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籍信息 书名:不对我好,就毒死你哦 作者:禹予 连载状态:已完结 字数:52.7 万字 章节数:250 章 书籍 ID:7571338201424481305 阅读量:5727 【简介】 【阴暗疯批小可怜×毒舌钓系假哥哥】【甜宠】【双洁1V1】【伪兄妹】 周今絮小气记仇又阴暗恶毒,别人欺她一尺,她还别人一丈。 堂兄骂她,她在堂兄上茅房时,把他踹进茅坑想淹死他。 堂弟骂她,她迷晕堂弟,半夜将他丢到乱葬岗和死人睡觉。 堂姐骂她,她三尺白布挂在房梁,让堂姐脖子伸进去“荡秋千”。 祖母罚她跪祠堂,她趁夜黑风高,往厨房的水缸倒毒药,准备毒死全家。 唉呀呀,都对她不好,那大家一起死翘翘吧,整整齐齐的,多好。 她喜欢这样恶毒的自己。 但在准备毒死全家的那晚,那个外出游学的过继哥哥回来了,周今絮回头将水缸砸烂。 先看看,她得想想要不要把便宜哥哥也一起毒死。 便宜哥哥对她很好,买她爱吃的,帮她教训讨厌的人。 某天,周今絮不想毒死全家了,她问便宜哥哥:“二哥,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怎么问这个?”男人挑眉,语调散漫。 “我想知道,未来的嫂嫂会和二哥一样对我好吗?”周今絮很小气,想让他永远只对她一个人好,她要恶毒地赶走他身边的所有人。 “会的,未来的嫂嫂由今今来挑。”男人弯腰,笑着和她对视:“只要今今不同意,二哥便不娶。” “真的?” “真的。” “二哥,你要一直一直对我好哦。”不然毒死你。 “嗯,二哥一直一直对今今好。” ———————————————————————————————— 第1章 三堂哥掉粪坑里啦 【注意:开头比较有味道,如在吃东西,请放下或吃完再看。】 暴雨夜,电闪雷鸣。 三房的茅厕外,周今絮披着蓑衣已经蹲了两个时辰。 这是她蹲周承山的第三天晚上。 周承山惹了她,她很不高兴。 所以她要报复周承山。 滂沱大雨中,周今絮肚子叫了下,她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巴巴的冷饼,慢慢啃了起来。 这是她从厨房偷的,攒了两天,一天啃半张,又干又硬,不好吃。 半张饼啃了一半,有两道人影撑着伞打着灯笼走近。 周今絮将饼往怀里塞好,悄摸摸跟上去。周承山屋里的夜壶和库房里的夜壶都被她砸烂了,他憋不住只能出来上茅厕。 “多财,伞往少爷我这边偏点,淋湿我了!”周承山声音中带着睡意和不满。 “是,少爷。”多财将伞往他的身上偏了偏,将他送到茅房檐下后在茅房外等着。 周承山在放水,哗啦啦的水声落进茅坑里。 接连几日大雨,茅坑里积了水,晃荡晃荡黄泱泱漂浮一大片。 周今絮丢了块大石头,引走多财后,悄摸走到周承山身后,趁他脆弱时一脚踹在他膝窝上。 周承山腿一弯就往前倒。 “噗通”一声响起,无助的周承山掉进了粪坑里。 粪坑里的水晃荡又晃荡。 “谁!谁踹本少爷?!”周承山放水正放得起劲,猝不及防被踹了一脚,张口时口鼻灌进一团黄白之物,哄臭的味道、黏腻的感觉让他恶心得不行。 他下意识张开嘴想吐出去,喉咙咕嘟两声呛进去一口水,东西没吐出去反而咽了下去。 周今絮嘴里模仿着野猫喊了声:“喵~” “救命!咕嘟——”周承山张嘴呼叫时,晃动的粪池又灌进来一口粪水。 “呕!!咕嘟咕嘟……” “救命啊!!” 搅动的粪池臭味变浓,周今絮在多财回来前拍了拍手,深藏功与名踮着脚跳着往二房走,心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儿。 “来人啊!来人!!三少爷掉进粪坑里了!快来人!!”多财回来听到喊救命的声音,知道周承山掉进了粪池,心神俱裂,撕心裂肺大叫。 “噼啪——” 闪电劈开漆黑的天幕,暴雨又变大,雨声削弱了多财求救的声音。 多财捡起被丢在地上的灯笼,看见了在粪池里狗刨游动的周承山。 借着灯光看清了他身上的污秽,多财喉咙一阵滚动,忍着反胃抄过旁边的长杆尿勺伸进粪池里。 “三少爷,小的这就救你上来,抓住!快抓住!” 却不想,尿勺打到了周承山头上,将他往粪池中压了压。 周承山又吞进去一口稀稀拉拉的粪水,被臭味熏得两眼翻白,差点沉到粪池底。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多财终于将半死不活的周承山捞了上来,忍着恶心手掐在他胳肢窝将他拖出茅房。 拖动时,手沾到某些黏腻腻的东西打滑,周承山又被摔到了茅房的泥地上。 多财心虚,将周承山架在肩膀上扛出去,边跑边喊。 “来人啊!来人啊!快救救三少爷!三少爷掉粪坑里了!!” “快请大夫!快请大夫!” 这时府里的下人才听见,从床上轱辘轱辘爬起来,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和别人对视时,对方和自己眼里是如出一辙的震惊,震惊过后下人们连滚带爬跑出去。 周三爷和周三夫人急急忙忙赶到时,一群下人打着灯笼捏着鼻子围着周承山,议论纷纷。 “我的儿!我的儿啊!!”周三夫人扒拉开下人们,正想往心肝宝贝儿子身上扑,扑鼻而来的臭味让她硬生生换了方向。 她扑到周三爷身上,干呕几声,“呕……呕~” 周三爷面色铁青又阴沉,“干看着做什么?还不快救三少爷?!” 多财捏着周承山的下巴,让他把嘴巴张开,伸出手指头去抠他嘴里的污秽,心里求爷爷告奶奶。 三少爷您可别被淹死了啊!您死了小的也会死的! 大夫急急被拽来,看见周承山的模样,也没忍住回头干呕了声,做足了心理准备才去尽医者本分。 三房的动静实在是大,即便是暴雨夜也吵醒了全府人,大房的主子下人都来了,就连住得远些的周老婆子也顾不上许多,撑着病体披着外衣便跑来看她的三孙儿。 经此一夜,周承山掉进粪坑便被全府知道了。 周今絮回了自己屋里,看见睡倒在门口的丫鬟,踢了她一脚,推开门进去又关上门。 丫鬟靠着墙壁睡得很熟,被踢了一脚也没醒,只是换了个姿势又睡了。 将滴水的蓑衣脱下,周今絮敲敲墙壁,打开暗门,将蓑衣和带泥的鞋子丢进去,脱了衣服爬上床美美闭上眼睛睡觉。 周承山被淹死了没呢? 想到他可能会被淹死,周今絮翘了翘唇角。 淹死了好,淹死了好啊,讨厌的人又少一个。 不枉她浪费睡觉的时间蹲了三天晚上。 成功报复到周承山,周今絮心情好,沾上床没多久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睁眼便看见灰扑扑的帐顶,肚子又在叫,周今絮心情变得很不好。她脚搭到床架上,抿着嘴踹了脚。 床帐晃动,响起嘎吱嘎吱的声音。 不高兴了会儿,她趿着靸鞋打开门,见那个丫鬟还躺在地上睡,沉着脸踢了下她肩膀。 丫鬟春红幽幽转醒,看见疯子七小姐阴沉沉的脸,吓得哆嗦了下,“七、七小姐。” 说着春红打了个喷嚏。 “起来,这里不让睡觉。”周今絮睨了眼她,转身进屋里,“给我梳头发。” 第2章 真可惜竟然没淹死 这迷药效果不错。 心情好了点。 “是,七小姐。”春红忙爬起来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揉了揉睡得酸痛的脖子。 周今絮坐在破烂梳妆台前,看着桌上的坑坑洼洼,心情又变得不好了。 她开始甩脸色,冷冰冰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漂亮、精致,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但唇色发白,看起来不健康,有点病态阴郁。 春红暗暗看了眼镜子,不料对上周今絮的目光,吓得低下头,战战兢兢给她梳头发。 头发梳好,虽然没什么首饰,但她长得好看,周今絮还算满意,扯了扯唇角。 在春红看来,她这副没表情的样子就是要生气了,春红忙道:“奴婢去给七小姐拿早饭!” 周今絮很吝啬,头都不点一个。 春红出了屋子,心中叫苦不迭。 说拿早饭,其实七小姐吃的是她的那份,她没得吃,只能腆着脸去找其他下人求他们分点给自己,吃不饱,只是饿不死。 月银也被这个恶毒的疯子霸占了。 早知道就不听二小姐的,给二小姐当眼线了。 七小姐给她下了毒,不听话就会毒发,疼得她死去活来、满地打滚。 三夫人说七小姐顶撞兄长,不给她吃饭,七小姐没饭吃,就把她的饭抢了。 春红出去后,周今絮将门关上,打开暗门,板着脸从里面扒拉出来点银子藏身上,又捣鼓了些别的。 听见春红回来的脚步声,她随手将暗门合上,躺到椅子上。 春红敲门进来,把饭菜放到她面前,“小姐,早饭来了。” 周今絮看了眼桌上的两个馒头,拿了一个过来咬了口,面无表情道:“难吃。” 春红一脸苦相,欲哭无泪。 难吃您给我吃啊!我还饿着呢! 慢条斯理地将两个馒头吃完,周今絮拍了拍手。 春红忽然道:“七小姐,听说三少爷昨夜上茅房被夜猫踹进茅坑里了,喝了好几口粪水。” 听别的下人说,多财从三少爷嘴里和鼻腔里抠出不少污秽东西,黏腻又滑手。 整个通判府都知道三少爷昨夜掉进粪坑里吃了好几口那些东西被堵住喉咙气道,差点被憋死。 昨夜大家去围观,发现三少爷快被腌入味儿了。 “倒胃口。”周今絮朝她伸手,“拿来。” 春红见她面无表情,冷冷地盯着自己,捂紧了钱袋子,试图和她商量:“七小姐,能不能给奴婢留点?奴婢除了吃饭,还有个弟弟要养。” 她刚领的月银,七小姐怎么就知道了? “拿来。” 关她什么事,又不是她的弟弟,反正饿不死。 春红不情不愿地将半两银子给她。 周今絮掂了掂,眼神阴郁,盯着她幽幽吐出两个字:“好少。” “等二小姐把答应的银两给我了,奴婢全都给七小姐!”春红揪着衣角,头皮发麻。 这是她答应给二小姐做眼线并苛待七小姐,二小姐答应给她的辛劳费。 “滚。”发白没什么血色的唇瓣翕动。 “是七小姐!奴婢这就滚!”春红往地上一趴,滚了两圈,到了门槛后爬了出去。 周今絮嗤笑了声,坐在原地,眼神暗了暗。 真可惜,竟然没被淹死。 淹死了多好啊。 她抬起手,看自己苍白瘦长的手指,握了握从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冷冰冰的。 过了会儿,周今絮垂下精致脆弱的眉眼,晃了晃腿,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 春红又从外面探进头来,看到周今絮笑得诡异,心里一哆嗦,“七小姐,三夫人叫您过去。” 七小姐肚子里都是黑水,笑成这样又要打什么主意? 该不会又捣鼓什么奇奇怪怪的毒药给她吃吧? 周今絮唇线扯平,沉着脸往三房走。 她爹娘死后,那个过继过来的哥哥出去游学了,二房只有她一个,就被三婶管着了。 到了三房的主屋,周三夫人一脸不快地端着茶碗,表情像是吞了苍蝇,看起来难受得不行。 周今絮进了屋子,往她面前一站,不说话。 儿子掉进粪坑里被救起,醒来后一直干呕吃不下东西,这事满府都知道,让周三夫人丢了个大脸,她正气恼又膈应着,见这个侄女过来就阴森森地看着她,心里更是不舒坦。 她将茶碗往周今絮面前一摔,瓷器破碎的声音伴随着她愤怒的声音响起:“见了长辈也不行礼问候,你的教养都被狗吃了吗?!” 滚烫的茶水浸湿鞋面,碎瓷划过裙摆,周今絮像是感觉不到一般,转动黑黝黝的眼珠子,唇角扯起一抹要笑不笑的弧度,“三婶。” 语气幽幽的,冷冰冰且不带感情。 周三夫人被叫得心里有些发毛,活像是谁半夜扒她床头叫她一样。 “你昨晚干嘛去了?”她怀疑又刻薄地打量着这个看起来脑子不太好的侄女。 周今絮眼睛又木木地转了一圈,思绪迟缓的样子:“睡觉。” “昨晚你三哥掉池子里了,是不是你干的?” “嗯?”反应了半晌,她出声。 见她这副呆愣样子,周三夫人嫌弃道:“谅你也不敢,给我把屋子里打扫干净。” 一个脑子有问题的小傻子。 “好。”周今絮熟练地拿过帕子,擦拭屋里的桌椅家具,低头时眼里闪过诡异的亮芒。 她打开香炉盖子,抖抖袖子,将袖子里的东西抖进去。 打扫完,周今絮“飘”到周三夫人身后,“三婶。” 不声不响的,把周三夫人吓了一跳,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打扫完了?” 她点头:“嗯。” “回去吧。” 周今絮回了春晖院,唇角耷着,一脚踹开房门。 “砰”的一声,正把床帘拆下来准备洗的春红吓得手一抖,“七、七小姐?” 怎么又不高兴了,脸那么臭,三夫人怎么又惹她了? 周今絮坐到床上,往床上一躺,穿着鞋的脚塞进春红怀里,冷着脸命令:“上药。” 春红看着湿了的鞋子,小心脱下,看到了苍白脚背上刺眼醒目的红色烫伤。 她紧张地看了眼没有表情的七小姐,轻手轻脚把她的腿放下,去拿烫伤膏抹上。 不要迁怒她,千万不要迁怒她啊! 春红在心里疯狂祈祷。 好在冷冰冰的七小姐也只是面无表情躺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床顶,嘴角勾着古怪的笑容。 “好了,七小姐。” 周今絮用另一只脚将她踹开,小腿悬在床边晃了晃,十分吝啬地说了个:“滚。” 夜深,府里烛火都熄灭了,夏虫嘶叫不休。 周今絮从床上直挺挺坐起来,打开门,看见了坐在门外裹着被子守夜的春红。 她抬脚踹了下春红。 没醒。 周今絮满意,飘去水井边,将脑袋和手伸进井里,一动不动趴在井边。 第3章 捡不三不四的回来 过了会儿脑袋伸出来后飘去三房。 黑夜中,有道黑影趴在房顶,将她的所作所为收入眼底。 还以为她要跳井,看起来不是。 这小姑娘半夜不睡觉,走路没声响地飘来飘去还挺渗人的。 给周三夫人守夜的丫鬟正打着瞌睡,周今絮摸到她身边,往她脸上撒了把粉末,退回去等着。 等她滑到地上,周今絮大摇大摆推开了门,又关上。 屋内,兽首炉中升起袅袅烟雾,周三夫人睡得很沉。 周今絮黑黝黝的瞳眸摸黑在屋里巡视,打开窗户,点起烛火,最后她趴到周三夫人床头,冷冰冰的手掐上她脖子,往她脸上吹气,另一只手捂住她鼻子。 周三夫人被憋醒,晃动的烛火中,她看见了一张满脸血的苍白鬼脸,披散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容颜。 “啊!!” 冰冷的手掐紧她脖子,尖叫被掐了尾巴戛然而止,带血的鬼脸露出森森白牙,“嘻~” 周三夫人眼睛瞪大,眼珠子凸出。 “夫~人~我死得好惨啊……还我命来……我的孩儿,我的孩儿,你把我的孩儿送去哪儿了?” “说!快说!你把我的孩儿弄去哪儿了?!”幽幽的声音变得凄厉了起来。 “你还我命来!!那碗毒药……那碗毒药喝了好疼啊!” “好疼……好疼!!”苍白的手中不知道从哪儿变来了水,哗哗往手心淌,女鬼将濡湿的手往她嘴里塞,腥臭的味道灌进周三夫人嘴里。 “夫人……你也喝,你也喝……嘻嘻嘻哈哈……” “唔——”周三夫人脸被捂得死死的,想要上手抓,身体却绵软无力,完全抬不起来。 女鬼的脸森然可怖,冰冷的手没有一丝温度,死死捂着她的脸,越来越多的臭水被灌进嘴巴里,周三夫人干瞪着眼,生生被吓晕了过去。 周今絮松开手,觉得没意思。 这就被吓晕过去了,胆子真小。 她打开兽首炉,往里面又加了点东西,出去将丫鬟拖进来,头发解散开,让她的手捂在周三夫人脸上。 又把丫鬟的鞋脱下,拿去沾了点泥,印在地上,再穿回去。 回头看了眼床上的人,周今絮唇角勾起。 心情好了。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回到春晖院,她又将那双鞋子丢进暗门里,脱了衣服洗了脸和手躺床上美美睡了。 黑影从墙头跳下去,接应的人压低声音问:“大人,您进去做什么?” “打探打探情况,为入府做准备,走了。” 三房里,周三夫人一早睁眼,感觉脸上有粗糙的头发丝,看见有张人脸靠自己很近,尖叫一声,随后一个巴掌甩过去。 “啊!” “啪!” 丫鬟绿草被一巴掌打醒,也尖叫了声,看见周三夫人满脸脏污,嘴角还有来路不明的绿褐色水渍时,瞪大了眼。 周三夫人见她披头散发地趴在自己床边,一脚将她踹开,“贱婢!你大半夜装神弄鬼吓唬本夫人?!” 说完,嘴里发臭的味道熏得她犯恶心,她扶着胸口干呕两声。 绿草“咚”的一声倒在地上,又赶忙爬起来磕头,“夫人,奴婢没有,奴婢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早上会出现在您床边啊!” 周三夫人被那鬼吓晕了过去,想起来还心有余悸,此刻怒不可遏,完全不想看见披头散发的绿草,“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找人来驱鬼,她被鬼上身了!” “我没有!夫人,奴婢没有!” 不管三房那边怎么找神婆驱鬼怎么吵闹,周今絮睡得很好。 周老婆子病了还没好,周承山还恶心得吃不下饭,周三爷昨天早上出了公差,其他人暂时不在府上,没人来找周今絮麻烦了。 下午,周今絮啃完春红的份例午饭,让春红去给她洗衣裳,爬墙出去了。 她要出去吃点好的。 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又在外面游荡了半天,入夜,周今絮准备回去。 往巷子里钻的时候,她闻到了血腥味。 想到什么,周今絮眸光微微亮起,继续往里走。 入目是东倒西歪的尸体,还有很多血,大的一滩,小的一滩,像落日的晚霞,鲜艳、漂亮。 避开脚下的血迹,周今絮慢悠悠走在巷子里。 忽然,有只带血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抓住了她的脚脖子。 “咳……救我。” 声音嘶哑无力。 周今絮缓慢转头,转动眼珠子,蹲下来看着对方被血糊了大半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半笑不笑的弧度:“你被寻仇了?” 对方眼里满满的兴奋,男人迟疑了一下,点头。 “你的仇家厉害吗?” 男人又迟疑了一下,点头。 周今絮唇角的笑容扩大,厉害,厉害点好啊。 都找过来,找过来把所有人通通杀光。 她伸手抓着男人的衣领将他扛在肩膀上,钻进巷子里。 男人被她甩了一下,正好撞到伤口,闷哼一声疼晕了过去。 天彻底黑了,夜阴沉沉的,吹过来的风一股湿气。 周今絮身后,血从男人垂落的手滑下,滴答滴答,溅成漂亮的血花,一路蔓延至周通判府的后院墙角。 周今絮将男人丢到地上,爬上墙头后探头看了会儿,没人。 她满意地又下来,找了根自己之前丢在墙根的绳子绑住男人的腰,然后翻进去把男人吊着拉进去。 完全不管男人死活。 外边墙根处洇了一大滩血。 周今絮毫不在意。 她提着男人绑在腰间的绳子回了春晖院,踹开院门将男人丢了进去,男人昏迷中发出一声闷哼。 她瞟了眼看不清面目的男人。 还能发出声音,这都没死。 周今絮又回头,将蜿蜒到春晖院的血迹处理了。 再回到院子里时,春红提着灯笼站在男人旁边,用捶打衣裳的棍子捅了捅男人,见浑身是血的周今絮回来,表情崩溃:“七小姐,您、您怎么带外男回来,还是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半天不见人原来是偷溜出府了,一回来就带了个来路不明的男人。 上次也带了个来路不明的老头儿,好不容易将那个老头儿送走,这才过了多久啊,不到半年又捡一个不三不四的回来。 “哦,处理了。”周今絮不在意,语气轻飘飘:“我的洗澡水呢?” “在、在您屋里。” 周今絮去沐浴,将带回来的包袱丢进暗门。 春红苦哈哈地看着院子里的男人。 处理了,怎么处理?杀了吗? 摸不清周今絮的心思又不敢去问她,最终,春红将男人拖进杂物房里,用杂物盖好,处理了被拖动时渗出的血迹就不管了。 这身上显然是背了人命的,她怕男人忽然睁眼抹了她脖子,也怕她不小心弄死男人七小姐就弄死她。 周今絮洗完澡,穿着中衣从里间出来,发梢还滴着水,她打开门,在黑夜里幽幽喊:“春红。” 春红听得一激灵,赶忙跑过去,“七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擦头发。”她转身进去。 没眼力见的蠢货。 春红连忙找帕子过来给她擦干头发。 周今絮坐在梳妆台面前,借着烛火,一动不动地盯着镜子里的人看。 春红看着她变来变去的神色,心有些慌。 这个疯子又在想什么? 擦干头发,周今絮爬上床睡了,也没管那个血人是死是活。 “轰隆——” 半夜,周今絮被雷声吵醒,她从床上直挺挺坐起来,木着脸转头看向窗外。 “咔嚓——”银蛇一闪而过,随后哗啦啦的大雨落下。 周今絮烦闷地吐出一口气。 又下雨。 那她干嘛还回去清理血迹?浪费她力气。 做了无用功,她不高兴。 很不高兴。 生了会儿闷气后,周今絮又躺下睡觉,把破烂被子蒙到头上。 巷子里,找来的黑衣人正沿着血迹追踪,大雨蒙头泼下来,将那些血迹冲散。 天公不作美,黑衣人彻底黑脸,开始骂娘。 不知道自己与全家被灭门的美好梦想失之交臂的周今絮睡了个好觉,起身啃着春红的早饭,问:“他死了吗?” 第4章 丢六堂弟去乱葬岗 “没死。”春红今早起来时悄摸去探了那人的鼻息,还活着。 周今絮啃着馒头,慢悠悠往杂物间走,“滚吧。” 春红不敢反驳,懦弱地滚去和别的下人讨吃的。 周今絮回头,拿了个豁角的破碗将手上另一个馒头放进去,她从暗门里找出自己昨日买的美味点心,啃了口后微微眯起眼睛。 还是这个好吃。 外面正下着雨,雨脚溅到裙边,她微微蹙着眉,靠着墙走。 用脚踹开门,鲜久没人的杂物房激起尘烟,周今絮手在空中挥了挥,看见那个人还闭着眼,便蹲到他面前。 真能睡。 点心刚吃完,那人便睁开眼,眼里闪过一抹杀意,警惕地盯着她,想抬手时身体却虚弱无力。 眼前的姑娘一张脸精致漂亮,下巴尖尖,穿着破旧的衣裳,一双眼漆黑有神,眼里闪动着意味不明的光。 周今絮对于他的警惕和打量恍若未觉,饶有兴致地问:“喂,你的仇家什么时候来?” 男人觉得她的态度古怪,眨了下眼,糊在眼睫上的血块簌簌掉落,口干得不行,他下意识开口,声音嘶哑:“水……” 周今絮吃饱了心情好,将手上硬邦邦的馒头扔给他,拿着破碗撸起袖子伸手去接了碗雨水回来,“喝吧。” 破碗碗底还在滴着水,男人看着她湿漉漉的手臂,目光落到晃动的水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些艰难地问:“雨水?” 她一脸理所当然,手往他面前递:“不然呢?” 真当她是心肠好?她只是吃饱了心情好。 男人又打量她一眼,最后接过了碗,就着雨水吃了馒头。 她看起来过得不好的样子,应该是受到了苛待,能将他带回来已经很艰难了,还是不为难她了。 这馒头好难吃。 她平日里就吃这个吗? “还有吗?”喝了几口水,他的声音没那么难听了,反而还挺好听的,低沉醇厚。 “没了,我吃了一个。”周今絮退后几步,环着手面无表情地看他,眼底闪过一抹嫌弃。 好臭,一身臭血味,头发也被血浸湿结块,一绺一绺的。 男人摸了摸肚子,还是好饿,肩膀和胸口还是很疼,他问:“有伤药吗?” “没有。”凭什么给他? “那好吧。”男人摸了摸身上,半天没摸出一个铜板。 拮据,太拮据了。 他从未有过如此窘迫的时候。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这儿是哪儿?等我离开了,日后好报答你。”他的同僚和属下应该也找来了。 周今絮面不改色地丢出三个字:“周锦儿。” “咳咳咳……”男人咳嗽了声,再次打量她,随后忍不住盯着她的眼睛看,“真巧,我也姓周。” “哦。”他的仇家没来寻仇,周今絮忽然觉得没意思,转身出去。 男人刚想叫住她,杂物房的门便被关上,他咳了几声。 失血太多让他有些昏昏沉沉,没过一会儿便又昏睡了过去。 周今絮没事干,蹲在屋檐下看雨。 看见春红,她朝春红勾勾手指。 “七小姐。”春红乖乖过去。 “三夫人和三少爷在做什么?” “三夫人一到晚上就做噩梦说闹鬼,三少爷自从掉进粪坑里后就吃不下东西,如今大发脾气。”春红悄悄瞄她。 该不会是七小姐做的吧? 毕竟三少爷掉进粪坑前几天,骂了七小姐有爹娘生没爹娘养,说她穿得像乞丐,丢了他们周家的脸。 “哦。”看来下在香炉里的药药效不错,多下下。 “七小姐,那个人什么时候走啊?” “关你什么事。”周今絮瞟她一眼,“滚。” 春红弱弱滚开。 怎么不关她的事,窝藏外男,要是让老夫人和其她夫人知道,她也是要挨罚的。 晚饭依旧将春红的吃食抢了过来,周今絮啃了口觉得不好吃,丢去给杂物房里的那个人了。 不好吃也不给春红吃。 拿出点心吃饱,天黑了雨停了她就爬到床上睡觉。 雨后蛙鸣,趁着夜色,有人从外面翻进通判府里,找了一圈后推开春晖院杂物房的门,探了探周长荆的鼻息。 还活着,但快烧成傻子了。 来人伸出骨节匀称、干净修长的手拍了拍他的脸,见他没反应,将他扛到肩头,拉开门准备离开。 旁边有脚步声过来,那人扛着半死不活的周长荆转身,正对上提着灯笼过来的周今絮。 灯光将女子的脸照亮,他眉弓稍抬,对上她目光淡漠、不见丝毫慌乱的眼睛,刻意压低的声音从喉间传出:“多谢。” 又是她。 上次大半夜不睡觉吊在井里,这次又要做什么? 周今絮没应声,偏过头,直直从他面前走过去上茅厕。 她袖中捏着药包的手松开。 那人回头看了眼她,扛着周长荆爬墙出去了。 周今絮慢吞吞上完茅厕回来,重新躺回床上,唇角向下撇。 没意思,等来的不是仇家,而是救兵。 春红一早打开房门,看见那个男人已经不在了,狠狠松了口气。 太好了,她不用挨罚了! 一出门,脸上的笑在感受到周今絮冷冰冰的视线时彻底消失,春红卑微跑过去,笑容谄媚:“七小姐,有什么吩咐?” 周今絮臭着脸:“我饿了。” “奴婢这就去厨房给您拿吃的!” 坐在院里等了会儿,周今絮没等来春红的早饭,反而等来了去外祖家玩回来的六堂弟周承录。 周承录带着他的侍从气势汹汹进来,看见人便嚷道:“周今絮!小爷回来了,上回让你给小爷当马骑,你还没当,这次你逃不过了!” 周今絮正饿着,不想搭理他。 熊孩子。 “喂,叫你呢,听到没有?”周承录伸手推她。 周今絮将松动的凳子腿抽出来丢掉,瘸腿的凳子倒向一边,她顺势往地上一滚。 周承录是用了大力气去推她的,没推到她,反而让自己狗刨往前摔,跪趴在地上。 “啊!” 膝盖跪在地上让周承录疼得大叫了声,公鸭嗓难听至极。 “六少爷您没事吧?”侍从赶忙将肥肥胖胖的周承录扶起来。 周承录刚被扶起来,就指着周今絮破口大骂:“周今絮,你个有爹娘生没爹娘养的,竟敢躲小爷!你想死吗你!” 周今絮坐在地上,将那条凳子腿举起来,木着脸道:“没躲,坏了。” 见她一脸木讷沉闷的样子,周承录恼火,伸手打了下她脑袋,“你,背本少爷回去!给本少爷当马骑!” 周今絮头被他肥厚的手打得往一侧偏,额头苍白的肌肤浮起两根手指印,她身体晃了晃,承受不住似地,又往地上躺,苍白着脸闭上眼。 进气多出气少的模样。 “喂!我就打了你一下,装什么装!”周承录踢她一脚。 她没动静。 “不会死了吧?”周承录推自己的侍从,“你,去看看她死了没!” 侍从去探她的鼻息,推了下她肩膀,又扯了几下她头发,“少爷,她好像被您打昏迷了,七小姐一向体弱。” “没死就好,她睡一会儿就醒了,没意思,我们走。” 周承录一瘸一拐离开。 脚步声离开,周今絮幽幽睁开眼,看了眼主仆二人的身影,手抚上被他踹的腰,扯了扯唇角。 唔……该怎么整他好呢? 丢到乱葬岗吧,让他和死人睡觉。 第5章 不高兴要报复他们 春红回来,看见她躺在地上,过去将她扶起来,“七小姐,您怎么睡在地上?” 周今絮推开她自己爬起来,黑溜溜的眼睛慢慢看向她,随后朝她咧起笑,露出森白的牙齿:“看得尽兴吗?” 对上她有些厌世诡异的表情,春红内心惊骇,噗通一声跪下,砰砰磕头,“对不起七小姐!奴婢不敢进来,奴婢也怕六少爷打奴婢!您饶了奴婢吧,下回奴婢一定上前护着您!” 早知道之前不欺负她了,如今快被她欺负死了。 周今絮斜她,等她足足磕了十下,额头磕肿了后才开口:“滚去给我打水洗手。” 等她护着,她早就被打傻了。 春红忙去端盆打水。 周今絮将瘸了腿的凳子安上凳子腿,坐回凳子上,阴着脸等她回来。 春红不敢耽搁,打了水便急急忙忙跑回来,快到周今絮面前时被脚下滑溜溜的石头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啃泥。 周今絮撩起眼皮,手往前伸了伸,借着泼过来的水洗了手,又从怀中掏出帕子擦干净,将帕子丢到春红脸上,端起放在一旁的那份清粥小菜回屋里。 帕子从脸上掉下,春红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手心已经血肉模糊,她颤抖着抠掉扎进手心里的小石子,眼泪不断往下掉。 周今絮转头,欣赏了会儿她凄惨的模样,心情很好地进屋里吃早饭。 唉呀,她心肠真恶毒,看到别人的惨样就高兴得不行。 吃着早饭,一个孔武有力的嬷嬷直接推开了她房门,“七小姐,老夫人叫你。” 扫了眼屋里的破烂和周今絮身上穿的,再看一眼她吃的东西,赵嬷嬷眼里露出嫌弃之色。 不是她说,她屋子里东西都比这七小姐用的好,三夫人苛待人也不能这么明显啊。 周今絮仰头将碗里的粥都喝完,擦了下嘴,闷不吭声跟在赵嬷嬷身后。 赵嬷嬷看她这副阴郁木讷的模样,心里摇摇头。 养成这个样子,上不得台面。 比最不成样的庶女还不成样。 进了周老夫人的院子,一股药味儿飘来,周今絮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 好臭,一股药味儿还有一股死老太婆的老人味儿,难闻。 怎么这老不死还没病得起不来,还能折腾?要不她帮一把? 但毒和致幻的香不一样,香点完了进入体内很快就没了,毒会留在体内一段时间,很轻易就能查出来,她还是慢慢来吧。 “老夫人,七小姐带到了。”赵嬷嬷道。 正捻着佛珠的周老夫人睁开皱纹深深的眼皮,看向面前脸色泛白地抓着衣角、神情局促的小孙女,心里那股隐秘的欣喜又冒上来。 她牵动面部肌肉,做出一个和蔼的表情,朝周今絮招手笑道:“小七,上前来。” 抬手间,布着些许苍老褶皱的手腕上露出一个透绿的玉镯。 周今絮抬眼,视线扫过她手上的玉镯,压下眼底的晦暗,眼神乖怯又濡慕:“祖母。” 戴什么戴,是她的东西吗就戴。 周老夫人忍着心中的嫌恶,抬手摸了摸她的脸,“瘦了,瘦了好多。” “祖母,我饿。”周今絮抓住她的手,苍白的脸上露出可怜之色,“厨房不给我饭吃。” “竟有此事?那些贱奴好大的狗胆,你伯父和三叔忙于公事久未归家,伯母和几个姐姐又去寺中为我祈福,我又缠绵病榻,他们竟然苛待主子,连饭都不给你吃。” “小七等着,祖母好好罚他们,你也是,被欺负了怎么不来找祖母?” “谢谢祖母,祖母是家中对我最好的人了。”周今絮唇角向上翘起,握着她手的手指用力,十分感激的样子,“祖母生病了,小七不能来打扰祖母。”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她只是装作不知道。 不给她饭吃,是三婶说她不知礼数,要饿她几天。 老太婆默许的。 “小七真乖。”周老夫人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将手抽回来,“祖母是小七的祖母,不对小七好对谁好?” “我给祖母捶腿。”周今絮说着坐在周老夫人腿边,面上认真实则十分不走心地随意敲两下,软绵绵没什么力气。 真对她好,还让她穿破烂,住破屋。 她不高兴,她要报复他们。 真的好可惜,救的那个血人竟然没引来仇家。 死老太婆身上的老人味儿好重,臭臭的。 周老夫人看着她乖巧的模样,面上笑道:“中午留下来陪祖母吃饭吧。” “好。” 中午,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色,周今絮不客气地吃了顿好的,顺手给她夹了几筷子油乎乎的菜。 见某个老妖婆明明脸色不好却还要装作和蔼慈爱,她心情又好了些。 既然要装祖孙和睦,那就装吧,不高兴的又不是她。 病刚好,周老夫人见那么多油水有些反胃,又将菜夹了回去放周今絮碗里,“这菜是特地做给你,让你补身子的,祖母老了,吃了不克化。” “好吧,祖母老了吃不了好东西,小七帮你吃。”周今絮心直口快道。 周老夫人脸皮抽了抽,天真的傻子快言快语真气人。 高热将她烧得脑子都有些问题了,她记着这小丫头小时候聪明得过分出众,将其他孙女都比了下去。 吃完午饭,周今絮就从周老夫人屋里离开,高高兴兴地回了春晖院。 躺在床上,她转了转眼珠子。 今晚肯定不能将周承录丢去乱葬岗,太明显了,过几天再丢。 还是去装鬼找三婶玩儿好了。 熬到半夜,周今絮又直挺挺从床上坐起来,从暗门里摸出东西,点了烛火坐在镜子前,往脸上抹东西。 窗户处响起一声轻微的“啪嗒”声,随后有道黑影摸了进来。 周今絮转头,身上的白衣在夜风中飘动,她幽幽问:“你来找我吗?” 来人猝然撞上一张红白斑驳的鬼脸,微微一默,道:“给姑娘送报酬,多谢你救了他。” 这姑娘有股子邪性在身上。 周今絮听出了是昨夜把血人救走的黑衣人的声音,“哦,放下,滚吧。” 那人将钱袋子丢下,留了句:“周七姑娘,再见。” 周今絮对他是谁没兴趣,也不想再见他,脑子里都是想着待会儿去吓人,掂了掂钱袋子后将其丢进暗门里。 还挺多的。 也不算白费力气救了那个血人。 上次捡了老头儿,他留下来的银子她还没花完呢。 第6章 把亲爹挖出来看看 又去吓了一通周三夫人,欣赏了一番她惊恐的神态后,周今絮回来,看春红裹着被子躺在门边挡住门了,将她踢开。 将自己缠成蝉蛹的春红骨碌碌在地上滚了一圈。 …… 一早,周长荆从昏迷中醒来,看见翘着腿坐在床边躺椅上看书的好友,问:“我这是在哪儿?” “客栈。”秋神玉骨、眉眼矜贵的男子翻了一页书,懒洋洋道。 周长荆自己撑着从床上坐起,虚弱咳了两声,想起来什么,问:“那些人解决了?” “解决了。” “救我的那个周锦儿姑娘,她是哪家的?” 男子从书上抬头,目光落到他苍白的脸上,轻笑一声:“周锦儿?她叫周今絮,行七,江州通判的侄女,父母双亡。” “她自己说她叫周锦儿。”周长荆微愣,“挺巧,你什么时候进通判府?她好像过得挺不好。” “过两日,身后还有麻烦呢。”男子半垂下眼睫,“你这伤,至少得十日才能下床,不宜动作,好好躺着吧。” …… 周今絮睡了一觉醒来,春红已经将早饭领回来了,是她之前的份例。 老妖婆的话还是很管用的。 吃了顿好饭,周今絮看不上春红的饭了,扫了眼她道:“吃你的吧,难吃死了。” 春红喜极而泣:“谢谢七小姐!谢谢七小姐!” 太好了,她又有饭吃了! 吃饱了,算算周承录也该来了,周今絮从袖子里摸了粒药丸吞了下去,躺床上,语气阴森森喊:“春红。” 正啃着硬馒头的春红听到声音连滚带爬跑过去,“小姐!” “我生病了,病得起不来床了。”她弯起眼,苍白的脸上笑容有些诡异。 “是,您病了,病得起不来床。”春红悄摸看她一眼。 肯定是又吃毒药了,这脸白得像是死了三天一样。 “我昨日被周承录推倒在地上躺了半个时辰,所以病了。” “是,您昨日被六少爷推倒在地上躺了半个时辰,所以病了。” 周今絮满意她的识相,“滚出去守着。” “是。”春红滚了出去。 周今絮刚安详地闭上眼不久,周承录就又瘸着腿来了。 “周今絮呢?让她出来见小爷,昨天让小爷摔了,小爷还没找她算账呢。” 春红紧张地挡在他面前,“六少爷,七小姐病了,她昨日躺在地上半个时辰着凉了,今日病得起不来床。” 周承录推开她,“那么容易病?她装的吧?滚开!” 一脚将摇摇欲坠的门踢开,周承录走到床前,看到周今絮脸白得像是死了三天、快要升天的模样,啧了声,“真晦气。走了,来福。” 门大咧咧地开着,春红轻手轻脚将门关上,转头就看见周今絮坐起来了,“你,去老夫人那里,让她给我请大夫。” “是。”春红不敢不听。 大夫半下午才来,说她得了风寒,病得很严重,要好好养着,开了药方就摇摇头离开了。 “小姐,我们没银子抓药啊。”春红看着药方哭丧着脸。 “哦,你去找祖母要,要不回来你也别回来了。”周今絮又从床上坐起,从怀里拿出个破烂瓷瓶抛着玩儿。 春红看见那个熟悉的瓶子,身体一哆嗦,跑去哭银子了。 周老夫人看见春红额头红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有些嫌弃,问:“你这额头是怎么了?” “跌了一跤,摔的。”春红不敢说实话,“老夫人,求求您给点银子救救我们七小姐吧,大夫说七小姐今天喝不到药就要病死了!” 周老夫人挥手,让赵嬷嬷给了二两银子。 别病死在家里了,很晦气。 三孙子掉粪坑,三儿媳疑神疑鬼,再病死一个,别人还以为他们家风水出了问题呢,那些孙女们也不好嫁出去。 “多谢老夫人!”春红得了银子就跑回春晖院,推开院门。 翘着腿躺在破烂躺椅上的周今絮见她回来,吐出嘴里的枣核,将自己写的纸递给她:“抓药。” “是。” 春红将药方塞怀里。 又没病,抓什么药?浪费银子。 该不会又用来配什么奇奇怪怪的毒药让她试毒吧? 想着,春红又一个哆嗦。 周今絮收回手,看着短了一截的袖子,露出了纤细的手腕,她垂下眼,呲了呲牙。 老太婆手腕上那个镯子是她娘亲的,戴在那截跟枯树枝似的手上,丑死了。 她娘亲死后,二房的东西被大房、三房和老太婆都分光了,这种嘴脸跟没见过好东西似的。 哦,他们确实没见过好东西,见过的最好东西便是她娘亲家的,所以在她失怙失恃后就上手抢,美其名曰保管。 实则是霸占。 那些蠢货堂兄堂姐之前有多谄媚她,如今便有多欺负她,好似如此才能找到些优越感。 他们见了她便使唤她当丫鬟,非打即骂,从不给好脸色,给了好脸色也是绵里藏针、口蜜腹剑。 她身旁的丫鬟,换了好多个,每一个背后都有人。春红是差不多半年前调来的,是她二堂姐周锦儿的眼线。 周今絮不在意,反正来的每一个都会变成供她使唤的狗。 二堂姐周锦儿愚蠢善妒,心思都写在脸上,不足为惧。 三堂哥周承山自私狭隘要面子,掉进了粪坑里吃了几口粪后估计很长时间都不想出来见人了,能消停一会儿。 六堂弟周承录暴躁易怒,八岁了还没长脑子,整天撵鸡逗狗,和别人家的纨绔一起走街串巷。 周今絮在心中啧了声,三房生的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 大房生的也不是好东西,伪善虚伪。 二房……她爹娘只生了她一个,不过较真起来的话,还有个过继过来的便宜哥哥周承宴,出去游学五年了还没回来。 周今絮十一岁时发了场高热,有些事记不太清了,不知道便宜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承宴行二,是她大伯的庶子,她爹死后老太婆让他过继过来的,说给她爹摔盆。 她爹在任上熬了几天,猝死的。 不过……周今絮如今想将他从棺材里挖出来看看。 唔,找个什么时候好呢?她得想想。 不急不急,先将周承录丢去乱葬岗和尸体搂搂抱抱睡一觉,等他早上哭爹喊娘跑回来,表情一定很有趣。 周今絮掰了掰纤长瘦削的手指,泛白的唇瓣勾起一抹坏心眼儿的笑。 就后天晚上吧,有点等不及了,反正她病得起不来床了。 第7章 毒死他们一了百了 嚼了几口红枣,周今絮继续在院里吹风。 等春红回来了,她让春红熬药,又指使她去给她洗衣裳,打扫还有积水的院子。 反正是让她闲不下来,省得有时间在心里咒她。 春红昨日摔了一跤,手心受了伤,洗衣裳时手疼得要死,回来看见周今絮躺在灶火前摇着扇子剥瓜子,她咬了咬唇,满心怨愤。 肯定是用她的月银买的,她攒的所有银子都被她抢走了,现在是个穷得不能再穷的穷光蛋。 察觉到春红的视线,周今絮转头乜了眼她,春红又害怕地低下头去。 周今絮嗤了声。 她身边不需要忠心的丫鬟,那只会碍手碍脚,春红就很好。 恨她恨得咬牙切齿却只能打碎银牙和血往下咽,胆子小,没本事,好拿捏。 药熬好,周今絮倒出来晾凉了便眉头也不皱地两三口闷了。 药方她换了,治风寒的药变成了补身体的药,趁着这几天装病多喝几顿,周家人还没死呢,她可不能比他们先死。 喝完药,周今絮便去睡午觉了。 周今絮觉浅,听见院子里有说话声,她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轻手轻脚贴在门边。 “我们去祈福的这几日,周今絮在做什么?” 是周锦儿的声音。 贼老天真见不得她闲,其他几个好不容易消停了这几个人又回来了。 “回二小姐,七小姐在刺绣,更多时候在睡觉,她近几日生病了,今日更是病得起不来了,躺床上好久了。”春红低着头回道。 刺绣是她绣的,七小姐悠闲得很,跑出去玩,饭抢她的份例,没事干了就躺在摇椅上看话本子,舒服得不行。 “真病了?”周锦儿打量了她额头一眼,怀疑道:“你怎么这么狼狈?” “雨后路滑,奴婢摔的。”春红舔了舔唇,试探性地问:“二小姐,您答应给奴婢的银子……” 那个疯子还等着要呢,没银子她又得吃毒药疼得死去活来了。 周锦儿给她扔了块银甸子,“继续看着她。” 当初江州府最风头无两的人如今被踩在脚下的滋味可真好,穿她不要的衣裳,被下人欺负,吃得比下人还差,任由她们搓圆捏扁。 “是,多谢二小姐。”春红心里苦。 说是看着,实则是要她磋磨七小姐,但其实是那个疯子磋磨她才对,说滚是真的要她在地上滚一圈才行。 在她身旁的另一人这才开口,善解人意道:“好了,二妹,七妹不尊敬长姐,小惩大诫便好,别做得太过分了,伤了姐妹间的和气。” 周锦儿不满:“知道了大姐,就你最护着她。” “她最年幼,都是妹妹,我是希望你们姊妹和睦的。”周锦艺笑容温婉,说着上前,“夏紫,去开门,我们看看七妹。” 周今絮闻言,回了床上躺着。 门很快便被推开,几道脚步声靠近。 “七妹,七妹你醒了吗?我和二妹来看你了。”周锦艺坐到床边,拉出周今絮袖子里的手,“唉哟,这手怎么这么冰?这脸也白得不行。” 看来是真病了。 周今絮懒得睁眼应付她们。 自以为温柔体贴罢了,虚伪,做作,恶心。 装什么装。 谁来探望病人会在病人睡觉时那么大声说话,见她闭着眼还问她醒没醒,眼瞎吗? 不就是想来看她狼狈弱小的样子吗? 周锦儿在一旁扇了两下扇子,“这脸白得跟鬼一样,该不会过几天就病死了吧?” “二妹,你怎么能这么说?不能这么咒七妹妹。”周锦艺摸了摸床上的人的脸,半垂下眼遮去眼里的忮忌,“这脸也太小了,我们才出去几天啊就瘦了那么多。” 她脸盘子大,就想长成周今絮这样精致小巧的脸。这个妹妹越长大越漂亮了,若是带出去,即便是瘦弱的样子,也足够惊艳。 还是这副躺在床上的样子好,再漂亮也出不了门。 病死最好。 “喂周今絮,大姐和你说话呢,还不起来?装什么睡。”周锦儿见她还在睡,声音拔高。 周今絮睡得四平八稳,像没听到似的。 “好了二妹,七妹病得重,应该是昏睡过去了,你就别吵她了。”周锦艺体贴道,又问:“春红,七妹喝过药了吗?” “喝过了。” “那我们先走了,回来就来看七妹,我们还没见过祖母和三婶呢。” 二人走了后,门也不关,就留着这么大咧咧敞开着。 过了会儿周今絮睁眼,看见角落里的春红,开口:“不把门关上等着喝风吗?没点眼力见儿。” “脑子长来干什么的?显身长吗?” 讨人嫌。 “是。”春红忙不迭去关门。 周今絮又朝她伸手:“拿来。” 春红窝窝囊囊将刚到手的二两银子给她,表情戚戚像是快要哭出来。 两头挨骂,什么都捞不着,她简直是白忙活还挨欺负。 周今絮将银子揣袖子里,眉眼弯起,换了一副模样笑吟吟道:“下次她们来的时候你不禀告,你也会生病的哦,然后会被用席子一卷,丢进乱葬岗里让野狗吃了,身上的肉被扯得这儿一块那儿一块的。” 春红听着她这怪异的腔调,一哆嗦忍着膝盖的疼痛又扑通跪下,“下次大小姐她们来了,奴婢一定通报!” 七小姐冷脸还不是最可怕的,她笑的时候才是最生气的时候。 “滚出去,别碍我眼,丑死了。”同一个人,同一种恐惧的模样看久了也会乏味,周今絮懒得教训她,她还需要人伺候她呢。 “是。”春红又往地上一滚,将门小心关上。 周今絮冷下脸。 烦死了这群人。 她们回来她就不好溜出去玩了,这群玩意儿时不时就会跑她这儿来说些蠢话,居高临下地彰显优越感。 真想毒死她们,一了百了,干干净净。 周今絮起床,拿了本书窝在躺椅上看,期待着后日晚上的到来。 天彻底放晴,温度也上来了些,不似前几日那般凉丝丝的,周今絮将被套上缝缝补补足足十六个补丁的薄被拿过来,垫在身下。 翌日晚半夜,人定狗闲时,周今絮又翻了墙出去,到了城西车马行,敲了两下前铺的门。 不久车马行的掌柜江顺提着灯笼将门打开,看清了来人的脸,恭敬问:“七小姐,您怎么来了?” 第8章 墙头草过来做什么 “明日亥时中,赶一辆马车,停在周府外的巷子里。” “好,七小姐要进来喝杯茶吗?” “不必了,我还要去别的地方。”周今絮说完便走进巷子里,七拐八拐,最后敲响了另一个院子的门。 门打开,见了来人,周今絮喊:“李叔。” “絮丫头,你怎么来了?”守城的州府将领见了她,有些惊讶。 许久未见这丫头了,怎么瘦成了这样? “明晚亥时中左右,我的马车要出城一趟。” “出去做什么?” “办点事儿。” 李庚年没多问,“好,亥时中到亥时末,我会给你开城门。” “多谢李叔,我给弟弟妹妹们带的礼物。”周今絮唇角勾起,将手上提的东西递过去,“李叔不要和我客气,我身上还有银子,您不收就是和我生分了。” “好。”李庚年看着她瘦弱的模样,心中叹了口气,“自己一个人出来的?大晚上的,我送你,你在这儿等等,我回去让你婶婶拿点东西你带回去。” 好友周淮死后,这丫头没娘又没爹,周家那群人都是自私刻薄的,她的日子不好过。 祖母和叔伯还在,李庚年想收养她都没办法,给她送东西大多也到不了她手上。 “不用了,我怎么来的便能怎么回去,您回去吧。”周今絮转身跑进黑暗中。 李庚年无奈,跟在她身后看她翻墙进了府中才沿路返回。 回了春晖院,见春红又在门前睡得像头死猪一样,周今絮推开门爬上床睡觉。 春红起初来春晖院的时候便想霸占她的床,将她赶到外面睡,周今絮给她下了毒,整得她哭爹喊娘鼻涕眼泪糊了满脸,让她卷铺盖睡到门外给她守夜。 要不说恶人长命呢,春红天为屋地为席睡了半个月,竟然连病都不生,壮得像头牛。 果然是之前吃太好了底子养得好。 睡了一觉起来,白日里周今絮仍旧装病,她翘着腿躺在屋里的躺椅上,有人敲了门,随后春红的声音响起:“小姐,五小姐来了。” 周今絮从躺椅上起身,躺回床上,一副病恹恹睁眼都费力的模样,气若游丝道:“让她进来吧。” 这个墙头草又过来做什么? “是。” 不一会儿,周锦雾便带着她的丫鬟进来,“七妹,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 周今絮看也不看她,盯着床帐顶看,并不应话。 周锦雾抿了抿唇,从袖中拿出了五两银子,看着她苍白没有血色的脸,语气卑微:“听说你病得很重,这是我攒的银子,你拿去看病抓药吧。”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少过来就是了。”周锦雾将丫鬟提着的食盒放在她床边那张跛脚的八仙桌上,“这是补品,你让春红送去厨房做了吧,我走了,你快点好起来。” “我听到母亲和二姐说,二哥要从京城回来了,等二哥回来,你的处境就会变好了。” 周今絮转头淡淡看她,“所以,是因为二哥快回来了,你才来讨好我?” 周锦雾是三房庶女,时常被周三夫人和周锦儿他们欺负,从前见她可怜,周今絮帮她不少,但反过头来,咬她最狠的也是周锦雾。 不管是为了什么,背叛就是背叛。一次不忠,百次不信。 这次过来,又是因为有利可图吗? 周锦雾忙摆手,连连退后几步:“不是,我只是担心你,我先回去了。” “小姐,七小姐如此不领情,还给您甩脸子,您干嘛还要来看她?”周锦雾的丫鬟愤愤不平地问。 周锦雾不说话,只闷头往外走。 周今絮在心中冷笑了声,将她放下的银子收好。 给她的她为什么不要,周锦雾欠她的,给她多少她都能要,况且区区五两银子。 快到自己屋子时,周锦雾碰上了周锦儿,周锦儿环着手,将她拦下,“去哪儿了?” “二姐。”周锦雾怯懦地低下头,不敢撒谎,回她:“我去七妹那儿。” 周锦儿嗤了声,“你还以为她是之前的周今絮?二伯死了,她的命拿捏在我们手里,你以为讨好她对你有好处?与其讨好一个孤女你还不如来讨好我,我高兴了或许还能多赏你两件不要的衣裳。” “你该不会忘了吧?二伯死后,贬低、羞辱、诬陷周今絮的人中,你可是出了大力的。” 周锦雾袖中的手握紧,用力到有些颤抖,面色微微发白,“我没忘,她病得快要死了,我就是去看了眼她。” “过来给我捏腿。”周锦儿横了眼她。 听三哥身旁的人说,三哥在暴雨夜掉进了粪坑里,吃了好几口腌臜东西,又喝了好几口那水,周锦儿恶心得不行,去看望他的想法打消得一干二净。 她怎么有个掉粪坑里吃屎的哥哥?太恶心了。 去了她娘那儿,她娘说晚上总是撞见鬼,精神恍惚到有些疯疯癫癫了,她撒娇要买衣裳却被她劈头盖脸一顿骂。 刚好膝盖受伤的六弟过来,缠着要她的玉佩。周锦儿自然不想给,六弟就撒泼打滚,吵到了她娘,她娘不舍得骂六弟,就又转头对她劈头盖脸一顿骂。 周锦儿心里好一顿气没地儿发,如今见到了周锦雾,自然要找她撒气。 周锦雾低着头跟在她身后,“是,二姐。” 周锦儿躺到摇椅上,将腿伸给周锦雾,“给我捏。” 周锦雾小心翼翼给她捏腿。 脸上有点痒,周锦儿让丫鬟拿铜镜来,照了照镜子,发现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两个痘,她看着那两颗碍眼的痘,又看到周锦雾脸上干干净净的,踹了她一脚。 她骂:“和你那个贱人姨娘一样是个狐媚子。” 周锦雾被踹到胸口,疼得皱紧了眉,却不敢吭声,掩在袖子里的手一再收紧。 见她闷不吭声,周锦儿又想到周今絮那张即便是苍白也好看得不行的脸,一时间更加忮忌了,她朝丫鬟勾勾手,“你,出去给我买点东西,再去将春红找来。” “是。” …… 近傍晚,周今絮趁着没人溜进了厨房,将一包药粉倒进了厨房的水缸里。 回春晖院里时,正撞见春红一脸紧张地从别处回来。 周今絮偏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春红被她盯得头皮发麻,噗通一声跪下,从怀里将一个小药包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七小姐,二小姐身边的花铃说让我将这包药放到您喝的药里!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药。” “我不敢背叛您,我想着过会儿和您说的!” 周今絮拿过春红手上的药包,一脸平静地嗅了嗅,往屋里走。 那个蠢货又忮忌她长得好看了。 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她倒了颗药丸出来扔进嘴里,懒洋洋躺到床上翘着腿等饭吃。 晚饭吃完,天将将黑时,周今絮坐在镜子前,用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发丝。 春红被她罚站在身后,哈欠连天。 等她第六次打哈欠,周今絮瞥了眼她,开了尊口:“带着你的破被子去睡觉吧。” “多谢七小姐!”春红忙不迭应下,点头哈腰去找自己的被子,又找来破草席子,躺在门前睡下,不一会儿便睡沉了。 周今絮梳完头发,躺床上睡了会儿,时候差不多了便起身穿上暗色的衣裳,熟门熟路往三房摸去。 第9章 该不会真是女鬼吧 府中静悄悄一片,静得像是所有人都死了一样,只有偶尔几声不知名虫子的鸣叫声,过于安静的氛围让这几声虫鸣显得有些渗人,但周今絮听得有些兴奋。 她喜欢这样的夜,安静得像是只有她一个人活着。 走在路上,周今絮想起了今日周锦雾说的话。 她那个过继过来的便宜哥哥周承宴要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又不是她亲哥哥,一个过继过来的而已,还是那个虚伪大伯的亲生儿子,靠不住的。 靠他回来,她早就不知道被磋磨成什么样,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谁都靠不住。 而且她也不太记得这个便宜哥哥了。 周今絮也想过报复他们被他们发现了怎么办,其实不怎么办,被发现了大家一起死啊,这有什么。 她会在自己死之前,让他们一个不落地下去陪她的。 摸到了周承录的屋子前,还是静悄悄的,在外面守夜的小厮坐在屋前,头抵着墙壁酣然大睡。 像踢春红一样,周今絮上脚踹了下那个小厮,小厮依旧睡得安稳。 她勾唇,推开门进去,大摇大摆地走到胖子周承录床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脸,摸到一手冰凉。 周今絮一个激灵,嫌弃地在被子上擦了好几下手。 流口水。 恶心。 感觉手臭臭的。 捏开他嘴巴塞进去一颗药丸,确认他睡得跟死猪一样,周今絮心下满意,扛起他便往外走,不费什么力便将周承录带到平常翻出去的墙边丢下。 她用绳子将周承录五花大绑,随后将绳子丢出去,再翻出去,再随后拽着绳子暴力将周承录拉过来。 周承录被拉到墙头,“嘭”的一声从墙头上掉下来。 周今絮趁着夜色随意看了眼他,也没管他是摔断了胳膊还是摔断了腿,将手指探到他鼻子下确认他活着后扛起他便走向巷子,去找江顺放在巷子里的马车。 “七小姐,您扛的是什……”马车是江顺亲自赶来的,见周今絮好像扛了什么过来,江顺迎上前,看清些了后顿了一下,“是个人?” 七小姐该不会是在杀人抛尸吧?他是不是变成从犯了? “嗯,你回去吧,我会把马车赶回去给你的。”周今絮手撑在车辕上,将周承录丢进去。 “我陪您吧。”想了想,江顺道。 他命都是七小姐救的,从犯就从犯吧。 “不用,我走了。”周今絮走到驾位,将马车赶出城。 西城门处,李庚年将今夜守城的士兵换成了自己的亲信,见有马车来了,上前拦住。 “李叔。”周今絮叫他。 “出去吧。”李庚年闻言让人打开城门,“什么时候回来?” “天亮前。” “好,我等你,给你开城门。” “谢谢。” 出了城,周今絮用干草圈将马车的车轮都包上,这才继续上路。 将马车慢悠悠赶到了乱葬岗,到了后,她将周承录从马车上拽下来,提到那些草草用草席卷起来的尸体边。 随后,扬起手啪啪往周承录脸上打了两巴掌。 感受到手心火辣辣的痛感,周今絮觉得痛快。 巴掌声惊走了黑夜中啄食尸体的夜鸦,夜鸦嘎嘎几声后飞走了。 周今絮摸出怀中的蜡烛和火折子,点了火后看清了乱葬岗周围。 乱葬岗堆着七八具尸体,都用席子裹着,露出头或脚,几棵歪脖子树不规则地立在空旷的平地上。 夜有些浓,夜风缠绕在周今絮肌肤上,有些冰凉。因着不甚明朗的月色,鸣虫和野鸟不时啼鸣几声,显得乱葬岗的夜有些阴森渗人。 将蜡烛插进泥土里,周今絮站在原地环视一圈,弯下腰扒下周承录的里衣,用里衣当帕子,将那些裹着尸体的席子都拉开,随意丢到一边。 随后,又踹了两脚周承录。 踹完,她去拉着那些尸体的脚腕将尸体拖过来,帮他们摆姿势。 一个躺在周承录的左边抱住他,一个躺在周承录的右边抱住他,另一个坐在周承录的头顶闭着眼“看”他,另一个坐在周承录的脚边“看”他。 还有几个死不瞑目的,周今絮全都拉着它们坐起来,团团围住周承录。 一边干着活,周今絮唇角的笑容越发大,走动间有幽蓝色的鬼火跟在她身后飘来飘去。 察觉到光亮,周今絮站在原地,黑漆漆的瞳眸转了一圈,扭头看着鬼火。 鬼火消失了。 她又走两步,鬼火又出现。 周今絮唇角的笑又变大,漆黑的眼底映着幽幽的亮光,衬得笑容有些诡异。 将尸体都摆好后,周今絮好心又善良地将里衣盖回周承录身上,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似痴似嗔:“嘻嘻~睡个好觉吧。六弟,明早醒来,希望你还能找得到回家的路哦。” 转身将那截蜡烛拔走,又将染了烛液的泥土抓了一把,周今絮用树枝将脚印都遮掩了,转身离开。 歪脖子树下,有两个黑衣人走出来。 一人拿出火折子,也将蜡烛点亮拿在手里走进乱葬岗。 另一人咽了咽口水,看着被扶着团团围坐起来的尸体,声音有些颤抖地问:“大人,她该不会真的是女鬼吧?笑得也太渗人了,还敢和鬼火玩。” 那被称为大人的男子身量更修长些,他也走了圈,幽蓝的鬼火跟在他身后摇曳。 下属惊恐地瞪大双眼。 大人踹了他一脚,“行了,怕什么?真有鬼早就出来了,怕鬼还自告奋勇半夜和我出来抛尸。” 周承宴这个妹妹,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大人说完,将那个装着被拔了舌头的尸体的麻袋从下属的背上扯下来,又抓着麻袋的下边两个角,将尸体抖出来。 他看着那几个坐起来的尸体,弯腰将烛火递过去照亮,又看了眼被两具尸体搂着的小胖子,忽然轻笑了声,俊朗的眉眼微挑,将小胖子脚边的尸体提到另一边坐着。 随后,恶趣味地将他们带来的那具尸体放到小胖子脚边,将那具尸体的嘴巴掰开,露出血淋淋的没有舌头的口腔,又将尸体的眼睛掰开,抹了点血在眼底。 风吹来,下属看着自家大人和方才那个“女鬼”似乎如出一辙的笑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大人,明早该不会把这小胖子吓死吧?” “可能吧,吓死也挺好的,免得长大了成大祸害。”大人语调懒散,不怎么在意地道。 周家这群人,可没一个是好的,就连这个才八岁的小胖子,也是命奴仆打死过人的。 将尸体摆好,他道:“走了,刑诫,去看看她需不需要我们收下尾。” “是。”刑诫处理了脚印,有些摸不着头脑地跟上。 上了官道有一段距离,周今絮将缠到车轮上的干草圈都拆了,绕了一小圈后丢到草丛里,回城。 到了城门,和李庚年打了声招呼,周今絮便将马车还回车马行,又绕进巷子里,到了后翻墙回去。 李庚年跟在她身后,帮她处理了可能会留下的痕迹才又回到西城门处值守。 云层散开了些,露出了朗朗月色。 月色下,骨相立体、眉眼清隽的男子打了个哈欠,有些困倦地笑道:“她是无所谓,随心所欲,倒有人忙着给她扫尾。” 他想到周长荆和他说,这姑娘可能有点疯,寻常姑娘家见了血会惊慌,她却是兴奋得眼神发亮到有些古怪,身上散发着一股“我不想活了我想带你一起死”的厌世感。 前几日半夜不睡觉吊在井边,今晚同样半夜不睡觉将堂弟丢到乱葬岗。 “大人,我们回去吗?” “回。” 最后的声音消失在风中。 周今絮回了春晖院,简单用湿帕子擦洗一下全身就躺床上睡了。 她唇角挂上笑容,等待着睡醒后的好消息。 第10章 蛆在脖子和脸上爬 乱葬岗。 清晨,天将明未明之际,乱葬岗有雾,四周白茫茫一片。 周承录是被腿上的剧烈疼痛疼醒了的,晨风扑来,他打了个喷嚏,感觉自己头晕脑胀,身上胳膊腿使不上力气,喉咙也疼,身上还凉飕飕的。 睁眼时,天灰蒙蒙的,稀稀拉拉的树叶映入眼帘。 “多富!咳咳咳……啊啊啊啊!小爷的腿好像断掉了!疼死小爷了!”周承录闭了下眼,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下意识喊自己的侍从,声音粗哑得像是谁用生锈了的刀片在他喉咙喇了好几下一样。 “多富!小爷喉咙痛不舒服,还不快来伺候小爷!” 说着,周承录又咳嗽了声,一滩鼻涕泡从鼻子里鼓出,鼻塞得不行,他张开嘴巴大口喘气,却呛了自己一大口发臭的空气。 “咳咳咳……” 感受到肚子上和脖子上的重量,周承录一时火大,用力推开,喉咙疼得要死也骂骂咧咧:“多富,你放那么重的被子想压死小爷吗?小爷要打死你!” “这条被子臭死了,还不快拿走!” “多富!多富!小爷叫你呢你死了吗?!”周承录上手去抓僵硬地环在自己脖子上的那只布满尸斑的手,抓到一手冷硬和古怪的濡湿感。 “谁在抓小爷脖子还抓那么紧?大胆!小爷让人打死你!” “多富,你在屋里如厕了吗?那么臭!” 等到终于将那只僵硬又钳得死紧死紧的胳膊掰开,周承录听到一声喀嚓声,像是什么被他拧断了一样。 周承录后脑勺莫名一凉,头僵硬地往右边看。 天色微微发亮,一张长满尸斑的、面容干瘪的老年男尸正睁着无神的眼盯着他,稀疏的发丝半贴在他脸上,乌黑的唇角上咧成一个僵硬诡异的弧度。 周承录瞳孔一缩,眼神都涣散了一瞬,张大嘴巴,肥胖的脸上浮现惊恐。 “啊!!!” 他吓得将头往左撇,又撞上一张掉皮的看不清面目的脸,上面还有蠕动的尸蛆,周承录感觉脸上和脖子发痒,好似也有蛆在上面爬。 “啊!!!”周承录瞳孔又是一缩,又尖叫一声,粗噶的声音像破锣子。 他吓得直挺挺坐起来,却看见面前是一张没有舌头的血淋淋的脸,眼睑下还蜿蜒着几道血泪。 “啊!!!”又是一声惨烈的尖叫,周承录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他坐起的瞬间,左边那尸体的手还卡在他腰上,他被腰间的反力道带得栽到了地上,后脑勺重重撞进泥里。 大动作牵动全身,让他的右腿像是被谁生生打折了一样,疼得不行。 周承录晕得不能再晕了。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彻底亮了,周承录坐起身,又打了个喷嚏,将围在身上嗡嗡的苍蝇惊飞。 抖着手掰开腰间的手坐起来,又看到面前那张恐怖的无舌脸,周承录又吓得扭头,不料身后又是一张苍白布满尸斑的脸,他的眼眶里还有蛆在爬。 “啊!啊啊啊!!!” 其他几具坐着的尸体大睁着眼,眼神空荡荡的,却好似都在盯着他看。 周承录吓得又惊叫一声,手撑在地上歘欻欻往后退,不料撞到了那具没有舌头的尸体,他趔趄着往后倒去,压在那具无舌尸上。 声音似乎过大,震得有具尸体的脑袋“咚”的一声掉了下来,和身体一分为二。 原来那具尸体是被斩首的。 “啊!!” 周承录连滚带爬地爬出尸体的包围圈,又跌跌撞撞撑起身体来,扯动的断腿让他站起来的瞬间便感受到剧烈疼痛,“嘭”的一声他又往前摔,疼得二魂升天。 有什么在身上蠕动,周承录低头一看,原来是自己没穿衣裳,全身上下只有一条亵裤,那些尸蛆不断在他身上蠕动,从他胖乎乎的肚皮上滚下去。 “啊啊啊!好恶心!滚开!” 腿断了的周承录跑不起来,只能一点一点地在地上爬,爬过那些肮臭的蛆虫,身体拖在地上留下长长的一条痕迹。 越动腿越疼得不行,身后还有那么多恶心血腥的尸体,他害怕得嚎啕大哭:“娘!爹!救我!” “爹!娘!救我!哇啊啊啊啊!!呜呜呜……” 肥胖的身躯在地上蠕动,断腿渗出血迹,将他身下的泥土染成了红色。 才爬出乱葬岗,他嗓子渗出了血,最终发不出声音来,只能徒劳地张大着嘴,鼻涕眼泪糊一脸。 因为惊惧和鼻塞,周承录忘记了呼吸,流出的鼻涕呛入喉管,将自己呛得面色发紫。 一大早,两个过来抛尸死刑犯的衙役听到凄厉异常的粗噶声音,吓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大早上的,谁叫那么惨?该不会有鬼吧?”一人声音发抖地问。 “呸呸呸!真有鬼的话也不会早上出来,日头都升起了,应该是有人,去看看。” 到了乱葬岗外,衙役看到了光溜着上半身、全身沾着泥和尸体斑驳腐烂皮肉的小胖子。 周承录见了人,张大嘴巴想说话,却只能叫出几声嘶哑的气音。 衙役将用草席裹着的死刑犯尸体丢到乱葬岗中,又将周承录架起来,“你是哪家的小少爷?” 这亵裤的用料讲究精细,又一身肥肉,可见家中不是有势就是有钱。 …… 周家三房,周承录的屋中。 靠在门外睡着的多富被早上的凉风一吹,打了个喷嚏后人便清醒了,他揉了揉有些塞的鼻子,看天差不多亮了,推开门准备进去伺候那个小霸王。 哪料推开门,床上的被子被堆到床尾,床上不见周承录的身影。 “少爷,少爷?”多富在屋中找了一圈,不见人,又出院子里找,仍旧不见人,心下惴惴。 满府找了一圈还不见人,多富战战兢兢跪在周三夫人面前,“三夫人,六少爷不见了!小的醒了去找六少爷,发现六少爷不在屋中,府中上上下下都找了一遍,就是没找到啊!” “问了府中的其他人,都说没见过六少爷出门。” “什么?!”周三夫人被女鬼缠着的噩梦做了一整夜,一早就醒了,她手支着额头,闻言声音猛地拔高,异常暴躁的模样。 “派人去找,找不回来将你剁了喂狗吃!”她一脚踹到跪在面前的多富的胸口,将他踹了个后仰倒,“你个废物,让你照顾六少爷,六少爷何时不见了都不知道!” 第11章 病体难支弱柳扶风 “是是是!小的这就让人去找!”多富脸色发白,捂着心口连滚带爬跑出门。 三房又一次鸡飞狗跳时,周今絮睡得很香。 大半夜干体力活儿,累死她了。 六胖子整天除了玩就是吃喝,重得要死。 周今絮醒来是因为府中的下人闯了进来,翻箱倒柜要找周承录。 “你们轻点儿,别吵醒了七小姐。”春红跟在闯进来的家丁身后唯唯诺诺劝阻。 把这疯子吵醒了,不好过的可是她啊。 “一边儿去!”家丁面色凶狠,一把将她推开,看了眼床上嘴唇白得没有血色的周今絮,呸了声:“吵醒了又怎么样?你还以为她是从前的七小姐?” 春红被推得跌坐在地上,尾椎骨都有些发麻,下意识去看床上睡得安然好似是陷入了昏迷的周今絮。 两个家丁翻箱倒柜一通破坏后没找到人就离开了,“不在这儿,去别处看看。” 周今絮不声不响地从床上坐起来,她盘起腿,手肘支在膝上,手托着脸,歪头看向春红,打了个睡醒后的哈欠后弯起眼,笑意盈盈问:“记得他们是谁吗?” 披散的发丝遮住她脸颊的轮廓,让她的脸显得愈发小了,看起来病恹恹的眉眼精致得没有生气,长睫下的阴影加重了些她眼下的青黑。 周今絮没睡够,她还很困,但她心情好,可以暂时不计较自己被吵醒。 “他们、他们是平常跟在六少爷身后的多寿和多福。” “噢知道了。”周今絮又躺回床上,将被子拉到腹部,闭上眼翘着唇角,神态安详道:“收拾好哦,不然我再次醒来会生气的。” “是,奴婢会在您醒前收拾好屋里的。”春红转身,在她看不到的时候拉下脸,一脸不快地轻手轻脚收拾屋里。 没人管,周今絮睡到大中午才起来,肚子饿得有些不舒服,睡饱的好心情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她恹恹垂着眼,踩着靸鞋打开房门。 她倚在门边,看见正晾衣裳的春红,喊:“我饿了。” 春红转头,见她一脸不高兴的模样,忙将木盆放下,“奴婢去给您取饭菜。” 吃完饭,又面无表情给自己灌了碗药,周今絮朝春红勾勾手指。 春红连忙跑到她身旁,“七小姐有何吩咐?” “周承录找到了吗?” “找到了,听说六少爷是在乱葬岗被找到的,府上找不到人去官府报案,官府的人在城外半路遇到了推着板车的两个衙役,板车上就是六少爷。” “六少爷的右腿断了,嗓子哑了说不出话,身上可脏了。” 周今絮眉眼舒展,朝她伸出手,病体难支、弱柳扶风的模样,“扶我去三房,六弟遭了大罪,我这个做姐姐的可要去看看他。” 也顺便去看看她的好三哥和好三婶。 虽然她不想出门,但这趟门必须得出。 春红低眉顺眼地扶过她的手,被她的手冰了一下,忍不住转头看她的脸。 大夏天的,谁的手会那么冰? 她就是个疯子,毒别人也就算了,还毒自己。没病也乱喝药,要是某天把自己喝死了那她就不用受她压迫了。 不过她得想办法从她那儿拿到解药,不然她死了后自己也会死。 扶着周今絮出去,春红又不免腹诽,七小姐哪儿是去看望,是去看笑话的。 路上遇到别的下人,周今絮手捂着胸口,微微蹙着眉一副难受的模样,时不时还咳嗽几声,咳嗽声虚弱又无力。 下人们看了好几眼她,又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周今絮一步三喘实则散步着去了三房,进了三房,发现该来的人都来了。 大房的一个不少,三房的也一个不少。 周三爷周霖面色铁青,负着手站在院中,脸上的神情可以用乌云罩顶来形容。 周今絮咳嗽了声,吸引了在场之人的注意力。 见他们都看过来了,她也不行礼,只缓慢地转动着眼珠子,开口道:“祖母,大伯,伯母,三叔,三婶,听说六弟出事了,我来看看。” 站在自己姨娘身旁的周锦雾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 周霖见她这副面白如纸的模样,嫌恶道:“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别在这会儿吹了点风就病死了。” “哦。”周今絮也不觉得自己被下了面子,温吞应了声。 对她的厌恶真的是掩饰都不掩饰啊。 大夫这时从周承录的屋里出来,对周霖道:“周三爷,六少爷右腿断了,日后即便好了也会有些跛脚。他身上有多处摔伤,都不致命。” “着了风寒加上受到了惊吓,如今六少爷起了高热,只要高热下去后便能醒了。” 周霖握拳,怒得脖子上青筋凸起,此刻显得面目可憎起来,“到底是谁?!将我儿扒了衣服半夜掳到乱葬岗还打断了腿!” 周今絮拉平唇线,漆黑的眼眸木木盯着他,欣赏他这副暴怒的模样。 察觉到注视,周霖猛地转头,无处宣泄的怒火撒到她身上,质问:“是不是你?!不到十日怪事接连发生。是不是你推你三哥掉进那种地方,装神弄鬼吓你三婶,如今又把你六弟弄到乱葬岗?” “你是不是在记恨我们三房?!” 周今絮咳嗽了两声,迎着他的目光和他对视,缓慢地眨了下眼,也不回他。 “孽障,说话!” 似乎是才反应过来,她摇了下头,“不是我。” 就是她呀,嘻嘻。 “好了,老三,你冷静点,她一个烧傻了脑子时灵时不灵的病秧子哪儿能有那么大的本事。”大老爷周颐开口,“府衙已经在查了,过几日就会有结果。” 周大夫人也温声开口劝道:“是啊三弟,听艺儿说絮儿这丫头这几日病得起不来床,出门都难。” 周霖面色难看地转过脸,问大夫:“跛脚能治好吗?” “除非是京城中那位最厉害的骨科圣手,否则很难。”大夫摇摇头。 周霖心烦地挥手示意大夫退下。 他去哪儿搭关系找京城的骨科圣手? 周今絮环视周围的人。 老妖婆拿着手帕不断在擦眼泪,一副心疼坏了小孙子的表情。 她的好三婶神情恍惚,精神不太好的样子,面上愁云密布。 第12章 用泡过粪的手掐她 那个掉粪坑的三堂哥面容消瘦了不少,嘴唇苍白地坐在一旁,一脸吞了苍蝇的阴沉模样。 想给她下药毁容的二堂姐面色也不太好,可能是在想亲哥亲弟近日来的遭遇会不会也换一种方式落到她身上吧。 再看三房其他的庶子,细看时面上似乎有隐隐的兴奋? 而大房的那些堂哥堂姐们面色各异,精彩极了。 周今絮收回目光,垂下眼睫想,这下能消停多久呢? 三房乌云压顶,周锦儿应该挺烦,估计还会来找她麻烦,好像也消停不了。 周大爷率先起身,“都散了吧,等小六醒了我们再来看他。” 周今絮想跟着走,不料一道略显阴鸷和无力的声音响起:“周今絮。” 她慢腾腾转过头,和周承山对上视线,唇角牵起一抹不上不下的笑容:“三哥。” 周承山起身,身形晃了晃,他扶住桌角站稳身体,走向她。 自从咽进去几口滑溜溜的东西后,周承山吃饭喝水时总觉得那股子恶心的滑腻感一直黏在喉咙里,越想忘掉就越忘不掉。 吃什么东西都像是在吃屎,喝水也像是在喝屎水,以至于他好几日都没怎么吃得下去东西,还往外吐酸水。 在周今絮面前站定,他神情阴冷地盯着她苍白的脸,忽然猛地掐住她的脖子,手指不断收紧,“真的不是你推我的?” 周承山事后想了又想,踹他的那一脚越想越不像是猫,但苦于没证据。 这个府里最怨怼他们的,恐怕就是一直被他们欺负的小可怜周今絮了。 没证据又怎么样,他想捏死周今絮还需要证据吗? 周今絮被掐着脖子,有些呼吸不上来,苍白的脸变得涨红,她拳头收拢,木讷的眼神隐隐遮不住眼底的疯。 他在用那双泡过粪水的手掐她脖子。 恶心。 恶心死了! 她不干净了。 她要搞死周承山。 周锦雾见状,咬了咬牙,上前拉着周承山的手,“三哥!三哥你别这样,七妹不敢推你的,你饶了七妹吧。” 周承山踹开她,“别多管闲事!” 随后又松开掐着周今絮脖子的手,将她甩到地上,“别让我找到证据,到时候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是鬼吗?大热天的脖子冷成这样。” 周今絮苍白的指拽着衣领,狠狠咳了几声,垂着的眼眸中闪动着晦暗不明的光,没有血色的唇角无声弯起一瞬。 抬眼,她看了一圈周围人的神情。 漠视,事不关己,眼神讥诮。 哈,都该死,趁她还有点耐心,再好好享受好日子吧,死人可享受不了呢。 武姨娘扑到被踹开的周锦雾身边,眼神闪烁地看了眼周今絮后泪眼婆娑地问女儿:“雾儿你没事吧?疼不疼?” 周锦雾被踹到了肚子,脸色发青,她摇了摇头,爬到周今絮旁边,问:“七妹,你怎么样?” 周今絮转头看她红着眼眶楚楚可怜的模样,唇角弯起很小的弧度,声音轻得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假惺惺,我身上没有你想要的东西,也没有你能讨好的地方了,五姐。” “对不起,七妹,对不起……”眼泪从她眼眶中滑落,她神色愧疚。 周今絮不为所动,垂眸,自己撑着从地上爬起来,对上周承山的目光,木着脸转过头。 “七妹,我那儿有药膏,你皮肤嫩,我让人拿过去给你。”周锦艺神情关切,开口道。 周今絮缓缓转动眼珠子,朝她扯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谢谢大姐。” 假关心。 马后炮。 对上她这转得古怪的眼珠子,周锦艺心里有些发毛。 正常人眼珠子是这么转的吗? 这个七妹这几年变得好古怪,看人时眼神好渗人。 见周今絮往外走,春红赶忙追上去扶她,大气不敢喘一下。 回了春晖院,周今絮挥开春红的手,“滚去给我打水,我要沐浴。” 她不高兴。 很不高兴。 她脖子上有粪的味道。 “是。”春红赶紧去提水,生怕触她霉头。 等了会儿,周今絮跨进浴桶里,冷着脸用力地搓着脖子上被周承山掐住的肌肤,将肌肤搓得泛红渗出了血丝。 若不是要走出去让他们相信她病得快走不动路了,她再想去看热闹也懒得踏出春晖院一步。 因为一到他们面前准没好事。 水面上雾气蒸腾,熏得她苍白的脸上浮现了血色。周今絮坐在浴桶里,盯着桶里晃动的水波,目光变幻不定。 良久才将心中的戾气平复,周今絮擦了身子,将衣裳穿上。 坐在镜子前擦拭头发,她抬手抚上镜中人的脸,手指落到颈间,指尖勾出藏在里衣中的红绳。 红绳系着一枚白玉透雕梅花纹玉佩,玉佩通体莹润光滑,握之温手。 她问镜中人,声音近乎呢喃:“爹爹,为什么你死后,他们都欺负我呢?” 她受够了这种装傻卖乖的日子,想做什么都只能暗地里做。 “爹爹,你又真的是猝死的吗?我怎么越来越不信了呢?” 老妖婆看她的眼神,真的好奇怪。 “这世上,真的有如此憎恨自己儿子的母亲吗?” 长子,幺儿……爹爹,你哪一个都不占,但这好像并不是不被自己母亲爱的理由。 “我将你从棺材里挖出来,你不会怪我的吧?” 无人给她答案,她只看到镜中自己略显迷茫的神情。 镜中人眼尾有些泛红,周今絮偏开头不去看这么脆弱的自己。 爹爹,娘亲,今今好想你们,好想好想。 你们走后,再也没人像你们这般爱我了。 我也好像,再也难以拾起从前的那些善良和天真了。 周今絮如今只想让他们死,所有人。 欺负她的,都得死。 指尖撩动发丝,周今絮目光落到凹凸不平的梳妆桌上。 “小姐,大小姐让人送来了膏药,要奴婢拿进去给您吗?”门外传来春红的声音。 “丢了。”周今絮将玉佩塞回衣领,回话的声音微凉。 说着关心的话,用一副温婉的面容对人,实则嘴上一套,背地里一套。 周锦艺送过来的东西,都是最劣质的,没一样是好东西,偏偏她最会做表面功夫,将自己做的事弄得全府都知道。 府上谁不说她周锦艺有长姐风范,善解人意? 第13章 长了密密麻麻的疮 周家大房,都是虚伪之徒,表面功夫做得最好。 周家三房,跋扈写在脸上,无论是周承山、周承录还是周锦儿。 至于周锦雾这个三房的庶出堂姐,周今絮厌烦地垂了下眼。 墙头草,最是恶心。 周锦雾的生母武姨娘是青楼名妓,被周霖花重金买回来当妾,颇受周霖宠爱,周三夫人马氏恨她恨得牙痒痒,总骂她是狐媚子。 被主母针对,周锦雾母女自然过得不好,周今絮时常撞见周锦雾被三房的几个堂哥堂姐欺负,心软便帮了她,让她跟在自己身边。 但她爹死后,见周锦儿他们欺负她,周锦雾怕自己也被欺负,便转过头来听周锦儿的话欺凌她。 甚至听周锦儿的指使将她爹娘的灵牌烧了。 周今絮气得发抖上手打他们,却被下人押着一顿毒打。 府中长辈知道了,周今絮求周老夫人做主,老妖婆一句轻飘飘的“都是孩子还小不懂事,打闹罢了别斤斤计较”轻轻揭过,还说她不尊兄姐、没有孝悌。 老妖婆说这话时不觉得矛盾可笑吗?一边说着周锦儿他们还小,一边说着她没有孝悌,难道最小的那个不是她吗? 被打的当晚,她发起了高热,却无人为她请大夫,满府都在给老妖婆过寿。 身边忠心的下人都被发卖出去了,周今絮硬生生自己熬到了退烧,没成傻子已是万幸。 就是性子逐渐变得有些古怪,喜怒无常。 发丝半干,周今絮披散着发出门,站到太阳底下,盯着她爹周淮棺椁埋葬的方向出神。 阳光下她的发丝透着光,苍白肌肤白得晃眼。 得找个时间光明正大出府,最好能在外面住上一夜,不然她不好挖。 思绪收拢,周今絮从腰间摸出一颗黑色药丸扔进嘴里,屈指用指甲刮了刮脸上的肌肤,唇角向上弯起。 在太阳底下晒了会儿,等发顶都被晒烫了之后,周今絮回了屋里继续窝着。 翌日一早,春红低着头端来晚饭,抬头时不经意间看到她的脸,吓得尖叫了声:“啊!” 周今絮拿过筷子,淡淡撩起眼皮睇了下她,“聒噪。” 春红捂住嘴唇,“您、您的脸……” “哦,大惊小怪。”她慢悠悠吃着饭,腮帮子鼓动时脸颊上丑陋的红疮随之鼓动,在苍白的肌肤上刺目无比。 夹了段没什么滋味的菜塞进嘴里,周今絮朝她勾起苍白的唇,“去找你的好主子过来。” “是、不是!”春红神色惊慌地跪下,“小姐,奴婢的主子是您。” “我没你那么蠢的狗,让你办事说这么多废话做什么?滚去三婶面前求大夫。” “奴婢这就滚!” 春红走后,周今絮吃了两口便不吃了,捧着块铜镜放在膝上,目光开始涣散。 小儿子烧到半夜才降温,周三夫人心烦意乱地守了半夜,刚合眼就梦到那该死的贱妾变成女鬼来找她索命,从梦中惊醒后就睡不着了生生捱到天亮。 刚吃上早饭,便见春红来到面前跪求大夫,她恼道:“不过脸上长了点东西,犯得着请大夫? “小病小痛忍忍就过去了,银子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请大夫不要花钱的吗?她当我是她亲娘?” 周锦儿刚进门,看见春红,心想周今絮应该已经被下毒成功了,问:“周今絮要请大夫?” “是的,二小姐,七小姐脸上长了密密麻麻的红疮,像女鬼一样。” 听到“女鬼”这两个字,周三夫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别在我面前提这两个字!” 周锦儿见亲娘这副杯弓蛇影、疑神疑鬼的样子,没耐心哄她,朝春红道:“走,我和你去看看。” 春红忙不迭起身跟在她身后。 出了门,周锦儿问:“她的脸上真的长了红疮?” “回二小姐,是。” 周锦儿面上得意,抽了自己贴身丫鬟花铃的一支发钗扔给她,“干得不错,这是赏你的。” “谢谢二小姐。”春红脸上笑容谄媚,心里又苦哈哈。 她什么都没做啊,即便得了赏,待会儿一回去,七小姐手往她面前一伸,这钗子就不是她的了。 周锦儿去了趟大房,找了正在练琴的周锦艺,道:“大姐,听说周今絮脸上长了红疮,你不是最关心她了吗?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 周锦艺闻言,压在琴弦上的手指用力,琴音乱了。 她脸上挂上担忧之色,“七妹怎么脸上会长疮?严不严重?” 俨然一副关心妹妹的长姐模样。 “春红说她满脸都是。” 周锦艺闻言脸上的担忧更甚,“夏紫,我们也去看看七妹。” 周今絮等了不到两刻钟便听见周锦艺和周锦儿过来的声音,心下微哂。 可真是迫不及待啊。 周锦儿进门便看见周今絮背对着她们,披头散发垂着脑袋好似心情低落的模样。 “周今絮,听说你烂脸了,我和大姐来看看你。” 周今絮仍旧保持着低头的动作。 “不许这样说,二妹,七妹脸上长东西了本就伤心,你这样说话很伤人的,日后要改改你这心直口快的性子了。”周锦艺绕过桌子走到周今絮身旁,手扶上她肩膀,“七妹,你抬头让我看看严不严重好吗?” 周今絮抬起头看她。 “周今絮,你怎的变丑八怪了。”周锦儿被她脸上密密麻麻的红疮吓了一跳,随即心情变得十分好,连自己脸上越长越大的那几颗痘都觉得顺眼不少。 周锦艺看清楚的那一刻也是吓了一跳,“天呐,七妹,你的脸怎么……” 周今絮看着她转了转眼珠子,拉过她扶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让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脸上,“大姐,我脸好痒啊,你帮帮我。” 手心传来凹凸不平的粗糙肉粒感,周锦艺瞳孔一缩,心中一阵恶寒,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竟然让她摸她的烂脸?谁知道会不会传染! 周今絮捏紧她的手腕没让她将手抽开,黑而无光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她,眼眶中流出两滴泪,声音轻且哀怨:“大姐,真的好痒,你帮帮我好不好?帮我挠一挠。” 直面她的烂脸和诡异的眼神,周锦艺后脑勺发凉,感觉手心的肌肤上爬了无数只小虫子那般痒,温婉的声音发尖:“七妹!你先放开我,我给你找大夫。” 周今絮松开她的手,又扭头看向周锦儿,伸手去拉她的手,“二姐……” 第14章 没事我会报复你的 周锦儿吓得连忙后退好几步,缓过神来后恶狠狠道:“你别碰我!滚远点,丑八怪!” “二姐,你帮帮我,帮我找大夫好不好?”她起身,直直往周锦儿的方向走,脸上的泪痕将红疮打湿,看起来更不可直视了。 “找什么大夫,家里哪儿来的银子给你找大夫?你养几日不就消了?”周锦儿猛地拉住周锦艺,“大姐,我们走!” “大姐,你别给她找大夫,就这点事还找大夫,我脸上长了痘也不是没找大夫?” 不找大夫治的话,她这张脸就会烂掉,永远变成丑八怪。 周锦艺犹豫道:“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她又不出门。” “好吧。” 见她们带着两个丫鬟慌慌忙忙跑出去,像是鬼在后面追一样,周今絮嗤了声,拿起铜镜往脸上照了照。 指尖按上脸上的坑坑洼洼,她轻啧。 确实好丑,辣眼睛。 从腰间摸出解药吃下,周今絮看向木头般站在一旁的春红,“拿来。” 春红老老实实将周锦儿扔给她的钗子递过去。 多打量了眼春红,周今絮转身,扔了颗药丸进嘴里,“出去吧。” “是,小姐。” 到了晚上,果然不见有大夫来,周今絮手上转着一个粗糙的瓷瓶,轻笑:“大姐,你的善良向来都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周今絮行七,但姑娘中年纪最大的周锦艺也不过比她大一岁罢了,她的那两个叔伯妻妾众多,嫡子庶子、嫡女庶女一个又一个往外蹦,比她大的不少,比她小的更是不少,活像配种的种马。 周今絮躺在了床上,脸颊上传来麻麻痒痒的感觉,像是蚂蚁在啮咬,又像是别的虫子在啃食。 她抬手遮住烛光,光从指缝中穿过。 看着自己瘦得青筋明显的手腕,周今絮心想自己这具身体,还能经受得住多少次毒药的摧残呢? 只有病秧子和傻子才能在他们眼皮底下活,,太正常是活不久的。 他们喜欢看她苟延残喘的样子,似乎这样才能满足他们某种隐秘的心思。 翌日醒来,周今絮坐在院中看书,一张脸仍旧是昨日那般模样。 春红小心翼翼上前,道:“小姐,何少爷来了,老夫人让您去前堂。” 周今絮看了眼她,将书丢到一旁,起身,“知道了,我自己去。” 何少爷,名叫何子帆,是她爹早年给她订的未婚夫,前些年考了秀才,今年准备考秋闱。 周今絮慢悠悠向前院走,经过隐蔽的假山时,有凌乱的脚步声靠近,她眸光微动,蹲进茂密的花丛中藏好。 很快脚步声停下,有人藏进假山里。 “何大哥,我好想你。”女子眼里蓄满泪水,红通通的眼眶看起来受了天大的委屈。 “别哭,又被欺负了?”男声中是满满的心疼,抬手帮她擦眼泪。 周锦雾泪珠子不断往下掉,将她半边面颊打湿,她拉开外衣,扯开短衣抹胸。 “雾儿,你这是做什么?不可不可……”何子帆手忙脚乱地帮她将衣服拉上,一张脸涨得通红,动作间触碰到她胸前的肌肤,这下连耳朵也红得不行,整个人都在冒着热气。 周锦雾抓住他的手,泪眼朦胧道:“何大哥,你看,你看一眼我胸口好不好?这是我二姐踹的,二姐对我非打即骂,还让我当她的奴婢,我在这个家里活不下去了,你帮帮我,帮帮我好不好?” 何子帆闻言忍不住将目光落到她胸口,看到她胸口靠近锁骨的地方青黑一片,看起来尤为可怖。 “这……”何子帆脸上浮现怒气,“你二姐怎可这般对你?你即便是庶出,也是她的妹妹,作为一个女子,竟如此恶毒!” 周锦雾抱住他,蓄着泪水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的眼,目光祈求:“何大哥,你帮帮我好不好?我知道二姐喜欢你,今日你来,她就是想要你和七妹解除婚约和她订婚。” 二姐很嫉妒七妹,只要是七妹的东西,她都想抢过去,无论是衣裳首饰还是未婚夫。 “你答应二姐和她订婚,到时候出嫁,我偷偷和她换了替嫁过去,生米煮成熟饭,他们就管不到我了。” 何大哥的父亲是同知,是不会让儿子和她一个庶女订婚的,要跳出火海,她只能兵行险招了。 木已成舟,何家只能认下。 何子帆皱眉,“可是你七妹怎么办?” “我对不起七妹,等我嫁给你了,你帮她介绍个人品贵重的同窗可以吗?何大哥,你不是说你心悦我吗?难道是假的?”周锦雾清纯的脸上又落下泪来,伤心的模样看起来楚楚可怜。 “我就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是没有人会喜欢的。” “好,我答应你,别哭了。”何子帆面露不忍,心疼地擦去她的泪,“我该回去了,离开太久会被发现的。” 周锦雾这才破涕为笑,红着眼踮起脚亲了下他脸颊,“谢谢你,何大哥,雾儿最喜欢你了,我就知道你最好。” 感受到脸颊上传来的柔软触感,何子帆耳朵又红了红,“雾儿,下、下次不许这么亲了,我们还没成亲。” “好,雾儿都听何大哥的。你先去,我理好衣裳随后就来。” 何子帆走后,周锦雾掐了掐手心,擦干眼泪理好胸前的衣裳。 换好怯懦的表情准备走出假山时,身侧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我都看见了哦。” 周锦雾吓了一跳,僵硬地转头,看见周今絮那张长满红疮的脸时目露惊恐,等反应过来这道声音是谁的时脸上血色全无,“七、七妹……” 周今絮朝她勾起唇角,弯起眼眸,本该是好看的模样,但因为脸上的疙疙瘩瘩而显得十分渗人。 她朝周锦雾走过去。 周锦雾往后退,眼眶又红了,后退了几步后才做足心理准备上前拉住周今絮的手,神色愧疚地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道:“七妹,对不起,但我真的没办法了,不嫁出去我会死的,二姐和嫡母会欺负死我的。” “反正这门婚事二姐要抢走,你也保不住,你成全我好不好?我日后会报答你的。” “何大哥喜欢我,他不喜欢你,你嫁过去也不会幸福。” “七妹,我自小就可怜,你对我最好了,再可怜可怜我,帮我最后一次好不好?” 周今絮看起来不像是生气,她笑容满面地收回手,抽出手的同时低低笑了两声,随后好脾气地道:“没关系呀,我会报复你的。” 又一个背叛她的人,背叛者应该死无全尸。 她会特殊关照他们的,让他们的死法和别人的不一样。 周今絮转身继续往前院走。 周锦雾心一紧,赶忙去追,拉她的袖子,“七妹,七妹!求你了,不要告诉母亲!” 她转头,一把将周锦雾推到地上,居高临下道:“再拽我,把你扔进荷花池里。” 第15章 把你未婚夫让给我 对方的力气过于大了些,周锦雾重重往地上跌,她双手撑在地上,石子刺入她掌心,尖锐的痛感一时占据她的脑海,让她没了反应。 抬头时,周今絮已经走了一大段距离了。 顾不得疼痛,她忙爬起来跟在她身后,指甲掐进手心里,紧咬着牙,身子微微发抖。 周今絮回头,定定看了她一眼。 周锦雾脚步僵住,眼中水光颤动。 周今絮不为所动,又继续往前走。 进了待客的厅堂,便见除了那些妾室,府中的女眷差不多都在这儿了,何子帆的身旁坐着他的母亲何夫人。 见周今絮进来,厅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得被她吸引,随后眼中露出嫌恶。 何子帆目光一颤,有些不敢置信,“七妹妹,你的脸怎么……” 周今絮凉凉看他一眼,没说话。 何子帆忽然有些心虚。 她不接话,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周大夫人咳了声,道:“这孩子嘴馋,吃错了东西,过两日可能就消了吧。” 周今絮瞥一眼谎话张口就来的人,心中冷笑。 周老夫人出声道:“小七,将你的婚事让给你二姐如何?如今你这脸成了这样,你爹也不在了,你嫁给何家家世有些不够,这婚事讲究的就是门当户对,让给你二姐刚刚好。” 周今絮和她对视,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 周锦雾这时进来,谨小慎微地给长辈行礼后紧紧盯着周今絮。 周今絮扭头,瞥了眼周锦雾后看向周锦儿,她脸上正露出得意。 “看什么看?七妹,祖母和何伯母都商量好了,同何家的婚事要让给我,你快把信物拿出来。” “不如何。”她回。 何夫人冷哼,不屑地开口:“你有什么资格不同意?今时不同往日,你一个孤女配不上我儿,我儿日后可是要高中的,娶你一个烂脸的孤女人家不笑话吗?” “小时候长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这才两年不见就长歪了。” 周今絮看着她这副翻脸的模样,顿觉可笑。 当初何子帆跟在她身后玩,何夫人腆着脸上来说要定亲,她爹看何子帆有几分读书的天分便同意了。 她爹死后,何子帆也来探望过她几次,不过三番两次都轻易被人支开,对她的痛苦完全察觉不到。 一来二去,周今絮便知道,他靠不住。 估计就是被支开的时候和周锦雾私相授受好上了。 周锦雾嘴上说着对不起她,却一直在做着对不起她的事。 “盯着我做什么?果然没爹没娘的孩子就是没教养上不得台面,谁教你这么直勾勾地盯着长辈的?”见她眼神越来越古怪,何夫人不满道。 这张脸看着坑坑洼洼又恶心,真倒胃口。 周锦艺见何夫人生气,上前劝慰:“七妹,你别任性,祖母是为了你好,就把这婚约让出去吧,到时候我让母亲给你找更好的。” 周今絮偏头盯着她看了片刻,抓住她的手,语气幽幽:“有多好?大姐要把你的未婚夫让给我吗?” “胡闹!瞧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周老夫人用拐杖重重地捶了两下地,怒道。 周锦艺用力扯了扯自己的手,没扯回,气红了脸:“七妹,我的未婚夫怎么能让出去?那是你以后的姐夫。” 这死丫头怎么手劲那么大? 周今絮松开她手,对方太用力以至于往后趔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她歪头去看何子帆,又缓慢地扭过头看周锦儿,“二姐,我的未婚夫怎么能让出去?那是你以后的妹夫。” 这些人说话做事怎么两套准则呢? 真是虚伪啊。 周锦艺脸上有些尴尬,这话是从她嘴里说出去的,又经周今絮说出去,让她觉得有点打脸。 大房的其她庶女不约而同隐晦地打量她。 周锦儿恼怒,“你可真牙尖嘴利,以前是不是装傻呢?” 周今絮唇角弯起,转动眼珠子,一双木讷的眼像是被注入了灵魂,生动起来,“是呀,我这脑子有时候不太灵光,有时候又很灵光。” 她歪歪脑袋,脚步轻快地走向何子帆,弯腰看着坐着的他,伸出细长苍白的指抓住他衣襟,那张布满红疮的脸逼近,微微压着眉眼笑问:“你要让我把婚约让出去吗?子、帆、哥。” 最后的三个字咬得有些重。 她的耐心即将告罄。 还是不去打扰她爹安眠了,这样太不孝了。 无论她爹是真的猝死还是假的猝死,她都想毒死这一大家子呢。 这样才是一家人,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呀。 还有何子帆,也不能放过,他要顶着她的未婚夫的名头死。 她的东西,即便不喜欢,也不能让出去。既然活着不是她的,那就弄死,死了就是她的了。 “嗯哈……呵呵呵……” 想到这儿,周今絮不由得将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兴奋得抑制不住低低地笑起来,眼珠子在笑的时候微微颤动。 面前的脸近看越发可怖,直视她的何子帆头皮发麻,忍不住伸手推开她,“七、七妹妹,你好像有点不正常,婚事都由长辈做主,我听我娘的。” 才两三年不见,她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以前不这样的啊。 雾儿过得比她还不好,也还是善良体贴。 很轻易地,周今絮被他推开,往后退了两步。 她索性借着这股力道转了半圈身子,视线扫过周锦雾,随后忽略她,看向周老妖婆,咧着嘴笑道:“祖母,我的东西就是我的,是不能让出去的。” 这桩婚约,是爹爹留给她的东西。 “我娘亲的东西也是我娘亲的,是不能出现在别人手上的,不然手会烂掉哦。” 笑容牵动她脸上的红疮,斑驳的红疮间隙,她皮肤格外白,红与白的极致对比加上古怪的表情恍然让人觉得大白天见了鬼。 “啊!”一声尖叫从侧边传来。 周三夫人身体发抖,觉得此时她这张脸恍惚间和每夜梦中那张朝她索命的女鬼重叠。 周老夫人心头也有些发怵,后背发了冷汗,抬头看见刺眼的日光时才发现这是白日。 她大声呵斥:“混账!你顶着这张脸说疯话吓唬谁呢?不过让你将不适合你的婚事让给你二姐罢了,这么不懂事,我真是白疼你了!” 第16章 让你们子孙满堂哦 “来人,七小姐疯病犯了,押她去跪祠堂跪着,等她正常了再放出来,不许给她饭吃!”她敲了敲拐杖,怒道。 “疯疯癫癫的成何体统?疯人说的话做不得数,婚事由长辈做主,同何家的婚事就给锦儿了。” “是,老夫人。”两个身高体壮的嬷嬷从周老夫人的身后走出来,向周今絮走去。 周今絮手背在身后,自己往后倒着走,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笑得灿烂,“找我来不是商量是通知呀,我知道了,我先去给我爹娘磕头,陪他们说说话再来找你们玩儿。” 两个嬷嬷架着她胳膊,将她提了出去。 索性周今絮也懒得走,丝毫不挣扎地让她们将自己架出去。 路过周锦雾时,她偏头,“五姐,我会和你多玩儿一会儿的。” 周锦雾身体狠狠一抖,牙齿打颤。 厅堂内寂静了一瞬,还是周大夫人先开口:“咳,让何夫人见笑了,小七这孩子自从二弟去世后就烧坏了脑子,要么反应很慢,要么就是说话很怪,兴许是脑子不正常,直勾勾盯着人的时候让人觉得瘆得慌。” “将她嫁到你们府上恐怕不合适,还是我们养着她吧,不能麻烦你。” 何夫人暗暗摸了把手臂上泛起的鸡皮疙瘩,重新拾起笑容,道:“确实是,这孩子变化太大了,脸又成了这样,要不是你们说是她,站在我眼前我都不知道是谁呢。” 周大夫人看了眼还惊疑不定的周三夫人,拉过何夫人的手,“来,我们商量商量你家子帆和我们家锦儿的事,和絮儿的婚事就这般作废吧,即便有信物也做不得数。” 这个弟媳,做了个噩梦就被吓得杯弓蛇影的,又是请神婆跳大神又是请老道做法事的,胆子忒小,这个时候关乎她女儿的大事还在出神,不顶用。 不过也是,当年老三要娶媳妇儿时她特地撺掇婆婆将这个没脑子的娶回来,这样有个比她蠢的妯娌她就可以完全拿捏周府了。 “好,子帆,你去和锦儿说说话,联络联络感情。”何夫人朝何子帆挥挥手。 何子帆回神,视线从周今絮消失的方向收回。 周大夫人笑道:“锦儿,你陪子帆去花园里走走吧。” “是,大伯母。”周锦儿心花怒放,走到何子帆身旁,一脸娇羞道:“何大哥,我们走吧。” 何子帆暗暗看了眼周锦雾,“好。” 周锦雾低下头,捏紧袖子,心里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七妹没来得及说。 …… 两个嬷嬷将周今絮丢到地上,又压着她肩膀让她跪下,“跪着,别出去坏了二小姐的好事。” 周今絮扭头看了看她们,很愉快便答应下来,弯着眸子道:“好。” “这会儿倒是不疯了,算你识相。”一个嬷嬷呸了声。 “走了,把门关上,老夫人说不给她饭吃,饿几顿就老老实实听话了。” 门“嘭”的一声关上,随后挂锁的声音响起。 周今絮起身,背着手打量着祠堂里展列的牌位,上手将周老爷子的牌位拿起来敲了敲。 她环绕了一圈所有的牌位,没有她爹和她娘的。 周锦雾烧了她爹娘的牌位后,周家人后来也没有重新做他们的牌位。 不喜到死后连牌位也不进祠堂么? 让她跪祠堂,可她爹娘不在啊,她还有什么跪的必要? 周今絮拿着周老爷子的牌位问:“可怜天下父母心,周傲,你真的是我亲祖父吗?” 问牌位自然是问不出来的,周今絮弯眼,抬起手随意将周傲的牌位扔在地上,抬脚踩上去。 咔嚓一声,周傲的牌位断裂开来。 “周家的列祖列宗,我决定让你们的孝子贤孙们都下去陪你们,让你们子孙满堂哦,嘻嘻~期不期待呀?” 将地上的蒲团踢开,周今絮踮脚,挨个拿着那些个牌位翻来覆去地看,看完了就丢在地上,慢慢消磨时间。 过会儿,会有人来的。 等所有牌位都被胡乱地丢在地上,周今絮手撑着桌子边缘,坐上了展列牌位的供桌,悠哉悠哉地晃着小腿。 大概是中午,门外有脚步声和开锁的声音。 来的人是方才架着她的嬷嬷之一,她手上正拿着一条戒尺。 看见被丢在地上东倒西歪的牌位,高嬷嬷瞪大双眼,“好哇七小姐!你竟敢对周家列祖列宗不敬!” “正好二小姐让我来给你上家法,老奴就多打你十尺再先斩后奏!” 说着,高嬷嬷扬起戒尺大步朝周今絮走来,欲要打她。 周今絮唇角弯起,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将戒尺夺了过来,又伸脚踹了脚她胸口,将她踹得飞了出去,“嘭”的一声压在那些牌位上。 “啊!”高嬷嬷嚎叫一声,声音尤为惨烈。 周今絮从供桌上跳下来,拿着戒尺拍了拍自己手心,走向大门,将门踹合上。 她弯下腰大力捏住高嬷嬷的下巴迫使她张开那张老嘴,往里扔了颗药丸逼她咽下去,随后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欣赏了会儿她这时痛到失声的模样,周今絮往后退了两步。 缓了过来,高嬷嬷瞠目怒视:“你这小贱蹄子给我吃了什么?!” 她弯眸,又笑得灿烂,脸上的红疮却衬得她像恶鬼,“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高嬷嬷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想扬一巴掌过去,身上却传来剧烈而难耐的瘙痒,她忍不住伸出手疯狂地挠手背、手腕、脖子和脸。 直到指甲里都是挠掉的血肉,手臂和脖子血淋淋的,高嬷嬷崩溃地问:“你给我吃了什么?!” “毒药呀,没有解药你就会一直挠一直挠,直到将所有的皮肉都挠掉,露出骨头。”周今絮声音轻快,好似在问“你吃没吃饭”,但说的话却让高嬷嬷惊骇不已。 “给我解药!快给我解药!”高嬷嬷忍不住冲向她。 周今絮一脚将她踹开,笑道:“你磕头求我呀。” 高嬷嬷顾不得许多,只知道自己痒得要命,跪在她面前“咚咚咚”给她磕头,“七小姐!七小姐!求求您给老奴解药吧!求求七小姐给老奴解药!” 周今絮看得高兴,高兴了便将解药扔在地上。 药丸滚在地上沾了灰,高嬷嬷囫囵一把抓过来就往嘴里塞,咽下去。 解药起效很快,身上的瘙痒消失,高嬷嬷狠狠松了口气,下一刻却听得那个疯子笑盈盈道:“这解药要服用两次哦,后日这个时候你拿不到第二粒解药,会比今日还要痒,痒得你恨不得将身上所有肉都抓烂,都撕咬下来。” “直到鲜血淋漓,不人不鬼。” 第17章 没往饭菜吐口水吧 高嬷嬷全身发抖,疯子!她就是个疯子! 她颤声问:“七小姐想、想要老奴做什么?” 周今絮满意她的识相,朝她勾勾手指,“爬过来。” 高嬷嬷跪着爬到她脚边。 “伸出手。” 一双老手颤颤巍巍伸出来。 她将一粒黑色的药丸放到高嬷嬷手心,“将这颗药交给周锦雾,亲眼看着她吃下去,掰开嘴检查,等一刻钟再走。” “你和她说,不吃的话,我会告状的哦。” “是,老奴定将事情做得漂漂亮亮的。”高嬷嬷忙不迭应道。 周今絮将戒尺丢到地上,“身上的痕迹你知道该怎么解释的是吧?高嬷嬷。” “是老奴跌了一跤,衣裳里进了一只毛虫,老奴痒得不行,忍不住挠的。” “很好。”周今絮满意地点头,“晚饭记得给我送来,顺带带张被子,我睡觉要盖。” 她不饿,不想吃午饭。 “是。” “今夜丑时,过来给我开门。” “是。” “滚吧。” “老奴这就滚。”高嬷嬷捡起戒尺,拔腿便跑,将门锁上。 周今絮踩着牌位坐回供桌上,打了个哈欠躺下,悬在外的腿晃了晃。 真可惜,这种毒她目前手上只有一粒,不够给那么多人吃呢。 不过,她有更毒的,稍微一点只要被吃下去,所有人都会躺棺材板的那种。 她今晚就要下毒,毒死他们。 全都毒死。 嘻~ 哎呀呀,她好喜欢这样恶毒的自己,好兴奋好兴奋。 老头儿没白捡。 爹爹,娘亲,今今好想你们,今今也会很快去找你们的。 等把何子帆也弄死,她就去。 嘻嘻~ 高嬷嬷跑到了周锦雾的屋子,推开迎上来的丫鬟便道:“我要单独见五小姐。” 见是老夫人院里的嬷嬷,丫鬟不敢不听,恭恭敬敬将她迎进屋里,又退出去,体贴地关上门。 “五小姐。”高嬷嬷站到坐在梳妆镜前的周锦雾身后。 兀地从镜中看到一截血淋淋的脖子,周锦雾吓了一跳,猛地转身,嗫嚅着唇怯怯地问:“高、高嬷嬷,是祖母有什么吩咐吗?” “七小姐让我将这粒药给你,她说你不吃的话,她会告状。” 周锦雾捏紧袖子,脸色刷地变白,牙齿打颤地问:“这是什么药?” “不知道,五小姐还是吃了为好,您别让老奴难做。” 两行清泪从眼眶中流下,周锦雾发抖的手拿起药,吞了下去。 高嬷嬷掰开她的嘴,看她确实是吃了下去,这才守在一旁。 “嬷嬷您还不走吗?” “七小姐说得等一刻钟才能走。” 周锦雾心中惴惴,手指不断绞着袖子,心神不宁。 然而一刻钟后,什么都没发生,高嬷嬷也离开了。 但是未知的恐惧才最折磨人。 傍晚,高嬷嬷偷偷摸摸给周今絮送了晚饭。 周今絮用筷子搅动着饭菜,笑眯眯问:“高嬷嬷,你没往饭菜里吐口水吧?” “我的上一个丫鬟往饭菜里吐口水,我把饭菜倒在地上和了沙子,让她全都吃下去了,她最后肚子疼得便血呢。” 高嬷嬷连忙摆手,惊恐道:“不敢不敢!老奴不敢!” “那便好,不然你会死得很惨的哦。” 吃完后,看着高嬷嬷收拾碗筷,她笑赞:“好狗。” 高嬷嬷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腆着老脸笑着回:“谢谢七小姐夸老奴。” 门再度被锁上,周今絮抖了抖被子,躺在供桌上,盖好被子闭上眼,脑子里想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哄自己睡觉。 越想,她嘴角翘得越高。 爹爹,娘亲,很快很快,我们就会团聚。 不说周家人死后官府的人抓不抓她,离了宗族的孤女是活不长久的。 所以,她决定,等他们都死后,也去找爹娘。 去了地府也抓周家人玩。 是夜,门锁被打开的“啪嗒”声响起,周今絮睁开眼,从供桌上坐起来。 她捂住嘴,打了个哈欠,困倦的眼眸变得清明一片,幽幽地盯着门的方向。 高嬷嬷提着灯笼进来,还未看见人,便听到一声:“嘻嘻~高嬷嬷,你来了。” 灯笼的光照亮了少女一半的面庞,她半明半暗的脸在此刻更显惊悚,高嬷嬷顿觉她像是夜叉,不由得搓了搓手臂,努力稳着声音道:“七小姐,老奴把门打开了。” 周今絮朝她伸手,“钥匙拿来。” “是。”对方恭敬地递出钥匙。 她拿过灯笼往外走,笑嘻嘻道:“在这里等我哦。” 出了门,周今絮将门锁上。 提着灯笼小心绕开府里值夜的下人,周今絮从春晖院塌了一半的院墙翻了进去。 一路走到自己屋前,门外不见春红和她的那张被子,她的好心情散了大半。 推开门,灯笼的光亮照亮了所过之处,她走路无声,缓缓靠进自己的床。 灯笼一照,看见床上睡得像头猪一样的春红。 周今絮弯起眼眸,笑着对准春红的那张脸,狠狠扇了一巴掌。 “啪!” 很清脆的一声。 春红疼得从睡梦中惊醒,她猛地弹坐起来,张嘴便要尖叫。 周今絮眼疾手快拿被子捂住她被打得流出血的口鼻,没让她叫出声来,弯起的眸子对上她惊恐难状的眼,“春红,你好大的胆子呀,睡我的床。” “看来是没吃够苦头呢。” 春红吓得抖如筛糠,顿时便哭了出来。 谁知道这个疯子半夜还能回来,早知道她就不该以为明早起来将床单换了重新铺床就没事的。 周今絮将手松开,捏着她的下巴让她张开嘴,扔进去一颗哑药,又顺手掐着她脖子将她甩到地上。 “滚出外面跪着,敢发出声音,把你剁了当花泥。” 春红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连滚带爬出去。 门关上,周今絮打开暗门,拿出了最毒的那包毒药。 出门时,她看向春红,“张嘴。” 春红抖着身体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顿时眼泪流得更多了。 周今絮将一颗毒药扔进她嘴里,“你还是没彻底学乖,好好跪着,膝盖不够肿的话,我要生气的哦。” 春红连连给她磕头,她冷笑了声,提着灯笼往厨房走。 成功摸到厨房,周今絮看了眼厨房门上的锁,从袖中拿了根簪子,对准锁眼捅了几下。 “啪嗒”一声,锁开了。 第18章 觉睡不完的别睡了 进去找到水缸的位置,她打开盖子,弯着唇角将药粉倒进去。 嘻嘻嘻~都去死,都给她去死。 倒完,周今絮用擀面杖搅了搅,让药粉完全融进水中,这才将盖子盖好。 最后她退了出去,将厨房的门锁上,在心中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往祠堂走。 喝了粥,吃了菜,全府一起躺棺材~ 躺呀躺棺材~~ 走到一半的时候,前院有骚动传来,阵仗不小。 周今絮好奇,悄悄往前院摸去。 一进院院门处,一神仪明秀、眉目疏朗的男子半负着手走过来,身旁还有两个侍从打扮的男人给他打着灯笼。 守门的其中一个下人也打着灯笼跟在他身后。 男子见府中静悄悄的没什么人,不像是欢迎他回来的氛围,朝身旁的一个侍从道:“刑诫,敲锣。” “我许久未归家,进门时怎么能如此冷冷清清呢。” 刑诫咧着嘴角,应道:“好嘞,少爷!” 说着话的同时,他提起锣,重重敲了一声。 “哐~” 寂静的夜中,锣声格外刺耳,无比提神。 “别别别!二少爷!主子们都在睡觉,使不得啊使不得啊!”带路的门房惊恐万分地伸出手想要制止。 谁大半夜到家还这么敲锣打鼓的啊?简直闻所未闻! 另一个侍从将他撞开,微笑着道:“哪儿使不得?我们少爷五年未归家,不得让老夫人、大老爷他们高兴高兴?” 刑诫又哐哐哐敲了三下,越敲越来劲,密集的锣声一声接着一声响起。 他放声吆喝道:“觉是睡不完的,都起来都起来,别睡了!二少爷回府了!” 扒着柱子偷看的周今絮眼珠子转了转。 二少爷? 她那个过继过来的便宜哥哥周承宴? 半夜进门还唯恐府中不知地让人敲锣? 她眨了眨眼,转动的眼珠子停了下来。 好像有点儿意思。 思考了一瞬,周今絮转头跑向厨房,半路抱了块石头,进了厨房后边举着石头将水缸砸烂。 再看看,她得想想要不要把便宜哥哥也一起毒死。 关了门后,周今絮往祠堂跑。 因着十分扰耳的锣声,府中下人陆陆续续都起来了,听着声音往前院赶。 周今絮趁乱回了祠堂,用钥匙打开祠堂的门进去。 高嬷嬷正将耳朵贴在门上听,周今絮门推开时将她撞得坐在地上。 她抬头,看见周今絮笑如夜叉的疹子脸,头皮发麻,“七小姐回来了,外面是怎么了?” 是不是这个疯子出去做了什么? 周今絮笑着将灯笼和钥匙递给她,又将那条被子踢到她脚边,“嬷嬷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高嬷嬷被她笑得心里发毛,哆嗦着接过灯笼钥匙,又弯腰捡起被子出去。 周今絮在黑夜中挪动,躺回供桌上,拿起一个牌位敲桌子玩,心中哼着小调儿。 外边,那锣声已经到了后院。 府中如今都点起了灯笼,说句灯火通明都不为过。 周家大大小小的主子们睡得正香,被这锣声猝然吓醒,骂骂咧咧地穿好衣服出去看情况。 而造成这场深夜轰动的主角穿一身红衬白交领长袍,脸上带着闲适的笑,负手在花园中踱步,让侍从给他打着灯笼赏花。 “这虞美人开得不错,百般娇,娇而不艳。” “这枝云蒸霞蔚开得也不错,清新妍美,美而不媚。” 给他打着灯笼的属下刑止不由得抽了抽唇角,大人您还真的赏上花了。 白日不进门,坏心眼地等半夜所有人都睡了再进,还让他们将所有人都折腾醒了来迎接他。 大半夜的,忽然被弄醒的准得吓得心砰砰砰跳个不停。 周霖夜中在小妾屋里耕耘,睡下不久便被吓醒,草草穿上外衣就出来了,气冲冲带着下人来到花园,听着刑诫嘴里喊“二少爷回来了”的声音,更是怒火中烧。 回来便回来了,一个几年都不敢回家的低贱庶子搞得如此兴师动众,大半夜将所有人都弄醒,简直就是目无尊长,不分尊卑! “混账!”他怒声咆哮。 聚过来的下人们纷纷给他让开路。 刑诫敲锣的手停下,站到赏花的男子身旁。 灯笼照亮周霖怒得狰狞的脸庞,刑诫瞧着他这暴跳如雷、老脸通红的模样,觉得他像一头鼻孔冒热气的老牛。 男子转身,面上带着三两分略显散漫的笑,随意拱了拱手,道:“原来是三叔,五年不见,承宴甚是想念三叔。” “故而回到了江州,即便是披星戴月也没有休整,迫不及待便进了府,让人敲锣告诉三叔侄儿回来了。” “三叔步履生风,急匆匆前来,想来也是十分想念侄儿,特地来迎接侄儿的。” 周霖被他这一番话气得胸膛起伏,愈发面红耳赤,他骂道:“你!杂种,谁要特地来迎接你,大半夜扰人清梦,还真当你是什么大人物呢,这般兴师动众!” 周承宴依旧是一副笑模样,半点不见被骂的尴尬和气恼,“三叔言重了,生前何须多睡,死后自然长眠,怎么能说是扰人清梦呢?” “三叔真真是冤枉侄儿了,今夜月色正好,睡那么早岂不可惜?侄儿正觉月色好,好心让大家起来赏月。” “再者,侄儿确实是大人物,侄儿是二房的长子,日后可是要撑起二房门楣的,怎么不算是咱们府中的大人物呢?” 周霖被这滚刀肉般不要脸的话气得脸黑。 周颐寒着脸到了,“周承宴,你个逆子出去几年翅膀硬了,如此牙尖嘴利。” 他身后,跟着大房众人和三房众人。 周承宴笑了笑,上前拱手,“承宴见过大伯。多谢大伯夸赞,出门那么多年,总要学得两分真本事的,不然日后怎么撑起二房的门楣?” 回话完,他又看向周颐身后,问候道:“承宴见过伯母,三婶,大哥。” 再看向周家老大周承义的身旁,笑问:“小弟离家多年,未参加大哥婚宴,但料想这位便是大嫂了吧?” 见他容颜俊美难匹,孙氏愣愣点头。 周承义剜了眼孙氏,孙氏慌乱低下头。 周颐目光审视,看着眼前年轻男子干干净净的脸,又观他通身贵气非凡,质疑道:“你真的是周承宴?” 第19章 是一百万个不放心 周承宴从容地朝刑止挥手,“刑止,将路引和户籍给大老爷。” 随后又道:“大伯,你是我生父,我长得像谁你不清楚吗?虽然我面有瑕疵,但老师见我实在聪慧,不忍埋没我的才华,收我为书童,带我云游四方,去年有幸寻得良医帮我将脸上的胎记治好。” 周承宴从前脸上有大半黑色的胎记,覆盖了三分之二的脸,故而显得面目难看,也无缘科考。 生母貌美,但生出的儿子丑陋,是故周颐无比嫌恶周承宴这个儿子,在周淮死后,将其过继到周淮名下。 “如此一来,我便不只是书童,老师将我正式收为学生,我也能科考了,大伯一定也为侄儿高兴。” “如今侄儿能科考,还请诸位长辈放心,咱们周家二房有侄儿,必不辱没我那逝去的父亲。” 刑止将路引和户籍递过去给周颐,“大老爷,这是我们少爷的路引和户籍,还请您过目。” 周颐接过路引和户籍,看了一番确实没什么问题,但看着眼前周承宴这张俊美的同时和他那个美妾有些相似的脸,却有一股气堵在心间。 放心什么放心? 能撑起二房门楣,他那是一百万个不放心,甚至有些怄心。 他是想让他撑二房门楣吗?将周承宴过继过去,就是侮辱周淮的。 如今周承宴脸上的胎记没了,还有个出名的老师,他日后未必不会比大房和三房的孩子出众。 他们好不容易将二房打压下去,哪儿能让二房再起来盖住他们的风头? 不行,得毁了这过继的关系,让周承宴重新回到大房。 刑止见周颐面色变来变去,咳了声提醒:“大老爷,路引和户籍看完了吧?还请您交还回来,可别不小心撕了。” 周颐将东西还回去,负着手打量周承宴。 周承宴神态闲适、气度从容、骨相优越,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散漫,笑时眸光潋滟,一副翩翩佳公子、风流俊书生的模样。 察觉到周颐的目光中隐晦的贪婪和算计,他心中轻哂。 在周颐将算计摆到明面上说出来前,周承宴看向他身后,拱了拱手,“孙儿见过祖母。这大半夜的,祖母您上了年纪,怎的还同其他弟妹和下人一般亲自迎孙儿回家?” “孙儿惶恐,孙儿明日去给您请安就是了,怎敢劳您大驾。” 其他人抽了抽嘴角,是他们想亲自来迎接他的吗? 上了年纪的人觉浅,周老夫人真真是被从梦中猝然吓醒的,心悸到有些喘不上气, 如今她恼怒得不行,“你这孽障……” 然她话说到一半却被打断,周承宴言真意切地夸道:“祖母果真是教子有方啊,孙儿心生佩服。” 周老夫人想要骂他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怒目圆视的模样此刻看起来有些滑稽。 “三叔来了开口第一句话便是骂我混账,大伯来了第一句话也骂我逆子,如今祖母来了又骂我孽障,原来是深受您教诲啊。” “孙儿头一回如此深刻地感受到何为言传身教,受教受教。” 这话实在是阴阳怪气,三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其余人亦是一时噤声。 “伶牙俐齿!”周老夫人反应过来,愤怒地扬起拐杖就想往周承宴身上打。 刑止上前一步拦住。 周承宴将手负在身后,半点不见恼怒,好脾气的模样,“孙儿的老师吧,从前是帝师,为人比较护短,到时回了京,若孙儿有什么不好的被他知道了,恐会忧心,一忧心便会进宫和皇上叙旧。” 周老夫人面上一骇,后脑勺发凉。 周颐上前扶住她,劝道:“娘,您消消气,别和小辈一般见识。” 周承宴见他们面有惶恐,轻笑了声,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一眼,“劳大家出来接我了,人如此多,想必是都到齐了吧?” “七妹来了吗?嫡亲哥哥回来了,七妹应当也来迎接了吧?” 然而人群寂静。 周颐调整了面上的表情,一副威严大家长的模样,道:“小七礼数学得不到位,顶撞长辈,去祠堂思过了。” 周承宴面上的笑淡了些,“这般啊,我去看看。” 刑诫又敲了一下锣,“哐”的高亢一声让在场之人的心又狠狠跳了几下,待收到怒视时,他当看不见似的笑道:“我们初回府,不认得路,劳烦来个人给二少爷带路。” 周颐额上青筋直跳,问:“随我来,那破锣别敲了。” 这逆子,简直蹬鼻子上脸。 “是。”刑诫听令将锣丢到地上。 周颐负着手不说话,一副沉吟的模样。 周霖也忍下了被吵醒的不快,看了眼大哥这副好似有什么打算的模样,也不再出声谩骂。 周大夫人多了解自己的枕边人呐,自私自利,唯利是图,如今这副模样估计是打着让周承宴这个贱种重新回到大房的主意。 不行,她不能让他回到大房,抢了他儿子的地位。 其他人面色各异,如今被吵醒了,也没多少睡意,索性也藏着不同的小心思跟着一起去祠堂。 方进府就将府中的水搅浑的男子不动声色扫了一圈这些人的神色,唇角挂着抹惬意的笑。 到了祠堂外,灯笼一照,见门上落了锁,周承宴神色又淡了些,“开锁。” 高嬷嬷从周老夫人身后出来,低着头去将锁打开,又将门推开。 周承宴率先进去,在烛光映照之处,率先闯入眼帘的是地上东一个西一个的牌位。 他不免轻抬眉弓。 好家伙,真不怕周家人打死她吗? 再往前走两步,供桌上有人晃着腿,环着手看着他,视线幽幽。 周承宴拿过灯笼,举高了些看,闯入眼中的是一张实话实说来堪称丑得独特的脸,他讶异一瞬后便去寻对方的眼,撞入她冷淡的目光中。 怎么将自己弄成了这副样子。 周今絮还有些困,她抬手轻拍了两下唇,“好热闹啊,你们是来给我开门的吗?” 不待周承宴开口说些什么,便听得两声暴怒—— “孽障!” “混账!” 性子急的周霖气得险些仰倒,接着骂:“你个逆女!让你跪祠堂,你竟敢如此对祖宗不敬!” 刚跨进来的周老夫人也气得脸色涨红,看见那个断成两半的“周傲之位”捂着胸口呼吸急促。 这回轮到周颐也额头青筋直跳,他怒喝:“拿家法来!今日定得打死这个逆女!” 第20章 专门回来气他们的 周承宴抬手,制止道:“唉,大伯,这就不对了,七妹还小,不懂事,怎么就闹得动家法了呢?” 等他们看过来张嘴想骂时,他又在他们之前开口:“祖宗们最是宽厚慈爱,定然不会同一个孩子计较。” “七妹顽劣,教导孩子实在是辛苦,如今我这个嫡亲的兄长回来了,就不劳二位隔了房的叔伯了,承宴亲自教导妹妹,以免大伯和三叔劳心。” “大半夜的教育孩子不好,扰了隔壁其他邻居的清净,明日再说吧,诸位长辈也应当累了困了。” “我们做小辈的,要体贴长辈,毕竟也不年轻了,身子骨比不上年轻人。” 周承宴绕过那些牌位上前,走到周今絮面前朝她伸出手,“来,今今,下来和二哥回去休息,这供桌那么硬,睡着不舒服。” “日后别顽皮了啊,供桌哪儿是睡觉的地方,还没张被子,小心着凉。” 周今絮偏头看他,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最终将手放到他手心。 看在他叫她今今的份上,毒死他的日子再往后搁两日。 周承宴觉得她的手过分凉了。 至少这样的温度不该出现在夏日。 他将人牵下来,带她往门外走,“刑止,刑诫,帮我谢过诸位长辈大半夜了还出来迎我回家。” 周今絮瞥了下周颐几人的脸色。 刑止和刑诫对视一眼。 大人这招先发制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妙啊妙啊,将人都说愣了。 二人像模像样地朝他们拱手,嘴上说着道谢实则气死人的话。 那边周承宴已经带着周今絮走出去一段距离了。 周颐反应过来,有怒未来得及发,脸上又是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咬牙吐出几个字,“这两个孽障!” 这是专门回来气他们的吧? 走在路上,周今絮转头打量身旁之人的侧脸,努力将他和那些混沌的记忆中周承宴的脸进行对比。 最终,她撇了下嘴。 好吧,记不太清了。 男子松开她的手,偏过头看她,问:“看什么?” 周今絮很没礼貌地不回他,看向前面的路。 好像有点熟悉。 她先观察观察。 看着她那张红得可怕的脸,周承宴问:“你的脸怎么了?” “大伯母说我嘴馋,吃错了东西,过两日就消了。”周今絮眼珠子动了动,慢吞吞回。 见她此时似乎是脑袋不太机灵了,男人多打量她两眼,朝身后跟上来的两人道:“明日一早去请个大夫来看看,姑娘家脸上的事情,不能不放在心上。” “是,少爷。” 周今絮缓缓转过头,直勾勾盯着他看。 被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他稍稍弯唇,“怎么觉得你像是说话有些迟缓的样子?” 这样的眼神有点不太像正常人,是装的还是什么? “他们说我烧傻了。” “他们说,那你自己说有没有被烧傻?”他将探究和些许疑惑藏在眼底。 周今絮眨了下黑溜溜的眼眸,偏过头继续看路,“不知道。” “何时被关进祠堂的?” “早上。” “吃过饭了吗?”周承宴看着她的脑袋,努力按照某人的要求做一个关爱妹妹的好哥哥。 “吃了。”别管她是怎么吃到的。 进了春晖院,周承宴提着灯笼光明正大地打量了一圈,虽然有些月光,但夜里不比白日明朗,打量不出太多,可破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收回目光,他问:“今今,我今夜睡哪儿?” 这个称呼有点太亲昵了。 “随便你。”周今絮往自己屋里走。 她态度一点儿也不热络,完全不像是见到相依为命的兄长该有的表情。 周承宴见她不声不响就走进黑暗中,提着灯笼跟在她身后给她照路。 摸黑还能走那么快,看来夜里没少出门。 随便他?他对这儿不熟。 到了自己屋门前,周今絮看到了跪在门外的春红。 春红听到声音,转头看向周今絮,和她对上视线时张了张嘴,好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来。 她跪得膝盖都失去了知觉,却不敢不跪,保不齐周今絮什么时候就冒出来。 周今絮没理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将身后的几人拒之门外。 周今絮将被子和床单从床上扯下,丢在地上后抱出新的被子床单铺上,没管外面的便宜哥哥,蒙头睡了。 门外,周承宴看清了春红在说什么。 她说:七小姐,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春红和他对视上,却不认得他是谁。 七小姐怎么又带外男回来? 周承宴没打算理春红,看了一圈,推开隔壁屋子,一股灰尘味儿飘入鼻腔,呛得他想打喷嚏。 周今絮在屋里睡,那个丫鬟裹被子在门外睡,该不会这个院里只有一间房是能住人的吧? 清咳了声,他道:“刑止,刑诫,你们去看看其它屋子能不能住人。” “是,少爷。” 春红瞪大眼。 带外男回来就算了,外男还带别的下人? 七小姐又疯了吗? 三个人,整整三个人,这怎么藏! 刑止、刑诫很快便看完了院中的屋子,回:“少爷,所有的屋子都没打扫,里面连床板都没有。” 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再贴切不过了。 周承宴幽幽叹了口气,他为他的一时兴起而后悔,大半夜的都没地方睡。 周今絮的日子比他想象的还要难过许多。 见自家大人沉默,刑止问:“少爷,今夜我们怎么休息?” 周承宴抬头看天,遮月的云又散开了些,“熬吧,今夜月色不错,赏赏月,天很快便亮了。” 躺在都是灰尘的地上,他做不到。 刑止、刑诫:“……” 见院里有躺椅,周承宴走过去,躺了上去,给两个下属抛过去一句:“我有地方睡了,就不陪你们赏月了,你们随意。” 二人又是沉默,从院子里找了两张跛脚的椅子坐上,环着手看天。 怪不得那位一定要大人进周府呢。 周七小姐脑子不太正常情有可原。 “刑诫,去找我那个好大伯给我要张干净被子。” “是,少爷。” 刑诫去将刚躺到床上的周颐吵醒,周颐黑着脸让下人给他弄了被子。 最后他拿了三张,一人一张。 周承宴在躺椅上睡到了天亮,刑止和刑诫挨着也囫囵睡了会儿,醒了便一个去找大夫,一个去周府的厨房寻摸早饭。 跟逛自己家似的,完全不见外。 进了厨房,刑止便听见厨房的厨子和帮厨骂骂咧咧说话,说不知道谁把储水的那个大水缸砸烂了,他们只能再去挑水。 第21章 周七小姐乃神人也 “哪个缺德玩意儿把水缸给砸了,找不出人管事骂的可是我们。” 烧火丫头压低声音道:“这府上的怪事可真多,三少爷掉进粪坑里,和我玩得好的春雨说亲眼看见三少爷身边的多财用手给他抠嘴里的粪,三少爷估计吃进去不少。” 有人咦了声,打断道:“打住打住,这里是厨房,你说这事是想恶心死谁?待会儿饭还吃不吃了?” “咳,那说三夫人撞见鬼的事,三夫人夜夜做噩梦,说女鬼要找她索命。” “还有六少爷,半夜被人丢到乱葬岗,到如今官府都还查不出来是谁干的呢,该不会真的有鬼吧?” “不是吧?晚上我可不敢一个人睡了。” “你们说三少爷是不是根本不是被猫蹬的,而是被鬼推的?” 乱葬岗那事刑止知道,刑诫和他说过。估计其它两件也是那位周七小姐干的,砸缸也会是她干的吗? 为什么要砸缸? 周七小姐,神人也。 听得差不多了,刑止咳了声,跨进厨房道:“早饭做好了没?我来给我们家二少爷取早饭。” 说小话的厨房下人们霎时一静。 “好、好了。” 刑止看了眼厨房已经做好了的早饭,不客气地将看起来最好最丰盛的端起。 “唉,那可不是二房的早饭,二房的在这儿。”厨子伸手拦他,指了指角落里的那碗看起来就难喝的粥。 人高马大的刑止推开他,“我们少爷说,有意见就去找大老爷。” 大人说如今周颐正打着想让他回大房的主意,会对他们容忍度很高。 回了春晖院,刑止便见主子负着手在院里逛。 见人回来,周承宴道:“去周颐那儿,让他派人过来修缮这个院子并添置家具。” 不像是人住的地方。 “是。” 刑止再次出去时,周承宴走到跪着熬到如今的春红面前,问:“她一般几时起床?” 春红摇头。 “不知道?” 春红点头。 春红的半边脸红肿充血,周承宴偏头看了眼她脸上的巴掌印和唇角的血,在心中评价了句:下手挺狠。 看来很生气。 春红脸还很疼,但被如此俊美的男子看着,免不了脸红心跳,面上浮现出点娇羞来,心中浮想联翩。 周承宴见状,觉得有些一言难尽,退后了几步。 周今絮今日起得早,披散着发穿着里衣打开门,便见周承宴往后退,她瞥了眼他,随后当他不存在,朝春红道:“滚去打水,我要洗漱。” 看见她这副模样,周承宴别过头。 春红下意识应:“是!” 发现自己能说话了,她简直喜极而泣,忍着膝盖上的痛在地上僵硬地滚了一圈便一瘸一拐地去找桶。 余光中见春红真的滚开,周承宴觉得自己也算是开了眼了。 “今今。”他喊。 周今絮转头看他,不说话,等待他的下文。 “穿好衣裳再出来。” 她唇线拉平,“凭什么听你的。” 睡清醒了之后,好像觉得他的声音有点耳熟,像是在哪儿听过。 周承宴依旧看着别处,“如今院里有男子,这般出来对你不好。” 周今絮歪头看他,眨了眨眼,“哦。” 这是为她名声着想? 可她哪还有什么名声,这院子,乃至她的屋子,府中的男下人想进就进,想搜就搜。 周今絮盯着他多看了会儿,退回屋中穿好外衣,又自己梳了个发髻。 等春红打了水回来洗漱完,周今絮走到她的躺椅旁,看见上面盖的被子,扭头盯着周承宴。 分明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周承宴莫名从她脸上读出了不满,解释道:“别的屋子都没地方睡,我昨夜躺这儿睡了会儿。” 周今絮继续盯他。 “下次不躺你的椅子了。” 她手指着被子:“拿走。” 周承宴弯腰将被子拿起来,下一刻便见她盘腿坐上去,朝春红勾勾手指。 春红惴惴不安地上前。 “继续跪。” 春红不敢不听,忍着膝盖的疼痛跪在她面前,跪下去的时候疼得熬红的眼睛变得更红,眼泪顿时便下来了。 昨夜后来那枚药让她心口疼得不行,虽然持续不到一刻钟,但疼痛的剧烈程度让她都以为她要被疼死了。 察觉到一旁的注视,周今絮转头,和他对视片刻后忽然弯起眼眸笑得灿烂,声音中含了笑意,问:“二哥,我是不是特别恶毒?欺负一个可怜的丫鬟。” 春红转头,目露祈求地看向周承宴,希望他能看在她都已经这么可怜的份上了能心软给自己求求情。 周承宴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将手上的被子放在一旁的跛脚凳子上,把燕窝莲子粥递给她,“吃吧,你可能不善良,但恶毒说不上。” 苍白的手接过那碗粥,她一边吃,一边盯他,眼珠子缓慢地转动。 周承宴坐到另一张跛脚凳子上,端起另一碗粥,忽略她有些古怪的目光,“给你买个新丫鬟,这个就不要了。” 待江州的事办完,将这个不太正常的姑娘也带走。 “好。”管他什么目的,买的人到了她这儿,都得听她使唤。 春红掐着手心,害怕地问:“小姐,那奴婢呢?” 燕窝粥蛮好吃,周今絮吃着心情好,弯着眼眸,声音轻快地道:“剁了沤肥呀。” 说着,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身旁的男子。 周承宴对此不置一词。 春红目露惊恐,身体发抖,给她哐哐磕头,涕泗横流:“小姐,奴婢不该偷偷睡您的床,您饶了奴婢吧!奴婢日后一定对您恭恭敬敬,死心塌地!” “闭嘴,吵得我胃口都不好了。”周今絮斜她。 春红吓得噤声,低下头来默默流泪。 吃了两勺粥,想到什么,周今絮笑吟吟地转头,对周承宴道:“二哥,她睡我的床,被我发现了,所以我打了她,把她脸打肿,打得嘴角出血,让她跪一晚上,到今天还是不解气。” “你说,我是不是太不大度,太过分了?” “如果二哥觉得我做得过分,二哥开口,我就饶了她。” 快讨厌她,快骂她,骂了她后,她就可以毒死他了。 她很有原则的,不欺负她的话,她不对别人下手。 对上她期待又兴奋的眼眸,男人一默。 前一刻冷着脸,下一刻便笑得灿烂,翻脸比翻书还快。这会儿眼神亮得惊人,透着藏不住的古怪,她在脑子里想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第22章 给妹花钱天经地义 春红听到周今絮的话,眼中逐渐亮起希冀的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周承宴,希望他能开口。 周承宴开口了,却是道:“偷睡主子的床,是僭越犯上,不敬主子的恶奴杀了便杀了。” 春红眼里的希冀破灭,目露绝望。 她又转过头看周今絮,心想自己拼死杀了她的可能性有多大。 不、不能杀了她,不说杀不杀得了她,若是杀了她,没有解药解身上的毒,自己会死,弟弟也会死的。 二少爷在这儿,即便杀得了她,自己和弟弟也跑不了。 春红越想,脸色越灰败。 周今絮欣赏着她这副无助的模样,和一开始来的那副嚣张样子可真是大相径庭。 周承宴睇了眼某个喜怒不定的人。 刚吃完早饭,刑诫从外面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鬓发花白的大夫。 “少爷,大夫请来了。” 周承宴看向大夫,“劳烦大夫给小妹看看脸上的疮,再给她开些补身子亏空的药。” 小姑娘身子瘦弱,手还冷冰冰的,手纤弱苍白,想必身子也好不到哪儿去。 刑诫极有眼力见儿地将跛脚椅子和凳子搬来,让大夫坐下。 春红被赶着挪到另一边去跪着。 大夫看着这破烂椅子和凳子,心想这通判府还有此等寒碜之地,家宅水深呐。 周今絮觑了下便宜哥哥,将纤瘦的手腕放在跛脚椅上,给大夫诊脉。 大夫诊了左手诊右手,眉头越皱越深。 周承宴交叠着腿倚在另一张跛脚椅上,上半身微微往后压,问:“治不了?” “她脸上这疮是中了毒,毒素最多十日便能自然排出,老夫开个清毒散喝个几日便可。”老大夫捋了捋胡子,“只是这身体的亏空,难补啊,得用上许多天材地宝,若没有雄厚的财力,不出一个月便会倾家荡产。” 周承宴指尖敲了敲膝盖,“尽管开药方便是。” “好,拿纸笔来,老夫这就开药方。” 他看向周今絮,“有纸笔吗?” 周今絮眸光微动,眼珠子转了两圈,“没有。” 他是不是想假装对她好,等她放松警惕后再害她? 周承宴环视这破败院子,轻啧一声,“刑诫,你跟着去药馆,拿方子抓了药再回来。” 这府里都是豺狼虎豹,给了她银子她也不敢光明正大用。 “是。”刑诫拱手。 他复又看回周今絮,“别这么转眼睛,不晕吗?” 周今絮眨了两下眼,“你不用知道。” 她转来吓人玩的。 “行。”周承宴微微颔首,等老大夫收拾东西出去后,问:“谁给你下的毒?” “我自己下的。”周今絮上半身挨过去,黑漆漆的眼瞳盯着他眼睛,“二哥,是你自己要给我花银子,我是不会还给你的哦。” “我没说让你还,我是你哥,给妹妹花钱天经地义。”他眼尾微微上扬的潋滟桃花眸动了动,头往后仰了点,“为什么给自己下毒?” “为什么要告诉你?”周今絮偏头。 好像,记忆中确实是桃花眼。 周承宴伸手,食指指腹碰了下她脸颊上的红疮,确实是粗糙不平的,“谁欺负了你,告诉二哥,二哥给你报仇。” 周今絮应激似地,猛地往后坐回躺椅上,又盯着他整张脸上的表情,目光变换了几息后,突兀地露出笑容道:“好呀,六胖子那里有两个叫多福和多寿的人,他们惹了我,你帮我报复他们。” “你想怎么报复他们?” “让他们断一条腿。”她弯起眸子,笑着露出森白的尖牙。 他点头:“好。” 周今絮用指甲抠着手心,偏着头看他,“你不问他们怎么惹了我吗?若是我说谎,故意骗你的呢?” 周承宴微微垂眸,“今今,这府上谁善谁恶,谁虚伪谁狡诈,你清楚,我也清楚。” “也是,毕竟二哥你和我一样,都是被往死里欺负的。”她闷笑了声,目光从他眼中偏开,眸子微微震颤。 “不一样的是,我先被捧在手心,将我捧在手心的人走后,我被狠狠踩在泥里,却又不踩死我,让我仰人鼻息苟延残喘。” “而你,你先被欺负,后来被人从府中带走,脱离了这个泥沼。”周今絮面上笑意越来越晃眼,“二哥,都已经走了,怎么还要回来呢?” 周承宴回答不了,也不该由他回答,只抬手抚了下她的发顶,“日后你会知道的。” 他收回之前的想法,她不是有意思,她只是被逼疯了。 周今絮冷下脸,拍掉他的手。 周承宴看了眼被她拍红的手腕,又扫了眼她身上短了一截的衣服,道:“下午带你去买几身新衣裳。” 她转头瞥一眼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周承宴觉得,或许应该也让大夫给她开点安神的药,太喜怒不定了。 “不说话就是同意了。” 周今絮又无意识转了下眼珠子,脸上重新露出笑,“好。” 看他能装对她好多久。 既然会记着她,那么为什么那么多年都不回来?在她决定毒死所有人的时候才回来? 春红悄悄瞄了眼兄妹俩,视线最后落到周承宴身上,咬了咬唇。 周承宴淡淡往一侧扫过去,眉眼间浮现淡漠,冰冷的目光投到她眼中。 春红头皮一紧,怯懦低下头。 周今絮半垂下眼眸,几近无声地嗤了声。 刑止这时带着六七个工匠进来,工匠肩上手上都有东西,“少爷,人找来了。” “嗯。”周承宴微语气闲闲应了声,又笑道:“今今,让他们将院子修葺一番。” “哦。” 不久,院中又来了几个将家具扛进来的下人。 是大房的下人。 周今絮又盯着周承宴看,眼睛一转不转。 周承宴微微俯身,在她耳旁道:“周颐想要我从二房回到大房,那如今便得讨好我,趁着还没撕破脸前,多讨点好东西让你过得舒服点。” 疑心还挺重,稍微有点她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就可能随时和你翻脸。 周承宴啊周承宴,她早就不是从前那个她了。 她并不是乖,而是乖戾。 “这样呀。”周今絮弯起眸子,“还是二哥你聪明。” 话落,她回了自己的屋里,环着手盯着那些下人将破烂家具换成新家具。 下人被她盯得有些后脑勺发凉,刚想骂她却看见门外站着的周承宴,不得不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老老实实干活。 大老爷交代了,要对二少爷客气点。 周今絮觉得他们没有骂她有些可惜,转头不满地瞪了眼周承宴。 第23章 牙疼了我可不管你 周承宴觉得她此刻脸上就写着“快骂我,骂了我我就弄死你”,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 来江州之前,以为就是照顾个可怜的姑娘,来了之后才知道,是照顾一个可怜的小疯子。 等屋里的所有家具都被换了,周今絮才不盯着那些下人们。 她打量了一眼焕然一新的屋子,心情变得明朗起来,脚步轻快地跑到周承宴身边,“二哥,我们去买衣裳吧。” “好。”周承宴让刑止看着院中,自己带她出府。 周今絮出了院子便往西走,带着周承宴越走越偏。 周承宴环着手跟在她身旁,微微侧头看她,问:“这是要往哪儿走?大门我记得好像不在这儿。” 她脚下一顿,和他对视半晌,这才拐弯往大门走。 周承宴有些感慨地望天。 她这是多少年没走正门出入了?翻墙翻成习惯了吧? 周今絮背着手晃晃悠悠走到正门,门房见了伸手拦住她。 她扭头看向周承宴,一脸平静道:“看,二哥,他们不给我出去。” 周承宴伸手勾了点她的袖子带着她继续往前走,“不放行的话,过会儿回来让大伯叫人将他们乱棍打死。” 带笑的桃花眼看着门卫,“你们确定要拦吗?” 门卫对视一眼,给他们放了行。 今早孙管家说,大老爷让他们对二少爷恭敬些。 顺利出了府,周承宴将她袖子放开。 到了有摊贩之处,周今絮兴致勃勃地看着两侧摊子。 女子脸上红疮密布看起来格外可怖,男子身材修长高大,面容俊朗,二人的组合十分扎眼,路人频频看过来。 周今絮不在意,自顾自逛自己的。 周承宴指了指糖葫芦,问:“要吃吗?” 她点了下头。 周承宴买了两串,让她吃一串拿一串,一路走到了江州府城最为华贵的成衣铺子锦绣坊。 他将她手上剩下的糖葫芦拿过来,“去试喜欢的,看上了就买,至少挑十套。” 她穿得实在是太破了,不是他说,周府哪个丫鬟穿得不比她好? 周今絮抿了抿唇上的甜味儿,在他身旁歪头看他,“二哥,你好像很有钱。” “还行吧,够给你补身体,买衣裳和吃的。” 花超了后,预支某人后十年俸禄就行,不是他花钱。 周今絮闻言,不客气地挑了十套衣裳。 周承宴倚着门等她。 她挑好后,他去付银子,让人送到周府。银子付了,他问:“还想买什么吗?” 周今絮咬着糖葫芦,声音有些含糊,“不知道,随便。” 听闻姑娘家都喜欢吃糕点,周承宴买了些,又带她去挑首饰,同样让人送去周府。 周今絮也不阻止,高兴地收下所有他买的东西,并默默观察他。 周承宴一直都知道她看自己看个不停,偶尔眼里还会闪过兴奋,但当做不知道。 出门后,周今絮心情都很不错,唇角向上翘着。 周承宴看了眼她,心头微松。 看来哄小姑娘家高兴也不是很难。 傍晚回到春晖院,院中的坑洼已经被填平,半扇塌了的墙也被修补好,除了周今絮住的那间屋子外,其它屋子也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放入了桌椅家具等。 周今絮打量一圈,挨个屋子打开看,发现就连之前放血人的那间杂物房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心情越发明媚,将手上后来买的那串糖葫芦递给周承宴,“二哥,给你吃。” 带她玩了一天她终于有将东西分给他的觉悟了,周承宴此刻竟觉得有些欣慰,但他没要,“自己留着明天吃吧。” “我现在就要吃。” “牙疼了我可不管你。” 周今絮心情骤转急下,不高兴地抿抿唇,气恼地将糖葫芦插进花瓶里。 看着她闷闷不乐的背影,周承宴忍不住轻笑了声。 正常的时候有时又像个天真好懂的孩子。 他朝刑诫招手,等人到了身前才道:“去买个丫鬟回来,挑机灵有眼力见儿的。” “是。” 周今絮盯着糖葫芦看了会儿,转头看见跪坐在地上的春红,唇角又往下耷了耷。 她走过去,居高临下看她。 春红缩在墙角,头靠在墙上,除了早上去打水时快速对付了两口,她午饭没吃水没喝,昨夜又硬生生熬了一夜,此刻人都有些不清醒了。 “春红。” 幽幽的声音似乎带着寒意,快睡着的春红惊醒,“……七小姐!” 周今絮手撑着膝,盯着她看了会儿,眼眸弯起,“我要有新的丫鬟了,你滚吧,我今天心情好,不拿你沤花肥了。” 如果新丫鬟也是个坏的,那她就有得玩了,她要把新丫鬟变成下一个春红。 “你回到周锦儿身边吧。” 春红惊恐,“七小姐,奴婢不能去二小姐身边啊!去二小姐身边奴婢也会死的!” 二小姐的狠辣不比七小姐少。 “那怎么办呢?你留在我这儿,我心情不好时你也会死的啊。” 春红伸手,颤抖着抓住她的裙摆,祈求道:“七小姐,您留下我吧,我走了二小姐还是会派新的人过来,我给您当眼线,二小姐想怎么算计您我都告诉您。” “派新的人过来我也能将她驯成你,我并不是很需要你哦,你走吧,至于你在周锦儿手下能不能活就看你的本事了。”周今絮推开她的手,笑着后退。 怎么可能让她活呢,就算她在周锦儿手中活了下来,也是注定要死的。 欺负过她的,都会死。 那是她还没捡老头儿的前一年,春红被周锦儿骂了一顿,春红心中有气不敢对周锦儿发,便来找她发泄,用鞭子抽她,让她跪着喊她春红小姐。 欺负过她的所有人,周今絮记得清清楚楚。 当春红半年前调来她身边的时候,她笑得特别高兴。 来了她身边,她就能很容易地报复回去啦。 春红就是一条蠢得要死的毒蛇,毒蛇怎么会改性不咬人呢? 春红看着她离开的欢快背影,指甲死死掐住手心,眼里有恨。 为什么,为什么都不给她活路? 她撑着墙壁坐起来,踉踉跄跄离开春晖院。 周今絮坐在崭新的饭桌边,晃着腿等饭吃,心情好地晃了晃小腿。 周承宴觉得她神情明媚时,即便脸上长着恐怖的红疮也变得可爱了起来。 第24章 他摊上了个小麻烦 周今絮见他看自己,朝他歪歪头,“二哥,你看我做什么?” “你说毒是你自己下的,你自己有解药吗?” “有呀。”她指甲戳进桌角,看着他的眼神发亮。 见她这副模样,周承宴就知道她脑子里又在冒乱七八糟的想法了。 “别拿自己身体开玩笑,解药服了吗?”他稍稍往后仰,凝着她光芒快速跃动的眼。 很漂亮的眉眼,有人说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蕴着这世上最灿烂的星,含着这世上最纯粹的暖。 周承宴此刻忽然想见见了。 “谁在意我的身体呢?没人在意呀。”她笑得欢快,“解药服了哦。” 明日她的脸就会好了。 她起初想,毒死他们后,再去毒死何子帆,然后她再买一身新衣裳,漂漂亮亮地去见爹爹娘亲。 周承宴微微一默,随后道:“我在意,今今。” 周今絮微愣,指甲又抠了抠桌子,偏头看他,脸上的笑落下来。 “会医术吗?” 她微微咬了点唇肉,松开后回:“不会呢,我只会下毒。” 周承宴叹了声,“吃完饭我去给你捡副安神的方子,日后好好喝药。” 她的情绪转得太快了,像是要濒临崩溃。 将祖宗牌位都扔在地上,似乎是她向周家人彻底开战、不管不顾的开始。 周今絮眼珠子转了转,眼瞳有一瞬的颤动,“你在关心我吗?二哥。” “嗯,我在关心你。”他稍稍弯唇,眉眼带笑地看她,眸光潋滟。 周今絮此刻不想笑,也不想冷脸,只平静地道:“你最好一直关心我哦。” 她这人很记仇,会一直一直记得别人对她的坏,哪怕一点点。 周承宴倾身过去,拍了下她脑袋,“好,我会一直关心你。今今,记住,这世上还有人在关心你,在意你过得好不好。” 他好像摊上了个小麻烦。 周今絮和他对视良久,最后偏开视线,“哦。” 她不太信呢。 她将手收回来,抠弄崩线的袖子,眸光变来变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承宴目光在她的袖口上极快地掠过。 刑诫将饭取来了,一一放到桌上摆好,随后在周承宴身旁坐下。 周今絮抬眸看了眼他。 周承宴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筷子兔肉,“日后好好吃饭,想吃什么同我说。” 她看了眼兔肉又看了眼他,扒了口饭将兔肉吃了,乌溜溜的眼又盯着他打量,似乎要找出用来证明什么的证据。 周承宴任由她看,拿了另一双筷子吃自己的。 周今絮发现桌上一大半是她爱吃的,便宜哥哥夹的都是她爱吃的,她弯起了眼。 吃饱后,她问:“二哥,我以前是不是和你关系很好呀?” 周承宴侧眸看她,若有所思:“你不记得吗?” “我烧傻了噢。” “你不傻。”他先反驳了她的话,随后道:“兄妹关系自然是很好。” 刑诫扭头看了自家大人一眼,不料收到对方的淡淡一瞥。 他低下头,收拾碗筷。 周今絮点点头,“我要去洗澡了。” “刑诫,给小姐提热水。” 刑诫飞快看一眼周今絮,“是,少爷。” 热水被放到屋子门口,周今絮轻轻松松便将水提进去了。 沐浴后,周今絮拿帕子擦着头发,坐在平整光滑的梳妆台面前,看着镜中人翘起的唇角。 周承宴出门去找今日来给周今絮看诊的老大夫,让他重新开了补身体的药方,兼济安神的功效。 路上打发了周颐派来传话说让他去大房的下人,回到春晖院时,刑止已经带着买来的丫鬟在院中等着了。 周承宴将药包递给刑止,“去熬药吧,三碗水熬一碗。” “是。” 随后他看向那个面容干净秀丽的丫鬟,指了指另一间空房,“屋中的那几套衣裳,天完全黑前洗两套晾起来。” 这两日天干,一夜应当能晾干。 “是,少爷。”丫鬟恭恭敬敬应声。 周今絮点着烛火趴在椅子上看书的时候,敲门声响起,她不大情愿地起身,披着衣裳去开门,“做什么?” 周承宴将端着的药递给她,“把药喝了。” “哦。”她接过药碗,分三两下将药喝完,碗还给他。 周承宴递给她一罐蜜饯,“只能吃一颗,吃完漱口。” “哦。” “丫鬟买回来了,你要不要看看?再给她取个名字。” “不取,随便你给她取什么名字。” 周承宴见她低头研究蜜饯罐,完全不上心的模样,只能道:“那叫她晴好吧,今日天气不错。” “别点蜡烛看书,早些睡。” “知道了,管东管西。”她终于扒拉出来一颗蜜饯,扔进嘴里后转身要关门。 周承宴扯住她的衣袖。 她扭头,“做什么?” 他将一张纸递过去,“丫鬟的卖身契。” 周今絮眨了下眼,拿着卖身契看了看,随后揣进袖中,又准备转身进屋。 “和我说谢谢。” “谢谢你呀,二哥。”她弯起眸子,笑意盈盈。 “嗯,休息吧。” 等躺在柔软干净的被窝里,看着漂亮温馨的淡蓝色帐顶,指腹蹭过被面的月季花纹,周今絮心情很好地翘着唇角。 便宜哥哥回来的第一天,感觉好像还不错。 他最好对她没有坏心思。 半夜,床上的人忽地睁开眼,直勾勾地盯着帐顶瞧了会儿,掀开被子下床打开暗门捣鼓了一会儿,穿好衣裳后轻手轻脚拉开房门。 在门前站定,周今絮歪头看了看两侧的屋子,过了会儿摸黑往院外走。 一路摸到了周承山的院子,她迷晕了多财,推开房门悄无声息地走到周承山床边,看着因为虚弱陷入深睡的某个吃屎的家伙,眼神阴恻恻。 盯够了之后,她走到香炉边,将盖子打开,拿出火折子点燃了拿来的另一小截香料,放进香炉里,唇角翘了翘。 关上门后,她又顺路摸去周承录的屋子,进门后看见守在他床边的一个侍从,周今絮掏出泡了强效迷药水的帕子,捂在他口鼻。 彻底放倒了侍从,她走到睡得像猪一样的六胖子面前,同样将他捂晕,捏开他的嘴将一包药粉倒了点进去,又拿起茶壶往他嘴里倒水,让他将水咽进去。 随后,拉住他那条断腿,掰了一下,“咔嚓”一声响起,即便是昏睡中周承录身体也抽搐了一下。 她唇角笑容越发大,推了一把周承录让他从床上滚到地上,让他肥胖的身体压住断腿。 接着,很善良很好心地帮他盖上点被子后拍拍手离开。 第25章 一个上吐一个下泄 出了门,见月色不错,周今絮又去了趟周锦儿那儿,小心推开门,轻车熟路地迷晕了睡在椅子上的花铃和周锦儿,打开周锦儿床头边桌子的茶壶,将药粉倒进去,又抓着茶壶晃了晃摇匀。 一连逛了三个地方,周今絮心情好得不得了,返回春晖院。 院门打开,贴着墙往自己屋子的方向走,绕过墙角的时候,一道又高又长的阴影将她罩住。 周承宴晃了晃火折子,点亮手上端着的烛台上的蜡烛,问:“去哪儿了?” 隔着烛火的光亮,周今絮和他对视,黝黑瞳仁转了一下,笑眼弯弯,语气雀跃:“我去杀人了哦,二哥要告发我吗?” 她就是故意不迷晕他们的。 他知道了去向大伯他们告发她,她就可以再去厨房下毒,毒死所有人啦。 周承宴定睛打量她的脸,她脸上的红疮褪去了大半,此刻笑着的时候神情更生动了。 “下次带上我。”他将烛台递给她,“夜里黑,别磕到了。” 周今絮瞟他两眼,接过烛台打开门,脱了鞋和外衣上床躺好,脑子转啊转。 转了会儿,她不想思考了,抱着被子闭眼继续睡。 一早刑诫从外面回来,打了个哈欠,困得不行。 刑止从厨房端来早饭,见了他后问:“有发现吗?” 刑诫摇摇头,“暂时没有,不过三房那边挺热闹的。” 周承宴穿好了衣裳从自己屋里出来,问了句:“怎么个热闹法?” “周承山不是掉进粪坑里了吃不下东西吗?今早醒来却说饿,让下人去拿了早饭,狼吞虎咽往嘴里塞,但刚咽下去就恶心得吐出来。” 刑诫啧啧两声,“吐了又往嘴里塞,塞完咽下去又吐,如此循环往复几次,最后两眼一翻身体受不住晕了过去。” “当时那地上可恶心了,臭得下人们都不敢上前,最后还是那个先前给他抠嘴的掏粪工多财上去扶他。” “周承山是上吐,周承录那就是下泄了。” “周承录今早醒来哭得像是在杀猪,嘴里哭爹喊娘叫疼,听说是他夜里睡觉时从床上掉下来了,又把本就断了的腿压到了,那截小腿向后弯折了。” “下人们推开门进去看的时候,发现他躺在地上拉了,裤兜都兜不住。他就躺在拉出的东西上抱着腿翻滚喊疼,还一直放屁,一身屎尿屁脏得不行。” “三房如今乱成了一锅粥,几个大夫捏着鼻子看完了这个看那个。” 刑止听完觉得恶心,感觉手上端着的早饭都有点吃不下去了。 他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做的,但周七小姐,您的手笔味道为何如此重? 周承宴按按额头。 她没杀人,但这弄出的动静比杀人还要大。 趁乱去凑热闹亲眼目睹现场的刑诫看到早饭摆了摆手,“今早的早饭我就不吃了啊,我不太饿。” 刑止将早饭放到桌上,“你不吃那我也不吃了,我也不怎么饿。” 晴好一早醒来就去将昨日周今絮买的剩下几套衣服洗了晾起来,洗完了站到门边敲门:“少爷,院外来了个姓高的嬷嬷,她说她是老夫人院里的,过来找小姐。” 周承宴坐到椅子上,身子往后靠,“让她进来,在院子里等。” “是。” 晴好将高嬷嬷领进来后准备离开,高嬷嬷叫住她:“七小姐何时来见我?” “小姐还未睡醒,睡醒了我问问她见不见嬷嬷。”晴好微微笑着,轻声细语地回她。 高嬷嬷刚想说让她去把周今絮叫醒,但想到那日她那副喜怒无常的模样,怕吵了她后自己更没命活了,只能焦急地在院中踱来踱去。 安排好了高嬷嬷,晴好便去将昨日天黑前晾着的衣裳取下来理好,又把洗漱用具备好。 周今絮醒来时盯了会儿帐顶,看着不是灰扑扑的还有些不习惯。 她掀了被子下床,想到昨日周承宴说买了新丫鬟,便踩着靸鞋去拉开门,将脑袋伸出去,用两扇门夹住脖子往外看。 晴好正站在门边,见她探出头来,微微愣了下后面上露出笑,“小姐,奴婢晴好,您可要奴婢伺候您?” 周今絮偏头看她,眼珠子一动不动。 晴好被她看得不自在,微微捏了下袖子,“小姐,可是奴婢脸上有什么?” 周今絮将脑袋缩回去,“你进来吧。” 晴好松了口气,“您等等,我去给您端洗漱的盆。” 周今絮环着手,趿拉着靸鞋在屋中转,看着屋中的那一堆破烂被换成了新的,唇角勾起。 不久晴好便回来,将抱着的衣裳放好,又把面盆放在盥洗架上。 周今絮一边用洁牙刷子洁牙,一边盯着拧帕子的晴好看。 晴好心中有些发毛,等她含了水吐出来后将帕子递过去。 怪不得少爷身边的那两位大哥说小姐可能有点喜怒不定,让她哄着顺着。 周今絮洗了脸后走到新梳妆台前坐下,拿着小铜镜对着脸照了照,眸子上弯。 脸上的疮都褪了,就只有几处细小的红血丝了。 她用手摸了摸脸,指腹感受到的触感还是光滑的,面上笑意更甚。 晴好将衣裳抱过来,轻声道:“小姐长得真好看。” 周今絮扭头瞟她,“你比她们会说话。” “她们?” “我的前几个丫鬟呀,死的死,伤的伤哦。”她笑吟吟的。 晴好闻言身子微僵,不知道该如何接这话,看她身上的里衣破旧打了补丁,被浆洗到发白,便将手上抱着的衣裳放到一旁,拿出新的里衣和小衣服,道:“小姐要不要换新的贴身衣裳?您身上这件旧了。” 周今絮点头,让她伺候着换了新的衣裳。 “您想梳个什么样的发髻?” “随便你。”周今絮盯着梳妆镜里的自己看。 她可真漂亮。 哼哼。 晴好想了想,试探着问:“小盘髻可以吗?” “随便。” 晴好小心地给周今絮梳头发,梳子却不小心将一缕发丝缠绕住,拉得她头皮一紧。 “嘶——”周今絮疼得轻嘶一声,脸上的笑容消失,扭过头盯着她,视线幽幽。 第26章 是毒药她也得吃下 晴好面色刷地变白,手都在发抖,“对、对不起小姐,奴婢不是故意的。” 她不说话。 晴好跪下来,“小姐,奴婢真不是故意的,还请小姐饶了奴婢吧。” 周今絮将脑袋转回去,眨了下眼,“我饿了。” 晴好抬头看她,见她神色还算平和,提着的心微微落下,起来给她继续梳头,越发小心地给她梳发髻。 从妆奁中拿出首饰,她声音发紧地问:“小姐,您喜欢哪支钗子?” “都行。” 晴好挑了支海棠簪,又在她额侧簪上两支桥梁小花簪,再别上珠花,随后问:“小姐可还满意?” 周今絮随意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唇角稍稍向上弯。 晴好彻底松了口气,跟在她身后。 出了屋子便看见站在院中的高嬷嬷,高嬷嬷见了她,连忙跑上前,“七小姐,老奴……” 这贱丫头的脸怎么好这么快? 周今絮打断她,“闭嘴,我没吃早饭,不想搭理你。” 高嬷嬷一时噤声。 进了吃饭的屋子,见周承宴已经在吃着了,周今絮坐到他身边。 周承宴自她进来便在看她,见她脸上干净了很多,眉眼舒展,道:“消得还挺快。” 昨夜半夜的时候就觉得那些红疮褪去了一大片。 此刻她穿着合身的新衣,戴着好看的首饰,看起来终于不那么小可怜了。 就是脸还是尖尖小小的,脸色还很苍白,补身子任重而道远。 周今絮端起碗喝粥,“我的解药很厉害的。” “毒药哪儿来的?”周承宴有些好奇。 “不告诉你。”打听她的底细,不安好心。 “行。”他也没打算刨根究底,“晴好,去将药端来。” “是。”晴好应了声,去厨房端刑诫熬的药。 这边周今絮慢悠悠吃着早饭,外边院子里的高嬷嬷手背拍手心,脚下踱步的速度越来越快,急得嘴里都快长泡了。 老夫人那边还等着她回去伺候呢。 吃完了早饭,周今絮将药灌下去,又让晴好回她屋里拿蜜饯儿。 周承宴拿出一个篮子递给她,“当零嘴吃。” 她看了眼,篮子里是桂圆。 “谢谢二哥~”眼眸盯着他片刻,她扬起大大的笑容,将篮子跨在臂间,准备出去找高嬷嬷。 “嗯。”周承宴眉梢轻挑。 笑得一点儿都不真诚。 “你不用去拿蜜饯了。”这话是周今絮对晴好说的。 “是。”晴好跟上,“小姐,要不要奴婢帮您拿?” “我的,不许动。” “是。” 周承宴左右也闲着,索性跟上去,步伐慢悠悠像散步。 高嬷嬷见人终于出来了,跑上前,舔了舔干燥的唇,腆着脸问:“七小姐,您要老奴办的事早便办完了,解药可否给老奴?” 高嬷嬷去找过大夫,大夫说她确实中了毒,却开不出解毒的方子。 所以她的小命死死被七小姐拿捏在手上。 她昨日便来过一次了,但七小姐出门了,七小姐回来后她还要回去伺候老夫人,到今日才又得空来找解药。 周今絮右手往左手的袖子里摸了摸,掏出一粒黑色药丸,拿在手心看了看,递给她,“喏。” “谢谢七小姐,谢谢七小姐!”高嬷嬷道了谢,便将药丸往嘴里扔,想到自己小命保住了,脸上不由得扬起笑容。 “这不是解药哦。” 高嬷嬷脸上的笑容凝滞。 周今絮从篮子里拿了颗桂圆,捏扁外壳取出果仁,送进嘴里后甜滋滋的,她弯弯眼,继续道:“这是新的毒药。” “七小姐,您……”高嬷嬷脸上再度浮现惊恐。 “你方才吃的那颗,过半刻钟就会起效,肚子会闷痛上一阵儿。然后,五日内拿不到解药,会疼得肠子都烂掉。”周今絮又摸出一颗黑色药丸,“这颗才是前日那种毒的解药。” 高嬷嬷颤抖着手接过,将药丸吃了。 就算是她给的还是毒药,她也只能捏着鼻子吃下。 “高嬷嬷呀,再帮我办件事吧。”周今絮含着桂圆,语气友好。 “七小姐您说。”对方欲哭无泪。 周今絮看向晴好,“去我屋里将梳妆台上的那两个小瓶子拿来。” “是。” 见周承宴站在一旁看着,周今絮脚步轻快地走到他面前,将手和篮子别在身后,仰着脑袋问:“二哥,我是不是特别坏呀?” “高嬷嬷已经帮我做事了,我是不是应该信守承诺,把解药给她?” 周承宴淡定道:“你想怎么做都行,高兴就好。” 总是在试探他。 周今絮歪歪脑袋,往后站好,负在身后的手移回身前,又去剥桂圆。 等晴好将东西拿来了,周今絮道:“给她。” “是。”晴好将瓶子递给高嬷嬷。 高嬷嬷接了,问:“七小姐想要老奴做什么?” “把这个倒进水里,无色无味。”周今絮盘着腿坐上新的躺椅,将篮子放到怀里,笑道:“伺候老妖婆的时候,把帕子放进去沾水,给老妖婆擦手。” “特别是那只戴着镯子的手,多擦几遍。” 高嬷嬷布满褶皱的唇抖动,“可……老奴的手沾到了,会不会也中毒?” “嬷嬷真聪明。” 高嬷嬷笑得勉强:“还请七小姐赏老奴解药。” “那个不豁口的瓶子中是解药。” “多谢七小姐。” 高嬷嬷走后,周今絮嘴中轻哼了几个不成调的音串儿。 老妖婆,她说过的,戴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手会烂掉的。 周承宴睨了眼某个因为报复即将得逞而高兴的小疯子,坐在不跛脚的新椅子上,往后靠上交叠双腿,对刑止道:“去大房要点茶过来泡。” 在昨日之前,这春晖院里,碗是豁口的,凳子椅子是跛脚的,地是不平且长着杂草的,墙是塌的,屋顶是能见到天的,床是只有一张的,茶水是没有的,饭食是粗糙的,主人是穿得破破烂烂长得瘦瘦弱弱的。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这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周家人是想将她逼死。 “是,少爷。” 刑止出去后,周承宴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支着脑袋打量腮帮子鼓动的周今絮,开口:“今今,你……” 周今絮看向坐姿散漫的男人。 他一顿,“我是想问,我们爹是捡的吗?” 第27章 打到承认就是证据 二房唯一的嫡女,父亲生前是正六品通判,母亲是江州富商独女,周家人不刻意欺负她的话,她是会过得很好的。 但这个家里,所有人都对她恶意满满,甚至连身边伺候的下人都是坏的。 她只有她自己。 周今絮目光微深,随后语气随意地道:“我也想知道呢,兴许吧。” 周承宴无言,片刻后朝她伸手,“给我几颗。” 看她吃得蛮香。 周今絮很大方地抓了一把给他。 因为是他给的。 二人正掰着桂圆吃,春晖院的院门便被一脚从外面踹开。 二人不约而同地往院门处看。 只见一个家丁脚还在空中半抬着,周霖、周锦儿和周三夫人怒气冲冲地走进来,大房周颐夫妇、周承义夫妇,还有大房三房的其他庶子庶女跟在前面三人身后。 周今絮不紧不慢地嚼着桂圆,等他们到身前。 周霖脾气依旧暴,上来就是一句质问:“周今絮,是不是你对老三和小六下手?” “前夜将祠堂搞得乱七八糟,对祖宗牌位不敬之事还未找你算账,骂你两句你便怀恨在心,对你病弱的兄弟下手,你好歹毒的心!” 周今絮嚼嚼嚼,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瞧。 周霖见她如此目无尊长,更是火大,“来人,将她拖过来,上家法,打到她承认为止!” 周承宴放下交叠的长腿,起身站在周今絮身旁,淡淡开口:“刑诫。” “是!”刑诫抽出腰间别着的刀,日光下刀光锃亮如雪,“属下是老太傅派给少爷的贴身侍卫,刀剑无眼,护主时若是不小心伤到了三老爷,三老爷多担待。” “你!”周霖手指着刑诫,一时气结。 竟搬出老太师来压他! “三叔有证据吗?带这么多人过来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开口便是定罪和上家法,未免太过于武断了。”周承宴手搭在周今絮身后的躺椅椅头上,一副保护的姿态,眸光泛冷。 “证据?打到她承认,不就是证据了?”周霖重重甩袖,将手负在身后,冷哼一声,“不敬兄长,承山不过教训了她几句,过几日便摔进了那等腌臜的池子里差点被淹死。” “承录年幼顽劣,也不过和她开了几句玩笑,过几日便被丢到乱葬岗,断了腿吓得神志不清。” “今早承山和承录又同时出事,哪有那么巧合的事?定是她周今絮怀恨在心,对承山和承录下毒手!” 周承宴听完,拍了下眼神闪烁着不明意味的光的周今絮的脑袋安抚她,讽刺地扯了扯唇角,“你们是眼瞎了吗?你们看看她被你们虐待成什么样了?” 周今絮脑袋往后仰,看到了他翕动的下巴。 “七妹如此瘦弱的一个人,能将带着随从的成年男子推倒?” “她病得脸比纸白,走几步路都费劲,乱葬岗离周府多远你们不知道吗?她能将腰比她粗四五圈的胖子扛到乱葬岗还不被任何人发现?” “您上下嘴皮子一碰、往外喷唾沫的时候自己都不会笑的吗?” 周承宴将她脑袋压正,“周承山和周承录有下人看着,竟还能被她下毒手?” “这府中的下人都是吃白饭的吗?既如此无用,都乱棍打死了吧,能替府中省些支出。” “若她真有如此大的本事,何至于被你们虐待成这般模样,又为何等到如今才下手?” “要污蔑人说话也不能如此贻笑大方吧?无凭无据便想屈打成招,过会儿我便去问问知府大人,这江州还有没有王法了。” “同时也问问,大伯和三叔身为通判和推官,为何这个时辰了还不去上值,江州府衙竟如此松散的吗?那等我见到老师,可得好好和老师讨教讨教。” 听到最后一句话,周霖面色一僵,咬牙,“好好好,出去几年,你长本事了,这张嘴能咬人。除了她,谁还会对他们下手?” “谁知道是不是他们在外惹了什么人招了报复。”周承宴面色冰冷,“三叔若是要将这莫须有的罪名强按到七妹头上,别怪我不客气。” “我同老师说了,若届时我有了什么闪失回不到京城,定是你们下的手,到时三叔和大伯的官也做到头了。” 周霖死死握着拳,将怒气压下去,“好得很呐周承宴!” “我确实好得很。”周承宴讥诮的目光掠过他丑陋的面孔,手指拨动某个小姑娘发簪上的流苏,“我家今今日后也会过得很好。” 周今絮眨了下眼,此时也不嚼桂圆了,偏着头一一看在场之人的脸色。 在一旁看着的周颐这时候开口打圆场,脸上带着笑道:“误会,都是误会,你三叔也是太过于担心你三弟和六弟了,这才有些冲动和口不择言。” “看在是长辈的份上,你便原谅了他吧,都是一家人,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便伤了感情。” 周承宴冷笑,“我发现你们很喜欢大事化小,颠倒黑白。辱骂说成教训,欺凌说成开玩笑,污蔑说成误会。” 他心情好时,能一口一个叔伯长辈地演上一场,如今他心情不好,就想撕破脸皮。 “看在长辈的份上,长辈便能如此空口白牙污蔑人吗?怪不得上梁不正下梁歪,一个个都无耻卑劣,说句歪瓜裂枣都是抬举。” “伤了感情?我与你们有什么感情?受欺负的人受着受着还对施虐之人生出了感情?这是什么不长脑子的人说出的蠢话?” 周颐还从未被人如此指着鼻子骂过,一时间亦是怒火中烧,“你要科考,如此顶撞长辈,便不怕我毁你名声吗?” “尽管去,看毁了我名声后,你还能不能继续戴着乌纱帽。”周承宴声音冰冷,散去了不成调的散漫后,周身气势迫人。 周颐心下一骇,此刻他竟觉得这个被他过继出去的儿子身上的威压比他的上官瞿知府还要让人心惊。 “想让人认罪,就拿出证据来,否则别做出这副要教训人的姿态。”见他们脸上没了嚣张气焰,周承宴坐回椅子上,“诸位出去吧,七妹身子虚要静养,吵吵嚷嚷的不利于她身体恢复。” 第28章 挖个坑往里面一躺 周颐冷哼一声,甩袖愤愤离去。 不能真撕破脸皮,真的惹得他鱼死网破了,他便什么都捞不到了,他还指望着将周承宴认回来搭上京城的人脉再往上升一升呢。 周霖亦是甩袖离开。 周锦儿咬着牙,面色阴狠地道:“周今絮,你别得意,我会找出证据的,到时候上家法打死你!” 她的脸怎么又变好看了?这张脸就应该烂掉坏掉! 都怪周承宴,他怎么就回来了,还给她找了大夫呢? 花铃找的毒药也太不靠谱了,这才过了多久啊,她的脸就恢复成这样了。 周今絮偏着头弯眼,朝她露出笑容:“嘻~” 动作时,头上漂亮的珠钗晃动,即便她脸上有红血丝,但眉眼精致、骨相绝美,稍稍打扮起来更是容色夺目。 见她如此挑衅自己,周锦儿扬手便想将她的脸扇肿。 刑诫将刀横过去。 周锦儿硬生生将扬到一半的手定在半空,气得狠狠跺了两下脚,怒气冲冲离开。 一群人声势浩大地来,被灭了气焰而去。 大房的庶三女周锦灿和庶四女周锦诗临走时多看了眼周今絮。 周锦雾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还是跟在周锦儿身后离开了。 人都走完后,春晖院中一时寂静。 “二哥,你为什么要帮我呢?”周今絮笑盈盈问。 “我是你哥哥,不帮你难道帮他们?”周承宴握着躺椅的扶手,手腕用力连人带躺椅将她换了个方向面对自己,“若今日没有我,你打算怎么解决?” 周今絮剥着桂圆,想也不想便回他:“鱼死网破啊,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先抓住大伯,喂一颗毒药,他们就会投鼠忌器。” 周承宴并不质疑她能不能做到,她的力气似乎比常人要大很多。 “等我杀了所有人,我就穿得漂漂亮亮的,找个山好水好的地方,挖个坑往里面一躺,去见我最亲最爱的爹娘。” 地府里有人爱她,有人护她。 她很期待。 周承宴确认了,她不想活着,不想藏锋,她想要一场最后的疯狂。 但能活着,她也不介意多活一会儿再戏耍他们。 她在明晃晃地试探他,想将他归到周颐那方阵营中。 周今絮弯着唇角,笑得眉眼明媚,“二哥,你能如此和他们辩驳,正面和他们作对,是因为你有所倚仗。” “但我没有,我只要反驳一句,迎来的会是毒打和辱骂,我会穿不暖、吃不饱,会淋雨,会被罚跪。” 周承宴直视她的眼,道:“你以后有哥哥,别这么冲动总想着同归于尽,我会帮你报仇。” 她眨了眨眼,应:“哦。” “你这么应,并不是答应,也没往心里去。” 周今絮偏过头,面色变冷。 周承宴在心中轻叹了声。 慢慢来吧,她满身是刺,并不相信他这个才刚回来的“二哥”。 一时安静,晴好和刑诫去忙别的事。 看着她倔强的脸,周承宴想起了什么,问:“今今,厨房的水缸是你砸的吗?” 周今絮过了会儿才回他,面上表情又变得明快:“是呀。” “为什么要砸缸?” 她眼眸弯出一个极为漂亮的弧度,“因为我往里面倒了毒药,这个毒药能毒死全府的人。” “那为什么又后悔?” 周今絮看着他,不语,只是笑。 周承宴好像有些懂了。 恰好他那夜声势浩大地进了府。 周今絮跪坐起来,苍白指尖攥住他袖子,目光在他脸上逡巡,最后定在他的眼睛上,片刻后笑了两声。 确定了。 周承宴有些不明所以,“笑什么?” “没什么。”她松手,坐回躺椅上,继续剥她的桂圆吃。 刑止端着泡好的茶回来,放在周承宴身旁的桌上,并倒了两杯出来放凉。 周承宴问:“中午想吃什么?让刑止去厨房点菜。” “随便。” “那点你爱吃的。”周承宴向刑止报菜名。 周今絮乌溜溜的眼眸盯着他瞧,没表情的时候显得有些瘆人。 周承宴睨了眼她,用指腹贴了贴茶杯壁,差不多了将茶递给她,“桂圆吃得差不多了吧?留点下次吃。” 她接过茶,嘬了口。 有时候觉得他有漏洞的时候,他又让她开始相信。 周承宴将篮子提起,递给刑止,“拿去放好。” “是,少爷。” 周今絮捧着茶倒回躺椅上,问:“二哥,你的书呢?” “什么书?”他随口回了句。 “你不是要科考吗?不读书,不温习?” “回来得急,书还在路上。”周承宴面色不变,喝了口茶。 “哦。”也不知信没信。 …… 出了春晖院,将闲杂人等遣散,周霖追上周颐,问:“大哥,即便没有证据,我有直觉,定是周今絮那个孽障做的。” “周承宴回来了,他身后还有个老太傅,如今他护着这孽障,你如何动得了她?”周颐面色铁青,“要搭上京中的人脉,就别闹得那么僵。” 周霖握拳,“那就这么算了?” 他两个嫡子被害成这样,一个食不下咽,一个断了腿,幕后之人真是二房的逆女的话,下一个那个孽障报复的岂不就是他了? 周霖甚至怀疑马氏夜里做噩梦也是周今絮的手笔。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若真是她,留这么一条毒蛇在府中,他怕是夜里都睡不安稳。 他不能容忍这么多年被他踩在脚底下的人蹦跶到他头上,还在背地里阴暗地盯着他们准备对他们下手。 “怎么能算了,且让她再过几天好日子。”周颐面色阴狠,“过段时日若是周承宴还是不知好歹,便弃了他。要搭上京中升官,也不一定是要靠周承宴。” 只是这个方法险了些,若是做得不好,就是人头落地。 周颐也怕三房之后会是他们大房出事,所以若是最后周承宴不肯回大房,那就将周今絮做了。 动不了周承宴,周今絮他们还动不了吗? 周颐没太把周承宴这个嘴上功夫厉害的庶子放在眼里,读了几年书还玩得过浸淫官场十数年的他吗? “你是说……”周霖闻言,目光变暗。 周颐点头,冷哼了声,眼神算计,“希望他还认我们这些兄弟,否则……” “他敢不认,那他的荣华富贵就到头了。” 第29章 你和我狼狈为奸哦 …… 周今絮喝完了茶,手拿着茶杯往周承宴面前一伸,开口便是理直气壮的一个字:“倒。” 周承宴没接,晃了晃茶杯中的茶水,微微偏着头问她:“倒什么?” 她唇角下撇,“倒茶。” 周承宴这才拿过她手上的杯子,给她续上茶水,“对兄长要讲礼貌。” “谢谢二哥。”她睨他,这回很有礼貌地道。 “嗯。” 日光明晃晃照在身上,周今絮觉得有些热了,从躺椅上下来,慢腾腾拉着椅子去墙角阴凉的地方,继续躺。 周承宴闲着无事,看她躺得挺舒服的,朝刑止招手,“去给我也找把椅子来,顺便端盘果子。” 他也想躺。 周今絮瞟了下他。 学人精。 “是。”刑止拱手。 刑止回来时不仅带着椅子,还带着午饭和一盘桃子。 周承宴将手上让刑诫拿来打发时间的书放下,看向掰着手指自顾想事情的姑娘,“回神了,去吃饭。” 周今絮慢吞吞撑着躺椅扶手起身,跟在他身后。 坐在饭桌上,看着满桌自己喜欢吃的菜,吃了两口菜后,周今絮眼瞳转动,忽然开口:“二哥,是我把三哥推进粪坑里,让他喝了好多口粪水,吃了好多口粪,他估计到现在都吃不下东西呢。” 周承宴一默,随后将筷尾贴在她唇上,制止她说话,皮笑肉不笑:“吃着饭,别说这么倒胃口的话。” 没头没尾忽然告诉他这个做什么? 疑心病又犯了还是方才又想东想西了? “哦。”周今絮推开压住嘴巴的筷子,弯着眼咬了口笋,嚼嚼嚼。 这有什么,她还在茅厕外蹲着啃过饼子呢。 “所以你今天早上是在包庇我,和我狼狈为奸哦。” “你如今才反应过来?”周承宴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语气略带不满,“形容自己时,用些好点的词吧。” 周今絮低头,看到碗里他夹过来的炒肉片,夹起来吃了,心想到时候他若是倒戈相向,她把他也毒死的几率有几成。 他好像比周家其他人要聪明点。 “二哥,你脸上的胎记没有了,可以科考,拜的老师又非同一般,回了大房,大伯对你会比对大哥还好。” 便宜哥哥脸上有胎记这事,还是她之前问春红的。 “你想要我从二房回到大房?”周承宴看她。 “看你呀,你回到大房就会有爹疼哦,在二房没爹没娘,比路边的草还可怜,我很为你着想的。” 见她一副期待他倒戈的模样,周承宴心累,拿着公筷多给她夹了几筷子菜,直到她碗里堆起了尖又将一筷子肉塞她嘴里,“食不言,好好吃饭。” 怎么这么希望他助纣为虐。 被堵住了嘴,周今絮也不说话了,很愉快地吃自己的饭。 吃完饭,她喝了药后便去午睡。 虽然睡的时候经常被吵醒,也经常被周承录恶意从床上拖下来就为了满足他的恶趣味。 身体虚,平日里她也是除了躺就是睡,偶尔翻墙出去买点好吃的犒劳自己,或者打开暗门捣鼓点害人的东西。 至于哪儿来的钱,大部分是她娘死前藏的,她去挖了回来。心情好了翻墙出去吃点好的,心情不好了也翻墙出去吃点好的。 小部分抢那些被派过来伺候她实则是欺负她的丫鬟们的月银。 人大部分爱捧高踩低,见她被其他两房欺负,那些丫鬟们心思也野了,要骑到她头上当主子。 周承宴看她回了屋里,朝刑诫招手,带着他出了门。 到了暂居的安顺栈,上了三楼的天字号房,门前守着的两个下属朝他拱了拱手,“裴大人。” 周承宴颔首,将门推开,进去便见周长荆斜倚在榻上剥榛子,一旁的碗中还装有红枣和板栗,热茶氤氲出茶雾。 见他进来,周长荆道:“昨日早上我起来,听他们说你大半夜不睡觉拎着锣就进了周府,裴子归,你可真够损的。” 自小一起长大,你追我赶同届科考并一同为官,周长荆并不认为他拎个锣过去是拎在手上当摆设的,估计得敲个震天响才算不白拎。 被唤为“裴子归”的周承宴随手拉了张椅子到榻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又喝了口,“幸好我去了,不然你日后就见不到你的救命恩人了。” “这话怎么讲?”周长荆放下书,有些疑惑地问。 “再晚些,全府人都被她毒死了。”背上个杀害全府亲人的罪名,他也保不住她。 “看来是恨周家人恨到骨子里了。”周长荆诧异,“那日她问我仇家厉不厉害,我点头后以为她会害怕离开,结果她更兴奋地将我带回去了。” “估计就打着仇家寻来了给周家招祸的主意。” 周承宴用湿帕子擦了手,将他剥好放在一旁碗里的榛子端了过来,抓了把到手里,“她快被他们逼疯了罢了。” 周长荆忍不住黑脸,踹了下他小腿,“这是我剥了两刻钟的,你一抓就抓一半。” 某人完全没有霸占别人劳动成果的愧疚,回了句:“反正你清闲,再剥便是了。” “那裴大人不清闲,查到了什么?”周长荆没好气。 “周颐书房查过了,没什么收获,得再看看别的地方。”裴大人“周承宴”交叠着腿,榛子一个一个往嘴里丢,“过几日江州知府瞿青松四十岁寿辰,到时候趁人多进去摸一圈。” “摸一圈,你这话说的,让我觉得我们这当的都不是正经官。” 有些口渴,周承宴喝了口茶,“正不正经另说,容易被人套麻袋打,也容易被寻仇就是了,比如说你前两日就被人追杀到这儿来。” “如此走漏了风声,他们早将真的账本藏起来了,能让我们看到的只是作假的公账。” 这也是他为什么用假身份进入周府,除了受人之托外,也更容易办事,不用半夜从外面翻墙进去。 见他一边说话一边将那剩下的一半榛子往手里抓,周长荆伸手将碗夺了过来,“再吃就吃完了。” “这么护食。”周承宴伸手拿过几颗板栗,边剥边开始和他谈正事。 …… 春晖院。 晴好推开门,便见周今絮坐在床上,左侧脸颊上还有侧睡时被压出的海棠花纹印子。 她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撩开床帘,道:“小姐,五小姐过来了,奴婢让她等在院中。” 周今絮转头看她,点了下头,拿过衣裳穿上。 今早见周锦雾欲言又止的样子,就知道她今日会来找她。 第30章 你非要置我于死地 坐在梳妆台前让晴好梳头发,周今絮发现自己的脸完全好了,连红血丝也消失了。 她上手摸了摸,唇角翘起。 脸上能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她才不想把自己弄那么丑。 既然周承宴说会站在她这边,那她就看看,他究竟能为她兜多大的底。 她要继续搞事啦。 晴好悄悄看了眼她,小心给她梳头发。 伺候这位小姐的第一日,晴好对她的印象便是:病弱美丽,但阴晴不定。 收拾好,周今絮出门,看见周锦雾忧心忡忡地站在院中,见她出来了便走过来,面上浮起笑容:“七妹,你的脸好了?恭喜啊。” 周今絮觉得她脸皮可真厚,这会儿还能装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周今絮不搭理她,拿过晴好手里端着的桃子,咬了一口。 嗯……好吃,脆甜多汁。 便宜哥哥回来的好处之一就是,日子过得肉眼可见地好。 “七妹,谢谢你没在二姐她们面前揭发我和何大哥的事。”见她一副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模样,周锦雾抿着唇上前,语气感激。 周今絮斜了眼她。 “你是得谢我。”周今絮很期待她被周锦儿虐打。 还真以为木已成舟三房就管不到她了,即便替嫁过去,她也只会当妾。 然后周锦儿再重新嫁过去,一辈子压在周锦雾头上。 听着她如此不客气的话,周锦雾不知道该怎么接,“七妹,等我嫁过去,我肯定会让何大哥帮你找个好人家的,何大哥他……” 周锦雾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最后嗫嚅道:“他不适合你。” 周今絮又啃了口桃子,嘴里嚼嚼嚼,看她演出这一副真心实意为她着想的模样。 天真又愚蠢的墙头草,最后会死在自己倒向的那一边。 周今絮不搭话,周锦雾有些挂不住脸,她红了眼眶,抓住周今絮的袖子,“七妹,前两日你让高嬷嬷给我吃的,是什么?” 她白天慌,夜里也慌,就怕吃下去的是什么能要她命的东西。但和何子帆的事被周今絮知道了,短时间内她又不敢来找周今絮。 “毒药呀。”周今絮看了眼她不断收紧的手,脸上笑意盎然。 周锦雾手一抖,松开了她的袖子往后退了一步,下一刻又上前紧紧抓住,红着眼眶求她:“七妹、七妹,你把解药给我好不好?我以后会对你很好的,她们欺负你了我第一个护在你身前,像你以前护着我那样。” “七妹,你以前说过的,我们是最好的姐妹不是吗?” 周今絮将袖子扯回来,伸手推开她,继续啃自己的桃子,“护着我?你还是先护着自己吧。” 现在一听到什么兄弟姐妹叔伯婶婶,她就都想杀光光。 周锦雾又跌在地上,泪眼朦胧地看着她,“七妹……你非要置我于死地吗?连你也要欺负我吗?” 周今絮见她在质问自己,兀地笑了。 她哪儿来的脸质问她?她报复她,不是应该的吗? “这怎么就是置你于死地了?你不也欺负我吗?”周今絮啃着桃子,弯腰欣赏她这副流泪怨怼的惨状,眼眸弯起,心情很好的样子。 “你欺负我的时候,有想过你也是把我往死里逼吗?” “讨好我是没有用的,求我也没有用,我说过了,我会报复你的。”而报复,刚刚开始。 周锦雾从地上爬起来,恨恨地瞪着她,“七妹,你怎么变成了这样?明明你以前最善良了。” “哦。”周今絮绕到自己的躺椅边,躺下,对她的愤怒和怨怼根本不放在心上。 就当欣赏跳梁小丑了。 “我都没揭穿你装傻,你要是不给我解药,我就去揭穿你装傻的事。”周锦雾咬牙,威胁道。 “你去揭穿啊,你不去揭穿是因为你不想吗?你不敢。”周今絮淡淡扫她一眼。 而且她早就不打算装了,无所谓她揭不揭穿。 周锦雾握紧拳头,“你要怎样才给我解药?” “怎样都不给,放心,这不是什么很毒的药,就是偶尔让你神思萎靡罢了。”那颗药丸其实是解毒丸,解她投入水缸中的毒。 好五姐值得她单独给她想新的死法。 周锦雾整日担惊受怕提心吊胆,不就是神思萎靡?她也没撒谎。 周锦雾还想说些什么,有人推开院门进来。 “七妹,看来二哥回来了,你过得不错啊。”来人一身鹅黄色衣裙,进门便是四处张望。 鹅黄色衣裙的周锦灿身后是淡青色衣裙的周锦诗,二人身后还带着两个丫鬟。 周锦雾见她们来了,下意识离周今絮远了点,转过头时看到周今絮似笑非笑的眼神时,神色一僵。 她刚才才说,别人欺负周今絮时,第一个上去保护她。 周锦雾张了张嘴,随后喊:“三姐,四姐。” 周锦灿微微扬了下下巴,姿态高傲,见周今絮依旧老神在在地坐着,声音不满:“周今絮,见到姐姐不知道问好?” 周今絮继续咬她还没吃完的大桃子,不太想搭理人的态度一以贯之。 “丑八怪回来了,今早还给她撑腰,估计以为她腰杆硬了,就敢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周锦诗语气轻蔑,走到周今絮身边想要拿她发髻上的月季簪子。 周今絮偏头,没让这个乞丐碰到自己的簪子。 周锦诗手碰了个空,有些恼,朝她道:“识相点把你的新首饰拿出来,否则我们让丫鬟将你按在地上扒了你的衣服。” 她们是大房的庶女,嫡母看着贤惠大方,实则抠门得不行,表面上说了漂亮话,说对待她们这些庶子庶女多么多么宽容大度,实则给的那点东西她们都不好意思拿出来。 明明手上捏着二房那么多铺子,还是抠门吝啬得要死。 倒是三四年前从周今絮这里抢过去的衣裳首饰更上得了台面。 就是可惜了,周今絮的东西都是大房三房那两个嫡出的姐姐挑剩下了才轮得到她们挑。 她们也是将春晖院翻得底朝天了才放过周今絮,见找不到什么东西了才不爱来。 不过今日早上过来看戏,她们见周今絮又穿上了好衣裳、戴上了好首饰,专门让下人守在春晖院外面,见那个丑八怪二哥出门了才来春晖院。 丑八怪二哥身边那两个侍卫人高马大又带着刀,她们有些不敢直接和他们对上。 周今絮起身,将啃完的桃核丢到她脸上,“乞丐又来了啊。” 第31章 像狗闻着味就来了 周锦诗被桃核的尖尖戳到了脸,刺痛传来,她声音猛地拔高:“周今絮,你个克父克母的灾星竟敢扔我?!让你将首饰和衣裳给我和三姐是看得起你,别给脸不要脸!” 反应过来,她又骂:“你骂我是乞丐?” 周今絮捻了捻手指上有些黏腻的桃子汁水,向周锦诗走去,“我送你吃完的桃核也是看得起你,别给脸不要脸。” “在我身上见到点东西就迫不及待来抢,不是乞丐是什么?” 她才穿上新衣裳不过半天,就像条狗一样闻着味儿就来了。 周锦诗扬起手就想打她,却被她捏住手腕。 周今絮手指用力捏着她的腕骨,眼中没了漫不经心,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不耐。 “啊!疼疼疼……”周锦诗张大嘴,声音变得尖锐了起来,“周今絮,你放手!” 周今絮唇角勾起笑容,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在她脸浮起巴掌印之前,十分讲究对称地又甩了她另一边脸一个巴掌。 随后,松开她的手将她甩开,将她推到地上。 被打的周锦诗和一旁的周锦灿、周锦雾都懵了。 “四小姐!您没事吧?”周锦诗的丫鬟惊叫。 周锦诗被丫鬟的声音和脸上的疼痛唤醒,反应过来后大喊:“周今絮,你竟敢打我?!” 周今絮一脚踹到她肩膀将她踹开。 “烦死了,打都打了还说这种失智的话,就准你打我吗?”以前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没少打她。 周锦灿狠狠皱眉,“你疯了?周今絮,你就不怕父亲收拾你吗?” 周今絮偏头看向她,朝她走去,平心静气:“嗯,我疯了。” 她又十分有礼貌地接对方的话:“让他来。” “怎么,你连我也想打?”周锦灿见她面无表情地走过来,不知怎的,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又问些废话。”周今絮扬手。 周锦灿是什么不能打的人吗? 周锦灿下意识抬手去挡,“啪”的一声,周今絮的巴掌落到她手臂上。 “周今絮,你大胆!”周锦灿手臂发麻,嘴巴比脑子快地呵斥。 周今絮见她挡住了,扬起另一只手,又扇过去。 巴掌声伴随着她平静的声音:“嗯,我大胆。” “啊!”周锦灿脸被打得往一侧歪,连带身体也往一侧趔趄了下。 手掌心火辣辣的,周今絮拢了拢手指,偏头看着捂着脸的周锦灿。 周锦灿被打得牙疼,她怒道:“给我按住她!” “是!”周锦灿和周锦诗的两个丫鬟上前,欲要上手。 周今絮站在原地,就这么看着她们过来。 这几年她势弱,滋长了太多人本来懦弱的胆子了,谁都能骑到她头上踩她一脚。 晴好见状跑上前,默默一手拽住一个丫鬟的衣角。 周今絮稍稍挑眉,转头看不知何时又往后退了些的周锦雾,唇角弯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周锦雾张了张嘴,最终撇过头去。 她谁也不敢得罪,即便都是庶女,大房的庶女和三房的庶女还是不一样的,这个家里的话事人是大伯。 周今絮朝那两个打算对晴好动手的丫鬟走去,将晴好拽到身后,随后一手扇一个,将她们扇到地上。 力道之大,让两个丫鬟耳朵嗡嗡的,以至于听到了耳鸣。 周今絮看着除了自己外的七个人中四个人脸上都有巴掌印,心下满意,“真整齐,顺眼了。” 周锦灿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怒吼:“周今絮!” 刚喊完,脸又被扯得生疼,面上表情一阵扭曲。 “丑八怪。”周今絮看见她狰狞的脸,轻飘飘评价了三个字。 周锦灿脸一阵青一阵白,刚想骂什么的时候,便听到周今絮又出声:“刑诫,把她们都赶出去。” 刚从外面回来的刑诫进门时看到那么多人还有些不明所以,闻言立刻从腰间抽出刀,“几位,还请离开。” “本小姐凭什么听你这个低贱的侍……” 周锦灿话没说完,脖子上便传来刺痛,话说到一半说不出口了。 “不听就抹你脖子,在这儿的小姐只有七小姐,其她人一概是欲图不轨的人。”刑诫面上带笑,手上力道却在加大。 “啊!”周锦灿尖叫一声,连连后退,手捂上脖子,刺痛的同时有血液的濡湿感。 刑诫转头,将刀尖指向周锦诗,“走不走?” 周锦诗脸色发白,扯着周锦灿的手臂落荒而逃,“三姐,我们去找大姐和二姐给我们做主。” 两个丫鬟也捂着脸跟上去。 周今絮拿帕子擦了手,又拿了另一个桃子啃,“好蠢。” 找周锦艺和周锦儿有什么用,周颐和周霖不是早上才被气走吗? 她转身,看向一旁不知所措的周锦雾,语气揶揄:“五姐,第一时间冲在我面前保护我?真是言行不一啊。” “我……” “你什么你,结巴就去治。”周今絮朝刑诫挥手,“那个毒不要命,忍忍就过去了。” “刑诫,把她也给我赶出去,别让她烦我。” “是,小姐。”刑诫拿着刀向周锦雾走去。 周锦雾听到毒不要命,没太磨蹭就走了。 周今絮真毒死了她,是得蹲牢里的,她应该还没那么大的胆子敢真毒死她,应该就是吓唬她而已。 周今絮看着清静了,吐出一口郁气,“烦死了。” 转身看到晴好,她拿起一个桃子,递过去,“喏,吃。” 晴好愣了下,抬起手推拒道:“不了小姐,我……” “让你吃就吃,别惹我生气。” 晴好只能收下,“谢谢小姐。” 周今絮又拿起另一个,扔给刑诫。 刑诫见桃子朝自己飞过来,接住咬了口,笑道:“谢谢小姐。” 周今絮躺回躺椅上,瞥了眼过去,“还是你识相。” 站久了累,还是躺着舒服。 最后,三个人一个躺一个坐一个站,但都在啃桃子。 周锦灿和周锦诗灰溜溜地回了自己的屋子后,周锦灿朝丫鬟喊道:“去把大夫叫来,给我包扎,疼死我了。” 周锦诗看了眼她的脖子,已经不再流血了,“三姐,就别找大夫了吧,刚买了新衣裳,我们的月银也不多。” 等大夫找来了,伤口都结痂了。 周锦灿摸了摸脖子,瞪了眼周锦诗,最后妥协了,“算了,不找就不找。绿茵,给本小姐包扎。” “是。”绿茵去打水给她清洗。 周锦诗捏着帕子,不甘心地问:“三姐,咱们要不要去找大姐?” 第32章 养不起女儿当乞丐 周锦灿没好气:“今早爹和三叔都被气走了,找大姐有什么用?大姐最爱面子,说话一股子酸气,都不够周今絮骂的。” “还以为丑八怪出去了能逼周今絮自己把衣裳首饰主动交给我们,我们再威胁她让她说是自己要送给我们的,谁知道她不像以前那么听话了。” 周锦诗皱了下眉,“她胆子大了,前两日还敢和祖母、大姐、二姐她们顶嘴。” 等脖子清理包扎好,周锦灿起身,眼里闪过算计的光芒,“走,我们去找二姐。” “找二姐做什么?” “二姐脾气急,我们去说些添油加醋的话,二姐肯定第一个找周今絮教训她。” “对啊,那我们现在就去。” 二人整理了下仪表,带着丫鬟去找周锦儿。 到了周锦儿院子前说了来意后,丫鬟将她们带进去,丫鬟敲响周锦儿的房门:“小姐,三小姐和四小姐来了。” 屋里传来一句暴躁的吼叫:“滚!让她们给我滚!别进来,都给我滚开!” 丫鬟花铃敲房门的手顿住,“三小姐,四小姐,你们回去吧,我们小姐不让人进去。” “二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们进去看看她。”周锦灿关怀道。 自家主子暴躁了,自己不进去服侍那就得遭殃,花铃这会儿没耐心应付这两个庶出小姐了,不耐烦道:“让你们回去你们就回去,过会儿二小姐追究了你们担待得起吗?” 周锦灿和周锦诗只能离开。 周锦诗不忿道:“一个丫鬟都这么嚣张。” “谁让她是嫡小姐身边的丫鬟呢。”周锦灿揪着帕子,压下心中的愤恨。 不管那两个庶出小姐怎么嘀嘀咕咕地走了,花铃小心翼翼推开周锦儿的房门,“小姐,您怎么了?” 周锦儿捂着脸,烦躁地道:“快去给我请大夫!” 花铃抬头看了眼,见她被捂住的地方边缘露出来一个红色的硬块,连忙低头,“是,小姐。” 周锦儿拿着铜镜,看着自己脸上出现的五个红色的大包,包的尖尖发硬发黄,里面好像是有脓。她又气又慌,生气地将梳妆台上的东西都扫落在地。 叮铃哐啷的声音响起,周锦儿气红了脸。 明明前两天就只是几个痘而已,怎么今天就变那么大了? 大夫请来了,给她诊了脉,开了药膏,“二小姐您擦个几日可能就消了。” “可能?” 大夫见她瞪着眼像是要吃人的样子,擦了擦额角的虚汗,“鄙人学艺不精,没有把握一定能消下去,您这是上火了,多喝些下火的凉茶。” “滚!”周锦儿将手上的药膏扔到地上,“再找别的大夫过来,我的脸一定要治好!” 那么大的痘,痘里还有脓,好丑好恶心! 除了那五颗大的之外,她脸上还有其它密密麻麻的小痘,每一个痘尖都有脓,不小心碰一下就会被挤出黄色的脓水来,又腥又臭又疼。 “是是是。”大夫赶忙收拾药箱离开。 下回就算是给再高的诊费也不来这家看诊了,来了还得受气,又得罪不起他们不能顶嘴。 春晖院。 周承宴带着刑止回来,看见周今絮又盘膝坐在她那张躺椅上,朝她走去。 “今今。” 周今絮咬着昨日还剩下的那根糖葫芦,循声向他看去,看了眼又收回目光继续吃自己的糖葫芦。 周承宴在她身旁坐下,将手上的油纸包递给她,“谁又惹你了?” 耷拉着眉眼,脸上一副“我现在很不高兴,你最好不要惹我”的表情。 她将还剩一个山楂的糖葫芦串塞给周承宴,转而嗅了嗅手上还余温热的糯米粘糕,随后咬了口,“我各自打了你的两个亲妹妹两巴掌。” 周承宴屈指弹了下她的额头,语气无奈:“吃了我的东西还说我有别的亲妹妹,我不就只有你一个亲妹妹吗?” 至少这个身份是只有一个承认的亲妹妹。 周今絮乌溜溜的眼睛定在他身上,又咬了口米糕,似乎是因为好吃,她弯起了眸子。 “是周锦灿和周锦诗?”据他了解,成双结对来招惹这个小疯子的只有她们了。 周今絮点头。 “她们怎么惹你了?” “要我把衣裳首饰都给她们。” 周承宴闻言气笑了,“她们是乞丐吗?” 他昨日刚给小可怜添置了几身像样的衣裳,今日这两个人就来抢了。 她们爹给她们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啊?明明长着一张看起来没少贪的脸。 周今絮又咬了口米糕,看着他脸上露出气极反笑的表情,唇角翘了翘。 这种有人同仇敌忾的感觉,好久没感受到了。 她决定给便宜哥哥一点点好脸色。 周承宴见她笑,问:“好吃吗?” 她颔首。 “明日带你出去买。” “好呀。”周今絮欣然应下。 吃完了米糕,周今絮又拿过暂存在他手上的最后一颗糖葫芦咬下,脸颊鼓鼓。 许是良心发现,她倒了杯半凉的茶递给他,“喝不喝?” 周承宴接过饮尽,抬头看了眼天色,他站起来,“我过会儿回来。” “哦。”周今絮点头,完全不在意他要去哪儿。 刚回来的周承宴带着刚回来的刑止出了春晖院,问了路上的下人周颐住哪儿后便径直去找周颐。 周颐正在新纳的小妾院里,揽着小妾让小妾给他喂酒。 周承宴猛地推开小院门,倚在门边,眉梢微挑,“大伯,好兴致啊。” 给周颐喂酒的小妾被忽然打开的门吓得手一抖,端着的酒杯中的酒撒到了周颐的领口。 周颐看向门口,将坐在怀里的妾推开,拍了拍衣襟前的酒水,压着恼怒问:“你来做什么?” 早上刚将他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如今又嬉皮笑脸的。 周承宴提步向他走去,瞥了眼桌上摆满的好酒好菜,哂笑道:“大伯吃得起好酒好菜,养得起九房妻妾,怎么就养不起女儿让女儿去当乞丐呢?” 周颐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何时养不起女儿让女儿去当乞丐了?” “既然养得起,为何周锦灿和周锦诗要去抢七妹的衣裳首饰?”周承宴面上不再有笑意,语气泛冷,“抢人东西不是乞丐便是强盗,你这两个女儿是乞丐还是强盗?” 第33章 活不起就出去乞讨 “子不教,父之过。又或者说,这抢人东西是大伯言传身教的?” 周颐看了眼面色讥诮的周承宴,面上有些挂不住,“胡说,我不曾教过她们抢人东西,兴许是姐妹间玩闹罢了,你又何至于将她们说成是乞丐强盗之流?” “承宴,你看你又小题大做,竟为了点小事来质问我是否养得起女儿。” “我堂堂江州通判,岂会养不起女儿?” 周承宴上前,手按在桌角,手腕用力将桌子掀了,饭菜碗筷乒呤乓啷碎了一地。 他冷笑:“伯侄间玩闹罢了,还请大伯见谅。” “啊!”周颐的小妾吓得往一旁逃,以免汤汁和碎瓷溅到自己身上。 周颐瞪视他,“周承宴,你竟如此目无尊长,是想反了天吗?” 从未有人敢掀过他的桌。 周承宴笑了声,“玩闹罢了,大伯,你看你,太小题大做了吧,为了这点小事都胡言乱语指责我目无尊长要反了天了。” “侄儿熟读圣贤书,岂会不懂得敬重长辈?这天又岂能轻易地反了?大伯,祸从口出。” 周颐气得想要抬手扇他,却又控制住了自己没出手,“伶牙俐齿。” 周承宴捋了捋袖子,目光自下而上睇他,一针见血道:“别想顾左右而言他,也别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没银子给庶女买衣裳首饰,大伯就别纳那么多妾生那么多女儿,否则再生下去,就得全家上街乞讨了。” “当姐姐的抢妹妹的衣裳首饰,是活不起了吗?活不起就出去乞讨,可能还有好心人扔两个铜板让她们买两块布头遮体,别像是没穿过衣裳戴过首饰一般抢别人的东西。” “本官有的是银子养女儿。”周颐压着怒气,“说了那么多,你想如何解决?” 那两个逆女,净会给他找事,他上午才在周承宴面前没脸,这会儿又被他下面子。 “女债父偿,七妹受惊了,既然大伯有的是银子养女儿,那请大伯给一百两银子让侄儿给妹妹请个大夫压压惊。” 周承宴在心中轻嗤了声。 官不大,在家还要耍官威呢。 “一百两?!你怎么不去抢?”周颐就快怒发冲冠了。 “您这话说的,我又不是您那两个女儿,还不到抢银子的地步。”周承宴语调微扬,“她们抢七妹东西应当不是一次两次了,一百两已经要少了。” “若大伯不给,我明日就去官府让知府大人升堂,也让全城百姓来看看,这事要怎么评。” 周颐身上刚好有一百两银票,压着火气将银票丢给他,“拿了钱就滚,这点破事也值得闹到公堂。” 周承宴瞥了眼地上的银票,“哟,您钱多了随地扔?大伯一个六品通判都看不起一百两了,是不是动了不该动的银子?” 周颐立即反驳:“你胡说八道什么?这是家中经商得来的!” “是么?”周承宴环手,漫不经心笑道:“我随口说的,大伯那么激动作甚?” 经的怕不是二房的商吧? 小疯子的娘可是出身江州富商之家。 周颐朝小妾挥手,“你,把银票捡起来给他。” 赶紧走了算了,别再说出什么让他心惊肉跳的话来。 “是,老爷。”小妾将银票捡起来,双手递过去给周承宴。 周承宴拿了银票,扫一眼这一地狼籍,转过身去,“我就不陪大伯吃晚饭了,大伯慢慢吃。” 周颐踹翻椅子,“吃,还吃什么吃!来人,将那两个逆女找来,上家法!” “老子是缺她们吃了还是短她们穿了?跑去二房给我丢脸!” 周承宴回了春晖院,见周今絮已经坐在饭桌前,拿着筷子在等他了。 他眉梢稍稍露出点笑意,食指和中指夹着银票递过去,“喏,乞丐的爹那儿要的压惊费,拿着。” 周今絮眨了下眼,随后不客气地将银票揣进袖子里,弯着眼给他碗里夹了第一筷子菜,高兴道:“谢谢二哥,你吃。” 周承宴去洗了手,和她一同吃饭,吃完了饭又看着她将补药喝完。 周今絮吃饱喝足便去沐浴,很乖地在屋中吃着周承宴今日新买回来的零嘴和看着周承宴新买回来的书。 到了半夜,很不乖地从床上爬起来,点着烛火打开暗门,穿上旧衣裳拿出药粉。 随后,熟门熟路打开房门,探了两下头后也不管周承宴发没发现,提着灯笼溜去花园,蹲在花园的角落将药包打开,抖落药粉。 那天她蹲在花丛后听周锦雾和何子帆说话,发现了两条好东西,不知道走没走。 将灯笼里的烛火吹灭,周今絮借着月光,坐在石头上揪花看月光。 巡夜的下人从她面前走过,似乎觉得自己后脑勺被谁盯着,阴森森的凉得慌,加快脚步出了花园。 看了近半个时辰的月光,巡夜的人差不多休息了,周今絮也有些困了,终于听到有什么在花丛中穿过的声音。 嘶嘶的两声,十分轻微。 周今絮打起精神来。 银月如水,周今絮伸手按住那东西的头,那东西濡湿黏腻带着鳞片的身体缠绕上她的手臂。 用力一按蛇头,蛇晕了过去,她将其扔进带来的布袋子中,唇角翘起。 再等了会儿,另一条蛇也游了过来,周今絮熟门熟路按住,捏晕了后把缠绕在手臂上的蛇扒拉下来,也丢到布袋子里。 随后,提着布袋子溜溜达达绕去大房。 爬上周锦灿和周锦诗姐妹俩院里的墙头,下半夜是人最困乏的时候,二人小院里守夜的下人都已经困得不行。 周今絮轻手轻脚用刚抓蛇的手捂住守门的丫鬟的鼻子,不一会儿那丫鬟本就睡软了的身体更软了。 她如法炮制,去捂另一个屋前的丫鬟的鼻子,这个也软了。 低头一看,仔细一瞧,这个丫鬟不就是她下午的时候扇过的其中一个么? 大摇大摆推开门,也不管这屋里睡的是周锦灿还是周锦诗,周今絮从布袋子里掏出被捏晕了的翠青蛇,丢到床上的人枕头上,顺手捂了点迷药。 第34章 怎么不是竹叶青呢 其实不捂也没事,毕竟今天周颐给姐妹俩上了家法,疼得二人呼天喊地,好不容易睡着了,这会儿睡得正沉。 丢完这个,她把门关上,去丢另一个。 周今絮凑近了点儿瞧,是周锦灿。 她掀开被子,让夜里被“冻傻”了的翠青蛇进周锦灿温暖的被窝里暖暖,随后又贴心地帮一人一蛇盖好被子,以免着凉。 关上门翻了墙出去,周今絮拍拍手,心中高兴地又哼起了歌。 她真是人美心善。 想到好久没有单独夜里见亲爱的三婶了,周今絮在回春晖院前绕到三房,准备再给她下点迷药。 多下几次,就算不再继续下,马氏也依旧会做噩梦,疑神疑鬼,直到彻底疯了。 自顾不暇了她就清静了。 朝三房摸去要再经过花园,此刻花园的角落中有亮光和絮絮的说话声。 周今絮悄悄凑过去。 “苏氏,你别来找我了,我给你烧钱、烧房子、烧奴仆,你在那边好好过吧。” “这是我找大师给你的孩子抄的往生咒,保佑他下半辈子投胎成大户人家的嫡长子。” “还有这个,是我给你抄的往生咒,保佑你下辈子成为大户人家的嫡女,嫁给大官当正妻,没人敢害你了。” “苏氏,你放过我吧,别来我梦里了……” “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害你,也不该打掉你的孩子,你放过我吧苏氏……” 凑近了才发现是周三夫人马氏,她一边嘴上絮叨,一边烧着纸钱、纸房子之类的冥用物。 听清了她嘴里念叨的是什么之后,周今絮在心中啧啧两声。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她这个好三婶没少害死好三叔的妾室和庶子,所以她扮鬼吓她正正好碰到了她心中最害怕的事情。 既然马氏在这儿,还省得周今絮迷晕了,她摸去了马氏的屋中,又对香炉动了手脚,拍拍衣袖回春晖院。 翻进了院里,刚站定周今絮便听到了某人熟悉的声音:“给你留了门,下次从正门进,大半夜的别扭了脚。” 她转身,果不其然看见倚在屋檐下的周承宴。 他半身隐在黑暗中,半身被月色笼罩,更衬骨相绝佳。 周今絮歪歪头,“你不睡觉就为了专门等我回来?” “不算是。”周承宴声音有些困倦,“做什么去了?告诉我我也好给你兜底。” 不出意料,天亮后事发,估计又有人冲过来喊打喊杀的了。 这是认识她后撞见她第四回半夜干坏事。 周今絮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此刻懒洋洋的眼睛,弯着眸子笑道:“我给周锦灿和周锦诗找了床伴,是我在花园里抓的蛇。” 说着她用手指比了擀面杖粗细的尺寸,笑容更为动人,“这么粗的蛇哦。” 周承宴手放在她脑袋上,语气无奈:“什么蛇?有毒吗?” 胆子可真大,蛇都敢抓,还大半夜去抓。 若闹出人命了,要给她兜底可能得多费不少口水。 一扔扔两个人,那两个人还是白天刚欺负过她的,要不要做得这么明显啊? “没毒,就是翠青蛇而已,顶多咬她们一口。”周今絮声音里还有些可惜。 怎么就不是竹叶青呢。 周承宴揉了把她脑袋,“知道了,回去睡觉,天快亮了,小心长不高。日后别大半夜去抓蛇了,被毒蛇咬了怎么办?” 周今絮拍掉他的手,走向自己的屋子,进门前扭头道:“二哥,碰你的手抓了蛇哦。” 被咬了就吃解毒丹呗,这有什么。 门关上,周承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觉得有些不适,去找了水洗手。 周今絮进了屋用盆里的水也洗了手,换下身上的衣裳爬上床睡觉,翘了下唇角后便抱着新被子翻了两下身睡着了。 …… 清晨,周锦灿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被窝里钻来钻去,迷迷糊糊翻了个身。 翻身后,后背扯到了被戒尺打的伤,疼得她蹙眉。 被窝里,翠青蛇被她压住爬不出去,绷直了蛇身一口咬到她胸口,尾巴翻卷。 “啊!”异样的刺痛让周锦灿隔着被子捂住胸口,她猛地睁开眼。 却感觉到捂住的被子下有什么在蠕动,还沉甸甸的十分有重量。 翠青蛇又被她捂住爬不出被子,剧烈挣扎,在她肩膀又咬了口。 周锦灿坐起来掀开被子,看见咬着她肩打卷的蛇,身体都软了,惊恐地瞪大双眼尖叫:“啊啊啊啊!蛇!有蛇!快来人啊!” 她一边尖叫着一边伸手去抓,想将蛇从身上扯下来。 蛇身被抓住,翠青蛇弓起身缠绕到她手腕上,扭头又咬了一口她的手腕。 “啊!!”周锦灿又被咬了一口,脸色发白涕泗横流,手臂被不断缠紧的压迫感让她怕得发抖,不停地甩手。 翠青蛇被甩掉摔在地上,停顿了会儿后便“咻”地往柜子底下钻去了。 周锦灿连滚带爬下了床,腿软让她摔倒在地,她怕得要死又爬起来往外跑,被听到声音跑进来看情况的丫鬟接住时全身瘫软。 “蛇……有蛇,桃粉,我被蛇咬了,我会不会死啊?” “我被咬了三次……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桃粉听到蛇脸色也发白,见周锦灿衣衫不整吓到失了魂的样子,忙检查她身上哪儿被咬了。 低头一看,露出的肩膀上有两个红印,还有红艳艳的血。 正想喊人来帮忙,便听到隔壁屋子里传来惨烈的惊呼。 “蛇!有蛇!救命啊!” 一连串的惊呼和瓷器被打碎的声响过后,桃粉便也见周锦诗连滚带爬地跑出来,似乎是腿软,直直地跪在了她面前。 桃粉顾不得自己还扶着周锦灿,连忙松开手避开周锦诗这一跪。 周锦灿没了支撑,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周锦诗的丫鬟绿茵连忙跑过来扶起自家小姐,慌声问:“小姐,您没事吧?蛇在哪儿?” “就在屋子里,它还咬了我一口!”周锦诗指着自己的脸,六神无主道:“就咬在我脸上,怎么办啊?我该不会中了蛇毒死掉吧?” 周锦灿崩溃:“我被咬了三口,我不会死吧?!” “冷静,二位小姐!奴婢去请示大夫人去找大夫过来!”绿茵起身跑出去。 一番鸡飞狗跳后,大房的主子下人都被惊动了,周锦诗和周锦灿的姨娘抱着女儿哭,周锦艺捏着手帕跟在周大夫人身旁。 而周大夫人则面色凝重,“这小姐们的屋里怎么会有蛇?有便罢了,还两个屋里都有。” “母亲,您救我们啊母亲!我们不想死!”周锦灿颤抖着手去抓周大夫人的衣角。 周锦诗也跪着爬过去抓另一边,“母亲,求您救救我,我不想被毒死啊!” 这两个庶女力气实在是大,周大夫人裙子都快被她们扯掉了,她死死按住自己的裙腰,额头青筋突突地跳,咬牙道:“松手,要有毒哪由得你们身上还有这么大力气,求我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大夫。” 第35章 整整被咬了三口啊 “已经让人去给你们叫大夫了,冷静点,哭哭啼啼成何体统?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丢了大房的脸,你看你们哪有大家千金的样?” 再扯她裙子掉了她也没脸了。 不仅这两个庶女哭,她们的生母也哭,四个女人一起哭,声音此起彼伏又尖利的,吵得她脑袋都快炸了。 周锦艺掰开这两个六神无主的庶妹的手,将自己亲娘的裙子从她们手上解救下来,“是啊三妹四妹,听闻这中了蛇毒可能会恶心、目眩、头晕、虚弱之类的,你们有类似的感觉吗?” 她听着她们哭得有劲儿极了,也不像是中了蛇毒的样子。 周颐正从小妾床上爬起来,听到这边吵吵嚷嚷,黑着脸过来,“一大早的,这是在哭丧吗?” 周锦灿的生母高姨娘梨花带雨地跑过去拉住他的手,“老爷,灿儿被蛇咬了,一咬就是三口啊老爷……” “呜呜呜,我可怜的灿儿……” “闭嘴,吵得我头疼,怎么会有蛇在屋子里?咬她的又是什么蛇?”周颐呵斥。 高姨娘眼泪挂在脸颊上,“还不知道呢,灿儿说蛇是在她被窝里的。” 施姨娘也上前抓住周颐的另一只手,期期艾艾地接道:“诗儿说醒来就发现蛇趴在她脸上吐信子。” “老爷,这府中从未有过蛇,还是出现在主子们屋里的蛇,甚至同时出现在灿儿和诗儿的床上,肯定是不知道哪个挨千刀的坏心眼儿放的。” “老爷,你要替诗儿和灿儿做主啊。” 周大夫人捏紧了帕子,这两个狐狸精,说话就说话,朝老爷抛什么眉眼? 周锦艺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道:“该不会是七妹吧?昨日七妹和三妹四妹才闹了矛盾……” 说到一半,她捂住了嘴,“可能也不是呢,我不该怀疑七妹的。” “对,肯定是二房那个煞星。”高姨娘听到了,眼睛一亮,“老爷,除了她还能是谁啊,她昨日才打了灿儿和诗儿巴掌,就只有她与灿儿诗儿有仇,老爷您要为灿儿和诗儿报仇啊!” 周颐骂了句:“孽障。” 不过这事是周承宴做的可能性比较大,周颐并不认为周今絮敢抓蛇。 进屋子的家丁将两条被打死的翠绿的蛇用棍子挑出来,恭敬道:“大老爷,是两条翠青蛇,这翠青蛇是没毒的。” 周锦灿和周锦诗闻言,狠狠地松了口气。 周锦灿转念一想,又抱住周颐的腿,哭得撕心裂肺,“父亲,爹,您要给我们做主啊,我们都已经受了家法了,周今絮还那么记仇,放蛇咬我们。” “我可是整整被咬了三口啊爹!” “她这么记仇,说不定哪天就想下毒毒死我们呢?” 周颐听到最后一句话,神情一震。 以周今絮如今疯疯癫癫的样子,说不定真的会给他们下毒。 但昨日才去二房那儿想要收拾周今絮,被周承宴以没有证据挡了回来,周颐不耐烦地问:“你有证据吗?” 周锦灿张了张嘴,“没有……但是爹,除了她谁会往我们床上放蛇啊?” “你找出证据我就给你做主,没有证据我怎么给你做主?”到时候去了二房,又被周承宴一顿奚落堵回来,他丢不起这个脸。 周颐朝管家挥手,“张管家,将所有的下人都问一遍,昨夜有没有看见可疑的人在府中走动,特别是三小姐和四小姐院子附近。” “是,大老爷。” 春晖院。 周承宴起来时周今絮还没起,眼看着天色不早了,他吩咐晴好道:“进去将小姐叫起来。” 若是睡到中午,早上的药没喝到,不利于养好身体。 晴好踌躇了会儿,还是进屋里叫人了。 周承宴等在饭厅,看了眼院门的方向,心想大房的人是不来了吗? 若是要来算账,也应该到了。 周今絮昨夜在花园里坐了许久,正是困得时候,被晴好叫醒时,脸色十分臭。 她不高兴地看着晴好。 晴好被她看得有些头皮发麻,战战兢兢道:“小姐,少爷让我叫您起床。” 周今絮撇嘴,很不高兴地穿了鞋洗了漱,让晴好给自己梳妆。 出去后,坐在周承宴身旁,不满地盯着他。 视线直勾勾的,脸色特别臭。 周承宴将粥放到她面前,见她怨气冲天,赶紧在她发火前哄道:“乖,吃了早饭喝了药随你怎么睡,以后少当夜猫子。” 这当人家的哥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周今絮端起粥,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看在粥还挺好喝的份上,脸色变好了些。 周承宴见状心中松了口气,若是真炸毛了,还得哄。 周今絮喝完了一碗粥,脸已经不臭了,她接过周承宴递过来的药,仰起头便咕咚咕咚喝完。 周承宴给她递蜜饯,“若是还困,回去睡个回笼觉。” 她闻言,不客气地又回去将门关上,蒙着被子又睡过去。 周今絮去睡觉了,周承宴拿着本书躺在院中的躺椅上看,等了会儿没等来大房的人,倒是等来了三房的周锦儿。 周锦儿用面巾蒙着脸,露出来的额头和颞区敷了厚厚的粉。 她带来的人不少,两个丫鬟四个家丁。 见院中周今絮不在,周锦儿大步走到周承宴面前,“丑八怪,周今絮人呢?让她出来见我!” “不悌重兄长,给兄长起绰号,刑止,掌嘴。”周承宴撩起眼皮看她一副眼睛冒火的愤怒模样,淡淡地翻了一页书。 “是,少爷。”刑止上前。 “你敢,抓住他!”周锦儿气得咬牙,喝令自己带来的那六个下人。 六个下人上前欲要抓住刑止,刑止看着这几个虾兵蟹将,刀都没有抽,三下五除二将他们撂倒,踢飞出去。 随后一步步向周锦儿逼近。 周锦儿不由得后退,“你、你想做什么?” 刑止抬起手,隔着她的面巾一巴掌扇在她脸上,看白痴似地看着她。 “啪”的一声掌掴声响起。 “少爷都说是掌嘴了,还能做什么?”刑止道。 面巾掉落,周锦儿被打懵了一瞬,反应过来后怒目圆视,“你竟敢打我?” 刑止懒得回她的明知故问,看了眼自己手上那厚厚一层脂粉,脂粉上还沾了点黄色不知名黏液,觉得有些恶心。 第36章 忍着恶心又一巴掌 再看周锦儿,她整张脸即便敷了粉,但是脸上看起来还是有些不平整,凸出来的地方脂粉被黄色的液体打湿,黏在一起。 周锦儿看见地上的面巾,尖叫了一声,顾不得自己被打了,弯腰捡起面巾蒙在脸上。 “你敢打我,我要告诉我爹。” 刑止左看看右看看没东西擦手,又不想往自己衣服上擦,那样太邋遢了,便用地上的泥抹了抹,不在意地道:“你去告吧。” “二小姐,你这脸是怎么回事?抹了粉白得像鬼,还往外流黄色的脓水,该不会是脸烂了吧?” “啊!你不许说!不许说!”周锦儿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一般,声音拔高。 周承宴从书中抬头,手撑在躺椅扶手上支着头,态度闲闲地看着周锦儿一脸崩溃的模样。 啧,估计又是小疯子的手笔。 前几日小疯子满脸红疹,如今周锦儿烂脸,很公平。 周承宴开口:“要发疯出去发疯,别打扰我看书。” “丑八怪……” “闭嘴,现在谁才是丑八怪?不会叫人就别开口,还想挨第二次巴掌?”他眸光淡漠,声音冷了些,“你爹没教你礼貌,我不介意替他教教。” 周锦儿感觉被打得牙都有点疼,伸手捂着脸,“你把周今絮叫出来,一定是她给我下毒,让我脸上长东西!” “证据呢?没有证据就是污蔑,她为何要给你下毒?吃饱了撑的?” “还要什么证据?她嫉妒我,看我长得漂亮就想毁了我的脸!” “嫉妒你?”周承宴嗤笑了声,“嫉妒你长得丑?你长得漂亮还是我家七妹长得漂亮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嫉妒一个比自己长得丑的人?” “脑子不正常就去治,别来我这儿丢人现眼。” 周锦儿气得脸都有些狰狞,面上一阵青一阵白,但抹了厚厚的一层脂粉看不出来。 “是她知道我让春红给她下药烂脸,她报复回来的,她记恨我!” 这个丑八怪竟敢说她长得丑。 周承宴脸彻底冷了下来,“刑止,再掌嘴。身为长姐,给妹妹下毒,欲图毁掉妹妹的脸,忮忌成性,丑恶至极。” “是!”刑止忍着恶心,给她右脸又来了对称的一巴掌。 周锦儿被打懵了。 周承宴看着她捂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寒声道:“你爹娘不教你什么叫友爱姊妹,我替他们教了,记得叫他们过来谢谢我。” “别一有什么事就推到七妹头上,她不是给你们这些烂事背锅的,你如此跋扈的性子,谁知道是不是你出门在外惹了别人,别人报复回来的?” “让春红给七妹下毒,你又怎么知道不是春红恨你打骂她她记恨在心,反过头来给你下毒污蔑七妹呢?” “再胡乱给七妹头上按罪名,多给你几巴掌,免得不长记性,没脑子的东西。” “我最后再说一次,没有证据就是污蔑,待你找到证据了再来叫嚣。” 周承宴扫了眼躺在地上捂着肚子还起不来的六个下人,“刑止,将她丢回三房,问问三叔三婶是怎么教女儿的,半点教养都没有。” “是!”刑止抓着周锦儿的后衣领,将她丢出了春晖院。 又让那些躺在地上的下人们赶紧起来,别脏了春晖院的地。 周承宴看人走干净了,朝刑诫道:“你去买把戒尺回来。” 听说周家的家法是用戒尺打人,个个都不懂规矩喊打喊杀的,他不介意帮他们动动家法。 这周家人,真是没规矩透了。 “是,少爷。”刑诫出门。 刑止将周锦儿赶到了三房,杵在周三夫人的院门前,将周锦儿推进去,“我们家二少爷说了,二小姐忮忌成性,不敬兄长,污蔑七小姐,辱骂二少爷。三老爷和三夫人不会教女儿,我们少爷帮二位教了。” “少爷让属下问三夫人和三老爷,二位是如何教女儿的,将二小姐教成如此飞扬跋扈、空口白牙就污蔑人的样子,半点教养都没有。” 话带到,刑止也不管周三夫人的脸上表情是何等的铁青,转身就走。 周三夫人眼下乌青,这些日子人都萎靡了不少。她昨夜去给苏姨娘烧纸钱让她别来找她了,结果好不容易辗转睡下,梦里苏姨娘和那个被她弄掉的孩子朝她索命索得更狠了。 几乎一夜未睡,两个儿子又卧病在床,周三夫人头疼得很,也烦躁得很。 此刻见周锦儿被丢进来,她怒问:“这是怎么回事?” 周锦儿也不管周三夫人脸色是何等不好,她只知道自己这会儿委屈得很,扑到周三夫人身上,嚎啕大哭:“呜呜呜娘……我的脸长了好多痘,那些痘还流脓,娘我的脸烂了,我变得好丑哇呜呜呜……” “我让周今絮身边的那个春红给周今絮下药让她烂脸,她肯定是发现了反过来给我下药,我带人去找周今絮理论。” “结果那个丑八怪周承宴让人打我,还打我两巴掌,说我污蔑周今絮,我带去的没一个能打的。” “娘,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岂有此理!”周三夫人马氏看着周锦儿这声泪俱下的可怜模样,怒不可遏,狠狠一拍桌。 她气血上涌,眼前黑了黑,身体一晃,甩了甩头后眼前出现重影。 见周锦儿眼泪打湿了脸上厚厚的脂粉,泪水冲刷掉脂粉露出发脓发烂的痘。 周锦儿苍白得不似常人的肤色,发脓丑陋糜烂的脸在眼前晃,周三夫人恍惚间似乎是见到了朝她索命的苏姨娘,一时间惊恐爬上脑海,怒惧交加之下呼吸急促,竟是身体一软便倒了下去。 “呜呜呜呜——”周锦儿还在呜呜呜地哭个不停,马氏往后栽倒连她也带倒在地,脑袋磕到地上。 后脑勺传来剧痛,周锦儿眼前阵阵发晕,马氏又压在她身上,她的哭声像是被掐了脖子般戛然而止。 丫鬟们惊呼一声,将马氏和周锦儿都扶起来,掐人中的掐人中,叫大夫的叫大夫,抬人的抬人。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大夫被请来,给昏迷的马氏开了下火安神的药,又给昏迷的周锦儿开了镇痛清毒的药。 准备出府的时候,周老婆子身边的赵嬷嬷追了出来,“且慢!任大夫,我们老夫人请你过去给她看病。” 第37章 来周府是给她撑腰 任大夫无奈地跟着赵嬷嬷又往周老婆子的万寿堂走去。 任大夫面上不动声色,心中耷拉着个脸叹气,觉得自己可真是可怜。 不到半个月前,大半夜被拍门叫醒,急匆匆被拉到这周府来,捏着鼻子替那掉进粪坑里的周三少爷诊治。 隔了不久,被那说夜里闹鬼的周三夫人叫来给开安神药。 再过两日,又被叫来给断了腿的周六少爷治伤。 不久,周三少爷上吐,周六少爷下泄,叫的大夫之一又有他,那场面,脏乱得他都不愿再回想。 到了昨日,周二小姐烂了脸,找的大夫之一还是有他。 最后是今日,被叫来给周三夫人和周二小姐看诊的人还是他。 周府很抠,钱少事多,半个铜板都不愿多给,活还脏。 怎么就能逮他一个大夫薅呢?下次不来这家看诊了,他定要把医馆迁到最偏僻的城西。 任大夫在心中幽幽地叹了好几口气,他倒要看看,这家的老夫人又哪里不好了。 进了万寿堂,任大夫便看到了那位面容刻薄的周家老夫人坐在榆木椅子上,皱着眉的模样让脸上的褶皱深了许多,吊梢眼半垂,看起来更不好相处了。 心中嘀咕再多,任大夫面上依旧是温和的表情,颇有悬壶济世的医者风范,他问:“老夫人是哪里不舒服?” 赵嬷嬷上前,拉开遮挡住周老婆子手的宽袖,露出她那双糜烂发臭的手,尤其是右手手腕,看起来最为严重。 “老夫人这手昨夜便又痒又痛,今早忍不住挠的时候更是疼得不行,抓一下这皮就被扯下来,任大夫您看看,是不是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才这般的?” “这应当是湿疹,我给老夫人开个方子,熬药水擦拭,过个几日便好了。”任大夫一番望闻问切后给出诊断。 因手疼痒而心情欠佳的周老婆子问:“听说任大夫方才是从我那三儿媳那儿过来的?她又犯了什么病?” 任大夫回道:“三夫人睡眠不佳,精神萎靡,又气血攻心,身体虚晕了过去,若日后还是休息不好,恐会时常头晕头痛,耳鸣心悸,四肢麻木,神思混乱等,更严重些会心梗猝死。” “二小姐磕到了后脑,出了血昏迷,是脑气震荡,醒过来就没事了,就是这几日可能会有些目眩、恶心和头疼。” 待开了药,任大夫走后,周老夫人对赵嬷嬷道:“去将二房那个小贱蹄子叫来给我侍疾,定是她捣的鬼。” 那日那个小贱蹄子疯疯癫癫地说她拿了她娘的东西,手会烂掉,今日这手就烂成了这样,周老夫人很难不怀疑是她。 孙子孙女们一个又一个地出事,也定是她在报复。 早知道在老二死的时候,也一碗砒霜将她毒死,留着徒生这许多祸事来。 “是,老夫人。”赵嬷嬷应声,往春晖院走。 “高嬷嬷。”周老夫人又叫。 高嬷嬷忙跑进来,“老奴在。” “给我查,我倒要看看,是谁背叛了我,对我下手。” 高嬷嬷后脑勺发凉,心中琢磨着让谁当替罪羊,“是,老夫人。” 赵嬷嬷到春晖院时,周承宴在院中喝茶看书,周今絮还睡得昏天黑地。 看见周承宴,赵嬷嬷抬着下巴问:“二少爷,七小姐呢?老夫人病了,让七小姐去侍疾。” 周承宴睨了眼过去,“刑止,这刁奴没有尊卑,不敬主子,见了本少爷不行礼,给我打。” 怪不得小疯子那么暴躁,这欺负她的来了一茬又一茬,再来几次他也得暴躁了。 “是,少爷。”刑止抄起棍子就朝赵嬷嬷走过去。 “你敢!我可是老夫人身边的人,大老爷都得敬重我三分!”赵嬷嬷呵斥道。 刑止叹了口气,直接一棍子砸到赵嬷嬷手臂上,“你看我敢不敢。” 果然是一锅的饭喂一种人,见他要动手,都问他敢不敢。 周府养的都是蠢猪,就是欠收拾,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鼻孔看天的傲气。 赵嬷嬷捂着手臂惨叫一声。 刑止将棍子杵在地上,“懂得尊卑了吗?你是老夫人身边的人又如何?下人便是下人,见到主子是要行礼的。” 赵嬷嬷缓了过来后张了张嘴,挨了一棍子才生了惧意,忍着痛老老实实地给周承宴行礼,“老奴见过二少爷,老夫人说让七小姐去侍疾。” “七妹身体不好,不去,祖母那么多孙女,找谁不行?非得找个大病初愈的?也不怕病一块儿了。”周承宴淡声道。 “好事轮不到七妹,侍疾就找七妹?欺负人也不能这么欺负吧?这偏心眼真是偏到没边了。” 赵嬷嬷汗颜,愁着脸道:“二少爷,这是老夫人的吩咐,您别让老奴难做啊。” “我说,七妹不去,你别让我说第三次。出去。”去了指不定又怎么磋磨人。 他来这周府就是来履行承诺,给周今絮撑腰、护她周全的,那么就必然不会让她受到哪怕一丁点儿欺负。 赵嬷嬷心中咬牙切齿地骂了几句脏话,面上腆着脸笑:“老奴帮您将话带给老夫人,二少爷,老奴告退。” 一个庶子,若不是运气好拜了个声名鼎赫的老师,哪由得他这么狂。 不管万寿堂那边气得又砸了多少瓷器,老妖婆有多么气愤,周今絮睡到了快中午才醒。 睡饱了心情好,她笑盈盈地让晴好给她梳头发,随后出去找周承宴给她的那个桂圆篮子。 走到院墙下荫蔽处坐着的周承宴身边,周今絮伸手戳了下他的肩膀,“二哥,我的桂圆呢?” “刑诫,去拿。”周承宴将目光从书上移开,看向她,“睡够了?” 周今絮点头,探头去看他看的什么书,看了眼后觉得字太小有些头疼就不看了,“有没有人来找麻烦?” “周锦儿来了,说你给她下药让她烂了脸,周老婆子派人来说她病了,让你去侍疾。”周承宴将书合上,给她递了杯茶。 “噢,不去。”她接了茶,仰头喝了口,茶并不苦,还有些甘甜,“周锦灿和周锦诗竟然没来,看来是没被蛇咬到。” 她应该走之前把蛇弄醒的。 第38章 今晚就把她给毒哑 见她眼珠子又转来转去,周承宴便知道她又在打坏主意了,“我派刑止去看过了,周锦灿被咬了三次,周锦诗被咬了一次。” 周今絮唇角翘了翘,“那我没白费功夫。” “周颐满府盘问要找证据,你昨夜没被人发现吧?” 周今絮觑他,“被人发现了又怎样?” “能怎样?睁着眼说瞎话呗,真能让你被他们欺负了去?”周承宴不甚在意地道。 周今絮不由得又盯着他看。 他支着头,眉梢轻挑,笑问:“怎么,二哥脸上有花?” 又盯着他看,戒备的、怀疑的、好奇的、疑惑的目光,他已经数不清感受到第几次了。 周今絮鼓了下脸,盘腿坐在属于她的躺椅上,扭过头去看天上刺眼的阳光。 今年的夏天,闯进春晖院的阳光没有以前那般让人燥热不耐,手心捧着的不再是浑浊的水,而是温热的茶。 刑诫将篮子拿来,周承宴指尖勾了下她的袖子,“你要的桂圆。” 周今絮扭头,看到他递过来的篮子又被装得满满的,除了桂圆外,还有芝麻花生糖和红枣夹核桃,不同的零嘴被用小木板隔开。 抬头看了眼他,周今絮抱过篮子放在膝上,将盛着茶壶的托盘抽过来,从篮子里一样抓一把放到托盘,又将托盘放到他旁边的小桌上,“给你。” 周承宴勾唇,摸了下她脑袋,“谢谢今今。” 周今絮抿嘴,眼珠子上翻瞄了眼他的手,扔了颗芝麻花生糖进嘴里。 一口零嘴一口茶,吃得正高兴时,她听到旁边的人道:“留点肚子吃午饭,别吃撑了,对胃不好。” “哦。”周今絮不舍地将篮子放下。 周承宴把篮子递给一旁的晴好,好笑地道:“小孩儿似的,去吃午饭,吃完带你出去买米糕。” 昨日答应她了的。 周今絮从躺椅上下来,跟他去吃午饭。 吃完了午饭又喝了药后,周今絮直勾勾地盯着周承宴看。 周承宴无奈,放下茶杯,起身捋了捋袖子,“走吧。” 周今絮跟着他溜溜达达到了周府大门,刚跨出府门,就碰到了要进门的周锦艺和周大少夫人孙氏。 周锦艺看见他们,蹙着眉道:“二哥和七妹是要出去玩吗?今早三妹和四妹被蛇咬了受了惊,作为一家人,二哥和七妹不去看她们反而是出去玩,这心肠未免也太硬了。” 因是在府外,今日又是街集,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尤其多,人都是爱凑热闹的,便停下脚步支着耳朵听。 “府中从未出现过蛇,七妹,你之前和三妹四妹姐妹之间有龃龉,你性子一向比较拗,做事情不怎么计较后果,是不是你将蛇放进三妹四妹屋里的?” 周今絮不想和她打嘴仗,拉住周承宴的袖子,准备绕过她们往外走。 见人都围了过来,周锦艺伸手拦住她,语气不赞同地讲道理:“七妹,做错事了不能逃避。好在不是什么毒蛇,七妹你若是如今去认个错,我帮你说几句好话,父亲不会罚你太重,免得找到了证据,父亲会叫家法的,到时候我也帮不了你。” 不是找不到证据吗?只要周今絮承认了就是证据。 周今絮原本的好心情彻底消失了。 嘴巴那么能说,三两句话就给她们扣上一个又一个帽子,白的能说成黑的,今晚就把她给毒哑。 说着周锦艺又看向周承宴,“还有三婶和二妹,二哥你今早让人打了二妹,姑娘家的脸何其重要?她的脸都被打肿了,气得她和三婶双双昏迷,二哥不应该过去道个歉吗?” 周承宴手按在某个冷着脸的小姑娘脑袋上,安抚她的情绪,随后扫了眼周锦艺和孙氏身后的下人手上提着的东西上,淡淡开口:“大妹妹既然这么关心三妹四妹和三婶二妹,怎么不守在她们床边端茶倒水反而出门去玩?” “看大妹妹和大嫂身后下人提着的东西,没少买吧?进门的时候笑得那般高兴,完全不像嘴里说的那么忧心姐妹关心长辈的样子。” 周锦艺说教的表情一滞,脸上不好看。 “七妹一个弱女子,去哪儿找的蛇?她还能让蛇听话跑到三妹四妹屋里去不成?你说话先经过脑子好不好?否则惹人笑话。” “大房和三房不愧是同气连枝的好家人,污蔑人给人头顶按黑锅的事情做的可真是顺嘴,三妹四妹被蛇咬了关七妹什么事?你三两句话就说是七妹做的,没证据又来污蔑人?” “你别什么脏的臭的坏的都推到七妹头上,有好事好东西怎么不先想想七妹?” 周今絮觑了眼他,又睨了眼周锦艺,觉得这个便宜哥哥的嘴巴真是厉害,反驳起人来若悬河泻水,滔滔不绝。 “知道今早为什么二妹会挨打吗?因为她也是像大妹妹这样污蔑七妹的话张嘴就来,为避免祸从口出,我这个当哥哥的肯定是要帮三叔三婶纠正二妹的性子,免得以后带着这张嘴出门说错了话给家里招祸。” 周承宴见周锦艺脸上端不住原来质问的架势,不屑地嗤笑了声,“既然大妹妹端着长姐的身份觉得自己有教导妹妹的责任,我帮你教导了二妹,大妹妹也得向我说声谢才对。” 还以为她多能说呢,也不过如此,还未发挥他三成口才。 “你……”周锦艺一时语塞,气红了脸道:“你简直是强词夺理!” “你方才不就是强词夺理吗?只许你胡说八道,不许我据理力争?”周承宴漫不经心地乜了眼她面红耳赤的脸,视线扫过周围指指点点的路人。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关起门来教子,大妹妹将这些颠倒黑白的话在大门口就这般说出去,是一个善良温婉的长姐该做的事吗?败坏家里妹妹名声的意图未免太过于明显了。” 周承宴来江州也是开了眼了,头一回遇到这么傻的。 “还有,祖母病了,大妹妹却出去玩,说了那么多想给七妹扣帽子的话却半句都没有提及祖母,你的孝心善良原来是慷他人之慨让别人尽孝友爱啊,嘴上一套背后一套的伪善之事做得这么熟练,看来这些年没少做。” “祖母平素对大妹妹最是慈爱了,她生病了大妹妹还出去玩,这也太不应该了,大妹妹还是去祖母床前侍疾吧,别老端着这副长姐的假面装善良大方却半点长姐该做的事一点都没做。” 周承宴说完最后一句,手连带衣袖圈上周今絮的手腕,拉着她绕过这几个坏心情的人往前走,“今今,走了,再和她待在一起,她嘴巴里下一句话就是说是你把祖母气病了,这样的黑锅咱们可不背。” 第39章 老鼠进来了都摇头 “劳烦诸位让让,大伯家的妹妹不懂事,给大家添笑料了。”周承宴抱歉地朝围过来的路人笑了笑,带着周今絮成功走出了人圈。 路人们给他们让了路后,又围起来窃窃私语,不时抬起头来看一眼周锦艺。 “这周家大小姐不是说最是善良了吗?怎么嘴里这么不干不净啊?” “装的呗,我一听她说话就觉得不对劲。” “在大门前就污蔑妹妹的,能有多善良?说不定关起门来欺负人更是狠。” “对呀对呀,我和你说,那种看起来嚣张的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啊,就是这种表面上善良其实心底比蛇蝎还毒的……” 周锦艺脸上挂不住,被这么议论霎时便哭了出来,捂着脸跑进了府中。 离远了周府,周今絮吃到了周承宴给她买的米糕,心情这才好起来。 鼓着脸嚼嚼嚼,咽下去后,她道:“二哥,你那么能说,日后当了官,求你老师让皇上给你调到督察院当御史吧。” 是个当言官谏官的好苗子。 周承宴瞥她,微微抬了抬下巴,应:“好主意。” 他还真的在督察院,那些官员们个个恨他恨得牙痒痒想套他麻袋。 想到什么,周承宴俯身,附在她耳边压着声音问:“今今,你今夜又想怎么报复周锦艺?” 据他所知,谁惹了她,她就会报复回去,方才见她那副不高兴的表情,估计又在想什么鬼点子。 他靠得过于近,带着一股淡淡苏合香的气息笼罩下来,热烈活泼,低调却又强势地引人注意。周今絮无意识眨了下眼,偏了偏头,和他视线对上。 须臾后,她弯起眸子,颜色偏淡的唇瓣张合,声音轻快:“毒哑她。” 这道压低了的声音,就是他。 周承宴站直来,轻笑了声。 这个答案,可一点都不意外。 周今絮抓住他的袖子,定定看他片刻,又咬了口米糕,嚼嚼嚼,眼珠子微微一转。 周承宴看了眼她纤瘦的手指,眸光落进她眼中,“怎么了?” “二哥,那天晚上把血人救走的黑衣人,是你吧?” 他意外地扬了扬眉梢,见她乌溜溜的眼眸中目光笃定,点头,“嗯,是我。” 血人,还挺形象。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发了善心把人带回去却又完全不帮清理伤口任他自生自灭,幸好他去得及时,不然周长荆就真的死了。 不过若是她没将人带回去,周长荆死得更早。 “哦。”确认了猜想,周今絮松开手,扭头往前走。 周承宴见她就“哦”了声不打算继续问有些不明就里,他都已经做好和盘托出的准备了。 以她这转得那么快的脑瓜子,完全没有丝毫怀疑吗?还是说她根本不在乎回来的是谁? 若真是这样,某个嘴里妹妹长妹妹短,隔三差五得了点好东西都想往家里寄给妹妹的人要哭晕在京城了。 想到寄东西,周承宴有些疑惑。 今日是街集,街上人多,他指尖勾过某个只顾探头走路的家伙的袖子。 感受到袖间的力道,周今絮回头看他。 “别走散了,想要什么就说。” 周今絮看了眼一旁的冷饮铺子,又转头看他,指着铺子道:“我口渴了。” “你还喝着药,别喝凉的。”周承宴立时摇头。 她唇角下撇,不高兴地道:“就要喝。” 周承宴和她打着商量:“只喝半碗,可以吗?” “好吧。”周今絮不太情愿地应下。 夏日里最受欢迎的铺子莫过于冷饮铺子,故而江州的铺子中十间有三间是冷饮铺子,而铺子中诸如蜜沙冰、冰雪甘草汤、木瓜渴水、凉浆、紫苏渴水、沉香熟水、冰酥酪等冰饮不胜枚举。 周承宴将人带上了冰饮铺子的二楼雅间,让周今絮点了想喝的饮子。 周今絮点了一大碗木瓜渴水,臭着脸看周承宴分走了半碗。 看到旁边有折扇,周承宴打开,给她扇了扇风,见她气鼓鼓的模样,忍住笑,哄道:“好了,你身子虚,明日我让刑止刑诫给你再买可以吧?不过你还得分我半碗。” 说实话,小姑娘还挺可爱的,虽然不高兴,但是还是会听话。 周今絮捧着碗喝了口木瓜渴水,“哦。” “今今,之前我托人给你寄了不少东西回来,你有收到吗?” 她又喝了口饮子,抬起眼看向他:“二哥,你不要天真,进了周府的东西能到我手上吗?就算到了我手上,不久也会被搜刮一空,春晖院老鼠来了都摇头。” “你不是见过了吗?我身上穿有一点好,戴有一点珠翠,被看到了,第二日就会有人来抢。” 周承宴默了一瞬,搅动碗里的碎冰,道:“倒是白白给了他们送了许多好东西,我离开的时候,他们虽说对你不好,但也不算太坏。” “他们从我手上拿的好东西又不止这一点。”周今絮面有讽刺,语气却是淡淡的:“我爹死得久了,他们本相毕露了而已。” 以往这条街上半数的铺子都是她娘亲的,娘亲去世后,爹也死了,任凭她一个孤女就算有通天的手段,在这群豺狼虎豹的窝里也护不住。 要命和要钱之间,周今絮选择了将钱财让出去,给自己留下命。 但最近,她不太想活了,他们活得太滋润,她活得那么惨,她好不甘,她想毒死他们。 “你走的时候我十一岁,十二岁那年老妖婆的寿辰,我高热一场,醒了后记不清太多以前的事,但我知道,我爹死之前兄友弟恭也只是表面上的。” 她爹读书不错,但每逢春闱必出事,只能举人入仕,拼死也只能做到江州的六品通判。 周承宴问:“今今,爹不会真的是捡的吧?” 周颐和周霖关系挺好,长得也像亲兄弟,周家长相最出挑的就是面前的小疯子,其余人的话,生母长得好看的就长得出色点,否则像周颐周霖更多,最突出的特征就是脸盘大、鼻头圆钝,颧骨突出。 仔细看的话,周家的那些孩子多多少少都是有些像他们爹的。 而眼前的人,眉眼、鼻子、嘴、脸型无一处不精致,没一处是像她那些个堂兄弟姐妹的。 周今絮瞟他,“可能吧。” 叫谁爹呢,又不是他爹。 第40章 三叔一定很感激我 他只是过继过来的。 喝完了木瓜渴水,周今絮也不臭脸了,继续去街上乱逛,看到想吃的便伸手一指,让周承宴给她买。 反正是他要给她花银子的,不买白不买。 但,她是绝对绝对不会还他的。 周承宴跟在她身后,人多时就扯她袖子,人少了暂时松开,让她在街上溜达。 说实话,像溜孩子。 看见熟悉的下人服饰,回忆起点什么来,他问一旁的刑止:“今日是不是周府下人放月假出府的日子?” “是。”刑止点头。 周承宴闻言勾了下唇,让他附耳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刑止听完离开。 周承宴抬头,一眼便见不远处某个人嘴里含着吃的正看着他,一边脸颊鼓鼓,她怀中抱着个陶罐。 他上前,看了眼她身旁的摊位,是糖渍青梅,问了摊贩付钱后问她:“好吃吗?” 她喝的药是补气血的,吃点酸能帮助消化、收敛气血、助益滋补。 周承宴觉得自己此时变成了养小孩的操心老父亲。 周今絮点头,“尝了,好吃。” 又晃悠了会儿,周今絮将陶罐塞他怀里,在烧鹅铺前没人的地方蹲下,“你给我买,我想吃这个。” 这个很好吃,铺子前每日都会排很长的队。 之前便宜哥哥没回来的时候,她翻墙爬出来不好自己去排队,省得被周府哪个采买的下人或是周家人看到,只能让小乞丐去买,还得给小乞丐铜板当报酬。 周承宴点头,“嗯,你先起来。” 她这也太过于随性了些。 “累了,蹲会儿。”周今絮不听。 周承宴无奈站在她身旁,让跟着的晴好去排队买。 看了会儿她发上晃动的流苏,周承宴弯腰拉她起来,叮嘱晴好买完了直接回府,自己则是带着她往不远处的玉石坊走。 气血虚的某人才蹲了会儿,不太想动弹,不太高兴地抿着唇,“去哪儿?” “带你去找地方坐着。” 进了玉石坊,周承宴朝迎上来的店小二道:“搬张椅子过来。” “好嘞客官!”看了眼周承宴身上穿的衣裳和通身气质,店小二笑容满面地去将椅子搬来。 周承宴松开握着她手腕的手,“去坐吧。” 周今絮不客气地坐上去,甚至想盘起腿来,但考虑到这还是在外边儿,乖乖将脚踩在地上。 周承宴看了眼货柜上展列的玉饰,走了圈挑了一枚羊脂玉平安扣和一枚如意纹透雕白玉圆佩,让店小二打了红绳,扎了流苏后随手拿过。 到了周今絮身前,他道:“手伸出来。” 周今絮正无聊地看他,和他对视上后将手伸过去。 周承宴将平安扣系到她手腕上,系好后又将作为腰饰的白玉递给她,“拿着。” 她看了眼手腕上的平安扣,又抬眼看他,最终伸手拿过躺在他掌心中的玉佩,指尖触碰到他手心的暖意时不自觉蜷起。 握着玉佩,流苏尾巴划过手腕带来些许痒,周今絮眸光动了动,最后凝着他的眼道:“你自己要给我的哦。” 她刚才看到了,他花了好多银票。 她是不会还他银子的。 周承宴失笑,点头应她:“嗯,我自己要给你的。” 不是替别人给她,是他自己要给这个小别扭的。 “今今,往后岁岁平安,事事如意。” 他真心希望她日后平安顺遂,事事如意。 周今絮抿唇,面对了太多恶意,她反而对别人的善意有些无所适从,她握紧了玉佩,“谢谢你,二哥。” 周承宴笑着摸了下她脑袋,“歇够了吗?没歇够回去再歇。” 周今絮点头,拿着玉佩和他回周府。 刚进春晖院,便见一个晦气玩意儿脸色铁青地坐在院里。 但周今絮心情好,看见他也没有不高兴,还笑嘻嘻地和他打了声招呼:“三叔,你在等我们回来吗?” 周承宴看他那就没好过的脸色就知道这人来没什么好事,顺口接了句:“可能是来道谢的吧,毕竟今早我刚帮三叔教导了女儿,三叔一定很感激我。” 见他们一个嬉皮笑脸,一个云淡风轻,周霖又火起,知道自己说不过周承宴,便也不因为周锦儿的事和他做口舌之辩,“今早赵嬷嬷过来说你们祖母病了,让周今絮去侍疾,你不仅打了赵嬷嬷,还推脱说周今絮身体不好不去,那又为何出去玩了一下午?满口谎言。” “还有,赵嬷嬷是府里的老人了,你怎可让人说打就打?” 周承宴接过刑诫递过来的茶喝了口,睨了眼过去,慢悠悠问:“三叔照过镜子吗?” 周霖皱眉,“别插科打诨。” 周承宴轻笑了声:“三叔照过镜子就该知道自己是何等的面色红润,何等的身形富态,可见每日过的都是锦衣玉食的好日子,你擦擦眼睛看看七妹的脸色呢?她不是身体不好是什么?” “擦了眼还看不出来就去让大夫开点明目的药喝喝,或许能救一救这快瞎了的眼。” “这几年她被你们困在府中都没出去过,七妹心中憋闷,心情不好影响身体,我带她出去散散心有什么问题吗?” “那么多活蹦乱跳的孙子孙女非得让一个病弱的过去侍疾?况且祖母平日里也没疼过七妹啊,祖母叫成心肝宝贝的孙子孙女都不去,做什么让七妹这个不被好好对待过的小可怜去?” “三叔这么孝顺祖母就亲自去侍奉老娘给她端茶倒水递帕子喂饭倒夜壶吧,为什么要把孝心下放给侄女呢?看来也没有多么孝顺。” “嘴上孝顺我和七妹也会啊,等吃了晚饭,我和七妹一定嘴里多念几遍祝祖母早日病愈,是吧今今?”周承宴说着看向周今絮。 周今絮坐在一旁,打开陶罐扎了颗糖渍青梅吃着,看戏看得津津有味,附和地点点头。 见周霖要开口,周承宴先开口堵道:“再怎么老,赵嬷嬷也是个下人,给几分脸面养大了野心就敢不敬主子,打了就打了,三叔这么急做什么?” “难道她才是你亲娘?若是赵嬷嬷才是三叔亲娘,那我立刻给她认不是,也让三房的弟弟妹妹们来重新磕头认他们真正的祖母。” “若是赵嬷嬷不是三叔亲娘的话,三叔那么心疼一个奴仆,还她卖身契认她当干娘就好了,那般赵嬷嬷就是长辈,侄儿让人打了她侄儿是真的有错,定向赵嬷嬷好好道歉。不仅道歉,侄儿还尊称她为赵祖母。” 第41章 走两步路腿都打摆 “简直胡说八道!你听听自己说的是什么话!”周霖拍桌怒斥。 让他认一个老奴婢当干娘?这种话他也能说得出来? “我当然听到自己说了什么。”周承宴又喝了口茶润喉,“好了三叔,你看你又红脸,讲道理讲不过,说也说不过,您来这儿就为了给我骂一顿吗?何必呢?” “我说了这么多您没一句能反驳的,不就是理亏吗?理亏的人是吵不赢的。”当然,若是对方有理有据,他就要开始胡搅蛮缠不讲理了。 周承宴挥手,“刑诫,送客。春晖院地方小,装不下三叔这般火气大脾气暴、身宽体胖的大佛。” 刑诫抽刀,“请吧,三老爷,不要打扰我们少爷温习功课。若是我们少爷功课落下了,老太傅恐会怪罪属下,属下只能说是三老爷时常来找麻烦,故而耽误了少爷。” 周霖面上表情变了又变,最后甩袖走了。 周承宴戳了下周今絮脑袋,“我在前方冲锋陷阵,你倒是看戏看得欢快。” 周今絮扎了颗青梅递到他面前,弯着眼笑得灿烂,“给你吃。” 他无差别怼所有人,周颐和周霖应该快要打消让他回到大房的打算了,毕竟他们怕养不熟。 回不去,就是她这边的人,可以给好脸色。 周承宴顿了下,睨了眼她脸上的笑,弯腰咬下那颗梅子。 入口是裹在青梅皮上糖霜的甜,随后便是存在感十足的酸,久了又有回甘。 他声音有些含糊地道:“要吃晚饭了,留点肚子给你的晚饭和药。” “噢。”牙齿咬着梅肉,周今絮将签子丢了,托着脸细数自己的过往“战绩”。 三堂哥周承山虚脱地躺在床上,食欲疯长,但吃多少吐多少,走两步路腿都打摆。 三婶马氏连夜噩梦睡不着,这会儿快疯了。 六堂弟周承录断了腿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废了。 五堂姐周锦雾那个墙头草不敢来惹她,她要留着看她去替嫁周锦儿,再让她和周锦儿打起来。 二堂姐周锦儿烂了脸,这会儿估计暴躁着。 三房差不多是要全军覆没了,还差一个五堂哥周承武,周承武比三叔周霖还要容易躁怒,脾气最为不好,打死过不少下人。 周承武被周承山骂没脑子的莽夫,周今絮偶尔经过的时候,被他踹过两脚。 过了很久才能爬起来的那种两脚。 周今絮觉得她的那个三叔真的好烦,她要想个办法让他没法过来找自己麻烦。 抬头看了眼天,夏秋之交江州多雨,又要下雨了。 雨天湿滑,唉呀,怎么让周霖摔得下不来床呢? 唔,谁又能用呢? 她得好好想想。 不急,今晚先去大房那边毒哑那个假好心的大堂姐周锦艺,让她闭嘴几天。 三堂姐周锦灿、四堂姐周锦诗被蛇咬了没来找麻烦,那估计也没什么后续了。 大堂哥周承义自诩清高,没有亲自欺负过她,但骂过她。 风流浪荡的四堂哥周承示不出去花天酒地就是在府中和他的那些妾室们玩乐,周今絮因为撞见过他和周颐的小妾搞在了一起,被他掐过脖子威胁。 六堂姐周锦柳和三、四堂姐是一类人,但比她们聪明一点点,周锦灿和周锦诗过来抢她东西若是成功了,那周锦柳后脚就会上门,如今见那没脑子的二人讨不了好,暂且偃旗息鼓。 大伯母林氏将她娘的家产牢牢握在手中,却将她推给三婶马氏“照顾”,口蜜腹剑。 大伯周颐任由这府中的人欺负她,藏在背后得意,道貌岸然,恶心虚伪。 老妖婆如今烂了手,想作妖让她过去伺候她被便宜哥哥挡了回去,这时应当在生气。 气吧气吧,气中风了最好,躺在床上斜眼歪嘴流口水。 到最后一家人整整齐齐躺在床上下不来就好玩儿了,到时候她过去每人都踩两脚。 周今絮想着,眉梢弯起。 不过……一大家子没一个好人,怎么就出了她爹这股清流呢? 其中一定有什么说法。 周承宴看着她脸上表情变来变去,问:“今晚又不睡觉?” 她回神,反问:“你不是也不睡?你晚上偷偷做什么?” 谁说她不睡觉了,只是睡的不是整觉罢了,早上还被他让人叫起来吃饭喝药,不然她能舒舒服服睡到中午。 他两次穿的衣服都是暗色的,方便夜中行动,便宜哥哥一定是背着她在干别的事。 周承宴不慌不忙地又扎了颗青梅,回她:“小孩子别打听太多。” “我十六了。”周今絮撇嘴。 “我不想骗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嗯?”周承宴微微偏头,笑看着她,“我做的事不会害你。” 就算她被波及,他也能将她完好无损地摘出去。 “那会害到周家人吗?”害她也没关系呀,只要她察觉到有任何一点不对劲,她会先下手。 “兴许。” “哦。”周今絮懒得再问,她脑子里的东西已经够多了,不想再想那么多。 吃晚饭时周今絮就着烧鹅只吃了半碗饭。 周承宴看了眼她,“还能喝药吧?” 她点了下头,端过药喝了。 刑止这时回来,对周承宴道:“少爷,事情办好了。” 周今絮从药碗里抬头,乌溜溜的眼眸转向他们。 周承宴吃下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道:“你不是说要多寿和多福的一条腿吗?我让刑止去办了。” 话了,他朝刑止颔首。 刑止回:“我找了几个地痞流氓将他们腿打断,扔进了巷子里,如今他们正昏迷着,估计半夜才能醒。” 醒来了也只能默默咽下这口气,因为那些地痞流氓是他们的人,那二人找不到且周府也不会因为两个下人而大动干戈。 周今絮微微弯着眼,朝周承宴笑盈盈道:“谢谢你呀,二哥,我随口说的,没想到你还真把他们腿打断了。” 周承宴睨她,轻哼了声,“是随口说的还是考验我?今今,你故意的小心思很明显。” 若他答应了却不放在心上,她会翻脸,依旧把他推到周颐那方阵营中。 周今絮笑嘻嘻地喝完了最后一口药,“二哥,你很聪明哦。” 周承宴随手拿了颗蜜饯塞她嘴里,“今晚带上我。” 他想看她是怎么搞事的。 “唔……”周今絮瞥他,蜜饯的甜味冲淡了药汁的苦味,她思考了几息,点头:“好吧。” “但你要帮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周承宴抬眸。 周今絮唇角的弧度扩大,指了指外面的天,道:“要下雨了哦。” “所以呢?” 第42章 这蠢货是搭上了谁 “雨天湿滑,某些人摔断腿躺床上也是有可能的对吧?”她定定看着他那双神色散漫时潋滟的桃花眼。 周今絮要他彻底成为她的共犯。 周承宴见她眼眸里跃动着细碎的光,目光隐隐藏着兴奋,转念一想便知道她想要报复谁了,“某些人,指的是周霖?” 眼珠子一转就是要搞事,再给她点时间,周家人会整整齐齐全躺床上。 但也太明显了吧,她真的是不管不顾了。 “对呀,我就说二哥你聪明。” “不必这么夸我。”周承宴无奈,她真的是一点都不在他面前掩饰她的坏,“我让刑止他们去办。” “谢谢~”她眸子弯出漂亮的弧度。 周承宴往后倚在椅背上,漫不经心的眸光落在她五官上,“今今,你很漂亮。” 周今絮含着蜜饯觑他,“你不要说废话。” 她当然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她爹是江州当年最俊俏的儿郎,她娘是名动江州的美人,求娶者如过江之鲫,两个顶顶好看的人在一起,生的女儿能不漂亮吗? “哪儿是废话,夸你呢。”他挥手让晴好收拾碗筷。 她的漂亮,是容貌和周家人截然不同的精致明丽。 “哦,我要去沐浴了。”周今絮起身。 外面挺热的,出去走了两三个时辰,感觉她脏脏的。 周承宴拉住她袖子,“今夜何时去?” “看我什么时候睡醒吧。” “若你睡过去了,我岂不是要一直等着?今今,你不诚心。” 周今絮偏头,唇线上扬,“四更再起,放心吧二哥,我会去叫你的。” “好。” 沐浴完,周今絮将晴好赶了出去,从里面将门拴上,打开暗门捣鼓她的毒药丸子,到点儿了爬上床睡觉。 四更天左右,准时爬起来,换衣裳,穿鞋子,出门。 门刚拉开,就看见周承宴穿得一身黑提着灯笼倚在门边。 “醒了。” 周今絮扫了眼他手上的灯笼,撇嘴,“打什么灯笼,太显眼了。” 她之前打灯笼是因为她给府里的厨房里倒迷药了,保管大部分人只要睡下了三个半时辰内都睡得死死的,即便撞见了人,直接打趴下喂颗毒药,就变成她的人了。 双拳难敌四手,她无法一下子应付那么多人,但踹飞一两个还是可以的。 “这不是还没出门吗?”周承宴吹灭灯笼,“走吧?” 周今絮点头,抱着手慢悠悠往院外走,出了院门后抬头看看被乌云遮住的月色,又随意左右看看。 今夜天很黑,四周黑漆漆的,视物很不清晰。 周承宴顺手将院门带上,见她这副悠哉悠哉的模样,忍不住俯下身附在她耳边问:“踏青呢?” 温热的气息落在耳畔,周今絮脑袋往一侧偏了点,“不然呢?” 这周府她闭着眼都能走,知道什么时候值夜的下人会经过,又会在哪里巡视。 周承宴看着她在黑夜有些模糊的轮廓,若有所思。 她这么了解周府,应当也挺了解周颐和周霖的性格,或许她会知道周颐藏东西的地方? 带着周承宴轻松避开巡夜的下人,周今絮顺利到了周锦艺的院外。 看了眼院墙的高度,她往后退几步,一个起跳就抓住了墙头的砖,顺利翻了进去。 周承宴见状眉梢微挑,也翻了过去,悄无声息跟在她身后。 周今絮贴着墙角走,走几步停一会儿,最后绕到了周锦艺门前“啄米”守夜的丫鬟身后,撒了点药粉,不久那丫鬟脑袋就靠在墙壁上软了身子。 她轻车熟路推开周锦艺的房门,环着手循着记忆中周锦艺房间的布局往她床边走去。 周承宴看了眼昏睡过去的丫鬟,跟着她进门。 这迷药效果也太好了些。 站在周锦艺床前,周今絮弯腰探头看了会儿,确定她鼻子嘴的位置,从袖中拿出帕子捂住,睡梦中的周锦艺睡得更熟了。 她寻摸到茶壶的位置,倒了一点点茶,将一颗药丸丢进茶杯里,伸出手指搅弄,等药丸化进水中后,她捏开周锦艺的嘴,将水灌进去,手指摸到周锦艺的天突穴,让她下意识吞咽。 这个和给周锦儿的毒不同。 让周锦儿脸上长痘的毒药她下在了茶壶里,那药化进茶壶里,毒性挂壁,就算换了五次的茶,只要用那个茶壶盛茶水,毒性还是在。 完事,周今絮用她的被子擦了擦茶杯里剩余的水渍,将茶杯放回原位,看了眼环着手站在门边不远处的周承宴,往外走。 周承宴不由得感叹,她也太熟练了。 就算是在梦中抹了周锦艺的脖子,周锦艺也不会知道。 回了春晖院,周承宴问:“今今,你有很多毒药?” “对呀,二哥你想吃吗?”周今絮歪着脑袋,笑眯眯问。 “好东西还是给周家人吃吧。”他摇头,“给周锦艺吃的能让她哑多久?” 谁没事吃毒药。 “两天。”这个比给春红吃的毒性要强很多。 大夫也看不出来。 到了门前,周今絮推开房门,给他留下一句:“谢谢二哥陪我散步。” 周承宴也推开门,回去睡了。 近天明,咔嚓一声雷,伴随着暴雨哗哗落下,江州城被笼罩在浓白的雨幕中。 昨晚没费什么功夫,周今絮醒得还算早,心情很好地和周承宴一起吃了早饭,又喝了那碗奇苦无比的药,咬着一颗芝麻花生糖躺在檐下听雨声看书。 雨幕中,有两个女子撑着油纸伞过来,前头些的那个上身着水红色抹衣,外罩荷色褙子,搭配鹅黄色百迭裙,后头的是个梳着双丫髻的绿衣小丫鬟。 看清了来者是谁,周今絮眼尾微扬。 这蠢货是搭上了谁? 最轻易被勾引的,应该就是她那个四堂哥周承示了吧。 嚼碎嘴里的糖,周今絮拉了拉搭在腰间的锦衾,等着她们近前。 周承宴也注意到了来人,颇有兴致地看着对方一扫从前的卑微,隐隐带着得意的脸。 那二人终于是到了檐下,为首之人将伞递给身后的丫鬟,让丫鬟离远,笑着给二人行了礼,“婢妾见过二少爷、七小姐。” 第43章 十弟是大伯的孙子 周今絮睨了眼她,伸手拿了个桃子,咬了口。 周承宴没打算说话,低头看书。 春红见没人搭理她,脸上的笑落了下来,“七小姐,如今我是四少爷的妾室,身后有四少爷撑腰,不再像从前那般无依无靠的了,还请七小姐将解药给我,否则我将七小姐做的事都告诉四少爷。” “哦,你去告诉他呗。”周今絮不在意地道,“一个妾而已,还真把自己当东西了。” 周承示院子里的妾室一大堆,甚至伺候他的丫鬟都是他的女人,这个蠢货还以为和他睡了几觉,周承示就会有多在意她一样。 春红威胁道:“七小姐,你就不怕我将你装病骗银子,被罚祠堂半夜还偷跑出来的事情告诉大老爷吗和大夫人吗?” 她要为荣华富贵赌一把,她不想死。 “二小姐脸的事也是七小姐做的吧?你都能让自己烂脸,让二小姐烂脸我相信七小姐也是能做到的。” “二少爷说二小姐没有证据污蔑七小姐,若是我给二小姐当人证呢?” “没有解药我也会死,那在我死之前,死咬七小姐偷带外男回来,装病骗银子,偷跑出祠堂,给二小姐下毒,大主子们是不会放过你的。” “我最近得四少爷宠爱,若我死在七小姐院里,四少爷最护短,你毒杀了我,四少爷会来为我讨公道的。” “二少爷刚回来,您的好日子才刚开始,七小姐真的要和我鱼死网破吗?” 周今絮听乐了,觉得她真天真。 见她阴着脸威胁的模样,周今絮快被她蠢笑了,她憋住笑,珠子转了转,欣然起身,“好吧,我去给你拿解药。” 她脚步轻快地推开门,很快拿了个瓷瓶扔春红怀里,“喏,解药,你吃吧。” 如此轻易地便得了解药,春红有些不敢置信,“这真的是解药吗?” “你爱吃不吃。” “七小姐,你最好不要骗我,若我死了,四少爷会来找你算账的。” “四哥掐过我脖子,我最怕四哥了,我不会骗你的。”周今絮囫囵点头,一副害怕的模样。 春红打量了她许久,将瓷瓶里的药倒出来,吃下去后站了许久,感觉身上轻松了不少,道:“七小姐,我日后不欺负您,您也不要报复我了。” “好的哦。”周今絮啃了口桃子,笑眯眯的。 看她变脸的速度那么快,春红觉得惊悚,带着丫鬟快步打伞进入雨中。 周今絮脸上的笑淡去,“威胁我,让你死得更快些。” 再给四堂哥点惊喜,希望四堂哥喜欢。 嘻嘻~ 她讨厌别人威胁她。 “那不是解药吧?”旁边传来周承宴的声音。 “二哥,你觉得我会给她解药吗?”周今絮转头和他对视。 周承宴摇头,“她什么时候毒发?” “那就得看四哥对她有多宠了。”她吃着桃子,声音含糊。 他不清楚她到底都有什么奇怪的毒,但听她这么说,刚才的毒应该是和房事有些关系了,“周承示掐你脖子?” 周今絮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忍不住弯起眼,“因为我撞破了他的秘密呀。” “什么秘密?” “十弟是大伯的孙子。” 周承宴闻言轻啧了声,“他玩得挺花。” 周家什么牛鬼蛇神都有。 刑诫附和地点头,儿子给老子戴绿帽,老子养的儿子其实是孙子。 晴好捋顺了周今絮那句话后瞪大眼,这就是官宦之家吗? “十弟几岁了?” “三岁。”周今絮偏头看他一眼。 “那就是说,四弟十五岁就和十弟的生母有染了。”周承宴又有些好奇,“话说大哥怎么没孩子?” 周承义十八岁就成婚了,成婚两年,妾室也不少,如今快二十一岁,按理来说不会一个孩子都没有。 周今絮随口接了句:“生不了呗。” 周承宴略带疑惑地看向她。 该不会又是她的手笔吧? 周今絮不满,“看我做什么?又不关我的事,他的丫鬟干的。那个丫鬟有心上人,就等着年龄到了放出府和竹马成亲,大哥强占了人家。” “那个丫鬟用簪子扎了他,然后想跑出府,最后被抓住杖杀了。” 至于扎了哪儿,周承义的妻妾们这两年就没听过有动静,扎到了哪儿不言而喻。 “那天晚上我刚好要去厨房‘拿’吃的,看见那个丫鬟逃跑,被其他下人抓住拖了回去。” 周今絮那时就算还善良,也没办法救她。 她自己都朝不保夕,没那么多善心。 “那件事之后,大哥就不再去妾室屋里,只去大嫂那里,府里都说他为了大嫂不再碰妾室了,很爱大嫂。” “他打的什么主意,一猜就知道,他想把生不了的责任推到大嫂头上。” “听起来大嫂很惨对吧?”周今絮又咬了口桃子,淡淡道,“别看她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她惨了我就会更惨,从大哥那儿受的委屈,都会发泄到我身上来。” 因为她是这个府中人人可欺的存在。 所以啊,三个月前,周今絮给孙氏下了慢性毒药。 孙氏才是她第一个报复的人。 周承宴伸手摸了下她脑袋,她见过这个府里所有的丑陋和肮脏,遭受的恶意足以将她淹没。 “今今,将来某一日我带你离开周府,和我去京城吧。” 此刻,他是心疼这个小姑娘的。 周今絮垂了下眼,又抬眸看向他,唇角勾起,“你帮我杀光周家人,我就走。” 他对他们并没有恨。 “现在有点难。”看清她眼底的恨意,周承宴最终道,“不过你想耍着他们玩,我能给你兜底。” 周今絮不再说话,看着外面的雨幕,抿唇,眉眼恹恹。 他们都死了她才最痛快,耍着他们玩算什么。 …… 暴雨如注,中年大夫被请进周府,给咽痛失声的周锦艺诊了脉,他蹙了许久的眉,最后道:“近日天气多变,大小姐这是风寒了,鄙人开几贴治风寒的药,过两日应当就能说话了。” 大夫走后,周大夫人捏着帕子,皱着眉开口:“这半个月真是多事之秋,三房乱完要到我们大房乱了?” “若不是大夫说你是风寒了,我还以为二房那孽障对你下手了。” 第44章 那你喜欢何子帆吗 三房一桩桩一件件,都凑到一起了,很难让人想不到是蓄意报复,但那个早死贱妾的儿子回来护着,身后有那样的大人物,又找不到证据,竟是对二房孽障无可奈何。 周大夫人拍拍周锦艺的背,“昨日那贱种让你在人前丢了脸,你这几日就好好养着。人呐都是健忘的,风头过了就没事了。” “艺儿,你还是太急了些,日后找机会悄无声息将她做掉就是,何苦要污她名声?你是大房嫡长女,她一个孤女对你没有丝毫威胁。” 周锦艺想说些什么,但咽口水都疼,只能闭嘴。 周承宴回来了,周今絮又能出门,看到她那张素脸朝天都漂亮的脸,周锦艺担心自己的婚事有变。 “好了,好好休息,我去看看你弟弟。”周大夫人起身。 大儿子那样了,幸好她还有个两岁的小儿子,不然日后让那些狐媚子妾室和庶子骑到头上去。 周锦艺开不了口,气恼地将帕子丢到床上。 昨日才说了周今絮,今日就说不了话了,怎么就这么巧呢? 雨下到傍晚才停。 春红走后就没人来烦了,雨声催人昏昏欲睡,从躺椅上一觉醒来,看到雨后晴虹,周今絮心情很好。 院子里静悄悄的,院门紧闭,周承宴和两个刑不知道去了哪儿,只有一个晴好趴在桌子上守着她。 她翻了个身,看着安分守己的晴好,还觉得有些恍惚。 见过太多像春红那样的玩意儿,周今絮快忘了一个不作妖的正常丫鬟是什么样的了。 晴好睡得并不沉,察觉到有人盯着自己看,睁开眼便对上了周今絮的目光,顿时无比清醒,惶恐站起来,头垂得低低的,“对不起小姐,我睡着了。” “哦,我口渴了。”周今絮看了眼她。 “奴婢去给您热壶温茶。”晴好松了口气,快步往茶水间走。 周今絮抱着被子坐起来,看着天边的晚霞,听到院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循声看过去。 周承宴带着刑诫进门,朝她走过来。 他形相清癯,仪态散漫,眉宇轩轩似霞光孤映,举止间有种浑然天成的贵气,。 周今絮支着下巴,看着他若有所思。 周承宴到了她身前,顺手揉了下她脑袋,“刚睡醒?” 他出去前,见她用书盖着脸睡着了,取下书放到一边后才离开。 周今絮推开他手,“嗯。” “不问我去哪儿了?”周承宴收回手。 她似乎对他的事情没有半点好奇心。 周今絮顺口问了:“你去哪儿了?” “出去办点事,让刑诫去外边买了点菜油,准备倒在周霖书房外的鹅卵石上。”据他了解,周霖通常会吃了晚饭后去书房待一段时间,那时天将暗未暗,看不清路很正常。 “有点明显。”她评价道。 路上忽然出现菜油,傻子都能想到是有人做了手脚。 周承宴接过刑诫手上提着的食盒,放在她面前,“又不差这一件,没人看见就是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就不是我做的。” 懒得动脑筋了。 周家人明知道是谁整他们,但又对他们无可奈何。 “打开,给你带的。” 周今絮打开盖子,看到了一碗白玉米糖水,仰头看他。 “今日天凉,冷饮变成糖水了,一整碗都是你的。” “好吧。”周今絮端起碗捏着勺子喝了两口甜丝丝的糖水,玉米微糯有嚼劲。 她多瞧了他两眼。 听多了周家人“我会给你补偿”、“我会帮你”、“我帮你保管日后会还你”的这些没有下文的嘴上话,起初她对于周承宴说的“喜欢明日再带你去买”、“明日带你去玩”之类的话她听过就忘了,根本不会期待别人曾经说过的话会在过后实现。 看了下她鼓起的腮帮子和露出惬意的眉眼,周承宴唇角微扬,问:“好吃吗?” 周今絮点头,“嗯。” “后日知府四十大寿,想去玩吗?” “他又不请你,想去的话把刀架在大伯脖子上可能他会带我们去。”周今絮瞟他。 “哪儿用得着那么血腥。”周承宴微微一笑,俯身对上她眼眸,从袖中拿出请柬递到她面前,“瞿知府听闻你二哥的名声,单独请我去的。” 周今絮将碗放在小桌上,翻开请柬,囫囵看一眼请柬上写了什么,“那你好厉害哦,二哥。” 最后两个字在唇齿间辗转,咬字有些意味不明。 周承宴听着她这话好像有些阴阳怪气,站直了环着手问:“去不去?” “去啊。”反正有什么事,她就站到他身后,让他去解决。 何子帆应当也会去,周今絮要和前未婚夫“叙叙旧”。 她记得,何夫人就只有何子帆一个孩子。 眸光一转,周今絮眼眸愉悦地弯了弯。 周锦艺的未婚夫要守孝,所以她还嫁不出去,只能周锦儿先嫁了。 瞿知府也是虚伪,儿子要给他老娘守孝,自己却大办寿宴。 周承宴坐下,抬眼时见她又露出这种隐隐兴奋的表情,不由得猜下一个倒霉的人会是谁。 这小疯子的脑子总是特别活泼。 “对了,方才听说十日后周锦儿与何家大公子要成婚,我听说之前那个何子帆是爹给你订的未婚夫。”周承宴想起这事,打量她的神色,“怎么变成周锦儿同何子帆成婚了?” 周今絮满不在乎道:“她抢走的呗,就在你回来的前一日,我不同意,老妖婆就说我不懂事,白疼我了,把我关祠堂里。我的东西,周锦儿都要抢走。” 便宜哥哥是在下半夜回来的,所以就是前一日。 “那你喜欢何子帆吗?”周承宴眸光微动。 她脸上露出嫌弃,“谁要喜欢脏东西,就二姐和五姐稀罕。” 何子帆这种有婚约还和未婚妻的堂姐搞在一起的人,指望他能是多好多有担当的男人? 只是她一无所有,那桩婚约是她爹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周锦儿要抢,周锦雾也要抢。 所以她生气,很生气。 她可以不要,但别人不能抢。 他们抢走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周承宴挑眉,“五妹?” 他记得,周锦雾应当是周家这群姑娘中胆子最小,也最懦弱的那个吧? “等何子帆迎亲那日你就知道了,那会是一场好戏。” “还卖关子。”周承宴实在是有些好奇,倾身过去,“今今,给我说一说?” 第45章 暗地将周今絮做掉 周今絮扭头看他,“说了我有什么好处?” “你想要什么?” 周今絮想了想,道:“过几日,你带我去灵山寺祈福,在寺里住几日。” 周承宴不假思索地点头,“好。” “周锦雾要替嫁,至于成不成功,那就看她有多大本事了。” “小小一个通判府,戏还挺精彩。”他感叹了句。 周今絮瞥他,兀地又弯起眼,笑眯眯地看着他:“二哥,出去几年,六品官都不放在眼里了,看来是见过的世面确实很大哦。” 他和她对视,只笑着颔首。 周今絮收回目光,仰头将碗里的糖水喝完。 天边的晚霞和虹光散去后,暮色四合,周今絮沐浴后就窝在屋子里,点着烛火打开暗门一一看过自己的宝贝药丸。 暗门后有一墙柜子,柜子上放了很多瓶瓶罐罐和药材,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她将后日要用上的扒拉到最前面来。 这道暗门是她那死去的爹爹弄的,十分隐蔽,周家人将春晖院搜刮空了也没能发现这墙上另有乾坤。 周今絮平常会藏些银子银票和翻墙出去带回来的东西,还有作案工具。 捡回来的老头走之前,给了她一大包袱的毒药和一本毒经,周今絮用完之后也照着毒经上自己搓了几种,不熟练的时候不小心毒到自己了就吃老头儿给的解毒丹。 关上暗门,周今絮点着烛火翻毒经看。 …… 三房。 因为暴雨,周霖从府衙回来得迟了些,吃完晚饭去看了两个快成了废人的嫡子,心生烦闷。 那该死的孽障,早晚将她弄死。 从嫡子屋里出来,又听到马氏屋里传来嫡女的哭哭啼啼和马氏安慰了两句就不耐烦的声音,周霖更是烦闷。 马氏撞鬼这件事,周霖也怀疑是周今絮做的,但马氏实在是怕,便将三年前如何害了那个妾室和那个快足月的庶子的事倒豆子般说了出来,周霖亦恼火她。 合着做噩梦是做了亏心事。 做了便做了,看在她为了他生了二子一女的份上,害死了个庶子和个无足轻重的妾室,周霖也不是不能原谅她,但竟怕成这般快要疯癫的模样,歹毒又胆小没用的东西。 周霖没进马氏的屋子,快步离开去了书房。 大女儿烂了脸若是何家不要,那将二女儿记在马氏名下成为嫡女,这样也能嫁给何家。 反正都是他的女儿,哪个能给他带来利益就嫁哪个,他不止一个女儿,二女儿不行就三女儿,就算再小些,十三四岁也能嫁人了。 天已经黑了,周霖负着手,一边想着事一边走上鹅卵石小路。 正打算跨上台阶时,脚下一滑,周霖控制不住圆润富态的身体往前栽去,下巴磕到了门槛上,腰撞到凸起的台阶,疼得他说不出话来。 “三老爷,您没事吧?”跟在他身后的随从慌忙想上前扶他,脚下亦是打滑往前栽,正正好跌到周霖身上。 周霖的腰受到二次撞击,痛感加剧,他眼睛瞪圆了去,磕到了下巴嘴张不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随从反应过来后一边嘴里道歉一边扶他起来,再跑去叫人请大夫。 折腾了一番后,三房的人都知道周霖摔伤了腰,下巴也磕脱臼,嘴里还出了血暂且说不出话来了。 周颐听闻此事,过来看望,面色发沉,问:“好端端的怎么会摔倒?” 周霖的侍从回他:“回大老爷,方才查看了地面,发现地上有油渍。” 周颐皱眉,“书房门前怎会有油渍,查清楚是谁倒的油,往地上倒油分明是打着报复三老爷的心思,查出来了杖杀。” 周霖瞪着眼,想说什么但下巴一动就疼,只能悻悻闭上嘴。 周颐和他对视上,“三弟,你是怀疑是二房那边?” 周霖点头。 周颐胸腔中积着郁气,“查!挨个审问,若是见到二房的人在这边走过,就以故意伤害长辈为名立刻定罪。” “是!” 然而查了一个时辰,审问了许多下人,都没查出是谁倒的油,也没见过二房的人往这边来。 周颐冷笑,“来阴的是吧?” 周承宴不能动,他干脆暗地里将周今絮做掉,杀鸡儆猴。 事情查不出来,周颐罚了书房伺候的下人,沉着脸离开,周霖也没了在书房待的心思,涨红着脸躺在床上。 看完了三房的闹剧,周承示回了大房自己的院子,想到最近纳的那个妾,他去了那间不算宽敞的小屋。 中午春红便得了周承示的承诺说夜里要到她屋子里,此刻见他来了,春红只着薄薄的中衣便迎上去抱住他手臂,娇声道:“四少爷,您来了。” 周承示伸手揉了把她的臀,脸上露出一个风流的笑,“等久了吧?” 春红长得清秀,吃惯了大鱼大肉,周承示也要换换口味,见春红勾引他时豁得出去,床上热情奔放,他便来了几分兴趣。 “等您多久妾都愿意。”春红红着脸低头。 周承示哈哈笑了两声,半搂半抱将她带到了床上,熟门熟路扯开她的衣裳,和她共赴云雨。 帐内粗声喘语不断,春红为了荣华富贵,卖力地伺候着周承示,情绪高亢时,眼睛瞪大不动了。 到了一半,见春红将头埋在被子里不动了,拉开被子拍她的脸,“春红,继续伺候爷,偷什么懒?” 春红瞪着眼,不说话。 周承示疑惑,在烛光中看到她这副有些诡异的脸,后脑勺发凉,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探到她鼻子下。 没感觉到呼吸后,他立刻萎了,从床上滚下去,抓过衣服穿上,嘴里大喊:“来人!来人!” 伺候春红的丫鬟听到呼唤连忙进去,“奴婢见过四少爷。” “你去看看她是不是死了。” 丫鬟闻言,战战兢兢上前,推了推春红还温热的肩,“姨娘,姨娘?” 春红没动静。 丫鬟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发现她不喘气了,又按她的人中,春红还是没动静也不喘气。 最后丫鬟声音发抖地朝周承示道:“四少爷,红姨娘好像死了。” 第46章 治好了也会流口水 “晦气,真是败兴。”周承示骂了句,将裤腰带系好,“找个大夫来看看她是为什么死的,别是身上有什么病。” 死在他身上,他感觉好几天他都起不来了。 她最好没病传染给他,不然他让人鞭尸。 “是。” 刚给摔了的周霖看完的任大夫刚想休息,又被周府的下人给请了进来。 他心里犯嘀咕。 这周府,指定有什么说法,天天请大夫,次次看的人都不一样。 他一定要迁医馆。 任大夫给春红诊了脉,道:“这是太激动了,心脏弱,血气供不过来堵死的,俗称马上风。” 周承示挥了挥手,“丢乱葬岗去,别让本少爷再看见。” 任大夫在心中摇摇头,人性薄凉,人性薄凉啊。 春红的尸体被用席子裹走扛出去,周承示站在院中吹了会儿风,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招来方才那个小丫鬟,“今日春红去过哪儿吗?” “回四少爷,今早红姨娘去了七小姐那儿。” 周承示面色一沉,睡他是暂时睡不着了,他还瘆得慌,不若去二房看看。 想着周承示挥手,“走,去二房。” 春晖院的门被敲得砰砰响时,周承宴正准备躺床上睡觉,听见声音,他下床简单披上外衣便出去。 刑止提了灯笼过来,“少爷。” “去看看是谁。”周承宴环着手,看向院门的方向。 “是。” 刑止开了门,灯笼照亮周承示主仆二人的脸,他问:“四少爷,半夜前来所为何事?” 周承示推了下门,越过他跨进院里,“将周今絮叫过来见本少爷。” 刑止淡淡道:“七小姐睡了,您有什么事可以和我们少爷说,我们少爷还醒着。” “轮得到你一个下人说话?”周承示斜了眼他,大步往院中走,“多宝,喊周今絮起来。” 多宝闻言张大嘴,大声喊道:“七小姐,七小姐!别睡了,四少爷要见你!” 周承宴站在门前,见刑止跟在他们身边过来了,道:“刑止,让他闭嘴。” “是。”刑止走到多宝身边,利落卸了他的下巴。 多宝下巴一疼,瞪大眼就要流口水,用手托着下巴求救地看向周承示。 周承示阴恻恻地看着周承宴,“二哥,我的下人不就是说了句话吗?你至于让人卸了他下巴?” “说了句话和大喊大叫都分不清,四弟白长那么大,估计治好了也和被卸了下巴的下人一样流口水。”周承宴懒洋洋地回了句,“大半夜不睡过来找七妹做什么?” 听到他骂自己,周承示刚挂脸要说话,比他的声音先响起的是门被拉开的声音。 周今絮从屋里出来,表情很臭,视线幽幽地看着周承示。 周承示见了她,道:“春红死了。” 周今絮倚在墙上,“关我什么事。” “她早上才过来找你,夜里就死了,是不是你做了什么?” 周今絮耷拉着唇角,眉眼郁郁,她拽周承宴的袖子,等他看过来时,语气不悦地道:“二哥,他污蔑我。” 好烦好烦好烦,她才刚睡着就被吵醒。 好想一脚将他踹飞。 周承宴揉她脑袋,安抚有些暴躁的小姑娘,“四弟,别又空口白牙污蔑七妹,从我回来,都数不清七妹是多少次被这么指责了。” “三弟出事了赖七妹身上,六弟出事了赖七妹身上,如今你的妾死了还赖七妹身上,七妹这小身板,背不了那么多锅。” “今早来过,晚上死了关七妹什么事?不若四弟说说她的死因,我还能给你分析分析。” 周承示冷哼了声,“春红膝盖和额头上有伤,都是在七妹这儿就有的,七妹能罚她,便有杀她的动机。” “别转移话题,春红的死因是什么?死因都不说,就想一口咬定?” 周承录即便再荤素不忌和风流浪荡,对春红的死因也说不出口,总不能说真话,否则就会被周承宴抓住话柄说是他做死的。 若没有周承宴,即便不是周今絮下黑手,他即便只是怀疑也能让人打到她说实话,打错了也没关系。 “看来四弟心里有鬼,该不会是自己杀了自己的妾,想推到七妹头上吧?”见他不说话,周承宴淡淡问。 “二哥说我污蔑人,你如今难道不是污蔑我?” “合理怀疑。” 周承示说不过他,剜了眼他,“让你的人将我的下人的下巴装回去。” 周承宴叹了口气,“连装个下巴都不会,四弟要这么废物的人跟在身边做什么?” “四弟既然说不出个一二三来,那就请回吧。七妹身体不好,别打扰她睡觉。” “刑止,送客。” 刑止伸手,“四少爷,请。” 周承示面色不快地往外走,刑止随手捏了下多宝的下巴,咔嚓一声给他装了回去,等他们出去后关好了院门。 见人走了,周承宴看着还拉着脸的人,心念一动捏了下她有些凉的脸颊,问:“所以春红是怎么死的?” 指腹贴上脸颊传递来暖意,身体微微颤栗,周今絮眼瞳深处划过一抹漆黑的暗光,她抿着唇看了眼他,随后语气轻飘飘道:“马上风。” 其实也不算,那颗药只是服下后毒素会压迫春红的心脏,若是春红情绪激动和人吵架,也会死。 和人吵架死了就是被气死,和周承示行房激动就是马上风。 和他猜的大差不差,周承宴微微一默,“好了,快去睡觉。” “噢。” 周今絮扭头往屋子里走,早在多宝大喊大叫时就醒了的晴好在她身后帮她将门关上。 一觉安然睡到天亮,周今絮坐到饭厅吃早饭的时候,听到刑诫道;“去厨房的时候听说昨晚三老爷摔伤了腰。” 周今絮捏着勺子,问:“他能躺多久?” “伤得挺重,至少能躺个六七天再下床吧。” 周今絮翘翘唇角。 烦人的东西终于暂时清净,不能亲自跑到她这儿叫嚷了。 不过,这边不闹那边闹,周霖倒是消停了,老妖婆才安静了两日就又开始闹腾了。 赵嬷嬷被打肿了手后没敢再来,来的是高嬷嬷。 吃过了苦头的高嬷嬷恭恭敬敬的,小心地问:“七小姐,老夫人那边说几位小姐都去看过她了,就只有您没有去,想让您去侍疾,您要去吗?” 第47章 一股坏坏的老人味 周今絮臭着脸,“不去,她院里边三个嬷嬷四个丫鬟,七个人照顾不了一个老太婆?当她是太后娘娘?” 老妖婆身上有一股坏坏的老人味,她去了怕被熏到。 不就是手烂了吗?又不是躺在床上起不来了,还要她过去照顾她,看来还是对她太仁慈了。 高嬷嬷冷汗直流,“哎呦七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被听到了是要被砍头的!” “滚。” 高嬷嬷苦着脸,“七小姐,老奴的解药,您看您能不能给老奴?” 天天起床就拉一下肚子,高嬷嬷真的是诚惶诚恐,如悬锥在顶。 “这不是还没到五日吗?着什么急,滚,我不说第三次。”不去就是不去,出了事让便宜哥哥顶上去。 高嬷嬷不敢再多话,利落地离开了春晖院。 回去告诉了周老夫人后,本就因手瘙痒刺痛而心情暴躁的周老夫人更是气得胸膛起伏,差点喘不上气来,“不孝子孙!” 高嬷嬷看了眼她被药水泡得发黄的手,忍着恶心过去给她抚胸口顺气,“老夫人您消消气,跟这等子人计较气坏了身体不值当。” 两日过去,她这手上了药泡了药水非但没有好,反而是越发严重了,高嬷嬷靠得近了还闻到了腐臭的味道。 周老夫人气顺了后,手上的瘙痒让她有些忍受不住,刚想左手挠右手,便被高嬷嬷抓住了手臂。 “唉哟老夫人,您可不能挠,挠了可更严重。” 周老夫人烦躁地一巴掌扇到她脸上,“叫你去叫个人都叫不过来,有什么用?废物!我挠个手你也推三阻四,这又痒又痛的你是要我忍着吗?!” “去叫别的大夫来,那个庸医,治个手都治不好!” 高嬷嬷不敢反驳,低着头应是,“老奴这就去给您请别的大夫。” 挠什么挠,挠的满指甲脓水烂皮还不是恶心她们这些给她收拾的下人?给她收拾了她还叫唤,对她们又打又骂。 “等等,老三呢?老三怎么不来看我?”周老夫人实在忍不住抓挠手背和手腕上的疹子,得了暂时的舒缓后边抓边问。 “三老爷昨夜摔伤了腰,如今起不来。” “怎么老三又出事了?谁干的?定是那孽障,她要搅翻了这周府的天不成?”周老夫人咬着牙骂。 高嬷嬷不敢随意应声,抬头看到她指甲上挠下来的脓水,心里直犯恶心。 “去请大夫啊!杵着做什么?” “是,老夫人。”两头受气的高嬷嬷走出了屋子,抬头看到那悬挂在天上的日头,却觉得暗无天日。 满府大半主子病痛缠身、叫苦不迭的时候,周今絮盘腿坐在她的躺椅上,拿着本话本放在膝上翻,手上吃着便宜哥哥给她买的零嘴,眉眼间都是惬意。 周承宴从满篇经义中无意间抬头,看到的便是她这副神情舒展的高兴模样,眼眸带上了笑意。 喜怒无定的小疯子真正高兴的时候才像个正常的小姑娘,看起来挺活泼的。 周今絮察觉到他的注视,扭过头,目光撞入他那双潋滟的桃花眸中,眨了下眼,“我要喝茶。” 周承宴给她倒了茶。 她捧着茶继续看自己的话本。 下午午睡醒来,周今絮兴致勃勃地跑到看书的周承宴面前,挡住他的光,“二哥,我们去找大伯吃晚饭吧。” 周承宴抬头看到她脸上雀跃的表情,疑惑,“找大伯吃晚饭?” 到时候周颐说了让她不高兴的话,她该不会掀桌吧?那还不是没吃饱就回来。 周今絮弯着眼点头,“去给大伯送点下酒菜。” 周承宴觉得,她笑得就要冒坏水了,看了眼天色,也差不多要到吃晚饭的时候了,他拿着书起身,“那走吧。” 周今絮打开她的陶罐,拈了颗梅子塞嘴里,脚步欢快地跟在周承宴身后。 一想到待会儿要做什么事,她感觉这让她厌烦不已的周府各处都变得可爱了起来。 二人到了周颐的院子前,被他院里的下人拦住,“二少爷和七小姐过来做什么?” 周承宴看了眼刑止,随口应:“看看大伯。” 刑止往那下人面前一站,挡住他。 周承宴带着周今絮顺利进了院子,坐在院中的石桌边。 下人们想赶他们出去,但看到人高马大腰间又别着刀的刑止和刑诫,又默默闭了嘴,只道:“大老爷还没回来。” “那就派个人去大门前等着,告诉大伯我们过来找他有事。”周承宴漫不经心的。 一连几日主子们都在他们手中吃了瘪,下人们总觉得他嘴里的事不是什么好事,交头接耳了一番后便有小厮出去了。 周颐院中的下人们没有给他们上茶水,二人也不介意。 周今絮坐在凳子上打量了一圈周颐的院子,看到处处都是用了心布置的,脸上的表情又变得有些不好了。 把院子弄那么好,肯定没少花她的银子。 周承宴见她又变了脸,问:“这院里哪儿惹你心情不好了,方才不是还挺高兴的吗?” 周今絮觑他,抿着唇不说话。 摸不着她又在想什么,周承宴将书递给她,“打发打发时间?” 周今絮看了眼,满篇之乎者也,不感兴趣。 周承宴倾身过去,凑近了问:“在不高兴什么?告诉二哥,二哥帮你解决。” “我看到这个院子就不高兴,你现在就把它拆了。” 周承宴:“……” “我要收回我刚才的话,解决不了。” 周今絮环着手,不满地哼了声,“说了你又办不到。” 周承宴叹气,压低声音道:“坏姑娘,真拆了这院子,周颐就拆了我们了。” 周今絮瞟他,勉强把拆院子的想法按捺下,抢过他手上的书翻到开篇。 他松了口气,抚了抚她的发顶,“乖。” 感觉越来越招架不住她这想一出是一出的脑袋了。 周今絮翻了翻他手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的书,眉头蹙起。 周承宴手搭在膝上,看她变来变去的脸色,在心中感叹一声,人脸上怎么能有那么多表情。 第48章 脱光在花园里打滚 坐了会儿,周颐便回来了,不太和善的声音响起:“听说你们找我有事,什么事?” 周今絮抬头,将书丢回去给周承宴,眸子弯起,笑嘻嘻地道:“来找大伯吃饭啊,好久没和大伯一起吃过饭了。” “我这儿没你们的饭,没事就走吧。”周颐一看她这张笑嘻嘻的脸就没好气。 以前装傻装木讷,现在周承宴回来了以为有人给她撑腰了性格更是古怪。 “大伯,你好小气啊。”她耷拉着唇角,一副伤心的模样,看向周承宴,“二哥,大伯不欢迎我们,怎么办呀?” 周承宴眼睫微掀,没摸清她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但还是接道:“这事对大伯十分重要,大伯连请我们吃顿饭都不愿意,想必是不太想知道了。” “既然大伯不关心,那我们走吧,回春晖院吃。”说着他便拉着周今絮手腕准备往外走。 周颐打量了眼他们脸上的表情,最后视线定在周承宴身上,“站住,吃顿饭没什么不可以的,过来吧。” 前两日险些将他气死,一张嘴明里暗里骂他,如今还有脸来找他吃饭,脸皮可不是一星半点厚。 周今絮扭头,笑逐颜开地夸道:“谢谢抠门的大伯请我们吃饭。” 周颐眼神不善地瞪了眼她。 坐在饭桌上,看着丰盛的饭菜,周今絮拿了筷子,夹了块肉,半臭着脸送进嘴里。 吃那么好,又是花她的银子。 她的银子都快被他们花光了。 周颐看她吃着自己的饭还挂着个脸,不悦道:“长辈还没动筷子你就先夹菜,还有没有规矩?” 周今絮睨他,回了句:“毕竟我爹娘都不在了,以前的事也烧忘了,你们又不教我,我当然没规矩。” 周承宴看了眼桌上的菜,给她夹了她喜欢吃的,道:“大伯,和一个小辈那么计较,是不是不太大度?” 赶紧吃,待会儿讲不和真掀桌后没吃饱又更不高兴了。 “教她规矩你却说我不大度?周承宴,你出去读的是什么书?骂人的话都不带重样的,我是长辈,还轮不到你来教我说话做事。”周颐不悦道。 周承宴看了眼他,不紧不慢吃了口饭,细嚼慢咽下去后才回他:“大伯,您又不是炮仗,怎么说两句就着?” “侄儿自然不敢教长辈说话做事,劝诫和教做事您分辨分辨,心平气和才好修身养性,火气那么大,您喝点下火的凉茶。” 周颐没拿筷子,黑着脸看这兄妹俩吃,面上表情变了变,最后挤出点笑来,“承宴,爹将你从二房记回大房如何?” 周今絮嘴里嚼嚼嚼,斜他。 虚伪大伯当着她面撬她墙角。 周承宴面色如常,一副好哥哥的模样给周今絮继续夹菜,片刻后才道:“大伯自称这一声爹,是我和今今的爹回来上了身吗?” “别胡说八道,嬉皮笑脸的成何体统?我是认真的,你从二房回来,我开族谱重新将你记到我名下。”周颐脸上挤出来的那点笑又消失。 “那哪儿成啊,您儿子那么多,我在二房当唯一的嫡子,挺好的。”周承宴似笑非笑地看了眼他,“除非您让大哥和十一弟当庶子,也让我当大房唯一的嫡子。” “胡闹,你这是让我贬妻为妾?这让我将脸面往哪儿放?”周颐训斥了声,“你想当嫡子,把你记到你母亲名下就行了。” 周承宴尽心尽力给小姑娘投喂,看她乖乖将饭吃了,才不急不缓地回:“大伯还要脸面啊,霸占弟妹的嫁妆,又不善待侄女,我以为大伯早就不要脸了。” 周颐气恼:“你胡说什么?我何时霸占二弟妹的嫁妆了?絮儿年幼,只是让她大伯母帮保管。” 周今絮盯着周颐看,目光晦暗一瞬。 “那还回来吧,七妹今年也十六了,已及笄一年,能保管好自己的东西。” “十六也还小,等她出嫁了,我自然会让她大伯母将东西还给她。” 周承宴叹为观止,“将无耻的事说得如此清新脱俗,您也是厉害。既然十六还小,那将东西交给我保管吧,二房的东西就不劳大房保管了。” “你也没成家立业,到底算不上稳重。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东西就让你大伯母先保管着,你骂我的话就当你也年纪小不懂事,我作为长辈大度些不同你计较。”都吃到了他肚子里的东西,他还能吐出去? 若是没了江家那些家业,他如何能过得那么富庶?凭他那点微薄的俸禄吗? 周今絮嚼嚼嚼,盯着周颐看了又看,脸上忽然阴转晴,眼珠子转了下,弯起了眼眸,“大度的大伯,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哦。” 周颐警惕地看着她,“你要说什么?” 估计就没憋什么好屁。 周今絮吃下最后一口饭,将筷子放下,她笑吟吟地道:“一年前的清明节,全家都去扫墓,四哥生病了,大伯还记得吗?” “记得。”周颐点头。 确实有这件事。 “那天我去花园里逛,看见四哥和别人在花园里打滚,衣服都脱光了。” 周承宴听着有点想切了周承示那玩意儿,发情就算了,还跑到外面幕天席地,偏偏还让小姑娘撞见了。 周颐皱了皱眉,黑着脸斥道:“你个未出阁的女子,说这些污言秽语也不害臊。” “大伯,你脑子怎么瞎拐弯呢,四哥在外面打滚你都不让他害臊点,我说两句我看见的事情就要害臊了?” 周今絮从袖子里拿出帕子擦了擦嘴,“和四哥在花园里打滚的是元姨娘哦,就是那个生了十弟的元姨娘。”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周颐感觉自己头顶上绿油油的,脸更黑了,“满口胡言!” 周今絮不急不恼,依旧是笑着的,好脾气的模样,“大伯不信就不信嘛,吼我做什么?我骗你又没好处,没看到点什么我就算想胡说也说不出个一二三啊。” “我为什么不说四哥和赵姨娘云姨娘柳姨娘在花园里打滚,只说四哥和元姨娘在花园里打滚?那还不是因为我看见了嘛。” “大伯不觉得四哥和十弟长得很像吗?我还听到四哥和元姨娘说,十弟是四哥的儿子呢。” 周今絮说着叹了口气,“我看到的时候他们打完滚了,我被他们发现了,四哥还掐着我脖子威胁我不许说出去呢。” “元姨娘也说若是我说出去了,就让我急病暴毙。” 周颐仔细想想,周承实和周承示确实长得很像,还越长越像,周承示也对这个异母的弟弟很好。 “我以前不敢说,是因为没人给我撑腰,我怕四哥杀人灭口,现在二哥回来了,二哥会给我撑腰。想到大伯还被四哥和元姨娘蒙在鼓里,我就觉得有些于心难忍。” “大伯,你看我多想着你,这件事我可是冒着被四哥发现的风险告诉你了呢。” 见周颐面色越发不好,周今絮幸灾乐祸地安慰道:“大伯,你是大度的长辈,别和四哥计较呀。” 第49章 是妾室还是儿媳妇 正准备查清情况和周承示计较的周颐被她的话打了个响亮的耳光。 周今絮见他僵着脸,又添了把火:“大伯,虽然你少了个儿子,但多了个孙子耶,还是你的长孙,你高兴不高兴呀?” “哇,大房人丁兴旺,这么一来我们周家就四世同堂了哦。” “不过大伯,元姨娘是你的妾室还是你的小儿媳妇?” 周颐猛地拍桌,怒喝:“滚!滚出去!” 饭桌上的筷子滚落到地上。 什么样的女人那个逆子没睡过,连老子的女人都惦记,这是在挑衅他这个老子的威严! “谢谢大伯招待。”看他暴跳如雷,周今絮笑嘻嘻地拉着周承宴的袖子,“我和二哥就先回去啦。” 出了周颐的院子,周承宴看着翘嘴角的人,问:“吃饱了吗?” “只吃了一碗饭,没饱。”她摇头。 那个碗那么小,装那么点饭喂鸟吗? “那我们回去继续吃。” 成功给周承示找了麻烦的周今絮愉快点头。 周今絮和周承宴走后,周颐饭也没心情吃了,阴着脸去了元姨娘的屋里。 元姨娘正给三岁的周承实喂饭,哄着挑食的小少爷,“实儿听话,就吃一口,啊。” “不要,除非你明天带我去找四哥,我要四哥喂我。” “好好好,明日就让丫鬟带你去找你四哥玩。”元姨娘嘴上温柔地哄着,心情却不太好。 听说四少爷这两日又纳了个丫鬟做妾,还连日宿在她屋里。 但那又怎样,她是四少爷的第一个女人,第一个女人在男人的心里还是不一样的,实儿还是他的儿子,他即便日后娶妻,也还是会记着她。 好不容易将被她宠坏了的儿子喂饱让乳娘抱走,元姨娘吁了口气,问丫鬟:“让你去请四少爷,请了吗?” “回姨娘,请了,四少爷说夜里来看您。” 站在门外的周颐火气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夜里来是吧?那他夜里便来个捉奸在床。 看了眼站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小丫鬟,周颐朝随从道:“将她带走,别让她走漏了风声。” “是。” 周颐阴着脸来,又阴着脸走,阴着脸坐在自己院里等到了半夜,这才又阴着脸去元姨娘屋外面听自己儿子和自己妾室的墙角。 “四少爷,实儿说想你了,他最亲你了。”元姨娘躺在周承示怀里,掐着似水的声音道。 “我的儿子,当然和我亲了,明日让人带他到我那儿去。” “四少爷最好了。”元姨娘手指在他胸前画圈圈,拉开他的寝衣。 周承示抓住她的手,挑眉问:“怎么,我爹没满足你?这么迫不及待。” 昨夜春红才死他身上,他还萎着呢,没劲儿,今夜过来就是单纯盖被子聊天。 第一次和元姨娘滚在一起,周承示便觉得刺激,后来发现和老子的女人滚在一起更兴奋,像是在挑衅一家之主的威严。 “讨厌,老爷怎么比得过四少爷。”老爷快四十了,老男人哪比得上年轻小伙子。 门突然被踹开,元姨娘不满地看过去,刚想呵斥,便看见周颐阴沉着脸站在门外,两个提着灯笼的小厮脚还半抬在空中。 周承示和元姨娘惊恐地从床上滚下来,跪在周颐面前。 “爹,您听我解释!” “老爷,您听我解释!” 周颐一人踹了一脚,“解释什么解释?解释你们四年前就私通,解释周承实其实是你周承示的儿子?!” “来人,给我拖出去,堵住嘴,各打二十棍!” “元姨娘今夜急病暴毙,打断周承示的腿丢柴房里!”今天敢睡他的女人,孽种也生了,明天就敢杀了他,此子留不得,免得他记恨。 至于那个小孽种,留着便是,给他留个儿子就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 周承示的生母施姨娘不知怎地听闻了消息赶来,看见周承示被压着打,扑过去抱住周颐的腿,哭诉问:“老爷,您打示儿做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竟要这么打他?” 周颐踹开他,“他睡老子的女人,你说该不该打?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施姨娘不可置信,反应过来后跑过去对元姨娘拳打脚踢,骂道:“你个骚狐狸精,竟敢勾引我儿子!” 本来以为是“姐妹”,结果是“儿媳”。 睡着了的周承实被吵醒,跑出来哇哇哭,咬周颐的腿,“不许欺负我姨娘,不许欺负四哥,哇——你是个坏爹!大坏人!” “爹什么爹?我不是你爹!”周颐被咬疼了,拽着他后衣领拎起来将他丢给施姨娘,“看看你的好孙子!” 施姨娘看着周承实,又看了眼周承示,领悟到什么,感觉天都塌了。 孙子? 什么孙子? 她的孙子? 他儿子和元姨娘生的? 周承实虽然只有三岁,但嗓门实在大,本来周颐想悄无声息地抓奸,这下闹得周大夫人也来了。 大房闹哄哄到半夜才停,周颐头顶绿油油气得一夜没睡。 周今絮睡了个很舒坦的觉,吃了饭喝了药后挪到周承宴身旁,幽幽道:“二哥,昨晚你又出去了,我看到了哦。” 他是不是要在府里找什么? 周承宴垂眸,面上丝毫不见慌乱,笑看着她问:“那今今要去告发我吗?” 周颐在处理儿子,周承宴趁乱进了趟周颐的屋里,但还是没有收获。 不在书房,也不在自己屋里,老东西也不知道把东西藏哪儿了那么严实。 “你给我买烧鹅我就不告发你。”周今絮迎着他的目光和他对视,眸光闪动。 周承宴不由得轻笑,“好,我让人去买。” 她满意地颔首,下巴扬起,眉眼骄矜。 他伸手揉了下她脑袋。 可爱。 苏合香很淡,却又热烈而温暖,周今絮闻着这股香,莫名觉得心安平和,默认了他这个手痒的动作。 她瞄了眼他腰间的八宝纹香囊,理直气壮地伸手指着,道:“我想要这个。” 周承宴看着她眼里的期待和一点小执拗,只迟疑了一瞬,便将腰间方形的香囊解下,放她手里。 只要她别臭着脸,什么都好说。 得到了想要的,她才很有礼貌地道:“谢谢。” 第50章 她没自己的哥哥吗 周今絮将香囊放在鼻尖嗅了嗅,那股淡淡的苏合香浓郁了些,她满意地挂在自己腰上,和那枚白玉作伴。 差不多中午,周承宴带着周今絮往大门走,准备去瞿知府府上赴宴。 到了大门前,遇到府上的其他人,周今絮心情很好地朝周颐和周大夫人笑吟吟打了招呼,“大伯,大伯母。” 扫一眼他们身旁的周承武,她问:“五哥,听说你们要去瞿知府的寿宴,三叔和三婶不去吗?怎么不见三哥和二姐的人?他们也不去吗?” 周承武看着她这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觉得后脑勺有些凉,汗毛直立,他面色不善,“你问的是什么废话?不都是你做的吗?” 三房下一个出事的是不是就到他了? 毕竟他拿她撒过气。 “二哥,你看,五哥也冤枉我。”周今絮脸上的笑变为了委屈。 周承宴看过去,“你五哥没脑子,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冲动易怒,别搭理他。” 脾气爆的周承武拳头一握,瞪着眼问:“你说什么?” 周承宴目光淡淡,“怎么,你还想打我这个二哥不成?” 他身后的刑止和刑诫抽出刀,目露冷色。 “行了,收收你的脾气,别被人一激就挥拳头。”周颐不悦道,“他就爱耍嘴皮子功夫。” 三房这个侄子脾气太冲,像极了三弟。 若不是三弟下不来床,周承山走两步虚得腿打摆,周锦儿脸带不出去,怎么也不会让周成武和周锦雾这两个庶出去参宴。 没能看见周成武被刑止和刑诫揍,周今絮有些可惜,又去招惹周颐:“大伯,昨天晚上你那里好吵呀,你打四哥了?” “大伯昨夜不是说你大度吗?怎么能打四哥呢?” 大房众人的脸上精彩纷呈,周颐的脸更是一片乌黑。 招惹完周颐,周今絮又问今日格外安静地看着她的周锦艺:“大姐,你怎么不来和我打招呼?你平时不是见到我就会问我的吗?” “大姐,你变了。” 哑药的药效今早就过了,周锦艺应当能说话了。 周锦艺扯扯嘴角,露出一抹有些僵的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今絮满意,拉着周承宴的袖子出门,“既然他们都不欢迎我们,我们也不惹人嫌了。二哥,我们走。” 看来是能说话了太激动,忘记怎么说了。 看着她将所有人都招惹一遍,周承宴压着唇角的笑,任由她将自己带走。 每日能看到她这般高高兴兴的,也挺好。 周今絮往后看了一眼,见他们脸上都不痛快,她神清气爽。 出了大门,见门前停着三辆马车,周承宴选了最前面的那辆,带周今絮过去。 看见马夫牵着马站在马车前,周承宴朝刑止和刑诫招手。 二人会意,一个将那个马夫架走,另一个坐上驾座,牵着马绳。 周承宴微微侧头,示意周今絮上去。 周今絮看了眼那个被架走的马夫,翘着唇角踩着马凳利落地上了马车。 周承宴也进了马车,余光中看见周颐等人刚跨出大门。 周颐语气不悦:“你们上马车做什么?要出去玩走着去,我们要去瞿府赴宴,将马车让出来。” “我们也要去瞿府,大伯和其他人挤挤,挤挤就能进了。大伯帮七妹保管我们娘的嫁妆,该不会连马车都不让我们坐吧?若是这样,我可得叫邻居们出来评评理了。”周承宴掀开帘子,朝他们晃了晃手中的请柬。 见刑止侧坐上了车辕,他吩咐坐在驾位的刑诫:“刑诫,驾车。” 刑诫一拽牵绳,马车驶了出去。 看见马车远去,周颐气恼地甩了下袖子,负手在后,“上马车。” 府里就三辆马车,他们坐走了一辆,是再找不出多的了。周颐自然有钱多买几辆马车,但六品官家有多少马车、多少匹马都是有规定了,多了是僭越。 最近京中派了大小御史到各州县巡查,可能巡按御史早便到了江州,周颐不想惹麻烦,夹起尾巴做人才是谨慎之道。 周家人挨挨挤挤上了马车,憋憋屈屈地膝挨着膝,肩蹭着肩。 到了瞿府前,周承宴先从马车上下来,伸出手去扶掀开帘子的周今絮。 周今絮将手臂给他,边下车边打量瞿府大门。 或奢华或朴素的马车络绎不绝,排着队停靠在瞿府门前,丫鬟小厮们将达官贵人从马车上迎下来。 周承宴将请柬递给门房,门房见他是生面孔,仔仔细细看了请柬后才将二人放进去,又道:“进府不得携带武器。” 刑诫将腰间的刀解下,递给刑止,让刑止去将马车驾走,自己跟着周承宴进门。 跟着瞿府引路的丫鬟往宴会厅走,周今絮视线掠过沿路的花盆摆件。 瞿府比周府要大很多,看起来也贵气精致许多。 要进入宴会厅时,正撞上一个穿着莲纹紫衫、荷纹白裙,头簪莲花钗,面貌姣好的女子带着丫鬟走来。 走近了,那女子目光定在周承宴身上,有些扯不回眼,问:“公子是哪家的?怎么好像从前从未见过?” 这江州官员家的儿郎她都见过,眼前男子气质和容貌如此出众,没道理她不认识。 周今絮睨她,唇线扯平,面色不虞,心底郁气陡生。 看得眼睛都不会转了,看什么看,这是她的哥哥,再看也不是她的。 察觉到她侵略性的目光,周承宴不着痕迹地蹙眉,礼貌又冷淡地简单回了一句:“我姓周。” 看她过来的方向,是瞿府的后院,那她应当是瞿知府家的某位小姐。 “周?周通判家的?” “姑且算是。”周承宴瞥了眼宴会厅内,作为客人不好不搭理她,“瞿小姐不进去吗?” “当然要进,既然碰上了,那周公子,你就同我一起进去吧。”瞿凝书笑着邀请。 “天都没黑,你是看不见我吗?”周今絮语调平直的声音插进去,漆黑的眼睛幽幽地盯着她。 瞿凝书笑容微僵,她也太没礼貌了些,作为知府家的大小姐,这江州还没人这么质问过她。 看清周今絮苍白却不掩容色惊人的脸,瞿凝书眼底隐晦地闪过不悦,“你是?” “舍妹。瞿小姐先进去吧,我们等人,随后再进。”周承宴看了眼又臭脸的人,轻轻抚了下她脑袋,揪了点她的袖子带她往回走了些,走向主路旁的小径。 待离瞿凝书远了些,周承宴见小姑娘板着脸,指尖戳了下她脸颊,问:“怎么又不高兴了?” 稍有一点不称心就臭脸,一天要哄八百遍。 “她没有自己的哥哥吗?”她抿着唇角,语气很不满。 第51章 你没自己的妹妹吗 “干嘛要一直盯着你看?” 周承宴愣了下,随后眉眼间露出笑意,轻笑道:“放心吧,二哥是不会认她当妹妹的。” 还以为她是不满被人完全忽视,原来是醋劲上来了。 这算不算是被她彻底当成自己人了? 但她想法跑偏了,人家可不是想要抢她妹妹的位置。 周今絮脸色好了点。 但看见周承宴背后过来的人,脸色又不好了。 周承宴转头,看见个面生的青衣男子,他直勾勾地看着周今絮。 轮到周承宴面色不佳了,他往周今絮面前一站,严严实实将她遮住,冷淡的目光射向青衣男子,“这位公子,这么盯着舍妹,是想当登徒子?” “絮儿妹妹,是你吗?你脸好了?”何子帆从愣神中找回思绪,好像几年前,他追在周今絮身后的时候,周今絮就是这么好看的。 本来那日换亲,何子帆还有些犹豫,虽然说周今絮她爹死了,但她是周家人,宗族藕断丝连,有周家大伯在,娶她和娶周锦儿没多大区别。 但看到她那张长满红疹的脸,何子帆立刻就不犹豫了,也没有了和周锦雾私相授受的愧疚。 那张脸那么丑,娶回去半夜看到真的不会以为见到鬼了吗? 但现在……周今絮又变好看了,他和周锦雾偷偷见面的时候,周锦雾说周锦儿的脸也烂了。 周承宴脸色更冷:“谁是你妹妹?谁准你一个外男叫我家七妹闺名?” 他此刻忽然也想问一句:你没有自己的妹妹吗? 但感觉又不太对。 被小疯子带偏了。 动静引来了其他的宾客,一时间三五个宾客聚了过来。 被人围观,何子帆面色不自然,“不、不是……” 周今絮从周承宴背后探出头,弯着眼眸,声音微扬,让围过来的人都能听到:“二哥,他就是那个何子帆,和我订了八年婚,但我爹死了就和我退婚,定亲信物都没还回来就和二姐订婚的那个何子帆哦。” 周承宴冷笑了声:“原来就是他啊,也算是见识到了何同知家的家风了,养出的儿子确实出色。” 宾客们小声议论。 “本官的家风如何,还轮不到你来置喙。”江州同知何宏越过其他宾客到了周承宴和周今絮面前,看了眼周承宴,视线最后落到周今絮身上,“我同你爹曾经是同僚,当年喝醉酒了的戏言也能当真?” 反正周淮死了那么多年,也不能掀开棺材板出来反驳他,还不是任他如何说。 “你一个孤女想攀上我儿,尽在这儿胡扯污我何家名声。我儿同你二姐的婚事,是我同你伯父清醒时商议下的,你不甘心,也不能如此在外败坏我何家名声吧?” “小丫头,你年纪小小,便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耍这种心眼,心机如此深沉,再大些还了得。” 周今絮从袖中掏出一个玉佩来,“连刻有你儿子名字的玉佩都交给我爹了,何同知还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我看是您心机比我深哦,心眼比藕孔还多。” “二哥,他当官就能欺负我一个孤女吗?这世道也太不公了。” 被她点了,周承宴便知道轮到自己上场了,“我爹还在的时候,他是通判,何同知当时还只是推官,到底是谁想攀扯谁呢?可真难猜。” 他拿过周今絮手上的玉佩扔回去给何宏,“七妹,我们不要这东西,是谁的就还回去给谁,留在身上多晦气。” “何同知也别再反咬我妹妹了,您若是再反咬,我可就到知府大人面前同何大人辩驳清楚了,今日是知府大人寿辰,扰了他的寿辰,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恼何同知。” 何宏面色不好看地接过玉佩,塞进袖中, 周承宴见他接了玉佩,笑道:“同知大人,接了这玉佩,就是同意了您儿子被我七妹退婚了。” “我们先走一步,再待一会儿,待会儿都不知道又有什么帽子扣下来。” 话落,周承宴拉着周今絮快步进了宴会厅。 何宏握紧了袖中的玉佩,面色发沉地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 一个还没有功名在身的学生,就敢如此公然同他叫板,小心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同知大人。”站了会儿的周颐叫他。 何宏见他朝自己走来,道:“你这儿子桀骜难驯,回家管管。” 周颐叹了口气,“他被我过继到了二房,早已不是我的儿子了,要管他,难呐。” 进了宴会厅,知府瞿青松正和别的宾客谈完,看见周承宴进来,面露和蔼:“贤侄,你来了。” 周承宴面上带了点客套的笑:“知府大人相邀,又派人特地递了请柬,岂有不赴宴的道理。” “哈哈哈……”瞿青松朗笑一声,“贤侄龙章凤姿,文章练达,潜龙在渊,日后定一飞冲天,我很看好你啊。” “谬赞。”周承宴谦虚应。 是看好他背后的那位“老师”吧。 “我有一子,于策论上有些不足,但作诗还算不错,还请贤侄多来府上,和他谈论文章,指教一二。”瞿青松向小厮招手,示意他去将儿子找来。 “指教不敢当,一同进益才对。” 瞿青松又看向周今絮,“这便是令妹吧,早些年在你父亲的灵堂上见过一面,你与我女儿年纪相仿,家中堂姐又与我儿有婚约,同你堂姐多多来走动,姑娘家也有话可聊。” 周今絮眨了下眼,随后弯起眼眸,笑盈盈应:“好呀。” 周承宴瞥她一眼。 笑成这样,瞿青松是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瞿青松见她应了,脸上笑容深了深。 老太傅不轻易收学生,能让老太傅看中的学生,一个状元及第,一个高中探花,如今眼前这个周承宴,虽只是个秀才,但前途无量啊。 让儿女多与周家交好,亏不了的。 看周承宴眼神时时放在他这个妹妹身上,若周家拎得清,善待这个孤女,前途不会差。 听说周承宴还未有婚配…… 想到这儿,瞿青松脸上笑容愈深。 只要他将尾巴藏好,等过了都察院这一次巡检,将女儿许配给周承宴,何愁日后不能风光? 看见长子瞿驎安过来,瞿青松介绍道:“这便是犬子驎安,驎安,这是周通判的侄子,周承宴,学识颇丰,你多向他请教学问。” 第52章 像听不懂人话一样 “是,父亲。”瞿驎安恭谨应是,目光停在周今絮脸上一瞬,又看向周承宴,神情有些诧异,“周兄,我字跃之,周兄叫我字便好。” 当年那个满脸丑陋胎记、被过继到周家二房的周二公子,竟然变得如此俊美了,父亲还特地将他叫过来同周承宴交好。 周承宴打量他几息,淡淡点了下头,又带着点探究地问:“你认识我家七妹?” “几年前在周府的灵堂上见过一面,当年我也见过周兄,只是周兄离开家几年,估计不认得我了。”瞿驎安遮掩住眼底的不自然,笑道:“同周兄你家大妹妹订婚后,我也去过几次周府,偶尔会碰到周七妹妹。” 顿了下,瞿驎安看向周今絮,“我同你大姐有婚约,便亲近些叫你七妹妹了,希望周七妹妹别介意。” 周今絮不想和他说话,但又不能在他的知府爹面前下他面子,点了下头。 她介意,介意死了。 被叫去给孙氏撒气打扫屋子后回春晖院要经过花园,这未婚夫妻两个在花园幽会,瞿驎安就会叫住她。 每次碰到瞿驎安就没好事,一碰到瞿驎安,周锦艺就会事后过来教她“礼仪”,明里暗里刺她几句,阴阳怪气的。 正想着事,周今絮余光便见周锦艺过来了。 周锦艺这时倒是比在周府门前笑得自然了,她端着一副温婉的姿态,娉婷袅袅走过来,警惕的眼神隐晦地打量着周今絮,“二哥,七妹。” 又柔情款款地看向瞿驎安,“驎安哥,许久未见。” 刚能说话,她声音还有些哑。 瞿驎安看了眼她,态度略显冷淡点头,“嗯。” 这个未婚妻长相大气端庄,并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但父母之命不可辞,他也就同意订婚了。 “你们这些后生聊,我便不在一旁碍眼了。”瞿青松见状,笑着往别处走。 周承义与何子帆等人也到了,上前和瞿驎安问候:“跃之兄。” 瞿驎安熟络地和他们交谈,看了眼周承义的身后,问:“怎么不见你三弟?” 周承义斜了眼百无聊赖看向别处的周今絮,回道:“三弟身体抱恙,所以今日来的是五弟。” 半个月就将府中搅得天翻地覆,比混世魔王还混世魔王。但他又不能和外人说,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瞿驎安略显轻视地看了眼周承武,“原来是这般。” 一个没什么能耐的庶子罢了。 周承武握着拳站在周承义身旁,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 瞿驎安又看向不知何时站远了的周承宴,“周兄,这儿不方便说话,我们去府中水榭一聚可好?” 周承宴看了眼刑诫离开的方向,点头:“行啊。” 周承义见他得瞿驎安态度如此好的亲自邀请,脸色不太好,“还未问二弟的请柬是何处得来的,我记得知府大人就只给了我们大房和三房请柬。” “你让瞿公子去问问瞿大人不就知道了?”周承宴睨他一眼。 瞿驎安道:“请柬是我父亲亲自送给周兄的,周大哥,你不知道很正常。” 周承义面上挂不住,质问的脸有些难堪。 瞿凝书这时找了过来,听到周承义的话,笑道:“原来这位公子是周大哥的二弟啊,我大哥与锦艺姐姐有婚约,我便也就叫你声周二哥了。” 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宴上宾客们的周今絮听到她的声音,转过头来看她。 这不是有自己的哥哥吗?还要乱认别人的哥哥。 周承宴抬眼看过去,“瞿小姐叫我周二公子便好。” 周今絮赞赏地朝他投去一眼。 接收到她小表情的周承宴心下失笑。 “凝书你来了。”周锦艺见到瞿凝书,面上带着更为温柔的笑迎上去。 瞿凝书挽住她的手,又看向周承宴:“我和锦艺姐是好姐妹,你是锦艺姐的二哥,又和周大哥是兄弟,叫你周二公子太生分了,还是叫周二哥吧。” “锦艺姐,你从前怎么也不说家里有个二哥啊?也不把你七妹带出来玩。” 刚才她爹可说了,让她多和周承宴交好,最好能和他订下婚约,日后若是周承宴考了殿试前三甲留在京中,那她就是京官夫人了。 有老太傅当老师,周承宴考中状元也不是没有可能,那她不就是风光无限的状元夫人了? 周锦艺笑容有些僵,“从前二哥脸上有胎记,面容不雅,不好出门见人,怕二哥伤心,我就没在外提他。七妹身体弱,不便出门,我就也,没把她带出来。” 瞿驎安不过见了周今絮两三次,便对她上了心,盯着周今絮看的眼神一看就是被她迷住了的。瞿驎安本就不怎么喜欢她,把周今絮带出来几次,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想着周锦艺暗地里看了眼瞿驎安,果不其然,他又在偷偷看周今絮,甚至连前不久和周今絮退婚的何子帆也频频看周今絮好几眼。 男人就那么看脸吗?周今絮一无所有,一个孤女就一张脸好看了。 周锦艺越想心中越忮忌。 二妹她们欺负她时,怎么就没有一不小心就把她弄死了呢? “胎记?”瞿凝书好奇地打量周承宴,借势语气熟稔地问他:“周二哥脸上从前还有胎记吗?” “瞿小姐,我看大妹妹很乐意为你解答,你问她就行。”像听不懂人话一样,让她别叫周二哥了她还叫。 瞿驎安提点道:“妹妹若是好奇,便去问锦艺和周七妹妹,周七妹妹和周兄关系好,周兄的事她应该都知道,我和周兄去水榭那边,刚好有篇策论需要和周兄讨教。” “凝书,周七妹妹很少出门,照顾好周七妹妹。” “好。”瞿凝书应是,松开周锦艺的胳膊,准备去拉周今絮的手,笑得友好,“周七妹妹,我们姑娘家去花园里玩,就不打扰他们这些读书人了。” 她是周承宴名义上的嫡亲妹妹,和周承宴关系好,和她打好交道便能借她靠近周承宴了。 周今絮避开她的手,“那走吧。” 她也看看这些面上风光的贵女们的宴会是怎么回事。 瞿凝书有些尴尬地收回手,看了眼周承宴才调整好笑容,带着宴上的贵女们一起往花园走去。 周承宴看着周今絮二话不说跟上的背影,有些无奈。 希望别起什么冲突,不然他替和她起冲突的人“担心”。 第53章 不对她想当她二嫂 见瞿凝书忽略了自己,周锦艺皱了下眉,调整了心态跟上去,又看向一旁没什么存在感的两人:“五妹,六妹,我们也走吧。” “好。”周锦雾和周锦柳点头。 瞿府的花园和水榭由一座连接两处的拱桥相连,水榭四周是个池塘,池塘中支起了几座圆台,供官宦子弟们吟诗作对。 拱桥一侧被繁茂的花丛遮挡,只能隐隐约约看到花园处有人走动。 周今絮走在瞿凝书身旁,看着瞿府的风景。 便宜哥哥接了瞿知府的请柬来参宴,肯定不是来这儿受瞿驎安追捧讨好的,也不知道打着什么别的主意。 没给何子帆成功下毒前,她暂时还不想走,嘴上随便应付着瞿凝书的话。 “周七妹妹,你尝尝我府上的点心,我爹将江州最有名的点心师傅请进了府中,别的地方买不到的。”坐在花园中的小桌上,瞿凝书将一盘点心推到周今絮面前。 周今絮看了眼她,拿起一块咬了口,暂时找回了一下自己的礼貌:“挺好吃的,谢谢你。” “你若是喜欢,等你回去时,我让人给你带些回去,让周二哥也尝尝。” 周今絮看着她有些刻意讨好的笑容,忽然觉得嘴里的糕点不好吃了。 瞿凝书就是想和她抢哥哥。 不对,她想当她二嫂。 意识到这点,周今絮心里不高兴。 很不高兴。 她的哥哥,别人不许惦记。 便宜哥哥只能对她好,不能对别人好。 周今絮将咬了一口的糕点吃完,“二哥不喜欢吃糕点。” “那他喜欢吃什么?”瞿凝书问。 “什么都不喜欢。”周今絮睨她,“你打听那么多,是想做我二嫂吗?” 瞿凝书被她这么直截了当地一问,羞红了脸,“咳,周二哥容貌俊美,我确实喜欢他。” “他不喜欢你。”周今絮抿唇,“你死心吧。” 瞿凝书害羞的脸一僵,“你又不是你二哥,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不喜欢我?” “我就是知道。” 瞿凝书有些气恼,又不能骂她,不然周承宴以为她欺负周今絮对她印象不好,只能端起茶喝了口。 一旁的周锦艺道:“凝书,你别生气,七妹就是这样的,脑子烧坏后经常耍小孩子脾气,不会说话,你别和她较真。” “我们聊些别的,最近我绣了个新的花样,这次带来给你了,你看看喜不喜欢。” 瞿凝书有了台阶下,也不管周今絮了,将她晾在一边,拉着周锦艺去一旁说话。 周今絮见她不烦自己,乐得轻松,悠闲地打量着瞿府花园里的花。 聊天中瞿凝书不小心碰倒了茶杯,衣裳湿了,便回后院去换新的衣裳。 周锦艺看了眼盯着身旁的月季看的周今絮,叫了声周锦柳:“六妹。” 她记得,刚才看见了知府夫人的那个纨绔又好色的侄子。 周锦柳听话地坐到她身边,“大姐,怎么了?” 周锦艺附耳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周锦柳犹豫了一下便点头。 若是不听大姐的话,那她回了府的处境会变差。 察觉有人在看自己,周今絮抬头瞥了眼过去。 哦,她的好六姐,看起来有点不怀好意。 又想搞什么鬼。 瞿凝书换完了衣裳便很快回来,又继续和周锦艺说话,约着过两日要去买衣裳首饰,不知说了什么,周锦艺、周锦柳起身和瞿凝书离开花园。 周今絮又抬头看了眼,心想好戏要多久才能开场。 有丫鬟端来水果放在周今絮面前,周今絮瞟了下她,捏了颗葡萄扔嘴里。 送水果的丫鬟走后,有人在身旁落座。 周今絮转头,那人一身金盏抹衣配碧绿百迭裙,披了件半见褙子,随云髻上簪了枝芙蓉出水簪,衔珠流苏步摇坠在两侧,色若皎月,气质平和。 多看了眼,周今絮便扭回头继续吃自己的葡萄。 “周七小姐,你不认得我了吗?”那人见她神色平淡地看了眼自己便像是看了个陌生人般回头,出声询问,声音轻柔。 周今絮捏着块马蹄糕咬了口,睨她,问:“你是谁?” 虽然那个想当她二嫂的人有点讨厌,但是她家里的东西还是挺好吃的。 那女子微愣,看着她时有些遗憾,收了脸上的失落,道:“也对,毕竟过了四年,你不记得我了也正常。” “我姓喻,名初禾,是瞿知府庶妹的女儿,如今客居在这府中。” 周今絮咽下嘴里的马蹄糕,“哦,简单来说就是瞿府的表小姐。” “对。”喻初禾掩下眸中的黯然,坐得靠她近了点。 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小姐。 周今絮警惕,往一旁挪,不善地盯着她。 她和她很熟吗? 喻初禾见她眼里明晃晃的“你不许过来”的意思,有些想笑,但随即又有些感慨,“我有事同你说。” 四年过去了,明媚聪敏的周七姑娘,眉眼间是若有似无的阴郁,看起来瘦弱得一阵风吹过来就会被吹走的模样。 “你坐那儿说,别靠近我。”周今絮语气不虞。 靠那么近,一律当做不怀好意对待,她会忍不住洒点东西。 “这事不好让别人听到。”喻初禾轻声道。 周今絮又咬了口马蹄糕,“那你过来吧。” 她倒是听听她是真的要说事,还是要耍什么阴谋诡计。 喻初禾倾身过去,附在她耳边道:“方才我听到,你大姐让你六姐过会儿将你引去拱桥那儿,随后将你推下荷花池,并让莫远凨跳下去救你。” “你被莫远凨救下后,被他碰了身子,就只能嫁给他了。” “哦。”周今絮还以为周锦艺和周锦柳能想出什么有新意的把戏呢,原来就是这种话本里老掉牙的主意。 但,周今絮偏头:“莫远凨是谁?” “我舅母,就是知府夫人弟弟的儿子,他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整日流连青楼赌场,就是个酒囊饭袋。”喻初禾看她一脸平静,问:“你不怕吗?” “有什么好怕的。”真要玩,待会儿掉下去的只会是周锦柳,她会让她好好喝几口荷花池的水,再问问她解不解渴。 然后,今晚再去找周锦艺玩。 “你为什么要帮我?”图她什么?无论要图什么,帮了她她也不会报答她的。 第54章 就这么把她扛起来 “你从前救过我,我只是投桃报李。”喻初禾道笑道,“这个你也忘了吗?还是说,从前你帮过太多人,不记得帮过的其中一个我了?” “是吗?那我之前可真善良。”周今絮淡淡接了句,现在就是有人倒在她面前,她也会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除非那个人被仇家追杀,她可以顺手扛回周府。 想起来,周今絮还有些耿耿于怀,那个她扛回来的血人竟然被便宜哥哥带走了,仇家没找来,白费她的力气。 “你确实善良,之前经常布膳施粥,还请大夫给看不起病的百姓义诊。我去灵山寺祈福,和丫鬟走散了还扭到了脚,你将我从山上背下来的。”喻初禾定定看着她,“我这么说,你想起来了吗?” 周今絮眼珠子转了转,说出的话让她失望:“想不起来。” 她连便宜哥哥长什么样都不太想得起来,甚至爹娘都忘记长什么样了,只记得他们好像对她很好。 若不是有画像,她真的记不得爹娘的样子。 周家人说她娘是生弟弟时死的,娘亲血崩而死,弟弟生下来就是个死胎,说她爹是在办公务时熬了几夜猝死的。 烧了整整一宿,她或许脑子可能真的有点问题。 喻初禾觉得奇怪,只过了四年而不是四十年,按道理说多多少少都会想起来点,她却是看起来完全不记得的样子。 “你是不是失忆了?”她试探地问。 看她这副身体不好的样子,估计在周府的日子不好过,喻初禾在瞿府经历过不少明里暗里的挤兑欺负,很快便联想出了一大堆家宅争斗。 周今絮回了句:“关你什么事。” 喻初禾一默,感觉她现在整个人都很硬,不好说话。 “过会儿你六姐过来找你,你不去便好了,这般她们就没办法算计你了。” 周今絮颔首,像是听进去了她的建议。 喻初禾将一盘芙蓉饼推到她面前,“这个好吃,你可以试试。” 周今絮没有丝毫迟疑地拿了一块咬了口。 确实好吃。 喻初禾看她这和方才戒备的模样截然相反的样子,忍不住道:“这会儿不怕我害你了?若是我下点什么药呢?” “随便你下不下。” 喻初禾也拿了一块芙蓉饼吃,吃完了后看向不远处其她千金聚在一起说笑的情形,忽然道:“周七姑娘,下个月我成婚,我可以请你来给我送嫁吗?” 周今絮面无表情盯着她看了几息,“不可以。” 莫名其妙。 喻初禾也没有意外,只笑了笑,“是我失礼唐突了。” 她看起来并不是很想嫁,但周今絮才懒得问她为什么不想嫁。 喻初禾收起失落,继续道:“我要嫁的人是我舅舅的庶子,婚事是舅母主张的,我其实并不喜欢他。” 他虽然喜欢她的脸,但并不满意她的家世,喻初禾知道嫁了他她并不会过得好。但这婚事是舅母用来打压庶子和妾室的,她只是舅母打压他们的工具。 老太太不是她的亲外祖母,和舅舅之间也隔着一层嫡庶,在瞿府中,无人与她交好。 但没办法,寄人篱下就是身不由己。 “你当个故事听听就好了,不用在意。” 周今絮听了没反应,不当故事听难道让她设身处地理解吗? 喻初禾不再说话,安静地看着她吃了这个吃那个,或者停下来看看天看看花。 周今絮囫囵吃了个饱,刚擦完手,便见周锦柳不知从哪里回来,向她走过来。 “七妹,瞿大小姐让我叫你去凉亭,她说有事要找你。” 周今絮老神在在坐着,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喻初禾心里松了口气,看来周今絮听进去了她的话,没打算去。 见她不应声也没有要去的打算,周锦柳压低声音道:“这是别人府上,主人家要找你,知府大人品级又比我们家高,七妹,你别下瞿小姐的面子,惹了瞿家,到时瞿家追究你担待得起吗?” “你快点跟我走。” 周今絮眼珠子一转,忽然弯起眼眸,站起来:“好呀。” 周锦柳脸上露出笑。 还以为胆子有多大呢,还不是怕被追究。 喻初禾借着桌子的掩饰扯她的衣角,小幅度摇头。 周今絮踩了脚她,扯回自己的裙子跨出位子,看向周锦柳,“走吧。” 周锦柳按捺下激动,将她带往拱桥。 成功后大姐应当不会暗地针对她了。 喻初禾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抿了抿唇,招来自己的丫鬟,“弄墨,我记得你会凫水?” 弄墨点头。 “跟我来。”喻初禾起身悄悄跟在二人身后。 上了拱桥,周今絮便见周锦柳离自己越来越近,看差不多了就伸手去推周今絮,嘴角笑容越来越大。 周今絮扭头,乌黑无光的眼瞳直勾勾盯着她,一只手抓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扯住她的裙头将她提起来,顺手一扔就将她扔下去。 来不及尖叫,周锦柳就被丢到水中,入水时响起“噗通”的一声。 “救命啊!救命!”周锦柳灌了两口荷花池的水,在水里扑腾大喊。 蹲在拱桥另一头被桥身挡住的莫远凨听到落水声和呼救声,脸上露出奸笑,想也不想地就跳进水里。 他这就去抱美人归,听闻周七小姐从小就是美人胚子。 嘿嘿嘿……美人,他来了! 周今絮见没人来看戏,戏台还是太冷清了些,清了清嗓子,喊:“救命啊!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站在岸边的喻初禾呆了下。 她就这么轻易地将周锦柳扛起来了? 弄墨问:“小姐,我还要下去救人吗?” “不用了。” 动静引来了水榭里的公子们和花园里的小姐们,大家陆陆续续过来,眼见一身湿的莫远凨将一身湿的周锦柳抱着游上岸。 等看清楚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的周锦柳的脸,莫远凨有些嫌弃。 这就是大美人?顶多算小家碧玉。 听见动静,周锦艺便拉着瞿凝书过来,脸上露出焦急的神情,推开人群,语气担忧地喊道:“七妹,你怎么样了?好端端的怎么会掉水里?” 被别的男人碰了身子,那个男人还是自己的表弟,瞿驎安即便再怎么喜欢周今絮,也不会多看她一眼。 第55章 只有她知道你多冤 “大姐都没看清脸呢,怎么就认为掉进水里的是我?”一道幽幽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围着的人主动让开路,看向声音的来源。 少女身穿四叶纹梅子青抹衣,配一袭如意纹玉粉百褶裙,外罩铜绿褙子,微微偏着头,神情疑惑。 看到好端端站着的周今絮,周锦艺面上的担忧一滞,“七妹,你没事太好了。” “谢谢大姐关心我哦。”周今絮目露感激,随后话锋一转:“不过大姐还是先担心一下六姐吧。” 周锦艺僵硬地看向被莫远凨抱在怀里的周锦柳,反应了一瞬后扑上去推开莫远凨,袖子遮住周锦柳的身体,“多谢莫公子救我家六妹。” 周锦柳只是呛了几口水,并没有晕,绝望地听着其他人说话,回过神后看向周今絮,颤抖着身体流泪道:“七妹,你为什么要丢我下水?幸好有莫公子看到救了我,不然我就被淹死了。” 她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说扛起她就扛起她丢进水里。 此刻若是拖莫远凨下水,他把她们的计谋都抖露出去了,她的处境会更糟糕,所以只能死咬周今絮。 如今最好的结果就是让莫远凨娶她了,莫远凨再怎么纨绔,他都有个当知府夫人的姑姑。 莫远凨拧了拧衣服上的水,色眯眯的眼睛盯着周今絮看,目露痴迷。 原来她们说的确实是大美人,不过该掉下去的没掉。 察觉到莫远凨的视线,周今絮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一脸无辜,“你自己脚滑掉下去的,干嘛要污蔑我?六姐,我会傻到在别人家的宴席上做坏事吗?这不是在挑衅知府大人吗?” “你自己掉下去了,还要赖我,怎么可以这么坏?” 周今絮看见过来的周承宴,跑过去拉住他袖子,像是找到了可以诉苦的人,声音委屈道:“二哥,六姐自己掉进水里,却说是我把她丢进水里的。” “她说我推她还有可能,却说是丢,六姐是个人,又不是东西,我怎么丢?污蔑人也不带这样荒谬的吧?” 说着她将脸贴到他肩侧,“呜呜呜……二哥,我好难受啊,她们在家里欺负我,出来到别人家也欺负我,是看我好欺负吗?” 哭着哭着,周今絮还虚弱地咳了两声,咳嗽声虚弱又无力,纤弱的肩膀一颤一颤,一副快要哭晕气晕的样子。 周承宴僵了下身体,很快又放松,摸摸她脑袋,温声哄道:“今今受委屈了,二哥帮你讨回公道。” 哭得像模像样的,难过的小表情真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原来还是个戏精。 他轻轻拍着她的肩,对周锦柳道:“六妹,从前在府中你嚣张跋扈,抢七妹东西,打骂七妹也就算了,如今在外头你也如此红口白牙污蔑人,就这般盼不得七妹好吗?”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 “你自己掉进水里关七妹什么事?说七妹将你丢进水里,你看你那体格子,碰一下七妹七妹都会摔倒,七妹如何能将你丢进水里?” “我看你是脑子泡了水脑浆混了,什么胡话都能说出来污蔑人。” 众人看了看背对着他们的周今絮纤弱的后颈和她揪着周承宴袖子那苍白纤细的手指和手腕,在心中赞同地点点头。 “真的是她推我的!”周锦柳急得涨红了脸,尖声道。 “胡言乱语。”周承宴低头给小可怜儿“擦眼泪”,“好了,今今不哭,二哥不会让她将莫须有的罪名扣在你头上的。” 注意到一道火热的目光盯着周今絮,周承宴循着来处看过去,警告性地冷睨了眼那人。 莫远凨被他看得头皮有些发麻,悻悻移开眼睛。 这家伙眼神怎么那么有压迫感? 见周围的人对她目露鄙夷,周锦柳咬牙骂道:“你们眼瞎吗?她是装的!就是她把我扛起来丢下水里的!” “够了!”周承宴冷斥,“这种时候了还说这种颠倒是非的浑话,真是不可理喻。你的教养呢?大伯就是这么教你在外污蔑自家妹妹的?” 周今絮借着周承宴肩膀的遮挡,忍不住偷偷弯了下唇角。 只有冤枉你的人知道你有多冤枉。 事已至此,看周围人的神色,周锦艺觉得丢脸至极,她捂住周锦柳的嘴,朝众人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诸位,我家六妹呛了水脑子有些不清醒。” “瞿家妹妹让她去叫七妹,可能当时走到桥上七妹和她有身体接触,让她误以为是七妹推她的,故而有些激动。” 周锦艺悄悄掐了下周锦柳的腰,“这只是个误会,让大家见笑了。” 说完她又看向莫远凨,感激道:“多谢莫公子救了我家六妹,我代六妹向莫公子道谢。” 莫远凨摸了把湿漉漉的头发,“举手之劳。” 不对,周家该不会让他娶周锦柳吧?一个庶女,做妾还行,娶成正妻不行。 周锦柳又不是什么绝色美人,娶回家还不如去青楼买个花魁呢。 周锦柳被周锦艺掐了,明白这件事只能以她自己脚滑摔下去为结局,不甘地闭了嘴。 周承宴看了眼打着眉眼官司的周锦艺和莫远凨,安抚着怀里的人:“好了,我就说一和她们待在一起准被扣帽子。今今别和她们待在一起,别待会儿又出了什么事再赖到你头上。” 周今絮脑袋抬起,神色乖巧地点点头,“好。” 周锦艺让丫鬟脱了外衫,披到周锦柳身上,又看向瞿凝书,问:“凝书妹妹,可否让人带我六妹去换身干净衣裳?” 瞿凝书面色不怎么好地朝丫鬟挥了下手,“带她们去吧。” 让她叫个人她却把自己摔进荷花池里,真是没用。 还是说她想借此来让某个好心的有权有势公子救她借此攀上枝头? “是,小姐。” 周锦艺和周锦柳走后,周今絮朝着瞿凝书问:“瞿小姐让六姐叫我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锦艺姐说想让你过来和我们喝茶,她自告奋勇说要亲自来叫你。”瞿凝书说着皱了下眉。 周锦柳这么积极,其中肯定有问题。 不过管她呢,那是她们姐妹间的事。 视线扫过周承宴的脸,瞿凝书眼里又闪过惊艳,看了会儿后朝周今絮道:“周七妹妹,你要不要过来和我喝茶?” 第56章 把周修筠给听爽了 “不要,我要和我二哥待在一起。”周今絮唇线扯平,揪着周承宴的衣袖。 她又盯着她的哥哥看。 好讨厌。 周承宴垂眸看了下小姑娘不高兴的脸,此刻她的表情就像是自己的宝贝被惦记了,朝惦记宝贝的人竖起尖锐的刺。 周承宴勾唇,看来他这个哥哥当得很好,她彻底接纳他了。 成就感油然而生。 “这是发生了什么?看起来挺热闹。”一道清朗的声音忽然在人群之外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见有人着一身梅花方胜宫锦窄袖玉白长袍,腰束金镶玉跨带,发束黑冠,众星捧月般走来。 其人姿容如玉,威仪秀异。 知府瞿青松等江州举重若轻的官员都陪着笑跟在他身后。 周承宴目光与他遥遥相接,不动声色地轻抬眉弓,拱手:“师兄。” 啧,这声师兄,别把周修筠给听爽了。 “一场闹剧罢了,结束了。” 周长荆(字修筠)面上露出笑,散了几分威严,多了些温润气,“师弟你也在这儿啊。” “是何闹剧?说来我也听听。” 周承宴不明显地警告性地瞥了下他,“有人掉进了水里,污蔑我家七妹说是她将其丢下去的。” “她这副瘦弱的样子,怎么扛得起人丢进水里呢,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周长荆看向周今絮,“原来是这般。” 她都能将他轻松扛起来,扛个人丢水里没什么不可能的。 见周承宴与周长荆如此熟稔,周颐背后冷汗直流。 这都察院来的怎么不是巡按御史,而是正四品的右佥都御史? 且这右佥都御史还是广川侯府的长房长孙。 周颐不由得暗暗看一眼周今絮。 周今絮正盯着周长荆看,她偏了偏头,从记忆中找出了点端倪。 哦,那个血人。 “周大人,鄙人的寿宴快要开始了,还请移步宴会堂。”瞿青松恭敬地伸手,示意道。 都是姓周,但这位的周和他们江州这个通判的周可不一样。 这位的周,可是天潢贵胄的周。 祖父是位极人臣的广川侯,祖母是当年扶帝王上位的永泰大长公主,父亲是广川侯世子兼正二品太子少保。 他本身更是惊才绝艳,五年前的探花郎,年纪轻轻就官拜四品。 周长荆提步,扫了眼这沿路的楼阁亭台和假山流水,若有所指地笑问:“瞿大人这府邸比之京中许多一二品官员的都好,下了大功夫吧?” 瞿青松心一紧,哈哈笑了两声,“贱内理家有方,手中经营着几间铺子,生意不错,进账颇丰,进账颇丰,哈哈哈。” “那瞿大人倒是娶了个好夫人。” “是,贱内是在下的贤内助,自在下微末之时便嫁给在下,这些年多亏她打理家中,好让我安心科考和办公事。” 周长荆视线从他脸上收回,又看向其他宾客,“今日瞿大人寿辰,客人不少。” “都是些亲朋好友,宗亲族戚,人是多了些。”瞿青松面上笑呵呵,心里却在擦汗。 怎么就来得那么早呢?收到的消息不是说半个月后再来吗? 不止是瞿青松这个知府,作为左右副手的同知何宏与通判周颐亦是严阵以待。 周承宴听着前面周长荆不时丢出几句让江州各官员如临大敌的话,斜了眼变为眼神直勾勾盯着周长荆的瞿凝书。 如今出现了个年纪轻轻就官拜四品的周长荆,吸引力比他要大,看来这位瞿小姐的注意力要从他身上放到周长荆身上了。 周承宴弯着腰附在面色不太好的小姑娘耳边,道:“还在不高兴?二哥向你保证,她抢不走你哥哥的。” 隔着很近的距离,周今絮和他对视,看到他好看的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缓缓眨了下眼。 这双眼睛眼里只有她时,好像更好看了。 不可抑制地,她的脑子里冒出了让他眼里永远都只能看到她的想法。 他能不能永远都只对她好,只做她的哥哥呢? 想着,周今絮眼眸冒出兴奋的光,不自觉咬唇。 她不吭声,甚至眼神和表情有些古怪,周承宴离远了些,摸了下她脑袋,有些不解地问:“想什么呢?” 周今絮又眨了下眼,将所有的想法都藏好,“他是不是你带走的那个血人?” 周承宴点头,“嗯,是。” 周今絮扭头,盯着周长荆的背影看。 他的脸,好像有点熟悉。 前头的周长荆将放在瞿青松身上的压力换到了周颐身上,“听说周通判在城东三条街有二十多个商铺,据本官所知,周通判的父亲生前只是个七品推官,置办不了如此多的家产吧?” 周颐面色有些不自然,违心地应道:“回周大人,下官的二弟妹是富商出身,但下官的二弟与二弟妹早早去了,只留下一个年幼的侄女,下官便帮侄女保管这些家产,只待侄女出嫁便将这些产业当做嫁妆还给她。” “哦?”周长荆闻言,似是有些感兴趣,追问:“那周通判的侄女年岁几何?” “下官侄女今年二八年华。” “及笄一年了,看来周通判很疼侄女,及笄了还怕她不稳重,得出嫁了才将家产还给侄女。”这话像是感叹,又像是意有所指。 周颐头皮发麻,腆着脸笑:“毕竟还未成家,一个姑娘家着实让人不放心。” 周大人似乎是笑了声,声音很轻,让人听不出他究竟是何态度,“那周通判的侄女可有婚配?” 周颐咽了咽口水,斟酌了会儿才道:“目前尚未有婚配。” “这般,那周通判记得给侄女挑个人品贵重的好夫婿,侄女成婚时将嫁妆还给她。”周长荆睨着他,定定看着他诚惶诚恐的脸时,某一瞬间觉得他和家里的某个人有些像。 思及此,周长荆垂下眼,掩下思量。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宾客们隐晦又异样的目光投向周颐,又投向何宏与何子帆。 何子帆面上挂不住,不由得看向周今絮。 周今絮瞟他。 脏东西。 再看挖了他的眼睛。 别以为她没有看到,刚刚他和周锦雾一起从角落里同时出现的。 察觉到另一边瞿驎安的视线,周今絮磨了磨牙。 这个也挖。 烦。 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都怪他,周锦艺那个爱假笑的好大姐又找她麻烦。 给他也下点东西。 第57章 眼睛别往我身上放 喜欢看她是吧?那就让他看不见,把他眼睛毒瞎。 刚好,她今天带了不少好东西。 周承宴暗含压迫的目光扫过何子帆和瞿驎安,二人一惊,趋利避害似的下意识收回视线。 这些歪瓜裂枣一个个都有未婚妻还得陇望蜀,嘴脸也太难看了。 周承宴心脏忽然有些发闷,在周家周家人都想逼死她,出了周家,什么牛鬼蛇神都惦记她,也不怪她总挂着脸。 任谁被前仆后继的苍蝇围着心情都不好。 想着,周承宴看了眼臭脸的小姑娘,她乌溜溜的眼珠子转动,似乎又在想什么整人的计划。 进了宴会堂,瞿青松便想将周长荆请上首座:“周大人,您请。” 虽然都是四品官,但这位是京中来的,还是督察院的御史,瞿青松不得不对他恭恭敬敬的,就怕他揪了自己什么错处上抵帝听。 皇上可是他表舅,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 周长荆掀了衣袍坐在侧上首,“不了,今日是瞿大人的寿宴,我坐首位是喧宾夺主,瞿大人自己坐吧。” “好,那便听周大人的。”瞿青松坐上首位,笑着端起酒,道:“不知周大人今日来了江州,未能远迎,先干为敬,浊酒小菜,还望周大人不嫌弃。” 周长荆接过侍从端过来的酒,朝他遥遥举杯,语气不温不淡:“瞿大人客气,今日是瞿大人寿辰,我敬瞿大人才是。” 举手投足间,身居高位的从容和世家子弟的矜贵不经意间展露。 “不过……”他喝了杯中酒,随后一笑,目光扫过这满桌佳肴,又道:“花开酒美曷不醉,来看南山冷翠微。这享有盛赞的西凤酒怎么到了瞿大人的嘴里,成了浊酒?” “瓷盘盛的是珍馐糕点,江州人竟认为这是小菜吗?” 瞿青松后背冒冷汗,面上淡定回道:“也是今日高兴,才用这珍藏的西凤好酒招待宾客,与诸宾同乐,平时鄙人亦是舍不得。” “四十而不惑,人生一大节点,这宴上太过寒碜也不好,故而一咬牙便置办了这些菜肴,过了今日,府上可得节省支账了。” “原是这般。”周长荆扬眉,“四十寿辰确实是大事。” 瞿青松小小松了口气,再朝他敬酒:“来,周大人,我敬你一杯。周大人也尝尝我们这江州菜合不合胃口,若是不合胃口,鄙人让厨房重新给周大人上几道,必不能怠慢了周大人。” 周长荆点头,回了他敬的酒,拿起筷子意思着尝了几筷子,“听闻今日瞿大人请了歌舞助兴,那歌舞一支上百两银子,瞿大人买了五支。” “这……”瞿青松,“这是贱内二弟给鄙人请的,贱内二弟行商,家资略丰。” 喻初禾低下头,讽刺一笑。 明明是她爹的家产,她一个孤女带着家产投靠,就变成舅母二弟的了。 “周通判的弟妹娘家行商,瞿大人的妻弟家中亦是行商,素来听闻江州富商云集,今日看来所传不虚。”周长荆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宴上众人,不动声色观察他们的神情。 瞿青松陪着笑应:“是是是,江州水路畅达,多大商巨贾,不少商贾在江州府定居。” 周今絮坐在周承宴身旁,吃着他给夹的菜,看了看周长荆,又看了看瞿青松。 血人在溜着知府玩。 知府刚松一口气,血人就开始给他抛问题,知府绞尽脑汁给自己开解,很怕血人给他扣下一顶骄奢淫逸的帽子。 周承宴瞥一眼在上面施压的周长荆,乐得轻松地只用投喂小姑娘。 吃饱了吃好了就别挂脸了啊,天天臭着个脸生气影响身体。 既然周长荆都知道那几支百两银的歌舞了,瞿青松也不得不让人传了歌舞进来,邀请周长荆赏听。 京中来的监察官在宴上坐着,宴上的宾客们不由得正襟危坐,满座歌舞除了正在吃喝的周今絮和给她投喂的周承宴无人欣赏。 五支歌舞看完,周长荆才再度开口:“这上百两银子一支的歌舞确实好听,不怪瞿大人的妻弟舍得下手笔。” 无心欣赏,自顾揣摩着周长荆神色的瞿青松能如何?只能陪笑。 “我初来江州还未落脚,暂住瞿大人府中几日,应当不算叨扰吧?” “不叨扰,不叨扰,周大人尽管住,定让周大人觉得宾至如归。” 歌舞看完,周今絮也彻底吃饱了,抱着茶看周长荆和瞿青松两人在打太极。 宴席散了,瞿青松让瞿驎安去送宾客离开,自己同何宏、周颐则是将周长荆请去书房,拿出公账和案簿给他校对。 周承宴准备离开,便见周长荆的下属朝他走过来,道:“周公子,我们大人叫您。” 周承宴点头,手掌放到还坐着的人发顶,“出去找刑诫,我过会儿就回。” 周今絮应了声,随后见他跟着那个下属离开宴会厅。 正准备起身,便见何子帆朝她走过来。 周今絮眼珠子一转,拿过一个杯子,借着宴桌的遮挡手伸进袖中,拿了点粉末捻进杯里,又拿起桌上的酒壶往酒杯里倒酒,晃匀放在桌上。 “絮儿妹妹。”何子帆终于到了她身前,叫她。 “叫我周七小姐。”周今絮又拿起酒壶倒了另一杯酒,喝了口。 现在一听哥哥妹妹姐姐弟弟的她就应激,想搞死他们。 何子帆眼神黯然,“对不起,婚约之事我只能听我爹娘的,我不想和你退婚,但我拗不过我爹娘。” 周今絮将杯里的酒喝完,又倒了杯,对于何子帆这虚伪的话不予置评,只弯起眼笑吟吟道:“没关系呀,你就听你爹娘的,好孩子就应该听爹娘的话。” 还挺好喝,还香,她惦记好久了,刚才便宜哥哥在旁边,她手刚碰上壶耳就被他拍掉。 何子帆张嘴刚想说自己的身不由己,却被她这话堵住。 周今絮推了推桌上的那杯酒,道:“看在我们儿时曾经是玩伴的份上,你喝了这杯酒,我就原谅你的对不起了。你别来打扰我,我也不让我二哥追究你们家。” “不喝的话,可能就不知道我二哥会不会在那位周大人面前说些什么不该说的哦,你应该也听到了,我二哥是周大人的师弟。” “你喝了这杯酒,就遵守承诺,成你的婚,眼睛也别往我身上放。” 何子帆不舍地看着她,“真的要这么绝情吗?周七妹妹,那天你那样追问我,显然是对我还有感情也不愿退婚的。” “如今你二哥在周大人面前有脸面,我爹娘定会重新考虑你我的婚约,说不定你我还能再订婚。” 第58章 不哄她就和你翻脸 “你当婚约是什么儿戏吗?说换就换说改就改?”周今絮冷笑了声,喝了自己手上的那杯酒,“喝了这杯酒,从前过往我不追究,你爱和谁成亲和谁成亲。” 改来改去都是他在选,他们何家是想选妃? “你爹在大庭广众下歪曲事实,想坏我名声,我都那么大度不计较了,你还想怎样?” “这杯酒是你的态度。” 何子帆面有不堪,深深看她一眼,端起酒杯将酒喝了。 “算你识相。”周今絮起身,经过他时又翘起唇角,往外走的背影雀跃,心情很好的模样。 出了宴会堂,外面二进院的院子中,刑诫在等着了。 见刑诫面上有疑惑,她道:“二哥被人叫走了,让我出来找你。” “那小姐,我们在这儿等?”刑诫征求她的意见。 周今絮点头,等了会儿便看见外面大门处瞿驎安走过来,刚给何子帆下药的好心情散了大半。 瞿驎安很快便到了周今絮身前,视线落在她脸上:“周七妹妹,怎么还不出去?可要我送你?” 周今絮冷着脸瞟他,“我等我二哥,不需要。” 走了一个又来一个。 该怎么让他将毒药吃下去呢? “那我便先回去了。”瞿驎安见她态度冷硬,便也不勉强,带着下人进去。 周承宴过了会儿才出来,朝她微微抬了下下巴,“走吧。” 周今絮点头,跟着他出门。 瞿府的大门处,周大夫人还未回去,带着周承义、周锦艺等人在等周颐。 看见人,周承宴意思着问了句:“大伯母。” 周大夫人面上扯起笑,露出一副和煦的表情来,点了点头。 周锦艺走到周今絮身旁问:“七妹,方才驎安哥和你说了什么?” “大姐去问他不就知道了?质问我做什么?谁想和他说话。” 周锦艺指甲掐着手心,咬着牙很小声地骂了句:“狐媚子。” 果然不能让她出门,一出门瞿驎安的眼睛都黏在她身上了。 周今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几息后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让周锦柳推她下水的事还没和她算账呢,现在又骂她。 周锦艺被她盯得心里发毛,往后退了一步,回到周大夫人身边挽住她的手。 刑止将马车赶来,周承宴转头,让周今絮上车。 扶了人上去后,周承宴同样上去,弯腰坐在她身侧,坐下时闻到一股酒味。 周承宴转头,捏她一侧脸颊,面色不虞,皱着眉盯着她眼睛问:“你喝酒了?” 周今絮抿着唇,完全没有心虚,反而还不高兴道:“我就只喝了两杯。” “一滴都不许,喝药还喝酒。” 她定定地看着他,语气闷闷:“你凶我。” 周承宴和她对视片刻,看着她眼底涌上来的烦躁和不满,无奈地揉了她脑袋,语气放轻,“你在喝药,要忌口,下次不要喝酒了。” “你和我道歉。” 周承宴有些被她气笑了,但又不得不哄她:“行,抱歉,是我不对,不该凶你。原谅二哥,嗯?” 不哄着她、不顺着她的话,她恐怕真的会和你翻脸。 周今絮表情松动,“你帮我办一件事我就原谅你。” 周承宴:“……?” 合着在这儿等他呢。 “什么事?” 周今絮从袖子里掏了下,摸出一颗黑乎乎的小药丸,她举起来看了看,又重新摸出另一颗,对比了一下,将更黑的那一颗递给他,弯起眼眸笑:“把这个给瞿驎安吃下去。” 周承宴接过,颠了颠,“能毒死人吗?” 也不问他能不能做到,这么信任他的能力? “就让他瞎个几天而已,谁让他老是盯着我看。”周家人还没解决完呢,把瞿驎安毒死了,瞿家找上门来她还怎么玩。 周承宴闻言眼神一冷,“行。” 那双惦记又贪婪的眼睛确实碍事。 不过,他看着手心里那小小一粒的药丸,道:“好歹给个瓶子装,过会儿捂在手心都化了。” 周今絮从袖中掏出一张裁剪方正的纸,“喏,瓶子没有。” 周承宴接过纸将药包起来,也揣进袖子里的口袋。 周今絮偏头看他,想起来什么,问:“那个血人叫什么名字?” “周长荆,和我们一个姓。”周承宴靠在墙壁上,看着她,语气随意地回道,“他出身广川侯府,是广川侯府嫡长孙,五年前的金科探花郎,如今是正四品右佥都御史。” “他同我一样,被老太傅收做学生,有一层师兄弟关系。” “他说你救了他后什么都不问,我还以为你不好奇他呢。” 周今絮听完,哦了声。 总结起来就是有权有势四个字呗。 不过她可不是救他,就是把他捡回去丢杂物房里让他睡了一觉而已。 周承宴打量着她反应平淡的脸,笑道:“你救了他,可以向他提一个心愿,他会帮你完成。” 怎么觉得小疯子和周修筠那家伙长得有些像呢? “你不是给过我银子了吗?”那天过来给银子也是便宜哥哥。 周承宴摇头,“恩情哪儿那么容易买断啊?” “他可以帮我把周家人都杀了吗?” 他无奈地微笑:“得周家人犯了大罪拿到罪证才能杀他们,当官也不能随意杀人,否则到时候不是他弹劾别人,是别人弹劾他了。乖,咱们换一个。” 她的心愿还真的是一如既往的简单粗暴。 “那让周家把我娘的嫁妆和家业还给我。” “这个我帮你拿回来,再换一个,别浪费了。”周承宴听到她说的话,心底微松,给她出主意:“比如说让他用这个救命之恩让他娘收你为义女,日后上京了你身份上便有一层保障,没人敢欺负你。” 愿意将东西要回来,那就是不再一心求死了。 她之前都是破罐子破摔地搞事,抱着被发现了大不了将所有人毒死自己挖个坑躺里面的想法。 周今絮抿着唇,脸又臭了:“不要。” “为什么?” “就是不要。”一个小小的周府就乌烟瘴气快要了她的命,广川侯府那么大一个权臣之家,什么堂哥姐弟妹叔伯婶姨肯定更多。 她怕她也会忍不住想把他们毒死,到时候牵连了便宜哥哥怎么办? 不对,她为什么要替便宜哥哥着想? 周今絮唇抿得更紧,不悦地看着他,“你自己不能当官吗?我为什么要去当别人的女儿?” 第59章 不会让你被打死的 周承宴微愣,随即眉眼舒展开,轻笑了声,抬手揉揉她脑袋,“能,当然能,等二哥当上了最大的官,就没人能欺负你了。” “那你再好好想想,这个救命之恩可别那么轻易就让他还回来。” 此刻的周承宴完全没有卖朋友的负罪感。 “噢。”周今絮斜他,“你好自信哦。” “等着吧,你二哥我一定会当上最大的官。”见她一脸不信任,周承宴没多说什么,回到最先的话题,严肃道:“给瞿驎安下毒的事我答应帮你做了,但你不能再喝酒了,至少一年内不许喝。” “知道了。”周今絮不太情愿地应他。 到了周府门前,周承宴将人扶下了马车,将刑止叫来把毒药交给他,让他转手送去给周长荆。 夜里收到药的周长荆:“……” 不是裴子归,你一个四品官员,给人家下毒真的好吗? 往春晖院走的路上,周承宴见她又在若有所思,问:“吃饱了吗?要不要再吃点?” 宴上唯一一个认真吃东西的恐怕就是她了。 周今絮思绪被他拉回,点头,“吃饱了。” 进了院里,扶桑即将跃入西山,天际铺开一汪缱绻绮丽的云霞,夏风欲醉。 周今絮看到自己的躺椅,便毫不犹豫地躺了上去,舒服地眯起眼。 晴好早已备好了茶水,见他们回来了,端着茶放到周今絮手边的桌子上,并倒了两杯茶出来放凉。 周承宴站在她身边看了会儿她这副懒洋洋的模样,问:“今日落水那件事,原委是什么?” “大姐的未婚夫看我,大姐让六姐将我带到拱桥,让六姐推我下去,并让那个叫莫什么的去救我。” 周今絮眼眸自然舒展,“然后,我就把六姐扛起来,丢下去啦,就这么简单。” “六姐以后应该会嫁给那个叫莫什么的吧。” 周承宴点点头,看向一旁的晴好,“去给你家小姐熬药。” “是。” 他在周今絮身旁坐下,问:“今晚半夜还睡吗?” 周锦艺又惹了她,她估计又要半夜不睡爬起来搞事了。 周今絮笑吟吟地看着他,“二哥,你好了解我哦。她想算计我,我要给她点苦头吃吃。” “什么苦头?”才刚毒哑过周锦艺,她应当不继续给周锦艺吃哑药了吧? “你等我想好。” “嗯。”周承宴颔首。 刑诫这时提着一个油纸包从外面回来,把油纸包放在桌上,道:“少爷,你让买的烧鹅。” 周承宴指指那个油纸包,问她:“你要的,还吃吗?” “吃。”刑诫和刑止不是也跟着去瞿府了吗?让谁买的? 周承宴看刑诫:“去厨房拿筷子,再端两碗饭来。” “是。” 拿到筷子,周今絮坐在椅子上盘着腿端着碗,夹起烧鹅配米饭。 吃了半碗饭,她速度慢了下来,乌溜溜的眼睛盯着陪她一起吃周承宴,像是想到了什么坏主意似的,她笑着开口:“二哥,你会保护我的对吧?” 周承宴和她四目相对,过了会儿才回她:“嗯,又想做什么?” “我不喜欢听大姐说话,所以我想让她见到我就不敢说话。二哥,今晚我们请大姐荡秋千吧?” 周承宴不太理解,“荡秋千?” “让她的脖子荡秋千。”她的眼眸弯起一个漂亮的弧度,语气雀跃。 周承宴指腹按了按额头,“你玩吧,总归是不会让你被打死的,但你别把她弄死就行。” 周锦艺想设计毁她清白让她嫁给纨绔,她还回去点怎么了? 得让她把气撒出去,不然她就得臭着脸好久了。 折腾谁都行,不折腾他就好。 不出人命都可以归结为小打小闹,周家人只能叫嚣,出了人命周家人恐怕会让以命换命。 周今絮眉眼间笑意盎然,面露满意。 吃完一碗饭,周今絮不再吃了,站起来摸了摸肚子,在院中溜了一圈消食。 喝了药去沐浴,她翘着唇角用剪刀剪了之前扮鬼穿的那套衣服,将其剪成条后打结接起来,早早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睡觉。 半夜,周今絮从床上睁眼,爬起来穿好衣裳,拿了火折子,再带上她的“三尺白绫”斜绕在肩上,兴致勃勃打开门。 周承宴已经在门外等着了,看到她的身影出来,道:“走吧。” 周今絮走在前头,弯弯绕绕顺利躲过巡夜的下人,再次摸到周锦艺的院里,轻车熟路迷晕守夜的丫鬟,想到待会儿动静可能有点大,又去将一整个院里睡着的丫鬟都迷晕了。 忙活了一通,将白布悬挂到房梁,周今絮有些累了,坐在周锦艺床边盯着黑暗中她熟睡的脸,眼里冒着有些兴奋的光。 周承宴没有进去,只靠在门边等她。 今夜月亮只有一牙儿,抬头向上看,星宿在天,明河耿耿。 周今絮并没有迷晕周锦艺,周锦艺今夜睡得有些浅,察觉到有道强烈的视线盯着自己,她睁开眼。 看见床边坐着一道黑影,她吓得尖叫一声。 “啊!” 周今絮弯弯眼,将一块布塞进她嘴里,堵住她的尖叫,语气不赞同地道:“大姐,你醒了呀,不要叫这么大声,会吵到大家睡觉的。” “大姐最是温柔大方了,一定会体谅大家的,对不对呀?” 听到是周今絮的声音,周锦艺正松了口气想要伸手将嘴里好像有些脏的布拿出来,手却被她攥住,“唔……” 周今絮快速抓住她另一只手,拿了布条将她双手绑住。 “大姐,你今天白日里让六姐推我下水,我很不高兴,到现在都不高兴。”她笑吟吟道,轻快的声音好似和嘴里的不高兴没有半点干系,“我什么都没做,他看我你找他呀,对我下手做什么?” “所以,我不高兴,你也别想高兴啦。” 周锦艺瞪着黑暗中她模糊的脸,满眼惊恐,嘴里呜呜呜地叫着。 周今絮才不管她想说什么,拉着她胳膊将她从床上拖下来,嘻嘻笑了两声,“大姐,大晚上的睡什么觉呀,我们一起荡秋千吧。” “呜呜呜!呜呜呜……”周锦艺被她拉着拖在地上,小腿摩擦在地板上火辣辣地疼。 刚挣扎两下,就被周今絮往地上按。 第60章 和大堂姐玩荡秋千 “乖一点哦,不然会更疼。”周今絮将她丢到地上,拿着火折子去将烛火点燃。 回来见她要跑,伸手扯住她的头发将她抓回来。 周锦艺头皮一麻,疼得泪花闪闪。 周今絮端着烛台,跃动的烛火贴在周锦艺脸颊旁,似窜动的毒蛇。 她贴在周锦艺另一侧脸颊边,唇角勾着没有温度的笑,“大姐,你不配合我,我更不高兴了。” 掌心中接触到的衣料柔软,是上好的丝绸,周今絮歪头看着她脸上惊恐的表情,“这里衣的料子,很好呢,是用我娘亲的银子买的吧?” 她指背贴着周锦艺的脸颊,冰凉的指尖滑过她的肌肤,让周锦艺身体绷紧僵直,脸色发白。 “大伯母对大姐可真好,用我娘亲的银子给大姐买最好的面霜和胭脂水粉,买最贵的衣裳首饰,我呀,只能捡各位姐姐穿旧穿烂了的衣裳穿。” “那些衣裳上都是你们恶心又肮脏的体味。”说着周今絮唇边的笑容越发大,冰凉的手掐住周锦艺的脖子,“大姐嘴上说着大度,说着对我好,经常给我送东西。” “但送的是什么呢?用脏的脂粉,发臭的药膏,有馊味的糕点,掉色的铜簪。” “大姐可对我真好呀,我一直感恩戴德呢。” 掐着她脖子的手收紧,周锦艺觉得窒息,眼睛瞪圆,张着嘴要喘气,喉咙里发出声音:“呃……” 靠在门边的周承宴听着里边的声音,微微抿唇。 她不曾向他这个“二哥”诉过苦,但苍白的脸色、纤弱的身躯、糟糕多变的情绪无一不昭告着她从前过得有多不好。 “你今日要毁我名声清白,要我嫁给纨绔,就因为你那个恶心的未婚夫多看了我几眼。”周今絮看她快要窒息了,松开手将她丢到地上。 弯腰把烛火放在地上,周今絮蹲在她身前,捏着她下巴让她看着自己,“那样的男人,也就你稀罕想要死死抓住了。” “算了,提他做什么呀,耽误我们玩儿。”周今絮攥着她衣领将她提起来,抓着她的腿将她脖子塞进挂好的白布绳套里。 手被绑住,嘴巴也被堵住,脖子还被勒着,周锦艺脸涨红,腿在半空中乱蹬,惊恐的眼球瞪得凸出。 “你白天骂我,我很不喜欢听。”周今絮环着手欣赏她晃来晃去,抿着唇摇摇脑袋。 看她没力气晃似乎是断气了,周今絮将她抱下来,拔出她嘴里塞的布,手指掐着她人中将她弄醒。 周锦艺剧烈咳嗽,惊恐地看着她。 “好玩吗大姐?”她弯起眼,笑盈盈地问。 周锦艺死命摇头,满脸害怕。 “我觉得好玩,再玩一次。”周今絮趁她喉咙刚被勒说不出话来,再次将她挂上去,还伸手推了推。 让她荡了两下,又抱下来。 玩了三次,周今絮玩够了,大发慈悲放过她。 周锦艺已经筋疲力竭,脸色青紫,只会躺在地上小幅度咳嗽了。 周今絮蹲在她身旁,捏起她的脸,周锦艺惊恐地看着她苍白的脸。 “大姐,我陪你荡秋千,你怎么不高兴呢?这样很扫兴。” 周锦艺张了张嘴,声音嘶哑:“你……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你们什么时候放过我了?”周今絮将破布又塞她嘴里,扯下房梁上的白布绑住她的腿,“你声音好难听,我不想听。” “天热,地上凉快,大姐今晚就在地上睡吧。” 拍了拍手,周今絮从她脸上跨过,小跑出去,肩膀撞了撞周承宴的手臂,“好啦,回去睡觉。” 周承宴揉揉她脑袋,在黑暗中对上她乌溜溜的眸子,眼中少见地掠过些许温柔。 走在路上,周今絮将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天上的星点,脑子里闪过什么。 进了院子,她忽然道:“以前,我很喜欢搬凳子坐在院里看星星,而爹爹就在一旁陪着我。” 娘亲在她六岁时就去世了,兴许在十二岁的高热前她还有关于娘亲的记忆,但那一场高热后她连陪她更久的爹都差不多忘记了。 她只能靠暗门中藏着的画像来回忆和想念他们。 娘亲的画像是爹爹画的,爹爹的画像是十二岁之前的她画的。 “那看会儿星星再去睡觉,我陪你。”周承宴闻言,手掌隔着她袖子圈上她纤细的手腕,将她带到独属于她的那张躺椅边。 周今絮偏头看他,纵使星光闪烁,却仍看不太清他眼底的神色。 对视片刻,她盘腿坐下,仰头看着天上。 三更已过,今日是六月二十六,夏夜风微凉。 周承宴拉了椅子,坐在她身旁。 从墙外翻进来的刑止和刑诫看见院中两道影子,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周今絮听到动静,扭头去看。 刑诫看清了坐着的是谁后,咳了声:“少爷,小姐,那么晚了还不睡吗?” 正支着头的周承宴指腹按了按额角,“回来了就去休息吧。” “是。”二人推推搡搡,齐齐加快脚步进了房间。 周今絮站起身,也没问他们为什么要半夜不睡觉翻墙出去,她现在有点困了,脑子开始发懵,“我要睡觉了。” “注意脚下,别摔了。”她是一点都不好奇啊。 周今絮熟门熟路走到门前,推门关门,脱衣上床,躺下睡觉。 被子刚被晴好洗过晾晒,散发着淡淡的皂角香。 周承宴看她关了门,便起身走到刑止和刑诫的房门前,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打开,他抬脚跨过门槛走进去,“有收获吗?” 刑止回他:“再次仔细查了周颐的书房,并没有发现暗门之类的地方,他桌上的公账都没有问题。” 周承宴环着手,指尖点了点手臂,“书房没有,卧室也没有,会在哪儿呢?” 公账不可能没问题,修河款他一路从县下查过来,是有对不上的地方的,而线索指向周颐这个通判。 江州冗吏众多,他查获了不少假官印,能定江州知府瞿青松的罪,但瞿青松犯的不只有假造官印之事,还有兼并公田为私田之事,周长荆查的便是兼地之事,务求数罪并罚。 暂时没什么眉目,周承宴转身,“睡吧,再打探打探。” “是,大人。” …… 周锦艺在地上蛄蛹了许久才爬到门外,看见门边睡死的丫鬟,用头撞她,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第61章 人又没死你吼什么 任她怎么撞怎么呜丫鬟都没反应,夜风凉,周锦艺只能再蛄蛹回屋里,蹭着床脚直起身倒在床上,舌头顶着嘴里塞得死紧的布。 嘴里渗出满口口水将布浸湿,舌头累得快没知觉了都没能将布顶出来,周锦艺最后只能放弃,张着嘴塞着布等天亮。 到了大早上周锦艺屋门外的丫鬟夏紫才醒来,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见天光如此亮堂,心中一惊,快步进门看见床上只盖了半身被子、嘴里还塞着布、脖子上是吓人勒痕的周锦艺。 夏紫惊呼一声:“大小姐!您这是……” 困睡着了的周锦艺睁开沉重的眼皮,呜呜叫了两声,冰凉的眼泪滑过发烫的脸颊。 夏紫这才反应过来,将塞在她嘴里的布拿出来,并解开绑住她手脚的白布,“大小姐,是何人对你下手?” 夏紫心中猜测纷纷,大小姐夜里该不会遇到采花大盗了吧? 触碰到周锦艺的肌肤的时候,她身上很烫,像是发热了。 周锦艺咳嗽了两声,鼻音很重,向来注重仪表风范的她此刻泪流满面,脸上都是怨毒之色,她抓着夏紫的手臂,指甲狠狠掐进她的肉里,“是七妹,叫我爹娘来!” “是,小姐,您先放开奴婢。”夏紫吃痛,不自觉蹙起眉头,好声好气道。 周锦艺松开她的手。 夏紫忙跑出去,看了院中其她伺候周锦艺的下人还在睡,将她们弄醒,“快起来,你们怎么还在睡?” “大小姐发热了,快去找大夫,你们两个,去找大老爷和大夫人过来。” 周锦艺见到了匆匆赶过来的周颐和周大夫人时,混沌的脑子又清醒了些,她扑进周大夫人的怀里,泣不成声。 沙哑的声音鼻音粗重:“娘,七妹……七妹她半夜过来将我绑了,把我脖子塞进白布里挂在房梁上上吊。” “呜呜呜……娘,我脖子好疼,我以为我快要死了……” “她将我从床上拉下来,拖在地上,还绑了我的手脚,用布堵住我的嘴……” “不知她用了什么方法弄晕了丫鬟,那么多丫鬟没一个听得到的。” “娘……呜呜呜……我腿上被她拖得破了皮……呜呜咳咳咳……” 周大夫人看到她脖子上明显的红色勒痕,甚至有些发青发紫,看起来十分恐怖,像是要将周锦艺的脖子勒断了似的,又惊又怒:“她怎么敢!她怎么敢!畜生!畜生!” “她这是在杀人,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家规!” 周颐亦是勃然大怒:“这个孽障,我这就找她算账去!” 周大夫人看着他气冲冲离开的背影,又摸着女儿身上烫得惊人的皮肤,忍着没跟上去,留在周锦艺屋里安慰照顾她。 春晖院里,周今絮和周承宴醒得有些晚,正在吃早饭。 周今絮洗了脸穿了衣裳坐上椅子还是困,脸色臭臭地捏着勺子。她不想起那么早,但便宜哥哥又让晴好叫她起来吃了饭喝了药再睡。 看在他对她还算好,而且药花了很多银子的份上,她给他面子起了。 正吃着早饭,周颐便黑着脸带着人进来。 周承宴偏头看他一眼,“大伯一早来找我们,什么事?” 没睡饱又看见讨厌的人,周今絮脸色更臭。 周颐见他们这副云淡风轻,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的神情,心里更是窝着火,手握住桌角便要将桌子掀了。 还吃,竟半点不心虚! 周承宴按住桌子,周颐即便用了大力,桌子依旧纹丝不动,反倒是周颐用力得脖子和额头上都绷出了青筋,看起来有些狰狞。 周颐见掀不动,重重一拍桌。 桌上的碗筷狠狠一颤。 周承宴睨他,轻飘飘道:“大伯,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掀什么桌。” 周今絮送了口粥进嘴里,完全不在意他的暴怒。 周颐转头看向周今絮:“周今絮!” “你叫我就叫我,咆哮什么?”周今絮皱眉,不满道。 吓她一跳,耳朵都要聋了。 “你昨夜去你大姐屋里绑她上吊,让你大姐伤成那样,反了天了你!”周颐此刻怒发冲冠,完完全全变成了另一个周霖,他伸手就要朝周今絮扇过去。 周承宴捏住他的手腕,将他往后推,淡淡睇他:“看,大伯你女儿被人欺负了都知道过来撒气,我们家今今被人欺负了出点气怎么了?” 周颐被一个小辈推了,面上难堪,朝带来的健壮家丁们挥手,“你们这是承认了!来人,按着他们跪下,上家法!” 家丁们摩拳擦掌上前,周承宴只朝刑止和刑诫挥了下手,二人抽出腰间的刀,三下五除二将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家丁们全都打趴在下。 看了眼满地哀嚎的家丁,周承宴唇角噙笑:“大伯,平心静气,要谈什么,坐下来好好谈。” 周颐面色铁青,平复了许久的呼吸才从眼前一黑的状态中出来,他咬着牙道:“周承宴,你这是要公然与我作对?” 周承宴给周今絮夹小菜,温声道:“快吃,粥要凉了,你脾胃虚,吃凉的对胃不好。” 周今絮哦了声,又捏起勺子。 见此,周颐又怒火中烧,“周承宴,你有没有将我放在眼里?!” 周承宴将筷子放下,褪去了哄人的平和,冷笑道:“大伯应该知道昨天六妹落水的事。” “我在同你说昨夜周今絮去锦艺屋里强制她上吊这件事,别转移话题!” “人不还是好好地活着吗?又没死,吼什么?”周承宴蹙眉,“我说的就是昨夜的事。” 周颐瞪着他,“这同昨夜之事有何干系!” “六妹为何落水,大伯好好去问你的嫡亲女儿周锦艺,她让周锦柳推今今下水,设计莫远凨去救她,打的什么主意大伯不用想就知道。” 周承宴目露嫌恶,“你不是不知道,你是觉得被算计的人不是你,所以无动于衷。” “周锦艺既然设计今今,要毁她名声清白,今今小小惩罚她一下有何不可?只许周锦艺害今今,不许她还回去?别以为我们是泥捏的没脾气。” “这是小小的惩罚吗?那么重的勒痕,锦艺脖子都快被她勒断了。”周颐质问道。 周承宴面色淡淡:“能有多重,恢复个几日便好了。” “你们给了今今多少气受,欺负她有多狠,便是说个十天八天都说不完,不过反击了一次,你们便受不了了?” 第62章 我们把爹挖出来吧 “受不了也得受着,这只是还击的开始。” “别假惺惺地说你们对她好,我有眼睛看。” “她不是能任由你们欺凌的对象,她也有脾气,受了委屈也会反击。”周承宴看着他张口想反驳的样子,又沉声道:“你想说,今今不是没掉进水里,反而是周锦柳掉进水里丢了名声,她什么损失都没有,对吗?” “没让你的两个女儿算计到就不是被算计了吗?没被算计到也改变不了周锦艺和周锦柳算计她的事实。” “周锦柳掉进水里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她活该。但促成昨日那桩落水戏的罪魁祸首是周锦艺,她心肠歹毒,不可能被轻飘飘放过。” “昨夜便是对她算计的还礼,你要来讨公道,便先还我家今今公道。” “好啊,你们装都不装了是吧?”周颐怒得用手指他,“从前府里的桩桩件件,是不是你们做的?别又不承认!” 周承宴起身,拿过刑止手上的刀,冷冷睨他,“别顾左右而言他,如今我同你说的是昨夜之事。” “我不喜欢有人指着我,你若再指着我,我不介意将你的手指砍下来。” “岂有此理!周承宴,我是你生父!你个孽障,你要弑父吗?!”周颐将手收了回来,怒斥。 周承宴嗤了声,“除了孽障,你就没有别的词了吗?你也是读了书才当官的,成天嘴里就会孽障、混账、孽种翻来覆去地说,话语匮乏到如此地步。” “骂人都骂不明白,读什么书,当什么官,不怪你半截身体都要进泥里了还是个小小的六品通判,原来是脑子不开窍蠢得慌。” 周颐眼前一黑,气得胸口疼。 “右佥都御史周大人还在江州,再在春晖院耍横,我就去请我师兄进府里一叙,看看你这江州通判当得是否真的问心无愧。” “强占弟妹嫁妆,虐待侄女,评案上一句私德有亏便能够让你十年内官阶纹丝不动甚至降一降。” 周颐理智回笼,目光阴鸷地盯着他。 周承宴轻呵一声,“不必瞪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若没做亏心事,便不怕督察官。” “你大女儿这事,是她先做错了,那别人教训她便由不得你不占理还来找场子,不要再拿这件事来烦我们。” “还有,今今母亲的嫁妆和江家的家产,五日内清点好,将铺子的地契和这五年各个铺子的收入都还回来。你们大房和三房从今今身上拿走的衣裳首饰,也折算成银子还回来。” “我们还没吃早饭,不想同你再多费口舌。别听了不做,再扯什么等出嫁了再还的谎话,五日后我若是没看到东西,那休怪我不客气。”周承宴将刀扔回去给刑止,“送客。” “是!”刑止和刑诫二人开始赶人。 周颐阴沉沉地最后看了他们一眼,撑着为数不多的体面大步离开春晖院,带走一地哀嚎叫唤的下人。 清静了后,周承宴伸手摸摸周今絮的脑袋,温声道:“快吃,过会儿粥真的凉了。” 周今絮偏头看了看他,又低下头去喝粥,许久后轻声道:“谢谢。” 周承宴继续给她夹菜,“我是你哥哥,说了会护着你自然会护着你,这有什么好谢的。多吃点。” 她眸光动了动,看着碗里的山药肉沫,用勺子舀起送粥吃,将嘴里的话咽下。 你真的是他吗? 吃完了早饭,周今絮接过周承宴递过来的药。 “喝了药后,还困的话就去睡会儿。”周承宴看着她喝药,“不是说要去灵山寺吗?明日就带你去,换换心情。” 省得那些蠢货又三五不时跳出来惹她不高兴。 周今絮喝完了药,嘴里含着他喂过来的蜜饯,舔了舔唇上残留的药汁的苦涩,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道:“二哥,我们去把爹挖出来吧。” 她想要去灵山寺住几天,就是想要去把她爹挖出来。 周承宴一怔,随后有些无奈地道:“今今,你这么不孝,爹知道了不会棺材板盖不住吗?” “乖,让爹在地下安息,别折腾他了。” “我就要挖。”周今絮抿着嘴,不乐意听他的。 见她不像是在开玩笑,周承宴盯着她眼睛,问:“为什么一定要把他挖出来?” “我怀疑爹是被害死的,我要验尸。” 周承宴目光一凝,“那好,我帮你找个仵作。” 周今絮点头,弯着眼道:“谢谢你哦,二哥。” 晴好端着洗好的衣裳回来,行了礼后道:“小姐,高嬷嬷又来了。” 周今絮往屋里走的脚步向院子里一拐,“你让她进来吧。” 她正好也好奇老妖婆的手怎么样了。 “是。”晴好将盆放下,去将高嬷嬷领进来。 高嬷嬷苦着脸进来,一看到周今絮就跪下来,“七小姐,求您将解药给老奴吧,老奴真不想死啊!您让老奴做什么,老奴都做,求您将解药给老奴!” 她这腹泻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拉得她腿都软了。 周今絮瞟了眼她,“老妖婆的手怎么样了?” “老夫人的手……”问到周老太婆的手,高嬷嬷打了个哆嗦,“老夫人的手越发严重了,腥臭腐烂味一日比一日严重,什么大夫来看了都不管用。” “今早起床,老奴见她被子都被脓水蹭脏了,被子上还有掉落的皮肉,仔细看能看到白森森的骨头,老夫人手痛得整日哎哟哎哟叫唤。” 这东西怎么那么毒啊,七小姐可真是心狠手辣。 周今絮满意地勾起唇角,从袖子里拿出了一颗药丸扔给她,“喏,吃吧,就猜到你今天会来。” 她都说了,戴了不属于她的东西,手会烂掉的。 高嬷嬷赶忙将药吃下。 周今絮捂了下唇,补充:“这不是最后的解药哦,半个月后再来找我吧,不来找我你还是会穿肠烂肚而死。” 高嬷嬷觉得人生灰暗,哆哆嗦嗦起身离开。 周今絮看了眼她的背影,翘翘唇角。 让她想想,还有谁没下过手。 三房还剩她的好五哥周承武,大房还剩好大伯和好大伯母,大哥周承义和大嫂孙氏。 第63章 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事要一件一件来做,报复也要一个一个来,昨晚刚整完周锦艺,周今絮决定先歇歇,去把她爹挖出来再说。 若是她爹真的是被他们害死的,就不是断腿摔伤撞鬼这种小打小闹了。 周今絮磨了磨牙,有一个算一个,她都把他们捅个对穿。 …… 中午,周长荆坐在瞿青松安排他暂住的院子里,手上翻着江州这三年来的案簿。 属下纪衡上前,俯身在他耳边道:“大人,裴大人让您给他找个仵作,务必不要走漏风声。” “你去办吧,在最近的县里找一个,明早带到顺安客栈。”周长荆翻动书页的手指一顿,裴子归找仵作做什么? “是,裴大人说明日辰中与您见一面。” “知道了。” 纪衡离开。 纪谨从外面回来,道:“大人,瞿驎安瞎了,瞿青松让大夫过来诊治,找不出病因。” 周长荆继续翻案簿,“这毒药还挺厉害,有得瞿青松焦头烂额了。” 忙着藏狐狸尾巴,也忙着给长子寻医问药治眼睛。 翻了两页,周长荆想起江州通判周颐的脸,指尖轻敲书页,“纪谨,仔细查查江州通判周家。” 侯府几年前好像曾给江州寄过信,而那封信是他的那位三叔寄出去的。 正好,明日见面时让裴子归给他一份周家人的画像。 “是,大人。”纪谨领命。 两个得力下属离开后,院门前周长荆带来的侍从进来通报道:“大人,瞿大小姐带了汤水点心过来,说要问候您。” “让她从哪儿来从哪儿回,若不走,以妨碍公务论处。”周长荆想也不想便道。 昨日还想纠缠裴子归,今日便想过来纠缠他了。 “是。” 瞿凝书踌躇满志来,铩羽而归。 周今絮大半夜去周锦艺屋中强制让她“荡秋千”的事周府全府人都知道了,大房怒气冲天却被周承宴打了回去,周大夫人恨得牙痒痒。 三房这边,周承山食欲大涨,吃进去的东西却全部吐了出来,尽往外吐酸水,半个月下来,面颊消瘦,形销骨立,眼球突出。 周承武进门时,见他又在吐,屏住呼吸试图不吸入屋里那股酸臭味。 周承山吐完撑着身体站起来,支在桌子上的手臂扑腾扑腾打摆,他接过掏粪工多财递过来漱口的水,哆嗦着手漱了口。 他已经不怎么恶心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吃完还是会吐,胃里一有食物,身体就会排斥。 “五弟。”周承山费力地扭头,看向眼里的嫌弃没来得及藏好的周承武。 周承武以为自己和六弟不行了,爹就会器重他吗?一个冲动没脑子的蠢货罢了,爹器重那些更小的庶子都看不上他。 “三哥叫我来有什么事?” “大妹妹也遭殃了,五弟觉得还有多久周今絮的报复会轮到你?” 周承武手紧握成拳。 三哥掉进粪坑里,六弟被丢到乱葬岗,变成上吐下泻组合。 二妹烂脸,祖母烂手,四弟私通被发现受罚如今还未出现过,爹摔伤了腰,大妹被挂在房梁上上吊,六妹大庭广众之下掉进水里被纨绔救起,显得三妹四妹被没有毒的蛇咬了几口这种报复还是轻了些。 那到了他呢?轮到他会是什么样的报复? 见他脸色不好,周承山笑了下,松弛的脸皮紧贴在骨头上,显得这笑容有些狰狞,“五弟,不想和我们一样,你就先下手为强,除之而后快。” 说完这句话,周承山便虚弱得有些气短。 周承武咬了咬牙,问:“我要怎么做?” “你过来。”周承山顾不得那么多,他感觉自己这副吃不下还往外吐的样子,活得不长久了,他要在自己死之前,将二房那两个也弄死。 管他爹和大伯打什么主意忌惮着周承宴,他只知道,自己要死了,什么荣华富贵都享受不了了,凭什么其他人能享受。 周承武犹豫了一下,屏息靠近他,尽量不闻他身上的酸臭味。 周承山在周承武耳边说了几句话,说完见他脸上还带着犹豫,虚脱地靠在椅子上,“你若是也想变成我这样,那就什么都不做,等着她来将你整得人不人鬼不鬼。” “好,我做。”周承武下定了决心,“我去准备东西。” 周承山抬了抬下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眼前。 欺负周今絮,是十几年如一日的习惯,因为他爹和大伯也欺负二伯。 二伯死了,他爹和大伯对周今絮的漠视,是他们变本加厉的底气。 二伯没死之前二房可真风光啊,连进士都没考上,以举人之身入仕,却是爬得比大伯还要快。 虽说士农工商,商为末流,但商人富也是真富,二伯娶了富商江家唯一的女儿,过的日子比他们大房和三房要滋润得太多了。 周今絮自小要什么有什么,日子过的比他们这些堂兄堂姐也好太多了,想学什么二伯都让她学,要星星给月亮,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 二伯太小气了,给周今絮一个小丫头片子那么好的东西,却一点也不分给他们这些侄子侄女,贱丫头吃用那么好有什么用?没有儿子日后谁给他送终? 二伯就应该把东西都给他们。 但二伯死了,周今絮的东西就是他们的东西了,他们也住上了大宅子,穿上了好衣裳,吃上了从前吃不到的。 二伯死得可真好,曾经高高在上的周今絮被他们踩在了脚底,仰他们鼻息过活。 周承山很畅快,畅快极了。 但如今,周今絮不肯再当小可怜,她报复回来了,将他折磨得不人不鬼,他的身体衰败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快,他就要死了。 但周今絮还活得好好的,日子也好起来了。 周承山眼里迸射出强烈的恨意,周今絮必须死。 掉进粪坑里一定是她搞的,他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也和她脱不了干系。 正恨周今絮恨得牙痒痒时,周长山喉头那股呕吐的感觉又泛上来了,呕吐忍不住,他抓过盆,抱着那个装了一半呕吐物的盆吐得昏天黑地。 “呕~呕~~” 听着这声音,闻着空中的臭味,多财悄悄捏了鼻子。 第64章 能当哥当不了爹娘 三少爷掉进粪坑里,醒来后就找他撒气,把吃下去的东西吐他身上,一开始还有力气的时候对他又打又骂,怪他没看好让他掉进去了,还怪他用尿勺将他往屎里压。 要不是他是少爷,多财都想拿菜刀砍死他。 自己掉粪坑里关他什么事,他拿尿勺还不是要救他,早知道就让他被淹死,不给他抠喉咙鼻子里的屎被堵死憋死。 但少爷死了,他也活不了,只能把他救上来受气。 多财心中恨恨,下辈子他也要托生成有钱人家的大少爷,不顺心了也打人。 见周承山吐完,多财从美好畅想中回神,低眉顺眼给周承山递茶递帕子。 …… 周今絮午睡醒来,踩着靸鞋打开暗门,拿出亲爹周淮的画像看了看。 她手抚上画像,“爹爹,我就要去把你挖出来了哦,就算你是真的猝死,也不会怪我的对吧?” “我看着你的画像想回想起以前的事情,可是能记得的事真的好少好少。” “昨天我见到了我救的那个血人,爹爹,我觉得他和你长得有一点点像,就一点点。” “爹爹,你真的是老妖婆生的吗?你和你的那两个狗屁兄弟长得一点都不像,他们对我好差好差,以前对你也差吗?” 絮絮叨叨说了一通,没有回应,周今絮有些失落地将画像卷起,又放回去,拿起她娘江灵的画像抱在怀里。 瘪着嘴定定地看了会儿画像后,她道:“娘亲,我会把你的嫁妆和外祖家的家产拿回来的,我暂时不死了,我把你给我留的银子花完再死。” “你给我留的银子,只能我花,不能便宜任何人。” 敲门声响起,周今絮将画像都放好,关好暗门,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下眼睛。 见门打开,周承宴问:“嘀嘀咕咕和谁说话呢?” 周今絮眨了眨眼,仰起脑袋看他。 看见她有些红的眼眶,周承宴一顿,“哭了?” 周今絮抿唇,视线一斜,“没有。” “你说没有那就没有吧,方才和谁说话?”周承宴抬手揉揉她脑袋。 手感越来越好了。 “爹娘的画像。” 周承宴收回手,默了下后道:“吃晚饭。” 看来是想父母了,但他能当哥,当不了爹娘,只能让她继续想了。 今日她睡了个回笼觉,午觉也睡得晚,如今天都快黑了。 “哦。”周今絮将门关上,跟他去饭厅吃饭。 走在她身旁,周承宴道:“瞿驎安眼睛已经瞎了。” “瞎了好。”周今絮哼了声,“谁让他总是暗地里看我,没把他眼睛挖了他就偷着乐吧。” 就只瞎个几天而已,看她多善良。 周承宴看着她厌恶的神色,唇角稍稍向上抿。 吃完晚饭后沐浴,夜幕降临后周今絮白日里睡多了睡不着,又下床将衣裳穿好,发丝随意挽了挽,随后去敲周承宴的房门。 周承宴刚睡着便被吵醒,披着外衣打开门,见是她,半垂着眼眸问:“怎么了?” “睡不着。”她拿着烛火,在火光中与他对视。 周承宴轻叹了口气,“等着。” 睡不着就来吵能睡得着的他? 话落他将门关上,穿好衣裳冠好发。 门再次打开,周承宴问正盯着晃动的烛火的小姑娘:“想做什么?” “你陪我在府里逛一圈。” 周承宴抬头看了看天,今夜有云,不见月色,几粒星点亦是模糊。 这夜色逛着挺没意思的,但拒绝了她她又会满脸不高兴。 “走吧,只单纯逛还是要去给他们弄点惊喜?” “我又不是魔头。”周今絮睨他。 周承宴看着她不满的小模样,轻笑:“嗯,不是。” 将烛火灭了,周今絮把烛台塞他手里,背着手往外走。 周承宴看了眼手上的烛台,放在门边跟上她。 她说逛是真的逛,默不作声地走来走去,但避着巡夜的下人却有种偷偷摸摸的感觉。 逛了两圈回去,靠近春晖院的时候,看见火光冲天。 周今絮脚步一顿,反应过来后猛地朝春晖院跑。 离得近了,看见刑诫正在救火,晴好也拿着洗衣裳的盆用还未倒掉的洗澡水扑火。 春晖院西边半边院子都着了,火焰蹿天高。 “来人啊!走水了!走水了!快来救火!”刑诫和晴好大声喊叫。 今夜的风往西吹,但火蛇依旧往春晖院东边爬。 周今絮没想太多,靠近了便想往院里冲。 随即腰间一紧,她整个人都被周承宴带着往后,她伸手去扯周承宴的手臂,急声道:“放开我!我要进去!!” 被她的动作吓到了的周承宴按住她,皱着眉呵斥:“胡闹!那么大的火,你进去做什么?” “还没烧到东边,我爹娘的画像还在里面!”她已经记不得他们了,就靠那两张画像想念他们。 她要进去,必须进去! 周承宴被她推开了一点,见她就要跑进去,又死死抱住她,抓着她手腕不让她使劲,余光中看到一大群人过来,劝她:“冷静些,有人来了,等火灭了再进去,画像没了可以再画。” 他知道她力气大,但没想到这么大,差点就按不住她让她跑进去了。 刑止知道以他们三两个人是扑不灭火的,便跑去前院将家丁丫鬟们都弄醒赶来救火,二十来桶水一桶又一桶往火上扑。 不久,周今絮见火灭了,推开周承宴便冲进去,直奔自己的屋子。 周承宴夺过刑止手上的灯笼跟上去。 空中是一股焦糊味,还有呛人的烟火味,呛得周今絮咳嗽了好几声。 屋子已经被烧了半边,还有半边还算是好的,周今絮看着那扇还算完好的墙,稍稍松了口气,手掌摸在墙上,找到了打开暗门的机关,循着记忆将卷起来的画像找到抱进怀里。 “还好,还好……”还没被烧到,画像还好好的。 爹爹画的娘亲,很传神,即便她现在还会作画,也画不出爹爹眼里的娘亲。 同样画不出自己还有记忆时爹爹的样子。 即便十二岁没有起高热,六岁的自己脑子里也没有多少关于娘亲的记忆。 周承宴到了她身旁,忽略小半扇墙的瓶瓶罐罐和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目光落到她带着庆幸的脸庞上。 灯笼中的光映照出她眼中的心有余悸。 第65章 周承武脑袋开了花 周承宴还是头一回见到她如此情真意切的感情,慌乱到失去理智。 周今絮转头看他,和他对视片刻,随后扭头将暗门关上,板着脸抱着两卷画像往外走。 周承宴看了眼那扇门,跟上她给她照亮脚下的路。 出了院门,周今絮视线掠过面前的一众下人,不语。 下人们救完了火便凑在一起议论,私语声不断传来。 刑止提着一个男人丢到面前,道:“小姐,火是他放的,门被从外面锁上,我们踹开门出来时,看见他正要逃跑。” 于是刑诫和晴好灭火,刑止追上去将他从后面一脚踹趴下,利落打晕后丢到一边便去将府里的丫鬟小厮们都薅起来灭火。 “方才将他弄醒了,审问后他说是五少爷身边的小厮,火是五少爷指使他放的。” 那小厮捂着后腰,哆哆嗦嗦地发抖。 周今絮眨了下眼,看着那个小厮良久,随后低头看了下手中的画卷,走到晴好面前,将画卷放她怀里,弯起眼笑道:“拿好了哦,磕到碰到,你就完了。” 晴好咽了咽口水,忙不迭点头,“奴婢一定拿好。” 周今絮扫了一圈周围,视线所及之处拽过一个下人手上的木桶,走到放火的小厮面前。 小厮手撑在地上不断向后挪,“七小姐……七小姐,我错了,我错了……” 周今絮抿着唇,抡起水桶就往他脑袋上砸。 “啊!” “啊!!” “啊!!!” 小厮声音一声比一声凄惨。 周今絮狠狠哐哐哐砸了三下,见他没动静了便将桶扔开,看向周围噤若寒蝉的人。 下人们见她看过来,齐齐往后退了一大步,打了个哆嗦。 周今絮抬脚往三房的方向走去。 下人们又齐齐给她让开路。 周承宴跟了上去。 周今絮走到了周承武的院子前,推了推门,打不开,便开始踹门。 周承武的院子中不只有他一个人住,还有三房的其他庶子。 踹门的动静太大,院里的下人听到后去开门,“谁啊?” 周今絮猛地推开门,门板撞得那下人往一旁倒去,“唉哟!” 她径直进了院子,准确地找到周承武的屋子,又开始踹门,“五哥,你自己出来哦,不然我进去的话,后果更严重。” 躲在屋里的周承武听见踹门声,心嘭嘭嘭急跳,做足了准备后,他将门打开,拔高声音:“做什——” 周今絮见他开了门,扯住他的衣襟,大力将他拖到院子里,扬手扇了他脸一巴掌。 “啪!” 很清脆的一声巴掌声。 周承武耳朵嗡嗡响,嘴里的牙都松动了,口腔里一股铁锈味。 周今絮在他反应过来前将他丢到地上,看见院里有椅子,抄起椅子就往他身上招呼,嘭嘭嘭砸个不停。 “啊!”周承武惨叫。 “嘭!” “啊!!” “嘭!嘭!嘭!”每一椅子都结结实实砸在周承武身上。 “啊啊啊!!” 周承武刚想反击,就是结实的一椅子蒙头砸下来,想跑时周今絮扯住他衣服将他猛地拽回来掼到地上。 “啊!!”又是一声惨叫。 动静将这个院里三房的所有庶子都惊醒了,他们提着灯笼,惊恐地看着周承武被周今絮暴打。 “啊!”地上有了血,周承武脑袋开了花。 “咔嚓”一声,周承武的左腿被砸断了。 下人们本想上前制止,被吓得一激灵。 又是“咔嚓”一声,周承武的右腿被砸断了。 “住手!”周颐等人急匆匆赶到,看到地上周承武的惨状,目眦欲裂,“混账,你想打死他吗?!” 周今絮扭头看了周颐一眼,又踩着周承武的脸扬起椅子“嘭嘭嘭”继续砸。 地上都是血。 “你疯了!混账!混账!”周颐被她眼中的狠意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怒得快要跳脚,“快拦住她!” 周承宴看差不多了,再打下去人就死了,这才上前拿过砸红眼了的人手中被砸坏了的椅子,将她搂在怀中,手轻轻抚着她的脑袋,安抚道:“好了好了,今今,别背上人命。” 至少在人前,不能是她将周承武给砸死。 苏合香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周今絮心中的戾气被抚平了些,闭了闭发红的眼。 刑止伸手拦住要上前的下人。 周承武躺在地上,身体无意识地抽搐。 “叫大夫,快叫大夫!”周大夫人尖声大喊。 下人们忙了起来,止血的止血,找大夫的找大夫 “周今絮,你到底要做什么?昨夜要吊死你大姐,今夜要砸死你五哥,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你疯了不成?!”周颐暴怒。 宣泄完,周今絮平静了下来,在周承宴怀里转过身,直视周颐暴跳如雷的脸,“是,我是疯了,被你们逼疯的。” 刚要开口的周承宴见状,咽下到了嘴边的话。 “他要放火烧死我,我砸他几下,有问题吗?” “你眼睛是不是瞎,春晖院那么大的火你看不见吗?” “逆来顺受,一辈子仰你们鼻息,任你们捏圆搓扁甚至乖乖待在院里被你们活活烧死才合你意对吗?” “问我要做什么,怎么不问问你们做了什么。” 周颐深吸一口气,“即便如此,你也不能将他往死里打!” “不打他难道我也放一把火将他锁在院子里吗?”周今絮偏头,目光冷冽淡漠,“若是这样可以的话,那我就先放一把火,将他的门从外面锁上,等他逃出来了,随便他怎么打我。” 被烧死算他活该。 “这能一样吗?你简直不可理喻!” 她黝黑的眼眸深而无光,眼底的厌烦压都压不住,“大伯什么时候讲过理了?我和你学的。” “我的院子被烧了,没地方住,立刻给我准备一千两银票,我要出去住客栈。” 周颐压着怒气,“你如此狮子大开口,我哪儿来那么多银两?收拾个小屋凑合住不就行了?” “为什么没有,我娘的嫁妆,江家的家产中随便一个铺子一个月都能挣五百两,不要装傻,我清楚你手里有多少钱。”” “再住这里,我怕住着又会被锁上烧死。”周今絮面无表情看他,“不然我就去敲鼓,问问京中来的御史今夜这事该怎么判。” “这一千两不算在你四日后要交到我手上的东西里。” 第66章 夜壶的水倒茶壶里 被她这么威胁,周颐怒目而视,瞪着她许久才挥手让心腹去书房里拿银票。 至于江灵的嫁妆和江家的家产,暂时还回去,等周长荆走了后,他再抢回来。 想一辈子攥在手里,不可能的,周承宴无法一辈子待在江州。 若是周今絮自己待在江州,那还不是会“意外病故”。 周今絮拿到了银票,便扯着周承宴的袖子离开,和被匆匆拽来的大夫擦肩而过。 梳妆台和衣柜靠着暗门,也没被烧,周今絮从晴好怀里拿过画像,从暗门中找了个麻袋,将衣裳首饰全丢进去,又找了几个小麻袋装那些瓶瓶罐罐和杂七杂八,最后塞进大麻袋扛在背后推开门。 晴好见状上前,道:“小姐,我帮您拿。” “不许动,我的。”周今絮抿着唇看她。 晴好闻言也只能抱着自己的包袱默默跟在她身后。 周承宴见她扛着一个比她还重还大的麻袋,朝她伸手,“给我拿着?” 周今絮和他四目相对片刻,垂下眼,将麻袋给了他,“不许给别人。” “好。”周承宴点头,将和他气质完全不符的麻袋扛在肩上,和她一起出了府。 身后刑止和晴好提着灯笼跟着。 抱着画像的周今絮转头看了一眼,眼珠子一转,问:“刑止呢?” “套马车去了,你还真准备让我扛着麻袋走到客栈啊?”周承宴看着她不太高兴的脸,抚了抚她的发顶,“今今,明日和周家人写一份断亲书吧。” “无所谓写不写,族谱上又没有我爹和我的名字。二哥,你的名字也没有。”说什么开族谱将周承宴重新迁回大房,其实是在大房那里重新写下周承宴的名而已。 周承宴有些惊讶,但又觉得在情理之中,“你怎么知道的?” “那天被关在祠堂里,把族谱翻了一遍,顺带把族谱也撕了,周家人应该还不知道。”因为族谱放在壁龛里,那个壁龛放得高,没有梯子上不去。 而周今絮很不敬地将供桌侧翻,踩着供桌爬上去了。 周承宴默了默,最后道了一句:“干得好。” 他最恨他爹的时候,最多只把夜壶里的水倒进他的茶壶里。 不愧是一心求死的小疯子,当时不仅将牌位砸烂,还把族谱撕了。 上了马车,将麻袋和人一起装进车厢里,坐好后,周今絮问:“我们去哪儿?” “顺安客栈。” “哦。” 马车车轮轱辘轱辘在黑夜中的街道上转动,两侧街道的店铺已然关了门,只有檐角两边挂着的灯笼还亮着。 在顺安客栈停下,周承宴将被马车晃出了困意的周今絮扶下来,又扛着麻袋跟在她身侧。 店小二在打瞌睡,听到声响惊醒,“哟,周公子,您回来了,这大包小裹的,提什么这么重?可要小的帮您?” “不必,三楼天字五号房抱床被子铺好,再备壶热茶便可。” “好嘞!” 周今絮扭头看他,若有所思。 周承宴将麻袋放到天字五号房的地上,转头看向抱着画卷跟在身后的人,问:“有什么想要问的吗?” “明天再说,我困了。” “那睡吧,明早叫你起来。” 周今絮抿着唇不情愿地应了声,“不许太早,我起不来。” “好,巳时再叫你。” 周承宴让晴好进去伺候她,看门关上后去了隔壁的天字三号房敲了两下门。 门从里面打开,和他一起来江州的属官有些惊讶地让他进门,“裴大人,您怎么大半夜回来?” “发生了点事,日后在这儿住到回京。江州通判周颐评案上,再写一条,治家无方,包庇侄子纵火杀人。” “是,您详细说说。” 周承宴拿过评案,在上面注小字,边写边道:“明日你去趟府衙,让府吏去周府将周承武抓进牢里,让大夫稍微治治别让他死了就行。” 大男人流那点血,最多伤筋动骨,死不了,在牢里待些时日,就差不多能和周颐他们一起砍头了。 “是。” 写完将评案丢给下属,周承宴回天字二号睡了。 周承宴睡到了辰中才醒,洗漱完便推开天字一号的房门,见周长荆已经坐在天字一号的桌子前了。 周长荆见他懒懒散散地进来,没好气道:“叫我辰中会面,结果你辰中才醒。” “这不是就住这儿吗?”他掀开衣袍坐下,使唤周长荆的下属道:“纪谨,下去帮我叫桌早食。” “是。”纪谨应了声出去。 “怎么忽然回这儿来住了?”周长荆问。 “周霖的好二儿放火烧了院子,没地儿住就只能住这儿了。”他眉眼惫懒,“周承宴的妹妹我也带来了。” 周长荆无言片刻,又问:“这么明目张胆的吗?” “这个周家里,没多少个正常人,如今他们会做出什么更蠢的事我也不会见怪了。周承武性子冲动,应该是受了什么人唆使,但没来得及问,等他醒了让狱卒审审。”周承宴给自己倒了杯茶,“仵作给我找了没?” “找了,你要仵作做什么?” “验尸,她怀疑她爹的死另有原因,要将她爹挖出来看看。” 周长荆了然,“你让刑诫给我画一份周家主要人物的画像。” “行。”他颔首,“不过你要画像做什么?” “你不觉得周颐和我三叔长得有些像吗?我父亲、二叔和姑姑不是像我祖父就是像我祖母,但三叔谁都不像。” 甚至一家子都好看,却生出了个面容普通的人。 个个人中龙凤,却有个另类的纨绔。 周承宴指尖轻敲茶杯,“是有些,你祖母是在江州生的你三叔对吧?” “嗯,听闻当年三叔刚生出来的时候遭遇过意外,但我不大清楚其中细节。” 周承宴喝了口茶润喉,“你觉得周今絮和你长得像吗?” 周长荆脑中闪过周今絮的容貌,目光一凝,“你是说……” “有些猜测,周颐一家对她的态度奇差,差得我都以为是仇人而不是血亲。”周承宴打量他,“但她和你的相似之处很少,勉强只能说有些神似。” “她有她爹的画像,若这个猜测是真的,那可能她爹和你父亲、二叔或是你祖父母会更像?” 第67章 你个野哥当上瘾了 周长荆闻言握紧了茶杯,“她现在在哪儿?” “还在睡呢。”周承宴没正形地靠着椅子,慢悠悠品着茶,“睡不饱能臭着脸一整天,过会儿再叫她起来。” “她爹娘的画像她很宝贝,冒着火也要冲进去找,画像我也没看过。” 周长荆睨他,听着他的语气是纵容甚至有些宠溺的,不由得问:“你个野哥哥,还真给人当哥当上瘾了?” 他垂了点眼睫,片刻后又掀起,声音好似漫不经心,“答应了周承宴要好好照顾她,只能多尽点心了。” 一开始确实是履行承诺,后来却是真心实意地想照顾她,照顾她多变的情绪,照顾她破败的生活。 但如今好似,多出了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绪。 下意识哄着她,习惯性让她不要不高兴,让她笑得真心实意些。 “周修筠,她不想活,若我一个没看住,不小心让她弄死了所有的周家人,周家还未定罪之前,再如何她也只能是戴罪之身。” 行刑定罪只能由官府来做,她毒杀周家人是用私刑,她身上不能被扣上杀害亲人的罪名。 但她濒临崩溃的情绪需要宣泄,对周家人搞点小动作他就不管了,甚至还护着她不让周家人找她麻烦,毕竟受的那点小罪那是周家人自找的。 周长荆略微沉默。 若她死去的父亲真的是他原本的三叔,那周今絮就是他堂妹,是她广川侯府三房的千金,但却被磋磨成如今这副样子。 若周家人真的狸猫换太子,便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凭什么狸猫的孩子在广川侯府坐享荣华富贵,他亲三叔的孩子要被她们磋磨虐待得连活下去都不愿了? “他们说那位周二爷的死因是什么?”周长荆问。 “熬了几夜办公事,猝死的。” “她怀疑她父亲并不是猝死的么,若真不是猝死的,那以周家人对她的态度来看,极大可能是周家人杀害了她父亲。”周长荆无意识转动着手中的茶杯,“五年前三叔给江州寄过一封信。” 没正形的裴大人不由得坐正,“她父亲是五年前去世的。” 周长荆思忖片刻,指腹用力按着茶杯,目光冷凝,“若所有的猜测都是真的,那么可不可以理解为,我家中那位其实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给江州这边的周家人写信,让他们对真正的三叔下杀手?” 毕竟家里那位三叔,纨绔不堪,劣迹斑斑,祖父祖母没少给他收拾烂摊子,到最后唯余失望。 周承宴神色亦是凝重,“我陪她去验尸,回来后我们尽快将巡查江州的事办完,给江州各官员定罪,严审周家人。” 若猜想为真,那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多在广川侯府享受一日好日子,他都替小疯子和她爹觉得不值和怨愤。 “叩叩叩”,门被敲响。 “进来。”周长荆调整了神情。 纪谨和刑诫端着早饭进来,各自朝两人问候。 周承宴接过碗筷,道:“刑诫,拿纸笔将周家所有人的画像画下来给你们周大人看看,这几日你就办这事吧。” “是。”刑诫不理解为什么要给周家人画像,但还是去拿了纸笔,迅速在纸笔上作画。 他有一手速画成像的本事。 周承宴又对周长荆道:“你去周府走一圈会没那么费劲,但若是这事是真的,他们心知肚明你是谁,定然会防备串供。” 周长荆微微蹙眉,暂且将这事搁下,同他说在江州知府瞿青松那儿查看的案宗和账目。 过了段时间,刑止在外边敲门,“大人,巳时了。” 周承宴起身,在门口吩咐刑止下去让店小二端早饭,随后去敲门,让晴好叫周今絮起来。 周今絮让晴好开门,领他进来。 周承宴进去后便见到坐在桌子前的小姑娘。 她脸色还算好,只是还有些睡眼惺忪,这会儿看着有种懵懂无害的可爱,完全看不出来能抡起椅子按着一个即将及冠的男子猛砸得反抗不了。 他伸手拍拍她的脑袋,“饿了吗?” 周今絮眨了眨眼,点了下头,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唇角下耷,脸又臭了。 “怎么了?”她变脸是真快,周承宴有些不明所以。 “我的篮子没了。” 周承宴哑然一息,“再给你买一个,都装满零嘴。” 周今絮脸色这才好看起来。 他心下失笑,哄也是好哄。 小二端来早饭,晴好下去盯着熬药的陶罐。 周今絮咬着红豆馅的包子,脸颊微鼓,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一旁喝茶的男人看。 周承宴微微偏了下头,笑问:“看什么?” 她垂了垂眼,眼尾微耷,许久才又抬起眼来看他,语气有些郁闷:“二哥,你真的是我二哥吗?” 周今絮很多时候都觉得不是,但他清楚地知道她喜欢吃什么,那双眼睛和记忆里的眼睛好像一样。 “不是。”他轻轻摇了下头。 周今絮抿紧唇,盯着他看的黝黑眼眸中闪过失落。 他真的不是她的哥哥。 “我姓裴,名聿回,字子归,朝廷正四品左佥都御史兼巡按御史,此次到江州巡查的督察官之一。”裴聿回摸摸她失落的脑袋,“你二哥摔伤了腿,回不来,让我代他照顾你。” “你喜欢吃什么,都是他告诉我的。他说今今很可爱,很爱笑,善良活泼,让我不要对你甩脸色。” 可是裴聿回看到的不是可爱爱笑、善良活泼的周今絮,是一个被虐待得即将崩溃,一心拉着全家去死的小疯子。 “我说的是真的,这世上还有人在关心你,在意你过得好不好。他在努力科考,想着将你从周家带走。” 周今絮捏紧勺子,盯着他看良久,目光忽然带着审视和尖利,“那你呢?你说你在意,是替他在意,还是你自己在意。” 裴聿回思忖片刻,随后回她:“我也在意。” 周今絮和他对视半晌,眼神晦暗不定,最后像是确定了什么,松开抿紧的唇瓣,问:“就算你不是我二哥,那你能不能还当我哥哥?” 她喜欢他当她哥哥。 第68章 是不是有别的妹妹 即便他来到周家是因为周承宴的嘱托,但先来到忘掉了从前的她身边的是他,让她暂时还想活下去的也是他。 至少此刻,她更愿意要裴聿回当她的哥哥,而不是缺位的周承宴。 裴聿回心底有些迟疑,但看到她眼底的执拗,无奈点头:“好。” 周今絮眼底的黑变得浓郁,眼瞳震颤,脸上却是平静,声音是没有起伏的冷:“你并不是很愿意,你在敷衍我,既然不愿意,你回答不行不好吗?我又不会勉强你。” “为什么要骗我?我讨厌别人骗我,我讨厌假惺惺。” 她不高兴。 很不高兴。 非常不高兴。 周今絮的手无意识抠着手心,唇抿得很紧,眼神阴郁。 她就不该相信他。 她之前偶尔还会窃喜地在想:看,日子也没有那么糟糕,还是会有人对她好,而这个人是她唯一的哥哥,她也是他唯一的妹妹。 既然不想做她哥哥,那一开始就不要假扮周承宴,不要对她好,不要让她觉得自己有了一个会对她好的哥哥却又不愿意继续做她的哥哥。 裴聿回见她这副好似被抛弃的受伤模样和眼里翻腾的戾气,便知道她情绪有些控制不住了,他心口发涩,朝她伸出手,“今今……” 周今絮拍掉他的手,猛地起身,声音紧绷;“别碰我!不许这么叫我!” 裴聿回下意识握住她的手腕,盯着她的眼睛认真道:“看着我,听我说。” “我没有不愿意,我愿意当你的哥哥。”看她这副模样,现在是只执拗地想让他当她的哥哥。 这个哥哥的身份他扮得太成功,是暂时还不给周承宴了。 他起身,顺利将手掌放到了她的发顶,轻轻抚着她的脑袋安抚她,弯腰平视她执拗的眼睛,轻声道:“只要今今一日想让我当你的哥哥,那我就一日是你的哥哥。” “二哥会保护你,给你买好吃的,给你买衣裳首饰,带你去玩,帮你做你想做的事。” “我是怕到时候见了你亲二哥,你不认我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 周今絮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凝着他,想看他眼里究竟有多少真诚。 裴聿回指尖轻捋她的发丝,声音温柔:“真的,我也很喜欢今今当我妹妹。” “今今虽然不像周承宴说的那样活泼明媚,但依旧很可爱。” “我在家行二,你依旧可以叫我二哥。” 听到最后一句话,周今絮刚好转一点的脸色又变得阴郁起来。 裴聿回见状心一紧,问:“我哪一句说错了?” “你是不是有别的妹妹?” “……”裴聿回一顿,随后承认:“是。” 二这个序数代表他在家中排行靠前,他确实有好几个堂妹和同父异母的妹妹,当然还有同母异父的妹妹。 这是改不了的事实。 周今絮垂下眼,生气。 她不是唯一的妹妹了。 她很小气,不想他对别人好。 在周家,他唯一的妹妹是她,不会理周锦艺她们,也不会觉得周锦艺她们是他的妹妹,还会帮她教训她们。 “但二哥保证,二哥会对今今最好,她们都比不过今今。我没给她们买过衣裳首饰,就给你买过。” 周今絮还是不是很高兴。 裴聿回捏了下她的脸,“先坐下来吃完早饭再生气,嗯?身体要紧。” 周今絮勉强点头。 裴聿回松了口气,让她坐回椅子上。 周今絮拿回吃了一半的包子继续啃,脸色不好不坏,面无表情地嚼嚼嚼,盯着碗里的粥看,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裴聿回给她倒了杯茶,“喝点润润喉。” 周今絮没理他。 “你二哥脸上的胎记在两年前就消去了,但写往周府的信上没有提过,他每三个月都会给你寄东西,但估计都在周家人手里了,等给你爹重新验尸过后,我带你回去要回来。” “巧的是,他长得和我有些像,尤其是眉眼,兴许这是周颐和周霖没有怀疑我身份的原因。”裴聿回扯了点她的袖子,将茶杯送到她手心中,“他说他的生母是周颐从青楼中买回去的乐伎,今今记得他生母吗?” 周今絮看了眼被塞到手里的茶杯,撇了下嘴,“不记得。” 她只知道周承宴的生母死得比她娘亲还要早,三婶马氏说的。 所以她完全不记得周承宴的生母是谁,也不记得她长什么样。 “那不说他,说我吧。”裴聿回笑着看她,“今今要我给你当哥哥,就不好奇我吗?” 周今絮咽下嘴里的包子,喝了口茶,瞟他。 裴聿回见状面上笑意微深,语气却在开口时淡了些,“我是济安侯府三房的嫡长子,我爹娶了平妻,我娘同他和离了,后来又重新嫁了人。” “自他们夫妻之间有了裂隙后,我就不被他们任何一方喜欢。” “我爹的那个平妻给他生了两儿一女,自小他便不太喜欢我,在和离后让我娘将我带走,我娘因为厌恶他所以也厌恶我,不愿将我带走。” “于是我被养在了祖父祖母膝下,祖父几年前去了。” 祖父祖母自然不会同意他那个混账爹的做法,他是裴家的孙子,不会让他娘将他带去二嫁丈夫那儿。 “我大伯袭了爵位,堂哥被请封世子。” “我娘那边,重新嫁人后也生了一儿一女。” 所以他两头都多余。 但后来他十六岁便考中了状元并一路高升后,两方又都来讨好他有意缓和关系。因为有个状元儿子,能给他们脸上添光。 裴聿回觉得讽刺,谁都没给好脸色。 “虽然我娘也不喜我,但我外祖家对我也还算不错。” “考了功名当了官后,我在外买有府邸,只三五不时回济安侯府看看祖母和两个伯父,或是去外祖家看望一二。” “我外祖父已致仕,致仕前是工部尚书,和我外祖母生有一子一女,女儿便是我娘。” “同时,他还有个二弟,也就是我叔外祖父,兄弟之间关系颇为亲厚。” “我和那几个同父异母和同母异父的弟妹关系都很一般,但和大伯、二伯与舅舅家的孩子关系还算不错。” 裴聿回摸摸她脑袋,“更详细些的等去了京城再告诉你。” 周今絮皱眉,好多人。 肯定有很多麻烦。 “皱着眉做什么?”裴聿回见她面上有些犹豫,问。 周今絮对上他看过来的桃花眼,喝了两口粥,道:“算了,我不要你当我哥哥了。” 裴聿回面无表情盯着她,看出她眼里的迟疑,随后气笑道:“晚了。” 第69章 二哥爹不疼娘不爱 他微微笑着:“今今,是你要让我给你当哥哥的,听了我的家世便打退堂鼓,已经晚了。” 周今絮和他对视,看出了他眼里的强烈要求,松口:“好吧,我就说说而已。” 她就只是犹豫了一会会儿,还是很喜欢他当她哥哥的。 裴聿回这才满意,捏捏她的脸,“放心吧,虽然二哥爹不疼娘不爱,但二哥自己就是当官的,有俸禄,手底下还有几个铺子,能养得起你。” 还是让人多开几个铺子吧,这身体这么虚弱,还是得多补补。 “正好,今今不想给别人当女儿,那就只当二哥的妹妹。” 那天随口一说让周长荆他娘认她当义女,她不乐意,结果她有可能是广川候世子的侄女。 脸颊上是他指腹的温度,周今絮眨了眨眼,听到他说的话,微微颔首,心情好了不少。 裴聿回看她吃完早饭,等了会儿后晴好便将药端了上来。 药是刑诫从春晖院带出来的,当时刑诫跑的时候,回头就将那几包药给拎上了。 不拎心疼啊,小小一包药用的都是名贵药材,十来二十来两银子就花出去了。 周今絮喝完了药便皱着脸。 刑止在外边敲门,“少爷,蜜饯买回来了。” “拿进来。” 刑止推开门进去,将蜜饯递过去时便听到裴聿回道:“继续叫我大人吧,小篮里的吃食再去买些回来。” 刑止看了眼周今絮,应:“是。” 裴聿回将油纸包拆开,捻了颗蜜饯喂到周今絮嘴里,“别皱着脸了,去去苦味儿。” “已经让人今早去周府将周承武丢牢里了,让他在里面住几天。” 周今絮嘴里含着蜜饯,视线从刑止出去的背影上收回,眉眼舒展开来。 裴聿回见她心情好了,靠得离她近了些,“和你商量件事。” “什么?”她声音有些含糊。 “你爹的画像能不能给我看看?” 周今絮疑惑,“你要看我爹的画像做什么?” “我给你当哥哥,那你爹就是我义父,我总得知道义父长什么样吧?”裴聿回语气略带调侃。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和周长荆的猜测,若是猜错了,若是其实她爹和广川侯府的人并不像,白白惹她失落。 “哦。”周今絮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脸上纠纠结结后起身去屏风后的柜子里翻翻找找,将最里面的画像拿出来。 将桌子上擦得干干净净,她才将画像放到他面前,语气威胁道:“要是弄坏了,二哥你就完啦。” 看出她眼里的珍重,裴聿回打开画像的手不自觉放轻,回她:“知道你宝贝,我不会弄坏的。” 轻轻摊开画像,一个男人的半身像映入眼帘,神态恂恂,诞姿亦丰,看起来青年模样,未至而立。 裴聿回看着画上神色纵容宠溺的周淮,神色微凝,不自觉又抬头看一眼周今絮。 周今絮歪歪脑袋,“我爹爹英俊吧?” 可惜,英俊儒雅的爹爹死在他二十九岁那年。 “这画是我给我爹画的,好像是他某一日休沐,我按着他坐在我面前,给他画了好久,他似乎同我抱怨坐得他腰酸脖子疼。”她回忆着道。 她自小便学得一手好丹青,爹娘请尽名师教她,但许多年都不曾动过笔了。 裴聿回指尖压在画卷一角,按捺下心中的思绪纷纷,点了下头算是应她的话,随后问:“今今,见一见周长荆如何?他在隔壁。” “行吧。” 裴聿回见她应了,起身亲自去隔壁找周长荆。 周今絮将画扒拉回来,卷上。 她想起了那天用破碗给周长荆接了碗雨水喝,又把他从墙上吊下去,应该把他的伤摔得更重了。 便宜哥哥好像和周长荆关系很好。 刚准备把画放回去,裴聿回就将周长荆带过来了。 周今絮也不起身,微微仰头看着两个风华正茂、各有特色的俊美男子前后进门。 不同于裴聿回五官秾重不笑时富有攻击力、笑时又带给人几分散漫慵懒感觉的长相,周长荆长相稍显温和,会让人觉得有种清冷和温润的矛盾。 周长荆和她目光对上,掩下眼底的异样,微微一笑:“周七姑娘,幸会。” 周今絮点了下头。 “还未郑重谢过你半个多月前将我救下,今日正式认识一下周七姑娘。”周长荆在她对面坐下,“我叫周长荆,长风破浪、披荆斩棘的长荆,同你身边的这位一样,是此次到江州的巡查御史。” “不用谢我,反正我又没想救你,我问过你了,你说你被仇家追杀,而且你的仇家很厉害,所以把你捡回去就是等你的仇家追过来,杀了周家人灭口的。”周今絮又含了颗蜜饯,十分坦诚。 周长荆没想到她如此坦率,随后道:“但论迹不论心,你救了我是事实。” “哦。” “冒昧问一下,我想看一下你父亲的画像,可以吗?” 周今絮抱着画,盯着他打量许久,又看向裴聿回。 裴聿回轻抚她的发丝,温声道:“就给他看一眼,好吗?我们想确定些许事情。二哥和他是好友,他还是可以信任的。” 周今絮抿了抿唇,将画又放到桌子上,“不许弄坏。” “当然,我会小心。”周长荆应她,不知怎的,又看了眼裴聿回。 不是已经说开了吗?这怎么还称兄道妹的。 在周长荆打开画像时,周今絮道:“其实我觉得你和我爹长得有点像,就一点点。” 周长荆不由得抬起头,视线扫过她情绪冷淡的眼睛落到她的五官,片刻后又低头看向已经打开的画像,周淮的容貌闯入眼中的时候,他瞳孔微缩。 像他父亲,但更像他祖父年轻时,内眼角下勾、外眼角上翘的丹凤眼则是像他祖母永泰大长公主。 周长荆喉头发涩,声音发紧,仔仔细细看了三四遍才抬头,问:“这画像是谁画的?” “我画的。”看了眼他此刻的神态,周今絮微微垂眸,“我十一岁时画的,这是他二十九岁的样子。” 她模糊地记得,她临摹她爹画的娘亲的那些画和更小些的时候作的画都和爹娘的牌位一起,被周锦儿唆使周锦雾烧了。 “你……”周长荆看向她的目光有些复杂,欲言又止半晌后又问:“你爹身上可有什么信物?比如说,玉佩之类。” 第70章 忍不住毒了个干净 对方的目光透着股热切,周今絮手指微蜷,须臾微微低头,伸手去解脖子上系着的红绳。 但,没解下来。 她微微耷着眼尾,看向裴聿回,“二哥,你帮我解。” 裴聿回颔首,起身站到她身后,指尖将贴在她纤细颈脖的红绳勾起,仔细解开红绳。 周今絮被他不经意间触碰上来的手指蹭到,缩了缩脖子。 周长荆斜了眼裴聿回,又看了眼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周今絮,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下。 裴聿回解了红绳,忽略周长荆的眼神,从周今絮衣襟前勾出还带着她体温的玉佩,递到她手里。 周今絮将玉佩推到周长荆面前,“喏,听到我爹死的时候,我跑过去找他,他握在手里的,握得很紧。此前,我并未见过他拿出过这枚玉佩。” 周长荆目光落到那枚白玉透雕梅花纹玉佩上,看到熟悉的花纹样式,想也不想地就翻到背面,指腹贴上壁面感受纹路。 他又起身走到窗边,举起玉佩,从背面看,光照进来的地方,一个剔透的“川”字显形。 周长荆不由得用力握紧玉佩。 家中的那位三叔,叫周临川,而他出生那年遭遇意外被稳婆抱走过,这枚作为身份象征之一的白玉透雕梅花纹玉佩也不见了。 但既然周家人狸猫换太子,又怎会还给周今絮的父亲留着这枚玉佩呢? 稳婆又和周家人有着什么样的关联? 当年的事周长荆不太清楚,他得写信问一问家中长辈。 平复好心中的情绪和猜测纷纷,周长荆回到桌边,将玉佩放回周今絮面前,看着她苍白发尖的脸,酸涩和心疼一齐往上涌,挤压着胸腔。 他抬手,忽然就想摸一摸这个妹妹的脑袋。 周今絮头往后仰,脑袋靠到身后裴聿回的腰腹,下意识戒备地看着周长荆。 周长荆自觉失态,收回手,斟酌了下措辞,“抱歉。你知道玉佩背面能看出字吗?” 周今絮点了下头,脑袋回正。 无聊的时候她就拿着这玉佩翻来覆去看,看那么多年,能发现不了吗? “你想问些什么吗?比如说我为什么我忽然要看你父亲的画像,为什么会问你有没有信物。” “你能给我个准确的答案吗?”她反问。 她知道周长荆不会无缘无故说要看她爹的画像,也不会莫名其妙问有没有玉佩作为信物。 周长荆摇头,“暂时不能。” “那我问了又没用。”周今絮垂眸,声音很平静。 周长荆又看了看她,将画像卷好,递回去给她,“你的父亲,叫周淮,对吗?” “嗯。”她将画卷抱回怀里,低着头摸摸画卷一头。 爹爹,你好像真的不是老妖婆的儿子,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因为你不是老妖婆的儿子,不是他们的兄弟,所以他们才会这么欺负你,也这么想逼死我。 他们想将我们踩在脚下,看本来应该出身高贵的人翻不出他们的手掌心,看我们苟延残喘。 于是,他们心中生出许多白日里不可言说又在夜中细细品味的隐秘快感,直到唇角忍不住上咧,小人得志般遮不住丑陋的面孔。 抬头看了眼周长荆,周今絮什么都没有问。 没有问周长荆更仔细的出身,没有问他的家人。 怕问了,怕自己知道那人过得有多好,会忍不住回到周家,将周家人毒了个干净。 周长荆年纪轻轻就是正四品官员,气质矜贵,要养出这种气质,权势、财富、家学、名师缺一不可。广川侯府,侯爵之家,如此显贵的出身,那个人代替她爹在京中享受了三十四年,她怎能不恨。 周长荆见她这副不欲多言的模样,终是不忍,他深吸一口气,“我还有事要忙,便先离开了。” 父亲,或是祖父,也应该来一趟江州。 这事得瞒着那位三叔。 裴聿回瞥了眼他,将桌上那枚玉佩拿起,重新系回周今絮脖子上。 随后摸摸她脑袋,弯腰对上她眼睛,温声问:“仵作已经找来了,我们去灵山寺?” 周今絮偏了偏头,“这个客栈的三楼都是你们的人吗?” “嗯。” “那你让他们保护好我的画像。” “放心吧,不会有人能进来的。” 周今絮闻言绕到屏风后,将画像妥帖地放进柜子里。 听着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等她重新回到眼前了,裴聿回便见她收拾出了一个包袱挂在肩上。 “让你的丫鬟背着?” “不给她背。”周今絮抓了抓包袱的带子,不乐意道。 洒了点什么别把她给毒晕了,还得给她吃解药。 “那给我?重不重?” “也不给,不重。” “还挺宝贝,走吧。”裴聿回示意她出门,“你爹葬在哪儿来着?” “青枫山南面,在灵山寺住一晚,明早再过去。”周今絮跨出门,微微手指收紧,“他们将我爹葬得很远,如今去的话,晚上回不来。” “好。”裴聿回让刑止随意收拾了身衣裳带上,再去将已经到了客栈的仵作叫上。 “你知道你爹的墓具体在哪儿吗?” 在楼梯口停下,周今絮略微沉默,想了许久,语气有些悲伤地道:“记不太清了,除了他下葬那年,我没去看过他。” 清明扫墓,周家人不会去祭拜他,她也离不开周家,她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如今的话,坟头草估计都有三个她那么高了。 “要找到坟,估计得费点功夫。” 裴聿回摸了摸她脑袋,“你爹去世之前,有没有什么跟在身边的老人之类的?” “都被他们遣散了。”就只剩她。 她的贴身丫鬟,奶嬷嬷和娘亲留给她的身边人,要么病逝要么被发卖出去了。 “没事,我陪你慢慢找。”他安慰道。 周今絮想了想,掀起眼睫,“可能有个人会知道,我们先去找他,再去灵山寺。” “谁?” “我爹的朋友。” 坐上马车,周今絮说了地方,让刑止将车驾过去。 半路忽然停下,周今絮探头准备下去,却发现地方不对,挪回去坐好,目光瞟向裴聿回,“没到。” 裴聿回朝她笑了笑,撩开前头的帘子跳下去,向她伸出手,“真打算空手去见你爹不成?不给他烧点纸钱?” 第71章 嗯是不欢迎周承宴 “你也许久没去祭拜过你娘了吧?祭拜完你爹顺带去祭拜你娘,给你娘也烧点。” 周今絮眸光微动,将手臂递给他,借着他的力道下去。 进了香火铺子,裴聿回指尖捏住她袖子,将她带到展开陈列的纸房子面前,“给你爹娘买点衣裳、宅子和奴仆。” 周今絮觑他,这话说得像给活人买似的。 在铺子里挑挑拣拣两刻钟,将冥用物都放进大包袱里后,马车继续驶向目的地。 李家的小院门敞开着,院门边一男一女两个孩童骑着竹马在玩闹。 周今絮站在他们身旁,问:“你们爹娘在家吗?” 两个孩童抬头,看不是自己认识的人,有些防备。 “我爹不在,我娘在。”稍大些的男孩道。 周今絮偏头:“我找你娘。” 她之前偷溜出来的时候,看见过几次李庚年带他们出去玩,但都躲开了,没有和他们碰面。 “噢,我去帮你叫她。”男孩拉着妹妹跑进门。 不久,一个三十多岁、头戴银钗的妇人出来,打量了一行四人,随后目光停在周今絮身上,笑容热情地拉过她的手,“絮丫头?你怎么来了,快快,进来坐。” 周今絮任由她将自己拉进院里,看了眼裴聿回,示意他跟上。 李夫人示意仆从端茶倒水,又看向裴聿回,“这是?” “我二哥。” 李夫人想了想,问:“是那个从周家大房过继到你们二房的老二?” “嗯,李婶,李叔什么时候回来?”周今絮开门见山地问。 “中午会回来一趟,你找他什么事?要不要留下来用个午饭?” “问点事,过会儿我们有事要出城,就不吃了。”在椅子上坐下,周今絮手搭在膝上,乌溜溜的眼和李夫人对视。 “那我让人去将他叫回来。”李夫人又让仆从出门,去城防司找李庚年。 暗暗打量了几眼裴聿回,李夫人心里嘀咕长得不怎么样的周颐怎么生了个容貌这么出色的儿子,“你二哥脸上不是有胎记吗?怎么……” 周颐就不是什么好人,她和老李要去周家看望周今絮,没一次能进门的,送东西进去也到不了她手里,周家人嫌弃不要,尽数扔给了下人。 周家人不让周今絮出门,李夫人又进不去看她,说起来也是三四年未见了。但李夫人看到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张精致的脸虽是苍白,但仍然让人难忘。 即便周承宴被过继到了二房,但他到底是周颐的亲生儿子,李夫人觉得他还是有些不可信。 “治好了。”看见李夫人眼里轻微的不喜,周今絮解释了句:“二哥对我挺好的。” 李夫人看出她的认真,便也对裴聿回的态度没那么防备了,对着周今絮左左右右打量,“我听你李叔说,你有时会自己翻墙跑出来,怎么不到婶婶家来吃个饭?你看你瘦的,这些年想必就没吃饱过。” 周今絮避开她关怀的眼,随口扯了个谎:“出来太久会被发现。” 会记得和相信李庚年,是因为许多次她爬出去,躲在人群中看见大门前李庚年数次想要进府看她,见得多了,在记忆中终于拼拼凑凑地记起了他是她爹关系十分要好的朋友。 但李庚年只是个小小的八品城防将,胳膊拗不过大腿,奈何不了周家,对于周家苛待她的事也无能为力。 李夫人看着她,叹了口气,问起了其它:“要出城做什么?” “祭拜我爹娘。” 话刚落下,恰好要回家拿东西的李庚年便回到了院子,“絮丫头,听说你找我,可是要我帮什么忙?” 周今絮起身,喊了声:“李叔,我想去祭拜我爹,你知道他的坟头在哪儿吗?” “自然记得。”李庚年看了眼她身旁的裴聿回,端起桌上的一碗茶喝了几口,“周家人不让你出门,你五年都没去祭拜过你爹,每逢清明重阳周家人也不去除草扫墓,你爹娘坟头草比人还高。” “还是我和你婶婶每年去给你爹娘除草烧纸钱。”说真的,亲兄弟还不如他这个外人,周家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今日要值守,抽不开身,让我的侍从带你去吧。” 周今絮心绪一时有些难言,沉默了片刻,她声音有些哑:“谢谢李叔,谢谢李婶。” “谢什么,以我和你爹的交情,说谢就生分了。”李庚年叹了口气,“你爹娘的坟一东一西离得远,你去灵山寺先住一夜,明日再过去祭拜吧。” 周家人将好友夫妻俩埋得离那么远,李庚年怀疑是故意的。 “我正是有此打算。” “这位是?”李庚年点点头,看向裴聿回,神情有些疑惑。 “我二哥。” “这是胎记没了?看着和你大伯不太像。”周淮的葬礼李庚年去了,当年周颐当众将一个大半张脸都是黑色胎记的庶子生硬过继到周淮名下这件事,他是知道的。 “嗯,确实不像,二哥和他娘比较像。”周今絮瞥了下裴聿回。 都不是真的,怎么会像。 裴聿回看了眼好像不太欢迎自己的李氏夫妇,没说什么。 嗯,是不欢迎周承宴,关他什么事? 回了几句李庚年的问话,周今絮和李庚年夫妻二人告辞,拉着裴聿回的袖子离开李家。 出门的时候,趁李庚年夫妻俩不注意,她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二十两的银票,塞到李庚年女儿的怀里便跑。 重新坐回马车时,周今絮怀里抱着一个被李夫人塞过来的筐子,筐子里摆满了洗净的桃子、李子、林檎、甜瓜。 裴聿回想起方才她被李庚年夫妇拉住,将银票塞回来并责怪她大手大脚、有钱留着自己花补身子,最后又被硬塞了个果筐的手足无措样,眉眼间的笑意怎么也散不掉,看她如今一副呆愣愣的模样,唇角的弧度更是居高不下。 周今絮转过头瞟他一眼,抓起筐子里的小甜瓜啃了口,咀嚼时脸颊鼓了鼓。 嚼了两下,她拿过一个林檎塞他手里,“给你。” 裴聿回不客气地咬了口,“还挺甜。” 甜瓜消暑解渴,周今絮微微眯起眼,问:“你要一直假扮他吗?” 第72章 二哥你给我揉脖子 “当然不会。”裴聿回往后懒洋洋靠在车厢壁上,偏头问她:“周颐可能藏东西的地方,你知道吗?” “你要找什么?” “周颐侵占公田的证据。” “找到了证据他会死吗?”周今絮想了想周颐可能会将好东西藏在哪里。 “会,周家人都会。” “他在周宅外还有别的院子,偶尔会派心腹过去,等回去了我带你去找。”周今絮弯起眼,显然听到这句话很高兴,她很乐意带裴聿回去找周颐的东西。 还没捡到那个老头儿前,周今絮就只是力气大了点,周家那么多下人,她干不了什么,但她早就学着怎么夜里在周府里游荡了,游荡得多了发现周家某些人的秘密并不奇怪。 那些无能为力的夜中,她蹲在黑暗中阴暗地窥视周家人,想着若是谁大晚上脑子犯抽不带下人自己一个人出来,她就试着悄悄弄死他。 弄死一个是一个,就算事后被发现,被杀了,那也值了。 肚子饿得睡不着的那些夜里,她学会了翻墙,起初是翻春晖院的墙,后来是翻周府的墙。 翻墙出去的第一次,她遇见了江顺,顺手将夜盲摔倒半死不活的江顺拖到医馆门前,搜刮了他身上一半的银子后扬长而去。 后来翻墙翻得多了,她也就越来越熟练了,知道下人的每一次换岗,在周府中如入无人之境。 但她不敢动手,动静惊动下人后,下人按住她她就完啦。她能打得过一个,打不过四五六七八个。面对周家这一大家子,她孤身一人想和他们正面对抗无异于蚍蜉撼树。 后来某一次出去捡到了被同门追杀的老头儿,她得到了毒药和迷香。 某一日,大嫂孙氏又一次来撒气,周今絮当天半夜悄悄摸去了孙氏的茶水房中,蹲了几乎一整夜,才在孙氏的丫鬟打瞌睡的时候,将慢性毒粉洒进孙氏的茶水壶中。 当时她又怕又兴奋,怕毒被查出来,兴奋自己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还手。 给孙氏下完毒后,她便安安静静不作妖,偶尔看到孙氏脸色不佳的样子,都在想是不是她投的毒起效了。 后来听丫鬟说孙氏总是胸闷,大夫也只是说她忧思过甚,周今絮在暗处悄悄地勾起了唇角。胸闷是毒起效的症状之一。 第二次下手是对那些被周家人派过来磋磨她的丫鬟,一颗毒药就能让骑到她头上的丫鬟对她卑躬屈膝。 等丫鬟们不敢欺负她烦她了,周今絮才有时间一一研究那些毒药究竟都有什么效用,又照着毒经搓丸子。 显然她制毒的天赋并不是很高,经常失败,别看她瓶瓶罐罐多还经常掏毒丸子,但其实她能用的毒药并不是很多,那些瓶瓶罐罐里很多都是失败品,她也不清楚到底用处有多大。 或许没用,或许比毒经里写的还毒,副作用明显,会让周家人知道是她做的。 周今絮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总在想为数不多的好毒药要分给谁吃。 她感觉自从发烧后,自己有些不太聪明,时常情绪化,高兴和不高兴都摆在脸上,想一出是一出,脑子总是乱糟糟的,感觉好多声音。 脑子里面有个小人一直在告诉她:别藏了,别忍了,直接用最毒的毒药把他们毒死,和他们一起死,死了就可以见到爹娘了,反正世上不再有人爱你,反正活着也是受欺负。 但又觉得,自己好像不该就这么死了?她才十六岁,干嘛要和他们一起死? 可情绪到顶的时候,那道让所有人一起死的声音格外大声,她变得不太会思考,血液像是在沸腾叫嚣,驱使着让她去杀人,驱使着她不要顾忌那么多。 裴聿回见她嚼着嚼着嘴巴就不动了,呆愣着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伸手捏了下她的脸,“在想什么?” 周今絮回神,掀起眼睫看向他:“发呆。” 他多打量了她一会儿,片刻后问:“偶尔是多久?” “差不多一个月吧。”她微抬下巴,“你当我夜里白出院子的?” 裴聿回见她这副傲娇样儿,失笑,“若是证据真在那儿找到了,你就是大功臣,今今。” “哦。”周今絮又咬了口甜瓜,“回去就找,找到后你把他们都砍了。” “好。”御史是有先斩后奏的权力的。 周今絮扭头看他,“这次你终于同意把周家人杀了。” “周家人头上没有罪状,光明正大杀人就是犯法了。”裴聿回咬了口林檎,和她一起嚼嚼嚼,“我是御史,不能知法犯法。” 但她暗戳戳毒人他当做不知道。 “定罪之后,你想对他们用什么刑罚,都行。”上递的奏折上他写合理了就行。 “那我得好好想想。” 吃完了手上的甜瓜,周今絮把筐子塞裴聿回怀里,又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擦了手后也把帕子丢给他。 裴聿回看了眼怀里的东西,又看了眼歪倒在车厢壁上的人,顺手拿了她擦过手的帕子也擦了下手。 府城离灵山寺有些远,周今絮坐在马车上,颠簸出了困意,头抵着墙壁不舒服,她唇角向下抿。 裴聿回伸出手拉着她胳膊,让她靠过来,“靠我肩膀上。” 苏合香缠绕过来,周今絮撩起眼皮看了下他,不客气地将脑袋靠到他肩膀上,嗅着他衣服上的香味很快便睡了过去。 右肩膀被她靠着,裴聿回左手抚了抚她的发丝,视线落到她的脸上。 睡着了安安静静的看着挺乖。 看了会儿她的睡颜,裴聿回戳了下她脸颊,陷下去一个小窝,眉眼无意识柔和了些。 马车下午才停,裴聿回掀开车帘看了眼日头,应该是申时中左右。 兴许是喝的药中有安神药的成分,周今絮睡得有些沉。 裴聿回捏了捏她的脸,“到了,今今。” 接连叫了几声后,周今絮才幽幽转醒,她蹙着眉抬头,唇角下撇,“脖子好酸,肩膀也酸。” “下去走几步就不酸了。”裴聿回揉了揉自己的右肩膀,长时间保持一个不变的姿势,他肩膀也挺累的。 揉了两下,他率先下车,撩着帘子朝她伸手,“下来。” 周今絮将手给他,借着他的搀扶下去,抿着唇活动肩膀和脖子,偏头时见裴聿回正看着自己,想也不想就揪着他袖子,开口:“二哥,你给我揉脖子,好难受。” 第73章 当什么哥哥不一定 裴聿回微微一顿,随后道:“让晴好给你揉。” 周今絮瞧了瞧他,轻哼了声便去找晴好,坐在上山的石阶上,让晴好给自己揉脖子。 裴聿回将她的那张手帕随手揣进袖中,提着她的果筐站她身旁,拿出了个桃子语气半带着哄地问:“吃吗?” 周今絮接过,咬了口,“我饿了。” “那上去吃斋饭,吃了喝药,你今日中午还没喝药。”夜里还得叫她起来一趟再喝一次,希望她到时候别脸不要太臭。 “哦。” 坐了会儿,周今絮开始爬台阶,爬几步啃一口桃子。 灵山寺的石阶很长很多,听闻有五百阶,周今絮爬一会儿歇一会儿,等爬到一半就累得坐在石阶两侧的石凳上望着天上的云发呆。 力气大和体虚是两回事,能爬墙和爬石梯也是两回事。 裴聿回摸摸她发顶,“等回去了,让客栈的厨子多给你做点好吃的补补身子。” 周今絮弯腰将手里的那枚桃核埋土里,随后抬头看向他,使唤他道:“二哥,你背我上去,我不想爬了。” 裴聿回迟疑了几息便将筐子递给晴好,在她面前蹲下,“上来。” 周今絮眨了两下眼,不客气地搂住他脖子,眼眸弯起,毫不吝啬地夸他:“二哥你真好。” “还是第一次听你夸我。”裴聿回稳稳地托着她膝弯将她背起,“自己搂紧点。” 她听话地收紧手臂,晃了晃腿。 裴聿回无奈,微微垂了下眸敛下眼底的情绪,规规矩矩托着她腿,“别乱动,待会儿我们一起摔下去。” “哦。”周今絮应了声,却不觉得会摔,便宜二哥身形虽修长,但肩膀很宽,看起来并不文弱。 看向前方,方才走在前面的刑止已经不见身影了,她问:“刑止走那么快做什么?” 裴聿回边往上走边回她道:“让他先上去给你熬药。” “我要喝到什么时候?”这药真的好难喝,反正比她这个半吊子给自己配的要难喝一百倍。 她确实不会医,之前自己买来喝的还是她翻墙出去买药材的时候让大夫给她配的治标不治本的药方。 “至少喝上两个月再换药方。” 周今絮又哦了声,“二哥,你今年多少岁?” 抱着果筐的晴好跟在他们身后,有些疑惑。小姐不知道少爷多大年纪? “二十一,比他大几个月。”裴聿回莫名有些感慨,她终于主动问点他的事了。 裴聿回话里的“他”,自然是周承宴。 周今絮下巴搁在他肩上,小声问:“你当了几年官?” 温热的呼吸落在耳边,裴聿回觉得有些痒,喉结轻滚,他不着痕迹偏了点头,“五年半。” “那你考了什么名次?” “头名。” “十六岁状元及第,不到六年就是四品官,你还挺厉害。”可以说是少年天才、文曲星下凡了。还有血人,看起来和便宜哥哥差不多大,也挺厉害的。 裴聿回勾唇,“还成。” 周今絮看到他唇角的笑,心想他还挺不禁夸,“那个血人是探花,你是状元,榜眼是谁?” 他轻笑了声,“那届榜眼叫姜敛拙,如今是正五品大理寺丞。” 周修筠血人这个称呼在她这儿是过不去了。 “你笑什么?” “不说其他,周长荆是我好友,今今你是不是该叫他一声周大哥?叫血人有些不礼貌。” 周今絮唇角向下抿,“那个瞿凝书就很礼貌,一直叫你周二哥。” 裴聿回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还记着这事呢,她叫的可不是我,叫的是周承宴,我又不姓周。” 周今絮哼了声,“周承宴怎么摔断腿的?” “下雨路滑,从亭子边的台阶上摔下来了。怎么,这呼名道姓的,就只认我是二哥,他也不是你二哥了?” 不过目前这份谁也不认就认他的模样,让他还真有点享受。 “你管我。”叫不叫哥等见了面再说,说不定她到时候不喜欢他当哥哥呢? 周今絮还是很介意,既然惦记她,为什么四年快五年了也不回来看她一次? “我还真能管你,谁让是你让我当你哥哥呢。” 周今絮掐了下他胳膊,因为手臂向下托着她腿,他胳膊的肌肉绷紧时有点硬,不好掐。 “说不过就上手?”感受到胳膊上传来的伶仃痛意,裴聿回无奈。 松开的手臂重新攀上他的脖子,“哼,看在你给我买好吃的,和我站在一边的份上,暂时让你管一下。” 裴聿回不由得又笑了声,真是傲娇又可爱。 “二哥,你为什么会答应假扮他?” “他求我,我心软就答应了。”裴聿回看了眼眼前石阶到灵山寺的距离,半真半假回她,“我这人比较善良心软,和他有同门之谊,他又在我面前时常夸你善良可爱、活泼漂亮,听得多了我有些好奇,便答应了。” 求倒是不至于,本就是要到江州,顺手而为的事罢了。 “不止是我,周修筠和他的同窗也知道他有个妹妹。” “你不许说他的好话。”周今絮语气不悦。 “行。”裴聿回应声。 或许她是在意周承宴的,所以对于他走了后就不再回来看她而有些耿耿于怀。不过,该如何解释,让周承宴和她说吧,周承宴为什么不回江州,裴聿回也不太清楚。 明明三五不时就要念叨一下妹妹。 趴在他背上安静了一会儿,周今絮又问:“二哥,你会一直一直当我哥哥吗?” 裴聿回微微一默,随后反问:“你想要我一直当你哥哥吗?” “想。” “只要你想,那就是会。”至于当的什么哥哥,还不一定呢。 “那我可以听你的管。” 裴聿回笑她:“你变卦挺快啊今今,方才还不乐意我说你呢。” “我就是这样翻脸很快,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周今絮脑袋枕着他肩背,看向石阶一侧缓慢向后掠的风景。 “那确实。” “血人为什么会被追杀?” “弹劾容王,容王被皇上撤职斥责后不忿,便派人追杀他了。”毕竟周修筠手上掌握着让容王彻底倒台的证据,容王不是寻常忌惮他。 “你有被人追杀过吗?”话本子里说当御史会得罪很多人。 裴聿回眉弓微抬,语气里多了几分笑意:“今今这么问是在关心我吗?” 第74章 像是快要被淹死了 “不许反问,你回我的话。”周今絮不虞。 “只许你问我不许我问你,这么霸道。”裴聿回眉梢弯起,嘴上揶揄了句后还是回了她的话:“目前没有,不过那些官员们看到我都磨牙嚯嚯,看起来很想套我麻袋。到时候去了京城,给你身边多派几个人跟着,别没套到我套你怎么办?” “你说话确实容易挨打。” 裴聿回叹了口气,“原来不是关心我,是挖苦我啊,二哥有点伤心呢。” 周今絮唇角抿得紧了些,随后声音压得更低,附在他耳边道:“是关心你。” 裴聿回唇角弧度变大,“什么?我没听清。” 她将脸扭向一旁的山林,“没听清就算了。” 裴聿回低笑出声,潋滟眸光漾出愉悦的笑意,“谢谢今今关心。” 他胸腔的震动传达过来被枕在他肩上的耳朵听到,周今絮晃了下小腿,“你讨厌。” 故意说听不到。 晴好落在他们身后,听不太清二人絮絮叨叨具体在说什么,看了眼他们的背影,只是觉得小姐少爷好像有些过于亲昵了。 小姐时常不高兴,而少爷总是好脾气地笑着哄她。 待到了最后一阶石阶,裴聿回蹲在大平阶上,“到了,下来吧。” 周今絮松开搂住他脖子的手,从他背上下来,似乎是良心发现,仰面问他:“你累不累?” “不累。”他揉了把她脑袋。 周今絮伸手攥住他的袖子,拉着他往里走。 光着圆脑袋的小沙弥放下手里的扫帚,从门里走出来相迎,并告知方才刑止已经让他们准备好了厢房,带他们去落脚。 跟在小沙弥身后,周今絮伸手从晴好抱着的筐子里抓出两颗李子,咬了口酸得不行,嘴巴里分泌出口水,感觉肚子更饿了。 她问小沙弥:“现在可以吃斋饭了吗?” “可以了,施主们放下行李便可以跟我去厨房。” 将小包袱放好,周今絮手里还抓着一颗李子,看到站在门边等她的裴聿回,三两步上前,踮脚将李子怼他嘴里,不等他说话便拉着他去吃斋饭。 李子确实酸,裴聿回微微蹙眉,却也说不得她,无奈囫囵咬了几下嚼碎咽进肚子里。 斋饭没多少油水,但各种素菜放在一起味道意外的好,周今絮吃了两大碗,吃饱后蹲在灵山寺的大门口托着脸看西坠的落日。 过了会儿,裴聿回端着碗药出来找她,药递到她面前,他道:“喝了。” 周今絮叹了口气,拿过碗仰起头咕嘟几下都咽了下去,随后把碗伸出去,“拿走。” 裴聿回接了碗,往抿着唇皱着脸的人嘴里塞了颗蜜饯后走了。 咬了几下嘴里的蜜饯,等嘴里的苦涩被蜜饯的甜味儿驱散,周今絮曲起腿抱着膝,下巴枕在膝上看向远山。风拂过,吹起她的发丝,白青色发带擦过她带着些许忧伤的眉眼。 半晌,她收回视线,捡起脚边的枯枝,在松软的泥土里画了两大一小三个没有五官的小人,两个大些的小人将那个更小一些的小人搂在中间。 周今絮看了会儿,抿了抿唇,用树枝把小人画都划花。将树枝丢了后,她转身,看到了倚在寺门边的裴聿回。 站在原地和他对视了会儿,周今絮抬脚走向他,到了他跟前定定看了他半晌,她道:“二哥,我心情不好。” 心脏难受得像是快要被淹死了。 裴聿回看见她这闷闷不乐的表情,心下微涩,他微微垂眸,伸出双手敞开怀抱,温声道:“那二哥给你抱一会儿。” 她抱住他的腰,闷不吭声将脑袋靠进他怀里,任由淡淡的苏合香侵占自己的呼吸。 裴聿回手掌轻抚着她后脑勺,声音随着风声落入她耳中:“想爹娘了?” “嗯。”声音闷闷的。 “明日就和你一起去看他们,今今好好和他们说说话,好不好?” 她不吭声。 “若是心情实在不好,那就哭一会儿?”裴聿回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得到她过分白的一点耳尖。 “我才不哭,你不要说话。” 裴聿回不再说话,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发丝,安抚她的情绪。 良久,安安静静平复了难受的情绪后,周今絮从他怀里出来,抬眼时触碰到他眼底的温柔,一时间咽下到了嘴边的那句色厉内荏的“不许笑话我”。 裴聿回屈指,指背蹭去她眼尾的些许湿润,“好些了?” 她眼睫颤了颤,“嗯。” 他瞧了瞧她有些红的眼眶,手下移,隔着衣袖握住她手腕,“方才听小沙弥说灵山寺后山的风景不错,带你去走走,吹吹风。” 周今絮亦步亦趋跟在他身旁,看了眼他隽逸的侧脸,挨他近了些。 裴聿回偏头,眸光无意识间更为柔和。 灵山寺后山有条蜿蜒小径,刚打开后门,一大片青竹映入眼帘,勃勃生机昂然向上。竹林并不大,边缘枫香树的叶子依旧青绿,只三两片泛着点微黄。 风吹过,竹梢和树梢哗哗与沙沙的声音交织,莫名抚愈人心。 周今絮仰面看着竹隙中的云霞,有竹叶被吹落下来,落到头顶。她抿着唇伸手,正想将竹叶弄掉时,旁边伸来一只手。 她转眼看过去,裴聿回将竹叶摘下,拉着她坐到了竹林下的长椅上。 他捡起枯黄的三四片竹叶,将其交叠,手指灵活地折叠。 周今絮看了眼自己的手腕,目光随着他的手落到他手上的竹叶,盯着看了许久,直到他用竹叶折出了一只猫,将其捧到自己面前。 “拿着玩。”他微微弯着眸,桃花眼眼尾压成昳丽的弧度,神情带着哄她的宠溺。 夏末的风中,竹子“嘎吱嘎吱”抽节,有些吵的声音盖过了枝叶的沙沙声。 周今絮忽略竹子疯长的喧嚣,在他眼底看到了自己不太高兴的模样。她将竹叶小猫接到手心,捏了捏空心的猫肚子,又捏了捏猫脸,问:“你怎么会编这个?” “空闲时看了些杂书,有本杂书便是教草编的,跟着书上学了些。”裴聿回指腹压在她唇角,微微用力向上一提,“笑一笑。” 周今絮鼓起脸,“哼。” “哼什么,嗯?”他指尖一戳,给她戳漏了气。 可爱。 “哪有强制让别人笑的。” “今今是别人吗?” 周今絮抬眸,撞入他笑意盎然的眼,微微一怔,“不是。” 第75章 没有捡坏人的天赋 “那收到了礼物,给二哥一个面子,笑一笑。” 周今絮唇角微微向上抿。 裴聿回轻轻捏了下她脸颊,温声道:“今今,往后二哥陪着你。不高兴了可以找二哥哄你,难过了也可以找二哥陪你。” “我会经常不高兴。”周今絮垂着眸,眼睫在眼睑投下大片阴影,瘦弱的手指捏住猫尾巴。 “那二哥就多哄哄你,帮你教训让你不高兴的人,解决让你不高兴的事。” 周今絮心底的醋意忽然像抽节的竹子般拔高疯长,抬头紧紧盯着他,“你是只哄我一个吗?还是说你对你的其他弟弟妹妹都是这样,当所有人的好哥哥?” 因为许久不被好好对待,所以得到了一点特殊,她便开始想是不是她得到的这点特殊在别人那里只是寻常。 她想要唯一的特殊。 裴聿回屈指轻弹了下她额头,“忘性可真大,今早我不是才说对你最好吗?我可没哄过其他人,就只哄过你。我对其他弟妹向来不是什么好哥哥。” 爹不疼娘不爱的,他本身性格脾气就不是很好,否则养不出如今这副嘴巴带刺、说话尖锐的模样。家里的那些弟弟妹妹,他高兴了给两分好脸色,不高兴了摆个冷脸他们便不敢凑上来。 但对周今絮摆冷脸?他不敢。若他摆冷脸,指不定谁翻脸更快呢。 自从觉得她有意思决定扮演好哥哥留在春晖院时,裴聿回就在她那里占下风了,注定只能是她给他甩脸色而他哄着她。 周今絮捂了下额头,“你最好说的是真的。” “真的。”裴聿回好笑,也只有她会让他不许对他有血缘关系的弟妹好了,偏生她还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周今絮勉勉强强信他。如果到时候被她发现他说假话,那给他尝尝她的毒药好不好吃。 她捏了捏手上的竹叶猫,伸手戳他的胳膊,“我还要。” “好。”裴聿回只能又去捡竹叶,再给她编。 周今絮坐着看了会儿他手指翻飞的动作,觉得腰坐得累了站起身,去折了一枝细竹枝,漫无目的地在竹林里晃悠挑竹叶玩。 抬头时看到隐没在翠绿竹叶中的某条东西时,她偏了偏头,扬起竹枝狠狠一甩。 “咻”的一声后,被打烂的竹叶纷纷落下,“啪”的一声,有什么长条状的东西重重掉在地上。 裴聿回转头,便见她伸着竹枝去挑掉在地上的翠绿东西。那赫然是条蛇,三角形头,腹部为黄白色,尾部末端呈焦红色。 见她要上前去捡,想起不久前她抓蛇扔进周锦灿和周锦诗被子里的做法,裴聿回将手上的竹叶丢了,猛然站起身去拉她的手,“别玩,那是竹叶青。” 看他这么戒备,周今絮弯起眼眸,用竹枝指指那条在地上打卷的蛇,语气欢快:“我知道啊,它被我打了一鞭子,现在跑不了了。” “它还在动,小心被咬了。”这东西剧毒,被咬一口那还得了,小姑娘怎么看着就这么兴奋呢。 “哦。”看在他这么担心的份上,周今絮没继续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看那条竹叶青扭着身体翻腾。 见她暂时打消了凑上去近距离看的主意,裴聿回这才仔细打量掉在地上的竹叶青,蛇的七寸被打烂,心脏露了出来,地上稀稀拉拉溅着血。 裴聿回不着边际地想,这灵山寺的和尚见了地上的血,不会说他们杀生吧? 周今絮距离蛇的位置并不远,甚至是只有一臂距离,被拉着无法往前,她用竹枝划拉了两下空气。 看蛇确实没什么攻击性了,裴聿回将她放开,“你玩吧。” 周今絮偏头看了看他,嘀咕了声“瞎操心”后便蹲到竹叶青面前,用竹枝戳着蛇翻了个面。 蛇扭了扭身体,刚抬起头就软趴趴掉下来。 周今絮想伸手抓起蛇将它缠在竹枝上,肩膀又被人按住,她扭头,语气不满:“干嘛?” “让你玩你还真上手抓啊?那是毒蛇,别看它这时软趴趴的,待会儿它忽然起来真咬你一口怎么办?”裴聿回戳了下她脑门,“等着,我去给你折竹枝。” 周今絮将手收回来,又用竹枝戳了下蛇,“被咬了就吃药丸子呗,老头儿给的药丸子还挺管用的。” 裴聿回将折下来的竹枝递给她,“老头儿?” “对啊,河边捡的,看他身上都是血,就把他扛回春晖院了。”她翘了翘唇角。 裴聿回无奈,“你怎么什么人都捡?专挑身上是血的捡是吧?捡到坏人怎么办?” “什么坏人能比周家人还坏?是坏人那就更好啦。”周今絮语气更加高兴,“把周家人都杀了。” 事实证明,她就没有捡坏人的天赋。 捡了江顺,江顺是个憨厚的傻子,因为她把他丢到医馆就对她死心塌地;捡了老头儿,老头儿给她毒药,让她能够反击周家人;捡了血人,血人大有来头,还是个朝廷官员,有权有势。 “那若是连你也杀了呢?” “杀了就杀了呗。”周今絮撇撇嘴,手上两根竹枝戳戳戳将竹叶青彻底戳死,随后扒拉到其中一根上缠绕着挑起来。 裴聿回无言一瞬,又问:“那个老头儿是谁?” 有时候她是真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难得的是她会在周家人面前隐藏装傻。若是他到周家之前,周家真的死了人,那以周家屈打成招的样,别管是不是她做的,周家都会对她下手将罪名按在她头上,他可能见到的是她和周家人的尸体。 “忘记了,他说他叫什么峥什么嵘的。” 裴聿回挑眉,“岳峥嵘?” “是吧。”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毒医。” 周今絮脑袋一歪看向他,“大名鼎鼎?老头儿说他在杏林名声响当当,皇帝都敬他三分,我没信。” 当时周今絮很不屑地看着他,问既然皇帝都敬他三分,他怎么惨得浑身是血像乞丐一样倒在河边。 可把老头儿气得跳脚吱哇乱叫。 “确实是皇上都敬他三分。”裴聿回道,“毒医也是医,许多病症按寻常路治不好,以毒入药会有奇效,脑子清醒的人都不会轻易得罪一个医者。” “哦,那我脑子不清醒。”周今絮转过头和他相对而站。 裴聿回神色一顿,“你怎么脑子不清醒了?” “不给老头儿吃饭喝水,把他丢杂物房里睡灰尘,他挡路了踢他几脚,老头儿饿惨了找我要吃的我没给,骂他脏骂他臭骂救了他还得给他吃白饭,无聊剪他胡子,天天赶他走,让他没死就不要赖在春晖院不走。” 第76章 来我梦里再唤我名 老头儿可讨厌了,她要趁夜黑风高把他丢出周府,他死死抱着她的腿不肯走,非要赖着留下来。 要不是他说可以把毒经写下来给她当做住宿钱并给她搓毒丸子,周今絮才不会让他住呢。 裴聿回:“……” 估计毒医也是平生第一次被这么对待。 “应该也不算得罪,毕竟他走了还给你毒药不是吗?” “哦,是吧,不是也没关系,他说会回来找我的,我也没信。”大半年了都没回来,可能又浑身是血地不知道倒在哪儿,死外头了。 说被同门追杀是不是骗她的?既然被追杀,为什么没有追到周府呢?她都没处理路上留下的血迹。 裴聿回松了口气,听起来岳峥嵘并没有和小姑娘计较,转了话头:“你要这毒蛇做什么?” “都说是毒蛇了,当然是做毒药啊。”周今絮坐回到长椅上,“我的猫你还没做好。” “这就继续给你做。”裴聿回回头捡起做了一半的竹叶猫,继续编下去。 等编好了,递给她时,她拿起翻来覆去打量了一会儿便揣进袖袋中,唇角翘了翘:“二哥,你去把刑止的刀拿来,我要杀蛇。” 裴聿回闻言只能去找刑止取刀,看她一脸高兴地将蛇胆和毒囊取出来,拿出包袱里的瓶瓶罐罐,倒出粉末一阵捣鼓,最后搓出了几颗黑乎乎的药丸,又将药丸塞进瓶子里。 周今絮笑容灿烂地把瓶子捧到裴聿回面前,“二哥,这个吃了后一刻钟之内解不了毒就会彻底死翘翘哦。” 此时已是暮色四合,裴聿回“嗯”了声,握着她手腕拉她朝山上引下来的活泉水渠走去,“收好,洗手。” 周今絮在他的注视下收好瓶子乖乖洗了手,又去厨房找了几个素包子吃。 半夜三更,厢房的门被敲响,周今絮皱着眉头翻了下身,用被子捂住脑袋。 在她床边打地铺的晴好起身去开门,门打开便看见了在朗朗月色下的裴聿回,“少爷,您有什么事吗?” 裴聿回将端着的托盘递过去,“喊今今起床喝药,药不好断。” 晴好应了声是,接过托盘进去叫周今絮起来。 周今絮烦躁地掀开被子,脸色又冷又臭,喝了药漱了口后又躺下。 晴好伺候了她一段时间,这时看到她的冷脸也没那么怕她了,只要自己没做对不起小姐的事,小姐是不会发难她的。 翌日一早起来,吃了饭喝了药,周今絮跟着李庚年的随从王午、带着仵作在山里弯弯绕绕地走着,去寻周淮的坟头。 他们是辰时出发的,走到了午时才到。 周今絮肚子饿了,便朝晴好伸手要馒头,啃了一半王午停下来,伸手撩开一片茂密的草,道:“周七小姐,就是这儿了。” 周今絮三两下将剩下的馒头都吃完,上前穿过到了她腰的野草,看着那个大大的坟包。 坟头和坟包上都长了草,坟头前一个半旧不新的石碑上刻着“慈父周淮之墓”六个大字,不打眼的小字写着他的生卒年和生平。 周今絮正对着坟盯着墓碑和坟看了半晌,默不作声跪下,伸手去拔周淮坟头的草。 双膝压倒杂草,呼吸间是草叶有些刺激的味道,周今絮鼻腔微酸,她伸手抚上墓碑,轻声道:“爹爹,好久不见。” 风在山林里呜咽,似乎是在回应她的问候。 五年的光阴如此漫长,长到周今絮没信心能够光明正大从周家大门走出,长到她曾经以为最后一次见面会是她往厨房的水缸下药毒死所有人后再来告别,长到她以为相见会是在地府。 深吸一口气,周今絮垂着头拔草,茅草边缘锋利,在她手心中划出细小的伤口。 裴聿回上前拉她起来,握着她的手腕将她手心翻转上来,看见冒出来的血珠,瞧了眼她微红的眼眶,放柔了声音哄道:“先站一边去,等我们除了杂草后再跪好不好?” 周今絮和他对视片刻,任由他将自己拉起来站到一旁。 刑止等人将东西放下,拿着锄头除草。 裴聿回拿出昨日她塞过来的手帕,擦去她手心的脏污和草屑,轻轻拭去血迹。 “爱惜些自己的身体,你爹看到你在他面前受伤,会心疼。” 周今絮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会儿,点头。 裴聿回揉揉她脑袋,将帕子还她,挽起袖子拿过剩下的锄头一起清理坟墓周遭的杂草。 周今絮攥着帕子,看着杂草逐渐被除去,露出新泥覆盖的坟包。 清理出了落脚的地方,裴聿回看向她,“今今,过来。” 周今絮上前,盘腿坐在坟前用软草铺着的泥地上,拿过火折子点燃香和蜡烛,看到酒,扒开封口的泥块扯开布塞。 看着三五成排的八个碗,她准备倒酒的动作一顿,随后倒了五碗酒,笑容有些苦涩地道:“爹爹,是三茶五酒吧?不是的话您少喝两碗茶多喝两碗酒,太久不来,我有些记不清了。” “您最疼我了,就算我记错了您也一定不会怪我的对吧?” 说着她又拿过茶壶倒了三碗茶,“对不起,五年了我才来看您。” 纸钱一张张交错堆叠,周今絮用火折子点燃,将寿衣、纸人、纸房子、冥币一一放入燃起的火中。 “您在下面穿好些,住好些,要入秋了,多添衣,别着凉了。” “我给您烧些仆从,您点灯夜读时有人照顾您,回家累了有人伺候您。” “娘亲离开得早,可能也在那边挣到了银子,但钱多多益善,给您多烧点。” 她低着头,手上大把的纸钱投入火中,声音又低又闷,香火的烟尾巴燎了眼眶,熏出红意。 手上的纸钱烧完了,周今絮绕过还燃着的香烛,膝行到墓碑前,将额头靠在墓碑上,如同幼时将额头抵在父亲的肩膀胸膛,同他亲昵地撒娇絮语,眼眶却滚落了发烫的泪珠。 她声音有些哽咽:“爹爹,今今好想你,好想好想。” “许多次睡梦前我都在想,是不是死了,你和娘亲就会来接我了。” 头顶树木高大,投下大片阴翳,树影婆娑中,石碑泛着凉意,触之生寒。 周今絮咬着唇,却忍不住眼底泪意和想念,想念爹爹温暖的怀抱、温柔的关怀。 “爹爹,我许久不曾梦到你了,你今晚能不能来一次我梦里?”来我梦里,再唤我一声“今今”,问我过得好不好,我好想和你说我的委屈。 爹爹,不要忘记我,回来看一看我。 周今絮闭了闭眼,泪珠落下洇湿石碑,额头抵着的地方染上了肌肤的温热。 第77章 给你爹点赶路时间 燃尽的纸钱变为了灰烬,有人再度斟茶倒酒,上香焚纸;火光摇曳,石碑上映出灼热的焰影。 裴聿回边往火中投纸钱,边道:“义父,初次见面,小子姓裴,名聿回,字子归,是今今认的哥哥。” “相识甚短,过往种种我知之甚少,但我却知道,她过得很不好,周家人施加她诸多恶意,欺凌她至今,致她羸弱,致她疯崩。” “小子不才考了个功名挣了个官身,手中还算富余。不日解决江州之事,我会带今今离开江州,待她宽厚,免她忧苦,还请您放心将她交给我照顾。” “若您在天有灵,还望保佑您的女儿平安顺遂、岁岁欢好。” 晴好和王午不由得抬头看向裴聿回,这时才顿觉自己知道了个大秘密。 周今絮睁开眼,偏头看了下他。 裴聿回揉了揉她的脑袋,抬指拭去她眼下的泪。他心中一叹,这副脆弱可怜的模样,若她爹看到了,会在地府急得团团转吧。 “今晚睡早些,睡个整觉,多给你爹点赶路的时间。” 周今絮眨了下眼,眨去眼中的泪光,微微点了下头。 她自己擦干眼泪,又摸了摸墓碑,离远了些端端正正给周淮磕了三个头,“爹爹,女儿不孝,要挖开您的坟了。若是您是被害死的,女儿给你报仇;若是您不是被害死的,您就当我胡闹,骂我两句就不许骂我了。” 磕完头,周今絮起身拿过锄头,挖了第一锄头。 王午咋舌,原本以为只是带路过来祭拜周大人,没想到还牵扯了别的事。他没多想,跟着其他人一起开挖。 棺椁深埋地下六尺,看到棺木时已经是未时了。柏木棺刷了漆,外观整体完整,江州多雨微潮,边角处还是有些磨损掉漆了,但没有腐烂的痕迹。 叫来的仵作背着诸多工具,对于要开棺也亦是见多不怪,他拿出长钉和铁锤,开始凿钉死的棺木。 周今絮站在不远处,听着棺木被凿开的声音,拢在袖中的手握成拳。 日光热烈,眼睫在她的掩下投出阴影,让她的瞳仁看起来黑而浓郁。 棺板最终还是被打开了,柏木天然防腐又刷了漆,棺内铺着松香、木炭和石灰的混合物,并没有受潮,尸骨完好无霉斑。开棺时,淡淡的松香混合着石灰味随着风飘入鼻子中。 周今絮上前看了一眼,又红着眼别过头。 裴聿回将她因为方才挖土时动作而乱了的发丝别回耳边,轻声问:“让仵作现在就开始验?” “嗯。”她点了下头。 仵作戴上遮住口鼻的面巾,拿着工具上前解开衣物,开始验尸。看到尸骨的颜色,他面色凝重,取出用皂角水洗净的银钗探喉。 许久,仵作走到周今絮面前,道:“棺内干燥无霉斑,尸骨整体完整无缺失,保存完好,关节处有少量半透明的软骨碎片,未完全腐烂。” “但全身骨骼呈黪黑色,尤以胸腹部为最,我以银针探喉法验尸,银钗变黑,水洗不褪,这是砒霜中毒的表现。” “看尸骨的颜色,服用的砒霜剂量很大,足以让人在两刻钟内暴毙。” 周今絮猛地跑向棺椁,扒着棺木一侧,看到了衣物被挑开后青黑色的骨头。 片刻后她仰起头,看着刺眼的阳光,深吸一口气,她死死地掐住手心,眼泪又滚落。分明晒着暴烈的日光,她却觉得通体冰寒,忍不住发抖。 是怒极,亦是恨极。 服用大剂量的砒霜,会呕吐便血,直到休克死亡,爹爹那时候得多难受啊? 她就说,她就说爹爹怎么会忽然猝死呢! 周今絮捂了捂开始泛疼的头,颤抖着身体蹲下来,脑子里忽然闪过五年前她去找她爹的那一幕。 十二岁的她听到她爹出事了,跑去府衙找他。 周淮苍白着脸躺在担架上,被用白布盖着,她掀开白布,看到周淮紧闭着双眼,唇色乌紫,脸上并没有血迹。 她苦喊着不信,要验尸,但周颐说她胡闹,她爹死了她还要折腾他,让人准备下葬。 周家人急匆匆下葬,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 尸首抬回周家的时候,周淮的手垂下,周今絮看见了他手中握着的玉佩。他握得太紧了,周今絮抠了好多次才抠下来。 裴聿回蹲下来,无声抚着她的脊背。 周今絮抬起头,泪流满面,她抓住裴聿回的手,指甲陷入他手背,用力到发抖,咬着牙道:“二哥,我要他们死!要他们千刀万剐,抽筋剥皮!” “所有人,大的小的,老的幼的,无论无辜不无辜,享受了我爹挣下的一切的,只要和周家有干系的,都得死!” “好,我帮你。”裴聿回指腹蹭过她脸颊,砸下来的泪珠滚烫,烫得他心脏抽搐。 看着她含泪仇视的眼,纵然他有舌辩群儒的口才,此刻亦是难言,只能苍白地用有些哑的声音重复:“二哥帮你。” “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她平复好情绪,带着她将骨头拣进刑止扛来的陶缸中。 在缸口覆上几层厚厚的布,又用绳子缠好,周今絮摸了摸缸,拉出胸前的玉佩,忽然问:“爹爹,你是发现了什么吗?所以他们才会灭你的口,所以你才会握着这枚玉佩握得那么紧。” 裴聿回微微垂下眼。 不无这种可能。 恰好五年前广川侯府里的那个人传信让江州这边杀人灭口,也恰好周淮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所以周家人才更要杀了他。 疑点和难点在这枚玉佩上。 周长荆说玉佩在周家三叔出生时便丢了,若是周家换了孩子,那玉佩定然是不会给周淮甚至是还回永泰大长公主的,周淮又怎么拿到玉佩的呢? 而且,周淮死的时候,周家人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将玉佩拿走,还任由玉佩被周淮拿在手上,最后让周今絮拿走? 周家人是不是不知道玉佩是信物? 但不太可能,周长荆说当时玉佩是挂在他三叔脖子上的,周家人应该知道这枚玉佩的存在才对。 在换掉孩子的中途,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情发生? 搞清楚周家是怎么接触到永泰大长公主、怎么换了孩子,那玉佩上的疑团应当就有眉目了。 第78章 他非要给我当哥哥 回神,裴聿回问小姑娘:“走吗?再去祭拜你娘。” 周今絮点头,看着刑止将缸扛起,叮嘱道:“你扛好了。” 刑止应她:“放心吧小姐,保证扛好了。” 裴聿回取出水囊给周今絮洗了手,让晴好拿了馒头出来,“垫垫肚子先吃点,别饿到了。” 周今絮接过随意啃了几口,塞了颗酸李子进嘴里后嚼了两下。 在山里绕来绕去走走停停,酉时才到江灵墓前。 江灵的尸骨是由周淮收拣的,同样放进陶缸中,再重新入殓,周今絮便没有要验她的尸骨。 江灵去世已经十年了,说实话周今絮站在她的坟前时,一时有些相对无言。 照样给她烧香点烛焚纸,周今絮用帕子擦了擦墓碑上的风霜痕迹,轻声道:“娘亲,上一次见您,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但肯定是比见爹爹更久更久。” “今日我把爹爹也带来了,你瞧,他就在你身旁。” 周淮的尸骨缸就放在坟包旁。 “可能爹爹在下面已经和你说过他是被毒死的了,但我还是想和你说一声。他当时肯定很疼很难受。” “我好恨他们,恨他们毒死爹爹甚于他们欺负我。” 黄色纸钱落入火中,烟雾浮起,映出她眼底翻滚着的仇恨的火焰。 吸了口香火的味道,周今絮垂着眼睫,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继续道:“有时候走在街上,看到有孩童和他们母亲撒娇,我就会打开你的画像,幻想夜里能做上一场有你和爹爹的美梦。”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感受到来自母亲的温柔了,也忘记了被母亲呵护是什么感觉。明明被困在周家离不开那方寸之地,心却像漂泊无依的浮萍,无人托举,无人关心。 “娘亲,我很伤心,我几乎没有关于你的记忆。我也觉得很挫败,你留给我的东西,我能保住的好少好少,只有一枚玉簪,我藏在暗门里好多年。”她手抚上头上的白玉兰花簪,“今日要来见你,我戴上了。” “好看吗?” 周今絮想到什么说什么,完全没有逻辑可言,话说完,最后一张纸钱也烧完了。 “娘亲,我给你烧多多的钱,你在下面和爹爹好好的,收到我给你烧的东西了,有空到我梦里来看看我。” “像想爹爹一样,娘亲,我也想你。” “今后,我将不再隐忍,我会将那些贪得无厌、蛇蝎心肠的人送下去陪你们。” 等她不说话了,裴聿回在她烧完之前抓了沓纸钱,半蹲在她身旁,将成沓的纸钱拆散。 他轻叹了声:“在义父那儿不提我就算了,我自报家门,在义母这儿也不介绍一下我吗?今今,带我认认门。” 周今絮和他对视,见他脸上好像有点失落,眨了下眼,满足了他,朝坟墓道:“娘亲,他假扮周承宴进周家,还叫你娘,后来我不想让他当我哥哥了,他非要给我当哥哥。” 裴聿回:“……” 行,他认,是他非要给她当哥。 “他爱管我,每天雷打不动地让我喝三碗药,我都睡觉了他还要把我叫醒,特别烦。” “那药苦死了,我一点儿也不想喝,但又很贵,我只能捏着鼻子喝了。” “好吧,他其实对我挺好的。”周今絮声音轻了些,“他会护着我,会哄我,也会给我买好吃的,算是个好哥哥。” “娘亲,我给你和爹爹找了个干儿子,日后给你和爹上香的人又多一个了。”她仰头想了想,目光定在头顶的树叶上半晌,似乎是想起来什么,道:“好像我小时候问过你,你和爹爹为什么不给我生个哥哥。” 因为她讨厌那些对她不好的堂哥,所以缠着江灵问为什么不给她生哥哥,叔伯家的哥哥都很讨人厌。 “看,我自己找了一个。” 见她眉眼间的凝重和忧伤散了些,裴聿回唇角轻弯。 等裴聿回把纸钱烧完,周今絮起身,抱了抱江灵的墓碑,“娘亲,我把爹爹带走了,下回我再来看你。” 那个陶缸只是简单封了口,密封性不太好,周今絮是想将周淮和江灵埋在一起,但也没敢随意埋,怕受潮,也怕被虫蚁啃食。 扶桑西垂,一行人回了青山寺,周今絮把周淮的骸骨放到了隔壁厢房。 刚转头,便见裴聿回端着药,“喝了。” 周今絮没二话便仰头喝了,含了蜜饯后问:“你什么时候熬的?” “估算了下大概何时会回来,让寺里的小沙弥提前熬的。”裴聿回弯腰瞧了瞧她的神色,道,“今日走了不少山路,睡前用热水泡一泡脚。” “知道了。” “今日就只喝两顿吧。”思忖片刻,他道。 回城中再找老大夫调整一下方子。 周今絮眼睛微亮,“你终于打算不吵我睡觉了。” 裴聿回指尖戳了下她额头,“只限今日,明日你还是得喝三碗。”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今日她这么伤心,说不定夜里真会梦到她爹娘,若是恰好将她吵醒了,那就不是臭一下脸那么简单了,估计一整日都会闷闷不乐。 周今絮哦了声。 裴聿回指尖掐着她脸颊,让她仰着脸,仔细打量了她的脸色,“也不知道是不是药起作用了,看着是比刚见你那会儿脸色好了些,人也精神了些。” 至少唇色没那么白了。 说罢他松开手,“好了,去洗漱睡觉吧,今日没午休,你应当也累了,做个好梦。” 周今絮点了头,转身进屋里找换洗的衣裳。 …… 一早,周府来了一个吊梢眼的瘦老太,约莫六十岁的模样,颧骨高高,嘴唇薄薄带着明显的纹路,眼角皱纹堆叠,看起来和周老太婆很是相像。 “姨老夫人,这边请。”神色有些萎靡、人瘦了一圈的高嬷嬷亲自将瘦老太请进万寿堂,神态恭敬。 瘦老太睨了眼她,“你这是病了?这脸色差成这样。” 高嬷嬷勉强笑了下,“近来有些风寒。” 瘦老太闻言嫌弃地离她远了些,“那你别靠我那么近,传给我了怎么办?” 进了万寿堂,瘦老太便听见周老太婆虚弱的哎呦叫唤声,快步上前,“唉哟我的老姐姐,你怎么病成了这样?” 周老太见自己这个妹妹来了,想抬手遣去下人,手上却没有力气,手腕上已经露出了森森白骨。 瘦老太见了,吓了一跳,“姐姐,你这手怎么变成了这样……” 也忒吓人了,这和腐烂了的尸体有什么区别?那白骨周围的肉糜烂又发黑。 第79章 让丫头片子骑头上 周老太婆咬牙,开口让下人走后恨恨骂道:“还不是那个杂种生的贱种干的!也不知给我下了什么东西,才几日手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又疼又痒,碰一下就会渗血。” 瘦老太,也就是金老太婆站得离她不远不近,闻到空中飘着的腐臭味儿,屏住了呼吸,皱着眉道:“我就说当年就该把那杂种掐死找个地儿埋了,你还把他养大,多生事端。” “幸好那杂种早些年猝死了,不然还得碍眼。” 金老太婆心里也嘀咕,同人不同命,那个她亲手换过来的大官家的孩子脑子就是灵,她这个姐姐家几次三番阻挠他科考,他愣是周旋考了个举人,还当上了官。 “如今也是,让个丫头片子骑到你头上把你弄成这个样子。我看就该把她打死,对外说是病死的不就成了?” 周老太婆眼神闪烁了一下,周淮可不是猝死的,她京中的亲儿子特意写信来让大儿子和三儿子毒死他。 她哪会不悔,悔死了,偏生那小贱种搬出去了,昨日派人去找,客栈里的人说小贱种离开了。客栈中还有京城来的人,她也无可奈何。 周老太婆盯着金老太婆,沉声道:“这段日子你管好你的那些儿孙,别让他们惹事让京中来的人注意到,那京中来的大官,是当年那个贵人的孙子。若是让他注意到并查出来什么,那我们没一个逃得掉的。” 金老太婆心头一跳,削薄的嘴唇抖了抖,惊疑不定:“这……真的是那人的孙子?” “千真万确,皮给我绷紧了,若是你那些儿孙惹了什么事闹上了公堂,那大官定然会顺藤摸瓜注意到我们周家,如今是多事之秋,夹起尾巴做人。” “放心,等回去了,我定会约束好家中人,让他们老老实实待在家中。”金老太婆灌了口温茶,心头有些慌,总觉得有什么坏事要发生。 金老太婆先前是稳婆,做的是接生的活计,专给达官贵人家接生。 三十四年前,她被一个穿着富贵体面的丫鬟找到,去了半山腰上的庄子候着准备给贵人接生。 连带她共有三个稳婆,好吃好喝地在庄子里住着。 当年地龙翻身,恰好她和抱着孩子的贵人心腹一起逃,在地动山摇中走散了。后来地动结束,她回去找,发现那个心腹被山上滚下来的巨石砸死了,但她护在身下的孩子在嚎啕大哭。她将孩子抱出来,发现那孩子还全须全尾的,一点儿伤都没有。 山下小镇中的姐姐刚好也产下一子,姐妹二人碰面,看着襁褓上的金线锦缎,贪婪上头计从心来,一拍手就将孩子换了。 反正那贵人生产时正是地动山摇的时候,孩子都没看上一眼就被慌乱地扶着离开。 狸猫换太子后,金老太婆将姐姐的二儿子抱去找了贵人,得了那贵人的一大笔赏赐,过上了吃穿不愁的好日子。 初时金老太婆还怕会被识破,但几十年过去,儿子生了孙子,孙子又能跑能跳了,风平浪静,金老太婆彻底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思绪回转,金老太婆压低声音问:“姐姐,这些年你们联系过他吗?” 周老太婆点了点头。 若不是他从中小心运作,不然大儿子这个六品官是哪儿来的? 不过也就联系过两次,一次是因为升官,一次是因为对方写信过来要杀了周淮,并让人送过来了一堆金银珠宝。 不从二儿子手里讨到好处,那她们当年不就白换孩子了吗? “没让别人注意到吧?”金老太婆咽了咽唾沫,神色紧张。 她怎么心里就犯嘀咕呢? “自然没有,好几年前的事了,哪儿还能被发现。”周老太婆不太在意地道。 二儿子并不难拿捏,派去京城打听的人回来说,他文不成武不就,年轻时是有名的纨绔,如今人到中年头上挂着个闲职仍是游手好闲,没什么本事。 所以威胁他效果很好,毕竟他也怕这半生富贵戛然而止,不敢让广川侯府发现他是个冒牌货。 “那便好。”金老太婆搓了搓手,暂时将心又放回了肚子里,看着姐姐痛苦难耐的样子,有些发怵,“你这手大夫怎么说?” “原先说是湿疹,后来又说可能是中了毒,但叫了好些个大夫,开的药都没什么用,反而越来越严重。”周老太婆面色阴狠,“这个该死的贱种,早知道就在她那杂种爹死的时候就将她也溺死了!” “唉哟!好痒……”放狠话没到两息,手上传来让她挠心抓肺的痒,周老太婆面色痛苦,掀起袖子去挠腐肉边缘的好肉,指甲里挠出了血淋淋的血丝。 “好疼……疼死我了!” 金老太婆一看,倒吸一口凉气,那半条小臂竟然都是红肿的,看着惨不忍睹! 周老太婆惨声叫唤,实在忍不住痒要抓挠,金老太婆就这般看着她挠出了一手血,饶是她先前做稳婆时看过不少血淋淋的场面,此时也有些被吓到了,尖声喊人进来。 赵嬷嬷赶忙进门,按住周老太婆的手,“老夫人!不能挠!大夫说越挠这溃烂得越严重!” “快!端汤药来!”她从床角拿出麻绳,将周老太婆的手反绑在椅子上,等迷魂汤端来,嘶喊着痒疼的周老太婆被药晕了。 赵嬷嬷这才将她挪到床上,再清理起被她挠破的手。 金老太婆看着欲言又止许多次,最后面色惊悚地问:“你们就是这么照顾你们家老夫人的?” 赵嬷嬷苦着脸道:“只能这般了,若是不让老夫人晕过去,她恐会将那些肉都抠下来,露出更多骨头。” 照顾这么个主子,着实考验她们这些下人的胆子。 金老太婆闻言,心有戚戚然,“我便不留下来了,还得回去给家里的那些皮猴儿叮嘱些事,你们仔细照顾着我老姐姐。” “是,姨老夫人。” 金老太婆饭都没吃,匆匆离开万寿堂,路上看见捂着心口、面色发白的周锦雾被丫鬟扶着。 金老太婆难得主动问了句:“这是怎么了?” 第80章 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周锦雾勉力朝她笑了笑,“多谢姨婆关心,我没事,只是摔了一跤磕到了,过会儿便好了。” 金老太婆也只是随便问问,摆了摆手就走了。 周锦雾艰难地走回了自己屋里,佝偻着身体坐在床上。 她方才被叫去了周锦儿那儿,周锦儿一直盯着她的脸看,眼神越来越忮忌,随后推了她一把,她胸口撞上了桌角,疼得后背出了冷汗。 之前她心口便三五个时辰忽然刺痛一次,寻了大夫,大夫说可能是她忧思过甚,让她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如今撞到了桌角,胸口更疼了。 周锦雾想到了周今絮给她吃的药丸子。 周今絮说没毒,就真的没有毒吗?她喜怒无常,说的话到底哪一句是真的? 明明之前那么纯粹善良的一个人,不过受了些虐待,怎么就变了性呢?她难道不苦吗?她也是要在嫡母嫡姐手下讨生活的。 嫡母嫡姐高兴了手指头里能漏点微薄的好处,不高兴了她就是任打任骂的贱人。 七妹这个小时候过得太好、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孩子,心还是太脆弱了。 后日二姐成婚,她一定要替了二姐嫁出去。 虽说府中的长辈伤的伤病的病,几个哥哥也伤病不一,但这婚期定了是不能改的,改了不吉利,所以同何家的婚事还是定在三日后。 周锦雾咬了咬唇,直到唇瓣泛白,眼里闪过一抹势在必得的光。 拿捏住何子帆的心,她就会从嫡母和嫡姐的手下逃出去,过上好日子。 …… 周今絮睡了很沉的一觉,直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她翘着唇角,草草拿过外衣穿上,拿过簪子简单挽了个低髻,套上鞋便往隔壁厢房跑。 裴聿回正吃着林檎倚在墙边看刑止练刀,余光看到一道淡青色身影跑过,兴冲冲推开门又“啪”的一声将门关上,他弯了弯唇。 看来是得偿所愿了。 周今絮关了门便盘腿坐在地上,摸了摸陶缸,语气中掺了愉悦 :“爹爹,昨夜我真的梦到你和娘亲了!” 昨夜她做了个美梦,梦到她枕在娘亲膝头吃着她喂来的果子和她撒娇,而曾经手把手教她丹青的爹爹在一旁给她和娘亲画像。 周今絮用帕子又擦了擦陶缸,“爹爹,等我解决了周家人,就让人将你的尸骨封好再重新下葬。” “我把你和娘亲葬在一块儿,等我日后也死了,我就让人把我葬在你们身边。” 絮絮叨叨说了会儿,周今絮起身,拍了拍衣裳后开门出去,走到看着她的裴聿回面前,“二哥,我饿了。” 裴聿回偏头,垂眸看了下她,伸手将她颊边垂落的发丝捋到耳后,“睡到这个时候确实应该饿得不行了,晴好在给你熬药,回去自己好好梳个头,我去给你端饭。” 看起来脸色不错。 周今絮和他对视半晌,偏开头回自己的屋子,“好哦。” 便宜哥哥眼睛好好看。 洗漱过后,周今絮坐在桌前吃早饭。 裴聿回在一旁喝着茶,见她将筷子放下,问:“周家有什么亲戚或是朋友是能游走于富贵人家后院的吗?比如说三姑六婆之类的。” 所谓三姑六婆,便是尼姑、道姑、卦姑、牙婆、媒婆、师婆、虔婆、药婆、稳婆。 裴聿回思来想去,能换孩子,那必定是能接触到后宅的人。而三姑六婆,多能游走于后宅。 周今絮用帕子擦嘴的动作一顿,扭头看向他,道:“金老妖婆,就是老妖婆的妹妹,听周锦艺说她之前好像当过稳婆,不过几十年前就不干了。” “为什么不干了,我也不太清楚。” 裴聿回接过晴好递过来的冒着热气的药,拿过勺子搅了搅晾凉,“假设你爹是被人调换了,你爹并不是周家的周二爷这件事成立,那可能是你口中的金老妖婆利用稳婆的身份,将你爹换了。” 周今絮攥紧帕子,眼神兀然发狠,“把她孙子抓了,吊起来打,不说实话就打死她孙子。” 裴聿回将手上的药递过去,“她几个孙子?” “一个。” 金老太婆两个儿子,但就一个孙子,其她都是孙女,看她的孙子就跟看眼珠子似的,抓她的孙子打,不怕她不说实话。不说实话就让她的命根子生不出小命根子。 “独苗苗,那是个好办法。”裴聿回心里有了些底,他举了举药碗,“来,把药喝了。” 周今絮接过药,闷头喝了,下一刻嘴里就被塞了颗蜜饯。 “等下午你喝了药,我们便回城。”回到城中差不多天黑,正好是喝下一碗药的时间。 “哦,我要把我爹也带回去。” “好。” 喝过了药,周今絮在灵山寺中游荡,见和尚们在诵经,走到一块蒲团上坐下,偏着头看大小和尚们捻珠子。 等和尚们停下了,她挪到主持旁边,道:“主持,我想请你们给我爹念大悲咒和往生咒。” 主持面容和善,笑容和蔼,“阿弥陀佛,自然可以,施主。” “那我去把我爹带来。”周今絮闻言立时起身,跑去将陶缸抱到大殿中间。 昨日带尸骨回来的时候,周今絮就和主持说了里面是什么,他并没有意见,也不忌讳。 和尚们围坐在陶缸中间,开始念大悲咒和往生咒。 裴聿回在周今絮身旁的蒲团盘腿坐下,转头看了眼她平静放空的神色,习惯性地揉了下她脑袋。 周今絮从满殿回荡的梵音中回神,问:“二哥,真的会有往生吗?往生后是否真的没有苦难?” 裴聿回沉吟片刻,回:“信则有,不信则无。诚如你在他们坟头祭奠,信不信他们能收到你烧给他们的东西,信不信他们能听到你说的话。” “那我愿意信。”愿意信这世上有鬼神,愿意信因为她想他们了,所以他们会回来看她,所以希望他们来世幸福顺遂。 鬼神本就是因人悼念亡人、寄托情感而存在。 “那义父义母会往生极乐,随心满愿,远离怖畏。” 周今絮眼中的迷茫散去,安静地看着被梵音包围的陶缸。 法事做完,周今絮将陶缸抱回原处,放好后坐在寺中的院子里,看小和尚扫落叶。 坐了会儿,她扭头看向和她一起晒日光的裴聿回,眼底带着难以名状的光,道:“二哥,我们明天就去把金老妖婆的孙子抓起来毒打一顿,逼问金老妖婆。” 第81章 本该是亲密的家人 六月二十九日下午的风带着夏末的躁意卷起她的发丝,发尾拂过他的下巴,裴聿回忍着微微的痒意,点头:“好。” 周今絮看见了,伸手抓回自己的头发。 裴聿回笑了下,坐到迎风处,微扬的衣摆被风吹得压在她裙边,连带着那股淡淡的苏合香也溶浸在风中。 周今絮脑袋凑过去,嗅了下他身上的味道,唇角向下抿。 裴聿回低头,有些不解:“怎么了?” “你身上是香的,我身上是苦的,一股药味儿。” 他倾身靠近,闻着她身上传来的那股清苦味儿,指尖提着她唇角牵起笑弧,“也不是很苦,就只有一点,不难闻。” “这世上大抵没有不苦的药,委屈我们今今多喝一段时间了。喝得差不多就不喝了,吃些味道好些的药膳。” “回去了去香料铺子配些香料,让晴好洗衣裳的时候,把衣裳泡上一两个时辰,洗出来的衣裳便会是香的。” “衣裳晾干了,便用熏香熏上一熏,留香更久。” 周今絮拉下支在唇边的温热手指,直视他的眼眸,“你穿得还挺讲究。” “是我祖母讲究。”裴聿回将手收回袖中,捻了捻指尖,笑着解释:“我祖母爱香,我养在她膝下,衣裳她亲自给我熏烫,香囊她亲手给我绣,耳濡目染之下,便会知道这些细致活儿。” 话罢,他视线落到她腰间的那枚香囊,指了指,又道:“喏,这个就是我祖母绣的香囊之一。” 周今絮闻言低头拿起腰间的那枚方形香囊,捏了捏。 “若是喜欢,我家中还有很多。等到了京城,你挑着戴,二哥的都是今今的。”裴聿回抬手拂去她肩上的落叶,待她抬起头来,望着她乌黑的眼眸,神色柔和,“就是花样比较偏男式。” 二哥的都是她的? 这样的话极大地满足了某种隐秘的心思,让她心底被一股陌生的情绪填满,周今絮一时分辨不出来是什么,以至于神情有些茫然。 裴聿回轻笑了声,眼睫垂了下掩去深意,顺手捏了下她脸颊,“怎么呆了?” 周今絮眨了两下眼,回神,语气肯定地道:“我喜欢你当我哥哥。” “喜欢就好,我会当今今最好的哥哥。”裴聿回唇角轻声应,弧度微不可察地又上扬。 感情想半天是得出了这么个结论。 半下午的日光落在身上热烘烘的,但许是体虚,周今絮觉得这样的温度刚刚好,她好心情地眯起了眼。 下午喝完药,周今絮往功德箱中投了点香火钱,和裴聿回下山坐马车返回城中。 人一闲下来,嘴巴就会闲不住,李夫人塞过来的水果这两日已经被周今絮啃完了。 恰好在城门关闭前进了城,马车直奔顺安客栈而去。 上了三楼,裴聿回特地让人空了一间客房出来让周今絮放陶缸。 原本住在瞿府的周长荆被瞿凝书三天两头的问候弄得有些闹心,便回了顺安客栈,此刻洗漱过后正在换药。 纪衡在外敲门,道:“大人,裴大人回来了。” 周长荆闻言快速缠好纱布穿上衣裳出门,门一打开,便看见裴聿回靠在周今絮房门边和她说话。 “想先洗漱还是先吃饭?” “吃饭。” “那放好东西便下楼,去楼下吃。” “好。”周今絮偏头看了眼不远处看过来的周长荆,转身进了屋里将门关上。 裴聿回回头,朝周长荆走过去,“如何?看了周家人的画像得出来了什么结论?” 周长荆目色泛冷,“按照面相来看,我那三叔就是这周家人。你那边情况如何?” “她父亲是被毒死的,尸骨青黑,仵作说是服用了砒霜,十成十的可能是周家人下的手。” 周长荆不由咬紧了牙,面容绷紧,身上冒着寒气,低骂了声:“周家人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裴聿回倚着楼梯,看了眼楼下的自己人,轻声道:“三姑六婆多游走于权贵富贵人家的后宅,而周老婆子的妹妹金老婆子曾经做过稳婆。大长公主当年在江州生下你三叔,接产的稳婆中可能有金老婆子。” 周长荆深眉压着眼,神态间凝出一股冷峻来,“我翻了江州志,三十四年前的七月二十日,江州府城一带地龙翻身,而我三叔的生辰便是七月二十日。那便是他们趁我祖母生产正逢地动的混乱将孩子换了。” 他从前不曾细问的意外想必也是这个。 “那便解释得通了。”脚步声传来,裴聿回视线落向周今絮的房门,“至于那枚玉佩,应该还缺少一个关键人物,兴许你亲三叔死前见过那个人。” “他拿走了玉佩,并在你亲三叔死前物归原主。不妨大胆些猜测,临死前一刻,他才知道自己的身世。”所以才会死死握着玉佩。 若是那样的话,未免也太遗憾太可惜了。 堪堪得知身世便被毒杀,再如何恨,再如何怒,都只是徒劳。真相随着他的死,再次沉入水底。 门打开,周今絮从屋内出来,走到裴聿回面前,“二哥。” 又看了眼周长荆,和他四目相对半晌,才道:“周大人。” 周长荆看着她神色生分的脸,心口有些堵,胸腔中被心疼和怜惜塞满。 他和眼前的小姑娘本来该是亲密的家人。 “你可以叫我大哥,今今。”他语气中带着疼惜。 周长荆已经无比确定,她父亲才是他真正的三叔,而她是他的堂妹。 没有无缘无故的相像,没有巧合,没有意外,只有小人贪婪,狼子野心,鸠占鹊巢。 周今絮偏开眼,唇瓣紧抿,最后只是“哦”了声。 她没有泣不成声,也没有大喜过望,只是面色微微紧绷,心底忽然有些怨恨。 怨恨有心的,怨恨不知情的,怨恨牵涉这件事的所有人。 即便这样很不讲道理。 但她就是要感情用事。 周长荆手指收拢成拳,在心中轻叹了声。 裴聿回睨他一眼,伸出手指勾住小姑娘的袖子,“走了,再不吃饭天彻底黑了。” 周今絮听话地任由他拉着走。 周长荆看着二人的背影半晌,抬起脚跟上,又在一二楼之间的楼梯拐角处停下,沉默地看着她好似不太高兴地扒着饭,看着裴聿回面色柔和地给她夹菜。 第82章 你才当了她几天哥 裴聿回正对着楼梯,看了眼楼梯上的周长荆,继续给周今絮夹了块荷叶粉蒸肉,哄道:“这个好吃,试试,别光吃饭。” 周今絮看了眼那块肉,挑剔道:“肥肉比瘦肉多,不吃。” 裴聿回将其夹回了自己碗里,又挑了块只有三分之一肥肉的给她,“怎么这会儿挑起食来了?” “我现在看什么都不顺眼。” 他接过小二端过来的一盅汤,手上搅弄放凉后放到她手边,“那看我顺眼吗?” 周今絮抬眼一瞟,三息后回他:“勉勉强强。” “那勉强一下,把汤喝了。” 她端起来喝了两口,垂下头边吃饭边想事情。 吃完饭周今絮便上去洗澡。 裴聿回跟在她身后,看她进了屋里后推开周长荆的房门,椅子一拉便坐上去,交叠着腿给自己倒了杯茶。 “瞿青松那儿你查得如何了?” “有些眉目了,过两日打算去附近的村中走走,问问具体的收成及征税。”周长荆手下压着卷宗,手边灯盏映出纸上的巡检日志。 最后一个字落成,他收笔,问:“我三叔的尸骨如今在何处?” “在隔壁客房中,你若想去看,得征得她的同意,否则她会恼你。” “那是自然。”周长荆颔首,随即唇边扯出一个略微苦涩的笑容,“她好像有些不待见我。” 裴聿回指腹缓缓摩挲着茶杯上的纹路,半垂着眼,陈述道:“看到你,她便会想到那个人的孩子在广川侯府过得多好,而她过得如履薄冰,得了一身病弱苦痛;想到你那个鸠占鹊巢的假三叔的一切本来该是她父亲的,而她父亲想要脱离周家的打压却一辈子都挣扎不出来,到最后还丢了命。” “她会怨,会恨,怨广川侯府对狸猫好,怨广川侯府对狸猫的孩子好,即便你祖父祖母不知情,即便你祖父祖母没有错。” 甚至,还可能会怨周长荆这个堂哥光鲜亮丽,而相比之下她狼狈病弱。 “诚然你也没有错,你只是个同样不知情的小辈,但你还是有些被她迁怒了。” “虽然她的这种想法可能有些偏激,但一个常年被虐待的人,你企求她的想法能有多理智?这样便已经很好了。” 裴聿回将茶喝完,又给自己续了半杯,直视他的眼,认真道:“周修筠,不要对她有意见,日后也对她宽容些,她只是太苦也太心疼她父亲了而已。” 周长荆微抿着唇,“我对她当然没有意见,我只是有些无措,想亲近却感觉有些无从下手。” “你顺着她哄着她便是,若觉得她要做的事不妥,和她讲讲道理,她即便不高兴也不会无理取闹。”裴聿回眼皮微微下压,眉眼间露出些许柔软,“她其实很乖。” 周长荆点了下头,又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反应了过来,道:“裴子归,你才当了她几天哥哥?心怎么这么偏。” 同他说周今絮的不理智和偏激,剖解她性格中的恶劣,但明里暗里都是袒护,还让他即便被迁怒了还得哄人。 从极度理智的角度上来讲,周长荆并不愧对周今絮,周今絮的苦难并不是他造成的,他没有必要对迁怒自己的人宽容,而裴聿回在引导他去包容周今絮。 裴聿回放下茶杯起身,朝他笑了笑,修长的指随意点了点自己的左胸膛,“它本就不长在正中间。” “何况你的心不偏向她便不会在意自己是否受她待见,是你这个当大哥的责任心强。” “我去洗漱了,不用送,明日你去办你的事,我和今今去找金老婆子聊聊。”门被他拉开又关上。 周长荆看着合上的门,轻哼了声。 这还没认回家的妹妹,半道就被惦记上了。 门复又被打开,裴聿回探头回来问:“对了,你往京中去信,打算让谁过来?” “我让我祖父过来,至于到最后来的都有谁,我不确定。” 裴聿回点点头,重新关上门后沐浴了叫来刑诫,开始补写自己的那份巡检日志,写完了问:“药熬好了吗?” “还没,刑止在看着。” “等熬好了记得端去天字五号。” “是。” 翌日一早,周长荆嘱咐人去买了东西送回顺安客栈,自己带着纪衡和纪谨出了城。 周今絮睡到了辰时末才起来,洗漱后看见屋里有洗好的青葡萄,抓了一串边往外走边扔嘴里,随后在楼梯拐角处看到了裴聿回。 “醒了。”见了她,裴聿回将手中的江州府官员花名册放下,示意身旁的刑诫下去给她端早饭,“饿了吗?” 没有臭着脸,很好。 “一点点。”周今絮坐到他身旁的椅子上,探头看了一眼他手上拿的是什么后就不感兴趣了。 密密麻麻,看着眼睛疼。 裴聿回见她皱眉,觉得有些好笑,“上回抓的药过会儿吃完饭就是最后一顿了,去找金老婆子前我们先去让大夫看看要不要换个药方?” 周今絮点了下头,见他一手拿书一手拿笔,揪了颗葡萄递给他,嘴里问:“你让人去买的?” 裴聿回低头咬过,牙将葡萄压在口中一侧,笑看她的神色,道:“周修筠买的。” 她咬葡萄的力道重了点,没什么表情地“哦”了声。 咽下嘴里的葡萄,他低下头去寻她的眼,问:“今今对他有意见?” 周今絮偏开头,又揪了颗葡萄往嘴里塞,“没有,我能对他有什么意见,他又没惹我。” 裴聿回无声笑笑,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指尖勾落压折在她肩上的发带,问:“根据周家人的面相判断,以及你爹的样貌和玉佩佐证,你爹就是被周家人调换的,想知道你真正的家人都有谁吗?” 周今絮扭回头,“你说吧。” “先前我同你说过了,周长荆是广川侯府长房长孙,他父亲是广川候世子周临风,任正二品太子少保,也就是你的大伯。” “你祖父广川候任正一品宗人令,你祖母是永泰大长公主,皇上的姑母。” “广川侯无妾室,你爹行三,在家中是老幺,除了大哥之外,还有一个二哥周临晁,任从三品左参政。” 第83章 你好像有点不正直 “那个换过去了的人叫周临川,这个名字本来是你爹的。” “当年永泰大长公主为护皇上登基伤了身子,体虚畏寒,便到江州养身子,到了江州后才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三十四年前的七月二十日,江州府一带地龙翻身,正逢永泰大长公主生产,应该是作为稳婆的金老婆子趁乱将孩子调换。” 周今絮攥紧袖子,“自己生的孩子自己认不出吗?长得像不像自己也看不出吗?小时候看不出,长大后不像自己就没有怀疑过吗?” “抱歉,我不知道。”裴聿回微微垂眸。 周今絮抿了抿唇,“二哥,我没有质问你,我只是在赌气。我在想,如果他们早点发现,一切是不是就会不一样,我爹是不是就不会死?” “我知道我不讲道理,但我还是忍不住这么想,忍不住怨怪。” 果然,人在过得不如意的时候,是会怪这怪那的,她也不外乎如是。 裴聿回轻柔地揉揉她脑袋,温声道:“我知道。你哪有不讲道理?真正不讲道理的人可不会像你这样反思自己,说自己不讲道理。” “你觉得什么让你心情不好,你都可以怨都可以怪,你觉得该怨就怨觉得该怪就怪,不要让自己心里不舒坦就好。”至于别人舒不舒坦,那是别人的事。 周今絮和他对视许久,目光微微闪烁,道:“二哥,你好像有点不正直,在教我歪道理,和我爹教我的不太一样。” “道理歪点也是道理。”裴聿回面色依旧温和,“我不奸不恶,不正直一点又怎么了?” “二哥教你,待广川侯府来人了,你只管做自己,不用刻意讨好他们也不推开他们。” “他们会愧疚,会补偿你会对你好,你通通都接受,让自己过得好才是硬道理。” “你可以仗着广川侯府的权势活得嚣张一点,谁惹了你你就当场还回去,谁说话让你不舒服你就骂谁,谁让你不高兴你就让谁不高兴,只管自己心情好,不用管别人的感受。” “如果日后他们的愧疚消失了,不再对你好了,那你也赚了,你就抛弃他们,只仗二哥的势。”裴聿回声音压低,“二哥会一直往上爬。” 周今絮偏头,唇角微微上翘,眸光聚在他眼中,“那你呢?你将来有一天会不再对我好吗?” 对于她翻来覆去的怀疑,裴聿回回以一笑:“你永远可以保持质疑,像如今一样,自己来判断我是否变了。若是变了,你也抛弃我。” 看见刑诫,裴聿回拉她起来,“先吃饭,吃完饭我们出门,看完大夫后找金老婆子给你撒撒气。” 周今絮抬头看着他的侧脸,漆黑的瞳仁眸色变深。 原来这就是哥哥,可以和她同仇敌忾,可以认同她偏颇的想法,会教她利己,不会冠冕堂皇地让她做个懂事的人。 她喜欢。 她要霸占他,让他永远当她的哥哥。 变了的话,那她仍旧保持原来的想法。 问问他毒药是不是甜的。 裴聿回偏头看了下神色有些兴奋的人,松开她手腕接过刑诫端上来的早饭,推开自己的房门,让她进来。 周今絮踱步进去,坐在桌前,等他将早饭放到自己面前后把手上那串还剩下一半的葡萄塞给他,愉快地开始吃早饭。 裴聿回倚在一旁等她,不时捻两颗葡萄扔嘴里,等她吃完了饭喝完了药他的葡萄也吃完了。 周今絮含着蜜饯,唇角微抿,“你把我葡萄吃完了。” “小气。”裴聿回熟练地用指尖勾住她袖子,拉她出门,“吃完了我给你买。” 她面色这才转晴。 “晴好,去你家小姐屋里将葡萄拿过来路上吃。” “是。”晴好应了声,忙去将葡萄端过来。 到了之前给周今絮开药的老大夫的医馆,见人不少,裴聿回让刑止去排队,带着周今絮坐在长凳上等着。 周今絮吃着葡萄,目光落在药柜上小抽屉贴着的药材名上。 她看了会儿,走到药柜前,对药童道:“我要抓药。” “您要抓什么药?” 周今絮指了一通,“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再加上这个。” “曼陀罗花粉,天仙子,朱砂……”药童开始拣药材,拣到一半觉得不对劲,有些迟疑地问:“你拣这些药材做什么?” 说是药方吧也不太像。 “你卖不卖?”周今絮瞟他。 药草要被她霍霍完了,她只是补充点药材而已。 药童又看了看拣出来的药材,最终确认了没什么问题,又继续给她拣,“卖,二十两银子。” 周今絮刚想掏钱,裴聿回便把银子放在桌面上了。 “日后有我在身旁时,不用你掏钱。” 她闻言,微微弯眸,“谢谢二哥。” 二哥的都是她的,银子也是她的,都给她花。 裴聿回颔首,让晴好将药包拿去马车里放好。 到周今絮就诊了,老大夫一边诊脉一边看她的神色,时而皱眉时而展眉。 “还是虚,得多用名贵药材滋补,我再给你开副方子,稍微调整那么一两味药材。” 裴聿回环着手,问:“有没有不苦的药方?” 周今絮扭头看向他。 昨天还劝她药没有不苦的呢。 发须皆白的老大夫握着毛笔写药方,闻言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他,“你这小伙子话问得真好笑,哪有不苦的药?这大虚之人用的药材更是多,药材混在一块儿,哪能有什么好滋味。” “也不是小孩子了,不要娇气,良药苦口。” 裴聿回抽过老大夫写好的药方递给药童去拣,懒洋洋应声:“不是小孩子也可以娇气,您开的药真的很难喝,把我妹妹苦得又皱眉又皱脸的。” 老大夫气呼呼地吹了吹胡子,挥了挥手,“又不是糖水,还想好喝,去去去,下一个,别耽误老夫治病看诊。” 裴聿回不再“无理取闹”,挪了位置给后面的病人,顺手拉起周今絮。 周今絮被他拉到一旁等药童抓药,不满道:“我哪儿有皱脸,不要坏我名声。” 裴聿回想也不想便低头道歉:“好,是我说得夸张了,今今没有皱脸。” 第84章 日后就在地上爬吧 周今絮把吃完的葡萄梗塞给他,用帕子擦了擦手,嫌弃帕子擦过手脏了不想拿,又塞给裴聿回。 裴聿回看了眼她还算惬意的眉眼,将帕子折好收入了袖中。 等药拿到手,差不多是日上中天了,问了周今絮饿不饿后,裴聿回在街上买了几块米糕便让刑诫将马车驾去杨家。 金老妖婆的夫家姓杨。 周今絮坐在马车里咬着米糕,脸颊微鼓,见裴聿回正看着自己,问:“二哥,你不饿吗?” 裴聿回微微摇头,“不饿,午饭等回去再吃。” 周今絮叼走最后一口米糕,将剩下的那块连带油纸递给他,语气含糊道:“吃。” 裴聿回弯唇,顺手接过,三两口吃完。 马车停下,周今絮撩开帘子往外看,见停在了顺安客栈,扭头问:“回来做什么?” “多叫几个人,守门,别让人去周府通风报信了。”裴聿回应了她,又扬声朝刑诫道:“刑诫,进去叫人。” “是。” 裴聿回低头看回她,“对了,我的人审了周承武,他放火是周承山指使的。周承武的腿被你砸废,日后都站不起来了。” “他就在地上爬吧,还想烧死我,若不是你拉着我他早就死了。”周今絮轻哼一声,撇了下嘴,“周承山狗急跳墙了。周颐和周霖忌惮你,且儿子一箩筐,少了一两个也不少,为了保全自身也为了谋取利益,即便是嫡子也可以舍弃,所以压着家里按兵不动。” “周承山意识到自己活不久,他自私自利,猜到我把他踹粪坑里并给他下药让他把胆汁都吐出来,怎么可能会不报复我,他油尽灯枯之前想弄死我,才不会成全周颐和周霖的狗屁大局。” “周承武头脑简单,也怕我下一个报复的是他,三两句话就能被挑动,一不做二不休。” “饿得没力气不好好躺着还起来蹦跶,我明天就去把他弄……”周今絮说着顿了下,“不对,明天不去,他死了周锦儿和周锦雾还怎么打起来。” 她数了数日子,周锦儿和何子帆成婚就是大后日了,周承山死了就得办丧,这亲还怎么结。 等何子帆将新娘接走,趁宾客没散,她就去讨债,讨完债,就给周承山来一剂猛药,取了他的狗命,结束他上吐的痛苦。 下泄的周承录,可能从胖子拉成瘦子了吧?顺道去看一眼。 想着,周今絮抬头问裴聿回:“何家有问题吗?” 裴聿回摇头,“目前查到的问题不大,最多罚俸一年,不过和周家结亲,未尝没有加入瞿、周几人的想法。” “连坐会牵连姻亲吗?” “会。” “那周锦儿和周锦雾就更得嫁过去了,让何家彻底和周家绑定,被连坐。”周今絮眼眸微微弯起,“背信弃义的人,凭什么过得好,就算不死,也该一无所有。” 裴聿回拿出帕子给她擦了下唇角,“在律法的范围内,我帮你将何家判得最重。” 她垂眸,看见那条帕子,推开,略微嫌弃道:“擦了手的帕子不要拿来给我擦嘴。” 裴聿回将帕子收回袖中,好笑道:“我看见了,这一角你没有擦到手。” 周今絮闻言,表情好了些。 裴聿回和周长荆到江州是带了二十来个侍卫来的,刑诫叫了六个过来,带着刀跟在马车后。 马车重新慢慢驶向城南,一刻多钟便到了杨家。 裴聿回率先下车,让两个侍卫去了后门守着,不让人出去,转身便见周今絮自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他伸手将她发上的簪子扶正,随后示意两个侍卫守在门前,朝偷懒方从台阶上拍拍屁股起来的门房道:“御史私访,找你们家能主事的过来。” 门房闻言一骇,打量了一番裴聿回的仪表,见气度不凡,又见他身后跟着几个带刀侍卫,不敢怠慢,跑进府中。 裴聿回转身,抬了抬下巴示意周今絮过来。 周今絮快步走到他身旁,跟着他跨进了杨家的院中。 身后,两个侍卫将门关上。 裴聿回负手自大门处扫向一进院,几个下人进进出出,好奇地看着他们。 不久,身无官职、家里混并养得肚肥脸圆、难得不去青楼逛的杨二爷杨伟提着刚穿好的裤子跑出来。 杨伟打量裴聿回的同时心中判断他的身份,他腆着笑行礼:“见过大人,斗胆问大人名讳?” 怎么这么年轻? 他大哥是个九品小官,听他大哥说那京中来的大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通身贵气,难道就是眼前这位吗? “本官姓裴,朝廷正四品左佥都御史。”裴聿回瞥了眼眼睛乱转的中年男人,朝身后的刑止示意。 刑止将一枚令牌伸到杨伟面前,“这是我们大人的身份令牌,由朝廷监造,过目。” “草民见过裴大人!”杨伟一个激灵,恭恭敬敬行了大礼,心里犯嘀咕。 京中来的大官不是姓周吗?这怎么又来了个姓裴的? “叫你母亲出来,本官有事要问。” “是,大人,草民这就去叫!”杨伟挥手,让下人去叫金老婆子,看了眼周今絮,觉得她有些熟悉,又回头看了眼被关上的大门,笑容谄媚地请裴聿回去堂屋入座,并亲自倒了茶,“裴大人,您请坐。” 周今絮瞥他,跟着裴聿回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 “裴大人,您寻草民的母亲是有什么事要问?”杨伟姿态言语间小心翼翼。 裴聿回淡淡扫他一眼,“与你无关,莫要多舌。” “是,草民多嘴了。”杨伟打了下嘴巴,赔着笑应声。 周今絮喝了口桌上的热茶,见杨伟打量的目光投过来,唇边扯起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道:“二表叔,别来无恙。” “你是?”周颐和周霖嫌杨伟只会吃喝嫖赌,杨伟也不讨他们的嫌,许久没去过周家,去的时候也见不到在春晖院的周今絮,是故看见她还有些想不起来。 “二表叔认不得我,光宗表弟认得我啊,你去把他找来,他见了我就知道我是谁了。”她眼眸弯起。 杨伟莫名咽了下口水,“你是周家人?” “对啊。”周今絮唇角噙着笑,戳了下裴聿回的胳膊,“我要见杨光宗。” 裴聿回淡声开口:“听到了吗?照做。” 不刻意缓和声线时,他的声音是天然的冷调,没情绪时暗含压迫感。 “草民这就让人把犬子叫来。”杨伟后背冒冷汗,连忙再让下人去叫杨光宗。 听闻有京中的大官指名要找,金老婆子惴惴不安地过来,抬脚跨进堂屋时看到周今絮,心更是跳得飞快,脚步顿在原地,难状的惊惧攀上脊背。 周今絮转头,眸光没什么温度,唇角却扯出更大的笑弧:“姨婆,你来啦。” 第85章 他以后只能蹲着尿 金老婆子咽了咽口水,还未开口便被跑过来的杨伟拉住胳膊,“娘,这是京中来的御史裴大人,他说有事要问你。你可是犯了什么事?” 听到“京中”二字,金老婆子汗毛直立,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又很快便扬起笑容,朝裴聿回拜了下去,哀声道:“民妇拜见大人,大人,民妇不偷不抢,什么事都没犯啊!” 裴聿回睨她,“本官只是想问些旧事罢了,还未问呢你便是这副犯了大事的做派,莫非心中有鬼?” 金老婆子头皮一紧,“民妇没有。” 裴聿回下巴微抬。 侍卫走到金老婆子身旁,将她左右夹在中心,“随我们走一趟,话问清楚了便放你回来。” “这,裴大人……”杨伟唇一抖。 “只是问些话,紧张什么?”裴聿回喝了口茶,不紧不慢道。 杨光宗这时候被下人带到,看到周今絮,嘴巴一张话就嚷了出来:“周今絮,你个赔钱货来我家做什么?!” 周今絮将茶放下,微眯着眼,露出洁白的牙,笑眯眯的模样:“来收你啊。” 刑诫三步做两步上前,拎着杨光宗的后衣领,将杨小胖提起。 “你谁?敢拎我,我让我爹和我大伯打死你!” “光宗!住口!对大人们尊敬点!”杨伟被好儿子的话吓得三下巴上的肉抖了抖。 裴聿回起身,“口无遮拦,本官帮你教教儿子,都带走。” “是!”刑诫和两个侍卫或押或提,带着婆孙俩往外走。 “裴大人……”杨伟刚想说些什么,刑止的刀便抽了出来。 “大人办案,审问有关人等,闲杂人等止步。” 杨伟噤了声。 金老婆子直觉不能被轻易带走,开口想撒泼打滚,刑诫扫了眼过去,捏着杨光宗的下巴,道:“这位老婆子,你不配合的话,以妨碍公务论处,你的孙子会吃什么样的苦头我就不知道了。” 孙子就是金老婆子的命根子,金老婆子悻悻闭了嘴。 刑止抽刀割了片杨光宗的衣角,将其塞进杨光宗的嘴里,又用带来的绳子绑住他手,让他别嚷嚷。 留下四个侍卫守着杨家的前后门,刑止将婆孙俩塞进马车里,赶往江州府大牢。 坐在马车上,周今絮扔了颗葡萄进嘴里,斜了下婆孙俩,“我感觉这马车里的味道都臭了。” 又挤又臭。 金老婆子脸皮动了动,咽下刻薄的话,吊梢眼刻意露出慈爱和蔼,问:“七丫头啊,你和这位裴大人,是什么关系?” 裴聿回假扮周承宴的时候,金老婆子压根没去过周家,是故也不认得他。 “和你这个老妖婆有什么关系?晴好,把她嘴巴堵上,一张嘴马车里更臭了。” “是,小姐。”晴好抓起刑止丢进来的第二截杨光宗的衣角,塞到被绑了手的金老婆子嘴里。 周今絮环着手,目光在这婆孙俩身上逡巡,眼里闪着意味不明的光,脸色变阴沉。 裴聿回抚了下她发顶,“等回了客栈我让人将这马车洗洗。” 她点了下头,看到和周承录一样肥胖的杨光宗就有点来气,伸脚在他胸口踹了一脚,“杨胖子,你怎么不去周家找周六胖玩了?” 之前还在她屋里撒尿,今天就让他以后只能蹲着尿。 杨光宗疼得呜呜叫了两声,眼神凶狠地瞪着她。 金老婆子见自己宝贝孙子被踹了,面色也一下就狠厉了。 裴聿回睨她,金老婆子讪讪收敛了凶相。 周今絮往她脸上踹了脚,“欺软怕硬。” 金老婆子老脸一疼,敢怒不敢言,心里骂了周今絮百八十遍。 州府大牢中有周长荆留在这儿的人,刑止下去说了声后,狱卒便将他们迎了进去。 金老婆子和杨光宗被铐上了刑架,周今絮背对着她们,在审讯工具上挑挑拣拣,拿起一个烙铁,扭头看向金老婆子。 金老婆子神情惊恐,看到烧得通红的烙铁吓得脸都白了,脸扭向懒散坐在一旁、似乎是随意周今絮玩的裴聿回,颤声开口:“大、大、大人,不是说问话吗?怎么将我们带到牢里?” 周今絮转身面对她,兀地弯起眸子,唇角上扬:“嘻~” 金老婆子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是问话,怕你嘴硬,上点手段。”裴聿回转头,抬起的眼皮压出昳丽的深褶,桃花眼淡漠,但仍好心地解释了句,“进牢里的人,哪儿能不受点皮肉之苦。” 周今絮将烙铁丢回火盆里,拿起几根小臂长的粗银针,笑眯眯地走到金老婆子面前,用手拍了拍她的肩,“姨婆,和你玩个游戏哦,我问,你答。” “要是答案让我不满意……”她指腹擦过粗长的银针,银针在火光的映照下折射出冷芒,“那这针,就会扎进你的手,你的脚,你的嘴,或者……” 金老婆子身体抖了抖。 周今絮唇角勾起更大的笑容,手指挑着银针往杨光宗的身下一指,“你宝贝孙子的命根子。” 杨光宗下半身一紧,感觉有点幻痛,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公鸭嗓粗噶。 周今絮霎时变脸,“闭嘴!” 杨光宗嘴巴闭上,吓得打了个嗝。 “声音那么难听,你怎么好意思发出声音的?”周今絮踹了一脚杨光宗的大腿,“不到你说话的时候,待会儿你要是发出一丁点声音,你的命根子就没了。” 杨光宗眼泪直流,懦懦点头。 周今絮转头看回金老婆子,重新走到她面前,拽着她的衣领,手指用力收紧,漆黑的眼眸中目光尖锐,直勾勾地盯着金老婆子那双浑浊的老眼,“你年轻时是个稳婆,对吗?” 金老婆子被她这样冷厉得近乎没有感情的目光摄住,瞳孔一缩,“对。” 看见她瑟缩的眼珠子,周今絮目色愈发冷,“三十四年前,你被永泰大长公主的人叫去待产,是或不是。” 金老婆子陡然惊醒,惊恐地摇头,“不是!我不知道什么公主!” 不能说!说了她就完了!她的儿子孙子都活不了! 周今絮冷呵一声,右手握着银针,高高抬起,狠狠扎进她的锁骨,厉声问:“是或不是?!” 第86章 老妖婆胆子不小啊 “啊!!”一声惨厉的尖叫陡然爆出。 “不是,我不知道什么公主不公主的。”金老婆子白着脸摇头。 “啊!!!” 余痛还未散尽,第二根银针便扎入了金老婆子的右手手掌心,她又惨叫一声,右手用力挣扎想将手收回来,却无果。 周今絮捏住她下颌,眸光深郁,语气冰冷:“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你们这是、是滥用私刑……” 周今絮松开手,将剩下两根银针都扎入她的左手手掌心,听着金老婆子的痛吼声,转头看向杨光宗,“把他给我吊起来。” “是。”刑止解开绑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吓尿了的杨光宗身上的绳子,将他捆着手吊在半空。 周今絮转身去拿带着倒刺的鞭子,甩了甩,鞭子破空的声音爆开。 杨光宗害怕地哭喊,手腕的肥肉被勒得生疼。 “奶!奶!奶!你救我啊奶!我不要被打!” 还在浑噩的疼痛中的金老婆子被杨光宗的这声撕心裂肺的喊叫惊醒,勉力摇头,试图让周今絮不要动手。 周今絮偏头看了下金老婆子,狠狠往杨光宗身上打了三鞭,鞭子打破衣裳,每一鞭都带着鲜血勾扯出皮肉。 杨光宗身上火辣辣地疼,杀猪般鬼哭狼嚎。 “啊!啊!!啊!!!” 金老婆子心疼坏了,“我说!我说!!” 周今絮甩了甩鞭子,鞭子上的血溅到金老婆子脸上。 她笑吟吟地走回金老婆子身前,抬手掐着她的下巴,语气轻快道:“你否认了三次,那就打三鞭,接下来你每否认一次,打他的鞭数都将乘以两倍。” “想要你的心肝宝贝不受苦,那就说实话。” “我……我说实话。”金老婆子面上流下泪来,牙齿打颤。 “像你这种恶人的泪,最假了,哭什么哭?!”周今絮冷哼,手指攥紧她衣领,呵斥。 金老婆子吓得将泪憋了回去。 “三十四年前的七月二十日,江州城地动,永泰大长公主生产,你趁地动混乱,将孩子换了。” 金老婆子不情不愿点头。 “将事情一五一十说来,若有半句假话,我就剥了杨光宗的皮,做成人皮灯笼。”周今絮声音幽冷。 “我说,别对光宗动手!”金老婆子连忙出声,“他不知情,当时他还没出生,都是我做的,和他没关系,你放过他!别打他!他就是个孩子!” 周今絮不耐烦,“别说废话!” 金老婆子嗫嚅了片刻,“那时地龙翻身,房屋都在摇晃倒塌,大长公主刚生下孩子,连孩子都没能看上一眼。我慌乱中乱跑,最后跟着那个叫玉雯的丫鬟跑到了一处,玉雯恰好抱着那个孩子。” “后来我和抱着孩子的玉雯走散了,地动结束后我回去找,发现玉雯已经被石头砸死了,但她怀里抱着的孩子还在哭,我就把孩子抱起来了。” “抱着孩子找大长公主的时候,我发现其她两个稳婆也被柱子砸死了。” “我不知道大长公主逃去了哪里,我也找不到,就往有人的地方走,去了府城旁的长水镇。当时我姐姐也在那天生产,地动后她抱着刚生的二外甥避难,我和她碰上了面。” “两个孩子都是刚出生,大长公主又没见过孩子,见过孩子的玉雯和其他两个稳婆也死了,其她丫鬟又都顾着大长公主,我就把孩子换了。” “回头的半道上,我遇见过来找孩子的人,便和他们一起走,找到了大长公主,把我二外甥给她。” “一开始我心里也打鼓,怕被发现,好在提心吊胆了几日,她们都没发现异常,我便笃定其她丫鬟都没见过刚生的孩子。” “大长公主给了我一笔丰厚的赏银,我买了个宅子,捐钱给我大儿子做了个官,我就不当稳婆了。” 周今絮听完莫名笑了一下,没有温度的目光扫在她脸上,“不对吧?还有一枚玉佩,你可半句话都没提及襁褓里的那枚玉佩。” 金老婆子一愣,“什么玉佩?” 周今絮掐着她脖子,不声不响地盯着她看,观察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你不知道?” 金老婆子被掐得喘不上气,艰难摇头,“我、我真不、知道,我没见过什么、玉佩。” 周今絮在她被掐晕之前松手。 金老婆子剧烈咳嗽起来,缓过来后道:“我当时看到孩子的时候,就只有一张锦被包着,什么都没有。” 在周今絮越来越骇人的目光中,她吞咽了两口唾沫,“我……我想起来了!好像听说大长公主让人去找什么玉佩,但后来没找到,也就算了。” “狸猫换太子,老妖婆,你胆子不小啊。”周今絮表情似笑非笑,似怒非怒。 金老婆子瑟缩了下,后背发冷汗。 周今絮右手摩挲着鞭子的握柄,问:“你和玉雯分开后再回去找她,中间隔了多久?” “时间太久了,想不起来了。” 周今絮甩了下鞭子,“想!” 金老婆子缩缩脖子,脑子转了许久,道:“两三个时辰吧。” 周今絮垂眸,那就是这两三个时辰之中,有人拿走了玉佩,并在她爹死前还回来。 眼睫掀起,她问:“永泰大长公主给了你多少赏银?” “五百两。” “五百两。”周今絮指尖敲着鞭子,“那一年利息一百两,三十四年,三千四百两银子,加上本金,三千九百两银子,四舍五入,我给你抹个零头。” 她的鞭子抵到她脖子,唇角弧度不上不下,语气冰冷,“你还我四千两。” “四千两?!”金老婆子不由得惊呼,“我哪儿有那么多银子!我就得了五百两!” “没有那就去借,借不来就砸锅卖铁,出售院宅!卖你儿子卖你孙子!这不都是办法吗?”周今絮甩了她一鞭子,“拿着换了我爹得的钱过了那么多年好日子,我收点利息怎么了?” “啊!”金老婆子痛呼。 “刑止,写欠契。” “是。”刑止应声。 “金杨氏,江州府衙从九品驿丞杨雄母,景熙二年七月二十日,恶意调换永泰大长公主之子于其姐金周氏,获不知悉者永泰大长公主赏五百银。今被调换者周淮之女周今絮责其还金,以三十四年每年百两银为息,连本带息,抹除零头,金杨氏应还周今絮四千两。” 第87章 干嘛要换别人孩子 刑止闻言,在纸上迅速将霸王欠条写好,附上年月日,递过去印泥,周今絮落下姓名,按了手印,刑止再让金老婆子按手印,顺手也让杨光宗按了个。 “送去杨家讨债吧。”周今絮又看向金老婆子,笑得残忍,语气轻飘飘:“五日内还不清,将你们全家的皮都剥了。” 金老婆子吓得大气不敢喘。 刑诫将新鲜的欠条拿走,出去讨债。 自周今絮审金老婆子的时候就开始动笔写供状的裴聿回停笔,将供状递给刑止,让刑止押着金老婆子按手印。 周今絮看向双脚离地吊在半空的杨光宗,拿起带着刺的板条,梆梆在他身上打了几棍,杨光宗又哭又喊。 一身肥膘,打下去板条还弹起来。 金老婆子又怕又怒,“你、你不是说不打他的吗?这不干他的事,都是我一个人做的,不干他的事啊!” 周今絮将刺板条扔回筐里,当着金老婆子的面狠狠踹向杨光宗的下半身,“咔”的一声,杨光宗喉咙里爆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金老婆子目眦欲裂。 刑止咽了咽口水,感觉裤裆里有点凉。 周今絮看着因为疼痛而弓起身导致晃来晃去的杨光宗,冷笑了声:“敢在我屋里和我床上撒尿,长了这么点东西就敢把茅厕以外的地方都当你的夜壶了。” “周今絮,你个杂种,你竟敢伤我孙子那处地方!”金老婆子都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了,歇斯底里怒吼。 周今絮转头,对上她愤怒的眼,唇角上扬,一字一顿道:“刑止,把他那东西割了,让杨家断子绝孙。” 金老婆子嘶声尖叫,“啊!啊!你敢!你敢!” 生了那么多赔钱货,杨家就一个大孙子! “是。”刑止应了声,将杨光宗解下来,拖了出去带到隔壁行刑。 周今絮坐到椅子上,翘着腿,唇角带着笑看向金老婆子。 不久,隔壁杨光宗的惨叫声传来,周今絮看着金老婆子气得浑身发抖的模样,言笑晏晏:“声音真好听。” 金老婆子又疼又气,愣是两眼一翻晕死过去了。 “泼醒她。” 侍卫将半桶盐水泼到金老婆子身上,金老婆子又被疼醒。 周今絮又起身去火盆拿了烙铁,走向金老婆子。 “你想做什么?!”金老婆子向后贴,紧紧贴向身后的靠板,面上惊恐难状。 “你手脚真多,干嘛要换别人的孩子呢?”周今絮抿着唇角,将烙铁压在她手腕。 滋滋作响。 烙熟的肉味儿飘入鼻尖。 烙完左手烙右手,金老婆子喊得声音都哑了。 “嘴巴也不诚实,问你话你还不承认。”周今絮从后面挑了一枚带着线的长针,笑道:“不说实话,缝起来就好啦,撒谎的人,就不要说话了。” “不要……不要……”金老婆子白着脸摇头。 周今絮大力掐着她的脸,狠狠砸到靠板上,一针一线将金老婆子的嘴缝了起来。 金老婆子疼得呜呜呜掉眼泪。 温热的血染满了周今絮的手。 周今絮松手,看着她痛苦的样子,神色恹恹。 垂下的手指尾端,血滴答滴答落到地上。 裴聿回起身,用一旁盆中的水打湿帕子,拉过周今絮的手给她擦干净还未干涸的血迹,“打算怎么处理她?” 周今絮仰头,盯着他的眼,“把她的手指都砍了,今晚送到周家的饭桌,周老妖婆五根,周颐三根,周霖两根。然后,凌迟,让杨雄和杨伟睁着眼看,敢闭眼,下一个被凌迟的人就是他们。” “手指不必说是谁的。”她唇角上扬,“希望我姐妹情深的好祖母能看得出是她亲爱的妹妹的手指。” “好。”裴聿回点头,“刑止,你盯着人办。” “是。” 手擦干净,周今絮看了眼自己的双手,拿起供状,看了眼裴聿回批的“买卖官职,罪加一等”,又转头看向金老婆子还滴答滴答流着血的嘴,“好好享受吧,拐子。” 末了,她朝审讯室外走去,“杨光宗可以扔回去,给杨家点开胃前菜。” 裴聿回提步跟上她,“周承武在隔壁牢房,要去看一眼吗?” “不想看他,倒胃口,让他也去看老妖婆被凌迟。” “好。” 出了牢房,让晴好陪着周今絮先回马车,裴聿回叮嘱了留在牢里的自己人看好原有的狱卒,让他们别说不该说的。 回顺安客栈的路上,裴聿回揉了下周今絮脑袋,“午饭还能吃得下吗?” 她偏头,“为什么不能?” 裴聿回闻言一笑,“那就好。” “今晚我带你去周颐的别院,明天回周家看周老妖婆。”周今絮垂眼,目光微暗。 她的肉应该脱骨了吧,肯定很有趣。 撩开帘子看了会儿沿街的铺子,半路,裴聿回让人停车,起身下去,“在这儿等会儿,我下去买些东西。” “哦。”周今絮应了声,低着头翻来覆去看自己的手。 老妖婆的血,感觉好脏。 她回客栈了要再洗一遍。 裴聿回过了会儿才回来,手上拎着几包东西,像是药材,又像是其它。 “你买了什么?”周今絮看他,问。 “香料,不是说你身上是苦的吗?让晴好给你洗衣裳的时候泡一会儿。” “谢谢二哥。” 裴聿回捏了下她的脸,弯唇:“不用谢。” 当她神色平静,眼里没有厌恶和冰冷的时候,眸光格外纯粹。 回了顺安客栈,裴聿回让店小二去洗马车,自己则是带着周今絮上三楼。 此时周长荆并没有回来,估计在哪个村子里走访。 和周今絮一起吃了午饭,裴聿回看着她喝了药去睡午觉后,拿出早上的那本记有江州府城历年官差小吏的花名册继续翻。 他的人派出去了部分每日暗中盯着周颐和周霖,部分在府衙中和府衙的大小官员打交道,每日获悉的消息夜里都会汇总到这儿来,顺便汇报这两年江州财政收支的检查进度。 目前只要找到周颐真正的修河款账本,便能收押了。 当然,以周老婆子狸猫换太子的罪名也能将周家人连串关入牢中,他再严审真账本的下落,但周今絮想要何家也入局,那么周何两家便得结亲。 杨家那儿,只进不出,且让周家再活几日。 挑挑选选,裴聿回在宣纸上写下了六个小吏的名字。 第88章 姐妹争一夫的好戏 这六个小吏,是当年周淮当通判时跟着他办事的,目前没一个在任,也没一个升迁。 叫了下属去查这几个小吏如今的住处后,裴聿回亦是去小憩一番。 …… 傍晚,正是大多数人家吃晚饭的时候,刑止提着装着几盘菜的大食盒进了周府。 周府各处挂上了红布,看起来还挺喜庆,下人们都正为周锦儿出嫁忙碌。 哪怕周三夫人马氏差不多彻底疯了,周承山活不长久了,周承录拉得虚脱,周老婆子手快没了,周承武还半死不活地关在牢里,这场婚礼仍旧准备如期置办。 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万寿堂,手痛得动不了的周老婆子正被赵嬷嬷喂饭。 刑止看见了周老婆子,没有行礼,在她开口之前边打开食盒端出盖了盖的盘子边道:“老夫人,小姐让我来给你加个菜,不妨猜猜里面是什么。” 将盘子放下,刑止瞟了眼周老婆子的手,看见她手腕上可怖的烂肉,心中啧啧两声,笑着后退几步,“菜还新鲜,希望老夫人晚饭吃得高兴。” 等刑止转身,赵嬷嬷打开盖子,看见盘子里血迹半干的五截苍老手指,目露惊恐,和围着周老婆子打转伺候的丫鬟们一起尖叫了起来。 “啊!手、手指!” 周老婆子全身发抖,本就是勉强咽下去的饭菜也吐了出来,“拿走!混账!混账!” 听着身后的动静,刑止微微扬唇,去找周颐。 周颐今日在周大夫人这儿吃饭,周承义夫妇和周锦艺也在。 对于不请自来的刑止,周颐没有好脸色,“他们叫你来做什么?” 刑止同样从食盒里端出加盖的盘子,放在他们桌上的好菜中间,笑道:“小姐让我给大老爷加菜,希望大老爷一家吃得高兴。” 放完盘子,刑止倒着后退几步。 周颐狐疑地将盖子打开,看见里面的三根手指,一个激灵就把盖子甩飞出去了。 桌上的三个女眷尖叫出声。 “这是谁的手指?”周颐又惊又怒。 “你猜。”刑止转身,快步离开,去找周霖。 周霖终于能从床上坐起来了,他一口酒一口菜,身旁还有妾室伺候着,看起来格外悠哉快活。 刑止依旧是同样的话术将盘子放到他正前面,心中想着这家人可真是薄情寡义。 妻儿都快没了,周霖脸上还不见什么伤怀关心之色。 周霖被刑止脸上的笑弄得心里有些发毛,迟疑地打开盖子,看到那两截手指,吓得往后仰,因身材圆润,椅子一个仰倒,他摔到了地上。 场面实在滑稽,刑止没忍住笑出声,“三老爷,晚饭愉快。” 办完了事,刑止这才出了周府,回顺安客栈吃饭,给周今絮汇报周家人的情况。 裴聿回等了会儿周长荆,没见他回来,心想他今夜可能在外暂住了,便和周今絮一起吃了晚饭。 从杨府回来的刑诫将收来的银票和碎银拿出来,道:“杨家上下都搜刮空了,首饰和值钱的都拿去死当,共凑出了一千一百二十两。杨家院子的地契,我找牙行看了,如今值一百九十两,加上杨家的三间铺子,共值三百二十两。加起来便是一千六百三十两,杨家还欠您两千三百七十两。” 周今絮让晴好将钱票收起来,“九品芝麻官家还挺有钱,估计不知道从哪儿捞了不少‘孝敬钱’。还欠着的继续找他们催,就算是借也得还上,但暂时别让他们出门,也别让他们去周家。” 别坏了两日后姐妹争一夫的好戏。 “是。”刑诫点头,“金杨氏已经死了,按着杨雄和杨伟兄弟俩还有周承武一起看的,三人看完神情都有点恍惚,吐了一地。” 周今絮啧了一声,“就这点能耐。” 刑诫默默腹诽了句,他看凌迟也有点不适,小姑奶奶这话可真轻飘飘。 日后惹谁都别惹她。 夜半三更时,周今絮从床上爬起来,穿了方便行动的衣裳。 打地铺的晴好听到动静起身,“小姐,您要起夜吗?” “我和二哥出去一趟,睡你的。” “那我给您梳头。”晴好还是迷迷糊糊地爬起来。 “好吧。”有人伺候自己,周今絮乐得不用动手。 穿戴整齐后,周今絮推开门,便看见了等在门口的裴聿回,语调微扬:“我们走吧!” 裴聿回微微偏头,笑道:“看起来你还挺兴奋。” 半夜起来喝药会臭脸,但要去翻墙就会是好脸色。 “不要说废话,去完了回来继续睡觉。”周今絮扯他袖子,拉他往楼梯的方向走。 裴聿回三两步跟上,和她并肩,身后刑止和刑诫跟着。 今夜月半圆,周今絮抬头看着明朗的月亮,脚下弯弯绕绕贴着墙角走。 裴聿回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又不是在周府,可以不贴墙走。” 看起来鬼鬼祟祟的。 周今絮哦了声,自己凑他近了点,“二哥,我有点饿。” “等回来吃点宵夜。”裴聿回捏了下她没什么肉的脸颊。 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他记得自己十六七岁时吃得也多,饿得也快。 到了藏在城北民巷中的小院,周今絮停下,“喏,就是这儿了。” 裴聿回拉着她藏在拐角的阴影里,示意刑止和刑诫先翻进去探探路。 站了会儿觉得有点累,周今絮换了只脚支撑身体,脑袋靠着裴聿回的肩。 裴聿回低头,闻到她身上传来的艾草和药味混杂的味道,问:“往身上抹艾草了?” 深夜里压低的声音像是在说悄悄话,呼吸都在贴近。 “是艾草膏,驱蚊的,大晚上的,不驱蚊你想喂蚊子啊?”周今絮夜里蹲已经蹲出了经验。 “还有吗?给我点。”裴聿回深以为然。 每回刑止和刑诫深夜回来,脖子上都带几个包。 “明天拿给你。”说完,她肚子叫了下。 裴聿回摸摸她脑袋,“看来是真的饿了,想吃什么?” “烧鹅。” “烧鹅现在是吃不到了,明天再给你买?” “好吧,随便吃什么了。”周今絮靠着他肩,百无聊赖地盯着地上的黑影。走了两刻多钟,她有些困了,便打了个哈欠。 互相追逐的狸花猫跳上墙头,喵喵叫了几声,在墙头上打起了架,其中一只摔了下来。 周今絮看见掉在地上的那一坨,脚抬高重重踏了下地面。 狸花猫前爪抓地,应激地跳上墙头跑了。 裴聿回侧头,看见她在黑夜中亮晶晶的眼眸,无声弯起唇角。 刑诫从院里打开门,听见开门的吱呀声,裴聿回伸手握着周今絮的手腕,带她进门。 第89章 二哥我要被疼死了 刑诫将门关上后,压低声音道:“院里共两个人,中年模样,被我们打晕了,刑止现在在书房。” 裴聿回点头,跟着刑诫往书房走。 刑止正点着蜡烛研究书房的锁,想着要不要把打晕的人叫起来问问。 “你走开,让我来。”周今絮从袖中掏出细银簪,往锁孔里捅了几下,锁就开了。 刑诫目露惊讶,“小姐跟谁学的开锁?” “不记得了,反正我就是会,可能我爹还在的时候看到锁匠开锁好奇去学的吧。” 周今絮推开门,用火折子点了书房里的蜡烛,大摇大摆地在书房里逛,随手拿过书架上的书翻了两页又塞回去。 裴聿回三人没有她这般悠闲,快速翻着书架上的书,寻找自己要的东西。 周今絮转悠了两圈累了,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脚尖无意间踢中封边桌脚的一侧,啪嗒一声响起。 身后一道门打开。 裴聿回三人扭头看过去。 凳子还没坐热的周今絮又起身,端着蜡烛看向身后的门,高兴道:“得来全不费工夫,坐一下椅子就找到暗门了。” 裴聿回大步走到她身旁,笑道:“运气不错,可以早点回去吃宵夜了。” 周今絮扬了扬下巴。 刑止和刑诫进了暗门,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机关,举着蜡烛进去,看见狭窄的石室内只有一张桌子,抽屉拉开便能看到三本账本。 二人一人一本翻开,又将剩下那本递给裴聿回。 裴聿回快速翻了几页,看到数目和款项,勾了下唇,道:“是这个。” 周今絮探头看了眼,“那我们回去吧。” “好。”裴聿回将其余两本从刑止和刑诫手上拿过来,“那两个人扛去牢里关着。” 下午裴聿回让人彻底将大牢管了起来,期间所有狱卒在牢中的通铺睡,不得离开。 “是。”二人应了声,去扛那两人。 周今絮和裴聿回一起出门,将书房恢复原状后把门重新锁上。 回了顺安客栈,撑着脸坐在柜台打盹的店小二被敲在柜面上的声音惊醒,看见裴聿回的脸,立时站正,“大人可是有事吩咐?” “炒两个菜热点饭端来,我们吃个宵夜。” “好嘞!”店小二忙去后厨找厨师,不久端过来两碗糖水,“给二位上点糖水,夜深了喝茶恐难入睡。” 裴聿回颔首,店小二麻溜离开。 糖水喝完不久,饭菜便上来了,周今絮吃饱了便重新洗漱上床,滚了两圈换了几个姿势心情很好地睡下。 本打算起迟些,睡个大懒觉,但一早周今絮便被疼醒了,额头冒冷汗,身体蜷在被窝里发抖。 她咬着牙,勉力坐起来,感觉身下有点濡湿,低头一看,床上大片红色。 周今絮抓着床架,指尖用力到发白。 好多血,她明明没受伤,哪儿来那么多的血?她是不是得了什么绝症要死了? 小腹一坠一坠地疼,某一刻又像是被谁大力揉搓捶打,疼得连开口说话都难。 周今絮眼前阵阵发晕,差点从床上摔下。 晴好端着洗漱的木盆进来放到盥洗架上,转头看见周今絮面白如纸的样子,吓了一跳。 她忙上前,闻到了血腥味,掀开被子急声问:“小姐,您受伤了?!” 周今絮睁开眼瞧她,虚弱道:“没受伤,但流了好多血,肚子疼。” “您……该不会癸水来了吧?”晴好松了口气。 没受伤就好。 “癸水是什么?” “您不知道?”晴好一愣。 “不知道。” “那您估计是第一次来。每个女子到了一定年龄或早或晚都会来癸水的,癸水一个月来一次。”晴好解释道,“有少部分女子三个月来一次,来一次三到七日。” “这些都是我娘告诉我的。” “来癸水都会流那么多血吗?每日都流吗?不会把血流干吗?”周今絮眼神有些涣散。 她娘走得太早,也没人告诉过她,刚才周今絮是真的觉得自己得了什么绝症要死了。 “是每日都流,但像您这样的情况我还是第一次见,看起来太吓人了。不会把血流干的。” “我第一次来就只有一点点血迹,第二日才多了起来。我先帮您收拾,收拾好再去叫人请大夫过来看看。”晴好转身去自己的包袱里翻了翻,拿出月事带,又去找来周今絮的贴身衣物,端过水,帮疼得不想动的人清洗换上。 “这是新的月事带,我还没用过,您将就将就,我过后给您用更好的料子缝新的。” “小姐,您还好吗?” 周今絮实在没力气动,像咸鱼一样任由她摆弄,难得在她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晴好,我要疼死了。” 本来还想回周家“探望”一下老妖婆,但如今这样子,计划要泡汤了。 “小姐您忍忍,可能您身体不好,所以来癸水会更难受。”晴好帮她收拾好,又换了床单被子,随后出去让人找大夫。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周今絮动一下就感觉有热流往外涌,腹部却发凉。 好难受,她就不能不来癸水吗?为什么要来癸水? 三到七日,真的不会把血流干吗? 周今絮紧抿着唇,怨气冲天。 房门被敲响,外面的人却不进来,而是在门外出声喊:“今今?” 周今絮不想说话,也没力气大声应他。 裴聿回又叫了两声,发现没人应,心中浮起担忧,推门进去。 方才晴好急急忙忙找刑诫去叫大夫说周今絮身体不适,又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话跑下楼,怕人出事,裴聿回只能自己进来找周今絮。 闻到血腥味,他神色一紧,大步绕过屏风,走到周今絮床前,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发恹的表情,问:“怎么了?磕到了还是摔到了?怎么会有血腥味?脸怎么这么白?” 周今絮乌溜溜的眼睛转向他,难受得蹙起了眉,眼眶有些红,“晴好说我癸水来了,一直在流血。” 裴聿回一顿,拉过椅子坐在她床边,摸了下她额头,有股凉意,温声宽慰:“没事,今今长大了,过几日就不会流血了,别怕。” 他的手掌干燥温暖,周今絮不由得伸手握住,贴在脸颊边,低垂着眉眼,“如果长大是要流那么多血,我不想长大。” “二哥,好疼啊,我肚子要疼死了。” 第90章 她就是要被伺候着 裴聿回指腹轻轻蹭着她脸颊,声音中带着怜惜:“等大夫来了,让大夫给你开些药喝,就不会那么疼了。” 阵痛袭来,周今絮握紧了他的手掌,不再说话,指尖陷入他掌中。 裴聿回有些无措,不知该如何帮她,只能轻抚着她的后背,观察着她的神色。 等那股疼消退,周今絮才松开他的手。 侧躺着不舒服,她翻身平躺,平躺也不舒服,周今絮本就不好的心情骤转急下,脾气逐渐暴躁。 想宣泄,但难受得没什么力气,她被折磨得咬着牙红着眼。 裴聿回伸手撩开她颊侧的发丝,俯身温声询问:“今今,我应该如何做你才会觉得好受些?” “我不知道……”周今絮声音烦躁。 裴聿回起身坐到床沿,摸了下她泛凉的额头,见她额头贴过来,不太确定地问:“我给你揉揉肚子?” “嗯。”她从鼻腔中哼出一个音节。 裴聿回撩开被子,手掌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贴到她肚子上,轻轻揉着,“有点冰。” “二哥,你抱我。”不知是心理安慰还是真的有用,周今絮觉得他掌心的温度正正合适,疏解了些许不适,紧紧皱着的眉头舒展开了些。 裴聿回看到她的表情,不做它想也顾不得男女大防,将她揽坐起来,让她侧坐在膝上靠着自己,更顺手地给她轻揉肚子。 周今絮闭上眼,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好难受。” 裴聿回另一只手带着安慰性质地轻抚着她的发丝,“肚子凉,要不要喝碗热粥暖暖胃?” “嗯。” 灌好汤婆子的晴好推门进来,看见裴聿回抱着人时有些惊愕,“少爷?” 不是这……别说不是亲兄妹了,是亲兄妹也不带这样亲密的。 裴聿回转头看了眼她,“嗯。” 晴好自觉失态,低着头将汤婆子递过去,“小姐,我去找店小二找了冬日里用的汤婆子往里灌了热水,您抱着贴在肚子上会舒服点。” 裴聿回接过,放到她怀里让她抱着,见她神色好了些,朝晴好道:“去端碗清淡的热粥来。” “是。” 裴聿回将她贴在脸颊上的发丝捋到耳后,低头看见她不再皱着眉,他的眉眼也舒展开来。 周今絮抱着汤婆子贴了会儿,觉得有点烫肚子,而且太热了,弄得她身体要出汗,就把汤婆子丢开,又皱起了眉。 裴聿回重新将手掌贴上她肚子,揉了揉,等余温散得差不多了,又拿回汤婆子给她捂上,等了会儿又帮她拿开,反反复复。 周今絮舒坦点了,瘫在他怀里,脖子枕到他臂弯,嗅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开始说话:“本来我想去周府挑衅一下老妖婆的,但这个讨厌的癸水不经过我同意就来了。” “被疼醒的时候我还以为我要死了,我本来要睡懒觉的。”她语气不高兴。 裴聿回应她:“等你好些了再去收拾他们,不会疼死的,这么疼应当是你身体差的原因,身体养好了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可是后日周锦儿成婚我还是难受得起不来床怎么办?我要搞事的。” “过会儿问问大夫是不是每日都会这么难受,施针应当会好些吧?”裴聿回也不是很确定。 “你这都不知道,二哥,你不厉害了。”她紧抿唇角。 裴聿回将她泛凉的手也放到汤婆子上暖,“嗯,我有时间找几本医书看看,争取变得厉害些。” 晴好端来了粥,裴聿回接过要喂她,她扭过头抗拒道:“我没洗漱,吃不下。” 晴好又去另外打了水上来,洗漱过后,她才愿意吃。 裴聿回给她喂粥,“觉得肚子烫了动下手,把汤婆子拿开。” 周今絮被他们打着转忙前忙后伺候,完全没有不好意思,嘴里含着粥含糊应了声。 她难受,就是要被伺候着。 粥吃完,周今絮觉得好受些了,从裴聿回怀里挪出来,利用完就扔,抱着降了些温度不再那么高的汤婆子蜷着身体缩在床上。 缩起来会让她觉得好受一点点。 刑诫请来了大夫,大夫仍旧是昨日给周今絮开药的老大夫,他给周今絮诊脉,一番望闻问切。 “你这癸水来得算是迟了的,平常小姑娘家十二三岁就来了。你身体虚,气血都紧着用来维持你活着了,如今稍微一补,有了多余的气血,癸水便来了,体虚的姑娘家来月事会来得比较难受。” “喝着昨日我给你开的药调理调理,里面本就有滋阴补虚的药材,等身体不那么虚了,便不会像今日这么难受了。” 裴聿回开口:“能稍微针灸缓解些吗?她疼得直冒冷汗。” “这倒是可以。”老大夫拿出银针,给周今絮扎了一番。 周今絮看着帐顶,问:“我会一直难受得要死吗?” 老大夫回:“那倒不会,通常是头一日两日会比较难受。” 周今絮眼睛亮了些,那这样她还能去搞事。 拔完针,老大夫离开。 周今絮觉得好受了点,开始昏昏欲睡。 裴聿回捏了下她的脸,她迷迷糊糊看过去,眼里明晃晃带着疑惑。 “先别睡,喝了药再睡。”裴聿回没想到她今日醒得这么早,便没有叫提前熬药,如今得等一会儿。 她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用脑袋撞了下他手。 裴聿回揉着她脑袋,道:“你去不了周家,我让安排进周家的人给你注意周家人的动静,今晚来说给你听。” “你什么时候还安排人进周家了?”她脸颊压住他的手掌。 裴聿回表情柔和,“我进周家后不久,用来盯着周颐和周霖的动向的。” 不过显然没盯出什么,那兄弟俩回了家里不是怒气冲冲来找周今絮麻烦,就是搂着小妾取乐,也没带着人去那个藏着真账本的别院。 “哦。”疼痛的感觉一阵一阵的,周今絮不想说话了,盯着帐顶放空,表情呆滞。 等药端来,她被叫回神,喝了药就闭上眼睛。 裴聿回陪到她睡过去了再起身出去,正遇上从外面回来的周长荆。 “有收获吗?” 周长荆点头,“大半农田名义上是公田,实则是私田,农户都签了卖身契成了佃农。佃户们被瞿青松威胁了,支支吾吾隐瞒自己佃农的身份。你这边呢?” “周颐的真账本找到了,里面是他和瞿青松暗通款曲的账目,修河款贪墨,一半进了瞿青松口袋,一半进了周颐口袋。” 周长荆:“伪造官印,私占公田,贪墨公款,收受贿赂,证据确凿,可以收押了。” “不急,今今要何家也下水,等周何两家结亲后再收押。” “那且再等两日。”周长荆目光落到他身后,“你方才从她屋里出来的?” 裴聿回颔首,“她身体不舒服,照顾了会儿。今今身体太差,姑娘家每月那回事来了,疼得脸色发白冒虚汗。” 他倒没什么不好意思,省得周长荆又追问是哪儿不舒服,再瞒着还以为得了什么要交代后事的绝症。 周长荆欲言又止,终是止言又欲,低声问:“子归,你是不是对今今有情?” 哪有兄妹之间是这样的,他不信裴聿回不懂得边界。 第91章 先去牢里添点人气 “是,但她只把我当哥哥。”裴聿回神色坦率,大大方方承认了,反问他:“我想,我应当够格当你妹夫吧?” 周长荆神色略微古怪,“够格。给她请过大夫了吗?” “请过了。” 周长荆这才转而问其它:“金老婆子那边,问出来什么了?” “我们的猜测被证实了,不过她并不知道玉佩,应当是其中还有第三人将玉佩拿走。”裴聿回简单和他说了前因后果,“金老婆子已被凌迟处死。” 他往旁边走两步,示意周长荆跟上,进了自己住的客房后翻出供状递给周长荆,“看看。” “至于玉佩,我有些猜想,在花名册上锁定了六名当年跟在你三叔手下做事的小吏,这六人如今并不在任,也无升职,我已让人去寻其踪迹。”裴聿回又拿起另一张写了名字的宣纸递过去。 “兴许问问当年你三叔死前的几日有什么人到府衙去找过他,能查出点什么。” 周长荆看着纸上的六个名字,“多谢。” “谢什么,事情还没真正查清楚呢。”裴聿回看向他身后不远处的纪衡,“纪衡,我还没吃早饭,你下去让小二端点上来。” “是。” 周长荆坐在他身旁,“我也没吃,和你一起。” 裴聿回点了下头,侧身从一旁摸出那三本账本丢给他,“喏,看两眼,往重了判。” 周长荆翻开账本,问:“凌迟是今今要求的?” “是,她让金老婆子的两个儿子睁着眼看金老婆子被凌迟。” 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周长荆关于周今絮的问题,裴聿回吃完了早饭,又和周长荆聊了点公事。 纪谨敲门进来,道:“大人,瞿大小姐说有要事找您。” “什么要事?” “她说得当面跟您说。” 周长荆微微蹙眉,起身,“倒是听听她要说什么要事。” 周长荆觉得自己还是太体面了,一进出瞿府就必定会来个偶遇,斥责几句对方还是狗皮膏药一样黏上来,希望她这次真的是要说什么重要之事。 裴聿回亦是起身跟在他身后。 周长荆斜他,“你是要看我好戏吗?” 裴聿回颔首,“不行?” 看了后他也好在某人忽然醋意上头再问起时,说瞿凝书是怎么怎么缠着周长荆的,祸水东引。 周长荆无语一瞬,没理他,率先出了门。 裴聿回倚在楼梯拐角处,看着周长荆在一楼大堂的其中一张桌子旁坐下。 周长荆接过店小二奉上来的茶喝了口,淡声问露出笑容走过来的瞿凝书,“你有何要事找本官?” 瞿凝书笑容微微一收,给他行了个礼,“见过周大人。我来是想问周大人可知京中哪位大夫擅治眼疾?我哥哥失明数日,到如今江州府的大夫都看不出是为何失明。乡试在即,他眼疾不愈没办法考试,我实在忧心。” 周长荆冷眼睨她:“本官带来那么多人你怎么一个不问偏生要来问本官?擅治眼疾的大夫在皇宫,即便是告诉你是谁了你也请不到。” “若是真着急你兄长的眼睛,你应当让你父亲即刻遣人送他上京,而不是三天两头到我面前凑。你一个姑娘家,可否要点脸?” “本官有未婚妻,怎么,你是想要当妾室?” 顺安客栈的掌柜和店小二们看着瞿凝书的眼神都变了。 瞿凝书脸色难看,红着眼眶咬着唇看他,“您没有说过您有未婚妻,我只是爱慕大人您,您怎么能如此折辱我?” “本官有无未婚妻凭甚要告诉你,不是说来问大夫的吗?怎么又对我诉说爱慕?我看你也没有多担心你兄长,只是拿他当借口来接近本官,满口谎言没一句真话。” “本官早已让人多次叫你不要凑上来妨碍公务,你何时听过?好言相劝不听,非得听本官斥责你才知道要脸。” 周长荆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听人说,那日你父亲寿宴上,你亲口承认爱慕周家的周承宴,次日便往本官身旁凑了,朝三暮四见异思迁如此之快,你的爱慕未免太过廉价。” 瞿凝书不堪其辱,捂着脸转身要跑。 “站住。”周长荆冷声喝止。 “本以为你寻来是真要说要事,却说些于公无关的私事。纪衡,送她去牢里住上两日,杖责五棍,以儆效尤。” “是!”纪衡带人上前,“瞿小姐,是自己走,还是我让人绑着走?” 瞿凝书脸白了又白,哭饶道:“大人,大人!我知错了,我再不会纠缠您了,您放过我吧!” 被周长荆关进牢里行刑,谁还会娶她,她还如何找到一门好亲事? “你哪是知错了,你是怕了,求饶无用,再不走加罚。” 纪衡直接带人将她拖了出去。 周长荆处理完人上楼,看到在楼梯角剥着瓜子的裴聿回和两个刑,没好气道:“看得可尽兴?还磕上瓜子了。” “还行。”裴聿回点头。 周长荆揉了下太阳穴,越过他们三个上楼,准备继续翻那三本账本,回头道:“刑止,去告诉纪衡,别把她放出来了,等她爹一起进去陪她。” 本就是要全家抓进去的,让她先进去给牢里添点人气儿。 “是,周大人。”刑止被派了任务,收了和裴聿回一样的看好戏的神色,去找纪衡。 周今絮在床上躺了一天,迷迷糊糊睡着又迷迷糊糊醒来,看着床顶发呆,睡了醒醒了睡,终于在傍晚时活了过来。 让晴好给自己梳妆好,周今絮打开门,今日第一次跨出天字五号。 裴聿回倚在椅背上,手上翻着本卷宗,坐在楼梯角听刑诫汇报情况,听到她开门的声音,抬起头看过去,喊她:“今今。” 周今絮转头,朝他走去。 裴聿回指了指一旁的椅子,打量她的神色,“好些了?” 周今絮点头,坐下来身子歪着靠在椅子扶手上,没骨头似的,“不会难受到觉得自己要死了,可以忍受。” 裴聿回摸了下她额头,不像早上时发虚汗那样冰凉一片,“饿了吗?你中午就吃了一点,还没早上吃得多。” “饿了。” 裴聿回看向跟在她身后过来的晴好,“下去叫晚饭。” “是。” 周今絮朝他手上拿着的东西伸出手,在触碰到案宗之前抬眼去瞧他的表情。 第92章 亲情重要血缘重要 裴聿回对上她询问的眼,神色纵容,将案宗递到她手里,道:“马氏疯了,丫鬟一早起来发现她连人都认不全了,看见个女的便抱头哭喊着让苏氏不要过来。除苏氏外,她嘴里还叫了好几个名字。” 周今絮翻着案宗目录,视线扫过钱路杀妻案、赵莫投毒案等案件名,“哦”了声,淡漠脸:“没用的东西,这就疯了,亏心事做多了自己吓自己。” 她真去吓她也就才两次,即便是有迷药的作用,但疯那么快,肯定是亏心事做多了,没少害死人。 “嗯。”裴聿回附和了声她,又道:“周锦儿的婚事依旧照办,继续由林氏操办。” 周大夫人林氏心中尤有怨言,暗骂马氏是个废物,要疯也不晚点疯,给她找事干,让她得给侄女操办出嫁,是故也没那么尽心,意思意思着得了。 周今絮哗哗翻了几页案宗,挑感兴趣的看,听到脚步声靠近,随后是周长荆的声音响起:“今今,我可否去简单祭拜一下三叔?” 她头也不抬,“随便你。” 周长荆沉默了一息,看着她垂着的脑袋,再度开口:“那我便去了。” “哦。” 见周长荆带着纸钱香烛走向放着周淮尸骨的厢房,裴聿回轻揉着她的脑袋,笑道:“你对不熟的哥哥态度都一个样。” “什么样?”她抬头。 “一句‘随便’打发。当时我问你我睡哪儿,你也说随便我。” “本来就是随便,不要惹到我就行。”不惹她就是陌生人,可以相安无事,惹了她就是仇人,当时不还回去,晚上或过后也是要整回去的。 但现在裴聿回不是陌生人,她可以承认他是哥哥。 听到二人的对话,周长荆回头看了眼,眉眼微舒,随后走到天字六号,推开门进去祭拜。 三个店小二用托盘端着饭菜上来,裴聿回让他们将饭菜端自己屋里,拉上周今絮跟上去吃饭。 恰好周长荆也从天字六号出来,道:“我同你们一起。” 周今絮没意见,裴聿回点了下头。 看见桌上的辣子鸡丁,周今絮指了指,“把这个端走,一闻到这个味道我肚子就疼。” 裴聿回抬手示意店小二撤下,拿起筷子给她夹了几块藕,并吩咐店小二道:“这几日饭菜都做清淡点。” “好嘞!大人。” 周长荆看了眼座位,坐在周今絮另一侧,用还未用过的筷子夹了两段烧鹅颈放在干净的小碗里,随后把小碗放在周今絮手边,“听子归说你喜欢吃烧鹅。” 周今絮和他对视一眼,又低下头戳了下碗里的藕,不怎么走心地道:“谢谢你哦。” 周长荆眉梢微弯,“不客气。” 裴聿回瞥了眼献殷勤的人,转头吃自己的,只偶尔给小姑娘夹离得远的菜,其余时间都在看周长荆讨好人。 吃饱了饭,周今絮靠在椅背上发起了饭懵。 见她表情还算好,周长荆问:“今今,子归有和你说过家中的情况吗?” “你那辈只说了你。”周今絮从放空状态中回神,不咸不淡回了句。 “那我给你说说除了我之外的其他人。我们这辈,大房和二房共五个孩子,每一个年纪都比你大些。” “你三哥周长琢和我是同胞兄弟,今年十八。你二哥周长青和大姐周令玥同十九岁,后者已出嫁半年,你二姐周令妤比你大一岁,年十七。” 周长荆顿了下,观察她的神色,“三房共六个孩子,两个嫡出四个庶出,三个比你大,其余的都比你小。” 周今絮扯了扯嘴角,问:“你对所有弟弟妹妹都是一样的吗?” 周长荆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却不得不承认:“我一视同仁。” “那我讨厌你,讨厌对那个冒牌货和他的妻儿好的所有人。”她站起身,脸色迅速变冷,“周大人觉得是十几年来相处出来的亲情重要,还是血缘重要?” 她和那些人势不两立。 “若你觉得他们无辜,是我无理取闹,是我较真,那我爹和我同你们没有半分干系。他不是江州周家人,亦不是你广川侯府的人,我的周不是你们任何一家的周。” 周长荆和她视线相接,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眼里翻涌的强烈的恨,她眼里浓郁的执拗和冰冷。 他认真道:“周临川应当不无辜,我们会处置他。他的妻儿我会同家中商量,从族谱除名,赶出广川侯府,让他们成为庶民。” “今今,你爹才是我三叔,你才是我妹妹,你们才是我的亲人,他们都不是。他们享受了本该属于你和三叔的人生,应该还给你,也应该离开。” “回了京,将你爹和你娘葬入我们家祖坟可好?” “不好!”周今絮烦躁地瞪着周长荆,“我也并不是很想去广川侯府,你们之于我只是陌生人。周大人,等你真的将他们处理了再来问我好不好。你们若想要我去广川侯府,广川侯府有我没他们,有他们没我。” 感情最是难割舍,养了那么多年,周今絮不相信他们会对冒牌货一家没感情,藕断丝连最让人恶心! 狗屁的天潢贵胄,狗屁的皇亲国戚! 眼瞎地帮别人养了几十年儿子,又给别人养了十几年孙子!让亲儿子在外受苦直到被毒死! 她是没理由对不知情的人撒气,但她就是要迁怒,就是要怨! 觉得她不识好歹不懂事,那也无所谓,她就是这么不讨喜,也没想过要去讨谁喜欢。 情绪起伏太大,周今絮肚子又开始疼,她深吸一口气,皱紧眉,大步往外走。 裴聿回看了眼怔愣的周长荆,起身去追周今絮,进门时,差点被她随手甩上的门打到头。 他抬手接住砸过来的门,轻手轻脚合上大半,看着坐在床上冷着一张脸的人,走到她身前,弯腰轻抚着她脊背,温声安抚:“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周今絮闷头将脑袋砸他怀里,瓮声道:“二哥,我肚子疼。” 裴聿回温热的手掌贴到她肚子上,轻轻按揉,“我给你揉揉。” 她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嗅着淡淡的苏合香,心中的戾气逐渐消失。 片刻后,周今絮仰起脸,将晦暗藏在眼底,盯着他的眼睛问:“二哥,如果我最后真的不想去广川侯府,怎么办?” 第93章 一个劲儿地呜呜呜 裴聿回捏了下她的脸,“我带你回我家,都说了二哥养你。” 周今絮心下满意,揪着他的袖子借力靠回他怀里,等好受些了才拉开他的手,“不疼了。” 外面有人敲门,随后刑诫的声音响起:“小姐,李庚年想要见您。” 周今絮眨了下眼,起身下楼。 看到站在一楼大堂里的李庚年,她喊了声:“李叔。” 李庚年见了她一惊:“絮丫头,你的脸怎么又白了那么多?” “有些风寒,无碍。”周今絮抿了下唇,“李叔怎么来找我了?” “来看看你,你爹的事,我知道了。你要为你爹报仇,有需要可以叫上我。同之前你需要用上我时那样,尽管开口。”李庚年将一个篮子放到桌上,“这是你婶婶做的糕点。” 周今絮偏过头,在桌子旁坐下,“对不起,李叔。” “怎么忽然这么说?”李庚年不解。 “之前让你放我出城,我有点意气用事。”她想她还是不够恶毒,不然怎么还会愧疚呢? “若你被查出来,你和周家人抗衡不了,我可能会害了你,好在周家人蠢。” 李庚年有妻有子,他们不能受她牵连。她已做好打算,若是李庚年被查到蛛丝马迹,她先去解决了周家人再服毒。 但李庚年遮掩得很好。 其实在周承录那件事前,周今絮并没有彻底相信李庚年,事后才彻底给出信任。 对于江顺亦是这样。 她挺想看大难临头时,江顺是选择卖她还是保她的,想看救命之恩他能还到什么地步。 但李庚年是她爹的好友,周今絮理智和恶劣拉扯,感情更占上风。 李庚年宽慰性地拍了拍她的肩,“你李叔我还没有那么没用,手下管的几个弟兄嘴都很严,他们不会从城门处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的,不用觉得抱歉。” “看你脸色不佳,好好休息,我便不多说了,有需要尽管来找。”可能她如今并不需要用上他,但李庚年还是想说这句话。 李庚年走后,周今絮提着篮子上楼,从里面捏出一块糕点塞嘴里。 抬头看见周长荆,周今絮礼貌性地喊了声“周大人”后快步错身,回了自己屋里。 周长荆叹了口气。 裴聿回从一旁出来,半身倚在栏杆上,偏头看他,问:“如何?周大少爷没被人这么下面子过吧?你若是觉得她难伺候,我可就将她带回我家了。” “你想得挺美。”周长荆睨他,“你把她哄好了没?” “她不生气了,你不觉得她不给你面子就好。想让她认可你的办法只有一个,无条件偏爱她,你只要立场有哪怕一点不坚定,她都会怀疑和不信任,推翻你从前做的一切。”裴聿回指尖敲着栏杆。 “不可否认,周临川的几个孩子中还是有那么一两个还算是听话懂事的,但他们天然不可能和今今和平相处。修筠,你们家的心偏向哪边,决定了她会不会接纳你们。” 周长荆半垂下眸,眼里折出些许淡漠,“本就不属于他们的东西,享受了十来年,是他们占了便宜。” 周今絮才是他们家的孩子。 广川侯府会拨乱反正。 “那你继续努力吧。”裴聿回伸手接过刑止端上来的药,去哄人喝药了。 次日周今絮好了很多,肚子不疼了,腰酸的情况消退了大半,吃完饭便扯住裴聿回的袖子,“二哥,我们走。” 周长荆从他们远去的背影上收回视线,抬手示意纪衡过来,“那六个人找到了多少个?” “四个,还有两个去了偏远的镇县,要找过来需要时间。” “四个也差不多了,走吧,去大牢。” “是。” 周今絮坐上了马车去周家。 门房看见周今絮和裴聿回,想开口时便被刑止和刑诫土匪式拔刀吓得噤声,老老实实放他们进去。 这个时候周颐已经去府衙诚惶诚恐应付周长荆可能的发难了,周霖前天晚上又摔了一次,腰伤上加伤,又只能告假躺床上。 周今絮没有先去万寿堂,而是大摇大摆去了三房,进了马氏的院子,便看到披头散发只着中衣抱头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马氏。 一个丫鬟站在她身边,一脸麻木。 看到周今絮上前,丫鬟反应过来,伸手拦她,“七小姐,您来做什么?” 刑止和刑诫用刀鞘将丫鬟隔走。 周今絮投去一个赞赏的目光,拍了下马氏的肩,语气幽幽:“三婶~” 马氏吓了一跳,动作幅度很大地一缩肩膀,抖如筛糠地发出尖叫:“啊!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放过我呜呜呜……放过我……” 周今絮撇嘴,微凉的手掐住她后脖子,将她的脸扭过来,看见了她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窝和大大的黑眼圈,双颊消瘦颧骨突出,嘴唇泛白眼神浑浊。 “唉呀,三婶,怎么感觉你有点神志不清呢?”她翘着唇角,幸灾乐祸。 “放过我……放过我……”马氏不会回应,只一个劲儿地呜呜呜。 “不要来找我……不要来找我……” 周今絮盯着她混乱的神态看了会儿,唇角弧度又上扬,声音低低的:“疯了到后面也是要死的,你也逃不了。” “周今絮,你要对我娘做什么?!”一声拔高的尖叫从后方传来。 周今絮松开马氏的脖子,转头看向周锦儿,视线在她坑坑洼洼的脸上扫过,笑意深了深,“唉呀,二姐,你的脸怎么这样了?往脸上敷那么多层粉都遮不住那些坑,丑死了。” “明天你就要嫁出去了,何子帆掀开你的盖头会不会吓得晕过去?” 周锦儿被她的话气得脸色狰狞,怒气冲冲地冲过来想抬手,却被刑诫用剑鞘打了一下肩膀,疼得往后退。 “你!”她怒得瞪向刑止。 “我很好。”刑诫扯出笑。 周锦儿死死掐住手心,“周今絮,你好样的!” “用你说。”周今絮睨她这副无能狂怒的模样,“好心来看你娘你还瞪我,真不懂感恩。现在谁还会像我一样这么好心还来看你的疯子娘?” “这不都是你造成的吗?我的脸,我三哥我六弟,还有其他人,哪一个不是你整的?!”周锦儿要被她气疯了。 怎么就奈何不了她呢?!明明之前都是她们随便怎么欺负的! 第94章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是又怎样,你打我啊。”周今絮拿出手帕来擦了擦手,目露嫌弃。 “你承认了,我要报官!” “报什么官,你家里不是有官吗?也不见他们能拿我怎么样,不和你说了,我要去看老不死了。”周今絮抬脚往外走。 周锦儿气得在原地跺脚,跺得她脚板发麻了还是不解气。 周今絮轻哼一声,又大摇大摆去万寿堂。 路上看见另一侧连廊里走过来的周锦艺,她停下,朝周锦艺弯起眼眸,喊她:“大姐。” 周锦艺看见她脚步一顿,感觉脖子又开始疼了,咽口水都难,一脸惊恐地带着丫鬟溜之大吉。 周今絮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撇了撇嘴,“真不禁吓,吊了她几下就吓成了这样,比周锦儿还没用。” 裴聿回摸了下她脑袋,弯着唇道:“嗯,她真没用。” 周今絮扬了扬下巴,继续向万寿堂走。 万寿堂静悄悄的,丫鬟们都一脸紧绷地做自己的事,生怕动静大了被周老婆子注意到被打被罚。 周今絮负着手跨进院门,看见正屋里端着水出来的高嬷嬷,招小狗儿似的朝她招手。 高嬷嬷面色一苦,弯着腰上前,问:“七小姐,可有吩咐?” “老妖婆在哪儿?” “老夫人还未醒。” 周今絮唇角下撇,“日上三竿了还在睡,偷懒呢,不是说老家伙觉最是少,醒得早吗?” 以前还学人一大早就让人去请安那套呢。 “老夫人昨夜疼到天亮了才睡得着。” “白天哪儿是睡觉的时候,这作息要不得。”周今絮摇摇头,大步上前,一脚踹开房门。 高嬷嬷惊呼:“七小姐!” “闭嘴。”周今絮头都没回,跨进周老婆子的屋里。 高嬷嬷噤声。 周老婆子被惊醒,用沙哑老迈的声音呵斥:“哪个不要命的搞出那么大动静?!不想活了?” 周今絮环着手站在她床头,目光睥睨:“老妖婆,听说你昨日让人去顺安客栈找我,我来看你了。” 周老婆子见了她更是愤怒,“小贱蹄子,你到底给我下了什么东西?!” 周今絮捏着帕子拽了下她的袖子,看见骨头上粘连的那伶仃发黑的血肉,哇了一声,“哇,老妖婆,你怎么这么贪吃啊,肉都坏掉了还藏在袖子里不把它丢掉,半夜躲被窝偷吃呢?” 周老婆子被这么一扯,尖锐的疼痛让她两眼发黑,“放手!放手啊啊啊!” 周今絮丢开,又捏着帕子扯起另一边袖子,左右摇晃,发黑的脓水飞溅到被子上。 她往后退了两步,将帕子丢了,“咦~好恶心。” “你在做什么?七小姐!”赵嬷嬷进门,看见周今絮在折腾周老婆子,一个箭步上前想要推开她。 周今絮踹了她一脚,将她踹飞。 “下了什么东西?”见她四仰八叉倒在地上哎哟叫唤,周今絮站着累,她拉了把椅子反着坐下,偏头看向高嬷嬷,笑道:“这个你去问高嬷嬷呢,毕竟这毒是高嬷嬷亲自下的。” 周老婆子刚缓过来便听见周今絮这话,老眼狠狠地盯着高嬷嬷,“什么?!你个老货竟然和她狼狈为奸!” 高嬷嬷噗通一声跪下,不可置信:“七小姐,您怎么能出卖我?” 周今絮手臂搭在椅背上借力,笑弯着眼:“出卖不出卖的,你又不是我的人,哪能算得上是出卖,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高嬷嬷,今天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你了哦。” 高嬷嬷跌坐在地上,又爬起来跪到周老婆子面前,疯狂磕头:“老夫人饶命!老夫人饶命!” “是七小姐逼我的,七小姐给我下毒,让我做事,我不做我就会死,老夫人饶命!”她痛哭流涕,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豁口的瓷瓶,颤抖着手捧到周老婆子面前,“老夫人,老夫人!这个是解药,泡了水用来洗手您的手就会好了!” 周老婆子眼神亮起。 周今絮笑着说出残忍的话:“没用了呢,解药只在最初接触到毒的时候有效,你这手都烂成了这样,最后只能像脱骨的鸡爪一样,只剩下骨头啦。” 高嬷嬷的动作僵住。 “小贱人!”周老婆子恶狠狠地瞪她。 周今絮脸上的笑一收,上前捏住她的下巴将毒药捂在她嘴上,“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会烂手,说了不中听的话,嘴巴也会烂掉。” 周老婆子想抬手擦去嘴上的药粉,手臂却没有力气,惊恐地瞪着她。 周今絮笑吟吟道:“你可以去报官哦,但没有人会理你。” “对了,前天晚上,我给你加的菜你喜欢吗?你认出那是谁的东西了吗?” 周老婆子怔怔:“谁的?” “唉呀,你想啊,这都认不出,是有多不上心啊。”周今絮偏了下脑袋,又用看蠢货的眼神看她,摇了摇头,见她目露迷茫,又啧了声,“哇,你们全家都认不出吗?” “看来也没有多姐妹情深嘛,自己妹妹的手指都认不出来。” 周老婆子全身发抖,“你把她怎么样了?” “你猜。”周今絮嘻嘻一笑,“你们做了什么呢?不妨想一想。” 周老婆子闻言陷入一种更深的恐惧中。 她、她知道了?! 周今絮往后退,“你这么想我来看你,我来了,又摆出一副死人脸,真是坏人好心情。” “明日见,老妖婆,待会儿你的嘴巴就会开始发痒发疼,到最后动一下嘴皮子都疼哦,希望你喜欢我给你的探病礼。” 周老婆子又怕又怒,“把他们给我拿下!” 赵嬷嬷被刑止用刀架着脖子不敢动,外边丫鬟只敢跪在门外,一时却是没人听她的。 周今絮噗嗤一笑,“老夫人真是威风呢。” 周老婆子气得眼前一黑,等周今絮离开后,咬牙道:“把这个老货给我拖出去,砸烂她的手,杖毙!” 不管万寿堂那边的后续,周今絮又不带停顿地向三房的方向走去,她要看看周承录拉成瘦子没有。 到了周承录的屋子外,刑止和刑诫熟门熟路地架走下人。 周今絮一脚踹开门,刚进去就闻到一股屎臭味,她退了两步,呼吸了两口不臭的空气,做足了心理准备再进去。 第95章 二哥对你掏心掏肺 走到周承录床前,周今絮一瞧,便见周承录瘦了一大圈,成了瘦子了。 “周胖子,你双下巴没了,肚子上的肥肉也没了唉。”周今絮掀开他的被子,见他肚子都瘪了下来。 周承录拉虚脱了,没力气说话,干瞪着她。 “噗噗噗……” 周今絮丢掉被子,往后退一大步,捏住鼻子,“你好恶心啊,在床上拉,臭死了。” 看到被子里有黄色的东西,周今絮看了眼自己的手,觉得不干净了。 “看来你的下人们伺候你也不尽心嘛,让你和屎睡觉。” 再打量了两眼周承录,周今絮满意。 再拉几天就拉死了。 抿着唇走出周承录的屋子,周今絮拐去周锦雾的屋里,在她屋里转了圈,找到了盆干净的水洗了手。 周今絮偏头看着欲言又止、满脸紧张的周锦雾,弯起眼:“祝你明日成功哦。” 这笑阴森森的,周锦雾咽了咽口水,“七妹,我近来胸口疼,是不是和你有关?” “关我什么事啊,难道不是你亏心事做多了担惊受怕忧思过度吗?别赖我。”周今絮扭头扬长而去。 估计是解药也有点毒吧,毕竟有几颗解药和毒药混在一起过,她重新分好了,周锦雾吃到了沾了毒药的解药也说不定。 周今絮又去了周承山那儿一趟,周承山的屋子酸臭,像发酵了好几年的臭脚酸菜缸子。 周今絮刚跨进门就被熏得脑袋发晕。 裴聿回见她脚步后撤,笑道:“还进去吗?” 这味道确实臭,比周承录那儿的还难闻。 周今絮深吸一口气,大跨步进去,“进!” 她头一探,看见周承山眼神发飘地躺在床上,骨头架子似的,瘦得不成人样了。 周今絮踢了脚床,“听说你让周承武放火想烧死我。” 周承山饿得发虚,动嘴都费力气,想瞪也瞪不动她,一脸死相。 周今絮瞧了两眼,弯着眼评价道:“动弹不了了,应该最多能活三天,唉呀,都撑不过周锦儿三日回门呢。” 亲眼看到周承山真的快死了,周今絮这才高兴了点,快步出门。 呕,太臭了,感觉身上沾上味道了,她要回去沐浴。 可是晴好说来癸水不能沐浴。 不管,她就是要洗。 周今絮又去周霖、林氏、孙氏、周锦灿、周锦诗和周锦柳那儿晃了一圈,确保每个人都被照顾到并被气得跳脚了才满意地出了周家。 上了马车,周今絮脑袋靠在裴聿回肩上,“二哥,好累。” 裴聿回捏了下她脸,“回去吃个午饭,躺床上休息,大夫说你这几日容易觉得乏累。” “我要沐浴。” 一直闷不吭声跟在周今絮身后的晴好忍不住小声劝道:“小姐,不能沐浴。” “就能,我身上臭了。”周今絮抿着嘴看她,“我是小姐,你得听我的。” 晴好没招儿,看向裴聿回。 裴聿回劝了句:“简单擦一擦换身衣裳可以吗?天凉了,别着凉。” 周今絮不太乐意。 “给你买好吃的,日后上京了带你去玩。” “好吧。”她勉强同意。 裴聿回轻笑,又摸摸她脑袋,“乖。” 周今絮抬眼,看到他眼里盛着笑意,偏了下头,伸手去摸:“二哥,你眼睛真好看。” 裴聿回本能地眨眼,眼睫划过她手心。 有些痒,她将手收回来,语出惊人:“要是能挖出来就好了。” 裴聿回:“……” 他有些被气笑了,伸手掐着她双颊,“小没良心的,二哥对你掏心掏肺,你想掏二哥眼珠子。” 周今絮被捏得嘟起了嘴,被迫和他对视,眨了眨眼,“我只是说说而已。” 裴聿回屈指弹了下她额头,“脑子里稀奇古怪的想法少点。” 周今絮眼睛转了转,拉住他的手,凑过去问:“你生气了?我只是想了一下而已,眼睛长在你脸上才好看。” 裴聿回捏着她脸颊的一点软肉,盯着她乌溜溜的眼睛看,没从里面看出半点愧疚,有些想叹气,“你给我道歉。” 只是想一下,那就是有这个念头。就指望不了她的想法能多正常,毕竟是个小疯子。 周今絮垂着眉眼,“对不起,二哥。” 她低眉顺眼的样子看起来可怜兮兮的,裴聿回瞬间没脾气了,他揉了下她脑袋,“原谅你了。” 她抬头,眼睛一亮,“二哥,你有点好。” “只是有点?” “很好。”她改口。 裴聿回指尖戳了两下她肩膀,叹了口气。 周今絮不解,“你怎么叹气?” “给你当哥哥还有被你挖眼睛的风险,我有点不想当了。”裴聿回环手,别过脸,“看来你在心里并没有真的承认我是你哥哥。” 周今絮心里有点慌,盯着他看了几息,伸手掰过他脸,“有的,我再也不会想挖你眼睛了,二哥,你继续当我哥哥吧。” 捧着他脸的手有些凉,裴聿回垂眸看着她,目光淡淡,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 周今絮抿唇,心里有点难受。 干嘛不笑了,眼睛不好看了。 他握住她手腕拉下她的手,“我非要给你当哥哥?” 她眨了两下眼,“我非要你当我哥哥。” 裴聿回眸光变回温和,“我也想给今今当哥哥,但今今也得把我当自己人才行,不要想着对自己人动手。二哥没有了眼睛,看不见了怎么保护你?” 周今絮眸光微动,脸颊贴在他肩上,轻声道:“对不起,二哥。” 裴聿回这才满意,抚了抚她的发丝,“没关系。” 晴好叹为观止,这就是一物降一物吗? 周今絮坐正,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街道,过了会儿让刑止停车,自己跳下去。 裴聿回支着头撩开侧帘,见她走到小摊前,买了两份米糕,不久又自己上了马车。 她凑到他身旁,拉着他的手把捧着的油纸包放到他手里,盯着他眼睛看,“二哥,我给你赔礼。” 裴聿回失笑,拿起其中一个,递到她唇边,“嗯,你先给二哥尝尝好不好吃。” 谁赔礼买的是自己喜欢吃的东西?他还以为是她自己想吃呢。 第96章 我确实找了周大人 周今絮咬了一口,点头,“好吃。” 裴聿回勾着唇,将她咬过的那份放到她手里,“赔礼一份就够了,这份你吃。” 见他这么说,周今絮也就没客气了,愉快地吃完了手上的那份米糕。 …… 大牢里,周长荆面前站着四个四十到五十多岁的男人。 他目光在四人面前扫过,身前桌上是几本泛旧的点卯册,开口:“景熙三十一年,也就是五年前,当时的通判周淮曾是你们的主事官。” “是的,大人。” “周淮死于景熙三十一年八月十日,八月九日到八月十一日,你们都在做什么?” 四人回忆了许久,才有人道:“当时正是督办漕粮征收的时候,周大人连熬了三日不曾回家,我们亦是留下来协助,吃住都在县衙。” “八月十日,公务差不多办完,大人便让我们先下值,说后续之事他处理完便回去陪女儿。” “但我们次日一早去点卯的时候,便看见周大人躺在了地上,脸色发白,我和丘壬去探大人的鼻息,大人已然不禄。” 周长荆摩挲着手上纸页,视线锁在几人脸上,判定他们说的话是真是假,“期间可有其他人进入过县衙,与周淮谈话,而你们不知道谈话内容?” 四人回想许久,摇了摇头,“周大人并未与谁单独谈话过,要么自己独处一室,要么便是与我们几人一同商讨公务。若说要与谁单独待在一起,便是他的女儿,他女儿每日都会来给他送午饭,期间父女二人会一同吃饭。” 周长荆微微蹙眉,“再想。” 四人苦想一番,半刻钟后,丘壬道:“大人,我想起一件事。” “说。” “八月九日傍晚,我下值签名离开时,看到有个人在府衙门口和守门的衙役说想请见周大人,当时我实在是困,便先回家了,也不知那人最后见到周大人了没有。” “那人是谁?” “是个屠户,在城东菜市卖猪肉的,我往常下值便会去买菜,时常同他买肉,所以记得清楚。” 周长荆看向纪谨,示意他带人去找。 小半个时辰后,纪谨将屠户带了回来。 屠户四五十岁的模样,看着上首端坐的周长荆有些惶恐,“草民见过大人,不知大人叫草民来有什么事要问?” 周长荆打量了片刻屠户,等他神情有些焦虑了才开口:“景熙三十一年,即五年前八月九日傍晚,你来了府衙,要求见当时的通判周淮,是否有此事?” “本官已有人证,你从实说来。本官怀疑当年通判周淮的死与你有关。” 屠户咽了咽口水,跪了下来,道:“大人,周大人的死与我无关啊!我那晚确实是去找了周大人,但不是去害周大人的!草民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二天周大人就死了!” “你找他做什么?” “我……”屠户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我给周大人还东西,是一枚玉佩,和周大人说了点自己知道的事。” 周长荆目光变深,“玉佩从何处得来,仔细说来,若有半句虚言,本官会给你上刑。” “我定不敢说假话!”屠户忙道,“这事说来话长,得从三十四年前,也就是景熙二年说起。” “那一年我还还住在府城附近的长水镇,我老娘病重,但家里没钱治病,我便上山打猎换钱。上山上到一半,地龙翻身,担心家里的老娘,我又从山上跑下来了。” “回镇上的路上,我看见石头下有个丫鬟被砸死了,她怀里还抱着个身上黏乎乎的婴儿,有一块玉佩掉到外面。” 屠户说着低下头,“看见玉佩,我……” 周长荆眼睛微眯,“抬起头来,直视本官。” 屠户不得不重新抬起头,“看见玉佩,我脑子里想着,给我娘治病的钱有了,便拿走了玉佩,也没管那个没张开眼的孩子。” “我拿着玉佩跑了,但最后还是良心过不去,想回去抱走那个孩子,远远我便听到那个孩子不知道何时开始哭了起来。” “可有人比我先一步,那个人是镇上有名的金稳婆,她把孩子抱走了,眼神躲躲闪闪,脸色看起来很慌张。” “于是我就跟了上去,看到金稳婆和她姐姐凑到了一起,躲在一旁听着他们商量怎么把孩子换了。” “我不知道金稳婆要把她姐姐的孩子换到哪户人家去,我担心我娘,就拿着玉佩离开了。” “后来我回镇上找到了我娘,我娘要病死了,我想把玉佩拿去典当,但是要去当玉佩的时候发现因为地动屋角开裂,地缝里有两锭银子,我就没有把玉佩当掉,而是藏着。” “等我娘病好了,我就听到金稳婆和她姐姐一家搬去了府城住,二三十年我都没见过他们。” “再后来我娶了妻生了子,当起了屠户,攒到了些许家当,六年前也搬到了府城去住。到了府城,我无意间又看到了金稳婆,多方打听到她姐姐家的二儿子当了通判,转念一想,那个二儿子不就是当年被换的那个孩子吗?” “于是我想了大半年,还是决定将玉佩还回去给周大人,让周大人知道自己的身世。” 屠户暗暗打量周长荆的脸色,求饶道:“大人,草民当年才十三岁,救母心切,只是偷了个玉佩,没杀人没放火,还请大人饶了草民!” “周大人怎么死的,我也不知道啊!” “当年周大人死后有人来找我问话,偏偏是我给周大人说了他的身世他就死了,我怕周大人的死和身世有关,我就谎骗说我是要报案有人偷了我的猪肉,其实是黄鼠狼偷的。” 周长荆拿出一张画着玉佩前后花纹样式的纸,让人送到屠户面前,“玉佩是这枚吗?” “是的,就是这枚!” 周长荆微微抿唇,合上手上的点卯册,道:“以偷窃罪杖责十棍,打完你就可以走了。” 屠户大大地松了口气,拜谢:“多谢大人开恩。” 等属下写好了供状,让屠户和丘壬等人按了手印,周长荆便带着供状回顺安客栈。 他抬头一看,正午过了,也不知裴聿回和周今絮回客栈了没有。 回到顺安客栈,上了三楼,路过天字二号,见裴聿回屋里的门开着,像是正准备吃饭,却不见周今絮的身影。 他将供状递给裴聿回,问:“今今呢?” 第97章 她说话像是会吃人 “说是身上臭了要去洗澡,过会儿就来。”裴聿回低头看向纸上的字,“问出来了?” “嗯,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拿走了玉佩。” 裴聿回看完,接道:“确实八竿子打不着。” 裴聿回二人喝了两杯茶,周今絮终于收拾好出来了,她看了眼桌上两个人,坐到裴聿回旁边。 他将供状交给她,“周修筠问清楚了玉佩的前因后果,看看。” 周今絮视线定在“处理完便回去陪女儿”那行字上许久才继续往下看。 她看完供状后,周长荆道:“我令人杖责了屠户十棍,今今,这个惩罚你可满意?” 周今絮将纸放下,“可以。” 总不能把他杀了,他不拿走也是会被送回广川侯府,当年她爹亦是放过他。 裴聿回给她夹菜,“吃饭吧,吃完去午休。” 周今絮点点头,吃饱喝足躺床上,睡了个好觉。 起来,她有点不高兴,因为来了癸水要频繁地换月事带,她觉得好麻烦。 周今絮蹲在搓月事带的晴好旁边,面色很认真地问:“你说,会有女子是不来癸水的吗?为什么不可以一直不来癸水呢?” “没有吧,奴婢也不知道。” 一问二不知,周今絮又挪回床上躺了会儿,躺累了才又爬起来,看晴好正在忙活,去隔壁敲裴聿回的门。 裴聿回放下毛笔去开门,迎面就是一句:“二哥,我想吃甜瓜。” 他看向刑止,“让人去买。” “是。” 随后裴聿回捏了下她的脸,“日后想吃什么直接叫刑止他们去买就行。起来多久了?你看起来不像刚醒。” “哦,不知道。”周今絮也不知道自己醒多久了,反正就是在躺在床上发呆。 “进来。”裴聿回转身,将剥好放进碗里的瓜子核桃端到小几旁,又给她倒了杯茶,“坐。” 周今絮坐到摇椅上,美美喝起了茶吃起了零嘴。 裴聿回去书架上拿了本话本放她怀里,将她安置好了之后再同屋里被忽略的周长荆谈事。 周长荆看了眼自进门就没拿正眼瞧过自己的周今絮,又瞥了下裴聿回。 小时候不打不相识,随后朋友十几年,倒是难得见他这么细心又耐心的模样。 周今絮吃吃喝喝翻着话本,茶喝完了便戳一下裴聿回的手臂,随后得到一杯续上的茶水。 等甜瓜买回来后啃了个甜瓜,舒舒服服过完了下半日,周今絮洗漱后盘着腿坐在床上看晴好给她缝月事带。 “晴好,你识字吗?” “奴婢不识字。”晴好摇摇头。 周今絮躺回床上。 想买个识字的丫鬟给她读话本,她懒得亲自看了,翻书好累。 抓来一张晴好绣的帕子翻来覆去看着上面的花样,周今絮又犯起了困,拉过被子盖了下肚子便沉入梦乡。 一早醒来,感觉因为癸水而出现的那些不适近乎消失了,周今絮心情好得不行。 饭桌上,裴聿回见到她脸上的大晴天,微微挑眉,倾身过去问:“不难受了?” 她这两天挂脸多是因为身体不舒坦。 周今絮点了下头,吃完饭喝了药,在客栈里跑上跑下,要么蹲在窗边盯着路人看,要么躺床上看话本子,睡了个小午觉后,申时便拉着裴聿回去周家。 婚礼婚礼,就是在黄昏时成婚,去太早了宾客都没到,没意思。 转头看见周长荆要跟上,周今絮抿唇,“你不许去。” 去了周颐腆着个大脸露出个大牙谄媚得要死,她还怎么玩。 周长荆脚步停下,颔首:“好。” 周长荆觉得,自己这辈子估计就没这么讨人嫌过。 周家今日嫁女,门庭若市,自大门前便有爆竹点燃过后的碎纸三丈。周今絮下了马车,刚走到大门口,门房的脸就一变,面色扭曲了会儿后弯着腰恭恭敬敬又笑呵呵地将周今絮几人请了进去。 不放进去就会被架走,那两个侍卫一股子牛劲,被架住的胳膊能疼上一夜。 周今絮看他还挺识相,日后争取让他一刀抹脖子,少点痛苦。 周家人养的狗能是什么好狗。 周今絮轻车熟路走到了宴客厅,嫁女宴上宾朋满座,她见周大夫人林氏正笑容满面地接待宾客,脚步轻快地上前,“大伯母,又见面了。” 林氏笑容一僵,想到她昨日一口一个“林氏”地叫着,还是没忍住冷了脸,“不懂规矩又没教养的东西,今日终于会叫我大伯母了?” “今日心情好嘛,愿意给你面子。”周今絮弯着眼笑,声音清亮,“我是比不上大姐,大姐专门在大门口贬低我,还在知府的寿宴上让六姐推我下水,但六姐笨,把自己弄下去了。” “大姐好有规矩好有教养哦,大伯母教得真好。” 不远处的周锦艺面色难堪,来赴宴的夫人小姐们一时看林氏和周锦艺母女俩的眼神都带上了异样。 “你也是周家人,搞坏周家的名声对你有什么好处?”林氏咬牙。 “有好处啊,我心情好。”周今絮坐上刑诫端来的椅子,“我可不是周家人,我都不在周家住了。” 她笑眯眯的视线扫向宾客们,“你们不知道吧,周家的族谱上没有我的名字,也没有我爹娘的名字,我算是哪门子周家人呢?” 林氏皱眉,“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今日大喜的日子,你别捣乱。” 她又看向宾客们,“诸位见笑了,我这侄女脑子不太好,总觉得我们虐待她,对我们敌意尤其大,疯子说的话不可信。” 周今絮晃了晃腿,依旧笑嘻嘻的,“你们看看,我这个大伯母人可真好真善良啊,一句话就把我打成疯子,说话像是会吃人。” “你说我搞坏周家名声,那说周家有个疯子名声难道会好吗?” “说到疯子,你们家确实有个疯子,瞧,疯到连自己女儿的送婚宴都无法出来呢。” 宾客们闻言更是交头接耳。 周颐从宴客厅里出来,端着一副长辈模样训诫道:“你再记恨我们,也不能在你二姐的送婚宴上胡闹。” 周今絮闻言转过头,“说两句话就是胡闹,那你们胡闹的时候多了去了。” 视线在周围扫过一圈,她又问:“大伯,亲妹妹要出嫁,三哥怎么不在?掉粪坑里吃了几口腌臜东西就没脸出来见人了吗?脸皮这么薄啊。” 第98章 看什么个没用东西 “四哥作为一个庶子,竟然不给嫡出的堂妹面子的吗?大喜日子连面也不出。大伯是因为记恨他给你戴绿帽,所以将他打死了吗?我好多天都没见过四哥了。” “还有五哥,嫡妹出嫁也不出来帮招待宾客,也太不把疯了的嫡母放在心上了吧。哦,也对,是我忘了,他因为放火想烧死我被抓到牢里吃牢房。” 周今絮又探头看了看,像是在找什么人,“怎么不见祖母呢?亲孙女出嫁都不出来,这是不满意孙女婿吗?祖母这老夫人的架子也太大了,连何同知都不放在眼里呢。” “二姐也真是的,长辈都不祝福的婚姻,哪里会幸福呢。” 听完周今絮的话,满堂宾客忽然一静,窃窃私语声又轰然炸开。 这些话里的消息量也太大了! 周今絮字字句句都在戳周家人的痛处,但看见站在她身后抽出一截刀刃的刑止和刑诫,还有手搭在她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裴聿回,周颐死死握住想要抬起来扇过去的手,看向周今絮的眼神像是要吃人。 周今絮笑嘻嘻地朝他弯着眼。 她心想,现在日子也是好起来了,说那么多话周颐都只是红着脸瞪她,这放在以前,刚说第一句话就被他派人按住捂嘴了。 周颐手往大门一指,“你,出去!这儿不欢迎你如此胡搅蛮缠、胡言乱语!” 周今絮伸手端过桌上的一盘点心,无视他的愤怒,“为什么要出去,这个宅子是我爹买的,这是我家,别住久了就忘了你住的是谁的房子。我爹死了你就去更改地契署名,鸠占鹊巢。” 周颐欲要反驳,外边跑进来个小厮,“大老爷!大老爷!迎亲的花轿来了!” 周颐狠狠一甩袖,大步往外走,“姑且放过你。” 周今絮吃了口点心,嗤了声,“强行挽尊,还挺会给自己台阶下。” 裴聿回也拉了把椅子坐在她身旁,同她一起看周颐将闹哄哄的迎亲队迎进门。 胸前戴着大红花的何子帆看到惬意坐在宴客厅门前的周今絮,视线一顿。 周今絮斜了眼过去。 看什么看,你个没用东西。 何子帆勉强扯回自己的视线,跟着丫鬟去周锦儿屋里接新娘。 周今絮倾身过去,凑在裴聿回的耳边问:“你说周锦雾会成功吗?她有点蠢。” “周锦儿比她蠢。”裴聿回微微偏着头,低眸看见她卷翘的睫羽,微微弯起唇,“失败的几率不大。” 周锦雾想离开周家,就会穷尽手段也要达成替婚的目的。 周今絮哦了下,又塞了口糕点。 最近好容易饿,便宜哥哥说她在长身体。 等了会儿,周承义就背着一个穿着嫁衣、盖着盖头的新娘子出来。 周今絮起身,走到周承义面前,绕了一圈打量他背上的人,最后笑嘻嘻道:“二姐,恭喜呀,非要嫁给从我这儿抢过去的前未婚夫,是不是觉得抢过去的都是好的?” 不然怎么一个二个都要抢呢。 被盖头盖住的人攥紧袖子,不吭声。 周承义训斥:“够了,周今絮,什么时候了还在闹!” 何子帆也看着她,目光微微动容。 她是不是其实心里还有他,所以才说这种酸溜溜的话? 周今絮好脾气地给他们让出路,“说句祝福的话而已,你看你,又生气,是不是炮仗转世?好心当成驴肝肺,请吧。” 看来二蠢打赢了大蠢,明天就有好戏看了。 周承义瞪了眼她,将“周锦儿”送上花轿。 等花轿敲锣打鼓去了何家,周今絮拍了拍手,看向进门的周颐等人,“好了,面子我已经给够了。” 她视线扫过在场宾客,“那么现在,周颐,你厚颜无耻霸占我娘嫁妆和我外祖家家产的事,也该算算了。” 宾客们看热闹的心占上风,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齐齐往周今絮的方向看去。 “六月二十七日,我说给你四日时间将我娘的嫁妆还回来,但你没有,人没老忘性就如此大。如今已是七月三日,早已逾时,再如何你也该还回来了。” “江家富鼎一方,名下在江州大大小小的铺子五十六个,大者十七、中者二十、小者十九。”周今絮朝晴好伸手,“以大铺子月入五百两,中等铺子月入三百两,小铺子月入二百两算,你霸占我家铺子四年九个月,四舍五入那就是五年。” 晴好将抱着的算盘递给她。 周今絮随心所欲在算盘上一顿乱拨,“五年六十个月,那就是六万两银子。你们家虐待我,短我吃食穿住五年,大夫说我身体大虚,那就加一万两银子养身子和抓药,七万。” “你们住我爹的宅子,一大家子人便宜算每月租金百两,六千两,那就是七万六千两。” “周锦艺、周锦儿、周锦灿、周锦诗、周锦柳抢我的首饰衣裳,折合三千两。” “那日我叫你四日后还,你七月二日便该还我了,逾期付息,一日一百两,共七万九千一百两,我给你们抹个零,八万两。” “一两金换十两银,也就是八千两金。” 周今絮停下拨算盘的动作,看向面色漆黑愤怒的周家人,“你们还我宅子、铺子的地契、我娘嫁妆单子上的所有玉器金银,还有八千两金子。” “四舍五入还反着抹零,谁教你这么算账的?!八千两金,我上哪儿去给你找那么多钱?你是要抢劫吗?!”周颐不可置信,“铺子的收益没那么多!” 周今絮起身,扬手将算盘甩他脸上,“砰”的一声将他鼻梁骨砸断,周颐的鼻子流了血,惨叫了声。 心底戾气骤然翻涌,周今絮眼神冰冷,“给你两分好脸色你当我泥捏的,吼什么吼?” “没那么多收益,为什么我爹在的时候就有,你个废物没用还嚷嚷!要我给你看五年前的账本吗?” 账本就收在暗门里,周今絮有空翻了,哪一个铺子不是连番赚,怎么到了他们那儿就亏本了,废物就是废物! “周今絮,我是你大伯!敢对长辈动手,你反了天了!”周颐狼狈地捂着鼻子,接住哗哗往下流的鼻血。 第99章 不如信本官是傻子 周今絮冷哼,“你是不是我长辈我自有论断,如今还不到算你是不是我长辈和我爹究竟怎么死的这笔账。别拿铺子没那么多收益来搪塞我,立刻把钱和东西还我!” 周颐心一突,她知道了?她怎么知道的?! 勉强按下心里的不安,周颐看了眼裴聿回。 这几日这两个孽障一直住在顺安客栈,杨家还被围了起来不让人进也不让人出,不知道什么情况,周承宴又和周长荆有一层师兄弟关系,他不能不将江家的东西还回去。 即便周今絮知道她爹是被他们害死的,情况也不算太糟糕,她还不知道她爹的身世。 这东西是一定要还了。 周颐想好,看向林氏,“去,把准备好的四万两银子、商铺的地契和江氏的嫁妆拿出来给她。” 林氏咬咬牙,不情不愿地让贴身丫鬟去拿东西。 周今絮手搭上椅子,抡起了点,冷冰冰看着周颐,“四万两?你打发谁?还差一半,我今日就要见到所有的钱,还有这宅子的地契也得交出来。明晚戌时之前,你们所有人,死的活的都给我滚出去,任何东西都不准带走。” “刚说了让你还什么转头就拿另一套话来敷衍我,该说你听不懂人话还是太懂了所以装懵卖傻?” 目睹她将周承武打了个半死,周颐看见她抡起椅子就感觉身上有点幻痛,但还是咬牙道:“家里就四万两,我哪儿来的八万两?为了筹这四万两,家里都空了,狮子大开口也不是这么开口吧?” “这宅子如今是我的,你把我们赶出去了我们住哪儿?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们到底是你的家人,把我们赶尽杀绝对你有什么好处?” 周今絮不耐烦,抡起椅子砸了过去,“我要的是东西,不是你这些没用的废话!” “什么你的宅子,我的东西,我让你物归原主!” 周颐这次有了防备,往一旁躲,椅子砸在地上散了架。 裴聿回看向早早从给周家记礼账的账房先生手上抢过来的笔墨纸并将周今絮所说的话记成欠条的刑诫,刑诫会意,向周颐走去。 一直没开口的裴聿回出声,语气冰冷:“要还什么,要还多少,都明明白白地写出来了,再找借口、谈那些可笑的情分,凭你这段时日对本官的谩骂与虐待侄女的恶行,本官一句治家不齐、私德有亏将你一撸到底。” 刑诫恰好走到周颐面前,将欠条拍他怀里,并拿出裴聿回的官令怼到他眼前,“周颐,我们大人姓裴,裴聿回,正四品左佥都御史兼巡按御史,奉帝令到江州巡查的督查官之一。” 周颐面色发僵,脑子一空。 裴聿回?那个御前红人?满朝官员,听闻下至末流上至一品就没有他不敢弹劾的。 “你不是我的庶子周承宴吗?” “什么叫微服私访,需要本官将每一个字掰碎了讲给你听吗?你是蠢得脑子都转不动了?”裴聿回淡眼睨他。 “下官见过裴大人。”周颐顾不得还在流血的鼻子,僵硬着身体郑重行了官礼,吓得动作间骨头像老朽的木头,嘎吱嘎吱响。 微服私访,微服成他过继出去的庶子私访到他家来了,这么微服私访的周颐还是头一回知道,他有种要完了的感觉,怎么从前就没怀疑过呢? 宾客们也才反应过来,见状纷纷行礼。 “虐待侄女,动辄打骂,霸占她人嫁妆及家产,纵容晚辈对侄女实行欺凌抢掠;周颐,家中没有规矩礼法,一团糟乱。治家尚且如此,你如何治理江州?德不配位,行不配职。” 周颐颤抖着唇,这些都是裴聿回亲眼所见,他无从辩驳,跪了下去,“下官知错。” “信你知错?呵。”裴聿回冷哼了声,“不如信本官是傻子,谁提你坐上通判这个位置的?” 还是那句话,他不是知道错了,是知道怕了。 周颐不敢抬头,“是曾经的江州知府肖鹏图肖大人,他三年前调任京府丞。” “嗤,原来是他。”回京了就参他一本,顺带查查他和周临川有没有关系。 裴聿回接过刑诫递过来的官令,“你们如何欺虐苛待今今,本官都看在眼中,本官让人给她请的大夫,补身体的药材样样昂贵,谈何狮子大开口。” “她让你们还多少,你便得还多少,少说些废话,赶紧去干事,将东西送到顺安客栈。明日戌时前,本官要看到这座宅子里空着。” “是,大人,下官必定将八千两金及地契、嫁妆尽数还回。”周颐头脑一片空白,满脑子都是大难临头了。 裴聿回圈住冷着脸的周今絮手腕,让她坐到原本自己坐的那把椅子上,放缓了声线,“他会老老实实将东西还回来,今今,消消气。” 他怕她又气得肚子疼。 周颐手脚发软地亲自去库房里收拾银票财物,让管家清点,拿着江灵当年的嫁妆单子一一对比,见少了大半,用像是要吃人的眼神看着林氏:“这些东西呢?怎么对不上?” 林氏咽了咽口水,“大部分拿去送礼,一些孝敬给我爹娘了。” 周颐大发雷霆,甩了她一巴掌,“蠢妇!” 周今絮沉着脸盘着腿坐在凳子上,一口茶水一口点心,看周家上下忙里忙外清点东西。 到天黑,宾客们都走了,刑止清点了数目,道:“地契房契齐全了,银子只有六万五千两,还差一万五千两,嫁妆只有一半,还差一半。” 周围点着灯笼,周今絮吃着刑诫盯着周家厨子做出来的晚饭,咽下去一口汤后看也不看鹌鹑似地站在一旁候着的周家人,道:“废物,拿了我外祖家那么多东西,五年了八千金都拿不出来。” “嫁妆我就知道你们还不齐,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周今絮用帕子擦了擦唇角,阴郁的目光扫向他们,“朝着我娘坟头的方向,把膝盖给我跪肿,额头给我磕烂,一个响头抵一吊钱,十钱一两,磕完十五万个头,那剩下的一万五千两就不用你们还了。” “剩下一半嫁妆,等我想好你们用什么来还再说。”用命来还吧,周今絮才不信他们还能找得回来,就算找得回来,也被用旧了弄脏了。 第100章 他不行怎么怀孩子 裴聿回看向刑止,“看着他们磕完,今夜所有人都要磕,不响不算数。” “是。” 周颐藏在袖子里的手用力到发颤,这杂种竟然如此羞辱他们!磕十五万个头,这能磕得完吗? 但迎着裴聿回的目光,周颐不得不跪,他头磕到地板上,屈辱得眼睛都红了。 刑止开口:“不够响,不算。” 周颐咬牙,结结实实用力一磕,砰的一声响。 刑止不打算浪费口水自己数,指了一个小厮,“你给他数。” 周颐都磕了,其他人也不得不磕,“嘭嘭嘭”的磕头声一声接着一声,一个个丫鬟小厮都被指着给他们的主子数数。 其余的小厮扛着一箱箱财物运去顺安客栈。 陪着周今絮看了会儿这十来个人齐齐磕头的场面,裴聿回揉了下周今絮的脑袋,“回去喝药。” 周今絮点头,跟他离开。 周颐抬头,看着二人的背影,遮去眼里的恨和狠。 …… 何家。 拜了天地高堂,将新娘子送入洞房后,何子帆紧张地掀开盖头,看见的是周锦雾而不是周锦儿。 周锦雾握住他的手,欣喜地道:“何大哥,我做到了,我真的成功替代二姐嫁过来了,明日我家里可能会来。我为了你,替嫁相当于和家里决裂,何大哥,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可要护着我。” 何子帆有些心不在焉,不太清楚她说了什么,没注意她偷换了概念,嘴上应道:“放心,他们来了我会护着你的,木已成舟她们不能怎么样,我先出去敬酒。” “好,你快些回来。”周锦雾心中激动,也没注意到他的神色有异。 入夜,半醺的何子帆推开新房的门,周锦雾上前去扶他,“夫君。” 何子帆看着她的脸,点了下头。 本来从前很喜欢的,不知为何,娶到了就有些不喜欢了,反而眼前浮现的是另一张脸。 一起喝了合卺酒,床帐落下,衣衫尽褪时,周锦雾嘴角忍不住上扬,生米煮成熟饭,即便是二姐来了,也已经晚了。 但没想到,何子帆起不来。 即便是周锦雾帮他也还是没力气。 周锦雾满脸幽怨地看着他,他是不举还是对她不感兴趣? 何子帆觉得她在嘲笑自己,心中恼怒,拉下脸穿上衣裳。 周锦雾慌了神,抱住他腰,“夫君,你要去哪儿?” “去哪儿?反正不在这儿盖被子纯聊天,你不准将这件事说出去。”何子帆咬牙,神色难堪。 “夫君,你若是今晚出去了,我日后如何在何家立足?留下来吧,留下来好吗?”周锦雾害怕地哭了出来,“我不会说出去的,夫君,你别留下我一个人!” 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何子帆又有些心软,到底是喜欢过,他犹豫了一会儿就躺回床上,盖着被子背对着她,“睡吧。” 明日一早他就偷偷去找个大夫看一下。 明明之前都有陈伯的,近些日子发现没有,还以为是读书太累了他也没注意,没想到是抬不起来了。 周锦雾拉过一截被子盖住自己,看着他的背影,不甘心地闭上眼。 他不行,那她怎么怀上孩子,怎么在何家立足? 周家里,刑止看了眼咬着牙磕头的周家人,数了数人数,笑道:“不对,还少了一个吧,周锦雾呢?” 眼冒金星的武姨娘听到这话,身体僵了一下。 刑止视线扫向她,“看起来你知道,不如说说她在哪儿吧?” 武姨娘偷偷看了眼因为腰伤还要跪着磕头以至于龇牙咧嘴的周霖,哆哆嗦嗦地又磕了一个,嘴里道:“我不知道。” 此时的周锦儿屋里,被迷晕塞进柜子里的周锦儿幽幽转醒,推开柜门,发现屋子里没了人,想到晕过去前看到的周锦雾的那张脸,怒由心生。 出了屋子,院子里也没有人,周锦儿更是怒火中烧。 为了遮掩脸上的疙瘩印,她脸上还敷着厚厚的粉,两腮打着胭脂,看起来像纸扎的人。 沿着大红灯笼照亮的路一路走到了宴客厅,发现全家上下都跪在地上砰砰砰磕头,像是在举行什么诡异的祭祀仪式。 林氏刚磕完第十五个抬头,额头流了血沾湿眼睫视物不太明朗,看到灯笼旁照出周锦儿白得瘆人的脸,吓了一跳,手颤颤巍巍指着周锦儿的方向,一声尖叫从嘴里跳出:“啊!有鬼!” 周家其他人齐齐抬头,看见阴着脸气冲冲站在灯笼旁的周锦儿也吓了一跳。 周锦儿半身从黑暗里走出来,心中不快道:“大伯母,是我。” 听着这好像是周锦儿的声音,林氏惊讶,“锦儿?你不是应该在何家吗?” 周锦儿气恨道:“周锦雾那个贱人,把我屋里的人支了出去,趁盖了盖头不能掀开,把我迷晕塞进柜子里,自己穿了我的婚服上了花轿。大伯母,你快把周锦雾抓回来,不然就迟了!” 林氏摸了摸磕得有些昏的头,心想她怎么这么自私,没看她们额头都磕肿磕流血了吗?问都不问一声。 林氏暂时不想理这件事,刚被丈夫扇了一巴掌,如今又被逼着给死了十年的人磕头,她心中火气大着呢,“我没空,这件事你看着办。” “大伯,您看看大伯母!”周锦儿跺脚。 周颐也没好气:“没看到我在做什么吗?别烦我!” 周颐正想着该如何脱身,如何保住自己的官位,周锦儿的事他现在半点不想管。 “爹!”周锦儿又看向周霖。 “叫什么叫,要去你自己去,我没空。”周霖腰还伤着,这头磕得他格外痛苦,头疼又腰疼,“既然她嫁过去了,把她记到你娘名下,就是嫡女了,你的婚事日后再说。” 都是他的女儿,嫁哪个不是嫁。 周锦儿气得眼前发黑,“爹,你怎么能这样!” 刑止见周锦儿没人搭理,怕下面的戏演不下去,朝几个周家的下人挥手,“没眼力见的玩意儿,没看见你们二小姐要去讨公道吗?跟上。” 几个也正砰砰磕头的下人对视一眼,“蹭”地一下就起身,纷纷要跟着周锦儿一起去讨公道。 林氏眼珠子一转也爬起身,“锦儿,我也陪你去,这种事没个长辈在场怎么行?” “您刚刚不是说没空吗?”周锦儿阴阳怪气道。 她暂时不想知道他们是为什么要磕头,也不想知道为什么下人这么听刑止的话,只知道自己的婚事被抢了,她得找周锦雾那个贱人报仇,把自己的婚事抢回来。 第101章 半夜起夜吓个半死 林氏一噎,“你去不去?” “去,您快点!”周锦儿想起周锦雾,怒火又起,气汹汹地往大门走。 林氏看了眼其他停下磕头动作的人,扶着额头连忙跟上。 周霖和周颐也想起身,想暂时用这件事来缓缓磕头的疼痛,但刑止开了口:“一个就够了,别想偷懒。” 二人不得不咬牙继续留下来磕头。 套了马车,一路到了何家,何家此时宴席也已经散了,但大门还开着,灯笼高挂。 门房看见周锦儿的脸吓了一跳,还没等想起来她是谁,转眼看见林氏,笑着迎上去,“周大夫人怎么来了?您这额头是怎么回事?” 林氏没脸说,只道:“快带我们去你家少爷的新房,新娘搞错了,二小姐换成了五小姐。” 门房一惊,连忙将人迎进去,又让人去通知何宏与何夫人。 周锦儿和林氏跟着带路的门房直接到了新房外。 新房外站着两个周锦儿的贴身丫鬟,她们看到周锦儿,大惊:“二小姐?!您在这儿,那里面的是谁?” 周锦儿踹了一脚过去,“没用的东西,谁是你们小姐你们都不知道吗?让周锦雾那个贱人混到花轿上,到了地方也没发现。” “守守守,守什么守?你们给谁守门?” 被踹的丫鬟直接砸到了门板上,疼得捂肚子,流着泪道:“对不起二小姐,她的声音哑了后像您,奴婢没听出来,她也不怎么说话。” 周锦儿瞪了她一眼,直接推开了门。 此时周锦雾与何子帆刚躺下不久,躺在外边的周锦雾被子被掀开,直接被周锦儿拽住头发从床上拖了下去。 “啊!”周锦雾疼得尖叫,双手用力想要抓回自己的头发。 “贱人!竟敢迷晕我,吃了熊心豹子胆不知道自己是老几了是吧?”周锦儿一手拽着她的头发,一手扇她的脸,“敢抢我的婚事!你个低贱的庶女还想骑到我头上来!” “是我平时给你好脸色给多了?” 周锦雾被打得耳朵嗡嗡响,还没反应过来又被周锦儿揪着头发砸到柜子上,疼得眼冒金星。 实在疼得不行了,脑后还出了血,周锦雾也被激发出了血性,反手抓住她的头发,和她厮打在了一起。 两人一下你抓着我的脑袋砸柜子上,一下我抓着你的脑袋砸梳妆台上,打成了一片。 何子帆见如此混乱,新房还被她们弄得一团糟,怒斥了声:“够了!” 二人停了一下,周锦儿松手,见周锦雾脸上还带着恨意和狠意,又扬手给了她一巴掌,“还敢瞪我,看你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周锦雾受了十多年委屈和欺负,加上今日打都打了,已然是彻底惹怒了对方,于是也一个巴掌还回去,同时红了眼。 周锦儿被打得牙疼,又想上前。 “够了!”何子帆插进去隔开她们,“成何体统?!你们这样与市井泼妇有何区别?” 林氏用帕子捂着额头坐在一旁,任由她们打,等打出胜负了再说,反正她来也只是暂时避难的,可没心思管这事,她也正头昏脑涨呢。 周锦雾顺势抱住何子帆的手,可怜兮兮又梨花带雨地道:“夫君~二姐她打我。” 周锦儿骂她:“你还要不要脸!这是我的夫君!” 周锦雾紧紧抓住何子帆的胳膊,“可是和夫君拜堂的是我,和他洞房的也是我。” 周锦儿一爪子挠过去,“贱人!” 脸上被周锦儿的指甲挠得火辣辣的,周锦雾眼泪哗哗流,想反手挠回去,但看到周锦儿脸上的那层粉,想到脂粉下是脓水,她忍着头昏脑涨抱住何子帆的腰,哭出了声:“呜呜呜……夫君,我的脸好疼……” “何大哥,你看清楚,和你有婚约的是谁,今日该和你拜堂的是谁!”周锦儿气恼,扒开周锦雾。 何子帆看清周锦儿的脸时吓了一跳,心中浮起反胃和厌恶,刚想说话,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迎面是一男一女,男子通身贵气,一身压迫感,女子勾着唇,唇边笑意明显,但怎么看都不怀好意,他们身后跟着何宏夫妇,二人恭恭敬敬地陪着。 周今絮扫了眼屋内,看到椅子,一点儿都不带客气地拉过来坐下。 她喝完药洗完澡,又梳洗好,就是特意来看这场姐妹扯头花大战的。 周今絮目光扫过坐在一旁的林氏的额头,见她额头还在渗着血,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那本真账本周今絮也翻了几下,周颐贪了那么多还是跪,未必没钱还那一万五千两银子,但是他不敢拿出来,周今絮也不要这笔搜刮民脂民膏得来的脏钱。 周锦儿看见她神态悠哉,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恼道:“周今絮,你来做什么?” “看戏呀,你这不是和周锦雾正打着呢吗,多好的一场戏。”周今絮笑了笑,随口应了她后又看向何宏夫妇,“何大人,何夫人,你们觉得这场闹剧该如何收场呢?” 何宏紧张地看了眼负着手立在一旁不做声的裴聿回,“这……这毕竟是年轻人的事,子帆,你觉得该如何处理?你自己的事自己做主。” 何子帆迫不及待推开周锦儿,“与我拜堂洞房的是雾儿,我只认雾儿。” 不行的事一个人知道就行了,他可不想让第二个女人知道,况且周锦儿的脸如今那么丑陋,躺身边半夜起夜能吓个半死。 周锦儿瞪大眼,不可置信。 周今絮迅速冷了脸,“你们说话真是不用负责任的,先前非要我把婚约让出去时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说让何子帆自己做主。既然都这么没主见,那我给你们做主,周锦儿当正室,周锦雾当妾室。” “七妹!”周锦雾捂着后脑勺流血的地方,听了何子帆的话刚窃喜,这会儿听到周今絮的话忍不住拔高声音。 “叫七妹也没用,这事就这么定了,何大人有意见吗?” 何宏之前不知情时惹恼了裴聿回,这回知道周今絮的话就是裴聿回的话,哪敢有意见,忙应:“没意见。” 周锦儿也捂着自己的后脑勺,对着周今絮扬起下巴,“算你这回识相。” 周今絮扯了扯嘴角。 蠢货,到如今还看不清局势。 周锦雾恨恨地掐着手掌心来减缓被周锦儿抓着头撞出来的晕眩,咬牙问:“你凭什么做主?” 第102章 把周锦雾给拖过来 “我凭什么做主?”周今絮冷呵了声,起身,“我还能要了你们所有人的命,好好享受还活着的滋味吧,墙头草。” 跨出房门前,她又转头,走到何子帆面前,扬起手给了他一个响亮的巴掌,“背信弃义。” 周今絮力气大,何子帆被打得头一歪牙一松,吐出了一口血,耳朵嗡嗡的。 “虚伪恶心。”第二巴掌。 她又看向周锦雾,在她惊恐的眼神中狠狠甩上一巴掌,“我还没打过你吧?这就补给你。” 本就后脑勺受伤的周锦雾眼前一黑,往后趔趄了几步说不出话来了,眼前人影都在重叠。 打完,周今絮拍了拍手,“明日见。” 明日牢里见,那时清算才真正开始。 今夜,周锦儿会好好“招待”她的,至少会要她半条命。 看见角落中坐着捂头的林氏,周今絮指了指,“让她回去继续磕头。” “是。”刑诫拱手。 何宏夫妇看到儿子被打不敢吭声,等周今絮走了才围上去心疼,扶着他到隔壁屋子去坐,又让人去请大夫。 周锦儿的丫鬟也过来给周锦儿处理伤口,一时之间周锦雾没人管,晕倒在了一边,后脑勺还一直流血,半边脸肿起。 何子帆漱了两次口吐掉嘴里的血沫,忍不住声音含糊地问:“爹,你怎么这么听周今絮的话?” 何宏负着手踱步的动作停了下来,声音焦灼:“我不听哪儿行啊?她身边那个可不是周承宴,而是京中下来的另一个御史,比你爹我的官职要高两个品级,我敢不听吗?” “之前就已经得罪过他了,也不知他后面会不会发难。” 一个就算了,何宏也不知道为什么京中要派第二个正四品御史到这个小小的江州来。 何子帆愕然。 “周家那两个女儿,你看着办,我就不多管了。”等大夫开了消肿的药给何子帆敷上,何宏焦头烂额地走了。 何夫人关心了几句也离开。 何子帆脸疼得不行,耳朵如今还在响,打算睡一觉再说。 “他们都睡下了?”周锦儿脸已经洗干净,盯着镜子里丑陋的面孔看,眼神怨毒。 “是的,小姐。” “把周锦雾给我拖过来。”她拿起抽屉里的簪子。 丫鬟去将周锦雾拖了过来,看着昏迷的周锦雾,周锦儿用簪子划上周锦雾的脸,簪尖用力刺破她的皮肉。 周锦雾被脸上尖锐的疼痛弄醒,想要尖叫嘴巴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堵住,挣扎却被丫鬟死死按着,只能瞪着惊恐的眼睛扑腾,满脸都是血迹,眼泪混在鲜血中往下流。 足足在周锦雾的脸上划了十道划痕,周锦儿才扔掉簪子,扛起椅子往她身上砸,“你个贱人,翅膀硬了敢算计我,以为这样就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顶着这张都是疤痕的脸,你以为他还会喜欢你吗?卑贱的庶女也敢骑到我头上来!” 一边打一边骂,周锦儿像是那无间恶鬼,面目狰狞。 周锦雾逐渐没了动静,她身下一大滩血,半死不活。 周家人磕了一晚上的头,磕到眼冒金星、耳朵嗡嗡的,有甚者磕晕了过去。 下半夜刑诫过来替看着周家人磕头的刑止,他挨坐在椅子上,喝了口周家小厮泡的热茶,此时亦有些困乏,“磕了多少下了?” 账房先生看了眼额头流血红肿的周家人,问了数数的下人,打着算盘算了下数,“磕了七千一百二十七个。” 周家上上下下,只要是能爬得起来的,就算是五六岁的孩子,都得磕,磕了一晚上也才磕了不到一半。 刑诫环着手,“看起来磕不完啊,还不到一半,那还钱吧,去找你们亲家借点。” 额头流血的周家人跌坐在地上,一夜未睡形容憔悴,盯着刑诫的模样像是恶鬼。 刑诫挑了个周承义,让他去何家借钱,其余的继续磕头。 到中午,周家所有人没吃没喝磕晕了过去,周承义回来时,看到地上东倒西歪的家人和下人,个个额头上都血淋淋的,地上还有深浅不一的血印子。 他握紧了拳头,从袖子里拿出一沓银票,羞耻道:“只借到了二千两。” 刑诫点了点,确认够了后揣进怀里,“到如今你们共磕了八千零九个,四舍五入算八千个,又还了二千两银子,那就是一万两,还差五千个响头。” 周承义受够了所谓的“四舍五入”了,但又不敢顶嘴。 “既然回来了,你继续磕吧。” 周承义后槽牙都快咬碎了,还是只能跪下来继续磕头。 周家还不知事的孩子也滴水未进,这会儿在地上乱爬,哇哇哭,哭声连成了一片。 聒噪得不行,刑诫让那些奶娘将人抱走。 等周承义也磕晕了过去,刑诫去吃了午饭,待傍晚他们幽幽转醒时,刑止也来了。 刑止抱着刀,身后带着十来个侍卫和二十来个带刀挂绳的衙役,“如今距离戌时还差两刻钟,戌时之前,将在床上躺着的人都给我抬出去,所有人都离开这座宅子。” “逾时每炷香按百两银子算,不足一炷香算作一炷香。” “还不快把老夫人和其他人抬出去!”周颐闻言急声朝下人们咆哮,激动时动作大了些,让他又开始头晕眼花。 下人们忍着膝盖和额头的疼痛跑回各自主子的屋子,不管三七二十一一瘸一拐将人抬出去。 戌时前,疯疯癫癫的马氏又哭又喊地被架了出去,周老婆子和周承山、周承录这两个活死人也被抬到了大门口。 天擦黑,左邻右舍围过来看周家的热闹,指指点点。 下人抬着周承录和周承山从面前经过,刑诫便闻到了两种不同的难以言喻的味道,往后退了几步。 再看周老婆子,闭着嘴从喉咙里挤出哎哟唉哟的叫唤,唇周处起了密密麻麻的疹子,疹子撑起衰老的皮肉鼓起来,能清晰看到里面黄色的脓水,手垂下时,还有腐肉掉在地上,看起来像是粘稠的肉膜。 扛着周承山担架后面的那个下人因为膝盖疼没跟上摔了一跤,形销骨立的周承山从担架上摔下来,眼睛一瞪,不动了。 那摔倒的下人爬起来,抬头一看眼睛瞪大的周承山,某种预感跳上心头,他伸手一探,竟是没了气息,“死、死了!三少爷死了!” 第103章 死了就扔乱葬岗吧 周霖扶着受伤的腰上前,颤抖着手也探了下周承山的鼻息,神情恍惚喃喃出声:“死了……” 他的嫡长子,就这么死了。 因为掉进了粪坑里,从此吃不下东西还往外吐,不到一个月就瘦成了骨架子,摔在地上一下,就这么死了。 周颐又看向自己的另一个嫡子,曾经结实的小胖子此刻萎靡地躺在担架上,肚子咕咕咕响,泄得没东西往外泄,瘦了一大圈,腿还废了。 另一个儿子周承武,此刻还在牢里生死不知,那些还小的儿子也不成事。 三房就这么废了,死的死,伤的伤,疯的疯,一切都是因为周今絮,因为她明里暗里的下手,因为微服私访假扮周承宴的裴聿回进到了周家。 刑止刚将门关上,便看到周霖这副怔忪恍惚的模样,淡淡道:“死了就扔乱葬岗吧,毕竟两位周大人还欠着我们小姐银子,如今也没银子给他打棺材,对吧?” 周颐紧掩在袖子里的手用力握紧到发抖,不置一词。 就算有他也不敢拿出来,拿出来是嫌命太长吗? 刑止勾起唇,朝肩膀上挂着麻绳的衙役们招手,“都绑了。” “是!”衙役们上前,将周家除了下人之外的主子都反剪双手,用麻绳绑住。 周颐被压着脸朝向地面,面色大变,“即便是钱未还清,也不至于将我们都绑了吧?!” “我们大人体贴诸位没地方住,特地请诸位去大牢里安顿。”刑止环着手看周家人像待宰的牛羊一般任由衙役们捆起来,笑道,“不过,周大人贪墨修河款,伪造数百官印,收受贿赂买卖官职致江州各县冗官冗吏众多,这辈子都出不了大牢了。” 因熬了一夜磕头,周颐本就憔悴的脸更是血色尽失,只有磕烂了的额头“气色”好。 嘴唇嗫嚅了许久,周颐开口:“这怕是有误会……” 刑止抬手,“辩驳都如此无力,哪儿会误会你,进牢里等着我们大人审你吧,带走!” 将周家人连带周承山那具死尸一起丢进了州府大牢,刑止又带着人去瞿家拿人。 天色已黑,牢中点着炬火,澄红的火光照亮了黑暗,周今絮手上把玩着剔骨刀,见周家人一个个被丢进来,唇角扯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火光在她眼底跃动,遮掩了仇恨。 裴聿回伸手接过她手上的剔骨刀,丢进筐里,“小心些,这刀尤其锋利,扎到手很疼。” 他手撑在她坐着的椅子扶手上,连人带椅子将她转过来面向自己,对上她的眼,道:“让我先审,嗯?” 她先审的话,估计人东一块西一块的,他不好审。 周今絮眨了下眼,“哦。” 裴聿回揉了下她的脑袋,“乖。” 等瞿家人与何家人被押到了,裴聿回和周长荆起身,让人提着瞿青松、何宏、周颐和周霖四人一起去了隔壁的审讯室,审问公事。 周今絮翘着脚,在手边的筐子里重新拿出剔骨刀,她琢磨了会儿,唇角缓缓勾起,往关着其他人的牢房走去。 被裴聿回留下陪着她的刑诫跟上。 进了关着何家人的牢房,周今絮踱步到那个满脸可怖伤痕的人面前,俯身睨着她,“五姐,你的何大哥好像护不了你呢。打晕周锦儿替嫁过去,你也没有逃离周家这个泥沼。” “以为逃出生天,不过是让自己死得更快罢了。” 周锦雾正发着高热,昏昏沉沉的便听到周今絮的话,她想起一早何子帆知道周锦儿对她毁容毒打也只是斥责了一顿,罚她三日不能吃饭罢了,不由得流下了怨恨的泪水。 她用无力的双手扯住周今絮的衣角,咬牙愤恨地问:“你……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阻止我?” 唇边笑容讽刺,周今絮抬脚踩上她的手背,将她的手碾到地上,“阻止你做什么?阻止你我还能看到你如今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吗?” 成功过后她有多得意,如今她便有多狼狈。 这副恨她的模样,可真丑陋,这种人看似胆小懦弱,实则最是恶毒。 周今絮蹲下,手大力掐着她的下巴,用力间周锦雾脸上的伤挤压在一起,疼得她喉咙间发出吃痛的呻吟。她下巴被捏碎,响起“咔嚓”的一声。 “疼么?” “疼就对了,当初你烧了我爹娘的牌位和我的画还反过来欺负我时,我的心一样疼,我被下人按着眼睁睁看着我的过去我的一切我的念想化作飞灰时,我也疼!” 周今絮冷着脸,一脚踹在她的腹部。 周锦雾被踹飞,砸在牢房的墙上。吓得何夫人瑟缩了下,周锦儿也有些害怕地后退。 周今絮不紧不慢朝掉在地上的周锦雾走去,手上的剔骨刀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芒,“你说我变了,是,我确实变了。一直没变的是你,周锦雾。” “你向来懦弱,向来自私恶毒,向来见风使舵,向来不知餍足,向来不懂得感恩。你能恶毒地转头捅我一刀,事后却还能做出一副无辜的模样,假惺惺地哭着和我说你没办法,你只能这样做,不然你没法活。” “我还得谢谢你,谢谢你让我明白,我不该对任何弱者施舍怜悯,否则便是东郭先生与狼,我就该漠然,我就该高高在上。” “我早就该懂的,毕竟懦弱自私是人的天性。但没关系,伤害了我的,我都会送到地府里。” 周今絮攥着她的衣领将她提起来,盛着怒火的眼眸对上她疼得涣散的眼,看见她眼里的惊恐,周今絮目光黑沉,唇角上扬,“你在怕?呵,怕得有些早了。” 剔骨刀剜进周锦雾的右胸口,翻转搅动,周锦雾疼得抽搐,“呃……不……不要……” 周锦雾嘴里呕血,她胸口的血沿着刀刃流下,还带着湿热的温度,一路蜿蜒至周今絮的手肘,洇湿袖子。 “不要?”周今絮抽出剔骨刀,随手将她的左手斩断,眼底嗜血,“我好像曾经也这么求过你,说不要听她们的,不要烧掉我爹娘的东西,你不听呐。” “那我也不听。” 纵然她是被逼迫的,那又怎样,从犯和背叛者,也得死。 “啊!”周锦雾腕口血喷涌如柱,吓得何夫人与周锦儿发出了一声尖叫。 周今絮微微转头斜了眼她们,面无表情的幽暗,吓得二人捂住了嘴。 第104章 怕什么我又不吃人 周今絮松开攥着周锦雾衣襟的手,周锦雾掉在了地上,血从她胸口和右手截断处汩汩冒出来,周锦雾身体开始发冷失温。 周今絮弯腰捡起那截断手,弯着唇走向周锦儿,右手转着那把带血的剔骨刀。 周锦儿头皮发麻,惊恐地摇头,“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七妹,七妹!我以后不欺负你了,你别过来……” 周今絮轻笑一声,颊边溅到的两滴血渍挂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得她的笑容格外明艳,“七妹?呵,怎么不称名道姓了?怕了才开始谈感情,谈这可笑又令人作呕的亲情。” 她伸手将刀刃抵在周锦儿脖子上,偏着头笑道:“你越这么叫,我越想杀你。” 周锦儿往后退,头死死抵在柱子上,脸上血色尽失,涕泗横流,“对不起……对不起,别杀我……” 周今絮将那截断手塞到她嘴里,话语残忍:“我不要对不起,我要你死。” 牙齿间咬到带血的肉,周锦儿瞬间反胃,将其往外吐,同时干呕两声。 周今絮将刀插进她的左臂,按着她将她的手臂卸下来,“我亲爱的二姐,你想要变成多少块呢?嗯?” “说出来,我满足你。” “啊!!”活活被肢解的痛苦实在是剧烈,周锦儿嘶声呐喊,却挣不脱周今絮的大力钳制。 温热的血溅落在地,这间牢房里的血腥味更浓。 周今絮看着她疼痛不堪的模样,唇角弧度更大,尖刀捅穿她的腹部,在里面上下左右搅动,“你喜欢凌虐人,不妨也尝尝被凌虐的痛苦,舒服吗?” 周锦儿疼得说不出话来,只徒劳瞪大眼睛。 “说不出来,我帮你决定好了,就变成三块吧,多了我会累。” 将她的另一条手臂也卸了下来,周今絮握着滴血的刀,将手臂踹到何夫人面前,缓缓走过去,幽幽喊道:“何夫人。” 何夫人已经害怕得发抖了,目睹着周锦雾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周锦儿疼得在地上惨声打滚,她也和周锦儿一样拼命摇头,“不要过来……不要……” “嗤。”周今絮笑了声,垂眸看着染血的手和手上的刀,视线又移向她,“目中无人的何夫人竟然怕我?你不是应该目露嫌恶,不是应该看不起我吗?” “对不起……对不起……”何夫人跪下来,流下了惊恐的泪,“我给你磕头赔罪,你别杀我,别杀我!” 周今絮指腹刮过刀肚上粘稠的血液,轻笑,“怕什么?我又不吃人。” 何夫人抖如筛糠,一个劲儿地磕头。 你是不吃人,但你杀人啊! 周今絮弯腰,染血的手搭上她的肩膀,目光落向她身后吓得贴墙不敢说话的父子俩,“何夫人教出了个顶顶孝顺的儿子,格外听你的话,何夫人只要一开口,几年的婚约也可以变了人选。” 何夫人瞳孔一缩,“别!别对我儿子动手!” 周今絮偏了偏头,笑吟吟地把刀递到她面前,“可以呀,何夫人自戕,我就不杀你儿子了。” 何夫人瞪大眼张着嘴,嗫嚅许久,才喃喃道:“恶鬼……你是恶鬼!” 周今絮低低地笑了起来,眼瞳震颤,“呵呵呵……是啊,我就是恶鬼,向你们索命的恶鬼。” “施害者,背叛者,背信弃义者,都会付出代价。”她的声音极轻,却清晰地传入何夫人的耳中,犹如恶鬼低喃。 周今絮举起刀,猛地朝何夫人的脖子刺去。 “啊!!”何夫人尖叫一声,两眼一翻吓晕了过去。 刀尖停在何夫人的脖颈边,并未刺进去。 周今絮手抬起,冷笑了声,将何夫人踹到周锦儿身上,让她和自己选的好儿媳躺一块儿,“就这点胆量。” 周锦儿被砸中时发出一声嘶哑的痛呼。 刑诫伸出的制止之手默默收了回来,心中松了口气。 周今絮转过身,偏着头看他。 刑诫尴尬一笑。 周今絮走出这间牢房的门,进了隔壁关着何子帆父子的牢房,唇边弧度居高不下,笑容在火光的映照下阴森又渗人。 “你这是犯法!”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近,何宏颤声道。 “是么。”周今絮淡淡应了声,“那你方才怎么不说,不制止我?同知大人知法,只在祸到临头的时候才讲法吗?” 她揪起何子帆的衣领,带血的刀面贴到他脸颊,看着他瑟缩的瞳孔,她笑道:“该叫你二姐夫,还是五姐夫呢?算了,不重要。姐夫,你怕我。” “怎么会怕我呢?你不是看见我就盯着我看吗?怎么现在不看我了,嗯?” 何子帆想推开她,抬起手时刀刃往皮肉陷进去了些,血从脸上流下,淌到下巴,他吃痛,不得不把手放下,颤声道:“周、周七姑娘,你别动手,你想要什么补偿我都给你!” 何宏想过来制止,被刑诫挡了回去。 周今絮笑了下,收了贴到他脸上的刀,退后几步,笑得开怀,“补偿?不用了。何子帆,你的脸坏了,不能科考了哦,读了那么多年书,白读了呢。” 何子帆捂着脸,又怕又气,浑身发抖,“你……你好歹毒的心思!” 不能科考,他还有什么出路?!他这辈子都完了! “多谢夸赞。”她笑眯了眼。 何子帆看着她笑盈盈的模样,一时忘了她的恶劣,冲过去便想将刀夺过来。 周今絮一脚将他踹飞,让他砸墙上。 “真没用。”她嫌弃地嗤了声,往何宏的方向走,也一脚将他踹倒,“让你那天信口雌黄,嘴巴不干净污蔑我。” 何宏惨叫一声,老骨头疼得不行。 周今絮出了他们这间牢房,往关着周家人的大牢房走去。 周今絮刚走到门口,看见她脸上、身上带着血,又听到隔壁的惨叫声,周家还全乎的人齐齐往后退贴墙上。 “哗啦啦”,铁锁被打开,周今絮脸上带着嗜血的笑容,抬脚迈入牢房。 她将剔骨刀丢掉,换了个钳子,目光扫向躺在地上的周老婆子和周承录,掠过头抵着墙角胡乱念叨的马氏和瑟缩着两两抱在一起的周锦艺、周锦灿、周锦诗、周锦柳,错过周承义和孙氏,落在林氏身上。 “轮到你们了。”周今絮笑容愈盛。 第105章 撒谎要付出代价的 “你们想变成多少块呢?” “疯了,疯了……”对上她没有温度的冰冷目光,林氏死死攥紧手心,牙齿打颤,“你疯了!” “说对了。”周今絮低头琢磨了下手里的钳子,又抬起头看着林氏,“林氏,我素来不喜欢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句话都假惺惺又冠冕堂皇,虚伪得令人反胃。” 她视线又扫过周锦艺,“连带着你的女儿,也学了你一样的做派,笑里藏刀。” 周锦艺打了个寒颤。 视线再度扫向隔壁关着周家主子们心腹的牢房,见确实少了人,她笑道:“看来周承示确实被杀了,悄无声息地被丢到了不知道哪个地方呢,虎毒尚且不食子,周颐不愧是周颐。” 周今絮看向刑诫,“给我搬张椅子来。” 刑诫去搬椅子,周今絮坐下来了后手上压着钳子把手,一张一合发出咬合声,“我有点累,你们先陪我聊聊天吧,一人说一个其他人不知道的秘密,不要说些废话哦,说的是废话的话……” 她抬起手,钳子重重一合,“把你们的牙敲碎,舌头钳断。” 周家人抖了抖身体,一个个嘴巴闭得紧紧的。 等了会儿,见他们不说话,周今絮视线穿过柱子与柱子之间的空隙,落到那些心腹身上,“没秘密?呵,那赵嬷嬷,你来说,说说你们老夫人有没有秘密,说了我可以不对你下手哦。” 但别人会对她下手,他们最终也难逃一个死。 赵嬷嬷嘴唇颤抖。 “怕什么呢?我这人向来有原则,赵嬷嬷只是看不起我,没对我动过手,我哪儿会杀赵嬷嬷呢,何夫人我就没杀。” 赵嬷嬷边抖边问:“若老奴真的说了秘密,七小姐真的不杀老奴吗?” “当然,一个秘密,在我手上换一条命。” 赵嬷嬷看了眼林氏,眼睛一闭一睁,豁出去了道:“老奴要说的秘密不是关于老夫人的,是……是关于大夫人的!” 林氏吓了一跳,“赵嬷嬷!你能知道我什么秘密?别胡说八道!” 周今絮眉梢一挑,“哦?” 赵嬷嬷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十年前……” 听到这个敏感的时间,周今絮站了起来,目光越发冷。 “二夫人临盆前,我奉老夫人的命去给大少爷送糕点,无意间听到大夫人对她身边的丫鬟红杏说给二夫人喝的鸡汤里放红花,不久二夫人生产,血崩了。红杏便是如今大夫人身边的杏嬷嬷。” 杏嬷嬷吓得噗通一下跪了下来。 周今絮眼瞳越发黑沉,往后退了一步,很轻地神经质笑了声,目光定在林氏脸上,“红花,血崩……一尸两命。” “赵嬷嬷,你胡说!”林氏吓得快要跳起来,拔声反驳,“我给她下红花做什么?!她怀的又不是我家老爷的孩子!” “我没有胡说!”赵嬷嬷边抖便道,“你和红杏说,二老爷不会管家,二夫人死后,她的嫁妆和家产就可以交到你手上了,你想要二夫人的嫁妆和江家家产!” 周今絮走到林氏面前,抓着她的头发将她拖了出来,神色狠戾,“你给我娘亲下药?” “没有,我没有……”林氏小幅度摇头,身体发抖,脸上淌着害怕的眼泪。 周今絮掰折她的两只手,在她的痛呼中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冷着脸将她的牙一颗一颗敲碎,又将她舌头钳烂。 “这时候了还在撒谎,看来还是不够怕。” 林氏血糊了满嘴,呜呜呜泣不成声,疼得两眼翻白,在周今絮手上挣扎,却又被死死按住。 周今絮抓着她的头发,嘭嘭嘭将她的头往柱子上砸,直到她没了气息。 她将林氏丢在地上,横了眼杏嬷嬷,道:“刑诫,把她的手脚砍了,让她流血而死。” “是。”刑诫应声,让人将杏嬷嬷从里面拖出来。 周今絮向周老婆子走过去,脚踩上她的胸口。 刚围观了一场血腥复仇的周家人齐齐退开。 周今絮手肘撑在因踩着周老婆子而弯折的膝上,手上握着的钳子滴血,血珠落到周老婆子衣服上,周老婆子惊恐瞪大双眼。 她扫了眼周老婆子开始溃烂的嘴,语气冰冷:“老妖婆,你和你妹妹换了我爹,把你的亲儿子送到别人家好吃好喝养大并成婚生子,享受了三十四五年,而我爹,未及而立就被你们毒死了。” 周老婆子脸色更加惊恐。 “毒杀我爹这件事,你是知道的对吧?”血落到周老婆子脸上,带着让她胆寒的凉意,“撒谎,是要付出代价的。” “知、知道。”周老婆子哆嗦了下,说话时牵动嘴边溃烂的肉,疼得她话都说不清楚。 周今絮面无表情抡着钳子往她嘴上砸,“作恶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等她嘴里和林氏一样后,周今絮脚上用力,踩碎了她的胸骨,碎骨头刺入她的心肺,她不断往外呕血,进气多出气少。 周今絮收回脚,冰冷的目光扫向剩下的人,“到你们了,谁想先来呢?” 其他人不约而同膝盖一弯往下跪,“求求你放过我们吧!我给你磕头,我知道错了!” 周今絮将钳子扔过去,钳子砸到了周锦艺额头,周锦艺惨叫一声往后仰倒,额头破了个窟窿往外冒血。 “真是没点新意。”周今絮回头,去拿了个狼牙棒,一人头上至少砸两下,打得他们头破血流,一个个都躺在地上生死不明。 牢房里周颐和周霖那些小点的孩子吓得吱哇乱叫、嚎啕大哭。 周今絮听着满地哀嚎,将带血的狼牙棒往牢房外一丢,转头对上对面牢房里瞿驎安呆滞的脸。 她歪了歪脑袋,见他眼里是有神的,脸上又扬起笑,“看来是恢复了呢,如何,瞿大少爷,你还要惦记我,还要恶心地盯着我看吗?” 瞿驎安吓得后退了大几步。 瞿凝书花容失色。 视线和同样面色惊恐的喻初禾对上,周今絮淡淡移开目光。 喻初禾堪堪回神,大着胆子叫住了她:“周七姑娘。” 周今絮回过头,不带情绪地看向她。 喻初禾走到牢门边,手紧张地抓上柱子,尽量稳着声音开口:“听别人说,我舅舅犯了大罪,我想问一下,我也会死吗?” 周今絮微垂着眼睫,“不然呢?” 喻初禾再也忍不住,身体抖个不停,脸色发白,问:“我不想死,可以吗?” 第106章 知道什么叫死了吗 “你不想死关我什么事?”周今絮面色依旧冷,继续抬脚。 喻初禾无力地跌在地上,仰头看她离去的背影,红着眼道:“同江家一样,我家世代经商,我自幼便有经商的天赋,自我哥哥夭折后,我爹的妾室也生不出男儿,我便被当做男儿培养,更是有一手算账经营的本领。” “周七姑娘……若你救我,我可以为你打理家业。” 周今絮又转过头,用幽冷的目光盯着她半晌,随后兀地笑了声,“好啊,签下卖身契,你便是我的奴仆。” 喻初禾握了下拳,终归还是活着的欲望大过其它,她支起双膝跪下,“奴婢喻初禾,见过主子。” 周今絮朝刑诫抬手示意。 刑诫打开牢门,将喻初禾主仆带了出来。 裴聿回一路从里面的审讯室出来,鼻腔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沿路看到几个牢房里的残肢断臂和鲜血,目光落到周今絮身上。 周今絮和他四目相对,语气好似轻快活泼,“看,他们有些已经死了,有些就剩半口气了,有些牙被我敲碎了舌头被我钳烂了,有些被我剁了手,往外哗哗流血,止都止不住。” “二哥,你怕我吗?”她脸上带着灿烂的笑,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 裴聿回在她面前停下,抬手擦去她脸上半干的血,干净的那只手轻轻揉了下她的脑袋,轻声道:“怕你做什么?二哥心疼你还来不及。” 若不是受了太多苦太多罪,若不是背负了仇恨,她怎么会是这副模样。 周今絮微微抿了下唇,眨了两下眼,带笑的眼里含着悲伤,“二哥,你知道吗?我娘亲……死得也不明不白。” 裴聿回的声音中带着温和的宽慰:“怎么了?” “林氏让人在她喝的汤里放红花。” 裴聿回抱了下她,轻抚她的脊背,“她死不足惜。” 周今絮脸颊贴到他胸膛,半晌后问:“你审完了?” “嗯,我们审了公事,当年他们如何毒杀你爹的,交给你来审。”裴聿回握着她手腕,将她带去审讯室。 进了审讯室,便见瞿青松和何宏已经不在这儿了,只有周颐和周霖还被绑在行刑的架子上,衣服上有鞭痕和血迹。 周长荆负着手站在二人面前,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动静,周长荆抬眼,“今今。” 周今絮没应他,走到刑讯工具筐面前拿了把匕首插进炭火盆里,等匕首烧红了,拿出来走到周颐面前。 周颐面上惊恐难状。 周今絮垂着眼,将匕首刺入他的手背,去挑他的手筋。夜里纵然有炬火,但火光照明并不是很清晰,周今絮一通胡乱搅和。 周颐挣扎着,却被束缚在刑架上,嘶声痛呼。 周今絮声音淡淡:“五年前,你从京城收到了你亲二弟的一封信,他让你杀了我爹。” 周颐一个劲儿地喊叫。 周今絮用力,“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是……”周颐声音发抖。 “你联系过他几次?怎么联系的?他都让你做了什么?你又让他做了什么?” “两次,我派家里的管家去京中打听,打听到了后就蹲在广川侯府外,找到了机会和他说了他的身世,他怕被揭露,就听我们的话,差关系让前江州知府肖鹏图将我提为通判。”周颐哆嗦着道。 “五年前,他怕周淮终有一日会知道自己的身世找上京,就让我们杀了周淮。那天晚上,我和三弟按着周淮,给他灌加了砒霜的茶水,看着他咽气的。” “他给我们送过一些金银,我们都花光了。” 周今絮冷笑了声,听着他刺耳的喊叫声,从他身上剜下一块块肉,血流了满地,肉块掉了满地。 “林氏杀我娘,你和周霖杀我爹,你们一家都欺虐我。周颐,疼吗?疼就对了。” “等我上京,我这就去找你的好二弟,也将他养尊处优养出来的肉一块块剜下来,按着他给我爹磕头磕到额头发烂。” 等差不多了,周今絮松开手,染血的匕首哐啷掉在地上,周今絮拔起离她最近的刑止的刀,朝周霖走去,在周霖惊恐万分的眼神中,捅了他十数刀,又将他手脚砍断。 等周霖咽气后,周今絮扭头看向周长荆,溅满血的脸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眼里盛着滔天的恨意。 “听到了吗?周大人。他借广川侯府的势,让周家往上走,他过着你家的好日子,害死了我爹。” “我爹是被他们按着毒死的,挣扎不了,喊不了,疼得死去活来,疼得咽气。” “你知道什么叫死了吗?就是站不起来,喘不了气,说不了话,要被埋进土里,不会再看到我长大,不会在我被欺负的时候将我护在身后。” 周长荆握紧手,呼吸着满是血腥味的空气,从喉咙里挤出干涩的三个字:“我知道。” 裴聿回从她手上拿过刀递回去给刑止,用袖子给她轻柔地擦拭脸上的血,“今今,夜深了,我们回去休息。” 周今絮抬眼看着他,片刻后点头。 裴聿回握上她手腕,带着她往外走。 经过牢房时,周今絮伸手指向周家的管家,“他,凌迟,让所有还活着的人,亲眼看着。” 刑诫应声:“是。” 管家瘫软在地。 喻初禾看着她满身满脸血从自己面前经过,怔愣了许久才缓过神。 回了顺安客栈,店掌柜和店小二们看到周今絮这副样子,都吓了一跳,随后被裴聿回叫着准备热水。 周今絮搓了许久,换了三四遍水,才将身上那一身肮脏的臭血洗干净。 见晴好将最后一桶水往外提,裴聿回敲了门进去,将手上的碗递过去,“这是安神汤,喝了后好好睡一觉。” 坐在床边的周今絮仰头将微苦的安神汤喝尽,拒绝了他递过来的蜜饯,“不吃,吃了还要去漱口。” “好。”裴聿回将蜜饯收好,复又看向她的眼,“要不要我陪你?” 周今絮抿了下唇,将脑袋靠到他的肩膀上,嗅着他身上那股温暖的淡香。 裴聿回无声轻抚着她的发丝。 半晌,她道:“二哥,我好累。” 裴聿回屈指蹭了下她脸颊,声音温柔:“那躺下来,盖上被子,二哥哄你睡觉。” 第107章 怎么只有她爹死了 周今絮躺了下来,裴聿回帮她盖上被子,手掌轻拍着她的肚子,她闭上了眼,在满脑子血色中睡了过去,眉头紧蹙。 裴聿回伸手抚平她眉心的褶皱,等她彻底睡沉了才起身离去。 门外,周长荆站在栏杆前,垂着眼似乎是看着对面的房门,又像是没看任何东西,盯着眼前的虚无。 听到声音,他转头,声音有些哑,“她睡了?” “嗯,回去休息吧。” 周长荆微微点了下头。 周今絮睡到将近午时才醒,醒来发现自己饿得不行,洗漱过后便出去觅食。 裴聿回依旧坐在外面翻着供状,不时抬头看向她房门的方向,恰好这次抬头看见她出来,笑道:“起来了。” “刑诫,下去让人端早饭。” 周今絮走到他旁边坐下,“二哥,好饿。” “嗯,等一会儿。”他揉了揉她的脑袋,“周家、杨家还活着的斩首,小的毒死,何家罢官成为白身,这样可以吗?” 瞿家的话,亦是满门斩首,毕竟贪得太多了,不重罚不行。 周今絮点了下头。 吃了早饭喝了药,周今絮无所事事,跟在裴聿回身边,看他和周长荆办私田返公的事。 周今絮在吃晚了许久的午饭时,裴聿回从田契册子里抬头,道:“今今,晚上若睡得早,得醒一下喝药。” “好吧。” 吃饱了,周今絮下楼,准备去街上逛逛,下到楼梯口时,撞上了风尘仆仆进门的几个人。 为首的男人看起来五旬左右,衣着富贵,通身贵气威严,有文臣质,下巴蓄着一小丛须髯。 他左侧是个中年男子,锦衣裳玉腰带,气度亦是不寻常;右侧是个神态间带着病弱之气的年轻男子,他拄着拐杖被人扶着,面容苍白,容色隽逸,仔细看眉眼间和裴聿回还有三四分相像。 左右两侧的中年男子和年轻男子面容间亦是相似。 他们身后,五六个随从跟着。 周今絮脚步一顿,淡淡打量他们。 年轻的男子看到周今絮,神情有些恍惚复杂,最后悉数化为一声熟稔和心疼的昵称:“今今,我回来了。” 开口后,伴随着几声忍不住的低咳。 广川候面色动容,激动地上前。 周今絮垂眼,转头往上走。 周承宴一愣。 广川侯亦是一怔。 下楼的裴聿回碰见她折返,问:“怎么了?落东西了吗?” 下一刻视线错过她的发顶,看到她身后的几人,随即明白了。 “晚辈见过侯爷。”裴聿回问候了声,又自然地同中年男子打了招呼:“三舅,您怎么来江州了?” 面相有些严肃的钟勤孺点了下头,“来办些事,路上碰到了侯爷和承宴,便同路了。” 裴聿回略微诧异。 神色歉疚的广川侯开口:“孩子,我们谈谈可好?” 周今絮指尖捏着袖子,摩挲了许久才转头。 周长荆听到下面熟悉的说话声从楼上下来,看见广川候,问候道:“祖父,您到了。” 广川候随意点了下头,目光紧紧盯着周今絮,想到什么,他招手让周长荆到一旁,问清楚所有的事。 裴聿回看向钟勤孺,给他介绍周今絮:“三舅,这是我认的妹妹,周今絮。” 随后稍微扯了点周今絮的袖子,引导道:“今今,这是我叔外祖父家的三堂舅,来,打声招呼。” “三舅好。”对上钟勤孺打量的目光,周今絮抿了下唇,将冷脸收了点。 钟勤孺斜了眼裴聿回,暂时没多问什么,朝周今絮还算和蔼地点了点头。 待了解完原委在桌前坐下,广川候看着垂着眼玩茶杯的周今絮,道:“抱歉,是我们失职,让你父亲流落在外还死于非命。” 周今絮扯了下唇角。 说抱歉又没用。 “待我们将家里那个孽障处理了,并将他的妻儿赶出去,孩子,回广川侯府好吗?” 周今絮听了没反应,半晌才抬眼,“你看不出他和你们长得不像吗?” “看得出。”广川候闻言更是愧疚,“但我们想,孩子和父母长得不像的也有,便没有多心。” 养了几十年的人,忽然某一天知道不是自己的亲生孩子,而亲生孩子还有可能是被恶意调换了,那种心情广川侯难以形容。 周今絮偏过头,忽然想冷笑一声。 呵,都无辜,但怎么就只有她爹死了呢? 广川候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亦是难受,嗫嚅许久才问:“孩子,我可否看看你爹?” “您去看吧,打开盖子好好看看,他如今是个什么样。”周今絮捏紧手上的杯子,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 广川侯声音哑在喉咙里,片刻后起身,脚步沉重地被刑止带上楼。 周长荆看了眼周今絮,也跟着广川候上去。 “今今。”周承宴又开口唤她,见她这副冷淡的模样,便知她是对自己有意见,“抱歉,三年九个月了才回来见你。” 离开江州时,是九月,她十二岁多一点,他十七岁。 周承宴又咳了声。 “不用和我说抱歉。”她冷淡道。 都和她说抱歉,她最不想听的就是抱歉。 抱歉是挽回不了,是伤害已经造成。 周承宴看到她瘦弱的肩、苍白的脸,看到她漠然的神色,心中钝痛,“我该早些回来的。” 周颐厌恶他,他自小便不受待见,被周承义等人动辄打骂。他离开的时候,周家人对她即便不喜,但还未开始真正苛待她。 前两年,他作为书童跟在老师身边云游,行迹不定,写信回来说让她不用回信。后两年在京中安定了,面上的胎记也治好了,这才在寄回来的信中让她回信。 周承宴收到了不少她很好的信,确认信中的字迹是她的,便暂时安下心来在京中考学。 两个月前心中隐隐不安,他想着要回一趟江州,但从台阶上摔下来骨折了,只能托裴聿回亲自进周家看一看她。 如今腿脚方便些了,便坐上了南下一日千里的游船。 “你如今说这些话有意义吗?”她讽问。 “没意义。”周承宴低头,言语苍白,“我该怀疑你给我写的信里说很好是报喜不报忧的。” 周今絮抬头,“我没给你写过信,也没那么体贴。” 周承宴一怔,语气有些艰涩:“你……没给我写过信?” 周今絮睨他,“你觉得我能给你写信吗?我从未收过你的信和你寄回来的东西,连你在哪儿都不知道,近四年杳无音信,我以为你死外边了。” 周今絮对他的记忆并不是很多,那日周锦雾说他要回来了,她才恍然意识到:哦,这个去游学的过继过来的便宜哥哥还没死。 知道裴聿回并不是周承宴后,后来看着还在假扮他的裴聿回,某一瞬间她心中竟然会有一种既然还没死,为什么不回来看她的怨怼。 在心生怨怼的时候,周今絮意识到,她应该曾经和周承宴关系是挺好的吧,所以心里才会格外介意,所以在裴聿回说起他的时候刻意不问不听。 第108章 果然还是情感作祟 周承宴不可置信,声音发抖:“那是谁给我写的信?字迹是你的,难道我认错了?” 裴聿回开口:“信你带过来了吗?” 周承宴恍然惊醒,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来拆开。 周今絮扯过来,看清了上面的字迹之后目光冰冷,“还挺像。” 和她现在写的有八分像,看起来更稚嫩一点,应该是仿她十二岁时的字。 她转头看向裴聿回,唇边扯起没有温度的笑,“周家现在谁还没死?” “周承义、周锦艺、周锦诗和马氏。” 周今絮起身,脚步又顿住,“我觉得你好蠢,我之前貌似挺善良的吧,既然和你关系好,假设我境况好给你写信,就只写信吗?不寄点东西?” 周承宴愕然。 周今絮看着他这副傻了的样子,磨了下牙。 她干嘛生气?果然还是情感作祟,她又在意了。 不过查还是要查清楚的,假冒她写信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套了马车上去,马车动之前,周承宴一瘸一拐赶来,“等等,我也去。” 周今絮不发一词。 裴聿回看了眼她,随后开口道:“刑止,把他带上来吧。” 刑止托了把周承宴,让他坐到裴聿回身旁。 周承宴道了声谢。 马车动了,车厢里没人说话,气氛有些冷凝。 周承宴默默打量着冷脸的小姑娘。 裴聿回瞥了眼他,抬手揉了揉周今絮脑袋,“今夜想吃什么?” 按她快吃晚饭了才补午饭的情况,晚饭得大半夜才吃了。 “随便。” “那就让厨子做几道你喜欢吃的了?” “嗯。”周今絮靠他肩膀上。 周承宴见状张了张嘴,想到她对自己的态度,又闭嘴。 还是等有时间先单独问一下裴聿回这些年她详细的情况吧。 下了马车,周承宴看着前面两个健全人的背影,拄着拐杖在后面一瘸一拐努力追。 到了牢里,周今絮抽了那把熟悉的钳子,看了眼躺在地上的三个人,揪起还睁着眼的周锦艺,将那封信怼到面色惊恐的人面前,笑眯眯问:“来,好好看看,认识这个吗?” 周锦艺在看清信上内容时,瞳孔下意识缩了一下,周今絮没错过她的神色,笑容扩大,钳子贴到她的脸上,“看起来是认识了,说说。” “说明白了给你个痛快,不说明白的话,那你娘的下场,亦是你的下场。” “谁冒充我写的信?嗯?” 周锦艺头疼浑身疼,看到钳子,颤抖着哭了出来:“是大哥,大哥写的……” “他从小就会模仿别人的字迹,二哥寄来的东西大多是他拿走了,他见二哥给你寄回来的东西还挺好,就断定二哥可能在外面过得不错,想让他一直寄东西回来,就模仿你被祖母罚抄佛经的字迹给二哥回信。” “他还特地看过四年前你写了烧给你爹的信,模仿你的语气。” 周今絮冷笑了声,“看来是我疏忽了,周家还有这样的人才。” 她将周锦儿丢开,去将不知何时醒了在发抖的周承义揪起来,用钳子钳碎他的指骨,让他感受了十次十指连心的痛苦。 周承义发出凄厉的哀嚎,最后被剁了手。 再转头看向周锦艺,周今絮用带血的钳子不轻不重敲了下她的牙,“我之前不是说,和你们聊天,让你们说秘密的吗?你嘴巴闭得很紧啊。” 周锦艺呜呜地流着泪。 她敢说吗?她不敢,说了死得更快。 牢房外的周承宴看着周今絮的所作所为,喉咙发紧,“今今她……” 和记忆中的小姑娘好陌生。 “她被逼成了这样,她已经不是你记忆中的她了,别用从前的记忆去看待她要求她。”裴聿回淡声回,去一旁打湿帕子。 将周锦艺的牙敲碎大半,周今絮松开还剩一口气的人,言笑晏晏:“此生最后一次见了,周锦艺。” 等周今絮出来,裴聿回拉过她的手给她擦干净血渍,“袖子上沾血了吗?” “不知道。”她没注意。 “沾了点。”裴聿回检查了一番,“回去换身衣裳。” “哦。”等手擦干净了,周今絮扭头看向周承宴,笑问:“你还活着的亲兄弟,亲姐妹,你要去看看吗?” “不是。”周承宴摇头,“他们不是,你才是,今今。” 谁会将自小就凌虐自己的人当成兄弟姐妹?他没有受虐癖。初时离开周家,他听到大声呵斥、听到类似周颐和周霖的声音都会无意识发抖。 周今絮冷笑了声,拉着裴聿回的袖子出去。 坐在马车上,看着她不太高兴的脸,裴聿回捏了下她脸颊,“届时到了京中,今今先住我府上?” “嗯。”周今絮靠着他肩膀。 等瘸腿的周承宴倒腾上来,马车驶动。 见周今絮冷着脸,一副拒绝交谈的模样,周承宴没有开口。 该说什么?抱歉没用。问过得好不好?明显是不好。 他走之前,她还很健康的。 回了顺安客栈,一楼大堂中,眼眶微红的广川侯坐在桌前,周长荆在他身旁,钟勤孺不见了身影。 听见人回来的动静,广川侯转头,见她脸色好似比出去前还不好,语气关怀:“怎么了?可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周今絮想没礼貌地不应,但看了眼裴聿回,还是应了:“我去解决惹我不高兴的人。” “我想问侯爷,您既然说会处置那个人,那么在您来之前您处置了吗?您来之前知道了多少呢?” 广川侯摇头,“我收到信便赶过来了,信上长荆说他可能知道自己的身世但隐瞒不说,他我交由你祖母审问了,若审出了真相,你祖母不是心慈手软的人。” 之前那番话他没有说满。 周今絮面色淡淡,“我去给我爹上香。” “师兄。”周承宴咳嗽几声,叫住往上走的裴聿回,“些许事情想向你了解。” 裴聿回转身,“问吧,你这脸色怎么比我走之前还差?” “染了场风寒,还有些余疴,无大碍。”周承宴忍下喉头痒意,“我爹和广川侯府,究竟有何干系?周家人又在从中充当了何种角色?” 自小身体便是亏空,半垮的身体出去的这几年补了些回来,但还是三五不时要喝药,风寒是家常便饭,边读书边咳嗽是寻常事,光是读书便花了他大半心神。 药钱读书钱许多时候是靠老师接济,只身体好些了才能在读书之余靠卖字画换得些银子再买些东西托人送回江州。 这一路下来,他虽说和广川候、钟勤孺相识并面上能聊得和乐,但他们对于自己要来江州要办的事都是秘而不宣。 方才两次看周今絮和广川候交谈,一个冷脸一个愧疚,他心中有了些猜测。 第109章 打人是个力气活儿 看到周今絮对周家人大出狠手的模样便不难知道,她恨透了他们。 裴聿回简单和他说了前因后果与周今絮的近况,周承宴握紧拳,眼底迸出恨意,急促地剧烈咳了几声。 裴聿回瞥他,看向他身旁的书童端明,“扶他去坐下,喝杯温水,别背过气了。” 端明扶着周承宴要走,但他摆了摆手,“不用,我也上去给我爹上炷香。” 裴聿回见状,折回身在周长荆身旁坐下,见广川候翻着那些提及了周淮的供状一张张缓慢地看着,自顾倒了杯茶喝。 楼上,周今絮盘腿坐在周淮的尸骨陶缸前,往盆里烧纸钱。 周承宴看了下她,问:“今今,可否给我几支香?” 周今絮不想和他说话,自顾烧纸钱。 周承宴自己拿了五支香,借着她正燃烧的纸钱,插进香炉里,摆好不良于行的腿,姿势有些别扭地给周淮磕了三个头。 “爹,我回来了,但回来迟了。” “今今骂我蠢,我确实是蠢,我失信于我当年在您灵堂前说的话,没能保护好今今。” 周淮并没有听过他叫爹,生前听的是二叔,周承宴是在他的灵堂前被过继过去的,此后才改口。 周今絮用余光斜了眼他,依旧冷着脸。 烧完纸钱,周今絮去沐浴,换了身衣裳,今日是来癸水的第四日,已经差不多干净了,她肚子不疼腰不酸,身体只剩下亏空的疲累。 等晴好给自己绞干头发,周今絮躺在床上,看着外面黑下来的天,问:“那个喻什么禾呢?” 那天没太注意听叫什么。 晴好将绞发的帕子放进盆里,准备拿去洗,听到问话转身回道:“和弄墨在一楼等着。” “让二哥给我写两份卖身契,给她和她的丫鬟签了按手印。”周今絮将脚搭到床架上。 “是。” 晴好出去找裴聿回,不久后拿着两张卖身契回来,周今絮看了眼,签了自己的名字,又让晴好送去给裴聿回在官府里加印备案。 睡不着又闲着,周今絮便让晴好把喻初禾与弄墨叫过来,指了指桌上的算盘,“给你一日时间,清点好二楼客房里的所有财物,贵重瓷器玉器进行估价。” 杨家还欠的两千三百七十两是要不到了,全家上下凑出一千六百三十两后穷得叮当响。周家还过来六万七千两,加起来便是六万八千六百三十两,折合六千八百六十三两金。 其实最值钱的还是那些商铺的地契,地契卖出去粗略能有三个六千六百六十六两金,周家占过去赚的那点真的太少了。 钱庄面值最大的银票是一千两银子,最小面值的银票是五十两。那她换整了就有六十八张一千两银票加六张百两银票加三十两银子。 还过来的银子和银票零零碎碎,刑止和刑诫带着人清点了许久才算清楚,周今絮让喻初禾去清点,是想看看她算账的能力。 喻初禾拿过算盘,垂头,“是,主子。” 想了下,她又问:“主子,您要喻家的铺子吗?” 喻家的铺子比江家少些,但也是笔不菲的收入。 “谁嫌银子多?”周今絮看傻子似地看她。 “我问了刑止大人,他说喻家的铺子被莫家占了,变成莫家的了,得充公。您若是想要,我得先去证明莫家的铺子是被从我手中抢过去的。”喻初禾抬起头。 “那你让刑止带你去办,我只要看结果。”周今絮撑起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如今平静的脸,问:“喻初禾,你甘心当我的奴仆嘛?” 喻初禾笑道:“被困在他人宅邸中的商户女有时候比不上权贵奴,我甘心。” “我想活着,那活着就比一切重要,活着我还能做其它。” 至少她还活着,至少她有希望能上手打理家业,而不是等着被嫁给看不上自己自己也不喜欢的男人,终身被困在那个男人的后院,帮他料理他的妻妾儿女。 她想出门,想经商,想摸算盘,想抛头露面。 她爹游商途中遇难死了,旁支要来瓜分家产,喻初禾向瞿家求援,住进了瞿家,但久之才知道自己是进了另一个虎狼窝,手中的铺子一个个被瞿青松拿走,她却无可奈何。 到最后瞿夫人说成了她是到瞿府打秋风的,明明他们手里拿着她家的东西。 周今絮支着头,有些恶劣地问:“你说要为我打理家业,那我若是让你做我的贴身丫鬟每日伺候我呢?我脾气不好,你若是做错了事,下场就会像周家人那样。这样你还想活着吗?” 喻初禾想起昨夜血流了满地、残肢断臂乱飞的场面,微微一默,“想,我不会做错事,但若是主子愿意让我给您打理家业,我会让您的家产翻倍。” “口气倒挺大,你先把二楼的东西清点完再说吧。” “是。” 周今絮没事干在屋里翻了会儿铺子的地契,最后把地契都放进匣子里,让晴好给她梳好头后抱着匣子去找裴聿回。 看到他屋里灯还亮着,周今絮便知道他还没睡。敲了裴聿回的房门,来开门的是刑诫,周今絮喊了声:“二哥。” 进了门,两个人同时朝她看过去。 周今絮无视周承宴,朝裴聿回走过去,将匣子放到裴聿回面前,“你帮我把这些铺子都记到晴好名下,宅子的地契换到我名下。” 大户人家开铺子,都是将铺子记到心腹名下的,不给自己落商户,晴好笨笨的不识字,看不懂账本,很让人安心。 让喻初禾在江州给她看铺子,她上京去把那个恶心玩意儿的头给拧下来,若是在京中玩得不高兴了,她就回江州来,每日挥霍钱财。 “好。”裴聿回打开匣子看了眼,“明日我要去附近村镇巡视,看私田返公的情况,你自己玩?” “噢,你去吧。”周今絮拿了块糕点咬了口,“我饿了。” 打人是个力气活儿。 “那下去吃饭。”裴聿回用镇纸压着田契,将匣子拿起递给刑诫。 周今絮攥住他袖子,“二哥,你让人去给我买个识字的丫鬟。” 第110章 一口一个义父义母 “好,怎么忽然要识字的丫鬟了?” “给我念话本,懒得看。” 裴聿回好笑,“喻初禾识字。” 怎么会有人看话本都懒得看。 “她得给我赚银子花,要不是她说她能给我打理家业,我才懒得答应她呢。”她娘留下那么多铺子,不能随便处理了,钱生钱才是长久之道。 “那个宅子要找人翻新,把周家人住过的痕迹都清理掉,尤其是春晖院。还有,把那个茅坑给填平了,掉过周承山那个死人,想到就膈应。”好没品味,在府里正中间挖个那么大茅坑,活该被她踹进去。 “好,让人给你去找木匠和工人。”裴聿回耐心地点头。 想到他是过来巡查的,周今絮扭头问:“二哥,你什么时候回京?” 他以后要是能陪她回江州并且一直待在这儿就好了,但好像不可能。 心情忽然有一点不好。 “大概五六日,这边的事差不多了,今早我们已经遣散惩处了不少冗官冗吏,过两日选个还算能顶事的人暂代江州事务,我们便上京了。”裴聿回低头看她,捏了下她好像有些不高兴的脸,“想好要怎么安置你爹了吗?是下葬还是带上京?” 周今絮垂了下眼,思索了一番,道:“带上京吧,把我娘也带走,你帮我找个风水宝地,让他们葬在一起。” “爹爹想去京中赶考,却被周家人阻挠一直去不成,我带他去。” 裴聿回轻抚了下她发顶,温声道:“我们今今最孝顺了。后日吧,后日等我有空,陪你一起去给你娘起坟?” 周今絮点头,忽然语气不虞地问:“你之前不还一口一个义父义母的吗?怎么现在又我爹我娘了?” 裴聿回轻笑了声,拉着她起身,“好吧,是我说错了,日后一定叫对。不是说饿了吗?走,下楼。” 目睹了她和裴聿回是何等的亲昵,又见她乖乖被拉着往外走,周承宴这时开口:“今今,他是你二哥,那我是谁?” 语气有些酸。 裴聿回垂眸打量周今絮的神色。 周今絮连个眼神都不给他,往外走的脚步快了些。 被忽略了个彻底,周承宴目光从周今絮背影上收回。 在裴聿回从京城启程之前,他托裴聿回到江州府后,务必进周家看一看周今絮,必要时可以用他的身份,方便照顾她。 目前的情况是,周今絮记不太清楚他,裴聿回很成功地用了他的身份,让他的妹妹只认他这个假哥哥而不认自己这个真的哥哥了。 也对,是他失职,她怪他是应该的。 周今絮下了楼,刚坐下便有打盹惊醒的店小二上前来,“小姐是要用晚饭吗?” 这段时日,顺安客栈就没别的客人,店小二们将客人们认了个全,如今是半夜了,但他记得周今絮今夜还未用过晚饭。 周今絮点头。 “好嘞,您稍等,菜就在锅里温着,小的这就给您将晚饭端过来。” 其他几个店小二去多点了几盏灯,不一会儿,莼菜鲈鱼羹、小炒肉、瓦罐炖鸽子、水晶鹅肉、翡翠白玉汤几道菜便被端上了桌。 裴聿回在她身旁坐下,她问:“二哥,你要吃宵夜吗?” “陪你吃。”裴聿回给她碗里夹了片水晶鹅肉。 知道她夜里要吃东西,裴聿回便没有早睡。 “哦。”周今絮往嘴里扒饭,吃了几口菜后,觉得口感不对,她抬起头问店小二:“你们换厨子了?” 店小二回:“没有换厨子,这五道菜中就只有水晶鹅肉是我们大厨做的,其余四道是今日下午刚到的其中一位客人做的,周大人被叫去打下手。” 周今絮咀嚼的动作一顿,几息后继续嚼嚼嚼。 裴聿回咽下嘴里的小炒肉,喝了口茶润喉后道:“听周修筠说,侯爷偶尔会给大长公主下厨,不想今日有幸尝到了他的手艺。” 周今絮几不可闻地哼了声,眼神变冷。 广川侯府越和睦,她只会想到周临川这几十年过的是什么样的好日子,怎样被广川候夫妇宠爱,想想心里就不舒坦。 裴聿回听到她这声气音,便知她是生气了,又给她夹了几块水晶鹅肉,倾身过去附在她耳边小声道:“不想吃我们让厨子再炒点别的。” “都进嘴里了,我干嘛和饭菜过不去?”又不是吃饱了就忘记之前自己吃不饱。 周今絮将鹅肉塞嘴里,嚼嚼嚼咽下,见裴聿回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自己,夹起一节瓦罐炖鸽子里的山药段怼到他嘴边,“二哥,你也吃。” 裴聿回眼睫微微一颤,视线扫过她的筷尖,牙齿咬着山药段一头含进嘴里。 还真是小姑娘,不开窍。 周今絮目露满意,继续低头吃自己的,最后吃了两大碗饭。 她摸了摸肚子。嗯,有些撑到了。 裴聿回无奈,扯着她袖子去外面走了段路溜了会儿,回来盯着她喝了药才让她回屋里睡觉。 转头时,看到钟勤孺正从楼下上来,裴聿回手臂撑在栏杆上,问:“三舅来江州办什么事?” 钟勤孺按了按太阳穴,神色疲惫,“给我安排间屋子吧,坐下说。” 裴聿回引他到天字十号,又让人送了茶过来。 钟勤孺坐下,解去了外衣腰带,敞腿撑膝,喝了口热茶润喉后才道:“是桩陈年旧事了,你是小辈,不知道。那是三十八年前的上元节,那年我五岁,你叔外祖父还是个七品小官。” “其实我还有个嫡亲妹妹,也就是你的堂姨,比你娘要小一岁。那年的上元节,她两岁。我们一家夜里出去游街,我娘抱着她,拐子在人多混乱时将她从我娘怀里抢走了。那年很乱,党争不断、奸佞当道,拐子猖獗且背后有奸臣支持以获肥利,我们没能找回她。” “于是自那之后,我娘整日以泪洗面,神情恍惚,后来我爹不得不请太医为她施针暂时忘掉这段记忆。”孩子是被从她手里抢走的,老太太愧疚又痛苦,心里那道坎儿过不去,身体一日日垮了。 “这三十多年我们也不断在找,找了许多可能是我妹妹的人,但都以失望告终。我娘也年老了,施针的效果消退,她逐渐想起了当年的事,又整日掉眼泪。” “半个月前,我得到了点消息,线索指向江州府的各大青楼,这才急忙过来,下午到了后歇了会儿脚,便去各家青楼打探,但目前未有所获。” 第111章 少爷咱们没银子了 “待明日,我再继续去打探消息。”钟勤孺说完又喝了口茶。 “原来还有这样一桩旧事。”裴聿回心中有些唏嘘。 三十八年,不是三年八年,想要找到蛛丝马迹何其艰难。 不过……按照面相来说,裴聿回联想到了周承宴,显然周承宴不怎么像周颐,像他的生母。 周承宴的生母是青楼乐伎,而他还和钟勤孺有些像,乃至和裴聿回眉眼也有些像,同样的桃花眼、高眉弓,只是少了些锐利的攻击性,更显病弱多思。 被广川候缠着问这问那,又处理了不少公事,裴聿回此刻亦有些累,腰靠着椅背往后仰,十指交叠置于腹前,“三舅觉得周承宴此人如何?了解他多少?” “有才气,勤勉,但多思体弱。”钟勤孺思忖片刻,评价道,“他与我长得有几分相像,初见时颇有几分亲切感,我还以为我不知何时多了个儿子,后来交谈之下才知晓他是江州人。” “我也问过他家中,他说他是庶子,被过继到了已逝的二叔名下,二叔有个嫡女,他对于生父那边不欲多言,生母也说早早过世了,三两句带过自己在家中的处境,我也没有多问。” 裴聿回指尖轻敲椅子扶手,“他同我说过,他的生母是青楼的乐伎,被生父买入了府中,在他五岁时,他生母自缢了。” 这个时候,周今絮才出生不久。 乐伎卖艺不卖身,周颐估计是强买强占。 “三舅,您觉不觉得,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呢?” 钟勤孺目光一肃。 “同您先说说周家的详细情况。”裴聿回从头说来,末了道:“周家还有些年老的仆从,兴许对于十六七年前的事还有印象,趁着还没砍了,您明早可以去牢里问问。还有周承宴,他估计刚睡下,您也明早再问吧。” “好。” 裴聿回起身,“不打扰您了,您早些休息,我也得睡了。” 天一亮,裴聿回便早早起来,叮嘱刑止去府衙给周今絮办她的铺子和宅子的地契所属更改并再去买个丫鬟,又让人去找队木匠去将那座宅子拆除原有布局,旧物或丢或卖,随后叫来晴好,叮嘱她让周今絮今日早些起按时吃饭喝药,这才带着刑止去办公事。 周长荆看着他事无巨细交代的模样,心中感慨。 怪不得周今絮如今只认他呢,这个哥当得像爹。 “看什么,走了。”裴聿回瞥一眼他,跨出大门,“我去东边你去西边。” 周今絮巳时起身,有些没精神地等晴好给自己梳完头发后飘下楼去吃早饭,喝完药往嘴里塞了颗蜜饯,便见周承宴和端明从楼上下来。 周承宴没让端明扶着,而是自己撑着拐杖挪下来,端明手上提着个食盒。 “今今,你起来了。”周承宴扶着椅子在一旁坐下,接过端明手上的食盒打开,将里面的盘子端出来,“我让端明去给你买了你爱吃的碧涧豆儿糕和梨泥糕。” 周今絮斜了眼他眼下的青黑,起身往外走,“我不爱吃了。” 周承宴握了握手掌,眸光略略黯淡下来。 广川候刚从楼梯上下来,便看见周今絮跨出了客栈大门,转头问周承宴:“你怎么把小丫头气走了?” 周承宴用帕子捂住唇,低咳了几声,“抱歉,侯爷。” 广川侯将手负在身后,带着随从出了门,“你还是去看个大夫吧,絮丫头身体也不好,别传染给她。” “侯爷说的是。”周承宴招手示意,“收起来吧,端明,去给我请个大夫。” 端明神色有些纠结,俯下身来附在他耳边道:“少爷,咱们没银子了。” 先前裴大人启程来江州前,少爷就已经把身上所有的银子都交给了裴大人,只留五两应急。少爷来江州的路费还是给同窗讲课和抄书挣来的,租的还是最便宜的小船,路上遇到了钟三爷被捎带了一程。 今早最后的钱买了糕点,如今的钱不够请大夫了。 周承宴听了微微一默,“那便不请了,你找找看我们带来的字画,拿去书肆里问问可否卖了,明日再看看要不要请。” 端明在心里叹了口气,“是。” 周今絮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着,也不买什么,就是将脑袋放空随意地看,最后累了就进书铺里坐下,让晴好去给她挑话本和杂记。 晴好一脸为难,“小姐,我不识字啊。” 周今絮撑脸,“哦,忘了,你让店小二给你拿卖得最好的和近来最受欢迎的。” 晴好去挑书,周今絮又看向掌柜,“给我拿一刀生宣,一刀熟宣,两刀竹纸,文房四宝一套,颜料拣最齐的。” 掌柜的闻言顿时笑容满面,转身去拣周今絮要的东西,“好嘞!这位贵客,您稍等。” 店小二利落地端过来茶,周今絮坐了会儿便起来看书铺里的书,大多是开蒙的和四书五经通义,周今絮翻了下就不想看了。 讲什么仁义礼善德的大道理,哼,狗屁,当好人看起来好欺负。 视线落到柜台上的那一沓东西,有一卷画半摊开,周今絮探头看了眼,是张芙蓉泣露图,用料只是普通的棉连四纸,但胜在写意传神,画技精妙,芙蓉逼真。 仔细看,画风有点熟悉。 掌柜的拣好了周今絮要的东西,见她正盯着画看,笑道:“我家主人爱画,方才有个书童将两副画送来问可否收买,我看画得实在不错,只是纸张次了些便以三两银买下两副。这位小姐对这画感兴趣?” “我就看看。”周今絮见晴好过来了,让她结账并抱走她买的东西。 回到顺安客栈时,已经是申时了,周今絮补了个午饭又喝了药。 刑止带了个十五六岁的清秀女子过来,“小姐,大人让我给您找的丫鬟,这是她的卖身契。” 周今絮接过卖身契随手塞手里,懒得想名字,看向晴好,“晴好,你给她取个名。” “啊?”晴好瞪大眼,“我给她取?” “嗯,取好了告诉我。”周今絮上楼。 她想躺床上了。 晴好抱着东西和新丫鬟面面相觑,皱着眉头苦思冥想了一会儿,道:“要不,你叫晴天?” 第112章 烂大街的她才不要 新丫鬟小心翼翼地问:“叫晴空可以吗?” “当然可以。” 新丫鬟上前去帮晴好拿东西,晴好给她说了些伺候主子要注意的事情。 周今絮路过天字九号时,听见里面传来几声压制不住的咳嗽,抿了下唇,随后当做没听到,回了天字五号。 眯了会儿,不久便天黑了,周今絮拒绝了广川候让人送过来的吃食,让晴好出去问裴聿回回来了没有,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后便继续在屋里待着,让喻初禾给她汇报清点的结果和她今日出去拿回来的喻家铺子。 喻初禾中午就清点完周今絮的财产了,下半日是去府衙要铺子。喻家铺子共三十九个,大的十个,中等十二个,小的十七个。 周今絮听了大概是做的什么生意后,翻了翻喻初禾递过来的地契和四万多两银票,心中满意。 她的钱变多了。 抽了三百两银票给喻初禾,她道:“去买些壮丁当护卫,日后你就在江州给我管理铺子,每个月遣人将账本和收益送上京。我不管你怎么经营,我只要看到你挣钱就行。” 喻初禾在喻家家主还没死的时候便已经拿过铺子历练了,能力还是有的,她再让李庚年和江顺盯着点喻初禾,要走的时候弄个毒给喻初禾吃下去。 “是。”喻初禾心中不由得高兴。 这难道不比嫁人自由吗?以周今絮如今的身份,就算是新的知府来了也不敢动铺子,江州任她做生意。 喻初禾拿了银票便去买护卫。 周今絮捣鼓了会儿瓶瓶罐罐,将做废了的毒药丢到箱子里,让晴好明天拿去埋土里。 盘着腿坐在榻上,周今絮忽然觉得面前这些排排站的豁口素胚瓶子有些丑。 她要买新的,雕花的。 听到外面有说话声,周今絮穿上鞋去打开门,见裴聿回正听着刑止汇报事情。 听到开门锁,裴聿回对上周今絮的眼睛,示意刑止离开后朝她招手:“今今,过来。” 周今絮挪到他面前,脸颊微鼓,“你招小狗儿呢。” 裴聿回桃花眼漾出潋滟笑意,“哪儿有,想我了吗?” 她没正面回答,“还以为你今日不回来了。” 他捏了捏小姑娘的脸颊,“怎么会,说好了明日陪你去给义母起坟。” 若说真要形容她像什么,定是像只小猫,见人回来晚了会不高兴,而小狗会热情地围上来,他得赔笑地去讨猫儿原谅。 “吃晚饭了吗?” “没吃,不饿。”周今絮回。 裴聿回微微叹气,“今日何时起的,何时吃的午饭?” 得改改她这不按时吃饭的习惯,三两日是觉得她睡得晚且情绪起伏大,想着让她好好休息便不忍心让人叫她起来,若日后真这么一直晚睡晚起,不好养身体。 “巳时,申时。” “明日起早些,改改你的作息,这样下去不行。” “哦。”周今絮仰头瞧了瞧他,“二哥,你吃了吗?” 她明日本就打算起早的。 “没吃。”裴聿回唇角弧度上弯,终于等到她问这句话了,“给你买了豆儿糕和梨泥糕,明日路上吃。” 好在回来的时候铺子里还剩一份,否则明日太早店铺没开买不到,今日买早了又怕留到明日味道不佳。她容易饿,身旁还是多备些吃食为好。 周今絮闻言,垂了下眼,眸光微动。 看她没什么反应,裴聿回以手支腰,弯下身去寻她的眼,“不想吃这个了?” “没有。”周今絮错开眼,拽他袖子,“我饿了,下去吃饭。” 裴聿回无声一笑。 估计是周承宴给她买过,她不要。毕竟她喜欢什么还是周承宴和他说的,会给她买糕点的不用想便知道是一心想求得她好脸色的周承宴了。 下了楼,正碰见广川候从外面回来,裴聿回问:“侯爷怎么这时才回来?” 天已经黑了许久了。 钟勤孺这会儿也不在,应该是还在奔走打探消息。 “去府衙坐了会儿,寻人问了些淮儿的生平。”广川侯看向周今絮。 周今絮不愿同他说,他想了解这个素未谋面的儿子,只能从他人口中打听。 广川候走到周今絮身前,将一枚令牌给她,“祖父不知该如何补偿你,便给你一队三十人的私兵吧,日后无人敢欺你。” 怕周今絮不要,广川侯将令牌放下便上了楼。等回了京,他和妻子再商量着去皇上面前给她求个封号。 周今絮瞟了眼他的背影,等他上去后拿起令牌在手中摆弄,问裴聿回:“这个很厉害吗?” 裴聿回给她倒了杯花茶,解释道:“本朝官员勋贵不得掌私兵,但皇上敬重大长公主,给了大长公主一支二百人的私兵,大长公主给了侯爷五十人,两个周伯父乃至周修筠都没有。” 周今絮闻言揣袖子里,“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给烂大街的她才不要。 裴聿回揉了下她脑袋,“高兴就好。” 不高兴驳了广川候面子也行,他赔罪就是了。 和周今絮一起吃了晚饭,并让她去洗漱早些睡觉后,裴聿回回了自己屋里,路过天字九号时听到里面的咳嗽声,敲了下门。 端明开了门,裴聿回倚在门边,看向里面的周承宴,道:“你这咳嗽是不是严重了?” 周承宴刚想说话,便又被他的话堵了回去:“我不想听你说什么无碍,病重了就好好去治,你要讨今今原谅,就拖着这病怏怏的身体?” “要护她就养好你这身子,考取功名往上爬,否则你便是累赘。”裴聿回知晓他的情况,平日里省吃俭用,他从袖中掏出几张银票递给端明,“之前你给我的银票,还你了。如今我也是今今的哥哥,我照顾她是应该的,不是帮你。” 周承宴垂下和裴聿回对视的目光,略微沉默后道:“好,端明,收着吧。” “是,少爷。” 想到什么,裴聿回将门关上,在他身旁坐下,“今早我三舅找你了吧?” “嗯,他问了我娘的事,随后又出去了,说是我娘可能与一桩旧事有关。”周承宴亲眼看到生母菱臻在眼前自缢而亡,他崩溃地跑上前去,爬到椅子上想将她抱下来,但也只是徒劳地连人带椅子摔下。 第113章 心咕嘟咕嘟冒酸水 她的死是因为林氏明里暗里的针对,而林氏如今已经被周今絮解决了。浅薄的记忆中,母亲身上似乎总是萦绕着万般愁绪,眉眼不展。 “师兄,你可知是何旧事?” 裴聿回端详他的脸,落在膝上的指尖轻敲膝盖。 今今和周修筠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二人一两分的神似和周临川与广川侯府众人外貌上的不相像,说明绝不是巧合。 裴聿回认识周承宴时,周承宴脸上还有大片毒素沉积而形成的胎记,但依稀可以看出那么点和他眉眼上的相似。裴聿回将家里家外的关系都想了个遍,发现确实和周承宴不会有什么联系,故而也就只觉得是巧合。 毕竟天下之大,长得相像的人也是有的。 不曾想外祖父的二弟家还有这么一段旧事,所以说他和周承宴其实就是堂表兄弟。 “若是真与你母亲有关联,那我三舅过后必定还是会来找你,你等着便能知道了,我也不大清楚。”裴聿回偏头看向端明,“去,找个大夫过来给他看了,整日这么咳半夜扰人清梦。” 周承宴喝了口温水润喉,师兄向来嘴硬心软,但好像对今今不是。 “是,裴大人。” 裴聿回视线扫过桌上的那个食盒,问:“这是什么?” “些许糕点。”周承宴微微垂眼。 “果然。”他起身,转身出去。 翌日一早,裴聿回有些疲惫地从床上坐起,洗漱好后便调整好状态,去让晴好叫周今絮起来。 周今絮脸色还算好,只是不太有精神地跟在裴聿回身后,垂着眼睫,看起来恹恹的。 坐上马车时已经清醒,看到广川候和周承宴也上来了,只瞥了一下就靠到马车壁上,拿着洗净好的水果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 马车前帘被打开,周长荆撩开帘子一看,已经坐得差不多了,再上去便会拥挤。见周今絮用着不太乐意的眼神看过来,他轻咳一声:“我去坐下一辆。” 周今絮收回目光,吃完了果子朝裴聿回伸出手。 裴聿回从袖中拿出帕子递过去。 帕子落到手心,见他把手收回去,周今絮瞟他,“擦。” “好。”裴聿回压着唇边的弧度,顶着周承宴和广川侯的目光,连带着她袖子握上她手腕仔细帮她将手擦了。 手干净了,周今絮拿出新买的话本翻看,嘴巴闲了便吃两块糕点,裴聿回又是递茶又是给她擦手。 周承宴看到了她手上拿着的糕点,微微一愣。 哪儿是不爱吃了,是不爱吃他买的。 她已经不需要他这个哥哥了。 看完了几页,周今絮低头脖子有些累,不想看了,将书丢到裴聿回怀里,靠到一侧的墙壁上,斜了眼对面的二人,唇角不着痕迹地向下撇了下。 嫌墙壁靠着硬,她又挨到裴聿回肩侧。 正看着花名册的裴聿回将话本合上,见她这副模样,习惯性地抚了下她发顶,“累了?” “嗯。”坐着肩膀累。 广川候清了清嗓子,“裴家二小子啊。” 裴聿回转头,笑问:“侯爷可是有事吩咐?” 广川候上了马车便一直不说话,只观察着周今絮的行为举止,又在他们自然而然地亲昵时不自觉侧目蹙眉,忍到这时再开口,已然是忍不住了。 “长荆与你同龄,已然是有婚约在身,只待择日成婚。你也已立业,听闻你家祖母近来也在为你寻亲议婚,你可有觉得钟意的?” 周今絮脑袋偏了偏,眼珠子上瞟时只看到了裴聿回的侧脸,为方便看清他的神色,她坐正身体,环着手看他,在他看过来时眨了下眼,垂下眼睫时心情莫名变得有点差。 他以后会娶妻,是不是有了妻子后,就会变了?就不会继续对她好了? 就算不变,但他的好会分成两份、三份、很多份,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了。 只是想想就好讨厌,他能不能不娶妻呢?他说过了对她最好,不可以对别人好。 周今絮心里咕嘟咕嘟冒酸水。 裴聿回瞥了眼她无意识下撇的唇角,笑了笑,回广川侯:“祖母找是祖母找,但我从未松过口,自然是没有钟意的了,遇到喜欢的我会向祖母言明。” 老人家清闲,又一手将他带大,他又是父母不管的,自然会多操心些,婚姻大事也是会由祖母操劳。当然,即便如今父母想管他,他也不想要这迟来的掺杂着虚伪和利益的关心。 “更何况我大哥也是刚成婚,我并不急,我祖母若是想要人陪着说可心话,堂妹一抓一大把。” 不动声色又瞥了下周今絮的神色,裴聿回暗忖她此刻的想法。 广川侯也看了眼小姑娘的脸色,即便是不太了解,但此刻也知道她在不高兴。 他适时闭嘴,端起杯茶慢慢啄饮。 马车摇摇晃晃到了山脚下时,差不多是中午了,山脚下有村子,一行人便进了村中借了村民的灶房生火做饭。 周今絮蹲在门角,看了下在不远处和周长荆说话的裴聿回,又睨了眼给她热早上熬好的并带过来的药的晴好,再往旁边一睨,端明也在熬药。 不久裴聿回向她走去,到了她身旁后弯腰摸了下她脑袋,“蹲着做什么?去椅子上坐着。” “马车坐够了,我现在就喜欢蹲着。”周今絮扯他衣角,和他眼睛对上时抿了抿唇,“他……” 裴聿回撑着膝弯腰,“嗯?” 周今絮直接用力,将他拉得蹲下来,“他经常喝药吗?” 看起来比她身体还弱。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三五不时在喝药,看起来就是这副羸弱的模样。”起初知道周承宴总往江州寄东西的时候,裴聿回偶尔会想,周承宴本就是个病秧子,养自己都有点费力,多加一个妹妹的话,估计得没日没夜地抄书了。 刚开始进周府的时候,给周今絮添置东西用的确实是周承宴给的银票,周今絮这身体只能用名贵药材补着,裴聿回便用了自己的钱,等日后周承宴有钱了再还回来便是,毕竟周承宴有他自己的骨气,不会欠他们太多。 但后来裴聿回心甘情愿给周今絮花钱,若是周今絮和他分得太清,他还不乐意呢。 第114章 那你就一辈子不娶 裴聿回看了眼不远处的周承宴,稍微凑过去了点,附在她耳边问:“今今在关心他吗?” 对方温热的呼吸落在耳边,周今絮下意识缩了下脖子,她扭头盯着他看了片刻,没回他的问题,道:“我想把周承义从乱葬岗里刨出来鞭尸。” 即便是她不喜欢周承宴送回来的东西,她丢了周承义也不能要。 她才不给周承宴花钱。 裴聿回一默,捏了下她不悦的脸颊,“死人太脏了,别染了晦气,我们就不干这事了好不好?死了他感受不到疼,你还白花了力气。” “哦。”周今絮勉强打消念头。 她又盯着他看了会儿,感受着他温柔的注视,她忽然心里又不太舒服了,起身拉着他往外走,到了无人处,问:“二哥,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裴聿回眉梢微挑,眸光一动,将她鬓边碎发轻捋至耳后,“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想知道,未来的嫂嫂会和二哥一样对我好吗?”周今絮很小气,想让他永远只对她一个人好,她要恶毒地赶走他身边的所有人,让他永远只做自己的哥哥,而不是谁的丈夫、谁的父亲。 “会的,未来的嫂嫂由今今来挑。”裴聿回心中微微一叹,面上笑意零星,俯身与她平视,语调散漫:“只要今今不同意,二哥便不娶。” 她眼神里的这股对他的占有欲他很喜欢,但还是不太开窍。 “真的?”她抿唇。 “真的。”裴聿回微一偏头,桃花眼笑意动人又晃眼,“都说了会对今今最好,那谁也不能越过了今今去。我重视你,在意你,要娶妻自然是要你过目的。” “二哥,你要一直一直对我好哦。”不然就毒死你。 变了的人她不想见到,还是埋进土里比较好。 对于周今絮来说,裴聿回原本和她没关系,她能很愉快地接受他对她的示好,因为他不曾愧对她、辜负她。但她有点烦广川侯、周长荆和周承宴的示好,因为他们是在弥补、是在愧疚,瓷瓶有了裂隙才需要进行修补,她心里总有芥蒂。 她就是这么一个矫情的人,即便明面上大家都没有错都不知情,大家都有苦衷都有原因,但中间隔着性命、伤害和昔年情谊,隔着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无助,她还是无法释怀。 她在意,很在意很在意,感情在她这儿不能用道理去解释。 “嗯,二哥会一直一直对今今好。”裴聿回倾身过去抱了下她,轻抚她的脊背安抚着她有些躁动的情绪,轻声道:“要是今今不想要二哥娶妻,二哥就一辈子都不娶了,好不好?” 他就不信她一辈子都开不了窍。 周今絮将脸贴到他胸膛,呼吸着淡淡的苏合香,脑子里乱糟糟涌上来的情绪逐渐被安抚,眼神发亮,理直气壮地道:“那你就一辈子不娶吧,你就永远当我的哥哥,我不要嫂子。” 裴聿回掩下无奈,温声应:“好。” “你要是敢反悔,我就往你吃的东西里放毒药,沾一点就死的那种。”她抬头去寻他的眼睛,威胁道。 “不敢。”裴聿回点头,又问:“那若是你反悔了呢?” “我反悔什么?这不是你在答应我吗?”周今絮不满。 他失笑,“嗯,是我在答应你。” 还挺期待她反悔和他说让他不要当她哥哥这句话的那一日。 吃了午饭喝了药,一行人开始上山,到了江灵墓前,周今絮抚了抚墓碑,声音有些低:“娘亲,我又来看你了,这一次我想带你走,和爹爹一起。对不起,直到三日前才知道你也是被人害死的。” “我为你报仇了,把林氏的牙一颗颗敲碎,又把她的舌头用钳子钳烂,最后把她砸死了,江州的周家人也都一个不落地下去给你们清算了。”周今絮坐在墓前,给江灵倒了茶,又往火里投了纸钱。 “还差一个,我也会杀了他,用他的死祭奠爹爹。”又或许是两个、三个,更多个,只要有人觉得周临川无辜并站在他那边,她都会毫不手软地将他们一起送下地府。 “你和爹爹养出了我的善良烂漫,但我手段残暴地将周家人送进了地府。” “娘亲,我不知道你想要我成为怎样的一个人,我如今应该不是你记忆中的样子了。但我相信,无论我是不是你想要我成为的样子,无论我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你都会一样爱我。” 抬手蹭了下眼尾,周今絮深吸一口气,起身,“挖开吧。” 等其他人都上了香后,带来的人开始将坟挖开。 周今絮将带着新泥的陶缸用布包裹着抱起来,放到马车里回程,到了山下时,已经是日暮。 回到顺安客栈,是戌时正了,简单吃了顿晚饭,准备上去洗漱休息时,钟勤孺才一身疲惫地从外回来,面上带着些许沉重。 “承宴,我同你说些事,关于你的母亲。”钟勤孺看向周承宴,开口。 周承宴见他面色郑重,微微点头。 周今絮扭头看了眼钟勤孺,不太感兴趣,便提着衣摆上了楼。 坐了那么久马车,她如今就想泡个热水澡躺床上。 三个长得像的人,便宜哥哥的三舅又这副脸上写了故事的样子,估计是有什么关联,但她目前懒得听。 裴聿回看了眼她上去的背影,让晴好去厨房里将药端上去给她喝,又让店小二重新上饭菜。 “你的母亲是我的嫡亲妹妹,你应当叫我声舅舅。”钟勤孺也不避开广川候和周长荆,直接和周承宴说了来龙去脉,看着面前这个小辈时表情有些复杂,“辗转多处多年,寻了不知道多少人,我才终于查到了这儿,但还是迟了太久太久。” 周承宴听完愣神了会儿,心中滋味有些难言。 “同我回钟家吧,孩子,你母亲不在了,你是你外祖母唯一的念想了。”钟勤孺饶是心中思绪万千,此刻也只剩下一声叹息。 妹妹已经故去,只留下一个外甥,苦中作乐往好处想,遗物是个活生生的人,至少不是死物。 周承宴抿了抿唇,问:“我的母亲,原来叫什么名字?” “钟青黛。” 周承宴思忖片刻,点头:“好,舅舅。” 他会去看看母亲的母亲,也会借钟家的势,让自己过得不那么拮据,养好身体挣取功名,成为今今的靠山之一。 即便她可能不再认她,但在他心里她永远都是他的妹妹。 “唉。”钟勤孺拍了拍他的肩,“回了京我去请太医为你调理身体。” “多谢舅舅。” 裴聿回这才开口:“三舅,想必你也没用过晚饭,先吃饭。” “好。”钟勤孺喝了口茶润喉,又看向周承宴,“你那生父,罪大恶极,不若回了家中你改和你母亲姓?” 第115章 你挑的我都会喜欢 周承宴摇了下头,“不了,我已经过继给了爹,早便和周颐没干系了。在周家,是爹和今今帮我我才能活下来,我此生永远感念他,故而我不愿改姓。” “好,那便不改。” 周今絮睡了个好觉,若不是晴空叫她,她还在美梦中,因此醒了后她便脸色很臭地阴森森盯着晴空。 新来的晴空被她盯得人有些僵,感觉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不悦气息犹如实质。 习惯了她时不时臭脸的晴好端着盆过来给她擦脸,道:“小姐,大人等着您一起吃早饭呢。” 周今絮没应声,洗完了脸等她们给她梳妆,梳妆好打开门的时候看到了等在外边的裴聿回。 裴聿回指尖戳了下她抿着的唇角,“我打搅了你的美梦了?脸色这么臭。” 周今絮踢了下他的小腿,往楼下走。 裴聿回轻笑,追在她身后哄得她心情好了后和她一起吃了早饭。 周今絮喝完药回房间,捣鼓了一下毒药,朝晴好勾勾手指,“把喻初禾叫来。” “是。” 看着还闲着的晴空,周今絮指了指话本,“你给我念话本。” “是,小姐。”晴空拿起话本,一本正经念了起来。 周今絮就听个声,拿着本账本琢磨。 不久,喻初禾被晴好叫回来,周今絮道:“桌上瓶子里的药,吃了。” 喻初禾握紧手心,片刻后拿起瓶子,问:“这是什么?” “到时间没有解药就会让你顷刻间毙命的毒药。”她声音淡淡,语气格外坦诚。 喻初禾脸色微微发白。 周今絮瞥了眼她,弯起眼:“放心吧,只要你忠心听话,一点儿事都没有,不然日后天高皇帝远的,你偷偷搞事怎么办?我不太相信你哦。” 喻初禾看着她这副笑眯眯很好说话的模样,却觉得自己只要说一句“不想吃”,她立刻就会翻脸。她打开瓶子将药倒出来,吃了下去。 周今絮满意,“你去忙吧。” “是。”这药吃得喻初禾嗓子眼有点辣,她咳了几声,“您要的护卫我已经买好了,要安置在何处?” “你看着办。”周今絮就是打算当甩手掌柜享清福的,“给你二百两,随便你用。” “是。”喻初禾离开。 周今絮翻了会儿书,想起来自己还有件事没做,丢下书起身去找裴聿回。 裴聿回正在给周承宴改策论,见周今絮来了,他将手上的纸塞给周长荆,起身大步朝周今絮走去,留下一句:“你给他讲。” 周长荆拢了拢怀中的纸,无奈点头。 裴聿回低头对上小姑娘的眼:“怎么了?” “你陪我出去。”差点忘记了,那些素胚太丑了,她要去挑好看的瓷瓶。 裴聿回稍稍点头,抬脚跨出房门,“要去哪儿?” “买瓶子。”周今絮伸手拽上他的袖子,唇角微微下撇,“那些瓶子好丑,我不想要了,我要买好看的。” 她那么有钱,才不要用这么丑的东西,周家人都死光了,她要把毒药用好看的瓶子摆出来欣赏。 “好,走吧。”裴聿回反手握上她手腕,“要带什么就让丫鬟们收拾一下,明日我们就上京了。” 周今絮抬了下下巴,以示自己听见了。 “坐马车还是走路?”裴聿回看着她这小表情,忍不住捏了下她脸颊。 可爱。 “走路。”她还要吃上次买的糖渍青梅,已经吃完了,多买几罐路上吃。 到了街上,裴聿回跟在她身后给她付钱,她什么都想尝一点,到最后刑诫和晴好手上都差不多拿满了东西。 裴聿回接过她递过来的糖葫芦,将还剩的最后一个吃了。 “好吃吗?”她偏头问。 “太酸了。” 周今絮哼了声,“没品味。” 裴聿回戳了下她还含在颊边的山楂果,附和:“嗯,我们今今最有品味。” 周今絮扯过他袖子,拉他进了一旁的瓷器铺子。 她在陈列架上的窄口小瓷瓶里挑挑拣拣,不时皱皱眉,又不时抿着唇,裴聿回看一眼她,将一个自己看着觉得还行的瓷瓶递过去。 周今絮瞟了一眼,“不要这个。” 好素,不喜欢。 裴聿回闻言把瓷瓶放下,只跟在她身后给她拿东西。 等抱了满怀纹样五颜六色、鲜艳华丽的瓷瓶,他总算知道她眼里的好看是什么样的了。 有花纹还不行,不能太素,喜欢华丽颜色分明的,但又不能太花里胡哨的。 周今絮将选好的瓷瓶挨个小心放进垫着软草的藤匣里,看着自己挑选的漂亮瓶子,心情很好地将盖子盖上,十分自然地使唤裴聿回的人:“刑诫,给我抱回去。” 这个店铺是她的,周今絮便没有让裴聿回付钱。 “是,小姐。” 见她心情不错,裴聿回弯唇,摸了摸她的脑袋,“可还要再逛逛?” 周今絮视线落到他身后的那家玉饰铺子,仰头看了下他,立时点头,拽着他袖子往对面去,“逛!” 瞧着她兴致又高了些,裴聿回也没问她要去哪儿逛,稍稍提了脚步跟在她身后。 铺子的掌柜还记得他们,见了人忙迎上前来,“两位贵客今日想挑什么玉饰?” 周今絮松开拽着裴聿回袖子的手,在铺子里挑选了起来。 裴聿回随口回了掌柜的话:“你到一旁去吧,挑好了自然会叫你结账。” 掌柜的闻言退回柜台。 周今絮挑着挑着扭头看向裴聿回,“二哥,你喜欢什么样的?” 裴聿回眉梢轻挑,三步做两步站到了她身旁,微微弯下身来,笑问:“今日这么大方?” 小姑娘会主动给他买玉佩,还真让他有些受宠若惊。 周今絮斜他,眼神明晃晃地表露着让他不要说废话。 他笑容愈发明显,“按着你的眼光挑,你挑的我都会喜欢。” 周今絮拿了个青玉竹纹竹节方形佩递到他面前,“这个你喜欢吗?节节高升。” 看在他对她好的份上,祝他节节高升。 “喜欢。”裴聿回看了眼玉佩,又抬头对上她的眼眸,眉梢微弯。 周今絮盯着他眼睛看了会儿,眸光微微晃动。眨了下眼将注意力扯回来,她去柜台挑佩穗,低着头拿不同的穗子比着玉佩选。 他眼睛真的好漂亮,尤其是眼里只有她还笑着的时候。 那股想挖眼珠子的念头又涌上来了,不能让便宜哥哥知道,不然他又说不想当她哥哥了。 第116章 别惦记着挖眼珠了 挑了个紫珐色的穗子和挂绳配上玉佩,周今絮将握在手中的竹青色玉佩递过去,“给你。” 裴聿回瞥一眼自己腰间,只有一枚香囊,抬手指了指香囊旁边,“帮我戴上?” 周今絮低头,研究了会儿他的腰带,成功将玉佩系了上去,在他的注视中抬起头,“你付钱哦。” 裴聿回一顿,无奈应:“好。” 要买玉佩送给他却还要他付钱,真有她的。 周今絮弯起眼,“骗你的,我付钱。” 裴聿回轻轻戳了下她额头,唇角微微上扬,“那我就真不付了。” 周今絮嗯了声,从袖子里拿出银票,付给掌柜,付了钱过去后问:“你的东家是谁?这铺子卖吗?” 她还挺喜欢这个铺子里的玉饰的。 “我们东家姓杨,做的是玉石生意,您没有石料来源和匠人,即便买了铺子也做不长久。”掌柜的笑呵呵的,好脾气道。 “好吧。” 裴聿回从一旁拿起一条白玉手串,问了价格并付了款后拉起周今絮的手套到她手腕上,“我有玉饰铺子,到了京中将地契给你,你喜欢什么,派人去拿便是。” 周今絮拨了拨手中的白玉珠子,唇角翘了翘,眸光发亮,道:“二哥,你真好。” 裴聿回俯身凑到她耳边,笑道:“觉得二哥好,就不要惦记着挖二哥眼珠子了,好吗?” 方才她的眼神像极了上回在马车里的那次,那股有些拗的占有欲十分强烈,又像是某些无从安放且自己都意识不到是什么的感情,最终悉数化为想要得到的欲望。 周今絮有些心虚,眼神不自然地往一侧飘,“我才没有,你不要污蔑我。” “行,没有。”裴聿回拍了下她脑袋,转身给她挑了两组稍显活泼的压襟和禁步。 戴着好看就行了,裴聿回没想要求她端庄稳重,用不合她意的话和想法来要求她她是会翻脸的。 周今絮翘着唇角坐在椅子上看他的背影,顺手拿了晴好手上的果脯,扔了块进嘴里嚼,又让店小二给她装了两个平安扣。 裴聿回挑好了之后让店小二装好送到顺安客栈,转头看向吃得正高兴的人,“回去了吗?该吃午饭了。” 周今絮点点头,从椅子上下来,跟在他身旁回去。 坐上饭桌,周今絮尝了口虾丸鸡皮汤,便听到广川侯的询问声:“喝着如何?” 周今絮抬头看了眼对面坐着的广川侯,不咸不淡回他:“一般。” 就算是好喝也一般。 广川候也不恼,态度温和道:“那我回去再和厨子学学。” 他这个宗人令管的是皇室宗族事务,这几年清闲得很,平日里回家就是管教逆子和偶尔给妻子做上三五道菜一起吃。 待来日回到家中,将那个逆子处理了,便更有时间了。 裴聿回给她夹了几块樱桃肉,“多吃点,今天这道菜不错。” 周今絮很给面子地将他夹的菜都吃了。 睡了午觉起来,两个丫鬟收拾东西,周今絮将自己的那些毒药都换了瓶子,并将瓶瓶罐罐都小心地装进藤匣里,最后收拾了两个大藤匣出来。 东西收拾好,周今絮从椅子上下来,穿好鞋便下楼,去车马行找了一趟江顺,又拎了点东西去李庚年家。 把糕点什么的交给李夫人,和李庚年交代了一番偶尔帮她盯一眼喻初禾,随后她吃着李夫人做的炸面球,从袖中拿出那两个系了红绳的平安扣,朝李家的两个孩子招了招手。 “姐姐。”一大一小的两个孩子因为她上次来也认识她了,跑到她身前喊她。 周今絮松开握着的手,两个平安扣连着从手里落下来,“给你们一人一个。” 男孩把手背到身后,摇头,“不能要姐姐的东西。” “那我也不吃你家的东西。”周今絮将手里的炸面团放回盘子里。 “怎么了?”李夫人端着一碗叠着肉片和青菜的汤面出来,“不好吃吗?” 周今絮将平安扣塞给李夫人,“我给他们买的,他们不要。我如今有钱了,婶婶。” 见她好像不是很高兴,李夫人笑着将平安扣分给两个孩子,“来,说谢谢姐姐。” “谢谢姐姐!” “给你做了碗面,尝尝婶婶的手艺,你明日就要离开江州了,今晚在婶婶家吃饭如何?” “好呀。”周今絮弯着眼点头。 李夫人拍了拍她后背,心想她还是个孩子,喜怒都在脸上,“你先吃着,婶婶再去亲手给你炒几个菜。” “好。” 周今絮多看了眼那个男孩,低下头吃面。 听说她娘亲怀的是个男孩,如果还活着,比李叔的儿子还要大上两三岁,如今应该也有她肩膀高了。 在李家愉快地吃完了晚饭,周今絮提着一篮子油炸面果回了顺安客栈。 裴聿回环着手倚在客栈前,见她面带笑容地回来,问:“不回来吃饭怎么不说一声?” 还是他让刑止去问才知道她在李家吃上了。 “忘了。”周今絮心虚,出去之前她答应了裴聿回的那句“记得回来吃晚饭”。她从篮子里拿出了一个油炸面果递到他嘴边,“给你吃,这个很好吃。” 裴聿回看了眼她的笑脸,接过面果,“进去吧,药给你熬好了。” “哦。”周今絮嘴角向下撇。 吃了好吃的饭菜后每次都要喝苦得要死的药,好讨厌。 进了大门,发现其他四个人在大堂中喝茶,见她回来齐刷刷转头,周今絮朝他们点了下头,算是和钟勤孺打过招呼了便往楼上走。 翌日吃过早饭,一行人便去往码头,准备乘着运河游船北上。 送别了过来送行的李庚年,周今絮盘腿坐在椅子上,面前架着画板,随意在画纸上画出线条。 许久不曾作画了,她手有点生,一时找不回感觉。 “二哥。”画出了远山的轮廓后,周今絮扭头看向裴聿回,喊。 “怎么了?”裴聿回正看着她脸上纠结的表情,不期然撞进她看过来的眼眸里,唇角扬起笑。 “我想吃桂圆。” 裴聿回闻言拿过桂圆剥开,将果肉递到她唇边。 第117章 用力就能扭断脖子 周今絮就着他的手将果肉吃下,低头把核吐到盘子里,又要求道:“你把核也去了。” “行。”还挺会享受。 周今絮横他,神色不虞。 裴聿回轻笑出声,换了个说法:“好。” 她这才满意。 他们的身后,广川候捧着茶问温书的周承宴,“絮丫头喜欢作画?” 周承宴将书放下来,点了下头,“嗯,今今自小便有作画的天赋,爹为她请了许多名师,无论是山水画还是人像画,写意还是摹实,她都能画得很好。” “就连我也是跟她学的作画。”他说着微微垂眸。 他的画风有她的影子。 之前他脸上还有胎记,她却从不嫌弃他,也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兴致来了还会用植取的颜料在他脸上的胎记上画花、花鸟。周承宴见她兴致勃勃,便坐一整个白日任她在脸上画画,有时是芙蓉,有时是翠鸟。 周颐不会找人给他开蒙,也不会送他上学堂,周淮为周今絮将夫子请回家中,他是跟着周今絮识字的,能读书也是沾了周今絮的光。 “等到了京城我给她寻些好颜料和好画纸。”广川侯道。 前边,周今絮吃着裴聿回喂过来的桂圆肉,皱着眉头琢磨着面前的画。 裴聿回喂了口茶过去,无名指抚了下她的眉头,“别皱眉,许久不画手自然会生,慢慢来。” 周今絮有些烦躁地将画笔放下。 裴聿回擦了手,将凳子挪到她身旁,将画笔拿起来,“我也学过画,带你熟悉熟悉。” 她转头看了下他的侧脸,点头。 裴聿回从取墨、起笔、画形开始,一步步耐心帮她熟悉那些被遗忘在旧时光中的技巧与手法,又将笔递还回去给她,“来,试试。” 周今絮抿着唇,笔尖游走在画纸上,逐渐找到了记忆中那种熟悉的感觉,远山碧水的轮廓跃然于纸上。 裴聿回偏着头看她,见她眉眼间蹙出来的微褶逐渐放平,唇角弯起一抹弧度。 他帮她用水化开颜料,方便她过会儿调色和上色。 越画越顺畅,周今絮唇角翘起,心情逐渐变好。 裴聿回也不给她剥桂圆了,吃多了太甜的也不好。 周今絮注意力都在画上,也没发觉自己已经没有零嘴了。 看她渐入佳境,裴聿回没有再打扰她,拿起自己的书看,只喝茶时也顺手给她喂上一两口。 广川侯端着茶杯,低声问一旁的周长荆:“他们两个平常都这般相处吗?” 周长荆已经见怪不怪了,“差不多,一个臭脸一个哄。” 不是裴子归惹臭脸的,但到后面都得他来哄。 “今今的情绪有些糟糕,养身体的药中,大半是安神平心的,如今比之前平和了些。” 广川候心中的愧疚又涌了上来,轻叹了口气,“苦了她和她爹娘了。” 钟勤孺让人拿来棋具,“侯爷,可否赏脸陪晚辈下两盘棋?” 广川候抬手捋了捋袖子,“来,下。” 钟勤孺笑道:“我这个外甥啊,向来傲气带刺,对人对事身上都带着一股锐气,我也是头一回见他这般态度去哄着人,怕人不高兴,怕人吃不好。” 广川候闻言又多看了眼裴聿回,心中的猜测又肯定了几分。 倒也挺好,即便这孩子日后还是不想回广川侯府,看她如今那依赖裴聿回的劲儿,有他照顾着他们也放心。 裴聿回虽说锐气较重,但人品是没问题的,同长荆相交十数年,他们对他也可以说是知根知底。 画完成大半,周今絮被扯她袖子的裴聿回拉回思绪,扭头看他。 裴聿回食指一勾,将她手上的画笔拿过来,“该吃饭了,今日起得早,早饭也吃得早,不饿吗?” “我才刚进入状态,不想吃,不饿。”周今絮唇角微微鼓起一角不满的弧度。 “万事开头难,你已经有手感了,吃完饭状态还有。”裴聿回拉她起来,“昨日让刑诫去预定了烧鹅,一早去拿上船的,如今已经热好了,今今不想吃吗?” 周今絮闻言,乖乖跟他走了。 吃完饭,周今絮低着头将剩下的部分画完了,抬起头揉了揉脖子,转头一看其他人已经去午休了,只有裴聿回支着头看她。 四目相对片刻,周今絮眨了下眼。 好喜欢。 好喜欢他这双漂亮的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的样子。 裴聿回坐正来,朝她伸出手,“给我看看。” 周今絮把画纸递过去给他,他仔细看了会儿,笑道:“不错,意境很好,远近构图也不错,不过还是能看出有些地方明暗处理得不够好,多练练。” 裴聿回将画递回来时,周今絮抓住他手指,“我脖子累,你给我揉揉。” 他手一顿,把画纸放到一旁,把她连人带椅子端到自己面前,将手覆在她后颈,捏了下。 他干燥温热的掌心覆上来,周今絮身体莫名抖了下,脖子一缩夹住了他的手,和他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道:“我把弱点送到你手上了,你用力就能扭断我脖子。” 和晴好给她揉的时候感觉完全不一样。 “放松点,夹着我手怎么给你揉。”裴聿回笑得无奈,“我可没那么坏,把你脖子扭断了谁给我赔一个妹妹?脑子里整日胡乱想什么奇怪的东西呢?” “脖子本来就是弱点。”周今絮身体放松,本来就坐得有些累,干脆倾身过去靠进他怀里,“你看我多信任你。” 裴聿回低头看了下她有些疲倦的眉眼,低声道:“得到了今今的信任,我还真是荣幸。” 她脸颊贴在胸膛,闭上眼,“那你就相信我真不想挖你眼睛了。” 他的眼睛还是里面有她时更漂亮。 裴聿回压下上弯的唇角,“嗯,相信。” 脖子上的酸痛被适中的力道揉开,周今絮蹭了下他的胸膛,嗅着那股苏合香,思绪一空便睡了过去。 裴聿回屈着食指挑着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偏头瞧了瞧,确定她真的睡着了,抚了抚她的发丝,又捏了捏她的脸。 假若一辈子都不开窍,那一辈子依赖他、全身心信赖他,眼里没有其他人,那也不错。 第118章 怎么张口就扣帽子 拥着她坐了会儿,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裴聿回打横将她抱了起来,送入她的房间。帮她将鞋子脱了放到床上,盯着她熟睡的侧脸看了会儿,他抬手捋了捋她颊边的碎发,指尖点了下她眉心,眸光无意识间又柔和了些。 她身上淡淡的苦药味混杂了些许同他一样的苏合香,变成了独属于她的味道。 没忍住又捏了下她的脸,让晴好帮她脱去外衣盖好被子,裴聿回起身去了隔壁的屋子。 周今絮睡到了夕色满天才起来,迷迷瞪瞪睁开眼,看见外面江水映着瑰日绮霞,水天一色,她踩着靸鞋,趴在窗边看了会儿。 晴好在她身后给她梳头发,道:“小姐,周大人他们方才捞了两大网兜的螃蟹,我和晴空去看了,这江里的螃蟹可大只呢,看起来都特别的肥美。” 周今絮往两颊鼓气,“我又不能吃。” 螃蟹性凉,她喝着药呢,不能吃。 不过真的有点想吃。 都怪周长荆,没事捞什么螃蟹。 头发梳好,周今絮穿好衣裳,出门便看见裴聿回几人站在船边说话,周今絮走上前去,看了眼裴聿回的袖子,最后拉住了他的手把他拉到旁边,“二哥,我想吃螃蟹。” 微凉的触感和些许重量落到掌中,裴聿回下意识回握,刹那间觉得不太妥又松开。转头对上她的眼眸,看见她眼里的渴望,他稍微思考了会儿,道:“吃个蟹腿?” 这小眼神,真让人不忍心拒绝。 她不同意:“塞牙缝都不够。” 裴聿回失笑:“那你想吃多少?” “两只。” “不太行,螃蟹寒凉,你不能吃多,半只好不好?”怕她下次月事来了又疼得说自己要死了。 周今絮还是不太乐意,和他讨价还价:“一只。” “好,就只能吃一只。”看她这副坚决的模样是真的馋,裴聿回松口,抬头摸摸她的发顶。 好乖,要是不听话点,自己偷偷吃都没人知道,他知道后也不舍得说她,只能哄着她下次不要这么干。 周今絮扬了扬下巴,又追问:“你们为什么要捞螃蟹?害得我想吃。” “听说这处的螃蟹最肥美,大长公主爱吃蟹肉包,周修筠便让人捞了两兜,顺路带回京去。”裴聿回解释,“以后不让他们在你面前提你不能吃的东西,也不在你面前吃你忌口的东西,省得馋你。” 她斜了眼周长荆,周长荆默默受了这眼风。 “那你要背着我吃好吃的?” 裴聿回戳了下她脸,“认识你后我几乎和你同吃每一顿,哪来的功夫背着你吃好吃的?多冤枉啊。以后你不能吃的,我也不吃,好吧?” 末了,他捻了捻手指。她一站眼前,他心里就有种即将满溢出来的满足感,莫名就想摸下她脑袋、戳下她脸来宣泄这种无处安放的情绪,像得了什么爱动手脚的毛病似的。 “这还差不多。”周今絮心下满意,松开他的手指,探头往船外看。 视线扫到她睡觉之前留下的画架,她又转头看回他,“二哥,你应该会画肖像吧?” “会,要我给你画?”裴聿回摩挲了下指腹。 周今絮点头,“你明天给我画几幅画像。” “好,画来做什么?放屋里?” “烧给我爹娘看,让他们看看我现在的样子。” “我们今今真孝顺。” 船已停泊,站了会儿看两岸渔船,站累了周今絮躺到软椅上,伸手拽了下他的衣角,“我待会儿就要吃螃蟹。” “清蒸还是红烧?”裴聿回低头看她。 “清蒸,你给我调个河鲜酱,还要给我剥壳取黄。” 裴聿回坐到她身旁,“你倒挺会享受,吃螃蟹自己开比较有乐趣。” 周今絮瞟他,“你是不是不想给我剥?” 裴聿回手肘撑着膝,指尖点着她的躺椅扶手,道:“怎么张口就是给我扣帽子啊?我有说不想给你剥吗?” “我不要脏手,你不给我剥我让晴好剥。” “给,怎么不给。”裴聿回招来刑诫,让他去叫做饭的人将螃蟹蒸上,又转身拿起她之前放在这儿的画笔,重新磨墨起形。 周今絮翻了下身侧躺着,脸压在软椅的枕头上,问:“你现在就画吗?” “让义父义母早些见到他们的宝贝女儿。”裴聿回笑看了眼她,又继续在画纸上描出她身形的轮廓。 周今絮眨了下眼,随后盯着画板看,他不时转头过来端详她时,她就偏头盯着他眼睛看。 裴聿回对上她乌黑的眼眸时轻笑了声,“无聊吗?” “不无聊。”她眼珠子转了下,视线瞟向即将沉落山头的金乌,“我感觉心情有点好,看什么都不无聊。” 脑袋已经没以前那样乱糟糟的了,好像日子、心情、身体,什么都在变好。 以前,平静地好好看着某一处几乎是奢望,感觉什么都好乱。周家人不时来找麻烦,脑子里像一团乱麻,白日里提不起劲,夜里睡不着,肚子还在提醒她吃不饱。 想着,周今絮又侧眸看了眼裴聿回。 她喜欢他的到来,喜欢他哄着她以及站在她这一边的样子,喜欢让他陪在她身边的感觉。 也喜欢他不是周承宴,喜欢他还当她哥哥。 裴聿回勾唇,“心情好就好。” 周今絮伸出手戳了下他的手臂,小声道:“我想吃那个糖渍青梅。” “去将糖渍青梅拿来。”裴聿回看向候在一旁的晴空。 他忽然发现,她有什么想法时,无论是想要什么还是不想要什么,都是先和他说,也不管周围是否有伺候她的丫鬟。 是个好习惯。 “是。”晴空应声离开。 糖渍青梅拿来,周今絮盘腿坐了起来,拿着竹签扎了一个含在嘴里,看了看专心给她画像的裴聿回,倾身过去问:“你吃吗?二哥。” 裴聿回颔首,“来一颗。” 周今絮扎了一颗喂他,看着他凑近过来咬梅子时,发现他不只有眼睛好看,嘴巴也好好看,看起来软软的。 思绪飘散了会儿,咬着嘴里的酸甜味,她回神,声音有些含糊地问:“京城有这个吗?” 第119章 为什么不给我全部 裴聿回瞥了下她的神色,唇角微微上翘,“休沐日或是下值了我带你去逛逛,应当是有的,但口味可能不太一样。” “不好吃我让喻初禾从江州买了寄到京城去。” “嗯,好主意。”裴聿回在纸上画出她的神态。 周今絮扫了眼,语气不虞:“你干嘛画我臭脸?你画笑脸。” 裴聿回笑道:“和你现在的表情特别像,烧给义父义母后义父义母看到你臭脸的样子,让他们晚上到你梦里哄哄你。” 他用笔头轻轻戳了下她的嘴角,“下一张就画笑脸。” 周今絮推开笔,“好吧。” “想画几张?” 周今絮想了想,伸出手指摊开,手心朝他。 “五张?行。” 周今絮看着夕阳吹着江风,嘴里咬着糖渍青梅,不时给给她干活儿的裴聿回嘴边送上一颗。 裴聿回看她一个接一个地吃,腾出手来抓住她手腕,“牙不酸?” 她摇头:“不酸。” “那也别吃那么多,待会儿肚子里泛酸水了。” 周今絮和他对视片刻,左手拿过右手的签子,又扎了一个塞嘴里,朝他弯起眼,“最后一个。” 裴聿回松开她的手,无奈道:“小孩儿似的。” 周承宴坐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的背影,手上摩挲着书页,心中有些难受。 余霞即将散尽,裴聿回放下了画笔,拉起呆呆看着汀上沙鸥的人,“走了,去吃你的螃蟹。” 周今絮被拉回神,洗了手坐到桌子上,便见裴聿回转身去给她调蘸料,坐下后又拿过螃蟹给她开了。 广川候见状,道:“我记着医嘱里有说不能吃寒凉的东西,别吃太多。” 裴聿回看了眼拿着筷子准备吃的人,又瞥了下她身后的两个丫鬟,回道:“您放心,只准她吃一个。下回辛辣寒凉的东西还请诸位别往她面前过,不然馋她。” 晴好和晴空低下头。 等蟹肉被放到碗里,周今絮翘着唇角蘸了裴聿回给她调的蘸料,心情愉快地将蟹肉放进嘴里,用蟹黄拌了饭。 吃到了想吃的心情好,她随手给裴聿回夹了几次菜,对面四个人里三个频频看过来。 裴聿回面色自然地用碗接着,内心莫名有些得意。 吃完饭,周今絮又躺回躺椅上看着天上的星点,听到一旁的动静,以为是裴聿回,她转头:“二哥……” “嗯。”周承宴应了声。 周今絮收了点脸上的笑,将头转回去。 应什么应,又不是叫他。 周承宴主动道:“我来陪你看星星,记得以前每逢晴夜,你总爱搬着椅子到院里看夜空。” 周今絮往嘴里塞了个葡萄,没搭理他的话,眼睛上移继续观赏天上的星点。 裴聿回和钟勤孺谈完了话,出来找周今絮时看到两道背对着他的背影,定睛一看见是周承宴,多看了眼,随后坐在周今絮另一侧,问:“刚吃完饭就吃葡萄,不撑吗?” 周今絮摇头,又拿了碗往外吐籽,“不撑。这个皮不好吃,你帮我剥皮。” “要不要我帮你把籽也去了?” “不要。” 他挪了下椅子,坐得离她近了点,用湿帕子擦了手,借着灯笼的火光给她剥葡萄皮,剥完喂到她嘴边。 喂了五六颗,裴聿回不喂了,“就吃这么多,吃太撑对肠胃不好。” “好吧。”周今絮今天很好说话。坐了会儿,她凑到他身旁,“我感觉我今晚睡不着了。” 裴聿回擦干净手,“睡不着明早也要起来吃饭喝药。” 她往后躺倒,不乐意但听话道:“知道了。” 为了方便她随时随地躺,晴好两个给她梳的都是躺下来也不会硌头不舒服的发髻。 裴聿回俯身盯着她,“日后吃完午饭,都必须先去睡个午觉。” 周今絮扭过头,“你好多要求啊,管东管西。” “那今今听不听?” “我心情好就听。”她看着天上闪烁的星光,又转头迎上他的视线,“我要是心情一直好,那我就可以一直听。” “你要是惹我不高兴,我就当没听到你的话,也不搭理你。” 疑似被点的周承宴起身,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将压在喉间的痒意咳出来。 裴聿回看了眼他,又回头轻声问:“故意的?” “没有啊,我是在说你,你要是惹我不高兴我也不理你。”周今絮抓住他的手,“你蹲下来。” 裴聿回依言蹲下,“要说什么?” “他和你有亲戚关系,还是你的师弟,但你和他不能比和我还要要好。”周今絮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 他抬手轻抚着她的发丝,“不会的,我以后和今今关系最好,周修筠都比不过。虽说我和他认识两年,但他住在书院,我偶尔去找老师吃饭的时候才会见到他。” “那你能不能不和周长荆关系好,只和我关系好?”她眸光动了动。 裴聿回一顿,将她拉起来坐着,直视她的眼眸,拇指指腹轻蹭她的脸颊,温声道:“今今,人呢,都是讲感情的,也是活在各种不同的关系中的,我和周修筠认识十七年,他没有对不起我,我不可能和他断绝关系。” “今今真的很讨厌他吗?” 周今絮抿了抿唇,“还行吧。” 看着她有些偏执的眼神,他想了想,又问:“你和义父关系好,如果我要你不和义父关系好,只和我关系好,你愿意吗?” “不愿意。” “那就对了,他也是我很重要的人,他是重要的朋友,你是重要的……”裴聿回眼睫微垂,“亲人。” “我还和我祖母关系好,她也是重要的亲人。只和你关系好,我好像办不到。”他凑近了些,温和的眼盯着她一错不错的眸,“不过,日后二哥可以和你关系最好。” 视线相交半晌,周今絮眸光动了动,“好吧。” “好吧,这么勉强啊,不想和我关系最好?”裴聿回眉梢微挑。 “想。”周今絮眼珠子又转了下,“你要怎么和我关系最好?” “我的都是你的,我和你关系还不好?”裴聿回屈指弹了下她额头,“我可没和周修筠说过这话,也没说给他铺子的地契,到时候到了京城,我把五分之四的商铺地契和田庄地契给你,这样可以吧?” 周今絮微微抿着唇角,“为什么不给我全部?” 不是说二哥的都是她的吗? 第120章 理所应当给今今管 “那你想要二哥给你买礼物吗?”他语气带着哄意。 她不消多想便点头,“想。” “想的话,二哥手里总得有钱吧?没钱怎么给你买礼物买好吃的?想买好点的,手上就不能太拮据。” “好吧,那你可以留点。” 裴聿回轻笑,捏捏她脸颊,“别人家都是夫人管钱,怎么到了我这儿,是妹妹管呢?” 这话似是疑惑,又似是意有所指。 “因为你答应我一辈子不娶妻,你不娶妻,不用养家,养我一个就行了,银子给我怎么了?”周今絮理直气壮。 裴聿回莞尔,“嗯,说得对,不怎么,理所应当给今今管。” 她满意地颔首。 给她膝上盖了个毯子,陪着她坐了许久,裴聿回拍了下她后脑勺,“去沐浴,沐浴完躺床上,让晴空给你念书,听着听着就有困意了,明早晴好准时叫你起床。” 周今絮不挪地儿,“我不想动了,二哥你把我抱回去吧。” “不抱。”裴聿回眸光微动,将手环在身前,“自己走回去。” 被拒绝了,周今絮神色不虞:“为什么?” 裴聿回点了点她眉心,语调懒洋洋地道:“虽然我是你哥哥,但也只是哥哥,我是男子,你是女子,应当要注意着些男女大防。” 她微微鼓着脸,“我今天下午睡着了不是你抱我回去的吗?我月事来的时候你也不是没抱过我,那时你怎么不想着男女大防?” “特殊情况另说,你睡着了我总不能将你叫醒吧?那回你都疼成那样了,我也不能干看着你疼。” 周今絮磨了磨牙,掀开毯子自己站了起来,“我有点讨厌你了,明天不要听你的话了。” 为什么哥哥和妹妹不能是世上最亲密的人?要是他是姐姐就好了,她还能和他睡一张床上,抱着他睡觉。 裴聿回微微一怔,随即别过眼不看她的神色,侧开身子给她让路。 周今絮斜睨了眼他,见他无动于衷,踩了下他的脚背,哼了声,冷着脸回屋里。 周长荆被她路过,多看了眼她的背影,走上前问还站在原地的裴聿回,“这回又是谁惹她了?” 周承宴在屋里,祖父也在屋里,谁还能让她不高兴? “我。”裴聿回叹了口气,“明早再哄吧。” 不开窍,需要适当的拒绝划分关系的模糊边界,让她意识到他不止是她的哥哥,还是一个需要避嫌的男人。 “你还会惹她生气?”周长荆诧异,平时不是他最哄着人的吗? “嗯。”裴聿回不欲多言,“我去休息了,你方才是在给周承宴温书吧?” 周长荆点头:“乡试在即,我给他补补策论。” “那日后都你给他补吧,今今不让我和他玩。”也想让他不和周长荆玩。 周长荆:“……” 还真是小孩子心性。 周今絮回了房间,沐浴了之后盘着腿坐在床上拿着镜子照,晴好在她身后给他擦头发。 “晴好。” “怎么了?小姐。” “你有哥哥吗?”她从镜子里看身后的晴好的脸,一边端详她脸上的神色一边问。 “有。” “你和你哥哥关系好吗?” 晴好手上的动作一顿,“挺好的。” 周今絮斜了下她的动作,将她的停顿收入眼底,“你和你哥哥关系好,那你为什么还会卖身当丫鬟?你哥哥不护着你吗?” “我哥哥生病起了高热死了,我被奶奶卖了给堂哥攒彩礼娶媳妇儿。” “哦,那你杀了你奶奶了吗?” 晴好面色有些古怪,“我不敢杀人的,小姐。” 也没有女子被家中长辈卖了会回去杀了卖掉自己的长辈,毕竟孝道压着。 周今絮又哦了声,“那你哥哥会抱你吗?” 晴好摇头,悄悄打量她的神色,“不会,我和我哥哥关系挺好的,但不像您和大人这么好。他会把吃的藏起来分我一半,也会在奶奶骂我的时候护着我,但不会抱我,也不会哄我睡觉。” 晴好给自己壮了壮胆,压低声音道:“小姐,没有哪家兄妹像您和大人这么亲密的,您和大人太亲密了。” 周今絮偏了下头,若有所思。 这说明便宜哥哥是个比晴好的哥哥还好的哥哥。 她喜欢这样的亲密,喜欢他把她的事都放在心上,喜欢他什么都顺着她哄着她。 看在他比别人家哥哥好的份上,明天只要他哄她,她就不生气他拒绝抱她了。 想通了,周今絮摸了下自己的头发,觉得差不多干了就躺床上,“你去叫晴空来给我念话本。” “是,小姐。”晴好收回打量的目光。 这是懂了还是不懂啊? 听着晴空的念书声,周今絮举着九连环拨动,玩累了在床上滚了会儿便睡了。 早上被晴好叫醒,周今絮并没有多困,洗漱好出门看到裴聿回时还算好的脸色故意挂上了冷脸。 裴聿回靠在墙边看着她,问:“还生气呢?” 周今絮瞟了下他。 他上前揉了揉她脑袋,“不生气了好不好?我给你亲手做的早饭,原谅一下二哥?” 周今絮抬眼,“你还会下厨?” 见她神色松动,裴聿回解释道:“嗯,和我祖母学的,她有时会亲自下厨给我做饭。” “你做了什么?” “鱼肚羹。”裴聿回弯腰对上她的眼,“不生气了?” 周今絮扭脸瞟向别处,“我把自己哄好了。” 裴聿回轻笑出声,“你怎么哄自己的?” “我又不是不知道有男女大防,我就是生气你拒绝我,我讨厌你拒绝我。”周今絮只是对男女大防的边界认知有些模糊不清,觉得作为哥哥的裴聿回抱她是没什么问题的而已,“昨夜我问晴好她和他哥哥关系好不好,我发现她哥哥没你好,看在你比其他人的哥哥做得好的份上,我就原谅你了。” “我们今今真是宽宏大量。”裴聿回夸了句,“走吧,吃早饭,我继续给你画像。” 周今絮点头,吃了早饭后悠哉地躺在榻上,裴聿回坐在她对面给她作画。 在一旁观察了半晌,广川侯见周今絮坐起来了,似乎是看书看累了,便搬着椅子坐到她身旁,“絮丫头,陪我下盘棋可好?” 听周承宴说她会下棋,是淮儿亲自教的。 周今絮和他对视了眼,用词尊敬但是拒绝:“我不想和您下。” 第121章 住哪儿都不住你家 广川侯被拒绝也没放心上,“讨厌我?” 周今絮手上剥着坚果,低头不去看他,话语诚恳:“您想听实话的话,是。” “我就爱听实话。”广川候笑笑,“丫头,到了京中准备住哪儿?” 看她这态度,是暂时不想回广川侯府的。 “我去我二哥那儿,住哪儿都不住你家。”便宜哥哥在济安侯府外面有宅子,她要和他住一块儿,住外面。 是广川侯意料之内的回答,“广川侯府也是你家,等你什么时候想回去了,直接进门。我答应你的,定会做到。” 周今絮看向正给她画像的裴聿回,没应他的话。 广川侯府端详着这个小孙女的容貌,打眼一瞧就是他们家的人,那双丹凤眼像他那素未谋面的小儿子,亦像妻子。 “再给我看看你爹的画像,可以吗?”广川侯忽然觉得真不怪裴聿回变了性格,他自己除了在妻子那儿,也没这么轻声细语、和颜悦色地和人说过话。 “不可以。”周今絮想也不想,拒绝得干脆利落。 之前不是给他看过了吗?还想看,哪儿来那么大的脸。 “那给我说说你爹的事?” 周今絮往嘴里扔剥好的坚果,又喝了口茶,“不给。” 广川侯也喝了口茶,不再讨她嫌了,省得惹她生气了她冷脸更讨厌他。 周今絮起身,将椅子慢腾腾拉到裴聿回身旁,坐下后探头看他画的自己,看了会儿,她道:“你以前给别人画过吗?” “给我祖母画过。”裴聿回偏头看她,“和侯爷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他烦我。” 裴聿回失笑,“不要祖父,那要不要认个祖母?” 周今絮眼珠子转了下,“你的祖母?” “嗯,我当你的哥哥,认你爹娘做义父义母,以示公平,你认我祖母做干祖母如何?”他手臂撑在膝上,转过身凝着她的眼眸,循循善诱:“我祖母很是慈爱。” 她半垂下眼睫,有些闷闷不乐,“可是你不是说我可以只做你的妹妹吗?” “没事,不乐意就不认了,像叫三舅一样,叫一声姚祖母就好,我祖母姓姚。”裴聿回抚了下她发顶。 周家人对她的伤害还是太大了些,她对于复杂的关系本能地抗拒。 周今絮眸光亮了些,抢过他手上的画笔,“你给我画。” 裴聿回“嗯”了声,又在一旁拿了新的画笔揉开,她一笔自己一笔往纸上添。 周今絮盘着腿坐了会儿,腰坐累了就挨他到他肩膀上,懒洋洋地不时往画上添几笔突兀的色彩。 裴聿回指尖戳了下她额头,制止道:“别捣乱,不好遮。” “我无聊。”自己待着就会有人来找她,烦。 “给你再架个画架,你自己去一边画。” “不要,我就要画你的。” 裴聿回无奈,“好,画,丑的又不是我。” “烧给我爹娘的,他们不嫌弃。” 不远处的钟勤孺看着他们的背影,皱了下眉。 周承宴见了,问:“舅舅缘何皱眉?” “聿回有些没分寸,太纵着小姑娘些了。”二人过于亲密了。 这小姑娘没人教又受了虐待性格拗也就算了,他一个已经及冠且饱读诗书的男子,即便是兄妹相称,但男女有别,应当知晓些边界。 周承宴有些诧异他的话,没想到他不赞成的是裴聿回的做法而不是周今絮,“今今这情况,一心只认师兄,看起来有些雏鸟情怀,师兄不好和她分得太清。” 又或许是师兄有别的心思,但今今高兴就好,周承宴不想钟勤孺扰了她的好心情。 钟勤孺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侯爷都没说什么,我也就不说了。” 周今絮捣乱了一会儿便收手了,毕竟她也不想画出的画像太丑,她拿过晴好因为她挪地儿了端过来的林檎,咬得咔咔响。 裴聿回垂眸,恰好对上她看过来的眼眸,问:“甜吗?” “甜啊。”她伸手又抓了一个递给他,“你要不要吃?看在你给我画像的份上,我可以喂你。” 对面几双眼睛看着,她敢喂裴聿回不敢吃,他抬起左手接过她手上的林檎,“不用,我自己吃。” “哼,你又拒绝我。”她嚼果肉的力道重了点,面色不虞。 “怕你举着手累,心疼你,你就负责好好喂饱自己,自己吃高兴了就行。” 周今絮脸色又变晴。 裴聿回勾唇,她脸上的表情一阵儿一阵儿的,像六月的天。 周今絮吃完后擦了手,往后仰倒躺到躺椅上,拿出毒经来看,琢磨着等午睡醒后要捣鼓点什么没捣鼓过的毒好。 看到毒经上需要的药材自己没有,周今絮伸手戳了下前面人的后腰,“二哥。” 裴聿回落笔的力道重了点,腰又挺得更直了些,深吸了口气回头,“怎么了?” “我想买药材。” 裴聿回回忆了会儿,道:“明日中午船会到南北水运中枢涟州城,三江交汇之地最是繁华,让船暂行,和你下去逛逛如何?那儿有大的药堂,药材应当比较全。” “好呀,去买吃的。” 他点头,“想吃什么多买点。” 多养点肉,看起来太瘦了。 瞧着瞧着她还是有些苍白的脸,裴聿回用笔蘸了点红墨,笔尖点在她眉心。 眉心一凉还有些痒,周今絮伸手想摸,觑他:“你干嘛?” “还挺漂亮的。”他眉梢微弯,屈指勾住她衣袖阻止她的动作,“这颜料我都看过了,都是植取的,画在肌肤上没什么大碍。” 植取的颜料比矿石取的颜料要稀少,工序也多,要贵上不少。 眉心一点红让她看起来气色好了点,裴聿回想着到京城多给她寻些血燕银耳来,再寻两个好厨子到府上每日不重样地给她做些滋补的饭菜才好。 周今絮脑子里闪过某些记忆片段,她眨了下眼。 讨厌的周承宴,哼。 裴聿回松开勾着她衣袖的指,“怎么了?不喜欢我给你擦了。” 周今絮挡住他伸过来的手,“你说漂亮那我就勉强信你,不擦。” “好。”裴聿回转身,继续作画。 裴聿回今日一早是给昨日那幅她臭脸的画像收尾,第二幅画画好已经是下午了。 转头看见盘腿坐在一边的周今絮支着下巴不知何时端详起了自己。 裴聿回用笔头戳了下她的脸,“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第122章 今今你对我有点坏 “我发现你长得很好看。” 便宜哥哥是她的哥哥,她很满意。 “现在才发现,有点晚了吧?”他眉弓轻微抬,轻笑。 “二哥,你长得真给我长脸。” 熟悉的无奈感又涌上心头,裴聿回将笔放下,“你这话说得,像我长辈。” 周今絮朝他挪去,凑近他,眼珠子转了下,眼底有点兴奋,“我有钱,我可以当你长辈啊,二哥,你不当官我也可以养你,看我对你多大方,我都愿意养你。” 用他的银子养他。 “是挺大方,但没大没小,你还是继续当我妹妹吧。”他轻哼了声,屈指弹了下她的额头。 这脑瓜子整日里都在想什么?别到时候真当出长辈瘾来了不乐意被纠回来。 “来,看看满不满意。”裴聿回抽出画纸递到她面前,“这张是笑脸。” 画上是她盘腿坐着,一手举着扎着糖渍青梅的签子,一手抱着青梅罐子,半边脸颊含着梅子鼓起来,眉眼弯着,看起来格外灿烂明媚。 周今絮用手指戳了戳画上自己鼓起的那一侧脸,唇角翘了翘,“还行吧。” 她心情好的时候这么好看吗? 裴聿回笑道:“你翘起的嘴角可不像是说还行。” “你管我怎么说,我已经肯定你的画技了。” “好霸道的一个人。” “我哪里霸道了?”周今絮不满地斜他。 “我说行,你要让我说好,你满意却只说还行,口是心非,还让我不能管你怎么说话。”裴聿回微微叹了口气,半垂下眼,眼睫在眼睑处落下阴影,“今今,你对我这个哥哥有点坏。” 周今絮手指捏着画像,认真思考了下,自己真的对便宜哥哥坏吗? 她感觉也不太坏啊,她又没给他吃毒药。而且面对他时她脾气和态度已经很好了,还听他的话。 但既然他说坏,看在他对她好的份上,那就承认一下吧,她确实有点口是心非。 想完,周今絮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我很满意的,二哥,你画的很好。” 裴聿回抬眼,语气又放轻了些,“今今,你想我对你最特殊,我会做到。同样的,我也想你对我再特殊一些。” 周今絮偏了偏脑袋,将脸怼到他的面前直勾勾盯着他眼睛,“我只认你是我哥哥唉,其他人的话我都不听,我听你的,我还让你管,我对你还不够特殊吗?二哥,你在委屈吗?” “是啊,人是很贪心的,我也不外乎如是。我得到了你的特殊,就会想着让你对我更特殊些,也想听你对我说点好听话,更想……”裴聿回眨了下眼,伸手捏捏她的脸,神色温柔,“你对我不要口是心非,想你在我面前高兴就是高兴,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而不是勉强还行。” “要是只是还行,我给你重新画。” 凑这么近,眼神却这么纯粹。 周今絮弯起眼,“好哦,我喜欢你给我画的画,你把我画得很漂亮。” 看吧,便宜哥哥也想要自己在她这儿是最特殊的。 她和他果然就该是兄妹,彼此都需要对方的特殊。 裴聿回眉眼漫上笑意。 怎么这么乖。 今日天有些阴沉,天欲雨,风斜斜刮过来吹起鬓角发丝,还带着几分凉意,周今絮打了个哈欠。 “像要变天。”裴聿回看向晴空,“去拿件毯子来。” “是。” 周今絮靠过去,脸颊压在他肩上,“二哥,你真的不能抱我吗?毯子还没拿来,我冷。” 被他抱过,周今絮知道他怀里是暖的,身上的香气很淡,能让她安心,她很喜欢。 “不能,你是大姑娘了。”裴聿回指背垫着她额侧,手腕发力将她脑袋推正,视线掠过她眉眼,“二哥也喜欢你这么黏着,但这是在外面,注意着些。” 周今絮环着手盘腿坐正,唇角下耷,“好讨厌。” 她靠她哥哥怎么了?兄妹又不是普通的男子和女子。 裴聿回眸光微动,明知故问:“什么好讨厌?” “提出男女有别的人。” 裴聿回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男女之间能亲密无间的,只有夫妻。今今,你我是兄妹,不乐意也只能遵从大防,二哥也没办法。” 周今絮和他对视半晌,叹了口气,想通了:“好吧,我喜欢你当我哥哥,我稍微遵守一下吧。” 裴聿回:“……” 都说到这份上了,不开窍的榆木脑袋。 一心只把他当哥哥是吧,那日后就让她亲口说不想当他妹妹。 裴聿回抬手撸了下她脑袋,拿过晴空递过来的毯子将她裹住,“风大天凉,裹好,别着凉了。” 随后重新摊开画纸,低下头不去看她。 周今絮被裹得只留了个脑袋,脖子也被包得严严实实的,她眨了两下乌溜溜的眼眸。 他好像有点不高兴。 “二哥。” “嗯,做什么?”裴聿回三两下呼吸便调整好了心态,神色如常。 她挨过去,隔了点距离道:“二哥,我又不高兴了。” 他闻言再度转过头,认真打量了下她的脸色,唇角是下抿的,但眼底却是跃动着期待,“你哪儿不高兴了?为什么不高兴?” “你说的,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找你哄我,那我就可以抱你了,这是特殊情况。”周今絮唇角又向下撇了点,“你说特殊情况可以特殊对待的。” “你可真机灵啊。”裴聿回听了她这番话莫名笑了下。 亏她想得出来,聪明是挺聪明的,但没用对地方,又或者是根本就认为他们之间的兄妹之情很纯粹。 周今絮伸出脚踢了下他膝盖,“笑什么,我觉得你在嘲笑我。” “哪儿敢啊。”裴聿回将毯子重新盖到她膝上,“已经盖了毯子了,毯子暖和,不用非得我抱你。” 周今絮还是不太乐意,“我心没暖和,要你抱才能暖和。” 裴聿回动作一顿。 不开窍就是什么话都敢说,什么话都说得直白。 第123章 关起门来谁知道呢 被她用执着的眼神这么看着,他终归是心软了,附在她耳边轻声道:“今晚哄你睡觉。” 被她无意识拿捏得死死的。 他完全没有原则。 周今絮下撇的唇角向上弯,“二哥你真好。” 裴聿回几近无声地轻哼了声,“那你也对二哥好点。” “好哦。”周今絮看了眼小桌,拿起一块糕点递给他,“你吃。” 裴聿回咬了口糕点,眼眸向上抬,对上她发亮的目光。 “好吃吗?” “嗯。”他稍稍点头。 周今絮自己拿了一块塞嘴里,稍稍眯起眼。 傍晚吃完饭下起了大雨,白雨跳珠入船,船暂靠渡口,周今絮趴在船窗边,挽起袖子将手伸出去玩雨,静静感受着雨点打在手臂上的重量,看着雨水汇成小股从指尖坠入江水中。 江上涟漪圈圈外扩,连成大片水网,周今絮低头,看到水面上有鱼冒出头来又跳入水中,溅起大片水珠。 厚重的雨幕连成一片,远山被遮白蒙蒙的大雨住了庐山真面目,耳边是唰唰的落雨声,有些嘈杂,却又有些令人心静。 倚在窗边看她玩了会儿,裴聿回用指尖勾住她挽到臂间的袖子,将她伸出去的手臂拉回来,“玩一会儿就别玩了,先前打了喷嚏,别真着凉了,不然你得风寒药和补药一起喝。” “哦。”周今絮微微鼓着脸,不乐意但听话地将手递到他面前,“你给我擦。” 裴聿回拿着帕子帮她擦干净手臂上的水珠,又将她挽上去的袖子放下来,“好了,今日别沐浴。” 周今絮抓住他的手,扭头看了眼桌边的那几个人,又转头回去,小声道:“二哥,你去我屋里。” 裴聿回弯下腰来,“怎么语气偷偷摸摸的啊?” “还不是他们偷偷听我们讲话。”那几个人三五不时地就看过来一眼,“我躺床上,你去给我念书听,你说要哄我睡觉的。” “好。”裴聿回笑着应。 “待会儿我让晴好来叫你。”周今絮唇角扬起弧度,手背在身后,脚步轻快地往自己屋里走。 没洗澡,简单擦洗了一番又洗漱过后躺在床上,她让人去将裴聿回叫来。 裴聿回进了屋,坐在她床前,拿过桌上的一本书,书封上印着:《太平广记》。 她在书册大概一半的地方放有书签,裴聿回将书签抽出来,给她念了篇尹真人的故事,又用平常话译了文言,给她大致又讲了一遍。 周今絮翻了下身滚到窗边,怀里抱着枕头和被子,黝黑的眼瞳在烛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出声道:“二哥,你声音很好听。” 裴聿回勾唇,“嗯。” 她盯着烛火边的人瞧了会儿,越发觉得他长得好看,怪不得话本里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好看呢。 “二哥,你坐这儿。”周今絮拍了拍床头。 裴聿回不作迟疑,依言坐过去。 她翘着唇角坐起来,朝他伸手,“你答应了要抱我的。” “有吗?我只答应了说今夜哄你睡觉。”虽是这么说,他还是将她用被子裹好再侧抱到怀里,摸了下她的脑袋。 周今絮不太满意,“你是在抱被子吗?” 裴聿回闻言,将她从被子里剥出来,把她揽怀里再盖上被子,“这样可以了吗?” 周今絮侧脸贴上他胸膛,满意了,“可以。” 前两次注意力不在这儿,但她果然没记错,他的怀里就是暖的。 她喜欢。 晴好默默蹲到角落里,她是明白了,小姐只想懂自己想懂的,不懂的她有自己认定的一套想法。 裴聿回捏了下她脸颊的软肉,“这次答应你了,下次就不答应了。” “下次再说。”周今絮头一低,将脸压在他掌心,声音里带上了倦怠,懒洋洋的。 关起门来谁知道呢,反正她不管。 什么男女有别,他又不娶妻,又不用避嫌,和她亲密点怎么了?谁让他答应要做她哥哥。 侧眸看了下裴聿回,她眼珠子转了下,伸手抱住他的腰,“二哥,你爹娘为什么和离?” 即便是隔着衣物,也还是能感受到她身躯的温度,裴聿回腰一僵,垂头看她时看到她翘起的唇角。拿她没办法,他缓缓放松下来,后仰靠在床头架上,“感情不和。我爹把别人娶为了平妻,我娘便提了和离。” “当年是我娘看上了我爹,让我外祖父外祖母促成了婚事,我爹不太喜欢她,但还是同意了婚事。”裴聿回语气淡淡,隔着被子轻拍着她的后背,“他们成婚后的第五年,我爹和借住在府上的远房表妹搅和在了一起,我娘觉得受到了羞辱,一怒之下和离,随后不久又嫁给了她的竹马。” 谁是谁非,裴聿回懒得去评判清,只是他们的事情迁怒到了他身上,谁都不要他并觉得他碍眼觉得他多余对他没好脸色,他就两方都厌恶。 “二哥。”周今絮想到他第一次介绍自己的家世时说的话,脑袋靠到他颈边,“他们不要你,我要你,只要你一直对我好,一直当我哥哥,我就一直都要你。” 裴聿回下巴抵上她发顶,无声笑道:“好。” 可能年幼的时候他还会期待父爱母爱,但如今不会了,没有父爱母爱,但祖父祖母因为怜惜他而更偏疼他,他得到的爱一点儿都不少。 周今絮打了个哈欠,嗅着他身上的味道、听着外面的雨声有些犯困,转念一想,又问:“二哥,你和你祖母关系很好吗?” 每日里喝的药里不少安神静心的药材,好容易犯困。 “嗯,很好。” “你答应了我不娶妻,那如果你祖母不同意呢?” 裴聿回手指捋着她的发丝,瞥了下她的眉眼,“不同意的话,那有点难办,毕竟祖母将我养大,我不能顶撞她,否则就是不孝,今今给我出个主意?” 周今絮拧着眉思索了半晌,没想出个什么所以然来,“我不了解你祖母,还是你自己想办法吧,反正你答应了我不给我找嫂嫂的,你要是改主意了我就和你翻脸。” “你是我的,不能给别人当丈夫,我讨厌你把对我的好分给别人。” 裴聿回眸中漫着笑意,无奈拍了拍她的背,“好,答应你的会做到,不会把对你的好分给别人。我祖母那儿,我会和她说通的。” 第124章 看来的眼神有点怪 “二哥,你真好。”周今絮扯了点被子,让被角搭到他肩上,“你冷不冷?” “不冷,给你自己盖便好。” “噢。”她把手缩回被子里,“明日中午我们还能到涟州城吗?” “看情况吧,若是明日雨还是这么大,那应当是不能了,我们得在这儿多停留一会儿。” “好吧。” 又拿起了本话本给她念了一话,裴聿回看她睡着了,凝着她的睡颜半晌,最后将话本放在一旁,掌心向下捂住她额头,微凉的唇贴上自己的手背。 抬起头,他有些不虞地轻声道:“谁要当你哥哥。” 将人小心地放回被窝里躺好,裴聿回帮她盖好被子,起身出去。 怀中紧靠而生出的暖意逐渐被侵入屋内的凉意驱散,他关上了门,再次回头看了眼,交代两个丫鬟照顾好她。 出门遇上广川侯,四目相对片刻,裴聿回解释道:“今今让我给她念话本听,我没忍心拒绝。” 广川侯将手负在身后,“你注意着些分寸便好。” 他不被承认,没资格也没立场去说什么,省得说多了被周今絮知道又被她恼。 裴聿回笑着点头,“您早些睡,我去洗漱便歇下了。” “好。” 天一早放晴,船又重新启程,中午过后到了涟州城的渡口码头。 一行人并未用过午饭,决定去涟州城中的客栈解决。 周今絮走在街道上,看着两侧的铺子,想吃什么想买什么便拽一下裴聿回的袖子。 裴聿回将晴好、刑止四人使唤出去给她买东西,纪衡和纪谨也不得闲,手上亦是提了不少东西。 广川侯看着周今絮兴致勃勃的模样,开口道:“你们陪着絮丫头逛吧,我们去找家酒楼定个包厢,点好菜等你们。” “好。”裴聿回指尖捏住周今絮的袖子,“不是说要买药材吗?和你去药堂。” 周今絮抬脚和他走了,身后跟着个周长荆。 周承宴看了眼他们的背影,低头打量了下自己这不良于行的腿,拄着拐杖跟着钟勤孺和广川侯去找酒楼。 周今絮往嘴里扔了块芝麻花生糖,回头瞟了眼周长荆:“你跟着做什么?” 周长荆笑笑:“随意逛逛,买些东西顺路带回京,出来许久,既然有空,便给家里人带些东西。” 周今絮扭头回去,看见前方有个大药堂,扯着裴聿回进去。 写了自己需要的药材,让药童去捡后,掌柜的用算盘算出了账款。 周今絮转头一看,周长荆按住了裴聿回要付银子的手,自己拿出了银票递给掌柜的,“收我的吧。” 裴聿回见状将手环在胸前,没去和周长荆抢。 周今絮抱着个装着糖水的竹筒,没说话。 他要付就付,还给她和便宜哥哥省钱了呢。 沿着街道走了会儿,周今絮走得有些累了,挨近裴聿回:“我饿了。” “嗯,去吃午饭,菜点好了,都是你爱吃的。”裴聿回揉了下她的脑袋。 方才广川侯的随从找了过来说了酒楼的位置。 吃完了午饭下楼时,侧边包厢走来一个带着两个丫鬟、着交领黄衫配半身蓝色暗纹长裙、头上簪着月季玉簪的女子。 看到他们,女子眼神有些激动,脚下步伐加快,出声问候道:“静瑜见过侯爷、大姐夫、小裴大人。” 广川侯侧眼看过去,觉得这个姑娘有点眼熟,又听到她对周长荆的称呼,问:“你是……白家的?” “回侯爷,是,我在家行三。”白静瑜回了话,又看向周长荆,笑道:“我陪大姐去过几次广川侯府,大姐夫应当记得我。” 周长荆不着痕迹地蹙了下眉,“我与你大姐还未成婚,你不该叫我大姐夫。” 怎么觉得她看过来的眼神有些奇怪。 白静瑜掩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面上笑容有些尴尬,“是我叫岔了,本以为小周大人和姐姐不日便要成亲,我这么叫会显得亲近些。” “叫我周大公子或是小周大人便是。”周长荆确实是记得她,未婚妻来广川侯府,她每回都跟在身边。 “是。”白静瑜微微低头,“小周大人和侯爷是要回京吗?静瑜可否同行?” 广川侯看了眼周今絮,给了周长荆个眼神。 “不方便。”周长荆回。 白静瑜面色有些尴尬,“是静瑜冒昧了,打扰侯爷和小周大人了,实在惭愧。” 周今絮被裴聿回拉着袖子下楼,回头扫了下白静瑜,又瞟了眼周长荆。 这个人在觊觎周长荆,刚才某一刻看周长荆,给她的感觉像瞿凝书想靠近裴聿回的时候。 又一个觊觎姐夫的,该不会是和周锦雾一样吧? 想了一会儿,她收回目光。 这是周长荆的事,和她没关系,她就不说了。 重新回到船上,周今絮立马就躺到了躺椅上,拉过毯子盖住肚子,睡了个午觉。 醒了后发现裴聿回已经在给她画第三幅画像了,她凑过去看,画的是她昨日把手伸到窗外玩雨。 “好看。”挨在他手臂旁看了好半晌,她才忽然从嘴里吐出两个字。 裴聿回抽空睨她一眼,“看半天不出声,我还以为你不满意呢。” “我是在欣赏,谁让我长得那么好看。” “哪儿来的自恋鬼。”他语气揶揄。 “江州来的。”周今絮心情好,拿过旁边的另一支画笔,在一旁另外画一幅,“我要画你。” “嗯,画。”他弯唇。 周今絮盘着腿,聚精会神在纸上画线条,时不时转头端详一会儿裴聿回。 和钟勤孺对弈的广川侯叹了口气,“对上裴家小子就给好脸色,这会儿其乐融融的,对上我们就不高兴。” 说着他看向周长荆,神色有些可惜,“怎么那时就不是你进周家呢?” 周长荆默了片刻,随后回:“倘若是我进周家,可能今今也不会如同依赖裴子归一样依赖我。” “为何?” “直觉。”周长荆直觉周今絮想要的,自己给不了。 “你这话说了像是没说。” 周长荆给他续了半杯茶,“您看多了他们相处,日后便会知道了。” 第125章 我要住你隔壁房间 广川侯闻言视线又落到那边旁若无人的二人身上,捧着茶喝了几口。 钟勤孺亦是觑了眼过去,他倒觉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小姑娘很黏聿回,聿回也没什么原则地纵容她。 七月八日上的船离开江州,一路慢悠悠北上,走走停停,途中又换了马车走了两日,七月十五方到京城。 马车进了城门,广川侯道:“絮丫头,你是如今要和我一同回侯府,还是明日再过来?” 周今絮马车坐得累了,此刻正没什么正形地挨在墙壁上,“不去,我累了。” 杀人没什么力气。 和对方对视了片刻,她忽然弯起眼,唇边扯起弧度露出有点尖的小虎牙,“明天我就去把他给杀了,我希望没人会阻止我。” 否则就是和她作对,站在她的对立面。 她要将周临川这个占着她爹爹的位置、享受本该属于她爹爹的日子还害死她爹爹的畜牲的肉一块块剜下来,欣赏他疼痛狰狞的神色。 要是他的儿女知情不报那就更好啦,她比较好心,一点儿都不残忍,疼一下就也一起毒死,全家人整整齐齐地去死。 “不会。”广川侯语气郑重,“明日我让人接你过去。” “哦。”本来坐了两日马车躺不了腰酸背痛就烦,想到那个畜牲,周今絮心情就更不好了。 见她不欲多言且面上有些疲惫,广川侯不再说话。 广川侯府靠近皇宫,裴府比广川侯府要近南城门一些,到了裴府,裴聿回带着周今絮下了马车。 门卫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大人,您回来了!” 裴聿回颔首,又朝广川侯和钟勤孺道:“侯爷,三舅,我先进府,舟车劳顿,二位也早些回去休息,过会儿我换身衣裳便和修筠一起进宫述职。” “好。”广川侯和钟勤孺应了声,一齐放下马车车帘。 广川侯和周长荆回了广川侯府,钟勤孺带着周承宴回周府认亲。 裴聿回带周今絮进门,对门房道:“这是我妹妹,你们问声小姐,日后她会时常住在府中。” “小的见过小姐。”门房暗自打量了眼周今絮,恭恭敬敬弯腰行礼,暗忖这是自家大人的哪位妹妹,分明他们济安侯府的每个小姐都见过,却是没一个对得上脸的。 周今絮蔫蔫的,不想应,伸手拽着裴聿回的袖子,“我要睡觉。” “好,带你去睡觉。”裴聿回揉了下她脑袋,另一只手圈上她手腕,领她去主院的隔壁院子,“这儿是我的府邸,平日里我都一个人住这儿,偶尔那两个姓周的会来,其他同僚偶尔也会过来喝酒。” 那两个姓周的便是周长荆和周承宴。 周今絮大致看了眼沿路的景致,布局看起来低调内敛,和他这个人平常表现出来的锋利不太一样。 将人带到院中,他推开主屋的门,“日后你就住这儿,隔壁就是我的院子,你先休息,我得进宫和皇上述职,你醒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府上了。” “如今是下午,傍晚带你回济安侯府吃晚饭。” 周今絮被他带进了屋里,裴聿回松开手要出去,她拉住他的手指,唇角下抿,“我要住你隔壁房间,像在春晖院那样。” “好。”裴聿回眉梢轻弯,捏捏下她的脸,“先在这儿睡一觉,我让人把带过来的东西放到我隔壁屋子,你醒了就叫下人们带你过去。” 周今絮这才满意地松手,进了屋子脱了鞋子外衣,等晴好和晴空给她拆了头发后便掀开被子躺床上。 那马车好颠簸,坐得累死她了。 周今絮抱着被子睡沉后,江州,一风尘仆仆的半鹤发老头儿背着大包袱站在了周府大门前,仰头看着换了的牌匾和翻新过的大门,眯了眯眼。 他定睛一瞧,嚯,好像门卫也换了,不再是那两个看起来面相就凶且偷奸耍滑的,这两个精气神很不错。 打听了一番,岳峥嵘便知道了江州府变了天了,周今絮也离开江州去了京城。 他啧了一声,嘀咕了句不赶趟儿又扛着包袱往京城走。 睡了一个多时辰后醒来,周今絮问了晴好裴聿回在哪儿,晴好说裴聿回还没回来。 她撇了下嘴角,说什么她醒了他就在府上了,结果还没回来,骗人。 让府上的小厮带着去了主院的侧屋,周今絮进去巡视了一圈,看到屋里应有尽有,只少了个梳妆台,勉强满意。 刑诫从外面进来,道:“小姐,大人去皇宫的路上和我们交代过了,我已经去买了梳妆台,过会儿木匠铺子的人就会将梳妆台送过来。” 周今絮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又让小厮带着自己在府上的别处随意逛了逛。府内假山亭台造景都很讲究,并不显奢华,有种别样的雅致。 周今絮走了会儿,蹲在小拱桥上,低头打量着水里的鲤鱼,盯着水里嬉游的鱼儿看了会儿后问刑诫:“这府里一共有多少个下人?” 看起来好安静,一路走过来也不见有多少个人,不像周家人还活着时,除了春晖院等偏僻的地方,走两步就遇上两个下人,生怕没人伺候他们。 “十四个,都是男侍。”老夫人之前从侯府中派过几个丫鬟过来,但都不太老实,个个想爬床当妾室,大人便在这边只留了男侍。 “哦,二哥什么时候回来?” “应当快了,您觉着无聊的话,可以去喂喂鱼。” “可以把它们抓起来炖汤吗?我想喝鱼汤了。”周今絮手托着腮。 “额……”刑诫看了眼池子里的鱼,思考了会儿,回道:“应当可以吧,但这锦鲤炖汤味道应该比不上其它的鱼。” 这些锦鲤都是名贵的观赏鱼,没谁会想着拿去吃,大人还是从二皇子那儿要的鱼苗,没多少条,养死了都会觉得可惜,但若是小姐提要吃的话,大人应该不会不答应。 大人的心思在他和刑止这两个身边人看来,是明晃晃的根本就没藏。 “不好喝就算了,你给我找味道好的来,我明天想喝鱼肚汤。” “是。”刑诫应声。 周今絮又蹲了会儿,听到拱桥的一端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过去,云染绮色,裴聿回整个人都浸在款款晚霞中向她走来,轩然霞举。 第126章 可招架不住小姑娘 “你回来了。”周今絮定定看了几息,偏了下头,又眨了两下眼。 便宜哥哥长得真的怪好看的。 裴聿回到了她身前,笑着朝她伸出手,“饿了吧,带你去济安侯府吃晚饭。” 周今絮将手放到他掌心中,“你说我醒了你就在府中了。” “皇上留我们多说了会儿公务。”裴聿回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起来,指尖捋了下她额角的碎发,“我出了宫便立刻赶回来了。” “哦。”她表情好了些。 “待会儿会见很多人,给二哥个面子,我给你介绍长辈时不臭脸就行。”裴聿回弯着唇,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眼尾,旋即收了回来,“当然,我给你说我爹时,甩脸色都行。” 周今絮想了一下,表情认真地点点头,“你很讨厌你爹。” “嗯,他就没做过让我不讨厌的事。” “我帮你一起讨厌他,要不要我给他下点什么毒?”她眼睛亮晶晶的,有些兴奋地问。 裴聿回看着她这模样有些忍俊不禁,“暂时不用,他没在我这儿讨得了好过。” “好了,出门吧。”说着他指尖熟练地勾上她袖子,拉她往府外走。 裴府离济安侯并不远,坐马车不紧不慢不到一刻钟就到了。 裴聿回率先下了车,又转头去扶周今絮下来。 门房笑着迎上来,“二公子,您回来了。” “嗯。”裴聿回应了声,带着周今絮径直往荣善堂走去, 路上遇到的下人们见了他纷纷行礼,等他们走过后又抬起头去看他和周今絮的背影,随后聚在一起悄悄议论。 近了荣善堂,迎面走来一个头戴黑金冠、着一身玄色交领长袍、腰束四方纹躞蹀带的男子,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模样,他身后跟着个看起来面善的近侍。 “二公子。” “世子。” 两方的下人各自问了好。 “回来了。”二人视线相交,那男子率先出声,面露笑意。 “嗯,大哥。”裴聿回笑着唤了声,又微微偏了点头看向身旁的小姑娘,“这是周今絮,我在江州认的妹妹。” “今今,我大哥,裴聿卿。”前两日在船上,裴聿回给她写过家中兄弟姐妹的名字,故而此时他不再过多详细介绍裴聿卿的名字。 周今絮对上裴聿卿疑惑的眼神,又瞟了下裴聿回,找回了自己的礼貌:“裴大哥。” 裴聿卿和善地点了点头,“嗯。” 认的妹妹?照二弟这有些冷心冷性的模样,怎么会在外面认个妹妹还带回家中? 目前不好多问,裴聿卿抬脚跨入荣善堂的大门,和裴聿回并肩,问:“先前就听到你遣人回来说你回到京中了,如今这是刚从宫中回来?” 裴聿回点头。 “此去江州可还算顺利?” “挺顺利的。”裴聿回目光从周今絮有些好奇地打量周遭的脸上收回,看向脚下的路面。 前头有姚老夫人的心腹大丫鬟迎了过来,向二位家中的公子行了礼,见他们在谈话便没有出声,只微笑着抬手示意着请他们入堂屋。 堂屋内衣着富贵、发丝齐整有光泽、只略略有些白发的姚老夫人身旁围着几个姑娘,笑容慈爱地听着她们一个接一个讲话。 姚老夫人抬头,看见裴聿回进门,面上笑容更是和蔼,眼角细纹都深了不少,“过来让祖母瞧瞧,出去那么久,看起来瘦了些。” 姑娘们闻言回头看了眼,都散了开来,给裴聿回让了位置并齐声叫了人:“二哥。” 周今絮瞟了眼她们,唇角不着痕迹向下一撇,很快又扯平唇线。 为什么就不能只是她一个人的二哥呢? 裴聿回笑着上前,“我每回出远门回来,祖母您不是说我黑了就是说我瘦了,我离开家的这些日子,您老人家可好?” “我好得很,偶尔闲了会担心你在外的吃穿。”姚老夫人拉过孙儿的手,一番打量下来,放了心,“打眼一瞧看起来瘦了些,近看了倒是不错呢。” “孙儿已然是成人了,能将自己照顾好,您就放心吧。”裴聿回笑应了句,转头一指周今絮,言笑晏晏道:“祖母,我在外认的妹妹,今日带她回来吃个饭认个门,您看看。” “今今,这便是我祖母了,来打个招呼。” 在一旁看着他们交谈的周今絮上前,喊了声:“姚祖母。” 姚老夫人对上她乌溜溜的眼,这双眼里不见丝毫紧张和羞涩,只有随意和淡然,对视半晌,她转头看了眼裴聿回,见孙子静静地看着,面上微微笑着,又转头朝向周今絮,伸手握上她有些泛凉的手,“唉哟,这手怎么这么凉?” 在外认的妹妹?将这孩子养这么大,姚老夫人知道没多少人能入得了这个孙子的法眼,这么说倒让她有些好奇眼前这瘦弱的小姑娘究竟哪里特殊。 周今絮看见她眼里的关怀,眼珠子转了下,观察着面前的老人。 “看你面色有些白,身体不太好吧?” 裴聿回拉来椅子放到周今絮身后,又随手拉来另一把椅子坐在姚老夫人身旁,替她回了:“从前身体挺好的,只是受了几年苦,身体亏空了,如今只能好好养着,每日都得喝药。” “今今,坐着说话,别站着,累。” 周今絮听到裴聿回的话,不客气地坐下了。 姚老夫人看看裴聿回又看看她,压下疑惑,问:“今年几岁了?家中可还有人?” 眼前的老太太对她的态度还挺好,周今絮决定继续礼貌:“十六,没了,我爹娘都去世了。” 姚老夫人面露怜惜,“可怜见儿的孩子,日后留在府上,跟在祖母身旁,祖母定将你养得健健康康的。” “祖母,她随我出去住。”裴聿回拿了个橘子起来剥开。 老人家可招架不住小姑娘,就单她嘴里时不时蹦出来的那些话,就可能会吓人一大跳,更别说那些要毒谁要杀谁的话了。 就算招架得住,这府里还有他那几个同父异母的弟妹,一不小心惹了小姑娘,被毒倒了或是挨打了,府里就有得热闹。 嘈杂会让小姑娘心烦意乱,还是让她去他府上比较好。 第127章 反正二哥会解决好 姚老夫人目色微凝,嗔怪地扫了他一眼,“过会儿用了晚饭我有事和你交代。” 怎么出去了一趟便不知轻重了,孤男寡女,怎可在没有长辈的看顾下单独住在一起。 裴聿回会意,笑着点了下头,“好。” 他明白祖母想和他说什么,但今今不是普通的小姑娘,不能平常对待。 周今絮没发表意见,反正二哥会给她解决好的。 姚老夫人闻言没当众说什么,只是招来心腹大丫鬟,让她去端来点心瓜果,又转头问周今絮:“丫头,叫什么名儿?” “周今絮,今日的今,柳絮的絮。” “今絮,是个不错的名字。”姚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向她介绍屋内其她的女孩儿,“既然聿回将你带回家,那日后和姐妹们是要时常见面的,老身同你挨个儿介绍一番。” 二孙子都领回家了,姚老夫人便知晓他的重视,也不让他难做,顺了他的意。 周今絮垂眼看了眼自己的手背,想把手收回来,但想想这是对便宜哥哥好的祖母,还是稍微忍一忍吧。 “丫头,你是几月生的?” “一月。” “一月啊,如今是七月,那还有半年便要十七了。”姚老夫人从左到右虚虚指了指孙女们,道:“大丫头玉仪、二丫头玉棠到年纪了便出嫁了,如今在夫家,我便给你介绍往后的姑娘们。” “这个穿碧色衣衫的,是咱们府上的三丫头玉莹,二房的,比你大四个月,你可以叫一声三姐姐。” 裴玉莹朝她笑了笑。 周今絮瞧了眼裴玉莹,又看向姚老夫人指的第二个人。 “这个穿珊瑚色衣衫的,是咱们府上的四丫头玉莳,大房的,比你大一个月,你也得叫声姐姐。” 裴玉莳正好奇着周今絮呢,听到祖母点到自己,便朝她笑着点了下头。 “这个穿淡紫色衣衫的呢,是咱们府上的五丫头玉妩,也是二房的,比你小一个月,你便算是姐姐了。” 裴玉妩则是笑语嫣然地朝周今絮唤了声:“周姐姐。” 周今絮觑了眼她。 裴玉妩觉得周今絮对自己和姐妹们好像有点意见。 姚老夫人端详她,不动声色地蹙了下眉,又介绍了最后一位:“她是七丫头玉绮,比你小一岁,是大房的。” 裴玉绮同五姐一样,朝她喊了声“周姐姐”。 “还有个六丫头玉琉,和聿回同父异母,如今不在这儿,其她更小些的姐妹等来了再让你认识。” 周今絮微微抿了下唇角。 好多人,记不住,算了不记了。 讨厌,他有好多妹妹,烦。 姚老夫人的心腹大丫鬟丹桂把糕点端来了,裴聿回顺手接过,递到周今絮面前,“吃点,不是说饿了?” 周今絮不客气地拿了块藕粉桂糖糕,咬了口味道不错,神情明快了些。 裴聿回倾身过去,附在姚老夫人耳边,压低了声音同姚老夫人轻声道:“祖母,今今小孩心性,您多担待些,晚些我同您详细说说她的情况。” 姚老夫人看了眼他略带祈求的神色,点了下头。 外头有脚步声传来,裴聿回和姚老夫人一齐转头看向门外,周今絮亦是移目。 前头进门的有八九个男子,后面跟着个十五六岁的玉色衣衫的姑娘,后头还有一些看起来十二三岁往下的姑娘小子们。 周今絮用力咬了下手上还剩一半的藕粉桂糖糕。 好多人,肯定很吵,她一定不会住济安侯府里的。 便宜哥哥前一辈的男子才三个人,就生这么大一窝。 裴聿回随意指了指中间的那个,给周今絮介绍道:“我三弟裴聿白、四弟裴聿肆、六弟裴聿麓、七弟裴聿祈,都比你大些。” “八弟裴聿楷,比你小两岁。” “其他的都小,就不和你一一介绍了。” “记不住。”周今絮看着这些个面容间多多少少有些相似的男子,脑子不想转了,直言道。 裴聿回笑笑:“记不住正常,日后见多了就有印象了,就是给你先说声,他们记住你了就行,会主动和你打招呼。” 说着他瞥了眼这些堂兄弟们。 一众人齐齐点头。 “噢。”看起来便宜哥哥在这些聿和玉里还挺有威信的。 裴聿回又朝自己的堂兄弟们道:“她姓周,我认的妹妹,日后多关照些。” 最后被裴聿回介绍的小八裴聿楷弯起眼露出大白牙:“好的二哥,周姐姐好。” 周今絮淡淡应了声:“嗯。” 看起来比周承录那个死胖子讨喜。 那个没被介绍的比裴聿楷还矮上一个头的男孩脸色不好看,有些气怼地出声道:“二哥,你把所有人都介绍了一遍,就是不介绍我和五哥六姐,这么看不起我们吗?” 另一个不被介绍的老五裴聿梧没发话,脸色冷淡,裴玉琉亦是有些挂不住脸。 周今絮看了眼这兄妹三个,这下很轻易地就记住了他们。 哦,便宜哥哥的异母弟妹。 裴聿楷伸手捂住了那说话的男孩的嘴,打马虎道:“小九,咱们这个时候可以不说话的。” 二哥不待见他们三个和后面的三婶多少年了还不清楚吗?非得这个时候说出来,也不嫌更尴尬。 姚老夫人出声,声音有些沉:“好了,既然来了就都坐下吧,等你们爹娘过来了便能用膳了。” “是,祖母。”孙辈们齐齐应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姚老夫人见姑娘们那边坐满了,便让人加了张椅子,“不知道聿回今日带你回来,便没有多出位置,絮丫头,待会儿加了椅子你坐我身旁。” “好。”周今絮无视其他人投过来的目光,点点头。 裴聿琉扫了眼周今絮,闷闷不乐地一屁股坐到裴玉妩和裴玉绮中间。 二哥带回来的就是不一样,能直接坐祖母身边。祖母可真偏心二哥,一个外面带回来的野丫头都能给好脸色,却对待她和五哥、九弟冷淡死了。 裴玉妩附到她耳边,小声劝道:“六妹,你脸上的表情收一收,别待会儿惹了祖母的恼。” 第128章 你给自己留点脸面 裴玉琉不情不愿地调整了表情。 裴聿回确实没将那三人放在眼里,给周今絮和姚老夫人倒了杯温水后便坐下。 济安侯夫人、裴二夫人和李德容妯娌三人说笑着进门,济安侯夫人见桌边整整齐齐坐了人,笑着问裴聿回:“聿回回来了。” “是,回来了,大伯母,二伯母。”长辈问话,裴聿回起身朝济安侯夫人和裴二夫人行了礼。 至于继母李德容,裴聿回秉持着和对她的儿女一样的态度,选择忽略。 李德容习惯了他这向来无视他们的态度,面色如常地笑着,问候了姚老夫人:“母亲。” 和这个傲慢的继子置气,那不知得有多少气要生,气不过来的。 姚老夫人淡淡“嗯”了声。 晚辈们又一齐起身问候。 倒显得还坐着捧着杯子喝茶的周今絮有些突兀。 周今絮将茶放下,对上新进来的三人看过来的目光。 济安侯夫人坐下,抬手示意她不用起来了,“哟,还有个生面孔,聿回带回来的吧?” “是。”裴聿回应声,又各自给对方介绍了一番。 “姓周……”裴二夫人仔细瞧了瞧周今絮,“怎么觉得絮丫头有些似曾相识呢?” 裴聿回笑言带过:“可能二伯母从前在哪儿见过和她长得有些像的人吧。” “谁同谁长得像?”门外又进来三人,为首的人朗声笑问。 仔细一看,便知三人是兄弟,容貌上多少有相似之处。 同兄弟姐妹们一起问候过后,裴聿回应了济安侯:“是我认的妹妹,二伯母说似曾相识。” 济安侯打眼一瞧,道:“确实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裴聿回不欲多言,让周今絮简单问了人后道:“刚回到便进了宫,不久前才回来,侄儿腹中早已饥饿,还请伯父们入座。” 济安侯哈哈笑了几声,抬抬手,“好,那必不能饿到你了,动筷动筷。” 裴三爷不悦出声:“你爹站在你眼前都不问声吗?入了仕后越发目中无人了。” 裴聿回扯了下唇角,“你非得在这个其乐融融的时候说败人兴致的话想让我刺你几句?活了几十年都没点眼力见儿,我的接风洗尘宴非得要冒头。” 周今絮瞟了眼裴三爷。 裴三爷彻底冷了脸,这个儿子半点没将他放在眼里,忤逆不孝还顶撞他。 姚老夫人在场面更难看前开口:“好了,你一个当爹的,和孩子计较什么,从前不管,如今就更不要管,在孩子们面前给自己留点脸面。” 母亲都发话了,裴三爷闭了嘴。 饭菜被端上桌,一大家子安静地用了晚饭。 周今絮瞟了眼斜对面的裴聿回,面无表情地吃完一顿饭,心中更坚定了不住济安侯府。 吃饭坐得离便宜哥哥好远,想吃的菜也够不着,便宜哥哥也夹不了给她,只能吃丫鬟给她布的菜。 吃完饭,裴聿回和两对伯父伯母闲聊了几句江州的事,又被姚老夫人叫走。 “三妹,帮我照顾着些今今。”临走前,他喊了声裴玉莹。 “好的,二哥。”裴玉莹应下。 到了内间,姚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裴聿回松开了扶着她的手。 姚老夫人视线凝着在正对面的孙儿,“说吧,怎么就在外面认了个妹妹呢?” “周承宴您知道吧,他是江州人,我去江州前托我到江州后关照着些他的妹妹,今今便是我答应要关照的人。” “周承宴是被过继到今今父亲名下的,名义上算是今今的亲哥哥,实则是隔了一房的堂兄。” “但今今父亲的身世有些曲折……”裴聿回不急不缓和姚老夫人说清了来龙去脉,“因此,其实周承宴和今今没什么血缘关系,只有一层过继的兄妹关系,他倒是我的堂表弟。” “唉哟,这关系还挺绕的。”姚老夫人感叹了声。 “谁说不是呢。”裴聿回继续道,“今今受了周家人虐待,性子有些拗,情绪变换大,直言直语,什么都表现在脸上,若是不小心说了些什么您不爱听的话,还请您别和她计较。” 姚老夫人叹了口气,“你都这般说了,我哪儿还能同她计较,就一个小姑娘,祖母我让着些便是。方才同她说你妹妹们时,她便有些不高兴,还有些敌意,这是为何?” 姚老夫人一个年入半百的人了,识人无数,那小姑娘又是个喜怒都摆明面上的,哪儿能看不出来她在不高兴。 裴聿回轻咳了声,略微撒了个小谎:“她有些怕生,乍然见了这么多生人,有些应激。” 总不能说她不想让他有其她的妹妹吧,堂妹们是祖母的亲孙女,他不能这么说。 姚老夫人总觉得他没说实话,斜他道:“你对你弟弟妹妹们都没这么了解尽心,怎的出去了一趟,这般积极地给人家当了好兄长?” “合眼缘。”裴聿回神色自若地笑了笑,继续道:“她不喜欢嘈杂,我们府上人多了些,不利于她休养,我想还是让她在我那边先住着,便不让她留在您这儿了。” “广川侯府那边应当时常会来人看今今,他们去我那边也方便些,省得打扰了您。” 姚老夫人思忖片刻,回他:“既然你要带着人去你那儿住,便将莹丫头和莳丫头也叫过去吧。你再怜惜她,她终归也不是你亲妹妹,总该避些嫌的,莹丫头和莳丫头在你那边,和她也有个伴儿。” “好,还是祖母思虑周全。”裴聿回应下。 三妹和四妹过去也好,两个人有伴儿,若是只过去一个,被今今冷落了还得跑回来。 “要说的话说完了,出去吧,同你兄弟们聊聊天。”姚老夫人朝他挥挥手。 “好,那我便先出去了。” 回了堂屋,裴聿回便见裴玉莹和裴玉莳几人围在周今絮身旁,周今絮微微蹙着眉吃果脯。 看到裴聿回过来,周今絮起身朝他走去,拉住他袖子,“她们好吵,我想走了。” 叽叽喳喳地问她事情,回都回不过来,她索性一个都不回。 第129章 是你家又不是我家 “好。”裴聿回抚了抚她发顶,安抚了下她有些烦躁的情绪,又将目光投向裴玉莹和裴玉莳,“三妹,四妹,明日收拾些东西,祖母让你们去我那儿住些时日。” “好的,二哥。”裴玉莹和裴玉莳对视了眼,应声。 周今絮抿了抿唇,不虞地瞥他。 裴聿回弯腰,小声解释道:“我往后得去上朝上值,不能时时陪在你身旁,让她们领你出去玩,免得你无聊。” “若是你不喜欢她们,等她们到了我那儿,安排个最远的院子让她们自己玩,不会让她们去烦你。” 不同意三妹四妹过去便得和祖母闹红脸了。 至于三妹和四妹,稍微贿赂一下便好。 “哼。”周今絮很大声地哼了一声。 裴聿回又揉了下她脑袋,“抱歉,今今。” “我要回去。” “好,这就带你回去。”裴聿回看她这副模样,这才意识到她是生气了。 周今絮看了眼大门的方向,冷着脸抬脚大步往外走。 裴聿回视线扫过一旁面露好奇的几位长辈和那些兄弟姐妹们,道了句先离开后去追人。 “今今。”他握上她手腕。 周今絮扯回自己的手,看也不看他,径直往来路出去,“不要和我说话。” 裴聿回看了眼自己落空的手,唇线微直。 裴玉莳凑到裴玉莹身旁,压低了声音:“我还是头回见到有人给二哥甩脸色,二哥还不冷脸的。” 裴玉莹点头,“何方神圣。” “我也想问。” 爬上马车坐好,周今絮环着手,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裴聿回朝她伸手,“今今。” 浑身冒冷气、散发着暴躁气息的周今絮偏了下头,他掌心擦过她的发丝。 裴聿回手掌往下落,握住她的手,“你不想让她们过去,就不让她们过去了好不好?” 周今絮抽了下手,没抽回来,用另一只手去掰,她力气大,把他手掰红了他还是不松开。 她紧紧抿着唇,和他目光对峙了会儿,语气冷淡道:“反正是你家又不是我家,你想让谁过去就让谁过去。你让她们过去吧,我住客栈,明天去买个宅子自己住。” 她有银子,反正是不会委屈自己风餐露宿的。 “别。”裴聿回心一突,有些慌地握紧她的手,“别出去住,我错了。能告诉二哥为什么生气吗?” “你不和我商量,你在通知我。”周今絮扭过头,心情很不好。 讨厌死了,一出来就把别人叫过去,谁要她们领她出去玩,她自己逛。 “抱歉,我以后会先问你的意见,绝对不会再有此类事情发生了,原谅二哥好不好?二哥的家就是今今的家,日后谁要住进来,二哥都和你商量。”裴聿回轻抚她后背。 肯说生气的原因就好,他就怕生气了自己生闷气不说出来。 周今絮踹了他小腿一脚。 力道不小,裴聿回下意识皱了下眉,但没吭声。 她抽回手收回脚,推开他的手靠到身后的墙壁,睨他,脸色有些臭。 “解气了吗?没解气再踹一脚。”裴聿回垂眸,又伸手去触碰她的指尖。 她没什么反应。 见她态度有所缓和,裴聿回倾身过去轻轻拥住她,轻拍她的脊背,柔声道:“二哥真的错了,保证日后都和你商量,今今能原谅一下二哥吗?” 周今絮面无表情,片刻后低头咬了下他肩膀,用力磨了磨。 裴聿回将闷哼压下。 还真的用力咬啊。 等她差不多撒完气了,他揉了揉她后脑勺,“牙酸不酸?” 周今絮松口,声音带着明显的不高兴:“你惹我生气了。” “嗯,对不起,想要什么赔礼吗?” “给我买个宅子,我要大的。”她毫不客气。 “别出去住好不好?二哥求你了。”裴聿回垂眉,低声下气哄着人。 “不出去住也要宅子。” “为什么?” “等你下次惹我生气,我就不住你家。”她撇了下嘴。 “是我们家,今今,我尽量注意不惹你生气,跟二哥住好不好?” “我要宅子。” 裴聿回听着她坚决的语气,便知她是打定了主意,只能同意:“好,给你买,你要是住腻了这边,陪你去新买的宅子住。” “等你把宅子的地契给我,我就原谅你。” “好,我让刑止通知叫她们明日不过来了。” “嗯。”周今絮点头。 别想她有多善解人意,她就不打算做个善解人意的人。 裴聿回侧眸看她的脸色,“不原谅我,那可以不生气了吗?” “可以。”她神色松动。 他捏捏她脸颊,笑道:“我们家今今真好。” 周今絮神态和动作不再那么抗拒,嗅着他身上的淡淡香味,放松身体靠在他怀里,脸颊靠在他颈侧。 裴聿回坐正身体,稍稍将她往怀里带了点儿,边抚着她的发丝边思索该怎么和祖母解释。 “我没吃饱。”安静了会儿,她出声。 “回去了再吃些,今日带你回去只是让他们认认你,让他们知道你来了,知道你是我妹妹。委屈今今了,日后不会经常有全家人一起吃饭的时候,各房都自己吃自己的,只在年节时一起吃。” “哦。” 马车还未驶动,裴聿回朝外道了声:“刑止,进去和祖母说,暂时不让三妹四妹过去了,明日我再和祖母解释。” “是。” “刑诫,驾车吧。” “是,大人。”刑诫让晴好上来坐在他身旁,驾车回裴府。 回了裴府,周今絮直接跟着去了主院,推开主屋旁边的房间进去。 沐浴完披着半湿的发丝出来,便听到晴空道:“小姐,大人在外等您。” 周今絮扯过晴空手上的帕子,走出院子。 此刻天已经黑了,外头点着灯笼,还算亮堂。 见人出来了,裴聿回上前给她拢紧外衣,“怎么不穿好衣服?头发擦干再出来。” 周今絮将帕子塞给他,“你给我擦。” 裴聿回瞧了眼她的表情,才刚惹了她生气,他不敢再反驳她的话,拿着帕子拉她进去坐下,“好。” 拉着她在软榻上坐下,裴聿回放下手上带过来的盒子,帮她将外衣的领扣系好再拿着帕子给她擦头发。 “你来找我做什么?”周今絮将腿盘起来,拉过毯子盖住自己膝盖。 “送东西。”裴聿回偏过头端详她的神色。 第130章 她还是有点体贴的 没什么表情,像是在放空。 周今絮转头,“送什么?” “地契。”裴聿回撩了撩她带着湿气的发丝,“商铺的地契,田契,还有这座宅子的地契。” 周今絮不客气地拿过来,打开看了眼。 他说过他的都是她的,暂时不原谅他也不妨碍她收他给的东西。 “明日陪你去广川侯府,让刑止去给你买宅子,可以吗?” “可以。” 周今絮翻了下,盒子里共有三个田庄的地契,还有二十张三十亩田的田契,都是上等良田和中等良田,加上八个铺子的地契,加起来是三十一张。 将盖子合上,周今絮撑着软榻转过身面对裴聿回,问:“你留了多少个?” “田庄地契和田契都给你了,商铺地契就给你三分之二,我留了三分之一,也就是留了四个铺子没有交给你。”裴聿回边面对面给她擦头发,边道,“给你的八个铺子中,有之前同你说的玉饰铺子,玉料和匠人都是配齐了的,你想要什么样式的玉饰都可以给图纸让匠人做。” “你还挺有钱的。”她略略点了下头。 裴聿回空出手来捏了下她的脸,语气带笑,“不然怎么敢说养你,收着可还满意?满意就给二哥个笑脸。” “哼。”周今絮撇嘴,“我还没有原谅你。” “好。”裴聿回继续给她擦头发。 因为从前吃不饱、身体不好,她的发丝虽然柔软,但没什么光泽。还是得多补补,明日让刑止这几日顺带也寻两个新的厨子回来。 裴聿回指尖撩着她半湿的发丝,见她抱着盒子直勾勾盯着自己看,问:“怎么这么看我?” “我的眼睛看你怎么了?你不许问。” “好。”裴聿回莞尔,又垂眼给她继续擦头发。 小姑娘气性有点大,不过也对,气性不大就不是她了。即便是解决了周家人,周家人对她带来的伤害不可磨灭,她懒得去顾及别人的感受,也不会因为周家人死了就又变回善良和善解人意的模样。 罢了,任性些便任性些吧,说到底她的任性有一部分是他惯出来的,那一切后果他来承担。 她不需要什么贤良淑德,也不需要让谁服气她,只要自己不受欺负,也不受气,活得高兴便好。 给她将发丝擦干,裴聿回帮她将发丝拢到身后,拿簪子帮她挽了个简单的低髻,“出去吧,方才不是说没吃饱吗?饭菜应当送过来了。” 周今絮踩着靸鞋,把手背在身后,溜达出去。 等她落了座,裴聿回坐在她身旁给她夹了菜,道:“方才听府上的下人们说,广川侯府那边送了东西过来给你,要看吗?” “什么东西?” “给你的东西,我没看,得你打开了才知道。” “哦,明天再说。”要是不记得了那就不看了,反正现在她什么都不缺,要了也是放着。 “听闻是永泰大长公主让人送过来的,传话的人说你今日刚到京,路途劳累,便不来打扰你了,明日那边派人来接你。” 想必是遭了几次冷待的广川侯回去说了今今对他们的态度,故而才有这番话。 周今絮扒拉着米饭,嗯了声。 补了顿晚饭后,周今絮喝了药漱了口躺床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帐顶,脑袋里想着明日该怎么剜周临川的肉。 眼神晦暗不定地想了许久,困倦袭来,周今絮撇开脑子里的血腥画面,闭眼睡了。 一早醒来,她穿了件旧衣裳,去厨房磨了匕首,又回去将周淮的尸骨缸子抱起来,往大门走。 新衣裳沾了血不好洗,旧衣裳染血不心疼,丢掉就好,也省得晴好和晴空那两个丫鬟洗了。 看,她还是有点体贴的。 广川侯府来了两个人,一个熟面孔周长荆,还有一个是周家孙辈的老二周长青。 “今今。”见人出来,周长荆率先唤了声。 和周长荆长得有几分相似、面容更朝气些的周长青看了下周今絮抱着的东西,也开口道:“今今,我是你二哥,周长青。” 那个陶缸里,想必就是他们亲三叔的尸骨了。 周今絮扫了眼他们,把尸骨缸子小心放进马车里,又扶着裴聿回伸出的手臂上去。 第三个说是她二哥的人。 周长荆说过周今絮的态度,这会儿她的神色在周长青的预料之内,他转头看裴聿回,问了声:“裴二哥。” 裴聿回颔首,“上车吧,今天少说话。” 他已经提醒过了,若是待会儿说错了话被迁怒就不怪他了。 马车动起来后,周今絮将下巴抵在陶缸上,手上翻转着匕首,刃面映出她没什么情绪的眼。 马车内安静,无人说话。周长青暗暗打量这个今日第一次见面的堂妹,她此刻面色似是有些阴沉,紧抿着的唇瓣血色不太健康。 到了广川侯府门外,周今絮下去时,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周承宴。 周长荆略微诧异,问:“师弟,你怎么来了?” “今今要手刃杀父仇人,我亦是爹的孩子,应当是要在场的。”周承宴解释了句,便又看向周今絮,“今今,早。” 周今絮向他投以一个淡淡的眼神,问周长荆:“他在哪儿?” “府内的思过堂,祖母知道他做的事后,将他绑了起来关在思过堂半个月了,只等你到京后处置她。”周长荆抬手示意她进门,“他的妻妾儿女,我们断绝关系遣出府了,如今他们在乡下种田维持生计。” 那个“三婶”嫁给“三叔”不太光彩,人又是广川侯府赶出去的,被遣走后无人敢接济。 周今絮唇角微微向下抿,沿着周长荆示意的地方走。 最好不要让她发现是在骗她。 跨进大门的时候,门房躬身朝周今絮行了礼:“见过三小姐。” 周今絮瞥他们。 周长荆解释了句:“你在家中女孩里行三。” 周今絮没什么反应,继续往里走,迎面正撞上来大步往外走的一众人。 打头的是广川侯,还有一个雍容华贵、端庄威严的妇人,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身旁两对中年夫妇陪着。 后头还有年轻的二女一男,其中一个女子做妇人打扮,一个则是十六七岁的少女,剩余的男子看起来十八九岁。 第131章 我是向你要命的人 打头的妇人便是永泰大长公主,到了近前,看清周今絮的容貌和她手上抱着的东西,她神色动容,双手抬起,眼里浮现点点泪光,“孩子,苦了你们了。” 周今絮和她目光相交,眼里不见什么情绪起伏,只是抱紧了怀中的陶缸,视线掠过其他人,随后半垂下眼,“请大长公主带我去找周临川。” 见她不太想交谈,永泰大长公主放下手,唇瓣蠕动了会儿,最终只道了句:“随我来吧。” 周今絮手指抚了抚手上的陶缸,跟着永泰大长公主往思过堂走。 思过堂的钥匙在永泰大长公主手上,她亲自开了门。 思过堂不大,很小的一间屋子,四周黑压压的。 门一打开光射进去,周临川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看清来人是永泰大长公主,起身扑过去跪在她身前抱住她的腿,神情激动,“娘,我知道错了娘!您把我放出去吧!看在我们母子几十年的情分上,您饶了我吧娘!” “我一定好好恕罪,我每个月去祭拜他,在他坟前忏悔!娘,求您放过我!” 永泰大长公主踢开他的手,神色淡漠且夹杂着怨恨,“别叫我娘,该叫我娘的已经被你害死了,我如何能饶了你。” 是养了几十年,是有感情,但知道是养了一匹心狠手辣的贪婪饿狼后,再多的感情都十不存一。 若是他知道自己身世时肯主动坦白,几十年情分她会亏待他吗? “既然知道错了,就用命来偿还吧。”周今絮抬脚走进去,弯腰轻轻将怀里抱着的陶缸放下,抬头看过去时目光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冷郁。 “祭拜和忏悔,怎么能算得上是恕罪呢?”她弯腰,唇角勾起,“你要是真觉得自己错了,应该自戕,而不是在这里求饶。” 话落,周今絮踹了脚他,周临川被踹得倒飞出去,他眼前一黑,延缓的疼痛感到来之后难耐地呻吟了声。 “你是谁?竟敢在广川侯府里动手?!”回过来神后,周临川恼怒道。 周今絮偏了下头,对他的愤怒无动于衷,欣赏了几息他的狼狈后再次向他走去,弯腰将躺在地上的人拖起来,按着他头朝陶缸的方向力道极重地往地上砸。 “嘭”的一声响,周临川额头破了流出血来,头脑一片空白,刹那间眼神都涣散了。 周今絮绕到他身后,手按在他后颈,看向陶缸,面色冷凝,“我是向你要命债的人,你跪的方向,是我爹周淮的尸骨,你应该认识。” 不等周临川缓过神来,周今絮又按着他嘭嘭嘭磕了九下,力道一次比一次重。 周临川来不及惨叫便没了声响,应该是磕晕了过去,地上一滩血迹,还有疑似碎骨的东西。 周今絮见他这么不禁磕,手指按上他的人中,用力到周临川红肿出血,周临川神志不清地被疼醒了过来。 “你……” “我?呵。”周今絮弯眼,将匕首贴到他的脸上,笑道:“你当时杀我爹的时候,没有让他们一起把我也弄死,所以就有我来向你报仇的今日。” 她手腕转动,匕首削去周临川脸上的一块肉,切面滋滋冒血。 “啊……”周临川抬手捂住脸,眼神翻白。 匕首尖端沿着周临川颈脖一路往下,划过之处留下血线,不断往外冒血珠。 血肉连着布料被剜下,周今絮按着周临川不让他挣扎。 血色染红了地板,入目一片血腥。 在门外看着的广川侯府众人一时噤声。 周令玥和周令妤脸色发白,扭过头去不敢看,济安侯世子夫人和周二夫人亦是捂住胸口忍下干呕的冲动。 永泰大长公主握紧手,闭了闭眼隔绝眼前的画面。 长荆说这孩子内心可能有些残忍扭曲,她可算是见到了,杀人眨也不带眨眼的,下手又狠又准,丝毫不手抖。 良久,周今絮将带血的匕首往周临川还算干净的衣服上擦了擦,弯腰抱起地上的陶缸,看向面色各异的众人,唇线扯平,“好了,我报完仇了,该走了。” 永泰大长公主挥手让人去清理血迹,深吸了口气调整了脸色,“你衣裳脏了,换身衣裳,祖母同你说几句话,可好?” 周今絮用衣袖擦了擦陶罐上沾染上的血迹,没擦干净,和永泰大长公主对视许久,点了下头。 装着爹爹尸骨的陶缸,才不要染上别人的臭血,要擦干净。 永泰大长公主遣人去打水,周今絮拿了湿帕子擦去陶缸上的血迹,确认干净了,交给裴聿回抱着,自己跟丫鬟去换衣裳。 耳边是广川侯府众人的絮絮私语声,裴聿回垂眸看着陶缸,眼底思绪不定。听到周今絮出来的脚步声,他按捺下脑中有些乱的想法,抬眼看过去。 衣裳是新的,是套淡青色衣裙,恰好合身,周今絮坐到裴聿回的身旁,淡淡问:“你们要说什么?” 永泰大长公主在她来时便将视线从陶缸上收回,“人你处置了,他的妻儿断绝关系赶出去了,我保证永远不会给他们机会再回到广川侯府,这个结果你可还满意?” “说不上满意,也说不上不满意。”周今絮刚杀了人,脑子有些空,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到底要怎样才能让自己高兴让自己痛快。” “说实话,我现在不太高兴。”她目光有些呆滞,感觉好像还有什么情绪释放不出来,她不知道这种情绪是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去释放。 “大长公主,您不必劝我到广川侯府,我需要时间来释怀。我爹不葬进你们的祖坟,我给他找块好地方葬进去。”周今絮抬起头,定定看着永泰大长公主,“我不怕得罪您,我就直说了,我目前不想认你们。” “我怨你们,怨你们疏忽。” 永泰大长公主听罢安静了半晌,语调沉重地叹了口气,收敛了神色中的悲意,“好,我知道了,祖母理解。” “侯府里给你布置个院子,若某一日你想接纳我们了,想回家了,那就派人过来和我们说一声,祖母派人去接你。” “这几日我们不打扰你,你好好休息,放松放松心情。” 永泰大长公主眼中又止不住地闪动着泪光,“只是我有个请求,让我看看你爹。” 让她看看这个她十月怀胎生出来却见不上一面的孩子。 周今絮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语调没有起伏,“看吧。” 永泰大长公主手微微颤抖地打开盖子,看到缸中的青黑色尸骨,潸然泪下。 不久,周今絮听到一旁有啜泣声传来。 第132章 我并不把她当妹妹 等永泰大长公主等人将盖子盖上,周今絮将陶缸抱回来。 永泰大长公主擦干泪,“到时要下葬,和我们说一声,我们也去送送他。” 周今絮略略点了下头,给了她面子,“我要走了。” “我们送你。” 她没发表意见,只是抱着陶缸往外走。 回到裴府,裴聿回让人将早上叮嘱厨房做好的安神汤端来,递给盘腿坐在床上发呆周今絮,温声道:“喝几口吗?” 周今絮回神,瞟一眼,“这什么?” “安神汤。” 周今絮用手挡了下,“不喝,看起来就难喝。” “好,那就不喝了。”裴聿回抬手轻抚着她的脊背,“在难受吗?” 周今絮将脑袋扎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胸膛,“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难受,感觉心闷闷的。” “心闷闷的,就是心情不好,那哭一场吧,今今,你看起来好像有些压抑。”他脑子也有些乱。 她和祖母、家人,他该如何去平衡? 在江州,他不需要考虑这些,只需要考虑她心情的好坏,没有顾虑地偏袒她满足她的要求便好。但到了京城,加入了济安侯府的关系,让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不能违逆祖母,不能不给长辈面子,不能撇清多年的亲情,也要站在她的角度去揣摩她的心情和她的想法。 她想要没有顾忌,那他就得先一步替她考虑其它。 周今絮抿了抿唇,伸手抱住他的腰,无声落了泪。 杀光了又能怎样呢?报仇了又能怎样呢?一切的一切,都回不到从前了。 裴聿回下巴抵着她发顶,手掌轻抚她的发丝,无声陪伴她。 她的哭泣没有声音,裴聿回只能感受到胸膛的濡湿,却更让人心疼。 等她哭够了,裴聿回从袖中拿出帕子,给她擦干眼泪,“好受些了吗?” “嗯。” “好受些了就好,该吃午饭了,饿不饿?” 周今絮点头。 坐到饭桌前,裴聿回拿着打湿的帕子给她敷眼睛。 敷得差不多了,周今絮睁开眼,看到他胸口的那一大片湿了,微微抿唇。 裴聿回循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顾及她的面子,什么都没说,起身道:“我去换身衣服,你先吃着。” 周今絮拿起筷子,夹了块煎蛋咬了口。 吃完了午饭,把人送回房间后,裴聿回回了趟济安侯府,径直去了养荣堂。 姚老夫人刚要休息,听是裴聿回回来了,让人进来,神色有些冷淡。 裴聿回拂开帘子进门,看清了姚老夫人的神色,微垂着眼,脸上带着愧疚道:“祖母,孙儿朝言夕改,前脚答应您的事后脚又反悔,来给您赔罪。” 姚老夫人坐下,抚了抚袖子上的褶皱,身旁兽首炉烟雾袅袅,屋内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她不允许莹丫头和莳丫头过去的吧?你和我说实话。” 裴聿回坐到她身旁,知晓她心中明儿清,只能点头,“许久没和您谈心了,我同您说些交心话。其实我并不把今今当做妹妹,我把她当心上人。” 姚老夫人抬了抬眼皮,“看出来了。” “我就知道祖母您慧眼如炬,但她只将我当做她的哥哥。”裴聿回卸下在外的一身锐利、傲气和稳重,面上露出点脆弱来,“祖母,爹娘不管我,我是您和祖父养大的,你们偏疼我比其他兄弟姐妹要多。” “当然,也是因为你们更怜惜我,我会觉得自己是你们所有的孙儿中最特殊的那一个。幼时,看到你们对其他兄弟姐妹好,我会吃醋,会觉得他们都有爹娘疼了,为什么还要和我抢你们的疼爱。” 姚老夫人面色有些松动,目光柔软了些。 “有时我还会想,要是您和祖父只有我一个孙子就好了,这样就不会有人分走你们对我的关注和宠爱。” 裴聿回眸光略显黯淡,“我因为父母关怀的缺失,特别想拥有一份只属于我的偏爱。” “但其他兄弟姐妹也是您和祖父的孙儿,我不能不讲道理,不能任性地要求您和祖父只疼爱我而冷待其他兄弟姐妹。” “今今某些地方特别像我,我藏在心底的那份任性不能表露出来,但她能,所以我总忍不住怜惜她,惯养她身上那份我理智上不能展现的幼稚醋意。”他看着姚老夫人,弯起唇角,“我不敢要求您和祖父的,她敢要求我。” “她问我,二哥你能不能只对我好,不对其他人好,二哥你能不能对我最好,能不能只有我一个妹妹。尤其是她一遍遍向我确认她我会不会一直对她好时,我似乎看见了我的幼时。” “分明他们也曾对我好过,为什么后来如此憎恶我呢?我分明没有错,为什么都不要我?” “我怕您和祖父有一日也会忽然不要我了,所以我不断要求自己,更懂事些,更上进些,更出色些,在您和祖父面前做一个讨喜的孩子。” 姚老夫人偏过头注视着自己这个一手养大的孙子,在她面前都是知礼稳重的,倒不知他还有这些不敢说的略显幼稚的心事。 裴聿回停顿了片刻,迎着姚老夫人的视线,道:“她想要我完全的偏爱,我能给她,也想给她。” “祖母,怜惜她,成全她那些偏执的小心思,像是在成全从前某刻的自己,像是在养一个执拗偏执的我。” “我明白,只有我们自己住,有碍我的名声,也有碍她的名声。所以当您提出三妹和四妹住过去的时候,我答应了,因为我我得为她的名声考虑。” “可是,我考虑这许多,却忘了她是不一样的,她的心思更脆弱敏感些,她最看重的,是她在我心中的唯一和特殊,而不是名声这些外物。”裴聿回回忆起周今絮生气的模样,微微叹气。 “您在我心中亦是重要至极的,我因为怕您生气,怕您恼我不要我了,习惯性地同意您的建议,忘了要征询她的同意。她觉得我没有和她说就应下让三妹四妹过去的事是不尊重她,生的是我的气,并没有不满意您对我们的关心的意思。” 裴聿回拉起姚老夫人的手,“祖母,孙儿认定她了,孙儿也想任性一次,不想管那许多。我一个男儿家,名声损碍些便损碍些了,无妨的。相对于流言蜚语,我更怕她心难安,怕她因为得不到安全感而与我疏离。” 第133章 给自己找个操心的 “您不是想要我成亲吗?孙儿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还领回来见您了,可她不开窍,我再惹她不高兴,您就没孙媳妇了。” “我如今可好不容易才被她承认是她的哥哥,她一堆有血缘的没血缘的哥哥还在虎视眈眈呢。” “祖母,我和她的事,我有分寸,您就别让三妹四妹过去了,可好?” 姚老夫人抽回自己的手,叹了口气,“罢了罢了,随你吧,你都不关心自己名声,我瞎操心做什么?” “多谢祖母,祖母是这世上对孙儿最好的长辈了。”裴聿回脸上露出笑意。 姚老夫人伸手戳了下他额头,“得到了想要的话,便不装委屈了是吧?心眼忒多。” 在这儿跟她卖可怜呢,但她养大的孩子在她面前露出这脆弱模样,她无法不动容不怜惜。 “哪儿是装委屈,孙儿是真委屈。”裴聿回后仰。 姚老夫人轻哼了声,“你也说了她小孩心性,我看她不是个顾全大局、只随自己心意行事的,怎么着,就这般一直惯着她,不让她改了?无所顾忌的性子,在这满京权贵中,就不怕她给你惹出祸事?” “她不会惹事。”裴聿回语气肯定道,“若是出了事,那是事找她,她还手罢了。祖母,她讲道理,也听劝的。” “我催着你成婚,给你找温柔体贴、知书达理、善解人意的,你都没一个看得上,倒不曾想你出去了一趟,给自己找个操心的。” “娶妻求一个称心如意,孙儿的称心如意是她,操心也是乐在其中,正如您为我操心一般。祖母,您是希望孙儿过得高兴的,对吧?” 姚老夫人拍了下他后脑勺,起身,“爱操心便操心着吧,你出去吧,我要午休了。” “祖母,过两日我回来陪您吃晚饭。”听着她的语气不像是恼他,裴聿回扬声道。 姚老夫人没声儿。 裴聿回定定坐在原地半晌才起身出去。 里间,秋嬷嬷问:“老夫人,您真同意二少爷和那周小姐的事啊?” “同他过一辈子的又不是我,他觉得可心,便由他吧。”姚老夫人低头抚了抚自己夹杂着白发的发丝,“我一个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老婆子,能陪他多久呢?过几年是要去的。” “呸呸呸,您得活得长寿,看着曾孙们绕怀膝下。”秋嬷嬷忙道。 姚老夫人靠在床头,闭上了眼,嘴角微扬,“那孩子身后有广川侯府,有永泰大长公主,出于愧疚和弥补的心思,只要不是弥天大错,怎么着广川侯和永泰大长公主都会护着她,性子偏些便偏些吧。” 秋嬷嬷替她按揉着太阳穴。 “他如今乐在其中,我做个坏人有什么意思呢,闹得他左右为难。那个小姑娘像是认死理的,不是说一心只认他当哥哥吗?八字还没一撇,到时候惹得那小姑娘不想认他了,他也与我离了心,他哪头都落不着好。” “他又何尝不是了解我,知道我的性格才来和我说这些软话的呢,他知道我疼他,知道我不古板。懂事惯了,任性一次便任性吧。” 亲手养大的,投入的感情更多,便是忍不住心软。 “老夫人您啊,是最开明的长辈了。”秋嬷嬷笑道。 姚老夫人没再说话。 不开明,当年便不会做主同意幼子和离了。看着他们互相折磨,也折磨孩子,心烦。 裴聿回回到裴府的时候,周今絮午睡还未醒,他便坐在院中,看着天上的游云。 周今絮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定定坐着,走上前去,偏着身子歪着脑袋看他,“二哥,你怎么了?” 裴聿回回神,伸手抚了下她的脸颊,唇角弯起,“没怎么,就是在想,要怎么做,才会是今今认为的,完美的哥哥。” “那你想出来了吗?” 他从袖中拿出一张地契递过去,“对你好,并站在你的立场去看待每一件事与你有关的事,喜你所喜,恶你所恶。” 周今絮只看了眼就把东西揣袖子里,抿了下唇,随后伸手抱着他脖子,“我让你为难了吗?” 可她不高兴了,她不打算憋着。 “没有,会为难是因为我还没有处理好。我说过的,让你活得肆意些,你不高兴时就表现出来,这很好。”裴聿回深吸了口她身上的清苦味儿,手虚虚回揽住她肩,“二哥这次没有及时考虑你的心情,但二哥去补救了,今今原谅二哥好吗?不会有下次了。” “好。”周今絮点头。 裴聿回心底一松,抚了下她的背,握着她肩将她从怀里推出些距离,“和我撒娇呢?一不注意就往怀里钻。” “哼,在家里别人又看不见,你是我哥哥,抱一会儿怎么了?”周今絮撇嘴。 她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就喜欢上了这种体温交融的距离,会让她从心里感到舒服。 裴聿回无奈,“好,抱,但在外面注意些。” 算了,高兴就好。在她心里,他这个哥哥,仅仅是哥哥时就是可以这么亲密的人,顺其自然便好。 “哦。” “房契不看看吗?”裴聿回并指从她袖中夹出地契在她面前展开,“这是个四进的府邸,恰好老太保致仕回乡要转手卖出去,刑止从他手上买过来了,离这儿不远,想什么时候去看看?” 周今絮垂头看了眼,抓住地契两角抖了抖,又抬起头看向他,“不急,我想先让我爹娘入土为安。二哥,你帮我找个能俯瞰整个京城的地方,把他们一起葬下,让他们看看这京城的繁华富贵,亦或是,角落中的艰难苦楚。” “爹爹……”她看着天边,回想了会儿,“是个好官,一生的理想就是做个为民谋利的好官。我继承不了他的胸襟,做不到为别人着想,但能让他继续看着黎民百姓。” “瞰京山不错,我让刑诫去找个风水先生,给你算个黄道吉日?”裴聿回抬起手,往东南方向一指,“就在那儿,俯瞰京畿。” 周今絮循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静静望了会儿,道:“挺好的,他们还能看到我。” “那就葬在瞰京山了?” “嗯。” 裴聿回起身,扶着她肩压着她坐好,“坐好,我去找刑诫,让他去寻风水先生。” 周今絮盘起腿,拿了块桌上的糕点吃。 裴聿回折身回来时,看她吃得津津有味,问:“好吃吗?” 第134章 意思不是那个意思 她点点头。 “让人从人家糕点铺子里撬过来的糕点师傅做的,我又让刑止招了两个厨子,这会儿已经在厨房了,你想吃什么都可以叫他们做。” “烧鹅。”她想也不想地便道。 “好,还对烧鹅念念不忘呢。”裴聿回捏了下她的脸。 “我才吃了几次,当然没吃腻。”周今絮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你坐。” 他依言坐下。 他还没坐好,周今絮就伸手捏住他双颊,微微鼓着脸颊和他对视,“你干嘛老是捏我脸,还揉我脑袋。” “因为感觉今今特别可爱,看到你心情就很好,得做点什么来宣泄一下我对今今的喜欢。”裴聿回任由她在自己脸上又捏又扯,眼里带笑地凝着她的眼。 她抿了下唇,眼珠子转了两下,忽然弯起眼,唇角翘起,“二哥,我也喜欢你。” 喜欢,真好听,她喜欢这个词。 裴聿回动作一顿,有那么一瞬忘记了呼吸,盯着她眸子的眼睛确认了她的意思后,揉了揉她脑袋,“嗯,二哥知道,不然今今怎么会只认我当哥哥呢。” 是他想听的话,但意思不是那个意思。 周今絮眨了眨眼,看到他脸被自己捏红了,有些心虚地把手收回来。 裴聿回用指背贴了下脸颊,见她这副表情,道:“下次控制点力道就好,没事。” 是有点疼,估计红了,难怪她心虚。 周今絮凑他更近了点,往他脸上吹了口气,“我给你吹吹。” 裴聿回垂着眼睫看她凑近的脸庞和乌黑的眼眸,手掌圈住她手腕,微微抿着唇,眼底是有些炙热的专注。 周今絮吹完这边吹那边,抬眸时触到他注视自己的目光,心忽然一跳变得有些慌乱,旋即心底生出一股兴奋和雀跃来。 好喜欢。 好喜欢他这么看着自己的时候。 见她眼睛亮晶晶的,脸颊还鼓着,裴聿回伸手戳了下她的脸颊,笑问:“怎么不吹了?” 周今絮把鼓着的气吹出去,风扑到他脸上,“二哥,你能不能一直这样看着我?像刚才那样,我喜欢你这样看着我。” 发觉她的神色变化,裴聿回眼中笑意渐深,“当然能。” 明明不懂,却又喜欢他用不寻常的目光看她,她开窍需要一个契机。 “二哥,你真好。”她弯起眼,笑盈盈的。 “高兴了嘴就甜。”她身子倾着,裴聿回手虚虚扶在她腰侧。 “不高兴时谁想说好听话。”吹两下痕迹当然不会那么快就消,周今絮捂住了他脸上红着的地方,“好啦,不红了。” 她掌心的触感覆上来,裴聿回看见她脸上觉得自己很聪明的表情,好笑道:“你掩耳盗铃呢?” “捂一会儿就不红了。”她也没用什么力啊,怎么就扯红了呢。 “嗯,好。”裴聿回神色纵容,“说了到京了带你去玩,明日有心情去吗?” 他说话时稍微带动唇周肌肉,周今絮能感受到他说话时嘴巴是怎么发力的,坏心眼地捂住他嘴,“当然有,去哪儿玩啊?” 裴聿回一顿,片刻后道:“蘅云山庄,风景不错,带你去散散心。” 微微的气流散向她手心,他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 周今絮不自在地缩了缩手,又把掌心的那股热意抹到他脸颊。 她没想错,二哥嘴巴确实软软的。 裴聿回眼底闪过一抹了然,笑着握住她手腕把她手给拉下来,“好了,不捂了,过会儿就消,你在我脸上捣乱呢。” 周今絮把两只手从他手上抽回来,摸了下自己的唇,有些凉,又看向他,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二哥,你嘴巴软软的。” 唇形很漂亮,唇角微微上翘,但没表情时却不会让人觉得他好说话。 裴聿回盯着她手看了几息,眸光微暗,抬眼和她漂亮的黑眸对上时声音有些低地“嗯”了声。 若不是她真的不开窍,还以为她故意勾他呢。 他俯身,轻轻拥了下她,在她耳边道:“日后别这么摸别的男人的脸。” 周今絮哦了声,对他的动作有些不明所以,“我只摸你啊,二哥你怎么突然抱我了?” 说着她主动把自己靠他怀里。 是他先抱的,他要是说她,她就和他翻脸。 “为什么?”裴聿回想了想,回她:“忽然就想抱一下你了,像你想让我抱一样。” 其实是怕露出异样失态别过头,让她误会他不喜欢她这样的触碰。 周今絮唇角向上翘。 半晌才松开她,裴聿回让她靠着自己的肩头,抚了下她的发丝,见她头上很素,问:“不喜欢给你买的首饰?怎么不戴?” “喜欢啊,可戴首饰就躺不了了,硌头。我都不想梳头发,但不梳头出门你又说我。”她唇角微微下抿。 “多给你买些好看的发带。”裴聿回指腹按在她唇角,微微用力向上提,“出了房间我们讲些礼貌,披头散发也妨碍你看清路是不是?” 散发如此私密的事,怎好每次都让他看见,他不能总是欺负她的懒得懂和不想懂。 当然,若是和她成了婚,他自然能不避嫌。 “好吧,确实有点挡眼睛,就听你的吧。” 裴聿回笑着夸道:“真乖。药快喝完了,我让刑止去宫里请太医了,待会儿太医来了让太医给你看看,再重新开药。” 周今絮闻言长长地叹了口气,又拿起一块糕点咬了口,“好吧。” 早知道之前就不吃那么多毒药了,吃了伤了本就不好的身体,这会儿要补天天喝苦药,也不知道要喝到什么时候才能不喝。 那时她不想活着,吃毒药的时候压根就没考虑过自己的身体,反正都活不久了,考虑这个做什么。 裴聿回看得好笑,“表情苦大仇深的。好好喝药养身体,让人给你多做些好吃的。” “噢,你不是说要上朝吗?怎么不去上?明天还说要带我去玩。”想起来什么,她问。 第135章 别一不小心就死了 “皇上给了我三日假,今日是第一日。”裴聿回给她将袖子挽起了点,“今晚我得去一趟外祖家,人会很多,今今想去吗?” 周今絮思索了会儿,把手上的糕点吃完,拍了拍手,“我允许你背着我吃香喝辣。” “这么大方,那谢谢今今了。”他拿帕子帮她擦手,“日后挑个心情好的日子,单独只见我外祖父外祖母?二哥想让他们知道你。” “好吧,如果他们说了我不想听的,别怪我冷脸哦。”周今絮没想多久便应下了。 反正惹她心情不好别怪她下他们面子。 “不会,我会和他们说好,和和气气地和你吃顿好饭。”外祖父和外祖母不像祖母,虽待他亲厚,但究竟不是亲手养育他的人,不能做他的主,所以他们不会干涉他的事。 “那勉强相信你吧。” 裴聿回放下帕子,手指勾了下她指尖,“今晚自己吃饭,可以吧?” “我又不是不会吃饭。”周今絮抓住他的手,拉起来玩了会儿,戳了两下他的掌纹,有些粗糙,问:“你不是文官吗?为什么手会粗糙?” “君子六艺,文官也得学射御啊,而且我是御史,在朝堂上弹劾这个弹劾那个,我惜命,那自然得练点武。”他垂眼看着她握上来的手,语调徐徐地解释道,“像周修筠,他若是不学点武,都等不到你将他捡走。” 周今絮握着他手指的手收紧,“你真的没有被追杀过吗?” “没有,放心。”裴聿回温声安抚,“没谁会像容王那般大胆,容王也被收押入狱了。我不会冤枉人,但弹劾人就不会再给回头咬我一口的的机会,必是有把握了才上言弹劾。” “其余的嘛。”他回握她的手,“他们没有我官大,不敢动手。” “二哥如今有了今今要照顾,又多了一个牵挂,那自然会在官场上更加小心。” 周今絮唇角微微一绷,“你让我活着,那你别一不小心就死了哦,不然我就认别人当哥哥,忘掉你。” 裴聿回指尖将她鬓角的发丝捋至耳后,“二哥会好好保护自己,不会给你机会忘掉我的。” 认别人当哥哥,这个裴聿回不敢保证她真就只叫他哥哥,毕竟她向他问过周承宴是不是一直喝药,她知道三舅会管周承宴之后,完全不搭理他了,之前还偶尔斜周承宴一眼的。 她还关心周承宴,只是不愿意承认。 周今絮抬了抬下巴,“相信你,你去你外祖家吃饭吧,回来给我带好吃的。” “等会儿,太医应该快到了,等太医给你看过后我再去。”裴聿回话落便听到院门口响起敲门声,随即刑诫的声音也响起。 “大人,太医请来了。” “进来吧。” 周今絮将腿盘着,等穿着青色太医常服背着手拎药箱的太医到了身前拿出脉枕后,她主动把手放到脉枕上。 老太医瞧了眼她这没坐没坐相的样子,摸了摸花白的胡须,道:“坐得挺舒服啊,臭丫头,没个姑娘样。” “你管我。”周今絮觑了眼他,随后盯着他的手,看到他用摸胡子的手给自己诊脉,把手缩回来,“你胡子洗了吗?杂草篷子似的,好丑。” 看她那嫌弃样,老太医眼皮下耷,斜了眼自己的手,“没洗。” “那你去洗手,你摸了胡子,手脏了不要给我号脉,臭老头。”周今絮撇嘴,“你还没死呢?” 第一次见这臭老头的时候,他身上脏得要死,胡子打结都是血污,现在看他摸胡子,周今絮就会想到他那脏胡子。 裴聿回偏头一瞧这个太医,觉得有点眼生,听到周今絮说的这句话,反应了过来。 岳峥嵘,那位和周长荆一样被小姑娘捡回去的毒医。 “嘴巴说话还是这么不中听。”岳峥嵘也学她把腿一盘,手肘撑在大腿上,嘿嘿笑了两声,和她唠嗑道:“我啊,回去把药王谷那些和我作对的都毒死了,他们死了,那我当然不会死。” “我说了回来找你,到江州你却跑来京城了,让我一通好找。”岳峥嵘用胳膊肘撞了撞她,“和老头子说说呗,对付周家人你有没有用我给你的毒药?” 周今絮伸手推开他,面色不虞:“你坐得离我远点,胡子那么长,风吹过来碰到我手了,小心我把你胡子揪了。” 岳峥嵘坐远了点,伸手护住自己的胡子,生怕她又起了把他胡子剪了的心思。这胡子他养了半年,好不容易才长长的。 “方才骗你的,胡子我洗了。” “洗了也脏,还是剪了看着顺眼。”周今絮从一旁拿过湿帕子丢他身上,“把手擦了再给我诊脉。”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太监才没胡子。我现在可不住你屋檐下了啊,别想再打我胡子的主意。”岳峥嵘哼哼两声,“请人看病你还这态度。刚才骗你的,胡子我早上才洗的。” “爱给我看就看,不爱给我看就走,我二哥又没请你,你穿人家衣服屁颠就来了。”周今絮斜了眼他身上不合身的衣服,“你该不会把人家毒死了吧?” 给她惹事她就把他扫地出门。 “嘿你这臭丫头,这皇城里我还没胆子大到把御用太医给毒死,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嘛。”岳峥嵘指了指她,想多指责两句她把自己想得太坏,又想到她那坏脾气,把话憋住,拽过帕子给自己擦了擦手,“是,我屁颠就来找你了。” “臭丫头你当我徒弟吧,我觉得你天赋不错,老头子把会的毒都教给你。” “不当。”周今絮想也不想就拒绝,“我会的已经够用了。” 干嘛要再给自己认个师父在上头管着自己,她已经有便宜哥哥管了。 “这好东西还害怕会得多?”岳峥嵘将手指搭到她手腕上,“你生什么病了?” “没病。”周今絮手托着下巴,盯着他的胡子看,还是想把他胡子剪了。 岳峥嵘将注意力放到脉象上,细细感受指腹下脉搏的跳动。 裴聿回这才开口,问:“今今,这就是你救的那位岳老?” 周今絮点头,语气好很多:“对啊,就是他蹭吃蹭住。” 第136章 什么都往我头上按 岳峥嵘不满道:“我哪儿蹭吃蹭住了,我伤好得差不多了后不是出去给你搓药丸子抵债了吗?” “你住十天,才给我六粒药丸子。”迷药什么的都是她自己配用春红实验效果的,她自己琢磨老失败,春红这个幸运儿吃了不少她的迷药,不管轻了重了,她晚上睡得格外香。 臭老头不靠谱,把毒经丢给她就跑了。 “和你说不通,算了算了。”岳峥嵘把手指抬起,“伸另一只手。” 她手劲儿忒大,待会儿说不拢被她推一把掉地上,他这把老骨头和面子还要不要了? 周今絮把另一只手伸出去,面露怀疑,“你会开药吗?别给我开了毒方。” “医毒不分家,我毒术一绝,治你这漏风破篓子的身体绰绰有余。”岳峥嵘手搭上她脉搏,又瞟了眼裴聿回,“你不是姓周吗?怎么住在这个裴府?” “他是我哥哥,我当然住在这儿。”她不假思索道。 “你哥哥?那你们怎么一个姓周一个裴?” “兄妹就不能是异性吗?我认的,少见多怪。” 岳峥嵘惊叹:“你这怪脾气,还会认人家当哥让人压你头上呢?真新鲜。” “岳老怎么穿这身衣服?”裴聿回见提到了自己,插话问。 岳峥嵘不是太医院的太医,穿这身衣服,该不会是迷晕了哪个被他盯上的倒霉太医吧? 听说他行事颇为张狂。 “你叫的太医是我师弟,宫里妃子生孩子难产,他正忙得焦头烂额,我就穿了他衣裳来了,反正我如今是药王谷掌事人,皇帝也得敬我三分。”岳峥嵘说着又看向周今絮,“臭丫头,你跟我去药王谷呗?当我徒弟让你横着走。” “我又不是螃蟹,干嘛要横着走。太远了,不去,不想当你徒弟。”她才刚到京城,暂时不想挪地儿,才不要坐马车晃来晃去。 岳峥嵘瞅一眼她的脸色,见过她翻脸揪着自己领子往外丢的样子,不满地哼哼两声闭了嘴不再提这事。 “你这身体好像比半年前要好一点?看来最近过得不错。” 周今絮把手收回来,“你走了没多久我就过上好日子了,你克我。” “什么都往我头上按。”岳峥嵘一边叨叨,一边从箱子里拿出纸笔写药方,“下雨了怪我,本来就瘸了腿的凳子坐着摔倒了怪我,穿个破衣服经过我被烂门板勾走了一截袖子也怪我,你自己听听这讲道理吗?” 他就住了十天,被这丫头虐待了十天。 “谁要讲道理。”周今絮等他把药方开好了,把纸递给裴聿回,“拿去给别的大夫看看。” “好。”裴聿回瞥了眼岳峥嵘,点头。 岳峥嵘怒了,吹胡子瞪眼咬牙问:“你们不相信我的医术?!” 又被这丫头质疑了。 “我相信你的毒术。”那些毒真的挺好用的。 看这样子,这位毒圣不是来找周今絮麻烦的,裴聿回摸了把她的脑袋:“我出门了,今晚好好吃饭。” “噢。” 岳峥嵘听到吃饭,与自己的暴脾气达成了和解,“我不收诊费,留下来吃顿饭当报酬了。” 裴聿回淡笑:“这您得问今今,我可做不了她的主。” 话落,他带着刑止出门。 到了今今这儿,人人敬重的毒圣倒变成了老顽童,和今今相处起来像欢喜冤家,今今完全不带给他面子的。 “你又来蹭吃蹭喝,烦人。”周今絮嫌弃。 “我来京可是过来找你的,吃你一顿饭怎么了。”岳峥嵘噼里啪啦将脉枕和纸笔丢进药箱,“这个姓裴的小子和你八竿子打不着,你俩怎么就成了兄妹了?” “我没让你来找我,你自己来的,有没有饭吃关我什么事。不关你的事,没义务告诉你。”周今絮朝晴好挥挥手,“晴好,到饭点了,送客。” “是,这位大夫,请。” 岳峥嵘拍了拍有些宽大的衣裳,提着药箱扬着脖子走了,“脾气可真坏。” 他还真不信不能把她拐了当他徒弟让她喊师父。 见多了对他客客气气、毕恭毕敬的人,这丫头脾气坏但又没坏到底的性子还挺对他胃口。 清净了,周今絮满意了。 臭老头可真烦。 周今夕将盘着的腿放下,溜达去厨房看自己的烧鹅好了没。 裴聿回到了钟家,人差不多到齐了,他叔外祖父一家,也就是三堂舅钟勤孺一家也在,刚被认回去的钟家二房表少爷周承宴自然也在。 “外祖父,外祖母,叔外祖父,叔外祖母,大舅……”裴聿回一一问候了长辈们才坐下。 “可算回来了,你外祖母总跟我念叨你什么时候回京,可念着你呢。”年逾六旬的钟老爷子道。 “到底是谁念着呢,见到人倒不好意思说推我头上了。”钟老夫人笑容慈爱,朝裴聿回招招手,“聿回,过来外祖母身边坐。” “劳外祖父外祖母挂念,外孙平安回来了。”裴聿回将丫鬟端过来的茶奉到二老面前,“你们喝茶。” “好。”二老笑着点头。 刚坐下闲聊几句家常,外边进来两个年纪不大的少男少女,少男看起来十六七岁,少女看起来十三四岁。 “见过外祖父、外祖母,诸位长辈。”那进来的两人朝在座的长辈行了礼,随后其中的少女笑盈盈地上前,抱着钟老夫人的手撒娇,说话时又看了眼裴聿回,“外祖母,今日怎么这么热闹呀?” 裴聿回淡淡看了眼她,半垂着眼喝了口温茶。 钟老夫人抬手抚了抚她的发丝,面色依旧慈爱,“你裴家二哥出外差回来,家中便约着一起用个饭,算是给他在这儿也接风洗尘。你们两个,怎么不打一声招呼就过来了?外祖母也好派人去接。” “我和哥哥经常来,熟门熟路的,哪儿需要您派人去接呀,倒是裴家二哥,拿自己当外人呢,过来还劳师动众地让大家陪用饭。” 她和哥哥来就没见外祖家这么郑重地迎接他们,分明她和哥哥过来陪外祖父和外祖母的次数比这个同母异父的哥哥要多得那么多。 座上一寂。 赵旭旻闻言一惊,急言斥责了声:“敏儿,不得胡说!” 在家里和娘胡说八道就算了,到了外面还这么心直口快,这怎么行! 第137章 帮你是对她的背叛 赵熙敏看他脸色难看还有怒色,悻悻闭了嘴。 喝止了妹妹,赵旭旻又给裴聿回赔了个礼:“抱歉二哥,敏儿年幼不懂事,我替她给你道歉,还请二哥不要放在心上,回去后我定好好教导妹妹。” 裴聿回没看他,手上摇着茶香,淡淡道:“十三岁了还不懂事,那估计是只长了身高。你如今替她道歉,那等她因为这张嘴被要了命,你也一命换一命好了。” 若不是在外祖父和外祖母面前,裴聿回说话不会这么委婉,在他这儿可没什么友爱弟妹的优良品德。 赵旭旻面上尴尬,“二哥提点的是。” “敏儿日后说话别这么莽撞,对兄长客气些,聿回也退让一步,都是一家人。”钟老爷子咳了声,“旭旻,坐,这会儿过来,今夜是想在外祖父这儿住上一夜吧?” 裴聿回垂眼喝了口茶,长睫垂下,眼底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是,敏儿要找四表妹玩,非得拉我一并来,我读书上遇到些难题,便想着也过来请教几位表哥了。”赵旭旻坐下,看见对面的周承宴,有些疑惑:“周学兄怎么也在这儿?” 赵旭旻和周承宴在同一个书院上学,时常能见到周承宴,故而对他并不陌生。 “你叔祖父有个女儿流落在外,也就是你的堂姨,他是你堂姨的儿子,也是你的表兄,如今被认了回来。听闻他读书很好,还同你二哥一样是老太傅的学生,读书上不懂的可以多请教他。”钟家大爷道。 赵旭旻惊讶,“没想到周学兄还是我表哥,那日后我有问题就麻烦表哥指教了。” 问裴聿回这个昔年状元自然是更好,但他们和裴聿回的关系有些尴尬,他娘也不允许他们接近裴聿回,说裴聿回流着裴三爷的血,和裴三爷一样可憎。 周承宴将视线从裴聿回身上收回,握拳掩唇咳嗽了两声,“抱歉,近来身体抱恙,恐是有心无力,赵表弟还是去问几位堂兄吧。” “……好。”赵旭旻觉得他在推辞不想指点自己,但也只能点头。 饭菜上来了,吃完后裴聿回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周承宴以及几位表兄闲聊,瞥了眼被赵熙敏抱着胳膊撒娇逗得眉开眼笑的钟老夫人,回过头去朝钟老爷子道:“外祖父,天色已晚,我便先回去了。” “今夜在府上住吧,你不是被允了几日假吗?便多陪陪我和你外祖母。”钟老爷子挽留道。 裴聿回摇头,“您早些歇息,下回有空再来看您二位。” 周承宴亦是起身,“师兄,我同你一起出去。” 裴聿回点头。 并肩往外走时,周承宴开口:“今今今早回去后心情可还好?” “睡了一觉起来还行,能跟人拌嘴了。” “拌嘴?”周承宴疑惑。 裴聿回笑了笑,“她捡回去的那个毒圣,今日到京城来了,还想收她为徒,但她不想答应,也不知她有没有把人赶走。” “明日我想去看看她,方便吗?”虽然看看她就是和她说不上话,坐在一旁看她和裴聿回相处,但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话,周承宴怕她真的会将他当成是陌生人。 “明日我带她去蘅云山庄散心。” “何时回来?” “后日一早。”裴聿回偏过身子看他,瞧他的脸上神色还挺好,问:“方才那两声咳嗽装的吧?” 他的咳嗽在路上早就好了,只是脸色照常不太好而已,当然也不排除昨夜翻风了这个病秧子又弱不禁风复发了。 “嗯。”周承宴微微笑着,点了下头,“那后日我再上门。” 裴聿回不喜他这些同父异母和同母异父的弟妹,周承宴还是知道的,故而不会和赵旭旻接触太多。 更何况饭前的时候赵熙敏还故意说那句话膈应人,挑拨离间的意思藏都不藏。 “你想来就来吧,来了坐冷板凳,别伤心就行。”裴聿回想到了周今絮对周承宴目不斜视的模样。 “那师兄方才伤心吗?” “习惯了,我自己都说,人心本来就有偏向,谁来得勤陪他们多他们偏向谁,这不奇怪。”说他们对他不好?挺好的。常常会念叨他,问他好不好,给他送东西,也三五不时来陪他吃饭。 但就是会在类似今日这种事上和稀泥,因为他们觉得手心手背都是肉。 只是在那一刻,裴聿回不想带周今絮过来见他们了,因为她会不喜欢。 她不喜欢这种不被坚定选择的感觉,她本身不喜欢,发生在他身上,她也会替他不喜欢。 周承宴听罢没再发表些什么,又问:“师兄,你说今今会原谅我吗?” 裴聿回反问:“你自己觉得呢?你和她相处,比我和她相处的时间长那么多,她虽然不像你记忆中的她,但她性格的底色,你不了解吗?” 浑身竖着尖利的刺,用古怪多变的脾气拒绝别人的靠近躲避伤害,但被用柔软包裹着的时候,她会向你敞露出脆弱敏感的内里。 “我不会帮你,帮你是对她的背叛,能不能让她重新接纳你,看你自己的本事。”他拍了拍周承宴的肩,“回去休息吧,我走了,有问题去找老师和周修筠,我要陪今今,没空给你开小灶。” 周承宴一默。 裴聿回回到院子的时候,圆月当空,月色银白如霜,视物明朗,院子里的躺椅摇摇晃晃,摇椅里的小姑娘披着件毯子赏月。 他走到躺椅背后,俯身看她的神情,温声询问:“躺在这儿赏月,心情是好还是不好?” “我还以为你乐不思蜀了。”她一侧唇角抿起。 “哪儿能呢,家里有今今,我怎么会乐不思蜀。”裴聿回半蹲在她身侧,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看起来心情没有不好,今日岳老留下来吃饭了吗?” “我把他赶走了。” “谁的面子都不给,我们今今真厉害。”裴聿回手搭在扶手上,“给你找个画师继续教你作画,好吗?” “好。”周今絮点头,这个她感兴趣。 “周承宴说后天要来找你,征询一下意见,今今要放他进门吗?” “等后天再说。”明天要出去玩,周今絮心情还算好,想到周承宴也没那么烦了。 “好,那就等后天再说。”裴聿回起身拉来椅子坐到她身旁,“喝药了吗?” 第138章 有点冒犯便宜哥哥 “喝了,喝的是臭老头给开的药,刑止问了别的大夫,说药方没问题,是好药方,看来他没扯大话。”周今絮把毯子拉上来点盖住下巴,半边脸藏进毯子里,露出眼睛看他,“你要我什么时候去见你外祖父外祖母?” “今日没能和他们单独说上话,改日我和他们说好了再见。”裴聿回又用手背贴了贴她的的脸,她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脸却还是有些冰,“冷?” “风大,吹脸上疼。” “那回屋里吧,打开天窗能看到月亮。风大还出来赏月,是要等我回来?” “对呀,我不要把脚伸出来,我好不容易把脚盖暖。”周今絮把自己蜷成一团。 脚冬春的时候冷得像块冰,秋天也很久才能捂暖,夏天的时候还好,不冷不热,因为体虚她身上也不怎么出汗。 “这么惦记我啊,倍感荣幸。”裴聿回笑着收回手,目光去寻她放在椅子边的鞋子,“不把脚伸出来怎么走回去,让人给你穿鞋?” “我不要穿鞋。”她的脚隔着毯子踢了下他的膝盖,“你抱我回去,你一个状元郎脑子怎么转不动。” 裴聿回提起她的鞋,凝着她不满的小表情片刻,不做什么思索便弯腰将她连人带毯子抱起来。 他怎么脑子转不动,只是开了个口像开了泄洪的闸,不抱她她下一刻就会问都能那样抱了为什么不能这样抱,这是家里。 “你给我带东西回来了吗?”周今絮手被毯子包着,像只大蚕蛹一样。 “带了份甜点,让拿去厨房热了,过会儿端来给你。” 周今絮被他困在怀里,嗅到点酒味,仰头看他的下巴,问:“你喝酒了?” “喝了几杯,不多。”裴聿回垂眼,“你说允许我吃香喝辣的,我喝了酒你不会有意见吧?” 上回趁他看不到她就偷偷喝了酒,若是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又想喝酒了,裴聿回还得哄她打消念头。 周今絮用脑袋拱了下他肩,“我可没有出尔反尔、言而无信。 “我们今今真好。”裴聿回瞧着她这模样,唇角上弯。 小动作很可爱。 把人放到床上,见她自己拉开毯子露出里衣,裴聿回别过眼,“我出去洗漱,想赏月让她们打开天窗。过会儿吃了甜点就早些睡吧,明日出门,起早些。” “知道了。”周今絮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裳,拉过被子披身上,朝他挥挥手示意他离开。 干嘛不看她,这不穿得很严实吗? 想法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跑出去了,她扒拉好被窝躺进去,等人把甜点端过来。 翌日,周今絮起得早,收拾一番吃了早饭喝了药便跟裴聿回坐上了去往蘅云山庄的马车。 挨着裴聿回坐好,她问:“蘅云山庄是什么地方?” “夏日避暑纳凉之地,皇上夏日常带着皇子公主和后妃去避暑,不少官员也带着家眷前去游玩,不过有些地方官员及其家眷不能随意进去。”裴聿回指尖拨了拨她发髻上的金桂吊珠流苏簪,语调有些犯懒。 “如今入秋了,那儿没什么人,带你去逛逛,看看风景,初秋时风景还不错。” 偏头又打量了会儿她今日的打扮,他眼底笑意更为明显,“回来让人把时兴的首饰送到府上,你挑喜欢的留下。” 她戴什么都好看,看她喜欢什么了。 “好哦。”周今絮点头,这会儿马车出了城行到官道,路上有些颠簸,摇摇晃晃的,她唇角抿着,“能不能把马车改得舒服点,每次都晃来晃去。” 来京的路上也就算了,那是雇车行的马车。 “回来我让人改改,下次出去玩就不颠簸了。”他打开下人一早便备好的小食放到她面前,“今早刑诫同我说,风水先生已经找来了,等他算出好日子,就能给义父下葬了。” 周今絮点头,拿起一块芝麻糖球递到他唇边,“好吃,喏。” 裴聿回含下,唇瓣无意间将她手指含住,他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指尖传来温温的凉意,周今絮下意识缩回了手,眼睛却盯着他唇瓣看,心底忽然升起一股想咬他唇的冲动。 手碰到的是软的,是不是咬也一样软? 不对,她这个想法是不是有点冒犯便宜哥哥?再糊涂她也知道不能随便咬男人的唇,是亲密的兄妹也不能。 按捺下这个念头后,她回神,见他在看自己出神的样子,有些恼地道:“你咬到我了。” 裴聿回微一弯唇,桃花眼里笑意明晃晃的,“不好意思,下次会小心。” 周今絮用眼神斜他,把手上沾到的糖霜用力抹到他手腕上,“你道歉得一点儿都不诚心,是不是故意咬我手?” “不是,别把我想得那么坏心眼。”是不是意外不重要。 看了眼手上的那抹白霜,裴聿回拿过湿帕子擦了下手腕,又放回去,“确实好吃。” 周今絮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尖似乎还留着他唇瓣的触感,把手伸过去,“给我擦干净。” 裴聿回眼睫垂下,收敛了笑意,看起来情绪有些低,“碰到我就擦手,今今嫌弃我?” 周今絮听了安静半晌,把那只手伸出去捻起一颗芝麻球塞嘴里,又拿起另一颗塞他嘴里,盯着他看的同时嚼嚼嚼,随后把手伸给他,“擦,手黏。” 她证明给他看了。 裴聿回抬起眼睫,换了一副表情,笑着握着她手腕给她擦手,“待会儿又用手拿,不是还是会脏手?” “反正我就要擦,手上黏不舒服。”周今絮把擦干净的手抬起,欣赏了下自己修长漂亮的手指,翘起的唇角在目光瞥向身旁的人时又压下,“你装的,骗我。” 第139章 逼我喝难喝的东西 “有吗?”他拿过水囊打开,递过去给她,“渴不渴?让厨房熬的养胃茶,喝喝看。” “不渴。”虽然这么说,她有些好奇是什么味道,接过来喝了口,咽下后舔了舔唇缘,眼珠子一转把水囊递给裴聿回,“二哥,好喝,你喝一口。” 裴聿回看了眼水囊的壶嘴,在她的眼神催促下接回水囊,手指垫了下,仰头拉远壶嘴喝了口,尝到味道后偏过眼和她对视,快速将茶咽下,眉头微微一蹙。 周今絮弯起眼,手撑着坐垫倾身将脸凑过去,笑吟吟地盯着他眼睛问:“好喝吗?” “不好喝。”味道说不出来的怪。 “不好喝你还给我喝,说能补身体养身体的东西,没一个好喝的,你自己也不尝尝。”周今絮抱怨道,“我不喝这个,你喝吧。” “难喝就不喝了。”这是招进府里的厨子家祖传的药茶,既然她不想喝就算了,看起来挺清澈的茶水,但喝起来确实味道怪。 平日里一日三顿的苦药已经很折腾她舌头了,这茶不喝就不喝吧。 “昨日在家里喝的君山银针很好喝,我想喝这个。”周今絮脸挨到他肩侧。 “蘅云山庄应该有君山银针。”裴聿回捏了下她脸,“不过你喝着药,少喝茶,我给你寻些花茶来喝。” 吃东西怎么不长肉。 周今絮皱脸,用额头撞了下他的肩膀,“好烦,我不想喝药了,感觉臭老头开的药比之前那个老头开的还要苦。” “药一定要喝,其它都依你。”裴聿回拍了拍她的肩。 她撇撇嘴,语气控诉:“你对我不好了,逼我喝难喝的东西。” 他低头,食指屈起垫在她下巴,见她的脸抬起来,好笑道:“故意和我耍无赖呢?要是能不喝,我不会勉强你。” “中午我喝药的时候,分你喝一口,反正是补身体的,你也补一下。”让他也尝一下到底是什么滋味。 “好,我尝尝。”裴聿回不是没喝过药,他知道药是什么难喝滋味,但只要她不吵着不喝药就行。 听到他答应了,周今絮停止了耍赖,“那个山庄远不远?” “我们出来得早,大概中午能到。”裴聿回扶正她倾斜的发簪,“明日下午我们就回来,后日我得去上朝了。” “噢。” “画师还没找到,到时无聊了让管家领你去我们的铺子里转转,等我休沐了我带你去庄子里玩。” 周今絮点头,“好哦。” “你什么时辰回家?” “申时,你午睡后醒来我差不多就在家了。”裴聿回抚了下她脑袋,叮嘱道:“中午我不回来,和同僚吃午饭,不用等我,你自己吃。” “哦……”她不太乐意地应了声。 “乖。” 马车直接驶进了蘅云山庄,周今絮下来时,被颠得有些蔫。 裴聿回扶了她一把,随后握着她手腕带着她进去,绕过九曲小径和各处景致,到了一座幽静的小院。院中种着一丛桂花树,枝叶繁茂,花苞欲放,看着格外喜人。 “今夜我们住这儿,待会儿吃过午饭想要睡一觉吗?” “不睡,今晚睡早点就好了。”周今絮看着沿途的葳蕤草木和清新布局,从马车上下来的萎靡消去了大半。 见她精神头不错,裴聿回没有再劝她休息。 吃过了午饭,周今絮喝药时,将那碗黑乎乎的药倒了一口到另一个碗里递给裴聿回,笑眯眯地道:“给,二哥。” 裴聿回看了眼后仰头便喝了,很呛人的苦味,随后苦涩在味蕾炸开,感觉味觉在丧失。 他面无表情咽下,屈起的食指指背蹭了下周今絮脸颊,目露怜惜,“委屈今今了。” “你知道多难喝了吧,我那么听你的话每天都喝。”周今絮哼哼两声,把蜜饯塞他嘴里,自己咕嘟咕嘟几下就把一大碗药喝了。 等她把碗放下,裴聿回把蜜饯递到她唇边,哄道:“我们家今今真乖。” 周今絮含下,故意咬了下他指尖,眨着乌溜溜的眼眸和他对视。 指尖濡湿,裴聿回眸光微动,收回手后捻了捻手指,用另一只手戳了戳她的额头,“坏心眼。” “你先咬我手的。”周今絮又自己拿了另一颗蜜饯扔进嘴里。 裴聿回好笑。 喝完药,二人出去游玩,周今絮走在裴聿回前头,背着手在蘅云山庄里溜溜达达,时不时踢踢路上的石子,时不时拽一把路边的草,扯几朵路边的花。 天边游云来去悠哉,天空高旷,秋风飒爽拂过发丝。 看到一条浅溪,溪中鱼儿皆若空游无所依,周今絮停下来,勾着唇角踢了块石头过去,石头落入溪水中,惊走了所有的鱼儿。 她走到溪边,蹲着玩了会儿水,用溪边的枯树枝搅混了水后便起身,想离开时看到水里有几只虾,脚步又挪了回来,扭头去看裴聿回:“二哥,我想吃虾。” “我让刑止来给你网。” “我要亲自抓。”她撸起袖子,把鞋脱了。 裴聿回看她兴致勃勃的,倒也没有拂了他的意,只制止道:“鞋子可以脱,但不能脱袜子,水中有虫子咬了脚便不好了。” 这儿还有外男,她不好将脚露出来。 带她来看风景散心,结果她要下水摸虾。 周今絮撇了下嘴,把捏住袜筒的手收了回来,“好吧。” 裴聿回让刑止去问山庄里的下人要桶和捕鱼虾的网,东西拿来时,周今絮早已站在溪里,将溪水搅得一片浑浊、鱼虾乱蹿了。 他将周今絮摸到后丢到溪边草地上活蹦乱跳的虾捡进桶里,站在溪边看她蹲在溪里摸石头,“石头硌不硌脚?” “不硌。”周今絮抬头,掬起一捧水浇到他鞋上,眉眼弯弯,笑嘻嘻地道:“二哥,你鞋子湿了。” 裴聿回看了眼湿了一大片的鞋面,笑斥了句:“捣蛋鬼。” “你陪我抓,你不是陪我来玩的吗?我不要自己一个人玩。” 裴聿回不消片刻便点了头,把靴子脱了,穿着长袜进入水中,脚下凹凸不平,是碎石和泥。 他环视了一圈浑浊的水,看了眼自己干净的手,又瞟一眼某个小姑娘高兴的模样,把手伸进浑水,摸了一手的泥和杂草根子。 平时玩乐都是雅事,下水摸虾这种事,裴聿回还是头一回。 这溪虽然看着浅,但东西不少,裴聿回摸到滑溜溜的东西,手一僵,反应过来后应激地将其甩到了溪边的草地,另一只手揽着周今絮的腰将她也大步带到岸上,“有蛇!” 第140章 上次是不是恐吓我 周今絮正弯着腰看一只螃蟹,突然被抱起来,扭过头看了过去,一条黄澄澄的长条状东西在草地上翻滚。 她瞟了下裴聿回,眼里笑意明显,“那是黄鳝,二哥,你怕啊?” “那层黏液抓起来手感有些恶心。”裴聿回松了口气,凝着她的笑脸片刻,道:“你不怕带回去给你熬黄鳝粥。” “行啊。”周今絮欣然同意。 黄鳝,补的。 裴聿回将她放下来,用手背擦了下她脸上的泥点子,“虾已经有半桶了,可以回去了吧?” 手已经泡水泡皱了,周今絮也玩得差不多了,这次也很愉快地点头同意:“好呀。” 刚把湿哒哒的脚连同袜子塞进鞋子里,肩上便是一沉,周今絮抬头,是裴聿回把他的外衣盖到她身上了。 她脸颊微微一鼓,抬起手想把外衣拿下来,“我不冷。” 他的外衣太长了,有点重。 裴聿回压住她手,又替她理好衣袖,“有人来了,你裙角有点湿,披着。” 周今絮低头打量了一圈,左边裙角确实是湿了一大片,老老实实伸手拢着他的外衣,又扭头去看周遭,“什么人来了?” 说话的同时,便见一个身着月白色交领长袍、头戴银冠、束黑色腰带的俊朗男子带着侍从向他们走来。 周今絮凝神打量了会儿。 不认识。 给周今絮理好衣裳后,裴聿回才简单给自己也捋了捋衣袖,看着远远走过来的人道:“就是你上回问我的,同我一届科考的榜眼,姜敛拙。” 进来的时候裴聿回问了这个山庄的管事,自然是知道姜敛拙昨日就和家人来了这儿。只是姜敛拙住最西边,他们住最东边,山庄不小,想着不会遇到,裴聿回便没有特地和周今絮说。 说话间,姜敛拙已经到了眼前,笑着行了礼,“子归兄,我们在那边玩曲水流觞,溪水忽然变浑浊了,故而我过来一探究竟,没想到是你。” 裴聿回咳了声,面上落了点尴尬,“对不住,不知道你们在下边,下回有空请你喝酒赔个罪。” “说赔罪就严重了,我们也是玩着取乐,无碍。”姜敛拙看了眼他湿着的鞋袜,神色意外,“相识那么久,倒是头一回知道子归兄有如此雅兴。” 也是头一回看到裴聿回这般不注重形象。 “陪家中妹妹玩闹罢了,颇有野趣。这般说定了,来日我请你喝酒。” “那就却之不恭了。”姜敛拙又看了眼周今絮,片刻将视线收回,“这位是子归兄家中的哪个妹妹?此前好似不曾见过。” “家中妹妹有些多,若愚兄记不住正常。”裴聿回没有过多介绍,“如今我们这样子也不便交谈,还请帮我向你家人带句抱歉。” 若愚是姜敛拙的字。 “言重。”姜敛拙笑着点头。 “走了。”裴聿回朝周今絮偏了偏头,示意她离开。 周今絮将打量的目光从姜敛拙身上收回来,并肩和裴聿回回去。 走出去了一段距离,周今絮脑袋挨到裴聿回肩侧,“二哥,我是不是闯祸了?” 话是这么说,但她语气里没多少心虚。 “没有,这算闯什么祸,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在下面玩。我和姜敛拙还算是熟人,道个歉下次请他喝个酒就行了。”裴聿回摸摸她脑袋,“好玩吗?” “好玩呀,比上回玩雨水好玩。”她下巴扬了扬。 “回去喝碗姜汤,预防着凉。” 周今絮脸一垮,不太乐意地“哦”了一声。 姜汤也不好喝,辣的。 裴聿回轻笑,“我也陪你喝,好吧?” 她颔首,“那我勉强喝一下吧,今晚我就要吃到我抓的虾。” 裴聿回挥手让刑止将抓到的虾送去山庄里的厨房。 回院子里换上了干净的衣裳,周今絮和裴聿回又换了个方向继续逛。 山庄不小,周今絮逛累了便不想走了,蹲在地上,扯着裴聿回的衣角,仰着头用期待的目光看着裴聿回,“走不动了,二哥。” 裴聿回看了眼周围,没人,朝刑止和晴好道:“你们两个一前一后注意周围有没有人,有人了说一声。” “是。”刑止和晴好齐声应道。 裴聿回蹲到周今絮面前,“上来吧。” 她眉开眼笑,高兴地爬上他的背,搂住他脖子,“二哥,你真好。” “上回我背你的时候你也这么夸我,换点新鲜的。”裴聿回托住她膝弯,将她背起来,往来路走去。 “二哥,你最好。”她将唇瓣贴到他耳边,笑吟吟道。 她呼出的温热气息让裴聿回头微微偏了点,喉结轻滚,“就换一个字?” 她想了想,道:“我一辈子认你当我哥哥。” 裴聿回沉默了两息,“……好。” 一辈子认他当哥哥,那还是算了。 裴聿回很高,周今絮趴在他背上,发现视角比她自己看的要开阔多了,心情好地晃了晃小腿,察觉背着自己的人手掌握紧了她小腿,问:“这次是平地,我动应该不会一起摔吧?要是平地都能摔,二哥你练武白练了哦。” “不会,随你怎么动。”裴聿回手上换了动作,托住她大腿。 她将下巴搁在他肩上,偏着头看他近在咫尺的侧脸,“那你上次是不是恐吓我?” “没有,我哪儿敢恐吓你啊。”承认有就得被她翻旧账了。 “你最好没有。”周今絮轻哼一声,用指尖戳了下他的脸颊。 眼睫毛好翘啊,鼻梁也好高,这么近看他,长得还是很好看,好看到让人想亲一口。 周今絮想到这,动作一顿,把手收回攥了攥他的衣领。 不对,她在想什么? 怎么今天脑子里老是会蹦出来一些想冒犯便宜哥哥的念头来。 周今絮脑袋又偏了偏,抿着唇打量着他,看到他微微向上弯起的唇角,不自觉咬了点唇瓣。 察觉到她的视线聚焦在了哪儿,裴聿回偏过头,笑问:“怎么安静了?” 第141章 暂时和他说一下话 她有些心虚地将视线扯回来,把头缩回来不再搁在他肩上,脸贴到他后背,“渴了,累了,还有点困。” 裴聿回唇角向上弯了下,“秋干物燥,这儿有野梨,待会儿让厨房给你熬秋梨汤,滋阴润肺,甜的,不难喝。” 听着她的语气裴聿回就知道她在撒谎。 “好哦。”周今絮身上还披着他的外衣,此刻像是整个人都被他的气息包裹着,让她感觉脑袋有些晕乎,心也有些晕乎。 什么都不想,就被他这么背着,感受着从他的中衣上传递过来的体温,情绪上很舒服。 “二哥,我想把袜子和鞋脱了,湿哒哒的好不舒服,袜子上还有泥。” “回到院子再脱。” “好吧。”她知道不能脱,但还是要问。 回院子的路还有一段距离,裴聿回走得很稳,周今絮趴着趴着有些犯困,搂紧他脖子,又把下巴搁在他肩上,“二哥,我困了。” “你已经说过了,等会儿到了睡会儿。”裴聿回偏了下头想看她,侧脸蹭到了她脸颊,他一顿,又问:“冷不冷?” 她裙角和鞋袜是湿的,应该不太好受。 周今絮眨了下眼,“我现在比之前困。” 之前她胡扯的,刚才有一点困,但好像忽然一瞬间就没那么困了。 “不冷。” “搂紧点。”裴聿回大步迈开。 周今絮听话地又搂紧了点,脸颊贴到了他颈侧,眼珠子转了下,蹭蹭他脖子,困意被肌肤相贴带来的莫名兴奋驱散。 肌肤摩擦的感觉泛起点痒和麻,他微微抿了下唇,“今今,你在做什么?” “蹭一下你,这样也不可以吗?”周今絮翘了下唇角,情真意切又格外诚实地道:“二哥,我喜欢碰你,感觉有点舒服。” 裴聿回无言,眸色略深。 听听她说的是什么话。 见他沉默,周今絮又戳了下他脸,“你干嘛不说话?” “不可以这样,今今。” 周今絮松开了点手,语气有点低落,不高兴道:“你又要说我们是兄妹,不可以这么亲密吗?” “嗯。”裴聿回只简单应了声。 她抿唇,额头抵到他肩后,安静了一会儿,闷闷地发出声音:“好讨厌。” 喜欢哥哥,用脸蹭一下脖子都不可以吗?她还想亲他脸呢。 是不是因为不是亲的,所以不能这样?要是他不是认的哥哥,和她一样是爹爹娘亲生的就好了。 周今絮不禁想,她以前和周承宴关系好的时候,会想蹭他想亲他,还想让他抱吗? 她眼珠子转了转,明天是不是周承宴要来找她来着?暂时和他说一下话,问他一下。 可是,她和周承宴也不是亲的。 和她有点血缘关系的是周长荆他们,但她和周长荆像陌生人,肯定是不会有这种想法的。 想着,周今絮用额头撞了下裴聿回的后背。 好烦。 裴聿回看不到她的表情,手臂将她往上颠了一下,问:“生气了?” “没有,但我在不高兴。” “二哥也没办法。”他将唇角上扬的弧度压下。 周今絮又撞了下他后背。 “轻点,别把自己撞疼了。” 她叹了口气,“二哥,你要是我亲哥哥就好了。” 裴聿回又沉默了下,“这辈子不可能了,是亲哥哥长大了也不能这么亲密。” 怎么就一心要认他当哥哥呢,认准了一件事,就一根筋不会拐了。 “你现在说话好让人心情不好。” “那你想想我以前对你说的话。” “你以前说话有时候让人心情也不好,这不许那不许的。”他说不许她喝酒,不许她吃凉的,不许她不喝药,不许作息不规律…… 好吧,好像都是为她好,那她可以不计较了,不把这个列为让她心情不好的话。 他还说,不能随意抱他,但后来他默认在家里就可以抱了。 以前也说兄妹之间不能那么亲密,只有夫妻可以,可她和他又不是夫妻。 周今絮想到这儿灵光一闪,又把头探到他肩侧,盯着他侧脸瞧,“二哥……” 她呼出的气息落到颈侧有点痒,裴聿回忍住,喉结微微一滚,回她:“怎么了?” 她沉吟良久,最后道:“……没什么。” 不对,哥哥就是哥哥,不可以当丈夫的。而且她也没想着嫁人,她要一辈子赖在便宜哥哥身边,他说了要养她的。 他不娶,她也不嫁,永远都是兄妹,这很好。 “好。”裴聿回看见她纠结的眉头,掩住笑意。 进了院子到了房门前,裴聿回将还陷在思索中的小姑娘放下来,拿走披在她身上的外衣,“回去换身衣裳,困了睡一会儿,晚饭还没好。” 周今絮“哦”了声,迫不及待地进了屋子,把身上这套被体温捂得温热的湿衣服换了。 等晴好端来水,洗干净了脚,她扑到床上,继续自己的胡思乱想,快睡着时,敲门声响了。 周今絮脸色一臭,睁开眼看了下窗外,最后一抹云霞要散去了,她只能爬起来穿衣服梳头发。 门打开,裴聿回看见她不悦的脸,弯腰对上她眼睛,“没睡够吃饱再睡,我们抓的虾已经做好了。” “我都没睡。” 裴聿回捏了下她脸,“不是说困了吗?怎么没睡?” “都怪你。”周今絮踢了下他小腿,往院子走。 想的都是他的事,就是怪他。 “怪我?我怎么了?”裴聿回伸手勾住她袖子,追问。 莫不是因为他随口说的那句让她想他以前说的话想到了现在吧?那也太听话了。 “不怎么,你不要问了,我饿了。”周今絮坐到桌子前。 “好,不问。”裴聿回在她身旁落座,用湿帕子给她擦了下手,又给她剥虾,“尝尝你抓的虾好不好吃。” 她拿起筷子,把他放进碗里的虾肉夹起送进嘴里,表情多云转晴,“好吃。” 裴聿回剥的速度比不上她吃的速度,剥好抬起头看过去时,她就已经眼巴巴地看着他了。 他刚准备放到碗里,她脑袋凑过来从他手上咬走,唇瓣边缘蹭到他的手指,瞟了眼过去,催促道:“你剥快点。” 第142章 男人都花心不可靠 “嗯。”裴聿回看了眼被她唇瓣蹭过的指腹,应了声,又拿起剩下的虾,剥了喂到她嘴里。 她嚼嚼嚼,咽下后道:“看在你给我剥虾的份上,不怪你了。” “今今真大方,那就谢谢了。别光吃菜,吃点饭。”虽然不太清楚她究竟在怪他什么。 周今絮点点头,一口饭一口虾仁,吃够了才摇头拒绝他喂到嘴边剥好的虾。 裴聿回手收回,自己吃了,就着已经染了酱汁的手继续剥虾。 吃饱了,周今絮擦了擦手,兴致勃勃地凑在他手边给他夹菜,直到他碗里都堆满了菜,盖住了饭。 裴聿回无奈地看着她。 她朝他弯了弯眼,“吃呀。” 他夹起了块蘑菇,递到她唇边,“夹那么多,我是吃菜还是吃饭?” 周今絮吃掉那块蘑菇,“我饱了。” 裴聿回笑着收回筷子,将她夹的菜都吃完,咽下后给她递了杯花茶,道:“那坐着消消食。” 周今絮捧着花茶,将后颈枕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晚霞。 裴聿回没过多久就吃完了饭,拿过帕子擦了下唇角,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回神,回去沐浴吧。” 周今絮将放凉了的花茶喝了一口后放到桌子上,“这里的云很好看。” 他揉了下她脑袋,“日后有空多带你来玩,今日高兴吗?” “高兴。”她点点头。 回了屋里洗完澡,周今絮盘着腿坐在镜子前,让晴好站在她身后给她擦头发。 镜中人眼瞳乌黑,披散着头发更显脸小,下巴尖尖,因为心情好,她唇角翘着,凑上前去借着烛光盯着自己的眼睛瞧。 烛火的光映在眼底,衬得她眼眸格外有神,不像从前那般有些黯淡。 周今絮偏了偏头,有些出神地想要回忆起从前的事情。 想她和裴聿回之间的亲昵,从前也在她和周承宴之间发生过吗? 她喜欢裴聿回,喜欢待在他身边的感觉。从前,似乎确实和周承宴关系挺好,但好像没有和裴聿回这么好,她好像没有缠着周承宴非要他抱她,也没有和他待在一起就想挨他身上吧? 真的记不清了。 虽然大部分时候挨着裴聿回是因为她不想好好坐,好好坐着很费力气很累,所以她喜欢躺着,裴聿回坐身边了就想往他身上挨。 鼓了下脸,周今絮回神,看着镜子里自己身后的晴好,“晴好,你哥哥还活着的时候,你会让他抱你吗?” 晴好摇头,“不会,我哥哥就比我大一岁,我和他差不多大,他抱不了我,长大了后就更不会抱我了。” 其实她想说,大人和小姐相处起来哪是兄妹,比寻常夫妻还要亲昵,反正她那些哥嫂相处起来没有他们这么亲密。 周今絮撇了下嘴,“那肯定是你们关系没有我们好。” 晴好已经有些习惯她的逻辑了,继续认真给她擦头发,点头道:“嗯,小姐您说得对。” 反正小姐只想听她想听的,那就说她想听的就好。 周今絮穿上鞋,从晴好手上拿过帕子,“不用你擦,我去找二哥给我擦。” 晴好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门外,默默去将衣裳洗了。 敲开裴聿回的房门,发现裴聿回也湿着发丝,身上衣服没穿好,只是将外衣披着。 裴聿回垂眸看她,眼睫还有些湿意,“怎么了?” 周今絮眨了下眼,跨进去,“给我擦头发。” 还是头一次见便宜哥哥披头散发的样子,看起来眉眼都温柔不少。 裴聿回没说什么,将外衣穿好,接过她的帕子,拉她到软榻上坐好给她擦头发,呼吸间是她发丝间桂花发油的香味。 “把晴好的活儿给我干,今今给我发银子吗?” 周今絮和他面对面坐着,往前挪挪,成功凑进他怀里,“你又不是我的丫鬟,不发。” 她也不给晴好发,晴好和晴空的卖身契虽然都在她手上,但是月银都是裴聿回那边发的,刑止负责发。 看了看他也还湿着的头发,她伸手抓了一下,比她的还湿,“我也给你擦还不行嘛。” 裴聿回瞥了眼她的动作,点头,“行啊。” 她举止越发肆无忌惮,如今在家中他都将刑止和刑诫赶出院子里,非命令不得随意进了。 她穿得有些单薄,裴聿回起身,去拿了另一件外衣披到她身上,看着她放松的模样,意念一动,唤她:“今今。” “嗯?”外衣盖到身上带起一阵风,风里有属于他的味道,周今絮深吸了口气,又往他怀里挪了点,最后干脆靠他怀里。 裴聿回按住她肩头,垂了垂眼睫,笑道:“好像一只猫。” “哪里像了?”周今絮微抿唇角,末了反应过来,仰起头盯着他眼睛,语气有些不悦:“你养过猫?” 她没在裴府里发现有猫的痕迹,是不是之前养过? “没有,二伯母养过,那只猫很亲人,就爱往二伯母膝上卧,也爱往她怀里钻。”说着他轻笑出声,“怎么,若是我说我养过,你会不高兴吗?” “会,我很小气的,想到你抱着猫我就不高兴,你不许养猫。” “好,养你就够操心了,养什么猫。”裴聿回轻轻撩着她的发丝,“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屈指,食指指背蹭了下她的脸颊,“我答应了你不给你找嫂嫂,那今今呢?今今日后嫁了人,就留我一个人在府里,是不是有点太可怜了?” “我才不要嫁人。” “为什么?”裴聿回盯着她的眼。 “因为我觉得别的男的不会像你一样对我好,嫁人有什么好,要孝敬公婆,要伺候男的,还要给男的管一堆小妾和孩子,烦都烦死了。” 反正周今絮看着林氏和马氏明明恨那些妾室恨得咬牙切齿却还要笑着装大度的主母,同时还要讨周老妖婆的欢心,就觉得她们过得一点都不好。 “男人都花心,不可靠。”兄妹关系就很牢靠。 嗯,对的,没错。 裴聿回轻轻掐住她的下巴,捏了捏,“我也花心,我也不可靠?义父也花心不可靠?” 他记得她爹也就她娘一个人吧? 怎么一杆子打死所有人。 第143章 喜欢他身上的味道 “我爹爹当然不花心。”周今絮面露思索之色,“至于你嘛,目前没有,以后我就不知道了。” 她仰面挨近,笑嘻嘻地迎着他的视线道:“二哥,如果你以后变花心了,你会死的哦。” 变心的人没有必要活着碍眼。 不对她好就是花心、有别的想法了,花心又不只指的是对待男女感情三心二意。 “不会变花心,二哥还想看你健健康康的,陪着你一辈子呢。”裴聿回神色认真,拍了拍她后脑勺。 被他用真诚温柔的眼注视着,周今絮神色软化,“好吧,相信你。” 他眼底笑意愈盛,桃花眸越发漂亮,手指穿入她的发间撩动发丝,“蘅云山庄周围种了不少花,明日带你去看,摘回去插花也不错,或许你看着心情会好?” 他记得往年他的堂妹们来玩时都喜欢带着篮子去采花。 周今絮盯着他眼睛看,左耳进右耳出地点了下头,眼睛一眨不眨的。 裴聿回指尖点了点她额头,唇角没压下来,“看什么这么认真,听清楚我说什么了没?” “看你的眼睛啊,明知故问。”周今絮把冰凉的手贴到他脖子上,“你说明天去采花。” 裴聿回忍住缩脖子的下意识反应,握住她作乱的手,“手怎么这么凉?” “不知道,你给我捂捂。” “好。”他将她的手单手拢进掌中,另一只手继续撩动她的发丝。 周今絮见他的手掌能将她两只手都遮得七七八八了,问:“你的手怎么那么大?” “一般男子的手都会比女子要大些。” 周今絮用指甲抠了下他的手掌心,低着头把右手挤进他的指缝中。 裴聿回垂眸看了眼,回握了下又把手抽出来,重新把她的手拢在掌中,“给你捂着,别拿出来。” “待会儿还要给你擦头发,捂暖了还是会冷。” “不用你擦,过会儿我让刑止来,擦头发手臂会累,我给你擦就好。” 周今絮弯起眼,笑盈盈的,“二哥,你好。” 裴聿回微微颔首,“乍一这么说,还以为和我打招呼呢。” 周今絮和他东一榔头西一郎说了会儿话,发丝已经被他擦干了,她靠到他肩头,“我还没有喝药。” “今日这么积极喝药啊?” “我要睡觉了,药还没熬好,不喝待会儿我睡着了你又叫我起来。”她嗅了下他身上的苏合香,“二哥,为什么你给我的香囊的香味没有你身上的味道这么好闻?” 虽然那个香囊闻着也不错,但是她还是更喜欢他身上的那股淡淡的香味。 裴聿回拢紧她身上的外衣,把她的手放进衣服里,唇角又向上弯了点,“我也不知道,我只戴这一种香制成的香囊。” 周今絮抱住他胳膊,深吸了一口。 他指腹在她鬓角的小绒毛上打着转,低头注视着她。 周今絮抬起头时撞入他的眸中,被他含笑的眸光吸引,抿了下唇和他对视半晌,不自觉向他靠近。 又在一瞬间乍然回过神来,脑袋向后仰,她匆忙低下头去,心慌意乱,脑子里被不知名的兴奋感占据填满。 怎么又想亲他了,尤其是他这么看着她的时候。 别人对自己哥哥也是这样的吗?忽然就想要亲一下咬一下,心好痒啊。 裴聿回喉结轻滚,指尖轻点三两下她的脸颊,深意压在眼底,开口时声音低了点:“怎么了?今今。” 周今絮把他的外衣揪起来盖住脑袋,额头抵着他的肩头不看他,“突然有点冷。” 裴聿回忍着声音里的笑意,拥着她的肩,“那二哥抱你紧点,风透不进就不冷了。” 感受到后肩他手臂的力道,她的心好像更不平静了。 都怪他。 周今絮露出眼睛,看到他在笑,不满道:“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觉得你很可爱。”裴聿回拍拍她背。 和他对视片刻,勉强把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按下,她乌溜溜的眼睛转了一圈,问:“你三妹叫什么来着?” 话题跳转得有些快,裴聿回不知道她又想到了什么,回她:“裴玉莹,怎么问起她来了?” “她有亲哥哥吗?同父同母的那种。” “有,三弟聿白是他同母兄长。” “那你四妹有亲哥哥吗?”周今絮实在记不住那么多个聿和玉,头疼。 “四妹玉莳,大哥和四弟都是他的同母兄长。”裴聿回轻抚她的发丝,暗自思忖她问起他们的用意。 周今絮攥住他袖子,眼睛闪过一抹亮光,“那你后天把他们叫到家里陪我玩。” “不叫大哥,叫三妹四妹、三弟四弟可好?大哥得上朝。”除了要上朝之外,大哥毕竟比他长,还不能直接被他使唤。 “好呀。”反正最少叫上一对就好。 “怎么忽然愿意让他们陪你玩了?” “你别问。”她需要利用他们一下而已。 “好。”裴聿回笑着点头。 他大致猜到她想要做什么了,毕竟不久前才许愿他要是她亲哥哥就好了,刚才又问三妹四妹是不是有同父同母的亲哥哥。 他很期待她会得出什么结论。 周今絮戳了下他腰,“就玩一天,等你回来后最多他们能留下来吃一下饭,吃完饭就送走。” 她也不是白利用他们,有说请他们吃饭了的。 “嗯,都听今今的。”裴聿回喉咙一紧,不动声色握住她的手指,翻手将她双手拢在掌中搓了搓,“给你捂捂。” “噢。”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随后是刑止的声音:“大人,药熬好了,问了晴好,她说小姐在您这儿。” 裴聿回看了眼周今絮如今的模样,松开她的手起身去将药端进来,关上门后又在屋里寻了蜜饯才把药递到周今絮面前,“喝吧。” 周今絮把手揣他的外衣里,仰起头:“我没手。” 裴聿回用羹匙搅了搅,又贴着碗壁感受了一番温度,确认是适合入口的,把碗沿递到她唇边。 周今絮分了几口喝下,最后一口咽下后就被喂了颗蜜饯。 “好了,喝了药就回去休息,吃饭前不是说困吗?” “不想走。” 裴聿回看了看她这副犯懒的模样,拿过发簪将半湿的发丝簪起,随后弯腰将她抱起,送回她床上,捏了下她脸问:“需要我哄你睡吗?” 第144章 是有点倒霉在身上 周今絮摇摇头,“你回去擦头发吧。” “我们今今真体贴。”裴聿回照常夸她。 她翘了下唇角,将靸鞋踢掉。 裴聿回把鞋捡回来放齐在床边,“过会儿不是要漱口?把鞋踢那么远。” “不用我捡,你不捡晴好也会捡。” 他揉了把她脑袋,关上门离开。 过了会儿晴好端回来了洗漱的水,周今絮洗漱过后就躺床上睡了,翌日一早起早跟着裴聿回去逛蘅云山庄外的花海。 刚走近,便闻得淡淡的桂花香。抬眼望去,澄黄桂花倚风曳动,矮些处黄菊、粉菊与雏菊错落不一。清晨开的木芙蓉还是白色,花瓣顶部隐隐有些粉意,其它初秋的花次第开放,渐显秋意浓。 周今絮拎着篮子前后晃来晃去,看到一朵硕大的明黄色菊花,她揪了一小瓣长条状的花瓣,上面还有露珠。 用手指捏住菊花的根茎晃了晃把露珠晃掉,她扭头问裴聿回,“我可以摘吗?” 裴聿回点头,“可以,这菊花可以吃。” 周今絮摘了两朵六层花瓣重叠内弯的黄菊放进篮子里,“怎么吃?生吃吗?” “泡茶,熬汤,炒菜,从前吃过一道黄菊蒸蛋,味道不错,生吃也可以。摘回去交给厨子们,他们会处理。” “哦,我再摘一朵。”她说着又丢了一朵进篮子里,揪了两瓣花瓣送进嘴里。 入口清脆水润,带着股淡淡的菊花香,随后泛起微苦的后味。嚼了两下,她咽进肚子里。 又摘了点木芙蓉,周今絮指挥裴聿回去给她折桂花,再摘了点别的花之后,她把篮子塞到他手里,在花海里乱逛。 裴聿回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时走时停高兴的背影,眉眼间落了笑意。 听见草木中的沙沙声,周今絮探头去看了一眼,弯腰捡起一根树枝,眼疾手快将花丛里的那条头背黄绿色、中段有蝶形斑纹的蛇挑起来甩到前面。 三丈外,有说话声戛然而止,两个从拐角走过来的人爆发出一阵惊呼,随即慌乱跳开,神色惊恐。 “大人,有蛇! “这蛇怎会从空中飞过来?!” “二哥,我好像闯祸了。”周今絮眨了眨眼,走到裴聿回身旁,拉住他袖子,小声道:“是昨天那个笨鱼。” “没事,没扔他们身上。”裴聿回安慰道,顿了下,又问:“你可看清楚了扔的什么蛇?有毒吗?” “黑眉锦蛇,没毒。”她遇到三次蛇,就只有竹叶青有毒,“有毒我才不扔,那是宝贝。” 毒经里好多毒蛇,她看一眼就知道这蛇有没有毒。 “什么笨鱼?”裴聿回松了口气,反应过来觉得有些好笑。 “他不是叫姜敛拙吗?拙就是笨,你又叫他若愚兄,若愚应该是他的字,合起来不就是笨鱼嘛。” “我们私底下叫叫就好了。”裴聿回附在她耳边道了句,随后隔着袖子握住她手腕带她走上前去,“我们得去道个歉。” 周今絮点点头。 她也没打算在外人面前叫,她虽然有点小任性,但是不会主动给裴聿回惹麻烦的。 裴聿回轻轻拍了下她发顶,“乖。” 周今絮瞟他。 把她当小孩儿哄。 蛇落到了地上已经又蹿入草丛中杳无踪迹了,姜敛拙主仆二人惊魂未定。 “抱歉若愚兄,吓到你了吧?那蛇是黑眉锦蛇,身上无毒,我们乍一看到它蹿出来也有点吓到,慌不择路用树枝挑走,没想到你们会过来,实在是抱歉。”近前,裴聿回言辞恳切,朝姜敛拙弯腰作揖。 姜敛拙也是有点倒霉在身上的。 姜敛拙平复了心悸,捋了捋袖子收拾妥帖了仪表,吐出一口气,摆摆手,“无碍,虚惊一场罢了,你们也是无心。” 昨日不好看周今絮,姜敛拙今日才正式打量了一番她,她睁着双乌溜溜的漂亮眼睛瞧着他,面上表情自然,手上还拿着根树枝。 这蛇应该是她挑过来的,不过这距离应该也有三丈远,这么想这姑娘力气还挺大。 周今絮对上他打量的目光,意识到他在看哪里,把手背到身后垂下脑袋,面上立时做出愧疚的表情,“对不住,姜大人。” 她一点儿都不心虚愧疚,但是要装一下样子。 “没事,裴姑娘别往心里去。”姜敛拙微微一笑,移了目光,看向裴聿回,“子归兄何时回城?” 这脸上的表情转变怪有意思的。 “下午。”裴聿回侧眸看了眼周今絮。 周今絮抬起头,“我不姓裴。” 姜敛拙惊讶,“你不是子归兄的妹妹吗?” “是啊,但谁说是他的妹妹就要一个姓?” “那姑娘姓什么?” “二哥和我说,姑娘家不能随意告诉外人自己的姓名。”周今絮把背在身后的棍子丢了,一本正经道。 其实是她不想说。 裴聿回唇角微不可察地上弯了点弧度,他可没这么说过。 “姑娘还挺有个性,不能说那我便不问了。”姜敛拙莞尔,又问裴聿回:“子归兄,凑巧我们亦是下午回去,不若一同启程?” 裴聿回摇摇头,找了个由头婉拒了,随后道:“这儿我们待的时间不短,我带舍妹去别处逛逛,不打扰若愚兄雅兴了。” “好,请。”姜敛拙给他们让出路来。 听到这句话,周今絮扯了点裴聿回的袖子,迫不及待拉他走了。 走远了,裴聿回捏了下她脸颊,“怎么每次看到蛇都得凑上去呢?小心真是毒蛇咬到了你。下回丢旁边就好了,不用让蛇长翅膀飞那么远。” 得亏那蛇没扔人家头上,不然吓晕了事情就大了。 “哦。”周今絮把手背到身后,“我就看看它有没有毒,有毒就好了。” 裴聿回无奈极了,没毒的她还不乐意,不干寻常事。 他将人拉到眼前,弯腰平视她的眼,“日后有危险的东西尽量不去碰好吗?二哥担心你,会怕你受伤。” “好吧,我尽量。”周今絮拉住他的手,“我不用手去抓,没事的。” 便宜哥哥就是爱操心,有一点点啰嗦。 “日后看到蛇没棍子别靠近。”裴聿回退让一步。 “好嘛,我答应你。”周今絮抱了下他,仰头看着他担忧的眼睛,弯起眸子。 第145章 不错都会心疼他了 “在外面,别抱。”裴聿回按捺下欲要揽住她腰的冲动,垂落在身侧的手按住她肩将她轻轻带出怀中,“走吧,带你去别的地方逛逛。” “噢。”她不太乐意,但听话。 裴聿回领她去了别处逛,摘了一篮子野梨后已是中午,吃过午饭,他便带小姑娘回城。 马车行驶得慢。微微的颠簸让人容易犯困,把人悠睡着了,裴聿回揽着她肩,侧头注视着她安然入梦的模样,指背贴了下她的脸。 她无意识往他胸膛的方向蹭了蹭。 裴聿回目光一暖,手托着她的脖子,让她睡得舒服点。 周今絮在进城时醒了,睁眼动脖子时感觉到脸颊边有只手,她迷迷糊糊出声:“二哥……” “醒了,快到了。”裴聿回收回手,揉了下有些僵和酸的手腕和手掌。 周今絮看到他的动作,盯了会儿,抓住他的手,“我给你揉,你托了一路吗?” “嗯。”裴聿回点头,“脖子有不舒服吗?” 虽然是靠着他肩膀睡,他也托着她脖子,但靠着睡哪儿有舒服的。 “有一点点。” 裴聿回另一只手覆上她后颈,给她揉了几下。 “我动一下就可以了,不用揉。”周今絮把头偏开,帮他揉手。 “好。”裴聿回笑着看她一脸认真的模样。 不错,都会心疼他了。 马车停下时,裴聿回手心向下,握住她手腕带她下车。 门前刑诫在来回踱步,看见马车后忙迎上前去,“大人,宫中昨日便来了人要宣旨,您和小姐不在,宣旨的公公昨日回去了,今日又来了。” 裴聿回微一颔首,带着周今絮进去,“我知道了。” “今今,这圣旨应当是给你的。”见周今絮没什么好奇的表情,他提醒道。 江州巡查完,皇上该赏的早就已经赏给他了,所以如今这道旨意不大可能是给他的。 “给我?”周今絮偏头,“给我做什么?” “大长公主给你的补偿。” “哦。” 来宣旨的公公是皇帝身边大太监的干儿子来福,裴聿回见了人上去赔罪道:“不知道皇上有旨意让公公来宣旨,劳公公久等了。” 来福笑眯眯地摆摆手,“不碍事,多走一趟的事罢了,小裴大人言重了。既然二位回来了,那周小姐便接旨吧。” 裴聿回拉着周今絮行了大礼。 来福清了清嗓子,宣旨道:“皇帝制曰:朕闻王者敦睦九族,协和万邦。兹有朕姑母永泰大长公主之三孙女周今絮,尔生而俊慧,长而柔嘉,惠心明婉,特封为乐康县主,享乐康县食邑。尔其恪遵妇道,谨遵闺仪,敬奉长辈,和睦宗族。钦此。” 裴聿回悄悄扯了下周今絮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今今,双手接旨。” 周今絮伸出双手把圣旨接了过来。 来福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和善表情,“恭喜县主。” 周今絮瞟了下他,给面子地点了下头。 裴聿回让刑诫将荷包递过去,“劳烦公公了,公公也沾沾喜气。” “那咱家就不跟县主和小裴大人客气了。”来福把荷包揣进袖子里,把一份赏赐文册递给周今絮,“这是皇上赏给县主的赏赐,昨日便送到了,县主看看。这圣旨也宣完了,咱家就回去向皇上复命了。” 裴聿回示意刑诫去送。 周今絮打开圣旨看了眼上面的内容,撇嘴:“长而柔嘉,惠心明婉,反正夸的不是我,和我半点不沾边。恪守妇道,谨遵闺仪,敬奉长辈,和睦宗族,办不到。” “就是这么写罢了,今今不想这么做就不做。” 反正永泰大长公主也见识到了她是个怎样的性子,就是讨个封号而已,封赏的圣旨都往好的写,都会要求那些有的没的美德。 周今絮又看了眼“朕姑母永嘉大长公主之三孙女”这几个字,抿了下唇,“我又没承认是她孙女。” 裴聿回没有说什么,只是揉了揉她的脑袋。 皇权之下,他也只能低头,她不想要,裴聿回也没办法还回去。 周今絮把圣旨丢到裴聿回怀里,看赏赐文册里的东西。 裴聿回把圣旨接住,“不想看到的话,我拿到书房去放。” “拿走吧。”谁爱看到这个要求这要求那的圣旨,好处她爱要,但是要求她遵守妇道闺仪什么的她就不乐意了。 皇帝赏赐的东西还挺多,文册是个折子,打开后连着能掉到地上。 “皇帝不抠门。”周今絮评价道。 “这话我们出了门就不说了。”裴聿回叮嘱她。 “我又不傻,当然知道什么话在外面不能说。”周今絮斜他。 他笑着应:“嗯,我们家今今最聪明了。” 站在一旁候着的刑止开口:“大人,刑诫方才说周公子中午过一点便来了,如今正在二书房看书。” “日后他来府上,不是找我的话都问小姐的意见。”裴聿回瞥他。 刑止应声:“是。” 交代了话,裴聿回这才看向周今絮:“今今要见他吗?不想见的话把他赶回去。” 周今絮把一头掉到地上的折子册抓回来一股脑合上,“把他叫过来吧。” “是。”刑止出去。 “等等,刑止,派个人去济安侯府带话,说我请三公子、四公子和三小姐、四小姐明日到府上玩,让他们明日巳时到。” 刑止再度应声。 周今絮把折子放丢到桌上,想伸手去抓桌上的梨子吃,手被一旁伸过来的大手抓住,她扭过头去瞪他,“做什么?我口渴了。” “先洗手。” “哦。”她乖乖去水盆边洗手。 裴聿回把她乱折的册子整理好。 周今絮洗了手拿过梨啃了口,戳他手腕,“二哥,你去把圣旨放好吧。” “可以让晴好拿出去给其他下人放。” 她又啃了口梨肉,执着道:“你亲自去放。” 裴聿回思绪一转,笑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快走,走了后吃完饭再回来。”等会儿周承宴要进来了。 “好。”裴聿回心底了然,带着圣旨出了院子。 把裴聿回“赶”走后,因为坐马车坐得有些累,周今絮在院子里溜达了一会儿,不久周承宴就进来了。 听到动静,周今絮扭头去看。 第146章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四目相对,周承宴喊了声:“今今。” 周今絮唇线拉直了一下,低头把手里的梨核埋进花盆里,又去洗了下手,坐到桌子前。 周承宴此时已经不用拄着拐杖了,只是还有些一瘸一拐,他提着手上的油纸包走向她,把油纸包放到桌上打开,“我给你买了几样京城特有的糕点,你尝尝。其它东西我交给刑诫了,让他等你回来再给你。” “二哥会给我买,我不缺,不要你买的东西。”周今絮垂眼,面上淡淡。 自己这副鬼样子,还是关心一下他自己吧。 “我……”周承宴握了握拳头,看着她冷淡的神色几息,还是道:“我也是你哥哥,即便你不想再认我,但我仍旧会对你好,仍旧会三五不时过来看你。” “你若是不想见我,继续将我拒之门外便是,我不会因你不见我而不来。” “今今,你不缺,作为你的哥哥,我不能不买。师兄那份是师兄那份,这是我的这份。” 有太多人想对她好,他若是差了一步少了一些,会被她完全疏离。 周今絮抬眸盯着他看,依旧不语。 周承宴试探着坐到她身旁的椅子,问:“今日怎么愿意见我了?是想要我办什么事吗?亦或是想问我些什么?” 周今絮移开目光,不久又瞟了下他,重新盯着他脸,“之前我和你关系很好吗?” 周承宴看桌上有茶,给她倒了小半杯,笑看着她,轻声道:“我认为很好。你对我很好,我能力所限,我能还你的,远不及你对我的好的十分之一,只能陪在你身边。” “还未过继给爹的时候,你就会三五不时叫我和周锦雾去春晖院吃饭,你说你不爱和周锦艺、周锦儿她们玩,有些孤单,让我们陪你。”其实不过是她见他们过得不好,明里暗里接济他们。 她用最真最善的心对待他们,所以后来周锦雾背叛她,让她不想再对无法给她带来利益和回报的人施以援手。 “爹将夫子请进府里教你读书作画,你见我十一岁了还没人给我启蒙,便叫我过去旁听读书识字,手把手指导我作画。”周承宴神色追忆,抬手碰了下自己的脸,“你兴致来了,会在我脸上的胎记上作画。” 周今絮垂眸。 “你喜欢躲懒,爹和夫子给你布置了课业,你不想做,便全推给我,被发现了后我们两个便一起挨爹的训。”周承宴大她五岁,按理来说不该陪她胡闹,但被她用眼巴巴的眼神祈求地看着,他完全拒绝不了。 她爱撒娇,她一撒娇周承宴就没办法,什么都应了。 “爹忙的时候,他让我监督你好好用功不许偷懒,我会陪你吃饭,陪你观星赏月。你七岁前,爹忙得回不了家的时候,我会哄你睡觉。” “后来爹走了,我被过继到了爹名下,你整夜整夜地哭,做噩梦,我便蹲在你门外,听到你醒的动静便在门外陪你说话。” “爹走了一个月你才缓过神来,你瘦了好多。我去厨房跟着厨子学做饭,每日做你爱吃的,你没胃口,但会想着是我做的,便多少会吃点。”周承宴手背上如今还有被炭火烫伤留下的白印子,她知道后心疼得眼里泪花闪闪,说她会好好吃饭,让他不要再给她做饭,不想他再受伤了。 她说她已经没有爹了,不想他出事。 相比于周锦雾,没生父疼没娘爱的他,更得她喜欢。 “后来,我出去给你买书的时候被老师注意到,我回去和你说老师想带我走。你说让我一定要和老师离开,老师身份显赫,只要我表现得更出色被他看重,就能请他帮我找到厉害的大夫帮我把脸上的毒胎记给去除,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所以我离开了。” “我想带你一起离开,但他们说随便我一个面丑如鬼的走了就走了,死在外面他们也不会管,但你不能走,嘴上冠冕堂皇说着外面不比家里,不能让你涉险。” 当时周颐他们还只是对她漠然处之,周锦儿等人最多就是说几句酸话,她说让他不用顾虑她,放心离开,给她写信,等他安定下来后,她再回信。 后来他确实等到了回信,但不是真正的她写的。 周承宴原以为自己丑陋让他们觉得丢脸了被厌恶情有可原,今今是出色的,能给周家在江州带来风头的,再怎么样周颐他们不会做得太绝。 结果爹和今今不是周家人,他们蛰伏几个月等外面的人淡忘了爹后,便开始虐待今今。 周承宴反应过来停下,“抱歉,我说多了别的。” 周今絮抠了抠指甲,面色还是有点淡,直截了当地问:“七岁后,你会抱我吗?” 周承宴微愣,思绪一转思索她为什么会这么问,回她:“不会,今今,你长大了,我要避嫌的。爹走后,你抱着我哭了许久,但只那一次,夜里我安慰你时亦是隔着一道门。” “你五六岁时,耍赖不想走路让我抱你背你,我还是会答应你的。” “你七岁后,不会再缠着我和爹要抱要背了。” “哦。”周今絮喝了口花茶,开始赶人,“你走吧。” 她的目的达到了。 周承宴点头,撑着桌子起身,“好,我过两日再来看你。” 今日能得她和他说了四句话,他很知足。 周今絮拿了块糕点吃,咬了口后反应过来是周承宴带来的,顿了下,丢回去。 周承宴余光看到她的动作,唇角微微向上抿。 至少吃了一口。 等他出了院子,周今絮盯着那块自己咬了一口的糕点看了会儿,又拿起来。 哼,她不和糕点计较。 周承宴离开主院后没有出裴府,而是问了下人裴聿回在哪儿,得知他在书房后便往书房去。 敲了门,得了应声后,周承宴推开门进去,“师兄。” 裴聿回从书里抬起头,“今今问你什么了?” “她问我和她从前关系好不好。”周承宴在他对面坐下,面上有些难色,“还有,她七岁后,我还会不会抱她。” “师兄,你是不是和今今之间太过亲昵,让她感到不适了?” 裴聿回笑了下,和他猜想的差不多。 第147章 二哥我可以咬你吗 和周承宴对视了片刻,裴聿回将书放下,“若是让她感到不适,她早就和我翻脸了,哪还会对我和颜悦色的。” “今今是有话直说的性子,不会自己心里不舒坦还不说出来。”她的身体已然选择接纳了他,喜欢黏着他抱着他,只是感情上还没意识到。 如今她对他的感情还在变化中,估计是还在纠结,没理清思绪,所以才要明显地背着他见这个问那个。 周承宴沉吟片刻,微微拧着眉,又问:“师兄,她如今依赖你,但你应该避嫌些。” 今今那么问,那肯定是师兄抱她了,且次数不少。 “你也说她依赖我,那某些亲密是无可避免的。”裴聿回后仰靠在椅背上,“她心情不好时你能放任她不管不顾?她需要安慰,有时候长篇大论的劝解比不上一个拥抱。” “我有分寸。”虽然没原则了些,但相比让她不高兴,没原则便没原则吧。 “那师兄,你有没有刻意引导她让她生出旁的感情?” “是又如何?我对她不止兄妹之情,而她不排斥我。”旁人问起,裴聿回向来不会否认自己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 周承宴沉默了会儿,“不如何。师兄,你会好好待她的对吧?” 今今已经发觉不对劲了,很快就不会只把师兄当成正常的兄长对待。 “自然。” 周承宴看出了他眼里的认真,没有再多让他保证什么,坐了会儿便离开了,因为以裴聿回的为人,答应了就会做到。 见他走了,裴聿回便知道自己能回主院知止轩了。 他跨进进院里,看见周今絮正托着腮看桌上的几包糕点,一只手上还拿着半块葫芦酥。 听到声音,她转过头来,偏了下脑袋,“可以吃饭啦?” “应当快了。”裴聿回坐到她身旁,“好吃吗?” “还行吧。”周今絮低头看了眼手上的半块糕点,抬手递给他,“不想吃了。” 裴聿回眸光微微颤动,低了下头咬走,“给我递杯茶。” 很好吃。 “噢。”周今絮转头给他倒了一大杯,双手递到他唇边,“喝吧,挺好喝的,有一点点茉莉花的香味。” 他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眼眸漾着笑,“谢谢。” 周今絮凝着他的眼看了会儿,鬼使神差用指尖触碰了下他的眼尾,惹得他下意识眨眼,眼睫扫过她的指背。 有些痒,连带心也有些泛痒,却无从抓挠缓解。 她缩了下手,抿着唇把被他眼睫扫到的手指蹭在他胸膛摩擦两下。 裴聿回从她左手接过茶杯,看着她的动作,眉弓几不可察向上一抬,“怎么,嫌弃二哥?” “手痒。”周今絮右侧唇角抿出点小窝,再次抬眼,视线上移撞入他眼中时,她忽然问:“二哥,我可以咬你吗?” 他把茶杯放下,拿过帕子给她擦沾了糕点碎末的手指,语调不疾不徐地笑问:“为什么忽然想咬我?” “就是突然想咬人。”手被他擦干净了,周今絮手撑在他膝上,央道:“就咬一口,二哥。” 腿上除了她压过来的重量,似乎还能感受到她掌心的些许特殊热意,裴聿回眼睫轻轻颤了下,把手腕递到她唇边,“那咬吧。” 周今絮鼓了下脸,不轻不重咬了下他手腕,磨了下牙就松口,“不咬了。” 其实她想咬他嘴唇或者是脸来着,但是便宜哥哥肯定不会同意。 裴聿回从手腕上那道浅浅的整齐牙印子上收回视线,揉了下她脑袋,当做没看到她的意犹未尽,伸手去收拾桌上被她都拆开过一遍的糕点,“牙挺整齐。” 还有两颗小尖牙。 她的目光其实挺明显,不是盯着他眼睛看就是盯着他嘴唇看。 周今絮用尖牙咬了下舌尖,微微的刺痛压住了那股奇怪的心痒,看他仔细将油纸包的棉绳都绑回去。 晚饭送过来了,裴聿回把那道黄菊花瓣炒牛肉放到她面前,“尝尝,你今日摘的菊花炒了肉。” 周今絮夹了块微焦的牛肉送到嘴里,嚼了两下。满口牛肉的鲜嫩,恰到好处的火候和锅气激发了菊花的香味,她肯定地点了头。 裴聿回见她喜欢,道:“我让人去移植些黄心菊到府上花园,日后你想泡茶或是想用来做其它菜,都可以去摘。” “好呀。”周今絮手上夹的牛肉片怼到他唇边,“感谢你的。” 裴聿回笑着吃下。 翌日周今絮醒来时,裴聿回已经去上朝了,她还有些不清醒地坐在梳妆镜前,两眼无神地看着晴空给自己梳头发。 晴空之前似乎是在别人家当过丫鬟,比晴好梳的头发好看很多,也会梳更多的发髻。 眨了两下眼,周今絮有些清醒了,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 周今絮之前不是没见过周承义和周锦艺、周承山和周锦儿相处,但那是一家子脑子有问题的人,不能当做正常的人看待,所以用他们做对照没用。 她发现自己对裴聿回的想法变得有些不太正常,就是想看看正常的一对兄妹是怎么相处的。 吃过早饭喝了药不久,周今絮躺上摇椅剥着桂圆时,晴好进来传话:“小姐,济安侯府的四位少爷小姐到了,如今在花园里等您。” 她闻言起身,让两个丫鬟把准备好的东西带上,脚步雀跃地往花园去。 穿着套樱粉色衣裙的裴玉莹和身着沧浪色衣裙的裴玉莳正蹲在小拱桥上喂鱼,二人头挨着头,裴玉莳问:“三姐,你说二哥怎么就忽然让我们过来陪他那位干妹妹玩了?” 到的时候,是刑止过来迎他们进来的,特地叮嘱说周今絮说话直,若是说了她们不喜欢听的话,让她们让着些周今絮,等今晚回去了再补偿她们。 “兴许是觉得她初来京城没人陪她玩会孤单吧。”裴玉莹回头看了眼候在花园外的那些小厮,“二哥这儿还是老样子,连个丫鬟都没有。” “我有些好奇,叫我们来我们能理解,为什么把三哥四哥也叫来?”裴玉莳撒完了鱼食,拍拍手。 裴玉莹转头去看站在桥头的裴聿白,“三哥,二哥有和你说吗?” “他让人带话说,若是那位周姑娘想出去玩就带她出去玩,说等他下朝了请我们吃饭。” 裴玉莹了然,“哦,我明白了,相当于把你们两个当护卫。” 裴玉莳凑近了点裴玉莹,小声道:“三姐,你觉不觉得那个周姑娘不太喜欢我们?” 第148章 她会离二哥更近点 恶意倒是没有,就是觉得有种莫名微妙的防备,又觉得好像是……醋意?像是害怕被抢了心爱东西的小孩子。 裴玉莹点点头,“是有点这种感觉。” 裴聿肆轻咳了声,提醒人来了。 裴玉莳和裴玉莹站起来,转头就见周今絮提着个篮子向他们走来,她身后还跟着扛着桌子、椅子的两个小厮和两个抱着两卷纸和端着笔墨的丫鬟,其他几个小厮端茶的端茶,端吃食的端吃食。 周今絮在距离他们几步之遥的位置停下,眼珠子慢悠悠转了一圈,打量他们四个人。 这四个人都长得有些像,一看明显就是一家人。 裴玉莹对上她乌黑的眼眸,笑着打了声招呼:“周家妹妹,早。” 周今絮点了下头,在小厮放下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桌上的吃食,“请你们吃。” 她有点吃腻了,等二哥回来再让他买点别的。 “谢谢。”二人对视了眼,在周今絮对面坐下,为了拉近距离,裴玉莹问:“听二哥叫你今今,我们可以这么叫吗?” “不可以。”听到她这声二哥,周今絮心里的不高兴滋滋滋冒出来,想也不想就拒绝。 裴玉莹被刑止叮嘱过,人也不小气,没将她的拒绝放在心上,“那我们还是叫你周妹妹?” “随便。” 裴玉莹悄悄用手戳了下裴玉莳,裴玉莳接话:“你想出去玩吗?我们陪你出去逛逛。” “我要画画。”周今絮摇头,把纸摊在桌子上,磨墨的时候问:“你们谁是三谁是四?” “我行三,她行四。”裴玉莹又指了指还站着的裴聿白,“估计那天人太多你也不记得,我再给你介绍一下吧,这是我亲哥哥,也行三,我们是二房的,二哥是三房,刚好反着来。” 裴玉莹又指了下裴聿肆,“这是四哥,和四妹也是亲兄妹,他们是大房的。” 周今絮了然,也就是说两个三是同一个娘生的,两个四也是同一个娘生的。 裴聿白和裴聿肆朝她点了下头,算作是打了招呼。 周今絮看了眼她们的位置,眼珠子转了转,找回了点自己的礼貌,叫着人道:“裴三哥,你坐裴三姐旁边,裴四哥,你坐裴四姐旁边。” 裴聿白和裴聿肆二人依言坐下。 晴好和晴空给四人看茶。 裴玉莳捧着茶,看向一直低头磨墨的周今絮,“上回在侯府的时候你说你是江州人,我记得二哥有个师弟也是江州人,也姓周,叫周承宴,你们认识吗?” 周今絮撇了下嘴,“不要提他。” 裴玉莳看她这副表情,便知道是认识了,交情还不浅,但她可能讨厌对方。 “好。” 桌上的糕点是昨日周承宴带来的,周今絮让晴好和晴空都摆到了盘子里,放到四人面前。 周承宴买得多了,不吃又浪费,裴玉莹几人来了,正好给她解决。 裴玉莳捻起一块千层糕,看到背面的印样,道了句:“是真味坊的糕点,昨日买的吧?” “你怎么知道?” “真味坊的糕点很难买,每日排着长龙,即便是再厉害的达官显贵来了也只能排队,这个时辰人家刚开门,不可能买得到。” 裴玉莳用帕子接住了点落下的碎渣,继续道:“府中不是没有糕点师傅,但感觉做的都不如真味坊好吃,我和三姐都很爱吃他们铺子的糕点。” “但爱吃他们糕点的不只我们,每日又是定量的,从不多做,所以我们派人去买,五次中有四次是买不到的,倒不曾想在二哥这儿吃到了。” 周今絮长睫垂落,在眼睑落下阴影,良久发出一声淡淡的“哦”。 “明日我们有个裙幄宴,周家妹妹,你想去吗?我们带你去。”见她不太感兴趣,裴玉莳又转了别的话头,“广川侯府的二小姐也会去,我们同她交好,介绍你们认识。” “说起来你和她同一个姓,名字也有些像,她叫周令妤。” “不想去。”周今絮瞟她,直言道:“你提的都是我不太想听到的人。” 裴玉莳听了疑惑,斟酌了会儿措辞,“你和她有过节吗?” 她刚来江州,应当还不认识周令妤吧?若是认识,应当是通过二哥认识的,毕竟二哥和广川侯府的周大哥是好友,不应当有过节啊。 “没有。” “那为什么不想听到她呢?”不想提周承宴,也不想提周令妤,她是姓周的都不喜欢吗?这两个人之间好像没什么关系吧? 若说有关系,那应该是周大哥也是周承宴的师兄了。 周今絮淡淡道:“我爹是永泰大长公主弄丢在外三十九年的儿子。” 那道圣旨进了府瞒不住,别人迟早会知道,她不说,她们日后也能从别人嘴里听到。 这两个人目前看着不算讨厌,和她们聊几句她不想提的人也可以,她可以暂时想提一下。 裴玉莳惊愕,脑子转了一圈,反应了过来,“所以你和周令妤其实是堂姐妹?” “血缘上是。”周今絮摊开画纸,在上面行笔,“他们弄丢了我爹,养别人的儿子,养的那个畜生还害死了我爹,我不想认他们。” 裴玉莹坐得离裴玉莳有点远,便微微倾身凑到裴聿白耳边,招手让他低下头来,隔着一柄圆扇小声问:“三哥,之前好像听说广川侯府的周三爷妻儿被赶出了广川侯府,并说他们和广川侯府没关系,周三爷鸠占鹊巢,这下能把事情串起来了。” 裴聿白点头。 周今絮瞟了眼过去。 嗯,这对三会凑在一起说悄悄话,她和二哥也会凑在一起说悄悄话,正常。 但她不会拿着扇子隔开距离,她会离二哥更近一点。 周今絮思索了一番,决定再观察一下。 第149章 受够她的不识好歹 裴玉莳看着低头画画的周今絮,问:“周妹妹,你日后都住在二哥这儿了吗?” 周今絮食指摩挲了下笔杆,抬眸瞟她,“嗯。” 地契都在她手上了,她不住这儿住哪儿?这是她和二哥的家。 “你说你不想认广川侯府,那广川侯府呢?” “那你得问他们,可能受多了冷脸就不想再来找我了。”周今絮表情淡淡,手上继续画线条。 她才不相信他们会一直理解她的愤恨和计较,等他们受够了她的不识好歹后就不会过来烦她了。 裴玉莳无话了半晌,用圆扇支着脸看她画画,一双杏眼盈满好奇,又问:“你要画什么?” 听她这话,她不只对二哥甩过冷脸,还对广川侯府的人甩冷脸。 “花。”昨日那几朵能看又能吃的澄黄色菊花很漂亮。 看见研磨得并不细腻的墨水,裴玉莹拿过墨条,继续研磨,“墨磨细了才好画,我帮你磨墨。” “噢,谢谢你哦。”周今絮随意瞟了眼,又扫了下其他三个人。 裴聿肆端着杯茶坐得端端正正的,也不和裴玉莳说话,只安静地看着她们。裴聿白听裴玉莹说完了话,正用略带好奇的眼神打量着她。 见周今絮看过来,裴聿白笑着朝她点了下头,随后问:“你今日就打算待在府上作画吗?” “不知道,现在想画画,但说不定我画着画着就想出去玩了。”周今絮每日从来都不做打算,裴聿回要带她去玩,她就去。想出去玩是忽然兴起,只管往外走就好了,府里的管家会为她安排。 “这般。”裴聿白略一思忖,“不介意我们下棋吧?” 毕竟是被叫来陪人家玩的,但人家如今一心作画,他们也不能干坐着,故而裴聿白有这一问。 姑且将他们算作客人,她是主人,客人上门,她却一心干自己的事,让客人待在一旁,裴聿白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人。 “随便。” 裴聿白叫刑止去将裴聿回的棋局拿来,和裴聿肆下起了棋。 裴玉莳看了会儿周今絮画的画,见她入了神,端过桌上那盘切好的桃子,把一小半分出来放到周今絮手边,又用签子扎了一块,起身绕过周今絮走到裴玉莹身旁,喂到她嘴边。 喂完,她走到裴聿白和裴聿肆旁边,又分了点到别的碗里放到裴聿白和裴玉肆手边,“三哥、四哥,给你们放这儿了。” 裴聿白颔首,“好。” 周今絮抬头,盯着他们看,若有所思。 裴玉莳对上她乌溜溜的眼睛,手一顿,心里有些打鼓,“不能吃吗?” 这是二哥府上,所以她就随意了些,难道对方那句“请你们吃”只是客套? 完了,要是她待会儿冷脸了把她们赶出去,今晚怎么和二哥交代? “能。”周今絮又低下头,继续画她的画。 周今絮不怎么搭理人,裴玉莳是个活泼的,没裴玉莹能坐得住,拉了椅子坐到裴玉莹身边,自己吃了几块糕点和水果,吃饱了后不时去投喂裴玉莹。 裴玉莹被她无聊地一个劲儿喂了几次后制止她的手,小声道:“好了,别总是塞给我,你自己吃吧。” 裴玉莳意犹未尽,见周今絮一直很安静,她扎了块桃子递到她嘴边,“你吃吗?” 周今絮眨了下眼,没和她客气,她喂自己就吃,反正不是自己要她伺候的。 一侧腮帮子微鼓,她眼珠子转了下,又看了眼不远处的兄弟二人,有点不高兴。 为什么他们兄弟和兄弟玩,姐妹和姐妹玩,不能哥哥和自己的妹妹玩吗? 还有这两个人,不想挨着自己的亲哥哥吗? 二哥在的时候,她就很想挨到他身边。 裴玉莳看一会儿她画画便隔一会儿给她投喂东西,看她来者不拒腮帮子鼓起咀嚼的模样,觉得她还挺乖。 又漂亮又乖。 “你画得很不错,学了多久了?”一直在看她作画的裴玉莹见画出了花形,问。 “不知道,不记得了。”周今絮和她对视了会儿,问:“你有三嫂吗?” 裴玉莹闻言疑惑,“嗯?我们连二嫂都没有,哪儿来的三嫂?家中的哥哥只有大哥成了婚,大嫂回娘家小住几日了,所以那日你没有见到她。” “不过也快了,我娘在为三哥寻亲,等二哥娶了二嫂,也能为三哥定下婚期了。” 周今絮撇了下嘴,手上下笔的力道重了点,“二哥不会娶妻的。” “为什么?”正琢磨要拿哪块点心投喂周今絮的裴玉莳惊讶地转过头。 “你别问那么多,他自己答应的。”周今絮不太想和她们说,手指向那边下棋的两个,“你们和他们关系好吗?” 裴玉莹按捺下满腹疑惑,回她:“好啊,怎么了?” 二哥答应不娶妻?答应谁?她吗?这事祖母知道和同意吗? “那你们为什么不找他们玩?” “我们不是在陪你玩吗?今日过来就是陪你玩的。” “你们不用陪我,我可以自己玩,你去和他们玩。”周今絮忽然弯起眼,笑吟吟道。 “他们在下棋,我们凑什么热闹,过去就是坐在他们旁边看下棋。”裴玉莳接了她的话,把手上的糕点放回盘子里,“你不喜欢我们吗?所以不想让我们陪你玩?” 周今絮扭过头,收了脸上的笑,语气真诚直白:“有一点不喜欢。” “为什么?我们好像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吧?” “因为我不喜欢你们是二哥的妹妹。”周今絮抿唇。 “不喜欢我们是二哥的妹妹?”裴玉莳觉得这话有点难以理解。 “我想当他唯一的妹妹,想要他只当我的哥哥,但是你们还有其她人,都是她的妹妹,除了妹妹,他还有好多弟弟,他不只是我的哥哥,很讨厌。要是你们不是他的妹妹的话,那我可能会喜欢你们。” 周承宴的妹妹都死光了,可以只当她的哥哥,但她现在不想和他好。 裴玉莹和裴玉莳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了。 气氛安静了会儿,裴玉莳道:“你如果是这样想的话,我要说句你可能不喜欢听的话了。” 竟然是因为吃既定事实的醋而对她们抱有敌意。 “既然知道我不喜欢听,你就不要说。”周今絮轻哼了声,她猜也能猜到对方要说什么,“就算你们是和他有血缘关系的堂妹又怎样,二哥和我关系最好,比亲兄妹的关系还好。” 第150章 他会给你擦头发吗 裴玉莹蓦然一笑,问:“怎么个比亲兄妹的关系还好法?” “不信就不信,我干嘛要解释给你听。”周今絮把沾了黑墨水的毛笔放到笔搁上,“反正比你和你亲哥哥关系好。” “好吧,我们不谈这个。”裴玉莹七岁就不和别人争辩谁的哥哥对谁比谁的哥哥对谁好这种问题了,“方才为什么忽然问我有没有三嫂?” “我想知道如果你有三嫂了,你会不会心里不舒服,不想你的亲哥哥娶妻子?” 裴玉莹微愣,想了会儿道:“不会,只是会有点感慨,三哥日后不只是我的哥哥了,他还是别人的丈夫,但我没有想过不想让他娶妻。哥哥会成婚,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周今絮唇线微微拉平,正常关她什么事,反正便宜哥哥就是不能娶妻成婚。 二哥是她的,不能成婚,娶妻后就会把对她的好分给别人了。 裴玉莹看到她表情好像不太高兴,忽然福至心灵:“所以方才你说二哥答应不娶妻,是因为你不想让二哥娶妻吗?” “不可以吗?”周今絮理直气壮地问,“我不管别人的哥哥,但我的哥哥就是不许娶。” 一旁听着的裴玉莳有些目瞪口呆,“二哥这也答应你?” “他不答应我我就不要他当我哥哥了。” “我相信二哥和你的关系比我们和三哥四哥的关系好了。”裴玉莳和裴玉莹对视了眼,二人皆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震惊。 这种要求很胡闹很蛮不讲理,但二哥就是答应了。 作为妹妹,她们可不敢和哥哥们说这种话,哥哥只是哥哥,她们是需要避嫌的。 ……不对! 电光石火间想到什么,二人齐齐看向周今絮,打量她的神色。 她这种占有欲太强烈了,有点不正常,是不是其实并没有把二哥当成正常的兄长对待? “看什么?”她们的目光太过强烈,周今絮不满。 “没什么。”裴玉莹端过茶喝了口,笑着换了话头,“周妹妹,我和四妹都已经定亲了,你准备何时让二哥帮你挑夫婿?若是二哥不方便的话,我们可以回去让祖母帮给你挑些优秀的男儿。” 周今絮脸色臭了点,“我不嫁人,你们喜欢给别的男人管一大箩筐的小妾和庶子就嫁呗,干嘛要害我?” “额……”二人被她的话噎了下,下一刻又觉得她说的话有几分道理。 裴玉莳理了理思绪,又问:“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不嫁人又不让二哥娶妻,不怕别人非议吗?” “爱说就说,别让我知道就行。”周今絮板着脸继续画自己的画。 让她知道就毒哑他们,哑一辈子。 她现在会做的毒药药效可比当时给周锦艺吃的那枚要好上好多倍。 不当婚不当嫁又怎样?古书上都说了,女子不嫁人留在家里侍奉爹娘是孝女,她留在家里和二哥过又怎么了?非议的人真是闲的管别人家的事,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就管东管西。 裴玉莹问:“你觉得二哥是个好哥哥吗?” “当然是。” “我觉得他对我们来说是,又不太是。”裴玉莹捧着茶杯,继续道,“二哥不会像其他哥哥一样带着我们玩,也很少陪我们一起玩,他总是站在一旁,目光淡淡地看着我们。” “他既不像大哥那般友爱宽厚,也不像三哥那般随和爽朗,像是和我们格格不入,很有距离感,所以其实我觉得他不是什么体贴弟弟妹妹的好哥哥。” “我们都有些怕他,怕被他骂,比怕大哥还怕他。他虽然看起来爱笑,但好像并不温柔,不高兴时说话句句带刺,敢和三叔直接叫板。从我记事以来,二哥就已经会冷着脸骂三叔了。” 周今絮听了有些高兴。 看来便宜哥哥没说谎,他确实对她最好。 他就会笑着看她,眼里有她的时候是温柔的。 “说他是个好哥哥呢,是因为如果出门在外,他也是会护着我们的。” “那你觉得你的三哥是好哥哥吗?”周今絮问。 “当然是。”裴玉莹点头。 “哦,那他会给你擦头发吗?” “不会。”裴玉莹愣了下,“二哥给你擦头发?” 周今絮扬了扬下巴,“他还会哄我睡觉。” 裴玉莹确定了,二哥哪是给自己认个妹妹,是给她们找个二嫂。 “那二哥确实和你关系最好。” “算你会说话。” 裴玉莹笑了笑。 周今絮画画到一半就不画了,她觉得累了,便躺到让人搬过来的躺椅上,让晴好和晴空给她捏肩。 裴聿白和裴聿肆见状,离开了花园去往别处继续下他们的棋。 裴玉莳问:“在二哥面前,你也是这般想躺就躺吗?” “不然呢?为什么不能想躺就躺?” “只是觉得,二哥很纵容你。”是一点都不避嫌,至少她们不会在哥哥们面前这般没形象,是要有闺仪的。 吃完饭又画了会儿画,周今絮没管那四个裴怎么安置,也没问要不要也睡午觉,她直接就回了知止轩去休息了。 裴玉莹几人跟在她身后出了花园,看到她直接往主院走,问一旁的刑止:“她住在主院吗?” “回三小姐,是的。” “那二哥呢?” “大人和小姐住一个院子。” “二哥哪儿是给自己认妹妹啊。”裴玉莳小声嘟囔了句,这般同吃同住的,估计是有别的心思。 刑止微笑着道:“大人让属下给几位主子准备好了休息的院子,请随属下过来。” 周今絮睡了个午觉,醒来申时中了。坐在床上醒了神,想起来裴聿回说他申时下值,瞬间便打起了精神来,让晴好给她梳头发穿好衣裳便出门。 院中,裴聿回正翻着公文,手边一盏热茶还冒着袅袅热气。 周今絮走路没声儿地走到了他面前,“二哥。” 裴聿回抬眼,笑看着她,拍了拍身旁的椅子,“坐。” 周今絮坐下来,声音有些不高兴:“我一醒来就不见你。” “想醒来能见到我,就起早些。”裴聿回放下手中的公文,捏了捏她脸颊,“他们没有惹你不高兴吧?” 第151章 你最先拉我袖子的 “不要。”她抬手抓住他的手腕,对上他笑意零星的桃花眼,顿了下,“除非你叫我。” “我出门前让晴好她们叫你起来。” “不要,她们叫我就生气。” 裴聿回指尖没入她鬓角的乌发中,拇指指腹轻轻摩挲她脸颊上不太明显的印子,“好,我亲自叫你。跟个小孩儿似的,脸上还睡出了印子。” 周今絮任由他碰自己的脸,唇线微微拉直,继续回他之前的下一个问题:“有一点点不高兴,没有很不高兴。” 裴聿回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温声问:“那一点点不高兴是为什么?” “她们说你会娶妻,还说要你祖母给我挑选优秀的男儿。” 裴聿回动作微顿,随后点了点她唇角,将她唇角弧度上提,“过会儿我找她们,她们以后不会说了。二哥不娶别人,我们今今最重要,今今也别抛弃二哥好吗?” “好。”周今絮唇角翘了翘,她喜欢听这话。 她抓住他袖子,拉了拉,又把手伸进他袖子里,指尖挠了下他手臂,凝着他眼睛,“二哥,裴玉莹和裴玉莳走在路上不会拉她们哥哥的袖子。” 袖子很宽,她把手伸进去一点儿都不挤。 有些痒,裴聿回手指微微收拢,微微垂着眸笑问:“那为什么今今会拉我袖子呢?” “你最先拉我袖子的。”周今絮把手收了点,纤细修长的食指勾住他的袖子,用了点力,“这样拉。” 裴聿回面上露出点讶异之色,“最先是什么时候?” “你来的第二天,带我去买新的衣裳,出门的时候被守门的拦了,然后你拉了我一下。” “记得这么清楚啊。”他微微一愣,随即心头有些发胀。 面上看着抗拒和冷淡,却把他的所作所为都记在了心里。 “因为我在观察你。”周今絮松开手指,眸光微晃。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明里暗里欺负她,会对她好的便宜哥哥像个异类,她默默在一旁观察着他,戒备着他,心底天人交战,想相信他又怕他是假装对她好。 裴聿回在刹那便懂了她的敏感和脆弱,轻轻握上她手,温声道:“可以试着多相信一些二哥,二哥是会永远对你好的,这点不会变。” “那你给我抱一下,给我抱我就相信你。”她眼珠子转了半圈,和他对视,眼里的光带着雀跃。 裴聿回向她敞开怀抱,唇角弧度明显,“抱吧。” 周今絮高兴了,倾身投进他怀里,脸颊蹭了下他的颈侧,熟悉的气息笼罩下来,感觉情绪很舒服。 喜欢。 二哥是她的,才不会娶别人,这个怀抱如果抱了别人,她会不想要的。 味道变了,她就毁掉。 嘻嘻。 裴聿回微抿唇,用手背隔了下她脸颊,“贴着就行了,别蹭。” “你好讨厌。”周今絮额头抵着他肩,语气不虞。 又说不可以。 为什么就不能满足她所有的想法和要求呢? 兄妹之间,为什么这也不能那也不能,到底谁规定的? 裴聿回戳了下她额头,“又要抱我又说我讨厌,今今,不觉得你说话有些矛盾吗?” “哼。”周今絮仰起头,乌溜溜的眼睛又转了下,“都能抱能贴着,为什么不能蹭?” 蹭多几次就好了,之前他也说不可以抱,但后来抱多了他就默认是可以了。 裴聿回笑笑,“不可以就是不可以,和你讲道理你又不爱听,那就不讲了,我便直接和你说怎样是不被允许的。” 他挺没原则也挺不君子的,再纵容她,她会认为有些只能夫妻间做的事放在兄妹间,是完全合理且正常的。 他要让她意识到,想更进一步,想要他满足她所有想要的亲密,只能跨越如今名义上的关系。 周今絮手指攥住他衣领,烦躁地扯了扯,“我现在很不高兴,因为你,你对我不好了。” 裴聿回拍了下她脑袋,“今今,你好不讲道理。除了不让你蹭,但让你抱让你贴着,这是对你不好了吗?” “让我讲道理,你不是知道我不讲理而且不听理吗?”周今絮小小地磨了下牙。 裴聿回无奈,觉得有些口渴,端起一旁的茶喝了口,“我觉得我们今今是讲理的,以前我说的话只要有道理,你都会听的,对吗?” “我现在不想听了。”周今絮一侧唇角向下瞥,抬起眼看了下他唇,莫名也有些口渴,道:“我也想喝。” “等会儿,你出来之前已经让晴好去泡花茶了。” “我想喝你这个。” 裴聿回看了眼手上的茶杯,面无异色,将没有抿过的一侧递到她唇边,“喝吧。” 估计是刚睡醒,她有点磨人,打定主意不想听话。 周今絮嘬了两口,稍稍舔了下唇瓣,问:“这是什么茶?” “红袍。”裴聿回喉结微鼓,微微垂下眼。 “我想要这个茶叶。” “过会儿我让刑诫去库房取来,只能两日喝一盏。” “哦。” 茶已经没那么烫了,裴聿回把茶杯塞她手里,让她自己捧着喝,“说回先前的话题,因为我拉了你的袖子,你也要拉,是为了公平起见,仅此而已?” 他要把那个“不让蹭就是对她不好的”结论揭过去。 “不是啊,我喜欢拉你袖子,当然更喜欢抱你。”周今絮语气格外坦诚,又道:“二哥,她们的亲哥哥不会给她们擦头发,也不会哄她们睡觉,你做哥哥比你三弟和四弟好。” “那你有问她们为什么三弟四弟不会给她们擦头发,也不会哄她们睡觉吗?” “不用问都知道她们说要避嫌,我和你不用避嫌,他们关系没我们好,所以要。” 裴聿回头疼,“嗯,你觉得有道理就行。” 周今絮把茶喝了一半,茶杯塞回去给他,“还你,我喝够了。” 他接过,放到一旁的桌子上。 周今絮瞟他,“你为什么不喝,嫌弃我喝过了吗?” 裴聿回闻言,把茶杯拿回来,将剩下的一饮而尽,喉结在吞咽时滚动。 周今絮盯着他脖子看,伸出手按了下他喉结。 有些难受,他闷哼了声,目光垂下,抓住她的手,“再用力点,你就没哥哥了。” “不能按,那能咬吗?”周今絮凑过去,有些期待地问,“我不会咬重的。” 她又心痒痒了。 第152章 怎么这般语出惊人 “不能。”裴聿回呼吸略急,“谁家长大了的姑娘家会想咬哥哥这儿?” 怎么每日都这般语出惊人。 周今絮脸上有些失落,“那怎样才能?” “你自己想想怎样才能。”裴聿回捧着她的脸捏了下,“脑子里每日都在想什么?” 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能引导她说出自己想听的话了,但临门一脚她就会把这归结为“我和二哥的兄妹之情比别人的要好”。 “我想了什么,不都告诉你了吗?” 裴聿回无言一瞬,“嗯,真坦诚。” “真的不能咬吗?”她又把话题拉回来。 他丰神俊朗的面容上满是无奈,把手腕递到她面前,“咬吧。” 周今絮一脸不高兴地打掉,“我不要咬你手。” 裴聿回和她对视,俯身主动抱紧她,“好了,抱一下就可以了,这件事别想了好吗?” 周今絮安静了下,随后轻哼了声,不情不愿应道:“哦。” “乖。”他揉揉她脑袋。 晴好端着茶进来,看见相拥的二人,一脸习以为常的表情,目不斜视地把茶壶和茶杯放下。 周今絮和她对上视线,想到什么,眼珠子转了下,喊她:“晴好。” “小姐有事吩咐吗?” 因为小姐还不想认广川侯府的人和永泰大长公主,所以即便被封了县主,在裴府所有人都被刑止叮嘱过了有点眼力见,别叫她不爱听的。 周今絮从裴聿回怀里出来,“我袖子掉线了,你给我缝一下。” “是。”晴好跟在她身后,前后脚进了屋。 裴聿回看着她的背影,指尖点了点膝盖,若有所思。 突然就走了,像是在说谎。 到了屋里,周今絮坐到榻上,道:“把门关上。” 晴好关上了门,转头便见周今絮笑眯眯地看着她,她咽了咽口水,有些紧张地问:“小姐,您袖子是哪里掉线了?我给您看看。” 小姐一般不会对她笑得这么灿烂的,看起来有点渗人。 “骗你的,我袖子没掉线。”周今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坐,我问你点事。” 晴好拘谨地坐下,把手放到膝盖上。 “你……”周今絮凑近,盯着她眼睛,“会想咬你哥哥吗?” 又是关于兄妹感情的,晴好心已经麻木了,神色放松了点,摇头,“不会。小姐,您的这个想咬,是什么样的想咬?” “就是看到二哥很高兴,高兴得不知道怎么表达,就忽然想咬一口,有时候又会想亲他一下。” “哦,您喜欢上了大人。”晴好脸微红,但语气肯定,说着一个绝对不会错的结论。 小姐怎么什么事都和她说啊?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我当然喜欢二哥,不然不会让他做我哥哥。”从一开始,周今絮就觉得哥哥对妹妹就是裴聿回对她那样的,因为他一开始就充当的是哥哥的角色。 “小姐,我说的是一个女子,喜欢上了一个男子的那种喜欢,这种喜欢叫做心悦和爱慕,不是妹妹对哥哥的那种喜欢。” “你骗我。”周今絮抿唇,神色不虞,觉得自己从前无比肯定的想法被戳了个大口子。 “小姐,我不敢骗您。”晴好想了想,问:“您是不是想永远和大人在一起?” 周今絮点头。 “当妹妹的是不会想亲哥哥的,关系再好的也不会,只有女子喜欢一个男子的时候才会想亲。您想亲大人,又想和大人永远在一起,就是喜欢大人。” 周今絮见她言之凿凿,低下头思索了会儿,莫名有点信了。 她不是傻,只是自己认定的事情就一直认定是对的,不想去改变。 半晌,想到什么,她眼眸微亮,抬起头来笑盈盈地看着晴好,“晴好,我给你涨月钱,二两。” “谢谢小姐!”晴好受宠若惊。 真难得,小姐连月钱都不想给她们发,这会儿竟然主动提要给她涨月钱。 周今絮脑子转过弯来了,拍了拍衣袖,打开门出去。 裴聿回听到开门声看过去,等她到了身前,手指弯起勾过她袖子将她带到身前,“哪儿掉线了?” “哦,看错了,没掉。”周今絮看着坐着的他,眼珠子一转,伸手搂住他的脖子,矮下身靠进他怀里,“二哥,我想通了。” 这话没头没尾的,裴聿回有些不明白,他一手拿着公文册,一手搭在膝上,“想通什么了?” 她盯着他脸看了一会儿,低下头,脸贴到他胸膛,嗅了口他身上的香味后,眉头舒展,“等我想好要不要告诉你再说。” 喜欢。 她的。 把便宜哥哥变成夫君,就可以亲他了,也可以更亲密了。当了她的夫君,她想做什么,他都不能说不可以。 但是她之前才说了让他一直当她的哥哥,那么快就改主意了,是不是有一点打自己的脸? 不行,她还是要脸面的。 想着,周今絮戳了下他的腰,脑袋后仰,“二哥,你真的不娶妻吗?” 裴聿回无奈抓住她的手指,“方才不是才说吗?二哥保证不会娶别人的,会对你最好,不会把对你的好分给别人。” 周今絮微微鼓了下脸,无力地重新将脑袋扎到他胸膛。 她现在想让他娶了,娶她。 但是,她不想让二哥当她哥哥了,二哥非要她当他妹妹,不想娶她怎么办? 裴聿回轻轻掐着她的下巴让她抬起脸来,“和你保证了还不高兴啊?” “高兴。”说完她又点了下头,表示肯定。 “高兴怎么还一脸郁闷?” “我饿了。”周今絮决定今晚想一晚上,想好了明天再问一下便宜哥哥。 要是他不答应……他不答应也得答应。 “那让你的丫鬟去催厨房快些做菜。”裴聿回把公文册放下,捏捏她脸颊,“饿得快,却怎么不见长点肉?” 晴好刚从屋里出来,听到这话,自觉去厨房了。 周今絮看了下自己的手背,“我觉得长了。” 以前瘦得很明显的。 “还是得多吃点。”就长了那么点,裴聿回不是很满意,“他们还在府里,今今愿意让他们过来陪你吃饭吗?” “随便。” “好,我去让人叫他们进来。”随便的意思就是可以,若是不可以她会直接说不。 第153章 我不喜欢这个回答 周今絮点了下头,看他起身,盯着他出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抹暗光,唇角弧度向上。 都答应她不娶妻了,那答应娶她怎么了? 她不是他唯一的妹妹,但可以当他唯一的妻子。 唯一,周今絮很喜欢这个词,独一无二,没有其她人,只有她。 裴聿回回来时看到她坐在原地翘着唇角,眼里还有些兴奋,好奇问:“想到什么了?这么高兴。” 周今絮和他目光相接,等他走到面前时,伸手拉住他的手指,仰着头直截了当地问:“二哥,你喜欢我吗?” 裴聿回心跳漏了半拍,无意识回握她的手,不过几息后便用她的话回她:“当然喜欢,不然怎么答应当你的哥哥?” 周今絮微微垂下眼,纤长的眼睫遮住了眼里不明显的不满。 之前如果听到这话,她是会高兴的,但现在听了,她不高兴。 她不想要这样的回答。 院门处有说话声传来,裴聿回松开握着她手指的手,食指指尖抵上她的额头,让她抬起眼看自己,弯腰和她平视,“说喜欢也不高兴?” 周今絮抿起一侧唇角,瞥了下被松开的手,“我不喜欢这个回答。” 裴聿回眸光微动,心底莫名涌起一点隐秘的欢喜来,他收回手指,“那过会儿吃完饭了告诉二哥你想要我怎么说,我重新回答。” 裴玉莹等人已经近了,他站直来,“已经和她们说过了,你不喜欢听的,她们日后不会说了。” 周今絮表情比方才好了些。 裴聿回伸手要圈住她手腕,她躲开,在他略显疑惑的目光中重新握上他的手掌。 他无声笑笑,牵着她去桌子旁坐下,转头看向那四个弟妹时,脸上的温柔收敛了些,语调略淡:“坐吧。” 四人齐齐看向他们相握的手,但方才被上过课,又自觉地移开目光,当做没看到,也当做是寻常事,陆陆续续坐下。 晴好方才已经将泡好的花茶放到了桌上,裴聿回执起茶壶倒了半杯放到周今絮面前,“喝吧。” 随后他视线投向对面的几人,道:“今日同僚得了半只鹿,分了我几斤鹿肉,待会儿尝尝,也带些回去给祖母。” 裴聿白点头,“好。二哥,有几个问题待会儿想向你请教。” “可以。”裴聿回余光注意到捧着花茶喝的小姑娘,又补了句::“不过你得多等一会儿,我还有别的事要办。” “二哥先忙,我的事不急。” 周今絮瞟了眼过去,“你先处理他的事吧,我也不急。” 裴聿回见她说的是真话,应道:“那就听今今的。” 裴玉莳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悄悄打量,对上周今絮看过来的眼神时,道:“周妹妹,下次若是还想我们陪你玩,让人带话就好,我们没事都可以过来陪你玩的。” 周今絮懒洋洋地坐着,一手托着脸,一手转着手上的茶杯,回她:“我暂时不想和你们玩了。” “那等你什么时候暂时想和我们玩了,我们就过来。”裴玉莳已经习惯了她说话的方式,有什么说什么,坦率直白得不行。 喜欢听你说的话时就高兴,不喜欢听你说的话时甩脸色的表情也很明显。 世家贵女们碰面交谈都是面上和和气气的,不高兴也不会表现出来得罪人,和周今絮这样的人相处的感觉意外的会更好。 虽然她有时候说话噎人了点。 毕竟是未来的二嫂,让着点就让着点吧。 “哦。”周今絮兴致不高,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待会儿要问便宜哥哥的问题。 吃饭时,周今絮尝了裴聿回夹到碗里的鹿肉,一边扒着饭,一边瞟对面的兄妹四个,时不时和对方打量他们的眼神对上。 一顿晚饭下来,双方不知道对视上多少次了。 裴聿回觉得有些好笑,轻咳了声,道:“好好吃饭,别东张西望。” 周今絮哦了声,低下头认真吃自己的饭。 她发现裴聿白和裴聿肆不会给自己的亲妹妹夹菜,更不会用自己用过的筷子喂她们吃菜。 她唇角向上翘了下,看了下离自己最远的那道菜,道:“二哥,我想吃笋片。” 裴聿回闻言用公筷夹了几片放到她的碗里,收到了她一个不满的眼神后只是弯了弯唇。 吃完了饭,裴聿回去给裴聿白和裴聿肆答疑解惑,周今絮在院子里溜达了几圈,最后站在院墙边的花架旁捅咕摆放上去的那几盆盆栽花。 裴玉莹和裴玉莳挨在一块儿小声说话,不时看她几眼。 裴玉莳压低声音:“你信不信,待会儿回了侯府,六妹肯定会来缠着我们问今天来二哥府里做什么了。” “你不想被她缠着,还能被她缠住了脚?”裴玉莹哼笑出了声,继三婶把她的儿女都养得有些小气性,且没什么眼力见儿。 每回她和四妹出门,只要有一次不带上她,她就会盘问个没完,用那种你们是不是看不起我所以不带我出去玩的表情看着她们。 尤其是涉及到了二哥,她就会明里暗里说二哥的坏话,试图让她们孤立二哥,站队与她和她的娘一起敌对二哥。 傻子才和二哥作对。 三叔放着二哥这个顶顶聪明的儿子不要,养三个傻蛋。本来有二哥在,三房的势头不比大房差,但三叔生生把能最让他脸上有光的儿子给作没了,现在想弥补,晚了。 二哥是不会原谅三叔的,他就没给过三叔好脸色。 周今絮从盆栽里开得正好的花里折了几枝,插入花瓶里,再倒入点水准备抱进房间。转头见晴空把熬好的药端来,她唇角微微向下撇了下。 不知道是不是臭老头故意整她,这个药真的比江州那个老大夫开的要难喝好多。 晴空迎面撞上她不太高兴的表情,叫她喝药的声音都小了些:“小姐,药熬好放凉了些,趁热喝不会那么苦。” 周今絮一手抱着花瓶,一手端起碗,仰头咕嘟几下把药喝了。 裴聿回回来时看到她皱着眉头的模样,朝坐在不远处的裴玉莹和裴玉莳挥了下手,示意她们离开,捻起晴空端着的托盘里的蜜饯喂到她嘴里。 第154章 你对我是哪种喜欢 周今絮含住蜜饯时咬到了他的手指,眼睫抬起,看他的神色。 裴聿回眸光微暗,捻了捻指尖,随后捏了下她的脸颊,“故意咬我?” 周今絮把碗放回托盘里,用空出来的手拉下他在自己脸上轻掐的手,“别污蔑我。” 晴空低下头把托盘端走,抬头时看到裴玉莹和裴玉莳已经悄声走到了院门,只留下背影。 裴聿回弯下腰对上她乌黑的眼眸,笑问:“如今可以说为什么不喜欢我方才的回答了吧?想要我怎么说?下次你再问的时候,我会回答你喜欢听的。” 她同样的问题会反复问,只有得到了同样的答案才会满意,才会安心。 比如说他会不会一直对她好,他是不是真的不娶妻。 周今絮眨了眨眼,眼睫颤动了下,随后别过眼,用不悦的侧脸对着他:“回答我喜欢听的,你这不是说好听话骗我吗?又不是你的真心话,我想听你的真心话。” 裴聿回被她握住的手蜷了下,随即回握住她的手指,站到她正对面,“真心话……” 他轻笑了声,“真心话就是,喜欢。” “那今今喜欢我吗?你对我是哪种喜欢,我对你就是哪种喜欢。” 一心对他只是哥哥的喜欢,他的心悦若是和她不一样,她就要翻脸了。小姑娘身上有种对他的特殊掌控欲,别看平时她会听他的话,底线上若是不顺着她的意志来,她心底就会滋生不信任。 她希望他和她是同种思想的,她把他当成亲密的哥哥,那他也得只把她当成妹妹看待才行。超脱她隐秘掌控的事情出现时,她会戒备和抗拒,重新试探他,直到她认为安全了才会表现出依赖。 他和她这段亲密关系,全看她想如何发展,裴聿回只能暗地里引导,不能直接点破自己的心思。 周今絮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脑子里有点乱,纠结了一会儿后点头,“喜欢,二哥,我喜欢你。” 这句话和之前的那句天差地别。 之前她说的是,“我喜欢你当我的哥哥”。 周今絮在想,他当她的哥哥时,就已经会和她像现在这样了,那要是对她不是对妹妹的喜欢,他应该会有什么样的神色? 他会想亲她吗?会想咬她吗?会很想很想抱她吗? 二哥几乎不会主动抱她,也没见他说过想亲她咬她,她想亲他咬他的时候他还会拒绝她,说这不许那不许。 周今絮想到这儿有些失落,二哥真的只把她当做妹妹,不是那种喜欢。 听到那句“我喜欢你”,裴聿回眸光微深,转眼见她陷入自己的思绪中,凝着她眼睛看了会儿,垂眸拿过她手上抱着的花瓶,微微用力握紧了她的手,遮掩下眼底的笑意。 她不喜欢他那句当她哥哥的回答。 感受到手上的力道,周今絮回神,把花瓶重新抱回怀里,偏着头瞧了瞧他,走了两步到他怀里,用额头撞了下他肩膀,“哼。” 好讨厌,干嘛不能像晴好说的那样,心悦她或者是爱慕她。 裴聿回没管被她撞疼的肩膀,掌心揉了揉她额头,面上适时露出点疑惑,“怎么忽然就要撞我?” 他掌心的温度覆上来,周今絮顿了下,随后磨了磨后牙,“二哥,你变得不聪明了,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 说完,她有些生气地抱着花瓶扭头就走,大步回了自己屋里。 她先想一想,决定要不要直接和他说不想让他当她哥哥了。 等她关上门,背影消失在眼前,裴聿回笑着揉了揉肩膀,眼眸中笑意愈发浓。 转头欲要回自己屋中时,看到刑诫站在院门外,他道:“进来吧。” 刑诫这才跨进院中,到了他跟前,拱手:“大人,找到的风水先生用周大人和周夫人的生辰八字测算到了黄道吉日,是七月二十三日,即大后日。” “知道了,去休息吧,明日准备入土需要的东西。”裴聿回笑容微收。 届时,她情绪又要不高了。 “是。” 周今絮把花瓶重重放到桌子上,让晴好给自己把头发挽高,去了里间脱衣裳走进浴桶里,自己洗了会儿后让晴好进来给她搓背,她趴在桶边神游。 见水快凉了周今絮还趴着,晴好提醒道:“小姐,水凉了,泡凉水得了风寒您又要多喝一碗药了。” 跟在小姐身边久了,晴好多少也知道说什么小姐会听。 和大人学的。 周今絮回神,擦了身子穿了里衣坐床边。 晴好给她擦沾到了些水湿了的发丝,问:“小姐今夜还要晴空给您念话本吗?” “不要了,今晚不想听。” “好。”晴好给她擦完头发便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周今絮躺在床上,看着帐顶思来想去,又翻来覆去辗转几个姿势后,天已经黑透许久。 晴好进来灭烛灯,对上她精神百倍的眼睛,问:“您睡不着吗?” “你把灯灭了吧,我过会儿就睡了。”周今絮把被子蒙过头,翻了个身背对她。 晴好依言把灯灭了,守在外间。 夜深人静时,周今絮从床上坐起来,踩了靸鞋,随手拽过外衣披到肩上,摸着黑走出外间。 打开门时,晴好听到声响,看到门口有道黑影吓了一跳,定睛一瞧,有些不确定地出声询问:“小姐?” “我去找二哥,你别管。” “哦,好。”晴好闻言也不问了。 又不是第一次。 周今絮走到隔壁屋子,站在裴聿回房门前看了一会儿,伸手推了下,门并没有从里面拴上,推开时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咔哒”声。 周今絮大摇大摆进去,又把门关上。 她来过裴聿回屋里,记得布局,很顺利地便走到裴聿回床前,盯着躺着的人看了会儿,伸手掀开他的被子,“二哥。” 裴聿回从她进门就醒了,她盯着他看时感觉很熟悉,被她掀了被子才睁眼,声音有些困懒,“怎么了?大半夜还没睡,睡不着?” 周今絮走到烛台边,拿起火折子点了蜡烛,随后走到他床边坐下,盯着他看。 裴聿回见她只松散地披着外衣,用被子裹住她,问:“怎么只盯着我看不说话?” 周今絮扒拉开被子,抱住他的腰,一瞬间便能感觉到他身上暖融融的体温。 她和他垂下来看她的目光对上,抿了下唇,神色郑重,道:“二哥,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155章 不想让你当我哥哥 裴聿回重新用被子将她和自己一起盖住,“什么决定?” “我不想要你当我的哥哥了。” 他动作一顿,视线探究她眼里的意思,“为什么?” 她一脸认真:“二哥,我想了一晚上,我同意你娶妻成婚。” 裴聿回眸光微动,揽住她腰,喉头发紧,“不想要二哥,想让别人当你哥哥了?” 是不是,他要得偿所愿了? 周今絮凑近他,蹭了下他脸颊,语气变得雀跃起来,“二哥,你娶我吧,我想要你娶我。” 裴聿回有些用力地按住她的肩,深吸了口气,按捺住瞬间压抑不住的激动,“为什么要我娶你?” “我喜欢你,不对,心悦。”她直勾勾盯着他眼睛瞧,“二哥,我心悦你。” 静静与她对视几息,看到她眼里迫切的渴望,裴聿回神情愉悦,手臂揽住她的腰,“你知道什么是心悦吗? “当然知道。我看到你就很高兴,想亲你,我喜欢触碰你的感觉。”周今絮抱紧他的腰,“你快答应我。” 裴聿回听得高兴又无奈,手掌拢在她后颈,“一上来就要我答应,不问我愿不愿意,想不想吗?” “你愿意,你想,不然我就给你吃毒药!”她小小地磨了下牙,威胁道。 不答应也得答应。 裴聿回揽紧她的腰,深深吸了口气,唇角向上弯着,她与一点暗黄的烛火一同映在眼底,熠熠生辉,他的眸光中温柔满溢,“嗯,我愿意,我想,我很想娶今今。” 周今絮眸光发亮,被他紧紧抱着的感觉让她觉得很舒服,心里咕嘟咕嘟冒泡。 下一瞬她想到什么,双手捧住他的脸,在他的注视中微微偏了点头,眼珠子转了转,随即不满地问:“你是不是随口哄我高兴的?” 他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了?那她干嘛想这一大半夜。 裴聿回忍俊不禁,“今今,想一想为何我会说不娶别人,你不是别人。” “不娶别人,娶我?”周今絮眉眼弯起,唇角也翘了翘,眼神看起来亮晶晶的。 “嗯。”裴聿回点头,“若是我没这个想法,你饶是再不高兴,我也不会同意你每日这般又蹭又抱的。” 她闻言轻哼一声,高兴的眉头压下来,捧着他脸的手收回,身子在他怀里后仰,手环在身前,语气里是浓浓的控诉:“你哪里同意我蹭你了?你不同意。” 裴聿回眉眼一弯,靠过去将脸贴在她脸颊边,嗓音低沉:“乖,不生气了。” 周今絮眨了下眼,眼睫扫过他鬓角,生了出些许痒意,他喉结滚了滚。 “哦。”她应了声,尾音消失在松软的情绪中。 裴聿回手掌圈上她手腕,思考了两息后指尖擦过她的腕腹,手指滑入他手心握住她的手,“今今。” “嗯?”她掀起眼眸瞟他。 “不问我为什么答应娶你吗?” “你不是说了吗?你想娶我。” 裴聿回低笑一声,握紧她的手,“因为我也心悦你,很早的时候就想不只做你的哥哥了。” 周今絮闻言笑逐颜开,立时重新挨进他怀里,追问:“很早是多早?” “兴许是在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想好为你兜底的时候,又兴许是在你第一次投进我怀里的时候。” “我把你当亲哥哥,你却暗地里想娶我。”她回忆起从前种种,嘟囔了句,却忍不住更高兴。 裴聿回抬起另一只手捏捏她的脸,“我明里暗里说了那么多,你都认为是兄妹关系好,让我很无奈。所以今今,今日怎么忽然开窍了?” “晴好和我说的,你给她涨二两月钱。” “好,给她涨,明日就让刑止给她。”裴聿回微微一扬眉。 晴好还有这个作用呢。 周今絮视线在他脸上游移,最后定在他唇上,快速凑过去。 裴聿回一直在观察着她的表情变化,此刻刹那间便明白了她想做什么,在她亲到之前,大掌捂住她的下半张脸。 她不满地瞪了下他,扒拉开他的手,生气地问:“你都答应娶我了,我也不想当你妹妹了,我想亲你一下你又不同意。” 她就想知道亲的时候是不是也像碰到的时候那么软。 裴聿回抚了下她皱起来的眉头,“成婚了再亲,好吗?” “不好,现在就亲,亲一下都不可以吗?你好多规矩啊。”周今絮不高兴地撅起唇角,有些烦躁。 当兄妹这不能那不能,决定让他娶她了也还是这不能那不能。 好烦。 “你不同意的话,我就不嫁给你了,以后当一辈子的好兄妹。” 裴聿回按住她后背,将她往怀里压,低头探过去,轻轻碰了下她微凉的唇瓣,声音微微绷着:“这样可以吗?” 周今絮眼睫颤了下,呼吸交融间对上他的眼,在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咬了下他下唇,眸子弯起。 裴聿回按着她脊背的手力道加重,从喉间压出两个无奈的字:“今今……” 周今絮松开牙,看到他的神色,心里有些难受,面上表情立刻变了,手上推着他肩,“你根本就不喜欢我,说那么多都是哄我高兴的。” 他拉下她推拒的手,将她带回怀里,“我怎么就不喜欢你了?” “我喜欢你,会想亲你,想抱你,但是你不想亲我,我要亲你的时候你还拒绝,咬你你还这副表情,你就是不喜欢我。” “你骗我,说那么多都是诓我,我不想理你了。”周今絮越想越难受,看着他的目光中涌起愤怒,心底一股戾气横冲直撞。 她本来想他就算不喜欢,她也要强硬让他答应,但是他是因为要哄她高兴假答应的时候,她心里却又很不高兴。 “你真的好讨厌,为什么总是这不许那不许?” 裴聿回和她对视了几息,手掌扣住她脑袋,低头印上她的唇,辗转轻含,一点点吮咬,彼此唇瓣洇开湿润的红意。 周今絮愣了下,反应过来后盯着他的眼睛看,看到欲望染上昳丽的眉眼,他眼底的情绪逐渐变得浓郁,凝成一个像是要将她吞噬的危险旋涡。 她心底的不悦逐渐消解,开始变得兴奋起来。 比手指碰到的还软。 她喜欢他这样子,眼里只有她,被她牵动所有情绪的样子,想要将她占有和被她吸引的样子。 周今絮眸光亮起来,唇角上翘。 第156章 要和你盖一张被子 良久,微微退开,裴聿回注视着她上扬的唇角,手指轻轻揉捏了下她后颈,又捏着她下巴让她抬起脸来,低下头去,触碰的唇瓣轻轻磨,磨抵间生了微麻的热意。 “还不想理我吗?还讨厌我吗?”他指腹在她下巴摩挲着,话落咬了下她唇瓣,又亲亲她唇角和脸颊,落到她脸颊上的呼吸有些热,“我的教养告诉我,要尊重你,还未成婚我不该冒犯你。” “但你想的话,那我可就不遵循我从前所认为应该要遵循的想法了。” 裴聿回说着,又浅浅咬了下她的下巴,“今今,你喜欢我,所以会想和我更亲密些,我理解,同样的我也想。” “我心悦你,所以认为应该要克制些不轻浮,不是对你没有身体上的冲动和亲密的欲望。” “但和你约法三章,在家里你想如何都行,在外面和有外人在时,你最多就拉着袖子,可好?” 周今絮抿了下唇,唇上还有些发热,亲吻的那种柔软和舒适感还萦绕在心头。想要的被满足了,心被高兴盈满,她没太管他说了什么,蹭了蹭他的脸,“好。” 裴聿回揉了揉她的发丝,又亲了下她额头,“夜深了,该回去睡觉了吧?否则明日叫你起来又要不高兴了,我抱你回去。” 周今絮把头埋进他怀里,不情愿,“不要,被窝已经冷了,我不要回去盖冷被子。” 裴聿回垂眸看着怀里的脑袋,最终还是决定纵容她,“那陪二哥一起睡。” 她高兴地点点头。 见她抱得紧,裴聿回拍拍她的肩,“先放开,我去找床被子。” 周今絮摇头,“我要和你盖一张被子。” 她留下来又不是要抱着被子睡。 “嗯,好。”这次他很利落地答应了,单手把紧抱着自己的人随手抱起,下了床去柜子里找来一张夏日的蚕丝被盖在她身上,隔着一张蚕丝将她和自己一起塞入原本的被窝里。 周今絮瞟他。 他好聪明哦,这样还是一起盖一张被子。暗戳戳和她“作对”。 算了算了,也差不多。 躺好后,裴聿回将她揽进怀里,柔声道:“好了,闭上眼睡觉。” 血气方刚的年纪,别被她蹭着抱着就失态了。 周今絮笑嘻嘻地挨挨他,亲了下他脸,“二哥,你好。” 裴聿回弯唇,“方才是谁说我讨厌的?变脸这么快。” 周今絮哼哼两声,“反正不是我,你快忘掉。” “好。”他不再说话,轻拍着她背。 周今絮窝在他怀里一会儿,亢奋的情绪平静下来后很快便睡着。 裴聿回轻嗅着她发丝的清香,平复了许久才静下心来,拥着她睡了。 习惯性在卯时过一刻起床,睁开眼他便看到在怀中熟睡的人。无声看了会儿她的睡颜,他弯着唇亲了下她额头,轻手轻脚将她从怀中移开,又悄无声息地下床穿好衣裳出门。 正碰上负责他起卧的下人端着水准备敲门,裴聿回抬手示意他安静,让他将水盆等物端到隔壁屋子。 晴好正在门前左右打右手地踱步,看见他出来了,忙有些焦急地迎上前,“大人,小姐是不是在您那儿?” 昨晚她等着等着就又睡过去了,一早起来床上还没有人,摸了床铺已经凉透了。 裴聿回颔首,“过会我会叫她起来,你将她的洗漱用具拿到我屋中。” 晴好瞪大了一下眼,随即道:“是,大人。” “去找刑止领你的二两银子吧。”她说二两就是二两,裴聿回想给晴好这个“大功臣”多点是不行的,她知道了会不高兴。 小姑娘如今对别人有些抠门,不爱给别人花钱。 用完了早饭,看了眼已经大亮的天色,裴聿回回了屋中,捏了下床上还在熟睡的人的脸,“今今,起床了。” 周今絮困得很,卷着被子翻了个身后蒙住脑袋,“不起……” “那我去上朝了,下午可别因为没见到我而不高兴。” 她迷糊着嗯嗯了两声,又睡熟了过去。 裴聿回把蒙着她脑袋的被子拉下来一点,以免闷坏了,又坐在床边看了会儿她才出门。 出门前,交代晴好将她父母尸骨再葬的日子告诉她,并叮嘱她最多只能睡到巳时中。 周今絮在裴聿回交代的最后期限前一刻钟从床上坐起来了,她伸手摸了摸床头,端过床头柜上的茶,闭着眼喝了两口清醒点了之后,觉得眼前有点陌生,后知后觉这是裴聿回的房间。 扒拉开身上的两层被子,她踩着靸鞋去盥洗架旁洗漱,洗漱完打开门时,看到晴好坐在门边托着脸发呆,晴空不见人。 听到开门声,晴好起身,笑道:“小姐您醒了,我给您梳头。” 周今絮点头,往自己屋里走。 虽然二哥屋子里也有镜子,但没有首饰发带什么的,等梳完头了,从她屋里拿点过去。 晴好随手关上裴聿回的房门,规规矩矩地什么都没问,追在周今絮身后道:“小姐,永泰大长公主和广川侯府的二小姐来了,晴空如今在会客厅接待。” “哦,等我吃完饭再说。”别以为是大长公主她就会不吃饭出去接待。 “大人说给您爹娘下葬的日子算出来了,就在后日。” “知道了。” 慢悠悠吃完了饭,又喝了药,她才有些不情愿地去前厅。 到的时候,永泰大长公主正端着杯茶慢慢啄饮,周令妤则是在一旁同她小声说话。会客厅中,大箱小箱堆满了东西,箱子上还有些装不进去的各色布匹。 看到周今絮进来,永泰大长公主放下茶杯,神色慈爱,“我们来时,听丫鬟说你还未睡醒,睡得可好?” 周令妤则是起身,叫了她一声:“小妹。” “见过大长公主。”周今絮偏开和她对视的眼眸,“挺好的。” “挺好便好,这几日过得如何?京中的饭菜可合胃口?习惯这儿吗?” 周今絮囫囵点了下头,算作是全都回答了她的问题, 永泰大长公主拿过桌上的那个盒子,递过去,“来时给你准备了些礼物,这是一些庄子、良田的地契,东西我分成了三份,大房二房的都给他们了,这是三房的这份。” 第157章 看到他就觉得糟心 周今絮和她对视着,没有动作。 永泰大长公主拉过她的手,把盒子放到她手上,“拿着吧,孩子,这是你们的,我没有给过他们。” 她将给孩子们的东西分成了三份,大房二房的两个孩子比较稳重,当年在他们成婚时就给出去了。 周临川看着就糟心,还未娶正妻呢就弄出个庶长子来,十分胡闹;且她生的儿子也就他一个有妾室,永泰大长公主并不是很高兴,便没有把本来要给出去的东西交给他。 哥哥们能做到的,他为何做不到,一样教一样养的。且平日里多不思进取,玩乐荒废,骄奢淫逸,永泰大长公主看到他就觉得心烦。 周临川扶不起来,永泰大长公主看着三房的孙辈还是有一两个好的,想着到时等他们成婚再将本来要给三房的再给他们分分,哪料周临川不是她亲生儿子。 那就算他的儿女中有还算不错的,即便有祖孙情谊在,周今絮回来了,永泰大长公主便不会给了。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关键的信息,周今絮神色稍稍松动,感受到手上沉甸甸的,她低头看了眼盒子,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永泰大长公主瞧着她这尖尖的小脸,目色不由得更为怜惜,“打开看看,觉得不够的话,祖母再给你添些。” 要添的便从她们老两口的那份里拿。 周今絮指尖挑开卡扣,随手翻了翻,盒子里有厚厚一沓的地契和一块玄铁令牌,还有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四方如意佩,朝她的那面刻了个“絮”字。 “这里是些补品和布匹、衣裳首饰之类的,过两日我让宫里的绣娘过来给你量身裁衣,多做几身秋衣。”永泰大长公主指了指地上的箱子和布匹,“京城冬日里冷,冬衣也得着手做起来了,你身子骨弱,可禁不住这冻人的天。” “恰好这两日从江州来的游商那儿得了本江州菜食谱,过会儿让人拿出来交给裴府的厨子,让他们试着做一做。” 周今絮抬起头,察觉对方的注视,微微垂下眼睫,淡淡地“哦”了声。 永泰大长公主面上露出点笑意来,“可还要添些什么吗?” “不用。” 她闻言,微微收敛了笑意,“那便暂时这样,日后有别的,祖母再给你添些。你爹娘再葬的日子,可选好了?” “后日。”周今絮把手上的盒子放到桌上。 “那后日一早,我们从侯府过来,一同去给你爹娘送行,打算葬在何处?” “瞰京山。” “瞰京山……”永泰大长公主想了想,道,“是个好地方。可需要我们准备些什么?” “不需要,二哥会准备好。”周今絮接过府中小厮递过来的花茶,饮了口。 “那我们给他们多准备些香烛纸钱吧。” 热气袅袅氤氲了眉眼,让眼睫落了点湿意,周今絮指尖扣着茶盏上的花纹,“你们随意。” 永泰大长公主点了点头,“听说你前两日去了蘅云山庄散心,我让人将那儿的兰馨苑留了出来,那儿日后就是你在蘅云山庄的院子了。下回你去的时候管事会引你去,若不想住,再让管事安排你心仪的。” “方到时我问了你那身边伺候的丫鬟,这府中的丫鬟就她们二人,其余的都是些小厮。祖母再给你挑些勤快老实的丫鬟做二三等丫鬟干些杂活,让她们二人专心伺候你,如何?” “卖身契交到你手上,每月给她们的月例呢,就由祖母来出。” 周今絮又喝了口茶:“哦。” “过会儿我们回去便去给你挑一批丫鬟送到这儿来,觉得合适的便留下,不喜欢的让人送到广川侯府便好。”永泰大长公主提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些,虽然冷淡了些,但肯答应便好,“你喝的是什么茶?” “花茶。” “也对,你平日里喝着药呢,不好喝别的茶,赶明儿我给你送些各样的花茶来,喜欢的留下,不喜欢的也遣人送回来。” 周今絮随意地点了下头。 “给祖母份你如今在喝的药方可好?你忌口的东西,我们便不让人送了。” 周今絮眸光动了动,朝晴空挥手。晴空会意,去誊抄药方。 想送就送吧,反正到时候不想过来讨好她要把东西要回去了,她是不会还的。 端坐在一旁的周令妤静静地听着二人的对话,在心中感叹了声。 祖母从出生就是万人之上的帝女,母亲是中宫皇后,一身荣宠,成亲后祖父也事事听她的,后来扶持皇帝表舅登临大宝伤了身体,皇帝表舅就更是敬重她,何曾这么小心翼翼同人说过话,到底是心中愧疚难已。 永泰大长公主面上笑意愈深,问了些她的日常事后便止住了话头,道:“也坐了一阵子了,我们便不多留。不知你爹娘如今在何处,我和你二姐去给他们上柱香再走。” “晴好,带客人去吧。”周今絮放下茶盏起身。 “是,小姐。” 听到那声客人,祖孙二人顿了顿,随即又当做若无其事般起身,永泰大长公主朝周今絮问:“晴好,不错的名儿,你取的?” “二哥取的。” 她了然地点点头,带着周令妤和一众丫鬟离开会客厅。 等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周今絮也没看箱子里都有什么东西,朝管家路显道:“收进库房里吧。” “是,小姐。” “中午我要吃白切鸭,你让厨房做一下。” “好,小姐还要吃点别的吗?我让他们一并准备了。”路显忙应。 “其余的随便做什么吧,暂时不是很想吃别的。”周今絮看了眼天上的大太阳,想到了花园里的那个亭子,“你让人把一张软榻放到鲤鱼池的那个亭子里,靠着红木栏杆放,我要去那儿玩。” “是。” 周今絮回知止轩拿了自己的画具和笔墨颜料,挑挑拣拣一番,累了又蹲在地上歇会儿,最后抱着挑好的东西去了小凉亭。 路上小厮碰到她要给她拿东西,她一股脑把东西丢给那小厮,到了小拱桥蹲在小拱桥上看鱼。 第158章 已经不需要努力了 上了小凉亭之后,周今絮发现软榻已经放好了,和凉亭四周本来的木坐板刚好齐平,软榻上叠着一张小毯子,旁边还另置了一张小桌,上头摆了几样糕点和水果;她要带过来的画具也已经摆好了,画笔和颜料整整齐齐地陈列着。 周今絮表示很满意,挥手让候在一旁的小厮离开,脱了鞋子盘腿坐到榻上,继续画昨天没画完的画。 另一头的永泰大长公主祖孙二人上完了香,转头看到站在门边等候的晴空。 晴空朝她们行了个礼,将药方双手递过去,“大长公主,这是我们小姐的药方。” 周永泰大长公主接过药方看了看,随后递给自己身旁的心腹嬷嬷,道:“过会儿去太医院药房取些这上边名贵的药材送过来。” “是,主子。” 交代完,她又问晴好:“絮丫头如今在何处?” “小姐在凉亭作画。” “那便不去打扰她了,你同她说我们回去了。” “大长公主,奴婢送您。” 永泰大长公主摆摆手,“府里就你们两个丫鬟,你去伺候着你们小姐吧,不必送。” “是。” 上了马车,永泰大长公主叹了口气。 “祖母怎么叹气?”周令妤坐到她身旁给捶了捶肩。 “我不累,不用。”她拉住二孙女的手,“就是觉得这心里头怎么也舒坦不了。” 周令妤靠到她肩头,轻声宽慰道:“发生这样的事,您也不想的,您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没能养在膝下片刻,当然会不舒坦和愧疚伤怀。” “三叔已经去了,我看小妹如今比那日情绪平和了许多,我们尽心弥补小妹,她终有一日会接纳我们的。”那日周今絮面无表情地活剜周临川,着实把周令妤吓得不轻,做了大半夜的噩梦,最后跑去和周二夫人睡。 “祖母,人不能总沉溺在过去和悲伤中。” 永泰大长公主笑着摸了摸她头,“倒是让你小小年纪来这般安慰我了,那日吓得不轻吧?” “嗯。” “你和玥丫头不曾见过血,看见这血腥的场面吓到是正常的,别怕,过段时间就会忘了。”永泰大长公主看向前方,眼中隐有泪光,“可她,本来该和你们一样的,却被折磨成了这副杀人都面不改色的模样。” “祖母,我们都明白,我们会对小妹好的。她受了很多苦,我们当哥哥姐姐的,都愿意谦让她宠着她。无论您给小妹什么,我们都不会心中有怨言芥蒂。” “好孩子。”永泰大长公主拍拍她肩,眨了两下眼,将情绪都收了回去,“回去吃个午饭,我带你去给你小妹挑些丫鬟送过去。” “好,听大哥说她特别喜欢吃江州的一家烧鹅,我有空去看看京中哪家的烧鹅做得比较好,将他们的厨子挖回来。” 早饭吃得有些晚,周今絮便未时中才吃午饭喝药,因为不想睡午觉,她继续在凉亭里作画,累了就躺在榻上,让晴好给她喂水果,晴空给她念书听。 拱桥上路显扬声叫了声“小姐”,晴好和晴空对视了眼,晴空放下手里的书,去了拱桥。 不久后她回来,道:“小姐,岳峥嵘岳老来了,说要见您。” 周今絮盘腿坐起来,靠在亭柱上,“让他过来吧。” “是。” 半刻钟后,岳峥嵘负着手踱到凉亭中,看到凉亭中这陈设,坐在亭子原本就有的石凳上,道:“你倒是会享受。” 周今絮手上端着盘桃子,瞟了下他,没说话。 “怎么样,考虑得如何了?当不当我徒弟?” “不当。”她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臭老头走了之后她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了。 “我教你更多毒方。” “不用,那本毒经上的东西我还没用完。” “就学那么一点,学无止境懂不懂,你不觉得你有点不思进取吗?”岳峥嵘有些急,“你不想更厉害点吗?” 周今絮不感兴趣,“不想,我学那么多做什么?够用就行了。我已经够厉害了,要那么进取做什么?我吃得好穿得好喝得好住得好,已经不需要努力了。” 钱有人给她挣,生活起居有人伺候,她不高兴还有人哄她,已经不会吃不饱穿不暖了。 苦她已经受过了,她现在就想过好日子,闲了就画点画,兴致来了就翻翻毒经捣鼓点毒,觉得待在家里闷了就让裴聿回带她出去玩,想爹娘了就去他们坟前祭拜和他们说说话,多好的日子啊。 岳峥嵘一噎,又苦口婆心劝道:“真的不想拜我为师吗?你可是好苗子啊,自己捣鼓都能捣鼓得七七八八,和我学点可不就更好了?” 周今絮依旧果断摇头:“不要,你再烦我,我就把你赶出去。” 岳峥嵘把手揣进袖管里,仰天长长叹了口气,小声嘀咕:“没点上进心。” “算了算了,不拜师就不拜师吧,老头儿我呢人比较好,给你抄多几本毒经,你爱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想学的时候就学点好了。” “别人求我我都不教,我求你你都不学。”说着他哼了声。 “哦,你抄呗。求我我也没有义务答应你,想当我师父,没门儿。”周今絮拉过毯子盖了下腿。 岳峥嵘气得抢过她面前的大桃子,狠狠啃了一大口,因为咬得太大口,下巴差点脱臼,牙也差点没崩了。 周今絮转头看见他这滑稽的模样,哈哈笑了两声,“人老牙松。” 岳峥嵘把张大的下巴托着合上,不满地斜了眼嘲笑自己的小丫头,“人老了想找个徒弟传承我这一身衣钵,你却不想学,太伤我这个老人家的心了。” 唉,还是得回去从那些木头脑袋里挑个聪明点的传授他这一身本领,想想就火大,一个个三四十岁的大男人,悟性还没个十六七岁的小丫头好。 “你伤心就伤心呗,我又没有尊老爱幼的美德。” 岳峥嵘瞪她一眼,“真不懂那个姓裴的小子喜欢你什么,说话太气人了。” “哼,我做什么他都喜欢。”周今絮眨了下眼,“你怎么知道二哥喜欢我?” “这不一看就知道吗?老头儿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第159章 我惟愿她健康开怀 岳峥嵘嚼嚼嚼,“那小子的眼神,明眼人谁不知道是看心上人的,就你一口一个二哥,把人家当哥哥看。” 这桃儿还挺甜,汁水足,不错,走的时候顺走几个,就当做是这丫头给他的束脩了。 “唉我这几天可打听那个裴小子了啊,就是个硬茬,在外面对谁都不带客气的,对你就是和颜悦色,不是看上你是什么?” 周今絮翘翘唇角,这话她爱听。 “臭丫头听得挺高兴,看来是你情我愿,怪不得那么拗那么古怪的性子,说跟就跟着跑京城来了。”看见她的笑模样,岳峥嵘不由得道。 之前天天就摆着个要死不活的臭脸,眼神生无可恋的,现在好歹有了点小姑娘家的活人气。 “我是来杀人的,如果待得不高兴,我还是会回江州。”目前她待得很高兴。 “杀谁?” “不告诉你。”周今絮懒得和这个臭老头解释为什么要杀周临川,解释了之后又牵扯出很多事来,费口水。 “就和你好好说不了话,动不动就不告诉我、别管你、关我什么事,我找那个姓裴的小子问去。”岳峥嵘自顾倒了杯花茶,咂吧两下嘴,“怪淡的,还有种甜滋滋的味道。” “你开的药好难喝,是不是报复我?”想起来每天的三碗药,周今絮皱起眉头。 岳峥嵘斜她,“你不是怀疑我的医术,把药方给别的大夫看过吗?要是有问题他不会说?我报复你做什么?就是我再研究个十年,也研究不出不难喝的药啊。” “你是不是不想喝药故意说药有问题?你那身体就像四处漏风的破篓子,老老实实喝几年吧。” 周今絮叹了口气,更加愁眉苦脸了。 岳峥嵘吃完了桃子,擦了擦手,抓过周今絮面前的毛笔,拿了几张纸,往上面欻欻写字,“我也不白吃你东西,这就给你写点报酬,你今晚留我吃顿饭啊。” “强买强卖。”周今絮嘀咕了句,拿起另外的笔继续画自己的画。 “小气,吃顿饭而已,这毒方别人要我都得要他拿钱换,让你留我顿饭我就给你你还不乐意。” “你话好多,可以闭上嘴了。” 岳峥嵘不说话了。 闭就闭,怪丫头就是凶。 裴聿回坐在都察院的值房中审录卷宗,唇角微微勾着。 对面的周长荆抬头看到他这副好似有些春风得意的模样,不由得问:“什么事这般高兴?都高兴一天了,从今早来上朝的时候就这副表情。” 简直是太诡异了。 “没什么,今今说不想让我当他哥哥了而已。”裴聿回将手上审录完的卷宗放到放到一旁,看了眼窗外的日头方位,“时候差不多了,我该回去了。” 周长荆轻嗤了声,“那真是恭喜你啊。” 看他得意的神色,哪是没什么的样子。 “一点儿都不诚心。”裴聿回瞥他一下,“东西给刑诫吧。” 周长荆示意纪谨去将东西交给刑诫带回去。 “走了。” “嗯。”周长荆应了声,看着好友离去的背影,不禁想他如愿以偿了,他们一家何时才能被她承认呢。 裴聿回回到家中已是申时中了,此时周今絮正在神游天外,他坐到身旁的时候才发现他。 “二哥,你回来了。”周今絮挨他身上,抱住他的胳膊。 裴聿回看了眼只抬头扫他一眼就又低头奋笔疾书的岳峥嵘,抬手揉揉她脑袋,“怎么蔫了?” “画完了画,忽然就感觉有点提不起劲。”周今絮吸了口他身上的香味,把脸贴到他肩上。 裴聿回看她唇有些干,把杯中已经凉了的花茶倒掉,重新倒了杯还温热的喂到她唇边,她探头来喝时不由得面上露出点温柔。 等她喝完了把茶杯放下,他问:“岳老在写什么?” “他的饭钱。”周今絮把蠢蠢欲动的手按住,拿过自己画完的画展开在裴聿回面前,“看,我刚画完的,你快说好看。” 她不接受说画得不好。 臭老头有点碍眼,她想抱二哥了。 裴聿回目光投向那幅她画完的黄心菊,笑着夸赞:“很好看,栩栩如生,我们今今真厉害。” 确实画得很传神,他没有昧着良心夸,只是技巧上有些生疏罢了。 周今絮弯起眼,“等你休沐了,我就画你。” “好。”裴聿回朝远处的刑诫招手,“周修筠给你寻了套颜料,要看看吗?” 二皇子颇爱作画,颜料是周长荆让二皇子忍痛割爱的。 周今絮看了眼刑诫手上打开了的长木盒,“先放着吧。” 刑诫闻言,把木盒盖上。 岳峥嵘手写得有些抽了,停下来揉了揉手,看到对面的两个年轻人,忽然就觉得自己有那么点碍眼。 见岳峥嵘停下来了,裴聿回问:“饭钱是什么意思?” “他想留下来吃饭,就给我写毒药方子了。” “我这是惜才,让她给我当徒弟她不当,她说她现在衣足饭饱过得好,不想进取了。姓裴的小子,你劝劝她。”岳峥嵘反驳道。 裴聿回摇头,“我不劝,她不愿做的事情我都不会强求,我惟愿她健康开怀。” “简直是溺爱。”岳峥嵘吹了下胡子,把桌上的纸抓起来胡乱叠在一起递过去,“喏,一张纸一个毒方,有空了好好学啊,不拜师我也给你了。” 裴聿回接过,逐一整理好后还是厚厚的一沓。纸是整幅纸,本是用来给周今絮作画的,如今被裁成了信纸大小,上面被写满了毒方。 “你等我有空再说吧。”周今絮微微颔首。 “今日什么时候吃的午饭?”裴聿回笑看着她。 他发现她和岳峥嵘相处时也是轻松的,比在广川侯府和周承宴面前冷着脸的状态要好很多,能怼人能甩脸色,神色很自在。 “未时中左右。”周今絮扭头看向他,“今早晴好和我说日子选好了。” “什么日子?你俩这就要成婚了?”岳峥嵘闻言插话。 周今絮不满地瞟他一眼,“我爹娘再葬的日子。” 为什么会想到他们两个成婚? 不过也不是不可以选一下日子,等成婚了,二哥就不会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了,她想怎么样都可以。 第160章 那真是幸好答应了 周今絮想着在心中点点头,觉得这个想法可行。 岳峥嵘闻言咳了声,“当我没问。” 他就是看着这两人处得跟小夫妻似的,可不就有这种想法嘛。 周今絮从榻上下来,“臭老头你继续写你的毒方吧,我和二哥去散步。” 坐了一天了,有点累。 “等一下,我问点事你们再去散。”岳峥嵘憋半天了,格外好奇这丫头要来杀什么人,好不容易等回了裴聿回。 说完,他一把拉过裴聿回去一旁,嘀嘀咕咕了半天,不时朝周今絮投过去两眼。 周今絮支着脸等得有点久,左右换了右手又换了左手,心里觉得这臭老头话真的很多。 好不容易看他们讲完了,她跑过去拉起裴聿回的袖子就走,“可以了,话怎么那么多,天要黑了。” “好。”裴聿回含笑应声,走出几步了后道:“岳老很关心你。” “他想把我拐去他的药王谷当他的徒弟传承他的衣钵,所以就要打听我。”她对他那么差,臭老头怎么可能真的关心她,不过是有所图谋。 十天而已,能有什么真感情,这个世上好人没那么多。 “嗯,那就等日久见人心吧。” 绕着裴府走了两圈,周今絮问:“二哥,你平时在家里都会做什么?” “练练琴棋书画,休沐日让周修筠过来陪我喝酒品茗。若不想自己待在家中了,偶尔去书院看看老师,或者给周子雍讲解策论,有时亦会自己出游。”裴聿回回握她牵上来的手,“子雍是周承宴的字,老师给他取的。” “下次去见老师时,我带你去如何?” 周今絮点了下头,“我应该见过你老师,只是我没什么印象了。” 好像是当年送别周承宴的时候。 “老师确实说见过你,还对你有些印象。”裴聿回抬手,指腹蹭蹭她鬓角,将她的碎发捋好。 去蘅云山庄前,他抽空去了趟张府。 “什么印象?” “挺可爱活泼的一个小姑娘,就是眼泪汪汪还絮絮叨叨的。”裴聿回轻笑了声,当时听到这个描述的时候,他不由得想象出她那时的模样。 随后心里莫名有些酸,原来周承宴曾经得到过她这般真诚的关怀,他都没得到过。 周今絮抿紧唇,沉默了一会儿,道:“讨厌的周承宴。” 裴聿回哑然一瞬,随后很快就站在她的阵营去讨伐周承宴,“嗯,他讨厌,竟然让我们今今掉眼泪。” 周今絮扎进他怀里,仰头看他:“二哥,我们成婚吧。” 成亲后是不是出去也能牵着了? 裴聿回微愣,触碰到她期待的眼神,随即心中一片柔软,“先定亲,等你过了生辰,我们再成婚好不好?” 相对他来说,她年纪还太小,成亲好似有些太早了。 本来想着等她爹娘下葬了,他再同她商量定亲的事,没想到方才岳峥嵘的那句话让她直接就提出了成婚。 “好吧。”周今絮本来想拒绝,但他的眼神实在是太温柔,拒绝的话变成了这声有些不太乐意的回答。 “我们家今今真乖,等义父义母下葬后,我去找钦天监的同僚算个定亲的好日子。二哥好像提前把彩礼给你了,得再准备些,到时候才不让你跌面儿。”裴聿回抚了抚她的发顶。 至于其他人同不同意,裴聿回没有太过考虑,祖母那边没意见了,广川侯府又不敢做她的主,他那两个离了的父母就更不用考虑了,这桩婚事只要他们两个有意就能成。 “噢,你抱我,我不想走了。” 裴聿回弯腰将她托抱起来,在她的注目中亲了下她额头,桃花眼含笑,“是累了还是单纯想要我抱着?” “我想让你抱我。”额头上微微的凉意让她眼眸弯起,仰起头亲他唇角,“二哥,我今晚还要和你一起睡。” 冬天就让他给她暖床,帮她捂脚。 “好。”他贴了贴她脸颊。 已经松过口了,再合上口子,她要恼他了,纵容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周今絮高兴地抱住他脖子,也蹭了下他脸,“二哥,我喜欢你。” 很早之前就发现了,被他碰到会有点舒服,被他抱着就会很舒服,她喜欢这种体温紧贴的感觉。 “那真是幸好我答应了,不然都听不到今今说喜欢我。”裴聿回揽着她的手臂收紧,眸中笑意渐深。 她真的好直白,想什么就说什么,偶尔蹦出来的话语格外让他心欢。 抱了会儿,裴聿回将她放下来,给她理好衣裳,带她出去逛了半条街后才回来吃晚饭。 岳峥嵘看着对面那两人你给我夹菜我给你夹菜的亲昵样子,在心里感叹了声年轻真好。 想当年他也是和心上人走到了谈婚论嫁这一步,只是后来心上人患病不治而亡,他也从学医转为了学毒。 他是一个医者,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心上人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最终痛苦死去。 如果当年心上人没有去世,他们的孙女应该和这个臭丫头一样大了,生长在山林间不被规矩束缚,应该会更古灵精怪些。 周今絮正吃得高兴,见岳峥嵘吃饭的速度慢了下来,觑他道:“你是不是嘴巴比较怪,这么好吃的菜你吃出了难吃的表情。” 岳峥嵘霎时从伤感中抽离,他吃得差不多了,扒拉几口饭把碗放下,“说了你也不懂,这菜挺好吃的,我吃饱了,不打扰你们卿卿我我。” “哦。”周今絮咬开一颗吸满汁水的牛筋丸,丸子里的汤汁很足,她微微眯起眼。 好吃。 裴聿回看了眼岳峥嵘有些寂寥的背影,很快便收回了目光,等周今絮吃完丸子,夹起点青菜喂她,“吃些青菜,别光吃荤的。” 周今絮听话地吃完了他夹的青菜。 用过晚饭后,裴聿回去了趟书房,周今絮回房间把自己的寝衣什么的都抱到裴聿回的房间里。 裴聿回回来时,她正在屏风后沐浴。 看到屏风后的影子,他喉结轻滚,仰了仰头看了会儿房梁,长长呼出一口气,退出门外等着。 第161章 使坏时像在撩拨人 他就去了趟书房,她就已经在他屋里沐浴上了。裴聿回本以为答应的是今晚一起睡,没想到她是要从此以后都一起住一个屋里。 在院中静坐了会儿,屋里探了个湿乎乎的脑袋出来,“二哥,给我擦头发。” “好。”裴聿回起身,到了她面前发现她眼睫上还挂着水珠,屈指拭去,随后弯腰将她抱起来,走到榻上坐下,用巾帕给她擦拭带着潮气的发丝。 视线掠过她松松垮垮的领口,他抽回来,问:“不打算搬回隔壁了?” “你不欢迎我?”周今絮脸色不虞,目光凝在他的眼睛上。 “怎么不欢迎,欢迎之至。”裴聿回将她整个脑袋都裹起来,双手搓了搓,她的湿发被藏在巾帕中,露出一张白生生的小脸,看起来特别乖。 他没忍住,凑过去碰了碰她唇瓣。 她收了要生气的表情,微微弯起眼眸来,噌噌两下挪进他怀里。 裴聿回笑着揽住她,让她整个人都嵌在怀里,亲了下她的脸颊,紧紧抱了她一会儿后才松开,继续给她擦头。 可爱死了。 周今絮被他这一连串动作搞得有些懵,某一瞬间觉得他身上好似洋溢着一种犹如实质的喜悦,收都收不住。 反应过来后,她眼眸亮了亮,跪坐起来攀着他肩问:“二哥,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我?” 他刚刚抱得好紧,她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是啊,二哥特别喜欢今今。”裴聿回眸光漾着点点笑意,温柔似春水。 “那我们就该一直在一起。”周今絮抱住他脖子,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好,一直在一起。”湿发被压在颈间,裴聿回手掌穿入她发间,小心拉出来,就着她拥上来的姿势继续擦,“不过你这么抱着,把寝衣弄湿了,贴着会着凉,不怕生病了让一直的时间变短吗?” “周今絮闻言松开手,坐直身体,仰头看低头注视自己的人,问:“你就不能像上次那样抱我吗?我想坐你腿上。” 裴聿回回想了片刻,想起来是她来癸水那日,将她搂到膝上坐好,他微微皱着眉,“说起来你来月事的日子也近了。” “有没有办法让它不来?”周今絮脸上顿时晴转阴。 这个月事真的特别讨厌,肚子疼死不说,身上哪儿哪儿都不舒服,晚上睡觉还不能随便翻身,不然就会漏,还会蹭到被子上。 上次来的时候,她又不愿意晚上起来换,晴好前三天早上都在洗被子。 “还是来比较好。”裴聿回温声劝道,“女子到了年纪不来月事,可能是身体出了问题,你看你长这么大才来过一次,就是因为身体虚弱。” 周今絮惆怅,用脑袋撞了两下他的肩膀,蔫了,“二哥,下辈子我当男子,你当女子,你来月事了我照顾你。” 裴聿回手指在她发间捋动,“嗯,好,我们今今这么体贴啊。” 周今絮抬了抬下巴。 嗅到她发间发油的香味,他笑道:“身上很香,不苦了。” 她听了显然很高兴。 头发擦干,裴聿回放下帕子,双手捧着她的脸,指腹在她脸颊上蹭了蹭,额头轻抵她的额间,“怎么会有今今这么漂亮可爱的小姑娘。” 越看越心尖发软。 “二哥你怎么这么高兴?”周今絮眨了眨眼,眼睫扫在他眼皮上。 敲门声响起,裴聿回放开她起身,“你想想。” 打开门,是端着药的晴空在敲门,裴聿回接了托盘便让她候在门外了。 方回到小姑娘面前,便听得她道:“因为我说不想让你只当我的哥哥了吗?” “真聪明。”他笑赞,把药端到她面前,“趁热喝。” 周今絮不情不愿地地就着他手咕嘟喝了一大口,眼睛一闭眉头一皱就咽下去。睁开一只眼时,看到他在注视着自己,她把另一只眼睛也睁开,眼珠子转了圈,双手从他手上捧过碗,仰头喝完。 把碗塞回他手上,周今絮伸手攥住他衣领,把他拉得弯下腰来,还残留着药汁的苦味的唇瓣贴上他唇,舌尖一探。 裴聿回被她弄得一愣,很轻易地便被她撬开齿关,还未来得及感受什么,口中就泛起一股苦药味儿。他喉结一滚,无奈咽下她渡过来的药汁。 周今絮松开他的衣领,舔了舔唇瓣,看着他被她蹭得湿润的唇,笑盈盈问:“二哥,好喝吗?给你也补补。” “不好喝。”裴聿回抬手用指腹拭去她唇上的水光,“二哥不需要补了。” 再补火气就灭不了了。 使坏时像在撩拨人。 她张嘴,“我要吃甜的。” 裴聿回见蜜饯喂她嘴里,屈起手指,指骨轻敲她额头,“自己玩会儿吧,我去沐浴。” 周今絮见他往外走,将蜜饯含在一侧,叫住他:“你要去哪儿洗?” 回头瞥见她略微不满的眼神,裴聿回收了去隔壁的心思,“去叫人换热水。” “那你去吧。” 周今絮盘起腿,抓起旁边的枕头盖住腿,把岳峥嵘今天写的东西拿过来,一一翻看。 这字张牙舞爪的,潦草。 不一会儿裴聿回就回来了,拿起被子裹住她把她抱起来,“去隔壁你屋里坐会儿,我沐浴完抱你回来。” “为什么?” “晴好两个人力气太小,提水得提好几趟,我让刑诫他们提,省时间。”裴聿回推开隔壁她的房门,“难道今今不想让我早些洗完陪你吗?” “好吧。”周今絮同意了。 裴聿回弯腰将她放在床上,揉了下她脑袋,“乖。” 周今絮看了眼他,躺下来把脚搭到床架上,亵裤滑下来一大截,露出小腿。 裴聿回要出去的脚步拐了回来,把毯子盖她身上才又离开。 她鼓了下脸,等他出去后把毯子踹开,趴到枕头上继续翻纸。 裴聿回沐浴后擦干了发丝才回去找她,进门便得到她一个幽怨的眼神,“你怎么那么久?” “湿着头发怎么抱你?”他莞尔,坐到床头,伸手将她揽到怀里,下巴搁到她肩上,“给义父义母下葬的东西都准备好了,这会儿朝中没什么事,我明日告个假,后日陪你一起给他们送行。” 第162章 像是做了夫妻一样 周今絮点了下头,“谢谢你,二哥。” 裴聿回手指贴到她唇上,“说什么谢,为岳父岳母尽心,应该的。想起来了吗?上回我说了,让他们放心把你交给我照顾。” “你小心思好多哦。” “你一根筋,我心思不多,你真要和我做一辈子的好兄妹怎么办?”裴聿回和她稍稍拉开了点距离,靠在床头。 就穿这么点挨那么近,有点考验他的定力。 周今絮发现揽在腰间的手松了,扭头觑他。 他只能又将她揽到身旁。 她把那沓纸丢到一旁,跨坐到他身上,“二哥,我想去看星星。” 裴聿回垂了下眸,微微蹙眉,手臂托在她臀下,抱她起来,拿过毯子盖在她身后,又抓了件外衣,抱她出去。 说坐就坐上来了,动作那么快,真让他有点猝不及防。 天才黑尽不久,但天上不少星点已经从云层中探出头来了,闪烁辉光,即便今夜月色不明朗,也觉天地皎洁。 裴聿回在躺椅上坐下,给周今絮盖好毯子,看向眼神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晴好,“去端些糕点和汤水来吧。” “是,大人。”晴好飞快地溜了。 小姐不愧是小姐,还不开窍时一口咬定“我和二哥的兄妹感情就是比你和你哥哥好”,开了窍像是原地成了婚做了夫妻一样,看起来如胶似漆的。 坐了会儿,夜空被星点缀满,翻转银河深长如玉色绸带。 周今絮枕在裴聿回胸膛,仰着头看天,忽然想起点零星的记忆。从前的很多个明河在天的夜晚,她也被爹爹陪着坐在院中,手上捧着一块放进井里冰镇过的寒瓜,痴痴看着无垠跃动的广袤。 而爹爹在一旁往她脖子上和手腕脚腕上抹艾草膏。 好像还有一个脸上长着胎记的丑大孩,拿着扇子给她扇风。 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讨厌,她在想爹爹,为什么周承宴要在。 “二哥,我想吃寒瓜。” 裴聿回不知她怎么就忽然想吃寒瓜了,叉起一块梨喂到她嘴里,“秋日里没有寒瓜了,来年再吃好不好?” 周今絮嚼了嚼嘴里的梨,“哦,好吧。” 其实她也不是想吃寒瓜,只是想回到小时候,回到有爹爹在的时候,最好娘亲也在。 算了,想也回不去,她还是好好花银子吧,等把银子花完了,她应该也快要死了吧,死了就能带着二哥去找爹爹娘亲了。 裴聿回瞥见她眼里的那抹黯然,贴了下她脸颊,“怎么有些不高兴了?” “我想我爹爹娘亲了。” “那就去见他们,和他们说说话。”裴聿回二话不说将她抱起来,往放着周淮夫妻二人尸骨的院子走去。 晴空在前面打着灯笼,值夜的下人忙将沿路灯笼点上。 进了小院,裴聿回将人放下来,帮她穿好鞋,拿过香烛点上递给她。 周今絮给父母上了香后坐到软垫上,把两个陶缸从桌上抱下来,一齐摆到面前,随后一手抱住一个,“爹爹,娘亲,给我靠一下。后天你们又要躺到土床上了,我就靠不了你们了。” “二哥给你们算了个好日子,把你们埋在一座可以看到京城的山。” “娘亲,爹爹说你爹生前的心愿是想把生意开到京城来,带你看看京城的风光。等以后我让喻初禾来京城做生意,开一间铺子也算是完成你爹的心愿了吧?我有点懒,你给我留的银子有点多,我不想那么努力了,就这样吧。” “我去了一趟京城外的一个山庄,风光确实不错,我玩得很高兴,你有空也看看。” “爹爹你活着没能来过的地方,我带你来了。江州有太多太多伤心事,我带你们来这儿待待散散心。我待得不高兴了,我会再把你们带回江州的。” “今晚的星星很好看,我想你们了。” “之前我偷偷和你们说,我决定不嫁人,和二哥一起过一辈子,但我现在反悔了,我不想和二哥当兄妹了。” 其实周今絮有时候并不太想来看他们,因为看到的是两个陶缸子,她想看到的是活生生的人,有温度有呼吸的人,能站在她身旁的人。 说了会儿话,周今絮停下,默默把脸贴到冰冷的陶缸上,闭上眼睛。 裴聿回上了香,便安静陪在她身旁,抬手轻抚她的发丝。 许久,见她没睁开过眼睛,估摸着她差不多睡着了,他把人抱起来,“回去洗漱休息了,让你在这儿睡那么久,义父义母该骂我了。” 周今絮微微睁开眼看了下他,在他怀里缩了缩身子。 到了屋里,周今絮已经睡迷糊了,裴聿回用帕子给她擦脸,又把她放下来,把牙具塞她手里,“自己来。” 周今絮不怎么高兴地刷了下牙后漱口,朝他伸出手。 裴聿回抱她坐到椅子上,让晴好给她换了件寝衣,自己正好去洗漱。 回的还是她的屋子,左右都要睡一张床上,是谁的屋子已经不重要了。 回来时看到床上的小姑娘睁着半合不合的眼睛看着他的方向,见他来了才闭上眼。裴聿回继续用蚕丝被裹住她,把她揽入怀里,捏了下她脸颊。 “还挺不信我。” 抱着人睡到天明,裴聿回照常起早,练了下武后用早饭,临走前叫了人起床,还是得到一个蒙住脑袋的背影,他只能先去上朝。 周今絮醒得比昨日要早些,吃早饭的时候听到过来的路显说裴聿回给她找的教她作画的画师已经找到了。 周今絮边喝着粥边皱眉,“我忽然不太想学了怎么办?” 她只是想画着玩,不是想每日都要苦哈哈跟寒窗苦读的那些学子一般。 路显笑道:“小姐想学就把画夫子叫来教您,不想学就让他回去。” “那叫他隔一日过来一次吧,等早上我吃了早饭,他教我一个时辰就可以走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又怎样,她才不要那么辛苦。 “好,都听您的,您想今日就学,还是后日再学?” “后日。” “好,我去安排。” 下午小憩醒来的时候,周今絮听晴好说周承宴又瘸着来了,问她要不要放他进来。 第163章 他是不是耳朵红了 周今絮想了想,现在她没问题要问他了,“把他赶走。” “是。” 晴好出去赶人,回来时手上却提着一个食盒,一脸为难道:“小姐,周公子丢在门口的,我不知该如何处置,只能提回来了。” 周今絮冷哼了声,掀起盖子看了眼,是碗汤圆。 “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干嘛给我送汤圆。”她拿着羹匙搅了搅,看卖相不错,盛起来一颗咬了口。 马蹄肉馅的,马蹄脆脆甜甜,肉馅吸满了汤汁,汤圆皮弹牙,还挺好吃。 七月二十二日,她思来想去,都没觉得有什么特殊的。 吃都吃了,刚好当下午的甜点,周今絮把一整碗都吃完,将空碗递给晴好。 午后的阳光没正午那般热辣,周今絮让晴空把屋里的那张躺椅搬出来,她躺上去晒太阳。 路显带着两个穿着统一的淡黄色服饰、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女子进来,行礼道:“小姐,这两位是宫中来的绣娘,给您量身的。” 周今絮扫了眼她们,对方给她行了个礼,“见过县主。” 她磨磨蹭蹭站起来,张开双臂,“量吧。” 绣娘一个拿着布尺量,一个拿着纸笔记,到最后连她的脚长都给量出来了,看着架势不仅是要给她做衣裳,还要给她纳鞋。 “县主喜欢活泼些的衣裳还是端庄些的,素雅些还是明艳些的?” “漂亮的就喜欢。” 两个绣娘对视一眼,有些为难。 这个漂亮,范围也太宽泛了。 裴聿回恰好从外面跨进院里,听到周今絮的话,解释道:“活泼明艳些的,颜色不花哨,样式不必太过繁琐,便于走动,闲适为主便好。” 方便她躺的衣裳对于她来说都是舒服的衣裳,她说的漂亮便照着她挑瓷瓶的眼光来。 “是。”问完该问的,两个绣娘离开裴府回宫。 裴聿回站到周今絮面前,用手背碰了下她的脸颊,“晒得脸都烫了,不热吗?” “还好。”周今絮自己捂了捂脸,确实有点烫,但她没觉得多热。 “到屋檐下坐着。”他弯腰把人抱起来,“今日周承宴来找你了?” 周今絮戳他的下巴,“你干嘛问他?” “没什么。” “有。”她才不会相信他平白无故这么问呢。 “好吧,确实有。”裴聿回揉揉她脑袋,“今日是他生辰,所以他应该会来。” 周今絮微微垂着眼,未几“哦”了一声。她把下巴搁到他肩上,看了眼西斜的日头,良久后道:“我允许你给他送礼物。” 裴聿回偏头,上弯的唇瓣轻轻碰了下她侧脸,“今今真大方。” 别扭得可爱。 “给他送一套文房四宝如何?”裴聿回送礼没什么新意,前两年给周承宴送的不是狼毫就是砚台,左右读书人用得上。 周今絮捂住耳朵,“不要问我。” “我有点讨厌我自己。” 裴聿回把她放到屋檐下的椅子上,半蹲在她面前,“二哥这么喜欢今今,今今却讨厌自己,觉得二哥没眼光?” 周今絮神色有些垮,“我为什么不能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我讨厌自己时不时的动摇。” 他手掌抚上她脸颊,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她颊边的软肉,“因为今今是一个很好的姑娘,今今还在关心他,对吗?” 周今絮不太想承认,但又无法否认。 她表现得越讨厌周承宴,心里就有多在意。不知道是不是每日喝的药里有安神的药效,最近她情绪稳定和平和了好多,那些以为被高热烧忘了的记忆零星蹦出来,想起爹爹的时候,零散的碎片中大半部分都有周承宴的身影。 关心又怎么样,反正短时间她是不会叫他哥的。 周今絮不再想周承宴,把脑袋的重量压在他抚上来的手掌中,“二哥你很有眼光,我就是很好。” 下毒厉害,力气也大,杀人更是不手软。 “知道自己很好,那就多喜欢自己一些。” “好。” 日头将要落尽时,书院中的周承宴收到了刑止送过来的文房四宝。 在刑止走之前,周承宴叫住他:“今今吃了我送过去的汤圆了吗?” 刑止点头,“吃了。” 周承宴面上不由得露出笑意。 翌日一早,周今絮还睡着,就被裴聿回从被窝里捞起来,睁眼时发现自己是坐着的。 收到她幽怨暴躁的目光,裴聿回忙给她顺毛,手轻抚着她的脊背,“我们得启程早些,否则误了时辰便不好了。” 周今絮困倦地捂了下唇,坐着醒了下神,半合着眼,手抬起把寝衣的扣子解下,衣衫落至腰际。 转头给她拿衣裳的裴聿回看到一截光溜溜的肩,手一抖就把她的外衣搭到她肩上,拢住领口。 被强制起床,反应有些慢的周今絮疑惑地和他对视,“嗯?” 裴聿回深吸一口气,胡乱揉了下她脑袋,转身出去,“我去叫晴好进来。” 她看了眼他大步离开的背影,向后嘭地一下倒在床上的被子里,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来他的反应。 刚刚二哥是不是耳朵红了? 周今絮撇了下嘴,她又没脱光,里面还有一条短短的抹衣呢。 他看了她,下次是不是就得给她看了?这样才公平。 晴好进来,哄着周今絮洗漱好又给她梳发,吃完早饭她的脸色已经好很多了。 吃了早饭,也只是卯时中过一刻,此刻天亮不久,但广川侯府众人和周承宴都已经坐在裴府的客厅里了。 周今絮打了个哈欠,扫了眼端坐着的那些人,脑袋挨到裴聿回肩侧,小声道:“像是怕我不等他们一样。” 裴聿回随意点了下头,捋了下她颊边的碎发,“待会儿上马车了,挨着我补个觉。” “好噢,我要和你单独一辆,不想他们任何一个人上来。”碍事。 “好,我同他们商量。” 见周今絮来了,永泰大长公主和广川候带着家中大小起身,近了前,看到周今絮好似没睡好,永泰大长公主道:“今日赶了辆装有小榻的马车,絮丫头你坐那辆吧,路上正好休息。” 周今絮也没和她客气,她坐舒服了就好,“哦。” 第164章 你还要我请你不成 裴聿回开口便是他的通知式商量:“大长公主,晚辈陪今今坐一辆好照顾她,劳您和侯爷去别的马车了。” 永泰大长公主和广川候看了下周今絮,没有异议,点了下头。 孤男寡女坐同一辆马车还没有长辈陪同,这放在别人身上是不行的,但放在周今絮身上,永泰大长公主也只能随她了。 不让她和裴聿回坐一辆,恐会惹她生气。 确认东西都带上了,看两个装着父母尸骨的陶缸被小心地放上另一辆马车,由刑止和刑诫看顾着,周今絮才走向那辆看起来更宽大些的奢华马车。 路过周承宴时,周今絮瞟了眼他便扶着裴聿回的手上去。 马车内确实有张小榻,榻上准备了柔软的毯子和一盒糕点,她没管糕点,等裴聿回上来帘子放下后就躺到榻上抱着裴聿回的胳膊闭上眼,“二哥,你也睡。” “好,你先睡,我过会儿再睡。”裴聿回打量了一番这辆马车的内里。 上回她说马车颠簸,府上三辆马车,裴聿回让人把其中两辆送去改造了,如今府上只有一辆。今日出行,另一辆还是从济安侯府那儿借的。 周今絮闻言,也不再说话,在微微的摇晃和车轮滚动中很快便睡沉了过去。 瞰京山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一大早出发,到正午才到山脚下。 简单吃了带过来的午饭并给两个要喝药的人热了药后,一行人才继续上山。 爬到半山腰,已经申时了。 坑是送灵师傅昨日来挖的,用来装两个陶缸的是一个一个小小的柏木棺,外层刷了漆。 周今絮亲手把陶缸放进小棺材里,随后回到早早立起来的石碑面前,看着师傅们在棺中放上松香、木炭和石灰,最后把棺材钉起来。 棺钉好了,周今絮用铲子铲了第一铲土盖上去,随后把铲子给裴聿回,小声道:“二哥,给你个给岳父岳母盖第二铲土的机会。” 裴聿回见她心情还算好,看来是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点头后拿过铲子盖第二铲土,“好。” 周承宴今日第一次在她面前开口:“今今,我也想为爹娘添土送行。” “难道你还要我请你不成?”周今絮淡淡斜他一眼,走到墓碑前跪下,抓过纸钱用烛火点燃。 “谢谢。”周承宴松了口气,从师傅手上拿过铲子,铲起满满的一铲泥土盖到棺材上。 “絮丫头……” “你们不可以。”周今絮冷冷打断广川侯还未说完的话,随后也不说缘由,定定看着坑中的棺木。 她这时情绪又上来了,声音很淡,好似他们之前做的努力没有丝毫作用。 “好。”广川侯嗫嚅了片刻,最终只应了声,偏过头掩去眼中的涟漪。 广川侯府众人皆是一默。 裴聿回陪着跪在周今絮身旁,给墓碑前斟酒。 周承宴盖好土后,手掌撑在地上摆好那条瘸腿,艰难地跪了下来,朝墓碑前磕了个头。 等师傅们埋好棺材,堆出坟包,周长荆带着几个弟妹也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后又敬香,“侄儿们给三叔三婶送行,三叔三婶走好。” 周今絮瞟了眼他们,没说话,又转过头去看着鼓起来的那个坟包。 小时候看着那么高大的人,死了就被装进小小的陶缸里,然后堆起坟包。 永泰大长公主蹲在她身边,衣袍委地,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摸了下冰冷的墓碑,闭上了双眼,轻喃道:“娘对不起你,没有机会照顾你,但会照顾好你的女儿。” 周今絮不发一言,脸色有些木然。 其他人都在烧香烧纸钱,一时间四处雾蒙蒙的。 良久,视线扫过烟雾袅袅中广川侯府众人的脸,她垂下眼,把手上的纸钱一股脑都丢完,只说了一句:“爹爹,娘亲,你们入土为安吧,想你们了我会和二哥来看你们的。” 她抱着他们说过很多次话,到这时要送别了反倒没什么话想说了。 裴聿回也磕了三个头,“义父义母,走好,我会照顾好今今,让她日后都肆意开怀。” 纸钱烧完,周今絮从地上爬起来,最后再注视了坟包一会儿,深深呼出一口气,微微弯起眼来,“我饿了,要回去吃饭了,爹爹娘亲,我以后也会好好照顾身体的,你们不用担心我。” 话落,她伸手拉住裴聿回的手,“二哥,天要黑了,我们回去吧。” “好。”裴聿回弯腰给她拍了拍膝盖和裙角,任由她拉着自己往山下走。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坐在地上的广川侯拍拍墓碑,“幺儿,幺儿媳妇儿,你们家丫头给你们找了个女婿。这小子人还不错,勉强配得上你们家絮丫头。” “你是不是也和她一样,也在心中怨怪我们呢?” “不管你怪不怪,逢年过节,闲了空了,我和你娘都会来看你的。” 日头快落尽时,一行人往城中赶。 回到城中已经大半夜了,吃完晚饭,周今絮沐浴好躺在床上,爬了一次山后腰酸腿累的。 快要睡过去时,见裴聿回从隔壁回来了,她把腿放到他怀里,脚板抵到他腹部,“二哥,我腿酸了,给我揉。” 裴聿回伸手握住她脚踝,下一刻她却把脚收回去,跪坐起来,伸手去摸她脚刚才抵住的地方,“二哥,你的肚子和我的肚子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握住她手腕,制止她的动作。 “你的肚子有点硬。” “你的脚方才碰到的是腹肌。”裴聿回绷紧了腰,搂着她把她塞被子里,“不早了,明日再好奇吧,我给你揉小腿,你快些睡。” 他有种直觉,以她这完全不会害羞的性格和身上的拗劲儿,过不了几日自己就会被她弄得很狼狈。 周今絮捂了下嘴,“好吧,明天不用叫我,你醒了就直接上朝吧。” 把她叫醒她还得翻身。 “好。” 裴聿回伺候人是有点功夫的,周今絮不久后就觉得小腿被他揉得很舒服,困意袭来,在这股舒服的感觉中迷迷糊糊睡过去了,睡前那一瞬出现在脑子里的想法被淹没在困意中没能说出口。 第165章 你娘挤走我娘上位 裴聿回见她睡着了,松了口气,吹灭蜡烛将她揽进怀里,捏了下她的脸,在黑暗中盯着她片刻,轻叹了声。 “要不还是先成婚吧。”这好奇劲儿,早晚说要扒他衣服给她看看。 深深吸了口她身上的味道,和他身上的有些像,裴聿回笑着将下巴搁在她发顶,搂她睡了。 周今絮醒时不算迟,吃了早饭后跟着早已等候在隔壁院子中的画师学作画。 画师姓何,是位身着淡褐色长袍的中年男人,看起来约莫四十岁,留着一小丛山羊胡,面容看起来很是随和。 院中摆放着一张大长桌,周今絮坐在何画师的侧对面,支着头看他在画纸上做示范,听他讲解技巧。 临近中午,用新学的技巧画了几枝桂花后,时候差不多了,周今絮丢了画笔去吃午饭。 待会儿午睡醒后,她要去街上逛逛,上回和裴聿回出去逛了裴府门前的半条街,还挺热闹的,但最热闹的街道还没去逛过。 昨夜睡前本想和裴聿回说要今日要出门的,但太困睡过去了,没能说出口。 索性吃完午饭小憩了三刻钟,让晴空给她重新梳头换衣裳出门,她要去逛一下裴聿回给她的那些铺子。 前几日他让铺子里的人把一些玉饰送到了府上,她挑了些,但还是想要亲自去看一下。 裴聿回手中有家具铺子、茶楼、酒肆、当铺、玉饰铺子、客栈、瓷器铺子等,像是怕她惦记酒似的,没给她的那部分铺子中就有酒肆。 坐在梳妆镜前看到镜中已经梳妆好的自己,周今絮唇角翘了翘。 她发髻上簪了一支吊珠海棠步摇,海棠色发带自脑后垂落,发髻两侧别了两支珍珠桥梁小钗。 站起身,在镜中看到了完整的穿搭。石竹色的交领朵云纹短衫,配了件薄荷色的勾云纹长裙,腰间束了一组玛瑙珠玉组配作为禁步,动作间玛瑙和珠玉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是一身很俏丽的打扮,让她看起来朝气活泼不少。 梳妆好周今絮反而没那么迫不及待想出门了,在镜子前照了好一会儿镜子,欣赏够了才出门。 江州城水路交通四通八达,富商云集,参差十万人家,繁华竞逐,京城作为一朝都城,自然也是热闹至极,不遑多让。 周今絮出门也没什么目的,就随意逛逛,使唤跟出来的下人们去各种小铺子里给她买吃的,专挑她在江州没吃过的去买。 进了玉饰铺子,看到周今絮身后跟着的下人们穿的是裴府下人的统一服饰,掌柜的便猜测到她的身份了,忙迎上去,“小姐今日怎的有空来了?想要什么小的给您送到府上去。小二,快把各式新上的玉饰拿出来给小姐看看!” 周今絮瞟了眼他,随后看向小二们放到陈列桌上用精致的盒子装好的几板玉饰,挑了几样觉得好看的出来,又道:“我要些适合男子戴的。” 小二们忙将适合男子佩戴的玉饰拿出来摆到她面前。 周今絮挑了一组君子四友浮雕翡翠佩后,坐到店小二搬过来的椅子上又挑了四个小玉环,拣了四个颜色不一的青绿渐变穗子,串系成腰佩,再挑一个好看的大盒子放进去,盖上盖子让晴好拿上。 掌柜的恭恭敬敬地把人送出门。 周今絮看了眼他,心情很好地离开。 买东西不用付钱的感觉可真好。 从玉饰铺子出来,周今絮又去了隔了不远的首饰铺子花间令。这家首饰铺子和方才的玉饰铺子琅玉集一样,都有两层高。 琅玉集现在是她的,不用付钱,但花间令不是她的,要买东西钱还是得付的。 随意在一楼逛了逛,周今絮没找到喜欢的,便上了二楼。 挑挑拣拣了好一会会儿,好不容易觉得一副金镶玉耳环好看,但她却没有耳洞。周今絮摸了摸耳朵尖,还是决定不要了。 她才不要给耳朵穿个孔,以前疼多了,她现在不想疼了,哪怕只有一点点。 最后周今絮挑了副同样工艺的耳挂。 正要走的时候,听到垂落下来的帘子后有说话声,拔高的声音还有些尖锐。 “我的未婚夫你惦记,我看中的簪子也要抢,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像你那个借住在别人家里却勾搭男人,婚前失贞怀上了孩子,逼主母和离的娘。” “说什么平妻,不过是一个妾,还想和我娘平起平坐。” 周今絮闻言挑了下眉,觉得这话里的某些人物自己好像知道。 “赵熙敏,你嘴巴放干净点!嘴巴一张一闭就在外面污我和我娘的名声,如此没有教养,济安侯府的名声岂能容你随意污蔑!”裴玉琉脸色大变。 她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说她娘是逼走主母小妾上位的,而且谁惦记她未婚夫了,她根本就不知道那是她未婚夫,让人去打听被她听到了她就抓着这件事不放说了几个月了。 裴玉琉好几个月不敢出门,好不容易今日出门,谁曾想又见到了赵熙敏。 “你娘挤走我娘上位的事情京城谁人不知,还需要我污蔑?”赵熙敏冷笑了声,神色厌恶,“让丫鬟打听我未婚夫,还说不是惦记他,你们母女光逮着我们母女欺负了。你有教养,你有教养想勾引我未婚夫?!” “好生嚣张的人,我买个簪子都要付银子了,你跑过来说你先看上的,到底是谁要抢东西?你丝毫不讲道理,小题大做又胡乱攀扯其它,我看你就是故意要来找我茬的。” 裴玉琉深吸一口气,把簪子放回原处,“你爱要便拿走好了,何必给我泼脏水。我娘是长辈,何时轮得到你一个小辈来指责她?” 她不能生气,这会儿生气了勾引赵熙敏未婚夫的帽子就摘不掉了。 “这店铺是我先来的,我和店小二说了要买这个,暂时放到桌子上,你一来就拿起来说要付银子,都不问是不是别人看上了的。装什么大度,你心虚了而已,你碰过的东西我不要了。” 赵熙敏是个没理不饶人,得理更是要闹大的,更何况裴玉琉不仅红着脸看她未婚夫被她逮着个正着,还让人去问姓名,这件事她如今还耿耿于怀。 “她又不是我娘,算哪门子长辈,我的长辈才不会像她一样和自己的表哥珠胎暗结,小妾做派。” 裴玉琉呵斥:“够了赵熙敏!念你年纪小,口出无状我不和你计较,但你还要不依不饶,你当我济安侯府是吃素的?” 第166章 二哥带回来的妹妹 “恼羞成怒就以势压人了,除了这个你还会什么?”赵熙敏用力地甩了袖子,眼里迸着怒火,却碍于济安侯府的名头不敢再说什么。正气着呢,转头看到帘子后的周今絮,瞪了她一眼。 “看什么看?谁让你偷听别人说话的?不要脸。” 周今絮睨她,撩开帘子走到她身前,偏了下头看她,扬手给了她一个响亮的巴掌后错身从她身边走过,“嘴臭我给你治治。” 这人好会说话也好眼瞎啊,自己那么大声嚷嚷还看不见她那么大个人,结果倒打一耙。 赵熙敏被打懵了,良久才反应过来,张嘴时脸疼得不行,眼泪霎时便落下来了,“给我拦住她!她凭什么打我?” 赵熙敏的丫鬟闻言去拦人,晴好和晴空刚想阻止,就见周今絮朝两个丫鬟一人踹了一脚踹回她们主子身边后扬长而去。 那两丫鬟捂着肚子倒在地上,二人忙跟上。 裴玉琉也看愣了,随即幸灾乐祸地看向被打得脸肿的赵熙敏,“祸从口出,遇到不和你讲道理的,人家直接就给你一巴掌。” 这个怪戾二哥带回来的野妹妹竟然会直接动手,真是解气。不过讨人厌的二哥要有麻烦了,赵熙敏的娘可是个嚣张跋扈的主儿,女儿被打了,肯定会找上门的。 赵熙敏又气又羞,捂着脸走出花间令,“还躺地上做什么?去给我查她是谁,竟然敢打我,我要她好看!” “二哥没有告诉你她是谁吗?”抱着看好戏的心态,裴玉琉拱火道,“也对,毕竟二哥不会带她去你家吃饭。” “她和那个姓裴的有关系?”赵熙敏转头,因为脸疼,她如今神色有些狰狞。 “好歹是你的同母兄长,你连声哥哥都不叫,说你没教养还是抬举你。”裴玉琉虽然也恨裴聿回让她们面上无光且从不给她们面子,但在赵熙敏面前,她很乐意表现得和裴聿回关系好,“也是,毕竟不同一个姓,那就是外人了。” “谁要听你说这些废话,她到底是谁?” “他是二哥在外带回来的妹妹啊,就连我也得叫她一声姐姐,她如今和二哥住二哥府上,二哥对她挺好的。你被打了是讨不回公道的,毕竟二哥厌恶我也厌恶你,就算你娘去了也还是讨不了好。” 至于其它的,比如周今絮再详细些的身份,她就不说了,让赵熙敏和钟慧踢铁板去吧,被二哥羞辱,她日后就能笑话赵熙敏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赵熙敏脸实在疼得不行,感觉半边脸都快没知觉了,她要先让大夫看看脸,等确认脸没事了再去算账。 周今絮从花间令出来后,看了眼天上的日头,想着裴聿回也差不多要回来了,准备再逛一会儿就回去。 随手指了串糖葫芦,小贩把糖葫芦递过去,周今絮拿到手就走,咬了颗进嘴里。 跟着出来拿东西的两个小厮之一付了银子。 今日街道上人不少,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周今絮听着旁边小贩的吆喝声,扭头看了眼,是卖木头娃娃的,她看着还挺特别,便想上前去看看。 肩膀忽然一疼,手上一松,糖葫芦掉到了地上,脆甜的山楂果糖衣被摔碎飞溅出去。她转回头,看到撞到她的人是个身着素衣的女子,和她差不多大的年纪,红肿着一双眼,脸颊上还有几道不明显泪痕。 那人皮肤偏白,脸颊有点红,像是被晒伤了。 撞到了人,女子咬着唇看了眼周今絮,眼里还含着泪,扭过头就要走。 周今絮看了眼地上的糖葫芦,视线扫过她的脸,抓住她后衣领一把将她拽回来,语气平直没有起伏:“赔我钱,你把我糖葫芦撞掉了。” 看清这个人的脸时,她心中有种隐隐约约的熟悉感。想到这儿,周今絮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仔细打量这个撞了自己的人的容貌。 女子被她拽得衣领勒住脖子,力道太大,她不由自主地翻起了白眼。 不待她说话,后面有道声音响起:“三姐!三姐!你跑那么快,我都追不上你了!” 周今絮目光投向那道声音的来源,是个和自己手上抓着的那个差不多大的女子,一样穿着粗布麻衣,只是她的衣裳颜色是淡青色的罢了。 两个人长得有些像,就算嘴里不叫那声三姐,也多少能让人看出来是姐妹。 “你是谁?为什么抓着我三姐?”那个后来的女子想要拉开周今絮的手。 周今絮打掉她的手,把自己拽着的人放了,“赔钱就让你们走,她撞疼我了,还撞掉了我的糖葫芦,什么都不赔就想跑,没门儿。” 至于道歉,嘴上的道歉没用,她不需要,所以就没提。 被拽回来的那女子捂着胸口急促咳嗽了几声。 “对不住,我们没钱。”淡青色衣裳的女子目露愧疚,“能不能先欠着,等我们有钱了再还你?” 她们如今已经没米下锅了,三姐还偷家里的铜板出来要见前未婚夫。她刚赶到时,三姐抱着她的那个前未婚夫痛哭流涕,哭诉如今的苦日子,说他们那么多年感情,想让前未婚夫娶她。 但前未婚夫说她们今时不同往日,娶不了她,若是她真想跟他,就做他的妾。三姐心高气傲,哪肯与人做妾,骂了一顿人后就跑了。 周今絮抿着唇,心情变得不太愉快了,本想板着脸揭过这件事,余光瞥到那个撞了自己的人还瞪自己,一脚踹到她的膝窝让她往前跌跪下来,“撞了我还瞪我,本来想放过你了,不知好歹,那你还我二十个铜板吧。” 糖葫芦两个铜板一串,她本来不是很在意的,但是这种态度,不多要她不是白被撞又白被瞪了吗? 好烦,自己出来逛一趟,先是遇到个在外面吵架却反咬她偷听的蠢蛋,现在又遇到个撞了人还怪别人的脑疾患者。 第167章 你到底长脑子了吗 周令雪被周今絮这么一踹,往前扑跪倒在地惨叫了一声,本就被路人注意的她们引来了更多探究打量的目光。 “三姐,你没事吧?!”周令思惊呼一声,连忙去把周令雪扶起来。 周令雪红着眼,眼泪汹涌落下,借着周令思的搀扶站起来,磕破皮的膝盖打着颤,缓过来后扭头看脸色很臭的周今絮,目露凶狠:“不就一串糖葫芦吗?这么计较做什么?你穿金戴银衣着富贵,怎的心胸如此狭隘?” “三姐!”周令思瞪大眼,想捂她嘴但已经来不及了。 她到底在说什么没脑子的话?这下人家更不会放她们走了。 周今絮差点没听笑了,面色变得更淡。 周令思拽住周令雪的袖子,道歉道:“抱歉,我姐姐说话不过脑子,请姑娘大人有大量别和她计较。” 周今絮斜了眼她,揉了下肩膀,“我不戴高帽,就要计较。既然这副态度,那我就好好和你们计较一番。她撞疼我了,诊费也出一下,一两银子,加起来共一两银子二十个铜板。” 视线落到周令雪身上,她又道:“若不给,押你去京兆府坐几日牢。” “不就撞了你一下吗?如此小题大做,撞一下就一两银子,你是金子做的?”周令雪不可置信,“你如今不是好好的站在这儿什么事都没有吗?” “我体弱,谁知道有没有被你撞出内伤。”周今絮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叹了口气,扬手扇出今日的第二个巴掌,“得罪了我还如此理直气壮质问我,也不知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本来一句道歉她就可以很善良地不计较了。 周令雪捂着被打的脸,大庭广众之下觉得自己的尊严和面子落了一地,张嘴就想骂。 周令思赶忙捂住她的嘴,满腹怨言忽然从心底涌上来,疾言厉色呵斥她:“三姐,不要说了!你到底长脑子了吗?!” 还以为她还是从前那个广川侯府的三小姐呢,面前的女子虽说打扮并不华贵且面生,但身上的布料和她在广川侯府时见过的不遑多让,背景定是非富即贵。 自从被赶出广川侯府,家中许多人还改不了从前养尊处优的习惯和性子,尤以三姐和四哥这两个为最,得罪了不少村里人,她和五哥短短半个多月,吃尽了苦头。 周今絮冷哼了声,“尚武,看着她,送去京兆府,什么时候还完我一两二十个铜板再让京兆府放人。” “是,小姐!”跟来的小厮之一尚武把手上拿着的东西全塞给另一个小厮尚文,往周令思和周令雪面前站,“是自己走还是要我拖着去?” 周令思和尚武对视了会儿,解开绑着袖子方便干活儿的襻膊,动作利落地把周令雪绑了。 “四妹,你做什么?”周令雪手上挣扎,却被周令思按住,手腕被襻膊勒紧。 “不想死就闭嘴,去牢里待几日,等我们借了钱进城赎你。”见她想反驳,周令思瞪她,“你最好把嘴闭紧,因为你这张嘴惹的祸事还少吗?” 周令思看她还是一副跋扈的神情,心里都有点不想赎她了。 “你说话做事从不顾忌后果,以为你还是大家小姐别人会让着你?你娘也是个只等别人伺候的,如今是什么光景还认不清吗?” “还谈什么嫡庶之分对我们呼来喝去,若不是我和五哥干活儿,要不是我姨娘求我舅舅接济,你还能吃得饱有力气偷钱跑到城中来?” “到时候银子还得我和五哥去借,别指望你娘能有什么用,你若是不听我的,就待在牢里别出来了。” 绑好后,周令思将她推到尚武面前,“辛苦这位大哥把她带走了。” 周今絮目光瞟向周令思,从袖中拿出帕子擦手,懒得再多说废话,准备转身离开。 过会儿尚武把她送去了京兆府,审一下就知道她们的身份了。 因为这场闹剧,街道上聚集了不少百姓,因此堵住了路,不远处有辆画毂雕鞍的马车驶来,不得不停下。 见马车停了下来,车厢中的人掀开帘子往外看,有些疑惑地问赶车的马夫:“怎么停下了?” “回二小姐,前面好像出了什么事。” “去看看。” 周令妤话刚落下,人群便开始散开,尚武拽着绑住周令雪的襻膊押着她往前走,周令妤的目光和周令雪屈辱的表情对上。 周令雪看到马车上的周令妤,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大喜过望地喊:“二姐,救我!” 周令思看到周令妤也是一愣,随即有些窘迫地抓住袖子,眼里闪过泪花,又快速低下头去。 带着晴好、晴空还有抱着满怀东西的尚文穿过人群,周今絮便听到周令雪的这一声呼喊,目光锁定了她叫的人是谁后,周今絮唇角弧度向上扯了下。 呵,原来是那个畜生的女儿啊,怪不得这无耻又无理的性格这么熟悉呢,简直是和周家人一脉相承。 周令妤听着周令雪的声音,顿了一下,察觉到周今絮的视线,笑着点了下头,随即对周令雪道:“我不是你二姐。” 看到尚武身上的服饰,周令妤便知道是周今絮让他押着周令雪的了。惹谁不好,偏偏撞到周今絮手里,谁来也救不了她。 周令雪挣脱尚武的的钳制,红着眼跑到周令妤的马车前,神色祈求:“二姐,就算我们不是亲的堂姐妹,看在我们那么多年感情的份上,你帮帮我好不好?你帮我还一下银子,不多,就一两银子二十个铜板,我不想坐牢。” 周令妤从马车上下来,看到她凑上来,示意丫鬟将她隔开,神色和语气近乎冷漠,“如今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别和我谈感情,我也不会帮你。我不知道你惹了什么事需要换银子,既然惹事了就自己受着。” 丫鬟把周令雪拉到旁边,周令妤走向周今絮,到了她身前,笑问:“今日自己一个人出来逛街?” 周今絮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她:“她们是那个畜生的女儿?” 周令妤稍稍收了点笑意,有些忐忑地点头,“嗯。” 周今絮冷笑了声,“看来你们把她养得很不错,这么蠢,长了一张不会说话的嘴还能顺利活到现在,你们没少费功夫吧?” 第168章 你和她们实在太像 周令妤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接什么话,索性沉默。 在周今絮面前,周令雪她们是极度敏感的人,提到已经去世的三叔也是敏感的话题,多说多错。 见她不说话,周今絮也没有继续为难她,视线重新落回周令思和周令雪脸上。 周令雪人倒还没有完全蠢到家,听到周今絮和周令妤的交谈,很快便反应过来了周今絮嘴里的那个“畜生”是谁,她急声问:“二姐,你们把我爹怎么了?为什么我们到如今还未见到他,也听不到他的消息?” 周今絮睇她。 周令妤抬眼看过去,淡淡道:“他一个鸠占鹊巢的狸猫,让人谋杀了我的亲三叔,你觉得他还会活着吗?还有,我与你说了,我不是你二姐,你没资格叫我二姐。” “不迁怒你们,只是将你们赶出去,收回本不属于你们的东西,已是仁至义尽。” 周令雪瞪大了眼,随即流着泪质问道:“我爹与你们四十年的情分,说杀就杀了?你们竟如此绝情,因为一个从未见过的人就杀了养了四十年的儿子。” “把我们赶走不就是迁怒吗?你们都杀了我爹了,为什么还要把我们都赶走,我们是无辜的啊!这不公平!” 她当惯了广川侯府的三孙小姐,不想过那种起早贪黑种地,手心磨出水泡,面朝土地背朝天的苦日子。 周令思猛地扭过头来,震惊地看着周令雪,随即全身发抖地跪在周令妤面前,“二小姐,周令雪一人所言,这是她自己的想法,和我与我哥哥、姨娘绝对没有半分干系!” 这种失智的话都能说出口,再和周令雪待在一起,指不定某一日她们就会被她牵连大祸临头。 左右那个纨绔爹已经死了,她回去就让五哥和嫡母分家。 “既然我们不是广川侯府的血脉,自然不能再赖在侯府,离开侯府我们没有丝毫怨言!” “星梦,掌嘴!”周令妤听了周令雪的话,面上愠怒,沉声道。 “是。”丫鬟星梦上前,朝着周令雪的脸上左右开弓。 周令妤扫了眼围观的百姓,面色更沉:“他享受了近四十年的荣华富贵,明知自己的身世却隐瞒,还害怕我亲三叔回来了他的地位不保,故意毒害我亲三叔,你让我广川侯府如何放过他?” “你从前的广川侯府三小姐的身份也是因为他是我祖父祖母的儿子才存在,但他不是,你过了那么多年不属于你的日子,还不知足?” “即便你爹犯了罪,但念你们不知情,只将你们赶出广川侯府罢了,哪儿来的不公平?” 星梦打了周令雪四个耳光。 周今絮提步走到周令雪身前,挥手让星梦退下,攥着她的衣领将她提到面前,没有温度的眸子盯着她慌乱的眼,笑道:“血脉真是个奇怪的东西,你和她们实在是太像了。” “你的那几个亲堂姐有的像你一样说话不过脑子,有的像你一样不知所谓,有的又像你一样贪婪,想要占尽属于别人的东西。” “你要公平?那谁来给我爹公平?”周今絮攥着她衣领的手收紧,语气发沉发冷。 周令雪被勒得有些喘不上气来,两只手扒拉周今絮的手腕。 “他被人恶意调换苛待多年,想爬出本来该是你家的那个虎狼窝却一次次被扯回去,最后被你爹派你的那两个叔伯按着喝了大剂量的砒霜活活疼死,你的那些血脉亲人何曾给过他公平?!” “你似乎并不觉得杀人偿命是对的,你很维护你的那个畜生爹,既然和他感情那么好,为什么不下去陪他?” 周今絮视线扫过围观的人群,倾身过去附在她耳边,唇边扯起恶劣的笑容,“你爹是我杀的,我亲手一块又一块剜下他身上的肉,按着他的头朝着我爹的尸骨磕得脑液和碎骨飞溅,当时满地都是你爹的血和肉块。” 被打懵的周令雪刚反应过来便听到周今絮的这番话,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周今絮睨着她惊恐的神情,缓缓直起身来,掐住她的脸,手指用力,“本来你撞了我还弄掉了我的东西,你道个歉这件事就过去了,我不会抓着不放。” “但你当我是软柿子,不仅没有道歉还傲慢地瞪我,让你赔偿你口不择言,这会儿又让我知道你是我杀父仇人的女儿,那这件事就不会那么轻易地了了。” “杀人犯的女儿,就该人人喊打。”周今絮松开被她捏得红肿的周令雪下巴,抬脚将她踹飞几步,“尚武,继续把她送官府,就说她蓄意伤害我。” “是,小姐。”尚武把周令雪拖走。 周今絮冷冷瞥了眼跪在地上的周令思,越过她离开。 周令妤从周令雪身上收回目光,视线扫过周令思,在心中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带着两个丫鬟去追周今絮,“今今,坐马车回裴府如何?” “我现在不想坐你的马车。” “那我陪你走回去,我本就是过来找你的。”周令妤示意自己的丫鬟帮拿东西拿得有些吃力的尚文分担些。 周令思从地上撑着起来,定定看着周今絮离去的背影。 原来她才是那个真正的广川侯府三老爷的孩子么,真巧,周令雪偏偏是撞到了她。 走到另一条街,周今絮才从有些烦的情绪里恢复过来,问一旁跟着自己的人:“你来找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和你联络联络感情。”周令妤一直是温和地笑着的,给人一种脾气很好的感觉,“前两日不是说给你挑些二三等的丫鬟吗?当日下午我和祖母便去给你挑了几个,让她们学了两日规矩,如今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 “待会儿她们到了裴府,你选几个你看得上的留下,其余的我便带走了。她们的卖身契在马车上,过会儿我拿给你。” “哦。”周今絮淡淡应了声,看见有另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经过,叫住拿了一串,脚步丝毫不停留继续走。 周令妤让星梦付了钱。 回去的路上花了些时间,靠近裴府附近的街巷,喧闹声逐渐远去,远远看到裴府门前停着辆马车,周今絮以为是裴聿回回来了,脚步雀跃地小跑上前去。 但看到一个中年妇人从马车上被扶下来。 第169章 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周今絮速度慢下来,打量着被从马车中扶下来的那个妇人,锦衣华裳,珠翠端庄,细看之下面容好像和裴聿回有那么一些相像。那妇人下来之后,马车中又下来一个身着浅橙色衣裳的少女,定睛一瞧,是赵熙敏。 她心下顿生了然,哦,来找茬的。 二哥烦她们,她可以当做看不到,不用打招呼。 想着,周今絮目不斜视,准备直接跨入大门。 两边的门房躬身行礼,“小姐,您回来了。” 周今絮点了下头。 门房这才向周令妤问候:“周二小姐。” 周今絮靠近时赵熙敏便看见了,她拉着钟慧的袖子,指着周今絮急声道:“娘,就是她打的我,她就是那个野丫头,我脸现在都还又肿又疼,我要破相了!” 听着这声野丫头,周令妤皱眉看过去,见赵熙敏一脸气愤,而钟慧也一脸护犊子的神情,先开了口:“赵二夫人。” 见周令妤叫自己,钟慧堪堪收敛了面上的不善,扯出一抹看起来和蔼的笑,“周二小姐怎么也在这儿?” 周令妤扫了眼赵熙敏脸上那个显眼的巴掌印,神色略显冷淡:“令爱口中的野丫头指的是我家小妹吗?” 周今絮觑了下站在自己身前的周令妤。 钟慧面上装出来的和蔼一僵,“这想必其中是有什么误会?” 先前听闻广川侯府把三房赶出去了,那周三爷不是大长公主和广川候的亲生儿子,如今这是找回来亲孙女了? 但为何不住广川侯府,反而住那不孝子府上? 钟慧边思索着边拉过赵熙敏,赔罪道:“我这女儿被我宠坏了,不会说话,还请周二小姐见谅。” “我看您也需要学学如何说话,道歉也没道明白呢。”周令妤面上神色和气,眼底却没有笑意。 钟慧暗地里咬了咬牙,抓紧赵熙敏的手腕,“敏儿,道歉。” 赵熙敏有些不情愿,“娘,是她先打我的。” 闻言,周今絮冷笑了声,“你无缘无故骂我,活该挨我一巴掌,如今倒恶人先告状起来了,怎么不说你为什么会挨打?” “那还不是你偷听我说话。” “谁愿意听你和那个人聒噪,我站那儿好久了你们进来一顿吵,自己看不见我,吵不过人家就转头骂我不要脸,倒打一耙说是我偷听,如今还拉着你娘过来想教训我。” “打了小的来了老的,你们这种人我遇到得多了,再吵下去我老的小的一起打。”周今絮面色冷郁。 钟慧刚想说话,又被周今絮打断。 “别在这儿嚷嚷,我不想听你聒噪,孰是孰非,想知道该不该挨我这一巴掌去问花间令的掌柜和跟你吵架的那个裴六。”她还是记得便宜哥哥的异母妹妹排行第几的。 赵熙敏眼神闪烁,被娘亲盯着顿时有些心虚。 钟慧一看就知道女儿先前和她说的话是撒了谎,面子顿时挂不住,强压着恼怒冷声道:“敏儿,道歉!” 赵熙敏从未见过她娘这么生气的模样,只纠结了一会儿就害怕地朝周今絮行了礼,“对不起。” “我不原谅你。”周今絮唇角勾起,“顺带也讨厌你全家,你和你家人最好别到我面前晃,否则再惹了我,我就不是扇一巴掌这么简单了。” 周令妤道:“小妹是皇上亲封的乐康县主,你出言不敬,以下犯上,按律笞打手心二十,相信赵二夫人会监督完成的,对吧?” 此话一出,钟慧饶是再心疼也只能应下,“对,我会看着敏儿打完二十戒尺。” “素闻赵四小姐心直口快,但我觉得并不是这般轻巧,且用手指着人,失礼至极,希望赵四小姐回去后,能学会谨言慎行。”周令妤声音淡淡,“祸从口出,某日冲撞的不是我家小妹这个县主,而是公主或某位娘娘,小心小命不保。” 赵熙敏垂下头,感觉还完好的另一侧脸上也被打了个响亮的耳光。 裴玉琉肯定是故意的,竟然不告诉她周今絮的身份,撺掇她过来挨打。 周令妤家世摆在那儿,即便是被一个小辈数落教训,钟慧只能赔着笑,“周二小姐提醒得是,待回了府中,我定好生教导约束她。” 周今絮看没她什么事了,准备进府中时,门房道:“大人回来了!” 她脚步拐了个弯,站在门前等裴聿回。 裴聿回下车时,便看见自家门前好似有些“热闹”,扫一眼那令人有些心烦的母女俩,朝周令妤稍稍点了下头,径直走向抿着唇看他的周今絮。 “不高兴?”他抚了下她的发顶。 周今絮抬手抓住他的袖子,闷闷道:“她们好烦。” 裴聿回又淡淡斜了眼那对母女,看起来是她们惹了小姑娘,温声问:“要二哥帮你教训她们吗?” 周令妤不由得睇向母女俩,裴聿回能说出这话,除了确实像传闻中一般对亲娘心灰意冷之外,还有对周今絮的偏袒,立场很是分明。 “解决了,我要进去休息,好累。” 裴聿回握住她手腕,无视钟慧二人,拉着她进门,“那走吧,看来今今今日本来心情还挺好,都出去玩了。” “我昨夜就想和你说我要出门的,但太困了,还没说就睡着了。”说着她打起了点精神,“二哥,我给你买了东西。” “买了什么?”裴聿回眼底笑意聚起。 “等会儿拿出来给你看,看了你就知道了,我亲自挑的。” “好,我们家今今真好。” “聿回,不请你娘进去坐坐吗?”钟慧看着裴聿回无视她们的模样,又听着他的声音和平时冷声嘲讽她们的时候全然不同,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忽然便叫出声来。 裴聿回没搭理她,当做听不见,言笑晏晏地同周今絮说话,态度极尽温柔。 不说其它,带着那个没脑子的女儿过来惹今今不高兴,显然就是兴师问罪来的,还想进他的门。 虽然不知道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定不是今今的错。 钟慧见裴聿回这副态度,咬了咬牙,心底又生出不满来,气道:“看看,他对亲娘就是这副态度,真是不孝子!” 周令妤回头看了眼,面上讽刺一闪而过。 将母子关系闹得这么僵的,周令妤还是头一回见,无论是裴三爷还是这位赵四夫人,没少被京中之人诟病。 街上路过的行人探头来看,赵熙敏扯了扯钟慧的袖子,“娘,快走吧,太丢脸了。” 第170章 这京城这么小的吗 钟慧面色不虞地打掉她的手,往马车走去,“这会儿知道丢脸了,你骗我说她先对你动手的时候,就没想过被揭穿时你娘会丢脸吗?” “我看我和你爹平时就是太宠你了,才将你宠成这副娇蛮性子。” “娘!”赵熙敏忙去追,“你别生气了,我知道错了,下次我在外面不乱说话了。” 到了堂屋,周今絮坐到椅子上,小厮过来上了茶,她拿起来喝了一口,眉眼稍稍舒展开。 裴聿回在她身旁落座,问:“今日发生了什么?” 周今絮瞟了眼跟在跟进来的周令妤,“我出去玩,逛到了一间叫做花间令的首饰铺子,在帘子后面听到了你姓裴的妹妹和外面那个妹妹吵架,出去时刚才那个人说我偷听她们说话,不要脸。” “她骂我,我当然就打了她一巴掌。” “然后回来的路上又碰到了周临川的两个女儿,那个什么雪撞了我还瞪我,我就让尚武把她弄京兆府里去了。” “回到家门口,你娘就带着她女儿想要找茬,还叫我野丫头。” 她撇了撇嘴,“我就出去一趟,怎么谁都能遇到,这京城那么小的吗?” “气出了吗?觉得没出够二哥去给你出气。”裴聿回轻抚她的脑袋。 “不用了,她们没谁能落得了好。”周今絮眸光动了动,“你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教唆你同母异父的妹妹过来找我。” 显然赵熙敏不知道她的身份,那为什么能找得到这儿来?只能是裴玉琉暗中使坏了。 “好,过会儿我让刑止去济安侯府教训她。”裴聿回应下,“不过,赵二夫人不是我娘,日后见到她你不用给她面子,她若是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直接骂回去。” 周今抬了抬下巴,“我知道。” 他见状,笑着夸道:“今今真聪明。” 余光中周令妤还站着,裴聿回看过去,“坐,周二姑娘怎么过来了?” “我来给小妹送丫鬟,她们是由嬷嬷带着从广川侯府走过来的,这会儿应当也快到了。”周令妤觉得有些稀奇,因为大哥和裴二哥交好,裴二哥往常会叫她一声周二妹妹的,这会儿竟是忽然改口了。 裴聿回了然地点了下头,又看向端着花茶喝的周今絮,“今今,过会儿周修筠要过来。” “哦。”周今絮把茶盏放下,支着头看向门外刚好被带进来的丫鬟们。 领着丫鬟们的是永泰大长公主身边的杨嬷嬷,打眼看过去丫鬟有十来个,个个低眉顺眼不敢乱看,看起来都规规矩矩的。 “见过县主,二小姐,裴大人。”杨嬷嬷朝左右两头行了个礼,随后朝着周今絮笑道:“县主,主子让老婆子领着这些丫鬟过来给您掌眼。这些丫鬟们都教过了规矩,您放心用。” 周今絮视线扫过那些丫鬟,微微拧了下眉。 杨嬷嬷正观察着她的表情呢,见她皱眉,忙问:“县主可是都觉得不大中意?若是觉得不好,嬷嬷我回去回禀主子,请主子再给您挑。” 周今絮没应她,视线落到裴聿回身上,“二哥,你给我挑,我懒得挑。” “好,要几个?” “都行吧。” “那便给你挑四个二等丫鬟,两个洒扫丫鬟吧。”裴聿回闻言,替她做了决定,起身走到那十来个丫鬟面前,仔细端详她们的神态,挑了六个出来。 挑好了,裴聿回回到周今絮身旁,“觉得如何?” “就她们吧。” 周令妤从袖中拿出一沓卖身契,把裴聿回挑出的那六个丫鬟的卖身契给周今絮,“今今,这是她们的卖身契,丫鬟们的衣裳祖母让绣娘做了新的统一的样式。” 她说着朝自己的丫鬟星梦招手,星梦端来四套崭新的衣裳,“这是给晴好和晴空的,比二等和三等丫鬟的料子要好些。” “这事我们回去了才想到,擅作主张了些,你若是不喜欢,我便带回去。” 周今絮和她四目相对片刻,面无表情别过眼,“噢,谢谢你哦。” 周令妤面上落了笑意。 像只冷脸的小猫,真可爱。 晴好和晴空朝周令妤行礼,“多谢周二小姐,多谢大长公主。” 见还剩下几个,杨嬷嬷道:“既然县主已经选好了,老奴就带着剩下的离开。” 周今絮点头,把袖子里的帕子拿出来丢给晴空,“脏了,拿去洗。还有,你给她们取个名。” 一般丫鬟进了新的府里服侍新的主子,都不会用旧名。 “是,小姐想要我给她们取什么名?”上回她来的时候,小姐让晴好给她取名,这会儿又有新的丫鬟了,小姐让她给新丫鬟取名,这是什么老人给新人取名的传统吗? “随便你取什么名,我让你们干活,你们把活交代给她们,是你们要记她们的名字,又不是我。”她只会招一下手,才懒得记名。 “是。”晴空看着面前的六个丫鬟,拉过晴好,“你给我参谋参谋。” 晴好立时便摇头,“我不识字,参谋不了。” 取名这种事很费脑筋,她才不干。 她把晴空手上的帕子扯走,溜之大吉, 留下晴空一个人苦思冥想,“我去给小姐洗帕子,你自己取吧。” 没管晴空的纠结,周今絮把取名这活儿丢出去后无事一身轻,掩着唇打了个哈欠,眼里氤氲开些许泪花来,也不管对面周令妤还在不在,歪着身子靠到裴聿回身上。 要让她接受他们,他们就得先接受她的不守规矩和与寻常女子的端庄淑雅大相径庭的样子。 裴聿回捋了下她的碎发,“今日没有睡午觉?” “睡了一小会儿。” 周令妤略略打量了眼他们便低下头,如今家里的态度就是,不管小妹做什么,她高兴就好,别触她霉头。 所以别管小妹是真的把裴二哥当做哥哥还是其它,她们心照不宣便是。 没多久门房便进来通报说周长荆来了,要不要将人放进来。 等被领进裴府的时候,周长荆在心中感慨了声,他怎么也没想到,从前来了便能随意进的裴府,如今进来都得先通报了。 他和周承宴地位没什么两样。 第171章 你今晚一个人睡吧 到了堂屋,看到靠在裴聿回身上剥橘子的周今絮,周长荆瞥了眼裴聿回,问:“今今,前两日给你寻的颜料用着可好?” “不知道,丢库房里了。”周今絮打掉裴聿回要给她帮忙的手,专心地挑着橘络,头也不抬。 “那等手头上的用完了记得用。” “哦,你来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不能来吗?”周长荆在周令妤身旁坐下,“来看看你。” “子归,留我吃个饭。” 周今絮把清理好橘络的两瓣橘子怼到裴聿回嘴里,问:“酸吗?” “不酸。”裴聿回尝了会儿滋味,三两下囫囵咽下,这才看向周长荆,“我和今今吃,留不留你看今今的意思。” 周长荆觉得自己和眼前这家伙的友谊“岌岌可危”,“今今的意思呢?” 周今絮把一瓣橘子扔进嘴里,咬开的瞬间汁水流出,脸一皱,抬脚踢了下裴聿回的小腿,语气控诉:“你骗我。” 裴聿回忍着笑意,摸摸她脑袋给她顺毛,另一只手伸过去摊开在她面前,“吐出来。” 周今絮把那瓣橘子吐出来,剩下的都塞给他,抱着手生气,抽空回了周长荆的话:“随便你。” 周长荆睨了眼裴聿回,语气谴责:“裴子归,你别整蛊今今。” 裴聿回嗯了声,捻起一块糕点给她赔罪,“压压味道。” 周今絮被酸得嘴里一直分泌口水,就着他的手咬了口,瞪他。 “二哥知道错了。”裴聿回轻戳了下她气鼓鼓的脸颊,“原谅一下二哥,嗯?” 周今絮小声嘟囔,“你今晚自己一个人睡吧。” 裴聿回一顿,朝她摇摇头,表示不同意。 虽然是她一定要黏着他睡的,但都一起睡过了,裴聿回傻了才自己一个人睡。 她哼了声,决定等周长荆和周令妤走后再和他算账。 周今絮说了什么周令妤没听清,见他们暂时和解了,这才问:“今今,也可以随便我吗?” “嗯。”周今絮应付了声。 都留下和只留一个没什么区别。 “那就叨扰你和裴二哥了。”周令妤笑着道。 周今絮斜了眼她,没说什么,拿过裴聿回手上自己咬了半口的糕点吃完。 和周长荆、周令妤一起吃完晚饭,已是日薄西山,周今絮伸了下腰,准备去沐浴。 裴聿回起身跟在她身后,三步做两步将她抱进怀里,不紧不慢抱着她往知止轩走,“还生气吗?” “你整我。”周今絮在他怀里环手,“我决定不把给你买的东西给你看了。” 裴聿回低头亲了下她的脸颊,“真的错了,给我看好不好?” 周今絮绷紧的脸微微一忪。 裴聿回见状,压着上扬的笑又轻轻碰了碰她唇角,“可以原谅一下二哥吗?” 她不说话。 进了屋子,裴聿回关上门,把她放坐到桌上,一手撑在她身侧,一手托着她后颈,低头轻轻吻上她的唇,温柔吮咬了会儿,潋滟漾着平和宽慰的笑,“今今别生气了好不好?” 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气息,周今絮咬了咬唇,有些迷蒙的眼和他直视,最终点了下头。 裴聿回亲了下她额头,“那也别不高兴了,好吗?” 周今絮伸出手,戳他的腰,“你故意惹我生气?” 他抬手捏了下她脸颊,旋即指腹轻按摩挲她水润的唇瓣,“今日你遇到的糟心事那么多,对我生气总比自己一个人闷着烦躁好。” 裴聿回明白,情感上她厌恶周临川的孩子,恨不得杀了他们,但理智约束着她,告诫着她,她不能因为周令雪撞了她她就杀人。 情感和理智拉扯,让她有些烦躁。 “你怎么看出来的?”周今絮将脸挨到他颈间,蹭了蹭。 “看到你就知道你在不高兴了。”裴聿回将她完全拢进怀里,揉了揉她的脑袋,“二哥了解你吧?” 周今絮安静了片刻,忽然道:“我觉得有点可怕。” “哪里可怕?” “你什么都知道,我都没有秘密了。”她抿嘴。 裴聿回垂眸,屈起食指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自己,笑道:“我只是关心你的情绪,可没有知道你的全部秘密。” “不应该为我懂你而高兴吗?我知道你在不高兴,就能哄你高兴了。” “好吧,算你说得有道理。”周今絮思索了会儿,点头。 “那今晚还要不要我陪你睡?” “要。”她抱住他的腰,“二哥,你很暖。” 天气凉了,但他身上热热的,抱着很舒服。 裴聿回眼底笑意渐深,拍拍她的后背,“好了,去沐浴吧。” 周今絮晃了晃小腿,“你抱我去。” 他没有二话,将她送进内间便出来。把门关上,裴聿回出了知止轩,让人把刑止找过来。 “大人。”刑止急匆匆前来,朝负手站在院门处的裴聿回行礼。 裴聿回目色疏冷,“去一趟济安侯府,笞打裴玉琉手心二十下,省得她那张嘴挑拨生事。你告诉她,若有下次,戒尺就不止是打手心,直接往她嘴上打。” “是!” 刑止离开后,收拾了神色,裴聿回去了隔壁屋子沐浴。 回到屋中,周今絮用帕子裹着发丝盘腿坐到床上,面前摆放着一个檀木盒子。 看见裴聿回回来了,她高兴地朝他招手,“二哥,你快过来。” 裴聿回坐到床沿,解开她裹着头发的帕子,视线落到盒子上,边给她擦头发边问:“这是给我买的东西?” 周今絮点点头,把盒子打开,四枚玉佩映入裴聿回眼帘。 “四君子玉佩,玉环和穗子都是我配的,好看吧?”她把其中一枚兰纹玉佩捧到他面前,眼里盛着期待。 裴聿回看了眼玉佩,确实好看,十分雅致;视线转向她亮晶晶的眼眸,他笑着在她眼尾落下一个吻,“好看,谢谢我们家今今出去玩还给我带礼物了,二哥一日戴一枚,轮着戴。” 周今絮攥着玉佩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扑进他怀里,用脑袋蹭了蹭他颈侧,“你这么看着我,我就突然很想抱你。” 第172章 别人碰过的不想要 半湿带着凉意的发丝在颈脖间摩擦出了热意,他喉结微滚,托着她的膝弯,将她搂坐到怀里,低下头又亲了亲她的脸颊,笑眼温柔,“为什么突然想抱我?” 周今絮弯起眸,“喜欢你。” 被他这么注视着,感觉整颗空荡荡的心都被填满,好像能真切地感受到他的那份偏爱和温柔。 他的眼里只有她。 她喜欢这种感觉。 裴聿回唇角弧度上扬,“二哥也喜欢今今。” 周今絮眨了眨眼,思绪忽然从他的温柔旋涡里抽出来,眼神里浮上些许执拗和质疑,“那你会一直一直喜欢我吗?” “当然会。”裴聿回拉着她的手放上自己的胸膛,让她感受寝衣下略快于平常的心跳,“我找钦天监算过了,八月一日是个好日子,和你订婚。” 周今絮从他眼里看到了坚定,性格底色中的多疑卸下,乐滋滋地搂住他脖子,用脸颊蹭了下,“好噢。” 裴聿回无声一笑,手上轻柔地给她擦着头发。 氛围正好时,她忽然就来这么一出,他都已经有些习惯了。 但质疑完,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后,她无疑会更依赖他。 “二哥,我今天悄悄给周令雪下药了。”她掐周令雪下巴的时候下的。 “什么药?” “哑药,她说话不好听,我不喜欢听,等半个月后就会失声一年。”不惹到她她都打算当他们不存在了,偏偏要过来惹一下她,那就别想好过了。 裴聿回听了只道:“我们今今真厉害。” 还挺善良,没有彻底毒哑周令雪。 周令雪,裴聿回有点印象,平日里言出无状,随了她那个爹,这回也算是祸从口出了。 被他用轻柔的手法擦着头发,周今絮舒服地窝在他怀里安静了会儿,问:“你什么时候休沐?” “后日,休一日,怎么了?” “就问一下。”周今絮感受着他落在脑袋上的轻柔力道,“我自己一个人有点无聊。” “想要我陪着?”裴聿回垂眸笑问。 “嗯。”他没来的时候,周今絮喜欢一个人呆着,因为人多就代表着周锦儿她们来了,她们一来就意味着她会受欺负,所以她不喜欢人多和嘈杂。 但现在她有点讨厌一个人,她想要裴聿回陪着她。 就算旁边有晴好和晴空,她也想要裴聿回陪她,他陪着的时候感觉不一样。 裴聿回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语气轻柔:“现在轮到我问了,今今是不是十分十分喜欢二哥?” 周今絮不假思索地点头。 他珍重地亲了下她额头,小姑娘顺势攀住他的脖子,眼眸中有微微闪烁的光亮,“我腿酸。” 不让他当她哥哥比让他当她哥哥好,当哥哥这不许那不许的,现在她觉得兄妹关系虽然牢靠,但对于她来说不是她最想要的关系。 “擦干头发后给你揉。” “我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 “我说要烧给我爹娘的画像,还没烧。” 裴聿回拉出黏人精压在胸膛前的发丝,“那等有空我给你多画几幅再一起烧,我记得,义父的忌日是不是快到了?” “还有差不多半个月,等到爹爹的忌日我就拿去烧。”周今絮从他怀里后仰,伸手揪着他的脸,“我要画你,画完了把你的画像一起烧。” 裴聿回应了声,也没说给死人烧活人画像不吉利。 只揪了一会儿,周今絮便松手,怕又把他脸给扯红了。看着他这张好看的脸,漂亮的眼珠子转了转,凑上去亲了两下。 被亲的人目光温柔,任她玩闹。 想到什么,周今絮紧紧盯着他,脸色有点不高兴:“二哥,你年纪都那么大了,以前有没有什么妾室或者什么通房丫鬟之类的?” “年纪大?我也不过弱冠,哪儿年纪大了?”裴聿回低头温柔而坚定地回视她,“没有,只有今今,二哥不喜别的女子靠近,你到家里的时候不是看到了吗?府里连个丫鬟都没有。” 她表情阴转晴,完全贴进他怀里,深深吸了口他身上的苏合香。 好闻。 “要是被我发现你骗我,你就完啦。”要是他以前真的有什么通房丫鬟,周今絮觉得自己对他的喜欢会大打折扣。 她会觉得他脏了,别人碰过的,有点不想要。 和她在一起,就要从始至终只有她一个。 “不会骗你。”裴聿回轻轻地贴了下她的脸颊,温声道。 周今絮顺势蹭了蹭他的脸,脑袋挨在他脸侧,用力搂紧他。 贴得紧紧的,心里就会很舒服。 裴聿回心头一片柔软,安静给她抱了会儿再继续给她擦头发,“休沐日和你去城郊踏秋。” “好噢。”周今絮手落下来,挂在了他的腰带上,扯了扯,捣鼓了会儿后腰带被她解开。 想起来每次戳他腰他都会抓住她的手,周今絮一边瞟他一边把手放到他腰侧。 裴聿回低头便能看到她那双打着坏主意的乌黑眼眸,熟练抓住她的手腕,“要做什么?” 小姑娘好奇心真不小。 周今絮微微仰起头和他对视,“你说了你的都是我的,那你的腰给我摸摸。” 裴聿回放下帕子,带着些许凉意的大掌握在她腰间,揉捏了两下,笑问:“什么感觉?” 寝衣有些薄,似乎能感受到他掌间的温度,周今絮挺直腰,觉得有些痒,往一侧扭。 不是身体上的痒,而是心头上的痒,还有点麻。 “痒。”她眨了眨眼,“你捏了我腰,我也要捏你的,我就戳你一下而已,你占我便宜。” 裴聿回听着有些无奈,放开她的手,重新拿起帕子,继续伺候她,由着她道:“嗯,捏吧。” 算了,不依着她待会儿要不高兴了。 周今絮见他同意了,兴致勃勃地解开他的侧边系带。 裴聿回忍着制止她的冲动,道:“今今,和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她抽空回了句,继续解第二处。 “去见我老师一面如何?让老师给我们写婚书如何?” “他家人多不多?”就算一家子好人,人多了也会有那么几个坏心眼和缺心眼的,这样会有点烦人。 第173章 没看出来不好意思 “挺多。”裴聿回盯着她认真的眉眼瞧,“但老师喜静,如今独自住在城郊的一座小院中,平素就只有他,明日应当也不会人多。” “好吧。” “是见面好还是让老师写婚书好?” 周今絮剥到了最后一处,伸手欲要拉开,“都好。” 她指尖时不时贴着衣裳蹭过肌肤,裴聿回还是忍不住抓住了她的手,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向自己。 周今絮噘嘴,不满地斜他,“干嘛?你都答应我让我捏了。” 裴聿回指尖点了点她的脸颊,“都最后一件了,还要脱啊?你不害羞二哥还害羞呢,就这样摸两下可以吗?” 周今絮和他四目相对半晌,还是没有打消扒光的念头,“我没看出来你会不好意思。” 裴聿回迎着她执着的小眼神,有些败下阵来,自己拉开了里衣,抓着她的手放上绷紧的腰腹,声音发紧:“摸吧。” 周今絮用手摸了一下,滑滑的,很有弹性,壁垒分明,看起来很有力量感。 还有,很性感。 手按上去的瞬间,裴聿回吸了口气,腰腹绷得更紧了。 摸了第二下,周今絮看到他喉结滚动的模样,偏了下头,把素白的小脸怼近,问:“二哥,你在紧张吗?就摸一下腰,你紧张什么?” 看着她盛着纯粹的疑惑的眼眸,他虎口抵着她下巴,拇指和食指轻掐着她脸颊,“坏姑娘,诚心戏弄我呢?” 周今絮偏过头不承认,把脑袋的重量都压到他掐上来的手上,自己的手捏了下他的腰侧,指尖在他腹上滑动,“二哥,我也想要像你一样有腹肌,那样我就能比现在同时多打两个人了。” 裴聿回拉回寝衣,“那早上起来和我扎会儿马步。” 她这副气血不足的身体,想练点其它是不能了。 “不要,起不来。”周今絮闻言瞬时便摇头,见他把衣裳拉回去了,不满地又扯开,“好摸,我还没摸够呢。” 她的肚子就平平的。 裴聿回被她这么上下其手,火气往上蹿,把手中的帕子丢到一旁,揽着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眼神有些危险地锁着她的眸子。 周今絮偏头,弯起眼眸:“做什么?” 这么盯着她看…… 她喜欢!甚至还有点兴奋。 裴聿回扣住她后颈,低头贴上她唇瓣,一点点吮咬,唇齿摩擦间研磨开湿红。瞥见她舒展开的眉眼间的兴奋雀跃,他揉了揉她后颈的软肉,眼底的欲念挣脱了温柔的表色,含咬间的力道加重。 周今絮手指蜷曲,用力攥上他的袖角,主动张开唇想要咬他,下一刻却被他掐着下巴深入,舌尖侵略性十足地探入,掠夺她的呼吸。 巨大的愉悦感充斥脑海,让兴奋攀到顶点,欲念和欢欣交缠,难舍难分。 周今絮感觉有点晕,眨了下眼,眼前人她有点看不太清,但能感受得到他不加掩饰的、浓重的侵占欲。 裴聿回察觉到她有些气短,退开了些给她换气,看见她绯红眼尾间的欢愉,指腹摩挲着她糜红的唇瓣,复又轻轻吻了上去,相比方才近乎掠夺的吻多了更多温柔。 周今絮从混沌的状态中回神,眨眼时眼睫扫过他脸颊,他炙热的呼吸洒落下来,被他拢在升温的怀抱中,暧昧逐渐滚烫,秋夜好似也如夏日一般热得不行。 再一次喘不上气,她偏开了头,下一瞬便有湿热的吻落到唇角、颊边、鼻尖和眉眼,铺天盖地般,有些密不透风。 她仰了仰头,吻印上她的下巴,带着方才唇齿相依时的温度。 裴聿回眸光幽暗,垂眼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耳尖,唇角勾起弧度。 他指腹轻捻着她的耳尖,心情很是愉悦。 这般因他动情的模样,粉面桃腮的,比苍白着脸的时候美太多。 意念一动,他又贴着她的唇吻她,轻易便探入索取,唇舌勾连间听到几声她舒服的轻哼。 周今絮感觉全身发软,心神颤栗,腹间好似燃了一团火,让她觉得有些热,有些亢奋,故而不由得往他身上贴,想要以此得到些许纾解。 裴聿回手掌握上她腰,带着点惩罚意味地摩挲了几下,她身子颤了下。等她再度喘不上气时,他将人放开,轻抚她的后背给她顺气,哑声问:“以后还摸吗?” 体虚,还是气短了些,没亲一会儿就不行了。 周今絮缓过神来,在他怀里点了点头,有些湿润的眼眸闪着碎光,“二哥,我喜欢你亲我,很舒服。” 虽然亲着亲着身体的反应有点奇怪,像是难受,又像是兴奋。 裴聿回和她对视了会儿,克制住某些不能言说的冲动,揽着她的腰将她嵌入怀里,下巴抵在她肩上,弯起眸子闷笑了声,眼尾一抹艳色愈发昳丽,“怎么办啊今今,二哥真的很喜欢你这样。” 她永远坦诚于自己的感受,从不遮掩。 他说话间呼吸很热,洒在颈脖间有些烫人,周今絮缩了缩脖子,却贴到了他同样发烫的耳朵。 她依赖地把脸挨到他肩侧,声音亦是有些哑,轻轻地哼哼两声作为应答。 闹了会儿,周今絮头发也差不多干了。平复下来后,裴聿回轻轻推了下她的肩,“好了,去一边玩,我也擦一擦头发。” 周今絮现在身上还有点软,他一推她就软绵绵地倒在床上,伸手拉过被子卷住自己,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眸盯着他看。 裴聿回把半干的发丝擦干后,趴在床上翘着脚翻书看的小姑娘把书丢到床尾,趴到他腿上,“二哥,我有点困了。” 裴聿回大腿绷紧,握着她手臂,把她手从压到的地方挪开,弯腰将她抱起来翻了个面放到里侧,面色无异,温声道:“今日午觉就睡那么一小会儿,又逛了许久,困了就睡吧。” 周今絮拉他的袖子,“我要抱着你睡。” “好。”裴聿回亦是躺了下来,小心将她揽在怀中。 觉得贴得不够紧,她又往他怀里挨了挨,腿搭到他腿上,这才翘起唇角闭上眼。 裴聿回拍了拍她的背,等她彻底睡了后才松了口气,指尖抵在她额头上,嗔怪道:“有意无意的,让你哪儿都碰了个遍了。” 第174章 更多的是痛苦折磨 怀中的姑娘往他怀里又贴了些。 他搂紧人,和她一起睡了个早觉。 翌日起来时,将八爪鱼似地抱着自己的人的手放下来,下床穿好衣裳后转头,便见床上的小姑娘已经爬起来坐着了,领口敞开,微微凌乱。 裴聿回坐回床上,抚了下她睡翘的小碎发,见她并不是很困顿,笑问:“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睡饱了。”周今絮往前栽进他怀里,“我要和你一起吃早饭。” “好。”怀中再次被填满,他心下柔软,把人单手托抱起来,拿过不远处的衣裳给她穿上,穿好后给她腰间束上环绶,研究了会儿给她配上禁步。 他拨了下禁步上的铃铛,亲了下她脸颊,“今日下值后,我便带你去城郊拜访老师。” 周今絮点点头。 裴聿回去将晴好、晴空叫进来伺候她梳洗,他则是去自己收拾自己。 一同吃完早饭后,裴聿回上朝去了,周今絮去花园里蹲了会儿摆弄花盆,随后又去捣鼓了一上午的毒药,看着自己架子上的毒药瓶子大军又多了几员猛将,唇角往上翘着。 长时间地转脑子有些累,周今絮拉过一张毯子,把发上的簪钗首饰都拔了堆到一旁,躺上去。 此刻是正午,屋门紧掩,日光从镂空的窗框中钻进来,细小的浮尘在斑驳条的光束中跃动,光尾恰好落到周今絮手上。 她伸出手抓了抓空中的浮埃,光从掌间落到她手背。手举累了,她把手放下,看着光影投进来的方向放空脑袋。 犯困快要睡着的时候,房门被敲响了。 “小姐,岳老来找您了,如今在大门外,您看要不要让他进来?”是晴空的声音。 周今絮躺久了,懒得出声,在地上一动不动。 “小姐?” 晴空接连叫了几声,不见她应声,有些担心,便轻手轻脚推开门,“小姐,我进去了。” 门推开,地上的周今絮安安静静地闭着眼。 晴空吓了一大跳,忙上前去摇她的肩膀,“小姐,您怎么躺地上?没事吧?!” 在屋里捣鼓了一大早上的瓶瓶罐罐,听晴好说是在做毒药,可别一不小心毒到自己了。 周今絮睁开眼,从地上坐起来,“我没事,你把他叫进来吧。” “您的头发……”晴空见她头发有些乱,问,“要不要我给您梳一下?” “不用。”周今絮盘腿坐着,歪着身子把不远处的瓶瓶罐罐扒拉过来。 臭老头又不是没有见过她披头散发躺在春晖院里的样子,当时他比她还邋遢没形象,谁也别说谁,而且她当时把他当过两天就会嗝屁的死人看待的。 再说她头发现在只是有点乱而已,又不是没有梳。 “是。”晴空去大门领岳峥嵘进来。 约莫半刻钟的时间,岳峥嵘被晴空带了进来,敲了下门听到周今絮让进的声音。 推开门便看见那个坏丫头面前摆放着不少瓷瓶,面色顿时变得欣慰起来,“哟,用功着呢?” “我无聊。”周今絮托着脸,“你来做什么?” “老头子我要离开京城了。”岳峥嵘把手背在身后,踱到她面前,弯腰拿起一个瓶子打开,“臭丫头,真不拜我为师?你不用去药王谷,就留在京城,挂名就行。” “不。”周今絮言简意赅,抬头对上他万分期待的老眼,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后补充了一句:“不想拜师,但你要来找我玩可以。” 岳峥嵘长长地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罢了,不想就不想吧,我这一把年纪了,还能跑多少趟京城呢。” 周今絮就只是觑了他一眼,心里没多少动容和同情,“哦,那你别来找我玩了,待在药王谷养老吧。” 萍水相逢,她把他捡回去,虽然目的不纯粹,但他因此活了命,他把毒药给她,两清了。多的是他硬要塞过来的,她才不会感动。 对于她的真性情,岳峥嵘只是笑笑,晃了晃手里的瓶子,估摸着到瓶子里应该是有两颗药丸,问:“这做的是什么?” “眼盲药,吃了后半个月没解药,就会彻底瞎了。”周今絮直觉自己不太会用得上这些药,她只是做来打发时间。 岳峥嵘倒出来嗅了嗅味道,又看成色,心里止不住地可惜。 好苗子,瞎琢磨都能做这么好,怎么就不肯拜他为师呢,挂名都不肯。 在心里感叹了百八十遍,看完她今日做的几种毒,岳峥嵘语气有点幽怨:“请我吃饭,就当给我践行了。” 周今絮支着头看他片刻,应了:“噢。” 吃就吃吧。 思来想去,如果没有臭老头给她的毒,她可能也遇不到二哥了。 岳峥嵘高兴了点,一屁股坐到她身旁,看着门外的树许久。 半晌,他问:“就算不去药王谷,按我对你的了解,你不是挺不喜欢条条框框和规矩束缚的吗?京城这地方,皇帝脚下,规矩比哪里都大,怎么就愿意留在这儿了?因为那个裴家小子?” “你都知道了还问来做什么?”周今絮又躺下来,把手枕在脑后,“我没有家了,去哪儿都一样。” 江州,那里的回忆琐碎,她记得更多的是痛苦和折磨,还有知道真相后的怒不能遏与痛彻心扉。 她把爹娘带过来了,就是把美好的回忆带过来了,其余的,就丢在江州吧。 “这里有二哥,我也暂时待得还算高兴,留在这儿为什么不可以?” “如果你把二哥带去药王谷,我也可以跟你去药王谷。” 岳峥嵘斜她,“我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把一个势头高涨的朝廷命官劝辞官场。” “那你就自己一个人来,自己一个人回去呗。”周今絮懒声道。 岳峥嵘叹了声,“什么时候不想待在京城了,药王谷随时欢迎你来。” 周今絮不满:“你这是诅咒我和二哥以后关系不好?” “别曲解老头子的意思。”岳峥嵘拍拍衣角起来,“大中午了,我肚子饿了,带我去吃午饭。” 身体那么差劲,这时候了还不想着吃饭。 “这是你家还是我家。”周今絮嘀咕了句,从毯子上爬起来。 第175章 不许别人觊觎二哥 没有回知止轩,周今絮把岳峥嵘带到了宴客厅,还算愉快地和他一起用完了午饭。 岳峥嵘吃饱了叉着腰在饭桌附近走两步,看向拿着个梨当饭后水果的人,“我真走了啊。” 周今絮囫囵点了下头,朝他摆摆手,“不送。” 岳峥嵘背着手溜溜达达出了府,身影逐渐消失在正午爆烈的日光中。 吃完手上的梨,周今絮用帕子擦了擦手,喝完药换了身寝衣便去午休。 醒来时,睡眼朦胧间看到床边有道懒散坐着的身影正执着书翻看,半身歪斜着的模样也风度无双。 她眨了两下眼,滚过去抱住他腰,把脸贴到他腹间,“二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坐了会儿你就醒了。”见她这副还困倦着呢便迷糊来寻他怀抱的模样,裴聿回心软成一片,将她从被窝里挖出来抱到怀里,抬起她的脸面对自己,亲了下她额头,“看来睡得不错。” 周今絮声音很轻地应了声,把脸贴到他颈脖间蹭了下。 他安静地抱着人,轻抚着她落在后背的发丝,等她彻底醒过神来后拿过衣裳帮她穿上,“穿好衣裳我们便出门。” “噢。臭老头走了,走之前又来蹭饭。” 裴聿回将她的发丝从上衣里拉出来,“这次他又给了你多少毒方作为饭钱?” “他不给,但我还是留他吃了,看我多慷慨。” “嗯,我们今今真大方。”他从善如流地夸道,把她胳膊拉起来,“抬着。” 周今絮故意不配合,他一把她的手抬起,她就往下压。 裴聿回拍了下她后腰,“别捣乱。” 她这才不故意使坏。 帮她把衣衫系好,裴聿回揽抱着她到梳妆台前坐下,让两个丫鬟来给她梳发髻,自己则是去端了杯温水过来喂给她润喉。 “我让刑止去库房拣点茶叶。”他道。 “好。” 待都收拾好,一切准备就绪后,二人坐上了赶往城郊小院的马车。 周今絮看见马车便觉得和从前的有很大不一样,马车车厢看着大了许多,外面虽看着素雅,但进了车厢后,别有洞天。 三面的坐垫都是换成了更为柔软舒适的软垫,靠背微鼓,一看便用料很足,差不多是到颈脖处,更是做出了颈枕。 周今絮挨上去,感受了一番后道:“有点舒服。” 裴聿回手伸到左侧的坐垫下方,拉出来了一面板子,板子压在车厢中间的小桌上,左侧上的小垫再打开盖上,拼合成了一张小榻,“坐累了可以躺下,三辆马车两辆都改好了,最后那辆我今日回来的时候也让人送去改了。” 周今絮把鞋脱了,压着一侧腿坐下,拉住他手,“我很喜欢这样的马车。” 裴聿回唇角弯起,“喜欢就好。” 马车行驶,坐在其中并没有感受到多少颠簸,周今絮靠在靠枕上,翘着腿看话本,不时接受来自裴聿回的茶饮和葡萄投喂。 差不多半个时辰后,马车晃悠到了目的地。 周今絮摸了摸肚子,“拜访你老师要吃饭吗?我饱了。” “该是到用晚饭的时候了,用完再走,你意思着吃些,晚上饿了再吃宵夜。”裴聿回说着下车,伸手把她扶下来。 正要进门时,一个十六七岁左右,着苏梅色绣蔷薇上衣、罩芽绿色长裙的少女双手置于腹前,面带微笑款款而来。 看到裴聿回的背影时,张昕蕾面上笑容深了些,喊他:裴师叔,你到了,祖父正等着你呢。“ 裴聿回微微垂眸,隔着衣衫圈上周今絮的手腕后转身,将遮住小姑娘的身躯移开,使其暴露在张昕蕾的视线中,随后朝她颔首,“知道了。” 张昕蕾会来,是裴聿回没预料到的,是故没有提前和周今絮介绍张家除了老师外的其他人,之前她便说了一次性介绍太多人她记不住。 张昕蕾看见他拉着的周今絮,盈盈笑脸不明显地一僵。 周今絮瞟她的神色,不待脑子反应过来,强烈的直觉让潜意识先作出了判断,不高兴从心底涌上来。 讨厌,二哥是她的,别人不可以盯着他,也不许觊觎他。 迎着周今絮带着审视的目光,张昕蕾拢在袖中的手收紧,快速调整了神色,问:“裴师叔,这位是?” 裴聿回低头看周今絮,按在她腕腹的手指摩挲了两下以示安抚,温声道:“今今,她是我老师的长孙女,你叫她张姑娘便好。” 至于叫什么名,他不太清楚,也不会去打听一个姑娘家的名讳。 先同周今絮介绍了一番,裴聿回才回张昕蕾的问题:“这位是我即将下聘定亲的未婚妻,今日约了老师,便是请他为我二人写定婚书。” 张昕蕾心头一酸,脸上强撑出来的笑差点维持不住。 不待她再多做什么反应,裴聿回拉着周今絮进门,又轻轻摩挲了两下她的手腕。 这座院子不大,胜在僻静,没走两步便到了堂屋,老太傅张继端着盏还冒着袅袅热气的茶在手上,用茶盖刮茶沫,通身一股身居高位的压迫感与阅历深厚的深沉儒雅。 裴聿回松开周今絮的手,朝张继行了一个礼,“学生见过老师,给老师带了几盒茶叶,希望老师喜欢。” 周今絮看了看张继,决定还是意思着行个不那么重的礼。 周令妤之前和她说过,她这个县主是正二品的品阶,见很多人都不用行礼,但这个老太傅,不仅是裴聿回的老师,也曾指导过皇帝几年,算得上是帝师。 “坐,无须多礼,东西放下就行。”张继摆了摆手,又打量了会儿周今絮,道:“你倒是和我前几年见你时变化很大。” 周今絮见他说话间身上没有刻意端着气势,语气和面色还算和善,回他:“您老记性真好,我就记不住我前几年什么样了。” “老夫虽年纪上来了,但这记性确实还真挺好。”张继端坐着,又笑问:“四年前你拦在马车面前,絮絮叨叨请求我照顾承宴许多,今日有话要问吗?” “没有。” 才不想提起她之前是个会为周承宴哭的爱哭鬼。 张昕蕾这会儿也跟着从外头进来了,问候了声张继:“祖父。” 张继略有深意地看了眼她,笑着点了下头,又低头喝了口茶。 早便知道裴聿回今日来是为了什么事,他也不多听客套话,直接道:“把准备好的东西拿来吧。” 裴聿回从刑诫手上捧着的托盘里拿过早已准备好的金墨条和绣金线红纸,站到张继身旁将墨水研磨好,又醒了毛笔蘸取墨水,双手将毛笔递到他面前,“劳烦老师了。” 第176章 尽捅了你的兄长窝 张继捋了捋袖子,在红纸上写下笔力虬劲、风格沉稳的一个个字。 周今絮瞥了眼站在张继身后默不作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张昕蕾,随后走到裴聿回身旁,探头去看张继写的字。 【盖闻礼教传家,门楣相契;婚姻者,合两姓之好,流百代之芳……今有左佥都御史裴聿回,字子归,年方二十又一,生于景熙十六年五月九日,习读经史,恪守礼法,今聘乐康郡主周今絮,字……】 写到这儿,张继抬起头,问:“小丫头,你及笄时取的字叫什么?” 周承宴不知何时也来了张府,他站在周今絮身后,视线落在她身上。 那些周承义伪造过来的信件中,说他们为周今絮办了及笄宴,并取字淑蕙。 但知道信是假的后,及笄宴是假的,取字也只会是假的,就算是真的,她不会喜欢“淑蕙”这个字。 周今絮抬眸和张继的目光对上,话语平铺直叙:“没人给我办及笄宴,我没有字。” “回头让大长公主给你取一个,来日老夫再继续写便是了。”张继闻言,欲要将笔搁下。 女子的字一般由女性长辈为其择取。 “不要。”不说以后她想不想让大长公主给她取字,就说现在,本来要写定婚书的,但写到一半不了了之的感觉让人感觉很不爽,她不喜欢不完整和事情做到一半。 定婚书今日一定要写完。 她要和二哥定下婚约。 “不是有还没及笄就定下婚约的吗?她们没有字也可以定,我为什么一定要有字才能定婚?” 周今絮扫了眼婚书上未干的字迹,“我以前也定过,有信物和一纸约定来日成婚的契书就好,没那么正式也存在了好几年。” 裴聿回想起何子帆,有些想去江州再对他下点狠手。 他想今今开窍她却将他当成哥哥许久,但何子帆一开始便同她有婚约,却不知道珍惜,当成儿戏。 张继把笔放到笔搁上,道:“你们双方长辈健在,从老夫这儿走婚书,没那么正式,得姓、名、字俱全才算是有效。自然你说的这种也可以,只是我不是你的长辈,你得将你这方的长辈叫来做见证。毕竟你头上还顶着个县主的名头,受封县主,盖因你是大长公主的孙女,老夫不能太越过了她去。” “谁说不是。”周今絮眨了下眼,思绪一转便指向裴聿回,“他是我哥哥,你是他老师,那就是我老师,是我老师就是我的长辈。” 裴聿回听到她的逻辑,没忍住笑了一下,随后正了正神色,“老师,还请您听今今的,即便没有字,只要今今认定,这婚书依然有效,她完全能做得了自己的主。” 到时有司按例询问,寻到了永泰大长公主那边,即便知道越过她定婚,她也不会拂了今今的意。 至于及笄宴,今日回去同她商量一下,给她在府里补办一个。 她不喜欢嘈杂,那便不大张旗鼓,也不会主动去邀请别人,那他也不会做多余的事,便由他一个人出席可能会更合她心意。 张继呵呵一笑,“照你这种说法,你自己咬定了是兄妹,结不了亲,兄妹如何能定婚?” 周今絮和他对视片刻,叹了口气,手指的方向变成了周承宴,“他过继到了我爹名下,你也是他老师,好了,现在你也是我长辈了。” 比起永泰大长公主和广川侯府,她还是更愿意选择一下周承宴。 周承宴本就看着周今絮,这会儿听到这句话,眼睛就差将她身上盯出个洞来了。 方才今今这话是不是承认他是她哥哥了? 她承认他这个哥哥的身份了! 虽然只是为了达成和师兄定婚的目的,但这话也足以让他激动难已。 张继扫了眼周承宴的神色,抚掌而笑:“尽捅了你的兄长窝了,你真要论,按谁来论我都跑不了是你长辈这个结论。” 三个入了眼的学生,哪一个不是她兄长? 这三个学生,除了各自是师兄弟外,还能因为她论个亲戚关系。 周今絮瞟了下周承宴,对上他压制不住激动的目光时又偏开头。 高兴个什么劲,她只是利用一下他而已。 张继继续提起笔往下写,将“字”后空出两个字的位置。 【年方十六,生于景熙二十年二月十日,聪颖思敏,蕙质兰心,门当户对……】 “这字我就给你们空着了,女子的字也可以由丈夫来取,到时你们看谁来取,取好了直接添进去便好。” 周今絮扭头看向裴聿回,若有所思。 裴聿回朝她稍稍弯了下唇。 最后一笔落下,张继将这纸婚书递出去,盖上自己的私印记,“好了,拿走吧。” 周今絮盯着看写完了,囫囵整体看了一眼后丢给裴聿回,扭过头朝这位看着还行的老太傅弯了下眼,“谢谢你哦,老师。” 听到这似是顺杆往上爬的话,张继也没有在意,只道:“老夫人至暮年,闲时也爱好画上些许东西,几十年的功夫敢说经验颇丰。从前听承宴说,你喜好作画,既然叫了我声老师,你若有意,可来寻我指点一二。指点承宴时,他同我夸你天赋比他还好上几分。” 周今絮又不动声色看了眼张昕蕾,几息后摇头:“二哥已经给我找了画师教我,就不叨扰您了。” 人还行,就是他是这个想打二哥主意的人的爷爷,她就觉得又有点不太行了。 她最擅长连坐和迁怒,即便老太傅刚刚给她写了婚书。 “那便由你。”张继如今颐养天年,无事一身轻,只是想找些事给自己干罢了。 话落他瞥了眼自己的孙女,在心中摇摇头。 她的心思,张继如何不知道? 第177章 我讨厌她盯着你看 聿回没这个意思,就是当老师的也逼不了他,他的祖母都很难做他的决定,他又如何能做其它呢? 更何况周今絮的身份与地位在许多人心中举重若轻,孙女无论如何都没机会。 张继想着站起身来,“走吧,也该到用晚饭的时候了,用完了你们早些回去,天黑不便行路。” 张昕蕾抬起头来,看向前方那个自己仰慕已久的人,他正亲昵地勾着周今絮的袖子带着她跟上祖父。 张昕蕾的眼底划过黯然。 周今絮坐到了餐桌旁,裴聿回刚坐到她身旁,下一刻周承宴就坐到了她另一侧。 她瞟了下周承宴,不搭理他,忽略张昕蕾若有似无的打量,听裴聿回和张继说话。 饭菜上来了,身侧同时多了两个碗,里面夹了合她胃口的菜。 周今絮板着脸把周承宴的那个推回去,转头换了副神色,微微翘着唇角把裴聿回夹的扒拉进自己碗里。 区别对待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 扭头对上周承宴从期待转变成有些黯淡的目光,周今絮心想大意了,她应该不搭理的,当做看不到,干嘛还推回去。 张继扫了眼他们的眉眼官司,又瞥向孙女。 张昕蕾掩下眼底的黯然。 饭吃完,裴聿回把周今絮领回去,周承宴也向张继告辞,如今他已经不用拐杖了,但还是瘸着腿,没走多久就被大步迈开的周今絮丢下。 裴聿回回头看了眼他这一瘸一拐的模样,没忍住笑,很快又别开眼,追上周今絮。 周承宴沉默,师兄能别笑得那么明显吗? 小姑娘一上了马车就抱着手,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正要上来的裴聿回。 裴聿回将帘子放下,倾身过去把她揽进怀里,亲了一下她有些生气的脸颊,解释道:“我和她没有关系,与她同处一室时老师都在,我也从未对她另眼相待过。” 周今絮抬眼瞟他,“你知道她看上你了吗?我讨厌她盯着你看。” 还是用那种爱慕的眼神。 “知道,但她从未明说过,我也不能上去就让她不要喜欢我不是吗?我并不是每次来老师家都会遇到她,遇到她每回都躲着她走。” 周今絮轻哼一声,脸色有点臭,“她都知道我和你定亲了,还盯着你看,我讨厌她。” “没事,今今可以讨厌任何不喜欢的人,她以后也不会和你有什么交际。她日后不会盯着我了,老师会劝诫她的。”他说着轻轻抚着她后背,“谢谢今今在外面给我面子。” 她微微仰着脑袋,目光凝在他的脸上良久。 裴聿回捏了捏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怎么了?” 周今絮抿着唇角,问:“是不是京城里有很多女子喜欢你?” 裴聿回迎着她有些严肃和晦暗的目光,选择说实话:“嗯。” 某个念头忽然从脑海中闯出,她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抓住他手指,逐渐用力,“二哥,你能不能不去上朝了?我想把你藏起来,这样她们就不能盯着你看了。” 裴聿回微微一愣,“那今今养我吗?” 周今絮点点头,“我养你,二哥,你是我的,我不喜欢别人盯着你看,很不喜欢。” 他手臂从她膝弯穿过,让她侧坐在怀里,抱紧她,盯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又温柔:“不能。” “我也想什么都不用做,每日都陪着你,想不被其他事烦心。” “但二哥如今能做自己的主,是因为二哥有官职在身,他们没有二哥出色,没有二哥得皇上倚重,有事需要仰仗二哥,所以二哥可以决定很多事。” “但若是二哥不去上朝,二哥没有了权力,做很多事都会受到干涉。” “他们会干涉我的婚事,干涉我的后院,干涉我的子嗣。” “二哥想给你依靠,想给你撑腰,想让你日后活得更加自在些。想要相对的自由,那二哥必须要做官、要上朝。” “这样说今今明白吗?” 周今絮眉眼耷着,不情不愿应了声:“哦。” 裴聿回亲亲她唇角,“我不会看别的女子,只看今今。” 她把脑袋埋到他胸膛,“好吧,你要是骗我,你知道后果的。” “不会,二哥最喜欢今今了。”他伸手捧起她的脸颊,正正印上她唇瓣,“真的。” “谁都不喜欢,就喜欢今今。别的男子这个年岁都已经成婚或是定亲了,但二哥没有,就是要等着遇到今今。” 周今絮大力抱紧他的腰,深深吸了口他身上的味道,心里总算舒服了点。 裴聿回被她抱得肋骨有点疼,但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等她脸色和情绪好点了,他低头寻她的眼,笑问:“吃饱了吗?” 周今絮点头,“饱了。” 裴聿回将她的手拢在掌中,不动声色拉开她的手臂,让自己的腰从她的大力抱中解救出来,“那还吃宵夜吗?” “不知道,饿了再说。” “好。”裴聿回从桌上倒了杯茶水喂她,“渴不渴?” 周今絮低头嘬了口。 张府外,周承宴刚跨出大门马车便离开了。 端明看着自家少爷又被丢下,有些气愤地道:“少爷,小姐不搭理您,她根本不想认您,您何必热脸贴冷屁股呢?” 周承宴冷了脸,“我都没说什么,你倒是有意见了?这样的话下次再说,你就别跟着我了。” “在我眼中,今今比我自己还重要。” “是,小的知错,不会有下次了。”端明低下头。 周承宴淡淡瞥他,用手撑着横杆上马车。 端明想要去扶,被他避开。 “少爷,小的真的错了。”端明急道。 “罚你一月月银。” “是。” 周承宴走后,张府中,张继看着端坐在椅子上情绪低落的孙女,问:“这回该放下了吧?” 每回听到聿回的消息就迫不及待跑来,聿回回回都回避。 张昕蕾低着头,手指搅动帕子,帕子被她揪得不成样。 去江州前还是一个人,怎么去了趟江州就带了未婚妻回来呢? 见她不说话,张继背着手起身,“好好想想,别做不该做的事,辱了自己名声,也辱了张家清誉。” 第178章 她认真直白得可怕 “是,祖父,孙女知道。”张昕蕾闷声应了句。 张继最后看了眼她,“回去吧,不想回去便给家里递个话。” 张昕蕾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收拾了一番后和张继告辞,带着丫鬟离开京郊张府。 到裴府的时候,周今絮在裴聿回怀里窝出了惰性。 裴聿回看着懒洋洋打盹儿的小姑娘,摸摸她的脑袋,“到了,起来吧。” 周今絮不想动,“你抱我进去。” 裴聿回和她对视片刻,最终选择纵容,他咳了声清清嗓子,扬声问:“刑止,外头人可多?” 刑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探头看了一圈,“不多,三两行人。” “偷偷摸摸的,像见不得光。”周今絮眨了两下眼。 裴聿回松开她,指尖戳了下她额头,“这是为谁的名声考虑?嗯?” 她撇嘴,“我才不在乎什么名声。” 活着为名声所累,死了又带不走。 裴聿回起身下去后再将她抱进怀里,用毯子裹住她,低头附在她耳边道:“我在乎,不想让我们家今今被别人说坏话。” 周今絮很轻地哦了声,缩在他怀里,不再发表什么意见。 进了府中,下人们遇到他们,自觉低下头去。 周今絮沐浴完后坐在床上,看到裴聿回也在隔壁沐浴好回来坐到床头,一改刚回来的神态,精神百倍地爬到他腿上跨坐着,乌黑有神的眸子盯着他,巧笑嫣然的模样,“二哥。” 裴聿回面色微变,手掌握住她腰将她从身上提下去,“别这么坐。” 周今絮这人被他宠得有些倔,他不给这样,她还偏就想要这样,一脸不高兴地盯着他看,身上散发着一股十分明显的“你不对我好了,你拒绝我了”的幽怨气息。 他无奈,提着她腰把她放回来,语气无奈:“坐吧。” 周今絮翘起唇角,伸手戳了两下他的锁骨,“你看你还不是答应我了,为什么不能这么坐?” 彼此只着薄薄的寝衣,清晰地能感觉到彼此肌肤相贴的触感,裴聿回喉结轻轻一滚,指腹碾在她唇瓣上,看着她依赖亲昵的神态,眸光逐渐暗沉下来。 “我心悦你,同时我是个男人。” “我知道啊。”周今絮把脑袋贴到他胸膛,脸颊压在他肩侧,侧着看他。 “你这么坐,我会有感觉。”裴聿回有些用力地揉了把她脑袋。 “什么感觉?” 裴聿回对上她好奇又纯粹的眼眸,略微沉默后问:“不是喜欢看话本?男女之间在一起,情到深处会做些什么不知道吗?” 周今絮不消半刻便想起来了,脸不红心不跳道:“红烛帐暖,共赴云雨,然后一夜天明。” 裴聿回轻捏她的下巴抬起来,让她整张脸对着自己,和她讨论这个,感觉自己有点热,“怎么个共赴云雨法?” “被子盖上,床摇动发出声音,就这样。”周今絮皱了下眉头,想起来什么,道:“之前我撞见周承适和元姨娘的时候,周承适光着腿抱着元姨娘在花园里走,发出奇怪的声音。” “画本子上说这叫野鸳鸯,打野仗。”当时周今絮饿得不行,满脑子只有“好饿好饿,好想吃东西”,还觉得他们叫得怪难听的。 裴聿回捂住她的嘴,这下什么心思都没有了,面色有些复杂。 江州周家乱成什么样了。 也不知周承适被丢哪个乱葬岗了,真想扒出来鞭尸,让小姑娘小小年纪就撞见他们苟合。 周今絮被他捂住嘴,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他,又想到什么,眨眨眼,把他的手扒拉开,问:“二哥,你说的有感觉,是不是要…起来了?” 裴聿回和她对视,沉默着点了下头。 说不懂吧,又挺懂的。 不过也对,都会给何子帆下不举药,又开窍了,这会儿脑袋转过弯来了。 “好吧,我允许你…起来。”周今絮一脸认真,“谁让我也心悦你。” 裴聿回:“……” 她认真直白得可怕,不知道该怎么回。 裴聿回选择亲她,把她这些大胆的话吞没在腹中,浅尝辄止后揉揉她后颈的软肉,“我们不说这个了好吗?” 周今絮抿了抿唇瓣,在他怀里挪了挪,拉住他的手放到小腹上,问:“二哥,我这里有点难受,但又不是来月事的那种难受,你亲我就会这样,是因为也有感觉了吗?” 裴聿回闻言一顿,身体向后靠,贴在她小腹上的手手指微蜷,另一只手掌捂住眼,闷声应了句:“嗯。” 周今絮探头凑过去,看到他耳尖有点红,趴在他胸膛上追问他:“二哥,你害羞了吗?” 他有些沉默。 周今絮刨根究底,拉开他的手,“二哥~” 裴聿回睁开眼,眼尾有些红,唇瓣上还残留着与她亲吻过后的湿润,偏昳丽的长相此刻看起来越发引人动心。 周今絮盯着他看了会儿,眼里闪过一抹痴色,不由得亲了下他唇角,又咬了下他唇瓣,“你不许不回答我的问题。” “二哥,你现在真好看。” 是她的,属于她的。 裴聿回拿她没办法,深吸一口气,手掌按了按她的小腹,另一只手拢住她颈脖,倾身过去低头贴到她唇瓣上,略去了前戏,抵开唇齿长驱而入,肆意勾缠。 感受到小腹上他手掌的力道,某种紧涩的欲望被按压触碰,和唇齿相依的感觉一齐涌上脑海,周今絮轻哼一声,眉眼间神色逐渐迷离。 裴聿回的吻是有些控制不住的凶,疯狂攫取她的呼吸,同激烈的吻一样失控的,是挣脱枷锁的欲念。 他盯着她沉醉的神色,手掌握住她无意识扭动的腰肢,按下。 周今絮微微睁开眼,又被他的吻带着坠入愉悦。 在彻底失控的边缘,裴聿回把她从怀里带出来塞进被子里,隔着两层被子抱她,轻抚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平复了胸膛鼓噪的心跳后,哑声问:“起初叫我想要说什么?” 周今絮身体发软,脑子有些空白,瞟了眼他的小腹下三寸后回想了一番,想起来后道:“噢,我想要你给我挑一身明日穿的衣裳。” 裴聿回见她的目光不太老实,轻叹了口气将她搂紧,让她脑袋靠在自己肩上,眼睛无法乱瞟,“好。” 他如今全身火气乱蹿,之前想的果然没错,会被她搞得很狼狈。 “二哥……”周今絮蹭蹭他脸颊。 “嗯?” 第179章 谁让她是无理取闹 “你看起来很难受。”她刚才感受到了。 裴聿回指腹轻捻她发红的耳尖,“嗯,你乖乖的别动,待会儿就不难受了。” 周今絮缩了下脖子,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她舔了下唇瓣,呼出的热气洒落在他颈脖间,“我热,你抱太紧了。” 他松开了些她,把她推得离自己远些,拉开她身上里一层外一层的被子,看见她不知何时被蹭乱敞开的领口。 周今絮把腿搭在他腰上,使唤他道:“你把床帐拉开,不透风。” 裴聿回伸手撩开床帐,转眼便见她坐了起来,把寝衣拉下,露出一截圆润的肩膀。 他赶忙伸手把她的寝衣拉回去,“不能脱。” 这也太相信他的定力了。 周今絮觑他,“热。” “热也不能。”裴聿回一面按耐着火气,一面好声好气劝她,“小祖宗,别折腾我了,嗯?” 周今絮盯着他有点难耐的脸色看了几息,“哦”了声。 她坐了会儿,感觉身上还是有些燥热,从他身上爬过,去探床头桌上的茶壶。 裴聿回扶了把她的腰。 周今絮倒了两杯茶,一杯自己咕嘟几口喝下,一杯递给裴聿回,“你喝不喝?” 裴聿回伸手接过。 她斜了眼他的腹下,因为只着亵裤,能看到其状尤为可观。她眨了下眼,耳尖越发红,面上却不见异色,“二哥,我可以看一下吗?” 裴聿回抬眼,对上她好奇的眼眸,被茶水呛了下,面上尽量保持平常的脸色有些皲裂,语气中带着些许恼羞成怒:“不可以。” 周今絮鼓鼓脸颊,向后躺倒到被子上,小声嘀咕:“不可以就不可以嘛,凶什么凶。” 以后他求她看她都不看。 裴聿回无奈地捂了下眼,她怎么一点都不会害羞的? 周今絮趁他不注意,悄悄把领口的扣子解开,把脖子和锁骨都露出来,觉得总算凉快些了,惬意地眯起眼睛。 裴聿回余光瞥见她的动作,把她的衣裳拉回去点,“秋日夜凉。” 周今絮不满地拍了下他的手背,倒也没再把领口都大敞开。 三两杯温花茶灌下去,裴聿回总算能将感觉压下去了,转头看见床上的小姑娘正盯着帐顶,眼珠子乱转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探身过去,对上她眼睛。 周今絮还精神着,见他脸色没那么奇怪了,喊他:“二哥……” 裴聿回警惕地捂住她的嘴,他如今有些怕她这以“二哥”开头的问题了。 她张嘴咬了下他的手心,抿住唇,用不满的眼神看着他。 掌心有些濡湿,裴聿回把手收回来,“问别的可以,那件事就别问了,让二哥保持点神秘感可好?” 周今絮把腿搭到他腿上,“你自己想多了,我要说的是明天回来我给你画像。” 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做什么嘛,她又不是那种涩涩的人,她就是真的好奇。 不给看就不给看,她以后看。 “好。”他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 “你好过分。”见状,周今絮把腿收回来,环着手昵他。 裴聿回有些跟不上她的思路,“嗯?” “你防备我,你不信任我了,我不高兴。” 裴聿回心中有一万个无奈,但也只能将她搂进怀里哄。 按她如今这好奇心旺盛的情况,他能不防备吗?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趁他不注意直接上手拿捏他了。 被哄了一会儿,周今絮也就放过他了。 嗯,谁让她是无理取闹的呢。 临睡前又吃了点东西重新漱口,周今絮才算是真正困了,窝在他怀里入睡。 裴聿回低头看着怀中睡得安稳的人,屈指轻弹了下她的额头,笑斥道:“胡搅蛮缠。” 给她理好发丝,他这才搂她睡下。 翌日,裴聿回照常天微微亮就醒,睁开眼想起今日休沐,看到怀里的姑娘还在熟睡,也就在瞬间便做出了偷懒的决定,搂着人继续睡。 巳时过一刻,周今絮迷迷糊糊觉着睡得差不多了,想要翻身时却感觉自己被人圈在怀里。 她睁眼,看见一截熟悉的颈脖,额头抵上去,软绵绵没什么力气地撞了两下。 裴聿回再度睁眼,搂着她坐起来,一侧蚕丝寝衣滑落,露出性感漂亮的锁骨和肩胛。 “醒了,抱你去洗漱?” 周今絮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很轻的“嗯”。 裴聿回抱她下床,将牙具塞她手里,看她一板一眼没什么力气地划拉着洁牙,随后又打湿帕子给她洁面,待她洗漱好,抱到梳妆台前让丫鬟给她梳妆,自己再去收拾。 穿戴整齐后回到内间,见小姑娘还迷迷瞪瞪没什么形象地歪坐着,他唇边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 怎么说呢,恍然觉得像是婚后的日常。 周今絮穿戴好,被牵着去吃了早饭,这才精神起来。 吃完早饭,想起来点什么,她道:“今日好像要学作画,但我想要出去玩。” “那就出去玩,让画师回去吧,日后授课遇到休沐日,让他也不用来了。”裴聿回拿着帕子在她唇角印了两下,又把帕子叠好收进袖子里。 “好噢。”周今絮欣然同意。 等周今絮喝了药,裴聿回让下人们准备好了零嘴茶点,带着篮子上了马车。 他们前脚走,广川侯后脚到,登门的时候扑了个空。 今日裴聿回穿着的是一身月白色交领内衬,外罩深蓝褡护,腰束玉质革带,腰间挂着一枚兰花纹四方配。 周今絮被他抱在怀里,手里拽着他腰间的玉佩把玩,发上的拒霜花簪吊珠流苏在马车偶尔的晃动中随之摇晃,茧色紫薇花纹裙摆叠在他的四合云纹衣摆上,随着马车的摇晃摩擦。 裴聿回靠在靠枕上,垂眸看着她神色变化生动的眉眼,手臂揽在她腰间。 周今絮把弄乱了的穗子捋好,抬眼便撞入他平和温柔的眸光中,和他对视了会儿后道:“我想吃桂圆。” 他闻言点了下头,拿过桂圆剥开,剔除了核后才将果肉喂给她。 周今絮吃着抽空问:“我们要去的地方人多吗?” “如今正是秋日风景好的时候,人应当不会少到哪里去,我们离别人远些便好。” 第180章 骗到深山老林行凶 “噢。”周今絮应了声,挑挑拣拣一旁放在篮子里的小果子,自己吃一个,往裴聿回嘴里塞一个。 裴聿回用手背摸了下她肚子,没什么起伏,莫名感叹了句:“都吃进哪儿了?” “肚子里。”周今絮又把一块糕点捻起来喂给他。 他咬了半块,摇了摇头。 周今絮瞟他,把剩下半块扔自己嘴里。 裴聿回给她喂茶水。糕点是府里糕点师傅研究的新样式,路上她觉得不好吃的只咬一口,剩下的都塞给他,吃完裴聿回觉得自己不用吃午饭了,她不爱吃的有点多。 “这个这个下次可以做,这五个下次不要做了。”周今絮如是下了结论。 他点头,拿过帕子给她擦手,她把脸挨近,抬抬下巴示意。 裴聿回微微笑着,拿过另一张帕子擦了擦她的唇角。 马车慢慢悠悠半个时辰到了城郊,周今絮穿好鞋,下了马车后拉着裴聿回的袖子,东张西望。 城郊处浅河成滩,此时秋意还未深,野菊团簇,草木微黄,叶落河梁,淡烟衰草接小丘,秋景别有一番风味。 浅河边不少年轻人结伴作游,女子们用色彩靓丽的布匹围合起来组了裙幄宴,男子们则是在另一头的小丘上远眺相谈,看起来十分热闹。 自然,亦有家中女性长辈陪同出来的,正坐在不远处的长亭中,那儿如今聚了不少夫人们,此刻看起来亦是相谈甚欢的模样。 周今絮看了会儿那些围起来的裙幄,听着不时传来的小声戏笑声,挨近裴聿回一点,问:“我们也要围起来吗?” 裴聿回目光从长亭中的那些夫人中收回,重新落到她身上,微微摇头,“不用,我们去上头些,沿着河走,里边略狭窄,没什么人知道,景色会更好些。” “那快走。”周今絮视线从他肩侧错过,略过某个地方时快速移开,拉着他袖子就往河流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看到讨厌鬼了,好晦气。 见她这副迫不及待的样子,裴聿回边提步由她拉着走边问:“怎么了?” “看到你的那两个同父不同母和同母不同父的血缘妹妹了,上回她们碰见吵个不停,如今又撞上,别待会儿又吵起来了,不想听人吵架,等会儿又赖别人偷听不要脸了。” “嗯。”绕过一枝茂密的树叶,人影和人声被他们抛在身后,裴聿回手腕一弯,宽大的手掌握住她的手。 方才他看见钟慧和李德容背对着他们坐在长亭中,虽然他看不清她们的脸,但仇人见面,她们的脸色定是极为精彩的。 尤其是钟慧这个在世人眼中是输家的他的生母。 感受到手上传来的触感和暖意,周今絮也不觉得晦气了,好心情地翘起唇角。 “这是在外面,你只让我拉袖子,但是是你自己牵我的喔。” “嗯,这儿没人。”裴聿回握紧她的手,熟门熟路拉着她穿过不太有人踪的小路。 后头跟着的刑诫和晴空:“……” 嗯,他们不是人。 周今絮被他护着,野草和树枝划不到她的衣裳,她看着越来越偏的路,随意伸手揪了一朵野花,道:“走这么偏 ,还以为你要把我骗到深山老林里行凶。” 裴聿回好笑地捏了下她的手指,“把我想得这么坏?” “没有,我就说说而已,你不会骗我对我做坏事的。”她嘻嘻一笑。 绕过最后一处茂密的树丛,视线开阔起来,浅河两岸各自种着两排整齐的梨树,树下有几副石桌凳,正好供人休憩。 只不过,有两队主仆正在其中一副桌上对弈。 听见树叶被踩踏的声音,对弈之人转过头来,几双眼睛对视上后,双方皆是诧异。 裴聿回垂眸看向周今絮,打量她的神色。 周今絮只是撇了撇嘴,倒也没露出什么不想见到对方的神色。 对弈的二人是周长荆和周长青。 先是周长荆笑着叫了人:“今今,过来坐。这儿旷了几年,鲜少有人来,其余的凳子都没收拾过,有些脏。” 周今絮正好也走累了,也不委屈自己,坐到其中一张石凳上。 裴聿回亦是坐下,“你们兄弟俩怎么有兴致来这儿手谈?” “长青说整日不是待在书院便是待在家中,有些腻了,今日休沐便叫我出来走走,我们出来得早,累了便坐在这儿,刚好带了棋具来秋游。”周长荆示意纪谨给他们倒茶,“收拾清洗了一番这副桌凳后便坐下了。” 怕所有人都去裴府太过声势浩大扰了周今絮清净惹她不高兴,周长青今日是第三次见周今絮,此刻正打量着她。 周今絮从一旁的河岸转过头来,和他对视上,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才偏过头去。 “今今喜欢吃橙子吗?过来的时候遇上有农户挑了两担个头不小的大橙子进城,买了些,叫人开了给你尝尝。”周长青面上带着笑,轻声道。 她不作声。 周长青见她没有拒绝,只当她同意了,让随侍去溪边洗了匕首,取了刚买的大橙子切开。 周今絮抱着手看篮子里有她一整个手掌张开那么大的橙子,切开后的果肉橙黄橙黄的,看起来很是饱满多汁。 切好后,周长青拿了一瓤递到她面前,“买之前我和大哥都尝过了,很甜,但不腻人,应该是好吃的。” 周今絮不客气地接过,咬了口,确实是好吃。 见她愿意咬第二口,周长青把篮子放到她面前,语气关切:“午时了,准备回城中用午饭吗?不回的话,我记得你还要喝药吧,把药带过来了?” 周今絮接过裴聿回递过来的帕子,咀嚼时脸颊微微鼓动,“你问二哥。” 她就是跟着裴聿回出来的,他带她回去她就回去,不带她回去她就不回去,反正是饿不到她,裴聿回比她还关心她按不按时喝药。 裴聿回闻言,回道:“我们出来得迟,来回折腾还玩得不尽兴,外头不远处有几家小面摊,凑合吃一顿,借火热一下药便是。” 他对吃的没那么讲究,能填饱肚子便是,今今问她时她说都行。 第181章 永远有人站在身后 “这般,那我们能否跟着你们一块儿去?” 周今絮抬眼瞟了下他,没说话,裴聿回便点了头。 吃完了三瓤橙子,周今絮起身,走到河边洗手。 河水挺清澈,流动和缓,河面宽阔,能看到河底的沙石和鱼虾,周今絮把裙摆撩起来不让它沾到地面,从一旁捡起石子打水漂。 石子在水上漂移,击出七八个水圈,水圈化作涟漪散开,石子最后没入水中,惊走一大滩鱼虾。 裴聿回站到她身旁,她抬起头,把两颗洗净的石子递过去,“我和你比谁打出的圈多。” “好。”裴聿回应了声,伸出的手没有接过石子,而是先握住她手腕将人拉起来,“站起来打,扔得远些。” 待她起身后,他才从她手中拿过石子,斜着打入水中,溅起水花。 看到水面上的五个圈,周今絮道:“我比你多。” “今今真厉害。”裴聿回抬手抚了下她的发顶。 周长荆和周长青看着不远处你来我往打水漂的两人,棋也不下了,齐齐侧身看去。 看到周今絮脸上的笑容,周长青感慨道:“我还是头一回见她这般真切的笑容。” 第一回见她,她笑的时候在杀人,笑容灿烂,但并没有温度,看起来十分瘆人。第二回见她是在小叔再葬的时候,她虽然没有板着脸,但神色恹恹,看向他们的眼神里裹着不耐和抗拒排斥。 “她最近心情好,情绪平和很多。”周长荆接了他的话,“在江州时,她情绪很不稳定。” 裴子归这个唯一得她全部信任的,对她百依百顺,这两日又没有什么人惹她,惹了她的都被她还回去了,她心情好似乎并不奇怪。 周今絮察觉到身后有人在看自己,回头睨了眼兄弟二人,撇了下嘴。 这一家子人遇到她就喜欢看她。 打水漂玩够了,周今絮和裴聿回坐了回来,周长荆朝裴聿回偏了偏下巴,示意他过一旁说话。 裴聿回刚坐下便又起身,跟着他走了一段路。 周长荆站住了便问:“之前你说今今和你互通了心意,你准备何时与她定亲?” 不开窍时一心认他当哥哥,他名义上是兄长二人住在一起便算了,如今开窍了,总不能以兄妹之名做着超出兄妹之情的事情吧? “八月一日。之前给她买了座宅子,让她那日一早去那儿待会儿,官媒将提亲的聘礼送过去,走个流程。”裴聿回瞥一眼他的脸色,“定亲的婚书我昨日已经让老师写好了。” 裴聿回本就是打算不主动告诉广川侯府,主动告诉在她看来就是通风报信了,但周长荆问了,那他就说。 性质不太一样。 周长荆微微沉默,半晌才又问:“你可以自己决定吗?你祖母那儿呢?” “昨夜遣人去告诉她了,她没有意见。” 裴聿回让刑止过去的,姚老夫人只回了句知道了,并让裴聿回有空回府陪她吃个饭。 “我看今今对你的独占欲很强,你不会纳妾吧?”周长荆和他对视上。 裴聿回斜他,“不会,我是什么人你不了解?” “你祖母对今今如今没意见,那日后呢?”他们没到谈婚论嫁这一步,周长荆不好说,如今到了,周长荆觉得自己应当郑重同他说一说周今絮的身体情况,“在江州时,我私下去问过给今今诊治的那名老大夫,老大夫说以今今的身体亏空情况,日后就算养好了也很难孕育子嗣。” “这事你应当也知道,甚至比我还清楚。” “一年两年还好,若是三年四年甚至更长时间呢?你祖母不会让你纳妾吗?一头是养育你的祖母,另一头是今今,你该如何权衡抉择?” “忤逆你的祖母,还是委屈今今?” “我……”周长荆说着微微抿了下唇,“是不希望今今受委屈的,哪怕是你,子归。” “我小叔留下的,只有今今。”家里人都希望她过得好。 裴聿回长睫垂下,看了眼在树丛里的缝隙中“应付”周长青的周今絮,眸光中含着怜惜,“过继一个便是,我比你还见不得她受委屈。” 她也不该再疼了。 初时见她,裴聿回能从她偶尔掀起的袖口中看到她手臂上未散的淤青。 那是在他未到春晖院之前受到周家人欺凌留下的,在纤弱苍白的手臂上格外明显。 她月事来时疼得脸色煞白,嘴里说着“二哥,我要疼死了”,眼里还闪动着疼痛难忍的泪花,裴聿回心中滋味难言。 听闻生孩子会更疼。 他没有子嗣又能如何。 他已经错过一次,不该再错了。 再错,今今会不要他。 “我那么多个堂兄弟,从他们那儿过继一个过来便是。我如今的地位,已是举重若轻,宗族荣辱向来被看重,多少能找出两个乐意过继的。过继过来的总归是我祖母的亲曾孙。” 一二品官员多是虚衔勋职,三品四品许多人汲汲营营一生都未触摸得到。 她不该再疼了,他说会护着她便一定会护好,即便是祖母也不能给她委屈受。 “我过后会同今今商量,若她不想要继子,那便也不要。” 周长荆盯着他的眼,看到了他眼里的认真,“若某一日你后悔了怎么办?” 情浓时能愿意为对方去死,不爱时恨不得对方去死,这种情况周长荆在审录卷宗时见得不少。 裴聿回笑了笑,“或许你没听过今今的某些话。” “她说,二哥,你如果不对我好的话,我就毒死你,如果你变了的话,我就毒死你。” “你要相信,若有一日我不是她喜欢的模样了,她是真的会对我下狠手的,她憎恶背叛。” 裴聿回神色郑重,“如果某一日我真的改变了今日的想法,并做出了背叛她的事,那我死在她手下理所应当。到时候若我面目全非,周修筠,请你坚定地站在她的那一边,不要顾念我们之间的情谊。” “毕竟,最初和你相交的,是一片赤忱之心的孩童,而不是出尔反尔的小人。” “她需要被坚定地选择,我希望永远有人站在她的身后。” 第182章 你不会说话我不要 四目相对,周长荆眼睫微微一颤,“好。裴子归,记住你今日说的话,我希望你能说到做到,也希望你能至死都秉性如一。” 裴聿回迎着他的目光,微微弯了下唇,“时间会替你考量我。” 周今絮托着脸,手指弯起,指骨敲击着桌面,时不时拇指压着中指将棋盘上的玉石击出到桌子边缘。 石桌上有两个凹陷下去的洞,用严丝合缝的木塞堵着,周长青看她有些百无聊赖,屈指挖出木塞,问:“今今,会玩弹棋吗?” 周今絮抬起眼,给面子地摇了下头。 “你弹围棋棋子的力道掌握得很好,弹棋应该也玩得好,我教你玩。” 她微微颔首。 周长青一笑,把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倒在石桌上,哗啦啦的玉石清脆碰撞声此起彼伏。 他介绍道:“弹棋的棋盘一般为方二尺,多以玉石、精石和硬木制之,表面打磨得平如砥砺,滑若柔荑,洒滑石粉助推。” “棋盘中心高隆,状如覆盂、香炉,顶部圆钝,四周平缓下倾,四角微凸,无格线。这张桌子凑合着用吧,你执白子,将黑子弹入洞中便可,若是击不入坑,便换人。” 周今絮拿起白子,“啪啪啪”一连把五个黑子都打进洞里,不一会儿周长青面前石桌的洞中就堆满了黑子。 周长青把棋子拿出来。 当裴聿回和周长荆回来时,周今絮用白子击飞的黑子正好停在边缘没落下去,周今絮手指有些酸,捏了捏手。 周长青自小和兄弟宗亲们玩跳棋,力度就掌控得不太好,要么轻要么重,不似周今絮那般回回都能入洞,弹入了三个白子后便又换了周今絮。 周今絮赢了后嫌弃道:“你好弱啊,和你玩很没意思。” “我自小就玩得不好,你三哥玩得好,他近来清闲,可以让他和你玩。” 三弟和大哥、他不一样,自小就活泼好动上蹿下跳,大伯嫌他精力过于旺盛了,将他丢去军营练了几年,如今也就只爱拳脚功夫和射箭骑马,让他读书像是要逼他喝毒药一样。 周今絮擦了擦手又抄起一旁的一瓤橙子吃,“再说。” 周长青把棋子收回来,“喜欢吃的话过会儿你都带回裴二哥那儿去。” 周今絮斜他,“你不会说话,我不要。” 周长青回想着自己方才的话,没发现有哪里不妥,但还是一脸讨教地问:“我可是哪里说错了?” 周今絮不回他。 这么笨还想当她二哥。 周长荆和裴聿回并肩走过来,周长荆在她身旁落座,道:“待会儿让刑止提回你们府上去。” 在今今看来,裴子归和她是一伙儿的,他们才是外人。 周今絮颔首。 周长荆微微一扬唇,睇了眼周长青,后者了然。 周长荆明里暗里打量周今絮,多多少少还是能揣摩出一点她的心思的。 裴聿回半侧着身面对着周今絮坐,看她确实是喜欢,便问周长荆:“那家农户是哪个村子的?” 周长荆摇摇头,“没问,纪谨去买的时候,说是今年最后几个了。过会儿让纪谨去打听是哪儿的人,给些钱财作为定金,让他们好好照料着果树,来年熟了再让他送到府上。” 裴聿回稍稍点头,转头叮嘱了句:“留点肚子喝药。” “噢。” 准备出去吃午饭的时候,有人谈笑着进来,裴聿回听着声音颇为熟悉,转头一看,是济安侯和济安侯夫人。 他行了个礼:“大伯,大伯母,今日京郊好生热闹,您二位也出来玩了。” 周长荆和周长青也行了个晚辈礼:“世伯,世伯母。” “休沐日了,今日天气又好,便出来走走。”济安侯稍稍抬手,“不必多礼,遇到了也省得我们待会儿去找你。聿回,随我们过来,我与你伯母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好。”裴聿回转头看向周今絮,低声道:“先自己出去等会儿,可以吗?” 周今絮点头,带着晴空往外走。 周长荆和周长青闻言,便也跟在周今絮身旁了。 低头穿过一个枯黄的藤蔓形成的自然低矮拱门时,周长荆看着前方东瞧西瞧,还时不时拿折断的树枝抽打路边挺立的野草的周今絮,出声叫她:“今今。” 周今絮扭头看了他一眼。 他抬手虚虚指了下她的发髻,笑道:“发上有片枯叶。” 周今絮伸手摸了下,拿了丢掉, 趁着她还看着自己的功夫,周长荆微微俯下身来,语气征询:“明日你大姐回广川侯府,她让人递信说想顺带去裴府看看你,可以让她进门吗?” 周今絮略微那么一想,便想起了周长荆好像是一开始就说过周令玥嫁人了,转过头继续走自己的路,“哦。” “那明日她就去找你了。”周长荆三步做两步走在她略前方,抬手挡住低垂下来的草木枝桠,以免树枝刮了她的首饰和发髻。 周今絮用余光瞟了他一眼,转头时看到一张有些面生又有些熟悉的脸。 那人盯着周长荆看,眼神有些古怪,察觉到周今絮的视线后,对方像是横了她一眼,随即脸上挂着笑容,朝他们走来。 周今絮唇角微微向下撇。 哦,碰上了那个觊觎姐夫,当时想蹭他们的船的。 不知道犯什么毛病,莫名其妙瞪她。 眼睛不想要待会儿就撒点眼瞎粉给她。 “见过小周大人。”白静瑜过来笑容款款行了个礼,又看向周长青,“周二公子。” 最后她看向周今絮:“这位是?” 周今絮此刻正站在上风口,抖了抖袖子,一股风把细如尘埃的粉末吹到白静瑜脸上。 瞟了眼也被飘了点到身上的周长青,她手往袖子里摸了摸,“不知道你还敢瞪我。” 白静瑜没想到自己就横她一眼就被她发现了,笑容顿时有些尴尬。 周长荆本来带笑温和的脸上笑容渐散,落在白静瑜身上的目光变得有些锐利。 “这位姑娘,你可能是看错了,我并没有瞪你。”白静瑜定了定神,慌乱摆手,一脸被误会的窘迫和焦急。 第183章 何时轮到你来安排 她方才过来看了许久,周长荆会低着头和这个不知道是谁的女人说话,脸色还那么温柔,感觉比对她大姐还好,白静瑜心里有些嫉妒。 等大姐嫁过去,她去找大姐,就有更多机会接触到周长荆,本来和大姐争就很难了,如今还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个她不认识的人,周长荆对她态度如此不一般,白静瑜心里醋得要死,这才忍不住横她。 周今絮莫名从她身上看到了点周锦艺和周锦雾的影子,一样都是装装的。 “懒得看你在这儿装,走开,你挡路了。”周今絮面无表情地走向她。 白静瑜看着她的冷淡脸,莫名觉得有些危险,下意识侧身给她让开路,见周长荆兄弟二人要跟着周今絮,她忽略周长荆的冷脸,忍不住又出声:“小周大人。” “我大姐今日也出来了,就在外头一些,你们也许久未见了,我可以带你去见她。” 周长荆微微皱眉,目色更冷,语气微沉:“我与你长姐见与不见,何时轮得到你来安排了?你逾越了。” 白静瑜脸色微白,藏在袖中的手掌握成拳。 周今絮环着手,看好戏似地睨了眼周长荆,侧身绕过树丛出了小路。 周长青朝周长荆微微点头,追上周今絮。 目光从二人消失的转角收回,周长荆淡淡垂眸瞥着神态忸怩且神色有些受伤的白静瑜,过往和未婚妻白姝婳相处时的情形涌入脑海,不远处几乎都有白静瑜的身影,只是她往常都没什么存在感罢了。 如今看来,她怕是不只是纯粹陪白姝婳,而是别有用心。 “白三小姐,我是你日后的姐夫,自重。”周长荆将一闪而过的厌恶和膈应收好,告诫了句便越过她离开。 白静瑜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眶微红。 日后的姐夫又如何,自古妹妹陪嫁的多了去了,当不了他的正妻,她陪嫁过去当媵妾也可以。 明明她比大姐更早认识和心悦周长荆,就因为大姐是嫡长孙女广川侯府才选了大姐和周长荆定亲,她自认认样貌和才学一点儿也不比大姐差。 周长荆和大姐定亲半年以来见了三次面,每回她陪着一起见周长荆的时候,看着他对大姐温和有礼的模样,白静瑜心里忮忌得要发疯,恨不得取而代之,表面还要装作喜欢和姐姐相处的好妹妹和她打好关系。 怕眼里的忮忌被发现,她只敢远远地低着头坐着。 不管白静瑜心里如何的不甘不平衡,周今絮出了小路后眼前是一片平野,视野开阔许多,能看到不少人在前边游玩。 她停下来,鞋底碾着地上的一颗圆润石子,等裴聿回出来。 听见旁边周长青跟过来的脚步声,周今絮转头,把袖子里的解药拿出来递过去,“兑水洗眼睛,不然你眼睛就要瞎了。” 周长青和她四目相对,瞬间便明白过来了,“你给那个白三小姐下毒了?” 他还是从大哥那儿知道的她经常用毒。 “对啊。”周今絮把瓶子扔给他,眼眸弯起,朝他笑得灿烂:“就因为她瞪了我一下,我就要毒瞎她哦。” “日后你们要是惹了我,你们也会这疼那疼这个部位不好使那个部位使不了的哦。” “怕的话,别来接近我。” 周长青摇摇头,“不会。” 他已经从周长荆那儿了解到了她是个怎样的人,借用裴聿回的话来说,别人不惹她她是不会主动惹别人的。 睚眦必报一点也没有什么不好,做人还是有棱角的好。 “不过,今今你何时下的毒?”他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到。 周今絮瞟他,“为什么要告诉你。” “……嗯。”周长青见她不想说,点了下头,去河边把解药倒入水囊兑水洗眼睛。 周长荆出来后,见周长青半蹲在河边,走到周今絮身旁,问:“他怎么了?” “哦,沙子迷眼睛了。”周今絮随口道。 周长荆从河边收回视线,看向揪花的周今絮,“饿了吗?我带你先出去用午饭,过会儿裴子归出来了会来找我们。” 她拒绝:“我要等二哥。” “好。”周长荆闻言便也不再劝她,站在她身旁一起等裴聿回出来。 周长青清洗了一番眼睛后便很快回来,周今絮丢掉手上揪下来的树叶,瞥了下他的眼睛,“没洗干净瞎了别怪我哦,我提醒过你了。” “洗过三遍了,放心,谢谢今今关心了。”周长青面上露出笑意。 周今絮别过头。 谁关心他,到时候瞎了赖她。 周长荆有些疑惑的目光落到周长青身上,不是说沙子迷眼睛了吗? 周长青微微摇了下头,想着等回去了再说。 周今絮站着有些累,左脚换右脚后干脆蹲了下来,盯着面前的花草看,鼻息间一股浓郁的草木味道。 周长荆兄弟俩低着头看蹲下来的那颗脑袋,一时间没人说话,只有风掠过草木的沙沙摩擦声,还有偶尔几声鸟啼和虫鸣,倒是十分寂静。 有脚步声和些许说话声传来,周今絮抬头,从草木的间隙中看到四五个走动的身影,草木太过茂密,只能看到不同颜色的一点衣衫,看不清究竟来的是什么人。 “真烦,不过就是说了几句话引赵熙敏那个没脑子的去二哥那儿找她带回来的那个乐康县主,二哥就转头让刑止过来拿戒尺打我手心,我只是实话实说,至于如此大动干戈吗?”裴玉琉脸上带着不忿,和旁边与她年龄差不多大的女子忿忿倾诉。 “打我手心的时候,刑止还让府里其他的兄弟姐妹都来围观,我的脸都丢尽了。”她说着把红肿的手伸到闺中密友面前,诉苦道:“前日打的,今日我的手现在还肿着,方才人多的时候都不敢拿出来。” “原配的孩子天生就敌视继出的孩子,你二哥就是针对你。”裴玉琉的小姐妹与她沆瀣一气,“我大姐嫁出去前,总是找我麻烦,我大哥也每日看我和我二哥不顺眼。” “不过我方才听你说那个乐康县主住在你二哥府上?她不是大长公主的孙女吗?为什么不在广川侯府住?一个姑娘家,住到外男家,多少有点不检点了吧?” 第184章 那我也和你们玩玩 柳嫣宁说这句话的时候也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态,也许更多是忮忌吧,所以听到裴玉琉说裴聿回对别的女子特殊,便下意识要诋毁周今絮。 她因为裴玉琉而认识裴聿回,对方风姿无双、气质落拓,容貌更是俊美,还年纪轻轻就功成名就,哪个女子不心生恋慕? 偏偏裴聿回就是没拿正眼瞧过她,发觉她的故意接近还用讥诮的眼神看她,惹得其她贵女议论。柳嫣宁羞愤难已,以至于有些因爱生恨,开始有意无意地在自己的小圈子里败坏裴聿回名声,并且和裴玉琉关系更亲近了。 “谁知道她,她和我那个二哥兄妹相称,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兄妹呢。听说大长公主去请她她都不走要赖在我那二哥那儿,脾气大,架子也大得很。”因说了两句周今絮的事情被打,裴玉琉对周今絮尤有怨言,但想到她的身份,又不敢说得太过。 柳嫣宁闻言神情讥诮,讽道:“什么兄妹,估计是无媒苟合吧,不然为什么你说了两句话你二哥就找你麻烦,这般罚你。” 裴玉琉用指尖扯着柳嫣宁的袖口,小声道:“嫣宁,我们之间抱怨两句就好了,你可别说出去。我们今日说的这些话若是被我二哥听到了,别说是我,你爹也会被他弹劾治家无方的,我二哥最擅长小题大做。” 她娘但凡一点错处,就会被他揪着放大,变成想要扰家宅安宁、败坏济安侯府的名声,最后被祖母责罚。 她们在裴聿回手上吃过不少亏。 “要是被广川侯府知道,我们更是吃不了兜着走。” 柳嫣宁揪了下袖口,“嗯,我知道,我也就是在这种没人的地方和你说说而已。” 二人这一番抱怨诋毁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正好让被草丛树丛掩住的周今絮几人听了个清清楚楚。 周今絮冷呵了一声,周长荆恢复温和不久的脸色又冷了下来,周长青亦是神色难看。 周长荆冷冷出声吩咐纪谨和周长青身旁的长随:“纪谨,怀德,将她们二人拦下来。” “是!”被叫到的二人快速绕过遮挡住他们身影的树丛向外走去。 周今絮早已站起身,跟在纪谨和怀德身后,转了转自己的手腕。 她之前就和不记得谁说过了,非议就非议她,别让她知道就好。被她听到了,不好意思,那有人就要受罪了。 周长荆和周长青见状跟在她身后。 “二位,我们大人请你们一叙。”纪谨从裴玉琉和柳嫣宁背后忽然出现,伸手拦在二人面前,皮笑肉不笑地道。 “啊!”裴玉琉和柳嫣宁二人被忽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向后退了一步,惊叫了声,转头看到纪谨时更是头皮发麻。 跟在周长荆身旁的心腹,这满京权贵谁不认得? 所以她们方才的话是被周长荆听到了? 裴玉琉二人心中惴惴,无比悔恨方才说出口的那些话,早知道心里想想就好了,就不该说出来,谁知道这荒郊野岭的周长荆竟然会在这儿。 其它几道脚步声靠近,裴玉琉和柳嫣宁脸有些僵硬地扭过去,看到了她们方才嘴里议论的当事人之一。 周今絮冷笑着勾起唇角,“被广川侯府知道吃不了兜着走,被我知道的下场你们有想过吗?” “我、我们就是说着玩玩的,没有恶意。”裴玉琉手心又开始痛了,她没见过周今絮的手段,但是裴聿回的惩罚带来的疼痛还未消散,她不能不示弱以求和。 柳嫣宁第一次见到周今絮,暗暗打量了她一会儿后就低下头,“对的县主,我们就是开个玩笑,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别放在心上。” “说着玩玩。开个玩笑。”周今絮呵了声,走到她们面前,一手掐着一个人的脖子,“那我也和你们玩玩,开个玩笑。” “县、县主!你要做什么?!”柳嫣宁被掐得眼前一黑,险些窒息,用手想要扒拉周今絮的手。 周今絮力气大,以她那点缚鸡都难的力气根本扒拉不开,她将这两个碎嘴子拖到不远处的河边,一手扔一个丢进去。 “噗通”两声,裴玉琉和柳嫣宁就喝了两口秋日里凉透心扉的河水。 “小姐!!”二人的丫鬟尖叫一声,拿起一旁的树枝想要将她们的主子拉上来,周今絮一前一后将她们也踹下去作伴。 四只落汤鸡在水里扑腾,嘴里不断嚷着救命。 柳嫣宁是会些凫水的,她从水里挣扎着游上岸,手刚摸到泥泞的岸壁,就被周今絮踩着脸又踢进水里了。 水流有点急,水里的四个人被冲得往下跑,幸好河中心有块大石头拦住了被往下冲的四人,让她们不至于真的被冲走,但也呛了不少水,尤其是旱鸭子裴玉琉。 周今絮环着手,目光冷淡地看着水里那几个碎嘴子的狼狈样,用脚下的草地擦了擦沾了岸边湿泥的鞋底。 大声又急促的呼叫声引来了不远处同是出来游玩的人,不一会儿人便聚过来了。 李德容和柳夫人看见女儿在水里抱着石头快要支撑不住被冲走的溺水模样,脸色一变,让身旁的丫鬟去救人的声音都变得有些尖锐。 “快、快去把小姐救上来!冻坏了拿你们是问!” 周今絮睨了眼急头白脸让丫鬟救人的李德容。 慢了一步过来的钟慧看到水里的裴玉琉,用帕子掩了掩唇,视线扫了一圈围观人群中的男子,语气里不乏幸灾乐祸:“哟,这天气也不热啊,怎么姑娘家家的就跳进水里解暑了呢?这浑身湿透被外人看光了身子可还了得,名声不好了呀。” 她语调拉得长长的,让李德容心中的恼怒蹭蹭往上涨,李德容不由得瞪了眼她,看丫鬟将裴玉琉拖了上来,朝钟慧讽了句:“你女儿名声就好了?前日还被人打了脸呢。” 钟慧看了眼一旁的周今絮,向上扯的弧度拉了点下来,“县主今日也出来玩啊。” 周今絮不想应她,瞥一眼周围议论的人。 第185章 略施小惩有何不可 李德容把丫鬟脱下来的外衣披到裴玉琉的身上,拍着她的背让她把呛进肚子里的水吐出来,问道:“琉儿,好端端的怎会掉进水里?可是谁欺负了你?” “咳咳咳……”裴玉琉咳得红了眼眶,落了几滴泪,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更可怜更显弱势,“娘,是有人把我推进河里的,我不过与她发生了几句口角罢了。” “即便她身份贵重,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说把我丢进河里就丢进去,我不会凫水,差点被淹死。” “嫣宁会凫水,她都爬到岸边了,我眼睁睁看着她把嫣宁又踹进水里,她想要我们死,呜呜呜……” 柳嫣宁刚醒来,听到裴玉琉的话,该说不愧是好姐妹呢,立刻会意抱着柳夫人也哭得梨花带雨的,“娘,我好害怕,县主力气好大,掐着我和阿琉的脖子就把我们丢进河里了,太可怕了……呜呜呜……” “我都爬上来了,她还踩着我的脸把我踹进去,我差点就见不到您了……” 李德容掐着手心,转头看向周今絮,牙齿打颤:“县主,您为何如此狠的心,竟然想要溺死她们?即便您是县主,也不能因为一两句口角便要狠下杀手吧?” “就算她们不死,这大庭广众之下被看了身子,丢了名声,她们日后被人指点还有脸活吗?” “口角?裴六,你可真会说话,你怎么不把你和那个叫什么宁的的话原原本本说出来?”周今絮冷笑了声,“没脸活就不活了。”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还是第一次看到此种嚣张得如此不顾场合的人。 “你……”李德容气得发抖,“我的女儿我了解,说什么话都不至于到让人痛下下手的地步,县主您如此行事,不怕我去向大长公主讨要公道吗?” 周长荆冷淡的声音插入:“颠倒黑白,真当我们是死人?” “裴六小姐,柳二小姐,你们诋毁我们家小妹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谣言可畏?左一个不检点右一个无媒苟合,你们空口白牙败坏她名声被我们发现,还想大事化小说开玩笑、说着玩玩。” “如此行径,略施小惩又有何不可,若真想要你们的命,早便拦着不让人下去救你们了。”周长荆目光直直刺入裴玉琉眼中,身上散发着常年身居高位的威压。 “我家小妹何曾主动惹过你们,裴六小姐,你被子归罚,是做错了事,被罚了还不知悔改,冥顽不灵,秉性恶劣。” “还有你,柳二小姐。”周长荆看向柳嫣宁,不吝于用最恶劣的话语去评判她:“你都不曾认识我家小妹,便能随意评价我家小妹不检点、无媒苟合,可见你亦是蛇蝎心肠,心思恶毒。” “我广川侯府都没有意见的事,哪儿容得你们来说道。” 周长荆又看向李德容,“裴三夫人,您护短也不是这么护的,不辨黑白,一味地偏袒自己的女儿,完全不容她人说话便一通指责,活了半载春秋还如此糊涂不知是非,您平日里都不提升一番自己的学识教养只会盯着裴三爷吗?” “你的女儿你了解,我看确实了解,你了解她跋扈嚣张,恶意诋毁她人,却还要袒护她继续给受害者泼脏水,真是一出女唱母随的好戏。”他说话近乎尖锐,被触及逆鳞时颇有两分裴聿回的风格。 裴玉琉和柳嫣宁脸上像是被打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李德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看到李德容大失脸面,钟慧心中畅快极了。 周今絮睨了眼周长荆,搭在手臂上的手指敲了敲衣裳,目光又斜向颜面尽失的母女四人。 裴聿回陪着济宁侯和济宁侯夫人出来时,看到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有些疑惑。转眼扫了一圈不见周今絮的身影,他心中有了些许预感。 让刑止隔开一条路进去,果不其然看到环手站在正中央且脸色不太好看的周今絮。 他上前,看到李德容母女还有钟慧,目光泛冷。走到周今絮身旁,他微微弯身,问:“怎么了?” 周今絮看见他,把环着的手放下来,拉住他袖子,微微抿了下唇,指着裴玉琉和柳嫣宁的方向,道:“二哥,她们骂我,说我不检点,还说我住裴府是无媒苟合。” “好烦,我没挡她们道,也没惹过她们,怎么就要诋毁我呢。”她说着声音有些烦躁。 裴聿回闻言眼里凝了寒冰,朝刑止道:“刑止,当场给她上家法,治治她这张满是恶言恶语的嘴。” “是,大人!”刑止伸手从一旁折了树枝。 “裴聿回!你敢!”李德容瞪着他,“你从前总以败坏济安侯府名声为由让我吃了不少苦头,如今你当众给你妹妹上家法,就不是败坏济安侯府的名声了?” “你是裴家人,亦是三房的长子,日后你让别人如何想我们济安侯府,如何想我们裴家三房?!” “我为何不敢。”裴聿回轻嗤,“如此多人都知道了她裴玉琉恶意中伤她人,当众上家法以正家风有何不可。” “我是祖父祖母养大的,你三房的名声关我何事?” “刑止,打!看来是上次的惩罚不够深刻,回去让她在祠堂跪上三日,晕倒了重新跪,清醒跪完三日才算数。” “是!”刑止抓住裴玉琉的手,树枝往她还红肿的手心上抽,裴玉琉尖叫连连。 裴聿回暂时处置了裴玉琉,又看向柳嫣宁,冷声道:“柳二小姐是外人,我不好处置,但我会让人去报官京兆府,以恶意造谣生事、诋毁她人为由捉拿柳二小姐,柳二小姐就在牢中待上十天半个月吧,” “柳大人治家不严,教女无方,明日我会在朝上和皇上好好提一提。” 柳嫣宁被柳夫人抱住的身体发抖,想说什么却在裴聿回冰冷的目光注视下咽了回去,一个劲儿地哭着摇头。 站在人群外的济安侯夫人拧了拧眉,“夫君,这……” 济安侯摇了摇头,“就这般挺好,也该彻底疼了才懂规矩懂收敛,三房后面这几个孩子,无论是心气还是秉性,都不太行。” 第186章 好似察觉到了什么 “自从三弟死活要抬平妻之后,济安侯府在这方面便没少被议论,也不差这一件了。” 看到女儿大庭广众之下被围观挨打,本就红肿的手心更是被打烂出血,李德容气得发抖,想要上前阻止,却被周长荆身旁的纪谨拦下。 被周长荆授意的纪谨道:“裴三夫人,您若是要拦,那便不是兄长动用家法教育口不择言的妹妹,而是由朝廷来责罚藐视律法不敬宗室县主的犯人了。” 李德容脚步像是被钉在原地,指甲刺入手心,攥得手心出血了也不比周围那些人异样嘲讽的目光让她来得疼。 求救性地看着李德容的裴玉琉眼里的希冀变得灰暗,想要躲闪却被晴空按住让刑止打。 刑止整整打了三十下,裴玉琉的手已经肿得不能看且没有知觉了,在周围的人的小声议论中,她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李德容让人将裴玉琉抬回去,自己也灰溜溜地走了。 柳嫣宁披着丫鬟送过来的外衣,遮住脸战战兢兢跟在脸色铁青的柳夫人身后离开。 闹剧结束,围观的众人悄悄看了眼当事的几人,相约着三三两两离开。 钟慧正想上前去找裴聿回,被跟在她身后难得有眼力见的赵熙敏拉走,“娘,走了,您上去待会儿又被您的第一个儿子给骂了。” 实在是上回在裴府门前丢了个大脸,短期内不想再第二次没脸,她未婚夫的妹妹也在这儿呢。 钟慧硬生生被她半拉半拽带走了。 白姝婳亦是在人群中,从周今絮身上收回视线后目光复杂地看了眼白静瑜,压下心中的怒,声音泛冷:“三妹,你说她勾引小周大人?” 忽然来同她说有个女人要勾引她的未婚夫,事情原委与周今絮的身份都没有打听清楚便明里暗里撺掇她对付记恨周今絮,言辞神态之中比她还要着急,白姝婳不由得想,这个堂妹是真的护她还是有不该有的心思? 白静瑜脸色发白,“大姐,我、我是看她和小周大人姿态太过亲昵,问她是谁她又不说,这才误会了,我不知道她是陛下新封的县主。” “大姐你和小周大人不久后就要成亲,我一向关心你,也是关心则乱,怕有人插入所以才将怀疑告诉你的。” 白姝婳微微蹙着的眉还是没有舒展开,“即便如此,你也不能擅自下定论说她勾引小周大人吧?” 周长荆一向有分寸,君子端方,平常宴会上看见他,他都会和旁的女子避嫌,对待自家妹妹们姿态才会更亲近些。 三妹为什么不说“看见个面生的女子,似乎是小周大人家的什么亲戚,小周大人对她态度很是亲近”,而是第一想法是“有个女人要勾引小周大人”呢? 仔细想想,好似三妹和她在一起时,听到周长荆的消息,总是话变得更多,神色也更是有些奇怪,总说羡慕她有门好亲事。 白静瑜顶着她不赞同的目光,见她好似察觉到了什么,心一跳,低下头去抱住她胳膊,一副认错的姿态:“唉呀大姐,你对我这么好,我真的是关心你,这才冲动乱想的。” “我不该这么想,我知道错了。” 白姝婳盯着她看了片刻,微微叹了口气,“下不为例。方才裴六小姐和柳二小姐的下场你也看到了,若是日后还是这般无凭无据就胡乱猜测下定论,小心祸从口出。” 她总觉得这个堂妹温顺听话的外表下藏着矛盾怪异的尖锐,并非表里如一,希望是错觉吧。 “大姐姐教训得是。” “好了,日后出门谨言慎行。”白姝婳微微推开她,理了理衣袖,“我上前去同小周大人和周二公子他们打个招呼,你也随我一起来吧。” 白静瑜脸色微微一变,拒绝道:“不了,大姐姐,我方才遇到他们时问候过了,就不去了,你自己去吧。” 周长荆已经看破她的心思和警告她了,她暂时不敢再往他面前凑。 白姝婳多看了眼她,点点头。 此时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周今絮被疯狗耽误了吃午饭,此刻腹中有些饥饿。她拉着裴聿回的袖子,脸色有些垮:“饿了,你大伯和大伯母找你说什么?说得有点久。” “怎么不先去吃?被她们绊住了脚吗?”裴聿回神色已经变得温柔下来,微微俯下身来附在她耳边小声道:“大伯母中意我上官的儿子,想给我四妹定门婚事,让我私底下帮问问对方是否已经定亲了。” “噢。”周今絮了然,随后才是回他的问题:“我要等你一起,等着等着就听到了她们说我坏话。” “她们脑子有问题。”听到她没先离开的原因,裴聿回唇角微微上扬,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我们去吃饭。” “好。”周今絮应了声,抬眼时看到有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子带着两个丫鬟走来。 “小周大人。”白姝婳笑容温婉地行了个礼,先是问了声周长荆,随后看向周今絮,“见过县主。” 随后才是其他人,“小裴大人,周二公子。” 周今絮觉得她和那个讨厌的觊觎姐夫的那个人长得有点像,也不应声,就淡淡睨着她。 裴聿回微微颔首。 周长荆扫了眼在远处看着的白静瑜,收回目光后唇角牵着些许笑容,“嗯,何时出来的?” “不久前才到的,在这儿附近随意走了走,今日人尤其多,遇见了不少熟面孔。”白姝婳迎着他的目光,勉力压下心中女儿家的羞赧,“小周大人要回去了吗?” “还早,和他们一起去吃个午饭再逛会儿,得下午再回去。”周长荆余光看见周今絮多打量了一眼白姝婳后就拉着裴聿回走了,半点没有要等他寒暄完的意思,挥手让周长青跟上。 周长青提步离开后,他问:“午时了,可有打算如何解决午膳?” “带了些糕点,吃些垫垫肚子便好,小周大人去陪县主他们用午饭吧,我和妹妹在这儿再逛逛,待会儿和小姐妹约了裙幄宴。” 第187章 还真是特别的缘分 周长荆斟酌了一番,到底没有和她提白静瑜的事,她和白静瑜是堂姐妹,关系好,贸然说白静瑜对他有不轨之心,不妥。 “那便注意些安全,郊外蛇虫多,让丫鬟仔细些。” “好。” 周长荆走后,白静瑜这才上前,见白姝婳还盯着周长荆看,面上还有些许少女怀春的神态,垂眼掩去心里的酸,“大姐,我们走吗?” “嗯。”白姝婳应了声。 小摊支在官道两旁,不多,寥寥四五家。毕竟有闲情逸致出来游玩的勋贵子弟胃口刁得很,少有吃小摊的吃食的,卖得最好的还是茶水摊,盖因茶水是热的。 周今絮选了个面摊,坐下来后点了碗阳春面,裴聿回亦然。 周长青等了会儿周长荆,和他一同在周今絮面前落座。 吃完了午饭,周今絮喝了借用摊主的火热好的药,嘴里含着颗花生糖,吃饱了犯懒想挨裴聿回身上靠一靠,但看见对面的两个人,不远不近的地方还有别的人,唇角向下撇了撇。 裴聿回摸了摸她脑袋,“接着去走走吗?还是说想歇一歇?” “走。” 裴聿回连带着她的衣袖握住她手腕,带着她沿着小路走上了一片小山坡。 沿路紫菀成簇开放,一派妍丽,鹅黄色的管状花心外是堆围的淡紫色舌状花,这般的紫与灿灿秋阳相配,相得益彰。 但秋日还是菊的天下,金黄色的野菊在秋风中凑成花浪,迎风起澜;风毛菊粉紫,于日光下光影分明,自带清冷气;蛇鞭菊细长挺拔,远看似紫鞭,在河水与微黄的草木映衬下,色彩格外明艳。 寻到了一处半高的山坡,视野之内足以看到山下平野中他人的热闹,又不至于会被吵闹,裴聿回松开周今絮的手腕,“这儿景致不错,歇歇。” 周今絮转头,看到后头有一棵野枣树生得尤为高大,上面挂着红彤彤的枣子,她道:“我想吃那个。” 裴聿回闻言转头,看见枣子和地面有些距离,道:“让刑止给你打下来。” “我想爬上去玩。”吃饱喝足有力气,周今絮手有点痒。 裴聿回对上她期待的目光,没拂了她的意,“那你小心些,别让树枝挂到自己了。” 翻墙都翻了那么多次,爬个树而已,应该没什么的吧? 若是不让她爬,她估计得不高兴了。 这边枝叶茂盛,容易看得到下边,下边的人由于树木遮挡,并不能轻易发现这边有人。 搞埋伏暗杀倒是个蹲点的好地方,这个念头从裴聿回脑子中一闪而过。 “好。”周今絮听到他答应了,从腰间解下两条作为装饰的带子做襻膊。 看她这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裴聿回帮她把袖子缚好,笑问:“怎么今日这般有精力?” 往常就爱往摇椅上一躺吃吃喝喝,还让晴空给她念书或是自己翻着毒经、话本看。 “不知道,可能刚才动了点拳脚,活动开了一点吧。”周今絮把手臂伸到他面前,乌黑明亮的眼眸转了下,“二哥,你会有麻烦吗?” “嗯?”裴聿回看她。 “你当众让刑止打了那个裴六,你家里的长辈不会找你麻烦吗?毕竟你们这些名门望族最在意名声了。”周今絮撇嘴,“我猜肯定会有人说家丑不可外扬,即便是裴六的错,但有什么事关起门来说就行了,不能在外解决让别人看笑话,叽叽哇哇这些有的没的。” 这种话她都能背下来了。 “担心我啊?”裴聿回捏了下她的脸颊。 周今絮觑他。 “不会,也就裴玉琉她爹会不自量力过来找收拾罢了,他还真有可能说你方才说的这些话,不搭理他就是了,他只能无能跳脚。我大伯方才就在那儿看着呢,不来阻止便是默认了我可以这么收拾裴玉琉。”裴聿回给她绑好襻膊,又捏了把她的脸,“好了,去玩吧。” 周今絮眨了两下眼,上前两步挨进他怀里,仰起头道:“二哥,我给你摘野枣吃。” “好,抓稳点。”他稍稍弯眸,昳丽的眉眼漾动着笑意。 周今絮翻墙溜,爬树自然也不在话下,一转眼便坐上了枝桠,拽着一枝枣子在那儿挑挑拣拣,饱满好看的就放进自己的荷包里。 裴聿回看了会儿,见她自己摘得挺高兴且没什么问题,便安心在下面等着。 周长荆和周长青上来时,见只有裴聿回一人,不见周今絮的身影,问:“今今呢?” 裴聿回抬头看了眼树上。 兄弟二人往上看,沉默了会儿,周长荆道:“怎么爬树上去了?” 多的话他也没问,这会儿已经坐在树上了,那必定是裴聿回劝过了还是无果的。 “要自己摘枣子,让刑止去打还不乐意。” 周长青盯着树上偶尔曳动的叶子看了会儿,最终选择溺爱:“活泼点好。” 三人在树下交谈了几句,偶尔抬头看一眼树上,注意周今絮的动静。 另一旁的小路上传来鞋子踩踏草地的声音,三人转头看过去,还是熟人。 姜敛拙扶了扶被树枝戳歪的发冠,走到裴聿回身旁,同三人打了一番招呼后笑言:“子归兄,好似这段时日每回出游都能碰到你,可真是巧。” “是挺巧。”裴聿回分了点注意力回他。 “你们在看什么?方才从那边过来,便见你们时不时抬头。”姜敛拙说完,额头被什么东西砸中,那东西砸中他后落到地上,弹跳了两下才彻底停下。 他低头一看,是颗还有些青色的野枣。 树上的叶子大幅晃动了一下,随后十来颗枣子噼里啪啦落下,咚咚咚悉数砸到姜敛拙脑袋上。 “今今,小心些。”裴聿回看到是她没兜住罢了,松了口气。 “知道了。” 被枣子接连砸击得猝不及防的姜敛拙这才发现树上还有个姑娘,听声音还挺熟悉,仔细一想,是上回裴聿回带去蘅云山庄的那位。 “抱歉了若愚兄,舍妹有些过于活泼了。”裴聿回告罪道。 “没事,活泼些也挺好,子归兄你家妹妹还真是有些……”姜敛拙斟酌了下措辞,“独特。” 上回挑蛇扔他,这回掉枣砸他,还真是奇特的缘分。 第188章 和他就是天生一对 裴聿回眸光微动,多看了他片刻才收回视线。 周今絮摘得差不多了,把裙摆上的枣子往下一抛,枣子噼里啪啦砸到地上,随后抓住枝桠往下走了几段,便握住枝桠根部往下吊,晃了两下跳到裴聿回身前,弯起眼道:“二哥,我摘好了,全都带回去!” “好。”裴聿回伸手帮她把头上的小碎叶和树木碎屑摘下来,“刑止,晴空,给小姐捡枣子。” “是。” 裴聿回给她收拾着头发上的碎屑,周今絮转头看晴空和刑止给她捡枣子,笑容在看到姜敛拙时微微一收,面上装作诚恳地道:“砸到你了?对不起哦。” 又是这个倒霉的笨鱼。 姜敛拙对上她的笑脸,稍稍一顿,视线停留在她脸上几息,回过神来后摇了摇头,“无碍。” “今日是第三回见面了,姑娘可否告诉我你姓什么了?不然日后我见了你,也不知该如何称呼。”他目光掠过周今絮的发丝,几缕被树枝勾落,看起来有些凌乱,但她面色如常,一副随意的姿态。 裴聿回瞥向姜敛拙,无意识眉眼下压。 周今絮如今心情还算好,指了下周长荆,“我和他一个姓,如今你不是会叫我姑娘吗?还要怎么称呼。” 姜敛拙看了下周长荆,试探性地问:“你是不久前皇上亲封的乐康县主?” 黄榜上张贴着告示,加上广川侯府三房的变故,姜敛拙也是有些好奇这个新封的乐康县主,没想到自己早已见过了。 “嗯。”虽然叫笨鱼,但不笨,脑袋转得挺快,不愧能考榜眼。 “县主,下官失敬。”姜敛拙作了个揖。 “说什么官话,你也怪无趣的。” 周今絮抿了下一侧唇角,转身拿过晴好挂在一旁的水囊,倒了点水洗了几颗从荷包里掏出来的枣子,咬了半个进嘴里,脆脆的,还有点甜,滋味不错。 她动来动去,裴聿回花费了一番功夫才将她发上的碎叶和小树枝屑条拣干净,他不动声色睨了眼姜敛拙,将她翻卷上去的袖子捋好,“好了。” 周今絮递了个枣子给他,“你吃吗?脆脆的,有点好吃。” 裴聿回弯了下腰咬进嘴里,抬眼时和姜敛拙四目相对,弯着唇角朝他点了下头。 姜敛拙察觉到了若有似无的敌意,微微垂下眼。 周今絮拽了下裴聿回的袖子,“说话。” “好吃。”裴聿回握上她手腕,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找个没人的地方让晴空给你将头发重新梳一下,有外人在呢。” 在他面前如何都行,披头散发他没少见,在周长荆和周长青面前随意些勉强也行,但姜敛拙是实实在在的外男,又好似对她有不同寻常好奇和探究,不行。 “哦。”周今絮跟着裴聿回走向深林,晴空被裴聿回叫上。 姜敛拙负手在前,等二人的身影被掩在树丛后,道:“修筠兄,好似县主和子归兄的关系比和你们要好上一些,我没看错吧?” “子归兄说县主是他家中妹妹,我有些不解你们的关系,可否为我解惑?” 周今絮明显更亲近裴聿回,周长荆和周长青二人她就没打正眼瞧上过几眼。 周长荆对上他的视线,点了下头,脸上微微带着笑意,话语中似有深意:“是,她确实和子归关系要更好些,毕竟他们二人定了亲。” “子雍托子归照顾她,她便叫一声二哥,后来二人相处有了感情,昨日才定了亲,但还未正式走礼,子归便也只说是家中妹妹。” 姜敛拙莫名心中有些失落,面上回以一笑:“原来是这般。” 和周长荆二人闲谈了两句,见周今絮和裴聿回也回来了,他视线从周今絮身上收回落到裴聿回身上,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 “我便先离开了,不打扰几位游玩。” 周今絮看他走了,小声道:“我好像克这个笨鱼,他每回遇到我都有点意外。” 裴聿回之间点了两下她眉心,轻轻应了声,斜了眼一旁的周长荆和周长青,“我看你对他的态度比对周修筠他们要好。” 她哪儿是克姜敛拙,是让姜敛拙红鸾撞天喜了。 “还不允许我有点好脸色嘛,他又没惹我。”姜敛拙和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不像周长荆他们,身后的关系千丝万缕关乎着她爹爹的死亡。 周今絮忽然盯着他看,“二哥,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了?”裴聿回眉梢几不可察向上扬了点。 “好像有点酸酸的。” “有吗?”直觉还挺敏锐的。 “有。”周今絮凑近他,“二哥,你为什么酸?” “他看你看得有点久,我不喜欢。”裴聿回迎着她的目光,直言道,“像别人看我时,你不喜欢一样。” 周今絮唇角翘起,“那我下次如果还看到他,不和他说话了。” 看,她和便宜哥哥果然天生一对,就该属于彼此,谁都不能觊觎。 裴聿回轻笑一声,“好。” 真可爱,就因为他说了句不喜欢,她就二话不说决定不搭理别人了。 坐在小山坡的石头上静静赏了会儿景,半下午周今絮就跟着裴聿回去了。 告别了周长荆二人,马车上,裴聿回拿着洗干净的枣子投喂挨在他怀中的小姑娘,“明日下朝后我先去一趟济安侯府,祖母可能会留我用饭,自己一个人在家吃完饭可以吗?” 周今絮想了下,摇头:“不可以。” “那我回来接你一起去?还是说不想我去济安侯府?”裴聿回指尖抚上眉尖,看她的神色。 “你下朝后派刑止或者刑诫给我递个话,我去济安侯府找你就行。”周今絮身子坐正来,只着袜子的脚踩在他小腿上,“你只和你祖母吃饭吧?” “应该是。” “那还行。” 裴聿回低头亲了下她唇角,手掌按上她的后背,笑眸潋滟,“怕麻烦还黏我。” 周今絮完完全全倚进他怀里,彼此曲线贴合,脸颊触碰到他颈脖的温度,她心里舒服,满足地半合上眼,“不可以吗?” 第189章 被她拉得一个趔趄 对于她来说,裴聿回身世复杂,背后有太多关系了,错综复杂意味着麻烦很多,但周今絮实在喜欢,他又对她好,她舍不得把他踹开。 有麻烦,但不算太麻烦,那些麻烦没能在她这儿讨得了好,可以接受。 “当然可以。”裴聿回将她完全圈在怀中,揽着她的手收紧,手掌拍了拍她的后背。 被他的体温熨得暖呼呼的,今日起得早,又活动了一番,周今絮睡意上来便偎着他睡了。 裴聿回贴了下她脸颊,拿过毯子盖在她身上,垂眸盯着她脸颊看了会儿,轻轻一捏,唇角弯起。 明显能看出长了些肉了,捏起来终于有了些肉感。 翌日下午,周今絮午休起来,在床上坐了会儿晴好便进来撩开床帐挂上,道:“小姐,周大小姐来了,在外边等您。” “哦。”周今絮打了个哈欠,穿了靸鞋走到梳妆镜前让她们给自己梳头发。 昨天确实答应了周长荆今天让周令玥进门。 梳妆完,周今絮慢腾腾走向会客厅,抬头看了眼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还刮起了点风,比她午睡前要冷上不少。 到了目的地,进去便能看到做妇人打扮、坐在厅堂中喝茶的周令玥。 周令玥嫁的夫家姓卫,是卫家的长子,如今旁人见她,要叫一声卫大少夫人。 听到脚步声,周令玥抬头,面上浮起一抹浅浅的笑,“小妹你醒了,睡得可好?” 周今絮略微点了下头,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拿起新上还冒着袅袅热气的菊花茶喝了口,润了下喉。 周令玥面色温柔地看着她,“听大哥和二弟说你昨日出去玩了,裴二哥平日里要上朝,你若是哪日想出去逛逛了,可以让人去卫府给我递信,我带你去转转。” 周今絮只是听,喝着花茶偶尔打量她一眼,不应声。 “不想让人找我也没事,你随心来。” “如今是秋日,天气转凉,我手上有个汤泉山庄,偶尔泡泡对你的身体好。”周令玥面上的笑意不变,说着将手边的一个地契推出来,把手上的茶盏盖到地契上,“头一回儿正儿八经地和你说上话,这是迟来的见面礼,别客气。” “我今日有家宴,已经见到你便不多待了。”周令玥款款起身,带着丫鬟婆子离开。 周今絮看着她背影消失,朝晴好抬了抬下巴。 晴好和她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发出一声疑惑:“嗯?” “拿来。”周今絮叹了口气。 她就说晴好笨笨的吧,跟了她那么久还看不懂她的眼色。 “噢好。”晴好过去把周令玥压在茶盏底下的汤泉山庄地契拿起来,双手递到周今絮的面前。 周今絮拿着地契看了看,“城北五里,不远,下次和二哥一起去。” 新鲜完,周今絮折起来丢给晴好,“拿去放仓库里吧。” 裴聿回让管家多用了间房做仓库,专门存放广川侯府众人给周今絮送过来的东西。 画了会儿画,刑诫回来了,说裴聿回这会儿应该已经在济安侯府了,周今絮便也坐上马车去了济安侯府。 刚下马车,便看见裴玉莹和裴玉莳站在大门前,似乎是在等她。 周今絮不紧不慢过去,问:“等我?” “对。”裴玉莳点头,“你今日怎么来了?二哥呢?” “里面。” “我听说昨日你把六妹丢进了河里。”三人一同进门,裴玉莹开口。 “怎么,你要为她讨公道,谴责我?”周今絮斜了下她。 “那倒没有,她嘴里没遮拦,吃点苦头也好。”反正济安侯府丢脸也不差这一件。 前三婶和现三婶一见面就别苗头,赵熙敏前几日在外面嚷嚷六妹觊觎她未婚夫,哪一件不让人议论济安侯府?但三房的事,向来不好判。 “看来你挺不喜欢她的。”周今絮道。 “有些。”裴玉莹应她。 周今絮唇角向上牵了点,不喜欢她不喜欢的人,她可以不那么不喜欢这两个二哥的堂妹。 到了分叉路,裴玉莹停下,指了下自己身旁的大丫鬟,“二哥回来都会去祖母那儿,我让丫鬟带你过去。” “谢谢你哦。”周今絮嘴上说着谢,脸上却没有半点诚意,循着前些时日过来时的印象走在丫鬟前头。 在走错了一条路并被丫鬟纠正后,周今絮成功到了养荣堂。 想要进去时,她被姚老夫人的心腹嬷嬷拦下,“县主还请稍等,老夫人和二少爷在谈话,您坐下吃些茶点。” “哦。”周今絮被她引到侧厅坐下,吃着茶点等得有些久裴聿回才从里屋出来。 裴聿回笑着走到她面前,轻拍了下她的脑袋,“来了多久了?” “挺久的,今日下午突然就变了天,有点冷。”周今絮捻起盘子里的一块糕点递到他唇边,“你吃吗?这个好吃。” 裴聿回摇摇头,“你吃吧。钦天监说今年秋冬较往常要冷得多,是以过几日便开始冷了,起床了多穿件衣裳。” 周今絮点了点头。 “饿了吗?我们去旁边用晚膳。” 周今絮拉住他的袖子,“饿了,这个糕点我吃来垫肚子的。” 裴聿回反手握住她手腕,带她去隔壁。 姚老夫人还在里屋没出来,是故进了内厅只有他们二人。 “先坐。”裴聿回松开她的手,让她坐到餐桌旁的椅子上。 周今絮依言坐下,顺手就把他也拉过来,“你也坐。” 裴聿回被她拉得一个趔趄,无意识蹙起了眉,随即若无其事地坐在他身旁。 周今絮目光狐疑地看着他,“二哥,你怎么了?” “没事,你力气有些大,让我有些没反应过来。”裴聿回笑了笑。 她面上的惬意落了下来,唇角向下抿,“我没用力,你腿怎么了?” 那么大的一个趔趄动作,骗不了她,她以前跪老妖婆的时候,跪久了走路就会忽然没什么力气,往前踉跄要摔倒。 裴聿回对上她担心不虞的目光,握住她的手,“回去再说。” 周今絮唇抿紧,“你和你祖母吵架,她罚你了?” 毕竟刚刚就是从他祖母那儿出来的。 第190章 留她下来什么用意 “没有。”裴聿回笑着摇头,轻轻摩挲着她的虎口以作安抚,“祖母屋中有祖父的小像,我祭拜了祖父,跪得有些久罢了,具体说了什么,回去我再同你说。” 周今絮和他对视许久,勉强按耐下刨根究底的心,“好吧。” 丫鬟端着盆温水和还冒着热气的巾帕过来,微微矮了下身子,“县主,二少爷,请净手。” 二人洗了手后不消多久,姚老夫人便从里间出来,面上没什么笑容。 周今絮和她视线对上,叫了声:“姚祖母。” 姚老夫人有诰命在身,对上头上顶着个县主封号的周今絮倒也不用行礼。 “嗯。”姚老夫人态度还算温和地点了下头,看到她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有些久,半晌了才道:“天凉了,多穿些衣裳。” “哦,谢谢您的关心。”周今絮觉得她身上有股无可奈何的无力感。 丫鬟们过来布菜,听着轻微的碗盘落桌声,姚老夫人又道:“给你准备了些补品,回去的时候,都带回去。” 方才祖孙二人僵持许久,最终以姚老夫人妥协为终。 “好吧,明日我也给您送些过来,太多了,我吃不完。” 姚老夫人按了下额头,“嗯,好,丫头你有心了。” 既然非卿不娶,还先预告他这辈子可能不会有孩子,怎么不教教这姑娘如何为人处世,这话说得,换个人得挂脸。 “您头疼的话,让晴空给您按按,她按头很舒服。”周今絮见状道。 姚老夫人摇摇头,“无碍,睡多了罢了。听聿回说,你喜欢我给他制的香囊。” 周今絮点头,“对,您做的香囊很好闻。” “那今夜留下来住一晚,我亲手给你做两个姑娘家戴的,给他做的都是男式的,不大适合你。我也不知你喜欢什么花样,过会儿饭后你同我说道说道。” 姚老夫人看了眼她腰间挂着的香囊,又徐徐抛出挽留她的诱惑,“府上前两日有个南境来的厨子,做的饭菜格外独特味美,不巧今日告假没来,你明日尝了那厨子做的饭菜再回去。” 周今絮觉得有诈,看了眼裴聿回,点了下头。 留下来看看她的目的也好。 裴聿回心中亦是有些讶异,祖母想做什么?留人她方才没同他说过。 “那今夜你在我院子宿下吧,让聿回回他院里。” “好噢。”做了决定,周今絮很愉快地就同意了。 饭菜上来,周今絮喝了碗暖胃的汤,裴聿回给她夹什么她就吃什么,吃了整整两碗米饭,把姚老夫人看得有些愣神。 感情上回来吃得不尽兴。 当今风尚女子们以瘦为美,各家贵女们都是吃小半碗便放下筷子,同时细嚼慢咽,鲜少有像这孩子一样吃这么多的。 裴聿回夹了块山药放到姚老夫人面前的碟子里,笑问:“祖母,您看今今用饭,是不是会有食欲些?” “这倒是,我这餐多喝了半碗粥。”看周今絮这好胃口的模样,姚老夫人不由得想,这身体养得差不多了,日后孩子应当还是会有的吧? 难以生育,也不是绝对就不能。 说到底,她还是有些传统的,心底还是希望裴聿回能有个子嗣。 周今絮把碗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唇角,“吃饱了。” “在这儿等我们还是去一旁?”裴聿回问。 “在这儿等。”周今絮瞟了下姚老夫人,拿起裴聿回给她夹菜的公筷,夹起自己觉得好吃的丢他碗里,“二哥,你快吃。” 他方才只顾着给她和他祖母夹菜,都没怎么吃。 “好。” 转头和姚老夫人的视线相撞,周今絮扫了一圈桌上菜摆的位置,夹了块蒸牛肉放到她碗里,然后把筷子放下,别过视线。 “你还知道我喜欢这道菜,聿回同你说的?”姚老夫人笑问。 “看您方才多夹了两筷子。”又不是只有对方观察她,她也在揣摩对方留她下来是什么用意。 等裴聿回放下了筷子,周今絮把椅子挪到他身旁,问:“你的院子离这儿远不远?” “不远,出了养荣堂,右边过两个廊角便是我院子了,明日你起了后让人带你去看看。” “我现在就想去看。” “好。”裴聿回不做多想便点头,看向姚老夫人,“那祖母,趁如今天还没黑,我先陪今今过去逛逛,过会儿将她送回来。” “去吧。”姚老夫人微微点头。 周今絮背着手打量了一番路上的布局,视线时不时落在裴聿回的膝盖上,等进了裴聿回在济安侯府的院子后,她拉住他的手指,“我要看你的膝盖。” “好。”裴聿回应了。 进了屋中,他随手将门掩上,坐在榻前把裤脚挽起来,露出微微发红发肿的膝盖。 “就算要祭拜你祖父,不会跪软垫吗?”周今絮按了下他的膝盖,盯着他眼睛看,“你撒谎。” “你祖母罚你了?因为什么?” 裴聿回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让她坐在腿上,“嗯,是,我撒谎了。但祖母没有罚我,是我自己要跪的。” 周今絮推拒了一下,想要站起来。 “不碍事,不碰到就行,二哥想抱着你。”他将她搂了回来,一只手抚着她的脸颊,对上她有些不高兴的眼,问:“今今日后一定会和我成婚,对吗?” 周今絮点头。 “喜欢孩子吗?” “不是很喜欢。”她摇头,随后抿了下唇。 说到孩子,她只会想到周承录那种魔童。 “那就好。”裴聿回指腹轻轻蹭着她的脸颊,“虽然长了些肉,但还是好瘦。” 周今絮把下巴支在他手掌上,“你不要绕弯子说别的,直说。” “除了你体虚难补之外,在江州的时候,给你诊治的老大夫避开了你,和我说了些别的。”大多数女子都很在意自己是否有生育能力,这关乎她们的婚嫁和后半辈子,故而这时候的医者都不会直接告诉患者。 “说我生不了孩子?”周今絮眨了下眼。 “嗯,好聪明。”裴聿回碰了碰她的额头,“那大夫说你的身体即便是补回来了一些,也很难孕育子嗣,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受孕。” 第191章 我们今今很讲道理 “哦,我又不喜欢孩子,就算你喜欢而且我能生,我也不想生。”周今絮伸手掐他的脸,语气严肃:“你们男的很在意有没有儿子,但我不在意不喜欢。” “生孩子会死。”稍有不慎就会像她娘亲一样,一尸两命。 “我不会给你生,你喜欢我就要同意我做的所有重要决定。你也不许找别人生,不然我就毒死你。” 周今絮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不太会爱人了,她和裴聿回之间,更多的是他要来迁就她。 养一个小孩,没精力,不想养,很烦躁。 “不会。”裴聿回握住她的手,脸颊贴上她的掌心,定定看着她的眼睛重复道:“不会。” “今今,其实我不太在意有没有孩子。从前看着身旁的亲朋好友一个个定亲,对于男大当婚的说法其实我心中并没有什么波澜,若是没有遇见你,兴许这辈子心中都不会觉得成婚是件值得十分高兴的事。” “生父生母之间的恩恩怨怨十几年,让我对所谓婚姻并不抱以希望,甚至提到家庭时有些排斥。” 他不是长孙,肩上没有多大责任,他肩上最大的责任是穿上官服后带来的,他可以在这件事情上任性,只是会有些伤祖母的心。 但祖母今日不松口,来日便是今今攒够对他的失望离开。 “今今,二哥想娶你,想名正言顺对你好,想让你后半生畅意开怀。” “可娶妻之后便面临着生子,二哥上头是养育我成人的祖母,我未来的妻子无法孕育子嗣的事,我应该先告知一声她,让她知悉接纳,免得来日又生许多龃龉。” “世俗眼中,无后是大不孝,故而我跪了祖母和祖父的牌位,向她们告罪。” “所以今今,祖母并没有罚我,我也并不是全然撒谎。” 周今絮缓缓眨了下眼,看到他眼里的自己脸色有些不虞的模样。 揽着她腰的手手紧,裴聿回轻抚她的后背。 “本来今夜回去后便想问你喜不喜欢孩子的,你若是喜欢孩子,过继个到你名下逗你高兴,给你解闷,不喜欢也省得我挑了。” “如果我身体好,也不给你生呢?你会觉得我自私吗?”她问。 “自私什么?”裴聿回目光认真,“我无法改变世人的想法,但在我这儿,身体是你自己的,没人能逼你,今今。” “是啊,生孩子是会疼会死的,我也怕为了个孩子便失去你。”裴聿回回握着她触碰自己脸颊的手,眸光温柔含笑,“你从前经历过许多伤痛,甚至若是那夜我没有进周家,可能你早已不在,旧日恩怨就这般被尘封,你不会来到京城,也不会即将和我定下婚约。” “既然二哥让今今活下来了,那就得负责到底。今今就好好活,只管高兴地活,将来都不再有伤痛,直至幸福地老死。” 周今絮被他握住的手手指蜷了下,眼睫微微颤动。 “如今祖母已经知道了我日后不会有子嗣,她承诺不会给我安排妾室。日后我们成婚,即便多年后我还是没有子嗣,她也不会给你施加压力。” 裴聿回倒是也想撒谎说是自己的问题,但今今身体差,祖母看到今今的脸色,便知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到时候被揭穿,罪加一等,祖母可能会对今今的意见更大。 周今絮微微鼓起一侧脸颊,视线落到他的膝盖上。 发觉她的眼神所在,想到她对他的独占欲,可能会有些护短,裴聿回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今今,可以不对祖母有意见吗?她是我的祖母,想用她的方式对我好,想为我考虑,我不接受她的好意,本质上是对她的辜负,这是我跪祖母的原因之一。” 周今絮卸了一身冷硬,搂住他脖子,盯着他眼睛看,“我是一点道理都不讲的人吗?” “不是,我们今今很讲道理的。”裴聿回轻笑。 她微微扬了扬下巴,“这里有没有跌打损伤的药?” “那儿。”裴聿回指了指右侧的架子,“箱子里。” 周今絮松开他,去架子上的箱子里拿出药油,坐回床沿把药油倒出来,掌心贴着他膝盖用力按揉。 裴聿回吃痛,握住她手腕,“力气小点。” 她劲儿是真大,就是体虚气短了点。 周今絮手上的力道放轻,“用力了才能揉开。” “嗯,今今说得对。”裴聿回指尖挑动她落在颊边的发丝,捋到耳后。 周今絮抬眼,眼珠子转了下,“你知道你祖母为什么要让我留下来吗?” 姚老夫人都看出来了她想回裴府,还劝言挽留,肯定是带着目的的。 “不知道,我出来前祖母没同我说今夜要留我们。”裴聿回感受着膝盖上的力道,回她,“别担心,祖母可能就是想了解了解你呢?” 毕竟一向没什么欲求的孙子忽然就认定了另一个人,老人家总得看看她究竟有什么魅力吧。 “哦,我一点都不担心。” 揉久了,周今絮感觉自己手心热热的,把手收回来放到鼻尖下嗅了嗅,鼻子皱了皱,“一股臭臭的药油味。” 裴聿回把裤脚拉下,圈住她手腕带她去洗手,“拿香皂洗洗,可以盖过去。” 给她洗了手擦干,裴聿回闻了闻,“不臭了,香的。” 周今絮自己也闻了下,满意地揣进袖子里。 裴聿回笑她:“跟冬日里街道上卖菜的小老太太似的。” 话落便被她踩了一脚脚背。 “好,不是。”他连忙改口,“要逛逛院子吗?” “不逛。”周今絮坐回床上,把叠好的被子弄乱,躺上去滚了半圈,“你今晚就睡这儿吗?” “嗯。” “没人给我暖被窝了。”和裴聿回睡,被窝会暖起来更快。 “明日再给你暖。”裴聿回俯身摸摸她脑袋,“起来吧,待会儿头发乱了。” “不要。”周今絮把被子拉过来盖到身上,“我要让被子沾上我的味道。” 裴聿回见状索性坐下来等她愿意起来,“好,今夜二哥也闻着今今身上的味道入睡。” 第192章 年轻时期望的样子 周今絮伸脚踢了下他的小腿,“你不困吗?比我睡得迟,但是比我起得早。” 她总觉得睡不太够。 “有些,中午在督察院会小憩一会儿。” “哦。” 天差不多黑了,屋里变暗,周今絮才从床上起来。裴聿回给她理了理发丝,带她回养荣堂。 回去时,裴聿回被嬷嬷拦在院外,“二少爷回去吧,老奴定会妥帖安排好县主。” 裴聿回点头,“好,明早我过来陪祖母用早饭。” 老人家一般都起得比较早。 “老奴进去便同老夫人说。” 周今絮被嬷嬷带进去的时候,姚老夫人已经沐浴好了,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中衣,借着黯淡的天光,面前点着一盏烛火在绣香囊。 周今絮拉过一张椅子,反着坐上去,下巴抵在椅背最顶端看着她手上熟练地做针线活儿,道:“姚祖母,你可以明天做,天黑了。” “就差这几针了。”姚老夫人抬头看了她一眼,视线扫过她这坐姿,道:“谁教你这般坐的?姑娘家没个坐相。” 话语里倒不见有不满。 “没人教我,我自己教的,这样挨着坐舒服。我这些年也没个正经长辈,没什么规矩,也学不会什么规矩,让您见笑了。”周今絮用手托着脸颊,语调不紧不慢,完全没有被说她点出的赧然不安,“那男人家没有坐相您也会说吗?” “自然说,这是礼仪。” “我不想听呢。” 姚老夫人盯着她看了半晌,叹了口气,“你不想听老身也不能逼你。” 她是宗室皇亲,谁敢教她规矩?且一看就是个不羁无拘、散漫反叛的人,越给她摆规矩,她越和你对着干。 “您不喜欢我。”和对方相视片刻,周今絮道。 “倒也没有不喜欢,只是你与我想为聿回找的孙媳妇天差地别。老身想给他找的是个温柔贤淑的贤内助,而不是你这般将情绪都写在脸上,还随时会甩脸子的。” “哦,那您想呗,反正二哥以后就娶我了。”周今絮撇了撇嘴,“您养大了二哥,应该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才对,反正不是您说的温柔贤淑贤内助。” “真是不害臊。”姚老夫人虚虚指了指她的眉心,“后面这句话你说错了,我先前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因为他压根就对姑娘家不感兴趣,我便想着给他寻个省心的,哪料他找了你这个这么不省心的。” 身子不好,性子还有些怪,行为举止可以说是和闺秀们天差地别,礼貌有点,教养不多。 “那您得感谢我。”周今絮脸不红心不跳。 “这话怎么说?” “二哥不娶我那不就孤寡终身了吗?您说他对姑娘家不感兴趣。” “还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姚老夫人轻轻哼了声,但仔细一想,好似是有那么一点道理在。 周今絮颔首,“您为什么要留宿我?” “怎么,我留不得我未来的孙媳妇?” “我其实不太想留在这儿,我想回去,我和您不熟,我不自在。” 姚老夫人还是平生头一回与这般直肠子的人打交道,凝噎半晌后才道:“多来两次便熟了,我没看出来你有哪儿不自在。” “老身又不会发难你,不自在什么?” 周今絮幽幽叹了口气,她只会让别人不自在,她这么说就是想回去抱着二哥睡而已。 “叹什么气,你多来,聿回才会多回来看我,三房乌烟瘴气,他看了心烦不爱回来,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老人家吧。”姚老夫人拿过几块绣着不同花样的布,“挑挑喜欢什么样式的。” 周今絮扫了一眼,指了下那个团花纹,“不可怜,您又不是走不动了出不去看他了。” 姚老夫人又拿了几块布给她选,“你倒不好忽悠,心不软。” 周今絮指了指那块暮山紫的,“心软会被人捅刀子的,姚祖母,您没被人从后背捅过刀子,所以才会喜欢那种看起来柔软善良的人。” “我被人捅过刀子,所以一辈子都不会是你想要的温良贤淑的孙媳妇样子。” 姚老夫人笑了声,“我留你下来,就是想近前看看你的性子,若是我与你处不来,日后我便只叫聿回回来,少见你,免得他为难。” 毕竟是他一心求娶的人,她总不能叫他太难做。 和普通的未婚姑娘家说婚嫁可能不妥,但眼前这丫头,不一样,你不把事情摊开说,日后恐有更多话要说。 “如今看来,倒不用把你撂着,你这性子我还挺喜欢。” 她是世家大族出来的,自小就将规矩刻在骨子里,嫁人后相夫教子、循规蹈矩,眼前的小姑娘好似是她年轻时期望能够成为的模样。 想说什么说什么,不顾虑后果,不怕旁人不喜。 周今絮抿抿唇,转了下眼珠子。 还以为要给她摆谱呢,结果是说喜欢她? 姚老夫人见她脸色有些懵,没忍住微微一笑,道:“去沐浴休息吧,水给你备好了,衣裳就先穿莹丫头新做的,她还未穿过,给你要了套来。” “哦。”周今絮慢吞吞地起身,跟着丫鬟去沐浴。 姚老夫人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 小丫头感受到善意的时候,坚硬的外壳化开,还有点软乎。 周今絮沐浴完后被带到隔间,披着被子盘腿坐到床上,盯着床尾看了会儿,扭头看向晴好。 “晴好,我睡不着。”这天才刚黑不久,睡得也太早了吧。 好老人家的作息。 “我想去找二哥。” 晴好忙摆手,“小姐,这是别人家,您……悠着点?” 周今絮倒在床上,看着映着烛影的床帐在心里数数,数了会儿后披了外衣起身,摸着漆黑的夜色在院子里溜达。 随后收到了养荣堂一众值夜的下人的注目。 主屋的门打开,一个嬷嬷从里面打开,笑道:“县主,老夫人请您进去。” 周今絮看了眼她,挪进去了。 姚老夫人屋里的烛火还亮着,她在桌前抄书。 周今絮从她背后探头,“您大晚上又是女红又是抄书的,眼睛真的不会坏吗?我要告诉二哥。” 第193章 三夫人安排的通房 “抄来静静心,也不是每夜都抄。”姚老夫人得消化消化今日二孙子说的足以让她记挂好几日的事情,“睡不着?” “那么早,谁睡得着。”周今絮不客气地从旁边拖了一张椅子过来,坐在她身旁,看她抄《易经》,“竟然不是抄佛经。” “为何会认为我会抄佛经?”姚老夫人侧了下眼。 “话本子里的老夫人都会抄佛经静心。” “话本子里的老夫人是因为恶事做多了,晚年害怕,故而才用抄佛经来求个安慰。” 周今絮支着头看她,“您还挺懂。” “我也年轻过,你们小姑娘家看的话本子,我年轻时也看过,这两年闲来兴起时也让人寻回来看过几本,还是老汤料,没多大新意。” 养荣堂这边气氛还算融洽,裴聿回却在济安侯府中的景升院中阴沉着脸。 地上碎瓷片散乱,他面前跪着一个衣衫凌乱的女人,满院伺候的小厮亦是战战兢兢跪了一地。 刑止扶着面色潮红的裴聿回坐下,递过去一杯温水:“大人,您两口缓缓。” 裴聿回呼吸发热,眼尾有些红,他咬了咬舌尖,咬牙挤出一个字:“审。” “是。” 刑止走到那个衣着清凉的女人面前,抽出腰间的刀抵到她颈脖上,“你是谁?怎么进来的?何时在茶水中下的药?” 感受到脖子上的刺痛,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女人慌了神,瑟瑟发抖,“奴婢、奴婢是三夫人给您安排的通房,本来伺候在三夫人院中的,三夫人说今夜让奴婢来伺候您……” “三夫人说有人会给我开门,让我趁夜进来便好。” 裴聿回目光愈发沉,腹部有火气往上蹿,他靠着椅子,蹙着眉连连喝茶稀释胃中喝下去的药性。 刑止手上用力,刀刃更深压进女人脖子上的肉里,“谁给你开的门?” “奴婢不知道。”女人疼得愈发抖了,伸手抓住刀背,手指却按上锋利的刀刃,更是鲜血直流,她压抑着声音尖叫了一声。 刑止收回刀,将她一脚踹倒在地,提着刀走到那些不安地跪着的小厮面前,“她不知道,你们应当知道吧?” “谁值夜,谁起过夜,谁去过院门,互相揭发,无法自证的,都打二十大板。” 小厮们为自证清白,很快便将开门的人推了出来,是个瘦高白净的,约莫二十岁。 刑止踩上他的手背,“三夫人给了你什么?让你背叛大人。” 大人不常回来,景升院的小厮很是清闲,但月银却是和其他院中时常要干活伺候主子的小厮是一样的。 “三夫人许诺事成,会将我爹提拔成外院采买的管事。”手背被重力碾压,似乎还有一声轻微的骨头断裂声,小厮惨叫一声,“二少爷饶命!二少爷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刑止冷嗤了声,一脚踹在他胸口,小厮倒飞了出去。 “原来是为了那点油水,蠢货,掌管府中中馈的又不是那个女人,她说的话你也相信。” “拖下去,杖毙,连带他一家都发卖了。”刑止视线扫过其他跪着的小厮,“至于你们,让人钻了空子,罚月银三个月。” “若有不忠,下场皆是如此。” “是。”其余的小厮们心中俱是惊骇。 二少爷从未罚过下人这么重。 “把她给我拖出去,打二十大板暂且关起来。”刑止将刀刃上沾的血擦到那个开门的小厮身上,斜了下跪趴地上的那个丫鬟。 府医是在满院的惨叫声中进来的,大晚上的那两人叫得凄惨,着实是有些渗人。 裴聿回全身发热,眼前眩晕一片,视线已经模糊了,忍着不适把手伸出去给府医诊治。 府医诊了半晌脉,皱着眉摇了摇头,斟酌了一番话后道:“二少爷,您还是让人去找个女子吧,老夫观您这脉象,用药散不了。” 裴聿回松开咬紧的牙,甩了下头,得到片刻的清醒,声音却依旧沙哑得不像话,“去找今今来。” “是。”刑止出门。 养荣堂这边,周今絮溜达了会儿本来想睡下的,却被景升院中忽然传来的惨叫声吵得将困意驱散了,她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惨叫声还是不停歇,气得迷迷瞪瞪穿上鞋,臭着脸问晴好:“谁在号丧?” 她好不容易有困意。 “不知道。”晴好也是准备躺下,听到声音又爬起来。 “出去看看。” 晴好看到她穿着寝衣出门,立马精神百倍地拉住她,“小姐,您先穿好衣服再出去,这儿不是裴府。” 周今絮回头自己套上外衣,出到院子看了一眼,听着声音好像是裴聿回院子里传来的。 她唇线扯平,往裴聿回院子走。 姚老夫人刚睡下不久,这会儿亦是披着外衣从屋里出来,“这是怎么了?” “不大清楚,声音好像是从二少爷那边传来的。”伺候她的嬷嬷回道。 “过去看看。” 周今絮刚走到院门便和姚老夫人撞上,还未说什么,刑止就来到了身前,“小姐,大人叫您过去。” “二哥那儿发生了什么?” 刑止看了眼姚老夫人,随后道:“三夫人买通了院里的小厮,放了个丫鬟进景升院,说是给大人安排的通房,还将催情药放进了送进景升院中的茶水中。” “这药,府上的府医没办法解。” 周今絮快步往景升院走,走到半路跑了起来,消失在黑暗中。 姚老夫人见人眨眼就不见了,蹙着的眉头一直未松开,边走边问:“派人去三房了吗?” 那个继三媳到底想做什么?她不会不懂聿回最厌烦她和他爹把手伸到他这边,别说送个丫鬟进去了,就是他们踏进景升院聿回都不允许。 这是好日子过够了? “刑诫带人去了。” 周今絮进了景升院,看一步看那两个趴在地上叫唤的两个人,推开虚掩着的门,看到屋内烛火映照出床榻上红着脸的裴聿回,气还没喘匀便扎到了他怀里。 裴聿回察觉到怀中扑进来的一团凉意,下意识抱紧,睁开眼看到一张盛满不高兴和担忧的素白小脸,他喉结滚动,洒落的气息滚烫,唇瓣印在她下巴,忍耐得额际青筋跳动。 听到她有些气短的喘息声,他抚了下她的背,“不着急。” 第194章 怎么不声不响的呢 周今絮紧绷着脸,“二哥,你感觉怎么样?” “你那解毒丸给我一颗?”他将她寻过来就是要解毒丸的,岳峥嵘的解毒丸听说可解百毒,对于这催情药可能也是有用的。 “什么庸医,一个小小催情药都解不了。”周今絮不悦地轻哼了声,从袖中的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个瓷瓶,快速倒出来两颗解药丸子,全都塞到他嘴里。 “待会儿去把你那个继母大卸八块。”她眼神发冷,从牙缝中挤出字来,语气森寒。 竟然敢给她的二哥下药,还安排别的女人。 她之前从未见过这样眼睛发红、难受得额头青筋凸起的狼狈模样,那个女的别想好过。 “嗯,庸医,真没用。”裴聿回手掌按在她腰际,深深看了眼她后重新闭上眼藏起眼底急迫又强烈的渴望,将额头抵在她肩上,深深嗅着她身上的香气,搂着她的力道越来越紧。 “我来处理。”他说话很慢,尽量保持着理智,“手上沾了血,又该说臭洗不干净了。” 周今絮皱了下眉,手摸了摸他的侧脸和脖子,很热。 裴聿回握住她的手,“别动,今今,要忍不住了。” 她不动了,被他圈在怀里,同时被他的滚烫的体温煨得暖烘烘的,就是某个地方,应应的。 过了小半刻钟,她戳了下裴聿回的肩膀,小声问:“二哥,你好受点了吗?” 裴聿回手抬起,手掌扣住她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声音还是哑,“好受点了。” 虽然还是觉得燥热难耐,但比方才要好很多,略微清醒了些后,他开始安抚她因为担心他而烦躁的情绪,“我们今今做的解毒丸就是厉害,比府医厉害多了。” 周今絮抿唇,看他表情确实是好了点,才道:“你抱太紧了,勒得我疼。” 裴聿回闻言立刻松手,揉了揉她的腰,调整着呼吸,语气有些懊恼,“抱歉。” “没事,一会儿就不难受了。”周今絮被他用手掌抚了会儿背,按捺住了立刻想去把李德容剁了的想法后,盯着裴聿回看了会儿,学着他的动作也给他抚了抚背。 裴聿回感觉火气更大了,他深深吸气,握住她的手拢在掌中,“别动。” “哦。” 门外,姚老夫人在院中来回踱步,门是半开着的,却听不到里边什么动静,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看到低着头站在一旁的下人们,她叹了口气,“去备水。” 怎么不声不响的呢?府医不是说没有解药吗? “是,老夫人。” 不管姚老夫人作何感想,里面的周今絮一眨不眨地盯着人看已经很久了,她亲眼看着裴聿回脸上和耳朵上的潮红逐渐消退,心里松了口气。 臭老头还是有点真本领在的。 “你打算怎么收拾那个恶毒女人?”她问。 裴聿回额头出了点汗,从床边拿过帕子放到她手里,没什么力气地把脸凑过去,“给我擦擦。” 周今絮给他擦去了额头上的汗,下一刻就被他带着躺在床上。 闭着眼缓了会儿,他才出声:“除了大卸八块,今今有什么好的想法吗?” “剁成肉泥。”她磨了磨牙。 裴聿回沉吟片刻,唇瓣贴在她唇角,呼吸洒落在她脸颊,“有点脏,她不是想给我安排人吗?那我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给她从南风馆找十个八个小倌,轮着爬她的床,每日都安排人给她下药。” “再给我那生父也安排几个,今今觉得如何?”毕竟夫妻一体,自己的妻子没管好让她把手伸过来,就是要被迁怒连坐的。 周今絮眼睫颤了下,“你要是觉得解气了就行。” 反正要她来做,就是弄死,对外说是急病没了就行。但二哥还有这个那个家人,要顾虑的太多。 二哥聪明,但大房和二房也不是傻子,她估计他们不会让二哥把这个坏女人弄死,说到底他们会心疼二哥,但也会顾及所谓手足之情,家宅和谐,和稀泥。 那二哥不弄死坏女人,使点小手段让她害怕到不敢搞事情吧。 思绪收回,周今絮动了动脖子。 好热,她快要出汗了。 裴聿回松开了点她,手指捏上她衣领,幅度不大地抖了抖,落进去点分,“热?” “嗯。”周今絮从鼻腔里哼出声来,伸手摸摸他脖子,看他脸还是有点红,“要不要我给你用帕子冷敷一下?” 饶是裴聿回此时脑子还有些不清醒,也不由得低笑出声,“今今今日这么勤快啊?竟然还主动提要伺候我。” 周今絮斜他,捏了下他的手臂。 裴聿回弯起眼眶还有些红的桃花眸,将额头抵到她肩上,“疼,力气小点。” 周今絮用手指戳他胸膛,“我只是有时候心有点硬,但不是没有心,二哥,你对我来说,很不一样。” 所以她才会听他的话,对他表现出柔软的一面,对他的要求和对别人不一样。 “都这样了,我照顾你一下又不是不行。” 裴聿回抬眼,在烛光中迎上她的视线,此刻感觉胸腔中一股快慰横荡,似乎将那些难受的感觉也一并扫走,他深深吐出一口气,笑道:“说话真好听,我很喜欢听。” “不过不用辛苦我们家今今,过会儿等药效彻底散了就好。” “噢,你不要逞强,我不会笑话你的。” “不逞强。”裴聿回轻声应,指尖轻描她精致漂亮的眉眼,“被你照顾也是一种幸福,我又怎会将幸福拒之门外呢。” “说话一套一套的。”周今絮翘了翘唇角。 “不会说话怎么讨你当夫人?”裴聿回拍了下她的腰,“出去等我,嗯?” “为什么要出去?你还没好。”她抿唇,一脸不赞成。 裴聿回撑着坐起来,用没什么力气的手掐住她腰把她扶起来让她坐在床上,“府里人多眼杂,你我如今还没有成婚,解毒丸我也服下了,那就没什么大问题了。但方才府医说,他解不了毒,要寻个女子来。” 第195章 是体贴他这个继子 “你进来了,在旁人眼里就是你婚前就和我圆房了,对你不好。” “所以,今今出去帮二哥告诉刑止,让他去南风馆办事好吗?”裴聿回抚了抚她的发顶。 “好吧。”周今絮勉强答应,“我把刑诫叫进来照顾你。” “好,今今真贴心。”裴聿回亲了下她额头。 周今絮按着他躺下,盖上被子再出去。 裴聿回轻叹一声,把被子踢到床尾。 这会儿他还很热,不需要盖被子了。 周今絮整整齐齐地出去了,对上姚老夫人有些惊讶的目光,“聿回情况……如何了?” 这丫头进去的时间也不是很久吧?聿回看着结实,是不是有些不太行? “吃了药,躺床上呢。”周今絮视线扫了一圈,看到刑诫的身影后,“刑诫,你进去照顾二哥。” “是。”刑诫闻言,不敢耽搁,快步进去。 姚老夫人追问:“先前府医不是说解不了吗?” “他一个庸医。”周今絮斜了眼提着药箱在一旁候着的白胡子老者,表情和语气是一样的嫌弃和看不起,“解个催情药都解不了,功夫不到家。” 老府医吹胡子瞪眼,却不敢顶嘴。 “絮丫头,你会医术?” “不会,但我有药。”周今絮回了她的话,抱着手看向府医,“你不进去给二哥看,干站着做什么?” 她不会医术,不会诊脉看裴聿回的身体情况,所以服下解毒丸了还得府医去诊脉看这催情药的药性散到什么程度了,庸医是没什么大本事,但诊个脉还是能行的。 周今絮因为裴聿回中招这件事有点烦,对谁都没什么耐心和礼貌。 府医忙提着药箱进去。 周今絮这才又看向姚老夫人,眼珠子转了一圈,“姚祖母,您也进去看一下二哥吧。” “好。”进门的动作算得上是健步如飞。 周今絮看了眼她的背影,心里嘀咕了一句身体挺好。 比那个死鬼周老妖婆好多了。 转头,她朝刑止勾勾手指,“你,去南风馆给我找十个小倌儿。” 刑止有些愣,“您……找小倌儿做什么?不干净,小姐。” 周今絮瞟他,“又不是给我找的,给那个坏女人找的,你找来就是了,二哥会安排。” 而且南风馆也不是为了女子设的啊。 “是。”刑止松了口气。 还以为方才里面发生了什么,小姐生大人的气了,赌气要找别的男人呢。 周今絮看了眼趴在地上也不知是死是活的一男一女,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景升院里灯火通明,动静颇大,别的院子里的人亦是被吵醒,衣裳穿整齐了便赶过来。 周今絮见济安侯快跨进院门了,扭头就往屋里走。 姚老夫人在里面,她也可以进去陪二哥。别问她,问别人就行,不想回话。 周今絮到的时候,姚老夫人正走在床前的椅子上,府医在给裴聿回诊脉。 她扫了圈屋内,拖过来另一把椅子,挨着躺在床上的裴聿回坐,问府医:“你诊出来什么了?” 府医望闻问切才刚刚切上,此刻被她绷着脸提问,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先张开了:“二少爷的情况在好转。” 周今絮唇线拉平,“废话。” “您让我再多切会儿脉。”府医胡子抖了抖。 周今絮抱着手盯着裴聿回看,不一会儿济安侯就从外面进来,“这是怎么回事?” 裴聿回侧了下头,示意刑诫去解释。 刑诫说完后,裴聿回拖着虚弱的声音道:“大伯,祖母,我从前便清楚地说过,井水不犯河水,他们不能干涉我的任何事,如今手伸过来了,那就别怪我反击。” 他半垂着眼,“我是什么畜生吗?不仅不经过我同意就往我房里塞人,还给我下药,这是在配种?” 在世人眼中,给男人安排一个通房再正常不过了,还会认为是李德容体贴他这个继子,他必须往重了说。 姚老夫人轻斥道:“聿回,不能如此说自己。” 济安侯微微皱着眉,“这事确实是你后母做得不对,你想如何做?” “明日你们便知道了,放心,不会传出去的,但府中人尽皆知。”裴聿回扯了扯唇角。 大伯作为一家之主,定是不会同意他将三房的这些破事再传出去让外人议论的,但李德容的脸在府中必须丢光。 济安侯沉吟良久,“罢了,你们三房的事,在家如何闹都依你,随意如何了,别传出去让人笑话。” “嗯。”裴聿回点头,“我服了解药,没什么大碍,大伯回去吧,过会儿帮我给二伯和两位伯母报个平安。” 他们应该也要到了。 “好,明日可要我给你告个假?” “告个半日假吧。” 听他这么说,济安侯匆匆来,站了会儿便也走了。 这会儿府医也诊好了脉,“二少爷体内的药在半个时辰内便会彻底散出去,多喝些水排毒便好,会出现身体无力的情况,休息一段时间便会没事。” 姚老夫人点了点头,朝府医挥手,府医提着药箱离开。 姚老夫人站起身来,走到裴聿回近前,“聿回,你同祖母说,你想如何还回去?” “自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裴聿回和她对视,面上没什么表情,“祖母,您会同意的吧?说不定您会多出几个孙子来。” 姚老夫人叹气,“你受委屈了,随你吧,你和你爹水火不容,我便隔岸观火了,总归不是折腾我。” “你记得考虑侯府的颜面就行。” “多谢祖母。”裴聿回微微牵起唇角,“我感觉好很多了,您回去休息吧,老人家熬不得夜,对您身体不好。” 姚老夫人点了下头,看向周今絮,“陪一会儿聿回便回去睡了。” “哦。”周今絮应了声,看着她离开屋里后,视线瞟向晴好。 晴好这会儿终于看得懂她的眼色了,出去并把门带上。 门一关上,周今絮就踢了鞋爬上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和脖子,还是有点热。 她偏了偏脑袋,看到他唇瓣有点干,手一伸够了杯茶过来,“喝。” “好。”裴聿回柔和了眉眼,慢饮茶杯里的茶水。 周今絮手指勾住他的袖子,下一刻攥住,“二哥,我想和你一起睡。” 第196章 他没睡死不醒都难 裴聿回指腹摩挲着她鬓角的小绒毛,“明晚好吗?” “好吧。”她就是表达一下自己很想和他一起睡的想法而已。 周今絮和他对视,看着他眼眸中压抑变化的目光良久,而后心念一动,前倾身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要坐正身子时,抿了下唇,又咬了下,严肃道:“你让刑诫守好门检查好屋里,下次再中招,我会嫌弃你的,二哥。” 这样她会觉得他有点没用。 “不会再让你担心,没有下次了。”感觉到脸颊上的凉意,呼吸间是她的气息,裴聿回喉结滚了滚,眸光微深,按捺下的欲望变成克制的手落到她肩头,将她轻轻推离怀中,“好了,回去睡吧,明日还得起来用早饭呢,不能睡太晚。” “哦。”周今絮把茶杯放好,又穿好鞋下床,“我明早再过来。” “好。”裴聿回目送着她离开,待门关上,他看向站在角落里低着头的刑诫:“把那个丫鬟拖到李德容房中。” “是。” 最后屋中只剩裴聿回一个人,他平躺下,手背覆在眼睛上,忍耐着最后的药效过去。 三房,李德容还没有睡,坐在屋中看着面前摇动的烛火,眼底深沉阴郁。 在外如此撕破脸,完全不顾及大体脸面,让琉儿名声掉了一地,日后还如何能嫁个好夫家? 她精心养育的女儿就这么被裴聿回毁了。 既然如此,那便休怪她插手他的房中事,这些年如此忍让委曲求全都不得一个好脸色,她又何须再忍。 再如何她都是裴聿回名义上的母亲,给他安排个通房是体贴他这些年房内都没人伺候,谁又能说她的不是。 刑诫提着那个爬床的丫鬟的后衣领,用脚踹了两下门,没踹开,里面有丫鬟的声音响起。 “谁?大半夜踹什么门?” 门打开,刑诫用手上不知死活的丫鬟推开那个守门的丫鬟,径直循着微弱的灯笼照亮的路进了院子。 那丫鬟被推得一个踉跄,手背上有什么黏腻腻的液体,她提着灯笼一照,赫然是一滩浓稠的血液,霎时发出一声尖叫:“啊!” 转头看见刑诫已经往主子的屋子走去了,她顾不得许多,跑上去拉住他的衣角,颤着声音道:“你、你想做什么?!你提着的这个人是死还是活?!” 刑诫懒得搭理她,一脚将她踹开后寻到了李德容的房门前,大力踹开门,把那流血涔涔的丫鬟往地上一丢,扬声道:“三夫人,您的大礼我们大人已经收到了,这是还礼,开胃小菜,三夫人看看合不合胃口。” 被踹门的声音吓得从思绪中惊醒,李德容心砰砰跳个不停,她起身走到那个被丢进来的“重物”面前,借着不甚明朗的灯火看到了丫鬟死不瞑目瞪大的凸出双眼,唇角还渗着血,吓得也是尖叫一声。 “你!”她一脸怒容,面色不善地瞪着刑诫。 刑诫笑着往后退,“三夫人,明日为您送上正餐。” 送尸体或者尸体碎块这种事,刑诫和刑止都很熟了。 刑诫来得快也去得快,丢下尸体后就走。 地上的尸体很是渗人,李德容又气又怒又怕,抖着声音尖声道:“快给我拖走!你们怎么不拦着点?!让一个外男闯到这儿来!” 丫鬟低着头不敢出声,忍着害怕把尸体拖出去。 她拦了呀,对方人高马大的,她也拦不住啊。 翌日周今絮是巳时起来的,梳洗好后出门,便看见姚老夫人在院中理着花枝。 听见动静,姚老夫人回头,“往常都是这时才起的?” 没哪家姑娘睡到日上三竿的,她也是头一回见到。 但一看她那不太健康的脸色,姚老夫人的话到了嘴边便收了回去。 罢了,起晚点也没什么。 “对啊。”周今絮点头,抬脚往外走,“我去找二哥了。” 姚老夫人点点头。 周今絮到景升院的时候,裴聿回还没起来,她推开门,轻手轻脚走到裴聿回床前,盯着他安静的脸看了会儿,眨眨眼低下身子亲了下他的额头,随后直起身来出去。 床上的人唇角勾了勾,重新沉入梦乡。 他近乎天亮才彻底睡下,这会儿不太起得来,但对外界的警觉还是有的。 周今絮吃了早饭喝了药又回来,把鞋子外衣脱了,掀开裴聿回身上的被子,钻进他怀里后再把被子盖上。 裴聿回手臂熟练地揽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她抬眼,伸手戳了下他的脸,“二哥,你醒了?” “嗯。”裴聿回睁眼看了下她,将脸颊贴上她的,又闭上眼,“没睡够,你这是要和我一起睡?” 她这么大动作,没睡死不醒都难。 “对啊。”周今絮蹭了下他的脸,满意地微微眯起眼眸,“我等你起来。” “好。”裴聿回拍了两下她的背。 正午时分,裴聿回才从床上起来,这会儿他已经恢复好了,喝了两口温水后去洗漱穿衣,带着睡太多有些头疼的小姑娘出去透透气。 今日天气不是很好,见她在略有些黯淡的日光下皱着眉,裴聿回好笑地伸手揉揉她的太阳穴,“睡够了怎么不起来?” “懒得动。”所以就一直闭着眼,眼皮也不睁开。 周今絮觑他,“你待会儿就要去都察院吗?” “嗯,吃完午饭就去。”裴聿回空出一只手,招来今早过来的晴空,“去养荣堂告知一声祖母,我如今没什么问题了。” “是,大人。” 刑止上前:“大人,您要找的小倌儿已经找来了,安排在侯府外不远处的小院子中。” “嗯,这几日你都留在侯府,一夜送一个进李德容的院子里。过会儿你再去青楼找几个女子,也一夜送一个进裴端松的院子里。” “看好你找回来的那些人,别让他们被弄死了。” 裴聿回把这些人当做工具,但不想在这些人中闹出人命。 “是。”刑止点头应是,继续出去找人。 转头见小姑娘睁着乌溜溜的眼眸看着自己,裴聿回牵起她的手,“今早何时起的?” 第197章 找个祖宗让人供着 “巳时,我起来就来找你了。” 裴聿回眸中笑意愈深,“饿了吗?” “不饿。” “不饿也陪我吃点。”他将人拉到餐桌前,拿过冒着热气的帕子给她擦了下手,“喝碗汤吧。” “哦。”周今絮端起汤嘬了口。 吃到一半,姚老夫人过来了,裴聿回放下筷子起身,“祖母,您可用午饭了?” 姚老夫人摇摇头,观察他的神色,“等你起来呢,看起来脸色还不错。” “已经无碍了,用完饭我过会儿便去上朝。”裴聿回让下人多拿一副餐具过来,“您坐。” “好。” 裴聿回看向姚老夫人身旁跟着的嬷嬷,“今今这会儿不饿,过会儿劳烦嬷嬷未时中左右去趟厨房让人做些吃食了。” “好,二少爷放心吧,老奴记下了。” 吃完午饭,裴聿回带着刑诫出门去上朝了,留下周今絮和姚老夫人坐在桌上。 周今絮慢吞吞喝完汤把碗放下,看向姚老夫人,“我今天下午回去,等明天醒了再来。” 她要看热闹。 “来来回回不折腾吗?”姚老夫人同样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唇角,“不若留下来。” 周今絮摇头,皱着眉道:“我留下来二哥也留,谁知道会不会又有不长眼的下这个药那个药,你们这儿太危险了。” 姚老夫人凝目半晌,“倒也是,改明儿我上你们那儿住两日。” “好哦。”周今絮点了下头,和她大眼瞪小眼一会儿后又补充:“欢迎您。” 她是二哥的祖母,她还能拦着不给去不成。 姚老夫人面色好上了两分。 周今絮问她:“您昨日说要给我绣香囊,绣好了没有?绣好了我今日就带回去。” 后者斜她,“还未见过谁主动向我讨东西的。” “那现在见过了。”周今絮把椅子拉到她旁边坐下,“所以好了吗?” 姚老夫人轻哼一声,从袖中拿出一枚精致的香囊,挂在她腰间,“戴着吧。” “谢谢您。”周今絮翘了翘唇角,语气十分有礼貌地道。 姚老夫人看她这眼眸弯起的高兴模样,好似连脸上的两分苍白都被驱散了,略带褶皱的手抚了抚小姑娘的脑袋,“小姑娘家家,多笑些,看起来没那么蔫哒。” “想笑多简单,高兴了就会笑,不高兴谁笑。”坐得近,周今絮闻到了她身上那股醇厚温暖的檀香,道:“二哥说您爱香,果然很香,我有一点点喜欢您身上的味道。” 对上姚老夫人含笑的目光,她顿了下,“就一点点。” 姚老夫人不由得笑容变深,“下午你带些沐浴的香包回去。” 这小丫头还有些嘴硬和别扭。 “嗯。”周今絮点头。 “广川侯府那儿,不打算回去吗?” 她抿了抿唇,“不想去。” “你心里怎么想?” “就不想去呗,我不想去那个杀害我爹的罪魁祸首住过的地方。” 姚老夫人微微点了下头,不再多问,“我去午休一会儿,你可以去找莹丫头和莳丫头陪你打发时间。” “好。”她应声。 周今絮在景升院溜达了一圈后,没有去找裴玉莹或者裴玉莳,又返回养荣堂看姚老夫人种的那些花,来来回回打量了许久后,看向跟在她身后的嬷嬷,“我可以剪一点带走吗?” 真好看。 “县主,老夫人很爱这些花,都是她亲手照料的,恐怕不行。”嬷嬷笑着摇头,“午饭备好了,您看您可要用些?” 周今絮有些遗憾地收回目光,坐回小桌子前吃午饭。 姚老夫人午睡醒来的时候,看见院里躺了个发饭晕的小姑娘,她在门前看了会儿才走过去,“在聿回那儿也是这般随时随地就躺?” 她嘴巴比脑子快地接了句:“对啊。” 反应过来是谁问她后,周今絮坐起来,追问:“姚祖母,你种的花开得真好,我想要剪一点带回去。” “还剪一点,这不行。”姚老夫人走到花架前,抬手爱惜地抚摸着那些将开未开或是开得正盛的花卉。 “不行就不行。”周今絮有一点点不高兴,“那我不要了。” 姚老夫人回头看了她一眼,“送你两盆倒可以,你看你想要什么。” 她眼眸亮了亮,也不发饭晕了,从椅子上起来走到花架前,指了指那开成串的丹桂和挂苞的老株墨菊,“我要这两盆,很香。” 姚老夫人抚了抚丹桂的花穗,“你倒是会挑,尽挑珍品。” “谢谢您。”她嘻嘻一笑,“我待会儿就带回去。” “嗯,好好养。”姚老夫人点了点丹桂的花盆,“这丹桂喜光,每日至少要三个时辰的光照,越晒越香,少光开花便少。” “快入冬了,入冬后放进屋里,太冷会冻死。” “这墨菊亦是喜光,每日至少照个两个半时辰的日光……” 周今絮揣着手听完,“哦,我记住了。” 姚老夫人看了眼她的仪态,转瞬便转回头。 这揣手的样子,没眼看。说也说不得,只能眼不见心为净了。 说教,她也不愿意学,逼不得。不高兴管你是谁,该甩的脸色半点不会少。 聿回这是给自己找了个祖宗让所有人供着。 裴聿回是中午去的都察院,申时就能回来了,故而周今絮跟着姚老夫人溜了会儿弯后,周今絮等回了裴聿回。 看到裴聿回的瞬间,她把手上的香包丢下,跑到他面前,盯着他打量,也不说话。 裴聿回连带袖子握着她手腕,笑问:“怎么这么看我?” “看你脸色怎么样。” “我很好,不用担心。如今朝中也没什么大事,还不舒服的话,我会继续告假的。” 如今没谁需要他弹劾的,给周颐开后门的肖鹏图他早在到京上朝的第一日就弹劾了,肖鹏图从地方升迁三十年,又被贬到了地方。 周今絮点点头,“那我们回去吧,我今天在这儿玩够了,明天等我吃了早饭再来。” “明日你不是要学画吗?答应给我画像到如今还没动笔呢。”真稀奇,不是不喜欢济安侯府人多吗?竟然还主动提说要来。 “那学完再来,等我学得更好点我再给你画,八月十日前画完就可以。”八月十日是她爹的忌日。 第198章 她是黏糊劲又犯了 “好,我明日下值了再来接你。” 说话间裴聿回将她带到姚老夫人面前,“祖母,今今没给您添麻烦吧?” 周今絮捏了下他的手背。 裴聿回握紧她手腕,低头看她。 周今絮语气略微不满地道:“没添。” 她自己玩的好吗? 姚老夫人轻睨她,“麻烦是没添,就是想剪我那些宝贝。” 周今絮眼珠子向上瞟。 裴聿回也不掺和,笑着松开她的手腕,朝姚老夫人行了个礼,“那祖母,我们便回去了。” “不吃个饭再走吗?” “过会儿像是要有雨,便不吃了,您夜间记着多加层薄被。” “好,季嬷嬷,送送他们。” “是。”抱着一个盒子的季嬷嬷从姚老夫人身后走出。 周今絮高兴地拉着裴聿回的袖子,心情不错地往外走,走了几步后转头指着那两盆丹桂和墨菊,“看,这是我的花。” 刑诫和晴空二人分别抱了一盆。 裴聿回侧眼一看,笑问:“祖母送你的?” “对啊。” “我都碰不得呢。”他抬手抚了下她的发顶,“我们家今今怎么这么讨老人家喜欢呢?” 周今絮指了指腰间的香囊,“你祖母给我做的。” “喜欢吗?” “喜欢,好看的。” 裴聿回唇角上弯,“那就好。” 能相处融洽最好不过了,不能的话他尽量不让双方单独待在一块儿起冲突。 上了马车,周今絮等他坐好后跨到他腿上挨进他怀里,“二哥。” “嗯?”裴聿回揽上她腰,指腹抚上她一侧脸颊,笑看着她。 周今絮脸颊贴上他颈侧,蹭了蹭,“没什么。” 裴聿回捏了捏她的脸,看她这表情就知道是黏糊劲又犯了,将她搂紧,“周修筠让我告诉你件事。” “你说吧。” “我们家隔壁有座搁置的罪王府,我闲时告诉过你,这个应当记得吧?” “嗯。” “大长公主去向皇上要了过来,说准备从原来的府邸举家搬到那儿,只待修缮好。” 周今絮垂了垂眼,“噢。” 裴聿回低头,在她额角轻轻印了个吻,不再多说。 刚踏进裴府,便有暴雨落下,天边响起一声闷雷。周今絮仰头看着瓢泼落下的秋雨,伸出手要接。 裴聿回伸手握住她的手,“雨水凉,玩了你过会儿就得喝姜汤。” 周今絮撇撇嘴,转眼看到自己那两盆花,道:“下雨了,花晒不到日头了。” “放花房的窗台上,比闷在屋里好。”府中是有花房的,但裴聿回对花不花的没什么要求,便也空置了,只是偶尔姚老夫人会让人送些好养活不娇贵的过来种到花园里。 “好。” 檐角很快便积了雨水,滴滴答答落下来,霎时间世界被雨声包围。 进知止轩时,周今絮打了个冷颤。 裴聿回垂眸看她,弯腰把她打横抱起,“喝碗姜汤。” “你乌鸦嘴。”周今絮用脑袋撞了下他肩膀。 裴聿回脚下沿着屋檐下走,指尖点点她额头,“讲点道理啊,怎么就是我乌鸦嘴了?难道不是你衣服穿少了吗?” “就是乌鸦嘴。” “我陪你一起喝。” 小姑娘勉勉强强原谅他的“出口成谶”了。 吩咐晴好让人去厨房叫煮姜汤后进了屋里,裴聿回把人放下,去衣柜里寻了件外披过来给她披上。 “进屋里了不冷。” “也不热不是吗?”裴聿回亲了下她唇角,“披上,嗯?” “喔。”周今絮应了声,乖乖站着让他给自己披上。 给她披好外披,裴聿回坐到椅子上,张开双膝把她拉到身前,微微仰头看她,“觉得祖母如何?” “挺好的。”周今絮眨了下眼。 他眉梢落了笑意,“评价很高。” 她平常都会说还行的。 “看在她是你祖母的份上我才这么说的。”周今絮别开眼。 “那还是我给祖母加筹了?”裴聿回虚虚环着她的腰,“我的面子可真大。” 小别扭。 周今絮用手指抚摸他的眉眼,指尖沿着鼻骨落到唇角、下巴,唇角翘翘,“嗯哼,谁让你是我哥哥。” 真好看,等明天她就开始画。 裴聿回食指垫在她下巴托起她的脸,表情略微不满,“哥哥?” “难道不对吗?你不是我哥哥我干嘛叫你二哥。”她睨一眼他的神色,干净略长的指甲戳了下他喉结。 裴聿回定定看了会儿她,轻轻将她推出怀里,起身往里间走去。 周今絮有些愣,偏了下脑袋。 嗯?生气了吗? 她在原地站了会儿,跟上去,和从里面走出来裴聿回撞上。 周今絮伸手抱住他的腰,瞅他脸色,“你生气啦?那么小气的吗?我开个玩笑都不行。” 裴聿回单手揽抱她回头坐到软椅上,弯着唇勾过她的手指,帮她把食指指甲修平,“没生气,吓吓你。指甲有些长,给你修了,明日不是要作画?留着指甲不方便。” “喔。”她端详了会儿他,仰起头在他眼下亲了一下。 裴聿回喉结微滚,捏了下她指腹,“别乱动,待会儿修出血了。” 周今絮上半身不动了,轻轻晃着搭在他腿上的小腿。 他无奈拍了下她的腰,“明早想吃什么?” 今日天气阴沉,晚了吃饭得点灯,这会儿厨房应该晚饭做得差不多了。 周今絮沉吟片刻,“我想吃虾,豆腐虾仁抱蛋。” “嗯,过会儿让他们记着。” “待会儿你陪我去库房里挑点东西给你祖母。”她说出口的话就是要做到的。 裴聿回开口就是夸:“好,我们家今今真好。” “我当然好,你祖母给了我一些用来沐浴的香包,我分你一半。” 他笑着点头:“好,那就谢谢大方的今今妹妹了。” 周今絮瞟他,“小心眼。” 他但笑不语,过了会儿拿过帕子擦了擦她的十指,“好了。” 周今絮把手放平,看到平平整整漂漂亮亮的指甲,满意地点点头。 裴聿回把帕子放下,牵她往库房走。 周今絮挑挑拣拣往箱子里丢了七八样东西,盖上后推到裴聿回面前,“喏,你让刑止或刑诫明日送过去哦。” “好。” 想起来什么,她转头问:“你今日中午让刑止找的人找到了吗?” 第199章 落进另一种温暖中 “找到了,今夜刑止会挨个将他们送到那两人的院子里。”至于结果如何,结果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恶心到他们就行。 当然,破坏他们感情,让彼此有裂隙了更好,相看不顺眼后就少来烦他。 “明日我去给你看看情况。”她不喜欢麻烦,但如果麻烦落到别人身上的话,她喜欢。 裴聿回抱起箱子,另一只手揉揉她的脑袋,“好,明日等我下值了再讲给我听。” 周今絮三步做两步走到他面前,朝他张开手,语气不满:“抱我,抱什么箱子。” 他忍俊不禁,把箱子放到架子上,将她抱着往回走,用她身上的外披裹住她,“明日不是还要去济安侯府吗?自己把心意带过去怎样?若是还下雨的话,那就别去了,好戏不会少,过两日再去看也行。” “行吧。”周今絮揽住他脖子,下巴搁在他肩上,看着檐角外发白的雨幕发呆。 进了屋子,裴聿回侧头瞧了眼她,见她唇角微微翘着,心情还不错的模样,便也没有打扰她。 抱着人在软椅上坐下,裴聿回拿过手边一本账本翻看。 纸页翻折的声音让周今絮从发怔中回过神来,她探头盯着看了会儿。 裴聿回把账本往她面前递了递,“月末各个铺子的掌柜和田庄的管事都会将账本送过来,这是七月份的。” 她接过来放怀里,认真翻着看了几页,一眼看过去都是正收益,且赚得很多。 想想喻初禾也应该把江州那些铺子的收益让人送上京来了。 大概翻了翻,周今絮得出一个结论:她真有钱。 裴聿回手支在椅子扶手上,半撑着身子微微弯着唇看她专注认真的侧脸,指尖轻捻她的衣角。 周今絮翻完把账本放回那堆成三沓的账本上面,“太多了,看得眼睛累。” 他坐正来,低头亲了下她额头,“闲了稍微翻一翻便好,好几个账房先生对账呢,不会有问题的,你不想看等我来看。” 周今絮点点头,“那你看。” 她就想当甩手掌柜。 “好。”敲门声响起,裴聿回把人放下,出去将敲门的晴好手上端的两碗姜汤端进来。 周今絮微微撇了下嘴,姜汤这种东西,有一股辣味,说实话就算熬得不难喝她也不喜欢喝,但是用来炒菜炖汤去腥的话她又可以接受。 裴聿回把托盘放到桌子上,端起其中一碗走到她面前坐下,用勺子搅了搅放凉。 周今絮抱着手,道:“不用喝也可以的吧?我现在感觉很好。” “你过两日就该来癸水了,这时候若是风寒了,岂不是更难受?”裴聿回试了试温度,把碗递到她唇边,“乖乖喝完。” “好吧。”周今絮想到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叹了口气,拿过碗熟练地仰头喝了。 裴聿回起身,端起剩下的那碗随意搅了搅,温度降下来了亦是几口喝完,低眸便见她捧着碗一脸嫌弃。 “一股姜味儿,辣辣的。” 裴聿回把碗拿回来放好,“过会儿身体就暖了,今晚再泡个脚,祖母给你的香包中应该有泡脚的药包。” 他自幼长在老人家身旁,多多少少能猜到她送小姑娘的都有什么。 “好噢。”泡脚她还挺喜欢,泡完身体会有点舒服。 裴聿回拿过本志怪话本递给她,重新揽她入怀,顺手拿了两本账本核对,偶尔同她低声说上几句。 用完了晚饭沐浴,周今絮披着发把帕子塞到他怀里,“擦。” 裴聿回动作熟练地拉她到怀里坐着,垂眸时看到她的寝衣袖子短了一小截,伸手握住她的袖子贴在手腕上,声音带着笑意:“长个子了。” 心中莫名有种欣慰和满足感。 这寝衣是那日带她出去买的,买的时候还挺合身,如今不过过了两个多月,竟然有些短和窄了。 “我待会儿要换掉。”来京后她都穿新的,方才穿上这件才发现有些短。 “让丫鬟们隔半个月就给你量身做衣裳。”裴聿回记得堂妹们身旁的一二等丫鬟分管不同事务,各有才能,永泰大长公主给挑的必定也不会差了去,应当是有擅长女工的。 “好。” 裴聿回松开她的手腕,这才给她擦发,动作间闻到她身上飘来的一股茉莉香,低头亲亲她脸颊,“好香。” 刚沐浴完,她身上倒是暖呼呼的。 “用你祖母给的香包泡的澡,好多种味道,我闭眼抓了一个丢进浴盆里。”周今絮黏黏糊糊搂住他脖子。 她就喜欢沐浴后挨他怀里,热水带给肌肤的温度堪堪退去便落进另一种温暖中。 裴聿回习惯了这样的姿势,指尖穿入她的发丝,“喜欢的话,等用完了再去找祖母要。” 周今絮趴在他肩上,半眯着眼发出一个气音。 给她擦干了头发,他把她塞进被窝里,“自己玩吧。” 周今絮把腿从被窝里伸出来,压在泛着凉意的背面上,有点被冷到了,又蹙着眉头把脚收回被窝里,用被子把自己裹上在床上滚了一圈。 裴聿回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笑着俯身撑在床上,单手把她捞起来重重亲了下她额头后起身出去沐浴。 怎么这么可爱。 周今絮脑袋落回枕头上,有些懵地眨了下眼,随后唇角牵起明显的一角弧度。 窗外雨还在下,周今絮听着外边檐角落雨的声音,脑袋里回忆着前两次授课画师教给自己的技法,成功把自己想得困了。 裴聿回回来后看到她眼睛要睁不睁的模样,拉开被子上床,把她搂进怀里后道:“今日不是睡到中午吗?怎么困那么早?” 倒是看到过妇科类的医典上说女子来月事以及前几日身体会更怠懒些。 “没事干,下雨了就不想动弹,你又不给我玩水,天黑了不好画画。”周今絮脑袋搁在他颈间。 “像个小孩儿,一到雨天就喊着要玩水。”裴聿回有些无奈,“上回在路上也是。” 她轻哼了声,往他怀里又挨了挨,贴紧,把腿搭到他腰上。 腰间感觉到一股冷意,裴聿回伸手去摸她的脚,“要不要泡个脚?躺被窝里很久了,还是很凉。” “刚才忘记泡了,今晚就不泡了,我脚已经干了,不想弄湿。” “那放我怀里捂捂。” 轻声慢语说着话,裴聿回原本以为她差不多睡着了,没想到说着说着她越精神,说了半宿的话后他捂住她的嘴,“好了,我明日还要上朝,你也睡早些,不然明日起不来。” 有些意犹未尽的小姑娘瞪着眼睛在他怀里扭了好几下才安静下来。 裴聿回按住她的腰,闭着眼没说话。 看他真的要睡了,周今絮把额头抵到他肩窝,酝酿了许久的睡意才睡着。 翌日醒来的时候,裴聿回已经不在府上了,外头依旧下着绵绵秋雨,周今絮刚坐到餐桌前便听到从外面进来的晴空道:“小姐,门房传话说周公子在大门外,您可要见他?” 周今絮咬了口虾仁,“赶走。” “是。” 晴空堪堪要撑着伞走进雨幕中,却又听得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算了,让他进来吧。” 第200章 真的不要哥哥了吗 晴空回头,“好的小姐。” 小姐有些嘴硬心软。 周承宴进来时,周今絮在喝药,她从药碗中黑乎乎的药里抬头瞟他。 周承宴对上她的目光,微微笑着把手上带来的东西放到桌上,“今今,我给你带了些东西。” 周今絮仰头喝完药,把碗放下时才看到他的裤脚湿了,唇线扯平,脸色瞬间变沉,“你想彻底变成瘸子是吗?” 周承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裤脚,有些局促不安地解释道:“今早来的时候,雨下得大了些,这才不小心湿了裤脚,无碍。” “谢谢今今关心。” 烦躁涌上心头,周今絮神情不虞地盯着他,“谁关心你,别到时候你的腿落了毛病赖到我身上。” “你滚回去!别再来找我!” 周承宴抿了抿唇,“今今,我……” 这还是周今絮头一回用这般的态度同他说话,以前最差的时候就是无视。 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凝滞。 端明小心翼翼看了眼自家公子,这会儿没有再自作主张说些什么,低下头去。 “今日我也见到你了,好,我先回去,下回再来看你,你别生气。”周承宴好像已经不太会和如今的周今絮说话了。 说多了怕她厌烦,说少了怕日后和她没话说,不说又怕她彻底不搭理他。 好似如今说得最多的就是道歉。 周今絮把碗放下,从他脸上挪开视线,用侧脸面对他,“下次也别来找我。” 周承宴没动,他握了握拳,走近她在她面前半蹲下,仰头看着她态度冷漠的脸,“今今,抱歉让你担心了,没有下回,下回我会端端正正地来见你。” 周今絮冷着脸,手按在他肩膀上将他推开,“滚,你别来找我,以后都别来,我看到你就烦。” 她现在很生气,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生气。 周承宴跌在地上,压下从喉间发出的闷哼,神色受伤,眼里浮起的水光破碎,以至于眼眶有些红。 她扭头斜了眼他,脸色绷得更紧。 气氛僵滞良久,晴空和端明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周承宴调整了有些发颤的呼吸,带着不明显的斑驳疤痕的手指轻轻拉住她的袖子,“今今,你真的……” 他声音有些发哑,尾音像是在压抑着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又带着点显而易见的祈求,“真的很讨厌我,真的不想要再见到我了吗?” 周今絮定定看着他的眼睛不说话,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片冷淡。 “能不能别讨厌我?”周承宴手指用力到发白,以至于她被握住的袖角都有些发皱。 周今絮仍旧不做声。 半晌,周承宴张了张嘴,眼底最后一抹光亮归于黯淡,他松开她的袖子,声音无力:“好,我明白了,日后我就不来你面前惹你厌烦了。” “你好好吃饭,好好养身体,每日都高高兴兴的,这样就好。” “今今,能和你做过几年兄妹,我很幸运,那是我最为高兴的日子。”他撑着站起来,“既然我的出现让你不高兴,那日后我就不出现在你面前了。” 周今絮指尖握着膝上的裙子,神色变得愈加烦躁。 “我走了。”他最后再看一眼她,转身时一滴泪从眼眶无声滑落。 周承宴往前走了几步,还是没忍住回头,语气发颤:“今今,你真的不要哥哥了吗?” 周今絮定定看了几息他落到颊边的泪,垂下眼眸。 他不死心地走回头,俯身轻轻拥过她的肩,“不要也行,那给我一个拥抱做告别吧,反正你已经很讨厌我了,再讨厌多一些,也没什么。” 她依旧没什么反应,神色冰冷得近乎决绝,周承宴心死如灰地松开她,僵硬地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往后退一步,“我真的走了。” 他再度转身的时候,周今絮伸手拉住他的袖子,抬起眼眸看他。 察觉到左手袖子上的重量,周承宴眼里骤然重新亮起光芒,他猛地扭过脸来,脸上欣喜若狂。 压住发颤的指尖,周承宴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急切地向她求证:“今今,你还要我的对不对?” “你下次还那么久不来看我,我就真的不要你了。”周今絮眼里的冰冷碎裂成隐约的泪光,“四年,我都快完全忘记你了。” “我仍旧介怀你不回来这件事,你把我留在那里,一次都没有回来过,我很多时候都以为,我只有一个人了,这个世上没有人还会在乎我。” “纵然你有许多种理由,纵然你有许多身不由己,我都介怀。” 她逃不掉无休止的欺凌虐待,走不出那方小小的天地,看不到天地大,看不到希望,看不到有谁还会在乎她。 她渴望得到温暖,渴望见到父母,渴望回到幼时父亲还在的时候,渴望能得到哪怕一日安宁,但这些都只能在梦里实现,醒来后梦境和现实的强烈反差让她不断陷入空虚和自弃。 故而她性格逐渐恶劣乖戾,最终一心求死,不择手段一心伤害自己来达到目的。 是,她如今的言辞是和当初送他走时不一样,她不讲道理,可她现在不想讲道理,她就是认为是周承宴不对,她就是认为是周承宴抛弃了她。 他寄回来的信落不到她的手上,在她看来,相当他并不在意她,相当于她被他遗忘在江州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周家里。 但凡他期间回来过一次,即便带不走她,那她仍旧知道有人会惦记她,仍旧知道这世上还有属于她的最后一份温暖。 她常年处于混沌黑暗中,直到裴聿回踏着夜色提着灯笼进门,朝坐在供桌上的她伸出手,对她说:“来,今今,下来和二哥回去休息。” 至此,推却猜疑和不信任之后,裴聿回成为了她心底逐渐升起的那抹温暖光亮。 也取代并超越了周承宴的位置。 “对不起,对不起今今,是二哥的错,以后二哥再也不会留下你一个人了。”周承宴满目愧疚和懊悔,握住她松开他衣袖的手,通红的眼一错不错地看着她,“我不求你待我如从前,只求你眼里还看得到我,还认我是你的哥哥。” 第201章 站那么久不怕真瘸 他自幼就不曾得到过温暖善意,她眉眼带笑地闯进来后,仿若天光大亮,此后所有的幸运都向他奔涌而来。 他得以感受到父爱,得以读书习字,得以吃饱穿暖,得以活下去,而不是死在即将被生父和嫡母彻底遗忘的那年寒冬。 她是他唯一的亲人。 答应离开周家,想出人头地,数日挑灯夜读到天明,皆是因为想要考取功名有能力护她而不是次次都弱小得无法反抗、只能被她护在身后。 她不要他了,周承宴不知道自己读书还有什么必要。 周承宴幼时从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活,又为什么都活得像路边被风欺雨碾的野草了还要爬起来去捡地上的吃食碎屑吃。死了好像更好,而不是像一具麻木的行尸走肉。 他汲取着妹妹身上的温暖而活下来,但妹妹不要他了,这令他极度恐慌。 早知道他就不走了,哪怕脸上的胎记一辈子都祛不掉,哪怕两个人一起死在周家,也好过留她一个人。 周今絮低头看了眼被他握住的手,低下头时不知何时从眼眶滑落的泪泪砸到裙上的芙蓉纹,晕开一圈水渍。 好讨厌,她为什么要掉眼泪。 “别哭,今今。”周承宴慌乱用衣袖给她擦眼泪,却被她推开手。 她扭过脸,语调没什么起伏,听不出太多情绪,“你袖子太糙了,擦得我脸疼。” 到底是谁哭,哭得好丑,像是她罪大恶极一样,不就是说了几句重话嘛。 这么不禁说,没用又脆弱。 哼。 周承宴动作有些僵硬笨拙地把手收回,想用手给她擦,但看到自己的手指也粗糙,悻悻收回来,心头却如释重负。 她没有什么柔和的话语,语气也硬邦邦的,没有明着说原谅还是不原谅,但他可以确认的是,今今没有不要他。 悄悄抬起眼看的晴空默默递过去一方干净带着清香的帕子。 周承宴看了眼她,接过帕子按了按周今絮眼角后把帕子放她手里,轻轻出声:“不哭,伤身体。” 周承宴和裴聿回眉眼有几分像,但比起裴聿回来说更显柔和,此刻眼眶发红的模样有种破碎感,但眼神是亮的。 周今絮斜了眼他,“滚去换衣服。” 烦死了。 “好。”周承宴想也不想就点头,接了话后才问:“我要去哪儿换?” “晴空,你随便找一间空客房带他过去,让小厮找套二哥的新衣裳给他。” “是。”晴空应声,伸手示意周承宴,“周公子,请。” 晴空心里也松了口气,这气氛总算不那么僵了,到时候若是真的谈不和,小姐心情又会不好了。 “今今,你等我回来。”周承宴一步三回头。 周今絮瞟了下他,没应,捏了颗糖扔嘴里。 真烦,害得她糖都忘记吃了,嘴里一股苦味儿。 吃了甜的压了苦味,周今絮溜达着去前院找教授她作画的夫子了。 前院有间外书房,之前是裴聿回读书的地方,如今被安排成她上课的地方。 到了外书房,夫子已经喝着茶等在那儿了,见周今絮来了,他将茶盏放下,起身寒暄了几句就开始教学。 周今絮右手肘撑在椅子的扶手上,微微垂着眼皮看着夫子手上画来画去,像是听了又像是没听。 听了会儿,周今絮换了个手撑着,余光瞥见窗外站着的周承宴,恍然想起幼时自己在屋中启蒙,窗外有道瘦弱的身影用好奇的目光眼巴巴看着的情形。 “进来吧。”一个瘸子站那么久也不怕真的瘸了。 夫子讲话的声音一顿,转头看了眼外边的周承宴,又回过头继续讲自己的课。 周承宴轻手轻脚地坐在周今絮身后,看着她的后脑勺。 夫子讲完了要讲的,让周今絮开始作画,周今絮伸手拿笔时,身后递过来一支蘸了颜料的笔,颜色正好是方才夫子说要画青雀的颜色。 周今絮接过,又支着脸在画纸上写写画画,脸颊不时微微鼓起。 夫子看到她这副散漫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老老实实闭嘴。 作画怎能如此散漫呢,要端正要正式,但这位是衣食父母,说不得说不得。 周承宴唇角上扬。 认真的时候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会有各种可爱的小动作。 周今絮画得认真,回过神后大半个时辰过去了,她把画好的青雀递给夫子,夫子点评了一番后便离开了。 起身时看到闷不吭声陪坐的周承宴,她问:“你怎么还没走?” “我陪你。” “哦,你走吧,我要去济安侯府。”周今絮开始赶人,她抽了两张画纸卷起来,兴致勃勃地把要用的画具都放进匣子里,准备带着去。 这个时辰,去了还能蹭一顿饭,吃饭的时候才最是热闹。 “那我明日再来看你。” “随便你来不来。”她可以不待见他,但他若是超过三日不来,那她就永远不让他进门了。 “我给你做了些肉丸子,在带来的盒子里,你这两日记得吃,别放坏了。”看着她走来走去忙碌的背影,周承宴跟在她身后挪步。 她从前很喜欢他做的丸子汤。 “你和晴好她们说,别和我说,我记不住。”周今絮把匣子盖上,抱在怀里,转身路被他堵住,不悦地踢了脚他好的那条腿,“挡路了,让开。” 周承宴默默挪开腿,看她抱着匣子往外走,走动间发丝摇曳,飘来淡淡的桂花香,还有一丝熟悉的苏合香。 他眸光微动。 那是师兄身上惯常有的香。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周承宴转头和站在一旁的晴空说了些话。 出门时,候在门口的端明道:“公子,您和老太傅约的时间早已过了。” “我知道了,我这便去和老师告罪。”即便是会被老师训诫,那也是值得的。 今日来这一趟,很值得。 马车到了济安侯府,周今絮直奔养荣堂而去,身后跟着的晴好给她打伞,二等丫鬟抱着她的画具,裴府小厮抱着要给姚老夫人的箱子。 踏进养荣堂时,姚老夫人正在用午膳,见她过来,问:“你饿不饿?” 周今絮眨了下眼,拉过一张椅子挨在她身旁坐,开门见山地问:“姚祖母,昨晚你家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第202章 男人就是不禁诱惑 对上姚老夫人略微无语的表情,她才补充道:“有一点点饿。” 绘画挺伤脑筋的,饿得快。 “过会儿你问季嬷嬷,先用午膳。”姚老夫人转而朝丫鬟道:“添副碗筷。” “是,老夫人。”丫鬟拿了新的碗筷放到周今絮面前。 周今絮把椅子挪开点,以免靠太近待会儿筷子打脸。 她眼珠子转了转,问:“姚祖母,您多久没和您的儿子儿媳吃饭了?不如叫他们过来一起吃吧。” 姚老夫人瞥了下她,“把你脸上看好戏的表情收一收,太明显了。” 对方再怎么糟心不像话,也是她事实上的儿子儿媳,她可真是一点都不把自己当外人。 “哦。”周今絮悄悄撇嘴,随后又笑嘻嘻地道:“我这人性子比较直,您见谅。” 反正她懒得说些弯弯绕绕的话,她来就是想趁自己还在兴头上以及怒气未消看热闹的。 待会儿她去问刑止去,差点忘了刑止昨夜待在济安侯府。 姚老夫人微斜她一眼,“你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周今絮朝她弯弯眼,低头解决午饭。 姚老夫人饮食向来清淡,周今絮深受每日三碗药“荼毒”,吃完觉得嘴巴有点淡,放下碗后问季嬷嬷:“有甜的吗?” “有的,县主是想吃糖还是吃糕点?” “糕点。” “老奴让人去厨房给您端些。” 姚老夫人吃好了放下筷子,拿过帕子擦了擦唇角,“我要去花园里消消食,你可要一同去?” 此刻已经雨已经停了,拨云见日,午时天光格外晴朗。 “好噢。”周今絮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又扭头去看跟在身侧的季嬷嬷,“季嬷嬷,可以说了吧?” 季嬷嬷瞧了眼姚老夫人,道:“听闻三房昨夜半夜有些闹嚷,今早三夫人来老夫人面前哭诉,说二少爷不像话,说从未见过如此离经叛道的人,竟然给他名义上的母亲塞男人。” “老夫人没怎么搭理她,只说了句自食恶果并让侯夫人减了些三房的开支,三夫人脸色悻悻地走了。” “倒是三老爷那边,没什么风声。” “你真不适合讲故事。”周今絮听罢评价了句。 季嬷嬷只是微微一笑,她向来不是长舌之人。 在花园里绕了一圈,路上遇上几个五六岁的孩童结伴游园,见了姚老夫人便前前后后给老夫人行礼,嘴里喊着见过祖母,说着讨巧的话。 姚老夫人面上露出些许慈爱,让丫鬟给他们送去些吃食用品,好让他们玩得尽兴。 周今絮抱着手在一旁看着,听着七嘴八舌和老人家说话的声音,觉得有些吵。 果然她讨厌小孩子。 默默转身在花园里转悠几圈,回头时姚老夫人已经把那群小崽子打发走了。 姚老夫人看见她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怕什么?又不围着你转。” “不围着我转也吵吵的。”周今絮跟她又逛了圈后就和她分道扬镳,“您自己回去吧,我去二哥院子里找刑止,昨日说给您带的东西在小厮带来的箱子里,您看看。” “去吧。”看着她急匆匆的模样,姚老夫人挥了挥手。 进院子的时候,刑止正盘腿坐在院中屋前的石阶上写写画画,听到有人进来的脚步声,起身拍了拍衣袍,“小姐,您来了。” 写写画画的内容自然是哪页安排哪几个小倌给李德容。 周今絮看了眼他手上的纸,“昨夜你活干得怎么样?” “昨夜三老爷没有宿在三夫人屋里,二人各自一个院子,十分方便行事,两方安排的人都成功送入他们的屋中。” “送到三夫人屋里的男人在三夫人掀开床帐的时候就被赶出来了,但送进三老爷屋里的女人三老爷没有拒绝。” “三夫人把屋里的男人赶出去后跑去找三老爷,站在三老爷屋外听着屋里的声音,更是气得一整夜都没有睡着,今早跑去找了老夫人哭诉,老夫人没过多久将人赶出来了。” “往常三夫人早上用完早膳都会在府里逛上一圈,今日没有逛,估计是没心情。” 周今絮啧啧两声,“男人就是不禁诱惑。” 二哥除外。 男人其一刑止保持微笑。 “你让人出去吧,我要画画,今晚继续往坏女人屋里塞人。” “是。”刑止应声后把院里的小厮都带出去,只留下晴好,随后不久外面进来几个丫鬟,放下糕点后候在不远处等着吩咐。 周今絮让丫鬟搬来桌子铺开宣纸,坐在桌前专注地画出一个男子的轮廓,画着画着唇角翘起。 画得腰酸脖子累之后,困劲渐渐上来,她把笔放下,飘飘悠悠跑去院子里的客房掀开被子躺下。 晴好给她掖好被子后出去收拾她留下的“残局”。 裴聿回回来听到她还在睡,也不去打搅,坐在她先前作画的桌前,摊开画纸,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还未修饰过细节的他的脸。 勾着唇角用指尖点了两下画纸边缘,他小心卷回去放好,另磨了墨写带回来的折子。 日头快落下之时,周今絮才从屋里出来,看到坐在院里的人,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抬了脚往他的方向走去。 裴聿回察觉到身旁有人站定,伸手将她揽坐在膝上,捏了捏她的脸颊,“睡得怎么样?” “还行。”周今絮揽住他脖子,把脑袋靠他颈侧,“我们要回去了嘛?” “嗯,过会儿我们去和祖母打声招呼便回。”裴聿回抚了抚她的后背,“今日来这儿有看到想看的热闹吗?” “你那个狗爹不是要去上朝吗?他不在哪有什么热闹可以看,你那个后母不出来,我能跑去她屋里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吗?” “你若是想,可以去。”他好笑地用指尖点了下她眉心,“如今我陪你去也行。” “那走吧,去!”周今絮眼睛亮了,“不亲自问候她一下我今天不就白来了吗?” “好。”裴聿回给她理好衣角放地上,牵她出院子后松开手。 这会儿府里是用晚膳的时候,李德容此刻和裴三爷相对而坐,目光有些幽怨,看着裴三爷像是在看一个负心汉。 她今年三十有七,保养得宜,肤色又白,长着一副解语花的相貌,微微红着眼带着控诉的模样风韵犹存,隐忍委屈的目光让裴三爷心中升起了丝丝愧疚。 第203章 逆子比不得我体贴 他略有些尴尬,轻咳了声,夹起一块嫩秋笋放到对方碗里,算是低头,“这次是我对不住你,昨夜我以为是你,你往常也爱与我玩些扮演的把戏,临了我才发现不是。” 临阵磨枪了,就算发现不是,哪还管得那许多,不过宠幸了一个女人罢了,他也不是没有妾室。 裴三爷是对她有些愧疚,但没有多愧疚。 李德容嘴唇几不可察地颤动两下,合着是她从前那些取悦他的手段的错了? 到底是温柔小意、体贴贤惠才得来如今的这个位置,李德容不敢太过埋怨他,只是拉过他的手,一副大度不计较的模样道:“那夫君下次可要认清楚了。” “好。”裴三爷满口应下。 裴聿回带着周今絮进门的时候,二人刚“和解”,李德容姿态亲昵地给裴三爷添菜。 “怎么让他进来了,你们为何不拦着点?”李德容看见裴聿回,心里那点在丈夫那儿没消的委屈悉数变成怨愤。 丫鬟们低眉顺眼道:“夫人,我们拦不住二少爷。” 裴聿回朝刑止微微一抬下巴,刑止会意,去一手拉了一把椅子放到裴聿回和周今絮面前。 裴聿回姿态随意地坐下,靠在椅背上,双手微微合拢,面上带着两分不达眼底的笑意,“二位可还喜欢我这个回礼?” 李德容指甲掐进手心里,藏住心中怨恨,微微红着眼眶朝裴三爷哭诉道:“老爷,你看他,他二十二了房中还未有贴心人,我作为他名义上的母亲,给他安排房里人,倒落得是我的不是了。” “他不喜欢便不喜欢了,从我进府还是姑娘时就知道他性子怪,但也不能做出往我屋里塞男人的事啊,哪有做儿子的往当娘的屋里塞男人的?” “这简直是耸人听闻!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也幸亏老爷你相信我,不然我就落得个浸猪笼的下场了。” “就只有你需要名声?”裴聿回嗤笑了声,“你这番说辞听了十几年我都已经听腻了,全然没有一丝新意。生我的都不敢说是我娘,你一个没生没养我的倒端起当娘的架子来了。” “既然往屋里塞人是体贴,那我往你屋里送男人你为何不领情早上跑去打扰祖母清净,如今还在这儿阴阳怪气地哭诉?” “你怎么和长辈说话的?”裴三爷不悦地皱眉呵斥,“我就没见过像你这般大逆不道行事的。” “你在我这儿没什么长辈的分量,别端架子。”他目光斜向裴三爷,“你挺护着她,看起来夫妻情深啊。” “这么些年你侬我侬,那怎么我给你送人你就不拒绝?正好给我下药的账还没算,那就算你身上吧。” “你过了今日吃喝都小心些,保不齐我哪日就给你下点什么东西让你也好好感受一番。” “没见过是你见识短才如此少见多怪,裴三爷可看好点你院子里头,否则哪日被戴了绿帽子可就贻笑大方了。” 裴聿回将还手的计划和恐吓明明白白地摆在明面上说出来,裴三爷饭也不吃了,手指着他身体发抖,面上怒极。 “你个逆子!” “逆子可没我这个外人体贴,怕你们屋里冷还专门让人去给你们暖床。”裴聿回瞥一眼他瞪圆的眼,语气略微不屑,“你们这些人,一生气就只会呼喝妄图以声量夺人,翻来覆去只会骂点陈腔滥调,话都不会说做人也太失败了些。” 周今絮在裴聿回身旁落座,打量着面前这对不想接受事实、妄图以辈分压人的夫妇。 “你一个大男人,怎会斤斤计较到如此地步?牙尖嘴利,忤逆不孝。”裴三爷深吸一口气,心中告诫自己尽量不要生气。 这个逆子这张嘴说话向来气死人不偿命,被他气得暴跳如雷就是着了他的道了,他惯爱用这种云淡风轻的模样看别人跳脚。 “你母亲看没人伺候你,给你送房里人还送错了?那么大年纪了还没个房里人,谁知你身体是不是有问题,好心给你送些补气血的东西喝,为你好你还不领情。” 不维护继妻的脸面就是不维护自己的脸面,即便是李德容这事做得有问题,那在裴三爷嘴里也得变成合理的。 “我不将淫秽当做伺候,伺候我自有刑止他们,也就只有你挂不住面子将我合乎情理的还击当做斤斤计较。” 裴聿回交叠着腿,眼皮微微上台睨着对方,虽是坐着,但气势丝毫不减,他声音淡淡道:“听不懂人话就自戕重新投胎学听人话,自我五岁起你我便没有干系了,更遑论将你无媒苟合的表妹当做娘。” “这点关系都想不明白,蠢笨如豚,愚钝无脑。” 既然没有干系,又谈何孝与不孝,每回都自以为是活在自己的想象中还觉得他会将他当做父亲和长辈来看待。 其实对方不是不懂,是想从他身上得到好处,想出去和别人说他这个大儿子有出息,想面上有光,重脸面却又无耻不要脸。 “既然将下药叫做补气血,行啊,我也为裴三爷好,我看裴三爷面色发青,看起来气血不太好,那明日开始顿顿喝碗补气血的汤吧。” 裴聿回说话时没什么情绪,这么些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和所谓生父作对,对于他全然没有一丝感情,只有厌恶和冷漠。 他偏了偏头,示意刑止开口。 刑止在裴三爷开口之前道:“据昨夜进入三夫人院里的那个男子所言,他亲了三夫人两下,抱了一下,看到了三夫人只着中衣的模样五息。” 李德容面色大变,急声和裴三爷解释:“老爷,不是!他在胡说八道,那人没碰到过我!!我对老爷真心一片,视贞洁如性命,又怎会让别的男人有机会接近我呢?” 裴聿回姿态闲闲,语气散漫地接话:“给我下药塞人说成是体贴,黑的说成白的,可见撒谎成性,到底谁在胡说八道?” “是真是假你心知肚明,我这边的人也清楚。”既然这么喜欢毁人名誉,那也试试被诋毁的滋味。 第204章 鬼都没你们能鬼扯 自然,他也不算是说假话,都把人送进对方屋里了,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不是很正常? 裴三爷看着向李德容的目光带上了一丝怀疑,视线触碰到对方慌乱又委屈的脸时,又有些于心不忍,心中开始坚定下来:“我信你,定是这逆子胡说八道。” 裴聿回微微一笑,他向来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君子。 他这个所谓生父,性格中的多疑一点儿都不比当帝王的少,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迅速长成参天大树,他期待这对夫妻反目成仇的那一日。 “你若是喜欢骗自己,那就骗吧。”裴聿回语气轻飘飘。 李德容气急,“老爷,你看他还在给我泼脏水。” 来了还未说话的周今絮这时开口:“你们这么久都看不见我,我要告你们的哦,急头白脸说二哥大逆不道,却忘了说你们自己没有礼数。” 周今絮可以没有礼貌,但别人要对她有礼貌。 急于狡辩的李德容和心存怀疑的裴三爷目光从裴聿回身上落到周今絮身上,猛然想起来她头上还有个县主的名头。 正三品的县主呐,身后还有永泰大长公主,京中权贵几乎都得避她风头。 “我喜欢斤斤计较,所以你们不问候我,我不高兴,我要计较了。”周今絮目色略微冷淡,面上却带着即将找人麻烦的笑,这笑容在对面的夫妇俩眼中有些恶劣。 “下官/臣妇见过县主。” 周今絮挑剔一眼扫过去,“你们这礼行得不规范,重新来。” 这县主的名头不用白不用,又还不回去。 裴三爷和李德容和她对视一息,暗自咬牙又重新行了一礼。 周今絮让他们行了五次礼才算满意,“狡辩什么?下药就是下药,还打着为别人好的旗号,鬼都没你们能鬼扯。” “说两句真话就在这儿叫唤个没完,吵死了。” “姚祖母都没对二哥房里事说什么呢,轮得到你们这种外人来插手,手伸太长了。” 周今絮看了下刑止,“自己打自己两巴掌,嘴不老实狡辩。” “你……”裴三爷不可置信。 “你什么,我觉得你们冒犯到我了。”她环着手,一副不悦的模样。 “即便您是县主,也不能如此折辱我吧?不说我长您一辈,我好歹是朝廷官员。”裴三爷险些气炸。 “我什么时候折辱你们了,你们见到我不给我行礼,这不是冒犯律法吗?我在救你们,为你们好,按律可不是这种小惩小诫了。” 我是为你好,这种说法最让人恶心了。 裴聿回侧眸看了眼她,唇边噙起一抹笑来。 周今絮笑吟吟看着他们,“不干是吧,我让刑止来。” 裴三爷和李德容看见迈开脚步的刑止,在自己脸上甩了两巴掌,声音格外清脆。 看周今絮方才让他们行了五次礼的做派就知道她是个较真不讲理的,假意打最后还得真打,不值当,长痛还不如短痛。 周今絮目光中的冷意稍稍褪去了些,继续笑眯眯地道:“嘴巴不老实教训过了,接下来笞打十下手心吧,戒戒手总往外伸的毛病。” “刑诫,去拿戒尺。”她目光又从刑诫身上回到裴三爷身上,“两把哦。” “是。”刑诫出去了一趟。 “县主,还请别太过分。”李德容捂着被自己打疼的脸,表情屈辱,“哪有您这般,跑到别人家责罚主人的?” “我人好,为你好才这样啊。长记性了才好,免得下次见到比我身份高的忘记行礼,直接把你砍了。”周今絮嘻嘻一笑。 李德容一哽,“那也用不着两把戒尺一起吧?” 你这个魔童人好,那这世上就没有好人了。 “谁说要两把一起了?”她一脸莫名,手指向裴三爷,“呐,另一把是打他的。” 裴三爷正阴沉着脸呢,听到周今絮的话,下意识便反问:“为何连我也打?” 周今絮轻叹,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你不是和她是夫妻吗?夫妻一体,就要互相监督,你不看着点她,让她把手伸那么长做了不该做的事,当然得一起打。” “活该被二哥骂蠢,这都想不明白。” 说着她眼眸又弯了弯,背着手走到餐桌前晃悠了一圈,看着桌上的饭菜好心提醒道:“看起来还挺丰盛,快点吃饭噢,不然待会儿手被打肿了就自己吃不了了。” 风吹来,有什么细如尘埃的东西纷纷扬扬落入饭菜中。 裴聿回看着她晃悠的动作,稍稍掩住唇角上扬的弧度。 裴三爷和李德容扯了扯嘴角,却不敢再说话。 这简直是得寸进尺!仗势欺人!! 丢了这么大一个脸,他们哪儿还有心情吃。 周今絮晃悠完回到座位坐下,手撑在扶手上托着腮看裴三爷夫妇,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裴聿回指尖一捏她的袖子,微微扯了下,轻声问:“饿不饿?” “有点,待会儿两个刑打完人我们就回去吃饭。” 裴聿回眼尾向上一挑,朝中午便从养荣堂跟来、如今端着糕点候在身后的姚老夫人的丫鬟招手,“糕点拿来。” “是。”丫鬟走到周今絮面前,矮身把糕点递过去。 周今絮捻了块透明到能看见里面的桂花花瓣的桂花粘糕咬了口,当垫肚子了。 裴聿回看了眼她是用左手拿的糕点,这才把视线移开。 刑止和刑诫很快就回来了,手上一人拿着一把戒尺,走到裴三爷夫妇面前,“三老爷,三夫人,烦请伸手。” 裴三爷和李德容在周今絮的目光下不得已把手伸出来让刑止和刑诫打,手心火辣辣地疼,脸也在下人们若有似无的目光中火辣辣地疼。 打完,周今絮瞟了眼他们已经流血红肿的掌心,拍拍手站起身,笑嘻嘻地道:“下次见到我记得问好,不然就不是打手这么简单了。” “还有……”她的目光在二人发冷汗的脸上扫过,“再敢对二哥动歪心思,你们就完啦。” 这种事若是还有第二次,她就真把他们剁了喂狗。 裴三爷哆嗦着把手伸回来,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被她一个小辈打得险些涕泗横流,真真儿是把脸给丢尽了。 周今絮顶着李德容暗恨的目光,一把拉住裴聿回的袖子,“走啦。” 她最不怕别人恨她,干瞪眼罢了。 第205章 欺负你就是挑衅我 出了府门上了马车,裴聿回伸手把半倚在软垫上的小姑娘捞进怀里,伸手从内格里拿出准备好的干净帕子,把她的手仔仔细细擦了一遍,顺势亲了下她的下巴,“谢谢今今为我出气。” 周今絮眨了眨眼,伸出有些凉的双手捧住他的脸,“你对他们直接动过手吗?” 裴聿回摇摇头,“直接动手倒没有,就是暗地里使点手段,让他们知道是我,但又没证据只能嘴上嚷。” 说到底,对方占了个生父的名头,他又要顾忌着济安侯府的名声,可以做过,但不能做得太过。且为官,他还要爱惜羽毛。 再加上,再如何不喜那人,那人也是祖母的儿子,他仍旧需要顾忌祖母的心情。 即便极为不看重,那人在老人家心中还是有分量的,裴聿回不能惹老人家伤怀,故而往日做事也要有分寸。 虽说往日言语多猖狂,对于生父生母的作为已是惊世骇俗,但他仍挣不脱诸多束缚枷锁。 他想做却不曾做过的事,眼前的小姑娘却替他做了。 三房要脸,挨打了是不敢往外声张的,因为丢不起脸。但被他打的话,抱着拉拢不了就毁掉的心态,他们会往外捅。 裴聿回将思绪抛开,把手掌覆上她捧着自己脸的手背,笑问:“给他们下了什么毒?” “我觉得我做得很隐蔽啊。”周今絮松开手往后仰,腰和后颈却被他支住,距离没能拉开,她以一种微半躺的姿势被他托着。 他让人斜靠在自己怀里,“你讨厌他们,不会往他们面前晃,专门往他们面前晃又围着饭桌,那肯定是要动手。” “一点身上会发出异香的药,只要他们吃一点点那桌子上被撒了粉末的吃食,十天内身上会散发出一种只有虫子才能闻到并且尤为喜欢的味道。”周今絮捏住他的袖子,摩挲着他袖口上的绣纹玩,“到时候他们会被咬得身上都是包。” 哎真可惜,忘记带那种药了,明天拿给刑止让他来下吧,让他们也“补补气血”。 补一次虚半年,虚到不能闹腾。 想着周今絮不由得弯了下眼。 裴聿回指尖落到她的眼尾,见她这副愉悦的小表情,问:“想到什么了?笑这么高兴。” “我想让刑止明日给他们送点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坏女人给你下什么东西就是什么东西咯。”周今絮揪着他的衣襟玩儿,“二哥,如果他们以后一步三喘,会被追究吗?” 好端端的人变得病体难支,傻子都知道是被下了东西。 裴聿回低头贴了下她脸颊,道:“即便心知肚明,他们有证据吗?” “没有。” “那他们无可奈何。”又没整死,挺善良的了。 裴聿回将人紧紧按进怀中,深深吸了口她身上清苦的味道,没忍住低笑了声。 周今絮乖乖被他抱着,他胸膛怀抱宽阔温暖,显得她在他怀里小小一只。 小姑娘有些疑惑他的忽然发笑,,“二哥,你笑什么?” “笑今今心里有我,气咻咻为我出气的时候,我觉得心暖。” 周今絮把脸贴在他颈侧,亲昵地蹭蹭,“欺负你,就是在挑衅我。” 他会报复回去,不代表她就什么都不做。 “你一直对我好,我就一直护着你。” “嗯,一直对今今好。”又是一句熟悉的条件话,裴聿回些许失笑。 他抱得紧,周今絮却没有喘不上气的感觉,仰头瞥见他上勾的唇角,目光盯住。 察觉到她的注视,裴聿回微微松开抱紧她的手臂,眼底滑过一抹微光,唇角弧度又上扬了点,桃花眼又潋滟几分。 她喜欢他这张脸,每回盯着他看都乐滋滋的。 周今絮眨了眨眼,凑上去想亲他。 他偏开头,与凉意一同落下的,是柔软的唇瓣。 小姑娘抿唇,眉头微蹙,神情不满地凝视他,“干嘛不给我亲?” 裴聿回含笑低头贴上她唇,手掌拢住她后颈,微微咬了她的唇瓣,遂了她的意,语气有些含糊道:“逗逗你。” 周今絮掐了下他腰,轻哼一声。 他笑,温热呼吸落在她颊边,左手握住她的手拢在掌中,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指安抚他逗起的小情绪,唇间辗转出湿红,勾缠出欲望。 半晌,裴聿回退开,指腹拭去她眼尾的泪痕,手轻抚她的脊背顺气,按捺下心底的欲望,幽深的眼眸注视着怀中人微喘的模样。 周今絮缓过气来,迎着他的目光偏了偏头,又迅速靠近。 裴聿回被她亲了个正着,喉结滚了下,旋即竖起食指贴住她唇,哑声道:“回去再继续亲,过会儿还要下车。” 周今絮勉强答应,趴在他怀里平复悸动,抿了抿还余有温麻的唇瓣,又拿手背碰了碰。 嗯,二哥很会亲,她很喜欢。 下马车前,裴聿回仔仔细细整理了一番小姑娘的衣裳,见她唇瓣还有些肿,从暗格里拿出一张面纱给她戴上。 周今絮任由他摆弄,有些疑惑地问:“为什么马车里会有面纱。” 裴聿回唇角噙着笑,指尖点点只露出一双乌黑漂亮眼眸的小姑娘额头,“以防今日的情况,这不就用上了?” 自通了心意后,小姑娘就爱与他亲昵,糖粘糕似的往他怀里凑,在他身上戳戳摸摸的小动作又多。故而,与她一同坐马车,得“防”着点,免得自己控制不住做亲过分了些,面纱好遮掩。 和那双乌眸对上,看见她眼里细碎的光,裴聿回情不自禁地在她眼尾印下一吻。 瞧,真漂亮的眼眸,里面有了光,不似那夜他提灯时四目相对看见的寂暗沉郁。 周今絮下意识颤了下长睫,微微歪头,随后眉眼弯弯冲他笑。 裴聿回轻揉她的脑袋,扶她下车后握着她手腕和她一同进门。 门房迎上前来,道:“大人,小姐,大长公主来了,在会客厅中。” “嗯。”裴聿回应了声,带心情很好的小姑娘进门。 永泰大长公主来了有一会儿了,喝了三盏茶才将人等回来。 那对璧人是逆着光进门的,永泰大长公主被夕阳晃了下眼,待二人走到身前才看清他们的脸。 第206章 只对特定的人心软 见周今絮蒙着面纱,她有些关心地问:“絮丫头,怎么戴起了面纱?” 生病了?可看她神色又不像,眉眼间没有丝毫病色,只有几分惬意。 本朝民风开放,女子出门无需覆以面纱,女户亦是不少。且以这丫头平素无拘的性子,她多会觉得面纱戴着碍事不方便,应是不爱戴的。 “这面纱漂亮,我想戴。”周今絮不紧不慢回道,语气神态全然没有赧然羞窘。 她也没说错,这面纱确实漂亮,上面绣的梨花纹很漂亮,裴聿回给她准备东西都是按照她的眼光来挑的。 永泰大长公主暗瞧了两息她眉眼神色,闻言不再多问,朝候在一旁端着东西的丫鬟招手,“秋冬的衣裳都做好了,今日拿过来给你,来看看合不合心意。” 周今絮没有上前,站在原地,淡淡看着她。 永泰大长公主见她不动,和她对视几息,挥手让丫鬟退下,“那明日再看吧,你刚回来也乏了,若不合心意,差人来说,祖母让人再送回去改。” 她起身,笑意慈和,没有半分被下面子的不虞。 到了周今絮跟前,看着柔弱的小孙女,她目光愈发慈爱疼惜:“今日过来,一来是看看你,二来是去隔壁的宅子瞧上一眼,待过几日修葺收拾好,我们一家便搬过来与你们当邻居了,日后来看你也方便。” 永泰大长公主想,她不愿踏进广川候府,是否是不喜欢府中周临川曾经生活在其间?倘若真如此,这搬府的决定兴许是对的。 “这事长荆应当同裴家小子说过了,也不知他有没有告诉你。” 裴聿回点头,“今今已然知道了。” “那便好。” 小姑娘顾她无话,乌黑的瞳仁里情绪有些分辨不清,似是执拗,似是怨愤,又似是冷漠,永泰大长公主声音不自觉低了些,“听闻,你与裴家小子不日便要定亲,婚书已托老太傅写了。” 按照礼节来,婚事应当是让长辈来办,她却是自己不声不响就决定了要与人定婚,她们事后才知道。说到底,在她心中他们仍是待考量、未被原谅的外人。 “嗯。”周今絮应了声,声音轻得像是没应。 相比于周长荆、周长青和周令妤他们这些小辈来说,她更不待见永泰大长公主和广川候。 “那到时,也让我们去观礼吧。” “嗯。” 看着她这副平静的模样,眼里没有笑意也没有其它情绪,永泰大长公主在心中轻叹了声,掩下失落,抬手想触碰她发顶,想打破这股无形的隔阂,手却又在抬起后放下。 周今絮微微垂下眼睫,眼底涟漪细小如雨丝。 “也到了用晚膳的时间了,你且去吃晚饭,你祖父给你下厨炖了盅鸽子汤,记得喝。我也该回去了,改日再来。” “刑诫,送送大长公主。”裴聿回道。 “是。” 裴聿回重新牵上她手,在她看过来时眉梢微弯,“想吃什么?” “都行啊。”她变脸似的,脸上顿时扬起笑。 反正厨房每日做的三分之二都是她喜欢吃的,剩下的是裴聿回喜欢吃的,吃什么都行。 晴好上前,问:“小姐,这些衣裳我们就送进库房里了?” “送到我之前的那间屋子里吧。”都已经做好了,不穿留着过时吗?这衣裳每年都会换新款式,留着明年就会不好看了。 “是。”晴好挥手让丫鬟们把永泰大长公主送来的衣裳送回知止轩里,又跟在二人身后道:“周公子走前交代我把他送来的丸子送到厨房做了酱汁丸子,让您明日之前吃完。” “哦,知道了。”周今絮回忆着周承宴上次送的那碗汤圆的味道,觉得他厨艺还是挺好的。 裴聿回偏头看她的眼,分辨了会儿她眼里的情绪,捏了捏她的手指,笑问:“愿意搭理周承宴了?” “看他可怜我才搭理他的。”她嘴硬。 她不过说了几句硬话,某个人像是被全天下抛弃了一样,心如死灰的模样看起来出了门就能去上吊投河,糟心死了。 进了院子,裴聿回将她拦腰抱起,指尖勾过她面纱的带子瞧了眼她的唇,见看不出什么痕迹了便将面纱解下随手放进袖中,“我们家今今可真好。” “心软是病,得治。” “那下回他再来,今今硬硬心肠,别搭理他。”他笑笑,拱火拱得光明正大。 小姑娘只对特定的人心软罢了。 昔日回京路上,有人卖身葬母抱着她的腿求她可怜,她可没有半点心软就将人踢开,还丢下一句别赖上我。 到最后还是广川侯调查了一番后确是属实,让人给了二两银子安葬。 “这个再说,你怎么幸灾乐祸的。”周今絮觑他,手指戳他喉结,眸光闪闪,“你是不是怕我和他关系变好了就不要你了?毕竟你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是他的替身。” 坏心眼。 “我一开始虽然有怀疑,但是你对我的喜好知晓得清清楚楚,我确实有段时日是把你当做他的。” 裴聿回垂眸和她对视,拍了下她的后腰,“这两日看了什么话本?” 周今絮在他怀里把腰挺直了点,“夫君把我当替身?没想到他也是替身。” 裴聿回好笑,“好看吗?” “不好看,但我看完了。”她蹙了下眉,“二哥,你真的不怕吗?” 二哥这个称呼是从周承宴那儿继承过来的,恰好裴聿回也行二,这称呼就这样叫下来了。 “怕什么?”裴聿回把她放到椅子上,俯身亲了下她唇角,“我和他的身份本质上不一样,在你心里的位置也有本质的区别。” 一个是夫君,一个是兄长,有很大的区别。 他指腹轻揉她柔软漂亮的唇瓣,没忍住又亲了下,“区别是,唯有我能这么对你。” 亲一下像是会上瘾。 哥哥能有很多个,但她的夫君只能有他一个。 周今絮眨眨眼,轻哼了声。 吃完了晚饭,裴聿回要去书房写奏折,周今絮抱着画卷跟了进去。他写奏折,她就在一旁画画,画画停停后脑袋往他面前的奏折上探,“你写的是什么?” “如今二参柳侍郎治家不严,逼良家女子为外室,方才是补校官员政绩及贤良。” “柳侍郎。”周今絮回忆了一番,“就是那个当时和裴玉琉说我坏话的人她爹?” 第207章 世间好似没下过雨 “嗯。”裴聿回点头,“上回参他,他被皇上罚俸半年,降职并停职一月。” 如今柳侍郎、不,是柳郎中,柳郎中看到他像是老鼠见到了猫,见了就躲。几日前的冲突后柳郎中本想带着柳嫣宁上门来赔礼道歉,但裴聿回下值后遇上,把赔笑的柳郎中拦了回去。 今今不需要他们的赔礼道歉,他们上门会惹人更不高兴。 “哦。”周今絮点点头,把脑袋收回继续画自己的画。 裴聿回办完公务后,她正画得入神。他侧身坐近揽上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肩上,看她一笔一画落下,画出他的眉眼。 周今絮用肩膀撞了下他,“重,你别打扰我,我画得正来劲儿呢。” 被嫌碍事了,裴聿回撤开,给她捏肩放松。 看外头的月色,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在她画完五官时,裴聿回把笔从她手上拿开,将人抱进怀里走出书房。 “好了,明日再画,点灯伤眼,沐浴后喝药睡觉。” “好吧。”她听话地窝他怀里,眨了几下有些酸涩的眼睛。 裴聿回瞧了会儿她,进了主屋后把她放在榻上,拧了温热的帕子折好走过来,“闭眼。” 周今絮闭上眼,下一刻温热的帕子便贴到眼皮上,眼睛热热的很舒服。 想起来什么,她道:“二哥,下回你休沐,我们去泡汤泉吧。” “好。”裴聿回应声,心里却在琢磨下个休沐日若她癸水正常来的话能否走干净。 希望这次来她别那么难受。 翌日一觉睡醒,周今絮吃完早饭后又钻去了书房继续完成她的那幅画。 临近未时,晴空敲了门进来,道:“小姐,钟家四位老太爷和老夫人来了。” 周今絮食指指尖敲了敲笔杆,神情思索,“四位?” “是的,大人的外祖父母和叔外祖父母。” “哦,那就去见见吧。”周今絮把笔放在笔搁上。 正好她也该吃午饭了,暂时不画了。 希望相处愉快,不然她不会看在二哥的面子上给好脸色的。 周今絮随意扶了扶发簪,去宴客厅会客。 踏过门槛,便见四位老人有说有笑,两位男性老者看起来面容有些相似,一瞧便是兄弟俩,气质自成一派儒雅,又有久经人世的深沉。 两位女性老者一位精神矍铄,身上带着长者的慈爱宽和,一位身形消瘦,面容带着些许病色,发丝更白些,但精神头看着还算不错。 见周今絮进门,四双眼睛齐齐望向她。 周今絮和他们对视上,到底是有点礼貌在身上的,行了个晚辈礼后坐下,“二哥得申时中才到家。” 简单点来说,他们一对是裴聿回的亲外祖,一对是周承宴的亲外祖,他们要么致仕前官居二、三品,要么有诰命在身,这礼行了也不算错。 先开口的是更显瘦弱的裴二老夫人,她声音有些虚,但听起来温和:“我们此次前来,主要是想来见见县主,聿回见不见不妨事。” 周今絮稍稍偏眸,思忖片刻后大致猜出了她是裴二老夫人,她与对方几人皆不熟,也没什么要寒暄的,只点了下头,“嗯。” 二哥同她说过,他外祖母身体康健,反倒是叔外祖母因愧疚神伤而清减,忧思致病。 “县主未见过老身,容老身自白身份,老身乃钟家二老夫人,姓陈。”裴二老夫人见她不大爱说话的模样,便又将自己的话头捡了回去,说话间她用帕子捂住唇低咳了声,“也是承宴的外祖母。” “自接了宴儿回家,我便问他过往,他多谈及县主,老身好奇县主多时,今日身子可算爽利了些,便与兄嫂一同过来。倒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过来坐坐,认认县主容貌。” 周今絮眨了下眼,抄起手边的花茶饮了口,在对方四人好奇又带着点打量的目光下道了句:“哦,你们吃午饭了没,我还没吃。” 她有点饿,所以客套话什么的,不想说,也不会说。 “那用饭要紧,县主先用饭吧,我们在这儿坐会儿。” 周今絮立时起身,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们,“几位也一起吧,我请你们。” 钟老太爷和钟老夫人对视一眼,“那成,今日我们便多吃一顿。” 几人来前是一起用的午饭,且年老了脾胃不好,克化慢,故而并不饿。 晴空上前,问四位老人家有什么忌口的。 净了手坐到饭桌前,周今絮先动了筷子,低头专心吃饭。 钟二老夫人不饿,坐在她旁边看她吃得香,用了公筷给她添菜,在她看过来时笑道:“县主多吃些,看你时我便想到了宴儿,他同你一般清瘦。” 太瘦了,不管是宴儿还是身旁这个的小姑娘,都太瘦了,没了爹娘的孩子真真儿是命苦。 看到对方眼里的心疼,周今絮默然收回视线,倒是给面子地吃了她夹的菜。 走出了江州周家,这世间好似没下过雨,年长者也不尽全然是周老妖婆。 一顿饭吃完,周今絮接过晴好端过来的药喝光,将蜜饯含在嘴里时听到钟老夫人问:“县主日后都打算住在这儿吗?” 周今絮抬眼,看她眉头微锁,面色平常反问:“不可以吗?二哥和姚祖母都没说什么,您有意见?” 钟老夫人闻言,那句“恐于你名声有碍”生生咽了回去,“老身没意见。” 既是济安侯老夫人都没意见,她再说就是多话了。 “您没意见便好,我这人有什么都写在脸上,您对我有意见我也会对您有意见的,即便您是二哥的外祖母。” 旁边传来一声笑,周今絮转头看过去,是钟二老夫人。 她瞧着钟老夫人有些愣的神色,乐道:“嫂子,县主这性格和聿回那孩子有些像呢,有什么说什么。” “是有些像,说话直。”钟老夫人应,“我有些好奇南下几月,聿回怎么同县主认识的,县主不介意同我们这些老人家说说吧?” 与人拉近关系的最佳方法便是说共同认识之人,不说话倒显尴尬,坐不到外孙回来的时候。 第208章 抱不到有点不高兴 “二哥和周承宴长得像,在我坏了脑子的时候进门说是我二哥,我信了,就真把他当二哥了。”周今絮安静作画一上午,如今有人和她说话她也还算乐意。 说完这句话时她笑看向想开口的钟二老夫人,“您好奇我为什么直呼您外孙其名?” “因为我生他的气,不想叫他哥。” 钟二老太爷微一沉吟,问:“县主为何生他气?” 他们这刚认回来的外孙吧,学识、气质俱佳,就是身上总萦绕着一股郁气和忧愁,看起来心事重重,问他他也不欲多言。昨日大喜形于色地回家,钟二老太爷问了端明,才知是兄妹关系有所和缓。 外孙认回后钟二老太爷便多方打听,周承宴在外不言父母,只言幼妹,显然是和幼妹关系亲厚。但近日看着他多次黯然归府的模样,不用多想便知兄妹之间生了矛盾,这矛盾好似还不小。 老夫妻二人实在好奇,故而听见兄嫂要来裴府,便也一同前来见见这个与外孙关系深厚的新封县主。 “生气就是生气,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周今絮抱着手靠在椅子上,不欲多言,“我和他之间,无论是矛盾还是龃龉,总会有个结果,迟早而已。” 她只是那口气过不去,她讨厌日复一日的没有希望,等顺遂的日子抚平了情绪上的烦躁压抑,等时间消弭了心头的不顺,其实这件事是可以揭过的。 到底他没有真的忘记她,到底回忆的碎片是温暖的,到底他让裴聿回出现在她的世界中。 在意识到心里起了为他开解的念头时,周今絮就明白,她不会和周承宴彻底成为陌路人。 果然,过上了好日子后她整个人都平和了很多,也愿意去放下自己曾经觉得无法放下的事情。 她生气,是因为在意,这个她无可辩解。 见她不欲多言,钟二老太爷在心中轻叹一声,也不再多问。 他们过来外孙也是料到的,故而昨日便同他们交代,这小姑娘吃软不吃硬,希望见面时他们能说话软些。 老两口也怕自己说话不慎惹恼人,到时兄妹矛盾还没解开外孙又被记上一笔。 钟老夫人问她:“方才进门时,下人说你在作画,平素是爱画些什么?” “都画,看到什么画什么,二哥给我找了个画夫子,隔天过来教我一两个时辰。我想学就学,不想学就给人放假。” 别人是夫子给学生放假,她是学生给夫子放假。 丫鬟端来两盘切好的当季瓜果,周今絮刚吃饱且又喝了一碗药,没肚子了,便把自己面前的那盘也大方地推到几个老人们面前,“吃水果,二哥让采买的管事一早就去采买的。” “好。” 两位老夫人拉着她话家常,问些喜好之类的,周今絮用手支着脑袋,坐得随意,愿意回的就应两句,不愿意回的直接就拒绝。 也不知是她身上这个县主的名头,还是谁交代过什么,他们说话还算客气,两位老夫人也健谈,气氛倒也算得上融洽。 申时过一些,在钟老夫人说过了裴聿回幼时读书的旧事后,裴聿回回来了。 裴聿回见了人,行了一礼,笑问:“几位长辈今日怎么来了?今日用了晚饭再回去如何?” “自是好的。”钟老太爷率先应了外孙的话,“同你叔外祖父和叔外祖母一同过来见见县主,也顺带看看你。” 周今絮身旁还有位置,他甫一坐下,她便把手上捧着的花茶塞到他手中,“给你喝。” 裴聿回点头后才又看向四位老人,“劳几位长辈挂念了。” 周今絮扯了下裴聿回的袖子,“我困了。” 裴聿回回来了,不用她招待他的长辈了,她要去睡觉。 看到他时,心底就升起一股想窝进他怀里让他抱的渴求,但有别人在,不能这么做。 二哥瘾犯了,抱不到有一点点不高兴。 他回头,眼眸中是温和的询问:“没午休?” “没有。” “那去休息吧,长辈们这儿有我,过会儿我让晴好她们叫你起来用晚饭。”裴聿回抬手抚了下她发顶。 目送她离开,裴聿回转头对上了四双探究的眼睛。 他不紧不慢喝了口周今絮塞过来的花茶,随后开口:“几位长辈想问什么?” 花茶偏甜,从前是不大符合他口味的,他惯爱茶叶的涩而回甘,但如今陪着周今絮一同喝花茶,他已经有些习惯了这种味道。 钟老夫人道:“县主说,你祖母知悉并同意你二人单独住在你府上,住一段时日还好,长久以往,对你对她的名声有碍。” “县主到底是大长公主的孙女,她为何不回广川侯府?” 先前闲谈,几人有意无意问关于广川侯府的事情,但提到这儿,周今絮脸色就会淡上几分,他们便又默契地岔开话题。 他们的身份在京城中也不低,年岁也高,京中权贵多敬重他们,但对上这么个小姑娘,言辞间顾忌颇多,话说得不尽兴。 “我同今今如今兄妹相称,但日后是未婚夫妻,过几日便正式定亲,婚书已托老师写好,名声之事影响不大。即便他人心中真有什么想法觉得不对,但这京中之人,都学会了知道谁家显贵,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今今如今是半抗拒着广川侯府,但县主的封号下来,永泰大长公主和广川候的身份摆在那儿,有眼睛的人都知道今今不能惹,自然不会多嘴。 不是谁都像柳嫣宁和裴玉琉一样脑子没长好出门乱说话的。 “定亲这事,我告知过祖母了,想着过两日空了再上门同你们说。” “至于今今不回广川侯府,简单点来说她不想回,复杂点来说,是因为她父亲被周临川害死,所以她对广川侯府有芥蒂,不想回。” 对他们的说法是不想回,但对于今今来说,是不想去。 裴聿回微微垂着眼睫,“不过无论今今回不回广川侯府,大长公主和侯爷对她的态度都不会变,这是周修筠同我说的。” 第209章 他们没有姚祖母好 周长荆今日才同他说的,即便周今絮最后不回广川侯府,该给她的不会少,无论是财物还是关心。 人之可贵,不过情义二字,感情难解,愧疚是其一。 裴聿回承认,他说这番话是借了广川侯府的势想让他的这几位外祖对他的心上人多些敬重,将那些世俗的普遍观念和劝说放回肚子里,这般长辈们就不会说让她不高兴的话。 从那道圣旨开始,世人眼中的今今,就是和广川侯府绑定的。 永泰大长公主到底是一个久经风雨的上位者,再温和慈爱也有自己的心计,封赏是补偿,亦是她软性的手段。 怜惜是有,但永泰大长公主有她作为上位者的傲气,也没有彻底了解她这个不怎么相处过的血缘孙女,做不到完全尊重。 因为这道圣旨没有事先问过今今。 像她先前对他说的那般,是通知,不是商量。 经过最高掌权者的手眼,今今即便是不想要,也不能不接受她的补偿。故而接受了一次,后面的东西不接在她心中也没多大意义了。 既然如此,他们给的她全都要,他们的权势她也要借,昨日用县主的身份教训裴家三房那对夫妻便是因此。 小姑娘心底明儿清,清楚这是她不得不做出的让步,所以她心中对于广川侯府和永泰大长公主的芥蒂无形之中又增加了一些。 钟老太爷张了张嘴,最终只道:“之前你祖母和我们还愁你的婚事呢,这不要那不要的,一听说要议亲就跑,如今可倒好,不声不响就自己定亲了,主意可真大。” “定亲是你自己做的决定吧?若是你祖母给做的决定,那定然是她拍板的时候就来通知我们了。” 虽说儿女闹了红脸,但他们这些当父母的倒是没红脸,反倒是因为姚老夫人的明事理当年不偏帮裴三爷,中间又有裴聿回在,到如今还是和和气气的。 裴聿回点头,“嗯,我先去找老师写的婚书,随后再去告诉祖母的,但我先前同祖母说过我心有所属,所以祖母并不意外。” 和四位外祖又聊了会儿,宴客厅外走进来个小厮,小厮行了礼后道:“大人,周公子和周三公子、周二小姐过来了,可要让他们进来?” “让他们进来吧。” “是。” “小厮口中的周公子,是宴儿吧?”钟二老夫人问,面上多了几分笑意。 她这个外孙,样样比家中的其他孙子优秀,认回来时想让他改姓的,但他实在不愿意改,说随过继过去的父亲姓,他们也不忍强迫他,最终作罢。 周今絮不肯原谅他,周承宴认为“周”这个姓,是和她唯一的关系纽带了。 “是的,叔外祖母。” 不多时,周承宴和广川侯府的堂兄妹俩便到了宴客厅,见有长辈在,先行了礼。 周承宴给长辈行了礼后,第一句便是问裴聿回:“师兄,今今呢?” 虽说有了一层堂表兄弟的亲戚关系在,但周承宴还是习惯叫裴聿回师兄。 “去午休了,一刻钟前才起身。” “那我留下来吃个饭。”周承宴自顾坐下。 他从前没少来裴聿回这儿,礼节上不会同对方客气,但妹妹在的话,在意她的态度到极点,才会手脚无从安放。 裴聿回扫一眼他的腿,“这得等吃晚饭时你问今今,我可做不了主。” “嗯,我待会儿问。”应该……不会再赶他了吧? 若是还赶他的话,那他就听话地走开,下次再来。 “腿好得差不多了?” 周承宴点头,“正常慢走不疾行的话,看不出异样。” 裴聿回了然,随后才看向周令妤和周长琢,“坐,你们若是也想留下吃饭,得问今今。” 周长琢另说,周令妤作为姑娘家一般不来裴府,如今来自是要找今今的。 “我知道。”周令妤坐下后笑笑,“裴二哥,我觉得这裴府应该改成小妹的周府,你如今说话都做不得数了。” 裴聿回只示意下人上茶,不应声。 改成周府他没意见,就是这话不能在外祖们面前说罢了,玩笑话也不能说。 一众人有说有笑,裴聿回看了眼天色,估摸着时候不早了,托辞回院子换身衣裳离场。 进了屋子换了衣裳,站到床前,他看着床上睡得安静的姑娘,心头蓦然发软。半晌,他俯身撑在床沿,微微弯着唇亲了下她脸颊,随后将人从被窝里挖出来抱在怀中。 周今絮睡得正熟,乍然被人弄醒,睁开眼时目光幽怨不已,脸色都臭了。 裴聿回揽紧她,让她的体温传递到颈边,“睡了快一个时辰,该起了,不然今晚睡不着,明天起不来。” 小姑娘这会儿刚从被窝里被他抱出来,还暖烘烘的,倒是比他要暖一些。 周今絮不说话,不情不愿窝在他怀里醒神,被他抱着的愉悦消解了些没睡够的不悦。 过了会儿,她道:“你回来没有抱我,我有点不高兴。” “那现在多抱会儿。”他低头,唇轻轻印在她唇角,动作带着安抚,说话时气息落在她脸颊,亲昵又暧昧,“今今别不高兴了,外祖父他们也不是天天来。” “好吧。”周今絮蹭了下他的脸颊,伸手搂住他脖子,有些愉悦地半眯起眼。 裴聿回拍拍她的背,“觉得外祖父和外祖母人如何?” “还行吧,没有姚祖母人好。”姚祖母是那种看起来有一点淡淡的,实则很宽容慈和的老人家,钟老太爷和钟老夫人虽说对她的态度也挺好的,但她就是觉得没有姚祖母给她的感觉好。 “你之前说过,他们对你那两个同母异父的血缘弟妹也很好,我想到这儿就有点不喜欢。姚祖母对你同父异母的学院弟妹一般般,所以姚祖母更好。” 裴聿回心头一暖,不由得轻笑,“我们今今对二哥真好。” 长辈对他好,他感念并回之以孝,但他阻止不了对他好的长辈也对他们的其他小辈好,即便那是他不喜之人。 “嗯?”周今絮哼出一个气音,带着点疑惑。 她做什么了就说她好? 第210章 听我们今今老大的 “因为今今在为二哥着想,会因为他们对我不喜欢的人好而不高兴。”裴聿回捏了下她脸颊,“他们有说让你不高兴的话吗?有的话,我去同他们沟通。” 沟通不了那就让双方少见,小姑娘是绝对不能因为他而受委屈的。 “让我不高兴的话倒是没有说,就是他们想打听我和大长公主与广川侯府的关系,我拒绝回答。” “我已经同他们说过了,日后若再见面,他们不会打听了。” 看她差不多完全清醒了,裴聿回拿过衣裳给她穿上,又让晴好晴空进来给她梳妆,他则是倚在一旁看。 等她头发梳好,裴聿回伸手握住她手腕,带她出去,边走边道:“周承宴、周长琢和周二姑娘来了。” “噢。”周今絮抬头看了眼天上的云光,“这个时候还没走,是想留下来吃饭?” “他们确实是这么说的,但得听听我们今今老大的意见。” 周今絮微微颔首,周今絮微微颔首,唇角向上翘了下。 裴聿回失笑着轻轻揉了下她脑袋,看来她还挺喜欢老大这个称呼的。 到了宴会厅,在交谈的七人转头。 “今今,你醒了。”周承宴先开口,唇角上扬,脸上笑意明显许多。 周今絮和他对视一息,点了下头后坐下。 “小妹,你还记得我吗?”周长琢笑容灿烂,肤色比他身旁的周令妤要黑很多,故而笑起来显得牙尤其白。 他刚从军营回来,听说周令妤要来找周今絮,便也跟着一起过来了,他还没单独来见过周今絮。 周今絮斜了眼这个有点黑的家伙,“记得。” 广川侯府里最黑的人,一眼就能注意到,还是有点印象的。周长青和周长荆一起单独见过了,剩下的这个是谁不用想都知道。 周长琢笑容更大,从身后掏出来一个长方状的盒子,“小妹,给你带的礼物。” 周今絮接过,也不管礼貌不礼貌的,当场就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把黑色柄的匕首,刀刃映出她乌黑平静的眼眸。 “这是今早我上司奖励给我的,送给你,谁欺负你你就削他。” 听到这话,周令妤用手肘撞了下他,三哥给她匕首她是真的会削人,前不久刚削过周临川。 “二妹,你撞我做什么?”周长琢疑惑地转过头。 周令妤咳了声,扭过脸去,“没什么,不小心碰到了。” 或许以小妹的性格,真的会喜欢这个礼物? 周今絮研究了一会儿,匕首蛮重的,但在她手里可以算得上是轻巧,她颠了两下,随后放回盒子。 见她看起来像是喜欢,周长琢从身后又拿出一个匕首套,“这是我前些日子淘到的软套,装匕首正合适。” 周今絮接过,斜他,“为什么不一起放盒子里。” “因为这样就可以和你多说几句话了,小妹你现在不就主动和我说话了吗?”周长琢笑嘻嘻地道,看起来性格十分活泼,“大哥和二哥说你不爱和我们说话,那我只能想办法让你和我说话了。” “小妹,你骑过马吗?裴二哥平日里忙陪不了你,我这几日有假,可以带你去骑马,你想去吗?” “我们有自己的跑马场,还有一个很大的马舍,我可以带你去挑专属你的马。” “不会骑的话我可以教你,保证把你教会。” “我明日后日大后日都有空的,你想找我玩的话,可以让人去隔壁带个话,我过来找你。”周长琢手臂支在桌上,上半身往她的方向倾,“我们准备搬到隔壁了,小妹你知道吗?” 周今絮微微蹙眉,“你好吵。” 上次见他话没那么多的。 “好,我闭嘴。”周长琢很听话地坐正身体 ,一副我坐好我不说话的模样。 周令妤开口道:“三哥就是个话痨,我们也经常嫌他吵。” “若是你想骑马的话,我可以陪你,我也会骑。” “或者你想去泡个汤泉?秋日里物候干燥,泡个汤泉很不错呢。” 周今絮接过裴聿回递过来的梨子,认真考虑了一下,“骑马有点兴趣,我不和你去泡汤泉。” 她要和二哥一起去。 某些记忆碎片闪过,周今絮一怔。 她好像会骑马? 正想着,便听到周承宴出声:“今今,你会骑马,爹教你的。你还有一匹属于你的红色小马驹,你养了三年,不过后来……” 说到这儿,他微微一顿,目色微深。 “后来什么?”周今絮瞥过去。 “后来那匹马被周承山炖了。” 周今絮眉头又皱紧了点,要是记得,她当时也架个锅,把周承山丢热锅里涮几下。 “马是被倒塌的墙砸死的,但你我都知道是周承山故意砸死的那匹马,再后来你偷偷买了泻药洒进他的饭食里,让他腹泻了三日。” “这都是旧事了,今今你若想骑马的话,坐上马背后逛两圈应该会想起来怎么骑。” “噢。”周今絮应了声,继续啃梨子。 当时还回去了就行,管它还大的还是小的。 看她心情好像还算好,周承宴轻咳了声,“今今,有个不情之请。” 周今絮看他。 “我可以留下来和你一同用晚膳吗?” 周长琢闻言立时附和,称呼也变了:“今今我也想留下来,你回来后我还没在裴二哥这里吃过饭呢。” 周令妤:“我也想。” 三双眼睛直勾勾看着自己,周今絮视线一扫,眼珠子向下转撇开目光,“随便你们。” 三人闻言心底的紧张散去,忽然之间觉得“随便”这两个字变得动听了起来。 “今今,你想什么时候去骑马?我准备准备。”周长琢又问。 “明天去。”周今絮想了想,道。 周长灼眼睛一亮,“今今你有骑装吗?穿骑装骑马会方便些。” “没有。” “那让二妹给你一套没穿过的,让绣娘连夜改改。” 周令妤忙接话:“今今待会儿可以跟我回去挑喜欢的,我正好有几套没穿过的。” 周今絮眨眨眼,这两个人像人贩子,要把她拐走,太殷勤了。 裴聿回端着杯茶斜靠在椅子上,瞟了眼他们大献殷勤的模样。 带小姑娘去玩也好,整日待在府里多少会有些闷。 第211章 我要二哥来接就行 “不要,我让晴好去给我买两身。” “也好。”周令妤仍旧是笑,“我过会儿回去也让丫鬟给你送几套过来,你挑喜欢的穿。” “噢。”周今絮应了声,把匕首收入鞘中塞回盒子里,随后捧着杯温水听他们讲话。 在场众人就属周长琢最能说,性子很是活络,四位老人被他逗得眉开眼笑。 周承宴看了眼周长琢,随后目光落到捧着水杯有些出神的周今絮身上,唇角微微扬起。 听到周长琢爽朗的的笑声,周今絮回神,对上周承宴的目光,无意识偏了下头。 周承宴眉间漾出笑,“今今在想什么?” 周今絮刚想把杯子送到唇边,手上的杯子就被裴聿回换了个,“凉了,换一杯。” 她轻唔了声,微甜温热的花茶入喉,她舒展眉眼,“不告诉你。” “好,我明日和师兄一起去接你。” “不要你接,我要二哥接就行。”周今絮从杯中抬起眼,斜了下他,“你读你的书去。” 周承宴很是顺从地道:“好,我知道今今怕我累到了,那我就过来等你回来。” 二哥……算了,他不要二哥这个称呼了,周家人都死绝了,对于他来说“二”这个序数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其实他更想听她叫他哥哥,从前偶尔她会叫。 裴聿回瞟他,几近无声地哼了声。 这话听起来有点像今今不心疼他,不怕他累了。 算了,作为师兄,不和没被完全原谅的人计较。 周承宴是侧对着她坐的,周今絮瞥了眼他的腿,没反驳,算是默认了。 “今今,你平时什么时候起?我明日和二妹过来接你。”周长琢扭过头来问。 “巳时后。” “那我明日巳时过来。” “嗯。” 吃晚饭时,周今絮甫一坐下,周长琢就在她左手边落座。 她睨过去,对方朝她弯起那双清亮有神的眼眸,“今今,我给你添菜。” “自来熟。”周今絮哼了声,倒没驳了他的面子。 “热情一点不好嘛?你又不是外人,今今你是我妹妹,不热情一点那冷着脸吗?” “谁承认了?” “我承认的。” 她身旁还剩一个位置,其他人都很自觉地没跟裴聿回抢。 周长琢说要给周今絮添菜,是真的很积极地给她添,桌上一半的饭菜是合四位老人口味的,另一半才是周今絮爱吃的,他给添的都是她爱吃的。 周今絮看了看手边的菜,又看了看他。 周长琢笑着回:“你喜欢吃什么我们都知道的,我从军营回来的时候,被大哥揪着记了许多关于你的喜恶。” 周今絮收回目光,低头专心吃着饭。 晚饭吃完,闲聊几句后裴聿回亲自去送几位长辈,顺带也把其他三个也“赶”走。 回来时周今絮已经进浴房里了,裴聿回去隔壁屋洗,回来后还是不见人,等了半刻钟后才见她施施然从里面出来,眼眸湿漉漉的,眼睫上还挂着水珠。 天光已经暗了下来,屋内烛火燃起,烛光摇曳。 裴聿回支着头的手放下,等她到了身前,看见了她脸颊被水雾蒸得红润的模样,笑问:“今日怎么洗这么久?” “泡着舒服,就多泡了会儿。”周今絮倚进他怀里,蹭了蹭,许是他也刚沐浴完,身上的苏合香比平常浓郁了些。 抬头时看到烛火中他那张疏懒秾丽的脸,愉悦地弯了弯眉眼,凑近又蹭一下。 裴聿回用巾帕罩住她脑袋,将湿发拢进去,垂眸看到她这副粘人模样,微凉的唇瓣没忍住亲了亲她还带着热意的脸颊。 她又仰了仰脸,眨了下湿润的眼眸,眼睫上的水珠落下。 她微微蹙着眉,漂亮的脸上带着不满之色,“别亲脸。” 裴聿回轻笑,因靠得近,笑时带着微微的气流落在她颊边,语气稍稍压低,尾音略微上挑,“那要亲哪儿?” 逗她的同时,他指腹蹭去她脸颊上的水珠,看见她眼睫颤动,又亲了下她眼尾,“这儿吗?” 周今絮攥住他衣领,咬了下他喉结,纤长眼睫扫过他颈上肌肤,“二哥,你烦。” 裴聿回喉结滚了滚,温热的指腹捏了下她的后颈,“亲你呢,说我烦?” 她缩缩脖子,又仰头咬他脸。 他笑出声来,眉眼浸着温柔,等她松口后屈指垫起她下巴,唇印上她唇瓣,带着安抚慢条斯理地轻轻蹭过柔软的唇肉,却又缠绕着若有似无的侵略性,眼底情绪暗沉似深海。 周今絮眉眼间的小小不满散去,享受他缠绵的亲吻,整个人都被裹进他温暖的气息中。 裴聿回指腹轻轻摩挲她的脸颊,一点点吮咬她的唇瓣,指尖捏开她的唇,呼吸逐渐炙热,彼此气息缠绵。 她眸光轻晃,微微张开唇,温软抵着他唇缝,下一刻被他悉数接纳,拖入暧昧的潮。 欲念与理智在拉扯,宽大手掌按着拢住她湿漉漉发丝的帕子,亲吻间几缕湿发从帕中钻出,俏皮贴在她脸颊。 攥着他衣领的手无力松开,裴聿回退开给她换气,看着她湿润绯红的唇瓣和飘霞的脸颊,眸色愈加浓郁。 深吸了口气,他抬指拭去她唇上的湿润,将软成一滩水的小姑娘揽在怀中,轻柔地给她擦头发。 周今絮缓过来后,回过神来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了他腰上,她眼珠子向上瞟一下他的神色,手摸进他寝衣里,捏了两下。 裴聿回给她摸了会儿,抓住她手,声线微绷紧:“没感受到?” 周今絮嘻嘻笑两下,乖乖趴他怀里和他说明早要吃什么。 他无奈,一心三用,一边忍耐,一边回着她话,一边给她擦头发,良久火气才消下来。 看了眼怀中神情惬意的小姑娘,他有些恼地捏了下她的腰。 腰间发痒,周今絮扭了下身子,觑他。 裴聿回略带讨好地亲了下她脸颊,笑着将人重新哄得眉眼舒展。 翌日周今絮是疼醒的,熟悉的坠痛让她烦躁地睁开眼,她额头渗出冰冷的虚汗。 入目一片黑暗,天应该还没亮。 身旁呼吸清浅,她伸手推了下搂着自己的人。 裴聿回睡梦中熟练地拍拍她的背,脸颊贴上她额头。 过了几息,发觉自己肌肤接触到了凉意,他惊醒。 “癸水来了?”裴聿回立刻反应了过来,睡意霎时间没了,起身去点亮烛火,将烛台端过来借着火光查看她的脸色。 第212章 眨了下眼表示肯定 果不其然,看清楚时,她面色白得紧,无意识皱着眉的模样看起来脆弱又烦躁。 裴聿回眉眼间遮不住心疼,心中轻叹,找出帕子擦了擦她额间的汗,随后起身出去找两个丫鬟进来给她换洗。 再次进来时,他闻到了屋内丝丝缕缕的血腥气。端着碗还冒着热气的红糖姜汤掀开床帘,便见她抱着被子蜷缩成一团。 裴聿回把碗放床头柜上,将她抱进怀里半揽着,温暖的手掌贴到她腹上,轻轻揉了揉,温声问:“要喝水吗?” 周今絮半耷拉着眼,不回他。 裴聿回见她这副模样,也不再问了,空下来的那只手端起放在床头的那碗姜汤,试了下温度后才递到她唇边。 这会儿她没什么力气和心思去回他的话了。 周今絮确实觉得有些渴,喝了几口后就不喝了,恹恹靠在裴聿回怀里,一言不发。 裴聿回把碗放下,手落到她腰后,手指寻到她后腰正中,力度适中地按揉,触出热意。 周今絮抬眼看他。 他唇瓣轻轻碰了下她额头,“不是说二哥不厉害吗?闲时学了些可以缓解经痛的手法,可觉得舒服些了?” 感受了一番,她眨了下眼表示肯定,但还是没有说话的欲望。 按了会儿后腰,裴聿回手掌向下,握住她脚踝,手指向上寻到她内脚踝尖向上四横指的地方按压。 一番伺候下来倒是确实有所缓解,周今絮蹭了下他胸膛,带着坠痛昏昏欲睡。 许是每日三碗药确实有用,这次的痛感不比上次剧烈,她没有快死了的错觉,疼着疼着就睡着了。 睡着了会更容易熬过第一日的疼痛。 裴聿回见她呼吸均匀了不少,松了口气。 折腾了一番,天已经亮了,他轻手轻脚将人放回床上。熟悉的热源离开,周今絮无意识皱了下眉。 裴聿回伸手抚平她眉间的微褶,亲了下她脸颊,轻声道:“我去上朝了,中午回来。”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她换了个位置后安然抱着被子继续睡了。 他替小姑娘掖了掖被角,穿戴好后出去交待两个丫鬟进来看着人,并道:“今今今日便不去骑马了,他们过来寻人时别让打扰她。” “最晚巳时中,叫她起来吃些垫垫肚子和把药喝了,汤婆子别灌太烫的水。” “屋中常备温水,让厨房再备些红糖姜茶,待她醒了伺候她喝几口。” “是,大人。” 裴聿回事无巨细交待完才出去随意垫了两口出门上朝。 周令妤和周长琢过来时,周今絮还没醒,晴空在守着,故而出来暂时接待二人的是晴好。 “周二小姐,周三公子,我们小姐今日身体不舒坦,便不同二位去骑马了,还请见谅。” “身体不舒坦?今今怎么了?是染了风寒还是什么?”周长琢闻言忙询问。 晴好看了眼他,摇了摇头不说话。 周令妤上前两步,“今今可起身了?我进去看看她。” 晴好还是摇头,“不好意思周三小姐,小姐还未起,我也不敢替小姐做决定让您进屋里。” 不说小姐没精神搭理周三小姐,小姐和大人睡同一个屋子,若是让周三小姐知道了,那还得了。 晴好说完欲要离开:“奴婢还得回去伺候小姐,让人送二位出府可好?” 周令妤上前两步将周长琢撇在身后,低声问:“不方便与三哥说为何今今不舒坦,可方便同我说?” 晴好瞧了瞧不远处的周长琢,低声道:“小姐月事来了,这几日都不方便出游。” “那让今今好好休息,我们便不打扰了。”周令妤了然,打量一眼晴好的神色,转念又问:“这种时候,她很难受吗?” 晴好点了点头。上回小姐嚷着要被疼死了,如今她还在睡,不知道醒了后会不会也和上回一样。 周令妤微微颔首,拉着周长琢出去了。 周长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二妹,你知道她身体为何不舒坦了?” “女儿家的事,你自己想想吧。”周令妤爬上马车,撩着帘子居高临下看他,“我去趟宫里,三哥你去不去?不去的话自己找裴府借辆马车回去。” “去呗。”周长琢三两步翻上去,“去宫里做什么?” “借个太医,听闻太医院副院首擅妇科,过两日让他来给小妹看看。”至于这两日,就不折腾人了。 小妹吃了几年的苦,身子这般虚弱,来月事定然是不好受的。 周今絮是被晴好叫醒的,烦躁地皱着眉喝了两口粥灌了碗药后躺回床上蜷缩着身体,抱着汤婆子眉眼恹恹。 疼死她了,她想发脾气但又没力气。 好烦。 正午时候,疼得迷迷糊糊半睡半醒间,有只熟悉的手贴上她额头,随即床沿微沉。 周今絮睁开眼,见裴聿回穿着官服,满眼担忧心疼地看着自己。 她微微瘪了下嘴,“二哥,你抱我。” 看着她这副更为脆弱委屈的模样,裴聿回心微微一涩,倾身过去将她抱在怀里,手覆上她小腹,“还像今早那么疼吗?” “嗯。”她把额头抵到他胸膛,“我好烦。” 她讨厌计划之外的事情。 裴聿回此时有些词穷,沉吟片刻后才道:“给你揉揉,过两日让晴好她们也学学。” 周今絮轻哼两声,过了会儿才问:“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回来看你,过会儿我便回去当值了,吃过东西了吗?”不久前才告过假,过两日又要请,这会儿却是不好请假了。 今早他对她说的话周今絮没听清。 “吃了点。” “我们今今真厉害。”裴聿回亲了亲她额头,夸奖道。 她把脸颊贴到他颈侧,闭上眼,心里的烦躁淡去了些。 夸小孩呢。 裴聿回是极有手法的,周今絮觉得不适减退许多,又暂时忘却疼痛睡迷糊了。 苦中作乐地想,这股难受劲儿倒是十分催眠。 裴聿回见她睡着了,盯着她看了会儿才把她放回被窝里,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后离开。 周今絮再次醒来时,淡金色日光从窗外洒落木地板,映得地面金黄,似江上麟麟波光。 晴好支着脸坐在一旁,见她睁开眼忙上前,“小姐醒了,要用些午饭吗?” 第213章 放整条护城河的水 “吃点吧。”虽然并没有感觉到饿,也不大有胃口,但不能空腹喝药。 “好,我让她们端进来。”晴好忙不迭出去,让丫鬟们去厨房把饭菜端来。 周今絮两眼涣散地坐在床沿,眉头无意识蹙起,视线扫了一圈屋内,没发现裴聿回的身影,嘴角向下撇了下。 “几时了?” “如今是申时三刻。”晴空看到她的神态和方才扫视屋内的动作,忽然福至心灵,“大人想必要回到府中了。” 周今絮抬了下眼,靠到床头上。 下人们很快就把饭菜送进来,周今絮刚拿起勺子喝了两口汤,便有人掀了珠帘进来。 听到垂落的珍珠帘互相碰撞的清脆声,她抬头看过去,男子抬手撩珠帘时微微低着头,看向她时眸中带着关切,她恹恹的眼眸有了些神采。 裴聿回坐到她身旁,端过她手上的碗,盛了口汤递到她唇边,温声问:“从中午睡到现在刚起?” “嗯。”周今絮盯着他。 他一手端着碗,一手将她抱到怀里坐着,视线扫过桌上的饭菜,见没怎么动过便知道她如今只是喝了几口汤而已。 裴聿回喂了几口汤后,喂她吃了些饭菜,又喂了药,塞给她一颗蜜饯后才问:“如今可比中午那会儿好受些了?” 她有了些力气,点了下头,脖子搁在他臂弯里,感受着胃中轻微的饱腹感和腹部强烈的坠痛感,幽幽叹了口气。 浑浑噩噩,这一天什么也没干就快过去了。 好累。 裴聿回用湿帕子给她擦了下脸,抱着她回到床上,以揽着她的姿势一手给她揉腰,一手给她捏腿。 周今絮用没什么力气的手指掐他看起来劲瘦有力的小臂,抬眼看他认真的侧颜,又叹了口气。 “怎么唉声叹气的?” “难受。”还是那句话,坐不舒坦,躺不舒坦,怎样都不舒坦。 裴聿回揉了揉她脑袋,“过几个月就不会那么难受了,这次比上次好些不是吗?我们今今日后会越来越健康的。” “嗯。”周今絮闷声埋头进他怀里,等待阵坠痛感过去。 半晌后,给她揉腿的手松开,裴聿回下巴抵在她发顶,轻声道:“我告了明日的假。” “明日我就不那么难受了,你告假做什么?” 他侧头去寻她的眼,“明日八月一,忘了?” 周今絮对上他漂亮的眼眸,拢了拢思绪,“有点忘了。” 好像确实是,不知不觉七月就过去了。 “没事,我记着呢。”裴聿回轻蹭她乌黑的发丝,“明日照样睡到平常起的时候再起,其它的我来安排便好。” “好哦。”她看着帐顶,转头见窗外夕色烂漫,扯了下他的袖子,“我想出去透透气,一日都没出过门,要闷死了。” “好。”裴聿回找了一张薄毯给她披上,抱她去院中的摇椅,把她放上去。 许是特殊时候,周今絮对于温度尤为敏感,即便垫着毯子,但还是觉得这木制的摇椅泛着丝丝凉意,她皱着眉头看向裴聿回,“凉的。” 裴聿回和她对视两息,很快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刚直起的腰又弯下来把她抱起坐到躺椅里。 他一手揽着人,一手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喝了两口。 自回来他就进屋里看人,还未喝过一口水,嗓子有些干。 周今絮目光从他滚动的喉结落到他被温水润湿的唇瓣,眨了下眼,“我也想喝水。” 现在她嘴里都是蜜饯的味道,往常觉得刚刚好,今日却觉得齁甜。 裴聿回垂眸,唇角挂着浅浅的笑,将杯子转了一圈,微湿的杯沿贴上她唇瓣,“嗯,喝吧。” 周今絮就着他的手慢吞吞喝着,直至将杯中剩余的水喝完才盯着天边的云霞看,晚风徐来,闷在胸口的那口气也抒发出来了。 裴聿回顺手拿过放在躺椅边的志怪录翻开,看到她上回随手塞进去的书签,拿出来后道:“我给你念两篇?” “念。”她抬了抬下巴。 裴聿回给她念了几章后放下书,又端过杯子喝了两口水,“说是给你买个识字的丫鬟,怎么不见你让晴空给你念过?” “晴空当然念过,但是你在我不要她念,她声音没有你好听。”二哥的声音是青年人特有的清越低沉,听起来是带着些攻击性的磁性,她很喜欢。 裴聿回失笑,捏她的脸,“那以后有时间给你多念念。” “嗯哼。” 他看了看天色,低眸时指尖掠过小姑娘的鬓角,轻捋她的碎发,“我有些饿了,让我去吃口饭?” 这会儿已经是该用晚膳的时候了。 “你去吧。”躺椅已经被他捂暖了,周今絮可以让他去。 裴聿回亲了下她额头,又给她盖好毯子才离开。 白日里睡得多,临到晚上周今絮半点儿都没有困意。这会儿没有白日那般难受了,她恢复了些气力,靠在床头拉着裴聿回陪她下棋。 她的棋艺并不好,像初学的孩童,但一直玩一直赢,裴聿回放了一整条护城河的水。 早上便醒得早,又去办公了半日多,这会儿裴聿回已经有些熬不住了,一手支着头半垂着眼,一手捻着棋子放到棋盘上,随后握拳掩了下唇。 周今絮托着腮看他,“二哥,你困了可以去睡。” 裴聿回眨了眨眼,倦意掩去了点,“没事,我陪你,左右明日不去上朝,其余的事都安排好了。” 周今絮直起身,爬到他怀里背对着他胸膛坐着,刚挨好就感觉有股热流往下涌,皱了下眉。 裴聿回揽着她的腰,将她的发丝撩到一侧,指尖轻挠了下她的下巴,“又疼了?” “不是疼。”周今絮歪头往后看,“你逗猫呢。” 他轻笑一声,指尖按到她唇角,拒不承认,“哪有。” 有时候确实很像只小猫,有点凶的狸花猫。 周今絮主动歪头碰了下他手指,“既然让你睡你不睡,那你陪我出去赏月吧。” 裴聿回手落到她膝弯将她单手抱起来,熟练拿过毯子裹住她,嘴上却道:“还没在外面待够啊?这大半夜的,风大。” “风是给你吹的,让你醒醒神。” 第214章 笑那么好听做什么 “那我自己去外面逛两圈不就好了?你待屋里。” “我要和你待在一起。”周今絮攥住他袖子,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脸靠在他胸膛。 “谁家的粘人包?”裴聿回抱着她往外走,捏了下她脸。 她哼哼两声,不说话。 裴聿回抱着她在府里走了两圈,让她从各个角度都看了一番月色,等她欣赏够了才抱着她回去。 此时丑时快过了。 “这会儿该饿了吧?吃了饭喝药睡觉。” “可以。” 裴聿回吩咐丫鬟们去厨房端吃食过来,陪着她一起吃了些后让她去洗漱,随后把她塞进被子里,搂着她闭上眼。 “这会儿该睡了,否则明日该睡到大中午了。” 周今絮看着他闭上眼的模样,在他怀里干瞪眼了一会儿,实在睡不着,用指甲剐蹭了下他的锁骨。 裴聿回睁了下眼又闭上,握住她手指,懒洋洋地亲了亲她的指背,语气有些困乏,“别闹我,今今。” 周今絮眼珠子转了下,附在他耳边吐息道:“这么早就困了,二哥你不行啊,年纪大了熬不住吗?” “小没良心的,怎么不想想我今早什么时候醒的?”裴聿回没睁眼,凭着感觉侧头,轻咬了口她的脸颊肉慢慢磨。 脸颊有点痒,她缩了缩脖子,手指挠他脖子,眼睫颤动,“不许咬我脸。” 他松开,亲了下留着浅浅牙痕的地方,“那亲一下。” 周今絮抱住他的脖子,深深吸了口气,把腿挂在他腰上。 裴聿回握住她小腿让她把腿放好,,“待会儿漏了。” 她挣了挣腿,没挣开,“你嫌弃我?” “我不嫌弃,是你得大半夜去换衣裳,到时候你不想起来,叫你你又不高兴臭脸了。” 周今絮叹了口气,“好烦,这样睡累累的。” 自从不自己一个人睡后,她睡觉变得不规矩起来,就喜欢把腿搭二哥身上,搭起来舒服。 “再忍两日。”裴聿回轻拍她后背,“乖乖睡觉。” 周今絮脑子活跃得很,她眨了两下眼,凑近和他脸颊贴着脸颊转眼珠子,安静了很久。 直到裴聿回以为她睡着了,她忽然问:“是乖乖睡觉还是乖乖睡觉?” 二哥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裴聿回睁眼,浓而长的眼睫扫过她脸颊,低笑了声,声音缱绻温柔:“乖乖,睡觉。” 黑夜中,小姑娘耳尖有点红,脑袋埋进他颈脖,“好噢。” 笑得那么好听做什么。 她喜欢听。 裴聿回弯着唇闭上眼,原来害羞就会安静啊。 裴聿回难得睡了个懒觉,醒时已日上三竿,腹中有些饥饿。低头一看,怀里的小姑娘睡得正熟,腿不知何时搭到了他腰上,八爪鱼似地缠着他。 他拢了拢被子,有血腥味飘入鼻中,掀开一看,腹间的寝衣染了半干的红色,怀中人的衣角也有些许血迹。 裴聿回捏了下怀中人的脸颊,“今今,起了。” 周今絮皱了皱眉,扭过脸去继续睡,顺带无意识把搭在他腰上的腿也撤走。 裴聿回把她抱起来坐怀里,“去换洗一下,这么睡多难受。” 她幽幽怨怨睁开眼,感知回拢,感受到凉意后低头看了眼,入目就是一点红色,丧气地靠着他肩膀。 裴聿回把人抱去洗漱的内间放下,“我叫她们进来给你收拾,今日可感觉好些了?” 小姑娘看起来脸色比昨日好上很多。 “嗯。”她点了下头。 裴聿回出去叫了晴空和晴好进来,自己则去隔壁洗漱换衣,随后问两个刑关于下聘的事宜。 “大人,都准备好了,老夫人也已带着官媒等在堂屋中了,聘礼按您列的单子准备的,今早又清点了一遍。” 裴聿回颔首,调整好腰带后回去找人。 周今絮已经收拾好了,坐在椅子上看晴空收拾床铺,听到他进来的脚步声,缓缓转头看过去。 “二哥,你抱我,我饿了没力气。” 裴聿回过去弯腰抱起她去隔壁吃饭,“祖母过来了,我们吃快点可好?” “好。” 解决了早饭又喝了药,周今絮跟着他去前厅见姚老夫人。 “祖母,劳您久等。”裴聿回道。 姚老夫人视线定在他身上片刻,将疑惑压在心底,淡笑着点头,又转头去看周今絮,问:“病了?看起来脸色不大好。” 聿回这孩子向来勤勉,今日过来却见他起迟了许久。 “月事来了,昨日难受得躺了一整天。”周今絮坐在姚老夫人身旁,示弱道:“姚祖母,我疼得不行。” 姚老夫人看着小姑娘有些精神不济的模样,叹了口气后伸手抚了下她的脸颊,“苦了你了。” 周今絮弯起眼,笑嘻嘻地道:“那姚祖母就不许说二哥了,他也是为了照顾我才起这么晚的。” 她看到了,姚祖母好像对二哥起晚了有点意见。 姚老夫人戳了下她额头,好笑道:“我何时说他了?还未说呢你便开始护着了。今日感觉好些了?” “好很多,没有疼到起不来床了。”周今絮端起桌上切好的梨递过去,“您吃吗?” “我不吃,你吃吧,吃完咱们走个过程。” “好哦。” 姚老夫人又看了眼裴聿回,满堂下人皆是丫鬟,只有他一个男子,便也不避讳,问:“先前月事来的时候也疼得下不了床?” “上次比这次严重些,我觉得死了会更痛快。” “前些年呢?” “我上个月才来第一次啊,那会儿我是被疼醒的,睁开眼发现身下都是血,还以为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或是谁大半夜捅了我一刀。”周今絮微微蹙着眉,“挺过了第一日就好,第二日就没什么事了,这点难受可以忍。” 姚老夫人又摸了摸她脑袋,心底想抱曾孙的念头无奈又消退了点。 聿回将她看得这般重要,断是不会再有其她人的,这小姑娘身子又不好。重情者心伤非小病,罢了罢了,能健康陪着孙子便好,其它的她也就不强求了。 周今絮吃了几块,剩下的就丢给裴聿回了。 裴聿回把盘子放到一边,道:“今今,你和晴好晴空先过去,过会儿我和祖母便去找你。” “好。”周今絮很愉快地应下,带着晴好和晴空出门。 第215章 秋香裁衣梧枝制裳 下马车的时候,抬眼看去,有人一袭低调青衣负手立于门前,身形清癯,面目清淡,见了她后露出极尽温和的笑意,“今今。” 在看清她的脸色的时候,周承宴面上的笑意微落,换上担忧,“怎么脸色这么白?” 昨日老师留了他,他托人带话来说不能在裴府门前等她回来了,也不知她是听到了没听到又或者是左耳进右耳出。只不过一日不见,怎么脸色变得这般差了? “没事,你怎么在这儿?”她可没通知他让他过来。 “你订婚这般的大事,我肯定是要来的,知晓你会过来,我便在这儿等着了。”周承宴仔细打量她脸色,“生病了吗?今今,亦或是昨日去骑马不小心受了伤?” 只是她来得比他预料的要晚许多罢了。 “月事来了,没去骑马。”周今絮瞟他一眼,绕过他进门。 或许是因为无人教过她来了月事是羞耻的事,应当要闭口不谈,周今絮说得并没有负担。 她并不觉得月事是什么说不出口的事情,既然每个女子都会来,那就是正常的事情,正常的事情为何要耻于谈论、羞于说出? 因来了月事女子才能生育,男子生于女子胯下,若认为月事污秽,那他们也不是什么干净东西。 周承宴微微一愣,随后跟在她身后进门,“那好好休息,注意别着凉。” 周今絮可有可无地点了下头。 进门时门卫朝她行礼,“主子,您回来了。” “嗯。”她抬头扫一眼府内,干净整洁,七八个下人很有精神气,整整齐齐候在大门内,见了她后不约而同行了礼。 周今絮直接去了宴客厅坐上主位,下人端来热茶,她喝了口,是和在裴府喝的一样的味道,清新微甜的茉莉花茶。 周承宴在侧下首坐下,“今夜要住在这儿吗?” “不住。”她喝了两口解了渴后放下茶杯。 这儿的被窝没有让她安心习惯的味道。 周承宴看到桌上的橘子,指了指,“要吃个橘子吗?” 京城一带的橘子并不怎么甜,带着点能让大多数人接受的酸。今今如今是有点喜欢吃酸的,尤其喜爱如糖渍青梅一类的酸果,听闻来京前让师兄买完了那小贩手上最后的几坛。 周今絮看了眼盘中摆放精致的青皮橘子,点了下头。 周承宴拿起橘子剥开,仔细剥干净橘络才递给她。 周今絮歪歪靠着椅子,伸手接过他递过来的橘瓣,用另一只手托着脸,瞟了下他。 让二哥不当哥哥这个决定还是很正确的,毕竟只当哥哥的话就会像如今这样,橘子还要她亲自伸手去接。 将橘瓣丢进嘴里嚼了下,微酸的滋味让她微微眯起了眼。 周承宴观察着她的表情变化,笑道:“若是觉得太酸就不吃了。” “还好。”嘴里有些泛津,周今絮略微含糊地应了声。 正吃着橘子呢,周府管家便进来恭敬道:“小姐,大长公主等人来了,正在大门外候着。” 周今絮淡淡抬起眼,“让她们进来吧。” 今日到底不是休沐日,该上朝的只有广川候仗着辈分大告假成功,周长荆、广川候世子和周二爷老老实实上朝去了,但除了三人之外,广川侯府的主子连带出嫁的周令玥都来了。 周今絮一见她们踏进宴客厅,主仆几十来号人,感觉自己这宴客厅都逼仄了不少。 率先来到周今絮身旁的是周令玥,她快步走到周今絮身旁,偏头瞧了瞧她的神色,“看来今日好很多了。” 昨日听她丫鬟说都下不来床,进了宫寻妇科圣手,妇科圣手摆了摆手,道岳峥嵘给诊治过了他就不过去了,短时间内这痛经难调,他过两个月再过来调整药方。 周令玥闻言又打起了宫里做药膳做得好的御厨的心思,磨了许久让大公主割爱。 周今絮瞥一眼她,坐正了来,微微颔首。 永泰大长公主示意身旁的嬷嬷把带来的锦盒交给晴好,“这是昨日寻到的暖玉,体寒之人带着可温养身体,絮丫头你平日里戴着对身体有好处。” 周今絮看了下她,视线落到盒子上,朝晴好勾了勾手指。 暖玉是好东西,她这破身子确实体寒,正好试试有没有说得那么玄乎。 晴好将盒子打开,奉到她面前,白玉静静躺在锦布中,看起来似乎还萦绕着一股乳白色的暖光,没什么太多花哨的样式,椭圆形的看起来很是温润亲肤。 周今絮抬手,指尖刚触碰到盒子,一只保养得宜却生了不少细纹的手便从盒子中拿起了玉。 她抬首,见永泰大长公主笑着走到她身前,“祖母给你戴上。” 一股淡淡的寿阳梅香袭来,给人一种坚定又安稳的感觉,周今絮微微垂下眼眸。 永泰大长公主将暖玉贴身放入她衣领中,借着身形遮挡给她捋了捋衣领,向下瞥一眼她眼睫遮住的神色,语态慈爱:“戴好了。絮丫头今日这身打扮很是俏丽,瞧起来好看极了。” 正值年华的小姑娘,秋香裁上衣,梧枝制下裳,头戴玉连环垂珠芙蓉步摇,两侧各别着把珍珠小篦,脑后两根西子色发带飘落,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看人时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却给人一种淡极生艳的惊鸿感,让人见之难忘。 看着她眉目间与自家人那几分隐隐的相似,永泰大长公主目光更是慈爱。 周今絮抬起眼与她对视,虽是仰望的姿势,眉眼间却藏着一股无畏的傲然,丝毫没有给对方让位的自觉,依旧老神在在地窝在自己的主位上。 一旁的周承宴已经站起身行过了礼。 永泰大长公主也不在意,坐在她的右下首,看着她微微鼓动的脸颊,问:“喜欢吃橘子?祖母那儿有皇上送过来的贡橘,比一般橘子要甜上好些,下午回去让人送到裴府。” 广川侯从善如流在永泰大长公主身旁坐下。 周今絮不置可否,看向还站着的几人,扫一眼周令妤,偏了下下巴。 周令妤找她次数不少,又是个有些聪明的,瞬间便意会,自己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坐下。 应付了会儿永泰大长公主轻声细语的关怀后,下人传裴聿回和姚老夫人过来了。 周府的大门敞开着,鲜少出门的姚老夫人亲自带着孙子上门又跟着官媒,聘礼二十抬如流水般抬入府门,吸引了不少百姓围观。 第216章 琴瑟和鸣风雨同舟 裴聿回扶着姚老夫人跨过门槛,视线先是落到姿态随意地坐在上首的周今絮身上,随后才看向永泰大长公主和广川候。 姚老夫人见了永泰大长公主和广川候,暗暗垂了下眼,行礼道:“老身见过大长公主,侯爷。” 永泰大长公主抬手,“姚老夫人多礼,今日主角可不是我们,不用管我们。” “那时辰也不早了,我们这边便开始走礼了。”姚老夫人笑着看向周今絮。 周今絮点头,问候了声:“姚祖母。” 听见这声称呼,永泰大长公主转头看看她,又看看姚老夫人,眼里落寞一闪而过,极轻,没让任何人瞧见。 姚老夫人亦是不动声色看了眼永泰大长公主,恰好和她对上视线,微一点头后从身后拿出先前拟好的婚书,“郡主同聿回情意相投,今日诸位见证,老身便颂婚书,主持两个孩子互换信物。” “盖闻礼教传家,门楣相契;婚姻者,合两姓之好,流百代之芳……”姚老夫人念出昔日老太师写下的婚书,念到周今絮的字时,视线一顿后自然地略过。 “凡婚姻礼数,悉依礼制而行,凭媒妁通言,卜良辰吉日,谨以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两厢情愿,各无争执。惟愿双方良缘永结,琴瑟和鸣,风雨同舟,白首不移。” “此婚书一式贰份,官加印信,永以为据,两姓家族,各宜信守,毋违礼法,毋背盟言。” 念完,姚老夫人将另一份婚书也打开,放到桌上,晴空双手捧上笔墨红泥。 婚书周今絮已经看过了,这时没怎么看便拿过毛笔蘸取墨水,准备往上落下姓名。 正写着自己的名,身旁落下一道阴影,她扭头去看,对上周承宴的视线,他在看婚书。 周今絮把脑袋偏回来,道:“你别挡我光。” 周承宴挪了点位置,默默看她和裴聿回落了名又按了手印。 墨迹干了,姚老夫人收了裴聿回那份,将周今絮那份递给她,“双方交换信物吧。” 周今絮正用湿帕子擦手上印泥的红痕,这会儿抬起头来看向裴聿回,眼神询问。 意思很明显,她没准备信物。 裴聿回眼尾微微上挑,笑意从桃花眸中倾泻而出,抬手指了指她的腰间,“这儿。” 周今絮低头,这才发现自己今日腰间挂着的是一枚女式雁纹玉佩,她伸手解下来,放到裴聿回掌中。 玉佩是今早晴好系上去的,她还没有怎么注意。 裴聿回接了系在腰间,从袖中拿出那款男式的雁纹玉佩递过去,温热的指尖触碰到她泛着凉意的掌心。 周今絮自己系上去,问他:“这就完了吗?” “嗯,完了,聘礼看看。”裴聿回笑着将红色绣金线的彩礼单子递过去,“若今今觉得太简单了,那再办个席热闹热闹?” “那就不必了。”周今絮打开聘礼单子,略微看了眼便给晴好拿着,抬眼时想拉住他的手,余光中觑到旁人,默默改成拉住他的袖子,“待会儿我们一起回去吗?” “嗯。”他笑应。 姚老夫人坐在了左下首,问:“婚期是你们商议,还是老身给你们看个吉日?” “我们商量好了,明年二月一日。”裴聿回抚了下周今絮的发簪,指尖压正,回头应道,“也是今今的生辰。” “那诸事也得准备起来了,你的大婚就交由祖母来办,你好好上朝,不用操心。”大孙子的婚事由他母亲操办,姚老夫人也是许久没忙活过了。 “好,劳累祖母。” 姚老夫人摇摇头,看向周今絮,“我看婚书上,絮丫头还没有小字,不若明年生辰出嫁时取个?” 周今絮点头,“好。” 永泰大长公主出声:“絮丫头,听说你还没办及笄礼,不若成婚那日一并补办了?及笄乃是女子一生大事,往后想起来,也不会遗憾。祖母与你姚祖母合计,给你操办可好?” 周今絮和她目光对上,她眼含期待,明显是想参与,不想被排除在外。 周今絮微微垂眸,借着袖子的遮掩,捏住裴聿回的食指,“随你。” 二哥之前和她说中秋后给她在府中补办一个,若是放在十七生辰,她想了想,也行,不累她两次。 永泰大长公主喜形于色,看向姚老夫人,“那姚老夫人,过会儿我同你商量商量。” 姚老夫人自然应是。 其他人在三三两两交谈,周承宴目光从二人交叠的袖角上移,扫过周今絮带着笑意的眉眼,又落到裴聿回脸上。 裴聿回转头,和他四目相对,眉梢微挑,“怎么了?” 周承宴摇头,“没什么。” 只是忽然想说声“师兄,日后要对今今好”,但又觉得没必要说。不好的话,以今今如今敏感的性子,第一时间将他推开。 周今絮也看了眼他,随后勾了勾裴聿回的手指,“二哥,我想吃渍李子。” 这两天吃得有点淡,嘴巴忽然馋了,想吃酸的。 裴聿回松开她的手,指尖滑过她指背,拿起桌上的橘子剥开,“前段日子府中管事采买了些李子,那会儿太酸你没吃多少,厨房拿去腌渍了,这会儿应该腌得差不多了。” “想吃酸的了?” 周今絮点点头。 他把剥好的橘子放她手里,“先解解馋。” 周今絮看了下他的手,把剥好的橘子都吃了。 厨房端来了茶点,周今絮让下人添了椅子,叫裴聿回坐在自己身旁给自己剥坚果吃,盯着他手上的动作看了会儿,眼珠子忽然一动,“二哥,我想吃喝冰饮。” 裴聿回抬眼,屈指弹了下她额头,语气不赞成,“你不想。” “我就想想而已,待会儿就不想了。”她嘻嘻一笑,把桌上的枣夹核桃捻起一颗。 就算非得要喝,这个时候哪儿来的冰饮。 见姚老夫人和永泰大长公主二人聊得正投机,裴聿回道:“今今,在这儿吃了午饭再回去可好?” “好。” 裴聿回旋即让下人去多采买些食材,又让人回裴府取渍李子过来。 周令妤在裴聿回起身离开时坐到周今絮身旁,“小妹,四日后大公主要办赏菊宴,你要去玩玩吗?昨日我入宫,大公主叫我带上你。” “人多是非多,不去。”既然是询问不是口谕,那她能拒绝。 第217章 和大哥有什么关系 “我带你去让别人认识你,你是郡主,谁敢将是非扯到你身上?三日大休,赏花宴也为期三日,挺多节目的,击鼓传花,酒令,对诗,马球,点茶,你不用参与,当看戏就好。”周令妤扯扯她衣角,一脸期待,“今今,小妹,真的不去吗?” 一旁的周令玥端着茶喝了口,道:“其实这是几位皇子到了年龄,皇后娘娘欲为他们择妃而攒的局,小妹可以去看个热闹。只要不是蠢到家了,没人敢生是非的。” “侯府与皇室素来亲厚,皇后娘娘与几位皇子、公主想见你许久了。” “当然,你不去也没什么,我们来日见了娘娘她们,同她们说你在养身子便是。” “说不定呢。”周今絮托着腮想了想,想到与周长荆有关的某些人,声音很轻地喃了句,没叫她们听到,又问:“二哥能去吗?” 周令玥看了眼裴聿回,“自然能,赏菊宴就在蘅云山庄,要为皇子们择妃,皇子们自然要去的,但又不能太明显,青年才俊们也是要陪同的。” “我考虑一下。”周今絮指尖敲了敲脸颊,继续吃她的枣夹核桃,嚼了嚼,眼珠子一转看向周令妤,又问:“你大哥何时成婚?” “今年十月。” 十月啊,那快了。 周今絮弯了弯眸子,“那我去。” “嗯?”周令妤有些疑惑,大哥成婚和她去不去赏菊宴有什么关联吗? 周今絮嘻嘻一笑:“没事,随口一问。” 周令妤闻言倒也没多问,但心中觉得周今絮不是个随口说说的性子,决定等今日见到周长荆后问上一嘴。 她有些饿,随手捻起一块点心吃,“这点心挺好吃,味道不比御厨做的差。” 有点口渴,周今絮端起茶水,从手中晃动的茶水里抬起眼看了下糕点,又低头喝了口。 能不好吃嘛,二哥花重金从江州的各大糕点铺子里买的方子,都是按照她喜欢的口味改良过的,糕点师傅也是特地找的手艺好的。 一杯茶放下,周今絮勾了下旁边晴好的袖子,晴好会意,“小姐跟我来。” 她起身,却被周长琢叫住了:“今今,你去哪儿?” “不告诉你。”周今絮斜了眼他,走到拐角后摸了摸肚子,还是偶尔有点痛。 “小姐不舒服的话去主屋躺躺,等会儿到吃饭的时候我叫您。” “不躺,骨头都躺软了。” 周今絮去换了月事带后施施然回到宴客厅,离开前只有周令妤在吃糕点,回来后周令玥和周长琢也在吃。 周令妤见她回来了,端起一盘还未动过的糕点递过去,“你饿了吗?” “不饿。”她快中午才吃,方才又是喝茶又是吃果子的,半点儿不饿。 “有胃口的话,吃着玩呗。” 周今絮捻了块糕点咬下,抬眼间晴空带着丫鬟们端来一盅熬得白白的鱼汤,她将鱼汤递上去给周今絮。 周今絮低头喝的时候,余光瞥见一旁的周令玥掩去皱眉的痕迹,将汤碗放下。 周令玥的丫鬟弯腰靠近,低声问:“少夫人,可要给您请个大夫看看?” 少夫人身体向来很好,这会儿犯了恶心实在让人担心。 周令玥眉头又皱起,“回去再说。” 今日是小妹的大喜日子,请什么大夫,不吉利。 周今絮喝了半碗鱼汤后把碗放下,转头看过去,“伸手。” 看在她给的汤泉的份上,给她看一下吧。 周令玥没怎么迟疑便伸手过去,问:“小妹学过医?” “算是学过吧。”看了臭老头给的那些医书毒经,怎么不算是学过,至于学了多少,那就不说了。 周今絮摸着脉,盯着周令玥看了会儿,道:“好像是怀了。” 周令玥闻言下意识摸了下肚子,“怀了?” “嗯,具体几个月,我这半吊子摸不出来,你自己找个大夫看吧。”她对死得透不透这种脉更清楚。 “多谢小妹,待晚上回去了我再请大夫。” “随你。” 回裴府取东西的下人把盛着渍李子的碗放到周今絮面前,周今絮闻着那股甜酸味儿,觉得有些馋,扎了一颗送进嘴里。 裴聿回看她吃得高兴,唇线上弯,又伸手摸了下她脑袋。 周今絮偏了下头,同样扎了颗给他,“给。” 裴聿回倾身过去,借着身形的遮挡吃下。 周今絮吃着李子,看对面的周令玥自从犯了一次恶心后就没怎么吃得下东西,心想幸好她以后不生孩子,不然也这么吃不香。 她可好不容易能吃好喝好。 “喏,分你。”周今絮把盛着李子的碗推过去。 “多谢小妹。”周令玥含了颗,这会儿觉得那股恶心劲儿被压下去了些。 周令妤挨身过去,有些高兴又担忧地道:“大姐,这么看来我真有小外甥了。” 周令玥指尖点了点她眉心,虽是有些难受,但脸上带着笑意,看着周今絮道:“恰好今日有反应,应当是沾了小妹的喜气了。” 周今絮没做声, 她说是就是吧。 待到申时中,周今絮这才有些饿,便宣布开宴。 此时周长荆和广川候世子、周二爷等人下了值赶过来,一同用了这迟来的午膳。 待散了,裴聿回遣人送姚老夫人回济安侯府,和周今絮坐上回裴府的马车。 周今絮上了马车便躺下,将脑袋垫在他膝上,舒服地舒出一口气。 裴聿回轻轻捏了下她长了些肉的脸,问:“今今,想取个什么样的小字?” 周今絮抓住他的手,又捏又戳地玩了会儿,爬起来坐他怀里,搂住他脖子,乌黑眼眸盯着他温柔的眸子,“二哥,你给我取。” 读那么多书,还考了状元,学识用来给她取字刚刚好。 裴聿回闲闲靠在墙壁上,手落在她后腰按揉着,语带笑意地道:“有什么奖励吗?” 周今絮眨了下眼,把手收回来环在身前,“没有,我让你给我取字,你不应该高兴吗?还找我讨奖励。” 他手按上她的背,面上笑意更甚,握住神态骄矜的小姑娘的手腕将她拉过来让她趴在自己怀中,“高兴,但就是想今今亲一下我,今今不想亲我吗?” 第218章 意思是愿卿意逍遥 周今絮盯着他看了会儿,觉得他笑得实在好看,扯扯他衣领让他低头,微凉的吻落在他唇角,触感柔软。 裴聿回勾着唇,轻轻咬了下她的唇瓣,退开后手轻抚她脸颊,语气郑重:“你的小字我在那日请老师写婚书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想了,叫意遥如何?” 他早便料到,小姑娘最后大抵是会让他为她取字的。 姑娘家的字一般是让家中女性长辈取,但她情况特殊。 裴聿回拉着她的手,指尖在她手心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 周今絮感受着手心的触感,盯着他指尖看,末了抬眸看他。 “意思是,愿卿岁岁好,愿卿意逍遥。” “意遥……”周今絮轻念了声,唇线向上弯,“我喜欢这个小字。” “喜欢就好。”裴聿回盯着她的眼,语气认真温柔,“惟愿今今,心自在,乐开怀。” 她伸手抱住他的腰,眼眸漾着笑,又用脸颊蹭了蹭他脸颊,“你的字谁给你取的?” “老师取的,很明显,字义与名义相近。”裴聿回捏了捏她后颈,惹她缩了下脖子。 “这般看来,你老师比你那个爹更像你爹一些。” “那确实是,幼时除了待在祖母那儿,便是去寻老师读书了。” 周今絮盯着他脸看了会儿,问:“你经常去你老师府上吗?” “没有,去寻老师时都是去书院,只三五次去老师府上,怎么了?” 她长长地哦了声,摇头。 裴聿回看着她略显满意的神色,忽然福至心灵,用指尖戳了下她的脸,好笑道:“醋劲儿挺大。” “你就知道我醋了?”她脸颊微鼓,睨着他。 他轻声笑着,这般神情时眉目格外动人,“猜的,我猜中了,对吧?二哥和她拢共没见过多少次的。” “嗯。”周今絮额头抵在他肩上,觉得身体有些乏累,索性闭上眼养神。 裴聿回有节奏地轻轻抚着她背,听着咕噜噜的车轮声碾过街道,视线掠过被风吹得扬起一角的帘子,落到外面的商铺上,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另一只揽着她腰的手摸索着她腰间的玉。 癸水来的第三日,周今絮感觉和平常已经没什么两样了,裴聿回去上朝,她便在家中作画。 这几日或是裴聿莹姐妹俩过来坐坐,或是周令妤和周长琢兄妹俩过来坐,偶一日两边的人遇上,周今絮打发她们一起玩,别打扰她画画。 周令妤和裴玉莹、裴玉莳从花园里喂完鱼回来找周今絮时,看见她抱着膝蹲在地上,下巴搁在枕在膝盖的手臂上,眼睛呆呆地盯着面前的画看。 周令妤走到她身旁,弯身打量了她片刻,问:“今今,你这是怎么了?蹲着做什么?” 周今絮眨了下眼,无神的眼眸恢复神采,思绪回笼,“坐累了,蹲着舒服。” 周令妤想了想,提着裙摆也在她身旁蹲下,和她平视,道:“等赏菊宴后,我们在隔壁办乔迁宴,今今要过来吗?” “不去。” “这么果决啊?都不带犹豫的。” “嗯。”周今絮看她提着裙摆的样子,撇了下嘴,又扭过头托腮看远山斜阳,“你这样不累吗?” 周令妤犹豫了一下,松开裙摆,裙摆委地,她也学她托腮,长长吁出一口气,“这样确实有点舒服。” “蹲久了脚麻,你们一会儿起来动动。”裴玉莹坐在矮脚椅上,和裴玉莳一起端着盘秋梨小口咬着。 裴玉莳把梨条喂到周今絮嘴边,“你们这儿的梨好清甜。” 周令妤接了句:“贡梨,皇帝表舅赏的。” 周今絮吃下裴玉莳喂过来的梨,咀嚼时脸颊微鼓,转眼时视线落到裴家姐妹俩身上,问:“你们那对叔婶如今怎么样了?” 裴玉莹和裴玉莳对视一眼,稍稍沉默了一会儿后后者道:“他们如今日日都吵架猜疑,三叔怀疑三婶给他戴绿帽,三婶不满三叔多添了三房妾室。” 只要风声没传出府,祖母也不管,任凭二哥的人往三房叔婶房中塞人,三房每日都鸡飞狗跳的,下人们虽面上不显,指不定心里有多笑话。 反正三房在济安侯府中是里子面子都丢光了。 那两位这么日日猜疑吵架,再深厚的感情都经不起这么折腾,即便三婶真没有和那些被塞进屋里的男子睡过,三叔心里竖起的那根刺永远都消不了。 周今絮啧了声,“活该,谁让坏女人给二哥下药。” “裴三夫人给裴二哥下药?下什么药?”周令妤头回知道这事。 “你问她们。”她冷哼一声,眼眸漆黑一瞬。 裴玉莹和裴玉莳犹豫了会儿,还是简单地和周令妤说了。 周令妤本来就因为自家大哥和裴聿回交好而讨厌李德容,听罢对李德容的印象更差。 周今絮感觉腿没知觉了,站起来时感觉不到腿,差点往前跪,还是周令妤托了她一把,扶着她坐下。 “今日我带琴来了,你坐着缓缓,我给你弹琴听。”她笑盈盈道。 周今絮不置可否,倚着椅子看对方。 她的身体越来越好了,之前久蹲起身时,眼前是有重影的,还会一瞬间发黑。 “阿妤姐琴艺很好,今日可以一饱耳福了。”裴玉莳期待地道。 周今絮脑袋枕在椅背上,揪了颗葡萄吃,神色悠哉。 周令妤坐在琴前,指尖抚出一曲舒缓怡神的《春序》。 琴音落,周令妤笑问:“如何?” 周今絮点点头,话语也坦诚:“确实很好听。” 裴玉莳俏皮一眨眼,夸道:“如听仙乐。” 周令妤笑意更深,嘴上却道:“夸张。” 说说笑笑间,外面走进四个男子,姿容俊朗,各有千秋。 “今今。”其中两人同时开口唤她。 “大哥,二哥,裴二哥,周公子。”周令妤问候。 “二哥,周大哥,周二哥,周公子。”裴家两姐妹也问候道。 四人或点头或颔首,算是应了问候。 周今絮唇角翘起,朝三人挥挥手,“二哥回来了,你们可以走了。” 叫人只叫一个,周承宴知道被赶的人里也有他一个,熟练地厚脸皮开口:“今今,我陪你吃完饭再走。” 开了个头,其他人也纷纷要赖着留下来吃饭。 周今絮撇撇嘴,但没有拒绝,“随便吧。” 得了应允,周承宴在周今絮身旁坐下,从端明手上接过几本书放在她手边的桌子上,“淘了几本书,我觉得怪有意思的,拿来给你解个闷,游记志异,画本传记都有。” 第219章 那是个暗藏祸心的 周今絮翻了翻这几本书,看起来都有点旧,书页翻动间,有一股旧书特有的书墨味。 “等我有时间再看。” “好,等看完了同我说,我再送来。”周承宴看着她又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颊,心情愉悦。 周今絮偏头瞧了瞧他,随后点了下头应下,心情不错地无意识弯了下眼眸。 他抬手,不由自主地想摸一摸她脑袋,却又在触碰到她的发丝之前停下,目光落到她眉眼。 周今絮眼眸一眨,拍掉他的手,不满地斜睨他,“干嘛?” 谁准他碰自己了。 “没事,看你头发有些乱。”手背浮起红痕传来火辣的痛感,周承宴不在意地把手伸回背后,笑着摇了摇头,随后看向周长荆他们,“是吧?周师兄?” 周长荆等人含糊点了下头便低下头去端起茶杯喝茶。 裴聿回见状极轻地笑了声,伸手捋了捋她的发丝,又捏了把她的脸颊,“好了,不乱了。” 周今絮收起表情,拉住他的手,把垫在风景画上下面的那张画像拿出来递给他,“新画的,你夸我。” 他稍稍扬眉,捏了下她的手指后松开她的手,将画双手捧起,视线落到画上的男子上。 画中男子支着头坐在椅子上,单手捧着一卷书卷,目光却是侧向一旁,眉眼露出一丝温柔,冲淡了深邃昳丽的五官带来的冷淡和攻击性。 裴聿回端详了半晌,在其他人好奇的视线中把画卷起来,弯着唇用绸绳绑好,“今今画得真好,画技进步很大,我很喜欢。” 话了,他弯腰附在她耳边,小声笑问:“这幅画也要烧给爹娘吗?” 周今絮摇头,“你留着,烧给爹娘的有一幅就够了。” 说着,她眼眸中的光微微黯淡下来。中秋过后不久,就是爹爹的忌日了。 裴聿回把画递给刑止,瞧见她垂下的眸子,又轻轻揉了下她脑袋,从刑止手上拿过一个盒子,“给你带了东西回来。” “什么?”周今絮从思绪中出来,打开盒子。 “毛笔,昨日看你用的笔有些磨损,回来前挑了两支。” 周今絮摸了摸笔头的软毛,随后把盒子盖上,仰起脸看他时脸上的黯然消散,“我正想说让管家去给我挑呢。” 周长荆摩挲着茶杯看二人的相处,转念想到了自己那位性子娴静,但看着他时总会怀着少女羞涩的未婚妻。定亲五载,见面却是不多,见了后简单交谈几句便分开,不像今今和裴子归这般亲昵。 只是想到她那个堂妹,周长荆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那是个暗藏祸心的,下回见得提醒她注意些了。 周今絮把盒子放下去洗了手,坐上椅子上后看到这又围了一桌的人,刹那间觉得有些恍惚。 饭桌上的欢声笑语如今竟然是围绕着她的了,不久之前只有明里暗里的中伤和冷待。 裴聿回转头见她好似是发起了呆,将一块嫩白的鱼肉放到她碗里,碰了碰她的手臂,“想什么呢?” “没什么。”她回神,扒拉碗里他夹进来的菜吃了口,眼眸微微眯起。 裴聿回没再问,继续给她夹菜。 一顿饭吃完,周令妤问:“今今,我们明日过来寻你们一起出发可好?” “不用,你们去你们的,我和二哥一起去就行了。”周今絮想也不想便拒绝。 “那好,我们就在蘅云山庄见了。” 周今絮朝她们挥了下手,又开始赶人:“你们走吧,我要休息了。” 画了一下午的画,有点累。 “好,不用送,我们自己出去便好。”周令妤抬手示意要送人的晴空。 晴空闻言矮了下身子,去和晴好一起准备给小姐沐浴的东西了。 等其他人都离开了,周今絮看向裴聿回,朝他伸出手,“二哥,你抱我,我不想动了。” “好。”裴聿回弯腰将她带进怀里,抱回屋中。 她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在他怀里靠着,头顶传来他的声音:“方才吃饭的时候怎么忽然发起了呆?在想什么?” 周今絮仰起脸,用手指戳了下他的喉结,“就是觉得,好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裴聿回眸光泛起涟漪,“那喜欢如今的不一样吗?” “喜欢。” “喜欢便好。”他轻滚喉结,腾了只手出来握住她的手指,低头看着她阴霾散去的眼底,笑道:“别老是这么戳我。” 周今絮把手抽回来,唇角向下一抿,视线幽幽地盯着他。 裴聿回无奈,拉着她的手覆上自己脖颈,“玩吧。” 她变脸似的嘻嘻一笑,抱住他脖子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下,“我给你画的那幅画,你要挂在书房里。” “挂在书房里做什么?挂寝屋里,我每日都能看到今今眼里的我。”裴聿回手掌覆在她背上。 除非会客,他如今已经不怎么去书房了,有公务也是带回屋中批写,陪着在一旁做其它事的她,如今书房快成为她的画室了。 “二哥。”她蹭蹭他脸颊,眸中闪烁着点点碎光。 “嗯?” “你想不想要我一直一直给你画画?” 听到某个关键词,裴聿回瞬间会意,指腹摩挲着她的肩膀,“我会一直一直对今今好。” “好到今今一直想给我画画,等我埋进土里了,再把这些画作一起带进棺材里。” 周今絮唇角翘了下。 他想得可真长远,她就不一样了。她很矛盾的,一边期望着他能喜欢她一辈子、对她好一辈子,一边又持有怀疑,忍不住询问,止不住试探,同时还做好了随时会被背叛并毒杀对方的准备。 是的,她是个多疑且不安的人,只要他表现出任何一点异样,她就会将所有的信任和依赖收回,哪怕最后鱼死网破。 裴聿回见她眸光闪闪,人有点异常的兴奋,垂了下眼,用力捏了捏她的肩膀,待拉回她思绪她盯着自己看时亲了下她的额头。 周今絮眼眸软了下去,把脸颊凑过去。 他轻笑了声,大步跨进屋中,同时低头亲了亲她的脸,把她放在榻上,弯腰捏了捏她长了肉的脸颊,“今日睡早些好不好?明日要起早些。” “好哦。”周今絮点点头,往床上躺,又踢了踢他的小腿,“你给我捏肩,我今天画画肩膀累。” 第220章 他的小姑娘多好啊 裴聿回寻了个枕头,将她翻过来让她趴好,侧坐在榻边给她捏肩。 周今絮舒服地哼哼两声,眉头无意识舒展开来。 他定定瞧了会儿她的神色,末了撤开目光,睫羽垂下。 待晴好敲了门,裴聿回收回手,又把她翻过来,“好了,去沐浴吧。” 周今絮踩着靸鞋,拖拖拉拉往浴房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眼坐在榻边的裴聿回,跑过去亲了下他的唇后才雀跃着脚步离开。 柔软的触感落下又离开,裴聿回手指微蜷,唇角无意识勾起笑弧。 去了隔壁沐浴回来后坐了会儿,他等回了个发丝湿漉漉的小姑娘,待怀里窝进熟悉的温度和触感后,他熟练地拿过帕子替她擦拭发丝。 “方才进门的时候,晴空说喻初禾派人送的账本和银票到了。” “明天带到路上看。” “好,我叫她们今晚就给放到马车上。” 周今絮脸搁在他肩上,侧着眼眸看他,抿着的唇角上翘,是喜滋滋的模样。 裴聿回被她的情绪感染,忍不住轻笑:“乐什么呢?” 她摇了摇头,只是眉眼弯起的弧度愈加漂亮。 裴聿回指尖在她眼尾拂过,低头亲了亲她柔软微凉的唇瓣,“不说便不说吧,高兴就行,以后也会一直都这么高兴。” 他能感觉到,她的这种高兴是从心底满溢出来的,很纯粹的高兴。 周今絮眼睫轻颤,将脸凑近,盯着他眼眸看。 裴聿回眸光微暗,合她意贴上她的唇,握着她纤细的颈吻她,待她身体发软地懒洋洋趴在自己怀中后,才继续将她发丝擦干。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裴聿回将她哄睡着了。 睡得早,周今絮也醒得早,睁开眼天才蒙蒙亮,伸腿时发现身后是熟悉的体温,同时还有什么东西硌着,她在裴聿回怀里转了个身面对他。 挪腿时,膝盖碰到什么东西,抱着她的人闷哼了一声,睁开眼时盯着她的目光有些暗沉,呼吸也重了。 她茫然地缩了下腿,又在刹那间好像有点知道什么了。 裴聿回喉结轻滚,指尖捏了捏她脸颊肉,说话时嗓音有些低,“今日醒那么早?” 往常都是他起身了她还睡着的,故而她从未发现他的这些很平常的现象。 “睡饱了。”周今絮视线忍不住好奇地往下瞥。 裴聿回捂住她眼睛,神色变了变后换上坦然,手下移微微捏着她下巴让她那双转来转去的乌眸对上自己的,调笑道:“看什么呢?” 她和他对视了几息,看着他眼里的戏谑,微微红着脸,却又格外诚实地回他:“看看什么情况。” 他指腹捻了捻她唇形饱满漂亮的唇瓣,手压在床上半撑着身体起身,“成婚了就给你看,现在醒了就起来洗漱吧。” 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想什么便说什么。 周今絮拉住他的衣领不让他走,“订婚了也不行吗?” 他掰开她的手,语气斩钉截铁般:“不行。” 手指被掰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和他隐在发丝中微红的耳根,周今絮撇撇嘴,“不行就不行。” 她迟早能看到。 又躺了会儿,她从床上爬起来曲着腿坐着,披头散发盯着门的方向等人进来。 晴空端着盆进来,“小姐,水来了。” 周今絮身子往床头架一歪靠上,“我不要你。” 晴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我去叫大人进来。” 裴聿回不久后穿戴整齐进来,看见她百无聊赖地在玩自己的发丝,在看到他时神色间瞬间漫上高兴,朝他伸出手。 他弯腰把她从床上抱起,好笑道:“怎的今日还不想让她们伺候了?” “你在,我要你伺候。”周今絮抱住他脖子,蹭蹭他脸颊。 裴聿回笑嗔了句:“黏人。” 她哼哼两声,算是承认了。 待洗漱完吃完了早饭上路,已近巳时。 盘腿坐在马车的小榻上,周今絮翻看着喻初禾让人送来的账本和李庚年送来的信件。 李庚年托人送来了不少江州的特产,他在信中说喻初禾每日都去巡视铺子并“开疆拓土”,说他如今没了人暗中作梗升了职,买了个稍微大些的院子,并把院子的地址写在信中,又叮嘱她如今已是秋,京城地北比不得江州温暖,记得多添衣。 周今絮翘着唇角看完他的絮絮叨叨,心想这个和她爹爹关系匪浅的好友越过越好了。 把信件放下,她转而拿起账本翻开。喻初禾的能力还是挺不错的,原有的铺子都管理得井井有条,每一笔开支都清楚地列出来,铺子十盈一亏,亏损的铺子还都给她写了份整改策,让她来做决定。 周今絮虽然怕麻烦,偶尔还有点懒,但是关乎银子的事情还是上了点心的,在路上认认真真把账本看完,最后扭头问旁边一直给她喂水果喂水的裴聿回:“银票呢?” 裴聿回拿起帕子擦擦她的唇角,随后才擦了擦自己的手,“在府里,回去了让她们拿出来给你清点。” 她把账本放到一边,伸了伸腰,又往他怀里趴,眼巴巴地看着他,“我想吃牛肉饭。” 前日吃的牛肉盖汁饭很好吃。 裴聿回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等会儿到了让刑止去问问有没有牛肉。” 牛是畜力,耕牛不能轻易宰杀,但也有蓄养食用的牛,勋贵人家偶尔也能吃上几次,只不过很少便是。 周今絮点点头,“这个什么赏花宴,皇上也会来吗?” “不会。”裴聿回微微摇头,“皇上离宫劳师动众,需得做许多准备,皇上和各宫娘娘不会轻易过来的,只劳瑞宜长公主过来主持。” 他指尖点了点她额头,“你呢,觉得哪儿好玩去哪儿玩就行,选妃什么的和你无关。” “面对瑞宜长公主和皇子公主们稍微礼貌些便好,其她人谁敢惹你你就还回去。” 他的小姑娘多好啊,不惹她她才懒得去惹别人,好说话得很。 周今絮应了,但却有些兴奋地道:“我觉得这个什么赏菊宴会有点热闹。” 裴聿回略微疑惑,“怎么说?” 她觉得热闹的事情,那肯定非同一般。 第221章 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那个白静什么的,一直惦记周长荆,但周长荆那个未婚妻有点傻,竟然没发现。”周今絮看完账本精力用完了,身子一歪就靠在他肩上,“数数日子,她眼睛已经不瞎了,之前见她那两次不甘心的样子,估计是要搞事了。” 至于搞事的后果,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才不会考虑。 裴聿回默了一瞬,摸摸她脑袋,“介不介意我再提醒下周修筠?” 周今絮眼皮向上抬看了看他,“他知道,重点是他告不告诉他未婚妻防着她的那个堂妹,而周长荆的未婚妻又能不能防得住。” 防不住就有些热闹了。 毕竟人家是堂姐妹,看起来关系又挺好的,而且白静瑜明显对周长荆表露爱慕的时候白姝婳又不在场,若白姝婳觉得是周长荆挑拨姐妹感情那就有意思了。 裴聿回手搭到她腰侧,“我只尽提醒的情分,能不能防住看她的本事。” “不说她们了,说你。”周今絮伸手捧住他脸,支棱起脖子来。 “嗯,说什么?”他顺势将头的重量都搁在她双掌中,目光带笑地等待她的下文。 被这双好看的桃花眸注视着,周今絮顿了一下,“我忽然想起来,你毕竟是个状元且年轻有为,除了你老师的孙女,是不是也有别人像惦记周长荆一样惦记你?” “要听实话的话,答案是有。”裴聿回微微正色道,“不过我可没搭理过她们。” 如他这般的青年才俊,各家都惦记,甚至济安侯府的丫鬟早些年也有不少想爬床成为半个主子的,他发卖了不少才消停。 搬出济安侯府另立门户的原因这个是其一。 她眼眸弯弯,“以后你要是敢搭理,那你就完啦。不要学周长荆,顾忌这顾忌那的,有什么都要和我说,我不会怀疑你别有用心的。” 虽然她最相信二哥,没有看起来关系很好的姐妹就是了。 “不会让我自己完了的,保证洁身自好。” 周今絮满意地对他的脸上下其手。 裴聿回神色纵容地任她蹂躏,待她松手了才把有些红的脸撤回。 周今絮抿抿唇,摸了摸他泛红的皮肤,“我也没用力啊。” 怎么又像上次一样捏红了。 “没事,过会儿就消了,今今给我吹吹。”他又将脸凑上去。 周今絮捧着他脸吹了吹,气息落到他脸颊时,他长而上翘的眼睫颤了颤。 吹了一通,她双腮有些酸,鼓了鼓脸颊,“不吹了,要流口水了。” 裴聿回揉揉她脸颊,心疼道:“辛苦我们家今今了。” 周今絮身体往后仰,“我要躺着,累。” “躺吧,快到了,睡会儿也行,过会儿我叫你。”她醒得早,这会儿估计有点困了。 周今絮嗯了声,往后栽倒,发出“砰”的一声,声音有些大。 裴聿回手下意识捞她,但没捞到,叹了口气后手指按揉上她的太阳穴,语气略带责怪:“下回慢慢躺,这么栽头不晕吗?” 周今絮眼神恍惚一瞬,“有点。” 方才眼前都黑了一瞬。 改造过的马车虽然已经大大减轻了颠簸,但轻微的摇晃伴随着车轱辘声真的很容易哄睡人,周今絮拉着裴聿回修长漂亮的手指捏来捏去玩了一会儿,合上了眼。 裴聿回把手指从她手中拿出来,找来薄毯给她盖上,轻抚她的发丝,指尖在她鬓角滑过。 已经过了午时,方才零嘴水果吃了不少,倒也不担心她会饿到。 去往蘅云山庄的官道上都是各家勋贵的马车,各色车幄飘飘,侧耳一听,路上都是车轮滚动的声音和马儿不时的响鼻声,偶有人家的马车六角还挂着铃铛,马车走起来铃铛声叮铃清脆。 马车在蘅云山庄的正门前停下时,外头已经隐隐约约有各家公子小姐的交谈声了,支着头假寐的裴聿回叫醒了身侧睡得正香的小姑娘。 许是身体虚,她觉格外多,入睡也大多是深睡。 “今今,该醒了,我让晴好和晴空进来给你梳头。” 周今絮睡得正香,被打扰了后不情愿地翻了个身,用后脑勺面对他。 裴聿回低声一笑,把她抱到怀中哄了会儿,待她清醒了后才下了马车。 马车外不远处,周长荆等人已经在等着了,见裴聿回下了车便围过来。 周令妤迫不及待地问:“裴二哥,今今呢?” “整理好仪表便下来。”裴聿回回了句,随后视线掠过她看向周长荆,“到多久了?” “有一会儿了,山庄前的风景也不错,我们便边赏景边等你们到了。”周长荆应道,“瑞宜长公主昨日便到了,今日皇子公主们晚些到。” “兰馨苑已经打扫好了,待会儿今今可以直接过去,看了若是觉得不喜欢,我再去同瑞宜长公主说换一个。” “今今不爱别人烦她,她单独住兰馨苑。你呢,就和我们住一个院子吧,就住几位皇子的隔壁。” 裴聿回微微点头。 谈笑着不久,济安侯府的马车也前后到了,裴玉莹、裴玉莳、裴聿白、裴聿肆等人陆续从马车上下来。 裴家姐妹跟在哥哥们身后,等几方互相问候完了之后,裴玉莳探头左看一圈右看一圈不见她未来的二嫂后,问裴聿回:“二哥,今今呢?”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裴玉莳挺喜欢周今絮这种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的,也发现了她的可爱之处,故而语气中是真心实意的亲近之意。 “马车上,等会儿便下来了。” 周今絮施施然从马车上下来时,裴聿回等人已经和其他家的公子小姐寒暄过六七轮了。 她扫了眼他们,发现还少一个经常往她面前晃悠的,便拽了下裴聿回的袖子,“那谁呢?” “谁?”周令妤不解。 裴聿回瞧着她的表情,会意:“他说不来,留在城中读书,等我们回去了再到府寻你。” “哦。” 简单谈了几句,正准备走的时候,周今絮转头看见了下马车的白家姐妹俩,视线在白静瑜身上停留了会儿后便离开,跟着山庄中丫鬟的带领去往兰馨苑。 看起来依旧是姐俩好的样子呢。 周长荆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同裴聿回和两个弟弟说了声,在原地驻足等白姝婳。 第222章 这小县主胆子挺大 “今今,我们何时去骑马?”周令妤也不在意周长荆的去留,走在四处打量的周今絮身旁。 “回去了的第三天就去。”周今絮随口应她。 嗯,第二天她要躺一天,刚回家就去玩太累了。 “好,我让二哥安排。” 哥哥什么的,就是用来使唤的。至于三哥,他休假已经结束了,要去军营,这回就没他的事了。 周令妤想着看了一眼周长琢,果不其然他有点失落。 进入蘅云山庄的路上,不少人朝一行人投来目光,更多的是将视线落到周今絮这个略显生疏的生面孔上。 周今絮斜睨了眼他们,趁别人上来和周长荆他们打招呼时悄悄拉住裴聿回的袖子,示意丫鬟带路,二人先行离开。 到了兰馨苑外,裴聿回站定,伸手揉了揉她脑袋,“好了,进去看看,不喜欢换一个院子住,人多嘴杂我就不进去了,我让刑止在院外候着,有什么事让他过来找我。” 周今絮略有些不高兴,但不高兴了一会儿后还是放开了袖子,“好吧。” 出来玩还不能一块儿住了,不住一个屋子住一个院子都不行,那要是让他们知道她和二哥躺一张床那还了得。 进了兰馨苑,周今絮负着手左瞅瞅右瞅瞅,院中靠墙的花架上放着几盆看起来便怡人的兰花,正屋的屋门两旁也各自放了两盆矮脚秋季海棠,如今开得正盛。 院中架了一座秋千,秋千架和秋千绳上绑着不少刚摘的鲜花,将秋千点缀得格外漂亮。周今絮走到秋千旁推了推,花香弥漫,闻起来并不浓烈,刚刚好。 她坐上秋千,朝晴好的方向偏头,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芒,“晴好,你来推我。” “是。”晴好走到自家小姐身后,轻轻推了两下,“小姐要我再用力点吗?” “要。” 周今絮抓紧两侧握绳,迎面拂来的风中尽是秋的气息,秋千荡到最高的时候,能看到院外各色错落的秋英,还有院外走动的丫鬟以及被丫鬟带着去落脚的各家公子小姐的脑袋。 “好玩,晴好你再推高点!” 晴好看着几乎快要飞天的人,只犹豫了一下就用了更大的力,让她玩个尽兴,眼睛紧紧盯着她。 领了主子的令准备进院门的老嬷嬷进来时正看到周今絮荡到最高点看起来险些要飞去出的模样,有些怕地拍了拍胸口。 “老奴见过县主,县主,长公主唤您,劳您跟老奴走一趟。”老嬷嬷稳了稳心神,开口喊。 这小县主胆子还挺大,别家小姐荡秋千文文静静的,她倒好,荡起秋千来让人心慌。 周今絮扭头看了一眼这个嬷嬷,等秋千停得差不多了之后用脚刹住,问:“你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县主,老奴是长公主身旁的吴嬷嬷,长公主唤您,劳您随老奴过去面见长公主。” 周今絮松开手上握着的秋千绳,“那走吧。” 瑞宜长公主如今是这儿身份最高的人,她既然派人来请了,不能不过去。 瑞宜长公的院子离兰馨苑很近,出了兰馨苑后右拐几步便是了。 周今絮带着晴好跟着嬷嬷进了汀苑,吴嬷嬷让她在原地等候,自己去通传主子。 瑞宜长公主正闭目养神,身旁的大丫鬟给她按头,听见吴嬷嬷的声音后睁眼挥退丫鬟,“领进来。” 不一会儿,瑞宜长公主便见到了自己皇兄新封的乐康县主,传闻中她有些离经叛道,不愿进广川侯府,只愿意待在济安侯府裴家二小子那儿。 这是个极漂亮的姑娘,气质冷淡中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阴郁,五官精致,眉眼间与姑姑姑父还有些几分相似,这点倒是能看出确实是永泰姑姑家的孩子。 周今絮对上对方打量的目光,行了个礼,“见过瑞宜长公主。” 瑞宜长公主微微含笑点头,抬手示意一旁的座位,“不必多礼,坐。” 周今絮坐下后,丫鬟端来茶点伺候。 “你也同妤儿她们那般叫我声表姑便好。”瑞宜长公主以手扶袖,侧身拿过一旁的首饰盒子递给她,“这是本宫给你的见面礼,看看合不合心意。” 周今絮将目光从着一袭琅玕紫衣、襟袖绣牡丹、云鬓缀金钗、雍容华贵的瑞宜长公主身上收回,打开盒子看了眼里边种水上乘、质地清透的红玛瑙手镯,合上后对瑞宜长公主抿唇笑了笑,“合意,多谢表姑。” “听闻你这孩子身体不大好,此次过来本宫带了些滋补的补品,过会儿送到你院中,届时记得带回去。” “好。”周今絮手放在膝上,点头。 瑞宜长公主瞧着她这副模样,觉得她看起来还挺乖的,不像传闻中说的那般叛逆。 “母亲。”此时院外传来一声笑唤,随即走进来一个身着天青色衣袍的青年男子,相貌堂堂,眉目间和瑞宜长公主有六七分相似。 “回来了。”瑞宜长公主笑着转头。 “嗯,听丫鬟们说客人来得差不多了。”李君泽看向周今絮,朝她点了点头,视线停留在她眉眼上两息,随后问:“母亲这是有客?” “是你乐康表妹。”瑞宜长公主回道,“乐康,这是我的独子,你君泽表哥,他比你二哥和大姐大一岁。” “君泽表哥好。”周今絮随口回了句,面上很是有礼貌的乖巧模样。 她的不礼貌仅限于对她不礼貌的和她心有芥蒂的。 瑞宜长公主口中的二哥大姐自然是周长青和周令玥,他们多少岁周今絮没怎么记住,不过周长青没有戴冠而眼前这人已经戴冠了,应该是刚及冠的年纪。 “怪不得我从前没见过,却觉得有些似曾相识。”李君泽恍然大悟,叫下人去自己屋中拿礼物,“听闻乐康表妹要来,我早早让人准备了礼物,还望你喜欢。” “谢谢君泽表哥,表哥的心意,怎会不喜欢。”周今絮今日还算高兴,也乐得说些好听话。 李君泽面上笑意更亲近宽厚了些,但心中装着别的事,不欲多加寒暄,朝瑞宜长公主道:“母亲,后面几日我就不同您住一个院子看,我去同周家表哥他们住。” 第223章 她比大哥厉害多了 瑞宜长公主摆摆手,“你们自小便爱扎堆玩,拘你在书院读书两个月,你们表兄弟也许久没见过了,去吧。” “那儿子便先行一步,您和乐康表妹再说说话。” 瑞宜长公主看向周今絮,“乐康你也回去罢,过来车马劳顿,去歇歇,酉时在兰台有晚宴,记得过去。” “好的,表姑。”周今絮从善如流地抱着见面礼离开,在岔路口和李君泽分道扬镳。 看来永泰大长公确实很得皇室敬重,周临川从前过的日子可真好啊,可以说是在京城横着走了。 她又开始恨了。 周临川凭什么过那么好的日子? 如果爹爹过得幸福顺遂,娘亲没嫁给爹爹嫁给别人也过得好,没有她也没关系的。 深吸了口气,周今絮平复了心底的不忿,看着周围的花花草草把自己重新哄高兴了。 该死的死绝了,想弄死但好像罪不至死的闹不到她跟前,她不该太沉湎于过往。 周今絮回到兰馨苑又荡了会儿秋千,便有丫鬟过来请去兰台赴宴。 兰台位于蘅云山庄中央,铺成四方台,可容千人观舞,四周围绕各类秋菊,秋菊外海棠纷纷,风景亦是一绝。 周今絮到时,瑞宜长公主还未来,但上首除了主位,两侧都已经有人落座了。 主位右侧坐着的人着一身玄色蟒袍,墨发束冠,气宇轩昂,与他同一张宴桌的还有一名身着杏黄色衣裙、面容温婉,气质端庄的女子。 这是太子夫妻二人。 主位左侧坐着的是皆着蓝衣的二皇子与二皇子妃,随后右侧依次是还未娶正妻的三、四、五、六四位皇子两两为座,左侧是一、二、三、四四位公主。 周今絮的座位被安排在了左侧第五桌,和周令妤同席,前一桌是两位亲王家有封号的郡主。 她扫了眼贵女们,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就是她认得的加上裴玉莹她们,也并不太多就是了。 周令妤把头靠过去,压低声音和周今絮介绍道:“左席第二便是大公主和二公主,大公主就是那个穿绯红色衣裙的,她和太子同出一母,也就是皇后娘娘所出。” “还有六皇子,六皇子也是皇后娘娘所出。”周令妤悄悄一指右席第三上的那名穿赤金色麒麟袍、尚未束冠、肤色呈小麦色的少年人。 “太子宽厚温和,大公主看起来有些冷不爱搭理人,实则私下很容易相处,六皇子和三哥一样,话很多,时常凑一起玩,也爱舞刀弄枪。” “二皇子和四公主是同母所生,生母是赵贵妃。” “二公主和三公主是双生子,生母是孟贤妃。” “三皇子是孙良妃所生,四皇子是姚淑妃所出,五皇子是苏德妃所出。” “我们旁边那桌,上边是宣王府的端慧郡主,下边是衡王府的端静郡主。” “对面第四桌,宣王世子和衡王世子。” 周今絮正靠着椅子垂着眼听周令妤的挨个介绍,手中捏着个玉佩玩儿,余光中出现一抹绯红衣角。 嗯,人太多,其实她记不太住谁是谁生的,谁和谁是同一个娘,但按这个排席的顺序,皇子公主的序数倒是记住了。 一只纤长漂亮的手搭到周令妤的肩上,“阿妤,说什么悄悄话呢?” 话是对周令妤说的,声音主人的目光却落在周今絮身上,丹凤眼中闪过一抹惊艳。 周令妤回道:“大表姐,和小妹介绍你们呢,她还未见过你们,不太认得。” 宴席上众人的目光也投了过来,周今絮站起来,“见过大公主。” 大公主伸手托了下她的手臂,唇角抿起点笑来,身上那股子营造出来的冷被冲淡,“不必多礼,阿絮妹妹,我可以这般叫你吧?” 周今絮点点头,“大公主随意。” “不用这般客气,和阿妤一样,叫我声大表姐便好。”大公主示意丫鬟在周令妤身旁多放了一把椅子,坐下后一双自带华贵气度的丹凤眼看着周今絮露出盈盈笑意,“上回阿妤进宫来向我借御医,你近来身体可好些了?” “好很多,谢谢公主关心。” “让你叫表姐,叫公主我可不乐意听。”大公主朝贴身宫女招手,“听阿妤说你爱作画,这是我从父皇那儿求来的两条贡墨,听说用来作画最好。” 周今絮双手接过装着墨条的盒子,“多谢大表姐,我很喜欢。” 不是赏花宴吗?她怎么觉得自己是收礼来了。 “下回进宫找我玩吧,姑祖母家的兄弟姐妹,就你没进过宫,你也进去看看宫里是不是和你想象的一样。”大公主边说着便把腰间的令牌拿出来放到周今絮面前的桌面上,瞧了瞧她发上的首饰,觉得还是有些少,“阿絮妹妹下次进宫的时候去我私库里挑些喜欢的首饰带回去,你头上看起来太素净了些。” 周今絮抬手碰了碰垂落在鬓边的流苏,素吗?簪太多了不利于随时躺。 但既然要送她东西,那她也就不客气了。 周今絮拿起令牌,“下次我和二姐去。” 她可不自己去,宫里那么多妃嫔,是非有点多。 周令妤正喝着茶解渴,忽然听到这一声二姐,有些受宠若惊,她把茶盏放下,猛地抓住周今絮的手,激动地看着她,“今今,你方才叫我什么?” 周今絮稍稍眨了下眼,和怼到自己面前的人错开视线,若无其事地把手抽回去,“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你叫我二姐了。”周令妤扫了眼对面几个哥哥,“我可是家里第一个被你承认的家人。” 大哥最先见到今今,但现在还是被叫小周大人,她可比大哥厉害多了。 周今絮睨了下她,“谁说承认你了。” “没承认就没承认吧。”周令妤把一碟小食推到她面前,“这个好吃,多吃点。” 有一就有二,叫了第一声她还怕听不到第二声吗? 其实她也能感觉到,相比于祖父祖母,今今对于她们这些小辈的排斥没那么重,至少她高兴时会给她们好脸色,而在祖父祖母面前,就没什么高兴的表情。 大长公主看得有些惊讶,附在周令妤耳边小声问了点什么。 周今絮没在意两人在嘀咕什么,看向斜对面的裴聿回,他正和周长荆、李君泽等人说话,察觉到她的目光后转过头来,确定她只是随处打量而不是有事找他后才回头回其他人的话。 目光落到白家姐妹俩的时候,白姝婳正和邻座的女子谈话,而白静瑜目光在对面的男席上。 确认了她确实是在看周长荆后,周今絮唇边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这热闹,八九不离十应该是有的。 第224章 不兴礼尚往来那套 白静瑜无意间转头,撞进周今絮似有深意的眼眸中,心头一跳,头皮都有些发麻。 前段时间莫名其妙瞎了几天,求医无果,苦思冥想自己近来惹了什么人,思来想去到后来灵光乍现发现自己惹的最不熟悉的人就是这位刚从江州过来的乐康县主,又加上是因为自己瞪了她一下,忽然瞎了又找不出原因很可能与她有关系。 但也只是猜想,白静瑜没有证据,那日她碰都没有碰过自己,根本无法对峙,而且对方身份之高,她也不敢对峙。 更何况,她也确实存了不能见人的心思,所以只能惶恐地当了好几天的瞎子,暗自咽下这哑巴亏,忽然又重见光明,她立时喜极而泣。 思绪纷纷间,白静瑜有些应激地朝周今絮扯出一抹僵硬的笑。 周今絮极轻地发出一声气音,觉得她笑得可真丑。 周令妤捕捉到她的声音,有些疑惑地转头,“今今,你笑什么?” “没什么,想到好笑的东西了。”周今絮收回目光,把面前的盘子推回去,“你吃吧,我吃腻了。” 这炸小饼好吃是好吃,但她吃着吃着嘴巴有些干。 “那喝口茶吧,今年喝的祁门我觉得相较去年的要好喝许多。”大公主朝向自己走来的贴身大宫女招手,让人把茶盏放下,亲自给周今絮倒了杯茶。 周今絮碰了碰杯沿,感觉到不怎么烫之后,端起来喝了口,馥郁的花香席卷着蜜糖香飘向鼻尖,茶汤入口顺滑绵柔无涩感,甜度刚刚好,咽下后喉间生津,清甜感持久,喉韵温润。 “好喝。”虽然裴府有很多好喝的茶,但是因为要喝药,她大多时候都是喝的花茶,茶很少喝,喝惯了花茶后来一口醇正的红茶,口感很惊艳。 “好喝我回宫了让人送些给你。” “那我就不客气了。” 大长公主笑盈盈的,很好相处的模样,全然不似方才在座位上的孤高清冷,“收了我的礼便是答应要进宫找我了,不能反悔的。” 周今絮摇摇头,“不反悔。” 但别想着她会回礼,她不兴礼尚往来那套,她纯拿不给。 就算是二哥也很少给。 哼哼,没错,她就是这么一个只进不出的贪婪的姑娘。 大公主侧眸,看见周今絮翘着唇角出神的模样,染了丹蔻的指甲敲了敲茶杯,朝周令妤问:“她时常这般吗?爱发呆。” 周令妤点头,“嗯,往常去寻她玩的时候,一会儿不同她说话她就会出神。” 她问过裴聿回,裴聿回说如今的情况只是发呆已经算得上是很好了,还是每日的补药中安神的药材的功效。按几个月前,她脑子里都是各种乱糟糟的画面,笑起来眼里没有情绪,泛着阴森森渗人的冷气甚至是鬼气。 隔了两桌的四公主将茶杯放到桌上,视线从周今絮身上收回,压低声音同旁边的三公主道:“这乐康架子还挺大,见我们在这儿不过来问候,得大皇姐主动过去,还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三公主慢吞吞喝了口水,没搭腔,只道;“大皇姐都没说什么,四皇妹切勿乱说,兴许乐康表妹只是不爱说话呢,咱们姐妹间不拘这些虚礼。” “大皇姐倒对姑祖母那边的人都挺好。”四公主轻哼了句,不再多说。 二公主轻轻斜了眼四公主,起身走了过去,“三妹,走,我们也去听听大皇姐她们在聊些什么,这么干坐着没意思。” 既然大皇姐给这个新来的表妹面子,她们不给说不过去。 父皇敬重永泰姑祖母是有目共睹的,加上那可怜的三表叔被鸠占鹊巢多年又死于非命,永泰姑祖母心中别提多怜惜这个三表叔留下的独苗了,父皇都对她多几分宽容。 四皇妹说这种话,是被赵贵妃宠得有些没脑子了。 三公主转头对上二公主那张和自己有九成相似的脸,点点头,“好。” 四公主看着这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人娉婷袅袅地离席,在他人看不到的地方踢了脚桌角。 四个年纪相当的姐妹,大皇姐对她不温不火,二、三皇姐同出一胎,时常抱团,就她被孤立,和谁都玩不太好,真憋屈。 收了收表情,四公主也不大情愿地拂袖起身。 周今絮抬头时,二公主和三公主已经站在自己面前了,她不疾不徐起身迎:“见过二公主、三公主。” 这两人长得确实像。 二公主笑道:“乐康表妹不必多礼,叫我们表姐便好,这是给你的见面礼。” “还有我的,看看喜欢吗?”三公主接话。 周今絮悉数接过,一一道了谢。 她就说自己今天是收礼来了。 刚走到这儿的四公主有些尴尬,但即便私下怎么不满意,大面儿上也是个体面人,她轻咳了声:“昨夜熬了会儿补太傅布置的功课,忘记把礼物带过来了,等回宫了给乐康表妹补上。” 四公主心里有点怨其她三个人,怎么都带礼物不跟她商量,害她有点没脸。 周今絮淡淡扯起一抹笑,“谢谢四表姐,那我回去后就等着收四表姐的礼物了。” 不乐意送就不送呗,她收得也不乐意还要做面子。 四位公主都过来打招呼了,端慧和端静两位郡主也过来认识了一番,闲谈几句。 周今絮没怎么说话,大多是周令妤替她交际。 “今今有些怕生,性子慢热,表姐们别介意。”周令妤笑吟吟道。 周今絮忽略皇子们投过来的目光,瞟一眼周令妤。 她怕生?有点睁眼说瞎话了。 正聊着,七八道脚步声渐近,是瑞宜长公主带着丫鬟们过来。 随即瑞宜长公主的声音响起:“让我听听,聊什么聊得这么热闹?” 大公主笑着迎上去,“姑姑,我们同乐康表妹认识呢,乐康表妹回京也有一段时日了,但苦不得见,好奇许久,今日这一见面,可不得拉着她好好问一问,聊聊天。” “原来是这般。”瑞宜长公主拍了拍她的手,“早些时候我也是让乐康陪我说了会儿话。” “时候也差不多了,回席吧,宴席这就开始。” 众人见瑞宜长公主来了,纷纷起身行礼。 第225章 你休想挑拨离间噢 瑞宜长公主抬手虚虚往空中一扶,“秋高气爽,逢菊盛绽,盈香满园,值此佳期, 邀诸位共赏。” “衬此情此景,本宫备了歌舞茶点款待,望诸位兴尽而归。” 客套的开场之后,瑞宜长公主问身旁;“吴嬷嬷,今日第一场舞是什么?” 吴嬷嬷笑着弯腰,应:“是菊绽,应景着呢。” 丝竹管弦之声渐起,身着菊黄色衫裙的舞姬拢着水袖上前,起舞翩翩,水袖招展聚拢间,似菊花层层绽放。 二公主几个在瑞宜长公主来了之后就已经回到自己的席位上了,还剩个大公主还留在周令妤身旁。 周今絮支颐,目光专注在身姿柔美的舞姬身上,看她们的每一次联袂蹁跹和裙角荡起的波澜。 手边递来一碗乳酪,她回头一看,是周令妤,对方朝她眨眨眼,“好吃的,尝尝。” 周今絮接过后尝了两口,甜而不腻,嫩滑绵软,确实好吃,歌舞也很好看,她高兴地微微眯起了眼。 周今絮在观舞,有人心思却不在舞上,在她身上。 有贵女附在身旁之人耳边悄声道:“周二小姐对新找回来的乐康县主可真是关怀备至,之前看她对原来的那几位亦是多番照顾,还以为多少会有些排斥后找回来的这位呢。” 那人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谈论的对象,“排斥乐康县主?那得有多拎不清才去欺负自己的亲堂妹。” “对原先那几位多番照顾,那是因为她们是她的堂妹,如今不是了,那自然不同往日了。” “听闻广川侯府将他们赶出去了,还半点不往来,几十年、十几年的情分就这般断得一干二净,是不是过于冷心?” 回她话的贵女过了会儿才继续回她;“其他人就算了,把他们赶出去也算是清门风了,就是可惜了周令思兄妹俩,也不知道这新回来的乐康县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姐姐没听过吗?在京郊和在裴府门前的事。” “什么事?” 一只手从旁伸来敲了敲桌子,附带一声清咳:“你们说什么呢?长公主看着呢。” 二人聊得深,乍然回神后发现歌舞已经停了,瑞宜长公主正含笑看着她们。 “本宫记着,二位是韩尚书家和刘尚书家的吧?觉得这几支舞如何?” 二人惶惶站起来,稳住心神点评夸赞了一番。 瑞宜长公主抬手让她们坐下,继续让上歌舞。 她没什么意思,不是不让人说小话,就是觉得这般逗小姑娘玩儿挺有意思的,也考验一番她们的应变能力,是否可堪为皇子妃。 这赏菊宴瑞宜长公主是携了兄嫂的任务来的,可得好好挑挑。 歌舞尽,见周今絮看着认真,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模样,周令妤问:“好看吗?今今。” “挺好看的。”周今絮头也不回地应。 “据我所知,今日的舞就只有六支,你还想看的话,等回去了我去梨园给你请几支到府上单独跳给你看。” “行。” 瑞宜长公主歌舞没少看,倒是对这些不太感兴趣,不动声色打量着在座的贵女们,心中做出考量。 “今日的六支歌舞已尽,此刻云霞满天,绮丽非凡,诸位可有兴致来展才艺?若是本宫瞧着好的,有赏。” 周令妤指尖戳戳周今絮,单只眼睛稍稍一眨,“今今,答应过说给你弹琴听,我去了。” 周今絮点头,“噢,那你去吧。” 周令妤闻言起身,上前去朝瑞宜长公主行了一礼,“表姑,看起来诸位小姐公子有些羞涩,由我开个头如何?您也许久未听过我弹琴了。” “那当然好,妤儿的琴音可是向来让人闻之忘怀,本宫有耳福了。”就是可惜了,姑母无意让孙女们入皇室,否则如今的太子妃应当是玥儿。 周令妤让人架琴,轻甩袖角,坐下后衣袍委地,指尖在琴弦上灵活跃动,纤长的指好似与琴弦合二为一,指下泻出活泼空灵的琴音。 周今絮手上轻轻摇晃着一杯花茶,神色有些漫不经心,仔细看脸上还有些不高兴。 方才刑止过来和她说,让她别喝那么多茶,想喝茶喝花茶,于是她的祁门红茶变成了菊花茶。 二哥明明在和太子他们聊天,怎么就知道她一直在喝茶了?怕不是对别人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吧? 周令妤弹完一曲,得了瑞宜长公主的赏后回来,倾身笑问:“今今,我弹得好听吗?” “挺好听的。”小傲娇夸人,听起来有些不情不愿。 周令妤坐回她身旁,“那怎么不太高兴?” “二哥不让我喝红茶了。” 周令妤莞尔,像坏婆婆诱拐小孩般道:“那不和他好了,和我好吧,二姐每年把大表姐所有的好茶都骗过来给你,让你每年都能喝上最好的红茶。” 不过还是不能喝多,自己会看着她的。 周今絮斜睨她,“你休想挑拨离间噢。” 二哥让她不高兴不妨碍她依旧喜欢二哥。 周令妤眼中的笑意更甚,“好吧。” 周令妤之后,陆陆续续有别家贵女出席表演才艺,别的不说,光是才艺,周今絮便欣赏了个够。 扶桑极尽余晖将云霞染得最绚丽之时,瑞宜长公主对各家贵女的才艺心中有了个底,她将未婚的侄子们的神情尽收眼底,挥手道:“此刻菊花夕阳相映,黄澄澄似镀了金,可谓景色一绝,诸位去赏花吧,随处走走,本宫也要去赏景了。” “是,长公主殿下。”各家公子小姐三三两两作伴,四散而去。 瑞宜长公主遣人叫走了太子妃和二皇子妃,一路谈笑着朝秋花深处走去。 周今絮用调羹搅动着碗里的汤食,托腮盯着裴聿回的方向。 裴聿回唇角稍稍一扬,朝太子等人告辞。 六皇子伸手拦住他,揶揄道:“陪乐康表妹去吗?你们日日见都如此难舍难分啊?” 裴聿回自侃:“太子殿下及二殿下已经当了好几年父亲,修筠又定亲好几年,就我孤家寡人到二十多,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未婚妻,可不得多陪陪?” 二皇子笑他;“我们的裴御史说得这般落寞,但我可听说了,是你自个儿拒了多次的官媒说还未立业不欲成家。” 第226章 一小会儿都不行吗 周长荆替他解围:“二殿下放过他吧,不让他走待会儿他该同您扯政事惹您头疼了。” 二皇子摆摆手,一副有些害怕的模样。 太子极轻地扫了眼二皇子,低眸转眼时眼底闪过一抹轻嘲,旋即朝裴聿回道:“孤跟你一起过去,同三表妹打声招呼。” 嫡亲兄长如此说,六皇子必定是要跟着的,他第一个附和:“我也一起。” 于是最后,裴聿回略微头疼,走到周今絮跟前时,身后“拖泥带水”挂了一溜人。 他看向周今絮的目光有些歉疚,“今今,太子殿下他们说要见你。” 都是皇子,且今今血缘上还与他们是表兄妹,半点推脱不掉。 周今絮没什么介意的,只是和周令妤一起起身,朝他们行了个礼。 太子和几位皇子都是温和地问候了几句,同公主们一样,或是直接送礼又或是说回去后让人将礼物送到裴府后便离开了。 周长荆等人跟着皇子们离开,裴聿回则是直接留了下来,同周今絮一同去赏花,把周令妤支走去和裴玉莹她们玩了。 秋景并不萧瑟,山庄中小丘错落有致,澄黄树叶掩映花草,秋意盎然,远观群山反倒有种豪气万丈之感。 坐在临水飞流的小涯边长椅上看着天边雁回,周今絮惬意地伸了下懒腰,想把腿盘起来。 裴聿回手压在她膝上,止住了她的动作,摇摇头,“不可以这样。” “可是盘腿很舒服。”周今絮撇嘴,把腿往前伸。 “回了院子再盘,这里随时会有人来。”他指尖掠过她的额际,轻撩碎发,“舞可好看?见你一直盯着。” “好看啊,以前没看过呢,她们跳得很好。” “那我盯着些,等梨园的班子有空闲时,给你请回来跳给你看。” 周今絮手撑在后身侧,侧着眸子笑吟吟看他,“不用你请。” 此刻半束澄黄日光恰好落在她身上,映得她发丝生光,如玄女临凡,裴聿回忍不住伸手去触碰她脸颊,指腹触到一点滑腻温热,是她脸颊的温度,又似是夕阳的温度。 “为何?” “周令妤会给我请。”周今絮把脸凑过去,下巴搁在虎口,感受到新的支点,顺势把身子也挨了过去,靠在他身侧,抬起的眼眸清楚地看到他眼底映出的惊鸿,“她请比你容易,也不会被别人说。” 他一个外朝官员,请梨园班子好像不是很容易吧?还可能被反弹劾他骄奢淫逸。周令妤就不一样了,姑娘家喜欢赏舞听曲而已,还是皇亲国戚,请几支舞再容易不过了。 裴聿回反手托住她的脸,捏了两下,“坐好些,不能挨我身上。” 周今絮眨眨眼,微微垂着眼眸,眼睫向下遮住乌黑瞳色,看起来有点小不高兴,“挨一小会儿都不行吗?” “……”裴聿回无言一瞬,喉结滚动:“行。” 她抬起眼,唇角迅速上翘,抱住他的腰,乐滋滋地把另一侧脸颊贴上他的肩侧,眼眸亮晶晶的。 裴聿回无奈,唇线却是无意识往上提了提,想要揽住她的腰的手往上拍了拍她的背,随后前移握住她的肩扶正她的身体,盯着她看的眼眸眸光深了深。 场合很不合适,但很想亲她。 把她漂亮柔软的唇瓣亲红亲肿,同从前亲她的每一次一样,晕开湿润的靡红。 周今絮老老实实坐好,往后挪了挪让自己脚悬空,晃悠起小腿来。 光从她发上离开,落到她身侧的草地,成了她的背景。 裴聿回偏头看着她,她回了下头,朝他露出弯弯眉眼,乐津津的模样看起来甜滋滋的。 他凝神,伸手探入她袖中,握住她的指尖,力道很轻。 周今絮勾住他的中指,小指指尖在他掌心划过,“二哥。” “嗯?”掌心微痒,裴聿回把她的手拢入掌中。 “你是不是很想亲我啊?”眼神直勾勾的,是藏都藏不住的欲望。 他这么看着自己的这种感觉,让她心情格外愉悦。 她喜欢被这么注视,感官在叫嚣颤栗,血液也都微微兴奋沸腾。 这是只属于她的目光。 “是啊,怎么了?”正如他喜欢她的直白一样,她也喜欢不加掩饰的坦诚。 “不行噢,在外面。” 裴聿回捏了下她指腹,声音很轻,“我知道,小坏蛋。” 故意勾他呢。 周今絮哼哼两声,把手从他手中抽出来,“你骂我,不给你牵。” “你听着觉得是骂你吗?嗯?”裴聿回眉梢微微一挑。 “我说是就是。”她从旁边薅了两把草塞他手里,“我要你给我编一只小猫。” 裴聿回低头一看,指尖捻了捻草叶叶片,“好。” 硬度和韧度还行,能编。 他指尖从容地穿过草叶之时,周今絮东张西顾了一会儿,从椅子上离开走到挂壁的飞溪前,指尖贴到石壁上玩水。 裴聿回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只是安静的玩水后又继续低下头。 编完小猫之后,裴聿回再次抬头,小姑娘蹲在草丛前捣鼓着什么,晴好站在她身后。 他上前走到她的身后,俯身一看,见她在编花环。 光被遮住,周今絮扭头,“二哥,你低头。” 裴聿回看了眼那个红红绿绿的花环,摇摇头,“我不戴。” 说实话,有点丑,以她的品味,她会嫌弃,这多半是在故意寻他作乐。 “戴。”她拉住他的手指,晃了下。 裴聿回沉默了会儿。 撒娇像是在命令。 但在他这儿,无论是撒娇还是命令,都一样可爱。 天已经隐隐黑了,周今絮眼珠子转了转,起身抱住他腰,语气里带着点央求:“二哥,你戴嘛。” 裴聿回顺从地低下头来。 她立刻眉开眼笑,松开抱着他腰的手把花环戴他头上。 裴聿回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好看吗?” “二哥你好看。” 花花绿绿的丑花环被他这么一戴,倒也变得好看了起来。 他无奈一笑,把编好的小猫放到她手里,“我要一路戴回去吗?” 周今絮捏捏手里的草编小猫,囫囵点头。 “走了,待会儿天黑了不好走。”裴聿回拉了点她的衣袖。 二人慢悠悠往人多处走。 绕出小丘,转角碰上两个人。 和他们迎面对上的周长荆一打量,视线落及裴聿回头上,含笑调侃道:“子规,你的品味挺别致啊。” 第227章 你以后也不会喜欢 裴聿回还未说话,周今絮便道:“我做的。” 她盯着周长荆看,目光中暗含不满,意思很明显——你敢说丑试试。 周长荆一顿,瞬时改口:“咳……挺别致的好看。” 白姝婳抿唇一笑。 裴聿回目光同样在二人身上扫过,短促地笑了声,“这是要回去?” “嗯,要一同走吗?” 裴聿回先看了眼周今絮,随后才点头,“好。” 周今絮跟在裴聿回身侧,手上捏着小猫耳朵玩,余光中有人走近,她抬起眼来,看到了白姝婳那张温婉没有攻击性的脸。 “县主。” 周今絮偏头,等待她的下文。 “您觉得我二妹此人如何?”白姝婳犹疑许久,最终还是开口询问。 周今絮瞟了眼周长荆,语气轻嘲:“你不是她堂姐吗?比我更清楚她的为人,问我这个外人?” 白姝婳些许苦笑:“旁观者清。” 她近来总觉得静瑜的心思和野心很重,重到让她直觉心惊肉跳。 她无意间在二妹静瑜在眼盲时听到她低声骂乐康县主,其神态之恶毒,有些颠覆她从前的印象。 她好像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堂妹了。 既然骂乐康县主,那乐康县主是不是也曾直面过她的恶意? “站在我的角度,我讨厌她,因为她冒犯我。”周今絮环手,自上而下打量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容里有那么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而你,以后大概也不会喜欢她。” “县主这话是何意思?” 周今絮拉着裴聿回离开,“问你的未婚夫。” 二人的背影远去后,白姝婳看向周长荆,抿了抿唇,“县主……是什么意思?” 迎着她求解的疑惑目光,周长荆轻叹一声,“阿婳,或许你觉得我是在挑拨你们姐妹关系,但话说到这儿了,我不得不告诉你,你二妹对我有僭越觊觎之心。” 白姝婳神色一怔,手指不由自主地握紧衣袖,过往关于白静瑜的细微异样在脑海中翻涌出来,指尖用力到泛白。 多年不愿议亲,议亲了都是看不上,且每回她出门去见周长荆,白静瑜都会跟在身旁,还打着为她好关心她的名头对靠近周长荆的女子怀有极其强劲的敌意,明里暗里怂恿她去针对。 白姝婳从前以为她是太爱重黏着她这个堂姐了,毕竟二叔在她幼时外派,二婶跟着去了,留她在京城,二妹是跟自己长大的。 如今听到周长荆这话,白姝婳却觉得心中大石头落地了,也觉得白静瑜面目可憎了起来。 周长荆见她脸色不好,抬手碰了碰她发上的珠钗,“我知道你们关系好,我的话由你分辩,你觉得是我怀有坏心也好,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今日这些话,我总在考虑何时告诉你。” “我是不愿待见她的,但看在你的面子上,平常见面我不会太给她难堪,只是上回,她对今今不敬,我才冷了脸色,略微斥责。” 白姝婳神色几度变化,仰起头对上周长荆温和关怀的眼,目光最终归于平静,她深吸了口气,“多谢小周大人提醒,我会注意的。” “二妹对县主不敬,理应吃些教训。” “心里有提防就好。“周长荆收回手,“你我不日便要完婚,不必唤我如此生疏。” 未婚妻恪守规矩,虽有婚约也同别人一般叫他小周大人,但她那堂妹,凑上来就叫姐夫,两相对比之下实在是有些惹人厌烦。 白姝婳脸颊微微飘红,有些腼腆地问:“那我该唤什么?” “阿婳觉得该唤什么?”周长荆朝身旁的纪谨招手,笑道:“天色不早了,我让纪谨送你,明日见面,你再告诉我。” “……好。” …… 到了兰馨苑外,裴聿回松开拉着的袖子,揉揉小姑娘的脑袋,“进去吧,明日再陪你去赏景。” “你进来陪我一会儿。”周今絮拉住他的手。 她都习惯和他睡一块儿了,今晚不抱着他,肯定不习惯。 “那不行。”裴聿回爱不释手地捏了下她的脸,俯身附在她耳边,“回府了好好陪你。” 周今絮甩开他的手,哼了一声扭头就走,“二哥我讨厌你。” 裴聿回好笑,无奈摇摇头转身离开。 周今絮也知道裴聿回会同意她的提议,故而也没有真的生气,只是洗漱后躺床上,翻来覆去许久,怎么都觉得不适应。 翻第七次身时,周今絮睁开眼,喊人:“晴好,晴空。” 她忘记今天是谁守夜了,干脆两个人都叫。 晴空撩开帘子进门,“小姐怎么了?” “给我多加床被子。” 晴空闻言先是去柜子里抱了床被子过来,“小姐冷吗?” “不冷,我拿来搭腿。” 晴空闻言默默把被子叠成长条放在她身侧。 周今絮把腿搭上去,感觉终于舒服点了,再翻了下身后才徐徐睡下。 翌日一早,从床上爬起来坐了会儿,晴好便端着洗漱盆进来,“小姐醒了,大公主和周二小姐在外面等您呢。” 周今絮打了个哈欠,“大早上正是睡觉的好时候,不睡觉等我做什么?” “说是约您去曲水阁玩。” “好吧,我先吃饭。”她拖拖拉拉起来洗漱,又慢吞吞把早饭吃了,把药喝了。 出去时大公主和周令妤已经喝过三轮茶了,见等的人终于出来了,大公主抬眼看过去,放下茶盏,“阿絮表妹往常都是这个时候起吗?” “对啊,大表姐要笑话我吗?” “我笑话你作甚?”大公主掩唇轻笑,“我巴不得能睡到这个时候,只不过我从六岁起便要起来读书学礼仪学才艺,如今想睡懒觉我的作息还不允许呢。” “你体弱,多睡些对身体好。” 周今絮点了点头,因为她这句话而感到些许满意。 大公主很明白事理,不愧是在一众公主中风评最好的。 “如今你早膳也吃了,可有兴致和我们去曲水阁玩?” “曲水流觞?”周今絮问。 “对,他们那边如今都已经进行到一半了,应当正热闹,大有考验贵女们诗词学问之意。”长公主打量着她的发髻,打开手边的盒子,从里边抽出一枝琉璃桂花水滴簪插入她发间,随后屈起食指轻抬她的下巴打量一番。 “阿絮表妹真好看,就是脸小小的尖尖的,以后多给你送些好吃的。” 周今絮目光凝在她脸上,片刻后缓缓点头,默认了她的动手动脚。 第228章 怕皇子对她有心思 “真乖。”大公主捏了下她的脸。 周今絮脸颊肉动了动,把自己的脸从大公主手上解救出来。 周令妤也难得见她如此乖巧的模样,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周今絮斜她一眼,“你别想。” 她放下蠢蠢欲动的手,“为什么?大表姐都可以,我是你二姐,都不可以吗?” “不可以。”周今絮无情拒绝,“不是说要去看曲水流觞吗?走吧。” 谁都能捏她脸,她没面子的吗? 大公主拍拍周令妤的肩,示意她慢慢来,随后捋了捋袖子,“那走吧,两位妹妹。” 她没看错的话,周今絮应当是对与她血缘、关系更远的人态度更为宽容。 周令妤在心中轻叹了声,跟上周今絮的脚步。 走了半程,周今絮放慢脚步,等被裴聿回叫过来跟着她的刑止跟上来。 待刑止到了跟前,她问:“二哥呢?” “大人在曲水阁上的巍然亭同皇子们谈话。” “我能去玩吗?” 刑止有些不确定:“属下不知道。” “能啊,我带你去。”大公主转头应道,“蔚然亭上刚好能看到他们玩曲水流觞的全景,还能听清他们说什么。” 那几个未婚的皇兄都知晓自己来蘅云山庄是为什么,没那么多政事要谈,且并不是忙碌时候,休沐了自然是要休息的,估计是在闲聊。 小一刻钟后,三人行至曲水阁,有贵女正在吟诗。 大公主驻足片刻,等户部尚书的嫡次女做完诗后才离开,并评价了句:“这诗做得不错。” 周令妤附和:“确实不错,对仗工整,平仄有韵,有意象,也应景。” 周今絮头一歪,看了眼那个身穿月白色杉裙的女子,便不感兴趣地收回目光。 听不大懂这吟诗作对。 转头一瞧这小表妹有些兴致缺缺,大公主笑着勾过她袖子,领她上了蔚然亭。 “对作诗不感兴趣吗?”贵女们其实也心知肚明这场赏菊宴并不是单纯的赏菊宴,故而在今日这曲水流觞上是卯足了劲儿地表现自己。 而几个皇兄坐在蔚然亭上,也是有方便考察之意。 啧,什么时候她们选驸马也这么大阵仗就好了。 不过她的驸马早已定下来了,只能想想作罢,好在未来驸马她如今看着还算可心。 大公主领着二人上前行礼,“见过太子皇兄、诸位皇兄,我过来不算叨扰吧?” “不算,坐。”太子招呼她们坐下,又看向周今絮,“三表妹对曲水流觞不感兴趣吗?” 周今絮坦诚回:“听不懂。” 太子轻咳了声,“是孤的不是,竟忘了表妹过往艰苦,要不要孤派个先生去教你?” “多谢大表哥好意,年纪大了,过了读书最好的年纪了,学不动了。”她先是婉拒,继而道:“若大表哥实在怜惜我,便给我多送些好笔墨来,我爱作画。” “早便听说你善作画,上回你大哥还来寻孤讨砚台。”太子笑得清润,“好,待回了宫,孤派人从私库中挑些送过去。” “那就先谢过大表哥了。”周今絮看了眼周长荆。 “小事罢了。”太子摆手,“都坐。” 周今絮视线一斜看向裴聿回的位置,周长青挪了位置让她到身旁,“今今,过来坐。” 他旁边刚好是裴聿回。 裴聿回等她坐下,端过去一杯温水,“头回宿兰馨苑,昨夜睡得可好?” “不好。”周今絮略有些幽怨地扫他一眼。 她昨夜可是翻了十一次身才睡着。 “是床太硬还是被子不软?” “不习惯。”周今絮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慢吞吞丢出三个字。 裴聿回压下唇角的笑弧,不再说话。 坐下后,太子命人重新上了茶点。 安置好了周今絮三人,太子重提之前的话题:“后日锦玉堂喝酒,孤可还等着你们的后文呢。” 周今絮扭头看裴聿回的表情,他也看了过来,倾身过去压低声音问:“我可以去吗?” “去呗。”她现在不想喝酒,所以心底那点他能喝她不能喝的不平衡并不多,“你早点回来,身上不要带酒味就行。” “好,谢谢今今。” 二皇子见二人交头接耳,调侃道:“咱们的小裴大人这是出门喝个酒都得征得乐康表妹的同意吗?” “自然是要的,以免未婚妻担忧。”裴聿回转头,笑眯眯的模样,反问,“二皇子晚归不同二皇子妃告知一声的吗?” 二皇子轻咳一声,“本殿下自然也是要的。” 虽然他更钟爱侧妃,出入也不会与二皇子妃说,但对外营造形象的是夫妻鹣鲽情深,哪儿能承认晚归不会告知二皇子妃。 不过一两句调侃,这裴聿回竟如此较真。 太子指了指二皇子,不赞成道:“若是只有修筠便罢了,如今三表妹也在,姑娘家面皮薄,二皇弟莫要胡侃。” “大皇兄哥教训的是。”二皇子状若虚心应了教训。 周今絮捏了块糕点塞嘴里,对于他们之间的明枪暗箭恍若未觉。 听着他们的闲谈,她的目光落到曲水流觞席上,其间有二、三、四三位公主和两个王府郡主,瑞宜长公主之子亦在女席的对面。 但周今絮没有在席上看到白静瑜。 寻找了一会儿,她在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对方。 这会儿打扮素净的白静瑜正默默看着其她出风头的贵女,生怕有皇子对她有心思。 周今絮咬了口切好的梨块,撑着手托腮盯着白静瑜看,吹着山间拂来的风。 今日风有些大,吹得发带飞舞,偶尔贴在脸上。 风停住,周今絮转头,发现风是被裴聿回挡住的。 她伸手推了推裴聿回手臂,“不要挡我的风,吹着舒服。” 裴聿回微微侧了点身体,让小部分风露出,“当心着凉。” “就吹一会儿,不会。” 她平常不生病,但一生就生个大的。 待曲水流觞毕,周今絮跟着裴聿回他们去吃了晚饭,回去洗漱后等待夜深赏昙。 瑞宜长公主依旧设了宴,分了男女席供各家公子小姐联络谈笑。 周今絮坐到半夜看到了昙花一现后便有些困了,叫上两个丫鬟打着灯笼离开,半路被从假山后跑出来的不知道谁抱住了腰。 发簪擦过脸颊留下凉意,抱住她的人身上却是滚烫的温度,她停下脚步,垂眸冷淡凝视。 啧,这熏香有点印象。 手段好旧。 第229章 想用舆论逼死他们 “救……救我,求你。”白姝婳已经神志不清了,只隐约知道自己抱住的是个女子。 她方从那恶心的男人手中逃出,撞上女子……总比撞上个男的靠谱一点吧。 就算不靠谱,这也是她最后的希望了,白姝婳甩了甩头,浑浑噩噩想。 周今絮攥住白姝婳的衣领,把她强行从怀里扒拉出来,丢到晴好手里,偏头看着她想了想,道:“送去给周长荆。” 关她什么事。 半路遇上人说白姝婳身体不舒服就行,她这两个丫鬟不笨,懒得交代太多。 周长荆应该已经提醒她注意白静瑜了吧?这也能中招,笨的。 白姝婳跌跌撞撞落入晴好怀里,脖子被白姝婳的额头贴上,晴好就感受到了她肌肤的滚烫,连喘息都热得不行。 “这是……白大小姐?!”晴好踉跄了两下才站稳,看清了自己怀里的人脸后惊呼,“她这是中了药吗?” 上次大人就中招了,晴好已经不是没有见识的人了。 周今絮又瞧了会儿晴好,道:“晴空你也一起吧。” 别待会儿半路把她的傻丫鬟也折进去了,那可不行,她花钱买来的。 “那您怎么办?”晴空问。 周今絮拿过晴空手上的灯笼,“我自己回去,放心吧,我能有什么事,惹了我有事的是别人。” 有点困,还以为白静瑜有什么花招呢,结果就是下药毁人清白这种老掉牙的把戏,她看热闹的心思都淡了不少。 怎么都喜欢给人下药呢。 如今白姝婳跑了出来,那结局就是白静瑜被罚了。 设计毁掉长房嫡姐的清白,东窗事发后无外乎是被送到庄子上看管,被踹出白家,最好就是给她找个老实人嫁了。 按她从前的见识看,嗯,老实人要吃点亏,然后会得到一笔够他们生活一辈子的钱财,并得到一个心性越来越扭曲的搅家精。 设计白姝婳会是这个结果,但设计周今絮的话,以她的手段,下毒折磨一段时间后再让她死,怎么可能还让她活着。 刑止追上来要送人时,正看见晴好和晴空一人打灯笼一人扶着一个看不清脸还抱着晴好乱蹭的女子,他规规矩矩别过脸去后问欲要离开的周今絮:“小姐,这是?” “你来了正好,帮我送我的两个丫鬟。”周今絮愉快地做了决定。 这下不怕这俩会半道被追上来的人打晕丢路边了。 想到周今絮的手段,刑止点了头,“是,您路上注意着点,别磕到了。” 周今絮摆摆手,提着灯笼有点迷路地绕了两圈,走过另一块假山时碰上全身泛着冷气的周长荆。 见是周今絮,周长荆身上冷气散了些,随即不自觉微微蹙眉,“怎么一个人回来?” “我的丫鬟扶你的未婚妻去了。”周今絮扫了眼他不好看的脸色,这是也中招了? 不会吧不会吧?都这么蠢的吗?告诉他们白静瑜是个坏的后还一点防备都没有的吗? 这探花怎么考的,脑子都用来死读书去了吗? 被周今絮在脑子里唾弃了一番的周长荆急切出声询问:“往哪儿去了?” 周今絮伸手指了方向,“那边,你找刑止。” 她如今不怎么好奇原委,明天问二哥二哥会给她说的。 周长荆看了眼她,到底是怕她也出什么事,把身边的纪谨留下送她,带上纪衡匆匆离开。 周今絮看了眼纪谨,慢悠悠晃回去了。 兰馨苑里还有别的丫鬟,把晴好和晴空派走了也不愁没人伺候她,周今絮洗漱了一番后就在床边坐了会儿,翻翻床头盯着床头看了一会儿叫来丫鬟。 随后,她抱着叠成长条状的被子囫囵睡了。 裴聿回正和太子几人在一起,听到刑止遣人来传话,找了由头离开。 到了偏僻的一个小院前,他看见纪谨和晴空二人站在院门前,便问:“今今呢?” 晴空行了礼:“回大人,小姐回去休息了,让我们将白大小姐交给小周大人,纪谨让我们将人扶到这儿来,他再派人去找小周大人。” 晴空压低声音:“白大小姐好像是中了那种药,半路跑出来抱住了小姐。” 裴聿回靠在院门旁,朝刑诫道:“去把白大和白二悄悄叫来。” “是,大人。” 不一会儿周长荆自己一个人过来,极快地扫了眼在场之人,又看向紧闭的房门,问:“里面情况如何?” 他看起来是知道些什么的。 晴空应:“晴好在里面照顾白大小姐,既然小周大人过来了,奴婢便回去照顾小姐了。” “去吧。” 裴聿回打量的目光放在周长荆身上未收回:“你没事吧?” 看他这脸色,估计那谁不仅算计白姝婳,也算计他了。 “没事。”周长荆脸色还是冷。 就是白静瑜穿了白姝婳的衣服,掐着和白姝婳一样的嗓音,披头散发装作醉酒在黑灯瞎火里朝他扑过来,被他一脚踹开了而已。 白静瑜先是设计了白姝婳,再让她的亲弟弟白四以白姝婳的亲兄长之名约他离开,恰好白日里周长荆还真与白大有约,便留了个心眼,跟着白四离开。 到了地方,衣衫凌乱的白静瑜用白姝婳的声音和他说有人欲对她行不轨之事,想扑进他怀里。 被他识破后又想高呼污他清白,说他轻薄于她。 周长荆直接让纪衡二人把她打晕捆住,并把躲在周围欲要把人叫来的丫鬟也捆了和白静瑜作伴。 想到白姝婳,他把被打晕的白静瑜弄醒问了一嘴,见白静瑜神情不对,逼问一番后才知道她也对白姝婳下手了。 让自己和他扯上关系,又毁白姝婳清白,双管齐下。 完全是不要脸了,想用舆论逼死他们未婚夫妻二人。 这么做对白家没好处,对白静瑜也没好处,不过是白静瑜自以为是自己能得逞罢了。 等了会儿,纪衡带着大夫过来,周长荆也跟着进去看了。 过了小半刻钟,大夫抱着药箱低着头战战兢兢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脸色有些复杂的晴好。 裴聿回撩起眼皮,看向晴好,“怎么?解不了?” 晴好摇头,“大夫解不了,小周大人在里面。” 大夫下了定论之后,晴好没有对周长荆多话。 她想,小姐不会希望她的人给她找事干的。 裴聿回看着院门,微微皱眉。 微凉的夜风中,有个杏黄杉裙的面生丫鬟打着灯笼找过来,被纪衡拦住:“站住,打哪儿来的?这儿不能靠近。” 第230章 也让糟糕情绪犯困 “奴婢奉县主的命来送药。”小丫鬟是被晴空指过来的,看到裴聿回后朝纪衡道:“县主让奴婢给裴大人带了句话。” 纪衡盯着她看了会儿,确认她没骗人后带她到裴聿回面前。 小丫鬟朝裴聿回行了礼,道:“裴大人,县主说,感觉这里的大夫有点废物,让我把此药给您,用得上记得还礼,用不上把药还她。” 裴聿回看着丫鬟手里那个熟悉的釉彩瓷瓶,蹙起的眉松开。 是怕他为难吗? 好善解人意的小姑娘。 他抬头看向纪衡,“拿去给你家大人吧。” “是。” “县主睡了?” “回裴大人,县主应当是睡下了。”她出来的时候,县主已经躺下了。 纪衡进去后过了会儿,周长荆出来了,开始去审此事的来龙去脉。 裴聿回见事情差不多了了,便也回去休息,准备翌日起来打探情报,满足某个小姑娘可能的好奇心。 早上瑞宜长公主是还有别的安排的,但周今絮睡了一觉,安排的小聚差不多结束了,索性她也就不去了。 今日是休沐的最后一日,快到中午时便要收拾准备回城中了,周今絮吃饭的时候,晴好和晴空两个便已经在收拾屋子。 洗漱完吃了早饭,周今絮拍拍袖子出院门,果不其然在院门外看到两个刑之一。 今天是刑诫过来。 见了周今絮,刑诫道:“小姐,大人如今在绮然院。” 绮然院便是裴聿回和周长荆他们在蘅云山庄住的院子。 “噢,那我去找他。”她把手负在身后,饭后散步。 想起来什么,周今絮问晴好:“昨晚的药用上了吗?” 没用上还她。 “用上了。” 周今絮撇撇嘴,“果然呐,一碰上这种无解的春药,个个大夫都像庸医。” 又或者说,臭老头研究的东西很偏门,什么偏他研究什么。 又又或者说,白静瑜就专门买这种只有行男女之事才能解的药来毁掉白姝婳,能解的药她还看不上了。 “小姐您厉害。”晴好接道。 周今絮斜她,“你跟谁学的拍马屁?” 一开始到她身边的晴好,被她吓得战战兢兢跟个鹌鹑似地,就会闷头干活,如今都会拍马屁了。 “没拍马屁啊,我说的是实话,小姐您就是厉害·。”晴好与有荣焉。 那些大夫都解不了的药,小姐的药丸能解,不是厉害是什么? 周今絮抬了抬下巴,表示算她会说话。 到了绮然院外,院门是打开的,依稀能看到裴聿回和周长荆几人谈话的身影。 周今絮挥开了向她行礼的院门小厮,扒着门框探头进去。 裴聿回是背对着她坐的,见对面的周长荆颔首示意,转过头后看见小姑娘的身影,起身朝她走去,“醒了,昨夜睡得比前夜好吗?” “挺好的。”她点点头,“昨晚的事,你给我讲一下。” 裴聿回扫了眼周围,拍拍她脑袋,“上了马车再和你讲。” “好吧。” 等二人说得差不多了,周长荆才从院中出来,等在周今絮面前站定后,他才道:“多谢你的药,今今,她服下药后不久便好了很多。” “嗯。”周今絮朝他伸手,“我可不白给你,你要给我谢礼。” 她果然还是太善良,本来可以不管的,但还是多管闲事了。 “当然要给,你有什么想要的吗?”这还是她头回向他讨要东西。 “你想噢。”她现在什么都有,没什么特别想要的。 “那给你栋酒楼吧,什么时候吃腻了家中的饭了,可以去酒楼看看有什么想吃的。”周长荆略一思忖后开口,“在玄武大街的十字口,最大的那栋朋满座,待回去了我便将地契给你。” 周今絮扬了扬下巴。 一颗丹药换一栋日进斗金的酒楼,她一点儿也不亏。 中午的时候休息好,众人都去同瑞宜长公主辞别后才上马车。 周今絮坐上自家的马车便把鞋子脱了盘腿坐在榻上,扯着裴聿回的袖子,“说吧二哥。” 裴聿回把人捞进怀中,动作散漫靠在墙壁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勾着她的尾指玩,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在心中轻轻喟叹一声,桃花眼盯着她的眼眸,带着点懒洋洋的潋滟笑意,满足填满胸腔。 他问:“昨夜你都遇上了,怎么到今日才好奇?” 两夜没抱着人睡,他也想念得紧,同样有些不习惯,只是情绪没她那般外化。 “昨夜困了,喝的那些破药,总容易让人犯困。”她暗戳戳地想,特别是那些安神功效的药材,根本不是治她的邪恶点子,是让她犯困犯懒,光想睡觉没其他功夫想邪恶点子了。 那些药让她犯困,也让那些糟糕情绪犯困。 “我还以为那个白什么有什么新招呢,结果用的是坏女人用的这招,没点新意,白期待了,还不如先去睡了。” “现在睡饱了,不困,可以好奇。” 裴聿回托着她的后颈,掌间肌肤触手滑润,他忍不住捏了两下,不出意料接受到来自她不满的小目光。 他微微压下唇角含笑上扬的弧度,把她的首饰和发髻都拆了,方便她待会儿坐累了躺下。 “此事件中有四个白家人,白大姑娘;白大,也就是白大姑娘的嫡兄;白二,害人的白静瑜;白四,白二的嫡亲弟弟。”裴聿回缓缓道来。 “周修筠有私事同白大谈,约了昨夜在别处私议,被白四知晓,白四告诉了白二。” “白二本就想设计白大姑娘,便以此为契机,让白四告诉白大周修筠暂时有事将议事的时间延后。” “白大不知堂妹对亲妹的未婚夫有龌龊心思,也对白四不设防,故而轻易便信了。” “本该约定好的时间白大没去,白二去了,穿着白大姑娘衣裳装白大姑娘。”随后便是周长荆所说之事了。 “至于白大姑娘那边,她身边的丫鬟亲人受白二拿捏,她叛变了白大姑娘,引白大姑娘去了偏院。” 周今絮听及此,眼珠子转了转。 嗯,看来她要时不时试探一下晴好和晴空对她的衷心是否还纯洁了。 “白大姑娘半路发觉不对劲,想跑时,被丫鬟拖走了。” 第231章 是真的失而复得了 “衡云山庄的丫鬟暂时被白二的随从支开去了别处寻东西。” “偏院的屋里是白二隔了两层的表兄赵鄂,赵鄂一直对白大姑娘怀有不轨之心,这次被白二特意带过来,是为了找时机动手。” “白大姑娘进了屋被强行喂了药,用簪子刺瞎了赵鄂的眼后跑了出来,半道撞上了你。” “药是白二让丫鬟偷摸去青楼买的,和李氏那碗给我下的药来源一致。” 上回那事过后,裴聿回就让人去查封销毁这种寻常无解的药,但白静瑜让丫鬟买药是在他查封之前,看来这想毁掉堂姐的心思藏了很久。 “人周修筠交给白大处理了,如今等白家的消息。” “哦。”周今絮抱住裴聿回的脖子,蹭了蹭他颈侧,感受到熟悉的体温,心下熨帖。 还是那股好闻的苏合香,没有奇怪的味道。 嘻嘻,今晚又可以把腿搭到二哥腰上了。 二哥是个很好的抱枕。 裴聿回喉结微滚,低头亲了下她唇角,“过几日去骑马?” “嗯,明日之后再说吧,我要回去躺着。” 进了院子,周今絮朝他伸手,“走累了。” 裴聿回打横抱起她。 翌日周今絮窝在摇椅里看书的时候,晴好从外面拿进来一封拜帖。 “小姐,白大小姐的拜帖,说是要上门感谢您。” “不接,她的感谢周长荆已经给了。”昨晚周长荆就将朋满座的地契和酒楼里那些管事小厮的劳契都给她了。 前两天见了太多人了,她现在懒得去见人,想见她等她无聊再说。 “是。周二小姐问您何时去骑马,她好安排。” “大后天。” “好,我去回周二小姐的丫鬟。” 长日将歇之时,周今絮从摇篮里爬起来,伸了伸懒腰,打算去花园里走走。 周承宴提着食盒从外面进来,在院门口外的小径上看着她,“今今。” 周今絮抱着手停在原地。 远远的,周承宴好似无奈笑了下,提步走向她,“糖心小圆子京城中近来颇受姑娘家欢迎,给你带了份,要不要试试?” 财力不及血缘上的兄长,感情上她更亲近情兄,周承宴这个哥哥,目前只能四处让人打听什么可能会合她胃口了。 “带过来吧,我要去花园。”她背着手向夕阳落下去的方向走,背影像是浸了层光。 周承宴跟上去,“去蘅云山庄玩得可高兴?” “还行。”景色不错,还收到了很多礼物。 今天下午的时候,那几个说要给她把礼物送过来的皇子公主也把礼物送过来了,大公主还把她的祁红连带其它珍贵茶叶也送过来了,她的大私库又塞进去了不少好东西。 裴聿回的是她的,她的也还是她的。 她如今比裴聿回要有钱好多。 到了花园中树荫下的长桌坐下,周承宴打开食盒,把小丸子端到她面前。 周今絮吃了两个,觉得还挺好吃的,把一整碗都吃完了。 “待会儿二哥说我不吃晚饭,你给我解释。” “好。”周承宴笑着说,“要逛花园吗?我陪你。” 周今絮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去花园里折了几支月季,让永泰大长公主送来的那几个晴给她插进花瓶里。 永泰大长公主培训过的丫鬟,花艺自然不在话下。 周承宴看着前面负着手的背影,有些恍惚。 从前,她也是这般,背着手可可爱爱地在花园中摇头晃脑东张西望,拈花折草没少干,折了花就让他拿着,让他插进花瓶中放到她屋中的阳台里。 摇了摇头,周承宴将记忆中的画面赶出去,安静的目光追随在她身后。 妹妹长大了,伴随着一种巨大而痛苦的代价。 折花时,杂乱的记忆碎片莫名又涌上脑海,周今絮转头,抿着唇对上他的眼。 记忆美好又欢快,身后的注视和记忆中的感觉一模一样。 幼时的幸福和前面四年的痛苦交织在一起,她又忽然觉得有些割裂。 周承宴眼底露出关切,“怎么了?今今。” 相视良久她都不说话,周承宴上前两步,弯下腰来,想伸手又把手收回握在身侧,见她眼神幽深,他蠕了蠕唇,“是不想看到我了吗?那我走好不好?” 她的表情,实在是算不得高兴。 “二哥,我想爹了。”周今絮眼睫微微合上。 今日是八月九日。 周承宴眸光震颤,他抿了抿有些干的唇,忍住手的发颤,轻轻拍了下她的脑袋,“那我们一起去看爹。” 这一次,他是真的失而复得了,对吗? 他的妹妹最终还是决定要他了。 “嗯。”她的声音有些闷。 她已经失去了大部分人世的美好,连带着人和记忆一起永远离开了,记不起的永远记不起,剩下的,较真过后,不想再较真了。 周承宴轻轻拥了下她的肩,“不要不高兴,爹也希望你一直高高兴兴的。” 周今絮缓缓眨了下眼,“你明天还给我带这个,带两份,我要带去给爹娘。” “好。”周承宴松了口气,“今今以后可以不叫我二哥吗?能不能叫我哥哥?” 二哥的身份就给师兄吧,以后他是哥哥。 “哦。”周今絮推开他,跑向他身后,眉开眼笑,“二哥,你回来了!” 环手倚着墙角的裴聿回张开手,片刻后怀中盈满,他笑着捏捏小姑娘的脸颊,“谁惹我们今今不高兴了?” “周承宴。”她毫不犹豫道。 周承宴被推得后退了两步,听着她那声欢呼雀跃的“二哥”后,心还是一梗。 知道自己比不得师兄,但师兄如此受她欢迎,他心里还是涩涩的。 以前被这么迎接的待遇是他的,如今什么都成了过往。 裴聿回抬了下眼,“那把他赶出去?” “不赶,让他留下来。他自己说不当我二哥的,以后我的二哥只有你。”她眨眨眼,瞟一眼周承宴。 “好啊。”裴聿回自然是应。 谁不想当唯一。 周承宴回神,“那今今继续叫我二哥吧,我想师兄和我应当可以听出来你叫的是谁的。” 裴聿回眼眸含笑,眼尾微微上扬,“他想让你叫什么?” “哥哥。” 周承宴:“在的。” 周今絮哼了声,“你应什么?没叫你。” 第232章 在地下不会计较的 “好。”周承宴装傻。 裴聿回斜了下他,改换为牵着小姑娘的手,“我告好明日的假了,明日和你去看爹,你起早些。” 本来皇帝是不满他三天两头告假的,但一想到他要去祭拜的是自己姑母的小儿子,自己未曾谋面的小表弟,便也就痛快批了。 “好噢。”周今絮点点头,拉着裴聿回往里走,“二哥你再陪我逛一会儿。” 周承宴看着二人的背影走远,也没有自讨没趣跟上去,而是寻了个地方坐下。 虽说腿好得差不多了,但他不宜久站久行,易落下病根。 真好,之前进了裴府他都怕不小心踢了块石子发出声响就会惹今今不高兴被赶出去,如今不会了。 吃饭的餐桌上,周今絮并不是很饿,随意地扒拉两口饭。 裴聿回摸了下她脑袋,“今日食欲不佳?” “怪我给她带了小食,占了她的肚子。”周承宴道。 “吃了什么?” “糖心小丸子,挺好吃的。”周今絮吃了块绿油油的青菜,咀嚼咽下去后问周承宴:“你要一直住在你外祖家吗?” “等我考了功名我就搬出来。”外祖父母再疼爱他,他终归也不姓裴,不应该住太久。 “哦,那你自己买宅子吧。” “我争取让皇上赐我宅子。”两个师兄一个状元一个探花,同为老师的学生,他也不能太差了才是。 历来考取的前三甲进士皇上都会赐下宅子作为赏赐。 周今絮非常不走心地应了句:“那你努力噢。” 总归不会睡大街。 “好,我努力。”周承宴给她夹菜。 广川侯府的愧疚可能会日渐消减,丈夫可能会变心,但哥哥永远不会变,他也会努力成为她的依靠。 想到这儿,周承宴悄悄看了眼裴聿回。 师兄是和大多数男人不一样,但以后呢? 裴聿回漫不经心斜他一下。 这眼神,他在怀疑什么? 没多想这个师弟兼堂表弟的心思,裴聿回抚了下身旁小姑娘的脑袋,表情变得温柔,“吃饱了就别吃了,饿了吃些夜宵。” 周今絮吃下最后一颗蘑菇,颔首,兴致勃勃地给他夹菜。 周承宴看着,默不作声地把碗往她那边推了点。 周今絮侧了下眼眸,夹起一块酱汁肉片放他碗里,“喏。” 幼稚。 周承宴立时高兴起来,“谢谢今今。” 饭吃完,裴聿回喝了口茶清口,开始赶人:“好了师弟,吃饱了就回去继续温习课业。” 周承宴见周今絮已经开始发饭晕了,便也就起身了,“今今,我明早再过来。” 周今絮缓缓转头,“嗯”了声。 等人走了,她挨进裴聿回怀里,命令道:“你,抱我回去。” “好。”裴聿回抱她回屋里,和她一起收拾那些要烧给周淮夫妻俩的画像。 周今絮翘着唇角把自己画的画和裴聿回给她画的画都放进去。 裴聿回支着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戳她有了些肉感的脸颊,“心情不错,是因为明日要去见岳父岳母吗?” “对呀。” 她唇边的笑动人,裴聿回忍不住倾身过去亲了下。 周今絮眨眨眼,把唇瓣往他眼前凑了凑,“还要亲。” 他略微坐直来,揽着她的腰吻上她的唇,抵入缠绵。 周今絮闭上眼享受他带来的颤栗和兴奋,直至被吻到脱力,小脸红扑扑地窝在他怀里。 裴聿回抬指拭去她唇上的水光,抱着她安抚。 翌日一早,周今絮被裴聿回从被窝里挖出来,睡眼惺忪地穿衣洗漱吃饭后,出了院子后便看见外面的周承宴和广川侯府众人。 简单聊了几句,一行人便又出发,上山祭拜。 周今絮在墓前斟上三茶五酒,点了香烛,跪下叩了三个响头,“爹爹,娘亲,今今又来看你们了。” “我和二哥真正定亲了,二哥给我取了字,意遥,愿我意逍遥。” 她安静地摸了一会儿江灵的墓碑,随后笑着道:“娘亲,您肯定也觉得我的字好吧?” 虽然还是有些遗憾字不是娘亲为她取的,好多女子的小字都是由娘亲或是德高望重的女性长辈取的呢。 名义上她如今好像是多了好多女性长辈,但她不想要她们给她取。 “二哥天天盯着我吃饭,盯着我喝药,他去上朝不在家就让晴好晴空盯着我,每天都打扰我睡懒觉。但好吧,也是因为他管着我,我的身体好很多了,你们看,我脸上还长了肉呢。” “爹爹娘亲,我以后会爱惜自己的身体,健健康康活着的。” 絮絮叨叨了一会儿,周今絮把三茶五酒倾倒在墓前。 周承宴也给夫妻二人磕了头,“爹,娘,儿子跟妹妹过来看你们了。” “妹妹心软,原谅我了,日后我必不惹今今伤怀,事事将今今放到第一位,努力考取功名,成为今今的依靠之一。” 周今絮跪得膝盖有点疼,说了一通后嘴巴也有点干,干脆坐到小腿上,掐了一颗供品里的葡萄用袖子擦了擦后塞进嘴里。 反正是上供给她爹娘的,她是他们最宝贝的女儿,吃了就吃了,他们在地下不会计较的。 裴聿回拍了下她后脑勺,无奈道:“没洗,方才有香灰掉上去了。” “那你洗。”周今絮含着葡萄,声音有些含糊,“我擦过了。” “嗯。”他拿过水囊,一颗颗给她洗好再递给她,“是想吃葡萄了还是口渴了?” “口渴。” 裴聿回闻言把装好的花茶水囊打开,递到她唇边。 永泰大长公主沉静的目光落在弯着眉眼的小姑娘身上,这段时日以来无意识聚拢的眉头舒展开来。 这会儿面对亡父亡母,这个小孙女已经不似从前那般执拗了。 她怕她表面说要放过自己但心底还是过度沉湎于过去,也怕她拗到底,不肯接纳他们。 扶桑西下,待周今絮等人下山后,永泰大长公主和广川候还立在原地。 永泰大长公主用掌心触碰被日光晒得温热的墓碑,眼含些许悲凉,“娘对得起这王朝,对得起陛下,唯独对你有憾有悔。” “为人父母平生志,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你聪慧,命运多舛皆因小人作恶,否则定会才艳京华。三儿,娘亲也同你女儿一样是恨的。”养了那么多年岂会没有感情,但感情抵不过恨。 广川侯揽过妻子的肩,长久地叹了一口气气,“阆华,回去了,对三儿无法弥补的,咱们对小孙女再好些。” 第233章 谁允许你摸我头了 “嗯。”永泰大长公主微微点头,与他相携下山。 父亲的忌日过后,周今絮又在府里躺了半日并画了半日的画,第二日一早和周令妤去骑马。 坐在马背上,生疏感淡去后,身体的本能好似苏醒过来了,她确实不是第一次骑马。 前面是开阔的草地,秋风扑面而来,衣角猎猎,发丝飞扬。 身后好似有一方宽厚温暖的胸膛,给她底气和依靠,让她只用看着前方,执缰策马,肆意驰骋。 恍然错觉让周今絮微微一怔,随即扬起唇角看着黄山苍天,嗅着满空秋意,眸光中逐渐被暖意填满。 曾经她为了生存而藏锋,假意忘却但因病忘记了太多被高山托举起的本领,却又在往日、此刻、将来的某一刻被唤醒。 她从不曾彻底失去,只是得到的暂时被藏起来了而已,该她曾经拥有的,还是会被重新拾起。 爹爹,你真的把我养得很好,而我,如今也在好好成长,心平气和地重温你所给我带来的一切。 马蹄声渐近,周今絮转头,乌眸中笑意涌动,“二姐,我要和你比比!驾!” 周令妤还没反应过来,周今絮就如离弦之箭一般射了出去,她吓了一跳:“今今!你别跑太快!” 周今絮往后挥了挥手。 周令妤无奈,招手让专业的骑术师跟上,却发现周今絮虽然骑得快,但骑得还是挺稳的。 两刻钟后觉得有些累,周令妤停下来,看着前面精力还没耗尽的姑娘,翻身下马揉了揉腰。 现在也不知道是谁身体不好了,今今体力看起来可比她好多了。 周今絮在庄子里的跑马场里跑了好几圈,时快时慢,走走停停,累了后才从马上跳下来,但落地的一瞬间腿一软就往地上栽。 “小姐!” “县主!” “今今!” 不同的方向传来惊呼,最后是被一个丫鬟接住了。 周今絮本来想撑在地上的手悬在半空,转头看向那接住自己的丫鬟。 有点眼熟。 丫鬟扶着她站直,“县主可还好?” 周今絮站好,问:“你叫什么?” “奴婢晴音。” “哦,提你为二等丫鬟。”她没看错的话,这个丫鬟是会武的,所以才能跑那么快,永泰大长公主塞进来的。 “多谢县主。” “小姐哪里不舒服?”晴空忙上来扶她另一边手臂。 “坐马背上久了,忽然下来,有点站不稳而已。”周今絮动了动脚,发现大腿根有点酸疼。 她啧了声,挨到晴空身上,“你背我回去吧,我骑累了。” “歇会儿喝口茶逛逛,还是这便回去了?”松了一口气的周令妤上前,用手帕给她擦了擦额角的些许汗珠。 “都行。”周今絮和她对视片刻,慢吞吞挪到一旁的草垫子上坐下。 周令妤把帕子塞到腰间,让人把茶水点心都送过来,“吃些垫垫肚子,过会儿我们去用午食,用了午食你喝药。” “哦。”周今絮盘着腿坐下,接过温茶喝了,托着腮看马夫给马梳毛。 怎么谁都想管着她的一日三餐和三顿药。 周令妤半蹲在她身旁,“饿了吗?” 她转过头,微微颔首。 “那起来去吃饭。” 周今絮撑着膝盖站起来,和她一起往屋舍的方向走。 “今今,你今日好像很高兴。” “喔,是有点。” “想到什么高兴的事了?” 周今絮一觑,微微撇嘴,“为什么要告诉你?” “好吧,不告诉就不告诉,咱们今今自个儿高兴就行。”周令妤伸手摸摸她发顶。 她略微不满地微微鼓起一侧脸颊,拍掉她的手,“谁允许你摸我头了?” 怎么和二哥说的话差不多一样,不过二哥经常能猜到她为什么高兴,周令妤就猜不到了。 周令妤朝她笑,“是我见你太可爱了,没忍住,下次肯定得到你允许再摸。” 没有否认“咱们”不是么。 在庄子里吃了迟到的午饭后再逛了会儿,二人带着丫鬟们打道回府。 没骨头似地躺在马车车厢里,周今絮打了个哈欠,翻身面对的是在给葡萄剥皮的周令妤。 周令妤将去了皮的葡萄递到她嘴边,“吃吗?” 周今絮咬掉,和她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后问:“你定亲了吗?” 好像没听过她提自己有未婚夫。 “定了,鸿胪寺卿的嫡次子,不过他如今不在京中,外出游学去了。”以她的家世,自然能定个更好的人家,但也因为过于显赫的家世,即便皇帝信任,也不能不主动避嫌。 知进退,家族才能长盛不衰。 即便皇帝表舅不猜疑他们家,那下一个登上帝位的皇帝呢? “二哥也定亲了,二哥的未婚妻是光禄寺卿的嫡长女,三哥还没定亲,他的亲事我娘今年也在给他相看了。” “哦。”她应了声,抱着抱枕闭上眼睡觉。 玩的时候不觉得,玩完之后好累,她睡个觉攒攒力气。 等周今絮睡着了,周令妤给她盖好毯子,用手戳了下她的脸,轻声道:“小傲娇。” 临下车的时候,周今絮迷迷糊糊睁开了眼,扶着晴好的手臂下车,抬起头时看到隔壁的宅子前站着永泰大长公主。 永泰大长公主正让下人调整横匾的位置,转头便看见小孙女没什么表情的懵脸,眉眼泛起慈爱的笑意,“回来了,今日玩得可高兴?你这模样是刚睡醒?” 周今絮“嗯”了声,长睫垂下,往裴府走,“我回去了。” “明日是乔迁宴,今今要过来吃席吗?”周令妤拉住她袖子,问了句。 “不要。” “好,那你歇着,我们明日让人将饭菜给你送过去。今夜用热水好好泡个澡,再让晴空晴好给你按按手臂和腿,你久未运动,今日骑了许久的马,明日腿脚手臂可能会酸痛。” “知道了。”周今絮点了下头,看见刚从马车上下来的裴聿回,停在裴府门口。 裴聿回摸了摸她脑袋,朝永泰大长公主的方向行了个礼后才和她一起进门。 夜里沐浴过后躺在床上,周今絮拉住裴聿回的手放到大腿根旁,乌黑有神的眼眸盯着他,抱怨似的语气:“二哥,我这里酸,你给我揉揉。” 掌心下的触感有些不同,裴聿回眸光一颤,和她对视了片刻后,小心翼翼给她按揉起来。 寝裤的布料并不厚,薄薄一片,他掌心的温度越发高,周今絮身体抖了抖,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哼,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裴聿回喉结微滚,指尖陷入她腿间的肌肤,压出几个暧昧的指窝。 第234章 让她喂感觉怪怪的 热感在掌间攀升,热意直冲小腹,裴聿回深吸了口气,猛地把手抽回来,呼吸声有些重,“让晴好给你揉吧。” 话落,他目光却没能从她脸上移开,看着她眼眸泛着水光、脸颊散布红晕的模样,很快又改了口:“算了,不用她。” 这副模样,他私心里谁也不想给看,他多忍忍便是。 周今絮眨了下眼,便见他翻身下床离开。 她不满地瞪着他的背影。 裴聿回拿着药水回来掀开帘子时,她正幽怨地微微嘟着嘴,盯着床帐顶看。 他忍不住轻笑了声,上前去将她重新捞进怀里。 脸上的小表情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生动了。 “怎么了?小祖宗。”裴聿回亲了下她鼓起的一侧脸颊。 周今絮扭过头,“你走什么?” 他握着她的后颈,用了巧劲掰过她的脸,又亲一下她唇瓣,一边笑着看她耍小脾气,一边哄她:“没走,给你拿药,你不常骑马,得用活血化瘀的药揉开积酸,明日才不会觉得酸痛。” “抬腿。” 周今絮看了眼他手上拿着的瓷瓶,慢腾腾把腿搭他小臂上,脸颊上的红晕还未消退。 裴聿回垂着眼,掀开她亵裤的手带着几分克制。他倒了药水在掌心,重新覆上她的腿,缓缓搓揉,刚褪的热意又开始攀升。 周今絮咬住唇,下意识地挣腿,却被他握住脚踝。 他暗沉的眼抬起,眸光直直撞入她眼眶微红的眼眸中,“今今乖些,别动,否则揉不开。” “太热了,还又酸又疼。”药水在他掌心与她的肌肤摩擦出炙热的温度,周今絮还是忍不住动,语气微嗔,“而且这药水好臭,味道太大了,不要这个。” 挣动的脚在他大腿蹭过,裴聿回身体一顿,按揉的动作没停,同时另一只手放下瓷瓶,握住她的脚踝,眸光锁着她的每一个表情,用低哑的声音问:“那今今有别的药吗?这是府中备着的最好的药了。” 她的神态,好娇,眼眶微微红着。 裴聿回握住她脚踝的力道又重了些。 “没有。”周今絮乖了些,“我只有毒药和解药。” 和他情绪翻涌的眼相视,周今絮眼珠子转了转,在他手掌按揉的时候故意多哼唧了几声,“二哥,你弄疼我了。” 裴聿回卸了点力道,捂住她的唇,“别这么叫。” 周今絮咬了下他掌心,唇舌的温度在他掌心中洇开湿热,盯着他看的眼眸黑白分明,藏着狡黠。 他手指动了动,轻掐她两颊,笑斥道:“坏姑娘。” 她用脚踩着他肩膀,没反驳,却又在他的力道中默默把腿收回来,半途被他禁锢住动作,压着腰肢老老实实平躺在床上。 周今絮第一次觉得秋天的夜里这般热,从被他手掌覆住的腿间热到全身,甚至觉得后背都要冒汗。 男子的体温都这般高吗? 莫名的感觉有些难捱,周今絮总忍不住动来动去,去拉他的衣襟,戳他的腰,被他沉着眼“镇压”过几次后,终于他的手掌离开了,换去揉她的手臂。 末了,裴聿回用手背贴了贴她泛红发热的脸颊,“很热吗?” “心里热。”周今絮捏了下他变红的耳垂。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侧头亲了下她手背,又起身去用香皂洗褪了些许手上药水的味道,回头将她捞起,覆上她唇瓣。 他心里痒得紧,小腹下三寸也难受得紧。 “唔……”周今絮主动张开唇瓣迎合,唇齿摩擦间屋内暧昧迭升。 良久,她感觉有些晕,眼前雾蒙蒙一片,无力地躺在他怀中,呼吸中都是湿润的热气。 裴聿回抓着她的手腕,唇瓣印在她湿红的唇角,细细啄吻至她下巴和颈脖,惹起一片颤栗的麻意。 周今絮挣开,挠了下他的脖子,落下一道红痕。 喘不过气。 他停下来,亲了亲她泛着绯色的眼尾,轻抚她的后背,另一只手重新握住她的手,指腹抵上她有些长的指甲,“好,不亲了。” 指甲有点长,估计自己脖子上的痕迹明早消不了。 “明日给你剪指甲。” 周今絮窝在他怀中平复气息,“好噢。” 待气喘匀了,她摸了摸他的脖子,“疼吗?” “不疼。”他宽阔的手掌握住她的腿,让她的小腿搭在自己腰上,掌心后移按上她的后腰,将她的身体往怀里压,直至严丝合缝。 周今絮感受到了,没继续动作故意让他难受,嗅着他身上的苏合香闭上眼。 她有点离经叛道,心里觉得没什么不行,甚至还挺想的,但二哥不够没规矩。 真可惜。 酝酿出了睡意,周今絮便也睡了过去。 翌日起来,发现指甲已经被修剪过了,她翻来覆去地看了会儿自己的手。 晴空掀帘进来,笑道:“小姐醒了,怎么一直盯着手看?” “没什么,饿了。” “那您赶紧洗漱,饭菜已经备好了。小姐手真好看,手指均匀修长,甲型也漂亮,要不要涂丹蔻,肯定衬您肤色更白。” 周今絮又看了眼自己的手,翘起唇角,颔首,“涂!” “好嘞,我让晴烟去准备,她会涂好看的样式。”这些二等、三等丫鬟都有什么本事,她和晴好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去吧。” 晴空出去后,晴好进来,边伺候着她洗漱边道:“小姐,今早白大小姐给您送了两个镯子过来,说虽然小周大人替他道了谢,但她还是想亲自送礼。” “那就收好,放进我的私库里吧。” “是。” 周令妤带着端着两碗鹿筋干贝羹进来时,周今絮正趴在桌上看小丫鬟给她涂甲寇。 丹蔻是晴烟取易着色的花瓣做的,闻着还有股淡淡的花香。 察觉到有人驻足,周今絮扭头,把已经涂好的那只手伸到来人面前,问:“好看吗?” “好看。”周令妤笑着应,端过盘子上的羹汤,“府里做的,要喝吗?” “放着我待会儿喝。” 周令妤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盛了口喂到她唇边,“待会儿凉了不好喝,吃凉食对脾胃不好。” “怪腻歪的。”周今絮嫌弃地说了句,单手夺过她手上的碗,仰头分几次喝了。 让周令妤喂她感觉怪怪的,二哥喂她就不会有这种感觉。 第235章 皇上让你务必参宴 周令妤失笑,等她喝完了把碗拿回,“我回去帮忙宴客了。” 周今絮随意点了下头。 吃完早饭后不久她去花园逛,隐约能听到隔壁的声音,还挺热闹的。估计爬到墙头上看,能看到广川侯府的下人们忙得脚不沾地的情形。 等晴烟给她涂好了指甲,周今絮欣赏了一番后便去作画了。 半下午的时候,裴聿回回来了,她正给画作上色,分了点心神问手撑在自己身后的椅背上并俯身看着自己的人:“你怎么不去隔壁?” “暖居礼送到就成,二哥不会留今今一个人在这儿冷冷清清的。”裴聿回亲了下她脸颊,“指甲很好看。” “让晴烟给我涂的。”周今絮眼睫轻眨,偏头看了看他,把画笔塞他手里,“你帮我画吧,我手累了。” 裴聿回将她从椅子上抱起,自己坐上,一手揽着她,一手作画,“画技进步了很多。” 学起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还能有如此大的进步,小姑娘于作画上的天赋确实好,假以时日成为当世大家也没问题,该想想去哪儿给她找更厉害的老师了。 周今絮脑袋靠在他颈侧,看着他作画,懒洋洋应一声,“嗯哼。” 她把手搭到他手臂上,继而捏了下。 裴聿回低头看了眼她的小动作。 “给你捏捏,怕你胳膊累。” “好。”他唇角轻轻一弯,揽着她的手捏了下她的后颈,“下个休沐日和你去泡汤泉?之前答应过你的。” “好呢。”她眼眸一亮。 “但去泡汤泉之前,得先入宫一趟。”他指尖点点她上扬的唇角。 周今絮习惯性地用脸去贴他的掌心,语气疑惑:“为什么?” 裴聿回从袖中拿出了一个请柬,“中秋宫宴,皇上特地同我说,让你务必参宴。” 周今絮打开那个烫金请柬,指尖在上边的金线上游移,哦了声,“好吧。这个请柬还挺好看的,还重,把上面的金线拆下来融了估计能换不少银子。” 皇室都挺给永泰大长公主面子的,应该没什么像白静瑜一样蠢到家的蠢货。四公主虽然有点看不惯她,但面上也还算友善。 裴聿回哭笑不得,“嗯,估计能换三四两吧,但可别想着拿去换银子,这也算御赐之物。” “我就是说说,又没想真的拿去融了换银子。”她是胆子大,但不是傻大胆,敢去和皇帝叫板。 他亲她额侧,“我们家今今心里有成算,最聪明了。” 周今絮蹭蹭他肩膀,“二哥,你累吗?” “不累,近来公务不多,每逢监察肃风过后,是一年中最清闲的时刻。”代天巡狩之时,才是最忙碌的时候。 他与周修筠一南一北外巡,会合之地是江州,最后一站亦是江州。 “不累就好。”她才好心安理得使唤他给她画画。 “今日吩咐厨房做什么饭菜?” “没吩咐。”周今絮扒开他的衣领,看到他脖子上的抓痕已经结痂了。 交领里衣领子还算高,刚好把痕迹遮住了。 “没吩咐,让他们随便做吗?”她指尖触碰上来时,裴聿回喉结滚了滚。 “周令妤说要送过来,那我就尝尝他们的厨子做的好不好吃咯,她昨日问了我有什么忌口。”周今絮看着刚结的痂,手有些痒痒,想抠。 裴聿回收笔的时候低头看了眼她的神色,见她跃跃欲试的模样,忍着笑道:“忍一忍,再抠就真流血了。” 周今絮把手缩回来,挠了下他胸口的衣服,克制了自己想抠东西的欲望后拿过一旁的点心,一边看他给画收尾,一边投喂他,“好吧。” 薄暮冥冥之时,周长荆带着下人将饭菜送来,看到周今絮仰着头在看海棠花落,而裴聿回还坐在画架前。 “今今,饿了没?” 周今絮回神,“有一点。” “那来吃晚饭。”周长荆笑道,“喜欢海棠吗?” “还行。” “我空闲了去给你寻几株少见的海棠树苗,给你移栽进府里,几年后便能赏不同的海棠花了。” 周今絮不置可否,只是去净手。 周长荆看向正低头作画的裴聿回,“走了。” 裴聿回颔首,想到什么,他侧眸,“我还以为你会让我劝今今过去呢。” “让你为难做什么,我开口了你也会拒绝的。” 裴聿回微微勾唇,“不送。” 小姑娘净手回来后,裴聿回刚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周承宴才姗姗来迟。 “看来我今日是来晚了。” 周今絮抬头看了眼他,又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 裴聿回问:“今日被老师留了?” “嗯,老师多给我布置了两篇策论,有些偏,多花了许多时间。” “去和周修筠谈谈,他如今就在隔壁。”相比起给师弟解策题,他还是更喜欢陪心上人。 “好,等会儿我就过去。”周承宴点头,又看向周今絮,等她咽下一口饭菜后才问:“今今,今日做了什么?” “画画。” “指甲是今日新涂的么?” “嗯,你话多,别说话了,吃饭。”周今絮瞟他的脸,快吃饱的时候问:“你怎么感觉比之前还瘦了点?” 在钟二老太爷家住,应该吃好喝好的呀?怎么还变瘦了。 “还有你眼底下的青黑有点严重,该不会是夜夜都晚睡吧?” 周承宴一顿,“嗯,我日后早点睡,让今今担心了。” 裴聿回端着碗的左手指尖敲了敲碗沿,语气微沉:“周子雍,今日不同往日,你不必再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 周承宴无疑是他见过最刻苦的人,因为他的人生不允许他失败,不允许他错过每一次机会,他只能熬,用命去熬一条出头的路。 “以你的才学,能考上是一定的,前三甲也稳妥。春闱还没来,到时你的身体若是拖了后腿,有你煎熬的。” “心态放缓些,别绷那么紧。” “师兄教训得是。”周承宴垂眸,深吸了口气,抬头时对上周今絮不满的眼神,心虚道:“今夜我请教了周师兄后,回去了就早早歇息。” 周今絮夹了一筷子肉放他碗里,“多吃点,别我都长肉了你反而掉重了。” “好。”他面上露出笑,“今今也多吃些。” “你一旬来两次就行,天天来费你时间。”周今絮撇开视线,过了会儿后又道,语气有些别扭,“我又不会忘了你,干嘛来那么勤。” “我想过来陪你。”周承宴心更安定了些,“没事的,在马车上我照样能温习复习,过来还方便同两位师兄请教,老师教的是稳妥的论,同两位师兄谈的是犀利的策。” 第236章 那会说话有奖励吗 “随你吧,你下次来眼圈还那么重,别怪我把你扫地出门。” “不会。” 晚饭吃完,周承宴去了隔壁的新广川侯府请教周长荆学问。 洗漱过后,周今絮翘着腿倚在床头看书,正入神时,身侧的光影被遮挡,旋即被来人亲了下唇角。 她挨头过去,又一个温热的吻落到脸颊。 “姚祖母递话来说,让我明日去济宁侯府找她。” “去吧,估计让你挑新房家具的花样呢,别和祖母客气,喜欢什么点头什么。明日我下值回来去接你。” “嗯。”周今絮抱住他的腰,让自己和他温暖的怀抱更贴近。 裴聿回捡起她丢在床上的书,“书不看了?” “你给我拿着。” “惯会使唤我。”裴聿回搂紧她,轻嗅她身上淡淡的清苦药味儿,内心宁静愉悦,安安静静抱了会儿她后才将怀里的人换了个面儿抱好,任劳任怨地给她托着书翻页。 “周子雍给你寻的书看完了吗?看完了我也叫人去给你寻些。” “你把这事留给他做呗,不然每天就琢磨要给我寻什么新奇玩意儿了。”周今絮视线扫着书上的字。 裴聿回低头,捏过她的下巴,“这么体贴啊,今今。” 周今絮眼眸眨了两下,“算体贴吗?这事让他做了你不就不用做了吗?给你减减负担。” “我动动嘴皮子的事罢了,哪有什么负担。”他好笑,稍显费心的是下人寻来了书后他花些时间筛选一番罢了。 “况且,给你寻新奇玩意儿解闷可不算负担,我甘之如饴。” 周今絮满意地弯起眼,“二哥你很会说话噢。” “那会说话有奖励吗?” 她笑眸弯弯地亲他唇瓣,“给你奖励。” 裴聿回揉揉她脑袋,继续搂着她一起看书。 隔壁周长荆的院子中,戌时过了后,周长荆提醒意犹未尽的周承宴道:“你该歇息了,否则让今今知道,你别想进裴府的门。” 周承宴从写好的策论中抬头,神色还有些茫然,“几时了?” 反应过来后又问:“裴师兄叮嘱的?” “戌时过了,回钟家还是歇在我这儿?”周长荆起身,捋了捋衣角,“我建议你留在我这儿,能早些睡,回去还费时间。” “裴子归特地让刑诫过来说与我听,让我盯着些你的作息,别让你熬太晚。” “那就叨扰周师兄了。”周承宴没同他客套,也起身活动了下身体。 “嗯,我去洗漱,你也洗洗睡吧。” “好。” 安排了周承宴的住处,周长荆便离开了。 周承宴出了屋子,看向隔壁裴府的方向,唇角上勾。 去济宁侯府找姚老夫人时,周今絮听闻裴三爷已经想和李德容闹和离了,李德容不愿,跪到姚老夫人面前哭诉。 周今絮托着腮看戏。 李德容用帕子擦着泪,看着周今絮语气恳求:“县主,您回去了让二少爷将那些个人都送走吧?我保证日后都不干涉他的房中事,也不和他作对了!” 如今老爷和她彻底离了心,还日日留在那些狐媚子妾室那儿,往日的夫妻恩爱就像不作数似的,只有恶语相向。 “你之前不是说为了二哥好吗?如今承认是干涉他的房中事和他作对了?”周今絮嘴里含着糖,语气淡淡。 “是我心黑烂肺,不自量力妄图干涉二少爷的事,以后不敢了,求县主让二少爷将人撤走,日后我见着二少爷,一定恭恭敬敬的。” “求也没用,谁叫你先动手的。”周今絮即便是在姚老夫人面前也不给她面子,丝毫不怕自己被姚老夫人不喜。 姚老夫人摆摆手,“你出去吧,别在这儿坏我心情了。嬷嬷,送客。你二人不会和离的,做一辈子恩爱夫妻吧。” 二次和离,像什么样子,名声还要不要了。 “是,老夫人。” 李德容被请走后,姚老夫人摸了摸趴在软椅上的小姑娘的脊背,“知晓了他们鸡飞狗跳没有宁日,如何,解气了吗?” “二哥解气了就行。” 姚老夫人戳了下她额头,无奈摇摇头,“你的气性可比聿回要大。” “还成吧,报复回去了也改变不了二哥被她害过的事实,我还是十分十分讨厌她。” “讨厌便讨厌吧,我也讨厌。”姚老夫人对这个小儿媳妇实在是没多少喜欢,也从未真正接纳过她。 “你也讨厌我讨厌的人,那我喜欢你,姚祖母。” 姚老夫人不由得失笑,“小丫头怪可爱的。来,挑挑这些布匹的花样,日后给你二人布置新房。” “这些布匹半数是你祖母那边送过来的,料子好得很。” 周今絮微微抿唇,手上不紧不慢翻着那些叠在一起的布料。 “会女红么?” 她诚实摇头:“不会。” “姚祖母教你。” “我不想学。” “不想绣自己的嫁衣吗?嫁衣得准备起来了,女儿家的嫁衣,还是多少自己绣上两针才好,不用你多绣,教你绣朵并蒂莲如何?届时缝在袖口。” 周今絮思忖片刻,“好吧,就绣一朵。” 中午的时候,裴玉莹和裴玉莳过来了,三个人坐在姚老夫人身旁刺绣。 周今絮花画得栩栩如生,将花绣出来也有些天赋,故而辛苦半日,也绣得像模像样的。 姚老夫人含笑抚摸她绣出来的东西,赞道:“是个聪明的丫头。” 周今絮翘着唇角收尾,起身揉了揉自己坐得有些酸痛的腰,等裴聿回过来接她时,拿着绣好的帕子去讨夸。 “二哥,我绣的并蒂莲,今日姚祖母教我绣的。” 裴聿回仔仔细细看了一番后才笑着夸赞:“今今手真巧。” 她骄傲地扬起下巴。 姚老夫人见他回来了,道:“既然回来了,吃个晚饭再走吧。” “好。” 等周今絮吃饱了和裴玉莹二人出去遛弯,姚老夫人问裴聿回:“三房那边的那些人,准备何时送走?” “既然您都开口了,今日我便让人带走,不惹您闹心了。”希望这次是真长记性了,下次的手段可不会像今日这般温和,必然是要见血的。 “不过那些有了身孕的,不想走我可不强求。” 姚老夫人摆摆手,“多养两个孩子罢了。” 日落尽时,裴聿回带着周今絮回去了。 第237章 自己欣赏了一刻钟 进门时,门房递过来一个方方正正用布包裹着的包裹,“小姐,周公子今日过来了,听说您不在,便让小的将这些书给您。” 周今絮点了下头,顺手接过。 “昨夜还说呢,今日便送来了。”裴聿回拿过她手上的书,“挺沉。” 八月十五,中秋月圆之夜。 周今絮午睡起来后便坐在梳妆镜前,任由两个丫鬟给她梳妆。 她今日穿了白色交领里衣,外穿霁蓝色广绣上衣,偏襟衣领,配同色卷草花纹银白色刺绣云肩,云肩边缘挂着数串流苏,流苏上挂着许多细小的精致银铃铛,动作时便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下边配的是月白与霁蓝交色的长裙,同样绣着精致银线。 晴好和晴空给她梳了个少女垂花髻,发髻处点缀少量细银簪和小巧闪着细碎异光的珠花,整体气质看起来娇俏又有些活泼气,华丽但不艳俗。 晴好给她编好侧髻的最后一根小辫子,又别上一朵珠花。 “今日您这身真漂亮,小姐,我给您上妆可好?”晴空眼里的惊艳丝毫不掩饰。 今絮抿了下自己唇色偏淡的唇瓣,“上吧。” 她也想看看自己化了妆是什么样的。 “您等着,我去找水粉。”晴空闻言出门去。 周今絮托着腮看镜中的自己,心情颇好。头上的发簪不算多,故而并不重。 等晴空过来给她把妆化好,许是不怎么化过妆,水粉敷在脸上后她感觉脸有些痒痒的。 想挠,但忍住了。 欣赏够了自己的美貌,周今絮才起身,出门时碰上刚回来的裴聿回。 她在他面前转了一圈,最后站定在他面前,仰着脸面对他:“二哥,我好看吗?” 裴聿回回神,俯身亲了下她唇瓣,“好看,极好看。” 头一回见到她如此盛装打扮的模样。 周今絮推了下他的肩,看到他的唇左侧的颜色更红些,“蹭走我的口脂了,刚补的,还没干。” 裴聿回摸了下唇,拭去唇上沾到的口脂,“上马车吗?宫宴快开始了。” 他下值后回来,简单换了身衣服后就过来找她了。 “好噢。”周今絮从袖子里拿过帕子,给他擦了擦嘴又拍他手里,“手自己擦。” 裴聿回含笑点头,牵她上马车。 靠在马车上,裴聿回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揽在怀中的人看,不敢碰花她的妆容,便伸手戳了戳她下巴的软肉。 周今絮往嘴里塞了根红薯干,扭头乜他一眼,又继续低下头吃自己的。 从今天回来碰面开始就一直看,看得出他很喜欢她今日的打扮了。 裴聿回下巴抵在她肩侧,轻嗅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没忍住轻轻在她脸颊印上一吻。 她弯眸稍稍弯起。 “好吃吗?” “好吃。”周今絮塞了根进他嘴里,“甜甜的,还挺有嚼劲。” 片刻后,裴聿回咽下那条红薯干了,道:“没事做时可以多打扮打扮自己,我们家今今特别漂亮。” “你就喜欢特别漂亮的我吗?” “平常的今今也特别漂亮,我也喜欢。”裴聿回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指腹摩挲,“不过今日打扮过后的你看起来尤其高兴,我想要你如同今日一样,每日都很高兴。” “看到我那么漂亮,我当然高兴,打扮完我自己欣赏了一刻钟。”她下巴抬了抬。 裴聿回又亲了下她的另一侧脸颊。 骄矜又可爱。 这么可爱的小姑娘,日后要与他共度余生,想想便觉得人生无限好。 到了宫门口,马车便不得入内了,有宫人过来领路。 本朝一品二品多为勋官,三品四品已是朝中重臣了。中秋宫宴四品及以上官员方能携家眷赴宴,故而今日进宫的官员们皆是位高权重。 红墙黄瓦之间,是宽敞的宫道,周今絮走在裴聿回身旁,视线淡淡扫过那些看她的人,随意落到地上的青石板砖、檐上的吞脊兽或是墙上的砖纹。 这皇宫恢弘大气,却又无端透着股逼仄和压抑,无数人争破脑袋都想进来,又有无数人想从中逃出去。 走了快两刻钟,周今絮脚都走得乏了,才到举办中秋宫宴的千秋殿。 大公主几位公主和周令妤等人已经在席上说笑了,被围在中间的是刚有身孕不久的周令玥。 周令妤见到周今絮进来,朝她招手:“今今,快过来。” 裴聿回轻拍她肩,“宫宴男女分席,我得去对面,你过去玩会儿,有事找我。” 周今絮点了下头,越过他向周令妤等人走去。 “今今,你今日这身可真好看,让人眼前一亮。”周令妤夸道,语气格外真诚,“还化了妆,看起来气色真好。” 不得不说,今今的容貌在京城中也是数一数二的漂亮。 其她人亦是附和夸赞。 “谢谢噢。”周今絮被夸高兴了,唇角翘着。 坐了会儿听她们聊皇宫里和周令玥夫家的趣事,有一个做淡青色宫女装扮的二十来岁的女子到了周今絮身前向她行礼。 “见过几位公主、郡主、县主、小姐。”那宫女随后笑着看向周今絮,“县主,奴婢是皇后娘娘宫中的青荇,皇后娘娘有请,请随奴婢过来。” 周令妤拍拍她的后背,“跟青荇姐姐走吧,皇后娘娘估计是想先见你一面。” 青荇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大宫女,她们也是得给些面子的,叫声姐姐算是尊敬。 周今絮闻言便跟着去了。 路上,青荇也不多话,安安静静地将她带到中宫凤仪殿后便亲自端过其她宫女奉上来的茶放到周今絮面前后就退守在一旁。 不一会儿皇后从内殿出来,一身正黄附红宫装雍容华贵,尽显天家气度,看起来温婉大气。 “这便是乐康吧,近前来让本宫瞧瞧。”她轻轻招手。 周今絮上前行了个礼,“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扶起她,视线打量:“不必多礼,是个极漂亮的姑娘,模样真真好,就是看着身形单薄了些。” 周今絮垂眸,装作有些腼腆的模样。 皇后拉着她在榻上坐下,问些家常话后又道:“其实今日更想见你的是皇上,他特地同本宫说,让本宫在宴席开始前,将你叫到这儿来,让他认认脸。” “本宫已经遣人去请皇上了,他过会儿便到。” 第238章 高兴了就应付两句 不多时,外边便响起宫女太监的行礼声。 “奴婢/奴才见过皇上,皇上万安。” 周今絮听到声音起身,“乐康见过皇上,皇上万安。” 皇帝相貌堂堂,神态威严,他常年身居高位,看向人的目光习惯性地带着审视的意味。 “别见外,叫表舅。”皇帝负手在后,打量了几息她,“坐吧,别拘束,叫你来不是来罚站的,就是朕从未见过你,让你来让朕认认脸。” 周今絮依言坐下,觉得皇家人说话的话术都一样,让别见外,叫更亲近的称呼。 皇帝没坐下,又打量她片刻后道:“确实与姑母有些相似。” 她悄悄撇了下嘴,谁想和她相似,她和她爹像好嘛。 “可还习惯京中的日子?”皇帝坐在皇后对面。 “挺习惯的。” 简单闲谈几句,皇帝便放她离开了。 周今絮回到席间,宴上宾客已经来齐了,皇帝和皇后也在她后脚入席。 皇帝端起酒杯,说了些场面话,随即便是让大太监拿过赐婚圣旨宣旨,给三到六皇子赐婚。 上回蘅云山庄赏菊宴之后,瑞宜长公主回宫后同皇后和几位高位妃嫔通了气,四位皇子的皇子妃便这般定下来了,皇帝决定在中秋宫宴上下旨赐婚。 皇帝和皇后早便有了中意的儿媳人选,叫瑞宜长公主办赏菊宴,也只不过是进一步确认人品及人选气度。 圣旨又臭又长,围绕贤良淑德、善良端庄来赞颂要封妃的女子,又定下婚期,周今絮听了两篇后觉得没意思,低头寻找桌子上的点心佳肴,用筷子夹起塞进嘴里慢慢咀嚼。 当来吃晚饭了。 四道圣旨下来,她没太记住是哪家的小姐被赐给了谁当正妃。 圣旨落到各家手中,他们身旁的人都纷纷道喜,被赐婚的小姐们脸上多多少少都有些羞涩。 歌舞齐了后,有个笑眯眯的小太监端着托盘过来,将两道菜放到周今絮面前,“县主,看您好似挺喜欢桌上的饭菜,这是皇上吩咐给您加的菜,黄焖鱼翅,一品官燕,您慢用。” “替我谢谢表舅。” “好嘞。”小太监又笑眯眯地走了。 周今絮抬头看了眼皇帝,随后低头美美享用。 今日的歌舞和饭菜,比在蘅云山庄要精致许多,也好吃许多,御厨的手艺确实不错。 宫宴一个半时辰,从申时中开始,到方至戌时结束,中途白姝婳过来,因为蘅云山庄那事亲口和她道了谢。 周今絮走的时候,瞟了眼裴聿回的方向,见他没看过来,悄悄喝了口桌子上的酒。 听宫女说是陈皮普洱酒。 甜甜的,后调微苦,挺好喝。 身旁有人探过头来,道:“今今,你偷喝酒。” 周今絮猛地转头,看见周令妤的脸,默了一瞬,“我就喝了一口。” 周令妤微微弯着眼笑,“放心,我帮你保密,不会告诉裴二哥的,但下次不要喝了,你如今不能喝酒。” 她刚和大姐说完话过来,就看见某个人偷偷摸摸地干坏事,一边看着裴二哥的方向,一边把酒往嘴里倒。 周今絮看见裴聿回朝她过来了,朝周令妤摆摆手,“哦,知道了。” 有道尖细的声音响起:“县主,您留步!” 她停下来,回头看到一个太监带着四个小太监过来,四个小太监抬着两个大大的红木箱子,看起来阵仗不小。 “县主,这是皇上和皇后娘娘给您的赏赐,您顺道带回去。” “帮我谢谢皇上和皇后娘娘。”嗯,她现在有点喜欢这些个皇室的人了,陪他们聊聊天就能得到赏赐,身家又富了点。 裴聿回接到了人,也接到了两箱给小姑娘的赏赐。 坐在马车上将人抱进怀里,习惯性地亲了亲她的唇角后,他嗅到了一丝很淡的酒味。 指尖在她唇角轻点了下,裴聿回垂眸看着她,她一脸淡定,没有半分心虚。 心下哑然,他握住她的手,把玩她有些泛凉的手指,“宫宴上的饭菜好吃吗?” 罢了,喝两口也没什么。小姑娘现在知道爱惜身体了,只是嘴馋而已。 “好吃。”周今絮点点头。 “歌舞也好看?” “好看。”她又点头。 裴聿回拿过毯子裹住她,“秋日入夜冷,别着凉了。” “嗯嗯。”周今絮窝在他怀里,见他没发现自己喝酒的事,悄悄松一口气,心下有点小得意。 嘻嘻,二哥没发现。 中秋过后,天气越发凉,周今絮偶有一日起得早,黏着裴聿回看他锻炼时,看到院外的树木和地板上有很厚的霜露,空中还浮着浓浓的晨雾。 捣鼓捣鼓毒药,作作画,休沐日跟裴聿回去泡汤泉,时间便这般过去。 裴府从前客人来得不多,如今周今絮住进来,隔三差五便有人来蹭饭,尤属周承宴来得勤,其次是住在隔壁的广川侯府众人。 周令妤来还能和她一起玩,永泰大长公主和她的两个儿媳过来,就是纯陪着了。 永泰大长公主来时,周今絮要么只顾自己画画,要么躺在椅子上晒太阳,不怎么搭理她。 但她也不恼,在一旁喝喝茶看看书,不时抬眼看两眼小孙女,每次来都带着自己府上厨子研究的新吃食,在小孙女晒太阳睡着时,去给她掖掖被角。 因为住得近,广川侯下值后也是要先过来看一眼周今絮再回隔壁,时不时留下点新奇玩意儿或是京中老字号买的吃食。 对于这些人过来看她,周今絮表示只要不招惹她,不大吵大闹,她高兴了应付两句,不高兴了就懒得搭理,也算是相安无事。 十月二十日是周长荆和白姝婳的大婚之日,周今絮提前五日收到了请柬,周长荆过来蹭饭,亲自把请柬递到她手上的。 周今絮把请柬递给晴好,吃饱了犯懒地靠着裴聿回的肩,“二哥,他们天天来蹭饭,把我攒的家底吃出坑了怎么办?” 裴聿回摸摸她脑袋,“他们有给我银子的,我从前同你说过,你估计是夜间太困了没记住。” “好吧。” “周修筠的婚宴,今今要去吗?” “我考虑考虑,这不还有五天吗?就在隔壁,走两步路的事。” 第239章 姐姐的架势端很足 周今絮最后还是去了。 大婚那日,锣鼓喧天,迎亲的轿子进门的时候,周今絮去隔壁看了热闹,还被广川侯府的下人们塞了两块喜糕吃。 将新娘子从喜轿上牵下来的周长荆见她从隔壁出来,抽空对她道了句:“今今,进门用饭,今日的饭菜是皇宫的御厨做的。” 周今絮眨了眨眼。 嗯,有点心动,御厨做饭确实好吃。 她颔首。 周长荆眼中笑意加深,带着白姝婳跨过火盆,满庭喝彩。 周今絮在旁边站着站着,便被周令妤拉进去看拜堂,看完拜堂,喜糕吃完,后知后觉地坐在新房里喝上花茶了。 周令玥和周令妤陪在已经被周长荆揭了盖头的白姝婳身旁说话,她撑着头打量了一番盛装打扮的白姝婳后,便在一旁发呆。 这新娘子今日格外羞涩,说话间眉眼上春色无边。 白姝婳和其她两人说话的时候,频频朝她的方向张望。 周令妤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大嫂,没事,让她自己一个人待着吧,她想理人的时候就会搭理你了。” “好。”白姝婳便也就放下心来了,她并非有冷落周今絮的意思。 过了会儿,周令妤又坐到周今絮身旁,循循善诱:“今今,今夜在这儿休息可好?裴二哥要帮忙招待同僚,今夜可能得深夜才回隔壁,” 周今絮摇头,“不要,就在隔壁,我回去不好吗?” “我和祖母亲手给你布置的屋子,你不想去看看吗?” “不想。” “今今,留下来吧,你回来这么久,还从未在家里住过呢。” “别吵。”周今絮靠在椅子上,“你去和你大嫂说话。” 她们方才讲的闲话她还挺爱听的。 “也是你大嫂。” 周今絮不予争辩,“哦。” 周令妤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她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那留下来吃了晚饭再回去。” “行。” 十月已是冬,冬日里天黑得早,申时中天便差不多黑了,广川侯府中挂着喜庆的大红灯笼,满府都红彤彤的一片。 前院宾客推杯换盏,皇亲宗室都来了,这场婚宴排场十分大,面子十足。 “大姐怀有身子不方便,我出去帮忙招待女客,今今你在这儿玩,有什么需要叫丫鬟给你拿。”周令妤留了话后出去。 “我又不是小孩子。”周令妤也没比她大多少,姐姐的架势却端得很足,这也要叮嘱。 周令妤回头看了眼。 其实有时候挺像的。 过了不久,丫鬟送饭进来,朝周今絮道:“县主,主子们唤您出去用饭。” 周今絮跟着她出去,外面关系较远的宾客差不多散了,只余几位皇子与王公世子以及广川候的宗亲,又抑或是周长荆在官场上关系亲厚的同僚还在。 她看了眼,裴聿回正在另一桌和周长青、周长琢一起给周长荆挡酒,谈笑风生的模样,看起来格外意气风发。 周今絮被带到了永泰大长公主和瑞宜长公主那桌。 永泰大长公主指了指身旁的位置,“来,絮丫头,坐祖母旁边。” 周今絮也没在意座位,她让坐,自己便坐了。 席上很安静,动筷前还有几句因府中聘了新人的欢声笑语,动筷后便只剩偶尔几声很清脆的碗勺碰撞声。 周今絮吃得自在,吃饱了后捧着茶啄饮,靠在椅背上看裴聿回的方向。 “絮丫头,今日你大哥大喜,你也过来了,便留宿一夜如何?给你留的院子可还从未见过它的主子呢。”撤了饭菜,上了饭后的水果茶点,永泰大长公主目光中含着些许期待。 “我认床,还是不留了。”周今絮没有甩情绪,只是言笑款款地拒绝,“到喝药的时间了,我该回去喝药了,大长公主,告辞。” 永泰大长公主在心中叹了口气,到底没有强求,“回去吧,天黑了,小心脚下。奚嬷嬷,帮我送送县主。” 她虽说已经愿意叫妤丫头一声二姐了,但如今还是不愿叫一声祖母。 “是,主子。” 夜风有点大,周今絮拢了拢披风,入府后朝晴好道:“熬碗醒酒汤,等二哥回来端给他。” 也不知他要什么时候才回,上回太子约他喝酒,他只喝了几口,其余时间就喝茶了,但今晚是周长荆的大婚之日,要挡酒不得不喝。 洗漱过后,周今絮趴在床上,点着烛灯津津有味地看周承宴让人搜罗来的那本前朝后宫秘录。 嗯,是野史,野到没边的野史,不过她爱看。 晴好多点了一盏灯过来放在床头的桌子上,“小姐,夜里看书对眼睛不好。” “看完这篇就放下,我快看完了,你去把我的药端来吧。” “好。” 周今絮喝完药不久后便睡了,这天一冷人就容易犯懒,在被窝里翻两下身就差不多困了。 后半夜,裴聿回从外面回来,酒喝得有些多,他头有些疼。接过晴好端过来的醒酒汤喝了后,他便去洗漱了一番,确认身上酒味去得差不多了,才进了室内。 撩开床帐,看见床上抱着抱枕睡熟的那一小团,他盯着那抱枕看了会儿,从她怀里抽出抱枕丢到床尾,自己撩开被子躺了进去,将她揽进怀里。 酒意上头,他有些看不惯这被她抱在怀里的抱枕。 抱得好好的东西没了,周今絮睡梦中皱了皱眉,但熟悉的苏合香笼罩过来,她眉头又舒展开来,脸颊蹭了蹭他的颈侧。 裴聿回微凉的唇瓣贴了下她的额头,满足地闭上眼。 熟悉的重量搭到腿上,凉意擦过小腿,裴聿回手掌去寻她的脚,果然还是凉的。 入冬后,她的手脚总是冰凉的,需要花许久功夫才能捂热,自己睡时放汤婆子在被子里,她却嫌烫脚。 是了,脚冰的时候,只是温热的汤婆子捂上去,久了是会烫伤人的。 裴聿回半醉,困意一阵阵袭来,却还是帮她把脚捂暖了再入睡。 所幸皇上免了他们明早不用上早朝,只需要下午去监察司当值,起晚些也无碍。 周今絮第二日睁眼,难得看到裴聿回还在睡,她在他怀中醒了神之后,拉开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坐了起来。 被子从肩上滑落,如今的天还未到点炭火的时候,冷气从窗缝中钻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周今絮又缩进被子里,不太想起来了。 第240章 比老头开的好喝吗 裴聿回被她的动静弄醒,亲了下她的脸颊,声音有些沙哑,“醒了。” “昂,好冷,我不想起床了。”周今絮把脸埋在他胸膛,“二哥,你今日不上朝吗?” “皇上知道我们这些人要给周修筠挡酒,托他的福,给我半日假。昨日没说是想给你个惊喜,你醒来发现我还在家中,高兴吗?” “高兴。”周今絮又蹭了蹭他脸颊。 “天色应当不早了,该起了吧小懒虫,我发现你早上起来的时间越来越晚了,下回是不是要吃午饭了才起?”裴聿回捏捏她脸颊。 周今絮又扯了扯被子往身上裹,嘟囔:“天气冷,不想起。” 她坐起来了,努力过了,但还是觉得躺被窝里舒服。 裴聿回无奈,将她从被窝里抱出去,“用了早膳喝了药再躺。” 周今絮往他怀里又贴了贴,汲取热源。 他低头,看着她这般模样,难免思绪有些发散,会回想她过去四年的冬日是如何过的。 当时他进春晖院的时候,春晖院家徒四壁,虽说她自己有藏锋,没有表面上那般惨,但处境也好不到哪儿去,也就比最惨的时候好上一点,冬日里估计就靠着一床被子捱过去了。 敛去思绪,裴聿回伺候她洗漱,同她一起用了饭,看她喝了药之后,把她塞回榻上,盖了被子后寻来她昨夜未看完的书,“躺吧,我收拾一番去当值。” 盯着她看了几息,他又俯身亲了下她额头,见她弯起眸子,裴聿回屈指轻蹭她的脸颊,“岳老的药方也喝了几个月了,身体养得不错,我下值后进宫一趟请太医院院正过来,看看要不要改改药方。” 小姑娘对于肌肤之亲格外喜欢,甚至她的表现是有些渴肤的,又或许是因为肌肤相贴的感觉让她格外有安全感,故而一贴上就让她情绪平缓,心情愉悦。 “那你去吧,最好能把药方改成一日两顿。”周今絮来了点兴致,非但没有不想让他出门,反而语气中隐隐有点催促之意。 虽然一日三碗药苦着苦着也苦习惯了,但能少喝一碗,谁爱喝三碗呢。 裴聿回指腹按了下她唇瓣,眉梢轻挑,“好,我这就出门。” 裴聿回出门了,周今絮继续看她的前朝后宫秘录,不一会儿便听闻周长荆和白姝婳要过来寻她。 周今絮看完了一篇秘闻,才从榻上挪到外屋的躺椅上。 要不是裴聿回今早给她穿了外衣,她是懒得见周长荆夫妇的。 “把他们叫进来吧,外面冷,我不出去。” “好的小姐。”晴好出去领人。 不一会儿,周长荆就带着他的新婚妻子进门,看见周今絮懒洋洋地躺在榻上,神色丝毫不意外。 “今日就看书吗?” “嗯,你们来做什么?”周今絮视线从书上移到他们身上。 二人脸色都不错,周长荆看起来春风得意,白姝婳面色红润。 白姝婳拿过身旁丫鬟手上端着的盒子,递过去道:“新妇进门第一日,要给公婆长辈敬茶,给弟妹新礼,县主这边的进门礼还未给。” 这位比她从前想象的还要自由。规矩不束缚她,礼法她不怎么看在眼里,她也也无需顾忌他人眼光,想不给大多数人甚至是婆家祖母面子便不给。 看夫君的神色,他对她的种种行为已是习以为常且纵容。 这般状态,倒是让人好生艳羡。 “谢谢你噢。”周今絮打开看了一下,是根造工精巧的步摇,想到什么,她抬眼望过去,“对了,你那个堂妹怎么处置来着?” 白姝婳愣了一下,回:“终身囚禁在庄子上,不得离开。” 她看起来真心实意地夸奖,“你好善良。” “……”白姝婳一时听不出她这句话是好赖话,“谢谢夸奖。” 周长荆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轻咳一声,准备告辞了,“礼物送到了,今今,我们便不打扰你了,有空回家吃饭。” 周今絮颔首。 酉时,裴聿回领着太医院院正回来,先进门时发现她进了书房,坐在书桌上写字。 他站在一旁看了会儿,她写的是行草。 “怎么练起字来了?” “看书看得脑袋晕,今日不想作画,找点别的事做。”周今絮放下笔,陈述事实:“你今日回来晚了半个多时辰。” “嗯。”裴聿回伸手牵她起来,“太医来了,和我出去给他看看。” 周今絮伸了下懒腰,把披散着发丝的脑袋凑到他跟前,“头发没梳。” 裴聿回压着她肩膀坐到椅子上,盯着她看了会儿,给她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就会这点了,出去见诊倒也不算失礼。” 从一旁拿来发簪插入髻中,他道:“有空我学学怎么梳女子发髻。” 亲手打扮她,让他从头到尾都由他布置,想想还蛮有成就感的。 “二哥,你要抢晴空晴好的饭碗吗?” 裴聿回点了下她额头,“我可抢不走,并非是每日都有空。” 简单给她理了下衣裳,他便带她出去见太医院院正。 院正给周今絮把了脉,凝思半晌,道:“脉象有力凝实不少,不像前几个月诊脉时那般虚浮了,县主身子养得不错,比上次我来时气血好很多,药方可以提前换。” 周今絮收回手,语气有些期待:“可以换成早晚一碗药的方子吗?” 院正被她有些灼热的视线盯着,哈哈一笑,“自然是可以的,从前一日三碗,是为了多补。您身体虽然弱,但并没有虚不受补,所以前边的药方建议多补。” “如今您身体好些了,当今之策是缓补。我这便给您开药方。” 周今絮闻言心情格外好,“你开的方子可以比臭老头开的方子好喝一点吗?” 院正忍俊不禁,“县主,药没有好喝的,都苦得五花八门。” 甚至有些方子,熬出来的味道,他们这些当大夫的闻到都摇头。 周今絮脸上高兴的表情一垮。 “给你多准备些甜食。”裴聿回眼眸含笑,伸手摸她的脑袋,“施院正,这药明日起便喝可否?” 第241章 我只能来消遣你了 “自然可以,今日应当只喝了两次岳医友开的方子吧?今日的最后一碗药喝完,明日再喝我开的。” “好,我让人送您出去,天黑霜滑,施院正路上小心。” “小裴大人客气。” 送走了施院正,二人回正院。 翌日,周今絮刚吃完早饭,隔壁府的嬷嬷又带了几个绣娘过来。 “县主,老奴奉大长公主之命,带绣娘来给您量体。” 周今絮配合她们,“这次要做什么衣裳?” “要做的衣裳那可就多了,大长公主说给您做六套冬衣,三套及笄礼上的吉服和大婚的婚服,到时候您应当会再长高些,我们再来给您量体,好改吉服和婚服的尺寸。” “哦。” “冬衣的颜色还是您上回说的?” “嗯。” “县主有喜欢的纹样吗?” “你们看着配就行,反正做出来不好看我不会要。” “好,定做得漂漂亮亮的再给县主送来。今日府中的厨子又研制出了新口味的点心,主子赏了老奴一些,这点心啊,刚出锅的那不到半盏茶时间吃味道最是好,县主要尝尝吗?” 周今絮瞟这老嬷嬷一眼,“你们广川侯府的人是都被训练出了一套话术吗?天天想让我过去。” 老嬷嬷笑眯眯的,“老奴只是说实话,您没空挪步的话,老奴回府去端来,只是送来后虽还热乎着,但味道没那般好。” “哦,我对吃的不太挑。”吃都吃了他们的,周今絮不介意过去,但就是憋着坏想要逗他们,看他们绞尽脑汁请自己过去的模样。 给自己本就愉快的生活再多点乐趣也无不可。 嗯,她就是这么恶劣的人。 绣娘量体后回去了,下午周令妤亲自过来送糕点。 周今絮边吃糕点边翻毒经,周令妤支着脸看她:“今今,我们明日出门好不好?” “不想出门,出去喝西北风吗?” “我未婚夫游学归来了,他邀我出去,说有东西要亲自给我,你陪我去可好?”周令妤轻轻捏住她的袖子,扯了两下,“虽然二哥会陪我一起去,但我想你也陪我去。” 周今絮想了想,应了,“去哪儿?” 除了去隔壁,好像有一个月没出门了。 以前在江州三五不时翻墙出去,是因为要找吃的裹腹,如今吃饱穿暖了,反倒是不爱出去。 “揽江楼,你不是喜欢吃虾吗?他们那儿有道招牌,叫龙井茶香虾,你可以尝尝。他们那儿的饭菜都不允外带,揽江楼的大厨就是东家,开酒楼不为赚钱,只因为爱下厨,龙井茶香虾每日只做三十份,想吃就只能亲自去了。” 说起来拿新鲜糕点吃食“骗”今今去隔壁玩的主意,还是从揽江楼得来的启发。 “好噢。” “那就说好了,明日下午我过来找你。” “嗯。” 周令妤过来了也不着急回去,坐在她身旁拿过她放在一旁的书看。 书是周今絮的,她之前问了两次,得到的回应是想看自己拿,下次别问,别抢她手上的就行。 周令妤拿的那本正是前朝后宫秘闻录,她恰好读过关于前朝的史书,一边看一边和周今絮说正史和这个野史的区别之大。 周今絮注意力从毒经上抽出,听她讲了几篇正史。 大概看完,周令妤把书放下,扭头时周今絮已经趴下了,半合着眼在放空。 周令妤也陪她玩了几个月,知道她这是精力用完了。 有精神的时候很能玩,但精力用完,就立刻蔫了。 周令妤把书放下,蹲在她身旁看她。 周今絮和她对视上,“看我做什么?” “今今,你……是不是和裴二哥住一个屋里?”来得多了,周令妤难免发现些什么,更何况周今絮就只是装作藏一藏,根本就不做其它遮掩。 “那又怎样?”周今絮脑袋回正,“你要告诉你祖母吗?” 她大胆点还能猜他们躺一张床上。 “我不告诉祖母。”周令妤摇摇头,“你自己把握好度吧,别在成婚前被外人知道了。” 反正她是劝不动也不敢说,说了今今把她拒之门外那就不好了。 “你不说出去谁知道,府里平日里又没有别人来,下人也不敢说。” 周令妤想想也是,便也不多想了,他们也快完婚了。 她伸手戳了下周今絮的脸,“你倒是比我这个当姐姐的成婚早。” 周今絮懒得抬手拍掉她的手,“那你什么时候成婚?不许戳我的脸。” “来年七月。”后面那句周令妤没听。 “哦,我知道了。” “知道了,然后呢?” “你还想要什么然后?” “到时候给我送嫁。” 周今絮乜她,“你这么迫不及待嫁出去?来年都没来就想着要我给你送嫁。” “你这人难磨,到时候你嫌麻烦,不愿意送怎么办?我这会儿说了,日后磨得你烦了,你就会答应我了。”周令妤说得一本正经。 周今絮翻了个身侧着面对她,“你想让谁给你送嫁不行,非得磨着我?” “你我是姐妹,我不让你送嫁让谁?家里就我们三个女孩,到时候大姐也来,整整齐齐的。” 周今絮唇线微抿。 周令妤后知后觉失言,声音低了下去,“抱歉,今今。” “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我也没有那么容易被触到伤心处。估计我来京之前,你就没这个低声下气地讨好过谁。”周今絮缓缓眨了下眼,眼里情绪有点淡,“可能如今觉得还好,你以后会觉得累,你又不欠我。” 周令妤抓住她的手,微微用力,“逗妹妹开心,不是讨好。” “大姐已经出嫁了,哥哥们又都有他们的事做,我只能来消遣你了。” “就算我有好友,我也不能天天去寻她们啊。哪怕你不搭理我,但你在一旁看书,我在一旁看书,两个人做同一件事,也是有伴了。” “我陪你玩,另一种意义不也是你陪我玩吗?哪里会觉得累。” 周今絮看了眼自己的手,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逐渐褪去,过了半晌才道:“你高兴就好哦。” “我高兴就好?你再叫我声二姐呗,话说你上次叫我二姐是什么时候来着?”周令妤回想了一番,“八月在蘅云山庄那会儿吧,此后你就没叫过了。” 随后两月,愣是没人能从她嘴里听到一句哥哥姐姐,除了裴聿回每日被她二哥二哥地叫着,周承宴虽然得了她的好脸色,但也没有得一句哥哥的称呼。 周令妤也是觉得好笑,在称呼这件事上,今今的嘴巴别扭得很,哪儿有人两个月都不叫人的。 第242章 打个巴掌给个甜枣 周今絮把手抽回去,“想得美。” “倔小猫。”周令妤极轻地道了句。 周今絮轻哼了声。 小猫?她才不像猫。 申时中,晴好端着茶壶从外面进来,道:“小姐,刑止回来说大人被皇上留下议事,今日得晚些时候再回来。” “周公子到了,就在院外等着,他还提了个食盒,我说让他给我提着,他没给,说要亲自递给您呢。” 周今絮趴够了,翻身起来,“哦,那就去看看什么东西一定要亲自给我吧。” 周令妤也起身跟着,拿过披袄给她披上,“穿上这个,外边冷。” 出去后便看见周承宴坐在偏厅的桌子旁,桌上放着个食盒。 “出来了,给你带了烧鹅。”周承宴从食盒中端出一盘烧鹅,“江州做烧鹅的那家店来了京城开分店,我尝了,还是一样的味道,来给你献宝。” 周今絮闻言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烧鹅腿,咬了口后眸子微微眯起,“味道确实一样,好吃。” 周承宴笑着给她倒花茶,“好吃就成,他们家可以外送,今今想三日吃一次还是五日吃一次?” “五日吧。” “好,我明日让端明去订,每五日往你这儿送一次。” 周今絮抬头看他一眼,“我让二哥订。” 周承宴忍不住揉了下她脑袋,“在担心哥哥没银子吗?不用担心,我如今不缺银子,衣食住行都被外祖父外祖母管了。” “还是说今今要和我见外吗?” “好吧,你订就你订。”周今絮同意了,仰头看向晴好,“我想喝莲藕汤。” “好,我去给您看看厨房炖好了没。” 半盏茶后,晴好没回来,晴落带进来了周长琢。 “今今,我们去射鹿,得了两头鹿,送些来给你尝尝。烤炙鹿肉滋味最是好,今今,你要试试吗?我这边有善烤肉的厨子,可以让他来烤。” “边烤边吃最有趣味,刚烤好的鹿肉滋味也最好,要不腾个无人的院子出来,在院中烤可以吗?” 还是熟悉的话多,话密得没人能插进去嘴。 周今絮斜他一眼,“你都安排好了,我还能说什么?” 周长琢琢磨了会儿她的神色,确定不是反话后就让人去找厨子了,自己去和府里管事交谈。 裴聿回回来的时候,看到府里多出来的三个人,已经不奇怪了。 几日后永泰大长公主带着嫁衣过来,周今絮回忆着姚老夫人教的针线,绣了朵并蒂莲上去后就不管了。 等永泰大长公主离开后,周今絮凝视着她的背影半晌,垂眼扯了下嘴角。 大婚的筹备和及笄礼的筹备紧锣密鼓,姚老夫人三五不时派人来寻裴聿回,周今絮偶尔也会跟着裴聿回去济安侯府。 下了雪,周今絮越发不爱出门了,总觉得京城的天冻人得很,出去一趟冷得人身体打颤。 倒是江州那边喻初禾的生意做得越发火热了,每月往京中递的账本收益都至少能翻上一番。 周今絮很满意,守着金山银山,决定给她抠门地涨了十两月例。 年关江州的年礼送来,满满堆了一院子。 周今絮闲着无事,蹲在屋里拆各家送来的年礼。 她倒也没有要用的意思,就是有点享受拆的过程。 晴空跟着管家学了几个月的人情往来,如今和管家一起管着府里的中馈,正是年关,她忙了不少,经常找不到人影。 周今絮懒得学这些人情里的弯弯绕绕,反正有人会给她处理好,她只要记得那几个最有头脸的就行。 要是到了一定要她主动去打点人情的时候,那裴聿回应该混得很差了。 难得见她如此兴致勃勃的样子,得了年假休假在家的裴聿回坐在一旁看她拆。 周今絮拆了一个时辰,拆累了后起身,一头栽进他怀里,“累了。” 裴聿回拿过散发着热气的帕子给她擦了手,“守岁就在府上?” 若和他去济安侯府,不大好。去隔壁,她估计也不想。 “嗯,我和你去找姚祖母吃年夜饭。” 裴聿回握住她的手,“那祖母指定高兴。” 至于其他人,大房二房不会说,三房学会了闭嘴。 下午周长荆亲自过来送年礼,见到盯着炉子上的烤年糕的周今絮时,他问:“今今,不过来吃年夜饭吗?” “不去。”周今絮用筷子戳年糕上涨起的包,“你们自己吃吧,我去济安侯府。你们别为难二哥。” 周长荆微微沉默,随后从袖中拿出一个荷包,“好,出门多添件衣裳。压岁钱就先给你了。” 周今絮接过,“谢谢你哦,大哥。” 周长荆露出笑容,“嗯,我回去了。” 打一个巴掌给个甜枣,今今啊今今,你想堵我嘴,确实很简单。 周长荆离开后,周今絮夹起那块烤好的年糕,递到裴聿回嘴边,“二哥,吃。” 裴聿回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有点烫。 “今今怎么不吃?” “我吃过了,现在就想烤,不想吃。”等他吃完,周今絮把筷子撇一边,抱住他的腰,喜庆的新衣压在他的袍角,层层叠叠。 “那还烤吗?不烤了的话便带你出门。” “不烤了。” 裴聿回往她怀里塞了个汤婆子,又给她披上貂皮大袄,兔毛帽子也给她戴上一顶,额头也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以下的大半张脸。 他笑着捏了下她脸颊,“好了,不会吹到风了。” 穿上厚厚的衣裳再戴个帽子,显得巴掌脸越发小了。 但下巴没那么尖了,不错。 “头发乱了怎么办?” 裴聿回牵她出去,“给你重新梳,我如今的手艺,挽救一下乱了的发髻,还是没问题的。” “二哥真厉害。” 袖中的手紧握,他低头,声音缓缓动听:“今日嘴这么甜?” “我说真话。” 一路到了济安侯府,进门的时候周今絮头上的兔毛帽子已经变成了镶着红宝石的抹额了。 裴家人是知晓周今絮今日来的,倒也没露出什么异样,只是心里觉得她实在勇气可嘉,不给永泰大长公主一家面子。 姚老夫人看见周今絮来了,让她坐身旁,摸了摸她的手,笑道:“聿回倒是把你照顾得很好,手热乎乎的。” 第243章 我想和你共枕百年 周今絮把怀里的汤婆子往她怀里一放,“二哥一路让我抱着,热得很。给您,进来刚灌的,您手有些凉,是不是才进门不久?” “确是赏梅刚回来。”姚老夫人瞧着她打扮得鲜艳,心里高兴,“你这身很是喜气,多穿穿。” “好。” 姚老夫人指着一旁小桌上的花瓶,“瞧,我折的梅,刚放进瓶子里。” 瓷白素瓶里一抹红,格外亮眼。 “姚祖母亲自插的花吗?” “是,可有兴趣学?有兴致下次你来,祖母教你。” “那我下次来学。” 这一番其乐融融地吃完了年夜饭,裴聿回和两个伯父聊了几句,便准备带周今絮回去。 周今絮盯着姚老夫人的那个花瓶看,要走的时候扯住姚老夫人的袖子,“姚祖母,我看您瓶子里的那几枝梅花不错,我可以去花园里也折几枝带回去吗?” “这瓶子带走就成,犯得着出去多挨冻?”姚老夫人拍拍她头。 “那我就不客气了。” 周今絮喜滋滋地抱着瓶子离开,裴聿回笑她:“真不见外。” “你希望我见外吗?” “不希望。” 上了马车,裴聿回揽她进怀里。 回到裴府的时候,裴府门前挂着两个大红的新春灯笼,石狮子旁站着一个人。 灯笼映照出冬日细细的飞雪,他发上已经有了薄薄的积雪了。 周今絮下了马车,问:“你不冷吗?杵这儿,你那破腿别又冻病了。” “不冷,在里边烤火烤得有些热,想着你们差不多要回来了,便出来等了一会儿。腿没事,恢复得很好。”周承宴一句一句回她。 他在钟府吃了年夜饭,这会儿是过来陪她守岁的。 待她到了身前,周承宴将荷包给她,“今今,给你的压岁钱。” 周今絮接过,歪着头瞧了他一会儿,拉着裴聿回往里走,过了会儿才回头看他,“谢谢哥哥。” 周承宴面上的笑藏不住,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脑袋,“不客气,今今。” 进了小厅,周今絮把大氅脱下,蹲在碳炉前烤手。 裴聿回拉来小椅子,“坐。” “不要,蹲着舒服,刚才在马车上坐累了。” “那蹲会儿吧。”裴聿回接过晴好端来的药,“先把药喝了。” 周今絮乖乖把药喝了,喝完手里被塞进来一根糖葫芦。 糖葫芦是厨房做的,她说想吃,裴聿回便让采买去买食材做。 周今絮咬了一颗进嘴里嚼,朝他伸手,“二哥,你的压岁钱呢?” 裴聿回从袖中拿出了一个绣工精致的荷包,“想着待会儿给你。” 她美滋滋地收好,塞进袖子里,准备等会儿再看。咬第二颗糖葫芦的时候,她问:“你什么时候考春闱?” “二月十一日。” “哦,知道了。”周今絮声音有些含糊。 周承宴半蹲在她身旁,“今今要给我送考吗?” 她点了下头,“我就看你进考场。” “我好好考,定拿个好名次。” “你今晚要回钟家吗?” “我厚脸皮在这儿住一晚,和你贺第一声新岁,明早再过去拜年。”周承宴手肘搭在膝上,看着她脸颊鼓鼓的模样,心下柔软。 长大了也很可爱。 周今絮嚼嚼嚼,咽下后又咬下一颗,把右颊的山楂顶到左颊,将手上还剩下一颗的糖葫芦串塞到裴聿回手里,“不吃了,二哥你吃。” 裴聿回将剩下的那颗吃了。 周承宴看他一眼,当没看到。 周今絮蹲了会儿,又烤了几块年糕,全塞给“左右护法”吃。 吃得有些撑,裴聿回在周承宴转身倒茶时把蹲在地上的人抱起来放到椅子上,“蹲那么久了,脚不麻吗?你再烤,我们明早就不用吃早饭了。” 周今絮手上还拿着筷子,腾空又落地后眨了下眼,把筷子递给他,“不烤就不烤。” 隔壁广川侯府的人陆陆续续过来给压岁钱,坐了会儿又被周今絮赶了回去。 看了爆竹焰火又给了新年礼之后,周承宴识趣地去隔壁院子了。 周今絮往裴聿回怀里挨。 裴聿回抱她回屋里,“困了?” “有一点。”她把下巴搁在他肩头。 裴聿回把一串手链戴她手上,低头吻在她额头,语气认真:“和你过的第一个新春,今今,身体要一年比一年康健,我想和你共枕百年。” 周今絮没太管手上的手链,在烛火中对上他的眼,相视片刻后回他:“我会好好喝药的。” 裴聿回又亲了亲她脸颊,“好乖。” 她贴上他的唇,下一刻便被他反客为主,扣着后脑勺温柔吮吻。 远处爆竹和焰火断断续续,春风携来暖意。 大年初一,广川侯府的宴客厅内是来来往往上门的客人,众人等到了下午,也没见到想要见的人过来。 周令妤问身侧的周长青,“二哥,你说今今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有时候觉得她已经开始接纳了我们,但有时候,又觉得她的心里还是一堵高高竖起的墙。” 若即若离的。 “她没想好吧。”周长青见永泰大长公主起身了,拍拍她的肩,“别想太多,今今如今已经能心平气和地和我们相处了。” 进了隔壁裴府,得知周今絮在花园里玩雪,又往花园走去。 到了花园外的廊下,见两个年轻人蹲在雪堆旁,小姑娘披着厚厚的大氅,在地上捏出一朵朵迎春花,手冻红了,面上的笑却灿烂。 “二哥,你在这里再捏三朵。” “好,再玩一会儿就回屋里了。 “好哦。”周今絮搓了搓被冻得有些僵的手,手没那么僵了之后继续自己的捏花大计。 等三枝迎春花都捏出来了,周今絮把冻僵的手塞进裴聿回的大氅里,“二哥,手好冷,你给我暖暖。” 裴聿回的手同样冷,但到底还是比她的要暖些,他握了握她冻得冰凉的手,“回去烤火。” “那你抱我,我蹲得脚又冰又麻。”她把自己整个人都挨进他怀里,语气带着撒娇。 裴聿回将人揽抱起来,回头时看见那远远站着的一大家子人,顿了下后继续抱着小姑娘回屋里,路过他们的时候简单叫了几个长辈。 周今絮下巴抵在他肩上,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一双还没散尽喜悦的眼眸静静看着他们。 第244章 晚上睡不着怎么办 广川侯咳了声,众人等二人消失在拐角后才慢慢跟上去。 进了屋,汤婆子被塞到怀里暖手,周今絮冻僵了的手重新变得灵活。 永泰大长公主在她身旁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红封,“絮丫头,给你的新春红封,身体康健,平安如意。” 周今絮和她对视,眼神无声对峙几息,接了过来,“多谢大长公主,祝您添福添寿,诸事顺遂。” “好。”永泰大长公主抬手轻轻抚了下她发顶。 周今絮垂下眼,一一接过了其他人递过来的新春红封。 等他们离开,裴聿回把刚才才从厨房端过来的糕点递到她唇边,温声道:“顺从心意就好,不想接纳别勉强自己。今今如今是怎么想的?” 周今絮咬了口还热乎的酥饼,低声回:“我只是想要替我爹爹体验一下,正常的兄弟姐妹之情是什么样的,正常的父母之爱又是怎么样的。” “只是带着补偿和愧疚的好,终究还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体验过了,就越发不想不计较。她的不仇视,是为了让自己不过于执着过往。 她握住他的手腕,看着他的眼道:“二哥,我可以明确地和你说,我会平心静气地接受他们对我的好和补偿,这本来就是我爹的。但在心底,永远做不到亲如一家。” “好,我明白了。”裴聿回揽她进怀中,喂她喝了口热茶。 手脚暖了,胃里也暖了,周今絮趴在他怀里,“二哥,你什么时候去拜年?” “过会儿去,今今要跟我去吗?” “不想动了。” “好,你今日也玩累了,在家里歇歇,晚些我就回来。” 周今絮用手指抠他的领口玩,“我想睡午觉,今天你好早就把我叫起来了。” 裴聿回拍了拍她的背,“等你睡了我再出门。” “回来和我一起吃晚饭。” “嗯。”裴聿回等人睡着了,抱她到床上,这才去济安侯府拜年。 回来的时候,周今絮在床上坐着,人还有些不清醒。 手上被塞进来十几个红封,她歪头:“嗯?” “祖母他们给你的,另一半是周子雍送来的,二外祖父家里给的,他将红封送到后没久留,说明日再过来吃饭。” “明日我要去老师和外祖家拜年,今今要去吗?”说完,裴聿回轻抚着拆红封的小姑娘的发丝,“皇宫那边,今今,我建议你去一趟。” 广川侯府那边可以不给面子,但这天下终究是有其君主的。 “那你明日去你老师家和外祖家,我去皇宫。”周今絮盘着腿把红封里的金锭倒出来,不假思索回他,“我不想看到你老师家的那个孙女,也不想看到你那对同母异父的妹妹。” 讨厌的人才不想要见到,要不是济安侯府有姚祖母,她也不去。 “好,我在宫门口等你。” “嗯。”周今絮在他怀里摸了摸,“你的红封呢?我也要看。” 裴聿回轻笑,从怀中拿出自己的那份,“一样的,都给你。” 走亲访友几日,正月八日,裴聿回便继续去上朝了,周今絮日常待在裴府,偶尔出去逛逛。 周承宴因为要准备科考,来的次数稍微减少了点。 周今絮无聊的时候,偶尔会带上食盒在中午的时候去监察院陪他吃饭,被周承宴知道了,他虽不明说,却用暗含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周今絮被他眼巴巴看了几次,心软了,想出门的时候就提一顿饭去看他。 春闱越来越近,周承宴紧绷得很,每次她去的时候,看到的都是他埋头苦读的样子。 周今絮翻了翻他的书,密密麻麻都是标注,看得人眼睛疼。 旁边周承宴把饭菜摆好,转头看着翻书的人,“今今,你不吃吗?” “我刚吃没多久,不饿,你吃吧,我看看你的书。” 这里是书院里周承宴的宿舍,不大,只有简单的桌椅书柜和床榻,两侧书柜摆满了书,那些书看样子都被翻得很旧,不用想便知道周承宴是如何用功的。 等周承宴吃完了,周今絮让晴好拿起收拾好的食盒,“你午休吧,我要回去了。” 周承宴叫住她:“今今,你婚期将至,届时我背你出嫁可好?” 周今絮回头,眼眸弯弯,“好啊,哥哥,好好备考。” 周承宴唇角上扬,“回去的路上小心些。” “知道了,看你的书吧。”周今絮摆摆手,带着晴好和晴烟在街上又逛了会儿才回去。 元宵刚过,天气还是有些冷,但也比飞雪时要暖乎许多,街上的商贩也多了起来。 一月二十六日,裴府收拾好了东西,送周今絮上马车去周府。 裴聿回揉着周今絮的脑袋,“你在那儿住三日,三日后我就去接你了。” “我晚上睡不着怎么办?”周今絮环着手抿着唇,有些不高兴。 到底谁规定的成婚前三日新郎新娘不得见面的。 “把你的抱枕带着了,委屈我们今今将就几晚,可好?”他把人抱进怀里,温声哄着。 “不好。” 裴聿回亲了亲她唇角,“那我晚上来找你?翻墙走后门。” 他向来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反而骨子里都带着叛逆。 周今絮脸上的不高兴散去,“好呀。” “小粘人精。”裴聿回失笑, “那又怎样。” “喜欢小粘人精。” 逐渐驶远的马车外,永泰大长公主伫立良久。 施嬷嬷看着她,张了张嘴:“主子……” 永泰大长公主摇摇头,“无碍,及笄礼与送嫁宴的事宜,照常去周府布置便是了。” 她准备了两套方案,其一是在广川侯府送那丫头出嫁,其二是在周府,如今第一套被拒,那只能实施第二套了。 一月二十七日,周承宴也住进了周府,帮着准备及笄礼和大婚。 周今絮反坐椅子,下巴枕在椅背上,看着他们忙碌,偶尔往嘴里塞一颗桂圆。 周承宴在核对嫁妆,核对完后将嫁妆单子拿过来,问:“今今要看看吗?共二百抬。” 周今絮抓了把桂圆给他,“我相信你。” 今日的日光暖洋洋的,她只想晒太阳。 第245章 她几辈子不愁吃穿 周承宴摇摇头,坐在她身旁给她剥桂圆壳,“你倒是半点没有紧张的样子。” “紧张什么?公婆是不好,但我又不需要伺候他们,二哥的祖母那儿我也没少去陪她吃饭,已经很熟了。”二哥说了,敬茶只需要给姚祖母敬,顺带给他的两双伯父伯母敬就好了,不用给他那个爹和继母敬。 “也是,我们家今今,日后会过得顺心如意的。”周承宴将剥好的桂圆放到她旁边的碗里。 周今絮瞟了眼他,把张开的嘴又闭上,伸手去端碗。 习惯了,二哥给她去壳就会喂给她。 周承宴掩下眼里的笑,“要喝水吗?” “要。” 周承宴给她倒水,“今晚想吃什么?我亲手给你做。” 周今絮捧着茶嘬了两口,“随便做。” “好,做你爱吃的。”他笑应,“正宾可定了?” “皇后娘娘。” 周承宴微微讶异,“那极好。” 正闲聊着,晴好过来道:“小姐,江州来人,李老爷和喻初禾到了。” “让他们进来吧。”周今絮把椅子翻了个面,正着坐。 李庚年和夫人是一起上京的,知晓喻初禾也要过来,便一同上路。 “见过县主/小姐。” 周今絮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吧,不用叫那么客气。李叔,婶婶,远道过来先喝杯热茶。” 几人便也坐下,喝了口茶暖胃后,李庚年道:“絮丫头,你这身体,看起来好了不少。” “确实好了不少,李叔和婶婶家里可还好?七八个月不见,弟弟妹妹应该也长高了。” “家里好得很,你弟弟读书被夫子夸了,妹妹和绣娘学女红,绣出的花样也十分不错。”李夫人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袱,从里面拿出一张纸和一方帕子,“这是你弟弟妹妹让我们带来的,算是一番心意。” 如今这丫头什么都不缺,锦上添花的要送,心意也要送。 周今絮接过,纸上写着端端正正的“百年好合”四个字,帕上绣着一对鸳鸯。 “字写得不错,鸳鸯也绣得好,婶婶替我谢谢他们,说我很喜欢。”周今絮弯着眼。 “好,喜欢便好。”李夫人见她如今身子骨又长开了些,心里头高兴,问了些她的近况。 从江州过来要不少功夫,路途劳顿,周今絮同他们聊了会儿后,就让下人们安排他们去休息。 喻初禾是来贺新婚,也是来汇报生意的,带着半年多的账本。 “小姐,江州的生意再过两年便基本稳定了,如今大半的生意都在我们手中,包括粮油米面、杂货珠宝等,过两年我打算将铺子开往临近的州郡。” 周今絮慢腾腾翻着她带来的账本,时不时让她讲账目上进项比较大的和她的经营手段。 “您要成婚了,这是我给您准备的贺礼,聊表心意。”喻初禾拿出一个荷包,落到周今絮手上,沉甸甸的。 周今絮打开,是一对同心锁,做工挺精巧的。 “挺不错的,这几日你在京中逛逛吧,月银给你涨到每月五十两。”她是拿捏着喻初禾的命,但想要马儿跑,也得让马儿吃草。 “谢谢小姐,我先告退。” 周今絮点了下头。 半个江州的生意往来,加上后续的生意外扩,长此以往,她几辈子都不愁吃穿。 晚饭是李庚年夫妇和周承宴陪她吃的,喻初禾休息过后就去京城中的各大商铺打探商机了,妥妥的一个经商脑子。 夜里周承宴起身去如厕,经过后门的时候,看见两个黑影翻墙进来。 “何人?”周承宴扬声。 其中一道黑影几个翻滚过来,捂住他的嘴,“周公子,小点声,别惊了人。” 周承宴听出来了,是刑诫的声音,他拉开刑诫的手,不解:“你们怎么翻墙?有门不走。” 裴聿回轻咳了声,往主院走,留下周承宴和刑诫二人,“不方便。” 周承宴摇摇头,“三日不见都忍不了吗?” 刑诫微笑:“周公子,您知道的。” “嗯,我当不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最明智的做法。 以这几个月的相处来看,估计是今今黏人。 周承宴如今的原则是:妹妹高兴便好。 周今絮躺在床上,抱着抱枕已经翻了四次身。 裴聿回褪了外衣上床,掀开被子揽她进怀里,“睡不着?” “二哥,我真认床了,这张床上没有熟悉的味道。”被熟悉的香味包裹,周今絮回抱住他,蹭了蹭他肩。 裴聿回又抱紧了点她,“再过两日就能回去睡了。” 如今他祖母住在府里,明早回去得早些。 “好吧,那我再等两日。” 他照常亲亲她额头,“好了,夜深了,哄你睡觉,乖乖闭上眼。” 过年那段假,他日日哄她早睡,倒也把她晚睡晚起的作息调整了,如今她虽说起得还是比寻常人晚些,但也没有到快中午才起了。 周今絮把腿搭他腰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让他搂着,愉快地闭上眼。 裴聿回白日里上朝,夜里暗度陈仓,二月一日很快便到了。 周今絮被晴好叫起来的时辰不算早,天已经亮了,便抓紧洗漱。 永泰大长公主早已到了,见她起了,道:“絮丫头,我给你梳头。” 周今絮人还有些迷糊,随意点了下头。 永泰大长公主等她在镜子前坐下,拿起梳子帮她给头发仔仔细细地梳顺来。 用了几个月养身体,这丫头的头发也柔顺有光泽了。 周今絮逐渐清醒,盯着镜子里自己背后的妇人手上的动作看。 “絮丫头,可是扯疼你了?” “没有。” “没有便好,疼了和祖母说。” “嗯。” 永泰大长公主抚了抚她的发丝,脸上带着慈和的笑,梳子次次从头梳到尾。 “一梳梳到尾,尘消稚态,立此芳年。” “二梳顺青丝,言容有度,举止由心。” “三梳理云鬟,衣食无忧,喜乐常随。” “四梳平鬓发,心怀坦荡,遇事从容。” “五梳拢发梢,知礼明义,不扰不骄。” “六梳整青丝,逢凶化吉,无灾无虞。” “七梳通秀发,养蕴才华,自有清辉。” “八梳绾柔丝,万事顺遂,福禄相随。” “九梳顺全发,佳偶天成,情深意笃。” “十梳梳圆满,成人立身,岁岁安然。” 周今絮缓缓眨眼,唇角微微上扬,给了个笑脸,“谢谢。” 第246章 笄礼告成少女成人 “别这般客气。”永泰大长公主给她梳好了双丫髻后放下梳子,目光含笑:“皇后娘娘也该到了,我出去迎一迎。” 周今絮碰了碰自己的脸,十七岁的少女,还有些稚态未消,但也比去岁长开了许多,便是还未打扮也容光夺目。 晴好和晴空拿来青色采衣,服侍她穿上。 周令妤从外面进来,道:“今今,该出去了,宾客们都来了。” “好噢。”周今絮完全不知道这流程如何,只知道今日自己听指挥便好。 她跟着周令妤出门,到了正厅看见端坐在席垫上的皇后和皇室宗亲们,一一行了礼。 皇后笑着扶起她,“好姑娘,今日是双喜日,不拘这般多的旁礼,吉时已到,及笄礼开始吧。” “是。”周今絮看了眼在女眷外围观礼的裴聿回,朝他眨了眨眼,跟在周令妤身后,在摆好的盥洗位净手,又用雪白干净的手帕拭干。 裴聿回穿着一身常服,眼里的温柔和笑意藏不住。 随后,周今絮跪坐在皇后对面的席垫上,作为赞者的周令妤站在她身后,给她拆解双丫髻,重新梳发。 皇后上前,给她挽发髻,插上素木笄。 周令妤扶着周今絮入东房,给她换上襦裙和素色的鞋袜,再领她出正厅。 皇后诵道:“吉月令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维祺,介尔景福。” 周今絮出来后又跪坐在席垫上,皇后伸手取下木笄,重整发髻,给她戴上银质的发笄。 周令妤又引她回屋里更换曲裾深衣,帮她理好衣裳后再领出正厅。 皇后:“宾既加笄,敬尔威仪。淑慎尔德,靡有愆遗。受天之祜,永锡尔类。” “我们乐康,真是妥妥的美人胚子,本宫看着心情好得不得了呢。”皇后笑着摸了摸周今絮的脸,给她戴上华美的鎏金凤笄,轻柔将她的发丝挽成成人的发髻。 “娘娘谬赞。”周今絮朝她笑笑,又跟周令妤回屋里换上紫金色的大袖礼衣,又等妆娘给她化妆,额头点上一枚红色的花钿。 换好衣裳化好妆,周今絮又出去。 皇后诵赞词:“三加有成,厥德孔嘉。爰敬尔仪,永受洪遐。承天之佑,宜其室家。” 三加完毕,下人端来醴案,有司斟甜醴酒。 有司道:“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皇后授酒,周今絮跪着接了,倒了点在案前地上,又小小饮了一口,拿起筷子吃了点盘子里的干果。 皇后道:“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尔仪,永保攸宜。宜尔家人,顺尔贞祺。今周氏今絮,取字意遥。” 周今絮身着大礼服走到父母牌位前,上了香,行了跪拜大礼。 拜了父母牌位,周今絮又行至皇后面前,“意遥谢皇后娘娘宾赞。” 皇后扶起她,“好孩子,去吧,今日时间紧。” 周今絮笑着点头,简单收了瑞宜长公主、几个王妃和重臣夫人的及笄礼后便又回屋里了。 有司:“笄礼告成,少女成人。守礼存善,温润其身。家和福至,岁岁长春。” 永泰大长公主向宾客致谢,道开席设宴,宣告笄礼结束。 大公主等人进了屋里,便见已经解了发髻的周今絮没骨头似地闭着眼躺在床上,丫鬟在给她擦去脸上的笄礼妆。 大公主好笑:“有这么累吗?” 周今絮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有。” 走来走去,起身又跪下,还要换衣服,能不累吗? “那你歇歇。”大公主看了一眼她屋子,“你添妆的妆奁放哪儿?我把及笄礼、生辰礼和添妆都放进去。” 周今絮往梳妆台的旁边一指,“那儿,谢谢大表姐。” 大公主坐在床沿,笑问:“怎么嫁那么早?我快十九了还不急呢。” “我高兴嫁。” “好好好,高兴就嫁。”大公主捏了下她的脸,“今日真漂亮,都让我移不开眼了,小表妹。” 周今絮扬了扬下巴,表示赞成。 又歇了会儿,吃了点东西,周今絮重新坐在梳妆台前,让妆娘给自己上新娘妆。 凤冠霞帔,玉簪金笄,珍珠步摇,更衬她容光焕发。 随着一件件发饰上头,周今絮感觉脑袋越来越重。 戴那么早,到新房的时候,脖子肯定都酸死了,今晚要让二哥给她揉脖子。 几个公主和郡主陆陆续续进来添了妆,裴玉莹和裴玉莳也匆匆过来了一趟又离开。 吉时到了,外面周承宴敲了门,“今今,喜轿到了,该出门了。” 歪着靠在晴好身上的周今絮拿过遮面的团扇,坐直来。 周令妤去给周承宴开门。 周承宴走到周今絮面前,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笑道:“今今,哥哥背你出门。” 周今絮点头,“好。” 周承宴在她身前蹲下,“上来,小心些,不急。” 她搂住他的脖子,等自己被背着往外走的时候,小声问:“二哥在轿子旁等着吗?” “师兄去拜别爹娘了,等你到轿里后应该不久就到了。”周承宴心下些许无奈,今今满脑子都是师兄。 周今絮哦了声。 两侧是宾客,周承宴一路背着她穿过宾客们的注视,送到轿子上。 轿帘落下,他笑着递出一个盒子,“生辰礼,我们今今又长了一岁,日后一定会幸福美满。” 团扇下露出弯弯的眼眸,她伸手接过,“谢谢哥哥。” 周承宴伸手想摸摸她的脑袋,指尖触碰到她发髻上微凉的发簪,收回了手,“哥哥下去了,过几日去陪你吃饭。” “好。” 外头喧闹,过了会儿周今絮听到有道熟悉的声音隔着帘子喊她:“今今。” “我在。”周今絮瞧着唇角应了声。 裴聿回笑着翻身上马,“起轿。” 高头大马上坐着眉目深隽的男人,男人意气风发,一百抬聘礼并入二百抬嫁妆中,十里红妆绕京城走了一圈,浩浩荡荡,引百姓津津乐道。 周今絮坐在轿子里,想伸手托脸,但又想到脸上是妆,往后靠又会碰乱发髻,只能坐正来。 这会儿她有些精神,一时倒也不觉得累。 裴府离周府并不远,特意绕远后喜轿到了裴府,正是黄昏。 第247章 鸾俦凤侣相守晨昏 裴聿回翻身下马,撩开帘子,朝车厢内伸出手,“今今,过来。” 周今絮把扇子往下挪了挪,悄悄看他,和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眸对上,又弯起眼把扇子举高了点,往他的方向挪去。 他没忍住低笑出声,揽住她的腰,抱着她跨过火盆,跨过门槛后放下来,牵着她的手一步步往正堂走去。 真可爱,他的妻。 仪宾诵:“乾坤定序,阴阳相和;两姓合婚,嘉礼初成。新人趋阶,恭行三拜。” “一拜天地!天地为媒,日月为契,一拜祈岁岁安和。” 天地拜了,二人转身面向高堂。 高堂上如今只坐着姚老夫人,宾客们若有似无的目光飘向裴三爷夫妇,后者面色精彩得很。 “二拜高堂!高堂育养,恩德绵长,二拜愿福寿双全。” 高堂拜过,新人相对。 “夫妻对拜! 此生相守,情深不渝,三拜期白首偕老。” 新人互相行婚礼。 “礼成!自此鸾俦凤侣,相守晨昏。送入洞房!” 裴聿回又去牵周今絮的手,道了句“失陪”便领他的新娘子进了新房。 进了新房,端了许久的周今絮就端不住了,把遮脸的团扇放下,往他身上挨,语气抱怨似的,“二哥,好累啊。” 裴聿回横抱起她,让新房中的下人退下,挥开喜被上的红枣、桂圆,让她坐在喜床上,亲了下她额头,“辛苦我们今今了,脖子酸不酸?肩膀酸不酸?我给你捏捏。” 漂亮的姑娘撒娇时,让人心都要化了。 周今絮抱住他腰,有点可怜兮兮的,“酸,都酸,你帮我把头发拆了,好重呀。” “嗯,好。”裴聿回把她揽抱到怀里,轻柔给她卸去珠钗,“今今今日很美,穿及笄华服美,穿婚服也美,好好照镜子欣赏了吗?” “照了,照了好久。” 裴聿回散开她的发,手掌握住她颈脖按揉。 周今絮坐在他怀里,脖子缩了下后信赖地搁在他掌中,身体后仰,全身重量全靠他手支着,这动作也方便她看他。 “二哥,你今日也很好看。”她乐津津地夸他的好相貌。 姿容昳丽,风度无双。 裴聿回吻她唇角,宽厚温热的掌尽职尽责地给她按揉,“合今今眼缘就好。不过,今日可以不叫二哥吗?” 她漂亮的眼珠子转了转,“那叫什么?” “明知故问的调皮鬼,叫夫君。”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腰肢,捏了下。 周今絮扭了下身子,哼哼两声,又笑得眼眸弯起,调子故意拖得长长的,活色生香,“夫君~” 裴聿回喉结微滚,“在。” 周今絮又被他揉了两下腰,身子有些软,乖乖的不招惹他了,余光中看到床角的红枣和桂圆,问:“不是四样吗?怎么只有两样?花生和莲子呢?” “不需要这个寓意,就不放了。”裴聿回指尖点点她唇瓣,“饿不饿?” 她眼眸又高兴地弯起,“不饿,但可以吃一点。” “我让她们待会儿送饭菜进来,吃了饭喝药。” 周今絮脸颊微鼓,“谁大婚夜还喝药的。” “不喝不行,我们家今今最乖了。” “好吧,我喝。”再喝一阵子她就要求换成药膳,还要换成不苦的那种。 终究是要出去宴客,裴聿回给她稍微纾解了酸累后重重亲了下她红润的唇瓣,“先自己吃着,我出去一会儿,不会很久。” 她昨夜泡了花瓣浴,身上是一股很甜但不腻的花香。 “好哦。”周今絮也亲亲他嘴角。 好亲。 裴聿回捏了捏她脸颊,“要人进来陪你吃吗?要的话我叫三妹四妹进来。” “不用,你出去吧,我自己吃。” “好,要洗漱卸妆随时叫人,热水都是备好的,若需要可以泡一泡澡洗去疲惫。” 裴聿回出去后,周今絮盘腿坐在床上,抓了把床上的红枣和桂圆,咬了口红枣,不太喜欢红枣的味道,便又继续吃桂圆。 晴空带着人送饭菜和水盆进来,“小姐,要卸了妆再吃东西吗?” “卸。”周今絮拿过洗脸的温热帕子,仔仔细细把脸上的妆擦了,又下床去吃饭。 慢吞吞吃完了饭,她在屋中转了圈,发现屋子里的布置还是有一些不同的,到处都是喜庆的红绸,柜子和桌椅的位置也做了调整。 满屋子的红色,让人看了心情还蛮好的。 看完屋里,周今絮把门打开,脑袋探出去看外面。 外面能挂上红绸和红灯笼的地方都挂上了,甚至连院里的盆栽也绑上了红线。 院子里只有忙碌的下人,宾客都在前院。 裴玉莹和裴玉莳刚好过来,看到探头出来的人,相视一笑,“二嫂,我们能进去吗?” 周今絮打开门,“进来吧。” “二哥说在前院有些走不开,让我们来陪你聊聊天。”裴玉莳进门后顺手把门带上,“今日外头可热闹了,皇室宗亲和世家大族能来的都来了,二哥和几位哥哥们都不怎么抽得出空来。” “二嫂你吃了吗?没吃的话我们陪你吃点。” “吃了,刚吃完。”周今絮只着红色的轻薄中衣,坐回那个熟悉的摇椅上。 晴空拿过毯子披在她身上,“小姐,二月天还有些凉,在屋里也不能穿那么少。” “哦。”周今絮拢紧毯子。 黄昏已过,天黑了,屋里各处点起了烛火。 裴玉莳:“二嫂,等你回门过了,有空我们陪你去踏青吧,二月草长莺飞,正是踏青的好时节,我们带上纸鸢去,办一个裙幄宴,就我们几个人,不会太吵。” 裴玉莹:“郊外桃花、杏花、野海棠、迎春花等都开了个遍,很是好看。” 周今絮点头,往后数了数日子,“那就二月六日去吧。” “好呀,钦天监说这几日都没有雨,二月六日可以去。” 约好了去玩的日子,周今絮又听她们讲了点京中贵女们的趣事打发时间,待门被敲响,裴聿回回来了,二人才离去。 裴聿回能不喝的酒都挡了,实在拒不掉的,喝了几杯,这会儿人还是清醒的。 他站在门边,看着披着毯子盘腿坐在躺椅上盯着自己的姑娘,眸光无意识又柔和了些。 “二哥,你不过来吗?”周今絮见他就站那儿不动了,有些疑惑地偏头。 第248章 小姑娘力气大得很 裴聿回往前走了几步,指尖戳了戳她如今洗去铅华的脸颊,“我去洗洗,一身酒气,待会儿你该皱鼻子了。” “那你快去洗。” 裴聿回弯腰亲了下她额头,转身去了浴房。 周今絮摸了下他亲的地方,总觉得他今日的目光比往日都要热。 她闲着无事,在屋内坐了会儿,便溜达去浴房找裴聿回。 刚掀开帘子,里边热腾腾的水汽便一股脑扑过来,她往后退了半步,又继续往里走。 裴聿回听到声音,从水中出来,拿过浴巾擦了身,披上里衣出去,将进来的人抱起来走出去,“等得无聊了?小色鬼。” 她也不是第一次想偷看他沐浴了,每回都被他抓包。 “食色,性也。你说成亲了可以看,我们成亲了。”周今絮抱着手,有些气。 这次又看不到。 裴聿回捏捏她气呼呼的脸,捏得她泄了气,“我哪儿你没摸过?就非得趁我沐浴时看?浴房地滑,可别摔了。” “不一样。”周今絮伸手戳了戳他的胸肌。 没绷着时,弹弹软软的。 “哪儿不一样?” “我想看美男出浴。” 裴聿回将她摁到怀里,笑得胸腔震动,“下回给你看。” “下回是什么时候?”她从他怀里仰起脸,眼神发亮。 裴聿回低头,亲了下她眼尾,“下回和你一起洗,你想看美男出浴,那公平些,我也想看美人出浴。” 周今絮没觉得有什么害羞的,反而高兴地点头:“好呀!” 裴聿回拍了拍她的后背,“你呀你。药喝了吗?” “喝了,二哥你吃晚饭了吗?” “进门前吃了,二哥饿不着自己。”裴聿回抱着人往回走,见她期待地看着自己,指腹捻了捻她的唇瓣,低声问:“想?” “想。”周今絮一脸理所当然,“不可以吗?” 她馋二哥好久了。 他颠了把怀中的人,还是太轻,笑着拒绝:“不太可以。” 周今絮捧住他的脸,不满:“为什么?” 裴聿回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很认真:“今今,你如今才十七,身子又弱,好几年的亏空不是七八个月就能补回来的。” “再等等可好?” 周今絮撇嘴,满脸不乐意,“你亲我两下。” 她早就猜到了,就是问个结果。 二哥就是个坚持己见的古板,虽然他的这个“己见”是为她好。 裴聿回笑着在她唇上亲了两下,见她虽然答应了但还是有些不高兴,拉过被子,手指压在她的锁骨上,唇贴着她的耳朵,“那样是不可以,不过,可以这样……” 周今絮偏了偏头,“嗯?” “夫人自己亲我,我就告诉你。”他点了点自己的唇,哄道。 她耳根处有一抹不易察觉的红,却又听话地去用唇贴他的唇,回忆着他从前吻自己的动作,在他唇瓣上这咬一下那咬一下,又试图伸出舌头撬开他的唇齿。 夫人,从他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好像蛮好听的。 裴聿回喉结轻滚,他垂着眼,手指解开她的里衣,手掌滑入她腰间,呼吸逐渐灼热。 周今絮身体抖了下,亲他的动作一顿,手抓住他的肩膀,有些用力。 裴聿回本能地感觉到疼,安抚性地捏了捏她后颈,避开她的吻后主动在她唇瓣上辗转,“轻些,别紧张,再用力就把我肩膀卸了。” 小姑娘的力气大得很。 她松开了点手,唇瓣张开。 裴聿回温柔勾勒她唇舌的温度,落在她腰间的手下移。 呼吸氤氲出水汽,周今絮脸颊逐渐泛红,双眼有些失神,指尖陷入他手臂。 裴聿回指节抵着她的膝侧,吻依旧是带着安抚的。 周今絮回应他的吻,身体发软,任由他带着自己陷入未曾体验过的愉悦。 床帐落下,遮住喜床上的一对新人,烛火倒影出交颈的鸳鸯。 良久,周今絮有些懵,呼吸急促。 裴聿回并不干燥的手握住她的手,亲了下她的手背,声音有些哑:“可以吗?” 回神后,她点了下头。 热在扩散,她额头都冒了汗。 裴聿回亦是,眼眶微微红着,呼吸并不平缓。 半晌,裴聿回拥着她,轻啄她唇瓣,“剩下的,以后再做。” 周今絮脸颊红扑扑的,“哦”了声,声音不似平常那般,带着点不好意思。 平复了会儿气息,裴聿回抱着她去清洗,都换了身衣裳。 重新躺回床上后,裴聿回拍了拍她的背,“今日你也累了,还没午休,该睡了。” 周今絮蹭了蹭他脸颊,眼眸又亮又润,“二哥,我不困,我很精神。” 身体亢奋过后有点累,但精神上她还是很兴奋。 “那想做些什么?”他声音很轻,指腹按压在她温热带着血色的漂亮脸颊上。 左右明日不用早起,陪她熬便是了。 “不知道。”她眼神闪了闪。 裴聿回一眼便知道她的小脑袋瓜在想什么,轻咬了下她唇瓣,“别想,以你如今的身体,这种事多了伤身。听话些,夫人。” 他何尝不想尽兴,但会伤她的身体。好不容易养好点,不能因为这点私欲让她难受。 “好吧,我就是想一下。”周今絮咬了下他的下巴,“二哥,你喜欢我叫你夫君吗?今天我叫你,你很高兴。” “喜欢,你叫什么称呼我都喜欢。”裴聿回贴了贴她的脸,“长身体也长牙吗?” 她叫的,终归是和别人叫的不一样的。 “我发泄点精力。” 低声絮语了会儿,周今絮的兴奋劲儿也下去了,脸颊贴在他颈侧睡下。 裴聿回唇角微微扬着,又亲了下她额头才闭眼。 翌日起来快辰时了,周今絮摸了下床,裴聿回已经起了,身旁的被面冷冰冰的。 估计是在院子里照常锻炼了,他向来有锻炼的习惯。 懵懵坐了会儿,裴聿回才从外面进来。 “醒了。”裴聿回过来弯腰抱起她,“洗漱用饭。” 周今絮趴他肩膀上,“今天天气好像很好。” 看到窗缝里透进来的光就知道了。 “嗯,天气很好,待会儿去花园逛逛吗?” “去。” 第249章 陪她至青丝变白发 裴聿回伺候她洗漱了后和她一起吃早饭,在花园里逛了逛,下午才去济安侯府敬茶。 去的时候有官职的也已经下值了,除了三房,人是齐的。 裴聿回没让人去叫三房的过来,姚老夫人到了,大房二房的到了后敬茶便开始。 接过裴聿回手上递来的茶盏,周今絮弯腰递给姚老夫人,“孙媳给祖母敬茶,祖母请喝茶。” “好。”姚老夫人喝了口,拿过一个水色极好的镯子套上她的手腕,“这玉镯是早些年我婆母给我的,一对,一只给了你大嫂,剩下这只,给你。” “谢谢祖母。” “好好和聿回过日子,互相体谅,长长久久。” “会的。”周今絮朝她弯起眸子。 随后给济安侯夫妇俩、裴二爷夫妇俩都敬了茶,得了敬茶礼,周今絮又从晴好抱着的盒子里拿出准备好的十来份入门礼,发给序齿比周聿回小的孩子。 当然,三房的几个也是没有的。 裴三爷和李德容匆匆赶来,见敬茶已经敬完了,脸有些黑。 “你带新媳妇敬茶,大房二房都敬了,独独略过三房,你让满府下人如何看我?我好歹是你生父!”裴三爷说话颇有些咬牙切齿,不敢吼,但也忍不了。 裴聿回斜了眼过去,“大喜的日子别逼我骂你,自己走还是我让下人赶你走?” 姚老夫人喝着茶,当没看见。 广川候和裴二爷张了张嘴,又闭上。 何必过来找不痛快呢,昨日拜高堂,不是都没坐上去吗?在外人面前不敢闹,今日就敢闹了? 照他们来看,三弟就是脑子不好,和最出息的儿子彻底离了心,到底有什么好处? 裴三爷甩袖离开,额头青筋明显,是被气的。 姚老夫人拍了拍周今絮的手,“吃过晚饭再回去?” “好呀,我要吃虾饺。” “让厨房做。”姚老夫人兴致勃勃地起身,“随我来,前几日我准备了好几个香囊,挑几个喜欢的带回去。” 周今絮小尾巴似地跟上去,“我挑四个,两个给我,两个给二哥。” “好。”姚老夫人很乐意看到小两口感情好。 三朝回门,周今絮哪儿都没有去,还是留在裴府,等周承宴过来和他们一起吃饭。 隔壁广川侯府的人也过来了,人不多,只派了周长荆夫妻和周令妤过来。 简单地吃了饭,白姝婳便回去了,留下周长荆给周承宴开小灶。 周今絮托着腮听过一节,讲田赋水利,听得她感觉要重新长脑子了。 二月十一日是春闱,周今絮难得起早,在二月十日的下午送周承宴去考场。 裴聿回还没下值,故而只有她和钟家的二老太爷和二老夫人去送人。 考篮里准备了易储存的吃食和水,周今絮蹲在考篮旁,看钟二老太爷点东西。 周承宴略有些紧张。 周今絮扭头看他,“你好好考就行,二哥和周长荆都夸你的策论写得好,正常发挥没问题的。” 周承宴笑道:“难得听你说句正经安慰人的话。” 她稍微撇嘴,“我以前说的话都不正经?” “正经。”周承宴连忙改口。 “哼,要排到你了,你拎着篮子进去吧,出来的时候我让厨房给你做十个菜。” “那我就等着今今给我准备的大餐了。”他接过考篮,在官差喊他名的时候,过去受检。 周今絮见他进去了,便和钟家两个老人告别,带着晴好在街上逛了逛,并买了四个烧饼后去了监察院。 烧饼她吃了一个,晴好吃了一个。 “裴左佥都御史下值了吗?”周今絮问大门前的守卫。 “还未,县主稍等,小的去通知裴大人。”周今絮从前也来过送饭,故而守卫也认识她。 等了会儿,裴聿回和周长荆从院内出来。 裴聿回大步往外走,到了她身前停下,笑问:“送周子雍进考场了?” “对啊。”周今絮比了比自己手里油纸包着的两个烧饼,把看起来更焦香的递给他,“这个给你,路上买的,我吃了一个,挺好吃的。” “这个摊子新开的,没吃过。” 裴聿回接过烧饼,抚了抚她的发顶,“谢谢夫人,我刚好有些饿。” 周今絮颔首,一副骄矜模样,“你可以回家了吗?” “可以了,走吧。” 周今絮往旁边看了看,把手上剩下的那个递过去,撇过头,“喏,买多了一个。” 周长荆轻笑,“谢谢今今。” 这别扭的小模样,真可爱。 同周长荆分开后,裴聿回扶着人上马车。 九天六夜三场之后,周承宴考完了春闱,回家休息过后等半个月放榜,他得了头名。 放榜次日便是殿试,皇帝问策,钦点周承宴为状元,任从六品翰林院修撰,两个月后上任,三日后打马游街。 周承宴走出群英殿的时候,看着外头的日光,人有些恍然。 他考取了功名,被点了状元。 “恭喜啊周兄。” “周兄大才。” 身旁榜眼和探花的祝贺声唤醒了周承宴,他回神,同他们一路攀谈,一路出去。 宫门处有亲眷等候。 周承宴作别其他进士,目光在人群中寻了一圈,看到站在伞下喝茶的周今絮,面上的笑容加深。 周今絮对上他的目光,点了下头。 周承宴这才去寻老师张继和其余长辈的位置,上前和他们道喜。 张继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不堕为师声名,同你两个师兄一样出息。” “幸得老师教导,学生今日以状元之名报之。”周承宴朝他躬身行礼。 同张继和外祖父母简单交谈了几句,周承宴走到周今絮面前,“今今,我考完了,是状元,皇上赐了座府邸。” “我知道。”周今絮偏头,“恭喜你,哥哥。” 周承宴笑起来,随后轻轻点了下头,“嗯,回去吗?” 进场的资格有了,接下来,他会有底线地用尽一切手段,利用一切资源向上爬,成为站在她身后的另一把伞。 这把伞,一辈子向她倾斜,挡住所有到她面前的风雨。 若无风雨,那便放在荫蔽处,做无声的守候。 自然,他希望她往后都不再遭受风雨。 周今絮拍了拍衣袖站起身,背着手站到他面前,“走吧,府里准备了桌简单的庆贺宴。” 周承宴眉目含笑地跟在她身后,同她一起坐上马车回去。 十年萤雪,一朝登庸。三月春暖,万籁齐声。中有子衿,意气风发。 庆贺宴后,周承宴喝得有些醉,便宿在了裴府,裴聿回送走了张继和钟家几位长辈,让周长荆自己回隔壁。 周今絮洗漱完从里屋出来,去前厅寻人时,看到周承宴闭着眼趴在桌上,她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起来去床上睡。” 周承宴微微睁开眼,抓住她的手,“今今……” 他抓得死紧,周今絮没能把手抽回来,怕把他掀翻,“嗯。” “哥哥如今也有用了,日后也能护着你了。”他唇角上扬,眼眶有些红,眼眸里的神情似喜又似悲。 周今絮没说话,和他静静对视着,良久才又点头:“嗯。” 他不说话了,一个劲对她笑,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傻。 “你个醉鬼,去洗洗睡。”被他抓了太久都不放手,周今絮有些没耐心了,掰开他的手,拍了下他的头。 “好。”周承宴吃痛,乖乖站起来,在原地转了几圈,踉跄往前走。 方向倒是走对了,但走得东倒西歪的。 端明赶忙去扶他。 裴聿回回来时,看到周今絮在院中仰头看漫天闪烁的星。 他走过去,手覆在她后颈,“这么仰着头,脖子不累吗?” “累,所以二哥你抱我回去,我要躺在椅子上看。” “好。”裴聿回抱起她。 贴着熟悉温暖的怀抱,周今絮看了会儿星星,低头时对上他注视着自己的眼眸,她愣了下,又弯起眼在他上扬的唇角上亲了一下,“二哥,你不看路,待会儿摔了怎么办?” “摔了谁都不会摔了你。”他揽着她腰的手紧了紧。 星子漫天,光华璀璨,夜色此刻格外温柔。 周今絮又亲了下他,很轻的一个吻,正正落在他唇瓣。 “二哥,我有说过我很喜欢你吗?” 他回吻,“说过。” 她一如既往直白坦诚:“那今晚再说一次噢,二哥,我很喜欢很喜欢你,喜欢抱着你,喜欢每日都看到你。你要一直一直对我好噢。” “二哥也很喜欢很喜欢今今,会一直一直对今今好。”他再次承诺,不厌其烦。 缘分从那夜跟在她身后,看她装神弄鬼吓唬人开始;羁绊从祠堂中他朝他伸出手,在众目睽睽之下领她离开时加深。 从此,这个性格古怪、情绪无常的小姑娘一步步走进了他这个同样渴求毫无保留的偏爱之人的心,令他牵肠挂肚,让他心甘情愿千依百顺。 他予她承诺,予她温柔,予他所能交付的一切,逐渐抚平她的心疴,让她重展笑颜。 星河流转夜渐明,朝华欲升,新日降临。 怀中是酣睡依赖的她。 他会陪她直至青丝变白发,床幄变红棺。 (正文完) 第250章 番外 【番外一·夫妻之间】 今日是周今絮的十八岁生辰,简单置了三桌饭菜。 饭菜已经上了一半,裴聿回还没有回来,刑止传话回来说,皇上又留他议事了。 周今絮端起桌上一碗暖胃的汤,喝了两口。 今年二月的天已经很暖了,周今絮穿得不多不少。 她着淡豆绿色暗纹绸缎交领短袄,垂坠柔和,衣身胸口、襟领处绣有精致的金、杏、浅粉三色刺绣花鸟纹样,袖口剪裁成宽袖,领口叠戴珍珠和玉石制成的璎珞项圈,点缀着细碎的珠串。 下配同色系浅米绿衬裙,裙身绣银白色细碎星芒,裙头垂挂细流苏坠饰,动作间摇曳,同上衣搭配成套。 腰系一片珍珠、玛瑙、青玉、旧金制成的璎珞配饰,略显华丽,却也不喧宾夺主。 头梳流苏髻,侧簪两支蝴蝶戏花步摇,流苏垂落髻侧,摇曳生光,茉莉珠花错落点缀在发髻侧边与头顶,搭配细碎的小发钗穿插固定。 鬓角额际勾出几缕碎发,妥帖地修饰着她那张本就骨相精致的脸,更显她貌若天人。 察觉到身侧之人的注视,周今絮放下汤碗,斜她:“看我能饱?” 周令妤去年也已经出嫁了,她丈夫送她过来后又离开了。 周令妤笑笑:“也不是不能,我看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就觉得高兴。” 兴许妹夫心里也是这种感觉。 将一个小姑娘,从瘦瘦弱弱养成如今这副面有血色、日渐健康的模样,会格外有成就感。 周今絮无言,往她面前推了碗汤。 这个人逐渐从想当她姐姐往想当她娘发展,眼神变得越来越欣慰。 对面,广川侯府和济安侯府两府长幼互相攀谈,一副和乐融融之景。 几位皇子公主府上周今絮也递了帖子,想来的都来了。 周今絮喝完了汤,问斜对面的周长荆:“为什么皇上只留二哥,不留你?” 周长荆摇摇头,他略知道一些,但还是等裴子归自己说好些,“等他回来再告诉你吧。” 月上柳梢头时裴聿回才回来,手上捧着个盒子。 周今絮在和周令妤下棋,见他回来了,起身过去拉住他袖子,“二哥,你终于回来了。” “我今日回晚了,让夫人等久。”裴聿回摸摸她脑袋,把盒子递给她,“皇上给你的生辰礼,打开看看。” 周今絮打开,是些宫匠精心打造的珠宝饰物和金银,她转头朝大公主道:“大表姐,你回去了帮我谢谢表舅,他的礼物我很喜欢。” 大公主点应下:“好。” 裴聿回牵过她的手,打量了一圈她今日的打扮,唇边牵着温柔的笑,“等到如今,有吃点什么垫肚子吗?” “喝了碗汤。” 二人落了座,饭菜也上齐了,裴聿回拿过酒瓶,端过酒杯,倒了小半杯酒放到她面前,“今晚可以喝点酒。” “能喝多少?”府里藏着的那几瓶果酒实在是香,她馋好久了。 “两杯。” 周今絮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灌了。 这次是青梅酒,有点淡,没陈皮普洱酒味道浓,但淡淡的味道也很好喝。初闻是青梅独有的清酸果香,带着点微涩的草木气息,很清爽,夹杂着一点点果皮的淡苦,入口后不久是淡淡的蜜香,馥郁绵长。 裴聿回指尖点了点她的膝,“慢慢尝。” 她把酒杯递过去,示意他继续倒,“这杯慢慢尝。” “好。”裴聿回给她续了第二杯。 吃了晚饭收了礼,周今絮依旧当甩手掌柜,让裴聿回送客人离开。 今年工部铸造司新造了批小狗金,不大,两指宽,模样很是喜人,今日皇帝送给她的生辰礼中便有十八只,周今絮拿出来仔仔细细打量。 裴聿回回来便见她捧着小狗金在玩,在她身旁站了会儿。 她把小狗金放进盒子里,朝他伸出手,“抱我。” 他弯腰把她抱进怀里,“不看了?” “看完了。” “喜欢这个?” 周今絮点点头,“喜欢。” “过两日我去给你寻别的生肖的,这金每年都造同生肖年的,给你凑成一套。” “去哪儿寻?” “周修筠那儿,他每年都得赏。” “哦。”周今絮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腰,“皇上留你做什么?” 裴聿回从怀中拿出了一个金色令牌,“天子令,代天巡狩。” 周今絮抓住那令牌抠了抠,唇角向下撇,“去多久?何时去?” “为期一年,五日后启程。”裴聿回指尖压在她唇角,提起一个向上的弧度,“怎么舍得留你一人在京中,我请示了皇上,带你一同去。你也在京城待腻了吧,出去走走再回来。只是有些辛苦,大多数时候是在路上。” 她的安全裴聿回倒是不大担心,毕竟她那一身力气和几篓子毒药可不是盖的。 “没事,我要和你一起出去。”她唇角高高翘起。 裴聿回把天子令收好,屈指刮了下她脸颊,“我让人收拾好东西,你人跟着上路就行。这几日不用上朝,在家陪你。” 如今的姿势是被他托抱着的,周今絮点点头,晃了晃悬在他腰身两侧的腿,“二哥,你抱我去哪儿?这个方向不是屋里。” “去隔壁翻新的院子,那儿的浴池修好了。”裴聿回那双桃花眼中笑意涌动,眸光饱含深意,“不是喜欢看美男出浴吗?今日再让你看个够。” 去泡了几次汤泉后,她开始嫌浴桶窄了,裴聿回便让管家寻了工匠过来修浴池。 倒方便他。 周今絮晃动的腿停了一下,随后晃得更欢。 进了新院的浴房,裴聿回把她放椅子上,“坐会儿,我让人去取水来。为了方便你日后沐浴,屋子腾到这边可好?” “好。” 裴聿回亲自出去拿衣裳,顺带让人把药端进去。 她如今每日只需喝一碗药了,路上每日煎一碗药不算难。 回来时,下人已经将水灌好,周今絮正坐在浴池边玩水,身上的衣裳湿了大半。 裴聿回放下拿过来的新寝衣,把她身上的衣裳剥了,放进水里,“脱了衣服再玩,湿衣裳贴到身上容易着凉。” 周今絮故意掬了把水洒他身上。 他眨了下眼,眼睫上的水珠滴落池中,眼睫遮住他眼眸中的暗色。裴聿回低头吻她,手上不紧不慢地褪去自己的衣裳,搁在池边的椅子上。 她扬起脸,张开柔软的唇瓣迎合他渐趋激烈的吻,腰被他扣住。 随着他的动作,池水中的连漪一圈圈荡开、放大。 湿气、水汽、热气,一同升腾,熏红了人脸。 呼吸渐急,周今絮眼前有些模糊,水雾遮了眼,她湿红的唇瓣侧开,躲过他的追吻,细细喘息。 他炙热滚烫的吻落到她的下巴、锁骨、肩颈,留下点点红痕。 周今絮身体微微发抖,觉得浴池中的水越发热了。 裴聿回半捧着她的脸颊,将她的脸掰回来,唇齿厮磨间,他道:“今今,补个洞房夜?我们……做到底。” 他滚烫的呼吸落到脸颊,惹得她眼睫颤了颤。 周今絮没说话,只是抬起有些发软的手,搂住他的颈脖,主动吻他。 二哥好讨厌,之前每次都只是浅尝辄止,多点都不行。 他的手掌自她脊背蜿蜒而下,轻拢慢捻,顺着她的腰线滑入水中。 春日的夜热得人发汗,一池春水荡漾。 裴聿回手指滑入她指缝间,紧扣她的手,另一只手掌抚着她的脊背安抚她对于未知的不安,吻逐渐变得温柔。 周今絮咬住他肩膀,一颗泪滑入水中,激起涟漪。 院外春风惊了满院海棠,落花簌簌。 半夜,周今絮累得睡过去了,脸颊上的余热还未散去。 裴聿回缓了会儿,抱着她腰将脸埋进她肩颈中,深吸了口气后沿着她颈侧亲上去,流连至她眼尾。 她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伸手推开他脸,嘟囔:“好困,别吵。” 他停住,指腹轻捻她的脸颊肉,轻笑:“平日里总嚷嚷着要,到动真章了没多久就喊累喊困。” 抱着她温存片刻,裴聿回抱她去清洗一番再入睡。 春风再临,他心上的人年方二九,逐渐摆脱病弱,能与他相伴许多许多年。 他会在力所能及之处、本职之外,带她去见识历历山川、粼粼湖江,见识乾坤之大、天地之广,而不是终久困于一隅一地。 【番外二·所谓天伦】 是夏,鸣蝉叫暑。 永泰大长公主快不行了。 她今年寿七十二,年逾古稀,已是长寿。 床边丈夫干瘦的手用力握着她无力的手掌,床下跪了一地儿孙后辈,儿孙们都红着眼眶,面露不舍与悲伤。 四世同堂,她这一生,除却小儿子于未相认前身亡终生不得见外,也算圆满,享尽天伦。 皇帝和皇后也来了,威严的天子此刻也因为这位宽厚的姑母即将离去而红了眼。 费力地交代完后事,同几个儿子与孙子告别,再同帝后说了几句话,永泰大长公主用力握紧丈夫的手,“那丫头呢?可来了?” “已经让人去叫了,想必要到了。”广川侯回。 话落,屋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走进一对并肩的男女。 周今絮抬脚跨过门槛,垂着眼扫过满地姓周的,站到永泰大长公主身前,和她浑浊接近涣散的眼睛对视上。 她眸光动了动。 床上的老人如今很瘦,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不像那年初见时那般丰润富态。 “絮丫头,你来了。”永泰大长公主声音虚弱沙哑。 “嗯。”周今絮在她床前站定,微微抿着唇。 “都出去吧,絮丫头留下。” 广川侯拍了拍老妻的手,由大儿子搀着,领着一众儿孙离开。 门关上,永泰大长公主拍了拍床榻边的座位,“坐。” 周今絮依言坐下。 永泰大长公主用不舍的目光描摹她的容貌,眼里有微微的泪花,颤颤巍巍带着褶皱的手握住床前尚且年轻的孙女温热顺滑的手掌,“让祖母看看你,记住你,等下去了,也好和你爹娘说你如今长成了什么模样。” 十来年过去,当初病弱的小孙女如今已经很是健康了,她未经受生育的苦,常年无忧无扰,无琐事缠身,丈夫疼爱,长辈宽和,日子过得是京城中十成十的人家都艳羡的。 周今絮任由她看着。 “絮丫头,我将要去了,你可否,唤我一声祖母?”临终的老人眼中迸出热切与期待。 周今絮目光从她的手移到她的脸上,再次对上她的眼睛,摇了下头,“抱歉,大长公主,我不想叫。” “您没错,我也没错,但有些事,时间消弭不了,弥补还是会有痕迹。” “等您下去了,去问问我爹,问他愿不愿意认您,他愿意认了,等我百年,我再叫您祖母。广川侯,也是同样的。” 哪怕是临终前善意的谎言,她也不想说。 这是她此生唯一不愿放弃的执着。 因为她的父亲,太苦太疼了。 温热的泪滑过冰凉的脸颊,泪光还是模糊了永泰大长公主的双眼,她松开了手。 那只泛凉的手从掌中滑落,周今絮握了握自己的手。 良久,久到坐在床边的周今絮以为她已经去了的时候,她再次颤巍着抬手,睁开眼用尽毕生力气伸手握住周今絮的手,开口:“好,我问问他。絮丫头,无论如何,你都是祖母的孙女。” 周今絮没应声,沉默着。 床上的老人最后再看她一眼,闭上了眼,唇角挂起一点笑来。 好似,此生彻底圆满了。 周今絮伸手探她的鼻息,确认是离开了,定定看了一会儿抽出自己的手,转身去开门。 “她走了。” 广川侯老泪纵横,其余人亦悲切难平。 周今絮抬头看向晴朗的天空,眼中情绪晦暗不明。 裴聿回牵过她的手,掌心的温热沁入她的肌理,他无声拍了拍她的背。 她靠在他怀中,静静看着床上没了声息的永泰大长公主。 不久,唢呐喧天,皇帝让礼部以国礼下葬扶他上位的姑母。 这世间事,纷纷扰扰,终归于尘;这世间人,遗憾圆满,终归于土。 (全文完) 写于二零二六年七月十五日。 阅文至此,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