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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两世了，他还是那个疯批
作者：破岩的竹石
简介：
　　【评分刚出】【古穿今+娱乐圈+双强双洁+无副cp】【外表清冷钓系/内里阴狠睚眦必报受vs外表沉稳/内里痴汉攻】
　　前世，他是陆氏最被器重的长子，最后自愿被焚于火刑；
　　闭眼前看到的，是那人带着兵马赶来，与他一起葬身火海。
　　今生，他是历史系研究生陆清辞，拥有被全网称为“国风天花板”的神颜和十八般武艺；
　　聚光灯下，他靠着神颜、实力、手段，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也吸引了某人的目光。
　　夜深人静时，陆清辞收到了那人发来的几百张自拍。
　　尺度大到，擦边博主都要自愧不如。
　　“看到你的第一眼，我身体在颤抖。”
　　“我们本该属于彼此，从灵魂到每一寸皮肤。”
　　“陆清辞，我是不是失去过你？”

第1章 陆清辞
　　人来人往的街道。
　　陆清辞戴着口罩，从人群中穿过，引来几声讨论。
　　“快看那个戴口罩的！”
　　“眼睛真好看，是不是明星啊？”
　　陆清辞听见了这几声讨论。
　　他脚步未停，继续朝着前方大楼走。
　　来到这个时代已经五年，陆清辞早就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也习惯了现代社会的开放。
　　上一世，他出身世家，师从大儒，状元及第，最后官居一品。
　　而现在的身份，是一名在读的历史系研二生。
　　正在撰写论文，准备答辩。
　　学习对陆清辞而言，是最不费脑、最简单的事情。
　　就在一周前，陆清辞还考虑着：等拿到了学位，就找份安稳的工作。
　　再将大部分时间花在旅游，完成上辈子无法想象的旅途。
　　可也就在一周前，他做了一个梦。
　　或者说，觉醒了一段记忆。
　　他不但是古穿今，貌似还穿书了，穿到了一本简介写着“三观不正、不带脑子爽甜文”的话本子里。
　　他穿的还是一个名字只出现了不到十次，篇幅没有百字的炮灰路人。
　　这炮灰与他同名同姓，连长相都一模一样。
　　原身是一个孤儿院长大的小可怜，但他自强不息，高考时奋力一搏，考上了顶尖学府。
　　就在人生即将变得璀璨时，原身却遇上了原著世界里的主角攻，程旭。
　　程旭和原身是同班同学，也考上了一本。
　　他的官配受，林野，是一名叛逆少年。
　　别说一本了，三本都没考上。
　　原身唯一一次出场，是主角攻受在路边吵架时的背景板。
　　程旭火气上头，指着刚巧路过、五官比林野更加精致的原身，吼道：
　　“我和陆清辞的大学在同一座城市，你要是不去，你不怕我移情别恋？”
　　林野闻言，负气离去。
　　程旭的火气也未消。
　　他转身想靠近原身，好让人把消息传给林野，让林野吃醋。
　　但是原身看不上程旭，直接走了，用行动拒绝了程旭的靠近，并保持了距离。
　　原本只是一件小事，原身转头就忘了。
　　可程旭和林野重归于好后，林野一直对那句“移情别恋”耿耿于怀。
　　加上原身长得实在太过惊艳，林野始终对程旭心存怀疑。
　　程旭也恼恨原身不识抬举，竟敢拒绝他的示好。
　　于是两人合伙，由程旭找人，趁着原身独自在家时，将他溺毙在浴室里，还伪装成了割腕自杀。
　　原身是孤儿，自然没人为他伸冤。
　　连死，在原著里，也只是被一句话带过。
　　觉醒了原著的剧情后，陆清辞抱着那本他看了许久的旅游攻略，在出租屋里静坐了整整一夜。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时，他放下那本书，抬手，看向了那只还留着疤痕的手腕。
　　他也以为原身是自杀而亡，没想到真实原因竟如此让人唏嘘。
　　也如此离谱。
　　程旭，程氏集团的次子，背景够硬。
　　林野，三年前就进了娱乐圈，从叛逆少年摇身一变，成了当红流量明星。
　　两人早就高调宣布了恋情，cp粉在网上保驾护航，说一句全网祝福都不为过。
　　现在的陆清辞，没能力帮原身报仇。
　　那两人恐怕也早就忘记，有他这么个路人甲了。
　　如果陆清辞能低调点，安稳度日，估计这辈子也不会被那两人记起。
　　但是……
　　陆清辞脚步微顿，抬头看向了前方大楼的Logo。
　　“环亚娱乐”四个字，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他不仅有原身的记忆，他还是那个惊才绝艳、差点改朝换代的陆氏嫡长子。
　　就算上辈子死于火刑，也是出于他自愿。
　　他一向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既然他重生于这具躯体，又觉醒了原身的记忆，就不可能让那两人继续逍遥，活在全网祝福、名利双收的世界里。
　　那两个烂透了的人，没有资格当这个世界的主角。
　　前尘已逝，今世当偿。
　　这仇，他来报。

第2章 环亚娱乐
　　环亚娱乐的一楼大厅。
　　冷灰色大理石地面被擦得蹭亮，光可鉴人。
　　前台的两名接待员，正在小声聊着娱乐圈的八卦。
　　“你看最近那部剧了吗？听说那个女主演只在片场待了一周，其他戏份全是替身演的。”
　　“真的假的？”
　　“真的！我和你说——”
　　陆清辞踏入大厅时，正聊到细节处的两人，习惯性得往那边扫了一眼。
　　离得有些远，她们并未看清陆清辞的样貌，但那身穿着……
　　上身一件纯白棉质T恤，下身是黑色运动裤，和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
　　这一身太过普通、加起来不超过99的衣服，在这栋艺人和各种潮流人士云集的办公楼里，实在打眼。
　　陆清辞注意到了四周看来的目光。
　　他依旧戴着口罩，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前台。
　　背脊挺直，步伐平稳从容。
　　待走近后，他语气温和地朝着两名接待员问道：“请问，艺人面试在几楼？”
　　声音温润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
　　左侧扎着高马尾的接待员，听到他的声音，脸颊变得微红：“啊，面试，您有预约吗？”
　　陆清辞微微颔首：“我姓陆，陆清辞。预约下午两点十五分的面试。”
　　接待员急忙在电脑上查询。
　　片刻后，她递过一张登记表和笔：“陆先生，您的预约地点是在二十二楼，麻烦您在这里登记。”
　　“麻烦您脱一下口罩，我们需要拍照录入系统。”
　　“好。”
　　陆清辞脱下口罩。
　　修长的手指，搭在黑色口罩上，看得两名前台眼睛一亮。
　　陆清辞似乎并未察觉，他抬眉，对着帮他登记的接待员笑道：“麻烦了。”
　　那名接待员的视线，从陆清辞的手指，移到他的脸上。
　　下一秒，她伸手，猛地抓住了另一名接待员的手臂，脸红得不像话。
　　因为面前这位叫陆清辞的男生，长得实在太惊艳了。
　　眉峰如墨裁，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时冷淡，一笑又温柔得不像话。
　　五官单看已是精致，拼在一起更显惊艳，让人根本移不开眼。
　　前台脸颊绯红，说话都打了结：“您、您太客气了！您在这里登记就行！”
　　“好的。”
　　陆清辞正要拿笔，身后就传来一道男声——
　　“清辞！”
　　陆清辞转身看向身后。
　　只见一名三十多岁、满身大牌潮服的男人正快步走来。
　　“抱歉抱歉，停车场满了，转了三圈才找到位置。”
　　男人走到陆清辞身前，朝一旁的接待员笑笑：“我带来的。”
　　接待员显然认识他，连忙收回了登记表和笔：“好的，吴先生。”
　　吴晋领着陆清辞往电梯间走，边走边压低声音道：“看那两姑娘脸红的！我打赌，一会公司内部群里，全是讨论你的消息。”
　　陆清辞跟在吴晋身侧，闻言轻笑：“不至于，吴先生您太抬举我了。”
　　“至于。”吴晋侧头看了眼陆清辞，又偷偷向四周张望。
　　果然，周边人的视线，几乎都落在陆清辞身上，特别是那张惊艳绝伦的脸上。
　　今天的面试，一定稳过。
　　面前的电梯门打开，吴晋朝着电梯里的另外三人笑了笑后，进门按下二十二楼。
　　他很自然地侧身，让陆清辞站在了轿厢内侧。
　　镜面墙壁，映出了电梯内五个人的身影。
　　等电梯开始上行后，吴晋侧过头，对陆清辞笑道：“我介绍你来，也是给别人一个人情。”
　　“毕竟你这样的长相和气质，随便签个烂公司，都能带着那公司一飞冲天。”
　　吴晋的音量不高不低，刚好能让电梯里的其他三人听清。
　　这是吴晋惯用的伎俩。
　　看似私下交谈，实则说给别人听，先在公司内部给他推荐的人造势。
　　陆清辞对吴晋笑了笑，配合地接下了这场戏：“谢谢吴先生赏识。”
　　他的笑容很浅，却让电梯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角落里，一名西装革履的男士掩饰性地咳嗽了两声。
　　旁边的女孩子，更是下意识跟着陆清辞露出笑容。
　　下一秒，她装作无意地拿出手机，对着陆清辞拍了张照片。
　　陆清辞和吴晋都注意到了，并未阻止。
　　“叮”，二十二楼到了。
　　两人出了电梯，穿过两侧的办公区向深处走。
　　脚步声，被深灰色的地毯完全吸收。
　　吴晋侧头询问：“紧张吗？”
　　“还好。”陆清辞回答，声音平稳。
　　“那就好。”吴晋笑了笑，随即低声，简单地介绍着面试官，“陈总监为人随和，也很惜才，是圈内出了名的护短。”
　　“而且环亚这次强推的《国风新生代》企划，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陆清辞点点头，轻声回复：“我在环亚的官网上看了，会挑选二十个人拍出道综艺，其中十人是素人，另外十人是各大经纪公司的新人。”
　　“拍摄内容涉及演技、声乐、舞台等，覆盖面很广。”
　　“最后投票数最高的三人，能拍摄环亚筹备的古风剧本。”
　　吴晋点点头：“你了解情况就行，以你的条件，脱颖而出肯定不是问题。”
　　吴晋还想再劝说几句对新人最好用的“别紧张”、“放稳心态”等，但看看陆清辞比他还平静的模样，又觉得完全没有必要。
　　他带着陆清辞穿过办公区域，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抬手敲了两下门。
　　门内立刻传出声音：“请进。”
　　吴晋半推开门，侧身朝里面说了句：“陈哥，人带来了，我先去忙了。”
　　“行，你去吧。”
　　吴晋转身对着陆清辞眨眨眼后，就离开了。
　　陆清辞手搭在门把上，轻轻推开了办公室的木门。
　　办公室内面积不大，只有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和两排资料柜。
　　正对着门的角落里摆放着一个落地花架，花架上的绿萝，枝叶繁茂。
　　垂在地面的枝条，大概有半米长，被摆放成了裙摆的形状，显然被人精心打理过。
　　陆清辞的视线扫视一圈后，看向了坐在办公桌前的男人。
　　男人西装革履，盯着屏幕的双眼泛着疲惫，眉头也紧紧皱起。
　　但他说话的声音，还算温和：“陆清辞对吧，进来坐，不用客气。”
　　“好的，谢谢。”
　　见办公桌后的那人并未抬头，陆清辞走进办公室后，主动问了句：“需要关门吗？”
　　意料之外的问题，让那人不由地抬起头，视线也落在了陆清辞脸上。
　　正是这一眼，让他的双眼猛地瞪大，刚刚还皱着的眉心，瞬间舒展开。
　　“靠，吴晋这小子从哪挖到你的！”

第3章 面试
　　环亚娱乐的艺人总监，陈益。
　　他的目光，在陆清辞身上来回扫视。
　　这青年看起来二十出头，大约一米八的身高，体型偏瘦。
　　黑色的微长碎发，不是什么时髦造型，但被打理得足够干净利落，更显气质清雅。
　　皮肤底子也很好，偏白但不病态。
　　唇色偏浅粉，很适合上妆。
　　头很小，脸型并不是典型的瓜子脸，而是能端得起大开大合妆造、棱角分明的弧线。
　　鼻梁挺直，眼窝微凹，五官立体。
　　这是一张，就算贴在整容医院当模板，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照着整的脸。
　　陈益先前眉宇间的疲惫，被发现了宝藏的兴奋所取代。
　　陆清辞见他似乎忘了自己的问题，于是轻声重复了一遍：“需要关门吗？”
　　“关门。”陈益点点头，指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吧。”
　　陆清辞轻轻合上木门，依言坐下。
　　他的背脊依旧挺直，双手自然地垂落在膝盖。
　　陈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笑着道：“吴晋那家伙，看我最近对‘国风新生代’的企划愁眉不展，就说有个条件非常好的素人，让我务必亲自看看。”
　　“他可没说，是这种级别的‘好’！”
　　陆清辞迎上陈益审视的目光，不躲不闪，嘴角噙着那丝惯有的、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陈总监过奖了。”
　　“一点也不过。”陈益摇头，手指在桌面的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调出吴晋之前发来的简单资历表，“A大历史系，研二，应届直考……这学历，在圈里真是股清流。”
　　“特长是古琴、箫、书法、国画，会舞剑、骑射。”陈益抬头，眼神里带着探究，“你这是六艺精通啊？都是专业水准？”
　　“略有钻研，不敢称专业。”
　　陆清辞的回答谦虚，但语气里的笃定，让人无法将其视为客套。
　　陈益笑了笑，没在这一点上继续纠缠，转而问道：“为什么想来娱乐圈？以你的条件和学历，走学术或者别的路子，应该也不错。”
　　陆清辞早就料到了对方会有此一问。
　　他微微偏头，露出一个更鲜活、甚至带着点稚嫩气息的坦诚笑容：“说实话，主要原因是缺钱。我需要钱，需要比普通工作更快累积财富的途径。”
　　“而且，我想被很多人看见。”
　　陆清辞的回答很直接，甚至有些世俗，与他清雅的气质形成了微妙的反差感。
　　却并不让人觉得反感，反而更显真实。
　　陈益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了：“够直接！也好，在这个圈子，有明确目标、且看得开的人，往往走得更远。”
　　“不过，‘国风新生代’的选拔是综艺形式，竞争激烈，压力巨大。最终结果未必能如你所愿，你能接受吗？”
　　陆清辞微微颔首：“我明白。机会给我，我就会抓住。至于结果，尽力无悔就够了。”
　　短短几句交流，陈益就对陆清辞的干脆颇为欣赏。
　　他拿起内线电话，按了一个号码：“小杨，把我之前准备好的那份基础测试资料，拿来。”
　　挂断电话，陈益对陆清辞简单解释道：“常规流程，看看你的基础素养。毕竟我们这次的企划，是有文化标签的。”
　　“我们公司也不允许选手靠黑红蹭流量，所有想参与的人，都需要考核基本认知。”
　　很快，助理小杨就送进来一份纸质问卷。
　　问卷内容并不复杂，主要是一些关于传统文化的基础知识、简单的逻辑题，以及两道突发情况的情景应对。
　　陆清辞浏览一遍，便流畅作答，速度很快。
　　陈益一边处理邮件，一边用余光观察。
　　在写问卷的过程中，陆清辞的腰背依旧挺直，但姿态轻松，下笔毫不犹豫。
　　如果不是吴晋提前道明了陆清辞的孤儿身份，陈益都要怀疑：这是不是哪家贵公子，跑来娱乐圈体验生活。
　　大约过了十分钟，陆清辞放下了笔。
　　陈益接过扫了一眼，作答内容还没看清，纸上的字迹已经让他眼前一亮。
　　明显楷书功底的端正字体，每个笔画都恰到好处。
　　字迹如人，这手端正的楷书，自有一番清贵气度。
　　再细看纸上的答案，客观题的准确率百分百，主观题的回答也简洁明了。
　　陈益点点头，向后靠着椅背，将陆清辞的这份问卷放进了手边的文件袋里：“问卷我们需要整合归档，也需要统一交给节目导演看看。”
　　“你的外形条件，还有基础素养，没什么大问题，但该走的流程我们还是要走完。”
　　“你的资料我会直接提报，录制时间大概在下周正式开始，具体的时间和合同细节，我过两天通知你。”
　　这无疑是告诉陆清辞“你直接合格了”。
　　陆清辞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因为此事而展露太大情绪。
　　他态度依旧谦逊得体：“谢谢陈总监，我会认真准备。”
　　陈益也站起来，伸出手：“公司对这个项目很重视，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两只手，一握即分。
　　送陆清辞到门口，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后，陈益关上门，给吴晋打去电话。
　　吴晋接起电话后，立刻开口：“怎么样，陈哥？是不是好苗子！”
　　陈益笑着感慨：“这岂止是好苗子！脸是顶配，脑子清楚也聪明，目标明确，气质也是一绝。有点老天爷硬塞饭的感觉了，你这是从哪挖的宝？”
　　“哈哈，缘分！回头再和你细说。”
　　“陈哥，合同你可要厚道点啊。陆小子绝对值得你们费大心思！”
　　“放心！我会亲自把关。”
　　挂断电话，陈益心情颇佳。
　　他重新看向企划案，在陆清辞刚刚的问卷上做了个重点标记。
　　而此刻，电梯里。
　　陆清辞独自一人静静站着，镜面映出他平静无波的脸。
　　环亚娱乐和《国风新生代》，是他筛选过后的选择。
　　环亚娱乐的背景，比起程旭背靠的程家，要厚实的多。
　　甚至可以说，现在的环亚娱乐，碾死程家比碾死蚂蚁还简单。
　　只是在原著后期，为了让程旭成为“霸总”，环亚娱乐和其他公司都会被程旭弄破产，所有的资本都将集中在程旭和林野手里。
　　他们会成为这个世界的中心，成为所有人都得罪不起的存在。
　　可现在，还没到后期。
　　那两人，也还只是“刚进公司的富二代”和“没有黑料的流量明星”。
　　而陈益，在娱乐圈里出了名的护崽。
　　只要他能得到陈益、得到环亚娱乐当靠山，就算现在程旭、林野对他出手，他也有办法反击。
　　甚至，可以直击要害。
　　以陈益刚刚的态度来看，事情进展得还算顺利。
　　陆清辞拿出口罩，重新戴上。
　　“叮”，一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喧闹声涌来。
　　陆清辞的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余下一双沉静的眸子，和线条优越的眉骨。
　　他逆着人流，出了电梯。

第4章 初遇
　　陆清辞刚朝大门方向走了几步，就看见几名身着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匆匆从门外进来。
　　他们迅速而专业地引导，让靠近旋转门附近的人群稍稍让开，清出了一条通道。
　　这阵仗，显然是有重要人物要到了。
　　陆清辞无意凑热闹。
　　他脚步一转，便朝着旋转门旁边的推拉门走去。
　　就在他伸手推开玻璃门，侧身迈出的一刹那，余光捕捉到了一道极具存在感的身影。
　　陆清辞下意识地侧头望去。
　　旋转门此时正好将一行人“转”入大厅内侧。
　　为首的是两名身材高大的男人，其中靠外侧、正在说话的那个，陆清辞有点印象，似乎是环亚娱乐的董事长。
　　也是原著里，后期的大反派之一。
　　陆清辞的视线，也就在这位董事长身上停了一瞬，就立刻被他身侧的男人吸引了。
　　只因为这男人，实在太有存在感了。
　　目测至少一米九的身高，即使隔着旋转门的玻璃和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剪裁合身的西装下包裹着的强健体魄。
　　男人的面部轮廓深邃硬朗，肩宽腿长，姿态沉稳如山岳。
　　但脸色冰冷，气势看着就是身居高位的人。
　　他正漫不经心地听着身侧人说话，目光随意地扫过大厅。
　　就在陆清辞侧头看过去的瞬间，那人的视线也恰好穿透旋转门的玻璃，不偏不倚地对上了陆清辞的视线。
　　只见，男人那双狭长的眼眸半眯，看向陆清辞的眼神格外专注，就像一只猛兽锁定了猎物。
　　陆清辞的心脏，毫无征兆地猛跳了一下。
　　这眼神，有点熟悉。
　　不仅仅是形似，而是那种穿透皮囊、似乎用眼神就将他衣服扒光了的侵略性……
　　像极了金銮殿上那位喜怒难测的帝王，在他俯身行礼或弹奏时，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陆清辞迅速收回视线，面色如常地转过头，一步跨出推拉门，融入了门外的人流。
　　但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比刚才快了许多。
　　几乎是下意识得，他想要远离那道视线，和那人带来的心悸。
　　……
　　旋转门内。
　　环亚娱乐的董事长周霆，正一边往外走，一边对身侧的好友兼重要合作伙伴顾晏泽，抱怨着最近某个项目推进的麻烦：“那边死活不松口，要再加两个点，你说这……”
　　他话说到一半，正要随着旋转门踏出最后一步，进入大厅。
　　却见身侧的顾晏泽在门停稳的瞬间，就一步跨出了旋转门，大步流星地朝着旁边的推拉门走去。
　　顾晏泽伸手一推，闪身而出，又回了大楼门外。
　　周霆一愣，连忙跟上好友的步伐。
　　他们身侧的安保也迅速反应，紧随其后。
　　“晏泽，你怎么了？”周霆追上站在门外、正四处扫视的顾晏泽，疑惑地问。
　　顾晏泽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门前区域、人行道以及各个方向散去的人流。
　　那个戴着口罩的人，消失了。
　　顾晏泽没有放弃，立刻朝着大楼右侧，那人流相对较多的十字路口方向疾步而去。
　　周霆和安保只能一路跟随，一直走到了十字路口。
　　红灯亮起，车流穿梭。
　　人来人往间，顾晏泽没找到那张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的侧脸。
　　周霆的视线随着顾晏泽四处张望了一会后，更加好奇了：“你到底在找什么？”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这位向来眼高于顶、心思深沉的工作狂如此反常？
　　顾晏泽沉默地站了几秒后，才转身，向来路返回。
　　两人回到环亚大楼，进入直达顶楼的专用电梯。
　　电梯平稳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异常安静。
　　忽然，顾晏泽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笃定：“周霆，我喜欢男人。”
　　“啊？”
　　周霆反应了两秒，才理解顾晏泽这句话的意思。
　　他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愕然转头看向好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顾晏泽的表情实在太冷了，冷到周霆以为自己是幻听了。
　　“你、你刚刚说什么？是我幻听了吗？”
　　“没听错，我喜欢男人。”
　　周霆亲眼看到顾晏泽开口说话，才终于确认他没有幻听：“你受什么刺激了？还是刚才出去吹风感冒发烧了？”
　　周霆无法理解，这个从小到大都对恋爱没兴趣也没性趣、全部精力都投在事业上的家伙，怎么会如此突然的宣布这消息？
　　顾晏泽没理会周霆的震惊。
　　他继续用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说：“刚才看到了半张侧脸。”
　　顾晏泽顿了顿，就在周霆准备出声追问时，顾晏泽用一种直接到近乎粗野的表达，说出了后半句：
　　“我对他起反应了。”
　　“……”周霆张着嘴，彻底石化了。
　　信息量太大，给得太急，他需要时间消化啊！
　　顾晏泽居然对一张侧脸一见钟情了？
　　不，不对！这描述听起来更像是，一见起“性”？！
　　还没等周霆组织好语言，顾晏泽已经再次开口：“去监控室，找那个人。”

第5章 十分钟好友
　　陆清辞坐地铁回了家。
　　他的出租屋在一栋有些年份地老小区里，楼栋略显陈旧，但整洁。
　　这小区附近没什么商业区，也没什么租客，环境算得上幽静。
　　回到自己简单整洁的房间，陆清辞正准备换件T恤，放在书桌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陈益”。
　　“清辞啊，到家了吧？”
　　陈益的声音带着笑意，比面试时更显熟络。
　　“嗯，已经到家了。”
　　“那就好，这几天好好休息。”
　　“对了，你的合同已经定下来了，我发你邮箱了，是初步针对《国风新生代》这个节目的意向合同和条款说明。”
　　“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电子签就行。正式的全约合同，等节目有结果了再详谈。”
　　闻言，陆清辞有些意外。
　　距离面试结束，才不过两个小时。
　　这速度，比面试时说的两天，属实快了太多。
　　陈益似乎也想到了这点，他在电话那头笑了声，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和愉悦：
　　“你是不知道，你走了之后，我刚把你的资源整理归案，大老板就和他一位重要合作伙伴找我，我就带着你的资料一起去了。”
　　“他们亲自过问了这个企划，还看了你的资料，觉得你非常适合这个企划的核心定位，当场就拍板了。要求我务必尽快敲定你，并且给了A类合同的条件。”
　　“这合同一般都是已经有地位的巨星，或者有靠山的人才能拿到的。资源倾斜和分成比例都是对你最有利的，你去看就明白了。”
　　饶是陆清辞，此时也有点愣神。
　　怎么才过两小时，环亚娱乐就这么看重他了？
　　不过，他没有拒绝这份意外之喜：“陈总监，很感激公司的赏识，我会尽快确认合同。”
　　“好。”
　　“对了，记得通过我的微信好友申请，以后方便沟通。”
　　这一点，就更让陆清辞意外了。
　　对于他这样连全约合同都没签订的素人，他以为会由总监助理之类的人来和他对接，没想到会是陈益本人。
　　不过这样也好，更利于他和陈益拉近关系。
　　陆清辞的语气依旧平静：“好的，谢谢陈总监。”
　　待寒暄几句后，陈益就挂断了电话。
　　陆清辞立刻点开微信，果然看到了好友申请，但是有两条。
　　这两人都没有备注，陆清辞便都通过了。
　　然后他打开邮箱，找到了陈益发来的合同附件。
　　合同条款不多且清晰，权利和义务明确，节目期间的保障和A类合同的待遇也确实如陈益所说，相当优厚。
　　薪酬和分成比例，对于他这个素人而言，已属惊喜。
　　陆清辞将合同仔细看过两遍，确认无误后，利落地在电子签名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提交确认。
　　处理完合同的事，他重新点开微信。
　　新加好友的那两人，都静静躺在列表里。
　　陆清辞点开头像是卡通人物的那人，他的朋友圈内容丰富，时不时还会分享行业动态，和公司的宣传链接。
　　最近的一条朋友圈里，有陈益本人的照片。
　　陆清辞退出朋友圈，给这人发了条消息过去：
　　【陈总监，我是陆清辞，合同已签。】
　　陈益几乎秒回：
　　【好的！】
　　【后续具体录制时间和集合地点，我晚点发详细文档给你，好好准备！】
　　陆清辞回了句【谢谢】后，退出两人的聊天页面。
　　他的视线看向了另一个昵称是“。”、头像纯黑的联系人上。
　　点开这人的朋友圈。
　　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动态，像是一个刚注册的小号。
　　等陆清辞从他的朋友圈里退出，发现对方改了头像，从纯黑改成了一只狸花猫。
　　陆清辞的微信头像，是只大橘猫。
　　两人的头像放在一块看，居然有些像cp头像。
　　陆清辞：“……”
　　这人，不会是那种用“我们好有缘”来拉近关系的骗子吧？
　　陆清辞想了想，将这人的资料截图发给了陈益：
　　【陈总监，请问这位也是公司同事吗？刚和您一起申请的好友。】
　　片刻后，陈益回复：
　　【不是，公司负责对接你的人员只有我。】
　　得到确认，陆清辞便不再犹豫。
　　现在各式各样的骚扰号码实在太多了，对于这种来源不明、且疑似小号的社交联系人，他一向处理得很干脆。
　　拉黑，删除。
　　确认。
　　“。”从列表里消失了。
　　陆清辞放下手机，转身换衣服去了。
　　……
　　另一边，环亚娱乐顶楼，董事长办公室里。
　　顾晏泽坐在真皮沙发上，长腿交叠，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亮着，显示着微信界面。
　　他看着那个昵称为“陆清辞”、头像是只大橘猫的对话框，眼眸里没什么情绪，但指尖在屏幕边缘无意识地点了点。
　　加好友已经过去五分钟了，他还没想好第一句该说什么。
　　刚加上好友的时候，他就想发【今晚有空吗？】。
　　但被周霆冒死阻止了，让他不要色欲熏心。
　　简单地发【顾晏泽】，太正式了，说不定对方还会问一句“顾晏泽是谁”。
　　他从未因如何开启一段私人对话而费神。
　　这种情况，通常都是别人主动找他攀谈，或者他直接下达指令。
　　又思考了几分钟，顾晏泽还是决定采用最简洁的方式。
　　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发送：
　　【你好，我是顾晏泽】
　　消息发出的瞬间，屏幕上就出现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顾晏泽：“……”
　　他没遇过这种事情，但不难猜测。
　　他、应该、是被……陆清辞拉黑删除了！
　　顾晏泽紧紧握着手机，良久没有动作。
　　但开着恒温空调的办公室里，室温似乎下降了好几度。
　　周霆把一杯咖啡放在顾晏泽面前的茶几上，侧头问道：“怎么了这是？谁惹你了？”
　　顾晏泽抬起眼，面色如常，但声音低沉：“他把我拉黑了。”
　　周霆一愣：“啊？谁敢拉黑你？”
　　随即，他想到了刚刚的事，反应过来：“那个叫陆清辞的？”
　　“嗯。”
　　周霆得到确认答案，毫不犹豫地嘲笑出声：“哈哈哈！你小子也有今天，哈哈哈！”
　　顾晏泽眯着眼看向幸灾乐祸的周霆，那目光让周霆立马止住了笑。
　　周霆立刻话头一转，夸赞道：“这是好事啊。拉黑说明他防范意识很好，毕竟现在你们还是陌生人。这孩子不错，防人之心不可无。”
　　周霆见顾晏泽盯着他的眼神越发危险，立马掏出手机：“我这就问陈益！肯定是这小子没传达到位，这其中肯定有误会！”
　　顾晏泽没接话，只是看着屏幕上那条孤零零的、未曾得到回应的【你好，我是顾晏泽】，以及那刺眼的红色感叹号，眸色深不见底。
　　再看看他特意找来的、刚换上的狸花猫头像。
　　很好。
　　这笔账他记下了。

第6章 录制开始
　　一周后，周六上午九点五十分。
　　《国风新生代》录制别墅前的空地上，已经架满了直播设备。
　　几台主要机位对准了入口车道和别墅台阶，另外有几名移动跟拍PD准备就绪。
　　监控屏幕后方，导演组严阵以待。
　　第一周为了拉高流量，将以长达十二小时的直播形式播出。此时的直播间里，已经涌入了大量观众，弹幕刷得飞快：
　　「来了来了，终于开播了！节目组这次可是整了个大活啊！」
　　「听说有一半都是素人？期待黑马！」
　　「环亚这次的企划不错啊，就看人选撑不撑得起来了，国风真的很容易不伦不类。」
　　总导演坐在监视器后，看着直播间不断上升的观看人数和实时热度，笑得直呲牙。
　　前几天，他们在炒热度的同时，也保留了神秘感，只将二十名少年的黑影轮廓和简单的标签，做成系列海报发在了社交平台上。
　　这一招，自然吸引来了大量的讨论度和好奇的观众。
　　总导演看了看时间，十点整了，直播间的热度也已经冲到了热搜第一。
　　他在镜头外打了个手势。
　　第一辆黑色加长豪车缓缓驶入镜头，在别墅前的红毯尽头，稳稳停下。
　　因为这加长豪车的出现，弹幕瞬间沸腾：
　　「哇靠？一来就这么壕？」
　　「谁啊谁啊？是已经出道的吗？」
　　「这不是国风新生代吗？是我走错直播间了吗？这是什么总裁的出场方式吗！」
　　众人期待的眼神，和暴风式的弹幕讨论中，加长豪车的车门被缓缓推开。
　　一只擦得蹭亮的皮鞋，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率先迈了出来。
　　随后，一个穿着定制西装、身材矮胖的年轻男人，有些局促地下了车。
　　「……啊？」
　　直播间里，被满屏的「啊？」占领。
　　从豪车上走下的男人，大概一米七左右，脸上还带着妆，手腕上的名表更是引人注目。
　　等男人跨过别墅大门，离主镜头更近了些后，弹幕再次刷得飞起：
　　「对不起我笑了，这身高来参加这种选秀式综艺！？」
　　「确定了，这肯定是素人！素人门槛这么低的么！」
　　「别这么说，说不定人家有才华呢？」
　　矮胖男人显然知道这是直播，他努力挺直腰背，对着主镜头挥了挥手后，快步走进了别墅大门。
　　几乎是前后脚的时间，一辆印着某小型经纪公司Logo的白色保姆车，停在了豪车驶离后的空地。
　　车门滑开，一名穿着简约卫衣和牛仔裤的男生跳下了车。
　　他大概一米七八，长相只算得上清秀，标准的“邻家弟弟”式的清纯类型。
　　男生对着镜头咧嘴一笑，还比了个心。
　　弹幕明显对这位新人宽容许多：
　　「这个看着还行！至少不辣眼睛。」
　　「和前面那位强烈对比哈哈哈！」
　　「不是我颜值协会，但至少要像这样看得过去吧！」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其他少年们也陆续抵达。
　　有人穿着精致的汉服，手执折扇，下车时衣袂飘飘；有人打扮时尚，化了全套精致的妆发；也有人朴素简洁，只拖了个行李箱。
　　但无一例外，这些人都准时在十点十五分到达了，离节目组规定的十点半，都至少提前了十五分钟。
　　别墅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十九位少年。
　　工作人员开始小声核对名单，总导演的眉头微蹙，看着监控器里依然空缺的那个位置。
　　直播弹幕也注意到了：
　　「是不是还差一个？才来十九啊。」
　　「谁啊，第一天就要迟到了吗？只剩十五分钟了！」
　　「不会是耍大牌吧？这才刚开始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众人等到了十点二十五，距离规定时间只剩下五分钟。
　　就在总导演准备让助理联系对方时，远处传来了“突突突”的引擎声。那声音由远及近，众人听着，感觉不太像是汽车的声音。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了道路尽头，摄像师也调整了直播镜头，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几秒后，一辆军绿色的、沾着泥点的三蹦子，晃悠悠地朝着拍摄场地驶来。
　　车斗里，隐约能看到一个挺直的白色身影。
　　弹幕瞬间被满屏的「？？？」占领：
　　「我没看错吧？？？」
　　「三蹦子？？？？」
　　众人焦点所在之处，那三蹦子开得飞快，且很稳。
　　驾驶座上的大爷戴着草帽，嘴里含着根香烟，还含糊不清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车斗里，陆清辞端坐着，头上戴着顶和大爷一模一样的草帽。
　　他依旧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和黑色运动裤，头发被风吹得微乱。但他的背脊依旧挺直如松，双手自然地放在了膝盖上。
　　三蹦子在红毯前打了个横，精准地停在了正对主镜头的位置。
　　大爷熄了火，乐呵呵地回头：“小伙子，到了！”
　　“谢谢您。”
　　陆清辞的脸被草帽遮了大半，但清越温和的声音，还是被大门上的吊杆麦克风收录到了。
　　「这声音真好听啊！」
　　「不说别的，就这声音当个哄我入睡的擦边博主，我可以！」
　　「前面的！你裤衩子掉了！」
　　道谢过后，陆清辞利落地翻身下车。他的动作轻盈，让现场几名练过舞蹈的少年都挑了挑眉。
　　陆清辞背对着镜头，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币递给了大爷：“车费，还有您回去的路费。”
　　大爷连连推辞：“哎哟，多了多了！”
　　陆清辞摘下头顶的草帽，连着纸币一起递给了大爷：“不多，天气热，您买瓶水。”
　　简单两句对话后，大爷收下路费，乐呵呵地开着三蹦子“突突突”地走了。
　　直到三蹦子消失在道路拐角处，陆清辞才收回目光，转身看向了别墅院子里。
　　监视器屏幕上，在陆清辞转身的瞬间，镜头恰恰好拍摄的是他脸部的特写。
　　微长的黑发，有些凌乱地搭在他额前。
　　几缕碎发被微风拂动，轻扫过眉梢，又从睫毛顶端拂过。他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于眼睑处投下了一小片浅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陆清辞的眼睛正看向别墅方向，眼神温和，嘴角含笑。
　　“这脸，这骨相。”摄影指导凑在监视器前，几乎要把脸贴上去了，“绝对扛得住任何特写啊！真正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长相！”
　　工作人员的区域里，倒抽冷气的声音也清晰可闻。
　　与现场人员的反应对应的，是直播间的弹幕。
　　在经历了三蹦子带来的震惊后，弹幕迎来了核弹级别的爆炸，整个直播间屏幕，在一秒的停滞之后，立刻被各种花式弹幕占领了：
　　「妈妈问我为什么看着手机流口水！」
　　「镜头怼脸了！怼脸了！他是不是没化妆！！！」
　　「这五官！这脸型！这气质！我没什么知识，只有一句‘卧槽’可以说！」
　　「对比伤害拉满，其他人，瞬间都不好看了。」
　　「之前说素人不行的人呢？出来走两步！你告诉我这是不行！？」
　　弹幕彻底疯狂，层层叠叠，几乎完全遮住了画面，需要手动关闭才能看清陆清辞的脸。
　　随着陆清辞的出场，节目实时热度的曲线呈直线飙升，后台检测的数据发出了悦耳的提示声。

第7章 任务卡
　　陆清辞迈步踏上红毯。
　　他抬眼看向聚集在别墅台阶前的其他选手。
　　十九双眼睛正齐齐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掩不住的嫉妒。
　　那个最早抵达、坐加长豪车的矮胖男生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哗众取宠。”
　　他声音不大，但站在附近的几个人都听见了。
　　穿着汉服、手执折扇的男生皱了皱眉，没接话。但他立刻假装拿东西，巧妙地转身换了个位置，离这矮胖男生远了些。
　　那个“领家弟弟”型的选手朝陆清辞友善地笑了笑，主动挥手：“嗨！这边！”
　　陆清辞回以浅笑，走过去站进了队伍末尾。
　　十点三十分整，所有人都到齐了。
　　别墅大门缓缓打开，一名面容和善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胸前挂着主持人的工牌。
　　“欢迎各位来到《国风新生代》，我是主持人李震，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们将共同度过一段难忘的时光。”
　　“在进入别墅前，有几点需要说明——”
　　主持人开始宣读规则：同居生活、训练安排、淘汰机制、直播与录播环节的设置……
　　选手们认真听着。
　　陆清辞站在队伍最外侧，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
　　但若有人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视线其实没有完全聚焦，人已经走神了。
　　陆清辞此刻确实也在想别的事情。
　　今早他刚出酒店大门，就有一辆黑色豪华保姆车在门口等他。
　　那种上百万的保姆车，是圈内大咖才能享受的配置。
　　环亚娱乐连助理都没给他配置，怎么会调配这样的豪车接送。
　　陆清辞在决定进娱乐圈的时候，就已经深入了解过这个行业，其中的黑暗面不比曾经的官场少。
　　这豪车，肯定有诈！
　　《素人背景强横》、《环亚新人强制占用前辈保姆车》等等阴谋论，在陆清辞脑袋里冒尖。
　　他立刻假装有东西没拿，拖着行李箱就回了酒店里。
　　给陈益打电话，确认公司没有给他安排豪华保姆车后，陆清辞就从酒店侧门溜了。
　　与此同时，酒店里冲出几名黑衣人，似乎在附近搜寻什么。
　　陆清辞心感不妙，立刻坐上路边大爷的三蹦子，并借了顶草帽戴着。
　　直到安全到达录制现场，他才安心。
　　陆清辞的视线，从身边十九名少年脸上一一滑过。
　　早上这针对他的计划，会是这里面的某个人安排的吗？
　　或者，是程旭或者林野已经关注到他了？
　　另一边，坐在豪华保姆车驾驶座的顾晏泽，看着发出消息后依旧得到的红色感叹号，陷入了深思。
　　丝毫不知道，他已经被陆清辞虚空索敌了。
　　“——那么，现在请各位按签到顺序进入别墅，抽取你们的房间号和初始任务卡。”
　　别墅前的庭院里，选手们开始陆续走进大门。
　　房屋内部比外观更加豪华，挑高的大厅，三层落地玻璃窗，旋转楼梯通向二楼练习室和三楼的卧室。
　　选手们从放在门口的大箱子里，抽取了各自的房间号和任务卡。
　　陆清辞进来的时候，只剩下最后一张了。
　　房间307，任务卡上写着一行字：
　　【请在今日18:00前，准备一段不超过三分钟的“国风”主题个人展示，形式不限。今晚将以直播的形式，进行初次评级。】
　　早进门的选手也得到了同样的任务卡，“这么快就要表演了？”
　　“说是初始评级，大概是为了摸底和分班吧。”
　　选手们脸色各异，有的跃跃欲试，有的面露紧张。
　　陆清辞捏着任务卡，表情没什么变化。
　　“陆清辞？”一道男声在身侧响起。
　　陆清辞转头，是那位穿汉服执折扇的男生。
　　他此刻已经收起了扇子，正认真盯着陆清辞：“我叫林霖，之前在学校古典舞社听过你的古琴表演。你是A大历史系的陆学长吧？”
　　陆清辞回以浅笑，颔首道：“是的，你好。”
　　林霖眼睛一亮，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果然是你！你那曲《汉宫秋月》简直绝了！好多学弟学妹都打听你的消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我是古典舞专业的大四生，才和星月娱乐签了约，正好赶上了这次策划，就被送来了。”
　　林霖性格直爽，对陆清辞的态度，明显比其他人热络。
　　弹幕也因为这两人站在一起说话，刷得飞快：
　　「这个组合很养眼！我可以！」
　　「想听陆清辞弹古琴！能把他直接打包进古偶剧吗！这才是男主长相！」
　　「许愿陆清辞主演的古偶剧+1！」
　　「+10086」
　　林霖和陆清辞又聊了几句学校的事后，将话题拉回了节目里：“我准备跳一段盘鼓舞，学长你呢？表演古琴吗？”
　　陆清辞正要回答，大厅另一头就传来了一阵骚动。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几名工作人员簇拥着一位约莫六十岁、气质儒雅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穿着中式立领衬衫，面容清瘦，戴着一副老式金丝眼镜，整个人由内而外地散发着书卷气。
　　主持人李震迎了上去，笑容满面地介绍：“给大家一个惊喜。这位是赵砚堂老师，中央民族乐团的艺术总监，也是我们《国风新生代》的特邀艺术顾问。”
　　“今晚的评级，也是由赵砚堂老师把关。”
　　「赵砚堂老师！」
　　「赵砚堂？那个国乐大师？」
　　「赵砚堂老爷子居然会来这里？这综艺的格局瞬间打开了！」
　　“各位少年英才，很高兴见到你们。”
　　赵砚堂微笑着向选手们颔首致意，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当他的视线落到陆清辞身上时，停顿了一瞬。
　　陆清辞的手指微颤，朝着对方露出了笑容。
　　与以往的浅笑不同，陆清辞此时的笑容，带着外人不易察觉的乖巧。
　　这老爷子，怎么也跑这里来了？！
　　赵砚堂继续开口道：“国风不仅是形式，更是风骨与精神。我很期待看到你们对传统文化的理解与表达。”
　　他说得简短，但分量十足。
　　选手们纷纷鼓掌，神色更加认真了。
　　简单见面后，赵砚堂与导演组低声交谈几句后，就先去一旁的休息室了。
　　中午简单吃了便饭，选手们各自回房整理行李、准备表演。
　　陆清辞进了307卧室。
　　宽敞的双人间里，摆放着两张一米五的床。
　　室友还没到，陆清辞简单地收拾了行李。
　　一个半旧的黑色行李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就只有一把……
　　二胡。
　　此刻，刚刚开启的陆清辞个人直播间里，人数飙升，弹幕也刷得飞起：
　　「……说好的古琴呢？」
　　「对不起，可为什么是二胡啊！感觉和他的气质不搭啊！」
　　「前面的，知足吧，至少不是唢呐。」
　　「谢谢你啊，一下子就觉得二胡也很适合了。」

第8章 初选评级
　　陆清辞将二胡从琴盒里取出。
　　紫檀木二胡，琴筒泛着温润的光泽。琴杆笔直，琴弓上的马尾毛梳理整齐。
　　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后，给自己买的第一份礼物。
　　很久以前，他偶然听过这胡琴。那激昂多变的旋律，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但那是“俗乐”、是“胡乐”，是市井、民间的娱乐。
　　在士大夫看来，它不够中正，难登大雅之堂，世族子弟也对它嗤之以鼻。
　　陆清辞喜欢它，却只能在私下练习。
　　他的指尖轻抚过琴弦，二胡发出了轻微的颤音。
　　陆清辞拿着二胡，在房间角落的椅子坐下。
　　他随手架好琴，琴筒抵着左腿，右手执弓。
　　几个试探性的长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流淌，渐渐连成片段。
　　是《二泉映月》的引子，但很快又转调，变成了一段清冷孤高的旋律。
　　「这手指，斯哈斯哈！」
　　「有人听过这曲子吗？我怎么搜不到？」
　　「刚才那段是《二泉映月》，后面就不知道了。」
　　二胡的声音，透过未关严的门缝飘出走廊。
　　307斜对面的房间里，正在排练舞蹈的林霖听到声音，停下了动作。
　　他看向室内的另外两人：“你们听到了吗？”
　　那两人也停了清行李的动作，侧耳倾听。
　　“谁在拉二胡？”
　　“这什么曲子？你们听过吗？”
　　“没听过。”
　　林霖走到门边，轻轻推开门。
　　琴声更清晰了，是从307方向传来的。
　　三人都没过去打扰，而是开着门，安静地听着。
　　房间内，曲子还没拉完，陆清辞就陡然停了手。
　　并不是他忘了曲谱，而是后半段，他还没完成。
　　这是上辈子，他决定赴死前谱的曲，后半段却不知该如何结束。
　　陆清辞的手指搭在琴弦上，那声未尽的尾音在空气中微微震颤。
　　几秒后，门外传来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请进。”
　　陆清辞将二胡放回琴盒，起身看向了来人。
　　门口站着的，是那位“领家弟弟”型的选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微红：“打扰了，我叫宋羽，住你隔壁306.”
　　陆清辞浅笑着颔首道：“你好。”
　　宋羽的目光，忍不住飘向陆清辞身后的琴盒。
　　不过事关晚上评级，他也没有主动询问。
　　宋羽将手里提着的小盒子，递给了陆清辞：“这是节目组分发的小礼物。刚才你没在，我帮你领了。”
　　“谢谢你。”陆清辞接过袋子，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装着笔记本、手机挂链、保温杯等日常用品，全部印着《国风新生代》的Logo。
　　应该是赞助商的联名产品。
　　“那我不打扰你了。”
　　宋羽说着，就转身离开了房间，还顺手帮陆清辞关了门。
　　陆清辞站在原地片刻，才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没有再碰二胡，而是将行李全部整理好了后，就去别墅的各个角落都逛了一圈。
　　一楼的多功能厅被临时改造成了排练场地。
　　其他十九名选手分散在各处。有人对着镜子练舞，有人抱着吉他弹唱，还有人对着手机反复练着戏曲。
　　大部分人的实力都不错。
　　环亚这次的企划，初步看来确实费了心思，并不只是蹭“国风”的热度而已。
　　晚七点，演播厅灯光璀璨，直播摄像机就位。
　　二十名选手坐在候场区，面前是临时搭建的小舞台。
　　舞台正前方，赵砚堂老爷子端坐评委席，两侧各有一名节目组请来的舞蹈和演技老师。
　　主持人李震站在台侧，对着镜头微笑：“欢迎来到《国风新生代》初次评级现场。”
　　“每位选手将有三分钟时间进行个人才艺展示，由赵砚堂老师及专业评审团进行评级。”
　　“评级分为甲、乙、丙、丁四等，对后续分组和资源分配没有任何影响，只是给大家一个初步的定位。希望选手们能放稳心态，展示出真实的自己就好。”
　　顺序抽签，陆清辞排在第十二位。
　　前面的表演各有千秋：有婉转的戏曲唱段，有刚劲的武术展示，有融合现代和古风的歌曲，也有中规中矩的古典舞。
　　林霖的盘鼓舞，三位评委给了一甲级、两乙级，获得了不错的评价。赵砚堂老爷子点评时，着重夸奖了他的基本功和表现力。
　　宋羽改编了一首流行歌，加入了戏腔。虽然改编稍显青涩，但创意获得了肯定，最终得了三个乙级。
　　很快，轮到第十一位选手下台。
　　陆清辞抱着二胡，在工作人员的示意下，走上了舞台。
　　聚光灯打下来的瞬间，直播间弹幕再次刷到满屏：
　　「这9.9一件的白T恤，原来这么好看的吗？」
　　「前面的，你醒醒！这颜值批块麻布都好看！」
　　「二胡小哥冲鸭！」
　　陆清辞微微鞠躬后，在舞台中央的椅子坐下。
　　他架好琴，抬眼看向评委席，目光正好与赵砚堂老爷子对上。
　　老爷子推了推金丝眼镜，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笑意。
　　陆清辞微微颔首，琴弓搭上琴弦。
　　第一个音符流出的瞬间，整个演播厅的气氛就变了。
　　是二胡最经典的曲目之一：《赛马》。
　　陆清辞的手指在弦上快速移动，琴弓在弦上跳跃、滑动。
　　快弓段落如疾风骤雨，双弦奏法又如万马奔腾，拨弦模仿的马嘶声也惟妙惟肖。
　　三分钟，转瞬即逝。
　　最后一声模仿马儿欢快嘶鸣的泛音，在演播厅回荡，然后缓缓消散。
　　陆清辞放下琴弓，起身鞠躬致谢。
　　寂静。
　　然后，掌声雷动。
　　赵砚堂老爷子，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后生可畏。”
　　“《赛马》这首曲子，技巧难度很高，特别是想要演奏出灵魂，更是难上加难。”
　　“你的跳弓干净利落，双弦奏法稳定，基本功无话可说。”
　　“在技巧之外，你也演绎出了草原的辽阔和赛马的激情。这不是单纯的炫技，而是真正的音乐表达。”
　　“陆清辞，你的评级是——”
　　赵砚堂老爷子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中，吐出那两个字：
　　“甲级。”
　　另外两名评委也给出了甲级的评价。
　　主持人兴奋出声：“恭喜我们第一位三甲选手诞生。”
　　陆清辞站在台上，听着这称呼，嘴角笑意稍稍深了点。
　　遥想他当年入选一甲，最后三元及第。
　　没想到如今，却成了“三甲”。
　　不过，这“三甲”，也算是这场初选评级的状元了。

第9章 难受的顾总
　　直播在晚上十点准时结束。
　　但网络上的热度，还在持续发酵。
　　#国风新生代#、#陆清辞二胡#、#三蹦子帅哥#等词条，以惊人的速度冲上热搜并霸榜。
　　直播已经结束了许久，但微博前十条依旧全是《国风新生代》节目组的词条。
　　其中，#陆清辞#这一词条，高居榜首。
　　词条里，是从直播里截取的、各角度的视频。
　　从三蹦子登场，到转头后的惊鸿一瞥，再到舞台上演奏二胡的专注侧脸。
　　每一帧都被反复播放、慢放、配上音乐，再各大社交平台疯狂传播。
　　「我宣布，这就是我的新墙头！」
　　「清冷钓系天花板！他看我一眼，我能脑补十万字！」
　　「上面的，笔给你，快写！别逼我跪下求你！」
　　……
　　市中心顶级酒店的套房里，顾晏泽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正一条条翻看着热搜词条下的内容。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将那些不同角度拍摄的、陆清辞的视频片段，一个个点开，然后点击保存。
　　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亮起，显示周霆的视频通话请求。
　　顾晏泽瞥了一眼就接通了，然后随手将手机靠在茶几的水杯旁。
　　他的视线则是继续牢牢定在平板上，里面正在播放陆清辞演奏《赛马》的片段。
　　“晏泽，你看东城那项目的进度报告了吗？”
　　周霆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
　　顾晏泽“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周霆开始对着文件谈细节。
　　说了几分钟后，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顾晏泽，你在听吗！”
　　“嗯。”
　　“那你重复一下，我刚才说的第三季度的预算分配。”
　　顾晏泽沉默了两秒，右手在平板上点了暂停，将画面定格在陆清辞微仰着头、琴弓划过琴弦的瞬间。
　　他抬起眼，瞥向手机屏幕里一脸无语的周霆，脸色坦然：“你说什么？”
　　周霆扶额：“我就知道你没听！你从刚才开始就在看什么？你居然不关心工作了！”
　　顾晏泽没回答，只是将平板稍稍侧了侧，让手机摄像头能拍到屏幕上的画面。
　　周霆眯眼一看，乐了：“哟，在看你的“一见钟情”啊？顾晏泽你这铁树开花，还开的大桃花啊！”
　　顾晏泽将平板转回来，手指在陆清辞定格的脸上轻触了一下，才问：“陈益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陆清辞没有同意我的好友申请。是你没交代清楚，还是陈益办事不利？”
　　顾晏泽语气平淡，但周霆听出了一丝不悦。
　　周霆反应了两秒，才想起来是微信好友的事，表情顿时变得微妙。
　　他张了张嘴，似乎在斟酌用词。
　　最后，周霆叹了口气，抓了抓头发，无奈道：“这个，其实不能怪陈益。”
　　“那天我去找陈益，让他跟陆清辞说一声，加回你的微信。我想着就是一句话的事，结果陈益那小子，听到我说‘我朋友’要加陆清辞，当场就拒绝了。”
　　“他说：陆清辞是个好苗子，有天赋有潜力。他不希望陆清辞被卷进任何乱七八糟的事情，也不会让陆清辞有任何‘被包养’之类的传言。”
　　听到这，顾晏泽的眉头微微皱起。
　　周霆见状，赶紧补充：“我知道他误会了，当时就想解释，结果吧……”
　　“陈益反问我：您那位朋友和陆清辞认识吗？见过面吗？有什么正当理由要加微信好友吗？”
　　周霆摊手：“我被他问住了。仔细一想吧，你俩确实不认识，也没有任何需要接触的理由。”
　　顾晏泽的视线从平板上移开，看向了满脸无奈的周霆：“所以，你就这么被他驳回了？被你的下属？”
　　“那我能怎么办？”周霆有些委屈，“陈益可不是普通员工，他是环亚的老人了，有原则有底线，在圈内的名声和人脉都很好。”
　　“而且陈益最反感那些乌烟瘴气的事，尤其是对他看中的新人出手，我总不能跟他翻脸吧？”
　　“而且，”周霆压低声音，“他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你俩这情况，你单方面感兴趣，嗯……在别人看来，确实很容易往那方面想。”
　　顾晏泽没接话，重新拿起平板，调出了《国风新生代》这一个月的录制安排表：“节目组原定第二周有个媒体探班日。”
　　周霆点头：“对，邀请了一些合作媒体和粉丝代表。”
　　“把我安排进去。”
　　听到顾晏泽这句话，周霆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你疯啦！你一个跟娱乐行业没关系的集团总裁，跑去那种全是摄像头的选秀节目探班？媒体会怎么写！”
　　“晏泽，你听我说。陆清辞现在的热度这么高，我们肯定会和他签全约，全力捧他。等他签了全约，成了环亚的艺人，你还怕没机会接触他吗？”
　　“想想你家那几个老家伙，都在盯着你出错呢。”
　　闻言，顾晏泽沉默了。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然后退出文档，重新点进微博热搜里。
　　他的指尖在平板上轻轻敲击，又点开了另一段视频。
　　视频里，陆清辞在别墅走廊里与人说话时，微微抬起手臂指向某个方向。
　　就在他抬臂之后，原本合身的白色棉质T恤被牵引向上，露出了一截紧窄的腰线。
　　顾晏泽的视线，死死定在那若隐若现的弧度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
　　他的手掌贴上去，正好能握住那侧腰的凹陷处。陆清辞那温热的皮肤，随着他掌心的摩擦而微微绷紧……
　　顾晏泽猛地夹住了双腿。
　　他深吸一口气，却感觉喉咙发干，身体深处涌起一阵强烈的躁动。
　　他直接挂断了手机的视频通话，拿着平板，起身大步走向浴室。
　　浴室门被大力关上，落锁。
　　片刻后，隐约传来水声，以及一声压抑的、沙哑的低喘。

第10章 主角攻受
　　深夜，程旭和林野位于市中心的顶级公寓里，客厅的灯全亮。
　　林野缩在沙发一角，手指用力刷着手机屏幕。
　　那铺天盖地的#陆清辞#词条，那在高清特写镜头下惊为天人的脸，那些“清冷贵公子”、“颜值天花板”的赞誉……
　　像一根根刺，扎进了林野心里。
　　他紧握拳头，猛地看向客厅里的另一人，低吼：“他怎么还活着？你不是说他死了吗？你当初可是信誓旦旦地说，他死透了！尸体都凉了！”
　　程旭靠在吧台边，手里握着一杯威士忌，冰球在琥珀色液体里缓慢旋转。
　　他的脸色同样难看，面前的平板电脑，正在循环播放陆清辞的视频。
　　青年端坐椅中，背脊挺直如竹。
　　琴弓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马尾毛轻擦琴弦，流淌出的音符狂野又动人。
　　程旭又看了十来秒，才努力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
　　他走向客厅沙发，声音干涩：“那人当时确认过，人没气、也没脉搏了。他也给我发了视频，浴缸里水都被染红了。”
　　“那现在这个人是谁？鬼吗？！”
　　林野将手机大力砸向地面，屏幕中间被砸出了两条裂缝：“你看看他这张脸！一模一样！陆清辞、陆清辞！名字都一样！”
　　程旭回想着刚刚视频里的脸，确实是陆清辞。
　　他们当了三年的高中同学，那张惊艳绝伦的脸，他不可能认错。
　　程旭在林野身边坐下，抿了口酒。
　　烈酒灼烧喉咙，他的身体却涌出一阵寒意。
　　无论是什么原因，让陆清辞还活着，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如果陆清辞真的活着，他知不知道当年的事，是他和林野做的？
　　林野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他急促地喘着气，心跳也越来越快。
　　转头又见程旭一直保持沉默，林野本就烦躁的内心，突然冒出了一个荒唐又带着可能性的想法。
　　他半眯着眼，视线紧紧盯着程旭的侧脸，咬牙切齿道：“程旭！你是不是骗我了！当初你是不是根本没找人杀他？！”
　　“你是不是舍不得？！毕竟你当初可是说要移情别恋的！你是不是真的动心了？！”
　　这话里的不信任，就像一把刀，猝不及防地刺向程旭胸口。
　　他转头看向林野，眼里满是错愕：“小野，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不懂吗？”
　　林野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程旭：“你当初可是真的想和他搭话，可惜他不理你。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想让他死？”
　　“说不定后面都是你骗我的！他根本就没死！”
　　程旭闻言，声音也冷了下来：“我是为了谁做的那件事？当初是谁疑神疑鬼，非要我杀了他才能相信我。”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林野：“我不知道陆清辞为什么还活着，但当初那人给了我明确答复。陆清辞死了，不可能出错。”
　　“小野，你刚刚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吗？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你怀疑我？”
　　客厅里，因为程旭的质问，陷入了死寂。
　　只有吧台的平板电脑，还在循环播放着陆清辞的视频。
　　一首激昂的《赛马》，诡异又和谐。
　　十分应景。
　　林野眯着眼，盯着程旭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最后，他移开视线，重新坐回沙发，语气依然冷硬：“不管怎么样，他现在还活着，还参加了环亚今年最大的企划。”
　　“以他的条件，爆火是迟早的事，环亚肯定会签下他。”
　　“我们不能让他红起来，这热度必须压下去。如果他爬高了，查到了当年的真相，我们就完蛋了。”
　　程旭揉了揉眉心，叹气道：“我知道，但环亚不好动，周霆背景太深。”
　　“那就用程家的资源。”
　　林野抬眼看着程旭，语气狠厉：“你家不是和环亚的董事有交情吗？让他出面施压，让节目组把陆清辞淘汰掉，或者给他使绊子，让他自己滚出节目组。”
　　程旭闻言，沉默片刻。
　　他不太想跟自家大哥开口。
　　他哥一直不太喜欢林野，觉得林野总靠着程旭作威作福，也劝过他不要太纵容林野。
　　但眼下，这似乎是唯一有效的方法。
　　事关程旭他自己，他哥肯定会出手相助。
　　程旭最终妥协了：“现在太晚了，我明天再给我哥打电话。”
　　“但小野，这事不一定能成。环亚内部很护短，当初你刚出道，惹了他们的人。我们费了多大力才摆平那事，你忘了吗？”
　　“那就先给陆清辞泼脏水。趁他现在还是素人，根基不稳，先把他名声搞臭。”
　　“我不信环亚会保一个还没签全约，名声就臭了的素人。”
　　林野捡起地上碎屏的手机，勉强拨通了经纪人的电话：“李姐，是我。”
　　“动用我们手里所有的营销号和水军，黑一个人。”
　　“陆清辞，《国风新生代》里的那个素人。”
　　电话那头的经纪人本就是睡到半路被吵醒，再听到这一串吩咐，她整个人都在状况外。
　　但她还是捕捉到了林野话中的重点：“陆清辞？他今天的热度很高，全是正面评价，我们这时候去黑他，会不会……”
　　“我不管！”林野打断她，咬牙切齿道，“无论是什么黑水，都往他身上泼。整容、学历造假、私生活混乱……随便编！”
　　“再找些人假装是他同学，编些故事，把霸凌的标签贴他身上！”
　　“明早，我要看到他的负面词条上高位热搜！”
　　李姐的语气带着犹豫：“可是他是环亚推的素人，环亚那边……”
　　“环亚怎么了？他一个还没正式签约的素人，环亚会为了他跟全网舆论硬杠？”
　　林野冷笑：“他就一孤儿，还是个没背景没资源的素人。这场脏水一定要泼得彻底，让人觉得‘无风不起浪’！”
　　“后续就算他澄清，也给我把消息压下去！”
　　电话那头的经纪人沉默了几秒，但想到自己工资都是林野发的，只能硬着头回复：“我知道了，我这就安排。”
　　挂断电话，林野将手机扔回茶几。
　　他看向程旭：“你哥那边你尽快联系，我等不了。”
　　程旭回看着自己的爱人，突然问：“小野，如果当年那件事真的被翻出来了，我们该怎么办？”
　　林野的表情僵了一瞬。
　　随即，他扯出一个已经有些扭曲的笑容：“那就让他再死一次。这次，我会亲自确认他断气。”

第11章 黑词条
　　《国风新生代》的录制场地，别墅三楼。
　　走廊，只亮着几盏昏暗的夜灯。
　　307房间内，陆清辞刚睡着没多久，就被手机铃声吵醒。
　　他睁开眼，从枕头下摸出手机。
　　屏幕显示“陈益”两字。
　　陆清辞扫了眼对面床铺。床单平整，枕头端正，没有睡过的痕迹。
　　凌晨十二点了，室友还没回？
　　这个问题刚在脑袋里冒尖，就被陆清辞压下了。
　　现在不是考虑这事的时候。
　　他先接通了电话：“陈总监？”
　　电话那头，陈益语气凝重，语速也比平时快了些：“清辞，抱歉这么晚打扰你。就在十分钟前，网上突然冒出大量黑你的通告，内容乱七八糟。从说你整容，到学术造假，再到霸凌同学，什么黑料都往你头上扣。”
　　“你今天热度正高，黑词条的热度也到前五了。”
　　“这个时间点集中泼脏水，明显对方是有组织的，想要断你进圈子的路。”
　　陈益顿了顿，声音带上关切：“清辞，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惹到什么人了？圈子里，应该不会有人用这么脏的手法，对环亚的人。”
　　陈益说话的时间里，陆清辞已经从床上坐起身，背靠床头。
　　卧室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丝月光，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背影。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陈总监，这件事如果交由公司处理，会怎么做？”
　　陈益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对于你这样的新人，这样高热度的泼脏水，是最恶毒、也最无解的方法。因为一旦被泼了，脏水就一定会溅到身上。”
　　“公司能做的，无非就是发律师函、联系平台撤黑热搜、组织反黑净化，再让合作的媒体发正面通告对冲。”
　　“就算我们把这些造谣的全告了，甚至告赢了，网上照样会有人相信这些黑料，他们会说‘无风不起浪’。”
　　陈益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疲惫：
　　“很多人根本不在乎真相，也不会去查。他们只想看热闹，你解释一百遍，也顶不上别人的一篇黑通稿。”
　　“而且你现在没有代表作，观众看到你只会想到那一堆黑料，你的路人缘也会流逝。”
　　陆清辞一直安静听着。
　　等陈益说完，他才再次开口：“陈总监，如果这件事，牵扯到更有热度的人，更大的瓜呢？”
　　“……什么意思？”
　　“您刚刚问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我这边确实有人选，林野和程旭。”
　　陆清辞斟酌措辞，将他与程旭、林野的恩怨说了。
　　“程旭一句气话而已，我转头就忘了。但那之后，他们两就看我格外不顺眼，特别是林野。”
　　陆清辞说得轻描淡写，隐去了原身被害死的那一段。
　　但即便是这样简化的版本，也足以让陈益倒吸一口凉气。
　　“就因为这个？就因为程旭的一句气话？”
　　这已经不是无理取闹，简直就是脑子有病了。
　　陆清辞轻叹一口气，语气也透着无奈：“事情已经过去五年了，我也没想到他们还不愿意放过我。”
　　陈益消化掉这离谱的事情，态度变得更加严肃：“这件事如果牵扯到了林野和程旭，事情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林野是当红流量，背后有粉丝有团队，还有程旭和程家。他们想压下一个素人，易如反掌。”
　　“不过，他们不给我们环亚面子，我们自然也不会手软。”
　　“你今晚先好好休息。这件事我会和上层反馈，公司会尽快出应对方案。”
　　手机听筒里，陈益的声音和语速，已经恢复正常。
　　看来，无论是程旭、林野，还是程家，陈益都没放在眼里。
　　陆清辞握着手机，目光落在窗外朦胧的夜色中。
　　林野会忍不住，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反击，也早就准备好了。
　　“陈总监，我有微博账号，可以麻烦公司帮我做快速认证吗？大概两个小时后。”
　　“就用《国风新生代》选手陆清辞的身份。”
　　陈益一愣：“你要微博认证做什么？这种时候，你最好别在社交平台发声，无论你说什么都会是错的，暂时交给专业团队解决就好。”
　　“我有用，我会把账号先发给您，您去看过账号发布的内容就懂了。”
　　陆清辞的声音平稳，听似温和，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强硬。
　　陈益沉默了几秒，疑惑道：“清辞，你是不是早料到会发生这种事？而且已经有应对方法了？”
　　陆清辞没有否认：“算是吧。”
　　陈益听到这话，安静了几秒后，在电话那头大笑出声。
　　笑声爽朗。
　　“好小子！原来你早就准备好了啊！你这是有备而来！”
　　“行，你把账号发我，我先去看看，没问题的话，一个小时后就联系官方给你加急认证。”
　　“对了，关于林野的事，你——”
　　陈益的话没说完，就止了声。
　　过了两秒，他又出声，这次语速又快了些：“清辞，稍等我一会。大老板给我打电话了，我一会联系你。”
　　“好的。”
　　通话挂断。
　　陆清辞点开微博。
　　前五条热搜词条，有两条都是关于他的，且都是黑词条。
　　#陆清辞霸凌#
　　#陆清辞黑料集合#
　　黑料集合的广场里充斥着大量的水军，各式各样根本没有铁证、只是用文字描述的黑料，被不断刷屏。
　　陆清辞嘴角露出惯有的浅笑。
　　他退出微博，点进微信页面，找到吴晋，发了条消息过去：
　　【吴先生，醒了吗？】
　　对方几乎秒回：
　　【醒着！】
　　【被你猜对了，林野一晚上都忍不了！】
　　陆清辞：
　　【两个小时后，陈总监会帮我的微博账号做快速认证，你那边可以先开始了。】
　　这一次，吴晋发了条语音。
　　他咬牙切齿、仿佛从牙齿缝里挤出的话，通过听筒传来：
　　“放心，我等这一天好久了！”
　　“林野这次休想脱身！”
　　余音回荡在房间里，带着压制不住的兴奋。
　　吴晋和他的弟弟吴轩，原著中的两名炮灰。
　　吴轩和林野同班，是一名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高三自习时，林野带着几个兄弟，在教室里吵闹，吵得其他同学都没办法静心复习。
　　吴轩作为纪律委员，上前劝阻。
　　林野不服，双方发生了争执。
　　本是高中生之间的普通矛盾，但程旭为了给林野出气，让人把吴轩堵在放学路上，打成了半身不遂。
　　最后，那群人还主动去自首，承担了所有罪责，林野和程旭则完美隐身。
　　林野还在三年前，凭借程旭投资的偶像剧爆红，进了娱乐圈。
　　吴轩看着林野一步步成为了当红流量明星，而他自己只能躺在床上，靠着哥哥辛苦打工赚来的钱，虚度余生。
　　吴轩没有过他自己心里那关，没有坚持住，当晚就自杀了。
　　原著中，吴晋为了给弟弟报仇，想尽办法进了环亚。他暗中收集证据，试图背靠着环亚，扳倒程旭和林野。
　　可惜后来环亚落败，程旭和林野成了万人敬仰的存在。
　　吴晋不仅没能报仇，反而家破人亡。
　　陆清辞在觉醒原著剧情，并决定帮原身报仇后， 就找到了吴晋。
　　两人的目标相同，吴晋没有任何犹豫，就和他联手了。

第12章 舆论场
　　凌晨十二点刚过。
　　林野砸钱买来的黑热搜，已经全部冲上了高位。
　　#陆清辞 整容#
　　#陆清辞 学历造假#
　　#陆清辞 霸凌#
　　三条黑热搜挂在一起，后面都跟着深红色的“沸”字标志。
　　词条里的评论区，水军控评迅速，复制粘贴的话术铺天盖地：
　　「早就觉得这人长得太假了，果然动过刀。」
　　「A大历史系研二？笑死，查无此人好吗！」
　　「我高中和他一个学校的，这人当年就爱装，还总欺负隔壁班一个性格内向的男生。」
　　黑通稿一篇接着一篇，措辞狠辣，逻辑却经不起推敲。
　　但深夜时段的舆论场，大多人都是情绪先行。
　　大量熬夜刷微博的路人，在看到这些黑热搜的第一眼，可能并不知道陆清辞是谁，但脑子里会留下“陆清辞”和各种负面关键词的捆绑印象。
　　但，这些毫无证据的黑通稿，并非所有人都买账。
　　陆清辞第一场直播吸到的颜粉、路人粉，还保持着理智。
　　「这五官整容？什么医院能整的这么自然，快推荐给我！」
　　「学历造假？节目组和A大是吃干饭的吗？你们当环亚那么容易骗啊？」
　　「说霸凌的，证据呢？空口说霸凌，你是网络法官啊！」
　　黑热搜刚出现的前十分钟，这些理智的路人还能和水军打个平手。
　　但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纯路人点进黑热搜，被满屏的黑通稿洗脑，卷入了这场信息洪流。
　　他们没看《国风新生代》的直播，不知道陆清辞是谁。
　　他们只看到，今天一天的热搜全是“陆清辞”这个名字，他的黑热搜一堆。
　　有些人的耐心耗尽了。
　　凌晨十二点半，一条来自男性用户的微博，在一篇混战中异军突起：
　　「刷了一天了，全是这个陆清辞。这人除了长得帅，还有什么作品吗？一张脸而已，一群女的就在那冲锋陷阵，真是无语。」
　　这条评论的点赞数，在两分钟内就突破了五万。
　　评论区的风向，开始微妙地倾斜：
　　「+1，真的看烦了，资本硬塞是吗。」
　　「长得帅能当饭吃？赶紧糊，别污染我眼睛了。」
　　水军、被洗脑的路人、内心嫉妒的男性，三股力量汇流。
　　陆清辞的广场上，质疑的声音渐渐压过了理智的声音。
　　就在黑词条的热度冲到顶峰时，一个ID名为“圈内真心话”的微博账号，发了一条微博，内容极其简短：
　　【刚摸到的，疑似是陆清辞本人的微博号，昵称“逆枝_”】
　　这条微博没有小作文，没有评价，只是单纯地“丢”出了一个账号。
　　但这简洁明了的一句话，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有效。
　　无数上一秒还在黑热搜词条里冲锋陷阵的网友，立刻顺着账号摸了过去。
　　然后，骂陆清辞的评论数量，断崖式下跌。
　　这个账号的页面，干净得不像一个准备出道的素人。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
　　没有自拍，没有无病呻吟，没有任何抱怨。
　　账号里只有一条接着一条的学术相关转发——
　　《秦汉简牍中的户籍制度考略》/《宋代院画与文人画的审美分野》……
　　账号转发这些文章时，只加一两句简短标注，偶尔有长评，措辞也很严谨，并没有让人厌烦的说教。
　　这账号里的内容，足够说明博主不是装点门面的“学术人设”，而是真的在这条路上钻研了很多年的人。
　　除了学术转发，账号里还有另一种内容——
　　拍得很模糊、但有意境的夕阳，图书馆闭馆的通知书，路边摊冒着热气的馄饨。
　　配文简短，像自言自语：
　　「今天也看完了二百页，奖励自己一碗馄饨。」
　　「琴练顺了，开心。」
　　「深夜，这座城市有这么多灯，而我……在吃烧烤！（配图）」
　　没有刻意煽情，却让许多正在愤怒冲锋的人，突然停下了手指。
　　那些刚打完“整容怪”、“营销咖”还没来得及发送的人，默默删掉了对话框里的字。
　　他们继续往前翻。
　　翻到了十天前。
　　凌晨一点十分，他发了一条比往常都长的微博。
　　【被星探发掘了。
　　很突然，自己也很想试试。
　　就是不知道，那个人还会不会记仇，愿不愿意放过我。
　　从高中同学到大学陌路，到现在，五年都过去了。】
　　评论区原本只有零星几条来自陌生人的留言，大多是“加油”“祝福”。
　　那时候，没人知道“那个人”是谁。
　　也没人把这条看似普通的感慨，与今夜这场来势汹汹的围剿联系在一起。
　　最新的微博，发布于直播当天早上。
　　六月十五日，早上六点二十分。
　　【要开始了。
　　希望自己能被大家看见。
　　听说娱乐圈有很多手段，不知道那个人看到我出现在屏幕里，会不会想尽办法阻止我进娱乐圈。】
　　这条微博，连标点符号都透着平静。
　　但此刻，在铺天盖地的黑热搜背景下阅读——
　　那平静里，分明是早有预感的坦然。
　　在这个微博账号被挖出来的十分钟后，另一条新评论，被顶上了热门第一：
　　「等等，我好像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一个娱乐论坛的深夜匿名帖，被转发到了评论区里。
　　帖子的标题很直白：
　　【简单梳理一下陆清辞微博里提到的“那人”到底是谁。】
　　主要内容如下：
　　1、陆清辞，24岁，A大历史系研二，高中就读于本市一中，应届直考A大。
　　2、程旭，24岁，程氏集团次子，高中就读于本市一中，与陆清辞同班。
　　3、林野，24岁，当红流量，高中就读于本市一中，与陆清辞同级不同班。
　　4、陆清辞微博中提到“高中同学”、“五年”，时间线与这二人完全重合。
　　5、重点来了：今晚带头黑陆清辞的那批营销号，疑似都是林野经纪公司长期合作的渠道。
　　帖子的最后一句：
　　「我不是要给陆清辞站队，我就是单纯好奇——
　　一个素人还没出道，就被人花这么大价钱全网铺黑稿，图什么？
　　图他长得太好看了，挡着谁的路了？
　　提醒看热闹的路人一句：今晚所有关于陆清辞的黑料，全部没证据。」

第13章 组合拳
　　这条帖子被搬运回微博后，评论区彻底炸了。
　　#林野陆清辞 高中同学#
　　#五年了#
　　#挡着谁的路了#
　　三条新热搜的排名，急速攀升，不过五分钟就已经到了前十。
　　自从林野的名字出现在评论区后，另一股势力悄然入场。
　　林野出道三年，积累的对家粉丝数量和黑子不少。
　　竞争资源的小生，被他通稿“艳压”的男演员，合作时被营销号拉踩过的前搭档……
　　这些人背后的粉丝群体，和单纯看不惯林野这种流量明星的路人，闻到味道，全部涌入了评论区。
　　「原来如此！我说呢，一个素人哪来这么大阵仗的黑稿，原来是“大明星”在背后啊。」
　　「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林野为什么这么急切？」
　　「五年还不放过人家，林野这心眼是针尖做的吧？」
　　林野的粉丝，被从睡梦中炸醒。
　　他们点进热搜，发现自家正主的名字，正和“营销号”、“心眼针尖大”、“黑通稿”这些词绑在一起，已经冲到了热搜前五。
　　粉丝组成的反黑组紧急出动，控评的话迅速占领评论区：
　　「请勿造谣关联，林野和这件事无关！」
　　「有些素人别太会蹭，自己黑料被扒就想拉别人下水！」
　　「抱走林野，我们专注自家，不约。」
　　这些粉丝在职业粉头的带领下，在评论区冲锋陷阵。
　　还有一部分工作室的水军，在评论区放出其他的瓜，试图转移大众的视线。
　　但今夜，她们控不住了。
　　在关于陆清辞的、铺天盖地的各种黑料出现时，路人的视线就已经被吸引了。
　　现在事件反转，这一前一后的拉扯感，更是激起了路人的吃瓜热情。
　　何况，还有其他家粉丝和黑子下场，纷纷在评论区踊跃发言。
　　更是有一股暗流在评论区涌动，截断了水军的视线转移，将林野的名字死死钉在了评论区和热搜。
　　更致命的是。
　　至今为止，林野方没有任何回应。
　　沉默，在这种时候，等同于默认。
　　【逆枝_】这个账号的粉丝数，也随着这持续不断的热度，不断暴涨。
　　从原本的三千多，到三万，到三十万，到三百万。
　　评论区有林野粉丝的辱骂，但更多的是路人和其他家粉丝的留言：
　　「其他人在为明星奋战，而我，我的朋友，我在你的微博里查历史资料！」
　　「陆清辞小哥哥加油！我们家也被林野的黑稿泼过脏水！」
　　「那人是谁，我们已经知道了，是林野。」
　　舆论场的风向，开始朝着林野团队没预想到的方向急转。
　　凌晨一点。
　　一名ID名为“没有小狗会死”的普通用户，在评论区贴出两张截图对比：
　　第一张，是剧组里的偷拍图，林野坐在休息椅上玩手机，助理正跪着给他换拖鞋。
　　第二张，是由林野工作室发布的“片场花絮”精修图，配文是“小林老师，拍戏太累直接在地上睡着了”。
　　照片里，林野靠着墙壁，双眼紧闭，脸上带着全妆，脚上穿着的正是助理给他换的那双拖鞋。
　　这条评论的回复，全是对林野和他粉丝的嘲笑：
　　「好明显的摆拍，也就粉丝信了。」
　　「要真这么敬业，也不会演了三年，还是五官乱飞了。」
　　「林野到底有什么作品？查了下他的资料，他演的剧，我一部没看过……」
　　就在这条对比图评论下方，又出现了另一条评论。
　　另一个账号“我有猫饼”发布了一段视频。
　　那是一年前，林野参加慈善晚宴的直播片段。
　　视频前半段，林野正对着镜头讲述自己“从配角打拼”的经历，和他对四周工作人员的感激，说到动情处眼眶泛红。
　　视频后半段，是未公开的场外花絮，林野因不满座位安排太靠后，在休息室对着工作人员摔了杯子。
　　「《对辛苦的工作人员表示感激》呵呵！」
　　「这视频里的演技，比他演电视剧时好多了。」
　　就在众人吃着林野各种瓜的时候，某匿名论坛出现了一条标题看似平淡的帖子：
　　《有人记得三年前，那个被退学的新人吗？好像也和林野同期》
　　帖子内只有四行字：
　　【那年林野也是新人，和他同期的另一个新人周铭，签的一家小公司。
　　周铭出道的那部戏，虽然是新人，但是演技受到了一致认可。
　　可他后来就销声匿迹了，说是因私生活混乱被解约退圈，但至今也没看到过“私生活混乱”的实锤。
　　周铭演的那部电视剧，林野也去面试过，被淘汰了。】
　　这帖子内容，没有结论，没有指控。
　　但其中深意，网友们都理解了。
　　这条帖子迅速被搬运到微博，转发量突破三万。
　　「卧槽，我去搜了！周铭当年那部戏我看过！演技在线，颜值也在线，就这么退圈了？」
　　「看看周铭，再看看现在的陆清辞，这不是同一个套路吗？」
　　「林野是惯犯啊！」
　　#林野 人设崩塌#
　　#林野 职场霸凌#
　　两条词条，空降热搜前十。
　　林野的粉丝彻底被激怒了。
　　「我服了，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素人微博，一堆不知道哪里来的营销号，拿着几张截图就给我家林野定罪是吧？」
　　「就几张图片和视频，就当证据了？」
　　林野的粉丝们，在职业粉头的带领下，混合着工作室的水军，不断复制粘贴着关于林野的正面评论。
　　但这些捂嘴的行为，只会让路人们更加厌恶。
　　本来还只是吃瓜看热闹的部分路人，因为林野粉丝这种无意义的刷屏行为，导致他们吃瓜困难，心中难免冒出火气。
　　这些路人纷纷下场，不少林野粉丝的账号都被举报到封号。
　　「玛德！最烦你们这种复制粘贴刷屏的，不会说话又没小脑吗？」
　　「你家林野给陆清辞泼脏水的时候，连张图片都拿不出，怎么现在林野的黑料有图片、有视频、有时间线，你们又不认了？」
　　「我想看乐子，你们碍着我了！（烦死了）」
　　就在路人们的情绪也被点燃的时候，一个看似无关的词条，突然空降热搜第一。
　　#林野你欠我一条命#

第14章 吴轩
　　正在对战的几路人马，都被这指名道姓的词条吸引，纷纷点了进去。
　　里面是一段长文，和一段长达十分钟的视频。
　　视频的镜头对着一张病床，病床上躺着的青年，面色惨白病态。
　　但他的视线紧紧盯着镜头，一字一句说出的话，清晰而有条理：
　　“我叫吴轩，是《锦衾寒》男主林野的高中同班同学。”
　　“在两年半前，高考前的晚自习，林野和他的几个兄弟，在班中打闹、外放玩游戏，我是纪律委员，上前阻止，却被林野推搡，并发生了争执。”
　　“他骂我，让我滚。”
　　“我没有滚，因为那是教室，是我们高考前学习的地方。”
　　“我反驳了林野，说他们才应该滚出教室，不要打扰班里同学复习。”
　　说到这里，吴轩苍白病态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泛着苦涩的笑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早就没了知觉的双腿，自嘲般得开口：
　　“后来，我才知道，那句话是‘不应该’说的。”
　　“第二天放学后，林野找了十几个混混，在我回家的路上，堵了我。”
　　“他们手里拿着钢管、球棒，甚至还有小刀，每一次击打在我身上时，都要辱骂我，说我‘惹了不该惹的人’。”
　　“我知道他们背后的人是林野，在我醒来后也如实告诉了查案的人员，但所有事情却都截止在了那十几个混混身上。”
　　“林野和帮助他的那人，完美隐身。”
　　“我已经在病床上躺了两年半了，我的家人被我拖累。”
　　“我的父亲快六十岁了，不得不去送外卖；我的母亲一边照顾我，一边给邻居当清洁阿姨，腰病复发的时候，站着都困难。”
　　“我的哥哥也打了三份工，每天六点起床，十二点才睡。”
　　“他们赚到的钱，大半都付我的医药费了，剩下的也基本攒了起来，想等以后医学更加进步了，说不定能有办法治好我。”
　　“我很感激我有这样的家人，我不能让他们失望。我的双手还能动，我错过了高考，但是我考上了成人大学，我学会了编程，我也能为这个家庭分担重任。”
　　“但是……”
　　一声哽咽，打破了吴轩一直故作沉稳的表象。
　　他的眼里泛出泪花，顺着眼角不断滑落。
　　躺在病床上的吴轩，声音也变得颤抖：
　　“我又看到了林野，他成了明星，甚至和当初帮他的那个人成了大众祝福的情侣。”
　　“他的电视剧、他的海报、他的消息，每天都在我的生活里出现。我想坚持下去的，但是真的太难受了。”
　　“对不起，我没坚持住。”
　　“这条视频，是我留在这世上的证据。”
　　“林野，你欠我一条命。”
　　视频里，吴轩从床头拿出了一瓶药，是他因身体疼痛而睡不着时，不得不吃的药。
　　他倒出一大把，塞进了嘴里。
　　视频的最后，吴轩盯着镜头，嘴角含笑。
　　他什么也没再说。
　　一条生命，在视频里，在看视频的千千万万的人眼里逐渐逝去。
　　凌晨两点。
　　陆清辞关掉了那段、他已经看过很多遍的视频。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他“认识”吴轩。
　　不止是原著中那几段冰冷冷的文字，而是在吴晋的手机相册里，在那些还没删掉的聊天记录里。
　　照片里的吴轩，眉眼干净。
　　十七岁，穿着校服，站在学校走廊的窗边，手里举着纪律委员的红袖章，侧头跟同学说话。
　　一个本该顺遂一生的少年，却死在了最璀璨的年纪。
　　陆清辞点开视频下方的评论区——
　　「看完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想问林野，你睡得着吗。」
　　「他阻止你在教室打闹，因为那是高考前。他反驳你，因为你是错的！」
　　「那句“对不起，我没坚持住”……我暴哭。」
　　「程旭呢？别以为没人记得他。这件事里那个“帮了他的人”是谁，评论区没提名字，但我们都知道。」
　　「我查了，当年的案件通报只写了“社会闲散人员”，主犯判了六年，从犯三到五年不等。背后的人呢？谁找的那些混混，谁出的钱？」
　　「他踩着别人的命走到今天，他配吗？」
　　这些密密麻麻的评论里，除了愤怒，除了质问，还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与咒骂无关的字句。
　　「我不认识你，但我会一直记得你。你是纪律委员，你没有错。」
　　「他叫吴轩。请大家记住这个名字。他不只是一个受害者，他是一个本该好好活着的、勇敢正直的少年。」
　　「十七岁的纪律委员，你做的是对的。从头到尾，你都是对的。」
　　「希望你在那边能自由地奔跑，不再有那些本不该属于你的苦难。」
　　陆清辞慢慢放下手机。
　　那个找到陆清辞微博账号的营销号、那些在暗中引导方向、陆续放出林野黑料的账号……
　　这一切，当然都是陆清辞计划好的。
　　从他决定踏入环亚娱乐的那一刻起，就知道：
　　一旦他有了热度，林野那种瑕眦必报的性格，绝对不会放过他。
　　林野能用的手段，无非两种。
　　第一种，直接让他死。就像当年对付原身那样，找人动手、伪装成自杀。干脆利落，一了百了。
　　这种手法，陆清辞都用烂了。
　　连那坐在高位、大权在握的皇帝，都差点被他杀了。这种程度的小打小闹，陆清辞根本没看在眼里。
　　他现在在《国风新生代》的节目组，四周全是工作人员和其他选手，陌生人根本无法靠近他。
　　林野再疯，也不敢在这里撒野。
　　那就只剩下第二种，先断了他进娱乐圈的路，让他不得不落魄离开，再想办法下手。
　　这手段阴损，但对林野来说最顺手，也最安全。
　　可惜，他遇到陆清辞。
　　在和吴晋联手后，陆清辞就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推演了一遍。
　　他们提前布局，就等着林野自己掉入陷阱。
　　吴轩的视频，也是陆清辞提议，在热度最高时发布出来。
　　这段视频，不应该像原著中那样，等到林野和程旭功成名就、全网祝福的时候，才变成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他要让这段视频，在最恰当的时候，成为压垮林野的一块巨石。
　　陆清辞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这段视频，记住视频里这个本该璀璨的少年，而不是那个烂透了的林野。

第15章 认证
　　市中心顶级公寓里。
　　林野盯着手机屏幕，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从那条#林野你欠我一条命#的词条冲上热搜开始，他的手机就没停过。
　　经纪人的电话，公司公关部的电话，还有各种不认识的号码，一个接一个，像催命符一样持续响着。
　　林野一个没接。
　　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段视频，一遍又一遍地看。
　　他记得吴轩。
　　那个戴着红袖章的纪律委员，站在他面前，用那种让他恶心的、正义凛然的语气说：“你们才应该滚出教室，不要打扰班里同学复习。”
　　那时候的林野，只觉得这人碍眼。
　　他和程旭说了这件事，程旭就安排了人，在放学路上堵了吴轩。
　　后来的事，他没有再关注。
　　他只知道吴轩没再来过学校，至于吴轩伤成什么样，是死是活，林野根本没兴趣知道。
　　他忙着呢。
　　忙着拍戏，忙着上综艺，忙着和程旭秀恩爱，忙着经营他的流量。
　　吴轩？那是谁？
　　可现在，这个人，这段视频，像一把刀，狠狠捅进了他的心脏。
　　评论区里，每一条留言都在骂他：
　　「林野你半夜睡得着吗？」
　　「你是加害者，你是凶手！」
　　「官方呢？快重查当年的案子！」
　　看到这条呼吁官方重查的评论，林野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大力将手机砸向墙壁，屏幕瞬间碎裂，碎片溅了一地。
　　“林野！”
　　房门被推开，程旭冲了进来，他的脸色同样难看。
　　程旭走到林野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语气急切：“公关部那边急疯了，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
　　林野甩开他的手，声音嘶哑：“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全网都在骂我！所有人都在说我是凶手！”
　　“那你倒是回应啊！”
　　程旭压低声音，眼里满是焦急：“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等着被锤死吗？！”
　　林野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回应？我怎么回应？！”
　　“那段视频是真的！吴轩确实是我找人打的！我能说什么？说我就是看他不爽？说我是故意的？”
　　程旭沉默了。
　　他知道林野说的没错。
　　这种事，根本没法洗。
　　沉默了几秒，程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气平稳下来：“好，那我们换个思路。”
　　“先让律师发声明，说那段视频是剪辑的，是诬陷。找水军带节奏，说是黑粉蹭热度，想讹钱。”
　　林野看着他，眼神空洞：“你觉得有用吗？”
　　“有没有用，先做了再说。”
　　程旭掏出手机，开始拨号：“我给我哥打电话，让他动用程家的资源，先把热搜压下去。”
　　林野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地上那堆碎裂的手机屏幕，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视频最后，吴轩看向镜头的那个笑容。
　　那个笑容，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程旭的电话接通了。
　　“哥，是我。小野这边出事了，需要你帮忙——”
　　话没说完，程旭的表情就僵住了。
　　他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脸色越来越难看。
　　“好……我知道了，好……”
　　挂断电话，程旭看向林野，声音干涩：“我哥说，这件事他管不了。”
　　林野闻言，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程旭握紧手机的指节发白，声音也因为恐惧，而变得飘忽不定：
　　“环亚出手了。周霆亲自打的电话，警告程家不要插手。如果我哥敢动用程家的资源帮你，环亚和周家就会全面封杀程氏的所有业务。”
　　“小野，周霆如果真的下死手，不光是我们，就连程家也会完蛋。”
　　林野彻底愣住了。
　　环亚？
　　怎么会……
　　环亚居然会为了一个还没签约的素人，直接和程家撕破脸？
　　程旭看着林野的表情，声音低沉：“小野，这次可能真的麻烦了。”
　　林野没有回答。
　　他转头看向窗外的夜空，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事情，突然开始不受控制了？
　　……
　　与林野看着同一片夜空的，还有307房间里的陆清辞。
　　他靠在床头，面无表情地盯着窗外的夜空。
　　手机震动。
　　是吴晋的消息：
　　【清辞，林野那边还没动静。程家好像被警告了，不敢插手。】
　　【你猜是谁警告的程家？】
　　陆清辞想了想，回：
　　【环亚？】
　　吴晋发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周霆亲自打的电话。陈哥刚告诉我的。】
　　陆清辞看着这条消息，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他本以为最好的情况，就是陈益亲自出手，没想到居然是周霆。
　　他怎么会主动出手？
　　陆清辞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了两下，随即压下了心里的疑惑。
　　不管周霆出于什么目的，现在的局面，对他有利。
　　这就够了。
　　他退出和吴晋的聊天，点开了微博。
　　【逆枝_】这个账号的粉丝数，已经突破五百万。
　　微博的评论区，被各种留言淹没。
　　林野的粉丝依旧负隅顽抗，还在评论区骂他。
　　但更多的是支持他的，还有单纯来打卡的：
　　「你是对的，你从头到尾都是对的。」
　　「陆清辞加油！我们都在。」
　　确认事情正朝着他计划的方向走，陆清辞缓缓放下手机，视线又看向了窗外。
　　这件事，解决得太过轻松了。
　　轻松到，他甚至感觉到了一丝无趣。
　　林野和程旭，这两人的手段实在太拙劣了些。
　　若把他们扔进那吃人不吐骨头的陆宅里，只怕连一集都活不过去。
　　想到这，陆清辞的唇角微微扬起。
　　陆氏。
　　那是历经两朝而未倾覆的庞然大物。
　　上辈子，他作为陆氏嫡长子入仕，一路顺风顺水，官路亨通。
　　直到他独自站在金銮殿中央的那一日，他发觉，他心中竟不再记得家族荣耀。
　　那时的陆清辞，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
　　后来他结交重臣，掌控兵权，步步为营，终于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可他图的从来不是权位，也无关仇怨。
　　只是因为他爱的那个人，恰好也爱他。
　　那人说愿为他废弃六宫，从此只守一人。
　　可陆清辞不甘。
　　他不愿自己的名字前永远冠着别人的前缀，不愿在任何人之下。
　　哪怕是帝王，也不行。
　　既如此，他便想颠覆了这朝纲，成为那至高无上之人。
　　“叮咚”
　　微博发来一条消息提示，打断了陆清辞的回忆。
　　他的账号认证已通过。
　　【逆枝_】的下方，一行小字出现：
　　《国风新生代》选手，陆清辞。
　　陆清辞的微博认证通过的消息，像投入油锅的一滴水，再次引爆了已经沸腾的舆论场。
　　「官方认证！这真是本人！」
　　「那些说账号是假的人呢？出来走两步？」
　　「你们快看他最新的微博！」
　　陆清辞在认证通过之后，立刻发了一条微博。
　　内容只有八个字：
　　【前尘已逝，今世当偿。】
　　配图是一张照片。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摊开的掌心。
　　手腕上那道淡淡的疤痕，在银白色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卧槽卧槽卧槽！这是自杀留下的痕迹？！」
　　「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林野和程旭对你做了什么？！」
　　「所以不只是吴轩，陆清辞也是受害者？！」
　　「前尘已逝，今世当偿。这句话翻译一下：老子要报仇了。」
　　月下手腕的照片，随着评论区留言的数量暴涨，被疯狂转发。
　　那道疤痕的纹理清晰可见，绝不是普通的划伤，而是切切实实的、曾经割开过手腕的痕迹。
　　「我是医生，从疤痕形态看，这确实是割腕后愈合的痕迹。位置、角度、深度，都符合自杀性割腕的特征。」
　　「所以陆清辞真的自杀过？！五年前？！」
　　「和林野、程旭有关吗？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细思极恐。一个高考考上一本的孤儿，本该前途光明，为什么会自杀？」
　　林野的个人微博，评论区彻底沦陷。
　　那些还在坚持控评的死忠粉，被路人和其他家粉丝围攻得体无完肤。
　　工作室的声明发了一条又一条，全是“保留法律追究权利”、“侵犯名誉权”、“已委托律师取证”之类的套话。
　　但没有用，网友们不会再被这些手段吓到。
　　程旭的个人微博，同样沦陷。
　　他和林野秀恩爱的那些微博下面，评论区清一色的质问：
　　「你是帮凶。」
　　「那些混混是你找的吧？」
　　「富二代了不起？有钱就可以买人命？」
　　「你们俩锁死，别出来祸害别人了。」
　　程旭没有回应。
　　他和林野一样，选择了沉默。
　　但沉默，在这样汹涌的舆论面前，等同于认罪。
　　就在此时。
　　陆清辞的微博再次更新：
　　【他叫吴轩，他没有错。】
　　配图依旧是一张照片。
　　是那张，吴轩举着红袖章，站在学校走廊的窗边，侧头跟同学说话的照片。
　　少年青春洋溢，精神焕发。
　　与那段视频里，面色苍白病态的人，形成强烈对比。
　　不到一分钟，这条微博的点赞数突破十万。
　　评论区全是复制粘贴的同一句话：
　　「他叫吴轩，他没有错。」

第16章 潜规则？
　　早上八点。
　　《国风新生代》录制别墅。
　　选手们陆续醒来，开始新一天的训练。
　　但所有人走进餐厅的第一件事，不是拿早餐，而是三三两两地、在角落里围成圈。
　　他们手里都握着手机，所有屏幕都显示着热搜页面。
　　#林野你欠我一条命#
　　#陆清辞手腕上的疤#
　　#程旭帮凶#
　　每一个词条的热度，都居高不下。
　　餐厅里，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你看到了吗？昨晚的热搜……”
　　“废话，谁没看到？我熬到凌晨四点才睡。”
　　“林野平时看着人模狗样的，居然是这样的人？”
　　“陆清辞真的自杀过？”
　　“还有那个吴轩，被打成半身不遂，林野是真敢啊。”
　　“现在全网都在骂，我看他怎么收场。”
　　一旁的工作人员闻言，没有阻止选手们的讨论。
　　现在又不是直播，回头将这些内容剪辑掉就行了。
　　何况，他们自己也在八卦昨晚的事情。
　　众人正讨论着，餐厅的门被推开。
　　陆清辞走了进来。
　　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
　　二十几道视线，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有好奇，有同情，有审视。
　　陆清辞像是没注意到这异常的安静，他径直走向取餐区，拿了一个托盘，开始挑选早餐。
　　动作依旧从容，神情依旧浅淡，连嘴角的笑容都没丝毫变化。
　　仿佛昨晚那个引爆全网舆论的人，不是他。
　　宋羽第一个站起来，走到陆清辞身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声问了句：“你还好吗？”
　　陆清辞侧头看向他，唇角微微扬起，是那种惯有的、恰到好处的浅笑：“挺好的，谢谢关心。”
　　宋羽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没看到任何强撑的痕迹。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宋羽点点头，没再多问，端着托盘回了自己的座位。
　　林霖也走了过来。
　　他站在陆清辞身侧，压低声音道：“学长，有什么事需要帮忙，随时说。”
　　陆清辞看向他，笑意深了一分：“好，谢谢。”
　　林霖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餐厅里，窃窃私语声渐渐恢复。
　　但这一次，话题变了。
　　“宋羽和林霖都去打招呼了，关系好像不错？”
　　“陆清辞这人，看着挺冷的，但好像不难相处？”
　　“我们要不要找个机会，和他搭个话？”
　　陆清辞仿佛没听到这些窃窃私语般，端着托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晨光。
　　上午九点，节目组安排的第一周正式训练开始。
　　二十名选手，根据各自的特长，被分成四组。
　　每组五人，分别进行声乐、舞蹈、表演、传统文化的训练。
　　陆清辞作为历史系研二生，自然被分在传统文化组。
　　和他同组的，有第一天坐加长豪车来的矮胖青年，还有另外三名陆清辞没有交流过的选手。
　　训练室里，负责传统文化教学的老师，是一位年近六十的老者。
　　老者坐在讲桌后，目光缓缓扫过五名选手：“我姓郑，专攻先秦文学。”
　　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后，郑教授就开始讲课。
　　内容是关于《诗经》的解读，从《关雎》到《蒹葭》，从《氓》到《采薇》。
　　老先生讲得深入浅出，引经据典，偶尔穿插几句幽默的点评，听得几个选手频频点头。
　　讲到一半，郑教授当下手中的《诗经》选本，推了推老花镜，缓声道：“刚才我们讲了《关雎》的‘琴瑟友之’、‘钟鼓乐之’，讲的是君子求淑女，以礼乐相待。”
　　“那么我问你们：若以《礼记》佐证，‘琴瑟’与‘钟鼓’在周代礼仪中，分别用于何种场合？其礼制等级有何不同？”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矮胖青年微微蹙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另外三名选手，一个低头盯着桌面，一个偷偷瞄向身旁的人，一个抿着嘴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
　　虽然他们都有一定的国学基础知识，但那也只限于基础知识。
　　这问题，他们根本不知道如何作答。
　　郑教授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几人，最后落在了唯一没有逃避视线的陆清辞身上。
　　陆清辞坐得端正，神色平静。
　　在郑教授看向他后，陆清辞微微侧头，开口道：
　　“《礼记·乐记》有云：‘乐者，德之华也。金石丝竹，乐之器也。’其中‘金石’指钟磬，为宗庙朝廷之雅乐，用于祭祀、朝会、大射诸典，属吉礼、嘉礼之重器。”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
　　语速平缓，像在与人闲谈，又像在课堂上作答。
　　“‘丝竹’则指琴瑟箫管，除用于宴飨宾客外，亦常见于燕居修身。《礼记·曲礼下》载：‘大夫无故不彻县，士无故不彻琴瑟。’——‘县’即钟磬之悬，大夫以上方可陈设；而琴瑟，士人阶层的日常修养亦可使用。”
　　“故以礼制言之，钟鼓之‘金石’，属庙堂之上、邦国之重器；琴瑟之‘丝竹’，则兼有修身之雅、宴饮之乐。二者虽有等级高下之分，然皆归于‘礼乐相须为用’——乐以饰礼，礼以节乐。失礼则乐淫，失乐则礼僵。”
　　陆清辞的话音落下，教室里顿时陷入寂静之中。
　　矮胖青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陆清辞说的是中文吧？是中文吧！
　　但这些字连一起，他怎么就听不懂了呢？！
　　矮胖青年看了看另外三人，发现他们也露出了被绕晕的神情。
　　只有郑教授嘴角露出笑意。
　　接下来的半节课，郑教授又特意考了陆清辞几个问题。
　　陆清辞的答案精准，引用的典籍出处无误，偶尔还能补充一两句郑教授没提到的观点。
　　一堂课下来，郑教授看向陆清辞的眼神，已经满是欣赏。
　　课间休息时，陆清辞刚起身，手机震动。
　　是陈益的消息：
　　【清辞，公司决定，提前和你签全约。今天下午五点，我去接你，顺道带你吃个饭。】
　　【PS.大老板也来，他给的A+类合同，你看了就懂了。】
　　陆清辞看着这条消息，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周霆？
　　昨晚这人就去威胁程家了，现在居然会亲自来和他这个素人签约？
　　这人怎么对他的事这么上心？
　　听说娱乐圈内部，很多老板包养明星的潜规则，这个叫周霆的不会是对他有非分之想吧？
　　陆清辞短暂思考过后，还是给陈益回了确认答复：
　　【好的，陈总监。】
　　将手机重新放进口袋，陆清辞继续往教室外走。
　　他回想了一下，那天在环亚楼下见到的周霆。
　　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随即，陆清辞脑海里，立刻就浮现了另一个男人的身影。
　　那看向他的侵略目光，倒是在他心里产生了涟漪。
　　也不知那男人，愿不愿意做下面的？

第17章 初识
　　五点整，一辆黑色商务车准时停在别墅门口。
　　陈益从副驾驶座下来，朝陆清辞招手：“清辞，上车。”
　　陆清辞颔首，拉开后座车门。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后座里，并排坐着两个人。
　　靠外侧的是周霆，面容和善，正朝他笑着点头。
　　靠里侧的……
　　正是他上午还在思考“他愿不愿意做下面”的男人。
　　一米九的身高，即使坐着也极具压迫感。
　　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装，包裹着男人强健的体魄。
　　那双狭长的眼眸，如同那天在环亚楼下相遇时一模一样，正不偏不倚地盯着陆清辞。
　　顾晏泽的视线，从陆清辞脸上缓缓下滑，扫过他的脖颈、肩膀，落在他搭在车门侧方的修长手指上。
　　最后，在陆清辞的腰间流转而过，又回到了陆清辞的脸上。
　　顾晏泽的目光没有任何遮掩，直接得近乎放肆。
　　陆清辞的背脊微微紧绷。
　　但他脸上的神情依旧浅淡，稍稍勾了勾唇角，朝两人颔首致意：“周董，您好。”
　　然后，他的视线看向里侧的男人，语气平淡得体：“这位先生，您好。”
　　周霆闻言，立刻开口，笑着介绍：“这位是我的朋友，顾晏泽。今天正好有空，就跟着一起来看看。”
　　顾晏泽。
　　陆清辞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并在记忆里快速检索。
　　但原著中，并没有这个名字。
　　陆清辞收回思绪，朝顾晏泽笑道：“顾先生，幸会。”
　　顾晏泽看着他，终于开口：“幸会，陆清辞。”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像大提琴的低音区。
　　“陆清辞”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莫名带着点别的意味。
　　陆清辞的眉尾动了动，没接话，侧身上车，在两人对面的位置坐下。
　　商务车缓缓驶离别墅。
　　车内安静了几秒。
　　周霆率先打破沉默，笑着道：“清辞啊，昨晚的事，处理得不错。”
　　陆清辞看向他，态度谦逊：“是公司支持得好。没有环亚，我一个人做不到。”
　　周霆摆摆手：“别谦虚。陈益都跟我说了，你提前做了不少准备，他都没使上力。”
　　陆清辞没有否认，只是淡淡一笑。
　　周霆从身旁的文件袋里取出一份合同，递给陆清辞：“你先看看。A+类合同，环亚成立以来，你是第一个还没正式出道就拿这个等级的。”
　　陆清辞接过合同，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看向周霆：“周董，我能问一句吗？”
　　“你说。”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清辞的视线平静，语气也平静，但问题直接得毫不掩饰：“我只是一个素人，就算条件再好，也不至于让您亲自出面签约，更不至于让您连夜给程家打电话施压。”
　　周霆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他笑了好几声，才转头看向身旁的顾晏泽：“晏泽，你听见了吗？这小子问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顾晏泽没有回应周霆，而是看着陆清辞，缓缓开口：“你觉得是为什么？”
　　陆清辞迎上他的视线，不躲不闪：“我不知道。所以我问。”
　　顾晏泽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那弧度很浅，但陆清辞看得很清楚。
　　顾晏泽在笑。
　　“问得好。”顾晏泽说，“继续保持。”
　　然后他就没再说话了。
　　陆清辞：“……”
　　这人说话怎么只说一半？内容也莫名其妙？
　　周霆在旁边打圆场：“清辞啊，你别介意，晏泽这人就这样，话少。至于为什么对你好……”
　　“你就当是环亚惜才。你这种条件，放哪家公司都是要抢着签的，我们只是动作快了点。”
　　这明显是应付的说辞，但陆清没有继续追问。
　　他翻开合同，仔细阅读。
　　合同条款确实如陈益所说，优厚得不像给新人的。
　　分成比例七三分，公司三，他七。
　　宣传资源倾斜，综艺、影视、商务，环亚都会优先推他。
　　违约金低得离谱，只有一百万。
　　这意味着如果他想跳槽，随便一家公司都赔得起。
　　最离谱的是最后一条：签约期三年，期满后陆清辞有优先续约权，可以选择续约，也可以选择自由离开，不需要任何理由。
　　陆清辞抬起头，看向周霆：“周董，您是认真的吗？这合同对环亚来说，稳赔不赚。”
　　周霆闻言，又笑了：“清辞，你以为我们签你，是为了赚你那点分成？”
　　陆清辞挑眉：“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你这个人。”
　　周霆说这话的时候，视线没忍住，扫了眼顾晏泽的方向。
　　那一眼很短，但陆清辞捕捉到了。
　　他的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陆清辞又仔细看了一遍合同。
　　没有任何陷阱。
　　没有任何隐藏条款。
　　干干净净，清清楚楚，对他百利而无一害。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按下手印。
　　陆清辞将合同递还给周霆：“谢谢周董。”
　　周霆收好合同，笑着道：“别谢我，要谢就谢……”
　　“谢陈益吧，是他力荐你的。”
　　陆清辞的唇角微微扬起。
　　既然周霆不愿意说明真实缘由，他也不会现在就追问。
　　陆清辞浅笑着点点头，顺着周霆的话道：“确实该谢陈总监。”
　　与此同时，黑色商务车已经平稳地驶入一条安静的老街。
　　街道两旁是灰砖青瓦的围墙，墙头探出几枝新绿的藤蔓。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最终在一扇朱红色的木门前停下。
　　木门不大，没有招牌，只有门檐下挂着一盏古朴的灯笼。
　　灯笼上隐约可见一个手写的“顾”字。
　　陆清辞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微微挑眉。
　　这种地方，他在这个时代五年，还是第一次见到。
　　闹中取静，低调内敛。
　　这样的环境，是他喜欢的类型。
　　陆清辞侧身下车，站在了木门前的青石台阶旁。
　　周霆正要跟着下车。
　　就在他准备起身的瞬间，一只手按在了他肩膀上。
　　顾晏泽的手。
　　力道不重，但周霆的动作立刻停住了。
　　他转头看向顾晏泽。
　　顾晏泽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周霆，落在车门外那道挺拔的白色身影上。
　　暮色从墙头倾泻而下，在陆清辞肩头落下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站在青石台阶旁，白色的T恤在暮色里微微泛着柔和的光。
　　顾晏泽看着这一幕，眼神暗了暗。
　　然后，他收回按在周霆肩上的手，侧身下车。
　　他的动作很慢，迈出车门时，高大的身影几乎遮住了车门外的光线。
　　站定后，顾晏泽转过身，看向车内的周霆。
　　那一眼，短促，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但周霆立刻懂了：这是让他识相点，赶紧带着人离开。
　　周霆的嘴角抽了抽，几不可察地翻了个白眼——
　　好家伙，用完就扔是吧？
　　周霆压下已经到嘴边的、嘲笑损友的话，笑着朝陆清辞摆了摆手：“清辞啊，我想起来了，公司那边还有急事，得赶紧回去处理。这顿饭就让晏泽请你吧，反正他闲得很。”
　　陆清辞闻言，视线在周霆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顾晏泽。
　　顾晏泽站在车门旁，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半边车门。
　　他的视线落在陆清辞脸上，依旧是不躲不闪、毫不遮掩的注视。
　　陆清辞脸上神情未变。
　　他没有拒绝，浅笑着颔首：“那就麻烦顾先生了。”
　　“不麻烦。”
　　顾晏泽开口，声音低沉：“应该的。”
　　应该的？
　　陆清辞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的笑意没变，但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应该的”这种话，怎么听都透着点别的意味。
　　他没有追问，而是站在青石台阶旁，转头看向保姆车。
　　车内，陈益正想下车。
　　他刚侧身准备打开车门，就被周霆从后一把拽了回来。
　　陈益一愣：“周董？”
　　周霆没解释，直接伸手拉上后座车门。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陈益：“……”
　　周霆拍了拍司机的座椅靠背：“开车。”
　　司机应声发动引擎，黑色商务车迅速驶离，很快消失在老街的拐角处。
　　陈益透过车窗，看着越来越远的朱红色木门，和门前那两道身影，满脸问号：“周董，这……顾先生和清辞单独吃饭？”
　　周霆靠进座椅，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开口：“不然呢？你以为我带你来是吃饭的？你今天的工作就是送我过来，现在工作结束了，回公司加班。”
　　陈益：“……”
　　他沉默了两秒，脑子里飞速运转。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
　　陈益转头看向周霆：“周董，顾先生他是不是对清辞有那种意思？”
　　周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益倒吸一口凉气。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憋出一句：“清辞知道吗？”
　　周霆想了想顾晏泽那毫不遮掩的眼神，和陆清辞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摇了摇头：“不确定。但我觉得，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那家伙，可不是能忍的人。”

第18章 都送你
　　朱红色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陆清辞站在门内，目光扫过眼前的庭院。
　　青砖铺地，缝隙间生出茸茸的青苔。
　　院子正中有一株老槐树，树冠如盖，将暮色筛成细碎的光斑，洒落在树下的石桌石凳上。
　　墙角几丛修竹，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闹中取静，曲径通幽。
　　这布局，这意境，竟有几分前世，他在陆府的后院的影子。
　　陆清辞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喜欢？”
　　身侧传来低沉的嗓音。
　　陆清辞侧头，对上顾晏泽的视线。
　　男人站在他身侧，距离不过半臂。
　　那双狭长的眼眸正看着他，目光依旧毫不遮掩。
　　陆清辞收回视线，浅笑道：“很雅致的地方。顾先生的私产？”
　　“嗯。”
　　顾晏泽应了一声，抬手示意方向：“进去说。”
　　“好。”
　　陆清辞轻轻颔首，抬步向内走。
　　但在不经意间，他稍稍落后了顾晏泽半步，视线也重回了身前顾晏泽肩背的线条上。
　　宽肩，窄腰，长腿。
　　一身肌肉恰到好处，既不夸张，又充满力量感。
　　陆清辞在心里默默评估了一下。
　　若是动起手来，他大概打不过这人。
　　若是别的事……
　　陆清辞的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很快又压了下去。
　　两人穿过庭院，步入正厅。
　　厅内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官帽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立轴。
　　角落里立着一架古琴，琴身上隐隐可见断纹。
　　陆清辞的目光在古琴上停了一瞬。
　　那是一张好琴。
　　“顾先生也通音律？”
　　“不通。”顾晏泽的回答简洁直接，“摆设。”
　　陆清辞闻言，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
　　这人说话，确实简洁明了。
　　两人落座。
　　一名穿着素色衣衫的老者端了茶上来，动作轻缓，将两只青瓷茶杯稳稳放在两人面前，然后无声退下。
　　陆清辞端起茶杯，轻嗅了一下。
　　茶香清幽，是今年的明前龙井。
　　他抿了一口，茶汤在舌尖打了个转，再缓缓咽下。
　　陆清辞放下茶杯，看向顾晏泽：“顾先生今晚请我吃饭，不知是有什么事？”
　　顾晏泽放下茶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微信添加好友的二维码，递到陆清辞面前。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先加个好友。”
　　陆清辞：“……”
　　陆清辞沉默地拿出手机，扫了顾晏泽的二维码。
　　一个头像为竹影的新联系人，出现在了列表里。
　　顾晏泽见好友加上，立刻当着陆清辞的面，将他的微信置顶了。
　　做完这一切后，顾晏泽看向陆清辞。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狭长双眸内的眼神，却让陆清辞清清楚楚得读到了一行字：
　　“我都置顶你了，你是不是也该置顶我？”
　　陆清辞：“……”
　　顾晏泽这一套称得上“不要脸”的操作，饶是陆清辞两世为人，也是第一次见。
　　他一时分不清，这人是真的不懂社交分寸，还是太懂了以至于懒得掩饰。
　　陆清辞没有置顶顾晏泽，而是放下手机，语气依旧平和：“顾先生，您这是？”
　　顾晏泽的回答依旧简洁：“方便找你。”
　　这回答，乍听没什么问题。
　　但配合顾晏泽那毫不遮掩的眼神，和刚才在车上那句意味深长的“应该的”，怎么听都透着点别的意味。
　　陆清辞确认了，这人是真对他有意思，还是赤裸裸、毫不掩饰的那种。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清香悠远。
　　片刻后，他放下茶杯，视线在顾晏泽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向角落里的那架古琴。
　　陆清辞转移了话题，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顾先生说那琴是摆设。但那张琴，断纹自然，漆色温润，不是寻常之物。摆在那里落灰，可惜了。”
　　顾晏泽沉默了两秒，然后起身，走到角落里，将那张古琴抱了起来。
　　他动作很轻，但姿态明显是外行，抱着琴的样子，像是在抱一个略大些的盒子。
　　顾晏泽将古琴放在八仙桌上，推到陆清辞面前。
　　“送你，就不可惜了。”
　　陆清辞：“……”
　　这天，还能不能聊了？！
　　第一次正式见面，饭还没吃，就先送一张唐琴？
　　陆清辞盯着面前这张古琴，少有得语塞了。
　　饶是他上辈子位极人臣，见惯了各种拉拢人心的手段，也没见过这种路数。
　　陆清辞抬眸看向顾晏泽，对方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理所当然”四个大字。
　　陆清辞缓缓开口：“顾先生，您知道这张琴值多少钱吗？”
　　顾晏泽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不知道。别人送的。”
　　陆清辞将古琴轻轻推了回去：“既然是别人送的，顾先生还是自己留着吧。这份礼太重，我收不起。”
　　顾晏泽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拿起手机，当着陆清辞的面，给周霆发了条消息：
　　【那张琴，多少钱？】
　　周霆秒回：
　　【古琴？你院里那架？那是唐琴，找人估过，说是至少三千万。怎么突然问这个？】
　　顾晏泽看完，放下手机，看向陆清辞。
　　他说：“三千多万，不重。”
　　陆清辞：“……”
　　不重？
　　三千多万，不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复杂的情绪：“顾先生，我们才第二次见面。您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不合适。”
　　顾晏泽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那就当聘礼。”
　　陆清辞：“……”
　　陆清辞已经不知道，在和顾晏泽这简短的对话中，他已经语塞过几次了。
　　但肯定比他以往人生的总数还多。
　　聘礼。
　　这两个字，从顾晏泽嘴里说出来，坦荡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清辞慢慢放下茶杯，抬眸看向顾晏泽。
　　对方的眼神依旧坦荡，没有任何躲闪，也没有任何调侃的意味。
　　他是认真的。
　　陆清辞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不是惯有的浅笑，而是真正笑出了声。
　　他笑了几声，才收敛住，看向顾晏泽：“顾先生，您这是在求婚？”
　　顾晏泽点头：“嗯。”
　　陆清辞挑眉：“第二次见面就求婚？”
　　顾晏泽想了想，补了一句：“可以再接触接触，不急。”
　　“顾先生，您喜欢我什么？”
　　顾晏泽的回答，依旧简洁得离谱：“不知道。”
　　陆清辞看着他，等下文。
　　顾晏泽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第一眼看到，就觉得是你。”
　　陆清辞闻言，垂下眼帘，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原来是一见钟情。
　　这种感情，他也经历过。
　　在他第一次进入金銮殿，在其他几位考生接受天子的考核时，他却对那坐在最上方的人一见钟情。
　　比起说喜爱、欣赏，那更像一种占有欲和征服欲。
　　想让那人臣服于他，属于他。
　　陆清辞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片刻后，他抬眸，唇角微微扬起。
　　“顾先生，您这追人的方式，还挺别致的。”
　　顾晏泽看着他，问：“有效吗？”
　　陆清辞挑眉：“什么？”
　　“追人的方式，有效吗？”
　　陆清辞看着他，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意，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第19章 试了才知道？
　　陆清辞放下茶杯，站起身。
　　他的动作缓慢而优雅，足以让顾晏泽看清他每一瞬的表情和动作。
　　陆清辞绕过八仙桌，走到顾晏泽身前。
　　他抬起左手，撑在顾晏泽身侧的椅子扶手上，俯身向下。
　　右腿抬起，膝盖挤入顾晏泽的腿间，不轻不重地顶在了他的大腿处。
　　陆清辞自上而下地看着仰视着他的顾晏泽，心情颇佳。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附在顾晏泽胸口。
　　指尖隔着西装领口间的衬衫布料，在顾晏泽胸口的位置轻轻点了两下。
　　“顾总，您追人的方式确实有效。”
　　“但是……”
　　陆清辞低下头，凑近顾晏泽的耳侧。
　　呼吸温热，若有似无地拂过顾晏泽的耳廓。
　　他轻声开口，声音低缓，带着点慵懒的笑意：
　　“顾总，您想躺在我身下吗？”
　　话音落下，室内安静了一瞬。
　　陆清辞稍稍拉开距离，垂眸看着顾晏泽的脸。
　　他的唇角微微扬起，眼底带着几分玩味和笑意。
　　顾晏泽盯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特别是那张浅粉的双唇，正微微扬着，像在等待他的回答。
　　顾晏泽的呼吸沉了一分。
　　他没有说话，而是抬起手。
　　那只手，终于贴上了他这几天日思夜想的、陆清辞的侧腰。
　　掌心贴合，温度透过薄薄的棉质T恤传来。
　　这腰，比他梦中的还要勾人。
　　紧窄、柔韧，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让顾晏泽的手贴合得越来越紧。
　　陆清辞的身体微微紧绷了一瞬，但没有躲开。
　　顾晏泽得寸进尺，另一只手顺着陆清辞顶在他大腿的那条腿，缓缓向上抚摸。
　　从小腿，到膝盖，再到大腿外侧。
　　动作很慢，慢得像在丈量什么。
　　这腿，比他梦中的还要细长、挺直。
　　不知那脚腕，如果被他实际握住，会不会如梦中那样奋力挣扎？
　　顾晏泽抬起眼，对上陆清辞的视线。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些压抑的暗色：
　　“这件事，只有先做了才知道。”
　　他的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调侃。
　　只有坦荡的、毫不遮掩的欲望。
　　顾晏泽毫不遮掩的欲色，让陆清辞的呼吸变得急促。
　　但也只是几秒的时间，就恢复正常。
　　陆清辞的眉尾动了动。
　　下一秒，他撑在椅背上的手一收，膝盖撤回。
　　整个人瞬间后退，与顾晏泽拉开了距离。
　　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陆清辞站在两步开外，眼睛依旧和顾晏泽对视着。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浅淡的表情，唇角甚至还挂着惯有的笑意。
　　但笑意，比方才淡了几分。
　　“顾先生，您的心意，我已经了解了。”
　　他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温和与疏离：“今晚的饭，改天再说吧，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转身朝门外走。
　　脚步从容，背脊挺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与刚刚暧昧又挑衅的人，截然不同。
　　陆清辞推开朱红木门，走出庭院。
　　暮色已深，老街两侧的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晕开一片暖色。
　　他站在台阶旁，深吸一口气后，掏出手机，打了辆车。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时，脑海里却不自觉地浮现出刚才的画面。
　　顾晏泽的手掌贴在他腰侧的触感，温热，有力。
　　还有那双眼睛。
　　坦荡的、毫不遮掩的欲望，直直地看着他，像是在说：我要你。
　　陆清辞的唇角微微扬起。
　　有点意思。
　　陆清辞收起手机，站在路灯下等着车来。
　　老街很安静，墙头的藤蔓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投下细碎的影子。
　　三分钟后，一辆白色网约车停在面前。
　　陆清辞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子驶出老街，汇入主干道的车流。车窗外的霓虹灯闪烁，将夜色切割成一块块流动的光影。
　　陆清辞靠在座椅上，视线落向窗外。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
　　顾晏泽：
　　【到了吗？】
　　三个字。
　　简洁得符合顾晏泽一贯的风格。
　　陆清辞：
　　【快到了。】
　　对面的顾晏泽，几乎秒回：
　　【那琴什么时候拿走？】
　　【下次吃饭，带给你。】
　　陆清辞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
　　这人，还真是执着。
　　他想了想，回复：
　　【拍摄期间不方便，之后再约。】
　　顾晏泽：
　　【好。】
　　【最后一天，我来接你。】
　　陆清辞盯着最后这行字，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
　　他没有再回复，而是将手机握在掌心，转头看向车窗外。
　　霓虹灯在玻璃上投下流动的光影，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车子平稳地驶过一座立交桥，桥下的车流如星河般蜿蜒向远方。
　　陆清辞的脑海里，却全是那个人的脸。
　　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双毫不遮掩的眼睛，还有那得寸进尺、触感火热的手。
　　这寡淡了五年的身体，成功被那人勾起了涟漪。
　　……
　　另一边。
　　在陆清辞离开后，顾晏泽缓缓靠近椅背，垂下眼帘。
　　片刻后，他的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这是今晚，他第二次笑。
　　第一次，是在陆清辞问他“愿不愿意躺在他身下”的时候。
　　顾晏泽能感觉到，当他的手掌贴上陆清辞腰的那一刻，陆清辞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那不是抗拒。
　　而是源自身体内部的、属于原始欲望的情感被激起后，身体不由产生的战栗。
　　那种感觉，顾晏泽很熟悉。
　　因为在面对陆清辞的时候，他一直被那种情感包围着。
　　顾晏泽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汤入口，微苦，回甘。
　　清凉感顺着灼热的身体下滑，带来一丝凉意。
　　他放下茶杯，拿起手机，给周霆发了条消息：
　　【他问我愿不愿意做下面的。】
　　周霆秒回：
　　【？？？？？？？？】
　　【然后呢？你咋回答的？】
　　顾晏泽：
　　【我说，这件事只有先做了才能知道。】
　　周霆：
　　【………………】
　　【顾晏泽你是真的勇。】
　　【然后呢？他人呢？】
　　顾晏泽：
　　【走了。】
　　周霆：
　　【走了？？？就这么走了？？？】
　　顾晏泽：
　　【嗯。】
　　周霆沉默了几秒后，发来一条语音。
　　顾晏泽点开，周霆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
　　“顾晏泽，你这追人的方式，是真的绝。”
　　“我第一次见有人把对象吓跑的。”

第20章 又坏又蠢
　　陆清辞回到录制别墅，刚下车，就收到了一条微博推送。
　　他一边往卧室走，一边翻看消息。
　　“轻饮”发布了一份正式声明：即日起，解除与艺人林野的所有商务合作，终止其担任旗下品牌代言人的资格。
　　附件的声明措辞官方，冷硬，毫无回旋余地。
　　之后的五分钟时间内，林野代言的所有品牌一一跟进，全部发了正式声明。
　　林野主演的那部待播剧官微发布消息：经与出品方协商，决定更换男主，已完成的戏份将进行技术处理或重拍。具体播出时间另行通知。
　　一条接一条。
　　像多米诺骨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倒到底。
　　「卧槽，这是彻底凉了？」
　　「解约！解约！解约！终于有人动手了！」
　　「他踩着的可是人命啊，不解约留着过年吗？」
　　「相关部门呢？调查呢？还没动静？」
　　话音刚落，一条新的热搜冲了上来。
　　#相关部门已介入调查#
　　词条里是一份简短的公告：
　　【针对近日网络反映的吴某被故意伤害一案，相关部门高度重视，已启动复查程序。如有新的情况，将及时向社会公布。】
　　措辞同样官方，同样冷硬。
　　但所有人都看懂了。
　　当年那桩“已经结了”的案子，要重新彻查了。
　　林野的微博下，评论区彻底失控。
　　那些曾经控评的死忠粉，被淹没在潮水般的质问里。
　　「你不是说要等一个真相吗？真相来了，你人呢？」
　　「你家正主忙着删微博呢，没空理你们。」
　　「笑死，林野的微博怎么一条条在消失？」
　　确实在消失。
　　林野的微博主页上，那些曾经秀恩爱的、晒工作的、卖惨的、立人设的，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不是批量删除，是一条一条删。
　　像是在垂死挣扎。
　　就在这时，有人在陆清辞的微博下艾特了他：
　　「@逆枝_ 陆清辞，你怎么不说话？林野凉了，你不高兴吗？」
　　「对啊，出来说两句呗，这可是你的胜利！」
　　「胜利个屁，人家手腕上那道疤是真的！那是命！」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陆清辞脸上，将那双沉静的眼眸照得格外清透。
　　艾特越来越多，他都没有理会。
　　账号里的最后一条微博，依旧是那张手腕的照片，和那句“前尘已逝，今世当偿”。
　　此时，他若理会这些消息，或者发任何微博，就会将大众的视线转移到他这。
　　但陆清辞希望，热度能继续留在吴轩那，让那位少年所受到的不公，早日真相大白。
　　手机震动，是吴晋的消息：
　　【清辞，你看到了吗？解约了！全解约了！】
　　【还有调查！相关部门介入调查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一段语音。
　　陆清辞回了卧室，将房门关好后才点开。
　　吴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颤抖，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清辞……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陆清辞回了一句：
　　【不客气，我们是互助。】
　　这之后的一小时，林野的热搜还在涨。
　　程旭的微博也开始有人冲。
　　但那些，都与此刻的陆清辞无关了。
　　他就将手机放在床头，换了身衣服。
　　见时间才不到九点，陆清辞想翻阅郑教授上午推荐给他的书。
　　他刚拿出书，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陆清辞开门，和门外的林霖四目相对。
　　林霖手里攥着手机，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学长，打扰了。你准备休息了吗？”
　　陆清辞摇头：“没有。怎么了？”
　　林霖挠了挠后脑勺，有点尴尬地开口：“舞蹈组的人员超额了，我早上被分到了声乐课。”
　　“老师布置了作业，明天要交。我练了好久，总觉得有些音把握不准，也不知道是不是音调的问题。”
　　他说着，晃了晃手机：“我录了音，自己听不出问题所在。学长你能帮我听听吗？就一小段，很快的。”
　　陆清辞看了他两秒。
　　林霖被看得有点心虚，连忙摆手：“不方便的话就算了！我就是想着你乐器那么厉害，耳朵肯定灵。”
　　“走吧。”
　　陆清辞打断他，抬脚往门外走。
　　林霖一愣：“啊？”
　　陆清辞侧头看他：“录音不一定准，去练习室。”
　　林霖眼睛一亮，立刻跟了上去：“好！谢谢学长！”
　　二楼练习室的灯还亮着。
　　室内空间不大，一面墙是落地镜，角落里摆着一架立式钢琴和几把椅子。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台扬琴。
　　林霖走到扬琴前坐下，拿起琴竹，转头看向陆清辞：“学长，你坐那边？我开始了。”
　　陆清辞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微微颔首。
　　林霖深吸一口气，琴竹落下。
　　声音响起。
　　是一首古风歌曲的片段，旋律简单，但转音不少。
　　陆清辞静静听着，视线落在林霖的手上。
　　一曲终了。
　　林霖放下琴竹，眼巴巴地看向陆清辞：“学长，怎么样？”
　　陆清辞沉默了两秒，然后问：“你学过扬琴？”
　　林霖有点不好意思地点头：“小时候学过几年，后来转舞蹈，就放下了。现在捡起来，好多都忘了。”
　　陆清辞站起身，走到扬琴旁。
　　他抬手，在林霖刚刚敲击的几个音位上轻轻点了点：“这里，偏高了一点。还有这里，你收得太快，尾音没稳住。”
　　林霖瞪大眼睛：“你能听出具体哪个音偏高？”
　　陆清辞没有回答，而是示意他再弹一遍。
　　林霖照做。
　　这一次，在陆清辞的提醒下，那几个问题音明显顺了许多。
　　林霖弹完，兴奋地抬头：“学长你真的神了！你以前学过扬琴？”
　　“没有，只是靠听。”
　　陆清辞的回答简洁。
　　林霖有些无语。
　　这叫什么？这叫天赋碾压。
　　他正想说什么，窗外正巧传来两道模糊的声音。
　　有人在说话。
　　林霖下意识转头看向窗外。
　　楼下的小花园里，站着两个人。
　　借着路灯的光，能看出是节目组的选手。但距离太远，看不清是谁。
　　林霖没太在意，正准备收回视线继续练琴。
　　下一秒，他愣住了。
　　那两个人的对话里，出现了一个名字——
　　“陆清辞”。
　　林霖立刻转头看向陆清辞。
　　陆清辞走到窗边，背脊挺直，表情如常。
　　但他的手，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动作利落，行云流水。
　　屏幕上，录音软件已经打开，红色的按钮正在闪烁。
　　窗外的声音并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夏夜里，若仔细听，还是能听清其中内容。
　　“……你说那个陆清辞，真的就那么干净？”
　　“干净？呵呵，你信？”
　　“我也觉得，无风不起浪嘛。林野再怎么也是当红流量，说倒就倒。陆清辞背后怎么可能没人？”
　　“就是。他一个素人，孤儿院长大的，凭什么？肯定有人撑着。”
　　“包养呗。圈里这种事还少？长得好看的，找个靠山，什么事办不成？”
　　“啧啧，也是。他那张脸，换我我也包。”
　　“所以啊，别看他现在装得清高，背地里什么样谁知道？说不定……”
　　林霖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就要冲过去推开窗户——
　　陆清辞抬手，拦住了他。
　　动作很轻，力道却不小。
　　林霖一愣，压低声音：“学长！他们在说你！”
　　陆清辞没有看他，视线依旧落在窗外那两道模糊的身影上，唇角扬起一点弧度。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让他们说。”
　　窗外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两个人越说越起劲，从“包养”聊到“后台”，从“后台”聊到“环亚为什么护着他”，越说越离谱，越说越难听。
　　林霖听得拳头都硬了。
　　但陆清辞就这么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他甚至往窗边又靠近了一步，确保录音能收得更清楚。
　　直到那两个人终于聊够了，转身离开小花园，身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陆清辞才收回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三分钟四十七秒。
　　够了。
　　他按灭屏幕，将手机收回口袋。
　　林霖看着他，欲言又止。
　　半晌，他才憋出一句：“学长，你不生气？”
　　陆清辞侧头。
　　练习室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沉静的眼眸照得分外清透。
　　“为什么要生气？”
　　这种会在花园里说人坏话的，不但心思恶毒，还蠢。
　　根本不值得生气，反而更像是两块笑料。
　　陆清辞没有对林霖解释，转身朝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脚步微顿，侧头看向还愣在原地的林霖：“作业练好了，早点休息。”
　　说完，他推开门，消失在走廊里。

第21章 变化
　　接下来的三天，《国风新生代》的录制别墅里，风平浪静。
　　训练、吃饭、睡觉，选手们的生活，三点一线。
　　林野的热搜还挂在榜上，但热度已经开始自然消退。相关部门的那句“已启动复查程序”，成了所有人等待的最终答案。
　　别墅里的选手们，表面上依旧按部就班地训练、上课，互动。
　　前五天的集训，大家的主要心思，还是放在了训练上。
　　但自从环亚昨天宣布“已与陆清辞正式签约”的消息后，陆清辞能明显感觉到，别墅里的氛围变了。
　　或者说，选秀节目特有的、选手之间的矛盾，提前激化了。
　　陆清辞出现时，偶尔会有几道视线落在他身上，又迅速移开。
　　餐厅里，在确认没有录制的时候，原本主动坐在他附近的人，开始有意无意地选择离他更远的位置。
　　传统文化组的其他四名选手，其中三名选手，更是抱团成了小团体。
　　只要不是录制的时间，他们仨都把陆清辞当做隐形人。
　　只有那名矮胖青年，赵宝财。
　　他的性格不怎么讨喜，还有点高傲。
　　这些天，他对陆清辞的态度不冷不热，但在那三人抱团之后，他私下却用“小人”来称呼那三人。
　　在郑教授布置分组作业时，他更是直接坐到了陆清辞身侧，用行动分好了组。
　　陆清辞对这些事情，并没有表露不满或沮丧。
　　他依旧每天按时出现在课堂，依旧对每个和他打招呼的人回以浅笑，依旧在传统文化课上回答郑教授的问题，引得老先生连连点头。
　　只是，他独处的时间变多了。
　　集训第七天的晚上，陆清辞结束训练，抱着二胡的盒子，从练习室回到三楼。
　　刚拐进走廊，就看见307门口站着一个人。
　　宋羽。
　　也是从第一天开始，就主动和陆清辞打招呼的少年，这两天对陆清辞的态度也没丝毫变化。
　　他手里正提着一个小纸袋，低着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立刻抬起头。
　　见到是陆清辞，宋羽笑着迎上来：“你回来啦。”
　　陆清辞走近，笑道：“找我有事？”
　　宋羽将手里的纸袋递给他：“我妈寄来的特产，我分了一些给你。她做的桂花糕，可好吃了。”
　　陆清辞接过纸袋，垂眸看了一眼。
　　袋子里是几个用油纸包好的小方块，隐约能闻到桂花的甜香。
　　他抬眼看向宋羽，唇角微微扬起：“谢谢。”
　　宋羽摆摆手：“客气什么。明天的传统文化展示环节，加油！”
　　陆清辞点头：“你也是。”
　　宋羽又和他聊了几句，就挥手告别，回了隔壁的306。
　　陆清辞推门进了307，将纸袋放在床头柜上。
　　他坐在床边，盯着那个纸袋看了几秒。
　　宋羽的桂花糕，林霖的特意接近，赵宝财无声的支持，还有其他几名选手偶尔的问候。
　　这些人，似乎并没有因为这几天发生的事，对他产生什么偏见。
　　无论他们内心的真实想法如何，至少没有展露在脸上，或者行动上。
　　这一点，就比剩余那些人聪明。
　　手机震动。
　　陆清辞拿起来一看，是顾晏泽的消息：
　　【今天吃了什么？】
　　陆清辞看着这行字，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三天了。
　　这三天里，顾晏泽每天都会发消息。
　　早上：【早。】
　　中午：【吃了什么？】
　　晚上：【晚安。】
　　在节目组安排的训练间隙，顾晏泽也会准时发来消息。
　　雷打不动，准时准点，仿佛在陆清辞身上安了监控一样。
　　内容也永远简洁，没有废话，也不在意陆清辞回不回、回什么。
　　陆清辞不回，顾晏泽也不会追问。
　　他会安静等待，等到下一个时间点，再次和陆清辞联系。
　　陆清辞一开始没太在意，看到了就会回一两句。
　　但顾晏泽这人，太会顺着杆子往上爬了……
　　例如现在。
　　顾晏泽：【今天吃了什么？】
　　陆清辞：【食堂的饭。】
　　顾晏泽：【好吃吗？】
　　陆清辞：【还可以。】
　　顾晏泽：【节目结束，我去接你。】
　　顾晏泽：【我家厨师会各式菜系，带你去吃。】
　　陆清辞：“……”
　　和这人，真的是不能好好聊天。
　　聊不到三句，他就原形毕露！
　　陆清辞看着最后一条消息，嘴角不由自主地勾了一下。
　　他没有再回复，将手机放在一边，起身去洗漱。
　　……
　　节目录制的第八天，《国风新生代》第一轮正式竞演开始。
　　竞演舞台，布置在市内的一处表演厅内。
　　一大早，二十名选手和工作人员就乘着两辆大巴，到了表演厅，开始彩排和候场。
　　这次的竞演主题是“国风新韵”，二十名选手将以个人形式进行展示，再根据这一周的分组情况进行内部竞争。
　　竞演结果，由五百名现场观众和专业评审团共同投票决定。
　　每组表现最优者，将在下一轮获得特殊资源倾斜。
　　每组排名最末的选手，则进入待定区，等明后天的两集节目播出后，再由观众选出淘汰选手。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等演播厅布置完成，二十名选手各自彩排一次后，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七点。
　　此刻，能容下五百多人的表演厅里，已经人头涌动。
　　候场区，选手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人闭目养神，有人低声念叨着台词，有人反复活动着手腕。
　　陆清辞坐在角落，神情平静。
　　林霖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学长，我好紧张，组里其他四个都是声乐专业的啊，我会不会排第五进入待定区啊……”
　　陆清辞侧头看他，浅笑道：“你这一周一直在练习，基本功也还在，紧张什么？”
　　林霖搓了搓手，手心全是汗：“我准备的曲子，难度挺大的，万一弄砸了怎么办？”
　　宋羽凑了过来，好奇地问：“你弹什么？”
　　林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林冲夜奔》。”
　　宋羽倒吸一口凉气：“扬琴曲里，难度天花板那个？”
　　林霖苦着脸点头。
　　宋羽沉默两秒，拍了拍他的肩膀：“勇士，作为同组的我，敬你是条汉子。”
　　陆清辞看着林霖，唇角微微扬起：“别紧张。你的基本功扎实，昨晚的练习没有瑕疵，只要稳住心态，肯定没问题。”
　　陆清辞的语气温和，但暗藏笃定，让林霖慌乱跳动的心脏，瞬间被安抚，恢复了平静。
　　林霖看向他，眼里闪过一丝感激：“谢谢学长。”
　　候场区的广播响起：“第一组，舞蹈组，请准备。”
　　几个人同时看向前方的大屏幕。
　　大屏幕上，正转播着表演厅内的舞台。
　　专业评委席内，依旧坐着赵砚堂老爷子和另外两名声乐、表演的专业老师。
　　三人的评级成绩，将占据本轮竞演结果的百分之五十，剩下的百分之五十，则是由现场观众决定。
　　与其他选秀的观众不一样，《国风新生代》的现场观众，要么是相关专业三年以上的从业者，要么就是顶尖学府里、相关专业的大学生。
　　虽然各自的喜好依旧会影响他们的投票结果，但专业度，却是其他节目无法比拟的。
　　第一个上场的选手，穿着一身墨蓝色长袍，身形清瘦挺拔，一看就是长期练舞的身姿。
　　他面露紧张，深吸几口气后，才朝着节目组点点头。
　　音乐响起，是一支现代与古典融合的独舞。
　　选手在台上翻转腾挪，动作干净利落，赢得阵阵掌声。
　　虽然中间因为紧张而出现了失误，但瑕不掩瑜，最终获得了两甲一乙的成绩。
　　后续的四人，实力都不错。
　　待舞蹈组的五人表演结束，排名公布后，节目组还给五人准备了礼物，皆是与五名选手的专长或个人爱好相关的物品。
　　并不昂贵，但胜在心意。
　　接下来是第二组，声乐组。
　　宋羽唱的是一首改编的古风歌曲，依旧加入了戏腔元素。
　　他的声音清亮，咬字清晰，虽然在高音处稍有瑕疵，但整体表现可圈可点。
　　评委给出了一甲两乙的评价，最终在声乐组排名第二。
　　林霖则是拿了声乐组第四。
　　评委都知道他实际是舞蹈专业，对他这一周努力的结果，高度肯定。
　　宋羽和林霖下台时，怀里抱着节目组送给他们的礼物。
　　宋羽的是一支定制的白色话筒，刻着他的名字。
　　林霖的则是一把精致的折扇，折扇上绣着一名身穿红色汉服的青年，正是林霖录制第一天的装扮。
　　两人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朝陆清辞比了个“OK”的手势。
　　陆清辞浅笑着颔首，算是回应。
　　“第三组，传统文化组，请准备。”
　　工作人员的声音传来。
　　陆清辞缓缓站起身，动作优雅从容。
　　走上台的步伐稳定，与周围几名面露紧张的选手，形成了鲜明对比。

第22章 第一轮竞演
　　灯光柔和地洒落，将整个舞台笼罩在一层温润的光晕中。
　　陆清辞是这组第一个表演的选手。
　　工作人员已经摆好了他提前要求的道具：一张长案，铺着素白的宣纸，旁边是调好的墨、几支毛笔，以及一碟清水。
　　舞台大屏幕的视角，可以将桌案的情况一览无余。
　　陆清辞站在桌案前，背脊挺直如松。
　　他今天依旧穿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但在这一刻的灯光下，那普通的衣着竟有了几分古人宽袍大袖的飘逸之感。
　　台下，评委席上的赵砚堂老爷子推了推金丝眼镜，眼神里带着期待。
　　观众席一片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陆清辞抬手，执笔。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指尖轻触笔杆，手腕微沉，笔尖探入墨中，饱蘸浓墨，又在碟边轻轻刮去多余的部分。
　　他落笔。
　　第一笔，是山石的轮廓。
　　笔锋起落间，墨色由浓转淡，由实入虚。
　　那山石仿佛是从宣纸上生长出来的，有棱角，有质感，有岁月侵蚀的痕迹。
　　第二笔，第三笔。
　　松枝斜逸而出，枝干虬曲，针叶如盖。
　　笔锋在纸上流转，时而疾走如风，时而停顿如山。
　　台下的呼吸声，不自觉地放轻了。
　　那些原本只是好奇、审视的目光，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那是一种不由自主的、被某种力量牵引的专注。
　　陆清辞的视线落在笔尖，但他的思绪，却在这一笔一画间，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
　　“公子，您这画，若是让老爷看见了，怕是要说您不务正业。”
　　小厮的声音带着笑意，却掩不住语气里的钦佩。
　　十五岁的陆清辞站在书案前，手里还握着笔，闻言头也不抬：“他不务他的正业，我画我的画，两不相干。”
　　“可您画的是，”小厮凑近看了一眼，愣住了，“……公子，这是谁？”
　　陆清辞的笔尖在纸上轻轻一顿。
　　画上的人，坐在高位，冕旒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双眼睛，却清晰得仿佛能穿透纸背。
　　陆清辞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说：“以后，我会再见到他的。”
　　小厮已从画中的服饰，认出了画中人是谁。
　　此刻，他已经吓得脸都白了：“公子！这画可不能让旁人看见！那是……”
　　“我知道。”
　　陆清辞放下笔，唇角微微扬起。
　　那是天子。
　　是他第一次随父亲入宫赴宴时，远远瞥见的一道身影。
　　只一眼，他就记住了。
　　记住了那双眼睛，记住了那道坐在至高处的身影，记住了那一瞬间心里涌起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悸动。
　　后来他才知道，那种悸动，叫野心。
　　不是对权力的。
　　而是，对那个人的野心。
　　………
　　可惜了，那幅画、还有那画中人，最后都与他一起葬在了火海里。
　　“啪。”
　　一滴墨，从笔尖坠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墨渍。
　　台下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陆清辞的思绪被这声音拉回。
　　他垂眸看着那滴墨，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笔锋一转，就着那团墨渍，勾出了一只停驻在松枝上的鸟。
　　墨渍成了鸟的身体，笔锋勾勒出羽翼的轮廓，再以淡墨晕染，一只栩栩如生的鸟，便落入了画中。
　　台下，有人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
　　皆是惊叹。
　　陆清辞没有停笔。
　　他继续画。
　　山石、松枝、飞鸟，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云雾。
　　每一笔都精准，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不像是初学者在展示基本功，倒像是一位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老手，在信手挥洒。
　　直到陆清辞落下最后一笔，缓缓直起身，将毛笔放回笔架上。
　　他退后一步，微微侧身，朝着台下和评委席的方向轻轻颔首。
　　展示结束。
　　台下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响起。
　　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节性的掌声，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掌声。
　　赵砚堂老爷子第一个站起来，用力鼓掌，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他高声说：“好！”
　　旁边的评委也站了起来，跟着鼓掌。
　　观众席上，那些原本只是来凑热闹的人，此刻也在用力拍着手。
　　林霖在后台看得眼睛都直了，喃喃道：“学长的国画也这么强？他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
　　宋羽没有回答。
　　他盯着屏幕上陆清辞的脸，若有所思。
　　舞台上，陆清辞依旧站着，神情浅淡。
　　但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台下某个角落。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高大的身影，站在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但那双眼睛，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陆清辞也能感觉到它的注视。
　　坦荡的，毫不遮掩的，带着某种滚烫温度的注视。
　　顾晏泽。
　　他怎么来了？
　　陆清辞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就收回了视线。
　　评委席，赵砚堂老爷子的视线还停留在那幅画，久久没有移开。
　　画已完成，却仿佛还在生长。
　　山石的纹理、松枝的走向、那只因墨渍而生的鸟。
　　一切都恰到好处，多一笔则繁，少一笔则缺。
　　“陆清辞。”
　　赵砚堂老爷子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郑重：“你学过多少年国画？”
　　陆清辞站在台侧，语气谦和：“自幼习画，不敢称学，只是喜欢。”
　　赵砚堂老爷子笑了，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你这手笔，可不是‘喜欢’两个字能练出来的。”
　　他站起身，走上舞台，走到到画案前，俯身细看。
　　片刻后，他直起身，转头看向另外两名也跟着上来的评委：“你们怎么看？”
　　舞蹈老师周凝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女人，此刻正盯着那幅画，眼神复杂：“我不懂画，但我知道什么叫‘功夫’。这孩子的笔底下，有东西。”
　　演技老师刘恒点头附和：“不止是技巧，是气韵，这画有气韵。”
　　赵砚堂老爷子回到座位，脸上带着明显的满意和欣喜。
　　他笑着开口：“国画讲究‘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你这一幅，山有山的骨，松有松的节，那只鸟……”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那滴墨若是旁人，恐怕早就慌了。你却将它化作了画的一部分。这不是技巧，这是境界。”
　　“陆清辞，你的评级——”
　　他停顿了两秒，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中，缓缓吐出两个字：
　　“甲级。”
　　另外两名评委也给出了甲级。
　　又是一个三甲。
　　后台，林霖猛地攥紧拳头，压低声音欢呼：“学长牛逼！”
　　宋羽也跟着笑起来，眼睛里满是佩服。
　　坐在角落里的另外几个选手，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第23章 赵宝财
　　陆清辞退到舞台边的候场区，在指定位置坐下。
　　舞台的灯光下，工作人员正在为第二名选手的表演做准备。
　　陆清辞的视线落在舞台上，神情平静，仿佛方才那一场引得满堂喝彩的表演，与他无关。
　　他的余光，则扫向了台下角落。
　　阴影里，那道高大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走了？
　　顾晏泽这是，专程来看他表演的？
　　陆清辞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舞台。
　　第二名选手上场。
　　是传统文化组里一个叫陈屿的男生，从小学习书法，师从名家。
　　也是带头抱团不理会陆清辞的人。
　　他准备的展示，是现场书写一幅行书作品。
　　工作人员铺好宣纸，陈屿执笔蘸墨，深吸一口气，开始落笔。
　　他的动作很流畅，笔锋起落间颇有章法，看得出确实下过功夫。
　　陆清辞看了一会，脸上并无异常，但心思已经走远。
　　不是轻视这名选手。
　　只是，这书法实在太规矩了。
　　每一个转折都按部就班，每一个顿笔都中规中矩。
　　字是好字，却没有魂。
　　这样的字，放在书肆里可以卖个好价钱，挂在厅堂里也能充充门面。
　　但也就是这样了。
　　陆清辞垂下眼帘，指尖在膝盖轻轻点了两下。
　　他想起前世，父亲曾指着他的字说：“你的字，太野。”
　　那时候他不服气，觉得父亲是故意挑刺。
　　后来他才知道，父亲说的“野”，不是贬义。
　　而是说他的字里，有他自己的东西。
　　那东西，不是临摹多少名家字帖就能临出来的，也不是苦练多少年就能练出来的。
　　那东西，叫“我”。
　　台上，陈屿已经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他直起身，朝台下微微鞠躬，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自得。
　　评委们给出了评价，舞蹈老师周凝夸他“笔力稳健”，演技老师刘恒说他“看得出功底深厚”。
　　赵砚堂老爷子肯定了他的基本功后，没有多说，给了个乙级。
　　最终成绩，三个乙级。
　　陈屿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维持着笑容，退下了舞台。
　　接下来是第三名、第四名。
　　一个是展示茶道的，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出练过很久。
　　可惜太过注重形式，反倒失了茶道本应有的从容。
　　另一个是朗诵《离骚》的，声音洪亮，字正腔圆，但情绪不够自然充沛。
　　《离骚》的悲愤与无奈，被他念出了几分朗诵比赛的味道。
　　两个人都得了一乙级两丙级。
　　在三名选手表演完后，陆清辞随着观众一起鼓掌。
　　他嘴角虽然带着笑意，神情却始终浅淡。
　　直到最后一名选手上场。
　　是赵宝财。
　　他走上舞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既有紧张，又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
　　一身定制的中式长衫，布料看着不便宜，剪裁显然是量身定做的，将他的身形修饰得恰到好处。
　　工作人员搬上来一张长案，上面摆着的不是寻常的笔墨纸砚，而是一把刻刀、几块青田石，和一盒印泥。
　　台下有人轻轻“咦”了一声。
　　陆清辞的眼神稍稍专注了些。
　　居然是篆刻。
　　赵宝财走到长案前，拿起一块青田石，细细端详了片刻。
　　然后，他拿起刻刀。
　　落刀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方才的紧张、局促，在这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刀锋落下，石屑纷飞。
　　陆清辞的视线落在那双手上，眼神透着专注。
　　这刀法，绝对不是短期能练出来的。
　　至少十年。
　　台上，赵宝财的动作越来越快。
　　刻刀在石面上跳跃，石屑如雪般飘落。
　　终于，最后一刀落下。
　　赵宝财放下刻刀，拿起那块石头，轻轻吹去表面的石屑。
　　再蘸上印泥，在铺好的宣纸上，稳稳盖下。
　　四个字——
　　“不忘初心”。
　　台下的观众席内，安静了两秒。
　　待部分人回神后，掌声渐渐响起。
　　不是稀稀落落的几个人，而是越来越多的人。
　　陆清辞也抬起双手，为台上的赵宝财鼓掌。
　　这次的掌声，是真心的。
　　赵宝财第一天说得那句“哗众取宠”，他根本就没放在心里。
　　何况这几天的相处，陆清辞早就摸清了赵宝财的性格。
　　直肠子，性格不讨喜，但为人正直，甚至有点傻气。
　　此刻能看到赵宝财如此专业的表演，陆清辞脸上的笑意，更是比平时深了些。
　　他喜欢真正的对手。
　　而不是那些没什么本事，只能靠抱团排挤他人的蠢货。
　　评委席上，赵砚堂老爷子站起身，走到长案前，拿起那块石头，凑近了细看。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赵宝财，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意外。
　　“这刀法，你学了多久？”
　　赵宝财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发颤：“十、十三年。”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赵砚堂老爷子点了点头，又看向那四个字：“‘不忘初心，刻得很好。”
　　待三位评委回到评委席，赵砚堂老爷子笑着开口：“赵宝财，你的评级，甲级。”
　　另外两名评委也给了甲级。
　　本场比赛的第二名“三甲选手”诞生。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赵宝财愣愣地站在台上，像是没反应过来。
　　十来秒后，他才深深鞠了一躬。
　　等赵宝财回到候场区，正好对上陆清辞的视线。
　　陆清辞对着他笑了笑：“恭喜。”
　　赵宝财愣了一下后，看似不情不愿地回了句：“谢谢。”
　　传统文化组的表演已经全部结束。
　　待地面的石屑清理干净，主持人大步走到了舞台中央。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感谢五位选手的精彩展示！接下来，请五位选手一起上台，接受现场观众的投票！”
　　陆清辞站起身，与其他四名选手并肩走上舞台。
　　五个人在舞台中央站成一排。
　　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每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陆清辞站在最左侧，背脊挺直，嘴角含笑。
　　“现场的各位观众，你们每人手中都有两票。请根据今晚五位选手的表现，投出你们手中宝贵的票，给你们最喜欢的两名选手。”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在座的各位，都是国风专业的从业者，或者是各大学府国风专业的大学生。你们的专业眼光，将是今晚最公正的评判。”
　　“所以，请认真思考，慎重投票。”
　　话音刚落，台下就响起一阵骚动。
　　有人低头看着手中的投票器，有人交头接耳小声讨论，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按键。
　　陆清辞静静站在台上，视线落在台下的观众席。
　　“投票开始！”
　　主持人一声令下，台下瞬间安静，所有人都低头按动投票器。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投票结束。
　　大屏幕上，五个人的名字下方，开始出现数字。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朗诵《离骚》的选手。
　　56票。
　　他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第二个，是展示茶道的选手。
　　63票。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低下头，不敢再看屏幕。
　　第三个，是陈屿。
　　87票。
　　陈屿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挤出笑容，朝台下微微鞠躬。
　　最后，大屏幕上，剩下的两个名字下方，同时开始跳动数字。
　　陆清辞。
　　赵宝财。
　　台下的呼吸声，都变轻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盯着那两个跳动的数字。
　　候场区的其他选手都站了起来，盯着大屏幕，眼睛都不敢眨。
　　赵宝财的数字，停在了“362”。
　　陆清辞的数字，则停在了“432”。

第24章 古琴
　　大屏幕上的数字定格的那一刻，整个演播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432票。
　　全场五百名专业观众，他拿到了432票。
　　主持人率先鼓掌：“恭喜陆清辞！432票，暂居全场第一！”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陆清辞站在台上，微微鞠躬致意。
　　主持人笑着走上前，站在陆清辞身侧：“陆清辞，432票，传统文化组第一！你有什么想对评委和观众说的吗？”
　　陆清辞接过话筒，视线扫过台下的观众席，又落在评委席。
　　他的声音温和，语气平静：“感谢各位老师的指导，感谢现场观众的投票。传统文化这条路很长，我只是刚刚起步，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有人喊：“你太谦虚了！”
　　陆清辞笑了笑，没有接话，将话筒递回给了主持人。
　　赵宝财和表演茶道、朗诵《离骚》的选手，他们的感言也如同陆清辞这样，中规中矩。
　　不打眼，但稳妥。
　　倒是表演书法的陈屿，似乎心有不甘，说话的语气生硬，情绪外露。
　　“谢谢评委老师，谢谢现场的观众朋友。”
　　“书法是我从小练到大的，十几年了，一天都没断过。今天这个成绩……”
　　“我会继续努力。下次，一定拿出更好的作品。”
　　说完，他将话筒递还给主持人。
　　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底的不甘，明眼人都看得见。
　　台下响起一阵礼貌性的掌声。
　　主持人笑着接过话筒，点点头：“感谢五位选手的精彩感言，也期待你们后续的表现。不过今晚的惊喜还没结束——”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视线扫过台上的五人，又看向台下的观众席。
　　“节目组为每一位选手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这些礼物是根据大家各自的特长和风格精心挑选的，希望能陪伴大家在接下来的比赛中，走得更远。”
　　话音刚落，几名工作人员推着小推车走上舞台。
　　其中一名工作人员推着车，走到陆清辞面前。
　　推车上，放着一个一米多长的长条形礼盒。
　　深褐色的木质，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简简单单的一个“陆”字，用烫金印在盒盖上。
　　陆清辞垂眸看着那个“陆”字，心里莫名一动。
　　这字体，他曾见过。
　　在那扇朱红色木门前。
　　这“陆”字，与那门前灯笼上的“顾”字，出自同一人之手。
　　主持人走到陆清辞身边，笑着开口：“陆清辞，这份礼物可是节目组费了大力气才找到的。”
　　“第一天直播的时候，林霖就说过你会弹古琴。后来我们翻了评论区，发现好多网友都在期待你能表演一次古琴。”
　　“所以节目组特意为你准备了一把古琴。虽然不是顶级的名琴，但也算是难得的佳品了。”
　　“希望在后续的节目里，你能用它为我们演奏一曲。”
　　陆清辞抬手，轻轻搭在礼盒上。
　　木质的触感温润，带着淡淡的木香。
　　这可不是主持人口中的“难得的佳品”。
　　看来，节目组的人，并不知道这份礼物的贵重和来历。
　　陆清辞没有当场打开琴盒，而是微微颔首，朝主持人道谢：“谢谢节目组，我会珍惜的。”
　　主持人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不打开看看？”
　　陆清辞唇角微扬：“回去再看。”
　　主持人也不勉强，笑着点点头：“好，那就回去再看。”
　　礼物分发完毕，选手们抱着各自的礼物，陆续走下舞台。
　　陆清辞抱着那个长条形的礼盒，脚步在通往后台的走廊里顿了顿。
　　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后台的工作人员正在忙碌地收拾设备、整理道具。
　　几盏照明灯亮着，将走廊照得通明。
　　那个高大的身影，不在。
　　陆清辞继续往前走，不经意间，他又侧头看向通往观众席的通道。
　　通道尽头，灯光昏暗，空无一人。
　　他转身，抱着琴盒继续往候场区走。
　　候场区里，其他选手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有人兴奋地讨论着各自的成绩，有人低头摆弄着刚收到的礼物，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林霖见他回来，立刻招手：“学长，这边！”
　　陆清辞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林霖朝他竖起大拇指：“学长，不愧是你。432票，全场第一啊。”
　　宋羽也凑了过来，手里抱着他的定制话筒，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陆哥你是不知道，刚才你在台上画画的时候，我在后台看得都傻了。”
　　陆清辞笑了笑，模仿着宋羽的语气道：“你们在台上表演的时候，我也看傻了。”
　　林霖笑了几声后，凑过来：“学长，你的琴不打开看看？”
　　陆清辞垂眸看了一眼怀里的琴盒，浅笑道：“回去再看。”
　　林霖也不追问。
　　三人坐回了原位。
　　第四组的表演组竞演，安排在传统文化组之后。
　　这一组是“综合演艺组”，五名选手各自擅长不同领域。
　　有人演过网剧配角，有人学过相声，有人号称“全能ACE”，也有人纯粹是来碰运气的。
　　候场区里，陆清辞静静坐着，视线偶尔扫过舞台，偶尔落在怀里的琴盒上。
　　林霖挠了挠头：“这一组水平参差不齐，看得人眼花。”
　　宋羽在一旁接话：“反正跟咱们没关系，咱们组的名次已经定了。每组最后一名进入待定区，就看明天哪几名淘汰呗。”
　　半小时后，表演组的竞演结束。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随后观众开始陆续退场。
　　候场区里，选手们站起身，三三两两地朝门外走。
　　有人还在讨论今晚的表演，有人低头刷着手机，有人则默默收拾着自己的东西，一言不发。
　　陆清辞抱着琴盒，跟在人群里，走出演播厅。
　　夜色已深，室外停车场里，一辆节目组的大巴车正亮着灯等候。
　　陆清辞走到车厢中部，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将琴盒小心地放在身侧的空位上。
　　林霖和宋羽坐在走道另一侧，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今晚的表演。
　　等回到了别墅时，已是凌晨一点。
　　陆清辞抱着琴盒，跟在人群后面，回了卧室。
　　他走到那张空着的床铺前，将琴盒轻轻放在床上。
　　再抬手，缓缓打开琴盒的搭扣。
　　盒盖掀开，一股淡淡的木香扑面而来。
　　里面躺着的，果然是顾晏泽想送他的那张古琴。
　　断纹自然，漆色温润，每一处细节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陆清辞的手指轻轻抚过琴身，指尖触到琴弦的瞬间，琴弦发出轻微的颤音。
　　他收回手，站在床边，垂眸看着这张琴。
　　半晌，他唇角微微扬起。
　　“还真是你。”

第25章 我的字
　　手机震了一下。
　　陆清辞的指尖在琴盒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才拿出手机，点亮屏幕。
　　顾晏泽：
　　【琴收到了？】
　　陆清辞盯着这行字，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他没有回复，而是将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盯着那张琴看。
　　手机又震了一下。
　　顾晏泽：
　　【我知道你看到了。】
　　陆清辞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
　　顾晏泽这人的简洁话语，总能勾起他的情绪，让他重新拿起了搁置一旁的手机。
　　陆清辞慢条斯理地打字：
　　【顾先生这是，在我身上安了监控？】
　　顾晏泽几乎是秒回：
　　【没有。】
　　【猜的。】
　　陆清辞挑眉：
　　【猜得这么准？】
　　顾晏泽：
　　【嗯。】
　　【因为你每次看到我的消息，都会停几秒再回。】
　　陆清辞盯着这行字，轻笑出声。
　　还没等他回复，顾晏泽的消息又来：
　　【不想打扰你，看完你的舞台就走了。】
　　【画被我拿了，挂在卧室。】
　　陆清辞看着这两行字，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几下：
　　【琴我收下了，谢谢。】
　　顾晏泽：
　　【不谢。】
　　【本来就是给你的。】
　　陆清辞没有再回复。
　　他将手机放在床头，伸出手，指尖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一声清越的琴音，在寂静的房间里缓缓流淌。
　　陆清辞闭上眼，任由那琴音在空气中震颤、消散。
　　……
　　第二天一早，节目组公布了第一轮竞演的最终排名。
　　陆清辞以432票和三甲的成绩，位列全场第一。
　　赵宝财则位列第二，宋羽第七，林霖第十一。
　　所有排名公布完毕，有人欢呼，有人沉默，有人红了眼眶。
　　有人甚至没控制好表情，无意识得瞪了陆清辞一眼，眼中满是愤怒。
　　陆清辞站在人群外围，神情平静。
　　林霖看到了那人的视线，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学长，陈屿那个脸色，你看到了吗？”
　　“跟谁欠了他八百万似的，不就是组内第三、全场第八吗，至于吗？还瞪你！”
　　宋羽在一旁接话：“人家可是师从名家的‘书法天才’，从小就被人捧着长大的。突然被两个素人压了一头，心态崩了也正常。”
　　陆清辞听着两人的对话，没有多言。
　　心态崩了？
　　这才哪到哪。
　　上午的自主练习结束后，陆清辞刚准备离开练习室，房门就被从外大力推开。
　　一个人大步跨进练习室，并反手关上了大门。
　　是陈屿。
　　他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愤怒，有不甘，有压抑不住的嫉妒，还有几分刻意维持的客气。
　　“陆清辞，能聊两句吗？”
　　陆清辞转身，看向他。
　　陈屿走近，视线在陆清辞脸上转了一圈，又移开，像是在组织语言。
　　片刻后，他开口，语气生硬：“昨晚的投票，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陆清辞挑眉：“什么问题？”
　　陈屿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你一个素人，凭什么拿432票？赵宝财那个暴发户，凭什么拿362票？我呢？我学了十几年书法，师从名家，凭什么只有87票？”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眼眶都有些泛红：“这里头肯定有黑幕！肯定有人暗箱操作！环亚娱乐提前和你签约，是不是给了你好处？”
　　陆清辞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屿被他的沉默弄得更加烦躁：“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心虚？”
　　陆清辞终于开口，语气平静：“你想让我说什么？”
　　不等陈屿回答，陆清辞继续道：“说投票有黑幕？说节目组暗箱操作？说你被冤枉了？”
　　顿了两秒后，他继续道：“陈屿，你的字我看了。笔力稳健，章法严谨，看得出确实下了很多年功夫。”
　　陈屿猛地抬头。
　　陆清辞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笑意浅淡，再说出口的话，却字字诛心。
　　“但你的字里，很虚，没有灵魂。”
　　“认真说来，你只算得上，书法的初学者而已。”
　　陈屿愣住了。
　　陆清辞继续道：“你写的，是字帖教你的字，不是你自己的字。这样的字，可以卖钱，可以充门面，但打动不了人。”
　　“昨晚的观众，不是书法家协会的评委，他们不需要看你写了多少年、师从哪位名家。他们只问自己一个问题——”
　　“这幅字，能让我心动吗？或者从中感受到什么？”
　　“就拿颜真卿和柳公权来说，都是楷书大家，都学的是王羲之的底子。”
　　“可你看看颜鲁公的‘颜筋’，那是他经历了安史之乱，目睹山河破碎后写出的厚重，一笔一划都带着骨子里的悲愤与刚烈。”
　　“再看柳少师的‘柳骨’，那是他在晚唐风雨飘摇中，依然要维持的法度与清瘦，每一个字都挺着脊梁，不肯弯折分毫。”
　　“同样的楷书，颜真卿的字里藏着的是哭过长夜的眼泪，柳公权的字里刻着的是守得住底线的风骨。这就是灵魂。”
　　“技法可以模仿，字体可以临摹，但一个人走过的路、吃过的苦、爱过的人，是任何人都偷不走的。”
　　“而你的字，没有灵魂。”
　　话音落下，练习室里陷入了一片寂静。
　　陈屿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
　　他想反驳，想争辩，想说陆清辞是在胡说八道。
　　但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陆清辞说的，他其实都明白。
　　老师也说过很多次，让他不要再练字帖，让他把字写得更加洒脱，随性而出。
　　只是，他一直不愿意承认。
　　陆清辞没有再看他。
　　他侧身，从陈屿身边走过，脚步从容，背脊挺直。
　　走出几步后，他微微侧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陈屿听见：
　　“用黑布蒙眼，胡乱写笔画。”
　　“忘掉所有字帖，随心随身去寻找属于你的字。”
　　“每天都这么练，一直练到你找到它为止。”
　　言尽于此，陆清辞抬脚走出了练习室。
　　练习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陆清辞沿着走廊慢慢往楼梯走。
　　刚才对陈屿说的那些话，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的他，不过八岁。
　　每日天不亮就被叫起来，在书房里临摹名家字帖。颜筋柳骨，欧体赵体，一页一页，一遍一遍。
　　父亲请来的先生站在身后，手里握着戒尺，但凡有一笔走样，戒尺就会落在手心上。
　　疼。
　　但他从不多言。
　　只是每次挨完打，他会盯着那些字帖看很久。看那些被奉为圭臬的笔画，看那些被无数人临摹的字体。
　　然后他想：这是别人的字。
　　不是他的。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十二岁那年的春天，父亲外出公干，先生告假回乡。
　　陆清辞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关了整整三个月。
　　那三个月，他没临过一张字帖。
　　他铺开宣纸，提起笔，随心所欲地写。
　　写他读过的书，写他见过的人，写他藏在心里从不对人说的念头。
　　有时候写得很快，笔锋凌厉得几乎要划破宣纸；有时候写得很慢，慢到一滴墨在纸上洇开，他才落下下一笔。
　　写出来的东西，根本不像字。
　　小厮偷偷看过一次，回去跟厨房的婆子说：少爷疯了，在屋里鬼画符。
　　陆清辞知道他们在背后说什么。
　　他不解释。
　　因为那三个月，他确实在“鬼画符”。
　　每一笔都是在试探。
　　试探他的手，试探他的心，试探那些被戒尺打出来的规矩之外，还有什么东西是他自己的。
　　第一个月，写出来的东西杂乱无章。
　　第二个月，开始有了隐约的轮廓。
　　第三个月的一个深夜，他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陆清辞。
　　笔落下的时候，他的手没有任何迟疑。
　　笔锋起落间，那个字不是任何一本字帖里的。
　　是他的。
　　他看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搁下笔，推开书房的窗。
　　春夜的风涌进来，带着院子里新开的梨花香气。
　　他站在窗前，轻声说了一句：
　　“找到了。”
　　属于他陆清辞的字。

第26章 先退圈吧
　　与此同时，林野的高级公寓里。
　　这一周的时间，林野一直没出过家门。
　　担心被人看见，担心小区外还未散去的记者，担心被人指指点点。
　　客厅的窗帘从一周前被拉上之后，就再没拉开过。
　　正午的阳光被挡在厚重的布料外面，只从缝隙里漏进来几道细细的光线，落在茶几上那堆撕开的零食袋，和喝空的红酒瓶上。
　　林野缩在沙发角落，手机屏幕亮着，界面停在微博热搜榜。
　　榜上已经没有他了。
　　一周前还挂在第一的#林野你欠我一条命#，现在已经被挤到了三十名开外。
　　新上来的热搜是#国风新生代陆清辞国画#、#赵宝财篆刻十三年的坚持#、#林霖扬琴林冲夜奔#。
　　节目组上午就放出了好几段十几秒的片段，为今晚和明晚的两期节目做预热。
　　热搜上全是那档综艺。
　　全是那些选手。
　　全是陆清辞的名字。
　　林野盯着“陆清辞”三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忍不住点进了词条。
　　第一条热门微博是节目官方账号发的竞演剪辑，配文：
　　【陆清辞现场作画，一笔一画皆是风骨。你给他的画打几分？】
　　视频封面是陆清辞执笔的侧脸，灯光落在他眉眼间，清冷、专注，像一幅画。
　　林野没点开。
　　他只是盯着那张脸，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越来越重，越来越闷。
　　程旭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快要掉下来。
　　他没抽。
　　就这么夹着，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发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走动的声音。
　　“咔哒。咔哒。咔哒。”
　　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良久，林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程旭。”
　　程旭没动，只“嗯”了一声。
　　林野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转头看向他：“一周了，我们找了那么多熟人，想了那么多法子，都失败了。”
　　“这次的事，为什么一点解决的路子都没有？”
　　程旭夹烟的手顿了顿。
　　林野继续说：“以前那么多事，哪次不是有人帮忙压下去？哪次不是花钱就能摆平？怎么这次就全都堵死了？”
　　程旭沉默了几秒后，把烟按进烟灰缸里。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眼下两团青黑明显，显然这几天都没睡好。
　　“我去找过环亚那个董事，我哥认识的。”
　　程旭揉了揉眉心：“我哥帮他说过话，他一直欠我们程家一个人情。这次出事，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他。”
　　林野坐直了身子，眼里闪过一丝希望：“他怎么说？”
　　程旭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的沉默，让林野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一开始答应了，说先去打听情况，再想办法周旋。我挂了电话，等消息。”
　　“结果不到半小时，他就给我打回来了。”
　　程旭说到这里，顿了顿。
　　他从茶几上又摸了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才继续往下说。
　　“他说，这事他没办法帮忙了。”
　　林野的眉头皱起来：“为什么？”
　　“他透露了一点消息给我。”程旭吐出一口烟，看向林野，眼神复杂：“这事，是周霆亲自盯着的。”
　　“周霆放话出来，要杀鸡儆猴。让圈里人都看看，动他们环亚的人，是什么下场。”
　　他盯着林野，一字一句道：“林野，你就是那只待宰的鸡。”
　　客厅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林野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霆。
　　环亚娱乐的董事长。
　　那个站在娱乐圈顶端、随便一句话就能让一家公司生或死的人。
　　那样的人，居然会亲自盯这件事？
　　林野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攥紧了沙发垫，指节泛白。
　　“环亚当时不是还没和陆清辞正式签约吗？周霆为什么……”
　　“就因为那张脸？就因为长得好，环亚就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程旭没有回答。
　　他盯着茶几上那堆烟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野把手机扔回给他，整个人靠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
　　沉默又持续了很久。
　　客厅里，时钟的“咔哒”声依旧不紧不慢地响着。
　　林野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久到程旭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听见林野说：“程旭，我是不是完了？”
　　程旭深深叹了口气：“小野，我想和你说件事。”
　　“什么？”
　　程旭斟酌着措辞，缓缓道：“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咱们能不能先退一步？”
　　林野的身体僵住，他盯着程旭的脸，冷冷道：“你说什么？”
　　程旭迎着他的视线，没有躲。
　　“我是说，现在的局面，对我们不利。环亚那边盯着不放，品牌方全解约了，相关部门还在查当年的案子。”
　　“再硬撑下去，我们只会越陷越深。”
　　随着程旭的话，林野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所以呢？你是要我退圈？”
　　程旭点头：“是。”
　　林野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程旭，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林野，出道三年，才有了今天的位置。你让我退圈？让我放弃这一切？”
　　程旭也站起来，伸手想拉林野，却被他一把甩开。
　　“小野，你听我说——”
　　“我不听！”
　　林野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我不听！凭什么？凭什么我要退圈？我做了什么？”
　　“不就是当年找人打了那个吴轩一顿吗？半身不遂而已，又没死！他自己受不了，自杀了！关我屁事！”
　　“你们一个个的，凭什么这么对我？！”
　　程旭的脸色变了。
　　“林野，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
　　林野一脚踢翻了茶几旁边的垃圾桶，里面的零食袋、空酒瓶、用过的纸巾，散落一地。
　　他喘着粗气，眼眶通红，盯着程旭，像盯一个背叛者。
　　“你让我退圈，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完了？你是不是也想撇清关系？”
　　“我没有——”
　　“你有！”
　　林野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程旭，当初是你说的，你会护着我。你说不管出什么事，你都会站在我这边。”
　　“你说程家有钱有势，没人能动我！所以遇到不顺心的事情，我都交给你解决！”
　　“现在呢？现在你让我退圈？你让我当缩头乌龟？”
　　程旭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
　　等林野吼完，喘着气站在原地，他才缓缓开口。
　　“林野，你冷静了吗？”
　　程旭的声音，带着鲜少的冷淡。
　　林野一愣。
　　程旭走到他面前，抬手，按在他肩上。
　　“小野，我让你退圈，不是要撇清关系，是想保住你。”
　　“你知道现在的情况有多糟吗？”
　　“品牌方解约，违约金我帮你出，可以。但就算你继续坚持待在圈子里，那些代言，以后还能不能接回来，你想过吗？”
　　“环亚那边盯着不放，周霆亲自放话要杀鸡儆猴。你现在不退，硬扛着，扛到最后会是什么下场？”
　　“相关部门查当年的案子，万一真查出什么，你想过后果吗？”
　　“这些事和我，和程家都有关系，我们不能硬抗，也没有那个资本。”
　　林野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程旭看着他，放缓了语气：“小野，我知道你不甘心。换我，我也不甘心。”
　　“但我们得看清楚，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我们必须先退出大众视野，最好让所有人随着时间而遗忘这些事情。”
　　“那些解约的代言，我去帮你谈。违约金的事，我帮你解决。你那些经纪人、助理的工资，我也会付清。”
　　“你先退出去，避避风头。等这事儿过去了，等风头过了，咱们再想办法回来。”
　　林野站在原地，开口，声音沙哑：“程旭，你是认真的？”
　　程旭点头：“认真的。”
　　林野的视线落在程旭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脑袋空空得在发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好。”
　　“我听你的。”
　　程旭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第27章 舞蹈组
　　晚上八点整，《国风新生代》第一期节目在卫视和网络平台同步播出。
　　别墅的公共休息室里，二十名选手围坐在沙发和地毯上，盯着墙上那台巨大的液晶电视。
　　节目组说了，今晚大家一起看首播，顺便宣布下周的分组安排。
　　陆清辞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里，手边放着一杯温水，神情浅淡。
　　电视里，正播放着他坐着三蹦子抵达别墅的片段。
　　弹幕从屏幕上方飘过，密密麻麻，几乎遮住了画面：
　　「哈哈哈哈哈哈三蹦子yyds！」
　　「这出场方式，我笑到头掉」
　　「等等他摘帽子了——卧槽！！！」
　　林霖坐在陆清辞旁边，一边看一边笑：“学长，你这出场方式，绝对是本期名场面第一。”
　　宋羽凑过来接话：“那必须的，三蹦子和加长豪车，最炫的两段。”
　　节目的第一集，结束在他们第一天的才艺表演。
　　屏幕关闭的同时，总导演走进休息室，手里拿着一叠信封。
　　“各位，接下来，是第二周的分组安排。”
　　所有人的视线从屏幕移开，落在那叠信封上。
　　总导演继续道：“上一周，大家被分到了自己擅长的组别。”
　　“这一周，每个人都会被分到自己最不擅长的组别。”
　　“什么？！”
　　有人惊呼出声。
　　“最不擅长的组？？”
　　“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总导演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这是节目组的安排，目的是让大家突破自己的舒适区，挑战自我。”
　　“信封里是你们各自的分组。拿到之后，就可以回去休息了。明天早上八点，新的训练课程正式开始。”
　　信封分发到每个人手里。
　　陆清辞接过信封，正要打开，林霖就凑了过来。
　　他一脸紧张，没勇气打开自己的信封：“学长，你是什么组？”
　　陆清辞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卡片，垂眸看了一眼。
　　卡片上，印着三个字：
　　舞蹈组。
　　林霖倒吸一口凉气：“舞蹈组？！学长你学过舞蹈吗？”
　　陆清辞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学过一点。”
　　收起卡片，他看向林霖手里紧紧捏着的信封：“你呢？”
　　林霖低头，深吸了几口气后，颤抖着手，打开了他的信封。
　　传统文化组。
　　林霖的脸，瞬间垮了。
　　“传统文化组？？？”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学长，我从小就走艺术生路线，文化课只能勉强及格！让我去传统文化组，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宋羽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林霖，节哀。”
　　林霖转头瞪他：“你什么组？”
　　宋羽扬了扬手里的卡片，一脸得意：“表演组。哎呀，虽然是我不擅长的，但是不巧，学过点基础呢~”
　　林霖：“……你闭嘴。”
　　陆清辞看着两人斗嘴，唇角微微扬起。
　　他站起身，将卡片收好：“早点休息，明天八点要上课。”
　　林霖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学长，你不安慰我一下吗？”
　　陆清辞脚步微顿，侧头看他。
　　片刻后，他开口，语气平静：“郑教授人很好，你只要认真学，他不会为难你。”
　　林霖：“……就这？”
　　陆清辞点头：“就这。”
　　说完，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林霖看着他的背影，欲哭无泪。
　　……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分。
　　陆清辞推开舞蹈训练室的门。
　　训练室里已经站着四个人，都是这周被分到舞蹈组的选手。
　　陆清辞扫了一眼。
　　都是生面孔。
　　四人见他进来，齐齐看了过来。
　　其中一个染着浅棕色头发的男生率先开口：“陆清辞？你也分到舞蹈组了？”
　　陆清辞记得这人，是上周表演组的第二名，许诺。
　　陆清辞微微颔首，笑着道：“许诺你也在这组？这一周，请多关照。”
　　许诺愣了一秒，似乎对陆清辞知道他的名字有些意外。
　　随即，他就咧嘴笑了：“彼此彼此，互相督促。”
　　旁边一个扎着小辫子的男生接话：“我上周在声乐组，这周转到舞蹈组。事先说明啊，我肢体不协调，你们不许笑我。”
　　许诺笑着推了他一把：“得了吧，纪宇你刚还说自己高中运动会拿了短跑前五，这叫肢体不协调？”
　　纪宇嘿嘿一笑，没反驳。
　　另外两个人也陆续开口，简单做了自我介绍。
　　一个叫江然。
　　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上周在声乐组，这周转到舞蹈组。舞蹈，我是真的一点都不会，小学的时候跳过《小苹果》，被老师调到最后一排。”
　　另一个叫，周羽白。
　　他淡淡开口：“上周在声乐组，没学过跳舞，零基础。”
　　许诺凑近陆清辞，好奇地问：“陆清辞，你呢？你学过跳舞吗？”
　　陆清辞想了想，答：“学过一点。”
　　许诺眼睛一亮：“什么舞种？”
　　陆清辞沉默了一会，斟酌用词。
　　“剑舞。”
　　许诺的表情变得微妙：“剑舞？那不是古典舞里最难的那一类吗？”
　　纪宇一脸茫然：“剑舞？那是什么？”
　　许诺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你就当是拿着剑跳舞，难度系数五颗星那种。”
　　江然挠了挠头，真诚发问：“那你应该挺厉害的吧？”
　　陆清辞答得保守：“还行。”
　　周羽白靠在镜子边。
　　闻言，他的视线在陆清辞身上停留了一瞬，没说话。
　　四个人，性格各异。
　　对待陆清辞，和陈屿那三人完全不同。
　　没有刻意的热络，也没有莫名其妙的敌意。
　　陆清辞站在训练室的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四人聊着天，很快就熟络了。
　　八点整，训练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大步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练功服，身形修长，走路带风。
　　眉眼间带着几分凌厉，一看就是要求严格的老师类型。
　　“我叫沈默言，这周舞蹈组的导师。”
　　他的视线扫过在场的五名选手，语气平淡：“我不管你们之前有没有舞蹈基础，这一周，所有人按我的标准来。”
　　“跟不上，就练到跟上为止。”
　　“受不了的，现在可以走。”
　　训练室里一片安静，没人动。
　　许诺小声嘀咕了一句：“想走也不敢走啊……”
　　沈默言看了他一眼，许诺立刻闭嘴。
　　沈默言收回视线，继续道：“很好。既然没人走，那从现在开始，我说了算。”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你，出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陆清辞。
　　陆清辞神情如常，抬脚走了出去。
　　沈默言上下打量了陆清辞一遍，问：“有舞蹈基础吗？”
　　陆清辞答：“学过一点。”
　　沈默言挑眉：“学过一点？什么舞种？”
　　陆清辞：“剑舞。”
　　沈默言的表情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转身，走向训练室角落，从架子上取下一柄道具剑，扔给陆清辞。
　　“来一段。”
　　陆清辞接住剑，垂眸看了一眼。
　　剑身很轻，是标准的舞台道具。
　　他握紧剑柄，抬眸看向沈默言。
　　“沈老师，您确定？”
　　沈默言抱臂站在一旁，嘴角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笑意：“确定。让我看看你的‘学过一点’是什么水平。”
　　许诺和纪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沈老师怎么一上来，就盯上陆清辞了？
　　陆清辞也看出来了。
　　他没说什么，而是退后几步，站到训练室中央的空地上。
　　深吸一口气，抬手，剑尖斜指地面。
　　这个叫沈默言的舞蹈老师，对他有很深的敌意。
　　陆清辞阅人无数，在官场混迹多年。就算对方再怎么掩藏，也掩盖不住他身上传来的恶意。
　　沈默言喊他上来表演，不是为了考察他的水平。
　　是想看他出丑。
　　或者说，是想借这个机会，给他一个下马威。
　　陆清辞的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那就如他所愿。
　　剑出。
　　剑身在灯光下拖出一道银色的残影，从下至上，疾掠而起。
　　整个训练室的空气，仿佛都被这一剑划破了。
　　陆清辞的身形随之而动，衣袂翻飞间，那剑势竟带出了几分凌厉的杀意。
　　仿佛这不是道具。
　　而是一把真正见过血的剑。
　　许诺的嘴张成了O型。
　　纪宇的眼睛瞪得溜圆，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陆清辞刚刚说什么来着？
　　“学过一点”？
　　这是“学过一点”的水平？？？
　　众人的惊讶中，陆清辞的剑势没有停。
　　剑光流转，一刺、一挑、一劈、一斩。
　　每一式都干净利落，每一剑都带着锋芒。
　　陆清辞的身影在剑光中穿梭，动作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训练室里很安静，只有利刃划破空气的声响。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呼吸。
　　直到——
　　“当啷。”
　　陆清辞收剑，剑尖点地，稳稳站定。
　　他抬眸看向沈默言，气息平稳，额上甚至没有一滴汗。
　　“沈老师，如何？”
　　训练室里，一片死寂。
　　沈默言站在原地，盯着陆清辞，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有震惊。
　　有错愕。
　　有难以置信。
　　还有一丝极力压制却怎么也压不下去的——
　　难堪。

第28章 明显的恶意
　　沈默言原本想借着“考察”的名义，让陆清辞当众出丑。
　　最好能让对方笨拙地挥舞几下道具剑，然后他再点评几句“花架子”、“不够专业”、“还是从基础练起吧”。
　　多简单的事。
　　可他没想到——
　　对方一出手，就是真东西。
　　那剑锋划破空气的声音，那凌厉到让人后背发凉的杀意，那行云流水浑然天成的动作。
　　别说点评了，他自己都没把握能跳得出来。
　　沈默言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许诺终于回过神来，喃喃道：“我宣布，从现在开始，陆清辞是我唯一的偶像。”
　　纪宇用力点头：“加一。他刚才那几下，我一辈子都学不会。”
　　江然沉默了两秒，认真地说：“我小学跳《小苹果》被调到最后一排，是有原因的。”
　　周羽白没说话，视线依旧落在陆清辞身上，眸色深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清辞将剑放回原处，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惊艳全场的剑舞只是随手为之。
　　他微微侧头，看向沈默言，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
　　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沈默言看懂了。
　　那笑意里写着——
　　“就这？”
　　沈默言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训练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许诺、纪宇、江然、周羽白四人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就算再迟钝，也看出了不对劲。
　　沈默言的表情，实在太难看了。
　　那绝不是被惊艳到的震惊。
　　更像是被打脸之后的难堪。
　　“行了。”
　　沈默言的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带着刻意压制的僵硬：“归队。”
　　陆清辞微微颔首，转身走回队伍最后、他原本站着的位置。
　　许诺偷偷朝他竖了个大拇指，眼神里写满了“牛逼”两个大字。
　　纪宇也用嘴型无声地说：“太帅了。”
　　陆清辞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算是回应。
　　沈默言的视线扫过在场的五个人，最后落在陆清辞身上，停顿了两秒。
　　那两秒里，他的眼神复杂极了。
　　有不甘。
　　有恼怒。
　　他深吸一口气，冷声道：“今天的训练，不在录制内容里，但热身、拉伸一样都不能少。基础训练，所有人按我的标准来。”
　　他抬手指向陆清辞：“你。”
　　陆清辞抬眸看他，脸色平静。
　　沈默言的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你不是学过一点吗？正好，今天你就按专业舞者的标准练。其他人练什么，你练双倍。”
　　许诺倒吸一口凉气。
　　双倍？
　　这不是明摆着针对吗？
　　他下意识想开口说什么，却被陆清辞一个眼神制止了。
　　陆清辞看向沈默言：“好。”
　　就一个字。
　　沈默言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但他很快恢复如常，冷声道：“那就开始吧。先热身，绕着训练室跑二十圈。”
　　他的话音刚落，陆清辞就动了。
　　他转身，沿着训练室的边缘，开始跑起来。
　　步伐平稳，呼吸均匀，背脊依旧挺直如松。
　　沈默言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然后转向其他四人：“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跑起来！”
　　许诺、纪宇、江然、周羽白连忙跟上。
　　五个人，在训练室里跑成一列。
　　许诺跑在陆清辞身后，压低声音道：“陆清辞，沈老师是不是在针对你啊？”
　　陆清辞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地传来：“嗯。”
　　许诺一愣：“你知道？”
　　陆清辞：“知道。”
　　许诺：“那你刚才还答应得那么干脆？双倍训练啊！那不是要命吗！”
　　陆清辞的脚步没有停。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要针对，我就接着。他想看我倒下，我就站着给他看。”
　　“最喜欢这种明着针对我的人了。”
　　许诺愣住了。
　　陆清辞最后那句话的语气，怎么听，都带着笑意。
　　许诺看着陆清辞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比表面上看起来复杂得多。
　　二十圈跑完。
　　许诺四人扶着墙，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滚。
　　陆清辞站在旁边，呼吸平稳，额上甚至没有几滴汗。
　　沈默言的脸色，更难看了。
　　把杆训练。
　　对于舞蹈初学者来说，这是最基础也最痛苦的项目。
　　压腿、开胯、控腿……
　　每一个动作，都是在挑战身体的极限。
　　许诺龇牙咧嘴地扶着把杆，一条腿架上去，整个人都在发抖。
　　“疼疼疼疼疼——”
　　纪宇在旁边惨叫得更厉害：“我的腿要断了！真的要断了！”
　　江然咬着牙，一声不吭，但额头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周羽白依旧沉默，但他的动作标准得不像零基础的人。
　　沈默言的视线，始终落在陆清辞身上。
　　陆清辞把腿架在把杆上，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压腿、开胯、控腿——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练过千百遍。
　　沈默言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盯着陆清辞，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训练室中央。
　　“行了。把杆训练结束。接下来学一段舞。”
　　他的视线扫过五人，最后落在陆清辞身上：“你，出来领舞。”
　　许诺忍不住开口：“沈老师，陆清辞不是没学过舞蹈吗？让他领舞……”
　　沈默言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他刚才的剑舞你没看见？那不是舞蹈？”
　　许诺闭嘴了。
　　陆清辞走到训练室中央。
　　沈默言站在他面前，冷声道：“我跳一遍，你看一遍。然后你带着他们跳。”
　　说完，他转身，面对镜子。
　　音乐响起。
　　是一段节奏很快的现代舞。
　　沈默言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个转身、每一个跳跃都精准到位。
　　他的舞姿很有力量感，带着几分凌厉的气势。
　　一分钟。
　　音乐停。
　　沈默言转身看向陆清辞：“看清楚了？跳吧。”
　　许诺倒吸一口凉气。
　　一分钟的舞蹈，只看一遍，就要跳出来？
　　这不是为难人吗！
　　但陆清辞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闭上眼睛，回忆了一遍刚刚沈默言的舞蹈。
　　然后，他睁开眼。
　　音乐响起。
　　陆清辞动了。
　　许诺的眼睛，随着陆清辞的动作，瞪得溜圆。
　　因为陆清辞跳的，和沈默言刚才跳的——
　　一模一样。
　　不是那种“大概差不多”的一模一样。
　　是每一个转身的角度、每一个跳跃的高度、每一个手势的弧度——
　　全都一模一样。
　　仿佛他把刚才那一分钟的舞蹈，完整地刻进了脑子里，再原封不动地复制了出来。
　　音乐停。
　　陆清辞收势，站定。
　　他看向沈默言，神情依旧平静：“沈老师，这样可以吗？”
　　训练室里，一片死寂。
　　沈默言站在原地，盯着陆清辞，脸上的表情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沈默言转过身，冷声道：“这节课就到这里，后续自主训练，下午继续。”
　　说完，他大步走向门口，推门而出。
　　门重重关上。
　　训练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许诺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抱住陆清辞的胳膊：“陆神！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神！”
　　纪宇也扑上来：“教我！求你了！教我跳舞！”
　　江然和周羽白也围了过来，和陆清辞聊着天。
　　……
　　与此同时，别墅外围。
　　沈默言大步走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确认四周没人后，他掏出手机，找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
　　对面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沈哥？怎么样，那小子今天出丑了吗？”
　　沈默言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指节泛白。
　　沉默了几秒后，他才开口，声音沙哑：
　　“你他妈没告诉我，陆清辞是这种水平！”

第29章 连着来
　　训练室里，陆清辞被许诺、纪宇、江然三人围着，七嘴八舌地问着各种问题。
　　“你刚才那剑舞，练了多少年？”
　　“你跳舞这么好，怎么上周分到传统文化组去了？”
　　“你收徒弟吗？我可以交学费！”
　　陆清辞听着三人叽叽喳喳的问题，一直耐心回复着。
　　“剑舞是小时候学的，练了有几年。至于为什么分到传统文化组……”
　　他顿了顿，笑道：“可能是因为，我传统文化更好一点？”
　　许诺：“……”
　　纪宇：“……”
　　江然：“……”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更好一点？这说的是人话吗？
　　他们可是知道陆清辞在传统文化课上的表现，郑教授问的问题，别人答不上来，陆清辞张口就是引经据典。
　　许诺深吸一口气，认真地看着陆清辞：“陆神，我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
　　陆清辞挑眉：“什么？”
　　许诺：“声乐和表演，你会吗？”
　　陆清辞想了想，认真回答：“应该会。”
　　许诺：“……行了，我要修改目标了，我的目标是第二名，我放弃第一名了。”
　　许诺转头看向其他三人，一脸认真：“我宣布，从今天开始，我不跟陆神说话了，我嫉妒心重。”
　　纪宇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笑着推了他一把：“得了吧你，刚才第一个冲上去抱住清辞胳膊的是谁？”
　　许诺脸一红：“那不是被震撼到了吗！”
　　几个人笑成一团。
　　陆清辞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打闹，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这种氛围，他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上一世，在陆府，他虽是嫡长子，但兄弟姐妹众多，关系复杂。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各怀心思。
　　后来入仕，更是步步为营，处处小心。
　　穿越到这时代五年，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与人保持距离。
　　没想到，在这档综艺里，反倒遇上了几个有意思的人。
　　许诺闹够了，凑到陆清辞身边，压低声音道：“陆神，说真的，沈老师今天明显是在针对你。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陆清辞看向他，神情平静：“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许诺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陆清辞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刚才在训练室里，故意让沈默言下不来台，就是为了逼对方露出破绽。
　　一个对他有敌意的人，不可能无缘无故。
　　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至于是谁，人选太多了。
　　就算是这训练室里、正在和他笑闹的四个人，都有可能。
　　陆清辞唇角微微扬起：“放心，我有分寸。”
　　许诺看着他，总觉得这个笑容里，藏着点什么。
　　但他没敢问。
　　下午的训练，沈默言没有出现。
　　来的是另一位舞蹈老师，姓林，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说话温温柔柔的，但教学起来一点不含糊。
　　“沈老师下午有事，由我来代。”
　　林老师的视线扫过五人，笑道：“听说你们上午表现不错，尤其是……”
　　她的视线落在陆清辞身上：“你就是陆清辞吧？”
　　陆清辞微微颔首：“林老师好。”
　　林老师笑了笑，没多说什么，直接开始教学。
　　下午的训练内容，依旧是基础。
　　林老师的教学方式，比沈默言温和得多。
　　她会一个一个动作地拆解，会手把手地纠正，会在选手们坚持不住的时候，适时地让他们休息。
　　许诺练得龇牙咧嘴，脸上却一直带着笑：“林老师太好了！比上午那个冰块脸强一百倍！”
　　纪宇点头如捣蒜：“就是就是！林老师，您以后都是我们的老师吗？”
　　林老师笑着摇头：“我只是代课。这周的课，还是沈老师负责。”
　　许诺的脸瞬间垮了。
　　陆清辞站在一旁，没有参与讨论。
　　他的视线，在林老师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个林老师，来得太巧了。
　　上午沈默言刚被他打了脸，下午就换了人。
　　是沈默言自己躲了，还是有人安排的？
　　陆清辞收回视线，继续训练。
　　下午的训练结束时，已是傍晚六点。
　　许诺四人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陆清辞站在窗边整理他的运动包，呼吸平稳，额上只有薄薄一层汗。
　　林老师收拾好教具，走到他身边，轻声道：“陆清辞，你留一下。”
　　陆清辞正在拿汗巾的手一顿，随即笑道：“好的，林老师。”
　　手指，在林老师转身之后，点开了手机录音。
　　许诺几人对视一眼，识趣地起身往外走。
　　临走前，许诺朝陆清辞比了个口型：“有事叫我们。”
　　陆清辞微微颔首。
　　训练室的门关上。
　　室内只剩下陆清辞和林老师两人。
　　林老师看着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里透着关切：“今天上午的事，我听说了。沈老师那个人，脾气是急了些，有时候做事不太妥当。你别往心里去。”
　　陆清辞抬眸看她，神情平静，没有说话。
　　林老师叹了口气，继续道：“其实我跟他认识很多年了。他这个人，心倒是不坏，就是太要面子。尤其见不得别人比他强，有时候难免……唉。”
　　她顿了顿，看向陆清辞，眼神里带着几分试探：“他上午做的那些事，说实话，我看着都觉得过分。你心里要是有什么委屈，尽管跟我说。毕竟我是代课老师，你的情况，我总要了解。”
　　陆清辞静静看着她。
　　这些话，听起来句句都是关心。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陆清辞太熟悉了。
　　笑着说话，语气温柔，看似为你着想，实则每一句都在引诱你说出她想要的话。
　　她在等他抱怨。
　　等他说沈默言的坏话。
　　等他说“是，他确实针对我”、“他做得太过分了”、“我心里很不舒服”。
　　只要他说出任何一句对沈默言的不满，这些话就会在某个时刻，以某种方式，传到该传的人耳朵里。
　　至于是传到沈默言耳朵里，让矛盾激化；还是传到节目组耳朵里，给他贴上“不好相处”的标签……
　　那就看林老师背后的人，想要什么了。
　　这手段，算不上高明。
　　但用在刚从素人进入娱乐圈、还没摸清门道的年轻人身上，往往一用一个准。
　　陆清辞的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他开口，声音温和，语气平静：“谢谢林老师关心。”
　　“不过，我没什么委屈。”
　　林老师愣了一下。
　　陆清辞继续道：“沈老师今天让我展示，是给我机会。让我跑双倍、领舞，是严格要求。我既然来学跳舞，老师怎么教，我就怎么学。严师出高徒，这个道理我懂。”
　　他的语气真诚，神情坦然，仿佛这些话发自肺腑。
　　林老师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陆清辞脸上只有浅淡的笑意，看不出一丝不满和烦躁。
　　林老师顿了顿，又换了个角度：“你能这么想，那就最好了。不过，沈老师今天那脸色，我听说他后来出去打了很久电话。你就不担心他之后继续为难你？”
　　陆清辞的笑容依旧温和：“林老师，您是代课老师，今天下午的教学，我受益匪浅。至于沈老师怎么想，那是他的事。我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够了。”
　　他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接她的话茬，也没有对沈默言有任何微词。
　　更没有落入“担心被针对”的陷阱。
　　林老师见套不着话，随意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后，就收起教具，离开了训练室。
　　训练室里，只剩下陆清辞一人。
　　他走回自己的运动包前，关掉录音保存。
　　正要熄屏，一则消息提示出现。
　　【林野宣布退圈】

第30章 怪异的老师
　　第二天上午，舞蹈组训练室。
　　许诺、纪宇、江然、周羽白四人已经到了，正围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见陆清辞进来，四人齐齐抬头。
　　许诺朝他挤了挤眼睛，用口型无声地说：“沈老师。”
　　陆清辞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训练室中央，沈默言正站在镜子前，低头看着手里的教案。
　　听见开门声，沈默言抬起头，视线落在陆清辞身上。
　　他笑了笑。
　　不是昨天那种冷冰冰的、带着敌意的笑。而是一个温和的、甚至称得上和善的笑容。
　　“来了？
　　”沈默言的声音，也温和了许多：“正好，时间刚好。准备一下，五分钟后开始热身。”
　　许诺的嘴张成了O型。
　　纪宇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陆清辞。
　　江然和周羽白对视一眼，也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这还是昨天那个沈默言吗？
　　陆清辞神色如常，微微颔首：“好的，沈老师。”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放下运动包，做热身准备。
　　许诺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陆神，他怎么回事？吃错药了？”
　　陆清辞回得简洁明了：“今天录制。”
　　许诺立刻露出“我懂了”的表情。
　　五分钟后，训练准时开始。
　　沈默言站在队伍前方，视线扫过五人，语气依旧温和：“今天的训练内容，主要是基本功和一段简单的舞蹈组合。昨天林老师教了你们基础，今天我在那个基础上，带你们深入一点。”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知道你们当中有的人有基础，有的人是零基础。但在我这里，所有人一视同仁。我会按照每个人的进度来调整，你们不用紧张。”
　　许诺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
　　这语气，这态度，这还是昨天那个冷着脸让他“按标准来”的沈老师吗？
　　他偷偷看向陆清辞。
　　陆清辞神情平静，正认真听着沈默言说话，仿佛这一切都很正常。
　　训练开始。
　　沈默言站在镜子前，一个一个动作地拆解、示范。
　　“压腿的时候，注意胯要正，不要歪。”
　　“开胯会疼，但这是必经的过程。你们忍一忍，坚持不住就休息，不用硬撑。”
　　“控腿的时候，核心收紧，腰背挺直。”
　　他的声音始终温和，讲解细致，示范精准。
　　遇到许诺动作不到位，他会走过去，亲手帮他调整姿势，语气里没有丝毫的不耐烦：“腿再抬高一点，对，就这样。坚持五秒，好，放松。”
　　许诺受宠若惊，连声道谢。
　　遇到纪宇疼得龇牙咧嘴，他会适时地喊停：“休息一下，喝口水，等会儿再继续。”
　　纪宇愣愣地看着他递过来的矿泉水瓶，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江然和周羽白那边，沈默言也一一照顾到。
　　至于陆清辞——
　　沈默言走到他身边，看着他压腿的动作，点点头：“基本功很扎实。不过你开胯的角度可以再大一点，试一下？”
　　陆清辞照做。
　　沈默言看着他的动作，露出满意的笑容：“不错。继续保持。”
　　陆清辞同样露出笑容，语气温和：“谢谢沈老师。”
　　整个上午的训练，沈默言始终保持着这种温和而专业的态度。
　　严厉是严厉的，但那种严厉，是对专业的严格，而不是对人的针对。
　　许诺几人虽然觉得诡异，但在镜头面前，谁都没有表现出来。
　　毕竟，摄像机正对着他们拍呢。
　　这周的录制内容，会有部分剪辑进正片里。谁也不想在镜头前露出什么不该有的表情。
　　陆清辞始终神色如常。
　　沈默言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沈默言夸他，他就道谢。
　　沈默言纠正他，他就点头。
　　仿佛昨天那场针锋相对，从未发生过。
　　上午的训练结束，沈默言收拾好教案，朝五人点点头：“下午还是林老师代课，我有点事要处理。明天继续。”
　　说完，他推门离开。
　　等拍摄组和工作人员都离开后，训练室里安静了几秒。
　　许诺第一个开口，压低声音道：“卧槽，沈老师怎么回事？被魂穿了？”
　　纪宇点头如捣蒜：“就是就是！昨天那个冰块脸呢？那个让我们跑双倍、冷着脸说‘按我的标准来’的人呢？”
　　江然挠了挠头，一脸困惑：“他今天……还挺好的？”
　　周羽白沉默着，视线落在陆清辞身上。
　　陆清辞正在收拾运动包，闻言抬起头，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挺好的，不好吗？”
　　许诺愣了一下：“好是好，但这也太诡异了吧？昨天那个样子，今天这个态度，他图什么啊？”
　　陆清辞没有回答。
　　他将运动包拉链拉好，站起身，朝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脚步微顿，侧头看向许诺：“下午见。”
　　说完，他推门离开。
　　许诺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陆神怎么一点都不惊讶的样子？”
　　纪宇若有所思：“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周羽白终于开口，声音平淡：“知道也不奇怪。”
　　许诺、纪宇、江然齐齐看向他。
　　周羽白没有解释，只是拎起自己的包，也走了出去。
　　……
　　下午两点，训练室。
　　林老师准时推门进来，脸上也带着温和的笑容。
　　“下午好，各位。”
　　许诺几人纷纷打招呼。
　　陆清辞站在窗边，朝她微微颔首。
　　林老师的视线在五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许诺和纪宇身上，笑道：“上午的训练怎么样？沈老师没为难你们吧？”
　　许诺正要开口，想起陆清辞上午那副淡定的样子，又想起沈默言那诡异的态度转变。
　　话到他嘴边，又咽了回去。
　　许诺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挺好的，沈老师教得挺仔细的。”
　　纪宇在旁边点头：“对对对，挺好的。”
　　林老师的笑容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那就好。沈老师那个人，有时候是严格了点，但也是为了你们好。”
　　她走到训练室中央，开始安排下午的训练内容。
　　下午的训练不录制，气氛比上午轻松许多。
　　林老师的教学方式依旧温和，讲解细致，动作示范到位。
　　许诺几人渐渐放松下来，偶尔还会开几句玩笑。
　　训练进行到一半，林老师让大家休息十分钟。
　　许诺和纪宇坐在角落里喝水，林老师笑着走过去，在他们身边坐下。
　　“累不累？”她的声音温柔，带着几分关切。
　　许诺点点头：“累，但是挺充实的。”
　　纪宇在旁边接话：“就是就是，我这几天腿都细了。”
　　林老师笑了，笑声轻柔：“那就好。你们能坚持下来，真的很不容易。我看你们进步都挺快的。”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其实，昨天的事，我一直挺担心的。沈老师那个人，你们也见识过了。他脾气急，有时候做事不太妥当。”
　　“你们要是受了什么委屈，尽管跟我说。”
　　许诺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说什么。
　　一旁的纪宇挠了挠头，也正要开口——
　　“许诺！”
　　陆清辞的声音从训练室另一头传来。
　　许诺抬头看去，陆清辞站在窗边，朝他招手：“过来一下，找你有点事。”
　　许诺“哦”了一声，站起身，朝林老师笑了笑：“林老师，我先过去一下。”
　　见许诺离开，纪宇正想对林老师开口——
　　“纪宇。”江然的声音传来，“你刚才那个动作我没看懂，过来帮我看看呗？”
　　纪宇一愣，转头看向江然。
　　江然站在陆清辞身侧，正朝他招手，旁边站着周羽白，两人都看着他。
　　纪宇挠了挠头，朝林老师抱歉地笑笑：“林老师，我先过去一下。”
　　林老师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去吧去吧，正事要紧。”

第31章 提醒
　　许诺和纪宇走到陆清辞身边。
　　陆清辞正低头看着手机，见他们过来，抬起头，神色如常：“刚才节目组发了晚上的安排，问我们想不想一起看第二集，可以录一些reaction。”
　　许诺愣了一下：“就这？”
　　陆清辞点头：“就这。”
　　许诺：“……你刚才那语气，我以为出什么大事了。”
　　陆清辞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打扰你们聊天了？”
　　许诺摆摆手：“没有没有，正好休息一下。”
　　纪宇在旁边挠头：“江然找我啥事来着？”
　　他转头看去，江然正和周羽白站在一起，两人手里拿着手机，低头看着什么。
　　纪宇走过去：“江然，你刚才喊我干啥？哪个动作没看懂？”
　　江然抬起头：“一会再说吧，不急，我也收到节目组消息了。”
　　周羽白收起手机，视线在陆清辞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陆清辞站在窗边，背脊挺直，神情平静。
　　训练室另一头，林老师看着聚在一起的五个人，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她站起身，拿起教具，朝五人走过去。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五个人齐齐抬头看她。
　　林老师的视线在他们脸上扫过，笑得依旧温和：“继续训练吧，休息时间差不多了。”
　　五人点点头，各自散开，回到训练位置。
　　接下来的训练，林老师依旧温和，讲解依旧细致。
　　但许诺总觉得，她的笑容，好像没有刚才那么自然了。
　　训练结束，林老师收拾好教具，朝五人笑了笑：“今天表现不错，明天继续加油。”
　　说完，她推门离开。
　　训练室里安静了几秒。
　　许诺第一个开口，挠了挠头：“林老师今天怎么感觉怪怪的？”
　　纪宇点头：“我也觉得。她今天老往我们这边凑，问这问那的。”
　　江然若有所思：“她刚才跟你们聊什么呢？”
　　许诺挠头：“也没聊什么，就问我们累不累，然后说沈老师那个人脾气急，让我们别往心里去。她昨天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今天又说了。”
　　纪宇在旁边补充：“对，她昨天也问我来着，问沈老师有没有为难我，让我受了委屈就跟她说。”
　　江然和周羽白对视一眼。
　　陆清辞站在窗边，没有参与讨论。
　　许诺见他不说话，凑过去问道：“陆神，你怎么看？”
　　陆清辞抬眸看向他，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你们不觉得，她这些话，问得太多了吗？”
　　许诺一愣。
　　纪宇挠头：“什么意思？”
　　陆清辞缓缓开口，声音平淡，语气平静：“从昨天到今天，林老师一共找过你们几次？每次问的都是什么问题？是关于舞蹈训练的吗？”
　　许诺想了想，脸色渐渐变了。
　　“昨天下午，她找过我一次，问我沈老师有没有为难我，说有什么委屈可以跟她说。刚才又问了差不多的。”
　　纪宇在旁边接话：“她也问过我，也是差不多的话。”
　　陆清辞看向江然和周羽白：“她找过你们吗？”
　　江然摇头：“没有。”
　　周羽白也摇头。
　　许诺的脸色，变得更加微妙了。
　　他看了看纪宇，又看了看陆清辞，迟疑着开口：“陆神，你的意思是……林老师是故意的？”
　　陆清辞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道：“你们想想，如果你们刚才顺着她的话，说了沈老师的不是，这些话会传到谁耳朵里？”
　　训练室里安静了几秒。
　　许诺的脸色彻底变了。
　　纪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江然若有所思：“所以刚才你喊许诺，是故意的？”
　　陆清辞没有否认。
　　周羽白在旁边淡淡开口：“我配合的。”
　　纪宇瞪大了眼睛：“等等，所以刚才江然喊我，也是故意的？”
　　江然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周羽白让我喊的。”
　　许诺看着陆清辞和周羽白，眼神复杂极了。
　　半晌，他才憋出一句：“你们俩，什么时候商量好的？”
　　陆清辞和周羽白对视一眼。
　　周羽白面无表情：“没商量。”
　　陆清辞唇角微微扬起：“默契。”
　　许诺：“……”
　　纪宇：“……”
　　江然：“……”
　　纪宇挠了挠头，有些后怕地说：“我刚才差点就顺着她的话说了。还好你喊我。”
　　许诺用力点头：“我也是。我刚才差点就想说，沈老师昨天那个样子，今天突然变好了，真奇怪……还好没说出口。”
　　江然拍了拍胸口，一脸庆幸：“还好我和周羽白没被找过。”
　　周羽白淡淡开口：“不是没被找过，是没被选上。”
　　许诺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周羽白的视线扫过他和纪宇：“你们两个，性格外向，话多，容易套话。我们三个，不好套。”
　　许诺：“……”
　　纪宇：“……”
　　江然挠了挠头，看了看周羽白，又看了看陆清辞，真诚发问：“那我呢？我话也挺多的啊？”
　　周羽白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陆清辞唇角微微扬起：“你话是多，但你反应快。她怕还没套出话，就被你察觉了。”
　　江然愣了一下，随即挠着头嘿嘿笑起来：“这算是夸我吗？”
　　许诺翻了个白眼：“算吧算吧，美得你。”
　　几个人笑成一团。
　　笑够了，许诺挠了挠头，认真地看着陆清辞：“陆神，所以现在怎么办？林老师那边，我们要不要跟节目组反映？”
　　陆清辞摇头：“她只是找你们聊了几次天，说了几句关心的话。这些话，拿到哪里去说，都是关心选手的好老师。”
　　许诺一愣：“那就这么算了？”
　　陆清辞笑了笑，说：“暂时先不用管。你们只要记住，以后不管谁找你们聊天，只要话题往沈老师身上引，就多个心眼。”
　　许诺几人用力点头。
　　纪宇拍了拍胸口：“放心，以后谁问我沈老师的事，我就打哈哈。”
　　江然挠头：“那我呢？没人问我。”
　　许诺一巴掌拍他肩上：“没人问你是好事！偷着乐吧！”
　　说罢，许诺看了看时间：“陆神，你刚才说节目组发了晚上的安排？”
　　陆清辞点头：“嗯。今晚八点，第二集播出。节目组问我们想不想一起看。”
　　许诺眼睛一亮：“当然想啊！”
　　纪宇举手：“我我我，我也要看！”
　　江然和周羽白也点头。
　　陆清辞唇角微微扬起：“那就七点五十，公共休息室见。”
　　许诺朝他竖起大拇指：“没问题！”
　　五个人收拾好东西，说说笑笑地走出训练室。

第32章 第二集播出
　　晚上七点五十分，公共休息室。
　　陆清辞推门进来的时候，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二十名选手，除了少数几个还没到的，其余的都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沙发上、地毯上、靠窗的椅子上，到处是人。
　　墙上的大屏幕电视已经打开，正在播放《国风新生代》的片头。
　　许诺朝他招手：“陆神，这边这边！”
　　陆清辞顺着声音看去，许诺、纪宇、江然、周羽白四个人挤在一张三人沙发上。
　　见他看过来，几人齐齐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腾出一个位置。
　　陆清辞在四人中间坐下。
　　许诺压低声音道：“陆神，你猜今晚的弹幕会说什么？”
　　纪宇在旁边接话：“肯定有‘陆清辞好帅’。”
　　江然挠了挠头，真诚发问：“那我呢？有人夸我吗？”
　　许诺一巴掌拍他肩上：“你？你等着被骂‘话太多’吧。”
　　江然：“……”
　　几个人笑成一团。
　　八点整，第二集准时开始。
　　节目开头是上周的回顾剪辑，从第一天抵达别墅，到第一周的训练，再到才艺展示评级。
　　弹幕从屏幕上方飘过，密密麻麻的「来了来了」。
　　林霖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挤在沙发扶手边，压低声音道：“学长，你看弹幕，全是喊你的。”
　　陆清辞侧头看他，笑道：“你不看自己的部分？”
　　林霖苦着脸：“我不敢看，怕看了之后睡不着觉。”
　　宋羽在旁边幸灾乐祸：“你那《林冲夜奔》弹得挺好的，有什么不敢看的？”
　　林霖瞪他一眼：“你闭嘴。”
　　节目继续。
　　画面切换到第一周的舞蹈训练，镜头扫过训练室里的选手们，有人练得满头大汗，有人对着镜子一遍遍纠正动作，有人坐在地上揉着酸痛的腿。
　　许诺凑到陆清辞耳边：“你说咱这周的舞蹈训练，会不会被剪进第三集？”
　　陆清辞想了想：“肯定会剪一部分。”
　　许诺眼睛一亮：“那我得表现好点！”
　　纪宇在旁边幽幽开口：“你刚才在训练室里龇牙咧嘴的样子，肯定被剪进去了。”
　　许诺：“……”
　　想杀人！
　　屏幕上，画面一转，到了第一周最后一天的才艺展示。
　　林霖的扬琴表演，弹幕一片「可怜的林霖，明明是跳舞的」、「这个程度，已经很厉害了！」、「林霖冲鸭」。
　　林霖看得脸都红了，捂着脸不敢看。
　　宋羽在旁边笑：“你脸红什么？都是表扬你的。”
　　林霖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你别说话。”
　　接下来是宋羽的表演，他唱的那首加入戏腔的古风歌曲，弹幕也是一片好评。
　　宋羽得意地朝林霖扬了扬下巴：“看见没，夸我的。”
　　林霖翻了个白眼。
　　然后是陆清辞的国画展示。
　　镜头切到他站在长案前，执笔蘸墨的那一刻，弹幕瞬间爆炸：
　　「来了来了！」
　　「国画？？？他还会国画？？？历史系这么卷的吗？！」
　　「卧槽这动作好帅！」
　　「手！手！手！」
　　陆清辞落笔。
　　林霖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学长，你这画，我当时在后台看得都惊呆了。”
　　宋羽点头附和：“我也是，我当时就想，这人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
　　弹幕继续刷：
　　「那滴墨！那滴墨！」
　　「他墨滴上去了！」
　　「完了完了翻车了！」
　　「卧槽他画成了鸟！」
　　「神之一笔！！！」
　　许诺在旁边看得直乐：“陆神，你看弹幕，全是‘卧槽’。”
　　陆清辞唇角微微扬起，没有说话。
　　节目继续播放，弹幕依旧刷得飞快。
　　镜头切到赵宝财上台的时候，弹幕明显顿了一下：
　　「这谁？」
　　「加长豪车那个？」
　　「篆刻？？？」
　　「他会篆刻？？？」
　　等赵宝财拿起刻刀，落刀的那一刻，弹幕彻底安静了。
　　画面里，赵宝财专注地刻着那方印章，石屑纷飞，手稳得惊人。
　　「卧槽卧槽」
　　「这刀法，真的假的？」
　　「十三年？？？」
　　「我错了，我不该嘲笑他」
　　「真·深藏不露」
　　赵宝财坐在角落里，听着周围的讨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几分得意，又有几分不自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第二集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总导演再次走进休息室，手里依旧拿着一叠信封。
　　“各位，信封里是你们后天接受媒体采访的安排。”
　　“另外，本周五晚上将进行第二轮竞演。竞演形式与第一轮不同，具体内容会在周三晚上公布。”
　　“现在，拿到信封，回去休息。”
　　信封分发到每个人手里。
　　陆清辞接过信封，正要打开，许诺就凑了过来：“陆神，你被安排了什么？”
　　陆清辞垂眸看了一眼信封上的编号，随手拆开。
　　里面是一张对折的A4纸，印着几行字：
　　【采访时间：周二上午10:00-10:30】
　　【采访媒体：橘子娱乐】
　　【采访形式：单人专访】
　　【采访地点：别墅二楼会客室】
　　【注意事项：请提前十分钟到达，着装整洁即可，无需特殊准备】
　　陆清辞将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
　　许诺也拆开了自己的信封。
　　他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垮了。
　　“周二下午两点？星光视频？还是群访？？？”
　　纪宇凑过来：“我看看我看看，哦豁，我也是群访，咱俩一起。”
　　许诺挠头：“群访是什么意思？很多人一起采访？”
　　纪宇点头：“对，一堆人挤在一起，记者轮流提问，你一句我一句，镜头扫过来扫过去，最后剪出来每个人只有几秒钟。”
　　许诺的脸更垮了。
　　江然在旁边幸灾乐祸：“我周二上午，单人专访。”
　　许诺瞪他：“你闭嘴。”
　　周羽白一直没说话，安静地拆开自己的信封，垂眸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收起。
　　许诺好奇地问：“周羽白，你是什么？”
　　周羽白淡淡开口：“周二下午，橘子娱乐。”
　　许诺哀嚎：“为什么你们都是单人专访，就我和纪宇是群访？这不公平！”
　　纪宇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认命吧，咱们两个上周不够出彩。”
　　许诺：“……”
　　想死。
　　众人陆续散去。
　　陆清辞走在走廊里，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一点。
　　周羽白跟上来，与他并肩。
　　两人走了一段，周羽白低声开口：“橘子娱乐，那个记者……”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陆清辞侧头看他：“怎么？”
　　周羽白的视线在四周看了眼，又低声道：“明天再说。”
　　陆清辞挑眉，没有追问。
　　走到三楼，两人各自回房。
　　陆清辞推门进307，将信封随手放在床头柜上。
　　他坐在床边，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几秒。
　　橘子娱乐。
　　他记得这个媒体。
　　在原著里，这家媒体曾经报道过林野的“独家专访”，通篇都是正面吹捧，把林野塑造成“从叛逆少年逆袭成顶流”的励志人设。
　　陆清辞的指尖在床单上轻轻点了两下。
　　周羽白刚才那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也知道这层关系，想要提醒他？
　　第二天一早，陆清辞照常去表演训练室排练。
　　推门进去的时候，周羽白已经在了。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正低头看着手机。
　　听见开门声，他转过身，朝陆清辞点了点头。
　　陆清辞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两人沉默了几秒。
　　周羽白开口道：“橘子娱乐那个记者叫李薇，她采访过我前公司的一个同事。”
　　“那篇专访发出来之后，我同事被骂了三个月。”
　　陆清辞的眼神微微闪动。
　　周羽白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平淡，眼神里多了一丝认真。
　　“那篇专访，断章取义，恶意剪辑，把我同事说的话剪得面目全非。后来我同事找他们理论，他们直接拉黑。”
　　“陆清辞，你小心点。”
　　陆清辞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谢谢提醒，你也是。”
　　周羽白点头，没有再多说。

第33章 橘子娱乐
　　周二上午十点二十，陆清辞准时出现在别墅二楼的会客室门口。
　　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工作人员调试设备的声音。
　　陆清辞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然后推开。
　　“陆清辞是吧？快进来快进来！”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迎了上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热情笑容。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衬衫，短发齐耳，妆容精致，眼神里透着几分精明。
　　“我是橘子娱乐的记者李薇，今天的专访由我负责。”
　　陆清辞微微颔首，唇角扬起惯有的浅淡笑意：“李记者好。”
　　李薇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那两秒里，她的眼神闪过一丝极快的变化。
　　像是某种确认，又像是某种意料之中的满意。
　　她什么都没说，笑着引他入座。
　　会客室不大，靠墙摆着一张双人沙发和两把单人椅，对面架着摄像机和补光灯。
　　陆清辞在单人椅上落座，背脊挺直，双手自然搭在膝上。
　　李薇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助理递过来两份采访提纲，一份给她，一份放在陆清辞手边的小茶几上。
　　李薇笑得温和：“这是今天的大致问题，你先看看。不是什么刁钻的问题，就是聊聊你的经历、参加节目的感受什么的。放轻松就好。”
　　陆清辞垂眸看了一眼那份提纲。
　　问题确实中规中矩。
　　为什么参加节目、对国风文化的理解、第一轮竞演的感受、未来的规划……
　　他抬起眼，对上李薇的视线，依旧笑得浅淡：“好的。”
　　采访开始。
　　前几个问题，一切正常。
　　陆清辞的回答中规中矩，李薇的提问也按部就班。
　　直到——
　　“陆清辞，”李薇的声音依旧温和，但问题开始偏离提纲上的内容，“我看过你的微博，那个账号用了五年，转发了很多学术文章。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传统文化感兴趣的？”
　　陆清辞答：“从小就喜欢。”
　　李薇笑着追问：“从小就喜欢？可是据我们所知，你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孤儿院的条件，应该很难接触到这些吧？”
　　会客室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摄像机的红灯还在闪烁，助理低头盯着监视器，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李薇的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却紧紧锁在陆清辞脸上。
　　陆清辞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
　　他有点期待。
　　期待对方，到底想干什么。
　　“李记者对孤儿院很了解？”陆清辞的声音平静，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好奇的反问。
　　李薇的笑容顿了顿。
　　她没想到，陆清辞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把问题抛了回来。
　　但她很快恢复如常，笑道：“也不是了解，就是好奇。毕竟你一个孤儿院长大的孩子，能考上A大，还能在国画、书法、古琴这些方面有如此造诣，真的很难得。”
　　“所以想问问，你的这些才艺，是怎么学的？”
　　这个问题，听起来依旧是关心。
　　但陆清辞听懂了。
　　她在暗示：一个孤儿，怎么可能有资源学这些？除非背后有人。
　　看来这就是橘子娱乐惯用的手法。
　　先抛出看似无害的问题，引你回答。
　　然后断章取义，恶意剪辑，把你说过的话剪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你不回答，他们也能说你是“回避问题”、“心虚”。
　　陆清辞看着李薇，唇角依旧带着那抹浅淡的笑意。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依旧温和：“你刚才说，‘一个孤儿院长大的孩子，能考上A大，还能有这些造诣，真的很难得’。”
　　他顿了顿，视线直直地看着李薇：“这句话，是在质疑我的学历造假，还是质疑我的才艺有水分？”
　　李薇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没想到，陆清辞会把话说得这么直接。
　　在娱乐圈混了这么多年，她采访过无数新人。
　　那些刚入行的年轻人，面对记者的提问，主打一个中规中矩不出错。
　　要么紧张得语无伦次，要么小心翼翼生怕说错话，要么被套话了还浑然不觉。
　　像陆清辞这样，直接把问题挑明、把记者的潜台词摊在阳光下的……
　　她是第一次见。
　　李薇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陆清辞，你误会了，我没有那个意思……”
　　“没有就好。”
　　陆清辞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但话里的分量，一点不少：“既然李记者没有那个意思，那我们就继续按提纲来。你问，我答，大家都轻松。”
　　李薇的脸色变了变。
　　她很快调整过来，重新露出职业性的笑容：“好，那我们继续。”
　　接下来的问题，确实回到了提纲上。
　　但陆清辞没有放松分毫。
　　他知道，对方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果然——
　　采访进行到后半段，李薇的问题又开始偏离。
　　“陆清辞，你在第一轮竞演拿了全场第一，很多人都说你是‘天降紫微星’。你自己怎么看？”
　　陆清辞答：“运气好，观众喜欢。”
　　李薇笑着追问：“只是运气好？你就不觉得，自己确实比别人强？”
　　陆清辞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李记者，这个问题，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李薇一愣。
　　陆清辞继续道：“我说我比别人强，你会说我骄傲自大。我说只是运气好，你会说我虚伪。我怎么说，都落进你的话术里。”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但眼神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李记者，你的采访技巧，还需要再练练。”
　　李薇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握着话筒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助理在旁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有的偷笑，有的张大嘴呆住了。
　　都是在这个圈子混的，橘子娱乐什么风格，大家都有所耳闻。
　　本来这次的媒体采访并没有橘子娱乐，但他们居然找到了电视台高层，硬生生挤走了另一个媒体。
　　现在看到李薇被陆清辞直言不讳得戳穿，节目组的人心里一阵暗爽。
　　李薇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陆清辞，你真会开玩笑。”
　　陆清辞没有接话，只是浅笑着看着她。
　　李薇站起身，朝摄像师挥了挥手：“可以了，收工。”
　　摄像师关了机器。
　　助理开始收拾设备。
　　李薇转身看向陆清辞，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声音也比刚刚采访时冷了几分：“陆清辞，今天的采访，我们会正常剪辑播出。希望到时候，你别后悔今天说的话。”
　　陆清辞站起身，背脊依旧挺直，唇角依旧带着那抹浅淡的笑意。
　　他看着李薇，缓缓开口：“李记者，我从不后悔自己说过的话。”
　　他顿了顿，视线直直地看着她，“不过，如果今天的采访，最后被剪辑成什么奇怪的样子，我也不会坐视不理。”
　　“环亚的法务部，最近正好闲着。”
　　李薇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盯着陆清辞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门重重关上。
　　节目组的人离开前，纷纷对陆清辞露出了大拇指。
　　片刻后，会客室里只剩下陆清辞一人。
　　他站在原地，垂眸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份采访提纲，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这场采访，比他预想的还要无聊。
　　李薇的手段，太拙劣了。
　　拙劣到，他甚至懒得生气。
　　陆清辞转身，推门走出会客室。
　　走廊里，周羽白正靠在墙边，低头看着手机。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视线落在陆清辞脸上。
　　两人对视了一眼。
　　陆清辞开口：“挺无聊的。”
　　周羽白了然地点点头：“确实。回去训练？”
　　“好。”
　　两人并排走着，回了训练室。

第34章 他总得有个金主吧？
　　下午的训练，一切如常。
　　林老师依旧时不时地凑过来“关心”几句，许诺几人依旧在训练间隙叽叽喳喳地聊天。
　　陆清辞依旧神色如常，该训练训练，该休息休息。
　　傍晚六点，训练结束。
　　陆清辞收拾好东西，正准备离开训练室，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晏泽的消息：
　　【采访怎么样？】
　　陆清辞盯着这行字，唇角微微扬起。
　　这人，还真是准时。
　　陆清辞想了想，回复：
　　【无聊。】
　　顾晏泽几乎是秒回：
　　【有人为难你？】
　　陆清辞挑眉：
　　【你怎么知道？】
　　顾晏泽：
　　【你刚才说了“无聊”。】
　　【你平时只说“还行”、“可以”、“还好”。】
　　【说“无聊”，就是有事。】
　　陆清辞看着这两行字，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这人，观察力还挺强。
　　他回复：
　　【没事，已经解决了。】
　　顾晏泽：
　　【好。】
　　【有事随时说。】
　　陆清辞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几秒。
　　他没有再回复，将手机收回口袋，拎起运动包，走出训练室。
　　第二天上午，橘子娱乐的专访，准时上线。
　　陆清辞正在训练，手机在运动包里震个不停。
　　他没理会。
　　直到训练结束，许诺第一个冲过来，举着手机大喊：“陆神！你上热搜了！”
　　陆清辞接过手机，垂眸看去。
　　热搜榜上，#陆清辞专访# 的词条，已经冲到了第三。
　　他点进去，第一条就是橘子娱乐发的专访视频。
　　视频封面是他坐在会客室里的照片，配文：
　　【独家专访｜陆清辞：“我只是运气好”】
　　陆清辞点开视频。
　　视频剪辑得很快，三十分钟的采访，剪到只有十分钟。
　　关于孤儿院的内容，全部被剪掉了。
　　不过，后半段还在。
　　李薇：“你在第一轮竞演拿了全场第一，很多人都说你是‘天降紫微星’。你自己怎么看？”
　　陆清辞：“运气好，观众喜欢。”
　　李薇：“只是运气好？你就不觉得，自己确实比别人强？”
　　陆清辞：“李记者，这个问题，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我说我比别人强，你会说我骄傲自大。我说只是运气好，你会说我虚伪。我怎么说，都落进你的话术里。”
　　“李记者，你的采访技巧，还需要再练练。”
　　视频结束。
　　陆清辞看完，唇角微微扬起。
　　拿环亚娱乐法务部出来唬人，橘子娱乐果然怕了。
　　此时的评论区已经炸了：
　　「卧槽！陆清辞好敢说！」
　　「哈哈哈哈哈哈怼得好！那个记者的表情都僵了」
　　「“李记者，你的采访技巧还需要再练练”这句话我能笑一年」
　　「这记者明显是想挖坑，结果被反杀了」
　　「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新人，太有意思了」
　　陆清辞将手机递还给许诺，神情平静。
　　许诺瞪大眼睛看着他：“陆神，你不高兴吗？评论区全是夸你的！”
　　陆清辞唇角微微扬起：“看到了。”
　　许诺挠头：“那你这个表情……”
　　陆清辞没有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午训练，加油。”
　　说完，他拎起运动包，朝门外走去。
　　许诺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一脸困惑。
　　……
　　与此同时，橘子娱乐办公室。
　　李薇坐在工位前，盯着电脑屏幕上那条#陆清辞专访#的热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评论区还在不断刷新。
　　「哈哈哈哈这记者被怼得好惨」
　　「李记者，你的采访技巧还需要再练练.jpg」
　　「笑死，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手机震动。
　　是主编的消息：【进来。】
　　李薇的背脊一僵。
　　她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主编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开着空调，温度很低。
　　主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
　　他没看她，视线落在电脑屏幕上。
　　屏幕上，是陆清辞的微博主页。
　　李薇站在办公桌前，等着主编开口。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主编抬起眼，看向她：“坐。”
　　李薇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主编将烟按进烟灰缸里，缓缓开口：“那条专访，你看了吗？”
　　李薇点头：“看了。”
　　主编：“你觉得效果怎么样？”
　　李薇沉默了两秒，斟酌着措辞：“效果……不太理想。”
　　主编笑了。
　　那笑容，让李薇后背发凉。
　　“不太理想？”
　　主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声音不高，语气平静：“李薇，你入行几年了？”
　　李薇答：“八年。”
　　主编点头：“八年了，你给一个刚出道的新人做专访，结果被人怼得下不来台，发出去的视频不仅没黑成，还给他圈了一波粉。”
　　“你的专业素养呢？在发布视频之前都不知道现在网友喜欢的风格吗？你以为他这种直言不讳怼你的视频，能给他招黑？！”
　　“你是不是蠢！？”
　　李薇的脸色变了。
　　主编看着她，缓缓开口：“李薇，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八年了，你什么水平，我心里有数。这次的事，是你大意了。”
　　李薇低下头，没有说话。
　　主编继续开口：“那个陆清辞，不是普通的新人。”
　　“但是——”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李薇脸上：“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跟我们没关系。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他的实锤。”
　　李薇的眼睛亮了一瞬。
　　主编看着她，缓缓道：“专访的事，你已经打草惊蛇了。现在他肯定对你，对橘子娱乐，都有戒心。所以接下来，你要换个方式。”
　　李薇问：“什么方式？”
　　主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李薇接过，翻开。
　　文件里，是陆清辞的资料。
　　孤儿院、高考成绩、A大历史系、研二在读、出租屋地址、社交账号……
　　密密麻麻，事无巨细。
　　主编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这是我能拿到的所有资料。你看一遍，然后告诉我，有没有能用的。”
　　李薇一页一页翻着。
　　直到翻完最后一页，她抬起头，看向主编。
　　主编看着她，问：“怎么样？”
　　李薇沉默了两秒，缓缓开口：“正面资料太硬了。学历、成绩、社交账号，全是实的，找不到任何造假的空间。”
　　主编点头：“我知道。所以要从别的角度找。”
　　李薇问：“什么角度？”
　　主编将烟按灭，身体微微前倾，视线直直地看着她：
　　“你难道没发现？他本来报考的是工程系，突然转成了历史系？”
　　“并且在这之前，没有关于他的才艺资料？”
　　“而且，一个孤儿院长大的孩子，身无分文，凭什么会古琴、会国画、会书法、会剑舞？”
　　“这些东西，哪个不要钱？哪个不需要老师教？孤儿院有这条件吗？”
　　“你说，他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
　　李薇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主编靠近椅背，声音缓缓：“我不需要你编造什么。你只需要去查，去挖，去找到能解释这些才艺来源的东西。”
　　“他总得有个老师吧？那个老师是谁？在哪儿？怎么认识的？”
　　“他总得有个练习的地方吧？那个地方在哪儿？谁提供的？”
　　“他总得有个——”
　　主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金主吧？”
　　李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主编看着她，缓缓道：“李薇，这不是让你去编造。这是让你去找真相。”
　　“如果他真的干干净净，什么实锤都找不到，那是他有本事。我们认栽。”
　　“但如果——”
　　他拖长了尾音，视线紧紧锁在李薇脸上：“他背后真的有人，那些才艺真的是靠别人才能学到的。那你找到了，就是实锤。”
　　“真的东西，他没法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薇握着那份文件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从现在开始，你放下手头所有的工作，专心查这个陆清辞。”
　　“去他长大的孤儿院，去他的大学，去他住过的地方。去找他的老师、同学、邻居。去翻他的社交账号，往前翻，翻到五年前、十年前。”
　　“把所有能找到的东西，都给我找出来。”
　　“实锤也好，线索也好，蛛丝马迹也好——”
　　主编的声音缓缓落下：“我要知道他背后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第35章 再次分组
　　周三下午的训练，结束得比平时早一些。
　　陆清辞和许诺几人打开训练室的门，准备休息一会就继续加练。
　　门刚打开，就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气声，和模糊的说话声。
　　几人的动作都停了，走到门口，小心翼翼地打量着。
　　走廊尽头，几个选手聚在一起。
　　有人低着头，有人红着眼眶，有人正轻声安慰着谁。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几张纸，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见惯了离别的公式化客气。
　　观众投票结果出来了，这轮淘汰了四名选手，节目组此刻刚通知完毕。
　　陆清辞认出了其中两个：一个是声乐组的，平时话不多，但笑起来很阳光；还有一个，是表演组的，第一轮竞演的时候表演过一段相声，逗得全场大笑。
　　那个说相声的选手抬起头，眼眶通红。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和周围的人告别后，他低下头，转身一步步朝楼梯走去。
　　陆清辞几人站在原地，静静看着这一幕。
　　许诺在旁边低声喃喃：“一下淘汰四人，只剩十六个了啊。”
　　看了一会，他们转身，回了练习室内，悄无声息地关了门。
　　训练室的门隔断了走廊里的声音。
　　五个人站在原地，谁都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几秒。
　　许诺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那个说相声的，他第一轮演得挺好的啊，观众笑成那样。”
　　纪宇点头：“我也觉得挺好，可能别人不喜欢吧。”
　　江然挠头：“这玩意儿，说不准的。我记得有位前辈说过，当明星有一点最重要，就是观众的眼缘。”
　　三人的心情，因为刚刚那一幕，变得低沉。
　　周羽白在旁边淡淡开口：“加练？”
　　陆清辞点头：“加练。”
　　许诺：“……”
　　许诺：“不是吧！你们俩！别卷了！休息会吧！”
　　虽然是这么说着，但五人还是回到了训练位置。
　　镜子里的倒影，专注而认真。
　　走廊外的声音，被隔绝在门外。
　　晚上七点，公共休息室。
　　十六名选手陆续到齐，比之前少了四张面孔。
　　墙上的大屏幕亮着，总导演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叠信封。
　　“各位，接下来公布第二轮竞演的规则。”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第二轮竞演，团队战。”
　　“剩下的十六名选手，通过抽签分成四组，每组四人。”
　　“每组需要在三天内，完成一个完整的国风舞台，包括编排、表演、甚至一部分的服化道设计。”
　　“竞演结果，由现场五百名专业观众和三位评委共同投票决定。”
　　总导演顿了顿，视线扫过在场的十六个人。
　　“排名第一的小组，全员直接晋级下一轮。”
　　“排名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的小组，都将有两人被淘汰。”
　　话音落下，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许诺凑到陆清辞耳边，压低声音道：“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都要淘汰人？那不又要淘汰四个？”
　　陆清辞微微颔首。
　　许诺挠头：“这压力也太大了吧……”
　　纪宇在旁边接话：“所以分组很重要啊，要是分到不合适的组……”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总导演的声音继续传来：“现在开始抽签。念到名字的上来抽信封。”
　　名字一个一个被念到。
　　选手一个一个上前，从箱子里摸出一个信封，打开，看一眼，然后站到对应的组别区域。
　　“许诺。”
　　许诺上前，抽出一个信封，打开——
　　“三组。”
　　陆清辞上前，抽出一个信封，打开——
　　三组。
　　许诺差点当场蹦起来，硬生生憋住了，只是朝陆清辞用力比了个大拇指。
　　“纪宇。”
　　纪宇上前，打开信封——
　　一组。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许诺的笑容也僵住了。
　　纪宇愣愣地看着手里的信封，又看了看许诺和陆清辞。
　　他挠了挠头，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没事，一组也挺好……”
　　说着，他朝一组的区域走去，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
　　“江然。”
　　江然上前，打开信封——
　　二组。
　　江然看了看手里的信封，又看了看陆清辞和许诺。
　　许诺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还在一个节目里，天天能见。”
　　江然用力点头，转头朝二组的区域走去。
　　“周羽白。”
　　周羽白上前，打开信封——
　　四组。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垂眸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再抬起头，视线扫过许诺和陆清辞。
　　周羽白什么都没说，微微点了点头，就走进了四组的队伍里。
　　许诺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陆清辞：“陆神，就剩咱们俩了？”
　　陆清辞正要开口——
　　“宋羽。”
　　宋羽上前，抽出一个信封，打开——
　　三组。
　　他愣了一秒，咧嘴笑了，朝陆清辞和许诺走过来：“哟，两位，又见面了。”
　　许诺瞪大眼睛：“你也是三组？”
　　宋羽扬了扬手里的信封：“如假包换。”
　　许诺挠头：“那还差一个……谁啊？”
　　“赵宝财。”
　　赵宝财上前，抽出一个信封，打开——
　　三组。
　　他垂眸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意外，有微妙，还有一种“怎么又是你们”的复杂情绪。
　　他抬起头，看向陆清辞和许诺的方向，沉默了两秒，还是抬脚走了过来。
　　赵宝财走到三人面前，站定。
　　他看着陆清辞，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语气生硬：“我不是来抱大腿的。”
　　许诺差点笑出声，硬生生憋住了。
　　陆清辞看着他，唇角依旧带着那抹浅淡的笑意：“我知道，你自己就很厉害。”
　　赵宝财愣了一下。
　　陆清辞继续道：“篆刻十三年，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赵宝财的表情变了变。
　　他盯着陆清辞看了几秒后，移开视线，语气依旧生硬：“反正，我会做好我自己的部分。”
　　陆清辞微微颔首：“好。”
　　四个人，站在三组的区域里。
　　许诺看了看陆清辞，又看了看宋羽，再看了看赵宝财，挠了挠头：“咱们四个……好像还行？”
　　宋羽笑：“什么叫还行？一个全场第一，一个篆刻大佬，再加上我——声乐担当！”
　　许诺瞪他：“那我呢？”
　　宋羽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你是气氛担当。”
　　许诺：“……”
　　赵宝财站在一旁，看着两人斗嘴，脸上的表情微妙。
　　陆清辞的视线，在面前三个人身上扫过。
　　许诺，活泼外向，话多，但心思单纯。
　　宋羽，性格开朗，专业过硬，脑子转得快。
　　赵宝财，别扭但靠谱，手艺惊人，话少活好。
　　这个组，确实还不错。
　　“走吧。”他开口。
　　许诺一愣：“去哪儿？”
　　陆清辞转身，朝训练室的方向走去：“时间紧迫，先商量舞台。”
　　许诺、宋羽、赵宝财对视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身后，其他组的选手也陆续散开。
　　训练室的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第36章 商议舞台
　　训练室的门一关，外面的嘈杂就都被隔绝了。
　　许诺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陆清辞：“陆神，咱们怎么弄？”
　　宋羽靠在镜子边，翻着手机备忘录：“规则说得很清楚，团队战，四个人，一个完整舞台，必须展示这周分组的内容。”
　　许诺的脸瞬间垮了：“什么意思？意思是我得跳舞？”
　　宋羽挑眉：“不然呢？你这周不是舞蹈组吗？”
　　许诺哀嚎：“我那是被迫的！我四肢不协调！”
　　“你四肢不协调？”宋羽上下打量他，“那你上周表演组演的那段独角戏，又蹦又跳的，那是谁？”
　　许诺理直气壮：“那是表演！是演技！不是跳舞！”
　　“行行行，不是跳舞。”
　　等两人闹够了，陆清辞才缓缓开口：“我和许诺必须跳舞，宋羽表演，赵宝财唱歌。我们需要一个舞台，能把这些东西都装进去，还不显得突兀。”
　　训练室里安静了几秒。
　　许诺挠头：“能装进去吗？我以前也看过这种舞台，大多数都挺尬的。”
　　宋羽若有所思：“如果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主题，应该可以。”
　　赵宝财沉默着，没有说话。
　　陆清辞的视线在三人脸上扫过，缓缓开口：“主题，我有想法。”
　　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刺客列传》。”
　　许诺愣了一下：“刺客列传？司马迁那个？”
　　陆清辞点头：“曹沫、专诸、豫让、聂政、荆轲，我们可以选择其中四个，每人演绎一个。”
　　“剩下的那位，可以留白，给观众一个幻想的空间。”
　　“许诺和我负责舞蹈，表现刺客的动作和刺杀的过程。宋羽负责表演，可以加入念白或内心独白。赵宝财——”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赵宝财身上。
　　赵宝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挺直了背脊：“我干嘛？”
　　陆清辞唇角微微扬起：“你唱歌是什么水准？”
　　赵宝财移开视线，语气生硬得像块石头：“只能算不走调。”
　　陆清辞看着他，语气平静：“荆轲刺秦，易水送别，有歌。”
　　他微微停顿，再开口时，声音依旧不高，却仿佛带着穿越千年的苍凉与悲壮：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训练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许诺的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
　　宋羽率先反应过来，眼睛一亮：“对啊！刺客主题，可以用古风唱段做串联！宝财你不需要唱得多好，只要不走调，氛围感跟上就够了！”
　　许诺也明白了：“所以咱们四个，演四个刺客？”
　　陆清辞点头：“每人选择一个，舞台分四个部分，最后汇聚成同一个主题。”
　　宋羽点头：“对，选角色。陆神，你先挑。”
　　陆清辞摇头：“我不挑，你们先选。”
　　听到陆清辞的话，许诺立刻开口：“我先选！我演豫让！”
　　宋羽挑眉：“豫让？那个漆身吞炭的？”
　　许诺用力点头，眼睛里闪着光：“对！我觉得他很酷！”
　　宋羽沉默了两秒，表情有些微妙，没有说话。
　　赵宝财在旁边幽幽开口：“豫让是挺酷，但你知道他的故事到底讲了什么吗？”
　　许诺一愣，掰着手指头数：“知道啊，为智伯报仇，第一次化妆成乞丐混进厕所，被识破了；第二次漆身吞炭，伏在桥下，又被识破了。”
　　“最后求衣而刺，刺完自刎。很悲壮啊！”
　　赵宝财看着他：“那你演吧。”
　　许诺：“……你这语气怎么怪怪的？你是不是因为自己唱歌难听，所以破防了？”
　　赵宝财“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没理他。
　　宋羽笑了一声，接着开口：“那我演聂政。母亲在时，隐于市井，屠狗为生；母亲去世后，赴死酬知己，毁容抉目。”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这个角色，有隐忍，有爆发，有决绝，表演空间很大。”
　　陆清辞微微颔首，表示认可，又看向了赵宝财。
　　赵宝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沉默了好一会，才生硬地开口：“我唱荆轲的易水歌，那就荆轲吧。”
　　宋羽挑眉：“你不挑？”
　　赵宝财别开视线，盯着墙角的一台音响，仿佛那上面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不挑。”
　　许诺在旁边举手，蹦跶得像只等着投喂的兔子：“那陆神你呢？你演谁？”
　　陆清辞嘴角的浅笑深了些，淡淡开口：“专诸。”
　　宋羽缓缓点头：“专诸刺王僚，藏剑于鱼腹，一击毙命。不动则已，动则必中。这个角色……确实很适合你。”
　　许诺挠头，一脸茫然：“为什么？因为专诸比较帅？”
　　宋羽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然后移开视线，什么都没解释。
　　许诺急了：“你说啊！别卖关子！”
　　宋羽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自己想。””
　　许诺：“……”
　　赵宝财在旁边，嘴角极其细微地扯了扯。
　　那弧度稍纵即逝，但确实是一个笑。
　　陆清辞站起身，走到训练室中央的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好，角色分完了。接下来，舞台结构。”
　　他在白板上写下四个名字：
　　【聂政】【豫让】【荆轲】【专诸】
　　又每个名字下面，简单标注了表演形式。
　　聂政：表演+念白（宋羽）
　　豫让：舞蹈+表演（许诺）
　　荆轲：唱段（赵宝财）
　　专诸：舞蹈（陆清辞）
　　许诺凑过去看，不解道：“为什么我是舞蹈加表演？我不是纯舞蹈吗？”
　　陆清辞侧头看他，语气平静：“豫让的故事，有两次刺杀。第一次化妆成乞丐，混进厕所；第二次漆身吞炭，伏于桥下。单靠舞蹈，表达不了这种隐忍、屈辱和绝望。”
　　“表演正好是你擅长的，是加分项。”
　　许诺闻言，用力点头：“行，我干。”
　　宋羽学着许诺的样子，乖乖举手：“那我呢？聂政的故事，你打算让我怎么表现？”
　　陆清辞转过身，在白板上又写了几行字。
　　【隐于市井，屠狗为生】
　　【母在，不许】
　　【毁容抉目，以免连累】
　　他转过身，看向宋羽：“聂政的故事，核心不在于‘刺’，而在于宴 山‘为什么刺’和‘刺完之后’。”
　　“隐于市井的沉寂，为母守孝的孝义，赴死酬知己的决绝，以及最后的毁容抉目。这些都需要用念白和表演来传递。”
　　“你擅长戏曲，正好可以用念白来表达人物情绪。”
　　宋羽盯着白板上的那几行字，片刻后，他点头道：“行。”
　　赵宝财在旁边沉默了很久。
　　等许诺和宋羽的内容确定了，他终于开口：“荆轲的唱段，就那一句？”
　　陆清辞摇头：“不止。舞台需要串联，你的唱段，会是四个部分的衔接。”
　　他走回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开始画简单的流程图。
　　线条流畅，标注清晰，结构分明。
　　许诺看着那张布满了整个白板的流程图，眼睛都直了。
　　“卧槽，陆神，你这是现想的？”
　　陆清辞落下最后一笔，将记号笔放回白板槽里：“嗯。”
　　许诺：“……你是人吗？”
　　宋羽在旁边笑出了声：“那咱们现在干嘛？开始排练？”
　　陆清辞看了看墙上的时钟。
　　晚上七点四十五。
　　“今天先熟悉故事，明天早上八点，正式开始排练。”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三人：“今晚回去，把你们要演的那个刺客，好好查一遍。查他的生平，查他的选择，查他为什么去死。”
　　“不是背课文，是真正地认识他。”
　　“舞台上的每一秒，都要让他活过来。”
　　许诺用力点头：“明白！”
　　宋羽笑着应了一声：“好。”
　　赵宝财闷闷地“嗯”了一声。
　　陆清辞微微颔首，转身看向窗外。
　　夜色已深，训练室的玻璃上映出四个人的倒影，影影绰绰，却又清晰分明。
　　两千多年前，那五个刺客，大概也是这样，在某个夜晚，做出了各自的选择。
　　他们知道自己会死。
　　他们还是去了。
　　有些东西，比活着更重要。
　　就如同他，明明与那人棋逢对手，却在最后选择了赴死一样……
　　陆清辞收回视线，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朝着三人道：“今晚好好查资料，也早点休息。明天见。”
　　他推开门，出了训练室。

第37章 过往调查（上）
　　周四上午十点，城西老城区。
　　李薇站在一栋灰扑扑的六层居民楼前，仰头看了一眼。
　　这是陆清辞住了三年的地方。
　　老小区，没有电梯，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
　　一楼有几家底商，卖菜的、修电动车的、收废品的，门口堆着各种杂物。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址，3号楼502。
　　推开单元门，楼道里光线昏暗，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开锁、通下水道、办证，一层叠一层。
　　她踩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五楼，502。
　　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绿色的漆面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铁锈。
　　李薇抬手敲门。
　　等了几秒，没人应。
　　她又敲了一会，还刻意加重了力气。
　　没一会，隔壁501的门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她：“找谁？”
　　李薇转过身，脸上露出职业性的温和笑容：“阿姨您好，我来找小辞，就是陆清辞，想来看看他。他不在家吗？”
　　老太太的视线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你找他什么事？”
　　李薇早有准备，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我是记者，想采访他，但一直联系不上。这不就找到他住的地方来了嘛，想着当面聊几句。”
　　老太太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她。
　　那眼神，还是带着几分警惕。
　　“采访他？”老太太的语气淡淡的，“那孩子住这儿三年了，平时安安静静的，也不见有人来找。你是第一个。”
　　李薇的笑容不变：“是吗？那他平时一个人住？”
　　老太太点头：“一个人。早出晚归的。人挺好的，逢年过节碰到，都会打个招呼。”
　　李薇的眼睛微微动了动：“阿姨，您跟他熟吗？正好我们也需要采访和他相熟的人，您看方便我问几句吗？不耽误您太长时间。”
　　老太太想了想：“成吧，不过我和那孩子也算不上太熟。那孩子长得好看，我们这栋楼里几个老太太都喜欢和他聊天，都想给他介绍对象。”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那孩子从来不接茬，每次都笑笑就过去了。后来我们就不提了。”
　　李薇笑着点头：“那他平时在家都干什么？您见过他弹琴画画什么的吗？”
　　老太太愣了一下：“弹琴？画画？”
　　她摇摇头：“那孩子回来就是进屋里，门一关，也不吵也不闹的。”
　　李薇继续问：“那他有没有什么朋友来家里？”
　　老太太仔细回忆了一会，摇头道：“没有。我在这住了十几年，从没见过有人来找他。”
　　李薇又问了几句，老太太也答不上来。
　　最后她道了谢，转身下楼。
　　走出单元门，她站在楼下，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
　　没人知道他弹琴画画。
　　没人来找过他。
　　住在这儿三年，仿佛一个隐形人。
　　她掏出手机，翻开备忘录，在上面记了一行字：
　　【邻居：三年独居，无人来访，不知才艺】
　　保存后，李薇收起手机，朝下一个目的地移动。
　　……
　　下午两点，A大。
　　李薇坐在校园咖啡厅的角落，对面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格子衬衫，头发有点乱，典型的理工男打扮。
　　她递过去一张名片：“你好，我是橘子娱乐的记者李薇。”
　　男生接过去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亮：“橘子娱乐？那个娱乐新闻的？”
　　李薇笑着点头：“对。我想了解一下陆清辞的情况，听说你们以前认识？”
　　男生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陆清辞？我们确实算是同学，不过……”
　　李薇追问：“不过什么？”
　　男生斟酌着措辞：“我们是工程系的。陆清辞大一的时候也在工程系，大二就转去历史系了。”
　　李薇的眼神动了动。
　　她在资料里看到过这个信息。
　　“他为什么转系？”
　　男生摇头：“不知道。他突然就转了，也没跟我们说什么。那会儿我们关系也就一般，就是有几节课一样，我们上课坐一起，下课各走各的。”
　　李薇继续问：“那他有表演过才艺吗？比如弹琴、画画什么的？”
　　男生一脸茫然：“他还会这些？我不知道啊。”
　　看来对面这男生，还没有看到《国风新生代》和陆清辞的那些热搜。
　　李薇沉默了。
　　连陆清辞的同学，都不知道太多关于他的事情。
　　这个人，怎么神神秘秘的？
　　“不过，”对面的男生似乎想到了什么，再度开口，“他应该是获得了谁的赏识吧？毕竟我们学校转系还是挺难的，特别是工程系转历史系，这两完全不搭边。”
　　闻言，李薇放在桌下的手瞬间捏拳。
　　一个突破口！
　　她之前怎么没想到！？
　　陆清辞是怎么轻轻松松就转系了的？
　　就着这个突破口，李薇又与男生聊了几句，却再没获得有用的信息。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备忘录。
　　【工程系同学：不知才艺，转系关系和原因可深挖。】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继续往下一站走。
　　……
　　下午四点，A大附近的出租屋小区。
　　李薇站在一栋六层居民楼前，对照着手机上的地址。
　　这是陆清辞大三大四住的地方。
　　她敲开三楼一户的门，开门的是一对年轻情侣，二十三四岁的样子。
　　“你好，我是橘子娱乐的记者李薇。”她递过去名片，“想问一下，你们认识陆清辞吗？他以前住你们隔壁。”
　　年轻女人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眼睛亮了：“陆清辞？那个参加选秀的？”
　　李薇点头：“对，就是他。”
　　年轻女人兴奋地拉着男朋友的手：“你看你看！我就说他以后能火！”
　　她转向李薇，热情地邀请她进屋坐。
　　李薇在狭小的客厅里坐下，年轻女人端来一杯水，坐在她对面，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
　　“你是记者？采访他的？他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帅？真人比电视上还帅吧？”
　　李薇笑着点头：“确实很帅。他以前住这儿的时候，你们认识他吗？”
　　年轻女人用力点头：“认识啊！他住我们对门，进进出出的经常碰到。长得可好看了，我每次碰到都要多看两眼。”
　　李薇问：“那他平时都干什么？他这么厉害，肯定有异于常人的地方吧？”
　　年轻女人想了想：“异于常人的地方？没有吧。他就是早出晚归的，跟普通学生一样。有时候周末在家，也听不见什么动静。”
　　李薇追问：“那有没有见他弹琴？或者画画？”
　　年轻女人摇头：“没有。他那门关得可紧了，什么声音都传不出来。”
　　她的男朋友在旁边插话：“不过他有时候会去公园，好像练什么东西。”
　　李薇的视线立刻转向他：“练什么？”
　　年轻男人挠了挠头，努力回忆：“就是附近公园里不是有个小树林吗？有时候我早上跑步，会看见他在那儿。就一个人，不知道在干嘛。”
　　李薇问：“具体是什么时候？”
　　年轻男人想了想：“两年前那会儿吧，春天。我记得挺早的，六点多，天刚亮。他就一个人站在树林里，也不动，就那么站着。”
　　年轻女人在旁边补充：“后来他搬走了，我们就再没见过。”
　　李薇又问了几句，两人也答不上来。
　　她站起身，道了谢，离开那间狭小的出租屋。
　　走出单元门，她站在楼下。
　　她掏出手机，又记了一行字：
　　【大四邻居：晨练于公园，不知具体内容】
　　然后她收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四点半。
　　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孤儿院。

第38章 过往调查（下）
　　傍晚六点，城西孤儿院。
　　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大爷，正坐在传达室里看报纸。
　　李薇敲了敲窗户，大爷抬起头，透过玻璃打量着她：“找谁？”
　　李薇递过去名片：“大爷您好，我是记者，想了解一下以前在这儿长大的一个孩子。叫陆清辞，不知道您有印象吗？”
　　大爷接过名片，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陆清辞？那孩子啊。”
　　李薇的眼睛亮了：“您认识他？”
　　大爷点点头，从传达室里走出来，推开铁门让她进去。
　　“认识，那孩子在这儿长到十八岁，去年还回来过一趟，给院里捐了些书和生活用品。”
　　李薇跟着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问：“他小时候什么样？”
　　大爷想了想：“安静。特别安静。别的孩子都打打闹闹的，他就一个人待着，看书，或者发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那孩子聪明，学习好，院里几个老师都喜欢他。高考考了六百多分，考上了A大，是我们这儿这么多年第一个考上一本的。”
　　李薇问：“那他小时候有没有什么才艺？比如弹琴画画什么的？”
　　大爷愣了一下，笑了：“弹琴？画画？我们这儿哪有那个条件。孩子们能吃饱穿暖、有学上就不错了。”
　　他指了指院子角落里的一排平房：“那儿是宿舍，八个人一间，连桌子都不够用。弹琴？往哪儿弹？”
　　李薇沉默了几秒。
　　“不过，”大爷笑道，脸上满是欣慰，“他去年回来的时候，给我们弹过一首曲子，用他带来的那个二胡。我们都听傻了，问他什么时候学的，他就笑笑，说自学的。”
　　李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自学？
　　二胡那种东西，能自学到那种程度？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热搜上看到的视频，陆清辞在舞台上演奏《赛马》，那跳弓、那拨弦、那万马奔腾的气势。
　　那是自学的？
　　大爷看着她，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李薇回过神，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就是好奇。谢谢您。”
　　在孤儿院里转了一圈，确认了这里只是一间普通的孤儿院后，她转身离开了。
　　走出福利院，天已经快黑了。
　　李薇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和门边那个白底黑字的牌子。
　　八个人一间的宿舍，没有桌子，没有条件。
　　长到十八岁，没有任何才艺。
　　然后——
　　突然就会了？
　　突然就能在舞台上演奏《赛马》？
　　突然就能画出国画，让赵砚堂那样的国乐大师赞不绝口？
　　突然就能舞剑，让专业的舞蹈老师都变了脸色？
　　李薇的手，微微发抖。
　　她掏出手机，翻开备忘录。
　　她盯着手机里保存的几条记录，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同一个问题：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时候学的？跟谁学的？
　　手机震动。
　　是主编的消息：
　　【查得怎么样了？】
　　李薇盯着屏幕，斟酌用词。
　　十来秒后，她打字回复：
　　【有发现。陆清辞大学之前，没有任何才艺。】
　　【而且，没有人知道他跟谁学的。】
　　【还有他大一转系也很奇怪，应该背后有人。】
　　手机安静了几秒。
　　主编的消息再次发过来：
　　【继续查，往深里查，查他背后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李薇收起手机，抬头看向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地铁站。
　　明天，继续查。
　　……
　　晚上九点，训练室的灯还亮着。
　　陆清辞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记号笔，正在细化《刺客列传》的舞台走位。
　　白板上已经画满了箭头、标注和简单的舞台示意图，密密麻麻，但条理清晰。
　　陆清辞落下最后一笔，退后两步，审视着白板上那张已经基本成型的舞台流程图。
　　四个刺客，四个段落，每个段落的起承转合、表演形式、走位安排、灯光配合，全部标注清楚。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遗漏，才将记号笔放回白板槽里。
　　手机震动。
　　陆清辞垂眸看了一眼屏幕，是孤儿院保安队的李大爷。
　　他立刻接了电话：“喂，李爷爷？”
　　对面传来一个苍老但熟悉的声音：“哎哟，清辞小子！”
　　陆清辞的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语气比平时温和了几分：“李大爷，好久不见。您身体还好吗？”
　　“好好好，硬朗着呢！”李大爷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笑过之后，语气变得有些迟疑，“清辞啊，大爷今天给你打电话，是有件事想跟你说一声。”
　　“今天下午，有个女的来院里了，说是记者，叫什么橘子娱乐的。她来找我，问了好多你的事。”
　　陆清辞的眉眼间闪过一丝了然。
　　橘子娱乐，李薇。
　　果然来了，就猜到他们不会就此揭过之前的事。
　　“她都问什么了？”
　　李大爷叹了口气：“问的可多了。问你小时候什么样，问你有没有才艺，问你那些琴棋书画是什么时候学的。我跟她说，你小时候就安静，爱看书，学习好，别的没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担忧：“她还问了院里有没有条件让你学才艺，我说没有。后来她又问那些才艺是什么时候开始学的，我说你去年回来的时候给我们弹过二胡，问你怎么学的，你说自学的。”
　　陆清辞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李大爷说完后，又小心翼翼地开口：“清辞啊，大爷也不懂你们娱乐圈那些事，但那个女的一看就不像好人。她问的那些问题，总觉得怪怪的。大爷就想着，得跟你说一声，让你心里有个数。”
　　陆清辞听着对面关心的话语，心中一暖：“李爷爷，您放心吧，没什么事的，我能解决。”
　　李大爷松了口气，声音里带了几分欣慰：“你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大爷帮不上什么忙，就只能给你提个醒。你自己在外头，万事小心。”
　　“好，我会的。”陆清辞顿了顿，又道，“李爷爷，院里有什么事，您随时给我打电话。上次我送去的那些衣服，孩子们还够用吗？现在天热，可一定让他们换勤点。”
　　李大爷笑了：“够的够的，你就放心吧！每人都有五件呢，可喜欢了！”
　　“哎哟，也没什么其他事儿，你快去忙吧，爷爷不打扰你了啊。”
　　“好，您也早点休息。”
　　挂断电话，陆清辞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垂眸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
　　李薇去孤儿院了。
　　估计还去了他的大学、他曾经的出租屋，说不定还找到他的邻居和同学，试图找到点什么。
　　她要查他的过去。
　　要挖他的“黑料”。
　　要找到那些才艺的来源，然后用那些来源，编织成一个“故事”。
　　陆清辞的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那弧度很浅，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橘子娱乐和李薇，果然还想继续深挖他的事。
　　也不知对方会怎么编造他的黑料，希望能够精彩一些，千万不要太过破绽百出，那也太无聊了。
　　“陆神！”
　　训练室的门从外推开，许诺伸进一个脑袋。
　　他的双眼亮晶晶的，嘴角挂着有点傻气的笑容：“快来吃烧烤！赵宝财请客！海鲜烧烤！四位数一个人的烧烤啊！”
　　“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贵的烧烤！”
　　陆清辞轻笑出声，将手机收回口袋后，朝着训练室门口走去。
　　“我也没吃过，今晚必须吃两人份。”
　　“啊！对哦！那我要吃三人份！”
　　许诺大笑着，和陆清辞一起离开了训练室。

第39章 另外的采访
　　别墅三楼，许诺和纪宇的房间里，灯光明亮。
　　茶几上摆满了外卖盒子，烤生蚝、蒜蓉扇贝、椒盐皮皮虾、辣炒花蛤，还有两大盒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
　　这还不是最夸张的。
　　茶几正中央，摆着一只红彤彤的波士顿龙虾，旁边是一只更大号的帝王蟹，热气腾腾得，散发着诱人的鲜香。
　　许诺盘腿坐在地上，眼睛盯着那盒还热气腾腾的帝王蟹，口水都快流了下来：“我不懂有钱人的快乐，原来外卖能吃得这么豪华么！？”
　　他转过头，一脸真诚地看着赵宝财：“赵宝财，你还认义子吗！？我不介意喊你一声义父！”
　　赵宝财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吃你的，少废话。”
　　许诺嘿嘿一笑，伸手就抓了一只蟹腿。
　　陆清辞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正在喝他的海鲜粥。
　　他拿起勺子，刚喝了一口，房门就被敲响了。
　　“笃笃笃——”
　　门外传来两道熟悉的声音——
　　“许诺！开门！我知道你们在里面吃好的！”
　　“快开门，闻到味儿了！”
　　许诺手里的蟹腿差点掉地上：“林霖？宋羽？他们怎么来了？！”
　　纪宇笑着一骨碌爬起来去开门。
　　门一开，林霖和宋羽就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抓现行”的得意。
　　“好哇你们几个，偷偷吃宵夜不叫人！”
　　林霖一屁股在许诺床上坐下，眼睛落在茶几中央那只帝王蟹上，瞬间瞪大了眼睛。
　　“卧槽！帝王蟹？！波士顿龙虾？！你们这是吃宵夜还是过年？！”
　　宋羽也挤过来，在床边找了个位置坐下，眼睛盯着那桌豪华海鲜，咂舌道：“你们这是中彩票了？”
　　纪宇笑着关门：“欢迎欢迎，加两双筷子的事。不过，其实是赵宝财赵老板请客。”
　　赵宝财看了两人一眼，没说话，只是朝茶几抬了抬下巴：“自己拿。”
　　林霖立刻朝他竖起大拇指：“赵老板大气！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他刚拿起一盒蒸虾，视线又落在陆清辞身上：“学长，你们今天排练得怎么样？”
　　陆清辞放下羊肉串，笑着道：“还行。你呢？”
　　林霖叹了口气，顺手掰了条蟹腿：“我们组也还行，就是配合上有点问题。组里有个人太有主见了，谁的方案都不听，非要按他的来。”
　　许诺嘴里塞着皮皮虾，含糊不清地说：“你们那都不算啥，我们组最和谐。陆神拿主意，我们跟着干，效率贼高。”
　　林霖瞪他一眼：“你是在炫耀吗？”
　　许诺咧嘴一笑：“对啊。”
　　“许诺！等我吃完了！决一死战！”
　　“来啊来啊！怕你啊？不过，吃完再说！”
　　几个人笑成一团。
　　房间里灯光暖黄，烧烤的香气混着笑声，将这短暂的夜晚，照得格外温馨。
　　笑够了，宋羽腾出一只手，掏出手机，习惯性地刷了刷微博。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嗯……这个时候说这个挺倒胃口的，不过……你们看热搜了吗？”
　　林霖凑过去：“什么热搜？”
　　宋羽把手机递给他，脸色有些微妙。
　　林霖接过手机，低头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陈屿？他接受橘子娱乐的采访了？”
　　许诺愣了一下，连忙凑过去看。
　　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发出来不久的热搜词条：
　　#陈屿专访：节目组真的公平吗？#
　　许诺点进去，第一条就是橘子娱乐发的专访视频。
　　视频封面是陈屿坐在采访间里的照片，配文：
　　【独家专访｜陈屿：“我只是说了我想说的话”】
　　许诺点开视频。
　　画面里，陈屿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神情有些疲惫，但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甘。
　　李薇的声音从画外传来：“陈屿，你在第一轮竞演拿了组内第三，全场第八。对这个成绩，你满意吗？”
　　陈屿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不满意。”
　　李薇追问：“为什么？”
　　陈屿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觉得不公平。”
　　“不公平？能具体说说吗？”
　　“我练了十几年书法，师从名家，每天至少练四五个小时。可最后，我的票数只有87票。而有些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有些人，从第一天直播开始就爱哗众取宠，光凭炒作人气就拿了高名次。”
　　“我不知道观众是怎么想的，但我觉得，这不公平。”
　　许诺的脸色变了。
　　他想说什么，却被陆清辞抬手按住了。
　　陆清辞的视线依旧落在手机上，神情平静，仿佛视频里被影射的那个人不是他。
　　视频继续。
　　李薇的声音依旧温和：“你说的‘有些人’，是指陆清辞吗？”
　　陈屿没有直接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薇继续问：“除了竞演结果，还有什么让你觉得不公平的地方吗？”
　　陈屿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住宿安排。”
　　李薇追问：“住宿安排怎么了？”
　　陈屿的视线落在镜头上，一字一句道：“陆清辞一个人住一间房。而我们其他人，都是两人一间。”
　　“我不知道这是节目组的安排，还是有人特殊照顾。”
　　“我只知道，这不公平。”
　　视频暂停。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许诺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他什么意思？他是在说你走后门？说节目组给你特殊待遇？”
　　林霖的脸色也很难看：“这个陈屿，还以为他这几天安静了，怎么突然这样？”
　　纪宇挠了挠头，一脸困惑：“陈屿？他不是书法那个吗？我记得他平时话不多啊，怎么突然说这些？”
　　宋羽沉默着，视线落在陆清辞脸上，似乎在等他开口。
　　赵宝财坐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盯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沉默了几秒后，开口：“他说的那个住宿安排，我知道。”
　　几人的视线齐齐落在他身上。
　　赵宝财抬起头，看向陆清辞，又看向其他几人，语气生硬地开口：“陆清辞单独住一间，是因为我。”
　　许诺愣住了：“什么意思？”
　　赵宝财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
　　“节目组最开始安排的，是我和陆清辞一个寝室。”
　　“但是——”
　　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我打鼾。很严重的那种。”
　　林霖瞪大眼睛：“有多严重？”
　　赵宝财沉默了两秒，闷闷地开口：“我和家人出去旅游，他们都不愿意和我住一间，说要是和我住，宁愿不去。”
　　许诺：“……”
　　林霖：“……”
　　纪宇：“……”
　　宋羽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陆清辞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没有说话。
　　赵宝财继续道：“我进节目前，就跟节目组说过这事。他们不信，觉得我是夸大其词。”
　　“后来他们派了个工作人员，跟我睡了一晚。”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第二天早上，那个工作人员顶着两个黑眼圈去找总导演，说：让他单住吧，不然整个节目组都得跟着熬夜。”
　　纪宇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林霖也笑得直抖肩膀。
　　宋羽轻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经一点：“所以，是节目组让你单住的？”
　　赵宝财点头：“对。他们本来想给我安排个单间，但房间不够。最后只能让我住一间，陆清辞那间就空了一张床。”
　　他看向陆清辞，语气依旧生硬：“不是他特殊，是我特殊。”
　　许诺挠头：“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赵宝财别开视线，语气闷闷的：“又不是什么好事……”

第40章 是谁破防了？
　　林霖皱眉：“那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跟节目组说？”
　　许诺举手：“我觉得应该跟节目组说，让他们发个声明，澄清一下。”
　　宋羽点头：“我也觉得。不然网友肯定以为陆神走后门。”
　　林霖也附和：“对对对，赶紧澄清。”
　　纪宇在旁边接话，顺手又掰了条蟹腿：“我也觉得，得澄清，不然陆哥多冤啊。”
　　几人的视线，齐齐落在一直沉默的陆清辞身上。
　　陆清辞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串还没吃完的羊肉串，神情平静。
　　他听完了四人的讨论，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不急。”
　　许诺一愣：“不急？这还不急？陈屿那话都说成这样了，网友肯定已经在骂你了！”
　　陆清辞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骂我什么？”
　　许诺挠头：“骂你走后门，骂你特殊待遇，骂你……”
　　他说到一半，顿住了。
　　陆清辞替他说完：“骂我靠关系，骂节目组不公平，骂环亚给我开后门。”
　　许诺点头：“对啊！这些还不够严重吗？”
　　陆清辞笑了笑，问：“那你看看，我被骂上热搜了吗？”
　　许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
　　热搜榜上，#陈屿专访：节目组真的公平吗#这个词条，确实挂在上面。
　　但点进去，评论区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一边倒地骂陆清辞。
　　「陈屿？谁啊？」
　　「书法那个？第一轮87票那个？」
　　「等等，这个陈屿是不是因为自己输了，所以破防了？」
　　「我记得第一轮专业评审是赵砚堂老爷子吧？这人的意思是，赵砚堂老爷子不公平？」
　　「陈屿这是输不起吧？」
　　许诺看着这些评论，愣住了。
　　宋羽在旁边若有所思：“网友好像……没太信他？”
　　陆清辞微微颔首：“陈屿的采访，漏洞太多。他说节目组不公平，但他拿不出任何证据。”
　　“最重要的是，他的水平，观众一目了然，并不会觉得他是真的被埋没了。”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这种空口无凭的指控，网友不会轻易相信。尤其是我们第一轮的成绩，是赵砚堂老爷子亲自评的，那是硬货。”
　　林霖挠头：“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陆清辞摇头：“不是干等。是看情况。”
　　他看向赵宝财，缓缓道：“宝财刚才说的那个真相，肯定有和节目组商量这事的聊天记录吧？那是最好的澄清方式。”
　　“如果这事没闹大，我们就不用主动去解释。越解释，越显得心虚。”
　　“等到第二轮竞演结束，有采访环节的时候，我和宝财一起，用开玩笑的方式把这事说出来。”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网友喜欢听这种。打鼾打到让家人嫌弃，这种有点可爱的八卦，比澄清声明有意思多了。”
　　“这件事，肯定也能让宝财的人气上升一些。”
　　许诺眼睛一亮：“对啊！这样既澄清了，又不显得刻意！”
　　宋羽也点头：“有道理。宝财那个故事，说出来肯定好笑，网友的关注点就转移了。”
　　林霖在旁边笑，顺手掰了只龙虾钳子：“赵宝财，你要火了。”
　　赵宝财别开视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嘴角里露出一个“嗯”字，算是默认。
　　陆清辞继续道：“但如果这事真的闹大了，舆论失控了，那就让节目组发正式声明。”
　　“到时候，有宝财这个证人，有节目组的记录，真相摆在那里，谁也黑不动。”
　　许诺用力点头，嘴里还塞着蟹肉：“陆神，你想得真周全。”
　　陆清辞重新拿起那串羊肉串：“陈屿和李薇，真是天作之合。”
　　许诺看着他，挠了挠头：“天作之合？什么意思啊？”
　　陆清辞笑了笑，没有接话。
　　在他看来，要有李薇和陈屿这种人，这段时间的集训才不会显得无聊。
　　两个小丑，正好适合训练之后，用来调节心情。
　　赵宝财在旁边闷闷地开口：“那陈屿那边呢？就这么算了？”
　　陆清辞放下羊肉串，抬眸：“他输不起，是他自己的事，我们不用跟他计较。他自己，会把自己作没的。”
　　宋羽点点头，拍了拍还在纠结的许诺：“行了行了，别想那些了。龙虾都快凉了，快吃快吃！”
　　“这些海鲜烧烤，可比陈屿重要多了。”
　　林霖连忙附和：“对对对，吃吃吃！赵老板请客，不能浪费！”
　　纪宇也抓起一只帝王蟹腿，笑道：“赵老板大气，多请几顿！”
　　赵宝财“哼”了一声，但没反驳。
　　暖黄的灯光下，几个人围着茶几，继续吃了起来。
　　……
　　同一片夜色下，三楼另一头的房间里，气氛截然不同。
　　陈屿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照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已经盯着那条热搜看了很久。
　　词条还挂在榜上，排名不算低。
　　但评论区——
　　他往下刷着，每刷一条，脸色就难看一分。
　　「陈屿这是输不起吧？」
　　输不起。
　　输不起。
　　输不起。
　　这三个字，像三根刺，狠狠扎进陈屿的眼睛里。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指节泛白。
　　为什么没有人骂陆清辞？
　　他明明说了那么多，说了节目组不公平，说了陆清辞单独住一间，说了那些话——
　　为什么评论区全是在骂他的？
　　他猛地将手机摔在床上，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同寝室的室友叫周明，平时话不多，存在感也不强。
　　此刻，他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偶尔抬头瞥陈屿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陈屿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周明。”
　　周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怎么了？”
　　陈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你说，我那个采访，说得不对吗？”
　　周明犹豫数秒，斟酌着措辞：“也不是不对……就是，可能有点太直接了？”
　　陈屿的眉头皱起来：“直接？我说的是实话！节目组就是不公平！陆清辞就是一个人住一间！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周明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陈屿盯着他看了几秒，又转过身，继续在房间里踱步。
　　走了几圈，他又停下，转头看向周明：“你刚才去哪儿了？”
　　周明愣了一下：“什么？”
　　陈屿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刚才吃饭的时候你不在，去哪儿了？”
　　周明：“去许诺他们房间了。”
　　陈屿的眉头皱得更紧：“去那儿干什么？”
　　周明放下手机，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吃烧烤。赵宝财请客，叫了几个人过去，我去看热闹。”
　　陈屿愣住了。
　　“赵宝财请客？”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请了谁？”
　　周明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许诺、纪宇、陆清辞，还有林霖和宋羽，后来过去的。我正好路过，就看了一眼。”
　　“我没好意思加入，不过林霖塞给我一个海鲜炒饭，味道挺好。”
　　陈屿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陆清辞。
　　又是陆清辞。
　　他怎么走到哪儿都是陆清辞？
　　陈屿猛地转过身，走到窗边，盯着外面的夜色。
　　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身后，周明的声音传来：“陈屿，你还好吧？”
　　陈屿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窗外，盯着那片漆黑的夜空，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越来越重，越来越闷。
　　那些人——
　　许诺、纪宇、林霖、宋羽，还有赵宝财。
　　这几人，他觉得实力还可以。
　　在这批选手里，也就这几人还能跟他比一下。
　　可是——
　　他们都围着陆清辞转。
　　凭什么？
　　陈屿的手攥紧了窗框，指节泛白。

第41章 让你继续破防
　　第二天一早，选手们的早餐时间。
　　陆清辞端着餐盘，在林霖旁边的位置坐下。
　　餐盘里只有一杯豆浆，和一小碟水果。
　　许诺坐在对面，面前也是差不多的配置。
　　他正揉着肚子唉声叹气：“我昨晚就不该吃那最后一条蟹腿。现在看见这些，一点胃口都没有。”
　　林霖咬着包子，含糊不清地接话：“活该。谁让你跟纪宇抢最后那块龙虾肉，抢完了还又加了一轮羊肉串。”
　　纪宇在旁边嘿嘿笑：“我吃得正好，不多不少。许诺那是自己贪心。”
　　许诺瞪他一眼：“你闭嘴。”
　　宋羽端着餐盘走过来，在许诺旁边坐下，笑呵呵地火上浇油：“许诺，你不是说要吃三人份吗？吃了多少？”
　　许诺：“……我不想跟你们说话。”
　　宋羽又发出几声刻意嘲讽的笑声，惹得许诺差点用餐盘揍他。
　　赵宝财端着餐盘默默走过来，在陆清辞旁边的空位坐下。
　　他的餐盘里倒是挺丰富，包子油条鸡蛋一样不少。
　　许诺瞥了他一眼，一脸震惊：“赵宝财，你还能吃下去？”
　　赵宝财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包子，含糊道：“我昨晚没吃多少。”
　　“没吃多少？”许诺瞪大眼睛，“那只帝王蟹的腿，你一个人吃了快一半！”
　　赵宝财依旧面无表情：“那是我买的。”
　　许诺：“……”
　　林霖笑喷了。
　　正在这时，餐厅的门被推开。
　　陈屿走了进来。
　　餐厅里的笑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明显顿了一下。
　　许诺的笑容瞬间收敛，低下头继续喝豆浆，假装没看见。
　　林霖瞥了陈屿一眼，移开视线，继续咬包子，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纪宇挠了挠头，不知道该看哪儿，最后低头盯着自己的餐盘。
　　宋羽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也没再说话。
　　赵宝财依旧面无表情地吃他的包子，仿佛进来的只是一团空气。
　　陈屿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当然感觉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安静，也看见了那几人脸上毫不掩饰的冷淡。
　　他的脸色变了变，什么都没说，端着餐盘走到角落里的一张空桌坐下。
　　餐厅里恢复了说话声，但明显比刚才小了许多，也收敛了许多。
　　陆清辞放下豆浆杯，视线在陈屿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人正低头吃饭，但握着筷子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陆清辞的视线，不经意地在节目组工作人员的区域扫了一眼。
　　摄像头早就开启了，餐厅里的动静，都会被录制。
　　他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对于陈屿这种主动找他麻烦的人，陆清辞从不心慈手软。
　　他站起身。
　　林霖一愣：“学长，你去哪儿？”
　　陆清辞垂眸看他，浅笑道：“拿点东西。”
　　说完，他转身朝取餐区走去。
　　取餐区在餐厅的另一头，正好要经过陈屿坐的那张桌子。
　　陆清辞的步伐不紧不慢，背脊挺直，神情浅淡。
　　经过陈屿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陈屿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身体立刻绷紧。
　　陆清辞看着他，唇角带着那抹惯有的、恰到好处的浅笑：“陈屿，早。”
　　陈屿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陆清辞会主动跟他打招呼。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早。”
　　陆清辞没有走。
　　他就那么站着，垂眸看着陈屿：“昨天的采访，我看了。”
　　陈屿的手猛地攥紧了筷子。
　　陆清辞继续道：“你说的那些话，我有些地方不太明白，想着当面问问你。”
　　陈屿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没想到陆清辞会当面问他，周围还有这么多人，还有节目组的工作人员！
　　他抬起头，盯着陆清辞，眼神里带着警惕和防备：“你想问什么？”
　　陆清辞的笑容依旧温和，语气也依旧平静：“你说你觉得不公平，觉得节目组给我特殊待遇。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陈屿沉默了。
　　陆清辞等了他几秒，见他不说话，便继续道：“如果你觉得是我占了什么便宜，我愿意解释。”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真诚：“毕竟我们是一个节目的选手，以后还要相处很久。有误会解开比较好。”
　　陈屿盯着他，眼神复杂极了。
　　他想从陆清辞脸上看出点什么。
　　嘲讽？挑衅？居高临下的施舍？
　　但什么都没有。
　　陆清辞的脸上只有温和的笑意，眼神也坦荡，仿佛真的是来和解的。
　　陈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没什么误会的。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住一间，这不公平。”
　　陆清辞点点头，语气依旧温和：“这件事，确实容易让人误会。不过，事出有因，只是不方便现在说。”
　　他顿了顿，继续道：“等时机合适，我会解释清楚。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陈屿盯着他，没有说话。
　　陆清辞继续道：“对了，你的书法，我看了。笔力稳健，章法严谨，看得出确实下了很多年功夫。”
　　陈屿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陆清辞会夸他。
　　陆清辞看着他，语气真诚：“我说的是实话。你的基本功很扎实，这一点，谁都不能否认。”
　　“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但话锋却悄然一转：“来参加这个节目的选手，都很厉害。林霖的扬琴，宋羽的戏曲，赵宝财的篆刻，许诺的表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
　　“所以排名总会有先后的。这不代表你不够好，只是说明别人也很好。”
　　陈屿的脸色变了。
　　他的手攥紧了筷子，指节泛白。
　　陆清辞的这些话，听起来句句都是好话——
　　但为什么他听着，心里像扎了一根刺？
　　因为陆清辞在告诉他——
　　“你输，不是因为不公平，是因为别人比你强。”
　　陈屿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盯着陆清辞的眼神，从警惕变成了愤怒。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比刚才高了几个度：“陆清辞，你什么意思？”
　　本就安静的餐厅，变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这边。
　　林霖猛地站起来，却被宋羽一把按住。
　　宋羽朝他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先看看。”
　　陆清辞站在原地，神情依旧平静。
　　他看着陈屿，语气温和：“陈屿，你误会了。我只是在跟你说实话。”
　　“实话？”陈屿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你的实话就是，我不如你们？”
　　陆清辞看着他，语气依旧温和：“我只是想说，大家都很优秀，输赢是常事，不用太往心里去。”
　　陈屿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盯着陆清辞那张始终平静的脸，盯着那抹仿佛永远不会消失的笑容，心里那股压抑了几天的火，终于压不住了。
　　“不用太往心里去？你说得轻巧！你拿了全场第一，你当然不用往心里去！我呢？我练了十几年，每天至少四五个小时，最后只拿了87票！”
　　“你让我别往心里去？”
　　陆清辞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屿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泛红：“陆清辞，你少在这儿假惺惺的！你那些话，听起来像是在安慰我，其实就是在炫耀！就是在告诉我，我比不上你！”
　　陆清辞看着他，缓缓开口：“陈屿，你真的误会了。”
　　“我没有炫耀，也没有假惺惺。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很好，别人也很好，这不是什么需要往心里去的事。”
　　“放屁！”陈屿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里的红血丝越来越明显，“我——”
　　只说了一个字，陈屿就猛地顿住了。
　　在他心里，这比赛就该是他次次拿第一。
　　其他人的实力，和他就是天壤之别。
　　但这些话，不能在这个地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口。
　　最后，陈屿咬着牙，什么都没说。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朝餐厅门口走去。
　　餐盘和筷子被碰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清辞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座位，端起那杯还没喝完的豆浆，抿了一口。
　　许诺想说话，被宋羽直接用包子堵住了嘴。
　　等几人吃完，离开了餐厅的拍摄区域后，林霖凑近陆清辞，压低声音道：“学长，你故意的吧？”
　　陆清辞侧头看他，唇角微微扬起：“什么故意的？”
　　林霖挠了挠头，声音放得更低：“就是你那些话，句句都戳他痛处，他还反驳不了。这比直接骂他还难受。”
　　陆清辞没有否认，笑了笑，继续喝豆浆。
　　宋羽在旁边，声音也放得极低：“陆神这招，叫以德服人。”
　　许诺一脸茫然：“以德服人？什么意思？”
　　宋羽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是，用最温和的话，捅最狠的刀。”
　　许诺：“……你们文化人真可怕。”
　　纪宇挠了挠头，真诚发问：“所以，陈屿是破防了？”
　　林霖点头：“破大防了，还是在镜头下，都被录下来了。”
　　几个人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42章 第二轮竞演
　　接下来的几天，别墅里的气氛微妙而安静。
　　陈屿没有再出现在公共区域。
　　三餐由室友周明带回房间，训练课也只挑没有其他选手的时间段去。
　　偶尔有人看见他，也是低着头匆匆走过，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
　　许诺一开始还时不时往走廊那头张望，后来也懒得管了。
　　“他爱躲就躲吧，”他咬着苹果，靠在训练室的镜子边上，“反正咱们忙着呢。”
　　确实忙。
　　距离第二轮竞演只剩一天，《刺客列传》的舞台已经进入最后的打磨阶段。
　　排练室的角落，贴满了陆清辞手写的走位图和节奏标注。
　　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箭头和备注，像一张复杂的地图，指引着四个人在这个有限的空间里，穿梭于两千年前的战国。
　　“许诺，你这里慢了半拍。”
　　陆清辞站在舞台边缘，视线落在许诺的脚上。
　　许诺正半蹲在地上，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向前探出，做出刺杀的动作。
　　听到陆清辞的话，他僵在原地，喘着粗气：“慢了吗？我觉得我挺快的了……”
　　宋羽在旁边笑：“你那是心里快，脚跟不上。”
　　许诺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在地上：“我休息会儿，我休息会儿……”
　　陆清辞没说话。
　　他走过去，在许诺刚才半蹲着的位置蹲下。
　　他左手撑地，右腿微曲，身体前倾：“你看，这里起身的时候，腰要发力，不能全靠腿。”
　　他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拆解得清清楚楚。
　　“起身之后，右脚蹬地，左脚跟上。这样连贯，就不会有停顿。”
　　许诺盯着他的动作，眼睛渐渐亮起来：“哦！原来是这样！”
　　他爬起来，照着做了一遍。
　　陆清辞退到一边，看着许诺的动作，微微颔首：“对了。就是这个感觉。”
　　许诺又做了一遍，比刚才顺畅多了。
　　做完之后，他站在原地，咧嘴笑了：“陆神，你真是神仙。”
　　赵宝财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根小竹棍，在地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念有词。
　　陆清辞确认许诺的部分没问题后，又靠近赵宝财，在他旁边坐下：“你在记谱？整体怎么样了？”
　　赵宝财划的动作顿了顿，闷闷地开口：“练了几遍，还是那样。”
　　赵宝财的声音条件不算差，唱歌也在调上，只是情感始终不够充足，唱歌就像毫无感情地念独白一样。
　　“你不用想着唱得多好，”陆清辞淡淡道，“你只要想着，你是荆轲。荆轲在易水边唱那首歌的时候，周围没有人评价他唱得怎么样。”
　　“‘风萧萧兮易水寒’，你唱这句的时候，不需要想着音准，不需要想着气息。你只需要想一件事——”
　　“你就要死了，你不会再回来了。”
　　赵宝财的身体微微一震。
　　陆清辞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晚上再试一遍，感觉不对再找我。”
　　说完，他转身走向排练室中央。
　　赵宝财坐在原地，盯着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号，沉默了很久。
　　傍晚六点，排练结束。
　　许诺瘫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我不行了……我明天肯定起不来……”
　　宋羽蹲在他旁边，幸灾乐祸地戳他的脸：“你每天都说不行，第二天不还是活蹦乱跳的。”
　　许诺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别碰我，累死了。”
　　林霖凑过来，递给许诺一瓶水，笑嘻嘻地：“学长太狠了，把你们练成这样。”
　　许诺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长出一口气：“你不知道，陆神那个要求，简直不是人能达到的。一个动作他能让你练一百遍，练到你吐为止。”
　　宋羽在旁边接话：“但你练出来了啊。你刚才那个起身，比早上顺多了。”
　　许诺愣了一下，想了想，点头：“那倒是！”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窗边的陆清辞。
　　陆清辞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那道清俊的侧脸轮廓。
　　许诺咧嘴大笑，高喊道：“陆神，看什么呢？你怎么偷懒了！”
　　陆清辞抬起头，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他将手机收回口袋：“我已经练完了。你休息够了吗？再来一遍。”
　　许诺：“……”
　　靠！他为什么要多嘴！
　　林霖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夜幕降临，别墅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陆清辞回到307房间，在床边坐下。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顾晏泽的消息：
　　【明天是竞演？】
　　这人，真是准时得像装了闹钟。
　　陆清辞：
　　【对。】
　　顾晏泽几乎是秒回：
　　【我来。】
　　陆清辞：
　　【来干嘛？】
　　顾晏泽：
　　【看你。】
　　陆清辞盯着那两个字，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没有再回复，将手机放在床头，躺了下去。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天在舞台上表演时，瞥见的那个站在阴影里的身影。
　　这人，还真是执着。
　　……
　　第二天上午，最后一次在训练室排练结束后，选手们乘着节目组的大巴，一起到了演播厅。
　　实地彩排一次，确认舞台没问题后，选手们赶紧去了后台，准备服化道。
　　演播厅后台，化妆间的灯光明亮刺眼。
　　镜子前坐着十几个人，化妆师和造型师穿梭其中，手里的刷子和梳子飞快地舞动。
　　陆清辞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任由化妆师在他脸上涂抹。
　　许诺在旁边叽叽喳喳：“我好紧张，我好紧张，我好紧张……”
　　宋羽被他烦得不行，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闭嘴！你从早上就开始紧张，紧张到现在还没完没了！”
　　许诺捂着后背，一脸委屈：“我控制不住嘛……”
　　林霖在旁边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是另一组的，凑过来看热闹。
　　负责给陆清辞化妆的化妆师，干劲十足。
　　画完最后一步后，他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点头：“好了，你看看。”
　　陆清辞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袍，腰间束着黑色的宽腰带，头发被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眉眼。
　　化妆师给他上了淡妆，只是加重了眉眼之间的轮廓，让那张本就惊艳的脸，更添了几分凌厉与英气。
　　许诺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瞪得溜圆：“卧槽，陆神，你这是要去刺杀谁？”
　　陆清辞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刺杀你。”
　　许诺：“……这个笑话不好笑。”
　　“各组准备——”
　　工作人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五分钟后候场。”
　　化妆间里的气氛，瞬间紧张了几分。
　　陆清辞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其他三人也站了起来。
　　四个人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许诺穿着一身褐色的粗布衣裳，头发凌乱，脸上涂了几道黑灰，整个人看上去狼狈而落魄。
　　那是豫让化妆成乞丐的样子。
　　宋羽穿着一身灰色的短褐，腰间系着屠夫用的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道具刀。
　　那是聂政隐于市井、屠狗为生的模样。
　　赵宝财穿着一袭白衣，头发披散，怀里抱着一根道具竹棍。
　　那是荆轲在易水边，临别前最后的模样。
　　陆清辞站在最边上，一身深灰色的劲装，腰间别着一把短剑，眉眼凌厉，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不动声色却暗藏锋芒的压迫感。
　　那是专诸，藏剑于鱼腹、一击毙命的专诸。
　　许诺看着镜子里的四个人，忽然不紧张了。
　　他咧嘴笑了笑：“咱们还挺像回事儿的。”
　　宋羽点头：“像。”
　　赵宝财沉默了两秒，闷闷地“嗯”了一声。
　　陆清辞：“走吧。”
　　候场区的灯光昏暗，只亮着几盏应急灯。
　　其他组的选手已经陆续就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低声说着话，有人闭目养神，有人反复活动着手腕。
　　陆清辞四个人找了个角落坐下。
　　许诺坐在他旁边，手一直在抖。
　　陆清辞侧头看他，把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许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赵宝财坐在另一边，手里还捏着那张写满记号的纸，低着头，嘴唇无声地动着，似乎在默念什么。
　　宋羽在旁边，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候场区里安静得，只剩下隐约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前面的舞台方向传来一阵音乐声。

第43章 小组竞演
　　第二轮竞演的录制准时开始。
　　演播厅的灯光骤然暗下，观众席一片漆黑，只有舞台边缘的几盏地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主持人李震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沉稳而有力：“欢迎各位来到《国风新生代》第二轮竞演的现场。今晚，十六位选手将分成四组，为我们带来四个完整的国风舞台。”
　　一番规则介绍后，李震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期待：“让我们欢迎第一组选手的表演，《刺客列传》。”
　　灯光熄灭，再亮起。
　　几束追光交错着扫过舞台，将那片空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
　　表演第一段的许诺已经就位。
　　他蹲在舞台左侧的阴影里，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涂着黑灰，整个人狼狈不堪。
　　音乐起。
　　低沉的大鼓声，一下一下，像心跳，又像脚步。
　　许诺踉跄着站起身，双手在身前胡乱摸索，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这是豫让第一次刺杀失败后，化妆成乞丐的模样。
　　他的身体在颤抖，双腿发软，几次几乎跌倒。
　　但那双眼睛里，始终有一团火。
　　那是仇恨，是不甘，是即便漆身吞炭也要报仇的执念。
　　许诺的动作越来越激烈，身体在舞台上翻滚、挣扎、抽搐。
　　他的四肢像是不受控制般挥舞，每一次落地都带着沉重的闷响。
　　他的手猛地抬起，在自己身上胡乱比划。
　　这是豫让临死前，求衣而刺的动作。
　　他的手垂落。
　　身体缓缓倒下。
　　灯光暗下。
　　观众席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紧接着，灯光再次亮起，追光落在舞台中央。
　　宋羽站在灯光下。
　　他穿着灰色的短褐，腰间系着屠夫用的围裙，手里提着一把道具刀。
　　他低着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音乐变成了一段低沉的箫声，幽幽咽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宋羽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空洞而麻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开始走动。
　　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在舞台上走了几圈，然后停下来，蹲下身，做出宰杀的动作。
　　动作机械，麻木，没有一丝波澜。
　　这是聂政隐于市井、屠狗为生的日子。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任何希望，没有任何意义。
　　宋羽站起身，继续走。
　　脚步依旧很慢，但他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箫声渐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低沉的弦乐，像有人在不远处轻声说话。
　　宋羽停下脚步。
　　他站在那里，面对着观众，缓缓开口。
　　“母在，不许。”
　　四个字。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但他的眼睛里，开始有了东西。
　　隐忍、压抑，是明知可以走，却必须留下的不甘。
　　弦乐渐强。
　　宋羽的身体挺直了，那双麻木空洞的眼睛里，突然燃起了一团火。
　　他转过身，面向黑暗中的某个方向。
　　“严仲子知我。”
　　他的声音比刚才响了一些，但依旧低沉，像在对自己说。
　　“当去。”
　　说完这两个字，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然后，他抬起手，在脸上比划。
　　这是聂政刺杀成功后，毁容抉目的动作。
　　他的手垂落。
　　身体缓缓倒下。
　　灯光暗下。
　　观众席里，有人捂住了嘴。
　　黑暗之中，陆清辞向前迈了一步，他的段落即将开始。
　　但他的脚踩下去的那一刻，感觉不对。
　　地面太滑了。
　　不是正常舞台地胶的涩感，而是一种黏腻的、几乎站不稳的滑。
　　他的脚踝猛地向外一扭——
　　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脚踝传来，像有无数根针同时刺进骨头里。
　　陆清辞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的手立刻撑住了旁边的道具架，稳住了身形。
　　他没有出声。
　　短暂的蹙眉过后，脸色也恢复如常。
　　他低下头，借着舞台边缘那一点微弱的光，看向脚下的地面。
　　那一小片区域，在黑暗中泛着隐隐的光泽。
　　是油。
　　有人在他要表演的地方，泼了油。
　　他的脚踝还在疼，但已经没时间处理了。
　　不能因为他，而让其他三人一周的努力，付之东流。
　　陆清辞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扶着道具架的手。
　　灯光亮起。
　　追光落在他身上的一瞬间，观众席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陆清辞站在灯光下，一身深灰色的劲装，腰间别着短剑，头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眉眼。
　　他背脊挺直，神情淡漠，周身散发着一股不动声色、却暗藏锋芒的压迫感。
　　仿佛他从两千多年前的战国走来，站在那里，等着他命定的那一刻。
　　陆清辞动了。
　　他的脚步比彩排时慢了一些，幅度小了一些。
　　脚踝的疼痛像潮水般一阵阵涌来，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走到舞台中央，停下，抬起手，缓缓抽出腰间的短剑。
　　剑身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
　　陆清辞握紧剑柄，垂眸看着那把剑。
　　片刻后，剑出。
　　剑身在空气中拖出一道银色的残影，从下至上，疾掠而起。
　　陆清辞的身形随之而动，衣袂翻飞间，那剑势凌厉得几乎要将空气劈开。
　　但他的脚步，比彩排时收敛了许多。
　　本该是向前一个大跨步的地方，他改成了小半步，身体的重心也偏移了一些。
　　本该是旋转两圈的地方，他只转了一圈半，落地的角度也变了。
　　每一个细微的改变，都是为了减轻脚踝的负担。
　　但那些改变，只有熟悉他彩排的人才能看出来。
　　台下的观众看不到。
　　他们只看到那道银色的剑光，那个在剑光中穿梭的身影，那种凌厉得让人后背发凉的杀意。
　　陆清辞的剑势越来越快。
　　刺、挑、劈、斩——
　　每一式都干净利落，每一剑都带着锋芒。
　　他的身影在剑光中穿梭，动作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没有人能看出来，他的左脚落地时，每一次都比右脚轻。
　　终于，剑收。
　　陆清辞站在原地，剑尖斜指地面。
　　追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中。
　　他转过身，面向黑暗中某个虚无的方向。
　　那是专诸赴死前，最后看向王僚的方向。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神平静，仿佛去赴死的不是他自己。
　　灯光暗下。
　　观众席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不等众人反应，灯光再次亮起。
　　追光落在舞台最后方的角落。
　　赵宝财站在角落。
　　他穿着一袭白衣，头发披散，怀里抱着一根道具竹棍。
　　那是荆轲。
　　易水边，临别前，最后的荆轲。
　　赵宝财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音乐起。
　　一阵低沉的鼓声，一下一下，像脚步，又像心跳。
　　赵宝财缓缓抬起头。
　　他看向前方，看向观众席，看向那一片黑暗之中。
　　他开口：“风萧萧兮——”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
　　“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
　　“不复还。”
　　声音落下，余音在演播厅里回荡。
　　赵宝财站在那里，盯着前方，盯着那一片黑暗。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灯光暗下。
　　四束追光同时熄灭。
　　整个演播厅陷入一片漆黑。
　　观众席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有人站起来鼓掌。
　　有人用力拍着手，拍到手都红了还在拍。
　　黑暗中，许诺喘着粗气，看向陆清辞的方向。
　　他看不见陆清辞的脸，但他听见了掌声。
　　他咧嘴笑了。
　　“成了。”他喃喃道。
　　掌声持续了很久。
　　直到主持人李震走上舞台，抬手示意，那掌声才渐渐平息。
　　他正要开口说话，却听见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李老师，请稍等。”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
　　是陆清辞的声音。

第44章 玉佩
　　李震愣了一下，下意识循声望去。
　　黑暗中，他隐约看见那道深灰色的身影还站在原地，没有退场。
　　“陆清辞？”李震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怎么了？”
　　话音刚落，演播厅里的灯光骤然亮起。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舞台中央。
　　陆清辞站在他刚才表演结束的位置，背脊依旧挺直，神情依旧平静。
　　他的左脚，微微悬空，没有完全踩在地面上。
　　观众席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怎么回事？”
　　“他怎么了？”
　　“为什么还没下去？”
　　李震皱起眉头，快步朝陆清辞走去。
　　摄像机跟在他身后，镜头对准了陆清辞。
　　李震走近之后，看见了陆清辞脚下的地面。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一片区域，在舞台灯光的直射下，泛着明显的光泽。
　　一层薄薄的、几乎覆盖了整个表演区域的——
　　油渍。
　　李震的脸色变了。
　　陆清辞看着他，唇角依旧带着那抹惯有的浅淡笑意，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李老师，”他的声音依旧温和，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演播厅，“我表演的时候，脚底打滑了。”
　　李震猛地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你的脚——”
　　陆清辞微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扭了一下，不严重。”
　　不严重？
　　李震盯着他那微微悬空、不敢落地的脚，心里清楚得很——
　　这绝对不可能是“不严重”。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观众席：“各位观众，请稍等。”
　　他朝舞台边缘的工作人员挥了挥手。
　　几名工作人员立刻冲上舞台，蹲在那片油渍旁边，用手抹了抹，又凑近看了看。
　　其中一人抬起头，看向李震，声音压得极低：“是油，但彩排的时候，这里还是干净的。”
　　这句话，通过李震身上别着的麦克风，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演播厅。
　　观众席里，彻底炸了。
　　“什么？！”
　　“有人泼油？！”
　　“卧槽！？！”
　　“他刚才跳的剑舞，是脚崴了之后跳的？”
　　“那动作那么快，那么猛，他居然跳完了？！”
　　后台的选手们，有人猛地站起身，有人捂住嘴，有人瞪大了眼睛。
　　同组的许诺几人，更是攥紧了手里的道具，指节泛白。
　　李震站起身，看向陆清辞脚下的那片油渍，又看向他那微微悬空的左脚。
　　他深吸一口气，视线扫过后台的方向，扫过工作人员的区域。
　　最后，看向了观众席。
　　“各位观众，今晚的竞演，发生了一些意外。”
　　“这件事，节目组一定会查清楚。不管是谁干的，节目组都会追究到底。”
　　话音刚落，观众席里响起一阵掌声。
　　那掌声，是对节目组表态的支持，更是对陆清辞的敬意。
　　工作人员冲上舞台，开始清理那片油渍。
　　有人扶着陆清辞，小心翼翼地绕过那片区域，朝后台走去。
　　经过后台入口的时候，许诺几人冲了上来：“陆神！你的脚——”
　　陆清辞看向几人，摇头道：“没事，别担心。”
　　一旁的工作人员扶着陆清辞，朝休息室走。
　　身后，演播厅里的灯光依旧明亮，观众席里的议论声依旧不断，舞台上的油渍正在被一点点清理干净。
　　陆清辞本不想用这种方式引人注意，但那人能在彩排结束之后泼油，肯定是节目组内的人。
　　一旦他下台了，这油渍说不定就会悄无声息地被清理掉。
　　到时候，无论他怎么说，都很难再找到证据。
　　他必须在舞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事戳破，才能让证据直接暴露在大众面前。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
　　工作人员扶着陆清辞在沙发上坐下，转身去联系随队医生。
　　门关上，休息室里只剩下陆清辞一个人。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脚。
　　脚踝已经肿了起来，肉眼可见地比右脚粗了一圈。
　　他伸手轻轻按了一下，疼痛瞬间从脚踝蔓延到整条小腿。
　　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出声。
　　手机震动。
　　是顾晏泽的消息：
　　【你在哪儿？】
　　陆清辞盯着这行字，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后台第二间休息室。】
　　发送出去不到一分钟，休息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顾晏泽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医生。
　　他的脸色很难看，那双狭长的眼眸里，压着显而易见的怒火。
　　顾晏泽示意医生上前。
　　那医生立刻在陆清辞面前蹲下，仔细检查他的脚踝。
　　按了按，又轻轻转了转。
　　陆清辞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医生抬起头，看向他：“韧带拉伤需要冰敷，后续还得养几天。”
　　陆清辞微微颔首：“谢谢医生，麻烦您了。”
　　医生开始处理他的脚，动作利落。
　　陆清辞靠在沙发上，视线越过医生的肩膀，落在站在顾晏泽身上。
　　他的肩膀绷得紧紧的。
　　顾晏泽在生气。
　　很生气。
　　陆清辞收回视线，看向自己的脚腕。
　　医生处理完，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就离开了休息室。
　　门关上，休息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顾晏泽走到陆清辞身侧的沙发坐下。
　　那双狭长的眼眸里，愤怒已经压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这件事，我来查。”他的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
　　陆清辞侧头看向他：“你确定？”
　　顾晏泽点头：“嗯。”
　　陆清辞笑道：“好，那就麻烦顾先生了。”
　　话音刚落，顾晏泽的手机震动。
　　顾晏泽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皱起。
　　他直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震动停了。
　　但不到三秒，又震了起来。
　　顾晏泽没动。
　　震动又停了，又震。
　　陆清辞挑眉，看向他：“不接？”
　　顾晏泽面无表情：“不用。”
　　就在这时，陆清辞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一看，陈益。
　　陆清辞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陈益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无奈和抓狂：
　　“清辞！你让顾总接电话！周董快把他的手机打爆了！那祖宗就是不接！你再不让他接，周董又要让我加班了！”
　　陆清辞抬眸，看向顾晏泽：“顾先生，您再不接电话，陈总监又要加班了。”
　　顾晏泽微微皱眉，但还是拿起自己的手机，接通了周霆的电话。
　　对面周霆的声音，即使隔着手机，也隐约能传到陆清辞耳朵里。
　　断断续续的，听不太真切，但大概能拼凑出意思——
　　“……你……别发疯……节目组会查……你别……”
　　顾晏泽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片刻后，顾晏泽挂断了电话。
　　陆清辞靠在沙发上，视线落在自己被纱布包裹的左脚上，神情平静。
　　余光里，他看见顾晏泽抬起手，伸向自己的脖颈。
　　陆清辞侧头看去。
　　顾晏泽的手指勾住一根红色的细绳，从衣领里轻轻拉出。
　　绳子的末端，系着一块玉佩。
　　那玉佩不大，约莫一寸见方，通体莹润，在休息室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顾晏泽解开绳结，将玉佩握在掌心。
　　然后，他倾身向前。
　　陆清辞还没反应过来，那根红色的细绳就已经绕过了他的脖颈。
　　温润的玉佩贴上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带着顾晏泽的体温。
　　陆清辞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低下头，看向胸前那枚突然多出来的玉佩。
　　青白玉质，温润如脂。
　　正面雕着一株清瘦的兰草，叶片舒展，姿态孤高。
　　陆清辞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抬起手，指尖微颤，将玉佩轻轻托起。
　　他想起那个午后。
　　想起窗外的蝉鸣，想起案上摊开的宣纸，想起刻刀划过玉面时那细微的声响。
　　兰草清瘦，孤高，不与百花争艳。
　　这一笔一划，是他十五岁那年，在陆府后院的书房里，亲手刻下的。
　　从那以后，这块玉佩就再没离开过他。
　　直到，被那人胡搅蛮缠地抢了去。
　　陆清辞的指尖，轻轻摩挲过玉面。
　　每一笔，每一划，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刻痕的深浅，转折的角度，甚至右下角，他刻意留下的、那一道极其细微的瑕疵，都在。
　　陆清辞抬起头，看向顾晏泽。
　　那双一贯平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太多的情绪，复杂得连他自己都辨不清。

第45章 你家祖上做什么的？
　　陆清辞的视线，落在顾晏泽脸上。
　　这张脸，五官深邃硬朗，眉眼间带着几分冷峻。
　　与那张端坐于金銮殿上的面孔，没有半分相似。
　　只是那双眼睛……
　　看他的时候，那种坦荡的、毫不遮掩的、带着某种滚烫温度的注视，和那人一模一样。
　　不。
　　不一样。
　　那人的眼神，比顾晏泽复杂得多。
　　藏着帝王的矜持，藏着不能言说的情愫，藏着明明想要却无法轻易伸手的挣扎。
　　而顾晏泽的眼神，简单直接得近乎粗野。
　　陆清辞垂下眼帘，视线重新落回胸前的玉佩上。
　　这是他的玉佩。
　　十五岁那年刻的，戴了五年，就被那人抢了去。
　　那人毕竟是皇帝。
　　就算随他死于火中，也一定会被安葬。
　　天子葬仪，礼制森严。
　　这块玉佩作为他的遗物，一定会被陪葬在棺椁之中，随他长眠于地下。
　　那么——
　　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陆清辞抬起头，看向顾晏泽。
　　顾晏泽发现，陆清辞的视线一直在玉佩和他脸上来来去去。
　　“怎么了？”
　　陆清辞犹豫一会后，还是没忍住，问道：“顾先生，你可有家谱？”
　　顾晏泽仔细思考了一会，摇头道：“没有。”
　　陆清辞：“我能问你一个稍显冒昧的问题吗？”
　　顾晏泽看着他，点头：“可以。”
　　陆清辞：“顾先生，你家祖上是盗墓的？”
　　顾晏泽：“…………”
　　顾晏泽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那双狭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困惑，还有一丝隐约的……
　　难以言喻的复杂。
　　“盗墓？”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你说这个？”
　　陆清辞点头，轻轻托起胸前的玉佩：“这块玉佩，我在古籍里看到过。但它现在在你手里，所以有些好奇。”
　　顾晏泽缓缓摇头：“不知道。这是我家的传家宝，从小就戴着。”
　　“我父亲给我的时候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具体哪一辈、怎么来的，没说。”
　　陆清辞盯着他，眼神复杂极了。
　　传家宝。
　　祖上传下来的。
　　从小戴着。
　　这玉佩跟了他十年，每一道刻痕、每一处深浅，他都了如指掌。
　　他可以肯定，这就是他亲手刻的那一块。
　　那它为什么会成为顾家的传家宝？
　　陆清辞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难道那人也和他一样，没死？也穿越到某个朝代去了？
　　或者，顾家祖上真是盗墓的？
　　陆清辞的思绪越来越乱。
　　片刻后，他重新看向顾晏泽，缓缓开口：“这玉佩，你送我了？”
　　顾晏泽：“嗯。”
　　这一次，陆清辞没有推辞顾晏泽的礼物。
　　他低下头，看着胸前玉佩。
　　红色的细绳绕过他的脖颈，温润的玉佩贴在他的胸口。
　　陆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复杂的情绪。
　　再抬头时，眼底的情绪已经压了下去。
　　他看向顾晏泽：“顾先生，谢谢。这块玉佩，我收下了。”
　　顾晏泽点头：“嗯。”
　　陆清辞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休息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的时钟，在“咔哒咔哒”地走着。
　　陆清辞靠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胸前的玉佩。
　　温润的玉质在指腹下泛起微微的热度，仿佛还带着某个人的体温。
　　顾晏泽坐在陆清辞身侧，没有说话，静静地陪着他。
　　手机震动声打破了这片宁静。
　　顾晏泽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接起电话。
　　对面传来助理的声音，隔着听筒隐约能听见：“顾总，竞演快结束了，周董问您什么时候离开……”
　　顾晏泽“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他看向陆清辞，那双狭长的眼眸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
　　“要走了？”陆清辞问。
　　顾晏泽点头：“竞演快结束了，再待在这里，会给你惹麻烦。”
　　陆清辞微微颔首，唇角扬起惯有的浅淡笑意：“去吧，我这儿没事。”
　　顾晏泽站起身，走到门边。
　　手搭在门把手上时，他顿了顿，回头看向陆清辞。
　　“好好养伤。”他说。
　　陆清辞对上他的视线，笑意深了一分：“好。”
　　门开，又关上。
　　顾晏泽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休息室里只剩下陆清辞一人。
　　他靠在沙发上，嘴角常挂着的那丝笑意，荡然无存。
　　片刻后，他抬起手，将玉佩从衣领里轻轻拉出。
　　红色的细绳绕过他的指尖，青白玉质的玉佩垂落在掌心。
　　陆清辞低下头，视线落在那株清瘦的兰草上。
　　叶片舒展，姿态孤高。
　　陆清辞闭了闭眼。
　　思绪像潮水般涌来，将他带回那个遥远的午后。
　　……
　　那年他已二十。
　　宫宴时，他多喝了几杯。
　　酒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酒，甘醇绵厚，入口不觉，后劲却大。
　　他觉得自己没醉，只是有些热。
　　他便找了一处僻静的凉亭，靠在栏杆上，闭目养神。
　　亭外流水潺潺，亭内熏香袅袅。
　　晚春的风拂过脸颊，带着御花园里盛开的海棠香气，温软而缠绵。
　　不知不觉间，意识就模糊了。
　　再醒来时，天边已经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晚霞。
　　陆清辞睁开眼，正要起身，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不是真的动不了。
　　而是——
　　有个人坐在他身旁。
　　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那人冕旒之下，微微扬起的唇角。
　　陆清辞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立刻想起身行礼，却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别动。”那人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醒了？”
　　陆清辞僵在原地。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不知道这人来了多久，不知道这人为什么坐在这儿，不知道这人为什么靠得这么近——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的姿势，很不妥当。
　　靠在栏杆上，衣袍微乱，领口松开了两颗盘扣。
　　而那人，就坐在他身侧，垂眸看着他。
　　陆清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陛下，臣失仪了。”
　　那人笑了。
　　笑声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凉亭里格外清晰。
　　“朕倒觉得，你这样子，比在朝堂上好看多了。”
　　陆清辞：“……”
　　他低下头，避开那人的视线。
　　然后，他发现了不对。
　　他胸前，好像少了什么。
　　陆清辞低头看向自己的领口——
　　盘扣松开了两颗，衣襟微微敞开。
　　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挂在脖子上的那块玉佩，不见了。
　　陆清辞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下意识抬手，在领口处摸索了一下。
　　空的。
　　什么都没有。
　　那人看着他这动作，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找这个？”
　　那人的手抬起来，修长的手指间，捏着一根红色的细绳。
　　绳子的末端，系着一块青白玉佩。
　　玉佩上，刻着一株清瘦的兰草。
　　陆清辞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头，看向那人。
　　他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无奈：“陛下，这是臣的。”
　　那人点头：“朕知道。”
　　陆清辞：“……那陛下为何拿着？”
　　那人理所当然地回答：“朕觉得好看。”
　　陆清辞：“……”
　　那人看着他这副无言以对的样子，似乎心情极好。
　　他抬手，将那根红色的细绳绕过自己的脖颈。
　　青白玉佩垂落在他胸前，正正好好贴在龙袍之上。
　　陆清辞盯着那块玉佩，盯着那株他亲手刻下的兰草，盯着那道细微的、只有他知道的瑕疵——
　　此刻正安安稳稳地挂在那人胸前。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陛下，这是抢。”
　　那人挑眉，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然后，那人倾身向前。
　　陆清辞的身体微微一僵。
　　那只手伸过来，指尖轻轻拂过他敞开的领口。
　　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描摹什么。
　　那人的手指勾起他衣襟上松开的盘扣，一颗一颗，帮他扣好。
　　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锁骨。
　　陆清辞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直到最后一颗盘扣扣好，那人才收回手。
　　那人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声音低沉而慵懒，带着与生俱来的、理所当然的霸道。
　　“这天下都是我的，何来抢的说法？”
　　陆清辞盯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人看着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龙袍，垂眸看着还靠在栏杆上的陆清辞。
　　“玉佩，朕收下了。”他说，“想要回去，就拿东西来换。”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凉亭。
　　夕阳的余晖落在那人身上，将那道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陆清辞坐在原地，盯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低下头，看向自己被重新扣好的领口。
　　指尖轻轻抚过那几颗盘扣。
　　那人的指尖，似乎还残留在这里。

第46章 竞演结束
　　休息室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
　　“陆神！”
　　许诺第一个冲进来，脸色焦急，身后跟着宋羽、林霖、纪宇，还有赵宝财。
　　“你终于醒了！刚刚节目组的人说你上了药，睡着了，让我们别来打扰。”
　　几人呼啦啦围到陆清辞身边。
　　十只眼睛，齐刷刷盯着他那被纱布包裹的左脚。
　　陆清辞靠在沙发上，被这阵仗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唇角微微扬起：“你们这是……参观？”
　　许诺蹲下来，凑近那只脚，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肿成这样了？刚才在台上你不是说不严重吗？”
　　林霖蹲在另一边，眼眶有些泛红：“学长，你疼不疼？”
　　陆清辞看着他，语气温和：“不疼。”
　　林霖的嘴瘪了瘪，明显不信。
　　纪宇挠了挠头，一脸担忧：“医生怎么说？严重吗？”
　　赵宝财站在人群最后面，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一直盯着陆清辞的脚，眉头皱得紧紧的。
　　陆清辞的视线在他们脸上扫过，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
　　上一世，在陆府，他是嫡长子。
　　虽然兄弟姐妹众多，却从没有人这样真心实意地关心过他。
　　甚至不少血亲，都希望他能赶紧死，给他们腾位置。
　　穿越到这时代五年。
　　前两年，他都在适应这个社会，适应这截然不同的世界和生活。
　　后三年，他在努力学习，学他从未接触过、在这个世界却只属于常识的知识。
　　他也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与人保持距离。
　　没想到……
　　陆清辞看着面前这几张写满担忧的脸，笑道：“医生说韧带拉伤，养一周左右就能好，别担心。”
　　许诺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那就好！”
　　随即，他看向陆清辞：“陆神，你当时就该说的！强撑着跳完舞，肯定加剧伤情了！你怎么跳完了才说？”
　　陆清辞看着他，语气平静：“我下来了，你们怎么办？”
　　许诺愣住了。
　　陆清辞继续道：“那个舞台，我们练了一周。不能因为我一个人，让所有人的努力白费。”
　　“半路喊停，会让舞台效果大打折扣。中间插上这么一段事情，观众再看我们的舞台，会很有割裂感。”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那几句话，像几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几个人心上。
　　许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宋羽别过脸去，深吸了一口气。
　　赵宝财站在人群最后面，沉默了很久。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依旧生硬，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清辞，以后别这样了。”
　　“舞台没那么重要。”
　　许诺猛地站起来，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把眼眶里的那点湿意憋了回去。
　　“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
　　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陆神你好好养伤，后面的比赛我们罩着你！”
　　宋羽在旁边接话，声音也恢复了正常：“你罩着？你自己不还得陆神罩着？”
　　许诺瞪眼：“我好歹也是表演专业的！后面有表演我上！”
　　纪宇举手：“那我呢？我声乐的！”
　　林霖也举手：“我跳舞的！”
　　江然不知什么时候也溜了进来，在人群后面举手：“我……我凑数的！”
　　几个人笑成一团。
　　许诺挥舞着双手，高喊道：“快，上台！主持人让所有选手都上去！别忘了正事啊！”
　　许诺这一嗓子，把几个人都喊回了神。
　　“对对对！差点忘了正事！”
　　“主持人让所有选手上台，马上要公布结果了！”
　　林霖从地上跳起来，左右张望：“轮椅呢？刚才节目组说准备了轮椅！”
　　纪宇已经推着一辆轮椅从门外进来了，动作飞快，轮子在地上滚得哗哗响。
　　“来了来了！轮椅来了！”
　　几个人立刻行动起来。
　　许诺和宋羽架起陆清辞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把人从沙发上扶起来。
　　纪宇把轮椅推到最合适的位置，稳稳停住。
　　陆清辞安安稳稳地坐进了轮椅里。
　　许诺直起腰，长出一口气，一脸得意：“完美！”
　　宋羽瞥了他一眼：“你刚才差点把陆神摔了。”
　　许诺瞪眼：“我没有！”
　　纪宇：“你差点。”
　　许诺：“…………”
　　林霖笑着推起轮椅，朝门口走去：“走走走，上台上台！”
　　几个人呼啦啦跟在轮椅后面，像一群护卫簇拥着他们的王。
　　推开通往演播厅的门，灯光瞬间涌来。
　　演播厅里，其他组的选手已经三三两两地站在舞台上了。
　　观众席里的人，看见陆清辞一群人到来，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和掌声。
　　舞台上，其他选手纷纷让开位置，给他们腾出一片空地。
　　林霖推着轮椅，稳稳当当地把陆清辞送到了舞台中央。
　　十六名选手，全部站在了舞台上。
　　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每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主持人李震从舞台侧面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
　　他走到陆清辞的轮椅旁边，低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陆清辞，脚怎么样了？”
　　陆清辞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唇角带着惯有的浅淡笑意：“多谢李老师关心，医生说韧带拉伤，养几天就好，不严重。”
　　“不严重？”李震挑眉，转向观众席，“各位，你们刚才看见他的剑舞了吗？”
　　观众席里响起一阵回应：“看见了！”
　　李震继续道：“脚崴了，还能跳成那样，这要是没崴，得是什么水平？”
　　有人喊：“神仙水平！”
　　又有人喊：“陆清辞牛逼！”
　　李震笑着点头，又看向陆清辞：“不管怎么说，好好养伤。接下来的比赛，还等着你呢。”
　　陆清辞微微颔首：“谢谢李老师。”
　　李震拍了拍他的肩膀，重新走回舞台中央。
　　他举起手里的信封，声音提高了几分：
　　“好了，闲话少说——”
　　“第二轮竞演，投票结果，现在公布！”
　　大屏幕亮起。
　　四个组别的名称，出现在上面。
　　【刺客列传】
　　【塞上曲】
　　【江南好】
　　【将进酒】
　　每个名称下方，是空白的数字框。
　　观众席里一片安静。
　　舞台上的十六名选手，视线齐齐落在大屏幕上。
　　许诺的手，又下意识抓住了旁边宋羽的袖子。
　　宋羽没甩开他，他盯着屏幕，呼吸都放轻了。
　　陆清辞坐在轮椅上，视线落在大屏幕上，神情平静。
　　李震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
　　“第二轮竞演，现场五百名专业观众投票，加上三位评委评分，最终结果——”
　　他顿了顿。
　　大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塞上曲】——423票。
　　【江南好】——351票。
　　【将进酒】——398票。
　　最后，【刺客列传】下方的数字，疯狂跳动。
　　所有人的视线，都盯着那个数字。
　　三秒后，数字定格。
　　482票
　　观众席里，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欢呼声。
　　李震的声音被淹没在掌声里，但他依旧用力喊了出来：
　　“恭喜《刺客列传》组，以482票的成绩，获得第二轮竞演第一名！”
　　许诺第一个蹦了起来。
　　他松开宋羽的袖子，挥舞着双手，在原地蹦了两下，嘴里喊着什么。
　　但被掌声淹没，根本听不清。
　　宋羽站在原地，咧嘴笑着，眼眶却有些发红。
　　林霖从轮椅旁边跳起来，一把抱住陆清辞的肩膀，用力晃着：“学长！第一！你是第一！”
　　陆清辞被他晃得轮椅都在抖，但唇角依旧带着笑意。
　　其他组的选手也纷纷围过来，拍着他们的肩膀，说着恭喜的话。
　　掌声持续了很久。
　　李震站在舞台中央，等掌声稍歇，才继续道：
　　“第二轮竞演圆满结束。《刺客列传》组全员直接晋级下一轮。其余三组，将根据个人票数排名，产生本轮淘汰的选手。”
　　“具体名单，将在明天上午公布。”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舞台上的十六名选手，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
　　“今晚，我看到了真正的国风舞台。”
　　“不是形式上的堆砌，不是符号化的拼凑，而是那些两千多年前的人，在舞台上，活过来了。”
　　观众席里响起一阵掌声。
　　李震笑了笑，深深鞠了一躬：
　　“感谢各位选手，感谢各位观众。”
　　“今晚的第二轮竞演，到此结束。”

第47章 异常的几人
　　观众都离开后，节目组安排选手们从演播厅后门离开。
　　后台通往停车场的走廊很长，两侧堆着些用过的道具和器材箱。
　　陆清辞坐在轮椅上，林霖推着，身侧跟着一群人。
　　许诺走在最前面，脚底像踩了风火轮，走得飞快，嘴里的话更快。
　　“你们说，那泼油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人还是鬼？有本事光明正大来啊！在台上泼油算什么本事！”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空气挥了一拳，满脸愤怒：“要是让我知道是谁，看我不揍死他！”
　　宋羽走在旁边，难得没有调侃他，脸色也不太好看。
　　许诺还在骂，一句接着一句。
　　骂了好一会，一句重复得都没有。
　　骂得难听，骂得直白，骂得毫不掩饰。
　　“——那种人，就该抓出来揍一顿，让所有人都看看他什么鸟样！以后谁还敢跟他接触？”
　　“玛德！别让我知道是谁！我骂他十八代祖宗！”
　　陆清辞坐在轮椅上，没有阻止许诺。
　　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的人。
　　有人在附和，有人皱着眉，有人一脸庆幸，有人事不关己地低头看手机。
　　他的视线，在某几个人身上，多停了一瞬。
　　陈屿走在人群边缘，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手，攥着背包的带子，攥得很紧。
　　陆清辞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继续扫向下一处。
　　陈屿的室友，周明。
　　那个平时话不多、存在感很低的男生，此刻正走在陈屿身后。
　　他的脚步比平时慢，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走在前面的周羽白。
　　陆清辞的眉尾，微微动了动。
　　他看向周羽白。
　　周羽白走在人群另一边，和平时一样沉默，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陆清辞收回视线，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许诺还在骂着，纪宇也加入其中。
　　无形的箭，在走廊里回荡，也不知道扎在了谁身上。
　　回到别墅时，已经是凌晨。
　　陆清辞的307房间，门大敞着。
　　林霖推着轮椅进来，一边推一边念叨：“学长，你这脚不方便，晚上要是想上厕所就喊我，别自己下床。医生说不能受力，你可得记着。”
　　陆清辞笑着应他：“好，记住了。”
　　林霖把轮椅推到床边，扶着他从轮椅上站起来，又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坐到床上。
　　“这样舒服点吗？”
　　陆清辞看着他，心里那点暖意又涌了上来。
　　“舒服，谢谢。”
　　林霖站起身，挠了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哎呀，客气啥。”
　　他转身，去收拾自己那张空置已久的床。
　　林霖从自己的房间抱来被褥枕头，三下五除二铺好，一屁股坐上去，长出一口气。
　　“终于能躺下了，今晚累死我了。”
　　他侧过头，看向陆清辞：“学长，你早点睡，医生说了，得好好休息。”
　　话音刚落，房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
　　林霖一愣，跳下床，跑去开门。
　　门打开，周羽白站在门口。
　　林霖眨眨眼：“周羽白？你怎么来了？”
　　周羽白的视线越过他，落在床上的陆清辞身上。
　　“有事。”他说。
　　林霖愣了一下，下意识让开身位。
　　周羽白走进来，将身后的房门关严后，走到陆清辞床边站定。
　　“今天的事，我有线索。”
　　林霖的眼睛瞬间瞪大：“什么线索？！”
　　陆清辞抬手，示意他别急。
　　他看着周羽白，语气平静：“坐下说。”
　　周羽白在一旁的书桌椅坐下。
　　林霖连忙凑过来，站在床边，眼睛直直地盯着周羽白。
　　周羽白缓缓开口：“今天下午彩排结束之后，我去上厕所。”
　　“那时候后台人不多，大部分选手都在台下、或者休息室里等着。我到走廊的时候，看见有个人，鬼鬼祟祟地往后门的方向走。”
　　林霖皱眉：“后门？那个方向不是厕所后面的角落吗？那后面什么都没有啊。”
　　周羽白点头：“对，什么都没有。所以我觉得奇怪，就多看了一眼。”
　　“那人走得很急，低着头，没看见我。”
　　陆清辞看着他，问：“能认出是谁吗？”
　　周羽白摇头：“没看清脸。但从背影看，身形不高，偏瘦。”
　　林霖挠头：“这条件也太多了吧？咱们这儿矮瘦的不少。”
　　周羽白继续道：“后来我进了厕所。等我出来的时候——”
　　他顿了顿，视线在陆清辞脸上停留了一瞬。
　　“我碰上了周明。”
　　陆清辞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林霖愣住：“周明？陈屿那个室友？”
　　周羽白点头：“对。他正往那个角落的方向走。看见我从厕所出来，他立刻停住脚步，转身，装作走错路的样子，进了厕所。”
　　“我觉得不对劲。就没立刻走，在暗处等了一会儿。”
　　“大概过了两分钟，周明从厕所出来，又往那个角落的方向去了。”
　　“这次他走得很急，直接拐进了角落。”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林霖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陆清辞靠在床头，神情平静。
　　他缓缓开口：“你看见他手里拿着什么吗？”
　　周羽白仔细回忆了一会后，摇头：“没有。不过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像是揣着什么东西，我没看清。”
　　陆清辞微微颔首：“谢谢你，我知道了。”
　　难怪晚上离开演播厅时，周明会时不时看向周羽白。
　　应该是担心周羽白发现了什么。
　　周羽白看着陆清辞，问：“需要我告诉节目组吗？”
　　陆清辞的指尖，在被子上轻轻点了两下。
　　片刻后，他开口：“暂时不用。”
　　林霖急了：“为什么？！周明那个样子，明显有问题！说不定那油就是他泼的！”
　　陆清辞看向他，语气平静：“我们有证据吗？”
　　林霖愣住了。
　　陆清辞继续道：“周羽白看见他往那个角落走，能算证据吗？”
　　“他可以说，他就是去角落里透透气。那个角落虽然没什么东西，但也不是禁区。他去那儿，不犯法。”
　　陆清辞看向周羽白：“你确定，他没看见你？”
　　周羽白点头：“确定。我当时站的暗处，他走得很急，没往四周看。”
　　陆清辞颔首，唇角扬起一点弧度：“那就好，你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林霖挠头：“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陆清辞摇头：“不是干等，节目组会比我们更急着调查清楚这事。但周明这个事，不能由我们特意去说，否则容易被泼脏水。”
　　周羽白缓缓点头：“事情出现在演播厅，还被台下的观众看到了。虽然节目组提醒过他们不要剧透，但是难免会有传言。”
　　“如果节目组不给出合理的解释，和调查结果，网友们能把他们骂死。”
　　“说不定，总导演今晚会急得睡不着。”
　　陆清辞接着道：“所以，今晚的事，羽白你先装作没有发现周明的异常。”
　　周羽白点头：“我懂。”
　　陆清辞又看向林霖。
　　林霖连忙举手：“我也不说！打死也不说！”
　　陆清辞继续道：“那就好。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上午还有拍摄。”
　　周羽白站起身，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
　　林霖站在原地，挠了挠头，一脸纠结。
　　陆清辞看向他：“怎么了？”
　　林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我演技差，万一明天看到周明没忍住翻白眼，怎么办？”
　　陆清辞被他逗乐，轻笑出声：“你们组排名第三，你有淘汰的危险，心情不好也正常。”
　　林霖：“…………”
　　“谢谢你啊，学长！提醒我这么开心的事情！”

第48章 选手被问话（礼物加更）
　　第二天上午，所有选手被叫到公共休息室。
　　十六名选手围坐在沙发，面前的大屏幕，正在播放昨晚竞演的完整录像。
　　但没有人真的在看。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门口那进进出出的身影吸引。
　　工作人员拿着名单，站在门口：“纪宇，到你了。”
　　纪宇听到自己被点名，立刻站起来。
　　他路过陆清辞的时候，还朝着陆清辞眨眨眼，面露笑容。
　　纪宇跟着工作人员走出休息室，反手将门关上。
　　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后，窃窃私语声渐渐响起。
　　许诺坐在陆清辞左侧，弯腰凑到陆清辞耳边，压低声音道：“听说，早上已经把工作人员都问过一遍了，节目组这是要查到底啊。”
　　林霖坐陆清辞右侧，笑道：“许诺你没看到，今早总导演来找学长的时候，胡子都没刮，黑眼圈都要掉到嘴角了。”
　　“虽然观众都签了保密协议，但消息还是隐隐约约传出去了。节目词条里，好多对节目组的讨伐。”
　　许诺闻言，连忙掏出手机，点开微博：“我看看、我看看……卧槽！”
　　他把手机，往陆清辞的方向凑了凑。
　　屏幕上，是《国风新生代》的超话。
　　热门第一的帖子，标题直白：
　　【昨晚现场观众来爆料：有人在陆清辞表演区域泼油！】
　　点进去，是一段文字描述：
　　“我昨晚就在现场，坐第三排，看得清清楚楚。陆清辞表演的那片地被人泼了油！他全程硬撑着跳完的！被扶下去的时候脚已经肿了！”
　　评论区已经炸了：
　　「？？？？？？」
　　「节目组呢？死了吗？这都不管？」
　　「节目组必须给个说法！不然这事没完！」
　　「@国风新生代官方微博 出来挨骂！」
　　陆清辞垂眸扫了一眼，神情平静。
　　许诺继续刷着评论区，啧啧道：“都在骂节目组，节目组肯定急得跳脚，恨不得立刻把人揪出来！”
　　宋羽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们说，会是谁干的？”
　　许诺撇嘴：“还能有谁？周明那个样子，一看就有问题。”
　　陆清辞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周明。
　　此刻，他正独自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手搭在膝盖上，攥得很紧。
　　陆清辞感觉，周明并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在第一周，他被大多数选手孤立的时候，周明并没有刻意排斥他。
　　反而会在只有两人的时候，偷偷对陆清辞释放善意，和他聊天。
　　这样的人，有自己的私心，且随波逐流。
　　但，心思并不恶毒。
　　陆清辞收回视线，有一塔没一塔地和许诺几人聊着天。
　　片刻后，休息室的门被推开。
　　纪宇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笑。
　　他走到许诺身边坐下，压低声音道：“问完了，主要问昨天到演播厅之后，我在哪儿，做了什么，有没有看见可疑的人。”
　　许诺凑过去：“那你怎么说的？”
　　纪宇理直气壮：“我说我在后台跟你们几个聊天，没注意。”
　　许诺：“……你这是把我们当证人？”
　　纪宇：“本来就是啊，除了上台彩排，咱们几个一直在一起，你们不也看见了？”
　　林霖翻了个白眼：“看见了看见了，你去上厕所都要拉着我聊八卦，烦死了。”
　　纪宇挠头，嘿嘿一笑：“那不是为了缓解紧张吗！没想到，今天还互相当了人证。”
　　几人说话的时间，工作人员的声音再次从门口传来：“周明，到你了。”
　　周明低着头站起来，跟着工作人员走出去。
　　门再次关上。
　　许诺凑到陆清辞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陆神，你看他那样子，心虚都快写在脸上了。”
　　陆清辞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落在屏幕上。
　　画面里，正是《刺客列传》的舞台。
　　许诺的豫让，正在舞台上翻滚、挣扎、抽搐。
　　许诺看着自己的表演，难得没有自夸，反而有点不好意思。
　　“我是不是太用力了？表情看着有点狰狞……”
　　宋羽在旁边笑：“不狰狞，正好。豫让本来就是那种疯了一样要报仇的人。”
　　许诺舒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周明被单独询问的时间，比前面所有人都长。
　　休息室里的八卦声，不绝于耳。
　　大多数选手都问心无愧，讨论起来也毫无顾忌。
　　他们的视线，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
　　其中几人，还心照不宣地看了眼陈屿。
　　前几天的采访，大家都看过，知道他嫉妒陆清辞，而且和周明还是室友。
　　比起周明，陈屿更加可疑。
　　又过了几分钟，门终于被推开。
　　周明低着头走进来。
　　他的脸色，比刚才白了几分，嘴唇紧抿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一动不动。
　　工作人员的声音再次响起：“陈屿，到你了。”
　　陈屿站起来，大步走了出去，面色倒是比周明自然许多。
　　等门关上后，选手们的讨论声再次响起。
　　陈屿的询问，比周明更长。
　　足足二十分钟后，门才被推开。
　　陈屿走进来，脸色难看了许多。
　　他的视线在休息室里飞快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明身上，又迅速移开。
　　他大步走回自己的位置，一屁股坐下，盯着屏幕，一言不发。
　　许诺眼睛尖，立刻凑到陆清辞耳边：“陆神，你看见了吗？他刚才看周明那一眼，绝对有问题！”
　　陆清辞微微颔首：“看到了。”
　　昨晚离开演播厅的走廊时，也是这两人的神情最为奇怪。
　　但不同于昨晚的慌乱，刚刚陈屿的那一眼……
　　更像是对周明产生了恨意。
　　看来，周明对节目组说了些不利于陈屿的话。
　　也不知，是周明反水了，还是狗咬狗？
　　陆清辞的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询问持续了一整个上午。
　　每个人进去的时间长短不一，出来时的表情也各不相同。
　　有人一脸茫然，有人皱着眉，有人更是满脸兴奋、单纯想吃瓜。
　　最后一个人出来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十二点。
　　总导演亲自推开门，走进休息室。
　　他的脸色比早上更难看，眼下两团青黑，胡子拉碴，整个人疲惫得仿佛一夜没睡。
　　他站在休息室中央，视线扫过在场的十六名选手。
　　“上午的询问，到此结束。”他的声音沙哑，语气严肃，“昨晚的事，节目组一定会查清楚。不管是谁干的，节目组都会追究到底。”
　　“现在，大家先去吃午饭。”
　　“两点整，大家还是回这间休息室，我们将公布第二轮竞演的淘汰名单。”
　　他说完，转身大步走出了休息室。
　　许诺第一个站起身，推起陆清辞的轮椅就往外走：“走走走，吃饭去，饿死了。”
　　林霖几人也站起来，呼啦啦跟在后面。
　　一群人说说笑笑地离开休息室。
　　那些问心无愧、单纯看热闹的选手们，也一边讨论自己被问话的内容，一边往餐厅走。
　　就要出门的时候，陆清辞的余光，瞥向了休息室角落。
　　周明站在角落的阴影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像。
　　陆清辞收回视线。
　　轮椅继续往前推。
　　餐厅里，人声鼎沸。
　　选手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讨论着上午的询问，讨论着昨晚的舞台。
　　陆清辞被推到靠窗的位置。
　　许诺几人打了饭，围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林霖端着两份饭回来，把其中一份放在陆清辞面前：“学长，你的。”
　　陆清辞接过筷子，浅笑道：“谢谢。”
　　林霖一屁股坐下，开始扒饭。
　　几人边吃边聊，气氛轻松。
　　陆清辞偶尔插一两句话，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的视线，时不时扫过餐厅的门口。
　　周明一直没有来。

第49章 被淘汰的人
　　下午两点，公共休息室。
　　十六名选手全部到齐，气氛比上午更加凝重。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第二场竞演的个人排名。
　　第十一名到第十六名，是这一轮的淘汰选手。
　　林霖坐在陆清辞旁边，手心里全是汗。
　　许诺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为什么不能直接公布？非要一个个来，急死我了。”
　　宋羽在旁边淡淡开口：“节目组故意的，制造悬念。”
　　许诺翻了个白眼：“悬念个鬼，我只想知道我第几。”
　　大屏幕上，第一个名字出现。
　　第九名：纪宇
　　纪宇看到自己的名字，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安全了、安全了！”
　　许诺一巴掌拍在他肩上：“第九名，有惊无险！”
　　纪宇嘿嘿笑道：“那必须的，咱主打一个刚刚好。”
　　名单继续滚动。
　　第八名：林霖
　　林霖看到自己的名字，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第八！我第八！”
　　许诺在旁边笑：“激动什么，又不是第一。”
　　林霖瞪他一眼：“第八怎么了？第八也很厉害好吗！”
　　宋羽难得没有调侃他，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七名：江然
　　江然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第七！我第七！”
　　他转过头，看向陆清辞几人，用力挥了挥手。
　　许诺朝他竖起大拇指：“江然！牛逼！”
　　江然举手欢呼，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第六名：许诺
　　许诺的大拇指还没收回，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猛地从沙发上蹦起来：“第六！我第六！”
　　林霖在旁边笑：“刚才谁说我激动的？”
　　许诺瞪他一眼，笑着道：“你闭嘴。”
　　第五名：赵宝财
　　赵宝财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上的“第五名”，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依旧什么都没说。
　　但垂在身侧的手，因兴奋而紧握成拳。
　　纪宇凑过去，一巴掌拍在他肩上：“赵老板！牛逼啊！第五！”
　　赵宝财被他拍得身子一歪，闷闷地“嗯”了一声。
　　第四名：周羽白
　　周羽白靠在沙发上，神情平静，仿佛这个名次与他无关。
　　许诺凑过去：“周羽白，你不高兴吗？”
　　周羽白淡淡开口：“高兴。”
　　许诺：“……你这也叫高兴？”
　　周羽白没说话。
　　许诺：“……你这面瘫。”
　　大屏幕上，开始公布前三名。
　　第三名。
　　屏幕上出现一个名字。
　　陆清辞。
　　公共休息室里，瞬间安静了。
　　几人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屏幕。
　　“第三？？？”许诺的声音都变调了，“陆神你第三？？？”
　　陆清辞靠着轮椅，笑道：“是啊，你们怎么不恭喜我？”
　　许诺瞪大眼睛：“有什么好恭喜的！？你脚崴了还跳成那样，才第三？？？”
　　陆清辞笑着摇头：“我们是专业性的舞台竞演，不是看谁可怜。我昨天的表演有瑕疵，动作也不够迅捷，这结果是公正的。”
　　陆清辞说完，视线重新落在大屏幕。
　　许诺几人对视一眼，虽然内心还是愤愤不平，但没再说什么。
　　他们的视线，也看向了大屏幕。
　　第二名：许安宁。
　　公共休息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许安宁是表演组的，第一轮表现一般，第二轮却惊艳全场。
　　他站起身，朝四周微微鞠躬，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容。
　　最后，第一名。
　　大屏幕上，出现一个名字。
　　宋羽。
　　公共休息室里，彻底炸了。
　　“卧槽！！！”许诺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半天才憋出一句，“宋羽你藏得够深啊！”
　　宋羽靠在沙发上，嘴角带着无法遏制的笑意：“哎哟，谁第一啊？我看看！原来是我啊！”
　　许诺冲过去，一拳捶向他：“你这话！欠揍！今晚宵夜必须你请客！”
　　宋羽想跑，被林霖一把抓住：“想跑？没门！请不请客？！”
　　宋羽无奈，大喊求饶：“行了行了！我请客、我请客！两位大侠放过我！”
　　几人笑闹间，大屏幕上，开始公布第十名到第十六名。
　　剩下的七人里，只有第十名能留下。
　　第十一名到第十五名公布的时候，那五名选手都红了眼眶，安静地接受了结果。
　　最后，第十名和第十六名一起公布。
　　陈屿和周明，两人一个淘汰，一个留下。
　　第十名：陈屿。
　　第十六名：周明
　　周明盯着大屏幕上的名字，眼睛瞪得老大。
　　片刻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坐在他旁边的陈屿。
　　陈屿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那弧度很浅，稍纵即逝。
　　周明离得很近，自然看清了。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周明的视线从陈屿脸上移开，缓缓转向门口的工作人员，又转向墙角的摄像机，最后落在大屏幕那刺眼的排名上。
　　周明，第十六名。
　　淘汰。
　　周明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眶泛红，手指死死攥着沙发垫，指节泛白。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哑的声音。
　　声音很轻，像受伤的动物发出的哀鸣。
　　没有人听清他在说什么。
　　但陆清辞看清了。
　　周明那双眼睛里，透着难以置信。
　　陆清辞的视线，在周明和陈屿之间扫过。
　　周明的表情，不像是在演戏。
　　他是真的没想到自己会被淘汰。
　　他是真的以为，被淘汰的会是陈屿。
　　是谁，让他产生了这种错觉？
　　陆清辞的视线，落在陈屿身上。
　　陈屿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似乎从上午单独问话开始，陈屿的表情就比周明自然许多。
　　与昨晚从演播厅离开时的慌乱，截然不同。
　　“第十一名至第十六名的选手，将离开《国风新生代》的舞台。感谢你们这段时间的努力和付出，祝愿你们未来的道路，越走越远。”
　　主持人李震的声音传来，被念到名字的选手，陆续站起来。
　　有人低着头，有人红着眼眶，有人强撑着笑容，跟身边的人告别。
　　周明还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视线，还落在大屏幕的排名上。
　　“周明。”工作人员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请跟我来。”
　　周明缓缓站起身。
　　他的身体在发抖，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他扶着沙发靠背，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
　　经过陈屿身边时，周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向陈屿。
　　陈屿依旧低着头，没有看他。
　　周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经过陆清辞身边时，他的脚步又顿了一下。
　　他看向陆清辞，眼睛里有愧疚，有委屈。
　　陆清辞与他对视着，轻声开口：“周明。”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周明耳里：“有些事，不是你做的，就别替人背锅。”
　　周明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工作人员已经走到他身边，轻轻扶住他的胳膊：“走吧。”
　　周明低下头，跟着工作人员走了出去。
　　门关上。
　　公共休息室里，一片死寂。
　　陆清辞的视线，落在那扇已经关上的门上。
　　周明最后那个眼神……
　　就像一个被利用的棋子，用完就被抛弃，还不敢反抗。
　　陆清辞的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
　　所以——
　　真正泼油的人，大概率是陈屿。
　　周明是被推出来顶罪的。
　　至于陈屿是怎么让周明替他顶罪，又是怎么让自己安全地留在第十名的……
　　陆清辞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陈屿。
　　陈屿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其他的不好说，但至少，陈屿在节目组里有人，而且职位不低。

第50章 继续调查
　　下午四点，节目组刚筹备好第三周的分组，办公室的门就被从外推开。
　　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看去。
　　陈益站在门口。
　　他的脸色很难看，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压着显而易见的怒火。
　　他身后跟着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一看就是环亚法务部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
　　总导演赵勤正坐在会议桌前，手里还拿着第三周的分组名单。
　　看见陈益的那一刻，他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
　　“陈总监！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陈益看着他，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视线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会议桌上那一堆文件上。
　　今早开始，他的那位大老板周霆，就给他打夺命连环call，让他赶紧来处理昨晚的事。
　　饶是陈益这样护短的人，都开始怀疑：陆清辞是不是握着周霆的把柄？
　　他家这位大老板，怎么对这位新人这么关注！
　　给他打电话的语气，好像他不赶紧来解决这事，他周霆的小命就要不保了似的！
　　陈益咬牙，视线和总导演对视上，皮笑肉不笑得道：“赵导，忙着呢？”
　　赵勤依旧满脸堆笑：“没有没有，就是筹备下周的分组，小事小事……”
　　“小事？”
　　陈益抬脚走到会议桌前，垂眸看了一眼桌上那叠文件，又抬起头，看向赵勤。
　　“赵导，您知道我来是为了什么事吗？”
　　赵勤的嘴角抽了抽，额头上开始冒汗：“知道知道，昨晚的事……陈总监您放心，节目组已经在查了，一定给环亚一个交代——”
　　“交代？”
　　陈益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他猛地一掌拍在会议桌上，“砰”的一声巨响，把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赵导，您跟我谈交代？”
　　“昨晚的事，到今天下午四点，整整二十个小时了。您查出了什么？您给我什么交代了？”
　　赵勤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不知从何说起。
　　陈益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赵导，我陈益在圈子里混了二十年，什么样的节目组没见过？但像你们这样的，我还真是头一回见！”
　　“选手在舞台上被人泼油，脚崴了还硬撑着把舞跳完！你们节目组呢？你们在干什么？！”
　　“监控死角？盲区？这话您拿去糊弄外人还行，拿来糊弄我？”
　　陈益的声音越来越高，怒火几乎要从眼睛里喷出来。
　　“二十个小时！你们有二十个小时！就算监控是盲区，现场那么多人，后台那么多人，你们挨个问了吗？问出什么了吗？”
　　“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没打算认真查？你们想维护谁？”
　　赵勤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干了二十多年综艺，见过不少经纪公司来施压的，但像陈益这样，直接冲到节目组办公室拍桌子骂人的，还真是头一回。
　　“陈、陈总监，您消消气……”他的声音都在发抖，“我们真的在查，上午已经把所有人都问了一遍——”
　　“问了一遍？”陈益冷笑，“问出什么了？”
　　赵勤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回答。
　　陈益看着他，眼神越来越冷。
　　“赵导，我给您透个底——”
　　“这件事，周董亲自盯着。您要是查不出来，环亚就自己查。到时候，就不是拍桌子这么简单了。”
　　赵勤的腿都软了。
　　周霆。
　　环亚娱乐的董事长。
　　那个站在娱乐圈顶端、随便一句话就能让一家公司生或死的人。
　　“查！肯定查！”他连忙表态，声音都变了调，“陈总监您放心，节目组一定查到底！不管是谁，绝不姑息！”
　　陈益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压迫感。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片刻后，陈益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缓了几分，但依旧冷硬：“赵导，我听说，今天上午你们把所有人都问了一遍？”
　　赵勤连忙点头：“对对对，每个人都问了，还调了监控——”
　　“监控呢？”陈益打断他，“拍到什么了？”
　　赵勤的脸色变得更加微妙。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监控有死角。后台有几个角落，正好是监控盲区。”
　　陈益的眉头皱起来：“盲区？”
　　赵勤点头：“对，那几个角落平时没人去，所以监控没覆盖到。我们调了所有能调的画面，只能看到有人往那几个方向走，但没什么有用信息。”
　　陈益沉默了几秒，问：“谁往那个方向走了？”
　　赵勤的嘴角抽了抽，没有立刻回答。
　　陈益盯着他，眼神越来越冷：“赵导，您要是不说，我就只能自己查了。”
　　赵勤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周明，选手之一。”
　　“监控拍到他在彩排结束之后，一个人往那个角落走。走得很急，低着头，看不清手里有没有拿东西。”
　　“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自己也承认了。”
　　陈益的眼神微动：“承认什么？”
　　赵勤叹了口气：“承认他往那片区域泼了油。说是看不惯陆清辞，想让他出丑。”
　　陈益沉默了几秒后，问道：“就这？”
　　赵勤愣了一下：“什么？”
　　陈益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他一个人，为了‘看不惯’，就在舞台上泼油？他是怎么在彩排之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到舞台上的？油又是谁给他的？”
　　赵勤沉默了。
　　陈益继续道：“赵导，您干这行多少年了？”
　　赵勤答：“二十多年。”
　　陈益点头：“二十多年，您就给我这样的答案？！你把我当傻子吗？！”
　　赵勤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全部真相。
　　陈益看着他，语气缓了几分：“赵导，我不是要为难您。我只是提醒您一句——”
　　“周明背后，肯定有人。”
　　“您要是就这么结案了，等哪天真相被扒出来，您这个节目，可就真的完了。”
　　赵勤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陈益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脚步微顿，侧头看向站在一旁、一直低着头不敢说话的工作人员。
　　“周明现在在哪儿？”
　　那工作人员愣了一下，连忙回答：“在宿舍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陈益点头：“带路。”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那一声闷响，像一块石头，砸在所有工作人员心上。
　　赵勤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脸色青白交加。
　　良久，他才深吸一口气，转向办公室里噤若寒蝉的下属们：
　　“还愣着干什么？！继续查！把能调的所有监控都给我调出来！把能问的所有人都给我再问一遍！”
　　“查不出来，咱们都别想好过！”
　　……
　　与此同时，陈益跟着工作人员穿过走廊，上了三楼。
　　刚拐进走廊，他就看见302门口站着几个人。
　　许诺、林霖、纪宇、宋羽，四个人像门神似的杵在那儿，表情各异。
　　四人看到陈益，面露不解。
　　“陈总监？”
　　宋羽认出来人。
　　他去环亚面试的时候，正好见过陈益。
　　陈益点点头，与他们打过招呼：“你们怎么在这？”
　　宋羽和其他三人对视一眼后，小声道：“清辞在里面，跟周明谈话。”
　　陈益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看来，陆清辞是发现了什么，所以在周明还没离开的时候，来找证据。
　　陈益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往墙边靠了靠，在走廊里站定，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宋羽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陈总监，您不进去？”
　　陈益摇头：“不急，等他们聊完。”

第51章 把柄
　　房间里的光线有些暗。
　　窗帘只拉开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窗边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周明坐在床沿，背对着窗户，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陆清辞坐在轮椅上，离他大约两米远。
　　“陆清辞。”周明开口，声音沙哑，“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陆清辞说。
　　周明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不再看他。
　　他的声音闷闷的：“有什么好看的，我马上就要走了。”
　　陆清辞没有接话。
　　他的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床上的行李箱已经收拾好了，敞开着，里面胡乱塞着几件衣服和一些杂物。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已经凉了，没人喝。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周明身上。
　　“周明。”他开口，语气温和，“你初选评级的表演，我看了。”
　　周明的身体微微一僵。
　　陆清辞继续道：“你演卖糖人的小贩，台词不多，但眼神很好，尤其是最后一个镜头。”
　　“糖人被挤掉了，你蹲在地上，盯着那些碎掉的糖渣，眼睛里那种茫然和无措，很打动人。”
　　“你看节目了吗？当时摄像师给了你的眼神特写，弹幕全是夸你的。”
　　周明低着头，没有说话。
　　陆清辞看着他，语气依旧温和：“第一轮，你演的赶考书生，台词多了些，节奏控制得很好。”
　　“尤其是那段念白，你说‘十年寒窗，一朝落榜，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去见爹娘’，真的很打动人心，很多观众都看哭了。”
　　陆清辞顿了顿，继续道：“你的表演，有自己出彩的地方。而且，一看就是下了苦功夫的。”
　　周明依旧低着头。
　　但他的手指，慢慢攥紧了床单。
　　陆清辞看着他的动作，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周明，”他的声音缓了几分，“以你的能力，如果能继续参赛，肯定会被观众发觉到更多闪光点。”
　　“你的表演片段在网上播放量不错，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明没有回答。
　　陆清辞替他回答：“因为观众看得到你。”
　　“你那些微表情，那些细节处理，那些在舞台上流露出来的真实情绪，观众都看得到。”
　　“如果再给你几轮时间，让更多人看到你。你觉得，你会走到哪一步？”
　　周明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陆清辞看着他，声音依旧温和，却一句一句，往他心口上砸。
　　“你可能会进决赛，站在更大的舞台上，面对更多的观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节目组会给你安排专访，会有品牌来找你代言，会有剧本递到你手里。”
　　“你会从一个素人，变成一名演员。”
　　“会有很多人认识你，会有很多人喜欢你，会有很多人因为你演的角色，哭，或者笑。”
　　周明的手，微微发抖。
　　陆清辞看着他的反应，在心里默默评估着。
　　说表演，他反应不大。
　　说名气，他反应也不大。
　　那就试试别的。
　　陆清辞继续道：“你知道现在娱乐圈的行情吗？”
　　“一个新人，签了公司，稍微有点热度，代言费就是六位数起。一部戏的片酬，少说也是七位数。”
　　“那些并非顶流的明星，接个广告，也是几百万入账。拍一部戏，几千万。一年下来，赚的钱，普通人几辈子都赚不到。”
　　周明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陆清辞看到了。
　　他顺着这个方向，继续道：“我读研二，奖学金加兼职，一年也就几万块。之前觉得挺多的，够花了。”
　　“后来进了这个圈子才知道，几万块，还不够那些明星买一个包。”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你说，我们这些普通人，拼死拼活读书、工作，一年到头攒的那点钱，算什么？”
　　周明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那种紧绷，是被戳中某根神经之后，下意识的反应。
　　周明缺钱。
　　陆清辞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这个念头。
　　缺钱的人，最容易被人利用。
　　给人顶罪，肯定是有好处的。
　　以周明的反应来看，这好处，大概率就是钱了。
　　陆清辞的视线，落在周明脸上。
　　周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呼吸，明显比刚才急促了几分。
　　陆清辞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靠着轮椅背，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温和与平静：“周明，我来找你，并不只是为了告别。”
　　“我只是觉得，你不该就这么走了，你能走得更远。”
　　周明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眶泛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还是忍住了。
　　陆清辞看着他，眼角漾着笑意，语气中带着明显的鼓励：“你的表演，值得被更多人看见。就这么走了，太可惜了。”
　　周明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哑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片刻后，他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陆清辞没有再说话。
　　他就那么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着周明。
　　房间里，只有周明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周明终于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很轻，很慢。
　　“谢谢。”
　　周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看来，他还是选择了背锅，拿陈屿给予的好处。
　　周明缺钱，不但缺，还很急。
　　陆清辞微微颔首，不再勉强：“不客气，路上小心。”
　　他转动轮椅，转身朝门口移动。
　　手搭在门把手上时，他微微侧头，视线落在周明身上。
　　周明还坐在床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阳光落在他身上，将那道身影勾勒得有些单薄。
　　陆清辞收回视线。
　　门打开。
　　陆清辞刚出房门，就看见了站在墙边的陈益。
　　“聊完了？”陈益问。
　　陆清辞：“嗯。”
　　陈益的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没看出什么，便朝走廊尽头的角落抬了抬下巴：“那边说话。”
　　陆清辞转着轮椅，跟着他往角落移动。
　　许诺几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宋羽朝他们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走吧，别在这儿杵着。”
　　几个人虽然好奇得要命，但还是乖乖地跟着宋羽往楼梯方向走。
　　走廊尽头，角落。
　　陈益在陆清辞对面站定，视线落在他脸上：“怎么样？问出什么了？”
　　陆清辞神情平静，语气也冷静：“周明缺钱。”
　　陈益的眉头挑了一下。
　　陆清辞继续道：“我说到‘能赚钱’的时候，他的反应很明显。全身都绷紧了。”
　　“后来我又聊了几句娱乐圈的收入，他那个反应，八九不离十。”
　　陈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他是为了钱，才给人顶罪的。”
　　陆清辞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不一定是为了钱才顶罪。但至少，他是可以被钱打动的。”
　　陈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小子，脑子转得挺快。你想让我去游说他？”
　　陆清辞点头：“对。”
　　“我只是个学生，虽然现在有点热度，但在他眼里，也就是个新人。我说的话，他未必信，也未必敢接。”
　　“但您不一样。”
　　陆清辞的视线，落在陈益脸上：“您是环亚的艺人总监，在圈子里有地位，有人脉。您说的话，分量不一样。”
　　“如果您愿意去跟周明谈，告诉他，环亚可以给他另一条路，一条不用背锅、还光明的路。他就会认真考虑，到底要不要继续替那个人背锅。”
　　陈益听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等陆清辞说完，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小子，”他伸手，在陆清辞肩上用力拍了两下，“你这脑子，不去混商界可惜了。”
　　陆清辞被他拍得轮椅晃了晃，唇角依旧带着那抹浅淡的笑意。
　　陈益收回手，转身就要往周明房间的方向走。
　　刚迈出一步，他又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向陆清辞。
　　那眼神，有点微妙。
　　陆清辞对上他的视线，微微挑眉：“陈总监？怎么了？”
　　陈益凑近了一步。
　　他弯下腰，凑到陆清辞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清辞啊，我问你个事儿。”
　　陆清辞：“您说。”
　　陈益的声音，更低了：“你是不是……有周董什么把柄？”
　　陆清辞难得地愣了一下。
　　陈益继续道：“你老实跟我说，没关系。”
　　“要是真有，咱俩共享一下？我就想知道周董的把柄，绝对不会出卖你的！”
　　他眼神里迸发着八卦、好奇，以及一丝丝的……
　　属于牛马的渴望。

第52章 背后的人？
　　陈益那双闪烁着八卦光芒的眼睛，似乎要把陆清辞戳穿：“清辞，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救了周董的命？”
　　陆清辞：“…………”
　　陈益继续猜测：“或者，你是不是周董失散多年的亲弟弟？”
　　陆清辞：“…………”
　　陈益越说越来劲：“再或者，你是不是握着他什么把柄？比如他年轻时欠了谁的钱没还？还是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被你知道——”
　　“陈总监。”
　　陆清辞打断他，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
　　“您想多了，我和周董真的不熟，也不知道他的把柄或者秘密。”
　　陈益眨眨眼：“真的没有？”
　　陆清辞摇头：“真的没有。”
　　陈益盯着陆清辞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陆清辞的神色平淡，与他对视着，丝毫不慌。
　　陈益叹了口气，直起腰来，一脸遗憾：“行吧，那我就去干活了。”
　　他转身，朝周明的房间走。
　　走出几步，他又回过头来，朝陆清辞竖起大拇指：“记住啊，要是有周董把柄，第一个告诉我！”
　　说完，不等陆清辞回应，陈益就大步走向了302。
　　陆清辞坐在轮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走廊里安静下来。
　　他垂下眼帘，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
　　周霆？
　　他和顾晏泽似乎很熟。
　　陆清辞的脑海里，浮现出顾晏泽那双总是坦荡荡看着他的眼睛。
　　这后面到底是谁在帮他，不言而喻。
　　陆清辞嘴角挂笑，转动轮椅，朝楼梯的方向移动。
　　……
　　半个小时后。
　　307的房门被敲响。
　　林霖从床上跳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陈益。
　　“陈总监？找学长吗？”
　　陈益朝他点点头，视线越过他，落在坐在窗边的陆清辞身上。
　　他走进房间，顺手把门带上。
　　林霖视线在两人身上扫过，十分识趣地离开了房间，还顺手把房门带上了。
　　陈益在陆清辞对面的椅子坐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说了。”他顿了顿，“但情况比我们想的复杂一点。”
　　陆清辞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益继续道：“周明交代了，是陈屿让他顶罪的。陈屿给了他三十万，还承诺等他退赛后，会介绍他去一个剧组演配角。”
　　“但关键不是这个。”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周明说，陈屿在节目组里有人。而且那个人，职位不低。”
　　这一点，倒是和陆清辞的猜测差不多。
　　陆清辞：“他说了是谁？”
　　陈益摇头：“周明不知道。陈屿没告诉他，只跟他说，只要他顶罪，那个人会保陈屿安全过关，还会在淘汰名单上做手脚。”
　　陆清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陈屿能留在第十名，是那个人操作的。”
　　陈益冷笑了一声：“操作排名，这在圈子里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但敢在舞台上泼油，还敢让人顶罪。看来那人确实有点权力，才让这个陈屿肆无忌惮。”
　　他看向陆清辞：“周明已经跟我走了，我让人把他送到环亚那边先安顿下来。等节目组查清楚了，再让他出来作证。”
　　陆清辞颔首：“好。”
　　陈益站起身，拍了拍衣服：“行了，我得回去了。周董那边还等着我汇报呢。”
　　“我还要去查查看，到底节目组里是哪只鬼，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装神弄鬼的。”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陆清辞，眼神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对了，刚才你那句话，我想了想，觉得不对。”
　　陆清辞挑眉：“哪句话？”
　　陈益笑道：“我想到了上次签约的事，你说你跟周董不熟。那……那位顾总呢？你和他熟吗？”
　　陆清辞看着他，没有说话。
　　几秒后，陆清辞的唇角微微扬起：“陈总监，您这推理能力，不去当侦探可惜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陈益的问题。
　　但陆清辞的脸色坦然，又不像是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陈益心下了然：那个顾总，和陆清辞不是包养的关系。
　　他松了口气。
　　陆清辞这样好的苗子，如果有这些桃色新闻，就太可惜了。
　　陈益哈哈一笑，不再追问。
　　他顺着陆清辞的话道：“那是！我当年差点就考了警校！”
　　笑完之后，他摆了摆手：“行了，不逗你了。反正你是我签的艺人，有事我肯定罩着你。”
　　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
　　过了一会后，林霖才回来。
　　他手里还攥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学长，你受伤这事的热度挺高，那个橘子娱乐就势发了篇报道。”
　　“报道看着似乎没什么问题，到我总感觉怪怪的，你快看看。”
　　陆清辞接过手机，垂眸看去。
　　橘子娱乐的报道标题是：
　　【独家调查｜陆清辞：从孤儿院到选秀顶流，那些才艺背后的秘密】
　　文章篇幅很长，配图是他坐在轮椅上、脚踝缠着纱布的照片。
　　开头是一段煽情的叙述：
　　“三天前，《国风新生代》的舞台上，陆清辞用一曲剑舞惊艳全场。很少有人知道，那惊艳的背后，是他韧带拉伤、强忍剧痛完成的表演。
　　今天，橘子娱乐带你走近这位‘天降紫微星’，探寻他从孤儿院走到聚光灯下的路。”
　　“天降紫微星”？这可不是什么词。
　　陆清辞笑了下，继续往下看。
　　第一部分是“孤儿院的童年”。
　　记者采访了孤儿院的李大爷和几位工作人员，描述陆清辞小时候“安静、爱看书、学习好”的形象。
　　配图，是孤儿院略显简陋的宿舍和教室。
　　第二部分是“寒窗苦读考上A大”。
　　记者采访了陆清辞的高中老师和同学，描述他“每天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的勤奋形象。
　　还附上了他的高考成绩截图，682分。
　　第三部分是“转系风波”。
　　记者采访了陆清辞大一的同学，描述他突然从工程系转到历史系的事。
　　文章里写道：
　　“据同学回忆，陆清辞大一下学期突然提出转系申请。
　　‘他那时候每天往教务处跑，我们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转。’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同学说。
　　转系申请很快获批，对于普通人来说，从热门的工程系转到冷门的历史系，这个决定并不寻常，也很难获得学校批准。”
　　第四部分是“才艺之谜”。
　　这是文章最长的一部分。
　　“据孤儿院工作人员回忆，陆清辞在院期间从未接触过任何才艺培训。‘我们这儿没那个条件，孩子们能吃饱穿暖就不错了。’李大爷说。
　　那么，他是如何在短短几年内，掌握国画、书法、古琴、剑舞等多种才艺的？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A大教师表示：‘国画和书法，尤其是达到他那种水平的，没有十年以上的功夫不可能。如果他是大学才开始学，这天赋简直匪夷所思。’”
　　文章最后写道：
　　“陆清辞的才艺从何而来？是天赋异禀，还是另有隐情？截至目前，陆清辞本人及环亚娱乐均未对此作出回应。橘子娱乐将持续关注。”
　　林霖凑过来，看着屏幕，眉头皱起：“学长，你看这采访的字里行间里，是不是都在暗示你背后有人？”
　　陆清辞点点头，视线落在“另有隐情”四个字上，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林霖急了：“学长，你还笑？这明显是在给你挖坑啊！表面上是在夸你，实际上是在质疑你的才艺来源！”
　　陆清辞将手机递还给他，神情平静：“我知道。”
　　林霖愣了一下：“你知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清辞靠在轮椅上，视线落向窗外：“不急，让他们继续调查，继续炒作。”
　　林霖挠头：“就这么让他们继续造谣？”
　　陆清辞侧头看他，唇角微微扬起：“这篇报道里写的质疑点，确实有理有据，这些质疑都是有道理的。”
　　“如果我有大动作，反而会让有些人觉得我过度紧张，甚至形迹可疑。”
　　“到时候橘子娱乐还能装可怜，刻意退后一步，做出‘似乎被陆清辞背后的人警告’了的姿态，让这水被彻底搅浑。”
　　林霖瞪大眼睛：“那怎么办？”
　　陆清辞笑了笑，朝林霖招了招手。
　　林霖靠近后，陆清辞在他耳边轻声道：
　　“我老师是赵砚堂老爷子，那个帮我转系的神秘人，就是他。”

第53章 有权有势的老男人
　　林霖的眼睛瞬间瞪大，嘴巴张成了O型。
　　“赵、赵砚堂老爷子？！”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就是那个国乐大师？咱们节目的特邀艺术顾问？！”
　　陆清辞微微颔首。
　　林霖整个人都懵了：“学长，你是说……你的才艺都是跟赵老师学的？可是、可是你不是孤儿院长大的吗？你怎么会认识他？”
　　陆清辞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过段时间，你就知道了。”
　　林霖急得抓耳挠腮：“那，我们要不要把这事公之于众啊，这篇报道下面，好多人在阴阳怪气你呢。”
　　陆清辞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老爷子私下性格有点怪，而且我决定进娱乐圈的事，他正生气呢，我可不主动找骂。”
　　林霖愣了一下：“生气？生什么气？”
　　陆清辞的笑意里，带上几分无奈。
　　“老爷子当年收我，是觉得我有天赋，想让我专心走国乐这条路。结果我转头进了娱乐圈，参加选秀综艺。”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你说他生不生气？骂得最狠的时候，都说要把我扫地出门了。”
　　赵砚堂老爷子那个人，他太了解了。
　　老爷子一生醉心国乐。
　　在他看来，真正的艺术就该在舞台上、在音乐厅里，而不是在综艺节目里被人当噱头消费。
　　特别是这些年，太多打着“国风”旗号、单纯蹭热度的节目，看得赵老爷子在家吹胡子瞪眼的。
　　陆清辞决定参加《国风新生代》的时候，没有告诉赵老爷子。
　　老爷子是从新闻上看到的。
　　那几天，赵老爷子一个电话都没给他打。
　　陆清辞打过去，他也不接。
　　最后还是师母偷偷发消息说：“你老师气得三天没好好吃饭，你过段时间再哄他吧。”
　　陆清辞叹了口气，暂时放弃了。
　　谁能想到，赵老爷子居然是这节目的评委……
　　林霖见陆清辞不说话，凑过来小声问：“学长，那现在怎么办？橘子娱乐那篇报道下面，好多人在质疑你。你要是不解释，他们肯定会继续黑你。”
　　陆清辞看向他，语气平静：“让他们黑。”
　　林霖急了：“可是——”
　　“林霖，”陆清辞打断他，唇角微微扬起，“其实我觉得这篇报道的文字，还不够狠毒。”
　　林霖：“……啊？”
　　陆清辞继续道：“让他们先得意着，让他们误以为真的抓到了我的把柄，让他们对‘陆清辞背后有人’深信不疑，最好是直接说出关于我的、所谓的黑料。”
　　“现在多嚣张，到时候一巴掌呼他们脸上，就有多痛。”
　　林霖听得目瞪口呆。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学长……你这是……钓鱼执法？”
　　陆清辞唇角微微扬起：“差不多。”
　　林霖眨眨眼，仔细思考了一会。
　　陆清辞的才艺是跟赵砚堂老爷子学的，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只要这一点报出来，到时候的橘子娱乐，就是最大的笑话
　　林霖想通了这一点，眼睛瞬间亮了。
　　“卧槽，学长你这招高啊！”他激动得拍了一下床铺，“让他们自己挖坑自己跳！等他们跳进去了，你再把坑填上！”
　　林霖又想起什么，凑过来问：“那万一他们不继续挖呢？万一他们就发这一篇报道，然后就收手了呢？”
　　陆清辞摇了摇头：“不会的。”
　　林霖眨眨眼：“为什么？”
　　陆清辞看着他，语气平静：“因为李薇那个人，我见过。”
　　“那天采访的时候，她的问题句句都是坑。被我当场戳穿之后，她那表情，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
　　“这种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吃了亏，不可能善罢甘休。”
　　陆清辞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等她挖到自以为挖到了‘真相’，就会迫不及待地发出来。到时候——”
　　他没有说完，但林霖已经懂了。
　　到时候，就是收网的时候。
　　林霖深吸一口气，看着陆清辞的眼神，充满了敬佩。
　　“学长，”他认真地说，“我以后再也不跟你作对了。”
　　陆清辞挑眉：“你什么时候跟我作对过？”
　　林霖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没有没有，就是随口一说。”
　　……
　　与此同时，橘子娱乐办公室。
　　李薇坐在工位前，盯着电脑屏幕上那篇报道的数据，嘴角带着满意的笑容。
　　阅读量：350万。
　　评论数：12万。
　　转发数：8万。
　　热搜最高排名：第五。
　　她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还不错。”她喃喃道。
　　手机震动。
　　是主编的消息：【来我办公室。】
　　李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推开了主编办公室的门。
　　主编坐在办公桌后，缓缓开口：“那篇报道，数据不错。”
　　李薇笑了笑：“谢谢主编。”
　　主编点点头：“但是，还不够。”
　　“你那篇报道，只是在质疑。质疑不是实锤，网友看完，顶多是‘哦，他好像有点问题’，不会真的把他怎么样。”
　　他身体前倾，视线直直地盯着李薇：“我们要的是实锤。是那种他解释不了、洗不掉的实锤。”
　　李薇深吸一口气：“主编，我明白。我会继续挖。”
　　主编点了点头：“去吧。记住，挖得越深越好。最好能挖出他背后那个人到底是谁。”
　　李薇用力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工位上，她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那篇报道，陷入了沉思。
　　背后的人……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A大教务处的王老师吗？我是橘子娱乐的记者李薇，之前跟您联系过的……”
　　……
　　下午五点，别墅307房间。
　　陆清辞靠在轮椅上，手里握着手机。
　　屏幕上，是橘子娱乐那篇报道的评论区。
　　他一条一条往下翻。
　　质疑的、嘲讽的、阴阳怪气的，他看得很认真。
　　林霖在旁边刷着另一部手机，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学长，”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你真的不生气？”
　　陆清辞头也不抬：“不生气。”
　　林霖挠头：“为什么？”
　　陆清辞放下手机，看向他，唇角微微扬起。
　　“因为我现在的生气，要攒着。”
　　林霖愣了一下：“攒着？”
　　陆清辞点了点头：“攒到他们最得意的时候，再一起发出来。”
　　林霖：“……”
　　陆清辞重新拿起手机，继续往下翻。
　　翻到某一条五分钟前发的评论时，他的手指顿住了。
　　【我是A大的学生，陆清辞转系那件事，我听说过一点。当时好像是有什么人打了招呼，不然工程系转历史系，哪那么容易批？（PS.听说是个有权有势的老男人，两人的关系未知哦~）】
　　这条评论的点赞数，以不正常的速度，立刻突破了两万。
　　陆清辞看着这条评论，唇角微微扬起。
　　橘子娱乐和李薇，开始发力了。
　　“有地位的老男人”， “关系未知”——
　　这措辞，真是妙。
　　既没有直接说是“包养”，又给了所有人足够的想象空间。
　　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
　　「卧槽卧槽卧槽！有老男人？！」
　　「怪不得能转系，怪不得能认识大佬，原来如此……」
　　「楼上你们别瞎说，一条匿名评论就当真？」
　　「匿名怎么了？人家说的是事实！」
　　「等着吧，这种料肯定会越来越多的」
　　「长那么好看，被包养不是很正常吗？不会还有人相信娱乐圈里有干净的吧？」
　　林霖凑过来看了一眼，脸都气绿了。
　　随即，他想到陆清辞刚刚说的话，又开始低声念叨：“学长有方法！学长过几天就啪啪打他们的脸！莫生气！莫生气！”
　　陆清辞被他逗乐，笑道：“等打脸的时候，我第一时间喊你围观。”
　　林霖眼睛一亮，用力点头：“一言为定！”

第54章 看小丑
　　一直到第二天，舆论都在持续发酵。
　　橘子娱乐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接连放出几篇“独家调查”。
　　每一篇都打着“探寻真相”的旗号，每一篇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引导——
　　陆清辞背后有人，且关系不明。
　　那个“人”，在李薇的笔下，渐渐从一个模糊的概念，变成了一个具体的形象。
　　“有权有势”、“年长”、“能在A大说得上话”。
　　而她的报道中，关于陆清辞的描述，也着重在“孤儿”、“长得好看”、“签约环亚”。
　　在橘子娱乐报道的引导下，评论区里，“包养”两个字，已经明目张胆地出现。
　　「那个包养他的后台是谁啊？有没有人扒一扒？」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你们有证据吗？」
　　「要什么证据？这不都是明摆着的吗？」
　　陆清辞洗漱完，确认了现在舆论方向后，放下手机，打了个哈欠。
　　今天上午，节目组将分配这周的竞演内容。
　　他没去过的分组，也只有声乐和表演了。
　　也不知自己会被分到哪一组？
　　林霖在一旁，看到陆清辞姿态悠闲地伸着懒腰，忍不住凑过来：“学长，你一点都不着急？”
　　陆清辞点点头：“有点急。”
　　林霖正想说“果然如此”，就听见陆清辞下一句——
　　“饿了，急着吃早饭。”
　　林霖：“……”
　　算了，学长比他有谋划，自己就别瞎操心了。
　　林霖动作麻利地洗漱完，推着陆清辞，一起去了餐厅。
　　两人刚到餐厅门前，里面传来的说话声，就让林霖顿住了脚步。
　　陆清辞的轮椅，也随之停在了原地。
　　“——你说，橘子娱乐那几篇报道，写得怎么样？”
　　陈屿的声音，从半掩的门里传出，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炫耀，像是在发表什么高论。
　　“人家记者那是真下功夫了，陆清辞背后要是没人，谁信啊？怪不得从初级评级就是第一。说不定，我们这节目，就是他背后那人投资的！”
　　“陆清辞那张脸，确实能看。这种长得好看的货色，有的是人愿意捧。这种事，圈里还少吗？”
　　陈屿的用词，充斥着对陆清辞的贬低意味。
　　林霖的手，猛地攥紧了轮椅的把手。
　　他低头看向陆清辞，却发现陆清辞的神情依旧平静，嘴角的那抹笑容都未变。
　　陆清辞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录制视频后，又将它握在手里，手随意地垂在了腿上。
　　他抬头，朝林霖点点头。
　　林霖深吸一口气，推着轮椅，进了餐厅。
　　两人进门的瞬间，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两双眼睛，齐刷刷地朝陆清辞看过来。
　　陆清辞的视线扫过去——
　　那名上周得了第二、叫许安宁的选手，正在吃早饭，陈屿则站在取餐区，满脸得意。
　　许安宁看到陆清辞和林霖，面露尴尬。
　　他只是来吃早饭的，可不想被当成“陈屿党”。
　　许安宁朝着陆清辞和林霖笑了笑后，立刻低下头吃饭，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陈屿的表情，也变了变。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得意的样子：“哟，这不是陆清辞吗？”
　　他端着豆浆，靠在取餐区旁边，嘴角扯出一个笑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来得正好，我们正聊你呢。”
　　林霖的脸都气红了。
　　他想说什么，却被陆清辞抬手阻止了。
　　陆清辞靠着轮椅，手机随意地拿在手里，镜头悄无声息地对准了陈屿。
　　他看着陈屿，唇角微微扬起，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家常：“聊我什么？”
　　陈屿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陆清辞会是这个反应。
　　没有生气，没有慌张，没有任何他想看到的东西。
　　陈屿心里那团火，又往上蹿了一截。
　　他扯出一个更大的笑容，语气更加阴阳怪气：“聊什么你不知道？橘子娱乐那几篇报道，写得那么清楚，你心里没点数？”
　　他转过头，看向许安宁：“安宁，你也看到了吧？”
　　低头吃饭的许安宁，根本不想理会陈屿。
　　他假装没听见，又把头垂低了些，恨不得把头埋进餐盘里。
　　但陈屿根本不在乎。
　　他现在太得意了，太想把陆清辞踩进泥潭里了。
　　自从上次被陆清辞当众戳穿“破防”后，他就觉得，这个节目组的人都在嘲笑他。
　　每个人看向他的眼神，都带着嘲讽。
　　但昨天，那人帮他运作之后，不但让周明替他背了锅，还让他留了下来。
　　陈屿的心态就变了。
　　他发现，原来在这个节目里，他可以有特权。
　　无论他做什么，都可以让别人替他挡枪，可以全身而退。
　　这种“人上人”的感觉，让他彻底膨胀。
　　再加上，橘子娱乐铺天盖地的报道，每一篇都在质疑陆清辞。
　　陈屿看着那些报道，心里那个爽。
　　憋了这么多天的气，终于有人替他出了！
　　所以今天早上，他特意来餐厅，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好好说道说道。
　　最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让所有人都知道——
　　陆清辞就是个靠人上位的货色！这个节目竞演的排名，根本不公平！
　　他陈屿！
　　才该是第一！
　　陈屿端着豆浆，慢悠悠地走到陆清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坐轮椅的陆清辞。
　　他的声音更大了，大到整个餐厅都能听见：“陆清辞，你说，你那些才艺，到底是什么时候学的？跟谁学的？怎么学的？”
　　“没钱没资源，凭什么会国画？凭什么会书法？凭什么会剑舞？还会一堆乐器？”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该不会是有什么人，出资请人教你的吧？”
　　餐厅里的气氛，压抑得像要凝固。
　　林霖气得浑身发抖，但陆清辞的手臂一直挡在他身前，他只能忍着。
　　陆清辞看着陈屿，唇角依旧带着那抹笑意。
　　那笑意温和、浅淡，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陈屿看着那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烦躁。
　　因为那笑容，太平静了。
　　平静到，像是在看一场与陆清辞自己无关的戏。
　　“陈屿。”陆清辞开口，声音温和，但语气里带着点笑意，“你破防的样子，好像小丑。”
　　陈屿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盯着陆清辞，盯着那张始终平静的脸，盯着那抹笑容——
　　心里那股火，彻底被点燃了。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刺耳。
　　陆清辞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陈屿，唇角依旧带着笑意。
　　那笑意温和，人畜无害。
　　但陈屿看着他的表情，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刚才那两个字——
　　“小丑”。
　　陆清辞说他像小丑！
　　陆清辞在笑他！
　　陆清辞的眼神，就是在看一个“小丑”！
　　陈屿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泛红，握着豆浆杯的手指，指节泛白。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陆清辞，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
　　“你以为你是谁？不就是个靠人上位的货色吗？你就是被包养的！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还有你那个脚，崴得好！崴得妙！这不会是你自导自演的吧？毕竟，要不是崴了脚，你能有那么多同情票？你能拿前三？你做梦！”
　　“我告诉你陆清辞，你那些把戏，我早就看透了！装什么清高？装什么淡定？你心里指不定怎么慌呢？”
　　头已经垂到九十度的许安宁，已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他后悔死了，后悔今天为什么要来这么早！
　　还好今天的录制还没开始，不然这段发出去，他不得被喷死。
　　毕竟那些报道，他看过。
　　评论区里，确实如陈屿所说，有很多对陆清辞的质疑，和想吃瓜看热闹的人。
　　但相信陆清辞的人，也不在少数。
　　许安宁对那些报道不在意，也不好奇真假。
　　可他一进餐厅，就被早早到来的陈屿缠上，听着他一个人高谈阔论。
　　他人都麻了！

第55章 我最爱分享了
　　但陈屿根本不在意他的表情。
　　他现在整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觉得全世界都和他一样。
　　那些压抑了这么多天的话，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一股脑地往外涌。
　　“陆清辞！你以为节目组护着你？那是因为你背后有人！等哪天你背后那个人不要你了，你看节目组还管不管你！”
　　“还有环亚，环亚为什么只签你？还不是因为你那张脸？你这种小白脸，流量来得快、去得也快，你看到时候，他们还捧不捧你！”
　　说完这几句后，陈屿大口喘着气，双眼通红地盯着陆清辞，等待他反驳或者自行惭愧。
　　但陆清辞只是静静看着他。
　　等确定陈屿的话已经说完后，陆清辞终于开口：“陈屿。”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声，让陈屿感到了一股寒意。
　　陆清辞看着他，唇角依旧带着那抹笑意：“对不起，我不该笑的，但是你此刻的表情，真的很好笑。”
　　他举起手机，对着陈屿晃了晃：“我录了视频，你要是好奇的话，可以来看。”
　　陆清辞说完，手指在手机屏幕点了几下。
　　再抬头，他对着陈屿笑道：“发到我账号了，我这人最爱分享了。”
　　陈屿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盯着陆清辞的手机，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你发了什么？！”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尖锐得刺耳。
　　陆清辞看着他，笑着道：“你刚才说的话啊，发到我微博账号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你刚才那段演讲，真的精彩。情感充沛，论点明确，目标明确，堪称教科书级别的破防现场。”
　　“我觉得，应该让更多人看到，让观众知道我们节目选手的专业性。”
　　陈屿脸上的血色逐渐消退，嘴唇都变得惨白。
　　他猛地冲上前，伸手要抢陆清辞的手机。
　　但林霖早有准备，一个侧身，挡在了陆清辞面前，还“不小心”地推了下陈屿。
　　陈屿被推得后退两步，差点摔倒。
　　他稳住身形，转过身，死死盯着陆清辞，眼眶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删掉！你给我删掉！”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失控，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
　　陆清辞看着他，笑意不减：“删掉？为什么？你是觉得自己没表现好？”
　　陈屿的嘴唇剧烈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刚才说话的时候，希望所有人都能听见，希望所有人都知道：陆清辞是个“靠人上位的货色”。
　　希望陆清辞能破防，希望节目里的人都站在他这一边。
　　可现在——
　　那些话，被录下来了。
　　被发到了网上。
　　被无数人看到了。
　　陈屿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只是想让节目组和选手站在他这边，让陆清辞也感受到被人围观、嘲讽的感觉。
　　可不是像现在这样，让全网观看！
　　他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微博。
　　热搜榜上，一个新的词条正在飞速攀升：
　　#陈屿破防现场#
　　他点进去。
　　第一条就是陆清辞发的那条微博。
　　配文：看小丑。
　　配图：一段视频。
　　陈屿不敢点开那段视频，因为他太了解那段视频里，他说了什么。
　　他迅速往下翻，翻到评论区。
　　评论区已经炸了。
　　「卧槽，这是陈屿？他疯了吧？」
　　「这语气，这用词，不知道的还以为陆清辞杀他全家了」
　　「破防了破防了，这是真破防了」
　　「破防哥的破防次数+1」
　　「感谢破防哥，一大早就给我们表演“小丑”」
　　「我不敢说那些八卦的真假，但陈屿质疑陆清辞的舞台？是瞎了吗？」
　　「回复楼上：心瞎眼就瞎。」
　　陈屿看着那些评论，脸色越来越白。
　　他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陆清辞，眼眶里布满了血丝：“你凭什么录像！”
　　那声音尖锐刺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恐惧，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
　　陆清辞笑了笑：“我们在录综艺，大家都会随手拍点vlog给观众看，你不是也经常拍？”
　　“我账号的关注人数，是你的十倍不止，我上传和你的vlog，给你增加流量，你不开心吗？”
　　那语气，真诚得仿佛他真的在为陈屿考虑。
　　仿佛他真的觉得，陈屿应该为这段“vlog”感到荣幸。
　　陈屿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里的血丝几乎要滴出血来。
　　“vlog？”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你管这叫vlog？！”
　　陆清辞歪了歪头，一脸真诚的困惑：“不然呢？记录日常生活，分享给粉丝看，这不是vlog是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刚才那段表演，那么精彩。我觉得，应该被更多人看见，毕竟——”
　　他的语气，带了几分意味深长：“能在三分钟之内，完成从得意洋洋到彻底破防的情绪转变，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你这表演天赋，不去演话剧可惜了。”
　　陈屿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哑的声音。
　　那是愤怒到极致，却又无处发泄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他想冲上去，想抢过那个手机，想把它摔碎，想让它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但他不敢。
　　林霖还挡在陆清辞面前。
　　餐厅门口，也聚集了几个听到动静赶来的工作人员。
　　他只能站在原地，浑身颤抖，死死盯着陆清辞。
　　餐厅门口，几个工作人员已经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副眼镜，脸色不太好看。
　　“陈屿，跟我来一下。”
　　陈屿的身体剧烈一抖，像被什么击中。
　　看到陈屿的反应，陆清辞的视线，落在了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身上。
　　似乎是节目组负责选手管理的副导演，姓孙。
　　他平时不怎么出现在选手面前，据说在台里有些关系。
　　孙副导演盯着陈屿，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烦，面色带着丝急切。
　　陆清辞看了一眼，就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
　　看来，这位孙副导演，大概率就是陈屿在节目组里的“那个人”了。
　　“陈屿。”孙副导演又催了一声，语气比刚才更冷，“别让所有人都等你。”
　　陈屿愣愣地转过头，看向孙副导演。
　　他看懂了孙副导演的眼神。
　　那眼神在说：闭嘴，跟我走，别在这儿继续丢人现眼。
　　陈屿低下头，踉踉跄跄地朝门口走去。
　　餐厅的门在身后关上。
　　那些节目组的人也离开了，餐厅只剩下陆清辞、林霖，和在角落坐着的许安宁。
　　许安宁咳嗽几声，见陆清辞和林霖看向他后，无奈道：“我就是来吃早饭的，他缠着我，你们别误会啊。”
　　看清他脸上的无语，林霖没忍住，笑出了声：“哈哈！你好惨！”
　　“哎……”许安宁叹了口气，“他就站在我桌前，唾沫都快喷到我早餐里了，好恶心。刚添了碗粥，我都不敢吃。”
　　陆清辞朝他笑笑：“我们俩也没吃，一起？”
　　许安宁点点头：“好啊。”
　　三人坐定，林霖去给陆清辞端了份早餐回来，又和许安宁一起添了些吃的。
　　许安宁一边剥鸡蛋一边感慨：“陈屿那人，我之前就觉得他不太对劲。天天念叨什么‘不公平’、‘有黑幕’，我还以为他就是输不起，没想到……”
　　他摇摇头，没说完。
　　林霖咬着包子，含糊不清道：“没想到他是真疯。”
　　三人吃了一会儿，许安宁突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对了，刚才那个孙副导演，你们认识吗？”
　　林霖摇头：“没见过几面，听说平时不怎么来节目组。”
　　许安宁点点头，语气更低了：“我听工作人员说，他和台里某位领导有点关系，所以在节目组说话挺有分量的。”
　　陆清辞继续吃碗里的馄饨，对许安宁透露的事，似乎不怎么在意。
　　许安宁见陆清辞不说话，也不好多问，继续低头吃饭。

第56章 个人表演
　　另一边，陈屿跟着孙副导演穿过走廊，一路上遇到好几个工作人员。
　　那些人看向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这一次，不再是陈屿那种“被迫害妄想症”般的看谁都在嘲笑他。
　　大家脸上的表情，赤裸裸得表露着：有好奇，有审视，还有幸灾乐祸。
　　陈屿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他跟着孙副导演上了二楼，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总导演赵勤，脸色铁青。
　　另一个，是陈益。
　　陈屿不认识陈益，但那人看向他的眼神，让他后背发凉。
　　“坐。”赵勤的声音沙哑，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陈屿僵硬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不敢抬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赵勤开口：“陈屿，你知道我找你来干什么吗？”
　　陈屿低着头，没有说话。
　　赵勤的声音，陡然拔高：“说话！”
　　陈屿的身体猛地一抖，声音发颤：“知、知道……”
　　“知道？”赵勤冷笑，“那你说说，你知道什么？”
　　陈屿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刚才在餐厅里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赵勤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陈屿，你他妈那是‘那些话’？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另一个选手骂他是‘被包养的货色’！”
　　“这是‘那些话’能概括的？！”
　　陈屿的头低得更深了，手指死死攥着膝盖，指节泛白：“我不知道陆清辞会录像！是他——”
　　“你还指责别人？！怎么？难不成陆清辞还必须由着你骂？你是他大爷吗？！你算个屁！”
　　“别墅里除了选手的房间，其他区域都可以拍摄！你还敢在餐厅里大放厥词？！我看你刚才说话不是很兴奋吗？！怎么传到网上，你就急了？！”
　　赵勤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响，震得陈屿的头垂得越来越低。
　　赵勤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陈屿，我问你，你今天那些话，是谁让你说的？”
　　陈屿愣了一下，抬起头：“什么？”
　　赵勤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我问你，是谁让你在餐厅里说那些话的？”
　　陈屿的瞳孔猛地收缩：“没、没有人让我说，是我自己……”
　　“你自己？”赵勤的声音又高了几分，“你自己就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指着另一个选手的鼻子骂？”
　　陈益在旁边开口，声音冷得像冰：“陈屿，你的那位‘后台’，帮不了你了。”
　　他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一旁的孙副导演。
　　孙副导演站在角落，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陈屿看向陈益。
　　陈益对上他的视线，嘴角扯出一个讥笑：“周明已经全交代了。”
　　陈益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陈屿低下头，看向那张纸。
　　那是一份手写的笔录。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手在抖的时候写的。
　　但每一个字，他都认得。
　　“陈屿给我三十万，让我顶罪。”
　　“陈屿说他在节目组有人，会保他留下来。”
　　“陈屿说，只要我认了，他会介绍我去剧组演配角。”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陈屿的心脏。
　　他的手剧烈颤抖着，那张纸从指间滑落，飘到地上。
　　“不……”他的声音嘶哑，“不是这样的……周明他胡说……”
　　“胡说？”陈益冷笑，“既然如此，我们帮你报警？说有人恶意造谣？”
　　陈屿猛地抬起头。
　　陈益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需要我帮忙吗？”
　　报警。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把陈屿整个人冻在原地。
　　“不……”他的声音发颤，嘴唇哆嗦着，“不能报警……不能……”
　　陈益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为什么不能？你不是说周明胡说吗？让警察来查清楚，多好。”
　　陈屿的身体剧烈颤抖着，眼眶里的红血丝几乎要滴出血来。
　　赵勤在旁边叹了口气，声音疲惫：“陈屿，泼油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陈屿的嘴唇动了动，想否认。
　　但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陈屿。”陈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不耐烦，“我问你，泼油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陈屿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是。”
　　赵勤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有愤怒，有疲惫，有终于找到真相的释然，还有一丝——
　　说不清的惋惜。
　　能来这个节目组的选手，虽然大部分还有瑕疵和短板，但都有一定的实力。
　　如果继续往前走，一定会是各界翘楚。
　　可惜了……
　　陈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垂眸看向陈屿：“陈屿，你涉嫌故意伤害，节目组会报警处理。”
　　“另外，你恶意破坏竞演、指使他人顶罪、收买节目组内部人员篡改排名。这些事，环亚都会追究到底。”
　　陈屿的身体剧烈一抖，猛地抬起头：“报警？！”
　　陈益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不然呢？你以为道个歉就完了？还是以为我说报警是吓你玩的？”
　　“我们环亚是正经公司，有事找警察。你不会以为，我们会和你私了吧？”
　　陈益没有再看他，转过身，看向站在门边的孙副导演。
　　“孙副导演，”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你的事，我们待会儿再聊，别以为上面的人会保你。”
　　孙副导演的脸色，已经不能用“白”来形容了。
　　一片死灰。
　　陈益不再看他，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那一声闷响，让陈屿的身体又抖了一下。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赵勤，和已经满头是汗的孙副导演。
　　赵勤看着陈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陈屿，去收拾行李吧。”
　　陈屿听见这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明媚。
　　他的人生，却在这一刻，彻底暗了下去。
　　赵勤喊来三名助理，让他们处理剩下的事后，就带着节目组的人，去了公共休息室。
　　既然陈益亲自盯这事了，他作为总导演，更重要的还是保证节目的正常拍摄。
　　剩下的九名选手已经吃完早饭，在休息室里等着了。
　　赵勤在休息室前方站定，视线扫过在场的九个人。
　　陆清辞依旧坐着轮椅，停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赵勤清了清嗓子：“刚才在餐厅的事，你们应该都知道了。陈屿已经被带走了，后续的事情，节目组会处理。你们不用管，也不要再议论。”
　　“陈屿的位置由谁替补，我们今天会商议出结果，明天公布。”
　　“这一周的事，到此为止。接下来的时间，你们专心准备自己的表演。”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在场的九个人：“第三周竞演，个人战。”
　　“这周五晚上七点，第三轮竞演准时开始。至于竞演内容——”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视线在九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你们应该知道，你们中的前三名，将参与环亚筹备的古装大制作。虽然不一定是主角。但出道就是大制作，对新人而言是极其难得的高度。”
　　“所以这周的竞演，全员都是表演。”
　　赵勤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一个小箱子，举起来晃了晃：“规则很简单，每人一段三到五分钟的独白戏，我们已经选好了角色，一会随机抽取。”
　　“前五名晋级下一轮，后五名直接淘汰。”
　　休息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
　　讨论声响起。
　　许诺彻底瘫在了沙发上：“十进五……淘汰五人……我完蛋了！”
　　林霖也瘫倒在沙发：“咱们到时候，一定要笑着走啊……”
　　赵勤抬手，示意一旁的工作人员。
　　那名工作人员拿着箱子，走到了宋羽面前，根据上一周的排名来抽取角色。
　　宋羽抽了一张，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他什么都没说，将卡片收进了口袋，但脸上带着喜色。
　　许安宁抽了一张，眉眉头微皱，但随即又露出笑容：“不太适合我，但可以挑战。”
　　工作人员捧着箱子走到陆清辞面前。
　　陆清辞伸手，随意抽了一张。

第57章 “助理”
　　纸条上，印着角色名字和表演片段：
　　【角色：李白】
　　【剧目：《将进酒》选段】
　　【表演形式：独白】
　　李白。
　　那个“天子呼来不上船”的谪仙人，那个“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狂士，那个“拔剑四顾心茫然”的失意客。
　　李白这个名字，就算跨越了千年，也是家喻户晓的存在。
　　不好演。
　　太收敛了，不够飘逸狂放；
　　太过了，就只是一个“酒疯子”。
　　《将进酒》又是李白中晚年，被排挤出长安后所作。
　　因此，还需要演出一个怀才不遇、垂垂老矣之人的不甘。
　　陆清辞正想收起纸条，等一会再细想，许诺就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陆神，你抽的什么？”
　　陆清辞将纸条翻给他看。
　　许诺低头一看，眼睛瞬间瞪大：“李白？！《将进酒》？！”
　　他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有无奈，还有一丝“我怎么这么倒霉”的委屈。
　　许诺把他的纸条递给陆清辞：“陆神，你自己看吧，我说不出口！”
　　陆清辞垂眸，打开许诺的纸条：
　　【角色：严世蕃】
　　【剧目：《嘉靖以来首辅传》片段】
　　【独白情境：严嵩倒台后，严世蕃被押赴刑场，临刑前的最后独白。】
　　遗臭万年的奸臣之子，确实不算好角色。
　　林霖凑过来看了一眼，笑出了声：“许诺，你这运气，绝了。”
　　许诺欲哭无泪：“节目组是不是针对我？为什么就我抽到反派？”
　　宋羽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反派演好了，更容易出彩。”
　　许诺眼睛一亮：“真的？”
　　宋羽点头：“真的。历史上那些经典的影视形象，很多都是反派。演好了，观众恨得牙痒痒，那才叫本事。”
　　许诺眨眨眼，仔细想了想，用力点头：“有道理！那我好好演！演一个让人恨得牙痒痒的严世蕃！”
　　陆清辞将纸条还给许诺，笑着道：“严世蕃聪慧过人，通晓时务，深得皇帝和其父的倚重，被人称为‘嘉靖第一鬼才’。”
　　许诺双眼瞪大，嘴角的笑容刚露出一点，就听陆清辞继续道：“不过，我建议你查一查史书对严世蕃外貌的描写。”
　　许诺眨眨眼，没理解陆清辞的意思。
　　陆清辞转过头，背对向许诺，以免许诺看到他嘴角的笑容。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传进了许诺耳里：
　　“历史上，对严世蕃的长相描写，是相貌丑陋、脖子粗短……”
　　许诺：“…………”
　　许诺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不但要演反派！还要扮丑！？
　　许诺愣愣地盯着陆清辞的背影，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陆神！！！”许诺哀嚎出声，“你这是在提醒我还是在扎我心？！我还没出道！我就要留下黑历史了吗！”
　　他已经能够想象，自己被截成表情包的前景了！
　　宋羽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林霖更是仰着头大笑。
　　就连一向面无表情的周羽白，嘴角也微微抽动。
　　陆清辞转回身，唇角带着笑意，神情却一本正经：“当然是提醒你。演一个角色，首先要了解这个角色的一切，外形也是角色的一部分。”
　　“加油许诺，你可以的。”
　　许诺：“……”
　　许诺：“我可以的？你是不是讽刺我！意思是我不用演，往那一站就是严世蕃本蕃？”
　　这次连赵宝财都没绷住，“噗”地笑出了声。
　　陆清辞看着他，认真道：“你悟性很高。”
　　许诺彻底破防，扑过去就要掐陆清辞的脖子：“陆清辞！我今天跟你拼了！”
　　林霖连忙拦住他：“别别别，学长脚还伤着呢！”
　　许诺被拦住，只能张牙舞爪地隔空挥舞：“陆清辞！你等着！等你脚好了，我要和你决斗！”
　　陆清辞笑着点头：“好，我等着。”
　　林霖在一旁补刀道：“许诺，我必须提醒你，学长会舞剑。”
　　许诺：“…………”
　　闹过一阵后，九个人各自散开，开始研读自己的角色剧本。
　　陆清辞则是没什么需要看的。
　　李白的资料和《将进酒》，他倒背如流。
　　现在更需要解决的事情，是他的脚。
　　一边舞剑、一边喝酒，一边念出《将进酒》，这三者缺一不可，才能展现完美的、属于李白的舞台。
　　陆清辞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拨通了陈益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就接通了。
　　“清辞？”陈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意外，“怎么这个点给我打电话？”
　　陆清辞：“陈总监，您还在节目组这边吗？”
　　陈益：“刚回公司，怎么了？”
　　陆清辞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我想问一下，公司能不能安排一个助理来帮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陈益的声音里带了几分紧张：“怎么了？脚伤严重了？我现在就赶过去。”
　　陆清辞立刻说道：“不用麻烦您亲自过来。我脚伤恢复得还可以，也没什么其他事。”
　　“但医生说要完全受力还得几天。这周竞演，我要表演李白，需要舞剑，坐轮椅肯定不行。”
　　“所以我想着，能不能麻烦您派个助理来，带我去趟医院，找医生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脚踝固定一下，临时应付这一场表演。”
　　陈益沉默了两秒后，声音里带了几分笑意：“你小子，还真是敬业。”
　　陆清辞笑了笑：“应该的。”
　　陈益思考了一会，说：“行，我让人安排。你现在在别墅等着，我让助理联系你。”
　　陆清辞点头：“好，谢谢陈总监。”
　　挂断电话，陆清辞舒了口气，视线落向窗外。
　　他等了大约五分钟。
　　手机震动。
　　是陈益的消息：
　　【清辞，你把之前拉黑的那个好友加回来。】
　　【就是面试的的时候，和我一起加你那个。】
　　【以后，他就是你的助理了。】
　　陆清辞盯着这条消息，眉尾微微动了一下。
　　之前拉黑的那个？
　　他点开微信，翻到黑名单列表。
　　里面静静躺着一个账号——
　　头像是只狸花猫，昵称“。”。
　　所以这个被他当成骗子的账号，其实是公司安排的助理？
　　他点了“移出黑名单”。
　　对面立刻重新发来了好友申请。
　　陆清辞通过后，发了消息过去：
　　【你好，我是陆清辞。】
　　【陈总监和您说了我的事吗？您大概需要多久来接我？】
　　陆清辞的消息发出去后，等了大约半分钟。
　　对话框里安安静静，对方没有回复。
　　他正要收起手机，屏幕顶端突然跳出一条新消息。
　　是顾晏泽的对话框：
　　【半小时后，我来接你。】
　　陆清辞看着这行字，不由笑了一声。
　　这人，消息还真是灵通。
　　他还没回复，手机又震了一下。
　　那个刚加上的、头像狸花猫的账号，终于回复了：
　　【陆先生，公司安排了人接您。】
　　陆清辞：
　　【好的，谢谢。】
　　再切回顾晏泽的对话框，回复了他：
　　【好，你快到了给我发消息。】
　　顾晏泽几乎是秒回：
　　【嗯。】
　　就一个字。
　　陆清辞看着这个“嗯”字，脑海里浮现出顾晏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收起手机，转着轮椅，准备找个位置休息一会。
　　路过公共休息室的时候，林霖探出头来：“学长，你要回房间吗？我帮你。”
　　陆清辞朝他笑了笑：“先不回了。我去医院复查一下脚，很快回来。”
　　林霖点点头：“行，那你要上下楼的时候就喊我。”
　　陆清辞：“好的，谢谢。”
　　陆清辞看了眼时间，距离顾晏泽说的“半小时”，还有二十多分钟。
　　他推着轮椅到了别墅大门前，在落地窗前找了个视野好的位置，静静等着。
　　七月初，天微微有些热。
　　几只麻雀躲在树荫里，偶尔叫一两声，又安静了。
　　陆清辞在落地窗前等了大约二十来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顾晏泽：
　　【到了。】
　　陆清辞抬眼望去，别墅门口的路边，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正缓缓停下。
　　这商务车看着有些眼熟……
　　好像是他第一天录制的时候，在酒店门口等他的那辆？

第58章 握个手？
　　陆清辞眨眨眼。
　　难道，当时是顾晏泽派人接他，而不是他猜测的那些阴谋？
　　想到这种可能性，陆清辞内心生出一丝好笑和无奈。
　　顾晏泽这人不但对他一见钟情了，而且还在那之后，立刻就付出了行动？
　　他嘴角不由露出笑意，转着轮椅到了大门边。
　　刚打开大门，保姆车副驾驶的车门开了。
　　一名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迅速下车，大步朝着别墅大门走来。
　　他走到陆清辞的轮椅后方，握住了轮椅把手：“陆先生您好，我是助理小周。”
　　陆清辞侧头看了他一眼。
　　周助理看着二十七八的样子，五官端正，态度恭敬，动作利落。
　　陆清辞收回视线，语气温和：“周助理，你好。麻烦你了。”
　　“您太客气了。”
　　周助理推着轮椅，朝保姆车的方向走。
　　陆清辞的视线，落在副驾驶的车门上。
　　他微微抬头，对周助理小声道：“你们顾总，真是一位妙人。”
　　周助理：“……啊？”
　　他还是第一次听别人用“妙人”来形容顾晏泽。
　　“妙人”这两个字，他怎么都无法和那吃人不吐骨头的顾晏泽联系在一起！
　　怎么听，怎么奇怪！
　　但周助理什么也没说，礼貌地笑了笑：“陆先生说的是。”
　　他可不敢在这位面前，乱说什么话。
　　刚刚，他那位雷厉风行的老板，突然塞给他一部手机。
　　手机上就只有一个头像是狸花猫的微信，联系人里只有一个头像为大橘的、名为“陆清辞”的人。
　　手机塞给他的时候，顾晏泽还附带着一句：“以后你就是两个人的助理了，工资翻五倍。”
　　周助理一点也不在乎陆清辞怎么形容顾晏泽，也不在乎他们的关系，反正无脑附和就对了！
　　有钱不赚的打工人，都是傻子！
　　周助理满脸笑意，推着轮椅在后座门边停下。
　　后座的门，早就打开了。
　　陆清辞撑着扶手站起来，动作有些慢，但稳稳的。
　　他的视线，往车里扫了一眼。
　　隐约看到最后一排坐着个人，但若不细看，绝对发觉不了。
　　陆清辞心里了然。
　　这里是节目组的别墅门口，进进出出的工作人员不少，偶尔还有蹲守的粉丝和代拍。
　　如果顾晏泽亲自下车扶他，被人拍到，明天热搜上就该是“陆清辞神秘金主现身”了。
　　这人，确实有分寸。
　　也确实……是个妙人。
　　周助理小心地扶着陆清辞上了车，在后座坐定。
　　车门关上。
　　周助理回到副驾驶，车子缓缓启动。
　　陆清辞靠着椅背，侧头看向已经坐到他身旁的顾晏泽。
　　顾晏泽端坐着，面无表情。
　　但视线，从陆清辞出现的那一刻起，就一直黏在他身上，没有移开过。
　　陆清辞主动开口道：“这位周助理，挺专业的。”
　　顾晏泽“嗯”了一声。
　　陆清辞继续道：“你这位老板，也是位很有分寸感的人。”
　　这句话一出，前座的周助理，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他透过后视镜，偷偷看向陆清辞。
　　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有惊讶，有忍住的笑意，还有一丝“您可真敢说”的敬佩。
　　顾晏泽的视线扫了下后视镜，周助理立刻收回了视线。
　　他咳了一声，低声道：“老板，说不定会有跟踪代拍的，我把隔板升起来？”
　　顾晏泽满意地点点头：“嗯。”
　　升职加薪小技巧，一定要看懂发工资那位老板的心思！
　　周助理赶紧按下按钮，隔板缓缓升起，将前座和后座隔成两个独立的空间。
　　后座空间内，安静了几秒。
　　陆清辞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见顾晏泽的眉头微微皱起。
　　陆清辞挑眉：“怎么了？”
　　顾晏泽抬起手，伸向陆清辞。
　　他的手掌摊开，掌心向上，修长的手指微微弯曲，就这么明晃晃地停在陆清辞面前。
　　陆清辞垂眸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眸看向顾晏泽：“这是？”
　　顾晏泽的回答依旧简洁：“握着。”
　　陆清辞微愣，问道：“为什么？”
　　顾晏泽的眉头又皱了一下，语气带了几分罕见的烦躁：“这车，不好。”
　　这车不好？
　　陆清辞的视线，扫过车内空间。
　　车内空间宽敞，没有异味。
　　两个独立的单人皮质椅，他和顾晏泽一人坐一边，很舒适。
　　挺舒服的，有什么不好的？
　　顾晏泽看出陆清辞没理解他的意思，补充道：“离得太远了，不舒服。”
　　顾晏泽的视线，扫过两人的单人位，又扫过两人之间那不到半米的距离，眉宇间的不悦几乎要溢出来。
　　陆清辞终于理解了他的意思，再看他这不悦的模样。
　　陆清辞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顾晏泽看着他，没说话，但那只手依旧伸着，固执地停在原处。
　　陆清辞笑够了，视线落回顾晏泽的手上。
　　骨节分明，掌心宽厚，手指修长有力。
　　他看了几秒，抬起自己的手。
　　手指轻轻搭上顾晏泽的掌心。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着顾晏泽的体温，干燥而有力。
　　顾晏泽的手立刻收紧，将他的手完全握住。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陆清辞感受到那力度，又不会让他觉得不适。
　　陆清辞垂眸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唇角微微扬起。
　　他没有抽回。
　　片刻后，陆清辞轻声开口：“顾晏泽。”
　　“怎么了？”
　　“你这追人的方式，”陆清辞缓缓抬头，看向顾晏泽，“真的挺别致的。”
　　顾晏泽将陆清辞的手，往他的方向拉近了一些，低声道：“有效就行。”
　　陆清辞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鸣声。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时，顾晏泽的手还没有松开。
　　陆清辞动了动手指，侧头看他：“到了。”
　　顾晏泽“嗯”了一声后，就没其他反应，视线也还盯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上。
　　陆清辞挑眉：“顾先生，这是打算跟我一起进去？”
　　顾晏泽顿了几秒后，视线终于移开，落在陆清辞着纱布的左脚：“我带了帽子和墨镜，陪你。”
　　陆清辞摇头：“顾先生，你这外貌，戴帽子和墨镜也没用。你进去，明天热搜就是‘顾总陪同就医’了。”
　　顾晏泽的眉头微微皱起，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但他没有坚持。
　　他抬起另一手，按下隔板的开关。
　　隔板缓缓降下，露出前座周助理的后脑勺。
　　“小周，”顾晏泽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陪他进去，有事随时打电话。”
　　周助理立刻应声：“好的顾总。”
　　周助理从后备箱取出轮椅，撑开，稳稳放在车门边。
　　顾晏泽不情不愿地放开了陆清辞的手，坐回了最后排。
　　陆清辞撑着扶手站起来，动作比上车时熟练了些。
　　周助理伸手要扶，陆清辞已经稳稳坐进了轮椅里。
　　他侧头，看向车内的顾晏泽：“顾先生，我很快回来。”
　　车门关上。
　　周助理推着轮椅，进了医院后面的vip电梯，刷卡到了不对外开放的楼层。
　　整层楼里，患者寥寥几人。
　　周助理推着陆清辞到了一间半开着的诊室。
　　诊室里的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副老花镜，正在看片子。
　　他抬起头，对着周助理笑道：“周助理，来了？”
　　周助理礼貌回道：“张主任，这是陆先生，麻烦您帮忙看看。”
　　张主任放下手里的片子，站起身走过来，脸上带着几分职业性的温和：“坐那边床上吧，我看看。”
　　周助理推着陆清辞到床边，扶着他坐上去。
　　张主任轻轻揭开纱布，仔细检查。
　　片刻后，他看向陆清辞：“韧带拉伤，需要静养。”
　　陆清辞点头：“我五天后有一场表演，需要舞剑，动作幅度比较大，有跳跃和旋转。您有办法加快恢复，或者，到时候临时应付一会吗？”
　　张主任思考了一会，又抬手在陆清辞的脚踝上轻轻按了几下：“这里疼吗？”
　　“有一点，但能忍。”
　　张主任点点头，收回手：“五天时间，完全恢复不可能。但到时候，用运动绷带和护踝固定，能支撑住。”
　　张主任顿了顿，又补充道：“万一到时候疼痛无法忍受，也可以打封闭针，但是这个办法有一定后遗症和风险，我建议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无论是哪种方法，表演结束之后，必须好好养着，至少一周不能受力。不然落下病根，以后有你受的。”
　　陆清辞：“那先按照第一种方法来。”
　　张主任满意地点点头，起身去准备东西。
　　运动绷带、护踝、还有几卷医用胶带。
　　他给陆清辞的左脚，重新换了药。
　　动作利落，手法熟练，一边缠一边叮嘱注意事项。
　　“这几天尽量少走动，能用轮椅就用轮椅，左脚不要受力。”
　　“这几样，表演那天，上台前再缠上，不要太早。”
　　“表演完立刻回来复查，我再看看情况。”
　　陆清辞一一应下。
　　处理完，已经是半小时后。

第59章 顾晏泽这人……
　　周助理推着陆清辞到医院侧门时，天色已经开始转暗。
　　保姆车停在正门口。
　　陆清辞撑着扶手站起来，正准备上车，就看见顾晏泽已经挪到了车门边。
　　那只手，又伸了过来：“这里没其他人。”
　　陆清辞垂眸看了一眼，没有拒绝，把手搭上去。
　　顾晏泽握紧，另一只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稳稳地将他扶进车里。
　　车门关上。
　　周助理上车第一件件事，就是将隔板升起。
　　陆清辞坐稳后，想收那只搭着顾晏泽的手，就发现那手已经被对方握得紧紧的。
　　陆清辞：“……”
　　这人，还真会顺着竿子爬！
　　他侧头看向顾晏泽。
　　那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陆清辞盯着他看了几秒，唇角微微扬起。
　　他没抽回手，反而放松了手指，任由对方握着。
　　车子缓缓启动，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陆清辞靠着椅背，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顾先生，你这是准备握多久？”
　　顾晏泽侧头看他，回答得理直气壮：“一直握着。”
　　陆清辞挑眉：“一直？”
　　顾晏泽点头：“嗯。”
　　陆清辞失笑，正要开口说什么，就听见顾晏泽的声音再次响起。
　　“饿不饿？”
　　这话题转得有些突然。
　　陆清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怎么？”
　　顾晏泽看着他，那双狭长的眼眸里带着几分认真：“上次请你吃饭，结果你跑了。”
　　他顿了顿，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
　　“今天补上。”
　　陆清辞回想起那天在顾家小院里的场景，想起自己把人撩完就跑的壮举，忍不住笑道：“好，补上。”
　　顾晏泽的眉头瞬间舒展开，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那弧度很浅，但陆清辞看得很清楚。
　　这人，高兴得还挺明显。
　　车子继续向前。
　　顾晏泽的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看了几秒后，轻轻将陆清辞的手舒展开。
　　又抬起另一只手，覆上了陆清辞的手心。
　　指腹，在陆清辞的掌心轻轻摩挲。
　　陆清辞感觉到他的动作，侧头看去。
　　顾晏泽正低着头，看着陆清辞的手：“你手上，有茧。”
　　陆清辞垂眸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确实有几处薄茧，分布在不同位置。
　　顾晏泽的指腹，轻轻按在其中一处：“这里，怎么磨出来的？”
　　陆清辞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笑道：“握笔的茧。写字写多了，就会在这里磨出来。”
　　顾晏泽点点头，指腹又移向另一处：“这里呢？”
　　陆清辞：“按琴弦的。古琴、二胡，弦乐器的茧一般在这几个位置。”
　　顾晏泽又移向下一处：“这个？”
　　陆清辞：“练剑的时候磨的。”
　　顾晏泽的指腹在他掌心轻轻划过，像是在丈量什么。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陆清辞：“你会的，很多。”
　　陆清辞笑了笑：“还行。”
　　顾晏泽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我家有，不止送你的那张。”
　　陆清辞挑眉：“是吗？”
　　顾晏泽继续道：“还有书房，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质量也很好。”
　　陆清辞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然后呢？”
　　顾晏泽的回答依旧简洁直接：“你来，都可以用。”
　　陆清辞没忍住，笑出了声。
　　看着陆清辞脸上的笑容，顾晏泽又补了一句：“不止这些。我家还有厨师，八大菜系都会。你来了，想吃什么都有。”
　　“要是你想，我家猫也会后空翻。”
　　陆清辞：“……”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不要笑得太明显。
　　这人，还真是……
　　随时随地都想诱拐他回家！
　　“顾先生，”陆清辞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这是邀请我去你家，还是想拐我回去？”
　　顾晏泽看着他，认真道：“都想。”
　　陆清辞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他向后靠在座椅，任由顾晏泽握着他的手。
　　车子继续向前。
　　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
　　片刻后，陆清辞悠悠然地开口：“我小时候练字，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
　　顾晏泽侧头看他。
　　陆清辞的视线依旧落在窗外，语气平静：“那时候请的老师很严，写错一笔，戒尺就落在手心。”
　　“疼是真疼，但练出来的字，也是真的好看。”
　　顾晏泽沉默了两秒，开口道：“我家也有戒尺。”
　　陆清辞挑眉，转头看他。
　　顾晏泽认真道：“传家宝。”
　　陆清辞：“戒尺当传家宝？”
　　顾晏泽点点头：“家里有很多奇怪的传家宝，等节目结束，我带你去看。”
　　陆清辞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不得不说，顾晏泽这拐人的技巧，还不错。
　　陆清辞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传家宝，才能让顾晏泽用“奇怪”来形容。
　　陆清辞点点头：“好，那到时候就麻烦你了。”
　　顾晏泽微微摇头：“你的事，都不麻烦。”
　　陆清辞听着这理所当然的语气，嘴角的笑容就没淡过。
　　这人，说话总是这么直白。
　　直白得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他收回视线，继续看向窗外。
　　片刻后，陆清辞又开口：“后来学琴，手指头磨破皮是常事，缠着布条继续练。练到后来，那层皮就变成了茧。”
　　顾晏泽的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处茧：“以后不用这么苦。”
　　陆清辞侧头看他：“怎么？”
　　顾晏泽的回答依旧简洁：“我养你。”
　　陆清辞：“……”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不要笑出声。
　　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顾先生，”他忍不住开口，“你真不会聊天，不对，应该说，你真会聊天。”
　　顾晏泽看向他，眼神中带着一丝不解。
　　陆清辞笑道：“你看，无论我说什么，最后你都能绕到表白上。”
　　顾晏泽想了想，认真道：“因为前面那些都是铺垫。”
　　“你说你练字苦，我就说我家有戒尺，你可以来看。你说你学琴苦，我就说以后不用这么苦，我养你。”
　　他顿了顿，理直气壮地总结：“每一句，都可以接表白。”
　　陆清辞：“……”
　　他愣了两秒，随即失笑出声。
　　这一次，不再是嘴角的笑意，而是实实在在的笑声，在车厢内回荡。
　　陆清辞看向顾晏泽，眼角都带了笑意：“所以，你刚才问那些茧，也是在铺垫？”
　　顾晏泽点头：“嗯。想知道你都经历过什么，然后告诉你，以后有我，不用再吃那些苦。”
　　那双狭长的眼眸里，依旧是那种坦荡的、毫不遮掩的注视。
　　没有花言巧语，没有弯弯绕绕，就这么直白地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陆清辞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被顾晏泽撩拨了。
　　陆清辞垂下眼帘，掩住眼底复杂的情绪。
　　良久后，陆清辞忽然开口：“顾晏泽。”
　　顾晏泽：“嗯？”
　　陆清辞抬头看向他，唇角微微扬起：“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危险。”
　　顾晏泽挑眉：“危险？”
　　陆清辞点头：“嗯。太直白了。直白到让人不知道怎么拒绝，容易让人被直接吓跑。”
　　顾晏泽想了想，认真道：“不需要拒绝，你也不会跑。”
　　陆清辞愣了一下。
　　顾晏泽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坦荡，一如初见。
　　“如果你不喜欢我靠近，就不会给我机会。”
　　“你给我机会了，说明我们两有可能。”

第60章 狸花猫
　　陆清辞将被顾晏泽握着的手，往自己的方向收了些。
　　顾晏泽的手，也随之靠近了他的方向。
　　陆清辞微抬头，看着对面正盯着他的人，笑道：“顾先生，你很会看人。”
　　如果他真的抗拒，顾晏泽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顾晏泽摇头：“没有。不看别人，只看你。”
　　陆清辞：“……”
　　这人，真是三句话不离表白。
　　用这个世界的话来说，就是——
　　这怎么还是个恋爱脑！？
　　难得的，陆清辞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
　　和恋爱脑聊天，真难！
　　他索性收回视线，坐正身子，闭眼养神。
　　恋爱脑——顾晏泽，一点也不在意陆清辞忽然不理他，继续低头摩挲着陆清辞的手，仿佛是什么至宝一般。
　　十几分钟后，车子在上次来过的私房菜馆停下。
　　顾晏泽终于松开手，率先下了车。
　　周助理已经将轮椅放在了门边，又十分有眼色地回了副驾驶。
　　顾晏泽朝陆清辞伸出手。
　　陆清辞撑着扶手站起来，把手搭上去。
　　顾晏泽握紧，另一只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稳稳地将他扶下车，又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坐进轮椅。
　　动作轻缓，小心翼翼，仿佛陆清辞是件易碎的珍宝。
　　陆清辞坐稳后，抬眸看向他：“你推？”
　　顾晏泽的手，已经握住了轮椅把手。
　　闻言，他低头看向陆清辞，认真道：“乐意效劳。”
　　陆清辞笑道：“那就麻烦顾先生了。”
　　顾晏泽推着轮椅，穿过那扇古朴的木门。
　　依旧是上次的包间，只是那架古琴的位置，换成了一套茶桌。
　　顾晏泽推着轮椅到桌边，扶着陆清辞在椅子坐稳后，他直接在旁边的椅子落了座。
　　两人间的距离，不足十厘米。
　　陆清辞侧头看他，眉尾微微挑了一下。
　　顾晏泽对上他的视线，神色坦然，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安排。
　　包厢外走进一名身着唐装的老人，恭敬地将一本菜单放在了顾晏泽面前。
　　顾晏泽拿起菜单，递到陆清辞面前：“想吃什么？”
　　陆清辞没有接，笑道：“既然是你开的菜馆，尝尝招牌菜吧。”
　　顾晏泽点点头，将菜单递回给老者：“都上一道。”
　　老者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包厢。
　　陆清辞见状，出声问道：“看起来，你不怎么喜欢被人打扰。”
　　顾晏泽给两人倒了杯茶。
　　他将茶杯轻轻放到陆清辞面前，又顺着他的话道：“嗯。所以这家店不对外营业，只招待朋友。”
　　陆清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香清幽，还是明前龙井。
　　他放下茶杯，视线在包厢里扫了一圈。
　　陈设简单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小品，角落里那张茶桌价值不菲。
　　这样的环境确实舒适。
　　比起现代的高楼大厦，他更喜欢这种小院风格的房子。
　　陆清辞悠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这样的院子，让人心里安静。”
　　顾晏泽：“你喜欢院子？”
　　陆清辞点头：“喜欢。”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语气里带了几分回忆的意味：“小时候住的宅子，就有这样的院子。青砖地，老槐树，墙角种着竹子。”
　　“夏天的时候，蝉鸣声很响，但听着听着，反而觉得安静。”
　　顾晏泽盯着他，认真地听着。
　　“后来我种了些花草，初时有人说我玩物丧志，后来我考上……考了第一，他们都闭嘴了。”
　　陆清辞话音落了好一会，顾晏泽都没接话。
　　他在想象陆清辞幼时的模样，肯定很可爱。
　　陆清辞喝了口茶，又想到一件趣事。
　　他看向身侧的顾晏泽，笑道：“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狸花猫。”
　　“我在院子角落捡的，刚出生没多久，眼睛都还没睁开。我偷偷养在房里，每天省下自己的吃食喂它。”
　　“我养了它十年，都没被人发现。”
　　陆清辞露出得意神色。
　　此刻的他，展露出了少有的少年气。
　　顾晏泽看着他的笑容，嘴角也勾起了些许笑意：“十年都没人发现？”
　　陆清辞点头：“嗯，我把它藏得很好。白天它在我房里睡觉，晚上才溜出去。每次有人来，它会自己躲进柜子后面的洞里。”
　　“后来它老了，走不动了，就整天趴在我书桌上晒太阳。”
　　“那时候也没人敢管我了。再有人进来，它也不用躲，就那么懒洋洋地躺着。”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怀念：“它只给我摸，有个人想摸它，被它抓了一爪子。”
　　那也是那人身上唯二的伤口了，出自于一只根本不懂“君臣之礼”的狸花猫。
　　陆清辞回忆之时，顾晏泽伸过手，将自己的手塞进了陆清辞手里。
　　“我也只给你摸。”
　　陆清辞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垂眸看着塞进自己掌心的那只手。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着顾晏泽的体温。
　　他抬起头，看向顾晏泽。
　　那人正看着他。
　　狭长的眼眸里带着几分认真，几分期待。
　　陆清辞：“顾先生，你这是跟一只猫比？”
　　顾晏泽：“比不过吗？”
　　看着顾晏泽认真询问的模样，陆清辞心中一动。
　　他微微眯眼，伸出另一只手，手指在顾晏泽的下巴轻轻挠了挠。
　　指尖拂过，让顾晏泽的身体一紧。
　　陆清辞看清他的反应，嘴角微微扬起。
　　指尖的动作没有停，不轻不重，不急不缓，一下，又一下。
　　“顾先生，”他的声音带着慵懒的笑意，在这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我就是这么摸它的。”
　　顾晏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盯着陆清辞，那双眼睛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滚烫的情绪。
　　陆清辞的指尖又顺着下巴，轻轻拂过顾晏泽的下颚。
　　再顺着耳下的肌肤，绕到了他后侧脖颈。
　　“它最喜欢被我这样抚摸了，还有这样——”
　　陆清辞的手，轻轻插入了顾晏泽的发尾，指尖在发根处摩挲着。
　　直到，他指尖摸到了一处凸起。
　　陆清辞的指尖，顿住了。
　　这触感……
　　陆清辞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指尖停在那处凸起上，没有再动。
　　那是一道疤。
　　隐藏在发际线之下，紧贴着耳后的位置。
　　这形状，他太熟悉了。
　　陆清辞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再看向顾晏泽的眼神，不再带着笑意，而是探究。
　　“顾先生，你这里有道疤？”
　　顾晏泽看出了他的情绪变动，顺着道：“嗯，从小就有。长辈也不知道怎么留下的。”
　　陆清辞的指尖还停在那道疤上，没有移开。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连带着整个手臂都在轻轻发颤。
　　这道疤痕，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
　　陆清辞努力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再次开口：“顾先生，能麻烦你背对着我吗？我想看看这道疤痕。”
　　顾晏泽点头。
　　他转过身，又稍低着上半身，方便陆清辞看清。
　　陆清辞伸出双手，拨开了那道伤疤附近的头发。
　　熟悉的、一模一样的疤痕，出现在了他面前。
　　那是一道十厘米左右的疤痕，横在后脖颈处。
　　当初受伤之时，那人的脖颈差点被利刃砍断，幸好被人阻拦。
　　但最后，还是留下了这道伤疤。
　　陆清辞的手指微微颤抖，沿着疤痕的走向，轻轻抚过。
　　每一寸，都像是在丈量什么。
　　回忆着什么。

第61章 伤疤
　　那时，他已官居一品之时。
　　秋猎，皇家围场。
　　他陪着那人去围场行猎。
　　原本只是一场例行的秋猎，却在那天傍晚，变成了一场血腥的刺杀。
　　刺客混在献酒的队伍里，趁着众人不备，突然发难。
　　他离那人最近，第一个冲上去。
　　剑锋横扫而来，他用自己的剑格挡，却还是慢了一步。
　　那人的脖颈，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鲜血涌出，染红了龙袍。
　　他抱住那人的身体，手死死按在伤口上，声音都在发抖：“快传太医！”
　　那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根本没力气发声。
　　太医来了，说伤口虽深，但不致命。
　　只是那人失血过多，暂时晕厥了。
　　还未等那人醒来，大理寺的人就来了。
　　那些被擒获的刺客，在严刑拷打之下，供出了一个名字。
　　陆清辞。
　　他们说，是陆清辞指使他们行刺的。
　　他们说，陆清辞早有异心，想要取而代之。
　　陆清辞还未等到那人醒来，就被关进了大理寺的大牢。
　　牢头对他十分客气，毕竟谁都不敢真的得罪这位“嫌疑人”。
　　万一是冤枉的，日后清算起来，谁也担不起。
　　客气归客气，关还是得关。
　　他在牢里待了两天。
　　直到第二天的傍晚，牢门被从外打开。
　　那人的贴身内侍进来，眼眶通红，声音发颤：“陆大人，陛下醒了，让您即刻进宫。”
　　“陛下刚醒，第一句话就问您在哪儿。听说您被关起来了，气得砸了药碗！”
　　陆清辞赶紧起身，跟着内侍往外走。
　　走出大牢的那一刻，他看见满天繁星。
　　那人醒了。
　　那人没有信那些刺客的话。
　　那人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
　　看见他进来，那人的眉头皱起来。
　　“怎么瘦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不满，“牢里没给你饭吃？”
　　随即，他叹了口气，伸出手：“过来。”
　　陆清辞走了过去，握住那人的手。
　　两人的手都很凉，但握得很紧。
　　陆清辞什么都没说，两人也没聊那些刺客的事。
　　他们一人躺着，一人坐着，慢慢聊着无关的话题。
　　后来，陆清辞找到了真正的幕后凶手。
　　是他的一位幕僚，也是他的追随者。
　　被陆清辞质问时，幕僚跪在他面前，脸上没有半分悔意，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
　　“大人，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您。”
　　“我知道您想要那个位子。您以为您藏得很好，可我跟了您这么多年，您的心思，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只要他死了，您就可以摄政，可以一步步收拢权力，可以名正言顺地坐上那个位子。”
　　幕僚的眼睛亮得惊人，那是一种信徒看见神明时的光。
　　“大人，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
　　陆清辞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竟然是因为他。
　　这一切会发生，皆是因为他。
　　陆清辞的手指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跪在地上的幕僚抬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期待：“大人，您不高兴吗？这是我为您准备的——”
　　“够了。”
　　陆清辞低下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
　　这人对他忠心耿耿，从无二心。
　　为他做了无数事。
　　有些是他吩咐的，有些是他从未开口、但合他心意的。
　　他没办法将这人交出去，这人知道太多秘密了。
　　可是——
　　陆清辞闭了闭眼。
　　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蹲下身，与跪着的人平视：“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陆清辞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温柔
　　幕僚愣了一下，随即回答：“十年了，大人。”
　　陆清辞点点头，唇角扬起一点弧度。
　　“十年了，你对我忠心耿耿，我心里清楚。”
　　那人的眼睛立刻亮起来：“大人——”
　　“可是，”陆清辞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你不该动他。”
　　“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什么想要那个位子。”
　　陆清辞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压得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可听过，二圣临朝？”
　　“我想和他并肩而立，不是臣子，不是君臣。”
　　“我想坐上那个位子，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江山，是为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温柔。
　　“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不被天下人和史书诟病。”
　　“我有才能，我爱他。”
　　“但我不愿被称为佞幸。”
　　跪着的那人，瞳孔猛地收缩。
　　他终于明白了。
　　他的眼睛里，闪过震惊、错愕、难以置信。
　　然后——
　　冰冷的匕首，穿透了他的胸膛。
　　鲜血涌出，染红了衣袍。
　　陆清辞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这一刀，是替他还的。”
　　“你的家人不会受到牵连，我都会安顿好，你放心去吧。”
　　那人的身体缓缓倒下。
　　他的眼睛还睁着，脸上还带着那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死不瞑目。
　　陆清辞站在那里，垂眸看着地上的尸体。
　　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把匕首。
　　刀身上，沾满了血。
　　良久，他蹲下身，伸手合上那人的眼睛。
　　“抱歉。”
　　“下辈子，别再擅作主张了。”
　　他站起身，将匕首收回袖中。
　　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只余一具冰冷的尸体，和一片无声的夜色。
　　后来，那件事被陆清辞找了个贪官背锅。
　　那人还躺在床上养伤，毫不怀疑地就信了陆清辞的话。
　　也许那人有所察觉，只是任由着陆清辞结案而已。
　　陆清辞握住那人依旧冰凉的手，低头，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陛下，”他说，“臣有一句话，一直想对您说。”
　　那人挑眉：“什么话？”
　　陆清辞抬起头，对上那双狭长的眼眸。
　　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伤口，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温柔。
　　“等您好了，臣再告诉您。”
　　那人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
　　“行，朕等着。”
　　可惜，那人没等到。
　　就和他一起葬身在了火海里。
　　……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又潮水般退去。
　　陆清辞的指尖，还停在那道疤痕。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顾晏泽感觉到了他的异样，转过身，握住他的手。
　　“怎么了？”顾晏泽的声音里带着关切，“你脸色泛白。”
　　陆清辞抬起头，对上那双狭长的眼眸。
　　一样的形状。
　　一样的颜色。
　　一样的，看他的眼神。
　　这一切，他不信是偶然。
　　陆清辞笑了。
　　连眼角都带着笑意。
　　笑容里，有释然，有庆幸。
　　有太多太多说不清的情绪。
　　“顾晏泽，”他轻声开口，“你家厨子，真的会做八大菜系？”
　　顾晏泽愣了一下，没料到话题怎么突然到厨子上了。
　　但随即，他点头道：“真的。”
　　陆清辞看着他，笑意更深。
　　“那你家猫，真的会后空翻？”
　　顾晏泽：“……还在练习，等你节目录完了，肯定能会。”
　　陆清辞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靠在软榻上，看着顾晏泽那张认真的脸。
　　“你家这猫，后空翻练多久了？”
　　顾晏泽面不改色：“今天就开始学。它天赋好，很快就能学会。”
　　陆清辞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人，连说谎都说得这么一本正经。
　　片刻后，陆清辞忽然开口。
　　“顾晏泽。”
　　“嗯？”
　　“你家房间多吗？”
　　顾晏泽又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点头道：“多。”
　　陆清辞继续问：“有空的吗？”
　　顾晏泽的眼睛，微微亮了。
　　他看着陆清辞，声音里带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期待：“有。”
　　陆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逗弄他的心思又起来了。
　　他故意慢悠悠地开口：“那……”
　　顾晏泽盯着他，等着下文。
　　内心期待着，陆清辞要说出口的话，和他猜测的一模一样。
　　陆清辞不急不缓地道：“那租出去，一定能赚不少房租吧。”
　　顾晏泽：“……嗯？”
　　陆清辞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不过，租给陌生人不太好。”
　　“你看，等节目结束，我要是没地方住，能不能去你家借住几天？”
　　顾晏泽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亮光，像是漆黑的夜里突然燃起的火焰，灼热而明亮。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能。”
　　就一个字。
　　那个字里，藏着太多太多的情绪。
　　高兴，期待，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暗哑。
　　陆清辞看着他，故意道：“我喜欢安静的环境，嘴也很挑。”
　　顾晏泽立刻道：“我家安静。厨子八大菜系都会。你想吃什么，让他做什么。”
　　陆清辞挑眉：“那要是我想吃夜宵呢？”
　　顾晏泽：“随时可以做，我陪你吃。”
　　陆清辞：“要是我想在院子种我喜欢的花草呢？”
　　顾晏泽：“我陪你。”
　　陆清辞：“要是我想练琴呢？”
　　顾晏泽：“家里马上就有琴房了。院子大，不会吵到别人。”
　　陆清辞：“要是我想写字画画呢？”
　　顾晏泽：“书房里什么都有。笔墨纸砚，都是最好的。”
　　不管陆清辞说什么，顾晏泽都能接上。
　　陆清辞：“顾晏泽，你——”
　　顾晏泽视线看向他。
　　那神情，明晃晃得展露着一句话：你说，你随意说，你说什么有什么。
　　陆清辞暗自偷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那行吧，等节目结束了，我去看看。”
　　顾晏泽立刻点头：“好。”
　　随即，他立刻点亮手机屏幕。
　　离节目结束，还有十三天。
　　真烦。

第62章 上手了
　　菜很快上齐。
　　顾晏泽拿起公筷，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放进陆清辞面前的碗里。
　　“尝尝。”
　　陆清辞垂眸看了一眼那筷菜，又抬眸看向顾晏泽。
　　那人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
　　陆清辞拿起筷子，将那筷菜送进嘴里。
　　待嘴里食物吞下，他点头道：“不错。”
　　顾晏泽又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仔细挑了刺，才放进陆清辞的碗里。
　　陆清辞没说话，继续吃。
　　顾晏泽见陆清辞不反感他帮忙夹菜，就一筷一筷地给陆清辞夹，动作轻缓，神情认真，像是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使命。
　　陆清辞来者不拒，夹什么吃什么，偶尔抬眸看顾晏泽一眼，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一顿饭下来，除了咀嚼声和碗筷轻碰的细微响动，几乎没有别的声音。
　　陆清辞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在口中打了个转，冲淡了嘴里的油腥。
　　他连喝了几口，将茶杯放回桌上，抬眸看向顾晏泽。
　　那人也放下了筷子，正看着他。
　　陆清辞打趣道：“顾先生，你这顿饭，吃得像私人服务员一样。”
　　“又是夹菜，又是倒水，又是挑鱼刺的。这服务，比五星级酒店的管家还细致。”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我要不要给点小费？”
　　顾晏泽那双狭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光。
　　他伸出手。
　　手掌摊开，掌心向上，修长的手指微微弯曲，就这么明晃晃地停在陆清辞面前。
　　“摸手。”
　　“当小费。”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认真，几分期待。
　　陆清辞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
　　随即，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陆清辞笑够了，却没立刻伸手。
　　他换了个姿势。
　　左手撑在桌上，手掌托着下巴，微微侧头，就这么看着顾晏泽。
　　包厢里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那双沉静眼眸里隐约的笑意。
　　那姿势，慵懒而随意，偏偏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勾人意味。
　　顾晏泽的手，还伸着。
　　纹丝不动，固执得像块石头。
　　陆清辞看着他那副模样，终于动了。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手指轻轻搭上顾晏泽的掌心。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着顾晏泽的体温，干燥而有力。
　　陆清辞的指尖，在顾晏泽掌心轻轻划过。
　　一下。
　　两下。
　　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描摹什么。
　　顾晏泽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他盯着陆清辞，那双狭长的眼眸里，那团火又燃了起来。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都灼热。
　　毕竟，这次是陆清辞主动的。
　　陆清辞看着他的反应，唇角微微扬起。
　　他不但没停，反而变本加厉。
　　手指从顾晏泽的掌心，缓缓移到他的手指之间。
　　指尖穿过指缝，轻轻勾住。
　　然后——
　　收紧。
　　两只手，十指相扣。
　　陆清辞就这么保持着左手撑头、右手与他相扣的姿势，看着他。
　　“顾先生，”他的声音慵懒，带着几分笑意，“这小费，够了吗？”
　　顾晏泽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陆清辞，看着那张笑意盈盈的脸，看着那双沉静眼眸里藏着的狡黠，看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
　　他的身体深处，涌起一阵强烈的燥热。
　　那种燥热，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难以压制。
　　顾晏泽努力压下体内的躁动，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陆清辞的手指还在作怪，一直在他的指缝间摩挲。
　　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像是在故意撩拨。
　　“别动。”顾晏泽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暗色。
　　陆清辞挑眉，唇角笑意更深：“怎么，顾先生的小费，只给摸，不给动？”
　　顾晏泽盯着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滚烫的情绪。
　　他沉默了两秒，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
　　“再动，就不是小费的问题了。”
　　陆清辞看着顾晏泽那双压抑得发红的眼睛，唇角那抹笑意更深。
　　他非但没有停，反而变本加厉。
　　指尖在顾晏泽的手背轻轻勾动，像羽毛扫过，一下，又一下。
　　“顾先生，”他的声音慵懒，带着几分故意为之的撩拨，“你说的‘不是小费的问题’，那是什么问题？”
　　顾晏泽的呼吸，又沉了几分。
　　他盯着陆清辞，那双狭长的眼眸里，那团火已经烧得快要失控。
　　“你故意的。”他的声音沙哑，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清辞歪了歪头，笑得无辜：“故意什么？”
　　顾晏泽没有再说话。
　　他动了。
　　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扣住陆清辞的后腰。
　　另一只手还握着陆清辞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将人拉向自己。
　　陆清辞的身体微微前倾，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顾晏泽捞了起来。
　　下一秒，他坐在了顾晏泽腿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
　　身体的反应，也最为直观地感受得到。
　　顾晏泽炙热的呼吸吹在陆清辞耳边，低声道：“再动，就是这种问题了。”
　　他的手臂环在陆清辞腰间，那双眼睛近距离地盯着他，里面的情绪毫不遮掩。
　　灼热。
　　滚烫。
　　带着压抑太久的渴望。
　　“顾先生。”陆清辞丝毫不慌张，他的声音依旧慵懒，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意外，“你这是——”
　　话没说完，就被顾晏泽的动作打断了。
　　顾晏泽的手，从他的腰侧缓缓上移。
　　隔着薄薄的衣料，那温热的触感清晰地传递过来。
　　手掌贴着他的侧腰，拇指轻轻摩挲。
　　动作很慢，慢得像在丈量什么。
　　陆清辞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
　　顾晏泽感觉到了。
　　他的拇指停住，抬眸看向陆清辞：“怕了？”
　　陆清辞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他垂下眼帘，看着顾晏泽那只还停在自己腰侧的手，又抬眸看向顾晏泽的脸。
　　“怕？”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顾先生，你想多了。”
　　说着，他非但没有躲开，反而微微侧身，往顾晏泽怀里靠了靠，空闲的手掌贴在了顾晏泽胸口的位置。
　　指尖隔着衣料，在顾晏泽胸口轻轻点了两下。
　　“我只是在想，”他的声音低缓，“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顾晏泽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陆清辞，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沉静眼眸里藏着的狡黠和挑衅——
　　他的理智，正在一点一点崩断。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但陆清辞的手指，又开始作怪了。
　　那只手从他的胸口缓缓下滑，指尖隔着衬衫的布料，一路划过。
　　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故意折磨他。
　　顾晏泽的呼吸，彻底乱了。

第63章 撩完就想跑
　　顾晏泽扣在陆清辞腰间的手，猛地收紧。
　　另一只手拉着陆清辞，将人往自己怀里带。
　　“陆清辞，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调，带着压抑不住的暗色。
　　陆清辞被他按在怀里，却一点不慌。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已经烧得发红的眼睛，唇角笑意不减。
　　“知道啊。”他的声音依旧慵懒，“撩你。”
　　顾晏泽的理智，彻底崩断了。
　　他低下头，就要靠近——
　　一只手，抵在了他胸口。
　　陆清辞的手。
　　力道不重，却止住了顾晏泽的动作。
　　“顾先生，你这是要做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我是伤患，你可不能趁人之危。”
　　顾晏泽：“…………”
　　欲望告诉他：这个人故意的，管他是不是伤患，做了再说！
　　理智告诉他：欲望说得对！
　　顾晏泽的视线，看向陆清辞的双唇。
　　红润、饱满，带着被茶水湿润过的光泽。
　　很适合，被他亲一下。
　　可是——
　　那只手还抵在他胸口。
　　力道不重，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顾晏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
　　但根本冷静不了。
　　那双眼睛，那张脸，那唇角的笑意，那抵在他胸口的手——
　　每一处都在撩拨他。
　　应该说，陆清辞这个人，哪怕是呼吸一下，都是在撩拨顾晏泽。
　　顾晏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陆清辞，你故意的。”
　　陆清辞歪了歪头，笑意更深：“故意什么？”
　　顾晏泽盯着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滚烫的情绪：“故意撩我，然后喊停。”
　　陆清辞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辜：“我只是提醒你，我是伤患。顾先生总不能对一个伤患下手吧？”
　　顾晏泽：“……”
　　他低下头，看向陆清辞那只缠着纱布的左脚。
　　纱布还在。
　　真碍眼。
　　这绝对是陆清辞的借口，脚崴了根本不影响接吻，也不影响做那事。
　　这人就是撩完了，还想全身而退。
　　欲望还在烧。
　　烧得顾晏泽浑身发烫，烧得他快要失控。
　　但陆清辞抵在他胸口的手，也还在。
　　这人虽然是故意的，但也确实在喊停。
　　偏偏顾晏泽还拿他没办法。
　　顾晏泽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他看着陆清辞，看着那张笑意盈盈的脸，看着那双沉静眼眸里藏着的狡黠——
　　顾晏泽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努力压下体内翻涌的燥热。
　　他的手，还扣在陆清辞腰间。
　　没有松开。
　　陆清辞感觉到了，挑眉看他：“顾先生，还不放手？”
　　顾晏泽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不放。”
　　“你是伤患，我不动你。”
　　“但抱着总可以吧？”
　　陆清辞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压抑的欲望，看着那张极力克制的脸——
　　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本来不想撩顾晏泽的，但看着他的反应，实在是忍不住。
　　这人明明已经被撩得快要失控，却还在努力克制，用那双烧得发红的眼睛盯着自己，仿佛在说“我忍得很辛苦，你快见好就收”。
　　这模样，让陆清辞更加不想收手。
　　他就想看顾晏泽这副模样。
　　想看这个平日里沉稳冷静、仿佛万事尽在掌握的男人，因为他而失去理智，因为他而狼狈不堪。
　　陆清辞笑够了，抬起眼，对上顾晏泽的视线。
　　那眼神里，欲望还在翻涌，却多了一丝无奈的纵容。
　　陆清辞的唇角微微扬起，抵在顾晏泽胸口的手非但没有收回，反而轻轻拍了拍。
　　像是在安抚一只快要失控的大型猛兽。
　　“顾先生，你这忍耐力，还挺好的。”
　　顾晏泽盯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好？”
　　陆清辞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赏：“嗯。换个人，早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顾晏泽的眼睛微微眯起：“换个人？”
　　那语气里，带了几分危险的味道。
　　陆清辞挑眉：“怎么，这也要吃醋？”
　　顾晏泽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扣在陆清辞腰间的手又收紧了几分，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宣告：
　　你是我的。
　　陆清辞被他按在怀里，感受着那急促的心跳，唇角笑意更深。
　　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顾晏泽的后脑勺。
　　那动作，像是在安抚。
　　顾晏泽的身体，渐渐放松。
　　陆清辞盯着他，轻启双唇，笑着道：“忍耐力很好，就是……身体反应太诚实了。”
　　“顾先生，你硌着我了。”
　　环在腰间的手臂再次用力，顾晏泽才松弛的身体，再次紧绷。
　　他正想说话，就听陆清辞继续道：“顾先生，能抱我回轮椅吗？这样坐着，不舒服。”
　　顾晏泽垂眸，看着再次撩完就想跑的陆清辞。
　　他就这么看着陆清辞，看了很久。
　　将陆清辞脸上的每一处细节都记在了心里。
　　还有他腰间肌肤的触感。
　　这人撩完了就跑。
　　没事。
　　他先在梦里梦着。
　　梦里的陆清辞，跑了也会被抓回来。
　　“陆清辞。”
　　陆清辞挑眉：“嗯？”
　　顾晏泽盯着他，一字一句道：“等你脚好了——”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那双唇上，声音沙哑得不成调：
　　“我会让你知道，撩我的后果。”
　　“也会让你知道，到底舒不舒服。”
　　陆清辞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压抑的渴望，看着那张极力克制的脸——
　　他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温柔。
　　“好。”他说，唇角带着笑意，“我等着。”
　　顾晏泽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体内翻涌的燥热。
　　他低下头，在陆清辞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那吻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
　　却带着压抑太久的渴望，和不得不克制的无奈。
　　陆清辞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他任由那个吻落在额头上。
　　顾晏泽看着他，眼睛里的欲望还在，却多了一丝满足。
　　他抱起陆清辞，动作轻缓而小心，将人稳稳放回了一旁的轮椅上。
　　陆清辞坐进轮椅里，抬眸看向他。
　　顾晏泽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顾晏泽忽然蹲下身，与他平视。
　　“陆清辞。”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平稳了些。
　　陆清辞挑眉：“嗯？”
　　顾晏泽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回去好好养伤。”
　　“十三天后，我来接你。”
　　顾晏泽的语气，听着与平时没什么区别。
　　但其中的咬牙切齿，和“你等着瞧”的意味，十分明显。
　　陆清辞听出来了。
　　他靠在轮椅里，微仰着头，看着面前这个蹲着与自己平视的男人。
　　顾晏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出卖了他。
　　欲望还没完全褪去，残留的灼热在眼底翻涌。
　　带着压抑过后的疲惫，还有一丝——
　　“你给我等着”的蓄势待发。
　　陆清辞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这人，已经不是在忍耐了。
　　是在记账。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等他脚好了再慢慢算。
　　陆清辞没忍住，唇角又扬了起来。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顾晏泽的头发。
　　那动作，带着几分安抚，几分纵容。
　　“好啊，我等着。”

第64章 你等着
　　保姆车平稳地驶离私房菜馆。
　　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
　　顾晏泽握着陆清辞的手，没有松开。
　　车内安静了几秒。
　　顾晏泽忽然抬头：“程家，需要我处理吗？”
　　陆清辞本来在欣赏顾晏泽侧脸的眉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程家？
　　什么玩意？
　　随即，他想到，是程旭和林野的事。
　　程旭背后的那个程家。
　　原著里，程家后期会发展成庞然大物，成为程旭和林野横行无忌的最大倚仗。
　　而现在，程家虽然还没到那个地步，但也有些根基。
　　陆清辞原本的打算，自己来解决。
　　等他在娱乐圈站稳脚跟，等他有足够的影响力，再彻底解决程家。
　　他习惯了一个人扛事。
　　上一世是这样，这一世，也下意识地这样想。
　　但是……
　　上一世，他一个人扛事的结果，并不好。
　　陆清辞垂下眼帘，沉默了几秒。
　　顾晏泽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握着他的手，等着。
　　良久，陆清辞抬起头，看向顾晏泽。
　　“好。”
　　就一个字。
　　顾晏泽的眼睛微亮。
　　陆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微微扬起：“不过，橘子娱乐先别动。”
　　顾晏泽不解：“为什么？”
　　陆清辞的笑意深了几分：“留着当乐子。”
　　“橘子娱乐那几个人，挺有意思的。费尽心思想挖我的黑料，每天累死累活、加班加点地查，查得越深，越觉得自己快挖到真相了。”
　　“等他们自以为挖到了‘实锤’，兴高采烈地发出来的时候，又被我一锤子锤死。”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期待：“半场开香槟，那场面，挺有意思的。”
　　陆清辞的眉眼弯弯，露出难得的、像是偷腥的猫儿一样的笑容，眼底也闪烁着期待好戏的、亮晶晶的光。
　　顾晏泽看着他这模样，眼睛里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陆清辞继续道：“这段时间挺无聊的。竞演的舞台都是我擅长的，不用花太多时间练习准备。”
　　“要是不留个乐子，剩下的两周太无趣了。”
　　顾晏泽的眉头微微皱起：“节目组很无聊？”
　　陆清辞摇头：“也不算节目组无聊，是没什么挑战，很无趣。”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笑意：“不过，通过这次节目，倒是交到了几个有趣的朋友。”
　　说这话的时候，陆清辞唇角上扬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和平时那种惯有的、恰到好处的浅笑不太一样。
　　顾晏泽看见了。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几个选手？”
　　陆清辞点头：“嗯。留下的八名选手，都挺有意思的。”
　　他说着，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愉悦：“许诺话多、单纯，宋羽脑子转得快，林霖热情，江然和纪宇是开心果，周羽白话少但可靠，赵宝财别扭但真诚。”
　　“还有个许安宁，不熟，但初步看来，脑子还算清醒。”
　　“这几个人凑在一起，每天吵吵闹闹的，还挺热闹。”
　　顾晏泽沉默地听着。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狭长的眼眸里，明显带着不悦。
　　陆清辞看见了。
　　他挑眉：“怎么，吃醋了？”
　　顾晏泽没有回答。
　　但他握着陆清辞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陆清辞看着他的反应，调侃道：“顾先生，你连几个朋友的醋，也要吃？”
　　顾晏泽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开口：“他们每天都能见到你。”
　　“还有那个林霖，他和你睡一间房。”
　　顾晏泽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压抑的、不易察觉的委屈：“我见不到你，也没和你睡一起。”
　　陆清辞正要开口说什么，车子缓缓减速，停在了别墅门口。
　　陆清辞侧头看向窗外。
　　别墅门口亮着几盏路灯，光线柔和，隐约能看见几个工作人员在门口走动。
　　他收回视线，看向顾晏泽。
　　顾晏泽的手还握着他的，没有松开。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带着几分不舍，几分压抑的渴望，还有几分“下次见面还要等十几天”的烦躁。
　　陆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微微扬起。
　　他动了动手指，示意顾晏泽松开。
　　顾晏泽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松开了手。
　　陆清辞撑着扶手站起来，动作比之前熟练了许多。
　　顾晏泽下意识伸手想扶，却被陆清辞抬手制止了。
　　“别动。”陆清辞的声音压得很低，“外面有人，你下车会被拍到。”
　　顾晏泽的眉头微皱，明显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但他没有坚持，只是盯着陆清辞，眼神里带着不舍。
　　陆清辞单脚跳下车后，转过身，站在车门口。
　　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光晕。
　　顾晏泽坐在阴影里，抬眸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陆清辞微微弯腰，朝顾晏泽勾了勾手指。
　　动作轻柔，带着几分慵懒的随意，莫名地勾人。
　　顾晏泽的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他。
　　他以为陆清辞要说什么。
　　可下一秒——
　　温热的触感，落在了他的唇角。
　　很轻。
　　很软。
　　轻得像羽毛拂过，软得像春日里第一缕暖风。
　　只是轻轻一触，就分开了。
　　陆清辞直起身，看着他。
　　唇角带着笑意，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立刻坐进了轮椅里。
　　顾晏泽依旧愣在原地。
　　等他回神，想伸手勾住这人腰的时候，陆清辞已经坐在轮椅上，看着他笑了。
　　顾晏泽扑了个空。
　　他盯着车门外那道坐在轮椅上的身影，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陆清辞对着顾晏泽眨眨眼，然后转头看向身后的周助理：“周助理，麻烦送我回去。”
　　周助理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努力维持的镇定：“好的，陆先生。”
　　轮椅的轮子在地上滚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陆清辞背对着顾晏泽，没回头。
　　但顾晏泽分明看见，陆清辞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那是笑。
　　是得逞之后、心满意足的笑。
　　顾晏泽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体内翻涌的燥热。
　　可根本压不下去。
　　陆清辞的吻，还残留在他的唇角。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那人特有的气息。
　　顾晏泽的手，猛地攥紧了座椅扶手。
　　他现在，就想把那人拽回来，狠狠亲回去。
　　可是他不能。
　　外面有工作人员，有摄像头，有可能会拍到的人。
　　他只能坐在这里，眼睁睁看着陆清辞坐在轮椅上，被周助理推着，一点一点远离。
　　直到完全消失。
　　顾晏泽依旧坐在阴影里，盯着陆清辞消失的方向。
　　他的手还攥着座椅扶手，指节泛白。
　　良久，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唇角。
　　那处的温度，还没完全散去。
　　顾晏泽的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那弧度很浅，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陆清辞。
　　你等着。
　　等你脚好了——
　　我会让你知道，撩我的后果。

第65章 第三轮竞演
　　第三轮竞演当天。
　　下午三点，演播厅后台。
　　陆清辞的脚已好了大半，他转着轮椅，在走廊里找到了总导演赵勤的休息室。
　　赵勤正拿着对讲机，对工作人员交代着什么。
　　看见陆清辞，他吩咐完对讲机那头的人后，转头对陆清辞笑道：“清辞？怎么来找我了？”
　　陆清辞转动轮椅，停在赵勤面前。
　　“赵导，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这周网上那些关于我的传言，您应该都看到了。”
　　赵勤点头。
　　岂止是看到，他每天都要刷好几遍热搜。
　　橘子娱乐那几篇报道，数据越来越好，评论区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骂陆清辞“被包养”，有人说他“背后有人”，也有人替他说话“没有实锤就别造谣”。
　　吵来吵去，热度越来越高。
　　但陆清辞和节目组，一直都没有回应。
　　赵勤心里其实挺着急的，但陈益那边打过招呼，让他“稍安勿躁，他们有安排”。
　　现在陆清辞主动找上门来，他立刻来了兴趣。
　　“你想怎么处理？”赵勤问。
　　陆清辞看着他，神情平静：“今晚，我想在舞台上把事情说清楚。”
　　赵勤愣了一下：“在舞台上？”
　　陆清辞：“是的。我就是来找您商量这事。我和周羽白说好了，您能不能把我和他的演出顺序换一下。”
　　赵勤的眉头微微皱起：“你们两人的顺序，也就隔了一个人。”
　　陆清辞摇头：“并不是顺序的问题，而是我想最后一个出场。”
　　“这样，就算我说什么，也不会影响后续选手的舞台，观众的注意力不会被提前转移。”
　　“橘子娱乐的报道里，很多针对节目组的言论，这次可以一起回应了。”
　　赵勤懂了陆清辞的意思。
　　如果他的表演顺序在中间，那些回应一出，观众的注意力难免会转移到八卦，对后续选手的舞台肯定有影响。
　　赵勤深吸一口气，点头道：“行，既然周羽白也同意了，那你最后一个上。”
　　陆清辞微微颔首：“谢谢赵导。”
　　赵勤摆摆手，正要起身，又想起什么，回头看向他：“对了，你脚没问题吧？今晚的表演，你可是要舞剑的。”
　　陆清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拆了纱布、但还不能完全受力的左脚，笑道：“撑一场，应该没问题。”
　　赵勤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行，那你好好准备。晚上就看你的了。”
　　陆清辞笑道：“赵导，那就麻烦您了，我先回休息室了。”
　　他转着轮椅，离开了休息室。
　　……
　　晚上六点半，演播厅。
　　候场区的灯光昏暗，十名选手三三两两地坐着。
　　节目组的随队医生，正在给陆清辞的左脚做最后的处理。
　　运动绷带一层一层缠上去，将脚踝固定得严严实实。
　　外面再套上专业的护踝，最后用医用胶带加固。
　　医生直起身，拍了拍手：“好了。记住，上台前别受力，表演的时候尽量用右脚支撑。万一疼得受不了，立刻示意，别硬撑。”
　　陆清辞点头：“谢谢医生。”
　　医生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候场区。
　　陆清辞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左脚，试着动了动。
　　还行。
　　支撑一场，没问题。
　　许诺见医生离开，立刻凑到陆清辞身边，压低声音道：“陆神，我听说你最后一个？”
　　陆清辞点头：“嗯。”
　　许诺挠头：“为什么？你脚这样，早点演完，早点休息不好吗？”
　　陆清辞看着他，表情神秘：“因为今晚有大事要发生。”
　　许诺第一次见陆清辞如此故作神秘的模样，好奇心瞬间被勾起：“什么大事？陆神，你快给我透露一点！我要第一个知道！”
　　陆清辞点点头，见许诺瞪大了双眼后，又摇了摇头：“不行，我怕你演严世蕃的时候，在舞台上笑得太开心了。那场面，想着就很傻。”
　　许诺：“…………”
　　“陆神，你这话太扎心了！”他捂着胸口，一脸受伤的表情，“我为了演好严世蕃，这几天连觉都没睡好，对着镜子练了几百遍，就想着今晚惊艳全场！”
　　宋羽在旁边笑出了声：“行了，别问了。清辞不说肯定有他的道理，反正一会就知道了，你急什么？”
　　闻言，许诺反而加抓心挠肝，但看陆清辞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只能作罢。
　　他站起身，对着镜子又练起了严世蕃的表情。
　　那张脸扭曲得，让人不忍直视。
　　宋羽在旁边看得直乐：“许诺，你这表情，演完这戏怕，怕是要被做成表情包流传了。”
　　许诺瞪他一眼：“你懂什么？这叫艺术！”
　　林霖凑过来补刀：“艺术归艺术，但你这脸，确实让人看了就想打。”
　　许诺：“…………”
　　许诺：“老子要杀了你们这些狗贼！”
　　候场区里响起一阵笑声，气氛轻松了几分。
　　接下来的时间，选手一个接一个上场。
　　掌声一阵接一阵响起。
　　许诺的严世蕃，演得确实不错。
　　那种阴鸷、狂傲、临死前还在挣扎的疯狂，被他拿捏得恰到好处。
　　评委给出了全场目前最高的分数。
　　许诺下台的时候，脸上的得意压都压不住。
　　他凑到陆清辞身边，压低声音道：“陆神，我演得怎么样？”
　　陆清辞点头：“很好。那股子阴狠劲儿，很到位。”
　　许诺咧嘴笑：“那必须的！我练了好几天呢！”
　　宋羽在旁边幽幽开口：“就是脸丑了点。”
　　许诺：“…………你闭嘴！”
　　终于——
　　“最后一位选手，陆清辞。”
　　工作人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陆清辞撑着轮椅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左脚落地的那一刻，微微的刺痛从脚踝传来。
　　还行。
　　能忍。
　　他挺直背脊，一步一步，朝舞台走去。

第66章 《将进酒》
　　舞台的灯光暗下，又缓缓亮起。
　　一束追光从天而降，落在舞台中央。
　　那里，放着一张矮几。
　　矮几上，摆着一壶酒，一只酒杯。
　　矮几旁边，立着一柄剑。
　　剑身隐在阴影里，只隐约可见剑柄上垂落的青色剑穗。
　　没有多余的道具，没有繁杂的布景。
　　只有酒。
　　只有剑。
　　只有光。
　　只有那道从阴影中缓步走来的身影。
　　陆清辞走上舞台。
　　聚光灯追随着他，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中。
　　陆清辞走到矮几前，缓缓坐下。
　　他抬手，提起酒壶，将酒杯斟满。
　　动作洒脱自然，又带着骨子里的优雅。
　　酒液倾泻而下，落入杯中，发出清脆的水声。
　　他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动，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陆清辞抬起头，看向观众席。
　　他的视线扫过那些模糊的面孔，扫过那些期待的眼神，最后落在某个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阴影里，那双狭长的眼眸正看着他。
　　陆清辞的唇角微微扬起。
　　“君不见——”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沙哑，几分说不清的苍凉。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而灼热。
　　他放下酒杯，垂眸看着空了的杯底。
　　方才的沉静从容，在这一瞬间，化作了更深沉的情绪。
　　“君不见——”
　　“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他站起身。
　　动作有些踉跄，却带着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潇洒。
　　他的手，落在剑柄上。
　　指尖触到剑柄的瞬间，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如剑出鞘。
　　一道冷光在舞台上划过，剑身在灯光下泛着凛冽的寒光。
　　陆清辞握剑在手，轻轻一转。
　　剑穗在空中划出一道青色的弧线。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情绪越来越激昂。
　　带着笑意，带着几分癫狂。
　　他抬剑，剑尖斜指苍穹。
　　剑势随声而动。
　　“天生我材必有用——”
　　剑锋一转，直刺而出。
　　剑身在空气中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千金散尽还复来！”
　　他收剑，转身，再刺。
　　一连三剑，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狠。
　　剑光流转，将他的身影笼罩其中。
　　那不是一个文人在舞剑。
　　那是李白。
　　是那个“仗剑去国，辞亲远游”的李白。
　　是那个“十五好剑术，遍干诸侯”的李白。
　　是那个在长安街头，与市井少年斗剑取乐的李白。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他的剑势越来越快。
　　刺、挑、劈、斩。
　　每一剑都带着锋芒，每一剑都干净利落。
　　他的身影在剑光中穿梭，踉跄依旧，但那踉跄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潇洒。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他收剑而立，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举杯。
　　那姿态，像是在与老友对饮。
　　“与君歌一曲——”
　　他抬剑。
　　剑身在空气中画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请君为我倾耳听！”
　　剑落。
　　剑尖点地，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他站在那里，垂眸看着手中的剑。
　　聚光灯下，他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喃喃自语。
　　他举起酒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口。
　　酒液顺着唇角滑落，沿着下颌的线条滴落。
　　他没有擦。
　　就那么任由酒液滴落，滴在衣襟上，滴在剑身。
　　“古来圣贤皆寂寞——”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悲凉。
　　他抬手，剑锋一转。
　　剑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指向观众席。
　　“惟有饮者留其名。”
　　他收剑，转身。
　　脚步踉跄着，在舞台上走了几步。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带着追忆。
　　他抬起剑，像是在与什么人碰杯。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他踉跄着走到矮几前，提起酒壶，又灌了一口。
　　然后——
　　他转过身。
　　面对观众席。
　　他抬起剑。
　　剑尖指天。
　　“五花马——”
　　他的声音拔高。
　　剑身横扫，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千金裘——”
　　再扫一剑。
　　剑光凛冽，照亮了他的眉眼。
　　“呼儿将出换美酒——”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收剑。
　　将剑横在身前。
　　低头。
　　看着剑身上倒映的自己的眼睛。
　　良久。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过复杂的情绪。
　　有不甘。
　　有悲愤。
　　有看透世事之后的苍凉。
　　还有——
　　对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盛唐的，深深的眷恋。
　　“与尔同销——”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举起剑。
　　剑身缓缓落下。
　　最终，剑尖点地。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万古愁。”
　　声音落下。
　　余音在演播厅里回荡。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剑还在手中，剑尖点地，支撑着他的身体。
　　灯光下，他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有些急促。
　　左脚传来的刺痛提醒着他，这具身体还有伤。
　　但他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握着剑，看着某个虚无的方向。
　　观众席里，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然后——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有人站起来鼓掌。
　　有人用力拍着手，拍到手都红了还在拍。
　　有人眼眶泛红，偷偷抹了抹眼角。
　　还有人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舞台上，陆清辞依旧站在那里。
　　聚光灯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剑身上，还残留着刚才舞动时的余温。
　　陆清辞的视线，扫过沸腾的观众席，最后落回那个角落。
　　阴影里，那道高大的身影还在。
　　那双狭长的眼眸还在看着他。
　　坦荡的，毫不遮掩的，带着滚烫温度的注视。
　　陆清辞的唇角微微扬起。
　　那笑容很浅。
　　却比任何一次都真实。

第67章 我人很好的
　　聚光灯，依旧落在陆清辞身上。
　　片刻后，他微微躬身向观众致意，掌声经久不息。
　　等观众的情绪稍缓和些后，主持人李震快步走上舞台，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赞叹。
　　“陆清辞的这一曲《将进酒》，我无话可说。”
　　李震走到陆清辞身侧，示意工作人员搬来一把椅子：“脚伤还没好，先坐下歇歇。咱们聊几句。”
　　“谢谢。”
　　陆清辞在椅子上落座。
　　那把剑被他横放在膝上，剑穗垂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李震在他旁边站定，看向观众席，笑道：“按照惯例，每位选手表演完之后，我们都会简单聊几句舞台的事。”
　　“不过今晚，我有几个特别的问题想替观众问问。”
　　他顿了顿，视线落回陆清辞脸上：“这一周，网上关于你的讨论，你应该也看到了。”
　　“橘子娱乐那几篇报道，说你学习才艺的方法不明，说你转系有内幕，说你背后有人——”
　　李震拖长了尾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怎么样，要不要借着这个机会，解释解释？”
　　听到主持人这么直白的问题，观众席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陆清辞唇角微微扬起，那抹笑容一如既往地浅淡。
　　“这些事，其实都是半谣传。”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透过话筒，清清楚楚地传遍整个演播厅：
　　“说它谣传，它确实有一部分是真的。说它完全是真的，事实其实和那些报道里写的不太一样。”
　　李震好奇问道：“这话怎么说？”
　　陆清辞垂下眼帘，指尖在剑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我一直想解释，但是——”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观众席某个方向，唇角那抹笑意带上了几分罕见的……心虚。
　　“但是传言里那位‘幕后之人’，他还在生气。我要是没经过他允许就乱说，回头他得更生气了。”
　　观众席，又响起一阵议论声。
　　有人喊：“谁啊？这么凶？”
　　又有人喊：“别怕！我们给你撑腰！”
　　陆清辞笑着摇头，正要开口说什么——
　　一个苍老而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评委席的方向传来。
　　“怎么，说我是你半个师父，是很难以启齿的事？”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转向评委席。
　　赵砚堂老爷子不知什么时候拿起了话筒，满脸自豪又不耐烦地看着陆清辞。
　　那张常年严肃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你这臭小子还不赶紧说实话”的嫌弃，和“让老子亲自出来给你撑腰”的得意。
　　观众席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
　　炸了。
　　“卧槽？！”
　　“赵砚堂老爷子？！”
　　“他师父是赵砚堂？？？”
　　“国乐大师赵砚堂？？？”
　　陆清辞站起身，朝着赵砚堂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那动作郑重而恭敬，与刚才舞台上那个狂放不羁的李白，判若两人。
　　他站直身体后，笑道：“这不是师母说您快消气了，我才敢借着这舞台的机会，和您搭话么。”
　　“哼！”赵砚堂老爷子脸上的不耐烦，逐渐化成了掩饰不住的欣慰。
　　他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嫌弃，但谁都听得出来那嫌弃里的得意：“行了行了，坐下吧，脚还伤着呢。”
　　然后，老爷子转向观众席，拿起话筒，声音更大了几分。
　　“还有那个什么橘子媒体，还是橘子娱乐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明显的不屑：“说我‘有权有势’，说我‘仗势压人’，说我是‘包养’我徒弟的男人？”
　　观众席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
　　“包养”这两个字，从赵砚堂老爷子这样一个德高望重的国乐大师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反差感。
　　好笑，又解气。
　　赵砚堂老爷子冷哼一声：“那篇报道我看了，写得那叫一个离谱。我收个徒弟，还得跟你们报备？”
　　“这么优秀的孩子，转个学系就让那记者当什么机密一样的炒作一周，真是闲到没事做了！”
　　“我找的人，走的正规程序。怎么，有问题？觉得我‘以势压人’？”
　　“既然他们这么说，那我今天就真的仗势欺人一回——”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他们对我的污蔑，我已经上报了。”
　　“诽谤，恶意中伤，侵犯名誉权。该走什么程序走什么程序，该赔多少钱赔多少钱。”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独家调查’厉害，还是法律厉害。”
　　观众席里，掌声雷动。
　　有人吹起了口哨。
　　有人大喊：“赵老师霸气！”
　　陆清辞站在原地，看着评委席上那个满脸严肃却掩不住得意的老爷子，唇角微微扬起。
　　这老爷子，嘴上说着生气，心里还是护短的。
　　台上，李震等掌声稍歇，笑着看向陆清辞：“这下真相大白了。不过清辞，刚才你说‘半谣传’，这‘半’字，是什么意思？”
　　陆清辞重新落座，视线扫过观众席，落在正对着他的摄像机镜头。
　　他的笑容，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说起来，我还得专门感谢一个人。”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家常：“橘子娱乐的李薇记者。”
　　“李记者为了我这样一个半只脚还在圈外的新人，每天累死累活，加班加点，东奔西跑，去挖我的各种‘资料’。”
　　“这份敬业精神，真的让我很感动。”
　　“她挖掘的资料，大部分也都是真实的，可见下了一番苦功夫。”
　　“只是那些资料，结合她的文字，怎么看都像三流杂志的故事会。”
　　“李薇记者的努力，值得我们学习。但记者的基础能力，还是需要加强。”
　　他的语气真诚，但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观众席里，笑声再次响起。
　　陆清辞等笑声稍歇，继续道：“其实，如果李记者和橘子娱乐对我的经历真这么感兴趣，完全可以一开始就来问我。”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和调侃：“上次他们来采访我的时候，机会那么好，整整三十分钟。那时候不问这些问题，非得自己跑去查。”
　　他摇了摇头，唇角笑意更深：“这不是白费力气，浪费时间吗？”
　　观众席里，笑声更大了。
　　有人喊：“人家就想自己挖嘛！自己挖，才好编造啊！”
　　又有人喊：“挖了半天，挖出了赵砚堂老爷子！”
　　陆清辞笑着点头：“确实。李记者这力气花得，我都替她觉得累。”
　　“既然李记者这么辛苦，我也不能让她白忙活，我人很好的。”
　　他站起身，对着镜头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的真诚：“李薇记者，辛苦了。下次再有这样的采访机会，直接来问我，省点力气，早点下班。”
　　观众席里，笑声和掌声混成一片。
　　就连评委席上那两位老师，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赵砚堂老爷子坐在评委席上，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这小子，嘴还是这么毒。

第68章 忘关话筒了（加更）
　　李震笑得直抹眼角，好半天才缓过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认真：“关于泼油的事，节目组今天下午已经发了公告。陈屿被警方带走，周明虽然参与其中，但主动交代，从轻处理。这件事，你有什么想说的？”
　　陆清辞抬起头，看向观众席。
　　就在观众以为他会说什么正经话的时候，就见陆清辞叹了口气，语气带了点难得地烦躁。
　　“比起橘子娱乐那些报道，泼油这招真的太狠了。”
　　“脚痛，还不方便行动。”
　　“平时欺负许诺，他都不敢还嘴。这周我是病患，他敢嚣张了，说要和我一对一决斗，只限这周。”
　　“要不是其他人拦着，许诺可能已经躺医院了。”
　　他说完这话，整个演播厅安静了一秒。
　　然后——
　　笑声彻底炸了。
　　赵砚堂老爷子坐在评委席上，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最后索性不压了，跟着观众一起笑。
　　这小子，真有他的。
　　在这种场合，不卖惨，不煽情，不趁机博同情。
　　明明是在说被泼油这么严重的事，被他这么轻飘飘一说，反而成了段子。
　　后台的选手等候区。
　　许诺正抱着保温杯喝水，听见陆清辞这话，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
　　“咳咳咳——！！”
　　他呛得满脸通红，指着屏幕，眼睛瞪得溜圆：“他、他他他！他在台上说我？？？”
　　宋羽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哈哈许诺你完了，你要被全国观众都记住了！”
　　许诺瞪着屏幕里那道云淡风轻的身影，欲哭无泪。
　　纪宇在旁边幽幽开口：“你每次还嘴，都被陆神一句话堵回去。这不叫不敢还嘴，这叫还嘴无效。”
　　许诺：“…………”
　　许诺彻底破防，一头栽倒在沙发上。
　　“我不活了！！！”
　　候场区里，笑声震天。
　　舞台上。
　　李震笑得话筒都在抖，好半天才稳住。
　　他看着陆清辞，眼角还带着笑出的泪花：“清辞，你这话说的——许诺听了怕是要哭。”
　　陆清辞眨眨眼，一脸无辜：“我说的是实话。他这周确实嚣张了很多，每天都来我房间门口喊‘陆清辞出来决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我坐着轮椅，怎么跟他决斗？”
　　观众席里，笑声又起。
　　陆清辞的表情和语气都带着刻意，但就是这份带着浓重表演痕迹的刻意，更让观众觉得有趣。
　　有人喊：“许诺出来挨打！”
　　又有人喊：“决斗！决斗！今天在舞台上决斗！”
　　李震笑着摆手，等笑声稍歇，才继续道：“那你这脚，现在怎么样了？”
　　陆清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语气轻松：“医生说韧带拉伤，养几周就好。今晚这场表演，是用了运动绷带和护踝固定的，撑下来了。”
　　他抬起头，唇角依旧带着那抹笑意：“等回去继续养着，过段时间就没事了。”
　　李震点点头，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说实话，今晚你在台上舞剑的时候，我真看不出来你脚上有伤。”
　　陆清辞笑了笑：“那是因为我演的是李白。李白这个人，就算脚疼，也得舞。”
　　李震点点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清辞，我代表节目组，正式向你道歉。”
　　“这次的事，节目组有责任。安全工作没做到位，让你受伤了。我代表节目组，向你道歉。”
　　他说着，朝着陆清辞微微欠身。
　　陆清辞立刻站起身，伸手虚扶：“李老师，您别这样。”
　　他顿了顿，语气真诚：“这事跟节目组没关系，是有人恶意为之。节目组这几天的处理，我看在眼里，已经很负责了。”
　　李震直起身，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欣慰。
　　“行，那这事翻篇了。”
　　他转向观众席，语气重新带上了笑意：“好了，聊了这么多，也该干正事了——”
　　他拖长了尾音，视线扫过观众席：“今晚的最终排名，即将揭晓！”
　　观众席里，掌声和欢呼声再次响起。
　　陆清辞朝着观众微微欠身，转身走下舞台。
　　聚光灯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舞台边缘的阴影里。
　　后台走廊。
　　陆清辞刚走下台阶，就看见一个身影从拐角处冲出来。
　　许诺。
　　他满脸“我要和你算账”的表情，气势汹汹地冲过来——
　　然后在陆清辞面前一米处，紧急刹停。
　　“陆清辞！！！你在台上说我什么？？？”
　　陆清辞看着他，眨眨眼，一脸无辜：“我说的是实话。”
　　许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凶一点：“什么叫我‘平时不敢还嘴’？？？我什么时候不敢还嘴了？？？”
　　陆清辞想了想，认真道：“上周三，我说你身体有点僵硬，你说‘谢谢陆神指点’。这算还嘴吗？”
　　许诺噎住。
　　陆清辞继续道：“上周五，我说你动作慢了半拍，你说‘好的我马上改’。这算还嘴吗？”
　　许诺又噎住。
　　陆清辞总结：“你这叫还嘴？”
　　许诺：“……”
　　他彻底破防，捂着脸蹲在地上：“我不活了！！！”
　　陆清辞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这个戏精附体的人。
　　许诺还在演。
　　肩膀一抖一抖的，嘴里发出压抑的“呜呜”声，活像一只被欺负了的大型犬。
　　宋羽从后面走过来，笑着踢了踢他的屁股：“行了行了，起来吧，丢不丢人？”
　　许诺头也不抬，闷声道：“不起！我不活了！让全国观众都看看，陆清辞是怎么欺负人的！”
　　林霖在旁边笑：“你还知道有全国观众啊？那你还蹲在这儿？”
　　许诺猛地抬起头，瞪他一眼：“你懂什么？这叫策略！我在这儿蹲着，一会镜头扫过来，观众就知道我是受害者！”
　　陆清辞看着许诺，忽然开口。
　　“许诺。”
　　语气平静。
　　许诺愣了一下，下意识闭嘴。
　　陆清辞继续道：“我麦克风还没取。”
　　许诺眨眨眼，没反应过来：“啊？”
　　陆清辞指了指自己衣领上别着的黑色小话筒：“我说，我的麦克风，还没取下来。”
　　许诺的眼睛，一点一点瞪大。
　　他的视线，从陆清辞脸上，慢慢移到那只黑色小话筒上。
　　然后，又移到陆清辞脸上。
　　再移回话筒上。
　　最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惨叫，在后台走廊里炸开。
　　许诺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原地蹦了起来。
　　他捂着嘴，瞪着那只小话筒，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你你你——刚才说的话，都被录进去了？？？”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跟拍PD。
　　跟拍PD忍着笑，朝他点了点头：“还没切。”
　　许诺：“……”
　　许诺彻底石化了。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才他说了什么？
　　那些话……
　　全、都、被、录、进、去、了？！
　　许诺的腿一软，差点又蹲下去。
　　宋羽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哎哎哎，别晕别晕，还没到晕的时候！等节目播出的时候再晕！”
　　林霖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扶着墙，整个人都在抖。
　　“陆清辞……”许诺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你是故意的吧……”
　　陆清辞眨眨眼，一脸无辜：“故意什么？”
　　许诺：“故意等我闹完了才说！”
　　陆清辞想了想，认真道：“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刚才演得挺投入的，不忍心打断你。”
　　“你刚才那段表演，绝对能上热搜，恭喜啊！”
　　许诺：“……”
　　玛德！想换个星球生活了！

第69章 第三场竞演结束
　　许诺的哀嚎还在走廊回荡。
　　工作人员小跑着过来通知：“所有选手准备，五分钟后上台公布排名！”
　　陆清辞轻轻拍了拍许诺的肩膀，真心实意地安慰：“刚才那段已经录进去了，哭也没用。不如想想，一会儿怎么在台上表现得体面点。”
　　许诺抬起头，一脸悲愤地看着他：“陆神，你觉得有用吗！？”
　　陆清辞假装思考了几秒：“……应该没用吧”
　　许诺：“陆神！你离我远点！我怕我真的会忍不住揍人！”
　　宋羽一把搂住许诺肩膀：“走吧走吧，别闹了，排名了！早死早超生！”
　　许诺：“靠！你才早死早超生！我肯定晋级！”
　　五分钟后，十名选手重新上了舞台。
　　聚光灯从头顶倾斜而下，将每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陆清辞站在最左侧。
　　他没有用轮椅，也没拄拐杖，而是在观众看不见的角度，抓着林霖的手臂借力。
　　林霖朝着陆清辞的方向，微微倾斜：“学长，估计得二三十分钟，你真能坚持？”
　　“没事。”陆清辞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脚，“已经不疼了，但医生说最好别用力，就当练金鸡独立。”
　　“……学长，你心态真好。”
　　陆清辞笑笑，视线不由看向观众席的角落。
　　那道身影已经消失了。
　　这人真是，掐着点来，掐着点去……
　　“各位观众，第三轮竞演的最终排名，现在公布！”
　　主持人的声音，让陆清辞回神。
　　他转过视线，和其他选手一起看向了舞台中央。
　　主持人李震大步走到舞台中央，视线扫过十名选手，最后在许诺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扬起。
　　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带着几分促狭。
　　许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丝毫不知道：刚才那一段，已经被收音导演转述给节目组其他人了。
　　李震忍着笑意，举起信封，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让我们一起，看向大屏幕。”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了舞台后方的大屏幕。
　　十名选手的名字，出现在屏幕。
　　每个名字下方，是空白的数字框。
　　许诺的手，下意识抓住了旁边宋羽的袖子。
　　宋羽这次没甩开他，他也紧盯着屏幕，呼吸都放轻了。
　　陆清辞的视线也落在大屏幕，神情平静。
　　李震的声音继续传来：
　　“第三轮竞演，十进五。排名前五的选手，晋级下一轮。排名后五的选手，将离开《国风新生代》的舞台。”
　　“最终排名，由现场五百名专业观众投票，加上三位评委评分，综合得出。”
　　他顿了顿。
　　大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首先公布第七名到第十名——”
　　观众席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舞台上的选手们，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屏住了呼吸。
　　四个名字下方的数字，陆续停止跳动。
　　赵宝财、江然、纪宇，还有替补陈屿重新参与比赛的另一名选手李昕。
　　赵宝财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早就猜测到了这轮会被淘汰。
　　毕竟，他只喜欢篆刻。
　　其他三名选手则不同，他们试着忍耐心底涌起的酸意，但眼眶还是泛了红。
　　观众席里响起一阵阵鼓励的掌声。
　　等他们的情绪平复一些后，李震的声音再次响起。
　　“接下来，公布第一名到第四名——”
　　大屏幕上的数字，继续跳动。
　　第四名：宋羽。
　　宋羽看见自己的名字，嘴角扬起笑容。
　　他朝观众席鞠躬，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谢谢大家对我表演的宴 亭肯定。”
　　许诺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这是在炫耀吗？”
　　宋羽挑眉：“对啊。”
　　许诺：“……你等着。”
　　大屏幕上，继续跳动。
　　第三名：周羽白。
　　周羽白看见自己的名字，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点点头，算是回应。
　　许诺凑过去：“周羽白，你第三诶！你不高兴吗？”
　　周羽白淡淡开口：“高兴。”
　　许诺：“……”
　　许诺：“你高兴的样子，和平时有什么区别吗？”
　　周羽白：“没有。”
　　许诺彻底无语了。
　　他刚回头，看向后方大屏，就发现屏幕上方显示着——
　　第二名：许诺。
　　许诺愣了一下。
　　他盯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盯着那个“第二名”，脑子空白了一秒。
　　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尖叫，在舞台炸开。
　　许诺整个人蹦了起来，挥舞着双手，原地转了三圈后，一把抱住旁边的宋羽。
　　“宋羽你看见了吗！我第二！！！”
　　宋羽被他抱得喘不过气，用力拍他的背：“看见了看见了！松手！要勒死了！”
　　许诺松开他，又转向另一边的林霖，一把抱住：“林霖！我第二！”
　　林霖笑着拍他的背：“恭喜恭喜！”
　　许诺松开林霖，又转向陆清辞。
　　他刚迈出一步，就看见陆清辞那只微微悬空的左脚。
　　许诺的脚步，硬生生刹住了。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隔着两米远的距离，对着陆清辞挥舞双手：“陆神！我第二！”
　　陆清辞看着许诺像只人形气球的模样，唇角扬起：“看到了，恭喜。”
　　许诺咧嘴笑，笑得像个五百斤的孩子。
　　众人的视线，重新看向大屏幕。
　　几秒后——
　　第一名：陆清辞。
　　“啊啊啊啊啊！”
　　再次响起的，还是许诺的尖叫。
　　“陆神第一！陆神第一哈哈哈哈！”
　　陆清辞脸上泛起笑。
　　他抓住林霖的手臂，朝着观众席躬身致意。
　　聚光灯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选手们想上前祝贺，但碍着陆清辞受伤的脚，都上前言语恭喜一番后，就回了各自的位置。
　　“最后——”
　　李震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刻意的拖长。
　　所有人的视线，重新落回大屏幕。
　　“第五名和第六名，同时公布。”
　　大屏幕上，剩下的两个名字下方，数字开始同时跳动。
　　林霖。
　　许安宁。

第70章 程家完了
　　林霖的手心全是汗，下意识往陆清辞的方向看了一眼。
　　陆清辞对上他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那眼神，像是在说：别紧张。
　　林霖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屏幕。
　　数字跳动。
　　跳动。
　　终于——
　　定格。
　　第五名：林霖。
　　第六名：许安宁。
　　林霖愣了一秒，随即猛地跳起来：“我第五！我晋级了！！！”
　　他一把抱住旁边的许诺，用力晃着：“许诺你看见了吗！我第五！！！”
　　许诺被他晃得站不稳，大笑着拍他的背：“看见了看见了！恭喜你啊哈哈哈！”
　　许安宁站在队伍另一侧，看着屏幕上的“第六名”，沉默了好一会。
　　他深吸一口气，再转头时，正好和陆清辞对上。
　　陆清辞对着他露出笑容，微微颔首。
　　许安宁笑了笑，转身，随着其他被淘汰的选手，一步步走下舞台。
　　排名公布完毕，掌声渐渐平息。
　　李震重新走到舞台中央，举起话筒，声音里带着笑意：
　　“恭喜前五名选手晋级下一轮。后五名选手，虽然遗憾离开，但你们的舞台，观众会记住。”
　　“感谢各位选手，感谢各位观众。”
　　“今晚的第三轮竞演，到此结束。”
　　灯光渐暗。
　　选手们对着观众微微鞠躬致意后，陆续走下舞台。
　　后台走廊里，气氛比在台上时，轻松了许多。
　　许诺还沉浸在第二名的喜悦里，走路都带着风，嘴里念念有词：“我第二，我第二，我第二……”
　　宋羽在旁边幽幽开口：“念叨一路了，不累吗？”
　　许诺瞪他一眼：“不累！我高兴！”
　　林霖在旁边笑：“行了行了，知道你高兴了。走，回别墅，今晚必须庆祝！”
　　纪宇从后面跑过来，一把搂住许诺的肩膀：“许诺！你第二！请客！”
　　许诺愣了一下：“为什么我请客？”
　　纪宇理直气壮：“因为你第二啊！不该请客吗？”
　　许诺：“……”
　　许诺：“你这逻辑，怎么跟赵宝财学的？”
　　赵宝财走在最后面，闻言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许诺一眼：“你说什么？”
　　许诺：“……赵老板，您听错了。”
　　纪宇：“切，怂包！”
　　许诺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
　　吃人嘴短！
　　赵老板请客吃饭的金额，是他一年的生活费了！
　　笑闹间，被淘汰的五人，情绪已经恢复平稳。
　　江然挠了挠头，咧嘴笑道：“其实我早就知道，自己差不多该走了。能撑到第三轮，已经很赚了。”
　　纪宇在旁边点头：“就是就是！我回去还能跟朋友吹牛，说我在《国风新生代》拿过第九名！”
　　赵宝财依旧面无表情，语气还是生硬：“明天我们就离开节目了。今天回去以后，请你们吃饭。”
　　许诺眼睛一亮：“真的？赵老板请客，那必须参加！”
　　纪宇举手：“我我我！我也要！两份！”
　　江然想到上次那顿海鲜烧烤，连忙问：“可以带家属吗？我爸妈就在附近呢。”
　　赵宝财看了他一眼，嘴角抽动了一下：“要不要把三大姑四大爷，也喊来？”
　　江然茫然：“啊？你怎么知道我有三大姑和四大爷？”
　　赵宝财：“……”
　　他放弃了：“单独给你点一份，打包。”
　　江然冲上去，一把勾住了赵宝财的脖子：“赵老板大气！以后你就是我的财主了！谁敢和你作对，我第一个跑！”
　　赵宝财气笑了：“滚开！”
　　几人一番打闹，跟着工作人员离开了演播厅。
　　走出演播厅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夏夜特有的温热和草木的气息。
　　陆清辞坐着轮椅，跟在人群最后方。
　　“陆神！林哥！”
　　许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几分催促：“快点快点！上车了！回去吃宵夜！赵老板已经订好餐了！”
　　林霖闻言，推着轮椅，加快脚步，朝那辆亮着灯的大巴走去。
　　“来了！”
　　众人上了大巴，车缓缓驶离了演播厅。
　　选手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人在兴奋地讨论今晚的舞台，有人低头刷着手机。
　　陆清辞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整理医生给他备着的药物。
　　许诺坐在他们前面一排，还在跟宋羽念叨他的第二名，声音压低了，但还是能听见：“宋羽，你说我这第二名，回去会不会被爸妈夸？”
　　宋羽懒得理他，闭着眼睛敷衍道：“夸夸夸，你爸妈恨不得把你照片挂墙上。”
　　许诺嘿嘿一笑，也不生气。
　　林霖坐在陆清辞旁边，正低头刷着微博，手指划得飞快。
　　突然，他的手指顿住。
　　“卧槽？”
　　那一声，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震惊太明显了。
　　许诺立刻转过头：“怎么了怎么了？”
　　林霖把手机往他面前凑了凑。
　　许诺低头一看，也愣住了。
　　“卧槽！！！”
　　这一声，直接把全车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宋羽睁开眼：“你们俩一惊一乍的，见鬼了？”
　　林霖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全车的人。
　　“你们看热搜！”
　　所有人都掏出手机。
　　陆清辞也拿出手机，点开微博。
　　热搜榜上，一条深红色的“爆”字词条，高居榜首：
　　#程氏集团涉黑涉恶 多人受害#
　　后面还跟着七八条相关词条：
　　#程旭父亲被带走调查#
　　#程氏集团拖欠农民工工资三年#
　　#程氏地产 豆腐渣工程#
　　#程旭林野 往事再扒#
　　陆清辞点进第一条。
　　入眼的是一份警方通报的截图，蓝底白字，措辞官方而冷硬：
　　【近日，我局在工作中发现程氏集团涉嫌多起违法犯罪线索。经依法立案侦查，现已查明：程氏集团实际控制人程某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寻衅滋事罪，强迫交易罪，行贿罪等多项罪名。】
　　【目前，程某及多名涉案人员已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通报下方，是铺天盖地的网友评论。
　　「卧槽卧槽卧槽！程家这是彻底完了？」
　　「涉黑涉恶！这不是林野那个男朋友他们家吗！」
　　「程旭他爹被抓了？那程旭呢？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年吴轩那案子，程旭绝对参与了！上次说彻查，还没出结果呢！」
　　「求求了！一定要把这对狗男男一起送进去！」
　　「希望这次能全部查清楚！一个都别放过！」

第71章 被动？
　　陆清辞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一条一条往下翻。
　　他看得很认真。
　　许诺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陆神……程家这是真的完了？”
　　陆清辞点点头：“看起来，是的。”
　　“卧槽！！！”许诺一把抱住陆清辞的胳膊，“太好了！他们害了那么多人！终于要遭报应了！”
　　陆清辞看着这只突然扑过来的大型犬，有些无奈：“你轻点，我脚还没好。”
　　许诺立刻松开，讪讪地挠头：“对对对，我忘了……”
　　陆清辞的视线重新，重回手机屏幕。
　　手机震动。
　　是顾晏泽的消息：
　　【看到了？】
　　陆清辞盯着这行字，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回复：
　　【看到了。】
　　【谢谢。】
　　顾晏泽：
　　【你我之间，不说谢谢。】
　　【回别墅了吗？】
　　陆清辞：
　　【还在路上，快到了。】
　　顾晏泽：
　　【好。】
　　【到了告诉我。】
　　【早点休息。】
　　陆清辞：
　　【好。】
　　陆清辞微扬着嘴角，刚想将手机收回口袋，手又一顿。
　　想起上次逗弄顾晏泽的乐趣，他加了一个：
　　【亲亲（动图）】
　　发送完毕，陆清辞不等顾晏泽回应，就将手机收回口袋。
　　手机在口袋里持续震动。
　　陆清辞偷笑着，没有回复。
　　……
　　另一边，顾晏泽盯着手机屏幕，等着回复。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屏幕始终安静，那个大橘猫的头像始终没发来回复。
　　他点开陆清辞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那个“亲亲”的表情包，一只卡通猫撅着嘴，配着粉红色的“亲亲”两个字。
　　顾晏泽盯着这只猫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表情包保存了。
　　“噗——”
　　对面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笑。
　　顾晏泽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坐在对面沙发的周霆。
　　周霆立刻收敛笑容，端起茶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那双眼睛，还在往顾晏泽这边瞟，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顾晏泽没理他，继续低头看手机。
　　屏幕还停在和陆清辞的对话框：
　　【亲】
　　【明天想吃什么？我让厨师做好送过去。】
　　【到别墅了吗？】
　　【？】
　　【人呢】
　　【……】
　　最后一条消息也是他发的，是陆清辞同款：
　　【亲亲（动图）】
　　但，这些消息全部石沉大海。
　　见顾晏泽一直盯着手机看，周霆终于忍不住了，放下茶杯，笑得肩膀都在抖。
　　“顾晏泽，你这表情……我认识你二十年，第一次见你这样。”
　　顾晏泽抬起眼，冷冷地看着他。
　　周霆根本不惧，反而凑近了些，一脸八卦：“来，跟我说说，你俩进展到哪一步了？刚才给你发什么了？”
　　“你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嘴角还一直翘着，收都收不住。”
　　顾晏泽心情颇好：“他给我发了个表情包。”
　　周霆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了：“表情包？就一个表情包，让你乐成这样？”
　　顾晏泽没说话。
　　但那双狭长的眼眸里，分明带着几分“你不懂”的意味。
　　周霆笑够了，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行行行，你高兴就行。不过话说回来——”
　　他的语气正经了几分，视线落在顾晏泽脸上：“程家那边，你这次动作也太大了。今天一天，我接了七八个电话，全是那些老家伙打来的。”
　　“拐弯抹角地打听，顾家那位怎么突然对程家下手了？是不是程家得罪了什么人？”
　　周霆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我都替你挡回去了，但你知道那些人，不会就这么算了。过两天肯定还有人找你。”
　　顾晏泽语气平淡：“找我做什么？”
　　周霆摊手：“还能做什么？探口风呗。”
　　“程家在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盘根错节，跟不少人都有来往。你这一出手，直接把程家连根拔了，那些人心里能不慌？”
　　“他们怕啊，怕你下一个对付的就是他们。”
　　顾晏泽垂下眼帘，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们想多了。”
　　周霆挑眉：“什么意思？”
　　顾晏泽抬起眼，语气依旧平淡：“我对他们没兴趣。程家动了我的人，所以我动程家。”
　　周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这话我帮你转达。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什么叫‘动了你的人’？你俩这关系，已经定了？”
　　顾晏泽没回答。
　　周霆看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加意味深长：“顾晏泽，你这追人的速度，不行啊。都这么久了，还没追到？”
　　顾晏泽抬起眼，冷冷地看着他。
　　周霆立刻举手投降：“行行行，我不说了。你自己慢慢追，我不打扰你。”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顾晏泽，嘴角带着促狭的笑：“对了，那些老家伙，你真不打算见？”
　　顾晏泽不甚在意：“不见。”
　　周霆点点头：“行，那我继续帮你挡着。不过你迟早得自己面对他们。毕竟你现在代表的不是你自己，是顾家。”
　　顾晏泽没有回答。
　　周霆也不在意，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
　　办公室安静下来。
　　顾晏泽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大橘猫的头像。
　　对话框依旧安静。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点开那个“亲亲”的表情包，又看了一遍。
　　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但笑着笑着，他又皱起了眉。
　　他发现，他虽然行动一直处于主动方，但真正和陆清辞相处时，他又好像一直处于被动的那一方？
　　生意场上，顾晏泽从来说一不二。
　　谈判桌上，再难缠的对手，他也能拿捏得死死的。
　　可面对陆清辞——
　　陆清辞一笑，他就想什么都给对方。
　　陆清辞一皱眉，他就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陆清辞撩他，他忍不住靠近。
　　陆清辞喊停，他就真的停。
　　这不对劲。
　　主要是最后一条，太不得他心了。
　　怎么对方喊停，他就真的停？
　　顾晏泽皱着眉，盯着手机屏幕，陷入沉思。
　　他和陆清辞的相处方式，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可惜，顾晏泽没谈过恋爱，也没关注过这些。
　　他需要一个军师，一个懂这方面的人。
　　顾晏泽的视线，落在通讯录里“周霆”的名字上。

第72章 色诱？（加更）
　　周霆，情史丰富。
　　从十八岁到现在，身边从来没断过人，男男女女，换了一茬又一茬。
　　但……
　　没一个超过了半年。
　　周霆那些情史，听着就烂。问他？还不如不问。
　　可是，顾晏泽也没别的朋友了，特别是能聊这种亲密话题的朋友。
　　他皱着眉，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
　　然后，他坐直身子，拿起手机，点开了浏览器。
　　犹豫了两秒，他开始打字。
　　【老婆想当攻怎么办】
　　搜索。
　　页面跳转，出来一堆结果。
　　顾晏泽一条一条往下看。
　　「两攻相遇必有一受，主要看谁大。」
　　「这个问题简单：那是你没有展现自己的勇猛。」
　　「在床上，谁说了算，就看谁更硬气！」
　　顾晏泽盯着屏幕，一条一条认真看完。
　　“两攻相遇必有一受，主要看谁大。”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
　　这方面，他还是有信心的。
　　过。
　　他的视线落在另一条上。
　　“那是你没有展现自己的勇猛。”
　　勇猛？
　　顾晏泽又搜了一个词：
　　【勇猛】
　　页面跳转，出来的全是——
　　肌肉男照片。
　　各种角度的肌肉男照片。
　　健身房拍的，海边拍的，镜子前拍的。
　　腹肌、胸肌、人鱼线，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线条分明，块垒清晰。
　　顾晏泽皱着眉看了一会儿。
　　片刻后，他看明白了。
　　这些照片，不是随便拍的。
　　光影、角度、姿势，都是有讲究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西装还穿在身上，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看着一张同样穿着西装，却露着腹肌的性感照片……
　　顾晏泽抬手，解开了领带。
　　又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还是不够。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落地镜前。
　　镜子里的男人，身高一米九，肩宽腿长，西装革履，气势逼人。
　　硬底子，绝对比那些照片里的人，好上太多。
　　就是这衣服……
　　他抬手，把衬衫从裤腰里扯出来。
　　一颗一颗，解开扣子。
　　衬衫敞开，露出精壮的上身。
　　宽肩，窄腰，腹肌块垒分明，人鱼线隐入裤腰。
　　常年健身的成果，此刻在镜子里一览无余。
　　顾晏泽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
　　然后，他掏出手机。
　　镜头对准镜子，找角度。
　　咔嚓、咔嚓、咔嚓……
　　手机提示声不断在办公室内响起。
　　几分钟后，顾晏泽满足地扣好衣服，点开陆清辞的微信头像，然后——
　　发送。
　　发送。
　　发送。
　　一股脑，全发了过去。
　　……
　　另一边，别墅307房间。
　　陆清辞刚洗完澡，换了身宽松的睡衣，靠在床头。
　　他拿起手机，准备最后看一眼消息就睡觉。
　　刚拿起手机，它就开始持续性震动。
　　陆清辞设置了屏蔽内容，屏幕上只显示着“微信99+通知”。
　　陆清辞：“……？”
　　他解锁手机，点开微信，然后——
　　愣住了。
　　瞳孔里倒映着手机屏幕，那些照片在他眼前，一张张加载出来。
　　第一张：衬衫敞开，腹肌块垒分明，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每一块肌肉的轮廓。
　　第二张：侧身角度，人鱼线隐入裤腰，腰腹线条流畅有力。
　　第三张：仰拍视角，腹肌纹理更加清晰，胸肌轮廓若隐若现。
　　第四张：……露的有点多，这个角度，少儿不宜。
　　第五张：……
　　第六张：……
　　一张比一张裸露。
　　陆清辞沉默了。
　　他一条一条往上翻。
　　真的是99+。
　　全是腹肌照。
　　各种角度，各种光影，各种姿势。
　　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甚至……半躺着。
　　陆清辞：“……”
　　大半夜的，这人在干嘛？
　　色诱？
　　陆清辞微眯着眼，盯着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
　　腹肌是真的好看。
　　他很想上手摸一摸。
　　陆清辞看着看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把照片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每一张都拍得很认真，每一张都透着一种“你快看看我”的急切。
　　陆清辞靠在床头，笑得肩膀直抖。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打字：
　　【顾先生，你睡了没？】
　　几乎是秒回。
　　顾晏泽：
　　【没。】
　　陆清辞：
　　【照片我收到了。】
　　顾晏泽：
　　【嗯。】
　　陆清辞
　　【你这算盘打得，我在别墅都听见了。】
　　顾晏泽：
　　【听见就好。】
　　【梦里要想我。】
　　【我每晚梦里都是你。】
　　这人……
　　陆清辞盯着那句“每晚梦里都是你”，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
　　陆清辞继续打字：
　　【都梦见我什么了？】
　　发送完毕。
　　他盯着屏幕，等着顾晏泽的回复。
　　第一次，顾晏泽没有立刻回复。
　　陆清辞挑眉。
　　这人，还学会卖关子了？
　　隔了很久，手机才再次震动。
　　顾晏泽：
　　【等你来我家了，再告诉你。】
　　陆清辞还没回复，顾晏泽的消息又来：
　　【有点事要解决，快睡吧，晚安。】
　　这也是第一次，顾晏泽主动结束了聊天。
　　陆清辞盯着那行“有点事要解决”，眉尾微微挑了一下。
　　有点事？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
　　这个时间点，能有什么事？
　　陆清辞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两下。
　　他没追问。
　　陆清辞：
　　【好，晚安。】
　　发送完毕。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了下去。
　　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顾晏泽那张脸。
　　那双狭长的眼眸，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那句“我每晚梦里都是你”。
　　还有，那一张张腹肌照。
　　陆清辞：“………………”
　　睡不着。
　　顾晏泽的色诱起了效果。
　　他好想摸摸那腹肌。
　　陆清辞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片刻后，又把身子翻回来，面朝天花板。
　　一直这么折腾了半小时，陆清辞抬起手，捂住眼睛。
　　顾晏泽，你行。
　　大半夜发99+张腹肌照，然后说一句“有点事要解决”就跑了。
　　留他一个人在这儿，想着那些照片，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陆清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
　　闭眼。
　　腹肌。
　　再闭眼。
　　人鱼线。
　　继续闭眼。
　　那双狭长的眼眸，直直地看着他，像是在说：想摸吗？
　　陆清辞猛地睁开眼。
　　好烦！为什么大晚上给他发这些照片？！
　　不能只有他一个人睡不着！
　　陆清辞坐起身，扒拉着自己的衣服，露出了脖颈、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咔嚓。
　　陆清辞看了眼照片，拍的不错。
　　月光下，他的皮肤泛着柔和的光泽。
　　锁骨线条清晰，胸膛若隐若现，睡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半边肩膀。
　　照片只拍到了他的半张脸，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像是在勾引。
　　又像是在挑衅。
　　陆清辞盯着这张照片，看了两秒。
　　满意。
　　非常满意。
　　他点开顾晏泽的对话框，选中照片，点击发送。
　　发送完毕。
　　手机调静音，睡觉！

第73章 猥琐？
　　另一边办公室内，休息室的门紧紧闭着。
　　磨砂玻璃透出昏黄的灯光，水声哗哗作响，持续了很久。
　　顾晏泽站在花洒下，冷水从头顶倾泻而下，顺着肌肉的纹理下滑。
　　他闭着眼，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喉结微微滚动。
　　冷水浇在身上，却浇不灭身体深处那团火。
　　刚才陆清辞问他“都梦见我什么了”——
　　他盯着那行字，脑海里涌出无数画面。
　　梦里的陆清辞，靠在他怀里，仰着头，嘴唇被亲得泛红。
　　梦里的陆清辞，被他按在身下，腿勾着他的腰，声音沙哑着喊他的名字。
　　梦里的陆清辞，会主动吻他，会笑着撩拨他，会在最后时刻紧紧抱住他。
　　在房间里，在办公室里，在车里……太多了，他都记不清了。
　　顾晏泽深吸一口气，冷水灌进喉咙，呛得他轻咳了一声。
　　他睁开眼，盯着面前的瓷砖。
　　那双狭长的眼眸里，欲望还在翻涌，带着压抑太久的渴望，和不得不克制的烦躁。
　　等那人脚好了，等他来了他家——
　　他要让陆清辞亲口告诉他，那些梦里的事，到底能不能实现。
　　水声继续响了很久。
　　久到顾晏泽的手指都泡得发白了，他才终于关了花洒。
　　扯过浴巾胡乱擦了擦，套上浴袍，推开浴室的门。
　　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滴在浴袍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走到休息室的茶几前，拿起手机。
　　屏幕上，只有一条微信消息。
　　他点开。
　　下一秒，手指就顿住了。
　　屏幕上，一张照片正在加载。
　　月光。
　　锁骨。
　　半敞的睡衣。
　　还有那带着浅淡笑意的半张脸
　　顾晏泽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微微发颤。
　　照片加载完成，高清，大图。
　　陆清辞靠在床头。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身上，将那片裸露的肌肤，照得泛出柔和的光泽。
　　锁骨线条清晰。
　　睡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露出半边肩膀，肩头圆润，肌肤莹白。
　　再往下——
　　隐约可见的胸膛线条，若隐若现，引人遐想。
　　顾晏泽的目光，定在了陆清辞的唇角。
　　那笑意很浅，却带着几分故意为之的撩拨。
　　像是在说：想摸吗？
　　又像是在说：你撩我，我也撩你。
　　顾晏泽握着手机的手指，指节泛白。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团火，“噌”地一下，又烧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盯着那张照片，喉结剧烈地滚动。
　　他的视线，根本没办法从那锁骨、那肩头，还有那半露的胸口移开。
　　这人，比他梦里的更加勾人。
　　这人——
　　绝对是故意的！
　　他在这儿冲了半个多小时冷水澡，好不容易冷静下来。
　　结果一出来，就看到这张照片。
　　月光、锁骨、半敞的睡衣、那若有若无的笑意。
　　每一处都在撩拨他。
　　顾晏泽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息屏，他又按亮。
　　再息屏，再按亮。
　　来来回回好几次。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点开对话框，开始打字。
　　输入几个字后，他又删掉。
　　再输入，再删掉。
　　输入什么都不对。
　　只用言语，根本无法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顾晏泽把手机扣在桌面，仰头靠着椅背，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
　　良久，他又拿起手机，点开那张照片。
　　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照片保存了。
　　设置私密相册，加了密码。
　　做完这一切，顾晏泽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冷水澡白冲了。
　　现在可不是冲冷水澡就能解决的了。
　　他的腹肌照，有没有勾引到陆清辞，他不知道。
　　但陆清辞这张照片，成功、彻底地勾引了他。
　　等他脚好了，等他节目结束了，等他来了家里……
　　“陆清辞……”
　　低沉的、沙哑的声音，在休息室内响起。
　　带着，压抑不住的暗色。
　　……
　　第二天一早。
　　陆清辞睁开眼，在床上躺了几秒，伸手去摸床头柜的手机。
　　他点开微信。
　　顾晏泽的对话框里，有一条新消息。
　　在他发了照片后，过了两个多小时，顾晏泽才回复：
　　【陆清辞，你等着。】
　　就这六个字。
　　陆清辞盯着那行字，又看了一眼发送时间，凌晨四点多。
　　他的唇角，一点一点扬起。
　　那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最后变成了一个根本压不下去的笑容。
　　两个小时？
　　这家伙居然过了两个小时才回复？
　　不正常。
　　不会是去冲冷水澡了吧？
　　毕竟，那天他只是坐在顾晏泽腿上，就能感觉到那硌着他的东西。
　　陆清辞靠在床头，笑得肩膀直抖。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六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他却能透过这简单的字句，想象出顾晏泽当时的模样。
　　大概是一边咬牙切齿，一边又忍不住盯着照片看。
　　大概是打了一堆字又删掉，最后只憋出这六个字。
　　好想知道，顾晏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当时是什么模样。
　　陆清辞越想越好笑，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学长？”
　　林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睡意未消的含糊：“你醒了？”
　　陆清辞侧头看去。
　　林霖正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然后，他就看见了陆清辞脸上的笑容。
　　那笑容，怎么说呢……
　　不是平时那种惯有的、恰到好处的浅笑。
　　也不是偶尔被逗乐时的、开怀的笑。
　　是一种……
　　林霖绞尽脑汁，试图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狡黠？得意？还有……
　　猥琐？
　　林霖揉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他忍不住开口：“学长，一大早的，你为什么笑得这么……”
　　“猥琐？”
　　“就好像，地痞流氓刚调戏了良家妇女似的。”
　　陆清辞：“……”
　　陆清辞嘴角那抹笑意，在听到“猥琐”这两个字的瞬间，微妙地僵了一瞬。
　　他缓缓转头，微笑着看向林霖。
　　那笑容，有点瘆人。
　　林霖的瞌睡虫瞬间跑光，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干笑两声：“那个……我去洗漱！对！洗漱！”
　　说完，他冲进卫生间，门“砰”的一声关上。
　　陆清辞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手机屏幕。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两下，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等节目结束再说。
　　到时候，有的是时间慢慢“算账”。
　　毕竟，是顾晏泽先发腹肌照诱惑他！

第74章 开始拉票吧
　　上午十点，公共休息室。
　　剩下的五名选手，围坐在沙发。
　　面前的茶几放着节目组统一发的保温杯，和几盘水果。
　　许诺坐立不安地扭来扭去，一会儿把腿盘起来，一会儿又放下去，活像椅子上长了钉子。
　　“最后一场了、最后一场了……”
　　他嘴里念念有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缝：“怎么办？我好紧张，比第一轮还紧张……”
　　宋羽被他烦得不行，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你从昨晚紧张到现在，不累吗？”
　　许诺一脸委屈：“我控制不住嘛！最后一场了！最后一场！”
　　林霖捂着耳朵：“别念了！现在紧张，是不是有点晚？都最后一场了。”
　　许诺瞪他：“你闭嘴！你第五名进来的，你当然不紧张！”
　　林霖挑眉：“第五名怎么了？第五名也是前五。”
　　“不和你说！”许诺转向陆清辞，“陆神，你紧张吗？”
　　陆清辞靠着沙发，手里捧着一杯温水，闻言看了他一眼：“不紧张。”
　　“不紧张？”
　　许诺瞪大眼睛，凑近了些，上下打量着陆清辞，仿佛在辨认什么稀有物种。
　　“陆神，最后一场了！最后一场！你居然不紧张？”
　　陆清辞唇角微微扬起：“紧张什么？能做的都做了，不能做的，紧张也没用。”
　　许诺挠头，一脸困惑：“话是这么说……但正常人都会紧张吧？”
　　宋羽在旁边幽幽开口：“他是正常人吗？”
　　许诺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对哦！你不是人！”
　　陆清辞挑眉，看向许诺：“不是人？那是什么？”
　　许诺理直气壮：“是神！陆神！”
　　见他这狗腿模样，林霖在旁边笑喷了。
　　周羽白依旧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许诺捕捉到了，一脸认真地看着周羽白：“你别憋着，想笑就笑。”
　　周羽白淡淡开口：“没憋。”
　　许诺：“你刚才嘴角动了！”
　　周羽白：“没有。”
　　许诺：“有！”
　　周羽白：“没有。”
　　两人大眼瞪小眼，活像两只较劲的斗鸡。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推开。
　　总导演赵勤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几名工作人员。
　　他在休息室中央站定，视线扫过在场的五个人，缓缓开口：
　　“长话短说。”
　　“最后一场竞演了。这次的规则，和前三轮都不一样。”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尾音。
　　许诺的手，又开始抠沙发缝了。
　　赵勤继续道：“前三轮，我们已经验证了你们的才艺，验证了你们的团队协作，也验证了你们的演技。”
　　“但《国风新生代》的最终目标，是选出三位能参与环亚筹备的古装大制作的演员。”
　　“演员，除了演技，还需要什么？”
　　他的视线，在五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观众缘。”
　　“一个演员，演技再好，如果观众不喜欢看他的脸，不喜欢看他演戏，那一切都是空谈。”
　　“所以，第四轮竞演的规则很简单——”
　　他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一张卡片，举起来晃了晃。
　　“线上投票。”
　　“所有想要参与投票的观众，必须进行实名认证。一人一票，公平公正。”
　　“投票通道将在今天中午十二点正式开启，持续到周五晚上九点，第四轮竞演直播现场，投票通道关闭，当场公布最终排名。”
　　“前三名，就是《国风新生代》的最终胜出者，将参与古装剧拍摄。”
　　他的话音落下，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
　　许诺第一个开口，声音都变了调：“线、线上投票？？？”
　　赵勤看着他：“怎么，怕了？”
　　许诺挠头：“不是怕，就是……线上投票，那不是比粉丝数量吗？”
　　他的视线，下意识地落在了陆清辞身上。
　　陆清辞的微博粉丝，已经突破八百万了。
　　而他，许诺，才两百万。
　　差了四倍。
　　许诺捂住胸口，一脸痛苦：“和陆神根本没法比啊！我难受！”
　　赵勤看着他的反应，笑着摆了摆手：“行了行了。线上投票确实比粉丝数量，在娱乐圈里，这是不可避免的。”
　　“节目组也是讨论了好久，才决定在最后一周，用这种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来决定最终排名。”
　　“这三天，你们可以各自拉票，可以在社交平台发动态，可以和粉丝互动。”
　　“周五晚上，还有你们的才艺表演时间。”
　　“这周的才艺没有限制，你们自己准备擅长的，适合吸粉拉票的。”
　　“最终结果，谁说得准呢？”
　　他顿了顿，视线在五个人脸上扫过：
　　“下午开始，你们可以自由活动，可以继续排练，也可以让节目组协助你们开个人直播。”
　　“周五晚上八点，直播现场，我们等着看结果。”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了休息室。
　　门关上。
　　许诺第一个从沙发上跳起来，掏出手机，开始发微博。
　　“各位无血缘关系的兄弟姐妹们！！！最后一场了！！！投票通道今天中午十二点开启！！！一人一票！！！实名认证！！！目标前三！！！别逼我跪下来求你们！！！（跪地）”
　　发完，他抬头看向陆清辞，一脸认真：“陆神，虽然我知道我赢不了你，但我要努力！第二和第三，我还是有机会的！”
　　见状，宋羽也掏出手机，开始编辑微博。
　　林霖和周羽白也陆续拿出手机。
　　陆清辞靠在沙发上，没有动。
　　林霖凑过来，小声问：“学长，你不发？”
　　陆清辞摇了摇头：“不急。”
　　林霖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不急？这都最后一场了，还不急？”
　　陆清辞看着他：“投票通道要开三天，今天才是第一天。现在发，太早了。”
　　林霖不解：“那什么时候发？”
　　陆清辞缓缓道：“明天晚上，节目结束之后。”
　　“明天晚上，关于我和橘子娱乐的事情，肯定会上热搜，那个时候发最好。”
　　他这句话，成功地让林霖、宋羽和周羽白的手，都顿住了。
　　陆清辞的视线，看向唯一已经发了微博的许诺，十分刻意地叹了口气。
　　“许诺你不用急，你现在发了也没事。”
　　“明天节目，你台下哀嚎的那段，肯定会被剪进正片。”
　　“到时候，你这条微博下面，评论肯定会刷新。”
　　“都是来笑你的。”
　　“不过，你肯定能涨粉。”
　　许诺的动作，僵在了原地。
　　他保持着拿手机的姿势，缓缓转过头，看向陆清辞。
　　满脸都是“你在说什么”的茫然。
　　“陆神……你刚才说什么？”
　　陆清辞靠着沙发，唇角微微扬起：“我说，你会涨粉啊。”
　　许诺：“……”
　　重点好像不是这句！
　　前面还有那么多字去哪了！？
　　许诺的嘴张了合，合了张，脸憋得通红。
　　他转头看向宋羽，眼神里带着求救的信号。
　　宋羽对上他的视线，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觉得陆神说得有道理。”
　　一旁的周羽白，难得开口说了一句完整的话：“你现在两百万粉丝，明天之后，肯定能多不少。”
　　许诺的五官，皱成了苦瓜模样。
　　他趴倒在沙发，哭嚎：“我不活了！今天就世界毁灭吧！！！”

第75章 关联
　　第二天，《国风新生代》第三轮竞演播出之后，热搜果不其然又爆了。
　　陆清辞他们五个在休息室，吃节目组准备的宵夜，顺道刷着手机看热闹。
　　热搜榜上，一条深红色的“爆”字词条高居榜首：
　　#橘子娱乐沦为全网笑柄#
　　后面跟着三条相关词条：
　　#赵砚堂霸气护徒#
　　#李薇记者辛苦了#
　　#半场开香槟第一人#
　　陆清辞点进第一条。
　　热门第一的帖子，是一个娱乐大V发的长文，标题直白：
　　【复盘橘子娱乐“陆清辞黑料”事件：一场教科书级别的自掘坟墓】
　　帖子里，详细梳理了整件事的时间线：
　　——第一周，陆清辞爆火，橘子娱乐记者李薇采访被当场戳穿。
　　——第二周，橘子娱乐开始“独家调查”，连发数篇报道，字里行间暗示陆清辞“被包养”。
　　——第三周，陆清辞在竞演舞台上当场回应，赵砚堂老爷子亲自下场护徒，橘子娱乐所有指控不攻自破。
　　——现在，全网都在看橘子娱乐的笑话。
　　帖子的最后一段，配了一张图。
　　是陆清辞站在舞台上，对着镜头微微欠身的那一幕。
　　配文：“李薇记者，辛苦了。”
　　评论区已经彻底沦陷：
　　「哈哈哈哈哈哈这句“辛苦了”我能笑一年！」
　　「李薇：我谢谢你啊！」
　　「我要是橘子娱乐的工作人员，现在就把简历挂招聘网站，太丢脸了！」
　　「赵砚堂老爷子：我活了六十多年，第一次被人说“包养”男大学生，心情复杂。」
　　陆清辞没忍住，轻笑出声。
　　这条可千万不能被老爷子看到了，不然又要生气了。
　　就在全网看笑话的时候，另一条热搜又窜到了前排：
　　#橘子娱乐 程家#
　　陆清辞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程家？
　　他点进那条热搜。
　　词条里，是一条几分钟前刚发出的爆料，来自一个ID是“橘子娱乐前员工小李”的账号。
　　爆料是一段长文。
　　陆清辞点开长文，一行一行往下看。
　　【我是橘子娱乐的前员工，有些话憋了很久，今天必须说出来。
　　李薇的错，大家都看到了。
　　但你们不知道的是，她只是个棋子。
　　真正的问题，是主编。
　　李薇接那个“挖陆清辞黑料”的任务，有一部分是她自己的主意，更多是主编定的方向。
　　但这不是最恶心的。
　　最恶心的是，程家的事。
　　去年，程氏集团涉黑涉恶的案子还没爆出来的时候，我们就收到过线报。
　　有人在网上爆料，说程氏集团拖欠农民工工资。
　　我们做了深度调查，发现那些爆料，大概率是真的。
　　结果，主编把我们叫停了。
　　那之后，那些线报，就再也没人提过。
　　因为程家给了钱。
　　我不知道给了多少，但我知道，那之后，主编换了一辆上百万的新车。
　　那之后，我就主动辞职了，想爆料却一直不敢。
　　现在终于能说了：
　　主编，那辆新车，开得还舒服吗？】
　　长文下面，配了九张截图。
　　有主编和程家那边“打招呼”的记录，虽然打了码，但能看出是某个中间人。
　　有主编换新车的照片，一辆黑色的奔驰，车牌号清晰可见。
　　还有几份内部文件的截图，日期跨越了两年时间，标题是“程氏集团相关线报”。
　　陆清辞一条一条看过去，眼神越来越沉。
　　他想起原著里，程家是怎么一步步做大，最后成为程旭和林野横行无忌的最大倚仗。
　　也想起原著里，那些被程家踩下去的人，是怎么无声无息消失的。
　　吴轩只是其中之一。
　　还有很多人。
　　很多没人记得的人。
　　陆清辞的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再看这篇长文下方的评论区，已经彻底炸了：
　　「卧槽卧槽卧槽！原来橘子娱乐和程家有一腿！」
　　「所以橘子娱乐不是不会挖黑料，是不敢挖真正的黑料？」
　　「现在好了，程家倒了，橘子娱乐也凉了。」
　　「这叫什么？这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建议相关部门查一查，主编收了多少黑钱！」
　　「李薇惨归惨，但她编造陆清辞黑料的时候，也是真的卖力！」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谁也别说谁……」
　　陆清辞看着这些评论，神情平静。
　　许诺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眼睛瞪得溜圆：“陆神，这个是真的假的？”
　　陆清辞：“真的。”
　　许诺倒吸一口凉气：“所以橘子娱乐当初收了程家的钱，压了程家的黑料？现在又来编造你的黑料？”
　　林霖在旁边接话：“柿子捡软的捏呗。程家有钱有势，他们不敢得罪。圈内没背景的，他们当然往死里挖。”
　　宋羽靠在沙发上，幽幽开口：“结果挖到清辞和赵老爷子这两块铁板，把自己挖死了。”
　　陆清辞没有说话。
　　他继续往下翻着评论区。
　　翻到某一条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住了。
　　那条评论，没过一会就被顶到了热门第二：
　　【我是当年被程氏集团拖欠工资的农民工之一。
　　三年了，那笔钱一直没要回来。
　　我只想说，谢谢那些敢说真话的媒体，谢谢那些敢挖真相的人。
　　要不是你们，这事可能永远不会被翻出来。】
　　这条评论下面，回复已经破万。
　　「抱抱你，希望你能拿回自己的钱！」
　　「程家倒了，你们的工资应该能要回来了吧？」
　　「建议这位大哥去相关部门反映，现在程家被查，正是时候！」
　　「看到这条评论，我突然觉得，陆清辞这事，不只是娱乐圈的八卦那么简单。谁知道这之前，还有多少个“陆清辞”这种遭遇的人？」
　　「对，赶紧深查程家和橘子娱乐！」
　　陆清辞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很久。
　　他想起原著里那些一笔带过的情节：
　　程家是如何在几年间急速膨胀；
　　如何吞并那些和他们叫板的小公司；
　　如何让那些受害者求助无门。
　　原著里，那些都只是背景板。
　　为了衬托程旭“霸总”的奋斗史。
　　为了让林野“不离不弃”的爱情，显得更加动人。
　　没有人记得，那些被拖欠工资的农民工。
　　没有人记得，那些被程氏集团坑害的合作商。
　　更没有人记得，吴轩。
　　那个本该璀璨一生，却半路黯淡的少年。
　　就如同他的庶弟。
　　当年，他找到庶弟的尸体时，尸体已经发臭，已经被遗弃到了乱葬岗。
　　无亲友为他收尸。
　　就连陆清辞，也只能将他偷偷埋葬，没有为他伸冤。

第76章 开直播？
　　“陆神？”
　　许诺的声音，把陆清辞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陆清辞睁开眼，看向许诺。
　　对方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你刚才闭着眼睛好久，脸色也有点白，怎么了？脚疼了？”
　　陆清辞微微摇头：“没事，想起一点旧事。”
　　许诺挠了挠头，不太明白，但也没追问。
　　他指了指茶几上的宵夜：“烤串凉了，我让工作人员热一下，你吃不吃？”
　　陆清辞笑了笑：“吃。”
　　五个人围坐在茶几边，重新吃起了宵夜。
　　手机屏幕上，那条关于橘子娱乐和程家的热搜，还在持续发酵。
　　评论区还在不断刷新。
　　陆清辞偶尔看一眼，偶尔低头吃串。
　　直到——
　　一条新的热搜，突然窜了上来。
　　#程旭林野 深夜被带走调查#
　　词条里，是一份刚发出的警方通报的截图。
　　蓝底白字，措辞官方而冷硬：
　　【近日，我局在工作中发现程某、林某涉嫌多起违法犯罪线索。经依法立案侦查，现已查明：程某、林某涉嫌故意伤害罪、寻衅滋事罪、教唆他人犯罪等多项罪名。】
　　【目前，程某、林某已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下方，是铺天盖地的网友评论。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吴轩的案子，要重审了吧！」
　　「陆清辞手腕上那道疤，也该有个说法了！」
　　「程旭林野，你们也有今天！」
　　陆清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程某、林某”。
　　四个字。
　　轻飘飘的，没有温度。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落在他心里。
　　手机震动。
　　是吴晋的语音消息。
　　周边有人，陆清辞便转成了文字。
　　【……程旭和林野……终于被抓了……】
　　【我弟弟……我弟弟……】
　　吴晋的话没说完，就变成了呜咽。
　　几秒后，又一条消息发过来。
　　【清辞，谢谢你。我替我弟弟，谢谢你。】
　　陆清辞盯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只发了句：
　　【你和父母幸福地活着，吴轩在天之灵会更开心。】
　　吴晋：
　　【会的，谢谢你！你也是，决赛加油！】
　　【有任何需要帮忙的，都可以联系我！】
　　陆清辞按灭手机屏幕，抬起头，重新加入了宵夜的队伍。
　　“陆神，你准备什么时候开直播？”
　　许诺嘴里塞着烤串，含糊不清地问：“我明天晚上七点开，一个小时，你们呢？”
　　宋羽想了想：“我后天凌晨吧。”
　　“凌晨？”许诺瞪大眼睛，“凌晨有人看吗？”
　　宋羽一脸淡定：“有。夜猫子多着呢。而且凌晨安静，适合走心。”
　　许诺听得直点头，嘴里还嚼着羊肉串，含糊不清地说：
　　“有道理有道理，那我也凌晨？不行，我那会儿肯定困了，说错话怎么办……”
　　宋羽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那点小心思，说错话也是你本色出演，怕什么？”
　　“什么叫本色出演！我许诺也是有偶像包袱的好吗！”
　　许诺瞪圆了眼睛，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林霖在旁边笑喷了，差点被辣椒呛到，咳了好几下才缓过来。
　　“许诺，你的偶像包袱早就碎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
　　“林霖！！！”
　　许诺扑过去就要掐他脖子。
　　两人在沙发上扭成一团，茶几上的烤串签子差点被扫到地上。
　　陆清辞淡定地伸手，把离得最近的一盘羊肉串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确保安全。
　　周羽白看了他一眼，也默默把自己面前的烤茄子挪开。
　　宋羽翘着二郎腿，一边刷手机一边幸灾乐祸：“打起来打起来！”
　　“我录个视频发网上，标题就叫‘选手的赛前内讧’，肯定能涨一波粉。”
　　许诺立刻松开林霖，转头瞪向宋羽：“你敢！”
　　“有什么不敢的？”宋羽晃了晃手机，“反正我现在录也来得及，你俩刚才扭打的姿势还挺好看的，像两只打架的柴犬。”
　　“宋羽！我今天跟你拼了！”
　　许诺作势又要扑过去，被林霖一把拽住：“行了行了，别闹了，说正事呢。”
　　许诺被按回沙发，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只炸毛的猫。
　　宋羽转向陆清辞：“清辞，你呢？你打算什么时候开直播？”
　　陆清辞摇摇头：“还没想好。”
　　说罢，他拿出手机，给顾晏泽发了条消息：
　　【周五之前，什么时候最闲？】
　　对面又是秒回：
　　【你想让我什么时候闲，我就什么时候闲。】
　　看着这句话，陆清辞嘴角露出笑意，手指在屏幕敲击的频率都快了些：
　　【我要直播。你什么时候有空，我那个时候播。】
　　【你不说，我就随意找时间了。】
　　顾晏泽：
　　【有。】
　　【每天24小时，都有空。】
　　还没等陆清辞回复，顾晏泽的消息又来：
　　【你能不能24小时都开着？】
　　陆清辞挑眉，这要求，有点过分了吧？
　　他正要回复“不行”，顾晏泽的下一条消息就追了过来：
　　【只给我一个人看的那种。】
　　陆清辞的手指，顿在了屏幕上。
　　他的嘴角向上勾起，最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实实在在的笑声，在休息室里格外清晰。
　　许诺四人听见，视线齐刷刷落在陆清辞身上。
　　许诺嘴里还叼着半根烤串，含糊不清地问：“陆神，你笑啥呢？”
　　陆清辞抬眸看了他一眼，唇角依旧带着笑意：“没什么，看到一只可爱的猫咪。”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手机屏幕。
　　顾晏泽那句“只给我一个人看的那种”，还明晃晃地躺在对话框里。
　　陆清辞的指尖，在手机侧面轻轻敲击。
　　片刻后，他回复：
　　【只给你一个人看的那种直播？】
　　【我考虑考虑。】
　　发送完毕。
　　这次，顾晏泽又是好一会都没回复。
　　陆清辞盯着屏幕上的“正在输入中”。
　　这五个字闪了又灭，灭了又闪，来来回回折腾了好一会儿。
　　他轻笑一声，几乎能想象出顾晏泽此刻的模样——
　　大概是一脸严肃地盯着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几个字又删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毕竟，这人每次被他撩到了，就会这样。
　　接近两分钟后，手机终于震了。
　　顾晏泽：
　　【我先开直播给你看？】

第77章 从哪学的？
　　休息室里的吵闹还在继续。
　　许诺和宋羽为了最后一块烤茄子差点打起来，林霖在旁边煽风点火，周羽白面无表情地端着保温杯看戏。
　　陆清辞靠着沙发，手机屏幕还亮着。
　　顾晏泽那句“我先开直播给你看？”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他的视线落在那行字，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浮现画面——
　　顾晏泽坐在镜头前，慢条斯理地解开领带，再随手扔在沙发上。
　　然后是衬衫的扣子。
　　一颗。
　　两颗。
　　三颗。
　　衬衫敞开，露出精壮的上身。
　　宽肩窄腰，腹肌块垒分明，人鱼线隐入裤腰。
　　再往下……
　　陆清辞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身体深处涌起的那阵燥热。
　　可脑海里那些画面，却像开了闸的洪水，怎么也关不住。
　　陆清辞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眼，视线扫过休息室里的几个人。
　　许诺和宋羽还在抢烤茄子，林霖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周羽白依旧面无表情地看戏。
　　没人注意到他。
　　陆清辞收起手机，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
　　“林霖。”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但还算平稳。
　　林霖抬头看他：“怎么了学长？”
　　陆清辞走到他身边，微微俯身，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道：“今晚能不能换个卧室睡一下？”
　　林霖愣了一下，眨眨眼：“啊？为什么？”
　　陆清辞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依旧平静：“我有点重要的事情，需要单独处理。”
　　林霖挠了挠头，一脸困惑。
　　但他也没多问，点头道：“行啊，那我今晚去宋羽他们屋挤挤。反正也就一晚。”
　　陆清辞微微颔首：“谢了。”
　　说完，他直起身，朝休息室门口走去。
　　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但背脊依旧挺直，神情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许诺正和宋羽抢烤茄子，余光瞥见陆清辞离开的背影，愣了一下。
　　“陆神走了？”
　　宋羽头也不抬：“走了吧。”
　　许诺视线落在陆清辞的背影上，眉头微微皱起。
　　片刻后，他转头看向林霖：“林霖，陆神的脚是不是好了？”
　　林霖正低头看手机，闻言抬头：“啊？没好全，但可以用力了，医生说再休养几天就行。”
　　许诺挠了挠头，满脸疑惑：“那他刚才走得怎么那么急？我还以为脚好了呢。”
　　林霖想了想，摇头：“不知道，他说有重要的事。”
　　许诺眨眨眼，又看向门口。
　　陆清辞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最后，他放弃了思考，再转头，最后一根茄子已经被宋羽吃了。
　　“宋羽！我和你拼了！”
　　……
　　另一边，陆清辞独自上了三楼，推开307的门。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在门口，停顿了两秒。
　　然后，他坐到床边，从床头柜里翻出蓝牙耳机戴上。
　　再点开微信，点开视频通话的图标。
　　等待接通的几秒里，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
　　屏幕亮起。
　　顾晏泽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桌上摊着几份文件。
　　西装穿得整整齐齐，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一副正在处理公务的模样。
　　手机搁在桌面，只能看到他上半身。
　　陆清辞看着这画面，心里涌起一阵失望。
　　还有点失落。
　　这和他幻想里的那些画面，差得有点远。
　　顾晏泽居然这么正正经经？
　　陆清辞正想开口说点什么——
　　画面里的顾晏泽，忽然动了。
　　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松了松领带。
　　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故意放慢镜头。
　　修长的手指勾住领带结，轻轻往下一拉。
　　领带松开，垂落在衬衫领口两侧。
　　陆清辞的视线，不自觉地跟着他的动作。
　　顾晏泽继续。
　　手指移到领口，解开第一颗扣子。
　　第二颗。
　　第三颗。
　　衬衫敞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不是他幻想里那种大片裸露的肌肤，也不是下拉到腹肌的画面。
　　只是一小片胸膛的结实肌肉，若隐若现。
　　但配上顾晏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配上那双狭长眼眸里若有若无的笑意——
　　竟然有一种奇异的……
　　勾人。
　　陆清辞的呼吸，稍稍急促了些。
　　视频通话里，顾晏泽的手没有停。
　　他解开袖扣，将袖子挽上去，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再微微侧身，调整了一下坐姿。
　　西装外套敞开着，衬衫半敞着，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整个人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
　　偏偏那双眼睛，还直直地盯着镜头。
　　坦荡的，毫不遮掩的，带着滚烫温度的注视。
　　陆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词——
　　斯文败类。
　　不是贬义。
　　是那种，明明穿得整整齐齐，却让人想把他衣服扒光的——
　　斯文败类。
　　陆清辞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身体深处涌起的那阵燥热。
　　可视线，却怎么也移不开屏幕。
　　顾晏泽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那弧度很浅。
　　但陆清辞看得很清楚。
　　顾晏泽在笑。
　　笑什么？
　　笑他被撩到了？
　　陆清辞的唇角也微微扬起。
　　他靠在床头，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看起来更放松一些。
　　再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顾先生，你这两天，是不是偷偷学什么了？”
　　顾晏泽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什么？”
　　陆清辞的手指，在屏幕上方顾晏泽的胸口点了点，唇角笑意更深：“这个。”
　　“这个？”顾晏泽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陆清辞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刚才那些动作，松领带、解扣子、挽袖子，一套一套的，明显练过。”
　　顾晏泽开口，语气坦然：“看了些视频。”
　　陆清辞挑眉：“什么视频？”
　　顾晏泽答得理直气壮：“男模走秀，还有擦边视频。”
　　陆清辞：“…………”
　　他愣了两秒，随即失笑出声。
　　顾晏泽看着陆清辞的笑容，狭长的眼眸里带着几分认真：“喜欢吗？”
　　陆清辞靠在床头，看着屏幕里那张脸，唇角微微扬起：“你成功了。”
　　顾晏泽的眼睛，亮了一瞬。
　　陆清辞继续道：“我现在，很想摸你。”
　　他说完这句话，屏幕那头的顾晏泽，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看着陆清辞点在屏幕上的指尖，顾晏泽眼睛里的那团火又燃了起来。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都灼热。
　　仿佛陆清辞的指尖，正在他身上游走。
　　陆清辞看着顾晏泽的反应，唇角笑意更深。
　　他靠近床头，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看起来更慵懒一些。
　　本就松垮的T恤向上移动，露出了半截腰线。
　　那截腰，在手机屏幕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紧窄，柔韧，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靠在床头，手里握着手机，唇角带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像是故意的。
　　又像是真的没注意到。
　　屏幕那头的顾晏泽，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那双狭长的眼眸里，那团火烧得比刚才更旺了。
　　他的视线，死死定在那截露出的腰线上，怎么都移不开。
　　那天在顾家小院，他的掌心曾贴合过这截腰线。
　　他的手指，现在还记着那肌肤的触感。
　　温热、柔韧，让人流连忘返。
　　陆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笑意更深。
　　他非但没有把T恤拉下来，反而再次侧身，让那截腰线在镜头里更加明显。
　　“顾先生，”他的声音带着慵懒的笑意，“你眼睛在看哪儿？”
　　顾晏泽的视线还定在那截腰上，闻言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眼睛里，欲望烧得快要溢出来。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调：“你故意的。”
　　陆清辞歪了歪头，笑得无辜：“故意什么？”
　　顾晏泽没有回答。
　　屏幕里的陆清辞，那张笑意盈盈的脸，那双沉静眼眸里藏着的狡黠，那截还在镜头里若隐若现的腰——
　　让顾晏泽的呼吸，彻底乱了。
　　那截腰线的触感，已经满足不了他了。
　　想把这人拉进屏幕这边，拉进他怀里。
　　想用手指感受他身体每一处的肌肤。
　　想将他压在身下，狠狠欺负。

第78章 听叔一句劝
　　视频通话那头，陆清辞靠在床头，那截腰线还在镜头里若隐若现。
　　顾晏泽的视线定在那里，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陆清辞看着他这副努力克制的模样，心里那点逗弄他的心思根本消不了。
　　但他没有继续撩，而是真的开始说正事。
　　他故意慢悠悠地开口：“顾先生，我有正事问你。”
　　“节目组要安排个人直播，我打算开一场，直播内容很精彩，想请你来看。”
　　顾晏泽的视线终于从那截腰上移开，对上他的眼睛：“随时都可以。”
　　陆清辞想了想：“明天晚上九点？”
　　“好。”顾晏泽答得毫不犹豫。
　　陆清辞满意地点点头，然后——
　　“那就这样，挂了。”
　　他说着，手指已经移到了屏幕上的挂断键。
　　顾晏泽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这就挂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情愿。
　　陆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顾先生，你这表情，好像被抛弃的大型犬。”
　　顾晏泽没有反驳，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你再聊一会儿”的期待。
　　陆清辞笑着摇了摇头：“行了，明天晚上九点，准时来看直播。现在——”
　　他顿了顿，唇角笑意更深：“我该去洗漱了。”
　　顾晏泽的视线，下意识地往屏幕下方移了一瞬。
　　那截腰线还在镜头里。
　　陆清辞捕捉到了他这个动作，笑着把T恤拉了下来。
　　顾晏泽的表情，又僵了一瞬。
　　陆清辞笑得更欢了。
　　“顾先生，你这眼睛，挺不老实的。”
　　顾晏泽对上他的视线，没有反驳。
　　就那么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又带上了“我就是不老实，你能怎么样”。
　　陆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逗弄他的心思彻底满足了。
　　他笑着朝镜头挥了挥手：“挂了，明天见。”
　　顾晏泽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陆清辞没给他机会。
　　手指轻轻一划——
　　视频通话结束。
　　屏幕暗了下去。
　　陆清辞盯着那个黑下去的屏幕，唇角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他知道顾晏泽想和他一直视频，想就这么开着，想看他洗漱，想看他换衣服，想看他躺下睡觉。
　　那人惯会顺着杆子往上爬，给点阳光就灿烂。
　　要是今天顺着他的意，明天他就能提出更过分的要求。
　　所以不能。
　　得吊着。
　　吊得恰到好处，吊得让他心痒难耐，吊得让他明天晚上准时守在屏幕前。
　　陆清辞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片刻后，他站起身，拿着换洗的衣服，推开了浴室的门。
　　浴室里的灯光亮起，将整个空间照得通明。
　　陆清辞站在镜子前，抬手，将T恤从下往上，慢慢脱了下来。
　　衣服滑过头顶，露出精瘦的上身。
　　镜子里的人，肩宽腰窄，线条流畅。
　　不是那种夸张的肌肉，而是那种紧实而柔韧的身材。
　　胸膛线条若隐若现，腰线紧窄，腹部隐约可见几道浅浅的肌肉纹理。
　　不夸张，但很好看。
　　陆清辞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
　　然后，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脑海里，浮现出刚才视频里顾晏泽的模样——
　　衬衫敞开，露出精壮的上身。
　　腹肌块垒分明，人鱼线隐入裤腰。
　　那一身肌肉，壮硕有力，充满了压迫感。
　　再看看自己……
　　陆清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这样的身材，怎么压顾晏泽？
　　那人的体格，比他壮了不止一圈。
　　要是真动起手来，他打不过那人。
　　要是真做那事——
　　陆清辞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然后，他翻出手机里那些顾晏泽发的腹肌照。
　　一张一张翻过去。
　　每一张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事实——
　　这体格，他压不了。
　　陆清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
　　他需要想想办法……
　　要不，多吃点？
　　练练肌肉？
　　陆清辞的视线，落在自己腹部那几道浅浅的肌肉纹理。
　　再看看顾晏泽的腹肌照。
　　他立刻放弃了这个想法。
　　这体格差距，不是多吃几顿饭、多练几个月就能追上的。
　　那是日积月累练出来的。
　　那是基因决定的。
　　他这辈子，大概都长不成顾晏泽那样。
　　陆清辞靠在洗手台边，盯着手机里那些腹肌照，陷入了沉思。
　　要不……
　　下药？
　　第一次先攻了他，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陆清辞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摩挲。
　　这个念头，似乎……也不是不行？
　　可是——
　　总不能每天都下药吧？
　　那成什么了？
　　陆清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盯着手机里那些腹肌照，脑海里两个念头疯狂打架。
　　下药，还是不下药？
　　不下药的话，怎么压？
　　陆清辞撑着台面，低着头，盯着那些洗漱用品发呆。
　　片刻后，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了顾晏泽刚刚说的话。
　　他不会勾引人，所以去网上看男模和擦边视频……
　　陆清辞拿起手机，点开了浏览器。
　　犹豫了两秒，他开始打字。
　　【老婆比我壮硕怎么办？】
　　搜索。
　　页面跳转，出来一堆结果。
　　陆清辞找到一个和他有相同想法的帖子，点进去一条一条往下看评论。
　　第一条：
　　「认清现实吧。体格差距摆在那儿，攻不了的。」
　　陆清辞：“…………”
　　第二条：
　　「这还用问？你是受，你放弃吧，喊老公。」
　　陆清辞的眉头皱了起来。
　　第三条：
　　「你这个问题，让我想起一句话：攻不上去就躺平，躺平了也挺舒服的。」
　　陆清辞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第四条：
　　「听叔一句劝：你就安心当受吧。壮硕的老公多好啊，试过一次你就知道了！」
　　好烦！
　　陆清辞把手机扣在洗手台上。
　　他盯着天花板，深吸一口气。
　　这些搜索结果！
　　没一个有用的！
　　都是假的！

第79章 直播
　　第二天晚上，别墅里格外安静。
　　陆清辞坐在307的窗边，膝盖搁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显示着直播平台的设置页面。
　　他把所有的打赏功能，一个个关闭。
　　做完这些，他看了眼时间。
　　八点五十五。
　　还有五分钟。
　　手机震了一下。
　　顾晏泽：
　　【准备好了。】
　　陆清辞唇角微微扬起。
　　这人，比他这个主播还积极。
　　陆清辞回复：
　　【嗯，等着。】
　　陆清辞把手机架在书桌上，调整好角度。
　　镜头里，他坐在桌前，身后是夜空和窗外的树影。
　　白色的T恤，黑色的运动裤，最简单的打扮。
　　陆清辞看了一眼画面，确认一切正常。
　　九点整，直播间开启。
　　几乎是在开启的瞬间，人数就开始疯狂跳动。
　　一万。
　　十万。
　　三十万。
　　弹幕像雪崩一样涌出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屏幕：
　　「来了来了！」
　　「陆神陆神陆神！」
　　「前排合影！」
　　「呜呜呜终于等到你！」
　　「今晚不睡觉了！！！」
　　陆清辞笑看着镜头：“大家晚上好。”
　　弹幕又炸了一波。
　　「好好好好好！」
　　「声音好好听！！！」
　　「老公！！！」
　　「前面的别抢，是我老公！」
　　陆清辞看了一眼那些弹幕，唇角笑意深了一分：“今天就聊聊天。一小时左右，我九点五十要下播休息。”
　　弹幕一片哀嚎：
　　「一小时不够！」
　　「通宵！通宵！」
　　「我们等你到天亮！！！」
　　陆清辞笑着摇头，开始回答弹幕里的问题。
　　提问的人太多，他只能挑着看。
　　“脚伤？好得差不多了，这周就能正常走路。”
　　“最后一场准备表演什么？不能说，说了就没惊喜了。”
　　“橘子娱乐那件事？没什么好说的，大家等着官方调查就好了。”
　　“赵老师生不生气？应该不生气了，昨天还给我发消息骂我，语气比之前温和多了。”
　　弹幕里一片哈哈哈：
　　「骂你还温和哈哈哈哈！」
　　「赵老师：臭小子，我骂你是给你面子！」
　　陆清辞一条一条答着，语气轻松，偶尔开几句玩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弹幕越来越多，提问的内容也越来越五花八门。
　　有人问他以后想拍什么戏，他说“看剧本，看缘分”。
　　弹幕里飘过一片「呜呜呜」，强烈要求他最后一场表演古琴。
　　陆清辞看了眼时间。
　　九点四十七分。
　　还有三分钟，直播就该结束了。
　　陆清辞靠着椅背，视线扫过那些还在刷新的弹幕，唇角扬起明显的弧度。
　　“最后三分钟，”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我想和大家分享一个喜讯。”
　　弹幕安静了一瞬，随即又炸开：
　　「喜讯？！」
　　「什么喜讯？快说！」
　　「陆神要公布什么！！！」
　　陆清辞看着那些弹幕，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从屏幕移开，落在了镜头上方那个小小的摄像头。
　　那个摄像头后面，连接着几十万人。
　　但此刻，他只想着一个人。
　　陆清辞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麦克风：
　　“我有一个很喜欢的人。”
　　一瞬间，弹幕彻底疯了：
　　「？？？？？？」
　　「卧槽卧槽卧槽！」
　　「表白？！这是表白？！」
　　「陆神有喜欢的人了！！！」
　　陆清辞没有理会那些疯狂滚动的弹幕。
　　他的视线，依旧落在镜头上方。
　　唇角带着笑意，眼神柔和。
　　“喜欢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但最近——”
　　他顿了顿，笑意深了几分。
　　“他好像找到我了。”
　　弹幕疯狂滚动，根本看不清那些文字说了什么。
　　只能在一瞬间，看到满屏的问号、感叹号，层层叠叠，几乎把画面彻底淹没。
　　但陆清辞只是看着那个镜头。
　　看着镜头后面，那个此刻正盯着屏幕的人。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温柔了几分。
　　“我知道你在看。”
　　“所以——”
　　他停顿了一秒。
　　那短暂的一秒里，直播间里几十万人都在屏息等待。
　　然后，陆清辞开口。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后续的话，私下和你说。”
　　「？？？？？？」
　　「？？？？？？」
　　「？？？？？？」
　　满屏的问号像雪崩一样涌出来，层层叠叠，几乎把整个画面都淹没了。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啊啊啊啊啊啊我要疯了！！！」
　　「不要把我们当外人！你现在就说啊！！！」
　　弹幕彻底失控。
　　但陆清辞只是对着镜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几分得意，还有一点“你们猜去吧”的促狭。
　　“好了，喜讯分享完了。我要下播了，大家早点睡。”
　　说完，他抬起手。
　　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
　　直播间关闭。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看见最后飘过的那条弹幕：
　　「你把话说清楚再走啊啊啊啊！！！」
　　陆清辞唇角微微扬起，把手机从架子上取下。
　　手机刚到手，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
　　“砰！”
　　307的房门被猛地推开。
　　许诺第一个冲进来，身后跟着宋羽、林霖，还有一脸“我就来凑个热闹”的周羽白。
　　四个人挤在门口，八只眼睛齐刷刷盯着陆清辞。
　　许诺喘着粗气，声音都变调了：“陆神！你刚才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
　　陆清辞站起身，靠在窗边。
　　他手里还握着手机，闻言唇角微微扬起：“你猜。”
　　许诺急了：“我猜不出来！！！”
　　林霖也凑过来，一脸八卦：“学长学长，当众表白啊！那个人回应了吗？他看到你最后那句了吗？”
　　陆清辞垂眸看了一眼手机。
　　顾晏泽的对话框，很安静。
　　陆清辞抬起头，看向面前这几张写满好奇的脸，笑意更深了几分：“估计他人已经傻了。”
　　许诺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床上，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陆神！你当着几十万人表白！最后还说了句那么撩的话！你就不怕影响人气吗？”
　　其他三人闻言，也收敛了笑容，认真点点头：“对啊，最后一周了，线上投票呢。你这时候说这些，粉丝会不会脱粉什么的？”
　　陆清辞缓缓摇头，态度坚决：“就是因为最后一周了，所以才要说。”
　　许诺愣住了：“为什么？”

第80章 听到了吗
　　“我不想立人设。”
　　“不谈恋爱、没喜欢的人、一心只有事业。”
　　“我不可能委屈自己，去维持那些人设。”
　　他顿了顿，又笑着补充：“他估计也得疯。”
　　“所以——”
　　陆清辞的视线，扫过在场的五个人，笑意更深了几分：
　　“不如一开始就说清楚。”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许诺张着嘴，愣愣地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宋羽靠在门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道理。立人设这种事，立得越高，摔得越惨。与其以后被挖出来，不如一开始就摊开了说。”
　　林霖一脸复杂地看着陆清辞：“学长，你是真敢。估计现在，热搜词条又要炸了。”
　　陆清辞挑眉，拿起手机，点开微博。
　　果然。
　　热搜榜上，一条深红色的“爆”字词条已经冲进了前十：
　　#陆清辞直播表白#
　　热门第一的帖子，是一个娱乐大V发的视频剪辑，配文：
　　【陆清辞直播最后两分钟完整版：“我有一个很喜欢的人。”】
　　评论区已经彻底疯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管我不管！那个人必须是我！」
　　「最后那个笑，我人没了……」
　　「他对着镜头说“我知道你在看”的时候，我心脏骤停……对！我在看着呢！」
　　「我宣布，我失恋了，但我还要继续投票！！！」
　　「投票投票投票！让他带着喜欢的人一起上台领奖！」
　　「对！让他光明正大地把那个人领出来！！！」
　　陆清辞一条一条往下翻，唇角笑意越来越深。
　　这些粉丝，比他预想的还要……可爱。
　　许诺也在刷着评论区，眼睛瞪得溜圆：“卧槽，评论区全是在祝福的？没有一个脱粉回踩的？”
　　宋羽在旁边幽幽开口：“脱粉了也不敢出来说啊，清辞又没立过单身人设，才艺也硬。”
　　许诺挠头，一脸困惑：“所以……谈恋爱不影响人气？”
　　宋羽想了想，认真道：“分人。陆神这种，不影响。你这种——”
　　他上下打量了许诺一眼，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两秒。
　　许诺瞪大眼睛：“我这种怎么了？！”
　　宋羽没说话，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许诺：“……宋羽你给我等着！”
　　陆清辞没有再理会他们的打闹，视线重新落回手机屏幕。
　　顾晏泽的对话框，还是安安静静的。
　　没有消息。
　　没有“正在输入中”。
　　什么都没有。
　　陆清辞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这人，不会真的傻了吧？
　　他正想着要不要发个消息过去问问，手机突然震了。
　　是顾晏泽。
　　只有三个字：
　　【在门口。】
　　陆清辞站起身，看向还挤在门口的四人：“我出去一下。”
　　许诺愣了一下：“现在？这么晚了——”
　　话没说完，就被宋羽一把拽住。
　　宋羽朝陆清辞点了点头：“去吧，我们帮你打掩护。”
　　陆清辞笑了笑，大步走出房间。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许诺挠头，一脸茫然：“他干什么去？”
　　宋羽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该问的别问。”
　　许诺：“……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林霖和周羽白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但嘴角，都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
　　陆清辞推开别墅侧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夏夜特有的温热。
　　他沿着小路走到门口，走到那辆黑色的保姆车边。
　　车门半开着，车内昏暗的灯光勾勒出一道熟悉的轮廓。
　　顾晏泽没有下车。
　　他就那么坐在后座靠门的位置，一条腿还踏在车外，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客厅。
　　但他的眼睛——
　　那双狭长的眼眸，正隔着夜色，直直地盯着陆清辞。
　　陆清辞的唇角微微扬起。
　　他没有再往前走，就那么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运动裤的口袋里，微微歪着头，看着车里的那个人。
　　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顾先生，”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大半夜的，你跑来节目组门口，就为了在车里坐着？”
　　他在邀请顾晏泽下车，不必再遮遮掩掩。
　　顾晏泽看着他。
　　那条踏出车门的腿落地，整个人从车里站起来。
　　高大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一步一步，朝陆清辞走去。
　　陆清辞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唇角笑意更深。
　　他没有动。
　　就那么站在原地，等着。
　　直到顾晏泽走到他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半米。
　　顾晏泽低头看着他，眼眸里翻涌着太过复杂的情绪。
　　有压抑太久的渴望，有互通心意的满足，还有一种——
　　恨不得将眼前这个人揉进骨血里的、近乎疯狂的执念。
　　陆清辞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顾先生——”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顾晏泽的手，扣住了他的后腰。
　　下一秒，陆清辞被拉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顾晏泽的手臂紧紧环住他，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胸膛贴着他的胸膛，心跳贴着他的心跳。
　　那力道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陆清辞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他的下巴抵在顾晏泽肩上，鼻尖萦绕着那人身上特有的气息。
　　清冽的，带着一点淡淡的木质香。
　　他的唇角微微扬起，抬起手，环住了顾晏泽的腰。
　　两人就这么抱着，谁都没有说话。
　　夜风从两人身侧吹过，带着夏夜特有的温热和草木的气息。
　　远处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两道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陆清辞才轻声开口。
　　“顾晏泽。”
　　他的声音闷在顾晏泽肩窝里，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顾晏泽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低低地“嗯”了一声。
　　陆清辞微微抬起头，下巴还抵在他肩上，侧头看向他的耳廓。
　　“我刚才直播最后说的那些话，你听到了吗？”
　　陆清辞说话时吐出的热气，像羽毛一样拂过顾晏泽的脖颈，让顾晏泽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没有回答。
　　或者说，他没办法回答。
　　因为此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若有若无的触感攫住了。
　　陆清辞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反应，唇角微微扬起。
　　他又凑近了几分。
　　嘴唇几乎贴着顾晏泽的耳廓，声音慵懒而低缓：
　　“问你话呢，顾先生。”
　　“听到了吗？”
　　这一次，他的嘴唇轻轻擦过了顾晏泽的耳垂。
　　顾晏泽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陆清辞更紧地按进怀里。
　　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陆清辞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
　　他只是闷在顾晏泽肩窝里，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狡黠，还有一点“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促狭。
　　顾晏泽深吸一口气，忍住内心恨不得把这人抱进车里扒光的冲动。
　　他努力装作沉稳：“听到了。”
　　三个字。
　　沙哑得不成调。

第81章 顾先生，你真的很能忍
　　顾晏泽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片刻后，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上车。”
　　陆清辞看着他，看着那双在夜色里依旧灼热的眼睛，唇角笑意更深。
　　他没有再犹豫，抬脚走过去。
　　顾晏泽跟在他身后坐进车里，顺手把门带上。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世界被隔绝了。
　　车内空间狭小，只有早就闭合的隔板，和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陆清辞刚坐稳，还没来得及开口——
　　一只手就扣住了他的后腰。
　　下一秒，他被拉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顾晏泽的手臂紧紧环着他，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呼吸灼热地喷在他的颈侧。
　　陆清辞没有挣扎，反而抬起手，轻轻揉了揉顾晏泽的后脑勺。
　　“顾先生，”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你这是做什么？”
　　顾晏泽没有回答。
　　他就那么抱着陆清辞，抱得很紧。
　　良久，他才闷闷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调：“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
　　陆清辞等着。
　　顾晏泽深吸一口气，终于把那句话说完整了：“再说一遍。”
　　陆清辞靠在顾晏泽怀里，微微抬起头，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夜色的掩护下，那双狭长的眼眸里，翻涌着太多情绪。
　　渴望、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紧张？
　　顾晏泽在紧张什么？
　　陆清辞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顾晏泽的眉骨，顺着鼻梁滑下来，最后停在他的唇角。
　　“我有很喜欢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喜欢了很久很久。”
　　“最近，他找到我了。”
　　他的指尖在顾晏泽唇角轻轻摩挲，唇角笑意温柔得不像话。
　　“现在，他正抱着我。”
　　顾晏泽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盯着陆清辞，盯着那张说出这些话的嘴唇——
　　理智，彻底崩断了。
　　顾晏泽低头，狠狠吻了上去。
　　陆清辞没有躲。
　　他抬起手，环住顾晏泽的脖颈，回应着这个滚烫的吻。
　　车内的温度急剧攀升，顾晏泽的手从陆清辞衣服下摆伸进，抚摸着那光滑的肌肤。
　　窗外，夜色正浓。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晏泽才终于放开他。
　　两个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
　　陆清辞的衣服，已经被搓揉成了皱巴巴的样子。
　　顾晏泽盯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欲望还没完全褪去，却多了一丝暂时压下欲望的满足。
　　“陆清辞。”
　　陆清辞挑眉：“嗯？”
　　顾晏泽看着他，认真道：“你会介意，第一次在车里吗？”
　　陆清辞的手，轻轻抚摸着顾晏泽脖颈后的疤痕。
　　他眼中也有欲色：“不介意。”
　　就在顾晏泽要将他按倒在椅背时，陆清辞的声音又起——
　　“但今天不行。”
　　顾晏泽的动作顿住了。
　　他盯着陆清辞，那双狭长的眼眸里，欲望还没来得及褪去，就浮上一层困惑和委屈。
　　“……为什么？”
　　陆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忍住，唇角微微扬起。
　　他的手还搭在顾晏泽后颈，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道疤痕，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委屈的大型犬。
　　“顾先生，”他的声音慵懒，带着几分笑意，“我十一点要睡觉，现在十点半……”
　　“半个小时，你能解决吗？”
　　闻言，顾晏泽的双眼微微眯起，露出危险的神色。
　　那只扣在陆清辞后腰的手猛地收紧，将人整个拉进怀里。
　　他的嘴唇贴近陆清辞的耳廓，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
　　“半小时？”
　　他的气息灼热地喷在陆清辞耳侧，让那处的皮肤微微泛起一层薄红。
　　“陆清辞，你是在挑衅我？”
　　陆清辞被他按在怀里，却一点不慌。
　　他甚至微微侧头，让自己的脖颈更多地暴露在顾晏泽的唇边。
　　那动作，像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顾晏泽没忍住，在他的脖颈轻啄，从上至下，缓缓滑到了肩膀。
　　“不是挑衅，”陆清辞的声音依旧慵懒，带着笑意，“是关心。”
　　他的手指还在顾晏泽后颈的疤痕上轻轻摩挲，一下，又一下。
　　顾晏泽的吻和呼吸，弄得他全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很舒服，陆清辞差点就没忍住，任由着这人继续胡闹了。
　　他拉好自己被顾晏泽扯开的领口，挡住了这人还想往下的动作。
　　“毕竟，你要是半小时解决不了，我就得熬夜了。”
　　“医生叮嘱我，这段时间不能熬夜，”
　　陆清辞顿了顿，唇角笑意更深：“要听医生的话。”
　　顾晏泽的眼睛，眯得更紧了。
　　他盯着陆清辞，盯着那张笑意盈盈的脸，盯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促狭——
　　他明白了。
　　这人就是在故意激他。
　　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最挑衅的话。
　　让他失控。
　　然后，再喊停。
　　就像之前每次撩完就跑一样。
　　顾晏泽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体内翻涌的燥热。
　　可是——
　　陆清辞的手指还在他后颈，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那道疤痕。
　　陆清辞的身体，还被他按在怀里。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受到那人的体温，和那人胸腔里平稳有力的心跳。
　　陆清辞坐在他大腿处，两人之间只隔着轻薄的布料。
　　顾晏泽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那双狭长的眼眸里，欲望烧得快要溢出来，却多了一丝极力克制的清明。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调：“今晚不行？”
　　陆清辞摇摇头：“不行。”
　　顾晏泽盯着陆清辞。
　　那眼神隐含的威胁，已经说明了一切。
　　好，我再忍一次。
　　等你拍摄结束，你就知道半小时够不够了。
　　陆清辞毫不畏惧，甚至还继续挑衅：“顾先生，你真的很能忍。”
　　他轻轻移动了一下身体，挑逗着顾晏泽的身体感官：“就是身体不太老实。”
　　等顾晏泽就要再次忍不住时，陆清辞停了动作：“好了，我该回去了，十一点要睡觉。”
　　他满脸无辜，仿佛是一个“听医生话的好孩子”模样。
　　只是那泛着水润光泽的双唇，实在诱人。
　　让人想咬一口。
　　顾晏泽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陆清辞。”
　　陆清辞挑眉：“嗯？”
　　顾晏泽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就是吃准了，我现在拿你没办法。”
　　陆清辞眨眨眼，笑得无辜又狡黠：“有吗？”
　　他轻轻推开顾晏泽，捧起那张写满不情愿的脸，在那紧抿的唇角又落下一个吻。
　　“顾晏泽，还有四天。”
　　“我们的家，你布置好了吗？”
　　“还有那只会后空翻的猫。”

第82章 后悔了
　　顾晏泽的呼吸还乱着。
　　陆清辞却已经从他腿上退开，安安稳稳坐回另一边的单人座。
　　他甚至还有闲心整理了一下被顾晏泽揉皱的衣服。
　　顾晏泽盯着他，眼神里写满了“欲求不满”四个大字。
　　陆清辞假装没看见：“你怎么来得这么快？我直播结束没多久，你就到门口了。”
　　“住得近。”顾晏泽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酒店过来，十分钟。”
　　“你住酒店？”陆清辞有些意外。
　　顾晏泽看着他，回答得理直气壮：“离这里近，等你。”
　　随即，他又补了句：“这一个月，我都住这附近。”
　　这人，是真打算随叫随到。
　　一个月时间都住这附近……
　　怪不得那天去医院，和今天，他都能来的这么快。
　　陆清辞前倾身体，朝顾晏泽靠近了些：“顾先生，你是做什么的？怎么这么闲？”
　　陆清辞其实就是开个玩笑，却没想到顾晏泽想也不想，就答：“做点小生意。”
　　这回答，陆清辞倒是有些感兴趣了。
　　他挑眉：“小生意？”
　　顾晏泽这身气度，这辆保姆车，那张随手就送的唐琴，还有对付程家时的雷霆手段——
　　只是做“小生意”的？
　　谁信？
　　顾晏泽对上陆清辞的视线，补了一句：“就是做点生意。不过——”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我家里的长辈，有些在军部。”
　　陆清辞的眼神微微一动。
　　军部。
　　这两个字，在这个时代的分量，他很清楚。
　　顾晏泽看着他，继续道：“不过他们的工作和我不相干，我就是个生意人。”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认真介绍自己的职业。
　　但陆清辞听懂了。
　　顾晏泽是在告诉他：我有背景，但这个背景不会影响我们，也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陆清辞看着他：“你这是提前报家底？”
　　顾晏泽点头，答得理所当然：“嗯。让你放心。”
　　“放心什么？”
　　“只要你愿意，就能放心跟我在一起。”
　　顾晏泽看着他。
　　夜色从车窗透进来，在顾晏泽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却遮不住那双狭长眼眸里的认真和坦荡。
　　“你不用怕任何事，有我在，没人能动你。”
　　陆清辞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又被轻轻波动了一下。
　　这人，是真的坦荡。
　　喜欢就说喜欢，想要就说想要，能做到的也会先安排好。
　　不遮掩，不回避，不藏着掖着。
　　陆清辞站起身，拉开了他这边的车门后，又朝着顾晏泽靠近了些许。
　　“顾先生，四天后，你来接我。”
　　“到时候——”
　　“你想在哪儿，想多久，都行。”
　　陆清辞说完这句话，不等顾晏泽反应，就已经迈出了车门。
　　夜风立刻涌进来，带着夏夜特有的温热，和远处草丛里隐约的虫鸣。
　　他的脚刚踩到地面，手腕就被一只手扣住了。
　　陆清辞回过头，对上了那双在夜色里依旧灼热的眼睛。
　　“怎么？”他挑眉，唇角带着笑意。
　　顾晏泽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握着陆清辞的手腕，拇指在他腕骨内侧轻轻摩挲。
　　陆清辞感觉到那摩挲的力道，心里涌起一阵熟悉的悸动。
　　他侧身，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些。
　　“舍不得？”陆清辞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顾晏泽握着他手腕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陆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逗弄他的心思又起来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顾晏泽的手背上，指尖在他指缝间轻轻划过。
　　“顾先生，”他的声音低缓，带着几分刻意的慵懒，“你这样，我更不想走了。”
　　顾晏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盯着陆清辞。
　　片刻后，他松开了手。
　　顾晏泽看着他，声音沙哑得不成调：“走。”
　　就一个字。
　　只不过……
　　这个字里，藏着明显的、“你再不走，我就真的忍不住了”的无奈。
　　陆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前倾身体，在顾晏泽唇角又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快。
　　像蜻蜓点水。
　　“四天后见，顾晏泽。”
　　陆清辞说完这句话，转身大步朝别墅走去。
　　夜风吹起他的衣摆，将那道挺拔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顾晏泽坐在车里，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别墅门口。
　　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握着他手腕的姿势。
　　良久，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
　　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
　　深夜，307里。
　　陆清辞穿着睡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一缕月光从缝隙漏进来。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声。
　　陆清辞闭上眼。
　　然后——
　　顾晏泽的吻就浮现在脑海里。
　　那个吻，滚烫激烈，带着压抑太久的渴望。
　　顾晏泽的嘴唇压下来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人的急切和克制。
　　先是轻轻试探，像是怕他拒绝。
　　等他回应了，那人才敢加深这个吻。
　　陆清辞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那个吻很舒服，舒服到他现在都还在回味。
　　还有那只在他身上作乱的手。
　　一边恨不得把他揉碎，一边又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他。
　　陆清辞睁开眼，盯着那缕月光。
　　他的嘴唇和身体，似乎还残留着顾晏泽的温度。
　　温热，柔软，带着那人特有的气息。
　　他抬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唇角。
　　顾晏泽亲他的时候，眼睛一直没闭。
　　就那么盯着他，盯着他的反应。
　　那双狭长的眼眸里，欲望烧得快要溢出来，却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
　　像是在问：这样可以吗？你喜欢吗？
　　陆清辞闭上眼，又翻了个身，面朝另一边。
　　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顾晏泽。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一闭眼，又是顾晏泽那张脸，和那个吻。
　　陆清辞抬起手，遮住眼睛。
　　片刻后，他拿起床头柜的手机，翻开了之前保存的、顾晏泽的腹肌照。
　　一张一张翻过去。
　　十分钟后，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扣在床头柜，重新躺下。
　　闭上眼。
　　三秒后，又睁开。
　　后悔了。
　　应该直接去顾晏泽住的酒店的。
　　刚才在车上，不应该喊停的。
　　现在好了，全身都在渴望着那个人，根本睡不着。

第83章 箫声
　　接下来的四天，他们都沉浸在训练中，时间过得飞快。
　　一晃眼，就到了周五。
　　晚上七点，演播厅。
　　后台化妆间里，五名选手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许诺坐在镜子前，任由化妆师在他脸上涂抹，嘴里还在念念有词：“不紧张、不紧张、不紧张……”
　　宋羽在旁边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忍不住开口：“你从早上念到现在，不累吗？”
　　许诺瞪他一眼：“我这是自我催眠！”
　　林霖在旁边笑：“催眠有用吗？”
　　许诺诚实道：“好像没什么用。”
　　陆清辞坐在角落的椅子，化妆师正在给他做最后的调整。
　　七点五十分，五名选手在候场区集合。
　　许诺的手还在抖，宋羽难得没有调侃他，而是鼓励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周羽白依旧面无表情，但握着剧本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陆清辞站在最边上，神情平静。
　　八点整。
　　灯光暗下，又亮起。
　　主持人李震大步走上舞台，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
　　“欢迎各位来到《国风新生代》总决赛的现场！”
　　观众席里，掌声雷动。
　　李震等掌声稍歇，继续道：“今晚，五位选手将为我们带来最后的舞台。最终排名，由线上投票决定，投票通道将在今晚九点准时关闭！”
　　“现在，让我们欢迎第一位选手——”
　　“许诺！”
　　许诺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上舞台。
　　聚光灯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舞台中央，对着观众席深深鞠躬。
　　许诺的表演，是一段独白加舞蹈。
　　他演的是一个失意的将军，战败归来，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军营，回忆往昔的荣光。
　　他的表演很投入，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台词，都带着浓烈的情感。
　　表演结束，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许诺站在舞台中央，深深鞠躬。
　　走下舞台的时候，他的眼眶还泛着红。
　　宋羽迎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演得不错。”
　　许诺咧嘴笑了：“那是，我可是表演系的！”
　　接下来，是林霖。
　　他表演的是一段古典舞，配乐是《十面埋伏》。
　　他的舞姿轻盈而有力，每一个旋转，每一个跳跃，都精准到位。
　　观众席里，掌声不断。
　　然后是周羽白。
　　他演的是一个沉默的剑客。
　　全程没有一句台词，只用眼神和动作戏，讲述了一个关于忠诚与背叛的故事。
　　表演结束，观众席里安静了两秒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周羽白微微鞠躬，转身走下舞台。
　　接着是宋羽。
　　他演的是一个戏子，在战乱中失去了所有的亲人，最后站在空荡荡的戏台上，唱完了最后一出戏。
　　他的唱腔婉转凄切，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哭泣。
　　观众席里，有人红了眼眶。
　　表演结束，掌声经久不息。
　　四人，都表演的是他们最擅长的领域。
　　最后——
　　“第五位选手，陆清辞。”
　　聚光灯，落在了陆清辞身上。
　　他走上舞台，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整个人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站在舞台中央，对着观众席微微躬身。
　　再抬手。
　　手里，是一把箫。
　　陆清辞将箫凑到唇边。
　　第一个音符流出的瞬间，整个演播厅都安静了。
　　开头这一段的旋律简单，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惆怅。
　　像是春夜的风。
　　像是窗外的月光。
　　像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时，心里涌起的、无法言说的情绪。
　　陆清辞闭上眼。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一一浮现。
　　御书房里，檀香袅袅。
　　那人不喜熏浓香，只爱若有若无的气息。
　　他说，这样才不会盖过别的味道，墨香、茶香，还有窗外飘进来的花香。
　　陆清辞第一次带着箫进宫的时候，那人正在批奏折。
　　听见他进来的脚步声，那人头也不抬，只是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低低地“嗯”了一声。
　　陆清辞也不说话，在那人身侧的软榻坐下。
　　他取出箫，试了试音。
　　清越的箫声在御书房里响起，那人手里的朱笔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批阅。
　　陆清辞吹的是一首古曲，平缓悠长，不疾不徐。
　　吹完一曲，那人还是没有抬头。
　　陆清辞也不急，靠在软榻，垂眸看着手里的箫。
　　片刻后，那人的声音响起：“吹完了？”
　　“嗯。”
　　“朕没听够。”
　　那人侧着头，手里还握着朱笔，姿态随意得很。
　　但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看着他。
　　坦荡的，毫不遮掩的，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
　　陆清辞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陛下这是把臣当乐师使唤？”
　　那人挑眉：“不行？”
　　陆清辞没有回答。
　　他重新将箫凑到唇边，吹了一首新曲子。
　　那是他睡不着时，望着窗外的月光，心里涌起的旋律。
　　没有名字。
　　只有那一夜的月色。
　　舞台上的陆清辞睁开眼。
　　他的视线，穿过灯光，穿过观众席的黑暗，落在那个角落。
　　昏暗的光线里，那道高大的身影静静坐着。
　　那双狭长的眼眸，正穿过层层黑暗，穿过喧嚣的人群，直直地看着他。
　　坦荡的，毫不遮掩的，带着滚烫温度的注视。
　　一模一样。
　　陆清辞的手指，在箫身上轻轻颤了一下。
　　箫声没有停，那旋律还在流淌。
　　但调子，却更温柔了。
　　像是春夜的风，轻轻拂过了那人的鬓边。
　　像是窗外的月光，静静落在两人之间，照清了两人间的那段路。
　　像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时，心里涌起的、跨越千山万水的思念。
　　陆清辞的睫毛，轻轻颤动。
　　一曲终了。
　　余音在演播厅里回荡，久久不散。
　　陆清辞放下箫，微微躬身致意。
　　再抬眼时，陆清辞的视线越过所有人，和顾晏泽对视上。
　　他没有说话，顾晏泽也没有。
　　他们就这么对视着，直到掌声渐熄。

第84章 有人在等我回家
　　主持人李震灿笑着走上舞台，站在了陆清辞身侧：“陆清辞，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没有注意到陆清辞的异样，只以为那一段凝视观众席后方，也是表演之一。
　　陆清辞垂眸看了一眼手里的箫，再抬起头时，唇角带上了笑意。
　　“没有名字，只是想着一个人，为他吹出来的旋律。”
　　观众席里，立刻响起一阵尖叫。
　　“是直播表白那个吗？！”
　　“那个人在现场吗？！”
　　“啊啊啊！是谁抢了我们男神！出来打架！”
　　陆清辞笑了笑，没有回答。
　　尖叫声更大了。
　　李震笑着摆手，等尖叫声稍歇，才继续道：“好了好了，再问下去，今晚就成陆清辞个人表白了。”
　　“你们这些人，八卦都写脸上了。”
　　李震看了眼时间：“现在——”
　　他拖长了尾音，视线扫过观众席，又看向舞台侧面的候场区。
　　“投票最后五分钟，所有选手，请上台！”
　　许诺早就急不可耐了，第一个冲上舞台：“啊啊啊！陆神！你好帅！”
　　陆清辞看着他笑：“谢谢。”
　　宋羽、林霖、周羽白三人，也陆续走上舞台。
　　五个人，在舞台中央站成一排。
　　聚光灯从头顶倾泻而下，将每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李震站在他们身侧。
　　“各位观众，投票通道将在三分钟后关闭！”
　　大屏幕上，出现倒计时。
　　180秒。
　　179秒。
　　178秒。
　　倒计时下方，滚动播放着他们五人的精彩瞬间。
　　观众席里讨论声不断。
　　他们的视线，都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和大屏幕的视频。
　　舞台上的五个人，背对着大屏幕，虽有紧张，但脸色还算好看。
　　许诺的手，又开始不自觉地抠裤缝。
　　那动作很轻，但站在他旁边的宋羽感觉到了。
　　宋羽伸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许诺侧头看他，宋羽没看他，依旧盯着前方。
　　许诺咧嘴笑了笑，收回视线。
　　30秒。
　　29秒。
　　28秒。
　　大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继续。
　　李震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最后十秒！10、9、8——”
　　“3、2、1！”
　　“投票通道，正式关闭！”
　　大屏幕上的倒计时结束。
　　观众席里，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李震等掌声稍歇，才出声道：“各位观众，线上投票已结束，最终排名已经出来了。”
　　“让我们一起看大屏幕。”
　　大屏幕再次亮起。
　　五名选手的名字，出现在上面。
　　李震的声音继续传来：“第五名——”
　　他顿了顿。
　　五名选手依旧背对着大屏幕，等待着他念出那个名字。
　　“林——霖！”
　　直播镜头，马上给了林霖单人特写。
　　林霖叹了口气。
　　他有些失望，但不算太难过。
　　毕竟从第一轮开始，他就是踩着线晋级。
　　能走到总决赛，已经超出他自己的预期了。
　　林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面向观众席。
　　“说实话，”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能走到今天，我自己都挺意外的。”
　　“我能留下来，有一半是因为运气，分到了好组，遇到了好的队友。”
　　林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谢谢节目组，谢谢评委老师，谢谢所有投票的观众。”
　　他对着观众席和镜头鞠躬后，视线扫过了台上的另外四人。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每天跟我斗嘴，烦是烦了点，但挺开心的。”
　　许诺立刻大喊：“我们也烦你！”
　　林霖笑着放下了话筒，将它递还给了工作人员。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
　　但眼眶，还是红了。
　　李震的声音继续传来：“让我们继续看，第四名——”
　　大屏幕上的数字，再次跳动。
　　“周——羽——白！”
　　镜头又给了周羽白特写。
　　周羽白依旧面无表情，大步走到舞台中央。
　　他接过话筒，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的沉默，让观众席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开口。
　　“谢谢。”
　　就两个字。
　　说完，他深深躬身，将话筒递还给工作人员，转身就走回队伍。
　　动作行云流水，毫不拖泥带水。
　　观众席里安静了一秒。
　　下一瞬，笑声和掌声同时炸开。
　　许诺笑得直不起腰，扶着宋羽的肩膀，整个人都在抖：“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会这样！”
　　周羽白走回自己的位置站定，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引起大家笑容的也不是他。
　　许诺凑过去，压低声音道：“周羽白，你就说这两个字，不怕观众骂你高冷吗？”
　　周羽白淡淡开口：“不会。”
　　许诺：“为什么？”
　　周羽白看了他一眼：“因为我是周羽白。”
　　许诺：“……”
　　许诺：“你怎么不叫龙傲天呢？”
　　就在许诺小声蛐蛐周羽白时，他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三名，许——诺！”
　　许诺愣了两秒。
　　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声尖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亮。
　　许诺整个人蹦了起来，挥舞着双手，原地转了三圈，然后一把抱住旁边的宋羽。
　　“宋羽！我第三！我第三！”
　　宋羽被他勒得翻白眼，用力拍他的背：“松手松手！要死了！剩下的就是第三到第一，你第三！兴奋什么！？”
　　许诺没理宋羽，松开他，又转向另一边的林霖，一把抱住：“林霖！我第三！”
　　林霖笑着拍他的背：“恭喜恭喜！”
　　许诺松开林霖，又转向陆清辞。
　　他刚迈出一步，就想起什么，脚步硬生生刹住了。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隔着两米远的距离，对着陆清辞挥舞双手：“陆神！你有家属了，我就不抱你了！我第三！”
　　陆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笑意深了几分：“恭喜。”
　　许诺转身面向观众席，深深鞠躬。
　　直起身时，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但他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谢谢你们。”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但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
　　“谢谢所有投票给我的人。谢谢节目组。谢谢评委老师。”
　　“谢谢林霖，谢谢你陪我斗嘴。谢谢宋羽，谢谢你老是嘲笑我，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谢谢周羽白，谢谢你的沉默，让我显得话多。”
　　周羽白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听着，不像什么好话。
　　“谢谢陆神，谢谢你没嫌弃我这个话痨，还指点了我很多。”
　　许诺转回身，对着观众席又鞠了一躬。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他走回队伍，站在自己的位置，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看向旁边的宋羽，小声问：“我表现得还行吧？”
　　宋羽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还行。就是哭得有点丑。”
　　许诺：“……你闭嘴！你个第二名！”
　　宋羽：“……说不定，我第一呢？梦想还是要有的。”
　　许诺：“呵呵！”
　　只剩下第二名和第一名。
　　宋羽。
　　陆清辞。
　　李震笑着举起话筒：“宋羽，陆清辞，来，揭晓之前，你们先说两句。”
　　宋羽赶忙走到舞台中央，接过话筒。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陆清辞，又看了一眼大屏幕上的排名，唇角扬起一个无奈的笑容。
　　“我先来，”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快点吧，我知道我是第二名。”
　　“哈哈哈哈哈！”观众席里，笑声四起。
　　“你这小子！”李震露出善意的笑容，又拿着话筒走到了陆清辞面前：“陆清辞，那你呢？紧张吗？”
　　陆清辞接过话筒。
　　聚光灯落在他身上，将那道挺拔的身影照得分外清晰。
　　陆清辞笑着开口，声音清清楚楚地传遍整个演播厅：
　　“我也想说，快点吧。”
　　他顿了顿，唇角笑意更深。
　　“有人在等我回家。”

第85章 你是自愿的吗？
　　“快点吧，有人在等我回家。”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演播厅里轰然炸开。
　　观众席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和起哄声，那分贝几乎要把演播厅的顶棚掀翻。
　　“啊啊啊啊啊啊——！！！”
　　“谁！到底是谁！”
　　“居然当众撒狗粮！”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等等你再说一遍！！”
　　许诺站在后面，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愣愣地看向旁边的宋羽：“他、他他他刚才说什么？”
　　林霖难得没有调侃他，也是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他说……有人在等他回家。”
　　许诺抚胸：“……我死了，我被狗粮撑死的。”
　　主持人李震站在陆清辞旁边，被他这现场表白震得一愣，好半天才稳住心神。
　　“陆清辞，你这是要把今晚的决赛，变成你的个人表白现场啊！”
　　说罢，李震的声音，重新带上了职业性的激昂：“好！既然两位都不紧张，陆清辞还这么着急！那么现在，让我们一起看大屏幕！”
　　所有人的视线，都带着笑意，齐刷刷转向舞台后方的大屏幕。
　　上面只剩下两个名字：
　　宋羽。
　　陆清辞。
　　名字下方，开始滚动他们的票数。
　　十万。
　　五十万。
　　一百万。
　　数字在屏幕上疯狂滚动，每一次跳动都牵动着现场所有人的呼吸。
　　许诺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旁边的林霖。
　　林霖没甩开他，自己也紧张得手心出汗。
　　观众席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终于——
　　数字，停了。
　　大屏幕上，两个名字下方的数字，定格。
　　宋羽：三百三十七万六千九百一十三票。
　　陆清辞：五百五十二万八千零九十八票。
　　“让我们恭喜陆清辞和宋羽，分别获得了第一和第二的成绩！”
　　李震的声音，打破了演播厅的寂静。
　　掌声和欢呼声立刻响起，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把整个演播厅淹没。
　　宋羽看着大屏幕上那个数字，笑着摇了摇头。
　　“三百三十七万，”他喃喃道，语气带着释然，“比陆神少了两百万，这差距。”
　　他转向陆清辞，伸出一只手。
　　陆清辞握住那只手，两人在舞台上重重握了一下。
　　“恭喜。”宋羽说。
　　陆清辞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你也是。”
　　宋羽收回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下次见面，让你家属请客。”
　　陆清辞挑眉，正要说什么，许诺已经从后面扑了上来，一把搂住宋羽的脖子。
　　“宋羽！第二名！请客！”
　　宋羽被他勒得喘不过气，用力拍他的手臂：“松手松手！你第三名也请客！”
　　许诺理直气壮：“我第三名我骄傲！你第二名你更应该请客！”
　　林霖在旁边笑：“你们两个别争了，要请一起请。”
　　舞台上，五个人闹成一团。
　　观众席里，笑声和掌声混成一片。
　　李震笑着摆手，等观众的情绪稍平复些，才继续道：“好了好了，请客的事，你们下去慢慢商量。现在——”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五名选手，语气里带了几分郑重：
　　“我宣布，《国风新生代》第一季，圆满收官！”
　　“感谢所有选手，感谢所有评委老师，感谢所有观众朋友！”
　　“这一个月，你们辛苦了！”
　　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热烈，更加长久。
　　五名选手站在舞台上，对着观众席深深鞠躬。
　　聚光灯从头顶倾泻而下，将五道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陆清辞直起身时，视线又不由自主地落向那个角落。
　　那里，顾晏泽已经离开。
　　陆清辞刚从舞台上下来，就被节目组的人围住了。
　　节目组的人围着他，话还没出口，就见陈益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脸上带着那副在圈里混了二十年的老练笑容。
　　“各位，辛苦辛苦，”陈益笑着朝工作人员们点头，“清辞今晚还有事，后续的事咱们明天再约，明天一定配合。”
　　他说着，不动声色地把陆清辞挡在身后。
　　姿态熟稔而自然，既不得罪人，又把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
　　工作人员们对视了一眼。
　　今晚其实也没什么正事，大家就是想趁着热度，和陆清辞拍拍照，拉近关系。
　　见陈益亲自出面，工作人员也就识趣地离开了。
　　陈益转过身，上下打量了陆清辞一眼，压低声音道：“走吧，那位让我来接你。”
　　陆清辞唇角微微扬起，没有多问，跟着陈益往外走。
　　两人穿过走廊，七拐八绕地到了一处无人的休息室。
　　陈益推开门，示意陆清辞进去：“有点事和你说。”
　　陆清辞刚进门，陈益就关上门，在他对面站定。
　　那表情，十分认真。
　　陈益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清辞，我有件事要问你，必须私下问。”
　　陆清辞微微挑眉：“您说。”
　　陈益深吸一口气，视线直直地落在他脸上：“你和顾总在一起，是自愿的吗？”
　　他的语气，十分郑重。
　　陈益继续道：“我知道顾总对你有意思，从那天签约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顾总那样的人，有钱有势，想要什么得不到？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斟酌：“清辞，我看人的眼光还算准。你不是那种会为了资源出卖自己的人。”
　　“所以，我只有一件事要和你确认。你和他在一起，是不是真的出于自愿？”
　　“如果你受到了任何胁迫，可以告诉我。”
　　他的话音落下，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清辞看着陈益，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这人，比他想象的还要护短。
　　面试的时候护，签约的时候护，后来出事的时候也护。
　　现在，还在担心他是不是被“胁迫”的。
　　“陈总监，”陆清辞开口，语气温和而笃定，“您放心，我是自愿的。”
　　陈益盯着他，似乎在辨认这话的真假。
　　陆清辞对上他的视线，不躲不闪。

第86章 看看腹肌实物
　　片刻后，陈益长出一口气，整个人明显放松下来：“是自愿的，那就好。”
　　他松了松领带，神情带上了调侃：“之前周董找我聊过，和我说了顾总的大概情况，说他对你是认真的，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
　　“我还是很担心，毕竟，圈子里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了。”
　　“顾总万一强迫你，把你……”
　　陈益止住了话，没继续说。
　　但陆清辞听懂了。
　　陆清辞笑着摇头：“谢谢陈总监，我和顾晏泽之间，没有强迫。”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陈益。
　　“陈总监，还有一件事。”
　　陈益抬头：“嗯？”
　　陆清辞唇角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促狭：“这几天我要请假。”
　　陈益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我懂我懂”的表情。
　　那表情里，带着成年人的心照不宣。
　　“行，应该的，”陈益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总决赛刚结束，是该休息几天。正好公司那边也没什么急事，你好好放松放松。”
　　他说着，眼神里带上几分促狭的笑意：“不过清辞啊，顾总那体格……祝福你哦~”
　　这话里的暗示，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陆清辞看着陈益那副“我什么都懂”的表情，唇角微微扬起。
　　他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补了一句：
　　“陈总监，是我压他。”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休息室里，陈益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愣愣地盯着那扇门。
　　脑子空白了三秒。
　　然后——
　　陈益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陆清辞压顾晏泽？
　　顾晏泽是受？？？
　　他一定是听错了！绝对是听错了！
　　陈益冲出休息室，朝走廊尽头大喊：“清辞！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回音在回荡。
　　陆清辞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拐角处。
　　陈益站在原地，风中凌乱。
　　他想起顾晏泽那张冷峻的脸，那一米九的健硕体格，那副不怒自威的气势。
　　又想起刚才陆清辞那句轻飘飘的“是我压他”。
　　谁能来告诉他，这是真的？
　　还是陆清辞这小子在梦游呢？
　　……
　　另一边，陆清辞走出休息室，沿着走廊往后门走。
　　刚拐过一个弯，手机就震了。
　　顾晏泽：
　　【东一侧门。】
　　陆清辞加快脚步，走到无人的侧门，推开了门。
　　侧门外的小路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车身隐在树影里，只有车灯亮着昏黄的光。
　　陆清辞走过去，还未靠近车门，后座的门就从里面推开了。
　　顾晏泽坐在车里，一条腿踏到车外，正抬眸看着他。
　　那双狭长的眼眸里，带着期待，和一点点——只有一点点——的紧张。
　　陆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逗弄他的心思又起来了。
　　他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车门外，微微歪着头，看着顾晏泽。
　　“顾先生，”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怎么提前离开了？”
　　顾晏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陆清辞挑眉：“你一直在这等我？等多久了？”
　　这次，顾晏泽答得认真：“从你说‘有人在等我回家’开始，就在等了。”
　　陆清辞笑了笑，不再逗他，弯腰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后，车子就缓缓启动，驶入夜色。
　　顾晏泽的手伸了过来，直接扣住了陆清辞的后腰，将人拉进怀里。
　　陆清辞被他按在怀里，下巴抵在他肩上，鼻尖萦绕着顾晏泽身上清冽的气息。
　　他轻笑一声，抬手环住顾晏泽的腰。
　　“顾先生，”他的声音闷在顾晏泽肩窝里，“你这么急？”
　　顾晏泽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声音低沉而沙哑：“急。”
　　就一个字。
　　但那个字里，藏着压抑了太久的渴望。
　　陆清辞微微抬起头，下巴还抵在他肩上，侧头看向他的耳廓。
　　“急什么？”他的声音慵懒，带着笑意，“我又不会跑。”
　　顾晏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低下头，狠狠吻了上去。
　　这个吻，比之前的那个吻更加滚烫，更加激烈。
　　带着压抑太久的渴望，带着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满足。
　　陆清辞抬起手，环住顾晏泽的脖颈，回应着这个吻。
　　那扣在陆清辞腰间的手，也开始作乱，搓揉着那一片肌肤。
　　不知过了多久，顾晏泽才放开他。
　　两个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
　　顾晏泽盯着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滚烫的情绪。
　　“陆清辞。”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调。
　　陆清辞挑眉：“嗯？”
　　顾晏泽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回家，否则要在车里待一晚上。”
　　陆清辞唇角微微扬起：“好。”
　　顾晏泽看着他，看着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在陆清辞的脖颈上亲吻。
　　残余的理智让他没有继续往下，否则就真的收不住了。
　　可陆清辞很怕痒，被这样不断轻吻着，笑意根本忍不住。
　　“别笑了。”顾晏泽的声音沙哑。
　　陆清辞挑眉：“为什么？”
　　“再笑，”顾晏泽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怕等不到回家。”
　　陆清辞笑得更狠了，肩膀都在抖。
　　顾晏泽盯着怀里的陆清辞，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那只扣在陆清辞腰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可陆清辞还在笑。
　　笑得顾晏泽的理智，一点一点崩断。
　　“陆清辞。”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陆清辞抬起头，对上那双已经烧得发红的眼睛。
　　他眨眨眼，一脸无辜：“怎么了？”
　　顾晏泽盯着他，盯着那张笑意未散的脸，盯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促狭——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
　　但根本冷静不了。
　　因为陆清辞的手，也开始在他身上作乱。
　　顾晏泽的身体，猛地绷紧。
　　那只作乱的手，正沿着他的腹肌缓缓上移。
　　指尖隔着衬衫的布料，一寸一寸地划过，像是在丈量，又像是在描摹。
　　温热的掌心贴着紧实的肌肉，指尖轻轻划过那几道深刻的线条。
　　看了这么多天的腹肌，终于能摸到实物了。

第87章 不够
　　顾晏泽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在自己身上作乱的手。
　　修长的手指，指腹带着薄薄的茧，此刻正贴在他的腹肌上，一寸一寸地游走。
　　那触感，比他梦里的一切都要真实。
　　都要……致命。
　　顾晏泽抓住陆清辞作乱的手腕，声音沙哑得不成调：“你——”
　　陆清辞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怎么了？”他的声音慵懒，带着几分刻意的无辜，“你不是发了那么多照片给我看吗？我看都看了，摸一下怎么了？”
　　顾晏泽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陆清辞眨眨眼，笑得更加无辜：“知道啊，摸你。”
　　“这腹肌，比照片里好看。”
　　顾晏泽盯着他，那双狭长的眼眸里，那团火烧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抬手，扣住陆清辞的后颈。
　　下一秒，他又狠狠吻了上去。
　　理智什么的，早就消失了。
　　反正陆清辞说过，他不介意第一次在车里。
　　陆清辞被他吻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扣在陆清辞腰间的手，终于不再满足于隔着衣料的触碰。
　　顾晏泽的手从陆清辞衣服下摆探入，掌心贴上那截他日思夜想的腰线。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柔韧而紧致，带着那人特有的温度。
　　顾晏泽的呼吸又沉了几分。
　　他的手掌沿着腰线缓缓上移，一寸一寸，像是在烙下印记。
　　这个人，马上就要从内到外，都是他的了。
　　陆清辞的身体绷紧，但两人交缠的唇齿，让他也逐渐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那只手，从他的腰侧滑到后背，指尖划过脊骨的每一节。
　　陆清辞被他摸得身体发软，整个人几乎挂在了顾晏泽身上。
　　下一秒，顾晏泽的手又扣住他的腰，将人按倒在座椅。
　　陆清辞的后背贴上柔软的皮革，还没来得及反应，顾晏泽已经覆了上来。
　　高大的身影遮住了窗外透进来的灯光，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暧昧的阴影里。
　　陆清辞抬起头，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欲望翻涌，理智全无。
　　只剩下滚烫的、压抑太久的渴望。
　　车内的温度急剧攀升。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将两道交叠的身影映在车窗上，忽明忽暗。
　　顾晏泽的手还在作乱，从那截腰线滑到后背，又从后背向下滑去。
　　指尖所过之处，像是点燃了一簇簇小火苗，让陆清辞的身体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顾晏泽。”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顾晏泽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狭长的眼眸里，欲望烧得快要溢出来，却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像是在问“可以吗”。
　　陆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最后的犹豫也消散了。
　　他缓缓抬起腰，让这人的手能够顺利下滑。
　　感受到了陆清辞的邀请，顾晏泽眼睛亮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在陆清辞的锁骨上落下一吻。
　　然后，一路向下。
　　陆清辞的呼吸又乱了几分。
　　他仰着头，喉结微微滚动：“顾晏泽……”
　　陆清辞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着。
　　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迷离的欲色。
　　不知过了多久，陆清辞被些许疼痛，拉回了些许理智。
　　“顾晏泽……”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调，“你……”
　　话没说完，就被顾晏泽的动作打断了。
　　顾晏泽抬起头，对上陆清辞的视线。
　　“疼吗？”他问。
　　陆清辞紧绷的身体，在顾晏泽的安抚下，又软了下去。
　　他仰着头，盯着天花板，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欢愉，失控，还有满足。
　　顾晏泽抬起头，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那弧度很浅，却带着几分得意。
　　疼还是愉悦，这个问题……
　　陆清辞此刻的状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顾晏泽俯下身，在陆清辞唇角落下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吻。
　　很轻。
　　却又带着压抑不住的满足。
　　车内的温度，一直炙热着。
　　陆清辞早就忘记了什么“他是攻”的想法，此刻理智全无得享受着身体的欢愉。
　　衣服的摩擦声、身体相触的声响，混合着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在车内不断回响。
　　……
　　一个小时后，车停在了一栋别墅内。
　　前排的司机和助理，非常识趣地默默离开了，连关车门时，都小心翼翼地没有发出声响。
　　没办法，一路行来，虽然隔音板一直闭合着，但那两人动静实在太大了！
　　两人离开车库后，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是可怜人”的感触。
　　他们迅速离开，留下了车内还没停的两人。
　　车内，充斥着浓烈的暧昧气息。
　　陆清辞瘫软在座椅，胸膛剧烈起伏着，全身的衣服早被扔到了座位下。
　　他的眼角泛着红，那双沉静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水雾，整个人透着一股事后的慵懒和餍足。
　　顾晏泽看着他这副模样，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但这次，他忍住了。
　　都到家了，两步路的时间，不急。
　　床上，空间更大，更舒服。
　　顾晏泽俯身，在陆清辞唇角落下一个轻吻。
　　“到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餍足。
　　陆清辞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神情愉悦而满足。
　　顾晏泽将他从座椅上扶起来，动作轻缓而小心。
　　“抱你上去？”他问。
　　陆清辞挑眉：“你觉得我现在还能走？”
　　顾晏泽的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看来第一次表现不错，陆清辞一路都很享受。
　　老婆那点想压他的心思，在享受过后，应该也消了。
　　顾晏泽拿过衣服，两人随意地套上后，他将陆清辞打横抱起，下了车，穿过车库，走进别墅。
　　玄关的灯自动亮起，将整个空间照得通明。
　　陆清辞眯了眯眼，视线扫过四周。
　　简约的装修风格，黑白灰的色调，透着几分清冷。
　　但角落里那架古琴，墙上挂着的那幅山水小品，又给这清冷添了几分雅致。
　　“喜欢吗？”顾晏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陆清辞收回视线，对上他的眼睛：“你问的是房子，还是你？”
　　顾晏泽的唇角微微扬起：“都问。”
　　陆清辞想了想，认真道：“房子还行，你——”
　　他顿了顿，唇角笑意更深：“也还行。”
　　顾晏泽的眼睛微微眯起。
　　“也还行？”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
　　陆清辞眨眨眼，笑得无辜：“怎么，不满意？”
　　顾晏泽没有回答。
　　他只是抱着陆清辞，大步朝楼上走去。
　　陆清辞感觉到了什么，挑眉：“顾先生，你不会是想——”
　　话没说完，就被顾晏泽的动作打断了。
　　卧室的门被推开，又关上。
　　陆清辞的后背贴上柔软的床垫，还没来得及反应，顾晏泽就已经覆了上来。
　　陆清辞抬起头，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欲望，又烧起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顾晏泽，这才刚——”
　　话没说完，就被顾晏泽的吻堵住了。
　　两人的身体，都带着还未被彻底满足的欲望。
　　陆清辞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回应着这个吻。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细的光带。
　　夜色，还长。

第88章 重色轻友
　　周一早上八点。
　　环亚娱乐顶楼，董事长办公室。
　　周霆屁股刚沾到老板椅，还没来得及把手里的咖啡放下，门就被从外推开了。
　　陈益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
　　不是一般的那种难看，是那种“我已经忍了两天实在忍不住了今天必须找人算账”的难看。
　　周霆看着他这副模样，拿着咖啡的手一抖，差点把咖啡都掀翻了。
　　他赶紧放下咖啡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陈益，这么早？有什么事——”
　　“周董。”
　　陈益打断他，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那双眼睛里，压抑了两天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您知道今天星期几吗？”
　　周霆眨眨眼：“星期一，我来上班了啊。”
　　“星期一！”陈益重复了一遍，声音提高了八度，“原来你知道是星期一！今天上午十点，清辞要去见《山河永宁》的导演！您知道这件事吗？”
　　周霆点头：“知道，赵导要亲自见见三位演员嘛，你们上周就报备了。”
　　“对！上周就报备了！”陈益的声音越来越高，“可是周董，您知道我现在联系不上清辞吗？”
　　周霆愣了一下：“联系不上？”
　　“联系不上！”
　　陈益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从周五晚上决赛结束到现在，整整两天三夜，我打了二十多个电话，发了三十多条微信，全都没有回复！”
　　“我还以为他出什么事了，结果您猜怎么着？”
　　周霆没有猜。
　　他大概、可能、应该知道原因。
　　周霆已经开始后悔今天来公司了。
　　陈益盯着周霆面露心虚的脸，继续道：“结果顾总的助理联系我了！说清辞在顾总那儿！”
　　“在顾总那儿待了两天三夜！两天！三夜！连回消息的空闲都没有！”
　　周霆的嘴角抽了抽。
　　他当然知道陆清辞在顾晏泽那儿。
　　因为他也联系不上顾晏泽。
　　从周五晚上开始，顾晏泽的手机就一直是呼叫转移状态。
　　他打了好几个电话，全转到助理那儿去了。
　　虽然想过顾晏泽初次开荤，肯定会干柴烈火。
　　但他也没想到，这火会烧两天三夜啊！
　　周霆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底气一些：“陈益，你先冷静——”
　　“我冷静不了！”
　　陈益一掌拍在办公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顾总的事，您之前和我说过，那些我就不问了。”
　　“但今天上午十点！导演在那儿等着！清辞要是迟到，或者干脆不来，您让我怎么跟导演解释？”
　　“赵导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到时候您亲自去和他解释？！”
　　周霆的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法解释。
　　他能说什么？
　　说“他们俩在谈恋爱，干柴烈火的，可能太投入了忘了看手机”？
　　这答案，周霆比陈益还无奈！
　　这两天他打了多少个电话？
　　二十个？三十个？
　　全都转到助理那儿去了。
　　助理接电话的态度倒是很好，语气恭敬，态度诚恳，但说的内容永远只有一句：“周董，顾总在忙，有事您跟我说。”
　　原来，顾晏泽提前就把所有需要他决策的事，都处理好了。
　　方案写好了，意见批注好了，就差签字的流程也走完了。
　　周霆找了一圈，愣是没找到一件必须顾晏泽亲自处理的事。
　　害他连八卦看热闹的机会都没有！
　　陈益见他不说话，继续道：“还有，那个项目的事。过两周就要开拍了，清辞还没签正式合同呢！”
　　“虽然咱们之前签的是意向，但正式合同也得本人签啊！”
　　周霆捂着额头，太阳穴突突直跳。
　　下属拍他办公桌、吼他，他这个老板还无法反驳。
　　太难受！太窝囊了！
　　周霆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手机，又拨了一遍顾晏泽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周董您好，顾总在忙，有事您跟我说——”
　　周霆直接打断他：“让他接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助理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几分为难：“周董，顾总真的在忙……”
　　周霆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那你就告诉他，他老婆的经纪人，现在在我办公室拍桌子骂人！我桌子都要被他掀了！”
　　“今天上午十点，他们要去见导演。如果他再不让人接电话，我就把陈益送到他家门口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助理的声音响起，明显压低了几分：“周董，您稍等，我去联系顾总。”
　　五分钟后，顾晏泽的电话就来了。
　　低沉的、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喂？”
　　周霆听到这个声音，松了一口气。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陈益就凑了过来，对着手机喊道：“顾总！清辞呢？他今天上午十点要去见导演！”
　　两秒后，顾晏泽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明显清醒了几分：“知道了，他会准时到。”
　　说完，电话挂断了。
　　周霆盯着手机屏幕，愣了。
　　陈益也盯着那个手机，也愣了。
　　两人对视一眼。
　　周霆率先开口：“他说会准时到。”
　　陈益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行。我信顾总一次，但是——”
　　他内心的火气，怎么都消不下去。
　　陈益顿了顿，看向了办公室内、另一个、唯一的活人。
　　周霆。
　　他冷冷开口：“周董，您这两天，也联系不上顾总吧？”
　　周霆的表情僵了一瞬。
　　陈益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所以，您和我一样，都是被那两位‘屏蔽’的人？”
　　陈益冷笑一声：“呵！”
　　周霆：“……”
　　陈益就一句“呵”，但其中意味太明显了。
　　呵！你也不过如此！
　　呵！你堂堂一个老总，和我这个打工人一样的待遇啊！
　　呵！真丢脸！
　　周霆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是……
　　这两天，他确实也联系不上顾晏泽！
　　顾晏泽早就料到了会有人找他。
　　所以提前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就为了能安安静静地，和陆清辞待两天。
　　周霆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
　　他现在特别想冲到他发小面前，问一句：“顾晏泽，你他妈是不是人？你这重色轻友的！”
　　但这话，他不敢问。
　　他怕顾晏泽的回答是——
　　“不是人，确实重色轻友。”

第89章 当助理？
　　与此同时，顾家别墅的二楼卧室。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细的光带。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气息——熏香、汗水、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味。
　　大床上，两道身影交叠着。
　　陆清辞趴着，脸埋在枕头里，露出一小截后颈。
　　那截后颈，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痕迹。
　　顾晏泽侧身，半压在他后背，手向下滑，摸到了腰下的弧线。
　　手机被他扔在床头柜，屏幕亮着，显示通话已结束。
　　陆清辞被他的手弄醒，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睡意的嘟囔。
　　顾晏泽低头，在他后颈落下一个轻吻。
　　“醒醒。”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餍足，“十点要见导演。”
　　陆清辞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把脸埋得更深，闷闷地说了句什么。
　　顾晏泽没听清，凑近了些：“什么？”
　　陆清辞侧过头，露出一只眼睛。
　　眼眸里，带着没睡醒的迷蒙，还有幽怨。
　　“顾晏泽，”他的声音沙哑，比顾晏泽的还要哑几分，“你昨晚说，再要一次就让我睡觉。”
　　顾晏泽一边听着他说话，一边把吻落在了那圆润的肩头。
　　陆清辞继续道：“然后你要了三次，最后一次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顾晏泽：“……”
　　他沉默了。
　　不是不想解释。
　　是没法解释。
　　昨晚他确实说了“最后一次”。
　　第一次说的时候，是凌晨十二点。
　　第二次说的时候，是凌晨两点。
　　第三次说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半。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因为他要了第四次，一直折腾到天微亮才放过身下的人。
　　陆清辞见他不说话，哼了一声。
　　那一声，带着明显的“你等着”的意味。
　　但配上他那沙哑的嗓音，那没睡醒的迷蒙眼神，那布满痕迹的后颈——
　　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撒娇。
　　顾晏泽的喉结滚动，身体又贴合到了陆清辞的背部。
　　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肤，都不老实地在他身上磨蹭。
　　陆清辞的眉头皱起来：“顾晏泽。”
　　顾晏泽应了一声，动作没停。
　　陆清辞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要是再敢说‘最后一次’，我就——”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什么威胁。
　　但没等他把威胁的话说出口，顾晏泽的手已经开始在他腰间点火了。
　　指腹从他的腰侧缓缓滑过，不轻不重地按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刻意撩拨。
　　陆清辞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又软了下去。
　　倒不是不想挣扎，实在是没力气了。
　　两天。
　　整整两天。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人简直是……不知疲倦。
　　顾晏泽的吻落在他后颈，沿着脊椎的线条一路向下，所过之处像是点起了一簇簇小火苗。
　　陆清辞的呼吸乱了。
　　他侧过头，想说什么，却被顾晏泽的手扣住了下巴。
　　下一秒，一个吻落在他唇上。
　　缠绵的，带着餍足后的慵懒，和“我知道你没力气反抗”的得意。
　　陆清辞被他吻得几乎喘不过气。
　　等他终于放开，陆清辞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得不成调：“顾晏泽……你够了……”
　　顾晏泽低下头，在他唇角又落下一个轻吻。
　　“不够。”他说。
　　就两个字。
　　理直气壮。
　　陆清辞无奈地抓住那只下滑的手：“停！再不起，要迟到了。”
　　顾晏泽不满：“你要去？”
　　陆清辞：“嗯？”
　　顾晏泽的手转移到陆清辞的腰间，继续抚摸着那一片肌肤。
　　这两天除了不分场合、不分时间的身体纠缠，他和陆清辞在闲暇时，也聊了很多。
　　包括，陆清辞进娱乐圈的目的。
　　“你之前想进娱乐圈，是为了解决林野和程旭。”
　　“他们和程家不足为惧，你还准备进娱乐圈？”
　　陆清辞点头：“后续再说，但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先做完。”
　　“观众和粉丝投票，让我进了前三。至少节目的后续安排，我会完成，不能让他们付出了又失望。”
　　“只是为了完成约定？”顾晏泽问。
　　陆清辞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不只是。”
　　陆清辞继续道：“这几次表演下来，我还挺喜欢那个舞台。”
　　“站在台上的时候，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欣赏，有审视，有期待。那种感觉——”
　　他开口，唇角笑意更深了几分：“挺有意思的。”
　　顾晏泽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陆清辞的神情认真，似乎真的对那个舞台很感兴趣。
　　顾晏泽低下头，在陆清辞的锁骨上落下一个吻。
　　“那就去。”
　　声音闷在陆清辞的肌肤上，带着“既然你喜欢那就去做”的理所当然。
　　陆清辞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拦我？”
　　顾晏泽摇头：“不拦。”
　　他的声音依旧闷着，但语气认真：“你喜欢的事，就去做，我无条件支持。”
　　陆清辞的手顿了一瞬。
　　他看着埋在自己胸口的这颗脑袋，脸上的笑意渐深。
　　片刻后，他轻轻推了推顾晏泽的肩膀。
　　这人的脑袋已经移到他腰间了，再不阻止，就真的要再来“最后一次”了。
　　“行了，”陆清辞的声音带着笑意，“再不起来，真要迟到了。”
　　顾晏泽不情不愿地撑起身子。
　　但他没有完全离开，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清辞：“我陪你一起去。”
　　陆清辞挑眉：“你那‘小生意’，真的这么闲？”
　　顾晏泽一点也不担心：“三名上百万年薪的助理，要是几天都撑不住，我该联系人事部换人了。”
　　陆清辞失笑出声：“你是把那些助理，当成了‘替你上班’的工具人？”
　　顾晏泽理所当然地点头：“嗯。给够钱，他们做事，我陪你。”
　　陆清辞有些同情那些助理了。
　　也不知道他们接到老板“这几天别找我，但事情都要处理好”的通知时，是什么表情……
　　“顾晏泽，你不怕他们辞职？”
　　顾晏泽摇头：“不会。”
　　陆清辞挑眉：“这么确定？”
　　顾晏泽再次点头：“小周涨了五倍工资，其他两个，也涨了三倍工资。”
　　陆清辞：“……”
　　行。
　　有钱人的世界，他不懂。
　　但打工人的世界，他懂。
　　那几名助理，肯定很乐意这几天的加班。
　　陆清辞住顾晏泽的脖子，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
　　“既然都付工资了，那你就和我一起吧。”
　　“你今天，当我的助理。”

第90章 鸣渊
　　九点五十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车，稳稳停在环亚娱乐的停车场内。
　　陆清辞下车，回头看向身后的顾晏泽。
　　顾晏泽坐在后座，一条腿踏在车外，手里拿着陆清辞的包。
　　那姿态，还真有几分助理的样子。
　　就是外貌、身材和气势，怎么看都不可能是名助理。
　　陆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伸出手：“顾助理，你这外形太打眼了。”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你先去忙你的吧，等会儿记得来接我。”
　　顾晏泽有些不舍，但还是点头答应：“好。”
　　陆清辞笑了笑，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背脊依旧挺直，步伐依旧从容。
　　就是腰酸，步子也迈得不大。
　　……
　　会议室里。
　　陆清辞推门进去的时候，导演正在看剧本。
　　陈益坐在导演旁边，脸上的表情还算镇定。
　　但如果仔细看，能看出他眼角那几道藏不住的疲惫。
　　看见陆清辞进来，陈益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迎了上去：“清辞！你来了！”
　　那语气，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
　　陆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微微扬起：“陈总监，早。”
　　陈益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他转身，朝导演介绍道：“赵导，这就是陆清辞。”
　　导演抬起头，视线落在陆清辞身上：“坐吧，正说你呢。”
　　陆清辞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态度谦逊而得体：“赵导，您好。”
　　导演姓赵，单名一个峥字，在圈内以拍正剧出名。
　　他把剧本推到陆清辞面前：“你先看看人物小传，了解个大概。你看完了，我们再聊。”
　　陆清辞接过剧本，封面上印着四个大字：《山河永宁》。
　　下面是一行小字：仙魔正剧·三十二集。
　　他垂眸，一页一页翻过去。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陈益坐在旁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视线在陆清辞和导演之间来回转。
　　赵峥也不急，靠着椅背，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陆清辞翻得很快。
　　这份剧本，将他饰演的角色小传，写得详细，且标出了重点剧情。
　　鸣渊，妖族皇子。
　　生性逍遥，不爱管闲事。
　　今天去神界找仙君下棋，明天去人间喝酒听曲，后天回妖界睡觉。
　　三界里到处是他晃悠的身影，人缘好得不得了。
　　前期，这个角色并不出彩，只有一句“容貌绝色”有点吸引力。
　　陆清辞继续往下翻。
　　剧情中期，鸣渊去神界找仙君下棋。
　　仙君问他，怎么不去人间玩了。
　　他说，人间最近打仗，百姓流离失所，他看着难受。
　　魔界的人混进妖界，想拉拢他。
　　他说，我不参与你们那些事，我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
　　他依旧过着他的悠闲日子。
　　直到魔界开始有异动。
　　鸣渊第一次收起笑脸，站在妖界的山巅，看着远方。
　　剧情中后期——
　　陆清辞的手指顿住了。
　　那一页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魔界用积攒千年的魔力，撕开了通往人界的通道。
　　鸣渊是第一个赶到的。
　　他知道自己挡不住。
　　但他让同行的朋友去通知神界和妖界，自己留了下来。
　　用自己毕生修为，用自己这条命，堵住了那道门。
　　他阻止了魔界入侵人界，避免了人界生灵涂炭的结局。】
　　陆清辞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眼底的神色复杂。
　　片刻后，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合上剧本，抬起头，看向赵峥。
　　赵峥放下茶杯，开口：“看完了？说说你的感觉。”
　　“是个好角色。”陆清辞开口，声音不高，神情认真，“前期逍遥自在，中期开始有牵挂，后期——”
　　“明知会死而为之，在他心里，不是为了什么大义，只是因为看着难受。”
　　赵峥的眼睛亮了亮。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兴趣：“继续说。”
　　陆清辞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很多剧本里的牺牲，是为了苍生，为了大义，为了某种崇高的理想。”
　　“但鸣渊不是。”
　　“他去堵那道门，不是因为他是妖族皇子，不是因为责任，也不是因为什么拯救苍生的使命感。”
　　“他只是——”
　　“看着那些百姓流离失所，他难受。”
　　“所以他去了。”
　　“他死了。”
　　“就这么简单。”
　　赵峥盯着陆清辞，看了好一会。
　　片刻后，他开怀大笑。
　　那笑容，是那种“终于找到对的人”的释然和满意。
　　“陆清辞，”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你知道吗，这个剧本，我断断续续写了三年。”
　　“现在市场流行仙侠恋爱剧，我把这个剧本写出来时，拉不到投资。他们说这种‘群像类的剧本，没有粉丝剧场’。”
　　“光以鸣渊这个角色来说，我就得到过不少意见。”
　　“有人跟我说，这个角色太单薄，得加几场爆发戏，最好把他前期塑造成纨绔，后期则为了大义而死。”
　　“还有人跟我说，这个角色最后死得不够悲壮，得让人界生灵涂炭之后，再让他死，这样才能让天下人记住他。”
　　“你是极少数——”
　　赵峥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认真：“看懂他的人。”
　　陆清辞笑笑：“赵导过奖了，我只是按剧本理解的。”
　　赵峥摆摆手，笑道：“行了，别谦虚。这个角色，就是你的了。”
　　他站起身，朝陆清辞伸出手：“合作愉快。”
　　陆清辞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谢谢赵导。”
　　陈益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亮了。
　　虽然这部剧是环亚筹备的，但是当初敲定本子和导演时，就给了赵导最大的权利。
　　能否拿到出彩的角色，要看演员和经纪人的本事。
　　鸣渊这个角色，显然是其中之一。
　　赵导一直没找到合他心意的人选。
　　要懂鸣渊这个角色，还要“容貌绝色”的人，陆清辞是第一个。
　　陈益连忙凑上来：“赵导，那合同的事——”
　　“合同好说，”赵峥摆摆手，视线还落在陆清辞身上，“剧本你带回去好好看。你的戏份，下个月进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调侃：“你的戏份没有爱情线，让你家那位放心。”
　　陆清辞愣了一下。
　　这还是第一次，被人当面调侃“你家那位”。
　　陈益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赵导，您也看热搜？”
　　赵峥理直气壮：“怎么，我不能看？我还投票了呢！”
　　“事关我的电视剧，总要找有本事又顺眼的才行！”
　　陈益笑得更大声了。

第91章 老婆幸福，我性福（加更）
　　从会议室出来，陈益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他拍着陆清辞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赵峥这个人，在圈里出了名的难搞。他看上的演员，就一定要用，看不上的，再怎么塞人都不要。”
　　“这剧本他准备了三年，当初和我们谈的时候，一定要握着选人权利。最后周董亲自定下，加大投资，才让他松口给了几个主配的口子！”
　　“这部戏是群像戏，虽说是配角，但戏份不少，你做好准备。”
　　陆清辞点点头：“谢谢陈总监。”
　　陈益摆摆手：“别谢我，你自己有本事。”
　　两人并肩走进电梯，门关上，缓缓下降。
　　陈益侧头看了陆清辞一眼，倾斜着身体靠近陆清辞，低声开口：“对了，你这两天在顾总那儿，过得怎么样？”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陆清辞对上他的视线，唇角微微扬起：“挺好。”
　　陈益挑眉：“挺好？”
　　陆清辞点头：“嗯。”
　　陈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将声音压得更低：“那个……你之前说的，是你压他，是真的？”
　　陆清辞：“…………”
　　这个问题，前几天问他，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肯定的”。
　　但现在……
　　陆清辞没说话。
　　不想说，一个字都不想……
　　这沉默，让陈益懂了。
　　陈益笑得意味深长：“嘿嘿……嘿嘿…………”
　　陆清辞：“…………”
　　陈益的笑声，像魔音灌耳，在电梯间里回荡。
　　每一声，都敲在陆清辞心上，提醒着他——
　　就说你是下面的了，看吧看吧～
　　陆清辞面无表情地看着陈益，唇角那抹惯有的浅淡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总监。”
　　陆清辞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陈益立刻收敛笑容，但那眼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在在在，您说。”
　　陆清辞一字一句道：“我会告诉他，你很关心我们私下的那些事。”
　　陈益：“……嗯？”
　　陈益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他脑海里，浮现出顾晏泽那张冷峻的脸，那逼人的气势。
　　陈益打了个寒颤。
　　他连忙摆手，声音都变了调：“不用不用！不用告诉顾总！我不好奇！我一点都不好奇！”
　　陆清辞挑眉：“真的不好奇？”
　　陈益用力点头：“真的！真的不好奇！”
　　陆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
　　“叮”的声响，电梯到了负一层。
　　陆清辞朝电梯门外走去。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脚步，侧头看向陈益。
　　“陈总监，”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你刚才那个问题，挺有意思的，我还是想和他分享一下。”
　　说完，陆清辞大步走了出去。
　　陈益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欲哭无泪。
　　有意思？
　　有意思个鬼！
　　他现在只想穿越回五分钟前，把自己那张嘴缝上！
　　……
　　停车场里，陆清辞走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顾晏泽的手立刻伸过来，扣住他的腰，将人拉进怀里。
　　车子平稳地驶出地下停车场。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清辞靠在顾晏泽怀里，闭着眼，任由那人的手指，在他腰间轻轻摩挲。
　　“累了？”顾晏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温柔。
　　“嗯。”陆清辞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腰酸。”
　　刚才看剧本时，他全程靠着椅背，才坚持住那一个多小时。
　　顾晏泽的手指，继续轻轻揉着陆清辞的后腰。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缓解肌肉的酸胀。
　　陆清辞舒服得轻哼了一声。
　　“剧本定下来了？”顾晏泽问。
　　“嗯，《山河永宁》，演一个妖族皇子。”陆清辞闭着眼，语气随意，“下个月进组。”
　　顾晏泽的手停了：“要拍多久？”
　　“两个月左右吧。”陆清辞睁开眼，微微抬头看向他，“怎么，舍不得？”
　　顾晏泽的眉头微皱：“两个月，很长。”
　　他们城市没有古装影视城，剧组肯定布置在别地。
　　异地……
　　对于才开荤的人来说，太难受了！
　　陆清辞笑出了声。
　　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顾晏泽的眉头：“行了，别皱眉。我会抽空回来的。”
　　顾晏泽看着他：“真的？”
　　陆清辞点头：“真的。”
　　顾晏泽的眉头这才舒展开。
　　他低下头，在陆清辞唇角落下一个吻。
　　“那说好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固执：“这个月，必须陪我。”
　　边说着，顾晏泽的手又开始不老实了。
　　他的手从陆清辞后腰缓缓滑到侧腰，指腹贴着衣料轻轻摩挲，带着几分试探，几分刻意。
　　陆清辞的眉头微动。
　　他懒懒地开口：“顾晏泽。”
　　“嗯？”
　　那只手还在继续，沿着腰线的弧度缓缓滑动。
　　陆清辞按住那只作乱的手，对上顾晏泽那双狭长的眼眸：“我腰酸。”
　　顾晏泽认真回：“我帮你揉。”
　　说着，那只手又开始动作。
　　陆清辞按住他：“揉可以。但你这揉法——”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顾晏泽脸上，一字一句道：“你再继续，我这几天就真的要‘卧床休养’了。”
　　顾晏泽眼睛微亮。
　　卧床休养挺好的，就可以任由着他折腾了。
　　陆清辞看出了顾晏泽的想法。
　　他眼睛微眯：“顾晏泽，你最好收起那些心思。”
　　顾晏泽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那只手，确实停了，没有得寸进尺。
　　陆清辞沉默了一会后，再次开口：“你之前说的那把戒尺，现在能去看吗？”
　　这个话题转得有些突然。
　　顾晏泽愣了一下，才想起陆清辞说的是他家祖传的那些古物。
　　“可以，在老宅。”
　　“城南那边，离这儿有点远。”
　　陆清辞看着他：“我想去看看。”
　　顾晏泽沉默了两秒。
　　那双狭长的眼眸里，欲望和犹豫正在激烈交锋。
　　想继续和老婆回家腻歪，这样那样。
　　但老婆想看戒尺。
　　想继续和老婆回家腻歪，这样那样。
　　但老婆不看戒尺，心情会不好。
　　想继续和老婆回家腻歪，这样那样。
　　但老婆心情不好，说不定会影响自己的性福。
　　想继续和老婆回家腻歪……
　　算了。
　　顾晏泽抬手，敲了敲前面的隔板。
　　隔板降下一道缝隙，露出前排司机的后脑勺。
　　“去老宅。”
　　先满足老婆的想法。
　　晚上回家，再满足自己的身体。
　　老婆幸福，自己性福。

第92章 戒尺
　　车子驶入城南的老街区，七拐八绕地穿过几条幽静的巷子，进了一栋看守森严的大院。
　　最终，在一扇朱红色的木门前停下。
　　这扇门，比顾晏泽那处私房菜馆的门，还要古朴。
　　门环是两只铜制的狴犴，历经岁月，表面已经泛出暗沉沉的青色。
　　顾晏泽推开门，侧身让陆清辞进去。
　　庭院比想象中更大。
　　青砖铺地，缝隙间青苔茸茸。
　　院子正中有一株老槐树，树冠如盖，将午后的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
　　墙角种着几丛修竹，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陆清辞的脚步顿住了。
　　这布局……
　　更像了。
　　像他曾经住过的那个院子。
　　“怎么了？”顾晏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清辞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院子的布局不错。”
　　顾晏泽走到陆清辞身侧，握住他的手：“收藏室在东厢，先去看看？”
　　陆清辞点头。
　　两人穿过庭院，推开东厢房的门。
　　房间里光线有些暗，窗户上糊着老式的窗纸，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顾晏泽抬手按下一个开关，顶灯亮起，将整个房间照得通明。
　　这是一间大约一百多平米的收藏室。
　　靠墙立着几排博古架，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器物。
　　瓷器、玉器、铜器，还有一些已经残缺的旧式用品。
　　所有器物都装在玻璃器具里，摆放在房间各处，像是博物馆的陈列品。
　　陆清辞的目光，从一件件器物上掠过。
　　最后，停在了博古架最上层的那把戒尺上。
　　紫檀木质，长约二尺，宽约一寸半，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
　　陆清辞走过去，站在那把戒尺面前。
　　玻璃罩将他和它隔开。
　　陆清辞的指尖轻轻触上玻璃罩，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隔着一层玻璃，他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紫檀木的温度。
　　那曾经是，属于他的温度。
　　片刻后，陆清辞收回手，转向下一件。
　　一只青瓷笔洗。
　　他十五岁那年得的，一直用到最后。
　　再下一件，是一方端砚。
　　砚台一角有一道浅浅的裂纹，是他练字时不小心磕的。
　　那时候，先生还罚他多写了十篇大字。
　　再下一件，是一对玉镇纸。
　　羊脂白玉，雕着竹节纹。
　　是他入仕那年，那人赐的。
　　再下一件，是一把匕首。
　　刀身已经有些锈迹，但刀刃依旧锋利。
　　他曾经用这把匕首，刺穿了一个人的胸膛。
　　陆清辞一件一件看过去。
　　每看一件，心里的疑惑就重一分。
　　这些物品，全是他用过的。
　　无一例外。
　　都被小心地装在玻璃器具里，摆放在这间收藏室里。
　　顾晏泽走到陆清辞身侧，看着他沉默的侧脸，轻声开口：“你对这些古董，特别感兴趣？”
　　陆清辞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嗯，这些器物很有年代感，看着就有故事。”
　　顾晏泽点头：“这些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具体哪一辈、怎么来的，我也不清楚。只知道要好好保管，一代一代传下去。”
　　陆清辞的视线又落回那些器物上。
　　一代一代传下去？
　　他的东西，被顾家的人，一代一代传下去？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且，这不是一个话本子的世界吗？
　　为什么他的物品，会出现在这个世界？
　　“还有别的吗？”陆清辞问。
　　顾晏泽点头：“有。这边。”
　　他转身，推开收藏室角落的另一扇门。
　　那扇门隐在博古架后面，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门后是一条短短的走廊，通向另一间房间。
　　这间房比刚才那间更大。
　　博古架更多，摆放的物品也更多。
　　同样，每一件器物都装在玻璃器具里。
　　陆清辞走进去，视线扫过那些器物。
　　瓷器、玉器、书画，琳琅满目。
　　他一样一样看过去。
　　这一批古董里，没有关于他的物品了。
　　风格各异，年代也各不相同。
　　有商周的青铜器，有战国的玉璧，也有近代的珐琅彩。
　　每一个朝代的器物，都有。
　　陆清辞收回视线，看向顾晏泽：“这些，也都是祖传的？”
　　顾晏泽点头：“嗯。不过有个规矩——”
　　他顿了顿，指向刚才那间房的方向：“那一间的，要单独放，不能和这些混在一起。”
　　陆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定的规矩？”
　　顾晏泽想了想：“听长辈说，是很久以前的一位祖宗定的。”
　　“从那以后，传下来的规矩就是：那间房的物品，必须单独存放，单独保管，一代一代传下去。”
　　陆清辞看着他：“你知道那位定规矩的人，是谁吗？”
　　顾晏泽点头：“知道。”
　　他牵着陆清辞，朝门外走去：“我带你去看。”
　　两人穿过庭院，进了正厅。
　　又穿过正厅，走到后院最深处的一间房前。
　　顾晏泽推开门。
　　这是一间书房。
　　墙上挂满了画。
　　大大小小，几十幅。
　　陆清辞走进去，视线从那些画上一一扫过。
　　山水、花鸟、人物，各种题材都有。
　　但最多的，是人物肖像。
　　顾晏泽走到他身侧，指向墙上一幅画：“那间房的规矩，就是从这个人开始的。”
　　陆清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幅画的画中人，身着长袍，端坐于书案前，眉目清俊，气度从容。
　　他手里握着一把戒尺，正是陆清辞刚才看到的那把。
　　陆清辞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因为画中人的眉眼，握戒尺的姿态……
　　是那个人。
　　是上一世，那个在金銮殿上、在御书房里、在凉亭中、在无数个深夜，看着他的人。
　　陆清辞盯着那幅画，指尖微微发颤，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是……”他的声音沙哑，几乎不成调。
　　顾晏泽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这是我们顾家的一位祖宗，很奇怪的一个人。”
　　“奇怪？”
　　顾晏泽点头：“嗯。我们家有一个挺奇怪的规律，每隔两三代，就会出一个怪人。”
　　“能力很强，聪明绝顶，做生意、做官、做什么成什么。但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不谈恋爱，不结婚，不成家。”
　　“一辈子一个人过，到死都是。”

第93章 我的爱人
　　“这幅画上的，是第一个。”
　　陆清辞的视线，还定在那幅画上。
　　顾晏泽继续道：“那些规矩，也是他定下的。”
　　“他临终前交代，那些古董必须传给后人，一代一代传，不能丢，不能送人。”
　　“就算饿死了，也不能卖。”
　　“从那以后，我们家每隔两三代，就会出一个这样的人。”
　　“能力超群，终身不婚。”
　　“而且——”
　　顾晏泽顿了顿，指向墙上的另一幅画：“他们长得还很像。”
　　陆清辞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是一幅年代稍近的画。
　　画中人依旧是位男子。
　　五官轮廓，和第一幅画有几分相似，但又不太一样。
　　眉眼更开阔一些，鼻梁更挺一些，气质也更凌厉一些。
　　陆清辞继续往下看。
　　第三幅。
　　第四幅。
　　第五幅。
　　他一张一张看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那些画中人，随着年代与现代越近，长相逐渐改变。
　　与那人的原本样子，相差得越来越大。
　　直到最近的一两幅，已经完全看不出那人的模样了。
　　陆清辞脑海里，无数念头翻涌。
　　那人没有死？
　　那人也穿越了？
　　可是——
　　这些人又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越来越不像他？
　　还有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物品。
　　疑问太多了，就连陆清辞也想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清辞？”
　　顾晏泽的声音，把陆清辞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陆清辞转过头，对上顾晏泽的视线。
　　那双狭长的眼眸里，带着关切。
　　陆清辞看着他。
　　顾晏泽的五官，已经完全改变，与以前无一丝相像。
　　可是那后颈的疤痕、那块玉佩、这些祖传的古董，还要看他的眼神，却又一模一样。
　　陆清辞闭了闭眼。
　　太多信息，太多线索，在他脑海里翻涌。
　　他需要一个答案。
　　但此刻，他给不了自己确定的答案。
　　这间书房里，也没有其他线索。
　　“清辞？”
　　顾晏泽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担忧。
　　陆清辞的脸色有些白，似乎有些难受。
　　片刻后，陆清辞深吸一口，再吐出。
　　再睁眼时，神情已经自然许多。
　　他看着顾晏泽，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没事。只是觉得，你家这些祖宗，挺有意思的。”
　　顾晏泽盯着他，似乎在辨认这话的真假。
　　陆清辞对上他的视线，不躲不闪。
　　片刻后，顾晏泽伸手，将陆清辞拉进怀里：“累了？”
　　陆清辞靠在他怀里，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顾晏泽的手臂收紧了几分。
　　“那就回去休息，改天再来看。”
　　陆清辞没有回答。
　　他只是靠在顾晏泽怀里，任由他抱着。
　　脑海里，那些念头还在翻涌。
　　那人。
　　那些物品。
　　那些画。
　　还有——
　　顾晏泽。
　　他睁开眼，抬起头，看向顾晏泽的侧脸。
　　顾晏泽感觉到了他的视线，低下头，对上他的目光。
　　“怎么了？”
　　陆清辞看着他，唇角微微宴 山扬起。
　　“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
　　顾晏泽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没忍住，低下头，在陆清辞唇角落下一个吻。
　　陆清辞闭上眼，任由那个吻落在唇角。
　　脑海里，那些翻涌的念头，暂时被压了下去。
　　两人在画室里待了很久，直到陆清辞再三确认这里没有其他线索后，才放弃。
　　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晕。
　　顾晏泽牵着陆清辞的手，走出了画室。
　　身后，那些画像静静地挂在墙上。
　　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从第一幅到最后一幅，那些眼睛的形状，从来没有变过。
　　狭长。
　　深邃。
　　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专注。
　　和顾晏泽的眼睛，一模一样。
　　……
　　两人从画室出来，穿过正厅。
　　还没走到庭院中央，两人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晏泽？晏泽在不在？”
　　那声音带着急切，和松了一口气的庆幸。
　　陆清辞脚步微顿，侧头看向顾晏泽。
　　顾晏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我大伯。”他低声说，“应该是来找我的。”
　　话音刚落，四道身影就从前院的月洞门里匆匆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两位老人。
　　一位约莫六十出头，头发花白。
　　但精神矍铄，穿着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走路带风，一看就是常年身居高位的人。
　　他身侧跟着一位气质温婉的老妇人，同样的年纪，眉眼间带着几分慈和，此刻正微微喘着气，显然是走得急了。
　　两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
　　一男一女，都是二十四五岁的样子。
　　男的穿着笔挺的西装，五官端正，眉眼间与顾晏泽有几分相似，但身高稍矮，气势也要温和许多。
　　女的穿着干练的衬衫长裤，短发齐耳，妆容精致，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看样子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的。
　　四人穿过月洞门，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庭院中央的顾晏泽和陆清辞。
　　为首那位老者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脸上那“终于找到人了”的庆幸，在看到陆清辞的瞬间，僵了一下。
　　然后，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顾晏泽和陆清辞交握的手上。
　　那两只手，十指相扣，握得很紧。
　　老者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他身后那位老妇人，也看见了。
　　她的表情，比老者还要明显。
　　先是惊讶，再是不知所措的茫然，最后变成了好奇。
　　至于后面那两个年轻人，反应就更直接了。
　　那女的直接“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那男的则是愣在原地，嘴微微张着，一副“我看到了什么”的表情。
　　一时间，庭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陆清辞神情平静。
　　他感受到了那四道视线在他身上来回扫视，也感受到了那视线里复杂的情绪。
　　顾晏泽则是牵着陆清辞，朝那四人走了几步，在距离他们两米左右的地方停下。
　　“大伯，大伯母。”
　　顾晏泽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他侧头，看向陆清辞。
　　那双狭长的眼眸里，满是温柔和郑重。
　　“这是我爱人，陆清辞。”

第94章 试衣服第一步
　　“这是我爱人，陆清辞。”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这安静的庭院里。
　　没有犹豫。
　　没有遮掩。
　　直接、坦荡、毫不犹豫。
　　庭院里，又安静了一瞬。
　　那位被称作“大伯”的老者，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惊讶、困惑、恍然大悟、然后是某种“我就知道是这样”的无奈。
　　他身侧的大伯母，反应比他快一些。
　　她上下打量了陆清辞一眼，眼神里有好奇，有审视，但并没有恶意。
　　“你、你好。”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几分不知如何是好的拘谨，“我是晏泽的大伯母，你叫我……叫我大伯母就行。”
　　陆清辞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露出那抹惯有的、恰到好处的浅笑。
　　“大伯母好。”
　　他的声音温和，态度谦逊，没有丝毫的慌乱或紧张。
　　陆清辞的视线，又转向那位还在发愣的老者：“大伯好。”
　　那一声“大伯”，叫得自然又得体。
　　老者愣了一下，随即轻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僵硬，“好，好。”
　　身后的两个年轻人，此刻终于回过神来。
　　那女的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八卦：“哥，你什么时候有爱人了？我怎么不知道？”
　　那男的也跟着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就是就是，藏得够深的啊。”
　　顾晏泽看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平淡无波。
　　但两人立刻不敢八卦了。
　　那女的讪讪地笑了笑，朝陆清辞挥了挥手：“你好，我是顾晏泽的堂妹，顾瑶。”
　　那男的也跟着道：“我是他堂弟，顾明。”
　　陆清辞朝他们微微颔首：“你们好。”
　　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
　　但那位大伯的眉头，还微微皱着。
　　他看着顾晏泽：“晏泽，我有事找你。”
　　顾晏泽点头：“好。”
　　大伯的视线，又落在陆清辞身上，犹豫了一下。
　　陆清辞立刻懂了。
　　他轻轻挣了挣被顾晏泽握着的手，低声道：“你们先聊，我去那边看看。”
　　顾晏泽没有松手。
　　他看向大伯，语气平淡：“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
　　大伯愣了一下。
　　大伯母在旁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你干什么？别吓着人家孩子。”
　　大伯的嘴角抽了抽，一脸“我什么时候吓人了”的无辜。
　　但最终，他还是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也不是什么急事。”
　　“就是老爷子让我来问问，你这两天去哪儿了，电话也不接。”
　　顾晏泽的回答，简洁得离谱：“在家。”
　　大伯：“……”
　　在家？
　　他们满世界找人，结果他就在家？
　　“在家？那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大伯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顾晏泽依旧面无表情：“忙。”
　　大伯：“…………”
　　这要是他儿子，敢这么和他说话，绝对揍得他一周下不了床！
　　大伯母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宴 山声。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行了行了，”大伯母拍了拍大伯的手臂，“人找到了就行，其他的，等回去再说。”
　　她转向顾晏泽，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晏泽，改天带清辞回家吃饭。老爷子念叨你好久了。”
　　顾晏泽点头：“好。”
　　就一个字。
　　但陆清辞感觉到，握着他的那只手，轻轻收紧了。
　　他知道，顾晏泽在紧张。
　　这个人，居然在紧张？
　　陆清辞唇角微微扬起，没有说话。
　　大伯母的视线，又落在陆清辞身上。
　　那眼神，比刚才更细致了。
　　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是个好孩子，长得真好，难怪晏泽——”
　　她话说到一半，被大伯轻咳一声打断了。
　　大伯母瞪了大伯一眼，但还是收了话头。
　　她朝陆清辞笑了笑：“那我们就先走了。改天见。”
　　陆清辞微微颔首：“大伯、大伯母慢走。”
　　大伯看了顾晏泽一眼，又看了看陆清辞，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朝月洞门走去。
　　大伯母和顾瑶、顾明也跟了上去。
　　经过陆清辞身边时，顾明悄悄朝他竖起大拇指，用口型无声地说：“牛逼！”
　　陆清辞唇角微微扬起，没有说话。
　　四人消失在月洞门后。
　　脚步声渐渐远去。
　　庭院里，又恢复了安静。
　　陆清辞侧头，看向顾晏泽。
　　那人还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那双狭长的眼眸里，分明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陆清辞没忍住，笑出了声：“你刚才，是不是紧张了？”
　　顾晏泽看着他，没有否认：“嗯。”
　　就一个字。
　　坦荡得理直气壮。
　　陆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逗弄他的心思又起来了。
　　他微微踮起脚，凑近顾晏泽耳边。
　　呼吸温热，拂过顾晏泽的耳廓。
　　“顾先生，”他的声音低缓，带着笑意，“你紧张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顾晏泽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侧头，对上陆清辞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满是促狭和得意。
　　顾晏泽收紧握着陆清辞的手，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回家再跟你算账。”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压抑的暗色。
　　陆清辞眨眨眼，笑得无辜：“算什么账？我说的是实话。”
　　顾晏泽盯着他，没有说话。
　　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你等着”。
　　陆清辞笑得更欢了。
　　……
　　陆清辞和顾晏泽回到别墅时，天色已经暗了。
　　玄关的灯自动亮起，将整个空间照得通明。
　　陆清辞换了鞋，站在门厅里，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转过身，看向正在挂外套的顾晏泽：“我的行李呢？”
　　顾晏泽没有回答，牵起他的手，朝楼上走去。
　　陆清辞跟着他，穿过走廊，推开卧室的门。
　　顾晏泽没有停，径直走向衣帽间。
　　衣帽间的门推开，里面的灯自动亮起。
　　陆清辞的视线，扫过那几排衣柜——
　　靠墙的这些衣柜，原本是顾晏泽的。
　　但现在，衣柜被分成了两半。
　　左边一半，依旧挂着顾晏泽那些剪裁精良的衬衫、西装、休闲服。
　　右边一半，挂着整整齐齐的衣服。
　　白色的棉质T恤，黑色的休闲裤，十几件款式简洁的衬衫，还有薄一些外套外套。
　　陆清辞笑了笑，抬脚走进衣帽间。
　　他走到那半排衣柜前，抬手，轻轻抚过那些衣服。
　　全是他喜欢的风格。
　　全是他的尺码。

第95章 年岁
　　他拿起一件衬衫，在身前比了比。
　　肩宽合适。
　　袖长合适。
　　一切都合适得像是量身定做的。
　　顾晏泽走到他身后，胸口紧紧贴合着陆清辞的后背，将人半抱在怀里。
　　他低头，在陆清辞耳边低语：“试试？”
　　陆清辞抬眼看向他。
　　这有什么好试的？
　　没等陆清辞反应过来，顾晏泽的手，已经解开了陆清辞裤子上的纽扣。
　　“我帮你。”
　　顾晏泽的手很熟练。
　　这两天，他已经把“帮陆清辞脱衣服”这件事，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陆清辞的裤子应声落下，堆在脚踝处。
　　陆清辞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对上顾晏泽那双已经暗下来的眼睛。
　　“顾先生，你这是帮我试衣服，还是想帮我脱衣服？”
　　“都想。”
　　顾晏泽的回答简洁直接。
　　他的手，已经从陆清辞的腰侧滑到小腹，掌心贴着那片温热的肌肤，指腹轻轻摩挲。
　　陆清辞的身体绷紧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
　　他靠在顾晏泽怀里，任由那双手在他身上游走。
　　镜子里，两道身影交叠。
　　陆清辞穿着早上随意拿的一件、属于顾晏泽的白衬衫。
　　衬衫稍大，下摆垂落，遮住了大腿根部。
　　而顾晏泽还穿着整齐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那只小臂此刻正环在陆清辞腰间，手掌贴着他的小腹，一寸一寸地往上移动。
　　“顾晏泽。”
　　陆清辞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压抑的暗色。
　　顾晏泽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嗯？”
　　“你故意的。”
　　“嗯。”
　　陆清辞被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逗笑了。
　　他抬起手，勾住顾晏泽的脖颈，将人拉向自己。
　　“那就继续。”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带着同样的渴望。
　　顾晏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下一秒，他低下头，狠狠吻了上去。
　　衣帽间的灯光很亮，亮得能将每一寸肌肤都照得分明。
　　白衬衫被揉皱，又被脱下，随意地扔在地上。
　　陆清辞的后背贴上冰凉的镜面，冷得他轻吸一口气。
　　但下一秒，顾晏泽的胸膛就贴了上来，温热而坚实，将那片冰凉隔绝在外。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在安静的衣帽间里格外清晰。
　　镜子里的画面，模糊又清晰，随着两人的动作，不断颤动。
　　两道身影纠缠，融为一体。
　　……
　　不知过了多久，衣帽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陆清辞靠在顾晏泽怀里，微微喘着气。
　　顾晏泽的手还在他腰间轻轻摩挲，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
　　“还试衣服吗？”
　　顾晏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餍足。
　　陆清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带着慵懒的餍足，还有几分“你还好意思说”的无奈。
　　衣服都脱了，却是一件都没试成。
　　顾晏泽的唇角微微扬起。
　　他低下头，在陆清辞额角落下一个轻吻。
　　陆清辞深吸一口气，推开顾晏泽，弯腰捡起地上那件还算完整的睡袍，随意披在身上。
　　“我去洗澡。”他说。
　　腰酸，需要泡澡缓解酸痛。
　　顾晏泽立刻跟上去：“一起。”
　　陆清辞脚步微顿，侧头看他。
　　那双狭长的眼眸里，欲望还没完全褪去。
　　陆清辞没有拒绝。
　　浴室的门关上，水声很快响起。
　　氤氲的水雾中，两道身影再次交叠。
　　……
　　等两人真正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陆清辞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露出一小截后颈。
　　那截后颈上，又添了几道新鲜的痕迹。
　　想泡澡缓解酸痛，结果更酸了。
　　顾晏泽躺在陆清辞身侧，一只手搭在他腰间，指腹无意识地轻轻摩挲。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良久，陆清辞开口，声音闷在枕头里：“顾晏泽。”
　　“嗯？”
　　“你大伯他们，怎么突然来找你？”
　　“应该是老爷子让他们来的。”
　　“老爷子？”
　　“我爷爷。”顾晏泽顿了顿，“他一直想让我结婚。”
　　陆清辞侧过头，露出一只眼睛看他。
　　顾晏泽对上他的视线，语气平淡：“他并不是逼迫我，而是……”
　　“我们祖上那几位未婚的怪人，都没活过三十二岁。”
　　“老爷子很担心，怕我也活不过三十二岁。”
　　闻言，陆清辞的身体僵住了。
　　三十二。
　　那个人死的时候，就是三十二。
　　为什么顾家那些“怪人”，也都没活过三十二岁？
　　这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陆清辞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身下的床单。
　　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
　　“清辞？”
　　顾晏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担忧。
　　他的手轻轻抚上陆清辞的后背，温热的掌心隔着薄薄的睡衣，一下一下地摩挲。
　　“怎么了？”
　　陆清辞没有回答。
　　他慢慢抬起头，对上顾晏泽的视线。
　　陆清辞盯着他，看了很久后——
　　“顾晏泽。”
　　“你相信转世吗？”
　　顾晏泽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太莫名其妙。
　　但他还是认真想了想，回答：“以前不信。”
　　顾晏泽看着陆清辞，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现在有点相信了。”
　　“我觉得，你可能就是我等的人，是我每一世都爱的人。”
　　陆清辞的眼眶，瞬间泛红。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那股翻涌、一直在心里揣测的念头。
　　但那些念头，像开了闸的洪水，怎么也关不住。
　　如果——
　　只是如果——
　　如果顾家那些“怪人”，都是那个人的转世呢？
　　如果他们每一次都活不过三十二岁，每一次都在等一个人，却始终没有等到呢？
　　陆清辞的身体微微发抖。
　　他抬起手，轻轻抚上顾晏泽的脸。
　　指尖划过那深邃的眉骨，划过那挺直的鼻梁，最后停在那紧抿的唇角。
　　这张脸，和那个人没有半分相似。
　　但这双眼睛，一模一样。
　　“顾晏泽。”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顾晏泽握住他的手，在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嗯。”
　　陆清辞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
　　那笑容很浅，却带着太多太多的东西。
　　释然。
　　庆幸。
　　还有——
　　跨越千山万水的思念。
　　“你三十二岁不会死的。”
　　“一定不会死的。”
　　陆清辞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顾晏泽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点头：“好。”
　　陆清辞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凑过去，在顾晏泽唇角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温柔。
　　带着安抚的意味。
　　“顾晏泽，我爱你。”
　　“很爱很爱。”
　　……
　　曾经，那人也这样对陆清辞表白过。
　　“陆卿，朕心悦你。”
　　“你可愿伴朕左右，直至白首？”

第96章 顾家人
　　两天后，上午十点。
　　黑色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城郊的林荫道上。
　　车窗外的景色，渐渐变成开阔的田野，又变成幽静的别墅区。
　　陆清辞靠在后座，眼底带着些疲惫，以及——
　　偶尔翻上来的、想翻白眼的冲动。
　　坐在他身侧的顾晏泽，正握着陆清辞的手，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累不累？”
　　陆清辞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静无波。
　　但顾晏泽分明从那眼神里读出了一行字：“你还好意思问？”
　　顾晏泽的唇角扬起弧度，握着陆清辞的手收紧了几分，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帮你揉揉腰？”他低声问。
　　陆清辞没有回答。
　　只是那目光，又往顾晏泽脸上扫了一眼。
　　自从前天晚上陆清辞表白之后，这人就像打开了什么开关。
　　不，不是打开开关，是彻底放飞了自我。
　　陆清辞的腰，已经不是用酸来形容了。
　　感觉腰要断了！
　　要不是今天早上顾老爷子亲自打来电话，语气严肃得不容拒绝，只怕这人还不会放过他。
　　陆清辞毫不怀疑，顾晏泽能拉着他在别墅里胡闹，直到下个月他进组。
　　顾晏泽看着陆清辞那副“我不跟你计较”的模样，唇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他凑近了些，嘴唇贴着陆清辞的耳廓，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晚上回去继续。”
　　陆清辞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对上那双狭长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带着毫不遮掩的、餍足后的慵懒，和“我还没满足”的渴求。
　　陆清辞收回视线。
　　暂时不想理会这人，给点阳光就灿烂。
　　车子拐进一条幽静的私家车道，穿过两排高大的梧桐树，最终在一扇雕花铁门前停下。
　　门卫核对过车牌，铁门缓缓打开。
　　车子继续向前，又行驶了大约两分钟，停在一栋三层别墅前的空地上。
　　陆清辞透过车窗，看了一眼眼前的建筑。
　　灰砖青瓦，线条简洁，透着几分低调的庄重。
　　门口站着几个人。
　　顾晏泽推开车门，绕到陆清辞这边，伸手扶他下车。
　　陆清辞将手搭在他掌心，借力站起。
　　左脚落地的那一瞬，腰间的酸软让他微微顿了一下。
　　但下一瞬，他的背脊已经挺直，唇角带上惯有的浅淡笑意，神情从容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顾晏泽的手，不动声色地揽上了他的腰。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分担他一部分重量，又不会显得刻意。
　　陆清辞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朝门口走去。
　　门口站着的那几个人，已经笑着迎了上来。
　　领头的是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五官清秀。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更年轻些的少年少女，正瞪大眼睛，看着并肩走来的陆清辞和顾晏泽。
　　没办法。
　　那画面太养眼了。
　　顾晏泽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色衬衫，身形高大健硕，气势沉稳，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可他揽着身边陆清辞的腰，姿态亲密而自然，眉眼间的冷峻都柔和了几分。
　　他身边那人——
　　陆清辞穿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黑色休闲裤，最普通的打扮。
　　但他背脊挺直、步伐从容，通身透着清雅。
　　配上那惊艳绝伦的五官，让那简单的衣着都染上了几分贵气。
　　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
　　“啊啊啊！他们好配啊！”
　　走在最后的少女忍不住嘀咕道。
　　“哥！”
　　领头的年轻人笑着迎了上来。
　　他的视线落在陆清辞的方向，嘴角的笑容更灿烂了几分。
　　“这就是……是……”
　　完了，该怎么称呼啊……
　　他没经历过这情况啊！
　　顾明那小子也没说“嫂子”是男的啊！
　　喊“嫂子”，嫂子会不会不高兴啊！
　　陆清辞看出他的窘迫，朝他点头致意：“喊我清辞就行。”
　　年轻人赶忙笑道：“好嘞！清辞哥！”
　　“爷爷在屋里等着呢，走吧，我们快进去！”
　　几人前后脚走进别墅。
　　穿过玄关，是一条不长的走廊。
　　走廊尽头，客厅的门半敞着，隐约能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
　　客厅里，坐着七八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所有人的视线，在门推开的瞬间，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陆清辞的视线，从那几张脸上扫过。
　　前天见过的大伯、大伯母，坐在左侧的沙发上，正朝他微微点头。
　　右侧的沙发上，坐着一位气质温婉的中年女人，眉眼间与顾晏泽有几分相似，此刻正含着笑意打量着他。
　　还有几位年纪稍长的，应该是顾家的其他长辈。
　　而正中央的沙发，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面容清瘦，精神矍铄。
　　那双眼睛，正看着陆清辞。
　　顾晏泽揽着陆清辞走进去，在那位老人面前停下。
　　“爷爷。”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平稳。
　　“这是我爱人，陆清辞。”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那些视线，在陆清辞身上来回扫视。
　　有好奇，有审视，有打量，也有几分长辈看晚辈的挑剔。
　　陆清辞神情平静，唇角带着那抹惯有的浅淡笑意，任由那些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片刻后，那位坐在右侧沙发上的中年女人先开口：“长得真好，难怪晏泽——”
　　她话说到一半，被旁边的人轻轻扯了扯袖子，笑着收住了话头。
　　大伯母在旁边接话，语气温和：“清辞，来，坐这边。”
　　陆清辞微微颔首，正要走过去。
　　顾晏泽的手，却依旧揽在他腰间。
　　他带着陆清辞，在左侧的沙发上坐下。
　　那位置，离老爷子不远，离其他人也不近。
　　但陆清辞感觉到，顾晏泽坐的位置，刚好将他半挡在身后。
　　那姿态，无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
　　这是我的人。
　　谁也别想挑刺。
　　客厅里的长辈们，自然看懂了。
　　他们对视一眼，眼神里都带上了几分微妙。
　　他们不是想挑刺，就是想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大本事，能搞定顾晏泽这小子！
　　顾晏泽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跟人亲近。
　　对家里人虽然该尽的礼数都尽，但总隔着一层疏离。
　　什么时候见过他这样护着一个人？
　　那位坐在右侧的中年女人，也就是顾晏泽的姑姑顾敏，忍不住笑了。
　　她看向陆清辞，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清辞，我们家晏泽，对你倒是挺上心的。”
　　陆清辞唇角微微扬起，语气谦逊而得体：“是我有幸，能遇到他。”
　　顾敏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了。
　　这孩子，说话还挺有意思。

第97章 余爱彼
　　客厅里的气氛，渐渐轻松。
　　大伯母招呼着陆清辞喝茶，顾明凑过来问他平时喜欢做什么。
　　那两个小的也凑过来，叽叽喳喳地问着各种问题。
　　顾晏泽坐在陆清辞身侧，没有说话。
　　但他的视线，一直没离开过陆清辞。
　　陆清辞一一回应着那些问题，态度温和，言辞得体。
　　偶尔，他的视线会和顾晏泽对上。
　　那时，唇角的笑意就会深一分。
　　顾老爷子坐在正对门的沙发上，一直没有开口。
　　他的视线，从陆清辞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
　　不是审视。
　　不是挑剔。
　　而是一种专注的、几乎凝固的注视。
　　像是在辨认什么。
　　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陆清辞感觉到了那道视线。
　　他借着喝茶的动作，微微侧头，看向那位老人。
　　顾老爷子的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岁月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明而锐利。
　　此刻，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看着他。
　　不，不是看他。
　　是在看他这张脸。
　　陆清辞的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片刻后，顾老爷子忽然站起身。
　　客厅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他。
　　顾老爷子的视线，还落在陆清辞脸上。
　　他开口，声音苍老而平稳：“清辞，跟我上楼聊聊。”
　　陆清辞站起身。
　　顾晏泽的手，立刻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有些紧。
　　顾老爷子看着顾晏泽那副模样，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怎么，还怕我这老头子害他不成？”
　　顾晏泽没有松手。
　　他看着顾老爷子，那双狭长的眼眸里，带着几分罕见的抗拒。
　　陆清辞感觉到了。
　　他低头，轻轻拍了拍顾晏泽的手背。
　　那动作，像是在安抚。
　　然后，他抬起头，对上顾老爷子的视线：“爷爷，我跟您上去。”
　　陆清辞的声音温和，语气平静。
　　顾晏泽的手，还扣在他手腕上。
　　陆清辞没有挣开。
　　他只是微微侧身，凑到顾晏泽耳边。
　　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没事的，等我回来。”
　　顾晏泽盯着他。
　　几秒后，顾晏泽终于松开了手。
　　但那眼神，分明带着“你快点回来”的催促。
　　陆清辞唇角微微扬起，没有说什么。
　　他跟着老爷子，穿过客厅，上了二楼。
　　身后，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大伯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晏泽，老爷子就是聊聊，你别紧张……”
　　顾晏泽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楼梯的方向，一动不动。
　　二楼。
　　顾老爷子走在前面，脚步不快，却稳稳的。
　　陆清辞跟在他身后，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两人穿过走廊，在一扇深色的木门前停下。
　　顾老爷子推开门：“进来吧。”
　　这是一间书房。
　　陈设简单，一套书桌，几排书架。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名家手笔。
　　顾老爷子走到书桌后，在一张老式的藤椅上坐下：“坐吧。”
　　陆清辞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顾老爷子的视线，又落在陆清辞脸上。
　　这一次，他看得很仔细。
　　像是在确认什么。
　　陆清辞也一直安静等待着。
　　接近过了五分钟后，
　　老爷子站起身，走到书桌后的墙角。
　　那里立着一个老式的保险柜。
　　他蹲下身，开始转动密码锁。
　　“咔哒、咔哒、咔哒。”
　　几声轻响后，保险柜的门打开了。
　　老爷子从里面取出两样东西。
　　一幅卷轴。
　　一本书。
　　他捧着那两样东西，走回书桌前，将它们放在陆清辞面前。
　　顾老爷子重新坐到藤椅上，视线又落在陆清辞脸上：“这卷轴，你打开看看。”
　　陆清辞垂眸，看向面前那幅卷轴。
　　他伸出手，轻轻解开系着的丝带。
　　卷轴缓缓展开。
　　里面，是一幅人物肖像。
　　画中人端坐于书案前，眉目清俊，气度从容。
　　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眉眼，那姿态，那神情——
　　和陆清辞一模一样。
　　陆清辞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认出了这幅画。
　　这笔触，这线条，这墨色——
　　这是那人的墨宝。
　　陆清辞的指尖，轻轻抚过画面上自己的眉眼。
　　那触感，隔着薄薄的宣纸，温润而陈旧。
　　老爷子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本书，往陆清辞面前推了推。
　　陆清辞的视线，从画上移开，落在那本书上。
　　那是一本古籍。
　　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已经磨损得厉害，边缘处隐约可见底下的纸板。
　　没有书名。
　　没有题跋。
　　只有简简单单的、泛黄的封面。
　　陆清辞伸出手，翻开第一页。
　　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些字，不是简体字，不是繁体字。
　　是他熟悉到骨子里的文字。
　　属于他上一世的、那个朝代的文字。
　　他从小读的书、写的字、批的奏折，用的都是这种文字。
　　陆清辞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下看。
　　那人的字迹，他太熟悉了。
　　一笔一划，都像是刻在他心里。
　　“元和三载，秋。”
　　“余自火中醒，置身陌野，天地皆异。”
　　“往来者奇装异服，言语不通，余心惶恐，不知所处。”
　　陆清辞一页一页往下翻。
　　那人的文字，平实而克制。
　　没有过多的渲染，没有刻意的煽情。
　　只是记录。
　　记录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醒来时的惶恐。
　　记录他如何一点点适应这个世界，学习这个世界的语言和文字。
　　记录他如何开始做生意，如何一步步建立起自己的家业。
　　记录他——
　　如何思念一个人。
　　“夜深人静，每思一人。”
　　“其眉目，其笑语，其执笔之姿，其奏对之态，历历如在目前。”
　　“余尝自问：彼亦在否？彼亦思余否？”
　　陆清辞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继续往下翻。
　　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指顿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这样一段话：
　　“余恐不久于人世。”
　　“医者言，余体无恙。然余自知，此身非吾身，此魂亦残缺。”
　　“每至夜半，心悸难眠，觉魂魄欲离体而去。”
　　“余不知此为何故，然余知，若余去矣，当往何处寻彼？”
　　“故余将生平所历，一一录之，藏之密室。”
　　“若有朝一日，彼亦至此世，见此书，当知余曾待之，余曾念之。”
　　“若彼不来——”
　　这一段文字，到这里就结束了。
　　后面是一大片空白。
　　然后，是另一段，字迹明显比前面潦草。
　　“余将去矣。”
　　“此生匆匆，未及寻彼，憾甚。”
　　“然余信，彼若在，终有一日，当见此书。”
　　“彼当知——”
　　“余爱彼。”
　　“生生世世。”

第98章 我不知道
　　陆清辞的指尖，停在最后一行字上。
　　余爱彼，生生世世。
　　陆清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但那些情绪，像潮水一般涌来，几乎要将人淹没。
　　他没有继续往下看。
　　不合适。
　　这里不是看这本书的地方。
　　陆清辞合上书，将它轻轻放回桌面。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顾老爷子。
　　顾老爷子一直看着他。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顾老爷子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平稳：“你看得懂书里的字。”
　　不是问句，而是陈述。
　　陆清辞没有否认：“看得懂。”
　　顾老爷子叹了口气：“果然如此”。
　　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我们顾家，有一个流传了千年的秘密。”
　　“每隔两三代，就会出一个能力超群的人。他们聪明绝顶，做什么成什么，带着家族一次次渡过难关。”
　　“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没有一个活过三十二岁。”
　　“从有记载开始，就是如此。”
　　“他们不结婚，不成家，不亲近任何人。像是……只是在等什么。”
　　“或者说，只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顾老爷子的视线，落在那本书上。
　　“这本书，就是第一个人留下的。他临终前交代，这本书必须一代一代传下去，交给当家主的人保管。”
　　“他还交代，总有一天，会有人能看懂这本书。”
　　“那个人，就是我们要等的人。”
　　顾老爷子的视线，重新落在陆清辞脸上。
　　“你就是那个人。”
　　陆清辞没有说话。
　　顾老爷子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问：
　　“晏泽他，能活过三十二吗？”
　　陆清辞顿了一下，再对上顾老爷子的视线。
　　片刻后，陆清辞轻声开口：“我不知道。”
　　“我不能给您一个肯定的答案。”
　　“但顾晏泽他——”
　　“他不会轻易死的。”
　　顾老爷子看着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失望。
　　有无奈。
　　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释然。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陆清辞也没有说话。
　　书房里，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咔哒”声。
　　一下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顾老爷子终于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比刚才苍老了几分。
　　“你知道吗，晏泽他爸，是我二儿子。”
　　“他和儿媳，都是军人。三十岁那年，出任务，双双殉职了。”
　　“那时候晏泽才五岁。”
　　“我把他接到身边，看着他长大。”
　　顾老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从小就聪明，学什么都快，做什么成什么。生意做到今天这个地步，全是靠他自己。”
　　“但我看着他，心里总是害怕。”
　　“怕他像祖上那些人一样，活不过三十二岁。”
　　“怕他像他爸一样，突然就没了。”
　　“所以我一直催他结婚，想让他有个家，有个人陪着。也许——”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也许，他不是‘那个人’，他能活过三十二岁。”
　　陆清辞垂下眼帘，指尖在书封轻轻摩挲。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顾老爷子：“爷爷。”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顾晏泽如果三十二岁真的死了——”
　　他顿了顿。
　　“我不会让他一个人去的。”
　　顾老爷子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盯着陆清辞，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翻涌着震惊、错愕、难以置信。
　　良久，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陆清辞看着他，神情平静：“我知道。”
　　闻言，顾老爷子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盯着陆清辞，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慷慨激昂，没有刻意煽情。
　　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
　　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顾老爷子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别过头去，看向窗外。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
　　良久，他才开口。
　　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压抑的颤抖。
　　“好孩子。”
　　就三个字。
　　但陆清辞听懂了。
　　那三个字里，藏着太多太多的东西。
　　有感动。
　　有欣慰。
　　有放心。
　　还有一个老人对自己孙子的，最深沉的祝福。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顾老爷子终于转回头，看向陆清辞。
　　他的眼眶还泛着红，但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去吧。晏泽还在下面等着呢。”
　　“书和画，你先拿着。”
　　陆清辞站起身，微微颔首：“爷爷，我先下去了。”
　　顾老爷子点了点头。
　　陆清辞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那位老人。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身上，将那道清瘦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陆清辞的唇角微微扬起。
　　“爷爷，谢谢您。”
　　他说完这句话，推门走了出去。
　　书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陆清辞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离开。
　　他背靠着门边的墙壁，微微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古朴的吊灯。
　　光线透过乳白色的玻璃罩洒下来，柔和而温暖。
　　但照不进他此刻的心里。
　　陆清辞闭了闭眼，身体感到一阵疲软。
　　那本书上的字，还在他脑海里翻涌。
　　余爱彼，生生世世。
　　那个人，用了一生的时间，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等他。
　　等他来。
　　等他看到那本书。
　　等他知道他曾来过，他曾等过，他曾寻找过。
　　陆清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
　　再睁眼时，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说笑声。
　　是楼下客厅里的声音。
　　还有那道低沉的、偶尔响起的声音。
　　顾晏泽。
　　听到他的声音，陆清辞的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心也安定了。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朝楼梯走去。
　　脚步平稳。
　　背脊挺直。
　　神情从容。
　　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顾晏泽还站在原地，盯着楼梯的方向。
　　看见陆清辞的身影出现在拐角处，他的眉头微微舒展，大步迎了上来：“这么久？”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紧张。
　　陆清辞看着他，打趣道：“怎么？怕爷爷把我拐走了？”
　　顾晏泽没有回答。
　　只是伸手，揽住他的腰。
　　那力道，比平时紧了几分。
　　陆清辞感觉到了。
　　他轻轻拍了拍顾晏泽的手背，声音温和：“没事，就是聊了聊。”
　　顾晏泽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双狭长的眼眸里，带着探寻。
　　但陆清辞的神情太过平静，平静到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最后，顾晏泽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第99章 字迹
　　等两人并肩走进餐厅时，长长的餐桌旁已经坐满了人。
　　顾老爷子刚来，坐在主位，旁边空着两个位置。
　　见他们进来，老爷子的视线在陆清辞脸上停留了一瞬。
　　陆清辞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两人在老爷子旁边的位置坐下。
　　顾明坐在对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清辞：“清辞哥，你跟我爷爷聊什么了？聊这么久！”
　　陆清辞唇角微微扬起：“聊了些家常。”
　　顾明一脸“我才不信”的表情，但见陆清辞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也不好再追问。
　　大伯在旁边拍了下自家儿子：“行了行了，吃饭吃饭。小明你话这么多，菜都凉了。”
　　顾明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乖乖拿起筷子。
　　顾家没有什么“食不言”的规矩，餐桌上气氛渐渐热闹。
　　大伯母不停地用公筷给陆清辞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太瘦了”、“晏泽是不是没给你好好吃饭”。
　　姑姑顾敏在旁边笑着接话：“嫂子，你别操心了。晏泽那性子，能饿着自己的人？”
　　大伯母瞪她一眼：“你懂什么？晏泽自己都不好好吃饭，哪会照顾人？”
　　陆清辞听着这些话，唇角笑意深了几分。
　　他侧头，看了顾晏泽一眼。
　　顾晏泽正低着头，给他挑鱼刺。
　　动作熟练，神情专注。
　　陆清辞收回视线，继续吃碗里那堆成小山的菜。
　　一顿饭，吃得热闹而温馨。
　　饭后，众人移到客厅喝茶。
　　老爷子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喝着。
　　他的视线，时不时落在陆清辞身上。
　　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陆清辞感觉到了。
　　他借着喝茶的动作，微微侧头，对上老爷子的视线。
　　老爷子没有躲开。
　　他就那么看着陆清辞，开口道：“清辞。”
　　声音苍老而平稳。
　　陆清辞放下茶杯：“爷爷，您说。”
　　老爷子依旧看着他，缓缓道：“晏泽这孩子，从小没了父母，是我看着长大的。”
　　“他性子冷，不爱跟人亲近。生意做得大，朋友却没几个。”
　　“我一直担心，他这辈子就这么一个人过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
　　“现在好了。”
　　“有你在他身边，我放心了。”
　　这些话，相当于顾老爷子在顾家人面前，承认了陆清辞的身份。
　　其他顾家人脸上，皆是露出了喜色和调侃。
　　陆清辞侧头看向身侧的顾晏泽。
　　顾晏泽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手背。
　　那张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陆清辞感觉到，那只手，微微收紧了几分。
　　陆清辞收回视线，看向老爷子：“爷爷，您放心，我会好好待他。”
　　老爷子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欣慰的笑意：“好。”
　　傍晚时分，两人告辞离开时。
　　老爷子亲自送到门口，看着两人离开，脸上始终带着笑意。
　　夕阳，将整个院落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车里。
　　陆清辞背靠着座椅，手里捧着那本书。
　　他没有翻开，而是用手指，轻轻抚过那磨损的封面。
　　一下，又一下。
　　顾晏泽坐在他身侧，握住他另一只手，没有说话。
　　陆清辞侧头，看向他。
　　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洒进来，在顾晏泽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陆清辞的唇角微微扬起。
　　他凑过去，在顾晏泽唇角落下一个轻吻。
　　很轻。
　　很温柔。
　　带着跨越千山万水的思念。
　　和终于找到归处的安心。
　　顾晏泽收紧握着陆清辞的手，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车子驶入别墅的车库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陆清辞牵着顾晏泽，到了二楼书房。
　　书房很大。
　　一整面墙的书架，从地板直抵天花板，密密麻麻摆满了书。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摆着一盏复古的铜制台灯，灯罩泛着温暖的黄铜色光泽。
　　角落里还有一组沙发，深棕色的真皮，看起来柔软而舒适。
　　顾晏泽抬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台灯亮起，柔和的光晕在书桌上晕开一片暖色。
　　“我去给你倒杯水。”顾晏泽说。
　　陆清辞点点头，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
　　他将那本书轻轻放在桌上，手指抚过那磨损的封面。
　　书房的门轻轻关上。
　　陆清辞翻开书，从刚才停下的地方继续往下看。
　　那人的笔记之后，是大片的空白。
　　然后，是第二段笔记。
　　字迹与第一段，有了区别。
　　更工整，更拘谨，带着几分刻意模仿的痕迹。
　　但那些字，依旧是那个朝代的文字。
　　陆清辞一行一行看下去。
　　“余不知为何人，亦不知此魂从何而来。但觉胸中郁郁，似有所待。”
　　“每夜梦一人，面目模糊，然知其重要。醒时泪湿枕畔，不知何故。”
　　陆清辞的指尖顿住。
　　这是第二个人的笔记。
　　顾家那些“怪人”中的第二个。
　　他继续往下翻。
　　第三段笔记。
　　字迹又变了。
　　更潦草，更随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洒脱。
　　“余观前人之书，彼所待之人，余亦待之。夜梦依旧，人仍模糊。”
　　第四段。
　　字迹已经开始走样。
　　有些笔画，已经不是那种文字应有的写法。
　　“余记前人之言，然渐忘其形。”
　　“梦中人，依旧。”
　　“余知余在等，不知等谁。”
　　第五段。
　　更乱了。
　　有些字，已经有了繁体字的雏形。
　　有些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努力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爷爷说，我们这样的人，都活不过三十二。”
　　“我不信，但我好像真的在等一个人。”
　　“我没等到。”
　　“后来的我，你等到了吗？”
　　第六段。
　　几乎全是这个时代的文字了。
　　只有偶尔几个字，还是那种古老的写法。
　　“我不知道前人在写什么。书上的字，我大多不认得。”
　　“但父亲说，那是祖上传下来的，要一代一代传下去。”
　　“而我，必须在这本书上记录些东西。”
　　“那些字，有人会认得的吧。希望那个人，能早点来。”
　　这些笔迹，随着时间推移，一点一点变化。
　　从熟练，到生疏，到歪歪扭扭，到最后完全遗忘。
　　就像他们的长相一样。
　　越来越不像那个人。
　　也越来越不记得，自己在等谁。
　　陆清辞的指尖，轻轻抚过这些字迹。
　　每一段字，都是一条生命。
　　每一段字，都是一次等待。
　　等了千年。
　　等了一世又一世。
　　等到连自己等的是谁，都忘记了。
　　却还在等。
　　陆清辞闭了闭眼。
　　书房的门被推开。
　　顾晏泽端着两杯水走进来，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陆清辞手边。
　　陆清辞睁开眼，看向他。
　　灯光下，顾晏泽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那双狭长的眼眸，正直直地看着他。
　　陆清辞指着本子上那些古老的文字：“这些字，你认识吗？”
　　顾晏泽坐到陆清辞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文字，摇了摇头：“不认识。”
　　“从来没学过？”
　　“没有。”
　　陆清辞看着他，轻声道：“我下个月要进组拍戏，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这些字，我一个个教你。”
　　“从这个月开始，从今天开始。”
　　“总有一天——”
　　陆清辞顿了顿，视线落回顾晏泽脸上。
　　那双狭长的眼眸，正直直地看着他。
　　坦荡的，专注的，带着滚烫温度的注视。
　　和初见时一模一样。
　　和那一世，一模一样。
　　陆清辞的笑意深了几分。
　　“总有一天，你能自己看懂这本书。”
　　“到时候——”
　　“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学了。”

第100章 开机
　　一个月后。
　　《山河永宁》开机仪式，定在南城影视城的明华殿前。
　　天刚蒙蒙亮，现场就已经热闹起来。
　　巨大的红色背景板立在殿前台阶下，“山河永宁”四个烫金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工作人员穿梭往来，调整机位、布置香案、核对流程，忙而不乱。
　　一辆银灰色的商务车，停在警戒线外的停车区。
　　车门滑开，宋羽先跳了下来，一身简单的灰色休闲装，脸上带着还没睡醒的困倦。
　　他身后，许诺几乎是滚下来的。
　　字面意义上的滚，脚下一滑，差点趴在地上。
　　“哎哟我去！”许诺扶住车门，稳住身形，抬头看向四周，“到了到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全国最大的影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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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诺理直气壮：“我这不是激动吗！第一次拍戏！还是这么大的制作！”
　　两人身后，一个矮胖的身影慢吞吞地从车上挪下来。
　　这人四十出头，个头不高，肚子微挺。
　　穿着一件宽松的深蓝色polo衫，手里攥着个保温杯，脸上带着一副“我看透娱乐圈”的疲惫表情。
　　他叫余进，是环亚新挖来的经纪人，有些本事，手底下带着宋羽和许诺这两个新人。
　　“行了行了，许诺你小点声，别丢人了。”
　　余进走到两人身边，朝明华殿的方向努了努嘴：“看见没？那边就是开机仪式的现场。一会儿别乱跑，跟紧我，该打招呼打招呼，该闭嘴闭嘴。”
　　“你们现在是新人，给工作人员的初印象很重要。”
　　许诺连连点头，眼睛却已经开始四处乱瞟，不过说话的声音倒是放低了。
　　“哇，那边那个是灯光师吧？好专业的设备！”
　　“那边那边，那几个穿古装的，是群演吗？”
　　“哎宋羽你看，那个是不是导演？旁边站着的那个——卧槽那个女演员好漂亮！”
　　宋羽懒得理他，视线也扫过现场，忽然停住了。
　　“那辆车……”
　　许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一辆黑色的保姆车正缓缓驶入停车区，车身锃亮，线条流畅。
　　主要是：一看就很贵！
　　车门打开。
　　陈益先下来，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陆清辞也从后座下了车。
　　晨光落在他身上，将那道挺拔的身影勾勒得分外清晰。
　　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黑色休闲裤，最普通的打扮。
　　主打一个，自己舒适。
　　陆清辞关上车门，视线扫过四周，很快就落在了角落里那两张熟悉的面孔上。
　　他的唇角微微扬起。
　　陈益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笑道：“你先去和他们聊聊吧，我去找赵导聊聊。一会儿开机仪式再见。”
　　陆清辞点点头，大步朝角落走去。
　　“陆神！”
　　许诺第一个冲上去，一把抱住陆清辞，用力晃了晃：“一个月！整整一个月！你跑哪儿去了？”
　　“发消息就说‘在忙’，打电话就说‘回头聊’！你知道我们有多想你吗！”
　　陆清辞被他晃得无奈，笑着拍了拍他的背：“松手，喘不过气了。”
　　许诺这才松开，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陆清辞。
　　“嗯，还是这么帅。不对——”他凑近了些，眯着眼睛，“怎么感觉你气色更好了？这皮肤，这眼神，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
　　他绞尽脑汁，终于找到一个词：“恋爱的酸臭味！”
　　宋羽在旁边笑出了声。
　　陆清辞挑眉：“有吗？”
　　“有！”许诺用力点头。
　　宋羽走过来，笑道：“别理他，他就是嫉妒。”
　　许诺瞪眼：“我嫉妒什么？”
　　宋羽慢悠悠道：“嫉妒人家有对象，你没有。”
　　许诺：“…………”戳到痛处！
　　陆清辞看着两人斗嘴，唇角笑意深了几分。
　　这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三人在角落里站定，许诺压低声音，凑到陆清辞耳边：“陆神，你知道这个剧组都有谁吗？”
　　陆清辞摇头：“只知道几个主演，其他的没细看。”
　　这一个月他都在看剧本，教顾晏泽习字，剩下的时间，就是被顾晏泽拉着折腾。
　　还好是昨晚的飞机到这座城市，让他安心在酒店睡了一整晚。
　　许诺听到陆清辞这么说，立刻来劲了，眼睛亮晶晶的：“那我给你科普科普！”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女主，苏晴，当红小花，演过好几部爆款剧。据说人挺好的，没什么架子。”
　　“男主，周一凡，一线小生，演技在线，长得也帅。不过听说他有点高冷，不爱理人。”
　　“还有个男二，叫韩曦，也是环亚的，比你早签两年。”
　　陆清辞点点头，示意他们继续。
　　许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这个韩曦，据说背景挺深的。具体什么背景不知道，反正没人敢惹他。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脾气不太好。之前有工作人员不小心撞了他一下，被他骂了半小时。”
　　“不过演技在线，长得也好看，所以粉丝基础不错。”
　　宋羽在旁边补充：“据说他试镜的时候特别拼。不过——”
　　他看了陆清辞一眼，语气微妙：“他本来想争取的是鸣渊那个角色。后来赵导定了你，他才拿了男二。”
　　许诺瞪大眼睛：“卧槽，他想要的角色被陆神拿了，那他会不会针对陆神啊？”
　　陆清辞看着他，语气平静：“角色是导演定的，他要是介意，那针对的应该是赵导，不是我。”
　　许诺愣了一下，挠头：“话是这么说……但有些人，他不讲道理啊。而且，他不一定敢惹赵导。”
　　陆清辞笑了笑，正要开口——
　　一道阴影，忽然笼罩下来。
　　三人同时抬头。
　　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他们面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但那股不善的气息，隔着几步远都能感觉到。
　　许诺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宋羽的表情也僵了一瞬。
　　陆清辞带着礼貌的笑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一米八几的个头，长相端正，眉眼间带着几分凌厉。
　　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黑色衬衫，手腕上那块表，在阳光下反射着低调而昂贵的光泽。
　　他不认识这个人。
　　但许诺和宋羽带着尴尬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韩曦。
　　这部戏的男二。
　　韩曦的视线落在陆清辞脸上，从上到下，缓缓扫过。
　　那目光，毫不掩饰地带着审视、挑剔，还有一丝说不清的——
　　敌意。

第101章 事不过三
　　韩曦没有说话，就这么看着陆清辞。
　　如果是一般新人，被这么个有气势的前辈，用带着恶意和打量的眼神盯着，只怕早就心慌了。
　　但陆清辞一点也不在意，就这么带着笑意和韩曦对视着。
　　韩曦双眼微眯，片刻后，收回视线，转身大步离开。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许诺等韩曦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才长出一口气：“卧槽……他那眼神，什么意思啊？”
　　宋羽的眉头也皱着：“来者不善。”
　　陆清辞的神情依旧平静。
　　许诺挠头：“陆神，他那眼神都快把你吃了，你怎么没点反应？”
　　陆清辞收回视线，看向他，笑道：“不然呢？哭给他看？”
　　许诺：“……”
　　宋羽在旁边幽幽开口：“韩曦这个人，有背景，不好惹。清辞你小心点。”
　　陆清辞点点头：“知道了，我会注意的，你们别太担心。”
　　三人的话题，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插曲打断。
　　许诺还想说什么，却被身后一道声音打断了。
　　“许诺，宋羽。”
　　余进大步走了过来，手里还攥着那个保温杯。
　　他的视线在陆清辞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朝两人招招手：“过来，带你们去见几个前辈。”
　　许诺和宋羽对视一眼，跟陆清辞打了声招呼，跟着余进走了。
　　陆清辞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身后，脚步声响起。
　　陈益带着余进，和剧组几位重要的工作人员打过招呼后，就来找陆清辞了。
　　陈益走过来，站在陆清辞身侧，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什么呢？”
　　陆清辞侧头看他：“那个韩曦，你认识吗？”
　　陈益的表情，瞬间变得微妙。
　　他沉默了一会后，才压低声音道：“认识。不过，不是因为他有多红。”
　　陆清辞挑眉：“那是为什么？”
　　陈益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他跟周董，很久以前有过一段，是被周董……嗯……包养的……”
　　陆清辞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这是，被周霆的前小情人误会成情敌了？
　　陈益看着他这副表情，继续道：“周董和他处了多久，我不清楚具体的。反正没超过三个月，周董就嫌他惹事，把他踢了。”
　　“那时候我刚进公司没多久，他一开始用周董的关系，签了环亚的A类合同，资源也好。”
　　“但他性格不好，爱惹事，一直不受工作人员待见。”
　　“特别是后来，周董把他甩了，资源慢慢从男主变成了男配。最近你风头正盛，他估计误会了你和周董的关系。”
　　陆清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难怪刚才那人看他的眼神，那么复杂。
　　陈益见他明白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想太多。这种人和我们不是一路的，不用理会。”
　　“他如果找你麻烦，你也不用忍着。”
　　“开机仪式快开始了，走吧。”
　　陆清辞收回思绪，跟着陈益朝明华殿走去。
　　开机仪式准时开始。
　　香案前，导演赵峥领着主创人员依次上香，祈求拍摄顺利。
　　陆清辞站在人群中，神情平静。
　　等他上完香，正要退到一旁，就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侧头看去。
　　韩曦站在香案另一侧，正隔着袅袅升起的烟雾看着他。
　　那眼神，有敌意，还有不甘。
　　两次了。
　　韩曦这不善的视线。
　　陆清辞在心里默默记下。
　　他没理会韩曦，收回视线， 退到了许诺和宋羽身边，和他们俩继续聊天。
　　开机仪式结束后，剧组安排了一场简单的媒体采访。
　　记者们围成一圈，话筒和摄像机对准了主创人员。
　　赵峥导演站在中间，身边围着几位主演。
　　陆清辞作为重要配角，也被安排在了采访区。
　　他站在那里，神情浅淡，偶尔回答几个问题，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陆神好淡定啊，”许诺小声嘀咕，“这么多记者，我看着都紧张。”
　　宋羽看了他一眼：“你以为谁都像你？”
　　许诺瞪他：“你什么意思？”
　　宋羽没有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另一边。
　　许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韩曦正站在采访区的另一侧，身边围着好几个记者。
　　他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回答着问题，时不时开几句玩笑，引得记者们一阵笑声。
　　“面对记者，他倒是挺会来事，”许诺压低声音道，“刚才看陆神那个眼神，我还以为他要撕人呢。”
　　宋羽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在韩曦和陆清辞之间转了一圈，若有所思。
　　他倒不是担心陆清辞。
　　而是在想：
　　这韩曦，不会主动找死吧？
　　采访结束后，剧组安排了简单的午餐。
　　陆清辞端着餐盘，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刚吃了几口，对面就坐下来一个人。
　　韩曦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动作自然，好像就是随意找了个位子。
　　陆清辞没有说话，继续吃饭。
　　韩曦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吃着盘子里的菜，偶尔抬眼看陆清辞一眼。
　　那眼神，还是带着审视。
　　餐厅里的其他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许诺端着餐盘就要冲过来，被宋羽一把拽住。
　　宋羽压低声音道：“让清辞自己处理，你别添乱了。”
　　许诺急得抓耳挠腮，但还是忍住了。
　　角落里，陆清辞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水杯，抿了一口。
　　然后，他看向韩曦，唇角微微扬起：“韩老师，有事？”
　　韩曦没想到陆清辞会主动和他搭话。
　　而且，陆清辞的用词听着礼貌，但语气显得很随意。
　　陆清辞，并没有把他看在眼里。
　　韩曦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对上陆清辞的视线。
　　陆清辞的眼睛里，没有韩曦预想中的紧张、讨好，也没有刻意回避。
　　反而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韩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陆清辞：“你跟着周霆，多久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那充满敌意的眼神，也只有陆清辞看得清清楚楚。
　　陆清辞看着他，笑意不减：“什么意思？”
　　韩曦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陆清辞。
　　片刻后，韩曦开口，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嘲讽：“装什么？圈里有点消息的，谁不知道你是周霆捧的人。”
　　他顿了顿，唇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些事，你不会以为别人不知道吧？”
　　“周霆换人的速度，比剧组拍戏还快。只怕你的拍摄戏份还没完，那边分手的消息就来了。”
　　陆清辞听着这些造谣的话，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三次了。
　　短短一上午，韩曦就主动挑衅了他三次。
　　要是这人直接来问他和周霆的关系，陆清辞还会解释清楚。
　　但对方这种态度，陆清辞根本不想和他废话。
　　“韩老师，您可能搞错了一件事。”
　　“我和周董的关系，与你和周董的关系，不太一样。”
　　韩曦盯着他：“不太一样？你以为你和周霆什么关系？你不会以为——”
　　陆清辞笑了笑，打断了他：“我和周董的关系，用粗俗一点的话说，就是——”
　　他顿了顿，端起水杯，又抿了一口。
　　等韩曦脸上冒出些急切后，陆清辞才慢悠悠地开口：
　　“关你屁事。”

第102章 定妆照
　　韩曦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盯着陆清辞，面上闪过愤怒、难堪、还有一丝被戳穿后的狼狈。
　　“你——”
　　他的话刚出口，就被陆清辞抬手打断了。
　　“韩老师，”陆清辞的声音依旧温和，唇角那抹笑意浅淡而从容，“您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吃饭了。下午还有定妆照要拍。”
　　说完，他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盘子里的菜。
　　神情自然，动作从容，根本没把韩曦放在眼里。
　　韩曦坐在对面，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想说什么，想反驳，想找回场子。
　　但陆清辞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让他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搞不清陆清辞和周霆的关系前，他不敢当众做太大动作。
　　餐厅里的其他人，还在偷偷往这边看。
　　韩曦感觉到了那些视线。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餐盘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低下头，盯着陆清辞，咬牙切齿道：“陆清辞，你等着。”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
　　那背影，带着几分狼狈。
　　陆清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吃他的饭。
　　许诺端着餐盘冲了过来，一屁股坐在韩曦刚才的位置上，眼睛瞪得溜圆。
　　“陆神！你刚才说什么了？他脸色那么难看！”
　　宋羽也走了过来，在陆清辞旁边坐下，一脸八卦地看着他。
　　陆清辞咽下嘴里的菜，抬眸看了两人一眼：“没什么，就说了几句实话。”
　　许诺挠头：“实话？什么实话？”
　　陆清辞没有回答。
　　他拿起旁边的水杯，又抿了一口。
　　视线，不经意地扫过餐厅门口。
　　那里，韩曦的背影已经消失。
　　下午两点，摄影棚。
　　《山河永宁》的定妆照拍摄，正在紧张进行中。
　　化妆间里，几个化妆师穿梭往来，给演员们做最后的调整。
　　陆清辞坐在镜子前，任由化妆师在他脸上涂抹。
　　化妆师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手法利落，一边画一边念叨：“你这骨相真好，随便画画就出效果。”
　　陆清辞笑了笑：“您太客气了。”
　　化妆师继续道：“没客气！你自己看就知道了！鸣渊这个角色，造型师设计了好几版，最后定了这套。你看——”
　　他侧身，让陆清辞看向镜子。
　　此时的陆清辞，已经换上了一身玄色长袍。
　　衣袍剪裁精良，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宽宽的墨玉腰带，将那道窄腰勾勒得越发分明。
　　长发被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眉眼。
　　化妆师给他上了淡妆，只是加重了眉眼之间的轮廓，让那双本就沉静的眼眸，更多了几分清冷和疏离。
　　陆清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着评价道：“老师的化妆技术，出神入化。”
　　化妆师笑了：“这可不是我技术好，你这样貌，根本不用化！”
　　他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行了，完美。去摄影棚吧，摄影师等着呢。”
　　陆清辞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朝摄影棚走去。
　　摄影棚里，灯光已经就位。
　　摄影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干练，正蹲在相机后面调试参数。
　　见陆清辞进来，她的眼睛瞬间亮了，指着背景板前的位置：“站那，先拍几张试试光。”
　　陆清辞走过去，在指定位置站定。
　　灯光打在他身上，将那身玄色长袍照得泛起微微的光泽。
　　摄影师举起相机，对准他。
　　“好，看镜头。”
　　“对，就这样。”
　　“稍微侧一点，对，好。”
　　“眼神再冷一点，对对对，就是这样！”
　　快门声咔嚓咔嚓地响着，摄影师越拍越兴奋。
　　“你这镜头感太好了！”她放下相机，一脸满足，“拍过不少写真吧？”
　　陆清辞摇头：“没有，第一次。”
　　摄影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第一次？那我得说你有天生的镜头感。”
　　“换几个动作，我们继续。”
　　陆清辞按照摄影师的指示，变换着姿势。
　　或站，或坐，或倚在道具旁，或手握长剑。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从容。
　　摄影师拍得如痴如醉，快门按得飞快。
　　就在这时，摄影棚的门被推开了。
　　韩曦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上了男二的造型。
　　一身暗红色的锦袍，领口绣着繁复的金色纹样，头发半披半束，脸上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邪魅。
　　他走到摄影师身边，看了一眼镜头里的陆清辞，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那笑容，带着几分不屑。
　　摄影师放下相机，转头看向他：“韩老师，您稍等一会儿，这边马上就拍完了。”
　　韩曦点点头，往旁边站了站。
　　但他的视线，一直落在陆清辞身上。
　　陆清辞感觉到了那道视线。
　　他没有理会，继续按照摄影师的要求摆姿势。
　　摄影师举起相机，“陆老师，您能不能稍微……带点笑意？不是那种大笑，就是那种，你知道吧？鸣渊前期，那种逍遥自在的感觉。”
　　陆清辞想了想。
　　他微微侧头，唇角轻轻扬起一点弧度。
　　那笑意很浅，却带着几分慵懒的随意，几分与世无争的淡然。
　　摄影师的眼睛亮了。
　　“对对对！就是这样！”
　　咔嚓咔嚓咔嚓——
　　快门声连成一片。
　　韩曦站在旁边，看着镜头里的陆清辞，眉头微微皱起。
　　他不得不承认，陆清辞这张脸，确实……
　　很好看。
　　但那又怎样？
　　娱乐圈里，长得好看的人多了去了。
　　能长红的，又有几个？
　　韩曦收回视线，走到一旁的休息区坐下，掏出手机，低头看了起来。
　　陆清辞的定妆照拍完，轮到韩曦上场。
　　摄影师招呼他过去，开始拍摄。
　　陆清辞走到休息区，在椅子上坐下，接过陈益递来的水，抿了一口。
　　他的视线，落在摄影棚中央的韩曦身上。
　　不得不说，韩曦确实有两把刷子。
　　镜头前，他像是换了一个人。
　　那张带着混血感的脸上，表情切换自如。
　　邪魅、狂傲、不屑、睥睨——
　　每一个表情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摄影师拍得很满意，快门声不断。
　　陆清辞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这人，专业能力不错。

第103章 一群不省心的
　　定妆照的拍摄，持续了整整一下午。
　　等陆清辞卸完妆，从化妆间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走廊里，灯光昏黄。
　　他刚拐过一个弯，就看见韩曦站在前面，背靠着墙壁，像是在等人。
　　看见陆清辞，韩曦直起身，朝他走来。
　　陆清辞停下脚步，看着他。
　　韩曦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陆清辞，”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今天中午的事，我记下了。”
　　陆清辞看着他，没有说话。
　　韩曦继续道：“你最好祈祷，拍摄期间别出什么事。”
　　“万一出了什么事——”
　　他顿了顿，唇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可别怪我。”
　　陆清辞看着他，又看看四周，除了他们俩，没别人。
　　陆清辞不理解了。
　　他重新看向韩曦，认真问道：“韩前辈，您等我出来，就是为了放狠话？”
　　“您……”
　　“这么闲的么？”
　　“你！”韩曦被激得立刻握拳。
　　要不是理智还残存着经纪人对他的警告，韩曦已经一拳挥出去了。
　　他深吸几口气，猛地转身，大步离开了这里。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陆清辞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神情依旧平静。
　　片刻后，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顾晏泽。
　　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发送：
　　【被人威胁了。】
　　尊重前辈，从告状开始。
　　放狠话，不如直接找家属。
　　顾晏泽几乎是秒回：
　　【谁？】
　　陆清辞唇角微微扬起，继续打字：
　　【一个叫韩曦的演员。今天中午威胁我，刚才又威胁我一次。】
　　【周董的前前前前，不知道多少任情人。】
　　发送完毕。
　　他等了几秒。
　　这次，顾晏泽没有立刻回复。
　　……
　　与此同时，海城的某私人会所的包厢里。
　　周霆正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
　　“晏泽，你这次可得好好谢谢我。那个《山河永宁》的项目，我可是给清辞争取到了最好的资源配置。”
　　他抿了一口酒，继续道：“导演赵峥，业内出了名的难搞，但拍出来的东西是真的好。清辞跟着他拍一部戏，至少少走三年弯路。”
　　“陈益这艺人总监，我都让他去当清辞的经纪人了，权力不变，工资还涨了。”
　　顾晏泽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一杯酒，但没有喝。
　　听到周霆的话，他冷声道：“陆清辞。”
　　周霆：“啊？”
　　顾晏泽抬头，看向周霆：“你应该喊他陆清辞或者陆先生，他和你不熟。”
　　周霆：“………………”
　　玛德！
　　不就是喊了句“清辞”吗！？
　　这不是对自己兄弟的老婆，表示亲近吗！？
　　这飞醋，也要吃！
　　周霆狠狠翻了个白眼，懒得和这恋爱脑辩论。
　　但顾晏泽没放过他。
　　他就那么盯着周霆，一动不动。
　　脸色冷得能结冰。
　　那是——
　　想杀人的表情。
　　周霆的酒，立刻醒了一半。
　　他放下酒杯，坐直身子，小心翼翼地问：“怎、怎么了？”
　　“韩曦，你认识？”
　　周霆愣了一下。
　　韩曦？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想起来了。
　　但顾晏泽这么一提，他倒是记起来是谁。
　　那个当初靠他进环亚、被他甩了之后还闹过一阵子的男演员。
　　周霆有些不解，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人了？
　　顾晏泽看着他这副模样，将手机递了过去。
　　周霆接过手机，低头一看。
　　屏幕上，是陆清辞发来的消息：
　　【被人威胁了。】
　　【一个叫韩曦的演员。今天中午威胁我，刚才又威胁我一次。】
　　【周董的前前前前，不知道多少任情人。】
　　周霆盯着这几行字，脑子空白了一秒。
　　然后——
　　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
　　他抬起头，对上顾晏泽的视线。
　　那双眼睛里，寒意已经浓得化不开。
　　周霆的嘴角抽了抽，声音都有些发颤：“晏泽，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顾晏泽的声音冷得像冰，“解释你怎么招惹了这么个东西，现在让他去威胁清辞？”
　　周霆：“……”
　　靠！什么孽缘！
　　这前前前前，不知道多少任之前的小情人，是孽缘！
　　还有顾晏泽这重色轻友的兄弟，也是孽缘！
　　周霆的嘴角抽了抽：“我真不知道他会去找清辞麻烦！我当年甩他的时候，他说什么‘再也不纠缠’、‘好聚好散’，我以为这事就翻篇了！”
　　顾晏泽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继续编。
　　周霆急了：“真的！我发誓！我要是知道他会这样，也不会让他进这个剧组啊！省得现在惹出这些幺蛾子！”
　　“现在合同也签了，定妆照也拍了，开机路透都上新闻了，突然换了他，还会惹是非。”
　　顾晏泽看着他这副模样，冷笑一声：“那你现在怎么处理？”
　　周霆拍着胸脯保证：“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让他安分点！”
　　他说着就掏出手机，一副要大义灭亲的架势。
　　顾晏泽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打啊，我看着呢。
　　周霆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僵住了。
　　他突然想起来——
　　韩曦那个号码，他八百年前就删了。
　　而且就算没删，他现在打过去说什么？
　　“喂，韩曦啊，我是周霆。听说你威胁我兄弟的老婆了？你给我安分点”？
　　这也太蠢了吧？
　　周霆讪讪地收起手机，干笑两声：“那个……我先问问他现在的经纪人是谁，然后……”
　　顾晏泽依旧看着他，一言不发。
　　周霆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索性破罐子破摔：“行行行，我直接给陈益打电话，让他解决这事行吧！他在现场，比我们了解情况！”
　　周霆说着就重新拿起手机，翻出陈益的号码，动作之快，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周董？”陈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意外，“有什么事？”
　　周霆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威严一些：“陈益啊，那个……韩曦，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陈益的声音再次响起，明显谨慎了几分：“认识。今天在剧组碰到了，怎么了？”
　　周霆深吸一口气：“他今天是不是找陆清辞麻烦了？”
　　陈益又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微妙的笑意：“周董，您消息挺灵通的啊。”
　　“今天开机仪式，他确实找清辞说了几句话。怎么，您这大晚上的打电话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您和韩曦，旧情复燃了？”
　　周霆的嘴角抽了抽。
　　旁边的顾晏泽也听到了这几句，看向周霆的视线，已经从冰冷变成了审视。
　　那眼神似乎在说：你吃回头草了？吃的那根草，还敢惹我老婆？
　　信不信我把你们俩一锅端了？
　　周霆：“…………”
　　玛德！
　　前前前前……前情人不省心，兄弟不省心。
　　下属，也是个不省心的！
　　没感觉到他老板旁边，有个恋爱脑的大杀器么！

第104章 开机宴
　　晚上七点，剧组下榻的酒店，灯火通明。
　　门口停着几辆保姆车，偶尔有戴着口罩的工作人员进进出出。
　　《山河永宁》剧组的开机宴，定在三楼的柿柿如意厅。
　　陆清辞跟着陈益上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能听见包厢里传来的喧闹。
　　“清辞，”陈益放慢脚步，侧头看他，“一会儿进去，我给你引荐几个人。赵导你见过了，主要是制片方和几个投资方的人，还有几位主演。”
　　“该客气的时候客气，该端着的时候端着。你现在热度高，又是环亚主推的，不用太放低姿态。”
　　陆清辞点点头：“明白。”
　　陈益拍了拍他的肩膀，推开柿柿如意厅的门。
　　包厢很大，足以容纳上百人。
　　正中央摆着四张大圆桌，铺着暗红色的桌布，上面已经摆满了冷盘和酒水。
　　靠窗的那桌坐着导演赵峥、制片人、几位投资方代表，还有那位据说高冷的男主演周一凡和女主演。
　　旁边一桌，则是几位主要配角，许诺、宋羽和韩曦都在这桌。
　　剩下两桌，就全是工作人员了。
　　陆清辞一进门，几道视线就落在他身上。
　　“清辞来了！”赵峥第一个开口，朝他招了招手，“来来来，过来坐这边。”
　　陆清辞唇角微微扬起，大步走了过去。
　　陈益跟在他身侧，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
　　那些投资人看清陆清辞的样貌时，都愣了一下，又看到他身侧的陈益，神情立刻变得郑重。
　　陈益这位环亚的艺人总监，可不是一般的经纪人。
　　现在会单独来带一名新人，足以说明这新人的分量。
　　待两人走到主桌旁，赵导笑着开始引荐：“清辞，陈总监，这位是制片人张总，《山河永宁》的大当家。”
　　“张总好。”陆清辞微微颔首，态度谦逊而得体。
　　张总约莫五十出头，戴着副金丝眼镜，看着就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他不着痕迹地打量了陆清辞一眼，笑着点了点头：“陈总监，怪不得这次让你出山呢。这长相，这气质，往那一站就是戏。”
　　陈益笑着接话：“张总您太抬举了。清辞新人，以后还要您多多关照。”
　　张总摆摆手：“好说好说，有什么需要，招呼我一声就行。”
　　陈益就着赵导的话，继续介绍：“清辞，这位是李总，出品方的代表。”
　　“李总好。”
　　李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妆容精致，气场干练。
　　她看着陆清辞，眼神里带着几分欣赏：“定妆照我看了，鸣渊这个角色选得好。”
　　陆清辞笑着回应：“谢谢李总，我会努力的。”
　　几位资方代表介绍完后，就是男主演周一凡。
　　那位传说中“高冷不爱理人”的男主，此刻正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神情淡淡。
　　但看见陆清辞和陈益走近，他主动站了起来。
　　“陆清辞，”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和，“你好，我是周一凡。”
　　陆清辞伸出手：“周老师好。”
　　周一凡握住他的手，力道适中，态度正常：“你的表演我看了，《将进酒》那段，很有层次，以后多交流。”
　　陆清辞有些意外，但面上不显：“周老师过奖了，我还要多向您学习。”
　　周一凡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重新坐回椅子上。
　　但陆清辞能感受到，他那句“多交流”，是认真的。
　　高冷？
　　这人明明挺正常的。
　　介绍完主桌的几位，陈益又带着陆清辞去旁边坐着配角演员的一桌。
　　宋羽和许诺看见陆清辞过来，都朝他挤眉弄眼。
　　陆清辞笑着点头致意。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坐在上首的韩曦身上。
　　韩曦也看着他。
　　那张带着混血感的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带着点被压抑住的阴沉。
　　陆清辞对上他的视线，唇角微微扬起，语气温和：“韩老师，晚上好。”
　　韩曦的笑容顿了一瞬。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嗯。”
　　就一个字。
　　冷淡得毫不掩饰。
　　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许诺的表情僵了僵，宋羽的眉头微微皱起。
　　其他几位演员和工作人员，也感觉到了那股不对劲。
　　但陆清辞像是没察觉一样，依旧带着那抹惯有的浅笑，转身跟着陈益回了主桌。
　　身后，韩曦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背上。
　　陆清辞在主桌落座，正好在周一凡旁边。
　　对于陆清辞这个配角，以及他的经纪人都坐主桌的安排，这桌的人似乎都没什么意见。
　　那位传闻中“高冷”的周一凡，更是侧头，对着陆清辞低声道：“你和韩曦，之前认识？”
　　陆清辞摇摇头：“不认识。”
　　周一凡的眉头微皱，没再说话。
　　但那眼神，分明带着几分了然。
　　聚餐正式开始。
　　赵峥导演端起酒杯，说了几句场面话，感谢各位主创的付出，预祝拍摄顺利。
　　众人纷纷举杯，气氛渐渐热络。
　　陆清辞作为新人，自然少不了要敬酒。
　　陈益陪在他身边，替他挡了不少，但该喝的还是要喝。
　　不过明天就要开机，今晚剧组安排的都是度数较低的红酒。
　　口感醇厚，入口顺滑。
　　但几轮下来，陆清辞面上虽然依旧从容，但眼底也多了几分微醺的迷离。
　　周一凡端起自己的茶杯，和他碰了一下：“以茶代酒。明天开机了，我们别互相折磨。”
　　闻言，陆清辞笑了一下，也换了茶杯：“确实。”
　　两人碰了杯，各自抿了一口。
　　周一凡放下茶杯，压低声音道：“韩曦那个人，你小心点。”
　　陆清辞挑眉，看向他。
　　周一凡没有看他，视线落在对面的某处，语气依旧平淡：“他脾气大，圈里不少人吃过他的亏。你刚进组，又是他之前想演的角色，他肯定看你不顺眼。”
　　“本来我不想说，但这一个小时，他已经看了你十几次了，像贞子似的。”
　　陆清辞顺着周一凡的视线看去。
　　韩曦正坐在另一桌，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那双眼睛偶尔扫过主桌。
　　虽然看不清他眼底情绪，但肯定不会带着善意。
　　陆清辞收回视线，语气平静：“谢谢周老师提醒。”
　　周一凡点点头，不再说话。

第105章 同样的场景
　　聚餐结束时，已经快十点了。
　　陆清辞跟在陈益身后走出包厢。
　　走廊里的冷气迎面扑来，将身上的酒气冲淡了几分。
　　他的脚步依旧稳，只是眼底那层微醺的迷离还没完全散去。
　　“还行吗？”陈益侧头看他，“刚才那几杯红的，可不轻松。”
　　陆清辞摇摇头：“没事。”
　　陈益看了他一眼，确认他确实还能自己走路，便放心地朝电梯走去。
　　电梯门关上，陈益刷了卡后，电梯缓缓上升。
　　陈益靠在电梯壁上，长出一口气：“剧组人员对你印象都不错，周一凡那边也聊得挺好。”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微妙：“就那个韩曦……”
　　今天一整晚，韩曦都时不时地看向陆清辞的方向。
　　就算陆清辞和陈益没理会他，但韩曦那单方面的动作，也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陆清辞没有接话。
　　陈益看了他一眼：“你心里有数就行。”
　　而且顾晏泽和周霆都知道这事了，有那两人看着，他倒不是太担心。
　　电梯到了十楼，门打开，两人走进走廊。
　　这一层已经被剧组包下，陈益住在1005，陆清辞住1006。
　　“早点休息，”陈益回头看向陆清辞，“明天第一场戏，七点就要到片场。六点出发，别迟到。”
　　陆清辞点点头：“好，晚安。”
　　“晚安。”陈益摆摆手，推门进去了。
　　陆清辞刷开1006的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
　　一张大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床边是一扇落地窗，窗外是这座陌生城市的夜景。
　　万家灯火如星火般散落，远处的立交桥上，车流蜿蜒成两条光带。
　　陆清辞拉上窗帘，洗了个澡，冲刷掉了身上的酒味和疲惫。
　　但醉意还在。
　　他换了身宽松的睡袍，在床边坐下。
　　再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顾晏泽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句“被人威胁了”之后，顾晏泽回的：
　　【我来解决。】
　　陆清辞刚发了个表情包过去，手机就震了。
　　顾晏泽的视频通话请求。
　　陆清辞按下接通。
　　屏幕亮起，顾晏泽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他坐在书房那张宽大的书桌后，身后是整面墙的书架。
　　台灯柔和的光晕落在他脸上，将那张冷峻的脸勾勒出几分柔和。
　　他已经换下了白天的西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居家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胸膛。
　　陆清辞的视线在那片胸膛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到顾晏泽脸上。
　　“到家了？”陆清辞的声音带着笑意。
　　顾晏泽“嗯”了一声，视线盯着手机屏幕。
　　陆清辞的头发还湿着，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发梢的水珠正往下滴。
　　睡袍的领口松松垮垮，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截脖颈。
　　面色微红，带着微醺的醉意。
　　更显诱人。
　　那脖颈上，还有几道淡淡的痕迹——是前两天，顾晏泽留下的。
　　想到当时他亲吻这片肌肤时的触感，顾晏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突然觉得，他刻意给自己换上的、露出胸膛的居家服，也不怎么样了。
　　完全不如陆清辞这身睡袍勾引人！
　　当然，要是不穿就更好了。
　　陆清辞察觉到了顾晏泽的视线，唇角笑意更深。
　　他故意没有整理领口，就那么靠在床头，拿着手机，微微歪着头，看着屏幕里的顾晏泽。
　　“在做什么？”他的声音慵懒，带着几分促狭。
　　顾晏泽将手机换了个位置，让镜头能照到书桌的全貌。
　　书桌上，摊着一本笔记本。
　　陆清辞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他留在家里的笔记本，里面是他整理的那些古老的文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顾晏泽翻开笔记本，指着其中一页：“这个字，我写了几遍，还是写不好。”
　　陆清辞凑近屏幕看了看。
　　那是一个“屋”字。
　　那个时代的写法，与这个世界的字体相去甚远。
　　陆清辞想了想，拿起自己的手机，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镜头对准自己的手。
　　“你看，第一笔是这样，先横，再竖，然后——”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一笔一划，缓慢而清晰。
　　顾晏泽盯着屏幕里那只手，看了好了一会，才低下头，在笔记本上照着写。
　　陆清辞看着他写，唇角带着笑意。
　　“嗯，对了。再多练几遍，就熟了。”
　　顾晏泽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好。”
　　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写。
　　陆清辞靠在床头，将手机支在枕边，让镜头能照到自己。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剧本，翻开，开始看明天的戏份。
　　房间里，暂时安静下来。
　　只有偶尔传来的纸张翻动的声音，和顾晏泽那边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沙沙声。
　　陆清辞看了一会儿剧本，偶尔抬眼看一眼屏幕。
　　顾晏泽一直低着头，认真地记着那些古老的文字。
　　台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将那道专注的身影勾勒得分外柔和。
　　陆清辞的唇角微微扬起。
　　这场景，让他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候，陆清辞陪他批奏折，也是这样。
　　陆清辞在旁边看书，他在批奏折，偶尔抬起头，两人对视一眼，又继续做各自的事。
　　时光好像从未走远。
　　不知过了多久，陆清辞打了个哈欠。
　　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
　　屏幕那头，顾晏泽也放下了笔，抬头看向他：“困了？”
　　陆清辞点点头：“嗯，明天还要早起，第一场戏。”
　　顾晏泽“嗯”了一声，却没有挂断视频的意思。
　　他就那么看着屏幕里的陆清辞，那双狭长的眼眸里，带着明显的不舍。
　　陆清辞看出来了；“你这是，想视频到天亮？”
　　顾晏泽点头，神情认真：“不能开着视频睡吗？”
　　陆清辞挑眉：“开着视频睡？”
　　顾晏泽再次点头：“就这样，不说话也行，我能看着你。”
　　他的语气平静，但眼睛里却满是期待。
　　陆清辞微微侧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让镜头能照到自己的侧脸。
　　“你确定？”
　　“开着视频，你能睡着？”
　　顾晏泽没回答。
　　他的视线，从陆清辞的脸，缓缓移到那敞开的领口，又移回陆清辞的脸上。
　　那双眼睛里，欲望一闪而过，随即被压了下去。
　　不用问。
　　肯定睡不着。
　　陆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出了声：“我不介意开着视频。但是我担心，你明天会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公司。”
　　陆清辞凑近屏幕，在镜头上落下一个轻吻：“晚安，顾晏泽。”
　　那吻，隔着屏幕，落在顾晏泽的视线里。
　　顾晏泽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等他回过神来，视频通话已经挂断了。

第106章 喊我“周总”
　　第二天早上六点，陆清辞准时出现在酒店门口。
　　晨光微熹，影视城方向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陈益站在保姆车旁，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看见陆清辞出来，递了一杯过去。
　　“昨晚睡得怎么样？”陈益问。
　　陆清辞接过咖啡，抿了一口：“还行。”
　　陈益朝着四周张望了一会后，摆摆手：“走吧，你第一次来影视城，我带你去熟悉熟悉环境。”
　　两人上了车，司机发动引擎，朝着影视城的方向驶去。
　　车上，陈益简单交代了今天的安排：“前两场是男女主的，第三场是鸣渊前期的戏份，在妖界的场景。”
　　“台词不多，主要是找状态。导演说了，让你先适应适应，不用有压力。”
　　陆清辞点点头，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
　　“对了，”陈益忽然想起什么，“今天韩曦也有戏，在隔壁棚。你们俩的场次不冲突，应该碰不上。”
　　陆清辞收回视线，语气平静：“碰上也没什么。”
　　陈益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也是，就你那心态，碰上也是他难受。”
　　说话间，车子已经驶入影视城，在《山河永宁》剧组的拍摄区域停下。
　　片场已经忙碌起来。
　　灯光师在调试设备，场务在布置场景，几个穿着古装的群演聚在角落里对戏。
　　陆清辞刚下车，就看见周一凡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剧本，正和导演赵峥说着什么。
　　看见陆清辞，周一凡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陆清辞也点头回应，跟着陈益去了化妆间。
　　今天的妆造，比定妆照那天简单一些。
　　鸣渊前期的造型，更偏向于逍遥自在的妖族皇子。
　　长发半束，眉目清朗，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玉带。
　　化完妆，换上戏服，陆清辞跟着陈益去了拍摄现场。
　　赵峥导演正在监视器前看回放，见陆清辞过来，朝他招了招手：“清辞，过来看看。”
　　陆清辞走过去，站在监视器旁。
　　屏幕上，是刚才拍的几个空镜，妖界的场景。
　　虽是绿幕背景，后期再加特效，但现场的布置已经很有氛围。
　　几株造型奇特、做工精细逼真的枯树，几块嶙峋的山石，地面上铺着青灰色的厚重砂石。
　　赵峥指着屏幕：“一会儿你就在这儿走几步，不用太刻意，就像平时走路一样。鸣渊前期没什么心事，就是瞎溜达。”
　　陆清辞点头：“明白。”
　　他的第一场戏，拍得很顺。
　　陆清辞按照导演的要求，在那片妖界的布景里走了几十遍。
　　或站，或坐，或靠在枯树旁，或蹲在假山石上。
　　每一个动作都自然流畅，仿佛他真的就是那个逍遥自在的妖族皇子。
　　虽然开始的几条，陆清辞作为新人，并不熟悉找机位，而卡了几次。
　　但在赵导纠正过两次后，陆清辞便找到了规律，后续几条基本都是一条就过。
　　赵峥盯着监视器，越看越满意。
　　作为一名第一次拍戏的新人，陆清辞无论外貌、姿态，还是脑子、悟性，都远超赵导指导过的所有新人。
　　“好，这条过了！”赵导喊了一声，转头笑着看向陆清辞，“休息十分钟。”
　　陆清辞点点头，走到一旁的休息区坐下。
　　陈益递过来一瓶水，脸上带着笑意：“不错啊，赵导刚才一直在夸你有前途。”
　　陆清辞接过水，抿了一口：“这几场都很简单，运气好。”
　　陈益翻了个白眼：“你就谦虚吧。”
　　两人正说着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清辞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正朝这边走来。
　　准确的说，是直直地朝着陆清辞走来。
　　那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身材中等，戴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带着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透着几分傲气。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助理，手里捧着几杯咖啡。
　　看见男人，陈益的表情变得微妙。
　　他站起身，半挡在陆清辞身前，脸上露出那副职业性的笑容：“哟，周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用词听着客气，但陆清辞和陈益接触了这么多次，还是能察觉到他语气中带着的嫌弃。
　　被称作“周总”的男人没说什么。
　　他走到近前，视线越过陈益，落在陆清辞身上。
　　他十分刻意地上下打量了陆清辞一眼，那眼神，带着审视和挑剔。
　　然后，他才看向陈益，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陈总监，好久不见。”
　　陈益笑着点头，语气依旧不太好：“好久不见。怎么，今天来探班？”
　　周总的视线又落回陆清辞身上。
　　他走近一步，站到依旧坐着的陆清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陆清辞是吧？”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高傲，“我是韩曦的经纪人，姓周，你可以喊我周总。”
　　“周总”？
　　居然会有人，主动让别人喊自己“x总”的？
　　陆清辞笑了下，抬头看了这位“周总”一眼后，淡定地将手里的水瓶盖好。
　　下一刻，他站起身。
　　陆清辞一米八的个子，比这位自称“周总”的男人，高了整整一个头。
　　他低眸看着男人，唇角带着那抹惯有的浅淡笑意：“周总好。”
　　周总点了点头，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昨天的事，我听说了。韩曦那孩子，脾气是急了点，我替他给你道个歉。”
　　他顿了顿，视线在陆清辞脸上转了一圈，又补了一句：“你也别往心里去。”
　　这话，听起来像是道歉。
　　但语气，怎么听怎么像是“给你个台阶下，你就赶紧下了”。
　　陆清辞看着他，唇角笑意不减：“周总客气了。”
　　就五个字。
　　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我接受”。
　　只是“客气了”。
　　周总的笑容顿了一瞬。
　　他看着陆清辞，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陆清辞的神情太过平静，什么都看不出来。
　　周总的眉头微皱，转向陈益，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陈总监，您带的这位新人，还挺有意思的。”
　　陈益笑着接话：“周总过奖了。清辞新人，以后还要您多多关照。”
　　周总点了点头，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终落在陆清辞身上。
　　“那行，你们忙，我就不打扰了。”
　　他说着，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来得快，去得也快。
　　却惹得陈益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靠！怎么遇到他了！晦气！”

第107章 下棋
　　翻完白眼后，陈益长出一口气，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
　　他转头看向陆清辞，压低声音道：“看见了吧？对他，就这态度就行。”
　　陆清辞挑眉：“怎么？”
　　陈益拉着他走到一旁的角落，确认周围没人，开口吐槽：
　　“他叫周城，入行比我还早几年，是环亚的经纪人。但是身份有些特殊，不归我管。”
　　“主要是，他在电视台那边有几个老同学，所以能拿到一些特殊资源。”
　　“但这人吧……”
　　陈益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屑：“傲气得很。而且总觉得韩曦是块宝，比公司其他艺人都有潜力，迟早能翻红。”
　　陆清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是说韩曦现在资源不好？他怎么不给资源？”
　　陈益嗤笑一声：“前期，韩曦靠周董，资源不错，他就没怎么管。”
　　“周董甩了韩曦后，周城还以为两人就是吵个架而已，过不了几天就会和好，所以还是没怎么管。”
　　陈益朝周城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嘴：“他总觉得韩曦是块宝，还能再爬上周霆的床。”
　　“可是这么久了，韩曦的资源越来越差，周董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周城手里能拿到的资源，又不适合韩曦，所以他现在急得很。”
　　陆清辞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陈益继续道：“韩曦明明演技和外型都不错，却总被周城带着走歪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不过韩曦自己也是有那歪心思的人，也不能只怪周城。”
　　陆清辞一直安静听着，神情平静。
　　等陈益说完后，他开口，语气淡淡：“所以他今天来，道歉是其次。”
　　陈益点头：“就是来探探底，看看你什么态度。顺便替韩曦说两句软话，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陆清辞又喝了口水，语气淡淡的：“知道了。”
　　陈益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想起之前在综艺录制时，陆清辞面对橘子娱乐那帮人时的样子。
　　也是这样，云淡风轻。
　　然后，那帮人就被坑得底裤都不剩。
　　陈益默默在心里给韩曦和周城点了一根蜡。
　　心里又有点期待。
　　周城这种带坏公司风气的，陈益好希望，陆清辞一脚把他踩死！
　　最好，再把周霆也踩得半死不活！
　　玛德！
　　最烦这种爱搞小情人的老板了！每次都让他们这些打工的收拾烂摊子！
　　就在陈益幻想着怎么清理公司内部的“垃圾”时，远处的场务在喊：“陆老师，下一场戏准备了！”
　　陆清辞收回视线，朝陈益点了点头：“我过去了。”
　　陈益笑得阳光灿烂，开心得摆摆手：“去吧去吧。”
　　陆清辞：“……？”
　　发生什么事了？陈益为什么突然这么开心？
　　那笑容，那白牙齿，真晃人。
　　陆清辞看了陈益几眼，确认他精神还正常后，才转身，朝拍摄现场走去。
　　片场里，赵峥导演看见陆清辞过来，招了招手：“来，清辞，这场戏我跟你说一下。”
　　陆清辞走过去，站在监视器旁。
　　赵峥指着屏幕上的分镜：“这场戏是鸣渊去神界找仙君下棋，但仙君却迟迟未来的独角戏。”
　　“这段需要拍下棋的特写，你会下棋吗？”
　　陆清辞看了一眼监视器：“会一点。”
　　赵峥导演眼睛一亮：“围棋？”
　　陆清辞点头：“嗯，围棋。”
　　赵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又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理所当然。
　　“行，那太好了。”
　　“本来我还想着让老师教你摆几个姿势，后期再剪。既然你会，那就真下，拍全景的质感更好。”
　　“你先去找找状态。”
　　陆清辞笑了笑：“好。”
　　片场里，石质矮几已经布置好，上面摆着一副围棋。
　　玉石质地的棋子，黑白分明，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陆清辞在矮几前坐下，长袍的下摆铺散在身侧，姿态随意而从容。
　　他抬手，拈起一枚黑子。
　　指尖触到棋子的瞬间，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下棋的姿势，自然从容。
　　赵峥盯着监视器，眼睛越来越亮。
　　他压低声音，对旁边的灯光师说：“灯光再补一点，要那种很柔和的光，不要刺眼。”
　　灯光调整完毕，一切准备就绪
　　场务喊了一声：“《山河永宁》第三场，第一镜，开始！”
　　镜头里，陆清辞垂眸看着棋盘。
　　他的手指轻轻转动着那枚黑子，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空位。
　　那双沉静的眼眸里，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片刻后，他又低头看向棋盘，修长的手指落下那枚黑子。
　　“啪。”
　　清脆的落子声。
　　陆清辞靠向身后的软垫，姿态更加随意，视线落在棋盘上，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等待棋友的悠闲，还有一种与世无争的淡然。
　　监视器后，赵峥导演屏住了呼吸。
　　这下棋的姿势，哪里是什么“会一点”？
　　明明比他们剧组请来的老师，看着还要专业！
　　“好！”赵峥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过了！”
　　陆清辞抬起头，看向导演。
　　赵峥大步走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清辞，你这棋艺，绝对不止‘会一点’吧？”
　　陆清辞笑了笑，谦虚道：“练过一段时间。”
　　赵峥摆摆手：“别谦虚了。刚才那几个落子的动作，还有看棋盘的眼神，可不是能演出来的。”
　　“我拍了一辈子戏，这点东西还是看得出来的。”
　　陆清辞笑了笑，没有反驳。
　　赵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会不会下快棋？”
　　陆清辞挑眉：“快棋？”
　　赵峥点头：“对，就是那种落子很快，不假思索的那种。”
　　“原先的剧本里，有几场戏，是鸣渊和仙君下棋时闲聊的镜头，需要一边下棋一边说台词。”
　　“当时我们担心拍出来会不自然，所以取消了。既然你会下棋，这段可以重启，剧情和画面都会生动很多。”
　　陆清辞想了想：“我试试，应该可以。”
　　赵峥眼睛更亮了：“那太好了！让周一凡陪你练练，他也会围棋。”
　　陆清辞有些意外：“周老师也会？”
　　赵峥笑道：“他专门学过，不过水平嘛——”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跟专业的比不了，而且下得乱七八糟，就是看着唬人。”
　　“赵导，我听见了。”
　　周一凡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陆清辞和赵峥转身，就看到周一凡不知何时站在了两人身后，偷听了许久。

第108章 上午的拍摄
　　周一凡面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则是直直地盯着赵峥。
　　语气也淡淡的，但透着一丝怨念。
　　“赵导，什么叫下得乱七八糟？当年为了拍你那部棋手的戏，我可是跟着职业棋手学了两个月。”
　　赵峥笑了，指了指陆清辞：“既然你这么说，那正好，你们俩切磋切磋，我们也拍点素材备用。”
　　周一凡的视线，落在陆清辞身上：“你会围棋？”
　　陆清辞点头：“会一点。”
　　周一凡走到石质矮几前，在陆清辞对面坐下，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白子。
　　“来一局？”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陆清辞唇角微微扬起：“好。”
　　两人在矮几前对坐。
　　月白色的长袍和深青色的戏服，在微风中轻轻拂动，衬着身后的假山枯树，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境。
　　赵峥退到监视器后，朝摄像师使了个眼色。
　　摄像师立刻会意，悄悄调整机位，对准了两人。
　　这可是难得的素材，就算剧里用不到，也可以放出去当花絮。
　　周一凡落子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稳。
　　陆清辞紧随其后，落子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根本不需要思考。
　　棋子落在玉石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起初，周一凡还能保持从容。
　　十步之后，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二十步之后，他的落子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三十步——
　　周一凡拈着白子的手，悬在半空中，久久没有落下。
　　他盯着棋盘，眉心紧锁，似乎在拼命计算着什么。
　　陆清辞坐在他对面，姿态依旧从容。
　　陆清辞没有催促，而是静静地等着，唇角带着那抹惯有的浅淡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任何得意或炫耀，只是单纯的——等。
　　好像他早已知道结果。
　　终于，周一凡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白子放回棋篓：“我输了。”
　　他的语气平淡，但眼底分明带着几分复杂：“你这不是‘会一点’的水平。”
　　陆清辞笑了笑，语气谦和：“周老师过奖了，只是侥幸。”
　　周一凡看着他，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侥幸？
　　陆清辞刚才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每一步都在将他逼入绝境。
　　这叫侥幸？
　　周一凡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以后有空，多切磋。”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
　　那背影，带着几分急切。
　　赵峥从监视器后探出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清辞，你这一手，把周一凡打自闭了。”
　　陆清辞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语气依旧谦逊：“周老师让着我。”
　　赵峥摆摆手，笑得意味深长：“行了行了，在我面前不用谦虚。”
　　“周一凡那小子，进组之后一直端着。其实，他是每次拍摄的时候都很紧张，才有了那些说他高冷的传闻。”
　　“你们年轻人，多交流。他是前辈，对你也有好处。”
　　陆清辞微微颔首：“好的，赵导。”
　　接下来的几场戏，拍得异常顺利。
　　陆清辞的状态越来越好，几乎每一条都是一次过。
　　赵峥坐在监视器后，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好！过了！”
　　“下一场准备！”
　　“灯光再调一下，对，就这样！”
　　拍摄进度，比预计的快了许多。
　　中午休息时，陈益凑到陆清辞身边，递过来一盒盒饭，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清辞，”陈益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猜我刚才看见谁了？”
　　陆清辞接过盒饭，挑眉看他。
　　陈益朝不远处的方向努了努嘴：“周城，好像是路过。结果看到赵导表扬你，就在角落站着不走了。”
　　陆清辞顺着陈益的视线看去。
　　片场边缘的阴影里，周城和他的助理一起站在角落。
　　离得有点远，看不清周城在那站着到底是在看什么。
　　陆清辞收回视线，低头打开盒饭，语气平静：“他站多久了？”
　　陈益想了想：“有一会儿了，估计半个小时。你拍一半的时候，他就来了，一直没走。”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微妙：“你说他这是干嘛？韩曦今天在隔壁场，他跑咱们片场来站着，图什么？”
　　陆清辞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咽下后，他才开口：“不管他，影响食欲。”
　　陈益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两人低头吃饭，余光却都注意着那个站在阴影里的身影。
　　周城站了一会儿，终于动了。
　　他走向了监视器后的赵峥。
　　赵峥正低头看回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周城，脸上露出客气笑容：“周经理？怎么，今天来探班？”
　　周城笑着走近，在赵峥身边站定，语气熟络得像老朋友：“路过，正好看见你们在拍，就进来看看。”
　　“赵导，刚才那场戏拍得真好，那光影，那调度——不愧是您。”
　　赵峥笑了笑，没有接这顶高帽，只是随口道：“还行，演员状态好，拍起来就顺。”
　　周城的视线，顺着赵峥的目光，落在休息区的陆清辞身上。
　　“那个陆清辞，”他的声音压低了幾分，“我听说，是新人？”
　　赵峥点头：“对，第一次拍戏。”
　　周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第一次拍戏，就能有这状态？在您手里，一条过可不简单。”
　　赵峥笑了笑，语气里带了几分得意：“这孩子天赋好，悟性高，关键是人踏实，不浮躁，不惹事，让干嘛干嘛。”
　　周城听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赵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
　　都是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半辈子的人，周城那点心思，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看见好苗子，就想抢去自己手里。
　　不过……
　　赵峥笑了笑：“陈益能亲自来带的人，肯定不错。”
　　一句话，就让周城脸上的笑容僵硬了。
　　他虽然是背后有靠山有资源的经纪人，但和陈益比较，根本不敢硬碰硬。
　　周城又站了一会儿，和赵峥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才转身离开。
　　这一次，他走的时候，视线在低头吃饭的陆清辞身上停留了许久。
　　陈益看着周城的背影消失在片场门口，嗤笑一声：“这老狐狸，一看就没憋好屁。”
　　陆清辞继续吃饭，神情平静。
　　下午的拍摄继续进行。
　　赵峥坐在监视器后，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中场休息时，陆清辞刚走到休息区，就看见一道身影又出现在片场边缘。
　　还是周城。
　　但这一次，他的身边多了韩曦。
　　韩曦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紧抿着，视线一直落在陆清辞身上。
　　那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第109章 哪个不长眼的？
　　周城站在韩曦旁边，脸上带着那副标志性的笑容，低声说着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
　　但从韩曦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来看，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陈益凑到陆清辞身边，压低声音道：“这老狐狸，想干嘛？带韩曦来示威？”
　　陆清辞摇了摇头：“不知道。”
　　随即，他开玩笑似的补充了一句：“万一打起来，你就躲着，我一个人就能解决他们。”
　　陈益：“……”
　　谁会这么想不开，在到处都是摄像机的片场里打架？！
　　陈益翻了个白眼，内心吐槽，但不敢说出口。
　　傍晚时分，陆清辞今天的最后一场戏拍完。
　　赵峥喊了收工，朝陆清辞招了招手：“清辞，今天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上午没你的戏，下午两点再来。”
　　“好的，谢谢赵导。”
　　陆清辞卸了妆，换了衣服，跟着陈益走出片场。
　　影视城的灯光次第亮起，将那些古色古香的建筑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九点。
　　陆清辞洗了个澡，换了身宽松的睡衣，靠在床头。
　　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给顾晏泽发了条消息：
　　【收工了。】
　　下一秒，顾晏泽的视频通话请求就来了。
　　陆清辞唇角微微扬起，按下接通。
　　屏幕亮起，顾晏泽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他正躺在床上，穿着件比昨天更加裸露的睡袍。
　　睡袍敞开着，衣领几乎开到了腹部。
　　结实的胸膛，块垒分明的腹肌，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镜头的角度似乎都是认真调试过的，正好能让陆清辞将他的脸和上身裸露的肌肉，一览无余。
　　那条人鱼线，若隐若现地隐入睡袍的下摆。
　　陆清辞的视线定在那里。
　　不得不说，顾晏泽那些“男模的擦边视频”不是白看的。
　　陆清辞的视线在那片腹肌上停留了两秒，才慢慢移到顾晏泽脸上。
　　那双狭长的眼眸正直直地盯着他，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像是在问“怎么样，好看吗”。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昨天还只是露出胸膛，今天就直接敞开到腹部了，还摆出这种姿势。
　　陆清辞的唇角微微扬起。
　　他故意没有出声，而是慢条斯理地将手机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自己靠在床头的样子更清晰地出现在画面里。
　　刚洗完澡的头发还有些湿润，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
　　睡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还有一边半露不露的肩膀。
　　不算裸露，但那种若隐若现的状态，反而更勾人。
　　顾晏泽的视线定在他那截锁骨上，喉结滚动：“提前收工？”
　　“嗯，赵导说我状态好，几场戏都是一条过。”
　　陆清辞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让睡袍的领口又敞开了一点点：“下午还和周一凡下了盘棋。”
　　顾晏泽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周一凡？”
　　“男一号，”陆清辞的语气随意，“他也会围棋，赵导让我们切磋，顺便拍点素材。”
　　他说着，抬手撩了一下额前湿漉漉的碎发。
　　那动作随意而自然，却让顾晏泽的呼吸重了一分。
　　顾晏泽微微侧身，让腹肌的线条在镜头里更加分明，睡袍的下摆随着动作滑落得更开，那条人鱼线几乎要完全露出来。
　　陆清辞的视线，又不受控制地往那片腹肌上瞟了一眼。
　　“我今晚练字了。”
　　顾晏泽的声音平稳，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带着几分得意。
　　陆清辞最喜欢他的腹肌，这一个月，他已经摸清了这事。
　　最意乱情迷的时候，那修长的手指都会在他腹肌上抚摸，沉迷于此。
　　顾晏泽的手轻轻拂过自己的腹肌，正要开口说话——
　　“咚咚咚。”
　　陆清辞的房门被敲响了。
　　顾晏泽的手停了，陆清辞随着他手指下滑的视线，也停了。
　　陆清辞往门口瞟了一眼。
　　脸上带着难得的烦躁。
　　屏幕那头的顾晏泽，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么晚了，谁还来找陆清辞？
　　“谁？”顾晏泽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陆清辞收回视线，看向屏幕里那张写满“不高兴”三个大字的脸，唇角忍不住又扬了起来。
　　“不知道，”他轻声说。
　　“咚咚咚。”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比刚才更清晰。
　　顾晏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张冷峻的脸上写满了“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这个时间打扰我们”的不爽。
　　要不是隔着屏幕，他已经冲出去宰了门口那个不长眼的。
　　“可能是陈益有重要的事找我。”陆清辞轻声安抚道。
　　顾晏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明显不想让他去。
　　但陆清辞已经掀开被子，站起了身。
　　不过考虑到顾晏泽的不悦，陆清辞将手机拿在了手里，屏幕朝下，随意地垂在身侧。
　　确保镜头还开着，但其他人看不到他的手机屏幕。
　　“别挂。”陆清辞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意，“让你听听是谁这么不长眼。”
　　屏幕那头的顾晏泽虽然不爽，但也没有反对。
　　陆清辞走到门口，先整理了一下睡袍，将露出的锁骨和胸口都遮住。
　　然后，他凑近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的灯光下，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
　　深灰色休闲西装，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周城。
　　陆清辞的眉头微动。
　　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他垂眸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机——屏幕朝下，只露出背面。
　　顾晏泽应该能听见声音，看见画面。
　　陆清辞抬手，打开了房门。
　　他的声音语气冷淡而疏离：“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要是和陆清辞认识的人，此刻已经能明显感觉出他的烦躁了。
　　但显然，周城没感觉出来。
　　他站在门口，脸上带着那副标志性的笑容：“陆老师，打扰了。”
　　他的语气客气，但眼睛里带着精明的光：“有几句话想和你聊聊，不知道方不方便？”
　　陆清辞看着他，唇角带着那抹惯有的浅淡笑意：“请说。”
　　他没有让开身位，也没有邀请周城进屋的意思。
　　就那么站在门口，姿态从容，却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周城也不在意，他往前走了一小步，压低了声音：
　　“陆老师，我今天在片场看了你一天。”
　　“说句实话，你这条件，这天赋，在圈子里十年都难出一个。”
　　一开口，就是几句彩虹屁。

第110章 去看看脑子
　　陆清辞静静听着，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周城继续道：“陈益那个人，我了解。他有能力，有人脉，但他毕竟不是专业经纪人，精力分散。”
　　“而且他这个人，太规矩，太死板。在这个圈子里，太规矩的人，是争不到好资源的。”
　　周城的视线落在陆清辞脸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蛊惑：“我不一样。”
　　“我在电视台那边有老同学，有硬关系。很多别人拿不到的资源，我能拿到。”
　　“陆老师，你要是愿意来我这儿——”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我保证，一年之内，让你坐上男主的位置。”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陆清辞看着他，唇角那抹笑意没有丝毫变化。
　　原来这周城看了他一天的表演，是想挖人来了？
　　还在他和顾晏泽兴致正起的时候！
　　陆清辞的心里闪过一丝烦躁，但面上依旧平静如水。
　　周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想要的反应，眉头微动。
　　“陆老师，你考虑考虑？”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陈益能给你的，我能给得更多。而且我手里的那些关系，他比不上。”
　　陆清辞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依旧温和：“这么晚了，您专程来一趟，就是为了说这个？”
　　周城愣了一下。
　　陆清辞继续道：“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不过——”
　　他顿了顿，唇角那抹笑意深了几分：“陈总监挺好的，我没有换经纪人的打算，也不准备换一个脑子不清醒的。”
　　周城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句“脑子不清醒”像一根尖刺，重重地扎在他心口。
　　周城的眉头皱起，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了：“陆老师，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清辞看着他，唇角依旧带着那抹浅淡的笑意，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温度。
　　“今天在片场站了一天，您应该看见了吧？”
　　“赵导对我很满意，陈总监全程陪着，剧组上下没人给我脸色看。”
　　“您觉得，我需要换经纪人吗？”
　　周城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陆清辞继续道：“您说您有电视台的关系，有硬资源。那您为什么不把这些资源用在韩曦身上？”
　　“他演技不差，外形不差，但凡你有点本事，他早就该红了。”
　　“可他到现在，还在演男配，还在靠周董那点早就凉透的关系撑着。”
　　“您不觉得，问题出在您身上吗？”
　　周城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闪过愤怒、难堪、还有一丝被戳穿后的狼狈。
　　“你——”他开口，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从容。
　　但陆清辞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周总，您与其大半夜跑来挖人，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把您自己手里的人带好。”
　　“顺道去看看脑子，陈总监就在我隔壁，您说他对您挖人的事情，清不清楚。”
　　还没等周城回复，旁边1005的门就打开了。
　　门开了一条大缝，陈益没走出来，只是侧着身子露出了脑袋，朝着周城和陆清辞笑着：“清楚清楚，听得一清二楚。”
　　周城的脸，瞬间从猪肝色变成了惨白：“陈、陈总监……你、你怎么……”
　　“我怎么了？”陈益眨眨眼，一脸无辜，“我住1005啊，就在清辞隔壁。”
　　“这走廊隔音嘛，说好不好，说坏不坏。您刚才那番话，我躺在床上听得清清楚楚。”
　　“哎，估计其他房间的人也在门后偷听呢，你这声音比杀猪还吵。”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几分：“周总，您这挖墙脚的功夫，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大半夜的，穿着一身西装，站在人家艺人门口，说人家经纪人不行，说自己关系硬——”
　　“这操作，我入行二十年，还真是第一次见。”
　　周城的嘴唇剧烈地抖动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视线在陈益和陆清辞之间来回转，那张脸青一阵白一阵，精彩极了。
　　陆清辞靠在门框上，唇角带着笑意，神情悠闲得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旁边的陈益继续道：“周总，您刚才说的那些‘硬关系’，我记下了。回头我就找公司汇报一下，看看您这些关系，是不是该跟公司共享共享？”
　　“毕竟嘛，您也是环亚的人，手里一直握着资源不拿出来，光想着挖别人的墙角，这不太好吧？”
　　周城的额头上，冷汗已经冒出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法解释。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在打陈益的脸，每一句都是在说自己比陈益强。
　　现在好了，全被陈益听见了。
　　再求饶或者说软话，只会让别人看他笑话。
　　陈益看着周城这副模样，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周总，这么晚了，您还不回去休息？明天韩曦不是还有戏吗？您这经纪人，不得陪着？”
　　周城这才回过神来。
　　他踉跄着转过身，扶着墙，一步一步朝走廊尽头走去。
　　那背影，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陈益看着他消失在拐角处，才收回视线，转向陆清辞。
　　两人对视一眼。
　　然后——
　　陈益朝陆清辞竖起大拇指：“清辞，你这嘴，真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精准狠毒！”
　　陆清辞笑了笑，语气谦逊：“陈总监过奖了，您也是。而且，我只是说了几句实话。”
　　陈益翻了个白眼：“实话？你那哪是实话，那是刀。一刀一刀往他心口上扎，扎完还撒把盐。”
　　他说着，打了个哈欠：“行了，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拍戏呢。”
　　“好，晚安。”
　　陆清辞走回房间，重新靠在床头，将手机架好。
　　屏幕那头，顾晏泽正看着他。
　　画面依旧秀色可餐。
　　陆清辞笑出了声。
　　刚刚把周城讽刺了一顿，他体内的烦躁和怒火已经消了。
　　现在需要解决的，是被顾晏泽挑起来的欲火。
　　陆清辞靠在床头，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睡袍的领口又微微敞开了一点。
　　他的声音慵懒，带着笑意：“继续？”
　　顾晏泽的视线定在他那截锁骨上，喉结滚动。
　　“继续。”

第111章 妥协
　　另一边，周城几乎是逃回房间的。
　　他的手指攥着房卡，指节泛白，在门锁上蹭了两下才对准感应区。
　　“嘀——”
　　门开了。
　　房间里灯火通明。
　　韩曦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长腿交叠，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茶。
　　助理小刘坐在床沿，手里攥着手机，正低头刷着什么。
　　听见开门声，两人同时抬头。
　　韩曦的视线落在周城脸上，只一眼，唇角就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怎么，没挖动？”
　　周城的脚步顿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他没接话，走进房间，将门在身后重重带上。
　　那一声闷响，让小刘的肩膀抖了一下。
　　周城走到茶几旁，拿起那杯韩曦没喝的茶，一饮而尽。
　　凉透的茶水灌进喉咙，涩得他眉头紧皱。
　　他将空杯子重重搁回茶几，转过身，视线落在韩曦脸上：“你这个脸色，摆给谁看？”
　　韩曦靠在沙发上，纹丝不动，只是抬了抬眼皮：“摆给你看。怎么，不行？”
　　周城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胸口那团火，但视线扫过韩曦那张漫不经心的脸，又扫过缩在床沿假装看手机的小刘——
　　那团火，还是烧到了嗓子眼。
　　他猛地转向小刘，手指差点戳到对方脸上：“你怎么查资料的？陈益就住隔壁，你他妈不知道提醒我一声？”
　　小刘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周城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让你跟着我是干什么吃的？这点眼力见都没有？我花了多少钱请你？你就这么给我办事的？”
　　小刘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
　　他想说，他工资是公司发的，关他周城什么事？
　　但他不敢。
　　“够了。”
　　韩曦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城的骂声戛然而止。
　　“你冲他发什么火？是你自己上赶着去挖人，被人怼回来，怪谁？”
　　周城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对上韩曦那双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韩曦抬手朝对面的位置指了指：“坐。”
　　一个字，不容置疑。
　　周城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走过去，在韩曦对面坐下。
　　小刘识趣地站起身，端着那杯凉透的茶出了房间。
　　房间里安静下来。
　　韩曦靠着沙发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说吧，什么情况？”
　　周城深吸一口气：“陆清辞那边，油盐不进，嘴毒得很。”
　　韩曦听着这些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端起茶几另一杯新茶，抿了一口，再慢慢放下：“所以呢？你大半夜去找他，就被人怼了一顿，灰溜溜地回来了？”
　　周城的脸色更难看了：“我那不是为你好？如果陆清辞到我手下了，我能把他的资源都分给你。他一个新人，凭什么——”
　　“凭什么抢我的角色？”韩曦替他把话说完了，唇角那抹讥讽的弧度更深。
　　周城沉默了。
　　韩曦靠在沙发上，视线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上。
　　灯光透过棱镜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周城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电视台那边，赵主任又打电话来了。还是上次那事，想请你吃个饭。”
　　韩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说话。
　　周城见状，身体前倾，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韩曦，你听我说。那个赵主任，在台里说话有分量。你要是能跟他搞好关系，以后那些上星综艺、黄金档剧集，都好说。”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急切：“你现在这个处境，你自己不清楚吗？资源一年不如一年，戏约越来越少，质量也下滑严重。再这么下去——”
　　“够了。”韩曦的声音冷下来。
　　周城没有停。他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往下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急：
　　“你看看你现在，被一个新人抢了角色。那个陆清辞，赵峥对他满意得很，你知道今天在片场，赵峥怎么夸他的吗？”
　　韩曦的手指微微收紧。
　　周城继续道：“‘天赋好、悟性高、人踏实、不惹事’，这是赵峥原话。”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万一赵峥一高兴，给陆清辞加戏呢？你那个男二本来角色就不讨喜，到时候，戏份再被陆清辞一挤，你这个男二还剩下什么？”
　　韩曦的手指攥紧了沙发扶手。
　　周城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自己说到了点子上。
　　他放缓了语气，循循善诱：“韩曦，我不是逼你。我就是想让你看清楚，这个圈子，没有靠山，什么都做不成。”
　　“你演技不差，外形不差，差的就是那口气。赵主任那边，就是一口气。”
　　“你陪他吃顿饭，喝几杯酒，说几句好听的，能有多难？”
　　韩曦沉默着，视线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上。
　　周城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等你有了靠山，那个陆清辞，算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了韩曦心里。
　　如果他韩曦有了靠山，陆清辞又算得了什么？
　　他想起今天在片场看到的画面。
　　赵峥笑着拍陆清辞的肩膀，周一凡和他下棋，陈益全程陪着。
　　连那些工作人员，在拿到陈益和他助理分下去的咖啡甜点后，看陆清辞眼神都带上了善意。
　　而他韩曦呢？
　　他站在片场边缘，像个局外人。
　　自家经纪人和助理，也不知道帮他拉拢人心。
　　让他自己去做这些卑微的事情？去给那些最底层的工作人员陪笑？
　　根本不可能。
　　韩曦闭了闭眼。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周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韩曦睁开眼。
　　“安排吧。”
　　周城的眼睛瞬间亮了：“你同意了？”
　　韩曦没有看他，视线落在那杯凉透的茶上：“嗯。”
　　周城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好好好，我来安排，你放心，肯定体面。”
　　“你早该想通了！现在也不晚！”
　　周城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转向韩曦，露出一个狠厉的笑容：“那个陆清辞——”
　　“等赵主任那边的关系稳了，我想办法让陆清辞拍不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语气带上了惯有的高傲和得意：
　　“到时候，鸣渊那个角色，还是你的。”

第112章 请假？
　　接下来的几天，拍摄进行得异常顺利。
　　陆清辞的状态，随着对拍摄流程的熟悉程度，也越来越好。
　　赵峥导演坐在监视器后，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偶尔还会对着回放啧啧称奇。
　　“你看看这个眼神，”赵峥指着屏幕，对旁边的副导演说，“鸣渊前期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散漫，全在这双眼睛里了，这小子哪像个新人？”
　　副导演连连点头，心里却在想：这评价，赵导以前可从没给过哪个新人。
　　一旁的周一凡也点点头。
　　自从那盘棋之后，他对陆清辞的态度也明显变了。
　　不再只是客套的点头致意，而是会主动走过来，聊几句剧本，或者讨论一下角色的理解。
　　陆清辞上午最后一场戏，就是鸣渊和周一凡饰演的仙君下棋的片段。
　　周一凡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道袍，长发披散，眉目清冷。
　　两人在石质矮几前对坐，玉石棋子在手间流转，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陆清辞落下最后一枚黑子，唇角带着那抹慵懒的笑意：“你又输了。”
　　周一凡盯着棋盘，眉头微皱：“你每次都不让着我。”
　　陆清辞靠向身后的软垫，姿态随意：“让着你，你就不进步了。”
　　周一凡抬起眼，看着他：“你说话的语气，像个长辈。”
　　陆清辞笑了笑，没有接话。
　　赵峥在监视器后喊了一声“过了”，语气里带着满意。
　　比起这场的和谐氛围，下一场同样场景的、韩曦的拍摄，却不太顺利。
　　他的状态，明显不如陆清辞和周一凡。
　　虽然韩曦的专业能力确实在线，每一场戏都能按要求完成，表情、动作、台词，都挑不出大毛病。
　　但赵峥坐在监视器后，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韩曦，”赵峥喊了停，走到他面前，“你这段，情绪再往上顶一顶。”
　　“男二现在是在嫉妒，在愤怒，在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你得让观众感受到那种——那种——”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那种‘凭什么要费力救那些凡人’的不甘心。”
　　“你要掀了这棋桌，要表现出足够的怒气，才不会让观众觉得突兀。”
　　韩曦点了点头：“好的赵导，我再试一次。”
　　他转身走回位置，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的情绪明显比刚才自然了许多。
　　但赵峥看着监视器，眉头还是没舒展开。
　　“过了。”他说。
　　语气里，没有对陆清辞和周一凡时那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韩曦感觉到了。
　　他垂下眼帘，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阴沉。
　　周城站在片场边缘，手里攥着手机，脸上带着那副标志性的高傲笑容。
　　而他的眼睛，盯着监视器后的赵峥，又盯着走回休息区的陆清辞。
　　陆清辞没在意他们。
　　他接过陈益递来的盒饭，刚吃没几口，手机就震了。
　　是顾晏泽的消息：
　　【吃饭了吗？】
　　陆清辞低头看了一眼今天的盒饭：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还有一碗紫菜汤。
　　他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刚拿到盒饭，正准备吃。】
　　顾晏泽：
　　【看起来还行。】
　　【但没我们家厨师做的好。】
　　陆清辞正要回复，顾晏泽的下一条消息就追了过来：
　　【想你了，公司的饭菜难吃。】
　　看着这一行字，陆清辞的笑意深了几分。
　　陈益端着盒饭走过来，看见他这副模样，一脸嫌弃：“又跟顾总聊天呢？”
　　陆清辞收敛了笑意，但唇角那抹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嗯。”
　　陈益翻了个白眼，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道：“你能不能别在片场秀恩爱？旁边还有人呢。”
　　陆清辞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我只是在吃饭。”
　　“你那是吃饭吗？”陈益指着他的手机，“你明明是在谈恋爱！”
　　陆清辞没有反驳。
　　陈益就是嫉妒，他懂。
　　陆清辞低下头，给顾晏泽回了条消息：
　　【我也想你。】
　　发送完毕，陆清辞就收起手机，继续吃盒饭。
　　旁边的陈益还在絮絮叨叨：“你说你们俩，这才分开一周？至于吗？天天视频，一天恨不得打八个电话——”
　　“陈总监。”陆清辞打断他。
　　陈益愣了一下：“啊？”
　　陆清辞看着他，认真道：“你单身多久了？”
　　陈益：“…………”被戳中心事。
　　陈益：“吃你的饭！”
　　陈益冷哼一声，神情高傲地——
　　走了。
　　陆清辞看着陈益接近落荒而逃的脚步，笑了声后，吃下了最后一口红烧排骨。
　　他正要把餐盒扔进垃圾桶，就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片场边缘探出头来。
　　那脑袋左顾右盼了一番，确认周围没人注意，才猫着腰小跑过来。
　　“陆神！”
　　许诺一屁股坐在陆清辞旁边的椅子上，脸上带着那种“我有大八卦要分享”的兴奋表情。
　　陆清辞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下午没戏？”
　　“有是有，但要到三点呢。”许诺摆摆手，压低声音道，“我是来跟你说个事的。”
　　“你听说了吗？韩曦突然请假了，两天！”
　　陆清辞的动作顿了一下：“请假？”
　　“对！”许诺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今天早上临时请的，说是身体不舒服。”
　　“但剧组里的人都在传，说根本不是身体的事，他上午还掉了威亚呢。”
　　陈益的脑袋，突然从旁边探过头来：“不是身体的事，那是什么？”
　　许诺被他突然出现吓了一跳，拍着胸口道：“陈总监，您怎么神出鬼没的！”
　　陈益挑眉：“我刚准备走的，就看到你那偷偷摸摸的样子，大白天做贼呢？”
　　许诺讪讪地笑了笑：“这不是有消息来和陆神分享吗。”
　　他见陈益也对这事感兴趣，又见陆清辞没有阻止，就继续说：“我听场务那边的人说，韩曦的经纪人接了个电话，就给韩曦请假了。”
　　“据说，他那经纪人，脸上笑得像朵菊花似的。”
　　陈益的眉头微微皱起，和陆清辞对视了一眼。
　　许诺挠了挠头，继续道：“是宋羽让我来跟你说这事的，他说，说不定对你有用。但他今天一天都挺忙，就让我过来了。”
　　许诺说完这句话，一脸困惑：“我问他为什么，他就说‘你去就行’，搞得神神秘秘的。”
　　陆清辞唇角微微扬起，没有解释。
　　许诺见他不说话，更困惑了：“陆神，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怎么一个个都跟打哑谜似的？”
　　陈益在旁边笑出了声：“没事。宋羽就是看你闲，让你跑跑腿。”
　　许诺瞪大眼睛。
　　“我哪里闲了！我下午三点就有戏！”

第113章 恋爱的酸臭味
　　陈益摆摆手：“那你还不去吃中饭，再休息会？消息送到了，你回去吧。”
　　许诺一脸不情愿地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陆清辞：“陆神，真没什么事？”
　　陆清辞摇头：“真没事。回去好好准备你的戏。”
　　许诺挠了挠头，虽然还是不太明白，但也没再多问，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片场边缘，陈益才收回视线，转向陆清辞，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认真：“宋羽这小子，脑子倒是转得快。”
　　陆清辞点了点头。
　　宋羽估计是看出韩曦对他有敌意，所以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韩曦突然请假这种事，放在平时算不上什么，但让陆清辞知道，总归比不知道的好。
　　陆清辞的视线落在片场另一头，韩曦平时休息的那个角落。
　　此刻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把折叠椅孤零零地立着。
　　在刚开机的时间点，突然请两天假？
　　陆清辞收回视线，语气平静：“陈总监，帮我留意一下周城那边的动静。”
　　陈益点头：“放心，我一会翻翻公司资料，再让人去查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管他们在搞什么，你也别太担心。剧组这边赵导盯着，他们翻不出什么浪。”
　　陆清辞“嗯”了一声，重新拿起剧本，翻开下午要拍的那一页。
　　下午六点，陆清辞准时收工。
　　卸了妆，换了衣服，他跟着陈益走出片场。
　　陈益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时不时低头看手机。
　　陆清辞跟在他身后，注意到他的表情有些微妙。
　　“陈总监，”他开口，“有消息了？”
　　陈益的脚步顿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打听到了。周城那边，约了电视台一个姓赵的主任吃饭，就在今天晚上。”
　　陆清辞的眉头微动：“电视台？”
　　“对，”陈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赵主任，在台里管节目采购和上星排期，手里有点实权。周城跟他搭上线，打的什么算盘，不用我说你也明白。”
　　陆清辞当然明白。
　　在娱乐圈里，电视台的关系意味着什么，大家都很清楚。
　　上星综艺、黄金档剧集、媒体曝光——这些资源，全捏在那些人手里。
　　韩曦现在缺的就是这些。
　　陆清辞的唇角扬起，语气平静：“他倒是会挑时候。”
　　陈益看了他一眼：“你不担心？”
　　陆清辞缓缓摇头：“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就自己吓自己，没必要。”
　　陈益想了想，点头：“也是。那我继续盯着。”
　　两人上了保姆车，车子缓缓驶离影视城。
　　陆清辞靠在座椅上，捏了捏有些酸痛的肩膀后，掏出手机，给顾晏泽发了条消息：
　　【收工了。】
　　顾晏泽的视频通话请求，几乎是秒发过来。
　　陆清辞看了一眼坐在前面的陈益，戴上蓝牙耳机后，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那头的顾晏泽坐在办公桌后，背景看着，似乎还在公司。
　　顾晏泽的神情如常，但陆清辞还是从他眉间细微的皱起，察觉到了他此刻的疲惫。
　　陆清辞的语气放柔了几分：“吃饭了吗？”
　　屏幕那头沉默了一秒。
　　“还没，一会还要开会。”
　　陆清辞看了眼时间，已经七点多了：“先去吃饭，开完会早点回去休息。”
　　顾晏泽看着他，眼眸里虽然还带着疲惫，但多了些被陆清辞管束后的满足。
　　“好。”他说。
　　就一个字。
　　但陆清辞听出了那个字底下的温顺。
　　他唇角微微扬起，正想说什么，就听见屏幕那头传来隐约的敲门声。
　　顾晏泽的眉头皱了一下，对着屏幕低声道：“等我一下。”
　　陆清辞点头：“你先忙。”
　　顾晏泽将手机靠在桌上的文件旁，确保镜头还能照到自己，才抬头看向门口：“进来。”
　　门被推开，助理小周探进半个身子，小心翼翼道：“顾总，会议推迟到八点了，您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小周很苦恼。
　　公司的饭菜明明很美味，顾总以前还夸过那厨子，怎么这几天突然就嫌弃了！
　　果然，顾晏泽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就听见手机里传来一声轻咳。
　　顾晏泽的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
　　陆清辞正看着他，那眼神里带着“你敢说不试试”的意味。
　　顾晏泽到嘴边的“不用”硬生生咽了回去。
　　“来份简餐。”他说。
　　小周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好的好的，我马上去安排！”
　　门关上。
　　顾晏泽重新拿起手机，对上陆清辞的视线。
　　陆清辞靠在座椅上，唇角带着那抹惯有的浅淡笑意，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这才对”。
　　顾晏泽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疲惫忽然就散了。
　　公司的饭菜，还行。
　　不算难吃。
　　“你吃了吗？”顾晏泽问。
　　“在路上了，回去吃。”陆清辞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调侃，“陈总监今天特意让酒店留了饭，说不能再让我吃盒饭了，怕我营养不良。”
　　顾晏泽的眉头微挑：“他倒是细心。”
　　“那是。”陆清辞笑着接话，“陈总监说，我要是瘦了，有人会找他算账。”
　　屏幕那头，顾晏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陆清辞分明看见，他的耳根微微红了。
　　陆清辞没忍住，笑出了声。
　　两人又聊了几句，陆清辞看了眼窗外，车子已经驶入酒店的地下车库。
　　“我到了。你先去吃饭，别饿着。”
　　顾晏泽“嗯”了一声，但没有去碰挂断键。
　　他就那么看着屏幕，看着陆清辞推开车门，看着镜头里的画面，从车厢变成地下车库的灰色墙壁。
　　“挂了？”陆清辞问。
　　顾晏泽沉默了一秒：“你先挂。”
　　陆清辞笑了一下，没有再推让。
　　他对着镜头挥了挥手，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
　　视频通话结束。
　　陆清辞将手机收回口袋，跟着陈益上了电梯。
　　陈益靠着电梯壁，侧头看了陆清辞一眼。
　　陆清辞站在他旁边，背脊挺直，神情平静，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是顾晏泽发来的消息，说简餐到了，配了一张照片。
　　陆清辞的唇角扬起一点弧度，很快又收回去，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带着笑意。
　　陈益忍了一路，此刻终于没忍住。
　　“靠，恋爱的酸臭味！熏死我了！”

第114章 踩进棺材
　　陆清辞没理会这只单身狗。
　　他唇角微微扬起，将照片保存了。
　　等进了二楼餐厅的包厢时，陈益又小声道：“清辞。”
　　陆清辞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陈益的表情有些微妙，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措辞。
　　“怎么了？”陆清辞问。
　　确认包厢的门关好后，陈益靠过来一些，声音压低了：“刚才视频的时候，你怎么没跟顾总说韩曦的事？”
　　陆清辞挑眉：“说什么？”
　　“说他在背后搞小动作啊！”
　　陈益的语气带上了几分急切：“周城那边约了电视台的赵主任吃饭，今天晚上。这不明摆着在找靠山，要搞事情吗？”
　　“你刚才要是跟顾总提一句，让他打个招呼——”
　　“没必要。”陆清辞打断他。
　　陈益愣了一下：“没必要？”
　　“嗯。”
　　陆清辞将手机收回口袋：“韩曦和周城那种人，总觉得靠关系才能上位。他们不相信别的，也不相信实力能说话。”
　　“就算现在打压了他们，他们也会不服气，且会找机会随时出来恶心人。”
　　“我不喜欢小打小闹，他要是敢惹我，我只会踩死他。”
　　“直接踩进棺材的那种。”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陈益盯着陆清辞，看了好几秒。
　　陆清辞说“踩进棺材”的时候，陈益全身一个激灵。
　　想想陆清辞以往的战绩……
　　确实如此。
　　陈益靠向椅背，语气带上了几分看好戏的期待：“行，那我们就先看看，他们能搞出什么花样来。”
　　“不过——”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是他们真敢在剧组里搞事，你也别一个人扛。”
　　“我可是你的经纪人，虽然没什么大背景，但在圈子里混了二十年，该有的人脉和手段还是有的。”
　　“韩曦有周城这个经纪人帮忙，你有我这个经纪人，才算公平。”
　　陆清辞看着他，笑意深了几分：“陈总监，你就这样怂恿公司名下两位艺人打擂台？”
　　陈益翻了个白眼：“我不爽周城很久了。那老狐狸仗着电视台那点关系，在公司里横了这么多年，早该有人治治他了。”
　　陈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嫌弃：“你是不知道，前两年有个新人，本来谈好了上星综艺的资源，硬是被他截胡给了韩曦。”
　　“他还把那个新人抢去自己名下，用他给韩曦做衬托，那新人后来就糊了。”
　　“呵！可那些资源给了韩曦又怎么样？照样扶不起来。”
　　陈益放下茶杯：“所以你说得对，有些人，就是靠关系上位的料。但你不一样。”
　　陈益看向陆清辞，认真道：“你是靠本事吃饭的。就算没有顾总，没有环亚，你照样能红。”
　　这话说得直白，但陆清辞听出了底下的真心。
　　这时，包厢门被推开，陆续有服务员进来送菜，他们两人就转移了话题。
　　等包厢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后，陆清辞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鱼。
　　鱼肉鲜嫩，入口即化，是酒店餐厅的水准。
　　陈益也夹了口辣椒炒肉，咀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陆清辞。
　　“电视台那个赵主任，我查过了。在台里确实有点实权，据说男女通吃。”
　　陈益放下筷子，声音压得更低了：“周城约他吃饭，打的什么算盘，不用我说你也明白。”
　　陆清辞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眸看向陈益，神情没什么变化：“男女通吃？”
　　“对。”陈益点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屑，“这人在台里风评就不太好，仗着手里那点权力，这些年没少揩油。”
　　“之前就有几个小演员被他……”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陆清辞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汤已经凉了，入口带着微微的涩意。
　　“所以周城是想把韩曦往那边送？”
　　陈益嗤笑一声：“不然呢？电视台那边是他最后的关系网，赵主任是他能搭上的最高级别的线。”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陈益看着陆清辞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忍不住开口：“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陆清辞放下茶杯，对上他的视线：“担心什么？”
　　“担心韩曦真搭上赵主任那条线，在台里给你使绊子啊。”
　　“你的戏份、宣传、曝光，这些都能被人卡。万一他真在赵主任面前说了什么，剧方可不一定敢惹电视台的人。”
　　“陈总监。”
　　陆清辞看着陈益：“你觉得，赵导是那种任人摆布的人吗？”
　　陈益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一个自己写剧本好几年，死活不愿贱卖，也不愿拍成烂片的导演，会是那种任人摆布的人吗？
　　想通这点后，陈益摇头笑了：“赵峥那个人，出了名的难搞。当初拉投资的时候，多少资方想塞人进组，他硬是一个没松口。”
　　“最后还是周董亲自出面，给了他最大的选角权。就连你们几个环亚的，也是要赵导亲自面试过才行。”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慨：“要是电视台一个主任就能让他改戏份、换演员，那他也不是赵峥了。”
　　“所以，”陆清辞笑笑，“韩曦和周城那点心思，在赵导面前，就不太可能实现。”
　　陈益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担忧渐渐散了。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语气带上了几分看好戏的期待：“说得也是。赵峥那人，拍戏的时候六亲不认的。”
　　“别说电视台一个主任，就是台长来了，他该拍什么还拍什么。”
　　陈益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你知道吗，当年赵导拍那部历史正剧的时候，投资方硬塞了个流量小生进来，想蹭热度。结果你猜怎么着？”
　　陆清辞挑眉：“怎么？”
　　“赵峥给他试了一场戏，演得稀烂，他就把人晾在片场三天，穿着厚重的戏服，晒了三天太阳，一场戏都没拍。”
　　“最后投资方急了，打电话来问，他说：‘这人不行，演不了我的戏。要么换人，要么换导演。’”
　　“他那部戏，后来拿了三个奖，那个被换掉的流量小生，现在都没什么水花了。”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随意往赵峥的组里塞人。”

第115章 酒局
　　夜色浓稠如墨。
　　市中心的“一方公馆”，是一家不对外营业的私人会所，藏在一条幽深的巷子尽头。
　　周城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领带，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五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
　　他转身，看向身后那辆黑色的商务车。
　　车窗半开着，韩曦坐在后座，侧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周城走过去，弯腰凑近车窗，压低声音道：“到了。赵主任已经在里面了。”
　　韩曦没有动。
　　他的视线落在车窗外的某处，那里只有一堵灰扑扑的墙，和一丛修剪整齐的冬青。
　　“韩曦？”周城又唤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催促。
　　韩曦终于收回视线，看向他：“知道了。”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韩曦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头发比平时梳得更整齐，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
　　周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满意地点点头：“好，走吧。”
　　两人并肩朝那扇朱红门走去。
　　周城走在前头，脚步轻快，脸上的神情不似以往的高傲。
　　此刻的他，殷勤、谄媚，又带着几分得意。
　　周城在约定的包厢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两下门。
　　“请进。”里面传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沉稳。
　　周城推门进去，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热络的笑容：“赵主任！哎呀，让您久等了！路上有点堵，真是不好意思。”
　　赵主任坐在主位上，约莫五十出头，身材发福，圆脸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丝不苟地贴在头皮上。
　　看见周城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周经理，客气了。”
　　他的视线越过周城，落在身后那道身影上。
　　赵主任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语气依旧不咸不淡：“这位就是韩曦吧？”
　　周城立刻侧身，推着韩曦上前一步：“对对对，这就是韩曦。韩曦，快叫赵主任。”
　　韩曦走上前，在赵主任对面站定。
　　他唇角扯出一个礼貌的弧度：“赵主任好。”
　　赵主任放下茶杯，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笑道：“坐吧坐吧，站着干什么？又不是面试。”
　　周城连忙拉开赵主任旁边的椅子，朝韩曦使了个眼色。
　　韩曦走过去，坐了下来。
　　周城在韩曦旁边坐下，拿起桌上的茅台，拧开瓶盖，先给赵主任满上一杯，又给韩曦和自己各倒了一杯。
　　“赵主任，”他端起酒杯，笑容可掬，“这第一杯，敬您。感谢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给韩曦这个机会。”
　　赵主任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而是看了韩曦一眼：“韩曦的酒，我自然是要喝的。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这杯酒，得韩曦自己敬才有诚意。”
　　周城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放下自己的酒杯，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韩曦。
　　韩曦垂下眼帘，看着面前那杯酒。
　　几秒后，他端起酒杯，抬起头，对上赵主任的视线：“赵主任，我敬您。”
　　声音依旧平淡，但这一次，他努力让自己的唇角多扬了几分。
　　赵主任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
　　神情满意。
　　他端起酒杯，和韩曦轻轻碰了一下：“好说好说。”
　　两人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而灼热。
　　韩曦放下酒杯，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那股翻涌的恶心。
　　周城立刻又给两人满上，嘴里念叨着：“赵主任好酒量！韩曦这孩子，平时不怎么喝酒，今天是为了陪您，特意破例了。”
　　赵主任摆摆手，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慢条斯理地嚼着：“破例不破例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诚意。”
　　“年轻人要懂，怎么自己争取机会。”
　　周城立刻接话：“有有有！当然有诚意！韩曦这孩子，就是太老实，不太会说话。但是他的心，绝对是诚的。”
　　他说着，又朝韩曦使了个眼色。
　　韩曦端起酒杯，再次对上赵主任的视线：“赵主任，我再敬您一杯。”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自然了几分，唇角那抹弧度也大了几分。
　　赵主任看着他，笑容更深了。
　　他端起酒杯，没有立刻碰杯，而是伸出手，轻轻按在韩曦的手背上。
　　那触感，温热而油腻。
　　韩曦的身体微微一僵。
　　赵主任轻轻拍了拍韩曦的手背，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长辈式的关切：“小韩啊，你的事，周经理跟我提过。说你是好苗子，就是缺个机会。”
　　他的手指在韩曦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一下：“这个圈子里，有才华的人多了去了，能出头的有几个？为什么？”
　　他顿了顿，收回手，端起酒杯，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自得：“因为缺人脉，缺靠山。你说是吧？”
　　韩曦愣了愣，随即和赵主任碰了一下：“赵主任说得对。”
　　两人又饮尽一杯。
　　赵主任放下酒杯：“吃菜吃菜，别光喝酒。你这身材，太瘦了，得多吃点。”
　　周城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笑容更盛了。
　　他嘴里念叨着：“赵主任您也吃，这家的红烧鱼是招牌，我特意让厨房留了一条最好的。”
　　赵主任点点头，夹了一口鱼，咀嚼了两下，又看向韩曦：“小韩，你最近在拍什么戏？赵峥那个《山河永宁》？”
　　“对。”
　　赵主任点点头：“赵峥那个人，难搞得很。我听周城说，你们那个组里，有个新人挺出风头的？叫什么来着——”
　　赵主任故意拖长了尾音，视线落在韩曦脸上。
　　如他所想，韩曦听到这句话，脸色变得不耐。
　　周城立刻接话：“陆清辞。一个新人，也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赵峥对他满意得很，天天在片场夸。”
　　赵主任“哦”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兴趣：“新人？能被赵峥看上的，应该有点东西。”
　　“我今天查了他的资料，长得倒是不错，听说也是你们环亚的？这么好的苗子，小周你没挖到自己手下？”
　　周城的嘴角抽了一下，正要说什么，就听见韩曦开口了。
　　“是有点东西。”韩曦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但也就那样。”
　　赵主任的视线落在他脸上，看了两秒，笑了：“怎么，不服气？”
　　韩曦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对上赵主任的视线：“不服气。”
　　赵主任看着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
　　“台里明年有几个重点剧集项目，其中一个古装大戏，男主还没定。”
　　韩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赵主任看到了。
　　他的笑容更深了，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递个话。赵峥那边，我也可以打个招呼，让他多照顾照顾你。”
　　他的视线，又落在韩曦脸上，从上到下，缓缓扫过：“就看你怎么表现了。”
　　韩曦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在下什么决心。
　　赵主任等着他，不急不躁，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意。

第116章 那个新人
　　两天后，下午两点。
　　影视城的片场里，赵峥正坐在监视器后，盯着屏幕里周一凡的脸。
　　周一凡饰演的仙君，正站在妖界的枯树旁。
　　月白色长袍，在鼓风机制造出的微风中轻轻拂动。
　　他的视线落向远方，眉目间带着几分清冷，有种超然物外的淡漠感。
　　赵峥满意地点点头，刚喊“过”，余光就瞥见片场入口处多了几个喧闹的身影。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正要呵斥，就看副导演小跑着过来了。
　　副导演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赵导，韩曦回来了。旁边那个，是电视台的赵主任。”
　　赵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怎么来了？”
　　副导演摇头：“周城带来的。刚才在门口碰见了，说是来探班。”
　　赵峥没有接话。
　　他的视线从监视器上移开，落在那几道正朝这边走来的身影上。
　　韩曦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黑色衬衫，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周城跟在他身侧，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高傲笑容，正侧头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周城身侧的人，就是赵主任。
　　赵峥烦躁的“啧”了一声。
　　他见过这个赵主任，很多年前了，在一次行业聚会上。
　　那时候赵主任就端着酒杯，在几个年轻演员之间转来转去，嘴上说着“前途无量”，眼睛却往不该看的地方看。
　　“赵导！”
　　周城远远地就扬起了手，声音里带着刻意展现的热情：“赵主任今天正好路过影视城，说想来看看您和韩曦拍戏，我就带他过来了。”
　　赵峥站起身，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容，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赵主任，稀客。”
　　赵主任走上前，伸出手：“赵导，久仰久仰。您的戏，我可是一部不落。”
　　赵峥握了一下他的手，一触即分：“赵主任客气了。”
　　韩曦站在赵主任身侧，朝赵峥点了点头：“赵导，我回来了。”
　　赵峥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身体好些了？”
　　“好多了，谢谢赵导关心。”
　　周城在旁边接话：“韩曦这孩子，说什么都要赶回来。我让他再休息一天，他偏不。”
　　赵峥没有接这个话茬。
　　“赵导，”赵主任的声音响起，“听说您这部戏，用了不少新人？”
　　赵峥对上赵主任的笑脸：“是有几个新人。”
　　赵主任点点头，视线在片场里转了一圈：“哪个是陆清辞？我听说，是个很有潜力的苗子，好像还得了什么第一名？”
　　赵峥的笑容，彻底淡了。
　　周城的表情也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韩曦站在一旁，唇角那抹弧度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赵主任没有注意到这些微妙的变化，他的视线还在片场里搜寻着：“人呢？今天没戏？”
　　“下午有戏，还没到。”
　　赵峥的语气平淡，瞟了眼一旁的副导演。
　　副导演和赵峥合作多年，自然懂赵峥的意思：去告诉陆清辞，暂时别来片场。
　　副导演立刻假装要去协调拍摄事宜，找由头离开了这里。
　　赵主任叹息一声：“那可惜了。我还想看看，是什么样的新人，能让赵导这么看重。”
　　周城在旁边笑着打岔：“赵主任，韩曦今天的戏也挺好的。要不您先看看他拍的？”
　　赵主任看了韩曦一眼，伸手在韩曦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不急，先看看赵导拍的。”
　　那一下拍得不重，但韩曦的肩膀还是微微僵了一下。
　　赵峥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坐回监视器前，朝对讲机里说了一句：“周一凡，再来一条。”
　　周一凡站在枯树旁，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
　　听见赵峥的声音，他没有立刻开始拍摄，而是朝赵峥的方向看了一眼。
　　赵峥朝他微微点头。
　　周一凡收回视线，重新进入状态。
　　赵主任的目光，也看向了周一凡。
　　他双眼一亮，随即又笑着转移了视线。
　　周一凡的地位和人气，可不是他敢去招惹的。
　　这条拍完，赵峥没有喊“过”，而是站起身，朝周一凡招了招手：“来，看看回放。”
　　周一凡走过来，站在监视器旁。
　宴小山　他的视线扫过站在一旁的赵主任三人，没有打招呼，直接看向屏幕。
　　看到周一凡这态度，赵主任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被笑容盖住了。
　　赵峥指着屏幕上的画面，和周一凡低声讨论了几句。
　　周一凡点点头，转身走回拍摄位置，全程没有多看赵主任一眼。
　　赵主任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说什么，就看见周一凡忽然停了下来。
　　周一凡的视线，落在片场入口的方向。
　　所有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陆清辞正从化妆间的方向走来。
　　他已经换上了鸣渊的妆造：月白色的长袍，长发半束，眉目清朗。
　　午后的阳光落在身上，将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得分外清晰。
　　赵主任的眼睛，瞬间亮了。
　　周城第一个注意到了。
　　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不敢再说什么。
　　几人身后，赵峥看见陆清辞的身影，皱起了眉。
　　他正想开口，就看见周一凡转身，大步朝陆清辞走去。
　　周一凡走得很快，陆清辞刚走近没两步，就和他迎面遇上。
　　周一凡的表情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周老师？”陆清辞停下脚步。
　　周一凡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侧头，朝片场中央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来了几个人。”
　　陆清辞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片场中央，赵峥正和几个人站在一起。其中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朝这边张望。
　　“那是电视台的赵主任，”周一凡的声音压得很低，“风评不好，喜欢对新人下手。”
　　他没有多说，但这一句话已经足够了。
　　何况，陆清辞知道这位“赵主任”是谁。
　　韩曦的新靠山。

第117章 我洁癖
　　周一凡的视线，在陆清辞脸上停留了一瞬。
　　太过惊艳的脸，这时候反而会引来麻烦。
　　“你小心点，那人刚来就在找你。”周一凡的语气平淡，但直白。
　　陆清辞唇角微微扬起，朝周一凡点了点头：“谢谢周老师提醒。”
　　周一凡“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自己的休息区走去。
　　陆清辞站在原地，看着片场中央那几道身影。
　　赵主任还在往这边张望。
　　韩曦站在他身侧，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姿态，分明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周城倒是没往这边看，正侧头和赵主任说着什么，脸上挂着殷勤的笑容。
　　陆清辞收回视线，抬脚朝一旁的休息区走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背脊挺直，步伐从容。
　　月白色的衣袍，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拂动，整个人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淡然。
　　赵主任的视线，从陆清辞出现起，就没从陆清辞身上移开过。
　　那双藏在无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满是兴奋。
　　“赵导，”他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急切，“那位是？”
　　赵峥闻言，脸色微沉。
　　他没说话，用态度拒绝了帮赵主任结识陆清辞。
　　周城见赵主任对陆清辞这么感兴趣，虽然担心陆清辞会抢了韩曦的这个靠山，但还是笑着接话：“赵主任，那就是陆清辞。”
　　赵主任“哦”了一声，视线还定在陆清辞身上：“果然名不虚传。”
　　韩曦站在一旁，唇角那抹弧度更深了几分。
　　他看着陆清辞，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快意：
　　你不是清高吗？不是不屑于靠关系吗？
　　现在赵主任看上你了，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办。
　　赵主任看着陆清辞，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他转向赵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期待：“赵导，不介绍一下？”
　　赵峥的眉头皱着，正要开口拒绝——
　　“陆清辞！”
　　韩曦的声音忽然响起，在安静的片场里格外清晰。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让周围的工作人员都听见了：“陆清辞！这边！赵主任想认识你！”
　　那语气，热情得像是老朋友。
　　但陆清辞听出了底下的恶意。
　　韩曦在逼他过去。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要是不过去，就是不识抬举；
　　要是过去，就不得不应付那个赵主任。
　　陆清辞笑了笑，脚步一转，抬脚朝那边走去。
　　走到近前，陆清辞站定，视线扫过面前的几个人。
　　赵峥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紧抿着，脑袋里已经把那个不靠谱的副导演鞭尸了。
　　周城脸上挂着殷勤的笑容，正侧头和赵主任说着什么。
　　韩曦站在赵主任身侧，唇角那抹弧度怎么看怎么带着几分得意。
　　而那位赵主任看向陆清辞的神情——
　　觊觎，打量，志在必得。
　　陆清辞看向赵峥：“赵导。”
　　赵峥冷笑着：“清辞，这位是电视台的赵主任，来探班韩曦的。”
　　陆清辞这才转向赵主任，微微颔首：“赵主任好。”
　　赵主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容更深了：“好好好，果然是一表人才。赵导的眼光，确实好。”
　　他说着，就伸出手。
　　陆清辞笑了笑，没有伸手。
　　赵主任的手，就这样僵在了半空。
　　片场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瞬。
　　陆清辞仿佛未察觉般，脸上的神情也无丝毫变化。
　　赵主任的手伸在半空，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保持着那个等待握手的姿势。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那双藏在无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他没想到，一个新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拒绝跟他握手。
　　赵峥站在监视器旁，没有说话。
　　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了一点弧度。
　　那弧度很浅，但配合着脸上毫不遮掩的嘲讽，赵导的态度显而易见。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是靠赵峥吃饭，自然不会上来解围。
　　陆清辞一直垂眸看着赵主任，背脊挺直，唇角依旧带着那抹惯有的浅淡笑意。
　　他的视线不躲不闪，像是在等什么。
　　或者说，是在看笑话。
　　赵主任的手还伸着。
　　又过了一秒、两秒、三秒。
　　不到十秒的时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片场里的工作人员，都小心翼翼地看着热闹。
　　几个场务停下了手里的活，偷偷往这边张望。
　　灯光师调整设备的手顿了一下，眼睛却往这边瞟。
　　就连远处几个正在对戏的群演，也压低了声音，视线不自觉地飘过来。
　　又过了十几秒，赵主任终于收回了手。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容：“小陆啊，这是……什么讲究？”
　　陆清辞看着他，笑意不减：“赵主任，我洁癖，不好意思。”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温和，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但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意思，也很明显：
　　我嫌你脏。
　　片场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洁癖”两个字，算不上体面的借口。
　　赵主任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那只刚刚收回来的手，还保持着半握的姿势，僵在身侧，手指微微发颤。
　　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受过巴结，受过奉承，受过小心翼翼的阿谀。
　　但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一个新人，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嫌他脏！
　　周城站在一旁，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那是一种世界观被颠覆之后的茫然。
　　他下意识看向韩曦，像是想从韩曦脸上找到某种确认——确认自己没听错，确认这不是幻觉。
　　韩曦没有看他，他正看着陆清辞。
　　他以为陆清辞会敷衍，会应付，会用各种体面的借口把赵主任打发走。
　　唯一没有想过的就是，陆清辞会这么直接的、强硬的拒绝。
　　赵峥站在监视器旁，没有说话。
　　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带着意外和欣赏。
　　他认识赵主任不是一天两天了，也知道这个人在这行里干了多少腌臜事。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么不给他面子。
　　赵主任清了清嗓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小陆啊，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清辞看着他，唇角依旧带着那抹浅淡的笑意。
　　“赵主任，您别多想，我这人毛病多，不是针对您。”
　　赵主任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盯着陆清辞，想从那张脸上找出点什么，比如心虚，或者不安。
　　但什么都没有。
　　陆清辞就那么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神情从容。
　　他唇角的那抹笑意，温和得像是春日的暖阳。
　　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第118章 陪你办公
　　片场边缘，有人没忍住，轻轻“噗”了一声。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
　　但在这落针可闻的安静里，那一声“噗”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赵主任的脸，彻底黑了。
　　不难想象，今天这片场里会流传出去多少嘲讽的话语！还都是关于他的！
　　赵主任猛地转向赵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赵导，您这演员，教养可真好。”
　　赵峥看着他，脸上那副客气的笑容已经淡了。
　　他没有接话，就那么看着赵主任，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不太体面的闹剧。
　　赵主任被他这眼神看得更加恼火。
　　周城终于回过神来，他凑上前，压低声音道：“赵主任，您消消气，年轻人不懂事——”
　　“不懂事？”赵主任的声音陡然拔高，“这叫不懂事？这是没教养！”
　　陆清辞站在原地，听着“没教养”这三个字，唇角那抹笑意没有任何变化。
　　他看着赵主任那张涨红的脸，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在这个圈子里横行霸道了这么多年，习惯了那些年轻演员忍着恶心也要握他的手，习惯了用权力和资源换取恭敬。
　　所以当有人不配合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反思自己，而是愤怒。
　　陆清辞微微侧头，语气依旧温和：“赵主任，您别生气。我说了，是我自己有洁癖，跟您没关系。”
　　赵主任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
　　这话听着像是在道歉，但底下的意思，比刚才更狠。
　　跟你没关系，但你就是让我嫌脏。
　　赵主任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失态。
　　但那张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他伸出手指，朝陆清辞的方向点了点，手指微微发颤：“你——你——”
　　你了半天，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骂人？他是电视台的主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一个新人，传出去不好听。
　　威胁？当着赵峥的面威胁他的演员，赵峥第一个不会答应。
　　动手？那就更不可能了。
　　赵主任的手指在半空中点了好几下，最后猛地收了回去。
　　他转身，大步朝片场出口走去。
　　那件深灰色夹克的下摆在身后扬起，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
　　周城愣了一秒，连忙跟上去。
　　他小跑着追上赵主任，嘴里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但赵主任没有理他，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片场。
　　韩曦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片场入口处。
　　他又看向陆清辞。
　　陆清辞已经转过身，正和赵峥聊着一会的拍摄。
　　赵峥的表情比刚才好多了，伸手拍了拍陆清辞的肩膀，嘴里说了句“干得漂亮”。
　　韩曦不懂了。
　　陆清辞在这样大庭广众之下，让赵主任难堪，难道就没想过后续怎么处理吗？
　　陆清辞不怕赵主任给他找麻烦吗？
　　韩曦想不通。
　　他垂下眼帘，见没人理他，就转身朝自己的休息区走去。
　　韩曦的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陆清辞侧头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没有理会。
　　赵峥拍了拍陆清辞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你小子，是真不怕得罪人。”
　　陆清辞笑了笑：“赵导，我只是不太习惯跟人握手，怎么会得罪正常人呢。”
　　“正常人？”赵峥重复了一遍，眼角的皱纹都笑深了，“你这‘不习惯’，怕是让不正常的人要记好一阵子了。”
　　陆清辞看着赵峥：“会不会给您惹麻烦？”
　　赵峥嗤笑一声：“那家伙也就吓唬没靠山的人，他还不敢给我找麻烦。行了，不管他了，晦气。”
　　他转头对场务喊了一声：“闹剧看够了，赶紧准备下一场！”
　　工作人员立刻忙碌起来，灯光师调整角度，场务搬动道具，一切有条不紊。
　　大家脸上都带着笑意和八卦的兴奋神情，干活都有力气了。
　　下午的拍摄照常进行。
　　赵峥坐在监视器后，状态比上午还好，心情愉悦。
　　陆清辞的戏拍完，他盯着回放看了两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晚上十一点，陆清辞今天的戏份才拍完。
　　今早六点就到组，在片场待了十七个小时，陆清辞累得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陈益见状，急忙道：“走吧，走吧，快回去休息。明天上午没任务，可以睡个懒觉。”
　　他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陆清辞跟在陈益身后，正要上车，余光瞥见片场出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韩曦站在阴影里，背靠着墙，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的视线落在远处的某个方向，脸上的表情在夜色里看不太清。
　　陆清辞收回视线，弯腰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离。
　　陈益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陆清辞摇头：“没什么。”
　　陈益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窗外，什么都没看见，便转过头去，继续哼他的小曲。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半。
　　陆清辞洗了澡，换了身宽松的睡袍，靠在床头。
　　凌晨十二点零七分。
　　陆清辞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动，点开了顾晏泽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傍晚时他发的“收工了”，顾晏泽回了一个“好”字，配了一张正在开会的照片。
　　会议室的灯光很亮，顾晏泽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眉头微微皱着，神情专注而疲惫。
　　陆清辞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那天视频的时候，顾晏泽眉间那点疲惫，他还记得。
　　看来这些天，顾晏泽很忙。
　　这个点了，也不知道他睡了没。
　　陆清辞想了想，打了两个字：
　　【晚安。】
　　发送。
　　他正要将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屏幕就亮了。
　　顾晏泽的视频通话请求。
　　陆清辞的唇角随即扬了起来。
　　他按下接通键，将手机靠在枕头边，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自己能舒服地靠着床头。
　　屏幕亮起，顾晏泽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他还在办公室。
　　眼睛，带着明显的疲惫。
　　陆清辞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这么晚了，还在公司？”
　　“刚开完会，还有些文件要看。”
　　顾晏泽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说了太多话之后的干涩。
　　陆清辞将手机往枕头边靠了靠，又拿出充电器插上。
　　他扯过被子盖住自己：“那你看，我陪着你。看完了，赶紧回去休息。”
　　顾晏泽的眉头微动：“不用，你早点休息。”
　　他也看出了陆清辞眉眼间的疲惫。
　　陆清辞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侧躺着，脸朝着手机的方向。
　　“你签你的，我睡我的。开着视频，不耽误。”

第119章 正常程序
　　陆清辞闭着眼。
　　黑暗中，他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沙沙声，偶尔还听见顾晏泽翻动文件时袖口摩擦桌面的轻响。
　　那些声音透过手机的扬声器，一点一点传进他耳朵里。
　　陆清辞的呼吸渐渐平稳。
　　睡意像潮水般涌来，将他的意识一点一点淹没。
　　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顾晏泽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
　　“晚安。”
　　那两个字，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陆清辞的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彻底沉入了梦乡。
　　……
　　第二天，陆清辞是被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晃醒的。
　　他眯了眯眼，下意识往枕头边摸去。
　　手机还在，屏幕亮着。
　　视频通话，还在继续。
　　画面那头的场景已经变了。
　　不再是那间灯火通明的办公室，而是顾晏泽别墅的卧室。
　　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亮着，散发着昏黄而柔和的光。
　　顾晏泽躺在床上。
　　他已经换了居家服，深灰色的棉质上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胸膛。
　　被子只盖到腰间，一只手搭在身侧，另一只手搁在枕边，修长的手指微微蜷曲着。
　　手机靠在枕头旁边，镜头正好对着他的脸。
　　睡着了的顾晏泽，眉眼间的冷峻褪去了大半，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平稳而绵长。
　　陆清辞就这么看着屏幕里的那张脸，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他将手机重新靠在枕头边，确保镜头能照到自己，然后又点开了其他联系人的页面。
　　陈益的发了好几条未读消息。
　　【醒了吗？】
　　【醒了给我回个消息，有事跟你说。】
　　【不急。】
　　三条消息，最后一条是九点整发的。
　　陆清辞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已经九点四十了。
　　他又看了一眼屏幕那头还在睡的顾晏泽，回了条消息：
　　【醒了。】
　　陈益：
　　【我在餐厅，你先洗漱，我一会儿上去找你。】
　　陆清辞：
　　【好。】
　　陆清辞将手机放回床头柜，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脚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回头看了一眼屏幕里的顾晏泽——他还睡着，呼吸依旧平稳。
　　陆清辞的唇角微微扬起，转身进了浴室。
　　等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顾晏泽还在睡。
　　姿势都没怎么变，只是那只搭在身侧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移到了枕边，指尖离手机更近了。
　　像是在梦里，也想触碰到什么。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
　　三声，不重，但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陆清辞看向屏幕——顾晏泽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那敲门声惊动了，但没有醒。
　　陆清辞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陈益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和一个纸袋。
　　他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双眼睛里带着明显的烦躁。
　　陆清辞侧身让开。
　　陈益走进房间，将咖啡和纸袋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
　　他抬起头，正要开口——
　　陆清辞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陈益愣了一下。
　　陆清辞转身走回床边，拿起手机。
　　屏幕里，顾晏泽的眉头又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陆清辞看了他几秒，确认他没有醒，才按下挂断键。
　　屏幕暗了下去。
　　他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到沙发旁，在陈益对面坐下。
　　“说吧。”陆清辞端起那杯咖啡，抿了一口。
　　陈益看着他这副不急不慢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你刚才跟谁视频呢？”
　　“顾晏泽。”陆清辞放下咖啡杯，“他还在睡，怕吵醒他。”
　　陈益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这两人，真是太腻歪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
　　“昨天那个赵主任，回去就开始动手脚了。”
　　陆清辞的手指在咖啡杯上轻轻顿了一下。
　　陈益继续道：“今天早上，台里那边传来消息。原本定在下半年播出的一个综艺，把我们的宣传期往后推了。”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不是推一周两周，是直接‘档期未定’。理由是‘排期调整’。”
　　陆清辞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益继续道：“还有，本来谈好的几个采访，今天早上全没了。”
　　“对方怎么说？”陆清辞的声音平静。
　　陈益嗤笑一声：“‘档期冲突’、‘后续再约’、‘领导临时调整了方向’。反正就是那套话，谁都听得出来是什么意思。”
　　陈益端起自己那杯咖啡，灌了一大口，又重重放下。
　　“那个赵主任，在台里干了二十多年，手里那点权力早就盘根错节。他要卡一个项目的宣传，太容易了。”
　　陆清辞靠在沙发上，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
　　“就这些？”他问。
　　陈益愣了一下：“这还不够？”
　　陆清辞摇头：“我是说，他就动了这些？”
　　陈益的表情变了变，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更沉了几分。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今天早上，周城在公司群里发了一份内部的调整申请。”
　　陆清辞挑眉：“调整申请？”
　　“说是建议公司重新评估艺人的宣传资源配置，优先保障‘有长期发展潜力’的艺人。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要砍‘某些新人’的宣传预算。”
　　陈益说完这句话，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周城那个人，别的本事没有，恶心人的本事一流。他知道正面动不了你，就从这些边边角角的地方下手。”
　　“宣传期往后推、采访被砍、预算被砍，这些事单独拎出来，每一件都不算大事。但加在一起——”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凝重：“就能让一个新人，慢慢被观众遗忘。”
　　陆清辞端起咖啡，又抿了一口。
　　咖啡已经有些凉了，入口带着微微的苦涩。
　　他放下杯子，片刻后，看向陈益：“我对公司也有个建议。”
　　陈益愣了一下：“什么建议？”
　　陆清辞靠在沙发背上，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建议公司，重查一下周城。”
　　“能提出‘砍掉热度正高的新人宣传预算’这种主意，而且他和张主任见过面后，电视台就开始为难我们环亚筹备的电视剧。”
　　“这种情况，要么是周城脑子不太灵光，要么是——”
　　他顿了顿，笑意深了几分：“周城对公司有意见，是会‘损害公司利益’的人。”
　　陆清辞看向双眼瞪大的陈益：“你身为总监，向公司发起核查某位经纪人的申请，应该是职责之内的事吧。”

第120章 等你动手
　　陈益盯着陆清辞，将声音压得很低：“你是说……把周城的行为，定性为‘损害公司利益’？让公司审查他？”
　　陆清辞点点头，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又抿了一口。
　　“他一个经纪人，私下跑去和电视台的人吃饭，要是为了公司好，公司自然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在他和电视台的人吃完饭后，电视台就开始卡公司的项目。我猜测，周城还从赵主任那里，换到了给韩曦的资源。”
　　“周城这行为，是否代表公司？如果是个人行为，那他凭什么用公司的项目去讨好外人？”
　　陆清辞放下咖啡杯，对上陈益的视线：“这些话，您拿去问周董和公司董事，他们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
　　陈益的嘴角抽了一下，随即一点一点扬起来。
　　那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最后变成了一个压都压不下去的笑容。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身看向陆清辞。
　　“周城在公司里横了这么多年，仗着电视台那点关系，处理事情经常不上报公司。周董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就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由头。”
　　“那些董事，因为周城手里的关系，也一直阻止周董直接开除他。”
　　陈益顿了顿，眼睛里闪着光：“现在好了，他自己送上门来了。《山河永宁》可关乎着老板们今年的分红，我不信这次，他们还阻碍周董整顿周城。”
　　陆清辞看着他这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又道：“陈总监，这事不能急。”
　　“他现在只是提了个‘建议’，电视台那边也只是‘排期调整’。这些事，单独拎出来，都算不上大问题。”
　　“你现在就去找周董，万一周城死不承认，说你小题大做。周董顶多也只能批评周城几句，起不到什么作用。”
　　陈益的眉头皱起来：“那你的意思是——”
　　“等周城再动一动。”
　　“给他开条口子，让他找到机会，去用公司的资源帮赵主任，或者帮韩曦，换取他们想要的资源。”
　　他抬起头，对上陈益的视线，笑意深了几分。
　　“等他真的动了，证据确凿了，您再去找周董。到时候，就不是‘建议’和‘排期调整’这种小事了。”
　　“涉及到董事们的利益，谁还敢保他？”
　　闻言，陈益坐回沙发，翘起二郎腿，脸上又扬起灿烂笑容：“这个主意好！行，先让他蹦跶几天，把事情做实。”
　　“反正他也只能在内部蹦跶，做不了什么伤筋动骨的大事。”
　　……
　　接下来的几天，剧组里风平浪静。
　　韩曦照常拍戏，照常出现在片场，照常和工作人员打招呼。
　　他的状态比之前好了不少，赵峥虽然还是不怎么夸他，但也没再喊停重来。
　　周城偶尔来片场，站在边缘看一会儿，然后离开。
　　每次来的时候，他都会在陆清辞的拍摄场附近待一会。
　　陈益注意到了，压低声音对陆清辞说：“每天都来看你拍戏，肯定在憋什么坏水。”
　　陆清辞正在看剧本，闻言抬起头，顺着陈益的视线看去。
　　周城站在片场边缘，正低头看手机，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随他。”陆清辞收回视线，继续看剧本。
　　下午，陆清辞刚拍完今天的单人镜头，正在角落阴凉处休息，就见陈益急匆匆地从远处走来。
　　陈益走得很快，脚步带风，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兴奋还是紧张。
　　陈益在陆清辞身边坐下，先左右张望了一眼，确认周围没有闲杂人等，才压低声音开口：“周城动手了。”
　　陆清辞放下剧本，看着他。
　　陈益掏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递过来：“今天下午，公司内部发了个通知，说是‘优化宣传资源配置’，把你这边的宣传预算砍了百分之二十，转给了‘有长期发展潜力的艺人’。”
　　“估计下一步，就是增加韩曦的预算了。”
　　陈益收回手机，嗤笑一声：“他倒是聪明，没有直接全砍，只砍了百分之二十。说出去也好听，叫‘担心新人不稳定，所以优化’，不叫‘针对’。”
　　陆清辞点了点头：“电视台那边呢？”
　　陈益的表情变了变，声音压得更低：“今天下午，那边正式发了函，说《山河永宁》的宣传工作要‘重新评估’，建议推迟到明年第一季度再启动。”
　　“这剧拍完加上后期，本来预计今年年底就能播。现在被他们一卡，至少要推迟三四个月。”
　　陆清辞看向陈益：“赵导和周董知道吗？”
　　陈益摇头：“还没跟赵导说，不过刚才我看到副导演急着去找他，估计就是通知这事。”
　　“周董那边，最近在忙海外市场，这些零碎的事情，估计都交给助理处理了。”
　　“周城在公司里横行霸道，那些助理镇不住他。我听你的，也没刻意处理，他们自然就给周城通过了这提案。”
　　“那他——”
　　陆清辞刚开口，就见不远处，赵峥和副导演一起走进了片场。
　　赵峥坐到监视器后的导演椅上，脸色铁青。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文件，是电视台那边发来的正式通知，措辞客气而冷硬：
　　“因排期调整，《山河永宁》宣传计划暂缓，具体启动时间另行通知。”
　　“砰——”
　　赵峥一掌拍在桌上，把旁边跟着的副导演吓了一跳。
　　“什么意思？”赵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谁都听得出底下的怒火，“我戏还没拍完，他们就给我把宣传停了？档期也不确定了？”
　　副导演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说：“赵导，听说……是赵主任那边打的招呼。”
　　赵峥的嘴角抽了一下。
　　“赵主任？”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他的手还敢伸到我的剧组里？他算个屁！”
　　“老子是不想和电视台撕破脸，也不想去找人办事！他赵光阳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赵峥的怒火，让片场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工作人员们大气都不敢出，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赵峥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然后——
　　他拿起文件，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一群老王八蛋！”

第121章 能写剧本的导演
　　寂静的氛围中，副导演的手机响了。
　　铃声格外刺耳，引得还在生气的赵峥都转头看着他。
　　副导演赶紧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得更加严肃。
　　他立刻侧过身，压低声音接了起来：“喂……嗯，对……什么？”
　　赵峥坐在导演椅上，视线还盯着垃圾桶里那团揉皱的文件，脸色铁青。
　　副导演又“嗯”了几声，才挂断电话，小心翼翼地凑到赵峥身边：“赵导，电视台那边的负责人，联系我了。”
　　赵峥没看他，声音冷得像冰：“说什么？”
　　副导演的嘴张张合合半响，像是在斟酌措辞。
　　最后，他有些气弱地说道：“那、那边说，刚才那份通知，他们也是刚看到，不知道具体情况是怎么回事。”
　　“他们还说，正好赵主任在这边，就让赵主任处理这事了。”
　　赵峥的眉头微动，转过头，看向副导演。
　　副导演被他那眼神看得后背发凉，但话已经到嘴边了，不说也得说。
　　他将音压到了最低，确保只有他和赵峥两人能听见。
　　“问您能不能安排剧组的演员和赵主任一起吃个饭。不过不用带男女主演，毕竟戏份多，不能耽误您拍摄。”
　　“他说、说……”副导演的语气，越来越虚，“让您带一些……戏份较少的新人配角就行，长得好看的。”
　　话音落下，副导演恨不得立刻找个洞钻进去。
　　赵峥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坐在导演椅上，一动不动，脸色渐沉。
　　片场里一片安静。
　　不是闲暇时的安静，而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一般的寂静。
　　其他人虽然没听到副导演最后说了什么，但看赵峥那阴沉的表情，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片场的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小时那么久，赵峥脸上的表情才有了稍许变化。
　　“呵！”他怒极反笑，“戏份少的新人配角？长得好看的？”
　　这句话，就差没把“陆清辞”这个名字标出来了！
　　赵峥这语气，让副导演的腿开始发软了。
　　他跟在赵峥身边多年，太了解这位导演了。
　　赵峥可不是什么能忍的人，不然也不会被称为最难搞的导演。
　　还没等副导演想到怎么安抚赵峥的情绪，就见赵峥站起身，默默拿起了他脚边的喇叭。
　　就在周围的工作人员不知道他准备做什么时，赵峥按下喇叭开关。
　　那一声尖锐的电流音，划破空气。
　　然后，他的声音就像炸雷一样在整个《山河永宁》的片场上空炸开——
　　“我他妈拍了一辈子戏，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老王八蛋！！！”
　　“他赵光阳以为自己是谁？选妃呢？也不看看他裤裆里那玩意还能不能用了？”
　　“老不死的玩意，老子这就去一刀劈死他个畜生！”
　　陆清辞：“…………”
　　陈益：“…………”
　　所有工作人员：“………………啊？”
　　正在角落里对戏的群演，吓得台词都忘了。
　　灯光师手里的反光板，差点掉地上。
　　道具组的小伙子，手里的锤子直接砸在了自己拇指上，但愣是没敢出声。
　　副导演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抱住赵峥的胳膊：“赵导赵导赵导！冷静！冷静！您一刀劈了他，咱这戏真没法拍了！”
　　赵峥被他拽住，脚步顿了一下，但嘴没停，继续用喇叭输出：
　　“我赵峥的剧组，不是他的后宫。我手底下的演员，不是他挑剩下的菜。他赵光阳想吃饭？行啊——”
　　他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八度。
　　“让他自己来片场吃。盒饭，十五块钱一份，加鸡腿加二十。我请他。吃完给我老老实实坐着看戏，看完给我滚蛋！”
　　“没毛的玩意！也不看看自己脸上那一堆褶子！和他吃饭？！老子怕忍不住吐了！”
　　这一嗓子喊完，片场边缘有个群演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随即被旁边的人一把捂住嘴。
　　赵峥根本没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
　　他被副导演拽着胳膊，走又走不了，火气全倒在了喇叭里：
　　“还‘安排演员陪他吃饭’？还要长得好看的？他赵光阳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电视台的主任，管节目采购的，手伸到老子片场里来了？”
　　“老子拍戏二十年，什么样的牛鬼蛇神没见过？投资方塞人、资方改剧本、平台要删减——哪样老子没扛过？”
　　赵峥转过身，喇叭对准了片场入口的方向，仿佛赵光阳就站在那里。
　　“赵光阳你一个管排期的主任，就敢在老子面前摆谱？就敢让老子的人去陪你吃饭？”
　　“你踏马也不怕被噎死！断子绝孙的缺德玩意！”
　　赵峥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整个片场都在回荡着他的怒吼。
　　许诺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猫着腰，从片场另一头小跑过来，脸上带着那种“我错过了一个亿”的急切表情。
　　跑到陆清辞近前，他一屁股蹲在陆清辞旁边，气还没喘匀就开口：“赵导骂人呢？骂谁呢？我从化妆间出来就听见了，一路跑过来的！”
　　宋羽跟在他身后，步伐也有些急切，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在陆清辞另一侧站定，双手插在口袋里，视线落在片场中央那道正挥舞着喇叭的背影上。
　　“……在骂那个赵主任，”陈益把咖啡从嘴边拿开，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赵导这嗓子，可以啊，我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
　　片场中央，赵峥越骂越激动，用词越来越不和谐。
　　那声音，估计隔壁剧组都能听见。
　　“他赵光阳个龟孙子！要是真有本事，就把老子这戏彻底卡死！让电视台永远别播！老子倒要看看，是他一个主任的官大，还是老子这部戏的质量硬！”
　　赵峥顿了顿，喇叭举得更高，声音几乎要把片场的顶棚掀翻。
　　“他那龟孙子要是没那个本事——就给老子滚远点！别脏了老子的片场！”
　　最后一个字落下，赵峥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喇叭还举在半空，整个人像一尊怒目金刚。
　　片场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被这通怒骂震得说不出话。
　　许诺蹲在地上，嘴保持着张开的姿势，眼睛瞪得像两只铜铃。
　　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赵导这口才……”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崇拜，“真不愧是能自己写剧本的导演。”
　　“那句‘裤裆里那玩意还能不能用’，我记一辈子！”

第122章 哎，人老了
　　许诺的眼睛越来越亮，没忍住，“啪”地一拍大腿：“赵导牛逼！骂人都能骂出各种花样！”
　　这一嗓子音量没控制住，在安静的片场里格外清晰。
　　赵峥的视线扫过来，许诺立刻缩起脖子，把自己藏到陆清辞身后。
　　赵峥没有继续骂人。
　　他放下喇叭，走回监视器后，一屁股坐在导演椅上。
　　又拿起保温杯灌了一大口凉茶，重重搁下。
　　“都愣着干什么？”他的声音还带着几分余怒，但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干活！好好拍戏，干死那龟孙子！”
　　工作人员们如梦初醒，立刻忙碌起来。
　　灯光师调整角度，场务搬动道具，所有人都比平时更勤快了几分，生怕触了赵峥的霉头。
　　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隐秘的、压抑不住的兴奋，走路都带风。
　　出来打工的，谁没被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压榨欺负过呢？
　　听赵峥这一顿骂，大家的郁结都消散了不少。
　　见赵峥终于冷静了一些，副导演从赵峥身边退开，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长出一口气。
　　他掏出手机，走到片场边缘，开始打电话。
　　陆清辞收回视线，低头翻开剧本。
　　陈益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这事，你觉得能翻篇吗？”
　　陆清辞翻了一页，语气平淡：“翻不了。”
　　陈益挑眉：“怎么说？”
　　陆清辞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赵导骂的是痛快，但赵主任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他不敢动赵导，但可以在别的地方动手脚。毕竟，电视台属于甲方。”
　　陈益的眉头皱起。
　　陆清辞继续道：“而且，周城还在公司里。他和赵主任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赵主任吃了亏，周城那边肯定会有动作。”
　　陈益的表情变了变，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期待，几分看好戏的意味：“那就等着。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蹦跶出什么花样来。”
　　许诺不知什么时候又从陆清辞身后探出头来，一脸茫然：“你们在说什么？什么花样？谁要蹦跶？”
　　宋羽一把将他拽回去：“跟你没关系的事少打听。”
　　许诺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站稳后满脸不服：“怎么就跟我没关系了？我也是剧组的一员！我也是有正义感的！我还是陆神的好兄弟！”
　　宋羽看了他一眼：“你那正义感，先用在背台词上再说。”
　　许诺：“…………”
　　许诺：“宋羽你等着，等我红了，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拉黑！”
　　片场中央，赵峥已经恢复了正常工作状态，正对着对讲机指挥下一场戏的走位。
　　他的声音平稳，指令清晰，仿佛刚才那通怒骂从未发生过。
　　副导演站在片场边缘，手机贴着耳朵，背影微微弓着，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对……赵导的意思……是，是，您多担待……”
　　他挂了电话，在原地站了两秒，抹了一把额头，转身走回来时，脸上带着一种“我已经尽力了”的疲惫。
　　赵峥没看他，盯着监视器，声音平淡：“回绝了？”
　　副导演点头：“他们说明白了，会转达，还说下午赵主任会亲自来一趟，看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赵峥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嗤了一声，没再说话。
　　副导演识趣地退到一边，没有再提这件事。
　　一旁的陆清辞一直置身事外的模样。
　　在听到下午赵主任要来的事情后，陆清辞在自己拍摄时，偷偷塞了个东西到赵峥手里。
　　赵峥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东西：“…………”
　　谁家好人，随身带着充满电的录音笔啊！
　　还是在拍摄的时候！
　　陆清辞清了清嗓子：“赵导，您昨天说最近没睡好，记忆力下降。我想着这个对您有帮助，毕竟片场事情这么多，记录下来才不会忘事，对吧？”
　　陆清辞慢悠悠地走回了休息区，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做。
　　赵峥：“……”
　　各行有各行默认的规矩，他肯定不会让摄像师，去拍摄赵主任在片场耀武扬威的画面。
　　但，并不妨碍“赵导记性不好，需要录音笔随身记录要事”不是？
　　赵峥偷偷摸摸地将录音笔收进口袋转身对副导演道：“哎，记忆力不好了，还是小年轻们聪明。”
　　副导演：“……”您说的对！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赵峥坐在监视器后，正盯着周一凡和群演的一场对手戏。
　　周一凡今天的妆造比平时重了几分，眉目间那股仙君的疏离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赵峥微微点头，正要喊过——
　　片场入口处，就传来一阵喧闹声。
　　赵峥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回头。
　　副导演站在监视器旁边，下意识往入口处瞟了一眼。
　　片场入口处，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的就是赵光阳。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他带来的随行，另一个周城。
　　片场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
　　灯光师手里的反光板定在半空，场务搬道具的动作停了，几个正在对戏的群演压低了声音，视线却不约而同地往入口处飘。
　　赵峥没有站起来。
　　他甚至没有转过去，就那么坐在导演椅上，背对着入口，盯着监视器。
　　周一凡站在拍摄区，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但他也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等着赵峥的指令。
　　赵峥看了遍回放，沉默了大概五秒后：“这条过了，准备下一场。”
　　副导演想提醒赵峥赵主任来了，但看赵峥那副纹丝不动的背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赵主任站在入口处，等了大概一分钟。
　　一分钟，在平时短得不值一提，但在此刻的片场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尴尬——赵主任站在那里，等着赵峥回头，等着有人去迎接，等着一个台阶。
　　但赵峥没有回头，副导演也不敢动，工作人员们都低着头，谁都不敢做那个出头的人。
　　周城跟在赵主任身后，脸上的谄媚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赵主任见实在没人理他，只能自己抬步走到监视器旁，在赵峥身侧站定。
　　“赵导，忙着呢？”
　　赵峥偏过头，抬起眼皮看了赵主任一眼：“怎么，中午电话里没说完，下午亲自跑一趟？”
　　赵主任的笑容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赵导说笑了。我正好在附近办事，想着过来看看。中午那事，是我的人没传清楚话，让赵导误会了。”
　　他说着，视线越过赵峥，落在片场里那些正在忙碌的工作人员身上，又扫过角落里几个穿着戏服的年轻演员，最后——
　　定在了陆清辞身上。

第123章 科技社会
　　陆清辞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拿着剧本，正低头看着。
　　午后的阳光从遮阳棚的边缘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将那线条分明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陆清辞像是没感觉到赵主任的视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赵主任的眼皮，却直跳。
　　按照以往的惯例，他都说要吃饭了，这些导演们绝对带着有些姿色的小明星来陪酒。
　　那些小明星们，就算不情愿，也只能尽力迎合。
　　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不给面子的导演和新人。
　　赵主任看了陆清辞好一会。才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赵峥。
　　“赵导，您这剧组，确实卧虎藏龙。”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想请几位新人作陪吃个饭，都不行。”
　　赵峥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搭在腹部，看着赵主任：“赵主任，有话直说。我这人不会拐弯，您绕圈子我也听不懂。”
　　周城在旁边适时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的热络：“赵导，其实没什么事。赵主任今天是专程来拜访您的。”
　　“中午那事，真是误会。赵主任的意思，就是大家一起吃个饭，聊聊天，没有别的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赵峥打断他，视线从赵主任脸上移开，落在周城身上，“周经理，你今天是以什么身份来的？环亚的经纪人，还是赵主任的随行？”
　　周城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赵峥继续输出：“你要是环亚的经纪人，就去管好你自己手底下的艺人。你要是赵主任的随行——”
　　赵峥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嘲讽：“那就别以环亚经纪人的身份，站在我的片场里。”
　　“带着你手下的艺人一起滚，我赵峥的戏，不担心招不到演员。”
　　周城闻言，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主任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盯着赵峥，那双藏在眼镜后面的眼睛里，终于没了那层虚伪的温和。
　　“赵导，”他的声音冷了几分，“我今天是带着诚意来的。您要是这个态度，那以后的事，可就不好说了。”
　　“大家一起吃个饭，有些事情就好解决了。”
　　赵峥看着他，笑了：“赵主任，您这是在威胁我？”
　　赵主任没有回答，但那双眼睛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赵峥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陆清辞之前给他的录音笔。
　　红色的指示灯，正亮着。
　　赵主任的脸色，瞬间变了。
　　片场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所有人都盯着那枚小小的录音笔，盯着那盏还在闪烁的红色指示灯。
　　“赵主任，不巧，我这几天没睡好，剧组又有些脏东西缠着。所以我随身带着录音笔，以防我忘事。”
　　“您刚才说的那些话，不巧，都被录进去了。您要是不信，我可以复制一份，您拿回去听听？看看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他顿了顿，唇角那抹弧度深了几分。
　　“您要是不怕这些录音传出去，尽管再来耀武扬威。我倒要看看，是您的官大，还是舆论的嘴硬。”
　　“你不会以为，大众不知道你所谓的吃个饭是什么意思吧？”
　　闻言，赵主任的嘴唇开始剧烈抖动。
　　他的视线从那枚录音笔上移开，落在赵峥脸上。
　　不管他在背地里怎么给这个剧组使绊子，但如果事情闹出去，就不太好收拾了。
　　他这几天敢来片场提要求，却也不敢把某些话说得太露骨。
　　本来想着弄个饭局。
　　那些事，在饭局上，没这么多人，喝了酒之后就能说得赤裸一点。
　　没想到赵峥这么油盐不进。
　　赵主任一肚子话，都被这还在运行的录音笔堵住了。
　　他深吸了几口气，忍了又忍。
　　终于还是立刻转身，大步朝片场出口走去。
　　皮鞋踩在砂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声响。
　　周城愣了一秒，连忙小跑着追上赵主任，嘴里说着什么。
　　但赵主任没有理他，脚步越来越快。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片场入口处。
　　片场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赵峥手里的录音笔，盯着那盏还未熄灭的红色指示灯。
　　赵峥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那枚录音笔后，放回口袋里。
　　“看什么看？”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带着几分不耐烦，“干活。”
　　赵峥重新坐回到导演椅，端起保温杯灌了一口凉茶。
　　他的表情平静，仿佛刚才那场交锋从未发生过。
　　但副导演注意到，赵峥把那支录音笔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副导演凑过去，压低声音道：“赵导，您这……。”
　　赵峥没看他，语气淡淡：“少废话，去催下一场的道具。”
　　“还有，盯着点电视台那边。那个老王八蛋是不会再来片场耀武扬威了，但肯定要在背后下狠手。”
　　“我知道的！您放心！”
　　角落里，许诺蹲在陆清辞旁边，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赵导……还带这样的？”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里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录音笔都上了？这是拍戏还是谍战？”
　　陆·录音笔原持有人·清辞，继续看自己的剧本，没有发表意见。
　　录音笔怎么了？
　　他行李里还有两支录音笔，三只隐藏摄像机，还有便携式防身武器呢。
　　这科技世界就是方便！
　　比起他以前舌战群雄，累死累活折腾证据，现在可以直接用这些科技打脸，简单粗暴，且实用。
　　哎，这美好的世界！
　　……
　　下午的拍摄继续推进。
　　陆清辞的戏排在三点之后，他坐在角落看剧本，偶尔抬头看一眼片场里的情况。
　　赵峥的状态恢复得很快，已经看不出刚才发过火的痕迹。
　　他坐在监视器后，一条一条地过，偶尔喊停，走到演员身边讲几句，再退回去继续看。
　　工作人员们的节奏也比上午顺畅了许多，搬道具的、调灯光的、补妆的，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刚才的事。
　　赵主任这个名字，像是被谁从片场里抹去了，一个字都没再出现。
　　顺带着，韩曦这个男二的名字，都鲜少有人再提起。

第124章 惊喜
　　夜班的航班穿过云层时，陆清辞透过舷窗看见底下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盘散落的碎金。
　　他靠着座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边缘。
　　陈益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杯温热的咖啡，低头翻着笔记本里的文件。
　　明天一整天都没戏，陆清辞就和陈益商量着，坐深夜的航班回去一趟。
　　陆清辞想顾晏泽了，也担心他眉间透露的疲惫。
　　还有周助理发来的“老板不好好吃饭。”
　　陈益则是要去环亚一趟，和周霆当面聊聊周城的事。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两人从到达口出来时，司机已经等在门口。
　　上了车，车子便驶入夜色中的车流。
　　“先送你。”陈益说。
　　陆清辞摇头：“先送你。你还要熬夜准备资料，我不急。”
　　“行吧。”陈益点点头，没推辞。
　　车子先到了陈益住的小区门口。
　　陈益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前顿了一下，回头看向陆清辞：“明天的事，你别担心，好好休息。周城那边，我有分寸。”
　　陆清辞点头：“我知道。”
　　陈益摆了摆手：“行了，早点回去。”
　　车门关上，陈益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门口。
　　车子重新启动，驶向城市的另一头。
　　陆清辞靠在座椅上，掏出手机，点开顾晏泽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傍晚时发的，顾晏泽说今晚要开会后才能回家，让他早点休息。
　　陆清辞回了句“好”，然后就把手机关了。
　　他不想让顾晏泽知道他回来了。
　　想给他一个惊喜。
　　回到别墅时，已经快十二点。
　　顾晏泽的拖鞋还在，显然人还没回。
　　陆清辞换了鞋，上了楼。
　　他打开衣柜，拿了件顾晏泽的深灰色衬衫，进了浴室。
　　热水冲刷过皮肤，将旅途的疲惫一点一点冲散。
　　浴室里弥漫着水雾，带着顾晏泽常用的那款沐浴露的气息——清冽的，淡淡的木质香。
　　陆清辞擦干身体，套上那件衬衫。
　　顾晏泽的衬衫穿在他身上大了不少，下摆垂到大腿根部，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他走出浴室，没有开灯，直接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然后。
　　耐心等待着。
　　……
　　凌晨一点十七分，玄关的灯自动亮起。
　　顾晏泽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正扯着领带。
　　他低着头，眉间带着明显的疲惫，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换鞋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住了。
　　鞋柜旁边，放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
　　鞋带松松垮垮地散着，鞋面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灰。
　　顾晏泽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猛地抬起头，视线扫过玄关、客厅、楼梯。
　　灯都关着，只有走廊尽头的夜灯亮着，散发着昏黄而温柔的光。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那双运动鞋是陆清辞的，他认得。
　　顾晏泽连拖鞋都没换，大步朝楼梯走去。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将那些疲惫全部冲散。
　　两步并作一步跨上楼梯，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卧室的门虚掩着，没有关严。
　　缝隙里透出一缕微弱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
　　顾晏泽抬手，轻轻推开门。
　　月光下，被子微微隆起。
　　陆清辞的脑袋半埋在枕头里，露出一小截后颈和半边侧脸。
　　顾晏泽脑子里什么都没想，眼里只看得到那张半露的侧脸。
　　他轻轻走到床边，弯下腰，双手撑在陆清辞身侧，低头看着这张在月光下愈发清晰的脸。
　　睡着了的陆清辞，眉眼舒展着，唇角似乎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顾晏泽低下头，嘴唇轻轻贴上陆清辞嘴角的弧度。
　　陆清辞的睫毛颤了颤。
　　他没有睁眼，唇角那抹弧度却深了几分。
　　那只手从被子里探出来，准确无误地勾住了顾晏泽的脖颈。
　　手指微凉，指尖带着薄薄的茧，轻轻摩挲着顾晏泽后颈那道疤痕。
　　陆清辞终于睁开眼。
　　月光下，他的眼眸里带着刚醒的迷蒙，还有计谋得逞的狡黠。
　　“回来了？”陆清辞的声音沙哑，带着笑意。
　　顾晏泽盯着他，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怎么不告诉我？我可以去接你。”
　　“告诉你，就不叫惊喜了。”
　　陆清辞说着，另一只手也从被子里探出来，双手环住顾晏泽的脖颈，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被子随着动作滑落了几分，露出那件明显大了一号的衬衫。
　　衬衫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精致的锁骨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再往下，若隐若现的胸膛线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顾晏泽的视线定在那里，喉结滚动。
　　陆清辞看着他的反应，唇角笑意更深。
　　他微微仰起头，嘴唇凑近顾晏泽的耳廓，呼吸温热，像羽毛一样拂过那片敏感的皮肤。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刻意的慵懒：“顾先生，我只穿了这一件。”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丢进了蓄满燃油的深渊。
　　顾晏泽低下头，朝着陆清辞微张的双唇，狠狠吻了上去。
　　陆清辞总爱在调情的时候喊他“顾先生”，这个称呼也成了一个导火索。
　　点燃的，是顾晏泽的欲火。
　　陆清辞的手指插进顾晏泽的发间，回应着这个吻，指尖在那道疤痕上轻轻摩挲，一下又一下。
　　顾晏泽拉开被子，单手探入，掌心贴上那截熟悉的腰线。
　　温热的，柔韧的触感。
　　顾晏泽的手沿着腰线缓缓上移，一寸一寸地抚摸着这片肌肤。
　　陆清辞仰着头，回应着顾晏泽的吻，享受着那只在他身上抚摸的手带来的颤栗，眼眸里只剩下迷离的欲色。
　　他微微抬起腰，让那件衬衫的下摆又往上滑了几分。
　　顾晏泽的唇瓣，从陆清辞的嘴角一路向下。
　　吻上陆清辞的脖子时，他稍稍注意，没有留下吻痕。
　　但又在锁骨落下一个痕迹，再继续一路向下。
　　陆清辞身上的那件衬衫，不知什么时候被解开了，随意地散在身侧。
　　陆清辞的呼吸又乱了几分。
　　他抓着顾晏泽的头发，指尖微微发颤。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将两道交叠的身影投在地板上，忽明忽暗。
　　房间里的温度，却越来越高。
　　陆清辞仰着头，手指紧紧抓着顾晏泽的肩膀，指尖几乎要掐进那紧实的肌肉里。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着。
　　“顾晏泽……”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慢点……”
　　顾晏泽抬起头，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安抚的吻。
　　“好。”他说。
　　但那个字里，分明带着几分“我尽量”的敷衍。
　　轻点，慢点。
　　都是不可能的。

第125章 停职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清辞终于从那种近乎窒息的快感中缓过来。
　　他瘫在床上，胸膛剧烈起伏着，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顾晏泽躺在陆清辞身侧，手臂还环在他腰间，掌心贴着他的小腹，轻轻揉捏。
　　“舒服吗？”顾晏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餍足。
　　陆清辞没有回答。
　　他闭着眼，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顾晏泽低下头，在他后颈落下一个吻，又问了一遍：“舒服吗？”
　　陆清辞终于睁开眼。
　　他侧过头，看了顾晏泽一眼。
　　那一眼，带着事后的慵懒，还有“你还好意思问”的无奈。
　　舒服是舒服，但是这人太难缠了。
　　“你说呢？”陆清辞的声音沙哑得不成调。
　　顾晏泽的唇角扬起，将陆清辞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手指开始在他腰间轻轻揉按。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缓解那处肌肉的酸胀。
　　陆清辞舒服得轻哼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过了很久，陆清辞才开口，声音闷在顾晏泽胸口：“几点了？”
　　顾晏泽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两点四十。”
　　陆清辞“嗯”了一声，没有动。
　　又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顾晏泽的手指停了一瞬，随即继续揉按：“有个项目出了点问题，开会到一点多。”
　　“什么问题？”陆清辞问，声音里带着睡意。
　　“不是什么大事，已经解决了。”顾晏泽低头，在他额角落下一个吻。
　　陆清辞没有再问。
　　他靠在顾晏泽怀里，感受着那人胸膛传来的温度和心跳，意识渐渐模糊。
　　顾晏泽低下头，看着怀里这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陆清辞的眉眼上，将那两道舒展的眉头照得分外清晰。
　　顾晏泽看了很久。
　　还想再来一次，可是陆清辞的眉间也透着疲惫。
　　顾晏泽低下头，在那紧抿的唇角又落下一个吻。
　　很轻。
　　很温柔。
　　“晚安。”
　　……
　　第二天早上，陆清辞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眯了眯眼，下意识往身侧摸去。
　　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紧实的肌肤。
　　顾晏泽抓住陆清辞的手，贴合到自己的腹肌。
　　另一只手则撑着脑袋，狭长的眼眸正直直地盯着陆清辞。
　　“醒了？”
　　陆清辞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没去公司？”
　　“不去。”顾晏泽的回答简洁得离谱。
　　陆清辞挑眉：“你那‘小生意’，今天不用管了？”
　　“有助理。”顾晏泽的手从他腰间滑到后背，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今天陪你。”
　　陆清辞抬起头，对上顾晏泽的视线：“那今天哪儿都不去。”
　　“好。”
　　顾晏泽说完，就将陆清辞压到了身下。
　　休息好了。
　　一日之计在于晨。
　　不能错过。
　　……
　　两人在床上折腾到中午，才慢吞吞地起床。
　　吃过午饭后，就在沙发上腻歪。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将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明亮。
　　陆清辞靠在沙发上，穿着舒适的白T恤，手里拿着剧本，一页一页地翻着。
　　顾晏泽坐在他身侧，一只手搭在他腰间，无意识地轻轻摩挲。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质T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陈益今天去公司了？”他问，语气随意。
　　陆清辞“嗯”了一声：“有点事要处理。”
　　“周城的事？”
　　陆清辞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眸看向顾晏泽：“你怎么知道？”
　　“周霆刚才给我打了电话。说陈益找他谈周城的事，问我知不知道情况。”
　　“我说不知道，让他自己处理。”
　　陆清辞挑眉：“你不关心？”
　　顾晏泽看着他，眼带认真：“你想自己处理，我就不插手。放心去做，我给你兜底。”
　　陆清辞盯着他看了两秒，随即笑了：“那周董没意见？”
　　“他不敢有意见。”顾晏泽的回答简洁得理所当然。
　　陆清辞唇角微扬，没有追问。
　　下午三点，陆清辞的手机响了。
　　陈益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
　　陆清辞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陈益的声音就从听筒里炸了出来：
　　“清辞！成了！”
　　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隔着手机都能感觉到他在那头手舞足蹈。
　　陆清辞将手机拿远了一点：“慢慢说。”
　　“周城被停职了！公司内部调查组已经进驻，周董让我把他那些破事全部整理出来，过几天就开董事会了！”
　　陈益的声音越来越高，语速越来越快：“你是不知道，今天下午我去找周董，刚把周城那些事说了个开头，周董就直接拍了桌子！”
　　“他当场就让法务和人事的人过来，说要查周城这些年经手的每一笔账、每一个项目、每一个关系网！”
　　陆清辞听着，神情平静：“周董反应这么大？”
　　“那可不！”陈益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幸灾乐祸，“你是没看见周董那个脸色。他本来就在气头上。”
　　“电视台那边卡《山河永宁》宣传的事，他早上就知道了，正愁找不到人算账呢。”
　　“周城这时候撞上来，不是找死是什么？”
　　陆清辞靠在沙发上，唇角微微扬起：“那韩曦呢？”
　　陈益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韩曦那边，公司还在研究。他现在毕竟是《山河永宁》的男二，戏已经拍了不少，临时换人不太现实。”
　　“不过，周董说等这部戏拍完，韩曦的合同到期后，公司不会跟他续约。”
　　陈益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无外乎是“你好好拍戏，公司这边有我盯着”、“周城翻不了身了”、“赵主任那边也别担心”之类的话。
　　陆清辞一一应下，挂断电话后，将手机放在茶几上。
　　顾晏泽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茶。
　　他将其中一杯放在陆清辞面前，在他身侧坐下：“戏拍完了？”
　　“没有，”陆清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今天没戏份，所以回来了。”
　　“周助理和我报告了，说你不好好吃饭，嫌弃公司的伙食不好。”
　　“而且大部分时间都加班，深夜才回家。”
　　顾晏泽将陆清辞抱进怀里，埋头在他颈窝：“没有你一起吃饭，不香。没有你在家，不想回来。”

第126章 最后一次
　　陆清辞听着这话，抬手揉了揉顾晏泽的后脑勺，声音放软了几分：“等我拍完这部戏，就不接长期在外地的工作了。”
　　“真的？”顾晏泽闷在他颈窝里，声音含糊，“你不是说，喜欢当明星的感觉？”
　　陆清辞笑笑：“都没你重要，我想多陪陪你。”
　　顾晏泽的手臂收紧了几分，下巴抵在陆清辞的肩膀，像一只终于被安抚下来的大型猛兽。
　　陆清辞任他抱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他后脑勺的碎发。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走动的细微声响。
　　“周城的事，周霆怎么处理的？”
　　顾晏泽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但那只手还扣在陆清辞腰间，没有松开。
　　“停职，调查。”陆清辞顿了顿，“等《山河永宁》拍完，韩曦的合同到期，公司不续约。”
　　顾晏泽“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
　　陆清辞侧头看他：“怎么了？”
　　顾晏泽摇摇头：“没事。”
　　陆清辞盯着顾晏泽，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但非常难得的，顾晏泽没有解释。
　　陆清辞转回头，没有追问。
　　既然顾晏泽现在不说，自然有他的理由，反正以后他都会知道。
　　陆清辞拿起剧本继续看。
　　顾晏泽就那么靠在他身后，手指搭在他腰间，偶尔摩挲一下，像是一种无意识的亲昵。
　　只是摩挲着摩挲着，陆清辞手里的剧本就掉到了地毯上。
　　拿剧本的那只手，被顾晏泽按在了沙发上。
　　“顾晏泽……”
　　陆清辞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无奈，尾音却被顾晏泽的吻吞掉了。
　　衣服落了满地。
　　先是衬衫，然后是那条系得松松垮垮的居家裤。
　　客厅里的灯光很暖，将两道交叠的身影投在地板上。
　　墙上的时钟还在走，声响混在两人的呼吸声里，渐渐被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陆清辞瘫倒在沙发，胸膛剧烈起伏着，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顾晏泽太缠人了，每次都要把他弄到精疲力尽才满足。
　　顾晏泽低下头，又在陆清辞唇间纠缠许久，才起身，将他打横抱起。
　　陆清辞靠在他怀里，感受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闭着眼，任由他抱着自己上楼、进浴室。
　　热水冲刷过皮肤，将黏腻的汗意和疲惫一并冲散。
　　顾晏泽将他抱在腿上，挤了些沐浴露，掌心搓出泡沫，覆上他的身体，一寸一寸地清洗。
　　动作很慢，力道很轻，更像是在一寸寸地抚摸。
　　陆清辞被他伺候得昏昏欲睡，但还保持着一丝理智。
　　“别睡。”顾晏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还没洗完。”
　　“困。”陆清辞的声音含糊不清，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顾晏泽将他捞进怀里，下巴抵在他肩头，声音闷在他颈窝里：“那回床上睡。”
　　陆清辞“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清。
　　等两人真正躺到床上的时候，天色刚暗。
　　陆清辞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露出一小截后颈。
　　后颈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痕迹。
　　顾晏泽半压在陆清辞身上，轻吻着他光滑的肩膀，手也不老实的继续撩拨着。
　　那双手在陆清辞腰间缓慢游走，擦过敏感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顾晏泽。”陆清辞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糊不清。
　　“嗯？”顾晏泽的声音从肩头传来，嘴唇贴着他的肌肤，吐息温热。
　　“你是不是……”陆清辞顿了顿，声音闷在枕头里，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不知道‘困’是什么意思？”
　　顾晏泽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又继续。
　　他的嘴唇从肩头移到后颈，在那道道痕迹上落下一个又一个轻吻。
　　“知道。”他的声音含糊，气息拂过陆清辞的耳廓，“最后一次，你明天中午的飞机，我送你去机场。”
　　陆清辞侧过头，露出一只眼睛看他：“陈益告诉你的？”
　　顾晏泽没有否认，唇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他的手从陆清辞腰间滑到小腹，掌心贴着那片温热的肌肤，拇指在肚脐下方轻轻画圈。
　　陆清辞的呼吸又乱了。他抓住那只作乱的手，翻过身，面对顾晏泽。
　　顾晏泽顺势撑在他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浴袍的带子早就散了，敞开的衣襟里露出精壮的胸膛，腹肌块垒分明，人鱼线隐入腰间。
　　呼吸沉重，整个人都蓄着随时可以再燃起来的欲念。
　　陆清辞盯着他看了两秒，抬手勾住他的脖颈，将人拉向自己。
　　“说话算话，最后一次。”他的声音沙哑，嘴唇贴着顾晏泽的耳廓，“不然明天真起不来了。”
　　顾晏泽低下头，在陆清辞唇角落下一个吻：“好。”
　　这个字里，到底有几分诚意，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窗帘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一道缝，月光倾泻进来，将床上交叠的身影照得忽明忽暗。
　　床单皱成一团，被子早就滑到了地上。
　　陆清辞的手指插在顾晏泽发间，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压抑不住的声响。
　　“顾晏泽……”他仰着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声音沙哑得不成调，“你刚才说……最后一次……”
　　顾晏泽抬起头，在他锁骨上落下一个吻，声音低沉而含糊：“我错了，现在是最后一次。”
　　陆清辞被他这理直气壮的语气气笑了，想说什么，却被他加下来的动作闹乱了思绪。
　　感官上，只剩下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和那几乎要将人吞没的快感。
　　墙上的时钟走了一圈又一圈。
　　等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月亮已经爬到了窗棂正中。
　　顾晏泽心满意足地抱着昏昏欲睡的陆清辞，又去洗了一遍澡。
　　等陆清辞再次瘫在床上时，他已经困到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陆清辞看了眼在他身旁躺下、一脸餍足的顾晏泽。
　　陆清辞：“……”
　　谁再信“最后一次”这四个字。
　　谁是狗！

第127章 终于醒了
　　第二天，陆清辞是被手机持续不断的震动声吵醒的。
　　他眯着眼，在枕头底下摸了半天，才把那部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进去的手机捞出来。
　　屏幕上是陈益的名字，通知栏里还挂着十几条未读消息，和十几道未接来电。
　　陆清辞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陈益的声音就从听筒里炸了出来。
　　“清辞！你起床了没有！几点的飞机你知道吗！再不起就来不及了！”
　　“我在楼下等你半小时了！！！”
　　陆清辞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侧头看了一眼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
　　阳光刺眼，天已经大亮了。
　　“几点了？”陆清辞的声音沙哑得不成调。
　　“九点多了大哥！”陈益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八度，“你现在还没起床！我——”
　　陈益话还没说完，就仿佛被噎住了一般，声音断在了这里。
　　两秒后，另一道声音传来。
　　“累了就再睡会，不急。”
　　顾晏泽的声音。
　　他的话音落下，手机那头又传来陈益的小心翼翼的声音：“顾总，十一点半的飞机，您——”
　　陈益的话再次没说完，电话就被顾晏泽挂断了。
　　陆清辞的闭闭眼，再睁开时，脑袋已经完全清醒了。
　　他坐起身，然后——
　　僵住了。
　　腰像是被人拆了重新组装过，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别动了，继续躺着吧。
　　陆清辞深吸一口气，咬牙撑着床沿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陆清辞：“……”
　　两辈子，都没这么无力过！
　　开过荤又憋了一个星期的男人，真可怕！
　　陆清辞扶着床头柜，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向衣帽间。
　　每走一步，腰间的酸软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酸痛。
　　他扶着衣帽间的门框，看着镜子里自己。
　　睡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敞着，锁骨往下的区域，都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痕迹，一路往下，蔓延到被衣料遮住的地方。
　　陆清辞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昨天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进脑海。
　　“最后一次”这四个字，昨晚到底听了多少遍，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每一次说“最后一次”的时候，顾晏泽的声音都低沉而含糊，带着一种“我知道我在撒谎、但你能不能假装信了”的无赖。
　　偏偏每次顾晏泽在他身上撩拨的时候，他还是放纵了顾晏泽继续。
　　陆清辞扶着门框，闭着眼，在脑海里把顾晏泽那张冷峻的脸按在地上摩擦了八百遍。
　　等那口气顺了，他才睁开眼，开始找衣服。
　　白色T恤，黑色休闲裤，他最喜欢的搭配，但是……
　　今天不行了。
　　T恤领口太低，他锁骨附近的吻痕半遮半露，更加引人注意。
　　陆清辞面无表情地关上那扇挂着白T恤的柜门，转而从旁边抽出一件领口更高的深灰色衬衫。
　　扣子从最下面一颗开始，一颗一颗往上系，严严实实地遮到喉结下方。
　　他对着镜子确认了两遍，确定没有任何痕迹露在外面，才转身走出卧室。
　　楼下客厅，陈益靠在墙上，手里攥着手机，用一种“我什么都没看见”的表情盯着天花板。
　　顾晏泽坐在一旁沙发，正在喝茶。
　　听见门响，两人都立刻转头。
　　陈益看到陆清辞慢慢走路的模样，要不是顾晏泽在旁边沙发坐着，他绝对要翻个白眼。
　　陆清辞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
　　腰间的酸软从脊椎蔓延到四肢，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克制。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步伐也稳，但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倍不止。
　　陆清辞没理会两人，直接走到玄关，弯腰换鞋。
　　弯腰的那个瞬间，腰间的酸软猛地涌上来，他的动作顿了一瞬。
　　下一秒，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扶住他的腰。
　　顾晏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压得很低：“慢点。”
　　陆清辞系好鞋带，直起身，侧头看了顾晏泽一眼。
　　顾晏泽没有收回手。
　　他就那么扶着陆清辞的腰，掌心贴着那截被衬衫遮住的腰线，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
　　陈益站在墙角，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视线在那只贴着腰的手，和陆清辞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然后默默把目光移向天花板。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陆清辞终于开口，声音平淡：“你也要出门？”
　　顾晏泽“嗯”了一声：“送你去机场。”
　　陈益看了眼时间，立刻在旁边清了清嗓子，打断了这两人继续腻歪的可能。
　　他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车在门口，走吧。”
　　他说完就率先推门出去，动作利落得不像是去坐副驾驶，倒像是什么紧急撤退。
　　陆清辞收回视线，抬脚往外走。
　　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腰间的酸软又涌上来，他的步伐顿了一瞬。
　　下一秒，顾晏泽的手从腰间滑到后背，掌心贴着他的脊椎，稳稳地托着。
　　“慢点。”顾晏泽又说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陆清辞没有挣开，就这么被顾晏泽半扶半托着走出门，穿过玄关，走下台阶。
　　车子停在门口，后座车门已经打开了。
　　陆清辞坐进后座，靠着椅背，闭了闭眼。
　　顾晏泽从另一侧上车，在他旁边坐下。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启动。
　　陈益坐在前面，忍不住，从后视镜里往后瞟了一眼。
　　顾晏泽正侧过身，一只手搭在陆清辞腰间，拇指按在腰侧某个位置，缓慢而用力地揉按。
　　陆清辞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眉间那点疲惫随着那个动作一点一点化开。
　　陈益瞟了一眼，又瞟了一眼，又又瞟了一眼。
　　又又又瞟了一眼。
　　没办法，实在忍不住。
　　他想起第一次见顾晏泽的场景。
　　那是在周霆的办公室，他推门进去汇报工作。
　　顾晏泽坐在沙发上，长腿交叠，手里端着一杯茶，连眼皮都没抬。
　　周霆坐在他对面，说话的语气比平时低了八度，带着一种陈益从未见过的小心翼翼。
　　那时候陈益就在想，这人什么来头，能让周董露出这样的神情？

第128章 八卦
　　后来，陈益零零碎碎听说了些。
　　顾家，军部背景，生意做得极大，具体多大没人说得清。
　　周霆和他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但在顾晏泽面前，周霆从来都是那个被压着打的。
　　陈益又往后视镜里瞟了一眼。
　　顾晏泽正低着头，手指从陆清辞腰侧移到后腰，沿着脊椎的线条缓慢揉按。
　　那张冷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动作轻缓而专注，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工作。
　　陆清辞闭着眼，呼吸平稳。
　　偶尔顾晏泽按到某个位置，他的眉头会微微皱一下，顾晏泽就立刻放轻力道，等他眉头舒展了再继续。
　　陈益收回视线，盯着前方的路。
　　他又想起，有一次他去周霆办公室送文件，推门进去的时候，顾晏泽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
　　周霆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茶，大气都不敢出，连和陈益说话的时候都温柔到不可思议。
　　那声音那语气那态度，陈益差点就误会，周霆是不是看上他了？
　　吓得他恨不得赶紧去庙里拜拜去晦气！
　　等顾晏泽挂了电话转过身，周霆立刻站起来，用一种陈益从未见过的殷勤语气说：“饿不饿？我让食堂给你留了饭。”
　　顾晏泽看了周霆一眼，说了句“不用”，就走了。
　　周霆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大松了口气，和陈益说话的语气也正常了。
　　陈益当时就想，能让周董这样的，绝对是不能惹的人。
　　但那个人……
　　陈益透过后视镜，看见顾晏泽低着头给陆清辞揉腰的模样，就觉得——
　　周霆在顾晏泽面前的地位，绝对不如陆清辞，百万分之一都不如。
　　那就是真爱和路边一条的区别！
　　作为尽职尽责的打工人，陈益立马给自己做好了职业规划：
　　以后都要听从老板安排。
　　老板，自然是这三位里地位最高的那个——陆清辞。
　　车子驶上高速。
　　陆清辞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眼了，正侧头看着窗外。
　　顾晏泽的手还搭在他腰间，但动作已经停了，只是掌心贴着那片被衬衫遮住的腰线，没有收回。
　　“还酸吗？”顾晏泽问。
　　陆清辞回头，声音平淡：“好多了。”
　　顾晏泽“嗯”了一声，手指又开始轻轻揉按。
　　这次的动作比刚才更轻，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亲昵。
　　直到车子驶入在出发层停下。
　　顾晏泽盯着窗外机场的航站楼，眉头微皱，眼底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毫不掩饰的烦躁。
　　和陆清辞又要暂时“分居”在两个城市，实在太难受了。
　　心灵和身体，都不幸福。
　　“行了，”陆清辞抬手，在顾晏泽眉间轻轻按了一下，“别皱眉。过几天我有空，再回来。”
　　顾晏泽抓住那只手，握在掌心，没有松开：“几天？”
　　陆清辞想了想：“五天。五天后我回来，待一天再走。”
　　说完。陆清辞轻轻挣了挣被握着的手。
　　顾晏泽不放，对五天这个数字不太满意。
　　“松手，”陆清辞的声音带着笑意，“再不放，要误机了。”
　　顾晏泽盯着他看了两秒，终于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
　　陆清辞倾斜身体，在顾晏泽唇上轻吻了一下后，立刻推开车门，弯腰下车。
　　动作还挺迅速。
　　腰间的酸痛，通过这一路的按摩，确实缓解了不少。
　　身后，顾晏泽的身体，就截然相反了。
　　本来就因为分离而难受，现在陆清辞临走前还点了一小把火。
　　难受。
　　想把车外正看着他偷笑的陆清辞抓回车里，这样那样。
　　但顾晏泽也只能在脑袋里想象。
　　陆清辞脸上带着无法遏制的笑容，语气也很欢快：“五天后见哦，亲爱的。”
　　说完，就转身，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陆清辞心情愉悦地走进出发大厅，唇角那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值机、托运、安检，一切顺利。
　　飞机起飞后，陆清辞坐在靠窗的位置，侧头看着窗外的云层。
　　阳光将云海染成一片绚烂的金黄色。
　　“清辞，”陈益忽然在他耳边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陆清辞收回视线：“什么？”
　　陈益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那个人……”
　　陈益使了使眼色，确保陆清辞懂他说的是顾晏泽：“他对你，是认真的吧？”
　　陆清辞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补了一句：“我不是八卦，我就是……你也知道，这个圈子里，太多人把感情当筹码。我怕——”
　　“是认真的。”陆清辞打断他。
　　声音不高，语气平淡但坚定。
　　陈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就好。”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说实话，我一开始挺担心的，担心你会吃亏。”
　　他顿了顿，唇角那抹笑意深了几分：“现在不觉得了。刚才在车上，我算是看明白了。”
　　陆清辞没有说话，唇角却扬起一点弧度。
　　陈益看着他这副模样，就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这两个人之间，根本不需要外人操心。
　　……
　　陆清辞和陈益刚走进片场边缘时，就看见一道身影从化妆间的方向小跑过来。
　　许诺跑得很快，快到衣摆都飘起来了。
　　他跑到陆清辞面前，一个急刹停住，气还没喘匀就开口：“陆神！你回来了！”
　　许诺的眼睛亮得惊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余光却瞥见周围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左右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你先去化妆，我在外面等你。”
　　陆清辞挑眉：“等我做什么？”
　　许诺眨了眨眼，一脸“你懂的”的表情，然后转身就跑，边跑边回头喊：“你先化妆！我一会儿找你！”
　　那背影，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急切。
　　陆清辞收回视线，继续往化妆间走。
　　陈益跟在他身侧，也朝许诺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嗤笑一声：“这小子，肯定憋了一肚子八卦要跟你说。”
　　化妆间里灯光明亮，化妆师小杨正在整理台面上的刷子和粉盒。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清来人，脸上立刻绽开笑容：“陆老师回来了！坐坐坐，今天时间有点紧，咱们得快一点。”
　　陆清辞在化妆镜前坐下，小杨开始给他上妆。

第129章 分享八卦
　　粉扑轻轻拍在脸上，眉笔勾勒出眉峰的弧度。
　　陆清辞闭着眼，任由那双手在脸上动作。
　　化妆间的门是虚掩着的。
　　没过多久，门外就传来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又来回走了两步，然后停下，再走两步，再停下。
　　陆清辞睁开眼，从镜子里瞥见门缝里那道来回晃动的身影。
　　许诺。
　　他站在门外，探了探头，看见化妆间里还有其他人，又缩了回去。
　　等了十几秒，他又探了探头，又缩回去。
　　那模样，像一只在洞口反复试探的土拨鼠。
　　小杨也注意到了，手里的眉笔顿了一下，压低声音笑道：“陆老师，许诺在门口转了好几圈了，要不要让他进来？”
　　陆清辞唇角微扬：“让他进来吧。”
　　小杨朝门口喊了一声：“许老师，进来啊，站门口干嘛？”
　　门立刻被推开了。
　　许诺几乎是弹进来的，动作之快，像是怕门会在他进来的瞬间关上似的。
　　他站在门边，先朝小杨笑了笑：“杨哥好。”
　　然后，他的视线就落在了陆清辞身上，那双眼睛里八卦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但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走到化妆间角落的折叠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又放下，换了个姿势，又换了个姿势。
　　手在膝盖上拍了两下，又插进口袋里，又掏出来。
　　整个人都展示着什么叫做坐立不安。
　　陆清辞从镜子里看着他这副急切的模样，好奇心也被勾起来了。
　　虽然许诺平时也咋咋呼呼的，但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兴奋。
　　“许诺，你今天下午不是有戏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许诺的屁股在椅子上挪了一下：“我戏在后面，还早呢。”
　　他说着，视线又往小杨那边瞟了一眼，嘴唇动了动，还是什么都没说。
　　小杨感觉到了那道视线，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了：“行，我快点弄。你们聊，我不听。”
　　许诺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杨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小杨摆摆手，笑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有话说，我懂。”
　　他的动作更快了几分，最后扫了一层定妆粉，退后两步打量了一眼：“好了，陆老师。换衣服吧，衣服在架子上挂着呢。”
　　陆清辞站起身，走到衣架旁取下那套月白色的长袍。
　　小杨识趣地收拾好化妆工具，朝两人点了点头：“我先出去了，有需要喊我。”
　　门关上。
　　化妆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许诺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陆清辞面前，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里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陆神！你听说没有？”
　　陆清辞正在系腰间的玉带，闻言手上动作没停：“听说什么？”
　　许诺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
　　片刻后，那些话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一股脑地往外涌。
　　“韩曦！今天上午在片场，被赵导骂了整整一个小时！”
　　陆清辞的手指在玉带上顿了一下。
　　许诺继续道：“不是平时那种‘再来一条’的骂，是真骂！当着全剧组的面！你知道赵导骂人有多狠吗？上次骂赵主任那个程度，你记得吧？”
　　陆清辞当然记得。
　　赵峥骂赵主任那天，整个片场的人都听见了。
　　那些话，陈益记到现在，翻来覆去地念叨了好几遍，每一遍都带着那种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崇拜。
　　“韩曦怎么了？”陆清辞问，语气平淡。
　　许诺立刻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本来韩曦今天就迟到了两个小时，赵导就很不满意了，结果韩曦的状态又很差。”
　　“今天上午那场戏，是他和周哥的对手戏。韩曦不知道怎么了，台词说错了好几次，走位也偏了。”
　　“赵导一开始还忍着，喊停让他重来。”
　　“第一次重来，第二次重来，第三次，赵导直接从导演椅上站起来了。”
　　许诺说到这里，眼睛都亮了，仿佛那场面就在眼前。
　　“你是没看见赵导那个脸色！他走到韩曦面前，问他：‘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韩曦说昨晚没睡好，状态不行。赵导当场就火了！”
　　许诺清了清嗓子，努力模仿赵峥的语气：“‘没睡好？你昨晚干什么去了？迟到两小时，现在又耽误进度，整个剧组几百号人等你在那儿耗着，你跟我说没睡好？’”
　　“主要韩曦也不是没演好，而是台词都没记！”
　　“被赵导骂了之后，韩曦就不说话了。他一沉默，赵导更来气。”
　　许诺往陆清辞这边又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但语速越来越快。
　　“赵导说：‘你看看你这两天拍的什么？台词背不熟，走位记不住，情绪不到位，你这是来拍戏的还是来混日子的？’”
　　“‘你要是这个状态，趁早回家休息。我赵峥的剧组，不养闲人。’”
　　“赵导当着工作人员的面，一点面子没给韩曦留，就差拿喇叭骂了。”
　　许诺说完，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脸上满是分享八卦之后的心满意足。
　　没办法，许诺实在是太讨厌那个韩曦和周城了。
　　他和宋羽的戏份，要和韩曦一起拍摄的场次很多。
　　一开始，他们俩对韩曦这位前辈，还是很尊重客气的。
　　结果韩曦却因为他们是陆清辞的朋友，态度恶劣不说，还在剧组工作人员面前讽刺他们。
　　那个周城更甚，以公司前辈的身份，把许诺和宋羽的经纪人当助理使唤。
　　他们俩的经纪人虽然不如陈益权力大，但对他们两个新人尽职尽责，从不抱怨。
　　所以，许诺现在看到韩曦和周城被赵峥骂，恨不得所有人都能知道这事。
　　陆清辞系好玉带，整理了一下衣袍的下摆，在镜子前站定。
　　镜子里的人，月白色的长袍，长发半束，眉目清朗。
　　他收回视线，转向许诺：“周城呢？”
　　许诺愣了一下：“啊？”
　　“周城。韩曦的经纪人，今天在片场吗？”
　　许诺想了想，摇头：“不在。听说昨天就没来，韩曦这两天都是自己来的。”
　　“他这两天状态不对，感觉整个人都阴沉沉的。”
　　“今天被赵导骂完之后，韩曦一句话都没说就走了，下午的戏也请假了。”

第130章 尽职尽责的打工人
　　许诺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从韩曦被骂时的表情，到赵峥拍桌子的声音有多大，再到副导演偷偷给他竖大拇指的事。
　　陆清辞听着，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
　　等许诺终于把能想到的细节都说完了，他才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看着陆清辞，欲言又止。
　　陆清辞从镜子里看他：“怎么了？”
　　许诺挠了挠头：“陆神，韩曦那个状态……会不会出什么事？”
　　陆清辞转过身，看着他。
　　许诺继续道：“你是没看见，他今天走的时候，脸色真的很阴沉。我跟他一个化妆间，他卸妆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那个样子，看着真的有点吓人。”
　　陆清辞点点头，走到衣架旁，取下挂在旁边的道具剑，握在手里试了试分量。
　　剑身很轻，是标准的舞台道具，剑穗是青色的，和他身上的月白色衣袍很配。
　　“陆神，”许诺还站在原地，一脸纠结，“你真不担心？”
　　陆清辞侧头看他：“担心什么？”
　　“韩曦啊！他现在这样，会不会把气撒在你身上？毕竟他变成这样，跟你——”
　　许诺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太对。
　　陆清辞替他说完了：“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被赵导骂，是因为他自己迟到、状态不好、耽误拍摄进度。”
　　“他的经纪人是周城，他的靠山是赵主任，他的角色是导演定的。哪一件跟我有关系？”
　　许诺挠了挠头：“那倒也是……”
　　陆清辞看着他这副傻愣愣的模样，唇角扬起弧度：“行了，别想这些了。你下午不是有戏吗？还不去准备？”
　　许诺“啊”了一声，低头看了眼手机，脸色瞬间变了：“卧槽！快到我了！我得走了！”
　　说完，他推门冲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陆清辞将剑收回剑鞘，佩戴在腰间，推门走了出去。
　　陆清辞走到自己的休息区坐下，拿起剧本开始翻看。
　　陈益和场务沟通完，在陆清辞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手里端着两杯咖啡，递了一杯过来。
　　“许诺跟你说了？韩曦的事？”
　　陈益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陆清辞接过咖啡，抿了一口：“说了。”
　　顿了一下，他又继续道：“韩曦的状态很奇怪。”
　　陈益挑眉：“怎么说？”
　　陆清辞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演技在线，专业能力也可以。就算没办法整我，只要他好好演戏，以赵导的性格，不会为难他。”
　　“但他这些天状态全无，许诺这么大咧咧的性格，都说他表现得很奇怪，脸色阴沉，根本掩饰不住。”
　　陈益的表情变了变：“你的意思是还有其他事？”
　　陆清辞点头：“不知道是什么，但肯定不是因为赵导骂了他几句。”
　　陈益靠着折叠椅，视线落在片场入口的方向：“一会我去查查，他现在的临时经纪人和助理，我都熟。”
　　“好。”
　　下午的拍摄照常进行。
　　陆清辞的戏份不多，拍完最后一场就收工了。
　　他卸了妆，换了衣服，跟着陈益走出片场。
　　“回酒店？”陈益问。
　　陆清辞点头：“嗯。”
　　车子驶出影视城，汇入主路。
　　陆清辞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膝盖上，指尖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
　　陈益坐在副驾驶，正低头看手机。
　　他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像是在翻看什么。
　　然后——
　　他的动作顿住了。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周扒皮”。
　　消息内容很简短：
　　【先别回酒店。】
　　陈益正要回复，周霆又发了一长串文字：
　　【你一个人先回去，让司机带清辞在外面吃点东西，晚点再回。】
　　陈益盯着这行字，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
　　周霆让他一个人先回酒店？还特意嘱咐别让陆清辞回去？这是要做什么？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斟酌了一下措辞，打了一行字：
　　【周董，出什么事了？】
　　发送。
　　周霆回复得很快，但内容更加莫名其妙：
　　【没出事。你宴衫婷别问了，照做就行。】
　　陈益盯着这条消息，嘴角抽了一下。
　　他当了周霆这么多年下属，深知这位老板的脾气。
　　越是说得轻描淡写，越是有事。
　　陈益回头看了陆清辞一眼。
　　陆清辞还在闭目养神。
　　陈益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
　　【行，我知道了。】
　　发送完毕，他收起手机，转头看向司机：“老刘，前面那个路口右转。”
　　司机老刘应了一声，打了转向灯。
　　陆清辞睁开眼：“不直接回酒店？”
　　陈益的表情不变，语气淡定：“刚才想起来，这附近条小吃街，好吃的特别多，顺路买点。”
　　陆清辞点点头，不再过问。
　　车子右转，驶入一条窄一些的街道。
　　两旁的建筑比主路那边旧了一些，但烟火气更浓。
　　路边有几个小摊贩，卖水果的、卖烤红薯的，热气腾腾。
　　陈益指了指路边：“就那儿，靠边停。”
　　老刘把车停在路边。
　　陈益解开安全带，回头看了陆清辞一眼：“你们等我一下，很快。”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深吸一口气后，走入小吃街，大步拐到另一个出口，招了一辆出租车。
　　陈益靠在出租车上，长出一口气，脑子里还在琢磨周霆发的消息。
　　那消息，像是酒店里有什么不能让陆清辞看见的东西。
　　可酒店里能有什么？
　　陈益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索性不想了。
　　反正到了就知道了。
　　出租车在云锦酒店门口停下。
　　陈益付了钱，推门下车。
　　电梯口没人，他直接按上键，走进去，刷卡按了十楼。
　　电梯门正要关上，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挡了一下。
　　门重新打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来人很高，目测至少一米九。
　　大夏天的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下巴。
　　头上戴着棒球帽，脸上还架着一副墨镜，口罩拉到鼻梁下方，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那人走进电梯，在陈益身侧站定。
　　电梯门关上，开始上升。
　　陈益的余光瞥见那道高大的身影，总觉得哪里有点眼熟。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那人虽然遮得严实，但露出来的那截下颌线条凌厉，喉结明显，肩膀宽得几乎要撑破风衣的肩线。
　　陈益的视线定在那人身上，脑子里“嗡”了一声。
　　这个身高，这个肩宽，这个气场——
　　陈益：“…………嗯？”
　　这不是顾晏泽吗！？
　　“顾……顾总？”陈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制不住的难以置信。
　　那人微微侧头，隔着墨镜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抬手，将墨镜往下推了推。
　　那双狭长的眼眸，在电梯的灯光下格外清晰。
　　确实是顾晏泽。
　　陈益的脑子里飞速运转，无数个念头在打架——
　　顾晏泽怎么来了？他什么时候来的？他为什么要遮成这样？周霆让他拖着陆清辞，是不是就是因为顾晏泽来了？
　　电梯在十楼停下，门打开。
　　顾晏泽没有出去，而是朝陈益伸出了手：“卡。”
　　陈益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顾晏泽是找他要陆清辞房间的卡。
　　陈益不敢拒绝，直愣愣地把口袋里经纪人备用的艺人房卡，递给了顾晏泽。
　　顾晏泽接过房卡，修长的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朝陈益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幅度很小，但陈益读懂了其中的意思：你可以走了。
　　看着顾晏泽出了电梯，陈益识趣地没跟上。
　　而且还动作迅速地按下了一楼和关门键。
　　他很懂事。
　　现在他这位经纪人最重要的任务，就是——
　　赶紧去接陆清辞回来！

第131章 再次惊喜
　　出租车在小吃街入口停下时，那辆黑色保姆车还停在路边。
　　陈益在小吃街里绕了一圈，才提着个塑料袋，快步走回保姆车，拉开车门。
　　陆清辞靠在后座，正低头看手机，听到开门声，抬头就看见陈益坐进了副驾驶。
　　陈益回头看了他一眼：“等急了吧？”
　　陆清辞抬起头，唇角微扬：“没有。买到了？”
　　陈益晃了晃手里的一袋糖炒栗子：“买了买了，这家的特别好吃，就是排队很久。”
　　“走吧，回酒店。”
　　车子驶离小吃街，朝酒店的方向开去。
　　陈益坐在副驾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他透过后视镜往后座瞟了一眼。
　　陆清辞正看着车窗外，神情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时，陈益率先下车。
　　任务即将完成，他不由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怎么了？一路都这么紧张？”陆清辞的声音在陈益耳边响起。
　　陈益一口冷气堵在喉咙里，他渴了两声后，面无表情道：“没事，公司有点事，一会还要加班。”
　　陆清辞点点头，没有追问，抬脚往酒店里走。
　　陈益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
　　进了电梯，刷卡，按了十楼。
　　电梯门关上，缓缓上升。
　　一、二、三……
　　陈益盯着那跳动的楼层数字，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紧张。
　　这种……为别人恋爱而紧张，是因为什么！？
　　陈益“进气多出气少”地呼吸，心脏砰砰直跳。
　　电梯在十楼停下，门打开。
　　陆清辞走在前面，步伐从容，背脊挺直。
　　陈益跟在后面，手指发颤，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陆清辞在1006门前停下，掏出房卡，刷了一下。
　　“嘀”的一声，门锁开了。
　　他推开门，正要进去——
　　“那个，清辞啊。”陈益靠近他身边，压低声音，“这家酒店隔音不怎么样，你知道吗？”
　　陆清辞侧头看他：“嗯？怎么了？”
　　陈益轻咳了一声：“你就记住这个就好了。明天早上七点要出发，别迟到。”
　　说完，陈益就刷开自己的门，闪身进去了。
　　陆清辞看着1005的房门在陈益身后“砰”地关上，那动静比平时大了不少。
　　还是第一次看到，陈益这么积极地赶着去加班……
　　陆清辞站了两秒，收回视线，推开了1006的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走廊的灯光从身后漏进去。
　　他走进卧室门，刚想伸手开灯，身前就覆上一具身体，将他压在了墙壁上。
　　那具身体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带着熟悉的、清冽的木质香。
　　陆清辞的后背贴上墙壁，呼吸还没来得及调整，就被一个滚烫的吻堵住了。
　　舌尖撬开唇齿，长驱直入。
　　陆清辞被顾晏泽吻得几乎喘不过气，喉间溢出一声含混的闷哼。
　　“你——”间隙时，陆清辞刚说了一个字，就被顾晏泽的嘴唇又堵了回去。
　　陆清辞的呼吸彻底乱了，抵在顾晏泽胸口的那只手从推拒变成了攥紧，指节泛白。
　　陆清辞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墙壁，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呻吟的喘息。
　　那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顾晏泽感觉到陆清辞身体的颤抖，唇角扬了起来。
　　一吻结束，他在陆清辞耳边询问：“惊喜，喜欢吗？”
　　“你——”
　　没等陆清辞说完，顾晏泽就急切地伸手，从陆清辞体恤的下摆探了进去。
　　掌心贴着那截腰线，指腹带着薄茧，沿着肌肉的纹理缓慢上移。
　　陆清辞的身体猛地绷紧，随即像被点燃了，一寸一寸地软下去。
　　“顾晏泽……”他的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暗色。
　　他抬起手，勾住顾晏泽的脖颈，将人拉向自己。
　　“关门。”
　　顾晏泽腾出一只手，反手将门推上。
　　“砰”的一声闷响，走廊的灯光被隔绝在外，房间里彻底暗下来。
　　顾晏泽的手从陆清辞腰侧滑到后背，掌心贴着他的脊椎，将人扣进自己怀里。
　　陆清辞的胸膛贴着他的胸膛，顾晏泽低头吻上陆清辞的锁骨，双手解开她领口的扣子，一颗一颗往下。
　　衬衫的扣子被一颗一颗咬开，露出底下精致的锁骨、胸膛、小腹。
　　每露出一寸肌肤，顾晏泽的嘴唇就落在那处，留下一串湿润的、滚烫的痕迹。
　　顾晏泽的嘴唇移到他的腰侧，在那处敏感的皮肤上轻轻咬了一口。
　　不重，但足够让陆清辞的身体猛地弓起来，手指攥紧了他的头发。
　　“顾晏泽，”陆清辞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随即又压下去，像是怕被谁听见，“隔音不好。”
　　顾晏泽“嗯”了一声，站起身，一只手扣住陆清辞的后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大腿，将人整个抱了起来。
　　陆清辞的腿下意识勾住了顾晏泽的腰，后背抵上墙壁。
　　这个姿势，让两人的身体，从上到下都贴合在一起。
　　近到，陆清辞能感觉到顾晏泽身上每一寸肌肉的紧绷，和那隔着衣料的、灼热的温度。
　　陆清辞唇角微微扬起，抬起手，指尖抚过顾晏泽的眉骨、鼻梁、嘴唇，最后停在喉结上，轻轻按了一下。
　　“我的。”
　　顾晏泽的喉结，在陆清辞的指尖下滚动了一下。
　　下一秒，顾晏泽抱着陆清辞转身，将人放在床上。
　　床垫陷下去，发出轻微的声响。
　　陆清辞的后背贴上柔软的床单，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顾晏泽就覆了上来。
　　风衣不知什么时候脱掉了，衬衫的扣子也解开了大半。
　　顾晏泽撑在他上方，月光从身后照过来，将那道宽阔的肩背轮廓勾勒得分外清晰。
　　陆清辞抬手，指尖沿着他的锁骨滑到胸膛，又顺着腹肌的线条一路往下。
　　顾晏泽的呼吸越来越重，每一块肌肉都在发颤。
　　他抓住那只作乱的手，按在枕头旁边，十指相扣。
　　陆清辞正要开口，顾晏泽的嘴唇就堵了上来。
　　舌尖卷着他的舌尖。
　　陆清辞的手指攥紧了他的头发，喉咙里溢出破碎的、被堵住的呜咽。

第132章 百倍报销
　　顾晏泽这才放开他的嘴唇，转而吻上他的下颌、脖颈、喉结。
　　每落下一处，都带着轻微的、刻意的吮吸，像是在标记领地。
　　陆清辞仰着头，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沉静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水雾，连瞪人都没什么威慑力。
　　“顾晏泽……”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调，“你是狗吗？”
　　顾晏泽抬起头，嘴唇还贴着他的锁骨，闻言唇角扬了起来：“汪。”
　　陆清辞被他这理直气壮的一声噎住了，想说话，却被顾晏泽在喉结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所有的话都变成了一声压抑的喘息。
　　他咬住下唇，把那声音咽回去，眼角却泛起了红。
　　顾晏泽的手从腰侧滑到小腹，手指勾住陆清辞的裤腰边缘，指尖探进去一寸，又退出来，再探进去，再退出来。
　　来来回回，像是在抚摸，又像是在故意折磨。
　　陆清辞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着。
　　这酒店的隔音完全不比家里，他想说什么、想发出什么声音都有所顾忌。
　　陆清辞抬手捂住自己的嘴，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声音堵回去。
　　顾晏泽看着他这副模样，抓住陆清辞捂嘴的那只手，按在枕头旁边，十指相扣。
　　“别捂，我想听。”
　　顾晏泽的手，从陆清辞腰间滑到后背，掌心贴着他的脊，将人从床上捞起来，扣进自己怀里。
　　胸膛贴着胸膛，心跳贴着心跳，快得几乎分不清是谁的。
　　顾晏泽的裤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褪了下去，扔到了地上。
　　陆清辞的腿，勾着他的腰，脚后跟抵在他后腰，小腿的线条绷得笔直。
　　顾晏泽的手沿着陆清辞的大腿内侧缓缓上移，指腹带着薄茧，擦过那片柔嫩的皮肤。
　　陆清辞的身体猛地绷紧，手指攥紧了顾晏泽的肩膀，指甲几乎要掐进那紧实的肌肉里。
　　“疼？”顾晏泽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嘴唇贴着他的脉搏。
　　陆清辞摇头，又点头。
　　他抬起腰，身体更贴近顾晏泽。
　　顾晏泽低下头，在陆清辞的锁骨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陆清辞仰着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
　　他的手指攥紧了身旁的被子，指节泛白，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压抑不住的声响。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细的光带。
　　两道交叠的影子投在那片光带上，随着呼吸的节奏，上下晃动。
　　……
　　另一边。
　　陈益一脸呆滞地望着房间的天花板：“…………”
　　他就不该继续待在房间里的！
　　虽然提醒了陆清辞这里隔音不好，他们似乎也有注意，没发出什么其他声响，但是！
　　这不停摇晃的床板声，太扰民了！
　　虽然现在才九点……但也摇晃两小时了！
　　陈益翻了个身，把枕头捂在脑袋上。
　　床板还在晃。
　　就没人关心他这只单身狗的死活吗？呜呜呜……
　　又过了十分钟，陈益猛地坐起身，抓起手机，给周霆发了一条消息：
　　【周董，我觉得我需要涨薪。】
　　周霆那边立刻回复：
　　【？】
　　陈益深吸一口气，打字的手指几乎要把屏幕戳穿：
　　【我现在不仅要当经纪人，还要给两位老板当助理、当门卫，还要被暴击。】
　　【刚才还在小吃街，假装买了半小时糖炒栗子，就为了帮顾总制造惊喜！】
　　【您知道那几袋栗子，平时需要排多长的队吗？你知道我找黄牛买那几袋栗子，多少钱吗？四十八一袋！我花了一百四十四！】
　　周霆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陈益的银行卡到账提醒响了。
　　到账一万四千四百，翻了一百倍。
　　陈益看了一眼金额，把枕头重新塞回脑袋底下。
　　行。
　　有钱人的世界，他确实不懂。
　　但他愿意为这种“不懂”继续服务。
　　老板虽然狗，但确实大方！
　　……
　　隔壁房间，陆清辞瘫软在床，后脑勺陷进枕头里，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累了？”顾晏泽压在他身上，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餍足。
　　陆清辞睁开眼：“你怎么来了？”
　　顾晏泽的手指在他腰间轻轻揉按，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缓解那处的酸胀。
　　“想你了。”
　　“你下车前，还勾引我。”
　　陆清辞盯着顾晏泽看了两秒，唇角扬起一点弧度：“就因为这个？”
　　“嗯。”
　　“所以你大老远飞过来，就为了——”
　　陆清辞顿了顿，没有把那个词说出口，但视线扫过两人此刻的姿势，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顾晏泽低头，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不止。”
　　陆清辞挑眉。
　　顾晏泽的手从腰间滑到后背，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想看看你拍戏。”
　　“明天上午我有戏，”陆清辞的声音闷在顾晏泽胸口，“你来片场看？”
　　顾晏泽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好。”
　　陆清辞抬起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你这张脸、这身材，去片场太招摇了。”
　　顾晏泽的眉头微动：“我有办法。”
　　陆清辞：“嗯？”
　　顾晏泽露出一丝笑意：“《山河永宁》的项目书，周霆以前给我看过。制作周期、发行渠道、预期收益，都还行。”
　　“这部戏，我也有投资，让陈益以投资人的身份带我去。”
　　陆清辞见顾晏泽已经打定主意，抬手推了推顾晏泽的肩膀：“行吧，起来了。我要洗澡，明天还要早起。”
　　顾晏泽收回又开始撩拨的手，不情不愿地撑起身子，但那只手还搭在陆清辞腰间，没有收回：“几点起？”
　　“六点。”
　　顾晏泽的眉头皱起，显然对这个时间不太满意。
　　但他也只能不情不愿地从陆清辞身上起来：“我抱你去。”
　　没等陆清辞回答，他就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之快，陆清辞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靠在了他怀里。
　　“顾晏泽——”陆清辞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无奈，“我还能自己走。”
　　“我知道，比在家里时，克制多了。”顾晏泽的声音低沉，抱着他大步朝浴室走去，“但你不是腰酸吗？”
　　浴室的灯亮起，暖黄色的光将整个空间照得通明。
　　顾晏泽将陆清辞放在洗手台边，转身去调水温。
　　花洒喷出温热的水流，蒸汽很快弥漫开来，将镜面蒙上一层白雾。
　　陆清辞走进淋浴区。
　　温热的水流从头顶倾泻而下，冲刷过皮肤，将黏腻的汗意和疲惫一并冲散。
　　他闭着眼，任由水流打在脸上。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一具温热的身体贴了上来。
　　洗澡，两个人一起才有滋味。

第133章 是谁啊？
　　第二天早上六点，手机的闹钟声准时响起。
　　陆清辞眯着眼，在枕头底下摸了半天，才把手机捞出来。
　　停了闹钟，他掀开被子坐起身。
　　腰间的酸软比昨晚好了一些，但动起来还是能感觉到那种隐隐的酸痛。
　　陆清辞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撑着床沿站起来。
　　顾晏泽的手立刻伸过来，托住他的后腰。
　　“还酸？”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心虚。
　　昨天在浴室没忍住，两人又洗了一个小时才出来。
　　而且那姿势……
　　对陆清辞的腰，不太友好。
　　陆清辞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淡无波，但看得顾晏泽更加心虚。
　　顾晏泽轻咳一声，收回手，开始找两人的衣服。
　　陆清辞系扣子的时候，顾晏泽从身后环过来，下巴抵在他肩头，看着他一颗一颗地把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陆清辞系好最后一颗扣子，对着镜子确认了一遍，没有任何痕迹露在外面。
　　反观顾晏泽，虽然穿着件整齐的深灰色衬衫，但领口微开，露出陆清辞昨晚留下的吻痕。
　　看见顾晏泽刻意露出的皮肤，陆清辞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去拿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两人收拾妥当，推开房门。
　　走廊里，陈益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看见两人出来，递了一杯给陆清辞，另一杯犹豫了一下，还是递给了顾晏泽。
　　“顾总，早。”他的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顾晏泽接过咖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三个人进了电梯，陈益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陈益站在最前面，盯着那跳动的楼层数字，一动不动。
　　陆清辞站在他身后，正低头看手机。
　　顾晏泽站在陆清辞身侧，一只手端着咖啡，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若有似无地碰着陆清辞的手背。
　　陆清辞的手指动了动，没有躲开。
　　陈益从电梯壁的反光里看见了这一幕。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默默把视线移开。
　　电梯在一楼停下，门打开。
　　陈益率先走出去，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
　　保姆车已经等在门口。
　　陈益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陆清辞和顾晏泽上了后座。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离酒店。
　　陈益坐在前面，从后视镜里往后座瞟了一眼。
　　陆清辞正在闭目养神，毕竟今天有十二个小时的拍摄安排。
　　顾晏泽则侧头看着陆清辞，手搭在陆清辞手背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陈益收回视线，盯着前方的路。
　　车子在影视城门口停下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晨光落在那些仿古建筑的飞檐翘角上，将整片建筑群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陆清辞推开车门，弯腰下车，顾晏泽也随着他下车。
　　晨风迎面吹来，带着夏末清晨的凉爽。
　　陈益从副驾驶下来，清了清嗓子：“清辞，你先去做妆造，一会片场见。”
　　说完，陈益又走到顾晏泽身侧：“顾总，这边请。赵导已经在片场了，我跟他说了，您今天来考察项目进度。”
　　顾晏泽点点头，没有推辞。
　　虽然他只想看陆清辞演戏，但是既然以投资人的身份来，该做的样子自然要做全套，避免给陆清辞后续拍摄带来麻烦。
　　在片场门口分开后，陆清辞就直接去了化妆间。
　　化妆间里，小杨看见陆清辞进来，立刻站起来，脸上带着笑容：“陆老师，早。”
　　“早啊，杨哥。”
　　陆清辞在化妆镜前坐下，小杨开始给他上妆。
　　粉扑轻轻拍在脸上，眉笔勾勒出眉峰的弧度。
　　陆清辞闭着眼，任由那双手在脸上动作。
　　“陆老师今天心情很好？”小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好奇。
　　陆清辞睁开眼，从镜子里看着小杨：“有吗？”
　　小杨笑着点头：“有。嘴角一直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陆清辞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唇角那抹弧度确实很明显。
　　他轻咳一声，收敛了几分，但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小杨识趣地没有追问，手里的动作更快了几分。
　　化完妆，换了戏服，陆清辞走出化妆间。
　　晨光比刚才更亮了几分，将整条走廊照得通透明亮。
　　他沿着走廊往片场走，远远地就看见片场入口处站着几个人。
　　赵峥站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保温杯，正和陈益说着什么。
　　陈益的表情恭敬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顾晏泽站在陈益身侧，背脊挺直，姿态从容。
　　深灰色的衬衫，笔挺的西装裤，锃亮的皮鞋，宽阔的肩背，修长的双腿。
　　顾晏泽这外貌，就算放在这明星云集的片场，也是傲人的存在。
　　赵峥说了句什么，顾晏泽微微点头，回了一句。
　　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
　　但从赵峥的表情来看，他对这位“投资人”的态度还算客气。
　　陆清辞加快脚步朝片场走去。
　　他刚走几步，就看见一道身影从化妆间的方向小跑过来。
　　许诺。
　　他跑得很快，衣摆都飘起来了。
　　跑到陆清辞面前，一个急刹停住，气还没喘匀就开口：“陆神！你听说了吗？今天有大人物来片场！”
　　陆清辞看着他这副兴奋的模样，唇角微扬：“听说了。”
　　许诺的眼睛亮得惊人，四周张望了一会后，就锁定在了气场最强的顾晏泽身上。
　　他压低声音道：“是那个人吧？以前没见过啊，你知道叫什么吗？”
　　陆清辞点头：“知道。”
　　许诺的眼睛，瞬间瞪得像两只铜铃：“你、你你你知道？！”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随即意识到自己音量过大，又猛地压下去。
　　许诺凑到陆清辞跟前，声音低得像做贼：“是谁啊？”
　　陆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那抹弧度深了几分。
　　他稍稍压低身体，在许诺耳边轻声道：“顾晏泽，是我爱人。”
　　许诺：“……………………”
　　啊？
　　啊啊啊？

第134章 你问我就答
　　许诺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的视线从陆清辞脸上，慢慢移到远处那道高大身影上，又移回陆清辞脸上。
　　许诺的声音发飘：“那个一米九的、站在赵导旁边、气场比赵导还大的——”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就是那天直播你表白的人？”
　　陆清辞点头：“嗯。”
　　许诺的嘴又张开了。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愣在原地，像一尊被雷劈过的雕塑。
　　陆清辞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回神了。”
　　许诺猛地一个激灵，整个人从原地弹了起来。
　　“卧槽！！！”
　　这一嗓子没压住，在安静的片场里炸开，引得周围的工作人员纷纷侧目。
　　许诺立刻捂住嘴，左右张望了一眼，拽着陆清辞的袖子把人拉到角落，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里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陆神！你爱人！就是那个投资人？”
　　“嗯。”
　　许诺倒吸一口凉气：“那你之前在剧组被韩曦欺负、被赵主任骚扰的时候，你怎么不——”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顿住了。
　　许诺想起陆清辞在片场的种种：被韩曦当面挑衅，被赵主任当众打量，被周城在背后使绊子。
　　每一次，陆清辞都是自己轻松应对，从来没有靠“我背后有人”这回事去打脸。
　　许诺挠了挠头，觉得自己问了个很蠢的问题。
　　陆清辞的本事，根本不需要四处炫耀自己爱人的身份。
　　陆清辞看着他这副表情，唇角微微扬起。
　　在知道了顾晏泽的身份后，许诺第一件想到的事，是陆清辞就算作为新人，也不用再受委屈了。
　　而不是对投资人和明星的包养臆想。
　　陆清辞对许诺笑着道：“走吧，该去熟悉场景布置了。”
　　许诺点点头：“啊……啊！好的好的哇！”
　　两人并肩朝片场走去。
　　许诺走在陆清辞身侧，时不时往顾晏泽的方向瞟一眼，又飞快地收回视线。
　　那模样，像一只好奇又怕被发现的猫。
　　走到片场边缘时，陆清辞停下脚步，侧头看他：“你这么好奇，要不要我介绍你们认识？”
　　许诺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不用！我就是——就是——”
　　他“就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陆清辞笑了笑，没有再逗他，抬脚朝自己的休息区走去。
　　许诺站在原地，看着陆清辞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片场入口处那道高大的身影，忽然咧开嘴笑了。
　　真好。
　　陆清辞走到休息区时，陈益正站在折叠椅旁边，手里拿着今天的拍摄计划表。
　　看见陆清辞过来，他压低声音道：“赵导那边安排好了，顾总以投资方代表的身份待在这儿，不会影响拍摄。”
　　陆清辞点头，在折叠椅上坐下，拿起剧本开始翻看。
　　陈益在他旁边坐下，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不过，你最好跟顾总说一声，别老往这边看。赵导那人眼睛毒，看多了肯定要问。”
　　陆清辞翻了一页剧本，语气平淡：“为什么不能看？”
　　陈益：“啊？”
　　陆清辞继续道：“他看我不是很正常吗？需要遮掩？”
　　陈益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仔细想来……
　　好像自从《国风新生代》直播表白开始，陆清辞都没有刻意隐瞒过顾晏泽的身份。
　　只是没人细问，陆清辞也没提起。
　　因为不需要刻意告诉别人，他爱人是谁。
　　陈益深吸一口气，默默把“你俩那眼神都快拉丝了”这句话咽回肚子里。
　　“行，你说得对。”陈益面无表情地端起咖啡，“是我多嘴了。”
　　单身狗，去担心这两个有权有势的老板做什么？
　　自己真是闲操心！
　　陆清辞唇角微扬，继续看剧本。
　　上午的拍摄照常进行。
　　陆清辞的第一场戏，是鸣渊在妖界山巅独坐的镜头。
　　没有台词，只有眼神和肢体动作。
　　赵峥坐在监视器后，看着画面里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微微点头。
　　陆清辞的状态很好，比前几天还要好。
　　他坐在那块道具山石上，长袍的下摆铺散在身侧，长发被山风拂动，整个人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淡然。
　　赵峥盯着监视器，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监视器，落在片场边缘的休息区。
　　那里，顾晏泽正坐在陆清辞休息用的折叠椅上。
　　他坐得很端正，背脊挺直，长腿交叠，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
　　他的视线——
　　赵峥顺着顾晏泽的视线看去——
　　陆清辞。
　　赵峥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监视器。
　　画面里，陆清辞还是那副淡然的表情，但唇角那抹弧度，比平时深了几分。
　　赵峥忽然想起陈益今天早上跟他介绍顾晏泽时，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当时没多想，现在——
　　赵峥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原来如此。
　　“好，过了！”赵峥喊了一声，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陆清辞从山石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朝休息区走去。
　　经过赵峥身边时，赵峥忽然开口：“清辞。”
　　陆清辞停下脚步：“赵导？”
　　赵峥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今天状态不错。”
　　陆清辞笑了笑：“谢谢赵导。”
　　赵峥点点头，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休息区的方向，又落回陆清辞脸上。
　　“那位顾总，”他的声音压低了，“你认识？”
　　陆清辞对上赵峥的视线，没有犹豫：“认识，是我爱人。”
　　赵峥的表情顿了一瞬。
　　他没想到陆清辞会这么直接。
　　在这圈子里待了二十年，他见过太多藏着掖着、生怕被人知道的。
　　像陆清辞这样，问一句就大大方方承认的，还真不多见。
　　赵峥笑着看了陆清辞两秒：“行，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他别老往这边看，工作人员都要有压力了。”
　　陆清辞唇角微扬：“好，我跟他说。”
　　他转身朝休息区走去。
　　走到折叠椅旁边坐下，陈益递过来一瓶水。
　　陆清辞接过，拧开瓶盖抿了一口。
　　他的视线落在顾晏泽脸上，语气平淡：“赵导说，让你别老往这边看，压力太大了。”
　　顾晏泽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那我看哪儿？”
　　陆清辞想了想：“看监视器？投资人看监视器，很合理。”
　　顾晏泽“嗯”了一声。
　　再等陆清辞拍摄时，顾晏泽就搬着椅子，直接坐到了监视器后、赵峥的身侧。
　　赵峥：“…………？”
　　压力更大了啊！！！

第135章 勾引顾晏泽？
　　化妆间里，韩曦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自己的脸。
　　化妆师正在给他做最后的调整，眉笔沿着眉峰勾勒，将他本就立体的五官衬得更加深邃。
　　他今天穿的是男二那套暗红色的锦袍，领口的金色纹样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韩老师，好了。”化妆师退后一步，打量着镜中的成品，语气里带着欣喜，“今天的妆造很出彩。”
　　韩曦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
　　精致，冷峻，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疏离感。
　　他在这行混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自己这张脸的优势在哪里，也太清楚怎么利用它。
　　“韩老师？”化妆师见他不说话，又唤了一声。
　　韩曦回过神，从镜子里看了化妆师一眼：“辛苦了，你先出去吧。”
　　化妆师点点头，收拾好工具，推门离开了。
　　化妆间里只剩下韩曦一个人。
　　他靠向椅背，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刚才在片场边缘看到的那个画面——
　　那个高大健硕的男人坐在监视器后，背脊挺直，长腿交叠，姿态从容。
　　那张脸，冷峻而深邃，眉眼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不怒自威的气势。
　　韩曦见过不少有钱人，但那种气度，不是有钱就能养出来的。
　　他睁开眼，重新看向镜子里自己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
　　唇角扬起弧度，眼神泛着志在必得。
　　韩曦掏出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
　　【来化妆间。】
　　不到两分钟，门就被推开了。
　　助理小刘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韩哥，您找我？”
　　“进来，关门。”
　　小刘依言走进来，将门在身后带上，站在韩曦身侧，等着他开口。
　　韩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才慢悠悠地开口：“刚才片场那个投资人，你看见了吗？”
　　小刘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看见了，就坐在赵导旁边那个。”
　　“去打听一下，他现在在哪儿。”
　　小刘的表情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对上韩曦那双眼睛，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跟了韩曦三年，太了解这位主儿的脾气。问什么答什么，别多嘴，别质疑，照做就行。
　　“好的韩哥，我这就去。”小刘转身要走。
　　“等等。”韩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刘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韩曦从镜子里看着他，语气依旧平淡：“打听清楚就行，别让人知道是我在问，只是你好奇八卦，知道吗？”
　　小刘点头：“明白。”
　　门关上，化妆间里又只剩下韩曦一个人。
　　他重新看向镜子，抬手整理了一下领口的纹样，又将鬓角的碎发往后拢了拢，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
　　那张脸上，带着一种精心计算过的、恰到好处的从容。
　　他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太清楚“机会”两个字有多重要。
　　也清楚，有些机会，不是等来的，是自己创造的。
　　当初周霆，不也是这么来的么？
　　那些所谓的大人物，嘴上说着“别搞这些”，身体却很诚实。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一开始端着架子，后来呢？
　　韩曦唇角那抹弧度深了几分。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转身朝门口走去。
　　片场另一头，陆清辞刚拍完上午的最后一场戏。
　　赵峥盯着监视器看了两秒，点了点头：“过了。下午两点继续，先去吃饭休息。”
　　陆清辞从拍摄区走下来，接过陈益递来的水，抿了一口。
　　他的视线扫过片场，没看到顾晏泽：“他人呢？”
　　陈益朝监视器旁边的方向，努了努嘴：“你拍到一半，他手机不停响，应该是有急事，他问了你化妆间的方向，就过去接电话了。”
　　陆清辞点点头，将水瓶递还给陈益：“我去找他，一会儿直接去吃饭。”
　　“行。”陈益接过水瓶，“那我在餐厅等你。”
　　陆清辞转身朝化妆间的方向走去。
　　片场的走廊不算宽，两侧堆着些道具箱和器材，偶尔有工作人员穿梭而过，看见他都笑着打个招呼。
　　陆清辞一一礼貌回应，脚步却没有停。
　　转过一个弯，就能看见化妆间的入口了。
　　但此刻，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走廊尽头的角落里，顾晏泽正站在窗边，背对着走廊的方向，低头看着手机。
　　他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将那道宽阔的背影勾勒得轮廓分明。
　　陆清辞的视线，没有在顾晏泽身上停留太久。
　　因为他看见，走廊另一头，一道暗红色的身影正朝那个方向走去。
　　韩曦。
　　他已经换上了男二的妆造，暗红色的锦袍，领口的金色纹样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头发比平时梳得更整齐，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
　　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从容。
　　他的视线，从走出化妆间的那一刻起，就锁在了那道站在窗边的背影上。
　　韩曦的助理小刘跟在后面，手里攥着手机，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他看了看韩曦的背影，又看了看走廊尽头那道高大的身影，嘴唇动了动，还是把想说的话忍住了。
　　韩曦走到拐角处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微微侧头，压低声音对小刘说了一句话。
　　小刘的脸色变了一瞬，手指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他想说什么，但对上韩曦那双平淡无波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低下头，退到拐角处的阴影里，将手机举起来，镜头对准了走廊尽头的方向。
　　韩曦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他的步伐依旧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精准而从容。
　　走到顾晏泽身侧时，韩曦停了一会。
　　顾晏泽没有动。
　　他还在看手机，屏幕上是刚才在片场录的一段视频：陆清辞坐在山石上，月白色的衣袍被风拂动，侧脸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顾晏泽第一次看陆清辞穿古装，很是喜欢，也看得入迷。
　　在顾晏泽想着，要给陆清辞买一套古装，在床上穿着的时候——
　　韩曦侧身，朝顾晏泽的方向靠近了一步。
　　两人的距离，从一米多缩短到不足半米，从走廊拐角，韩曦助理的那个角度看过去，两人的身影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陆清辞将韩曦和他助理的动作看在眼里，并没有立刻上前阻止。
　　他脸带笑意，靠在了墙边，拿出手机记录着接下来的一切。
　　韩曦要作死，他乐得看热闹。

第136章 简单粗暴
　　韩曦的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他微微仰头，正要开口——
　　顾晏泽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身侧那道突然靠近的气息，不是陆清辞身上那种清冽的、带着淡淡皂香的气息。
　　而是一种浓烈的、刻意修饰过的香水味。
　　顾晏泽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顿住。
　　他抬起头，侧过脸。
　　那双狭长的眼眸里，没有韩曦预想中的惊讶、审视、或者任何他能掌控的情绪。
　　只有冷。
　　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加掩饰的寒意。
　　韩曦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僵住了。
　　因为他看见，顾晏泽的眼睛里，没有对他的脸、他的妆造、他的暗红色锦袍的任何一丝关注。
　　那双眼睛只是扫了他一眼，就像扫过一件碍事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物件。
　　然后——
　　顾晏泽抬脚，毫不犹豫地踹向了韩曦。
　　那一脚踹在韩曦的腰侧，力道不轻，足够让一个毫无防备的人踉跄着退出好几步。
　　韩曦的后背撞上走廊对面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他扶着墙，稳住身形，抬起头看向顾晏泽：“这位先生，您——”
　　对上顾晏泽的视线，韩曦的话，顿住了。
　　顾晏泽那张冷峻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连愤怒都看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韩曦，像看一只不知死活、凑上来找死的小虫子。
　　“别靠近我。”顾晏泽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平淡。
　　但那四个字里的寒意，让走廊里的温度都像是骤降了几度。
　　韩曦的手指攥紧了自己的长袍，指节泛白。
　　他从出道到现在，从周霆到那些或明或暗的饭局，从来没有人——
　　从来没有一个人，会用这种眼神看他。
　　不是厌恶，不是嫌弃，而是——
　　根本看不见他。
　　他站在那里，穿着精心准备的妆造，化着比平时更精细的妆容，用尽了自己所有的经验和手段——
　　但在顾晏泽眼里，他什么都不是。
　　韩曦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拐角处，小刘举着手机，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镜头还对着走廊尽头，但他的手在发抖，抖得画面都在晃。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拍，也不知道拍了这些东西能做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很想跑，但腿软得根本迈不动。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顾晏泽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手机屏幕。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又点开了刚才那段视频。
　　顾晏泽的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韩曦看见了。
　　他的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白。
　　他咬着牙，扶着墙，慢慢直起身，一步一步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在踩在棉花上，虚浮而沉重。
　　他径直走过拐角，走过那条堆满道具箱的走廊。
　　他推开化妆间的门，走进去，将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门锁“咔哒”一声扣上，将走廊里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外。
　　韩曦站在门后，背靠着冰凉的木门，仰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刺眼的日光灯。
　　他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而紊乱。
　　他的手指攥着门把手，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他闭上眼。
　　脑海里，全是顾晏泽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时，没有欲望，没有好奇，没有任何他能利用的东西。
　　仿佛他和角落里那些堆置的物品，毫无区别。
　　韩曦的手指开始发抖。
　　从指尖到手背，从手腕到手臂，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出道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
　　韩曦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
　　灯光刺眼，刺得他眼眶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呼吸平稳下来。
　　但没用。
　　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颤。
　　他猛地转过身，一拳砸在门板上。
　　“砰”的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化妆间里回荡。
　　指节的皮肤被磕破，渗出一丝血迹，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知道——
　　他精心准备的一切，他引以为傲的脸，他引以为傲的手段，在那个男人面前，什么都不是。
　　……
　　陆清辞站在走廊拐角处，将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也记录了。
　　顾晏泽那一脚踹出去的时候，陆清辞的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在想，韩曦这个人，是真的不知道“收敛”两个字怎么写。
　　周城的事还没凉透，赵主任那边也刚消停，他不想着怎么把戏拍好、怎么挽回在赵峥那里的印象分，反而把心思动到了投资人身上。
　　而且——
　　陆清辞的视线，落在那道还站在走廊尽头的身影。
　　顾晏泽已经收回了脚，重新低头看手机，姿态从容，气息平稳，连衣角都没乱。
　　陆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他直起身，慢悠悠地朝走廊尽头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不紧不慢，带着一种骨子里的从容。
　　顾晏泽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是陆清辞，他的眉头立刻舒展开，唇角那点弧度又扬了起来：“拍完了？”
　　陆清辞在他面前站定，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带着促狭。
　　顾晏泽被他看得有些莫名：“怎么了？”
　　陆清辞的视线从顾晏泽脸上，慢慢移到走廊另一头。
　　那扇化妆间的门关得紧紧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陆清辞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顾晏泽：“刚才那个人，你认识？”
　　“不认识。”
　　陆清辞挑眉：“不认识就踹人？”
　　顾晏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刚才那个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他靠太近了。”
　　“我身边，只有你能靠这么近。”
　　“其他人，不行。”

第137章 谁的人？
　　下午的拍摄照常进行。
　　陆清辞的最后一场戏拍完时，已经是傍晚六点。
　　工作人员在收拾设备，场务在清点道具，几个群演聚在角落里对明天的戏份。
　　陆清辞的心情很好，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时轻了几分，唇角那抹弧度怎么都收不回去。
　　陈益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抽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
　　下午在角落里，陆清辞主动吻了他好久，要不是不想耽误下午的拍摄，两人可能都要在角落里胡闹一场了。
　　陈益找到陆清辞的时候，顾晏泽那双狭长的眼眸里，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欲望。
　　最后还是陆清辞发现了石化般的陈益，轻轻推了推顾晏泽的胸口，笑着说了一句“再闹下午的戏要迟到了”，才把人按住。
　　顾晏泽当时那眼神，分明写着“欲求不满”。
　　陈益当时就想，这两人，真是一个比一个腻歪……
　　赵峥坐在监视器后，看着回放，满意地点了点头：“过了。”
　　陆清辞从拍摄区走下来，视线扫过监视器旁边的位置，那里空荡荡的，折叠椅已经被收走了。
　　他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走了？”陆清辞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陈益点头：“五点的飞机。”
　　陆清辞“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他走到休息区，在折叠椅上坐下，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
　　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手指滑落，在膝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陈益在他旁边坐下，翘起二郎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没有新消息，他又把手机收回去，视线在陆清辞脸上转了一圈。
　　“清辞，”他开口，语气随意，“那个韩曦——”
　　“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
　　陆清辞抬起头，看向陈益。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眸照得分外清透，唇角的笑意已经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益很少在陆清辞脸上见到的认真。
　　那神情，甚至带着几分罕见的锋利。
　　陈益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怎么了？”
　　陆清辞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今天中午，在走廊里，韩曦特意去找顾晏泽了。”
　　陈益的眉头瞬间皱起来，整个人从懒散的坐姿变得紧绷：“他去找顾总？他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
　　陆清辞的语气平淡：“打扮得整整齐齐，让助理在拐角处拍视频，然后凑上去套近乎。”
　　陈益的嘴微微张开，随即又合上。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韩曦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
　　“然后呢？”陈益的声音有些发干，“顾总什么反应？”
　　陆清辞唇角微微扬起：“踹了他一脚。”
　　陈益：“…………”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硬生生憋住了，但肩膀还是没忍住地抖了一会。
　　等偷笑够了，陈益才继续说正事。
　　“那个助理拍到了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陆清辞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递了过去。
　　屏幕上，是一段从走廊拐角处拍摄的视频，画面有些抖，像是举着手机的人手在发颤。
　　韩曦正朝顾晏泽的方向走去，步伐从容，姿态刻意，暗红色的衣袍在走廊的灯光下格外醒目。
　　然后——
　　陈益看见，视频里的顾晏泽面无表情地抬起头。
　　下一瞬，顾晏泽抬脚，一脚踹在韩曦腰侧。
　　韩曦的后背撞上走廊对面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韩曦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上，表情从震惊到难堪，从难堪到狼狈。
　　他站了好几秒，才踉跄着转身，朝拐角处走去。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陈益盯着屏幕，看了两遍，又看了第三遍：“韩曦助理站的这个角度……”
　　他抬起头，看向陆清辞，声音压得极低：“如果韩曦想断章取义，完全可以剪成别的意思。”
　　“比如，只保留他走上去的那几秒，截掉后面顾总踹人的部分，再选一个看起来像是‘亲密’的角度。”
　　“这种桃色新闻，最怕的就是这种半真半假的东西。一张截图，一段几秒钟的视频，配上几句模棱两可的话，信的人比不信的人多。”
　　陆清辞点头：“所以我才要跟你说这件事。”
　　“韩曦今天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那个助理拍下来的视频，就是他现在手里唯一能用的东西。”
　　陈益的眉头越皱越紧：“你的意思是，他真的会拿这段视频去做文章？”
　　陆清辞摇摇头：“他又不蠢，把视频发到网上，等于自掘坟墓。一旦闹大了，查到他头上，他吃不了兜着走。”
　　“但他可以换一种方式——比如说，截几张图，选一个看起来像是‘暧昧’的角度，私下里给某些人看。”
　　陆清辞收回视线，看向陈益：“制片人，投资方，那些能决定资源流向的人。”
　　“韩曦不需要他们公开承认什么，只需要他们在心里留一个印象——‘韩曦和顾家那位，好像有点关系’。这个印象，就够了。”
　　陈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在这个圈子里混了二十年，太清楚这种手段有多阴损。
　　不是明刀明枪的对抗，而是那种藏在暗处的、见不得光的算计。
　　一张截图，一句“我听说的”，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这些东西，比任何实名举报都难查，也比任何公开指控都难澄清。
　　韩曦那种习惯了靠身体上位的人，早就把“底线”两个字扔进了垃圾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陈益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我会盯着他，一会我也去和赵导提提这事。他要是敢动这个心思，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陆清辞点头：“还有一件事，你和公司报备一下。”
　　陈益挑眉：“什么？”
　　陆清辞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将那道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手指拂过衣角的褶皱，掌心抚平袖口的纹理，最后将腰间的玉带正了正。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对上陈益的视线。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这段视频，如果韩曦真的敢拿出来用——”
　　“那我会让他知道，也让所有人都知道——顾晏泽，到底是谁的人。”

第138章 剪辑
　　夕阳的余晖，将片场的仿古飞檐染成一片火红色。
　　陆清辞转身朝化妆间走去，背影挺拔，步伐从容。
　　陈益深吸一口气，也转身朝片场中央走去。
　　这件事不能拖，得尽快跟赵峥通个气。
　　片场里，工作人员正在收拾设备。灯光师在拆灯架，场务在清点道具，几个群演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聚在角落里聊天。
　　赵峥坐在监视器后，正低头看着今天的回放，保温杯搁在手边，杯口还冒着细细的热气。
　　副导演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明天的拍摄计划表，正低声说着什么。
　　赵峥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皱一下眉，但视线始终没离开屏幕。
　　陈益走过去，在监视器旁边站定。
　　赵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陈总监？还没走？”
　　“赵导，耽误您几分钟。”陈益的声音压得很低，“有点事想跟您聊聊。”
　　赵峥看了陈益一眼，朝副导演摆了摆手：“你先去忙，明天的事一会儿再说。”
　　副导演识趣地收起计划表，转身走了。
　　片场里的工作人员也陆续收拾完东西，三三两两地离开。
　　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只剩下监视器旁那盏工作灯还亮着，在两人之间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晕。
　　赵峥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腹部，看着陈益：“说吧。”
　　陈益在他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辞：“赵导，今天中午在走廊里，韩曦去找投资方那位了。”
　　赵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陈益继续道：“他让助理在拐角处举着手机，拍了一段视频。虽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如果那段视频被断章取义，会很麻烦。”
　　赵峥盯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语气平淡：“我助理下午去道具库拿东西，回来跟我说，看见韩曦站在走廊里，脸色很难看。”
　　陈益的心跳漏了一拍：“您助理看见了？”
　　赵峥的声音依旧平淡：“只看见韩曦站在那儿，脸色发白，手都在抖。”
　　赵峥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冷意：“韩曦这个人，我本来不想多说什么。他演技不差，外形也好，要是肯踏实拍戏，不是没有出路。”
　　“但他那个心思，太歪了。”
　　陈益没有说话。
　　赵峥放下保温杯，继续道：“今天中午那事，不管他拍到了什么，想拿去做文章，我这个剧组第一个不答应。我赵峥的片场，不是谁搞小动作的地方。”
　　陈益悬着的心落了一半。
　　有赵峥这句话，至少剧组这边稳得住。
　　“谢谢赵导。”他说。
　　赵峥摆了摆手，语气缓了几分：“谢什么？我拍了一辈子戏，最烦的就是这些乌烟瘴气的东西。他韩曦要是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搞事，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顿了顿，又看向陈益：“不过你那边也得盯着。他那个助理拍的东西，万一真被拿出去断章取义，光靠我一个人说话不够。”
　　陈益点头：“我知道。我会盯着韩曦那边的动静。”
　　赵峥“嗯”了一声，重新拿起保温杯。他喝了一口，像是想起什么，又开口：“那个顾总……和陆清辞，是认真的？”
　　陈益愣了一下，没想到赵峥会问这个。
　　他立刻回答，语气笃定：“是认真的。”
　　赵峥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站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剧本和保温杯，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行了，该说的说了，该盯的盯着。明天还有戏，早点回去休息。”
　　陈益也站起来：“好，赵导您也早点休息。”
　　两人并肩走出片场。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影视城的灯次第亮起。
　　赵峥摆了摆手，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单薄，但步伐依旧稳当，带着一种在这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才有的从容。
　　陈益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停车场入口，才收回视线。
　　不远处，一辆保姆车停在片场侧门外的阴影里，车灯没开，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兽。
　　韩曦靠在后座，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精致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视频已经播放到尾声，画面定格在顾晏泽收回视线的那个瞬间。
　　他深吸一口气，又点开重放。
　　这是今天的第五遍，或者第六遍，他已经记不清了。
　　韩曦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他盯着屏幕上自己的脸——那张他花了半小时修饰的脸，那张在镜头前从来不会出错的脸——此刻正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狼狈姿态，定格在画面里。
　　“啪。”
　　他将手机扣在座椅上，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他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快十年。
　　从龙套到男配，从男配到男主，从周霆的床到赵主任的饭局，他见过太多种眼神。
　　欲望的、审视的、算计的、怜悯的……
　　每一种他都能接住，都能利用，都能反过来变成自己的筹码。
　　但顾晏泽那种眼神，他接不住。
　　仿佛他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件碍事的、不该出现在那里的物件。
　　再转头，韩曦的视线落在了车窗外，那里站着陈益。
　　陈益正低头看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唇角带着笑意，整个人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从容。
　　陈益在笑。
　　笑什么？笑陆清辞今天拍得顺利？笑顾晏泽来探班？
　　笑他韩曦像个小丑一样，凑上去被人一脚踹开？
　　韩曦的视线从陈益身上慢慢移到片场出口，又移到化妆间方向的走廊，最后落回自己手里的手机。
　　他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这段时间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
　　开机仪式上陆清辞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周城被停职时电话里那句“你自己看着办”，赵主任饭局上那只油腻的手；
　　今天片场里赵峥那句“你要是这个状态，趁早回家休息”，还有顾晏泽那双什么都没看见的眼睛。
　　一件一件，一件一件，全压在他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韩曦低下头，重新点亮手机屏幕，退出播放界面，点开剪辑软件。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动作比刚才稳了许多。
　　先把开头裁掉。
　　从他走向顾晏泽的第一步开始，到他站在顾晏泽身侧停下的那一刻结束。
　　中间那段，他刻意靠近的那个动作，顾晏泽抬头的那个瞬间，全部剪裁得恰到好处。
　　再把结尾裁掉，去掉了顾晏泽的那一脚，和他狼狈的模样。
　　画面里只剩下一段十几秒的视频。
　　走廊尽头，他走向一个高大的男人，在那个男人身侧停下，两人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重叠。
　　看不清表情，只有两道模糊的轮廓，和一种暧昧的、引人遐想的距离。

第139章 八卦的神
　　两天后的早上八点，影视城。
　　陆清辞坐在化妆间的镜子前，小杨正在给他做今天的妆造，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陆清辞明显感觉到，小杨今天比以往沉默了许多。
　　平时他总会絮絮叨叨地说些片场的八卦，或者聊几句今天的戏份。
　　但今天，他只是安静地做着手里的活，偶尔从镜子里看陆清辞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
　　小杨始终没有主动开口，陆清辞就没有问。
　　化完妆，换了戏服，陆清辞走出化妆间，沿着走廊往片场走。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倾泻进来，将整条走廊照得通透明亮。
　　陆清辞转过弯，就看见片场入口处站着几个人。
　　副导演老孙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份文件，正和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说着什么。
　　那两个人，陆清辞第一次见。
　　一个约莫四十出头，戴着副银框眼镜，表情严肃；
　　另一个年轻些，接近四十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两人都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和片场里那些穿着T恤短裤的工作人员格格不入。
　　副导演老孙的神情，有些微妙。
　　他弓着背，面对那两人时，脸上的笑容带着点小心翼翼，像是在应付什么不好得罪的人。
　　陆清辞的视线在那两个人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继续朝片场走去。
　　他刚走到休息区，就看见一道身影从化妆间的方向小跑过来。
　　许诺。
　　他跑得很快，但脚步放得很轻，像是在刻意控制自己不发出太大的声响。
　　许诺本是朝着片场另一边跑，看见陆清辞后，他脚步一顿，就往陆清辞这边跑了过来。
　　跑到陆清辞面前，许诺一个急刹停住，气还没喘匀就开口：“陆神！”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嘴角翘得老高，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又有一个八卦要分享”的热切。
　　陆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笑着道：“怎么了？又打听到什么八卦了？”
　　许诺急切地点点头，左右张望了一眼，确认周围没有闲杂人等，才凑到陆清辞耳边。
　　他的声音压得比蚊子哼还低：“陆神，你知道那两个是谁吗？”
　　他朝片场入口的方向努了努嘴，示意自己说的，是和孙副导演站在一起的那两人。
　　陆清辞摇头。
　　许诺深吸一口气，后续的话，一股脑地往外涌：“制片组的！今天一大早就来了，直接找的孙副导演，急得很。”
　　“我听场务那边的人说，他们好像是来找赵导谈事的，但没敢直接找赵导，就先找老孙探口风。”
　　陆清辞的眉头微动：“谈什么事？”
　　许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韩曦。”
　　陆清辞看着他，没有说话。
　　许诺继续道：“具体什么事我不知道，场务也说不清楚，就说制片组那边好像想给韩曦加点戏份，或者加点个人宣传之类的，再接点商务。”
　　“你也知道，韩曦那个角色戏份本来就不少了，再给他加戏，那其他配角的戏份不就得压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陆神，我听那些工作人员八卦的意思，感觉是韩曦又傍上什么大人物了。”
　　“你想啊，制片组那帮人，平时连片场都不怎么来，今天突然跑过来，还指名道姓要给韩曦加戏加宣传。”
　　“韩曦那个经纪人周城不是被停职了吗？他那个赵主任的靠山也被赵导骂跑了。他要是没傍上更厉害的人，制片组凭什么突然对他这么好？”
　　许诺说完，坐到折叠椅上，翘起二郎腿，一脸“我分析得对不对”的期待。
　　陆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微扬：“你分析得很有道理。”
　　许诺的眼睛瞬间亮了：“是吧是吧！我就说！”
　　他正要继续往下说，就看见陈益从片场入口的方向走来。
　　陈益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视线在那两个西装男人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继续朝着陆清辞他们走来。
　　陈益走到休息区，在陆清辞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朝许诺点了点头：“早。”
　　许诺立刻收敛了那副八卦的表情，正襟危坐：“陈总监早。”
　　陈益看了他一眼：“又跟清辞聊什么呢？”
　　许诺干笑两声：“没、没什么，就是随便聊聊。”
　　陈益没有追问，转向陆清辞，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赵导说今天第一场是你的戏，大概二十分钟后开始。”
　　陆清辞点头：“知道了。”
　　陈益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片场中央走去。
　　许诺看着他的背影，压低声音对陆清辞说：“陆神，你说陈总监知道那两个人的事吗？”
　　陆清辞拿起剧本，翻到今天要拍的那一页：“别想那么多，你今天的台词背熟了？。”
　　许诺猛地站起身站起身：“啊啊啊！最开心的八卦时间，你能不能不要说这些让人沮丧的事情！”
　　“我……我还没背熟啊！我去准备了！一会儿见！”
　　许诺小跑着离开了，背影带着一种“我把八卦分享完了，心满意足”的轻快。
　　陆清辞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片场入口的方向。
　　那两个西装男人已经离开了。
　　副导演老孙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份文件，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小心翼翼，变成了难堪，和一丝烦躁。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朝赵峥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深吸一口气。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已经换上了那副惯常的、什么都好商量的笑容。
　　陆清辞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看剧本。

第140章 等
　　上午的拍摄照常进行。
　　陆清辞的戏依旧很顺，演技根本不像一个非科班出身的新人。
　　赵峥坐在监视器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对着对讲机喊了一声“过了”。
　　陆清辞走出拍摄区，接过陈益递来的冰咖啡，抿了一口。
　　陈益站在他身侧，视线落在片场另一头。
　　那里，韩曦正从化妆间的方向走出来。
　　暗红色的锦袍，领口的金色纹样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他的妆造比前几天更精致了几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
　　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冷淡，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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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产🥛90本po合集28💰音对陆清辞说：“那两个制片组的，不敢自己找赵导，把压力给到老孙，他们就走了。”
　　陆清辞“嗯”了一声。
　　陈益继续道：“老孙后来去找赵导，赵导听了一句就没理他了。”
　　陆清辞将冰咖啡放到一旁，语气平淡：“赵导当然不会理，他应该最烦制片组的来影响他拍摄。”
　　陈益挑眉：“赵导拍戏的时候六亲不认，连投资方塞人都不给面子，何况制片组那两个。”
　　“他们不敢直接找赵导，说明他们自己也知道这事不占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们敢来，说明背后肯定有人撑着。我猜，韩曦那个视频，已经撒给那些，他想要给看到的人了。”
　　陆清辞没有说话，他的视线落在片场另一头。
　　韩曦正站在拍摄区边缘，和周一凡对戏。
　　两人的表情都很专业，台词、走位、情绪，一切都挑不出毛病。
　　韩曦今天的状态，比前几天稳了很多。
　　不是那种强撑出来的镇定，而是一种——找到了某种支撑之后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
　　陆清辞收回视线，看向陈益：“一会儿你去制片组那边，私下问问情况。不要兴师问罪，就当是环亚和他们的例行沟通。”
　　“顺便打听一下，他们今天来的目的是什么，谁让他们来的，手里有什么东西。”
　　陈益了然地点头：“明白，我下午就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视频的事，什么时候处理？”
　　“不急。”
　　陆清辞笑了笑，语气平淡：“现在只是制片组来探口风，说明韩曦还在试探阶段。等他们真的敢拿出来用了，再说。”
　　陈益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那点焦虑也散了大半。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看好戏的意味：“行，那就让他们先蹦跶几天。”
　　反正都知道对方要出什么招，而他们这边还有齐全的打脸证据视频，陈益被陆清辞带着，也不急了。
　　下午的拍摄继续进行。
　　陆清辞的戏份排在三场之后，他坐在休息区看剧本，偶尔抬头看一眼片场里的情况。
　　赵峥的状态和平时一样，坐在监视器后，一条一条地过，偶尔喊停，走到演员身边讲几句，再退回去继续看。
　　韩曦的那场戏拍完之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拍摄区边缘，和周一凡说了几句话。
　　周一凡的态度不冷不热，点了点头就转身走了。
　　韩曦站在原地，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陆清辞注意到，韩曦脸上带着压制不住的笑意。
　　和前些天那种急切的、一碰就炸的状态，截然不同。
　　陆清辞收回视线，继续看剧本。
　　下午三点，他的最后一场戏拍完，卸了妆，换了衣服。
　　走出化妆间时，陈益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
　　陈益嘴唇抿着，眉头微皱。
　　看见陆清辞出来，他深吸一口气，迎了上来。
　　两人没有多说什么，直到上了保姆车后，陈益才开口：“拿到了。”
　　陈益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递给了陆清辞。
　　屏幕上，是一段十几秒的视频。
　　一道暗红色的身影朝一个高大的男人走去，在那个男人身侧停下。
　　两人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重叠，看不清表情，只有两道模糊的轮廓，和一种刻意营造的、引人遐想的距离感。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画面昏暗，气氛暧昧。
　　陆清辞盯着屏幕，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看向陈益。
　　陈益的脸色铁青：“制片组那边的人说，是有人匿名发给他们的。不光他们，宣发组、投资方代表，好几个人都收到了。”
　　陈益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愤怒：“没有署名，没有来源，只有这段视频。”
　　陈益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他们以为韩曦真傍上了顾晏泽，所以今天才来片场找老孙谈加戏的事。”
　　陆清辞将手机递还给陈益：“他敢用剪辑过的版本去骗人，我们就用原版来打脸。”
　　陆清辞顿了顿，唇角那抹弧度深了几分：“不过不急，在打脸之前，我们先助推一把。”
　　陈益愣了一下：“助推？”
　　陆清辞靠着座椅，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他现在把视频撒出去，是想让那些人以为他傍上了顾晏泽，好给自己捞好处。”
　　“但如果那些人真的信了，一股脑地把资源砸给他，他反而会缩回去，并且言语间否认这件事。因为他自己知道那是假的，拿太多了会心虚。”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让他拿到那些好处，而是让他——”
　　陆清辞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拿不到。”
　　陈益的眉头皱了起来：“拿不到？”
　　陆清辞点头：“但要给他留一条缝，让他觉得这条路能走通，又走不通透。”
　　“比如，制片组那边可以给他加一两场不痛不痒的戏，但别动核心剧情。宣发组那边可以给他安排一两个小采访，但别给大封面。”
　　“投资方那边，也可以口头恭维他几句，但别给实际承诺。”
　　“让他拿到一点甜头，但又不够多，不足以让他满足。那种处境，会让他觉得是自己表露得不够明显，所以别人给他的资源不够好。”
　　说到这，陆清辞笑了笑：“他一旦尝到了甜头，但又不够多，就会想办法加码。”
　　“可能会把视频发给更多的人，会把事情闹得更大，会在那些人问起的时候，不否认，甚至承认。”
　　“等他亲自做实这件事，亲自出马让那些人误会了，我们再出手。”

第141章 愿不愿意？
　　陈益盯着陆清辞看了好几秒，眉头越皱越紧。
　　他忍不住开口：“清辞，我不太明白。”
　　“我们明明可以一开始就阻止这件事。把原视频拿出来，找制片组说清楚，韩曦自然就消停了。”
　　“为什么非要让他闹大？万一中间出了什么岔子，万一有人真信了那段视频，给了韩曦重要资源，那我们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陆清辞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将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平淡：“陈总监，你觉得韩曦这个人，最难缠的点是什么？”
　　陈益想了想：“心思歪？不走正道？而且为了赢，什么手段都能用？”
　　陆清辞摇头：“不是。阴沟里的老鼠，最难缠的是难以杀死。”
　　“从周霆到赵主任，再到顾晏泽。他每次遇到问题，第一反应不是提升自己，而是找靠山。他以为只要傍上了谁，就能解决一切。”
　　“这样的人，你今天用原视频堵住他的嘴，他明天就会想别的办法。今天不让他闹，他明天也会用其他办法，再闹。”
　　陆清辞顿了顿，唇角那抹弧度深了几分：“与其让他以后在别的地方、用别的方法闹，不如就让他现在闹。在我们看得见的地方，在我们能控制的范围里，闹得越大越好。”
　　“等他闹到自己也收不了场了，等所有人都看见他是什么样的人了，再一巴掌拍下去，直接拍死。”
　　“到时候，不光是这段视频的事，而是他这个人，在这个圈子里，都会彻底没有立足之地了。”
　　听完陆清辞的话，陈益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车顶，脑海里反复转着陆清辞刚才那番话。
　　不得不承认。
　　很有道理。
　　韩曦这种人，你堵他一次，他还会再试第二次。
　　与其让他以后在更关键的时候捅娄子，不如现在就让他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把事情闹大。
　　然后一巴掌，彻底拍死。
　　陈益深吸一口气，坐直身子，看向陆清辞：“行，我明白了。”
　　“我去安排，给熟人们透个话。韩曦那边可以给点甜头，但别给真东西。”
　　陆清辞点头：“辛苦陈总监。”
　　陈益摆摆手，正要掏出手机打电话，忽然又想起什么，侧身看向陆清辞：“对了，你刚才说要‘助推一把’，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
　　陈益的视线在陆清辞脸上看了看：“总觉得，你不会安排得这么简单。”
　　陆清辞点点头，但没有立刻说明。
　　他侧头看向车窗外，视线落在远处那片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上。
　　夕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只在天边留下一道细细的金红色光带。
　　片刻后，陆清辞突然笑了起来。
　　不是那种浅淡礼貌的笑意，而是幸福的、完全甜蜜的笑容。
　　他收回视线，掏出手机，点亮屏幕。
　　顾晏泽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下午的最后一条消息。
　　顾晏泽发了一张开会的照片，配文“想你了”。
　　陆清辞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按下语音通话。
　　铃声响了两声就接了。
　　“收工了？”
　　顾晏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而温和，背景音很安静，像是在办公室里。
　　“嗯。”陆清辞靠着座椅，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笑意，“在回去的路上。”
　　“累不累？”
　　“还行。”陆清辞顿了顿，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陆清辞沉默了一瞬。
　　前排的陈益听见他说“有件事想问你”，立刻竖起耳朵，从后视镜里往后座瞟了一眼。
　　陆清辞依旧看着车窗外的风景，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没有回避前排的两人，就那么靠着座椅，手机贴着耳朵，说出口话不高不低，清清楚楚地落在安静的车厢里。
　　“顾先生。”
　　这一声调情专用的“顾先生”，让电话那头的顾晏泽呼吸一滞。
　　陆清辞继续笑着道：“最近我都没发微博，又不能发剧透照。”
　　“想来想去，就想到了……”
　　“顾先生，我们是不是该公开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顾晏泽的声音响起，比刚才低了几分，像是怕听错：“公开什么？”
　　“公开你是我爱人，顾先生。”
　　陆清辞的声音依旧平淡，带其中笑意却压制不住：“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在一起。”
　　“想拍死那些，敢觊觎我爱人的家伙。”
　　车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一旁副驾驶的陈益，也紧抿着双唇，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他眼睛瞪得像两只铜铃，从后视镜里死死盯着陆清辞，恨不得让陆清辞赶紧开免提——
　　他想听，对面的顾晏泽会怎么回答！
　　陈益兴奋的同时，也悲从中来。
　　单身狗身边有一对谈甜甜恋爱的人，太伤狗了！
　　呜呜呜！
　　陆清辞感受到了陈益兴奋又带着怨念的视线，但没理会。
　　他继续专注地等待着顾晏泽的回答。
　　过了好一会，顾晏泽才开口，态度听起来十分沉稳认真：“你认真的？”
　　陆清辞听出了顾晏泽沉稳声音下，那暗藏的激动。
　　他依旧笑着道：“当然是真的。”
　　电话那头的顾晏泽又沉默了三秒。
　　三秒的时间里，顾晏泽深吸了好几口气。
　　等他声音再次响起时，听着似乎比刚才更稳了一些，但那颤抖和兴奋已经无法遏制：
　　“什么时候？怎么公开？需要我准备什么？要我来安排吗？”
　　语气急切。
　　是那种“我很急，你快说好，别逼我求你”的急切。
　　似乎只要陆清辞说一句“随你”，他就会在十分钟之内安排好一切，让全世界都知道——
　　陆清辞和顾晏泽，属于彼此。
　　陆清辞听着顾晏泽这副恨不得现在就昭告天下的急切，唇角那抹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不急。等这件事了了再说。”
　　顾晏泽听到这话，声音一下子就低沉了：“……还有什么事？比我们公开还重要？”
　　“当然没我们公开重要。”陆清辞顿了顿，“是韩曦，他把你当成他新傍上的靠山了，还传出了一点让人误会的风声。”
　　顾晏泽的声音彻底冷了，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什么风声？”
　　“我们都要公开了，谁这么不长眼？”
　　还敢耽误他和陆清辞公开？
　　陆清辞将事情简单得和顾晏泽说了，没说太多细节，但足够让顾晏泽明白发生了什么。
　　陆清辞说完的时候，电话那头安静了，只听得见顾晏泽沉重的呼吸声。
　　那是他生气后，怒火就要压制不住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陆清辞轻声安抚：“你别生气，也不用担心。这事我能处理，只是提前跟你说一声。”
　　“等这件事了了，我们就公开。”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和你真正在一起的人，到底是谁。”
　　“顾先生，来亲一下。不要生气，伤身体。”

第142章 判决
　　电话那头，顾晏泽的呼吸还带着未消的怒意。
　　但陆清辞那声“亲一下”像一盆温水，将那些翻涌的火气浇灭了大半。
　　而且陆清辞还对着话筒，小声的“啵”了一下。
　　顾晏泽：“……再亲一下。”
　　陆清辞笑了笑，连着“啵”了两下：“顾先生，够了吗？”
　　“不够。”
　　顾晏泽闷闷地应了一声，语气里的冷意已经散了许多。
　　陆清辞正想继续安抚，告诉顾晏泽后续的安排——
　　“啊！”
　　前排看手机的陈益，突然惊呼出声。
　　他的神情变了，双唇紧抿，眉间透着纠结。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陈益脸上，照出那双瞪大的眼睛。
　　下一秒，他就猛地转过身，看向了陆清辞：“清辞，你快看热搜。”
　　陆清辞将手机从耳边拿开，点开微博。
　　热搜榜上，一条深红色的“爆”字词条高居榜首：
　　#程氏集团案一审宣判#
　　后面跟着几条相关词条：
　　#程旭父亲获刑十五年#
　　#程旭林野从犯#
　　#吴轩案因证据不足未予认定#
　　陆清辞盯着最后那一个#吴轩案因证据不足未予认定#，手指在屏幕上顿了很久，随即点进第一条#程氏集团案一审宣判#。
　　入眼的是一份法院公告的截图，白纸黑字，措辞冷硬且官方：
　　【近日，本院对程氏集团涉黑涉恶案作出一审判决。】
　　【被告人程平安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寻衅滋事罪，强迫交易罪，行贿罪等多项罪名，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
　　【被告人程旭（程平安二子）犯寻衅滋事罪、故意伤害罪（从犯），判处有期徒刑四年。】
　　【被告人林野犯寻衅滋事罪、故意伤害罪（从犯），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六个月。】
　　公告下方，还附了一段简短的说明：
　　“关于吴轩案，因案发时间久远，关键证据缺失，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林野、程旭构成故意伤害罪的主犯。本院已就此向被害人家属作出说明。”
　　评论区已经炸了：
　　「两年六个月？我没看错吧？林野可是害死了一条命！可能还不止一条！」
　　「证据不足？当年的案子不是重启调查了吗？怎么就证据不足了？」
　　「吴轩那条视频，不就是证据吗？」
　　「视频只能证明林野找人打了吴轩，但吴轩是后来自己自杀的，不是被打死的……法律上，确实很难认定直接因果关系……」
　　评论区里，全是愤怒的留言。
　　有人骂法律不公，有人骂林野该死，有人说要上诉，有人说要帮忙申诉。
　　陈益的声音也从前座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二年六个月，就二年六个月？他害了一条人命，就判二年六个月？”
　　陈益的声音越来越高，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吼。
　　随即，陈益又意识到这是在车里，硬生生把后面的脏话咽了回去，只是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陆清辞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一直盯着关于吴轩的那段话，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摩挲，指节微微泛白。
　　陆清辞想起那条视频里，吴轩躺在床上，面色惨白，一字一句地说着当年的经过。
　　想起他说“对不起，我没坚持住”时，眼角的泪和嘴角的笑。
　　想起视频最后，那双盯着镜头的眼睛，嘴角含笑，什么也没再说。
　　陆清辞沉默了很久。
　　久到电话那头的顾晏泽，都察觉出了异常：“……清辞？”
　　陆清辞“嗯”了一声。
　　几秒后，顾晏泽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同于刚刚，现在变成了顾晏泽安抚陆清辞：“林野和程旭，判得不重，但没关系。”
　　“监狱里，有些房间会留给特殊犯人。关进去的人，不但是罪犯，而且犯的都是连普通罪犯都瞧不起的事。”
　　闻言，陆清辞的手指收紧。
　　他已经猜到了顾晏泽接下来要说的话。
　　“强暴幼女的，出卖同伙的，杀害自己家人的。这些人，在监狱里是最底层的。”
　　“他们住的房间，和其他犯人不在一起。吃的、用的，都是最差的。最关键的，里面的人都知道他们是什么货色。所以——”
　　顾晏泽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冷意：“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完整地出来，也没人能坚持两年。”
　　顾晏泽的话音落下，车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陆清辞陷在椅背里，手机贴着耳朵，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
　　霓虹灯在玻璃上投下流动的光影，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所以，”顾晏泽的声音再次响起，“林野和程旭，我会去打招呼，不会让他们好过。”
　　他没有说跟谁打招呼，也没有说怎么打。
　　但那种轻描淡写底下，是一种让人信服的笃定。
　　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资源，让林野和程旭在监狱里的每一天，都生不如死。
　　压在陆清辞胸口的郁结一散而空，他笑着回道：“好，但也别让他们死得太轻松了。”
　　前排的陈益闻言，全身一抖，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陆清辞。
　　陆清辞眉眼间的阴翳已经散了大半，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弧度。
　　陈益想说点什么，但想到陆清辞和顾晏泽的本事，还是放弃了。
　　他转回头，手指继续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
　　至于林野和程旭会面临什么报复？
　　陈益只想说一句：
　　求求越惨越好！

第143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城南监狱，坐落在城市边缘的一片荒地。
　　四周是高耸的围墙，和密密的铁丝网。
　　围墙上的探照灯，每隔几分钟就会扫过一遍，将监狱内建筑的灰白色墙体照得惨白。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霉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让人喉咙发紧。
　　程旭坐在铁椅上，手铐已经解了，但手腕上还留着两道深红的勒痕。
　　他的头发被剃短了，露出青灰色的头皮，脸上带着仿佛老了十岁的疲惫和麻木。
　　他盯着对面的白墙。
　　墙上用红色油漆刷着“悔过自新”四个大字，缘处已经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墙体。
　　“程旭，走了。”
　　狱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淡得像在叫一个数字。
　　程旭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
　　他跟着狱警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扇扇铁门，门上都开着巴掌大的小窗，隐约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
　　他低着头，不敢往那些小窗里看，但他的余光还是瞥见了几道视线——
　　从那些小窗后面射出来的，阴冷的、审视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恶意的视线。
　　“到了。”
　　狱警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掏出钥匙开了锁。
　　铁门推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程旭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不大，四张上下铺的铁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都是那种洗得发白的灰蓝色。
　　墙角有一个洗手台，台面上摆着几支牙膏和牙刷，码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房间里已经有三个人了，年纪看着都是四五十岁的模样。
　　一个坐在下铺床边，正低头抠指甲，听见门响抬起头，露出一张瘦削的、带着刀疤的脸。
　　他看着程旭，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容，牙齿发黄。
　　那笑容说不上是欢迎还是别的什么，但还是让程旭后背一阵发凉。
　　另一个看着五十来岁的男人，正站在窗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发呆。
　　还有一个躺在床上，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截青筋暴起的手背。
　　那只手的手指在床沿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机械，像是在数着什么。
　　狱警把程旭推进去，铁门在身后关上。
　　那一声闷响，像一块石头，砸在程旭心口。
　　他站在原地，没敢动。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后，那个抠指甲的男人才开口：“新来的？”
　　程旭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嗯”。
　　那人站起身，朝程旭走了两步。
　　他比程旭矮半个头，但那双眼睛里的凶残，让程旭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叫什么？”
　　“程……程旭。”
　　那人的眉毛挑了一下，嘴角那抹笑容深了几分：“程旭？那个程氏集团的程旭？”
　　程旭没有回答。
　　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程旭的后背已经抵上了冰凉的铁门。
　　“你知道吗，”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这个名字，在进来之前，我们就听说过了。”
　　程旭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重新坐回床边，继续低头抠指甲：“行了，赶紧准备准备，睡觉了。”
　　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随意：“明天还要早起呢。”
　　程旭站在原地，不敢挪动。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从指尖到手背，从手腕到手臂，整个人都在发抖。
　　这种时候，被这些眼带恶意的人说“早就听说过你”。
　　鬼都知道，肯定不会是好事。
　　他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踩在沼泽里。
　　手指攥着身上的囚服，指节泛白，衣服被攥出一片深深的褶皱。
　　程旭闭了闭眼，正想爬到他的床上，就被人从后拍了拍肩膀。
　　那个扣指甲的男人，按着程旭的肩膀，让他坐到了自己床上。
　　那个靠在窗边的男人，在程旭对面的下铺坐下。
　　那张脸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正半眯着，一眨不眨地盯着程旭。
　　他“啧”了一声，声音不高：“怎么是这家伙？我比较喜欢那个叫林野的，玩起来比较带劲，我想尝尝大明星的滋味。”
　　抠指甲的男人闻言，笑着打了一下床垫，根本不在意程旭瞬间惨白的脸：“放心，老李说了，等一个星期就给他们俩换个房间。”
　　“那边双人间，玩得比这里还狠。上头可是说了，这两个要慢慢磨。那边玩得差不多了，就该送那个林野过来咱们这边，休养休养了。”
　　说到这，抠指甲的男人将视线转向程旭：“毕竟咱们就是发泄一下，和那边那些个喜欢玩虐待的可不一样。”
　　程旭坐在床沿，低着头，不敢看这几个男人。
　　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扎得他喘不过气。
　　程旭的手指开始发抖，从指尖到手背，从手腕到手臂，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意识到——在这个地方，他过去几十年积攒的一切，程家的钱，程家的势，程家的人脉，全都成了泡影。
　　他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个犯人，一个编号，一件被关在铁门后面的、没有名字的东西。
　　而林野此刻也被关在另一栋楼里，被那些比这几个更残忍、更没有人性的人，当成一件可以随意摆弄的玩具。
　　“怎么，怕了？”
　　那个靠在窗边的男人站起身，走到程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程旭抬起头，对上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没有。”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男人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骗谁呢”的讽刺。
　　他伸出手，拍了拍程旭的脸。
　　力道不重，但那种轻蔑的、居高临下的姿态，比任何殴打都更让人难堪。
　　“怎么？这就怕了？你害死别人的时候，不是很嚣张吗？”
　　“老子最恨你这种不把人命当回事的公子哥，老子媳妇和女儿，都是被你们害死的！”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日子还长着呢，毕竟咱们这里，想要发泄的人多着。”
　　“你乖点，咱们就给你一天安排少点人，要是不乖，呵呵！”
　　这人话没说完，但其中的威胁已然明了。
　　程旭双手紧紧抓着床沿，不敢回嘴。
　　那人的手又拍了拍程旭的脸：“来，裤子脱了。”
　　“今晚先给老子玩玩，老子就喜欢你这种没被*过的。”
　　“明天可是好多人等着，今晚老子给你松一下，明天先接十个。”
　　程旭抬头，看着面前比他爸看着还老的男人，理智彻底绷断了。
　　他大力推开男人，跑到了房间门口，用尽全力捶着铁门：“救命！救命啊！狱警呢！”
　　没有狱警来救他。
　　只有周边几间牢房里传来的、满是恶意的嘲讽笑声。

第144章 没忍住
　　另一边的剧组。
　　接下来的两天，片场里风平浪静。
　　韩曦照常拍戏，照常出现在片场，照常和工作人员打招呼。
　　他的状态比前些天又好了不少，赵峥虽然还是不怎么夸他，但也没再频繁地喊停重来。
　　制片组那边，给韩曦加了两场不痛不痒的戏。
　　多几个镜头、多几句台词，不影响主线，也不会压缩其他演员的戏份。
　　宣发组那边，也给韩曦安排了一个小采访。
　　不是什么大媒体的封面，就是一个网络平台的短视频采访，几分钟的那种。
　　投资方那边，也有人口头恭维了韩曦几句，说“韩老师演技好”、“前途无量”之类的场面话。
　　但没有人给大的承诺，没有人说“下一部戏找你当男主”，也没有人说“给你谈个代言”。
　　韩曦拿到了一点甜头，心里很激动，但又觉得不够多。
　　这种处境，让他更加急切，更加贪心。
　　也更加，想要搏一搏。
　　陆清辞坐在休息区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剧本，视线落在片场另一头。
　　韩曦正站在拍摄区边缘，低头看手机。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像是在翻看什么。
　　陈益从片场入口的方向走来，在陆清辞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压低声音道：“他今天又发了。”
　　陆清辞侧头看他：“这次发给了谁？”
　　“几个影视公司的制片人，还有两个品牌的商务负责人。”
　　“他倒是聪明，知道谁手里有资源，就匿名往谁那儿发。”
　　陆清辞点头：“那些人什么反应？”
　　陈益嗤笑一声：“还能什么反应？有人信了，有人没信，有人观望。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看好戏的意味：“信了的那几个，已经开始打听韩曦的档期了。”
　　陆清辞唇角微微扬起：“档期的事情，透给韩曦知道之后，就压下去，让他一直等不到后续，更加心急。”
　　“再让人提点他一下，是因为那些制片人不敢确定那视频是不是真的，所以一直摇摆不定。”
　　陈益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期待：“行。档期的事情，这事我一会就去安排，让韩曦的助理得到消息。”
　　“就看韩曦自己作不作死，忍不忍得住了。”
　　……
　　下午三点，韩曦正在化妆间里补妆，助理小刘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韩哥，”小刘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刚才制片组那边有人透了个消息出来。”
　　韩曦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什么消息？”
　　“说是有几个影视公司的人在打听您的档期，好像是想约您下一部戏。”
　　韩曦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从镜子里看着自己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唇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然后呢？”韩曦问，语气里带着期待。
　　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大制作男主的资源？
　　察觉到了韩曦的期待，小刘的表情变得有些难堪，声音也虚了：“然后……那些人打听完之后，就没下文了。”
　　韩曦的眉头，狠狠皱起。
　　小刘继续道：“听说是因为那些人不确定那视频是不是真的，不确定您是不是和那位有关系，所以一直在观望。”
　　“他们还在抉择，因为其他人选，背后也都有关系。”
　　“他们怕万一您背后没人，把资源投给您就亏了，其他人还会有意见。”
　　闻言，韩曦没有说话。
　　他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得意，有急切，有贪婪，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烦躁。
　　这几天，那些小甜头，让他心里的贪念越养越大。
　　他眼看着那些伸手就能拿到的一堆甜头，却又只能闻味。
　　这种心痒痒又得不到的状态，让韩曦成了赌徒，准备孤注一掷。
　　“知道了。”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你先出去。”
　　小刘识趣地退出化妆间，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化妆间里只剩下韩曦一个人。
　　他靠近椅背，闭上眼，脑海里反复转着刚才小刘说的那几句话。
　　“不敢确定那视频是不是真的，不确定您是不是和那位有关系。”
　　“一直在观望。”
　　“怕万一您背后没人。”
　　韩曦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刺眼的日光灯。
　　他知道那些制片人在等什么。
　　他们在等一个更确凿的证据，一个更明确的信号，一个能让他们放心砸资源的“实锤”。
　　韩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
　　他的脑海里，无数个念头在翻涌。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不能让别人觉得他背后没人。
　　他不能让那些能轻松到手、甚至可以说是别人拱手送上的资源，就这么溜走。
　　韩曦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点开那段视频。
　　他盯着屏幕上那两道模糊的身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小曦？”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
　　韩曦嘴角扬起，语气恭敬：“王导，听说您的电视剧在筹备阶段了？您看方不方便，我们见个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王导的笑声又传了过来，比刚才淡了几分：“小曦啊，你消息倒是灵通。剧本还在打磨，演员的事，还没开始谈。”
　　韩曦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瞬，语气依旧恭敬：“王导，我就是想跟您聊聊，吃个饭什么的。您什么时候有空？”
　　“最近忙，再说吧。”
　　王导的语气客气而疏离，像在打发一个不太重要的人。
　　韩曦听出来了。
　　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王导应该是知道了那个视频的事，但没放在心上。
　　毕竟王导的戏也是不愁没人投资，不愁没人拍。
　　韩曦深吸一口气，捏紧手机。
　　他有些害怕，但内心那股冲动却一直在敲击他的喉咙。
　　韩曦心一横：“王导，我跟顾氏那边……您应该也听说了。以后资源方面，肯定比之前好。”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王导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热络了几分：“行，那一会我让助理约你。具体时间地点，回头再说。”
　　“好的，王导。我等您消息。”
　　电话挂断。
　　韩曦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个“通话结束”的字样，唇角慢慢扬了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胸口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果然，用一句“顾氏”，比他在圈内几年的摸爬滚打都有用。

第145章 半场开香槟
　　韩曦又翻出通讯录，找到下一个号码。
　　制片人、品牌方、综艺导演，他一个一个打过去。
　　有些人接了，语气从冷淡变得热络。
　　每一次对方态度的转变，都让韩曦更加坚定这个方法没错。
　　这几天尝到的小甜头，根本就算不上什么。
　　他要更多。
　　更多的戏约，更好的资源，更高的片酬。
　　他要让那些曾经看不上他的人，那些在背后议论他的人，都看看——他韩曦，不是谁都能踩的。
　　等他在这个圈子里站稳了，等他有足够的资源和人脉，他一定会让那些瞧不起他的人，付出代价。
　　至于顾氏那边……
　　只要他不将事情闹到明面上，顾氏那么大的集团，又怎么会关注到这些。
　　等下次那个叫顾晏泽的投资人来了，他再找机会拍点“证据”，越多越好。
　　等他拿到了资源，往上再爬一点，就装作和顾晏泽分手了，这些信以为真的人肯定不会去触霉头，问顾氏“这些桃色新闻是不是真的”。
　　韩曦的手指攥紧了扶手，脑袋里已经开始想象以后将获得的荣耀了。
　　十几分钟后，化妆间的门被敲响，助理小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韩哥，下一场戏快开始了。”
　　韩曦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镜子里的那张脸，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和疏离。
　　他推门走了出去。
　　片场里，赵峥正坐在监视器后，盯着屏幕里的回放。
　　韩曦走到拍摄区边缘站定，等着自己的戏份。
　　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片场另一头，陆清辞的休息区。
　　那里，陆清辞正低头看剧本，陈益坐在旁边，两人偶尔低声说几句话，气氛轻松而随意。
　　韩曦的唇角微微扯了一下。
　　笑吧，等过几天，看你陆清辞还笑不笑得出来。
　　陈益：“……”
　　他发现了韩曦正看着陆清辞笑，那笑容，怎么形容呢……
　　就是一个半场开香槟的人，正看着把他死死捏在手里人，还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稳操胜券。
　　陈益收回视线，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但他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肩膀还在微微发抖，憋笑憋的。
　　陆清辞翻了一页剧本，头都没抬：“你笑什么？”
　　“没、没什么。”陈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颤音，“就是觉得，有些人死到临头了还不知道，还在那儿做春秋大梦。”
　　陆清辞的唇角微微扬了一下，明白他说的是韩曦。
　　陈益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又往韩曦的方向瞟了一眼——
　　韩曦已经收回了视线，正站在拍摄区边缘，等着赵峥的指令。
　　神情平淡，姿态从容，脸上带着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淡定。
　　陈益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才收回视线，凑到陆清辞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他刚才看你那个眼神，你看见了吗？”
　　“没看。”
　　陈益的嘴角又翘了起来：“那眼神，啧啧啧，就跟看一只待宰的羔羊似的。”
　　“他还不知道，他自己才是那只羔羊。”
　　陆清辞翻了一页剧本，语气平淡：“那不是正好？”
　　陈益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
　　他翘起二郎腿，笑得乐呵呵：“确实，让他继续做梦。没多久梦就会醒了，就知道什么叫‘从云端摔下来’了。”
　　“不对，我们也不会让他上云端，就是个虚假的泡沫箱子。”
　　陈益继续乐呵呵得笑着，视线看向了韩曦拍摄的方向。
　　片场中央，赵峥喊了一声“准备”。
　　韩曦的戏份要开始了。
　　他走到拍摄区，在道具山石旁站定。
　　暗红色的锦袍，在鼓风机造出的微风中轻轻拂动，领口的金色纹样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他的表情冷淡而疏离，和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赵峥盯着监视器，微微点头。
　　韩曦今天的状态不错，比前几天稳多了。
　　“开始。”
　　韩曦的台词说得流畅，走位精准，情绪到位。
　　赵峥没有喊停，让他一条过了。
　　韩曦走出拍摄区，接过助理递来的水，仰头灌了一口。
　　他的视线又扫过陆清辞的休息区——
　　陆清辞还低着头看剧本，连眼皮都没抬。
　　韩曦的唇角扯了一下：装，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等我找到方法，就把你这最不顺眼的小配角给换了！
　　他收回视线，转身朝化妆间走去。
　　陆清辞放下剧本，看向韩曦消失的方向，看了两秒后才收回视线。
　　接下来的三天，韩曦过得像是踩在云端上。
　　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
　　有制片人约他吃饭谈项目，有品牌方问他档期想谈代言，有综艺导演问他有没有兴趣当飞行嘉宾。
　　当然，这其中除了他自己去勾搭的，还有陆清辞让陈益安排的，以便录下韩曦亲口承认“关系”的证据。
　　每一个电话都客客气气，每一句恭维都恰到好处。
　　但每一个好处，其实都没落在实处。
　　没签合同，没和公司报备，只有口头的承诺。
　　但依旧让韩曦得意忘形。
　　他坐在化妆间的镜子前，手机搁在台面上，屏幕还亮着。
　　刚才那通电话刚挂断，又一个未接来电跳了出来，是某个视频平台的综艺总监。
　　他没有立刻接。
　　他就那么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唇角那抹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韩哥？”助理小刘站在旁边，手里捧着刚泡好的茶，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不接吗？”
　　韩曦没有回答。
　　他端起那杯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等铃声快断了，才按下接听键。
　　“李总，不好意思，刚才在拍戏。”他的声音平淡，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您说。”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韩曦的唇角又扬了几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行，那周五见。”
　　挂断电话，他将手机扣在台面上，从镜子里看了小刘一眼。
　　“周五的饭局，推了。”
　　小刘愣了一下：“啊？哪个？”
　　“王导那个。”韩曦的语气随意，“跟李总的时间撞了。”
　　这段时间那些制片人、品牌方、综艺导演的邀约，让韩曦的胃口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挑剔。
　　以前求都求不来的资源，现在挑三拣四。
　　虽然都还没签合同，但主要原因还是：他韩曦还没做好决定。
　　每次他想聊签约的事，就立刻会有一个更好的资源砸来。
　　韩曦告诉自己不急，还能等两天。
　　小刘低下头，应了一声“好”，转身出去打电话了。
　　化妆间的门关上。
　　韩曦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翻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又退出，将手机放回台面。
　　这个号码是前两天有人悄悄塞给他的，态度谄媚：“韩哥，这是我弟，他在顾氏上班，也算一个小高层，混得还可以。您看什么时候，提拔一下呗？”
　　韩曦当时就应下了。
　　白得了一个人情，还弄到了顾氏某位高层的手机号，一举两得。
　　韩曦没有打过这个号码。
　　他知道，这个号码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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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顾氏的总裁办里。
　　周助理看着手里的第三部手机，陷入了沉思。
　　他的工作，怎么越来越不务正业了！？

第146章 明人喜欢说暗话
　　韩曦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像一场盛大的幻觉。
　　每天都有新的邀约，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恭维他，每天都有新的“机会”在等着他。
　　相对应的，他为了更好的资源，推掉了王导的饭局，推掉了一个中低端品牌方的见面，再推掉了一部网剧的男一邀约。
　　每一次拒绝都让他觉得自己站得更高了一点，每一次选择都让他觉得自己握住了更多的筹码。
　　每一次爽约，都让对方恼火，却因着他那句“顾氏”不敢直接发火。
　　助理小刘跟在韩曦身后，手里的日程本改了又改，划掉的条目比留下的还多。
　　“韩哥，王导那边又打电话来了，说想跟您再约个时间。”
　　韩曦正对着镜子整理领口，闻言手上的动作没停：“不是推了吗？”
　　“可是……”小刘斟酌着措辞，“王导那边好像不太高兴。他说已经等了三天了，问您到底什么意思。”
　　韩曦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从镜子里看了小刘一眼，唇角扯出一个不甚在意的笑容：“不高兴？他有什么不高兴的？我又不是不给他面子，只是档期排不开。”
　　“一个拍电视剧的导演，还那么大脾气？”
　　小刘张了张嘴，但还是低下头，应了一声“知道了”，转身出了化妆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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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影视城另一头的咖啡厅里，陈益正靠在一张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
　　他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圆脸，微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顶的头发已经稀疏得能看见头皮。
　　正是被韩曦放了三次鸽子的王导，王聚。
　　王聚的脸色不太好。
　　他端起咖啡灌了一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陈总监，我王聚拍戏二十年，什么演员没见过？但像韩曦这样的，我还真是头一回见。”
　　他放下杯子，语气里的火气压都压不住：“他自己主动来约的，结果约了三次，推了三次。连理由都懒得编，直接让助理说‘韩哥最近很忙’。”
　　“我王聚就算不是什么大导演，也不至于这么被人耍吧？”
　　陈益听着，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理解、同情，还有一点“我也很为难”的无奈。
　　他叹了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王导，您消消气。韩曦这孩子，最近确实……有点飘。”
　　王聚挑眉：“飘？”
　　陈益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自己那杯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又放下，视线在咖啡杯边缘转了转，像是在斟酌措辞。
　　过了好一会后，他才看似为难地开口：“您也知道，最近私下里有些风言风语。韩曦那边到底什么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公司这边——”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最近对他，也是有些看法。”
　　王聚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什么话外之音听不出来？
　　陈益这句“公司对他有些看法”，翻译过来就是——环亚不想保韩曦了。
　　王聚的身体也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比陈益还低：“陈总监，您这话，是认真的？”
　　陈益笑容坦诚：“王导，我跟您认识多少年了？十年有了吧？我什么时候跟您说过虚话？”
　　王聚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陈益，等着他继续。
　　陈益双手交叉搭在腹部，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韩曦那个经纪人周城，前阵子被停职了。公司内部在查他那些事，具体什么情况我不方便多说，但您大概能猜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韩曦本人，公司这边……也在观察，只是现在他还没出什么事，公司也不好来硬的，您懂吧？”
　　王聚听懂了。
　　不是“观察”，是“等机会”。
　　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和韩曦解约。
　　这种涉及了几千万甚至上亿违约金的解约，过错方自然在韩曦那边才行。
　　“陈总监，”王聚开口，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笑意，“韩曦这孩子，做事确实不地道。我王建国脾气不好，您是知道的。换了别人，我早就——”
　　陈益点点头：“我了解您的为人，要不是真的被气狠了，又怎么会忍不住来找我。”
　　“可我现在也没办法，公司也没找到理由，毕竟如果我们无缘无故解约艺人，还得赔违约金。”
　　王聚笑了笑，端起咖啡杯，朝陈益的方向举了举：“行，我明白了。”
　　两人碰了一下杯，各自抿了一口凉透的咖啡。
　　王聚放下杯子，忽然又想起什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陈总监，有件事我得问清楚。”
　　“您说。”
　　“韩曦那边，最近传他跟顾氏那位有点关系。这事——”
　　“假的。”陈益打断他，语气笃定，“那位顾总，最讨厌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攀扯。韩曦跟他，八竿子打不着。”
　　王聚的眉头舒展了几分，但还是有些不放心：“那万一我这边动静大了，那边——”
　　“王导，”陈益笑着接话，“我跟您透个底，我认识那位顾总。”
　　“他要是知道，有人拿他的名头在外面招摇撞骗，而您帮他解决了，他不但不会生气，反而会觉得，您这是在帮他清理垃圾。”
　　“等您下一次拍电视剧，我一定帮您传达到位。”
　　王聚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拍了一下桌面，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行！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那我去‘说道说道’？您别拦我啊。”
　　陈益也站起来，脸上带着那副“我拦不住您”的无奈笑容：“王导，您这脾气，我拦得住吗？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诚的恭维：“您这样耿直的人，在这个圈子里，不多了。”
　　王聚笑着摆了摆手，转身朝咖啡厅门口走去。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来看向陈益。
　　“对了，陈总监。环亚要是有准备推的新人，记得跟我说一声。我那部新戏，还有几个不错的角色没定。”
　　陈益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笑着点头：“一定一定，改天约您打高尔夫。”
　　王建国摆了摆手，推门走了出去。
　　咖啡厅的门在身后关上，将外面的喧闹隔绝在外。
　　陈益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街角，嘴角那抹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掏出手机，给陆清辞发了条消息：
　　【王导那边，成了。】
　　陆清辞：
　　【知道了，等他动作。】
　　陈益收起手机，大步走出了咖啡厅。

第147章 风波再起
　　下午三点，微博上还是一片风平浪静。
　　热搜榜上挂着几条不痛不痒的娱乐新闻——某小花的新剧路透，某男星的机场街拍，某综艺的路透照。
　　评论区里粉丝控评、路人吃瓜，各不相干。
　　陆清辞刚拍完一场戏，坐在休息区的折叠椅上喝水。
　　陈益坐在旁边，正低头刷着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片场里的情况。
　　许诺今天也在这个片场，正蹲在陆清辞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没拆封的能量棒，咬得嘎嘣响。
　　“陆神，”他嘴里含着巧克力，声音含糊不清，“你说韩曦最近是不是吃错药了？走路都带风，昨天还主动跟场务打招呼，吓得人家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陆清辞拧上水瓶盖，语气平淡：“可能是心情好吧。”
　　许诺“切”了一声：“他那叫心情好？那叫得意忘形。”
　　“你没看见他昨天在化妆间那副样子，对着镜子照了半小时，小刘递水他还发脾气，非得喝冰咖啡——”
　　陈益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往许诺的方向瞟了一眼，又收回视线，继续刷手机。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的频率比刚才快了几分。
　　许诺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韩曦这几天的种种异常——
　　见了谁、宴 亭说了什么话、穿了什么衣服、用了什么表情。
　　事无巨细，活像一本行走的八卦记录册。
　　许诺说得正起劲，陈益的手指忽然在屏幕上停住了。
　　他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随即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那动作很自然，像是看完了什么不太重要的东西。
　　但陆清辞注意到，陈益扣下手机之后，嘴角那抹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怎么了？”陆清辞问。
　　陈益摇了摇头，端起旁边的咖啡抿了一口：“没什么，就是看了一条新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挺有意思的。”
　　许诺立刻凑过来：“什么新闻什么新闻？”
　　陈益看了他一眼，把手机从膝盖上拿起来，但没有递过去，只是在自己面前点亮了屏幕。
　　许诺伸长脖子想看，被陈益一个眼神制止了。
　　“好好吃你的能量棒，”陈益的语气平淡，“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
　　许诺：“……我二十四了。”
　　陈益：“哦，那更不该打听了，这么大个人了还这么八卦。”
　　许诺噎住，嘴里那口巧克力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最后狠狠嚼了两下，赌气地转过身去。
　　陈益收回视线，将手机往陆清辞的方向偏了偏。
　　屏幕上是王聚的微博主页。
　　最新一条微博，发布于五分钟前。
　　【王聚·导演V：拍了这么多年戏，头一回见识到什么叫“为拿资源不择手段”。】
　　【某位年轻男演员，本事不大，架子不小，主动找我约了三次饭局，放了三次鸽子。】
　　【行，您腕儿大，我请不起。不过奉劝一句：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做人还是踏实点好。】
　　措辞不算激烈，但那股子阴阳怪气的劲儿，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
　　评论区已经热闹起来了。
　　「王导这是骂谁呢？谁放您鸽子了？」
　　「“年轻男演员”、“约饭局”、“为拿资源”——关键词提取完毕，坐等解码。」
　　「王导虽然不算顶流导演，但人家拍戏二十年，什么演员没见过？能被气成这样，这位“年轻男演员”也是个人才。」
　　「不会是最近那个谁吧……就是那个……最近突然传出有各种资源了那个……」
　　「楼上的把话说清楚！哪个谁！」
　　「别瞎猜，万一猜错了被告呢。」
　　见陆清辞看完，陈益将手机收回去，锁屏，重新扣在膝盖上。
　　陆清辞低头拧水瓶盖，表情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许诺还背对着他们，但耳朵竖得老高，整个人呈一种“我虽然在吃能量棒但我在认真偷听”的姿态。
　　陈益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有些人啊，得意忘形太早了。”
　　许诺的肩膀抖了一下。
　　陈益这话，不就是在指韩曦吗？
　　他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片场另一头，韩曦正坐在化妆间里，等着下一场戏的妆造调整。
　　小刘站在他身侧，手里捧着手机，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惊慌。
　　“韩、韩哥……”他的声音发颤，“您看微博了吗？”
　　韩曦正在翻剧本，闻言头也没抬：“没看。怎么了？”
　　小刘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直接说。
　　他犹豫了两秒，把手机递到韩曦面前。
　　屏幕上，是王聚那条微博。
　　韩曦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手机给我。”
　　小刘立刻把手机递过去，动作之快，像是手里攥着一块烫手山芋。
　　韩曦接过手机，点开通讯录。
　　他翻到王聚的号码，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
　　然后，按下拨号键。
　　铃声响了四声。
　　那四声，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韩曦握着手机的手指，指节泛白。
　　终于——
　　“喂。”
　　王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韩曦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从容一些：“王导，是我，韩曦。”
　　“哦，韩曦啊。”王聚的语气平淡，“怎么，终于有空回我电话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不轻不重地扎在韩曦心口。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但声音依旧平稳：“王导您说笑了，最近确实档期排得紧，一直没来得及回您电话。”
　　“刚才看到您发的微博，您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王聚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冷意，“韩曦，你说说看，能有什么误会？”
　　韩曦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他听出了王聚语气里的嘲讽，但他不能退。
　　他现在退一步，那些正在观望的资源就会全部散掉。

第148章 找其他方法
　　韩曦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王导，之前那几次约饭，确实是我这边没安排好。”
　　“我跟您道歉。要不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请您——”
　　“不用了。”王聚打断他，语气干脆，“韩曦，你忙你的。我这小庙，供不起您这尊大佛。”
　　韩曦的胸口猛地一窒。
　　他想说什么，但王聚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输出——
　　“韩曦，我王聚拍了二十年戏，什么演员没见过？你这种自己主动打电话来约饭的，我见得多了。”
　　“但约了三次，放了三次鸽子，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懒得编，我确实是第一次见。”
　　“你既然这么忙，就别来招惹我。我王聚不是非你不可，你也别把自己太当回事。”
　　韩曦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的嘴唇紧抿着，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胸口那团火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颤。
　　但他不能发火。
　　他现在发火，就等于把王聚彻底推到了对立面。
　　王聚虽然不是顶流导演，但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人脉还是有的。
　　韩曦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王导，您消消气。之前那几次，确实是我做得不对。我给您赔不是。但您那条微博——”
　　“微博怎么了？”王聚的声音依旧平淡，“我说的是事实。怎么，你觉得我说错了？”
　　韩曦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他不能说王聚说错了。
　　因为那些事，他确实做了。
　　王聚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隔着听筒，对峙着。
　　过了好几秒，韩曦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急切：“王导，您那条微博，能不能删了？”
　　王聚笑了：“删了？为什么？”
　　“因为——”韩曦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因为这事闹大了，对大家都不好。”
　　“您也知道，我最近跟电视台那边有些合作，还有顾氏那边，万一——”
　　“韩曦。”
　　王聚打断了他，声音也变冷了。
　　那冷意，不是愤怒，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加掩饰的厌恶。
　　“你是在威胁我？”
　　韩曦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确实是那个意思。
　　只是他没想到，王聚会直接说出来。
　　“韩曦，我拍了二十年戏，还能屹立不倒。像你这种以为傍上谁就能为所欲为的，你觉得我会怕？”
　　“电视台？顾氏？你真以为攀上点关系，就能在这个圈子里横着走了？”
　　韩曦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王聚依旧没有给他机会。
　　“韩曦，我最后跟你说一次。”
　　“做人，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你今天能攀上这个，明天就能被那个踩下去。等你没用了，你看那些人还理不理你。”
　　“而且，真相是什么，顾氏？你难道把自己也骗了？”
　　说完，王聚就挂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从听筒里传来，一下一下，像锤子砸在韩曦心口。
　　韩曦握着手机，僵在原地。
　　他的手指还在发抖，从指尖到手背，从手腕到手臂，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上，表情从难堪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扭曲的狰狞。
　　他猛地将手机摔在化妆台上。
　　“砰”的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化妆间里回荡。
　　手机屏幕碎了，裂纹从边缘蔓延到中心，像一张破碎的蜘蛛网。
　　小刘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自己是个透明人。
　　韩曦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盯着那部碎屏的手机，盯了很久。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但没用。
　　王聚那些话，像一根根针，扎在他心口，扎得他喘不过气。
　　韩曦闭上眼，手指攥紧了化妆台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不能让王聚那条微博继续挂着，让所有人继续猜测“那人是谁”。
　　韩曦睁开眼，重新拿起那部碎屏的手机。
　　裂纹从屏幕中央蔓延到边缘，像一张破碎的网，将他的脸切割成无数碎片。
　　他点开通讯录，翻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那是前几天，有人悄悄塞给他的——顾氏某个高层的号码。
　　他一直没有打过。
　　但现在——
　　韩曦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三秒。
　　然后，他按下拨号键。
　　铃声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对面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客气而疏离，“您好，哪位？”
　　韩曦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从容一些：“您好，我是韩曦。之前有人给了我您的号码，说您在顾氏工作——”
　　“韩曦？”对面的人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意外，“那个演员韩曦？”
　　韩曦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想到对方认识他。
　　但认识，总归不是坏事。
　　韩曦的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对，是我。您认识我？”
　　“啊……认识认识。”对面的声音有些微妙，像是在忍着什么，“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韩曦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您看，什么时候方便和我见一面呢？我这边有合作的事，想和您聊聊。”
　　那边沉默了接近十秒后，才回了句：“行，就明天中午吧，十二点半，在我们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韩曦立刻回道：“好的，那我明天联系您！”

第149章 我要干嘛？
　　第二天清晨，韩曦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
　　他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镜前，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挑选衣服。
　　深蓝色的休闲西装，内搭一件浅灰色的圆领衫，既显得正式，又不至于太过刻意。
　　他对着镜子最后确认了一遍，才拎起昨晚就收拾好的登机箱，推门走了出去。
　　韩曦上了出租车，报了机场的名字，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脑子里反复转着今天中午的见面，要怎么开口，怎么措辞，怎么让对方相信他是有价值的。
　　要怎么让对方，愿意帮他靠近顾晏泽。
　　出租车在机场出发层停下时，韩曦睁开眼，透过车窗看了一眼航站楼的玻璃幕墙。
　　晨光落在那些反光的玻璃上，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韩曦下了车，拖着行李箱走进出发大厅。
　　然后——
　　他看见了陆清辞。
　　陆清辞站在值机柜台前，陈益正从包里掏身份证。
　　两人都没带什么行李，陆清辞还是那身白T恤黑裤子，站在一群拖着大箱小箱的旅客中间，显得过分清减。
　　韩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刻意选了一个离他们最远的柜台，办完值机、过安检，全程没有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直到他在登机口附近的座椅上坐下，余光瞥见那两道身影也朝这个方向走来，他才意识到——
　　他们坐同一班飞机。
　　韩曦将帽檐往下压了压，掏出手机，假装在看什么重要消息。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一条新闻都没看进去。
　　广播响起，开始登机。
　　他等到最后才站起来，排在队伍的末尾，刻意和前面的人拉开距离。
　　上了飞机，找到自己的座位，他系好安全带，戴上眼罩，将遮光板拉下来。
　　他不知道陆清辞坐在哪里，也不想知道。
　　脑子里全是今天中午的见面。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半。
　　商务车里，陆清辞靠在后座上，侧头看着窗外的风景。
　　陈益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登机牌，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韩曦刚才在机场看见我们了，”陈益说，声音压得很低，“他那个脸色，跟见了鬼似的。”
　　陆清辞没有回头，语气平淡：“他不想看见我们，我们也不想看见他。各走各的，挺好。”
　　陈益嗤笑一声：“他不是不想看见我们，他是怕我们耽误他的好事。”
　　“什么好事？”陆清辞问，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陈益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装什么装”。
　　但他没有戳破，只是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看好戏的意味：“反正不是我们能掺和的好事。”
　　车子驶下高速，拐入城区的主干道。
　　窗外的街景从开阔的郊野变成密集的高楼，车流渐渐拥堵起来。
　　陆清辞忽然开口：“先回一趟别墅。”
　　陈益愣了一下：“回别墅？不直接去顾氏？”
　　“不急。”陆清辞说，语气随意，“先回去换身衣服。”
　　陈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身怎么了？挺好的啊。白T恤黑裤子，你的标配。”
　　但车，还是朝着别墅开去。
　　车子驶入车库，陆清辞推门下车，陈益跟在他身后，穿过车库旁的侧门进了别墅。
　　玄关的灯自动亮起，将整个空间照得通明。
　　陆清辞换了鞋，朝楼梯走去。
　　“你等一下，”他说，“很快。”
　　陈益“嗯”了一声，在玄关的换鞋凳上坐下，掏出手机开始刷。
　　陆清辞上了楼，推开衣帽间的门。
　　衣帽间很大，灯光柔和。
　　靠墙那一排柜子，左边是顾晏泽的衣服——衬衫、西装、休闲服，按颜色深浅排列，整整齐齐。
　　右边是他的——白色T恤、黑色休闲裤，款式简洁，颜色单一。
　　他的手指从那些白T恤上一一划过，没有停。
　　他走到顾晏泽那半边柜子前，站定。
　　顾晏泽的衣服，剪裁精良，面料考究，每一件都透着一种低调的矜贵。
　　陆清辞的视线从那些深灰色的衬衫、藏青色的西装、黑色的风衣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一件浅灰色的衬衫上。
　　他抬手，将那件衬衫取下来，在身前比了比。
　　顾晏泽穿过这件衣服，有些贴身。
　　但穿在陆清辞身上，刚刚好。
　　颜色也很衬他的肤色。
　　面料柔软，带着淡淡的皂香。
　　陆清辞将衬衫换上，又走到另一侧的柜子前，取出一条剪裁合身的、面料挺括的黑色休闲裤。
　　换好衣服，他站在穿衣镜前，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浅灰色的精致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
　　黑色的休闲裤，将那双本就修长的腿衬得更加笔直。
　　衬衫的下摆收进裤腰，腰间的线条流畅而紧窄。
　　他抬手，将衬衫的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
　　那块玉佩还系在脖子上，红色的细绳绕过脖颈，青白玉质的兰草垂落在锁骨间。
　　陆清辞对着镜子最后确认了一遍。
　　不错。
　　他转身走出衣帽间，下了楼。
　　玄关里，陈益正低头刷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陆清辞站在楼梯上，晨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落在他身上，将那道身影勾勒得分外清晰。
　　陈益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这是……要去干嘛？参加选美？”
　　虽然这衣服很衬陆清辞，但看习惯了陆清辞每天固定的白上衣黑裤子，陈益有些不习惯他这精致的打扮。
　　陆清辞走下楼梯，在陈益面前站定。
　　唇角微微扬起，那抹笑意比平时深了几分：“不好看？”
　　陆清辞没有等陈益回答，就转身朝门口走去。
　　陈益连忙跟上去，嘴里还在念叨：“好看！你要是每天这样穿，我每天都能给你拍路透！”
　　“不过，你倒是说啊。我们不是要去顾氏吗？你穿成这样去顾氏，那些员工还怎么上班？”
　　陆清辞换了鞋，推开门。
　　晨光涌进来，将他的侧脸照得通透。
　　他侧头看了陈益一眼：“先去一趟花市。”
　　陈益愣了一下：“花市？”
　　“嗯。”陆清辞已经走了出去，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笑意，“买点东西。”
　　陈益站在原地，脑子空白了三秒。
　　然后，他猛地回过神来，快步追了出去。
　　“买什么东西？陆清辞！你倒是说清楚啊！”
　　……
　　车子在市中心最大的花市门口停下。
　　陆清辞直接推开车门，下了车。
　　陈益愣在座位上，看着他穿过人群，走进一家花店。
　　隔着花店的玻璃窗，他看见陆清辞和店员说了几句话。
　　店员的表情从职业性的微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我懂了”的恍然。
　　然后，店员转身，从后面的冷柜里抱出——
　　一大捧红玫瑰。
　　大到从花店出来的时候，门口的路人都忍不住回头多看几眼。
　　陆清辞拿着这一大捧红玫瑰，穿过人群，走回车旁。
　　他弯腰，将红玫瑰小心地放进后座，然后侧身坐进来。
　　车厢里，瞬间弥漫着浓郁的花香。
　　陈益盯着那捧玫瑰，盯着陆清辞被花瓣映红的侧脸，脑子一片空白。
　　车子在顾氏大厦对面的路边停下。
　　陈益终于没忍住：“……清辞啊……”
　　陆清辞转过头，看向陈益。
　　陈益的视线从陆清辞脸上移到那捧玫瑰上，又移回来，来回转了两圈。
　　“你到底要干嘛？”他终于问出来，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个调。
　　陆清辞低头看了一眼那一大捧红玫瑰。
　　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车厢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唇角微微扬起，打开车门，一脚踏下车门。
　　再转身，拿起那一大捧红玫瑰。
　　陆清辞抬眼，笑道：
　　“没什么。”
　　“就是去求个婚。”

第150章 求婚
　　周助理站在顾氏一楼大厅的前台旁边，已经等了二十分钟。
　　他每隔十几秒就要往门口看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边缘敲击，发出细碎的、焦急的声响。
　　前台的小姑娘偷偷看了他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开口：“周哥，您怎么了？这么紧张。”
　　周助理头也没回：“等人。”
　　“什么人啊？”
　　周助理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有回答。
　　他总不能说，他在等自家老板的男朋友——不对，老板的爱人——来公司探班吧？
　　这种话说出来，前台的小姑娘能当场炸了。
　　毕竟大家的印象里，他们的那位老板可是注孤生的存在。
　　以前也不是没有人想勾引顾晏泽，试图上位，结果都不太好。
　　最惨的那个，被送去了中东炼油厂，还活着。
　　也只能说是，还活着。
　　周助理清了清嗓子，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工作上的事，别问了。”
　　前台的小姑娘撇了撇嘴，识趣地没再追问。
　　周助理继续往门口看。
　　一个小时前，陆清辞给他发消息，说一会儿来公司，让他别告诉顾晏泽。
　　周助理盯着那条消息看了整整十秒，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
　　陆清辞要来公司？为什么不让告诉顾总？
　　他们吵架了？不像。
　　陆清辞的语气挺正常的，甚至还带了个笑脸的表情。
　　那为什么不让说？是惊喜？还是惊吓？
　　周助理纠结了十秒。
　　然后，他回了两个字：【好的。】
　　没办法，以他对自家老板的了解，在这种私事上，听陆清辞的话绝对没错。
　　顾晏泽那个人，在外面雷厉风行、说一不二、谁的面子都不给。
　　有时候心情不好了，谁撞枪口上，就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但在陆清辞面前，那就是个彻底的恋爱脑。
　　周助理甚至觉得，自家老板是被夺舍了。
　　他亲眼见过，顾晏泽开会开到一半，收到陆清辞的消息，那张冷峻的脸上立刻柔和了。
　　然后，顾氏集团的大老板，就当着所有高管的面，低头回消息。
　　回完消息，还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会议室里十几个人，大气都不敢出。
　　从那以后，周助理就明白了：在这个家里，不，在这个关系里，陆清辞才是说了算的那个。
　　所以，陆清辞说“别告诉顾总”，那就不告诉。
　　反正顾晏泽最后也不会怪他。
　　说不定还会偷偷高兴，高兴陆清辞给他准备了惊喜。
　　最好，高兴到再给他这助理加点工资。
　　周助理又往门口看了一眼。
　　然后——
　　他的视线定住了。
　　大厅的旋转门缓缓转动，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浅灰色的精致衬衫，剪裁合身，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黑色的休闲裤，将那双本就修长的腿衬得更加笔直。
　　衬衫的下摆收进裤腰，腰间的线条流畅而紧窄。
　　今天的陆清辞，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让人移不开眼的矜贵。
　　周助理愣在原地，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的视线从陆清辞脸上，慢慢移到陆清辞手里——
　　一大捧红玫瑰。
　　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厅堂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红得灼眼。
　　周助理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然后，他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快步迎了上去。
　　“陆、陆先生——”
　　他的声音有些发飘，视线在那捧红玫瑰上转了一圈，又移回陆清辞脸上。
　　陆清辞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周助理，麻烦了。”
　　周助理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不麻烦不麻烦，我带您上去。”
　　他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清辞走在前面，怀里抱着那捧巨大的红玫瑰，步伐从容，背脊挺直。
　　大厅里的人，视线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
　　前台的小姑娘捂着嘴，眼睛瞪得像两只铜铃。
　　几个路过的员工停下脚步，盯着那道捧着红玫瑰的身影，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有人掏出手机想拍照，被旁边的人一把按住，压低声音道：“你疯了？公司规定都忘记了？没看到是周助理亲自来接的？”
　　那人浑身一震，立刻把手机收回去。
　　周助理走在前面，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后背都冒汗了。
　　他加快脚步，走到电梯前，按下专属楼层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他侧身让陆清辞先进去，然后跟进去，按下关门键。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那些好奇的、震惊的、八卦的视线全部隔绝在外。
　　电梯里安静了几秒。
　　周助理站在陆清辞身侧，视线忍不住往那捧红玫瑰上瞟。
　　花瓣层层叠叠，红得热烈而纯粹。
　　他见过这么一大捧红玫瑰，但没见过有人捧着这么一大捧红玫瑰来公司。
　　而且，这大概率是要送给那位生人勿近的顾晏泽的……
　　“陆先生，”周助理没忍住，声音压得很低，“您这是……”
　　陆清辞侧头看了他一眼，唇角那抹弧度深了几分：“求个婚。”
　　周助理的脑子彻底空白了。
　　他张着嘴，盯着陆清辞，盯着那捧红玫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三个字——
　　求个婚？
　　求个婚？？！
　　求个婚！！！！！
　　电梯在顶楼停下，门打开。
　　周助理颤抖着双腿，深吸一口气，同手同脚地走出去。
　　他领着陆清辞穿过走廊，在那扇深色的木门前停下。
　　周助理抬手，正要敲门——
　　陆清辞摇了摇头。
　　周助理的手顿在半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退到一边。
　　陆清辞站在门前，一手抱着那捧巨大的红玫瑰，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节轻轻叩了两下门。
　　“笃笃。”
　　声音不重，但在这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两秒后，一旁的应答机响起，传来顾晏泽的声音，低沉而平稳：“进来。”
　　陆清辞抬手，推开了门。
　　周助理不敢动：“……”
　　啊啊啊！
　　好想进去看啊！
　　想知道他那位老板被求婚时，是什么表情啊？！
　　周助理艰难地转过身，没有跟进去。

第151章 你穿我衬衫
　　顾晏泽的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
　　阳光透过玻璃倾泻进来，将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明亮。
　　顾晏泽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他低着头，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听见门响，他没有立刻抬头。
　　陆清辞走进去，反手将门带上。
　　门锁“咔哒”一声扣上，将走廊里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外。
　　顾晏泽终于抬起头。
　　就看到了陆清辞。
　　顾晏泽的动作顿住了，笔还握在手里，悬在纸面上方。
　　他的视线，定在门口陆清辞的身上。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落在陆清辞身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
　　顾晏泽的视线，转移到陆清辞穿着那件衬衫上。
　　他认出来了。
　　那件衬衫，是他的。
　　定制款，袖口的扣子上刻着他名字的缩写。
　　陆清辞穿着他的衬衫。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进顾晏泽的脑海，劈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顾晏泽吞了下口水，视线艰难得从衬衫上慢慢移开，落在陆清辞怀里——
　　一大捧红玫瑰。
　　顾晏泽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盯着那捧红玫瑰，就那么坐在那里，一时没回过神。
　　陆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微微扬起。
　　他抱着那捧红玫瑰，一步一步朝顾晏泽走去。
　　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沉闷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顾晏泽终于回过神来。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急，椅子往后滑了一段，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但他没有在意。
　　顾晏泽的视线，始终定在陆清辞身上。
　　看着陆清辞一步一步走近，看着那捧红玫瑰越来越近，看着花瓣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
　　陆清辞在他面前站定。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半米。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将两道身影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
　　陆清辞抬起头，对上顾晏泽的视线。
　　他抬起手，将那捧巨大的红玫瑰，递到顾晏泽面前。
　　花瓣几乎要贴上顾晏泽的胸口，浓郁的花香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带着一种让人心醉的、甜腻的气息。
　　顾晏泽低下头，看着那捧红玫瑰。
　　花瓣层层叠叠，红得热烈而纯粹。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抬起头，对上陆清辞的视线。
　　陆清辞看着他，声音不高，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这安静的办公室里。
　　“顾晏泽。”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就一句话。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长篇大论的告白，没有刻意的煽情。
　　但那双沉静的眼眸里，藏着太多太多的东西。
　　有跨越千山万水的思念，有终于找到彼此的庆幸，有愿意共度余生的笃定。
　　还有——
　　很深的、很浓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爱意。
　　顾晏泽盯着陆清辞，心中翻腾的各种情绪，快要将他淹没。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调：“你穿我的衬衫。”
　　陆清辞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顾晏泽的第一反应会是这个。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衬衫，又抬起头，对上顾晏泽的视线，唇角那抹弧度深了几分。
　　“好看吗？”
　　顾晏泽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从衬衫上移开，落在那捧红玫瑰上，又落回陆清辞脸上。
　　然后，他抬手，接过了那捧红玫瑰。
　　红玫瑰落入他怀中的那一刻，花瓣轻轻颤动，几滴水珠从花瓣上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顾晏泽抱着那捧红玫瑰，低头看着。
　　花瓣映着他的脸，将那张冷峻的脸衬出了几分柔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清辞。
　　那双狭长的眼眸里，翻涌着太多的情绪。
　　有感动，有惊讶，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近乎疯狂的喜悦。
　　“陆清辞。”
　　他的声音还沙哑着，但比刚才稳了几分。
　　陆清辞看着他：“嗯？”
　　顾晏泽将红玫瑰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扣住陆清辞的后腰，将人拉进自己怀里。
　　动作很快，快到陆清辞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按在了那个温热的、熟悉的怀抱里。
　　顾晏泽低下头，额头抵着陆清辞的额头。
　　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缠。
　　“你穿我的衬衫，”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来跟我求婚。”
　　“嗯。”
　　“你穿我的衬衫，”顾晏泽又说了一遍，声音里的沙哑已经变成了压抑不住的颤抖，“来跟我求婚。”
　　陆清辞看着他：“你还要说几遍？”
　　顾晏泽没有回答。
　　他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将陆清辞更紧地按进怀里。
　　另一只手的红玫瑰被挤得变了形，花瓣簌簌地落了几片，飘在两人之间的地毯上。
　　“说多少遍都不够。”
　　陆清辞靠在他怀里，感受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和那透过衣料传来的、滚烫的温度。
　　他抬起手，环住顾晏泽的腰。
　　“那你的回答呢？”
　　顾晏泽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他的嘴唇贴着陆清辞的耳廓，呼吸温热：
　　“我愿意。”
　　“我愿意。”
　　“我愿意。”
　　他连说了三遍。
　　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重，更坚定。
　　陆清辞靠在他怀里，听着那一声比一声重的“愿意”，唇角那抹弧度越来越深。
　　他微微抬起头，嘴唇凑近顾晏泽的耳廓。
　　“顾晏泽。”
　　“嗯。”
　　“我也愿意。”
　　顾晏泽的手臂猛地收紧，将陆清辞整个人箍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红玫瑰散落在地，花瓣落了一地，铺在两人脚边的地毯上，像一片红色的花海。
　　陆清辞双脚离地，被顾晏泽抱起放在了办公桌上。
　　顾晏泽一手托着陆清辞的背，一手按下了桌边的窗帘按钮。
　　办公室的落地玻璃窗前，窗帘快速合拢。
　　顾晏泽将陆清辞压倒在办公桌。
　　陆清辞用手指勾住顾晏泽领带，将人拉向自己——
　　“顾先生，你好急。”
　　不等顾晏泽回答，他就抬头，吻了上去。
　　暧昧的声响，在办公室内逐渐响起。

第152章 只可意会
　　中午一点半，周助理和韩曦聊完，拿着刚到手的证据就回了顶楼办公室。
　　他直接回了总裁办。
　　这种时候去打扰那两人，万一时间点不对，打断了什么事……
　　周助理浑身一颤，连忙关上了总裁办的大门。
　　里面的另外几名助理和秘书，看到周助理有些慌忙的动作，面面相觑。
　　坐在靠窗位置的秘书小林，视线在周助理那张明显紧绷的脸上转了一圈：“周哥，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周助理靠在门边，深吸一口气：“没事。你们暂时别去找顾总，现在顾总在解决最重要的事情。”
　　“最重要的事情？”
　　小林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可是，刚才周董来了，直接去找顾总了。”
　　周助理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
　　他猛地直起身，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
　　小林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手里的笔都掉了：“怎、怎么了？周董来不是很正常吗？他说是顾总约的他，我们也没理由拦着啊——”
　　周助理已经听不见后面的话了。
　　他转身拉开门，大步冲了出去。
　　他跑得太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了沉闷的、急促的声响。
　　周助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走廊尽头，那扇深色的木门前——
　　周霆正站在门口，一只手抬起来，指节不断重重叩着门板。
　　“喂，顾晏泽？人呢！”
　　周助理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大步跑着冲了过去。
　　周霆掏出手机，正要拨电话——
　　“周董！”
　　周助理一把抓住周霆的手臂，将人从门边拉开了。
　　周霆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皮鞋在地毯上蹭了两下，差点没站稳。
　　他稳住身形，眉头皱起来，正要开口骂人：“你——”
　　话到嘴边，他看清了拽他的人是谁。
　　周助理。
　　那张平时总是镇定自若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焦急，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薄汗。
　　周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小周？你干什么？”
　　周助理没有立刻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确认没有任何动静，才压低声音道：“周董，您……您先别进去。”
　　周霆挑眉：“为什么？”
　　周助理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陆先生在里面。”
　　周霆愣了一下：“陆清辞？”
　　周助理点头。
　　周霆的表情缓和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陆清辞在里面怎么了？我又不是不认识他。”
　　“正好，我也想跟他聊聊——”
　　周霆说着，又要往门边走。
　　周助理连忙伸手拦住他，脸上的表情更加焦急了。
　　“周董！”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您怎么还不明白”的急切。
　　“陆先生是来……是来……找顾总的。”
　　周霆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周助理那张写满“您别进去”的脸，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周助理拦着他，不让他进去。
　　陆清辞在里面。
　　顾晏泽也在里面。
　　两个人独处一室，刚开荤的男人，干柴烈火的……
　　周霆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他凑近周助理，声音也压低了，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微妙：“你是说……”
　　周助理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带着一种“您终于明白了”的如释重负。
　　周霆的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嘴角又一点一点地扬了起来。
　　那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最后变成了一个压都压不下去的笑容。
　　那笑容，怎么说呢——
　　贱兮兮的，带着几分“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得意，还有几分“顾晏泽你小子也有今天”的猥琐。
　　“嘿嘿嘿嘿～”
　　周霆往后退了一步，拍了拍周助理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做贼：“行了，我知道了。不打扰他们。”
　　“嘿嘿嘿嘿～”
　　周助理长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周霆又往那扇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唇角那抹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但语气里的调侃怎么都藏不住：“这大中午的，顾总还真是……精力旺盛啊。”
　　周助理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敢接话。
　　周霆又往那扇门的方向瞟了一眼，笑得更加意味深长，以及猥琐。
　　他拍了拍周助理的肩膀，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我先去会客室待会。”
　　周助理点头：“明白。”
　　周霆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只是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那是在笑。
　　憋着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笑了好一会，才继续往前走。
　　周助理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转身走回总裁办。
　　身后的那扇门，依旧紧闭着。
　　门后，办公桌上一片混乱，桌边的地面散落着凌乱的衣服，和红玫瑰花瓣。
　　陆清辞和顾晏泽两人，已经转移到休息室的床上。
　　陆清辞趴在床上，双手紧紧拽着床单：“刚才，有人敲门。”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吐着热气。
　　“嗯。”顾晏泽应了一声，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你……不去看看？”
　　“不看。”
　　顾晏泽的回答，简洁得离谱。
　　随即，他双眼微眯，有些不满。
　　这种时候，身下的陆清辞居然还在关注其他事？
　　顾晏泽低下头，轻轻咬住了陆清辞的肩膀。
　　动作，更hen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陆清辞脑袋里的其他思绪，都被撞san。

第153章 果然不是人
　　周霆在会客室的沙发上翻了个身。
　　他第一百次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五点十七分。
　　会客室的落地窗外，夕阳已经沉到了天际线以下，只留下一道细细的金红色光带，将整座城市的天际线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他中午一点半到的，等了接近四个小时。
　　周霆盯着天花板那盏水晶灯，脑子里把顾晏泽那张冷峻的脸按在地上摩擦了八百遍。
　　什么“下午两点，来我办公室，有个项目跟你聊聊”。
　　聊个屁。
　　他提前到的，在门口被周助理拦下来，在会客室坐了四个小时。
　　中途他出去抽了五根烟，去茶水间灌了两杯咖啡，在走廊里来回踱了无数圈，又去和楼下的前台小妹妹聊了半小时。
　　每一次他经过那扇深色木门，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门一直关着。
　　周霆冷笑一声，靠回沙发，翘起二郎腿，抖着腿。
　　行。
　　顾晏泽，你行。
　　你老婆来探班，你连正事都不办了。
　　重色轻友到这程度，你也是个人才。
　　周霆闭上眼，脑子里开始盘算着一会儿要怎么开口——
　　是直接骂“顾晏泽你是不是人，居然在办公室里做”，还是阴阳怪气地说“顾总您忙完了？我还以为您今天不出来了”。
　　还是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看着他们俩，用眼神表达自己内心的愤怒。
　　想着想着，周霆的思绪开始模糊。
　　会客室的空调温度调得太低了，冷气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得他后脖颈发凉。
　　他扯了扯领带，换了个姿势，将外套裹紧了些。
　　意识，一点一点沉入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会客室的门被推开了。
　　走廊的灯光涌进来，将昏暗的房间照出一片光亮。
　　周霆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睁眼。
　　“周董睡着了。”
　　陆清辞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笑意。
　　周霆的眉头又皱了一下，依旧没有睁眼。
　　他听见窸窣的声响，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大概是谁在沙发上坐下了。
　　然后是短暂的安静。
　　再然后——
　　“周霆。”
　　顾晏泽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周霆没动。
　　“别装了。”顾晏泽说。
　　周霆依旧没动。
　　会客室里安静了两秒。
　　陆清辞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周董，您眼珠子在转。”
　　周霆：“……”
　　他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顾晏泽那张冷峻的脸。
　　他坐在对面的沙发上，长腿交叠，姿态从容，
　　衬衫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领带也打得整整齐齐，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周霆的视线，又在陆清辞身上停留了一瞬。
　　衬衫穿在陆清辞身上大了些，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锁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一看就是刚印上去的吻痕。
　　两人身上都带着同种沐浴露的味道。
　　在他等待的时间，这两人不但做那种事，还洗了个澡！
　　周霆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的视线从陆清辞身上移开，落在顾晏泽脸上。
　　那张冷峻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狭长的眼眸里，分明带着一种餍足后的慵懒。
　　周霆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靠回沙发，双手交叉搭在腹部，用一种“我很不爽”的姿态看着对面两个人。
　　“顾晏泽，”他开口，声音沙哑，“你是人吗？”
　　顾晏泽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霆继续道：“昨天你跟我说的什么？‘明天下午两点，来我办公室’。”
　　“我一点半到的，在门口被你助理拦下来，在会客室等到现在。”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语气里的火气几乎要溢出来：“五点五十。我等了四个多小时。”
　　“你倒好——”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唇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忙得很啊。”
　　顾晏泽淡淡看了他一眼：“你很早就可以走。”
　　周霆噎住。
　　他张着嘴，盯着顾晏泽那张理所当然的脸，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最后只憋出一句：“我走？我等了你一下午，你就跟我说这个？”
　　“嗯。”
　　周霆深吸一口气，看着顾晏泽。
　　但顾晏泽根本不在意。
　　周霆又转向陆清辞，像是想从陆清辞那里找回点场子。
　　陆清辞靠在沙发上，姿态随意，唇角带着那抹惯有的浅淡笑意。
　　见周霆看过来，他微微侧头，语气温和：“周董，辛苦了。”
　　周霆的表情缓和了几分。
　　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唇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清辞啊，你今天怎么有空来公司？还穿得这么……”
　　他的视线落在那件浅灰色衬衫上，停顿了一瞬，笑容更深了几分：“正式。”
　　陆清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衬衫，抬起头，对上周霆的视线。
　　“来求婚。”他说。
　　周霆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嘴巴微张，神情变得惊讶又呆滞。
　　他盯着陆清辞，盯着那张云淡风轻的脸，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三个字——
　　来求婚。
　　来求婚？
　　来求婚！
　　他猛地转向顾晏泽。
　　顾晏泽依旧坐在沙发上，长腿交叠，姿态从容。
　　但那双狭长的眼眸里，分明带着几分得意。
　　周霆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觉得——
　　自己这四小时，等得更不值了。
　　自己在这等得焦急，结果这两人不但在里面恩爱，还定下了终身大事。
　　玛德！
　　忍不了了！
　　周霆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带风，带着一股“我不跟你们玩了”的决绝。
　　走到门口，周霆拉开门，却没成功出门——
　　因为门外站着一个人。
　　周助理。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另一只手抬着，正要敲门。
　　看见门从里面打开，周助理愣了一下：“周董？”
　　周霆看着他，没好气地说：“干什么？”
　　周助理的视线越过周霆，落在会客室里的两个人身上，又落回周霆脸上。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很低：“周董，有件事很急……需要跟顾总和陆先生说。”
　　周霆的眉头皱了一下，侧身让开。
　　周助理走进会客室，在两人面前站定。
　　他的表情有些微妙，嘴唇抿着，眉间带着几分凝重。
　　“顾总，陆先生，”他开口，将手里的文件夹递了过去，“韩曦那边的证据，整理好了。”
　　周霆的脚步顿在门口。
　　毕竟是他前前前前……不知道前多少任的小情人，听听也没关系吧？

第154章 他很闲
　　周助理将手里的文件夹，递给了陆清辞。
　　又将笔记本打开，播放了一段视频。
　　是中午，韩曦和那个“顾氏高层”一起喝咖啡的聊天画面。
　　当然，那位“高层”是周助理本人，画面里也只拍到了韩曦一个人。
　　韩曦的态度热络，先是寒暄了好一会，然后就开始旁敲侧击地打听顾晏泽的事。
　　“顾总平时喜欢什么？”
　　“顾总最近有没有什么公开行程？”
　　“您方便带我到顾氏内部逛逛吗？”
　　每一句都透着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周助理的回复则客气而疏离，既不拒绝，也不答应，只是说“顾总很忙”、“看安排”、“有机会再说”。
　　只是偶尔间，又表现得热情，正好能让韩曦误以为，他对韩曦的合作很感兴趣。
　　韩曦的热情高涨。
　　“您帮我在顾总面前多美言几句，我不会忘记您的。”
　　“您看顾氏这边，有没有什么项目需要艺人合作的？我可以配合。”
　　“我最近档期比较空，随时可以配合你们的安排。”
　　视频播放完后，陆清辞就将文件翻开。
　　第一页，是韩曦和王聚的通话录音的文字整理版。
　　陆清辞没有细看，只扫了一眼标题就翻过去了。
　　这些内容，他早就了解了。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全是韩曦这些天和那些制片人、品牌方、综艺导演的通话记录、聊天截图、录音整理。
　　每一页都标注了时间、地点、人物、内容，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陆清辞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向周助理：“辛苦了。”
　　周助理连忙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陆清辞将文件夹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向还站在门口、一只脚已经踏出门外、实际却在偷听的周霆。
　　“周董。”
　　周霆转过身：“怎么了？”
　　他的语气还是没好气，但比刚才软了几分。
　　毕竟刚刚那个视频，他也听到了。
　　虽然已经是他前前前……不知道前多少任小情人了，但还是很尴尬啊！
　　特别是对方还一口一个“顾总”……
　　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
　　陆清辞站起身，拿着文件夹走到周霆面前。
　　他将文件夹递过去，对上周霆写满好奇的眼睛，唇角微微扬起：“周董，这个，麻烦您帮忙带给陈益。”
　　周霆接过文件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向陆清辞：“带给陈益？你不自己给他？”
　　陆清辞回到顾晏泽旁边的沙发上坐下，顺势靠了过去。
　　顾晏泽的手立刻揽上他的腰，动作自然。
　　陆清辞靠在顾晏泽肩上，抬眸看向还站在门口的周霆，唇角那抹弧度深了几分。
　　陆清辞道：“我们新婚，要休假。”
　　顾晏泽点头：“他单身，他很闲。”
　　周霆：“…………”
　　玛德！
　　要不是打不过，他今天绝对要1v2！
　　周霆深吸几口气，视线在陆清辞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顾晏泽那张面无表情但分明带着得意的脸上。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夹。
　　又抬起头，看着靠在一起的两个人。
　　“新婚？”周霆的声音有些发飘，“你们什么时候结的婚？”
　　陆清辞和顾晏泽异口同声：“今天。”
　　周霆：“…………”
　　他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今天求婚，今天就算新婚了？”
　　陆清辞点头：“嗯。”
　　周霆转向顾晏泽，像是在等一个正常的、合理的、符合常理的解释。
　　顾晏泽看着他，语气平淡：“他说得对。”
　　周霆：“…………”
　　他忽然记起来了。
　　顾晏泽自从遇到陆清辞，就已经不是那个正常人了。
　　现在的顾晏泽，只是个恋爱脑。
　　周霆盯着顾晏泽那张理所当然的脸，盯着陆清辞靠在他肩上的惬意模样，盯着那只揽在陆清辞腰间的手——
　　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像个多余的人。
　　不，不是像。
　　他就是多余的。
　　还有旁边的周助理。
　　周霆深吸一口气，将文件夹夹在腋下，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这一次，他的步伐比刚才更快，带着一种“我一秒都不想多待”的决绝。
　　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急促的声响。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周霆没有回头，只是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陆清辞，你行。”
　　“顾晏泽，你也行。”
　　“你们俩，都行。”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会客室的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那一声闷响，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
　　周霆站在门外，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
　　他觉得，自己今天就不该来顾氏。
　　不，他今天就不该从床上起来！
　　周霆深吸一口气，夹着文件夹大步朝电梯走去。
　　进电梯后，他闭了闭眼，靠在电梯壁上。
　　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
　　最后，没忍住，笑了出来。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好笑，还有一点——
　　为好友感到高兴的欣慰。
　　“新婚……”
　　他喃喃道，声音在空旷的电梯里回荡。
　　“哈哈哈哈哈哈！行！新婚！”
　　电梯在一楼停下，门打开。
　　周霆笑着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旋转门。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将整条街道照得昏黄而温暖。
　　周霆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给陈益发了条消息：
　　【东西在我这儿，明天给你。】
　　陈益：
　　【好的，周董。】
　　周霆收起手机，夹着文件夹，进了车后座。
　　司机启动车后，周霆松了松领带，翻开了那文件夹。
　　一页一页翻过去，他脸色越来越沉。
　　翻到最后一页时，周霆的脸已经彻底黑了。
　　这些资料里，不但有关于韩曦所作所为的证据。
　　还有周城和电视台合伙，以权谋私，用环亚的资源，去和电视台某些人员交换个人利益的证据。
　　甚至有一个关乎环亚前年差点被卡的电视剧，原来都和周城有关。
　　当时，正临电视台内部换届，环亚还以为他们是撞上了“新官上任三把火”，运气不好。
　　后来，这件事还是周城说他有办法解决，后续也确实让电视剧过审了，所以让那些董事对周城更加刮目相看。
　　没想到，原来一切的源头就是周城本人。
　　周霆明白了。
　　陆清辞不是不能自己把证据给陈益。
　　陆清辞是故意的。
　　故意让周霆看到这些，故意让他知道，韩曦在外面拿他的名头招摇撞骗。
　　故意让他，亲自去收拾这个烂摊子。
　　周霆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他掏出手机，给陈益发了条消息：
　　【明天上午，你带上法务部的人，一起开会。】
　　陈益：
　　【好的，周董。】
　　【是韩曦和周城的事吗？】
　　周霆盯着那行字，又深吸几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才打字：
　　【嗯。】
　　【这次的证据很全，把他们连根拔了，直接拍死。】

第155章 家属探班
　　第二天，《山河永宁》片场。
　　陆清辞回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晨光变成了午后的烈日，将整座影视城的仿古建筑晒得发烫。
　　他从保姆车上下来，着装已经恢复成了他最喜欢的白色棉质T恤和黑色休闲裤。
　　陆清辞刚下车，身后又跟下来一个人。
　　顾晏泽。
　　身上穿了套陆清辞同款的白色棉质T恤和黑色休闲裤，只是尺码大了一号。
　　也算得上是一种情侣装了。
　　前排刚下车的陈益，看着两人：“……”
　　好烦，真烦！
　　太烦这种从头发丝到脚底板，都在秀恩爱的人。
　　玛德，想辞职。
　　“顾总，”陈益开口，声音有些发飘，“您确定今天就这样来片场……”
　　顾晏泽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淡无波，但陈益分明从那眼神里读出了一行字——
　　这还用问？
　　陈益觉得眼睛有点疼。
　　不是生理上的疼，是一种“我被强行塞了满嘴狗粮”的、发自灵魂深处的刺痛。
　　“走吧。”陆清辞的声音打破了这微妙的沉默。
　　陆清辞和顾晏泽并肩而行，朝片场入口走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要贴在一起。
　　陈益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白色身影并肩走进片场入口。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将两道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陈益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片场里，工作人员正在忙碌地布置下一场的道具。
　　赵峥坐在监视器后，手里端着保温杯，正低头看着今天的拍摄计划表。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就看到了那两道靠近的身影。
　　陆清辞，和赵峥不熟、但见过的顾晏泽。
　　这位顾总，今天穿着一件白色棉质T恤，黑色休闲裤，白色运动鞋，整个人像是换了个人。
　　但那张冷峻的脸，那双狭长的眼眸，那股与生俱来的、不怒自威的气势，还是让人无法忽视。
　　赵峥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他坐在导演椅上，端着保温杯，看着两人。
　　“赵导。”
　　陆清辞在监视器旁边站定，唇角带着那抹惯有的浅淡笑意。
　　“清辞来了啊。”
　　赵峥点了点头，视线落在顾晏泽身上：“顾总，今天这是……来体验生活？”
　　顾晏泽看着他，语气平淡：“陪家属，探班。”
　　闻言，赵峥大笑，爽朗而畅快，在安静的片场里格外清晰。
　　他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又放下，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陆清辞脸上。
　　陆清辞笑了笑，没有说话。
　　顾晏泽站在他身侧，面无表情，但那双狭长的眼眸里，分明带着几分得意。
　　陈益站在两人身后，默默把脸转向一边。
　　他不想看。
　　一眼都不想看。
　　许诺从化妆间的方向小跑过来，手里还攥着剧本，嘴里念叨着什么。
　　他跑到片场边缘，正要朝陆清辞挥手——
　　然后，他看见了站在陆清辞身侧的那个人。
　　许诺的脚步猛地刹住，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
　　他的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像两只铜铃，视线在顾晏泽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从下到上扫了一遍。
　　许诺的脑子空白了一瞬，然后猛地回过神来。
　　他转身就跑，跑得比来时更快，衣摆都飘了起来。
　　跑到化妆间门口，他一把推开门，冲了进去。
　　宋羽正坐在镜子前，化妆师在给他做妆造。
　　听见门响，他从镜子里看了一眼气喘吁吁的许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怎么了？见鬼了？”
　　许诺扶着门框，大口喘着气，手指朝片场的方向指了指：“陆、陆神……他、他……”
　　宋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慢慢说，怎么了？”
　　许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陆神！带他爱人来了！”
　　宋羽的手指顿了一下，面露不解。
　　许诺看宋羽这反应，想起来那天陆清辞坦白“顾晏泽是他爱人”这事，许诺并没有告诉宋羽。
　　许诺眨眨眼，决定让宋羽亲自感受一下，得知真相后的震惊。
　　“小羽子啊，你要去看看吗？我带你去啊？”
　　宋羽点点头，站起身，和许诺一起朝门口走去。
　　两人走出走廊，拐进片场。
　　片场里，陆清辞已经去做妆造了。
　　原本属于陆清辞的休息椅上，坐着个高大的男人。
　　宋羽的脚步顿住了。
　　跟在他身后的许诺一个急刹车：“怎么了？”
　　宋羽没回话，直接转弯，朝片场另一边走去了。
　　许诺跟在他身后，急切问询：“小羽子？你不去和陆神家属说两句？认识认识？”
　　宋羽“呵呵”一笑。
　　他虽然不认识那个坐在陆清辞椅子上的男人，但是那男人的气势强横，绝非常人。
　　他还是等陆清辞出来了，再上去打招呼比较好。
　　许诺跟在许诺身后，急得抓耳挠腮：“你就不好奇？你就不好奇？”
　　宋羽头也没回：“我生性害羞，等清辞出来再说。”
　　许诺：“……？”
　　两人在片场另一头的休息区坐下。
　　宋羽拿起剧本，翻到今天要拍的那一页，低头看了起来。
　　许诺坐在他旁边，屁股在折叠椅上扭来扭去，脖子一直往片场入口的方向伸。
　　“别看了，”宋羽头也没抬，“他又不会跑。”
　　许诺“哦”了一声，收回视线，但没过两秒又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瞟了一眼。
　　最后，他拿出手机刷，以缓解内心的焦急。
　　结果没看两分钟，许诺就张大了嘴巴，大力拍着宋羽的肩膀。
　　“小、小羽子！你快帮爸爸看看！”
　　“这热搜，是不是环亚解约韩曦的事啊！！！”
　　许诺这一嗓子，音量没控制住，在安静的休息区炸开。
　　周围工作人员的视线立刻“唰”得看过来，又十分有默契地放下手里的事，各自都拿出了手机。
　　微博热搜榜，一条深红色的“爆”字词条高居榜首——
　　#环亚娱乐与韩曦解约#
　　后续还跟着：
　　#韩曦经纪人 周城#
　　#韩曦疑似参加违禁聚会#
　　#韩曦私下人品#

第156章 顾总有家室
　　宋羽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点进第一条。
　　入眼的是环亚娱乐官方发布的一则声明，蓝底白字：
　　【近日，我司在内部核查中发现，艺人韩曦存在严重违反经纪合约的行为，包括但不限于私下接洽第三方商业合作、利用不实信息误导合作方、损害公司利益等。】
　　【经公司研究决定，即日起与韩曦解除经纪合约。】
　　【特此声明。】
　　声明下方，评论区已经炸了：
　　「韩曦不是环亚的老人了吗？怎么说解约就解约？」
　　「私下接洽第三方？这是啥意思！接私活？」
　　「你们没看后面的词条吗？他经纪人周城也被调查了！」
　　「早就听说周城不干净，我担就是被他毁了的，这次终于翻车了。」
　　许诺盯着屏幕，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抬起头，看向宋羽，眼神带着茫然：“小羽子……这是真的？”
　　宋羽：“环亚官方的声明，你说真的假的？”
　　许诺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声明，再抬起头时，眼睛亮得惊人：“所以韩曦真的要走了？”
　　“嗯。”
　　许诺深吸一口气，嘴角那抹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那……那他那男二的戏份怎么办？戏都拍了一大半了。”
　　宋羽拿出自己的手机，继续翻看热搜：“要么换人重拍，要么删减戏份。具体怎么处理，等赵导通知。”
　　许诺点点头，视线又落回手机屏幕上，一条一条往下翻着评论。
　　翻到某一条时，他的手指顿住了。
　　「你们还记得王聚导演发的那条微博吗？现在想想，说的不就是韩曦吗？」
　　「对对对！我当时就想到了，但没敢说。」
　　「啊啊啊，我异父异母的瓜田兄弟姐妹们，快去看王导微博！他更新了！锤死了就是韩曦！」
　　许诺手指飞快地点进王聚的主页。
　　最新一条微博，发布于两分钟前。
　　【王聚·导演V：统一回复：之前那条微博说的就是韩曦。三次饭局，三次放鸽子。】
　　【本来不想把事做绝，但有些人，你不把证据拍在桌上，他还要反咬一口。】
　　【Ps.图中韩曦所说的“与顾总相熟”，都为他个人编造。】
　　【顾总已有家室，且不认识韩曦是哪个路边的一条。】
　　配图是九张截图。
　　聊天记录、通话时长、时间地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评论区已经彻底疯了：
　　「卧槽卧槽卧槽！他居然打着顾氏的旗号去骗资源？」
　　「顾氏？是我想的那个顾氏吗？那个网上都查不到详细资料的？」
　　「王导这波锤得漂亮！就该让这种人社会性死亡！」
　　「你们看环亚的解约声明，说的‘利用不实信息误导合作方’，指的就是这个吧？」
　　「怪不得环亚这么干脆，原来是证据确凿啊。」
　　许诺翻着翻着，忽然“啊”了一声。
　　宋羽看他：“怎么了？”
　　许诺把手机递过去，指着屏幕上的某一条评论：“你看这个——”
　　【我是圈内的工作人员，说点你们不知道的。】
　　【韩曦不光打着顾氏的旗号骗资源，他还让人拍了一段视频，剪成暧昧的样子到处发，想让人以为他跟顾氏那位有关系。】
　　这条评论，被王聚导演回复了：
　　【我已得到相关证据，并获得视频内相关人员的同意，一会就发给各位品鉴。】
　　许诺盯着王聚那条回复，眼睛瞪得像铜铃，手指颤抖着，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才点进王聚的主页。
　　刷新。
　　没有新微博。
　　再刷新。
　　还是没有。
　　他急得抓耳挠腮，扭头看向宋羽：“小羽子，王导说要发视频！他说要发视频！”
　　宋羽也看到了，他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这情况，谁不急呢！？
　　片场另一边，陆清辞已经做好妆造，正在休息区的折叠椅上看手机。
　　顾晏泽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腰间，视线也看着陆清辞的手机。
　　屏幕上是王聚的微博主页，顾晏泽也看到了那条回复：“你让发的？”
　　陆清辞点头：“让周助理联系的，以王导这位‘被误导人员的视角’发出去，更有乐趣，更吸引网友的关注。”
　　顾晏泽“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陆清辞同意，就是他同意，没毛病。
　　几分钟后，片场里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手机提示音。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
　　几乎在同一瞬间，所有人的手机都响了。
　　许诺低头一看，整个人从折叠椅上弹了起来：“发了发了发了！王导发视频了！”
　　他的声音没压住，在安静的片场里炸开。
　　没有人责怪他，所有人都在看自己的手机。
　　王聚的微博主页上，最新一条视频，刚刚发布。
　　配文很简单：
　　【《脚踹不长眼的东西》如何被剪辑成爱情片。】
　　许诺点开视频，手指微微发抖。
　　视频前半段，是韩曦剪辑的那则小视频，还配了甜蜜的BGM，氛围感十足。
　　这被剪辑烘托出的暧昧视频，不足十秒。
　　下一瞬，就变成了一段没有BGM，另一个角度，时长也足足一分多钟的视频。
　　一道暗红色的身影从走廊另一头走来，正是韩曦。
　　他走到那道高大的身影旁边，停下，侧身，两人的距离从一米多缩短到不足半米。
　　然后——
　　那道高大的身影一脚踹在韩曦的腰侧，韩曦踉跄着退出好几步，后背撞上走廊对面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韩曦扶着墙，稳住身形，抬起头想说什么。
　　但那道高大的身影已经收回了视线，重新低头看手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最后，韩曦忍着各种情绪，落魄又尴尬地离开。
　　后面这段视频，还拍摄到了那十秒剪辑版的拍摄者，正是韩曦的助理。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但每一个看过的人，都明白了。
　　「啊啊啊啊啊啊我看到了什么！！！」
　　「那一脚踹得也太帅了吧！我好想笑哈哈哈哈！[电子木鱼+999]」
　　「所以韩曦是凑上去被人踹了，然后还剪成暧昧视频到处发？这是什么绝世不要脸！」
　　「顾总已有家室，且不认识韩曦是哪个路边的一条——王导这句话，我能笑一年。」
　　「你们注意到没有，那位踹完人之后，连看都没看韩曦一眼，直接低头看手机了。那叫一个不屑。」
　　「所以事实是这样的，韩曦居然好意思剪成那样到处发？他是真不怕被打脸啊。」
　　「现在好了，脸被打得啪啪响。」

第157章 此生唯你
　　片场另一边，陆清辞关掉了视频，将手机放在一旁。
　　顾晏泽侧头看他：“满意了？”
　　陆清辞唇角带着笑意：“还行。”
　　顾晏泽的手从他腰间滑到后背，掌心贴着他的脊椎，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什么叫还行？”
　　陆清辞侧头看他，眼眸里带着促狭的笑意：“你要是当时踹得再狠一点，就更满意了。”
　　顾晏泽唇角也微微扬起一点弧度：“我以后都跟着你，谁敢上来，我们一起踹。”
　　陆清辞笑出了声，拉着顾晏泽靠回椅背。
　　片场里的工作人员还在刷微博，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赵峥坐在监视器后，看着这一片喧闹，没有阻止。
　　因为，他也在刷手机。
　　赵峥又看了一遍王聚那条微博，尤其是那句“顾总已有家室，且不认识韩曦是哪个路边的一条”。
　　他前前后后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啧”了一声：“这老王，还是太客气了。”
　　赵峥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端起保温杯。
　　“要是我，直接写‘韩曦算个什么东西，也敢上赶着当小三，对方同意吗？就这么不要脸！’。”
　　老孙干笑两声：“赵导，您这……太直白了。”
　　“直白怎么了？”赵峥斜了他一眼，“我说的不是事实？”
　　老孙连忙点头：“是事实是事实。”
　　赵峥“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他的视线，看向片场另一头那两道白色身影。
　　顾晏泽将陆清辞半抱在怀里，头搁在陆清辞肩上，两人低头看着同一部手机。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将两道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赵峥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拿起对讲机。
　　“行了，别刷了，开工开工。再磨蹭天都黑了。”
　　工作人员们这才依依不舍地收起手机，各自回到岗位上。
　　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我看了一出好戏”的满足表情，走路都带风。
　　下午的拍摄继续进行。
　　赵峥坐在监视器后，脸上的笑容比平时多了几分，好心情怎么都遮掩不住。
　　网络上围绕着韩曦和他周围那几人的风暴，还在持续发酵。
　　评论区里的讨论从最初的震惊、愤怒，逐渐演变成各种角度的挖掘和分析。
　　有人扒出韩曦这些年，踩着别人上位的旧事。
　　有人翻出周城利用职务之便，谋取私利的证据。
　　还有人开始盘点那些年被韩曦“碰瓷”过的合作方。
　　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倒到底。
　　环亚没有再发声明，王聚也没有再更新微博。
　　这种安静，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人心慌。
　　暴风雨来临前，总是最安静的。
　　片场里，陆清辞的最后一场戏拍完时，已经是六点。
　　夕阳将整座影视城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工作人员在收拾设备，场务在清点道具，一切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但每个人的手机，都还在不停地弹出新的消息提示。
　　陆清辞从拍摄区走下来，在顾晏泽身边坐下。
　　顾晏泽早就抢了陈益该干的活，准备好了微凉的矿泉水递给他。
　　陈益坐在一旁，见怪不怪。
　　他侧头对陆清辞说道：“刚才，好几个品牌方发了声明，说从未与韩曦有过任何正式合作意向，之前只是‘初步接触’。”
　　“那几个制片人也撇清关系，说‘只是正常行业交流，不存在资源交换’。”
　　“现在，韩曦私下的人品，也算是全爆出来了，也捶死了。”
　　“不过，”陈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王导那条微博里说的‘顾总已有家室’，你看到了吧？”
　　“评论区已经有人在猜了，那家室是谁。”
　　陆清辞拧上水瓶盖，语气平淡：“我知道，是我让周助理和王导说的，让他特别点明这点。”
　　陈益：“……啊？”
　　陆清辞笑笑：“也该宣誓主权了。”
　　他一路让韩曦嚣张，不是为了解决这个对他不友好、甚至有敌意的事业前辈。
　　而是为了，和顾晏泽顺利官宣。
　　如果他和顾晏泽直接公开，两人的身份差距，无疑会引来网友们的恶意揣测。
　　毕竟无论看到什么事情，人都会有好坏两种想法。
　　“包养”这种说法，绝对会被人恶意炒作。
　　就算环亚能够公关，也无法彻底消除影响——过犹不及，甚至可能带来反效果。
　　但如果他们是在另一件更有热度、更有八卦意义的事件影响下官宣，就不一样了。
　　在这种情况下宣誓主权，网友们的关注点和吐槽点，都会在“韩曦想抱大腿却被踹”和“真男友官宣主权”上。
　　毕竟，一个没有影响其他人的“恋爱关系”，哪有黑料满出的、上赶着当小三却被一脚踹开的热闹好看。
　　在这种背景下，环亚想要控制舆论，不让舆论走偏，就会简单许多。
　　后续只要操作得当——
　　“包养”这个词，不会出现在他和顾晏泽的爱情里。
　　陆清辞拿出手机，拉过旁边早就蠢蠢欲动的顾晏泽。
　　“咔嚓”一声，定格了这一刻的画面。
　　照片里，陆清辞穿着月白色的长袍，长发半束，眉目清朗。
　　他侧着头，唇角带着笑意，和顾晏泽对视着。
　　顾晏泽穿着那身“陆清辞套装”——白色棉质T恤，黑色休闲裤。
　　那双狭长的眼眸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温柔到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
　　阳光从他们身后斜照过来，将两道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
　　陆清辞盯着这张照片看了两秒，点了点头：“不错。”
　　顾晏泽依旧盯着陆清辞的侧脸，没看照片。
　　陆清辞说不错就是不错，不用看。
　　陈益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你们这是……现在就发？”
　　“嗯。”
　　陆清辞退出相机，点开微博，开始编辑。
　　陈益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飘：“真的现在发？你不是说等韩曦的事彻底尘埃落定吗？”
　　陆清辞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移动，头也没抬：“现在不就尘埃落定了？他还爬得起来？”
　　陈益看着陆清辞那副从容的模样，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转向顾晏泽，想从顾晏泽那里找点“正常”的反应。
　　顾晏泽正低头看着陆清辞编辑微博，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睛里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
　　陈益：“…………”
　　行。
　　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急切，恨不得赶紧宣告全天下呢！
　　他操什么心？
　　陈益退后两步，掏出手机，打开微博，准备第一时间转发。
　　片场里，工作人员还在收拾设备。
　　灯光师在拆灯架，场务在清点道具，几个群演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聚在角落里聊天。
　　每个人的手机，都还在不停地弹出新的消息提示。
　　韩曦的事还在发酵，评论区里的讨论还在继续。
　　陆清辞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自己编辑好的内容，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顾晏泽。
　　顾晏泽正看着他。
　　陆清辞的唇角微微扬起。
　　他按下了发送键——
　　【家属探班，此生唯你。】

第158章 公开了
　　陆清辞的微博发出后，不过片刻，整个片场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同时屏住呼吸、盯着手机屏幕，似乎连空气都凝固了。
　　陆清辞靠着折叠椅，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微博下面已经开始刷评论。
　　他没看，而是侧头看向顾晏泽。
　　顾晏泽正低着头看手机，唇角那抹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眼眸里带着笑意。
　　顾晏泽伸手，将陆清辞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掌心贴着他的后腰，拇指轻轻摩挲。
　　陆清辞任他抱着，视线落回手机屏幕。
　　评论区已经炸了。
　　「等等等等等等——这是官宣？？？」
　　「家属探班？？？此生唯你？？？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那天直播表白的那个人，就是这位？？？」
　　「卧槽你们看王导发的视频里那个人！不就是陆清辞旁边这位吗！」
　　「所以韩曦想抱大腿的那位顾总，是陆清辞的爱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韩曦这是上赶着当小三，结果被正主一脚踹开了？」
　　「我宣布这是今年最好笑的娱乐圈新闻，没有之一。」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一脚，韩曦被踹出去的样子我能笑一年。」
　　「这一对的颜值！我先磕为敬！」
　　陆清辞一条一条往下翻，唇角那抹弧度越来越深。
　　顾晏泽凑过来，下巴搁在陆清辞肩上，视线也落在他的屏幕上。
　　顾晏泽看了一会儿，低声开口：“他们说，我穿了你的衣服。”
　　陆清辞点头：“嗯，好看。”
　　顾晏泽闻言，将陆清辞抱得更紧。
　　片场另一头，许诺蹲在地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瞪得像铜铃的眼睛。
　　他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整个人像一尊被雷劈过的雕塑。
　　宋羽坐在旁边，正低头看手机，表情比许诺镇定得多。
　　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手指，正在屏幕边缘轻轻敲击，频率比平时快了不少。
　　“小羽子，”许诺的声音发飘，“陆神他……真的发了。”
　　宋羽“嗯”了一声。
　　“就这么发了？”
　　“嗯。”
　　许诺深吸一口气，猛地从地上跳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又蹲回去，双手抱着膝盖，盯着手机屏幕。
　　“评论区都在夸，都在说好配，都在祝福。”
　　宋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然呢？清辞又没立过单身人设，才艺也硬，风评也在线，他谈恋爱有什么好骂的？”
　　许诺用力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一脸纠结：“不是，我就是觉得……太快了。从直播表白到现在，才多久？这就官宣了？”
　　宋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腹部，语气平淡：“有些人，认识一辈子都不会在一起。有些人，看一眼就知道是这辈子的人。”
　　“时间长短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对不对。”
　　许诺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凑近了些，眯着眼睛：“小羽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宋羽面无表情地把他推开：“我一直会说话，只是懒得跟你说。”
　　许诺：“…………”
　　“我们还是绝交吧！”
　　片场中央，赵峥坐在监视器后，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上正是陆清辞那条微博。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嘴角那抹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老孙站在旁边，也低着头看手机，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赵导，”老孙压低声音，“您早就知道了？”
　　赵峥斜了他一眼：“知道什么？”
　　“陆清辞和顾总的关系。”
　　赵峥放下保温杯，语气平淡：“我又不瞎。那天顾总来片场，看陆清辞那个眼神，跟看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似的，傻子才看不出来。”
　　老孙干笑两声，没敢接话。
　　行吧，他就是那傻子之一。
　　赵峥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唇角那抹弧度深了几分：“不过这小子，倒是挺有种的。在这个圈子里，敢这么直接官宣的，不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挺好的。有情人终成眷属，比那些藏着掖着、最后被拍到了才承认的，强多了。”
　　老孙连连点头。
　　赵峥收回视线，拿起对讲机：“行了，别刷了，最后一场戏拍完收工。再磨蹭天都黑了。”
　　工作人员们这才依依不舍地收起手机，各自回到岗位上。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我见证了历史”的兴奋表情，走路都带风。
　　特别是在经过陆清辞休息区前方时，都会忍不住朝陆清辞的方向看一眼。
　　陆清辞收起手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我去卸妆。”
　　顾晏泽跟着站起来，手还搭在他腰间，没有收回。
　　“我陪你去？”顾晏泽问。
　　陆清辞摇头：“化妆间东西多，拥挤，你在这等我吧。”
　　顾晏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表情分明写着“不想松”。
　　纠结过后，他还是松开了手，只是在陆清辞转身的时候，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快点。”
　　顾·想快点回酒店·晏泽。
　　陆清辞唇角微微扬起，大步朝化妆间走去。
　　顾晏泽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走远，才重新坐回折叠椅上。
　　陈益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手机，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他看了看顾晏泽，又看了看远处陆清辞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忍住没出声。
　　顾晏泽感觉到了他的视线，侧头看了他一眼：“有事？”
　　陈益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顾总，我就是想问……您和清辞，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顾晏泽看着他，语气平淡：“结婚。”
　　陈益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不是问这个啊！
　　他是问工作上的安排！宣传期的安排！公开之后的行程安排！
　　但看着顾晏泽那张“除了陆清辞其他都不重要”的脸，陈益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行，”他说，“结婚好！真好！”
　　顾晏泽满意地点点头，收回视线。
　　他掏出手机，点开陆清辞那条微博，又看了一遍。
　　“家属探班，此生唯你。”
　　他的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顾晏泽点开评论，开始在评论区翻看。
　　嗯，很好，这些人都是祝福他们的。
　　那些“好配”，看起来真顺眼。
　　顾晏泽刷着刷着，心情越发好了。
　　他转头看了眼陈益：“帮我注册一个认证的微博账号，越快越好。”
　　陈益：“……好。”
　　陈益拿出电话，走到一旁开始联络自己的官方熟人。
　　至于顾晏泽为什么要认证账号。
　　呵呵！
　　那个恋爱脑，除了想秀恩爱，还能想干嘛？！
　　陈益的效率很高。
　　陆清辞还没从化妆间出来，顾晏泽的手机就震了。
　　陈益发来一条消息，是他的微博账号密码。
　　顾晏泽点进微博，登录了这个账号。
　　头像是灰色的默认图，昵称是“顾晏泽”三个字，后面跟着一个蓝色的V。
　　简介只有一行字：顾氏集团。
　　粉丝数：0。
　　关注：0。
　　顾晏泽盯着那个空荡荡的主页，看了两秒。
　　他点开了陆清辞的微博主页。
　　那个大橘猫的头像，那条置顶的“家属探班，此生唯你”，还有底下那几十万条评论。
　　顾晏泽的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他点下了关注键。
　　“顾晏泽”三个字，出现在了陆清辞的粉丝列表里。

第159章 两百的顾总
　　几乎是同一秒，顾晏泽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是微博的提示音。
　　关注、@、评论、私信——各种提示像潮水一样涌来，手机震得他手心发麻。
　　顾晏泽低头一看。
　　粉丝数从零到一千，到一万，到十万，到五万。
　　数字还在跳。
　　@他的消息里，全是陆清辞的粉丝：
　　「？？？这是真人？？？」
　　「顾氏集团的认证？？？是踹韩曦那位顾总吗？？？」
　　「啊啊啊啊啊他关注了陆清辞！他第一个关注的就是陆清辞！」
　　「卧槽他主页什么都没有，只关注了陆清辞一个人！」
　　「这是什么绝世好男人！开微博第一件事就是关注老婆！」
　　顾晏泽一条一条看过去，唇角那抹弧度越来越深。
　　他退出消息页，点开自己的主页。
　　粉丝数已经突破了十万。
　　关注：1。
　　他盯着那个“1”，截了个图。
　　再点开发微博的页面。
　　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发送——
　　【@逆枝_ 我的。】
　　配图是他刚截的那张图。
　　他的关注列表里，只有陆清辞躺在那里。
　　发送完毕。
　　顾晏泽靠在折叠椅上，唇角那抹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陈益站在旁边，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微博特别关注的通知——顾晏泽发微博了。
　　他点进去，看到了那条“我的。”
　　陈益的嘴角抽了一下。
　　行。
　　这位顾总，宣誓主权的方式，还真是越来越直接了。
　　陈益退出微博，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收回去，手机又开始疯狂震动。
　　不是一条两条，是几十条、几百条。
　　陈益低头一看，全是各种媒体、品牌方、合作方的消息。
　　「陈总监，顾总那个微博账号，是本人吗？」
　　「陈哥，顾总那边有没有合作意向？我们想请他做个专访！」
　　「陈总监，顾总那条微博发得太突然了，我们这边想做个专题报道，您看方便吗？」
　　陈益一条一条看过去，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又不是顾晏泽的经纪人！
　　都来找他做什么！
　　他陈益是环亚的总监！艺人总监啊！！！
　　陈益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调成静音，收回口袋。
　　不想理会这些人。
　　他转向顾晏泽，声音有些发飘：“顾总，您那条微博发出去之后，我的手机就没停过。”
　　“很多人在问我关于您的安排。”
　　顾晏泽看了他一眼：“所以？”
　　陈益：“……”
　　和面对周霆时不懂，他不敢对顾晏泽说“加工资”的事情。
　　陈益面无表情：“没什么，我就是跟您汇报一下。”
　　顾晏泽“嗯”了一声，收回视线，继续看向化妆间的方向。
　　过了一会，顾晏泽的声音缓缓响起：“我让周霆给你加底薪。”
　　陈益立刻笑开了花：“谢谢顾总！祝您和清辞百年好合！”
　　听到祝福，顾晏泽脸上的笑意也更明显了。
　　另一边的化妆间里，陆清辞刚卸完妆，换了衣服，正对着镜子整理领口。
　　小杨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卸妆棉：“陆老师，您看微博了吗？”
　　陆清辞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小杨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顾晏泽那条微博——“@逆枝_ 我的。”
　　陆清辞盯着那两个字，笑了。
　　带着几分无奈又甜蜜的笑。
　　陆清辞将手机递还给小杨：“杨哥，麻烦你了，我先走了。”
　　小杨摆摆手：“不麻烦不麻烦，陆老师您太客气了。”
　　陆清辞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夕阳的余晖从尽头的窗户倾泻进来，将整条走廊照得一片温暖的金色。
　　顾晏泽站在走廊另一头，背靠着墙，双手插在裤兜里。
　　听到脚步声，顾晏泽抬起手，看向了陆清辞。
　　那双沉静的眼眸里，带着笑意。
　　两人对视了一秒。
　　顾晏泽直起身，朝他走来。
　　陆清辞也抬脚，朝他走去。
　　两人在走廊中央相遇。
　　顾晏泽的手立刻搭上他的腰，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回酒店？”
　　“好。”
　　两人并肩朝走廊尽头走去。
　　陈益与他们汇合后，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博。
　　顾晏泽那唯一一条微博，转发已经破了五十万，评论更是直奔百万。
　　评论区已经彻底沦陷：
　　「啊啊啊啊啊这是什么神仙爱情！」
　　「“我的”——两个字，胜过长篇大论。」
　　「顾总这条微博，比任何情书都浪漫。」
　　「你们注意到没有？他关注了陆清辞之后，发的第一条微博就是“我的”。这是什么绝世占有欲！」
　　「我宣布，这是我见过最甜的爱情，没有之一。」
　　陈益一条一条看过去，嘴角那抹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新人公布恋情，评论风向却是如此正面的。
　　陈益收起手机，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回去的车上，暮色已经沉下来了。
　　陆清辞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睫毛微微垂着，呼吸平稳。
　　高温下穿着长袖长袍，折腾了一天，他有些累了，但唇角还带着笑意。
　　顾晏泽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腰间，拇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
　　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冷峻的侧脸照得分外清晰。
　　他点开了自己的微博评论区。
　　粉丝已经破了百万，那条“我的。”底下，评论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他一条一条往下翻，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认真阅读什么重要文件。
　　「顾总，你要好好对陆神啊！他以前吃了那么多苦，现在终于有人疼了！」
　　顾晏泽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侧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陆清辞，那张脸在睡梦中舒展着，眉头没有皱，唇角带着弧度。
　　他收回视线，在心里默念：绝对会的。
　　「啊啊啊啊啊顾总你第一条微博就是宣誓主权！这是什么绝世好男人！我哭死！」
　　顾晏泽的眉头微动。
　　他只是在说实话，陆清辞就是他的。
　　「顾总，你和陆神就是天生一对！谁看了不说一声般配！」
　　天生一对。
　　般配。
　　顾晏泽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唇角那抹弧度又深了几分。
　　这条评论，他说得对。
　　「顾总，你和陆神一定要幸福啊！我们都在祝福你们！」
　　顾晏泽的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他觉得，这些网友……怎么这么会说话？
　　每一句，都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顾晏泽想起之前陆清辞说过，娱乐圈的舆论很可怕，网友的恶意能让一个人万劫不复。
　　但现在他看到的，全是善意，全是祝福，全是在替陆清辞高兴、替他们高兴。
　　顾晏泽的心里，涌起一阵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
　　他退出评论区，研究了一会微博页面后，弄清楚了他想要寻找的那个功能——
　　发红包。
　　顾晏泽毫不犹豫地设置了一份十万块的红包，点下发送——
　　【发送失败：您的单次红包金额上限200元】
　　顾晏泽：“…………？”

第160章 普天同庆
　　顾晏泽盯着屏幕上那行“单次红包金额上限200元”的字样，眉头皱起。
　　他点开设置，翻了半天，没找到任何可以修改限额的选项。
　　又点开客服页面，快速浏览了一遍规则说明——
　　“低活跃度账号，单个红包最高金额200元，单日发送红包总额不超过……”
　　顾晏泽没看完。
　　他退出页面，面无表情地盯着手机屏幕。
　　限额。
　　居然有限额。
　　他堂堂顾氏集团的总裁，想在网上发个红包庆祝一下，居然被限额了！
　　坐在副驾驶的陈益，从后视镜里瞥见了顾晏泽那张骤然冷下来的脸。
　　他小心翼翼地问：“顾总，怎么了？”
　　顾晏泽盯着他：“为什么我发红包，限额两百？不能多个万字？”
　　陈益：“……”
　　玛德！
　　讨厌有钱人！
　　天天都让他心累！
　　陈益捏着手机：“您稍等，我联系一下官方，给您改一下……”
　　陈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仇富”的冲动，拨了个号码。
　　“李总，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有个急事想麻烦您。”
　　“顾总想在微博上发红包，遇到了限额的问题。您看能不能帮忙处理一下？”
　　“是的，顾氏集团的顾总。”
　　“好的，麻烦您了。”
　　电话挂断。
　　陈益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长出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向后座的顾晏泽：“顾总，那边在处理了，稍等一会儿。”
　　顾晏泽“嗯”了一声，收回视线，继续低头看手机。
　　不到五分钟，顾晏泽的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微博提示音，是一条私信。
　　来自“微博官方客服”：
　　【尊敬的顾先生，您好。您反馈的红包限额问题，我们已为您进行了特殊处理。您现在可以正常发送任意金额的红包了。祝您使用愉快。】
　　顾晏泽立刻退出私信页面，重新点开发红包的界面。
　　金额栏里，他输入了一个数字——
　　100000。
　　点击发送。
　　这一次，没有弹出“超过限额”的提示。
　　红包发送成功。
　　顾晏泽看着屏幕上那个“已发送”的字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又输入了一个数字——
　　100000。
　　发送。
　　再100000。
　　发送。
　　再100000。
　　发送。
　　十来秒后，评论区彻底疯了。
　　「啊啊啊啊啊我抢到了！一千多块！谢谢顾总！祝顾总和陆神和和美美！」
　　「我也抢到了！八百多！顾总你是我的神！陆神也是我的神！」
　　「一个红包十万？！顾总你是认真的吗？！」
　　「哈哈哈哈哈哈！我只知道我现在有钱了！谢谢顾总！谢谢陆神！祝你们百年好合！」
　　「顾总你再发几个！我还没抢到！我先说了：祝您和陆清辞幸福美满！！！」
　　评论区一片“谢谢顾总”、“顾总大气”的刷屏，夹杂着各种花式祝福。
　　有人写打油诗，有人配了陆清辞在《国风新生代》里的截图，还有人直接把两人的照片拼在一起，配文“天作之合”。
　　顾晏泽盯着那些祝福，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他又发了一个。
　　十万。
　　再一个。
　　十万。
　　陈益坐在副驾驶，手机震得像个电动马达。
　　全是各种媒体和合作方的消息。
　　陈益全忽略了。
　　现在！
　　此刻！
　　谁也不能耽误他抢红包！
　　谁也不行！！！
　　就算是老板周霆来了，他也要一脚踹开！
　　顾晏泽还在发红包。
　　那张冷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眸里分明带着一种“我很开心”的满足，嘴角那点弧度怎么都收不回去。
　　“到了。”
　　司机老刘颤抖的声音打破了车厢里的安静。
　　他转头看向陈益，眼中带着怨念。
　　他要开车，没办法抢红包。
　　陈益清咳几声，拍了拍老刘的肩膀“过两天请你吃饭，咳咳。”
　　说完，他就下了车。
　　后座里，陆清辞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
　　他睡了一路，眼底还带着几分刚醒的迷蒙，侧头看向窗外。
　　“到了？”声音沙哑。
　　“嗯。”顾晏泽收起手机，手还搭在他腰间，“上去再睡。”
　　两人推门下车，陈益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电梯到了十楼后，陈益率先走出去，刷开自己的房门，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晚安”，就闪身进去了。
　　动作之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陆清辞掏出房卡，刷开1006的门。
　　顾晏泽跟在他身后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的灯光被隔绝在外，房间里暗了下来。
　　窗帘没拉，月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带。
　　陆清辞走到窗边，将窗帘拉上。
　　转身时，顾晏泽已经站在他身后，距离近得呼吸可闻。
　　“你刚才在车上，一直在发红包？”陆清辞的声音带着笑意。
　　顾晏泽没有否认，手搭上他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嗯。”
　　陆清辞的腰又细又有韧劲，摸起来很舒服。
　　“发了多少？”
　　“没数。”
　　陆清辞笑出了声，抬手环住他的脖颈：“那现在呢？还发不发了？”
　　顾晏泽低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将两人的轮廓勾勒得忽明忽暗。
　　顾晏泽的声音低沉：“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陆清辞的唇角微微扬起，踮起脚尖，主动吻了上去。
　　……
　　第二天早上，酒店餐厅里。
　　陈益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还在不停地弹出新的消息提示。
　　陆清辞和顾晏泽进餐厅时，陈益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的视线在顾晏泽那张餍足的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陆清辞身上。
　　陆清辞今天穿了件领口高些的T恤，但锁骨上方那道浅浅的红痕还是若隐若现。
　　陈益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端起凉透的咖啡灌了一口，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刚好压住那股“我想骂人”的冲动。
　　他想要换个房间，住在这两人隔壁，太折磨人了！
　　陆清辞在陈益对面坐下，顾晏泽自然而然地坐在陆清辞旁边。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没有缝隙，顾晏泽的手搭在陆清辞椅背上，姿态随意而亲密。
　　陈益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默默移开视线。
　　等两人拿了早餐后，陈益放下咖啡杯。
　　“昨晚顾总发了那么多红包，现在全网都还在讨论这件事。热度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高，而且风向很好，全是祝福。”
　　他顿了顿，掏出手机点开微博，推到陆清辞面前：“你看，这是今天早上的热搜榜。”
　　屏幕上，前十的热搜里，有七条都跟他们有关。
　　#陆清辞顾晏泽官宣#高居榜首，后面跟着深红色的“爆”字。

第161章 一模一样
　　后面还跟着：
　　#顾晏泽微博发红包#
　　#顾总大气#
　　#陆清辞家属探班#
　　#顾晏泽关注陆清辞#
　　#韩曦碰瓷翻车#
　　陆清辞一条一条看下去，唇角那抹弧度越来越深。
　　他抬起头，看向陈益：“风向怎么样？”
　　陈益点头：“现在大家的注意力都在你们俩身上，正面趋势呈现压倒性增长。韩曦那几个，成了你们的对照组。”
　　陆清辞点点头，将手机推回去，端起面前的粥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粥还烫着，他吹了吹，又送了一勺。
　　顾晏泽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但视线始终落在陆清辞身上。
　　他先夹了一个小笼包，放进陆清辞面前的碟子里，才开始喝粥。
　　陈益看着这一幕，嘴角又抽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无视这两人随时随地喂狗粮的行为，继续说正事。
　　“清辞，今天上午，好几个媒体打来电话，想约你的专访。还有几个品牌方，想和你谈合作。”
　　“现在急着联系我的品牌方，都是不太值得接触的，我都拒绝了。”
　　“另外，顾总那边——”
　　他转向顾晏泽：“也有不少人想联系您，问您有没有接受采访的计划。”
　　顾晏泽放下粥碗，语气平淡：“不接受。”
　　果然如此。
　　陈益点头：“行，那我帮您回绝了。”
　　他又转向陆清辞：“那你呢？专访接不接？”
　　陆清辞想了想，摇头：“暂时不接，等热度稍微降一降再说。”
　　陈益点头：“行，那我也帮你推了。”
　　他拿起手机，开始在备忘录里记录。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移动，一条一条列着待办事项——回绝采访、婉拒合作、维持热度、控制舆论方向。
　　陆清辞看着他这副忙碌的模样，开口：“陈总监。”
　　陈益头也没抬：“嗯？”
　　“辛苦了。”
　　陈益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对上陆清辞的视线，那双沉静的眼眸里带着笑意，真诚的、不加掩饰的笑意。
　　陈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有您这句话，我再加三天班也值了。”
　　“不过——”
　　陈益的视线看向顾晏泽：“顾总，您昨天说让周董给我加底薪，没忘吧？”
　　顾晏泽点点头：“我一会就联系他。”
　　“好嘞~”
　　吃完早餐后，三人上了保姆车。
　　车子驶出酒店，汇入前往影视城的主路。
　　晨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将车厢照得通透明亮。
　　陆清辞靠在座椅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微博热搜榜。
　　他一条一条往下翻，确实都是祝福他们的。
　　顾晏泽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腰间，另一只手也握着手机。
　　他点开了自己的评论区，一条一条地看着那些祝福。
　　每一句都让他心情愉快。
　　陆清辞翻着翻着，忽然轻笑出声。
　　顾晏泽侧头看他：“怎么了？”
　　“有人把你的红包截图发出来了，”陆清辞把手机往顾晏泽那边偏了偏，“说‘顾总发红包的手速，比抢红包的人还快’。”
　　顾晏泽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评论，唇角微微扬起。
　　陆清辞收回手机，继续往下翻。
　　评论区里大多是祝福，偶尔夹杂几条好奇的——“顾总到底是什么来头？”、“顾氏集团是做什么的？”、“有人扒过顾总的背景吗？”
　　但很快，这些好奇的评论就被祝福的声浪淹没了。
　　没有人真的去深挖，或者说，没有人挖得到。
　　陆清辞翻着翻着，忽然感觉到身侧顾晏泽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侧头看去——
　　顾晏泽握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落下。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那双狭长的眼眸里，翻涌着一种几乎凝固的专注。
　　那是在看向陆清辞时，才会有的神情。
　　“怎么了？”陆清辞问。
　　顾晏泽没有立刻回答，他按下一旁的按钮，将前后座的隔板升起。
　　他的视线还定在手机屏幕上，拇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等隔板完全闭合后，顾晏泽将手机递到陆清辞面前。
　　“你看这个。”
　　陆清辞低头看去。
　　屏幕上是一条微博评论，热度不算太高，只有几百个赞。
　　发评人的头像是张风景照，昵称是一串随机生成的字母数字，看起来像是个不常上线的小号。
　　评论内容很短，只有两行字：
　　【我不太关注娱乐圈，这次是来抢红包的，就了解了一下这对有情人。
　　然后我发现，陆清辞跟我们村后山那座空观里供奉的一位前辈有点像。】
　　底下有一条回复，是发评人自己的补充：
　　【那座观是元和年间建的，现在算文化遗产，但没有对外营业。我是附近村子的，小时候进去玩过，当时还被大人骂了。
　　前辈的脸我一直记得，因为太好看了。今天刷到陆清辞的照片，吓了一跳。】
　　顾晏泽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点开了那条补充回复里配的照片。
　　照片拍得不算清晰，像是很多年前的手机拍的，像素不高，光线也暗。
　　但那张被发布人称为“前辈”的雕像的脸，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画面里——
　　那是一座石雕。
　　眉目清俊，鼻梁挺直，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双眼睛，沉静而深邃，像是在看着镜头，又像是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和陆清辞一模一样。
　　陆清辞的呼吸，随之停滞了一瞬。
　　他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元和年间。”
　　陆清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顾晏泽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从陆清辞腰间移到了他的手背上，轻轻握住。
　　陆清辞的手指有些凉，顾晏泽的掌心温热，将那些凉意一点一点捂暖。
　　陆清辞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狭长的眼眸里，很平静。
　　陆清辞看着顾晏泽，看了很久。
　　他开口：“你猜到了？”
　　顾晏泽点头：“我一直在学你的字，对照着看祖父给你的那本书。有些段落，已经能看懂了。”
　　他顿了顿，手指收紧了几分，将陆清辞的手完全握在掌心。
　　“那本书里，第一页就有‘元和’。”
　　陆清辞看着他，唇角慢慢扬了起来：“嗯，那是你的第二世。”
　　顾晏泽握着陆清辞的手，一震。
　　虽然他早有些猜测，但此刻陆清辞神色认真地说出这句话，还是让顾晏泽受到了不少冲击。
　　顾晏泽捏了捏陆清辞的手：“这件事，我们回家了再说。”
　　陆清辞笑了笑，回握着他：“顺路，我们去那个村子看看。”
　　他很好奇，那座空观里还有什么值得探寻的物品。
　　顾晏泽点头：“好。”

第162章 雕像
　　片场里，赵峥坐在监视器后，手里端着保温杯。
　　看见陆清辞和顾晏泽进来，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陆清辞做好妆造后，走到休息区，在折叠椅上坐下。
　　顾晏泽自然而然地坐在他旁边，手搭在他椅背上。
　　陆清辞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那条评论，又看了一遍。
　　那张照片还在，雕像的脸和他如出一辙。
　　陆清辞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直到片场中央，赵峥喊了一声“准备”，陆清辞才站起身，整理了衣袍。
　　他低头看了顾晏泽一眼，唇角带着笑意：“我去拍戏了。”
　　顾晏泽点头：“嗯。”
　　陆清辞转身朝拍摄区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回过头来看向顾晏泽：“那条评论，截图保存了。”
　　“已经存了。”
　　陆清辞笑了声，转身大步朝拍摄区走去。
　　今天安排了不少夜戏，等陆清辞拍完时，已经是凌晨十二点。
　　赵峥在监视器后喊了一声“过了”，语气里带着满意。
　　他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嘴角微微扬起：“清辞，明天没你的戏，好好休息，后天上午再来。”
　　陆清辞点头：“好的，赵导。”
　　……
　　凌晨三点的海城，还沉在夜色里。
　　机场到达厅的灯光，白得刺眼。
　　陆清辞走出到达口时，下意识眯了眯眼。
　　凌晨的机场人山亭整理不多，偶尔有几个拖着行李箱的旅客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顾晏泽走在他身侧，一只手拖着行李箱，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他腰间。
　　周助理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两杯刚买的热咖啡，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车已经到了，直接去村子还是先回别墅？”
　　陆清辞接过周助理手里的咖啡，抿了一口。
　　热意从喉咙蔓延到胃里，驱散了几分深夜赶路的疲惫。
　　他侧头看了顾晏泽一眼，那人也正看着他，狭长的眼眸里带着“你决定”的意味。
　　“直接去。”陆清辞说。
　　周助理点头，快步走在前面引路。
　　车子驶出机场停车场时，夜色还浓。
　　陆清辞靠在座椅上，手里还握着那杯咖啡，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上。
　　顾晏泽的手搭在他手背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
　　“困不困？”顾晏泽问。
　　“有点。”陆清辞侧头看他，“你呢？”
　　顾晏泽点头：“再睡一会。”
　　“好。”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闭上眼假寐着。
　　车厢变得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车子驶出城区，上了高速。
　　窗外的景色，从田野变成连绵的山影。
　　远处的山峦只看得见模糊的轮廓，像一幅泼墨山水画。
　　“快到了。”
　　顾晏泽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陆清辞“嗯”了一声，坐直身子。
　　好一会后，睁开的双眼里还带着困意。
　　车子下了高速，拐入一条窄一些的公路。
　　路况不如刚才平坦，车身微微颠簸。
　　周助理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导航显示还有大概二十分钟。村子在深山里，最后一段路要步行。”
　　顾晏泽点头：“好。”
　　车子继续向前。
　　公路变成了山路，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枝叶在车灯的照射下，投下奇形怪状的影子。
　　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叫声从远处传来，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终于，车子在一片空地前停下。
　　周助理率先下车，打开手电筒，朝四周照了照。
　　空地不大，地面铺着碎石，杂草从石缝里钻出来，长得有半人高。
　　空地尽头，是一条窄窄的石板路，蜿蜒着伸向山林深处。
　　“车只能开到这里了，”周助理说，“那条路太窄，车进不去。”
　　陆清辞推门下车。
　　山里的空气比城市里凉了许多，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夜色在这里比城市里浓得多，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
　　陆清辞将外套拢了拢，抬脚，和顾晏泽一起朝那条石板路走去。
　　周助理走在前面，手电筒的光柱在夜色里晃动，照亮脚下的路。
　　石板路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碎裂，缝隙里长满了青苔。
　　两侧的树木枝叶交错，将头顶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只有偶尔几缕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的夜色里，隐约出现了一座建筑的轮廓。
　　周助理将手电筒的光柱对准那个方向，光线下，一座古朴的道观出现在视野里。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
　　墙面斑驳，有些地方的墙皮已经脱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砖石。
　　屋顶的瓦片也有些残缺，几株野草从瓦缝里钻出来，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观门不大，是两扇对开的木门。
　　漆皮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
　　门上没有匾额，只有门楣上方隐约可见几个模糊的字迹，被岁月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了。
　　周助理走上前，抬手轻轻推了一下门。
　　木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院子。
　　青砖铺地，缝隙里长满了青苔。
　　院子正中有一条石板路，通向正殿。
　　两侧各有一排厢房，门窗紧闭，窗纸已经破败不堪，露出黑洞洞的窗口。
　　没有灯，没有人声，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周助理站在门边，手电筒的光柱扫过院子，最后停在正殿的方向：“就是这里了。”
　　陆清辞抬脚，沿着石板路朝正殿走去。
　　顾晏泽跟在他身侧，和陆清辞保持着同样的节奏。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若有似无地碰着陆清辞的手背。
　　正殿的门也是木制的，比院门更大更厚重。
　　门上的漆皮剥落得更厉害，露出底下深色的木纹。
　　门环是两只铜制的兽首，已经生了绿色的铜锈。
　　陆清辞抬手，轻轻推开门。
　　殿内比院中更加昏暗。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尊雕像。
　　雕像很高，几乎要碰到殿顶的横梁。
　　材质是石质的，表面带着岁月侵蚀的痕迹，但整体保存得还算完好。
　　衣纹的褶皱、腰间的佩玉、垂落的长发，每一处都雕刻得精细入微。
　　仿佛匠人曾亲眼见过这个人，将他的模样一笔一划刻进了石头里。
　　陆清辞仰头，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那腰间玉佩的形状，与他现在脖子间的那块，一模一样。
　　殿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夜风从破损窗棂间穿过时，发出的细微呜咽。
　　周助理站在门边，不敢往雕像的方向看。
　　他刚才第一眼看见那张脸的时候，手里的手电筒差点没拿稳。
　　太像了。
　　不，不是像。
　　是一模一样。

第163章 陆字
　　顾晏泽站在陆清辞身侧。
　　他的视线从雕像的脸上，缓缓移到陆清辞的侧脸，又从陆清辞的侧脸移回雕像。
　　顾晏泽的眉头微微皱着，但没有出声。
　　“陆先生，”周助理的声音，从门口轻缓传来，“村子的人到了，在院外等着。”
　　陆清辞收回视线，“请他进来。”
　　周助理应了一声，转身出了殿门。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又渐渐靠近。
　　片刻后，周助理领着一个老人走了进来。
　　老人约莫七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脚上是一双沾着泥土的解放鞋。
　　他的脸上布满皱纹，皮肤被山里的日头晒得黝黑，但那双眼睛还亮着，带着几分见过世面的从容。
　　“就是你们想看这观里的东西？”
　　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视线在陆清辞和顾晏泽身上转了一圈。
　　然后，他的视线定在了陆清辞脸上。
　　老人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盯着陆清辞看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声音有些发飘：“你……你……”
　　他没有说完，或者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清辞看着老人，唇角微微扬起：“老人家，您知道这座雕像的事？”
　　老人深吸一口气，视线在陆清辞和雕像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
　　片刻后，他才点了点头：“从小就见，村里人都知道这观里有座雕像，只是不常来。”
　　老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一来，我倒是有点信了那些传说了。”
　　陆清辞挑眉：“什么传说？”
　　老人想了好一会，似乎在组织语言。
　　陆清辞三人也不急，一直安静等待着。
　　许久后，老人才缓缓开口：“这观叫什么名字，老一辈的没传下来。县志里也没记载，只说‘某观，元和年间建，具体年份不详’。”
　　“我们村里人都叫它‘空观’，因为里面什么都没有，就一座雕像，几间空屋子。”
　　“几百年来，这座观没有修葺过，不过因为在深山里，很少有人来，就算朝政动荡也没有受到影响，才得以保存下来。”
　　老人的视线落在雕像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慨：“关于这座观的故事，我也不是很清楚。”
　　“小时候听老人讲过几嘴，说这雕像的原身是个外乡人，很有本事，帮村里人躲过了好几次大灾。”
　　“但具体怎么回事，谁也说不清楚。那些古籍，前几年被官方收走了，说是千年以上的古籍，要统一保护。”
　　老人说到这里，转向陆清辞：“不过复印本都还在，就在偏房里。你们要是想看，我带你们去。”
　　陆清辞点头：“麻烦您了。”
　　老人摆摆手，转身朝殿外走去。
　　陆清辞跟在他身后，顾晏泽走在他身侧，周助理走在最后面，手电筒的光柱在院子里晃动。
　　偏房在正殿的右侧，门比正殿的门小得多，但同样破旧。
　　老人推开门，摸索着按下了墙上的一个开关。
　　头顶的白炽灯闪了几下，才亮起来，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光线昏黄，将整个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房间不大，三面墙都立着博古架，架上摆满了书。
　　都是复印本，装订简陋，纸张泛黄，有些书脊上的标签已经卷了边。
　　老人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复印本全在这儿，一本没少。”
　　“你们慢慢看，我在院里等着。看完了喊我一声就行。”
　　老人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陆清辞走进房间，站在博古架前，视线从那些书脊上一一扫过。
　　《元和县志·卷三》、《元和县志·卷七》、《青山乡志》、《青山村族谱》……
　　一本一本，全是这附近几百年的地方志和文献记录。
　　陆清辞从架上抽出一本，翻开，快速浏览。
　　记录的是某年的旱灾、某年的水患、某年的朝廷征税、某年的匪患。
　　文字枯燥，内容琐碎，都是那个时代最普通不过的日常。
　　他合上，放回去，又抽出一本。
　　一本接一本，陆清辞翻得很快。
　　顾晏泽站在他身侧，也抽出本书翻看。
　　半小时后。
　　陆清辞的手指，在博古架上的又一本复印本前停住了。
　　这本复印本和其他没什么区别，同样泛黄的纸张，同样简陋的装订。
　　但封面上，有一个字——
　　“陆”。
　　那个字，笔画遒劲，结构严谨，带着一种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古意。
　　陆清辞认得这个字。
　　这是那个朝代的文字。
　　陆清辞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本复印本从架上取下来。
　　翻开第一页。
　　入眼的，却又不是那个时代的文字，而是这个时代的古代文字。
　　陆清辞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继续往后翻。
　　翻过大半，后面的内容，变成了现代汉语译本。
　　陆清辞从这一页开始看起。
　　“元和十五年，秋。”
　　“有一外乡人至青山村。其人衣衫褴褛，形容憔悴，卧于村口石阶之上，气息奄奄。”
　　“村人见之，取水喂之，又以薄粥续命。三日乃苏。”
　　“问其姓名，摇头不知。问其从何而来，亦摇头不知。问其年岁，仍摇头不知。”
　　“其人记忆尽失，唯余一身躯壳，一块玉佩。”
　　“和一字，其人称字为陆。”
　　陆清辞继续往下翻。
　　“其人虽失忆，然才智超群。通晓算学，精于农事，善治水，懂医理。”
　　“元和十六年，大旱。村人束手无策，其人教村人掘井寻水，又教以蓄水之法。是年，邻村颗粒无收，青山村独得温饱。”
　　“元和十七年，山洪暴发。其人率村人筑堤疏浚，保住了大半农田。”
　　“元和十八年，朝廷征税，胥吏横征暴敛。其人教村人以理据争，又代写状纸，上告至县衙。县官明察，免去半数赋税。”
　　“自此，村人视其为神明，尊称‘先生’，不敢以姓名相称。”
　　“先生寡言，不喜与人交往。平日独居于此观中，读书、写字、观星、望月。”
　　“村中少年欲拜其为师，先生皆拒之。问其故，不答。”
　　“唯有一事，先生每与人言及，必神情恍惚，似悲似喜。”
　　“村人问之，先生曰：‘余虽失忆，然每夜梦中，常闻一人唤余。其声清越，其形模糊。余不知其为谁，然知其重要。’”
　　“又问：‘先生既不知其为谁，何以知其重要？’”
　　“先生曰：‘余心知之。’”

第164章 错过
　　陆清辞的手指，在“余心知之”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片刻后，他继续往下翻。
　　“元和二十五年，先生病。村人请医，医者观之，曰：‘此非病，乃天命将至。’”
　　“村人大恸，日夜侍于榻前。先生神色如常，唯眉间时有郁色。”
　　“一日，先生忽召村中长者至榻前，曰：‘余有一憾。’”
　　“长者问其故。”
　　“先生曰：‘余虽失忆，然博览群书，于书中见一人。其言其行，其思其想，与余心意相通。余虽不识其人，然知其乃余之知音。’”
　　“‘余心生向往，恨不能与之同时。’”
　　“长者问：‘先生所言者谁？’”
　　“先生摇头：‘不知其名。唯于书中见，其人姓顾。’”
　　“长者又问：‘先生于何书中见之？’”
　　“先生曰：‘一杂记，不知何人所撰。书中记一顾姓者生平，其人聪慧绝伦，然英年早逝。’”
　　“‘顾先生逝于元和十三，卒年三十二。’”
　　“‘余读其文，如见其人。余虽不识，然余心知——若余与彼同时，必为挚友。’”
　　“‘可惜——’”
　　“先生言及此，叹曰：‘可惜彼已逝十二载。余此生十年，无缘见矣。’”
　　陆清辞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长者问：‘先生欲寻其后人乎？’”
　　“先生曰：‘余欲寻，然余命不久矣。’
　　“长者曰：‘先生且安心养病，余等替先生去寻。’”
　　“先生点头，曰：‘若寻得，告彼——余虽不识其先祖，然读其文，如见其人。余此生无憾，唯此一憾。’”
　　“先生取玉佩作信物，赠予顾氏后人。”
　　“村中壮年者数人，当即启程，往寻顾氏后人。”
　　“然先生未等至其归。”
　　“元和二十五年，秋。先生卒。”
　　“村人葬之于观后山中，碑上无字，唯刻一‘陆’字。”
　　“先生卒时，年岁不详。然观其容貌，当不足三十。”
　　陆清辞闭了闭眼，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顾晏泽见状，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掌心温热。
　　陆清辞稳住心神，再睁开眼，继续往下翻。
　　“元和二十五年，冬。往寻顾氏后人者归。”
　　“村人问之：‘可寻得？’”
　　“答曰：‘寻得。’”
　　“‘顾氏后人何在？’”
　　“答曰：‘顾氏乃大族，其当代家主闻先生之事，感慨良久。言先祖虽逝，然得先生如此知音，九泉之下当无憾矣。’”
　　“‘又问先生葬于何处，欲来拜祭。余等告以方位，顾氏家主曰：‘待春暖花开，当亲至墓前，代先祖敬先生一杯。’”
　　“‘又言：先祖生平，余等知之甚少。然族中藏有先祖小传一册，乃先祖亲笔所撰。余等可抄录一份，带回与先生。’”
　　“村人问：‘小传何在？’”
　　“答曰：‘在此。’”
　　“遂取出一册，置于先生墓前，以慰先生在天之灵。”
　　陆清辞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上，只有一段话——
　　“元和二十六年，春。顾氏家主亲至先生墓前，焚香敬酒，又取先祖小传一册，置于墓中，曰：‘先祖有知，当与先生把酒言欢。’”
　　“后，此观由顾氏出资修葺，雕像亦由顾氏请匠人重新打理。自此，观中香火不断。”
　　“然朝代更迭，世事变迁，观渐败落。唯雕像与古籍，因在深山之中，得以保存。”
　　“今人观之，当知——”
　　“曾有两人，相隔十数载，未谋一面，然心意相通，生死相知。”
　　陆清辞合上书，低着头站在原地。
　　脑海里，全是书里那些话。
　　书里记载的先生，仔细想来，应当是他。
　　原来顾晏泽的玉佩，是他曾经赠与顾氏后人的。
　　只是陆清辞的记忆里，没有这一段。
　　偏房陷入长久的寂静。
　　头顶白炽灯的细微电流声不断响起，窗外夜风穿过瓦缝时发出阵阵呜咽。
　　顾晏泽的手还覆在陆清辞手背上，没有收回。
　　他的视线，落在复印本上。
　　顾晏泽也看完了这些文字。
　　也看懂了陆清辞的反应。
　　陆清辞那双一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太多情绪。
　　有震惊，有恍然，有疑惑。
　　还有悲伤。
　　很深很深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悲伤。
　　顾晏泽走到陆清辞身后，将他半抱入怀里，以作安慰。
　　陆清辞向后靠去，感受着顾晏泽身体传来的温度。
　　两人的视线都还盯着那本书，盯着最后一页上那几行字。
　　“曾有两人，相隔十数载，未谋一面，然心意相通，生死相知。”
　　十数载。
　　那人，在元和十三年卒。
　　这位先生，元和十五年到此时，那人已逝两年。
　　他们之间，隔着无法跨越的时间鸿沟。
　　先生读那人的小传，读那人的生平，读那人的文字。
　　先生心生向往，恨不能与之结识。
　　他让村民去寻那人的后人，赠玉佩为信物，托人转告——
　　“余虽不识其先祖，然读其文，如见其人。余此生无憾，唯此一憾。”
　　可他没等到村民归来。
　　元和二十五年，秋。
　　他卒。
　　先生不知道，村民带回的那本小传，被放在了墓前。
　　先生更不知道，千年之后，他会回到这里。
　　想到这里，陆清辞整个人一震。
　　他想到了顾氏那一幅幅的画，那人转世十几次。
　　那他呢？
　　陆清辞原以为，这是他来这个世界的第一世。
　　可这观里的故事，明明白白告诉了他：
　　或许，你也有过那生生世世，没有与之相见的时光。
　　他是不是每一世也都在寻找？
　　他是不是每一世也都活不过某个岁数？
　　他是不是，每一次都与之错过了？

第165章 我们
　　太多疑惑在脑子里乱窜。
　　陆清辞深吸几口气，再缓缓吐出，努力压下了杂乱的思绪。
　　再睁眼时，他转身，重新走到那一排博古架前，从刚才未翻阅的部分，一本一本继续往下看。
　　陆清辞看得很快。
　　《元和县志》、《青山乡志》、《青山村族谱》……
　　没什么特别的。
　　他继续往下翻。
　　《青山村灾异录》、《青山村祥瑞录》……
　　直到，他抽出了《青山村人物志》。
　　这本书比其他的都薄，只有十几页。
　　装订简陋，纸张泛黄，封面上的字迹有些模糊。
　　陆清辞翻开第一页。
　　入眼的是一段简短的说明——
　　“本书收录青山村历代异人异事，自元和年间始。”
　　“凡三十八则。”
　　陆清辞继续往后翻。
　　第一则，就是元和年间那位“先生”的事迹。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和刚才那本《空观记》记载的内容大致相同。
　　只是这本书里，细节相对而言较少一些，更像是一本概览。
　　翻过这一则，第二则——
　　“大德年间，有一外乡人至青山村。其人衣衫褴褛，容貌清俊，与元和年间先生极似。村人疑为先生转世，问之，摇头不答。”
　　“其人通晓医术，擅针灸，村人有疾，往求之，无不愈。”
　　“居三载，忽一日不告而别。村人寻之不得，唯于观中见一纸条，上书‘去寻一人’四字。”
　　陆清辞的手指，在“去寻一人”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他清晰地记得，顾氏那本由“怪人”所记载的书里，第二人也生于此年间。
　　只是不知道，这两人是否又差了年岁。
　　陆清辞深吸一口气，继续将书往后翻。
　　第三则——
　　“至正年间，有一道人至青山村。其人身形修长，眉目清朗，与元和年间先生极似。”
　　“道人善卜，每卜必中。村人有事，往问之，无不验。”
　　“居五载，忽一日谓村人曰：‘吾将去矣。’村人问何往，曰：‘往北寻一人。’”
　　“遂去，不复返。”
　　第四则——
　　“嘉靖年间，有一书生至青山村。其人白衣胜雪，手持折扇，与元和年间先生极似。”
　　“书生善画，画山水花鸟，无不精妙。尤善画人物，所画之人，皆眉目深邃，似有所待。”
　　“村人问其所画者谁，书生不答，唯叹曰：‘不识其人，然知其必在。’”
　　“居二载，忽一日焚画百幅，大笑而去。村人追之不及，唯闻其歌曰：‘我所思兮在何方，山高水长路茫茫。’”
　　陆清辞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继续往后翻。
　　第五则、第六则、第七则……
　　每一则，都记载着一个外乡人。
　　每一个外乡人，容貌都与那座雕像极似。
　　每一个外乡人，都在青山村住了几年，然后离开。
　　每一个外乡人离开的时候，都说同一句话——
　　“去寻一人。”
　　陆清辞的手指开始发抖。
　　从指尖到手背，从手腕到手臂，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想起顾家那些画像。
　　那些“怪人”，每一世都活不过三十二岁。
　　每一世都独身一人，不结婚，不成家，不亲近任何人。
　　像是在等什么。
　　又像是在找什么。
　　他想起那本书里的话。
　　“余虽失忆，然每夜梦中，常闻一人唤余。其声清越，其形模糊。余不知其为谁，然知其重要。”
　　他想起那封信里的话。
　　“余不知汝在何处，亦不知汝在何时。”
　　“然余知，汝必在。”
　　必在。
　　他每一世都在找。
　　他每一世都相信，那个人一定在。
　　他每一世都在寻找，可每一世都没有找到。
　　一世又一世。
　　一年又一年。
　　他们每一世都在寻找彼此，却因为失忆、时间差等因素，每一世都没有找到彼此。
　　他们每一世都活不过原本死时的年纪。
　　他们每一世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陆清辞眼眶泛红，指尖颤抖着，继续往后翻。
　　一直翻到了民国年间。
　　“民国三年，有一青年至青山村。其人着长衫，戴眼镜，与先生极似。”
　　“青年善文，于观中读书三日，掩卷长叹。”
　　“村人问其故，曰：‘前人皆寻一人而未得。吾亦寻之。’”
　　“问：‘所寻者谁？’”
　　“青年曰：‘不知。然吾心知，当往南。’”
　　“遂去。后不知所终。”
　　这一段，与以往不同，还有后续。
　　“民国二十六年，有一顾姓军人至青山村。其人着戎装，身形挺拔。”
　　“村人问之，曰：‘吾将北上抗日。若不死，当往寻一人。’”
　　“问：‘所寻者谁？’”
　　“军人于观中驻足良久，抚碑而叹。’”
　　“遂去。”
　　“后战死沙场，年三十二。”
　　陆清辞的手停在“年三十二上，久久没有翻动。
　　民国二十六年，顾姓军人，战死沙场，年三十二。
　　他的指尖抚过那行字，仿佛在抚摸那人的眉眼。
　　纸张粗糙，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润过，又慢慢干涸。
　　顾家那些“怪人”，每一世都活不过三十二岁。
　　他自己，每一世也在寻找，每一世都在某个年纪戛然而止。
　　只是他不记得了。
　　不记得自己曾来过这里，不记得自己曾在那座观里住过；
　　不记得自己曾读过那人的小传，不记得自己曾让人去寻找那人的后人。
　　不记得自己曾说过——
　　“唯此一憾。”
　　陆清辞沉默许久后，才将那本《青山村人物志》合上，放回博古架。
　　他转身，牵着顾晏泽朝门外走去。
　　顾晏泽跟在他身侧，没有问去哪。
　　周助理站在门口，手里握着已经关了的手电筒，见两人出来，连忙侧身让开。
　　“老人家还在院里等着，”周助理压低声音，“要不要——”
　　“不用。”陆清辞打断他，“让他先回去休息吧，我们再看一会儿。”
　　周助理点头，转身朝院子走去。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又渐渐消失。
　　陆清辞沿着石板路，朝正殿走去。
　　正殿的门还开着。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将那张脸照得分外清晰。
　　眉目清俊，鼻梁挺直，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双眼睛沉静而深邃，像是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陆清辞站在雕像前，仰头看着那张脸，看了许久。
　　顾晏泽站在他身侧，没有打扰。
　　他的手搭在陆清辞腰间，掌心贴着他的腰线，传递着他温热的体温。
　　陆清辞侧头，对上顾晏泽的视线。
　　月光，从殿门的缝隙漏进来。
　　将顾晏泽那双狭长的眼眸，照得分外清晰。
　　那双眼睛里，夹杂着很多情绪。
　　但顾晏泽一直在等待，等待陆清辞自愿说出他藏在内心的秘密。
　　陆清辞看着那双眼睛，笑了。
　　“顾晏泽。”
　　“嗯。”
　　“这一世，我找到你了。”
　　顾晏泽全身一颤。
　　他手臂收紧，将陆清辞拉进怀里。
　　陆清辞靠在他怀里，感受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夜风从殿门外吹进来，将两人的衣角吹得交缠在一起。
　　雕像还站在他们身后。
　　那张沉静的脸上，唇角那抹弧度似乎深了几分。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叹息。
　　陆清辞轻声说——
　　“顾晏泽，你要听，我们的故事吗？”

第166章 第一世（1）
　　永宁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御花园的海棠还没开尽，朝堂上已经吵翻了天。
　　陆清辞站在金銮殿的角落，听着那些老顽固们，为了江南水患的赈灾方案争得面红耳赤。
　　他神情淡漠，像在听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他今年十九，入仕不过一年。
　　官居六品，在这满殿朱紫中毫不起眼。
　　若非父亲陆阁老的关系，他甚至没有资格站在这里。
　　此刻，陆清辞的视线并不在那些争吵的大人身上。
　　他在偷看龙椅上的那人。
　　登基七年，今年二十三的天子。
　　年轻，却已有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眉目间自有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陆清辞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不太恰当的想法：他，不喜欢听臣子们的争吵。
　　陆清辞曾听父亲说过。
　　这位天子虽然年轻，看着沉稳，做事却狠戾。
　　已经有好几位倚老卖老的老臣，被这位天子整治得，不得不告老还乡。
　　陆阁老曾在私下与陆清辞说过，这位天子的有些手段，甚至可以称为毒辣。
　　不顾及情面，只要达到目的就行。
　　此刻，那人正靠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在龙椅上轻轻敲击。
　　一下，又一下。
　　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等。
　　等什么？
　　陆清辞不知道。
　　但他注意到，那人偶尔会扫过殿中不同的角落，又很快收回。
　　像是在找什么人。
　　“陛下，臣以为——”
　　户部尚书的嗓门又拔高了几分。
　　那人的手指停了。
　　他眉头微皱，似乎对户部尚书打断他寻找某人而烦躁。
　　那人垂眸，看向那位慷慨激昂的户部尚书，声音不高不低：“说完了？”
　　殿中一静。
　　户部尚书的嘴还张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完了就退下。”那人的语气依旧平淡，“此事，明日再议。”
　　说罢，他站起身。
　　内侍高喊“退朝”，百官跪伏。
　　陆清辞跟着跪下去，额头触地，视线里只有冰凉的砖石。
　　他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由近及远。
　　从众人身侧经过时，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那风里有淡淡的龙涎香，清冽而矜贵。
　　脚步声没有停，渐渐远去，消失在殿门方向。
　　直到众大臣直起身时，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陆清辞站在原地，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口的纹路。
　　“清辞。”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清辞转身，对上陆阁老那双审视的眼睛。
　　“方才，你在看什么？”
　　陆清辞神色如常：“看大人们议事。”
　　陆阁老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再追问，只是说了一句：“走吧。”
　　陆清辞跟在他身后，走出金銮殿。
　　春日的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陆清辞微微眯了眯眼，视线不经意地扫过远处的廊道——
　　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正站在廊道尽头，背对着众人，和身边的内侍说着什么。
　　陆清辞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只一瞬，他就收回了视线，低下头，跟着父亲朝宫门走去。
　　再多注视，只会引来其他人的关注，和麻烦。
　　……
　　身后，廊道尽头。
　　正侧头听着内侍回禀的人，余光瞥见远处那两道渐渐远去的身影。
　　他的视线，定在了那道年轻的、挺拔的背影上。
　　那人穿着六品的青色官服，在一众朱紫中毫不起眼。
　　他却能一眼认出那道身影。
　　陆阁老的嫡长子，去年恩科的一甲进士。
　　三元及第，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才。
　　“陛下？”内侍的声音小心翼翼。
　　天子收回视线：“继续。”
　　内侍应了一声，继续回禀。
　　天子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皱眉。
　　但他的视线，一直注视着众大臣离去的方向。
　　那道青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宫门方向。
　　他缓缓收回视线，垂下眼帘。
　　早朝时，那些人太吵了，离得也太近了。
　　每天都要看着那些老顽固的脸，实在碍眼。
　　如果离他最近的，是陆氏那位嫡长子就好了。
　　陆清辞长得那么好看，很适合站在，他能一眼就看到的地方。
　　……
　　陆清辞第一次和那人私下相处，是同年六月。
　　宫中设宴，招待西域来使。
　　宴席设在含元殿，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西域来使献舞献乐，又献上了一盘围棋。
　　说是西域某国新创的棋路，特意带来向天朝挑战。
　　殿中几位擅长棋艺的大人被请出来，与来使对弈，连输三局。
　　天子坐在上首，手里端着酒杯，神情看不出喜怒。
　　但他的手指，又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
　　众大臣低眸垂眼，不敢与之对视。
　　西域来使得意洋洋，用生硬的官话说：“天朝上国，莫非无人？”
　　殿中一片寂静。
　　天子放下酒杯，视线扫过殿中众臣。
　　那视线不算凌厉，却让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诸位爱卿，谁愿一试？”
　　无人应声。
　　天子的眉头微动，薄唇紧抿。
　　虽面色如常，却已让众大臣心惊。
　　特别是擅棋的几位，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引起天子注意。
　　陆清辞在末席，也垂着眼帘。
　　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比划。
　　西域棋路，看似新颖，实则脱胎于中原古法。
　　前三局的输法，他看得很清楚。
　　不是天朝无人。
　　是那些大人，落入了对方针对性的陷阱里。
　　“陛下。”
　　声音从末席传来，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
　　所有人的视线都投了过去。
　　陆清辞走出队列，跪伏在地：“臣愿一试。”
　　殿中安静了一瞬。
　　天子看着那道伏在地上的青色身影，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准。”
　　陆清辞站起身，走到棋桌前，在来使对面坐下。
　　他拈起一枚白子，指尖触到棋子的瞬间，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不是方才那个安静站在角落的小官，而是一个——
　　从容的、笃定的、胸有成竹的人。
　　来使落子。
　　陆清辞落子。
　　一子一子，不快不慢。
　　起初，来使还面带得意。
　　渐渐地，来使的眉头皱了起来。
　　再后来，他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视线都盯着那张棋桌，盯着那个青衣青年。
　　他们心中都希望，陆清辞能赢。
　　天子的视线，也落在陆清辞身上。
　　但他心中，已不关心输赢。
　　他看着陆清辞修长的手指，拈起棋子；
　　看着陆清辞的侧脸，在烛光下忽明忽暗；
　　看着陆清辞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从容的笑意。
　　天子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内心，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
　　想赶走那西域来使，赶走这殿内所有多余的人。
　　独留他与这青年，就好。
　　“啪。”
　　棋子落下。
　　来使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盯着棋盘，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我输了。”
　　殿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陆清辞站起身，退后两步，朝上首的方向跪伏：“陛下，臣幸不辱命。”
　　天子看着他，没有说话。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微妙的沉默。
　　直到，轻缓的脚步声，在陆清辞前方响起。
　　一只手托着他的手臂，将陆清辞从地面拉起。
　　陆清辞心中一震，随着他的力道起身，没有抬头与近处的天子对视。
　　“陆卿。”
　　“举世无双。”
　　陆清辞心中一颤。
　　天子大概是在说他的棋艺？
　　只是省去了“棋艺”两字，独留“举世无双”，实在让他心中有了臆想。

第167章 第一世（2）
　　宴席散后，陆清辞跟着父亲走出含元殿。
　　夜风吹来，带着御花园里的花香。
　　陆阁老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慢了几分。
　　“你今日，不该出这个风头。”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不悦很明显。
　　陆清辞低着头：“是。”
　　陆阁老沉默了几步，又开口：“不过既然出了，便出了。以后行事，多想想。”
　　“是。”
　　父子俩再无话，一前一后朝宫门走去。
　　身后，含元殿的灯火渐次熄灭。
　　殿门旁的阴影里，天子站在那里，看着那两道渐渐远去的身影。
　　他的视线，定在那道青色的背影上。
　　内侍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天子收回视线，转身朝寝殿走去。
　　“明日，让陆清辞来御书房。”
　　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了一下。
　　想看看陆清辞。
　　与他独处。
　　……
　　第二日。
　　陆清辞站在御书房门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激动。
　　确认脸上的笑意压下后，陆清辞才踏过门槛。
　　御书房比他想象的要小，但陈设精致。
　　靠墙是一排书架，满满当当。
　　窗前是一张宽大的书案。
　　案上摊着几份奏折，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朱砂还没干。
　　那人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一份奏折，正低头看着。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坐。”
　　陆清辞在一侧坐下，背脊挺直，双手搭在膝上。
　　御书房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陆清辞的视线，偷偷地、短暂地向书案看去。
　　那人今日没有穿朝服，只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长发以玉簪束起。
　　整个人，少了些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惬意。
　　眉眼依旧淡漠，但眉间那道细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陆清辞想到一个词：疲惫。
　　他正想收回视线，天子就突然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看够了？”
　　陆清辞的呼吸一滞。
　　“臣失仪了。”他急忙低下头。
　　天子盯着那低垂的脑袋，放下手里的奏折，靠向椅背。
　　“朕让陆卿来，是有件事想问你。”
　　“陛下请说。”
　　“昨日那盘棋，你怎么看出，西域棋路脱胎于中原古法的？”
　　陆清辞缓缓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躲。
　　“臣自幼习棋，于棋谱略有涉猎。”
　　“西域棋路虽变其形，未变其神。前三局诸位大人输，非棋艺不精，乃轻敌之故。”
　　天子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清辞继续道：“西域来使棋路凌厉，善攻不善守。”
　　“前三位大人皆以守势应对，正中其下怀。臣反其道而行之，以攻对攻，使其自乱阵脚。”
　　“所以你就赢了？”
　　“侥幸。”
　　天子面露笑意：“你倒是谦虚。”
　　语气依旧平淡。
　　但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比刚才柔和了几分。
　　陆清辞没有说话。
　　御书房内，又变得安静。
　　这一次，安静得没那么让人紧张。
　　天子的视线在陆清辞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落向窗外的夜色。
　　“你父亲，昨日斥责你了？”
　　陆清辞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人会知道这事。
　　“父亲教导臣行事需谨慎，臣受教。”
　　天子“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陆清辞坐在那里，等着。
　　等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那人忘了他的存在。
　　“行了，你退下吧。”
　　陆清辞站起身，跪伏：“臣告退。”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陆卿。”
　　天子还坐在书案后，烛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
　　那双狭长的眼眸，正看着转身的陆清辞。
　　许久，天子才缓缓摇头：“没事了。”
　　陆清辞应声退下。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
　　陆清辞站在廊道里，夜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
　　那个人喊他“陆卿”的时候，他太激动了。
　　陆清辞的心跳，一直到现在，都没缓下来。
　　……
　　御书房内，天子还坐在书案后。
　　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
　　节奏比平时慢了几分。
　　内侍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他伺候了陛下七年，从未见陛下单独召唤哪位大臣。
　　也从未见陛下，对别人这样和颜悦色过。
　　更没见过，陛下看着一扇关上的门，看这么久。
　　天子终于收回视线，重新拿起奏折。
　　但他的视线，却怎么都落不到那些字上。
　　脑海里，全是那人方才的样子。
　　跪伏时，背脊挺直得像一把剑。
　　抬头时，那双眼睛沉静而深邃，不躲不闪。
　　说“臣失仪了”时，声音平稳，但耳根——
　　陆清辞说“臣失仪了”的时候，耳根红了。
　　很浅，很淡，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天子将奏折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
　　才刚分开。
　　他又想唤他回来了。
　　……
　　永宁四年的春天，陆清辞升了官。
　　从六品到五品，不算快，也不算慢。
　　“陆大人。”
　　内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清辞转身，认出是御前伺候的张公公。
　　“张公公，何事？”
　　张公公脸上带着笑，语气恭敬：“陛下说，今日御书房的茶，比往日苦了些。问陆大人，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陆清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与那人，已经近一个月未曾单独相处过了。
　　“臣这就去。”
　　张公公笑着点头，转身走在前面。
　　陆清辞跟在他身后，穿过长廊，穿过月门，穿过那些他走过很多次的路。
　　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
　　御书房的门开着。
　　天子坐在书案后，手里没有拿奏折，只是靠在那里，闭着眼。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睁眼。
　　张公公识趣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陆清辞站在书案前，看着那张闭着眼的脸。
　　一个月不见，那人眉间那道细纹似乎又深了几分。
　　天子睁开眼，对上陆清辞的视线：“泡茶。”
　　陆清辞走过去，在茶桌前坐下。
　　茶具已经备好了，水也是热的。
　　他净手，取茶，温杯，洗茶，动作行云流水，不紧不慢。
　　天子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茶具间穿梭，看着他的侧脸在水汽中忽明忽暗，看着他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专注的笑意。
　　茶泡好了。
　　陆清辞将茶杯双手奉上。
　　天子接过，抿了一口。
　　“不苦了。”他说。
　　陆清辞垂下眼帘：“那就好。”
　　天子端着茶杯，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他的视线落在陆清辞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向角落。
　　角落里，放着一架古琴。
　　“会弹吗？”
　　陆清辞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点头：“会一点。”
　　“弹一首。”
　　陆清辞站起身，走到古琴前坐下。
　　他试了试音，手指搭上琴弦。
　　第一个音符流出的瞬间，御书房里的空气都变了。
　　那是一首古曲，平缓悠长，不疾不徐。
　　没有炫技，没有刻意，只是安安静静地流淌。
　　像春夜的风，像窗外的月光。
　　像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时，心里涌起的、无法言说的情绪。

第168章 第一世（3）
　　入秋后的第一场雨，下得缠绵。
　　陆清辞从翰林院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雨丝细密，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撑开伞，沿着宫墙外的长街往南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大人！”
　　张公公撑着伞小跑过来，气喘吁吁：“陛下说，今日的茶涩了些。陆大人能否去一趟？”
　　陆清辞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说茶苦，第二次是说茶淡，这一次是说茶涩。
　　每一次的理由都牵强。
　　张公公不得不来找陆清辞帮忙。
　　每一次，陆清辞都没有拒绝。
　　“臣这就去。”
　　张公公笑着点头，转身走在前面。
　　陆清辞跟在他身后，穿过宫门，穿过长廊，穿过那些他走过很多次的路。
　　雨声在檐外淅淅沥沥，将一切声音都闷在一片潮湿里。
　　御书房的门半开着。
　　暖黄色的光从门缝漏出来，在湿漉漉的廊道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张公公在门口停下，侧身让开。
　　陆清辞收了伞，踏过门槛。
　　御书房里比外面暖和许多。
　　地龙烧得正好，将秋雨的潮气隔绝在外。
　　那人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朱笔，正在批阅奏折。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陆清辞在茶桌前坐下，净手、取茶、温杯。
　　水汽氤氲开来，模糊了茶桌对面那人的轮廓。
　　“今日朝上，你父亲参了吏部侍郎一本。”
　　天子的声音从水汽那头传来，听不出情绪。
　　陆清辞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注水：“臣知道。”
　　“你没什么想说的？”
　　“父亲行事，自有他的道理。臣为子者，不敢置喙。”
　　天子放下朱笔，靠向椅背：“你倒是谨慎。”
　　陆清辞将泡好的茶双手奉上：“陛下请用。”
　　天子接过茶杯，没有喝。
　　他就那么端着，视线还落在陆清辞脸上。
　　“陆卿。”
　　“臣在。”
　　“你怕朕？”
　　陆清辞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眉间那道细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眼下有一片极淡的青黑，像是久未安眠。
　　“臣不怕。”陆清辞说。
　　天子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怕？那为何每次来御书房，都坐得那么远？”
　　陆清辞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坐的位置。
　　茶桌在书案侧方，离那人至少有一丈多远。
　　这是朝臣面君的标准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可那人的语气里，分明带着几分不满。
　　“臣——”
　　陆清辞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天子将茶杯放下，站起身。
　　他绕过书案，一步一步朝陆清辞走来。
　　脚步声不重，但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
　　陆清辞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双手搭在膝上，没有动。
　　天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一丈多，缩短到不足三尺。
　　“近些，朕说话不费力。”
　　陆清辞垂下眼帘：“是。”
　　御书房内，变得幽静。
　　雨声从窗外传来，淅淅沥沥，不急不缓。
　　天子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陆清辞坐在他对面，视线落在茶桌上的水渍上，一动不动。
　　“你父亲的奏折，朕准了。”
　　天子忽然开口。
　　陆清辞抬起头。
　　对面的天子放下茶杯，语气依旧平淡：“吏部侍郎调任外地，这位置空出来了。”
　　陆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听懂了天子话中深意。
　　可陆清辞入仕不过两年，这个速度，太快了。
　　“陛下——”
　　陆清辞开口，想说“臣资历尚浅”。
　　“朕不是在问你。”
　　陆清辞只能垂下眼帘：“臣遵旨。”
　　天子满意地点点头，靠向椅背。
　　他的视线在陆清辞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向角落里的那架古琴。
　　“上回那首曲子，再弹一遍。”
　　陆清辞站起身，走到古琴前坐下。
　　他试了试音，手指搭上琴弦。
　　旋律流淌出来，和上次一样平缓悠长。
　　但这一次，他弹到中途，手指顿了一下。
　　御书房里的灯影晃了一下。
　　是风吹的。
　　窗子没关严，秋雨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将烛火吹得摇摇欲坠。
　　陆清辞抬起头，看向窗子的方向，正要起身去关——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陆清辞的身体僵住了。
　　肩上的这只手，力道不重，但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烫得他整个后背都在发紧。
　　天子没有收回手，就那么站着，垂眸看着他。
　　“继续。”他说。
　　陆清辞深吸一口气，手指重新搭上琴弦。
　　他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琴曲上，可那只手的存在感太强了。
　　他能感觉到那人的掌心贴着他的肩头，能感觉到那人的呼吸就在他头顶，能感觉到那人的视线正落在他侧脸上。
　　琴声乱了。
　　一个不该出现的颤音，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
　　陆清辞停了手，低着头：“臣失仪了。”
　　天子没有说话。
　　那只手还按在他肩上，没有收回。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良久，天子收回手。
　　“今日到此。退下吧。”
　　陆清辞站起身，跪伏：“臣告退。”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走到门口时，身后又传来那人的声音。
　　“陆卿。”
　　“明日，准时来。”
　　陆清辞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应了一声“是”，推门走了出去。
　　雨还在下。
　　陆清辞站在廊道里，没有撑伞。
　　秋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却浇不灭胸口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张公公从角落里走出来，递上一把伞：“陆大人，雨大。”
　　陆清辞接过伞，道了声谢，撑开走进雨里。
　　身后，御书房的门还开着一条缝。
　　天子站在门边，看着那道撑着伞的身影穿过雨幕，消失在长廊尽头。
　　从刚才陆清辞弹琴时，他就很想从后将陆清辞抱进怀里。
　　可他不能。
　　“张德。”
　　张公公立刻上前：“陛下。”
　　“明日，把御书房的窗子修一修。”
　　天子顿了顿：“漏风。”
　　张公公应了一声，心里却想：
　　那窗子，上个月才修过。

第169章 第一世（4）
　　陆清辞升任吏部侍郎的消息，在朝中引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
　　就算他是陆氏嫡长子，可二十三岁的正四品，实在太扎眼了。
　　弹劾的奏折递了一本又一本，都说他“幸进”，说他“攀附”，说“陆阁老父子把持朝政”。
　　天子留中不发，一本都没批。
　　下朝后，陆清辞随着人流离开，背脊挺直如松。
　　春日的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却暖不到他心里。
　　那些弹劾的言辞，还在耳边回响——
　　“幸进”、“攀附”、“以才艺媚上”……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
　　陆氏历经三朝而不倒，百年世家的清誉，可能要因他而受损了。
　　但陆清辞忍不住。
　　他依旧频繁出入御书房。
　　名义上是“奏对”，实际上，更多的时间都在泡茶、弹琴、陪那人下棋。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坐着。
　　那人批奏折，他看书或处理公务。
　　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
　　陆阁老问过他一次：“陛下常召你入宫？所为何事？”
　　陆清辞答：“陛下问策。”
　　陆阁老盯着他看了许久，没有再追问。
　　但那眼神里，分明带着担忧。
　　陆清辞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
　　幸进。
　　媚上。
　　攀附。
　　那些词他听得太多了。
　　他知道，他应该想办法脱离这些。
　　但陆清辞始终无法说服自己后退。
　　每次走进御书房，看见那人坐在书案后，他的心跳就会快几分。
　　每次那人唤他“陆卿”，他的手指就会微微发颤。
　　每次那人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他都要用尽全力才能维持面上的平静。
　　他是臣，那人是君。
　　他是男子，那人也是男子。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份感情都是错的。
　　可他控制不住。
　　夏日的一个午后，陆清辞在御书房陪天子下棋。
　　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天子落子的速度越来越慢，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棋路，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陛下若是累了，臣改日再来。”
　　天子没有回答。
　　他盯着棋盘，手里的白子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陆清辞抬头看向他。
　　那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平稳。
　　白子还捏在指间，没有掉。
　　睡着了。
　　陆清辞的呼吸放轻了。
　　他就这么看着那人的脸。
　　眉目舒展着，眉头那道细纹在睡梦中浅了几分。
　　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嘴唇微微抿着，唇角那点弧度在睡梦中显得格外柔和。
　　陆清辞的视线，在那张脸上停了一会儿，才慢慢下移。
　　那人的手还搭在棋盘边，修长的手指微微蜷曲着，白子夹在指间，将落未落。
　　陆清辞盯着那只手，忽然想起那秋夜，那只手按在他肩上的触感。
　　温热，有力。
　　陆清辞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那人的手背。
　　只一瞬。
　　他就收回了手，垂下眼帘，心跳如擂鼓。
　　天子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陆清辞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将窗子关严了一些。
　　蝉鸣声小了许多，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他走回棋桌旁，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张睡着的脸。
　　“陛下。”他轻声唤了一句。
　　没有回应。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低：“陛下。”
　　依旧没有回应。
　　陆清辞站在那里，看着那人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将那枚还夹在指间的白子轻轻取出来，放回棋篓里。
　　难免，指尖触碰到了那人的手指。
　　天子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随即松开。
　　陆清辞心中一颤，他急忙退后两步，跪伏在地：“臣告退。”
　　不等天子应允，他就站起身，转身朝门口走去。
　　“陆卿。”
　　陆清辞的脚步顿住。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然后是那人带着几分睡意的、沙哑的声音：“棋还没下完。”
　　陆清辞转过身。
　　天子已经睁开了眼，正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眼眸里带着刚醒的迷蒙，和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过来。”天子说。
　　陆清辞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他走回去，在棋桌对面坐下。
　　天子看着他：“你方才，碰朕的手了。”
　　陆清辞的呼吸一滞。
　　他抬起头，对上那人的视线：“臣失仪了。”
　　天子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陆清辞，看了很久。
　　久到陆清辞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继续下。”天子说。
　　陆清辞垂下眼帘，拈起一枚黑子。
　　另一只掩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发抖。
　　……
　　永宁六年·冬
　　这年的冬天格外冷。
　　陆清辞站在廊道里，等着张公公通传。
　　雪花从檐外飘进来，落在他的肩头，很快就化了。
　　他没有拂，就那么站着，背脊挺直，一动不动。
　　“陆大人，陛下让您进去。”
　　陆清辞踏过门槛。
　　御书房里地龙烧得旺，暖意扑面而来。
　　天子坐在书案后，手里没有拿奏折，只是靠在那里，闭着眼。
　　桌上摊着一幅画，墨迹还没干透。
　　陆清辞走过去，在茶桌前坐下。
　　“先别泡茶。”天子的声音传来，“过来看看这幅画。”
　　陆清辞站起身，走到书案旁。
　　桌上是一幅山水小品。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一叶扁舟横在江心。
　　舟上坐着一个人，看不清面目，只看得见一道背影。
　　“如何？”天子问。
　　陆清辞盯着那幅画：“笔意洒脱，不拘一格。只是这舟上之人——”
　　他顿了顿。
　　天子侧头看他：“怎么？”
　　“与整幅画的意境，似乎不太相合。”陆清辞斟酌着措辞，“山水疏淡，舟上之人却……过于浓墨重彩了。”
　　天子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落在那道背影上，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朕也觉得。”
　　“可朕画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个人，下笔就重了。”
　　天子的视线移到陆清辞脸上，意思再明显不过。
　　陆清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不敢“懂”那个人是谁。
　　只能沉默不语。
　　许久后，天子收回视线。
　　他将画收起，靠在椅背上：“行了，泡茶吧。”
　　陆清辞走回茶桌前，净手、取茶、温杯。
　　动作依旧行云流水。
　　但今日的水温不太对，泡出来的茶比平时涩了几分。
　　天子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眉头微皱。
　　但他没有追究。
　　他端着那杯涩了的茶，一口一口喝完，然后将空杯放回茶桌上。
　　“陆卿。”
　　“臣在。”
　　“你今年多大？”
　　陆清辞愣了一下：“臣二十有四。”
　　天子点点头：“朕近三十了。”
　　陆清辞没有说话。
　　天子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向窗外。
　　雪还在下，将整座宫城染成一片素白。
　　“朕登基那年，十八。”
　　天子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时候朕想，这辈子就这样了。”
　　“坐在那把椅子上，听那些人吵，看那些人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顿了顿。
　　“直到——”
　　他没有说下去。
　　御书房里，再次安静。
　　陆清辞坐在茶桌旁，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那人的话没有说完，但他听懂了那个停顿里的意思。
　　他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陛下，”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臣近日习得一曲新谱。”
　　天子挑眉：“弹来听听。”
　　陆清辞站起身，走到古琴前坐下。
　　他试了试音，手指搭上琴弦。
　　这一次，他弹的不是古曲。
　　是他自己谱的。
　　没有名字，只有那一夜的雪。

第170章 第一世（5）
　　天子闭着眼，听着。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不紧不慢，和着琴声的旋律。
　　一曲终了。
　　陆清辞垂下手，低着头。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陆清辞以为那人睡着了。
　　“陆卿。”
　　陆清辞抬起头。
　　天子已经睁开了眼，正看着他：“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陆清辞垂下眼帘：“还没有名字。”
　　“那就叫——”
　　天子顿了顿。
　　“《待雪》。”
　　陆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待雪。待谁？
　　他没有问。
　　他只是跪伏在地：“臣，谢陛下赐名。”
　　天子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陆清辞面前。
　　陆清辞低着头，视线里只有那人月白色的衣摆，和靴尖那一小块绣着龙纹的布料。
　　“陆卿。”
　　“臣在。”
　　“你方才弹琴的时候，”天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平稳，“朕在想一件事。”
　　陆清辞没有说话。
　　“朕在想——”
　　天子蹲下身，与他平视。
　　陆清辞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两人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
　　“朕在想，”天子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若是朕不让你走，你会不会留下来。”
　　你可愿留在这宫里，陪我？
　　陆清辞的呼吸停滞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他想说“会”，想说“臣愿意”，想说他其实每一次都不想走。
　　每一次走出御书房的门，都要用尽全力才能克制住回头的冲动。
　　可他不能说。
　　他是臣，那人是君。
　　他是男子，那人也是男子。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变成两人被史官诟病的把柄。
　　他身后还有陆氏，不能肆意妄为。
　　“陛下，”陆清辞开口，声音沙哑，“臣是臣，陛下是君。”
　　天子的眼睛，黯淡无光。
　　他站起身，退后两步，背过身去。
　　“退下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陆清辞跪伏：“臣告退。”
　　他站起身，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顿了一下。
　　“陛下。”
　　天子没有回头。
　　陆清辞看着那道背对着他的身影，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雪声淹没。
　　“臣也想过，留下来。”
　　可我不能。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
　　天子站在原地，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颤。
　　良久，他转过身，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张德。”他的声音沙哑。
　　张公公从角落里走出来：“陛下。”
　　“把窗子关上。”天子顿了顿，“风大。”
　　张公公应了一声，走到窗边。
　　窗子关得严严实实，一丝风都漏不进来。
　　可他还是关了。
　　他伺候了陛下十年，从未见陛下这样过。
　　像是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又像是，终于找到了。
　　……
　　陆清辞升任吏部侍郎的第二年，朝中的弹劾渐渐少了。
　　因为他做得太好。
　　吏部积压的案子，他一件一件清理；
　　官员考核的标准，他一条一条厘清；
　　那些靠关系上位的庸官，他一个一个人地黜落。
　　得罪了不少人，也赢得了不少人的尊重。
　　天子在朝会上夸过他几次，每一次都引来一片复杂的目光。
　　陆清辞站在队列里，低着头，神情平静。
　　散朝后，张公公又来传话：“陆大人，陛下让您去御书房。”
　　陆清辞跟着张公公穿过长廊。
　　春日的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御花园里的海棠开了，粉白色的花瓣随风飘落，铺了一地。
　　御书房的门开着。
　　天子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握着一卷书。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来了？”
　　陆清辞跪伏：“臣参见陛下。”
　　“起来，坐。”
　　陆清辞站起身，在茶桌前坐下。
　　他正要净手泡茶，天子的声音又传来：“今日不泡茶。过来。”
　　陆清辞走过去，在书案旁站定。
　　天子将手里的书递给他：“看看这个。”
　　陆清辞接过书，低头看去。
　　是一本奏折的抄本。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内容是关于江南税制改革的建议。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如何？”天子问。
　　“立意甚好，”陆清辞斟酌着措辞，“但操之过急。江南税制积弊已久，若骤然推行，恐生民变。”
　　天子点点头：“朕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朕压下了，让上折子的人再斟酌斟酌。”
　　他顿了顿，看向陆清辞：“若是你，你会怎么做？”
　　陆清辞想了想：“分步推行。先试点，再推广。三年为期，徐徐图之。”
　　天子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朕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陆清辞垂下眼帘。
　　天子收回视线，走回书案后坐下。
　　他拿起朱笔，在那本奏折的抄本上批了几个字，然后搁下笔。
　　“陆卿。”
　　“臣在。”
　　“你父亲昨日上书，告老还乡。”
　　陆清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知道这件事。
　　父亲前几日与他谈过，说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想回乡养老。
　　而且现在的这位天子掌握实权，只有他父亲这一辈的退下了，陆氏的新一辈才会被重用。
　　陆清辞没有挽留，因为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
　　陆氏人才辈出，又识时务，才能保证屹立不倒。
　　陆清辞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带着关切。
　　“臣知道。”陆清辞说。
　　天子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而悠长。
　　春日的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陆清辞站在书案旁，垂着眼帘，一动不动。
　　天子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向窗外。
　　“今日天气不错，”天子说，“陪朕去御花园走走。”
　　“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御书房。
　　张公公远远地跟在后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御花园里，海棠花开得正盛。
　　粉白色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两人的肩头，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一池春水里。
　　天子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
　　陆清辞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走到那株最大的海棠树下时，天子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陆清辞。
　　花瓣从两人之间飘落，一片，又一片。
　　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漏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父亲走了，以后在朝中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朕。”
　　陆清辞正要跪伏，手臂就被托住。
　　天子靠近一步，伸手阻止了他的动作。
　　两人的距离，近得有些逾矩。
　　“私下不必行大礼。”
　　“……谢陛下。”
　　天子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臂，没有松开。
　　“陆卿。”
　　“臣在。”
　　“朕有时候在想……”
　　天子的声音低了几分。
　　“若是你不是臣，朕不是君——”
　　他没有说下去。
　　陆清辞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抬眼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和甜蜜。
　　“陛下，臣是臣，陛下是君。”
　　天子的眼睛又黯淡了。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走吧，”他说，“再走走。”
　　陆清辞跟在他身后。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谁都没有说话。
　　花瓣还在飘落，落在两人的肩头。
　　落在两人之间，那始终保持着的三步之遥。

第171章 第一世（6）
　　永宁七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暴烈。
　　自五月起，江南便没下过一场透雨。
　　河道干涸，禾苗枯焦，饿殍遍野的消息像雪片一样飞入京城。
　　陆清辞坐在吏部的官署里，面前摊着江南各州县递上来的灾报，眉头越皱越紧。
　　“大人，”下属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户部的回文到了。”
　　陆清辞接过那份回文，扫了一眼，脸色沉了下去。
　　户部以“国库空虚”为由，将赈灾款项削减了四成。
　　他站起身，拿着那份回文，大步走出官署。
　　御书房里，天子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内侍念奏折。
　　听见陆清辞求见的通传，他睁开眼，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让他进来。”
　　陆清辞踏过门槛，跪伏在地。
　　他将那份户部回文双手呈上，声音平稳却带着几分急切：“陛下，江南灾情紧急，户部削减赈款，臣恐——”
　　“朕知道了。”天子打断他，接过那份回文，扫了一眼，搁在一旁，“户部尚书昨日与朕说过，国库确实吃紧。北边军饷要发，河工要修，处处都要钱。”
　　陆清辞抬起头，对上那双狭长的眼眸：“陛下，江南乃赋税重地，若灾情失控，来年国库更将空虚。臣请陛下——”
　　“陆卿，你急了。”
　　天子的声音不高，却让陆清辞的呼吸一滞。他垂下眼帘，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臣失仪。”
　　天子看着他，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拿起朱笔，在户部回文上批了几个字，递给身旁的内侍：“送去户部，让他们再加三成。”
　　内侍应声退下。
　　陆清辞跪伏在地：“臣替江南百姓，谢陛下隆恩。”
　　“起来。”天子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无奈，“朕说过，私下不必行大礼。”
　　陆清辞站起身，垂手站在书案旁。
　　天子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向窗外。
　　夏日的阳光刺眼，蝉鸣声一阵接一阵，吵得人心烦。
　　“朕听说，”天子的声音不高，语气随意，“你最近在联络江南的世家。”
　　陆清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没有否认：“是。江南灾情紧急，朝廷赈款有限，臣想请世家出粮出钱，共渡难关。”
　　天子“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但那双狭长的眼眸里，分明带着几分审视。
　　陆清辞感觉到了那道视线，却没有抬头。
　　他知道自己最近的动作太大了。
　　不只是联络世家，还有整饬吏部、清理积弊、推行新政。
　　每一步都走得又快又急，每一步都在得罪人，也每一步都在收拢人心。
　　他应该收敛，应该慢下来，应该像父亲那样，在该退的时候退一步。
　　可他不能。
　　江南的灾情不等人，那些饿死的百姓不等人。
　　他只能往前走，走得更快，走得更急。
　　“陆卿。”天子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臣在。”
　　“朕有时候觉得，”天子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说不清的情绪，“你走得比朕还快。”
　　陆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天子说的是事实，他确实走得比天子还快。
　　不是在前面领路，而是在后面推，推着这个朝堂往前走，推着所有人往前走。
　　可他没有想过，推得太快，会把人推倒。
　　“臣知错。”他低下头。
　　天子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朕没说你错。朕只是说，你走得快。”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笑意：“朕得跟上。”
　　陆清辞抬起头，对上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那一刻，他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又悬起了一半。
　　天子不怪他走得快，甚至愿意跟上他。
　　可这条路，到底通向哪里？
　　他不敢想。
　　……
　　永宁八年，春。
　　陆清辞站在新修的堤坝上，看着脚下奔腾的江水。
　　去年冬天，他用了三个月时间，跑遍了江南各州县，督修水利、发放赈粮、安抚灾民。
　　世家出粮出钱，朝廷拨款拨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他知道，这一切都建立在那个人的支持之上。
　　没有天子的旨意，他调不动国库的银子；
　　没有天子的默许，他压不住那些弹劾他的奏折。
　　每一次他往前冲，那个人都在后面替他挡。
　　“陆大人。”下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京城的信。”
　　陆清辞接过信，拆开。
　　是吏部同僚写来的，说朝中有人弹劾他“结交世家、图谋不轨”。
　　折子递了好几本，天子都留中不发。
　　信的末尾，同僚委婉地提醒他：“大人行事，不妨缓一缓。”
　　陆清辞将信收好，站在堤坝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江水奔流不息，就像他停不下来的脚步。
　　可他真的能缓吗？
　　江南的堤坝修了一半，北边的军饷还没着落，税制改革才开了个头。
　　他缓下来，这些事谁来管？
　　陆清辞回到京城时，已经是三月。
　　御花园里的海棠开了，粉白色的花瓣铺了一地。
　　他没有心情看花，径直去了御书房。
　　天子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朱笔，正在批阅奏折。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抬头：“回来了？”
　　陆清辞跪伏在地：“臣参见陛下。”
　　“起来，坐。”
　　陆清辞在茶桌前坐下，净手、取茶、温杯。
　　动作依旧行云流水。
　　但今日的水温似乎比平时烫了几分，泡出来的茶带着一股焦苦的味道。
　　天子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没有多说。
　　他放下茶杯，靠向椅背，看着陆清辞。
　　天子的视线在陆清辞脸上停了一会儿，从眉眼到唇角，从唇角到下颌，每一处都看得仔细。
　　“瘦了。”他说。
　　陆清辞垂下眼帘：“江南事忙。”
　　“忙到连封信都不给朕写？”
　　陆清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不敢。
　　他怕自己一落笔，就会写出不该写的话。
　　怕那些在深夜涌上心头的、滚烫的、逾矩的思念，会透过纸背，被这人看得一清二楚。
　　“臣知错。”
　　天子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再追问。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陆清辞，看着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
　　“江南的事，朕都听说了。”
　　“堤坝修得不错，灾民安置得也好。世家的粮，朕也让户部折了银子，该还的还，该赏的赏。”
　　陆清辞站起身，垂手而立：“臣替江南百姓，谢陛下隆恩。”
　　天子转过身，看着他。
　　阳光从窗外倾泻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将那道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陆卿，你替江南百姓谢朕，替那些灾民谢朕，替那些世家谢朕。你有没有替自己谢过朕？”
　　陆清辞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帝王对臣子的审视，只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不加掩饰的关切。
　　“臣——”
　　他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什么？
　　谢天子对他的信任？
　　谢天子对他的包容？
　　谢天子在他每一次往前冲的时候，都在身后替他挡？
　　这些事，说“谢”太轻了。
　　天子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行了。去弹首曲子吧，朕好久没听了。”
　　陆清辞走到古琴前坐下，试了试音，手指搭上琴弦。
　　他弹的是那首《待雪》，旋律流淌出来，和两年前一样平缓悠长。
　　可弹到中途，他的手指又顿了一下。
　　这次，不是风吹的。
　　是他自己停的。

第172章 第一世（7）
　　琴声停在一半，弦还在微微发颤。
　　陆清辞低着头，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有抬起。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海棠花瓣飘落的声响，轻得像是叹息。
　　天子的视线落在陆清辞的背上，等了片刻，才开口：“怎么不弹了？”
　　“臣……”陆清辞顿了顿，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忘了谱。”
　　天子没有说话。
　　他知道陆清辞在说谎。
　　这首曲子陆清辞弹了无数遍，就算闭着眼睛也能从头弹到尾。
　　但他没有戳破，只是走回书案后坐下，重新拿起朱笔。
　　“那就改日再弹。”
　　陆清辞应了一声“是”，站起身，走到了窗边。
　　两人之间隔着那架古琴，隔着一室春日的光影，隔着君臣之间那道永远无法逾越的界线。
　　可今日的界线，比往日模糊了几分。
　　天子批了两本奏折，又抬起头，看向陆清辞。
　　那人站在窗边，阳光从身后照过来。
　　他垂着眼帘，唇角那抹惯有的浅淡笑意还在，却比平时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天子的手指，在奏折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觉得今日的陆清辞，和往日有些不一样。
　　像是那层始终隔在两人之间的、透明的、却怎么都戳不破的薄纱，忽然被风吹动了一角。
　　“陆卿。”天子开口。
　　陆清辞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过来。”
　　陆清辞没有犹豫，抬脚朝书案走去。
　　他在书案旁站定，距离天子不过咫尺。
　　这个距离，在御书房里不算近，但若是被外人看见，已算是逾矩。
　　天子仰头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看去，陆清辞的喉结微微凸起，在领口的阴影里若隐若现。
　　天子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陆清辞的眼睛上。
　　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没有躲闪。
　　天子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朕……”
　　他开口，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召陆清辞来，本就没有什么正事。
　　只是想看看他，想听他说话，想让他坐在这个能一眼看到的地方。
　　可这些话说出来，对陆清辞来说，就是逾矩。
　　陆清辞等了几息，见天子没有下文，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陛下？”
　　天子收回视线，重新拿起朱笔：“没什么。你在这儿，朕批折子不累。”
　　陆清辞没有说话，只是将视线从天子脸上移开，落向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朱笔划过纸面的细微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陆清辞站在书案旁，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他的视线落在窗外，心思却全在身侧那个人身上。
　　他能感觉到，那人偶尔抬眼看他的目光。
　　能感觉到，那人每一次落笔时的停顿。
　　那些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瞬间，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陆清辞的心头。
　　若是从前，他会退开。
　　退到茶桌前，退到古琴旁，退到任何一个不会让他心跳加速的地方。
　　可今日他没有动，就站在那里，任由那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因为明日，父亲就要离京了。
　　陆氏的重担，从明日起，就要落在他的肩上。
　　前路如何，陆清辞不知道。
　　……
　　暮色四合时，陆清辞才从宫中出来。
　　他没有坐轿，而是沿着宫墙外的长街往南走。
　　春日的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御花园里残余的花香。
　　街上的行人已经稀疏，偶尔有几辆马车从身边驶过，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模糊的人影。
　　陆清辞走得不快不慢，背脊依旧挺直，步伐依旧从容。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着，指节泛白。
　　陆府坐落在城东南，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没有过多的装饰。
　　陆阁老为官数十年，从不讲究排场，府中的陈设也以简洁为主。
　　陆清辞从侧门进去，穿过游廊，绕过影壁。
　　书房的门半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漏出来，在廊道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门。
　　陆阁老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本奏折的抄本，手里握着一支狼毫，正在批注什么。
　　听见门响，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回来了？”
　　陆清辞走过去，在书案前的椅子上坐下：“父亲。”
　　陆阁老搁下笔，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烛光将那张年轻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眉目间有几分像陆清辞过世的母亲，更多的像他自己。
　　“明日就要走了，”陆阁老开口，语气平淡，“该交代的，这些天都交代了。只有一件事，为父还想再说一遍。”
　　陆清辞坐直了身子：“父亲请说。”
　　陆阁老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
　　院子里传来虫鸣声，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陆氏百年清誉，来之不易。”
　　“你祖父在时，常说一句话。”
　　“陆家的孩子，可以才疏，可以狂妄，但，不可德薄。”
　　“可以官小，不可行污。”
　　“我陆氏历经三朝不倒，遇明君当贤臣，遇昏君，亦可清君侧。”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陆清辞脸上，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带着一种陆清辞从未见过的郑重。
　　陆阁老的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地落在陆清辞心上。
　　“你入仕五年，从六品到正四品，每一步都走得稳。为父看在眼里，心中甚慰。”
　　“可你要知道，从明日起，你就是陆氏的家主。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再只代表你自己，而是代表整个陆氏。”
　　陆清辞垂下眼帘：“儿子明白。”
　　“你明白？”陆阁老的声音低了几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你告诉为父，陛下今日又召你入宫，所为何事？”
　　陆清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父亲问的不是今日的事。
　　父亲问的是，这五年来的每一次召见，每一次独处，每一次逾矩。
　　御书房里的茶、古琴旁的曲子、棋盘上的落子、海棠树下的对视。
　　那些他以为藏得很好的东西。
　　父亲全都知道。

第173章 第一世（8）
　　“父亲——”
　　陆清辞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为父不是要质问你。”陆阁老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为父只是告诉你，陆氏百年清誉，不能毁在你手里。”
　　这句话像一根针，不轻不重地扎在陆清辞心口。
　　他懂父亲的意思。
　　天子案头，也有不少奏折里写着——
　　媚上。
　　这两个字，太重了。
　　重到，百年陆氏根本担不起。
　　陆阁老看着陆清辞微微泛白的指节，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他的声音缓了些：“为父不是怪你，只是……担心你。”
　　“这条路不好走，走对了，是陆氏的荣耀；走错了，是万劫不复。”
　　陆清辞抬起头，对上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严厉，有担忧，有不舍。
　　还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远行的孩子。
　　明知前路艰险，却无法替他走。
　　“儿子知道了。”陆清辞说。
　　陆阁老盯着他看，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知道了”。
　　片刻后，陆阁老收回视线，重新拿起那支狼毫。
　　“去吧。让为父一个人待会儿。”
　　陆清辞站起身，朝父亲深深一揖。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顿了一下。
　　“父亲。”
　　“嗯？”
　　陆清辞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儿子不会让陆氏蒙羞的。”
　　他推门走了出去。
　　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将那盏暖黄色的灯光隔绝在内。
　　廊道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檐角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带。
　　陆清辞站在门边，闭了闭眼，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
　　父亲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陆氏百年清誉，不能毁在你手里。”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陆氏几代人攒下来的清誉，不能因为他就这么毁了。
　　可他也知道，有些事不是他想控制就能控制的。
　　比如，每次走进御书房时的心跳。
　　比如，每次听见那人唤“陆卿”时的手指发颤。
　　比如，今日他站在书案旁，那人说“你在这儿，朕批折子不累”时，他心底涌起的那股想要留下来的冲动。
　　这些事，他控制不了。
　　陆清辞睁开眼，沿着廊道往前走。
　　月光在脚下铺成一条银白色的路，两侧的厢房都暗着，只有院子里的虫鸣声一声接一声。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穿过游廊，绕过影壁，走到了后院最深处的那间房前。
　　祠堂。
　　门没有锁，他抬手推开。
　　一股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陈旧的木头味道。
　　牌位一排一排地立在供桌上，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
　　陆清辞走进去，在供桌前的蒲团上跪下。
　　他没有上香，也没有叩头，就那么跪着，背脊挺直，视线落在那些牌位上。
　　最上面一排，是陆氏的始迁祖。
　　下面几排，是他的曾祖、祖父，还有那些他没见过面、只在族谱里读过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站着一个人。
　　每一个人，都曾为陆氏的存续付出过一切。
　　陆清辞跪在那里，看着那些牌位，看了很久。
　　烛火跳了一下，又一下。
　　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烛光的晃动微微摇摆，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飞蛾。
　　他想起父亲方才的话。
　　“陆氏百年清誉，来之不易。”
　　“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再只代表你自己。”
　　“这条路不好走，走对了，是陆氏的荣耀；走错了，是万劫不复。”
　　陆清辞闭了闭眼。
　　脑子里想的却是——
　　他第一次在金銮殿上看见那个人时，心里涌起的那股说不清的悸动。
　　不是臣子对君王的敬畏。
　　而是一个人看见另一个人时，心底最本能的、最原始的、无法用任何道理来解释的吸引和冲动。
　　还有，那个人第一次唤他“陆卿”时，他手指的颤抖。
　　还有。
　　那个人在秋夜的御书房里按住他肩膀时，他后背的僵直。
　　那些时刻，他没有想过陆氏。
　　没有想过清誉。
　　没有想过对错。
　　他只想那个人。
　　祠堂外，一墙之隔的游廊里。
　　天子站在阴影中，背靠着廊柱，仰头看着檐外的那轮弯月。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眼眸照得分外清晰。
　　他只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头发也没有束冠，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
　　整个人像是从宫里偷跑出来的，带着几分不该出现在帝王身上的、松弛的疲惫。
　　张公公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大气都不敢出。
　　一个时辰前，陆清辞离开好一会后，天子忽然站起身，说了句“备马”。
　　张公公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一息才反应过来，连忙去安排。
　　他不知道陛下要去哪里，也不敢问。
　　只是跟在后面，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穿过宫门，穿过长街，穿过那些在夜色里沉沉睡去的巷陌。
　　直到陆府的后门。
　　天子站在那扇不起眼的木门前，没有进去。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了过去。
　　沿着墙根走，走到那扇亮着灯的窗前，停下。
　　窗子是糊着纸的那种，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能看见人影晃动。
　　天子的视线落在那个人影上，一动不动。
　　他听见了陆阁老的声音。
　　听不太清，断断续续的，只有几个词漏出来：“陆氏百年清誉”、“不能毁在你手里”、“这条路不好走”。
　　天子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知道陆阁老在说什么。
　　他也知道陆阁老说给谁听。
　　那些话不是讲给陆清辞一个人的，是讲给他听的。
　　隔着一堵墙，讲给这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帝王听。
　　脚步声响起，人影晃动了几下，然后一个身影从窗边离开。
　　天子看见陆清辞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说了句什么，最后推门走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陆阁老一个人。
　　天子站在窗外，看着那道伏在书案前的苍老身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门响。
　　他抬起头。
　　陆阁老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拿灯。
　　月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将那张苍老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的脚步，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
　　天子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在阴影里，看着那道苍老的身影走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从十几步缩短到几步。
　　陆阁老在距离天子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月光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指责，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深沉的疲惫。
　　陆阁老缓缓跪了下去。
　　片刻后，他站起身，没有看天子一眼，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消失在游廊尽头。
　　天子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来，带着春末夏初的微凉。
　　檐外的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将那道笔直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想起陆阁老方才跪下去时，额头触地的声响。
　　很轻，很闷。
　　像一块石头，落在他心口。
　　那是一位忠臣，一位父亲，对他的恳求。

第174章 第一世（9）
　　祠堂外的游廊里，忽然下起了雨。
　　是夏日特有的、来得又急又猛的阵雨。
　　雨点打在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了一把豆子。
　　天子还站在墙外的阴影里，没有动。
　　雨点落在他肩上，落在发间，落在睫毛上。
　　他没有躲，就那么站着，仰头看着那片被雨水模糊了的夜空。
　　张公公撑着伞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想上前又不敢，急得直跺脚。
　　“陛下——”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雨大了，要不——”
　　“闭嘴。”
　　天子的声音不高，却让张公公立刻噤了声。
　　雨水顺着天子的脸颊滑下来，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没有擦，就那么任由雨水打在身上，像是在用这场雨浇灭什么。
　　可浇不灭。
　　那些念头，那些渴望，那些在心底烧了五年的火，不是一场雨就能浇灭的。
　　他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是陆清辞今日站在书案旁的样子。
　　阳光落在陆清辞身上，将他整个人照得通透。
　　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没有躲闪。
　　这是他等了多少年的东西。
　　从第一次在金銮殿上看见那道青色的身影开始，他就在等。
　　等那个人不躲。
　　等那个人不退。
　　等那个人站在他身边，不是臣子对君王的距离，而是更近的、更亲密的、可以让他触手可及的距离。
　　今日，他终于等到了。
　　虽然只是一点点。
　　虽然那个人只是站在那里，没有主动靠近，也没有主动退开。
　　但足够了。
　　够他欣喜若狂，够他失去理智，够他在深夜冒着大雨，站在这一墙之隔的阴影里，听着那个人在祠堂里沉默的呼吸声。
　　天子睁开眼，视线落在墙头那片被雨水打湿的瓦片上。
　　他听见祠堂里传来轻微的声响，是蒲团被挪动的声音，是一个人从跪姿缓缓站起身的声音。
　　他的呼吸放轻了。
　　他听见脚步声，很轻，在祠堂里走了几步，又停下。
　　再是长久的沉默，久到他以为那个人不会再有动静了。
　　然后，他听见一声叹息。
　　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那声叹息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有压抑，有无奈，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怎么都吐不出来的闷。
　　天子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他想翻过这堵墙，想走进那间祠堂，想站在那个人面前，想告诉他——
　　不要叹气，不要为难，不要一个人扛。
　　可他不能。
　　他站在这里，已经是逾矩。
　　翻过这堵墙，就是万劫不复。
　　不是他的万劫不复，是陆清辞的。
　　……
　　祠堂里，陆清辞站在供桌前，视线落在那些牌位上。
　　烛火已经燃到了尽头，火苗忽明忽暗，随时都会熄灭。
　　他没有去换蜡烛，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在黑暗中渐渐模糊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段他不知道的故事。
　　那些人走过怎样的路，做过怎样的选择，在命运的岔路口是向左还是向右，他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们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
　　不为权贵折腰，不因利益屈膝。
　　宁可官小，不可行污。
　　宁可清贫，不可浊富。
　　这些道理，他从小听到大。
　　父亲说过，先生说过，族中的长辈也说过。
　　他以为自己懂了，以为只要做好官、办好事、对得起良心，就算不负陆氏。
　　可此刻，跪在这列祖列宗的牌位前，他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
　　如果他真的懂了，就不会在御书房里站得那么近。
　　那距离，是逾矩。
　　是他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臣是臣、陛下是君”之后，依然无法控制的距离。
　　陆清辞闭了闭眼。
　　他听见窗外的雨声。
　　很大，很急，像是有人在用尽全力敲打什么。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雨水从缝隙里溅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
　　他透过那道缝隙往外看，只能看见一堵青砖墙，和墙头那几片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的瓦片。
　　他看不见墙外的人。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那里。
　　从父亲离开书房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那个人来了。
　　不知道，那人有没有被雨淋到。
　　陆清辞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收紧。
　　他想推开窗，去问他为什么来，去将他拉进这屋檐下。
　　可陆清辞没有动。
　　他只能站在窗边，隔着那道缝隙，听着窗外的雨声。
　　雨越下越大。
　　瓦片上的噼啪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敲击着什么。
　　檐外的水帘连成一片，将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中。
　　陆清辞站在窗边，听着那雨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墙外的人也站在雨中，听着那雨声，听着墙内那道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两个人，隔着一堵墙，站在同一场雨里。
　　一个在祠堂，一个在游廊。
　　一个看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一个看着被雨水模糊的夜空。
　　谁都没有动。
　　谁都没有出声。
　　只有雨，一直在下。
　　从夜半下到五更，从五更下到天明。

第175章 第一世（10）
　　天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时，雨已经停了。
　　墙外的那人，也已经离开了。
　　陆清辞还站在窗边。
　　手指搭在窗框，指节泛白，指尖冰凉。
　　他的衣袍被从缝隙里溅入的雨水打湿了一片，洇在肩头和袖口，颜色比别处深了几分。
　　他没有换。
　　也没有动。
　　院子里积了一层薄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墙头的瓦片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青色光泽。
　　檐角还在滴水，一滴，又一滴。
　　落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单调的声响。
　　陆清辞闭上眼。
　　一夜未眠，他的眼睛有些发涩，太阳穴隐隐作痛。
　　但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昨夜那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
　　来的时候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他淹没；
　　退的时候又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不留。
　　可他知道，那些念头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沉下去了。
　　沉到心底最深的地方，等着下一次涨潮。
　　他睁开眼，转身看向供桌上那些牌位。
　　蜡烛已经燃尽了，烛台上凝着一滩白色的烛泪。
　　牌位在晨光里显得比昨夜清晰了许多，每一行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始迁祖陆公讳某、二世祖陆公讳某、三世祖……
　　陆清辞的视线，从那些名字上一一扫过。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站着一个人。
　　每一个人，都曾在这世上活过，爱过，恨过，选择过，后悔过。
　　他们不为权贵折腰，不因利益屈膝。
　　陆清辞垂下眼帘。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他也知道，父亲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不只是陆氏的清誉。
　　父亲也想过他。
　　想过，他走的这条路，和这条路通向的结局。
　　但父亲，并没有强硬地阻止他。
　　陆氏。
　　不可德薄，不可行污。
　　亦，可覆天命。
　　陆清辞在蒲团重新跪下。
　　膝盖触地的声响很轻，却在空旷的祠堂里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牌位。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将那双沉静的眼眸，照得分外清透。
　　陆清辞开口，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陆清辞，有一言请诸位听之。”
　　陆清辞背脊挺直，神情平静。
　　像是在与活人对话，又像是在与那些早已逝去的灵魂，做一个迟到了太久的了断。
　　“昨夜父亲训诫，言陆氏百年清誉，不能毁于我手。”
　　“清辞受教，然不能从。”
　　“清辞入仕五年，未因私废公，未以权谋私，未辱没陆氏门楣。”
　　“然清辞心中，有一人。”
　　“此人非清辞所能择，亦非清辞所能避。自初见之日起，便在心间，驱之不散，忘之不能。”
　　他的声音平稳，但若仔细听，会发现尾音微微发颤。
　　“清辞知此人不可，知此情不容于礼法，不容于世俗，不容于史书。”
　　“然清辞不能自已。”
　　“清辞不愿为‘媚上’二字，负此心，亦不愿因畏人言，失此人。”
　　“若世人言清辞媚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
　　“那清辞便媚上。”
　　“若世人言清辞攀附——那清辞便攀附。”
　　“若世人言清辞以色侍人——”
　　他停了。
　　祠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檐角的水滴还在落，一下，又一下，像在敲着什么。
　　陆清辞抬起头，对上那些牌位。
　　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没有愧疚，没有悔意。
　　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决绝。
　　“那清辞便以色侍人。”
　　“然清辞侍此人，非为权，非为利，非为陆氏。”
　　“清辞侍此人，只因——”
　　“清辞爱此人。”
　　他说出“爱”字的那一刻，心里那块压了五年的石头，忽然落了地。
　　不是碎了，是落了。
　　落在他心口，沉甸甸的，却不再压得他喘不过气。
　　因为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不是别人强加给他的。
　　“清辞不愿如祖父、如父亲那般，只为陆氏活一世。”
　　“清辞愿为此人活一世，亦愿与陆氏共存亡。”
　　他的视线落在始迁祖的牌位上，看了很久。
　　“列祖列宗若怪罪，清辞无话可说。待清辞死后，自去地下领罪。”
　　“然清辞在世一日，便不负此人一日。”
　　“若有人言清辞媚上——”
　　他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那清辞，便当那上位者。”
　　这句话落下，祠堂里彻底安静了。
　　连檐角滴水的声音，都像是被这句话震住了，停了一瞬，才继续落下。
　　一滴。
　　又一滴。
　　陆清辞跪在那里，背脊挺直，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但眼睛里的光，比任何一次上朝时都亮。
　　那不是一个臣子的眼睛。
　　那是一个终于承认了自己心意、终于不再躲闪、终于愿意为那个人付出一切的人的眼睛。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双沉静的眼眸照得分外清晰。
　　……
　　陆清辞从祠堂出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晨光落在院子里，将积水照得泛出粼粼的光。
　　他站在廊道里，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这突如其来的光亮。
　　一夜未眠，他的眼睛有些发涩，太阳穴隐隐作痛。
　　衣袍上的水渍已经干了，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衣袍皱巴巴的，袖口还沾着几点烛泪。
　　陆清辞苦笑了一下，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他需要换身衣服，需要洗把脸。
　　陆清辞走进院子时，下人已经起来了。
　　看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连忙去准备热水和干净衣服。
　　陆清辞洗了脸，换了身干净的官服，在镜子前站定。
　　镜子里的人，眉目清俊，背脊挺直，神情平静。
　　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只是眼下那两团淡淡的青黑，暴露了他一夜未眠的事实。
　　陆清辞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抬手，将官帽戴正。
　　他转身走出院子，穿过游廊，绕过影壁，朝大门走去。
　　今日有朝会，他不能缺席。
　　陆清辞走出大门时，门口已经备好了轿子。
　　他弯腰坐进去，轿帘放下，将外面的光线隔绝在外。
　　轿子抬起，晃晃悠悠地朝宫城的方向走去。

第176章 第一世（11）
　　从那天起，陆清辞变了。
　　不是那种一夜之间的、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是一种缓慢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改变。
　　像春天的冰河，表面还看不出什么，底下的水流却已经流动了。
　　他依旧每日上朝，在吏部办公，在御书房泡茶、弹琴、陪那人下棋。
　　但他的脚步比从前快了，眼神也比从前锐利了。
　　他说的话比从前少了，做的事却比从前多了。
　　吏部的官员们，最先感觉到了这种变化。
　　陆清辞不再只是坐在官署里批阅公文、召见下属。
　　他开始走动，开始拜访那些他从前只是点头之交的同僚，开始参加那些他从前总是推辞的应酬。
　　每一次，他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说着恰到好处的话，喝着恰到好处的酒。
　　不多不少，刚好让人觉得他亲近了，又没有亲近到可以交心的地步。
　　有人私下议论：“陆侍郎最近怎么了？像是换了个人。”
　　也有人嗤笑：“还能怎么了？陆阁老告老还乡了，他得自己撑门面了。”
　　更多的人在观望。
　　陆清辞是天子近臣，这是朝中人人皆知的事。
　　以前有陆阁老在上面压着，大家还不敢说什么。
　　现在陆阁老走了，那些压在心底的猜测和议论，就像春天的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可这些议论，没有阻挡陆清辞晋升的步伐。
　　永宁九年底，陆清辞入阁，拜东阁大学士。
　　时年二十五。
　　朝野已经不是“震动”能形容了。
　　二十五的大学士，本朝从未有过，前朝也未曾听闻。
　　弹劾的奏折像雪崩一样涌进御书房，一本接一本，措辞一本比一本激烈。
　　“幸进”、“攀附”、“以才艺媚上”、“结党营私”、“图谋不轨”、“权倾朝野”——
　　那些词，陆清辞已经懒得看了。
　　每一次，天子都留中不发。
　　偶尔心情好了，还会在奏折上批几个字，诸如“朕已阅”、“毋庸多言”、“再议”。
　　批得多了，那些弹劾的人也就渐渐消停了。
　　因为他们发现，无论他们说什么，天子都不会动陆清辞一根汗毛。
　　与其浪费笔墨，不如省点力气。
　　而且，陆清辞虽然位高权重，却从不以权压人。
　　他做事有章法，有条理，有分寸。
　　该争的争，该让的让。
　　该硬的时候绝不软，该软的时候绝不硬。
　　该办的事，也是效率最高的。
　　跟了他的人，没有一个不服气的。
　　没跟他的人，也没有一个能挑出他大错的。
　　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习惯了。
　　陆清辞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今年的雪来得比往年早，也比往年大。
　　才入冬没多久，就已经下了好几场。
　　京城的大街小巷都积了一层厚厚的雪，行人稀少，车马稀疏。
　　整座城市都像是被这场雪冻住了。
　　“大人。”
　　幕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清辞转过身。
　　幕僚姓沈，名潜，跟了他快十年了。
　　沈潜站在门边，神情有些微妙。
　　陆清辞看着他，语气平淡：“进来，关门。”
　　沈潜走进来，将门在身后关上。
　　书房只剩下两个人。
　　陆清辞走回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沈潜没有坐。
　　他站在原地，看着陆清辞，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跪了下去。
　　双膝跪地，额头触地。
　　大礼。
　　陆清辞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潜，等他开口。
　　沈潜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沙哑：“大人，属下有一言，欲问大人。”
　　陆清辞靠着椅背，语气依旧平淡：“问。”
　　沈潜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大人，您在谋大业吗？”
　　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窗外雪花飘落的声音，都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
　　陆清辞看着沈潜，看了很久。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说了一句：“你觉得呢？”
　　沈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跟在陆清辞身边十年，太了解这位主子了。
　　陆清辞没有否认，那就是承认。
　　沈潜重新低下头，额头触地：“属下明白了。”
　　陆清辞看着他：“明白什么了？”
　　沈潜的声音闷在地面：“大人所谋者大，非属下所能窥测。但属下愿追随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陆清辞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沈潜面前，伸手将人扶起来。
　　沈潜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看陆清辞的眼睛。
　　陆清辞看着他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我确实在谋大业。但有一句话，你要记住。”
　　沈潜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陆清辞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不可行伤百姓之事，不可动摇国本。”
　　沈潜愣了一下。
　　他以为陆清辞会说什么“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或者“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但陆清辞说的，是“不可伤百姓，不可动国本”。
　　陆清辞看着他，继续说：“我所谋者大，但我不想踩着百姓的尸骨上位，也不想让这个国家因为我的野心而分崩离析。”
　　“所以——”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沈潜脸上。
　　“你只需要听我的计划行事就行，切记，谨言慎行。”
　　沈潜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
　　自古以来，哪一次改朝换代不是血流成河、白骨露野？
　　哪一次权力更迭不是你死我活、斩草除根？
　　陆清辞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明了他心中想法。
　　谋朝篡位，所求不过为权。
　　但他不是。
　　可他现在也无法将心中的奢求，告诉他人。
　　陆清辞拍了拍沈潜的肩膀。
　　“子渊，你跟了我十年，应该知道我的为人。”
　　“我从不做伤天害理的事。”
　　“这一次，也一样。”
　　沈潜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
　　他重新跪下去，额头触地：“属下遵命。”
　　陆清辞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
　　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积成厚厚的白色。

第177章 第一世（12）
　　永宁十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已经三月了，御花园里的海棠还没开，枝头只有几颗小小的、青涩的花苞。
　　陆清辞站在陆府书房的窗前，看着那些花苞，心里莫名地有些烦躁。
　　他已经三天没见到那个人了。
　　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
　　前几日的朝会上，有人弹劾他“结党营私”，列举了一长串名字。
　　那些名字，都是与他有过往来的官员。
　　天子没有当场表态，只说“此事再议”。
　　散朝后，张公公来传话，说陛下让他去御书房。
　　陆清辞去了。
　　他站在御书房里，天子坐在书案后。
　　两人之间隔着那架古琴，隔着满室春日的阳光，隔着那层怎么都戳不破的薄纱。
　　“陆卿，”天子开口，语气平淡，“那些弹劾你的折子，朕都压下了。”
　　陆清辞跪伏在地：“臣谢陛下隆恩。”
　　“朕不是在邀功。”
　　天子的声音，低了几分。
　　陆清辞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眸。
　　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
　　更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陆清辞看着那双眼睛，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又重了几分。
　　他不想对这人说谎。
　　“臣——”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臣与那些人，确有往来。”
　　“但臣所为，皆为国事。”
　　天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朕知道了。”
　　没有追问，没有责怪。
　　一切如常。
　　陆清辞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胸闷得快要窒息。
　　他知道，天子信他。
　　或者说，他希望那人信他，那人就会信。
　　可这份信任，让陆清辞更加煎熬。
　　他确实与那些人往来，也确实是为了国事。
　　可他心里清楚，那些“国事”的尽头，是他不敢对人言说的私心。
　　从那天以后，他就不敢再见天子了。
　　每日下朝后，他便径直回府，关起门来，与幕僚们商议那些私下密谋的事。
　　今日是第三天。
　　陆清辞站在窗前，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大人，”沈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北边的信到了。”
　　陆清辞转过身。
　　沈潜将一封信双手呈上。
　　陆清辞接过，拆开，快速浏览了一遍。
　　信是北边驻军的将领写来的，措辞恭敬，内容却不简单。
　　那位将领，愿意与他“共谋大事”。
　　陆清辞将信折好，收进袖中。
　　“回信，”他说，“说我择日亲赴北边，与他面谈。”
　　沈潜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陆清辞一个人。
　　他走回窗前，看着窗外那几颗青涩的海棠花苞。
　　春日的阳光落在那些花苞上，将那些小小的、紧闭的花瓣照得半透明，像是一碰就会碎。
　　陆清辞盯着那些花苞，忽然想起那年春天，御花园里的海棠开得正盛。
　　花瓣飘落在那人肩头，那人站在海棠树下，看着他，说：“若是你不走，会不会留下来。”
　　他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想回答了。
　　可惜，迟了。
　　永宁十年。
　　原本只是一场例行的秋猎，却变成了一场血腥的刺杀。
　　那场行刺，陆清辞查了很久。
　　查到最后，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人——
　　他最为器重的幕僚。
　　也是他曾警告过“听从安排”的幕僚，沈潜。
　　沈潜跪在他面前，脸上没有半分悔意，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
　　“大人，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您。”
　　陆清辞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竟然是因为他。
　　这一切会发生，皆是因为他。
　　陆清辞的手指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最后，陆清辞找了个贪官背锅。
　　天子还躺在床上养伤，毫不怀疑地就信了陆清辞的话。
　　也许天子有所察觉，只是任由着陆清辞结案而已。
　　陆清辞坐在天子的病榻前，看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那人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垂着，呼吸平稳而绵长。
　　那道伤疤从脖颈横过，被纱布遮着，只露出一小截边缘。
　　陆清辞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那道纱布的边缘。
　　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那人的睫毛颤了一下，睁开眼。
　　“陆卿？”他的声音沙哑。
　　陆清辞收回手，垂下眼帘：“陛下，臣在。”
　　天子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朕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什么？”
　　天子的声音很轻：“梦见你走了，走了很远很远，朕怎么都追不上。”
　　陆清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道被纱布遮住的伤疤。
　　心里那块压了太久的石头，又重了几分。
　　“陛下，”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臣不会走的。”
　　天子的眼睛亮了一瞬。
　　“真的？”
　　陆清辞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真的。”
　　天子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陆清辞的手指。
　　那人的手还凉着，指尖带着病中的微凉。
　　但握得很紧。
　　陆清辞没有抽回。
　　他就那么坐在病榻边，任由那人握着他的手。
　　那一刻，陆清辞忽然想：
　　若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没有朝堂，没有江山。
　　没有那些不得不做的事，和那些闲言碎语。
　　没有陆氏。
　　没有君，也没有臣。
　　只有他，和这个人。
　　只有两只交握的手，和满室温暖的阳光。
　　可时间不会停。
　　御书房里的茶泡了一壶又一壶，古琴上的曲子弹了一首又一首。
　　棋盘上的落子声，响了又停，停了又响。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
　　不紧不慢。
　　仿佛最后的倒计时。

第178章 第一世（13）
　　永宁十一年的春天。
　　御花园里的海棠还没到花期，朝堂上已经吵翻了天。
　　陆清辞站在首排，听着那些熟悉的声音为着各自的利益争执不休，神情淡漠，像是在听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他今日没有心情听这些人争吵。
　　昨天，幕僚送来了一份名单。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日期和地点。
　　其中一行——
　　“陆清安，永宁十一年二月初九，死于通州。”
　　是他的庶弟。
　　陆清辞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怎么死的？”陆清辞的声音沙哑。
　　幕僚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发颤：“大人，通州那边出了意外。我们的人去联络当地驻军，被巡防的官兵发现了。”
　　“陆公子当时正好在通州，被卷了进去——”
　　陆清辞打断了他：“我问的是，他怎么死的。”
　　“官兵围捕时，陆公子和几名百姓……被流矢所伤，不治身亡。”
　　陆清辞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指节泛白。
　　“几名百姓？”
　　“十五名。都是通州本地的，与这件事无关，只是恰好在场。”
　　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烛火在窗台上跳动着，将陆清辞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他看着那份名单，看着那些名字后面标注的日期和地点。
　　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忽然重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他的庶弟。
　　陆清安，比他小三岁。
　　生母是府中的侍妾，身份低微，从小就不受重视。
　　陆清辞对他谈不上亲近，也谈不上疏远，只是偶尔在府中碰见，点头致意而已。
　　陆清辞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还有另外十五张他从未见过的、模糊的面孔。
　　他不知道那些百姓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不知道他们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们只是恰好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恰好遇上了不该遇上的人，恰好死在了不该死的时刻。
　　但这一切的源头，是他。
　　是他的布局，他的野心，他的“大业”。
　　陆清辞睁开眼，将那份名单折好，收进袖中。
　　“出去。”他说。
　　幕僚应了一声“是”，站起身，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
　　陆清辞坐在书案后，没有动。
　　烛火还在跳动着，将满室的物件照得忽明忽暗。
　　窗外传来虫鸣声，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陆清辞将那份名单从袖中取出来，摊在桌面上。
　　他盯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看。
　　十六个名字。
　　十六条命。
　　他们不该死。
　　他们不该被流矢所伤，不该成为他“大业”路上的垫脚石。
　　陆清辞闭了闭眼。
　　他想起多年前，在祠堂里对列祖列宗说的那些话。
　　那时他以为，只要他愿意承担，愿意付出，愿意为那个人付出一切，就够了。
　　可他忘了，他的“愿意”，是建立在别人的“不愿意”之上的。
　　他愿意为那个人活一世，可那些死去的人，他们愿意吗？
　　他愿意承担世人的骂名，可那些被卷入漩涡的人，他们愿意吗？
　　他愿意付出一切，可那些被他连累的人，他们愿意吗？
　　陆清辞睁开眼，看着那份名单。
　　烛火跳了一下，将那些名字照得格外清晰。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
　　他不知道这些无辜死去的人是什么人，不知道他们过着怎样的日子，不知道他们家里还有没有人等着他们回去。
　　也许有。
　　也许没有。
　　但他知道，他们不该死。
　　他想起幕僚方才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发颤地说：“大人，通州那边出了意外。”
　　意外。
　　多么轻描淡写的两个字。
　　可这两个字背后，是十六条命。
　　是他的弟弟，是十五个与他素不相识的百姓。
　　是他亲手种下的因，结出的果。
　　陆清辞闭了闭眼。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父亲在书房里对他说的那句话。
　　“这条路不好走，走对了，是陆氏的荣耀；走错了，是万劫不复。”
　　那时他以为，父亲说的只是他自己的万劫不复。
　　现在他才知道，父亲说的不只是他。
　　还有那些被他牵连的人。
　　陆清辞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烛火燃尽了，他没有换。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一片蒙蒙的亮。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照得分外清晰。
　　他坐在书案后，背脊依旧挺直，神情依旧平静。
　　可他的手指，在发抖。
　　从指尖到手背，从手腕到手臂，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份名单还摊在桌面上，十六个名字还在那里，一个都没少。
　　一阵风吹来。
　　陆清辞站起身，走到窗前。
　　春日的晨风涌进来，带着院子里新翻的泥土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
　　他让人唤来了所有幕僚。
　　再走回书案后坐下，将那份名单收进袖中。
　　陆清辞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等着。
　　脚步声在廊道里响起，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一个接一个的人走进来。
　　有的年轻，有的年长，有的沉默寡言，有的眉目精明。
　　他们走进书房，在两侧站定，视线都落在书案后的陆清辞身上。
　　陆清辞睁开眼，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人。
　　“都到齐了？”
　　坐在最前的幕僚点头：“回大人，都到齐了。”
　　陆清辞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看着面前这些人，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
　　这些人，有的是他亲自招揽的，有的是经人推荐来的，有的是主动投奔的。
　　他们跟着他，少则三五年，多则十余年。
　　他们相信他能成大事，相信他能带他们走到更高的地方，相信他们付出的这一切，终有回报。
　　可此刻，陆清辞想对他们说：停下来吧。
　　这条路，他不能走了。
　　陆清辞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一个幕僚站了出来。
　　“大人，北边已经谈妥了。驻军的李将军愿意与我们合作，只等大人点头。”
　　陆清辞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幕僚继续道：“还有江南那边，世家的态度也比去年松动了许多。只要大人再给他们一些承诺，他们——”
　　“够了。”
　　陆清辞的声音不高，却让那幕僚立刻噤了声。
　　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陆清辞身上，等着他开口。
　　陆清辞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些人。
　　他们眼里有野心，有渴望。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件事，已经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这些人跟着他，付出了太多。
　　不止他们。
　　还有人辞了官，有人散尽家财，有人与家族决裂。
　　他们付出了这么多，不是来听他喊停的。
　　他们在用自己的一切去赌。
　　如果他现在说“不做了”，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他在开玩笑，会觉得他在试探，会觉得他只是一时心软。
　　他们不会放弃。
　　他们会继续往前走，带着他的名头，打着他的旗号，做着他想做又不敢做的事。
　　就如同沈潜一样。
　　到那时，他还能控制得住吗？
　　陆清辞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些人。
　　每一个人，都带着一种“等您下令”的急切。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
　　“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再只代表你自己。”
　　从前他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是陆氏的家主，他要为陆氏负责。
　　现在他才知道，这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
　　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影响很多人。
　　不是他愿不愿意的问题，是已经发生了的问题。
　　通州那十六条命，就是最好的证明。

第179章 第一世（14）
　　陆清辞喊停，也无用。
　　他们会继续往前走，走得更快，走得更急。
　　走到，可能连他都追都追不上的地方。
　　到那时，死的人就不只是十六个了。
　　陆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
　　他缓缓道：“江南那边，再缓一缓。不要逼得太紧，欲速则不达。”
　　“北边的事，也不要急。面谈之前，先把李将军，和所有和他接触过的人的底细摸清楚。”
　　陆清辞一个一个地吩咐下去，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幕僚们一一领命，陆续退了出去。
　　只剩陆清辞坐在书案后，一动不动。
　　他听着那些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廊道尽头。
　　他睁开眼，从袖中取出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
　　许久后，他才将那份名单又折好，收进袖中。
　　陆清辞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
　　笔尖蘸满墨，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他在想，这封信该怎么写。
　　父亲告老还乡已有两年，住在老家的宅子里。
　　偶尔来信说些乡间的琐事，种花、养鱼、读书、会友。
　　信里的语气平淡而从容，像是终于卸下了肩上的担子，过上了想要的日子。
　　陆清辞深吸一口气，落笔。
　　“父亲大人膝下：不孝子清辞叩首。”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什么。
　　“通州之事，想必父亲已知。清安之死，罪在清辞。”
　　“清辞自入仕以来，蒙陛下厚恩，居高位，掌权柄，然心有所图，行有所偏。收拢人心，结交边将，所谋者大，所害者众。”
　　“通州十六命，皆因清辞而起。清安为清辞之弟，亦不能免。”
　　“清辞自知罪孽深重，无颜面对列祖列宗，亦无颜面对父亲。”
　　“今将家主信物奉还，请父亲行家规，以正陆氏门风。”
　　“清辞之罪，死不足惜。唯愿父亲保重身体，勿以清辞为念。”
　　“不孝子清辞再拜。”
　　陆清辞搁下笔，看着那封信。
　　墨迹还没干透，在纸上泛着微微的光泽。
　　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像是他当年在书房里临帖时那样。
　　可那些字里的意思，却不像临帖那么简单。
　　他将信折好，放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然后，他从腰间解下那枚家主信物。
　　那是一枚玉牌，通体莹润，正面刻着一个“陆”字，背面刻着陆氏的祖训。
　　这枚玉牌，父亲在告老还乡那日亲手交给他，说：“从今日起，你就是陆氏的家主了。”
　　他接过玉牌时，觉得沉甸甸的。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玉牌的重量，是责任的重量。
　　是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快要将他压垮的责任。
　　如果从一开始，他不是陆氏子孙，也许他就能毫无顾忌地与那人在一起。
　　如果，他们不是君臣就好了。
　　陆清辞站了很久，久到廊道里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然后，他转身，朝祠堂走去。
　　祠堂的门虚掩着。
　　陆清辞推开门，走进去。
　　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陈旧的木头味道。
　　牌位一排一排地立在供桌上，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陆清辞走到供桌前，在蒲团上跪下。
　　他没有上香，也没有叩头，就那么跪着。
　　从午后跪到日暮，从日暮跪到天黑。
　　祠堂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漏进来。
　　陆清辞的膝盖已经麻木了，但他没有动。
　　他依旧跪在那里，看着那些牌位，心里翻涌着太多说不清的情绪。
　　有愧疚，有悔恨，有不舍。
　　还有一丝对那个人的思念。
　　陆清辞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人的脸。
　　眉目深邃，眼尾微挑。
　　温柔，又克制。
　　像是在说“朕在这里”，又像是在说“朕等你”。
　　陆清辞睁开眼，看着那些牌位。
　　他想起多年前，在这间祠堂里，对列祖列宗说的那些话。
　　“清辞不愿如祖父、如父亲那般，为陆氏活一世。清辞愿为此人活一世，亦愿与陆氏共存亡。”
　　“若世人言清辞媚上，那清辞便媚上。若世人言清辞攀附，那清辞便攀附。若世人言清辞以色侍人，那清辞便以色侍人。”
　　“清辞侍此人，非为权，非为利，非为陆氏。清辞侍此人，只因清辞爱此人。”
　　那时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没有一丝犹豫。
　　他以为只要他愿意承担，愿意付出，就够了。
　　现在他知道了，不够。
　　远远不够。
　　他的“愿意”，是建立在别人的“不愿意”之上的。
　　他的“爱”，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
　　陆清辞闭了闭眼。
　　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又像是在等什么。
　　等天亮。
　　等父亲来。
　　等那个他无法面对的结局。
　　五天后，陆父到了。
　　陆清辞站在陆府门口，看着那顶从远处缓缓而来的轿子，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父亲瘦了。
　　但那双眼睛还亮着，带着一种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才有的沉稳和从容。
　　轿子在门口落下，陆父掀开轿帘，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脚步不快不慢。
　　看见站在门口的陆清辞，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双眼睛在陆清辞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看向陆府的大门。
　　“进去说。”
　　他的声音苍老而平稳。
　　陆清辞应了一声“是”，侧身让开。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进陆府。
　　穿过影壁，穿过游廊，走进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
　　陆清辞跪了下去。
　　双膝跪地，额头触地。
　　陆父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儿子。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去扶。
　　就那么站着，看着。
　　陆清辞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
　　他的声音闷在地面，沙哑而发颤：“父亲，不孝子清辞，请父亲行家规。”
　　陆父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什么家规？”
　　陆清辞从袖中取出那枚家主信物，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清辞罪孽深重，无颜再为陆氏家主。”
　　“请父亲收回信物，行家规，以正陆氏门风。”
　　“清辞愿以死谢罪。”

第180章 第一世（15）
　　陆父的手停在半空。
　　那枚家主信物就在眼前，玉牌上“陆”字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三快，四更天了。
　　“起来。”
　　陆父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
　　陆清辞没有动。
　　“起来！”
　　这一声比方才重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却也有几分心疼。
　　陆清辞缓缓直起身，却依旧跪着。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膝前那一小块砖石上。
　　砖石的缝隙里积着灰。
　　陆清辞盯着缝隙中的灰，沉默不语。
　　陆父走回书案后坐下，将那枚玉牌拿起来，在手里摩挲。
　　玉质温润，触手生凉。
　　和他当年交出去时一模一样。
　　可这枚玉牌的主人，却和当年不一样了。
　　“你罪在何处？”
　　陆清辞抬起头，对上父亲的眼睛。
　　那双苍老的眼眸里，没有他预想中的愤怒。
　　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疲惫。
　　“清辞之罪——”
　　“一曰私结党羽，二曰残害百姓，三曰图谋不轨，四曰——”
　　他顿了顿。
　　“四曰，媚上。”
　　最后两个字，像两块石头，沉甸甸地落在他自己心上。
　　不是别人说的，是他自己说的。
　　陆清辞的眼眶泛红，嘴唇紧抿，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指节泛白。
　　陆父看在眼里。
　　他将玉牌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烛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将那张苍老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清辞，”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为父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
　　陆清辞跪直了身子：“父亲请问。”
　　陆父睁开眼，对上他的视线：“你对陛下，是真心，还是利用？”
　　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窗外的虫鸣声一阵接一阵，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许久后。
　　“真心。”
　　只有两个字，声音不高，语气也平淡。
　　可那两个字里的分量，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陆父笑了。
　　眼里，却没有笑意，反而发着苦涩。
　　“真心……”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为父宁愿你是利用，是虚情假意。”
　　陆清辞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
　　陆父继续道：“利用，尚有回头之日。真心……你告诉为父，这真心，能换来什么？”
　　陆清辞没有说话。
　　他们都知道答案。
　　这真心，换不来名正言顺，换不来光明正大，换不来任何世人眼中“好”的结局。
　　它只能换来更多的弹劾，更多的诋毁，更多的“媚上”“攀附”“以色侍人”。
　　换来，对陆氏百年清誉的毁灭。
　　“为父不是没有看出来，”陆父的声音缓了几分，带着疲惫，“从你第一次被单独召入御书房，为父就看出来了。”
　　“还有，殿下看你的眼神……”
　　陆清辞的眼眶红了。
　　“为父想过阻止你，想过把你调离京城，想过让你辞官回乡。”
　　“可每次看见你从宫里回来，嘴角那抹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意，为父就——”
　　“就不忍心。”
　　闻言，陆清辞的眼泪落了下来。
　　没有声音，只有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膝前的砖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为父想，罢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若真能走到那一步，为父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替你挡一挡。”
　　“可你没走到那一步。”
　　陆父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你走了一半，停下了。你告诉自己不能再走了，可你无法回到原位。”
　　“往前走是深渊，往后退是悬崖。你一个人卡在那里，谁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
　　“你以为为父不知道？你以为为父在老家种花养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为父宁愿，你不是心善之人，真能为私情一路向前走，不管其他。”
　　“可你又为了陆氏，为了那些死去的人，犹豫了。”
　　陆父站起身，走到陆清辞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清辞，为父今日来，不是来行家规的。”
　　“为父是来告诉你，你若想走，为父帮你走。你若想留，为父帮你留。你若想——”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你若愿假死脱身，为父也帮你。”
　　陆清辞摇了摇头。
　　“父亲，我也考虑过这条路。”
　　“换一个身份，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他抬起头，对上父亲的视线。
　　眼睛里，有泪光，有血丝。
　　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东西。
　　“可我知道，我放不下心中执念。”
　　“我一个人活着，心里想着他，念着他。”
　　“想知道他好不好，想知道今天的茶合不合他口味，想知道他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有没有人陪。”
　　“可我不能见他，不能写信给他，不能让他知道我还活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快。
　　像是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然后我就那样活着？”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活到白发苍苍，活到老得走不动了，活到闭上眼睛的那一天？”
　　“父亲，您告诉我，那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陆父看着自家儿子眼红激动的模样，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想说，既如此，为何不在一开始就选择私情，选择入宫。
　　可陆父知道，就算重新来过，陆清辞也不会选那条路。
　　他就算心中念着那人，也绝对做不出让陆氏蒙羞之事。
　　陆清辞的眼泪还在流。
　　那双眼睛里的光，比方才更亮了。
　　那不是在燃烧的光，而是在熄灭之前、最后挣扎的光。
　　“父亲，我宁愿死，也不愿意那样活着。”
　　“我宁愿让他知道我死了，让他恨我，让他忘了我。”
　　“也不愿意让他以为我还活着，却不知道我在哪里，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回去找他。”
　　“我宁愿死在他看得见的地方，也不愿意活在他找不到的地方。”
　　“我宁愿一死百了，也不愿痛苦一生。”
　　陆父闭上了眼。
　　他知道，他劝不动了。
　　这个儿子，从小就倔。
　　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想起陆清辞小时候，在书房里练字，写错一笔，先生罚他重写十遍。
　　他写了一遍又一遍，写到手指都磨破了，也不肯停下来。
　　他想起陆清辞十二岁那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个月，谁也不见，只为了写出“自己的字”。
　　他想起陆清辞入仕那年，在金銮殿上，被天子点为状元。
　　他跪在那里，背脊挺直如松，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可他的手在发抖。
　　从那时起，他就知道。
　　这个儿子，不是他能劝得住的。

第181章 第一世（16）
　　陆父睁开眼，看着跪在面前的陆清辞。
　　烛光在两人之间跳动，将那张年轻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想好了？”他的声音沙哑。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陆父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回书案后坐下。
　　他拿起那枚玉牌，在手里握了很久。
　　“你方才说，让为父将你逐出陆氏，行家规。”
　　“陆氏的家规，“媚上”需重责。你可记得，重责是什么？”
　　陆清辞抬起头，对上父亲的眼睛。
　　他看着那双苍老眼眸里的泪光，心里涌起酸涩。
　　“欺君叛国，以火刑处之。”
　　“告知天下，逐出陆氏，除名族谱。”
　　“不错。”
　　陆父的声音已经趋于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火刑，逐出陆氏，除名族谱。”
　　“从今往后，你不是陆家的子孙，你的名字不会出现在族谱上，你的牌位不能进祠堂。”
　　“你死了，也没有人会记得你。”
　　陆清辞跪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心里那块石头又重了些。
　　落在他心口，沉甸甸的。
　　却不再压得他喘不过气。
　　“儿子知道。”
　　“儿子？”陆父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被逐出陆氏了，你不配叫儿子。”
　　“你也不会再出现在，我与你母亲的墓碑上！”
　　陆清辞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但他的唇角，却扬起了一点弧度。
　　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清辞……知道了。”
　　陆父看着他那副模样，手在发抖，从指尖到手背，从手腕到手臂，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想起陆清辞出生那天。
　　他听见第一声啼哭，眼泪就掉了下来。
　　接生婆把孩子抱出来，他接过来，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涌起一阵快将他淹没的喜悦。
　　他给这孩子取名“清辞”，希望他一生清白，清雅脱俗。
　　可这孩子的一生，比他想的要短，也比他想的重。
　　陆父回忆了许久。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行刑之日，你来定。”
　　“三日后。”
　　“为何是三日后？”
　　陆清辞垂下眼帘。
　　“那日，殿下将离宫一段时间，不会耽误他。”
　　……
　　三日后。
　　陆清辞穿着一身白色的囚衣，没有束冠，长发披散。
　　他的双手被缚在身后，绳索勒得有些紧，手腕处已经磨出了一道红痕。
　　他站在柴房中央，背脊挺直，神情平静。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柴房门口停下。
　　“吱呀——”
　　门被推开，月光涌进来，勾勒出陆清辞的身影。
　　陆父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深色的长袍，手里拄着那根拐杖。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三天前暗了许多。
　　他身后，跟着几个陆氏的长辈，都是须发皆白的老者。
　　他们的脸上，有愤怒，有不屑，有惋惜，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陆清辞，”陆父开口，声音苍老而平稳，“你可知罪？”
　　陆清辞跪了下去。
　　双膝跪地，额头触地。
　　“知罪。”
　　“所犯何罪？”
　　“欺君叛国，私结党羽，残害百姓，图谋不轨。”
　　他的声音不高。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陆父看着他跪伏在地上的身影，手指在拐杖上攥紧了几分。
　　“陆氏家规，欺君叛国者，以火刑处之，逐出陆氏，除名族谱。”
　　“你，认不认？”
　　“认。”
　　陆父深吸一口气，转身，朝院子中央走去。
　　院子里已经搭好了一个柴堆，一人多高，堆得整整齐齐。
　　柴堆中央竖着一根木柱，柱上绑着铁链。
　　陆清辞被两个陆氏长辈押着，走出柴房。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道白色的身影照得分外清晰。
　　他走过青石板路，走过那些他走过无数遍的路。
　　两侧的厢房都暗着，没有人敢出来看。
　　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
　　陆清辞走到柴堆前，停下。
　　那两个长辈松开他，退后几步。
　　陆清辞抬起头，看着那个柴堆。
　　柴堆很高，几乎要碰到院墙上的瓦片。
　　那些柴火都是干的，浇了油，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他看着那根木柱，看着柱上绑着的铁链，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平静。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父亲。
　　月光下，陆父拄着拐杖站在那里，背脊微微佝偻，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泪光，在月光下闪烁。
　　陆清辞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陆老先生，”他开口，声音沙哑，“清辞有一事相求。”
　　陆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陆清辞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清辞死后，请陆老先生不要收尸。”
　　“就让清辞的骨灰，散在这风里，散在这天地间。”
　　“清辞此生，负了太多人。不想再负，也负不起了。”
　　陆父的手在发抖，拐杖在青石板路上轻轻敲击，发出细碎的、急促的声响。
　　他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背对着陆清辞，仰头看着那轮弯月。
　　月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将那道苍老的背影照得分外孤单。
　　陆清辞直起身，看着那道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朝柴堆走去。
　　他踩着柴火，一步一步往上爬。
　　柴火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有些滑。
　　他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走到柴堆中央，站在那根木柱前，转过身，背靠着木柱。
　　两个长辈走上来，用铁链将他绑在木柱上。
　　铁链很凉，贴着肌肤，凉得他微微打了个寒颤。
　　陆清辞抬起头，看着夜空。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半空，将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星星很少，只有几颗，稀稀疏疏地散在天幕上，像是不小心洒落的几粒碎银。
　　他想起那年春夜，御花园里的海棠开得正盛。
　　那人站在海棠树下，花瓣落在肩头，月光落在脸上，那双眼眸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那人说：“若是你不走，会不会留下来。”
　　他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想回答了。
　　会。
　　不管多少次，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都会。
　　哪怕短暂如飞蛾也好。

第182章 第一世（17）
　　“点火。”
　　陆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苍老而沙哑。
　　那两个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都在发抖。
　　一个长辈举着火把走上前，火把的光在夜色里格外刺眼。
　　他在柴堆前停了一下，看了陆清辞一眼。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不忍，有惋惜，还有一丝敬畏。
　　今日陆氏“处决”了陆清辞。
　　这些年，因陆清辞而产生的、会影响陆氏的传言，也就烟消云散了。
　　陆氏反而还会被称赞“大公无私”、“大义灭亲”。
　　陆清辞对上他的视线，唇角微微扬起。
　　那长辈深吸一口气，将火把扔进了柴堆。
　　“轰——”
　　火苗蹿了起来，顺着浇了油的柴火，迅速蔓延。
　　先是底层的柴火，然后是中层的，然后是高层的。
　　火光照亮了整个院子，将陆清辞的身影照得通明。
　　陆清辞闭上眼，感受着那越来越近的热度。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就那么靠在木柱上。
　　背脊挺直，神情平静。
　　今日他死了，一切因果就会被斩断。
　　火苗舔上了陆清辞的衣角。
　　白色的囚衣瞬间被点燃，火焰顺着衣料往上蹿。
　　皮肤被灼烧的疼痛从脚踝蔓延到小腿，从小腿蔓延到大腿。
　　陆清辞咬住了嘴唇，没有出声。
　　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火焰里，发出细微的“嗤”声。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在意识就要沉入黑暗之前，他听见了马蹄声。
　　很急，很快，由远及近。
　　像是一匹发了狂的马，在夜色里狂奔。
　　他以为那是幻觉。
　　然后是门被撞开的巨响，是急促的、凌乱的脚步声。
　　是有人在喊“陛下”、有人在喊“不能进去”。
　　陆清辞睁开眼，透过火光，看见一道身影从院门冲了进来。
　　月白色的常服，长发披散，没有束冠。
　　那双眼眸在火光的映照下，红得像要滴血。
　　陆清辞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喊“不要过来”，想喊“快走”，想喊“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想喊其他人，赶紧阻止那人的脚步。
　　可他什么都喊不出来。
　　火已经烧到了他的胸口，灼热的空气灌进喉咙，将他的声音堵在了喉咙里。
　　那人冲过院子，冲过那些试图阻拦他的人，冲过那越烧越旺的火焰。
　　他对着跟在他身后的人们吼了声，那些人吓得直接跪倒在地。
　　那些只听命于他的黑衣侍卫，拔刀，阻止了那些人靠近。
　　陆清辞没听清那人说的话。
　　火焰在陆清辞耳边燃烧，柴堆发出的“噼啪”声，掩盖了那句话。
　　他只看见，再无人阻挡那人。
　　他冲进火里。
　　火舌舔上他的衣角，舔上他的发梢。
　　可那人根本不在乎。
　　他踩着燃烧的柴火，一步一步往上爬。
　　手被烧伤，腿也被烧伤。
　　他爬到柴堆中央，站在陆清辞面前。
　　火焰在两人之间跳动，将两人的脸照得通明。
　　那人伸出手，去解陆清辞身上的铁链。
　　铁链被火烧得滚烫。
　　他的手一触上去，就发出“嗤”的一声，皮肉被烫得冒烟。
　　手指缩了一下。
　　也只缩了一下，就又伸了回去。
　　他没有看自己的手，没有看那些被烫伤的皮肤，只是低着头，专注地解着铁链。
　　“陛下……”陆清辞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不该来……”
　　那人没有看他，低着头，专注地解着铁链。
　　他的手指在发抖，每一根手指都被烫得血肉模糊，可他没有停。
　　“朕说过，若是你不走，朕就来找你。”
　　铁链解开了。
　　陆清辞的身体失去了支撑，朝前倒去。
　　那人接住了他，将他抱进怀里。
　　用尽全力，恨不得将陆清辞揉进骨血里。
　　这是他一直想要做的事。
　　每次靠近陆清辞，他内心都有一股冲动。
　　想要不顾一切得拥他入怀。
　　可这第一次冲动，似乎也成了最后一次。
　　两人的衣袍都着了火。
　　火焰将两人裹在一起，像一团燃烧的、分不清你我的火球。
　　火焰外，传来尖叫、呼喊和哭泣。
　　有人不惧那些黑衣侍卫，尝试救火。
　　但火烧得太大，已经迟了。
　　陆清辞靠在他怀里，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殿下，你疯了。”
　　“朕早就疯了。”
　　“从第一次在金銮殿上看见你，就疯了。”
　　陆清辞的眼泪落了下来，落在火焰里，发出细微的“嗤”声。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那人的脸。
　　那人的脸被火烤得滚烫，但他的指尖更烫。
　　“陛下……”
　　“嗯。”
　　“臣有一句话，一直想对您说。”
　　“什么话？”
　　陆清辞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
　　“臣对你的感情，不是臣子对君王的忠。”
　　“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
　　天子的眼泪落了下来，滴在陆清辞脸上，和陆清辞的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朕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调，“朕一直知道。”
　　他将陆清辞紧紧抱进怀里。
　　“愿下一世，我只是我，你也只是你。”
　　愿下一世，我只是我，你也只是你。
　　这句话落在火焰里，被灼热的气流卷着往上蹿。
　　陆清辞的唇角扬了起来，带着释然。
　　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尽头。
　　不是走不动了，是不用再走了。
　　火焰越烧越旺，将整个柴堆吞没。
　　木柱在火中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有人在放一串永远放不完的鞭炮。
　　火星子从两人身侧飞溅出去。
　　落在院子的青石板路上，落在那几个跪伏在地的陆氏长辈面前。
　　溅在他们的衣袍上，溅在他们的手背上。
　　但，没有人敢动。
　　也没有人敢出声。
　　陆父跪在最前面。
　　他的额头抵着冰凉的砖石，双手撑着地面，指节泛白。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抖得整个人都在晃。
　　可他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牙关咬得太紧，紧到腮帮子都在发颤，紧到太阳穴上的青筋都在突突直跳。
　　他身侧跪着张公公，怀里抱着一份圣旨。
　　是那人昨天才写下的。
　　内容，张公公还没看。
　　他当时只看到，当天子写完圣旨后，脸上满是释然。
　　“轰——”
　　又一根木柱倒下，溅起一片火星。
　　火焰烧得更旺了，将整座柴堆变成一团巨大的、灼热的、吞噬一切的火球。
　　陆父抬起头，透过火光，看见那两道身影还在。
　　没有倒下。
　　也没有分开。

第183章 爱你生生世世
　　陆清辞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简约而清冷。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缕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像一道细细的金线，落在床尾的床单上。
　　他躺在别墅的卧室里。
　　昨天凌晨，他们从青山村回来。
　　到别墅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们没有睡。
　　陆清辞靠在床头，将那些事一件一件说给顾晏泽听。
　　说御书房里的茶香，说金銮殿上的初见，说那场烧尽一切的大火。
　　说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跨越了千年的执念。
　　顾晏泽一直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坐在陆清辞身侧，一只手搭在他腰间，拇指轻轻摩挲。
　　掌心温热，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
　　确认这个人还在。
　　确认这一世，他们终于找到了彼此。
　　陆清辞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不是累了。
　　而是那些话说出来之后，心里那块压了太久的石头，终于轻了几分。
　　轻到呼吸都顺畅了。
　　轻到他能感觉到，窗外吹进来的风里，带着花香。
　　后来，陆清辞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那些话，那些事，他有没有说完？
　　他不记得了。
　　模模糊糊感觉到，睡着之前，顾晏泽在他额角落下了一个吻。
　　很轻。
　　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陆清辞侧过头，看向身侧。
　　床的另一半空着，枕头端正地摆在床头。
　　顾晏泽不在。
　　陆清辞坐起身，掀开被子，下了床。
　　赤脚踩在地毯上，绒毛柔软而温暖。
　　他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条缝。
　　阳光涌进来，刺得陆清辞微微眯了眯眼。
　　别墅外，花匠正在修剪冬青，电动剪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一只橘猫蹲在墙头，尾巴慢悠悠地甩着，眯着眼睛晒太阳。
　　陆清辞看了一会儿，放下窗帘，走出卧室。
　　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他沿着楼梯往下走。
　　走到客厅时，他的脚步停住了。
　　晨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将整个客厅照得通透明亮。
　　茶几上，放着一张纸。
　　裁得整整齐齐的方纸，是上好的宣纸，纹理细腻，色泽温润。
　　纸上的字，是毛笔写的。
　　墨迹已经干了，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
　　陆清辞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认得那些字。
　　不再是那生涩的、刻意模仿的笔迹。
　　而是真正的、属于那人的笔迹。
　　笔画遒劲，结构严谨，带着一种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古意。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那个遥远的时代穿越而来，落在这张普通的便签纸上。
　　陆清辞弯腰，将纸拿起来。
　　纸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可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陆清辞的视线落在那张纸上，一行一行往下看。
　　字迹有些颤抖，像是写的人，手也在发抖。
　　可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朕登基十载，自以为明察秋毫，实则目盲于近。自以为兼听则明，实则蔽于一人。”
　　“朕之罪一：知陆卿之才，用之，亦疑之。知陆卿之心，信之，亦畏之。朕不敢问，不敢言，不敢行。”
　　“朕畏人言，畏史笔，畏天下悠悠之口。”
　　“朕之罪二：知陆卿之情，受之，亦负之。知陆卿之苦，怜之，亦纵之。朕不敢留，不敢放，不敢近。”
　　“朕畏天命，畏礼法，畏那一句‘君臣有别’。”
　　“朕之罪三：知陆卿之志，许之，亦阻之。知陆卿之愿，诺之，亦悔之。朕不敢成，不敢败，不敢当。”
　　“朕畏后世，畏青史，畏那一句‘祸国殃民’。”
　　“朕有一言，藏之十年，不敢与人言。今日书之，告于天地，告于后世。”
　　“朕爱陆卿。”
　　“非君爱臣，非上爱下。”
　　“一人爱一人耳。”
　　“朕知此情不容于礼法，不容于世俗，不容于青史。然朕不能自已。”
　　“朕愿以帝王之尊，换一人之心。愿以江山之重，换一人之安。愿以千秋之名，换一人之伴。”
　　“朕不敢求陆卿知，不敢求陆卿应，不敢求陆卿待朕如朕待卿。”
　　“朕只求，能容朕立于卿身侧。”
　　“朕愿生生世世，为卿一人。”
　　朕愿生生世世，为卿一人。
　　这是一份罪己诏。
　　却又像一份情书。
　　陆清辞的手指攥紧了纸张，指节泛白。
　　宣纸被攥出深深的褶皱，那些字迹在褶皱里微微变形，却依然清晰。
　　像是无论怎样都磨不掉的誓言。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陆清辞没有抬头。
　　脚步声在身后停下。
　　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环住他的腰。
　　掌心温热。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触感，熟悉的心跳。
　　顾晏泽的下巴抵在陆清辞肩头，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几分沙哑：“看到了？”
　　陆清辞深吸一口气，点点头：“你想起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顾晏泽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嗯。”
　　顾晏泽的声音闷在陆清辞肩窝里，低沉而沙哑：“都想起来了。”
　　他已经想起了一切。
　　不是梦到过去，也不是通过陆清辞讲得那些事，而产生的模糊记忆。
　　而是真真实实地拾起了所有。
　　像一个人在深海里沉睡了千年，终于浮出水面。
　　阳光刺眼，空气灼热。
　　那第一世的大火，那烧在身上的灼热。
　　那生生世世的错过，和每次死前的遗憾。
　　还有御书房里的那杯茶。
　　清香。
　　温度刚刚好。
　　顾晏泽侧过头，嘴唇贴着陆清辞的耳廓。
　　呼吸温热，声音低沉而温柔。
　　“陆清辞。”
　　他唤的是全名。
　　像在确认什么。
　　又像是在宣告什么。
　　“这是第一世，我留下的最后一份圣旨。”
　　顾晏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陆清辞的手指攥紧了纸张。
　　顾晏泽的嘴唇还贴着他的耳廓，一字一句，念一段刻在骨子里的文字。
　　“朕愿以帝王之尊，换一人之心。愿以江山之重，换一人之安。愿以千秋之名，换一人之伴。”
　　声音微微发颤。
　　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温柔。
　　“朕不敢求陆卿知，不敢求陆卿应，不敢求陆卿待朕如朕待卿。”
　　“朕只求，能容朕立于卿身侧。”
　　“朕愿生生世世，为卿一人。”
　　窗外的阳光，似乎更亮了一些。
　　陆清辞的眼泪落了下来。
　　没有声音，只有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那张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顾晏泽感觉到了。
　　他没有停。
　　“第二世，我在那本书上写过一段话。”
　　“余爱彼。”
　　“生生世世。”
　　“这一世，我也有一句话想对你说。”
　　顾晏泽停顿了片刻。
　　他的手还握着陆清辞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他的下巴还抵在陆清辞肩头，呼吸温热而平稳。
　　他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料，清晰地传过来。
　　陆清辞侧过头。
　　晨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落在顾晏泽脸上。
　　那张冷峻的脸，此刻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唇角那一点微微扬起的弧度——
　　每一处，都像是在发光。
　　那双狭长的眼眸里，是从未改变过的爱意。
　　“陆清辞。”
　　“我爱你。”
　　“不是这一世，是每一世。”
　　顾晏泽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像是在给那些话一点时间，让它们落进陆清辞心里。
　　生根，发芽。
　　“不管记不记得，不管找不找得到，不管还要等多久——”
　　“我都会找到你。”
　　“都会认出你。”
　　“都会爱上你。”
　　“生生世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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