泉却听得清楚。他当即惊道:“你这是什么混账话?”   这却是有余浩泉不知的内情,沧溟剑宗与东华剑宗本就有恩怨,事起青阳真人本尊,已有数百年之久。若是沧溟剑宗其他人倒还罢了,但青阳真人,她可是只要发现一丝端倪便敢将一座城屠为白地的狠心绝情之人。   对晏自然而言,自小师长同门耳提面命,让他一直便对青阳真人颇有忌惮。更何况还有数年前的肃慎岛一事,当年沧溟剑宗的人虽暂时离开,但之后又有数次来信,问东华剑宗监察失职之罪。东华剑宗担心要是醪泉岛不作出回应,只怕青阳真人就要亲自出手的,故不得不做狠下心肠做出处置。肃慎国民或徒或斩,肃慎岛则彻底从玄渊海消失,外界传闻是天灾,实是毁于醪泉岛的剑阵。   晏自然年轻,自然是忍不下这口恶气,本尊他退避三舍还罢了,如今面前不过是一具残缺的人佣而已,若他连对一具人佣都不敢说两句刚硬话,不要说别人如何看待了,连他自己也要看不起自己。   余浩泉念着之前二人也算有共患难的交情,急忙劝道:“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要不是枕流,你们根本进不来荼花秘境,你想要离开这里,也必须得靠她。她若想要害你,直接把你们丢在秘境里,何必费这么多事。方才要不是枕流叫破这个什么郭不定的身份,你们什么时候都被他害了都不知道。”   余浩泉如此一说,确实让晏自然清醒了几分,进入秘境时小人佣便已有类似好自为之的言语,如今自己不准她干涉,她自然就作壁上观。可卢化龙神情实在痛苦,自己实在做不到只是眼睁睁看着他受苦。   余浩泉观他神色,知道他听进去了,便又趁热打铁道:“先放下他,如今这魔气诡异得很,你小心也中招。”   晏自然咬紧牙关,思来这一路小人佣的行径,总而言之,现在除了信她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此刻下定了决心,他放下卢化龙,道:“劳烦你先看顾卢长老,待我先清理了门户。”   话落下,拔剑出鞘,猛地冲向了南宫骛和郭不定方向。   而此时郭不定和南宫骛攻守之间,胜负已初现端倪。   南宫骛越发渐入佳境,他自吸收砺剑冰灵气之后,境界便大幅提升,而后又融合了若木孽实之中的若木灵力,正是灵力充沛、势不可挡的时候。   而郭不定还不曾完全吸收血食,虽强过寻常金丹修士,但南宫骛又岂是寻常修士。二人一边交手,郭不定一边心中啐道,这个裴玄璧,竟如此无用,不但没能削弱这二人,反而让南宫骛又增长了本事。   而交战之际,最忌分神,南宫骛全神贯注于敌手,他这一分神,自然让南宫骛抓住了破绽,只见剑气急迫如暴雨,倾泻落下,逼得他又退。   这一退,郭不定脚下险些踩空,他心中一惊,余光往后一瞧,顿时心落入谷底。原来不知不觉中,他竟是已被南宫骛逼到了悬崖边上,再退,便是那无尽的黑雾沼泽。   一瞬他竟心生惧意,他并非是害怕这片怨咒所化的黑雾沼泽,他畏惧的,是自己竟不知不觉被面前这个黄口小儿所压制,叫他逼到了这里,而自己居然现在才发现。   郭不定心神动摇,南宫骛则逼得更狠,情急之下,郭不定目光投向一旁的小人佣——如今小人佣身躯残缺,灵力用竭,没有什么反抗之力,只要他能将小人佣拿下,便不算输!   想到此处,他伸手化出无形之爪,迅猛抓向小人佣。   然而这一招并未落到小人佣身上,只见横空再出一道身影,一剑劈落而下,剑气如屏,正阻挡他的去路,而他此刻分神过去,也给了南宫骛可乘之机。但听见剑鸣如涛声,从身侧浩荡倾泻而下,他的身躯自行闪避,却是来不及了,当即遭受重击,瞬间便被击飞出去。   此力巨大,郭不定身躯只如落石飞出悬崖。见有人来,那崖下的黑雾激发涌动,伸出无数根肢冲向了来者。   现在郭不定连自身犹在剑势之中,自身身躯尤无法掌控,哪里还有余力去对付,趁机根肢立刻缠绕上他身。剑势到头,郭不定的身体才算能自主,他一声暴喝,将身上魔气爆发而出,勉强使出几招劈碎面前阻拦的根肢,但也仍被下方根肢擒住,往深处带了几分。他奋力挣扎,总算为自己撕开了一条通道。   当人总算挣脱开黑雾沼泽缠绕,落在地下,郭不定先狼狈地一个踉跄。他低头一看,只见他的双足,尤其是左腿,已几乎全部被黑色怨咒侵染。要是他本尊在此,倒不畏这怨咒,奈何他这具身躯尚未完全魔化。   还没抬头,他的余光便看到了两道剑气,俱落在他身前,将地面劈开二道深沟,只要再往下几分,便能将他所站之地分割去,把他再次送去给黑雾沼泽里的各路冤死鬼们作伴。   他惨笑仰头,左右看两旁堵住他去路之人,干笑一声,道:“是我输了。”   晏自然性急,立刻问:“郭岛主,念同门一场,你若及时停手回头,还有一线生机,否则休怪我不客气了。”   南宫骛却是上下看这郭不定,感到了一种奇异的熟悉,便对晏自然道:“你面前这个,怕早就已经不是什么郭岛主了。”   “郭不定”缓缓抬起头,笑道:“这是什么话,我不正在你们面前,莫非是觉得自家修士堕魔丢脸,连认都不敢认了?”   晏自然先是一惊,而后仔细一回想,却发现此人同他所知的郭不定有许多不合之处,他当即推测道:“先前入荼花秘境之时,郭岛主并不见异样,莫非是与我们分开时,被这秘境中的魔孽害了?”他立刻怒向“郭不定”道,“魔孽可恶!”   于此同时,他余光不由看向后方的小人佣。当时他们所有人都不觉得有异常,唯有那小人佣将人认出。而之后也是这魔孽,一句话点出小人佣身份,这个魔物只怕是来历不凡。   “郭不定不过是你的皮囊,你究竟是谁?”南宫骛问道,他心有所感,又问,“孟溪客?还是说,孟溪客也不过是你的一具皮囊而已?”   小人佣携剑靠拢过来,冷眼俯视“郭不定”,并艰难道出几个字。她唇角开裂,吐字实在模糊不清,若非南宫骛之前听说过这几个字,怕是一下还猜不出来。   小人佣说的三个字,乃是“崔饮寒”。   ————————   感谢在2023-11-2222:36:18~2023-11-2804:50: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67471381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CHEN 66瓶;今天的阿梨也很OK 24瓶;桑枝10瓶;卖白菜的墨水、小龙虾、要做自己的高跟鞋男王、奇异果、陌上花开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3章 第六七章:天无永夜(五)   饮寒君,据传是姓崔,本名不详,此人正是害得沧溟剑宗自封休与山的祸首之一。   小人佣话刚落下,南宫骛猛然挥剑,便从剑下飞出一道剑气。崔饮寒躲闪不及,正中在胸腹之间,而下一瞬间,南宫骛剑指一挥,便见剑气分出若干芒刺,将崔饮寒的上半身躯穿透。这还是南宫骛从昙水骆氏处学到的手段,如今正好用在崔饮寒身上再合适不过。   崔饮寒当即痛得一声低吟,一手撑在地上抓出血痕。他仰头去看,只见南宫骛双目冷若寒冰,看他目光如看蛇虫,既是厌恶,也是仇恨。   南宫骛道:“自我听说你这个名字后,便无时无刻,不想着将你们杀之而后快。仇人就在身旁,我却一直未能发觉,白让你多活了这么久。”   晏自然不明所以,疑惑道:“孟溪客又是谁?他与你们有仇?”   余浩泉靠近过来,在场所有人之中,当属他最是惊讶,目光投向崔饮寒,左右看了犹不敢信:“你说孟溪客就是传说中的饮寒君?不可能,他和我们一路从常曦天来,怎么都不可能是他!”   以余浩泉看来,若说性子古怪的南宫骛是魔君还有几分可信,而这个孟溪客一路活泼多言,又有几分怯懦怕事,再像普通修士不过,哪里有一点魔君的样子。   南宫骛冷笑道:“不错,我也不曾想到,堂堂魔君竟这么忍得气、吞得声,让我想破了头也没猜出你的身份。”   南宫骛怀疑他身份,却也不敢想他就是饮寒君,这也是南宫骛一叶障目,他所知的古代魔君,除作恶多端之外,或疯狂或偏执,几乎没有例外的都是身居高位的狂傲之辈。   这崔饮寒借用了孟溪客的皮囊后,放下身段,完全假作了普通修士,一路各种忍耐,即便是被鼠辈欺辱也咬牙忍了下去。不过如今知道了真相,南宫骛倒也觉得有几分合理了,毕竟这位饮寒君乃是个苟活了近千年的老不死,总要有比那些作古魔孽猛强的地方,否则又怎能逃过当年徐不疑的追杀。他能隐藏魔气,肯放下身段,何尝不算是一种本事。   也就是遇上了南宫骛和徐不疑,他们二人天性便不随和,换做别的人或许早已被他所迷惑,放下了防备,岂不见余浩泉就是如此。   崔饮寒大笑几声,口中吐出乌黑的淤血,道:“南宫兄这话说得有趣,我这一路来所受磋磨,不正是拜你所赐?”   他这样一说,显然是认了孟溪客的身份,余浩泉怔愣道:“他真的就是那什么饮寒君?但这说不通,他要害我们不需等到今天,分明在路上就可以动手啊?”   “怕是因为当时,他还伤重未愈,”南宫骛道,“没死在沧溟剑宗镇山剑下,已经是行了大运,岂还能全身而退?有伤在身,便没有把握能对付得了我们,否则之前又何须隐藏身份,用阴谋诡计去害区区一个铁剑门。孟兄,你说是不是?”   余浩泉又道:“既是受了伤,他为何又恢复了……”   话到这里,便不由看向了晏自然。晏自然脸色深沉如铁,胸中呼吸一滞,不由握紧了剑。   南宫骛道:“铁剑门人被丹药所害,以作血食供养痴龙,饮寒君的修炼法子恐怕和这个差不到哪里去。铁剑门只是寻常宗门,门内连个金丹都没有,自然是不够饮寒君用的。他这般快速恢复,是进了荼花秘境之后了。”此时,他的目光也看向了晏自然,道,“东华剑宗的修士,自然是要比铁剑门要强万倍。”   晏自然心中翻涌,仔细回想崔饮寒究竟是如何变作了郭不定,而越是回想,越是心惊。这个饮寒君手段惊人,能在短短时日内边剥夺旁人肉身,变成旁人的模样。之前自己和余浩泉就半点没有看出异样,而不定真人修为虽高,却不够老谋深算,定然是中了同样的诡计。   越是想,晏自然越是生恨,当即一挥剑,一道剑气贯穿崔饮寒下身,仿南宫骛所为,将此人半截身子都钉在了地上。   余浩泉设身处地,甚能体谅晏自然的恨意,冷笑道:“想不到传说中的饮寒君竟然是这类蠢货,离开了荼花秘境,你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此时你自曝身份,即便真的赢过了我等,难不成你以为你还能离开不成?”   崔饮寒含笑看向小人佣,道:“已是被青阳真人看破,挣扎了还能落个同归于尽,要是下跪求饶,莫非你以为青阳真人会因我一两句话便手下留情?”   这话立刻说服了在场三人。   若再等一段时间,崔饮寒彻底炼化了血食,便可恢复大半修为,届时胜负之数犹未可知。奈何裴玄璧未能困住他们,崔饮寒情急之下强杀了几个灵药童子服下,终究没能来得及。   崔饮寒呲牙笑道:“我能活到今日,全赖谨慎二字,要是早知道你二人身份,我根本不会出此下策。”当时在铁剑门,他本有机会离去,虽然会面临磬师的追杀,但比起面对青阳真人来,还真说不好是哪个好哪个坏。   说到此处,崔饮寒甚目光阴鸷,仰视小人佣,唇角假笑道,“人人都说青阳真人已死,甚至丹阳君自己也以为你必死无疑,真不愧是若木血脉啊,竟这都没能死透。罢了,是我棋差一招了。”   小人佣冷漠不语,南宫骛亦是冷笑,又问道:“事到如今,还请饮寒君告知丹阳君和八乐工其余人等下落,他们在何处?又另有别的什么筹算?”   崔饮寒敛笑,道:“我今天能落得这么狼狈,并非你本事厉害,只是我时运不济,莫非你以为你对上丹阳君和磬师,也会有现在的好运气?”   南宫骛道:“这种事,还轮不到你这个仇人来担心。”   崔饮寒哈哈大笑,继而又咳出一大团淤血,他道:“我说我不知道,只怕你也不信。再说我即便说了,莫非你会因此网开一面?”   话刚落下,便觉身上的剑气刺入得又更深一分。   崔饮寒咬了牙,道:“我会落到今日地步,大半是拜磬师和丹阳君所赐,骆氏也没能讨到好,白白给人做了嫁衣。既是如此,他往日对我所说的,你觉得能有几分可信?”   “休要狡辩,说!”晏自然可是对崔饮寒恨极,越是听他啰嗦,便越恨不得立刻杀了他。   崔饮寒喘息了半响,才慢吞吞道:“丹阳君之事,我所知甚少,我与骆氏,都是磬师隐寻来的。磬师早就觊觎荼花洲,会找上骆氏联手,无非是想要借刀杀人,再趁机进入骆氏族中,得到这座仙山宝地以作活尸根基。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这算计终究落了空。如今看来,会找上我和骆氏并非偶然,不才恰好,同骆氏一样,也有一座隐蔽的仙山宝地。”   话到此处,小人佣不由往前几步。   晏自然抓住他言下之意,道:“你是说,磬师一旦得不到荼花洲,便会去寻你的魔窟?那你的魔窟又在何处?”   南宫骛神色冷峻,道:“要是他的仙山灵地易得,既知他重伤,没理由先就难而非易,荼花洲还有金丹修士把守,徜徉津,摄月符,哪个不麻烦。活尸既然先找到这里来,恐怕这个崔饮寒的魔窟比荼花洲还要棘手。”   崔饮寒大笑道:“我的先天洞府名曰四海源,磬师想要得到,确实十分不容易。”他笑容一收,又道,“但他必不可能放弃,四海源藏匿七百年,始终无人找到,比起荼花洲来要安全不知多少。他忌惮魃祖,没有藏身之所定会惶惶不可终日,所以,就算不易,他也不会放弃。”   南宫骛立刻又问:“四海源在哪里?”   崔饮寒道:“我要是说了,你们可能放我一马?”   南宫骛尚未回答,晏自然冷笑道:“自然是不可能。”   崔饮寒阴恻恻一笑,道:“那你们就慢慢去找吧。”话到此处,他突然直身暴起,身躯被剑气刺穿处因被剑气所刺,发出滋滋声响,而他此时竟不惧疼痛,径直便伸出爪来,攻向小人佣。   见状南宫骛哪里能忍,只见寒光一闪,剑气飞出。崔饮寒早就已是强弩之末,此时哪里还能承受,如风中落叶,当即便被击飞而出。   而这一击,也让他脚下摇摇欲坠的土方失去了平衡,悬崖崩裂,土石落入黑雾沼泽之中,他的身躯也随之一起,滚入了黑雾之中。   下一刻,只听到一声惨叫,而后便再无人声。   南宫骛见小人佣完好,松了口气,又道:“他是故意的。”   故意逼南宫骛出手,葬送自己性命。而小人佣自然无恙,目光投向黑雾沼泽之中,眸色深沉。   余浩泉道:“恐怕他还以为自己能脱身呢,有什么用处,就算是魔君,在荼花秘境里迟早也是要被困死的。”   晏自然则立刻转向卢化龙,见他呼吸沉重,回头催促道:“快救他。”   此时小人佣方又取出血荼花来,南宫骛一见便明白了,道:“一切先离开秘境再说。”   ————————   感谢在2023-11-2804:50:06~2023-11-2900:00: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青皮桔10瓶;卖白菜的墨水、陌上花开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4章 第六八章:天无永夜(六)   此刻在荼花洲上,尚余下五人。除骆刖与宫粉,便是东华剑宗的卞飞云与另两个筑基修士。   骆刖清楚这个人是留下来看守自己的,或许是知道解脱有望,现今她的脾气也好了不少,趁其余人尚在秘境中,便叫宫粉协助自己,在荼花洲上寻找被封印的双足。   而卢化龙进入秘境前,便曾暗地嘱咐过卞飞云,不要让骆刖停留在秘境入口附近,以防她暗下手脚。如今骆刖自行远离,卞飞云便也顺水推舟,他亲自看管骆刖,另遣了筑基弟子去看守荼花秘境入口。   骆刖足足寻了十多日,才将自己被封的双足找到,正待她激动想要解开上面禁制,卞飞云却猛地出手,先将她那物取到手中。骆刖行走不便,而卞飞云居高临下,此举实在容易不过。   骆刖始料未及,当即质问道:“贵宗这是什么意思?”   卞飞云面不改色,冷道:“骆氏狡诈,不可尽信。”   此也是入秘境之前卢化龙的嘱咐。那小人佣轻信于人,怎知这些老旧世家的无耻狡诈,一旦让骆刖得了自由,她便可凭摄月符与荼花印来去自如,到时将他们一行人丢在荼花洲上,他们便只能束手无策。更何况,骆刖当时开启徜徉津,本打的就是将东华剑宗的人都葬送在此的主意。小人佣敢信,他们却不敢信,也是因有这般顾虑,卢化龙才刻意将卞飞云留下。   骆刖气得胸口起伏不定,发髻颤抖,面色涨红,宫粉见状,急上前抚她肩背,道:“门主息怒。”   怒极之后,骆刖并未发作,而是生生从脸上挤出一个笑来,她轻推开宫粉,柔顺对这卞飞云道:“任凭这位仙长做主就是了,我并不心急,等人都出来了,再解封就是。”   卞飞云却并未领情,冷眉冷眼道:“到时再说。”   等他转身过后,宫粉再凑到骆刖身旁,传音密语安慰道:“门主,入秘境的可是有三位金丹修士,还有那人佣,本事更是不凡,他们一定平安返回。我们再等几日就是,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几天了。”   “只要他们不要太贪,自然是回得来,”骆刖却摇头,道,“但以荼花秘境的凶险,想要全身而退却是极难。这群修士本就不信任我,但凡之中有了死伤,说不定便会推到我身上来。最怕的就是他们东华剑宗人安然无恙,而那人佣却有了事,到时候他们翻脸不认账,我便一点办法也没有。”   要是从前,骆刖当然无所谓,共归于尽便是,但如今既有希望得自由,她便有了贪生之念。   东华剑宗和骆刖交易之时,前后都有顾虑,最后达成一致得很是勉强。骆刖本就有些多疑,一来是她自小受制于人,将自己的自由和性命都交托在别人手上,便难免成日担心害怕,二则是摄月符实在威力太大,损伤持有者心神修为,甚至有发狂而死者。   宫粉道:“他们还需仰赖门主才能开启徜徉津,怎会自断后路。”   骆刖摇头,道:“要是离开徜徉津之后呢?”骆氏当年就是忌惮她,担心她翅膀硬了不听使唤,才用这个办法辖制于她。摄月符这样的法宝,可通往许多绝地,九霄罕见,即便尊贵如东华剑宗也没有相似宝物,焉知他们不会突然想通,生出贪念。他们或许没有自己控制摄月符的本事,但拿捏骆刖却实在容易得很。   在骆刖担忧之中,再不过几日,那天象就变了。   荼花洲上渐渐云团聚拢,翻涌成乌黑云海,云海遮蔽星月,日益低沉,直将悬在夜空的幽篁里都遮住了。云间雷光闪动,如游龙行走,却不闻有雷声。   这情景任何修士都不会陌生,卞飞云看到后,立刻来质问骆刖:“无人渡劫,此处为何会有劫云?”   骆刖摇头道:“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   卞飞云蹙眉呵斥道:“若有所隐瞒,你当知道后果。”   骆刖心中正恨卞飞云,如此激得她心中更是逆反,只是再想唾骂,却也不能表现在面上,她几乎咬碎了银牙,道:“我怎敢欺瞒东华剑宗。”   劫云虽看着气势惊人,一派天灾景象,却一直未有天雷降下。五人又等了一段时日,到这日,忽然天象又有变化,众人发现那劫云又降下了几分,荼花洲上也起了狂风,将白色荼花卷得飘扬如雪。   在众人担忧之中,忽然,沉默了几十天的劫云闪出一条巨蛇般的电光,瞬间轰落在岛上,几乎同时,爆出一声惊雷巨响,震耳欲聋。   岛外水面被激起巨浪,惊雷落处土石俱毁,尘土飞扬,在场之人皆是大为震惊。   这道雷,正落在荼花秘境通道处,卞飞云心叫不好,天雷可破万法,要是让这雷电毁了通道,怕是所有人都出不来了。   骆刖却要镇定许多,荼花洲乃是昙水骆氏的仙山宝地,即便是她自己,也是在这里渡的劫,只要打开岛上大阵,荼花洲便不会有事,至于上面的人如何——渡劫失败连渡劫者自身都得不到保全,何况其他人。   如今她心中暗暗计算,要如何能打开大阵,保住荼花洲,却又能教训这个卞飞云。   正在此时,荼花洲被劫云遮蔽了月光,正是昏暗,风吹尘土之中,遥遥只见有几个人影。   东华剑宗弟子一见,顿时欣喜道:“少宗主回来了!”   只见一行人拨开烟尘,出现在他们面前,正是晏自然当头。只是人数寥寥,一眼看过去,竟就只有五个人了。   此时又见云层之间雷光闪动,显然又有惊雷将要劈落下来。   晏自然搀扶卢化龙瞬间奔至卞飞云身旁,卞飞云一见,惊道:“卢长老怎么了?”   晏自然来不及解释,只道:“快离开此处。”   卞飞云往他身后看去,不见有其他人,只有小人佣、南宫骛、余浩泉三人。其中那南宫骛半跪在地上,浑身气血翻涌,情况很是不妙。   虽此时混乱得紧,又天光昏暗,却仍能见到前方南宫骛身上有一层细碎电光,空中雷光跃跃欲试,正是对准了他的方向。   在场众人数个金丹,对此场景实在熟悉不过,他这是要渡劫了!   顿时这劫云的来历便清楚了,这南宫骛早已在荼花秘境之中进阶,奈何秘境之中隔绝了天时,导致天劫无法降临,因而他才只结成了一颗假丹。而等他一踏出秘境,这雷劫便一刻也不能多等,瞬间便落了下来。   以修士自身资质的不同,雷劫有大有小,厉害的修士,渡劫时的天灾甚至可倾覆山水。以如今劫云状况推测,此次雷劫必然不容小觑,到时荼花洲上所有人都将被波及。   然而此刻仍不见其他东华剑宗弟子,卞飞云便问:“郭岛主,还有其他弟子在何处?”   晏自然面露痛色,对卞飞云摇了摇头。   “雷劫将至,留他一人在此处,我们速速离开。”骆刖看着天空,趁此机会,对卞飞云,“解封我双足,我便打开徜徉津!”   卞飞云冷道:“趁火打劫,你果然心存不良。”   骆刖亦回以冷笑:“我死不足惜,但你们却未必想要跟我陪葬吧,你不怕死,却不怕你们少主也葬送在此吗?”   不等卞飞云再斥,众人又感天光暗了一暗,抬头一看,只见高悬空中的幽篁里,此刻往下沉了沉,底部已透出了劫云。   另一边余浩泉已和小人佣奔来,二人运起灵力,不曾寻地方隐蔽,而是逆流直上,往幽篁里御空飞去。   余浩泉回头,高声呼唤晏自然道:“快来,天雷就要落下了!”   回头再看,一阵地动山摇,雷光集中地面,顿时激起大片尘土。这种时候哪里还能容得下人犹豫,几人立刻动身跃起。骆刖心底一沉,不妙,封印仍在,她根本无法以灵力御空。   就在此时,卞飞云奔至她身旁,如拔起重物一般将她负起,而后携她飞往幽篁里方向。   因有封印所限,骆刖在卞飞云手中无比沉重,幽篁里已落得极低了,可将她送上幽篁里这短短路程,卞飞云仍累得气喘吁吁。因一时灵力动用得太多,他额上渗出汗水,刚落在幽篁里上,便不由半跪在地。   骆刖见状欲言又止,慢慢她似找到理由,便心中冷笑,这卞飞云绝无可能是好心帮她,只是因为摄月符而已。   还是宫粉懂事,道:“多谢卞仙君,若非你出手,凭我本事,绝无可能带着门主安然脱身。”   卞飞云冷眼看骆刖,道:“只是还不到你死的时候。”   骆刖心道果然如此,也懒得装乖巧了,冷笑道:“一切都是你自找苦吃,要是让我早早解开封印,我自然能凭自己本事脱身,何须你帮忙。”   而卞飞云却毫无羞愧之意,他板着面孔,撇下骆刖主仆二人,先行回到晏自然身边。   晏自然现在还有许多事要忧虑,卢化龙如今状况不妙,离开荼花秘境之后,他身上的魔气愈加外溢,而晏自然却不敢渡灵力助他。   他转头看向小人佣,道:“已经离开秘境,是不是可以救人了。”   小人佣正站在幽篁里边缘,往下俯视荼花洲。涌动的劫云遮蔽了视线,他们已无法看清南宫骛的身形,但仍可看到电光聚集,之前的落雷仅是开始,真正的雷劫现在才到。   小人佣运转手心的石印,调转幽篁里方向,虽幽篁里上有禁制保护,但要是距离劫云太近,仍有可能被波及。   之后,她方回头,走到卢化龙身边。她先让周围人退开,伸手触到卢化龙胸前,继而眉头微微一凝,立刻收手回来。她从身侧抽出短剑,不等围观二人反应,便迅速刺入卢化龙胸口。   有人发出已经惊呼,又见小人佣快速动作,将剑拔出,却见卢化龙伤口处竟没有流血。小人佣稍运灵力,封在他胸口五处,于是方见到那伤口有黑血缓缓流淌而出。   晏自然追问道:“怎样了?”   小人佣眉目冷淡,微微点头,又轻轻摇头。   晏自然皱起眉来,余浩泉自觉看明白了,问:“是说暂时无恙,但并未根治?”   小人佣颔首。   晏自然自然心急,问:“要如何才能根治?”   小人佣却一语不发,转身便往幽篁里高处,晏自然不明所以,见余浩泉跟了上去,便也跟了上去。   “少宗主,其他人……”卞飞云话还未落下,晏自然就已离开远了,而卞飞云再是焦急,此时也不能抛下骆刖不管,他按下心中急躁,在昏迷的卢化龙身旁坐下。   他抬头四望,对现在的状况没有半点头绪。   幽篁里曾是拂霜剑方雪尽的洞府,状若漂浮空中的仙岛,按山势高低,可分为四层。因之前多年藏于灵气缝隙中的缘故,现在还十分荒芜。但这种顶级洞府自有其特殊处,如今它见天光不过几十天,就已开始恢复生机,最底层此处有一处清水池,此刻池中已有泉水流淌,而周围草木也开始复发。   这样奇异的洞府,如是从前,实在值得好好观赏一番,但在场的人现在哪里有这个心情。   骆刖看卞飞云眉头紧锁,心中不免有几分快意,趁机道:“你不用问了,东华剑宗的其他人,必然是已经折在秘境中了,你也不看你家长老这要死不活的样子,他都这样了,其他人还能好到哪里去?”   而且骆刖也注意到,就那小人佣也受了重伤,整个下半张脸都裂得不成模样。由此可见,他们必在秘境中有过一场恶战。   卞飞云瞪了骆刖一眼,喝道:“闭嘴。”   骆刖虽被呵斥了,但见东华剑宗吃瘪,心情确实愉悦的,她转身去找宫粉,让宫粉搀扶自己离这卞飞云远一些。   自然,也不能太远了,否则若他看不到自己,必会以为她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宫粉轻声密语道:“门主,荼花洲怎么办?”荼花玉印在骆刖手中,只要骆刖不开启阵法,这场雷劫必会重创荼花洲。   骆刖微笑道:“这样不是更好,趁此机会,让荼花洲彻底新颜换旧貌,否则我日日都会想起在这此处受的苦。哎……骆氏的荼花我早就看厌了,以后换别的花吧。”   ————————   感谢在2023-11-2900:00:42~2023-11-2913:17: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天10瓶;青皮桔5瓶;陌上花开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5章 第六九章:天无永夜(七)   幽篁里虽并不算大,但地形十分险峻复杂。它本是当年坠毁的旧青阳峰一座小山头,因剑气泻出的灾祸坠入灵气缝隙之中。方雪尽筑基后下山游历,或是天命使然,竟让他找到了这一片山峰。他用剑开凿了许多年,终将破碎山峰制成了洞府法器。而幽篁里既是青阳峰的一隅,自然灵气充沛,本就有悬空之力,这也是为何青阳峰主印亦能驱使。   方雪尽照着原本山势改造山水,又增添了许多亭台楼阁,加各类禁制保护,幽篁里不负其名,曲径通幽,百转千折,若不熟悉,即便是修士,身在其中亦极容易迷路。   晏自然跟在小人佣身后,很快就弄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小人佣往前只几步,便一处楼阁豁然由草木中现出,因见门上有金光禁制,余浩泉十分懂事,只是乖乖等在门外,不再往里面去了。   晏自然和他一起等候在外。只是久等小人佣不见出来,他便有些心急,道:“至少也该告知我,卢长老究竟伤势如何。”   余浩泉看得明白,因随晏自然进入秘境的同门或死或伤,他身为少宗主,心中不免愧疚,被愧意所困,如今便不免有些烦躁。   余浩泉道:“枕流心中有数,要是人没救了,她肯定会直言不讳,现在不说,便是还有转机。你也体谅她如今开口不易,莫要紧追不舍。”只是同时余浩泉又心想,虽然说小人佣如今不开口有她这人佣躯体破损的缘故,但实际上她从前也不是喜欢解释的性子,总之,差别不大就是。   晏自然问:“你既然是她的随从,多少看得懂她的言行,告诉我现在她现在这是要打算做什么?”   “什么我是她的随从,你也太看得起我了!知道她身份时,我可是和你一样震惊。”余浩泉叫屈,他和小人佣是在常曦天相识,算起来不比晏自然多认识几天。再说,小人佣身份不凡,能做她跟班的,怎么也得是沧溟剑宗的金丹修士,再次一等,也得是南宫骛这种,天资不凡、结丹毫无悬念的拔尖筑基修士,他余浩泉就是愿意,也要有这个资格才行啊。   晏自然冷眼看他,当然是不信的,青阳真人眼高于顶,能有多少人可入她眼,余浩泉能跟随在她身后,必然有其缘故。说不定就是身怀异才,只是他晏自然目力不够,看不穿而已。   余浩泉若知道晏自然是这样想的,必是要大笑三声,谢他看得起。   “你之前真不知道她就是青阳真人?”晏自然问。   余浩泉白眼道:“难道你看得出吗?”   晏自然被怼得哑口,又道:“之前沧溟剑宗遭逢大难,她也不曾现身,所以九霄才有传言,说她必然已经陨落。她既还活着,为何不现身,以至于眼睁睁看沧溟剑宗被困?”   余浩泉哪里能知道,险些当场便刺他几句。但念及之前晏自然好歹救过自己,实在不能这样对他,故余浩泉心中默道,以后还是要增长本事,莫要再欠人情了,否则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他心中叹了一口气,道:“你真的不要问我,我和你一样什么都不知道,我认得她的时候,只以为她不过是个普通女童,还曾嫌弃南宫骛带这么一个小孩子涉险,呵呵,是我多虑了。倒是你,往日不是觉得我不过筑基散修,入不了你眼么。”   晏自然被他这么一堵,自然是无法再问下去。   二人等了小一个时辰,终于见小人佣便从楼阁走出。一出来,小人佣便将手中一张旧纸递出。   晏自然双手接过,低头细看。这纸上用古隶写了一个丹药方,东华剑宗对炼丹也有涉猎,晏自然粗粗一扫,认出这是一个驱邪除秽的丹药,只是上面的药物都十分稀有,有两样甚至连东华剑宗内都没有。   晏自然抬头,问:“这药能救卢长老?”   谁想小人佣还是摇头。   晏自然心下一沉,不由有些怨气,之前摇头,现在也摇头,那费这么多周章是做什么,难不成说戏耍他好玩不成!   他怒火中烧,握紧了拳头,却半点都发作不出——面前人可是青阳真人,即便真捉弄自己,自己还能奈何得了她吗。   而后小人佣又看向余浩泉,微微点头,再转身离开。   余浩泉急忙跟上,回头一看晏自然还垂着头,双手紧抓住丹药方不动,将那纸都揉皱了,便跺脚催促道:“快过来。”   晏自然跟随小人佣再往幽篁里深处,不知不觉便到了一处山洞,小人佣抬手一挥,洞门禁制打开。   二人跟随进去,发现此处竟是一个小炼丹房,虽小,但五脏俱全。沧溟剑宗其实并不擅炼丹,在铸剑之外的法器炼制上也称不上厉害,也不知是为何,却在此处设了一个炼丹房。   小型法器与炼丹的炉子惯常是可通用,不过炼丹十年,炼器百年,青阳峰的铸剑之法别出一格,甚至可山为炉。这炉子这般小,不像是沧溟剑宗的路数,多半是当年幽篁里的主人用来练手的。   正想着,小人佣已是往更里间去了。余浩泉与晏自然跟在后面,随她踏入了丹房。   进入之后,他们才知这山洞里别有洞天,里面各种天材地宝摆放俨然,叫人眼花缭乱,其中还有许多当今已绝迹了的灵药。晏自然一眼过去,就看到了大半丹药方上所列的灵药。   晏自然顿时明白了小人佣的用意,他胸中激荡,拱手朗声谢道:“多谢青阳真人。”   余浩泉见他这样,失笑摇头,道:“我都说过了,信她不会有错的。”   三人打开炼丹炉,只见中间仍有如豆般的一点炉火跳动。炉火虽小,只要渡之灵力,立刻就能填满整个炉子,倒是不用担心。   看到炉火,晏自然更是激动。东华剑宗也是摆弄炉子的老行家了,他一看这炉火,便知不是凡物。此火明亮如金水,流成一团,中蕴光华涌动,仿若暴雨前云相。众人还未戳碰,肌肤便已被这光芒刺得微痛。   晏自然不由惊讶叹道:“这是什么火,我竟从未见过。”   余浩泉侧目去看小人佣,却见小人佣神色严峻。   余浩泉问:“这炉火不能用吗?”   小人佣并未回答,她合上炉子,丢下晏自然先行离开。晏自然此时自是迫不及待,也不管小人佣和余浩泉,立刻放下旧纸,准备炼制丹药。   余浩泉追上去,跟在小人佣身后,看不透她之前为何会是这种神色。   何止是余浩泉想不通,徐不疑自己也想不通——因为这炉火,连她自己都没有见过。   师傅当年游历九天六合,不耐烦俗务,青阳峰一贯是交给师兄打理。从筑基到结丹,再到最后幽篁里坠入抟心海,方雪尽花了许多心力改建幽篁里,徐不疑虽也在这里住过,却并未参与建造。   从前方雪尽做事便极少知会她因由,她也从来不去想是为什么。至于这炉火,她本以为会是师傅的无心丹火,又或者是师兄自己的丹火,然而方才一瞧,她才发现这火她从未见过。   或许,她应该查一查这炉火究竟是什么来路。   -   小人佣又回到幽篁里底层,找到卢化龙。   一见她,卞飞云与骆刖的神情都立刻有了变化。小人佣并不理会这二人,径直走到卢化龙身边,并从身上取下她从丹房中拿来的事物。   卞飞云一眼便看出那是什么,惊叹道:“是风浸木。”这是罕见的灵材,可作炼器使用,常用在需认主的高阶法器之上,作为东华剑宗弟子,卞飞云自然不会不认得。   小人佣将此物放在卢化龙身上,只见卢化龙伤口处的的魔气丝丝缕缕流出,渐渐浸透此木,最后小人佣方在上下出禁制,以免魔气伤人,再将此木取回。   可见原本如砚台般质地的木头上,此时浮现出了隐约的烟雾纹路,是魔气正在其中缓缓流淌,最终勾勒所成形状。   卞飞云看不懂她的用意,但她既在此处,便不能放过,他上前,质问道:“少宗主在何处?”   卞飞云不知小人佣身份,语气便不客气许多。而余浩泉未得小人佣同意,也不敢透露她身份,只把之前的事都告诉了卞飞云,让他安心。   卞飞云将信将疑,最后道:“若少宗主有半分闪失,我绝不会放过你。”   小人佣只当没有听见,取了风浸木便转身离开。   趁此机会,不远处宫粉小声对骆刖道:“门主,趁人佣在,告知东华剑宗所为,她不会坐视不理的。”   她以为骆刖必会答应,却不想骆刖竟摇摇头,如此叫宫粉十分诧异,又问:“为何?”   骆刖道:“如今形势,必是要等那南宫骛渡劫之后我们所有人方能离开,不妨多等一等,她既在这里,便不怕东华剑宗翻脸。”   骆刖虽还不知道这小人佣的身份,却总觉得她本尊应当是魃祖那样的大人物,这种人物的垂恩千载难逢,一定要用在最重要的地方。她心有预感,未来某日,自己定还有求她之处,不能在此时就将她的怜悯耗尽。   -   接下来,便是等待。   晏自然花费了二十多天,终于将丹药炼成。他迫不及待将犹带有余温的丹药给卢化龙服下。卢化龙散出的魔气总算被控制住,连服三日之后,便苏醒过来。   卢化龙一睁开眼,便先用目光四处寻找,直等看到晏自然就在屋内,才松了一口气。他坐起身来,见周围陌生,问道:“这是何处?”   晏自然道:“这是幽篁里。”接着他将之前荼花秘境之中经历的种种,全数都告诉了卢化龙。   他们所居之处乃是幽篁里中的一处偏院。幽篁里内只有一个主院,并无客房,偏院共有四个静室,从前是供方雪尽的仙侍所居。因当年幽篁里坠入海中时十分仓促,这里还有许多仙侍当年来不及拾掇的旧物。   要是别人,安排堂堂东华剑宗少宗主入住仙侍的居所,必是要被认为怠慢。但若这个主人是青阳真人,那她无论做什么安排,都是应该的了。   卢化龙听完这段故事,尤其是听到那小人佣是青阳真人时,诧异道:“少宗主可能确定她的身份?”   晏自然皱眉道:“我何时胡乱说话过?这是那假郭岛主亲口所述,况且你不是也见到了,她的剑意剑气,绝非寻常,甚至不可能是修士所能为,我自诩天资不差,但恐怕终此生也无法使出这样的一剑。如果是别的人,我只能嫉妒,但如果是这九霄内唯一的地上真仙,呵呵……”他一声苦笑。   卢化龙捶胸摇头,道:“既是如此,只怕我们都中计了!她是故意引我们入荼花秘境!”   晏自然皱眉道:“你这是什么话,之前所经历种种,始作俑者是那饮寒君,和青阳真人并无关系。”   卢化龙道:“少宗主,你毕竟年轻,不曾见识过青阳真人的手段,她做事必有用意。当年她杀公孙镜,可是不惜以自己的亲传弟子为饵!”   晏自然道:“但此事,外面说法和我们玄渊海并不相同。”   卢化龙急道:“不错,她当时确实因此受了重伤,不得不闭关数百年,这正是为何一直有人为她辩解。但你看百年之后,东华剑宗是何等模样,沧溟剑宗又是什么声势?此人用计深远,轻易无法看穿。少宗主只需看到,现在你我都在她手中,任由宰割,这还不清楚吗!”   晏自然道:“如果她要对付我们,大可直接将我们留在荼花秘境中。”   卢化龙冷笑道:“如果这样,未免就做得太明显了,你不是说她现在所用的人佣已残,连话都说不了了么,可见她也有所忌惮,要是我们二人都没能出来,卞岛主是不会放过她的。而我现在受了伤,正好可以用来牵制你们。”   说罢,他便将手少三阳经露出,晏自然一试,惊讶道:“魔气仍在,而且卢长老你的灵力?”   卢化龙叹气道:“我如今完全用不了灵力,这区区魔气而已,对青阳真人来说算什么?她这是故意将我变成废人,好用来要挟少宗主。”   晏自然面露踌躇,卢化龙又道:“况且少宗主不是也说了,这个饮寒君早从常曦天开始,便已跟随在他们身边,只是到了荼花秘境之中方显露真身。我推算一番,郭岛主虽斗法上寻常,但也是金丹修士,饮寒君若以弱敌强,怎可能不漏破绽。我猜测,他是趁乱最先害了我们门下筑基弟子,替了他的身份,再用这身份取信郭岛主,继而暗下杀手。既然他对付得了筑基修士,我便要问,你认为我们东华弟子比起那余浩泉如何?”   晏自然道:“修为上确实要强几分,但他能得青阳真人青眼,必然有别的长处。”   卢化龙摇头,道:“那余浩泉资质平平,也并不受徐青阳信赖,你不说他也是一问三不知吗?多半只是随便找来的脚夫,何况除了他,他们还有其他筑基修士同行。这饮寒君如是从筑基弟子下手,选谁不比我们门内弟子容易,但他却非要针对我们东华剑宗弟子,非等到入秘境后再发作,这未尝没有青阳真人算计的可能。你只需看结果便知,如今她三人全身而退,最多不过损失一具人佣,付出了这小小代价,却得了砺剑冰并秘境中不知多少宝物,那南宫骛甚至还因此得了机缘,已在渡劫了。他一旦成功了,沧溟剑宗又要多一个金丹修士。反观我们,现如今是何等的狼狈。”   晏自然仍摇头,道:“是我的过失,如何能怪青阳真人。而且换做是我,若知道青阳真人身份,便绝不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动手,而若不知道她身份,那又凭什么被她所利用?”   卢化龙见他冥顽不灵,心中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他叹气道:“好好好,当年公孙镜也是如此,口口声声说徐青阳并非嫉贤妒能之辈,非要与那什么徐泠定亲。结果呢,落个身死道消的下场,如今你也要重蹈覆辙不成?这么多年,东华剑宗教你的,你竟从未放在心上吗?况且,即便你不为自己考虑,总也要想一想宗门。”   晏自然垂眸,自小他便被教导不能辜负宗门,听得多了,便越来越不爱听这种话。可那些因他而死的门内弟子,如今已成为压在他心头的一座大山,逼得他不敢驳斥,他咬唇,道:“卢长老先好好修养,关于你的伤情,我会再请教青阳真人。”   卢化龙摇头,道:“只怕她会拿我的伤大做文章,少宗主,你千万问不得,若是问了,就是中了她的计了。”   晏自然被他气得额头青筋直跳,他猛地站起,在屋内踱步数回。   卢长老苦口婆心:“少宗主。”   “那卢长老到底准备怎么样?”晏自然咬牙。   虽有屋舍的禁制隔绝,但外面的阵阵雷声,还是隐约传到了他们耳中。有这天雷阻挡,此时莫说是离开荼花洲,连幽篁里都不可踏出。而想要对付小人佣更是天方夜谭,她手握幽篁里,一旦发作,所有人都会为她陪葬。   卢长老面露哀容,道:“少宗主,还请你以自身安危为重,只要离开荼花洲,立刻寻机会和卞岛主离开,返回玄渊海回报宗主。”   晏自然面露愕然,道:“可卢长老你呢?”   卢长老笑笑摇头,道:“我绝不能让自己成为少宗主的拖累。”   晏自然看着他,双目瞪得通红,不由卢长老再说,他猛转身,摔门而去。   -   此时小人佣正在主院内,寻找师兄当年留下的事物。   幽篁里成形之后,方雪尽将许多宝物都挪到了上面方便使用,其中也包括他常看的典籍、常用的法器、常用的灵材等等。方雪尽去世之后,青阳符法余下的篇章都失传了,徐不疑曾猜测这部分有副本留在了幽篁里。之前她找过了收藏书籍和宝物的阁楼,没有找到,便又寻到主院中,师兄日常修炼起居的静室中来。   虽已许多年过去,但在禁制的保护下,静室仍保留原本的模样,连昔年设置的禁制也依然完好如初。   方雪尽不喜打扰,此处的禁制乃是另有秘钥,青阳峰主印无法控制,只能由他本尊开闭。从前徐不疑想要进入,必须得方雪尽允许才行。   然而等她到静室之前,不过轻轻触碰到无形壁障,便见金光自然荡开,如流霞抚过人身躯,无声无息,她顺利越过禁制,中毫无阻滞之感。   小人佣很是意外,是这禁制年久失效,还是说如今的她和从前有哪里不同?她实在是想不起,当年方雪尽究竟是用了什么做秘钥。   多想无益,小人佣暂且按下此节,先进入静室之中。   方雪尽性喜奢华,在青阳峰上还有所收敛,在自己的洞府中便不用了。整个幽篁里完全照他习性陈设,雕栏玉砌、奇花异草、温泉汤池、金玉宝石,藏宝的阁楼中已是不乏天材地宝,然而他最珍视的却都放在了这静室之中。   他往昔常靠的凭几之侧,还摆着一些未曾看完的书本,面前漆案上放着从前把玩使用的玉制茶具、熏香的博山炉。静室中的一切都仍摆放在原处,上一丝尘埃也无。   数百年过去,这里的灵气也停滞了数百年之久,身处在其中,这些陈旧的灵气不免叫人觉得有几分窒息。   小人佣静默地看了一阵,接着打开博山炉,恰发现里面的香还没有燃尽,此刻她也没有多想,顺手便将这些残香点燃了。   随烟雾袅袅升起,这静室之中的六气终于重新开始流动。   静室极大,小人佣之中寻找了许久,最后终于在挂在墙壁上的山水画中找到了痕迹。这副画上有一道灵气缝隙,藏于画上绘制的山石之中,和笔痕融为一体,十分不易察觉。   小人佣探入这缝隙之中,果然在里面找到了许多竹简绢书,她将这些统统都取出来。   里面有三捆竹简收入同一个布囊内,小人佣打开了一看,见果然是青阳符法的初稿。当年方雪尽完成初稿之后,又在此基础之上加以完善和凝练,之后才变成了她教给余浩泉的青阳符法。   虽只是初稿,但其中已有全部的篇章,有了它,青阳符法便可重现于世了。   而且不止于此,修仙界的竹简和凡界不同,凡界一根竹简只能写十几二十来字,而修仙界一根竹简便如一页书,一捆竹简便是许多页。故而这里虽看着只有三捆竹简,实际不但囊括了青阳符法的全部正文,还有师兄推演符法的心得、相关注释,可谓十分的详尽。如有此物在,研习符法将更如虎添翼。   小人佣将此物小心放好,如此才有心思去看别的。方雪尽藏在此处的,除了青阳符法初稿,还有其他许多,其中甚至还有一卷拂霜剑的心得,可惜只完成一半。思及此物或许对南宫骛有用处,小人佣将这一卷也收了起来。   除此之外,还有他炼器的笔记等等,小人佣一一看过去,只是看着看着,却是莫名地升起陌生之感。   或许是从前自己灵海有恙、七情不全的缘故,她甚少关心身边的事情,即便到了如今,方雪尽在她心中,也只是一个代表了师兄这个名份的存在,仅此而已。   她从未真的将心思放在方雪尽身上,并不知道作为自己师兄之外的方雪尽是何等模样,所以现在看到他亲笔留下的各种笔记,她心中感到了一种惶然的陌生,原来,那个方雪尽是这样的人。   小人佣慢慢放下了手中绢书,心中涌上些微的酸涩,这又是她全然陌生的情感,叫她不由抚住自己的胸口,淡淡的眉也微微蹙起。   她忽然不想再看下去了,便将这些书卷匆匆收拾。她暂时只取了青阳符法前三篇,好拿来教给余浩泉,剩下的都放回画中。   然而正当她拿起一捆竹简,准备放回的时候,忽然听到中间有些轻微的异响。她便放下这竹简,一看,却见竹简当头并没有写文章名。   小人佣将竹简解开,同时一样事物从竹简中滚落出来,她拾起一看,见是一枚白玉环佩。玉环仅有茶杯口大小,十分精巧。   不对,这并非是玉环佩,这是一枚代表身份的修士铭牌。她将此物稍稍侧过,便能清楚看到玉环内侧所刻铭文。   这是细如发丝的几个朱砂字,本该有署名的地方恰好空了,剩下的几个字则是——昆仑墟,琅玕殿。   小人佣面无表情,再看向藏了这玉环的竹简。展开之后,她才能看到里面的内容,当头是四个字,剑骨志异。这应该是方雪尽留下的关于各种剑骨的记录。   不知自己会看到什么,她压制住心绪,仍维持了心境平静无波。但见这每一根竹简上,都记录了大量剑骨相关内容。因天地相剑骨最为常见,故而文章最前面,便是天地相剑骨。虽剑骨这种事物,在其他地方也有相类记录,但无疑方雪尽所写的更为详尽。   天地相剑骨本是十分难得的,不过作为三大剑宗之一,沧溟剑宗的上千年史档之中天生剑骨算不得十分稀奇。所以这志异,也不知算不算志“异”。   小人佣缓缓翻阅,到后面,她毫不意外地看到了与若木剑骨相关的文字。   ——若木剑骨,介于妖相和天地相之间,是若木神力所化的剑骨,是与混沌剑骨相似、九霄之内已知唯二拥有转化六气之能的剑骨。   妖相剑骨罕见,出现在世上时几乎都是唯一,所以若是不曾见过某种妖相剑骨,便极难想象其特质。而此处记录的种种,小人佣自身都是知道的,若木只生于旸谷之中,方雪尽所知若木剑骨的一切,都是从她身上来。   然而当小人佣展开到下一根竹简,她的手却不禁凝固住了。   这下一根竹简,记录的乃是混沌剑骨。   -   金丹修士渡劫,常以年计,然而仅不过百日之后,雷电之势便稍缓,云海开始散开。看到这景象之后,东华剑宗的弟子十分兴奋,奔跑至偏院中,向晏自然等人禀报这好消息。   经过这些时日,卢化龙的状况已是好了许多,虽还无法使用灵力,但已能自由行走。他趁机在幽篁里四处探查,只是因这里山石嶙峋,他几次迷失,无奈作罢。   开始还能感叹几句幽篁里的精巧,后面随着日子长了,便渐渐心思浮躁。   正当他们以为要等待数年之久时,却看到了天劫结束的预兆,众人皆十分激动,聚拢到面向荼花洲的崖边。   卢化龙疑惑道:“难不成说,没有渡劫成功?”   一来是时间太短,二来是金丹结成之时,金光外泄,可与日月争辉。他们只看到了天雷结束,却没有看到有金丹结成的金光,这如何让人不联想到渡劫失败。   余浩泉也提起了心,但回头看小人佣神色没有变化,便又放下心来。   随劫云褪去,天光初现,他们终于可以看到乌云之外的景象了。遥遥俯视荼花洲,看到如仙女披帛的轻舞萦绕在岛四周,经过数长达百日的雷鸣轰击,眼前的荼花洲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浪涛拱卫之中,整个荼花洲的山石土壁皆被夷平,当年骆氏留在上面石头建筑尽数化为齑粉,往日一片白茫茫、如积雪一般的荼花再无影踪,只留下一片灰黑的焦土。这是一片全新的荒原,只有新得仿佛新折草木的气息,告诉他们这里的灵气比起之前变得更为充沛了。   几人用目光相互试探,都不敢先下去。   最终,是小人佣先行,抬足走出第一步。   一行人落在全新的荼花洲上,小人佣在最前,骆刖在最后。   卞飞云将骆刖送下来,道:“这荼花洲虽如今毁了,但也不是不能……”话还未说完,却注意到骆刖的目光,其中不仅没有悲意,甚至还有几分兴奋。   宫粉接过骆刖,道:“多谢卞仙长,我来照顾门主。”   骆刖望着焕然一新荼花洲,嘴角忍不住露出笑容,她同宫粉低喃道:“看到骆氏辛苦维护的东西就此毁于一旦,我心中竟十分快意。”   宫粉自然能明白骆刖,说到底,其实她也和骆刖是差不多的出身,都是被骆氏选中之后,无奈成为他们棋子的奴隶。像她这样的,修为低些,容易控制,骆氏下的手段倒还稍少些,但骆刖……不用说别的,光是这个刖字,便何其的讽刺。   他们不曾亲眼看到昙水宫覆灭,便不曾有实感,此时看到变作荒岛的荼花洲,才真切地感到,骆氏是真的烟消云散,他们终于可得解脱了。   只是,还差这最后的一道封印,想到此处,宫粉不由默默看向卞飞云。   当后方众人都以为南宫骛多半是渡劫失败,只有小人佣信步如风,直接往最中心处去。   虽然地貌完全不同,但小人佣仍是凭借灵气的变化,找到了原本荼花秘境通道所在处。经过天雷轰击,通道已被完全覆盖在倾泻的土方之下,再也看不到半点痕迹。   但小人佣心中明白,秘境通道始终存在,只是被土石覆盖,无法一眼便看到而已。荼花秘境实是一隐患,今后都不宜再有人踏入,好在血荼花仍在她手中,可保证在她寿终之前,无人可再进入荼花秘境。   南宫骛正是在荼花秘境之前渡劫,如今应该也在附近。   正当小人佣环视四周,忽听见身后响起一个声音,道:“我在这里。”   -   结丹后的南宫骛,再看小人佣时,目光已和从前完全不同。   经灵气涤荡,他的五感更为灵敏,落在他眼中的,再也不是寻常的皮肉表象,而是各种迥异的气感。气感无法用言语描述,只当人身在其中时,才能感受到其中的奥妙,故当小人佣站在他面前时,他惊讶地发现,她的气感竟与他所想象全然不同。   他一直以为,徐不疑当是如冰雪一般的人,她的气感当冷冽透骨,令人生畏。可是面前的小人佣,给他的感觉却是清新如草木,仿若春日新折的柳枝兰草。这清气,近之即散,无法用任何灵材宝物重现,注定只能成为心境回忆之中的一缕幽幽绮念。   小人佣上下打量南宫骛,结丹之后才称得上真正的褪去凡胎肉身,南宫骛现身上所流露的金丹修士灵力,无疑变得更为纯粹了。   她意念一动,还未真正传音入他耳中,南宫骛便听到了她想要说的话,立刻便半跪下,低垂下头。他比这小人佣高出三成,如此,才方便小人佣将手放到他的神庭穴上。   对于修士而言,将神庭穴暴露于旁人之手,几乎等同于任人宰割。见他如此,周围本准备靠近的人不明所以,不敢冒失,俱都停下脚步。   小人佣探了他的神庭穴,不错,金丹已成,而且是十分凝实的金丹,他这一步踏得很远,已强过寻常刚进阶的金丹修士数倍。但是……   不止是横波剑骨,甚至他本来的金鸣剑骨,其气息都有变化,看来,是若木灵髓的影响。   小人佣放下手来,此刻南宫骛才抬头,缓缓站起身来。   他不曾问小人佣的用意,而是顺手从身侧将酬勤剑抽出,对小人佣道:“你看。”   这一次结丹,终于让他能够顺利在金鸣剑骨与横波剑骨之中转换,故而现在他的剑也终于可以从拂霜剑的模样蜕变。经过一场天雷锻造,酬勤剑的剑刃变得更宽,剑身更长,显然更趁南宫骛的手了。再假以时日,这剑就可完全褪去拂霜剑的形制,真正变成南宫骛自己的剑。   至于剑鞘,因经过了天雷锻铸,加之砺剑冰和玉剑璏赋予了灵性,此后它便可随剑身变化,再不用多去操心。   稍显遗憾的是,出了荼花秘境之后,除了剑鞘上的腾蛇纹,便再也寻不到哪里有那赤瞳小蛇的踪迹。虽然在秘境中南宫骛嫌它烦人,但真当见不到了,却又有些怀念,如今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重逢。   看过酬勤剑后,小人佣眼含笑意,轻轻点头。   只是这样一点淡淡的笑意,却让南宫骛心中涌上难言的悸动,不由心道,或许他追逐登天大道至今,只是为此而已。   ————————   感谢在2023-11-2913:17:44~2023-11-2923:05: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立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嗯嗯30瓶;lysqx 5瓶;陌上花开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6章 第〇一章:作茧自缚(一)   众人上前,不管真实心意如何,纷纷对南宫骛表示恭贺。结丹对修士几乎等同于重生,按照惯例,修士若成功渡劫金丹,其所属宗门都会举办盛大的结丹仪典,广邀天下修士,九霄同贺。小宗门更是,一旦诞生金丹修士,宗门地位便完全不同,更要趁此机会大展威风。而往日可能根本看不上这些小宗门的大宗门,也会态度大变,各自送上贺礼以示恭喜。   晏自然心有所叹,想当年初见时,这南宫骛不过是个筑基初期的修士,谁能想短短几年,他就一步登天成为了金丹修士,晏自然也只能自愧看走了眼。   卢化龙则心中微沉,他东华剑宗筹谋多年,一力培养少宗主,就是为来日取代徐青阳。好不容易等来徐青阳已有衰死之兆,正以为时机已至,沧溟剑宗却又出了这个南宫骛,假以时日,此人必将成为少宗主劲敌。   -   月华水升又落,幽篁里从虚无的水面缓缓升起,再次出现在岁亟天的日光之下。   数月之后,众人终于重返徜徉津。虽对于寿数漫长的修士而言,这数月时间其实不值一提,但因期间发生太多故事,导致众人再沐浴在岁亟天灵气之中时,都不由觉得恍如隔世,甚至有从监牢解脱之感。   晏自然先按下卢化龙,上前问小人佣道:“不知道前辈接下来是什么打算?”   南宫骛看了小人佣一眼,心知隐瞒无用,便直言道:“有事在身,往首阳霄去。”   关于徐不疑在首阳霄堕魔的传闻,其实东华剑宗也有所耳闻。近年九霄屡有大事,而青阳真人始终不曾现身破除谣言,许多人都深信青阳真人已经陨落,毕竟估算来,她也差不多有九百岁了,这个年纪的修士,早不知经过多少次天人五衰,九霄传播她陨落的谣言已有数百年,如今只是“终于成真了”罢了。   至于堕魔一事,只有鹿台寺声称,目前并无实证,所以流言只在散修之间流传,像东华剑宗这样的大宗门并不曾取信。   现在南宫骛果然提到首阳霄,晏自然心中了然,那流言从首阳霄而来,青阳真人自然不会坐视不管,也幸好,他们东华剑宗不曾参与其中。   “若有我力所能及……”   晏自然话还未说完,卢化龙便打断道:“如此实在遗憾,与诸位便不顺路了,只能恭祝诸位接下来一路顺风。”   光卢化龙所知情形,就能推测到南禺寺的水必然很深,一方是徐青阳,一方是在首阳霄根深蒂固、势力强大的鹿台寺,并无东华剑宗插手余地。   南宫骛轻蔑一笑,道:“并不曾打算和你们同路。”东华剑宗忌惮徐不疑,南宫骛又何尝不忌惮东华剑宗。   晏自然便又问:“请教前辈,不知卢长老的灵力,什么时候才能彻底康复?”   南宫骛看了看小人佣。她轻点了点头,并传音过来。   也不知是不是因结丹的缘故,南宫骛如今听见小人佣传音速度极快,几乎是她心念一动,自己便知道她在说什么。   听到此时小人佣所言,南宫骛露出讶色,一边回答晏自然道:“卢化龙自身灵力已与饮寒君留下的魔气融为一体,你炼制的丹药可压制这魔气,使魔气停留在经脉之中,不再深入丹田灵海,如此,可使卢长老不会重蹈郭不定的覆辙。但想要停服丹药、恢复灵力,只能等饮寒君彻底陨灭。”   晏自然只以为自己听错了,立刻再问:“你说什么?饮寒君?他不是已经死在了荼花秘境之中吗?”   南宫骛“听”小人佣说到这里时,也是和晏自然一样震惊。他继续解释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个能苟活数百年的古代魔君,不会那么容易死透。但他如今身受重伤,似乎无法自行疗伤,他所修之邪道本可以通过吸纳血食恢复修为,但我们坏了他的化身,使他本尊无法得到血食,而化身之死的反噬,也会致使他伤势加剧。所以,如今正是将此魔斩草除根的绝佳时机。”   晏自然立刻道:“既然如此,可有我帮得上的地方?”饮寒君将他们东华剑宗害成这样,身为少宗主,他怎能甘休。   那南宫骛道:“他这次没等得逞,多半会再四处寻找新的目标,你可注意哪里有修士失踪、堕化之类消息,或许可以找到线索。”   晏自然道:“近年九霄妖魔肆掠,这类事故十分频繁,我如何判断是不是饮寒君所为?”   不等他问,小人佣已是取出一物。   南宫骛接过此物,挥剑一斩,将此物分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了晏自然,道:“这是风浸木,上面存有饮寒君的魔气,用它触碰魔气,如能与之融合,便证明同出一源。”   晏自然恍然大悟,接过道:“若你们先找到饮寒君,务必知会我东华剑宗一句,这魔头欺我东华剑宗如此,不能让他逍遥法外,我势要手刃此魔。”说罢,便递上一张通讯符箓,告一声,“多谢了。”   南宫骛接下了。   卢化龙见状,心中暗道,不出所料,她果然拿自己的伤势大做文章了。如此一来,来日若有传讯,少宗主绝不会警惕,真是好周全的算计。   而晏自然回过头,还低声劝卢化龙道:“看来是卢长老多心了,他们若是有心害我们,又何必指明这条路,而且你也看到了,青阳真人并不愿与我等同行,可见你之前的担忧都是多余的。”   卢化龙苦笑摇头,少宗主实在天真,真高明的算计不是威逼利诱,而是叫人心甘情愿地为人冲锋陷阵,还不知被人算计,如今少宗主已是彻底中了人的下怀了。但他也知道少宗主不耐烦听这种话,只能劝道:“少宗主,暂时还不能掉以轻心。”   骆刖耗费了许多灵力,回复少许后,便来道:“我已将诸位平安送回,该做的都已完成,那该还我的,是不是也该还了?”她声音高亢,唯恐有人听不见。   卞飞云知道她意有所指,便将匣子放下,道:“我自然会信守承诺。”   骆刖只是一声冷笑,东西拿到手后,她便也不复之前顺从,刺道:“与我约定之人,乃是这位人佣仙君,你不过是恃强凌弱,趁人之危……这种叫什么?啊,似乎可以叫做贼人,一个贼人,何谈信守承诺。”   卞飞云却是神色坦然,道:“你若是心有怨气,随时可向我下战书,在下绝不避战。”   骆刖说这种话,本是想要羞一羞他,谁想这个卞飞云如此厚颜无耻,竟然连一点愧意都没有。   骆刖愤而转身,叫道:“宫粉,我们走。”   这时南宫骛却又开口,问:“你今后是什么打算?”   骆刖停住,反问道:“尊驾此问是什么意思?”   南宫骛微微抬起下颌,看了一眼小人佣,看她微微颔首,便又道:“摄月符蕴含天时潮汐之力,会损伤修士自身修为与神智,你不可能永远做摄月符的主人。且徜徉津现世的消息一旦传开,必然会有许多邪魔外道围堵你,以图得到徜徉津。”   晏自然道:“徜徉津一事,我东华剑宗会守口如瓶。”   但即便东华剑宗不透露,可此前他们远在昊幽天尚且能得到消息,传到别处也是迟早的事。   卞飞云亦道:“一旦主人陨落,徜徉津便会失控,牵连无辜之人。不早做准备,来日必成灾患。”   这类事情若是出现在有八大宗门驻守的上九天,便有正道宗门加以监督,然而岁亟天失序多年,并无大宗门总揽正道责任。   骆刖也对此心知肚明,只是她好不容易才摆脱昙水骆氏,哪里再肯被其他势力辖制。   她只当是卞飞云故意找茬,狠狠瞪了他一眼,冷笑打断道:“我听懂了你的意思,无非你东华剑宗乃是正道八大宗门,监督徜徉津责无旁贷。”   卢化龙只怕其后另有陷阱,便道:“东华剑宗远在昊幽天,心有余而力不足。”   骆刖道:“我耗费灵力,助诸位来去荼花洲,怎么也谈得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对小人佣行礼,“还望尊驾能为我做主。”   “一码事归一码事。”此时,一直不曾说话的余浩泉忽开口道,“我知道这场合,没有我这个筑基修士说话的余地,但我还是想问一问,那些因她死在抟心海的人就这样算了吗?”   那些修士,尸骨陷于抟心海中,再不能见天日,他们的亲朋师友将永远不知他们的去处,也无法为他们申诉冤屈。余浩泉清楚地知道,自己险些就成为了他们之中一员,怎能不觉得物伤其类。   南宫骛本欲要代小人佣说话,谁想余浩泉如此默契竟先开了口,他禁不住轻笑了一声,转而看向其他人。   宫粉急忙解释道:“往日是被骆氏胁迫,并非是门主自愿。”   骆刖面色如霜,看向小人佣,郑重问:“尊驾可愿屈尊相助?”   “解你双足封印,是枕流当日承诺你的,不会打半点折扣。”南宫骛无情道,“可骆刖助纣为虐,活罪难逃,需有正道宗门监督言行,以防再生差池。”   骆刖几乎不敢相信,死死看着小人佣。宫粉亦是恳求道:“仙君,门主唯一所信赖,便是仙君您,您怎能……”   南宫骛复述道:“一码事,归一码事。”   骆刖失望之余,眼中含泪,悲声大笑。   卢化龙在侧为之心寒。骆刖刚没了用处,徐青阳便立刻将人抛到一旁,要知若此刻施恩于骆刖,必能得到她的忠心,此方为上位者之道。   如此行事,自然不得人心,怪不得她活了几百年,连个至交好友都没有,如今一看,不过自作自受罢了。   ————————   下一章开始有大修,方便的话,小可爱们可以重看一下,鞠躬TVT   感谢在2023-11-2923:05:25~2023-12-0221:21: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CHEN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今天的阿梨也很OK 90瓶;CHEN 62瓶;82853120瓶;solbil 14瓶;青皮桔12瓶;酒檀香、白芷千鹤、lysqx 10瓶;磕书虫4瓶;卖白菜的墨水2瓶;渊生珠、陌上花开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7章 第〇二章:作茧自缚(二)修   落碧霄有两条知名大江,丹水与淙水,二者皆是从灵山深渊流出,蕴含极盛的灵气,是九霄都难得的地上灵流。而天昭城,便坐落在丹水与淙水的交汇处,乃是一座早在修仙界诞生之初便已存在的仙城。   因山势变化,二江流到天昭城附近,水流变得缓慢,由此泥沙在此堆积,最终形成绵延千里不绝的良田。河水带来了丰沛而稳定的灵气,使二江流域十分适合灵药灵植的生长,如此使得天昭城一带成为了上九天最大的灵药产区。诚然,能在险峻的灵山深渊之中长出的草药灵性更佳,然而这类灵药可遇不可求,与之相比,天昭城培育出的灵药只需要按年份种植,便能得到及时的供应。这样稳定的灵药灵植来源,不仅是各路散修小宗趋之若鹜,于八大宗门而言同样不可或缺。   同时,不止是丹水与淙水,天昭城范围内还有数条地下灵脉经过,自然形成了数个灵脉漩涡。擅长阵法的修士们在此之上建立了通灵大阵,使修士可以地脉之力跨越灵界。由此,终于使得天昭城成为九霄之内最为四通八达的城池。   种种天时地利,造就了天昭城世间无二的繁华热闹。天昭城的人口包括凡人在内,足有百万之巨,若算上流动往来的修士们,这数目更是可翻三倍不止。这里有整个上九天数目最多、品类最繁的货物,你可以在这里见到各种稀奇古怪的人,以及几乎所有稀奇古怪的事物。   然而这一日,待得他们见到一座山悬空停在了天昭城的埠台之外,仍是纷纷被震憾得失了语。   他们见过昆仑墟来的、足有一座小镇大小的云舟;见过从海中来的、由龙骨托起的巨船;也曾见过大如鲸鲵、云雾缭绕的鹤车……天昭城的居民们哪个不是见多识广,可也是第一次这等仙山为基的御空法器。   当即,便有人失声喃道:“劈山作洞府,炼为御空器。”   但那是传说中的手段,说书人用来挑动人心的戏言,听时或许会心潮澎湃,但谁又会真拿戏说当真呢。   幽篁里没能停在天昭城的埠台上,这倒并不是什么问题。云舟需停在埠台,是因需借山势悬空,并补充灵力。而幽篁里本就是可漂浮空中的仙山,内中六气的循环自成体系,既不需要补充灵气,亦不需要倚靠。若不是因为移动的速度实在缓慢,幽篁里作为御空法器几乎是完美无缺的。   和昆仑墟一样,天昭城内对修士御空有所限制,未得特许,莫说是御空法器,即便是修士自行御剑也是不能的。   在晨间雾气的遮掩之下,幽篁里中三人落下地面,准备步行进入天昭城。   三人落在僻静处,正当小人佣要往前时,南宫骛拦住她,递上一张面纱。   小人佣低头一看,这才想起。她下半张脸布满人佣才能有的裂痕,着实有些可怖,就算是个凡人,一见也能猜到她并非活人。虽说天昭城称任何人在城中皆是来去自由,对活尸也并不加以限制——事实上哪怕在仙魔大战局势最为紧张的那几年,此处亦时有邪魔出入——只是如今众多修士都厌恶活尸,小人佣若被看出人佣的身份,少不了要惹些麻烦上身。   小人佣乖巧地蒙上了面巾,遮住了下半张脸,只将一对如雪洗的清透双目露出在外。这人佣的双眸明若秋水,着实讨人怜惜,连带着本尊往日的清冷都显得淡了。   余浩泉对此却是有些担忧,道:“不曾怎么见修士蒙面,会不会反而引人注目?”   小人佣摇摇头,那面纱左右系带上各坠着两颗青玉,她一摇头,那玉便叮叮响动,十分悦耳。   南宫骛笑道:“不会。她说,天昭城内,什么奇形怪状的人都有的。”   天昭城大门极阔,入城全无限制,进城后余浩泉环视四周,果然见到各种奇怪打扮的人,有的人衣衫褴褛,却佩着极珍贵的灵玉;有的人衣长曳地,足足拖出四五丈远;有的人戴着丑陋的面具,面具上装饰的角竟有一尺之长……   余浩泉一时看得目不暇接,只觉得自己活了这么多年,都没今天这半个时辰见过的怪人多。   他不由道:“要不是来了天昭城,我还不知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修士。”   南宫骛又何尝不是,光是这片刻所见,就已十分超出他预料。   因先入为主,南宫骛一直觉得修仙界古板守旧,尤其是修士,多都性子单调,甚至还不如六合的凡人多彩有趣。如今一看,方知一叶障目,这世上并不是没有离经叛道的修士,只是从前他没有遇见而已。   他低头俯身行走,不时小声问小人佣,路边某个东西她认不认得,经过的某个怪人她可识出了来历……   小人佣传声对他道:“天昭城除了上九天,还有很多其他灵界的修士。”   虽说大家总爱用上九天统称修仙界,实则灵气足够供修士修炼的灵界远不止这九个。在上九天,修士凡人无论外在服饰形容还是内在道统术法,因受到其统领的大宗门影响,多有趋同之处。反而是那些小灵界,相对隔绝,各有各的活法,更为多姿多彩,所谓的三千大道,若按比例,这些小灵界至少占了八成去。   上九天别处的仙城,譬如大名鼎鼎的昆仑墟、浮玉城、南禺城等等,都由当地宗门统领,对城内交易停驻的修士皆有限制,如此使城中来去的仍是本界或是相邻灵界的修士更多。而天昭城则刚好相反,因其便利的来往交通、因其丰富的物产,最重要的是,在这里将最大限度减少出身的灵界师门、以及自身修为带来的影响,如此怎能不叫出身小灵界的修士们心驰神往。   这便是为何,不管昆仑墟再大,她也永远替代不了天昭城。   天昭城关税虽低,不过积少成多,仍是富得流油,想来如这座城被谁所控制,此人必然会成为这天上地下第一巨富。不过,也正是因为人人都觊觎这座城的富裕与繁华,也导致没有哪个大宗门,敢对抗上整个修仙界将她独占去。   最终,天昭城不曾被任何一方势力掌控,而是形成了自己的一股势力,它中立于各宗门之间的斗争,甚至中立于仙魔之间的争端。   凡进出天昭城者,不问来历,不辨黑白,只要遵守天昭城的律法,便都是天昭城的客人,这是一座号称宾至如归的城池。   -   入城之后,三人先寻了个落脚处。   九霄内的仙城因来往人多,设有许多客栈,甚至有专门为修士修行设置的长租院落。所谓仙城居,大不易,此处房租实在贵得离谱,要不是因为幽篁里内还有一些金银灵玉,他们晚上说不得还要露宿街头。   对此南宫骛倒还罢了,他本也是个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性子,既准备住在城中了,便立刻狂言要住最好的院子。余浩泉听了价钱,则满脸不忿道:“这同抢钱有什么分别!”   听到他抱怨,客栈的跑堂大笑,道:“仙城都是这样,仙长见多了就习惯了。若是嫌贵,不妨试试去参加城卫选拔,不拘出身来历,只要修为够了,便有机会。一旦变成了天昭城的城卫,自然有城内好的洞府可住,还有数不尽的灵丹妙药,就此便不用心疼灵玉了。”   这也是天昭城的不凡之处,天昭城并非修仙宗门,这座城的城主并不由血脉或师门继承,而是由城卫一步步选拔而来。而成为城卫并不论出身资质,只要能考过天昭城设的试炼,便能取得身份。   那跑堂还道:“如今我们天昭城的城主也是由城卫一步步升上去的!怎么样,厉害不厉害?诸位要是有这个心,不妨也去试一试?”   余浩泉不由看了一眼小人佣。   天昭城盛名在外,余浩泉在常曦天时对此就有所耳闻了,他离开常曦天时,确实还起过类似的心思,毕竟对从前的他而言,天昭城确实不失为一个好去处。不过今非昔比,在小人佣的面前,他是一点犹豫都不敢显露,更不要提自己生过这种念头了。   ——青阳真人屈尊降贵亲自教授他青阳符法,还惦记着从幽篁里帮他寻到了后面的篇章,显然,是指望他能练成青阳符法全篇,重振此符法之威名。如果这种时候,他敢说自己仅想做区区天昭城的城卫,不仅仅是南宫骛要对他嗤之以鼻,哪怕是路边的乞丐也要笑话的。   南宫骛微皱眉道:“落碧霄应是摘星宫的地界吧,这天下第一仙城就在眼皮子底下,如此大肆招揽修士,摘星宫居然不管?”想当年在昊幽天,以东华剑宗之式微,犹对昆仑剑宗在昊幽天招收弟子有所不忿,摘星宫怎么也不该坐视不理才对。   跑堂挠头道:“怎么会不管?星表年年都按时发布了不是?诸位该不是不晓得星表从哪里来的吧?这是摘星宫观天象推算,加以注释,而后才颁布出来的。为此,天昭城每年都要给摘星宫一大笔灵药灵玉充当酬劳呢,否则摘星宫怎会允许咱们随便抄录?”   不错,九霄的星表都是由天昭城发布出来,天昭城的名声有今日之盛,星表至少占了三成功劳。   余浩泉道:“摘星宫阖宗门都是无为道,大约也懒得干涉这些贸易俗事,天昭城代为发布星表,他们说不定还心里感激呢。”   ————————   鞠躬,从本章开始有比较大幅度修改。   之前写完后,一直看不顺眼,不管是情节还是节奏都感觉很混乱,所以修了,这次不仅是小情节,大情节也有变化,有的提前,有的延后了。   如果方便的话,小可爱们可以重新看一下,非常抱歉。   感谢在2023-12-0221:21:10~2023-12-0401:01: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微安30瓶;谨玓20瓶;陌上花开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8章 第〇三章:作茧自缚(三)修   说起无为道,南宫骛在昆仑剑宗时,也粗略看过一些浅显的文章道理。不过看过归看过,他却并不曾真的深入接触过这些道派的修士,所知限于皮毛。   他知这无为道也是分作许多种,譬如昆仑剑宗的无为道,多为清净道,求的是自身心神寂静。至于摘星宫所修的无为道,谓之天命生灭道,即是生老病死,日升潮落,皆是天命所为,人力不可逆转,勉强干涉,只会反噬自身。   因信奉这样的大道,摘星宫向来不多参与九霄大事,就连六十年一次的九霄盛会五芝会也不甚热衷。   余浩泉嘟囔道:“据说当年仙魔大战,摘星宫都曾想要置身事外。”   天昭城的人见识都十分不凡,听到他们所言,客栈的人便帮忙辩解道:“摘星宫独占占星术,所占结果从未出过错。试想不管你怎么做,最终结果都同占卜到的一致,那还不如不去做,反正也是同样的结果。”   然而南宫骛听罢却皱眉道:“既然如此,这无为道倒不如不要叫无为,”他轻一声冷笑,“叫无用不是更好?”   跑堂听罢一怔,这年轻修士,竟连摘星宫的立宗根基之大道也敢质疑,那可是正经的修仙界八大宗门之一,这也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他不由再仔细打量南宫骛,一时对此人竟有些畏惧——能说出这种话的,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个傻子。   余浩泉听罢,却是出声笑了一笑,只能说一界有一界的风气,常曦天的宗门或许是因休与山的缘故,太半都不喜占卜之道,他也是不例外的。   他接过话来,问跑堂道:“我等初来天昭城,欲要借用天昭城通灵大阵,不知怎么方便?”   其实论仔细些,小人佣也曾来过天昭城数次,只是她并不清楚通行的流程。起初是年纪太小,不通庶务,跟在长辈身后便是,后来则是身份已大不相同,来此都是由城主亲自接待,哪里用得上遵守这些规矩。   跑堂听余浩泉问,回头来答得熟练:“那要看客官有多少行李。如行李不多,那费用就不值一提,去通灵阵旁排个队,通灵大阵定时开启,至多候上两三个时辰。”看三人不曾应声,他有了计较,又继续道,“但要是有御空法器就没那么便宜了,还需有通行函才行。诸位可先去城内宫领号,等候城卫验货计税,按法器大小、货物多寡,少则十日,多则一月。话说客官,既有御空法器,难得来一次天昭城,不如带些特产回去?天昭城有极好的灵酒,越一道界门,这酒至少要高一倍价钱,不管自用还是送人,都是极好极有脸面的。正巧咱们这里有户常来往的酒商,十分靠得住……”   通行函便是使用天昭城通灵大阵的凭证,余浩泉回头用目光请示小人佣,如此,怕是有些麻烦了。   整个天昭城除去水脉陆路,还有数个通灵大阵,有通往界内的,亦有横跨两界的罕见地脉大阵。通灵阵位于天昭城之外的出入口,不受天昭城所控,由九霄当地宗门自行监督看管。岁亟天一团散沙,一直没有主事的大宗门,各处妖魔浮起后,通灵大阵附近也有宵小闹事,但都不成气候。当时他们三人携幽篁里一压头顶,那群趁火打劫的邪修就吓得四散奔逃了。   只是岁亟天的关卡能强闯,天昭城却不是好惹的,此处连灵脉流转都受到天昭城法阵控制,而通灵大阵的守备又十分严密,其运行道理也和岁亟天大不相同,总之,强闯绝对是下下策。   天昭城的税金收取的是灵玉或等价的灵材,以幽篁里之庞大,这笔税必十分惊人。其实税金倒不算是大问题,幽篁里有许多珍稀藏品,怎么也能抵得了,但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南宫骛对这个天昭城很有几分戒备,也是和他自小所学相关,他出身凡界大儒之家,刚识字,“士农工商”就入耳了,初听闻天昭城是以贸易立身之时,便曾嘲笑曰“无奸不商”。   幽篁里实在特殊,最好不好叫外人来碰,万一有人凭此看出小人佣来历,谁知会不会引来人趁火打劫,如今南宫骛可是谁都信不过。   跑堂仍正絮叨不休,满心要做成这个掮客,南宫骛摆手止住他话头,问道:“我等有要事在身,等不及那么久,可有别的办法?”   而跑堂听到南宫骛这样问,急忙摆手,佯装害怕道:“客官可不能说这种话,逃税可是重罪啊,若叫城卫们知道了,我在天昭城就不要呆了!”   余浩泉对南宫骛皱眉:“他不过一个帮工的凡人,你问这个不是为难他吗,我看那个掌柜的仿佛是个修士,不如问他……”   南宫骛嗤笑一声打断他,道:“你懂什么,正因是凡人,所以才有这个胆子。”他转向那跑堂,问,“你看我们可像是需要逃税的人?价钱好说,不会亏了你。”说罢,先抛了一小块灵玉过去。   修仙界并无铜钱和官银,灵玉是最常见的用以物易物的灵材,可比金子值价多了。跑堂心喜,一把抓住,尚来不及说话,南宫骛又道:“这是单给你的。”   跑堂听言更是喜笑颜开,这做生意向来少不了中人,他一个跑堂的自然没这个资格,借的乃是东家的本事,所以大头当然也是东家拿。捏着碎灵玉,跑堂的心中还不由道,看不出这小灵界来的土财主,居然是个通人情世故的。   他左右看看,方小声道:“通行函不能伪造,却是能换的,这城中正好有一处地方,客官你听我说……”   等到跑堂喜滋滋去禀告东家,余浩泉回头上下打量了南宫骛一番,摇头道:“我这就想不明白了,你是怎么知道还有这种法子的?”   南宫骛道:“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我从未见过私盐能禁得绝了的。他凡人一个,也无需顾虑太多,要是哪日事发,多半也挣得够了,离开天昭城就是,想必他东家也不会舍不得。”   话落下,他又微低头,对小人佣道:“其实这通行函,我一人去办足够,不如先送你幽篁里,那里怎么也要安全些。”   小人佣却轻轻摇头,无声道:“离开天昭城之前,我还想先去一个地方。”   -   却说幽篁里出现在天昭城上,整座城都因之震动,街头巷尾顿时各种议论,许多人都猜测是不是又有什么偏僻灵界的乡巴佬来了。之所以如此猜测,乃是因为八大宗门除非是仪典一类的大事,否则绝不会弄出这么大排场,而最近天昭城也确实不曾听说有什么庆典或是节日。城中人只能猜测是某个小灵界的大人物,这类人初来乍到,只怕被人看不起,总是弄出很大的架势,恨不得能惊动整个九霄。   而在天昭城中某处,卢化龙也闻到了风,他神色冷峻,沉吟道:“他们果然走了这条道。”   岁亟天到首阳霄没有界门相连,最近的路便是通过天昭城转道,这确是意料之中。相比起来,天昭城没有通往昊幽天的通灵大阵,反而要麻烦些,他们之前的计划便是沿着丹水航行,逆流而上,再从两界中界门通过。   本可同行半程,但因卢化龙担心在小人佣身边夜长梦多,推说心急赶路,撇下他们先行御剑出发了。   幽篁里速度比御剑要慢不少,若以正常的脚程,等小人佣一行抵达天昭城的时候,他们早已抵达了昊幽天的界门。只是卢化龙当时并不曾料到,他们一行竟会滞留在天昭城。   骆刖虽受制于人,却也不是瞎了聋了,当然也听说了此事,当即哈哈大笑道:“哎呀,要是不小心在城内迎面相遇了,岂不尴尬?”   卢化龙听了自然是恼怒不已,警告道:“骆门主小心说话,你如今受我东华剑宗监管,脑袋可是还挂在别人的剑上。”   骆刖冷笑:“你要是真有胆子,现在便杀了我,没这个胆子,说这话不嫌可笑吗?   卢化龙咬牙隐忍,骆刖说得不差,他确实不敢,如今摄月符仍在骆刖手中,一旦她身死,摄月符必然失控,是时会是怎样后果,无人可以预计。   却说落得被困在天昭城,也是卢化龙棋差一招。他未料到管女虽死,却仍有活尸前赴后继,从岁亟天开始便有活尸骚扰阻拦他们一行,始终不曾断绝。   他们这七人,其中本就有骆刖宫粉两个累赘了,卞飞云看管骆刖,晏自然照顾卢化龙,只有两个筑基期的弟子能腾开手。他们一路疲于应付,到天昭城时已是强弩之末。也幸而所遭遇的活尸之中并无金丹,否则他们还不一定能平安抵达天昭城。   天昭城虽并非八大宗门,但本身实力不弱,无论黑白哪一道都要给几分面子。故而他们决定暂时在此停留,同时给宗门内去了信,请示谢宗主该如何决断。   宗主谢遗玉很快亲笔回信,要卢化龙和卞飞云留在天昭城内隐忍一段时日,玄渊海会很快来人接应。   收到信后,卢化龙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谁想这一口气还没完全落下,又见幽篁里出现在了天昭城外。   卢化龙撇下骆刖,欲寻晏自然劝诫一番,免得他又毫无戒心送上门去。敲门入房中,却不见人。   卞飞云需时时刻刻看守着骆刖,脱不开手,此处只有几个东华剑宗的筑基弟子,卢化龙便问:“少宗主现在何处?”   一弟子上前道:“少宗主午后便出去了。”   卢化龙怒喝:“我不是说了,绝不能让少宗主离开院门吗!”   此地乃是东华剑宗在天昭城的产业,常年都有东华剑宗弟子驻守,负责宗门联络与买卖贸易,因这些都算是庶务,所以留在此地的弟子,修为最多也就是个筑基后期。卢化龙一行到来后,这些弟子便唯他们几个金丹马首是瞻,至于晏自然要做什么,他们也不可能拦得住。   那弟子瑟缩退后,解释道:“少宗主说,卢长老的丹药缺几味材料。”   现在哪里是担心这种事的时候!卢化龙捶胸顿足,深恨自己现在用不了半点灵力。小人佣提供的丹药方,在压制他体内魔气的同时也压制了他的灵力,否则,他何至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不能做。   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正当卢化龙为晏自然心焦时,身后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一股灵力强震。   卢化龙大惊失色,回身扑面便是一股强风,地面似乎也晃了一晃。这宅院有护持的阵法,乃是数百年前东华剑宗的一位大能所设,能将它惊动,这股力量不可谓不强。   偏这灵气感觉如此熟悉,卢化龙顿时心中一凉——是摄月符,这是摄月符发作的前兆,这骆刖,她难道不要命了!   待卢化龙想要冲过去,门下弟子却因担忧他安危,上来阻拦。   “蠢货!”卢化龙拨开众人,喝道,“若真的发作起来,难不成你以为我们逃得掉!”   此刻,地面又是一股微震,屋檐瓦片摇动,继而天光乍然明亮,那股诡异灵气瞬间消失不见。   正当卢化龙不明就里,原在里面的筑基弟子已是冲出来,连声禀报道:“卢长老,那两个女修凭空不见了!”因慌乱,他连气都喘不及,急忙又道,“卞岛主追出去了!”   卢化龙一路提心吊胆,直到落在天昭城才稍微安心,如今心又重新坠入谷底——他卢化龙,这回怕是要提头去见谢宗主了。   “卢长老,如今我们该怎么办才是?卢长老!”   卢化龙猛然回神,眼睛一瞪,急道:“快,把卞飞云找回来!”   ————————   感谢在2023-12-0401:01:38~2023-12-0600:00: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夜色如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442527030瓶;solbil 20瓶;青皮桔10瓶;具有较强攻击性,别让5瓶;陌上花开、酒酿包子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9章 第〇四章:作茧自缚(四)修   日偏西斜,而东华剑宗一行人犹在混乱之中。卢化龙双目通红如困兽,立于被当时灵气震荡所催、摇摇欲坠的屋舍之前,直愣愣瞪着面前的卞飞云。   卞飞云放下一具尸首,行至卢化龙身前,单膝跪下,低头做认罪状:“骆刖被掳,是飞云失职,有负宗门。”   卢化龙俯视那具尸首一眼,见隐约有黑气笼罩在上,眼睛微眯,道:“尸毒……果然是活尸,骆刖身上的印记可有反应?”   卞飞云道:“活尸之中有高手,很快便发现了骆刖身上的羁索,他们切断法术,又以宫粉为饵将我引开,等我掉头再去追另一个方向,已是来不及了。”   “好一个天昭城,好一个活尸横行的天昭城!”卢化龙咬牙切齿,到手的徜徉津就这样脱手,这些活尸……除了徐青阳,这九霄内还没人敢让他吃这样大的亏。   卢化龙扶住额头,深吸一口气后沉声道,“眼下什么都先放到一旁,你速去找少宗主。若子时前回不来,我便去叩天昭城城内宫大门,让天昭城给个交代!”   卞飞云讶道:“卢长老?”   卢化龙眼神冰冷,道:“若非不得已,我也不想这样。现在你还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   卞飞云低头领命:“是!”   -   天昭城没有宵禁,夜幕落下后,街市不见萧索,路上行人不少反增,随余晖落尽,灯火渐次亮起,天愈黑,灯愈亮,远观而去街市璀璨如星汉,天上明月亦被映得褪色。   在凡间时南宫骛也见过类似的景象,他出身的景国是个大国,每逢节日都会亮起灯楼,又有烛火龙、舞狮、水灯等等,灯火彻夜不灭。   但天昭城因是仙城,自然又多出许多仙家手段,这里的彩灯高悬于空,没有凭依,却能像孔明灯一样漂浮,低处的连成一片,如霓霞织锦,高处的如银河倒悬,之华彩缤纷,远不是凡界可比。   虽然并非是节日,但天昭城的路上也满是行人,许多有趣的事物都是夜间才出来。小人佣三人行走在街道上,看着来往的行人以及造景,简直眼花缭乱。   余浩泉虽不是大惊小怪的性子,奈何实在不曾见识过这种热闹,不禁赞叹连连,道:“难怪道这么多修士,到了天昭城便不肯离去了。”   只是话刚落下,他便发觉自己言语有失,不由去看小人佣神情,并不见小人佣有异色,才算松了一口气。   南宫骛一眼看穿他心思,暗地不由嗤笑一声。修仙界中,越是偏僻清寒之地,越是出高阶修士,可见修炼确实需要远离红尘,道心纯净,不染杂念。休与山清苦世人皆知,余浩泉便觉得徐不疑也是孤高的人,他方才这话多少有些眷念人间繁华的意思,便担心徐不疑听见了失望。   对此南宫骛不由微有得意,这余浩泉果然不懂,也是,他才认识徐不疑几日呢。   三人走在坊市之间,自然不是为了玩乐,他们要做的头一件事,便是按照客栈所示,去黑市找人交易过境的通行函,第二,便是寻人。至于为何是先找人,那是因为小人佣要去的地方十分特殊。   当时在客栈中,听说小人佣还有事要办,南宫骛立刻就追问过去,问她是否要紧:“是什么地方,你此时提起,莫非这地方就在天昭城中?”   她答:“在天昭城中,也不在。”   正当南宫骛听得糊涂,小人佣又添一句道:“不过想要找到这个地方,先要找人。”   “什么人?”   “哀姬的血亲后人。”   南宫骛先是一怔,心中立时一紧,不由问:“你要去的地方,莫非是——四悬宫?”   天昭城,又是与哀姬相关,除四悬宫,不作他想。   小人佣果然点了头。   南宫骛顿时咬牙,低声吼道:“你这具躯体,但凡再多一点损伤,就是一个粉身碎骨的下场。哀姬一个只会连累人的祸水,你贸然去她洞府,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当今首要之事,应是先去首阳霄,将你救出五欲镇。现在就去涉险,你叫我……”话到这里,他却说不下去了。   小人佣有些好奇,侧头看他,等他解释。   南宫骛一边恼她不懂,一边又知道不该恼她,他心中叹了气,道:“罢了,不跟你计较。你先告诉我,去四悬宫做什么?为何一定要是现在?”   小人佣这才解释:“你虽已结丹,但境界不稳,双相剑骨十分危险,已有累卵之势,而我如今并无本事帮你解决。这种事多拖一日,就多一日风险。”分明该是着紧的话,然而她言语时语气仍是不急不缓,并不见有动容。   猛然之间,南宫骛想起了当初在帝台池中无妄思所言。因陷入魔障多年,无妄思已是有些神智颠倒,说的话也不好分辨真假,南宫骛虽因记性太好而没忘了去,却也并不敢深信。   无妄思曾告诉他,想要知道他这双相剑骨的真相,可从岁亟天旸谷、蓬山洲蜃岛以及天昭城四悬宫中去寻答案。无妄思会提到旸谷,应当是因为他沉入帝台池时旸谷尚未覆灭,在旸谷已消失的如今,就只能看蓬山洲与四悬宫有没有机会了。   不过因近日来一直为徐不疑的安危担忧,南宫骛不知不觉便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却没料到,徐不疑竟还记挂着这件事。   一时他心中有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不知是应该喜,还是忧。   他有些吞吐,眼睛也看着旁处,道:“倒不如直接找哀姬本尊。”   小人佣摇头:“没有那么简单,人海茫茫,她又一向行踪缥缈。而四悬宫乃是她根基所在,一旦有人进入,就能立刻逼她现身。现这具人佣虽有破损,尚还能坚持,我们既已来了天昭城,无论如何都该一试。”   她对南宫骛道,无论语气与眼神,皆是十分笃定。   余浩泉在旁听不见小人佣所言,只听得南宫骛几句只言片语,正是摸不着头脑,便问:“四悬宫?我们这要去那里吗?这又是什么地方?听着仿佛有点耳熟。”   南宫骛分心为余浩泉解释:“四悬宫是魃祖哀姬的洞府,有传说就位于天昭城,不过至今不曾听说有人找到过。”   听到“魃祖”二字,余浩泉嘴巴微张,喉咙吞了一吞,哑然无声。   哀姬的四悬宫如今连知道名字的人都不多了,更遑论知道其真相的人。据小人佣所说,这座宫殿本是有实体的,就隐藏在九馆的夹缝之中,然而数千年过去,进入九馆的人无数,却从未有谁找到四悬宫的踪迹。据传只有掌控九馆的九馆大夫才知道四悬宫真正所在,只是即便他们能找到,因四悬宫始终被幻术围绕,九馆大夫亦是无法靠近。   九馆大夫擅长血肉术法,十分克制哀姬,故九馆大夫横行时,哀姬也不敢随意踏入九馆。不过她另辟蹊径,将四悬宫的梦境入口放在了天昭城中,如此她便不用通过九馆,也能进出四悬宫了。   南宫骛没有再劝阻小人佣,问:“哀姬的血亲后人又是谁?我若记得不差,她死的时候年纪并不大吧。”   小人佣道:“只是她的血亲,她原本所在的姬姓王族是风煌的大族。”   当年风煌境灵界坍塌,导致整个灵界人口十不存一,幸而姬氏族人众多,最终有旁支后裔,不知怎地侥幸逃到了落碧霄,最终在天昭城繁衍生息。   “这一支祖上封号为曹,他们改以此为姓,距今也有上千年过去了。”   南宫骛顿时觉得头疼,偌大个天昭城这么多人,姓曹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何况还有数不尽的过路修士凡人,光只知道一个姓,无异于大海捞针。   恰客栈的跑堂回来,为他们送上了作为凭证的帖子。这上面有东家的暗记,凭这个便能和人交易,否则贸然招找上门去做这种买卖,是肯定不会有人搭理的。   南宫骛借此机会,问跑堂哪里能找人。   跑堂面露愁容,道:“客官,这可难为我了,这天昭城这么大,我也没那个本事谁都认得啊。”   南宫骛又道:“价钱好说。”   跑堂指了指南宫骛手上的帖子,道:“其实想要找人,黑市的人牙子最是便利,管想要姓曹的还是姓李的,什么样都能找来,价格还十分公道。”   南宫骛听罢心神领会,倒是不奇怪,这城池如此之大,来往之人如此之众,怎么也不可能没有半点暗处。   余浩泉倒是十分气愤:“修仙界还能买卖人口?你若不说,我还以为这里是岁亟天!摘星宫和天昭城难不成就眼睁睁看着吗?”   跑堂便摇头:“有买自然便有卖的,慕玉楼不买卖,黑市便买卖,哪里不是这个道理。不过客官买卖的时候得小心些,天昭城可是不给人丁买卖做担保的,要是人跑了又或者买亏了,就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   -   交易通行函与找人都在一处,这也是为何现三人走在大街上,他们正是要往那传说中的黑市去。   说起天昭城的黑市,其实倒也不是说一定便在黑灯瞎火处,它指的其实是天昭城中一处没有过明路、私下交易以躲避城税的集市。   之前说过,凡大宗货物,出入天昭城都需纳税,如此导致城内官面商品的价格本就自带了一层城税。便宜的东西谁不喜欢,黑市由此应运而生。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不能见光,又或是来路不明的货物,天昭城明令禁止,也只能转向暗里交易。   天昭城对待黑市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过分了,并不会严苛惩戒,以免禁得狠了,连累整个天昭城的人气都变得萎靡。   按照客栈的人所述,二人走到一处宽阔宅院前,前方是足有丈宽的黑漆大门,前悬着四对灯笼,灯笼却是一明一暗,似有半数都坏了。   余浩泉得了小人佣示意,上前敲开了黑漆大门。四重四轻,而后门开启,便有人出来迎接,问:“什么人?”说着抬头一看,目光落在南宫骛身上时,微定了一定。   余浩泉答出客栈的名字,说是此处推荐而来。侍者移动脚步,将门缓缓启开,慎重将他们迎进来。   一踏入门中,便是另外一番天地。分明他们进入时仅看到身边之人,然而越过门槛再看,却发现身侧一同踏入的竟有十数人之多,前方更是行人来去如织,络绎不绝。   南宫骛猜测道:“看来是阵法。”   黑漆大门只是阵法的入口,像这样的入口整个天昭城应该还有若干处,他们踏入的同时,便立刻被阵法送入黑市,而如果只是误敲门的,自然就被拒之于门外。   天昭城的集市昼夜不歇,黑市的热闹自然也通宵达旦。南宫骛几乎没有见到凡人,来往之人多都都是炼气和筑基期的的修士。各自都十分繁忙,不见有谁来往寒暄,脚步匆匆几乎同赶集一般。   此时一侍者打扮的修士站上前来,他笑容满面,双手垂拱,正等候三人吩咐。南宫骛看了他一眼,估计他有筑基初期的修为,这等修为,在别处小宗门已是做得了长老了。   他提起心,以防是小人佣身份被识破,此时余浩泉叹了声气,瞥了他一眼,道:“你忘记你已经结丹了吗?”   南宫骛这才猛然醒转,也是他方才结成金丹,还没有作为金丹修士的自觉,丝毫没有收敛气息。之前他们在城中,来去都是普通凡人修士,并没有人看破他的修为,但这黑市中的侍者却是眼力惊人。   那修士侍者一下听懂言外之意,忙行礼道:“原来是刚结丹的仙长前辈,恭喜恭喜。”   南宫骛并不想引人注目,当即含了一口灵气在胸中,藏起金丹气息。   此时余浩泉也将帖子取出,交给侍者过目。   怎料那侍者却连看都不看一眼,低头只是道:“以仙长修为,并不需这些身外物。”   南宫骛不由看向小人佣,微有谴责之意,小人佣则是一脸坦然。   余浩泉则轻咳两声,缓解尴尬。其实也不难明白,在修仙界中,一旦迈入金丹这个门槛,身份便大不相同。一个金丹修士的本事,足以将整个坊市都掀翻,想要什么做不成,同金丹修士,说什么黑市的交易规矩,便实在有些可笑了,规矩,是用来约束普通人的。   南宫骛不由心想,徐不疑当年做事如此横行无忌,大约也是有这原因在内。她晋升得快,几乎时时都在金丹修士威势之下,或是来自师傅师兄,或是自己。慢慢,便养成这样直白的行事作风,不过也够用了就是。   既然如此,南宫骛便也直言了来意。   那侍者听了,立刻转身带路,他们一路避开人流,往黑市深处走。行走间,那侍者又道:“恕小的多言,其实仙长倒不用这么麻烦的,天昭城对金丹修士历来十分礼遇,小小通行函不足挂齿,走明路是又快又妥当。”   南宫骛此刻已经是回过神了,便拿出派头来,根本不回答那修士,只道:“带好路。”   那侍者果然再不敢多问。   也正在此时,南宫骛脚步一住,目光一凝。   只见前方街市一小道,出现一戴着兜帽的男子,身形很是眼熟。他由人引路,进入了路边的一处屋舍之中,那屋子本还是一片黑寂,随他进去,便立刻亮起灯来。   南宫骛撇开侍者,径直走到那屋子前,正要进去,却发现屋门紧闭,上面还隔了一层禁制。   侍者此时追上来,道:“仙长,此处已在接待贵宾,怕是一时半会不会再开门。”   余浩泉眼力不如南宫骛,未曾看到,便问:“你刚刚看到什么了?”   南宫骛凝眉:“是晏自然。”   余浩泉讶异:“他怎么会在天昭城?他们一行人不是已经回玄渊海了吗?”   晏自然不会孤身出行,卢化龙等人决不可能放他独自离队,这便是说,除非卢化龙死了,不然这东华剑宗一行人应都在天昭城中,而他们在,骆刖自然也在了。   南宫骛顿时心中有许多不好预感,这么多人都汇聚在天昭城中,莫不是风雨将至。   那侍者问:“仙长可是想要买这里的货物?”   南宫骛问:“这里兜售什么东西?”   侍者道:“这是游商租用的商铺,买卖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来的人都是这游商先前约好的。如仙长有想要的宝物,可发悬赏,说不定会有游商主动来问询。”   南宫骛便问:“找人也可以了?”   侍者道:“自然也是可以的。”   此处禁制对南宫骛而言本不算什么,不过他目前不想多生是非,还是办正事要紧。于是三人撇下这一头,由侍者继续带着,直至进入一处临近池水的楼阁中。这时来接待的便是一位身材壮硕的男修,据侍者说,在黑市“租售法器”这一行中乃属翘楚。   侍者知趣,吩咐了那男子小心接待,而后便先退下了。   南宫骛开门见山,先问通行函如何交易。   寻常客人并不需这男子来亲自接待,加之又得了侍者的暗示,他已知面前人万万不能得罪。男子先取了东西出来,道:“鄙人手上有几个载货的飞舟云车,先前便过了天昭城检验计税,只要大小差不离,稍微添上个一两笔,也不容易看出来。”   南宫骛拿了一份来瞧,这就是天昭城的通行函了,纸是特造的,上面的字迹印章都有特殊的暗记。   ————————   感谢在2023-12-0600:00:31~2023-12-0623:39: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卖白菜的墨水2瓶;陌上花开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0章 第〇五章:作茧自缚(五)修   那男子道:“正文上是有紫印的,但通灵大阵十分繁忙,看守的城卫多都只是匆匆扫一眼,并不十分仔细。鄙人这里有一种秘法,可将假字以一丝的距离浮空贴在上面,故不算篡改,函文不会示警,虽没有紫印,但若只几个字夹在里面,轻易也看不出来。通灵大阵开启是按时辰一批批来的,仙长看准了时间去,好叫他们没有机会仔细验看,一准能成。我们这样做许多年了,从未出过差错。”   南宫骛这算是看懂了,笑道:“城卫里有你们相熟的人吧?”   男子笑道:“只要法器载的东西不犯忌讳,还算能说上话。仙长要不要不买些灵酒,我这里就有现成的通行函?”   南宫骛拒了,道:“不用。我要一张空载的,再告诉我修饰的秘法。”   那男子却有些犹豫,道:“仙长灵力高深,可这方法着实有些繁琐,这种微末的活计……”   南宫骛只有一个字:“说。”   那男子抿着嘴,不情不愿将修改的法子说出。南宫骛丢过去报酬,道:“你这点伎俩我还没看在眼里,放心,不会传扬出去坏你生意的。”   男子未料南宫骛如此大方,竟是以灵玉付账,他得了报酬又得了保证,顿时喜笑颜开:“多谢仙长体恤。”   通行函落入囊中,南宫骛才又开口,问:“除此之外,我还想找些人,你这里能不能办?”   那男子立刻面露为难:“仙长有所不知,在天昭城,什么稀罕事物都能买卖,唯有和人相关的,那是最贵的,也犯忌讳。以仙长之尊,一声令下,定不缺修士自甘为仆从,何必买卖,反倒落人口实。”   南宫骛若有所思,这天昭城真是奇怪,怎么一说找人,便都以为是买卖人。他扬手止住,道:“我不买人,只是寻人。”   那男子露出意外神色,而后松了一口气,道:“原来如此,这倒好办多了,不如仙长发个悬赏,不方便的话,用我这边的名义也是可以的,鄙人这铺子在天昭城也开了许多年了,再联动周围的兄弟朋友一起找,想必很快就会有消息。对了,不知道仙长想要找什么人?”   南宫骛道:“我找一户居于天昭城已有百年以上,原本姓姬、后改姓曹的人家,你可听说过?”   那男子一下愣住,道:“您说的,莫非是出身风煌境的某个王族后裔?”   南宫骛这倒是有些意外,再问:“你怎么知道?”   那男子面露惊骇,急忙摇头道:“这、这生意,恐怕是做不成了。仙长,我先告辞了。”   话一落下,提脚便准备逃走,这次不消南宫骛动手,余浩泉已是一步踏出,将这人擒在手中。   余浩泉喝道:“你跑什么跑?”   那男子逃走不成,只能向着三人求饶,一时心中叫苦连天,他还道遇到金丹修士,会有一笔大生意可做,却没想到竟是杀头的买卖。   可面前一尊金丹大佛,也是得罪不起,只能哀求道:“仙长饶命,我若是胡乱说了,也是死路一条,还望能可怜我上有老下有小,饶了这次吧。”   “求饶无用。”南宫骛冷道,“不说明白,你就不要想踏出这道门。”   男子挣扎一番无果,只得认怂:“我们这些捞偏门的,能在黑市讨到一口饭吃,全赖天昭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公然去触逆鳞,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余浩泉一听,明白了大半:“是天昭城下的令?莫名的天昭城为何要下这种命令?我找人而已,哪里又妨碍他们了?”   男子继续求饶:“这些隐秘之事哪里是我们这些喽啰能晓得的。只是仿佛听说,多年前曾有人进入黑市,拿了极厚的悬赏来找风煌境后裔,为此还死了许多人。城内宫大怒,将剩下的曹氏遗孤迁移到别处,让他们隐姓埋名,又下了禁令,不准任何人再找这姓曹的,胆敢违抗者,与杀人同罪。”   南宫骛面上镇定,维持金丹真人的高深莫测,实则心中疑窦丛生,暗暗和小人佣传音:“莫非需哀姬血亲后人才能进入四悬宫的事还有别人知道?他们也想要找到四悬宫?”   小人佣道:“哀姬不可能告诉旁人,师傅之外,只有我知道。”   不错,要是这么多人知道哀姬的秘密,以哀姬招惹祸事的本事,四悬宫早不知什么时候就被掀翻了。   再问这男子,他只是摇头,道:“其余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仙长如想要问清始末,不如去城内宫打听,以仙长的修为,必然能得城内宫礼遇,何苦为难我们这些做小买卖的。”   眼看是问不出什么了,余浩泉回头问小人佣道:“难不成,真的要走一趟天昭城城内宫?”   听到这话,那男子立刻点头不迭:“正是正是。”   正在此时,当堂大门忽地轰然一声破开,冷风呼啸灌入,一名身材高挑的女修跨过高耸门槛,脚下裹着未散的灵力,落在堂正中。   女修柳眉高扬,容貌甚佳,微抬着下颌,颇有几分盛气凌人。南宫骛一眼便觉察到她灵力深厚——此人修为丝毫不逊于他,至少不是刚进阶的金丹。   女修当头便将南宫骛上下一番打量,后道:“什么人,没见过你,哪里来的?”   来人敌友不明,南宫骛稍往前,将小人佣不经意挡在身后,反问:“也没见过你,你又是什么人?”   那女修冷笑:“是我先问你的!”   一见女修,那男子连忙跪倒在地上,磕头不停:“真人救命!真人饶命!跟我没关系,我什么都没说!”   “天昭城的人?”余浩泉后退一步,低声问身旁人。南宫骛面带冷色,并未作答,以当前形势来看,是天昭城的人无疑了,可他们入城不过半日,从决定找人到这里,一路紧锣密鼓,半点不曾多做停留,天昭城这就找上门来,未免也太快了些。   此时那女修冷冷瞪了那男子一眼,喝道:“起来,滚出去!”而后她再看向南宫骛,目光如冰,“天昭城地界,公然违反禁令,你可知道有什么后果?”   听到女修叫滚,男子如蒙大赦,趁势连滚带爬地逃出门去。   南宫骛微往后,扫了一眼小人佣衣摆,确认她未动,先轻笑一声,道:“正要请教。”   那女修一声冷笑:“既如此,便要看你们有没有这本事!”话刚落下,便猛地从身后抽出一截寒光,竟是一段两寸粗的钢鞭!钢鞭舞出如劲猛棍棒,女修信手一挥,罡风呼出,厅中廊柱屏风轰地一声断裂歪斜。   女修出手瞬间,南宫骛已是将小人佣往身后一推,他侧身一转,便在同时,一声如凤鸣的剑啸之声,酬勤剑从鞘中飞出,如长虹泻出,直冲向面前女修。   南宫骛出剑迅猛,且来势汹汹,以单薄剑身硬撞钢鞭。劲风瞬间破开钢鞭拱卫,直取对手身体而去。   女修始料不及,一声轻呼,退开身去,钢鞭一抵,正击中酬勤剑。钢鞭沉重,正砸在酬勤剑刃上,当即酬勤剑剑身狂颤,发出一声剧烈嗡鸣。   这因剑身颤动急促,鸣叫尖锐至无声,余浩泉当即捂住耳朵,低头呼出一口闷气。   余音扩开,无声震荡,散开足百丈远。   女修旋身,收回钢鞭,而酬勤剑也失去支撑,南宫骛挥手一招,将它收回鞘中,余震未休,带得南宫骛的手都有些抖。   交手之后,再看南宫骛时,那女修目光便有所不同,她微微皱眉,道:“这剑不同寻常,寻常的兵器被我这么一打,非毁即伤,而你分明修为在我之下,此剑却能保全。听声音,倒是有几分沧溟剑宗的品格,莫非你是沧溟剑宗弟子?”   金丹修士果然不同,无论自身见识和本事都远超于人,仅凭一个照面,居然就看出了酬勤剑的来历。   既是如此,南宫骛倒也不用隐瞒了,道:“是又如何?”   那女修之前气势汹汹,听是沧溟剑宗的剑后敌意稍淡,看南宫骛也不再那么警惕,只是言辞之间,仍不见有半分敬意。   倒不如说,她其实是从剑拔弩张变作了冷嘲热讽,只见她屈身,从满地狼藉之中拾起一把侥幸保全的水壶,一摇里面还有水,她便提起来将就喝了,且还不忘道:“休与山都被封了,沧溟剑宗的修士怎还在外头如此悠闲,怎地不去想办法救自家师长亲朋的吗?既自家都忙不过来了,怎么还有闲心来天昭城找人,难不成这个姓曹的,杀了你们休与山的人不曾?”   她话一落下,只听“铮”的一声,南宫骛再次拔剑而出,将她手中茶壶击碎,顿时便让茶水溅了一身。   ————————   感谢在2023-12-0623:39:41~2023-12-1301:27: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白芷千鹤38瓶;小小鱼32瓶;表里20瓶;青皮桔5瓶;陌上花开、卖白菜的墨水、繁柒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1章 第〇六章:作茧自缚(六)修   女修柳眉一竖,丢了水壶,手中钢鞭一甩,欲要再发。   再说这女修所用的钢鞭,并非是南宫骛后世所常见的软骨长鞭,而是钢铁所造,短而刚直,归为鞭锏一类。锏有棱,而鞭有节,以此为区分,因这类兵器钝而刚猛,女修士女武者都极少选用。由兵知人,可见这女修脾性必不可能小了。   此时门外脚步匆匆,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喘息着跟上来,急忙道:“真人息怒,外面已经有些乱了,再继续下去,怕会引起骚乱。”   这二人皆是年轻修士,观神态举止,应是这女修的仙侍。   金丹修士交手可不是小打小闹,方才仅是他们兵器相碰的余震就已经惊动了整个市场,余浩泉尚这些筑基修士还算好,而外面几十丈内修为稍弱者,连声音都来不及细细分辨,只是感觉耳中剧痛,便瞬间倒地了一大片。   若他们二人真动起手来,只怕这一片坊市都要被拆毁。   那女修收起兵器,冷笑道:“要不是怕损伤家里的瓶罐,你今日必讨不到好。”   南宫骛回之冷笑,道:“如此正好。既敢狂言讥人,便该有来朝反噬自身的觉悟。”   “笑话,我只是给沧溟剑宗脸面而已。”那女修下颌高抬,“沧溟剑宗的人都如此狂妄吗?一个小小金丹初阶罢了,莫非你以为真是我对手?”   “那便试试看。”南宫骛断道。   余浩泉方才被震得脑子发昏,将将恢复过来,抬头听这二人说话,心中不禁啧啧称奇。有的人譬如余浩泉自己,虽不大好相处,但总算是有几分自知之明,时有自省。而南宫骛却十分地自以为是,从不觉得自身有哪里不对,分明他这糟糕性子比起来他余浩泉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看这才不过几句话,又是剑拔弩张。余浩泉再看后面小人佣,她本是最有分量的人,只要她说一个字,南宫骛绝不敢再动。可她偏偏只是旁观,完全没有半点要出言缓和局面的意思。   那女修忍怒道:“你以为今日沧溟剑宗还是从前的沧溟剑宗不曾,别给脸不要脸,你可知道我是谁?”   “确实不知道,或许也没有这个必要。”南宫骛冷淡看她,不阴不阳。   眼看又要动刀兵,余浩泉叹一声气,站出来道:“且慢动手。这位仙友,同为修道之人,又无大仇,你一来不问青红皂白便动手,之后又出言讥讽,怎么说都不在理吧?不如坐下来好生商量,我们并无恶意,何必一定要动刀动枪。”   那女修斜睨余浩泉一眼,冷道:“仙友?这又是个什么东西,长辈说话,有你插嘴的余地?”   余浩泉心知肚明,这是一看他只有筑基修为,把他当做南宫骛的跟班了。笑话,他余浩泉当青阳真人的跟班自然是心甘情愿,给南宫骛当仙侍,那是决计不可能的!   “摆道理而已,我凭什么不能插嘴,难不成修成金丹了,就可以不讲道理了?我可没有听说过,金丹修士的道是不讲道理的道。”   这倒是让女修有些意外,往常只要她稍稍肃容,就能吓得筑基修士连连退避,谁想面前这男修士看着白瘦羸弱,却十分有脾性。她看了南宫骛一眼,嫌弃道:“你们沧溟剑宗的弟子,都这样不知轻重、不懂进退的吗?”   南宫骛还未来得及回答,余浩泉已是又道:“虽有幸承沧溟剑宗恩泽,但我并不是沧溟剑宗弟子。”且说这话时,他不带半点怯意,仿若说的什么十分值得自满的事情——他倒也确实骄傲,这世上就算是正经的沧溟剑宗弟子,也没几个能有这运气能被青阳真人亲自指点。   女修只觉得余浩泉简直莫名其妙,斥道:“还跟顶嘴?你一个小小……”   南宫骛将剑一横,拦住女修,嗤笑道:“他再不济,也轮不到你来教训。”   虽得南宫骛回护,余浩泉却并不高兴,小声嘀咕:“真是多谢了,我倒自觉得不至于不济,只是你们眼光太高。”   那女修钢鞭一指,冷声道:“看来今日是非动手不可了。”   此时她身后的男女仙侍见势不妙,急忙道:“真人息怒,再闹出事来,大长老知道了必要责骂的!”   南宫骛也说话,却不是劝阻,而是添油道:“这时候她如何能听得进去,打过了再讲道理吧。”   眼看这屋子就要保不住了,恰此时小人佣的目光却落在那女修兵器之上,这兵器于鞭身之上錾金有一图案,似由古字组成。小人佣眼神稍动,立刻传音给南宫骛。   一听小人佣说话,南宫骛面色便松弛柔和下来。听罢所言,南宫骛偃旗息鼓,抬头问这女修:“谷尚文是你什么人?”   不等女修说话,那二仙侍倒是先跳脚起来:“大胆,竟敢直呼大长老姓名!”   南宫骛眉尾轻挑:“大长老?”   “天昭城大长老尚文真人,正是我师傅。”女修皱起眉,再道,“你该不是在装傻吧?身在天昭城,却不知道天昭城的大长老是谁?”   南宫骛回头看一眼余浩泉,只见余浩泉一脸震惊,不去问那女修,反回头来问自己人道:“你居然不知道?天昭城的谷长老,尚文真人,就算是在常曦天,这也是有名有姓的大人物!”   ——南宫骛当然不知道,他虽已结丹,但实在过于年轻,见识上完全不能和其他金丹修士相比。算来他在修仙界统共也没多少年,大半时间都在潜心修炼、不闻外界风雨,能记得几个常曦天和昆仑霄的名字已是不错了,怎么可能连天昭城有几瓜几枣都晓得。至于一旁的徐不疑更甚,她五百年没出过山,比南宫骛还要孤陋寡闻,不要说天昭城,她说不定连休与山各峰各殿之主是谁都不一定记得。   不过她能说出这个名字,可见这个谷尚文也是个老人了。   女修一时沉吟不语,她见南宫骛的神情不似作伪,况且,此时装作不知也未见得有什么好处,不由推测南宫骛或许是一直隐居修炼,故而闭塞视听至此?休与山修士一贯清净苦修,也不是不可能。   因见南宫骛将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兵器上,女修缓缓将它收回打量,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你竟认得出来。”古字和如今的常用字体有诸多差异,且绘成图案后变化极大,她用这兵器后,还是头一次被外人认出。   “‘风来赐谷’,这是家姓铭刻,你不止是谷尚文的徒弟。”南宫骛道。   听到这话,女修身后二仙侍面面相觑。   女修淡淡一笑道:“这也用得着问?整个天昭城谁人不知?不错,鄙人谷知言,是天昭城大长老尚文真人的徒弟,也是他的曾孙女。”   听到此处,余浩泉讶道:“你就是谷知言?”   金丹修士本就难得,而谷尚文谷知言又是曾祖孙,自然在修仙界十分出名。   因道法修为无法以血脉传承,而高阶修士又寿命极长,所以修仙界的大能们通常都对子嗣繁衍没有执念。修士中即便有少数留下后代,但因修仙的资质实在万中无一,他们也通常比其后人活得更久,不乏连子嗣香火都断绝了、其先祖还活在世上的奇异事。也就是在从前灵气充沛,大能辈出的时代,才能勉强能维持修仙世家存续。   然而即便如此,从前那些岁亟天世家亦是不得不扩充门庭,将有天资门人招来麾下,才能维持住家族声势不败。只是再厉害的修仙世家,一旦最强的主支大能陨落后,也免不了没落。像是旸谷昔年能如此繁盛,全因若木生衍诀十分特殊,并且作为一族之首的函山公又屹立了整整数千年不倒。   如今修仙界灵气稀薄,高阶修士愈发少了,谷姓的能在四代内连出两个金丹,可谓万分的罕见。因此天昭城的七位长老,旁人即便不能一一都记得,却也一定知道这七人当中有两个姓谷的。   余浩泉很久前就听说过谷知言,等见到了真人,他不由心道,也不能怪自己没立刻认出,以面前此人的行事作风,实在和这“知言”的道号不相符。   “正是。”话到这里,女修抬抬下颌,又问南宫骛道:“你还没说你是谁?你这个修为在沧溟剑宗应该也算不上什么吧,是哪一峰的?你们休与山春秋殿的芷幽真人,跟我和老头子都是老相识了,说出你师傅的名字来,说不定我还认识。”   南宫骛心中好笑,这是想要论资排辈来压自己呢,真是无聊至极。不过“芷幽真人”,这个名字倒是又熟悉又陌生——猛地,南宫骛瞪大眼睛,芷幽,这不正是施长岭的道号!   施长岭和独芳这对同门师兄弟,道号都是师长所赐,一名芷幽,一名独芳,一脉相承。不过因施长岭无论外貌和性情,都全然和“芷幽”二字扯不上关系,叫这个道号,不管说话之人有意无意,总有几分讥讽的意味,所以在宗门内,若非是吵架,又或是极为正经的场合,便几乎无人以道号称他。   天昭城出产灵植,美酒也闻名九霄,施长岭又是个老酒鬼,和天昭城的人认识确实不奇怪。   既认得施长岭,南宫骛稍微收了两分戒心,道:“他现被困在了休与山,天昭城消息灵通,居然不知吗?”   “常曦天的界门现在乱得很,很久没有听到那边的消息了,即便有消息,也是真假难辨。他没死便好,难得休与山出了个真懂酒的人。”谷知言语带怀念,又说,“罢了,既是芷幽真人的同门,我也不能不给面子。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为何公然挑衅天昭城禁令,若真像那个筑基小子说的,并无恶意,我会考虑放你们一马。”   这时,小人佣在后低声传音过来:“如果谷尚文已是天昭城的长老,那这道禁令很可能是他下的。”   南宫骛一愣,传音问她:“对了,你还没告诉我这个谷尚文又是谁?”   “原是玄清门的弟子。”   又是这种多一个字都不肯的回答,这徐不疑,一贯的偷懒,只要你不仔细问,可就叫她方便省事了。不过南宫骛对此也习惯了,心中叹一声气,再问:“那你怎么认识他的,此人又是怎么变成了天昭城的长老,他该不是被逐出师门了吧?”   小人佣道:“不是,他是自请出山,我记得他那时修为还不高,玄清门便也不曾挽留。我在五芝会上见过他一次,此人相貌很出众。”   南宫骛心中轻笑一声,相貌出众,这也值得拿出来说,他又不是没有见过相貌出众的人,譬如裴玄璧一类的……不对,他和风煌境后人有关,即是和哀姬相关,加上又相貌出众,南宫骛猛然醒悟,问:“你是说,他和哀姬相识,他是哀姬的……”   小人佣果然点头,道:“他选在天昭城立身,应当有哀姬的原因。”   南宫骛摇头啧啧道:“你还说除了哀姬自己和你,没人知道四悬宫的秘密,看来未必如此啊。多半是什么时候她自己就说漏了嘴,我现在真是好奇这个谷尚文长什么样子,居然能让哀姬色令智昏。”   虽传音说话,外人是听不见的,但南宫骛因一时惊讶,难免神色露出异常。谷知言见他在逼问之下竟分了神,只当他是无礼,已是十分恼怒,随他神情而移动视线,这才注意到其身后小人佣的存在。   小人佣气息很淡,又不动声色,谷知言之前便一直没有在意,只当她也是跟在南宫骛身后的仙侍。此时仔细再看,虽隔着一层面纱,看不清面容,但细观其灵气,却和寻常修士迥异,谷知言当即断定,这女童定然非人。   顿时谷知言心中大惊,她惊的不是这里出现了人佣,她惊的是这屋内竟有一具人佣,而她却现在才发现!   “活尸人佣!”谷知言当即喝道,她怒瞪南宫骛,又道,“你一沧溟剑宗弟子,竟与活尸为伍!”   她钢鞭一立,做劈落姿态,不等南宫骛反应,已经是一鞭朝小人佣扫去。   见状南宫骛眼神一凛,使出柔劲将小人佣往后推了几步,手中剑一声铮鸣,剑震荡出灵力威压,虽出手晚一步,但因他反应得快,竟丝毫不落于谷知言之下。   谷知言顿时大怒:“你竟还敢还手,果真已与邪魔外道同流合污!”   这回余浩泉有了防备,先运起灵力抵御,不至于像之前那么狼狈,见状只怕南宫骛又出言不逊,急忙道:“枕流不是邪魔外道。”   而见势不妙,尤其是和活尸相关,那两个仙侍之一对视一眼,男仙侍一转身,飞奔出去报讯了。   南宫骛冷笑一声,拨开谷知言的攻势,道:“与活尸为伍……你这话怕不该对我说,而是该对你自家师傅说才对!”   谷知言手上一滞,怒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南宫骛一股强力将她推开,二人稍停,他道:“我要见谷尚文。”   此话立刻便惹得谷知言一声嗤笑,天昭城的大长老哪里是谁想见就能见的,何况她师傅的情况十分特殊。   “想要见我师傅,先上拜帖,等他有空了,又突然高兴,说不定会见你。”谷知言神情高傲,如此道,“不管是谁,哪怕是沧溟剑宗的弟子,也是一样的。”   南宫骛回之一声冷笑,道:“我下帖子,就怕你不敢接!”说罢便扭转头,问余浩泉道,“拿纸笔来,我给这个什么谷尚文下帖子。”   谁料恰在此刻,变数陡生,忽地一声外面传来轰隆巨响,地面大动,本就摇摇欲坠的阁楼瓦梁坠落,其动静,竟还胜于二人方才交手时候。   在场人俱是脸色一变。   -   骆刖清醒时,身边无人,并不知身在何处。   她先去抚摸烙印在手臂上的摄月符,它已经是安分了下来。当时摄月符发作,她只以为自己将要死了,须知她的前辈们都是因摄月符失控而暴毙陨落,死前正是相似的景象。   然而却不想混乱中,忽一道黑幕落下,灵气的震荡骤然停止,而她也是在那时失去了知觉。这十分不寻常,按理来说,摄月符一旦失控便会持续到将持符者金丹烧尽为止。但徜徉津都不曾浮现,便如此戛然而止,如此看来,之前的发作并非是她时候到了,只是被人诱使而失控。   骆刖支起身体,四处去探查,此处虽是一片黑暗,但金丹修士并非仅以目光视物。以气感可知,她如今正被困在一牢笼之中,牢笼极狭窄,伸手出去便碰到阻碍。而阻挡她手的乃是一面石壁,触碰瞬间,石壁激发出一层金光禁制,立时将她的手弹开去。   骆刖稍微一试,这禁制隔绝了灵气,让她听不见声音,也完全无法以灵力探知牢笼之外。之前摄月符失控,仅是一瞬,便将她的全部灵力都抽空。骆刖团坐下,试图入定,果不其然,被这石壁隔绝,她根本无法吸纳天地灵气。无法打坐恢复灵力,又是双足残废的羸弱之躯,再有徜徉津这等的神通也无可奈何。   骆刖忍下心中焦急,再仔细去看困住自己的石笼。石笼上面的禁制古朴陈旧,符文晦涩,不像是如今九霄流行的行文,更像是活尸的手段。如此看来,果然是活尸们出动了。   既然是活尸,想来她的性命应暂时没有妨碍——因为这些活尸,本也是她招来的。   当年骆氏与磬师约定联手,为方便联络约定下了暗号,在来天昭城的一路上,骆刖不便行动,便吩咐宫粉沿途留下了印记。活尸自然不是什么好东西,然而对骆刖而言,东华剑宗同样不是什么好东西,与其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再陷入另一个囹圄,倒不如把握机会搏一搏,等东华剑宗与活尸斗起来,她再趁机浑水摸鱼。   然而她却没想到,活尸竟胆大到敢在天昭城内就动手,且东华剑宗的人又这样无用,甚至都来不及两败俱伤,自身便已落到了活尸的手中。   骆刖沉吟,事情做得这样干净利索,仅凭路上那些骚扰的小喽啰们是办不到的,活尸中必是有什么大人物亲至天昭城了。   -   也不知被困了多久,忽有丝丝光线透入,石笼缓缓从她头顶打开。   只见金光禁制层层退下,石砖寸寸缩短,牢笼就地散开,石壁化整为零,最终归拢一处,缩成一方小小石尊。   而这石尊,正落在前方一只苍白枯瘦的大手之中。   骆刖抬头去看,面前灯光明灭晃动,视线不清,但观气息,能感知数人,不,是数名活尸正围绕在她身旁。活尸和人总归有些不同,只有金丹以上修为能勉强遮掩住尸气,如传说中魃祖那样可出入人间丝毫不被修士察觉的,乃是异数之中的异数。这些活尸虽也用了些手段遮掩尸气,但只能瞒住寻常修士,如骆刖这样的金丹修士只需看一眼,便能立刻识破。   手持石尊者居于正中,他身材短小,戴着遮盖了半身的幕篱,只露出一双与矮小身形并不匹配的大手。   他没有出声,径直走到骆刖跟前,一把抓住骆刖的头发,将她扯到烛火下,厉声问道:“管女怎么死的?”   他声音粗哑,气息阴鸷,叫骆刖后脊一凉。   骆刖强笑,道:“这却和我无关,杀她的,是东华剑宗的人。”   矮小男子冷哼一声,将她掷在地上,道:“不想吃苦头,就老实将过程一一说来!”   骆刖咬着唇,这一回的活尸同之前全然不同,他们显然同时拥有诱发摄月符与控制摄月符的手段,这便是说,她全然奈何不了对方。   不过,骆刖本也没有打算为仇人隐瞒。她吞下心火,只隐去自己故意陷管女入抟心海一节,将所有罪责都推脱到东华剑宗身上。至于小人佣,骆刖原本当她是个好人的,可惜小人佣最后竟弃自己不顾,是害自己落到此境地的元凶之一。于是骆刖便也装作不经意,将小人佣的存在也透露出去,心中想着最好能让活尸和这些人统统都狗咬狗去。   先听见东华剑宗,那矮小男子倒还好,只是冷笑道:“如今一个东华剑宗也敢出来搅弄风雨,实是不知自己几斤几两。”然而当听到小人佣出现,却是面色一肃,紧追问去,“你说什么,人佣?!是什么模样的人佣,你仔细说来!”   ————————   感谢在2023-12-1301:27:29~2023-12-1321:10: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Wetogether 20瓶;青皮桔5瓶;卖白菜的墨水、陌上花开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2章 第〇七章:天命人为(一)   虽活尸没有呼吸声,但这男子说话突然急促,可见紧张。骆刖心中计较了一番,将人佣相貌大约做了形容了,又道:“我先还以为是磬师派来的,故而才放过她一马,后才知道不是,只是那时大势已去,也奈何她不得了。也不知她究竟是什么身份,竟会和正道宗门走在一处,难不成是魃祖大人从前遗失的人佣?”   她自然没有将人佣种种神通都告诉面前活尸,否则万一将活尸们吓退了,岂不是就看不成好戏了。   见面前活尸一直沉默不语,骆刖又道:“不过,即便是魃祖的人佣,想来也没什么可怕的,魃祖已老。磬师却正是鼎盛。我一直对磬师的雄心壮志极为钦佩,想来他对今日状况早有预料,一定不乏应对之策,是也不是?”   那活尸沉默半响,而后并未应答骆刖,只冷冷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胆敢有所欺瞒,就休怪我下手狠辣!到时抽了你的魂魄,把你炼成人佣,也是一样的能用!”   而听见如此威胁之语,骆刖心中反而松了一口气,对方越是这样说,越是证明不会轻易要自己的性命。毕竟若将自己炼成人佣全无坏处,那想必对方早就动手,也不必与自己啰嗦了。   “如今我为鱼肉,如何敢胡言乱语。”骆刖道,说着,目光便落在那男子手中石尊之上,“还不知道尊驾准备如何处置我?”   那活尸冷笑一声,抛下骆刖,又道:“一切等磬师来发落。你就不要妄想还能逃走了,有我在此,你的摄月符连动也别想动一下。”   骆刖心中一沉,这男子,果然就是八乐工之一的缶师。   骆氏既为古老世家,对八乐工自然不会一无所知,如今尚存的八乐工之中,磬师最强,缶师名不见经传,据传他是八乐工中最不善斗法者,却又是阵法禁制上的高手,之前那小小石尊已是显露了他在禁制上的威力。试想若当初他和管女一起出现,自己绝对毫无还手之力。   骆刖平复心绪,只当做无事,又问:“我自然懂得,倒要劳烦问缶师,我的婢女在何处?我双足不便,不能离人,有她在,也免得给缶师添麻烦。”   缶师阴恻一笑,道:“哦,你说那个筑基女修?于我们有用的只有你,无用之人,自然是已经丢在了外面。”   骆刖心中大感不妙,急忙追问:“你们将宫粉如何了?若她有什么不测,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缶师却根本不曾将她放在眼中,只道:“你不防一试。”话落下,外面又传来人声,道:“缶师大人,有贵客来访。”   缶师耐心用尽,将石尊放下,全不管骆刖质问,便又将她困在了禁制之中。   -   再说小人佣等人这头,但见阁楼摇摇欲坠,南宫骛立时抛下谷知言,先行护在小人佣身侧,弹开坠物逃出房去。   将将离门,又觉灵气微有异动,小人佣忽然停住脚步,仰头看往某处。南宫骛感她所感,不由随她抬头,目往前一定,只听一声巨响轰然炸开,一道剑光冲天而起。   剑光直冲夜空,直至触及空中禁制方才止住,剑光散落,如铁水火花迸射,天上禁制金光一闪,竟是隐约出现了一道裂痕。   而小人佣瞳孔微缩,紧紧盯着那散去的剑光,低语道:“披霞剑诀。”   仅四个字,就叫南宫骛心中剧震。   “披霞剑诀,昆仑山霞光峰的传世剑诀,能有这个气势,不好还是峰主段云卿亲至,可真是巧啊!”南宫骛声音低沉,语气颇有几分咬牙切齿。   南宫骛这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的神情,着实吓了余浩泉一跳:“这是怎么回事,你是说出刚刚那一剑,是昆仑山的云卿真人?”   昆仑剑宗云卿真人,他以杀入道,性烈如火,绝称得上九霄之内最顶尖的金丹修士之一。   不过对南宫骛而言,不止于此。只因当初休与山遭逢大难时,这个云卿真人曾突然出现,幸而被季万生识破了假身份,不曾酿下更严重的恶果。之后沧溟剑宗并不曾归咎于段云卿,重要的是如今独芳携弟子们忙于自保,也确实没有心力再去追究。   若是不曾见则罢,但如今见了,南宫骛就不能视而不见,他和独芳不同,是个锱铢必较的人。故而立刻,他便低声对小人佣道:“你也说过,他能瞒过众多沧溟剑宗弟子,其中甚至还有金丹修士,直到到了季宗主面前才被识破,寻常的易容易形是不可能办到的。”   早在幽篁里,他便和小人佣仔细讨论过休与山当时发生的种种,关于段云卿的事,自是不可能略去的。其实修仙界中,想要伪装金丹修士十分不易,尤其是段云卿这种金丹巅峰、距离登仙只有一步之遥的大能。他们生机与天道融合,其命理已脱出凡人之列,施术者贸然施术仿冒,极易反噬自身。这也是为何当初休与山上下,除了季万生没有人怀疑段云卿的身份。   而偏巧,小人佣知道一种古法,可借用修士天命炼造分|身,分|身与本尊除了修为稍次,几乎毫无差别。   如此虽不能断定段云卿一定是始作俑者,但能借他天命的,不是他自己,就只能是他身边极为亲近之人。   “本就脱不了干系,偏偏在这个时候,又出现在了天昭城。”   正当南宫骛提剑便要往前,小人佣轻一伸手,拦住他,摇头道:“不是时候。”   余浩泉见南宫骛气势汹汹,惊问道:“你莫不是准备去找云卿真人切磋吧?别犯蠢了,他可是金丹巅峰,你才刚进阶而已!”   南宫骛紧皱眉头,低声道:“要是错过现在,等他回到昆仑墟,不是更难接近?不行,我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余浩泉不知段云卿和昆仑剑宗之间公案,疑惑道:“你这是在做什么,你不管自己的安危,总要考虑下枕流,她现在可是经不起折腾!”   言语间,谷知言已是紧随其后追出楼来,她见南宫骛欲走,当即一声喝道:“事情还没说清楚,休想先逃!”   正当此时,那边又传来一声巨响,几人回头看去,只见剑气飞出,夜空中闪过一道碎裂金光,又伴金光符文洒落熄灭,披霞剑这一剑,应当是破了什么阵法或是法宝。   而后黯淡灯火之下,剑光冲起的地方升起一个身影。   此人颀长精瘦,衣带当风,远观只如一文弱书生。只观身形,谁人能想到这就是传说中嫉恶如仇、从不手软的云卿真人。南宫骛曾于许多年前的昆仑山升仙擢选上见过段云卿,那也是唯一一次。   此时他正公然违背天昭城禁令,高悬于空,目光俯视下方,不知是在看谁,同时运起灵力,大声喝道:“昆仑剑宗捉拿凶徒,闲杂人等自行退避。剑出无情,伤亡自负!”   话一落下,黑市之中便响起纷乱的惊呼声,人们纷纷抱头鼠窜,本就拥挤的黑市顿时更是混乱。   见此状况,谷知言不由陷入彷徨,她又看小人佣一行,又去看声音来处,不知该先顾哪一头。   南宫骛收了剑,讥笑道:“若再不去看,恐怕就不止是这片坊市保不住了。”他回头再看一眼小人佣,按下余浩泉道,“我自然不会正面和他对上,你带着枕流退避,我去去就回。”   话说完,便屈下身体,以灵力为屏,逆人流冲向段云卿方向。   见南宫骛都已行动,谷知言自不能再耽搁,传音吩咐手下仙侍几句,一步便追上了南宫骛,且丢下一句:“之后再和你算账!”   说罢不甘落后,用灵力强行分开人流,几息时间便到了混乱的中心处。   -   周围人声喧哗,而段云卿悬于空中,居高临下,将下方一里之内皆笼罩于披霞剑阴影之下,如此他下方之人将逃无可逃。   他声音冷冽,喝道:“还有多少防身的法宝,统统拿出来吧。”   地上锦绣阁楼早不堪重击,夷平为一地狼藉,断壁残垣中正有一年轻男子扶剑跪立,仰头看着空中的段云卿,冷笑不语。为抵挡披霞剑,他甚至连宗主亲自为他炼制的精血法宝都用上了,然而金丹修士之间的差距,岂是一两件法宝便可以弥补的,最终也仍是未敌。   见年轻男子不语,且仍神情不驯,段云卿目光微凝,道:“我是看在东华剑宗面上,才勉强手下留情,若你仍冥顽不灵,即便谢遗玉亲至,也不要想能救你性命。”   下方年轻男子正是晏自然,他猛咳了一口血出来,道:“东华剑宗不如你卑鄙,自然不是对手!”   “实不该同你废话。”段云卿言辞严厉,面容却不见生怒,他嘴角绷直如弦,立剑出来,道,“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寻尸解草究竟作何使用!?”   晏自然隐忍道:“我已如实回答,不过制疗伤丹药而已。”   “可笑!从未听过尸解草可为疗伤灵药,事到如今还敢嘴硬,果真冥顽不灵!”话一落下,但见剑鸣一震,空中浮灯俱灭,剑光如霞,倾注而下。   而晏自然之前抵挡段云卿两剑,无论自身灵力还是防身法宝都已用尽,这一剑眼见是避不开了。正在此时,忽然横空出来一道剑气,瞬间散开列成一道屏障,正撞向段云卿剑气。   虽未能截断段云卿剑气,却也将这一剑打偏,使之落在晏自然前方十步处。   晏自然被剑风尾巴一扫,身体失衡,往后飞出,激起尘土飞扬。   出剑被阻,段云卿自然不会高兴,他眼睛微眯,俯视下方,视线正落在某处废墟之后。此刻只见一女子匆匆落于他前方,架势未收,语带质问道:“不知是昆仑剑宗哪位大能大驾光临天昭城,如此大动兵戈,可是我天昭城哪里有所怠慢?”   段云卿将来人审视一番,以他金丹巅峰修为,轻松便看清对方底细,这女子骨龄很轻,大约金丹中阶修为,应当才进阶不久。天昭城的金丹修士是有数的,并无什么不出世的大能,故而这女子的身份昭然若揭。   “昆仑剑宗,段云卿。”此话落下,段云卿且不管自己给谷知言如何惊诧,也并不给这位年轻的天昭城长老多几分颜面,径直将目光投向她身后方向,目光如箭,厉声又道,“方才是谁出剑,还不现身!”   他这声算不得洪亮,却叫四周听到的人皆不由浑身一震,甚至有直透灵海之错觉。   南宫骛缓缓走出,将身形暴露在星光灯火之下。   他本不想出这个风头,但事到如今躲是躲不掉了,以段云卿的本事,将整个黑市荡平亦非难事,何况自己本就是为他而来,便更不可能退避了。   晏自然回头一看,见出手之人竟是南宫骛,顿时竟有几分激动。   而段云卿目光落在南宫骛身上,微有探究,其神色冷峻不变,手下却忽地一动,瞬间身前披霞剑光一闪,一声短促剑鸣,一道紫光泻下直冲南宫骛。   南宫骛本就是做了戒备才走出来,见段云卿一动,自身剑气瞬间已出,远观只仿佛两边剑气是同时发出,二道金光一锐一钝,碰撞时激起轰隆又是一声巨响。   南宫骛就着回退剑势往后撤了几步,并不想手上剑气传回的回震却是十分收敛,这让他不由怔住,抬头探究看向段云卿。   此时段云卿已是收了剑势,并点了点头,道:“不错,还算没有辜负宗门期待,确实有许多长进。”   旁观的晏自然早已是绷紧了身躯,手中剑都出了一半,却没想到段云卿竟只用了二三成力,且接下来,又是一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不仅如此,段云卿还落得低了些,正在南宫骛身前,目光从上到下将南宫骛打量了一个遍。   那目光先是微有赞许,而后却是突然厉声质问:“宗门传召,为何不回?”   且不说南宫骛大感意外,另一侧的晏自然和谷知言也俱是瞠目结舌。段云卿这话,分明是认了南宫骛为昆仑剑宗弟子,可这二人所知道的南宫骛,分明是沧溟剑宗弟子。   谷知言心中疑惑,情况复杂,她决定先静观其变。而晏自然因完全无法预料之后,心道总不能让南宫骛因自己去死,便只将手放在剑上,心忖若是不好,便拼个鱼死网破就是。   不过金丹修士小境界之差距,并不亚于炼气与筑基之间的大境界之分,金丹巅峰距离真仙更是只有一步。譬如天昭城他们东华剑宗一行之中,卢化龙修为最高,可即便他在场且完好无损,也仍不是云卿真人对手,像晏自然这样资历浅薄的金丹修士,更是连台面都摆不上。   南宫骛倒也机灵,很快便明白了过来。也是阴差阳错,从他脱离昆仑剑宗再到如今,若以修士的眼光来看,时光实在短促得不值一提,訾灵修替他向昆仑剑宗解释时,也只是说他外出历练而已。中间当然有许多地方不能推敲,不过以段云卿的身份,也不至于亲自去关切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微末弟子。他所知道的南宫骛,应当还是数年前刚拜入山门的南宫骛。   南宫骛笑了笑,大胆答道:“玉牌遗失了。”   宗门传召,许多都是由弟子铭牌显示,若是遗失,自然便收不到消息了。   段云卿严厉道:“玉牌何等重要,怎能遗失。回到昆仑墟后,自行去刑律堂领罚。”说到此处,段云卿又俯视了晏自然一眼,再问他道,“这几年的事,之后再仔细同我交代,现在先回答我,刚刚你为何要出手阻碍?这人你可知道是谁?”   晏自然不明内情,只怕南宫骛被识破,不由心跳如擂鼓。而事件中心的南宫骛却是坦荡得很,段云卿一问,他便笑笑,几乎是不假思索道:“我当然知道是谁,这位是晏自然,东华剑宗的少宗主。不久前我和他们有过一场奇遇,算是共过患难,所以看到他被打成这样,自是不能视若无睹。当时天光昏暗没能看清,没想到出剑的竟然是云卿真人,还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我现正疑惑发是生了什么事,能让云卿真人发这么大火。”   南宫骛的这话分明九成是真,但不知为何,晏自然却仍是听得心惊肉跳。   段云卿早就领教过南宫骛的古怪脾性,听他说这种话先皱了皱眉,然后却说:“如此也算情有可原,便不追究你了。你先退到一旁去,待我先拿下他再说。”着态度,与对待晏自然简直是截然不同。   南宫骛却是大咧咧脚下一迈,挡在段云卿身前,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云卿真人不妨说来听听,说不定只是一场误会。”   南宫骛这架势可谓是十分的没有尊卑了,段云卿眉头皱得更深,却还是没有对他发作:“容后再详谈,人我必须先拿下!”   正在此时,晏自然大声喊出:“是尸解草!”他勉力撑起身体,看着段云卿,却是高声对南宫骛道,“我寻尸解草用以炼制丹药,却被云卿真人无故为难。”   南宫骛笑道:“原来是这样。说来这个尸解草的丹药方子,和我也有一点关系呢。”   这话一落下,南宫骛便见段云卿目光骤然一冷,猛地刺向他来。   南宫骛,面上却仍是一副坦然样子,道:“或许晏少宗主没来得及告诉云卿真人,我之前在岁亟天有过几段奇遇,借此才最终侥幸结丹,我也是在那时候与晏少宗主结识。至于这个什么尸解草的丹药方,也不是东华剑宗的方子,是我们那时机缘巧合得来的。”   段云卿立刻问:“什么奇遇。”   “这便说来话长了。”   “那就长话短说。”   “荼花秘境。”   这四个字一说出口,便是段云卿也不由脸色一变,又确认一遍道:“你说的,是传说中消失已久的昙水宫荼花秘境?”   ————————   感谢在2023-12-1321:10:13~2023-12-1323:04: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羊妹儿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3章 第〇八章:天命人为(二)修   荼花秘境这个答案,可说完全在段云卿预料之外,如此,倒是叫段云卿多信了几分,毕竟南宫骛这么短时日便结成了金丹,必然有所奇遇,若不是荼花秘境这等上古秘境,只怕还给不了这么大的机缘。不过荼花秘境消失已久,一旦重新开启的消息传开,不知会掀起多少腥风血雨,到时曾进入荼花秘境的南宫骛也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此处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段云卿先收了剑,道:“我会验证你所言真假,先离开此地。”   话落,他拂袖一丢,射出一道符箓在晏自然面前。符箓金光浮动,等级极高,此符是类缚龙索的禁制符箓,乃是限制修士灵力所用。   晏自然一见便怒道:“云卿真人,我再如何也是三大剑宗东华剑宗弟子,怎能容你如此折辱!”   段云卿只冷冷回道:“那我也不吝啬再出一剑,废了你,倒也省了我一道符。”   南宫骛朝着晏自然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晏自然得了示意,咬牙忍下屈辱,他松开灵力不再抵御,使那符得以附他的本命养神剑之上。本命剑受制,剑修的许多神通都不能施展,无异于被缚手脚。   如此俯首认输,实是无奈之举。虽说晏自然和南宫骛都是同辈中佼佼者,但即便他们合力,也不可能是云卿真人对手,如今也只有这缓兵之计一条路可走。   晏自然捏紧了拳头,低声道:“我非是相信昆仑山云卿真人,而是相信南宫骛。”   见这几人就要离去,谷知言立刻站出道:“久仰昆仑墟云卿真人大名,我天昭城与昆仑墟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今日弄出这么大阵仗,云卿真人是不是也该给我们天昭城一个解释?”   段云卿却是完全不将谷知言放在眼中,随意丢下话道:“本峰仙侍随后便到,你要什么补偿,和他们去说。”语罢挥袖,便要御剑而起。   正在此时,远处有一行人正御空分开浮灯而来,当首者乃是一名身着长袍的中年男修——能有资格在天昭城内御空飞行的,只能是紧急时的天昭城卫。   谷知言大喜,连忙迎上去,见那中年男修,便叫道:“谭长老。”又小声传音过去道,“是昆仑墟的段云卿。”   那谭长老一听,神情动作都不禁一滞。   南宫骛若有所思,在后道:“天昭城不会坐视不理的。”   段云卿神色仍冷,稍看南宫骛一眼,站在前方道:“不需担心,我来应付。”他御空往前几步,高于众人,报上名号,“昆仑山霞光峰,段云卿。”   谭长老拱手回礼道:“鄙人谭昆山,忝居天昭城长老之位。云卿真人远道而来,天昭城有失远迎了,还请真人入城中宫,容我等好生招待。”   段云卿冷淡拒绝:“不用了。”   谭昆山又道:“如听到云卿真人大驾光临,想必大长老也会十分高兴,要是知道我们没能把云卿真人请回来,大长老必会责怪我等怠慢,还请云卿真人体谅。”   这谭昆山所说的大长老,便是谷知言的曾祖,尚文真人。其实天昭城的七位长老之间并无尊卑之分,大长老是因实在年长且资历久,故被尊称为大长老。除他之外,其他长老之间都是以姓氏或道号相称。   结丹已是不易,天昭城也只有七名金丹修士,这七位长老在城中自然是地位超然,但若放在整个修仙界,却又称不上多么出众了。需知,即便是金丹修士,之间也是有许多差别的,像是昆仑剑宗的清辉真人、云卿真人,沧溟剑宗的芷幽真人、独芳真人,又或者鹿台寺的金丹伏业僧等等,都是独一档的存在。而遍数整个天昭城,能拿上台面勉强与前几人同台谈论的,勉强只有一个尚文真人。   听到谭昆山抬出了大长老来,段云卿沉吟片刻,道:“看在谷尚文面上,我便走这一趟。”他御剑而起,不忘嘱咐南宫骛,“随我来。”   正待众人起身,谷知言猛地想起被他们忘在后方的小人佣,她心中顿时十分焦急,欲要将此事和谭昆山商议,却见他只忙于和段云卿寒暄,哪里顾得上这边。   也是在此时,谷知言见自己的仙侍面色焦急,匆匆从后方赶回。   谷知言心感不妙,忙问:“那人佣呢?”   仙侍摇头,道:“一错眼便不见了踪影!真人,如今该怎么办?”   谷知言咬唇,回头看一片混乱的坊市,以那人佣的气息,想要混入人群中实在轻而易举,而只凭自己一人之力去寻,无疑于大海捞针。她就不擅谋断,今事态复杂,更是理不出头绪,如今只能先回城内宫,与城主商议后再做决断了。   -   却说小人佣,之前不等热闹结束,就果断回头,随人流往深处走,短短距离,就丢下了监视的谷知言仙侍,将自身全然淹没于人群中。   见小人佣离开,余浩泉便立刻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如今南宫骛一不在,小人佣若想要传音要不便许多,余浩泉便只能胡乱猜测她的心意,便问:“不等南宫骛了?”   小人佣摇摇头,如今南宫骛被段云卿带走,她以人佣之躯现身,只会让事情变得更混乱。   虽人流拥挤,然而小人佣身段灵活,行云流水一般,很快便到了人流的末端。   正在此时,前方忽然冲出来一道深色身影,此人正埋头盯着什么事物,不管不顾便往前挤。前方有人让开,他一个不防,便一头便撞到了小人佣的身上。   余浩泉急忙扶住小人佣,将她护在后面,并喝道:“什么人!”   那冒失鬼却是个十四五岁模样的少年,梳着个道髻,一身布衣,装扮如凡人,只是修士气息不会骗人。听到责备,他匆忙告了不是,却头也不抬,只看着手中之物,而后脸色陡然一变。   只见那人手里捧着的乃是一个手掌大小布袋,以一条长绳穿起挂在脖子上,里面似乎装着什么硬物,外头看不出究竟。少年捧起布袋,不死心又摇了摇,未听见声音,一脸懊恼。   分明之前还一脸焦急,此刻他却偃旗息鼓,只垂着头匆匆道:“适才慌忙,冲撞了阁下,实并非有意,对不住了。”说罢便掉头,耷拉着脚步离去。   而余浩泉还没明白怎么一回事,便见小人佣脚下一动,不动声色地跟在了那少年身后。   少年恹恹垂头,离开人流,进入到了黑市中一僻静角落。此处屋墙简陋,瓦碎墙残,看着已然十分陈旧,也不知是何时修建。   而少年粗心大意,一路上人流拥挤,竟然丝毫没有察觉自己被跟踪,直到到了这僻静处,他才猛然停住脚步,惊慌回头喝道:“是谁?跟着我做什么!”   这少年最多只有筑基初期的修为,小人佣二人若有心隐藏,他是绝发现不了的,然而不知为何,小人佣却并未刻意隐藏气息,如此才被他发觉了。   听到少年质问,小人佣便也缓步从后面走出。   那少年显然并未识破小人佣身份,见是一个女童与一个清瘦男子,模样都不似恶徒,心中微微一松,只是皱眉道:“我此前不是已经道过歉了吗,你还想要如何?”   小人佣伸出手指来,在空中轻点画几下,因未用灵力,余浩泉丝毫看不出端倪,然而对面的少年一见却是脸色大变,忙往前几步,追问道:“点星阵,你怎么会这个?”   不等小人佣和余浩泉做回答,那少年已经是一脸激动,奔来擒住小人佣冰冷双臂,急切问道:“是不是师姐,是师姐叫你来找我的?!”   余浩泉一头雾水,他只能先按住那少年,叹气道:“先找个地方坐下说吧。”   -   少年将小人佣二人带入暂居的屋舍中,此地十分简陋,连瓦片都是残缺的,少年在屋内亮起灯来。三人围坐在灯旁,因小人佣不便说话,少年又取出来一些纸笔。   少年殷切地等待,见小人佣在纸上落笔,而那最先几个字,却是:“摘星宫,发生了何事?”   余浩泉诧异,不由再看那少年——难不成说,这少年竟是摘星宫弟子?可摘星宫弟子是九霄有名的衣冠端雅,行止雍容,这少年一身布衣,举止也不典雅,实在不相符合。何况摘星宫向来隐世,极少有弟子在摘星宫外现身。   少年也是十分愕然,猛地往后一退,警惕问道:“你若是师姐叫来的,如何不知道摘星宫的事,你们到底是谁?”   余浩泉按住他肩膀,叫他冷静,道:“莫要慌张,我们并无恶意,你面前此人,乃是沧溟剑宗的……某位前辈,只是现在不方便透露身份。同为正道宗门,沧溟剑宗总不会害你。”   可少年仍旧不肯相信,道:“如今世道乱了,外面尽是冒充名门弟子的宵小,哼,自称沧溟剑宗弟子的,我在黑市里少说也见过五六拨了。”   这时余浩泉看了看小人佣,便拿出一张符来,道:“青阳符法,如此,总能证明我们二人身份了吧。”   少年脸色稍缓,他取过符箓,口中却道:“青阳符法传承断绝,几百年不得见了,你怕不是故意来消遣我的。”话是这样说,却是眼睛也不眨地细细打量。   余浩泉道:“摘星宫于符箓一道也是极有名声的,你要是摘星宫弟子,一定看得出此符的不同寻常之处,慢慢看就是。不过无论怎样,你也该相信我们二人并无恶意,你修为低微,如我们二人真有心要为难你,你怕也是不能好好坐在这里了。”   这话虽糙,但确实有道理。少年放下符箓,思索半响,道:“你们既不是师姐叫来的人,又怎么会点星阵?”   余浩泉哪里知道什么是点星阵。而或许是预料到少年会有此问,小人佣早早落笔,在纸上写下了许多字。   “点星阵,昔年摇光司正所授。你身上之物,我曾见过。”   少年大惊,双目瞪得极圆,连忙握紧那布囊,神情颇有些慌张,道:“点星阵还罢了,这东西你怎么可能会见过?休要骗我!”   摘星宫内有七星司,分为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司,其中摇光司正,又名破军,主杀伐,摘星宫少有的几次出动,都是由摇光司正统领。相比隐世的宫主及其他几位司正,修仙界也就勉强对这位摇光司正有一二分认识了。   至于点星阵,并非什么高深术法,而是摘星宫内用于登临观星台的法阵。观星台是摘星宫禁地,是宫内弟子观星修行之所,这点星阵便如一枚钥匙。寻常主人家是不可能将自家钥匙交给外人的,在摘星宫千年历史上,曾登临观星台的外客甚至不超过十数。   对此余浩泉信心满满,道:“旁人或许是骗你,但这位前辈可不会,这世上还没有什么东西是她不曾见识过的。”   此时小人佣落笔又道:“若摘星宫无事,怎能容你携朱厌卜骨出宫?”   ————————   感谢在2023-12-1323:04:00~2023-12-2017:58: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夜色如墨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CHEN 2个;酒酿包子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给老子飞30瓶;zzzz困13瓶;biubiubiubo、桑枝、表里10瓶;青皮桔、每天都要萌萌哒5瓶;陌上花开2瓶;酒酿包子、小龙虾、卖白菜的墨水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4章 第〇九章:天命人为(三)修   小人佣一口道破,顿叫少年神情灰暗。他一方握紧手中物,一方紧咬嘴唇,不肯开口。   余浩泉看得分明,叹气劝道:“看你这样子,只怕也有为难之处,现在说出实情,说不准我们还能帮到你。”   半响之后,少年似乎下了决心,他猛地从袖中取出一把筹草,并指一定,便将筹草立在桌上。却在此时,小人佣忽然站起,伸手一挥将算筹全部扫落。少年已是用灵力起了爻,此时被阻,灵力立刻叫反震回来,顿时气息滞住,被迫后退数步。   少年一急,喝问:“你做什么!莫非是心中有鬼,才不准我算这一卦!”   余浩泉心生薄怒,反问道:“该我问你才是,金丹修士命理与天机相连,就凭你这点修为,也敢妄图染指?是不是不要命了!”   少年冷笑道:“我自甘愿受反噬,与你们有什么相干。不算这一卦,我怎知道你们是什么用心,万一心存歹意,我岂不是任人宰割?”   若小人佣只是个普通的金丹初期修士,只要占卜之人甘愿付出寿数为代价,倒还真有可能得逞。但徐不疑却并非寻常修士,她的命数与天道牵扯太深,仅是占卜边角,便可比窥视天机,到时天命反噬之下,暴毙而亡都算轻的。   这些道理,连余浩泉这个占卜之术的门外汉都晓得,何况摘星宫弟子,由此足可见面前这小子何等不知天高地厚。余浩泉当即出言讥道:“故而我才看不上你们这等神棍,凡事皆看天命,却不知道看自己。那你要是算出自己今日必死,一旦没死成,你莫非还要自行了断不成?”   少年涨红了脸,驳斥道:“你懂什么,天地有灵气,故万物才有命理。占卜之道,本就是天地之道,不可违背,如果真得占得死兆,想躲也躲不掉……”   少年正在啰嗦,正在此时,小人佣忽地眼神一变,目光一凛投向门外。余浩泉见她动了,精神一抖擞,急忙做出戒备。只在下一刻,一阵强风灌入,灵力催开,简陋屋舍被拔地而起!   此刻外间共有六人,守住陋舍四方通道,正包围逼迫过来。屋子掀翻后,见里面的人还站着,他们立刻做起势,下一道攻击顷刻间便要追出,显见是不让屋内三人有任何反抗机会。   余浩泉还来不及仔细分辨来人,便又见灵力化作劲风袭来。幸而他好歹也是筑基后期修士,斗法上也是经验丰富,瞬间做出反应,一手挥动拂尘扫出灵力作屏,一阵震颤,围攻者未料竟有人反抗,一时失了应对。   然而当触到对方灵力,余浩泉顿觉有异,这灵力六气不全,非是正道的路数。他心中一动,当即从袖中掷出一道青光,青光之内,正是青阳符法!   符法虽只一道,但与来人灵力相撞,却如炽刃入雪,来者攻击竟是被轻松割开,瞬间符文闪动,引动灵气化为劲风,一击横扫击飞数人。   来者中有见识广的,当即一声惊叫,道:“青阳符法!”   说罢,那几人竟是不约而同,分头便撤。   人逃得飞快,且对此地地形又十分熟悉,散在巷道中一下便不见了踪影。余浩泉追了几步,因不敢抛下小人佣,没有穷追不舍,急忙又退回。   少年神情慌张,看着是被吓住了,见余浩泉回来,急忙问:“刚刚那些是什么人?为何要找我们麻烦?”   余浩泉道:“要是冲我们来,这几个人是不够的,而且我看他们见到我时,分明是有些讶异的。我看这群人不像是乌合之众,或许还有什么后招,万一请来援兵便不妙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另找个安全的地方,有什么话,到时再说。”   少年踌躇了片刻,道:“我知道有个地方,少有人去,或许可以暂时藏身。”   -   少年带着余浩泉与小人佣进入一条僻静巷道,外面灯火通明,而这里却是一片黑寂。尽头处,是一堵苔痕遍布的高墙。   余浩泉道:“这里不是死路吗?”   少年摇摇头,独自往前,他前进后退,左转右折,用一些特殊步伐,只在墙前绕了一绕,便突然没了身影。   余浩泉大感惊奇,下一刻少年探出头来,道:“随我来。”   余浩泉跟随在后,行走时,只见砖墙泛起水波的震荡,而后两边分开,竟是出现了一条青石砌而成的坊间小道来。   小道安静无人,一步入,耳边隐约的喧闹声便瞬间消失。三人步入了一处荒芜的庭院,周围的房屋都已长满了杂草,抬头去看,天昭城的浮灯分明就在不远处,灯光却全然无法照入此间,由此可见,虽是咫尺,但这里的空间与天昭城之间却是隔绝的。   那少年道:“天昭城集合若干地脉,自形成许多缝隙,天昭城建坊市都要花大力气扫平这些不稳定的缝隙,此后也仍需按时监查。此处似乎是因为年久失修,无人看顾,又因位于黑市中,所以逃过了天昭城卫的眼睛。我在黑市待了不短时日,前一阵才发现此处,只是因为担心会有乱流,不敢长留在里面。”   既得片刻安宁,那少年这才对着小人佣和余浩泉行了一礼,道:“此处谢过前辈和这位师兄,晚辈摘星宫天权司弟子,年幼尚未有号,你们叫我阿弗就是。还没请教前辈和师兄大名。”   余浩泉报上名字,至于小人佣,他知道报上真名就收不了场,便只说她号为枕流。   余浩泉本以为还要费些口舌解释,却没想到这叫阿弗的少年竟是一点也没有怀疑,立刻枕流真人地叫上了。原来这少年自小便随师门隐居修行,对外界所知甚少,零星知道的人物与故事,也是差不多七八十年前的旧闻了,他又怎么可能知道沧溟剑宗并没有什么枕流真人。   更重要的是之前青阳符法展露出威力,将歹人逼退,如此更消除了这少年阿弗的戒心。   既认定了面前二人身份,阿弗也变得礼貌了许多,又问:“其实晚辈有些不明白,我们摘星宫底蕴深厚,阿弗却也只是听闻过青阳符法大名,没有见过实物,那些人怎么能一眼就认出来?且还如此畏惧?”   余浩泉道:“刚刚我和他们交手时,察觉那灵力有几分熟悉,要是没猜错,这些恐怕都是活尸。沧溟剑宗青阳峰一脉,从千年前开始便已是活尸克星,他们活尸寿数又长,识得不稀奇。”   阿弗大惊,问:“活尸?可、可活尸为何要找我们的麻烦?”   余浩泉皱起眉来,道:“这话不该我来问你吗?你一个摘星宫的筑基弟子,究竟怎么招惹上了这群活尸?”   阿弗面露茫然,又看余浩泉,又看小人佣,却见小人佣将目光放在他身上。   阿弗循她目光,落在自己胸前,他胸前正挂着一布囊,其中便是摘星宫至宝,也是九霄唯一的朱厌卜骨。   他不禁自问道:“莫非,活尸想要朱厌卜骨,可是、可是活尸被天道所弃,朱厌卜骨对他们并无用处。而且这朱厌卜骨是我和师姐偷偷带出宫的,除了我和师姐,当再也没有旁人知晓了,他们又为何会知道朱厌卜骨在我身上?”想到此处,阿弗脸色一白,道,“难不成说师姐她已经……”   阿弗思来想去,内腑如焚,终于忍耐不住,转头恭敬朝着小人佣行了一礼,道:“当初分开时,师姐担心我修为低微,不肯让我同行。如今数月过去,她仍没有半点消息,我猜测,她如今怕已经不是自由之身。八大正道宗门素有交情,前辈又知道点星阵,可见是门中长辈的贵客,还往前辈能看在两门往日情谊上,抬手搭救。”   听到此处,余浩泉皱起眉来,道:“你说这话,未免有点好笑,这里可不是常曦天,你师姐在这里出事,你现在要做的,应该是速速回摘星宫求救才对。管你们师姐弟之前是不是私逃,你下个跪、认个错,难不成你门内师长还能因这种小罪连弟子的性命都不顾了。”   阿弗咬着唇,看着小人佣道:“前辈之前不是已经猜到了吗,摘星宫,现在已经是不可能再管我和师姐了。”   小人佣静静看着他,等候他的下文。   心知此事迟早是瞒不过的,阿弗便低沉着声音,说出了事实:“摘星宫,如今已开启宫门、山门、蹈海崖三重禁制,此三重门一旦封起,六十年内都不会再打开了。”   余浩泉震惊得猛地站直了身,问:“这是为何,莫非摘星宫也遭到了魔道袭击?”   阿弗摇头:“并非如此,但也是迟早的事了。因近年上九天实在不甚太平,星象也有所异动,所以两年前,摘星宫七星司联手,共占了一道山海卦。山海卦要起用摘星宫的大阵,耗费灵气无数,轻易不能使用,听师姐说,上次起山海卦,已经是五百年前了。只是这结果……”   余浩泉问:“莫非是卦象不妙?”   阿弗又是摇头,道:“岂止是不妙。这是一道天倾万物衰的死卦。”   听到这里,小人佣猛地抬起头,那目光一瞬变得凛然冰寒。   阿弗被她这么一看,微微低下头,道:“看来前辈也知道此卦。不错,此卦曾在九百年前出现,在此之前,修仙界同如今全然不同,并无什么正魔之说。而从天倾预兆出现后,灵气迅速衰竭,原本随处可见的灵药灵草迅速凋敝,妖兽灵兽逐渐绝迹,上古的法宝法器灵力散溢,修士的修为也无法自控地衰退,整个上九天因此陷入恐慌。为争夺灵气资源,修士相互倾轧争斗,最终酿成仙魔大战。剩下你们便也都知道,战乱持续了两百多年,直到分出了正魔,才算是尘埃落定。”   余浩泉道:“如今灵气已然十分匮乏了,再衰退,那修仙界和凡界还有什么两样。”   阿弗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总之,天倾最开始出现时是最为可怕的,许多修士不知缘由,只会惊慌失措,从而酿出祸事。死人最多、争斗最惨烈的,往往就是头几十年。师傅说当年仙魔之争,战乱还不到一百年,上九霄下六合便已是十室九空,甚至修为高深如金丹修士,也是同样十不存一。而到后面一二百年,呵呵,大约是剩的人实在不多了,反倒是斗得没有那么激烈了。恕我卖弄,我常听师傅说,那次天倾之前,修仙界并没有这么多凡人,如今许多凡人其实都是幸存修士的后人,因灵气匮乏后无法修炼,才不得不成为了凡人。”   余浩泉道:“既占卜得这个结果,你们便该早早公之于天下,让正道宗门早做防范,如此或许……”或许沧溟剑宗便不会遭逢此前那场大难了。   阿弗却是冷笑一声,道:“那你便实在看得起人心了,你以为摘星宫还会重蹈覆辙吗?数百年前那场大祸之前,摘星宫便冒着遭受天道反噬的风险,将所得兆示告知各九天正道宗门,你猜结果如何?还未到天机所示的时日,为了争夺资源,这些宗门世家便已斗了起来,连摘星宫也不可避免被牵涉其中。尤其是摇光司,伤亡惨重,一脉传承都险些断绝。至此之后,宗门便吸取教训,再也不搅合进你们九霄争斗中去,我们这一回闭宫门,也只是为了自保而已。”   人皆有私心,即便正道宗门修士也不可避免。余浩泉扪心自问,如真提前知晓大祸将临,恐怕他也会先救得自家宗门,之后方再图救济天下。于是便也不由叹一声气。   阿弗又道:“如今师姐生死未知,我等不了六十年那么久,只能恳请前辈出手相救。”说着就要跪在地上。   小人佣轻轻摇头,余浩泉上前,把阿弗抬起来,又道:“同享一霄灵气,天昭城和摘星宫之间交情不浅,你可曾去天昭城问过?看在星表的份儿上,我想天昭城应该不会袖手旁观。”   阿弗咬唇,摇头道:“我不敢。”   余浩泉更是不解:“莫非还有内情?”他皱起眉来,“难道说和你私携摘星宫重宝出宫有关?”   而小人佣目光一动,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拾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出两个字。   余浩泉与阿弗一看,却是一个“乩”字。余浩泉不明就里,而阿弗却是一看就明白了,当即眼中含泪,点头道:“前辈果然慧眼如炬,不错,我确实是摘星宫的乩童。”   扶乩乃是上古时一种特殊的占卜方式,如今已是十分少见了,大约也只有摘星宫才有这种占卜之术的传承。通常做法,乃是选灵力特殊、体质纯净的童子,引灵气入体,以乩童来感应天道,如此得到兆示。相比于以山海起卦,占卜天道,扶乩更与人相关,故而更常用来占卜与人相关之事。   乩童天资奇特,可遇不可求,其本身修为倒并不算要紧,想来他即便是在摘星宫中也是十分特殊的存在。如此,倒也可以明白为何朱厌卜骨在他身上,如今天地灵气衰竭,朱厌卜骨之上的上古灵气也是日益衰退,必须用特殊的法子才能使之作用,而摘星宫用的办法无疑便是扶乩了。这便也能解释,为何他不过一个筑基期弟子却能接触到朱厌卜骨这等重宝。   事到如今,阿弗已是走投无路,他坦白道:“两年前,师傅和师兄突然领了差事离宫,隐约听说是去了天昭城,之后他们二人便再也没有回宫。不久后,摘星宫便占得天倾卦,开始筹备关闭宫门。我因为是乩童,常年停留在观星台,提前得知了此事。师傅和师兄生死未知,我和师姐实在不能任由宫中弃他们不顾,于是便趁着宫门未及关闭,悄悄带了朱厌卜骨来此。”   因阿弗修为不高,师姐不忍带她涉险,便将他安置在天昭城黑市之中,并道天昭城内有信得过的旧友,一定会定时托人传口信回来。   余浩泉好奇又问:“既然藏得好好的,那之前你怎么又带着朱厌卜骨跑到人堆里去,你也不怕被人发现?”   说到此处,阿弗神情复杂,又是点头又是摇头:“我……我,哎,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我等了师姐这么久,一直没有消息,本就十分着急,之前不知怎么地,朱厌卜骨忽然有了反应。通常而言,以扶乩占得人之命理,如相关者就在近侧,卜骨便会有所感应。我以为是转机,便带着它去找,谁知道走到半路,但不知为何它又没了动静,连我自己也被搞糊涂了。”   小人佣若有所思。   “我好像听懂了。你是说,你师姐曾用你扶乩占卜过你师傅师兄的行踪,所以你才判断,方才有与你师门相关的事物在附近。”余浩泉摸着下巴,又问,“话怎么说的不明不白,你不是乩童吗?”   阿弗摇头道:“扶乩时,乩童只是道具,自身并不知发生了什么,否则以我之修为,早不知遭受多少次反噬了。再者占卜之道实在深奥,我和师姐又道行不深,所得结果本也十分模糊。”   虽说如此,事情却并非毫无头绪,果然,小人佣在地上再划下两个字“活尸。”   余浩泉点头道:“至少活尸找上门来,便说明他们必然脱不了干系,我们不妨从此处入手。”   阿弗听此言,便知他们是认真想要援手,当即大喜,行礼道:“阿弗代师傅师兄师姐,谢过前辈师兄!”   小人佣微颔首,在地上再勾勒下一行字,阿弗正在看,正在此刻,忽地小人佣手停住,目光往身后某处投去。   余浩泉警醒,小声问:“怎么了?”   小人佣抬手止住,叫这二人安静,片刻后,一墙之隔处传来窸窣声响,似有数人经过,其脚步声极轻,若不是这里三人都是修士,只怕还不能察觉。   阿弗心惊,小声道:“这是怎么回事,此处隐蔽,我之前从未见有其他人来过的痕迹。”   然而此刻,却是确确实实有人经过。余浩泉以目光请示小人佣,只见她微微颔首。余浩泉道:“跟上去,看看怎么回事。”   -   话分两头,由谭昆山领路,南宫骛随段云卿一路进入天昭城城内宫中。天昭城的城内宫亦是城主府,城中政令皆是由此处传出,天昭城富贵,城内宫自然也是富丽堂皇,极远处便能看到琉璃瓦荧光。   虽是深夜,此刻却已有城内侍卫侍女筹备好礼仪,以香花丝缎铺地,迎接段云卿前来,可惜段云卿一路目不斜视,半点不见领情。   天昭城待客历来十分大方,几人到时,正殿之内已是设好宴席,舞者歌女、美酒佳肴齐齐备上,谭昆山将段云卿请入上席,吩咐美貌仙侍来服侍,道:“城主事务缠身,一时不能脱身,还请云卿真人少待。”   但段云卿并不领情,只问:“谷尚文在何处?”   谭昆山解释道:“大长老潜心闭关,许久不曾见客了,云卿真人又来得突然,怎么也要些时间筹备,路上我便已派人前去禀告。”   破关而出不是小事,确需要些时间调息,如此时强行要见,未免有趁人之危的意思。段云卿倒也不好再强逼,只是神情仍十分冷肃,不客气道:“好,那我就等上一时半刻,只是你们应该也都知道,我耐性并不好。”   谭昆山脸色稍僵,道:“云卿真人威名九霄皆知,谭某不敢有半分怠慢。云卿真人,请。”   段云卿落在上座,回头又示意南宫骛,道:“坐我身边来。”   南宫骛本打算作壁上观,段云卿这样说了,他便坐了过去。只是心中却是觉得十分怪异,也不知这个段云卿到底有没有生疑,他对自己种种举动,既像是防备,却又像是回护,实在让人猜测不透。   不过南宫骛目光四处看,倒是发现了什么,他有心想要看戏,便对段云卿道:“谷知言不在了。”   -   谷知言路上便得了仙侍示意,趁着谭昆山和段云卿寒暄之际,先行离去。段云卿眼高于顶,本就没有将她看在眼里,虽有察觉,却也不曾过问。   谷知言一入城内宫便往后殿走去,路旁已有人在等她。此人乃是一名衣着华贵的青年修士,观相貌不过二十七八岁模样,他长发曳地,眉目俊朗。一见谷知言,便摇头笑道:“这一回你可带了个大|麻烦回来。”   此人便是天昭城的城主卫安之,他本也是九霄内有数的年轻俊杰,是新近几年才坐上了城主之位。天昭城的城主乃是七长老轮流做庄,倒也不一定是其中修为最深之人,其推举的道理只在七长老之内,外人并不得而知。   见卫安之华服层叠,这是节庆时才上身的宽袍大袖,谷知言奇异道:“你怎么打扮成这样?”   卫安之道:“昆仑五尊之一大驾光临,我怎么也要郑重其事些,不能失了天昭城该有的礼数。既然回来了,先随我一起去请大长老。”   所谓昆仑五尊,指的是昆仑剑宗修为最高、名声最响亮的五位金丹大能,分别是宗主清辉真人、霞光峰云卿真人、昆崚宫撷风真人、玄圃堂玄微真人以及阆风巅白露真人。昆仑五尊、沧溟四仙,再加上东华剑宗宗主谢遗玉,被公认为剑修中最顶尖的存在——自然,青阳真人超脱众修士,并不会被计入其中。   谷知言先是一喜,又疑惑道:“师傅已经醒了?我还以为不过是谭长老的托词。”   卫安之微笑道:“大长老自然还不知道这件事,我此去正是要和他商量。他是今日黄昏时醒的,一醒便要见你,谁料正巧你出去了,倒是害得我们好一顿找。”   谷知言先是羞愧,只是看卫安之一派轻松,又十分着急,道:“你居然还笑得出来!现在是什么状况你难道不知道吗?那个昆仑剑宗的段云卿已是打上门来了!你竟不先去见他,就不怕他掀了咱们天昭城?”   卫安之却悠悠然道:“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着急也没有用。有谭长老圆场足够了,再让他立刻就见到我,未免显得我们天昭城太过殷勤了。还是先去请教大长老,商量个对策出来,再去也是不迟。”接着不等谷知言说话,又做出一副问罪模样,问道,“我可是听说,有人又趁着其他人忙碌,偷跑出去胡闹了。”   谷知言支吾道:“啊,我不是打算给师傅炼个东西吗,刚去慕玉阁走了一趟,因为听说有用得上的灵材。”   卫安之道:“既有想要的,以你的身份,只要让慕玉阁送来就够了,何须你亲自去。还想狡辩,我都已经听说了,你是不是又去黑市玩了?”   谷知言本有一肚子牢骚,还未来得及说,便先遭质问,一时低头不吭声。   卫安之叹息道:“我就知道肯定是这样。知言,我知道你喜欢黑市繁华热闹,但那里毕竟不是个过了明路的地方,一旦让人知道天昭城的长老常年出入,必会招来许多流言蜚语。”   谷知言别过头道:“我知道了,但我也不是全因为贪玩啊。师兄,现在哪里是说这些话的时候,你是不知道今天发生了多少事情,我、我都不知道怎么说起了。”   卫安之挑眉道:“这么说,除了这个段云卿,还有别的麻烦了?”   谷知言连连点头,道:“就在之前,黑市还有人想要违背城中禁令,要不是恰好我撞上了,说不定就让他们得逞了。这三人……哎,真是说不清楚,师兄,你赶紧派人,那人佣机灵得很,两下就甩开了我的仙侍,要是继续放任,还不知他们会闯出什么祸事来!”   “人佣?”卫安之停住脚步,皱起眉道,“竟还有人佣牵扯进来了?”   谷知言点头,道:“就是那个跟着云卿真人来的沧溟剑宗修士,也是奇怪,沧溟剑宗都落到这个境地了,他竟还有闲心还在外无所事事,身边还带着个身份不明的人佣,真是可疑至极。就是他们在黑市找人,说要寻姓曹的风煌境的后人,恰巧让我撞上,便连忙出手阻止了。”   其实相关禁令法规天昭城并不少,但寻常商贩居民都只记得和自己相关的,长老们也不是每一样都放在心上,更不要说亲自为小小一条禁令出手。谷知言之所以在意此事,乃是因为这道禁令是师傅亲口下的,而且和她也算有些关系。   这支曹氏在天昭城定居几十代,因年代过于久远,原本他们并不知自身来历,据传是后来有人暗中查得真相,如此他们方才知道自己原也是十分高贵的血脉。   风煌境偏僻,那里灵气稀薄,所以这群人也多都是凡人,在天昭城繁衍生息许多年后,当中才好不容易出现了有修仙天分的族人。   而好巧不巧,此人便是谷尚文的道侣,谷知言的曾祖母。只是后来谷尚文成功结丹,真正脱离的凡胎肉身,寿命得以延长,而谷知言的曾祖母并未能成功结丹,最终不到两百岁便陨落了。   这位曾祖母生前曾为谷尚文留下后人,可惜的是,虽是修士后裔,却是资质平平。这也并不奇怪,数来修仙界的金丹修士们,其后人血亲也不是个个都天赋异禀的。   直到后来谷知言出生。谷氏血脉单薄,几代单传,到谷知言时,便只有她一个了,而她不仅是谷氏数代人中天赋最佳者,也是出身天昭城的修士之中修为最高的。   对谷知言来说,这些曹氏之人也算是她出了五服的亲人,只是修士凡人之间有云泥之别,谷知言如今又已有两百多岁,那些能勉强称是她表亲的曹氏人都已作古多年,之间实在谈不上亲近。只是谷知言虽不以为意,她的师傅却十分念旧,至今洞府内还摆着已故道侣的旧物。   谷知言极为崇敬谷尚文,既是谷尚文在意之事,她便不可能不上心。   卫安之神色顿时十分冷肃,道:“你当时应立刻将人拿下的。”   谷知言道:“我本也是这么打算的。但一来,这其中有个金丹修士,我虽有信心能一战,但难免波及四周,造成伤亡损毁,在自己的地盘上打架,怎么算都是我们吃亏。再说他毕竟是沧溟剑宗的修士,沧溟剑宗修士虽桀骜,却不曾听说有过恶行,所以才一时忍下了。”   卫安之问:“他是自报家门,说是沧溟剑宗的人?”如果是自称,就不一定是真了。大宗门一旦出了变故,总免不了有人浑水摸鱼,岂不见直到现在,天昭城内还有自称是南禺派弟子,拿所谓秘籍法宝出来招摇撞骗的。   谷知言摇头:“是我认出来的,他的剑是沧溟剑宗的品格,很难得,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要不是担心沧溟剑宗来日问罪,我肯定当场就将人拿下了。师傅和师兄都说过,做事不能太绝对太冲动嘛。”说到此处,谷知言还有些得意。   卫安之失笑,道:“你既准备拿人,那就不该叫破。管他是不是沧溟剑宗,先将人制服了再说。不知者不罪,就算日后沧溟剑宗知道了,也无法拿你是问。你先叫出他身份,再动手就会变成明知故犯,那反而不好解释了。”   谷知言懊恼道:“啊,我怎么没想到。”   卫安之安抚她道:“无妨,又不是不可挽回。既然知道是沧溟剑宗弟子,又在天昭城内,总能找得到,我派人先把他请来,先礼后兵,不会落人口实。”   谷知言道:“这倒是不用了,此人已在城内宫中了。”   卫安之反而一愣,道:“你这说得我都糊涂了,不是说他们已是逃走了?”   谷知言跺脚道:“哎,别说你糊涂,连我都糊涂。溜掉的是那人佣,至于那个沧溟剑宗弟子,现在正跟在云卿真人身后,云卿真人还对他十分维护。我、我现在已经不知道,他到底是沧溟剑宗、还是昆仑剑宗弟子了。”   此时卫安之停住脚步,脸上也是各种变色。作为天昭城城主,他也是见识广博了,却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段云卿既承认此人,那他定是昆仑剑宗弟子无疑,但既是昆仑剑宗弟子,又何必冒充沧溟剑宗弟子?他只听说过有昔日小宗门的弟子,因天赋出众,故离开宗门另求前程,投身于大宗门的,却从未听说正道八大宗之间会出现这种事,以八大宗门之傲气,自也不能容忍下这等挑衅。   正当他停下脚步思索之际,谷知言催促道:“师兄,你说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云卿真人究竟知不知道他还是沧溟剑宗弟子?我们要不要向云卿真人求证?”   卫安之沉吟片刻,道:“不急,这件事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如今段云卿对天昭城是何用意尚不明确,此人身份或有可利用之处。”他抬头舒展眉头,笑道,“幸好你及时告诉了师兄,帮了大忙。”   说话间,二人已是行走到一处巍峨宫阙之前,此处,便是天昭城大长老谷尚文的居所。   一进谷尚文的居所,迎面便是一股热风,因功法的关系,谷尚文身体冰寒不能自控,于是他以可自发热的炎石为基石建造居所,导致整个宫殿几乎就是一个火炉。   卫安之与谷知言一进去,便觉得满头都是汗,二人连忙施加灵力屏蔽热气,到深处后,因靠近了谷尚文,反而冷了下来。   谷尚文当年天人五衰,侥幸度过了劫难,不过最终经脉走岔,还是落下了后遗症。自此他便无法自控地浑身发散寒气,外人完全无法近身。而且灵力发散,也导致他精力不济,十日里至少有九日都在打坐休憩,就像是一个凡人一日只能清醒一个时辰。   如此他便实在不宜出现在人前,若不是因为天昭城内的其他长老和城卫郎等劝阻,他本是连长老之位都想要辞去的,众人强行挽留,他才留在这个位置上直到如今。只是也慢慢也退至人后,虽是大长老,但许多时候不过是出个名头,并不曾亲自处理事务。   谷尚文所在的床榻已完全被冰封住,他的模样也被冰层隔绝,整个房间只有一片小地方没有覆盖冰雪,乃是用法阵维持,专为造访者所留。   二人中谷知言在前,卫安之在后,隔着冰墙,只能见到一个隐约人形,无法得见真容。谷尚文清醒的时辰不多,自然耽误不起,谷知言先道:“师傅,我来了。”   冰墙之中传来一个黯哑的男子声音:“阿言,你去哪里了?我不是叫你不要离开城内宫吗?”   谷知言回头看了一眼卫安之,谷尚文严厉,她自然畏惧,往日许多次都是师兄在旁帮忙说话,她才逃脱掉责骂。   见卫安之点头,她才道:“师傅,你都不知道,我近日遇上了什么奇异的事情。”   说罢,便将之前黑市中经历都告诉了谷尚文。   等谷知言说完,冰墙之内半响没有动静,谷知言不禁心中惶恐,又解释道:“师傅,我记得曾祖母的族人已被师傅迁居别处,隐姓埋名了,为何还是禁不住人来寻,甚至连沧溟剑宗也要来掺一脚。不然我们再想些办法,断绝掉这些人的念头?”   冰墙中人叹了一声气,道:“阿言,你是不是想问,这些人究竟是为了什么?”   谷知言稍愣,不错,对此她已是好奇了很久,也曾试探过,可是师傅和师兄始终闭口不答,只说他们自有主意,让她不要操心。所以她这回也没有多问,却不想谷尚文竟主动提起。   “是,阿言一直不明白。”她瞥了一眼卫安之,道,“师兄也不肯告诉我。”   “不告诉你,只是怕你伤心。”卫安之也是跟着长叹了一声气,道,“因为这支曹氏,其实已经没有人了。”   谷知言大惊,急忙问:“怎么会这样?”   卫安之道:“当年天昭城察觉时,就已经晚了。曹氏阖族遭难,不是死便是失踪,我们所寻到的几名幸存者,也不过是被人抽取了元神的废人。因全然找不到凶手痕迹,宫中便按下此事,又行禁令,佯装成还有幸存之人,如此或可引蛇入洞。这些年也偶尔有人来寻,但经查访,不过是寻常曹氏亲族。因久无消息,我与师傅便也渐渐放下,却没想到这次却又有人撞上来。”他看向谷尚文方向,问,“师傅,会不会就是当年的人?”   冰中那声音淡淡问道:“阿言,你说那沧溟剑宗弟子身旁有一人佣,你告诉我,她是什么样子?”   谷知言道:“她蒙着面纱,看不清楚样貌,看着可能有十一二岁,穿一身很是古旧的深衣。奇异的是她身上尸气极为单薄,险些把我也瞒了过去。师傅,这莫非就是传说中魃祖的人佣?”   谷尚文幽幽道:“看来确实是她了。呵呵,没想到不曾等来凶徒,倒是等来了正主。”   谷知言和卫安之都听得一脸茫然,便问:“师傅,你指的到底是谁?”   谷尚文似乎深吸一口气,道:“事到如今,也是该告诉你们真相,让你们早做准备了。曹氏族人之死,恐怕和魃祖脱不了干系,此前害死曹氏一族之人,和今日你们所见的人佣,找曹氏一族应当都是为了同一件事——‘借梦’。”   这等隐秘莫说是谷知言,即便卫安之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此间听到谷尚文愿意解惑,立刻都仔细竖起耳朵。   谷尚文缓缓解释道:“想必你们都知道,传说中的四悬宫其实就在天昭城。”   卫安之点头道:“只是虽有传说,却从未有人见过。”   谷尚文道:“这是因为四悬宫毕竟是上古遗迹,由层层怨恨之气包裹而成,并无实体。想要进入此地,寻常的办法是行不通的,必须借由人的梦境进入,甚至魃祖自己也是如此。”   “莫非要借的,就是这支曹氏族人的梦?”卫安之恍然大悟,又道,“曾有传说,魃祖乃是风煌境出身,而这支曹氏据传也由风煌境而来。”   “不错。这支曹氏,正是魃祖本尊的血亲后人。”   谷知言几乎愣住,她可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和传说中的魃祖有所牵连,她不由看向冰墙之中,道:“原来竟是这样,那、那曾祖母的族人,他们自己知道吗?”   “仙凡有别,他们并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过是徒增烦恼。”谷尚文道。   谷知言先还以为是曾祖母告诉的师傅,如此看来倒似乎不是这样。果然卫安之也十分好奇,问:“天昭城秘档之中,也并未收录此事。”   见卫安之与谷知言疑惑,谷尚文解释道:“我当年曾与你曾祖母去往风煌境游历,偶然见得些数千年前的遗迹,不过经风霜侵蚀,仅是剩下一些蛛丝马迹,好在也足够窥见些许真相了。魃祖本是风煌某一王族,年轻早逝,当时葬俗残忍,以万人众殉葬。殉葬者怨气纵横,将魃祖享宫拽入虚无,这便是四悬宫的由来。”   卫安之喃喃道:“所以魃祖果然是一地之君。天子之礼,四面悬乐,怪不得叫四悬宫。”   谷知言面色苍白,道:“如此说来,竟是魃祖出动,所以害死了这么多人。是了,如今世道大乱,邪魔横行,像她这样的老怪物怎可能还按捺得住。”   谷尚文幽幽道:“之前线索太少,无从得知,我也不知道是否会有人如我一样,从风煌境的遗迹中窥得四悬宫一二分线索。四悬宫中藏有秘宝无数,更传说有可辖制魃祖的秘法,当年青阳峰也是因为知道了四悬宫的真相,所以才能让魃祖俯首听命。不管是传说中的上古秘宝,还是能辖制魃祖,对世人都是极大的诱惑。我之所以数百年来一直隐瞒真相,也是担心事情传出,反会引来更大的混乱,说不定还要累及天昭城。不过这一次你见到了人佣,这人佣无尸气,又是童男女模样,恐怕确实是当年随魃祖殉葬的人佣。”说到此处,他竟一声讥笑,道,“魃祖此人,胆小如鼠,多年前便被徐青阳吓破了胆,轻易是不敢在光天白日现身了,要说是她本人来了,便有七分可疑,但如是借人佣之躯,便是她不会有错了!”   听得谷尚文这种语气,谷知言却是觉得有几分怪异,她师傅是个冷静淡漠的性子,喜怒不形于色,这回面对魃祖却口出讥讽,倒好似真的见过魃祖,且还有恩怨的样子。   这倒是奇了,谷知言身为他的至亲后人,从前对此可是毫无所知。   卫安之则另有担忧,道:“如今曹氏一脉俱无,岂不是说,魃祖血亲后裔便只有……”说罢,卫安之便不由看向谷知言。   谷知言心中一紧,不错,她也承继了风煌王族的血脉,只是不知这母系的血缘算不算在其中。   谷尚文道:“这便是为何,近年我不叫阿言出门。我虽知道需借梦,却并不知道要如何借梦。据我所知,即便是曹氏嫡系血脉,也并非人人皆有此资质,万一阿言也属此列,我只担心自己护不住她。安之,我如今十日只有一日清醒,力有未逮之处,只能靠你了。”   谷知言此时却冷哼一声,道:“凡人任人宰割就罢了,我堂堂金丹修士,想动我恐怕还没有那么简单!”   ————————   感谢在2023-12-2017:58:53~2023-12-2021:46: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谨玓10瓶;卖白菜的墨水、小龙虾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5章 第一〇章:天命人为(四)修   谷知言年轻气盛,无所畏惧,然而一旁卫安之却是不由忧心忡忡。敌暗我明,岂不见强横如沧溟剑宗,亦是遭不住魔道冲击,他们天昭城七长老虽雄踞一方,却也不能与沧溟四仙相比。   话到此处,谷尚文沉下声音,又道:“魃祖的事我已有主意,一旦发现她踪迹,你们不要擅作主张,即刻来报我知晓,我自有安排。不过,这样一算,段云卿倒是来得巧了。”   段云卿此人是出了名的性烈如火,嫉恶如仇,杀妖除魔绝不手软,要是与魃祖撞上,必有一场大战。   卫安之便问:“是否要把魃祖的消息透露出去?但我看他似有要事在身,为此连东华剑宗的脸面都不给,未必肯分心。”   谷尚文却是道:“此事确有几分奇怪,段云卿虽高傲,却也不至于此,谢遗玉可是还没死呢。如此看来,昆仑剑宗怕是也有大变,如此才导致段云卿方寸大乱。我倒是有心试探,可惜如今精力不济。”   谷尚文乃是天昭城的定海神针,他渡劫而致修为大损一事天昭城一直藏得极深,虽对面是正道大能段云卿,但毕竟人心难测。   卫安之听言忙道:“是我莽撞,不该将人请回来。”   谷尚文却道:“无妨,躲是躲不过的,他闹得这样凶,我若一味避而不见,他反而更要生疑。他的性子,一旦起了疑心,是什么脸面都不讲,必要掀个天翻地覆的,到时更不好收场。”谷尚文顿了一顿,又问,“你们之前说,他擒住了东华剑宗的少宗主?”   谷知言回答:“不错,我亲耳听见,被他抓住的那青年男子,就是东华剑宗的少宗主。”   “谢遗玉倒是藏得深,选中了人,却等结丹了才敢放出来。”谷尚文似微微一笑,道,“东华剑宗在天昭城亦有据点,派人去知会一声,算卖谢遗玉一个人情。你们不必担心得罪段云卿,他既这样张扬,显然也不畏惧人知道。对了,还要劳烦你们设一处禁制,我要和段云卿密谈,宴席则不必了。”   卫安之刚点完头,又见冰墙中忽地射出一股灵力,径直落在谷知言脚下。但见谷知言脚下升起一层金光,瞬间禁足令已成。   谷知言讶道:“师傅,你这是做什么?”   谷尚文冷冷道::“平日宠你太过,让你心无畏惧,几次三番违背师命。但这一回不同往日,至少在这场风波过去之前,你绝不能离开宫中半步。”   -   另一边,小人佣与余浩泉等人跟随着细碎的脚步声,一步步进入这条缝隙的尽头。   那脚步声的主人共有四名,当首者为一名筑基修士,手中执一黑褐色的拳头大小事物,其中有隐形灵力缕缕从中伸出,牵引住他身后一炼气期的老修士。剩下两人则修为都远低于当首之人,跟随在身后两侧,做护卫姿态。   片刻间,就已是见他们走到一处破旧门前。当首者轻拂过门环,便见门上浮现出用以分割灵气缝隙的阵法。   毫无疑问,这几人正是要通过此处。   就在几人开启阵法瞬间,余浩泉动了,但见他手中一道符飞出,拂尘又是一扫,顿时劲力冲出,一股便将那当首的筑基修士击飞。   阿弗虽修为低,却也不算笨,当即也是反应过来,跟在余浩泉身后便冲了上去。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果有奇效。当首者见自身受制,立要发动传讯符,此时却不知从哪里横出一根树枝,正巧点中额头,顿时他便眼前一黑,倒地昏睡过去。   余浩泉先将他传讯符碾碎,又抛出拂尘,将那人手中事物卷入手中。仔细一看,不由疑惑问:“这是什么?好似个陶盒?”   那被法器束缚的老年修士此时正昏倒在地,也不能回答,余浩泉欲救她,便以灵力破那陶盒,却不想这陶盒十分坚硬,竟纹丝不动。   小人佣缓步上前,看了一眼,举起之前用来在地上勾画的枯枝,不过轻轻一敲,那陶盒便碎裂开去。   同时昏倒的那老年炼气修士嘤咛一声,缓缓睁开眼睛。   阿弗急忙上前把那老修扶起。只是那老修士虽醒了,仍是满目茫然,直直只看着前方。   余浩泉心知不妙,上前去抚他神庭穴。神庭穴如此要害,平常修士是决不许旁人触碰的,可这老修士却是丝毫不见反抗。   余浩泉回头看小人佣,绷紧了唇道:“元神已散。”这具躯体只是徒留了一些灵力,已是算不得活人了。   阿弗大惊:“这是怎么回事?”   小人佣又看了一眼那破碎的陶盒,上头还有一些看似简陋、却又有诡异灵光的符文。这一类禁制阵法形制古旧,又是以土石为载具,至少已经是千年前的手段了。   于是她不由再看阿弗,黑市来往着众多,此处缝隙所成的通道又如此隐蔽,为何偏偏是阿弗偶然发现,真的只是巧合吗?   不过既走到了这里,也没有必要退缩了。   小人佣拾起树枝,往前踏入那门中。而余浩泉与阿弗也顾不上其他,急忙跟在了她身后。   门后深邃无比,三人行走了一段距离,不闻有风,也不见半分天光。   此时小人佣放轻了脚步。阿弗修为低,气感便也不够,察觉不出异样,心中只觉得惶恐,轻声问:“我们到了哪里?”   正在此时,他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亦是在此时,他突然对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顿时喉咙一声惊叫,往后便是一跌。   在他惊慌之中,余浩泉以灵力点起明火,照亮一方天地。   此刻阿弗方才发觉,自己竟是站在一处狭窄的石栈道之上,而两侧便是许多深陷入地下的牢笼,以栅栏隔绝,其中不知有多少囚徒,而阿弗之前对上的便是其中一人的眼睛。   这些人目光茫然,神智尽失,见到有光,便涌到前方来,只是栅栏上设了禁制,即便张口呼喊,他们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阿弗小心打量,竟数不清有多少囚徒,最叫人惊讶的,是这些人竟都是炼气期修士!   见此情景,他不由恍惚,问:“这、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天昭城内,为何会有这样的地方……”   而此时,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异样,前方有一道筑基修士的气息靠近。而那人还未到,小人佣便已用小树枝拍了拍余浩泉肩膀。   顿时,余浩泉如离弦之箭拔地而起,行动迅猛如风,前方那人尚未来得及反应,余浩泉便已冲到跟前。先拂尘勾住他脖颈,将人困住,再一记重击,灵力冲顶,便封住了那人行动。   却不想这筑基期的守卫身上竟设有术法,倒地瞬间,身侧一块玉牌便兀地迸射出一道示警金光。   如此迅速,余浩泉哪里来得及反应。幸而小人佣也已跟上,她手中小树枝一摆,好似正巧接住,顿时金光在树枝尖消散无形。   她动作不紧不慢,也不见多么强力,轻巧得就如做了一件寻常不过的事。然而余浩泉却是识货的,心中不由又是一声嗟叹。   阿弗举目四望,不知该退该进,问道:“现在我们要怎么办?”   如是在别处,自然要通知正道宗门,让他们替天行道,除恶扬善,但这里却是天昭城。   余浩泉冷声道:“观此处规模,建成绝非一日之功。若只是一两个修士受难,或还可能是天昭城疏忽,可此处人数有如此之巨……”   阿弗回望那些囚徒,亦是觉得十分不忍。修士身躯虽元神离散,但因还有灵力残留,尚能如行尸走肉支撑一段时日。他们看似行动如活人,实则都没有救了。   而在哀伤之余,阿弗亦有恐惧,虽他目前不曾见到有筑基修士在其中,但能虏来这么多炼气修士,可见幕后者何等猖狂,说不定,也曾有筑基修士遭了毒手。   小人佣目光一动,以她敏锐的气感,立刻就觉察到前方某处的异动。她不再看身后那些可怜人一眼,抬步便往前去。见她如此,余浩泉也顾不得了,急忙也跟了上去。   中途又数次遇见修士守卫,因有小人佣示警,他们每次都先发制人,只是等到了最后的出口,小人佣却是停下了脚步。   他们还是被发现了,数道气息正在靠近,每个都至少有筑基中期修为。   若是来人不多,余浩泉还自忖能够应付,可他毕竟也只有筑基修为。一时他不由去看身侧小人佣,小人佣面上的裂痕已是快遮掩不住了,再用灵力,恐怕这具人佣便支撑不住了。   于此同时,阿弗又惊呼一声,道:“不好,我们被困在阵中了!”   小人佣神色淡淡扫视四方,周围隐约有灵光闪动,正是阵法发动迹象。为求隐秘,此地必设重重阵法禁制,既已派了人来,便不可能不发动禁制。只是如今他们进得这样深,想要再退也是晚了。   随禁制与敌人越逼越近,余浩泉与阿弗都不由往后退缩至小人佣身边,准备背水一战。   正在此时,忽然听得轻微的碎裂之声,阵法灵光散去,阵法如土崩瓦解,片刻便消散开去。禁制的隔绝消除,似一阵轻风拂过,他们的头顶轰然传来了沸腾一般的喧闹人声。   余浩泉与阿弗皆是一愣,道:“发生了什么?”   ——阵法为何突然便破了,而且这声音……难不成说,他们其实正在某处闹市下方,只是因为被阵法禁制隔绝了气息,所以一直不曾察觉。而如今这禁制被破,那声音自然也传了进来。   小人佣微微抿住唇,此处禁制层层叠叠,又能笼罩如此一座地牢,可见其庞大稳固。而有本事以一击便将此处阵法击溃的人,遍数整个修仙界,不会超过十个。   ————————   感谢在2023-12-2021:46:41~2024-01-0123:56: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CHEN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酒檀香34瓶;云天26瓶;solbil、竹沥10瓶;白芷千鹤7瓶;表里、青皮桔、微安、流光5瓶;陌上花开2瓶;卖白菜的墨水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6章 第一一章:天命人为(五)修   深夜时分,正是慕玉楼热闹时。   虽上九天一日日变得更不太平,慕玉楼却是丝毫不见萧条。大约是因为正道宗门自顾不暇,许多会犯忌讳的宝物,往日只能暗里交易,到了这种时节,大家也不必再遮掩了,俱公然出现在了慕玉楼的拍卖会上。   尤其是今夜,一样罕见法宝出现,更是引来众多修士竞价争夺,一时好不热闹。此物据传来自数百年前某一岁亟天古老修仙世家,因炼制之法并不遵循如今的炼制之法,往日统统是被正道宗门归为邪门歪道的,一旦被譬如沧溟剑宗的正道仙门发现,必会被夺去销毁。   其中还隐约还有人议论:“往日哪里能看到这些好东西,都怪那些正道伪君子,自己占了整个上九天的天材地宝,便不准旁人得到半点,这么多年,我实在是受够了!”   “可不是,我也极厌烦这些道貌岸然的所谓正道宗门。”   “慎言,据传慕玉楼中也常有正道宗门出没,万一被他们听见便不妙了。”   “哈哈哈,在什么常曦天昆仑霄要受这种鸟气还罢了,这里可是天昭城,莫非他们还能管到天昭城来?你怕是不知道,如今许多地方界门都封了,由此可见这些正道宗门现在什么处境,真是活该如此啊!”   然而正在最热闹的时候,楼中某处突然迸发出一片炫光,先散后聚,冲天而起!整栋阁楼猛地一颤,又轰隆一声,冲出的灵力瞬间同时贯穿了穹顶地面。   整幢楼剧烈震荡,慕玉楼中心处一层层金光散去,众人耳边顿时响起大片破碎声响,夜风灌入楼中,人声的喧哗猛地进入耳朵。原本有雅间的禁制隔绝,他们听不见彼此声音,然而就在那道锋利灵力飞出的瞬间,这些禁制尽数碎裂,顿时轻薄的墙壁再也隔绝不了他们的声音。   修为低微的侍者们四散奔跑,紧接着又是一声轰隆巨响,几乎是地动山摇,楼宇倾斜,地基陷落,塌出一个巨大深坑。顿时烟尘漫天,炫光刺目,慕玉楼虽摇摇欲坠,竟又勉强撑住未曾完全倒塌。   楼内的修士们已经纷纷施展起手段,尤其是隐藏身份来此的,心知此地不宜久留,匆匆离去。不过仍剩下许多修士,仗着有法术傍身,停留在周围,只因他们察觉到了阵法破碎之后,那陷落处散出的诡异气息。   果然,烟尘散尽后,便响起了许多人惊讶的呼声:“快来看,这地下是什么!”   混乱中,有好事者趁着慕玉楼的守卫不备,趁机摸到塌陷处,进入其中一探。虽慕玉楼的侍者大声急呼,想要控制住局面,但这楼中这么多修士,哪里能控制得住。   而片刻之后,便有一阵阵破空的御空法器声响,大量天昭城城卫汇聚到此处来,领头的城卫郎御剑落在楼中空处,高喊一声:“封楼!”   在他说出此话之前,整栋楼阁已是被天昭城卫团团包围,连高处也被城卫御剑封锁,三十六名城卫在楼外列阵,联通灵力,布下一层简单阵法将此处包围。   这阵法若想要强闯,对于筑基以上修士而言倒也不难,但众人畏惧天昭城,一时并无人敢闯。   楼中客人有不服气的,站出质问道:“天昭城这是什么意思?”   那城卫郎扬声道:“此事重大,不可轻易处置,我已派人上禀长老。诸位放心,长老须臾便至,到时自然会有说法!”   听到会有金丹修士亲自出面,顿时楼中不服之人只得偃旗息鼓。   然而虽不敢公然与天昭城城卫对着干,私下窃窃私语却是免不了了:“原来天昭城同那些大宗门也没什么两样,只会以势压人。”   “方才可有人去那坍塌处瞧了?”   “我看到了,这地下有个极大的空间,似乎有个通道往下方去,嘿嘿,说不定底下就是慕玉楼的仓库。也不知有多少宝物藏在里面,我本也想要趁乱进去瞧一瞧的,谁知道天昭城卫来得这么快。”   “这次确实是来得快。”   “前半夜黑市那边不是出了事吗?据说是两个金丹修士动手,一片浮灯都叫吹灭了,真是好大的阵仗。多半就是因为这原因,所以城卫加强了警戒吧。”   “这么听来确实有道理。只是据我所知,天昭城因怕损伤地脉,引起灵流混乱,一直是不准开凿地下的吧?慕玉楼公然犯禁,这回不死也要脱层皮了。”   “怕什么,你们难道忘了,这慕玉楼的东家之一就是出自城内宫的,难道他们自家人还能罚自家人不成。”   “既然不过是做个过场,又何必为难我们这些旁观者?真是可笑。”   “许是担心有人趁乱偷盗吧,慕玉楼也是天昭城的大主顾了,总要看顾些。”   “不过倒是有些奇怪,只见侍者守卫,怎么不见楼主?分明今夜有重宝拍卖,难道他竟不在楼中?”   -   地下深处,禁制一破,围攻小人佣三人的守卫亦有短暂的混乱,趁此机会,余浩泉立刻御起灵力,携小人佣与阿弗往出口横冲出去。   三人一路冲入上一层,此时却见前方有数道出口,余浩泉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走,但后方又追兵将至。   正在此时,阿弗忽然握住怀中的朱厌卜骨,神情一震,猛指着某个方向道:“这边!”   余浩泉看了小人佣一眼,见她点头便立刻要行动,一想,先将另一边通道的石门击碎,作被他强闯过假象,而后方才进入这道门中。   这门上本设有十分严密的禁制阵法,要不是之前那波冲击将这里的各种阵法都击碎了,他们绝无可能轻易通过。   此处一路无人看守,果然,等他们抵达时,发现这里并非出口,倒似一个废弃仓库。   余浩泉打量一番,质疑道:“这就是你指的路?”   阿弗神情很是奇怪,他仍握住胸前布囊,走入此地四处张望。这仓库里堆满了东西,前面的还稍微做了陈列,后面则杂乱无章,胡乱地堆成了小山,这些物件有新有旧,十分五花八门。   阿弗亦是有些疑惑,他道:“我以为此处会有师兄的踪迹。”师姐曾扶乩用朱厌卜骨占过师兄行踪,故而方才在那处门前,他隐约有所感应。却不曾想并未遇到什么人,而是这样一堆奇异事物。   余浩泉无奈道:“罢了,好在这里看着倒是十分隐蔽,或许可以暂时藏身。这地方好像正在闹市之下,如今禁制破碎,守卫怎么也要去应付地面上的状况,我可不相信他们敢让人发现这地下深处有这样一个牢房。先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出路吧。”   此时小人佣已是步入这一堆堆杂物中,四处打量,这些堆叠之物,有符箓、法衣、亦有刀枪棍棒各种兵器,虽然灵气很淡,但都是法宝法器。推算过去,只怕都是地牢里那些修士的随身之物。   毕竟就算是炼气修士,身上多少也会有几件傍身的法器符箓,既人已经落在别人手中,身上的东西也免不了被搜刮一空。上等的应该都被挑走了,剩下的这些灵气稀薄,都是些弃之可惜、食之无味的鸡肋。   看着,她注意到什么,便从架子上拾起一物。那是一串佛珠,为沉香木所制,本刻了一小小佛印在上,此刻却是被抹去了痕迹。   余浩泉也跟过来,一看顿时便是一惊:“虽灵气很淡,但应是沐过佛光,持有者当是正经的释家修士。此处的主人可真是大胆,释家修士一向爱抱成一团,要是知道有门下和尚居士受害,必会追究上门,首阳霄说不定都会出面。”   阿弗面色苍白,神情惶恐:“可若是他们并不知道呢。”他甚至有些慌张地四处寻找,也不知是在寻什么。   余浩泉亦明白他所想,这幕后者甚至连释家修士都敢动手,又如何会畏惧隐居山间的摘星宫,更何况如今摘星宫已然闭上宫门,再也不会理会这外面的事了。   或许真是乩童的感应,阿弗竟真从杂物中寻出一件事物来。只见他双目直愣愣地看着,似不敢相信自己所见:“这是,这是师兄的东西……”   他拿着的乃是一支竹制刀笔,刻写竹简所用,亦可用来书写竹符与阵法,因如今的人都用毛笔,刀笔十分少见,或许此间的人把它当做了寻常刻刀,故而丢在了这里。   上面的印记虽也被抹去了,阿弗仍一眼便认出。此笔乃是他师兄所制,供平时练习所用,阿弗师门四人,皆有一支,因是练习所用的刀笔,故而做的并不算精致,只勉强算得法器。   阿弗握紧此笔,双唇翕动,半响不能言语。   余浩泉于心不忍,道:“或许只是被关在了别处,我们再找!”   可惜如今容不得他们再仔细寻找了,小人佣站起看向外间,她察觉到外面有刀兵相接、术法轰隆炸开的声响。   余浩泉观她神色,提起心来,道:“莫非是他们找过来了!!”   虽不知是是哪一方与哪一方斗起来,但现在这些守卫们大约已顾不得他们了。   -   话分两头。南宫骛与段云卿等了许久,方才听到说谷尚文已准备好,请段云卿入书房密谈。   段云卿恼怒道:“谷尚文何时变得如此啰嗦了!”   谭昆山解释道:“云卿真人,实在是事出有因。”   既是密谈,南宫骛自然就去不得了。   段云卿留下一道符给南宫骛,又吩咐说:“你在这里看着他,我已经传了通讯符出去,宗门的其他人很快就会到了。若有事,立刻唤我。”   等段云卿这尊大佛一走,晏自然不由便松了一口气,再看向南宫骛。   此时本是有许多话想要说的,但临头晏自然却有些讪讪——之前他们故意避开南宫骛一行不欲同路,却没想到最后还是撞上了,且相见时自己还这般狼狈,如何不叫人尴尬,尤其晏自然本就生性骄傲,自然更觉得抬不起头。   南宫骛见段云卿离开,便让侍者退下,自己并指运起灵力,想要为晏自然解开桎梏。只是一试,却发现段云卿所下的符咒十分繁复,刚碰到上层禁制,下层又有金芒刺出,若不是他闪避得快,必要被这反噬所伤。   南宫骛不由“咦”了一声:“这符厉害。”   符文乃是术法所化,借居在纸面上的术法通常都没有修士自身发动的强大,能用这样简单一张符便困住金丹修士,可见其威力。叫人意外的是,众所周知段云卿乃是剑修,并未曾听说他擅长符箓。   虽有些失望,但晏自然也知道好歹,只是他不习惯低声下气,即便是对着南宫骛,也是半响才憋出几个字道:“之前多谢南宫仙友出手了。”   ————————   感谢在2024-01-0123:56:44~2024-01-0323:30: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夜色如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酒檀香、竹沥10瓶;青皮桔、CHEN 5瓶;卖白菜的墨水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7章 第一二章:见梦(一)   南宫骛再问:“还没来得及问,你到底是怎么得罪了段云卿?”   其实不止是南宫骛,晏自然自己提起此事也是一头雾水,他也不必隐瞒,将之前发生种种合盘告知。   卢化龙之前所用丹药是晏自然在幽篁里中所炼制,数量有限,本可勉强撑到昊幽天,奈何他们被意外耽误在了天昭城。如此丹药便不够了,晏自然不得不再开炉,却无奈其中有几味灵材十分难得。   幽篁里已经沉入抟心海数百年,里面所用的一些药材,因世殊时异,渐渐如今都少有人用了,即便不一定十分珍贵,却一定十分冷僻。   他道:“这丹方的主材是一味名为尸解草的珍稀药草,我从前也只听闻其名,却从未用过。我久寻不得,只能在慕玉楼悬赏,近日得到消息,便和人约定了入黑市交易,谁料却和云卿真人撞了个正着。他只问了一句,是不是在找尸解草,我不过答了句是,他便动手了。你可知道这尸解草到底是哪里不对?”   南宫骛道:“我若知道,便也好做解释。不过,既能劳动他出手,恐怕关系甚大。”何况段云卿之前还曾道,昆仑剑宗有召,足以说明昆仑墟应当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说不定就是和这尸解草有关。可惜徐不疑现不在,不然还能问一问。   话说到这里,晏自然也终于忍不住问出口,道:“请恕冒昧,之前听云卿真人所言,他似是将你当作了门下弟子看待?但青阳真人待你同样不薄,你究竟是……”   南宫骛挑眉,一副无所谓样子:“这不明摆着嘛,其实就是我在拜入沧溟剑宗之前,曾参加过昆仑剑宗的升仙擢选,当时在问心殿和段云卿见过一面,谁想到他竟还记得我。”   晏自然瞪大了眼,要不是南宫骛神情过于坦荡,他几乎要以为对方是在开玩笑。南宫骛倒是说得轻巧,却没想过这样的经历对于修仙界的人来说何等的惊世骇俗。首先八大宗门之间势力范围划分鲜明,各自有默契,泾渭分明,界内弟子若要修仙拜宗门,只有少数情况才会越界,要知道因为昆仑剑宗在浮玉城收徒一事,东华剑宗和昆仑剑宗不知道打了多少嘴仗,彼此之间几成水火之势。而南宫骛接连参加两大剑宗的升仙擢选,先不说有没有选上,光是有这种行为对这两大宗门就已十分冒犯。   晏自然不禁问:“以沧溟剑宗和昆仑剑宗之傲气,一旦知道你另拜门墙,恐怕不能善了。尤其是……青阳真人,可知道此事?”   南宫骛心道,她不但知道,当初昆仑剑宗的升仙擢选,还是他们两个一起去的。不过这种事没必要告诉晏自然,南宫骛轻松道:“这你们不用操心了,青阳真人心里有数,我之前也不料这身份还能派上了用场。”   但晏自然不觉得事情像南宫骛说得那么轻描淡写,作为修仙界弟子最多、占地最广的昆仑剑宗,每年参加升仙擢选、进入问心殿的弟子不知凡几,段云卿偏偏将他记住,可见当年他已是走到最后一步,且必然给云卿真人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不过仔细一想,却也并不算意外,他能被传说中的青阳真人带在身旁,就已证明了自身资质不凡,同时再得段云卿青眼便也不奇怪了。不难想象,当年他升仙擢选时是如何风光。   想到此处,晏自然竟有些微的嫉妒。他也是天资卓越,在百岁修士这一圈子里可谓一马当先,又曾多次越阶击败前辈,故不免生出同辈之中唯己一人、对手难得的寂寞感。却没想到如今还能碰上南宫骛这样的人物,他再卓然不群,也只是在玄渊海内,和南宫骛的经历相比,不免显得逊色了几分。   话到此处,晏自然又想起青阳真人,也不知道南宫骛怎么会和她分开,正要开口问询,南宫骛却猛地站起身来。   只听一阵簌簌灰土摇落的闷响,忽地宫殿四周石柱坠落,环绕四周。片刻之间,石柱之上金光浸染,符文蔓延,直将他们包围在其中。   南宫骛往后一步,目光深沉:“这就是天昭城的待客之道?”   阵外响起谭昆山的声音:“以防万一罢了,小友身份存疑,我们实在不能掉以轻心。”   禁制已成,方有数人步入殿中,而当首之人正是谭昆山,在他身后除天昭城城卫,竟还有两个熟人,不是旁人,正是卢化龙与卞飞云。   卢化龙一见晏自然,神情激动,忙喊道:“少宗主。”   晏自然见这二人来此,也是十分讶异:“卢长老,你怎会来此?”   那谭昆山苦笑解释道:“因晏少宗主出门未归,化龙真人十分忧心,故而寻上门来,要责问我们天昭城监管不力。要是再不让他来见少宗主,恐怕整个城内宫都要让化龙真人拆了。”   卢化龙见晏自然无恙,先是一喜,然而见他剑上封印,神色又是一变。他稳住心神,回头道:“昆山真人,还请立刻将我少宗主放出禁制。”   “这是自然。不过这位南宫小友仍需留下。”   南宫骛在旁冷笑一声,听谭昆山的语气,应当是他昆仑弟子与沧溟弟子的双重身份出了问题,当即便道:“我想我身份再如何有疑问,也轮不到你们天昭城来管吧?”   谭昆山摇头又笑,道:“尊驾既身在天昭城,天昭城自然管得了。至于晏少宗主,东华剑宗与我天昭城交情匪浅,这次确是我天昭城怠慢了,还请随我离开此处,以免被误伤贵体。”   然而晏自然却是起身,道:“不必了。你既然知道我身份,那我也少不得要多说几句,南宫骛不是什么可疑之人,我可用东华剑宗少宗主身份为他担保,还请立刻撤下法阵,否则我不会离开此处。”   南宫骛却是隐约觉察到古怪,道:“谭长老此举,莫不是忘了云卿真人。晏少宗主是他要的人,你这会儿放了人走,要是事后他追问起来,不知道你们准备如何解释?”   谭昆山淡淡一笑,道:“诸位真人身份皆是不凡,同聚在我天昭城,一旦有所闪失,都是我天昭城招待不力,我们天昭城当然是哪边都得罪不起。如今大长老已知道一切不过是误会,自会和云卿真人解释清楚。”   卢化龙听他抬出段云卿,则是一声讥笑,道:“南宫骛,你的第二个身份恐怕云卿真人并不知晓吧。云卿真人性如烈火,一旦知道你存了二心,你这身修为能不能保住,尚且还是个问题。”   南宫骛笑了:“你在吓唬我?”   谭昆山笑笑摇头,道:“南宫小友有所不知,此事曾有前车之鉴。”   晏自然小声对南宫骛道:“如是云卿真人,确有这个可能。”   卢化龙道:“云卿真人眼里不容沙子,你们小辈或许不曾听过,昔年他曾有一亲传弟子,出自小灵界修仙世家,只是拜入他门下后仍与家族暗中牵连,以云卿真人弟子身份为家族牟利。此种行径,虽不妥当,但也不算大罪过,落到别处,最多鞭刑而已,然而云卿真人却一怒之下废了此人全部修为,并将人逐出了昆仑墟。”   见南宫骛并未露出异色,谭昆山又道:“以如今沧溟剑宗的情况,也不可能出手护你。南宫小友,你如今处境可是十分危险哪。”   南宫骛讥笑一声,却是十分无所谓道:“原来如此,我总算听明白了,这是在威胁我。”   晏自然立刻转向卢化龙,道:“卢长老,之前云卿真人对我出手,是南宫骛出手相助,我晏自然恩怨分明,不能在此时弃他不顾。”   “少宗主,你以为段云卿是什么人,他要是听得进劝告,也不会得到段疯子的绰号了。尤其你如今所寻的尸解草,正巧触到了他的逆鳞,此时幸好有尚文真人出面,若是不趁这个机会先斩后奏,他之后是不会轻易松口的。”   听到尸解草三字,晏自然立刻追问:“卢长老,你知道尸解草?”   卢化龙叹息一声,道:“我怎么不知道,我也是习过丹药的。尸解草因可催化药性,曾多次出现在古方中,通常作药引使用。只是尸解草毒性甚强,即便炮制过也无法完全祛除,故而后来出现了效用相似、毒性更低的其他药材,尸解草自然不再有人使用。然而这只是其一,尸解草最开始并非是用来炼丹的,顾名思义,它在古时更大的作用,乃是用来炮制灵兽灵禽以作药材。”   晏自然茫然道:“即便如此,又能如何?”   卢化龙道:“少宗主,你忘了,这世上有一物,需用窖藏千年之久的神兽血肉制作,而尸解草偏偏可极大缩短窖藏时间。如今神兽绝迹,自然不能再现,但如拥有灵兽血肉,尸解草又用得足够多,也极有可能达到原本三四分的效用。”   “你指的,莫非是梦息香?”南宫骛冷声问出。   ————————   感谢在2024-01-0323:30:39~2024-01-0900:34: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陌上花开、夜色如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今天的阿梨也很OK 99瓶;苍林、星河菡萏20瓶;卖白菜的墨水、青皮桔、思渡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8章 第一三章:见梦(二)修   但凡对魃祖稍有了解之人,便不可能不知道梦息香此物。此物可称作天上地下第一奇香,乃是魃祖在幻术一道之上的最大助力。除了神兽血肉这个众所周知的主材,梦息香的具体炼制办法一直是个不解之谜。此物一直唯魃祖独有,不过除了这种活了数千年的老怪物,寻常修士也没有那么长的寿命可制作此香。   想当年南宫骛第一次使用梦息香时,便已是十分震撼。梦息香所生成幻境之中,凡人与元神不够强大的低阶修士与凡人皆是神智混沌,可说是任人宰割。可想而知,一旦此物用于害人,便是杀人不见血。   不过对于高阶修士而言,此物作用便十分有限,高阶修士元神强悍,在幻境中行动自如,甚至还可反制,这时梦息香反而可用作审视心境、历练自身的宝物。   “不错,正是梦息香。”卢化龙并不意外南宫骛知道,又道,“梦息香为活尸至宝,完整的香方唯有活尸知道。如今九霄动乱,活尸张狂,岁亟天、常曦天、昊幽天、首阳霄皆不太平,昆仑霄也无法独善其身。段云卿多半是追查活尸到此,因尸解草而误以为我们与活尸有所勾连。”   “可笑,”晏自然蹙眉冷道,“我们亦是深被活尸所害,就因为一个尸解草便认定我与邪祟勾结,这和污蔑有什么差别,我要和云卿真人把事情说清楚!”   卢化龙急忙拦住道:“少宗主,你之前难道不曾解释过?他可曾听进去只言片语?”   晏自然顿时踌躇,段云卿十分固执,一旦认定,根本不肯多听人言,他的少宗主身份在此人面前一点作用也没有。   卢化龙道:“弱肉强食,这修仙界的世道就是如此,你若是修为高强,便说什么都有人听,你说白是黑说黑是白,都无人敢反驳。而一旦你修为弱于人,再有道理也不过是狡辩。这些年昆仑剑宗横行霸道,大肆从昊幽天掠夺修仙弟子,分明是他们乱了规矩,但对我玄渊海又何曾有过半点解释。”   自公孙镜陨落后,昆仑剑宗蒸蒸日上,而他们东华剑宗却日益衰落,分明是三大剑宗之一,如今却竟渐显露出青黄不接之势,公孙镜的陨落自然是沧溟剑宗之过,但后来的衰落,也和昆仑剑宗脱不了干系。   “但我现在走了,岂不是在他处坐实了罪名。”晏自然咬牙道。   卢化龙苦口婆心:“趁着现在有尚文真人出面,我们就趁此机会暂避锋芒。再有道理,也要等我们不是砧板上的鱼了,再去理论。”   南宫骛听得明白,他素知卢化龙有心结,总生怕有人害了他们少宗主,也不奇怪此时会如此判断。   而晏自然,他本天之骄子,出门至今从未受过这等屈辱,实在忍不下这口气。要是只他一个,他便赌了这口气,和段云卿硬气一回,赔了性命也无所谓,可他不仅仅是晏自然,他还是东华剑宗少宗主。   正当他犹豫时,忽有天昭城侍者匆匆步入殿中。侍者凑到谭昆山身旁,以传音密报。   谭昆山听罢脸色骤然一变,口中失声道:“怎么偏在这个时候!”   那侍者见他震怒,急忙往后一退,躬身道:“还请谭长老定夺。”   因谭昆山的脸色青白变幻,十分精彩,南宫骛看的饶有兴致,拱火道:“谭长老可真是个大忙人。”   谭昆山很快收敛了表情,拱手道:“在下今有要务处理,只能少陪了。化龙真人,答应你的事情,我可是已经做到了,是晏少宗主自己不愿离开,怨不得我。”   说罢,吩咐了身侧侍者几句,竟就这样丢下这几人,转身离去了。   谭昆山一离开,南宫骛便冷冷道:“晏少宗主,天昭城行事前后矛盾,十分古怪,不可深信。”   此话却招来卢化龙一声冷笑,道:“天昭城所求,无非利益罢了,我已应承了他,未来十年,玄渊海一旦有陨铁出手,俱都留给天昭城。”   东华剑宗的铁可是每个剑修都趋之若鹜的宝贝,若是都流向天昭城,不知将带来多少灵玉。财帛动人心,也难怪谭昆山动摇,甚至让他甘愿冒风险得罪段云卿。   南宫骛也不再多说,拔了剑,往前挥砍在阵法支柱上,不想这天昭城的法阵倒十分不赖,他一击下去,竟只是抖了一抖。而周围天昭城侍者见状大惊,立刻就要去通报。   晏自然立刻喊道:“卞岛主,你还愣着做什么?”   晏自然话音刚落下,卞飞云猛地拔地而起,只见他身手快如闪电,顷刻就将殿内所有侍者拿下。   卢化龙面色铁青:“如此势必惊动城内宫,将天昭城得罪个彻底。”   南宫骛笑道:“无妨,都推到我身上就是。”   晏自然道:“昆仑剑宗都不怕得罪了,还怕天昭城不成?”   卞飞云则回身拔出剑来,道:“里外合击,未必不能击破此禁制。”   有人在外帮手,当然事半功倍,南宫骛答了一个字:“好。”   接着也不啰嗦,立刻屏气凝神,汇聚灵力于一剑之上,因用神思太过,此时南宫骛竟微感到头疼。他手心炽热,灵力如岩浆流入剑中,到剑锋时,却又凝固,使得剑刃之上都凝聚了一层寒冰。一瞬间,他便吸干了整个大殿的灵气,导致殿中帷幕席卷滚动,发出嗖嗖的声响。   一剑出,便如天河从天倾覆而下,卞飞云当机立断,从外合击。   二剑并在一处,只听禁制颤抖不休,片刻后化为金光,散落一地,而石柱也轰然粉碎,残躯堆落四面。   禁制破开瞬间,卞飞云被一股强力所迫,险些飞出殿外。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平复涌动的灵力。   这是他第一次见南宫骛出剑,虽已听说过此人十分不凡,但当真见识他这一剑的威力,心中仍是百味杂陈。不过才刚步入金丹,就能有不逊于他这个金丹中期修士的剑意,这已不能简单用天才二字来形容了。   南宫骛收了剑,道:“还等什么,走吧。”   然而正在此时,却听见殿外传来几声轻笑:“砸了我天昭城大殿,就这样离开,恐怕不太妥当吧?”   随声音,四人面前走来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男子。他未语先笑,对殿内几人道:“鄙人天昭城城主卫安之,诸位远道而来,有失远迎了。”   另一边卢化龙道:“卫城主是要阻拦我带少宗主离开?”   “不敢,化龙真人自便。”卫安之笑道,又转向南宫骛,“只是要请这位留步,我有些小事,想要同阁下私下相谈。”   南宫骛蹙眉思忖,这个天昭城确有些怪异,正要拒绝,却见卫安之挥手一抛,从手中射出一道青光。南宫骛伸手接下,低头一看,发现藏在那光里的竟是两个字,不由一愣。   卫安之又道:“不知南宫仙友,是否有这个余闲?”   南宫骛嘴角一勾,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慕玉楼地下燃起了大火,滚滚浓烟从通道冲出,地牢的守卫纷纷从黑市通道退走,少许剩下的,和天昭城卫在密道中展开激战。   因烟雾弥漫,人声杂乱,修士的气感也被干扰,这场战斗简直可以用杂乱无章来形容。   而这也给了小人佣一行三人机会,他们趁乱抵达地面。此时三人才知,他们之前所处之处,竟就在大名鼎鼎的慕玉楼下面。   天昭城卫包围在外,不准任何人离开,余浩泉顿时有些担心,道:“这阵法不强,不如我们强闯出去?”   小人佣摇头,反而带着这二人继续往上,直到在残破的慕玉楼中寻到某处空闲的雅间,便进去停留下来。   余浩泉和阿弗都不明所以,只能跟在后面。他们都有修为在身,倒也不怕这楼倒塌伤人,只是不明白为何还要留在此处。   不过很快,他们便明白了小人佣的用意。他们落座下后仅片刻,便有脚步声靠近过来,余浩泉担心是敌人,正做出防备,却同时听见伴随脚步而来的银铃一般的女子笑声。   “呀,你果然在这里。”那声音婉转悦耳,说话间,已是拨开门进来。   来人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着浅碧色衣衫,头上戴着一顶轻纱帷帽,只露出一握晶莹如玉的下巴,不过光是这一瞥,便已可想象少女美貌。   而少女看到小人佣,极兴奋地扑上去,一把将她搂在怀中。她虽身材娇小,但小人佣却还是女童身段,她轻松便将小人佣环在怀中,叫她无法挣扎,并还喜滋滋道:“哎呀,你也有今日。”   旁观的余浩泉险些惊掉了下巴,这世上竟有人敢如此冒犯青阳真人,这简直是大不敬。他怒喝一声:“住手!”   正要上前,少女已是退开,只是退开时仍握着小人佣双手,且俯视着她道:“当年见你时,大约比这个样子还矮一些,谁能想到你今后会长得和男子一般高。可惜了,当年没抓紧机会好好揉搓你。不过天公看顾我,竟又给了我这个机会。”她笑了一阵,却又接着叹息一声,“要是你一直这样多好。”   小人佣冷冷甩开她的手。   余浩泉一头雾水,只大约听懂了这少女和青阳真人应是熟识的,便问:“敢问姑娘是何人?你认得……枕流?”   “枕流?哦,我懂了,化名。”少女回头对余浩泉一笑,道,“我姓姬,至于名嘛,已经不记得啦。你是谁,南宫骛去哪里了,他怎么没有跟在悯奴身边,这可不像他呀?”   少女自然便是哀姬,小人佣在此等的就是她。   余浩泉看了一眼小人佣,见她未作示意,便闭口不言。   而哀姬本也活泼多话,就算旁人不搭理,她自己也爱说,又道:“你们肯定好奇,我是如何找过来的。这也简单,我的人佣上面都会留有痕迹,离得近了就能察觉。当我知道城内有一具人佣时,便猜是小悯奴。果然如此,真是让人又惊又喜。”   余浩泉再是愚钝,听到这些话,便也将少女身份猜到了几分,他遏制不住诧异,脱口问道:“莫非、莫非你就是传说中的……魃祖?”   哀姬害羞一笑:“不要这么叫,好生尴尬,平白把人都喊得老了。现在我在外,别人都唤我姬姑娘、姬小娘子的。”   余浩泉深呼吸了几下,去看阿弗。阿弗至此亦是不可置信,甚至四处张望,大约是以为自己眼睛花了。果然,这房内,也只有阿弗能与他感同身受了。   对着哀姬,小人佣面不改色,伸手指了外面。   哀姬探头看一眼,知道她所指,道:“你说慕玉楼的法阵,不错,是我破的,为此我可是费了许多气力,现在都还觉得头晕呢……”   一边撒娇,还故意往小人佣身上倾倒。   小人佣无情将她拨开,她才稍稍正色。只是她再刻意摆出正经模样,也比寻常人不正经许多。   她语气漫不经心,道出一个石破天惊的秘密:“慕玉楼私豢人牲已有数年,有人看不下去了,托我破开此地禁制,将事实大白于天下。也只有在诸多修士众目睽睽之下,才不会有回转的余地。所以这一回,我可是真真切切地做了一件好事呢。”   ————————   感谢在2024-01-0900:34:09~2024-01-1212:51: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夜色如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ngilina00810瓶;青皮桔、卖白菜的墨水、70268954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9章 第一四章:见梦(三)   余浩泉与阿弗听言,立刻出声问道:“人牲,你所指的,莫非是那地牢里神智尽失,元神消散的修士?”   尤其阿弗,面色十分难看,摘星宫的传承和上古蛮荒时的神巫一道不无关系,虽后以占星术见长,但占卜祭祀本不分家,都归属六太之列,所以摘星宫也勉强算得是行家。   “万灵之长,人牲为祭,皿载血食,以飨鬼神。”阿弗喃喃道。   甚至于“血”这个字,都是因祭祀而生,古时,用于祭祀的器具为皿,其承载的祭祀之物,才被称作血。   可如今已经不是蛮荒时代了,修仙界有正道宗门执牛耳,这种以人牲名义,随意践踏人命的邪魔外道,最为遭人唾弃,可谓是人神共愤,人见皆诛。   阿弗急忙问:“是谁,为何要将这么多修士抓来做人牲?他们想要做什么?”   余浩泉亦是冷硬着面色,天昭城明令禁止开凿地下,而慕玉楼下方却有这般大的空间,又有如此繁复层叠的禁制法阵加持,想要建成,非一日之功,故而他才猜测天昭城脱不了干系。但如今这波冲突,他却又见天昭城卫出手,且分明是要对这地下之人赶尽杀绝的架势,于是便又说不通了。   余浩泉不由悄悄看面前少女,说起这一类的邪道法术,不正是活尸所擅长?在场余浩泉与阿弗,皆是想不明白,但阿弗始终对哀姬十分戒备,不由小心后退,站到门边去。   见阿弗这模样,哀姬失笑,道:“怕什么,我若想要害你,你早就死了,还能找到这里来?”回头她见小人佣眼神似有质问,便又坦然回答道,“是呀,确实是我想办法把你们引到这里来的。至于这个小子,他已经被盯上啦,我本来不想出面的,但谁让他身上有朱厌卜骨,我便不想他落到别人手里。”   说话之间,外面又传来术法爆炸的声响,天昭城卫与地下守卫之间的战斗还未结束。   -   南宫骛被卫安之邀请到一处书房,接着卫安之大手一挥,布下隔音禁制,而后便开门见山,对南宫骛笑道:“沧溟剑宗,东华剑宗,我想二者可能都不是,你是魃祖的人吧?”   这也不是头一次被误会了,南宫骛坐下道:“城主有话直说。你暗地观察许久,应该也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他将手摊开,上面的“借梦”二字,还未完全褪去。   卫安之被他揭穿,也不羞恼,哈哈大笑道:“我虽不知你和魃祖是什么关系,但能有她的人佣在身侧,可见地位不凡。这样算来,我们也称得上是自己人了。”   南宫骛抬眸看他,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卫安之坐下,整理好袖子方道:“恕卫某失礼,我之所以没有立刻出面,只是因为不知你究竟是谁的人。如今确定你与谭昆山并无牵扯,才敢确定你是可信之人。卫某也不罗嗦了,南宫骛仙友,不如我们再做一笔交易,你助我拔除城内宫蛀虫,而我也应允你一个借梦的机会。”   -   余浩泉失声道:“你是说,是天昭城的卫城主让你炸了慕玉楼?”   雅间已是摇摇欲坠,不知何时便会倒塌,而哀姬与小人佣仍泰然自若,全然不被此间的混乱所影响。余浩泉的底气便是小人佣的态度,只要她在,他便觉得不用担心,说话时,还递给阿弗一个安抚的眼神。   “要是没有点分量,也做不成现在这样的局面。”哀姬微笑道,“这天昭城来往人甚多,并不计较人的来历去向,很多散修都在这里求生活,也便给了一些人浑水摸鱼的机会。这个卫安之发现,天昭城一直断断续续有修士失踪,尤其是近年,失踪人数激增,连百姓都有所察觉。啧啧,这才几年啊,就又有七百年前的势头了,可见人这种东西,想要往好是极难,要是学坏,那可真是不过两三日光景而已。卫安之暗中查访,发现失踪之事似乎和活尸有所关联,而失踪的人总要有个去处,便又查到了慕玉楼头上。只是他一旦想要对慕玉楼动手,就会遭城内宫明里暗里的阻拦。你们也知道,天昭城有七位长老,卫安之虽说是城主,但他一人是做不了主的。而就在这个时候,我来了天昭城。”   说到这里,哀姬还翘起嘴巴,似乎有点羞恼,道:“哼,他知道我已被磬师等人背叛,正无人可用,便故意激我,让我和他做一笔交易。我便也将计就计,反正于我而言这也不是什么难事。等慕玉楼禁制破碎,这就可将地下人牲暴露于人前,此时城内宫还想要阻止他调查,恐怕难堵住天下悠悠众口。正巧不是段云卿到了天昭城嘛?段云卿这个人号称段疯子,他要是在,城内宫的小虫子便要提心吊胆,否则一旦让他知道慕玉楼的事,嘻嘻,那就好玩了。而为今夜之事,卫安之暗中调动,把这附近的城卫都换成了他自己的人,然后趁城内宫其他人为应付段云卿而分|身无术之际……喏,之后便成了现在你们看到的局面。”   余浩泉听到此处,叹道:“想不到这个卫城主如此有公义之心,如此地下那些修士的冤屈,也可得昭雪了。对了……姬姑娘,那幕后之人,可是已经抓到了?”   “只看今夜谁方寸大乱,谁就是幕后之人。一会儿这里清净了,便去城内宫瞧瞧吧,那里一定有大戏上场,错过实在可惜。只是,段云卿也在,我就不去了……”   却在此时,阿弗猛地上前,朝哀姬作了一个极深的揖,嘶哑着喉咙大声道:“请教魃祖大人,我们在地下,只看到了炼气期的人牲,那些筑基期的修士,他们、他们又在何处?”   哀姬往后微倾,抚着胸口道:“干嘛突然那么大声,吓我一跳。筑基期的修士自然是更好的人牲,毕竟筑基修士人数少些,物以稀为贵,处置的办法自然也要精细些。你要是好奇,回头便去城内宫找那个始作俑者问一问,我现在也不知道啊。”   阿弗颓丧地退下,却又暗暗升起希望。   一旁小人佣默默低头,以手指在桌上写下二字。   哀姬一看,又不太高兴了,道:“不错,就是磬师,本来他是八乐工中长得最好看的,我当年最宠他呢,谁想到他竟会背叛我,嘤……你不知道,他之前把我害得好惨,趁我入九馆,联合和九馆大夫来对付我,弄得我受了好重的伤,险些再也不能离开那个黑洞洞的鬼地方了。”说着还将袖子掂起,擦了擦眼角,好似十分伤心。   接着小人佣又写下三字。   哀姬一看,便轻轻一笑,道:“你问段云卿啊,要是前两日,我确实不晓得,但偏巧我新近得知了一个大秘密,正是与他此行目的有关。你想要知道,就求我呀。”   小人佣冷冷看了她一眼。   哀姬不满地收敛了娇气,不情不愿道:“段云卿此行,是追踪尸解草而来。”   小人佣眼神一凛,眉头也微微一动。   哀姬道:“尸解草可用以制作仿造的梦息香,而大量梦息香用特殊器皿进行精炼,便可得到无色香。世人只知梦息香,无色香因只能现制现用,便几乎不为外人所知。无色香拥有比梦息香更强大的侵入人心境的效用,正与不久前昆仑剑宗发生的一件大事相关。”   说到此处,连一向不正经的哀姬神情都变得严肃了几分:“昆仑剑宗的赵清辉,这个老不死的,这回是真的要死了。有人趁他闭关渡劫,侵入他心境,坏他道心,导致他走火入魔,险些当场陨落。据说是段云卿及时赶到,封了他神智,让他假死,虽救了他一命,但也只剩下一条命了。昆仑墟对赵清辉变成废人一事一直密而不发,暗中却进行了极为苛刻的排查,然后你可知,查到了谁的头上?”   小人佣始终面不改色,而余浩泉与阿弗听得这般秘闻,过于震惊之下,已是神游天外,险些以为自己在做梦。   见小人佣不买账,哀姬又嘟哝起嘴巴,道:“好吧,就知道你最不会捧场了。因为可靠近阆风巅赵清辉洞府的人,必然是自己人,所以就那么查啊查,然后查到了谁的头上呢?不错,就是赵清辉的师弟荀白露。这个白露真人也是大限将至,不知何时和磬师这些人勾结在一起,从而得知了无色香的存在。他弄了些仿造的无色香,趁赵清辉心境薄弱时动手,自以为天衣无缝,却没想到还是在段云卿面前露了怯。接着以段云卿为首,庄撷风、江玄微与之联手,轻松就将荀白露拿下,然后段云卿根本不听旁人阻拦,一个手起剑落……于是荀白露也不必再担心他的天人五衰了,因为他直接就去见了自家祖宗。”   余浩泉和阿弗听到此处,都忍不住发出了惊叹声:“那可是、那可是昆仑五尊之一……”   哀姬越说越来了劲头,又道:“只是荀白露虽死,昆仑剑宗仍不解恨,还要找到与他勾结的外人,来个斩草除根。这倒也是,不管是出于内因还是外因,宗主被害,整个宗门都是颜面无光,肯定要找回场子的。而从哪里开始查呢,自然是尸解草了。尸解草作为药材,本就不常见,而在如今修仙界更几乎没有人用了。可是段云卿却查到天昭城有大量尸解草流入,所以你明白了,这就是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了。”   ————————   感谢在2024-01-1212:51:44~2024-05-2503:05: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冥染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冥染、38454382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冥染、飒飒、384543822个;三水、云天、采蘑菇的小美女、立、一汀烟雨、小龙虾、夜色如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CHEN 78瓶;摸鱼大户70瓶;酒檀香62瓶;今天的阿梨也很OK 61瓶;solbil 57瓶;一汀烟雨、立、安50瓶;冰台46瓶;星垂平野阔40瓶;云天36瓶;伪木34瓶;添加30瓶;染林29瓶;nna、Wetogether 26瓶;小小鱼22瓶;竹沥20瓶;露露、凌霄、为女主痴为女主狂为女18瓶;我是你的路人甲、微安15瓶;3845438211瓶;沙制的绳索、Q太10瓶;给老子飞7瓶;都给朕写写写、咔嚓叫什么、寒山、镜与她6瓶;言思、眠眠、黄色废料、康康5瓶;奇异果4瓶;朝珺、卖白菜的墨水3瓶;潇§曦茜、每天都要萌萌哒2瓶;青皮桔、花螺鲜椒汁、繁柒、起名字太难了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0章 第一五章:见梦(四)   却说晏自然一行,刚与南宫骛分开,卢化龙便道:“此地不宜久留。”   三人匆匆而行,城内宫内侍卫虽多,但以卞飞云修为,应付过去绰绰有余。不多久三人已是走到宫门前,此时正是街市最为寥落的时辰,一踏出大门,灯火便黯淡了许多。   此时,卢化龙脚下一住,目光一冷看向前方高处。   只见前方高处悬空二人,一人身段矮小,半身深色帷帽遮挡面容,一人则以黑雾笼身,亦是看不穿形容。   卞飞云正要使用气感探个究竟,谁想对方竟一言不发,瞬间便同时动手。只见那黑雾中人猛地迸发出一道灵力,其快如雷电,竟是直直朝着晏自然而去。   晏自然本命剑被封,勉强只能使出筑基修士的本事,而来人这一击蓄势已久,锋芒内藏,有不逊于高阶金丹修士一剑的威力。眼看他就要毙于一击,卞飞云猛地闪身而出,横剑挡在了前方,顿时一声相撞的巨大声响。   虽已猜测不俗,但这一击之强悍仍超乎三人预料,只觉耳旁轰隆巨响,灵气震荡剧烈,迟疑之间,那地面都被压塌下去三尺之深。卞飞云的本事在金丹修士中已不算差了,却瞬间被震得整只右手都瞬间失去知觉,身躯向后弹飞而出。   晏自然急忙上前接住,仍觉沉重难敌,二人往后滑动数丈方才勉强站定。   抬头一看,却见那二人身后隐有法宝之形投映而出,状如双耳巨鼎,形成铺天盖地之势,金光织就为网,一层层缓缓落下,瞬间已是风过不入。   “黄耳玉铉鼎。”卢化龙心中猛地升起这个名字。   此物据传出自某一岁亟天古老世家,因世家覆灭,此物辗转流落,曾在某些拍卖场合昙花一现,引起许多波澜,然而最终去向不明。据传此物轻易不能动用,需经年累月积蓄灵力,而威力与积蓄灵力程度息息相关。   金网层层布下,凝聚为鼎纹,只再需片刻,他们就会被困死在这里。   卢化龙目神情凝重,又暗暗传音对卞飞云道,“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你只需护住少宗主离开……”   然而话还未落尽,下一击已是瞬间抵达。这一招仍是直朝晏自然而来,卞飞云平复紊乱气息,瞬间再将剑势立起。   这一击来势更加凶猛,卞飞云本以为必要遭受重创,却不想所承受之力竟只有之前三分。   他心中一动,抬头一看,只见一杯装物悬在他头顶之上,光华如鱼龙游动,形成一道光幕护住他与晏自然二人。   “卢长老!”晏自然与卞飞云惊喊出声。   卢化龙身染魔气,是因服用了丹药才能勉强压制,如此体内魔气确实不再扩散,但灵气循环亦是被阻。此刻卢化龙竟能用灵力驱动法宝,必是在此前就已想办法驱散了药力。   晏自然面如纸白:“卢长老,快住手,这样下去,你必会魔气攻心!”   卢化龙哪里还有余力回答,不过动用些许灵力,他周身灵气已是陷入混沌,隐约有走火入魔之兆。他咽下口中血腥气,仍用此杯护住晏自然,回头厉声喝道:“无耻鼠辈,藏头露尾,有本事冲着我来,欺负小辈算什么本事!”   那矮小男子冷笑不语,却见他背后灵气所化之鼎一震,发出一阵钟鸣般的巨响,随之一股巨力便从天而降,如泰山压顶向三人袭来。   晏自然欲要拔剑,可那剑哪里能拔得出来。   正当焦灼时,空中那矮小男子忽道:“火候到了。”   话一落下,便见那二人身影一闪,瞬间消失不见。   然而这二人虽消失,那鼎影却并未消失,金网不断收缩,巨鼎之影越发凝实,直往中间身上压迫而去。此力实在可怕,鼎中三人只觉经脉剧跳,内腑几乎都要被迫得碎裂。   眼看晏自然就要不能支撑,卞飞云立刻催动精血之力,以灵力覆他身,为他抵挡这威压。此举可谓自伤自毁,即便卞飞云是金丹修士,最多也只能撑过半个时辰。   必得破开此局,卢化龙猛地一声长吼,将此身所有灵力汇聚于手中,顿时他全身魔气沸腾,再不能阻挡。   趁自身神智还在,他将鱼龙琥珀杯一掷,覆至晏自然头顶,朝卞飞云丢下一句话:“莫忘了我的话。”   话音落下,身侧剑如虹而出,只见空中一声风雷惊动的巨响,剑光劈开鼎光,从那密不透风的威压之中寻得一丝缝隙。   卞飞云本是不忍,然而对上那卢化龙通红双目,心中一狠,抓起晏自然猛地拔身而起,身如飞燕,朝那缝隙处奔去。   -   遁影如梭,几乎看不清卞飞云与晏自然身形。等到二人离开足有半里,落到一僻静处,卞飞云才将晏自然放下,稍缓气息。   晏自然恼怒至极,正要提剑回去。卞飞云立刻叫住他,道:“少宗主,莫要辜负卢长老一片苦心!”   晏自然心中一涩,手指颤动不已,只能垂头折返。   正在此时,那城内宫的方向又传来一声巨响。   二人不由回头,却见那鼎影不知何时已是消失,城内宫门前一片绚烂,如是一道剑光将夜幕都照亮。地面震动,轰隆声震得人几乎耳聋,腾升的烟尘弥散四周,范围之大,竟在片刻后遮掩了整座城内宫。   晏自然望着那炫目的剑光,喃喃道:“是披霞剑诀。段云卿出手了……”   他不由双膝一垂,落在地上,一时如丢了魂魄。   -   城内宫前一片残破,地上已是叫披霞剑轰出一个足深有三丈的大坑,周围可谓是片甲不存。然而金丹修士身体极为坚韧,遭受如此强悍的一击,那残躯仍得以留存。   段云卿缓缓由空中落下,眉头锁紧。   谭昆山飞身上前来,无措道:“云卿真人,这这、这如何是好?化龙真人可是东华剑宗长老,他陨落于此,我们要如何同东华剑宗交代。”   段云卿收了剑,冷冷道:“他东华剑宗放纵门内修士入魔,不该是他们给我一个交代吗?”   谭昆山摇头道:“虽事实如此,但未必没有转圜余地,云卿真人,你出剑实在太快。”   段云卿仍道:“天昭城无须担心,人是我杀的,谢遗玉若有怨言,让他来找我。”   谭昆山叹息一声,回头吩咐惊惶的众人:“将化龙真人好生收敛,送回玄渊海。”又暗暗打量段云卿,问,“适才化龙真人拼死反抗一击,威力亦是不俗,云卿真人可有损伤?城内宫有灵药……”   “无妨。”段云卿面色如旧,再问,“其他人呢?”   谭昆山回道:“云卿真人放心,我已经是派人去追了,只要人还在天昭城内,一日之内必有消息。”   -   晏自然振作精神,缓过神智来,道:“对段云卿而言,我如今正应了畏罪潜逃四个字,他更不会放过我的。卞岛主,我们立刻离开此处。”   卞飞云扶剑起身,问:“但如今我们还能去何处?”   晏自然目光毅然,显然是下定了决心:“去幽篁里,寻青阳真人。”   “青阳真人?呵呵,你们要去找一个死人?”二人背后暗处,幽幽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   这声音阴沉,叫人不由背生凉意。二人回头,见夜色中渐渐浮出一矮小身影,此人头顶一半身帷帽,正是之前在城内宫前阻击他们的二人之一。此刻在他身后亦有十数人,正围拢包抄过来。   卞飞云后退一步,伸手便将晏自然护在身后。   之前相隔甚远,又场景混乱,不利分辨,到此时,卞飞云与晏自然才有余力以气感打量来人,顿时不由心中一惊,脱口道:“活尸!”   矮小男子冷笑一声,道:“管女之仇,今日便由我来报。”话落下,便见他抛出一石尊,石尊落地,灵力散开,如根扎入土,地面土石耸动,将卞飞云与晏自然包围在其中。   卞飞云立剑在前,低声道:“少宗主,我来拖住他。”   晏自然却是咬牙道:“我不过是被封了剑,又不是废人,这次我是不会逃了!”   那矮小男子讥笑一声,道:“不自量力。”说罢轻轻合掌,轰隆便是数道石墙拔地而起,以垂拱之势砸向卞飞云与晏自然二人。趁此机会,其余活尸一拥而上,扑向二人。   卞飞云勉力压制胸中内伤,大喝一声,以剑光为屏,将石尊所化墙柱阻拦在外。晏自然在左,以剑鞘勉强抵挡来攻,卞飞云则分神去抵挡右侧,只是这一分神,石柱趁势压迫而下。   卞飞云此前引动精血,已是受了大损伤,本就只能使出三四分力。形势迫人,卞飞云咬牙,也罢,他就燃了金丹之力,和这些活尸同归于尽!   正在此时,夜色深处却传来一阵悠扬铃声。   顿时周围活尸攻势稍缓,皆不由移目望向铃声方向。尤其是那矮小活尸,虽说隔绝了面容,但黑色的帷幕抖动不止,可窥见其下面容之惊慌。   渐渐,众人听到数道脚步声,有轻有重,皆是不急不缓。   等到那几人拨开夜幕,出现在面前,晏自然不由神色一松,竟是卸力坐在了原地。   来者共有四人,二男二女。当首的,一是蒙着面纱、年纪止十余岁的女童,另一则是戴着轻薄帷帽的少女。少女身姿极美,只是年纪轻轻,却扶着一支晶莹如白玉的长杖。   少女一出现,同时也引来香风阵阵,灵气亦有些微的躁动。晏自然和卞飞云虽觉有异,倒也还能如常,然而那周围的活尸,却如同被什么重物压住了脊背,不能自控地统统俯下身去。   就连那当首的矮小男子,也是身体沉重,不由地双膝颤动,半跪下身。半响,他喉咙中方艰难吐出二字:“小君……”   少女脚步轻盈,上前柔声唤他:“缶师,多年不见了。”   ————————   感谢在2024-05-2503:05:19~2024-06-1608:4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夜色如墨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天女魃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白芷千鹤65瓶;榆木、云天30瓶;solbil、竹沥、酒檀香20瓶;CHEN 15瓶;天女魃、寒山、山鬼、毛豆大人、星垂平野阔、angilina008、春春冲冲、左东右西、漂流瓶10瓶;A.E.S 7瓶;风光5瓶;颜如玉玉玉3瓶;奇异果2瓶;卖白菜的墨水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1章 第一六章:四面悬乐(一)   当再次见到小人佣,卞飞云与晏自然目中都不由露出狂喜。只是下一刻又听得那活尸与少女的对话,不由就地怔住。   若不曾听错,那少女唤这阻击他们的活尸为——缶师?如此,那这少女岂不就是……   晏自然心中又惊又疑——怪不得、怪不得仅是露面,这少女便使得所有活尸都俯首帖耳,他初还以为是青阳真人的手段,谁想到竟是因为活尸的老祖宗来了!   修仙界动乱,活尸亦借风浪重浮出水,近年四处都有他们为恶的痕迹。不过其中仅有八乐工留名,还不曾听说有魃祖的手笔,算来魃祖于修仙界销声匿迹少说也有五六百年了,故而有传言,活尸中已有新的魃祖将要诞生,否则那魃祖又怎能忍住不现身。   而如今,局势终于将真正的魃祖逼到了人前。   此刻缶师额头重重触地,口中道:“求小君责罚。”   哀姬叹息一声,摇头道:“我哪里还能责罚你,当年叫你们散的时候,我便已不再是你们的主君,你们想要做什么也已和我无关了。”   然而听到这话,缶师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却是俯得更低。似活尸所感灵气变化与常人不同,在场除这几个活人,活尸皆如受到不明重压,纷纷五体投地,几乎连身子都要埋入地里去。   缶师声音艰涩:“绥不敢,当年若无小君,何来绥今日?无论何时,小君都是绥的主人。如今既小君复起,绥自然仍以小君马首是瞻,小君但有吩咐,绥莫敢不从。”   “哦?”听得此言,哀姬于薄纱下发出一声轻笑,“那要是我让你去对付磬师呢?”   缶师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当年小君隐世,留我等在修仙界东躲西藏,绥本事不济,被昆仑剑宗修士追杀,险些就被他们活活烧成灰烬。若不是磬师出手相救,绥早已不存于世了。他于我有同道之谊,又有救命之恩,绥,不能与他为敌。”   哀姬冷笑:“你这是对我有怨言了?怪我当年抛下你们。你是不是忘了,当年是谁把你将地里挖出来,是谁在你弱小时给你庇护,又是谁让你有了在修仙界行走的本事……”   缶师绥再重重磕头,道:“绥不敢忘。”   哀姬大笑:“你自然是忘了,否则又怎会和磬师勾结,一起来图谋我性命!”   缶师猛抬起头来,声音剧颤:“绥万死莫敢,此事绥绝不知情!”   哀姬轻抚脸颊,秀眉轻皱起,再回忆当初在九馆受伤时的痛苦,她接连喟叹,半响后,方再问:“也罢,有没有你的份,都无差别了。来,告诉我磬师如今在何处?”   缶师身体一震,急忙低下头,却是沉默不语。   哀姬声音冰冷:“如此看来,你已经是打定主意要背弃我了。”   缶师苍凉道:“绥不敢,小君对绥固然恩重如山……可磬师对我,亦有活命之恩。”   哀姬俯视他半响,末了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她不再多言,回头对小人佣一笑,转身衣摆微扬,翩然离去。   小人佣亦不曾看那缶师一眼,只是对余浩泉点了点头,余浩泉领会了意思,便望晏自然这边过来。至于自己,便如此随哀姬脚步抛下众人。   晏自然与卞飞云尚不明就里,他急唤住小人佣道:“真人,这些活尸所图甚大,不知还有多少阴谋,不能这样放过……”   然而说到一半,他却是被眼前一幕惊住。只见那缶师绥并未逃走,而是面向哀姬离去方向跪直正坐。   拜三拜后,缶师嘶哑地喊了一声:“谢小君恩典。”一手从袖中取了一物,状似一白玉所制的法器。   寒风之中,缶师双手紧握法器,身体颤抖不止,但见他指尖青白毫无血色,显是怕极。   他抬头直直望向哀姬方向,见她不曾回头,于是心也死了。那一瞬间他猛地一咬牙,便将那物刺向自身胸膛。   那法器十分厉害,一触活尸肉身,便发出滋滋灼烧之声。而缶师咬死牙关,不敢发出半点呻|吟,一直强忍着将那物送入要害,最终亲手彻底将自己的生息断绝。   尸首沉重倒在地上。片刻之后,尸气便尽数散去,那躯体先变作枯骨,再化为飞灰,任夜风吹散而去。   晏自然瞠目结舌。这样一位活尸大能,一身诡异本事,就在方才还轻而易举便将他们东华剑宗的金丹剑修逼入绝路,竟就这样随意地自尽而亡。缶师实在死得太过轻巧,太过不费吹灰之力,死得全然不似一位金丹大能。   一瞬晏自然背生冷汗,望向哀姬与小人佣离去的背影,僵硬不敢言语。   余浩泉过来一边扶起他,语气沉重道:“晏少宗主,接下来的事,已不是我等能插手的了,我先带你回幽篁里暂避吧。”   -   此时在天昭城城内宫,谭昆山借口还有要事处理,别过段云卿后便低低地御空而起,不动声色急忙往城内宫外赶去。却不想刚行出不远,便迎面撞上一道白色身影。   那人一声怒喝,拦住谭昆山道:“谭长老,若无要事,天昭城内各处皆严禁御空,不知谭长老这是要去哪里?”   谭昆山抬头一看,见竟是卫安之,面上一笑,道:“是谭某疏忽了,倒是城主好大的威严,我还道是什么要紧事,下次不再犯就是了。”话毕便落在地上,便要匆匆离去。   卫安之一声冷笑,道:“我虽年少,但毕竟为天昭城城主,自然要尽城主之责。谭长老在宫门前闹这么大的风波,害死化龙真人,可曾考虑过天昭城的处境?”   谭昆山心中不耐,解释道:“城主这话奇怪,化龙真人之死与我毫无关系,是他不幸走火入魔,灵力失了控制。要是遇到旁的修士,散去修为,祛除魔气,或许还有回转之机,奈何遇上了云卿真人,对此谭某亦是十分惋惜。城主不信,我们这就去找云卿真人,看我可有虚言?”   “事发之初,你就该派人来禀我。”卫安之面色如冰,喝道:“谭长老,你如此自作主张,眼中可还有我这个城主?”   谭昆山叹气,道:“事有凑巧而已,我素来尊重城主,从无自作主张之意,城主一昧想要为难于谭某,谭某自然说什么都没用。”   说罢谭昆山便拱拱手,绕过卫安之就要离开。   正在此时,卫安之猛地拔出兵器,向谭昆山刺去。卫安之的武器乃是一钢锏,为竹节状,一旦挥出,便震得周围灵气隐隐作雷鸣声。   谭昆山猛地一退,袖中飞出一支玉斧,他双掌一合,玉斧一顿,便把那钢锏震退。   谭昆山冷冷道:“城主这是何意?”   卫安之收势一退,道:“我还要问谭长老才是,你脚步匆匆,是不是担忧慕玉楼的状况,正要赶去收拾残局?”   谭昆山稍打量卫安之的兵器一眼,同僚多年,他自然也清楚卫安之底细,此人天赋极高,师承谷尚文,以锏为本命法器,专克轻兵。不过他谭昆山专练重器,对这类法器最是不惧。   故而谭昆山十分轻松,笑道:“原来城主也听说了,出了这么大的骚乱,我们城内宫自然不能坐视不理,要不是之前被耽搁了,谭某早便去了,说不定这会儿事情都解决了。城主是怪我不曾回禀请示?确是我的过失了,那我现在请城主示下,可还来得及?”   卫安之仍冷笑:“谭长老,事到如今,你不必再惺惺作态,慕玉楼底下的累累尸骨,你是该给个交代出来了!”   谭昆山面色微变,道:“谭某不知城主说什么,什么累累尸骨,城主若想要拿捏谭某,劳烦拿个听得明白的理由来。”   只是一边说,他暗中却催动手中法宝。   卫安之早就警惕,立刻先发制人,手中钢锏化为流霞,迅猛如虎扑向谭昆山。   然而一声巨响,卫安之的攻势如撞上磐石,当即被震得飞身退出。他定睛一看,只见谭昆山身上隐隐腾起一道模糊鼎状虚影。   卫安之冷道:“黄耳玉铉鼎!此物果然在你手上,谭昆山,我看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啰嗦!”话落下,谭昆山屏气运作黄耳玉铉鼎,随灵力施展开,鼎影越发凝实,而以此鼎之威力,只要他完全催动法宝,卫安之毫无招架之力。   正在此时,夜色中突然现出一道深色的男子身影,他行动飘逸,不知已藏在暗处多久。人未至,剑光先至。剑气疾驰而来,如雷劈开夜幕,发出清越剑鸣。   谭昆山此刻再去防备后面已是来不及,那剑气浩荡,由鼎影薄弱近他身来,逼得他不得不后退,那鼎影也随之破碎,散作灵光。   这来人自然便是南宫骛,而见他果一击克敌,卫安之也不由心中大定。   谭昆山踉跄几步,口中喷出一道污血,低头一看,那黄耳鼎上的华光已是十分黯淡。不好,此法宝虽然厉害,却有弊处,接连使用两次,已经是把这些年积蓄在其中灵气消耗大半,再继续催动不仅是威力不够,他自己的灵海也要承受不住了。   谭昆山眼神凶戾,看过二人,狠狠道:“你竟和外人联手!既如此,我也不必拿你当城主了!”   说罢他便做了个架势,似又要催动法宝。谁知在对方戒备时,他却是猛地腾身而起,使出所有的灵力往宫门的方向逃走。   卫安之早看出他不过虚张声势,一道锏影横出,将谭昆山拦下,而南宫骛的剑气也随之而上,趁谭昆山身形被阻,剑气凝成金光,直劈他要害。   谭昆山若是有心顽抗,凭他本事必还能抵挡一阵,偏他心生退意,倒是给了南宫骛机会。   卫安之道:“谭长老,你逃不掉了!”   谭昆山似是看逃不掉了,心中一横,猛地使出全部灵力,顿时他身前光芒大胜,是黄耳玉铉鼎不知从何处得来灵力,华光四射,鼎影霎时绽开。   其威力连谭昆山都始料未及,他先面上现出惊慌讶异之色,继而便大笑道:“城主,是你逃不掉了!”   南宫骛见势不妙,道:“退!”   然鼎影已成,铺天盖地。   正在此刻,突然空中一道霹雳,正落在鼎影之上,顿时鼎影被撕开一道裂缝,趁此机会,南宫骛猛地拔剑,喝一声:“破。”   剑光破开桎梏,鼎影散去,灵气一荡。   就在鼎影破碎的瞬间,灵力亦是失控,反噬之下,谭昆山发出一声惨叫,瞬间经脉爆裂而亡。   卫安之急忙去看那道霹雳来处,只见一倩影匆匆落下,手中还捏着一雷击木所制的小小漆盒,上面本有三道雷纹,如今已是只剩下两道。   “知言?”他看向她手中之物,恼道,“这可是大长老留给你救命的东西!”   谷知言见卫安之无事,松口气道:“正因为是救命的东西,这时候不用要到什么时候用,何况若不是我及时赶来,你说不定连命都没了,还不好好谢我。对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动静这么大,莫不是邪魔攻入城内宫了。让我来看看是谁这么大胆……这是、这是谭长老?!”   ————————   感谢在2024-06-1608:40:00~2024-08-1203:09: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云天、楼主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末日离子酱111瓶;CHEN 44瓶;solbil 40瓶;竹沥37瓶;一汀烟雨20瓶;酒檀香18瓶;云天14瓶;微安、小熊、摸鱼大户、毛豆大人、飒鹭10瓶;今夜白5瓶;奇异果4瓶;风光、A.E.S 3瓶;都给朕写写写2瓶;卖白菜的墨水、48174844、卷上流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2章 第一七章:四面悬乐(二)   片刻间,那近处的守卫听闻动静,已是纷纷赶来。   这一批城卫都是卫安之这些年着力培养,极为信任的下属,他留下一部分人收拾残局,又转头对二人道:“随我来。”   谷知言一边跟上,一边问:“师兄,我们去何处?”   卫安之道:“谭长老的洞府。如今他方死,洞府内定然还有证据来不及收拾。要是能找到幸存之人,便是大幸。”   路上,卫安之将事情简单做了解释,谷知言听罢大为惊骇,忙问:“你是说,近年屡屡有修士失踪之事,乃是谭长老所为?可他为何要做这种事?”   谷知言常年在市井出没,自然晓得天昭城有许多失踪事故,且数目多得不正常,她也曾就此事回报过城内宫,奈何并未引起波澜。那时她又怎会想到,背后的始作俑者竟是谭昆山。   卫安之道:“谭长老年事已高,分明近天人五衰,可修为却增长得不慢。修士修行,本就是修为越高,进阶便越难如登天,故我怀疑,或许同他所练功法有关。我查了许多年,今日总算逼他现了马脚。”   “想不到谭长老竟是这种人……”谷知言心中既失望又难过,叹道:“此事,师傅可知道?”   卫安之叹气,道:“尚未来得及告知大长老,其实若非大长老精力不济,料想谭长老也不至于这么大胆。好在如今恶首已除,剩下的事都可以慢慢来了。”   三人到了谭昆山洞府、所谓昆山宫前,此处只剩下些谭昆山的徒子徒孙看门。卫安之也不多说,仗着修为高,强闯过去。大门被轰隆一声震开,那些人也被震了个七零八落。   卫安之担心又生变故,不敢耽搁,进去便分头搜索。   一时并未发现什么可疑事物,出来卫安之先与谷知言碰头,见她也是摇头,不免失望,道:“怕是藏在了隐蔽处,得将这里细细翻过来寻找才行。”   谷知言却是不放心南宫骛,问:“那南宫骛在何处?”   不等卫安之回答,殿室深处便传来南宫骛的声音:“我在这里。”   卫安之听到他声音,猜测是有了什么发现,不由心中一喜,三步并坐两步寻了过去。   南宫骛此时正在谭昆山的静室之内,此处是修行之所,如果谭昆山真是在这里修行邪法,必然会留下痕迹。   然而卫安之道:“南宫仙友,这里我方才都仔细找过了,十分的干净,并无异样。”   南宫骛回头看他一眼,道:“正是因为太干净了。谭昆山在这里住了多久?”   “我入城内宫时,他就已在了,算来至少也有一百七八十年了。”   “雨水淋过的窗户都要更容易朽烂些,长年累月在一个地方修行,灵气天长日久规律运转,怎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你看这个插瓶,里面的花枝至少养了十年,是不是和外间的没有任何差别?”   谷知言讶道:“莫非,这静室并不是谭长老修炼的地方。”   卫安之心下思索,这些年他因有所怀疑,十分注意宫中长老的行迹,而谭昆山每次确实都是在其洞府内闭关。他锁了眉道:“这昆山宫内,只怕另有密室。”   谷知言不解道:“但城内宫三百年都不曾有过大的改建了,而且宫内阵法禁制严密,谭长老如私建了密室,肯定是会惊动人的。”   南宫骛扭头继续寻找,要说这谭昆山结丹多年,又身居高位,收藏甚多,奇珍堆满了博古架。寻了半响,南宫骛注意到了一个物件。此物乃是角落处一小陶罐,样式十分古朴,上面只刻有些简单花纹。   卫安之道:“谭长老喜收藏稀奇古物,这是个储物器具,看此处,有红山部的款识。”   南宫骛一言不发,袖中抛出一块木符,默念一声咒,将符落在陶罐上,顿时便激得上面禁制剧震。   见状南宫骛心道果然,旁的路数绝不会让青阳符有这么大的效用,只能是活尸的手段。趁此机会,南宫骛又拔出剑来,剑出势重,落地却猛地一轻,磕在那陶罐上,符法与破障剑齐下,储物的法阵当即一溃而破。   卫安之赞道:“南宫仙友好手段。”   接着便迫不及待去看那陶罐,并指一点,便从中抖落出许多东西来。一见,竟是许多形制相近的小陶盒,外貌简陋不起眼,却俱都环绕着一层青光。   谷知言仗着自己修为深厚,抬手便去拿。陶盒瞬间发作,上面的青光立刻缠绕上她身,欲要将人缚住。谷知言闪身一退,同时拔出兵器,一扫便将这禁锢震碎。   卫安之了悟,道:“原来是此物。难怪那些修士失踪得无声无息,此物看似寻常,却能瞬间弹出禁制,防不胜防,金丹以下实难抵挡。”   南宫骛收起剑,道:“也是活尸的东西。”   卫安之松口气道:“这便是铁证了,如此在诸长老面前也有个说法了。”   南宫骛不置可否,欲收回木符,却发现木符却仍悬在空中,且轻颤不止。正当南宫骛疑惑时,那木符却是猛地一震,顿时发出数道金芒。南宫骛急忙催动灵力,直感觉那木符似乎仍对陶罐有所感应——陶罐中竟还有玄机。   然而接下来,他立刻遇到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使符咒之力再无法往陶罐内前进半寸。如此,反而激起了南宫骛的好胜心,当即便使出全部灵力来。   卫安之一见,便道:“可是发现了什么?我来助你!”话音落下,便也将自己的灵力汇入其中,谷知言紧随其后。   三个金丹修士的灵力,威力自不必言说,顿时周围六气震荡,尘土自浮。终于,陶罐中的屏障似有所松动,而木符也不堪重负,一道猩红裂痕寸寸横贯中心符字。   就在最后一刻,木符与陶罐同时炸裂开,顿时青光迸射,灵力散开,三人被震得一退。   繁复的阵法从碎裂的陶罐中蜿蜒展开,如旧物褪色,静室内光线渐暗,事物摆设缓缓变化,最后竟是全然地变作了一个新的空间。   卫安之惊叹道:“这小小的陶盒貌不惊人,却可达到掌中乾坤的效用,制作此物者,必然是惊世的禁阵天才,可惜可惜。”   此时南宫骛正被地面上的聚灵阵所吸引,细细分辨,却是叫他觉得心中生出了几分惶恐,只因他看着这阵法,莫名感到了一种似曾相识的阴寒。   正当他看得入神时,忽地谷知言惊呼了一声:“这是什么!”   二人循声看去,只见谷知言已是走到了静室深处,那里不止为何设了一玉石龛,上摆着一只灿金的高足有盖的铜器。因他们强行闯入此处,内中的许多禁制都随之溃散了,这白玉龛也不例外,于是谷知言轻易便将这铜器打开了来。   这铜器的形制南宫骛倒是认了出来,此乃上古时的一种食器,祭祀所用,称之为豆器。可如今这豆器之中,正悬浮着一团颜色褐红的粘稠事物,缠着一股腥臭的烟气,还似活物般缓慢扭动。   卫安之急忙上前,将谷知言护在身后,他虽不曾看出那东西是什么,但却不妨碍他觉察到上面的邪异灵气。   “此物,应当就是谭昆山修行邪法的关键所在了。”卫安之忍着厌恶,又看南宫骛道,“不知南宫兄可看出了究竟来。”   南宫骛摇摇头,可惜徐不疑不在此处,否则,她应当知道什么,他便又道:“我虽不知道,但有人……”   他话还未说完,谷知言便道:“我们把这东西交给师傅,师傅一定能看出来历。”   卫安之道:“这是自然的。”   南宫骛倒也没有强求,只接着冷漠道:“后面的琐碎事,想必也不需我了。卫城主,你要我帮的忙我已经是帮完了,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卫安之道:“答应了的事,我自然不会反悔。只是不知道你们是否准备好了,何日何时何地,我也好做准备。”   南宫骛道:“你别管那么多,把人交给我就是。”   卫安之微笑摇头,答道:“除此之外,其实我还有一个条件。”   南宫骛冷笑:“卫城主,坐地起价,非君子所为。”   谷知言在旁听到此处,不由恍然大悟,她之前还奇怪,这南宫骛和天昭城也没什么往来,怎地竟这样肯出力气帮忙,现在看来果然是有条件的。   她一向偏袒自家人,先不问详情,便帮腔道:“师兄,你有事何必找外人帮忙,我本事不比他强?何况我看他也没起到什么大作用,这些东西本来就在城内宫,迟早有一天会被发现,他就是趁了个巧。还有之前谭长老,最后还不是靠我的法宝,不然他说不定都死在当场了,也不见他对我说一个谢字。倒是好意思来要报酬,换成我只怕都开不了这个口。”   南宫骛且不和她理论,只问卫安之道:“卫安之,我可是以为你做得了主,才答应出手的。”   卫安之道:“南宫仙友先不要急着拒绝,不如先听一听卫某得条件,禀告了魃祖,看她老人家是个什么意思,然后再决定,如何?”   听到“魃祖”二字,谷知言大感不妙,小声问道:“师兄,这到底怎么回事?”   卫安之安抚她:“放心,师兄知道轻重。”   “你想要什么?”南宫骛问。   卫安之道:“只求借梦之时,卫某也在场,如何,这个条件十分容易吧。”   而谷知言听到“借梦”二字,大惊失色,喊出声道:“师兄!”   南宫骛轻皱眉,看谷知言反应,分明是知道一些内情的。他一笑,道:“不愧是天昭城的城主啊,从不做亏本生意,你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吗?”   卫安之道:“卫某明白,既是以梦为引,必是要将梦化为幻境,如此在场所有人都会被拽入四悬宫中。”   南宫骛脸色冷峻,道:“既然知道,便该明白你这要求是狮子大开口。”   卫安之道:“南宫兄弟多虑了,卫某对四悬宫中的宝物并无兴趣,更何况四悬宫乃是魃祖的地盘,卫某即便一时起了贪念,也绝无可能是她老人家对手。其实卫某想要在场,无非是想要确保借梦之人的安危而已。事后,我也一定会守口如瓶,不会将细节透露给旁人。”   南宫骛看着谷知言:“可如今,分明已经有旁人知道了。”   卫安之微笑道:“知言不是旁人。”   南宫骛猛地抬起眉,做了个自己都觉得大胆的猜测:“谷知言,她是风煌后人?!”   谷知言还未回答,不知从何处响起了一串银铃般的轻笑声:“哎呀哎呀,怪不得,原来是藏在了城内宫,还已经成了金丹修士,难怪敢和我讲条件呢。”   随笑语声,如雾气散去,静室一侧浮出少女与女童的身影来。 第283章 第一八章:四面悬乐(三)   听见人声,卫安之陡然一惊,谷知言更是大惊失色,那二人就在旁侧不知多久,然而此处足足三个金丹修士,竟无一人察觉。   “何人擅闯城内宫!”开口前,谷知言已是先拔出兵器来。   卫安之眼神闪动,先按下谷知言手中钢鞭,对那少女稍稍施了一礼,道:“魃祖大驾光临,卫某有失远迎了。”   哀姬轻轻地“咦”了一声,道:“竟猜出是我了?”   卫安之心中苦笑,虽说哀姬之前曾和他曾有过交易,实际他们并未真正见过面,魃祖谨慎多疑,怎会随意现出行迹,即便是面前的这少女,卫安之也不敢断定其是分|身还是本尊。   听到魃祖二字,谷知言面色微僵:“你、你就是魃祖?可你身上无半点尸气!你是怎么进来的?!”   卫安之客气地笑:“魃祖岂能和寻常活尸相比,而以魃祖的本事,想必小小一个天昭城,固是进出自如。”   南宫骛见到小人佣,喜难自抑,三两步便贴到跟前去,问:“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见他全然无视自己,哀姬十分不满,娇嗔道:“我也来了,你怎么也不问我一句?”   小人佣摇摇头作答,她现在说话仍十分不便。   南宫骛这才又问:“你和她怎么到了一处?”   哀姬笑回道:“我想要找她,难道还能找不到吗?”   小人佣传音回答了南宫骛,简短说了过程,仍只南宫骛一人听得到。   “每次遇见她都没有好事。”南宫骛心中冷笑,又转向哀姬道,“你不该把她带到这里来,难道你不知道段云卿也在城内宫?要是他见到你们,你可知道后果?”   “我自然是不想来的,”哀姬嘟哝,“但她非要我来,我又哪敢不听。至于找到这里来,这倒是个巧合了,我本是受人所托,扶乩寻人。循着乩言找到这里,谁想人不曾找到,却遇见了你。”   南宫骛皱眉:“寻人?”   哀姬目光投向深处的白玉龛,目光竟有几分冷冽。   卫安之心中一凛,便问:“莫非这便是你要找的人?”   “可惜……”哀姬故作叹息,“来晚了,已经变成了这模样了。幸好那小子不曾跟来,否则不得哭死了。”   谷知言神情震动,脱口问道:“此话何意?你的意思是,这东西是人?”   卫安之亦是震惊不已:“那些失踪的修士,莫非都……”   哀姬悠悠道:“类似修炼的方术,古来有之,只是不合如今的道理,归于邪魔外道,不准再用了而已。从前曾有人叫它长生药、不老肉的,总归都是相似的玩意儿,无非是将蕴含灵力的血肉炼制成药,再吸纳入体,以图增长修为寿命而已。”   “难怪此物邪气,”谷知言怒道,“原来是你们活尸的妖法!”   哀姬不满:“可不要胡说,活尸以尸气修炼,而这种肉药却仍算是活物,对活尸用处甚微,我何苦损人不利己。”   卫安之便问:“请教魃祖,可知道这邪法的来历?”   哀姬笑着摇头,道:“这世上邪法千千万,可比你们正道仙法海了去,只要有心,哪里生造不出邪术来,论起这个,我们活尸可是万万比不过你们修士的。”   南宫骛听到此处,传音与小人佣道:“这个谭昆山邪法所用的器具与阵仪,颇具上古遗风,恐怕不是他自己生造的,必有出处。”   小人佣淡淡看一眼南宫骛,传音回道:“哀姬只是害怕。”   南宫骛大感意外,目光转向哀姬,却是发现,哀姬握住白骨杖的手攥得格外紧,指尖都隐发青白,这情况,可与她轻松的语调全然不符。   ——她又是在怕什么?   话到此处,哀姬进入正题,道:“好了,卫城主,该是你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谷知言按下心中惶恐,看向卫安之道:“师兄?”   卫安之深吸一口气,笑道:“我之前的条件,魃祖想必也是听见了,不知魃祖意下如何。”   哀姬笑道:“卫城主,你未免也太精明了些。想来我也瞒不过你,不错,金丹修士不比寻常人,就算是我,也不能强行借梦,必须她甘愿才行。你不过是想要进四悬宫,倒也不难,只是四悬宫可不是什么富贵乡、藏宝地,若是遇到凶险,你就只能好自为之了。”   听哀姬如此轻易便松口,卫安之压住心中激动,急忙答道:“卫某自然明白。”   谷知言急道:“师兄!”她传音过去,道,“师兄,你怎能与活尸邪祟交易!”   卫安之传音回来,道:“师妹,天昭城的底蕴比之各大宗门,着实太浅,千年传承至今,已无法再进寸步。各大宗门固步自封,将高深术法深藏,甚至连摘星宫这种日薄西山的宗门,宁肯断绝传承,也不肯与天昭城共享半分。呵呵,今日的正道大宗,说到底和古时的修仙世家,又有什么分别?大长老曾出身名门,故而才能有今日地位,若他不在,天昭城又能由谁来支撑?四悬宫曾是与古时旸谷、蜃岛齐名的秘境宝地,藏有古秘法千万,只要能窥得一分,便能大大改变我天昭城的处境。”   谷知言意动,却还是担忧道:“但四悬宫何等重要,我们知晓了她的秘密,她怎会轻易放过我们!”   卫安之轻轻一笑,道:“你已是风煌唯一的后人,她除非甘心舍去四悬宫,否则便不可能伤你半分。而你,就是我的倚仗。”   谷知言听言不由心中一动,百年来,她一直受师兄照拂,如今竟有她反过来被卫安之倚仗,不由胸中生出一股豪气。   卫安之随即又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知道我的师妹从来不是瞻前顾后之人。”   谷知言自信一笑,道:“我有师兄在,自然是什么都不怕的。”答毕卫安之,谷知言转向哀姬,道,“不知魃祖,又想要怎么借我的梦?”   哀姬看了一眼小人佣,道:“这还不简单,既有现成的密室,便也不用去别处了。”说罢,她将手中白骨杖轻轻一点,顿时便见有符纹从杖尖遁出,顷刻便铺满整间静室,灵光如萤火,从白骨杖中生出,室内灯火晃动,被萤火所染,由黄白转为青白。   一息时间,阵法已成,整间静室的灵气阴冷了数倍。   哀姬对谷知言道:“伸出手来。”   谷知言将信将疑,伸出手去。哀姬将白骨杖往她中指中心一点,那骨杖分明光洁,然而触到谷知言皮肉,却是一下便刺破谷知言的指尖,取出她的指尖血来。   分明只有一点血,然而血色却是沿着骨杖尖端开始迅速渗透,直至将整支白骨杖都染作血红。   “你没有骗我,她确实是风煌后人。”哀姬道。   她微微动口,无声念出一串古咒。随之,被血所染的白骨杖溢出磷火点点,哀姬伸手一揽,将那些磷火汇在手中,将其幻化出一个手掌大小的铜炉来。   接着哀姬又从袖中取出一物,乃是一枚已定了形状的塔香。南宫骛定睛一看,不正是梦息香。哀姬将梦息香放入磷火炉中,再轻轻一吹,炉中香无火自燃。起初还有香雾缥缈,片刻之后,那烟雾便化作无形,再不见半点烟气。   谷知言微有忐忑,问:“这就是传说中的梦息香?听闻梦息香可入人梦境,化梦为幻,现在,可是需要我入定,为魃祖筑梦?”   哀姬回头看她,微微一笑道:“不需。这不是梦息香,这是无色香,你不要抗拒,自然便会入梦了。”   话音刚落,谷知言便觉得眼前景物晃动,视线一片模糊,顷刻便全身无力,如酒醉般软软瘫倒在地。   卫安之见她毫不设防,唤了一声:“师妹!”   尚来不及扶她,卫安之便也觉身躯一坠,周围景物如幻变化,他觉察到一股难以抗拒的困意,他心知必是无色香起了作用,急忙咬紧舌尖,稳定心神。   身躯迅猛下落,如坠深渊,眼前幻境如梭,次第飞掠。高楼起落,土石为灰,草木枯荣,鸟兽去归,卫安之只窥得梦境一隅,根本来不及细究,一切便已如书页翻过。   画面过于纷乱快速,一霎冲入脑中,冲击人的心境,叫人灵海涨痛欲裂。卫安之的眼睛也被刺得生痛,禁不住合眼,仅是这一瞬,等他再抬起眼睛时,面前一切已是彻底改换了另一番天地。   他似乎落在一处夜间的雾气之中,深吸一口气,灵气阴冷枯竭,比他去过的灵气最稀薄的凡界还要叫人窒息。   仿佛被来人惊动,雾气之中,现出了无数晃动的模糊人形。卫安之顿时心中一紧,不由将手放在了兵器上。仔细一探,又发现前方人影毫无生气,那些仅是投在雾气之上的影象,并无实体。   此时身侧传来哀姬的声音,语气不如往日的轻灵,有一种很奇异的滞涩:“我们到了。”   她的声音中隐隐地有一股悲伤与茫然,像是这些景象勾起了什么,然而因为她记性不甚好,却又无法真的明白。   这时,忽然响起南宫骛的声音:“她不见了!”   卫安之正揉太阳穴,以图从坠入幻境的眩晕中清醒,听到南宫骛所言,立刻四周环视。如此他方猛惊觉,这片雾气之中竟只剩南宫骛、魃祖与他三人而已了。   “师妹?”卫安之气息骤紧。   前方哀姬发出一声嗤笑:“大惊小怪的,跟我来,我带你去找她们。”   说罢,她轻轻挥了挥手中白骨杖,立刻激起一小股清风,那风拂开雾气,与雾气中开出一条道来。   而微风过来,羃笠被吹动,不巧露出轻纱之下一角。卫安之不曾见过魃祖真容,不经意看了一眼,却是发现那轻纱之下不过一团雾气,根本没有人的面容。 第284章 第一九章:四面悬乐(四)   南宫骛担心小人佣,追问哀姬道:“为何我们会被分开?你该不是故意的吧?”   哀姬不满道:“你怎么老把我想得那么坏?且不说这里并非我的梦境,就算是梦境的主人,一旦梦入深处,也不可能完全掌控其中变化,否则又何来的梦魇与心魔?许是她元神虚弱,被别的幻境吹走了,总之她本就极难被幻境迷惑,又命硬得很,你倒不如先担心自己。”   哀姬手上还捧着那荧光所化的香炉,香炉之浮着一层清浅烟雾,她轻轻一吹,那散开的烟气便汇成一缕长直入空,却又在空中猛地转了方向,往雾中的某个方向飘去了。   有此烟气引路,三人一点点拨开迷雾。雾中景象渐变得清晰,他们竟是进入到了一处似曾相识的宫殿之中。   卫安之讶道:“我们回来了?不对,这不是现在的城内宫。”   天昭城建立虽有千年之久,但也并非一成不变,光是卫安之在天昭城这几百年,城内宫便经过许多次改造修葺,而这处变化更是巨大——因此处乃是尚文真人的洞府。   因谷尚文身体的缘故,现世中这里早已由各类火系灵材阵法改造,彻底地变作了一处火炉,而在此幻境中,他的病情显然还没有后来那么严重,故而这洞府还是原本金碧辉煌的模样。   宫殿空荡,内中只有浅淡的雾气所化的人影,许多都隐约有些眼熟,卫安之知道他们都是谷知言记忆中那些来去匆匆、面目都已模糊的人物。   殿中唯有一个人的身形容貌清晰,却是个八九岁模样的女童。她的童子髫上坠着触及地面的红色长绦,跪坐在中间的汉白玉地台上,面前则摆放着许多玉简,只是双目迷茫,一副出神的模样。   卫安之喊道:“知言!”   那孩童似被突然惊醒,双目中猛地现出了神采。她转头看向声音来处,见是卫安之,不由讶异,问:“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卫安之摇头失笑:“我当然在这里,倒是你,怎么变成了这模样?”   幼年谷知言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似是才发现自己变成了孩童,一时也有些手足无措:“这是何故?”   哀姬道:“自然是她自己梦到的,幻境是心境倒影,会出现什么,都同人的什么执念相关。”   执念……卫安之心中微微一涩,是了,谷知言就是在这个年纪双亲离世,从此便只能留在城内宫修行,小小年纪,免不了有几分凄苦。虽说还有大长老可倚靠,但一来大长老久病不理事,无法处处顾念她,二来至亲父母终究无法取代。因已过去了许多年,此前卫安之一直以为她已经放下了。   听到这银铃般的少女声音,幼年谷知言猛地看过去,觉察到哀姬看回来,又避开目光猛地垂下了头去。   哀姬像是唤小狗一般朝小谷知言招招手,道:“过来。”   谷知言微有不忿,但仍还是沉默地走了过去。哀姬一把抓住她的手,让她捧起香炉。谁料那香炉看着平常,触手竟烫得像块烙铁,谷知言当即一声惨叫。还好哀姬抓得死,否则她当场便要把香炉脱手打翻。   哀姬声音十分冷酷,道:“忍着。”   卫安之看得惊讶,只因为修士十分忍得疼痛,寻常皮肉伤对他们实在不算什么,能让谷知言疼成这样,可见那香炉古怪——更古怪的是,香炉在哀姬手上时,并不见哀姬有哪里辛苦。   谷知言眼底含泪,暗中怨恨地看了哀姬一眼。而哀姬也并不曾发觉,她放下香炉便悠哉悠哉一倒,整个人舒舒服服地靠在了凭几。   卫安之见谷知言忍得辛苦,问道:“不知魃祖这是要做什么?”   哀姬道:“一会儿你便知晓了。”   四人并未等待太久,突然,哀姬睁开了眼,站起笑道:“我就知道,这不是很快嘛。”   只见宫门之外,迷雾似被吹动,从中走出一个清瘦颀长的女子身影。她身着玄衣白裳,肤色苍白,目似寒潭,清冷如一支墨竹,行走间拨动梦中雾气,如画中走出的人。   一见到她,南宫骛便不由往前迎过去,面上强忍着喜意,道:“你来了。”   他们已入梦境深处,徐不疑自然也脱去了小人佣这躯壳,变回了原本的模样。而她这副模样,南宫骛自然是怎么看都看不够的。   徐不疑只淡淡点了点头。   卫安之小心审视面前女子,她无疑便是之前那人佣的真身,能得哀姬人佣,可见受其信任,又能在梦境中自如行走,片刻间便找来此处,可见在幻术上造诣绝非凡俗。   哀姬拍手道:“还是小悯奴最省心,你既来了,便也可以出发了。”哀姬转头对谷知言下令:“捧着它,往前走吧。”   “去哪里?”谷知言问。   “你只管走。其他人跟紧了,莫要分神,你们可不是悯奴,若是不小心走散了,怕是没本事找回来。”   谷知言深吸几口气,因剧痛,捧着香炉双手颤抖不止,却也不敢真的打翻了香炉,只小心一步步往宫殿外走去。   剩下几人跟在谷知言身后,哀姬挥动白骨杖,口中喃喃念出听不清楚的古咒语。随之,周围宫殿景象融化般消散褪去,层层迷雾又将他们拥在了其中。   在传说中,四悬宫在层层幻境的保护之中,数千年来,无数闯入者被困死在其中,再无法解脱。而现在他们便是要穿过这层幻境,进入到真正的四悬宫中。   看似用了很久,实则只有一瞬,行走间,有日光穿透迷雾,周围又有新的事物浮现出来。他们耳边不断出现各种嘈杂的声响,许多口音与语言都全然陌生,南宫骛试图抓住什么,却是什么都没有听清。   渐渐哀姬的咒语声逐渐变得模糊,潮水一样的杂音褪去,他们听见了乐声从地底深处传出。   古老的钟磬、琴筑、管笙、匏鼓……悠长缓慢的曲调,组合至一处,形成恢弘的乐章,声音回荡在迷雾之中,震得日光都几乎变作了浪,心跳甚至都随着钟磬声而鼓动,一种叫人生畏的荒凉之感,从几人心底蔓延生出。   终于,迷雾彻底散去,白炽炽的日光骤然倾泻而下,他们的眼前出现了一片巍峨的宫殿。   宫殿高檐入云,白墙红瓦,日光下,姿态如圣洁的仙女,他们站在地上,目光只能窥得其一隅。或因时代久远,远古技艺不如当今之故,此处建筑自然不如现今新造的精巧,然而其阔大崔嵬,又远胜于如今,另有一股古朴拙质的气势。便是卫安之见多识广,面对此景也不由啧啧称奇。谷知言则仰望着宫殿,看得出神,连捧在手上的香炉消散了都未察觉。   然而就是这样一座宫殿,却没有一颗草木,无论头顶的瓦当遮蔽角落,还是脚下灰白地台的缝隙间,甚至半点苔痕都无,可谓满目皆是死寂。   面对此景,南宫骛却觉得有些似曾相识。是了,当年他在风煌境,确实见过相似的建筑。风煌以白为尊,故而墙面都涂做了白色,只是风霜侵蚀,他所见的获羊王宫已是断壁残垣,又如何能凭其联想到数千年前的盛景。   正看得入神,南宫骛忽感到手边一紧,他低头一看,竟见剑上不知何时盘上了一条小蛇,小蛇鳞片,双瞳银白,此时正沿着剑身攀上他的手臂。   这小蛇居然又出现了!   南宫骛蹙眉,如此看来,他们果然已进入了四悬宫。说来这小蛇第一次出现,还是在荼花秘境中,后来出了秘境便立刻不见了踪影。   它能在荼花秘境中现身和荼花秘境诡异的六气法则有关,而如今再现,正可说明他们进入了一个全然不同的天地。   小蛇将他手臂箍得太紧,南宫骛有些嫌它,便低声喝道:“松开。”   哀姬看过来,笑道:“哎呀,悯奴竟没告诉我,你的剑鞘已经能化形了?这可实在难得,如此也好,我们也能慢慢来,不必十分着急了。”   哀姬所言似乎意有所指,南宫骛皱眉问:“你知道?”   “什么这玩意,多少人求而不得呢。”哀姬轻轻啐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着徐不疑,道,“这是你的剑鞘幻形,如今灵气衰竭,器物想要幻形十分不易,非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即便在从前,这样的剑鞘也不是什么人都配用的,啧啧,她对你真是大方啊,换我肯定舍不得就是。”   小蛇很是无辜,吐着分叉的舌头,睁着豆大的眼睛望着南宫骛,只是身躯缩得紧,像是突然变得胆小了,全没有往日的活泼模样。   哀姬道:“许是四悬宫死气弥漫,叫它有些难受。”说着,便上前去,逗弄般点点那小蛇的头。   经哀姬的手,一股奇异的灵力注入小蛇身躯,顿时它鳞片上的暗纹清晰许多,双目也明亮了几分。   哀姬回过头,再对卫安之道:“答应你的事我已经做到了,四悬宫就在眼前,至于能不能找到你想要的,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说罢,她朝徐不疑二人点头示意,也不同卫安之多说,三人几步便跨入宫门,身影一闪便没入其中。   卫安之心急追了几步,然而一跨入深红的宫门,他便如落入了水中,眼前景象一转,哪里还能看到那三人的踪影。   卫安之顿时茫然,四下张望,宫殿荒芜,哪里能见到半个人影。   此刻谷知言不急不缓跟上来,道:“四悬宫关系魃祖身家性命,她怎可能将其中奥秘轻易示人。”   他们二人此刻正站在一条长直宽阔的甬道内,这甬道连接数幢高阙,一望前方几乎不见尽头,也不知各处宫门都通向何处。   卫安之望而叹息道:“是我想得太天真了,看来即便是进入了四悬宫,也未必能找到传说中的秘藏。”   静默片刻,谷知言却忽地道:“其实,我从曾祖那里隐约听说过一件事,似乎是说,四悬宫真正的宝物,并不在高楼宫墙之中,而是藏在一处隐秘的地宫之内。不如,我们去找来试试?”   她抬头,目光炯炯。 第285章 第二〇章:四面悬乐(五)   四悬宫极大,四阙三围,相互之间由极阔的甬道相连。   而且整座宫殿,也完全与卫安之从前预想完全不同,这里仿若曾被大风席卷,只剩下寥落建筑,空荡得随时可听见足音回声。   深入建筑之中,却并未发现有什么珍稀秘藏,建筑内空荡如洗,连尘土都被吹得干净,只剩下墙壁与石柱上的刻字与斑驳壁画,描绘着千年前获羊王宫的辉煌。   只是随进入到深处,死气变得愈发沉重,如无形重物压在身上,致使脚步愈发艰难。这种压抑犹如温水煮蛙,行进到某处时,卫安之试图以灵力行走,才惊醒发觉,他体内的灵力不知何时已是如一潭死水,起不来半点涟漪。   谷知言对此毫不意外,道:“正是因我们进入到深处的缘故,哀姬怎可能那么好心。不过既有这样的禁制,也足以说明,我们想要找的事物定然就在最深处。”   卫安之不由暗道,若他们无法使用灵力,自然是任由宰割,如此哀姬之前又为何要突然离去,如此实在突兀,便道:“莫非,这灵力的禁制……”   谷知言道:“恐怕对哀姬自身,也是如此。”   -   起初还能运起轻功行走,然而越等到了深处,南宫骛越是气喘如牛,头晕眼花,最终竟是脚下踉跄,几乎要站不住了。   哀姬与徐不疑二人虽也灵力受制,却还能行动自如,而南宫骛却是全身如被火焚烧,经脉几乎要涨裂。最是没有理由的,南宫骛身上分明无病无伤,何至于如此。   哀姬摇摇头,道:“这样下去,怕是还没到走到,他就已经撑不住了。”   见他痛苦,哀姬又点了点那剑上小蛇,小蛇蜿蜒攀上,将剑身紧紧缠绕。剑身如剑修半身,如此,南宫骛身上得撕裂之痛苦竟得到了缓解。   哀姬叹息道:“幸亏是有剑鞘在。”   南宫骛痛得双目朦胧,问:“它究竟是……”   “问道剑的剑鞘。”徐不疑平淡地解释,仿佛说的是旁人的故事,“问道剑几近崩解时,便是靠它才能支撑下去最后几年。”   只是以灵木所造的鞘身当年便已被失控的剑气震毁,剑鞘上其他弱些的配饰也随之化为齑粉,仅镶在上面的玉剑璏,因是一件神妙的古物,却是留存了下来,且其中还保留了许多问道剑的气息。若非如此,当时尚未恢复意识的徐不疑也不会特意将其带在身上。   南宫骛仿佛明白了什么,问:“你莫非……已预料到会如此?”   哀姬讥笑道:“否则,何须千辛万苦将你带入四悬宫,还不是为救你这条小命。”   南宫骛恍惚问道:“是与我的剑骨有关?”   哀姬叹息一声,道:“南宫骛,世上没有人的双相剑骨都是天地相的,即便有偶有一二,也会因剑骨灵气冲撞早早夭折,你活到如今已是奇迹。好在悯奴察觉到你的剑骨已有崩堕之兆,否则真当发作了,怕是什么都来不及了。”   南宫骛心道,果然,和他得到了另一半横波剑骨有关。   南宫骛问:“现在要怎么办?”   哀姬道:“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你的另一相剑骨剥离,如此一来,或许能保住你的小命。不过,我现在也没有十分的把握,要是到时还是没办法……”哀姬看向徐不疑,道,“就只能是命该如此。”   徐不疑面色不改,只是对南宫骛道:“你再坚持片刻。”   此刻,三人已是走到了一处宫阙之下,此处屋檐高耸,却四面无窗无门,外露的雪白石壁上刻着许多幅画卷,精致细腻,栩栩如生,描述的乃是此处享宫主人的过往生平。   并未等南宫骛细看,哀姬打断他道:“已经到了,随我进去吧。”   -   “此处,就是魃祖的享宫?”卫安之站在那雪白的宫阙下,似有怀疑。   谷知言道:“这里确实就是禁制的根源所在,我们来时耽误了许多时间,想必他们已经进去了。”   卫安之道:“可此处无门无窗,要如何才能进去?”   谷知言道:“享宫乃死后鬼神所居,自然不与生界通,无门无窗是自然,不过倒也不是没有办法。”说罢,她却是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事物来,原来竟是一个极小的合欢花镂空金香囊球。   卫安之好奇道:“好精致的小东西,怎从前没见过?”   谷知言并未回答,只是将香囊一摇,便有烟气从中飘出,烟雾极淡,渐渐延伸朝着享宫方向散去。   “这是……”   谷知言淡淡道:“她的香,我悄悄留了一些,可以用来探出施法的痕迹。”   卫安之惊异道:“师妹,你何时变得这样机灵了!”   那香雾散得慢,点点浸入享宫四壁所绘的壁画内,卫安之凝目一看,有些诧异,便从袖中取出一张卷轴法宝来,准备将上面所绘拓印入卷。   此处画面上云气弥漫,浩浩荡荡不知多少人与鸟兽,跨越山海似要往某处去。而被无数衣饰华贵的人簇拥,居于中心的,却只是一个藏身在马车帷幔之下的垂髫女童。   卫安之道:“莫非这画的就是魃祖的生平?”   谷知言望着这副画,目光极为幽深:“是,这就是她。”   风煌姬氏王族式微,最终那个身份尊贵的王女,也不得不在五岁便与获羊王族联姻。那极有可能是风煌界最后一场盛大的婚礼了,她携带了无数陪嫁,就像壁画上所描绘的那般,珍稀的珠宝、鸟兽、卷轴,还有数以万计的人丁——陪媵、工匠、侍从、乐师、兵将……   古时两国的婚礼,其盛大远远超过今人的想象,尤其当时的姬氏王族乃是整个风煌的中心,与之联姻,便能与姬氏王族交换人丁、土地、技艺……可以得到的好处根本无法简单描述,也无怪乎会有人为争夺王女而发动战争,还留下了许多红颜祸水的传说。   卫安之不由生出了好奇心,沿着那享宫四面,将四面壁画都审视了一番。   到第二幅壁画,那中心的女童已经长大成了少女,她依然被无数人簇拥,只是换了更为华贵的装束,且手持一支长杖站在高台之上,神情凛然如神女。   “这是在祈天?”卫安之好奇道。   谷知言道:“自然是。风煌的巫祝之术,都是承继自姬氏王族,从前姬氏王族也是凭此活得了别的王族无法比拟的地位。她既是姬氏王女,成为获羊氏的大祝也是理所应当。”   “倒是和如今凡界的规矩大不相同。”   “自然,且不说她本就是获羊王后,又是高贵的大祝,手下又有陪嫁的臣民,像她这般的,地位仅次于一国王君之下,才当得被称一声小君。”   卫安之恍然,却又疑惑道:“只是为何,这些画中都只有魃祖一人,不见有她的丈夫?”   谷知言答道:“为尊者讳,地位高贵之人,生时不入墓画。”   卫安之诧异之下,转向剩下两幅壁画。   接下来的画面,陡然变得荒凉了许多,装饰云气与鸟兽消失,环绕的人也变得少了许多,仅剩下的,也都是哭嚎与哀泣的神情,显得中心处的主角十分寂寥。   最叫人瞩目的是上空,太阳描绘得十分巨大,又以淡淡的颜色将其描绘出虚影,叫人错眼一看,仿佛天上挂着数个太阳一般。   卫安之一时看不太明白,便又转向下一副,此刻,已经是葬礼的场景。   这是一个盛大不亚于婚礼的葬礼,到处都是扬起的丧旗白幡,如升腾的火焰,无数男女围绕着一个巨大的棺椁,从第一幅画的欢喜,第二幅的敬慕,第三幅的哀泣,到最后面无表情,里面每个人,哪怕只在小小的角落,都动作神情各有差异,绝非千篇一律。可见绘制的人们一定曾亲身经历,才能让画面如此栩栩如生。   而卫安之道:“魃祖年轻,可见一定是早夭,我只是好奇原因,可惜这壁画画得不明白。”   “这不是很明白吗?”谷知言稍稍冷笑,将那画中棺椁深深映入眼眸中,道,“你莫非以为,古时人人都能做得了巫师的吧?那时的巫祝之道十分残忍,今日祈晴,明日祈雨,今日祈安定,明日祈战胜,小事祭牲畜,大事便要动人牲。”   卫安之沉吟道:“魃祖此人,颇是不把人命当做回事,我还道是她本为活尸的原因,倒不想可能有这样的缘故。不过风煌毕竟只是凡界,这种巫祝之道,难不成真的有用?”   “自然是有些用处的,只是效用有限,且有那个根骨可使这种蛮荒道法发挥效用的人,也极少而已。毕竟那时候莫说是凡界,便是上九天,关于修仙之法也只有个雏形。相反凡界灵气更为安定,不若上九天天灾频发,相关的术法之道更易传承。姬氏王族的先祖,便极有可能是有修仙资质的凡人,奈何没有寻到真正的成仙道法,便只能止步于此。”   “但这与魃祖之死,又有什么关联?”卫安之仍是不解。   谷知言道:“我说了,巫师不是人人都能做的,因为祈天祭祀能得到结果,所以才有人甘愿奉上人命,巫师才能拥有这至高无上的地位。可若你,祈祷不到你想要的结果呢?”   卫安之犹豫片刻,道:“我似曾听闻古时有事不过三的说法,三次祭祀,不成,视作巫觋无能,也要沦为人牲。可她毕竟是……”   “那已经是三千五百多年前了,和如今怎么一样,那时诸侯为得姬氏王族欢心,将王子贵女献祭作为人牲的都不知凡几。”谷知言道,“可惜,后来风煌界灵气失衡,草木凋零,连年灾荒,即便是姬氏王族,到了这种天灾面前也同样弱小如蝼蚁。且因他们曾享受了无上的荣光,迎来的反噬,也比寻常人要更剧烈。风煌坍缩之前三年,姬氏王族就已覆灭,仅有极少数因逃出了风煌,才得以幸存。”   卫安之以为谷知言是想起先祖遭遇,有所感伤,摇头道:“灵气失衡,并非人力可扭转,只是当时人未必知晓。”   画在高处,然而谷知言却以俯视的态度望着那最后一副壁画,幽幽道:“所以,获羊氏才会为祈祷一场雨,将整个风煌最有可能登上仙路的巫师献祭,甚至将她的所有亲信全部陪葬。却没想到,人死去时的诅咒卷起灵气风暴,这场葬礼成为了火星,将本就岌岌可危的灵气崩溃引燃,最终,风煌界彻底坍塌,成为了如今的死地。” 第286章 第二一章:万灵皿(一)   黑寂之中,段云卿随侍者缓步进入一处地下密室。此处空间由玄铁石打造,隔绝内外灵气,如此使得身在其中,对外界毫无知觉,而外界也极难察觉此处动静,甚至于有人在此处自碎金丹,外界怕是也听不见多少响动。   幽深的地下只燃着微弱烛火,地面上铺设了繁复法阵,流转的灵力如萤火般熠熠。   而处在最中心处的,乃是一个双足不能行走,长发雪白的女子,她双目愤恨,仰头直直瞪着面前之人。   段云卿如若无睹,冷冷问道:“你就是昙水骆氏的后人,掌控徜徉津之人?”   骆刖并未作答。   段云卿身侧侍者见状,怒道:“阶下之囚,竟也敢如此无礼!”说罢将手中短鞭一挥,空中闪过一道辉光,灵力成束,抽打在骆刖身上。   骆刖咬紧牙关不曾呻吟,冷冷道:“如此待我,不怕我开启了徜徉津,叫你永远回不来!”   段云卿的声音却是比她更冷,只道:“你大可一试。”   骆刖不再多说,任由那侍者将她被符咒所困的手臂抬起,随着那符咒层层卸下,露出她手上的摄月符,四周灵气变作混沌,分明是封闭的地下,却是由弱至强,生出了旋风。   地面上的荧光越来越浓,渐渐汇聚成流,如在法阵之中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池。   侍者见此,躬身道:“真人小心。”并缓步后退,将段云卿留在法阵之中。   待到月华水再次褪去,段云卿睁开眼时,眼前已是另一番景象。   四周黑沉如夜,灵气混沌稀薄,荒芜如深渊。黑暗之中,前方却有一处宫殿,红瓦白墙,熠熠生光,于周围而言简直格格不入!   段云卿走过九馆无数次,对这周围的灵气自然是熟悉的,而眼前的建筑,却是他第一次见到。   即便冷静如他,也不由凝眉叹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四悬宫……”   他并未多做停留,取出袖中一个灯盏,以灵力为火种,将其点燃。   灯油浓稠,燃起时发出阵阵幽香,而烛光的形状,隐隐为段云卿指明了方向。   -   天将启明,城内宫一片纷乱。一夜之中这里发生了太多事情,偏在这个时候又不见了好几位长老与城主,一时宫内城卫手足无措。   无奈之下,众城卫只能前往大长老居所,求他出关理事。然而此时大长老居所宫门紧闭,禁制严密,半步也无法踏入。   无人理事,原本井然有序的城内宫混乱不堪,连进出都管不清楚了。   也正是在此时,天昭城中又迎来了两名贵客。   其中一名,是一少年模样的金丹修士,他着金冠赤带,大步在前,风驰电掣一般闯入,迎面所见,便是宫前一处斗法残留的大坑。   作为段云卿多年好友,他对披霞剑再熟悉不过,顿时愣道:“发生了什么,云卿竟动了这么大肝火!”   在他身后不远,遥遥飞来两列白衣饰金的修士,分明是在天昭城内,却公然无视禁令,御空而行。这些人皆是褒衣博带,前面十余人各捧着拂尘、香炉、如意、烛台等各类礼器,后面的俱是捧的长剑。   在最前方的,乃是一位身材修长,面容冷峻的中年女子,她唇眉都比常人更薄,束发高冠,衣带当风。   落至少年身旁,她目光沉沉扫过周围,冷淡道:“有魔气残余,天昭城果真不太平。”   少年抬头观星,又低头掐指,最后燃了手中符咒,眼看符纸燃尽成灰,却是毫无反应,他不由奇异:“奇了,就这片刻间,云卿的气息竟消失了!”   -   南宫骛意识混沌,早已无法行走,若非意志强硬,他甚至都失去了知觉。他已是无法调动气感,只知自己似身在黑暗中,一双清瘦但有力的双手,正携着他往前。   不知何时,似有一片冰冷的事物塞入了他口中,片刻后,他身上疼痛稍缓,眼前也渐渐得以清明。   然而睁眼时,却是对上无数双眼睛,险让他被吓了好大一跳。   他们正在上行穿过一片人佣,俱是相貌清秀的男女孩童,年纪从九岁到十五岁之间,他们统一着红白二色深衣,闭着双目,双手在胸前成合拳礼状,一个个都十分乖巧。   人佣年代久远,落满尘土,一眼扫过去,大多数都有损伤,有的甚至连身躯都只剩下了一半。他们毫无生息,在此处就如土石。   不过他们越是往前,人佣身上的尘土越是少,保存得越是完整,那人佣也越是仿佛真人。   那冰冷的事物还在口中,南宫骛正要动它,耳边传来哀姬的声音:“别吞下去了,也别吐出来。”   南宫骛用舌摸索,渐渐察觉到那是何物,光华冰润似是玉质,刻有些许纹路,是一块玉蝉?   惊诧之下,他正要询问,可此时玉蝉挡在口里,又怎能说话。   徐不疑淡淡打断他道:“到了。”   此时,他们已到了被人佣环绕的中心。此处仿佛一处祭台,周围摆满了各类青铜以及金玉所制的器具,因年代过于久远,以南宫骛的见识,也仅能辨认出其中一半而已。   如按照世人所料,这里的器物都源自上古,应都是强悍的法器,然而叫人失望的是并非如此,这些器具只是不曾朽烂而已,上面并没有多少灵气,和凡间路边的锅碗没有半分差别。   且不止如此,南宫骛感觉到,这里的灵气也完全停滞了,这简直匪夷所思,因为灵气乃是万物运转之根源,虽说灵气过剩会导致天灾频发,但若灵气过于稀薄,便连草木也无法生发出来,即便是在凡界,也只是灵气稀薄而已,可这里却是一丝灵气也感受不到。   不止是外界灵气,南宫骛也发现,他自身的灵力也是完全无法调动,不但气感全失,连四肢都变得不如从前那般灵活有力,他仿佛被剥夺了所有修为,重新变作了凡人。   哀姬将他们二人带到了最高的祭台之上,对南宫骛道:“把剑放上去吧。”   南宫骛四下观望,祭台上空空荡荡,并无可放置剑的地方,不禁疑惑,只是徐不疑并未质问,他便也从善如流,拔出酬勤剑来。   那小蛇依然攀附在剑鞘上,见状乖巧地攀援而下,留在了南宫骛的手臂上。南宫骛往前几步,却是感觉到了某种无形的阻碍。   他试探着放上去,果真,那里竟有他看不到的某个祭台,似乎是因为他如今气感消失的原因,竟是一点都察觉不到。如此一来,酬勤剑放在上面,便看着好似浮空一般。   此时,哀姬放开了白骨杖,叫其树立在前,围着那无形祭台行走,口中喃喃念着音调奇特的古咒。   开始南宫骛还觉得有几分好奇,可因这过程着实十分的枯燥,且长得简直如裹脚布,他渐渐觉得无聊。渐渐他竟觉得眼皮沉重,那头竟是缓缓垂了下去。   小蛇似有察觉,急忙嘶嘶发出声响,然而南宫骛失去修为后,身躯也似乎变得羸弱,无法抵抗这困意,竟是一下便昏睡了过去。   而就在他睡去的瞬间,祭台上的酬勤剑发出鸣叫,顿时光华四射,将这昏暗的祭台映照得大亮。此刻,剑上隐隐呈现出两种光华,一面水光凛凛,一面却是雷光闪烁。   被此光映照,那无形的祭台也显露出了真容,原来,那并非祭台,而是一个巨大的双耳铜造盛具,年岁久远,它却毫无锈蚀痕迹。此物足有半人之高,上装饰有金玉的繁复纹饰,底部陷入台中,若伸头去看,会发现内中空空,深邃无底。   她以白骨杖轻敲那铜器,顿时铜器之中迸发出可怖的尖啸声,如万人之声汇聚一处,听在耳中,足叫人灵海都崩裂。   似被此声所震,酬勤剑在空中振动不止,缓缓往此铜器深处落去。   哀姬看了徐不疑一眼,以白骨杖为刀,将剑上光华分作两半,于此同时,睡梦中的南宫骛发出痛苦的惨叫。   原本寂静无风的祭台上,兀地起了一点微风。   南宫骛也缓缓睁开了眼。   徐不疑半跪在他身前,正伸手探他的神庭穴。南宫骛缓缓一笑,问:“可是好了?”   徐不疑没有回答,在她身后,哀姬的声音显得十分疲惫,她道:“自然是好了,从此,你便不会被这双相剑骨所困,且能得到拂霜剑中残留的修为,不到半百,就能有金丹修为,古来这样的人都没有几个,你真是捡了好大的便宜。”   徐不疑未置可否,只是仔细地看着他,南宫骛被看得久了,不由失笑,道:“为何这样看我……”   话音未落,忽然地面巨震,尘土摇动,四面猛地腾起大火,顿时,将这昏暗的地宫照得如同白日。   南宫骛勉力站起,往四周望去,不由瞳孔微缩。之前昏暗还无所觉,此刻火光映照,他们又身在高处的祭台之下,从高处往下,可见一路阶梯上堆叠得各式祭品礼器,尤其是,那几乎看不到尽头的人佣。   近处的,是那些形状完好的人佣,那些毕竟只是少数,而随着距离祭台越来越远,人佣便渐渐不成人形,最外围的,竟是层层堆叠,如山一样的白骨!   他们,竟是身在一处被白骨所环绕的祭台之上!   正在此时,一道巨大的阴影从天而降,眼看要将他们三人与祭台笼罩入其中,南宫骛抬头一看,见是一个倒扣的巨大方形鼎状事物,因太过巨大,看不清全貌。   危机将至,然而南宫骛身无灵力,竟一时找不到办法反击。好在那铜器猛地发出更为尖锐的啸叫,惊起音声,将那巨物坠落之势生生抵住。   僵持之际,哀姬手持白骨杖,声音冰冷却又有几分无力:“竟跟到了此处。”   女童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笑音:“若非如此,又怎能见到万灵皿的真容。” 第287章 第二二章:万灵皿(二)   哀姬目光望向上空巨鼎,只可见鼎内铭文闪动,蕴含灵力无数,而从外观,却是丝毫察觉不出内中奥秘,也难怪女童可无声无息,将此物带入其中。   积蓄灵气于内,展露雷霆威能,不正是黄耳玉玹鼎。但若说起其蕴含灵力与威能,这巨鼎又比昔日的黄耳玉玹鼎要强数倍不止。如此,倒也不难猜测,恐怕此鼎正是以黄耳玉玹鼎为原型造出的顶级法器。   哀姬意味深长看着谷知言,却转而朝向卫安之,挤出盈盈一笑:“卫城主,进来之前我们可是说得好好的,如今你们暗中尾随,一言不发就对我们这群伤残病弱动手,只怕非君子所为吧。”   卫安之淡淡看着哀姬,道:“魃祖既知我有所求,便该猜到我不会甘心空手而归。”   哀姬笑意不改,问:“这小东西对你说了什么?”   卫安之只是摇头,道:“师妹恢复记忆后,便将一切都告诉了我。”   “她?”哀姬笑笑,俯视看向女童。   女童冷冷道:“师傅早有预料你会寻上门来,以他身体的状况,不可能随时护在我左右。他一直担心我未来会因血脉会被你所利用,故将许多旧事封藏在我心境深处,唯有深入四悬宫,相关记忆才会复苏。”   哀姬点点头,道:“难怪,我看你,也不像是第一次入第三重心境。”   女童将目光投向哀姬身后,道:“世人皆好奇,为何哀姬能长生不死,为此数千年来,不知多少修士效仿炼尸之法,却都落了个不人不鬼的下场。其实所谓炼尸之法,不过是徒有其形,连昔年强横如窥天君,也被她骗了去,不过窥天君本事通天,自行走出了一条长生之道。而哀姬长生真正的根本所在,根本不是什么炼尸大|法,就是我们面前的万灵皿!数千年前,获羊王宫与姬氏王族,以一界崩塌,借天之隙造就此飨天之器,以万千生灵之精血汇聚于一皿,逆转天道,这就是神器天成!”   说到此处,女童手中一转,那空中压制的巨鼎往下施压,叫哀姬的身形又矮了一矮。   “哀姬,此处对灵力的限制堪比归墟,一旦踏入,连神仙都要变作凡人,你多年未返四悬宫,白骨杖中所残咒力只怕也所剩无几了,还要妄图挣扎吗?”   哀姬幽幽地望着女童,声音难得有几分低沉道:“你究竟是谁?为何会知道这些事?”   女童冷笑道:“你莫非以为,风煌覆灭,你昔日的事便再无人知晓了?殊不知你树敌无数,想要你死的人不知凡几,甚至,还包括你身边的人!”   哀姬似乎恍然大悟,道:“是他们?”   此事并非全无征兆,这上九天之中,唯有天昭城,方偶尔有活尸踪迹,想来天昭城可与哀姬合作,自然也可以同别的活尸合作。   女童冷笑一声:“哀姬,一个秘密守了几千年,再是小心谨慎,也总会有风声漏出来的。何况你如此刻薄寡情,如今落得众叛亲离,也是罪有应得!”   女童自以为说出此话,哀姬必然会有所触动,无论悔恨、失望亦或是愤怒,然而哀姬的神情实在无法让人满意,就好似她早就已对今日有所预料。她甚至还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向着一旁的徐不疑道:“你看,总是这样。人心,实在是容易变。”   女童微愣,那神情竟猛地变得狰狞了几分,在一张稚嫩的面孔上,显得十分不协:“这世上最善变的人心,不正是你哀姬本尊!”   话音落下,法印再结,但见巨鼎之下,灵力形成强大威压,震起尘土,一阵猝不及防的强风,哀姬忙于掌控白骨杖,不防被掀开了羃笠,顿时便露出下面纯洁无瑕的少女面庞。   见到这张脸,女童与卫安之都有些愣住。女童尤其震动,她深吸几口气后,放出一个释然的笑容,道:“果然,只有在这里,才能看到你的梦中真容。我听说,这世上还从未有人能在见过你梦中的模样,因为你早就用遮蔽天道的术法掩盖了梦中身,如此,便再也无人可坏你心境,破你道心。虽说,我并不知你作为活尸,究竟有没有心。”   听此言,徐不疑却是微微皱起了眉头,忽地问:“你到底是谁?”   女童却只是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哀姬身上,见哀姬不为所动,并又道:“哀姬,既你梦中真身在此,此刻即便只是受伤,都会大大损伤你的修为。你活了这么多年,享尽了人间风光,还不够吗?万灵皿,我并没有想要独吞,若你承诺与天昭城共享此至宝,天昭城将成为你的庇护之地,从此你再也不用颠沛流离了,如何?”   卫安之亦道:“天昭城广纳天下英才,能工巧匠数不胜数,取得万灵皿后,假以时日,总能再造一具出来。到时,修仙界将彻底改换一片天地,修士再不用因天人五衰而苦。”   哀姬冷冷一笑,道:“神器乃天成,非人力可为。你要再造,是准备牺牲多少人的性命,倾尽哪个灵界的灵气?”   女童道:“就知道你是个冥顽不灵的,既好话说尽,那就不要怪我动武了!”   说到此处,只见巨鼎光芒大胜,再引起强风阵阵,连周围陈列的铜制祭品都被吹得散开。   哀姬将白骨杖一点,杖尖插入地中,黑紫色的符咒忽地从白骨杖上生出,蔓延至地,化作黑雾,一阵阵荡开而去。一瞬,竟止住了那巨鼎压下的姿态。   总是笑容轻佻的哀姬,罕见地露出修士大能的威压:“想要抢我的东西,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她不够,加上我呢!”忽然,凭空一道声音,众人听到此声,转头一看。但见白衣饰金,上绣层花纹,佩昆仑玉,执披霞剑,正是段云卿。   段云卿目光冷冷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了哀姬身上,那一瞬间,他猛地腾身而起,执剑便冲向哀姬。   却在此时,徐不疑动了,她反手抽剑,从容不迫,只用一招,便将段云卿的攻势抵开。   此地根本动用不了体内的灵力,作为修士自然也发挥不出所有的本事,剑修只能如凡人一样使用武技剑招。段云卿也是以剑入道,对自身剑术十分自信,否则如何敢深入四悬宫深处,却没想到竟遇到了对手。且徐不疑招式轻灵,剑法别具一格,实在是让他心中惊艳了一声。   段云卿皱眉,道:“我记得你,分明可做正经的正道仙门弟子,为何偏要与邪祟为伍?”   徐不疑道:“她允我救南宫骛,我也答应了她,护她周全。”   段云卿目光如炬,看了一眼在旁的南宫骛,冷道:“既如此,便由我来清理门户!”   话音落下时,剑已再出手。   女童支撑巨鼎,无法分心,道:“卫安之,你还等什么,还不去帮忙!”   卫安之提起兵器,欲要前去助阵,却发现那二人招式之间密不透风,虽无灵力,但剑势成风,寒光四射,他哪里插得进去手。   他虽也修兵器,但本事和这二人根本没得可比。不曾在凡界生活过的人,是全然无法想象,在不用灵力的情况下,人的剑术究竟可以到达何种境界。   其实徐不疑折花剑大成之后,她的剑便同从前全然不同,已成大巧若拙、返璞归真的境界。而因此时无法动用灵力,她的剑术,便不得不回到了年少时的路数上——剑招轻灵迅捷,飞花摘叶。   虽说经年不曾用过了,但招式已经刻入骨髓,越是出招,便越是纯熟,不多时,段云卿竟开始落入了下风。   就在此刻,哀姬与女童的对峙出现了变化,哀姬忽然身体一颤,白骨杖所生的咒文忽地扭曲,咒文如有灵智,霎时耳边如听见群兽嘶吼,一瞬那些咒文就变作了污墨。   哀姬发出一声痛呼,身体一软,白骨杖脱手,口中喷出一口污血,如断线风筝,摇摆了几步,跌在了“万灵皿”旁。   变化之处,竟是从祭台周围而来,只见祭台四周的铜器之中,忽有几样,发出奇异灵光,隐隐构成四角相连,符文勾勒相连,将白骨杖所化的黑雾生生锁住。不仅如此,那符文金光熠熠,只如烈火一样,将扭曲的咒文寸寸烧作灰烬。   巨鼎趁机施压而下,哀姬即便是活尸,躯体也承受了剧痛。   她咬着唇,瞪着女童道:“你早有布置!你来过这里!”   女童微微一笑,道:“这么多年了,凡人都生老病死多少代了,作为修士,又岂能没有半点长进。只是可惜,我虽然找到了进入四悬宫的办法,却始终无法让万灵皿现身。只能先设下陷阱等待,哀姬,我等今天,也等了好多年了。”   巨鼎之中顿生飓风,被其中风所引,地上的“万灵皿”开始摇晃,似要拔地而起。它犹如生根在地上的大树,被拔动时,天地震动,整个四悬宫都变得昏暗不明。 第288章 第二三章:万灵皿(三)   女童步步紧逼,靠近哀姬,徐不疑又抽不开手相助,此刻,横空一柄剑来,一人挡在哀姬身前,却见乃是南宫骛,他犹还在余痛之中,却仍强撑着站住。   “卫安之!”女童喊了一声。   卫安之再不犹豫,举起兵器,攻向南宫骛。   若在外面,凭借他比南宫骛高出两个小境界,怎么也能轻易取下,可这里却是断绝灵气的四悬宫深处,在这里他们所能依凭的,只有自身和剑术。而南宫骛,却是凡界和修仙界都罕见的剑术高手!   那南宫骛一剑下来,力若千钧,卫安之已知不妙,他手持钢锏尚且被震得手抖,只怕不消片刻,自己就要最先落败下来。   正当僵持之时,忽地,地面颤动,天空欲裂。移目去看,只见覆盖天地的云雾咒文如虫蚁散去,哀姬的咒力正在崩溃。   果如那女童所言,哀姬久未回四悬宫,白骨杖中咒力已所剩无几,之前不过是在勉力支撑。   被巨鼎之力所牵引,但见那“万灵皿”拔地而起,下方牵引无数黑红血丝般咒文,“万灵皿”被提升,那咒文便如被扯断的经络,直至被全然扯断,被吸入上空巨鼎之内。   众人听得一阵巨响,接着竟是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大声浪,其内是数不尽的哀嚎与哭声,一时天地震颤。   身在四悬宫深处,众人俱都都无法使用灵力抵御,此声入耳,直入灵海,众人皆是身形动摇。恍惚之中,他们竟是仿佛见到了获羊王宫昔日光景,那灼地的太阳、焚天的烈火、摧折的宫殿、倒伏挣扎的百姓,所凝成的怨气如浓烟如黑云,遮蔽天日,无人不见之胆寒。   女童虽亦是灵海震颤、脑中剧痛,却更是心中狂喜,趁此机会,她手中一动,催动最后的力气,势要彻底将那“万灵皿”纳入巨鼎之中。   而于此同时,趁得徐不疑动摇瞬间,段云卿却是忽然发作。只见他身形一动,横飞一剑,径直冲向那女童,以剑锋逼退她的手式,顿时那空中鼎影一滞。而趁此机会,他一剑破空掷出,激起一阵剑风,落出却是远处人佣之中一个不起眼处。   而那处,却正是女童所设阵法之关窍所在。   一切发生只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间,被拔起的“万灵皿”失了桎梏,摇摇晃晃落下,而段云卿飞身而去,正落在它身前。   阵法反噬之下,女童被震得连退数步,她强忍胸口血气,冷道:“云卿真人是何意?这与我们之前所约定并不相符吧?”   段云卿冷冷看那女童,道:“我段云卿自是名声在外,却也不是轻易便能受糊弄的蠢货。万灵皿是这天下第一等的邪物,我不许它落入活尸之手,却也不会容它落入旁人之手。”   哀姬瘫坐在上处,擦了口角血污,指着女童笑道:“你自以为是捕蝉的螳螂,却没想到身后还有黄雀吧,有趣有趣,今天能看这场戏,也不亏了。”   卫安之慎重道:“云卿真人,便是有分歧,此刻也不是分说的时机,等得了万灵皿,出去四悬宫,再行商议不迟,在此地一旦起了冲突,怕是要让魃祖之流渔翁得利。”   段云卿淡淡瞥他一眼,只道:“此时正是时机。”说罢只见他运足内力,剑气凝做锋芒,一举劈落,径直落在那物之上。   女童脸色一变,大喊一声:“住手!”   万灵皿脱离四悬宫地面,已去万千怨灵所束缚,便同寻常法宝相似,不再是不死不灭的神物,以段云卿披霞剑之利,何物不可斩,顿便听得一声钟鸣巨响,那铜器当中处即裂出一道大缝。   随这“万灵皿”破损,整个四悬宫便也开始震动,连顶上所谓“天穹”也陡然轰隆一声雷鸣,生出数道可怕的裂痕来。   此时,卫安之也算是回过神来,抛下南宫骛飞身而去,挡住段云卿的下一剑。然而卫安之又哪里是段云卿对手,只见段云卿横剑再斩,剑风逼退卫安之,再落在那“万灵皿”之上。   铜器四分五裂,与之同时,天空龟裂,地面塌陷,四悬宫内所有物都摇摇欲坠。这正是幻境崩塌之兆。   女童目眦欲裂,怒视段云卿道:“段云卿,你背信弃义,也敢妄称昆仑五尊,传扬出去,却也不怕天下人嗤笑吗!”   段云卿冷声道:“背信弃义?若非我不擅这些戏法,无法进入四悬宫,一开始便没有必要同你啰嗦,你巧言引诱,不过也是想要利用我,又是什么光明正大之辈不成?”   哀姬强撑站起,大笑道:“说起我们这里最不光明正大的,不正是面前这位,一时倒也想不起叫什么了,总之,你不是什么谷知言,对不对?”   卫安之听得此言,心中一颤,急忙看向女童。   女童冷静道:“段云卿,你莫要忘了,是谁引诱白露真人,害得赵宗主生死不明,你今日若不助我,待这活尸祖宗寻得喘息之机,便一切都晚了!云卿真人,活尸与天昭城,难不成你竟要选活尸?”   谁想段云卿听到此话,目光竟是淡淡扫过徐不疑,他淡淡一笑,道:“我自然不会选活尸,却也不会选你,我选的是她。”   女童与卫安之停住,目光只随段云卿看向徐不疑,霎时间竟有些茫然。   徐不疑本静观不语,此刻却似明白了什么,问道:“是赵澹?他对你说了什么?”   听她所言,女童和卫安之都猛地意识到,面前此女,不是凡俗!——她竟直呼昆仑剑宗宗主的名字!   凡修仙者,直呼其字已是有些不够尊重了,她竟直呼其名,若不是身份够高,那就是足够狂妄。徐不疑一路寡言,又并未如何出手,极易叫人忽略,但她方才竟能在云卿真人剑下不落下风,又被哀姬如此看重,怎么可能是寻常人物!   正当天昭城二人觉得不妙时,另一边哀姬倒是想起了什么,笑道:“怪不得你在昆仑剑宗恢复了许多,连心境都稳定了不少,原来是得了赵澹的帮助,想必你当年什么升仙擢选时,就已经被他给认出来了。你们天昭城机关算尽,不想竟然栽到这里了吧!”   要说徐不疑在昆仑剑宗和谁有些交情,便只有这个赵清辉了,而当初之所以可在昆仑剑宗安心闭关,正是有他们宗主默许,只是当时谁也不料,如今竟是物是人非。   而也是赵清辉闭关前,向段云卿提起徐不疑的名字,他虽未曾透露徐不疑身份,却告诉段云卿若来日再见,不论徐不疑是何身份,皆可取信。   如赵澹在此,段云卿自然对他的话深信不疑,然而赵澹如今却是生不如死,且害他如此的,也是他所亲近信赖之人。此刻在场所有人与活尸,段云卿实则谁也不会真信。   女童早已怒不可遏:“哀姬,你们莫要高兴得太早!此地由我所梦而来,那便只有从我梦中离去,事已至此,你就不怕我鱼死网破!”说罢,竟是从腰带抽出一把匕首,横在脖前,她冷笑道,“你如今咒力耗尽,幻境一旦崩塌,四悬宫只能现身九馆,你昔日的仇敌可是在那里等候你足有数百年了,我等着看你被他们剥皮拆骨!”   因她神思激动,此处动荡更为剧烈,而不知何时,卫安之已是走来立于女童身前,怔怔问道:“你不是知言?”   哀姬轻声讥笑,道:“我知道这个法术,以血脉为牵引,花费许多时光以血咒侵染,慢慢便可夺取肉|身、掠取神智,以至最后连梦中身都可替换。此术源自巫道,算起来,还是自风煌姬氏而起,是磬师教你的?”   卫安之自入幻境来所感的种种不对劲,如此,都有了答案,他不敢相信道:“你是……师傅?”   女童见已败露,便也不再伪装,她释然轻笑一声道:“磬师胆小如鼠,虽懂得替身窃命的法术,却连踏入四悬宫都不敢,更遑论他本也有些蠢钝,在你身边数百年,却连万灵皿的真相都不曾窥破。”   哀姬道:“我还奇异,为何这谷知言的幻境化形会是幼童,恐怕这种子,早在谷知言年幼时便已种下,那时,你便已开始借由她的梦境进入四悬宫了吧?可惜啊,你却不料,除非我亲自来,否则万灵皿永远不会显形,所以你才在此地布下陷阱,以逸待劳,直等到今天。”   卫安之回忆谷尚文种种过往,心寒如渊冰:“所以你对知言,就只是利用?还有,那些年她的族人无故失踪,也是你……”   女童尖声道:“凡练就大神通,哪个不需千次百次的试炼,可恨这一族资质不堪,连使梦境化幻为实都办不到,还等不及我踏入三重幻境,便个个灵海崩塌,不是爆体而亡就是变成了傻子。只有知言,她天资不俗,灵海阔大,风煌王族在天昭城传承千年,也就出了她一个苗子,且正好是我的血亲后人,这难道不是天意所赐……”   卫安之不由神思翻涌,回忆起从天昭城这多年来发生的各种谜案,竟从脑中拼凑出一个骇人的真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