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小姐又在装可怜(别名:什么?你说我早掉马了?!) 作者:倚剑听风雨 【无穿越无重生+无雌竞+微群像】 【女主武力值高,表面上唯唯诺诺,背地里法外狂徒】 传闻京城有间飞花楼,千金一诺,万事可求,有钱便可换命、换秘、换一切。 温歌杳看着飞花楼入不敷出的账册,怨气冲天:“咱们是开门做生意的,到了你这里,件件都是赔本的买卖。” 方念初信心满满:“待我去那一早便丢了我的侯府,抠银子来补贴家用!” 谁知银子没抠来,却让顶替她身份的长姐,一百个心眼子的庶妹,追捕她的县尉……全都阴差阳错地加入了飞花楼。 长姐:“二妹妹胆子小,你别吓坏了她。” 庶妹:“二姐姐太耿直,此事同我说。” 县尉:“你说此事是方姑娘干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 唯有陈沐紧盯着方念初:“次次现场都有你,当真只是巧合?” 方念初眼泪汪汪,缩着肩膀:“大人饶命,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第1章 回京 马车上的帘子被掀开一角,方念初悄悄向外望去。 夕阳投下昏黄的光线,随着马车前行在琉璃瓦上跳动,泛着水纹般的光。 一只手探过来,把帘子重新放下。 “京城不比别处,二小姐,您从前在外边留下的那些习惯,都得一一改了。” 方念初低眉顺眼地应道:“多谢常妈妈教诲。” “不敢当,奴婢都是为了二小姐和侯府。”常妈妈说。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方念初,从光洁的额角到微翘的鼻尖,心中微微一叹。 简直一模一样。 在见到人之前,她心里还有些怀疑,可等真见了人,所有的疑虑都消散了。 方念初坐在那儿,和已亡故的先夫人一模一样。 只是这孩子从小流落在外,染了一身坏毛病不说,性子也怯懦胆小,和人说话的时候总是低着头,没有半分侯府千金应有的模样。 再想到落落大方,京中人人夸赞的裴钰宁,常妈妈不由暗暗摇头。 谁能想到,当年伺候的下人如此胆大包天,孩子丢失怕受到责罚,竟私自寻了一个女婴冒充。 裴家将那女婴当成嫡女养大,而真正的血脉却一直流落在外,直至不久之前才得了消息,将人寻回。 常妈妈看着方念初不断翕动的睫毛,心想寻回来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二小姐,”她的声音和缓了一些,“您也别怪侯爷和夫人。就是一只小猫小狗,养了十几年也是有感情的,更何况是个活生生的孩子呢?” “侯爷的意思是,这事怨不得大小姐,她做了这么多年侯府嫡女,骤然被人知道了身份,在京城里怕是活不下去的,所以才决意瞒下。” “我知道的,”方念初一直低着头,手中绞着帕子,“我没有怪父亲和母亲,我也没有怪姐姐。我能到京城就已经很好了。” 常妈妈欣慰道:“二小姐能如此想最好。” 隔着帘子,马车中越发昏暗了起来。 “最多再有半个时辰,就能到侯府了。”常妈妈说,“您是第一次进京,按说奴婢方才不应当拦您掀开帘子往外看,但最近京城里不太平,街上到处都是禁军,冲撞到您就不好了。” “禁军?”方念初眨了眨眼睛,“是出什么事了吗?” 坐了两日的马车,常妈妈浑身都酸痛得厉害。她换了个姿势,稍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脊背。 “太子殿下寻了一株九叶灵芝,原本欲在万寿节献给皇上,谁承想却被盗走了。”常妈妈说。 “那贼人好大的本事,竟能盗走太子殿下的东西!”方念初惊叹。 “能盗走却未必能带得出去。”常妈妈说,“进京时您也看见了,城门处全是禁军,所有离京的人,都要仔仔细细盘查过才行。” “这么说那贼人还在京中了?”方念初说,“可京中人口这么多,想找出来岂不是大海捞针?” “就算是大海捞针也得捞。”常妈妈说,“皇上前年染了一场风寒,断断续续咳了两年,整个太医院都没法子。传闻那九叶灵芝能生死人肉白骨,太子殿下千辛万苦才寻来,怎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偷走了。” “生死人肉白骨啊……”方念初轻声道,“那可真是好东西。” 常妈妈点了灯,行灯照亮了狭小的车厢,两人的影子随着马车前进,在车壁上不住地晃动。 “常妈妈,您知道得真多。”方念初说。 “在侯府当差,多少能听到些旁人不知道的。” “那您是不是也见过皇上?” 常妈妈笑了:“奴婢身份卑微,哪里有资格面圣?倒是二小姐您,日后有进宫的机会——” 马车忽然“吱呀”一声停了。车外影影绰绰透进来几个影子,还有刀剑碰撞在一起的声音。 “常妈妈——”方念初抓住常妈妈的袖子。 常妈妈按下心中的不安,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 “您先坐着,奴婢去看看。”说着就要下车。 但外面的人比她更快。车帘猛地被撩开,夜风倒灌进来,灯芯晃了晃,来人的脸藏在阴影里,方念初看不清他的长相,但常妈妈已经认出来了。 “陈大人。”常妈妈挡在两人之间,“奴婢是永安侯府的,车上坐着的是府中二小姐,陈大人此举恐怕不大妥当吧?” 来人却越过她的肩头,直直地看向方念初。 “我记得永安侯府只有一位嫡女。”他说。 停顿片刻,又补充道:“庶女年龄恐怕对不上。” 常妈妈咬着牙:“陈大人对侯府还真是了如指掌啊!” 来人不说话,静静地等着。她只好继续说道:“当年先夫人诞下一对双生胎,二小姐自打出生身子就弱,无奈只能送去外面养着,现在终于好些了,侯爷和夫人日夜挂念着,于是便派了奴婢将二小姐接回京中与家人团聚。” 来的谁不好,偏偏是这位! 裴家这些年虽然不比往昔,但好歹也算得上底蕴深厚,寻常人听了裴家名号,都会给几分面子,自然也做不出这等夜半拦车盘查之事。 可这位陈沐陈大人不一样,说好听点,是“刚正不阿”,说难听点,就是压根儿不通晓人情世故。 “陈大人,”常妈妈忍气吞声道,“这种事奴婢不敢骗您,您若不信,便差人去侯府问……” “下来。” 陈沐手中的刀锵然出鞘:“我数到三,若再不下车,那便别怪我不客气!三、二……” “一”字还未出口,方念初已经拉着常妈妈慌慌张张地跳下马车了。 眼见着几名凶悍的禁军擦着她们身边登上马车,常妈妈又气又恼。 “陈大人,您未免太过分了些!”她尖声道,“当街搜查永安侯府的马车,您就不怕奴婢回去告诉侯爷——” “随你。”陈沐惜字如金。 常妈妈被堵了一下,刚要继续说,却感到袖子被拉了拉。 “常妈妈,算了。”方念初小声劝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让他们搜吧,搜完了也能证明我们清白。” 这哪是清白不清白的,这分明是在打永安侯府的脸! 若今日在这里的是大小姐,定要和他分辩一二,偏偏二小姐胆小怕事,竟连争都未争就让人进了她的马车。 常妈妈憋着气,扭头不去看方念初。 然而陈沐还不罢休,手在箱笼上敲了敲。 “打开。”他语气淡漠。 第2章 被查 箱笼里装的是方念初的全部家当,用一把铜锁锁了,放在马车的角落里。 方念初涨红了脸,不知所措地看向常妈妈。 姑娘家的东西,在场又都是男人,实在是不妥。 但常妈妈缄口不言,只当没看见。 刚才她有心阻拦,却被打了脸,这会儿她才懒得开口。 陈沐用刀柄在锁上敲了敲,发出的脆响让方念初打了个哆嗦。 她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咬着下唇,从腰间解下荷包,掏了半天,却没能找到钥匙。最后只能蹲下,将里头的东西一股脑倒在了地上。 翻了片刻终于找到了那把钥匙,方念初的手抖得厉害,几次才对准锁孔,“咔哒”一声,箱子被打开了。 “大人。”她用蚊蚋一般的声音说。 箱子里的东西不多,最上头摆着一双软底鞋子,下面叠着两套半新不旧的衣裳,旁边放了个首饰盒,陈沐拿起来打开,里面横着一根银钗,一对素银耳环,想来就是她全部值钱的家当了。 他探手进去,在衣裳下面摸到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大人!” 方念初的声音陡然尖了不少,陈沐回头,看到她正紧张地盯着自己。 “大人,”她急切地说,“那……那里面是我的私物,您就别打开了吧!” “什么私物?”陈沐问。 方念初咬着下唇不说话。 见她不语,陈沐将盒子拿了出来,正欲打开,忽然听到了一个细细的声音。 “是……是肚兜。”方念初的声音里带着哭音,显然已经羞愤到了极点。 她几乎是自暴自弃地说:“两个肚兜,几双袜子,几条月事带,大人您要看就拿回去看,别当街打开。” 陈沐的手顿了顿。 他的视线移到了方念初身上。 她低垂着头,一张脸红到了耳根,泪水欲坠未坠,两扇睫毛蝶翼般翕动。 陈沐又扫了一眼常妈妈,常妈妈充耳不闻,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大人,车中没有。”有人来回禀。 陈沐“嗯”了一声,将盒子放了回去,随手扣上箱笼。 “陈大人搜完了?我们可以走了吗?”常妈妈带着气,语气算不上好。 陈沐没说话,朝旁边挪了两步,示意她们可以离开了。 常妈妈白了他一眼,扶着方念初上了马车。 “二小姐,您方才姿态也太低了些!” 马车继续前行,常妈妈忍不住说道:“您得记着自己的身份。您现在是正经的侯府嫡女,一言一行都代表着侯府的脸面。这般轻贱自己,丢的也不单单是您自己的脸面,更是……” 她一抬眼,却看到方念初的眼睛里倒映着行灯的光,在马车中荧然发亮,像两簇火团。 常妈妈的心陡然漏跳了一拍。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脊柱向上爬,叫她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本能的恐惧让她将那些盘在唇边的话都咽了回去,可再定睛细看,却看到二小姐又变回了乖顺的模样,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睛,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显然是被吓着了。 “方才那人是谁?”方念初细声细气地问道。 常妈妈咽了两口唾沫,才结结巴巴地说道:“他……陈大人他、他是金吾卫中郎将,这些天一直、一直在追查那贼人的下落……” “难怪他们都带着刀,真吓人。”方念初喃喃道。 常妈妈惊疑不定地看了方念初一会儿,她和之前一样,规规矩矩地坐在马车上,双手交叠在一起,仔细看还能发现在微微发颤。 兴许是赶路久了累出来的错觉,常妈妈对自己说。 不过之后那些教训二小姐的话她没再敢说,马车就在沉默中到了永安侯府。 永安侯府大门紧闭。 常妈妈上前叫门,门开了一条缝,守门的小厮认出她来,连忙探出头来看。 “常妈妈?您回来了?那二小姐……”他伸长了脖子朝着马车看,“二小姐也回来了?” 常妈妈不耐烦地在他头上敲了一记:“我是奉命去接二小姐的,二小姐自然也在马车上。” 她见小厮的眼神闪躲,也回头看了一眼马车,放低了声音:“怎么一回事,怎么连个迎接的人都没有?” “大小姐前两日病了。这次病得比前几次都重,侯爷去请了杨太医来,好容易才好转些。”小厮说,“夫人陪着大小姐熬了两宿,这会儿怕是已经歇下了。” 他又看了一眼马车,悄声说:“不知从哪里传出来说,二小姐的命格和大小姐怕是不合。” 都传到了门房上,掌家的夫人怎会不清楚。 一时间常妈妈的心思转了好几道。 她板起脸呵斥道:“这种胡话不准乱说。” 小厮连声应是,打开了大门。 常妈妈快步走到马车前:“二小姐,坐了这么久的马车,身子已经乏了吧?院子已经给您收拾好了,奴婢这就带您过去。” 绝口不提无人相迎的事。 方念初扶着她的胳膊下了马车。 她没有立刻进府,而是仰头看了看。 “永安侯府”四个大字高悬在门楣之上。 “多谢常妈妈。”她低下头,轻声说道。 小厮开了门。常妈妈引着方念初进府。 永安侯府是御赐的宅子,处处雕梁画栋。常妈妈带着方念初一路往前走,一边简单地介绍府里各处院落,一边留意着她的反应。 与这两日相处时没有什么区别,她说什么,方念初就应什么,头低垂着,不四处张望,也不多问。 胆子也太小了些。倒是乖觉。 走到欣兰院里,常妈妈说:“二小姐,到了。” 方念初这才抬起头来,快速看了一圈四周。 院子里的物件半新不旧,好在都干净。 “多谢常妈妈。”还是那句话。 常妈妈叫了院子里的人来给她认识:“这是春雨,这是冬雪,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她们。” 她疲乏得厉害,迫不及待地回去复命,然后好好休息:“您先歇着,等明日一早,奴婢再让人来带您去见侯爷和夫人。” “好。”方念初应了。 第3章 毒药 常妈妈又叮嘱了两个丫鬟几句,就急匆匆地去了正院。 永安侯夫人李氏靠坐在床头,手中拈着一串佛珠。见了她,便问:“人接回来了?” “回夫人的话,二小姐已经安顿下了。”常妈妈答道。 李氏的眉宇间有些烦躁:“依你看,那孩子的秉性如何?” “样貌性情都是一等一的好,就是胆子太小了些,有些畏首畏尾,看起来难免有些小家子气。”常妈妈说完,又补充道,“不过从前二小姐过得苦,往后就能享福了。等在侯府里好好养一阵,气度也就养出来了。” 李氏的神情一松:“胆子小也好,要是来个爱掐尖挑事的,往后宁儿指不定要受多少委屈。” 常妈妈问:“夫人不去见见二小姐吗?” “明日再说吧。”李氏说,“这些日子宁儿私底下不知道哭了多少场,偏偏她还是个懂事的,每每见了我都要装出无事的样子。我要是对那孩子太热络,她心里怕是更难受……你说那孩子是从村子里来的?” “是,”常妈妈答道,“她那养父好赌,欠了不知多少钱,实在没法子了,把二小姐贴身的玉佩拿去镇子上当了。也是凑巧,那日明云公主也在,正正好好撞上了,一眼认出那玉佩,这才有了后头的事。” 李氏叹气:“那孩子也是可怜。明儿你叫丫鬟给她身上好好洗洗再带出来,别沾了畜生身上的味儿。宁儿还病着,闻不得那些。” 常妈妈低着头应了,李氏摆摆手,便让她下去了。 “二小姐往后的日子未必好过。”夫人身边的翠竹送她出正院,悄声说道。 “再不好过也比在外头强。”常妈妈说。 她倒不觉得如何。穷地方来的姑娘,没见过世面,泼天富贵砸下来,还不把她砸得昏头转向? 只要她没昏了头,想要和大小姐争,等成亲的时候,侯府总少不了她一份嫁妆。 另一边,欣兰院里,方念初从怀里摸出两颗糖,递给了春雨和冬雪。 “我初来乍到,对府中事事都不清楚,往后就多仰仗两位姐姐了。”她轻声细语地说。 两人都是一愣。见过主子赏人,却没见过用糖赏的,未免也太寒碜了些。 春雨的反应快一些,她接过糖,笑着说道:“二小姐可折煞奴婢了,能伺候二小姐,是奴婢的福分,二小姐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奴婢便是。” 方念初笑得很是腼腆:“我在外头的时候就想,侯府的大门真高啊,里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现在到了院子里一看,果然金碧辉煌。” 两个丫鬟含笑附和,心里却不由得鄙夷。 欣兰院偏僻,全然比不上其他院落。早听说二小姐一直养在穷人家,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两位姐姐气度不凡,从前应该是在别处伺候的吧?”方念初轻轻叹了一口气,“如今跟了我,委屈两位姐姐了。” 二人对视一眼,冬雪立刻说道:“二小姐千万别说这种话……” “别人赏人不是银子就是珠宝,我能拿得出手的就只有这几颗糖而已。”方念初垂下眼眸,声音也越发低了下去,“两位姐姐不吃,可见是嫌弃了。” “奴婢不敢!”二人齐齐说道。 方念初不说话,低着头用手搅着帕子。 “做下人的,没有主子应允是不能吃东西的。”春雨打圆场道,“二小姐赏奴婢糖吃,可见二小姐心善。” 见二人把糖放入口中,方念初这才抬起眼睛,一双眸子晶亮如寒星。 “两位姐姐从前在哪里伺候?”她笑眯眯地问道。 “回小姐的话,奴婢从前是浣衣房的,冬雪从前在厨房。”春雨答道。 “哦?是吗?”方念初说,“不是姐姐派你们来的?” 两人顿时睁大了眼睛。冬雪勉强笑道:“奴婢身份卑微,怎配见到大小姐……” “哦……”方念初拉长了声音,“不配见到姐姐,倒是配来伺候我了。” “二小姐误会了,奴婢没有那个意思!”冬雪连变了脸色,“奴婢不是大小姐的人,奴婢……” “我没说你是姐姐的人呀。”方念初在椅子上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 冬雪还想说什么,却被拉了一下。 春雨牢牢盯着方念初的一举一动,心中惊疑。 只是短短片刻,方才二小姐身上那种局促和小心已经消失不见了。 她正琢磨着该如何向大小姐禀报,忽然感到舌尖一阵发苦。 她看向冬雪,果然见她的脸也皱在了一起。 苦味越发浓重,她捂着喉咙咳嗽了两声,不顾在主子面前失态,抓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 茶水将苦意冲散了少许,腹中却陡然升起一股绞痛。 她断断续续地问:“二小姐,您……您给我们吃的是……” 方念初粲然一笑:“毒药哦。” 她低头看着两个吓得瘫倒在地,拼命抠着喉咙想呕出来的丫鬟,轻快地说:“没用啦,这毒入口即化,现在已经遍布全身,就算剖开肚子也没有用了。” “不过也不用害怕,你们一时半刻是死不掉的。”方念初拿出一个小瓷瓶,在二人面前晃了晃,“这个毒是我特制的,每月发作一次。发作的时候若不服下解药,就会从肚子里开始烂,一直把肠子烂穿,人也就死了。” 春雨面如土色,扑过来抱住她的脚:“二小姐饶命……二小姐饶命啊!是大小姐派我们来的,我们往后都听您的,都听您的!” 方念初慢条斯理地拧开瓷瓶,倒出两颗药丸,给她们每人嘴里塞了一颗。 药丸同样是入口即化,片刻之后,二人的腹痛便停止了。 等两人大汗淋漓地爬起来,方念初指了指放在一旁的箱笼,让她们把里面的盒子拿出来。 冬雪颤巍巍地捧着盒子过来,脚下不小心一绊,盒子脱手掉了下去。 “小心!” 方念初出手如电,稳稳地接住了盒子。 她打开盒子仔细查看,见里面的东西完好无损,这才拍着胸脯长舒了一口气。 “当心点啊,这可是宝贝,”她眯着眼睛,笑得像是一只得逞的狐狸,“能生死人肉白骨呢!” 第4章 九叶灵芝 她将盒子小心地放到桌上,顺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眉头微微一挑。 茶是陈的,水是凉的,杯子是豁了口的。 “二小姐恕罪,奴婢不知您今晚便到,这就给您重新沏茶!” 春雨的额头冷汗涔涔,生怕触怒了她。 “罢了。”方念初摆摆手,将茶水一饮而尽,对二人粲然一笑,“两位姐姐放心好了,我不是什么难伺候的人,更不会随意打骂下人。” 可你会下毒! 两人敢怒不敢言,只能连声谢恩。 方念初自顾自地说道:“按说呢,我应当同你们好好培养感情,好叫你们对我掏心掏肺。可我一没有钱,二不受宠,想收买你们简直难如登天,所以就只能想点别的法子。” 她双手撑在桌上,微笑地看着二人:“对了,忘了告诉你们,那毒是我自己调配的,用了七十余种药材,若别的郎中贸然配制解药,但凡有一味没能猜对,服下去可立时就死了。” 两人脸色煞白,刚升起一点找人求救的心思,也不得不歇了。 “二小姐,”冬雪膝行向前,“二小姐,奴婢从前糊涂,往后一定对您忠心耿耿,别无二心!” “奴婢也是!”春雨也急着表忠心,“二小姐,奴婢来欣兰院之前,大小姐身边的彩鸢曾找过奴婢,给了奴婢十两银子,让奴婢将您的一举一动都回禀给大小姐!” “欣兰院从前一直空着,很是破败。知道您要回来之后,夫人请了人来修,奴婢瞧得真真儿的,工匠来换角门处的锁时,彩鸢要走了一把钥匙!” “薛姨娘身边的青衣也来了好几回,在院子里转了半日,不知道捣鼓了些什么。” 不用方念初问,二人已经竹筒倒豆子般将所知道的一切都说了。 她抬手往下压了压:“这些明日你们再细细说给我听。” “二小姐是困乏了吗?奴婢这就伺候您更衣。”春雨殷勤地说。 方念初却摇了摇头。她站起身:“我要出去一趟。” 春雨愣住:“出去?这么晚二小姐要去……” 她在方念初似笑非笑的注视下立刻改了口:“二小姐放心,若有人过来问,奴婢就说您已经睡下了。” 方念初满意地点点头,脱下衣裳,露出里面黑色的夜行衣。 她拿起桌上的盒子,大步踏进夜色,双手一撑,轻松跃上墙头,几个腾挪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两个丫鬟强撑着的一口气终于散了。冬雪瘫坐在地上,呜咽着哭了起来。 “怎么办?”她哭道,“咱们往后怎么办?” 春雨比她镇定些。她紧咬着牙,半晌,颓然叹了一口气。 “还能怎么办?”她苦笑道,“银子重要还是命重要?好好伺候二小姐吧!” 冬雪抽噎着问:“可大小姐那边呢?若被大小姐知道咱们跟了二小姐,恐怕……” “先糊弄着。”春雨的脸色不大好,但人已经镇定了下来。 她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二小姐是个有本事的,咱们跟着二小姐……也未必是坏事。” …… 方念初悄无声息地在房檐上穿梭。 半个时辰之后,她落在了一间花肆前。 夜已经深了,花肆关了门,空气中暗香浮动。 方念初在门上敲了敲。 门内很快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今日已经打烊了,客人明日再来吧!” 方念初又敲了敲,这次她敲了五下,三下长,两下短。 屋里静了静,很快便有脚步声传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了一张中年女人的脸。 女人长相极美,可惜有一道深深的伤疤,横穿了鼻梁,从左眼角一直划到右唇边,就像是某位名家的作品,被一个不知深浅的孩童提笔涂了一道。 “温姨。”方念初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将手里的盒子递了过去,“喏,东西就在里头。” “念念真能干!”温歌杳接过盒子,在她头上摸了摸,侧身让她进屋,“路上还顺利吧?裴家的人有没有说什么?” “明云公主和我娘是手帕交,那玉佩被公主认出来了,他们敢说什么?只能立刻派人把我接回来了。”方念初四下张望,“温姨,有没有吃的,我快饿死了。” “厨房里还有几张糖饼,我给你拿来。”温歌杳说。 糖饼很快拿了过来,方念初抓起一个,三口两口就吃了下去。 “路上我饿坏了,”她嘟囔道,“常妈妈一直在旁边盯着,我都不敢放开了吃。” “哪个姑娘一顿能吃五个馒头三斤牛肉还能再加碗面的。”温歌杳给她倒了杯水,“慢点吃,别噎着。” 趁着方念初忙着吃饼,她打开了盒子。 一株通体青碧,菌盖如小塔一般,泛着莹润光芒的灵芝,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九叶灵芝……”她用手轻轻抚摸着。 “明日你就拿去给佟寡妇,”方念初使劲咽下一口饼,抓起水杯“咕咚咚”地灌了下去,说,“她女儿还吊着一口气,若是死了,她也活不成了。” 温歌杳笑笑,合上了盖子。 “就这样拿去,她哪里会用?还是要给周郎中,叫他把药配出来。” “人情越欠越多了,上次我瞧见周郎中的账册,咱们欠他近五千两银子了。”方念初小声嘀咕。 温歌杳又好气又好笑,在她额上弹了一记:“还不是你胡乱答应的,这九叶灵芝价值万金,你呢,你倒好,费心费力就换了162个铜板!” “哦对了,还没算给周郎中的钱。咱们飞花楼是开门做生意的,到了你这里,件件都是赔本的买卖。” 方念初眼神飘忽:“我这不是混进裴府了么,以后咱们就有钱了。” “拿裴府的钱补贴飞花楼?你得先有本事抠出钱来才行。”温歌杳没好气地说。 “裴府能有今日的风光,靠的不全是我娘?拿他们点钱怎么了!”方念初理直气壮地说,“他们不给,我就要嘛,我当着明云公主的面要,我当着皇后娘娘的面要,看他们是要钱还是要脸!” 第5章 飞花楼 传闻京城有间飞花楼,千金一诺,万事可求,有钱便可换命、换秘、换一切。 每月逢五的晚上,去城东那所破旧的女娲娘娘庙,对女娲娘娘的泥像说出自己所求,若飞花楼接了,女娲娘娘便会开口说话,届时只要将银两放在供桌上,所求之事便一定会办成。 有人说是假的,泥像怎会开口说话?怕不是哪个说书先生随口编出来的故事。 也有人信誓旦旦说是真的,女娲娘娘当真说了话,听着还是个年轻的姑娘家。 于是便有不信鬼神的人夜闯女娲娘娘,将泥像砸了个粉碎。可第二日人们再去看,那泥像竟又恢复如初,而昨夜砸泥像的人,被发现全身赤裸着绑在护城河边的大树上。 于是又有人说,是女鬼栖身在女娲娘娘庙里,索要钱财是假,实际收的是人阳寿。 那之后,去女娲娘娘庙的人少了许多,只有那些真正走投无路的,才会去试一试运气。 而现在两个“女鬼”正在盘账。 方念初苦着脸,听温歌杳一笔笔给她算。 “……何家小女儿的狗没了,你收了五个铜板帮她找,后来查出是被邻居偷走吃了,又花了二十个铜板买了条一样的。” “那小孩哭得眼睛都肿了,”方念初小声说,“再说就只多花了十五个铜板而已……” “十五个铜板?”温歌杳没好气地拍着桌子,“你怕那狗听不懂名字,把它带回来训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它打碎了我七盆花!咬坏了三双鞋子!还啃断了半条桌子腿!” 桌子应景地晃了晃,方念初赶忙扶住:“温姨你别拍了,底下是拿砖头垫的,不稳当。” 温歌杳深吸了一口气,忍着没有把一巴掌拍到她的脑袋上。 “这都是小钱,”她说,“佟寡妇这一单,你知道赔了多少进去?” “查明云公主的行踪,请同罗村那闲汉扮你的养父,收买当铺的伙计——还有周郎中那头,九叶灵芝就是药引,我寻思着旁的药材,你也不好意思管佟寡妇要钱了吧?” 温歌杳恨铁不成钢:“单是这一单生意,又要赔进去近千两银子!” 方念初低眉顺眼地说:“我想法子,我想法子,以后一定补上。” “是想法子的问题吗!” 温歌杳又要拍桌子,可见她讨好地冲着自己笑,这火气又发不出来。 和她领回来那条狗一模一样,闯了祸她这边刚扬起鞋底,那狗就开始冲她摇尾巴,腆着脸把脑袋往她手底下塞。 她就只能一边骂一边收拾烂摊子。 “别嬉皮笑脸!”她板起脸训道,“我和你说认真的呢,往后不能这样了!” “最后一回!”方念初连忙举起手保证道,“温姨,我就是看那佟寡妇太可怜了嘛,她男人打仗死在外头了,公婆又霸占了房子,把她们母女俩赶出来,为了给女儿治病,她做绣活熬得眼睛都快瞎了……那162个铜板就是她所有的钱了。” 她低下头:“我知道失去至亲的滋味,所以不想让她没了女儿……” 温歌杳的心不由一软:“念念……” 随即她在方念初头上用力拍了一巴掌。 “少在我这演戏!”她怒道,“你刚出生你娘就死了,你知道个屁!” 方念初“嘿嘿”一笑,拉着她的袖子撒娇:“那是因为有温姨你嘛,要不是你我早就去见我娘啦,哪能活到现在。温姨你最好了!” 温歌杳翻了个白眼:“留着你这些招数去对付裴家人吧!”话虽如此,怒气却已经消了。 她哗啦啦地把账册翻到最后:“现在咱们手里一分钱也没有了,连这次的花销,还都是周郎中给垫的。再算上欠他的银子,还有下个月便要交租,念念,你得尽快了。” “我知道,我知道,”方念初说,“我心里有数。” 她抻着头去看另外一个本子:“温姨,这两日有单子吗?” “有一个,”温歌杳说,“是要杀人。” 方念初坐直了身子:“什么人?” “宁王妃的亲外甥,曲之珩。” 不用方念初问,温歌杳便仔细说了:“单主是曲之珩府上的厨娘刘氏,她有个女儿,一年前被曲之珩看上,几次险些被强。” “刘氏是老实巴交的性子,不敢惹恼了主子,又不愿女儿被糟蹋,便匆匆给女儿许配了人家。” “曲之珩不过是当下起了色心,见不到渐渐也就抛到脑后了。” “刘氏以为一切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上个月那姑娘在街上又被曲之珩撞见了。” “曲之珩当即便命小厮将人抓进了府里,一连两日都没有放出来。刘氏家里得了消息,她儿子和女婿去曲府要人,没想到被当街痛打了一顿。” “她那女婿当场丢了性命,儿子被打断了一条腿,抬回家养了半个月,也没了。” “刘氏去报官,官府不愿得罪宁王,判曲家赔了她二十两银子。她不肯,被官差以惊扰公堂的罪押着打了十个板子。” “好歹她女儿被曲家放了回来,只是人已经疯了。” 温歌杳说完,屋子里静了片刻。 “知道了。”方念初说。 “你得小心些。”温歌杳覆上了她的手背,“曲之珩与寻常人不同,有宁王妃这一层关系在,官府一定会彻查的。” “放心,”方念初说,“回侯府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温歌杳在她手上拍了拍。 两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我得回去了。”方念初看了看时辰,“对了温姨,你帮我查个人。” “什么人?”温歌杳问。 “金吾卫里一个姓陈的中郎将,”方念初说,“今日在街上,我险些被他抓了个正着。” 温歌杳紧张起来:“他怀疑你了?” “没有,只是知道是裴家的马车,他还是翻了我的东西。”方念初朝那个盒子抬了抬下巴,“差点就打开了,幸亏我灵机一动,说里头装着的是月事带,他怕我回去一脖子吊死,裴家怪到他身上,才放我走的。” “行,我知道了,”温歌杳说,“我去查。” 她送方念初出门。夜风猎猎,她帮方念初拢了拢衣领。 “在裴家自己注意些,”明知方念初不是个会吃亏的性子,她还是忍不住叮嘱,“别叫自己受委屈。” “放心吧温姨,”方念初笑了起来,“我心里有数呢。” 温歌杳也忍不住笑:“我昨晚上还梦见有人欺负你。” “谁能欺负得了我啊!”方念初说。 她摆摆手,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回头盯着温歌杳。 “温姨,”她问,“你收了刘氏多少银子?” 温歌杳支支吾吾的:“她儿子没了,女儿又疯了,还得罪了曲府,往后日子不好过……” “我就知道!”方念初大叫,“你光说我,你自己也光干这些赔钱买卖!哼!” 第6章 禁忌 欣兰院里,两个丫鬟强撑着眼皮,不敢睡去。 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阵冷风扑到脸上,二人顿时睡意全无。 “二小姐!” “二小姐您回来了!” 方念初“嗯”了一声,随口问道:“有人来过吗?” “回二小姐的话,并没有人过来。”春雨答道。 “热水已经备好了,奴婢伺候您更衣。”冬雪说。 这两人倒是乖觉,绝口不问她去了什么地方,也不问那盒子的去向。 方念初满意地点点头,果然能被派来做眼线的都不是蠢人,这样的人用起来才顺手。 梳洗过后,她终于躺到了床上。 “不必守夜,明日早些叫我。”她吩咐道。 两个丫鬟应了,熄了蜡烛退出门去。 方念初在黑暗中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滑凉的锦被盖在身上,她想着刘氏,虽然儿子没了,但她女儿还活着,所以她心里再难受,也不能寻死。 万一她死了,留她女儿一个疯疯癫癫的,要怎么活在世上。 就像佟寡妇,再难再苦,也要为了女儿活着。 幸而她把九叶灵芝偷来了。 一想起九叶灵芝,她的脑海中便突兀地浮现出陈沐的脸。 阴沉沉的,那双眼睛利得像鹰。 本能告诉她这个人极危险,所幸她暂时瞒过了这一回。 只是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打交道。 方念初甩了甩头,把陈沐抛到脑后。 饿了。 早知道让温姨再烙几张糖饼揣着了。 罢了罢了,再过两个时辰天就亮了,再熬一熬就可以用早膳了,也不知道早膳有没有大肉包子? 方念初满心期盼地睡着了。 …… 没有。 没有大肉包子。 方念初看了看桌上的一碗粳米粥和四碟小菜,不死心地问:“没了?” 粥已经凉透,上面浮着一层米油。小菜拌得潦草,瞧着像是吃剩下的。 冬雪赔着笑,拣好听的说:“二小姐,这是厨房里按着大小姐每日的饮食送来的。熬粥的是从北边选的上好粳米,每一颗大小都一样。几道小菜也是厨房里精心做的,这道野鸡丁是腌了之后用黄瓜酱瓜一起炒了拌的,还有莼菜笋片……” “行了,”方念初打断了她,“真当我什么都没见过呢?我不信你家大小姐就吃这个。” 冬雪讷讷地没了话说。 府里的人从昨日就开始观望,见二小姐回府,没有一个主子去迎接,心里就都有了谱,就是还摸不准二小姐的性子,这早膳就是试探。 方念初叹了口气。 温歌杳昨日便提醒过她,裴府的日子未必好过,她心里也早有准备,却发现还是准备得少了。 谁也没想到竟然连饭都吃不饱啊! 她几口便将粥喝了个精光,小菜也全下了肚,又拿出昨日剩的两张糖饼,堪堪吃了个半饱。 “唉……”她长长地叹气。 两个丫鬟都紧张起来。 冬雪说:“二小姐,时辰不早了,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等下还要去拜见侯爷和夫人。” 方念初没有动。 冬雪求助般看向春雨,春雨于是说:“夫人那边常备着瓜果点心……” “走吧。”方念初起身。 …… 正院,侯府众人齐聚。 永安侯裴彦盛坐在上首,面色不虞。 “什么时辰了,怎么还没来?”他冷声道。 侯夫人李氏带着笑,递茶过去,温声说道:“老爷莫要生气,那孩子一路舟车劳顿,想来是睡得沉了。” “昨日便不来向你请安,今日全家人都在等着见她,竟也不知早些来,简直毫不知礼数!”裴彦盛拧着眉,不满之情溢于言表。 “二小姐一直养在乡下,不懂规矩也是常事,往后夫人多教导些,慢慢也就懂了。” 说话的薛姨娘圆脸笑面,皮肤白皙,身材丰腴,怀里抱着五岁的裴钰轩。 裴钰轩手里正抓着一块点心吃,她用帕子拂去落下来的碎屑,状似不经意地说:“听说二小姐她们昨日撞见禁军了,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吓到。” 话音刚落,一旁的柳姨娘便嗤笑了一声。 “侯爷当年以三千人马击退两万敌军,何等英武,二小姐身上流着侯爷的血脉,怎会被区区几个禁军吓到?”她说,“更何况,先夫人当年更是……” “啪”的一声脆响,裴彦盛将茶杯放到了桌上。 柳姨娘面色一变,立刻噤了声。 先夫人方氏在府中是个禁忌。 她刚入府的时候不懂,拜过夫人之后,多嘴问了句是否要给先夫人的牌位上香,夫人当时说了些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了,但自那之后,裴彦盛足足三个月没进过她的院子。 她花了不少钱上下打点,最后才知道,原来是因为自己犯了忌讳。 柳姨娘垂下头,掩住了眸底的一抹讥讽。 永安侯府红底金字的匾额,上面浸的是先夫人的血,而今竟连名讳都不能提及了。 忘恩负义,过河拆桥这一套,侯府上上下下,当真是行了个彻底。 “老爷再等等,”李氏吩咐身边人,“翠竹,去欣兰院瞧瞧。” 翠竹应声去了,没一会儿便折返了回来:“侯爷,夫人,二小姐过来了。” 裴彦盛不耐烦地摆手:“叫她进来。” 翠竹很快进来,身后跟着一位素衣少女。 “拜见侯爷,拜见夫人。” 待她行过礼抬起头,裴彦盛看清楚她的相貌,陡然间变了脸色。 第7章 罚跪 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之后,方念初重新垂下了头。 啧啧啧,看来这府里不欢迎她的人还挺多的。 尤其是她那个便宜老爹,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他的仇家呢。 那张老脸沉的,快要能滴下水来了。 李氏率先回过神来,笑着说道:“什么侯爷夫人的,都是一家人,何必这样见外。” 昨日常妈妈同她说了这孩子与方氏生得像,她以为最多有个五分相似,却没想到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偷眼看着裴彦盛的反应,她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好事啊,与方氏像是好事。 她对方念初招了招手:“好孩子,过来让我看看。” 方念初磨磨蹭蹭地走过去,李氏拉住她的手,叹道:“这些年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吧?如今回了家,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方念初受宠若惊,细声细气地说:“多谢夫人。” “还叫夫人呢?”李氏掩唇笑道。 方念初从善如流:“母亲。” “好孩子。”李氏满意地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你父亲等了你一早上,还不快去见过你父亲。” “父亲。”方念初叫了一声。 裴彦盛终于回过了神。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茶水从杯中溅了出来。 “跪下!”他厉声喝道。 李氏连忙来拉:“老爷,孩子刚回来,有什么事且等明日……” “昨日你回府,却未曾想过先来拜见长辈;今日家中所有人都在此等候,又迟迟不肯露面。”裴彦盛冷冷说道,“我且问你,你可有将长辈放在眼里,可有半分敬意?” 他越说越怒,随手抓起桌上的茶杯用力掷了出去。 方念初顺势跪下,茶杯擦着她的头顶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泪水涌了上来。 “父亲,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您打我也好,骂我也罢,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她惊慌失措地说。 裴彦盛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 她乖顺地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肩膀微微颤抖着,只能听见细微的哽咽声。 “去外头跪着。”他说,“跪满一个时辰再进来。” “老爷……”李氏想劝。 “此事若不严惩,裴家的名声何在。”裴彦盛打断了她,牢牢地盯着方念初,“让她跪一个时辰长长记性,免得以后在外面丢侯府的脸!” 他在等,等她哭,等她闹,等她露出马脚。 但方念初只是怯怯地说了一句:“多谢父亲教诲。”便起身走到门外,跪了下去。 屋里静了片刻,薛姨娘不知在裴钰轩耳边说了些什么,惹得裴钰轩“咯咯”笑了起来。 “这孩子,真不懂事。”薛姨娘笑着在儿子脸上捏了捏,抬头对李氏道,“轩儿方才说这点心好吃,想求夫人给包些带回去呢!” 李氏也笑了:“这有何难,等会儿叫厨房里做了送过去便是。” 人声渐起,屋里又恢复了方才的热闹。 丫鬟换了茶杯上来,李氏亲自给裴彦盛倒了茶,低声道:“老爷可是不喜欢那孩子?” 回来第一日便当众罚跪,这根本不是立规矩,分明是做给府里所有人看的。 裴彦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眯着眼睛,隔着珠帘,看了一眼跪在门口的身影。 “她回来的时机太巧了。”他终于开口道,同样也压低了声音,“宫里刚放出风声,说皇后娘娘有意为太子殿下选妃,她便出现了,难道只是个巧合?” 李氏蹙起眉头,也跟着看去:“这样说来,确实是巧了些。” “而且当年……”裴彦盛面色阴沉,“她不应当活下来才是。” 李氏悄悄伸出手,裴彦盛握住,夫妻两个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出了凝重。 “多看看吧,”裴彦盛说,“毕竟是方氏的女儿,多留心些总没错。” “老爷放心,”李氏说,“有我盯着呢,就算她有什么心思,也不会叫她伤了宁儿。”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坐在左侧下首的裴钰宁。 从方念初进屋之后,她便一直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老爷,您说要不要告诉宁儿?”李氏问,“这两日她偷偷哭了不知多少场,怕是伤心坏了……” “不可。”裴彦盛断然道,“宁儿心气高,若叫她知道,怕是一时间接受不了。” 李氏点点头,又说:“常妈妈说这孩子叫念初,老爷看什么时候请了族老,开族谱给她改姓?” “她姓什么?”裴彦盛问。 李氏稍作犹豫:“说来也巧,捡她那人姓方。” 裴彦盛眼中厌恶的神情更甚:“此事再议,先这么叫着就是。” “那要是明云公主问起来……” “就说是为了念着方氏。”裴彦盛冷冷说道。 “她与方氏生得如此相像,待公主见了,定然对她多有照拂。”李氏说,“老爷,到时候宁儿在公主面前,怕是就要被比下去了。” “无妨,”裴彦盛说,“长得像也不全是坏事,公主心里,方氏是顶好的人,若忽然出现一个和方氏长得一模一样的,偏偏做出些败坏了名声的事,公主要比旁人更恨。” 李氏笑了:“我知道了。” 两人的声音更低了下去。 …… 阳光缓缓地爬上了方念初的侧脸。 “二小姐,奴婢帮您挡着些。”春雨小声说着,不动声色地挪了挪,替她挡住了光。 “不用,”方念初说,“我小时候常被罚跪的,三伏天跪上两个时辰是常有的事。” 春雨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就有点心疼了。 一个小孩,到底是犯了多大的错,要被罚跪上两个时辰…… “哦,有一回是我把鞭炮扔进沤肥坑里,炸得整条街上都是粪水;还有一回是我拿辣椒水给别的小孩,告诉他们涂在眼睛上就能看见鬼;还有一回……” 春雨:“……” 早知道不心疼了。 “反正都不是什么大事。”方念初说,“再跪一会儿我就可以晕倒了。” 被温姨罚跪的时候,后背不能塌,不能在腿上借力,否则温姨的巴掌就要拍下来了。 在这里跪,她反倒不能跪得太像样。 屋里的人们言笑晏晏,声音隔着一层珠帘,落到她耳中,变得含糊而细碎。 时不时有下人从她身边经过,她能感受到他们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探究的,鄙夷的,不屑的。 方念初低着头,任由他们打量。 她不想回裴府,但和温姨商议过之后,两人都觉得这是眼下最好的法子。 为了盗走九叶灵芝,她暴露了太多行迹,只要沿着线索追查下去,她的处境就会越发危险。 她必须找一个安全的身份,而还有什么身份,能比一个胆小怯懦又不受宠的侯府千金更不容易引起怀疑呢? 第8章 方氏 二小姐是被抬回欣兰院的。 不到半个时辰,裴府就传遍了,二小姐在归家第一日便惹怒了侯爷,被罚跪在外头,没一会儿人就昏死了过去。 侯爷看也未看一眼便拂袖离去。 这种事传得最快,仅仅一个下午,裴府上下所有人都知道,二小姐很不得宠。 接踵而来的就是各种试探。先是饭菜上越发敷衍,然后是用度上逐渐克扣,最后是摆在明面上的疏忽和轻蔑,二小姐不吵不闹,全都默默忍耐了。 而忍耐换来的则是更进一步的欺辱。 这日,方念初看着厨房里送来的饭菜,忍不住冷笑出声。 前几日还有几碟,今日就只有一碗白饭,一盘蔫吧的炒菜叶,这是连装都不装了。 “二小姐,奴婢的饭菜还没动,您吃奴婢的吧!”春雨说。 冬雪也跟着说:“奴婢的也还在,奴婢这就帮您端来。” “不用,你们自己吃,我出去一趟。”方念初说。 她从箱笼里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裙子换上,裙面上还有几个补丁。 又找出几个瓶瓶罐罐,将里面的膏体挖出来涂抹在脸上。很快,那张细白的脸就添了几分黄气,颧骨凸出,眼窝凹陷下去,一眼看过去面黄肌瘦的。 “饭菜先装好,”她交代,“我回来还有用。”说完就出了门。 春末夏初,太阳已经有些毒了。 她一路直奔花园。 这些日子,她每晚在裴府游荡,各房各院的位置都摸得清清楚楚。 花园中远远地传来几个女孩子的说笑声。 裴钰宁与几个要好的小姐妹结了一个诗社,会轮流在各家作诗玩乐,今日正好轮到裴家。 方念初远远地瞧见她们,并没有过去,而是挽起袖口,掏出一把生了锈的小刀,蹲下在地上挖了起来。 另一边,几个姑娘正嘻嘻哈哈地说着话。 “宁儿,听说你们家把你妹妹接回来了?”说话的是勋国公家的三小姐苏惜情,她扇着团扇,笑着说道,“你们是双生胎,那她长得是不是和你一样?” “我生得像父亲,妹妹更像母亲些。”裴钰宁说。 “呀,是先夫人方氏吗?”苏惜情的眼睛一亮,“听我母亲说,方氏可是个大美人!” 京兆府丞周家次女周懿楠闻言也凑了过来:“我也听说过,方氏当年名动京城,许多勋贵子弟为之倾倒。我娘说金人入关的时候,京城被围,大家都以为要死了,是方氏一人一骑,只身闯入敌人深处,一刀砍了敌将首级,后来更是领兵上阵,彻底击退了敌军。” 她双手捧在一起,眼中满是憧憬:“我娘还说,方氏凯旋那一日,京中百姓夹道相迎。她昂首骑在马上,一席劲装勾勒得身姿挺拔,长发简单束起,还有那双眼睛——” “我娘在楼上,小声同丫鬟说,方氏被毁了容,实在可惜。她在楼下似乎听见了,忽然抬起头看了我娘一眼,我娘说她心跳都停了。” “她手一抖,香囊就掉了下去,被方氏长枪一挑接住。方氏拿在手里,对我娘扬眉一笑,楼上的姑娘们全都尖叫起来,一时间香囊团扇下雨一样朝着方氏丢了过去。” 苏惜情听了,打趣道:“若方氏是个男子,岂不是全京城的姑娘都要争着嫁她?” “可不是。”周懿楠说,“后来方氏成亲,不知多少姑娘偷偷哭红了眼睛。听说连明云公主也对她芳心暗许呢!” “可方氏到底是个女儿家,那些姑娘怎会如此痴迷于她?”一旁的平阳伯幺女徐旭童插嘴问道。 “方氏勇毅,救万千百姓于水火,这样的人,谁不喜欢?和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周懿楠说。 裴钰宁听她们说着,最初唇边还带着笑,后来慢慢淡了下去。 她从前很爱听这些。 从小到大,她受过太多夸赞,别人夸她,最后总要加上一句,不愧是方氏的女儿。 她小时候缠着乳母问方氏的事,乳母先是推说自己入府晚,并不知晓,后来又说,父亲因方氏之死十分伤心,所以府里的人不让提及方氏,但经不住她一再缠问,还是悄悄说了一些给她。 她还会旁敲侧击地问别人,认真听她们说的关于方氏的每一个字,在心中悄悄拼凑方氏的模样。 李氏对她视若己出,她也很敬重李氏,可在心底的某个角落里,她为自己是方氏的女儿而骄傲。 只是这份骄傲被戳破了。 原来她根本就不是方氏的女儿,她只是个冒牌货。 尽管父亲母亲一再保证,一切都不会有变化,她还是裴家的大小姐,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再也无法复原。 “欸,那边那个丫鬟在做什么?” 裴钰宁正兀自走神,忽然听苏惜情问道。 她下意识抬起头看过去,只见一个身影正蹲在不远处的花丛边,在土里挖着什么。 “宁儿,你家的丫鬟都穿得如此……朴素吗?”周懿楠忍不住问。 裴家这样的人家,让丫鬟穿打着补丁的衣裳,传出去未免也太叫人笑话了。 裴钰宁眉心微蹙,她走过去,叫了一声:“你是哪个院里的,在这里做……” 她的话没说完,在那“丫鬟”抬起头的一瞬,她的心里只剩下了震惊和不解。 方念初的手上沾满了泥,脚边放着几株挖出来的草。听见有人叫自己,便抬起头来,看到裴钰宁和她身边地姑娘们,她紧张地站起身来,似乎想在裙子上擦手,又在最后一刻反应过来这样不妥当,于是将手藏到了身后,低着头局促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喂,你家小姐问你话呢!”苏惜情说,“你怎么不答?莫非是个哑巴不成?” 方念初抬起眼睛,迅速瞥了裴钰宁一眼,嘴唇嗫嚅着,却没有发出声音。 “啧,宁儿你就是太好性,这样无礼的丫鬟,换成我们家,早就发卖出去了。”徐旭童说。 “你也知道不是你们家。”周懿楠懒洋洋地说,“行了,就是个不懂事的小丫鬟而已,宁儿,我们走,去那边亭子里乘凉……” “她不是丫鬟。”裴钰宁终于开口说话了。 袖口下,她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嵌进了掌心。 “二妹妹,”她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第9章 挖野菜 “二妹妹——她就是、她……” 苏惜情第一个叫出声来,她双目圆睁,不敢置信地上下打量着方念初:“宁儿,你说她就是你那个妹妹?!” 裴钰宁点点头。 “她就是我二妹妹。”她说。 “呀,你就是方氏的女儿!”周懿楠顾不得脏,拉起方念初的手,“你长得真好看!难怪我娘一直念念不忘——我要带你去见我娘,她不知道会多高兴!” 方念初任由她拉着,满脸的不知所措。 “好了,瞧你把人吓的。”苏惜情在周懿楠胳膊上拍了拍,转头蹙眉道,“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啊,是换了下人的衣裳出来玩么?” 她知道裴家这个二小姐是养在庄子上的,想来是养得性子野了,所以才会蹲在这里挖草玩。 方念初求助般看向裴钰宁。 裴钰宁的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方氏的亲生女儿么? 这样怯懦,粗鄙,上不得台面。 “她们问你话你就说。”她别开了脸,冷淡地说。 “我……”方念初小声说,“我刚回府,衣裳还没做好,这是我从前穿的。” 几个姑娘听了,不约而同地看向裴钰宁。 都是高门大户里长大的,她们太懂内宅里这些了。 哪怕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对裴钰宁来说,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妹妹和一个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而她又长得那样像方氏。 这些年明云公主对裴钰宁的好,不都是因为她是方氏的女儿么? 如今来了个更像的,裴钰宁怕是要失宠了。 这事换谁谁心里都不舒坦,她们理解,但…… “宁儿,”苏惜情委婉地说,“绣娘那边,多使些银子是可以赶工的。” “就是啊,不行先买一身成衣应付着。”徐旭童说,“不然被外人知道了,背后是要议论的,对你的名声也不好。” 裴钰宁眉头紧蹙。 她是有些抵触这个妹妹,但她心底清楚,其实是自己偷了属于方念初的人生。 她对她的心情很复杂,有排斥,有忮忌,还有愧疚和察觉到自己情绪之后的厌恶。她不喜欢她,但她也没有刻意针对过她。 她的目光落到方念初身上。 衣裳已经磨毛了边,除了补丁,还有几道补好的裂口,手肘处的衣料已经薄得几近透明。 一看就是穿了好多年的了。 裴钰宁很愤怒。 她愤怒于方念初让她在好友面前丢脸,愤怒于李氏对她如此轻慢,最让她愤怒的,是她现在的表现—— 方念初低垂着头,像是做错了事一样,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为什么遇到不公,你连为自己争辩都不敢,就只会掉眼泪? 你是她的女儿啊! 裴钰宁宁愿方念初对自己恶语相向,抢回本就属于她的东西,用尽手段害得自己身败名裂,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个冒牌货。 这样她就能名正言顺地恨她了。 可她不争不抢不辩,就只站在那里哭。 这么软弱,这么——你是她的女儿啊!你怎配做她的女儿! “宁儿?” 裴钰宁恍然发现自己沉默得太久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情绪压下,问道:“二妹妹,你挖那些草做什么?” 方念初不安地扯了扯衣角:“那些不是草……那是野菜。” “野菜?”周懿楠蹲下来捡起那几株草,惊奇地问,“野菜是什么菜?能吃吗?” “能的。”方念初小声说,“在外头的时候我饿了就去山上挖,回去用水煮熟了吃。” 苏惜情笑道:“原来草也能吃啊,这倒是稀奇。不过你想吃,叫下人来挖就是了,何必自己动手。” 也许是见这几人都和颜悦色的,方念初看着渐渐没那么紧张了。 “我叫她们留在院子里烧水,等我挖完回去,正好就能煮了吃了。”她腼腆地笑笑,“她们不认得,也没挖过,我肚子太饿了,等不及。” 肚子太饿?难道她在裴家吃不饱饭么? 三人又看向裴钰宁。 裴钰宁的脸上有些绷不住了,她说:“现在正是用午膳的时候,你回去就能赶上。要是饿了,厨房里也有点心,让丫鬟去要便是,不必特地来挖这些吃。” 方念初又垂下头去:“我、我饭量大,午膳吃不饱……点心昨日春雨去要过,厨房说没有了。” 裴钰宁感到三个好友看自己的眼神都变了。 “没有?怎会没有!”她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再说午膳向来是六菜一汤,你一个姑娘家,怎会吃不饱?” 方念初诧异地抬头:“六菜一汤?可每天厨房里送的就只有一道菜啊……” 裴钰宁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她抓住方念初的手腕:“正好到午间了,我去你那边坐坐。”又回头对苏惜情等人说,“一起去吧!”说完,拖着方念初快步往欣兰院走。 她可不想背上苛待妹妹的罪名! 枉她刚才还觉得方念初只知道哭哭啼啼,眼下一看,倒是也有几分手段。 说不定今日这一出是故意的,为的就是要坏了她的名声! 三人在她背后悄悄对视了一眼,也决定跟过去看看。 按理说是别人的家事,她们不该掺和,但一方面几人和裴钰宁关系向来不错,也清楚她的为人,不相信她会这样做,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们也不信方氏的女儿会用这样卑劣的手段,与长姐争宠。 几人很快就到了欣兰院,春雨打开门,见到门外的人,立刻明白了过来。 “奴婢见过大小姐,见过几位姑娘。”她恭敬道,“二小姐,您回来得正好,厨房刚送了午膳过来。” 裴钰宁默不作声地走了进去,一进屋便看到放在桌上的食盒。 她快步上前,一把掀开盖子。 其他几人也凑过去看。 那一碗白米饭和一盘炒青菜,就这么撞入了众人的视线。 裴钰宁紧抿着嘴唇不说话,攥着盖子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大姐姐……”方念初叫了一声。 裴钰宁没说话,将盖子扣了回去,提起食盒转身就走。 第10章 先吃饱了再说 剩下三人十分尴尬,苏惜情咳嗽了一声,对方念初说:“定是厨房里弄错了……你这几日都吃的这个?” 方念初摇摇头:“有时候也有汤面的。” 她很是不安:“我……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 “没有,和你没关系。”周懿楠立刻说道。 方念初低头摆弄着手指:“但大姐姐好像很生气……” “她不是在气你。”周懿楠说。 三人寻了个借口离开了。 方念初坐下,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二小姐,奴婢先把饭菜拿来,您多少垫一下肚子吧。”春雨说。 方念初摇了摇头。 “等着吧,”她说,“一会儿就送新的来了。” 果然,一刻钟不到,厨房里就送了新的饭菜过来。 一起来得还有裴钰宁等人。 她亲自打开食盒,将里面的饭菜一一端出来,摆在了方念初面前。 方念初受宠若惊:“大姐姐,我自己来就好!” 裴钰宁摇摇头没说话,把她按到了椅子上,又把筷子塞进了她手里。 “吃吧。”她说,“你不是饿了么?” 方念初看了看她,小心地吃了起来。 裴钰宁坐在她对面,看她从一开始的不敢夹菜,到后来慢慢放开,最后风卷残云般将饭菜一扫而空,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方念初狼吞虎咽,几乎毫无吃相可言。她带来的饭菜都是厨房平日里给她送的份量,每次她都会剩下一大半,但方念初就是吃完了。 苏惜情几人面面相觑,徐旭彤的性子直,张口便说道:“这到底饿了多久啊……” 周懿楠连忙用手肘捅了捅她,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话说得不妥当,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又说:“你慢些吃,当心噎着。” 方念初红着脸道谢,这时,冬雪进来问:“二小姐,那些野菜煮好了,您还要吃吗?” “还吃野菜做什么?”裴钰宁冷冷道,“没看见二妹妹已经吃过饭了吗?” “大姐姐,”方念初弱弱地说,“我还没吃饱……” 裴钰宁一口气哽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那也不许吃野菜!”她厉声道,“春雨,你去厨房里要些点心来!” 春雨应声退了出去。 裴钰宁深吸了一口气,尽量放缓了声音。 “二妹妹,你是主子,下人有什么做的不妥当的地方,你就要说出来。”她说,“你不说,底下的人就会越来越轻视你,你的日子就会越来越难过!” 方念初“嗯”了一声,但裴钰宁一见她的模样,就知道她肯定不会改的。 她无力地叹了口气。 “算了,”她说,“以后再碰到谁敢欺负你,你让丫鬟去跟我说。” 方念初迅速看了她一眼,细声说道:“多谢大姐姐。” “下午绣娘会来给你量尺。”裴钰宁说。 “我、我穿着这个就好,不必浪费……” “不是浪费,”裴钰宁打断了她,“你是裴家的嫡出小姐,你代表的是裴家的脸面。你自己不在乎,但别人看见你穿成这样,背后要怎么议论裴家?” 方念初“哦”了一声,又道歉:“是我给裴家丢脸了。” 裴钰宁看到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懒得再和方念初说,起身便走了。 “那个……你别放在心上啊。”苏惜情对方念初说,“宁儿她说话是直了点,但她没有坏心思的。刚才她去厨房,直接把管事嬷嬷赶走了,想来以后厨房里就不会再克扣……再弄出这种岔子了。” “那大姐姐不会被母亲责罚么?”方念初问。 “他们做错了事,理应受罚。”徐旭彤说,“况且裴夫人一向疼爱宁儿,所以……” 周懿楠又捅了她一下。 都是嫡女,一个过着连饭都吃不饱的日子,另一个可以随意发卖府里的管事,本来就够扎心的了,还说出来做什么。 三人很快便走了。 而春雨这次也取回了点心。 “二小姐,奴婢刚才去,厨房里面的人都旁敲侧击地向奴婢打听呢!”她说,“奴婢找了个相熟的问了,原来方才大小姐过去发了好大的火,不但管事嬷嬷被撵走了,还发话说要是再发生这样的事,就统统换人。” 冬雪也凑了过来:“这样他们就不敢再欺负您了。” “谁知道呢,保不齐好了几日,看上面的态度,就又要作妖。”方念初漫不经心地说。 她拿起一块点心,将碟子朝两人面前推了推:“你们也吃。” 见两人都没动,她笑出声来:“这是春雨刚取回来的,我没机会下毒。” 春雨拿起一块,冬雪见状,干笑了两声,也跟着拿了一块。 “奴婢没觉着二小姐会下毒,”她说,“就是……就是后面还有活要做……” “煮野菜吗?”方念初说,“扔了吧,那是我随便挖的草。” 花园里的一花一草都有人精心挑选打理,怎么可能长野菜。 她只是要寻个由头,把自己的窘迫现状在客人面前挑破而已。 不管裴钰宁对她的感觉如何,在外人面前,哪怕是做戏,也是必定要把面子做全的。 至于之后会不会报复回来……反正先吃饱了再说。 方念初又高高兴兴地吃了块点心。 …… “抱歉,今日扰了你们的兴致。”裴钰宁说,“改日我做东,请你们去茗香榭喝茶。” 侯府门口,她与三个好友道别。 苏惜情笑道:“那我可要点最贵的了。” 裴钰宁也笑:“哪回去你点的不是最贵的?” 几人又说笑了几句,便各自回离开了。 裴钰宁转过身,脸上的笑就消失不见了。 她抬脚朝着内院走,步子很大,彩鸢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大小姐,”见不是回摘星院的路,彩鸢忍不住问道,“您这是要去什么地方?” 裴钰宁面如寒霜。 “去见母亲。”她说。 第11章 别坏了我的名声 她到正院时,李氏午歇刚起。 听翠竹说大小姐来了,她连忙说:“快让宁儿进来。”一边让人去取酸梅汤。 等裴钰宁进来,李氏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她怜爱地理了理裴钰宁的鬓角,又帮她擦了额上的汗。 “眼下太阳正毒,你有什么事,叫丫鬟过来说一声便是,何必自己跑一趟。”她说,“今日不是你们诗社结社的日子,那几个孩子都回去了?” 裴钰宁“嗯”了一声,坐在榻上,低着头不说话。 李氏以为她们闹矛盾了,便没再问,让丫鬟拿了切好的西瓜过来。 “昨日买回来便放在井里的,吃起来最是解暑,你尝尝。” 裴钰宁慢慢吃了一块,一口咬下去,甘甜的汁水从舌尖漫到整个口腔。 屋里摆了冰块,随着风将冷气送到人身上,很快在外面行走时的那点燥热就消散了。 以前她从没留意过这些。 这都是她平日里司空见惯的。冬天有地龙,夏天有清凉扇,一年四季不管什么时候,只要进了屋,就可以舒舒服服。 但她今日去欣兰院的时候,却发现屋里又闷又热。 “母亲,”她说,“我把厨房的蔡嬷嬷赶出府了。” 李氏一惊:“可是你的饮食上出了什么岔子?你现下感觉如何?要不要找个郎中来看看?” 裴钰宁摇摇头:“不是我。” 她的心中五味杂陈。 李氏对她的关心和爱护做不得假,她是真的将自己当成亲生女儿对待。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便越难受。 “是二妹妹,”裴钰宁说,“我今日去她那里,正碰上厨房里送了午膳过去,实在不像样。” 李氏打着扇子的手僵了一瞬。 “哦……许是厨房里弄错了吧。”她含糊地说。 裴钰宁说:“今日能弄错二妹妹的,明日便能弄错我的,更有甚者,也许还会弄错母亲的。” “这事是他们不经心,若一直放任不管,府里最后会乱套。” 李氏有些不自在:“是该罚……只是蔡嬷嬷到底是府里的老人儿了,这事说不定是底下的人犯的,直接赶她走,怕是会让别人寒心。” “蔡嬷嬷是厨房的掌事嬷嬷,若不是她放任,底下的人怎么敢这样对二妹妹。”裴钰宁说。 说话时她一直看着李氏,李氏面上的那一抹不自在,自然也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如果没有主子的默许,给蔡嬷嬷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这样敷衍。 偏偏她又没办法对李氏说些什么,说到底,李氏还是因为偏爱她,所以才会对二妹妹这样差。 “母亲,”她说,“今日彤彤她们也和我一起去的,都看见了。” 李氏霍然抬起头:“她们也瞧见了?” 裴钰宁点点头:“是,她们都瞧见了。厨房里送过去的饭菜实在太不像样,我必须得表明自己的态度,否则传到外边,就成了我忌恨二妹妹了。” “是这个道理。”李氏说,“撵了便撵了吧,回头我看看有合适的,再提一个上来。” “不单单是厨房那边,”裴钰宁说,“二妹妹还穿着从前的衣裳呢。” 李氏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我这几日忙,一时间没想起来。不过她不用出门,倒是也没那么急。” “过几日是周家幺孙的满月宴,我想带二妹妹一起去。” 李氏的眉头拧得死紧:“你带她去做什么?她没学过规矩,出去了也是平白给侯府丢人。” “二妹妹总要见人的。”裴钰宁说,“二妹妹回府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一直不出门,旁人怕是会胡乱猜测。再说就算这次不去,等明云公主回来了,也必是要见她的,到时候她没经历过这种场合,我怕她闹出更大的笑话。” 李氏斟酌片刻,觉得她说得确实有理。 “我这就让绣娘过去,应当能赶出一身衣裳来。”她说。 裴钰宁低低地“嗯”了一声。 见她的情绪依旧不高,李氏摸了摸她的头。 “宁儿,你不必忧心。”她说,“我对你说过,无论如何,她也越不过你去。她那个性子你也瞧见了,说话的时候躲躲闪闪的,委实上不了台面。有她在你旁边,明眼人一看便能知道谁更好。” “二妹妹生得很美。”裴钰宁忽然说道。 那张和方氏几乎一个模子刻下来的脸浮现在李氏面前,她的眼神暗了暗。 “空有一副皮囊有什么用?”她哼了一声,“她那哭哭啼啼的性子,但凡是个出身好些的,都不会娶回去做正妻。” 说完之后,又觉得自己这话有些恶毒了,连忙找补:“她的性子也确实不适合大户人家,到时候我帮她仔细挑挑,找个家中人口简单的,地位低一点最好,能好好待她。” “母亲是为了二妹妹好,想必二妹妹也一定能体会母亲的好意。”裴钰宁说,“只是现在二妹妹住在府上,母亲最好还是告诫一番那些下人,叫他们不要欺负二妹妹,否则传出去,旁人要说三道四,对我的名声也不好。” 她抬起眼睛看着李氏,说道:“毕竟再过些日子,皇后娘娘就要给太子殿下选妃了,这个档口,我怕有人借机败坏我的名声。” 提到选妃,李氏不由坐直了身子。 “你说的是,”她沉吟片刻,说道,“这是大事,容不得半点闪失。” 至于磋磨方念初,只要她留在侯府,自己就有的是机会下手,何必冒着牵连宁儿的风险。 想通了这一点,她说道:“待会儿我好好敲打敲打他们,看他们还有谁敢这么做。” 不过她思来想去,还是叮嘱道:“你带她出去,也不必时时盯着她。你们是姐妹不假,但人人都知道她是从外头来的,若你和她太近,万一她闹出了笑话,旁人也会笑你。” “我知道的,母亲放心吧。”裴钰宁说。 李氏满意地点点头:“你从小就有主见,到时候自己把握好尺度就行。” “我知道的。”裴钰宁又低声说了一遍。 第12章 赴宴 下午,欣兰院先是来了两个绣娘给方念初量尺,四日之后,新衣裳便送来了。 很快又来了两个丫鬟,送了一个妆奁过来。 方念初打开一看,是套赤金的头面。 “这是夫人赏赐给二小姐的,”一个丫鬟说,“夫人说二小姐生得貌美,能压得住这些首饰,刚好明日周家设宴,二小姐去的时候可以戴着。” “多谢母亲。”方念初连忙说。 待两个丫鬟走了,她将妆奁递给了春雨:“收起来吧。” 春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二小姐,这套头面……” “我知道。”方念初懒洋洋地说,“放心,我不戴。” 李氏看着好心,这套头面也价值不菲,可她是去赴宴的,又是认亲之后的第一次露面,打扮得那么华丽,难免会招人闲话。 更何况她还有正事要做呢。 她从箱笼里拿出首饰盒,将那支银钗取了出来。 京兆府丞周顺天次子周懿琦的夫人姓曲,与曲之珩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周家设宴,曲之珩必定会去。 飞花楼的单子也该结了。 …… 次日,方念初早早带着春雨来到大门处等裴钰宁。 约莫过了一刻钟,裴钰宁终于来了。 她一眼便看到方念初头上地银钗,眉头微蹙。 “二妹妹没有合适的首饰么?”她问。 方念初说:“母亲昨日让人给我送了一套头面。” “那怎么没戴?” 方念初有些羞赧:“都是赤金的,太贵重了,我怕一不小心磕了碰了。” 裴钰宁半晌没有说话。 方念初用手碰了碰银钗,声音忐忑:“大姐姐,我……我这样是不是会给侯府丢脸?春雨,你还是去把那头面取来……” “不必。”裴钰宁说。 她摘下自己的珍珠耳环,给方念初戴上:“我们是客,打扮得太盛反倒喧宾夺主。你是第一次露面,打扮得素淡些挺好,旁人的你的印象也会不错。瑶瑶,把你的镯子借一只给二妹妹戴吧?” 方念初这才看到她身边还跟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下颌尖尖,一双眼睛又大又灵动,听了裴钰宁的话,便褪下了一只镯子,笑盈盈地递了过来。 “喏,二姐姐,给你。”她说。 裴钰瑶是柳姨娘所出,虽是庶女,但裴彦盛子嗣单薄,在方念初回来之前,府里只有她和裴钰宁两位小姐,再加上柳姨娘是商贾之家出身,手头很是阔绰,所以日子过得还不错。 单看这个白玉镯子的水头,就知道定然价值不菲。 “多谢三妹妹。”方念初接过来戴上。 “走吧,时间不早了。”裴钰宁说完,率先上了马车。 马车上,方念初老老实实地坐着,听裴钰宁叮嘱。 “到了周家你不必害怕,周夫人为人很和善,不会为难你。”她说,“在场的人你不认得,我会一一告诉你,到时候你跟着我叫人就行。” “有人问你什么你便答,记着自己是裴家女,态度上要不卑不亢。若是有人说了什么叫你不舒服的话,你不必开口,我帮你应付——二妹妹,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方念初的眼睛终于从点心上移开,她应了一声:“我知道了,跟着大姐姐认人,有人问我话,我好好回答,有人欺负我,就找大姐姐,对吗?” 裴钰宁叹了口气,把点心朝她推了推。 “对,就这些。”她说,“你早上没有用早膳么?” “吃了的,但没吃饱。”方念初说。 “吃吧。”裴钰宁说,“多吃些,等到了周府,开席之后控制一点,别人放下筷子,哪怕没吃饱你也不要吃了,忍一忍,等回来的路上,想吃什么我再买给你。” “我也要,我要吃临淮河旁边卖的果干冰酪!”裴钰瑶插嘴道。 “不行,”裴钰宁板起脸来,“现在还没入夏,吃那些冰的,当心回去肚子痛。” “可是天热啊!”裴钰瑶抱着她的胳膊摇了摇,“大姐姐,求求你了,就给我买一回吧!” “求也不行。”裴钰宁坚决地说。 裴钰瑶怏怏地垂下了头。 “不过可以去城北的纪氏饴汤铺里给你买一碗糖水。”裴钰宁说。 “那我要多加牛乳和果仁!” “都依你。” “大姐姐最好了!”裴钰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一碗糖水就最好,当心以后被人哄了去。”裴钰宁说。 “不会的,有大姐姐照看着,我才不怕呢。”裴钰瑶又抱上了她的胳膊。 “就你嘴甜。” 裴钰宁嘴上训斥,唇角却不由勾了勾。 方念初坐在对面,借着吃点心的动作,微微垂下了眼帘。 她这个大姐姐,似乎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她能看出裴钰宁并不喜欢自己,但言行上,她却没有太多恶意。 那种感觉更像是一个过了十几年平静生活,忽然得知有个人要来取代自己,自然而然生出的抵触。 裴钰宁没掩饰这种抵触,甚至在她身边安插了眼线。 但她也没做什么。 李氏和裴彦盛,当真能养出这样的女儿么?方念初很是怀疑。 不过现在下定论还为时尚早,等到了宴会上,才知道裴钰宁是真的坦荡,还是藏得太深。 方念初又吃了一块点心。 …… 马车停在了周府门口。 三人下了车,周府早有下人在大门外候着,见来了人,便引了她们进府。 “好多人啊,”方念初小声说,“今日宴席上竟还有男子么?” 裴钰宁说:“我忘了告诉你,周家的宴席摆在花园中,男女分席,以湖相隔。等下到了宴席上,你不要乱走,免得撞见男客。” “我一定紧跟着大姐姐。”方念初说。 一路到了周家正院,周懿楠一眼瞧见几人,快步跑了出来:“你们可算来啦!” 裴钰宁微笑道:“分明还早,怎么好像你等了许久的样子?” “哎呀不是我,是我娘——娘,人到了!” 周懿楠拉着方念初的手,没有理会她,二话不说就往屋里跑。 裴钰宁的表有些僵硬。 她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笑了笑,也跟着进了屋。 第13章 她八成就是故意的 屋里坐着几个妇人,正中的那个与周懿楠有七八分相似,正与别人说着话,听见喊声,抬头嗔道:“都多大的姑娘了,整日里还这般毛毛躁躁……” 周夫人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周懿楠将方念初向前推了推,得意地说:“娘,这就是我和你说的裴家那个妹妹!宁儿说她酷肖方氏,您看到底像不像?” 方念初行礼问安:“见过周夫人。” 周夫人猛然回过神来,从椅子上站起,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方念初面前,伸手似乎想摸摸她的脸,最后却只落在了她的头上。 “好孩子,”周夫人的声音微微颤抖,“你……你叫什么名字?” “回夫人的话,我名为念初,”方念初说,“随母姓方。” “方……”周夫人喃喃道,“好,很好。” “娘,到底像不像啊?”周懿楠还在追问。 周夫人的眼眶微微发红:“像,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牵着方念初的手,走回主位上,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方念初求助般看向裴钰宁。 但裴钰宁却没有看她,而是带着裴钰瑶,一同上前来向几位夫人问安。 “宁儿也来了,”周夫人的情绪平复下来,笑着说道,“来,你们都坐。” 丫鬟送了茶点上来,周夫人拉着方念初说话。 “方姑娘,听说你身子弱,一直养在外面,这些年受苦了吧?”她问。 “夫人叫我念念就好。”方念初乖巧地说,“有父亲母亲照拂,并未受过什么苦。” 这是裴家对外的说辞,今日在马车上,裴钰宁还提醒了她几次。 “总归是比不过京城。”周夫人怜爱地摸着她的手,“手心里这么多茧子,还说没受苦。” 方念初听了就腼腆地笑。 许是怕勾起她的伤心事,周夫人并未提及方氏,只是问了她许多在外面的生活。 听方念初说身子已经养好了,她又是一阵叹息:“好了就好,好了就好。以后就留在京中了?” 方念初垂头道:“还是要听父亲母亲的安排。” 周夫人说:“那便是会留下了。你也差不多到了该说亲的年纪,定是要在京城挑的。” “娘,哪有当着姑娘家的面说这些的,你看念念都脸红了。”周懿楠说。 周夫人笑道:“谁昨日还问我今天胡家三公子来不来的,今日倒说起了我。” “娘!”周懿楠气恼地一跺脚,“我不和你说话了!”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周懿楠去年与胡家三公子定了亲,两家关系不错,两人算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彼此对这桩亲事都十分满意。 “好了好了,我不说便是。”周夫人转头对丫鬟说,“将我桌上的那个红檀木匣子拿来。” 丫鬟拿来匣子之后,她递给了方念初。 “念念,”她说,“今日是我第一次见你,给你准备了一点见面礼,你看看喜不喜欢?” 方念初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支点翠嵌宝衔珠步摇,一看便价值不菲。 她连忙将盒子放了回去:“夫人,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阿楠昨日同我说起你,我便想着这步摇你戴着一定好看。”周夫人慈爱地看着她,“你收着便是。” 方念初不知所措,再次去看裴钰宁。 裴钰宁低着头喝茶,并未抬眼。 她只好再三推拒,直到周夫人说:“你可是嫌弃?”才收了下来。 “多谢夫人。”她小声说。 周夫人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一阵叹息。 “念念,你不必如此拘束。”她温和地说,“我和你娘是旧识,你叫我姨母就好。” 方念初从善如流地叫了一声,周夫人笑得很开心,对周懿楠说:“带念念她们出去玩吧,省得晚上又要说我拘着你,叫你听我们说话。” 等人走了,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她的妯娌杨氏说:“嫂嫂可是担心那孩子?” 周夫人淡淡道:“阿楠那日从裴府回来同我说,念念穿了身破衣裳在挖野菜。” “在外面庄子上养大的孩子,难免规矩上会差一点。”杨氏说,“不过我瞧着那孩子的性子不错,回裴家住上些日子,大约也就改了。” 周夫人叹了口气:“她挖野菜,是因为太饿。” 杨氏睁大了眼睛:“太饿??” “是啊。”周夫人将周懿楠告诉她的说了一遍。 屋里几人听了,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最后是平襄伯夫人崔氏打破了沉默。 她冷笑一声,说道:“堂堂侯府小姐,在家中吃不饱饭,传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督察院左副都御史夫人田氏说:“下人哪来的这么大胆子,说到底,不都是听主子指使的么?” 周夫人有些犹豫:“我见李氏对宁儿却是实心实意的好。” “那又如何?”田氏说,“她没有子嗣,宁儿是抱在身边长大的,和自己的女儿没什么区别。但眼下回来的这个,她可是一天都没照料过,哪有什么感情。” 杨氏“啧”了一声:“都是嫡出的姑娘,怎么也不该如此偏心。” “这是要给念念一个下马威,告诉念念你以后要在我手心里讨生活,别想着翻出什么花样来。”田氏说。 “说到底,还是因为念念和她长得太像了。”崔氏说,“当年李氏一直住在裴家,所有人都以为永安侯会娶李氏为妻,却没想到后来他却求娶了方氏,李氏能不恨她么?” “后来方氏故去,她成了继室,这些年日子过得都颇为舒坦,可忽然瞧见念念那张脸,怎能不记起当年的屈辱?我看她八成就是故意的。” 她义愤填膺:“若方氏知道自己的女儿落得这种境地,怕是早就提剑把李氏砍翻了!” 几人都沉默了,半晌,周夫人叹了口气。 “说到底都是别人家的事,我们不好插手。”她说,“只盼着明云公主能早些回来,到时候,念念的日子应当能好过些吧!” 第14章 更衣 “我家花园里种了好大一片蔷薇花,前阵子都开了,念念,我带你去看吧?” 周懿楠的嘴巴一刻都闲不下来:“我在古籍里找到了做蔷薇花露的方子,等我做成了,我叫人给你送些过去——你爱不爱吃蔷薇糕我?我嫂子做得可好吃了,等她得了闲,我求她多做些,也给你尝尝!” 裴钰宁一开始跟在她们身后,后来越走越慢,最后停在了一棵树下。 她藏在袖子里的手紧攥着。 以前每次她过来的时候,周夫人都会和她说话,阿楠也会像现在一样在她身边叽叽喳喳。 可现在没有人看得到她了。 她们的眼睛里就只剩下了方念初——她的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冒牌货就是冒牌货,假的永远都变不成真的。 她窃取了“方氏女儿”这个身份这么多年,如今她真正的女儿回来了,旁人就再也看不见她了。 裴钰宁的心里空落落的。 “大姐姐。” 裴钰宁回过神来,对裴钰瑶笑了笑:“怎么了,阿瑶?” 裴钰瑶摇了摇头:“我没事,就是看大姐姐好像不大高兴的样子。” “没有。”裴钰宁迅速否认,“就是天太热,刚才走太快,身上出汗了,想在这里站一会儿消消汗。” 她在裴钰瑶的头上摸了摸:“走吧,二妹妹她们正等着咱们呢。” …… 花园里的人渐渐多了,方念初又遇上了几位夫人,几乎只是一打照面,她们的视线就落在她脸上转不开了。 裴钰宁的脸上一直挂着笑意,看她有些狼狈地应对,等她实在窘迫,说不出话的时候,上前帮她解围。 等方念初终于摆脱了人群,擦着额上的汗向她道谢时,她也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气。 “大姐姐,我是不是什么地方做错了?”方念初的双手绞在一起,不安地问。 裴钰宁的眉头微微皱了皱:“二妹妹何出此言?你应对得很不错。” 兴许没有我你也完全能应付。 她不想显得太刻薄,将这后半句吞了回去。 “我、我不是故意要抢你的风头的。” 然而方念初比她想象中更敏感:“大姐姐,这些夫人只是因为第一次见我,所以才多问了我几句,你……你别生气……” 她不说还好,这话一说出来,裴钰宁心口蓦然腾起了一股无名火。 她什么时候生气了,她怎么可能会为了这种小事生气! 她就只是……她只是…… 裴钰宁的脑子很乱,半晌,她颓然意识到,她就是生气了。 这个发现让她更生气了。 “你没有做错什么。”她生硬地丢下一句话,转身便想先离开这里,找个没人的地方静一静。 但身后传来了“哎呀”一声,她下意识回头,看到一个丫鬟不小心撞到了方念初身上,手中的茶水洒了,弄脏了她的一大片裙摆。 裴钰宁眉头紧锁,快步走了过来:“怎么这样不小心?春雨,去车上取……罢了,彩鸢去吧,去车上取衣裳来给二妹妹换上。” 府里只赶出了这一身衣裳给二妹妹,她只能让彩鸢先将自己的取来将就一下。 “念念,你没烫着吧?”周懿楠吓了一跳,斥责那小丫鬟,“你怎么这么不当心?” 小丫鬟很是委屈,她也不知道怎么了,刚才明明好好地走着路,忽然腿就一麻,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前扑,就这样弄脏了客人的衣裳。 “是我没能躲开,你别怪她了。”方念初拉着周懿楠的袖子说。 “衣裳脏了换下来就好。”裴钰宁也说。 她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刚才有那么一瞬,她还担心二妹妹会不会得理不饶人,毕竟今日是周家的宴席,闹起来不好。 但随即她就觉得自己多虑了,二妹妹的性子软到被下人欺负到了头上,也只是默默忍受,又怎么会因为一条裙子与人起争执。 她扶起方念初,查看了她的手心,见没有蹭破便放开了。 很快彩鸢取了衣裳回来,她又吩咐:“春雨,你带着二妹妹去更衣。”自己并没有跟着。 按说她应当跟着的,但…… 她就是不太想和二妹妹站在一块儿。 反正是在周家,换个衣裳而已,不会出事的。她对自己说。 …… “方小姐,前面就是临水苑,您可以在这里更衣,奴婢在外面等您。”带路的丫鬟说道。 方念初点点头,和春雨一同进了院子。 “春雨啊。” 春雨一抬头,看到自家小姐的笑,心里“咯噔”一下。 “二、二小姐?”她结结巴巴地叫了一声。 “委屈你忍耐一下哦。”方念初说。 春雨睁大眼睛,来不及说话,就被方念初一个手刀劈在了后颈上,人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周家的丫鬟正在外面等着,忽然听见院内传来一声尖叫。怕是客人在府中遇到什么危险,她连忙冲进了院子,一眼便看到倒在地上的春雨。 “方小姐!”丫鬟跑着进了屋,还没站稳,忽然后脖颈一痛,人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方念初从阴影中走出来,麻利地扒掉了她的衣裳换上,拖着那丫鬟把她丢在里间的床上。 她摘下耳坠和手镯,拔下头上的银钗,在顶端向左旋三圈,又反过来旋了一圈半,银钗忽然从中间分开,露出里面的短刺来。 她把头发挽起,远远看去和周家丫鬟没什么两样,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罐,打开挖出里面的膏体敷在脸上,原本出挑的脸很快变得平平无奇。 她关好房门,低着头离开了临水苑。 花园中来往的下人不少,她看准机会,悄然弹出一枚石子,正击中了一个落单的丫鬟小腿。 那丫鬟“哎呦”一声,捂着小腿就蹲了下去。 “你怎么了?没事吧?”方念初适时凑了过去。 那丫鬟揉着腿呻吟:“好像抽筋了。” “我扶你去那边坐着揉揉。”方念初说。 丫鬟一边抽气一边摇头:“我没事……哎呦……”她蹲在地上起不来。 “我帮你把酒水送过去吧,刚才我过来的时候,听到曲公子正抱怨说酒没了呢!”方念初说。 那丫鬟焦急起来:“那你快些送过去,他要是告了状,回头我又要受罚。” “成。”方念初接过酒水,状似随意地问:“刚才我在水边看见的他,这会儿不知道他还在不在。” “在水榭里!”那丫鬟说,“我刚从那边过来,你直接过去便是。” 第15章 死人了 花园另一侧的水榭里,几个华服公子正在说九叶灵芝被盗一案。 “听说那窃贼是个姑娘。”说话的是北定侯四公子左均,“九叶灵芝失窃当晚,有人看见一个戴着面具的人从太子府离开,瞧身形是个年轻姑娘。” 旁边的人听了便笑:“姑娘?什么样的姑娘能随意进出太子府不被发现?更不用说已经过了这么多日,依旧没有半点消息了。” “大约是姑娘的功夫了得吧。”左均说。 曲之珩在一旁听着,听到这里,轻嗤了一声。 “功夫?谁知道是什么功夫?”他摇晃着折扇,笑得意味深长,“床上的功夫也算功夫。”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哄笑起来。 “这样就说得通了,”淮阴侯二公子孙兆义笑着说,“我之前还暗想,怎么太子府那么多暗卫,就让一个小贼溜进去了?这下才明白,原来根本就不是偷偷溜进去的。” “九叶灵芝那种宝贝,太子殿下怎么可能随意放置?八成是那小贼的床上功夫了得,将太子伺候得舒坦了,才不小心说漏了嘴吧!” 几人都是京中有名的纨绔,越说便越不堪入耳。 然而挑起来这一切的曲之珩却没说话,只是倚着柱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曲兄,听说你前日在一个姑娘身上吃了瘪?”左均笑着凑过来问,“你说你招惹谁不好,偏偏招惹到陈昭身上——她能当上县尉,你以为会是什么好性子?” 曲之珩冷笑一声:“我不过是看在她哥的份上给她留几分脸面,没想到她竟这般不知好歹!” “那曲兄打算怎么教训她?” “她一个姑娘家,整日在外面抛头露面,被糟蹋了也怨不得旁人。”曲之珩说。 左均吓了一跳,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曲兄,三思啊!陈昭不要紧,但你忘了陈沐那条疯狗了么?你怕是也活不了!” “疯狗也是狗,一条狗而已,有什么可怕。”曲之珩说。 左均劝道:“可毕竟打狗也要看主人,他现在颇得皇上器重,更何况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万一他急了,和你拼命,他不过贱命一条,你可是着有大好前程啊!” “那陈昭长得不见有多好看,性子还泼辣,你府里那些姬妾,哪个不比她强?实在不从便算了吧。” 曲之珩神情阴郁:“她什么身份,敢顶撞我,简直就是不知好歹。” “人我已经找好了,只等陈昭落了单,就把她拖进巷子……我倒要看看,她被糟蹋了之后,还能不能傲得起来!” 左均见劝不动,只得摇了摇头:“那你得做的隐蔽些,别被陈沐知道。” “知道又能如何?”曲之珩不屑道,“他还能来杀了我不成?” 他的最后一个字还未落,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片惊呼。 曲之珩转过身,一道劲风扑面而来。 他慌乱间下意识抬起手臂去挡,一股巨力劈在他的小臂上。他发出一声痛呼,身子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但就是这么一瞬,一股凉意从后脑袭来。 紧接着那凉意就变成了痛楚炸开,曲之珩扑倒在地上。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左均眼睁睁看着戴着面具的女子将短刺从曲之珩的后脑勺上拔出,身形快如闪电,几个腾挪就消失在了眼前。 直到她消失不见,他才双腿一软,整个人滑坐在了地上,惊恐地大叫起来。 “来人……来人啊!”他叫道,“死人了,死人了!!” …… 一击得手,方念初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迅速离场。 她闪身进了树丛,几个腾挪,就将尖叫声抛到了身后。 她解下脸上的银质面具收好,找了个人多的地方冲出树丛,一边跑一边喊道:“死人了,水榭那边死人了!你们快去看看啊!” 场面顿时乱了起来,她趁乱朝着反方向跑:“我去回禀夫人!” 没有人留意她,她一路回了临水苑,刚要换下这身衣裳,动作却忽然顿住。 院门被人推开,紧接着就传来了慌乱的脚步。 …… 水榭那边乱起来的时候,裴钰宁正与几个相熟的姑娘说着话。 吵闹声传来,她看着周府的下人们匆匆朝着那边跑,心中疑惑,拉住一个丫鬟问:“那边出什么事了?” 她常来周家,那丫鬟认得她,于是便小声将实情说与她听了:“府里混进来了贼人,有位公子被杀了!” 裴钰宁吓了一跳,手一松,那丫鬟便跑走了。 另一边的周夫人也得了消息,赶过来的时候脸色很差。 “抱歉诸位,府上刚才出了些意外,还请各位先行移步花厅稍候。”她先行安抚众人。 今日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客人,无论死的是谁,此事都不能善了。 更何况这样短的时间,那杀人的凶手怕是还在府里,她得先保证其余宾客的安全才行。 众人心中虽然疑惑,但客随主便,都跟着丫鬟去了。 “阿瑶,你先过去。”裴钰宁说。 裴钰瑶问:“大姐姐不一起吗?” “我去看看二妹妹。” 裴钰宁踮着脚四下张望,终于找到周懿楠,于是挤到了她身边, “宁儿!”周懿楠面色发白,显然是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阿楠,我妹妹刚才跟着丫鬟去换衣裳,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裴钰宁快速说道,“我得去看看她!” “宾客更衣的地方是临水苑,”周懿楠说,“我找人带你去……” “不必了,我知道在哪里,自己过去就行。”裴钰宁说。 出了这种事,她不想再给周家添乱。 安慰了周懿楠两句,她快步朝着临水苑走去。 临水苑就在离湖边不远的地方,而方才传来声音的方向,分明就是水榭那边。 两下相隔并不算远,若凶手还没有离开周家,那岂不是很容易碰上二妹妹? 她的心一阵发沉,脚下几乎要跑了起来。 终于到了临水苑,她一眼就看见倒在门口的春雨。 裴钰宁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她的手脚冰凉,腿像是有千斤重,挪不动半分。 直到看到春雨的背有轻微的起伏,她才稍稍缓过神来。 没死…… 她的目光落到那扇紧闭的门上。 那凶手就在里面。 二妹妹也在里面。 裴钰宁的手攥紧又松开,最后深吸了一口气,猛然跑过去推开了门。 “放了我二妹妹!”她喝道。 第16章 我不杀无辜之人 屋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她稍稍眯起眼睛,适应了片刻,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样子。 看身形应当是个女人,穿着周府中丫鬟的衣裳,一块银质面具盖在脸上,挡住了她的样貌。 女人一时间没有动作。 裴钰宁的手紧紧攥着帕子,只有这样,才能不抖得那么厉害。 “放了我二妹妹,”她重复道,“我……我可以假装没见过你。” 女人回过神来,被人撞见,她却并不惊慌,反而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裴钰宁能感觉到她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自己。 “你应当知道我刚杀了一个人吧?”她的声线低沉,在昏暗的房间里听起来带着阴森,“你就这么闯进来,不怕我杀了你?” 裴钰宁这时候已经渐渐镇定下来了:“你杀了人,当下最应当做的,就是趁着还没有搜到这里离开。若你要杀我,必会耽误时间。” 女人笑了一声,意味不明地说:“你胆子倒是大。” 裴钰宁没接话,又说了一遍:“放了我二妹妹。她胆子小,就算看见了你,也绝不敢对旁人说。” 女人说:“你怎么知道我没杀了她呢?” 裴钰宁顿时变了脸色:“你……!” “别急,”女人说,“我不杀无辜之人。” 她根本不急着走,反而继续问道:“你做了这么多年的裴家小姐,你二妹妹一出现,所有人都不看你了,你不恨她么?” “和你没关系!”裴钰宁说。 女人又笑:“那就是恨了。你恨她,为什么还要冒着风险来找她?你大可以装作不知道,反正这种时候,又不会有人怪你。” “我不恨她,我只是……只是不喜欢她!”裴钰宁脱口而出。 方念初的出现,一直在提醒她,她是个赝品。 她不喜欢她,但远谈不上恨的地步,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 “我是她姐姐,我带她出来,当然要护她周全。”裴钰宁挺直了脊背,“我劝你不要再耽搁时间,周伯父是京兆府尹,很快就会有人搜过来了……” 她陡然屏住呼吸,睁大了眼睛。 方才她根本没有看清女人的动作,她就已经来到了自己面前。 女人的手扣在了她的脖颈上。 “有句话你说错了,”她将嘴贴在她的耳边,声音里带着笑意,“杀人啊……其实就是一眨眼的事,根本不费功夫。” 裴钰宁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大姐姐……大姐姐……” 裴钰宁被方念初带着哭腔的声音叫醒了,她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自己正躺在方念初的怀里,旁边还有那个带路的丫鬟。 “你……”她嘶了一声,后脖颈还疼得厉害。 “大姐姐,你没事吧?”方念初泪水涟涟。 裴钰宁摇了摇头,撑着坐了起来:“你呢?你有没有受伤?” “我的头疼得厉害,别的都还好。”方念初说,“大姐姐,发生了什么事?我一进来,不知怎么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出来就看见你躺在地上。” 裴钰宁犹豫了一下:“我和你说,你别害怕。有人死了,刚才你应当是撞见了那凶手。” 话刚说完,她就看到方念初的脸变得煞白。 “凶……凶手……”她整个人都发起抖来,声音也跟着打颤,“我、我……” “别害怕。”裴钰宁捏了捏她的手,“那凶手似乎没有杀你的意思,否则现在你也不能好端端地在这里和我说话。” 方念初的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大姐姐,我好害怕……” “不准哭!”裴钰宁提高了声音,喝道。 她从地上站起来,心烦意乱:“你不要动不动就掉眼泪!” 见方念初慌乱地用帕子擦着脸,她又有些心软,把她拉了起来:“哭有什么用,有我呢,别怕。” 她拉着方念初出了门,而这时春雨才从地上爬起来。 “大小姐?”她捂着脖子,明显还没有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您怎么也过来了?奴婢……奴婢方才怎么……”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对上了方念初的眼神,默默低下了头。 “先离开这里。”裴钰宁说。 她带着三人快步往外走,还未走到门口,院门便被人一脚踢开了。 一众人蜂拥而入,方念初惊叫一声,躲在了裴钰宁身后。 裴钰宁用力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镇定。 “我是永安侯长女裴钰宁。”她说,“来人可是陈县尉?” 为首的是个女子,身穿深青圆领袍,头戴黑幞头,脚上踩着一双乌皮靴。 闻言,她摆摆手,让身后的人稍稍退开些。 “裴小姐。”她微微点头示意,“周府适才出了一桩人命案,线索一路指向此处,我需得问你们几个问题。” “是个女人,个子比我高些,身上穿了周府丫鬟的衣裳,脸上戴着一面银质面具。”裴钰宁说,“她打晕了我二妹妹和她的丫鬟,我闯进来的时候她正好要离开。” 方念初悄悄越过她的肩头,看向那个陈县尉。 陈县尉身形挺拔,眉目清锐,肤色因长久在外而晒得发黑。 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注视,陈县尉的视线扫过来,一双眼睛亮而沉。 方念初连忙低下了头。 “你们为何会在此处?”陈县尉问。 “方才在花园中,一个丫鬟不小心弄脏了二妹妹的衣裳,二妹妹是到这里来更衣的。”裴钰宁说,“后来府里乱了起来,我担心二妹妹,便赶过来找她。” “把那丫鬟带来。”陈县尉回头吩咐。 然后她继续问道:“你们来的时候,那凶手正在做什么?” “我进门的时候,那人背对着我,似乎正要换衣裳。”裴钰宁回忆道,“她身上穿的应当只是她的衣裳,为了便于掩饰身份。”她指了指那个带路丫鬟。 那丫鬟连连点头,心有余悸道:“奴婢听见二小姐叫了一声,刚想进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结果还没看见人就被打晕了。” “你呢?”陈县尉问方念初。 方念初紧张地看向裴钰宁。 裴钰宁又握了握她的手,代替她说道:“二妹妹一直晕着,所以什么都没看见。” 第17章 盘问 “我在问她。” 陈县尉紧盯着方念初:“你是什么时候见到凶手的?她的身上可有血迹?你们之间有没有说过什么话?” “我、我……”方念初的脸上满是惊慌。 “别怕,你看到了什么尽管告诉陈县尉。”裴钰宁鼓励道。 方念初咽了下口水,鼓起勇气,小声说道:“我……我的衣裳脏了,丫鬟把我带到这边……进屋之后我……我想把衣裳脱下来,就叫春雨进来帮我。” 陈县尉耐心地听着,没有催促。 这种态度似乎让她的紧张缓解了一点,说起话来也变得顺畅了不少。 “我叫了两声,没听见春雨应答,刚想出门看看,忽然感觉背后有人帮我解带子……我以为是春雨,还问她刚才叫你你怎么不答?那人没说话,就是笑了一声,紧接着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春雨在何处?”陈县尉问。 “大人。”春雨上前一步。 “你都看见了什么?” “奴婢什么都没看见,”春雨说,“奴婢在外头等二小姐更衣,忽然就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家小姐换衣裳,你为什么不在一旁伺候?” “回大人的话,二小姐不习惯别人贴身伺候。”春雨答道,“在家中也是这样的,没有二小姐吩咐,奴婢不会擅自近身伺候。” 陈县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一个粗布衫的年轻男子正拿笔记着些什么,感受到她的目光,他抬起视线,对她略微点了点头。 她最后又将视线落到了裴钰宁身上。 “裴姑娘,”她说,“那凶手与你之间可有对话?” 裴钰宁迟疑了一下。 那凶手与她说了话。 但她不想讲出来,尤其是凶手说她恨二妹妹的话。 “她说……她说她不杀无辜之人。”她最后说道。 与其被陈县尉追问凶手为何会放过她们,不如她主动说出来。 陈县尉“嗯”了一声,忽然问道:“二小姐头上的银钗,可否给我看看?” 虽是问句,手却已经伸出来了。 方念初不知所措地看向裴钰宁,听裴钰宁说:“别怕,陈县尉只是看看。”之后,才拔下来,慢慢放到陈县尉的手中。 她的指尖碰到陈县尉的掌心,凉得厉害。 陈县尉拿着那支银钗,翻来覆去地看。 忽然她一用力,那银钗就弯了。 “空的?”她诧异道。 方念初涨红了脸,裴钰宁也觉得脸颊火辣辣的。 “二妹妹从前……一直养在外头,”她干巴巴地解释,“眼下刚回家没几日,首饰还未做好,只能拿出从前的那些来将就着戴……” 她不知道陈县尉信没信,反正她自己是不信这番说辞的。 堂堂侯府嫡女,哪怕养在庄子上,也不至于落魄到这种地步。 连银饰都只能打中空的,但凡是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她被苛待成什么样子。 今日还是来别人家府上做客,实在是…… 裴钰宁心中呻吟了一声,用不到明天,她欺压胞妹的名声就要传遍京城了。 “陈县尉……” 方念初的眼睛里含了一汪泪,委屈道:“您、您为什么要弄坏我的银钗?我就只有这一支。” 这下尴尬的人不止裴钰宁一个了,陈县尉难得也有些无措。 她刚才带着仵作去验过尸,尸体上的伤口只有一处,为锐器贯穿后脑所致。看到裴家二小姐头上的银钗,她便联想到了凶器。 人的颅骨十分坚固,想要穿透,凶器必然十分坚硬,所以她拿到手之后,就想着试试这银钗的强度。 没想到一下子给掰弯了,还把小姑娘给惹哭了。 “我、我会赔你的。”她结巴了一下。 “不必!”裴钰宁坚定地拒绝道,“一支银钗而已,陈县尉也是为了查案,不用赔。” 一支银钗充其量十两银子,还是个空心的,要是让陈县尉赔了,她都不敢想别人会怎么说裴家。 但她身后的方念初发出了一声止不住的呜咽。 裴钰宁赶在陈县尉说话之前,转身哄方念初。 “二妹妹,等会我们回去的路上,我带你去翡翠阁,你想要什么首饰尽管挑,好不好?”她加重了一点语气,“我知道那支银钗对你意义重大,等下顺路拿到翡翠阁去,让师傅看看能不能给你补好——二妹妹,听话!” 她不能让人觉得方念初因为一支空心银钗而伤心,那不是明晃晃地告诉旁人,她的生活过得辛苦,所以才如此宝贝这支银钗么? 眼下只能说这银钗上有额外的意义,才能勉强圆过去。 所幸方念初还不算蠢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出什么让她措手不及的话来。 裴钰宁松了一口气。 陈县尉又问了几个问题,但她们一问三不知,且方念初一直在默默掉眼泪,尤其是看向她的时候,目光里一直含着几分哀怨,让她连强硬点的问话都说不出来。 于是三人被放了出去,但也不能立刻离开,要和其他宾客一起留在周府,等全部排查完才能放行。而周府的丫鬟则被带走了。 县尉已经带着人来了,周府发生的事根本瞒不住,周夫人已经将女眷安置在了正院。 她还算镇定,毕竟刚成亲的时候,夫君也只是个县令,外放的县城偏僻,手底下人手不够,碰到命案,经常会亲自上阵,晚上回家便会和她说。甚至刚去的时候县衙被大雨冲塌了大半,她将隔壁的房舍清理出来,充当了半年的仵作房。 她不怕那些尸首,可听说那凶手是穿了周家丫鬟的衣裳,还是忍不住烦闷。 死者是宁王妃的亲外甥,委实是有些麻烦。 周夫人一边安抚着众人的情绪,回头就瞧见儿媳吕氏正在抹眼泪。 一股无名火顿时涌了上来。 她交代了一声身边的丫鬟,让她好生照看着宾客,自己则将吕氏拉到了里间。 “哭哭哭,就知道哭!”她低声训斥,“外头那么多人看着,你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死了个人而已,天塌了有我顶着,你哭什么!” 第18章 排查 吕氏呜咽道:“可今日是弘儿的满月宴……出了这种事,往后旁人一提起弘儿,都要觉得晦气……” “和弘儿有什么关系!”周夫人这样说着,可想到孙儿,心里也有些难受。 她缓和了声音:“好了,你也别哭了,弘儿怎么样了?有没有吓到?” 吕氏摇摇头:“我让乳母先抱他下去了。” 周夫人叹气道:“谁也想不到凶手竟如此胆大,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所幸裴家两位姑娘无事,否则真就……” “母亲,”吕氏小声说,“您说裴家将那个二姑娘一直养在外面,是不是因为她这人不祥?” 周夫人立刻皱起眉头:“什么不祥,不准乱说!” “儿媳并没有乱说。”吕氏委屈道,“今日她第一回来咱们府上,就出了这么大的事,而府里这么多人,谁都没碰上那凶手,怎么偏偏就她碰上了?裴家对裴钰宁那么好,为何偏偏处处苛待她?定是她自己身上有些问题的!” “胡说!”周夫人沉下脸来,“再叫我听见你说这些,我就让盛儿休了你!” 吕氏吓得不敢再说话。她只是个小吏的女儿,能嫁到周家已经是高攀,娘家人都指望着她拉一把,她哪敢忤逆婆母。 只是一想到以后人们提起这桩命案,都要说是她儿子满月宴上闹出来的,她心里就苦得厉害。 难道对婆母来说,一个外人,竟比她的亲孙儿还重要么? 她低着头不说话,却止不住怨恨起了裴家二小姐。 “抱歉啊,今日让你们碰上这种事。”另一边,周懿楠满脸愧疚地对裴钰宁和方念初说。 苏惜情和徐旭彤也凑过来,问她们当真看到那个凶手了吗? “我没看见便被打晕了,大姐姐看见了,还同她说话了呢!”方念初说。 “当真?”几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只说了几句而已。”裴钰宁说。 “你不害怕?”宋惜情小声问,“她可是刚杀了人的!” 裴钰宁沉默片刻:“怕,我手脚都在抖,但那时候……” 站在门外的时候,她的心像是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一样,脚软得几乎站不住。 她想过转身就跑,就算那凶手听见动静,只要跑到外面见了人,她就不敢追出来杀她。 但…… “我没想那么多,”裴钰宁掩饰般地咳嗽了一声,“我哪里知道会不会遇上凶手?就是想赶快找到二妹妹罢了。” …… 府中出了人命,京兆府尹周通瑞下令,所有人必须严经排查才能离开。 府中的丫鬟且不必说,连所有宾客,只要是身形年纪相近的女客,都要接受盘问。 “周大人,那凶手武功高强,一刹那间就凭空出现,杀完人之后立刻消失,就算你府上戒严,那么矮的墙,也拦不住她啊!” 左均作为现场第一目击者,被带到了周通瑞这边。 亲眼看到前一刻还和他说话的曲之珩转瞬间就倒在地上,他完全被吓破了胆,直到那凶手拔出短刺,鲜血从曲之珩的后脑上涌出时,他才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尖声叫了起来。 他的心中满是怨气,说出的话也就格外不客气:“周大人身为京兆府尹,竟连自己内院都管不好!那凶手脸上戴着面具,如此显眼,贵府上竟无一人察觉异常,就这么让她轻松接近曲兄,害了曲兄的性命!” 周通瑞冷冷道:“左公子一边说那凶手武功高强,戒严挡不住她,一边又怪我周家没有防住她,我倒想问问左公子,该如何才能防住?” “人都死了,现在争这个还有什么用?”左均叫道,“你不去找那凶手,把我扣在这里有什么用?” “放在别处,你确实无用,可如今你离那凶手最近,多少还能派上点用场。”周通瑞不客气地说。 他素来对京中这些纨绔子弟没有好感,再加上今日事情发生在自己府上,他心中憋着一股火,说话便格外不客气。 左均愣了愣,反应过来之后大怒,刚要张嘴,就被周通瑞堵住了。 “左公子要是想早些回去,还是配合一些的好。”他说,“若是拖到了天黑,离了周府,可无人护左公子安全。” 左均悻悻然坐回了椅子上,不耐烦地说:“周大人到底想叫我做什么?” “认人。” 另一边,周夫人已经得到了消息。 曲之珩遇害的时间是巳时一刻,凶手为年轻女子,当时不在场的人都需要去前院接受盘问。 她暗暗叹气,心道这一闹下来,不知要得罪多少人。 “念念也要去?”周懿楠问她。 周夫人说:“都要去的。” 她安慰方念初:“念念别怕,到了那边,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就是。” 说完,又压低了声音:“许多人都得过去,若单单你不去,她们怕是要多心。我知道今日你受了委屈,就全当帮我这一个忙,好吗?” 方念初咬着下唇,眼睛里噙着泪水,怯怯地点了点头。 “能不能……能不能让大姐姐和三妹妹陪我一起?”她小声问,“我当真怕极了……” 周夫人点点头:“我叫马车就在门外候着,等问完了话,你们就可以直接回家了。” 前院,左均扫了一眼眼前的丫鬟,摇了摇头。 “不是。”他说。 “左公子最好还是看得仔细些。”周通瑞淡淡道。 “都说了不是!”左均急了,“那凶手比她高!” 周通瑞摆摆手,那丫鬟离开了,下一个才进来。 “不是说裴家姑娘也撞见那凶手了么?”左均焦躁地在椅子上挪动着身子,“你怎么不把她也叫进来?我们一起分辩不是更好些?” “陈县尉已经问过了,她没看见那凶手的样貌,很快就被打晕了。”周通瑞说。 “我也没看见!”左均叫道。 “但你看清了那凶手的身形。”周通瑞说,“下一个。” “光看清楚身形又有什么用,我就只知道她是个女的……等等!”左均从椅子上站起,一连后退了两步,声音打着颤,“你……你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方念初抬起头,小心地看了他一眼,又立刻低了下去。 一旁周通瑞的手已经紧紧攥住了椅子扶手。 只要左均点头,他便会立刻命人按住眼前这人。 第19章 试探 “不是。”左均舒了一口气,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周通瑞看了他一眼:“左公子确定?” “确定,”左均点点头,“虽然身形有些像,可那凶手杀了人之后瞥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这人应当不是。” 那简单的一瞥,却仿佛一柄利刃刮过他的脖子,叫他说不出的胆寒。 眼前这姑娘身形和那凶手有些像,但神情却是天差地别。 周通瑞却没有立刻放方念初离开。 “大人,这是裴家二小姐,与裴家大小姐一起在临水苑被凶手打晕了。”下人悄声说道。 周通瑞微微点头,对方念初说:“你上前来。” 方念初心念急转,面具和短刃就在她的怀里,一个应对不好,周通瑞要是命人搜身,搜到之后她可就百口莫辩了。 她换上惊慌的表情,像是在确认他是对自己说话,才慢慢走了过来。 周通瑞端起茶杯:“再近些。” 一直到方念初走到他面前,他忽然扬起手,猛地将茶杯掷了出去。 方念初惊呼一声,脚下后退想要避开,慌乱之下却不小心绊倒,跌倒在了地上。 茶杯砸在她的脚边,滚烫的茶水飞溅,打湿了裙摆。 “抱歉,”周通瑞说,“手滑了。” 方念初咬着嘴唇没有出声,左均跳起来想要扶她:“周大人早不手滑晚不手滑,偏偏这个时候手滑!这位小姐,你没事吧?” 他已经从最初的惊悸中缓过了神来。 这些年他见过各式各样的美人,但刚才的惊鸿一瞥,这姑娘含着泪的双眼,让他的心里痒痒的。 那娇弱可怜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更想欺负她…… “我、我没事……”方念初避开了他的手,眼泪再也忍不住了,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周大人,瞧瞧你干的好事!”左均冲周通瑞嚷了一句,转过头温声细语地对方念初说,“别哭别哭,你是不是哪里被烫到了?你同我说,我帮你做主!” 方念初摇着头,克制着哽咽:“我的镯子……” 那个水头极好的镯子已经碎成了几段。 她一边掉眼泪,一边小心地捡起碎掉的镯子:“这是三妹妹借我的,我却弄碎了……还有衣裳……我就只有一套衣裳,先是被丫鬟弄脏了,身上这套还是大姐姐借我的,又被周大人泼了茶水……还有我的银钗……” “我只有这么一点好东西,为什么连这些都见不得我有?” 方念初的眼泪越掉越凶,一不小心,就被碎玉划破了手。 她怔怔地看着指尖上的血,忽然丢开碎玉,捂着脸大哭起来。 “哎你别哭啊!”左均急了,“周通瑞!看看你把人家小姑娘欺负成什么样了!” 话音未落,门外便闯进来了两个姑娘。 裴钰宁只扫了一眼,就猜到了七七八八。 她跑过来,一把推开左均,将方念初抱在怀里。 “周大人,”她抬起头,冷冷说道,“你就是怀疑我二妹妹,也应当拿出证据,而不是对她私自动手!” “二姐姐,你没事吧?”裴钰瑶也跟着问。 周通瑞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他一没说重话,二没动手打人,更不用说那些刑讯逼供的手段,只是想试探一下她到底会不会功夫,却没想到惹她哭成了这个样子。 “咳,我只是一时手滑,不小心将茶杯打碎了而已,并未怀疑二小姐。”他说。 裴钰宁不理他,低头问方念初:“二妹妹,你有没有受伤?” 方念初摇摇头,哭得喘不上气:“镯子……镯子碎了……三妹妹,对不住,我、我会想办法赔你……还有衣裳……” “镯子是小事,二姐姐,你没事便好。”裴钰瑶说。 方念初却只是摇头:“我一定赔你……大姐姐,衣裳能不能先、先放在我那,等我洗干净再……” “你的手破了。”裴钰宁忽然说道。 她抓过方念初的手掰开,血沿着掌纹流下,滴在了她的衣襟上。 裴钰宁伸出手,裴钰瑶连忙递了帕子过来,她将帕子紧紧地按在了伤口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看向周通瑞。 “周大人,”她强忍着怒火,说道,“今日我二妹妹来贵府赴宴,先是被府上的丫鬟冲撞,又碰到了歹人,没有得到任何说法,眼下甚至还被当做凶手——我敢问京兆府就是如此断案的吗?” “放肆!”不等周通瑞开口,一旁的官差就喝道,“大人如何断案,还轮不到你一个女子指指点点!” “陈县尉已经问过我们,我们也将所知道的一切都说了。今日是二妹妹回京之后第一次出门应酬,遇到这种事本就不是她的错,周大人却仍将她当成嫌犯审问,可有想过此事传出去,二妹妹该如何自处?” 裴钰宁冷眼扫了一眼那官差:“按大胤律法,京兆府审讯犯人,需得主审官、同审官、书吏同时在场,你们难道想要私下逼供不成?” 那官差一噎,还想说什么,被周通瑞制止了。 自家女儿与裴钰宁要好,他自然没少听到京城里对于裴钰宁的赞誉。 从前他并不放在心上,甚至还有些不屑。世人往往人云亦云,名声这种东西,传得多了,便也就成了真的,里面究竟有几分可信谁也不知。 可眼下看来,裴钰宁的好名声,也并非全然空穴来风。 她能不畏惧自己,挺身而出为妹妹讨公道,这份风骨,不像是裴彦盛那老狐狸,倒更像方氏。 随即他的目光又落到了方念初身上,这姑娘与方氏的相貌如出一辙,也正是因为这个,他才生出了试探的心思。 当年方氏斩杀敌首的那一刀,他虽未能亲眼看见,却从说书人口中,同僚口中,甚至自家夫人口中听了无数遍。 方氏的武功如此惊艳,她的女儿难道真的不会一点功夫吗? 却没想到方念初只是形似方氏,性子却全然不同。 周通瑞叹了一口气,亲自走过来,想要扶起方念初。 “方才只是个误会,”他缓声道,“今日叫你受委屈了……你这镯子多少钱?我赔你。” 裴钰宁挡开了他的手:“多谢周大人,不过一个镯子而已,裴家还买得起。” 她低头对方念初说:“二妹妹,好些了么?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 方念初的眼睛已经哭红了,她低垂着头,似乎对自己刚才的失态也有些不好意思,听她问自己,连忙点点头,跟着她站了起来。 “周大人若是还怀疑我二妹妹,就让人带着证据去裴府。”裴钰宁说,“裴家上下一定全力配合周大人抓捕。” 周通瑞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平常都叫他周伯父的,今日一口一个周大人,显然是气得狠了。 这丫头的性子,实在强硬。 “走吧。”裴钰宁牵着两个妹妹,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哎……”左均下意识就要追出去,却被人拦了下来。 “左公子,这边还没结束呢。”周通瑞说。 左均只得坐了回来,不过心思却早就飘走了。 裴家二小姐?他隐约记起似乎听人提过一嘴,不过当时听了便忘了。 等回去叫人去打听打听。 …… “手给我看看。”裴钰宁说。 马车驶离了裴府,她心里的火气也稍稍散了些。 方念初迟疑着伸出手,她小心地解开帕子,伤口不深,却很长,食指的一整个指节都被划破了。 裴钰宁眉头紧锁,敲了敲车窗:“去医馆。” “不用的!”方念初连忙说道,“大姐姐,我没事的,这点小伤,几天就好了!” “天气热,万一再不小心沾了水,留下疤就不好了。”裴钰宁不容置疑地说,“听话,去医馆。” 方念初“哦”了一声,低下了头。 “大姐姐,”她说,“对不住……” “都说了没事。”裴钰宁打断了她,“一个镯子,一件衣裳,能用钱解决的事,都是最不值得一提的。” 她耐着性子对方念初说:“你要记着,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只要他们无端指责你,你都可以为自己争辩。” “凡事皆有理法,哪怕是皇上,也不能平白无故给人定罪。所以你不用怕,你只管据理力争,只要你是无辜的,谁都不能冤枉你。” “今日是我在这里,若哪天你再碰到这种事的时候我不在呢?你就任凭他这样羞辱你?你以为熬过这一会儿就算了,可你知不知道,别人会通过这一件事,琢磨你的心性,你这次忍了,那下次还会有人用同样的态度对待你,你难道要一直忍耐下去吗?” 方念初一直低着头,良久之后,她终于开口了,说的话却把裴钰宁气得不行。 “那我以后不出门了,”她小声说,“我害怕……” “不行!”裴钰宁粗暴地打断了她,“遇到一点事就逃,你难道要逃一辈子吗?” 她深深地吸气,勉强压住了火气:“以后但凡有应酬的场合,你都必须跟我一起,听见了吗?” 第20章 让大姐姐输的事我做不到 马车到底还是拐去了医馆。 裴钰宁叫来医女上药包扎,包好之后,又让郎中开些祛疤的药膏,免得留了伤疤。 在听到一小盒药膏要五两银子的时候,方念初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姐姐,药膏就不用了!”她说,“伤口不深,回去避着些水,过两日就好了。” “不行,”裴钰宁板着脸说,“女孩子家,在这些事上需得格外注意。” “从前我也……” “你从前怎么样我不管,从今往后,这些都要听我的!”裴钰宁说。 方念初不说话了。 她悄悄瞥着裴钰宁的侧脸。 好霸道哦。 她喜欢。 拿好了药膏,裴钰宁又吩咐车夫去翡翠阁。 只是刚到了街角,远远就看见翡翠阁外面挤了好多人。 “哎呀,今日是翡翠阁推新的日子。”裴钰瑶说,“咱们怕是要挤不进去了。” 她给方念初解释:“翡翠阁每月有一日会出一款新首饰,只此一件,价高者得,这些人都是来争的。” 方念初知道这个,两年前有个姑娘半夜跑去城隍庙,哭着下委托求飞花楼帮她偷一件首饰出来。 细问之下原来是她看中了翡翠阁的孤品,却没争过另一个姑娘,还被那姑娘嘲笑,一时气不过,想起听丫鬟说过飞花楼的传说,于是想着来碰碰运气。 她那时想接下来着,毕竟她很想见识一下,价值一万两的首饰到底什么样,却被温姨拦住了。 温姨说,如果现在给你一个馒头,你想不想吃。 她老老实实地点头:“想。温姨我饿了,馒头呢?” 温姨被噎了一下,换了个法子问:“要是你已经吃了五屉包子三笼蒸饺两碗杂酱面了,你看到馒头还想要吗?” 方念初说想,她感觉还能再吃点。 温姨气得够呛,转过头去不理她,过了一会儿才说,那翡翠阁的孤品就是馒头。 方念初不解,什么馒头能卖一万两? 温姨说,他们这个馒头不是用来充饥的。他们会说,这个馒头是红的,这个馒头是方的,这个馒头里面是包着果子的。天上地下唯此一个,你买了这馒头,别人就再也吃不到了。你拿着馒头,别人瞧见了都夸你有眼光,听多了你就会觉得自己能买到这个馒头,比别人都厉害。 她笑了一声,不过说到底也还是馒头罢了。 方念初听懂了,温姨说那些花大价钱买翡翠阁孤品的都是傻子。 但她还是想看看一万两的“馒头”,于是在某个晚上,悄悄溜进过翡翠阁。 晚上翡翠阁里漆黑一片,她上了二楼,当月的孤品就摆在房间正中,外面罩着一层琉璃罩子。 她趴在罩子上看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回去后她和温姨说,那个馒头不一样,它长得好看。 温姨冷笑,问她愿意花一万两买吗? 她撇撇嘴,谁买谁是冤大头。 眼下翡翠阁里就挤满了冤大头。 “大姐姐,还是算了吧。”她拉了拉裴钰宁的衣角,“今日人太多了。” “孤品在二楼,等开拍了我们在一楼转转。”裴钰宁说。 她抬头看了看,发觉时辰已经不早了。 “你们饿不饿?”她问。 方念初立刻点头。 不知道她们两个饿不饿,她反正快饿死了。 裴钰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影:“走,我带你们去镇江楼吃饭。” 镇江楼与翡翠阁相距不远,是京中十分出名的酒楼。 随着小二一起上楼进了包间,裴钰宁手一挥,直接点了一桌子菜。 裴钰瑶十分诧异:“大姐姐平素不是最讨厌铺张浪费么?点这么多我们吃不完的呀!” 裴钰宁看了一眼已经拿了一个果子啃的方念初,说:“吃得完。” 裴钰瑶不信:“十二道菜,加上杏儿她们,我们才六个人,哪里吃得完。” 杏儿是她的丫鬟,闻言就笑道:“大小姐,三小姐说得对,镇江楼的掌柜是从北边来的,菜码比寻常酒楼的大得多,一般三人点两道菜,六人点四道菜就够了。” “无妨,就这么上。”裴钰宁对小二说。 等小二离开,她对裴钰瑶笑:“三妹妹,敢不敢和我打个赌,就赌今日这些饭菜,我们能不能全吃完?” 裴钰瑶一听便来了精神:“这有什么不敢的,大姐姐,你要是输了,就把你屋子里那套九曲玲珑玉杯给我!” “原来是早就打那套杯子的主意了。”裴钰宁说,“就依你,我输了,那套杯子就给你,我要是赢了,今日你借二妹妹那个镯子,就算了。” 猛然听见话题又到了自己身上,方念初不由抬起头来。 “一个镯子算什么,”裴钰瑶豪爽地说,“要是真能把这一桌子菜全吃光,我这只镯子也送给二姐姐!” “这……还是不用了吧……”方念初说。 她有点不好意思,这不是欺负小孩么? 裴钰宁笑了一声,替她应了下来:“行啊,就这么定。” 她对方念初说:“你别看三妹妹年纪小,柳姨娘给了她几间铺子,她三年前就开始学着打理,生意比从前好了不少,赚的钱也都给了她,她手头阔绰着呢。” 裴钰瑶做了个鬼脸:“哪里阔绰了,赚了钱是要投到铺子里的,让钱生钱才行。” “看看,小小年纪就懂得这么多。”裴钰宁笑道,“反正你别放在心上,那样的镯子,她没有十个也有八个,等会儿多吃些就是了。” “二姐姐再能吃,还能吃完一桌子不成?”裴钰瑶说,“大姐姐,你那套玉杯是我的了!” 裴钰宁轻轻一笑,挑眉看了方念初一眼,那意思不言而喻。 饭菜很快端了上来,最初裴钰瑶还胸有成竹,慢慢就变得没那么有信心了。 “二姐姐,你吃饱了吗?” “二姐姐,你当真还能吃得下?” “二姐姐,你千万别勉强自己!” “二姐姐!” 眼看着桌上的饭菜一点点消失,而方念初还没有停下筷子的意思,裴钰瑶顾不得别的,叫道:“二姐姐,我真的想要那套玉杯!求你别吃了,我送两对镯子给你!” “阿瑶,不准耍赖哦。”裴钰宁给方念初夹菜,“二妹妹,你想吃就吃,别听她的。” 方念初只能在百忙之中分给了裴钰瑶一个抱歉的眼神。 抱歉啊三妹妹,让我吃不饱的事……啊不是,让大姐姐输的事,我做不到! 第21章 翡翠楼 半个时辰之后,方念初跟在裴钰宁身后满足地下了楼。 而裴钰瑶一脸深受打击的模样。 “吃完了……竟然真的全吃完了……”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方念初的肚子。 “二姐姐,你的肚子是个无底洞吗?怎么能装得下那么多东西?” 亲眼看着方念初吃饭,她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麻木,最后又变成了疑惑。 方念初尴尬地笑笑:“我就是比较能吃啦……” 裴钰瑶的嘴唇动了动,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已经超过比较能吃的限度了吧?这简直是非常能吃好吧! 不过她不得不承认,二姐姐吃得非常香,她在一旁看着,不知不觉中都比平常多吃了不少。 一想到这里她就懊悔,早知道少吃一点了,说不定二姐姐就吃不光了。 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裴钰宁转过头问:“那边有卖芸豆卷的,我让彩鸢去买一点,二妹妹你吃不吃?” “吃!”方念初斩钉截铁地说。 裴钰瑶长叹了一口气。 买完芸豆卷,几人重新转回了翡翠阁。 小二见了她们就热情地迎了上来:“孤品已经开拍了,几位小姐楼上请!” “我们不去,”裴钰瑶说,“就在楼下看看。” 小二听了,笑容不减,问清了想要的样式,很快就端了托盘过来。 托盘上摆着几套首饰,都是直接搭配好的,工艺精致而简约,一看便知是细心观察过裴钰宁所佩戴的首饰的。 裴钰宁拿起来在方念初身上比划,叫裴钰瑶来看,又让她自己照镜子。 “这套好看。”她说。 “就是就是,就要这套吧!”裴钰瑶在一边附和。 不等方念初说话,在一旁候着的小二已经把首饰麻利地装好了:“这边结账,客人请!” 裴钰宁一笑,带头跟着走了过去。 只是走到一半,楼上却忽然闹了起来。 几人不约而同地朝着楼梯口望去,只见一个身穿华服的姑娘,怒气冲冲地带着丫鬟下了楼。 下到一楼,她似乎仍旧气不过,回头朝着楼上骂。 “梁齐慧,你不要脸!”一贯矜持的贵女像在骂街,“我每次出价,你就往上加一百两,你故意和我作对是不是?” 楼上露出一张脸来,下颌尖尖,眼睛很大,皮肤白得像是多年不见阳光。 她懒洋洋地晃了晃团扇:“价高者得,这不是翡翠楼的规矩吗?你管我加多少,哪怕多加一两银子,也比你多。” 楼下那姑娘气得浑身发抖:“上个月的是你买了,上上个月也是!你这人怎么这么自私?!” 那个叫梁齐慧的姑娘闻言便笑:“也没有规定说一人只能买一件,我有钱,全买了又能怎样?” “你要是喜欢,再加一点就是了。现在才八千六百两,这样吧,你再加一百两,我就让给你,如何?” 她斜睨着楼下的姑娘:“莫三小姐不会是压根儿拿不出这些钱吧?方才是不是也一直在打肿脸充胖子,只为和我较劲呢?” “你!”莫三小姐使劲跺了一下脚,咬着牙嚷道,“你瞧不起谁!八千七百两,这是你说的,我出了价,你不能再抢了!” 梁齐慧闻言站直了身子:“你认真的?今次这个头面,充其量不过是做工精细了些,比起上个月的可差得远了,你当真要买?” “你管我,我就是喜欢不行吗!”莫三小姐横了一眼旁边的丫鬟,“去,上楼出价去!” 丫鬟很是为难,小声在她耳边说:“三小姐,夫人这次特地交代了,最多只能花五千两……” 莫三小姐的表情一僵。 落到梁齐慧眼中,她“哈”地一声笑出声来。 “我就知道,”她对拱手立在一旁的掌柜说,“莫三小姐不要了,去,给我包起来……” “谁说我不要!”莫三小姐厉声道。 她在丫鬟的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让你去你就去!回家后我自会和母亲说!” 丫鬟不敢反驳,低着头上了楼。 见她真要买,梁齐慧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莫雨晴,你想好了,”她说,“翡翠楼的东西一经出售,可是再也退不了的。别现在为了充面子买回去,隔日就哭哭啼啼来退货。” “我才干不出这种事!”莫雨晴怒道。 梁齐慧“啧”了一声,颇为惋惜地回头看了一眼。 “罢了,既然你这么想要,那我这回就让给你。”她说,“省得你再回去朝你爹告状,转头你爹又要在皇上面前给我父亲上眼药。” 莫雨晴冷笑:“你爹还用得着我父亲上眼药么?一个区区五品官,能月月拿出那么多银钱供你挥霍,这背后没些猫腻可说不过去!” “这话酸的,我在楼上都闻到了。”梁齐慧笑了,“谁叫我外祖家有钱,我兄长又能赚银子呢?若我父亲当真有不妥当的地方,这么多年了,皇上难道还能不知道?莫雨晴,你未免也太小看皇上了。” “我没有!”莫雨晴慌了。 她父亲的官职比梁齐慧的父亲要高,所以她敢骂她。但被她曲解成小看皇上,她担不起这个罪。 当下她也不敢久留,等丫鬟下楼,匆匆去前面挂了账,便带着人走了。 楼上的梁齐慧慢吞吞地晃着团扇,一直等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转身离开。 孤品已经卖出,其他客人陆陆续续地走了。 方念初看了这一出戏,只觉得人和人之间当真不一样。 她还在苦哈哈地为了银子发愁,这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却已经能随手豪掷近万两银子,就为了斗气。 “莫雨晴是中书侍郎莫家的,家中七个姐妹,底下还有个弟弟。”裴钰宁对方念初说,“梁齐慧是工部郎中梁大人的女儿,有个同胞哥哥,听说才七岁大就跟着外祖家各处跑,做生意上很是一把好手。” “我瞧着梁小姐也是个好手。”裴钰瑶说。 裴钰宁挑了一下眉:“怎么说?” “就是方才啊,”裴钰瑶说,“你们没听见么?她几句话就激得莫三小姐把首饰买了。” “那还是莫雨晴自己想要。”裴钰宁说。 “我看未必。”裴钰瑶说,“虽然我没瞧见这次的头面是什么样,但方才她们两个争的时候,别人可是都没出声呢!不到万两就没人出价了,可见旁人都瞧着不值。” “能出到八千六百两,大约也是莫三小姐和梁小姐斗气,被带着加上去的。又花得超了,指不定回家就要后悔。” 裴钰宁不解:“花那么多钱,买一套自己不喜欢的头面,她图什么?要是莫雨晴不加价了,梁雨晴又图什么?” “一个图面子一个图钱咯。”裴钰瑶精明地说,“没人争,翡翠楼的首饰根本卖不上这么高的价。依我看,梁小姐八成是和翡翠楼私底下有些关系,所以才故意加价的。” 第22章 碰瓷 “可这不就成合起伙来骗人了吗?”裴钰宁皱眉。 裴钰瑶失笑:“大姐姐,这是做生意呀,怎么会是骗人?再说,钱在莫三小姐的手上,她不想买,还有谁能逼着她买不成?” 裴钰宁依旧不大理解,但也没有争辩,走到前面结账去了。 而方念初则不由得多看了裴钰瑶几眼。 看来裴钰宁说的都是真的,这个三妹妹果然有点做生意的天赋在身上。 “走吧,”裴钰宁说,“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几人出了门,刚转过街角,忽然一个人影横冲直撞地直奔裴钰瑶而来。 方念初眼疾手快,一把将裴钰瑶拉到自己身后,那人脚下没停住,重重地撞在了方念初身上,脚下一绊就倒在了地上。 怀里抱着的盒子也摔了,里面的头面滚出来摔变了形。 “秀莹!” 莫雨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跑出来,一看到地上的头面,顿时变了脸色。 “你把我刚买的头面撞坏了!”她指着方念初叫道,“我花了足足八千七百两,你得赔我!” 方念初哑然。 看来不用等回家,莫三小姐刚买完就后悔了。 翡翠楼不给退,她就得想别的法子。 而自己就是被她看上的倒霉蛋。 “明明是她自己撞过来的!”裴钰瑶说,“莫三小姐,就算你买完后悔了,也不能当街碰瓷啊!” 被点破了心思,莫雨晴大怒:“你说我碰瓷?你可知我是什么身份,竟敢这样说我!” “是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裴钰瑶反唇相讥,“分明是你的丫鬟撞到了我二姐姐,你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说是我二姐姐撞坏了你的头面,这不是碰瓷是什么?” “你——” “莫三小姐,”裴钰宁适时开口道,“我看得清楚,是这个丫鬟自己撞过来的。” 看见裴钰宁,莫雨晴顿时便意识到不妙。 她出了翡翠阁没多远,被风一吹,涌上头的情绪便退了,她冷静下来,想到母亲的吩咐,不由得十分懊悔。 其实她对那头面并没有到非买不可的地步,只不过被梁齐慧一激,她脑子一热,就只想着要打梁齐慧的脸,和她一路竞价到了八千两。 现在仔细看来,那头面的做工不过如此,哪里就值八千七百两呢? 秀莹在翡翠阁说的话,其实还是给她留了脸面的,母亲说的根本不是她不能花超过五千两,母亲说的是二姐已经定亲了,府里现下银子吃紧,紧巴巴地凑了又凑,父亲找人借了些,大姐又悄悄贴补了些,统共凑了五千两银子,是用来给二姐置办嫁妆的。 今日她出来,也是母亲说让她来翡翠阁看看,若有合适的,便买回去给二姐。 而她呢,她只想着在梁齐慧面前扬眉吐气,若被母亲知道,自己花了这么多银子,只买下这一套头面,定会十分愤怒。 莫雨晴的脚步越来越慢,她想把头面退回去。但一来翡翠阁有着“概不退换”的规矩,二来,要是她真的退了,以后怕是要一辈子在梁齐慧面前抬不起头了。 也许是她的表情太过明显,秀莹悄声说:“小姐若是不想要这头面,奴婢倒是有个法子。” “什么法子?” 秀莹指了指翡翠阁的方向。 “今日去的人非富即贵,小姐这头面是刚买的,若是被撞坏了,对方就得赔银子。” 莫雨晴迟疑道:“能行吗?要是头面被撞坏了,对面还不认账呢?” “所以要好好挑一挑才行。”秀莹说,“最好找个年纪小些的,年纪小胆子也小,到时候小姐再搬出身份吓她一吓,对方就不敢多说什么了。” “可这实在是……”莫雨晴还在犹豫。 “小姐,若是拿着回去,您想想夫人会怎么说,二小姐又会怎么说?二小姐嫁得好,就指望多一点嫁妆,等去了夫家也好被人高看一眼。结果您拿着给二小姐置办嫁妆的钱,就买了这么一套头面,二小姐怎么会开心?” 见莫雨晴有些犹豫,秀莹又继续说道:“您的亲事迟迟未定,夫人正是想着往后让二小姐帮您一把呢!要是二小姐生气了,最后耽误的还是您。” 就是这句话把莫雨晴说动了,她往后退了几步:“那……你好好挑。” 秀莹一笑:“奴婢知道了。” 她一直等着,直到裴钰瑶出现。 年纪不大,衣衫首饰都是上品,一看就是个富贵人家的姑娘。 谨慎起见,秀莹还是问了一句:“小姐,您看那个小姑娘如何?” 这时候裴钰和方念初刚转过街角,莫雨晴伸头看了几眼,见不认识,便说:“你看着办吧。” 可结果等秀莹撞了人,摔了头面,她再跟出去的时候,裴钰宁竟也在。 莫雨晴更加懊恼起来,裴钰瑶是个庶女,方念初又是刚回京不久,她根本不认得她们,但她却是认识裴钰宁的。 永安侯府不是她能惹得起的,更何况裴钰宁又深得明云公主宠爱,听说皇后娘娘还有意选她为太子妃,得罪了她,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想到这里,莫雨晴只好挤出一个笑容,干巴巴地说:“真巧啊,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裴小姐……” 裴钰宁点点头:“莫小姐,是你的丫鬟突然跑出来撞了人,所以才不小心摔了头面,和我们没关系。” “不是啊小姐,”眼见莫雨晴的脸上出现了犹豫的表情,秀莹立刻喊道,“小姐,方才就是她们撞的我,不然奴婢怎么会倒在地上,又怎么会把给二小姐的添妆给摔了?” 一提到“二小姐”,莫雨晴的脑子便立刻清明了。 “我也看得清清楚楚,”她说,“就是她撞倒了秀莹!” 她的手一指,险些戳到方念初的眼睛。 方念初“啊”了一声,一连后退了好几步。 “我、我没有,”她说,“我一直在和三妹妹好好走路的,我怎么会……” “反正我看见了!” 莫雨晴豁出去了,现在头面已经摔了,要是没法从她们那里要出钱来,她就完全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裴小姐,我与你虽无深交,但素来敬佩你的为人,”她说,“你不会包庇她们吧?” 第23章 报官吧 裴钰宁蹙起眉头,声音冷淡了下去:“我说的是实话,在莫小姐听来却是包庇,既然这样,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莫雨晴稍稍松了一口气,同时又升起些许隐秘的不屑。 说来说去,在意的不还是自己的名声?不过裴家富贵,这些银子也不是拿不出来。 “裴小姐,这头面是我刚从翡翠阁买的,花了八千七百两。眼下我也不多要,你只要给我一半……” “报官吧。” 莫雨晴顿时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的眼睛睁得滚圆:“你说什么?!” “我说报官吧。”裴钰宁说,“我的话你既然不信,就叫官府的人来,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不行!”莫雨晴脱口而出。 “为什么不行?”裴钰宁淡淡地看着她。 “就是不行!”莫雨晴叫道,“不过是一桩小事而已,至于吗!你们弄坏了我的东西,把钱赔我便是,还要报官……有什么好报官的?” “近万两银子,在我看来可不是小事。”裴钰宁说,“你我各执一词,谁也不能说服谁,这种情况,不报官难道要一直在这里耗着?” “就是。”裴钰瑶立刻附和道,“报官之后,孰是孰非官府自有定夺,莫小姐一直不肯,是不是心虚?” “你才心虚!”莫雨晴立刻否认,“我就是……就是觉得,我们都是女子,为了个首饰,争到官堂上,丢的是裴家和莫家的脸!” “那倒不会,”裴钰宁说,“官府正常断案而已,只有输的那一家才会丢脸。” 莫雨晴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她强撑着不愿丢了气势:“我的意思是,官府里都是男子,我们在一众男子面前吵架,实在是……” “也不全是男子。”方念初忽然插嘴道。 她朝着街上招了招手,稍稍提高了一点声音:“陈县尉!” 众人一齐看了过去,只见陈县尉就站在不远处的路口,显然已经看到这边了。 听见方念初叫自己,她便径直走了过来。 “你们还没回家?”陈县尉第一句话就问道。 她刚从周家离开,准备去曲家一趟。 客人已经排查完毕,并未发现可疑的人,所以她打算从曲家这边入手。 凶手的目标明确,就是为了曲之珩的性命,所以不能排除是曲之珩得罪了什么人,被雇凶杀人了。 刚才经过这里的时候,她不经意瞥了一眼,发现了几张熟面孔。 按说碰到死人了这种事,这些姑娘们应当吓坏了,早早回家去才是,没想到竟还有心思逛街。 而且刚才她看得清清楚楚,那丫鬟是冲着裴三小姐撞过去的,是裴二小姐忽然出手拉了一把,才避了过去。 这个反应,未免太快了些。 想到这里,陈县尉又眯起眼睛,仔细地打量着方念初。 或许这姑娘并没有她在周府表现出的那般胆小…… “是我带她们来得。”裴钰宁说,“我答应了带二妹妹给她买些首饰,顺便让人看看能不能修好她的银钗。” “啊……” 陈县尉心中刚升起的一点疑虑,立刻被浓浓的尴尬所取代。 她清了清嗓子:“那个……能修吗?说好了我来赔的,多少钱我出。” “小事而已,陈县尉不必放在心上。”裴钰宁说,“方才正巧我们这边起了一点争执,您若不忙,看看能不能帮我们断一下案?” “断案谈不上,不过你们可以说给我听听。”陈县尉说。 她虽然还有要事在身,但毕竟弄坏了裴二小姐的银钗,想要赔银子又不要,能帮上她们别的忙也是好的。 “是这样的……”裴钰宁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陈县尉点点头:“这倒是简单。” 她转向莫雨晴:“莫小姐,你说是裴二小姐撞的你的丫鬟,可有证据?” “我亲眼看见的!”莫雨晴说。 陈县尉说:“当时被撞坏的这个首饰盒,就被你的丫鬟捧在怀里,对不对?” “对。” “你们刚才从翡翠阁出来,打算往哪里去?” “回家啊。”莫雨晴一头雾水,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问这些。 “既然是回家,为何你的丫鬟却能与刚从翡翠阁出来的裴二小姐撞了个正着?”陈县尉说,“这方向不大对吧?” “这……”莫雨晴一时语塞。 “秀莹,”陈县尉忽然又问秀莹,“你方才为何要跑?” 秀莹立刻便慌了:“我没有……” “我一直在这里,都看见了。”陈县尉说,“我看见裴家小姐们从转角过来,你恰巧从另一边跑过来,所以你们撞在了一起。” “你家小姐说,你们买完了首饰准备回家,你却抱着首饰盒朝着反方向跑——让我大胆猜一猜,莫非是你见这首饰贵重,心中起了不该有的念头,打算抢着就跑?” 她紧盯着秀莹:“抢夺财物是重罪,是要被关大牢的。” “我没有!”秀莹吓得立刻叫了起来,“是、是小姐买完便后悔了,所以让我找个人撞上去……” 话说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莫雨晴再也没脸待下去,“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捂着脸转身就跑。 秀莹想追又不敢,双腿一软就要给陈县尉跪下:“陈县尉……” 陈县尉一把托住了她:“快去看看你家小姐吧。” 秀莹这才追了上去。 眼见着闹剧结束了,裴钰宁向陈县尉道谢:“陈县尉,多谢你,耽误你的时间了。” “不算什么。”陈县尉摆摆手。 裴钰宁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其实就算真去了官府,也是莫雨晴不占理,但碰巧遇到陈县尉,轻巧地解决了这一桩麻烦,总归是好事。 今日在周府已经遇到了麻烦事,要是转头又进了官府,被有心人一传,二妹妹大约会背上个“晦气”的名声。 虽然她很不想承认,但对女子来说,有时候名声就是一切。 “陈县尉真厉害。”方念初说,“她一眼就看出了她们在撒谎,还要把那丫鬟关进大牢呢!” 裴钰宁无奈地笑笑:“那丫鬟连身契都在莫家,哪敢偷了东西就跑?陈县尉是吓她呢,没想到她一下子就什么都说了。这样的胆量,也难怪莫雨晴不敢报官。” 第24章 陈昭 “不过你说得没错。” 马车上,裴钰宁继续说道:“陈县尉确实很厉害。她这些年陆续破了不少案子,早就应当晋升了,只不过碍于女子之身,才一直困在县尉这个位子上。” 方念初说:“我刚才就想问,从没听说过女子当官的,陈县尉是怎么当上的?” “我也不太清楚,”裴钰宁说,“只是听阿楠提过一嘴,似乎是因为她的兄长颇得圣心,给妹妹求来的这个职位。” “那为何偏偏只求个县尉?”裴钰瑶问道,“县尉要整天上街,又苦又累,碰到那些身手高强的犯人,说不定还会受伤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裴钰宁说,“不过陈县尉一直做得很好,去年的雌雄大盗案,就是陈县尉破的。” 方念初眉头一挑。 她知道那个案子,据说京中来了一对雌雄大盗,女人长相妖艳,专门勾引富商,被带回去过夜时,趁机用迷药迷倒所有人,再伙同同伴将钱财洗劫一空。 不少人家都着了道,卷走的钱财据说不计其数。 但她却知道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飞花楼接到一桩委托,是一个妇人疑心夫君养了外室,请她们帮忙查清楚。她本来不想接的,奈何对方给得实在太多了,于是便跟了那男人整整半个月。 外室没看见,倒是瞧见她夫君每隔五日都与另外的一个男人相见,就在方念初几乎要断定他是个断袖时,忽然传出了他们府上被雌雄大盗洗劫的消息。 可她明明看见,那妇人的夫君带进府的是个男人。 而就在她还一头雾水的时候,那妇人又忽然终止了委托。 钱全额付清,不必再查了。 这事蹊跷得很,她在温歌杳跟前念叨了好几天,最后被拍了一巴掌才消停。 如今听裴钰宁又提起来,方念初立刻来了兴趣。 “我听人说起过,”她说,“竟是陈县尉破的吗?那雌雄大盗都抓住了?” “抓是抓住了,但两人都死了。”裴钰宁说,“据说是女人落了单,男人为了救她,替她挡了刀,结果最后两人都没能活下来,做了一对亡命鸳鸯。” 这事怎么听都蹊跷,方念初又问:“那钱呢?他们偷了那么多钱,不可能挥霍完吧?都还给那些苦主了吗?” 裴钰宁一噎:“后面的我没听说。” “没有。”裴钰瑶插嘴道,“我书铺里的掌柜从前的东家就是苦主之一,被雌雄大盗洗劫之后,名下的几个铺子都卖了,人也离开了京城,可见是没钱了。” “说不定是没找到他们藏钱的地方。”裴钰宁说。 “可这说不通啊,”方念初说,“大姐姐,若你是苦主,知道那两个窃贼落网,难道不想要拿回自己的钱?毕竟不是小数目,哪怕一时半刻没找到,也要一直催啊,怎么会离开京城?” “说的也是……”裴钰宁喃喃道。 难道陈县尉破的这桩案子,实际上有什么隐情么? 方念初也在想同样的事。 一桩案子,嫌犯死了,苦主不做声,百姓津津乐道的是男女那点事,这里面真正被隐瞒起来的是什么呢? 是那些赃物。 大额巨量的钱财,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方念初开始怀疑,那所谓的雌雄大盗是否真的存在了。 陈县尉究竟是被人打压而不能升迁,还是有人就需要她留在这个位子上? 她暗暗记下了这个人。 …… 裴府里,李氏早早就得了消息,亲自在门口等着。 待裴钰宁下车,她一把就将人抱在了怀里,上上下下地查看了一遍,见没事,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我听见消息,人都要吓死了!”李氏懊悔道,“早知竟有这样的事,我说什么也不让你去!” 说完,她又懊悔自己没跟着:“我这两日身子不爽利,否则就亲自过去了。” 裴钰宁有些尴尬:“母亲,我没事。” 她特地提醒:“二妹妹和三妹妹也吓坏了。” 李氏这才看到另外两个女孩儿,连忙说道:“都没事就好,都没事就好!府里已经备好了艾蒿水,等会儿都去洗一洗,去去晦气!宁儿,你跟我来。”说完,牵着裴钰宁便走。 裴钰宁只来得及回头露出一个歉意的笑,便跟着离开了。 对此裴钰瑶早已见怪不怪,还安慰方念初道:“母亲一贯疼爱大姐姐,二姐姐你别放在心上。” “应当的,”方念初说,“毕竟大姐姐是母亲一手带大的。” 裴钰瑶耸耸肩,拉过她的手将另一只镯子套了上去:“姨娘可能也急坏了。二姐姐,我先回去了。” “这个镯子我不能……” “都说好了的!”裴钰瑶笑嘻嘻地说,“不过下次我要是再和大姐姐打赌,你得帮我赢了才行!我看中她那套杯子好久了,一定得想法子弄过来!二姐姐我走啦!” 说完,不等方念初再推辞,她就带着丫鬟一蹦一跳地走了。 “哎你……”方念初叫了一声,裴钰瑶头也不回地对她招了招手。 她看着裴钰瑶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腕上的镯子,忽然就笑了。 “好看吗?”她对春雨晃了晃。 春雨不明白她的意思:“好看,柳姨娘有钱,三小姐的都是好东西。” “对啊,都是好东西。”方念初说,“大姐姐今日买的首饰也是好东西。” 春雨越发不解,不知该如何接话,索性抱着装首饰的盒子,默不作声地跟在她后面。 主仆二人向前走了一阵,方念初忽然停下,春雨急急地停下了脚步,险些撞到她的背上。 二小姐笑了一声。 “挺好,”她听见二小姐自言自语道,“和我之前想得不太一样……但这样也挺好。” 春雨一头雾水,壮着胆子问:“二小姐,您说的是……” “没什么,”方念初轻松地说,“就是觉得大姐姐和三妹妹,和我想象中不大一样。” 第25章 陈沐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温歌杳问。 “我还以为我回去之后,她们会处处找我麻烦,欺负我打压我,背地里搞小动作坏我的名声呢!”方念初翘着脚坐在桌上,咬了一口包子,“我还一直打起精神等着呢!” “叫你少看些话本子你不听。”温歌杳照着她的小腿拍了一巴掌,“下来!整天坐没坐相的。” 方念初哼哼了两声:“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呀,庶女要害嫡女,假千金要害真千金——我又是嫡女又是真千金,她们两个怎么都不害我呢?” “都是些小姑娘,又没什么深仇大恨,最多心里头别扭一点,哪就到要害你的地步了。再说你明摆着回去不是为了争宠的,真害了你对她们有什么好处?犯不上。”温歌杳提高了嗓门,“你下不下来?我数到三,一、二……” “下来了下来了,温姨你看你又急。”方念初滑到了椅子上,“还有包子吗?” “没了,”温歌杳说,“早知道你今天回来,我就多蒸几笼。” 方念初遗憾地舔了舔嘴唇:“算了,回去吃点心吧。” 她往椅子上一靠:“我想不明白,你说裴彦盛和李氏那两公婆,怎么能养出裴钰宁这么好的孩子呢?他们两个一个比一个坏,裴彦盛是明着坏,我刚回去就罚我跪……” “他罚你跪?!”温歌杳抓起桌上的剪子,“我杀了他!!!” “没事没事,温姨你别生气。”方念初连忙按住了她,“他试探我呢,还想给我个下马威,我没露馅。” 温歌杳的胸脯上下起伏着:“你在外这些年,他不问你受了多少苦,第一反应竟是试探!” “正常,”方念初看得倒是开,“这样反倒更好,不然还要和他整日演着父慈女孝,想想就恶心。” 她岔开话题:“温姨,那个陈沐,查得怎么样了?” “这人说起来有些传奇,”温歌杳说,“平民出身,没什么背景,在军中摸爬滚打了五年,硬是靠攒军功出了头,在皇上面前露了脸,颇得皇上器重。” “不常见,但也算不上什么传奇吧?”方念初说。 温歌杳摇摇头:“主要是他的性子。这人格外较真,凡事只看对错,不看身份。两年前贵妃侄儿醉酒杀人一案,人都已经放出来了,他硬是把人又抓了回去。” “难怪还只是个中郎将。”方念初嘀咕。 “还没完,”温歌杳说,“贵妃自然不肯,又去求到了皇上跟前。皇上不好拂了贵妃的面子,便下旨将人放了,谁知等传旨的人到了大牢,才发现囚犯已经被陈沐给砍了。” “咳咳咳,”方念初正在喝水,闻言一下子呛住了。她一边咳嗽一边问:“砍、砍了??” “砍了。”温歌杳拍着她的背,说道,“皇上自然大怒,召他进宫问罪,你猜他怎么说?” “我想想。”方念初来了兴趣,琢磨着陈沐的心思,“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他应当是觉得那人本就该死,但是有贵妃在,多半能逃脱罪责,所以干脆自己动手把人杀了。” “他说是那人先袭击的他,他一不小心,失手把人杀了的。”温歌杳说。 方念初“啧”了一声:“好个一不小心。” “贵妃痛斥他胡言乱语,说她侄儿连功夫都不会,怎敢袭击金吾卫。” “他说娘娘此言差矣,那囚犯当街杀人都能被无罪释放,经此一事,还有什么不敢的?” 方念初笑出声来:“贵妃怕是要气死。” 温歌杳也笑着摇了摇头:“所以我说有些传奇。这样的事可不止发生过一次,整个京城的人就没有几个不恨他的。他还能稳坐在中郎将的位子上,实属不易。” “不结党营私,对皇上来说是把好刀。”方念初说,“好刀得有刀鞘管着,他家里有什么人?” “一个娘,一个妹妹。”温歌杳说,“不过娘是养母,妹妹是养妹。” “没成亲?” “没,他不知道是多少人的眼中钉,谁敢放心把女儿嫁过去。” “也是。”方念初说,“对了,再查个人,是个县尉,叫陈昭。” 温歌杳笑了一声:“巧了不是,陈沐那个妹妹,就叫陈昭。” 方念初睁大了眼睛:“就是她?” “就是她。”温歌杳说,“你今日碰见她了?” “碰见了,”方念初老老实实地点头,“她一眼就疑上了我戴的银钗,幸而我留了个心眼,没将短刺装回去。” “能当上县尉,可见那姑娘心思缜密。我疑心她到现在还未能升迁,多半是被她哥连累了。”温歌杳说。 “我看未必。”方念初把雌雄大盗案说了。 温歌杳听完之后,眉头紧锁,半晌,摇了摇头:“里面那些弯弯绕绕,和咱们没关系。” 方念初耸耸肩,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温姨,我先回去了。” “路上小心些,街上到处都是禁军,你当心别被抓住。”温歌杳起身送她。 “想抓住我,再过一百年吧!” 温歌杳倚在门口,看着她纵身跃上了房顶,黑发在空中划出一道意气风发的弧线,紧接着纵身几个跳跃,就消失在了明亮的月色里。 她的唇角不由得勾了起来。 不过很快她便收了笑意,关上花肆大门,落了锁之后,抬脚上了二楼。 二楼有个小房间,从前是念念住的,现在她去了裴府,温歌杳也没有动,依旧保持着原样。 她推门进去,走到床边坐下,目光落到了床头摆着的陶瓷小人上。 小人儿捏得很粗糙,长长的头发勉强能看出是个女子,披甲持枪,脸上还歪歪扭扭地扣着个面具。 “小舟,”她拿起小人儿,轻声说,“念念长大了,你看见了吗?” “她的性子和你简直一模一样,按都按不住,整日里吵得我头疼。所幸现在我把她丢进裴府了,让裴彦盛头疼去吧!” “可你说,念念在家的时候我烦得厉害,她一走,我怎么心里又觉得空落落的呢?她这让人惦记的本事,也和你一模一样。” 温歌杳倒在床上,轻轻抚摸着小人儿,眼眶微微发酸:“小舟,小舟……” 第26章 议亲 门“吱呀”一声,陈昭扭过头,看见陈沐携着一身水汽进了屋。 “哥,”她叫了一声,伸头朝外看,“外头下雨了?我回来的时候天上还有一轮大月亮呢!” 陈沐“嗯”了一声:“刚下的雨。” 他脱下外袍挂了起来:“娘睡了?” “睡了。”陈昭说。 她进屋拿了一条手巾递给陈沐,又去厨房拿了碗:“娘煮了面,我给你留了些,有点凉,将就着吃吧。” 陈沐向来不在乎这个,接过碗筷,在桌旁坐下,唏哩呼噜地吃了起来。 陈昭就坐在对面,就着灯继续翻看手上的案宗。 “是曲之珩的案子?”陈沐问,“不是在周家出的事,周通瑞直接接手不就行了,怎么分到你手上了。” “我自己要的。”陈昭说。 “费力不讨好。”陈沐评价道,“曲之珩死在周家,别人都避之不及,你偏偏要凑上去。人都放走了,那凶手八成也早就趁乱离开,找不到凶手,宁王妃连你一起迁怒。” “我就是个小县尉,宁王妃根本不知道还有我这号人。”陈昭说。 陈沐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哥,”陈昭说,“你说会是一个人吗?” 她指了指案宗:“当日偷走九叶灵芝的是个戴面具的女人,今日杀了曲之珩的,也是个戴面具的女人。” “未必是一个人。” 陈沐顿了顿,问:“你听说过飞花楼吗?” 陈昭一愣:“好像……隐约听人提过?” “传闻京城有间飞花楼,千金一诺,万事可求。”陈沐说,“只要有钱,可以从飞花楼换到想要的一切。” 陈昭的眉头紧紧皱起:“我以为这就是坊间传闻,是那些说书先生编出来的故事。” “现在人们都以为只是传闻了,”陈沐说,“但十几年前,京城是真的有飞花楼的。” 他几口就吃完了面,放下筷子,说道:“飞花楼的人手眼通天,行踪诡秘,无人知道她们的身份,唯有一点,就是楼中所有成员,都是戴着面具的女子。” “飞花楼向来只认钱财,不问身份,不问善恶,在京中搅动风云。朝廷动用了许多力量,花费数年,才终于将其剿灭。” 陈昭的呼吸一窒:“你的意思是,现在飞花楼又死灰复燃了?” “我认为很有可能。”陈沐说,“这两桩案子,一个涉及到太子,一个是宁王妃的侄子,都太过高调,简直是在向京中所有人宣称,飞花楼又回来了。” “既然知道是飞花楼作乱,为何不趁她们还没有更大的动作之前,就想办法将她们一网打尽呢?”陈昭急着说道,“今日她们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曲之珩,等明日指不定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这些也只不过是我的猜测而已,更何况,飞花楼的行踪一向隐秘,哪里是想找就能找得到的。” 陈沐看着她眉头紧锁的模样:“不过我觉得,在杀了曲之珩这件事上,她们倒是没做错什么。就算今日飞花楼没有动手,我也打算亲自去找他的。” 他从陈昭手底下抽走了案宗:“这事你不要再管了,曲之珩是咎由自取。他几番骚扰你,本就该死。” “他做错了事,应当让律法惩治他,而不是对他动私刑。”陈昭说。 陈沐冷笑:“总有些人是律法约束不了的。经过雌雄大盗一案,你难道还不清楚这个么?” 陈昭的嘴唇动了动,垂下了头。 她的手指慢慢蜷了起来,连脊背也佝偻着,像是被人抽走了锐气。 陈沐有些后悔提起那桩案子了。他抬起手又放下,想说些安慰的话,但说来说去也只有“不怪你”之类,不痛不痒,没有任何用处。 “阿昭,”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今日有人说要给我议亲。” 果然陈昭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声调猛然拔高了几度:“议亲?哪家的姑娘!” “你小声些!”陈沐看了里屋一眼,连忙说道,“别把娘吵醒了!” “哦哦,”陈昭放低了声音,兴奋地追问,“谁啊,哥,到底是哪家的姑娘?” 她知道自家兄长的恶名,这些年来娘没少因此唉声叹气,她也难免跟着发愁。 陈沐虽然名声不好,但毕竟生了一张好相貌,年纪轻轻便当上了金吾卫中郎将,也算得上是年轻有为,所以还是有些姑娘会被他吸引的,明里暗里想法子与他偶遇。 可后来那些姑娘无一例外都躲他躲得远远的,陈昭私底下找了一个打听过,一听她提起陈沐,那姑娘的脸顿时就垮了。 “陈大人啊,我可配不上。”那姑娘阴阳怪气道,“沉着一张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欠他多少银子呢!” 陈昭灰头土脸地替他道了歉,回家找他理论,叉着腰在旁边说得嘴巴都干了,陈沐连眼皮都没掀一下,就给她丢了句:“皇上不急太监急。” 陈昭大怒,指天发誓自己再也不管他的事了。可说归说,心里到底还是惦记着,眼下听他主动提起,忙不迭地追问。 “我拒了。”陈沐面无表情地说。 陈昭急了:“你……” “提起来的是大理寺少卿钱士明,我和他又不熟,他忽然说这个,定是别有用心。”陈沐说,“大约是要算计我,所以我干脆就拒了。” “哥!”陈昭痛心疾首,“你也不看看,人家有什么好算计你的啊!” 她一挥手:“堂堂四品中郎将,住的是家徒四壁,吃的是白水煮面,两套朝服穿三年,老娘抠搜小气,妹妹嫁不出去,他能算计你什么?算计那姑娘还差不多!” 陈沐拧着眉:“倒也不必把你和娘也算进来。” “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陈昭气呼呼地瞪着他。 “行了,你也知道咱们家不是什么好人家,何必糟蹋了人家姑娘。”陈沐说。 “我就是……唉。”陈昭长叹了一口气,过了片刻,闷闷地问道,“是哪家的姑娘?” “永安侯府二小姐。”陈沐说。 第27章 说不定我能帮你 他记得那姑娘。 钱士明一提起来,他的眼前就浮现出了那姑娘强忍着眼泪的模样。 “不是裴钰宁,”他说,“他们府上新寻回来的,说是和裴钰宁一母同胞,从小身子弱养在外面。” “裴家二小姐?”陈昭讶然道,“我今日还见了她。” 陈沐并不惊讶:“她也在周家?” 陈昭点头:“不止是在周家,她和裴钰宁两个都直接撞见了凶手,被打晕了。” 她简单说了在周家发生的事,末了,说道:“说是一母同胞,但我瞧着她和裴钰宁长得倒是一点都不像。而且,她在裴家的日子过得似乎也不大好。” 能为了一支银钗掉眼泪,出门赴宴就只有一身衣裳,足以看出裴二小姐处境的窘迫了。 “我大约知道为什么钱士明忽然提起她来了。”陈昭一拍巴掌,“我问了几位夫人,提起她的时候,都说她与永安侯先夫人方氏生得像。” “方氏和明云公主交好,而前些日子宫中刚传出太子选妃的消息,想来是裴家不想让她挡了裴钰宁的路。” 陈昭摇了摇头:“都是自家女儿,竟偏心到如此地步。就算是想把她嫁出去,也该好好挑一挑才是,嫁给你那不是害了她么?” 陈沐:“……我应当也没差到那种地步。” “半个朝廷都被你得罪光了,你还说不差。”陈昭冲他翻白眼。 “可你刚才还恼我直接拒了。” “谁让你是我哥呢?”陈昭唉声叹气,“我当然还是想你能成亲,但再一想,哪家姑娘真嫁过来,也是倒了大霉,光应付娘就要丢了半条命去,哪个姑娘也罪不至此。” 陈沐:“……” 他刚想说话,忽然听到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陈昭手忙脚乱地收起桌上的案宗,陈沐大手一挥,熄灭了烛火。 下一刻养母赵氏的声音就传了出来:“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不睡?有什么事不能白日里说,一根蜡都卖到十文钱了……” “就睡了!”陈昭扬声道,“娘,我们没点蜡。我哥刚吃完面条,把锅刷了就去睡!” 陈沐也应了一声,故意在厨房里发出些动静。 门却被一把推开,赵氏迈着小碎步冲进了厨房,一把揪住陈沐,看到他已经将锅里的汤底倒了,顿时就恼了。 “汤里我下了两个鸡蛋呢!”她心痛不已,“留着汤底明日还能再煮面吃,你竟都给我倒了!” 她个子矮小,陈沐比她足足高出两个头,此刻却不得不弓着腰解释:“娘,鸡蛋我和阿昭一人一个都吃了……” “那汤里也有味!”赵氏训斥道。 陈沐无言以对,只能遥遥地与陈昭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昭唯有苦笑,用嘴型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都是千娇百宠着长大的姑娘,谁能受得了这样的日子?罢了罢了,不成亲也挺好,权当行善积德了。 …… “阿嚏!” 方念初一进屋,就打了一个喷嚏。 两个丫鬟还没睡,冬雪去拿衣裳,春雨忙着给她擦头发。 “外头下着雨,二小姐,您大约是着凉了。”春雨说道,“等会让冬雪去煮些姜汤来,您喝了再睡。” “那多加一点糖。”方念初揉了揉鼻子。 刚才回来的路上,她险些被人撞见,在树上躲了好一会儿,身上全都淋湿了。 烛光被风吹得一晃一晃,方念初抬起眼睛,透过镜子,看到春雨欲言又止。 “想问就问呗。”她说。 春雨咬着下唇,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犹豫了好一阵,终于鼓足勇气开口道:“二小姐,今日在周府……” “人是我杀的。”方念初说。 春雨的脸一下子白了,但动作没停,依旧低着头,给她擦着头发。 “害怕啦?”方念初问。 春雨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奴婢其实猜到了,就是想着再问问您。” 毕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给她们下了毒,那时候她就知道二小姐绝非善类。 “二小姐,您和曲公子……从前有过节吗?”春雨小心翼翼地问。 方念初摇头:“我不认识他。” “那您……” “为什么杀他?” 春雨再次点头,忐忑地看着方念初。 “有人想要杀他,我接了委托,就把他杀了。”方念初轻描淡写地说。 “哦……” 方念初看了春雨一会儿,见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就转移了话题:“头还疼吗?” 春雨下意识摸了摸后脖颈:“刚醒过来的时候疼了一阵,现在已经好了。” “那就行。”方念初说,“不把你打晕了,被人瞧见怕是要露馅,而且我万一失了手,你昏死过去也能撇清嫌疑,但还是对不住……” “二小姐千万不要这么说!”春雨惶恐地说道,“您是主子,不管您要做什么,奴婢都绝无怨言!” 方念初耸耸肩:“随你怎么说。” 眼见着头发已经擦得半干了,春雨没了再赖下去的理由:“奴婢去看着冬雪熬姜汤。”说着就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到底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二小姐正巧也看着自己,见她回头,还对她笑了下。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徘徊了一整晚的话脱口而出:“二小姐,您……是什么人都可以杀么?” “差不多吧,要看什么价格,还要看那人该不该杀。如果价格合适,那人又该杀……”方念初轻描淡写地说,“那就杀了呗。” 春雨的心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她疑心虽然隔着不短的距离,二小姐依旧能听见她的心跳声。 她的嗓子突然变得十分干哑,像是有刀子沿着喉管向下划,每一次吞咽都变得异常艰难而痛苦。 “难道你有什么想杀的人?”她听到二小姐问,“说说看,说不定我能帮你哦。” 春雨的头又是一阵眩晕,血管突突直跳。她的手在袖子里紧紧攥住,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 或许二小姐真的能帮她…… 但一想到那人的身份,她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下来。 “没……没有。”她丢下这两个字,落荒而逃。 第28章 没钱的只有我一个? 曲之珩的死在京中掀起了不小的风浪。 毕竟是宁王妃的侄儿,又死在了京兆府尹的家中,皇上将周通瑞叫过去狠骂了一通,责令必须在一个月内抓住凶手。 周夫人也忙得焦头烂额。那日的宾客受了惊,她要一一道歉安抚,还因为那凶手穿的是周家丫鬟的衣裳,所有的下人都需要严查。 “周家发生这种事,不但周夫人忙得分不开身,连阿楠也被她拘在身边不能出府,所以便让人将这个送来,算作给你的赔礼。” 方念初看着周家送来的赔礼,有点愧疚。 她没想着连累周家,只是这是最好动手的机会,她不能错过。 “周家会被牵连吗?”她问裴钰宁,“那凶手已经逃了,周大人能抓住她吗?” 裴钰宁摇摇头:“难。” 见方念初有些怔忡,她主动宽慰道:“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曲之珩的名声不好,皇上早就知道了,只是碍于宁王的面子,才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他死了,就算抓不住凶手,最多皇上也就是罚周大人两个月俸禄,全了宁王的面子也就罢了,总不至于贬职罢官。” 方念初松了一口气:“那便好……” 周夫人对她挺好地,周懿楠对她也不错,要是因此被连累了,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裴钰宁喝了一口茶,眉头微皱。 “彩鸢,”她扭过头吩咐,“去把我架子上的那盒茶叶拿来。” 方念初连忙说:“大姐姐,我不用……” “府里不差你这点东西。”裴钰宁打断了她的话,“我同你说了几次,碰到不公正的事,你要说出来,你不说,谁能知道呢?上次我不来,你就一直饿肚子,今日我不来,你就一直喝陈茶——二妹妹,若是连你自己都不为自己争,还能指望谁帮你争呢?” 方念初低下头,讪讪道:“我尝不出茶的新旧……” 裴钰宁一噎,训斥的话到了嘴边,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能说什么?怪她见识短浅? 可正是因为自己,她才一直流落在外,才没尝过好茶。 那种别扭的感觉又来了,裴钰宁倏然起身,丢下一句“以后有人欺负你就让人告诉我”,接着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隔了一阵彩鸢果然送了茶叶过来,不单单是茶叶,还有一套茶具,红玉的,透着光能看到背身上的牡丹纹样,拿起来触手生温。 “好东西,留三个在外头,剩下的找个匣子收起来。”方念初把玩了一会儿,笑嘻嘻地说。 拿去卖了,欠周郎中的诊金就够了。 “二小姐,这茶具是一整套的,要一整套用着才好。”冬雪说道。 “整个欣兰院满打满算就咱们仨,一整套摆出来有什么用?”方念初不以为然道,“太浪费了,不如物尽其用。” 还是春雨看透了她的心思:“二小姐,这茶具一整套才值钱,拆开就不值钱了。” “啊?”方念初大失所望。 她兴致缺缺地把杯子放到了一旁,止不住发愁。 眼看着交租的日子越来越近,她还没能弄到钱。 原本以为发了月银就能解燃眉之急,可李氏故意拖着不给,她只好找到裴钰宁,明里暗里地暗示了,这才拿到手。 虽然拿到手了,但只有五两银子。 震惊过后,她向两个丫鬟打听,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月银当真就只有五两银子。 “堂堂侯府小姐,一个月就只花五两银子??”她是完全不信的,裴钰宁出手那么大方,怎么可能只有五两。 “确实只有这些,当今圣上勤俭节约,所以京中各家也纷纷效仿,公子小姐的月银都差不多。”春雨答道。 “可去一趟翡翠阁,花的钱都要远超五两银子了!”方念初说。 “月银只是明面上的,各家私底下都有补贴。”春雨说,“就比方说三小姐,柳姨娘早早便将几间铺子交给她打理,赚的钱就都是三小姐的;再比方说大小姐,夫人疼爱大小姐,大小姐的花销都从她的私账上走。” 方念初绝望:“所以没钱的其实只有我一个?” 春雨硬着头皮点头:“是……不过您想想看,吃穿都是府里的,每月倒也花不了多少钱,平日里逛逛街,五两银子也足够了。” 况且您不是还接什么委托吗?她腹诽道,杀人越货,赚得应当不少,怎么还计较府里发的这几两银子。 方念初愁得简直睡不着。 她之前对钱并没有什么概念,一单委托,不管是五个铜板,还是五万两银子,对她来说都没有什么区别。 反正她除了吃,又没有其他花钱的爱好,偶尔被温姨揪过去看账本,她都懒得去算。 但现在不一样,她可是在温姨面前打了包票的,一定会弄到钱。 她的脸皱成了一团,难道要她去偷? “大姐姐是不是很有钱啊?”她问。 春雨和冬雪对视了一眼,有点迟疑地答道:“应当是。毕竟除了夫人的补贴,这些年还有宫里和明云公主的赏赐……” 明云公主的赏赐!本来应该是她的! 事已至此,方念初气鼓鼓地想,大姐姐,你也不要怪我。 你占了我的身份,所以才得了这些赏赐,那你的这些赏赐,花在飞花楼上,也不过分吧? …… 摘星院里,裴钰宁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她心中不宁,所以一直在抄写佛经。 洗漱更衣之后,她终于上了床,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总是克制不住地想起方念初。 一会儿是她破旧的衣裳,闪躲的眼神,一会儿又是周夫人等人都围着她,而自己只能在一边远远地看着。 她被折磨得受不了,干脆起身摇铃,叫彩鸢进来。 “去把沉水香点上。”感到有人进了屋,裴钰宁吩咐道。 “怎么,你睡不着?” 那人的声音落在她的耳中像一道炸雷,裴钰宁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惊悸沿着她的脊柱一路攀升,片刻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 “是……是你!”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第29章 绑架 月光透过窗照在女人的银质面具上,泛出幽幽的光。 “你……你怎么进来的?”裴钰宁的手紧紧攥着被子,心在胸腔之中狂跳,“彩鸢呢?你把她怎么了!” “放心,人没死。”女人漫不经心地说。 她四下环顾,似乎对屋里的一切都颇感兴趣,手指抚过桌上的青花瓷花瓶,拿起茶杯看了看,最后拨弄了几下坠在帐子下的珍珠。 裴钰宁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被子已经被掌心的汗浸湿了。 “你想要干什么?”她色厉内荏道,“你前些日子刚杀了人,现在整个京城都在找你,只要我出声惊动了府里的家丁,你就死定了!” 女人笑了起来,她弯下腰靠近裴钰宁,脸几乎贴到她的脸上。 “我不是告诉你了么,”她的声音低沉,“杀人啊,就是一瞬间的事。我要是想杀你,根本不会给你出声的时间。而且,你猜一猜,我能悄无声息地进来,你院子里的人,还有几个醒着?” 裴钰宁强撑着不想让自己露怯:“你想要什么?” 最初的惊惧过后,她逐渐冷静了下来。 她不是来杀她的。 上次在周府,她就没有杀了她和二妹妹,她来找她,必定是有所求。 “你想要钱。”裴钰宁说,“梳妆台下有个妆奁,你拿去,里面的首饰卖了,足有几千两银子。”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钱?”女人问。 裴钰宁咽了一下唾沫:“你武功高强,身上也没有受伤,所以不是被人追捕到走投无路,想要我帮你遮掩。” “我父亲虽为永安侯,但并无官职在身,裴家唯一在朝为官的是我大哥,且仅是大理寺司直,若你想打探消息,我不是个好人选。” 她抬起头,隔着面具直视女人的眼睛:“除了钱之外,我身上没有别的价值,你犯不上冒险,我说的对吗?” 女人轻声笑了起来。 “不对哦,”她说,“我不要钱。” “那你……”裴钰宁的话音未落,忽然眼前一花,身子腾空而起,下一瞬,她发现自己竟然出现在了房顶上。 她下意识想要尖叫,却被女人用力捂住了嘴。 “嘘……”女人贴在她的耳边说,“别出声,不然我就只能把你打晕了。记住了吗?” 裴钰宁两眼含泪,连连点头。 女人满意地松开了手:“自己抓紧了,别掉下去。” 夜风迎面扑来,女人像是扛着麻袋一样把她扛在肩上,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地颠簸。 裴钰宁死抓着女人的袖子,鼓足勇气颤巍巍地睁开了眼,看到的是一排排飞速倒退的屋脊。 女人扛着她,却好像丝毫感受不到重量一样,两栋房子中间隔着数丈远,她纵身一跃,就稳稳地落到了另一边。 裴钰宁吓得又闭上了眼睛。 她被这个疯女人绑了。 难怪自己说首饰给她的时候她说不对,原来她根本看不上那一点。 她要用自己来威胁裴家,换更多的银子。 不知过了多久,裴钰宁终于感到女人停了下来。 “喂,没吓晕吧?”女人将她放了下来。 她的脚终于落到了实地上,刚要说话,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一旁的墙壁发出了一阵干呕。 所幸晚上她没有胃口,什么东西都没吃,否则刚才说不定已经吐到了女人的身上。 等缓过来了一些,裴钰宁的眼睛也逐渐适应了周围的黑暗。 她似乎正身处一处狭窄的空间,身后靠着的就是墙,而面前一臂远,又是另一堵墙。 “这……这是哪里?”她颤着声音问道,“你想要多少钱?” 女人嘘了一声,在一旁坐下。 裴钰宁这才看见,原来这里并非只有她们两个。 在女人的另一侧,还坐着一个同样戴着面具的人,正微微抬着头打量着她。 是女人的同伙吗?裴钰宁的心怦怦直跳。 女人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她也坐下。 裴钰宁没有其他选择,只好像她们一样席地而坐。 接着她看到女人不知道按了一下什么地方,她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听着,看着,别出声。”女人说。 裴钰宁不敢反驳,将眼睛贴在了那条缝隙上。 借着明亮的月光,她看到外面似乎是一间小小的庙宇。 庙有些破败,裂缝沿着墙壁一路攀爬延伸到了屋顶,但却意外地整洁,地面扫得干干净净,供桌擦得几乎能反光,两个旧蒲团规规矩矩地摆在地上,空气中似乎还能闻到上香留下的味道。 另一边,温歌杳在方念初的大腿上掐了一把。 面具下,方念初呲着牙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没说话,但眼神在明晃晃的问:“温姨你掐我干嘛?” 温歌杳朝着裴钰宁的方向偏了偏头,意思不言而喻:“你带她来干什么?!” 方念初悄悄竖了下大拇指,隔着面具温歌杳也能猜到她脸上的骄傲:“你等着瞧就是了。” 她只能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刚看到裴钰宁的时候,她惊得险些叫出声来,所幸反应及时,迅速戴上了面具,这才没有被人看到相貌。 今日十五,她守在女娲娘娘庙里,本来以为念念不会来了,没想到她不但来了,还带了这么大的一个“惊喜”! 她竟然把裴钰宁带来了! 要知道,这些年她们一直低调行事,所以才没有暴露,现在忽然带人过来,是生怕朝廷找不到吗? 要是裴钰宁回去转头报了官,她们就只能另寻他处了。 本来就欠着钱,再换地方,又要花费一大笔银子! 想到这里,温歌杳又剜了她一眼。 方念初心虚地转开了脸。 旁边的裴钰宁丝毫没有看见这两人的眉眼官司,她趴在缝隙上看了一会儿,小庙不大,已经全都看完了,她仍旧一头雾水,不知女人想要她看些什么。 就在她忍不住回头想问的时候,庙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 第30章 还愿 庙门被推开了,裴钰宁看到一个妇人提着篮子走了进来。 妇人拿起扫帚,将小庙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又去外面打了半桶水来,拿着抹布仔细地擦拭着供桌和神像。 待打扫完毕,她在蒲团上跪下,从怀里掏出香点燃,插在了香炉里,接着掀开篮子上面盖的布,从篮子里拿出了几个鸡蛋和两张饼,恭敬地摆在了供桌上。 然后她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信女佟氏,承蒙女娲娘娘庇佑,小桃服下娘娘所赐的灵药,这些日子身子已经大好了。”她的眼中含着泪,“再过些日子,等小桃能下床了,我就带小桃一起过来,给娘娘上香……”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我请遍了京城的郎中,人人都说小桃没救了,那时候我抱着小桃,想她要是没了,我也就不活了。是隔壁婶子看我可怜,悄悄告诉我可以来这里试一试……多谢娘娘,救了小桃的性命。” “往后我会日日来这里打扫,等过些日子,小桃身子再好些,我多接些绣活,攒钱将庙宇重新修缮一番……” 从她絮絮地话语中,裴钰宁渐渐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看向两个戴着面具的女人,她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静静地透过那条缝隙看着那伏在地上的妇人。 忽然又有人进来,佟氏被惊了一跳,扭头看向身后。 来人同样是个妇人,她像是没看见人一样,径直走到了蒲团前,直挺挺地跪下,用力将头磕在了地上。 “他死了……”她的声音嘶哑,“他死了……他死了……” 每说一遍,她磕一个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砰砰的声响,听得裴钰宁的心都跟着揪了起来。但她像是感觉不到痛楚一般,只是一遍遍不停地重复。 直到佟氏实在看不下去,过来拉住了她。 “你这是做什么呀!”她叫道,“你看你的头,都被磕破了!” 她从怀里摸出帕子,小心地给她擦着伤口。 妇人木木地跪在那里,任由她动作。 佟氏不经意对上她毫无生气的眼睛,心中不由一叹。 再想到她方才口口声声说“他死了”,更是心有戚戚。 她轻声劝慰道:“生死有命,娘娘兴许也已经尽力了,只是没能救过来……” 那妇人的眼珠终于转了一下,落到了佟氏的脸上。 她咧开嘴笑了:“救……?不,不是,我就是求他死的啊!娘娘显灵,娘娘显灵啊!” 佟氏被吓住,不由得往后退了退。 妇人的眼白里布满了血丝,再加上几近癫狂的笑容,让她顿时感到一阵寒意。 “我杀不了他!”妇人说,“我求娘娘帮我杀了他,哪怕要用我的命来换也好!娘娘应了,他死了,我现在来还愿了——” 说完,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刀,朝着自己的脖子就抹了下去! 变故发生得太快,裴钰宁几乎尖叫出声。身旁的女人出手如电,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另一边一道银光闪过,只听“啪”的一声,妇人的手腕被击中,刀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佟氏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合身扑过去,一把抓住尖刀,远远地丢了出去。 她浑身都吓软了,冷汗打透了后背,只差一点,她就要眼睁睁地看着这妇人死在自己面前了! “你疯了吗!”她怒道,“娘娘做的都是行善积德的好事,你想要报答,就给娘娘上香祈福,死在这里算什么!你死了,除了折损娘娘的功德,还有什么用!” 佟氏从地上捡起刚才打在妇人手腕上的东西,塞到她眼睛底下。 “你看看!”她说,“娘娘要是想要你的命,会用一块银子阻止你吗?娘娘是想要你好好活下去!” 妇人看着那块银子,半晌,忽然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 “可我活不下去了啊……”她痛哭流涕,“我女儿被那畜生糟蹋了,儿子和女婿去讨说法,被他活生生地打死!我怎么活,你让我怎么活……” 她几乎将身体的所有重量都靠在了佟氏身上:“要是我没贪图那一点银子,非要去曲家做工,小云就不会被那畜生盯上,要是我没有捎信让小云回来看我,那畜生就不会把她抓去,要是我早些知道这里,她弟弟和相公就不会死……” 她猛地抬起手,使劲扇着自己的脸:“死的应该是我啊,应该是我啊!” 佟氏几乎用尽力气才控制住她,她挣扎了片刻,那口气终于散了,倒在佟氏怀里大哭起来。 佟氏也被勾出了泪花,她轻轻拍着那妇人的背,待她稍稍平静一些之后,问:“那你女儿呢,她现在怎么样了?” “小云疯了。”妇人哽咽着道,“她整日躲着不敢见人,见了光就蹲下身子抱着头大叫……” 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不敢想那畜生都对她做了些什么,一想起来,我就……” “没事了,没事了。”佟氏像安慰小桃时一样,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她,“都过去了……娘娘帮你报了仇,那畜生死了,你也不要做傻事——你想想,要是你也死了,小云该怎么办?没了娘,她怎么活?” 妇人像濒死的野兽一般,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佟氏把她抱在怀里,一下下抚摸着她的头:“会好的……都会好的……” 许久之后,妇人终于安静了下来。 “多谢你,”她哽咽着说,“你……你也是来还愿的?” 佟氏点点头:“顺便给娘娘来上香。” 她双手合十,虔诚地看向神像:“如果没有娘娘,现在我应当也死了。我女儿生了重病,是娘娘……”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激动地拉起那妇人的手。 “你快求求娘娘!”佟氏说,“小桃那时候四天不吃不喝,只剩下一口气吊着,所有人都说她要不成了,吃了娘娘赐的药,不到一个时辰,就睁开眼睛说饿了!” 她双眼放光:“你求求娘娘,娘娘一定也能救小云的!” 第31章 我帮她们付 “当真么?”那妇人的眼睛也一下子亮了起来。 不过她很快又犹豫道:“可我已经求娘娘帮我报仇了……再求娘娘救小云,娘娘会不会觉得我贪心?” “不会的!”佟氏斩钉截铁地说,“娘娘慈悲,只会怜悯你一派慈母心肠,怎么会怪罪。” 她拉着妇人一起磕头,口中说道:“娘娘,求您再帮帮她们母女吧!” 妇人也跟着说:“娘娘,求您……只要小云能好,我愿……” “愿每日与信女一起来为娘娘打扫,日后攒够了钱,帮娘娘重塑金身!” 佟氏生怕她再说出以命相抵得话,连忙抢着说道。 两人一起磕着头,等了许久,却没有听到任何回应,只有神像带着悲悯的神情,沉默地俯视着她们。 最后,那妇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都是命。”她说。 “一定会有办法的。”佟氏却十分坚定。 她握着妇人的手:“你信我,小云一定会好的。现在小云就只有你能依靠了,你得好好的,她才能好好的。” 妇人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不会再做傻事了。” 刚才的一场哭,让她将心头的痛楚发泄出了不少,只是想到以后,仍旧忍不住心酸。 “小云现在这个样子,是一天都离不开人的。”她叹道,“往后吃药看病得要钱,我打算请个人在白日里看着她,我自己出去找些活计来做,不然怕是维持不下去。” 佟氏的眼睛一亮:“你看我如何?” 妇人有些惊讶:“你?” “对!”佟氏说道,“我从前就在家做绣活,鲜少出门,自打小桃病了,绣活就丢到一边了。眼下小桃身子好了不少,我就想着再捡起来——正巧你也要个人白天看着小云,我倒是可以试试。” “可我……”妇人犹豫道,“可我怕是开不出多少工钱……” 她原本想的是找个年纪大些的婆子,只要给小云送一日三餐,顺便再看一眼就行。这样既能保证小云的安全,又不用给多少钱。 “我可以不要工钱,”佟氏期期艾艾地说道,“就是……就是你家中还有没有空屋子,能让我和小桃有个睡觉的地方就成。” 见妇人不解,她干脆一股脑全说了:“我男人死得早,家里的房子被公婆占了去。之前我带着小桃租了个小院,后来小桃病了,院主人怕她死在自家房子里不吉利,就把我们撵出去了。” “那你们现在住在什么地方?”妇人问。 “有个一起做绣活的姐妹心眼好,让我们暂住在她家的老房子里头。”佟氏说,“但我总不能一直赖着不走,所以……所以就厚着脸皮问你一句。” “成!”妇人一口应了下来,“别的没有,一间屋子还是能腾出来的。你只管带着孩子过来,咱们一起总能把日子过下去。” 佟氏高兴地应了一声。 又说磕了几个头,两个苦命人挽着胳膊一起离开了。 小庙里安静了片刻。 “你们……你们做的就是这些?” 裴钰宁用帕子遮着脸,不愿叫她们看见自己哭。 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刚才她说的那人,是不是曲之珩?” 方念初“嗯”了一声:“就是他。” “他该死。”裴钰宁说。 顿了顿,她又说:“我认识一个太医,他从前就治好过疯病,让他去给小云看看,说不定……” “就算能治,她们也付不起诊金的。”温歌杳终于开口道。 “我帮她们付!”裴钰宁脱口而出。 她扯下帕子,露出湿漉漉的眼睛:“我没有别的,但这些钱财上总归能够……” “嘘,”方念初轻声说,“有人来了。” 裴钰宁收了声,再次透过缝隙看向外头。 这次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 男人走得踉踉跄跄,一看就是喝了不少酒。 他站在小庙里,四下看了一圈,嘴里嘀咕着什么,走上前跪在了蒲团上。 “听说……你们这就是飞花楼?”他草草地磕了一个头,“只要给钱,你们什么事都能办,是不是?” 没有回应。 男人等了片刻,有些不耐烦了。 “我有钱,”他说,“只要你们帮我弄来一样东西,我就给你们……二百,二百两银子!” 一阵风从敞着的庙门里吹了进来,让男人不由自主地起了一身寒意。 他拢了拢衣襟,想到之前听见的传闻,清了一下嗓子。 “四海商会的会长邢丹海从西洋得来一批药材,我急需那批药材治病。”他说,“我想委托你们帮我把药材弄过来,我可以给你们二百……不,三百两。” 他一口气说完,静静地等着回应。 但小庙里依旧一片安静。 男人不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愚蠢。 他只不过是偶尔听人提起过关于飞花楼的传闻,晚上喝了些酒,就巴巴地跑过来跪在这里,对着一尊泥像又磕头又哀求的,简直蠢到家了。 这时他听到门外有人走动的声音,不愿让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爬起身来朝外走去。 看见外面站着两个小乞丐,他不由冷笑出声。 “原来是你们捣的鬼,在外头说什么飞花楼,诓得人过来上贡品,晚上你们再过来吃。”他恶狠狠地踢向小乞丐,“滚,都给老子滚!” 两个小乞丐连忙躲开,男人嘴里又骂了几句,才气呼呼地走了。 “刚才你们怎么不接?”裴钰宁小声问,“偷个东西而已,对你来说很简单吧?” “飞花楼也不是什么委托都接的。”方念初说,“那男人穿的衣裳你看见了吧?他不缺钱,而对方又是商会会长,既然这样,为什么他不能花钱去买呢?” 裴钰宁还想说什么,但小乞丐们已经进来了。 他们磕了头,大一点的拿起饼,掰了一半给小的,另一半小心地包了起来。 “鸡蛋,哥,还有鸡蛋!”小的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佟氏摆上去的鸡蛋。 大的“嗯”了一声,把鸡蛋也揣了起来。想了想,又拿出一个递给小的。 “给你吃一个,剩下两个拿回去给奶奶。”他说。 第32章 或许我能帮上忙 小的那个孩子艰难地把眼睛从鸡蛋上面移开,懂事地摇了摇头:“都给奶奶。” 哥哥没有强求,揣好鸡蛋和饼:“走吧。” “等等!” 小乞丐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娘娘,求求您不要让天再下雨了。”她说,“前些日子一直下雨,街上没有人,讨饭都讨不到。” 说完,她还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哥哥来拉她:“下不下雨,哪是人能说了算的。” “可娘娘是神仙啊!”小乞丐认真地说,“他们都说这里灵验的,我觉得也灵验,要不怎么会有人上贡呢?还是鸡蛋。”她喜滋滋的。 哥哥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一刻钟之后,那个哥哥竟又去而复返。 他犹豫良久,在蒲团上跪下。 “我听人说过飞花楼,”他说,“他们说,不管想要什么,只要能出得起价,你们就能接,是吗?” 空气中一片寂静,衣着褴褛的男孩咽了一下口水,继续说道:“我……我想求你们帮个忙。” “我们和奶奶之前一直住在马尾巷子里头,那边的房子是奶奶的儿子盖的,早些年塌了一半,奶奶没钱修,就搬到旁边的偏厦里住着,最起码能遮风挡雨。” “前阵子,有几个骑着大马的官爷去了,他们说那房子的户主死了,就是没主的,要收归官府。奶奶和他们争辩,他们不听,把我们的被褥都扔了出去,还说我们要是敢回去就打死我们。” “我们只能去城隍庙里睡,可那边早就被人占了,他们打了奶奶,把我和妹妹讨到的东西也抢走了。” “我们又去了桥洞底下,住了一日,第二天就有人来撵,说那一处是他们家老爷平常垂钓的地方,我们惊了老爷的鱼。” “这些日子,我们就像野狗一样被到处赶……”男孩的脸上有些迷茫,“这么大的京城,就没有一处能容得下我们吗?” 他眉头紧锁:“奶奶的儿子是打仗的时候死的,马尾巷子里的房子,是他活着的时候一点点盖起来的。我打听过,像他这样人死了的,房子要归家里人,不是无主的,那几个官爷说得不对。” “我想求你们帮奶奶把房子要回来。”他从衣服里抠阿抠,抠出了几枚铜钱,一小块干了的馒头,半个小玻璃珠,还有一个皱巴巴的果子。 “我只有这些了,”他说,“但我明天还能要,后天也能。我明天去书院那边,那里常有人施舍给我钱,不管你们要多少,我都能攒够。” 说完,他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着。 一阵风吹过,小庙里静悄悄的。 男孩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他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或许是因为自己能拿出的钱太少了,或许是因为飞花楼也对付不了那些当官的,又或许,所谓飞花楼就只是个传说…… “以花为契,以金为衡。”一道低沉的女声忽然传来,“你的委托,飞花楼接了。” 男孩顿时睁大了眼睛,四下张望,想要找出声音的来源。 但小庙里空荡荡的,就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惊讶过后,他的心中涌出了一阵狂喜,连忙将报酬双手捧着,恭敬地摆在了供桌上,之后又磕了三个头,起身跑了出去。 “别哭了,”方念初无奈地说,“我的半个肩膀都被你哭透了。” “抱歉,”裴钰宁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就是……就是……没想到有人会这么苦……” 她已经完全不怕这两个戴着面具的女人了:“他们说的飞花楼是什么?你们是飞花楼的人吗?你们平常就是一直帮助这些穷人吗?” “飞花楼……”温歌杳笑了一声,“我们的名声没有那么好。” “为什么?”裴钰宁不解,“你们做的不都是好事吗?” “就在不久之前,我们还杀了人。” “曲之珩该死!”裴钰宁断然说道。 “可方才来的那刘氏,曾去状告过曲之珩,结果是刘氏被打了板子,而曲之珩无罪。”温歌杳轻声说。 裴钰宁一时语塞。 “按照刘氏的想法,飞花楼为民除恶,按照官府的判罚,飞花楼罪大恶极。” 温歌杳叹了口气:“朝廷曾花了许多财力和人力,来围剿飞花楼。” “怎么会这样……”裴钰宁愣住。 “所以我们现在只能暗中行事,”方念初接过话头,说道,“不过总归还是做成了几件好事的。” 温歌杳冷笑:“不要把话说得那么早,你今日应下来那孩子,打算怎么做?” “那孩子说了,按照律法,房子本来就应当归属于他奶奶,那几个官差,怕是欺负她们老的老小的小,没法子给自己讨公道,所以才强把房子占了去。”方念初说。 “我只问你,打算如何做?”温歌杳又问了一遍,“就算是告到官府,也需得死者家眷亲告,他们连诉状都不会写,到了官堂上,话也说不明白,到时候又该怎么办?” “或许可以找人陪他们一起……” “那我问你,假如房子要了回去,那几个官差会不会怀恨在心,会不会报复他们?”温歌杳毫不留情地说,“你难道还能日夜守着?这桩委托,我们不该接。” “可他们太可怜了……” “这世上可怜的人何止他们,你能每个都救得过来吗?别忘了,飞花楼到现在几乎自身难保,我们没有钱,没有人脉,想要帮别人,也要先掂量掂量自己!” 方念初不说话。 温歌杳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裴钰宁,又说道:“没办法,我们不是神仙,那孩子注定要失望了。” “或许……” 两人都看了过来,裴钰宁咬着下唇,神情纠结。 她的脑海中不断回想着刚才那孩子听见她们答应之后,眼睛中一瞬间放出的光。她不敢想要是知道这只是一场空,那孩子该有多失望。 而再想到他口中的奶奶,那个失了孩子,又被强占了房子的老人,他们祖孙三人幽魂一样徘徊在京城中,被驱来赶去,裴钰宁的鼻子又是一酸。 “或许我能帮上忙。”她小声说。 第33章 抉择 “大小姐,您多少吃些东西吧。” 彩鸢看着桌上原封不动的饭菜,心里不由一阵焦急。 昨日不知怎么一回事,她睡得格外得沉,以至于后半夜下了雨都不知道。 早上才发现,大小姐房间里窗子竟然没关。 而大小姐又一直恹恹的,她的心更是提得高高的,生怕大小姐是因为吹风而着了凉。 “我没事。”裴钰宁说。 她趴在桌上,手里拿着那个皱巴巴的果子。 果子是最常见的野果,她去上香的时候,在山路两旁见过,红红的挂在枝头。 小时候她还让人摘了尝过,不酸,有点涩,比起府里买的果子,简直无法下咽,她咬了一口就丢掉了。 这样的果子,却是那孩子为数不多能拿出来的宝贝。 其实昨晚她说完就后悔了。虽然飞花楼做的都是好事,但却是被朝廷通缉的,她不应当和她们扯上关系。 那两个女人,这个说算了,会给你带来麻烦的。 那个说,没事,大不了我们再找个地方给那祖孙三人住。 这个说,你不懂,那老人想要仅仅是个住的地方吗?那房子是她儿子盖的,里面有她对儿子的所有回忆。 那个听了,就叹气,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然后两个人一起看着她。 裴钰宁鬼使神差地就将这事包揽了下来。 不过女人送她回来的时候,她对女人说:“我不知道什么飞花楼,只是帮你们这一回。” 女人盯着她看了片刻,就在她手心出汗,生怕女人发怒地时候,忽然对她行了一礼。 “我代那祖孙三人谢谢你。”她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和。 她甚至将那男孩留下的“报酬”都给了她。 裴钰宁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她将那几枚铜钱和破了的玻璃珠装进了香囊里,坐在床上边流泪边啃着那块干掉的馒头。 坚硬的馒头划破了她的上颚,她努力全咽了下去,没有一点浪费。 “大小姐,杨太医来了。”彩鸢说。 裴钰宁微怔:“他怎么来了?” “前些日子在周家发生那事,夫人担心您受了惊吓。”彩鸢说,“原本早就想请杨太医来给您诊脉,奈何宫中有贵人病了,一直到今日杨太医才得了空。” “请进来吧。”裴钰宁披上了衣服。 杨太医在太医院任职已有二十余年,医术高超,裴府能请得动他,全是因为当年方氏曾救了他女儿一命,所以他才对裴钰宁这个方氏的“独女”格外照顾。 给裴钰宁诊过脉,杨太医的眉头就一直紧皱着。 彩鸢很是担心:“杨太医,可是大小姐的身子出了什么问题?” 杨太医摇摇头,示意她先下去。 等屋里没了人,他才开口道:“脉象沉细郁结,心脉滞涩,思虑过甚,心事缠怀——裴大小姐这般在意那个妹妹吗?” 裴钰宁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解释。 二妹妹回府之前,她就病倒过一回,也是杨太医来给她诊的脉。 那时候杨太医便说过她寸脉沉而偏弱,是心绪太重的缘故。 她当时确实因为自己的身世而苦恼,又不知二妹妹是个什么性子的人,所以日夜提心,但现在她所思虑的根本就不是二妹妹,而是飞花楼。 只是这话不能对别人说,她只好默不作声地垂下头。 “裴大小姐,”杨太医叹了一口气,说道,“这话原不应当我说,只是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所以我便说了。” “我知你一时间无法接受自己多了一个姊妹,但你们是一母同胞,这世上没有比你们更亲近的人了。”杨太医缓声说道,“这些日子我也听到了些关于二小姐的传闻,她不是好争抢的性子,所以你大可放下心来。” 裴钰宁的脸上顿时火辣辣的,她下意识说道:“我没有……” “脉象是骗不了人的。”杨太医温和地说,“情志不舒扰及心脾,多想多虑,只会让你的身子先垮了。” 裴钰宁的视线落到了一旁的那枚果子上。 再抬起头,对上杨太医关切的神情,她脱口问道:“您说,如果有件事是对的,可如果被人发现了,我就会惹上大麻烦,那我应当做吗?” 她不知道还能问谁——李氏虽待她极好,可她太了解李氏,这事绝不能让她知道。 宋惜情她们与她亲密,但飞花楼的特殊性,让她不敢贸然告诉她们。 三妹妹倒是个有主意的,只不过到底年纪太小,有些事思虑得不够周全。 彩鸢一直伺候着她,她也能够信任,但彩鸢向来只听她的吩咐,她拿出来和彩鸢商量,彩鸢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至于二妹妹,胆子太小,裴钰宁压根儿没想过。 杨太医听了她的话,沉吟着捋了捋胡子。 “我刚入太医院那年,”他没有正面回答,“宫中有位小皇子得了病,腹泻不止。” “那时候我资历还不够,不能去给那小皇子诊病,只能听他们说,小皇子病得又重了,小皇子已经脱了水,小皇子的孝服都备好了,小皇子怕是不成了——” “我听得心焦,就去翻他们的医案,然后发现,所有的药剂量都不对,以小皇子那时候的状况,至少要再加一倍才有用。” “我当即就要说,被旁边的人一把捂住了嘴。” “那人把我拉到僻静处训斥我,说能进太医院的,哪个看不出来?你好好动动脑子,想想为什么谁都不说。” “我问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人陷害吗?” “那人冷笑着说,后宫那些妃嫔,哪个在太医院中没有眼线。那小皇子的母妃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你猜想让那小皇子死的人是谁?你猜你治好了他,你得罪的又是谁?” 杨太医长叹了一口气。 “我没骨气,也没胆量,所以只能看着一切发生。” 裴钰宁心中发寒,她问:“那……您后悔了吗?” 杨太医惨然一笑:“那事发生距今已有二十余年,就在几日前,我还梦见了那小皇子。他顶着一张蜡黄的脸,并没有质问我,只是看着我哭。” “裴大小姐,你问我应不应当做,我没有办法回答你。” “此事你应当问的只有你自己,若是做了,你能承担得了后果吗?若是不做,你能承受得起煎熬吗?” 杨太医的声音温和:“凡事都有代价,端看你如何抉择罢了。” 第34章 阿楠的亲事要作罢了 虽还未想好今后如何,但裴钰宁想,她既然已经收了“报酬”,就要先将这一件事做好。 隔日她便去找苏惜情,还没到大门,远远地就看见方念初和裴钰瑶正在等她。 “你们怎么在这里?”她忍不住问。 今日她有事在身,带着两个妹妹,难免不方便。 方念初笑得腼腆:“大姐姐之前不是说,但凡有应酬的场合,我都必须和你一起去吗?” 裴钰宁顿时有些尴尬:“啊……这个……” “是不方便吗?那我就不去了。”方念初垂下头,“上次在周家,我给大姐姐丢脸了……” “没有的事!”裴钰宁迅速否认,“你跟着一起就是。” 反正她打听的事,二妹妹应当也听不懂。 她又问裴钰瑶:“阿瑶怎么也在,今日没去铺子上?” “原本打算去的,后来听下人说大姐姐要去苏家。”裴钰瑶笑嘻嘻地说,“大姐姐,听说苏家得了一盆珊瑚树,你带我去看看嘛!”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裴钰宁狐疑地看着她。 “我哪有!”裴钰瑶叫屈,“我就是没见过想要看看而已!” 裴钰宁不买账:“当真?” 裴钰瑶的眼神闪躲:“当真啊……我就是看看品相,要是能问问价格就更好了……” 裴钰宁摇头道:“那么大的珊瑚,这世上怕是难找出第二株了。苏家也不会卖,你问价格干嘛。” “大姐姐你就别管了,带我去吧,求求你!”裴钰瑶双手合十,祈求道。 裴钰宁只能叹气:“走吧。” 反正三妹妹也只是去看珊瑚的,到时候大可以支走她。 “大姐姐真好!”裴钰瑶喜出望外。 苏家。 苏惜情带着她们去了自己的院子,让丫鬟去准备茶点瓜果,自己则笑着说:“前几日我还和彤彤说,眼看着快到百花宴了,接着就是万寿节,再不趁着现在空闲聚一聚,怕是就要拖到八月去。结果还没给你下帖子呢,你倒是先来了。” “我也是想着这个,”裴钰宁说,“只是阿楠家里出了事,怕是不能出来。咱们私底下聚了,被她知道又要闹。” “她怕是没那个心思。”苏惜情摇了摇头,瞥了一眼方念初和裴钰瑶,压低了声音,“她那桩亲事,怕是要做不成了。” 裴钰宁皱眉坐直了身子:“什么?不是连庚帖都已经换过了吗?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难道就因为姓曲的死在了周家?” 苏惜情看着她的眼神怪怪的:“曲公子以前得罪过你?” “啊……就是听了些他的所作所为罢了。”裴钰宁自知失言,连忙岔开了话题,“你还没说呢,阿楠的亲事怎么了?” 苏惜情没有追问,曲之珩是出了名的纨绔,宁儿眼睛里容不下沙子,看不惯他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悄声说:“说到底,还真是因为这个引起来的。” “你见过胡三公子吧?”她问。 裴钰宁点点头:“见过,有一次咱们去踏青,他特地过来和阿楠说话来着。” 苏惜情叹气:“瞧着是个挺老实的人,旁人都说他品行端正,性子温和,周夫人正是因为瞧上了这一点,才将阿楠许配给他的。” “我看着阿楠对他也很是上心。”裴钰宁说。 “可不是么?现在还吵着要嫁呢。”苏惜情说,“但周夫人咬死了不行,她一向疼爱阿楠,这次却是动了真怒。” “到底为什么?”裴钰宁追问。 苏惜情也不卖关子了:“周家出了事之后,阿楠被周夫人拘在府里,不让她出门。” “但她那个性子,怎么能待得住?于是前几日就想了个法子,扮成丫鬟的样子出了府,在街上闲逛。” “说来也巧,就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偏偏就撞见那胡三公子了。他刚从翠月阁出来。” 裴钰宁皱了皱眉头:“没想到胡三公子也会出入那等烟花柳巷。” 苏惜情“哼”了一声:“男人么,都一个样。” “虽说不对,但……也不至于为了这个退婚吧?”裴钰宁勉强问道。 世人对男人一向宽容,出入烟花柳巷,也只会落个“风流”的名声,只要胡三公子没有糊涂到闹着娶青楼女子进门,便不算什么大事。 “自然不是因为这个。”苏惜情说,“不过阿楠回去之后很是难过,大哭了一场,哭过之后,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冤枉了胡三公子,所以特地乔装打扮,又去了一趟翠月阁。” “她干嘛去,要找老鸨问清楚吗?”裴钰宁睁大了眼睛,“问清楚了又能如何?” “她去找了服侍胡三公子的姑娘。”苏惜情苦笑。 “阿楠姐是想听那姑娘说她怎么服侍胡三公子的?” 两人吓了一跳,裴钰宁回头在裴钰瑶的头上敲了一下。 “小孩子家家,打听这些做什么?”她虎着脸,训斥道,“你不是想看看珊瑚树?阿情,快找人带她过去!” 裴钰瑶不满:“话才说了一半,大姐姐就赶我走,分明是在吊我的胃口!” “这些不是你该听的。”裴钰宁说,“听话,回去给你买糖水。” 等裴钰瑶不情不愿地跟着丫鬟走了,她看方念初正老老实实地吃着点心,才继续问道:“阿楠真去问那姑娘了?” “何止问了,还看了呢。” “看……咳咳咳咳……”裴钰宁刚喝了一口茶,被呛得连连咳嗽。 “不是你想的那个看。”苏惜情连忙给她拍背,“那姑娘说,胡三公子找她,并不只是为了男女之事,而是……” 她很是难以启齿,犹豫半天,凑在裴钰宁耳边,小声说:“而是胡三公子有些特殊的癖好,所以才……” “什么癖好?”裴钰宁止住了咳嗽,睁大眼睛问道。 “就是……”苏惜情扭扭捏捏地说,“就是他在床笫之间喜欢……喜欢粗暴一些……” 她迅速将这个话题掀过:“总之那姑娘怕阿楠不信,就脱了衣裳给她看,据说那姑娘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还有些伤口,看着都骇人!” 第35章 租金有着落了 “都这样了,阿楠姐竟还要和他成亲?” 两人又是一惊,回头看到方念初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 裴钰宁又羞又气:“去吃你的点心去,这不是小孩子能听的!” “大姐姐,”方念初说,“我和你一样大。” 她在旁边偷偷听了半天了,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 裴钰宁语塞。 苏惜情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念念听听也好,省得以后被男人骗。” 方念初于是拖了椅子坐过来,还不忘把装着点心的盘子也端了过来。 “阿楠确实鬼迷心窍,一直嚷着要和他成亲。”苏惜情叹气。 “可她不是亲眼看见了么?”裴钰宁不解道,“姓胡的不但逛青楼,还动手打人,她到底看中了他什么?” “这就要说回那姓胡的了。”苏惜情也被她带偏了,一口一个“姓胡的”,“他与阿楠自小一起长大,太了解阿楠的性子,阿楠找上门的时候,他丝毫没有辩解,反而当着阿楠的面哭了起来。” “他说从几年前,他就发现自己有这个问题,经常有想要施暴的冲动。”苏惜情说,“他说他一直强忍着,可又怕成了亲之后,控制不住对阿楠动手,于是就去找旁人纾解,想着这样以后就不会伤到阿楠了。” “阿楠就信了?”裴钰宁不敢置信地问。 “何止信了,还感动得不行。”苏惜情说。 裴钰宁沉默了,方念初在一旁吃瓜,也沉默了。 “阿楠姐看着挺聪明的啊……”她试图理解周懿楠,“姓胡的分明是在颠倒黑白,谁家男人会说逛青楼是为了自家夫人啊,这种话阿楠姐怎么会信?” “我也不知道。”苏惜情不知道第几次叹气,“阿楠多通透的一个人,怎么在这种事上就犯了傻呢?周家要退亲,她在府里大闹,说什么都不肯,甚至以绝食相逼。” 绝食吗?那果然很有决心了。 方念初赶紧又吃了一块点心。 裴钰宁终于开口道:“没关系,有周夫人在,总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她犯傻。” “是,”苏惜情说,“幸而周夫人拎得清。” “胡家肯退吗?”裴钰宁问,“姓胡的会不会继续纠缠阿楠?” “不肯也得退。”苏惜情说,“这事要是宣扬出去,姓胡的就别想着再能找到门当户对的姑娘了,和和气气地把婚退了,总比闹得满城风雨的好。就是不知道阿楠什么时候能想明白。” “总会想通的。”裴钰宁说。 只是到底都是好姐妹,她难免为周懿楠不值:“就这么放过姓胡的,实在是便宜了他。就应当想法子将他的丑事宣扬出去,省得还有别的姑娘嫁过去受罪!” “阿楠不嫁过去就行。真把胡家逼急了,反咬一口也是麻烦。”苏惜情说。 “姓胡的去青楼之前,难道没有对家里的丫鬟动过手吗?” 两人看向方念初,她小口咬着最后一块点心,见二人看自己,连忙放下,眨着眼睛,小声说:“我是听旁人说的,他们说京城里面,那些大户人家的公子少爷,成婚之前都有通房丫鬟的,通房丫鬟不就是陪主子睡觉的么,那姓胡的说不定在睡觉的时候……” “你都是从哪里听到这些乌七八糟的!”裴钰宁快要抓狂了,“二妹妹,我真得好好让人教教你了,你一个姑娘家,都说的是什么话!” “等等,”苏惜情按住了她,“念念说得没有错。” 裴钰宁大怒:“是错不错的问题吗!是该不该说!” “我的意思是,我们或许可以打听一下胡三的通房丫鬟。”苏惜情若有所思,“按他的说辞,他根本忍不住那个癖好,那他和通房丫鬟……的时候,会不会也对她们施暴?” “对啊,”方念初小声附和,“被胡家的丫鬟说出来,他们总不能怪到阿楠姐头上。” “好主意!”裴钰宁眼睛一亮,“等回去我就找人去打听!” “怕是不好找,”方念初提醒,“胡家的下人怕是都被封了口。” “我有法子。”裴钰宁信心满满地说。 她确实无计可施,但她知道有两个人,她们一定有办法。 飞花楼不是什么都能换么?她出钱,请她们接下委托就好。 花肆的租金有着落了。 方念初暗喜。 说完了周懿楠的事,裴钰宁终于想起了自己来的目的。 她喝了一口茶,状似不经意地问:“阿情,我记得你说有个本家的表兄,似乎在工部当差?” “是啊,”苏惜情说,“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哦,倒不是什么大事。” 裴钰宁鲜少骗人,这会儿一边说着,一边脸上就忍不住烧得慌,手放在膝上,又觉得太刻意了,于是尽量自然地伸出去,想拿一块点心。 方念初:“……” 早知道最后半块给她留着了。 裴钰宁摸了个空,手尴尬地停在了空中。 “佩环,再去拿些点心来!”苏惜情连忙说道。 “不必了,不必了,”裴钰宁说,“我就是……咳咳,我……二妹妹也吃不下,是吧,二妹妹?” 方念初:“还能吃点。” 裴钰宁无力地扶额,苏惜情笑得喘不上来气,招呼着丫鬟快去拿。 “宁儿,咱们多少年的姐妹,你还和我客气什么?”她说,“念念你随便吃,多少我这里都有。” 有了这么一出,裴钰宁没那么局促了。 她在方念初的额上弹了一记:“在阿情面前就算了,到了外人面前,你多少给我留几分面子吧!” 方念初就弯着眼睛笑。 裴钰宁摇了摇头,说回了正事:“其实我是想开个铺子,看中了一片地,想找个懂的人问问。” “你要开铺子?在哪里开?”苏惜情问,“京中哪还有无主的地,我瞧着你就只能买现成的铺面了。” “不是说人死了之后,要是寻不到亲人,原本的宅子就充公了吗?”裴钰宁说,“我看中了马尾巷子那一片,房子瞧着都破破烂烂的,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所以想让你的表兄帮着查一查,到底有没有主。” 第36章 马尾巷子 “马尾巷子?那一片不行,不是做生意的地方,大姐姐,我看你还是换个地方吧。” 裴钰宁吓得手一抖,茶杯里的水溅出来了几滴到衣服上。 她气急败坏地擦着,对裴钰瑶说:“你走路怎么都没有声音的!你不是说要去看珊瑚树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裴钰瑶耸耸肩:“看完了呀。” 她抓着刚才的话不放:“大姐姐,我说得是真的。马尾巷子那一片住的大都是穷人,你把铺子开起来,卖给谁去?而且那边又脏又乱,除非整个京城再找不出第二家,否则谁会跑到那边去。” “我……我……”裴钰宁情急之下,想到了个理由,“我不是要开卖东西的铺子,是要在那边做东西,再拿到别处卖!京城里寸土寸金,想要一大片地,可不就只能去那些地方找。” “唔,”裴钰瑶想了想,“既然只是做东西,为什么不去京外的庄子上?每日让人送进来便是。” “因为……”裴钰宁一时间想不出该如何反驳。 “进城的时候是要花钱的。”方念初细声说。 见几人都看向自己,她解释道:“我是听庄子上的其他人说的。” “对,就是这样。”裴钰宁斩钉截铁地说,“我要做的那东西,本就是薄利多销,要是再被抽一道,哪还能赚到钱?所以就要在城里找地。” “好吧……”裴钰瑶将信将疑。 终于把她糊弄了过去,裴钰宁问苏惜情:“阿情,你能不能在中间牵个线,让我见见你那表兄?” “那有何难。”苏惜情一口应承了下来,“等他休沐,我叫着他一起过去看看。” 苏惜情说到做到,第三日就约着裴钰宁一起出去。 方念初照例跟着。 “怎么不见阿瑶?”几人会面后,苏惜情问。 裴彦盛子嗣单薄,在方念初回府之前,裴家就只有裴钰宁和裴钰瑶两个女孩儿。裴钰宁向来以长姐自居,对裴钰瑶很是不错,去各家应酬也都带着她,故而苏惜情几人也都把她当妹妹看。 “她这几日不知道又在捣鼓些什么,白天就泡在铺子里不着家。”裴钰宁说。 苏惜情的表兄姓唐名允,已经过了而立之年,留着一圈小胡子,笑吟吟的,一看就是个好脾气。 裴钰宁和方念初同他见了礼,几人就一起朝着马尾巷子去了。 刚走到巷子口,裴钰宁就明白为什么裴钰瑶说这里不适合做生意了。 巷子狭窄,马车驶不进去,几人便让车夫在外头等着,徒步朝里面走。 明明是白天,可一进了巷子,天却骤然暗了许多。两侧的房子都有年头了,墙面上爬满了裂纹,阳光常年照射不进来,让巷子里比外面平白冷了不少。 裴钰宁默默裹紧了身上的衣裳,小心地避开了地上那一滩污水。 “裴大小姐看中的是哪一片?”唐允说着从怀中拿出一本册子,“我把登记簿拿出来了,刚好可以对一对。” “嗯……”裴钰宁也不知那男孩口中的房子是哪一间,犹犹豫豫的随便指了指。 “这家住着人呢。”唐允说。 “啊,那我再看看……” “那间房子都塌了一半了,应该没有人住吧?”方念初说。 裴钰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瞧见了。 她眼睛一亮,那男孩说了,他奶奶被赶走之前,住的就是没塌的那一侧,应当就是这一所。 刚才她一时没有想起这一茬,二妹妹随口一说,倒是歪打正着了。 “就那一间吧,”她说,“劳烦唐大人帮我查一下。” “好。” 唐允翻看着登记簿,很快便找到了她说的房子。他遗憾地摇了摇头:“怕是也不行,这上面写明了,房主是张壮,人虽已经死了,却还有个母亲尚在,这房子按律应当归他母亲所有。” “那怎么也不修缮一下?”苏惜情问。 她从进了巷子之后,就一直用帕子捂着口鼻,这让她的声音也闷闷的:“一直这么放着,要是哪天风太大了,另一半岂不是也要被吹塌?” “许是老人家年纪大了,既没钱又没精力,所以就这么放着了。”唐允说,“也可能是老人家被别的孩子接了去,这个房子就一直空置在这里。” “那倒是好事,”裴钰宁接话道,“反正她也不住,不如卖给我。唐大人,我要是想买下这房子,应当怎么做?” “让张壮的母亲拿着告身,房契,一起去京兆府便是。原本还需要问账,”唐允四下看了看,“但在马尾巷子,有没有都无妨了。” “京兆府开出文牒之后,再找牙人立契,拿着白契再回京兆府盖上官印换成红契,留一份给官府归档就成了。” 方念初适时问道:“可是张壮的母亲不住在这里,大姐姐,你要如何找到她?” 裴钰宁正等着这句话,当即便说道:“找邻里打听打听,总能知道她的去处。” 说完,她就径直走向张家隔壁,敲起了门。 一直敲了许久,也没见有人来开,反倒是隔了两户的大门敞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来一个老妇的脸,她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找谁?” “老人家,”裴钰宁笑着说道,“我是来买房子的,这几户都没有人住吗?” “买房子?在马尾巷子?” 老妇明显不相信她的话,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狐疑地问:“你不去买城中那些好房子,来买这些塌了一半的?” “原本我也是打算推平重建的,塌了一半反倒省了事。”裴钰宁将早就想好的借口说了。 见老妇人还不相信,她拿出准备好的铜钱递了过去:“我看中了这几栋房子,怎么全都没人?他们现在都不住在马尾巷子了吗?” 第37章 房子有问题 收了铜钱,老妇人的态度顿时好了许多。 “哎呀姑娘,您要不还是看看我家这房子?”她将大门打开,热情地说,“您瞧瞧,我家这院子方方正正的,收拾得多干净!不是我吹,整个马尾巷子里,再没有比我这更好的了!” 她说得天花乱坠,裴钰宁却一直摇头。见她确实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老妇人哼了一声,冷淡了下去。 “那房子你买不成。”她不耐烦地说,“那一片你没敲开门的都买不成。” “为什么?”裴钰宁追问,“他们都不肯卖吗?” “那些都是官家的地,听说再过阵子,就要有人来修了。”老妇人阴阳怪气道,“你直接去找官家买,要是能买下来,就算你有本事。” 裴钰宁回头看了一眼唐允,唐允正皱着眉头翻看登记簿。 她转回来问老妇人:“那些户主都不在了?” “哎呦你这小姑娘,好端端的咒人死做什么?”老妇人不满道,“人都活得好好的呢,怎么就不在了!” “可你方才不是说,这些地都归官家所有了么?”裴钰宁问,“人都活着,怎么会是官家的地?” “我哪懂这个,反正前些日子有几个官爷过来,说这些是官家的房子,把人撵走了。”老妇人说着,手就要去关门。 “老人家,你说的官爷长什么样?穿的衣服又是什么样子的?”唐允走过来问道。 那老妇人敢当着裴钰宁的面关门,却不敢这么对唐允。她乖乖地放下了手,说:“长什么样我不知道,他们个个都是骑着大马来的,我没敢看。” “那衣着打扮呢?”唐允追问,“你还记得什么,统统都说给我。” “打扮……衣服好像是褐色?”老妇人不太确定地说,“靴子是黑的,腰上挎着刀,旁的……我实在记不清了。” “好,有劳了。”唐允客气地说。 老妇人连说不敢当,之后也没敢多问,小心地关上了门。 唐允走到裴钰宁面前:“裴大小姐,这些房子有问题,你还是去看看别处吧。” 裴钰宁欣欣然问:“有什么问题?” “这些房子都是有主的,方才那老妇却说有官差来赶人。” 唐允脸上的笑消失了,两道浓眉皱了起来:“这里面怕是很有些问题,我需得向上禀报才行。” “那有劳唐大人查清楚之后让人知会我一声,”裴钰宁说,“我当真看中了这一处房子。” 唐允点头应了,几人没再停留,一起走了出去。 一出马尾巷子,唐允便说有事在身,匆匆离开了。 苏惜情放下帕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宁儿,你到底要做什么生意,为什么非要选这个地方?这里简直太臭了。”她抬起袖子闻了闻,厌恶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早知道我就不来了,跟你走这一趟,衣裳都腌入了味。在这里做出来的东西,吃的不能入口,用的不能上手,臭烘烘的,你卖给谁去?” “呃……其实我要做的东西就是臭的,”裴钰宁说,“所以这里正好。” 苏惜情睁大了眼睛:“什么东西是臭的?” “就是……”裴钰宁的大脑飞快运转。 “我知道了,”就在她绞尽脑汁也没能想出个合理的解释时,忽然听到方念初说,“大姐姐是想要沤肥吧?” “哦对的对的对的,我就是要沤肥!”裴钰宁说。 “这就说得通了,难怪大姐姐要找马尾巷子这样的地方。”方念初说,“沤肥要挖好大的坑,又很臭,在别处邻里一定不同意,只能来这里。” “对,就是这样!”裴钰宁坚定地说。 苏惜情从来没听过这个,不由问道:“沤肥?沤肥是什么?” 裴钰宁哪里答得上来,所幸方念初已经替她回答了:“就是做出给肥料,田地里的庄稼施了肥之后,能长得更好。” “没错,就是二妹妹说的。”裴钰宁说。 “原来是这样。”苏惜情恍然大悟,“宁儿,你竟能想到这个法子赚钱,当真厉害!” 裴钰宁心虚地笑笑:“也是机缘巧合才想到的而已……” “种地的人那么多,一定能赚很多钱吧?能不能算我一份?”苏惜情兴致勃勃地问。 裴钰宁有些犹豫:“这个……” 她哪里是真的要干,只不过是顺着二妹妹的话往下说的罢了! “不行吗?”苏惜情失望地看着她。 “没有没有,”裴钰宁连忙说道,“你要是想,那就一起便是。” 阿情刚帮了她找唐允过来,她要是这时拒绝了,阿情怕是会觉得她不愿意带着她赚钱。 至于那个沤肥坑,大不了到时候就真的挖一个嘛,想来应当也花费不了多少钱…… “那就说定了!”苏惜情高兴地说。 她又问方念初:“念念,那个肥是怎么个沤法?” “哦,挺简单的。”方念初说,“就是在坑底铺上秸秆,收了人和牲口的粪堆起来,上面再盖上草木灰和土……” 苏惜情的脸色不大好看:“人和牲口的……什么?” “粪啊,”方念初说,“就是排在恭桶里的那个……” “不用说了!我知道!”苏惜情尖声打断了她。 她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裴钰宁:“宁儿,你、你竟然要做这个?!” “我……”裴钰宁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不对不对不对,她才不要做这个! 偏偏方念初还在继续说:“之后再往里面泼水,泼到用手一捏就能成团的程度就行。上面盖上草席,隔一段时间就翻一次……” “求求你别说了!”苏惜情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连忙跑到一旁,扶着树干一阵干呕。 裴钰宁也快吐了,她强忍着恶心,勉力解释道:“也就只是……先想想而已。刚才唐大人不是说那些房子都有问题吗,想来这个生意怕是做不成了……” “做不成了吗?那真是太可惜了。”方念初扼腕叹道,“苏姐姐方才还说要和大姐姐一起呢!不过京城这么大,定然不止马尾巷子这一处合适,不然大姐姐再仔细找找?” “我……我也没那么想做生意。”裴钰宁说,“我还是……还是……” “其实没有什么啊。”方念初坏心眼地继续说道,“反正有收粪人,大姐姐又看不到那些粪便是怎么搅合在一起的……” 裴钰宁再也忍不住了,捂着嘴跑到苏惜情旁边,干呕声此起彼伏。 第38章 你想要什么 没过几日,京中就出了件大事。 唐允将马尾巷子中有人的房屋被强占一事报了上去,顺着向下查,竟发现数起同样的事。 这些房子都有个共同点,那就是都在那些脏乱的巷子里,周围住着的人穷困潦倒,户主离世之后,房子里住的要么是孤儿寡母,要么是年迈的老人,没什么见识,不懂律法,胆子又小,吓唬几句,就从房子里搬走了。 强占民居并非小事,又发生了多起,于是呈到了皇上面前。 皇上大怒,责令严查,结果最后竟查到了宁王头上。 说是宁王府里的管事起了歪心思,让人假扮官差,占了十数间房舍,稍稍修缮一番,在里头炼制五石散。 五石散在大胤朝是禁药,管事被当场杖毙,那几个假官差下了天牢,房子也一一归还了回去。 “管事不过是抵罪的罢了,”苏惜情说,“这么大的事,我不信宁王一点不知。皇上不过是给他留几分面子罢了。” 她一早就来了裴家,给裴钰宁带了一份厚礼。 “是表兄特地让我给你送来的。”她说,“他升了官,本想着当面道谢,但又想这到底是得罪人的事,真叫宁王知道了,难免要恨上你,所以就托我带来了。” 裴钰宁笑笑:“唐大人太客气了,我不过是去找房子而已,能发现不对,是唐大人自己敏锐。” 两人坐在花藤下喝茶,用的正是裴钰瑶惦记了许久的那套茶具。 苏惜情问:“现在马尾巷子里头的住着的人应当已经回去了,你还想去买吗?” 裴钰宁摇头:“算了,我不是做生意的料。” 那祖孙三人,现在应该已经住回去了吧? 袖子底下,她的手轻轻捏着荷包,微笑了起来。 “还想着跟你一道赚点私房钱呢。”苏惜情惋惜地说。 她喝了一口茶,朝着门廊下抬了抬下巴:“这些日子你一直把念念拘在你这儿?” 裴钰宁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方念初端坐着听嬷嬷说话,看似专注,实则双目无神,早已神游天外。 她叹了口气:“多少得让她学一点规矩。” 这原本是李氏应当操心的,但李氏一直不提,她只好让方念初每日到自己这里来,跟着嬷嬷学规矩。 “我倒也不是非要她如何,”她给苏惜情倒茶,“在你我面前,偶尔说错话做错事都无妨,可总要见旁人的。” “也是,”苏惜情说,“毕竟明云公主就要回京了,到时候定要见念念的。” 裴钰宁抿了抿嘴唇,没有接话。 “对了,说起来,周家也因此而获了益。”苏惜情忽然说道,“之前皇上勒令周伯父查出杀了曲之珩的凶手,宁王那边一出事,皇上虽然没有明面上罚他,却在早朝上赞了周伯父几句,显然那案子就按下去不提了。” “这样正好,姓曲的活该被杀。”裴钰宁说。 “我上次就想问,曲之珩到底怎么得罪你了?”苏惜情好奇道,“我还从未见你厌恶一个人到毫不掩饰的地步。” “就只是听说了些他的所作所为罢了。”裴钰宁含糊地说。 见她不愿说,苏惜情便也没再追问,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她便告辞了。 裴钰宁送她出门,回来看到方念初的手撑着下巴,头一点一点的,眼皮止不住打架。 她在桌上敲了敲,方念初一惊,立刻重新坐直了身子。 “大姐姐……”她心虚地叫了一声。 裴钰宁叹气:“今日就到这里吧。” 方念初的脸上绽出一个小小的笑,见她皱眉,马上又收了回去。 “多谢大姐姐。”她按着嬷嬷教的,恭敬地行礼。 “等下我让彩鸢包些沉水香你拿回去,能安神助眠的。”裴钰宁说,“你昨晚上睡得不好吗?人瞧着有些没精神。” “是没怎么睡好,”方念初说,“蚊子挺多的,扰得人睡不着。” “正好再拿些驱蚊虫的药给你。”裴钰宁说。 “大姐姐真好,多谢大姐姐!”方念初高兴地说。 她声音里的雀跃让裴钰宁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不过那笑意很快便消散了。 只不过是驱虫药而已,连府里的下人房中都点着,可二妹妹那边却没有。 究竟李氏为何要苛待二妹妹到如此程度,就因为她是方氏的女儿吗? 可在她眼里,自己不也一样是方氏的女儿吗? 她想不通。 …… “累死了,冬雪,有没有什么吃的?” 一回到欣兰院,方念初就扑倒在床上,扬声叫道。 “二小姐,奴婢把您早上带回来的鸡炖了,这就给您端上来。”冬雪说。 欣兰院虽然偏僻,但也不是没有好处。院子里有个废弃的厨房,三人稍稍收拾了一下,就能起锅做饭了,冒出的烟气也不用担心会被别人看到。 冬雪从前在厨房里待过,做饭的活计就交给了她。 方念初偶尔晚上出府,回来的时候就会顺手带些食材,冬雪知道她饿得快,就常常给她加餐。 今日做的是炖鸡,她一端进来,方念初就狂咽口水。 “好香!”她双眼发光,“冬雪你在里面加了什么?” “奴婢加了几朵香菇,葱姜八角花椒……” “叫春雨过来坐下一起吃。”方念初说道。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冬雪已经不像最初那么怕她了。闻言就去叫了春雨,拿了碗筷一起进来。 三人围坐在桌旁吃鸡肉。 “要是再烙几个饼一起吃就好了。”方念初感叹。 “那您下次带些面粉回来,奴婢给您烙。”冬雪说,“奴婢还会包馄饨,半夜您要是饿了,就能给您煮了吃。” “不早说!”方念初说,“我明天一早就给你带回来。还要什么别的吗?” “要是有丁香,肉豆蔻之类的香料,您拿些回来就好。” “我记着了,还有吗?” “嗯……一时间奴婢也想不起来,反正您经常出去,等想起来奴婢再告诉您。” “好哦。”方念初一口应了下来,“春雨呢,春雨有什么想要的吗?” 忽然被叫到名字,春雨浑身一颤,仓皇地抬起头来。 她看到二小姐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见她不做声,又问了一遍。 “春雨,你想要什么?” 第39章 不是女娲娘娘,是飞花楼 “奴婢……” 春雨的喉头一阵发干,她使劲咽了口唾沫:“奴婢……” 方念初并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她说下去。 “奴婢没有……” “春雨,你还好吗?” 这下连冬雪也看出了她的不对:“你的脸色很差,是不是身子有什么不适?” “我……”春雨费力地挤出几个字,“我只是……” “人得了病,治得越早,好得越快。”方念初淡淡地说。 春雨面色惨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慢慢问道:“要是晚了呢?” “晚了也要治,总不能等死吧?”方念初笑了下,“只不过会疼一点,就像生了疮,要挖干净腐肉才能好。” “春雨,你真病了?”冬雪担忧地看着她,“要不要请个郎中看看?” “不要!”春雨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她意识到不妥,立刻又放低了音量:“不用……我没生病,就是、就是这几日心中烦闷……二小姐,奴婢吃饱了,先、先回去了!” 她放下碗筷,手抖得厉害,撒了些在桌面上。 不过她也顾不得这些了,逃也似的离开了屋子。 冬雪一脸莫名:“她这是怎么了?心里烦闷……到底有什么可烦闷的?说出来说不定您还能帮她出出主意。” 虽说二小姐不受宠,但有大小姐看顾着,欣兰院的日子过得还算舒坦,更何况二小姐又是个顶顶好的脾气,抛开第一日给她们下毒不说,二小姐一点架子都没有,与她们同吃同住,鲜少用她们伺候,碰到些重活还抢着干。 要她说,这么好的主子到哪找去,也不知春雨到底在烦闷些什么。 “不用管她,”方念初说,“等她什么时候想说就说了。” 她几口啃完了剩下的鸡,倒在床上一觉睡到了天黑。 醒来之后,方念初像往常一样换好了夜行衣。 春雨默默在一旁伺候着,临到她要走的时候,忽然小声说:“二小姐,您之前说的……还作数吗?” 方念初低头看了她一眼,她垂着眼睛,双手在身前搅在一起,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发白。 “你问的是哪一句?”方念初说。 “就是……就是您说或许可以帮奴婢……” “这个啊。”方念初笑了下。 她从怀中拿出面具,扣在了自己的脸上。 “作数,”她说,“春雨,如果有人欺负了你,你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讨回公道。” 春雨的心怦怦直跳,那个名字在她舌尖上滚了两圈,最后却还是咽了回去。 她的眼前一片模糊,低着头不敢让二小姐看见,只是胡乱点了点头。 “奴婢知道了,多谢二小姐。”她的声音有一丝哽咽。 方念初等了片刻,见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微微叹了一口气。 “等你想明白了就告诉我。”她在春雨肩上拍了拍,转身离开。 春雨抬起头,只是一晃眼的功夫,二小姐就已经消失不见了,她的眼前只剩下了空荡荡的门,和门外黑漆漆的夜。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慢慢蹲在地上,捂着脸发出了一声呜咽。 …… 安静的房间里,忽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响动,轻到哪怕是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候,也要全神贯注才能捕捉到。 裴钰宁却一下子翻身坐起,目光灼灼地盯着房内的黑影。 “你果然来了。”她镇定地说。 黑影走近了些,月光下,银质面具反射着微光。 “你在等我?”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裴钰宁点点头:“你听说了吧?马尾巷子的事——房子现在已经归还给那孩子的奶奶了吧?他们搬回去住了吗?我能不能出一点钱,请你们把塌掉的半边修好?还有,我有一件事想要求……想要委托你们,你们能接吗?” 女人等她一口气说完,才开口道:“穿上衣服。” 裴钰宁一愣:“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吗?”女人轻笑起来,“穿上衣服,我带你过去亲眼看看。” 裴钰宁迟疑片刻,最终还是起身穿衣。 只是这一次而已,她对自己说,她只不过是去看看那两个孩子和他们的奶奶,这桩委托是她完成的,她有资格去看,也当然应该去看,更何况,她还想委托飞花楼把姓胡的真面目公之于众……只是这一次而已。 换好衣裳之后,她再次被女人扛到肩上。接着就是熟悉的颠簸,好在这次到达目的地,她没有像之前一样吐出来。 另一个戴着面具的女人也在,见她来了,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来了。”女人在她肩上按了按。 裴钰宁从缝隙中看过去,看到前次的那两个妇人,佟氏和刘氏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相较于之前,刘氏的气色明显好了不少,两人先上了香,接着便将小庙里里外外都擦拭了一遍。 还未收拾完,庙门就又被推开了。两个小乞丐一边一个,扶着一个老人慢腾腾地走了进来。 老人身体瘦削,破旧的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她的腿还瘸着,全靠大一点的男孩支撑,才挪到了蒲团前跪了下来。 “娘娘保佑,我儿的房子……今天终于要回来了。”她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当年打仗征兵,我儿刚盖好了房子,他说娘,我走之后你帮我好好照看着房子,等我回来,还要娶媳妇呢!” “我等啊等,等了一年又一年。后来听人说打仗的人都回来了,我跟着一起去接,听见有人叫娘,就踮脚去看,可他们都去找他们的娘了,没有一个是我的儿……” 泪水沿着她布满沟壑的脸流了下来:“他们说我儿死了,我不信,他和我说好了,我帮他照看房子,等他回来看着他娶媳妇……” “可是我没用啊,连个房子都守不住……那些当官的,他们说房子是无主的,那分明是我儿盖的房子,怎么是无主的?我扒着门框不走,他们就一根一根掰我的手指头……幸而有娘娘保佑……” “奶奶,”男孩说,“我不是说了嘛,不是女娲娘娘,是飞花楼。” 第40章 裴大小姐模仿得还挺像 “就是女娲娘娘。”老人固执地说道,“我知道飞花楼,飞花楼里面有一群戴着面具的飞花使,她们都是娘娘在人间的分身,救苦救难,为民伸冤。” 她仰起头,虔诚地注视着神像:“二十年前娘娘就曾派人救过我一回,这已经是第二回了。” “老人家,您从前就知道飞花楼?”一直静立在一旁的佟氏出声问道。 “是啊,”老人叹道,“那年是冷冬,京中下了百年不遇的大雪……有个人说知道我儿的下落,只要我给他钱,他就能帮我把人带回来。” “我把钱都给他了,他却再没露面。房子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外头开始下雪。没有柴,没有火,没有棉被……连吃食也没有,我就那么躺了两天,最开始冷到了骨缝里,后来渐渐竟不冷了,身上还开始发热。” “然后我就看见我儿了,他叫我娘,说来接我去享福。我说我不去,我得给你守着房子,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他也不知道。” “然后他就要走,我急了,追着跑了出去,可外头空茫茫的一片雪地,哪有他的影子……我叫他的小名,怎么都找不见他,然后我就倒在雪里,身上没有半点力气,怎么都爬不起来了。” “我心里头明白,我这是快死了。” “可却没死成,有个戴面具的姑娘扶我起来,把我送回了家,给我生火做饭,还给我灌了药。” “我问她你是谁?你救我干什么?她说她是女娲娘娘派来的飞花使,娘娘要她救我。”老人深吸了一口气,“我不信,她就说出了我儿的名字。我问她怎么知道,她说娘娘什么都知道。” “再后来我醒了,以为是一场梦,可我身上裹着棉被,屋子里生着火,劈好的柴禾码成了堆,灶上的粥冒着热气……桌上还放着个钱袋,里面装着足足十两银子。” “娘娘不想让我死,那我就得好好活着。”老人说着,对男孩咧开嘴笑了起来,“你也是娘娘救的,捡你回去的时候你都快病死了,全靠那十两银子,才请了郎中把你救回来。” 男孩沉默跪下,恭敬地磕了几个头。 老人絮絮叨叨地又念了一阵,这才在两个孩子的搀扶下站起身来。 “走吧,”她说,“咱们回家。” 女孩却没动。 老人诧异地叫了一声:“二丫?” “奶奶……”女孩小声说,“有馒头。”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供桌,上面是佟氏和刘氏摆上的供品。 “那是给娘娘的!”老人严厉地说。 她扯了一把二丫,又对着神像道歉:“娘娘恕罪,这孩子年纪小,口无遮拦,不是有意冒犯娘娘的,娘娘不要生她的气。” 二丫不肯走:“娘娘才不会生气呢!之前我和哥哥就吃了娘娘的饼,还有鸡蛋呢,奶奶你也吃了,娘娘根本没生气,还把房子帮咱们要回来了……” “你!”老人生气地抬起手,作势要打她,“我怎么教你们的!再饿再穷,也不能偷东西!” “我没偷,”二丫委屈得不行,“我拿之前给娘娘磕头了,还在心里问娘娘了,是娘娘给我的……” “还嘴硬!娘娘怎么给你,难不成是泥像开口说的?” “我……” “小孩子家,吃了就吃了。”刘氏连忙上来劝道,“老人家,您别怪孩子,娘娘仁慈,见不得人间疾苦,若知道自己的供品能叫你们饱腹,定然是高兴的。” 佟氏也在一旁跟着劝,老人知道供品是她们带来的,愧疚不已。 “他们拿了娘娘的供品也是为了我,我只当是他们讨的,却没想到是偷拿的。”她颤巍巍地要给她们跪下,“这是你们孝敬娘娘的,没想到我却……” 两人吓得连忙托住了她,好说歹说,总算将祖孙三人送了出去。 刘氏还不忘抓起两个馒头塞到了二丫手里。 等庙里就剩下她们两个了,她仰头看了神像半晌,忽然问佟氏:“你说……到底是女娲娘娘,还是飞花楼呢?” 佟氏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当初女儿性命垂危,她走投无路,才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思,来这里求上一求。 “那时候我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她说我的委托,飞花楼接了。”佟氏说,“我全部身家只有162个铜板,连给小桃抓最后一副药都不够,那声音却说够了。” 她在蒲团上跪下,稳稳当当地磕了三个头:“也许正如那老人家说的,飞花楼是娘娘在世间的化身。否则寻遍了京城,也无人能治的病,怎么就能治好了呢?” “是啊……”刘氏也跪在一旁,轻声说,“是啊……” 因为刚才那老人的话,她的心中重新又升起了一点希望。 “娘娘在上,”她喃喃道,“我只有小云这一个女儿,求娘娘再帮我一次,帮我治好小云的病症……哪怕没法子再像从前一样,最起码叫她知冷暖,知饥饱,等我哪日不在了,她好也能一个人活下去……” 她从怀里掏出荷包,从里面倒出两块碎银子,还有一些铜板:“求求娘娘……” “以花为契,以金为衡,你的委托飞花楼接了。” 声音突然传来,刘氏睁大眼睛,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快把钱放上去啊!”佟氏比她还激动,“娘娘答应你了,你还不快谢谢娘娘!” “多谢娘娘,多谢娘娘!”刘氏回过神来,不住地磕头,紧接着双手颤抖着把钱放到了供桌上。 两人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又连着磕了好几个头,这才相携着离开了。 庙里安静了下来。 密室里,裴钰宁的心跳得厉害,因为血液上涌,两颊烧得一片通红。 她僵硬地转过头去,那两个戴着面具的女人都面向她,一言不发。 “我……”她艰难地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解释。 “噗嗤”一声,带她过来的女人笑了。 “没想到裴大小姐刚才模仿得还挺像。”她说。 第41章 那个女子与你还有些关系 她带着调侃的声音冲淡了紧张的气氛,裴钰宁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当真认识一个专治癔症的太医,”她说,“她们母女太苦了,我想着帮她们一把,所以、所以就假借了你们的名义……” “你觉得呢?”带她来的女人问另一个女人。 那女人沉默片刻,越过她对裴钰宁说:“既是你接的,这桩委托就由你完成。” 裴钰宁连连点头:“我本就是这么想的。” “不能暴露飞花楼的存在。” “我晓得。”裴钰宁保证,“就像那祖孙三人的房子一样,我保证不会留下线索的!” 女人笑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道:“你说有事要委托飞花楼?” “啊对!”裴钰宁将胡三公子地事一五一十说了,最后说道,“我想委托你们将姓胡的真面目揭露出去,这样一来,他就没办法祸害别的女子了!” “可以。”女人说。 裴钰宁心口一松:“我知道你们一定有办法的……” “一千两银子。” 裴钰宁瞠目结舌。 “多少?”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千两。”女人重复了一遍。 “凭什么!”裴钰宁不敢置信地问,“你们接别人的委托,都只是象征性地收一点,怎么到了我这里——” “那是他们所能拿出来的全部了。”女人说,“裴大小姐,一千两对你来说,应当不算什么吧?” “那也不是这么宰人的!”裴钰宁怒道,“我可是刚帮了你们的忙——” “两桩委托,”另一个女人说,“都是你主动揽过去的。” “可是我……” “裴大小姐,”带她来的女人声音里带着笑意,“我们这些飞花使也是要吃饭的。” “所以你们就坑我。”裴钰宁气呼呼地说。 “交易向来都是你情我愿的。”女人说,“裴大小姐若是觉得不值,那便算了。” “我又没说不给!”裴钰宁熄了火,窝窝囊囊地说。 一千两虽多,但比起阿楠,比起未来某个一无所知踏入火坑的女子,她觉得还是值得的。 但她心里难免不痛快,于是问她们:“我已经帮了你们两个忙了,又花了一千两,你们多和我说一点消息,总归可以吧?” “你想知道些什么?”带她来的女人问。 “就是,”裴钰宁咬着下唇,“刚才那老人说,飞花楼二十年前就存在了,你们……是什么组织吗?” “算不上,”答话的是另一个女人,“飞花楼确实存在了许多年,但其实最初……就只是一个女子的一腔孤勇罢了。” “她出身名门,却能看见这世间疾苦。”女人轻声说,“我劝过她,我说这世间苦的人千千万万,你能全帮得过来么?你帮了一个两个,又有谁在乎呢?” “她说,我帮了一个两个,被我帮的人,他们又帮了一个两个,这样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得到帮助。你问谁在乎,我在乎,被我帮了的人也在乎,我们都在乎。” 女人看向裴钰宁,月光透过缝隙,在她的面具上投下一道银亮的光。 “说起来,那个女子与你还有些关系。” 裴钰宁睁大了眼睛,她的心跳忽然加快,快到让她微微感到有些眩晕。她的口中很干,手指不受控制地攥紧了。 “她……是谁?”她听到自己问。 …… “哥,你回来了。” 听见开门的动静,陈昭抬起头,对陈沐打了个招呼,接着又整个人埋进了卷宗里。 陈沐“嗯”了一声,问:“还在看曲之珩的案子?” 陈昭点点头:“我将曲府的下人都问了一遍。” “问出什么来了?” “问出曲之珩这个人,简直死有余辜。” 陈昭捏了捏眉心,声音中带着疲惫:“他做了太多恶事,偏偏因为宁王妃的关系,全都压了下去。这次也不知道是惹到了谁的头上,所以才丢了性命。” “你既知道他死有余辜,还查什么?”陈沐说,“那凶手也算替天行道,你还一心想要将他绳之以法不成?” “我只是觉得不应当这样。”陈昭小声说,“曲之珩作恶,应当由律法审判他,而不是……” 陈沐知道她一贯如此,没有再劝,而是说起了自己手上的这桩案子。 “……最初只是几间破旧的房子,没想到后来牵扯到了宁王。”他说,“皇上明面上将此事轻轻掀过,但对宁王已经起了疑心,令我追查宁王名下产业。” 他在陈昭对面坐下:“皇上不怕宁王敛财,但需得知道这些钱财用在了什么地方。经过上次雌雄大盗一事,皇上心生不满,如今宁王算是撞上了。” 见妹妹面色微变,陈沐反应过来自己不该提起雌雄大盗,于是立刻说道:“我今日去马尾巷子了,你猜发现了什么?” “什么?”陈昭神情恹恹。 “那边的人说,前些日子有个男人,和三个姑娘一起去问了间房子说要买,后来匆匆就走了。”陈沐说,“这案子是由工部的唐允报上去的,于是我便去问了他。” “他怎么说?”陈昭随口问道。 “他说他是陪着表妹和裴家两位小姐一起去的。”陈沐说。 陈昭这才稍稍提起一点兴趣:“裴家小姐?” “对,”陈沐点点头,“裴钰宁和方念初。” “她们想要买房子?怎么跑到马尾巷子里去找了。”陈昭问,“按说她们应当连马尾巷子在哪都不清楚才是。” “我也好奇,于是又找了那户被强占的人家问了。”陈沐说,“那房子塌了一半,原本我以为没人住的,没想到竟还住着祖孙三个。” “房子是那老人的儿子留下的,两个孩子是那老人捡的,一直靠着乞讨为生。那老人年纪大了,说话有些颠倒,翻来覆去地说她儿子,说他们这些日子受了多少苦楚,又说多亏女娲娘娘保佑,他们才能拿回这房子。” “见过拜各路神仙的,拜女娲娘娘的倒是少见。”陈昭说。 这个案子到不了她手上,她就只当件新鲜事听。眼下哥哥说得差不多了,她又将心神重新投入到了曲之珩的案子里。 “不过我离开的时候,听见那两个孩子说了‘飞花楼’。”陈沐淡淡地说。 陈昭霍然抬头,眼神雪亮。 第42章 接过这张面具,你就是飞花使 “大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裴钰宁一惊,回过头,看到方念初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自己身后。 “今日已经学完了?”她没有回答,反问道。 方念初笑得腼腆:“嬷嬷方才说身子有些不适,就先回去了。” 裴钰宁看了一眼外面的天,阴沉沉的,显然很快就要下雨了。 “你中午在我这里用饭吧,省得走在路上被雨淋了。”她说,“我让厨房里将饭菜一起送过来。” 方念初乖乖地应了,又问了一遍:“大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没有,只是有些累了。”裴钰宁笑笑,掩饰般地站起身,“你先歇着,我去更衣。”说罢就进了屋。 方念初看着她的背影,轻轻笑了下。 天阴得厉害,屋里点了灯,裴钰宁没急着叫人进来,而是在妆镜前坐了下来。 她打开妆奁,从底下的夹层里,取出一张面具来。 面具是银制的,上面刻着缠绕的藤蔓。 她用手轻轻抚摸了片刻,慢慢将面具扣在了自己的脸上。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了镜子。 镜子里的人只露出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说起来,那个女子与你还有些关系。” 昨夜在小庙的密室里,那女人说。 “是谁?”她问。 女人说:“她叫方逸舟,那些被她帮助过的人叫她飞花使;后来她当上了将军,别人叫她方将军;再后来她成了亲,别人叫她裴夫人;再后来,她离开了人世,别人又叫她方氏。” 裴钰宁的耳朵忽然一阵嗡鸣,她的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情绪太过浓烈,让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竟然是方氏!她觉得不可思议,可细想之下,她又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当然是她,这世间还有谁比她更纯粹,比她更美好,比她更见不得世间疾苦? 裴钰宁的心几乎要被饱胀的情绪淹没了,这种情绪在祖孙三人道谢的时候就出现过,现在只是更深更浓稠。 她花了几息的功夫,才意识到这是满足与自豪。 “你说的……是我娘吗?”她小声问。 在等待女人回答的时候,她因为羞愧而低下了头。 二妹妹才是方氏的亲生女儿,她不过是一个占了她名分的冒牌货,如今还大言不惭地叫方氏娘。 可她……真的很希望自己是真的。 此刻她甚至有些感激这两个女人。她们告诉了她方氏曾经的秘密,她觉得自己仿佛和方氏之间联系更紧密了,就像真正的母女一般亲密…… “是。” 回答的是带她去小庙的女人,她从怀里拿出一张面具递了过来。 裴钰宁怔怔地看着那张面具,听她在耳边说道:“这是她曾经戴的面具,你想要吗?” 她下意识去拿,女人却向后躲了一下。 “裴大小姐,”她的声音低沉,“接过这张面具,你就是飞花使。我希望你好好想一想再做决定。” “我想好了。”裴钰宁毫不犹豫地说。 眼下这个面具安静地扣在她的脸上,另一个女人跨越了时空,透过镜子与她对视。 门外有脚步声传来,裴钰宁连忙将面具取下,重新放回了妆奁里。 彩鸢匆匆走了进来:“大小姐,老爷请您和二小姐过去前院一趟。” 裴钰宁微微有些吃惊:“我和二妹妹?现在?” 彩鸢点头:“老爷身边的金竹过来说的。” 眼看着天就要下雨了,父亲这时候叫她和二妹妹去做什么?莫非是家里来了什么客人? “知道了。”裴钰宁说。 她走了出去,见方念初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廊下,显然也知道了这个消息。 “不用怕,你跟着我一起。”裴钰宁宽慰道。 丫鬟拿了伞来,两人一起往前院走。走了一半,天上果然下起了雨,那雨下得又急又大,饶是彩鸢和春雨撑伞的动作很快,两人的身上还是被淋湿了。 顶着雨走到前院,裴钰宁想先去换身衣裳,金竹却说:“两位小姐快些进去吧,侯爷正等着呢。” 于是二人只能用帕子简单擦了一下雨水,就一前一后地进了屋。 裴彦盛在上首坐着,见人来了,便招呼道:“宁儿,快过来见过陈大人。” 陈大人? 方念初眉心一跳,悄悄抬眼看去。 正巧男人也朝她看了过来,目光鹰隼般锐利。 她立刻低下头,做出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 “陈大人。”裴钰宁上前见礼,等了片刻,不见方念初说话,于是小声提醒了一句,“二妹妹。” “陈……陈大人……”方念初如梦初醒般小声跟着叫了一声。 她一直紧紧贴在裴钰宁身边,看也不看陈沐一眼。 裴彦盛很是不满,碍于有外人在,不好发作,只好笑着说:“我家二女儿刚回京不久,难免认生,还请陈大人见谅。” “认生。”陈沐重复了一遍。 他的目光越过裴钰宁,直直地落在方念初的身上:“我与二小姐并非第一次见面了,何来的认生一说?二小姐回京当晚,我奉命追查九叶灵芝的下落,就曾见过二小姐。” 裴钰宁感到一只手抓住了自己。 她扭过头,看到二妹妹面色发白,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正用求助的目光看向自己。 于是她上前一步,挡在了两人中间。 “陈大人,二妹妹胆子小,你那晚的搜查,本就吓坏了她,今日见了你,她心中胆怯也是正常的。”她说,“陈大人大人有大量,不会与二妹妹计较吧?” 陈沐的目光转到了她的脸上,片刻之后,点了点头。 “前次是我唐突了二小姐,抱歉。”他说。 裴钰宁捏了捏方念初的手,示意她不必紧张,对陈沐开门见山道:“陈大人今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要问我和二妹妹?” 眼看着到了中午,外面又下了雨,这么急匆匆地见她们,定然不是为了同二妹妹说一句抱歉。 “我确实有些事要询问两位小姐。”陈沐对裴彦盛说,“劳烦侯爷回避一下。 第43章 审问 “这……”裴彦盛犹豫了。 陈沐是外男,来府中指名道姓要见两个姑娘,已经是大大的不妥,如今又要他回避,万一真的发生了什么,传出去宁儿的名声怎么办? “陈大人直接问就是,”他笑着说,“我们父女一向亲近……” 陈沐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睛看着他。 他的眼睛乌沉沉的,看人的时候略微低头,露出一点下眼白来,显得格外凶厉。 裴彦盛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嗓子里。 “没事的父亲,”裴钰宁说,“彩鸢和春雨就在门口,有事我会叫她们的。” 听她这样说,裴彦盛竟松了一口气。 “好,好,”他连声道,“我也就在旁边,有事让金竹去叫我。”说完便走了。 一直走到门外,他才愤愤然朝着地上啐了一口。 不过是个金吾卫中郎将罢了,仗着有皇上宠信,竟在他面前摆谱,也难怪京中没人看得上他! 两个丫鬟也退了出去,裴钰宁拉着方念初,走到陈沐对面地椅子上坐下,主动开口道:“陈大人想问什么,尽管问吧。” 陈沐点头,没有兜圈子:“六月十一那一日,你们在哪里?都做了什么?” “我约着苏家三小姐一起去了马尾巷子,二妹妹也跟着我们一起。”裴钰宁说。 她面色如常,心里却已经警惕起来。 “马尾巷子,那不是你们这样身份的人会去的地方。”陈沐说,“你们去那里做什么?” “我想买块地做生意,”裴钰宁放慢了语速,斟酌着答道,“我没去过马尾巷子,但听三妹妹提过,说那边住的都是地痞流氓,房子也破旧得很,所以想着那边的地应当会更便宜。” “你们还叫了唐允?”陈沐继续问,“为何叫他?” “唐大人是阿情的表兄,又在工部就职,我想着叫上他,能核对一下哪些房子是无主的,再决定从谁的手里买。” 裴钰宁的手心已经出了汗,她直觉陈沐此番前来,为的是飞花楼。 但她想不起来是什么地方露出了破绽。 那男孩确实求到了飞花楼头上,但她是借着唐允的手完成的委托,从头到尾,她就只去了一趟马尾巷子而已,后续的所有发展,都与她没什么关系。 陈沐是怎么怀疑上她的? 她感到有人握了一下她的手,抬起头才发现,自己与方念初的手仍握在一起,此刻她正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己。 裴钰宁对方念初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 应当不是为了此事。 毕竟陈沐又不可能知道是飞花楼接的委托。 想到这里,她的心里稍稍有了些底气,问道:“陈大人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只是觉得巧合而已。”陈沐说,“二小姐,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方念初怯怯地看了一眼他,又看向裴钰宁。 裴钰宁替她答道:“二妹妹一直和我一起。” 陈沐问:“你刚才说要卖地做生意,马尾巷子那边可不是做生意的好地方。” “那也要分做什么生意,我要做的生意,在那边正好。”裴钰宁说。 “哦?是什么生意?” “沤肥。”裴钰宁毫不迟疑地说。 这个答案让陈沐有些吃惊,他沉默片刻,问:“你知道什么是沤肥?” “当然!”裴钰宁说,“要挖一个沤粪坑,底下铺上秸秆,把人和家畜的粪便收集起来倒在里面,上面再盖上草木灰……” 感谢二妹妹,要不是她那日说得详细,今天她也答不上来。 “我知道了。”陈沐打断了她,“这桩生意是谁教你做的?” “我从书上看来的。”裴钰宁说。 “哪本书?” “不记得了,兴许是那本古籍吧。”裴钰宁强作镇定,“陈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陈沐没有回答:“你将沤肥的步骤记得如此详尽,还想将其当做一门生意来做,现在却说不记得从哪本书上看见的?” “我看过的书很多,确实不记得了。”裴钰宁说。 陈沐又不说话了,只是用一双眼睛死盯着裴钰宁。 裴钰宁的后背上渐渐出了汗,她想要垂下眼睛,又怕这样会显得自己心虚,于是强撑着与他对视。 “是《汜胜之书》。” 裴钰宁和陈沐都看向了方念初。 方念初说了这一句之后,似乎有些惊慌,忙不迭地低下了头。 “《汜胜之书》?你读过?”陈沐问。 方念初摇摇头:“我、我听大姐姐说过一回……” “她自己都不记得,你如何记得?” 方念初咬着唇,似乎有些难堪。 “我……认识的字不多,一直很是羡慕大姐姐。”她小声说,“有回我去大姐姐那里,大姐姐正在看书,我问了一句,大姐姐说了,我便记住了。” 她细声细气地说着:“那本书就在书架上数第二排。” 她的语气太过笃定,连裴钰宁一时间都有些恍惚了。 难道自己真的在什么时候看过那本书,又同二妹妹说了? 陈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方念初却一直低着头,只留给他一个发顶。 他又问下一个问题:“那日你为何一眼便看中了张壮的房子?” “我见那房子塌了一半,不像是住着人的,于是就问了。” 这个问题裴钰宁答得顺溜多了:“我想着就算是有主的,那样的房子卖得也会便宜些,更何况我还要挖沤肥坑,塌了一半我反倒省事。” 陈沐像是被说服了,继续问:“如今那房子的主人回去了,你怎么没再去买?” “因为……”裴钰宁迟疑了一下,在心中对周懿楠说了声抱歉,“我与周家小姐是手帕交,我得知她的亲事有些变故,暂时没了做生意的心思。” 陈沐又问了几个问题,等她答完,便起身告辞。 裴彦盛客气道:“外头还下着雨,陈大人不如留在府中用饭,等雨停了再走吧!” 陈沐拒绝:“家中还有母亲和妹妹在等着。” 这话正中裴彦盛下怀,他连忙让金竹去取雨具,亲自送他。 屋里没了旁人,裴钰宁长舒了一口气。 她一边用帕子擦着手心里的汗,一边说道:“这个陈大人,看人的眼神阴森森的,怪吓人的。” “是啊,”方念初附和道,“我第一次见他就吓坏了。也不知他今天来问这些是要做什么?” “大约是为了查宁王的案子吧。”裴钰宁心不在焉地说。 方念初点点头:“大姐姐,我先回去了,我、我有点害怕父亲……” “也好。” 裴钰宁知道裴彦盛的态度,二妹妹要是留下来,怕是非但饭吃不好,还要挨骂。 看着方念初的背影,裴钰宁轻轻叹了一口气。 二妹妹的胆子还是太小了一点,方才能主动开口说话,实在是难为她了。 不过……自己真的有《汜胜之书》吗?她怎么不记得了。 还有这个一紧张手心就出汗的毛病,实在应该想个办法了,像二妹妹的手,就干干爽爽的,裴钰宁心不在焉地想。 第44章 我说的是裴家二小姐 “哥,我打听过了,周家小姐的亲事确实出了些变故。”陈昭说。 陈沐“哦”了一声,并不意外:“裴大小姐即便要骗人,也不会在这种一查便知的事情上撒谎。裴三小姐那边呢?” “我也试探过了。”陈昭说,“裴三小姐虽然年纪小,名下却有好几间铺子,我这两日一直在等,今日终于见了她,她还记得我,于是我就试探了几句。” 陈沐微微蹙眉:“你是如何试探的?” 陈昭说:“只是随意闲聊而已。她问我曲之珩的案子,我说已经交由旁人了,又说我这两日一直在跟着个贼,眼看就要抓住了,那贼却逃进了马尾巷子,抓住那小贼之后,却不见赃物,也不知被藏到了什么地方。” “她怎么说?” “她说马尾巷子里头住着的都是些地痞无赖,那贼人想来是已经将赃物转了手,怕是不好找了。” 陈昭拉开椅子坐下:“在我看来,裴钰宁所说的,并无什么问题。如果只因为飞花楼的两次行动,都与她有关便怀疑她的话,未免有些太过草率。” “不是两次。”陈沐忽然说道。 他的眼前浮现出方念初的面孔,女孩低垂着头,睫毛颤抖,像是怕极了。 可那日在裴府的一瞥,那双眼睛晶亮如星,怎么看都不像是如此胆怯懦弱的样子。 “是三次,”他慢慢说道,“我追查九叶灵芝的时候,她也在。” 陈昭一惊:“可我查过,裴钰宁根本不会武功,怎么可能……” “不是裴钰宁,”陈沐打断了她,“我说的是裴家二小姐,方念初。” 陈昭忽然想起那日在翡翠阁外看到的一幕,那丫鬟想要撞到裴钰瑶身上,方念初出手极快,她甚至还没看清楚,就已经将裴钰瑶拉到了一旁。 “我去查一查她。”她说,“裴家说她一直养在庄子上,是真是假,问一问便知道了。” …… “……大概就是这样,裴钰宁挺聪明的,陈沐问的话都答上了,算不上滴水不漏,但也无伤大雅。” 方念初正啃着一张肉饼,两颊鼓鼓囊囊的。她边吃边对温歌杳邀功:“怎么样,温姨,我说她能行吧?” 温歌杳的手里拿着剪刀,“咔嚓”一下剪掉了一根花枝:“下次你再这样不说一声就带人过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方念初嘿嘿直笑:“我可是观察了好久的,知道她的品性不坏,才把她带去的。再说,你不是也挺满意,还把我娘的面具都给她了吗?” 温歌杳放下剪刀,满意地端详着面前的花:“没想到裴彦盛能养出这样好的孩子。” 方念初顿时不乐意了:“我不好吗?” “你是随了你娘。”温歌杳在她头上拍了拍,“够吃吗?厨房里还有。” “那再给我拿一个。”方念初说。 这饼是温姨烙的,用料扎实,每张都有脸盆大,里面一层一层夹了熏肉,特别顶饱。 她已经吃了四张,再吃一张,回去差不多就不用再折腾冬雪起来做宵夜了。 “你还是得小心些,别露出破绽。”温歌杳拿了饼回来。 她没听方念初的只拿一张,而是把剩下三张的肉饼全拿来了:“裴钰宁不知道你的身份,所以才处处维护你,若是她知道了,怕是又要起别的心思——别忘了,你院子里那两个丫鬟,就是她收买了的。” “我知道,《汜胜之书》买好放到书架上了,我还特地找的做旧的,她看不出来。”方念初毫不在意地说。 “小心些总没错,”温歌杳说,“就在昨日,我还在沁水河旁看见五皇子了。” 方念初“嘶”了一声,有些头疼:“他还去那边干嘛?” “自然是去找你。”温歌杳说。 “我是易容之后才与他接触的,能找到就见了鬼了。”方念初嘟囔。 “相貌不同,身段神态却改不了。”温歌杳说,“三日后明云公主不是就回来了么?宫中的接风宴,你怕是也要去的,到时候避着他些。” “知道了。”方念初难得老老实实地答应了下来。 提起五皇子,她嘴里的饼好像都没了味道。 “听说裴钰安也回来了。”温歌杳又说。 方念初叹了口气,放下了饼。 “温姨,我吃东西呢,能不能别一个接一个地说这些烦心事?” 温歌杳没有理会,继续问道:“你今日见到他了吗?” 方念初摇摇头:“他快到子时才到,我没去。” 与她回府那日不同,整个裴府灯火通明,人人都喜气洋洋,等着大公子回来。 “那明日你少不得又要被裴彦盛训斥。”温歌杳叹气。 “他不待见我,我就算去了,也一样会挨骂。” 方念初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于是问道:“裴钰宁的委托办成了么?那可是一千两银子呢!” “正要和你说这个呢,”温歌杳说,“我找到了一个从胡家离开的下人,嘴很严,你顺路去问问。” “这就去。”方念初说着就站起了身。 温歌杳送她出门,回来才看见桌上还放着张啃了一半的肉饼。 看来果然是心烦了,连饼都没吃完。 也不知让念念心烦的,到底是五皇子,还是裴钰安呢? …… 从温歌杳说的那个“嘴很严”的下人口中挖出消息,颇花费了一些时间。 方念初从黎水巷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五更天了。 夏日天亮得早,再等片刻,裴府那些下人就要起了,想到这里,她不由加快了脚步。 没想到刚上了屋顶,忽然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哎呦”一声,紧接着就是一阵呻吟。 听声音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方念初犹豫片刻,还是从房顶下来,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去了。 走近了她才看清,有个小个子妇人正捂着脚坐在地上,身旁倒着个桶,半桶鳝鱼撒了出来,在地上扭动。 “这位大娘,你还好吧?”方念初走过去问道。 一见了她,那妇人好似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语气焦急:“姑娘,你来得正好,快、快帮帮我……” 方念初正要弯腰把她扶起来,却听她说道:“快帮我把这些鳝鱼抓住,别叫它们跑了!” 方念初:??? 第45章 你在试探我吗 “我守了一宿才抓住这些,拿到酒楼里能卖半吊钱呢!”妇人催促道,“我方才不小心扭了脚,这会儿一动就疼得厉害,劳烦你帮我抓了,我……我送你两条!” 最后这句话她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说出来,显然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帮你抓,鳝鱼就不要了。”方念初说。 妇人一下子就开心了,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姑娘你心眼真好,往后一定会有福报的。” 方念初帮她把水桶扶正,又把鳝鱼都丢了进去,在妇人的一连串感谢声中,问道:“你还能走吗?你家住哪里,不如我帮你去告诉家里人一声,让他们来接你吧?” “我儿子女儿今天都不在家,不然我也出不来。”妇人说。 说起孩子,她有些骄傲:“他们不让我干这些,说他们能挣钱——哪有人嫌钱少的?你说我这一宿就挣了半吊钱,在家睡觉能睡出半吊钱?” 方念初扶她起来,顺嘴说道:“确实是这个道理。” 她从前不觉得如何,直到飞花楼缺钱,她却只能拿出五两银子,终于意识到了钱的重要。 那妇人顿时像找到了知音一般:“一看你就是个会过日子的,不像我家里那两个,整日说管着我,不让我干这个,不让我干那个。” “他们是心疼你呢。”方念初说。 “嗐,这倒是真的。”妇人喜滋滋的,半真半假地抱怨,“我那两个孩子,就是太孝顺了,我这个年纪,哪里就什么都不能干了?方才也不过是因为路太黑了,我一不留神踩了个石子,这才崴了脚。诶,姑娘,你半夜出来怎么不点个灯笼?” 你不是也没点吗,还问我。方念初腹诽。 “点灯笼费蜡,我眼睛好,能看清楚路。”她敷衍道。 妇人一听眼睛都亮了,在她的手背上拍了又拍。 “我就说你是个好孩子!”她叹道,“现在的年轻人呐,像你这样晓得省钱的不多啦!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家住在哪啊?家里有几口人啊?今年多大了啊?” “呃……” 方念初被问得措手不及,所幸那妇人摔倒的地方,离她家已经很近了,她一指前面的大门,说:“大娘,你到家了,我走了啊!”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赵氏在后面叫了两声,不见她应声,只好惋惜地叹了口气。 她一手扶着墙,一手提着水桶,慢腾腾地往家门口挪。 好不容易走到门口了,刚要推门,大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陈沐披着外袍站在那里,显然刚刚惊醒,一见她一瘸一拐的模样,立刻皱起了眉。 “娘,您伤到脚了?”他大步过来,一手接过水桶,另一只扶住赵氏,朝院子里走。 一边走他一边忍不住说道:“我同您说了多少次,您眼睛不好,天黑了就不要出门,就算出门,也别忘了点灯,您怎么就是不听呢?” 赵氏有些心虚,不过很快就理直气壮起来。 “点灯点灯,一根蜡已经卖到十文钱了!过日子不知道仔细些,多少钱够你们败?” 陈沐叹气:“娘,我的俸禄一年四百石,月钱六贯,九百亩职田,还不算皇上的赏赐。” “听着不少,可京城不比别处,花钱的地方多着呢!”赵氏说,“你以后娶媳妇,阿昭以后嫁人,处处都要花钱,不仔细些怎么行?” “都是没影的事,娘您就别操心了。”陈沐说。 他扶着赵氏进屋坐下,又回了自己房间找出膏药,没点蜡,借着月光给赵氏上药。 赵氏的脚崴得厉害,这会儿已经肿起来了。 陈沐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忍不住又想劝:“娘,您出去这一趟……” “我方才碰见一个姑娘!”赵氏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激动,“那姑娘人可好了,帮我把鳝鱼抓了,又一路扶着我回来!” “姑娘?”陈沐的手一顿,“那姑娘长什么样?” 三更半夜出现在街上的姑娘——他立刻想到了飞花楼。 “没看清。那姑娘也没拿灯笼,我又不好一直盯着她看……早知道今日出门我就拿着灯笼了。”赵氏分外遗憾。 “相貌没看清,旁的呢?”陈沐追问,“她多高?长得胖还是瘦?听声音像多大年纪?” “比阿昭高上一点,”赵氏比划着说,“不胖也不瘦,听着大约……十七八岁?反正是个年轻姑娘。” “还有吗?” 赵氏奇道:“你今日怎么对一个姑娘这么上心?” 陈沐怕吓到她,只说:“她送您回来,我想着应当好好感谢她才是。” “没旁的了,”赵氏说,“我跌倒的地方离这里不远,统共也没说几句话。” 陈沐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对了,”赵氏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那姑娘身上一股子香味,可好闻了。” “脂粉味?” “不是,”赵氏坚定地说,“是花香,她身上一股花香。” 花香。 陈沐给她上完了药,扶着她进屋睡下,自己却没了困意。 他坐在桌前,手指抚着桌上的一道裂纹,心思却早已飘远。 飞花楼,花香,花。 也许飞花楼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神秘,也许她们就隐藏在人群之中。 花坞、花市、花肆、花苑、香坊、染坊、花露坊、花糕坊…… 他终于从一团乱麻中理出了线头。 …… 方念初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被叫醒了。 “二小姐,该起了。”春雨轻声说,“今日您要是迟了,老爷定然要生气的。” “他哪日不生气,他一见了我就生气。”方念初嘟囔着坐起身来。 “等回来了您再接着睡。”春雨柔声细语地说。 “什么时候能回来还不一定呢!”方念初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下了床。 她用冷水洗了脸,人终于清醒了,于是坐到镜子前,由着春雨给她梳头。 “二小姐,”春雨一边梳着一边问,“大公子回来了,今日就打扮得喜庆些吧?” “不用,”方念初说,“和从前一样。” “那便换件颜色鲜亮的裙子吧?” “也不用。”方念初淡淡地说。 “那您……” “春雨,”方念初打断了她,“你在试探我吗?” 第46章 裴钰安 春雨脸色一变:“奴婢……” 方念初抬手:“和之前一样就行。” 春雨垂下头,默不作声地给她梳妆。 临到去正院的时候,方念初叫了冬雪一声:“你跟我去吧。” 冬雪正在厨房里和面,闻言有些惊讶:“二小姐要带奴婢去?” 她一向嘴笨,旁人说什么话,总是没办法立时接上,偶尔与人发生口角,也是直掉眼泪,什么也说不出来,到了晚上临睡前才后悔。 从前在厨房的时候,她没少被欺负,所以一听春雨说,大小姐那边要两个人来欣兰院做眼线时,她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钱是小事,最重要的是欣兰院里除了春雨没有别人,她不用再被迫和别人打交道。 后来二小姐来了,来回出门都只带着春雨,她非但没有觉得不快,反而松了一口气。 跟着主子出门,对别的丫鬟来说是露脸的好事,对她来说不亚于一场折磨。 “二小姐,您要不还是带着春雨吧。”冬雪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局促地说,“奴婢怕应付不来。” “她身子不适,没办法跟我去。”方念初看着春雨说。 春雨就在一旁垂手站着,不做声也不反驳。 冬雪犹豫着“哦”了一声:“奴婢这就去换衣裳。” 等她的空隙,方念初说:“我不逼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你就什么时候跟我说。” 春雨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蕴满了泪水。 “二小姐,您都知道了是不是?”她的声音打着颤,“您……您一定都知道了……奴婢、奴婢……” 方念初耸耸肩:“我不是神仙,怎么可能什么都知道?不过是瞧着你不大对劲罢了。” 她指了指春雨的手,之前圆润饱满的指甲变得参差不齐,有几个指尖还出了血。 “从前些日子你知道裴钰安要回京之后就变成这样了,”方念初说,“你焦虑害怕到每天咬指甲。” “他伤害过你吗?”她问。 春雨在她的注视下慢慢摇了摇头。 “没……没有,”她说,“奴婢从前一直只是个粗使丫鬟,没资格去伺候大公子……” 方念初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她移开了目光,不与她对视。 “行吧,那就当我猜错了。”她最后说。 温姨告诉过她,她们不是神仙,不能普度世人,且世上并非人人都愿意被度。 所以飞花楼的规矩就是,只接委托,不擅自插手别人的因果。 她已经问了几次,但春雨却一直什么都不肯说。她自己不说,她没办法帮她。 “走吧。” 见冬雪换好了衣裳过来,方念初说道。 主仆二人朝着正院走,冬雪看起来比方念初还紧张,攥着帕子不松手。 “你怕什么,”方念初忍不住说,“等会儿你就跟在我后面就行。” “奴婢怕说错话……”冬雪小声说,“奴婢嘴笨,要是有人问奴婢些什么,奴婢答不上来怎么办?” “答不上就答不上呗。”方念初毫不在意地说。 “可那岂不是要连累您被嘲笑?奴婢听春雨说,侯爷和夫人对您本就……” “你都听说了还怕什么?他们看不上我,难道会因为我带这个伶牙俐齿的丫鬟,就对我刮目相看了?” 方念初拍了拍她的肩:“放心好了,裴钰安刚回来,就算装也会装出一副好兄长的样子,不会对我如何的,咱们去走个过场就是。” 冬雪稍稍安定了一点,不过很快便在心里嘀咕了起来。 再怎么说大公子与二小姐也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可听二小姐的语气,她好像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哥哥啊! …… 到了正院,方念初还没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欢声笑语。 “大公子还是这般风趣,”说话的是薛姨娘,“您不在府里这三年,轩儿日日吵着要找大哥玩。轩儿,如今你大哥回来了,还不快过去?” 接着就听裴钰轩脆生生地叫了声“大哥”。 方念初就是这时候进去的。 裴钰安正弯腰逗裴钰轩,听见动静,直起身子回头看了过来。 “这便是二妹妹吧?我是大哥。”他笑着说。 他生得和方念初有七分相似,笑容里带着少年得志所特有的意气风发。一身墨色长袍,衬得腰身挺拔,如松如柏。 方念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却露出腼腆的笑容。 “大哥。”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都是一家人,不必这么客气。”裴钰安叹道,“我听人说了,这些年你在外面,实在是受了不少苦。” 他让人拿了一个盒子过来,方念初打开,里面是一对红珊瑚耳坠。 她连忙推辞,裴钰安却说:“这是我特地从西边带回来的,你们三个姑娘家都有,你就收着吧!” “我也要,大哥,我也要!”裴钰轩一听,就张着手臂叫道。 裴钰安笑着把他抱了起来:“这是姑娘家戴的,轩儿莫非也想梳妆打扮不成?那大哥一定给你买最漂亮的首饰。” “胡闹,”裴彦盛板着脸训斥,“轩儿下来,别闹你大哥!” 他的语气虽然严厉,眼中却透着笑意。 “我不!”裴钰轩扭着身子抱住裴钰安的脖子,“我就要大哥抱!” 裴彦盛还想再说,裴钰安却已经笑着替他求情:“父亲就别骂轩儿了,我到家之前还担心轩儿不认得我,如今他愿意和我亲近,我心里高兴。” 他让裴钰轩坐在自己腿上:“我离京之前,轩儿还是个小小的奶团子,来回进出都要乳母抱着,如今倒是长成小男子汉了。” 裴钰轩听了,骄傲地昂起头:“我就是长大了!” 裴钰安逗他:“那怎么还盯着女儿家的首饰想要?” “我……”裴钰轩涨红了脸,“我才不稀罕那些首饰呢!我以后要骑大马,当大官,扛大刀的!” 屋里的人又笑了起来。裴钰安也跟着笑,不过那笑意不达眼底。 他从腰间解下一把匕首,在裴钰轩的眼前晃了晃。 “真当我没给你准备呢?”他亲昵地说,“瞧瞧这个,喜不喜欢?” 第47章 情深义重的男人 匕首在刀鞘里,看不出样子,但刀鞘是用鲛皮做的,鞘身修长匀净,通体鎏金缠银,刀柄上嵌着红宝石,一看就价值不菲。 裴钰轩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住了,伸出手就去抓。 “不可!”薛姨娘忽然叫道。 见众人都看了过来,她勉强笑了笑,放低了声音:“大公子,这匕首太过贵重,轩儿年纪还小,给他未免浪费了好东西,您还是自己留着吧!” “我不,我就要!” 不等裴钰安开口,裴钰轩就嚷了起来。 “轩儿,听话。”薛姨娘劝道,“这可是刀啊,是凶物,你不能……” “姨娘放心,这匕首是没开刃的。” 裴钰安将匕首拔了出来给她看:“轩儿还是个孩子呢,我怎会不知轻重地将开了刃的匕首给他?要是他不小心受伤了,我可是要懊悔自责一辈子了。” 薛姨娘讪讪地笑了两声:“大公子一向思虑周全,只是这匕首到底贵重,我实在是……” “大公子是送给二公子的,姐姐推脱什么呀?”一直冷眼旁观的柳姨娘冷不丁地说,“大公子与二公子兄弟情深,这是好事,姐姐总拦着做什么?” 一席话说得薛姨娘脸上的笑差点都挂不住了。 她从早年间就一直跟着裴彦盛,又生了儿子,连夫人都让她自己养着轩儿,她一直觉得自己有几分脸面。 但这脸面被柳姨娘一句话给扫落在了地上。 再怎么不同,再怎么有脸面,也不过是个姨娘而已。 大公子是主子,轩儿是主子,大公子要送轩儿什么东西,不是她一个姨娘可以拦的。 “安儿也是喜欢轩儿,才特地选了这样的东西给他,你看轩儿不是也很喜欢么?”李氏打圆场,“他们兄弟俩之间的事,咱们这些做长辈的跟着掺和什么。” 一句“长辈”,又把薛姨娘的身份给抬了回来。 薛姨娘的脸色稍缓,笑着说:“夫人说的是。” 屋里的气氛又松快了下来。 方念初早就趁着众人的注意力放在裴钰轩身上时,悄悄在姐妹中间坐下了。 装着点心的碟子悄悄被推到了她面前。 她抬起头,裴钰宁小声说:“饿了就先垫垫肚子,还要有一会儿呢。” 方念初犹豫:“父亲看见会生气吧……” “我帮你挡着。”裴钰宁往前坐了坐。 于是方念初就猫在她后面,小口吃起了点心,还不忘给裴钰瑶一块。 前面裴钰安已经说起了之后的安排:“大理寺少卿姜兆金父亲过世,丁忧三年,皇上有意让我接他的职。” 一家人喜上眉梢,李氏更是喜气洋洋:“你才二十二岁,便已身居四品,往后定然前途无量。” “皇上也只是昨日提了一句,并未定下。”裴钰安虽这么说,但眼角眉梢都是笃定。 裴彦盛的脸上也露出了笑意,却还是斥责了李氏一句:“在家里说说也就罢了,真的传出去,要叫别人觉得安儿轻狂。” 李氏忙轻轻打了自己的嘴一下,笑着说:“瞧我这张嘴,一高兴起来,就什么都顾不得了。老爷放心,我会管着底下的人,绝不让他们乱说。” 裴彦盛满意地点点头,又对裴钰安说:“你既回来了,也该抽个空去白家看看。” 此话一出,屋里一下静了下来。 裴钰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点了点头,说:“我原打算今日就去的,但白太傅不肯见我,将帖子退了回来。” “见不见是他的事,你去不去是你的态度。”裴彦盛不冷不热地说,“白显滕上了年纪,人倒是越发小气了,这般德行,难怪皇上令他回家休养。” “父亲别这么说,到底是我的错。”裴钰安低声说。 裴彦盛没说话,李氏在一旁柔声安慰道:“白氏的事谁也想不到,你已经为她守了三年,如此情深义重,若是白氏泉下有知,也定不会怨你。再说女人生孩子不就是这样么?死在这上头的何止她一个,怎能怪到你头上。” “没错,”裴彦盛说,“你如今已经二十有二,膝下却连一个孩子都没有,实在不像样。” “父亲,我还不想……”裴钰安张口欲辩。 “你不必处处为白家考虑!”裴彦盛挥手打断了他,“他白家女死了,难道要你守一辈子?就算到了皇上面前,也没有这个道理!” 李氏跟着劝道:“安儿,你虽不急,可也要想想老爷,想想裴家,你是裴家长子,总要为裴家传宗接代的。” 裴钰安低下头去,半晌,叹了一口气。 “全凭母亲安排。”他说。 “早在你回京之前,就有几家夫人在悄悄同我打听了。”李氏笑着说,“不过我看现在倒是不急,先等你的差事定下来再说吧。” 屋子里慢慢又恢复了说笑声。 方念初放下点心,拿出帕子擦了擦手。 “二姐姐这就不吃了?”裴钰瑶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诧异,“你才吃了四块!” “没胃口了。”方念初说。 她直犯恶心。 裴钰安十八岁上便成了亲,娶的是白太傅的孙女白书玉。 明云公主保的媒,世人都说他们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次年,裴钰安外放,不到半年,便传来消息,白书玉因难产而亡。 裴钰安年轻有为,一直不曾续弦,世人又都叹白书玉好命,嫁给了这样一个情深义重的男人。 方念初第一次听到这种论调,险些把嘴里的馒头喷出来。 白书玉好命?? 她连命都没了,又好在哪儿??? 对面那人睨了她一眼,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你年纪小,不懂。裴公子这么多年一直将她放在心上,难道这还不算好命吗?她要是嫁了旁人,说不定尸骨未寒,新人就已经进门了!” 可她要是不嫁给他,说不定根本不会死啊! 那人又去同旁人说话了,方念初慢慢咬了一口馒头,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白书玉的命一点都不好。 一个被自己的枕边人害死的女人,怎么会是好命呢? 第48章 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那时候方念初年纪小,心里压不住事,听人说裴钰安如何好,就忍不住争辩。 “要不是他,白书玉也不会死在难产上。”她说。 旁人听了却都说:“嫁给旁人她不也一样要生产?这就是她的命,硬说是谁害死了她,那也是她腹中的胎儿。” 听了这话,方念初愣愣地说不出什么来,失魂落魄地回到花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大哭了一场。 温歌杳在门外急得团团转,一叠声地追问她怎么了。 后来还是温歌杳一脚把门踹开,提着刀问她谁欺负她了,她才断断续续地同她说了。 “温姨,我娘其实是被我害死的,是不是?”末了,她哽咽着问。 温歌杳的脸上凝了一层霜,把刀丢在了地上,抱着她拍了拍她的背。 “原来是因为这个,”她说,“念念,有些事我从前没有告诉你,其实你娘并不是难产而亡。” 方念初迷茫地看着她,听着她继续说:“当年京中形势动荡,侯府一行人南下避祸,途中遇到流寇,你娘与别人走散了。” “我知道,”方念初吸着鼻子,“后来也是因为路途颠簸,我娘才难产的。” 温歌杳摇了摇头:“是有人刻意想要你娘的命。” 她怜爱地摸着方念初的头:“你娘那会儿虽然身怀六甲,可她自幼习武,身子骨比寻常人强健了许多,怎会因为路途颠簸就难产?” “那是因为……” “是因为有人不想让她活。” 温歌杳轻声说道:“她路上遇到了山匪,那山匪头目对她十分敬仰,非但没有为难她,还给她指了正确的路。” “她让人沿着路走,走到一半忽然出现一伙贼人,将车夫侍卫屠戮殆尽。” “她身边的两个丫鬟,是她亲自培养的,与她一起上过战场,身手了得。她们拖住那些人,让她先走,我找到她们的时候,她们的身上中了数十刀,全身的血都流干了。” “我循着踪迹往前找,在二十里外又找到了马的尸体——它是小舟的战马,骁勇凶悍,身上并没有伤口,只有口鼻流出了黑血,显然是被人下了毒。” “我再往前,找到一个院子,大门敞开着,一对老夫妇扑倒在地上,已经没了呼吸。” “地上有个水盆,炉子上的热水已经烧干了,我进屋看了,床单上满是血,还有把剪子丢在一旁——我猜小舟就是在那里生下的你,但追杀她的人来得太快,她不得不抱着你立刻离开。” “那时候我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想着她兴许能逃出生天。” 温歌杳停顿片刻,说:“后来我在滟江口找到了她。你被她藏在一块石头后面,见了我,立时哭得震天响。” “那还是我害了她,”方念初垂着头说,“要不是因为我,她不会被那些人找到。” 温歌杳摇摇头:“不是你,是她身上的香囊。我让周郎中看过,里面混了子母虫里子虫碾的粉——无论离得多远,母虫都会朝着那个方向去。” “香囊……”方念初忽然睁大了眼睛,“是给我娘香囊的人害了她?是不是裴彦盛?我要杀了他!” “不是他,他没那个胆子。”温歌杳说,“但他从始至终都知道,他什么都没有做。还有裴钰安。” 她冷淡地说:“他们父子一脉相承,他没胆子主动害人,却会在别人害白书玉的时候袖手旁观。” “可白书玉是他的妻子啊,他为什么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害她?” “因为白书玉和小舟一样。”温歌杳说,“裴彦盛深知自己能封侯,靠的是小舟,天下人对小舟越是赞颂,他就越是忌恨。” “裴钰安也同样如此。他走的是白太傅的路子,能到如今的地位,全靠白太傅提携,这让他怎么忍受?有人替他动手,他当然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可以借着白书玉的死为自己博一个好名声。” 方念初再问,温歌杳就不肯说了。 “日后你总会知道。”她这么说道。 方念初不知道她说的日后是什么时候,只是从那时候起,她对裴家父子的厌恶就达到了巅峰。 可不管如何厌恶,还是免不了要和他们相处。 就如眼下,裴钰安正坐在欣兰院里喝茶。 春雨早早就避了出去,是冬雪在一旁伺候。 裴钰安只喝了一口茶,眉头便皱了起来。 “二妹妹平日里就喝这个?”他问。 一听见他来得时候,方念初就立刻让冬雪把裴钰宁送来的茶叶收起来,换上她刚入府时喝的那种。 她一点好东西也不想给他。 “是……大哥是喝不惯吗?那我让丫鬟给你换上水来吧?”方念初做出诚惶诚恐地样子。 “这是陈茶,”裴钰安说,“你没有同母亲说吗?” “母亲事忙,我不愿拿这点小事叨扰她。”方念初说。 裴钰安叹了一口气。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这院子看着像是新修缮的。” “是,”方念初的语气里带着感激,“母亲知道我回家,特地命人重新修了一遍。” “只是这窗纱……”裴钰安拉长了声音。 方念初适时做出不解的样子:“窗纱有什么不妥吗?” “倒也没有,”裴钰安说,“只是我瞧着样子眼熟,像是我离京之前流行的。还有院子里的地砖也松动了,回头得叫人来勾个缝,不然等下雨天,一踩就会冒出一股水,鞋子都被打湿了。” 他说的轻松自然,听着当真就像是普通兄长关心妹妹。 “多谢大哥提醒,”方念初恭敬地说,“我记着了,一定会小心的。” 裴钰安挑了一下眉毛,这可不是他想听到的话。 “还是得告诉母亲一声,让人来修了才好。”他说。 “我……”方念初为难地说,“我不想去麻烦母亲……” 裴钰安说:“那我去帮你同母亲说。”说着就要起身。 “算了,大哥,算了。”方念初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急道,“母亲已经待我很好了,我不想叫母亲觉得我是个挑剔的人。” 裴钰安重新在椅子上坐下,语重心长地问:“二妹妹,你同我说实话,这些日子里,母亲是不是薄待你了?” “没有!”方念初如受惊的小鸟一般,矢口否认,“母亲待我很好的,真的!” 裴钰安再次叹气,他慢慢抬起手,在方念初的头上摸了摸。 “念念,你不用这般害怕。”他低声说,“府里虽然有好几个孩子,但只有你和我才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我们身上流着的是一样的血,这里再没有比我们更亲近的人了,所以你可以相信我,什么都可以跟我说,知道吗?” 说完之后,他就静静地看着方念初。过了半晌,她终于抬起头来,他满意地看到她的眼中盈满了泪水。 “大哥!”方念初哽咽着叫了一声。 第49章 挑拨 她忍着恶心扑到他怀里,半真半假地哭诉了一番。 虽然暂时还不知道裴钰安的目的,但她不介意陪他演一演兄妹情深。 果然,在她说完之后,裴钰安的脸阴沉了下来。 “李氏就是个佛口蛇心的女人。”他冷笑着说,“别看如今她对我颇好,当年我还小的时候,她没少动歪心思,全靠几个忠仆护着,我才能活下来。” “但我看母亲如今确实一心为你着想。”方念初说。 “那是因为到了后来,她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再生育了。”裴钰安说,“你今日见到薛姨娘了,你觉得李氏待她如何?” 方念初犹豫了一下:“颇为亲厚,甚至让薛姨娘亲自抚养孩子。” 裴钰安冷哼了一声:“你当真以为这是好事?李氏若是真想为了孩子好,怎可能让一个姨娘抚养。” 他同她说起了府里的秘密:“薛姨娘前后怀了好几个孩子,都没能生下来,现在这个,是一直瞒到肚子大了才说出来的。生下来之后,李氏想了不少法子,要把孩子抱到自己膝下养着,直到有一回府里设宴,薛姨娘闯进去,当着各家夫人的面,哭求李氏不要抢她的孩子。” “可姨娘生的孩子,抱到夫人身边养着,这不是好事么?”方念初问,“就算别人看见,也只会觉得是薛姨娘不懂事吧?” “正常来说确实如此,可别忘了李氏害了薛姨娘多少孩子。”裴钰安说,“这种事家家户户后院里都有,但谁也不能说出来。李氏怕她说漏嘴,便干脆将孩子还给她了,从那之后,再也没打过那孩子的主意。” “薛姨娘许是怕她再对孩子动手,却不知那时李氏已经知道自己无法再有身孕,所以才想把孩子抱过去养。” “眼见着这一招行不通了,李氏才转而对我好了起来。” 裴钰安对方念初说:“念念,我同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吓唬你,而是想叫你知道,李氏不是什么好人,你不要处处相信她。” 停顿了一下,他又说:“还有宁儿,你也多防备着点。” “大姐姐也不可信吗?”方念初怯怯地问。 裴钰安沉重地点头:“你可知道,宁儿其实是父亲的亲生女儿?” “可我听说大姐姐是下人从外面随意寻来的。”方念初睁大了眼睛,“既然是亲生女儿,为何还要编造这样的身世?” “自然是为了遮掩更不体面的事实。” 裴钰安冷冷说道:“外人都说李氏温柔贤惠,将宁儿当成亲生女儿一般,从小便抱到自己身边,捧在手心里长大,却不知道,她们本就是亲母女。” “李氏是父亲的表妹,一直钦慕父亲,早些年间一直住在裴府。后来父亲与方……母亲成婚,李氏心中忮忌,使了些不入流的手段,怀上了孩子。” “再后来母亲不幸离世,她主动去找父亲,提出用宁儿来代替你——想来你已经看到了,明云公主这些年来对宁儿十分关照,而那些原本都是应该属于你的。”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方念初:“念念,你知道吗,宁儿她抢了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方念初咬着下唇:“可我、我和大姐姐比,什么都不会……” 裴钰安紧紧盯着她的脸:“没关系,我会教你怎么做的。念念,你信我吗?” 方念初点点头。 裴钰安满意地笑了。 她不需要会什么,只要有这张脸,就什么都够了。 …… 一直过了一个时辰,裴钰安才珊珊离去。 他一走,方念初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饿死我了,冬雪,去给我弄点吃的来!”她大叫。 陪他演了这么长时间,她都快累死了。 很快冬雪就端了一盆面上来,趁着方念初吃的时候,小心地问:“二小姐,您真要听大公子的?” 方念初翻了个白眼:“你看我傻吗?” 冬雪松了一口气:“奴婢瞧着大小姐是真心实意对您好的,您看大小姐尝着茶不好,当下就让人送了好茶来,瞧着屋里的什么东西不行,也立刻让人给换了。方才大公子那些话听着虽然情真意切的,可到底也只是说说而已。” “我知道,”方念初嗤笑一声,“我说了三回没钱,也不见他拿一个铜板给我。” 换成大姐姐,早就把钱袋给她让她随便花了。 “我就是想不通,他特地跑过来挑拨离间是为了什么。” 方念初把碗递给冬雪,冬雪给她盛好了面,又淋上浇头,递回她手中。 她用筷子拌了拌,两口吃完,又递了空碗过去:“挑拨我和李氏也就罢了,还要挑拨我和大姐姐——到底是为了什么?” “兴许是大公子想要您做些什么,怕大小姐拦着。”冬雪随口说道,“您听了大公子的话,难免对大小姐心存芥蒂,这样一来,就算大小姐拦您,您也未必肯听就是了。” “有道理。”方念初若有所思。 只是一直到一盆面全都吃完,她也没能想出来裴钰安想要她做什么。 “算了。”想不通就干脆不想了,反正等到了时候总会知道的。 方念初倒头就睡。 只不过她没想到这个“时候”来得这样快。 仅仅过了两天,裴钰安便再次找上她了。 第50章 假货 七月十三,明云公主回京。次日,皇上在宫中设晚宴,为妹妹接风。 往年都是李氏带着裴钰宁和裴钰瑶两个去宫中赴宴,今年明云公主特地提出要见方念初。 临近要出发的时候,裴钰安悄悄来见了方念初。 “念念,”他支走了身边的人,悄悄对她说,“今日你在殿中,一定要多加小心。” 方念初问:“皇宫中很危险吗?” “宫中不危险,但你身边的人很危险。”裴钰安说。 “大哥的意思是……” 裴钰安点点头:“你长得和娘很像,明云公主见了必定喜欢,说不定还要压宁儿一头。她们母女两个这些年顶着你的名号得了多少好处,现在你忽然出现,夺了她的风头,她们怎会忍受?少不得要使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方念初的手绞着帕子,满脸不安:“那、那她们会怎么做?” 裴钰安冷笑:“好一点的是让你当众出丑,若是再狠心一点,就会直接坏了你的名声。” 他深深地吸气,压低了声音:“我打听到了一点,你且听我说。” 方念初点头:“还请大哥告诉我!” “李氏早早就开始做了准备,她买通了宫女,会在你的酒水中下药——你放心,不是能要了你的命的,只不过会让你腹中绞痛,不得不去如厕罢了。至于之后的事,我虽没能打听清楚,但也能猜的八九不离十,不外乎是找个男人在等着你,你们拉拉扯扯的时候,再带人去撞破你们的‘奸情’。” 方念初不解地问:“可我不认识那男人,怎么会同他有奸情?” 裴钰安摇摇头:“那种时候,谁会信你不认得那男人?李氏定会为你求情,说你年纪小,一时间不懂事犯了错,求贵人们原谅——明面上瞧着是为你好,实则定死了这就是‘私情’。”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方念初的嘴唇哆嗦着,“我、我对她一向敬重,她怎能将我往绝路上逼!” “她不会要了你的命的,”裴钰安说,“有明云公主在,你就是犯了天大的错也不会有事。这样做的目的,一是消磨你在明云公主心里的印象,二是因为,皇后有意为太子选妃,宁儿对此志在必得,你的出现,让她们有了危机感。” “这事一旦闹起来,你就再没了威胁,”他说,“更有甚者,李氏甚至还可能说你与那男人两情相悦,求皇上皇后直接赐婚。” “这未免太荒唐了……”方念初喃喃道。 片刻之后,她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道:“大哥,那我是不是可以不喝酒水?只要我不喝,就不会中招……” “你想得太简单了。”裴钰安笑笑,“平常大可以不喝,可若是皇上提酒呢?若是明云公主提酒呢?所有人都要喝的,你逃不过。” “那难道我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害我,却没有一点办法?”方念初问。 “有的,”裴钰安说,“念念,我今日过来,就是要和你说这个。” 方念初静静地看着他,想听听他还能扯出哪些鬼话。 裴钰安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你去找靖王。” “靖王?” “对,靖王。”裴钰安语气沉沉地说,“我与靖王殿下有些交情,昨日特地提起你来,求他多关照你几分,他会妥善处理的。” 方念初笑了下:“我知道了,多谢大哥。” 等裴钰安走了,她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 说这么多,让她去找靖王才疑似是他的真正目的。 靖王与皇上一母同胞,当年皇上登基,少不了靖王的助力。而皇上登基之后,也只有靖王与宁王没有去封地,一直留在京中。 她听说过靖王,据说此人形貌昳丽,秉性风流,至今府上也没有王妃。 他让她去找这么一个人,又是在打什么主意? “二小姐,时候不早了,该出发了。”春雨进来说。 方才裴钰安过来的时候,她照例躲了出去,不过今日进宫,冬雪说什么也不肯去,所以方念初还是要带着她。 两人一同到了大门处。 裴钰瑶早早就到了,见了她,就高兴地过来和她说话。 “二姐姐看我的手钏,”她向方念初展示,“红珊瑚的,好看吗?” “好看。”方念初肯定道。 “我也觉得好看。”裴钰瑶说,“悄悄告诉你个秘密,城西有家首饰铺,里面有珊瑚做的首饰卖呢,你可以过去逛逛。” 方念初挑眉:“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裴钰瑶嘻嘻地笑,“那是我的铺子呀!” 她得意地说:“上次咱们去苏家,我看了那棵珊瑚树,跟丫鬟打听了一下,原来是苏家准备在万寿节上献给皇上的。” “珊瑚这种东西采集不易,做成首饰价格更是高得离谱。要是等那珊瑚树献给了皇上,价格怕是又要再翻上好几番。我趁着还没人知道,让人收了好些珊瑚做成首饰,定能大赚一笔。” 方念初问:“原来你上次闹着去苏家是为了这个。” “市面上假珊瑚太多,不懂行的人容易买错,我得先仔细看看那棵珊瑚树,才好知道到真假。” 她眯起眼睛,笑着说:“光是京中,我就知道有两家铺子卖假珊瑚。乍一看东西是像模像样的,但其实只是用染料把牛骨、驼骨之类的骨头染成了红色,充当珊瑚石卖。” “那看不出来吗?” “单单看着是看不出来的,除非从中间切开。”裴钰瑶笑着说,“但珊瑚首饰贵重,谁会舍得切开?况且他们卖的便宜,是真是假,大家都心知肚明。” 方念初也笑着说:“真的会有人图便宜去买假的吗?” “当然了,”裴钰瑶说,“花小钱送大礼嘛,反正就算被发现了,也可以说是自己不懂这些,受了蒙骗,说不定还要倒打一耙,问为什么你要怀疑他送的是假的,切开来验真伪。” 她说的意味深长,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方念初。 方念初就只是笑笑:“竟然还有这样的人吗?那可真是太坏了。” 第51章 献舞 裴钰瑶微怔,眉头蹙起,刚想要再说些什么,李氏和裴钰宁就来了。 她只得撇了撇嘴,将话又咽回了肚子。 李氏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走吧。” 她与裴钰宁同乘一辆马车,方念初和裴钰瑶则乘坐另一辆。 马车上,裴钰瑶几次想捡起刚才的话题,都被方念初岔了过去。 “你再同我说说宫里的事,”她说,“我头一次进宫,心里头有些没底。” 裴钰瑶只能在心底悄悄叹气。 她一时间分不清,二姐姐到底是没有听懂她,还是听懂了却不想细究。 不过她也没有执意戳破那层窗户纸,只是顺着方念初的话说了下去。 “其实宫宴上没有什么好吃的啦,”她打起精神,说道,“那些菜肴早早端上来,但咱们只能看不能吃,要等皇上先动筷子才行。” “可皇上也不急着吃,还要说好些话。皇上说完皇后说,皇后说完还有明云公主,反正个个都要说,等他们全说完了,原本热乎的菜也凉透了。” 方念初大失所望:“我还以为终于有口福了,能尝尝御膳房的手艺。” “就算是热的,也没人敢多吃。”裴钰瑶说,“你想想,那可是宫宴啊,要是吃坏了肚子,在皇上皇后面前不就丢脸了么?好些人都不吃东西的。” “那宫宴没什么意思。”方念初说。 裴钰瑶听了就笑:“还是挺有意思的,有人跳舞有人弹琴,可热闹呢!” 今日说是宫宴,实则是半个家宴。明云公主礼佛多年,不爱热闹,又向来厌恶朝廷琐事,故而就只有各家夫人带着小姐入宫赴宴。 方念初跟在李氏身后,听着她熟络地与人寒暄。 她能感到别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人和她说话,她就抬起头腼腆地答,偶尔答不上,一旁的裴钰宁便会帮她解围。 一直到落了座,方念初才松了一口气。 “大姐姐,这里好多人啊。”她小声说。 裴钰宁对她今天的表现还算满意,她最起码已经不像在周家那回那么紧张了。看来嬷嬷的教导还是挺有用的,回去得让二妹妹再勤恳些才行。 “等下明云公主会叫你过去说话,”她提前叮嘱方念初,“你不用怕,公主问什么,你便答什么,就按照之前在府里教你的那些说,记着了么?” 方念初乖巧点头:“记着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皇上皇后终于到了。 趁着磕头的时候,方念初偷偷看了几眼。 原来皇上也只是个穿着龙袍的老头而已,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常年劳心劳力,瞧着上了年纪,脸上的皮肉都松垮了。 反倒是皇后,端庄大气,看着最起码比皇上年轻十岁。 再之后是明云公主。 方念初其实是见过她的,当初为了能回到裴家,她跟了明云公主一段时间,远远地看见了她几回。 单论长相,明云公主算不得顶尖美人,但她常年礼佛,身上带着一股出尘的气质,相貌反倒是其次了。 今日她的神色罕见地带着些激动,在皇上宣布落座之后,开口说道:“听闻裴家二小姐也来了,上前来让我看看。” 方念初站起身,裴钰宁在背后推了她一把,小声鼓励:“别怕。” 她低着头走到前面,向皇上皇后和明云公主问安。 “好孩子,别怕,抬起头来让我看看。”明云公主说。 方念初抬起头,她听到皇后轻轻吸了一口气。 “像,真像。”说话的是皇上,“乍一看,简直和方将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阿若,你说是不是?” 阿若是明云公主的闺名,她怔怔地看着方念初,不知不觉就红了眼眶。 接着她忽然回过神来,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脸上就带了一抹笑意。 “过来。”她朝方念初招手道。 方念初走过去,明云公主探过身子,拉起了她的手,怜爱地说:“好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如今在裴家如何,住得还习惯吗?若是少了什么,尽管同我说,有人欺负你,你也尽管来告诉我。” 不等方念初答话,皇后就笑道:“单看永安侯夫人如何对宁儿,就知道她绝不会苛待了这孩子,从前是没办法,身子弱要养在外头,眼下接回来了,便是你不说,也会把从前亏欠的全补回来。你知道阿若从前与方将军要好,所以关心则乱,没多想便说了,可不要挑她的理。” 后面这句是对李氏说的。 李氏连忙站起来,笑着说道:“皇后娘娘说笑了,臣妇怎会在意这个。当年姐姐难产离世,留下这两个孩子,臣妇一直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对待。从前念念养在外面没办法,现在回来了,臣妇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捧给她。” 明云公主没理会她,只是继续拉着方念初问话。 李氏被晾在一旁,难免有些下不来台。 还是皇后看出了她的窘迫,问了几句裴钰安的事,她才顺着说了几句,重新坐下。 只是她难免暗暗生恨。 这些年里,无论她如何讨好奉承,明云公主对她都不假辞色,这样让她当众难堪的事,更是做了不止一次。 方逸舟,她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唇齿间仿佛都尝到了血腥味。 你明明都已经死了那么多年,可怎么就一直阴魂不散呢? 一只手伸过来,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李氏抬头看过去,只见裴钰宁正担忧地看着自己。 她心中一暖,对女儿笑了一下。 再阴魂不散的死人,也终究只是死人而已。 你女儿侥幸活下来了,但那又能怎么样呢?终究不过是我女儿的踏脚石罢了。 李氏垂下眼帘。 待明云公主终于放开了方念初的手,她忽然出声,柔声道:“念念,你进宫之前,不是还说要为公主献舞么?你在家练了许久,现在真见了公主,怎么反倒不敢说了?” 方念初:??? 她什么时候说要献舞了??她根本不会跳舞的啊!! 第52章 明云公主 怎么办? 虽然方念初确信,如果她说自己不曾说过,明云公主绝对会相信她,但这样一来,她就是当众打了李氏的脸,一直以来维持窝窝囊囊的形象就崩塌了。 她好不容易才让裴家上下都相信她只是个胆小又没用的人,活成了无人在意的小透明,要是被李氏惦记上,以后她想做什么都不方便了。 可要是应下来…… 她也不会啊。 兴许是沉默的时间有些长了,李氏又在催促:“念念,你……” “母亲。” 一旁的裴钰宁忽然打断了她,她起身行礼,恭敬地说:“殿下,二妹妹此前确实练了许久的舞,可惜前些日子不小心伤了脚,今日怕是不能跳了,不如臣女代二妹妹跳如何?” 李氏顿时皱眉。 今日宫宴,宫中自然有舞娘歌姬,如今宁儿上去算什么? “宁儿,这不妥当。”她小声叫了一声。 裴钰宁看了她一眼,虽然没说话,但李氏却从她眼中读出了她的意思。 既然不妥当,你主动推二妹妹出去是做什么? 李氏感到血液一下子涌了上来,停留在了脸上。 她有些恼火,我明明是为了你好,你反倒去帮外人! 这些年她请了最好的嬷嬷和先生来给宁儿上课,教她高洁自守,做一个坦荡君子,现下看来,确实教得很成功,哪怕是面对这个很可能会抢走一切的妹妹,她依然会下意识地照顾和维护。 李氏的心里一半在为女儿骄傲,另一半则止不住地懊悔。 旁人也就算了,这可是那个方氏的女儿,你帮她做什么…… “念念受伤了?怎么没和我说?”她连忙站起来,将错处揽回自己身上,“殿下恕罪,是我疏忽了,竟不知此事,只想着那是念念的一片心意,这才提了起来。” “回母亲的话,”方念初低眉顺眼地说,“女儿伤得并不重,不想叫母亲担忧,故而便没说。” 李氏暗自松了一口气,所幸她还蠢笨到家,知道要顺着自己的话说。 “都是我的不是,早知便不提此事了。”她叹道。 旁边的淮阴侯夫人笑着打圆场:“还是你命好,几个孩子都这般听话懂事。像我家中那个小的,昨日忽然哭着跑过来找我,吓得我魂儿都快飞了,生怕是出了什么大事。后来一问,你们猜怎么着?” 她抬起手,食指和拇指几乎捏到了一起:“她在外头蹭了一下,手背上划了这么长的一道口子。过来也不说话,把手往我眼前一塞,然后就是哭。我对着光找了半晌,好不容易找到了,但凡再晚上一点,那伤口都长好了!” 她说的有趣,殿中的人都笑了起来。 皇后也跟着笑:“你家的小女儿伶俐可爱,今日怎么没带过来?” 淮阴侯夫人说:“那丫头昨日知道今天进宫,高兴得什么似的,折腾了半宿都不肯睡。后来奶娘好不容易哄睡着了,结果今天早上一摸,不知怎地就烧起来了。请了郎中,郎中说是半夜受了风寒。” 她“嗐”了一声:“那丫头本就娇气,这一下真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却还不忘叫臣妇替她给皇上娘娘和公主请安呢!” “女孩儿总归是要娇一些的,不像我家那个小孙女,皮得不像样。”说话的是镇国公夫人,“前两日府里的人一不留神,她就爬到树上去,在枝叶里头躲着,看底下的人找她几乎要找疯了也不出声。” 皇后大笑:“最后是如何找到的?” “最后她饿了,拿着果子砸她祖父的头,这才瞧见她。” 皇上听了也颇觉有趣:“镇国公性子暴烈,当年因张御史一句话,险些同他在朝堂上打起来,如今被小孙女拿果子打,难道就不生气?” “回皇上的话,他高兴着呐!”镇国公夫人无奈地说,“他一直说家中阳盛阴衰,儿子们个个生的又都是儿子,如今好不容易得了个小孙女,简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我家那孙女养成这样无法无天的性子,全是他惯的!” 殿中的人都笑了起来,一时间没人再注意方念初了。 只有明云公主让宫女搬了椅子过来,对她招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方念初依言坐了过去,稍稍放松了一点。 按裴钰安所说,李氏还准备给她下药的。 她坐在公主身边,李氏总不敢了吧?不说别的,万一宫女弄错了,下到了公主身上,她可就惹上大麻烦了。 明云公主拉着她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掌心。 掌心里是多年习武留下的茧子,手背上还有两道伤疤。 “这些年你受了不少苦吧?” 与旁人不同,明云公主算是第一个找到她的人,自然清楚裴家说的送到庄子上养病都是假的。 那时她本应先见见她,奈何每年那个时候,她都要去凤址山上的凤鸣寺修行,实在耽搁不得,只能忍着先离开了。 “这伤疤是怎么留下的?”她问。 方念初垂着头:“回公主的话,这是小时候割麦子时,镰刀不小心伤的。” 她不算撒谎。 这伤疤是她第一次接委托时留下的。委托人是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姑娘,求她们去杀了她的亲生父亲。 她那父亲是个醉鬼,每次喝醉了就要打人。她娘为了护着她,被生生打死了,她爹半夜把人埋在了后院,对外头说她娘跟人跑了。 从前家里都是她娘在田间劳作,供养那醉鬼,如今落到了她头上。那天她去地里割完麦子回来,到处都找不见她妹妹,见她爹还在喝酒,就过去问。 她爹醉醺醺地说,卖了,三岁的娃,干不了活还要吃饭,卖了二两银子,换了两壶酒。 她扑到她爹身上拼命撕扯,要他把妹妹赎回来,她爹不耐烦了,劈手给了她一巴掌,又抄起一旁的凳子,不要命地往她身上砸。 她求到飞花楼的时候,温姨不在,方念初看着她青肿的脸和眼中的恨意,接下了自己的第一桩委托。 第53章 他们对你如何? 她尾随着那姑娘回家,拿着她割麦子的镰刀,对准男人劈了下去。 只是到底是第一次杀人,她的手抖得不成样子,镰刀劈歪了,砍在男人的锁骨上,男人疼醒了,扭身想要与她厮打。 镰刀掉在地上,男人抓起来朝她砍,她躲闪不及,手背被划得淋漓出血。疼痛让她冷静下来,一脚踢在了男人的下巴上,男人跌倒在地,她喘着气了结了他的性命。 后来那姑娘又去了一趟女娲娘娘庙,给她们带了新下来的麦子。 她絮絮说她妹妹不知被哪个好心人赎回,就放在了家门口,她一打开门吓了一跳;还说今年是个丰收年,地里的庄稼长得好,她攒下了一点钱,明年就能攒更多了,说不定还能请人将后院翻新一下。 方念初在密室里托着腮边听边笑,包着的手也不那么疼了。 现下听明云公主问起,她就只说是割麦子伤到的。 明云公主抚摸着伤疤,眼中满是心疼。 “割麦子……你小时候要经常做农活吗?”她问。 方念初点点头:“要做的,不过不算经常,只是偶尔帮帮忙。” “割麦子”事件之后,温姨狠狠地骂了她一顿,看她的伤口又心疼得直掉眼泪。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委托都是温姨去做的,只有不那么危险的,才会交给她。 “还受过别的伤吗?”明云公主问。 方念初点点头,又摇摇头。 “有一点,不过都不严重。” 练武总归是难免受伤的,不过她底子好,功夫高,到现在为止还没遇到能与她打成平手的。 想到这里,方念初的心里有点小骄傲。 明云公主对身旁的宫女招了招手,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那宫女应声去了,没一会儿便折返回来,手中捧着个小盒子。 明云公主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小罐药膏。 她拧开膏药,仔细地为方念初涂在伤疤上。 “这是云容膏,能祛疤的。”明云公主叹道,“只是你这伤疤年头太久,不知效用如何。” 方念初受宠若惊:“多谢殿下,这两道疤我已经习惯了,不碍事的。这药膏贵重,您还是不要浪费在我身上了吧!” “傻话。”明云公主轻声呵斥道,“再贵重的东西你也当得。更何况,你一个姑娘家,身上怎好留疤?我那里还有许多,等下让人给你拿来,你回去也要记得日日都抹。” 方念初讷讷地道了声谢。 上完药膏,明云公主又问:“他们对你如何?” 方念初知道她问的是谁,于是答道:“大姐姐对我很好,三妹妹也和我很是亲近。” 明云公主挑眉:“你父亲呢?” “父亲……”方念初咬着下唇,半晌没有说话。 “你别怕,有什么尽管告诉我,我给你做主。”明云公主的眼中已经升起了薄怒。 “殿下不要责怪父亲,都是我的不是。”方念初连忙说道。 她低着头,抠着自己的手:“我刚回府,许多事不懂,难免会惹父亲生气……父亲教训我也是为了我好。” “他竟还敢教训你?!”明云公主的声音顿时拔高了。 殿中一下安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们身上。 明云公主压了压火气,勉强对大家笑了笑,放低声音追问:“他是如何对你的?” “只是教训我几句罢了,并未怎样。”方念初说。 她固然可以直说,明云公主也会替她做主,可时间久了,难免心中就会留下她爱告状的印象。 像这样越是遮遮掩掩,明云公主就越起疑,到最后就会亲自派人去打听,打听到她回家第一日就被罚跪,怎能饶了裴彦盛? 而她还是那个胆小怕事,哪怕受了委屈都只会默默咽下去的小可怜。 果然,她这样说完之后,明云公主便不再追问了,只是又拍了拍她的手背。 皇上又坐了一会儿,便和皇后一起离了席。 殿中的氛围也逐渐变得更松快了起来。 明云公主从小疼爱裴钰宁,如今怕她觉得有了妹妹,自己便忽略了她,于是将裴钰宁和裴钰瑶也叫过来一起坐。 她多喝了两杯酒,脸上有了些醉意。 “你们姐妹,以后要好好的。”明云公主的眼中盈盈似有泪光,“不管以后发生了什么事都要记着,你们是姐妹,要相信彼此,没什么比你们彼此更紧要了。” 三人乖巧应下,明云公主再次举杯:“来!这杯酒就庆祝……庆祝念念回家!” 宫女给她们倒了酒,几人也跟着喝了。 菜肴也早就端了上来,果然像裴钰瑶说的一样都凉透了。 方念初不在乎这个,从前更糟糕的她也吃过。 眼下她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只是明云公主不动筷子,她就只能看着。 还是裴钰宁了解她,故意笑着说道:“二妹妹饿坏了吧?在家的时候就说让你多吃些,你偏不听,非说要等着尝尝御膳房的手艺。” 明云公主听了,立刻便说:“饿了还等什么?快吃便是。” 她一边亲自给方念初夹菜,一边摇头道:“再好吃的东西,凉透了也就这样。等过百花宴的时候,你去我府上,我府上有从江南特地请来的厨子,当年小舟和……” 她忽然顿住,摇了摇头,只是温声说道:“快吃吧。” 见方念初终于吃上了,裴钰宁莞尔一笑。 有人说明云公主明显更喜欢这位二小姐,她往后怕是要失宠了。 也有人说二小姐这会儿风光,等回了裴府,指不定要受什么磋磨——没瞧见方才么?裴夫人分明想看她出丑呢! 还有人说裴大小姐倒是护着这个妹妹,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 那些好的不好的声音,全都往她的耳朵里钻。 放在从前,她哪怕嘴上不说,心里也一定很难受。 可现在,她非但并不觉得如何,甚至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那张银质面具像是有温度一般,滚烫地烙在她的心口上。 她想到方氏,如果是方氏的话,定然不会在意旁人说了什么。 方氏的心里装的是更宏大更有分量的东西。 她或许还做不到像方氏一样,但最起码,可以让自己不再陷入无谓的忮忌中去。 她还记着自己接下的委托,或许可以趁这个机会…… 还未想完,裴钰宁的腹中忽然腾起一阵绞痛。 第54章 遇袭 这疼痛来得突然,她猝不及防之下,弯下身子发出了一声呻吟。 裴钰瑶立刻问道:“大姐姐,你怎么了?” 裴钰宁的鬓边渗出了汗水:“我也不知……就是……就是腹中疼痛……” “许是因为吃坏了东西。”明云公主担忧地说,“要不请太医来看看吧。” 裴钰宁倒抽着气,止住了她:“不必……我、我想先去更衣……” “快去。”明云公主叫来了一个宫女,“你带宁儿去。” 裴钰宁强撑着,随那宫女快步离了席。 方念初的视线落在她面前的酒盅上。 从刚才到现在,裴钰宁就只喝了这一杯酒而已。 莫非是下药的人弄错了? 她不动声色地看向李氏,李氏还在看着裴钰宁离开的方向,脸上虽有担忧,却并没有慌张。 “念念,尝尝这个。” 明云公主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方念初收回了视线。 她吃东西的时候,明云公主托着腮,在一旁含笑看着。 “和小舟真像,”她叹道,“从前她用饭也极香。那时我吃东西挑剔,每每用膳的时候,要阖宫的宫女哄着才能勉强吃一点。母后就常召小舟进宫,留她陪我一同用膳,看着她吃,我每每也能多吃一些。” 她满眼慈爱地看着方念初,似乎透过她又见到了儿时的好友。 方念初没说话,低头默默吃着东西。 …… 另一边,裴钰宁从净房出来,接过宫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天已经黑透,宫中的宫灯次第亮起,夜风驱散了白日里的暑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叹了一口气。 “走吧。”她对宫女说。 宫女挑着灯,沉默地在前面带路,裴钰宁跟在后面,可走出一阵,她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她问。 那宫女转过身,恭敬道:“裴大小姐安心,方才公主身旁的人来告诉奴婢,已经为您备好了更换的衣裳,让奴婢先带您去前面更衣。” 裴钰宁眉头微蹙:“你在说谎。” 她这些年来经常进宫,对后宫也算熟悉。再往前就是芦皎湖了,旁边只有一座馥郁轩,已经空置多年,并没有人住在里面。 “奴婢不敢欺瞒您,”那宫女说道,“再过一月,宫中便要选秀,皇后娘娘命人将馥郁轩重新修整了,以免有新人进来,宫殿不够。” 选秀的事裴钰宁是清楚的,她将信将疑地跟着那宫女向前走了两步,还没到湖边,就再次停了下来。 “馥郁轩里没有亮灯。”她说。 那宫女仰起头笑了:“如今馥郁轩还无人居住,自然不会点灯。裴大小姐若是害怕,奴婢现下就过去,先将灯点起来。” 裴钰宁看了她片刻,点头道:“你去吧。” 那宫女没有迟疑,提着灯便走了。 她一走,裴钰宁身边就暗了下来。 她朝着最近的一处宫灯走了几步,暖黄的烛光驱散了黑暗,心中才稍稍安稳了一点。 说不出为什么,她觉得这件事处处透着不对劲。 裴钰宁四下张望,想要找到巡逻的侍卫,先离开此处。 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她回过头,刚想问是什么人,忽然就被一双大手捂住了嘴。 “唔唔……” 裴钰宁一瞬间睁大了眼睛,恐慌以极快的速度将她淹没。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直到粗粝的触感从脚跟传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在被人拖着走。 究竟是什么人! 他要把她拖到什么地方? 这可是皇宫啊,怎么有人敢在这里动手! 惊惧之下,裴钰宁爆发出了惊人地力气。她死命咬在了捂着她的那只手上,背后那人吃痛,“啊”地叫了一声,手不由自主便松开了。 她不敢回身去看,拼了命地朝前跑,却被裙子绊了一下,身子往前,扑倒在地上。 不等她爬起来,那人甩了甩手上的血,就已经追上来了。 她听见他骂了一句十分粗俗的话,接着一只手揪住她的衣领,将她扯了起来,另一只手不知抓了一团什么,胡乱塞进了她的嘴里。 裴钰宁终于看清楚了,对方是个男人,个头不高,脸上蒙着汗巾,只露出两道几乎连在一起的眉毛,眉尾处长着一颗指甲盖大的黑痣。 男人的力气很大,她拼命挣扎也无法挣脱,就在她几近绝望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呵斥一声:“是谁在那边!” 男人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按住裴钰宁的嘴,不让她发出一点声响。 两人藏在花丛里,外头的人看了片刻,没看出什么异样,自言自语说:“兴许是宫里的猫儿。”之后脚步声便越来越远了。 裴钰宁几乎绝望了,她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竟从男人的钳制中挣脱出了半边身子,狠狠踢在了男人的小腿上。 男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似乎被她惹怒了,抬手就抽了她一巴掌。 裴钰宁的耳朵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阵阵发黑。 “贱人,竟敢打我!”男人压低了声音骂道,“若不是有人要留你的命,老子早就弄死你了!再不老实,老子让你好看!” 他的语气凶狠,裴钰宁反倒被激起了一股怒意。她的嘴被塞住,发不出声音,却极力睁大眼睛,死死地瞪着男人。 男人被她激怒,又抬起了巴掌:“再看老子挖了你的——” 最后一个“眼”字还未说完,他整个人忽然僵住,接着“扑通”一声,扑倒在了她的身上。 男人被推到一边,裴钰宁看到方念初手里抓着一块石头,正惊魂未定地看着自己。 裴钰瑶把她嘴里塞着的布团扯了出来,低声叫道:“大姐姐,大姐姐!” 裴钰宁猛地吸了一口气,微凉的空气涌进她的喉咙,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我、我……”她颤抖着想从地上爬起来,手脚却都不听使唤。 “没事了,没事了。” 方念初把石头丢到了一边,过来想要扶她起身:“大姐姐,你别害怕。” 裴钰宁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扑过去,紧紧抱住了方念初,无声地流着泪。 她听到方念初的心跳一声快过一声,重重地砸在她的脸上,抱着她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二妹妹一定也很害怕。 想到这里,她强迫自己镇定:“快走……我们先离开这里!” 第55章 靖王 愤怒。 在看到裴钰宁高高肿起地脸颊时,方念初脸上的伪装几乎都要维持不住。 男人就倒在一边,她轻而易举就能杀了他。 但她不会杀了他,她要把他抓起来,一根一根砸断他的手指,拔掉他的每一颗牙,直到他说出来到底是谁指使的他。 “快走……” 方念初低下头,看到裴钰宁已经擦掉了脸上的泪水。 她依然很害怕,浑身都在颤抖,但却强忍着恐惧,紧紧攥着两个妹妹的手。 “快走,”她说,“不能被人发现我们在这里。” 这件事只能悄悄告诉明云公主,私底下解决。 一旦被别人知道,她的名声就毁了,两个妹妹也同样会被牵连。 “这个人怎么办?”裴钰瑶也怕得厉害,她指着倒在地上的男人说,“咱们就这么走了,他等下会不会醒过来跑了?” “眼下顾不了这么多了,”裴钰宁说,“那个宫女……她是故意把我引到这边的,还有刚才我忽然腹痛,一定是有人在酒里下了药!” 她的脑子稍稍清明了一些:“是有人故意要害我!” “那我们更不能放过这人了。”方念初说,“抓住他,才知道是谁想要害你。” 裴钰宁却摇头:“背后那人想害我,设这样的圈套,必须让所有人都看见,我被这男人污了清白才有意义。信我,很快就会有人过来。” “我和三妹妹在这里,我们都能给你作证,这个男人根本没对你如何。”方念初说。 裴钰宁惨笑:“没有用,流言蜚语岂是你们作证便能消弭的。更何况你们与我是姐妹,不会有人信你们的话,反而会觉得你们在帮我遮掩。” “这事只能告诉公主。”她拉着两个妹妹,一边快步往前走,一边说道,“公主会信我,她一定会帮我做主——” “谁在那边?” 三人停下了脚步。 两道身影正站在不远处,其中一个手中提着灯笼,朝着她们这边照。 冤家路窄,方念初在心里哀叹。 “是五皇子,”裴钰宁眯着眼睛,仔细分辨前面两人的样貌,“还有靖王。” 她的手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脸,被男人打过的地方正在发热,一碰就火辣辣的疼。 她的头发乱了,身上的衣裳脏了,在和男人争斗的过程中,裙子也被撕破…… “我、我不能被这样瞧见。”她小声说,“咱们从另一边绕过去,别叫他们看见……” “他们已经看见了。”方念初的心微微沉了沉。 这个时候再跑,惊动的就不止五皇子和靖王了。 “大姐姐,你信我吗?”方念初轻声问。 裴钰宁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你就在这里,不要发出声音。”方念初捏了捏裴钰瑶的手,“三妹妹和我一起。” 就在五皇子和靖王越走越近的时候,树后走出了一高一矮两个人影。 五皇子眯起了眼睛:“这就是皇叔要等的人?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我说了我没有在等人。”靖王发出一声嗤笑,“就算我在等,女人也就罢了,孩子?我还没有堕落至此。” “当真?”五皇子却不信,“我可是听说,皇叔向来生冷不忌……” “赵稷远!”靖王忍无可忍,“再多说一句话,信不信我把你丢进芦皎湖里去!” 五皇子举起手,示意自己不说了。 靖王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朝着那两个人影喊道:“什么人,滚过来!” 两人慢慢走了过来。 走得近了,靖王看见她们穿着同样的衣裳,装扮上也差不多,看来是一对姐妹。 他想起今日是明云公主的接风宴,于是冷声问道:“来赴宴的?” 大一点的姑娘点了点头,说话时带着颤音:“是……是。” “你们是哪家的?”他又问,“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 “我们……”那姑娘的声音越发小了下去,“我们是……” 靖王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大声些!本王又不是什么吃人的厉鬼!” 被五皇子纠缠半晌,他本就烦躁,眼下更是几乎压不住火气:“抬起头来回话,本王还能吃了你不成?” 那姑娘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缓缓地抬起了脸。 “说吧,你是……”靖王忽然就收了声,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姑娘,从光滑的额头,到高挺的鼻梁,再到殷红的唇角,最后落到了她的眼睛上。 是和他记忆中别无二致的杏眼,睫毛长而浓密,眸子黑白分明…… “方……” 那个被封存了十几年的名字眼看就要从他舌尖滚落,却在最后一刻急急地停了下来。 不是。 他在她眼中见过狠厉,见过果敢,见过狡黠,唯独没见过恐惧。 而眼前这个姑娘,几乎要被吓得哭出来了。 靖王深深地吸气,让过速的心跳缓缓回落。 “你是什么人?”他问。 五皇子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从未听过靖王这样温和地同人说话。 “我、我是裴家的。”方念初瞥了他一眼,飞快地低下了头,两扇睫毛不住地颤动,“抱、抱歉,我不知道这边有人,和妹妹不小心打搅了您,我们、我们这就走……” “等等!”靖王叫住了她,“你是……裴家那个二小姐?” 裴家的事,他自然也是听说了的。当年她产下的是一对双生胎,其中一个身子弱,一直养在外头,前些日子才接回来。 下属说起这事得时候,他没放在心上。 既是双生胎,那么新接回来的那个,长得应当和裴家大小姐一模一样吧? 没一处像她。 直到如今看到眼前的姑娘,他才知道,原来一直养在外面那个,竟处处都像她。 “是。”方念初细声细气地回答。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靖王问,“这边僻静,连巡逻的侍卫都鲜少过来。” “我弄脏了裙子,想要更衣。”方念初怯怯地说,“我是第一次进宫,怕自己坏了规矩,就叫着三妹妹陪我一起……带路的宫女说前面是馥郁轩,她先过去点灯,随后再来接我们……” 第56章 我是不是见过你 “你被骗了。”靖王说,“馥郁轩已经空置多年,里面荒草长得老高,怎可能去那种地方更衣。” 眼前的姑娘看起来更不知所措了,她的手绞着帕子,声音又细又弱:“那、那该如何是好……” 靖王低下头,看见她的裙摆上果然有一大块污渍。 他稍稍皱了一下眉头,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跟我来。” 向前走了两步,却没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靖王回过头,看着站在原地的方念初:“还愣在那里干什么?” 他看见她抬起头,似乎鼓起了全部勇气:“可是我不认得您……” “哈……” 五皇子没忍住,发出了一声笑,见靖王瞪向自己,他连忙把头转到一边,右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咳嗽起来。 靖王收回目光,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觉得本王是坏人?”他问。 方念初的脸上露出紧张的神情:“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如今天色已晚……我还是在这里等着那宫女姐姐回来吧……” “等她回来带你去馥郁轩更衣?”靖王冷笑,“你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就不怕去了馥郁轩就再也出不来了?” 方念初睁大了眼睛:“可这里是皇宫……” “皇宫又如何?我且问你,若是有人早早藏在馥郁轩里,只要将大门一关,捂了你们的嘴,你们姐妹两个哪里还有逃走的可能!一个不认识的人,你竟也敢跟着她走!” 方念初垂着头,小声说:“所以我不敢跟您走啊……” 五皇子大笑起来,他一边笑一边说:“难得皇叔想要做件善事,却没想到人家根本不领情!说起来也是,那宫女虽将两位小姐带到了僻静处,可好歹还只是让她们暂时等在这里,您开口就要她们跟您走,谁敢?” 靖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五皇子收了笑,咳嗽了一声,说道:“深更半夜,叫两个姑娘跟着您走确实不大妥当,不如还是寻了宫女过来吧。皇叔还要等人,我去找宫女便是……” “我没在等人!”靖王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他转身便走,五皇子在他身后喊道:“皇叔,您往那边去做什么?那边是馥郁轩!” 靖王恍若未闻,身形很快就消失了。 五皇子收起了脸上的笑,将灯笼提得高了些,让烛光正好打在方念初的脸上。 “我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你?”他忽然问。 方念初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我从未见过您。” “当真?”五皇子逼问,“你从前住在什么地方?几个月前去没去过沁水河?还有五年之前,可曾去过泰宁山?” “我、我是不久前才到京城的,”方念初细声细气地说,“从前住在同罗村;沁水河没有特地去过,前阵子同大姐姐一起去周家赴宴,回来的时候路过来着。泰宁山,泰宁山是在哪里?” 她说话的时候,五皇子一直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她似乎很是不习惯与人对视,回话的时候一直垂着眼帘。 五皇子看了她片刻,手忽然一松,那灯笼就直直地掉了下去。 直到灯笼砸到方念初的脚上,她才“啊”地叫了一声,惊慌地往后退。 灯笼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五皇子脚边。 五皇子弯腰捡起,看见她跌坐在地上,正狼狈地拍打着自己的裙摆。 “放心,”他有些意兴阑珊,“这灯笼是琉璃片做的罩子,火烧不到你。” “二姐姐,你的手擦伤了!” 一直没说话的裴钰瑶叫道。 五皇子这才看到,方才她跌倒的时候,手掌撑了一下地面,现下正微微渗着血。 “那个……我不是有意的。”他摸了摸鼻子,说道。 方念初咬着下唇摇了摇头:“是我自己不小心。” 话虽这么说,可她的眼泪马上就要掉下来了。 裴钰瑶一边抹眼泪一边拿出帕子给她包扎:“二姐姐你痛不痛,我帮你吹一吹……” “不痛的,”方念初说,“阿瑶你别哭,之前大姐姐不是特地交代过咱们么,在宫中不能哭的,否则会冲撞到贵人。” 一边说着,她的眼泪也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姐妹两个依偎在一起默默掉眼泪,这一幕让五皇子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坏人。 好吧,这姑娘受伤也确实是因为他。 他只不过是想要试探她一下而已,她和他一直寻找的那个人莫名地相似。 五皇子自己也想不通,明明两个人的相貌相差甚远,气质也南辕北辙,可他就是会觉得熟悉。 不过再想一想,那人应当已经离开京城了吧,毕竟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了,还有什么好留恋的呢?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感到一阵惆怅。 “这位……公子。” 五皇子还在发怔,忽然听见方念初叫他。他抬起头,看见她怯生生地望着自己。 “有事?”他清了一下嗓子,问。 “方才您说寻宫女来带我们回去,”方念初问,“能劳烦您帮着叫人过来吗?” 五皇子正巧也不愿继续逗留:“等着,我这就去。” 等他的身影也消失在夜色中,方念初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和裴钰瑶快步跑到裴钰宁藏身的地方,把她从花丛中拉了起来。 “两个都支走了,咱们快走!”方念初说。 裴钰宁提心吊胆地等了半晌,一眼瞥见她的手:“你受伤了?” “不小心蹭了一下,不碍事。”方念初说。 姐妹三人紧紧靠在一起,快步离开了这里。 “你们怎么都离席了?”裴钰宁一边走一边问道。 “大姐姐,你出来的时间太久了。”裴钰瑶说道,“二姐姐和我有些担心,就借着二姐姐更衣的由头出来了。” “怎么没有宫女跟着?”裴钰宁问。 裴钰瑶说:“有的,公主派了宫女带我们出来,没成想那宫女走着走着忽然就崴了脚,疼得不敢走,只能指了个大概方向,叫我们朝这边走。” “那你们又是怎么找到我的?”裴钰宁问,“这边不是去净房的路。” 第57章 我累怕了,也疼怕了 “宫里的路太多太绕,我和三妹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岔了。”方念初轻轻呼出一口气来,“不过也幸亏走岔了,否则可就糟了。” “是啊,我听见动静的时候吓得一动都不敢动了。”裴钰瑶说,“还是二姐姐厉害,一下子把那人的头都砸破了。” “快别说这些吓人的话,不然晚上我怕是不敢一个人睡了。”方念初连忙说道。 裴钰宁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她不敢想象要是两个妹妹没有出现,自己现在会落得什么下场。 “多谢你们,”她喃喃道,“二妹妹,三妹妹,多谢你们……” “都是自家姐妹,这么客套做什么?”裴钰瑶快言快语地说,“大姐姐想谢我,回去就把你那套杯子给我吧!” 裴钰宁“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堵在心口那股沉甸甸的恐惧散去了许多:“你自个都说不敢动,是二妹妹救的我,竟还好意思要谢礼?” “要不是我,二姐姐还根本不敢出来找你呢!”裴钰瑶骄傲地说。 “是啊,”方念初附和道,“我怕黑,天黑了从来不敢出门的。” “看吧!”裴钰瑶说,“大姐姐真小气,算了,那杯子我不要了,等下回出门,大姐姐别忘了给我买糖水喝就行。” “糖水给你买,杯子也给你。”裴钰宁说。 单凭她们来找她的这份情谊,提什么要求她都答应。 一直到了安全的地方,方念初留下陪着裴钰宁,裴钰瑶则回去悄悄将发生的一切告诉明云公主。 不过片刻功夫,明云公主就亲自赶了过来。 她的脸颊上还带着微醺的红晕,在看到两个姑娘狼狈的模样后,顿时面色就冷了下来。 “带人去湖边,把那贼人抓回来!”她厉声对身后的亲信说道,“还有带宁儿去更衣的宫女,一并带过来!记着,此事万不能声张!” 然后她弯下腰,靠近了看裴钰宁脸上的伤,眼中满是心疼。 “宁儿放心,有我在,此事定会为你讨个公道!”她说完,又查看了方念初的手,叹道,“念念,今日多亏了你,不然可就糟了。” “二妹妹一向胆小,今日真是为难她了。”裴钰宁说。 明云公主却不赞同这话:“若当真胆小,怎么敢拿着石头去砸人的,我瞧着念念很是厉害,能一下子把人砸晕,力气也不小,说不定像小舟一样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呢!不然干脆等回去之后,我给念念请个师傅,来教你功夫如何?” 方念初暗道不好,连忙摇头:“我不成的,方才就只是看到那人要打大姐姐,情急之下动的手,再叫我打人,我是万万不敢的。力气大也是因为从小就要干农活。” 明云公主坚持道:“请个师傅来看看你的根骨,要是当真和小舟一样,不学功夫岂不是埋没了?” 方念初求助般看向裴钰宁。 裴钰宁却觉得明云公主说得有道理:“二妹妹能学些功夫也好,你的性子太软,别人难免要欺负你,学了功夫之后,最起码不会被欺负了。” “我认得几个女教头,等明日就请她们来。”明云公主说着就要将这事定下来,“念念,你明日到公主府去,我让她们见见你。” 方念初哪敢答应,她自幼习武,平常还能藏一藏,可换个练家子来摸一摸她的根骨,这事就完全藏不住了。 她低垂着头,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明云公主看出她有话想说,便问:“你可是有什么顾虑?” 方念初摇摇头,犹豫着说:“练武……是不是很辛苦?” “是啊,”明云公主说,“从前小舟每日早早便起,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晨练回来了,有几次我看见她的衣裳都被汗水打透了。” “那我能不能不学?”方念初小声问,“我、我怕累,也怕疼,我不想学。” 在听到她说怕累的时候,裴钰宁就借着袖子的遮掩用力捏了她的胳膊一下,但还是没能阻止她把话说完。 她紧张地看向明云公主,果不其然,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怕累,怕疼。”明云公主重复了一遍,“也是,你是金尊玉贵的侯府千金,何必吃苦学什么功夫?” 裴钰宁暗道不好。 明云公主对自己好,是因为一直将自己当成方氏的遗腹子,她的感情是怜惜,是心疼,是将自己当成小辈照顾。 可二妹妹长得太像方氏,以至于明云公主在看到她的时候,下意识就将对方氏的感情投到了她的身上,对她的期许也就会更多。 刚才二妹妹的一番话,是在明明白白告诉明云公主,她不是方氏,也不会成为方氏。 明云公主失望是必然的,随之而来的,恐怕还有不满。 “我以为你会更像小舟一点。”明云公主说。 却没想到只是得了她的皮相,而毫无她的风骨。 后面这句话太过,她到底没忍心说出口。 “二妹妹只是不知学武究竟要学些什么,所以才害怕的。”裴钰宁悄悄捅了方念初一下,给她使了个眼色,“二妹妹,你还是先听教头说一说再做决定吧!” 然而方念初却执拗地摇头:“我不想学。” 明云公主冷笑:“不学便不学,是我多管闲事了。” 说完她连看也懒得再看方念初一眼,转身便想走。 “我小时候,要一直干活。” 方念初细细地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她的脚步不由顿住。 “我的养父爱赌钱,不管家里的事,我每天天不亮就要起,踩着凳子做完饭,要去喂鸡喂猪,然后背着筐去割猪草,那个筐比我还高。” “割完猪草回来,还要去田里干活。庄稼里的草拔了一茬又长一茬,像是永远都拔不完似的。” “我年纪小,干的比旁人慢,想要在天黑之前回家,就得一刻也不能停,否则养父就会打我。” “有一天太阳特别特别大,我干了一会儿,头就开始晕,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再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躺在田里,天上全是星星。” “我一动也不想动,就一直躺在那里,全身都疼。我的鞋是破的,脚底磨起了泡,手掌心也是一样;手背上是镰刀砍的伤,小腿上还有一道;又因为一直没吃东西,肚子里绞着疼……” “那时候我就想,不如死了吧,死了是不是就不累也不疼了?” 明云公主回过头,看见眼泪顺着方念初的脸滑了下来。 “我知道公主是为了我好,可我真的累怕了,也疼怕了。”她哽咽着说。 第58章 灾星 明云公主的心中猛然一酸,她快步折返回来,一把抱住了方念初。 “不学了,咱们不学那些!”她又是心疼又是懊悔。 心疼的是念念从前竟然受了那么多的苦,懊悔的则是自己方才想当然地认为小舟习武,念念就应当也去学,甚至方才念念拒绝,她竟还觉得十分失望。 她还只是个孩子而已,小时候已经过得够苦了,现在只是不想再吃苦受罪,她有什么错? 是她太晚才找到念念,明明每一年,她都会路过那个镇子,可为什么就没有一次停下来呢?如果她早一些找到念念,她就不用受这么多苦楚了。 当年她已经对不起小舟了,如今连她的女儿都没能照顾好…… 明云公主的眼眶红红的,强忍着才没有掉下眼泪。 方念初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松了一口气。 总算糊弄过去了。 幸亏是明云公主,要是换了温姨来,才不吃她这一套。 机会难得,她顺势又添了一把火。 “是我没有用,辜负了公主的一片心意。”她说。 明云公主用力地摇了摇头:“这算什么没用?不喜欢便不学。” “可我什么都不会……” “你是侯府千金,就算什么都不会又能如何?”明云公主斩钉截铁地说,“若是你想学些什么打发时间,尽管告诉我,我给你请京城里最好的师傅。” “多谢公主。”方念初说,“只是我早就过了开蒙的年纪,学那些琴棋书画恐怕太迟了。我没有什么本事,就想着能攒下一点钱,这样便不用再像从前一样,日日提心吊胆,生怕我那养父哪一日将我卖了。” “他竟还想过要卖了你?!”明云公主的怒气“腾”地一下蹿了上来。 “穷人家是这样的,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孩子也会拿去卖。”方念初说,“那时候邻家有对姐妹,妹妹便被卖了。姐姐因为能干活,所以侥幸留了下来,从那时起,我就生怕自己也被卖了,只能拼命干活。” 她的话又一次刺痛了明云公主,她张了张嘴,几次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颤抖着摸了摸她的脸。 “念念别怕,都过去了。”她说,“那些苦日子都过去了,侯府不会亏待了你,况且还有我在……都过去了。” 方念初乖乖点头,语气雀跃了一些。 “侯府每个月都给我月银呢!”她说着,转向了裴钰瑶,有点不好意思,“大姐姐说三妹妹做生意很厉害,我攒了些银子,能不能跟着你做一点生意?” 裴钰瑶的眼圈也红红的,闻言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二姐姐信得过我就好!” “太好了!”方念初说道,“这两个月的月银足足有十两银子呢,我一文钱都没有花,等回去就给你送过去!” 殿中寂静了一瞬,裴钰瑶呆呆地看着她没说话,裴钰宁从刚才起就一直掉眼泪,而明云公主的胸脯不住起伏着,面色差得厉害。 “怎么了?”方念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重又拘谨了起来,“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裴钰瑶回过神来,说道,“二姐姐想做生意是好事,等哪天得了空,我带你去铺子里转转……” 她的话音未落,殿门忽然被推开了。 李氏慌张地冲了进来,一眼看到裴钰宁,扑过来抱住了她。 “宁儿!”看着她高肿的脸颊,李氏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母亲,我没事……”裴钰宁试图安慰她。 但李氏却已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她猛然站起,指着方念初厉声质问:“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要害宁儿!” 她的指甲尖利,险些戳到方念初的眼睛。 方念初捂着心口,“啊”地叫了一声,连忙躲进了明云公主的怀里。 “母亲,是二妹妹和三妹妹救了我!”裴钰宁急急地说,“二妹妹,母亲是过于担心我才口不择言,你不要放在心上!” 她心里一阵阵发苦。 李氏待她极好,把她当成亲女儿般抚养,这都是她亲身体会到的,就连刚得到二妹妹的消息时,李氏也第一时间去安慰她,一遍遍告诉她不要多想,她就是侯府嫡女,无论回来的是谁,也不会改变她的身份。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很幸运,虽然不知生身母亲是谁,却有一位对自己视若己出的母亲。 十几年的相处,李氏对她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爱护,她怎能不同样爱李氏? 哪怕在二妹妹的事情上,李氏的种种做法她不赞同,甚至很不喜欢,可她心中却始终清楚,李氏都是为了她。 李氏觉得二妹妹回来,就是要同她争的。她不争,李氏就帮她争。 所以她才处处苛待打压二妹妹。 裴钰宁不止一次和李氏说过,二妹妹秉性纯良,性子胆小单纯,绝不会害自己,但李氏根本不信。 她执拗地觉得二妹妹一定是在等待时机,时机到了,就会毁了自己。 所以眼下,看到自己受伤,她就像是护崽的母鸡一般,第一时间挡在了自己前面。 可二妹妹又何其无辜?她鼓起勇气救了自己,却要平白被污蔑质问。 “母亲,当真不是二妹妹!”她拉着李氏的手,用力捏了一下,“二妹妹,我代母亲向你道歉……” “她算什么东西,要你向她道歉!” 李氏却已完全失了控,她尖声叫道:“她就是个灾星!刚得了消息的时候,太子殿下为皇上寻的九叶灵芝就丢了!第一次出门赴宴,周家就死了人!还有这次进宫——这可是皇宫啊!你进宫多少次,从未遇到危险,怎么带着她来这一回,就碰上这种事了?” “母亲!”裴钰宁不得不提高了嗓门,“那些都是坏人干的,和二妹妹有什么关系?今日要不是二妹妹……” “要不是她,你根本不会受这么大的罪!”李氏叫道,“你当单单是我这样说?外头都在传,说裴家接了一个灾星回……” “啪!” 李氏捂着脸,这才注意到明云公主正面色阴沉地看着自己,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明云公主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另一只手在方念初的背上安抚地拍了拍。 “你说念念是灾星?”她冷笑着,居高临下地问道。 第59章 小舟怎么死的,你比谁都清楚 李氏张口欲辩:“殿下,臣妇说的都是事实……” 又是“啪”的一声,惊得裴钰宁直接站起身来。 “事实?” 明云公主这两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李氏两侧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她冷冷问道:“空口白话污蔑念念,这就是你口中的事实?你说外头都在传,来人,将永安侯夫人带下去,好好问一问,她究竟听到外头哪个人在传这种谣言!” “殿下!”裴钰宁快步上前为李氏求情,“殿下恕罪,母亲没有那个意思,只是看我受伤心急,一时间口不择言,殿下就饶恕母亲这一回吧!二妹妹,我代母亲向你道歉,求你不要和母亲计较!” “宁儿,和你没关系。”明云公主冷冷地说,“念念在外面受了那么多苦楚,本就是裴家对不起她,如今她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回了京,结果就要被如此对待!” “臣妇绝没有苛待过她——”李氏慌忙辩解。 明云公主横了她一眼,几乎被气笑了。 “没有苛待?”她重复了一遍,“堂堂侯府千金,要攒两个月才能攒下十两银子,你说你没有苛待她?” 李氏强辩道:“府中姑娘都是一样的,宁儿和阿瑶也同样每月只有五两的月银……” “你当本宫是傻子吗!”明云公主厉声喝道,“宁儿这些年有本宫的赏赐,光名下的田庄就有多少个,每年的进项又有多少?阿瑶的姨娘家中富贵,这些年已经开始自己经营铺子,她手中的钱财又有多少?她们两个是靠那五两银子过活吗!” “念念刚回裴家,一点根基都没有,你给她每月五两银子,连赏赐底下伺候的奴婢都不够!” “李氏,你别忘了,你能安稳地当这个侯夫人,是本宫看在你将宁儿照顾得十分妥当的份上。”明云公主说,“收起你那些小心思,若你再敢如欺负念念,就别怪本宫不客气!” 面对明云公主的怒火,李氏不敢再反驳,只得低声说:“臣妇单想着要循着府里的规矩,却忘了这一茬。” 她放低了姿态,对方念初说:“念念,我方才实在是太心急,所以才口不择言说了你两句,你就原谅我吧!至于月银,五两银子确实少了些,等回去之后,我每月再给你五十两,从我的私账上走,你看够不够?” “母亲也是担心大姐姐,女儿没有怪母亲的意思。”方念初垂着头说,“五十两银子实在太多了,女儿不敢要……” “有什么不敢?莫说五十两,五百两五千两,那也是你应当得的!”明云公主斩钉截铁地说。 方念初的脸都白了:“我、我哪里值那么多钱……” “要是没有小舟,裴家早就没落了!能撑到现在,全靠当年皇兄给小舟的赏赐。”她斜睨着李氏,“我说的可对?” 李氏心中窝火,却不得不点头:“殿下说得是。” 明云公主“哼”了一声:“你话说得好听,从你的私账上走,你当年一穷二白来了京城,赖在裴家不走,你能有什么私账?无非是拿着小舟的赏赐,这些年攒了不少家底罢了。” 李氏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明云公主的这番话像一记耳光抽在了她脸上,比方才那两巴掌让她更难以接受。 “说起来,宁儿和念念也长大了。”明云公主放缓了声音,“当年小舟留下的东西,理应分给她的孩子。” 李氏顿时睁大了眼睛,顾不得脸上的疼痛,失声道:“殿下……” “怎么,不愿意?”明云公主冷笑着问,“莫不是占的时间长了,真当那些都是你的了吧?” 李氏收敛了心神,说道:“殿下误会了,臣妇早年间便想过这些,故而将产业早早划分成了两份,一份给安儿,另一份给宁儿。只是安儿这些年一直外放,如今才刚回京,而宁儿的婚事还未定下,到底是个孩子,所以才一直帮着代为打理……” “阿瑶小小年纪,手底下已经有不少铺子了。”明云公主说。 “那、那不一样,”李氏咬着下唇,“柳姨娘家中世代从商,阿瑶从小在她身边耳濡目染,铺子里又有柳家派去的掌柜看着……” “无妨,掌柜而已,本宫也能找来。”明云公主说,“如今念念回来了,那些产业和赏赐需得重新分成三份才行。” 李氏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是,等臣妇回去,便整理出都有哪些田产和铺子……” “还有赏赐。”明云公主提醒道。 “已经过了多年,许多东西恐怕都与裴家的产业混在了一起……” “裴家有什么产业?”明云公主不屑地说,“当年要是没有小舟,裴彦盛就是大胤第一罪人!若不是皇兄看在小舟的面子上,早就剥了他的爵位了!要是你们府里日子真过得好,何必抬了柳家女做姨娘,不就是看上柳家的银子了么?” 一席话将李氏的面子撕得粉碎,她的手紧攥着,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是”字。 “罢了,本宫信不过你。”明云公主又说,“单听你们的,指不定念念要受多少委屈。” 她对身后的人吩咐:“当年皇兄的赏赐,宫中一笔一笔都有记档,你明日去找出来。再去找几个经验老道的账房,好好对一对裴家的账,将这些年小舟铺子里赚的钱,全都算清楚。” 李氏的面色变了又变,到底没能忍住,张口道:“殿下,这是裴家的家事,即便是您,也不好随意插手吧?” 明云公主本已经站起身来,闻言,重新又在椅子上坐下。 她一言不发地盯着李氏,目光阴郁。 李氏的手心和后背渐渐出了汗。她有些后悔自己方才的一时冲动了,可话已出口,就没有再否定的道理。 她咽了咽口水,小心地说:“殿下,臣妇命不好,没有自己的子嗣,故而姐姐的这几个孩子,臣妇是一直当成亲生孩子照料,怎会薄待了他们……” “若非如此,你以为你还能活到现在?”明云公主的眼中满是戾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得,“你们以为你们做得足够天衣无缝了是不是?小舟究竟是怎么死的,你心中比谁都清楚!” 第60章 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二姐姐,你别伤心。” 马车上,裴钰瑶劝道:“母亲一向偏爱大姐姐,今日说的那些话,怕是她自己编出来的,你别放在心上。” 方念初从离开皇宫之后,就一直在发呆,听见她说话,回过神来。 “我没事,”她说,“就是今日发生了太多事,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罢了。” “也是,谁能想到宫中竟然会有那种穷凶极恶的家伙。”裴钰瑶叹道。 “三妹妹,”方念初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公主最后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在丢下那句“你比谁都清楚”之后,她清楚地看到李氏的脸唰的一下失了血色,连嘴唇都变得有些发白。 这时去湖边的人回来了,只说在地面上看到了些血迹,还有被压倒的花枝,却没找到那男人。 明云公主交代了她们几句,又安慰了裴钰宁,便带着人匆匆离开了。 她们也离了宫。 照例是方念初与裴钰瑶乘同一辆马车,李氏带着裴钰宁乘坐另一辆。 听见她问,裴钰瑶摇摇头。 “我不知道啊,”她说,“府里从来不让说的。” 方念初知道这个,裴府上下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不能提起方氏。 “那公主说的,父亲是大胤的罪人呢?”方念初又问。 “这个我知道,是我姨娘偷偷告诉我的。”裴钰瑶说,“二姐姐,我告诉你,你千万别对旁人说!” “我不会说的。”方念初说。 “当年外敌来犯,父亲率三千将士击溃两万敌军,这事你应当知道吧?” 方念初点头:“外头都这么说。” 但她不怎么信,毕竟能以三千人退两万人,绝对属于天才将领,怎么会那一役之后便再不领兵。 她问了温姨,温姨却只说:“那些话听听便罢了,假的再传也变不成真的。” “其实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马车里虽然只有她们两个,但裴钰瑶还是压低了声音:“姨娘说,当年领兵的其实一直是先夫人,一路上打了好几场胜仗,后来在一次打仗的时候,先夫人与父亲意见不一,发生了分歧,父亲便擅自带着三千人去了。” “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那三千将士几乎全军覆没,而敌军也趁势撕开了我方的防线。若不是先夫人一人一骑,潜伏进入敌军营地,一刀砍了敌方将领的脑袋,那一场战争我们就输了。” “也就是那次,先夫人的脸被毁了,身上也受了重伤,自此不能再领兵征战了。” 方念初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那怎么后来传成了那样?” 裴彦盛的刚愎自用害死了三千将士,却被人传成了以少胜多的英雄。 母亲孤胆深入敌营,以一己之力扭转战局,却没有任何一处提过她的名字。 裴钰瑶耸耸肩。 “自古以来不都是这样么?”她说,“当官的是男人,他们哪能容许女人比男人厉害?所以连论功行赏的时候,皇上赏赐的也是‘裴夫人’,而不是‘方将军’,好像她的所有功绩,都是因为她嫁了一个好男人才得来的。” “那些史官也是男人,他们才不会将事实说出去,不然要是以后得姑娘家有样学样,不肯乖乖相夫教子以夫为天了怎么办。” “外面的说书人也是男人,他们才不管事实到底怎么样,反正好事都是男人做的,坏事绝不可能有男人。模棱两可地几句话,就篡改了当年的事,将先夫人的功绩一笔抹去了。” “男人么,自古以来都是十分团结的。”裴钰瑶不屑地说,“哪怕不认识,哪怕不相干,他们也会自动去维护另一个男人。” 方念初沉默片刻:“所以……才没人记得我娘。” “怎么会没人记得呢?”裴钰瑶俯过身子,握住她的手,“你记得,我记得,大姐姐记得,我姨娘记得,明云公主记得,还有周夫人,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她们都记得。” “二姐姐,你兴许不知道,姨娘之所以同意我整日在外面跑,就是因为,她觉得女子不应当一辈子都被困在后院里。凭什么男人能念书,能出海,能做官,女人就只能嫁人?” “她说她这一辈子已经没指望了,但她不想让我同她一样。她说先夫人能带兵打仗,那我也能闯出自己的天地。” 裴钰瑶晃了晃她的手:“二姐姐,好多人记着呢。” 方念初的心中微酸,轻轻“嗯”了一声。 …… “母亲,敷一敷会好一些。”裴钰宁抵上了用帕子包着的冰块。 李氏摆摆手:“我没事,倒是你,这脸上……” 她心疼得直想掉眼泪:“究竟是什么人,竟下如此重手。宁儿,还疼不疼?” 裴钰宁摇了摇头:“已经不疼了。” 她比平时沉默了许多,李氏看出她心事重重,叹了一口气。 “宁儿你放心,那贼人虽然跑了,可到底是皇宫,他除非插了翅膀,否则跑不掉的。” 说着,她又仔细看了裴钰宁唇边的伤口:“幸好伤得不重,回去后好好养上几日就好了,不会留疤。” 裴钰宁点点头。过了半晌,她说:“母亲以后对二妹妹好一点吧。” 李氏的面色沉了下来。 “我什么时候对她不好了?我做这一切还不是为了你!” 可是我并不需要,裴钰宁在心里说。 她的沉默落在李氏眼里,仿佛成了默认。 “我被明云公主羞辱还不够,现在连你都要来指责我?”李氏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今天的宫宴上,明云公主一共同你说了几句话?她一回来,你就失宠了!” “还有那些产业——那些都是你的!她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裴府供她吃供她穿还不够,还来抢你的东西!你知不知道明云公主轻飘飘的一句话,她到底要分走多少属于你的东西!” “母亲,”裴钰宁疲惫地说,“那些从来都不是属于我的。” 不是二妹妹抢走了她的东西,是她,一直以来都霸占了属于二妹妹的东西。 “我不管,方氏已经死了,她留下的东西就是裴家的!我是侯爷明媒正娶的夫人,我想分给谁便分给谁——” “母亲,”裴钰宁轻声问,“我娘……先夫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李氏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声音戛然而止。 第61章 她不是你娘 “她不是你娘。” 半晌,李氏嘴唇颤抖着,说出这样一句话。 裴钰宁点头:“我知道,她是二妹妹的娘。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说了,她不是你娘!”李氏陡然提高了声音,“她不是你娘,没照料过你一日,你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虽然没有照料过我,但我每一日都在受着她的恩惠。”裴钰宁说。 “你何尝受过她的恩惠!”李氏的脸涨得通红,“是我一直照顾你,养育你,恨不得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你——她一个死人,能给你什么恩惠!” 裴钰宁看着她面目狰狞的模样,忽然觉得她十分陌生。 “母亲,”她试图和她讲道理,“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知道当年的真相而已……” “和你有什么关系?”李氏却歇斯底里地叫道,“那女人没生你没养你,你不能叫她娘!她根本不是你娘!她算什么东西,一个女人整日在外面抛头露面,永安侯夫人……她也配!” 裴钰宁猛然把手抽了回来,声音也大了起来。 “她为何不配?她是救苍生于水火的将军!你们在京中能安稳度日,靠的就是她在战场上与敌军厮杀!您不应当问她配不配得上做永安侯夫人,您应当问永安侯夫人这个头衔,到底配不配得上她!” 李氏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得干干净净,她像是被抽走了脊柱,整个人忽然间就萎靡了下去。 眼泪顺着她的脸流了下来,她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只是无声地流着泪。 裴钰宁心里乱成一团。方氏已经故去那么多年,她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为什么李氏会这么抵触? 她不认为自己刚才说了多过分的话,她只是反驳了李氏对方氏的污蔑而已。 诚如明云公主所说,永安侯府能过上如今的日子,靠的都是方氏的庇佑,为什么明明享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却转头又要骂方氏? 她忍受不了这个。 但现在她看着李氏,心口却又疼得厉害。 李氏的眼神里满是她看不懂的心碎。 于是裴钰宁也没有再说什么,马车陷入一片寂静,只能听见车轮碾过地面发出的声音。 …… 回到裴府之后,方念初马不停蹄地去了花肆。 “温姨,我今天看见明云公主了,她……咦,周叔,你也在啊?”方念初向屋里的中年人打了个招呼。 周郎中指了指桌上的花:“昨日有个病人,没钱给诊金,就给了我一盆花抵账。我养不来这些东西,干脆送过来让温姑娘看看。” “哟,还挺好看的。”方念初伸着头看了一眼,“这不是兰花吗?裴家院子里养了几盆,听说还挺贵呢——周叔,你那病人怕不是诓你的,能养得起兰花,付不起诊金?” 周郎中一时间有些尴尬,咳嗽了几声。 温歌杳沉下脸在方念初头上拍了一巴掌:“你管得倒是宽,人家爱拿什么抵账,和你有什么关系?” “也是。”方念初也只是随口一说而已,“温姨,有什么吃的没?” “你不是进宫去了?御膳房做的还不够你吃。” “温姨做的饭菜比御膳房做的好吃多了!”方念初嘻嘻笑着去抱她的胳膊。 温歌杳没好气地把她推到一边:“等着。”说完就转身进了厨房。 方念初拉过椅子坐下,问周郎中:“周叔,你是不是来要诊金的?” “没有没有,”周郎中连忙否认道,“都说了我就是想让温姑娘看看这花……” “你不好意思直接要,想要借着让温姨看花的由头来要,是吧?” 周郎中:“……当真不是。” 他叹了口气,瞥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放低了声音问方念初:“念念,我求你个事。” “什么求不求的,周叔你有事就说。”方念初说。 “就是……咳咳,其实我……唉,那个……” 方念初看着他一会儿摸摸鼻子,一会儿挠挠头,吞吞吐吐半天没说清楚,实在没了耐心。 “你喜欢温姨,是吧?”她问。 “什——不是,不是,我没——我——你别坏了温姑娘的名声!”周郎中大惊失色。 “真没有?”方念初狐疑地问,“本来我还觉得你挺不错的,想劝劝温姨呢,没有就算了。”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周郎中脱口而出。 等看到方念初一直笑嘻嘻地看着自己,他的脸一下子红了。 “其实就是昨日……”他扭捏地说,“我路过花肆的时候,瞧见有个男人从屋里出来,温姑娘对他的态度很是不同。” “大约是来买花的吧。”方念初说,“我们花肆的生意好着呢,你别多想。” 周郎中摇了摇头:“不是买花的,那男人穿着官服,站在门口和温姑娘聊了好一阵,我还瞧见温姑娘对他笑了。” “当官的在我们这买花怎么啦?”方念初顿时不满道,“别看我们花肆小,生意做的可大了!” “是是是,我知道,就是那男人……” 方念初摆摆手:“只是个不相干的人罢了。” 听了这话,周郎中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我想也是,”他笑着说,“毕竟温姑娘一向厌恶那些当官的……” “就是就是,周叔你别乱想。”方念初说,“不过周叔,你的医馆离这里那么远,你是怎么顺路走到这边的?” 周郎中又开始结巴:“我、我出诊回去……” “你不是从不出诊吗?” “那个病人、病人身子不便……” “之前我还瞧见有个瘫在床上多年的,被人抬着去医馆呢。” “因为……因为病人家中没有旁人……” “那你是怎么知道他病了的?”方念初眨巴着眼睛,问。 周郎中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正巧温歌杳端了馄饨出来,他满脸通红,随便找了个借口便逃走了。 “你的花!”温歌杳在背后叫了一声,见周郎中头也不回,瞪了方念初一眼,“他是个老实人,你总逗他做什么。” “有意思嘛。”方念初嘿嘿直笑。 笑了一会儿,她忽然正了脸色。 “温姨,昨天谁过来了?”她问。 第62章 念念去哪了 温歌杳把馄饨放到她面前:“陈沐来过。” 方念初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做什么来了?” “问了些有的没的。”温歌杳说,“花肆开几年啦,租金几何,请没请伙计,有几个人,做哪些生意……诸如此类的这些。” “这些不是归金吾卫管吧?” 方念初迫不及待地用勺子舀了一颗馄饨放进嘴里,被烫得直吐舌头。 “急什么,锅里还有,没人和你抢。”温歌杳连忙给她倒水。 一杯水喝下去,方念初好不容易缓了过来,继续追问:“那你怎么和他说的?” “就照实话说。”温歌杳说,“开了十五年,没请伙计,我带着外甥女——这些他去外面一打听,就全能打听到,说假话反倒会引起他的注意。” “好端端的,他来这里做什么?”方念初百思不得其解。 “不清楚。”温歌杳说,“不过应当不用担心,你平常进出的时候都没有显露过真容,同罗村那边的线索也都掐断了,查不到你身上。” “好吧。”方念初想起自己今天过来的目的,“对了温姨,我和你说,今日在宫中……” 她将宫中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又从怀里掏出了一盒药膏递了过去。 “公主给我的,说是能祛疤,温姨你试试。”方念初热切地说。 温歌杳却摇摇头:“没用。” 方念初不肯放弃:“试试嘛,万一管用呢?这肯定是好东西,不然公主不可能给我,她还说她那里有许多呢,可见是效果好得很。” 温歌杳笑笑,没再拒绝。 “她说要帮你要回当年皇上给小舟的赏赐?”她问。 方念初点头:“李氏老大不乐意,但也不敢说不行。” “她当然不敢。”温歌杳轻蔑地说。 “公主还说,”方念初小心地窥伺着她的神色,“说当年我娘是怎么死的,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温姨,我娘她……” “我不知道,”温歌杳坦然说道,“那之前我与你娘起了些冲突,就离开了京城,等我知道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哦。”方念初闷闷地应了一声,片刻之后,又抬起头,对她说道,“温姨,不是你的错。” 温歌杳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摸了摸她的头发。 念念的性格看着大大咧咧的,可心思其实比谁都细腻。 “不说那些了,”她说,“你说有人要害裴钰宁?” “我觉得不像是冲着她去的,”方念初老老实实地说,“更像是冲着我。” 她把进宫之前和裴钰安的对话重复了一遍,末了补充道:“怎么看都不像是李氏下的毒,不然大姐姐腹痛离席的时候,她怎么坐得住?” 温歌杳皱着眉头听了,半天没说话。 一直到方念初把一碗馄饨都吃完,她起身又盛了一碗,回来才说道:“裴钰安说的话,大约是半真半假的。” “李氏是想要让你丢脸,但绝不会是下药——那可是宫宴,一个不注意,若是被贵人不小心服下,她的身家性命可就不保了。” 温歌杳想了想:“应当是让你跳舞,她从前就惯会用这样的手段,只是不想被裴钰宁帮你解了围。” “那是谁?裴钰安?”方念初问,“他就这么厌恶我,想方设法要坏了我的名声?” “他这么做,必定是有利可图。”温歌杳也想不通,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再看看吧,这一次不成,他以后定然还会再做,总会露出马脚。” 方念初耸耸肩,专心地吃着馄饨,忽然又想到了一桩事:“温姨,我娘和靖王是不是认识?” “认识,”温歌杳说,“不过两人一直不对付,是死对头来着。你碰到靖王了?” 方念初点头:“在湖边碰见的,他一开始把我当成我娘了。” “他没为难你吧?”温歌杳紧张地问。 “没有,”方念初摇摇头,“他说了几句话就走了,倒是五皇子,还想着试探我。” “那孩子也是痴情。”温歌杳叹道。 “这都哪跟哪啊!”方念初叫道,“是我利用了他,他恨我还差不多!” 温歌杳看着她笑:“要是恨你,怎么到现在都没把你的事报上去?” “我哪知道,”方念初一下子泄了气,“可能他本就和太子不对付,喜欢看太子吃瘪吧。” 她用勺子戳着碗里的馄饨,嘟嘟囔囔地说:“反正要是有个人假死骗我,过了五年忽然出现,利用我闯进我大哥家里偷走了宝贝,接着又消失不见,我是要恨死她的。” “你说什么那便是什么吧。”温歌杳温柔地说。 “大姐姐的委托怎么样了?”方念初转移了话题,“找到那个被卖掉的丫鬟了吗?” 温歌杳的面色稍稍沉了些。 “找到了,状况不大好。”她说,“那丫鬟下半身动弹不得,胡家赔的银子被她哥嫂拿了去,人就一直躺在柴房里,等着咽气了就拉出去埋了。” “我过去的时候,她眼看着就要没气了。我说要给家里人配阴婚,她哥嫂要了二两银子,迫不及待地就让我把人带走了。我问过她,她恨胡三恨得要命,一口就答应了。” “现下人正在周郎中那里养着,大约再过个三五日,身子稍稍好些就可以去了。” 温歌杳叹气道:“都是可怜人。裴钰宁那边怎样了?别忘了,她可是替咱们接了一桩委托的。” “回去了我催催她。”方念初说。 她又吃了两碗馄饨,直到确定锅里一点也没有了,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花肆。 临走还顺了个馒头。 “好不容易赚了点银子,全进你肚子里了!”温歌杳一边戳她额头,一边又给她拿了两个。 方念初嘿嘿一笑,纵身跃上了屋脊。 回到欣兰院,她正要推门进去,忽然停下,手悬在门上一动不动。 屋里传出了裴钰安的声音:“这么晚念念不在院中,能去什么地方?你一直支支吾吾,莫不是在帮她遮掩?说,她到底去了哪!” 第63章 你觉得靖王如何 冬雪的声音传来:“大公子,奴婢、奴婢当真不知晓……二小姐不喜有人在旁伺候,故而奴婢一直在厢房里做针线……” “做针线?莫不是你欺负念念性子好,所以故意躲懒吧?”裴钰安怒道,“不是说还有个丫鬟吗?叫她出来!” 冬雪硬着头皮答:“回大公子的话,她、她今日陪二小姐一同进宫,方才又陪着二小姐出去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方念初回头一看,春雨不知什么时候拿了半包香烛纸钱递过来,指了指她的衣裳,又悄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方念初心领神会,三两下把夜行衣脱掉塞到她怀里,抱着那些香烛纸钱推门进去。 “大哥?你怎么来了?”她表情诧异。 裴钰安见了她,立刻大步走过来,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 “念念,你没事吧?”他问,“宫里发生的事我都听说了,实在是……唉,你没有被吓到吧?” “是有些吓人,”方念初说道,“没想到在皇宫中竟能碰到歹人……” “是啊,”裴钰安叹道,“幸而靖王殿下就在附近,这才叫你免遭毒手。” 靖王?方念初挑了一下眉。 且不说宫中发生的事早早便被明云公主压下,根本不可能传出来,就算真的传出来了,他又如何确定是自己,又如何知道靖王也在附近的? 她顺着裴钰安的话说道:“是啊,多亏了靖王殿下。” 裴钰安拉着她的手坐下,对冬雪说:“你先下去。” 冬雪迟疑地看了方念初一眼,没有动。 “你下去吧,大哥同我说会儿话。”方念初说。 听她发话,冬雪才离开,顺手将门也带上了。 “这丫鬟倒是听你的话。”裴钰安说。 方念初眨了眨眼睛:“各院的丫鬟,不都要听主子的话吗?” 裴钰安一噎,没有继续在这上面纠缠,而是问道:“你方才干什么去了?这些东西哪来的?” 方念初将那些香烛纸钱放到了桌上,叹了口气。 “是公主给我的。”她开始胡乱编造,“外面有不少人都在传,说我是灾星转世,刚回京九叶灵芝就被盗了,第一次出门应酬便碰到杀人那么大的案子,还有这一回……公主说,兴许是我冲撞到了什么东西,故而给了我些香烛纸钱,告诉我要分两日在子时去东北角烧掉。” “莫要听那些人胡扯。”裴钰安断然道,“什么灾星,你今日虽然遇险,可却能逢凶化吉,分明是你命中注定有贵人相助!” “公主给了,我便拿去烧了,也不算辜负公主的一片心意。”方念初说。 裴钰安“嗯”了一声,又说:“我之前提醒过你,李氏可能会在酒水里面下药,如今一看,她果然胆大包天。幸而你今天无事,不然我一定找她算账!” “当真是李氏吗?”方念初问,“可我瞧着她平常十分和善……”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别被她所蒙蔽了。”裴钰安语重心长地说。 方念初点点头:“我知道了,大哥放心吧。你和我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我不信你还能信谁呢?” “你知道便好,大哥是不会害你的。”裴钰安欣慰道。 他停顿片刻,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道:“今日靖王有没有同你说什么?” “说了一些,”方念初说,“不过就只是问我是哪家的,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等等。” “没了?”裴钰安的语气中难掩失望。 方念初不解:“大哥觉得他还应当问我些什么吗?” “比如……”裴钰安摇摇头,没有说出来,而是继续问道,“你觉得靖王此人如何?” “我不知道,”方念初局促地说,“我没敢看他。” “他有没有看你?” 方念初犹豫着回道:“应当有吧……他最初同我说话的时候恶声恶气的,后来看清楚了我的脸,声音里的那股气势就没了。” 裴钰安心中大喜,面上却不显:“你瞧着他对你有没有别的意思?” “别的意思?什么别的意思?” “就是……”裴钰安说道,“靖王性子乖戾,哪怕有人在他面前死了,他也不会多看一眼。” “今日他却救了你的命,想来他并不厌恶你,甚至还有可能颇为喜欢你。” 他热切地看着方念初说:“念念,靖王虽然年纪大了些,可却一直未立王妃。听人说,皇上前几年还曾为他指过婚,挑了几家姑娘都没看上,如今我瞧着,他对你倒是有些不一样。 原来在这儿等着呐!方念初恍然大悟。 “咳咳……按理说,这些本不应当由我来说的。”裴钰安说,“可是念念,我实在放心不下你。” “你是我唯一的妹妹,性子又单纯,我怕不告诉你这些,往后你要吃亏。” 方念初说:“大哥都是为了我好,你我是兄妹,有什么话不能说?” “你这样想就最好了。”裴钰安的唇角微微勾起。 他清了一下嗓子,说道:“其实早在得知你回京之后,我便一直在想着此事。你的年纪已经不小了,放在有些人家,这个时候亲事早早便定下了。” 方念初垂下头,做出羞涩的样子:“这些全凭父亲母亲做主。” 裴钰安叹道:“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担心。单看今日你便应当知道,李氏对你……唉。” 他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叹气,方念初很会看眼色,顺势问道:“大哥是担心李氏在我的亲事上动手脚?可不是还有父亲吗,若是太过分,父亲怕也不会同意吧?还有明云公主……她对我十分亲切,总不会眼睁睁地看我受罪……” “你不懂。”裴钰安语重心长道,“李氏大可以挑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明面上挑不出一点错处,可真过日子,受苦的就只有你。” “那、那我该怎么办?”方念初睁圆了眼睛,似乎真的被吓到了一般。 一直到这时,裴钰安才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你觉得靖王如何?” 第64章 谢礼 方念初一阵恶心。 如果说李氏和裴彦盛是蠢,那么裴钰安就是又蠢又坏。 先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让她相信李氏会害自己,随后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买通宫女在酒水中下毒,又安排了人等在她的必经之路上,意欲对她进行侵害,想来靖王出现在湖边,应当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但偏偏中间出了岔子。喝下酒的人变成了裴钰宁,她和裴钰瑶及时赶到,将那贼人打晕,而靖王也被五皇子缠住,什么都没看到。 “大哥说什么呢。”方念初垂下眼帘,假装不好意思看他。 裴钰安见状,微微一笑。 二妹妹正是少女怀春的年纪,乍然遇到危险,绝望中被靖王所救,怎会不对他心生爱慕? 而至于靖王,他相信,只要看到了二妹妹的长相,就不可能无动于衷。 当初收到家中的信,知道裴钰宁是假的时,他第一时间想的,便是绝不能将这个真妹妹接回府中。 裴家培养了裴钰宁这么多年,她自己也争气,京中人提起她无不夸赞。 有明云公主在,太子妃这个位子,最后八成会落到她的头上。 如果忽然跳出来一个真千金,说裴钰宁是假的,那之前的一切不都付诸东流了么?万一这个真千金是个扶不上墙的,接回裴家就完全给不了他一点助力了。 就在他急着要写信回来得时候,又收到了第二封信。 信中说他这个妹妹性子懦弱不堪,举手投足间满是小家子气,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只有一张脸了。 “酷肖先夫人。”信中这样写道。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良久,忽然就笑了。 这是好事啊,天大的好事。 裴钰宁依旧做她的裴家大小姐,做未来的太子妃,而这个二妹妹,他则另有安排。 关于靖王,总是有些捕风捉影的传闻。 比方说当年母亲披甲上阵,靖王十里相送; 比方说后来母亲成亲,靖王酩酊大醉; 比方说得知母亲与裴家人走散,靖王曾一人一骑去寻找母亲的踪影…… 裴钰安也是男人,他知道对男人来说,失去的才是最好的。 不管这两人到底有什么样的纠葛,对现在的靖王来说,母亲就是最好的。 他相信一旦见到与母亲十分相似的二妹妹,靖王定会心动。 他清楚裴彦盛给不了他任何助力。 当年是他自己拒绝了李氏给他相看的姑娘,跪求明云公主,执意娶白家女,得了白家的支持,才有了今天。 今后也是一样,他想要往上爬,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 妹妹嫁得好,他日后的仕途会更光明。 原本他还在惋惜,裴钰宁的性子太过孤傲耿直,怕是不太会帮自己,现在一切都好了,有了性子更软更听话的方念初,她没什么主见,又没有能依靠的人,掌控起来更容易。 她如果做了靖王妃,对自己有百利而无一害。 “念念,哪怕不说这些,靖王殿下也是你的恩人,于情于理,都应当送些谢礼过去。”裴钰安的声音放得更温和了。 方念初声如蚊蚋:“我、我不知该送些什么合适……” 也是,她从前一直流落在外,哪里懂这些。 “交给我吧,”裴钰安说,“我帮你拿主意。” “多谢大哥。”方念初乖巧道谢。 “你我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何必这样客气。”裴钰安笑道。 这会儿他早已将怒火和疑虑抛到了九霄云外,站起身说道:“我听说你在宫中出了事,担心你受伤,所以急着过来看看。如今时候也不早了,我便先回去了,你早些睡。” 方念初送他到门口:“大哥路上小心。” 裴钰安回过头,对她露出了一个和煦的笑,温声说道:“外面风大,你回去吧,别着凉了。” 倒是当真像个关心妹妹的兄长。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方念初脸上地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恶心。 “二小姐,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春雨从外面进来,犹犹豫豫地开口道。 方念初眼睛一亮:“说!” “奴婢想说……您同别人相处时,一定要有几分保留。”春雨说,“旁人说的话,您也不能全信了,有些人……其实和看起来很不一样……” 她磕磕绊绊地说了半天,就差没把“别信裴钰安”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方念初大失所望:“没啦?” 春雨愣愣地摇了摇头:“没了。” 方念初不死心:“你就没有想杀什么人?只要理由合理,钱多钱少我都接的!” 春雨的脸都憋红了,最后还是摇头:“奴婢、奴婢没有想杀谁……” “好吧。”方念初泄气。 还得看裴钰安上蹿下跳一阵子。 她原本还想去看看裴钰宁,遭遇了这样的事,她一定吓坏了。 但听春雨说,今晚她宿在李氏那里,于是便作了罢。 “睡觉。”方念初两口吃完一个馒头,洗漱上床,倒头便睡。 …… 两日后,靖王府。 靖王看着管事送来的东西,不由得皱起眉头。 “你说是谁送来的?”他问。 “回殿下,是裴家二小姐送来的,说是感谢您的救命之恩。”管事恭敬答道。 靖王冷笑一声,用扇子挑起托盘上的一个香囊。 香囊做得精致,上面的刺绣栩栩如生。 “本王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救了裴二小姐。”他将香囊丢了回去,将一尊小小的玉雕撞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说是在宫宴上。”管事答道,“裴家大公子亲自送来的。” “他心思倒是不少。”靖王厌恶地说。 这两日他让人稍稍打听了一下裴家那个二小姐,胆小怕事,备受欺负,没见过世面,对一个月五两的月银感恩戴德。 裴钰安送来的谢礼,没一样是她能买得起的。 “裴家老大,是不是盯着姜兆金的位子来着?”靖王问。 管事点头:“大理寺少卿一职空缺着,皇上属意于裴大公子。” “他年纪轻轻,哪里坐得稳这个位子。”靖王漫不经心地说,“挑几个人出来给皇兄选,至于裴家老大,再历练几年吧。” 第65章 我会抓住她们 “所以裴家在说谎。” 小屋里点着一盏孤灯,陈沐坐在桌前,听陈昭说这些日子查到的种种。 “裴家下人的口风严得很,问起来都说二小姐从前是养在庄子上的,但没有一个能说清养在哪个庄子上。”陈昭说,“我假意提了两个庄子,问是不是,两人都说是,那两个庄子却一个在南一个在北,远得很。” 陈沐问:“他们为何要说谎?哪怕方念初当真是流落在外的,凭她和先夫人方氏如此相似,应当也不会有人怀疑吧?” “大约是为了名声好听一点。”陈昭说,“自幼在庄子上养病的小姐,和流落民间的小姐,总归还是不一样的。” “这就更可疑了,没人知道她从前在哪里长大,自然也就不会有人知道她到底和飞花楼有没有关系。”陈沐说。 “假定裴二小姐和飞花楼有关,那为何裴大小姐也参与其中?她可是一直在裴家长大的,不可能与飞花楼有什么干系。”陈昭问。 陈沐摇头:“说不准,飞花楼那些人无孔不入。”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前几日我又去找了马尾巷子里那祖孙,他们却什么都不肯说了。我去了他们口中的女娲娘娘庙,碰见两个女人在庙里上香,有心闲聊几句,她们却十分警惕,什么都不肯说。” 陈昭嘿嘿地笑了:“哥,你到哪里都沉着一张脸,谁敢和你闲聊啊!” 陈沐没理会她,继续说道:“于是我就远远地等着,等她们出来了,跟着她们回了家……” “你还跟踪别人?!” “……她们两个原来是住在一处的,我隔着院墙看了,家里还有个小孩,看上去病殃殃的,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 “你觉得那两个女人是飞花使?”陈昭问。 陈沐摇头:“她们不是。” 他从街坊邻居那里得知,这两个女人都是苦命人。 “那院子是刘氏的,原本住着一家人,后来因为得罪了贵人,刘氏的儿子和女婿被打死,只剩下了她和一个疯疯癫癫的女儿。” “跟她一起的女人是个寡妇,姓佟,那个病殃殃的小姑娘是她女儿。佟寡妇的房子被公婆占了去,她和女儿没有地方住,两人就搭伙一起过日子。” 陈昭叹道:“都是可怜的人。你好好的飞花楼不查,去查那两个女人做什么?” “你知道刘氏得罪的是什么人吗?”陈沐问。 陈昭刚要摇头,忽然脑中灵光一现。 “莫非是曲之珩?”她脱口而出。 “正是他。”陈沐平静地说,“所以,我猜她们是受过飞花楼恩惠的人。” 陈昭说:“是明码标价的委托,算什么恩惠。” “那两个妇人不像是能拿出多少银子的。”陈沐提醒道。 陈昭沉默片刻,说:“无论如何,飞花楼也不能动以私刑。若这世上人人都如她们一般,官府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律法又有什么用?” “兴许就是因为都没有用,那些苦主才不得不求到了飞花楼头上。”陈沐说。 陈昭偏过头看着他:“哥,你不是说,飞花楼是作乱朝廷的反贼吗?现在怎么又为她们说话了?” “反贼还是侠者,作恶还是行善,都是别人说的。”陈沐说。 “我会抓住她们的,”陈昭说,“到时候自有律法来审判。” 陈沐没说话,只是在她头上摸了摸。 …… “大姐姐今日要出门吗?”方念初问,“可你的脸……” “无妨,遮起来就是。”裴钰宁说。 自从宫宴那日回来之后,她一直在自己的房间里,从不出门,也不见人。 她以为自己没事了,可夜里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惊醒,浑身被汗湿透,恍惚间男人那狰狞的神情就在自己眼前。 她后知后觉地开始害怕。那男人蒙着脸,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这就意味着,她走在街上,就有可能与他擦肩而过。 在自己的房中,她依旧没有任何安全感,毕竟那可是皇宫啊,可以说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那男人不是一样险些得手吗? 她一遍遍让彩鸢搜查各个角落,甚至连床底都看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有人藏在什么地方。 彩鸢为了让她安心,就睡在床边的脚榻上,她一发出动静,立刻就起身过来查看。 可裴钰宁依旧害怕。 直到昨夜,她照例惊醒,感到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她以为是彩鸢,哑着嗓子说:“给我倒杯水。” 那人当真去了,很快便倒了水,回来的时候还带着烛台。 银质面具在烛光下泛着幽光,裴钰宁去接水杯的手僵在空中,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害怕了。 明明府中巡逻的家丁比之前多了一倍不止,她这里更是几乎被围得密不透风,可女人还是轻而易举地进来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如果那贼人想要害她,那些家丁根本就不会发现?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连牙齿都在打颤。 “你受伤了。”女人的声音依旧低沉。 她把水杯塞进了裴钰宁的手中,轻轻用指尖碰了碰她的脸:“是谁伤了你?” “我不知道……”裴钰宁的鼻子忽然一酸,强忍着才没有扑进女人怀里大哭一场。 她断断续续地将宫宴那晚发生的事说了,女人默默听着,到最后,问道:“要委托我们吗?” 裴钰宁猛地抬头:“可……可明云公主说,那贼人已经跑走了,他又蒙着脸,我没看见他的样貌,你当真能……” “能。”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让人莫名安心的意味,“凡是飞花楼接下的委托,便没有完不成的。” “帮我找到那个人!”裴钰宁迫不及待地说。 女人笑了一声:“你还没有听我要多少报酬。” “无论多少我都给你,只要帮我抓住他!”裴钰宁坚定地说。 她确信,如果那个男人不被抓住,她这一辈子都会在阴影中无法走出来。 “好,我答应你。”女人说。 裴钰宁脑子里那根紧绷着的弦忽然放松了下来,她抓着女人的袖子,刚要道谢,就听她继续说道:“你接下的那桩委托,打算什么时候做?” 第66章 我知道个不错的厨娘 “我并非在催你。”见裴钰宁低下头,女人说道,“只是提醒你一下,凡是飞花楼接下的委托,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必须完成。” “我知道,”裴钰宁小声说,“我、我会完成的。” 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继续逃避下去了,刘氏的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她的身上,她不能因为害怕,就将自己封闭起来。 “实在为难的话,我接手也是可以的。”女人说。 “不!”裴钰宁猛然抬起头来,“我可以!” 这是她接过方氏的面具之后,接下来的第一桩委托,她一定要完成。 女人似乎笑了一下:“好,那我就等着你的好消息。” 她就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又消失在了房间里。 裴钰宁回过神来,连忙下床去看彩鸢,发现她依旧无知无觉地睡在脚榻上,被她叫醒的时候,还迷迷糊糊地说自己睡得太沉。 裴钰宁打起精神,天亮之后便约着两个妹妹一起出门。 李氏知道后没有阻拦,只是多安排了几个家丁跟着,一再叮嘱她要注意安全。 裴钰宁应了,心中稍稍有些愧疚。 那日冷静下来之后,她意识到自己伤了李氏的心。 无论对旁人如何,李氏对她一向是掏心掏肺的,而她叫方氏的那句“娘”,正扎在李氏的心上。 “大姐姐,咱们今天要去哪啊?”裴钰瑶的声音将她的心神拉了回来。 马车的车轮骨碌碌地碾过地面,裴钰宁说:“我不是还欠你一碗糖水吗?今日就请你去喝。” “真的?大姐姐真好!”裴钰瑶兴高采烈地扑过来要抱她的胳膊。 “天这么热,别在我跟前腻歪!”裴钰宁连忙推她。 “那我给你打扇。”裴钰瑶狗腿地说着,当真拿起扇子给她扇起风来。 裴钰宁不由失笑,摇头道:“阿瑶,你这么爱喝糖水,怎么不自己开一家铺子来卖?那样以后想喝随时不就可以去了?” “不成的,”裴钰瑶顿时丧了气,恹恹地说,“姨娘不让,说我之前的牙就是吃甜的吃坏的,以后都不能吃。” “那我带你去,岂不是成了罪人?”裴钰宁说,“不然换些别的……” 裴钰瑶急了:“不行,你答应了我的!就这一回,你不说二姐姐不说,姨娘不会知道的!” 裴钰宁抿着嘴笑道:“好吧,那就这一回。” 天气热,纪氏饴汤铺的外面排了不少人。 裴钰宁让彩鸢去买三碗糖水,自己则带着两个妹妹边等边闲聊。 “阿瑶,你前阵子不是说要开个酒楼么?现在准备得如何了?”裴钰宁故作不经意地问道。 “三妹妹竟然还要开酒楼吗?”方念初抽空问道。 刚才下了马车,裴钰宁买了些酥皮卷,她和裴钰瑶每人尝了两块就不吃了,剩下的都便宜了方念初。 “说旁的都不吱声,一说到吃,你的耳朵倒是灵了。”裴钰宁笑道。 方念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裴钰瑶叹了一口气:“之前是有那个想法,但回去和姨娘商量了之后,觉得我想得太简单了。” “哦?为何这样说?”裴钰宁问。 “首先好地段的铺子都贵得很,开酒楼地方又不能小了,租金就高得吓人。” “其次现在京中的酒楼,镇江楼是老店,口味没得说,而状元阁是皇上亲笔题字,声名远扬,想从这两家手中抢走客人,简直难如登天。” 裴钰瑶很是老成地说:“当初是因为我那几个庄子这几年收成不错,送了许多新鲜的菜蔬瓜果,还有些野味过来,所以我就想着不如干脆开间酒楼。” “可后来认真一算,这笔账委实不大划算。庄子里送来的东西才多少,为了省这一点钱,最少要投几千两银子进去,最少得五年才能回本。” 方念初用力咽下嘴里的酥皮卷,睁大了眼睛:“几千两银子五年就能回本了?那为什么不能做?” “五年太久啦。”裴钰瑶说,“这些银子投到别处,早就翻了不知道多少番了。” 方念初悲愤地扭过头,又塞了一个酥皮卷进嘴里。 裴钰宁咳嗽了一声:“其实我知道个很不错的厨娘,原想推荐给你,既然你说不开了,那便算了。那厨娘很会做甜品,尤其果干冰酪是一绝。”她补充道。 裴钰瑶摇着扇子的手顿住了:“这么厉害的厨娘,怎会没有酒楼用?” “听说是从大户人家出来的。”裴钰宁说着,很是惋惜地样子,“我想着你要是开了酒楼,请她去做甜品正好。” 这时彩鸢端了糖水过来,裴钰瑶心不在焉地用勺子搅了搅,忽然眼神一亮。 “大姐姐,那厨娘住在什么地方?” 裴钰宁问:“你不是不打算开酒楼了么?还打听她做什么?” “酒楼虽然不开了,但我有个绝好的主意!”裴钰瑶的眼睛闪闪发光,“你告诉我她在哪里,我去见见。” “似乎是住在杨柳巷那边,”裴钰宁说,“你要是想去,我陪你过去看看。” “走走走!”裴钰瑶连糖水也顾不得喝,拉着二人就上了马车。 杨柳巷离这里不算远,马车到了巷口便进不去了,三人只能下了车。 “我只是听说她住在这里,是哪间院子倒是不清楚。”裴钰宁说,“当初也是听彤彤提了一嘴,听说姓刘,问问街坊邻居应当能知道。” “我去问!”裴钰瑶自告奋勇地说。 巷子口就坐着两个老妇人,听她问刘姓厨娘,告诉她门口有两块大石头的就是。 “你寻她做什么?”其中一个老妇人问。 “听说她手艺好,我想请她去我铺子里做事呢!”裴钰瑶说。 “现在她可能不在家,”老妇人说道,“不过家中有旁人在,你过去瞧瞧,要是刘氏不在,你就同她那妹子说,叫她明日在家等你。” 裴钰瑶应了,道了谢之后,一马当先地朝着巷子里走。 走到老妇人说的那家院门口,她示意丫鬟上前去敲门。 门很快被打开,姐妹三人带着丫鬟走了进去,家丁们则守在外面。 大门关上,不远处的陈昭抬起头来。 又是裴家三姐妹,她眉头微蹙。 第67章 她救的小孩 院内,佟氏有些紧张。 “你们是来找刘大姐的吧?”她在围裙上搓着手,“刘大姐出去抓药了,很快就能回来,你们要不先进屋……我给你们搬凳子出来,树荫底下凉快,你们先坐着。” 她不认得这几个姑娘,但她认得她们身上衣裳的料子。 都那是顶好的云雾纱,一匹要几百两,绝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能穿得起的。 “婶子,你别忙活了,我们在这边站着等就成。”裴钰瑶说。 “哪有这样的道理。”佟氏回了一句,急急忙忙进屋搬凳子。 裴钰宁和裴钰瑶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不由得四下张望起来。 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飘着一股药味。靠着墙边有棵桃树,靠近树梢的地方挂着几颗半熟的桃子。墙角处有个鸡窝,却没见有鸡。鸡窝旁边还堆着一小堆柴禾,码放得整整齐齐。 佟氏一趟又一趟地搬了凳子出来,非要她们坐下。三人拗不过,只好坐了。 “小桃,小桃!”佟氏扬起声音喊道,“来客人了,快去倒水!” 很快,一个瘦巴巴的小孩小心翼翼地端着水走了出来。 她的头发剪得很短,脸瘦得凹了进去,一双眼睛显得格外大。虽然脸色蜡黄,一看就是大病初愈的样子,但精气神却很是不错。 她将水递到几人手中,对她们腼腆地笑了一下就跑开了,躲在门后悄悄地看她们。 方念初颇为自得。 这就是她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孩子。 虽然瘦了点,小了点,干干巴巴,看上去弱不禁风的,但总归活了。 她趁着另外几人不注意,悄悄冲着小桃做了个鬼脸。 小桃被逗笑了,生怕被佟氏看见,连忙躲回了屋里。 “不知几位小姐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佟氏小心地问道。 “婶子,我听说刘婶子的厨艺不错,我正好缺个会做点心的厨娘,故而就想着过来问问她愿不愿去。”裴钰瑶说。 “啊,那太好了!”佟氏发自内心地高兴,“刘大姐愿意去,愿意去!” 为了给女儿治病,刘氏几乎将家中能变卖的东西全部变卖了。饶是如此,也供不起每日近一两银子的花销。 她让佟氏过来,就是想着自己出去找份工,佟氏平日里在家做针线活,能顺便帮着照看一下女儿。 但这些天过去了,刘氏也只找到了几份零工而已。她虽不说,但有几次佟氏晚上起夜,都能听见她在旁边的屋子里叹气。 “婶子,我得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裴钰瑶说,“哪怕刘婶子愿意去,我也并非一定会用她的。” 说起生意,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虽然小小年纪,但说出的话却十分有章程。 “我需得先尝一下她的手艺,若是能行,我那边才会开出价,若是她觉得价格也合适,那么再双方立契去上工,可要是她的手艺一般,达不到我想要的,那我也不会用她。” 佟氏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道:“我晓得,我晓得。不过您放心便是,刘大姐的手艺绝对没得说!” 她们说话的时候,裴钰宁一直看着窗子的方向。 窗户上糊着的纸破了一条缝,刚才有一双眼睛从缝隙里一闪而过。 应当就是小云。 佟氏在外头有一搭没一搭地陪她们说话,小桃藏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走了出来,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拔着草,眼睛却时不时地瞥向几人。 方念初朝她招手,她眼神闪躲,假装没看见,过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一眼。 虽然没立刻过来,但却借着拔草的动作,距离与她们越拉越近。 佟氏一眼就看见了她的小动作,生怕她冲撞了几位小姐,轻声呵斥:“不好好在屋里待着,跑出来做什么?太阳大,晒久了当心头晕!小云等会儿该服药了,你去看看煎好了没。” 打发了小桃,她笑着向几人解释:“小云是刘大姐的女儿,病着呢不方便出来见人。” “婶子,我冒昧问一句,刘婶子的女儿得的是什么病?”裴钰瑶问道。 一些寻常的病症倒也罢了,要是能传染人,那不管刘氏做的点心有多好,她都不能用这人。 听见她问,佟氏的表情黯淡了下来。 “不是什么大病,”她含糊地说,“只是之前受了些刺激,偶尔会发癔症。” 裴钰瑶放下心来,不过还是问了一句:“之前怎么了吗?” 佟氏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将母女二人的遭遇挑拣着说了一遍。 饶是裴钰宁已经听过一次了,再次听来,依旧忍不住泪水涟涟。 而裴钰瑶则是抿着唇,问了有没有请郎中,郎中都怎么说,能不能治好之类的。 “郎中都说好不了,最好的结果是能稍稍清明些,吃喝拉撒不用旁人照料着;若是运气不好,那就一辈子这样浑浑噩噩,一直离不开人了。”佟氏说。 裴钰瑶问:“那刘婶子能放心得下吗?” “小姐放心,”佟氏说,“我平日里就在家做针线,正好可以照料着小云。还有小桃的身子也越来越好了,有我们娘俩在,刘婶子也放心。” 况且飞花楼已经接了刘婶子的委托,小云会好起来的。佟氏在心里想。 她只敢想想,却不敢说出口。 前阵子她在女娲娘娘庙碰见了那个小乞丐,小乞丐告诉她,有个穿官服的男人正到处打听飞花楼的事,他妹妹不懂,被套了几句话,所幸他和奶奶在旁边圆了过去。 她当时没放在心上,直到隔日,她和刘氏也碰见了那个男人。 那人一看就不是个好惹的,一双眼睛黑沉沉的,说话的时候紧盯着人看,看得人心里头直发毛。 她们只说了两句就找借口走了,回来后两人一合计,应当就是冲着飞花楼去的。 从那之后她们更小心谨慎了,不与任何人提起飞花楼这三个字。 “妹子,巷子口停着辆马车,是有人来了?” 大门响了一声,刘氏推门走了进来。 第68章 你们真是刘氏母女的贵人 她的手里提着一包草药,看见院子里的几个人,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佟氏连忙过去接过草药,一边推着她往前走,一边快言快语地将她们的来意说了。 刘氏听了,却没有像她想象中一般露出欣喜的神情。 她警惕地看着几人,视线最后落到了裴钰瑶身上:“是您要雇人?” 裴钰瑶点点头:“婶子,我那铺子里刚好缺个会做点心的厨娘。” “您……瞧着年纪不大。”刘氏迟疑着问道,“那铺子是您开的,还是您帮着父兄来找人……” 佟氏在背后捅了她一下,心里干着急。 她知道刘氏的顾虑,从前就是因为她在大户人家做厨娘,所以才遭到如此飞来横祸。如今看到这三个姑娘,自然担心会不会像之前在曲家一样被欺负。 “自然是我开的,”裴钰瑶说,“婶子你放心,我那铺子里全是女子,接待的也都是女客,莫说是男人,就连蚊子都只有母的!” 刘氏松了一口气,又有点不好意思:“我、我当真是有些怕了,还请您见谅。” “没事没事,这都是小事。”裴钰瑶连连摆手,“婶子,我今日过来是想尝尝您的手艺……三日之后吧。” 她主动改了时间:“我和两个姐姐各说几样想尝的点心,婶子你看看要用到些什么食材,明日我让人送过来,等三日之后你做好了,大约还是这个时候,我们再过来一趟。” 看刘氏家中的样子,恐怕是拿不出做点心的材料的。 刘氏听了连声道谢,让她们想吃什么尽管说。 裴钰宁和裴钰瑶随便说了两样,轮到方念初的时候,她看了看手里的酥皮卷,又点了一份酥皮卷。 刘氏沉吟片刻,报出了食材的种类和分量,裴钰瑶回头叮嘱丫鬟记下,几人便起身准备告辞了。 可就在这时,屋里发出了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两个妇人面色大变,顾不得礼数,一齐冲进了屋里。 “小云,小云!”刘氏一叠声地叫着女儿的名字。 回答她的是一串不似人声的嘶吼,紧接着一个女人横冲直撞地冲了出来,口中喊着听不懂的话,朝着大门口扑了过去。 刘氏原本抓着女人的衣服,被生生拖倒在了地上,她的头磕在门框上出了血,却依然一边叫着小云一边挣扎着往起爬。 “快拦住她,快拦住她!”佟氏急得直跺脚。 但已经来不及了,小云一把拉开大门冲了出去,但几乎是立刻又踉跄着退了回来。 她脸上的癫狂被恐惧所替代,浑身都在发抖,蹲下身子抱住了脑袋缩成一团,口中喃喃地说着什么。 刘氏终于爬了起来,她跑过来,一把将大门关上,紧紧抱住了小云。 “小云别怕,别怕,”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没事了,娘在这里,没人会打你,没事了……” 方念初等人这时候也听清了小云的话,她的嘴里一直在重复着“我听话,别打我”。 过了许久,小云终于平静了下来。 佟氏走上前来,轻柔地拉她起身,小云垂着头,乖乖地跟着她回了屋。 而刘氏还蹲在原地,慢慢用手捂住了脸,许久之后,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呜咽。 但并没有太多时间留给她伤心,她匆匆抹了一把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对几人说:“让小姐们看笑话了,小云她偶尔发作起来就会这样……不过您不用担心,她只是看着吓人而已,从来不会伤人的!” 她生怕几人被吓到,连带着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也要泡汤,急急地解释道:“小云有佟妹子和小桃照料着,平日里不用我的!我每日可以去铺子里,绝不会耽误时间……” 裴钰瑶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三日后过来。” 刘氏的一颗心这才放下。 她顾不上头上的伤口,连忙送她们出门。 门外是裴家的家丁,小云正是看到他们才被吓得退回了院子。 方念初把没吃完地酥皮卷递给了她:“给小桃和小云吃。”不等她道谢,就率先走了。 裴钰瑶紧随其后,而裴钰宁刻意放慢了脚步,落在最后。 “要雅致。”她轻声说。 刘氏一愣,她却没有多说什么,跟在两个妹妹身后一同离开了。 马车上,许久没人说话。 方念初看看姐姐,又看看妹妹,两人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在心里直叹气。 大户人家的小姐都是这样吗?明明有一肚子话想说,却又非要憋着等对方先提。 好吧,轮到她出场了。 “大姐姐,”她拉了拉裴钰宁的袖子,“路上能不能再买份酥皮卷啊?” 裴钰宁回过神来,笑着说:“方才见你给了刘氏,还以为你吃饱了呢!” “没吃饱,”方念初说,“就是看她们太可怜了。”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想帮她们,可我的月银没有带出来,就只能把酥皮卷给她们吃了。” “等回去我再给你买。”裴钰宁说。 她瞥了一眼裴钰瑶,见她仍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于是悄悄捏了捏方念初的手,给她使了个眼色。 方念初心里直翻白眼,看在酥皮卷的份上,还是对裴钰瑶说道:“三妹妹,刘氏母女太苦了,你的铺子里正好缺人,不然就通融一下,让她去帮你做事吧!” 裴钰瑶苦着脸说:“我那铺子与别处不同,是一定要请个手艺极好的厨娘的。不过要是实在不行,安排她去别的铺子倒也可以,只是……” 她瞥了一眼裴钰瑶,面露难色:“她们母女的困境,并非是给刘氏一份营生就能解决的,还是要治好小云才行。” 一边说着,她一边在桌下踢方念初的脚,连连朝她使眼色。 方念初不情不愿地拍了一下手,语气雀跃:“大姐姐不是认得一位太医吗?能不能请他帮着看看?太医应当比别的郎中更厉害吧,说不定就能治好小云了!” 裴钰宁正等着这句话,闻言心中大石落地,脸上却依旧犹豫:“我同杨太医说说看,能不能请得动,我也不知道……” “要是杨太医肯的话,诊金我来出。”裴钰瑶说。 “我尽量劝劝他。”裴钰宁说。 “你们真是刘氏母女的贵人。”方念初说。 第69章 是时候再招几个人了 夜里,裴钰宁久久没有睡去。 她有预感,那个女人今夜一定会来找她。 于是方念初进来地时候,看到她猛地坐起来,双眼放光盯着自己,冷不丁被吓了一跳。 “你终于来了!”裴钰宁高兴地说,“我等了你好久了!” 方念初的心还在怦怦跳着,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淡定地应了一声,问:“你等我做什么?” “那个委托,”裴钰宁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接下来那个,就快完成了!” 她双手撑在床上,身体向前倾,脸上明晃晃地写着“求表扬”。 方念初于是夸了她一句:“做得不错。” 裴钰宁喜笑颜开。 “没有什么啦,”她故作谦虚地说,“我不过是去求了杨太医给小云治病,又想法子让刘氏去三妹妹那里做活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 方念初问:“你直接向三小姐推荐的刘氏?” 裴钰宁摇头:“我记着你们提醒我的呢,一定要低调行事。我知道三妹妹有间茶社,原本生意还不错,可前阵子就在不远的地方又开了一家,抢了不少生意去。三妹妹让人去打探来着,对面主打一个便宜,同样的茶,一壶要便宜近一半。” “那和刘氏有什么关系?”方念初问。 “别看我三妹妹年纪小,但她做生意的经验却十分老道。”裴钰宁骄傲地说,“她知道跟着降价绝非是好事,短时间内或许会吸引到客人,但长久看来,只会损伤茶社的招牌。” “她前些日子叫我陪着去买了些字画,又问我认不认得屋内造景的工匠,显然是想走更雅致的路子,将自家的客流和对面的彻底拉开。对面想用低价吸引那些贪图便宜的客人,那三妹妹就去吸引那些并不在乎价格的客人。” “想要提升格调,外在的环境要好,其他各方面也不能落后。去茶社品茶太单调,总要配些瓜果点心才好,我猜着三妹妹应当不会让人去买外面那些,毕竟谁都能买到的东西,端上去未免落了俗套。” 裴钰宁的眼睛亮晶晶的:“于是我今日就稍稍提了一嘴,说刘氏十分擅长做点心,三妹妹听了果然有些意动,约着三日之后,尝尝刘氏的手艺呢!” “你怎么知道刘氏擅长做点心?”方念初问,“若是她不会呢?点心这种东西,用料火候稍稍差些,味道可就天差地别了。” “你当三妹妹看中的真是味道?”裴钰宁笑着说,“若只是想要味道好,去哪里找不来厨娘?” “点心不在乎味道,那在乎什么?” 裴钰宁吐槽:“这话像是我二妹妹能说出来的。” 方念初顿时有些心虚。 不过好在裴钰宁也只是随口一说而已,紧接着便给她解释了起来。 “三妹妹的茶社,去的都是高门贵女,什么好吃的点心没吃过?她们要的是雅致,是品味,是与品茗作诗相得益彰的陪衬。点心端上来,她们未必会吃,但一定会赏。” 方念初问:“那你又怎知道刘氏能做出来足够雅致的点心?” “不是还有佟氏吗?”裴钰宁说,“佟氏是做绣活的,知道许多花样子,颜色搭配上也比许多厨娘高出不知多少。有她在旁边帮衬着,刘氏做出来的点心样子上一定差不了。” 方念初恍然大悟,不过面上就只是矜持地点点头。 “做得不错。”她又说了一遍。 裴钰宁笑了两声,忽然说道:“每次都是你来找我,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平日里在什么地方,若是有事,我也方便去找你。” 方念初挑眉:“告诉你如何找到我们,好方便你去官府揭发我们?” 裴钰宁的笑一下子僵在了脸上,她瞪着方念初,不敢置信地问:“你怀疑我?” 屈辱比被怀疑所带来的刺痛更快地上涌,她提高了声音:“你竟然……” “嘘!”方念初欺身上前,捂住了她的嘴。 裴钰宁愤然挣扎,却怎么都挣不脱。 “开个玩笑而已,”方念初说,“若当真怀疑你,怎会带你去女娲娘娘庙,又怎会将面具也给你。” 见裴钰宁平静下来,她松开了手。 裴钰宁把头转到一边:“一点也不好笑。” “这是飞花楼的规矩,”方念初说,“从前发生过这样的事,有人泄露了其他飞花使的身份,最后害她身死。” 裴钰宁沉默了一会儿,怒气慢慢消散了。 她嘟囔着说:“我知道了……所以就只能你和我单向联系?我要是有事找你怎么办?” “我会知道的。”方念初说。 见裴钰宁怀疑地看着自己,她又说:“飞花使比你想象中的更多,甚至可能就在你的身边。所以你不用担心,无论是你需要我们,还是我们需要你,我都会出现的。” 骗人的,算上裴钰宁才三个。 能知道她的一举一动,全靠自己这个顶梁柱贴身跟着,方念初苦哈哈地想。 回去得和温姨商量商量,是时候再招几个人了。 然而这番话却让裴钰宁振作了不少,她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起来,用力点了点头。 “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辱没那张面具的。”她说。 “我知道。”方念初说,“你是方将军的女儿,她一定会以你为骄傲的。” 裴钰宁张了张嘴:“其实我……” “什么?” “没什么。”她摇摇头。 她有些羞愧,她明知道自己并非方氏亲生,却还是厚着脸皮认下了这个身份。 既然担了这个名,那么她唯有做好一切,才不会让“母亲”蒙羞。 “没什么。”她重复了一遍。 方念初没有追问,眼见着时间不早了,她说了来意:“你的委托,同样马上就要完成了。” 裴钰宁眼睛一亮:“什么时候?” “三日后。”方念初说,“三日后的正午,你可以去胡家门口,有一场好戏正等着开场。” 第70章 好戏开场 三日后正是去刘氏那里验收点心的日子。 裴钰宁算了一下时间,应当能赶得上。 于是她点点头:“多谢你们……” “不必,”方念初说,“收钱办事,天经地义。” 裴钰宁:…… 她问:“你是在提醒我不要欠账吗?我以为我们的关系是不同的,毕竟我们是同伙。” 方念初:“没人敢欠飞花楼的账。而且我们不是土匪,别用同伙这么难听的词。” 裴钰宁满脸悲伤:“那是什么,同伴?朋友?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去哪里找你……我当真配得上这样的关系吗?” 方念初:“……同僚而已,别加戏。” 裴钰宁:“同僚会在半夜爬上对方的床吗?同僚会说出‘你需要我我就会出现’这种话吗?承认吧,我们远比同僚要更亲密……” 方念初落荒而逃。 裴钰宁笑得扑倒在床上,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别看那女人武功高强,行动诡秘,杀人不眨眼,原来年纪也不大,最多和自己差不多。 可惜她一直戴着面具,不然就能看见她脸红了,裴钰宁轻松地想。 她翻了个身,很快陷入了梦乡。 …… 三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到了与刘氏约定好的时间,裴钰宁带着两个妹妹出了门。 一同的还有苏惜情和周懿楠。 这还是周懿楠被禁足之后第一次出门,方念初见了她不由吓了一跳。 与之前相比,她瘦了许多,脸颊都凹了下去,眼下一片乌青,人靠在马车里,恹恹地没什么精神,见了她,勉强扯出一个笑来,隔着窗打了句招呼之后,就又缩了回去。 裴钰宁也吓着了,悄声问苏惜情:“阿楠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苏惜情小声说,“她为了那个姓胡的要死要活,前阵子还闹绝食来着。周夫人为了断了她的心思,给她重新选了一门亲事。” 裴钰宁问:“可这样快就重新定了亲,外面怕是会传闲话吧?” “哪里还能顾得了这个了。”苏惜情说,“不定亲,阿楠就一直觉得还有回转的余地。” “对方是什么人?”裴钰瑶凑过来问,“家中条件如何?” “听说是个武将,官职不高,但品性不错,从前是周家大哥手底下的。”苏惜情说,“家中条件一般,勉强算得上殷实,不过要是真成了亲,倒也不在乎这个。周家疼爱阿楠,总不会亏待了她。” 她问裴钰宁:“你今日要带阿楠去哪?我可是好说歹说,才把她劝出来的。” “去看戏。”裴钰宁含糊地说。 女人就是这么告诉她的,她也不知道究竟要看得是哪一出戏。 苏惜情只当她说的是真的看戏:“城里来新戏班子了?我怎么不知道?” “等中午你就知道了。”裴钰宁说,“不过要先陪阿瑶往杨柳巷去一趟。” 苏惜情没有多问,重新上了马车。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向了杨柳巷。 到了巷子口,几人都下了车。 周懿楠本想留在车里等她们回来,也被苏惜情和裴钰宁一左一右地架了下来。 刘氏早早便备好了点心,见又多了两位姑娘,并没有多问,只是向众人问了好,便将点心一盘盘端了上来。 只瞥了一眼,裴钰宁便心中大定。 刘氏果然没有辜负她的叮嘱。 点心并不多,每一个盘子里,都只摆放了一块或两块。 有的点心上面细细雕了花,有的点缀了新鲜果仁或花瓣,每一份点心都做得异常精致。 但最吸引人目光的却是在盘子上下的功夫。能看出每个盘子都是精心挑选的,与点心的颜色相得益彰。 盘面上同样花了许多心思,桃花酥在盘面上勾勒出寥寥数朵桃花,广寒糕的盘面上画着一弯明月,还有的简单两笔,碧水远山,琼酥叶恰如一叶扁舟摆在上面。 不等裴钰瑶开口,苏惜情便在一旁啧啧称赞:“好巧的手,这点心做得画一样,叫人都不舍得吃了……” “咔嚓”一声,众人不约而同地看了过去。 方念初正拿着一块佛手酥,一口咬掉了半边。 见众人都看着自己,她连忙咽了下去。 “好吃。”她说。 众人:…… 裴钰瑶很是满意,连尝都未尝就点了头。 毕竟正如苏姐姐说的,这些点心端上去是让人看的,有几个像二姐姐一样,张口就吃的。 她与刘氏去了里间细谈,方念初吃完了佛手酥,问:“你们都不吃吗?那我吃了啊!” 点心做得好看有什么用,好吃才是硬道理。 不过刘氏做得也确实好吃,就是少了点。方念初意犹未尽地想。 另一旁裴钰瑶她们也很快谈妥,与刘氏约定好第二日便过去,之后几人便离开了。 这一次来小云倒是没有闹,也没看见小桃,不知是不是在陪着小云。 马车重新行驶起来,可越往前,苏惜情越觉得不对劲。 她掀开窗帘向外看,这不是朝着胡家的方向去吗? 一旁的周懿楠也比方才有了些精神,她坐直了身子,眼睛止不住地向外面张望。 苏惜情“唰”地一下放下了帘子:“起风了,我前几日得了风寒,最吹不得风,阿楠你也别拉开窗帘。” 她假模假样地咳嗽了几声,心中暗暗埋怨起了裴钰宁。 明知道阿楠放不下那个姓胡的,挑戏班子的时候怎么不仔细些?眼看着前面就要经过胡家了啊! 就在她还在想着如何转移话题的时候,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不走了?”周懿楠问,“是不是前面出了什么事?我下去看看……” “你别去!”苏惜情断然道,“你在马车上好好坐着,我去看!” “你不是得了风寒见不得风吗?”周懿楠执意道,“还是我去吧。” “不行,你不能……” 两人这边还没争出结果,就听见一阵凄厉的哭声。 周懿楠顾不得别的,一把掀开了窗帘。 前面不远处正是胡家,只是原本通畅的路现下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了。 她远远看到胡家门前的地上放着一张门板,一个女人躺在上面。 那哭声正是从女人口中发出来的。 第71章 叫你们那三公子出来 胡家的管事推门出来,叫了几个家丁,就要把女人抬进去。 女人的声音猛然拔高了一个调,她身旁窜出一男一女来,拦在那些家丁前面。 “做什么,你们要做什么?”其中的男人叫道,“你们想把我妹子抬进去,悄悄弄死是不是?我告诉你们,今日除非我死了,否则谁也别想把我妹子抬走!” 管事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走上前来好声好气地说:“这位兄台说得哪里话,小梅原本就是我们胡家的丫鬟,有什么话自然要进屋说,在这里躺着,岂不是挡了旁人的路?” “我呸!”那女人冲过来,对着他的脸就是一巴掌,“当初我妹子进你们胡家伺候的时候,多水灵多漂亮的一个丫头,短短两年过来,瞧瞧让你们三公子折磨成了什么样!” 管事猝不及防之下挨了一下,脸上顿时就有些挂不住了。 但碍于围观的人太多,他只能咬着牙笑道:“这位嫂子,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啊!小梅这伤确实是在我们府中受的不错,可她是打扫时不小心从梯子上跌了下来,这才摔瘫了,更何况,当初我们府上可是赔了整整五百两银子的。” “五百两!” 这话一出,周围的百姓中立刻炸开了锅。 这世道人命贱,尤其是穷人的命,更不值钱。遇到荒年,常能在街上见到卖女儿的,二两银子一个丫头,领回去给一口饭吃,不叫饿死便是了。 哪怕是这几年日子好了些,一个丫鬟也不过十两银子罢了,有些曾在大户人家做过的,兴许能卖上二十两。 像这样一下子给五百两出来,莫说是那丫鬟摔瘫了腿,就算是真死在胡家,这些钱也够赔她一条命了。 管事又说:“当初人还是你们来接走的,那五百两,我记得清楚,确实交到了你们手上。如今你们又来闹,莫不是嫌钱太少?” 周围的人看那一男一女的眼神立刻变了,有人说:“果然人心不足蛇吞象,五百两银子拿了还不够,现下又想着来闹事要钱!” “也是胡家人心肠好,换做有些人家,这会儿早就打一顿扔出去了,还能任由他们在门口抹黑自家?” “说的是呢,那可是五百两啊——你瞧那姑娘身上就盖了一层薄被,头发好些日子也未曾打理过,哪像是好好照料的样子?五百两怕是一分钱没花到她自己身上吧!” “不单单是没花到,眼下还想要再靠着她讹一笔呢!” 眼见着风向变得对自己越发不利,那男人冷笑一声,高声道:“你再说一遍,我妹子是怎么伤的?” 管事的脸色微微一变,语气中带了一丝威胁的意味:“自然是从梯子上跌下来。当初我们可是和你们说得明明白白,你们是认了,才接下的银子,难道你忘了?” “我那是被你们诓骗了!”男人大声说道,“我妹子当初就只剩下了一口气吊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岂不是就任由你们说了算了!你们怕是也没想到吧,以为我妹子真的不成了,就想用五百两银子封住我们的嘴,谁承想我妹子命硬,硬生生地挺过来了!” 女人在一旁叫道:“若不是我妹子醒了,我们还不知道她在你们胡家竟受了如此折磨!叫你们那三公子出来,我要当着他的面问清楚,到底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妹子!” 马车中,周懿楠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她放下车帘,缩回了车中:“走,我们走!” 苏惜情这会儿反倒不急了,她指了指外头:“前后都被堵得严严实实,马车一时间怕是出不去。” “那我们就下车走。”周懿楠说着就要开门下车。 苏惜情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外头太阳那么大,真走回去怕是要晒晕了,想来也费不了多少时间,你再等等吧!” “我……我不想等了,”周懿楠说,“我要回家,我娘要是知道我在这里会生气……” “阿楠,”苏惜情问,“你怕什么?” 周懿楠抖了一下:“我、我没怕!” “没怕你为什么不肯留下来听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苏惜情再次掀开窗帘,“那一男一女,抬着他们的妹妹躺在胡家门口,口口声声说着胡三公子虐待了他们的妹妹,你难道就不想亲耳听胡家人戳穿他们的谎言吗?” 周懿楠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错开了眼神,不与她对视。 “和我没关系,周家和胡家已经退亲了,我、我也定了亲,”她喃喃道,“我一点也不想知道胡家的事,我也不应当出现在这里……” “可你刚才还想要下车去看看。”苏惜情说。 周懿楠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她想捂住耳朵,外面的声音却不住地往她的脑子里钻。 “我妹子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女人叫道,“鞭子抽的,匕首割的,绳子捆的,蜡烛烫的……你们家三公子还是个人吗,下手竟然这样狠辣!” 管事呵斥道:“你莫要污蔑我们三公子,小梅当初犯了错,府里的嬷嬷管教她是应当的,留下些许伤痕,哪里就成了你口中的没有一块好肉!” “胡家是大户人家,规矩自然比别处多,犯了错受罚也是应当的。”人群中有人说。 有人反对:“受罚是没错,可也不能下这种狠手吧!” “只是那女人的一面之词罢了,谁知道是真是假?”又有人说,“若是真的,怎么不见旁的从胡家放出来的人说?” “不过听闻胡家格外大方,连粗使丫鬟一个月都有二两月银。” “当真?那在主子身边贴身伺候的一等丫鬟岂不是要有五两!这么多钱,挨两下打也是应当的。” …… 马车中,周懿楠的拳头攥紧又松开。 “我真的得回去了,”她低声说,声音里几乎带着哀求,“我不要听了,我不想听……” 但已经晚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这是怎么了?” 第72章 因为我恨你 周懿楠跌坐回去,缓缓闭上了眼睛。 方才早有人进去回禀说有人闹事,胡三公子急匆匆地赶来,待看清楚躺在地上的小梅,顿时愣了一下。 “小梅?”他皱眉叫了一声,“你来这里做什么?” “做什么?”小梅的哥哥冷笑,“自然是来向你问清楚的!” “问清楚什么?”胡三公子很快恢复了镇定,“小梅确实在我院中伺候过,不过后来她摔伤了腿,便离开了胡家,我记得胡家给过赔偿了?”他转头问管事。 管事点头:“回三公子的话,给了五百两。” 胡三公子满意地点点头,回过头看向男人:“你还有什么不满?若是觉得五百两仍旧不够,那我便随你去官府走一趟,看看官府会判多少,如何?” 他早就懂得对付这种人的办法。他们来闹这一场,无非是想要更多的钱而已,可若是他给了,那便是开了一个口子,日后只要他们缺了钱,就会过来闹,他可就再没有安生的时候了。 但这样的人通常都是外强中干的,只要他的态度强硬起来,他们往往就会先退缩。 果然,听他这样说完,男人的表情变得犹豫了起来。 他扭头看了一眼妻子,又低头看了看小梅。 虽说能多要一笔钱是好事,可这毕竟是胡家啊…… 听说胡三公子还与京兆府尹的女儿定亲了呢,真要是去了官府,那他们…… 女人一看就知道他心中所想,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叫道:“去就去!到时候叫官府的人都看看,小梅身上那些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胡三公子的面色微变,他又看了一眼小梅。 小梅躺在床板上,头发蓬乱,双眼紧闭,口中发出长一声短一声的哀嚎。 明明应该已经死了的,怎么还喘气呢? 当真晦气。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语气尽量显得平静:“也好,那便走吧。” 他当然知道小梅身上的伤是怎么一回事,不过他并不担心。只要小梅不说,他就有很大的解释余地,而许多伤都在私密处,小梅一个女人,怎么可能说出来…… “是你打我!”小梅忽然尖声叫道,“你不能人道,就一直打我!” 小梅的兄嫂面色大变,他们是来要钱的,不是来与胡家撕破脸。 他们扑过去想要捂住她的嘴,却忽然膝盖一软,双双跌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只能听小梅继续说道:“你自己不行,就用刀柄,用烛台,用你能拿到的一切东西折磨我!我求你放过我,你骂我贱,问我是不是想男人,还用刀在我身上刻了你的名字!” 这话一出,顿时满场哗然。 “不能人道?当真?瞧着胡三公子一表人才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 “嗐,这种事哪是能看出来的,我同你说,我邻居家的表亲的女儿就嫁了个男人,长得人高马大虎背熊腰,成了亲快五年了肚子都没有动静,婆家到处说她是个不下蛋的母鸡,最后女方气不过与他和离,转头嫁了旁人,第二年就生了个闺女!” “这样说来,我也知道个妇人,从前也被婆家骂怀不上孩子,后来重新嫁了人,现在都做祖母了!一说起那男人,还恨得咬牙切齿,直说自己当初面子薄,又想着别叫他丢了面子,白白喝了那么多苦药不说,还背了许多年的黑锅。” “这样的事其实也好分辨,但凡夫妻两个过了几年都没有孩子的,若当真是女方的问题,早早便休妻了,哪里会一直忍让着?也就只有男的自个儿不行,才嘴上骂着,却又死活不肯换人。” “胡三公子是不是变态哦,这手段未免也太残忍了吧!” …… 胡三公子的耳中嗡嗡作响,血液上涌直冲脑门。 她说什么?这个女人说什么! 她怎么好意思的,她怎么敢的! “啊!杀人啦!胡三公子当街要杀人啦!” 胡家管事的反应最快,拦腰抱住了胡三公子。 “三公子,不要冲动啊!”他低声说道,“没影的事,您不在乎,旁人就都能知道是小梅信口胡诌,您要是真杀了人,那可就怎么都说不清了!” 胡三公子稍稍冷静了一些,手中的剑也垂了下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面色十分差。 “小梅,我知道你怨我,可你不应当用这种事来坏我的名声。”他说,“自打进了我的院子,你的手脚就一直不干净,嬷嬷罚了你两回,你仍旧不改,又妄想着做我的通房丫鬟,几次三番勾引我,我拒绝了你,你便怀恨在心。” “但我自问从来没有亏待过你,哪怕你后来摔断了腿,我也给了你足够的银子,能叫你体面地过完下半辈子。你如今闹这一出,说这种子虚乌有的话,除了叫人看轻你,又有什么用处?” “子虚乌有?”小梅厉声道,“你敢说这是子虚乌有?” 胡三公子昂起头,一副坦荡的样子:“清者自清,我总归是要娶妻生子的,到时候这样的谎言自然不攻而破了。” 小梅讥笑道:“娶妻生子……娶的是你的妻,生的却未必是你的子!” 胡三公子沉着脸喝道:“你平白造谣我不能人道,我不追究你,但你这样说,哪怕我有了儿子,世人岂不是依旧要怀疑我?你到底有何目的,是想要钱?还是想要胡家负责你的后半生?” “我有什么目的?”小梅惨笑道,“我能有什么目的。我今天说了这些,你们胡家还能叫我活着?我还有什么后半生!” “小梅!”胡三公子从牙缝里挤出她的名字,低声威胁道,“你既知道胡家的厉害,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你要多少钱,我给你,你不要再闹了!你说那些话,难道就不怕自己的名声被毁了吗!” “名声,名声!我都要死了!”小梅尖叫道,“我都要死了,我还要名声有什么用!我要让别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胡文远,你问我为什么这么做,因为我恨你!” “我根本不想当什么通房丫鬟,我一直攒钱,攒钱,就想着离开胡家,你却强占了我的身子!” “我明明能像个人一样活,你却把我当成物件!你把我折磨到生不如死,又用银子堵住我哥嫂的嘴,连一条活路也不给我留!” 她一把掀开了盖在身上的薄被:“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第73章 她不甘心 人群中顿时发出了一片惊呼。 “当真是没一块完好皮肉了,这姑娘也太惨了些。” “那么大一片疤,瞧着像是烫的。” “你们瞧她的腿……” “谁认得字?快瞧瞧她身上刻的是不是胡三公子的名?” “就算是又如何?谁知道是不是这姑娘自己刻上去的。” 说这话的人立刻惹了众怒,有人骂他是非不分,还有人冲过来要直接动手。 那人吓了一跳,却仍梗着脖子说:“她又不是生得花容月貌,胡三公子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怎会看上她?况且她敢当街露出身子,丝毫不知廉耻,谁知这是不是她用来构陷胡三公子的手段!” 周懿楠再也忍不住了,扒在车窗边上,死死地盯着小梅。 小梅仰面躺在地上,身上只剩两件短衣,遮住重点部位,四肢腹部和大腿全都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 所有能看见的地方,全都伤痕累累,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小腹上,那里有几道暗红色的伤疤,哪怕隔得这么远,周懿楠也看得清清楚楚。 那几道伤疤刻的,正是“胡文远”三个字。 在小梅掀开薄被的那一刻,她的兄嫂便都慌了。 小梅的哥哥拖着腿朝胡文远爬,喊道:“三公子,这、这不是我们指使的,我们也不知道她这么、这么……” 而她的嫂子则尖声喊道:“小梅,你做什么!你快把身子盖上,这么多人看着,你还要不要脸!也不怕别人笑话!” 小梅放声大笑,一直笑到眼泪都涌了出来。 “我怕什么?”她好不容易止住笑,讥讽道,“我一个要死的人了,还在乎什么脸面不脸面。” “我是为了你好!”嫂子叫道,“小梅,你可是个姑娘家,这么一闹,往后还怎么、怎么——” “我还有什么往后?”小梅轻飘飘地说,“嫂子,你说你是为了我好,为什么不在我刚被抬回家的时候,帮我请郎中?为什么把我丢进柴房里,连饭和水都不给我,日日就盼着我死?” 嫂子涨红了脸:“我没有……” “哥,”小梅不理会他,对自己的大哥说道,“不是你想要趁着我临死之前,再来讹一笔钱财的吗?现在怎么又不认了?” “你给我闭嘴!”男人怒喝道,“我供你吃供你住,如今又来为你讨公道,你却要害死我!” 小梅口中发出“呵呵”的笑声:“你从胡家手中拿到的那五百两,是我的命换的。你拿到之后,就日日都盼着我死,见我没死成,又生出了歪心思,现下怎么反倒怨上我来了?” “我瘫了,走不了动不了,连翻身都翻不了。你说我要害死你,可若不是你们把我抬过来,我怎么能害得了你?” “我可是你亲哥!”男人大喊,“是你自己说的,你说你快死了,要再帮我们夫妻最后一把,谁知你竟如此恶毒!” “你看着我死的时候,花着我的买命钱的时候,就应当想到今日了。”小梅冷淡地说。 她又看向胡三公子,眼神里像是淬了冰。 “胡文远,”小梅说,“你会遭报应的。” 胡三公子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周围的声音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完了。 他和周家的亲事彻底完了。 不单单是和周家,京中任何一个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不会将女儿嫁过来。 他成了所有人的笑柄,他们会把他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会在见到他的时候笑着寒暄,仿佛一切如常,却又会在转过身之后嘲讽他,说他不是个男人。 就算以后他娶妻生子,他们依旧会在背后议论,说孩子不是他的种。 他一辈子都完了。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他嘶吼着扑向小梅,高高扬起手中的剑,朝着她的胸脯刺了下去。 小梅的眼睛不眨不闭,只是死死地盯着他,唇边甚至露出了一抹笑意。 她想到前些日子,正在等死的她忽然被一个女人带到了医馆。 医馆里的郎中给她熬了药,灌下去之后,她多日里一直没有力气的手竟然能动了。 她挣扎着说她不想活了,活着的每一天对她来说都只剩下了折磨。 女人沉默片刻,问她:“就这么死了,你甘心吗?” 甘心吗? 怎么会甘心呢? 她恨啊,她的心被恨意灌满了。 她恨自己从小就要被卖了当丫鬟,就因为她是个“赔钱货”。 她恨胡文远不把她当人,哪怕她求他,说她绝不会说出去,他仍旧下死手想要她的命。 她恨哥嫂,这些年她补贴了他们多少,却连一条生路都换不回来。他们拿着她的买命钱,把她关在柴房,每日盼着她咽气。 她甚至恨上了这个世道,凭什么她明明是受害者,却就因为是个女人,便不能把伤口给别人看,不能叫人知道真相,否则就是她浪荡,就是她不知廉耻,就是她做错了! 她恨死了。 “你想死,也不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女人说,“你不想让那些害死你的人都付出代价吗?” 就是因为这一句话,她便咬着牙硬生生地熬了下来。 现在她可以死了,小梅心满意足地想。 胡文远的名声毁了,他当街动手杀了她,以后的前程也毁了。 兄嫂被胡家记恨上了,日后在京中也没了好日子过。 至于这世道,这世道—— 或许再有别的姑娘受到这种事,能因为她今日的所作所为,不再忍气吞声吧? 这世道会变得好一点吧? 她闭上了眼睛。 “住手!” 第74章 我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小梅睁开眼睛,看见胡文远手中的剑被一个姑娘一脚踢飞,而周围的人也反应过来,纷纷上前来把他压在了地上。 那姑娘亮出腰牌:“胡文远,你当街行凶,即刻随我回京兆府候审!” 胡家管事慌了,连忙上前道:“陈县尉,这是误会,误会啊!” 他指着小梅说:“这人原是胡家的丫鬟,后来自个儿摔伤了腿,就恨上了胡家!她说那些话,不过都是她的一面之词而已——她当街露出身子,本就是个不知廉耻的女人,说的话哪能作数!” 陈昭满面寒霜,冷冷地说:“孰是孰非,自有律法来判。”说着就要上前拿人。 管事心一横,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低声说道:“陈县尉,那女人不过是个丫鬟,又眼看着就要死了,你当真要为了她得罪胡家?” 陈昭将他的手一把挥开。 “胡家若有意见,尽管来找我。” 她高声对众人说:“诸位,劳烦来两个人,帮我将这姑娘抬到京兆府去,顺带做个见证!” 小梅是苦主,需得在场才行。 人群中立刻有几个身材健壮的妇人走了出来,其中一个走到小梅面前,将薄被重新给她盖上,仔细掖了掖被角。 “姑娘,你别听那些人说有的没的。”那妇人说,“是那姓胡的害了你,你什么都没做错。” “是啊,”另一个妇人也说,“什么廉耻不廉耻的,他打你就有廉耻了?他才是最不知廉耻的那个!” “你好好的,别总说那些死啊之类的话,我认得个不错的郎中,到时候叫他给你瞧瞧,说不定以后就治好了呢?”又一个妇人说。 “治不好也没事,我那闺女从小就不能走,这些年也活得好好的。”第一个妇人说,“到时候大不了我接了你过去,旁的没有,总归少不了你一口饭吃。” 小梅的眼前渐渐模糊了,她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有的委屈和心酸,这时全都涌了上来,她用手背挡着脸,不想叫人看见她的眼泪。 陈昭看得心中一阵发酸。 她大步上前,把胡文远拖了起来,双臂反剪在背后。 “走!”她用力推搡着他离开了。 眼见着好戏散场,人群也渐渐散开。 管事早已跑进府里通风报信去了,小梅的哥嫂趁机也爬了起来,相互搀扶着离开了。 街道重新变得空旷,马车缓缓向前驶去。 “我要回家。”周懿楠坚决地说道。 苏惜情这次没有阻拦,只是说:“还是先知会宁儿一声……” “我要回家。”周懿楠又重复了一遍。 苏惜情叹了一口气,告知了车夫后,转过身握住了她的手。 “阿楠,”她说道,“这是好事。” 周懿楠的手凉得像一块冰,一张脸没有半分血色,连嘴唇都白得吓人。 “我知道。”她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 苏惜情心中不忍:“我知道你们有着一起长大的情谊,但是阿楠,有些人从骨子里就是坏的,只是平日里伪装得好而已……” 周懿楠脸颊上的肉抽动了一下:“他说他怕自己伤到我,所以才会去找那些女人。” “他不过是在哄你罢了,若是你们真成了亲,他兴许会因为你的身份而有所顾虑,不敢像对小梅一样放肆,可是阿楠,若他真的伤了你,你会说给旁人听吗?” 苏惜情缓声说道:“你不会。第一次你会愤怒,会要告诉娘家人,他会跪下来求你,说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甚至会打自己耳光,赌咒发誓绝不会有下一次了。” “然后你就会心软,又想到这毕竟是夫妻间的事,说出去难免丢脸。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会对你格外温柔体贴,你想上次或许真的就只是个意外吧,于是这件事就这么掀过去了。” “但他会改吗?不会。很快就有了第二次,这次要比上次更重一点,然后又是之前的那一套。你再次相信了他。” “之后就是第三次第四次……阿楠,你的底线只会越来越低,他也只会越来越肆无忌惮。” 在她说到一半的时候,周懿楠已经哭了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他改不了。”她说。 苏惜情一愣:“那你为什么还一直对他念念不忘?” “我那时候想,只要他在其他人身上发泄过了,就不会再伤害我了。我想嫁给他。” “小时候有一回我和他偷偷跑出去玩,路上碰到几个地痞,他们抢了我们的钱,还想把我抓去卖了……他一直把我护在身后,被打得头上脸上都是血,后来有人路过,那几个地痞怕了,这才跑走了。” “我以为他要死了,就一直哭,他安慰我说没事,一点都不痛,就是以后怕是会留疤,变丑了就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他了。” “我说那我嫁给你,他说那你要说话算数,以后除了我你不能嫁给旁人……” 苏惜情劝道:“阿楠,事到如今,你也应当放下了。你也看到了小梅的惨状,为了这样的人难过并不值得……” “不。”周懿楠忽然打断了她,“我不难过的并不是他,而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从小保养得当的手指洁白修长,正在无法抑制地颤抖着。 “我难过的是我自己。他说他在别人身上发泄过,就不会伤害我了,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办法,既能如愿以偿地嫁给他,又可以避免自己受伤。” “可我今天看到小梅,才意识到原来他口中的‘别人’,也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啊!她们也会痛,也会哭,也有自己的人生……” “我为什么会这么自私呢?”眼泪划过她的脸,她的眼中满是痛苦:“我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苏惜情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默默地将她抱在怀里。 …… 另一边,方念初三人也全程目睹了这一切。 裴钰宁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她放下窗帘:“走吧,我们回家。” 裴钰瑶问:“不是要和阿楠姐一起去看戏吗?” “阿楠她们不去了。”裴钰宁说。 “什么时候来说的?” “就在刚才隔着窗说的。”裴钰宁敷衍道。 裴钰瑶“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而说道:“没想到陈县尉也在。” 裴钰宁说:“是啊,真巧,兴许她在附近查案子吧!” 裴钰瑶不说话了,低下头若有所思。 第75章 你怎么知道那是九叶灵芝 晚上,方念初去收账。 她拍了拍裴钰宁:“别装了,我知道你醒着。” 裴钰宁翻身坐了起来:“你怎么看出来的?我小时候经常装睡,嬷嬷和奶娘进来查看自己都看不出来。” “随口诈你一下而已。”方念初说。 裴钰宁:“……” “逗你的,呼吸不对。”方念初说,“人睡着之后的呼吸会变长,下次装睡的时候注意些。” 裴钰宁“哦”了一声,问:“你来做什么?小云的事,我已经同杨太医说了,他答应下次休沐的时候过去瞧瞧。” “那是你的委托,你自己做主便是。”方念初伸出手,“别装傻,你知道我来做什么。” 裴钰宁磨磨蹭蹭地下了床,很快捧来了一个匣子。 “给你,”她说,“里面有两张银票,几个银锭子,一些碎银子,还有两个赤金手镯,拿去卖了应当能凑够一千两。” 方念初听得直皱眉:“一千两银子,你还要卖镯子?” “我也不想啊!”裴钰宁嘟嘟囔囔地说,“一千两不是小数目,我从前又没有攒什么钱……” 从小到大,李氏从未在银钱上亏待过她。她虽然不大手大脚地花,却也没有攒钱的意识,忽然之间要拿出一千两,对她来说确实有些困难。 倒是可以向李氏要,但她难免问东问西,所以裴钰宁想了又想,决定还是挑些首饰抵了。 方念初拿在手里掂了掂,勉强点了点头:“行吧,就这样吧。” 有了这一千两,就能解飞花楼的燃眉之急。 她合上匣子:“小心陈昭,你被她盯上了。” “陈昭?”裴钰宁睁大了眼睛,“我还当她今日出现在胡家门口是个巧合,莫非是在盯着我?” 方念初点头:“你们第一次去刘氏家中的时候,就被她盯上了。” 当时她发觉陈昭就在不远处盯梢,只是已经到了门口,她又不好劝另外两人离开,于是便装作不知,跟着她们进了院子。 那时候她尚有些怀疑,猜测陈昭可能是为了别的案子而来,但等到今日她出现在胡家外面,她就确信对方正是奔着她们来的。 “我知道了,会小心的。”裴钰宁说。 “那就好,”方念初在她头上拍了拍,“我走了。” “喂!”裴钰宁不满地叫道,“我又不是小孩子,别拍我的头!” 但方念初早就没了踪影,只剩下了一声轻笑,回荡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她熟练地穿梭在京城的夜色中,途中顺手敲晕了一个正在撬锁的毛贼,捞上来一只掉进湖里的狗,逗了逗花肆隔壁家养的猫,那只肥猫根本不理会她,懒洋洋地把头转到了一边。 方念初在它身上狠撸了几下,拍掉手上的猫毛,这才敲开了花肆的门。 “温姨,我饿了!”温歌杳一开门她就说道,“周叔,你来得正好,这两日花肆接了个大单子,赚了一点钱,算算账先还你些。” 周郎中听了,立刻说:“不急,不急,你们这房子的租子不是该交了吗?我那边先不急。” “你一个人撑着医馆也不容易,总不好一直拖欠着。”温歌杳说。 “就是!”方念初凑过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笑嘻嘻地说,“周叔,温姨说要还你钱,你就赶快拿着,不然保不齐什么时候,这些钱就又花出去了,你的那些账,想要都要不回去啦!” 周郎中笑笑:“那便依旧欠着。” 温歌杳进厨房给方念初做吃的,方念初也不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周郎中。 周郎中被她瞧的不自在,咳嗽了一声:“念念,你盯着我做什么?” “周叔,”方念初忽然凑近了他,小声问,“你是不是巴不得温姨一直欠着你钱啊?” 她早在几年前就看出了周郎中的心思,一个大男人,整天往她们花肆跑,还能是因为喜欢花不成? 周郎中不善言辞,最初连话都说得结结巴巴的,只知道闷着头抢那些脏活累活干。温姨百般推辞,他就当什么都没听见,扛着一袋袋花土往后院搬。 后来慢慢熟悉了些,他也终于能把话说顺了,方念初还惊讶了好一阵,她以为他天生就是个结巴呢。 她们干的不是什么正经生意,她猜周郎中多少也察觉到了些。 但他从来没问过,不管她们送了什么样的病人过去,他都尽力帮着治,后来更是因为方念初总是说一些稀奇古怪的药,他一个本本分分的郎中,硬是连蒙汗药、化骨水这些东西都配制出来了。 到了这个地步,方念初再什么都看不出来,那就太迟钝了。 她同温姨说起过,被温姨重重在头上弹了一记。 “你一个小孩子家懂什么,”温姨说,“再胡说晚上没饭吃!” 方念初不敢再当着温姨的面说了,不过不妨碍她对周郎中说。 她的话一出,周郎中的脸立刻便红了。 他支吾了半晌,最后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又变得有些灰败,最后长叹了一口气。 “念念,你说你都看出来了,温姑娘怎么就……”他苦笑着低下了头。 这一下反倒让方念初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嗐,我随口说说而已。”就在她还在纠结的时候,周郎中说,“我并非要图什么,这些原本都是我自己想做的,你不要同她说,别叫她为难。” 他抓了抓头发,说:“你们要是急着算账,我回去就看看。不过应当也没有许多。” “好几千两呢,这还不多?”方念初说。 “你忘了,”周郎中笑笑,“前阵子你给我的九叶灵芝,给那小孩熬了药还剩下不少,真算下来,兴许我还要给你们……” “周叔,”方念初坐直了身子,“你怎么知道那是九叶灵芝?” 第76章 委托 周郎中笑了:“那小孩就只剩下了一口气吊着,能救活她的,统共就那几种药材。我刚同你们说完,九叶灵芝就丢了,我能猜不出来?” 方念初“哦”了一声,又缩回了椅子里:“那你怎么什么都没问啊?” “我问了,”周郎中说,“我问了温姑娘,真的要给那孩子用?她说是。” “我说的是问别的,”方念初嘟囔道,“比方说我们到底是怎么弄来的之类……” “我是个郎中,只管治病救人,断案抓贼是官府的事。”周郎中说。 “什么官府的事?” 温歌杳从厨房里出来,正好听见了这句话。 不等周郎中开口,方念初就抢着说:“周叔说小梅的事呢!也不知官府会怎么判。” “有胡家在,怕是不会判得多重。”温歌杳擦了擦手上的水,说道,“不过这事闹得大,许多人都瞧见了,不管如何判,胡文远都没脸面继续在京城里待下去了。” 她做了疙瘩汤,又拿了几张饼,一并推到方念初面前。 方念初欢呼一声,她食量大,又爱到处乱跑,小时候经常半夜回来饿得不行,温姨就经常做疙瘩汤给她。 到了裴府之后,厨房里从没做过疙瘩汤,她央着冬雪做了两回,却始终不是温姨做出来的这个味。 “慢慢吃,别噎着。”温歌杳叮嘱道。 她继续说着刚才没说完的话:“胡家恨死了小梅,但现在太多人盯着,若是小梅立时就出了事,都会怀疑是胡家人动的手。但以后就说不好了,等过些日子,就算小梅死了,也没人在乎。” 小梅是她送到周郎中那里的,所以说起来的时候,她也没有刻意避着他。 周郎中听了也跟着叹气:“那姑娘是个可怜人,如今虽然保住了一条命,可腿是没有办法了。” “都是命。”温歌杳轻声说道。 她从一旁抽出账册:“周郎中,这些年我和念念承蒙你帮衬……” “你不要说这种话!”周郎中一下子站了起来,将账册按在了桌上,“我、我本就是心甘情愿的……” 他的脸涨得通红,一时间又变回了从前那连话都说不清楚的样子,支吾了半晌,最后丢下一句“我医馆还有事”,就落荒而逃。 温歌杳沉默地看着他关上了门。 “温姨,我看周叔还挺好的。”方念初说。 温歌杳点点头:“他是个好人。” “那你……”方念初试探着问,“你们俩……” “少胡思乱想。”温歌杳对着她的头就是一巴掌。 方念初老实了:“哦……” 等她吃饱后,温歌杳递给她一张纸。 “这是什么?”方念初一边打开一边问。 “委托。” 只看了一眼,方念初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温姨,认真的吗?”她的眼睛瞪得滚圆,“你让我干这个??” “你不行,让裴钰宁去做。”温歌杳说。 “她连功夫都不会!” “不是所有事都需要靠武力解决的,有些时候更需要脑子。” 方念初不高兴了:“你说我没脑子!” “我没说,是你自己说的。” “我连九叶灵芝都偷出来了,你还嫌我笨!”方念初委屈。 “我没嫌你笨,也是你自己说的。”温歌杳说。 “那你干嘛让裴钰宁去,不让我去?”方念初说,“我被发现了还可以跑,她要是被抓住了怎么办?” “这就是我让她去的原因。”温歌杳叹气道,“不管是身份还是动机,她出现在那里都是合情合理的,只要表现得自然些,就不会有人怀疑她。” “可我觉得她已经被怀疑上了。”方念初把陈昭一直盯梢的事说了。 温歌杳微笑道:“所以我才接了这桩委托。” 她在纸上点了点:“若是做得好了,以后就不用再担心陈昭了。” “陈沐呢?”方念初问。 说不清是为什么,也许只是本能,她觉得陈沐这个人有些危险。 “这是你要做的。”温歌杳又递给她另一张纸条。 方念初看完之后,眉头拧得更死了。 “温姨,”她难得有些迟疑,“这真的能行?” “不知道,”温歌杳漫不经心地说,“试试看吧。” “那要是他……” “你觉得自己打不过他?” 方念初的好胜心一下子被激起来了:“怎么可能!” “那你怕什么?”温歌杳问。 “谁说我怕了!”方念初一拍桌子,“区区一个陈沐而已,再来十个我都不怕!” 她将纸条凑在火上烧了,烧完才想起来问:“温姨,委托人是谁?你以前说过的,飞花楼不掺和朝廷上那些事。” “和朝廷没关系,”温歌杳说,“只是帮一个女子洗刷冤屈而已。委托人是她的母亲,这些年来,她一直没有放弃为自己的女儿伸冤,虽然人已经不在了,但她不想让她背着骂名。” “好吧。”方念初将信将疑地点头。 “还有三个月,时间很充裕,可以先慢慢计划着。”温歌杳说。 方念初苦笑:“我倒是觉得不如先去拜三个月的佛,求佛祖保佑来得更有效些。” “你若是怕了……” “我能怕什么?大不了和裴家一拍两散,不做这个永安侯府二小姐就是了。”方念初说,“我担心的是裴钰宁。” 她顿了顿:“要是她问起来我该怎么说?这可不是小事,没有足够分量的理由,她未必肯做。” “你就说,”温歌杳说,“那里面或许能找到方逸舟之死的线索。” 方念初猛地抬起头。 …… 第77章 能不能和我说一点我娘的事 “那里面或许藏着方将军之死的线索。” 裴钰宁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女人,冷硬的面具覆在她的脸上,隔绝了所有的表情。 “当然,我知道此事危险极大,”女人又说,“如果你害怕的话,可以拒绝……” “我去。”裴钰宁打断了她。 她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你说那里有我娘死因的线索,可我娘不是因难产而离世的吗?难道是有人害她?” 什么你娘,明明是我娘!方念初腹诽。 “那是多年前的事了,我也不知道实情。”她诚实地说,“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就是她绝不是难产而亡。” 裴钰宁半晌没有说话。 方念初清了清嗓子:“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等等!”裴钰宁叫住了她,“你……见过我娘吗?” “算见过吧,但没说过话。”方念初说。 “那你能不能和我说一点我娘的事?”裴钰宁小心翼翼地问,“说什么都行。” 她对方氏的一切了解,都来源于别人的描述。 明云公主说她热心直爽,眼里容不得沙子;周夫人说她武功高强,举手投足之间尽是风流;奶娘说她是个顶好的主子,对下人宽和,赏人也大方…… 她捡着她们的话,模模糊糊地拼凑出了方氏的样子。 但后来知道了飞花楼,她才惊觉自己对方氏的了解太少太片面,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更多。 “呃……” 方念初发誓自己一开始是想拒绝来着,但她也说不清为什么,或许是因为裴钰宁眼神中地期盼太过明显,她糊里糊涂地就在床边坐下,和她讲起了从温姨那里听来的点滴。 “她嗜甜如命,但小时候牙齿坏过,不敢多吃,每次只能尝一点点;” 裴钰宁的眼睛亮晶晶的:“我的牙也坏过!” 我的还坏过呢!方念初心里直翻白眼,却不能说出来。 “她喜欢槐花,在自家宅子里种了两棵槐树。”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安明路上的那个宅子对不对?”裴钰宁问,“她在那里住过?” 方念初说:“立了功皇上赏的,成亲之前她一直住在那边。” “我以为只是个普通宅子,就只让下人去打扫,并未去过。”裴钰宁叹道。 方念初倒是去过,门上的锁拦不住她。 宅子不大,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因是皇上赏的,裴彦盛不敢擅自处置,所以只能空着。 但里头的东西他却早就收了起来,找不到半点方氏曾经留下的痕迹。 “没什么好去的。”她说。 “总归是我娘住过的地方。”裴钰宁说,“同样的书房,说不定当年我娘也在那张椅子上坐过;又或许她曾在院中舞剑,在槐树下纳凉……我没想着找到什么,就是过去看看。” 她停顿了一下:“我带二妹妹过去看看。” 毕竟二妹妹才是方氏的亲生女儿,她才是那个最有权利去了解方氏的人。 方念初没有出声。 她有点愧疚,又带着点怨气,气呼呼地瞪着裴钰宁。 你不是想当我娘的女儿吗,你的忮忌心你的独占欲你的阴暗面都拿出来啊! 干嘛老是这么坦荡,显得我才是那个小肚鸡肠的坏人。 “不说了。”她冷着脸说,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了下来。 “她沾了茉莉花粉身上就会起疹子,”方念初干巴巴地说,“从来不吃鱼,还有就是字写得丑极了。” “我也不爱吃鱼……” “谁问你了!”方念初恼羞成怒,甩手离开。 留下裴钰宁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惹她生气了。 …… 万寿节过后,天气越发热了。 方念初困得头一点一点的,嬷嬷讲的话从她一边的耳朵进去,又顺滑地从另一边溜走,没有在脑中留下半分印象。 “二妹妹,二妹妹!” 方念初的头猛地一点,人就醒了过来:“大姐姐?你叫我?” 裴钰宁叹气:“我已经让嬷嬷先回去了。” “哦哦,”方念初连忙坐直了身子,“我刚才一直练字呢,没注意。” 裴钰宁低头看向桌上的“字”。 最上面两行还能勉强看出写的是什么,越往下,字迹就变得越潦草,到了最后几行,几乎变成了鬼画符。 方念初将纸胡乱盖上,有点心虚:“我真的在练了……” 就是不小心睡着了而已。 “没事。”裴钰宁盯着那几行字,却慢慢笑了起来。 方念初的心提得更高了,大姐姐不会是被她气疯了吧? “那个……我明天会继续练的……”她小声说。 “你底子差,不必急于一时。”裴钰宁宽容地说,“况且字不好又有什么要紧,不碍事的。” 你前阵子可不是这么说的,方念初腹诽。 彩鸢端了冰酪上来,裴钰宁递给她一碗。 “先吃点东西吧,”她说,“天气太热,蒸得人都没了精神——我看你眼睛底下都青了,是不是晚上睡不好?” “还好,就是太热了。”方念初说。 她迫不及待地用勺子吃了起来,一口下去冰凉凉甜丝丝的,周身的毛孔全都打开了一样舒爽。 “已经许久没有下雨了,今日瞧着天阴沉沉的,晚上说不定能下雨。”裴钰宁说,“雨落下来,就能凉快不少。” 两人正坐在一块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忽然听见外面闹了起来。 “怎么了?”裴钰宁皱眉道,“彩鸢,你去看看。” 彩鸢应声去了,只是还没等走出去,外面就闯进一个人来。 裴钰宁一惊,刚要站起来呵斥,就看清了来人的相貌。 “大哥?”她皱着眉问道,“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她心中不快,却没忘了应有的礼数:“大哥这边坐,彩鸢,去倒茶。” “不必了。” 裴钰安的面色铁青,他大步走上前来,一把钳住了方念初的胳膊,用力将她扯了起来。 方念初顺着力道起身,被他扯得踉跄了一下。 “大哥!”裴钰宁立刻站出来拦住了他,“你找二妹妹有事?” 裴钰安挤出一个咬牙切齿的笑来:“对,有事。” 他转过头,冷冷对方念初说:“跟我来。” 第78章 你是不是得罪了靖王 “大哥,有什么话好好说便是,二妹妹胆子小,你不要吓唬她!” 裴钰宁丝毫不让,依旧挡在裴钰安前面。 裴钰安的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他死死瞪着裴钰宁,额上青筋暴起,眼神阴鸷。 方念初的手里还捏着勺子,她紧张地盯着裴钰安,打算他万一对裴钰宁动手,就直接打在他的委中穴上。 好在裴钰安还有一丝理智,他看了裴钰宁一会儿,冷哼了一声,慢慢松开了抓着方念初的手。 “好,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也就一并问问你。”他对裴钰宁说,“让你的丫鬟先出去。” 彩鸢刚才心里就提着一口气,现下自然是不肯离开的:“大公子,奴婢……” “出去!”裴钰安怒喝道。 彩鸢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府里的人都说大公子性子好,哪怕是对下人,也从来都是笑眯眯的,鲜少会动怒,她也从未见过大公子这般模样。 “你先出去吧。”裴钰宁低声说着,悄悄给她使了个眼色。 彩鸢心领神会,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裴钰宁将方念初拉到自己身旁:“大哥请坐。”说完便率先坐了下去。 裴钰安坐在了两人对面。 “大哥有什么事,叫下人过来说一声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裴钰宁像是忘了刚才的不快,笑着给他倒茶:“天热人的火气难免要大些,这是菊花茶,大哥喝些去去火。” 裴钰安没有接,他强忍着怒气,问方念初:“那日在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今日与朋友喝酒,闲聊间忽然得知,大理寺少卿的位子竟落到了别人头上。 可那日他进宫述职的时候,皇上还分明属意于他! 他不敢相信,一连问了好几遍。 朋友莫名其妙:“再过两日人都要上任了,你不信到时候自己去看不就知道了?” 他只得勉强笑着说:“并非不信,只是从前没听过这样一个人……莫非是谁保荐的不成?” 朋友不疑有他:“你离京久了,许多人不认得。这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但却是个干实事的,审过好几桩大案。若说谁保荐的……兴许是靖王吧,听说他和靖王走得近。” 后面朋友又说了些什么他已经记不得了,他敷衍了几句,借口家中有事便匆匆离开了酒楼。 靖王! 裴钰安的脑子飞转,第一时间便想明白了,怕是宫宴那日发生了些他不知道的事,而他送往靖王府的那份谢礼,非但没有用处,反而让靖王心生厌恶。 他快要气炸了,强压着怒火去了欣兰院,从丫鬟那里得知方念初来找裴钰宁了,于是当即便赶了过来,打算与她当面对峙。 她是他亲妹妹,竟敢不与他说实话! 如今害得他丢了官位不说,还要被靖王厌弃! “你是不是得罪靖王了?”裴钰安追问道。 方念初的脸上满是迷茫:“大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怎么敢得罪靖王殿下?” “那他怎么明明见了你还——”裴钰安到底还有几分理智在,将剩余的话咽了回去。 他深深地吸气:“你同我仔细说说,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方念初垂下头:“大哥,你不是都知道了吗?那天晚上你还特地去安慰我来着。” 听了这话,裴钰宁不由得看了裴钰安一眼。 他怎么会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 为了她的名声,明云公主早已将所有知情人都封了口,且那日她们回来得已经很迟了,就算他有心打探,最快也要第二日,怎会当晚便去找了二妹妹。 裴钰安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不过很快便调整了过来。 “我与宫中一位内侍关系不错,”他说,“他只告诉我你在宫里出了事,具体的并未细说。” “哦,”方念初问,“那位内侍叫什么名字啊?” 裴钰安一噎,有些恼怒地说:“就算我同你说了,难道你还能认出他来不成?” “二妹妹不是这个意思,”裴钰宁接过去说,“只是明云公主下了严令,不许任何人将那晚的事情外传,二妹妹也只是好奇谁的胆子这么大,敢公然违抗公主的命令。” “他与我交好,想着你们是我亲妹妹,所以才冒着风险告诉我的。”裴钰安说,“他的名字我不会说,否则我成什么人了!” “大哥果然有情有义。”方念初说。 她说话的时候还是那副低着头怯生生的样子,说出来的话乍一听也没有什么问题,但不知道为什么,裴钰安就是觉得她在嘲讽自己。 “别卖关子了,”他一遍遍劝自己平心静气,“念念,你同我说清楚,那天晚上到底怎么了?” 方念初看了裴钰宁一眼,见她微微点了点头,才开口说道:“那晚上御兽园跑出来一只猴子,我和大姐姐还有三妹妹刚好撞见了。” 这是明云公主与她们商量好的口径,毕竟裴钰宁脸上的伤恢复起来还需要时间,旁人若是问起来,总得有个缘由。 “那猴子顽劣得很,拿石头砸伤了大姐姐,还险些砸到我和三妹妹。”方念初说,“我和三妹妹跑去求援,所幸五皇子殿下和靖王殿下就在不远处,很快就叫了人过来,只是可惜那猴子跑了。” “猴子?”裴钰安只觉得荒谬到可笑,“一只猴子,用得着明云公主大动干戈,封住所有人的口?” “但大哥你当晚就知道了,可见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听了公主的话得。”方念初细声细气地说。 裴钰安恨得牙根痒痒:“好吧!你说猴子那便是猴子——靖王救了你之后,你们都说了些什么,你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他能理解所谓的“猴子”。毕竟方念初是个姑娘家,这种事发生了,对她的名声不好,明云公主有所顾虑,所以才对外这样说。 “我那晚就告诉你了呀,”方念初又说了一遍,“靖王就只是问我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他救了你,难道你连道谢都未曾道过?” “大哥,二妹妹方才不是说了么,那猴子伤的是我。”裴钰宁说道,“若说救,靖王殿下救的也是我,你怎么一直说他救了二妹妹呢?” 第79章 撕破脸 裴钰安冷笑:“宁儿,你和念念要好,愿意帮她遮掩,这是好事,但都是一家人,你又何苦瞒着我?你就这般信不过我?” “大哥这话,我不明白,我不过是说了实情而已,怎就成了瞒着你。”裴钰宁说,“大哥说我不信你,可眼下分明是你信那传话的内侍,却不信我说的。” 裴钰安不说话了。 他忽然意识到,有可能是自己先入为主了。 当晚他听说她们匆匆回府,又听说宫中出了事,便下意识认为一切顺利。 是他太过自信,又太过心急,甚至没有完全了解情况,便迫不及待地进行下一步动作。 门上挂的风铃“叮咚”一声响,李氏走了进来。 三人都起身问安,李氏笑着应了,在椅子上坐下。 “母亲怎么来了?”裴钰安勉强笑着说道,“今日外头一丝风都没有,您素来怕热,要小心身子才是。” “哪里就那么娇气了。整日坐着,人变得越发懒了,闲来无事就想着到宁儿这里走走。”李氏摇了摇头,“今日倒是巧,你们兄妹几个怎么都聚在一起了?” “我叫二妹妹来跟着嬷嬷学规矩。”裴钰宁说,“大哥刚来不久,问二妹妹是不是得罪了靖王。” 李氏一听,连忙问道:“靖王殿下?安儿,为何忽然这样问?” 裴钰安看了裴钰宁一眼,她的脸上笑吟吟的,眼神中却没有半分笑意。 而方念初更是鹌鹑一样缩在她身后,低着头连看也不敢看李氏一眼。 事已至此,他不得不把今日听来的消息说了。 “……那人是靖王的人,我思来想去,与靖王并未有过什么龃龉,唯独那日在宫中,二妹妹似乎与他见过一面,所以便想着会不会是……” 裴钰安的话还未说完,李氏便拧着眉叫方念初过去。 “事关你大哥的前途,你再仔细想想,究竟有没有得罪过靖王殿下?”李氏问道。 方念初怯生生地摇头:“回母亲的话,我与靖王殿下统共只说了几句话而已,都已经告诉大哥了……三妹妹当时也在,您若不信,就叫三妹妹过来问问。” “都说靖王喜怒无常,也许是大哥什么时候不小心惹得他不痛快了也说不定。”裴钰宁淡淡地说。 “宁儿!”李氏嗔了一声,对裴钰安说,“安儿,她一向心直口快,你不要与她计较。” 裴钰安这会儿已经冷静了下来,摇摇头说:“宁儿的性子我自然清楚,没什么好计较的。” 他叹了一口气:“我一得了消息,心中便着急了起来。做不做这大理寺少卿都无妨,只是我担心这是不是靖王殿下在借机敲打裴家,故而便急着来找念念问清楚。” “大哥这话简直毫无道理。”裴钰宁反唇相讥,“你若担心是敲打裴家,那应当好好想想,是不是自己在政见上与靖王不合,又或者是父亲与什么人来往过密,引得靖王不满,来问二妹妹做什么?” 裴钰安忍着怒气,强做出平日里温和的样子:“我也只是担心罢了——毕竟就在前两日,念念还见了靖王殿下……” “莫说二妹妹向来胆小,处处谨慎,根本不可能冲撞到靖王殿下,就算二妹妹当真说错了话,难道靖王殿下仅仅因为这个,便会蓄意报复?” “官场上的事我不懂,但我知道哪怕这事是靖王殿下提的,最后做出决定的还是皇上。皇上不在乎那人是不是靖王殿下的亲信,在乎的只是那人能不能担得起大理寺少卿这个职位。” 裴钰宁讥讽道:“大哥,你与其一直在这里质问二妹妹,不如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的能力。” 一番话说得半分面子也没给裴钰安留。 “宁儿!”李氏低声呵斥了一声,心中却暗暗纳闷,宁儿从前和裴钰安虽然算不上多亲近,但也从未说过这样尖锐的话,今儿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天太热,火气压不住? “好好好,都是我的不是!”裴钰安再也无法忍耐,倏然站起身来,“外放这三年,我为了裴家吃尽苦头,你在京中享尽荣华富贵,如今倒瞧不起我来了!” “大哥这话更没道理了,”裴钰宁说,“你外放为的是自己的前程,怎么就变成为了裴家了?家中怕你在外过得不好,流水一样的银子送过去,怎就变成了吃尽苦头?” “你!!你算什么东西,竟也敢这样说我!”裴钰安大怒,“做了几年裴大小姐,你还真当自己是大小姐了不成?!我告诉你,你能有今天的日子,靠的是我娘的名声,如今也不过是念念心善,不与你争罢了!” “大哥你在说什么啊!”方念初满脸惶恐,“我有自知之明,我才不和大姐姐争!” “你闭嘴!”裴钰安简直要气得吐血。 裴钰宁冷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你便去说。” 裴钰安的额上青筋毕露:“你当我不敢?” “你当然不敢。”裴钰宁轻蔑地看着他。 他比她更担心这一层身份被戳穿。 她不过是个抱错的孤女,连生身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就算被赶出去又能怎样? 无非是失去这些原本就不属于她的东西而已。 可对裴家来说,却无法承受相应的后果。 他们弄丢了明云公主手帕交留下的遗腹子,将一个假的抱到她跟前,欺骗她隐瞒她,让自己享受了那些本该属于二妹妹的偏宠和照拂。 他们给她请最好的先生,给她最好的托举和资源,如今马上到了太子选妃的时候,他们的付出就要得到回报了。 在这个时候说出实情,她没了身份,没有资格去选妃,二妹妹胆小怯懦,就算去了也毫无胜算。这意味着这些年裴家所有的投入都变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裴家不会这么做,裴钰安更不会这么做。 他还等着她反哺呢。 他恶狠狠地瞪着她,她不甘示弱地回望过去。 片刻之后,裴钰安拂袖而去。 第80章 公道 李氏全程看在眼里,最初还想要劝上几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自然是不想看着女儿和裴钰安撕破脸的。 她没有儿子,往后的日子,就只能依靠裴钰安。 可她了解女儿,知道她不是无理取闹的性子,今日能这样不留情面的说话,背后必定有其缘由。 “宁儿,”待裴钰安怒气冲冲地离开之后,她才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裴钰宁摇摇头:“没事,母亲不用担心。” 李氏忧心忡忡:“若当真有事,你告诉我,我会帮你做主……” “做主?”裴钰宁的火气“腾”地一下又窜了上来,“母亲当真会为我做主?” “那是自然……” “好,那假如大哥要害我,母亲会怎么做?” 李氏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两度:“他要害你?!什么时候的事?他做了什么?我去告诉你父亲!” “然后呢?”裴钰宁问。 “然后……”李氏怔住了。 对啊,然后呢? 裴钰安是裴家长子,日后是要袭爵的。 裴彦盛只有他一个嫡子,而宁儿即便再得宠,也不过是个女儿而已。 就算他真的害了宁儿,裴彦盛知道之后,最多只是不痛不痒地说他两句,在中间劝和劝和,说不定还会认为宁儿是在无中生有。 见她不说话,裴钰宁讥讽地笑了笑。 “我不过随便说说而已,母亲不必放在心上。”她说,“方才是我没忍住脾气,对大哥说话多有不敬,等明日我会过去向大哥赔罪的,母亲不用为难。” “我没有为难,只是……”李氏心口闷得慌,她握住裴钰宁的手,再次认真地问道,“宁儿,你大哥他当真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裴钰宁把手抽了回去:“都说了只是随口说的。” “宁儿,你信我,我当真会为你讨公道……” “公道。”裴钰宁重复了一遍,只觉得有些好笑。 她不怀疑李氏对自己的爱,但越是这样,她就越觉得荒唐和不公。 虽然没什么证据,可她还是能猜出,那晚在宫中她之所以会忽然腹痛,是裴钰安的手笔。 且他当晚便去找了二妹妹,今日又过来质问,当初他想要动手的对象,大概率是二妹妹,只是不知为何会误伤到了自己。 然而知道了她却不能说。 不能对二妹妹说,裴钰安毕竟是她的亲哥哥,若被她知道自己一母同胞的兄长,会为了前程利用伤害她,她心里不知会多难过。 也不能对李氏说。李氏膝下无子,还要靠裴钰安养老送终。为了让自己以后的日子好过些,她这些年对裴钰安极好,几乎与亲子无异。 可裴钰宁心中清楚,自己和裴钰安相比,李氏还是更爱自己些。 如果她知道宫中那晚是裴钰安捣的鬼,害得自己受了伤,又险些遭到贼人毒手,她怎能咽的下这口气。 可偏偏又不能对裴钰安如何,就只能转头更加恨上了二妹妹。 ——都是你的错,若那毒不曾弄错,当晚受伤的就不会是宁儿了。 裴钰宁几乎可以完全猜到李氏的念头。 李氏口中的“公道”,向来就只是给她的,不会分给二妹妹一点。 她忽然有些疲惫,慢慢摇了摇头。 “当真没事,母亲放心吧。”她说。 李氏怎能放得下心,又追问了一遍。 裴钰宁只好说:“大哥是因为原本就要到手的官职忽然落了空,心中一时间难以接受,所以才会过来质问我和二妹妹的。今日本就天热,我心里燥得很,语气也有些冲,话赶话便吵了起来。” 她扯出一个笑来:“从前我和大哥也吵过架的,大哥性子好,不会和我计较,等明日我向他道了歉就好了。” 李氏不信,但见她这么说了,还有方念初在一旁,便没再追问,只是说道:“这两日当真是热得厉害,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下雨。” 裴钰宁“嗯”了一声,对方念初说:“二妹妹方才不是说要去找三妹妹玩吗?” “可我的字还没写完……”方念初试探着问,“剩下的能不能不写了?” “可以,”见方念初喜上眉梢,裴钰宁又补充道,“明天补上。” 方念初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她“哦”了一声,慢腾腾地站起来。 李氏知道裴钰宁不喜欢自己冷落方念初,于是笑着说:“念念不喜欢,宁儿你也别一直逼迫她,又不用考状元,字练得那么好有什么用?” 裴钰宁说:“不求多好,写出来别像鬼画符就成。” “你小时候总是坐不住,被先生拘着练字,时常写着写着便哭了。”李氏说,“如今长大了,性子倒是沉稳下来了。” 裴钰宁笑了笑,没接话。 李氏脸上的笑僵住了。 自从那晚在马车上两人吵过之后,宁儿和自己之间便不再像从前那样亲密了。 最初她很生气,她怎么能为了方氏——为了那个死人而和自己生分呢?她是她的亲生母亲啊!这又让她很是伤心。 只是伤心归伤心,她不愿落得母女离心的下场,于是又几次三番来找宁儿说话。 但宁儿始终都是淡淡的,乍一看和从前没什么区别,可处处都透着一股疏离。 李氏头一次生出了一种束手无策的感觉。 “母亲,大姐姐,我先回去了。”方念初说。 裴钰宁点点头:“我送送你。” “外头热,大姐姐别出去了。”方念初说。 裴钰宁还是主动送她到了大门口,分别的时候,她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裴钰宁主动问道。 “大姐姐,”方念初有些腼腆地拉了拉裴钰宁的手,说,“你别生大哥的气。” 裴钰宁心中微微一叹,听她继续说道:“大哥他、他就是太生气了,所以才口不择言的,你别生气。” “我气的不是这个。”裴钰宁顿了顿,抬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二妹妹,有句话我说了,你也别生气。” 她不知道这话自己该不该说,但二妹妹心思单纯,她怕自己不说,日后她会被裴钰安利用而不自知。 “多留心些大哥。”她低声说道。 第81章 小桃红 “我大姐姐是个好人。”方念初说。 见温歌杳没理她,她又提高了一点声音:“真的,真是个好人!” “行了我知道了,你已经说了不下十次了。”温歌杳不耐烦地说,“过来给我把这些花抬到后院去,明天要送到扬春戏院的。” 方念初弯下腰抱着两盆花,“嘿”地一声,一使劲就抱了起来。 “那好人不应该做坏事呀,”她一边往后院搬一边说,“你叫她偷东西,她哪做过这个,不如我去。” “上次你能混进太子府偷走九叶灵芝,靠的是五皇子,这回你还想找他帮忙?”温歌杳斜了她一眼,“让裴钰宁去,你在外面接应。” “大姐姐笨笨的,一骗人就脸红,万一被人撞见,一下子就露馅了。”方念初嘟囔。 “说谎多了就会了,”温歌杳说,“像你现在,瞎话不是张口就来?” 方念初:“……温姨你再这样我不帮你搬啦!” 温歌杳往她嘴里塞了个糍粑:“夸你会随机应变呢。你不搬就不搬吧,我慢慢搬总能搬完。就是我这腰,昨儿不小心扭了一下,唉。” 方念初翻了个白眼,任劳任怨地将那一排花盆都搬去了后院。 回来后她接过温歌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问:“杨春戏院往年要的不都是桂花吗?今年怎么换成秋海棠了?” “今年扬春戏院请了个名角,就叫秋海棠。”温歌杳说,“也是这次的委托人。” “她要什么?”方念初问。 “报仇。” 温歌杳示意她坐下,将一盘子糍粑都推到她面前:“她从前叫小桃红,五岁被卖进了戏班子,十五岁上成了当家花旦,跟着戏班子走南闯北,许多人都听过她的名声。” “十七那年戏班子到了淮城,有位公子凡是她的戏场场不落。那公子出手阔绰,人又年轻,同她发誓要娶她为妻。” “小桃红年轻,难免信了他的话。那人给她赎了身,将她养在城中的宅子里,说自己在这边还有生意,等做完了便带她回京城拜见父母。” “她信以为真,安安心心地与那人过起了日子。没多久她发现自己怀了身孕,不免有些着急,催了几次,那人都只说生意还未做完,父母不是那种不懂变通的人,叫她不要担心,只管安心将孩子生下来便是。” “又过了几个月,小桃红生了。生产的时候男人并不在身边,说是生意到了紧要关头,已经给她请好了稳婆,等她生完,他大约就能赶回来了。” “小桃红拼了命生下了个男孩,男人也赶了回来,又是一通甜言蜜语,哄她说生意还不能松手,需得再过阵子才能回京。” “若是从前,小桃红也就作罢了,但如今她有了孩子。她没名没分地跟着男人,生下的孩子也只是个外室子,为了孩子着想,她也不能一直拖着。” “于是她一直催男人,男人被她催得急了,干脆便不回家了。” “她等不到男人,只能去男人提过的铺子找。铺子里的伙计不认得她,只当她是个普通客人,听她要找东家,告诉她男人回京城了。” “她从来不知男人是从京城来的,于是便追问了几句,这才知道原来男人早就成了亲,是京中的夫人病了,所以才匆匆赶了回去。” “小桃红回去后大哭了一场,哭过之后打起精神,带着孩子离开了宅子。” “她没有别的本事,只能再回到戏班子里,戏班子里的人对她都不错,平日里她背着孩子去了,上台的时候,旁人就帮着照看,母子两个的日子勉强也能过得下去。” “可谁知有一晚,忽然有一帮蒙着脸的贼人闯入戏班子,硬生生地将孩子抢了过去。她的哭喊声惊动了其他人,他们过来看,被那些贼人一刀一个砍翻在了地上,她的身上也被砍了许多刀。” “末了那些人还放了一把火,把整个戏班子的人都烧死了。” 方念初觉得嘴里的糍粑都没了味,她问:“小桃红是怎么逃出来的?” “她命大,火被扑灭的时候还剩了一口气。”温歌杳说,“她浑身都被烧伤了,看不出样貌,一醒过来就看见男人正守在床前。” “男人问她是不是小桃红,她用尽全力摇了摇头,男人见状就走了。” 方念初听得寒毛直竖:“幸亏她机灵。” “是啊,”温歌杳叹道,“要是她认下了,就活不到现在了。” 她继续说道:“就这么过了几年,她改名换姓,变成了秋海棠。如今来到京城,也正是因为知道了男人的身份,委托我们帮她报仇。” “她不想要回孩子?”方念初问。 温歌杳摇了摇头,并未解释,只说:“你见了她便懂了。” 方念初又问:“那男人是谁?我帮她杀了他。” “她要自己动手。”温歌杳说,“你只要帮她把人绑过去就可以了。” “也行,这种事还是自己动手更痛快些。”方念初说,“那男人是谁?” “北定侯二公子,左严。” 方念初睁大了眼睛:“就是那个与夫人伉俪情深的左严??” “是。” “竟然是他?”方念初不敢置信,“不是都说这门亲事是当年他跪了三天三夜才求来的吗?成亲之后对左夫人也十分好,哪怕左夫人一直不曾有孕,他也没有纳妾,反而从宗族里挑了个孩子过继在左夫人膝下……” 她忽然顿住,一双眼睛瞪得滚圆:“那孩子是小桃红的儿子!” “是,”温歌杳冷笑,“那是小桃红的孩子。” “好恶心!”方念初厌恶地说。 一边骗了小桃红,把孩子从她身边抢走,还要杀人灭口,另一边又骗了左夫人,让她一辈子心怀愧疚,以为是因为自己才害得左严没有亲生骨肉。 “左严后日也会去扬春戏院,”温歌杳说,“你找个机会把他绑过去交给小桃红就可以了。” “放心吧,交给我。”方念初一口应下。 第82章 左严 扬春戏院临河而建,戏楼搭在庭院深处,雕梁画栋,回廊环绕。 方念初紧跟着裴钰宁和裴钰瑶,她们来得早,还没有多少人到场。 三人上了楼坐进包厢,不一会儿便有人送了清茶和蜜饯进来。 裴钰宁呼出了一口气:“那秋海棠到底是个什么人物,怎么她一来,整个戏院都座无虚席。幸而有彤彤帮忙,不然今天咱们根本订不到这包厢。” “赶明儿要去谢谢彤彤姐了。”裴钰瑶一边说着一边四下张望,“我也没听说过秋海棠,不过瞧着底下的样式,扬春戏院是铁了心要捧她了。” 方念初跟着看了过去,下面的戏台以楠木搭建,台沿围着雕花栏杆,顶上浮雕瑞兽,四面垂落着轻纱,下面一圈摆着的盆栽里正是秋海棠。 “等会儿就能见到真容了。”裴钰宁说。 她转过头对方念初笑道:“你不是说没看过戏,等会儿开场了可别光顾着吃。” 方念初连连点头。 从花肆回到裴府后当晚,她就去找了裴钰宁。 “后日想办法去扬春戏院一趟,”她说,“飞花楼接了个委托。” 裴钰宁有些为难:“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我要去看戏,不带着两个妹妹怕是说不过去……” “那便带着。”方念初求之不得。 “可有她们在,我做事怕是不方便。” “不必你做什么。”方念初说。 裴钰宁不解:“那为什么要我去?” “因为陈昭盯上了你。”方念初早在路上就想好了理由,“你在那里,可以吸引她的注意,更方便其他飞花使去完成委托。” 裴钰宁不疑有他,一口便答应了下来。 只是没想到第二日,扬春戏院已经人满了,她只好求到徐旭彤,好不容易才订了今日的包厢。 戏楼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没一会儿功夫,楼下的一排排雕花软椅就已经坐满了大半。 戏台上的帘幕放了下来,乐师端坐在戏台一侧,琴、箫、笙、笛依次排开,有人端了香炉上来,摆在乐师面前的案上,香炉中燃着浅淡线香,烟气缓缓升腾。 “大姐姐,那边那人我们是不是见过?”方念初指着楼下地一处问道。 裴钰宁朝她手指地方向看过去,待看清楚之后,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在周府见过。”她有些厌恶地收回目光。 “啊,原来是他,我想起来了!”方念初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他是在周大人旁边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左均,”裴钰宁说,“北定侯四公子,和那个曲之珩是一丘之貉。” 似乎感受到了楼上的注视,左均正巧回过头,一眼便看到了她们,似乎很高兴的样子,还朝着这边招了招手。 裴钰宁拉着方念初坐下:“他们那些人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你往后见了他躲着些。” 方念初点点头,又问:“他旁边那两个也是吗?” 裴钰宁看了一眼:“左边那个是淮阴侯二公子,叫孙兆义,之前当街调戏过良家妇女,被淮阴侯吊起来狠抽了一顿,在床上躺了足足两个月。” “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没烂到曲之珩那样。”裴钰瑶插嘴道。 裴钰宁哼了一声:“那是因为淮阴侯还活着,他有几分顾忌。且孙家又不像曲家,对子孙一再包庇,该动家法的时候毫不手软的。” “那边那个呢?”方念初问。 “那人倒不是什么坏人,”裴钰宁说,“是左均的二哥,叫左严,他最出名的就是对夫人极好,听说旁人请他喝酒,他都要先同夫人说一声,可见是很敬重自家夫人的。” “那左夫人要是不让他去,他还去吗?”方念初问。 裴钰宁愣了下:“要么是为了正事,要么是朋友邀约,左夫人为何不让他去?” “那他还去说那一声做什么?”方念初说,“反正左夫人也不会不允,他说不说有什么区别。” “话不是这么说的,他大可以不同左夫人说,但他还是说了,就是因为他敬重左夫人……” “大姐姐,”方念初说,“我明日不写字了。” “不行!”裴钰宁断然道。 “可我都同你说了,”方念初说,“我明明可以直接不写,还是同你说了一声,我这么敬重你,你竟然说不行,下次我不和你说了!” 裴钰瑶在一旁“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她拍着裴钰宁的胳膊:“大姐姐,你快答应啊,左夫人可是从来都答应了的。” 裴钰宁怔了片刻,也笑了起来。 “好像确实有些道理,”她说,“瞧着左严好像很在意左夫人似的,可他兴许就是因为知道左夫人不会不同意,所以才去同她说的,若是她当真说不行,他以后就未必会再问了。” “还落了个爱重妻子的好名声。”裴钰瑶说。 裴钰宁摇了摇头:“这只是其中一桩事罢了,更重要的是,左夫人一直不能生育,左严却从未纳妾,最后从宗族里过继了一个孩子养在膝下。这世上有几个男人能做到这一点?” “说得也是。”裴钰瑶叹了一口气。 正妻无子并非没有先例,但通常男方会纳妾,生出庶子养在正妻名下。像左严这样直接过继的,确实很不常见。 “我之前见过左夫人几次,她秉性善良,性子温和,只是身子弱了些,常年要服药。”裴钰宁说,“幸而她嫁得好,左严对她一往情深,不然日子恐怕难过。” 方念初在一旁听着,不由撇了撇嘴。 把自己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带回去给妻子养,好一个一往情深呐。 她借着喝茶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楼下的左严。 他手中拿着一把折扇,瞧着衣冠楚楚的。 身后跟了两个下人,看身形应当是练家子。 等会儿要想个法子把他们引开,最好能悄无声息地将人给绑了…… 她正想着,戏台上的乐声婉转响起,帘幕徐徐向两边拉开。 第83章 扬春戏院 台下话音渐歇,众人纷纷望向戏台,微微前倾身子,看得目不转睛。 当先走出的伶人一身绣纹戏衣,云鬓高挽,衣袂流光,鬓边插着赤金点翠步摇与珠花,随着步履轻轻颤动。她身形曼妙,腰肢纤软,一开口,柔婉缠绵的唱腔便漫了开来。 “这就是秋海棠?”裴钰宁睁大了眼睛,“她怎么戴着面具啊!” 台上的花旦脸上覆着一张鎏金面具,那面具极轻薄,像是另一层皮肤一样贴在她的面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眼波流转,似喜似嗔。 “这样当真能行?”裴钰宁问道,“整张脸都遮住了,什么也看不见……旁人怎会买账?” “大姐姐,这你就不懂了。”裴钰瑶说,“秋海棠之所以能这么红,依我看,正是因为这面具。” 裴钰宁诧然:“难道不是因为她唱的好?和面具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着呢!”裴钰瑶说,“戏唱得好的人多着呢,可旁人怎么不红?她遮着脸,平白就多了一层神秘感,别人看了,难免就会心生好奇。” “好奇又能如何?” “同样的两颗蜜饯摆在你面前,其中一颗你看到是杏子做的,另一颗放在盒子里你瞧不见,你是先吃那颗杏子蜜饯,还是先打开盒子看看?”裴钰瑶问。 “先打开看看。”裴钰宁老老实实地答道。 “正是这个道理。”裴钰瑶说,“你去打开盒子,发现里面装着的也是一颗杏子做的蜜饯,如果只能吃一颗,你要吃哪个?” “大约……会吃盒子里那颗吧。”裴钰宁设身处地想了想,说道。 “这不就是了,”裴钰瑶语气轻松地说,“因为你花费了力气去打开盒子,所以就算看到里头只是装了个杏子蜜饯,也会觉得它比摆在你面前的更好吃些。” 她指了指台上的秋海棠:“她戴着面具,不叫任何人看见她的真容,越是这样,底下的人就会越好奇。难不成她是个丑八怪?难不成她是个绝色美人?花钱能不能叫她摘下面具?要花多少钱才行?” 她摆出一副老成的样子:“我要是秋海棠,就一辈子不摘下面具。一旦失去这种神秘感,旁人就未必再会这般追捧她了。二姐姐,你觉得呢?”她问方念初。 “都吃啊。”方念初说。 裴钰瑶:“?” 方念初眨了眨眼睛:“盒子里的和桌子上的,不都一样吗?” 裴钰瑶:“……行吧。” 台上的秋海棠嗓音清润绵柔,高低转折拿捏得恰到好处,长腔婉转迂回,尾音袅袅拖着余韵。抬手间丈许长的水袖凌空舒展,如雪云翻卷。 台下的满场寂然,原本慵懒靠在椅背上的宾客,不自觉直起身形,目光牢牢锁在秋海棠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指尖随着丝竹节拍极轻地叩击案面,节奏细密相合,沉浸在曲韵之中。 直到一折唱完,台下先是有细碎的掌声响起,随即便席卷了整座戏院。 “真不愧是秋海棠,”裴钰宁一边拍着手一边说道,“这一出《王魁负桂英》我看过几次,大都唱得哀戚,她唱得字字泣血,却不掩其中恨意。” 方念初看向台下,左严同左均说了句什么,紧接着便站起身朝外走去。 “哎呀我肚子好痛!”她弯下腰捂住肚子,“大姐姐,三妹妹,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先去方便一下。春雨,快跟我一起去!” 说完,不等她们反应,便快步离开了包厢。 裴钰宁叫了两声,见她眨眼就消失了,急得也要追出去。 自从在宫中遇到那贼人之后,她一直就很是小心,无论走到哪里身边都不能离人。 “大姐姐,没事的,”裴钰瑶拉住了她,说道,“二姐姐身边有丫鬟跟着呢,更何况今日来的不是文人雅士就是达官贵族,戏院里比咱们还紧张呢,不会有歹人混进来的。” “话虽这么说,可是……”裴钰宁还是忍不住心慌。 按理说这世上再没有比皇宫更安全的地方了,可还不是…… “那不是陈县尉吗?她也来看戏?”裴钰瑶忽然指着下面说道。 裴钰宁一下子冷静了下来,她没有忘记女人告诉她的话。 她们要去完成委托,而她今日的任务就是拖住陈昭,让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彩鸢,”她吩咐道,“去请陈县尉上来。” 至于二妹妹,正如三妹妹所说,有春雨陪着,应当不会有事。 彩鸢应声下了楼,走到陈昭身旁,和她说了几句话。 陈昭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刚好与裴钰宁对视,裴钰宁对她笑了笑,她也笑了下,跟着彩鸢上了楼。 “陈县尉,真巧。”裴钰宁笑着与她打招呼,“您今日也是来听秋海棠唱戏的?” “裴大小姐,三小姐。”陈昭对她们点了点头,“我倒不是来看戏的,是有人前几日在扬春戏院被摸了钱袋,报了官之后大人便命人在此巡逻,今日正巧轮到我。” 她看了一圈,问:“二小姐今日没来吗?” “二妹妹下楼方便去了。”裴钰宁说,“楼上视野更好,底下的人都能看清,陈县尉和我们一起吧。” 陈昭稍稍有些犹豫:“会不会打扰你们……” “不会不会,反正包厢里就只有我们姐妹几个,”裴钰宁说着,热情地给她倒茶,“正巧我还想问问您胡文远的事呢!” 陈昭接过茶杯,神情黯淡了下来。 “胡文远被关了两日便放了。”她说。 …… 方念初快步下了楼,远远瞧见了左严的背影。 “春雨,”她低声吩咐道,“等会儿我需要你帮个忙。” 春雨紧张起来:“二小姐,奴婢……” “不是什么大事,”方念初笑笑,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盆秋海棠,“看见那盆花了吗?上面系着红缎子那盆。” “等时机到了,你就装作不经意把那盆花碰倒,然后立刻离开那附近就可以了。”她说。 春雨迟疑着问:“什么时候才是时机到了?” 方念初咧嘴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84章 时机 不等春雨多问,方念初就灵巧地融入到了人群中。 她不动声色地接近左严,听他对身旁的人说:“下个月是母亲生辰,等散场的时候去问问秋海棠,若是能请她到家中唱戏,母亲定然高兴。” 眼看着左严走到了戏楼门口,方念初快步走上前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下一绊,人就倒了下去。 左严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两步,方念初踉跄间撞翻了旁边的桌子,桌上的茶具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戏院的人立刻过来查看,却不知怎地双腿一软,跌倒在地上站不起来了。 原本戏楼里的人就多,他这样横在地上,后面的人一不留神,纷纷被绊倒,一时间整个场面混乱不堪。 春雨那边正忐忑不安地等着二小姐口中的“时机”,看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立刻借着袖子地遮掩将那盆秋海棠推倒在地上。 花盆碎了一地,她快步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隐约瞧见有什么东西从花土中滚落出来。片刻之后,一条火蛇陡然蹿了出来,舔上了戏台两侧的帘幕。 帘幕瞬间被点燃,尖叫声此起彼伏。人们慌不择路地往戏楼外跑,却又因为出口处被堵成了一团而无法离开。 左严听见有人喊“走水了”,立刻回头去看,远远地只看见戏台附近火光冲天。 “快,快去把四弟救出来!”他当即吩咐道。 两名侍卫挤进人群去救人,他自己则捂着鼻子,第一时间离开了戏楼。 他已经许久没有听过戏了,今日也原本是不想来的,都是左均,将那秋海棠夸上了天,非要拉着他来看看,说等下个月母亲生辰的时候请她去家中唱戏。 他最初说让他自己做主,可经不住他软磨硬泡,到底还是跟着来了。 没想到却碰上这样的事,早知道便不来了,当真晦气。 左严正等着,忽然感到有人拉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他回过头,看到刚才跌倒的那姑娘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他刚才还怒气冲冲,可对着这样一张出水芙蓉般的面庞,火气却不由得散了。 “你是左严吗?”他听见那姑娘问。 左严挑眉:“姑娘认得在下?” “不认识,”那姑娘说,“怕绑错人,所以多问一下。” 左严愣住:“什——” 话还未说完,那姑娘忽然一拳重重打在了他的腹部。 左严一下子跪在了地上,手捂着肚子,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听见那姑娘说:“公子,你怎么了?是不是方才被烟熏着了?我扶你去人少的地方透透风!” 下一刻他便被她架了起来,半拖半扶地往外走。 左严心知不妙,想要喊救命,刚发出一丝气音,肋间便又挨了一下,顿时就疼得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 旁边的人瞧见了,也没人在意。戏楼里着了火,人人都急着救火,像左严这样被搀扶着出来的人不在少数。 方念初拖着左严避开人群,到了戏楼后院,取出绳子三下五除二把他绑了个结结实实。 左严稍稍缓过来一点,看着她的动作,心中大骇,厉声质问:“你是谁?你要做什么?你可知我是什么人!” “你不是左严吗?”方念初一边说着一边撕下了他的袖子。 “你既然知道,那还不放开我!”左严色厉内荏道,“你现在放了我,我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否则左家绝不会——唔唔——” 方念初把袖子团成一团,用力地塞进了他的嘴巴,接着一掌劈在了他的后颈。 左严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她把他拖起,塞进一旁的空箱子里——箱子是用来运花儿的,秋海棠卸了下去,等晚间自会有人将空箱子取走。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急急忙忙地跑到戏楼门口,拼命朝里面挤。 有人拦她:“里头走水了!大伙儿都往外跑,你往里去做什么,不要命了!” “我大姐姐和三妹妹还在里面!”方念初焦急地喊道,“你让我进去,我要去找她们!” 那人自然不肯放她进去,就在拉扯间,方念初看见裴钰宁等人跟着人群跑了出来。 她一把推开那人,跑到她们身边:“大姐姐,三妹妹,你们没事吧?” 两人的脸上都带着些惊慌,见了她,立刻一左一右地拉住了她的手。 “我们没事,你呢,你有没有受伤?”裴钰宁问。 方念初摇着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我方才去方便,刚出来就听说戏楼里走水了,我、我以为……” “没事没事,只是戏台上的帘幕着了火,楼上包厢没事。”裴钰宁连忙安慰她。 “二小姐身边没带丫鬟么?” 方念初正抽搭着,冷不丁听一旁的陈昭问道。 她抹了抹眼泪,仿佛才看见陈昭一般:“陈县尉……” 陈昭点了点头,又问了一遍:“二小姐的丫鬟呢?” “我让春雨进去找你们了。”方念初抽着鼻子,眼圈一红又要哭,“你们没见到春雨吗?里头那么乱,她会不会受伤?都怪我,早知道我说什么也不和你们分开……” “说什么傻话,你没受伤就是万幸。”裴钰宁轻声呵斥道,“方才我见你还要冲进去,以后不许做这种傻事了。” “可是我……春雨,春雨!”方念初叫道。 几人都回过头,看见春雨正费力朝着她们这边挤来。 等她终于也出了戏楼,方念初一把拉住了她的手:“你还好吧?我不该一时心急就叫你进去找大姐姐她们的,万一你受了伤,让我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回二小姐的话,奴婢没事。”春雨惊魂未定。 她没想到那花盆里竟然藏着这样的东西,甚至还没有看清楚,就忽然着了火。 所幸她听了二小姐的话,推倒那花盆之后立刻便走,并未受伤,只是被慌乱的人群挤来挤去,许久才出来。 “都没事就好。” 裴钰宁看了一眼戏楼,心中升起一丝忧虑。 这场火也是飞花楼弄出来得么?戏楼里这么多人,万一伤及无辜…… “裴二小姐,好巧!”左均忽然不知从什么地方蹿了出来,对方念初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第85章 本公子像是缺钱的人吗 方念初被吓了一跳,小小地往后退了两步。 “左公子……”她小声叫了一声。 左均笑得更灿烂了:“裴二小姐还记得我!方才我在楼下便隐约瞧见是你,只可惜离得太远看不清楚。唉,原本还想着等戏唱完了再去找你说话,没想到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你没伤着吧?我知道间不错的茶楼,不如我做东,请你喝杯茶压压惊,你看如何?” 方念初不知所措地看向裴钰宁。 裴钰宁眉心微蹙,上前一步挡在了两人中间。 “左公子,”她冷淡地说,“你找我二妹妹有事吗?” 左均稍稍收敛了些。时至今日他还记得那天在周府,裴大小姐当众质问周通瑞,一句句话堵得他哑口无言。 这让他在面对裴钰宁的时候,难免多了一丝敬畏。 “嗐,这不是看着裴二小姐害怕嘛,”左均说,“你们姑娘家,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就这么回去,晚上睡觉的时候都要做噩梦的。去茶楼里坐坐,一起说说话,也就把这事忘了。”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方念初。 前次在周府见了那一面之后,他就一直对她念念不忘。 他让人去打听过,得知她从前是养在外面庄子上的,前阵子才接回京城,尚未定亲。 ——左均大喜过望,冲到母亲面前求她去裴家提亲。 母亲听了也喜上眉梢,小儿子性子顽劣,这还是头一次对哪家的姑娘感兴趣。 她急冲冲地让人去打听,可回来之后态度却变了。 裴家这个二小姐,兴许是因为一直养在外头,养得一身小家子气,琴棋书画样样不通,性子懦弱又不受宠,旁人说两句就开始掉眼泪,更重要的是,她隐约听见有人说她不详。 别的也就罢了,单凭这个不详,就不能让她进左家的门。 左均闹了好几日,也没能让母亲回心转意。 他不死心,经常去裴家附近转悠,奈何裴二小姐根本不出门。 没想到今日竟能在戏院里见到她,可见他们之间果然有缘。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又看了方念初几眼。 她被吓得不轻,一双眼睛泪盈盈的,着实让人心生怜爱。 “大姐姐,现在天还早,去坐坐也好。”裴钰瑶忽然说道。 裴钰宁讶异地看了她一眼,却听方念初也说:“那便去吧。” 她更诧异:“二妹妹……” 方念初悄悄捏了捏她的手,说:“难得出门一趟,我一直想去三妹妹之前说的那家茶社看看。” 裴钰宁明白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重重地捏了她的手一把,没再说什么。 “好好好,就去那家茶社!”左均喜笑颜开。 “四公子,二公子还在等着您呢。”身旁的侍卫说。 左均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你们去同二哥说一声,我晚些再回去。” 那两个侍卫还想再劝,他一眼瞪过去,二人就都不做声了。 “走走走,”他生怕方念初反悔,“我这就去叫马车过来!”说完,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等人走了,裴钰宁才在裴钰瑶的头上弹了一记。 “整天就知道动歪脑筋!”她没好气地说,“还有你,你也跟着她胡闹!”她瞪了方念初一眼。 方念初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想着能让三妹妹多赚一点钱……” “就是就是,”裴钰瑶说,“送上门来的肥羊,不宰白不宰。” 裴钰宁摇摇头:“左均这样的人,还是离他远些才好。” “反正只是喝杯茶而已——陈县尉也一起去吧?”裴钰瑶眼睛一转,对陈昭说。 陈昭方才一直在一旁看着,这会儿听她问自己,便摇了摇头。 她指了指戏楼:“我得进去看看。” 那火烧得蹊跷,她方才一直在楼上看着,只是一错眼的功夫,就着了那么大的火,不像是意外。 她打算等火扑灭了,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线索。 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又见到了裴家姐妹,她第一反应就是,这场火莫不是又和飞花楼有关吧? 可裴钰宁一直就在她身边,着火的时候方念初也不在戏楼里。 陈昭又觉得自己太多疑了。 裴钰宁没想太多,与她道了别,姐妹三人一同上了马车。 马车行驶了约一刻钟便停了下来。 “这就是裴二小姐说的茶社?”左均看了看,“果然雅致!” 方念初还是头一回到裴钰瑶的茶社来,不免也跟着看了几眼。 茶社青瓦覆顶,木格花窗半掩,阶前种着兰草与茉莉,檐下挂着竹帘,一缕浅烟从竹帘后漫出,带着清浅的茶香缠住衣袂。 几人走进茶社,一名素衣女子将她们带到楼上的包厢。 包厢里四壁素白,只悬着几幅淡墨山水,笔意疏朗。地面铺着青纹方砖,角落立着几竿细竹,临窗设数张榆木矮桌,配蒲团软墩,桌案上摆着素白瓷盏、青釉茶罐,竹制茶筅、银质茶勺排列得整整齐齐。 那女子又拿来了竹简,左均扫了一眼,上面的茶他一个都不认得。 “裴二小姐看看想喝什么茶?”他赶快递了过去。 方念初羞赧地笑了一下:“我不懂这些,都听左公子的。” 左均还是第一次看见她笑,一时间不由得出了神。直到裴钰宁一把将竹简从他手中抽走,并恶狠狠地瞪着他,他才慌里慌张地收回了目光。 “那就来最贵……啊不,最好的!”他斩钉截铁地说,“把你们茶社里最好的茶都端上来!” 那女子略有些迟疑,问了一遍:“公子当真要最好的?” “那当然,”左均说,“就要最好的!” “小店有龙团胜雪,一匣一两,可分十銙,为春雪后单芽,取芽心一缕,九蒸九焙而成。一匣八百九十九两。” 左均睁大了眼睛:“什么茶这么——” “太贵了,左公子,千万别破费,随便喝一点便宜的就好。”方念初说。 “就要这个。”左均说。 “茶点呢?茶点也要最好的?”女子又问,“价钱上恐怕有些……” 左均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说了最好的就是最好的,本公子像是缺钱的人吗?” 第86章 公子可是要赖账? 点心端上来的时候,方念初震惊了一下。 上次去刘氏家中时看到的点心,她以为已经很漂亮精致了,没想到如今竟更上了一个层面。 之前的点心从配色到摆盘,每个细节都是精心设计的,而现在则更多了一种浑然天成的感觉,就像是一幅水墨画,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了神韵。 “难怪裴二小姐点名说要来这家,”左均也同样惊讶,“且不说茶水如何,单看这点心,就足够雅致。” “是呀,二姐姐最喜欢来这里了,尤其爱这些茶点,只可惜太贵了,平常二姐姐都不舍得吃太多的。”裴钰瑶抢着说道。 “每样都上一份!”左均豪气地说。 方念初:“左公子破费了,多谢左公子,左公子真是好人。” 左均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二小姐喜欢就好。” 喜欢啊当然喜欢了,刘氏做的点心小巧精致,刚好一口一个。 她吃着点心,左均在一旁问东问西。 “听说二小姐是在庄子上长大的?” “二小姐平素都喜欢做些什么啊?” “我前阵子得了个鸟儿,见人来了就会说话的,有趣得很,赶明儿我让人送去给二小姐玩。” 方念初嗯嗯啊啊地应付着,手下不停,很快最后一块点心也进了她的肚子。 她接过裴钰宁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意犹未尽。 “二小姐胃口真好!”左均越看越喜欢。 她果然和别的姑娘不一样,别的姑娘就算想吃也会端着,只有她想吃就吃,一点也不矫揉造作! 方念初不好意思地笑笑:“左公子见笑了。” 左均大手一挥:“能吃是福,二小姐一看就是有福之人……” 裴钰瑶:“二姐姐怎么吃这么少,是有什么心事吗?” 左均:? 他立刻叫了那女子进来:“再上几份点心来。” 方念初连忙说道:“左公子,还是算了吧,这里的点心虽然好吃,可价格不菲,我、我回家之后再用饭就是……” “那怎么行!”左均断然道,“不过是点心而已,二小姐喜欢吃,我还能吝啬银子不成?今日你尽管吃,吃多少都算在我的账上!” 方念初为难地看着他:“左公子说的是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左均说道。 开什么玩笑,要是让他那些朋友知道,他请一个姑娘家吃点心,结果那姑娘吃不饱,指不定要怎么笑话他! 这里的茶确实贵了点,但点心而已,再贵又能贵到哪去?看着裴二小姐瘦瘦弱弱的样子,想来是因为太喜欢这里的点心了,所以才吃得多了些,就算叫她敞开了吃,又能吃多少? 左均说完之后,就看见方念初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自己。 “左公子,你真是个大好人!”方念初诚心实意地说。 左均觉得自己快要飘起来了:“二小姐喜欢就好!” 二小姐说他是好人! 别说是点心,就算她要别的,只要他有,就全都给她! 他要是没有的话,就回去找母亲要,要来再给她! 但母亲好像不大同意这门亲事,他得好好想想怎么说服母亲才行…… 左均早已神游天外,而方念初则打算给他个教训尝尝。 年轻人的话还是不要说得太满。 一碟碟点心流水一样送进来,空碟子一个个摞在了一旁。 裴钰宁最初还在看戏,到后来就有些担心了。 “二妹妹,你别逞强,吃饱就算了,犯不上陪三妹妹胡闹。”她小声说。 方念初眨巴着眼睛:“我没逞强——大姐姐你尝尝这千层酥,可好吃了。” 裴钰宁无奈地叹气,捧着茶杯不说话了。 最开始的时候,左均还很是开心,慢慢的脸色有些不自在了。 “二小姐,”他小心翼翼地问,“你……还没吃饱吗?” “还没……”方念初说完,立刻垂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左公子要是觉得太多了,那我就不……” “没有没有!”左均立刻说道,“我就是怕你吃太多不消化。” 方念初对他粲然一笑:“左公子你真好,别人都笑话我吃得多呢。” “多吃一点怎么了,关他们什么事!”左均义愤填膺。 眼看着天色渐晚,方念初终于停了下来。 “今日多谢左公子。”她说。 左均看着两摞摇摇欲坠的空碟子:“……都是小事。” “走吧,该回家了。”裴钰宁说。 “好。”方念初乖巧起身,同左均道别,“左公子,那我就先走了。” “哦……”左均愣了片刻,跟着她们一道下了楼,刚要离开,便那素衣女子拦住了。 “公子请这边结账。”那女子说。 左均跟着她过去,目光一直黏在方念初的背影上,看着她挑起竹帘,临走的时候回头对他笑了一下。 他连忙回了一个笑,接着她的背影便消失了。 左均的心中怅然若失。 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有机会请裴二小姐吃饭…… “公子,诚惠三千七百二十七两,请问是现银还是……” 左均猛地回过神来:“多少??” 女子又重复了一遍:“三千七百二十七两。” “怎么可能!”左均叫道,“那茶不是才八百九十九两吗?怎么会这么多!” 女子拿出了长长的一串单子:“公子共上了点心一百零九份,其中三份是小店点茶水赠送的,其余的价格都标在后面,公子可以自己看。” 左均不相信,抢过单子算了一遍,又跑上了楼,那些空碟子还摞在包厢里,他一个个数了。 “竟真有这么多……”他喃喃道。 那女子也跟了上来,依然笑吟吟的:“公子放心,小店从来都是明码标价,不会弄错的。” “这也太贵了!”左均喊道,“你满京城打听打听,哪家的茶社光点心就卖几千两的!” 女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方才是公子自己说尽管上的。” 她的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几个彪形大汉:“公子可是要赖账?” …… “大姐姐,那边有卖烧麦的。”方念初趴在马车窗口往外看。 裴钰宁:“……你还吃得下?” “还能吃点。” 裴钰宁:“……你刚才吃了怕是有一百碟。” 裴钰瑶笑得快要岔了气:“大姐姐你就给二姐姐买嘛!那些点心做得小,一碟子就只有一两块,她哪里吃得饱!” 裴钰宁摇着头:“我看了一眼价,那么贵当真没人有意见?” “客人点了茶会送三碟点心的,”裴钰瑶说,“点心只是陪衬,好看就够了,哪有人像二姐姐似的要吃饱。” “没吃饱,”方念初拉了拉裴钰宁的袖子,“大姐姐……烧麦……” 裴钰宁失笑:“别整日就惦记着我,今儿三妹妹大赚了一笔,叫三妹妹买!” 方念初立刻又去拉裴钰瑶的袖子:“三妹妹……” 裴钰瑶笑得见牙不见眼:“走,我给你买!” 第87章 帮我把这身皮脱下来 “温姨,左严人呢?”方念初一进了花肆就问。 裴钰瑶给她买了三笼烧麦,她全吃了,现在一打嗝就有一股烧麦味。 温歌杳嫌弃地用手扇了扇风,指着后院:“还在箱子里。中间醒了一回,我又把他打晕了。” 方念初点点头,问:“送到哪里去?” “秋海棠租了个院子,她在这里等你。”温歌杳将地址告诉了她,“你把人送过去,这单委托就结了,她想做什么是她的事,你不必在那里久留。” 方念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温姨,你从前都没说过这些的。” “我是为了你好!”温歌杳没好气地说,“你刚吃饱,我怕你吐了。” 方念初一听就笑了,黏黏糊糊地蹭了过去:“温姨我没吃饱~你给没给我留饭啊?” 温歌杳推了她几下,没能推开。 “去去去,快去干活去,别在这烦我!”她说,“锅里还有几个鸡蛋,没吃饱自己去拿。” “温姨你对我最好了~” 方念初一溜烟地跑进了厨房。 温歌杳最开始还绷着脸,后来忍不住笑了。 一边笑一边摇头:“这孩子。” 有时候她觉得念念已经是个大姑娘了,能够独当一面,嘴上虽然不着调,但做事沉稳又细致,心思也十分细腻。 可有时候她又觉得她还是个小孩,哪怕碰到了天大的事,只要有吃的,就变得高高兴兴的。 方念初吃了两个鸡蛋,把剩下的揣好,去后院掀开了箱子的盖子。 左严窝在里面,身上捆着绳子,嘴也被堵得严严实实。 她把他从箱子里拽了出来,他还晕着,死猪一样靠在她的身上。 方念初一用力,将人扛上了肩头。 “对了温姨,”临走时她问,“扬春戏院那边的碎火子,不会查到花肆吧?今天陈昭也在那,我瞧着她好像有些疑心。” “查不到。”温歌杳说,“碎火子外面包了薄纸囊,着火之后早就燃尽了,上面根本沾不到土屑,也无人能联想到秋海棠花。” “那便好。”方念初放心下来。 她扛着左严出了门。 左严身材高大,她花了些力气才将他带到秋海棠的住处。 方念初直接落到了院子里,擦了擦额上的汗,这才取出面具扣在脸上。 院子像是许久没有人住过,杂草丛生,一片荒凉。 她拖着人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 片刻之后,屋里亮起了灯,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门发出了一阵让人牙酸的响动,从里面被推开了。 秋海棠手中端着蜡烛,同样也戴着面具,站在门里与她对视。 “你要的人。”方念初低声说着,将左严丢到了她的脚下。 秋海棠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才低下头去。 她缓慢地蹲下身子,手中的蜡烛朝着左严的脸倾斜过去,又伸出手,仔细地摸着他的脸。 方念初这才留意到,她的手上原来戴着一层薄如蝉翼的手套,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瞧着和人皮没什么区别。 “是他。”秋海棠说道。 方念初点点头:“人已送到,飞花楼的委托已结……” “劳驾,能不能帮我把人抬进屋?”秋海棠问。 方念初犹豫了一下,想着左严一个大男人,她抬起来可能确实有些费力。 她平常一向很听温姨的话,温姨让她交了人便走,她就交了人便走,但眼下秋海棠求了她…… 那她就把人拖进去再走呗,又不是什么大事。 方念初弯腰抓住左严的肩膀,轻松地把他拖进了屋。 “放哪?”她问。 秋海棠指了指屋子中间的一口棺材:“这里。” 方念初耸耸肩,把人丢了进去。 “多谢。”秋海棠说。 “用不用帮你把棺材盖也盖上?”好事做到底,方念初看这棺材是用柏木做的,又极厚,想来怕是重得很,凭秋海棠自己,可能要很是费一番功夫才能盖上。 “不急。”秋海棠说。 她身上仍穿着白日里的戏服,但方念初注意到,她行动的时候,远不像在戏台上动作那般优美流畅,而是带着一种熟悉的僵硬。 每当她受了伤,身体就会呈现出这种僵硬。 秋海棠在忍痛。 方念初忽然不想就这么走了,她站在一旁,看着秋海棠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拿出一把匕首。 她弯下腰,脸几乎贴到了棺材里。 “左郎……”方念初听见她轻声唤道,“你还记得我吗?”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她的手猛然往下一压。 鲜血立刻从左严的脸上漫了出来,剧痛让他从昏迷中苏醒,眼睛瞪得几乎脱出眼眶,因为嘴巴被堵住,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你还认不认得我?”秋海棠“咯咯”地笑了起来,同时又在他的脸上划了一道。 左严猛烈地摇着头,试图避开匕首。 但棺材就只有那么大,他又被绑着,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徒劳。 秋海棠又划了几下,似乎才看见他被堵着嘴,于是终于将他嘴里的布扯了出来。 “是……是你!”左严目眦欲裂。 秋海棠愣了一下:“你还认得我?” “秋海棠!”左严咬着牙说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秋海棠……”秋海棠咀嚼着这三个字,慢慢直起了身子,“我还以为……也是,我早就是个死人了。” “你要什么?钱?”左严强作镇定,“左家很有钱,你想要多少,尽管说便是。” “我要钱做什么?”秋海棠轻声反问。 “那你想要……” 秋海棠没有理会他,而是对一直站在一旁的方念初招了招手。 “能不能再帮我个忙?”她问。 方念初问:“什么忙?” “帮我把这身皮脱下来。”秋海棠说。 第88章 你想不想见你儿子 什么人把衣服说成皮的,方念初在心里嘀咕着,还是走了过去。 秋海棠将烛台放到桌上,一手撩起头发,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摸索着将面具从后脑上解了下来。 方念初的心猛地一颤。 面具后面,是一张烧熔后又强行凝固的脸。疤痕牵扯着皮肉,让她的面容怪异而紧绷。硬疤纵横交错,将五官扯得变了形状。塌陷的鼻梁贴着凹凸的瘢痕,外翻的嘴唇僵硬不动,肤色暗沉驳杂,焦黑与淤红交织,没有半分鲜活质感。 “吓到你了吧?”秋海棠咧着嘴,做出了一个类似于笑的表情。 方念初沉默片刻:“还行。” 她见过许多更恶心的东西,眼下棺材里就躺着一个。 秋海棠脱掉了宽松的戏服,露出里面裹着的一层衣料。 那料子和她手上戴着的手套一样,紧紧贴着她的身子,像是另一层皮肤。 方念初摸上去,湿哒哒,黏糊糊的。 “裹了好几层,得从后面解开,我自己实在有些难脱。”秋海棠解释道。 她像是闲聊一样和方念初说话:“我的事你应当也知道了,当年我虽没死在那场大火里,可后来也是生不如死。我运气好,碰到一个心善的郎中,他给我想了这个法子。” 随着她身上的“皮”被一层层剥落,高低起伏的瘢痕逐渐显现了出来。 那些疤痕如同盘绕的枯藤,爬满颈肩、腰背与四肢,深浅沟壑割裂了原本流畅的肢体线条。 方念初见过灼烧后留下的疤,伤口愈合之后,那些疤会凝固成一层厚厚的硬壳,覆盖在皮肉上,扯得人浑身僵直,每一次抬手、迈步,那些硬疤都会拉扯着皮肉,透出绵长的钝痛。 但秋海棠——不,应该叫她小桃红。小桃红身上的这些疤却更“新”一些,嫩红肉芽从疤痕的缝隙中钻出,层层叠叠,在她原本瘦削的身躯上肆无忌惮地生长。 似乎知道她的疑惑,小桃红主动解释道:“是那郎中教我的法子。用药将衣料浸泡透,裹在身上能催出新肉来。这样旧伤疤才不会变硬,我才能像正常人一样动作。” 方念初问:“疼吗?” 小桃红又笑了:“比起被火烧的时候,一点也不疼。” 随着布料一点点被解开,她的身体终于全部裸露了出来。 方念初退后一步,终于理解了温姨为什么会告诉她将人送到就离开。 小桃红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了,她更像是一个人形的厉鬼。 那张狰狞可怖的脸上带着扭曲的笑,再次走到了棺材前面。 从刚才开始,左严就一直不说话了。 外面两人的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一个骇人的猜测逐渐从他心底浮现出来。 怎么可能……不可能……他是亲眼看着火烧起来的,他也亲眼看见了那个女人被火吞噬…… 但那张恶鬼一样的脸却还是凑到了他面前,他看见鬼的嘴巴一张一合,说出让他胆寒的话来。 “左郎,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小桃红啊。” 恶鬼的手里拿着匕首,每说一句话,就在他身上划一道:“你说过要娶我为妻的,你难道忘了吗?我生了儿子你很高兴,你抱着他说你有后了,我问你什么时候娶我,你说让我放心,等你那边事了,就带着我回京城。” 疼痛和恐惧同时炸开,左严拼命想要往后退,身上却还捆着,又被禁锢在这小小的棺材里,根本无处可躲。 “你、你不是死了吗?!”他的眼球几乎要脱出眼眶,“你怎么可能还活着,你怎么可能活着!” 小桃红“咯咯”地笑了起来,她用匕首轻轻拍着他的脸。 “我是死了啊,我死过一回了。”她说,“左郎,我从地府里爬出来找你,你怎么不高兴?” “啊!!!”左严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你别过来,别过来!!!” “你说过回京城就娶我的,”小桃红轻声说,“我来京城找你了,你要娶我。” “滚啊!!!”左严拼命将脸转到一旁,想要避开她贴过来的面颊。 看出了他的抗拒,小桃红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好吵啊。” 下一秒,不等左严反应,她一只手已经迅速伸进他的嘴里,用力扯出了舌头,匕首一挥,“唰”地一下就将他的舌头割了下来。 一声含混的惨叫后,棺材里便没了动静。 小桃红一甩手,那半截舌头便被丢到了地上。 “你得把他的上半身扶起来,不然一会儿就被血呛死。”方念初好心提醒。 小桃红和她说话的声音依然温温柔柔的:“多谢你啊。” 方念初摇摇头:“死透之前别把他身上的绳子解开。” 人到了濒死的时候,往往会爆发出强大的求生欲。她怕左严临死反扑,与小桃红同归于尽。 小桃红点点头:“我晓得。” “那我走了啊。” 方念初觉得这里没有自己什么事了,走了两步,还是没忍住心中的好奇。 她问小桃红:“你都到京城了,就不想见见你儿子?” 小桃红笑笑,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这个样子,他看见了晚上怕是要吓得做噩梦。”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打听过了,左夫人对他很好。左严没有别的孩子,他长大了,能继承他的家业,他好歹也算做了一桩好事。” “你不想和他相认吗?” “何必呢?”小桃红说,“我什么也给不了他,又何必坏了他安安稳稳的人生。” 她的声音很平静,可不知道为什么,方念初却平白有些难过。 “我帮你,”她说,“我帮你见他一面!” “我还是……” “只是见一面。”方念初说,“你不想知道他现在长什么吗?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鼻子眼睛哪里长得更像你……你都不想知道吗?” 小桃红没说话,只是慢慢用手捂住了脸。 许久之后,她发出一声呜咽。 “想……我做梦都想。”她说,“那是我拼了命生下的孩子啊……可是我、我现在的样子……我……” “我帮你。”方念初又重复了一遍。 第89章 左家二公子失踪了 左家二公子失踪了。 戏楼着火的当晚左家便报了官,到底是北定侯二公子,京兆府也不敢懈怠,当即命人协助寻找。 只是私底下难免议论,这左家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说不定左严就是和朋友一起去喝酒,喝醉了宿在外面,没有同家里说罢了。他又不是小孩子了,用得着一日不见便来报官么?莫非左家还有宵禁不成? 于是寻人也不过就是走了过场,根本没人真正放在心上。 唯有陈昭,心中总是隐隐不安。 她看过现场,戏台下面最初起火的地方早已被烧得一片狼藉,她在地上翻找半天,找出了些碎米大小的东西,被烧得表面焦黑。 陈昭不认得那东西,用帕子包回去给陈沐看了。 “是碎火子,”陈沐见多识广,一眼便认了出来,“这东西撞击即燃,江湖上有用它来做暗器的。你从哪找来的?” 陈昭将戏院着火的事和他说了,陈沐听完了便说:“是有人放火。” “我也是这样想,”陈昭说,“只不过现场并没有人受伤。会不会是有人为了弄出些混乱,再趁机偷东西?” 陈沐否认道:“碎火子价值不菲,且没有些门路是弄不来的,只是为了偷东西的话不会这么大手笔。” 陈昭犹豫了一下:“我还在戏楼里碰见裴家姐妹了。” 陈沐这下终于提起了些兴趣:“她们去那里做什么?” “看戏——说是这么说的。”陈昭说,“我过去的时候,裴钰宁和裴钰瑶在楼上的包厢里,方念初据说是腹痛,并不在戏楼中。” 她将自己的猜测说了:“我总觉得那场火和她们脱不了干系,但当时裴钰宁就在我身边,而方念初又不在现场……况且她们放火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就要看戏楼里到底‘丢’了什么东西了。”陈沐说。 眼下左家二公子左严便丢了。 别人还在漫街窜巷地找人,陈昭想了想,径直去了北定侯府。 “陈县尉,你找我有事?” 左均来见她的时候还有些闷闷不乐。 他在茶社被那几个彪形大汉围住,全身上下也凑不出那么多钱来。 不得已他只能画押写欠条,写完后那女子又变得笑盈盈的,十分和善的样子。 “左公子慢走,”她还送他到门口,扬了扬欠条:“三日后若是左公子没空来结账,我们上门去收也是可以的。” 明晃晃的威胁! 真要是为了几千两银子被找上门,他的面子以后往哪放! 于是回家之后他就钻到了母亲的房中,又是捶腿又是按肩,好一通讨好,刚把母亲哄高兴了准备开口,二嫂就过来了。 二嫂说二哥一直没回来,问他知不知道二哥去哪里了。 左均怎么会知道,他说戏楼着火之后和二哥就走散了。 见二嫂担心,他还劝她,说二哥大约是觉得不尽兴,去什么地方喝酒作乐了。这会儿没回来,八成是喝醉宿在外头了,用不着担心。 话还没说完,就被母亲打了两下,撵出了院子。 他没能要来钱,又见家里乱哄哄的,一边嫌大嫂小题大做,一边又开始犯愁去哪里弄钱。 就在这档口,下人还来说陈县尉找他。 左均知道她。当初曲之珩看上的就是她,碰了几次钉子之后,还起了歹念。 谁知紧接着他就被人杀死在他面前,第一个赶过去的,好巧不巧正是陈县尉。 左均那会儿还在心中暗想,果然做人不能太坏,不然这报应说来就来。 “左四公子,”陈昭的声音将他拉了回来,“今日你是与裴家姐妹一起离开戏楼的,她们可有什么异样?” 左均顿时紧张了起来:“裴家……她们出事了?” 二哥一个大男人丢了便丢了,可二小姐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要是丢了那可不得了! “没有,我只是想问问你们去了什么地方,又是什么时候分开的。”陈昭说。 左均放下心来:“我请裴家几位小姐去茶社坐了坐,至于分开……大约是酉时。” 陈昭皱了皱眉:“一直在茶社里坐到那么晚?” “那茶社的茶点实在美味……吧。”左均不是很确定,他只尝了一块,但看着二小姐的样子,应当很是不错。 他问陈昭:“陈县尉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随便问问而已。”陈昭敷衍了两句便离开了。 按照左均说的,裴家姐妹一直与他在一起,那便没有时间去绑走左严。 左严身材高大,戏楼里当时有很多人,想要短时间内制伏并绑走他,对方的功夫需得十分高强,还要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将他转移走…… 陈昭摇了摇头,要么是左严真的在什么地方喝醉了,要么便是裴家姐妹有同伙。 她随即意识到,自己竟完全不相信此事与她们无关。 如果是一次两次,兴许还是巧合,可巧合的次数太多,那便只能是刻意为之了。 飞花楼……有人委托你们抓住左严么? 陈昭满腹疑惑地回了家。 刚进家门她就听见大哥在和母亲争执。 “娘,我告诉过您了,这东西很危险,不能拿来引火!”陈沐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气急败坏,“您把它们给我!” “怎么就不能?怎么就不能?”赵氏的嗓门大得很,“你知道松明现在都卖多少钱了?这东西我方才试过,好用得很,你们又不要了,拿来引火怎么就不行?” “娘,这是碎火子!” 陈昭一听,连忙跑进了屋。 她下午带回来的碎火子正被赵氏紧紧攥在手里,陈沐又怕伤到赵氏,又不敢强抢,在一旁气得七窍生烟。 “娘,这是我办案用的东西!”陈昭叫道,“您不能乱动,不然我要被扣银子的!” 赵氏一下子就慌了:“扣银子——我、我就试了一个,他们不能扣你银子!” “您先把剩下的给我,我去同他们好好说。”陈昭连哄带骗地将剩下的碎火子要了过来,数了一下见果然只少了一颗,这才放下心来。 “这东西不是已经烧过了么,娘怎么还说要拿来引火?”她小声问陈沐。 陈沐烦躁地说:“这东西易燃,只要没烧透就能用——家里又不缺钱,用得着连松明的钱都省吗?反倒害得阿昭要挨骂。”他故意提高了嗓门。 赵氏在里屋听见,不甘示弱:“我辛辛苦苦省钱还不是为了你们!现在的孩子一个个都大手大脚惯了,一点也不知道钱有多难挣……”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从陈昭的上司不讲人情,到他们两个没良心,最后到一个不娶妻一个不嫁人,她死了也合不上眼。 兄妹俩听得头疼,谁也不吭声。赵氏说得无趣,躺在床上越想越生气,扬声道:“你们俩还不如那天我碰见那姑娘,那姑娘年纪轻轻就晓得过日子,你们两个败家子……” 屋外,陈昭的眼睛忽然一亮。 “花!”她脱口而出。 第90章 包在我身上 见陈沐看向自己,她急急地解释:“花——我看见着火的戏台下面地上被踩得到处都是泥,还有碎掉的花盆和花。” 陈沐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果然是飞花楼的人动的手,而那碎火子就是她们藏在花中带进去的?” “对!”陈昭用力点头,“我明天再去扬春戏院一趟,问问他们的花是哪家花肆送的!” 看着她兴奋的神情,陈沐叹了口气。 “左严才失踪了半日,说不定根本就是自己没有回家。”他说,“阿昭,你不觉得你有些太在意飞花楼了吗?” 陈昭反问:“飞花楼杀人放火,在京中作恶,难道你不在意?” “最初是有些在意的,”陈沐说,“但后来想想,她们做的那些,其实算不上作恶。” 陈昭睁大了眼睛:“可她们杀人了!她们杀了曲之珩,还偷走了九叶灵芝,今日还在戏楼放火……戏楼里那么多人,万一火势控制不住,不知有多少人要受伤!还有左严,左严没做错什么事吧?她们抓走他……” “除了曲之珩一案能够确定是她们动的手,其他的都只是你的猜测。”陈沐说。 陈昭愣了一下:“可裴家姐妹也正巧在戏楼里……” “裴家姐妹和飞花楼的关系,同样是你的猜测。” 陈昭被噎了一下:“哥,最开始都是你猜的,说飞花楼是逆贼的也是你。” “我知道,”陈沐说道,“但那时候我只是听说过飞花楼,并不知晓她们都做了些什么。现下知道了些,反而觉得她们没什么错。” “哥,你不能这样说。”陈昭不大高兴,“杀人放火,这还不算错吗?” “那也要看杀的是什么人,又是因为什么放火。”陈沐说,“若杀的是该杀的人,那便没错。” “若是人人都这样,一切岂不是都乱了套,还要律法有什么用?况且该不该杀,要由谁来决定?若是一个人抢了我的钱,那在我看来他该杀,可要是他又用抢走的钱救了另一个人,那在那个人眼中,他又绝不该被杀。” “哥,”陈昭说,“律法的存在就是为了不叫人擅用私刑,哪怕是再穷凶极恶的人,也应当给他一个为自己辩驳的机会。” 陈沐沉默着没有说话。 在这一点上,兄妹两个一直无法达成一致。阿昭太理想化,她总觉得律法是公平的,是正义的,所有坏人都会被审判,最后得到应有的惩罚。 可实际上,总有那么一些人,是凌驾在律法之上的。 律法审判不了他们,他们的恶行被层层遮掩,被害的人死了,对他们而言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种时候,他反倒觉得飞花楼的存在是件好事。 这些话他和妹妹说过许多次,谁也说服不了谁,现在也只能作罢。 “先查查左严。”他最后只提醒道。 …… “所以其实我们的目标是左严?” 方念初看着双眼放光的裴钰宁,默默叹了口气。 她今日看了戏,绑了人,吃了一百碟点心,又把左严送到了小桃红那里,再回花肆和温姨腻歪一会儿,帮着换了十几盆花土,这才急匆匆地赶回来。 这样一天下来,饶是她也快撑不住了。 她迫不及待地想回去补觉。 “是。”她简单地把左严和小桃红的故事说了,末了又说道,“小桃红想要见儿子一面——都是别人的事,你能不能不要听了就哭?” 裴钰宁抹着眼泪:“但她真的好可怜啊……” “所以你有没有办法让他们见面?”方念初疲惫地说,“小桃红说不必相认,只是看一眼就好。” 裴钰宁想了一会儿,点点头:“包在我身上。” “行,”方念初懒得问她打算怎么做了,“我走了,有事我会来找你的。” 她有想过干脆潜入北定侯府把孩子偷出来,但一来她没去过严家,二来她又不认得那孩子,就算去偷,都不知道要偷哪个,不如交给裴钰宁来操心。 至于她,她得好好睡一觉才行…… “大姐姐,你精神可真好。” 方念初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幽怨地看着裴钰宁。 她觉得自己睡了还没有两个时辰。 明明昨天去摘星院的时候,她也是醒着的,怎么瞧着一点都不困的。 “已经辰时一刻了,”裴钰宁说,“快起来,我带你出门。” 原来才睡了一个时辰。 方念初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不去,我要再睡一会儿!” “起来,快起来。”裴钰宁用哄骗小孩的语气说,“我带你吃好吃的。” “不去。”方念初说。 真是可笑,她只是能吃一点,又不是真的嘴馋…… “城北那家驴肉火烧,外皮烤得焦黄油亮,层层起酥,指尖一碰就簌簌掉渣。里头的驴肉肥瘦相间,卤得软烂入味,浸满老卤汤汁,再夹几片卤青椒,清爽解腻……” “起来了。”方念初将被子一把掀开。 裴钰宁抿着嘴笑:“我去让人备车。” 等方念初火急火燎地梳洗完赶到大门处的时候,裴钰宁和裴钰瑶已经在等着了。 “三妹妹也去吃火烧?”上了马车,她问。 裴钰瑶“啧”了一声:“大姐姐要给你买火烧?那边人多,怕是要排许久呢!” 方念初笑得更开心了:“没事没事,反正也不赶时间。” 人多好啊,人多证明好吃。 “怎么不赶时间,我还要去茶社里收账呢。”裴钰瑶说。 “我已经让人过去排着了,”裴钰宁说,“等咱们到了,应当也就快了,不会耽误太久的。” “大姐姐想得真周全,大姐姐最好了!”方念初说。 裴钰宁用扇子抵住她的脸推开:“少用对付左均那一套来对付我。” 方念初笑嘻嘻地说:“左均算什么东西呀,哪能和大姐姐比。我昨天是哄他花钱的,今天这些话可都是真心实意的——反正排了那么久,驴肉火烧能多买几个吗?” “你这还不是也要哄着大姐姐花钱!”裴钰瑶大笑。 第91章 是我没福气 裴钰宁很是大方,买了足足十个驴肉火烧,还贴心地让人去买了碗驴杂汤。 瘦肉紧实不柴,肥肉绵润化口,酥壳吸饱肉汁,油香混着面香,一口下去扎实饱腹。驴杂汤汤浓味鲜,香而不腻,方念初吃得很是满足。 “吃饱了吗?”裴钰宁在一旁不停地问,“要不要再吃点别的?前面有卖煎肉饼的,要不要尝尝?酱肘花吃不吃?蒸糕呢?要不要喝点米酒?” 方念初最初还点头说要,后来渐渐觉得有些不大对头。 “大姐姐,”她问,“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 倒不是说裴钰宁之前对她不好,只是她每次吃东西,她都要在一旁念叨不要吃太多,免得不消化难受,像今天这样由着她敞开了吃的,实在不多见。 “怎么可能!”裴钰宁说,“我才不是那样的人!” 话虽如此,但她闪躲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方念初把蒸糕放了下来:“大姐姐你说实话,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真没什么啊……”裴钰宁嘟囔着,最后还是说了,“我想让你等会儿把左均约出来,一起喝个茶。” “哈??” 不止方念初一脸问号,连裴钰瑶也睁大了眼睛。 “我原本以为我已经够黑心了,没想到大姐姐你比我还黑心。”她喃喃道,“昨天坑了左均一次还不够,今天还想再来一次——大姐姐,这样的事不能多干,否则等他回过味来可就麻烦了。” “什么啊,我没想要坑他!” 裴钰宁知道两人都想偏了,连忙将想好的借口说了出来:“你们听说左家的事了吗?” 方念初当然知道,但她假装好奇:“什么事?” “左家二公子左严,昨天没有回府!” 裴钰瑶笑了声:“我当什么事呢,这有什么好稀奇的?父亲大哥整日不也不着家么?” “左严和他们不一样,”裴钰宁说,“你们还记不记得我说的,他哪怕是出去喝酒,也要先同夫人说过才去的。像这样没个交代就不回去,是从来没发生过的事。” “那咋了,”方念初说,“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大姐姐你昨日不是还告诉我要离左均远点吗?” “咳……就是,就是彤彤你们都见过吧?”裴钰宁说,“彤彤的二婶的侄儿的表舅,想要和左家结亲,但和左家并无往来,就求到了彤彤头上,彤彤知道昨日咱们和左均一起喝茶,就又求到了我头上……” “昨日咱们回府的时候天都黑了,彤彤姐是什么时候来的?”裴钰瑶问。 “就是天黑之后。”裴钰宁含糊地答了一句。 方念初还在捋着那一长串的亲戚关系,裴钰瑶又问道:“左均又做不了主,想结亲就托人登门啊,找咱们这些尚未成亲的姑娘做什么?” “就……这个亲也不是一定要结。”裴钰宁结结巴巴地说,“左均、左均在外头名声不大好,那个表舅也有自己的衡量……要是直接让人上门,对方品行差的话,岂不是害了自家姑娘……” “我记得左家除了左均,没有尚未成亲的公子了。”裴钰瑶说,“倒是有几个未出阁的姑娘。” “表舅家儿子也是有的。”裴钰宁说。 裴钰瑶:“……行吧,不过我还是没明白和左二公子没回家有什么关系。” “这个,就是我想着二妹妹叫左均出来,总要有个理由嘛,昨日我们都在戏院,又一起喝了茶,今天听说他家中出了事,二妹妹主动关心一下就合理多了……” “大姐姐,你今天好奇怪啊。”裴钰瑶狐疑地眯起了眼睛。 裴钰宁干笑了两声:“哪里奇怪了?我也是帮彤彤嘛……毕竟昨日的包厢还是彤彤帮忙订的,欠她好大一个人情……” 裴钰瑶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看。 她被看得越发心虚起来,手心渐渐出了汗。正想着要不要再多补充几句,就见裴钰瑶终于点了点头。 “大姐姐说得对,是不大好拒绝。”她脆声说道,“二姐姐,你就帮大姐姐这个忙吧!” 方念初正靠在马车里昏昏欲睡,刚才她们说话的时候,她已经把剩下的两块蒸糕都吃了,现在正被一种幸福的饱胀感所包围,整个人晕乎乎的。 冷不丁被裴钰瑶叫了一声,她茫然地睁开眼睛:“啊?啊……” 裴钰宁松了一口气:“今日不去三妹妹的茶社了吧,去临江楼,我做东,你们只要作陪就好。” 方念初没有意见,她本来就没睡醒,现在又吃饱了,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等再被叫醒的时候,马车已经停在临江楼外了。 几人进了包厢没多久,左均就急吼吼地来了。 一见到方念初,他登时便眉开眼笑。 几人见了礼,方念初不好意思地说,“二公子,昨天让你破费了,今日我们请你喝茶。” “二小姐客气了,客气了。”左均连声说道。 他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都说有来才有回,昨日若不是他请了二小姐喝茶,今日怎会有与她再坐在一起聊天的机会? 另一边裴钰宁扫了一眼茶水的价格,点了最便宜的一种。 她不喝,二妹妹早就吃饱了,三妹妹约莫着看不上这里的茶水,只有左均一个,犯不上点好的。 等茶水上来,她刻意挑起了话题:“左公子,听说贵府昨晚出事了?” 左均一听就夹紧了眉头,不情不愿地说:“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二哥。” 二哥一个大男人,又不是三岁小孩,只不过一夜没回府,竟闹得满城皆知,连二小姐都听到消息了,简直丢人。 “左公子不必太过担忧,说不定二公子只是去了别处散心而已,过上几日就回来了。”裴钰宁宽慰道,“左夫人的生辰不是快到了么?二公子一定不会错过的。” 她稍作停顿,叹了一口气:“原本昨日是去看戏的,却没想到竟发生了这样多的事……二妹妹回去还说可惜,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见到秋海棠登台。” 方念初:? 她什么时候提秋海棠了……噢噢噢噢秋海棠! 因为吃太多而一直昏昏沉沉的脑子终于转动起来,方念初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昨日还是我第一次看戏呢,等戏楼修缮好了,秋海棠怕是已经离开京城了吧?”她情绪低落,“是我没福气。” 第92章 她才不是灾星 “二小姐怎能这么说自己!”左均急了,“昨日是意外,谁能想到戏楼里竟然会走水?真说起来,都是扬春戏院的问题……” “左公子不必安慰我了,”方念初勉强笑了下,“外面很多人都说我是个灾星,昨日要是我没有去戏院,兴许就不会着火了。” “竟有人这样说你!”左均怒道,“是谁,你告诉我,我倒要去问问他凭什么这么说!” “许多人都在说的,”方念初低着头说道,“自从周家那事发生之后……我已经不大敢再去旁人家赴宴了。” “周家那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人又不是你杀的。”左均说,“真要说起来,当日还是我离得最近呢,曲之珩是被我克死的也说不定!都是些风言风语罢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左公子是男子,自然可以不在乎,但二妹妹终究是个姑娘家。”裴钰宁接过话头说道,“最初确实只是些风言风语罢了,但后院中的妇人,往往最是忌讳这个。时间久了,假的也就成了真的。” 左均看向方念初,在裴钰宁说话的时候,她一直垂着眼睛,手中揪着帕子,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能感到她的沮丧,还有一股无法掩饰的疲惫。 他知道裴钰宁说的是什么意思。 各家的夫人小姐都有自己的交际圈子,三五不时便会举办宴席宴请宾客,联络感情。 如今二小姐有了不好的传闻,哪怕听着再离谱,真轮到自己头上,谁心里都难免会犯嘀咕。 万一是真的呢?万一她当真是灾星呢?万一自家席上也像周家一样死人了呢? 谁也不愿意承担这样的风险,所以会故意不给她下帖子。 而越是这样,方念初头上的“灾星”名号便会越实,她也就会越受到排挤…… “她们怎么这样坏!”左均义愤填膺地说。 门外响起几声敲门声,小二上了茶,裴钰宁亲自给左均倒了一杯。 “也是没办法的事,”她叹气道,“原本想着明云公主的赏花宴,我带着二妹妹过去,好叫旁人看看,连明云公主都请了二妹妹,可见那所谓‘灾星’的说法只是无稽之谈。不巧明云公主病了,赏花宴也不知道推到什么时候去,二妹妹怕是还要忍些时日……” “倒也不用等那么久,”左均忽然灵光一现,加快了语速,“很快就要到我母亲的生辰了,到时候我让母亲给裴家下帖子,还请三位小姐赏光。” 方念初先是露出了一个惊喜的表情,随后又迟疑着问:“当真不要紧吗?左公子,您不必如此的,毕竟是左夫人的寿辰,若是因为我而出了什么事……” “怎会有事,”左均说,“二小姐这般善良单纯的人,怎么会是灾星?那些话都是无稽之谈罢了!” 之前他求着母亲去裴家提亲,母亲一直不同意,这倒是个好机会,等母亲亲眼见了二小姐,定会喜欢她的。 而北定侯府主动请二小姐赴宴,又能叫世人看看,她才不是什么所谓灾星。 “对了,”他继续说,“那日左家要请秋海棠去唱戏,二小姐去了,刚好能看到。” 方念初一脸惊喜:“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 左均心满意足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其实还没请,只是昨日他听二哥说了一嘴罢了。不过秋海棠唱得确实不错,请到家中唱戏,母亲听了也会高兴,他还能顺水推舟满足二小姐的一个小小的心愿。 不知二哥到底跑到什么地方去了,有没有和秋海棠谈妥价钱,万一价格太高,他还得想法子说服二哥才行…… 裴钰宁松了一口气,事情比她想象中还要顺利得多,原本她还以为要费一番功夫,左均才能领会到她的暗示,没想到二妹妹误打误撞与她配合得很不错。 她没那个本事把孩子从北定侯府带出来,秋海棠想见孩子一面,只能想法子让她进去。 方念初搪塞着左均热切的问话,心思却早就飞到裴钰宁身上去了。 大姐姐的嘴角都要压不住了。 她能想象得到自己晚上去找她的时候,大姐姐一定会巴拉巴拉地和她说一通,然后等她夸上一句,就露出那种有点得意又有点骄傲的小表情。 好可爱哦。 想着想着方念初就忍不住笑了。 这笑容落在左均眼里,心中更是一阵火热。 无论如何,他都要让二哥请到秋海棠! 几人各有各的心思,只有裴钰瑶,看看裴钰宁,又看看方念初,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 从茶楼出来的时候时间尚早,方念初婉拒了左均要送她回家的提议,一上了马车,就靠在软枕上开始打盹。 “二姐姐怎么困成这样,昨晚上难道一宿没睡不成?”裴钰瑶打趣道。 方念初嘟囔:“早上吃太多了……” “人吃饱了就是会犯困,所以我一直告诉你要吃八分饱。”裴钰宁说。 “可早上不都是大姐姐你给二姐姐买的吗?”裴钰瑶指了出来。 裴钰宁一噎:“我也没想着她能全吃完啊!” “二姐姐节省惯了,见不得浪费。”裴钰瑶笑嘻嘻地说,“方才那些点心一点也不好吃,二姐姐不也都皱着眉头吃了。” 她摇着团扇:“不过方才你不是说要帮彤彤姐打听左家未出阁的姑娘吗?怎么一句也没提。” “啊……那个……” 裴钰宁有些懊恼,刚才一不小心就给忘了。 “哦,我知道了,”裴钰瑶说,“大姐姐是想着反正再过上几日,就能去北定侯府了,与其从别人口中打听,不如到时候亲自看看,对不对?” “对对对,我就是这么想的。”裴钰宁连连点头。 裴钰瑶一本正经地点头:“还是大姐姐思虑周全。” 裴钰宁越发心虚,咳嗽一声转移了话题:“你不是说要去茶社里收账么?我让马车过去。” “算了,今日不去了。”裴钰瑶说,“一早咱们就把左均叫了出来,他怕是还没结账,等明日我自己去吧。” 她笑眯眯的:“二姐姐困成这样,今日就先回家吧。” 第93章 他没钱 左二公子当真不见了。 距离左家报官已经过了五日,一直还没有找到他的踪影。 京兆府派出去寻找的人渐渐收起了不屑和敷衍,在大街小巷中搜寻左严的下落。 因为最后出现的位置是扬春戏院,所以当日在戏院里的人被盘问了一遍又一遍。 裴钰宁她们也被问了。 “当日我们在楼上包厢里,确实远远看见左二公子了,只不过并未说话。”裴钰宁说,“后来戏院里起了火,我们跑出去后,见到的就只有左四公子和随从,没有左二公子的身影。” 来问话的是前次在周家时,跟在陈昭身后地那名男子,听见她这么说,就点了点头,又看向方念初。 “当时裴二小姐在什么地方?”他问。 方念初眨了眨眼睛:“我刚出了戏院,里头就着火了,我急着进去找大姐姐和三妹妹,守在门口那人不让我进,我还与他争执了几句。” 男子用笔记了下来,没再多问,便离开了。 他走后裴钰宁一直惴惴不安,到了晚上,方念初一进屋,她就立刻翻身坐了起来。 “今天有个人来问话,问左严失踪的时候二妹妹在什么地方——是不是其他飞花使行动的时候不小心被人瞧见了?”她紧张地说,“因为都是女子,所以二妹妹才被怀疑上了。” 方念初说:“无妨,查不到我们身上。” 裴钰宁有些恼了:“我知道你们神通广大,可如今被怀疑的是我二妹妹,你们不能连累她!” 方念初奇道:“不过就是问了一句,你怎么担心成这样?况且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不是你二妹妹做的,他们还能硬说是她不成?” “我怕的就是这个!”裴钰宁说,“左严的身份不一般,他是北定侯二公子,忽然消失了,北定侯府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会持续给京兆府施压。” “京兆府找不到人,就会抓紧每一条线索。如今我二妹妹被他们怀疑上,我怕他们把二妹妹带回去审问……” “只是审问而已,不是她做的,有什么可怕的。”方念初说。 “你不懂,”裴钰宁焦急地说,“我二妹妹胆子小,真要被抓去关起来,指不定要被吓成什么样。” 方念初:“……行吧。你放心好了,再过一阵子,左严就出来了。” 裴钰宁惊讶道:“他没死?” 她以为小桃红早就把左严杀了。代如她自己,若她遭遇了这样的事,她定然要手刃仇人的。 “她不想叫他就这么轻易死了。”方念初说,“她说要将自己受过的罪,全都让他承受一遍。” 裴钰宁犹豫了一下。 方念初说:“实在好奇你就问出来。” “我确实好奇,但我有自知之明。”裴钰宁老老实实地说,“我怕听你说完了晚上不敢睡觉。” 方念初笑了:“算你聪明。” 临走时她提醒裴钰宁:“多留意一点裴钰瑶。” 裴钰宁睁圆了眼睛:“三妹妹?三妹妹怎么了?” 方念初又说了一遍:“多留意她一点。”说完便离开了。 她其实也不能确定,只是那天裴钰瑶在马车上问她的话,让她心里起了一点怀疑。 怀疑她是不是猜到些什么了,怀疑她是不是在试探。 如果是试探的话……方念初想着裴钰瑶手底下那几间日进斗金的铺子,嘿嘿笑出了声。 …… 因为左严的失踪,北定侯府乱成一团。 看着以泪洗面的二嫂和心急如焚的母亲,左均不以为然。 他始终觉得,二哥那么大一个人了,难不成还能被人害了不成? 说不定就是躲进外面养的相好那里了。 他和左严没什么感情,左严嫌他吊儿郎当,他嫌左严装腔作势。 嘴上说着和二嫂一生一世一双人,私底下光他知道的,左严就和二嫂房里的好几个丫鬟不清不楚。 外头的人都说他对二嫂用情至深,左均听了就忍不住冷笑。 因为不能生育,二嫂这些年里数不清看了多少郎中,喝了多少药剂,又吃了多少偏方。 几年前有一回他有事去找左严,刚要推门进去,就听见屋里传来二嫂压抑的哭声。 “我不能喝那个药了,那个药喝进腹中像是有火在烧……”他听见二嫂哭着说。 左严的声音冷静中带着失望:“我不逼你,你不想喝便罢了。这些年外面多少人都在议论,说是不是我身子的问题,我都没有解释。你屋里的人,我都没有收房,甚至有两个有了身子,也都落了胎。如今只是让你喝些药调理身子,你竟还不想。” 二嫂呜呜咽咽地又说了些什么,左均没再听了。 他也没进去找左严,过了不到半个月,听下人说二嫂吐了很多血,左家请了太医来,才将将保住了一条性命。 之后左严便离开了京城,说是去外面做生意,而二嫂则缠绵病榻整整一年。 再后来不知道他们怎么商量的,说是从宗族里过继了个孩子。 过继那日左均见了那孩子,是个漂亮的男孩,二嫂将他抱在怀里,看起来很是欢喜,时不时低头亲一亲他的脸蛋。 他越看越觉得左严不可理喻。早早就这样,不是很好吗?为什么非要折腾掉二嫂半条命才肯罢休? 更何况二嫂从来没说不让他纳妾的话,甚至有两回还主动在母亲面前说起,想要将伺候的丫鬟提成姨娘,反倒是左严,每次听了都甩袖便走。 左均觉得,八成又是二嫂不小心说了什么话,惹得二哥生气了,所以他才一声不吭就走了,为的就是要给二嫂一个教训。 虽然他也不明白这能算什么教训就是了。 总之,二哥跑了,留给了他一个大麻烦。 左严临走前还没请秋海棠。 他可是答应了二小姐的,等到母亲寿宴那一日,请她来府上看秋海棠唱戏。 当然他也可以去请秋海棠,但眼下有个最重要的问题。 他没钱。 站在母亲的院子外面,左均嘬了嘬牙花子,徘徊许久,终于下定决心走了进去。 第94章 我支银子给你 屋里,北定侯夫人正安慰着儿媳郑氏。 “兴许是因为南边的生意上出了问题,所以他才急着赶过去处理了。府里已经派人过去找了,你别太担心,总得先照顾好自己的身子。若是连你也垮了,弘儿谁来照料?” 话虽这么说着,但她嘴边那一圈水泡,明明白白地显示出她的焦急。 郑氏默默掉着眼泪:“母亲,我心里很是不安,总觉得……好像要出什么事。” “别说这种话!”北定侯夫人的声音提高了许多。 郑氏被吓得瑟缩了一下,嗫嚅着不知所措:“母亲,我……” 北定侯夫人沉着脸:“你来了这么久,弘儿醒了寻不见你又要哭,你回去看着他吧。” 郑氏不敢再说什么,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时,她看见左均,微微福了福身。 “二嫂。”左均客气地叫了一声。 郑氏勉强笑了一下,匆匆离开了。 等门关上,左均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北定侯夫人跟前。 “母亲刚才又说二嫂了?”他问,“我瞧着二嫂的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 北定侯夫人哼了一声:“她哪一日不哭?” 左均见母亲心情不好,没敢直接提要钱的事,拉过椅子在旁边坐下。 “二哥不回家,二嫂心里挂念,哭也情有可原,毕竟他们夫妻两个感情好,她也是惦记二哥。”他说。 “平常她那个哭哭啼啼的性子也就罢了,眼下你二哥不知所踪,家里的下人说什么的都有,她不好好管教着,反倒跑到我这里哭,是嫌我还不够忙?”北定侯夫人嫌恶地说道。 “那还不是因为您平日里将家里管得太好,二嫂才事事都想着依靠您的。”左均奉承道。 北定侯夫人听了,心里舒坦了不少,面上却还佯装生气,在他胳膊上轻轻拧了一把。 “天天就只会油嘴滑舌。”她训斥道。 左均也不在乎,嘿嘿笑了两声。 他是家中最小的儿子,又惯会讨巧卖乖,母亲一向偏宠他。 “母亲尽管出去问问别人,看看儿子说的是不是实话。”他做出委屈的样子,“我这么老实的一个人,到了母亲嘴里,却成油嘴滑舌了。” 北定侯夫人被他逗笑了,只是笑了一会儿之后,又忍不住叹气。 “你二哥那孩子也真是的,出去也不知道说一声。”她说,“当日你真没瞧见他往什么地方去了?” 左均摇头:“二哥说要去方便,先出了戏楼,紧接着里头就着火了,等我好不容易出去,就一直没看见他。” “没被困在火里就好。”北定侯夫人说。 她常年礼佛,此刻将手腕上的佛珠拿下来,放在手中不住地捻着。 “你二嫂方才说她心里不安,其实我心里也是。”她说道,“昨晚上我还做了个梦,梦见你二哥被困在一片火海里,身上着了火,一点一点往外爬。爬近了我才看清,他的脸都烧得焦黑了,唬得我一下子就醒了,心跳得厉害得很。” “母亲怎么不早说!”左均立刻问道,“您现下感觉怎么样了?请郎中来看过了吗?” 北定侯夫人摇了摇头:“只不过是做了噩梦心悸而已,早上就好了,哪里用得着叫郎中来看。八成是因为听说那日戏楼里着了火,所以晚上才梦见了。” 左均放下心来:“没事便好……也是,就只是梦而已。” “听着还是怪吓人的,”北定侯夫人握着他的手叹道,“幸而老天保佑,你们才平安逃出来了,没有受伤。” 左均笑嘻嘻地说:“那还是要谢谢母亲,若不是您这些年一直行善积德,老天哪里会保佑我们?” 他本意是想要拍母亲的马屁,没想到这话一说出来,北定侯夫人的脸色反而忽然变了。 她将头转到一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说起来,二哥之前还提过,说要请秋海棠上门来唱戏呢!”左均终于将话题引到了自己的目的上,“下个月便是您的生辰了,二哥知道您爱听戏,就想着特地给您个惊喜。” 北定侯夫人苦笑:“他不回来,我这生辰还有什么心思过。” “您可不能这么说!” 一听这话,左均立刻急了:“二哥一心想着让您高兴,您可不能辜负二哥的一片心意啊!” 北定侯夫人疲惫地摆了摆手:“等他回来再说吧。” 那怎么行! 左均心里很是着急,他的话都放出去了,要是母亲这边忽然说不办了,他要怎么和二小姐交代? “宴席需得提前多日就开始准备,”他劝道,“要是二哥回来得太晚了,岂不是来不及了?” “那便算了,”北定侯夫人恹恹地说道,“左右请柬还没发出去,今年家中有事,干脆就作罢吧。” “那不行!”左均脱口而出。 见母亲诧异地看着自己,他脑子飞速旋转,终于想出了一个好理由。 “母亲不是常说我该成亲了吗,”他笑着贴过来,说道,“我确实看上了一个姑娘,还想着等您生辰那日,指给您看看呢!” 北定侯夫人先是一喜,随后很快警觉起来。 “可还是那个裴家二小姐?”她问,“我同你说过,她不行!” “不是她不是她,”左均连忙否认,“是别家的姑娘。” “是哪个?我给你去打听打听。”北定侯夫人一听就打起精神来。 左均赔着笑说:“八字还没一撇呢,您一去打听,别人不是都知道了?等您生辰宴那日,我悄悄指给您看。” 北定侯夫人连说了几个“好”,左均趁机说道:“秋海棠唱功了得,在京中红极一时,许多人家都抢着要请她上门唱戏。二哥同她已经说好了,只是还没有交付银子,不知到时候会不会被旁人抢了先。” 二儿子失踪,北定侯夫人原本对生辰宴提不起什么兴趣。但小儿子的亲事是她长久以来的心事,如今有了转机,她心中高兴得很。 “既然已经谈妥了,那你就跑一趟,”她和颜悦色地说,“问问她多少钱,我支银子给你。” 第95章 查案子才更适合我 左均当即应承了下来,又陪着母亲说了一会儿话,便匆匆出门去找秋海棠。 到了戏班子才知道,秋海棠那日被烟熏坏了嗓子,这些日子一直没有过来。 他很是担心:“严重吗?什么时候能好?” 别耽误了二小姐听戏。 班主说:“应当不碍事,昨儿她同我说,有个几天就能好得七七八八了。” 左均松了一口气,问他价格。 听班主说了,他的一颗心总算是落到了地上。 原以为秋海棠这么红,班主会报个天价出来,没想到才三百两。 他又赶回家,对北定侯夫人说:“四千两。” 北定侯夫人惊住了:“什么样的名角敢要这么高的价?算了算了,一个普通生辰而已,又不是整岁,何必这么浪费。” 左均哪能算了:“母亲可不能这么说,别管是不是整岁,您的每一个生辰都理应办得热热闹闹的。别说四千两,就算是四万两您也值得。” “这么多银子,何苦花在这上面。”北定侯夫人依然犹豫。 左均说:“母亲,您出一半就成,剩下的一半我来出。” 北定侯夫人更惊讶了:“你哪里来的钱?” 她知道自家这个儿子,没有什么正经营生,仗着她宠爱,平日里经常和那些朋友出去饮酒作乐,没钱了便回家管她要,如今开口就说要拿出两千两,她是不信的。 “我早早便想到了您的生辰,一直攒钱备着呢!”左均说。 北定侯夫人感动得不行,儿子终于长大了! 当即,也顾不得什么铺张浪费了,直说道:“你那钱攒得不容易,自个儿留着便是。”转头便叫了人进来,让左均跟着去取钱。 四千两的银票揣在怀里,左均眉开眼笑。 他早就摸清楚了母亲的性子,当然知道自己要怎么说,才能要来这四千两银子。 怀揣着银票,他步履轻松地出了府。 …… 已经过了十日,左家二公子依旧不见人影。 北定侯府派了人去南边找人,而京兆府这边,已经开始在河中打捞了。 陈昭没跟着找,她听了陈沐的话,一直在查左严。 “郑氏有一回险些死了?”她紧皱着眉头,问眼前的妇人。 她没问左家的下人,而是辗转找到了几位从前在左严或者郑氏身边伺候过的。 这妇人不是左家的家生子,当年曾在郑氏院子里做过两年粗活,后来儿媳生了孩子,便回家照顾孙子了。 这会儿她和陈昭并排靠在门口的阴凉处坐着,眼睛盯着不远处一个六七岁的孩子。 “那回很是凶险,二少夫人吐了好多血,怎么都止不住,府里连棺材都备好了。”再想起来,她依然心有余悸,“我在外头烧水,看着丫鬟们一盆一盆血水端出去,心想怕是要不成了。” “后来呢?”陈昭问。 “后来府里请了太医过来,二少夫人对我们这些下人很和善,我们心里都跟着着急,有人贴在门口想听听里面的动静,还有人跪着求菩萨保佑——二虎,回来,别往那边跑!” 那妇人起身去追孩子,追到之后在孩子屁股上打了两巴掌,拎着他又走了回来。 “告诉你多少回,不准往井边去,你就一直当耳旁风!”她训斥着孙子,“再敢过去,你看我揍不揍你!” 教训完孙子,她又接上了方才的话:“好几个时辰太医才出来,开了个方子让人拿着去抓药。我瞅了一眼,好长的一串。等药抓回来赶紧熬了,听二少夫人身边的人说,灌下去之后又吐了几回,但血慢慢止住了。” 她感叹道:“那时候我还想,所幸侯府富贵,要是换成穷人家,怕是人早就没了。二少夫人还是命好,二公子待她一心一意不说,银钱上也从不吝啬,你可知道那年二少夫人生辰……” 陈昭打断了她:“你可知道那时去的是哪位太医?” 妇人摇摇头:“我哪知道,不过隐约听人提起过几次,似乎是……姓陈?还是姓杨?记不清了。” 陈昭点点头:“我知道了,多谢你。” 姓陈的太医她不知道,但姓杨的她倒是知道一个,还与裴家关系匪浅。 又是裴家。 陈昭捏了捏眉心,她觉得似乎无论查什么,总是要绕到裴家上去。 大哥劝她不要太执着于裴家姐妹,但今日真不是她刻意去查的。 她只是碰巧从方才那妇人口中知道了杨太医,又碰巧知道,杨太医每隔几日,就会去裴钰瑶的茶社一趟。 算算日子,今天正好他正好就要过去了。 她转身去了茶社。 帘子一挑开,她就看见裴钰瑶面前正摆着个算盘,手指飞快地在上面拨弄着。 听见动静,裴钰瑶也抬起头来。见是她,微微愣了一下,很快便扬起了笑脸。 “陈县尉,”她手中的动作没停,“您稍等,我这边马上就算完了。” 陈昭点点头:“不急。” 她找了张椅子坐下,很快便有一位素衣女子端了茶上来。 一盏茶还没喝完,那边裴钰瑶便已经算完了账。 “不错,”她对那名素衣女子说,“这个月进账比上个月多了三倍不止,回头给你们的月银都多发一个月。” 女子笑着说谢谢掌柜,裴钰瑶摆摆手,示意她先下去,自己则走到了陈昭身边坐下。 期间陈昭一直在观察着她。裴三小姐年纪不大,但说话做事却很是老道。 “三小姐,”她开门见山地说,“我今日过来,是来找杨太医的。” 裴钰瑶笑着说:“陈县尉找杨太医怎么找到我这里来啦?杨太医确实偶尔会来喝茶,但今日会不会来谁也说不好。” “三小姐知道他会来,每隔三日他都会过来一趟,在这里待一个时辰再走。”陈昭看了眼时间,“再过一刻钟,杨太医也就到了。” 裴钰瑶的笑容不变:“陈县尉怎么对我这里的客人观察得这么清楚?莫非也想开间茶社不成?” “茶社就算了,”陈昭说,“我不是做生意的料。” 她直视着裴钰瑶:“查案子才更适合我。” 第96章 我就是过来和你说说话 裴钰瑶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案子?是左二公子失踪的案子吗?难不成和杨太医有关?” 陈昭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三小姐,杨太医到你这里来都做了些什么?” “不过就是喝喝茶而已。”裴钰瑶说。 “什么茶这么好喝,能让一位太医每三日便来一次,一次坐满一个时辰?” 裴钰瑶指了指她手旁的茶盏:“龙团胜雪,陈县尉觉得不好喝吗?” 陈昭微微皱眉:“我是个粗人,品不出好坏。” “兴许杨太医很喜欢吧。”裴钰瑶避重就轻道。 “难道不是因为他要给刘氏的女儿治病?” 裴钰瑶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惊讶地说:“陈县尉连这个都知道了。我本来不想说的,毕竟是刘婶家的私事嘛。” 陈昭不说话,只是紧紧盯着她,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表情。 裴钰瑶说:“陈县尉既然都查清楚了,那想必也不用我多说了。刘婶她们母女可怜得很,尤其是小云姐,年纪轻轻就得了失心疯,我实在不忍心看,就托大姐姐从中间牵了线,问杨太医能不能给她瞧瞧。” “为何找上杨太医?”陈昭问。 “当然是因为杨太医治癔症很厉害。”裴钰瑶说。 “既是太医,想来诊金定然不菲,刘家母女怎能付得起?” “就是因为这个,我才求的大姐姐啊。”裴钰瑶说,“小云姐的病耽误越久就越难治,大姐姐和杨太医比较熟悉,我求她去同杨太医商量,先给小云姐治病,诊金的事,再慢慢想办法。” “为什么要帮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裴钰瑶惊讶地笑了:“帮人还需要理由吗?陈县尉在街上看到有贼偷钱,难道不会帮苦主把钱要回来?” “不一样,那是我的职责。”陈昭摇头道。 “陈县尉不当差的时候,看见就不管了吗?” 陈昭没说话。 裴钰瑶笑吟吟地继续说道:“其实我还是有一点私心啦!自从刘婶来了茶社之后,生意比从前好太多了。我怕刘婶哪天被别人家挖走,总得想点法子是不是?” “多开些月银,就不会被挖走了。”陈昭说。 裴钰瑶摇头:“我能开出来的,别人家自然也能。银子谁都有,但人脉却未必。刘婶在这世上最在乎的就是她女儿了,如果没有我,她一辈子也请不到太医,有了这一层关系在,她自然就不会去别家了。” 陈昭沉默片刻,点点头:“合理。” “陈县尉可别同刘婶说。”裴钰瑶说,“虽然刘婶也未必不清楚,但有时候大家都装傻,彼此相处还能更自在些。” “知道了。”陈昭说,“你是怎么找到刘氏的?” “这个,”裴钰瑶顿了一下,“听旁人说的。” “谁说的?” “记不清了,大约是某个客人闲聊的时候提起来的吧。”裴钰瑶说。 陈昭问:“不是裴大小姐?” 裴钰瑶挑眉:“大姐姐?怎么可能,大姐姐又不认得刘婶,陈县尉怎么忽然这样问?” “只是随口一说而已。”陈昭说。 她不再多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稠糯顺滑,入口绵柔温润——方才她瞥了一眼价目牌,龙团胜雪,八百九十九两一匣,果然是好茶。 门上风铃“叮咚”一声响,杨太医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裴钰瑶笑着上前:“杨太医,您过来啦,小云姐正在楼上呢!” 杨太医问:“这些天她的情况如何?” “比之前瞧着好了许多。”裴钰瑶说,“您也知道她的情况嘛,最开始有一回,刘婶带她回家的时候,外头正好有几个男人经过,小云姐吓坏了,躲在桌子底下,谁也拉不出来,刘婶只好陪她在茶社里过了一夜。” “但上回您走之后,刘婶带小云姐下楼,正巧碰见了阿大和通宝两个,她虽然还是往后躲,但已经没那么惊慌了,他们两个避出去之后,刘婶哄了她一阵,她就跟着刘婶回家了。” 杨太医说:“听着是有了些进展。”说完就上了楼。 他不认得陈昭,只当她是来喝茶的客人,经过的时候,只是对她轻轻颔首示意了一下。 陈昭一直等到他从楼上下来,才上前拦住了他。 “杨太医,”她客气地说,“在下陈昭,任县尉一职,有几句话想问问杨太医。” “陈昭……”杨太医想了片刻,恍然道,“你便是陈大人的妹妹!” 陈昭抿抿嘴:“是。” 她不喜欢旁人这么说。 一句“陈大人的妹妹”,就把她的所有努力全都抹去了。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她替杨太医拉开椅子,等他落座之后,走到对面坐下。 “陈县尉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杨太医客气地说。 陈沐凶名在外,他虽然没有打过交道,但多少都有所耳闻,不愿得罪了他。 “我想问的是一桩陈年旧事,”陈昭说,“我听闻北定侯府的二少夫人郑氏,早年间曾命悬一线,可是杨太医您治好的?” 杨太医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稍稍愣了一下,不过很快便回过神来。 “是。”他坦然道。 “杨太医能同我说说当年的情形吗?”陈昭问,“郑氏生的是什么病,竟严重至此。” 杨太医叹了一口气:“她那病怨不得旁人,说到底,是她自己惹出来的……” …… 裴钰瑶手中翻着账册,上面的字却一个都没有看进去。 她用余光瞥见陈昭身体微微前倾,正认真地听着杨太医说话。 想了想,她起身上了楼。 楼上的包房里,刘氏正在给小云穿衣服。 小云病得很严重,杨太医下了重药,每隔三日又来给她针灸。 最初裴钰瑶听说时还有些犹豫,但刘氏听了,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她说连命都要没了,还在乎所谓名节有什么用?只要能治好小云,做什么都可以。 小云见了男人就害怕,最初的几次针灸,都是刘氏用布蒙着她的眼睛做的。 即便如此,有一回杨太医不小心咳嗽了一声,小云听到之后便发了狂,将过来按住她的刘氏身上抓破了好几道伤口。 现在总算好了些,刘氏说小云偶尔甚至能认得她了,有一回还叫了声“娘”。 虽然叫的含含糊糊的,她还是抱着女儿大哭了一场。 裴钰瑶在门上敲了敲才进去。 小云乖巧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支花晃来晃去,任由刘氏给她梳头。 “东家,”刘氏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这边马上就收拾好了,这就带小云走……” “不着急,”裴钰瑶坐了下来,“我就是过来和你说说话。” 第97章 左严罪不至死 “刘婶,你觉得佟婶这个人怎么样?”裴钰瑶问。 刘氏微怔:“东家问这个是……” “哦,我有家铺子,里头专卖些香囊帕子之类的小物件,之前的掌柜过了年要离开京城了,我想着得找个懂这些的人来打理。” 刘氏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东家您放心,无论是绣活还是品性,她都是极好的!” 裴钰瑶微笑着听她讲述与佟氏相处地种种,最后假装不经意地问道:“你们两个从前便认识吗?” “从前不认得,是我家里出了事,走投无路去了女娲娘娘庙,这才与她认识。” 裴钰瑶问:“女娲娘娘庙?是城东那个吗?我路过那边几次,远远地看见过。” 刘氏点点头:“正是。” “那里离你家好远呢,怎么跑到那边去拜,难道很灵验不成?” “很灵的!”刘氏用力点头,“当初我就是去那边求了她们,所以才……” “她们?她们是谁?”裴钰瑶敏锐地问。 “她们是飞……” 刘氏说了一半,忽然想起前阵子盘问她们的那个男人,心里不由一紧。 那姓曲的是宁王妃的侄儿,他死了,朝廷上一直追查,兴许已经摸到了些飞花楼的影子,不然怎么会找到女娲娘娘庙里。 按说她不应当再提起这些的,可问她话的是对她和小云堪称有再造之恩的东家。 东家让她来茶社里做点心,开了极高的月银,又牵线搭桥帮她找到了杨太医,现在小云的状况也越发好了,她是她们母女的救星。 “是什么?”裴钰瑶又问了一遍,“莫非还有什么组织不成?” 说完之后,她似乎也觉得好笑,自己“咯咯”笑了起来。 刘氏看着她,忽然意识到东家其实还是个孩子呢。 只因为平日里她说话做事都太有章程,让人总是忘了她的年纪。 告诉她应当也没关系吧?兴许她听过了,也会像许多人一样,当成是个市井传说。 “是飞花楼。”刘氏下定了决心,说道。 “飞花楼……”裴钰瑶眨了眨眼睛,“飞花楼是什么?” …… 等裴钰瑶和刘氏母女一道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杨太医已经离开了。 陈昭独自坐在桌旁,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打在她的脸上,将她的半边脸染成了金黄。 见她们下楼,陈昭对裴钰瑶招了招手。 裴钰瑶走过去坐下:“陈县尉还有什么事吗?” 陈昭说:“我想拜托你给裴大小姐带句话。” 裴钰瑶一愣:“给大姐姐带话?” 陈昭点点头:“我想请你告诉她,左严虽犯了错,却罪不至死。” 杨太医告诉她,当年郑氏之所以吐血不止,是因为服了许多药物。 “那些药物药性相克,她又长年累月地服,最后身子彻底垮了。”杨太医捋着胡子叹气道。 陈昭问:“她是为了求子才服药的吗?” 杨太医点点头,又摇摇头。 “是为了求子,但不是她自己想要服的。”他说,“当年左家曾找过我看诊,我当时便告诉过她,她胞宫虚寒,任冲失养,难以凝孕结胎,她听了之后哭了一场,求着我开些调理的药。” “只是她那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那些药也不过是为了让她心里好受些,并不能让她有孕。我不愿骗她,就一五一十地说了,她没说什么,但左二公子面色很差,让人将我送出了府。” “再去左家就是二少夫人命悬一线那回了。我给她诊了脉,又问丫鬟要了她平日里服药的方子,谁知丫鬟竟拿了厚厚一沓出来。” “我翻看了一下,那些方子有的是正经郎中开的,多少有些道理,可有的……唉,只能说开出那方子的人胆子忒大,不管是药性还是剂量,简直就是奔着要人命去的。” “我大吃一惊,问丫鬟怎么会服这么多药,丫鬟支支吾吾地告诉我,说这都是二公子从各地求来的名医,为二少夫人开的方子。” “我很是费了一番功夫,好不容易把二少夫人的命给抢了回来。等她稍稍好些了,我去的时候,便同她说起了那些方子。” “想要孩子的心我是理解的,但若再这样下去,哪怕大罗神仙来了都救不了她。” “我说以后切记不可再服用那些药物了,你的体质如此,若说从前还有一丝希望,经过这么一遭,日后你绝无再有孕的可能。” “平常我从不会说这样绝对的话,但二少夫人的情形实在太让人揪心,我怕不这么说,她心中还会抱有希望,又要去寻那些‘名医’,最后把自己的一条命也搭进去。” “我原以为她听了会伤心绝望,却没想到她的眼中竟生出了一丝惊喜来。” “她问我说的是真的吗?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又让丫鬟去把二公子请了过来,让我当着二公子的面再说一遍。” “我又说了一遍,二公子没说话,依旧阴沉着脸,让丫鬟送我出去。” “出门之前,丫鬟悄悄同我说,二少夫人其实早就放弃了,那些药,都是二公子逼着她喝的。二公子一直说,她这么多年都没能有孕,他顶着那么大的压力也未曾纳妾,让她再坚持一下,说不定换一副药服下去就有了呢?” 杨太医摇着头:“后来听太医院的同僚说,二公子又请了几位太医去,大约得到的都是一样的答复,最后只能放弃了,从宗族中过继了一个孩子。” 第98章 没人在乎她想不想要 陈昭问杨太医:“这些年您又见过郑氏吗?她看起来如何?” 杨太医说:“见过一回,比从前看着好了许多。” 他感叹道:“其实有时候认命未必是件坏事。你兴许不知道,有一年年底,北定侯夫人带着二少夫人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二少夫人跪求皇后娘娘,说自己无法生育,愧对左家,自请下堂。” “还有这事?”陈昭吃惊地问,“京中人人都说左二公子夫妇感情和睦,我竟不知还有这样一段。皇后娘娘当时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无非是宽慰她几句就过去了。”杨太医说,“我也是听旁人说的,现下想来,应当是二少夫人将二公子的求子心切看在眼中,又感念他对自己不离不弃,心中难以承受,所以才宁愿自请下堂,也不愿再耽误二公子。” 他摇了摇头:“二公子那时也是钻了牛角尖,他以为自己到处寻医问药,总有一日二少夫人能够怀上身子,却没想过他越是这样情深义重,二少夫人就越难以承受良心的折磨。” “所幸后来二公子终于认命了,那过继来的孩子从小就在二少夫人跟前养着,和亲生的没什么区别。若是早就这样,二少夫人又怎会坏了身子。” 话到此便结束了。送走了杨太医,陈昭坐在茶社里,越想越心凉。 左严的人际关系她已经排查过了一遍,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几乎所有人提起他都赞不绝口,在世人眼中,他是个对妻子情深,对朋友仗义的人。 和曲之珩完全相反,陈昭甚至找不出一个左严的仇家。 这虽然让她完全没了头绪,但从另一面来说,又是件好事。 因为没有仇家,就不会有人想要他的命,如果他当真是被飞花楼抓走的,大概率为的是些别的什么,人总归是能平安回来的。 直到她听了杨太医说的这一段往事。 郑氏当真是因为不愿耽误左严,才自请下堂的吗? 她不能有孕,左严非但没有纳妾休妻,反而为她寻遍天下名医,对她不离不弃。 旁人都说她命好,可得到赞誉的却是左严,人们爱与他交朋友,因为他们觉得,对妻子如此忠贞的人,对朋友也必定真诚。 商人们爱与左严做生意,他的名字就是招牌,一个连无法生育的妻子都不会亏待的人,必定德行高尚。 甚至皇上还当众夸赞过他赤诚重情,品性难得,实为士林表率。 而郑氏得到的,就只有别人无休止的闲言碎语,和一副破败了的身子。 她的苦无处倾诉,一旦说了,旁人都会说她不知好歹,左严对她那样好,她竟还不满足。 根本没人在乎她想不想要这样的好。 也许郑氏求皇后的那一回,是她挣扎着想要自救。 只可惜皇后和别人一样,都认为这是她的福气。 她只能继续做她的二少夫人,直到彻底伤了身子,险些命丧黄泉,一切才终于了结。 她会不会恨左严?会不会恨到想要杀掉他?会不会因为自己无法做到,便去委托了飞花楼? 陈昭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 “左严?他和大姐姐有什么关系?”裴钰瑶问。 陈昭深吸了一口气:“你将这话告诉裴大小姐便是。” 左严自私,卑劣,但从郑氏被救过来之后,他没有继续逼迫她,而是过继了一个孩子的表现来看,他错不至死。 陈昭知道这句话说得毫无道理,她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裴钰宁就是飞花楼的人。但她不想看着任何一个人枉死,哪怕有一点希望,她也想再试一试。 “有劳三小姐了。”她说。 “好吧……”裴钰瑶犹豫一下,还是答应了下来。 陈昭对她抱了抱拳,起身离开了。 裴钰瑶在原地坐了一会儿,也离开茶社回了裴府。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问府里的下人:“大姐姐在哪里?” “回三小姐的话,大小姐和二小姐都在摘星院。” 裴钰瑶于是提着路上买来的蜜饯,径直便过去了。 摘星院里,方念初偷偷瞥向裴钰宁。 裴钰宁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别偷懒,今日写不完不许回去。” 方念初大惊:“大姐姐,你头都没抬怎么就知道我没写!” “你写一张字要叹二十次气,忽然没声了,不是在偷懒是在做什么?”裴钰宁说。 方念初认命地拿起笔,又写了两个字,干脆把笔一丢,整个人腻腻歪歪地贴了过去。 “大姐姐,”她抱着裴钰宁的胳膊,“今天已经很晚了,剩下的我明日再补上吧……” 裴钰宁冷酷地拒绝了:“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真的写不完,”方念初绝望,“还有二十七张,我写到明天早上都写不完。” “你还好意思说!”裴钰宁气笑了,“每天我只要你写五张,你硬是攒出来了二十七张!今日你也才写了三张而已,再不写完,明日就要变成二十九张了!” “大姐姐,我不是故意不写的,只是我的手腕好痛。”方念初可怜兮兮地伸出手给她看。 “哪里痛?怎么不早说?”裴钰宁抓过她的手仔细检查,“明日我请个郎中来给你看看。” “不用那么麻烦,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方念初说。 “好吧,那就先别……”裴钰宁心一软,险些就要说先不必练字了,可随后便反应过来,“你少拿这一套诓我!不过是练字而已,能比你从前做粗活还累?” 方念初脸一垮,怎么连大姐姐都不上当了! “真的很痛的,”她辩解道,“写字比做粗活累多了……” 裴钰宁冷笑一声,刚要说话,彩鸢就进来说三小姐来了。 方念初大喜:“快快快,快让三妹妹进来。” “别以为三妹妹来了你就能逃过去!”裴钰宁说。 “逃过什么?” 裴钰瑶进屋的时候正好听见这句话。 “她不爱练字,还骗我说手腕疼。”裴钰宁没好气地说。 裴钰瑶走到桌前,翻了翻方念初写的字。 “呃……”她对裴钰宁说,“大姐姐,其实人各有擅长的东西,不然再挖掘一下二姐姐身上别的优点呢?” “就是就是!”方念初连忙附和。 第99章 大姐姐有没有可能是飞花楼的一员 “你还说!”裴钰宁横了她一眼,“早先不知道是谁同我说想要学写字的,真拿起笔来,没写几个字就开始不是这里痛就是那里痛。” 方念初有苦说不出,当初她不过是为了应付陈沐说的话,裴钰宁却当了真,日日叫她过来念书识字。 她晚上要出去找温姨,白天还要练字,当真有些扛不住了。 裴钰瑶在一旁笑,笑了一会儿之后,想起自己带来的蜜饯,递给了方念初。 “前次在扬春戏院里看二姐姐喜欢吃,方才我在路上碰见就买了些。”她说。 方念初十分感动:“三妹妹你真好……” “少吃些,太甜了吃得多了牙齿会坏掉。”裴钰宁说。 方念初:“哦……” “晚上回去仔细漱口就好了,二姐姐又不是每天吃,偶尔吃一点没关系的。”裴钰瑶说。 她在裴钰宁旁边坐下,笑着说:“大姐姐,今日我在茶社里碰到陈县尉了。” “陈县尉?”裴钰宁一怔,“她去喝茶?” “去查案。”裴钰瑶说,“她是去找杨太医的,等杨太医的时候,问了我些话。” 裴钰宁的心提了起来:“她……问你什么了?” “问我怎么知道的刘婶,又为何请杨太医帮小云医治。”裴钰瑶轻描淡写地说,“我同她说是偶然间听人提起来得,她就没再多问。” “她为何忽然盯上了刘氏……”裴钰宁越发紧张了起来。 她记得女人同她说过,陈昭已经怀疑她了。 但她仔仔细细想了一遍,自己并未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引起了她的注意…… “不知道,”裴钰瑶耸耸肩,“等杨太医忙完,她又问了些话,等我下楼的时候,她让我给你带句话。” “是什么?” “她说左严虽犯了错,却罪不至死。” 裴钰宁瞬间睁大了眼睛。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她甚至担心两个妹妹会不会听见跳动而发出的声音。 为什么会忽然提起左严?为什么要特地让三妹妹将话带给自己? 陈昭到底都知道些什么,她查到了什么地步,是不是已经知道飞花楼了,又是不是已经确信自己也是飞花楼的一员了…… “大姐姐,”裴钰瑶说,“陈县尉还提起了什么飞花楼……飞花楼是什么呀?” 裴钰宁回过神来,勉强对她笑了下。 “飞花楼我倒是听过,”她的掌心里已经出了汗,一片冰冷黏腻,“那不过是京城里的一个传说罢了,据说只要有钱,飞花楼就能完成你的心愿……” “这么厉害啊,那岂不是和神仙一样了?”裴钰瑶一脸好奇,“什么心愿都可以吗?如果我想要手底下的铺子明年收入翻倍也可以吗?” “这个……” “按说应当是可以的吧,”方念初接过话头,“不是说只要有钱就行吗?” “那我一定要去试试!”裴钰瑶说,“陈县尉还提了什么女娲娘娘庙,说的应当就是城东的那个,等什么时候得了空,我就过去……” “不行!” 裴钰宁忽然提高声音打断了她,裴钰瑶眨了眨眼睛,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裴钰宁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咳嗽了一声,说:“三妹妹,城东一向乱得很,你一个小孩子,不能往那边去。” “那我们一起去吧,”裴钰瑶说,“大姐姐二姐姐你们有没有什么心愿?” “有的有的,”方念初说,“我想要每天都能吃到王记包子卖的大肉包子,每天吃五个……不,七个就行。” 裴钰瑶“噗嗤”一笑:“这算什么心愿嘛,哪里用得着求飞花楼,我就能帮你完成!” 方念初赧然一笑:“我就是随便说说罢了,飞花楼……听起来很厉害,想要求她们,一定要花许多钱吧?” “就是!”裴钰宁灵光一现,对裴钰瑶说道,“三妹妹,你的愿望也不行。你想收入翻倍,可万一飞花楼开了个天价出来怎么办?还是算了。” 裴钰瑶笑了:“我开玩笑罢了,大姐姐方才都说了这只是京城里的一个传说,那飞花楼到底存不存在还不一定呢,我去拜了又有什么用?” 她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陈县尉要我带的话我已经带到了,大姐姐,我先回去了啊。” 方念初见状,立刻说道:“我和三妹妹一起走。” 裴钰宁的心思此刻全落在了飞花楼上,正是她偷偷溜走的好时机。 果然,裴钰宁只是心神不宁地“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不写完就不能走的话。 方念初的欣兰院偏僻,与裴钰瑶只能同行一段路。 到了岔路口,两人要分开的时候,裴钰瑶叫住了她。 “二姐姐,”她说,“你说大姐姐如果犯了错怎么办?” “犯错?谁?大姐姐?”方念初断然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大姐姐是不会犯错的!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了大姐姐的坏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裴钰瑶说,“我怕的是大姐姐被人蒙骗,做了些危险的事……” “你是说飞花楼?”方念初问道。 裴钰瑶踟蹰了一下,让身旁的丫鬟先退下。 等没人了,她才压低了声音说:“陈县尉好像在怀疑大姐姐。” “啊?怀疑大姐姐什么?” “怀疑大姐姐是飞花楼的人啊!” 裴钰瑶见方念初呆呆地看着自己,干脆把话挑明了:“那飞花楼根本不是什么传说,是真实存在的!我今日问了刘婶,她说她曾去求过飞花楼……就是曲之珩!曲之珩你还记得吗?就是死在周家的那个!” “哦哦是他啊,我记得。”方念初说。 “刘婶说后来她又去求了飞花楼,想要治好小云姐的病。”裴钰瑶说,“我仔细回想起来,当初是大姐姐先提的刘婶,杨太医也是大姐姐推荐的,所以你说,大姐姐有没有可能是飞花楼的一员?” “还有那日在戏院,我们与陈县尉并无太多交情,大姐姐为何要将她叫到包厢里?我猜是大姐姐分散了陈县尉的注意,而她的同伙则趁机绑走了左严!” 一口气说完之后,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方念初。 第100章 换成我 方念初“啊”了一声,整个人都绷紧了。 “真的?”她抓住裴钰瑶的手,声音放得比她还低,“大姐姐真的做了这样的事?连陈县尉都在追查,那飞花楼一定不是什么好地方吧?大姐姐怎么能这么糊涂!” 裴钰瑶仔细分辨着她的表情,但她的脸上除了紧张和害怕,看不出什么别的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慢吞吞地说:“我又打听了一些,飞花楼一直受到朝廷的追捕,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可怎么办?”方念初的眼睛里立刻浮上了一层泪花,“要是大姐姐做的事被人知道了,会不会被抓走关进大牢?” “我也只是猜测而已,二姐姐你不用害怕。”裴钰瑶说。 方念初摇着头,眼泪“唰”地一下流了下来:“可你说朝廷一直在追捕飞花楼!怎么办才好,要是大姐姐被抓了去……我去求明云公主吧!”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说道:“我这就去求明云公主,告诉她大姐姐只是被坏人骗了,公主一定会原谅大姐姐的!” 看着方念初慌张的样子,裴钰瑶赶紧制止了她:“二姐姐,方才我都是瞎说的,你可千万别在外面乱说!” “可、可正如你说的,不单单是刘氏,曲之珩被杀的时候大姐姐就在场,她撞见了那凶手,凶手却就那么放了她……还有这次,怎么就这么巧偏偏是她带着咱们去看戏的时候着了火……” 方念初不住地掉眼泪:“怎么办,三妹妹,你说咱们应该怎么办?” 裴钰瑶只是想试探她一下,没想到只是几句话,她就已经吓得六神无主了。 二姐姐应当和飞花楼没什么关系。 她安慰方念初道:“其实没有那么严重。你想想,陈昭那边也只不过是怀疑而已,没有半点证据,旁人更不可能有证据了。” “更何况大姐姐平日里出门不多,去到哪里都带着我们,我猜她大约是被飞花楼的人利用了,并不知道自己在帮着她们做事。” 裴钰瑶在她的手上捏了捏:“二姐姐,不管是不是真的,这事都不能叫旁人知道。你擦擦脸,别让你的丫鬟看出来。” 方念初用力点点头:“我一定不会乱说的。” 她的脸上依旧带着忧心忡忡的表情:“大姐姐怎么会卷进这么危险的事情里呢……飞花楼……她们可是敢杀人的……万一大姐姐明白过来,不想和她们同流合污,她们会不会报复……” “二姐姐别怕,飞花楼的人再厉害也进不来裴府。”裴钰瑶说,“平日里大姐姐出门,我们跟得紧一些,再多带些家丁就是了。” 方念初叹气:“也只能如此了。” 两人道了别,一转过头,方念初就擦干了脸上的泪。 三妹妹呀三妹妹,是你自己撞上来,可怨不得我。 …… 午夜,裴钰瑶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感觉有人碰了碰自己。 她只当是丫鬟,嘟囔着说:“别烦我……” 但那人非但没有收敛,手上反而加重了力道。 裴钰瑶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她本就有起床气,半夜睡得好好的被人吵醒,自然更加不快。 “都说了别来烦我!”她“腾”地一下坐起身来,怒道,“你最好有事,不然明日我一定——”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借着窗外朦胧地月光,她看到一个女人站在她的卧房内。 不是她的丫鬟。 裴钰瑶立刻清醒过来。只是这一瞬,她的后背上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你是谁?”她极力保持着冷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的丫鬟呢?” “你放心,”女人的声音低沉,“她们只是睡着了而已。” 她缓步走到了床前,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己家中。 裴钰瑶眼睁睁地看着她弯下腰,脸上那个银质面具几乎要与她的脸贴到一起。她全身紧绷着,被子底下,双手正紧紧地攥在一起。 女人轻笑了一声:“我是谁,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裴钰瑶呼吸一窒。 “飞花楼。”她听见自己说。 女人点点头,半真半假地夸赞:“还挺聪明的。” “她们可是会杀人的。” 二姐姐的话在裴钰瑶脑海中盘旋。 就在不久之前,她还曾宽慰二姐姐说,不管她们多厉害,也闯不进裴府,可现在,这个戴着面具的女人就站在她面前,而外面则是死一样的安静。 裴钰瑶不敢再想下去,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问:“你要做什么?” “三小姐不用这么紧张,”女人说,“我只是来看看你罢了。” “看我……什么?”裴钰瑶问。 女人似乎笑了下,径自在床边坐下:“为了裴大小姐这条线,我们很是费了一番功夫,如今却忽然有人跳出来,要坏我们的好事,我怎能不过来看看?” 裴钰瑶的心不住地往下沉,她同大姐姐说起飞花楼的时候,屋子里并没有旁人,后来和二姐姐说话时,也一样屏退了丫鬟,她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似乎知道她心中所想,女人说:“你不必猜了,我可以直接告诉你。裴家有飞花楼的眼线,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能与裴大小姐顺利联络的原因。” “今日我们原本有些事要交于裴大小姐做,谁知她却百般推脱,后来被我问出来了,”女人停顿了一下,抬起自己的一只手看了看,“当然,使了些手段。” “你把大姐姐怎么了!”裴钰瑶忘了害怕,脱口而出。 “放心,没动手,只是吓唬了她一下而已。”女人说,“不过嘛,要是她还不听话,以后可就说不定了。” 她的话中隐隐透着威胁的意味:“我想,你也不愿意看到你大姐姐身上发生什么‘意外’吧?” “你什么意思?你要对大姐姐做什么?”裴钰瑶追问。 “还没想好,看她的表现吧。”女人漫不经心地说,“要是我们交给她的事她能好好做完,那我兴许什么都不会做,可要是露出破绽,被旁人发现了……” “到底是个姑娘家,不能叫她和曲之珩一样死在大庭广众之下。你觉得失足溺水如何?又或者摘星院也走水,而裴大小姐的好运气已经在戏院里用完了。” 裴钰瑶如坠冰窟。 她们可是会杀人的。 她们可是会杀人的。 她们可是会杀人的。 她从没有像现在一样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大姐姐走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屋子里安静得吓人,女人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站起身来。 “小姑娘,以后别自作聪明。否则你大姐姐可就要被你害了。”她说,“走了,你接着睡吧。” “等……等等。” 女人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裴钰瑶的喉咙一阵阵发紧,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但她又不能不做。 “放过大姐姐。”她说。 女人被她逗笑了:“你是在命令我?” “不。”裴钰瑶摇了摇头。 她仰起脸,月光下,她的面色苍白,连嘴唇都褪去了血色。 “大姐姐不会说谎,太容易被发现。”她说,“换成我,我帮你们做。” 第101章 我比你想的更有用 “你?” 女人转过身来,上下打量着她。 裴钰瑶尽量挺直了后背:“大姐姐心思太过单纯,想的什么全都写在脸上,陈县尉已经开始怀疑她了。 “我不知道你们要大姐姐做的是什么,但我猜一定很重要,重要到冒险闯进裴家也在所不惜。这么重要的事,你难道不担心会搞砸吗?” “裴大小姐是裴家嫡女,与她交往的都是各家贵女,她可以进入其他人家,你呢?”女人问,“你能做什么?与其找你,我不如找二小姐。” “二姐姐胆子小,你不要吓唬她。”裴钰瑶说,“我比你想的更有用。” 她努力咽了一下口水:“我年纪小,所以无论说什么做什么,旁人都不会在意;夫人不喜欢我,故而将我交给姨娘照料,姨娘并不拘着我,平日里我可以自由进出裴府;我在外面共开了七家铺子,与那些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想要打听什么事很方便……” “七家铺子?”女人打断了她。 裴钰瑶忐忑地点点头:“过了年打算再开上两家,我刚买了临街的两个铺面……” “行了知道了谁问你了?”女人再次打断了她。 裴钰瑶立刻闭上了嘴,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女人看起来分明就是不高兴了。 “这样说来,你确实比裴大小姐更合适一些。”女人说道。 “对,对!”裴钰瑶连忙说道,“我想和你说的就是这个,大姐姐那边若是出了岔子,你们要做的事可就做不成了,与其一直强迫大姐姐,不如和我合作,如何?” 女人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不愧是开了七家铺子的东家啊,张口闭口就是生意。” 裴钰瑶有些尴尬,小声嘀咕着:“你们飞花楼不也一样是做生意的吗?” “你……” 不知为何,女人看起来更气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 裴钰瑶刚要松一口气,就听她又说道:“单靠你嘴上说,我不能相信你。” “那你要怎么才能……” “等着,过两日我自会来找你。” 裴钰瑶的话还没说完,女人就一阵风似的消失在了房间里。 她呆愣了半晌,忽然回过神来,掀开被子跳下床,光着脚跑了出去。 两个守夜的丫鬟就倒在卧房门口不远处,她极力压抑着害怕,走过去探了探她们的鼻息。 还好还好,都还活着。 裴钰瑶一屁股坐在地上,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但很快她又紧张了起来。 侯府的家丁不少,她和姨娘手上银钱充足,又额外买了不少下人,那女人能来去自如,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她,可见她的武功之高。 她能当众杀了曲之珩,想要悄无声息地杀了自己,完全没有任何难度。 不能报官,慢慢和她们周旋,最好能抓住她们的把柄。 …… 接下来的几天,裴钰瑶一直心神不宁的。 那个戴面具的女人说要来找她,可这些天却一直没有任何动静。 她一边庆幸一边焦躁,偶尔看到裴钰宁,总忍不住露出哀怨的眼神。 大姐姐啊大姐姐,若不是你被她们哄骗上了贼船,我又怎么会碰上这种事…… “三妹妹这两日不知道是怎么了,看我的的眼神凉飕飕的。”裴钰宁小声和方念初说。 方念初抬眼看了过去,正好裴钰瑶也在看她。 还是二姐姐好,虽然平日里总说她胆子小,但也正是因为胆子小,才处处谨慎,能避开好多麻烦…… “我倒觉得她看我的眼神黏糊糊的。”方念初嘀咕道。 裴钰宁到底没忍住,过去问裴钰瑶怎么了。 “没事。”裴钰瑶摇头道。 有那么一瞬,她想要不干脆摊牌吧,三个人一起商量,总好过她一个人在这里焦心。 但想想还是算了,上次她只不过提了一嘴,说怀疑大姐姐和飞花楼有瓜葛,二姐姐便吓哭了,这次她是真的和飞花楼搅到了一起,二姐姐听了指不定要多担心。 而且大姐姐知道之后,一定会觉得十分愧疚,她不想这样。 “没什么。”她又说了一遍。 裴钰宁没有逼问,而是说:“明日是左夫人的生辰,左家送了帖子过来,我带你们一起去。” 次日,姐妹三人一同前往了北定侯府。 因为不是整生日,再加上二公子一直不见踪影的缘故,左夫人的生辰宴办得并不大,只请了些交好的夫人小姐。 给裴家的帖子是左均亲自送过去的,左夫人知道后念叨了几句,毕竟裴家二小姐有个灾星的名头,她觉得不吉利。 左均一听就急了:“母亲,您可不能乱说!明云公主对二小姐分外青睐,听说前次就是因为裴夫人说了一句灾星,就被公主当众打了一耳光呢!” 左夫人嘟囔道:“我不过是私底下说两句罢了,公主又听不见。” “那也别说,尤其别当着别人的面说!”左均说,“知人知面不知心,那些人表面上同您要好,背地里万一将您的话添油加醋地传出去,到时候您可就成坏人了。” 第102章 郑氏 北定侯夫人颇为欣慰:“从前你哪里懂得这些,如今你二哥不在,你总算是长大了。” 提起二儿子,她又难免掉眼泪:“也不知他究竟去了哪,连个口信也不往回送。” 左均看见她哭就头痛,嘴上安慰了几句,就找了个借口溜走了。 随着左严失踪的时间越来越久,府里渐渐有了流言,说他其实已经遇害了。 二少夫人郑氏听到之后大哭了一场,提着人便去了北定侯夫人面前。 将那流言说了之后,北定侯夫人大怒,不顾那两人是从小跟着左严的老人了,痛打一顿之后便丢了出去。 之后那流言没人敢再提起来了,北定侯府依然派了许多人出去找,京兆府也派了人手,与他们一起去了左严从前做生意时住过的淮城,却始终杳无音信。 儿子不知所踪,北定侯夫人根本没有过寿的心思,勉强应付了几句后便躲回了屋中,留下郑氏招待客人。 这还是方念初第一次见到郑氏,她面容憔悴,眼眶通红,身体似乎很是不好,走两步便要停下来歇一歇。 “家中发生了些事,招待不周,还请多担待。”她面带歉意地说。 大家都知道左严失踪的事,又知道他们夫妻一向和睦,几个与她相熟的妇人便纷纷开口安慰。 “二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说不定是生意上出了什么岔子,所以才来不及说一声便赶过去的。” “二公子的生意做得大,一时间联络不上也不用着急。” 郑氏听完道了谢,请大家去花园里坐。 花园里已经搭好了戏台,郑氏说:“四弟见母亲一直郁郁寡欢,便请了秋海棠过来。” 虽然只两日扬春戏院便出了事,但秋海棠的名声却已经打出去了。许多人正因为看不见她登台而惋惜,一听请了她过来,立刻就来了兴趣。 众人落座,方念初她们挑了后面三个不起眼的位子,正要坐下,就看见左均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二姑娘怎么坐在这里?来来来,到前面来!”他热切地招呼着。 “我在这里就好……” 左均毫不客气地挑了戏台下面正中间的三个位子,扬声喊道:“方姑娘,已经给你们留好位子了,过来这边坐!” 方念初:“……” 她看向裴钰宁,裴钰宁苦笑了一下,率先起身,顶着众人的目光,带着两个妹妹走过去坐下。 左均咧嘴一笑,对一旁的郑氏说:“二嫂,这位方姑娘是我的朋友,你代我好好招待她!”说完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他走了,留下方念初尴尬得脚趾抠地。 虽说如今的民风颇为开放,不至于因为一句话就坏了名声,可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嚷出来,她都能想象得到别人私下会怎么议论。 “四弟的性子一向跳脱,方姑娘不必理会。”郑氏温温柔柔地说。 她让丫鬟端了茶点上来,同她们说了几句话,便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方念初小口吃着点心,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早年间的那一场病没能要了她的命,却让她永远也不能再拥有一具健康的身体了。 郑氏微笑着与人寒暄,言谈举止十分妥帖周到,但她的身子承受不住,只是一会儿功夫,额头就已经出了汗,由丫鬟扶着自己坐了回来。 她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汗,在丫鬟耳边吩咐了几句。 丫鬟下去之后,很快戏便开场了。 自打把左严交给秋海棠后,这还是方念初第一次见到她。 与前次在扬春戏院相比,秋海棠变得更瘦了。 她依旧戴着那张面具,四指宽的腰带将她的腰缠得盈盈不堪一握。 “今日天气这样好,二少夫人怎么没把弘儿带出来?”裴钰宁笑着问道。 她绕了好大一个圈子,让左均请了秋海棠来唱戏,为的就是让她能远远地看一眼自己的儿子。 如今秋海棠已经登了台,却依旧不见左弘的身影,她难免有些着急。 郑氏依旧温温柔柔地答道:“弘儿前几日病了一场,郎中交代了要静养。” 裴钰宁故作惋惜:“秋海棠的戏唱得这么好,不来听可惜了。” 郑氏说:“没什么可惜的,弘儿听不懂,也不爱听。” “可……” 台上一折戏毕,下面坐着的人纷纷鼓掌叫好,裴钰宁的声音被淹没其中。 她抿着嘴唇没再说话。 很快下一折戏又开始了,裴钰宁起身说要去更衣。 郑氏连忙安排丫鬟带她去,她笑吟吟地道了谢,又对方念初说:“二妹妹和我一起吧?” “我也去!”裴钰瑶立刻说道。 她确信左严失踪就是飞花楼干的,今天大姐姐又特地来了左家,八成是为了完成那个戴面具的女人交给她的任务。 她得盯牢了才行,免得什么地方出了差错,那女人一怒之下伤害大姐姐。 裴钰宁有片刻的犹豫。 三妹妹可不像二妹妹那么好糊弄…… 可拒绝的话,又显得她厚此薄彼,惹得三妹妹伤心就不好了。 算了,一起便一起吧,等下见机行事就行了。 裴钰宁点点头:“那就一起吧。” 跟着丫鬟出了花园,她咳嗽了一声:“母亲给北定侯夫人的贺礼有一样落在了马车上,是块和田玉做的玉佩,三妹妹,能不能劳烦你帮我去……” “让丫鬟去取。”裴钰瑶说。 “马车里还有别的玉佩,我怕她们不认得……” “那就都拿过来。” 裴钰宁:“……” 她佯装不快:“平日里大姐姐长大姐姐短的,叫你帮我跑一趟腿都懒得去。” “大姐姐平日里一直说疼我,这么热的天偏偏还要叫我跑腿。”裴钰瑶也半真半假地抱怨。 裴钰宁:“那你就去一趟嘛,回去的路上我给你买糖水喝。” 裴钰瑶:“姨娘不让我吃甜的。” 裴钰宁:…… 裴钰瑶:…… 她们两个相互看着,谁也不甘示弱。 “我去我去!”方念初打圆场。 她正愁着不知道怎么甩掉这两人呢,机会就送上门了。 郑氏不带左弘过来,那就只能她去找了。 第103章 我有话和秋海棠单独说 说心里话,方念初是不想这样的。 不管左严做了多少恶事,孩子都是无辜的。 在左弘的小脑瓜里,郑氏一直是他的母亲,而秋海棠又清楚,自己不能带给他任何东西,所以即使再思念他,也没想着要和他相认,只想远远地看一眼。 方念初想着,要是郑氏带着左弘来看戏,秋海棠在台上就能瞧见他,也算是达成心愿了。 可谁知郑氏根本没有带他过来。 所以她只能用第二个方案,把左弘绑过去给秋海棠看看。 这法子虽然简单粗暴,可稍微不注意,就有可能给孩子留下心理阴影啊…… 要不干脆找到之后把人打晕,等秋海棠看完了再悄悄送回去。 这样左弘就只会头疼个几天,郑氏就只会提心吊胆上一些日子,北定侯府就只会再次报官…… 嘶,听起来也很麻烦啊。 方念初一边想着一边跟着丫鬟往外走,忽然耳边听见了左均的大嗓门:“二小姐?你怎么出来啦?” 她眼睛一亮,还可以把左弘骗出来啊! “左公子。”她将要回马车上取东西的事情说了一遍。 果不其然,左均一听,立刻对丫鬟说:“你回去吧,我带二小姐去。” 方念初道了谢,边走边说道:“左公子,方才听二少夫人说,小公子前几日病了,如今可好些了吗?” 左均一愣,他怎么没听二嫂和母亲说弘儿病了? 不过他并没有多想,只觉得大约是她们都在挂心二哥的事,所以才没提起。 “好了,”他说,“早上我还看见二嫂带着弘儿去给母亲祝寿来着。” 方念初“哦”了一声,叹道:“一直不见父亲,小公子一定很想念吧?” “二哥平日里在外做生意,有时候一走几个月也是常有的,弘儿都是二嫂照顾着,与二哥并不亲近。”左均说。 “可毕竟是生身父亲。”方念初小声说,“小时候我就时常会想父亲,有时候半夜睡不着还会偷偷地哭。” 假的,她才没想过。 睡不着是真的,不过大都是因为饿。 哭也是真的,有一回溜进厨房偷东西吃的时候,在灶台下捡了一块馒头,吃完肚子就抽筋一样地疼。 她想起来温姨说厨房里闹耗子,以为那馒头里夹了耗子药被自己吃了。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吓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去找温姨,告诉她自己床底下还藏着二十二个铜板,是去买菜的时候偷偷攒的。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耗子药还没买,那馒头只是馊了。 她哭得更厉害了,因为好不容易攒的铜板被温姨全拿走了。 “我有个从庙里求的平安符,等下想送给小公子。”方念初说,“带在身上能保佑他身体康健,平平安安。” “二小姐真是心善。”左均很是感动。 方念初腼腆一笑,在马车上假模假式地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了,走吧。” 哪有什么和田玉佩,不过是裴钰宁想出来支开裴钰瑶的借口罢了。 “左公子,”她问道,“你能不能带我去找小公子啊?我想亲手将这枚平安符给他。” “有什么不行的?”左均一口应了下来,“二嫂若是没带弘儿去花园,那应当在她的院子里,我带你过去。” 方念初又道了谢,低头跟在他身后,刚走出没几步,眼前忽然一黑,一个人影挡在了她前面。 她抬起头,心不由得往下一沉。 当真是冤家路窄,五皇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殿下!”左均先是一愣,随即便回过神来,连忙上前问安,同时悄悄给方念初使了个眼色,低声说,“这位是五皇子殿下。” 方念初也跟着行礼,却被五皇子一把拉住。 “你跟我来。”他沉着脸说。 方念初心里一百个不情愿,转头去看左均。 左均赔着笑说:“殿下,这怕是有些不妥吧……” “闭嘴!”五皇子厉声喝道。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在方念初的脸上,眼底是压抑着的情绪:“跟我过来!”说完转身大步离开了。 “去告诉我大姐姐!”方念初只来得及丢下这句话。 左均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半晌,用力跺了一下脚,朝着府内跑去。 …… 裴钰宁和裴钰瑶已经回到了花园里。 两人都憋着一股火气,脸各自转向一边,谁都不同谁说话。 戏台上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两人的心思却早就飘到了别处。 裴钰宁一面焦躁,一面又抱着一丝侥幸,女人说飞花使比她想象中要多得多,她知道今日秋海棠要来见自己的儿子,应当也在北定侯府安排了人手吧? 她被三妹妹缠着走不开,别人应当会想办法吧? 裴钰瑶一会儿生气一会儿又伤心,她可是顶着生命危险帮大姐姐的!大姐姐根本不知道,她说谎的时候简直漏洞百出,找的那些借口,小孩子都能一眼看穿!自己明明是要帮她,她却还处处防备着自己! 不过大姐姐的神情中就只有焦急,没有害怕,想来女人交给她的任务,并不是那么紧要。 两人各想各的,一时间谁都没注意方念初一直没回来。 还是左均急吼吼地跑过来,压低了声音对她们说了方才的事,两人才慌了神。 “五皇子?”裴钰宁问,“五皇子又不认得二妹妹,为什么要……” “之前在宫中的时候,五皇子说他看着二姐姐眼熟。”裴钰瑶想了起来,“他问二姐姐有没有去过沁水河,还有泰宁山什么的。” “莫不是认错了人?”裴钰宁皱着眉头,对左均说,“我这就过去。” “我也去!”裴钰瑶说。 “我带你们去!”左均说。 三人全程都在低声说话,一直到他们离开了,郑氏才抬起头朝着这边看了一眼。 “二少夫人,”丫鬟小声问,“可要奴婢跟过去看看?” 郑氏摇摇头:“外人的事,和咱们没关系。” 她看着台上,戏已经唱到了尾声。 “去和秋海棠说一声,我有话要单独和她说。”她淡淡地说。 第104章 他死了吗 “你是秋海棠。” 屋内,郑氏止住了秋海棠的跪拜,说:“外面还有宾客在,我不能耽误太久,我只有一句话想要问你。” 她示意丫鬟出去,等只剩了她们二人,才轻声问:“他死了吗?” 秋海棠猛然抬头:“你——” “死了吗?”郑氏又问了一遍。 “你怎么知道——” “我找了你许久,”郑氏说,“从捡回一条命开始,我就一直在找你。” 秋海棠定了定神:“你是怎么知道我的?” 郑氏坦然道:“我只知道会有这么一个人,却不知道是谁。” 她说:“左严的性子我是知道的,他最珍视的就是他的名声,让他纳妾生子,前面那么多年,岂不是都白熬了?” “可我的身子已经垮了,太医说得十分清楚,我不可能有孕。摆在他面前的就只剩下了过继这一条路。” “但他怎么会甘心去养别人的孩子?他借口做生意,哄骗着你给他生了孩子,再将孩子抱回来,告诉我是过继来得——他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但根本骗不过我。” “我的人去过淮城,远远地看见过你几回。”郑氏顿了顿,“有那么一瞬,我想过要不要杀了你。” 她毫不隐瞒自己的曾经的杀意:“一想到这些年我过得生不如死,还要养他和别的女人的孩子,我就恨得要命。我想杀了你,还有你腹中的孩子——我没有孩子,凭什么他左严就能有?这些年受罪的是我,得到好处的却是他,我求了他那么多次,求他休妻,求他放我走,求他饶我一命,他都不肯。” “后来你为什么没有动手?”秋海棠问。 她唱了许久的戏,声音微微有些沙哑:“或许你那时候动手了,后面我就不会遭这么多的罪了。” “因为我想通了,没有你,也会有下一个女人。”郑氏说。 她扯出一个悲凉的笑:“婆母知道这件事,她来劝我,说我不能生育,没有孩子,等老了之后,日子会过得如何悲惨。” “她说左严不肯纳妾,这是最好的法子。等你生下孩子之后,他们就会把孩子带回来,由我亲自抚养,反正孩子年纪小,在谁跟前养大,就会将谁当成母亲。” “她还叫我放心,说会处理得干干净净,不叫来惹我心烦。” 隔着面具,郑氏直视着秋海棠的眼睛:“我不知道他们竟这般心狠手辣,会用这种法子‘处理’。” 秋海棠沉默片刻:“救我的那个郎中,是你派过去的?” “算是吧。”郑氏说。 秋海棠说:“我不知该不该谢你。” 如果没有郑氏,她早就已经死了;可就现在而言,死了也未必是件坏事。 “不必谢我,”郑氏说,“我只要你告诉我,他死了吗?” 秋海棠摇摇头。 郑氏倏然睁大了眼睛:“为什么?你为什么没有杀了他?他骗了你,他夺走了你的孩子,他想要杀了你!” “死太轻易了,”秋海棠说,“我过了这么多年生不如死的日子,总该叫他也试试。” “你应该杀了他!”郑氏却崩溃了,“他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鬼,他早就该下十八层地狱了!” “你为什么不杀了他?”秋海棠反问,“你和他同床共枕这么多年,应当有数不清的机会动手吧?” “我当然想杀了他!”郑氏脱口而出,“但我不能……我曾经在鬼门关转了一回,我想活着。我不能为了这样一个人渣,就葬送了我自己的一生。” “还有弘儿……我以为自己会厌恶他,可他那么小,那么软,我伸手想碰碰他,他就抓住了我的手指冲我笑……” “你在说谎。”秋海棠静静地看着她。 郑氏的脸涨红了:“我没有!我真的想——” “如果有个机会,能让你亲手解决他,不会有人怀疑你,你依旧是你的二少夫人,依旧是弘儿的娘亲,你会动手吗?” 郑氏一下子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她紧紧抿着唇,面色剧烈地变幻着。 “真可悲,”秋海棠讥讽道,“他这么对待你,你竟然还爱他?” “我不爱他!”郑氏下意识反驳,“我只是……只是……” “二少夫人,小少爷过来了。” 对峙的两人同时向门口看去,左弘挣脱丫鬟的手,小跑着朝她们跑来。 “小心些,别摔倒了!”郑氏连忙蹲下身子,朝他张开了胳膊。 左弘一头撞进她的怀里,“咯咯”笑着说:“母亲,我刚才瞧见好大一只鸟儿,这么大!我刚想叫人去抓,它就飞走了,还把刘嬷嬷头上的发簪抓走了。” 郑氏笑着说:“鸟儿在天上飞得好好的,你抓它做什么?”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鸟儿,想抓住给您看看的。”左弘说。 郑氏在他脸上亲了亲,抬起头看向秋海棠。 从左弘进屋之后,秋海棠就向后退了两步,一直沉默地看着他。 面具挡住了她的表情,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却宣告着她此刻的内心并不平静。 郑氏在心中微微一叹,温和地对左弘说:“母亲要出去招待宾客,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好吗?” 左弘拉着她的袖子不松手:“我要和母亲一起去!” “弘儿听话,”郑氏说,“今日人太多,不好带着你去——你看到旁边这位姨母了吗?你先和她玩一会儿,等母亲应付完外头再来找你。” 秋海棠震惊地看了她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左弘就松开了郑氏的袖子,几步跑到她面前,摸着她身上的戏服。 “姨母好,”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你的衣服好漂亮!” 秋海棠的手攥紧了又松开,她慢慢蹲下身子,戴着手套的手抬起来,似乎想碰一碰左弘。 左弘的注意力已经被她的面具吸引了,他好奇地凑近了,礼貌地问:“姨母,我能摸摸你脸上的面具吗?” 秋海棠沉默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好。”她的声音沙哑。 第105章 哪来的乞丐 送走了最后一名宾客,郑氏擦了擦额上的汗,几乎已经站不住了,全靠丫鬟的搀扶才没有倒下。 “弘儿还在那边?”她问。 丫鬟点点头:“奴婢方才偷偷去瞧过,秋海棠将小少爷抱在膝上,似乎在讲故事。” 她有些担忧:“夫人,那秋海棠毕竟只是个戏子,万一起了什么歪心思,伤了小少爷……” “她不会的。”郑氏笃定地说。 丫鬟依旧不放心:“依奴婢看,还是派几个人盯着才好。” 话音刚落,她就瞧见秋海棠一手牵着左弘,正朝着这边走过来。 这么一会儿功夫,左弘就与她十分亲近了。一边走着,一边仰着头同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秋海棠低头看着他,虽然隔着一层面具,但郑氏还是感觉她在笑。 “……树上好多果子,我一走过去,它们就一个一个往下掉,有两个砸在我头上,好疼!然后我就醒啦,原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睡着了,先生拿着戒尺敲我的脑袋呢!”左弘叽叽喳喳地说。 秋海棠的声音温温柔柔的:“是不是早上起得太早,所以才会在先生讲课的时候睡着了呀?要不就是先生讲得太枯燥,所以你才会困的。” 左弘用力点头:“母亲也是这么说的,后来就给我换了个先生——母亲!” 他看见郑氏,立刻就松开了秋海棠,朝着这边跑来。 秋海棠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抓住他,但立刻又回过神来,默默地放下了。 郑氏一边说着“慢点跑”一边抱住了他,在他头上摸了摸。 “二少夫人,”秋海棠也走了过来,“我该走了,您能送我出府吗?” 一旁的丫鬟立刻皱起眉头:“夫人累了一整日,我送你吧。” 不过是个戏子而已,怎么这般大胆,竟想要叫夫人亲自送她。 郑氏却摆了摆手,对丫鬟说:“今天日头毒,你先带弘儿回院子等我。” “夫人……” 丫鬟还想说什么,却被郑氏横了一眼。 见她不做声了,郑氏又在左弘的头上摸了摸。 “弘儿乖,母亲去去就回。” 左弘乖乖点头,看了看郑氏,又扭头看了看秋海棠,问:“姨母,下次您再来的时候,能不能别戴面具了,要不然以后我在街上碰见您都认不出来!” 说完也不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跟着丫鬟走了。 郑氏站起身,和秋海棠一起看着他一蹦一跳地消失在了小路尽头。 “走吧。”秋海棠率先开口道。 郑氏问:“你没有告诉弘儿你是谁?” “二少夫人不用试探了,”秋海棠说道,“你分明拿准了我不会说,所以才放心让我和他独处的。” 郑氏笑笑:“我只是猜你应当很想念他。” 她当然知道秋海棠什么都不会说。她毁了容,哪怕再红,也只是个戏子,什么都给不了弘儿,说了之后,除了让弘儿徒增烦恼,又有什么用呢? 秋海棠好一会儿没说话,直到快走到门口时,她才低声说:“多谢你。” 郑氏摇摇头:“不必谢我,我也是养了弘儿之后,才能体会一个母亲的心情的。” 她不是弘儿的生身母亲,每日里不见弘儿就要挂心,更何况秋海棠是切切实实经历了十月怀胎之苦才生下的他。 他们母子分离的这些年,她又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郑氏只要稍稍一想,便心下恻然。 “戏班的马车在前面,劳烦二少夫人陪我多走一段。”秋海棠说。 郑氏已经十分乏累了,强撑着又陪她走出了北定侯府。 “去去去,哪来的乞丐,也不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你能撒泼的地方吗!” 刚一出门,她就看见门口的家丁正在驱赶着一个蓬头垢面的人。那人的腿似乎断了,整个身子都伏在地上。 见了她,家丁立刻赔着笑说:“二少夫人请稍候,小的这就把人撵走,免得污了您的眼。” 说完又重重地踢了那人一脚:“还不快滚!” 那人却在听到“二少夫人”四个字的时候,猛地抬起头来。 郑氏猝不及防之下看清楚了他的脸,心脏几乎停跳。 那张脸已经完全毁了,脸上的皮肉像是被火烧过,纠结着抽在一起。嘴角处被划了一个豁口,一直延伸到耳根,翻出来的肉已经腐烂,发出一阵阵恶臭。 他忽然用尽力气,扑到了郑氏的脚下,双臂环住了她的腿——他的手似乎也经过了灼烧,手指和掌心黏连在一处,缩成了一团。 郑氏发出一声惊叫,两个家丁反应过来,当即便冲过来将人拉开。 “唔唔唔唔……”那人口中发出了一连串含糊的声音来。 家丁飞起一脚,正中他的下巴,将他踢得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这是什么人?”郑氏惊魂未定,一连向后退了好几步,“为什么还不赶走?” 一个家丁说:“回二少夫人的话,这个乞丐是一刻钟前爬来的,小的是想要把他赶开的,但他给了小的这个……” 说着话,他将一枚玉佩呈了上来。 郑氏接过玉佩,瞳孔骤然紧缩。 “小的似乎记得在二少爷身上见过这枚玉佩,”家丁兀自说道,“所以就想着多问几句,谁承想这乞丐是个哑巴,说不出话来。” “小的想事关二公子,应当谨慎为上,故而便想着让人去回禀夫人……” “人呢?人在哪里?” 话音未落,院子里便传来了北定侯夫人焦急的声音。 她先是看到了郑氏,急急地走过来问:“方才下人说有了严儿的线索,在哪里?那人在哪里?” 郑氏的手在玉佩上慢慢握紧了。 她看了一眼秋海棠,秋海棠安静地在旁边站着,似乎这一切都和她没什么关系。 “人呢?玉佩呢?”北定侯夫人还在追问。 “玉佩在这里。”郑氏将玉佩递了过去。 北定侯夫人一把抢过,仔细端详了片刻,确定地说:“这就是严儿的玉佩!” “唔唔……” 那乞丐又想扑过来,北定侯夫人这才看见他,顿时被他的外貌吓了一跳。 “怎么有个乞丐在这里?”她眉头紧锁,问道。 “回夫人的话,就是这人将二少爷的玉佩带过来的。”家丁答道。 第106章 我只是也给了您一个报仇的机会 “你莫非见过严儿不成?”北定侯夫人焦急地追问。 那乞丐先是摇头,紧接着又用力点头,两条比划着,口中不住地发出“啊啊”声。 “严儿在哪?他在哪儿?”北定侯夫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忍不住上前两步靠近他。 “母亲小心!”郑氏伸手挡在了她前面,“这人……这个乞丐不知什么来历,您瞧他的样子,万一带着什么病,染到您身上就糟了。” “啊……啊啊……”那乞丐疯狂摇着头,脸颊抽动着,看向郑氏的眼神十分狰狞。 他向前爬了几步,来到北定侯夫人面前。虽然依旧只能发出含糊的声音,但语气变得十分哀伤。 离得近了,北定侯夫人才看清他的脸,不由得也被吓了一跳。 “你……你离我远些!”她呵斥了一句,拿出帕子捂住鼻子。 两个家丁立刻拦在了中间,那乞丐忽然咧开嘴嚎叫起来,郑氏看得清楚,他的舌头就只剩下了半截。 “母亲还是先回去吧,这人看着怪吓人的。”郑氏劝道,“怕是不知在什么地方捡到的玉佩,想着来府上换赏钱呢。” 北定侯夫人有些失望:“可惜是个哑巴,要是会说话,哪怕问清楚是在什么地方捡的也好啊!” 或许是被她这句话提醒了,那乞丐口中发出两声短暂的“啊啊”声,转头在地上四处寻找起来。 很快,他找到一块小石头,用两只胳膊勉强夹在一起,在地面上画了起来。 “母……亲……”郑氏勉强辨认着鬼画符一般的字迹,越看越心惊,下意识看向秋海棠。 秋海棠袖手而立,面具遮挡了她的表情。 郑氏的手脚一下子变得冰凉,眼前一阵阵眩晕。 她的脑子还乱成一团,腿却已经不听使唤地走上前去,将那乞丐一脚踢翻。 “你做什么?”北定侯夫人不满道,“我瞧着他像是在写字。” “一个乞丐而已,哪里识字?”郑氏听见自己说,“他大约是知道夫君不见了,所以想法子来骗钱的。” 在她说出“夫君”两个字的时候,那乞丐的眼中骤然迸射出怨毒的光芒。 他“啊啊”叫着,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郑氏,最后又指着秋海棠,不住地叫着。 “把他撵走吧,在这叫得我头疼。”郑氏吩咐两个家丁。 两人上前一左一右地把人架起,刚要抬走,就被北定侯夫人制止了。 “你们先等等。”她皱着眉头说道,“这人能拿出玉佩,还能找到侯府来,定然是见过严儿的。不如让严儿身边的人过来,看看认不认得他。” 左严已经消失了这么久,她不愿放弃哪怕一丁点的线索。 “我记得你院子里的月霜和月华是从小就伺候着严儿的,快叫她们来看看!”她对郑氏说。 郑氏顿了顿:“母亲,那两个人前次已经被赶出府去了。” 她提醒北定侯夫人:“她们就是最先说出夫君已经遇害了的,我告诉您之后,您就做主把人撵走了。” 北定侯夫人想起了这一茬,不由懊悔:“你只说是两个丫鬟,我哪里知道竟是她们!那别人呢?总有些伺候严儿久了的……” “都派出去找人了。”郑氏说。 她看着那乞丐被两个家丁夹在中间,想要往自己这边扑,却挣扎着动弹不得,心中的恐惧慢慢就散了。 “母亲先回去吧,”她说,“您有什么想问的,我帮您问就是。” 北定侯夫人犹豫着又看了一眼那乞丐,正瞧见他翻转过去的小腿,和衣服下摆露出来被烧焦了的皮肤。 她只觉得一阵作呕,连连摆手道:“我先回去了,你仔细问问这人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严儿,只要他肯说,侯府定有厚赏!” 郑氏应了,北定侯夫人转眼便回了侯府。 她没有急着盘问,而是又一次看向了秋海棠。 “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秋海棠淡淡地说:“我不懂二少夫人在说什么。” “你知道!”郑氏用只有两人才能听清楚的声音说,“你不杀了他,把他送到我这里是什么意思!” “二少夫人,我的仇已经报完了。”秋海棠也低声说道,“他毁了我,我也毁了他。可我终究还是保住了一条命,于是也没有要他的命。” 她瞥了一眼那乞丐:“您与他的仇,应当还没有了结吧?我只是也给了您一个报仇的机会。” 郑氏恶狠狠地瞪着她:“你就不怕我认下他,把他带回府里好好调养?舌头长不回来了,手脚也无法恢复,但假以时日,他总能学会写字,到时候写下是你害了他,你以为你逃得过去?” “他要写谁呢?秋海棠还是小桃红?”秋海棠却笑了,“我心愿已了,很快便会离开京城,届时不管是小桃红还是秋海棠,世间都再没有这个人了。” 她对郑氏轻轻点了点头,竟自顾自地走了。 郑氏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半晌没有动作,直到家丁叫她。 “二少夫人,您看看这个人……” 郑氏回过头,与左严遥遥相望。 她十六成亲,与他做了十二年夫妻。 她记得刚定亲的时候,她被几个姐妹怂恿着躲在树后偷偷看他。他正与父兄说话,长身玉立,仪态翩然,忽然似有所感,朝着她们躲藏的方向转过脸,笑了一下。 听着姐妹们的小声尖叫,她的心像是陷在了一团云朵里,又甜又软。 后来他们成亲了,当夜他喝得醉醺醺的,走路都要靠人搀扶着,却仍一遍遍叫她的名字,说我以后会对你好的。 再后来他们过了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他出门回来,总会给她带些东西,要么是珠宝首饰,要么是点心瓜果,两人每每相见,还没说话脸上就先笑了起来。 再后来……再后来他得知她不易有孕,最初的一年,他对她也是好的。他安慰着她说不要紧,多调理一下身子总能怀上,她也信以为真,数不清喝了多少碗汤药。 第107章 没能找到左二公子的下落 那些药没能让她怀上孩子,反而让她越发消瘦。心悸、失眠、盗汗……直到有一天,丫鬟给她梳头的时候,忽然“啊”地叫了一声,她才发觉,自己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了许多了。 她用手轻轻一捋,大把的头发掉了下来。她再抬头看向镜子,镜子中的人面庞浮肿,眼眶乌青,一副病重衰败的模样。 她被吓住了,立刻让人请了郎中来看,郎中具体怎么说的她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其中一句:“若再这般下去,怕是命不久矣。” 她以为他不知道,等他回来立刻便告诉了他,谁知他听了之后却云淡风轻地说:“只是些补药而已,怎会伤身。那人怕是个江湖骗子。” 可她还是害怕,她不想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她求他说,自己给他纳妾,会帮他好好抚养小妾生出来的孩子,可他的脸却在一瞬间阴沉了下来。 “我为了你受尽旁人讥笑,你只是喝药调理身子而已,竟还这般不情愿!罢了罢了,不情愿便罢了,我既娶了你,便活该我断子绝孙!”他甩手而去。 她哭了半宿,后半夜他却又折返回来,将头埋在她的膝上。 “我爱你啊,就是因为爱你,我才想和你有个孩子。”他也跟着哭,“求你再坚持一下,哪怕是为了我。” 她心软了,第二天丫鬟端过来的药,还是喝了下去。 这样的日子,直到她吐血的那一天。 那天早起她便觉得眩晕恶心,等勉强将药咽下去,不到一刻钟,她就感到喉间一阵腥甜。 她想叫丫鬟拿些蜜饯过来压一压,可一张嘴,一口血便喷了出去。 一口接一口,她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子也越来越重。她听见有人在喊些什么,却又听不清楚,周遭天旋地转,一切都褪去颜色成了黑白,她仰面躺在床上,头顶帐子上的花纹在飞快地旋转。 我快死了。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你说爱我,却为了一个不存在的孩子,无视我所受的折磨,反复提起我的痛处,只为了让我乖乖喝下那些要了我的命的药。 你真的爱我吗? 你口中的爱,只不过是个用来困住我的工具。不是你包容我无法有孕,而是我的无法有孕,给你在世人面前镀上了一层金。 你戴着名为深情的面具,在世间的戏台上表演,收获了名利、赞誉和掌声,而我的死,则给了你一个完美的落幕。 你会哭,会表现得痛不欲生。而过了一年,兴许是两年,你会在侯府的安排下娶一房续弦,顺利的话她会诞下孩子,人们提起你,都会为你的圆满人生而高兴。 至于我,没人会记得我。 爱……当真可笑…… 最后她没死成,杨太医生生把她的命从鬼门关抢了回来。她看着他阴沉的脸,不由得想笑。 他到底是因为杨太医说她不可能有孕而生气,还是因为她没有按照剧本死掉而生气? 不管是什么,她都不在乎了。 都说人死之前会想通很多事,她便想明白了。 秋海棠说她还爱他…… 不,她只是怕自己见到他之后会失态而已。 他戴了那么多年的面具,如今已经戴到了她的脸上。她悲伤、难过、整日以泪洗面,对所有人无声诉说着她有多担忧自己的夫君。 不用多说什么,他们就会同情她,怜悯她。公婆会格外照顾她,世人会夸赞她,左严开遍了大江南北的铺子,赚的钱会源源不断地流向她。 她和弘儿,一辈子都会过得平安顺遂。 她只是不想让这一出完美的戏露出破绽而已。 但眼下人已经在她面前了。 郑氏深吸了一口气,捂着鼻子对两个家丁说:“今日是婆母生辰,这乞丐来得实在晦气。你们将人带到别处去,别叫他再来惹婆母不快。” 家丁应了一声,拖着左严就要走。 左严奋力挣扎着,但他受了重伤,腿又全都折断了,怎能从两个壮汉手中挣脱。 “等等。”郑氏忽然叫住了他们。 左严的眼中猛然升起了希望,呜呜咽咽地想要说话。 郑氏走了过去,轻轻叹了一口气。 “也是个可怜人,”她说,“还是要多谢你将夫君的玉佩带回来,若夫君当真……这也算是个念想。” 她用帕子擦了擦眼角,从怀中拿出一张银票来。 “这是一百两,就权当你跑这一趟的赏钱吧。”她温柔地说,“拿着这些银子去找个医馆,让里头的郎中瞧一瞧,说不定能治好你的腿。” 说完,她不嫌脏污,亲自将那银票塞进了左严的衣襟。 两个家丁对视一眼,拖着人便走了。 郑氏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了街角处,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来。 不用脏了她的手,那两个家丁就会为了这一百两银子要了他的命,回头还会到处宣扬她的善心。 她忽然觉得自己理解了左严,原来站在戏台上,是这种感觉。 郑氏转过身,刚要进侯府,忽然瞧见不远处的墙角下站着一个女人。 她认得她,这女人是县尉,前些日子曾来过侯府,找她问过几回话。 郑氏主动走过去和她打招呼:“陈县尉,好久不见。” 陈昭风尘仆仆,脸上晒黑了许多。 她在墙角下站了有一阵子了,将方才的一幕尽收眼底。 “二少夫人。”她对郑氏点了点头。 “陈县尉今日过来,可是有什么进展了?”郑氏问道,“您找到我夫君的线索了吗?” 陈昭沉默片刻:“二少夫人当真希望我找到吗?” 郑氏一愣,眼泪很快漫了上来:“陈县尉,我与夫君这些年来感情甚笃,他如今忽然离开,我心中当真挂念得紧,您若是有了线索,就请快些告诉我吧!” 陈昭没说话。 她从杨太医的口述中得知了郑氏的遭遇,又在淮城拼拼凑凑,窥见了小桃红的一生。 是两个女人血淋淋地惨剧,组成了那张扣在左严脸上的完美面具。 她固然可以叫住那两个家丁,可是之后呢? 良久之后,陈昭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抱歉,二少夫人,我没能找到左二公子的下落。” 第108章 你不打算和我说些什么吗 郑氏掉了几滴眼泪,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勉强说道:“想来是夫君有意不愿被人找到,陈县尉,有劳您了。” 正巧有丫鬟叫她,她对陈昭行了一礼,走进了北定侯府。 侯府的大门缓缓关上,陈昭没有动,看着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出神。 “怎么不说?” 陈昭回过头,看见陈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不远处,正抱着双臂靠在墙上。 方才的一幕他显然都看见了,对着两个家丁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不是知道左严在哪里么?” “我……”陈昭第一次对自己的选择感到迷茫,“我不知道。” 陈沐对她招招手:“在外面这么多天,累了吧?娘今天早上还念叨着你,见你回来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陈昭走到他旁边,两人并肩慢慢往前走。 “哥,”陈昭说,“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你是说没有戳穿郑氏?”陈沐问。 陈昭摇摇头:“是左严……要是不管的话,他应当活不长了。” 陈沐没有回答,而是反问:“杀人夺子,这种案子会怎么判?” “自然是以命抵命。”陈昭脱口而出,“同时被夺的孩子应还给亲生父母。” “你觉得如果小桃红去状告左严,京兆府会判他死吗?” 陈昭顿了一下:“不会。” 左严是北定侯府二公子,而小桃红只是一个戏子。如果此事当真事发,哪怕左严暂时被捕,北定侯府也会走关系帮他疏通,让他全身而退。 就像不久前的胡文远一案,当时小梅闹得还算大,许多百姓都看在了眼里,但也不过是让胡文远在牢房里多住了几日罢了,等百姓们将这事忘了,他就又被好好地放了出去。 哪怕是被关在牢房里,有胡家人打点,他也没有受到任何委屈。 不用陈沐说,陈昭也懂得这些。她看过太多这样的案子,每次都如鲠在喉。 但她还是想分辩一下:“可小桃红毕竟没有死……” “左严也没死。”陈沐说,“她不过是将左严对她做的事,又对着左严做了一遍而已,甚至她还将人直接带到了北定侯府门前,也算是给了他一条生路。” “但郑氏也不想让他活。”陈昭苦涩地说。 陈沐点点头:“若他当年没有逼迫郑氏,如今郑氏自然也不会这样对他。种下什么样的因,便能结出什么样的果,这是他咎由自取。” 他摸了摸妹妹的头:“你以为的将人绳之以法,由律法判决才是公平,可那公道的可变性太大,根本给不了郑氏和小桃红应有的公道。” “而且如果你执意把一切都摊开,你猜左家会不会报复小桃红?会不会恨上郑氏?那个孩子会被强制还给小桃红,他的全部人生轨迹都会发生改变。生活了这么多年的侯府并不是他的家,叫了这么多年的母亲也不是他母亲,他以后只能跟着小桃红风餐露宿,甚至还要背负着‘爹要杀娘娘要杀爹’的重担。” “阿昭,这样做实在是得不偿失。” 陈昭终于开口了:“我知道,所以我才什么都没说。” 她有些颓唐地呼出一口气来:“哥,你说我们是不是很没用啊?” “为何这样说?” “就是……不管是郑氏还是小桃红,对当年她们的遭遇,我们什么都做不了,而如今她们也看透了这一点,不再寻求律法的保护,而是选择亲自复仇。” 陈昭的眼中迷茫更盛:“哥,你说如果律法绕不开人情世故,绕不开权力财富,那它保护的究竟是谁呢?” “别想太多,”陈昭说,“最起码这一回,左严就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 陈昭点点头,跟着他向前走了几步,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问:“哥,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陈沐笑笑:“与五皇子殿下一起来的。” …… 临江楼里,方念初垂着头,缩着肩膀,双手用力揪着帕子。 五皇子在桌面上敲了敲,她受惊般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立刻错开了眼神。 五皇子深深地吸气:“杳杳,你不打算和我说些什么吗?” 方念初弱弱地开口:“殿下,我不是杳杳,也不认得她。我、我是永安侯府二小姐,姓方名念初,殿下您莫不是认错人了?” 五皇子被气笑了:“你觉得我要是没有把握,会直接过来找你吗?” 方念初一脸迷茫:“殿下在说什么,为什么我听不懂?” “还装。”五皇子“啧”了一声,身子微微向她的方向倾来,眼睛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她,“杳杳,你是飞花楼的人吧?” “飞花楼……我似乎记得大姐姐和三妹妹提起来过。”方念初说,“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殿下,您说的飞花楼又是什么,为什么觉得我是飞花楼的人?” 拖吧,拖到大姐姐来解救她。方念初苦哈哈地想,反正打死都不能承认就是了。 她曾经好多次背着温姨出去玩,每次留下的都是“方杳杳”这个名字。 当初她救了五皇子那一回也一样,那时候五皇子被刺客埋伏,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砍翻了那些刺客,把瑟瑟发抖的他从马车底下揪了出来。 他叫她女侠,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她说你别啊,该报还是要报的,我看你身上这块玉佩就不错,就用它报吧。 五皇子还不大情愿,她翻了个白眼说他小气,难道这玉佩比他的命还值钱? 五皇子说不是,这玉佩是父皇……父亲赏的,他的兄弟们每人都有一块,他的要是丢了会很麻烦之类云云。 方念初说你就说被那些要杀你的家伙抢走了。 五皇子说他们不都已经死了吗?来找他的人一眼就能看到。 方念初说是吗?我不是还活着吗? 彼时她提着剑,剑尖上还往下滴着血,在她脚下汇成了一条小溪。 五皇子说玉佩而已,姑娘喜欢尽管拿去,我还有个扳指也值钱得很,姑娘要不要? 方念初说我又不是劫匪,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方才我也是开玩笑的。 五皇子说你就收下吧,算我求你了。 最后方念初在他的强烈要求下勉为其难地把玉佩收了。 她又问了几句,发现自己和他顺路,便带着他又走了一段,顺手还解决了几波明显冲着他来的刺客。 最后他们在官道上分别时,五皇子问她,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她学着话本子里的江湖侠客,头也不回地对他摆摆手。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后会有期!” 第109章 她真是有福啦 “你说以后总会再见面的,我就一直等。”五皇子说,“我等了整整五年,终于等到你了,可你、你却……” 他哽住说不下去了,赌气般将脸撇向窗外。 方念初偷偷瞄了一眼,见他眼眶通红,竟然要哭了。 她一阵无语。 真说起来,他比她还大上两岁呢! 当年她在泰宁山上救下他的时候,也还是个孩子,全靠着从温姨那里偷拿的各种暗器,才从一波一波的刺客手底下逃生。 她和那些刺客过招,他就躲在一旁的角落里,等她把人杀光了才会露头。 有时候她受了伤,他就是这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殿下,”她再次深吸了一口气,“您真的认错人了。” 她一边留意着楼下的动静,盼着大姐姐能快点过来,一边敷衍着他:“我是在同罗村长大的,养父叫方老三,有点跛脚,是当年在赌场里输了钱被人打的……您只要派人去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这话你骗骗别人也就罢了,却骗不过我。”五皇子说,“同罗村我确实派人去过,那里确实有个方老三,他也确实有个养女……但那根本不是你!” 他冷笑一声:“我承认你们飞花楼有几分本事,这事处处都对得上,甚至方老三那养女和你的年纪都差不多。” “你们把那姑娘送到了别处,又给了方老三一笔钱,让他配合你们演上这一出戏。你们认准了方老三是个赌鬼,对那养女没有什么感情,可你们却忘了,正是因为他是个赌鬼,所以只要有钱,他才不管答应过你们什么,已经一五一十地全都说了!” 方念初叹了一口气:“殿下,你们被他骗了。” 她目光真诚地看着他:“您也说了他是个赌鬼,您给他钱,他当然会说出任何您想听的话了。您要是一直问下去,他都敢说九叶灵芝是他偷的了。” “九叶灵芝。”五皇子重复了一遍,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杳杳,你说实话,你之前来找我,是不是就是为了九叶灵芝?” 他越想越伤心,控诉道:“五年!我等了你五年!你知不知看见那玉佩的时候我有多高兴?看见你的时候我快欢喜疯了!” “你说你想看烟花,我让人把火器库里的火药都偷出来点了,隔日就被父皇痛骂了一顿;你说你想听软香楼的花魁弹琴,我花了一万两银子把她包下,转天弹劾我的奏折就堆成了山;你说你想去太子府开开眼界——好歹这次你还算有点良心,知道不能拉我下水,只让我去和大哥说想听曲——转头你就把九叶灵芝偷走了!!” 说到激动处,五皇子忍不住拍桌子:“偷走便偷走了,是大哥要抓你,你凭什么躲着我??杳杳,你太过分了!!” 方念初稍稍有些愧疚,但很快她便睁大眼睛,一副震惊的模样。 “殿下,那九叶灵芝原来是您派人偷走的!” 五皇子:“……” 他气极反笑:“杳杳,你看我像傻子吗?” 方念初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像,不像,您怎么会像傻子呢?” 明明就是个傻子啊! 他怕不是忘了,她当年那么小年纪,就敢提剑杀人了,现下他就这么直愣愣地找过来,嘴里说着什么飞花楼,九叶灵芝,难道就不怕她一怒之下杀他灭口? 五皇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眼中渐渐又有了泪意。 有完没完啊!方念初一阵头疼。 她咳嗽了一声,试着转移话题:“殿下,您不恨那位……杳杳姑娘吗?” 分明已经过了五年,她这次找他,又只是纯粹的利用,他应该恨死她了才对。 可五皇子摇摇头:“她是个很好的人,她这么做一定是有苦衷的。” 方念初:…… 她很好?好在哪? “那时候我们在泰宁山上,她小小的一个人儿,却每次都走在前面帮我探路。” 方念初:那是因为你走得实在太慢了! “每次她采了果子回来,都会先让我吃。” 方念初:那是因为我不知道有没有毒! “遇到刺客的时候,她总是叮嘱我站到一边。” 方念初:你就是活靶子啊站一边才能吸引火力! “有几回晚上我偷偷起来哭,把她吵醒了,但她顾及我的颜面,只是翻个身继续装睡。” 方念初:我烦啊!大半夜被吵醒要烦死了好吗!我不装睡难道还要起来哄你! 五皇子双眼含泪地看着她:“杳杳,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孩。” 方念初:“……我不是杳杳。” “杳杳,你是怕我将你的身份泄露出去,对不对?”五皇子说,“你放心,我绝不会对任何人说的,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你的秘密……” 方念初:“……殿下,我是不是方杳杳暂且不论,我只是想知道,您派去同罗村的人,难道就没长脑子吗?您为什么会认为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五皇子说:“这一点你放心,我派去的那人从不多问。他只知道我要打探的人是方老三,旁的我什么都没说。” 他十分郑重:“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重要,所以格外谨慎。” 方念初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也是,像五皇子他们手底下的人,向来都只是听令行事,他们清楚有时候知道的多了,反而可能会引来杀身之祸。 不过她还是多问了一句:“您派去的是什么人?” 五皇子对她向来知无不言:“是个金吾卫中郎将,叫陈沐。” 方念初:…… 哈哈哈啊派一个一直怀疑她的人去查,她可真是有福啦! 第110章 有人要给你说亲 “殿下您当真认错人了,”方念初隔着窗子看见裴钰宁等人正急匆匆地走过来,当即站起身,说道,“大姐姐来找我了,我就先告退了哈,祝您早日找到您的杳杳姑娘……你要干嘛?!” 五皇子扣住她的手腕:“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肯承认是吗?” 方念初当然可以轻松挣脱,但要是真那么做了,岂不是坐实了她会功夫? 于是她垂下眼帘,再抬起头的时候,眼泪已经盈满了眼眶。 裴钰宁一进来,看到的就是五皇子紧抓着方念初的手腕,而方念初则默默垂泪。 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快步走上前,将方念初一把拉了过来。 “殿下,我二妹妹胆子小,有什么话您对她好好说,这样动手是要做什么?”她把方念初揽在怀里,质问道,“二妹妹做错了什么事,要被这般对待?” “她……”五皇子欲言又止。 他确信她就是杳杳。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肯承认,但他知道,她一定有自己的计划。 如果被他说破了,她会生气吧? “大姐姐……”方念初呜呜咽咽地趴在她怀里哭,“五皇子殿下非说我是什么杳杳……无论我怎么解释都不听……我、我连这个名字都没有听说过……” 裴钰宁安抚地拍着她的背:“别怕,有我呢。” 她对五皇子说:“殿下,二妹妹为人本分老实,从来不说谎的。她说您认错了,您就一定是认错人了。” 五皇子:“……” “殿下要是没有别的事,我们就先告退了。”见方念初哭得伤心,裴钰宁不愿多待,说道。 五皇子叹了一口气:“罢了,是我认错了。” 不管怎么说,能再次见到她,知道她在哪里就好。 他也站起身,对方念初一揖:“二小姐,方才多有得罪,还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方念初连忙回礼,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殿下言重了。” 一离开临江楼,她立刻抱住了裴钰宁的胳膊。 “大姐姐,五皇子好可怕!”她说,“我同他说了几遍我不是什么杳杳,他非但不听,还越说越激动,抓着我的胳膊不让我走!他抓得我好痛啊,我好害怕他!” 裴钰宁看她的手腕,上面果然已经红了。 她更生气了,只是对方到底是皇子,还有左均这个外人在旁边,她不能说那些太不中听的话。 于是她只能安慰道:“兴许他只是思念那个故人罢了。如今既然已经说清楚了,想来之后他也不会再来找你,你不用太担心。” 方念初说:“我现在见了他就害怕。” “那以后若是碰上,你就在我身边跟紧一点。”裴钰宁说。 方念初乖乖地点了点头。 出了这事,三人也没有继续赴宴的心思,草草地同左均道了别便回了家。 马车上三人各怀心事,谁也没说话。 裴钰宁的心里沉甸甸的,秋海棠只是想见一见自己的孩子而已,她却没有帮她实现这个愿望。 自己在那戴面具的女人面前信誓旦旦地保证过,可如今却把事情办成了这样,飞花楼那边应当对她很失望吧? 裴钰瑶一面松了一口气,一面又忍不住心焦。虽然不知道飞花楼交给大姐姐的任务到底是什么,但今天一整天她都牢牢跟在大姐姐身边,她应当没有机会去做。 不知道那女人晚上会不会再次出现在她的房间里,要是她真的来了,她要怎么解释才能应付过去? 方念初靠在马车里,双目无神地盯着地面。 怎么办?五皇子那边知道了她的身份不要紧,可陈沐呢? 她的脑海里突兀地浮现出他那双格外黑的眼睛。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一直在怀疑她,到了现在,兴许已经将她查得明明白白了。 她的身份暴露不要紧,但她怕连累到飞花楼。 看来只有一个办法了,方念初暗暗下定了决心。 …… “你是说,裴二小姐的一切都是假的?”陈昭睁大了眼睛。 陈沐的语气平淡:“最起码在同罗村的那些都是假的。” 他淡淡说道:“裴家对外的说法是,她这些年一直在庄子上养病,但五皇子知道些内情,明云公主是在同罗村发现她的。” “我找到了她那个赌鬼养父,稍稍逼问了几句,他便什么都交代了。他确实捡了个女孩,不过被人买走了,那人又给了他些银子,教他说了那些话。” “我问他那养女长得什么样,他说了,和裴二小姐一点都不沾边。” 陈昭说:“可许多从前见过方氏的人都说,裴二小姐和方氏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没有说她不是裴家二小姐,”陈沐说,“我只是说,她给自己安排的身世是假的。” 陈昭皱眉:“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掩饰她的过去?可什么样的过去会比被一个赌鬼养大还要糟?” “自然是不能被人知道的。”陈沐说,“比如飞花楼。” “你还说让我不要揪着飞花楼不放呢,”陈昭嘟囔,“你自己不是也一样。” 陈沐笑了:“我是奉五皇子之命去查的,查明之后回禀给五皇子,没有其他命令,她是不是飞花楼的人和我都没什么关系。” 顿了顿,他又说:“和你也没关系。” “我记着呢。”陈昭有些不耐烦地说。 “别沉着脸,等会儿到家娘看见了又要念叨。”陈沐在她额上敲了一记,“说起来,你没在家这些日子,家里来了个媒人,关起门来同娘说了好一阵子话,走的时候我看娘的脸上笑容满面的,还给她手里塞了两个鸡蛋。” 陈昭睁大了眼睛:“娘给她鸡蛋??她一定是要给你说媒!” 她兴奋起来:“哥,你没去听听她们到底说了什么?这可是你的终身大事!” 陈沐没什么表情:“八字没一撇的事,随娘折腾吧。” 他清楚自己的情况,没什么成家的心思。 可陈昭不一样,她一早就盼着他能成亲,一路上问了他许多,一直到了家里,脸上还带笑。 赵氏见了她,先是上上下下摸了一圈,心疼她晒黑了,人也瘦了,紧接着就把她拉进屋里关上了门。 “娘,您是有什么事吗?”陈昭警惕地问。 搞得这么神秘,让她心里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赵氏拉着她的手,在床边坐下,笑眯眯地说:“有人要给你说亲。” 第111章 您觉得她有家吗? “谁?我??” 陈昭万万没想到,那媒人竟然是来给她说亲的。 她想也没想就拒绝道:“不成,娘您推了吧!” “你先听听再说!”赵氏扯住她不让她走,又开始絮絮叨叨地念叨,“你出去问问,哪个姑娘家像你这个年纪还没有成亲?再拖就要成老姑娘了!” “老姑娘就老姑娘,反正我不成亲。”陈昭说。 赵氏在她胳膊上拧了一把:“净说这些混账话!当初我便不同意你去当什么县尉,你哥偏说行,你看看哪个姑娘像你似的,整日里舞刀弄枪的!” “怎么没有,”陈昭反驳,“方将军还能带兵打仗呢!” “那不是……那都是以前的事,你看现下女人连官都不能当。” 陈昭冷笑:“那不正说明越来越不如从前了?最起码从前朝中还有女官的。” 赵氏找不出话来反驳,就又在她胳膊上拧了一下。 “少说那些,我听不懂!”她说,“你说的方将军,后来不是也成亲了吗?还生了孩子呢!” 见陈昭不说话,她放缓了语气:“阿昭,娘是为了你好。你如今年纪也大了,难不成真要一辈子不成亲?” “有什么不行?”陈昭反问,“我有官职,有俸禄,哪怕不成亲,日后也能过得好好的。” “可人总要有个孩子啊。”赵氏说,“眼下娘还活着,你和你哥还能有个家,每日里当差回来,还能吃上一口热乎饭,可等娘不在了,你们两个怎么办?” “娘,您别说这种话!”陈昭急了。 赵氏叹了一口气:“说不说也总归有那么一天。你哥是个男人,娘不担心他,但你是个姑娘家,到时候可怎么办呢?” “我去酒楼里吃完了再回。”陈昭赌气说。 “傻话。”赵氏摇了摇头。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陈昭的胳膊:“人总归会老的……你看娘,这两年眼看着就不如以前了。腿脚跟不上,腰也疼得厉害……真到了病了那一日,除了依仗你和你哥,还能怎么办?” “你说你不成亲,那等你老了,谁来照料你?到时候连个给你请郎中的人都没有。” 陈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娘,我去年办了个案子。” 赵氏没想到她忽然说这个:“嗯?” 她只是模糊地知道她们兄妹俩都是办案抓人的,旁的他们不和她说,她也不打听。 “大年初一那日,您应当还记得。”陈昭说。 赵氏想了一会儿:“啊,我想起来了,一早上就把你叫走了,连饭都没吃。” “对,就是那回。”陈昭说,“是城西有个老妇人冻死了。” “老妇人?”赵氏有些惊讶,“莫非是个乞丐?” 京城的冬天很冷,确实会有人冻死。 以前冻死的多是那些醉汉,喝醉了酒在外头睡着了,早上被发现的时候,身子都已经硬了。 再后来到了冬日,便增加了两批巡夜人,隔两个时辰在街上巡逻,救了不少人的性命,就只有那些没能找到地方过冬的乞丐,偶尔会被冻死了。 陈昭摇摇头:“不是乞丐。” “那是怎么冻死的?”赵氏问,“难道是在路上摔了,没能爬起来?” 陈昭还是摇头。 “她是在一户人家院子外被发现的,”她说,“我们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冻僵了,手里还捏着一小块馒头。” “我们去敲门,过了半天,那户人家才开门。” 陈昭讥讽地笑了一下:“那是她的小儿子家。” 赵氏一惊:“那她怎么还会被冻死?” “他们没让她进门。” 陈昭继续说道:“我把那小儿子抓了,他放任老母亲冻死在门外,按律当斩,他却一直喊冤,说是他大哥害死的他娘。” “他还有大哥?” “有,”陈昭说,“不光有大哥,还有二哥三个——娘,那老妇人生了四个儿子。” 屋里没点蜡,只有一点光线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光影。 “她早年间死了男人,含辛茹苦将四个儿子拉扯大,又给他们娶亲成家。后来上了年纪,四个儿子便商量,每人养她十天。” “她就这样轮流在四个儿子家中生活十天一到,连人带行囊,都要被丢到下一家。” 赵氏喃喃道:“可这样也不至于被冻死……” “按说是不会的,可年三十那天,正好是她离开老大家,去老二家住的日子。”陈昭说,“她不想走——兴许是因为太冷,又兴许是因为不想在大年夜被赶出家门,所以耽搁了一下午的时间。” “老大很不高兴,平常也就罢了,可那天是过年啊。过年的时候吃得比平常好,老娘留在家里,不就要多吃一份肉?” “所以临到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就把人赶出去了。” “老妇人只能挎着自己那一点行李往老二家走,好不容易走到了,老四家却不肯开门。” “他说每个月都是月初才交接的,上次轮到大哥的时候是小月,还少住了一天呢!他让娘再回去跟大哥说,把那一天补上。” “老妇人就只能再往老三家走。老三家也没开门。再然后是老四家。” “在老四家也吃了闭门羹之后,她可能是走不动了,也可能是实在没有什么地方去,就一直坐在门外,直到被冻死。” “对了,她手里那一块馒头,还是邻居给的。”陈昭说,“也是邻居报的官,她的四儿子压根儿不知道她已经被冻死了。” 她抬起眼睛看着赵氏,赵氏的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娘,您说成不成亲,生不生孩子,当真有用吗?”她轻声说,“您说不成亲就没有家,她成亲了,可您觉得她有家吗?” 第112章 五皇子是不是在筹划着什么 赵氏嗫嚅着:“那……那又不是所有人都这样……况且还不是因为穷?穷了才会计较……给你说亲的是个大户人家,可有钱了,你要是嫁过去……” “再穷能穷到没有亲生母亲的一口饭吃?”陈昭讥讽道,“反正我不嫁,您就死了这条心吧。” 赵氏没再说话了,但她显然也没死心,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又在饭桌上提了起来。 “是个大户人家呢,”她不甘心地说,“自己是做官的,家里还有爵位。” 陈昭烦了:“这么好的家世,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来找我做什么?男方那么好,我配不上。” 赵氏一听就不高兴了:“你哪里差了?什么样的男人你配不上,就算是皇亲国戚你也配得上!” “那您就好好给我找个皇亲国戚吧。”陈昭翻了个白眼。 赵氏被噎了一下,闷头扒了几口饭,又说:“我打听过了,男方的相貌秉性都是一等一的好,要不我也瞧不上。” “那更可疑了,”陈昭冷笑,“这么处处都好的一个男人,竟不喜欢那些大家闺秀,偏偏要娶我这样一个整天抛头露面的女人?” “他……他前头那个媳妇生孩子的时候没了。”赵氏终于说了实话,“所以他说想要找个身子康健好生养的……” 陈昭大怒:“他前头的媳妇都死在了生孩子上,你还要我嫁过去给他生孩子!我要是也死在了这上头,你是不是还要去给人家赔礼道歉说我身子不够康健?” “你这孩子怎么嘴上连个把门的都没有!”赵氏也急了,扭头对一旁的陈沐说,“你看看她,整天一张嘴就是死死死的,也不嫌晦气!” 陈沐一直没出声,一边是娘一边是妹妹,向着哪个另一个都要不高兴。 眼下被赵氏拉了出来,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阿昭,你动不动就说这种话;娘,您也是,别管阿昭。” 果不其然,他这话一说完,两个女人都生气了。 陈昭把碗往桌子上一放:“我不说话总行了吧!”说完起身就走了。 赵氏在后面叫了两声,回答她的只有陈昭把门摔上的声音。 “我要不是她娘,你看我管不管她!”赵氏把桌子拍得“砰砰”响,调转矛头对准了陈沐,“都怨你,当初要不是你,她能当上这个县尉?现在好了,心都野了,这么好一桩亲事摆在眼前还不要!” “是是,都怨我。”陈沐低声下气地说,“娘您别生气,阿昭她年纪还小呢……” “都多大了还小!别的姑娘这个年纪早就成亲生子了,哪像她……” “是是,是阿昭任性。”陈沐劝道,“您也知道她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她不想成亲,就算您逼着她点了头,真的嫁过去,日子也未必能好过。” 赵氏忍不住哭了起来:“我哪里是想逼她,我就是……我就是怕哪天我死了,剩她一个孤苦伶仃地在这世上,到时候、到时候可怎么办啊!” “不是还有我吗,”陈沐无奈地说,“娘,我会照顾阿昭的。” “你!”赵氏的眼睛一横,“你又能好到哪去?你不是也没成亲!” 陈沐一阵头疼,在赵氏又要老生常谈之前及时转移了话题:“娘,那个媒人说的到底是哪家公子?您同我说说,我说不定认得。要真的是个好的,等会儿我去劝劝阿昭。” 赵氏的注意力果然被分散了:“那你可要好好劝劝她,你妹妹一向听你的话,说不定你去说,她就同意了呢!” 陈沐点点头:“您先说说看。” …… “阿昭。”陈沐敲了敲门。 陈昭在屋里生闷气,听见他叫自己,把被子往上一扯,牢牢盖住自己的头。 “阿昭,我知道你没睡,”陈沐说,“我有事要和你说。” “我不想听。”陈昭硬邦邦地答道。 “你总得先听听才知道自己想不想听。”陈沐说。 陈昭烦躁地翻了个身,过了好一会儿,也没听见离开的脚步,终于她忍不住掀开被子,翻身下床,一把拉开了门。 “什么事?”她冷着脸问陈沐。 “是娘说的那桩亲事……你先听我说完!” 眼见着陈昭要把门拍在自己脸上,陈沐连忙加快了语速,“男方是永安侯府大公子,裴钰安,方念初的同胞哥哥。” 陈昭的手果然顿住了:“裴钰安?” 陈沐点点头:“进去说?” 陈昭犹豫了一下,侧过身子让他进了屋。 “我同裴钰安不熟,之前只见过两次。”陈沐说,“他一直在外为官,直到不久之前才回到京城。原本我听说皇上有意提拔他,后来官职却落到了别人身上,听五皇子的意思,似乎是得罪了靖王。” 陈昭也坐了下来:“哪怕是没能升官,他想要续弦,也应当有许多比我好的选择吧?” 陈沐微微皱眉:“阿昭,你一点都不差。” 陈昭嗤笑一声:“这话娘说说也就算了,你怎么也当真了。” “我虽没见过裴钰安,却是见过方念初的,他是她的亲哥哥,长得怎么也不会差。更何况有明云公主的关系,就算眼下没能升官,日后前途也差不了。” “永安侯府什么家世,我们什么家世,裴钰安想成亲,京城里大把的姑娘愿意嫁过去,他却谁都不要,偏偏挑到了我,这事怎么看都古怪。” 陈沐说:“是,这事确实不合常理,还记得我和你说的吗?前阵子有人想要给我说亲。” 提的又正好是方念初。 陈昭想起来了,冷笑道:“这是见你回绝了,又打上我的主意了?” 到了这个时候,她已经不生气了,反而升起了一些好奇:“他们究竟为什么想要把我们和永安侯府绑在一起?” 说完她很快又否定了自己:“不对,不是和我们,是和五皇子。但这就更奇怪了,五皇子母妃离世的早,为人又一向低调,到底为什么……” 她忽然抬起头,直视着陈沐:“哥,五皇子……是不是在筹划着什么?” 第113章 陈大人,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陈沐没说话。 他越是沉默,陈昭便越是心惊。 “皇上的咳疾越来越严重,从上个月开始,太子已经入阁议事,有传闻皇上有意让其近身辅政——哥,五皇子莫不是想要……” 陈沐终于说话了:“那是上面的事,和咱们没有关系。” “怎么没关系!”陈昭“唰”地一下站起身来,厉声道,“恨你的人那么多,你一直帮五皇子做事,要是一切顺遂,自然大家都能平平安安的,可要是五皇子出了事,你第一个被清算!哥,你说话啊!” 过了好一会儿,陈沐才开口,说的却是莫名其妙的话:“今年的天格外热。” 陈昭一愣:“什么意思?” 陈沐说:“我有个同僚说,家中的老母亲前几日中了暑气,幸而发现得早,否则就要酿成大祸。还是北边凉快些。” 陈昭的心中顿时升起一股火气:“你做梦!” “阿昭,我还没说……” “你休想!”陈昭双目圆瞪,胸口剧烈地起伏,“你休想——休想让我和娘丢下你!” 她指着陈沐,手指微微颤抖,声音里带了哭腔:“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起!你要是不想害死我和娘,就别跟着掺和那些事!” 陈沐轻声说:“可这根本由不得我。” 陈昭怔怔地看了他半晌,忽然无力地坐到了床上。 “我们这样的人,都只是棋子罢了。”陈沐说,“走哪一步,向来都不是自己说了算。从前我跟着五皇子,正是因为觉得他不争不抢,好处都已经享过了,如今他开始争抢了,我也没法子退出来。” “话虽这样说,可、可你能不能稍稍劝劝他……”陈昭几乎是哀求地说。 陈沐笑了:“阿昭,你太看得起我了。” 他对五皇子而言,不过是一把还算好用的刀,什么时候刀可以左右主人的意愿了? 阿昭其实也清楚这些,她只是心怀侥幸罢了。 “五皇子的计划我并不清楚,我也不知道他有几分胜算。”陈沐坦诚布公,“所以我想着,你不如辞了官,带着娘一起离开京城。这些年来你我的俸禄,足够你们两个……” “不行!”陈昭断然道,“你想都别想!” “阿昭……” “你不用劝我,我不可能走。”陈昭说,“娘更不可能,她一辈子惦记的就只有我们两个,你叫她抛下我们离开京城,做梦!” 她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哥,情况还没有差到那个地步,最起码我们可以先弄清楚五皇子想要做什么,也好有个准备。” 陈沐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能得五皇子信任,正是因为我什么都不问。况且就算我问了,五皇子也未必会……” “不用你去问,”陈昭说,“我去。” “你……” “裴钰安不是想要娶我么?”陈昭冷淡地说。 …… “陈大人,一起去喝酒,今儿我请客!” 下了值,陈沐谢绝了同僚的邀约,朝着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昨夜他和陈昭不欢而散。陈昭执意要同意这门亲事,她的理由很简单,裴钰安既然这么想上五皇子这条船,那么他一定了解很多内幕,她可以趁机打听出来。 陈沐自然不会同意,不管什么,也不值得搭上妹妹的一辈子。 况且皇上如今只是咳疾严重了些,就算五皇子在暗中筹划着些什么,也远没到动手的时机,他们还有时间。 天已经很晚了,明月当空,繁星满天,明日又是一个大晴天。 “陈大人这么晚才回家?”路上遇见巡逻的士兵,为首的认得他,停下来与他说话。 “碰上些事,耽搁得晚了些。”陈沐说。 首领点点头,说道:“陈大人辛苦。” 陈沐拱拱手,与他们分开,朝着家的方向走。 “按说陈大人的俸禄也不低,怎么住得这样偏远。”一个士兵悄声说。 首领横了他一眼,训斥道:“这是你该问的吗?磨磨蹭蹭,还不快走!” 那人不敢说话了,一行人继续巡逻。 陈沐不知道这些,他拐进了自家巷子,却停下脚步,倏然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大树。 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剑上,沉声道:“什么人,出来!” 一阵破空之声传来,陈沐拔剑格挡,那东西打在剑上,力道震得他虎口发麻。 待所有的暗器都被挡掉之后,他定睛细看,瞳孔骤然一缩。 那“暗器”竟然是几片叶子。 不等他有所反应,树上忽然闪出一道人影,一眨眼便来到了他面前。一柄泛着寒意的匕首横削向他的喉咙,陈沐反应迅速,提剑格挡,匕首击在剑身上,发出了锵然一声。 那人的动作不停,他也不断应对,眨眼间两人便过了十几招。 月光反射在那人脸上戴着的面具上,陈沐灵光一闪:“飞花楼!” 在他喊出这三个字之后,那人忽然停了手。他手中的剑却没能及时收住,朝着她的胸前袭去。 女人轻飘飘地向后一闪,剑招落空,只削断了她的一缕头发。 “陈大人既然知道飞花楼,又为何要坏我们的事。” 陈沐的脑子飞转:“你是说……方念初?” 女人说:“凡是飞花楼接下的委托,必会完成。方姑娘委托我们安排好她的身世,如今却要被陈大人戳穿了。” 陈沐说:“所以你想杀了我?” 刚才的过招,他已经确定,自己绝不是这女人的对手。 “你杀了我也没有用,”他说,“我只是奉命行事。而且一切原委我都已经回禀了五皇子,难不成你连五皇子也要杀?” 女人说:“也不是不行。” 陈沐问:“方念初的身世到底有什么特别的,需要你们如此掩盖?”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女人说。 说完,她再次抬起手,声音平静:“陈大人,你还有什么遗言吗?没有的话……” 陈沐周身一寒,来不及反应,女人就鬼魅般闪到了他面前,匕首直直地朝着他的心口刺下! 第114章 你又不是我亲哥 “等等!”陈沐叫道。 刀尖刺破了他的衣襟,冰冷的刀刃紧贴着他的皮肤。 他的心不可抑制地狂跳,一面是因为死里逃生,另一面则是惊叹于女人对武器的精准把控。 但凡慢上半拍,他今晚上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说。”女人冷冷说道。 陈沐深吸了一口气:“我确实查到了方念初身世的漏洞,也将其回禀了五皇子,但无论是我还是五皇子,都绝无外传的意思!” “哦?”女人问,“那你们查来做什么?” “五皇子疑心方念初是他的故人。” 说完之后,陈沐便屏住了呼吸,等待女人的下一步动作。 有了这片刻的喘息,他确信自己即便无法全身而退,也至少能在这一击下留得性命。她的匕首轻薄,他可以用肋骨卡住,然后再…… 然而女人却忽然将匕首收了回去。 “他还是那么蠢啊。”她说,“算了,你走吧。” 陈沐的心头一跳:“你……” 女人没再理会他,纵身跳上了墙头。 “我们既接了方念初的委托,便会帮她除掉一切可能得威胁。”她低下头看着他,说,“陈大人最好记住这一点,否则我随时会来取你的性命。” 说完之后,不等陈沐回答,她几个闪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陈沐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了家。 一回家赵氏就迎了上来,抓着他的胳膊低声说:“阿昭不大对劲,你快去瞧瞧她。” 陈沐听了连忙问:“她怎么了?” “昨日她不是才同我吵了一架,今儿一回来,忽然就转了性子。”赵氏小声说道,“她说她想通了,那门亲事确实极好,让我去同媒人说——你说她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陈沐当然清楚她打的是什么主意,又气又急。 他明明告诉她,让她带着娘躲出去,她却偏要掺和进来,还要拿自己的婚姻大事做筹码! 他当即去敲门:“阿昭,阿昭!” 门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他用力推了推,发现里面插了门闩。 “阿昭,你出来!”他抬高了声音,“我和你好好谈谈!” “我睡下了。”陈昭的声音闷闷的。 “那便再起来!”陈沐烦躁地喊道。 门里又没了声音,陈昭连话都不回了。 陈沐的心上窜起一股无名火:“你再不出来,我就把门踹开了!” “哎呀,你们别吵,别吵,有什么话好好说。”赵氏慌了神,一边拉着陈沐,一边对房间里的陈昭说,“阿昭,你打开门,娘给你们煮了面,里头卧了好几个鸡蛋呢……” “我数三个数,”陈沐咬着牙,“一、二……” 就在他摆开架势准备踹门的时候,门忽然被从里面拉开了。 陈昭冷笑着站在门口:“大哥可真厉害,在外面威风还不够,回到家里还要耍!” 陈沐的额上青筋直跳,当着赵氏的面,许多话又不方便说。 他抓住陈昭的胳膊:“过来,我们去外面说。” 陈昭却一把甩开了他:“我不想听你说!” 从昨天到现在,她一直没有睡着,一合眼就是陈沐各式各样的死法。 “你必须听我的!”陈沐加重了语气,“阿昭,我知道你向来有主见,但这一回你……” “凭什么你们一个两个都要来管我!”陈昭彻底爆发了。 她用力推了他一把:“陈沐,你又不是我亲哥,少来管我!”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重重地将门甩上。 “阿昭,你怎么能这么说话!”赵氏急了,拍得门板啪啪作响,“你哥是为了你好,你快出来给你哥赔不是!” 她喊了一阵,始终没有听到回答,只好对陈沐说:“阿昭不是那个意思,你晓得的……” 陈沐在原地呆立了好一会儿,慢慢摇了摇头。 “阿昭,”他说,“你也知道我不是你亲哥,这又是何苦。” “阿昭说说也就罢了,你这又是抽哪门子疯!”赵氏气得去掐他,又转头对屋里喊,“阿昭,娘不该逼你的,你不愿嫁人便不嫁,留在家里一辈子也成……” “我就要嫁!”陈昭吼道,“您明天就去把这桩亲事给我定下!” “我不同意!”陈沐厉声道。 “我管你同不同意!” 赵氏已经完全懵了,她不知道为什么昨天还强烈反对的陈昭今日忽然就转了性子,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向支持妹妹的陈沐反应为什么如此激烈。 “成亲是大事,还是不要这么仓促定下的好。”她在中间劝和,“面再不吃就要坨了,要不先……” “我不吃!!”陈昭喊得震天响。 “那你先吃些吧?”赵氏小心翼翼地问陈沐。 先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又发现陈昭完全不听自己的话,陈沐的烦躁再也压不住了。 “不吃。”他冷冷地说。 “卧了好几个鸡蛋呢……” “我不吃!”陈沐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 “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温歌杳将饭菜放到了桌上。 “去威胁了一下陈沐,顺便混淆一下他的视线。”方念初笑眯眯地说,“哇,红烧肉!温姨你真好!” “隔壁黄婶送来的,我想着你今晚上兴许会回来,就给你留了一碗。”温歌杳说,“怎么说,他信了吗?” “我没说透,他们那些人都喜欢自作聪明,越是说得似是而非,他们就越会觉得是真的。” 方念初将红烧肉连着汤汁一起倒进米饭里,用筷子搅拌均匀,吃了一口之后,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太好吃了!” 温歌杳给她倒水:“慢些吃,别噎着。你和他动手了?” “过了几招。”方念初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说道。 “都说了慢些吃……他的功夫怎么样?” “还行,趁他不注意我占了一点便宜。要是正面对上,可能要费一点力气。”方念初说,“主要是这个人不怕死的,我可不想受伤。” “谨慎些是好事。”温歌杳说,“他会告诉五皇子吗?” 一提到五皇子,方念初顿时觉得嘴里的肉都不香了。 “温姨,能不能别在吃饭的时候提他?”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第115章 我有事交给你去做 虽然不大高兴,但她还是认真思索了一下。 “他不会说的。”最后,她下了结论,“五皇子不知道他了解这么多,以为自己只是给了一个普通的下属下了一个普通的命令,而陈沐也知道五皇子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温歌杳险些被她这一长串知道和不知道绕进去,摇了摇头,又问:“那五皇子那边你打算怎么做?” “就不承认呗。”方念初轻松地说,“反正他也不会到处去说,不然早在我偷走九叶灵芝的时候,他就跳出来指认我了。” “他怕是会缠上你。”温歌杳指出。 “缠不了多久了,”方念初说,“听裴钰宁说,李氏已经在给我相看了。” 温歌杳一惊:“她要给你相看?!” 方念初点头:“裴钰宁说的,不过不大顺利的样子。” 说话间她已经吃完了,把空碗往桌上一放,笑得没心没肺:“外头都说我是个灾星,哪有人敢娶。” “这名声哪来的,还不是她在背后推波助澜?”温歌杳冷笑一声,抱着胳膊,“明云公主呢?见了你那一回,说要帮你出头,之后怎么就没声了?” “明云公主病啦,”方念初很是遗憾,“不然这会儿我的田产铺子都拿回来了,咱们也不至于这么缺钱。” “左严那一单赚了不少,暂时就只差欠周郎中的诊金了。”温歌杳说。 方念初微微睁大了眼睛:“秋海棠能有多少钱?她红了才多久,又要每日里给自己换药,温姨你不能坑她!” “不是她,有别人也想要左严的命。”温歌杳含糊地说。 眼看方念初又要刨根问底,她连忙转移话题:“就算病了,也不耽误她帮你要回你的东西。除非是要病死了,否则我瞧着她之前就是在装模作样!” “倒是没有病死,只是……”方念初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听杨太医说,公主的症状瞧着很像是时疫。” “时疫?”温歌杳坐直了身子,面色严肃起来。 方念初点点头:“杨太医是这么说的,不过现在消息全都压了下去,要是传出来,难免会引起恐慌。” “怎么会得时疫?”温歌杳皱眉道,“若真是时疫,理应从民间开始流传,怎么反倒是她先得了?” 方念初耸耸肩:“不知道。不过杨太医说,公主的情况已经稳定了不少,伺候的人里头有些也有了症状,都已经隔开治病了。” 温歌杳沉吟了一阵,将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你自己小心些,平日里若无事,就在裴府好好待着,不要到处乱跑。”她说。 “没有大姐姐带着,我哪里出的来。”方念初说。 “我是说晚上,”温歌杳严肃地说,“尤其是那些贫民区,千万要少去。” 方念初不解:“民间不是还没有吗?” “我就怕已经有人染上了,只是一时半刻还没有朝时疫上去想。”温歌杳说,“宫中现在还没有什么应对,万一突然爆发起来,恐怕会死很多人。” 方念初这才重视起来:“要不我让裴钰宁去问问杨太医,是怎么给公主医治的?要是把方子要过来,说不定能救不少人。” “宫中的方子,就算有了又有几个人能服得起。”温歌杳叹了一口气,“不过有总比没有好,先拿着吧,有备无患。” 心里有了事,方念初便没多做停留。 回到裴府,她先去了裴钰宁的院子。 裴钰宁已经睡下了,她毫不客气地拍了她两下把她叫醒。 原本裴钰宁还睡眼惺忪,一见是她,立刻精神了。 “你交给我的事我办砸了。”她愧疚地说,“我想法子带着秋海棠去了左家,但二少夫人没有带左弘去听戏,她也没能……” “她见到了。”方念初说,“二少夫人知道她的身份,让她和孩子见了一面。” 裴钰宁松了一口气:“那实在太好了!” 不过她很快疑惑起来:“二少夫人是怎么知道的?” 方念初没有回答,而是说道:“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交给你。” “是前次你同我说的那件事吗?”裴钰宁说,“我反复推演了许多遍,应当不会出岔子。” “那事不急,”方念初说,“我需要你从杨太医那里要来给明云公主治病的方子。” “是有人也染了病吗?”裴钰宁问。 “以防万一。”方念初说。 裴钰宁立刻便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眼睛顿时睁大了:“难不成真的是时疫?!” “不知道,有备无患吧。”方念初说,“时疫一旦爆发,许多人都会抗不过去。” “我明天就去要。”裴钰宁说。 她果然说到做到,第二天便将方子要了回来。 杨太医问她为什么要方子,等她说了之后,二话没说便给了。 “里面有几味药我换成了便宜的,效果上可能会差些,但普通人也能吃得起。”他说,“最要紧的不是服药,还有些旁的需要注意的,我先告诉你。” 裴钰宁认真地记下,到了晚上,全都告诉了方念初。 “只要出现症状就要将人隔开,否则一传二,二传四,很快一家子就都要染上了。”她说。 方念初收起方子,立刻去找了裴钰瑶。 自打从左家回来起,裴钰瑶就一直害怕那个戴着面具的女人再次找上自己。 毕竟上次她拦住大姐姐的时候,大姐姐的脸上明显露出了焦急的神态,一定是飞花楼交给她了什么任务。 她怕那女人找自己算账,但转念一想,那女人又没有明确告诉她,她哪里知道大姐姐有任务在身?怎么也不能怪到她头上。 但话又说回来,那女人当真会讲理吗?飞花楼那种地方,杀人放火样样都来的,一个气不过,把自己灭了口也不是没有可能…… 两天而已,裴钰瑶的嘴角就起了好几个水泡。 那女人就像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忽然落下。 她每日提心吊胆,睡不好吃不下,以至于真的看见女人站在自己房间里的时候,反倒松了一口气。 而女人的话更是让她的心落到了肚子里。 “我有事交给你去做。”女人说。 第116章 收购药材 既然用得到她,那就不是要灭口的意思。 “你要我做什么?”裴钰瑶说,“我可以帮你做,但你不能再去找我大姐姐了。” 女人递过来一张纸,她扫了一遍:“药方子?” “是,”女人说,“我需要这上面的药材。” “好吧,我瞧着都是常见的,应该不难买。”裴钰瑶问,“你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 裴钰瑶瞪了她半晌,见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不由拧起了眉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你能买到多少,我就要多少。”女人说。 裴钰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也行,”她厌烦地揉了揉头发,“我让人帮你去买,买完了送到哪里?” “你不是开了好几间铺子吗?找个库房先放着。” 裴钰瑶不大高兴,但不敢表露出来:“那好吧。” 她快速在心里算了一下:“你就先给我五千两吧,还不知道能买到多少,如果多了我把剩下的退给你,少了的话……” “我不出钱。”女人说。 裴钰瑶呆呆地看着她:“啊?” “我不出钱,”女人重复了一遍,“你去给我买。” 裴钰瑶马上就要爆炸了:“你让我出钱?!我凭什么又给你干活又给你出钱啊??” 女人冷笑了一声,忽然贴近了她。 “凭我可以随时取了你和你大姐姐的性命。”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你二姐姐,还有你姨娘,还有你院子里所有的下人,还有你铺子上所有的掌柜和伙计……” 裴钰瑶愤恨地瞪着她,脸颊鼓起,眼神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 她深呼吸了几次,终于冷静了下来。 “好,我出钱。”她说,“我会尽力,不过我不能保证最后可以买到多少。” 女人说:“我信你,只要到时候我没有在京城的任何一家药铺里见到这几味药材,我就不会动你和你身边的人。” 说完她就离开了。 裴钰瑶手里捏着那张纸,气得重重地捶了几下床板。 飞花楼,她记住了!她一定会报复回去的! 发泄完了之后,她才又仔细看了那方子一遍,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都不是名贵的药材,飞花楼要这些做什么? 而且听口风是要将全城的这几味药材全都垄断,她们莫不是知道了什么风声,想要借此大赚一笔? 或许,她也可以从中间谋些利。 想到这里,裴钰瑶的怒气烟消云散了。 第二日,她便安排了手底下的人开始紧锣密鼓地行动。 京城里的各个医馆、药材铺子,她都没有放过,为了不引人怀疑,她还额外买了一些其他药材,慢慢分批将那方子上的几味药都买空了。 另一边,她又遣了人离京,去外面直接收购这些药材。 京中买到的药材被她存放在一间库房里,而从外头收购来得,则放在了其他地方。 中间女人又来过一次,向她要了库房的地址和钥匙,隔日她再去看的时候,库房已经被搬空了。 裴钰瑶的心在滴血,这些药材她花了近六千两! 要是能换来自家人的命,六千两当然不多,但她有一种预感,那女人绝不会轻易便放过她的,她一定还会再来找她! “阿瑶,你这两日怎么心神不宁的,可是有什么烦心事?”柳姨娘问。 裴钰瑶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只是生意上出了点问题。” 柳姨娘关切地问:“要不你同我说说?” “我自己能解决的,姨娘不要担心。”裴钰瑶说,“就是眼下手头的现银有些不大够了,姨娘那边能不能帮我?” “这有何难,你尽管去钱庄上支就是。”柳姨娘说。 柳家的生意做得颇大,她在银钱上对女儿很是大方。 “姨娘最好了。”裴钰瑶高兴地说。 柳姨娘慈爱地摸着她的头:“你爱折腾就尽管折腾,如今你年纪小,人也自由,等长大定了亲,就算想折腾也不行了。” 裴钰瑶没说话。 从前每次说到这个话题,两人都要吵上一架,最后不欢而散。 后来她长大了一些,便不再与姨娘争辩了。姨娘以为她是长大了,其实她只是看明白了。 柳家富贵,姨娘从小娇生惯养,但只因为是商户出身,所以便要委屈自己来给人做妾,用柳家的银子来供养裴家,偶尔还要受夫人的气。 对此姨娘已经习惯了。 因为别的女人也是这样的,她们告诉她,哪怕只是个妾,她也是侯府的妾,比那些在外面嫁给平头百姓当正妻的女人要高贵得多,而她的孩子出生就是官小姐,以后会嫁到更好的人家去。 但她也并非没有察觉出不对。她由着裴钰瑶折腾,给她最大的信任和自由,这些都是她自己没有的东西,而她想把这些给自己的女儿。 只是她始终不敢让女儿走另一条路,成亲生子,在后宅安度一生,这条路是她走过的,虽然不快乐,但最起码安稳。 而若是踏出去,她不知道等着裴钰瑶的会是什么。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裴钰瑶便不再同她争了。 她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挣钱上,她要赚到好多好多钱,等真到了那一日,好能让她自己有勇气去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姨娘,这一次我能赚好多钱。”她对柳姨娘说。 柳姨娘听了就只是笑,女儿和她生得像,说话时眉眼中那股劲头,总让她想起小时候的自己。 只可惜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流露出这样的神情了。 “钱不钱的不要紧,”她说,“别把自己的身子累坏了。” 第117章 时疫 一连半个月,裴钰瑶没有等来飞花楼的动作,反而知道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京城里出现了时疫。 最初只是有人染了风寒,医馆药铺外面排起了长队,到处都是用帕子捂着嘴咳嗽的人。 听下人说起来的时候,裴钰瑶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那女人让她收地药材里面,确实有治疗风寒的,但并非不可替代。 若飞花楼只是单单想借这一波风寒赚上一笔,恐怕要失望了。 又过了两日,情况忽然急转直下。 开始死人了。 最初死的都是穷人,一具具尸体抬到乱坟岗胡乱丢了。 后来开始逐渐蔓延了起来,那些染了病的人,很快就起不来了,身上起了大片的红疹,连眼球都是红的。 他们发了高热,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日日咳嗽,咳上三五日,人就没了动静。 尸体越来越多,不知是从哪里传出说,这是时疫。 京城里顿时陷入了恐慌,家家大门紧闭,严禁外人进出。 若是谁家中出现了染病的人,立刻便会被隔开。有钱人家兴许会派人伺候着,穷人家便只能丢在外面等死。 裴钰瑶得知消息地时候,手不由得一抖,茶水泼到了裙摆上。 裴钰宁顺手递了帕子过来,她的眉头也一直紧锁着。 “如今府里还算安全,各院的人都查了,只有外院的一个小厮染了病,父亲已经把他隔开了,这些日子同他接触过的人也都隔开了。”她说,“但外面据说很糟糕,已经……有很多人都死了。” 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提起外面,下人们的脸上始终浮现着一股焦灼,她能从中窥见外面形势的严峻。 她明明已经把方子给那女人了,她们怎么还没有动作呢? “时疫……”裴钰瑶周身发冷。 她终于知道那女人给她的方子是什么了,应当就是治疗时疫的药! 而就在不久之前,她亲手帮那女人将所有的药材全部垄断了! 飞花楼……是想要借着时疫发财! 染了病的人买不到药,她们根本不在乎会死多少人! “皇上已经命太医院的太医全力配制解药了,想来很快就能看到成效。”裴钰宁说,“不过这病传染得实在太快,恐怕一时间没办法立刻控制住……二妹妹,你昨夜没有睡好吗?” 方念初撑着下巴,头一点一点的,听她叫了自己的名字,猛然清醒了过来。 “我听说有时疫,一晚上没有睡着。”她说。 何止昨天晚上,她已经好多天晚上没有睡了。 裴钰瑶收来的药材,统统被她搬到了周郎中那里,按照杨太医的方子熬成了药。 早在十日之前,她就已经开始将熬好的药分批送到那些染了病的人手中,奈何这时疫来得凶猛,而他们人手又太过有限,哪怕她跑断了腿,如今还是扩散开来。 明云公主有整个太医院医治,所有的药材都用的顶好的,还过了那么久才好,现下她们手中的方子是杨太医改良过的,药效上总归要差一些,这让阻止时疫变得难上加难。 “别担心,府里暂时是安全的,咱们没接触过那些病人,是不会被染上的。”裴钰宁在她的背上拍了拍,安慰道。 方念初蔫蔫地“嗯”了一声。 她没敢说,她接触的病人比所有人都多。 周郎中告诉她,时疫其实并没有那么吓人,只要做好防护,用布掩住口鼻,不要接触病人咳嗽时喷溅出来的唾沫,及时清洗双手,用沸水煮衣物,被传染得几率就会大大降低。 “个人体质也很重要,身体弱的很容易被染上,而身体强健的就不会。”他上下打量了方念初一番,给她吃了颗定心丸,“凭你的体质,就算染上了,不服药也能生扛过去。” 话虽如此,每次回来之后,方念初还是严格地按照他交代的方法把自己清理了一遍,也让给冬雪和春雨照着做。 她已经尽自己所能去做了,可每日还是死了那么多人,这让她的心里很是堵得慌。 “太医院那边还没拿出有用的方子吗?”裴钰瑶追问,“这样下去,被传染的人岂不是会越来越多?” “传染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因为染上了病,人们不能出门劳作,铺子不敢开门经商,许多人最后不是死于时疫,而是被饿死的。”裴钰宁叹道,“我和阿楠她们商量,每人出些钱,打算在城门处施粥。” “算我一份!”裴钰瑶立刻说道。 一想到自己在无形之中帮着飞花楼做了恶,间接害死了许多人,她的内心就十分不安。 “钱不是问题,去施粥的人却难找。”裴钰宁喃喃道。 与染了时疫的人正面接触,一不留神也会被传染。 “总得先想法子控制住才行,不然整个京城怕是……”裴钰瑶说了一半便说不下去了。 姐妹三人各怀心事,屋里的氛围一时间变得十分沉重。 回到欣兰院之后,方念初抓紧时间睡了两个时辰。 等天一黑,她立刻出府,直接去了周郎中的医馆。 “周叔,今日熬了多少药出来?”还没进门,她就喊道,“昨天二道河街那边又多了几户人家染病,我得多拿些过去……咦,你怎么……小桃红啊不是秋海棠……啊我……”她慌里慌张地找出面具想要戴上。 “瞧都瞧见了,你现在戴面具有什么用。”温歌杳从里间走出来,说道,“她是来帮忙的。” 秋海棠扫了她一眼,淡淡地说:“我见过你。” 方念初有些尴尬:“啊……之前抓左严那回……” “不是,你去看过我唱戏。”秋海棠说,“在左家,坐在最前面。” 方念初努力板起脸,做出凶恶的样子:“你不准说出去,否则我杀了你!” 秋海棠发出一声含混的笑:“那我多谢你。” “别贫嘴了,过来干活。”温歌杳招呼道。 方念初“哎”了一声,快步走过去,从她手中接过装满了褐色汤汁的瓦罐。 “温姨,”她悄声问道,“咱们不是不能泄露身份吗?你怎么把她叫来了。”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温歌杳说,“我们的人手不够,能多一个是一个。” 方念初眼珠一转:“那裴钰宁和裴钰瑶……” “你能把人弄来也行。”温歌杳说。 “还是算了,”方念初嘟囔道,“她们身子弱,要是被传染就糟了……啊!” 走进里间她又吓了一跳:“你怎么也在这儿?!” 第118章 这样下去不行 小梅倚靠在椅子上,腿上搭着一条毯子,正看着煎药的火。 她腼腆地对方念初笑笑:“我听朱婶说你们这边要人帮忙,我寻思着自己多少也能派上些用场,就搬过来了。” 朱婶就是当初把她接走的妇人,她当真像在街上说的一样,将小梅带回了自己家照料。 方念初“哦”了一声,抓了抓头,跑到温歌杳身边,小声问她:“温姨,飞花楼已经不需要保密了吗?” “除了小桃红,没人知道你就是飞花使。”温歌杳头也不抬说,“要是你刚才没有露馅,连小桃红也不会知道,只会以为你同样是被叫过来帮忙的。” 方念初尴尬地转移了话题:“周叔呢?” “在后院忙着。”温歌杳说。 “那我先把这些熬好的药送出去……” “这样下去不行。”温歌杳按住了她的手。 她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如今时疫已经爆发,这些药根本就是杯水车薪。救得了一个,被传染得却更多,哪怕我们找了再多人过来也不够。” 方念初也有些泄气:“不知道皇上在想什么,明明太医院已经有了治疗的方子,上面却迟迟没有动静。” “我也觉得奇怪,”温歌杳说,“若发生在别处也就罢了,这里可是京城!如今还算是初期,控制起来会相对简单一些,等全部爆发了,再想控制怕是就难了。” 她顿了顿,问方念初:“裴家有没有什么反应?” “只是不让人随意出入,防得更紧了一些。”方念初说,“不过裴钰宁今日说打算和另外几家小姐在城门处施粥,兴许能够救到一些人吧!” 温歌杳却不大看好:“心是好心,可她们不知道,在被逼到绝境的时候,人会做出什么来。”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方念初的心中罕见地升起一股无力感,“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病死吗?” “单凭我们是不够的,说到底还是要上面出手。”温歌杳说,“想办法去见明云公主,她如今应当也好得差不多了。” 方念初点点头:“我明天就去。” “你不要去。”温歌杳说,“让裴钰宁去。” 在别人眼中,她一直是个胆怯的性子,贸然出头不符合她的性格。 “还有裴钰瑶,你说她私底下收了不少药材,想办法让她拿出来。” “这个好说。”方念初说,“你们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她又折返回了裴府,二话不说把裴钰瑶给绑了。 “你又要做什么!”裴钰瑶两眼含泪,“你让我做的事我全都做了,为什么还要绑我?” “我要你私藏的那批药材。”方念初开门见山道。 愤怒压倒了恐惧,裴钰瑶狠狠地啐了她一口。 “你们这些黑心肝的东西!赚这种钱也不怕折寿!我告诉你,今日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可能把那些药材给你,你死了这条心吧!我已经和底下的人说了,只等明日,就将那些药材全部拿出来,低价卖出去,你想要囤货卖高价,做梦!” 方念初看着她气愤的样子,险些没忍住去掐她的脸。 她坏心眼地吓唬她:“你那几个库房的位置我都知道,等会儿我先杀了你,再去杀了守库房的人,里面的药材还是我的。” 裴钰瑶的脸一下子白了,全身颤抖起来。 “你、你不能这样!”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那是救命的药啊,你不能为了赚钱,就看着别人死……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偷偷收购药材的,你惩罚我可以,但你不能把那些药材也全拿走……” 眼见着她的眼泪真要掉下来了,方念初连忙说道:“骗你的,我不杀你。” 她没有多解释,把人扛在了肩上。 裴钰瑶的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不由自主地叫出声来。 “你要把我带到哪去?”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远,风刮得她的脸颊生疼,屋脊在不断地后退,而女人的肩膀正好硌在她的胃上,随着颠簸让她一阵阵想吐。 在她马上就要吐出来的时候,女人终于把她放了下来。 她踉跄了几步,扶着墙壁才没有摔倒。 “这是哪里……”裴钰瑶晕晕乎乎地看着周围,“这里……” “这里是周氏医馆,”方念初说,“我让你帮着收的药材全在这里,已经用去了一半。” 她推门进去,回头示意裴钰瑶跟上。 裴钰瑶犹豫了片刻,跟着她进了屋。 屋里弥漫着一股药味,等她看清楚正在忙碌的人后,不由惊呼出声:“秋海棠!” 秋海棠抬起头,淡漠地看了她一眼,对她点了点头。 “这一批药已经熬好了,我这就趁热送到二道河街去……东家?!”里间的人走出来,见到裴钰瑶,不由得脱口而出。 “刘婶??”裴钰瑶已经完全弄不清楚眼前的情况了,“你怎么也在这里??” 刘氏十分不自在地将瓦罐放到一旁,在身上擦了擦手。 “我是过来帮忙的,”她瞥了一眼秋海棠,又看了一眼戴着面具的方念初,小声说道,“我从前同您说过,飞花楼帮过我,白天的时候有飞花使找过我,问我愿不愿意帮她们熬药给人治病……我就过来了。” 裴钰瑶猛地回头看着方念初:“你收购那些药材,是为了给人治病??” “不然呢?总不能是为了赚黑心钱。”方念初说。 “那你一剂药收多少钱?”裴钰瑶问。 “东家,她们不收钱的。”刘氏拉了拉她。 裴钰瑶瞪着方念初,她不信她们不收钱——不收钱图什么?难不成她们还能真的是为了救人? 她们可是飞花楼的人啊!飞花楼对她和大姐姐威逼利诱,能是什么好东西! 方念初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一手抓起瓦罐,另一只手提起裴钰瑶的衣领:“我带你去看看你就知道了。” “你等等……你……哎我的鞋子掉了!!你慢点我要吐了……我真……呕……” 第119章 人手不足 双脚再次踏在地面上的时候,裴钰瑶已经完全站不起来了。 她扶着墙大吐特吐。 女人的动作说不上粗暴,但也绝不温柔。最最重要的是,她刚说了自己想吐,女人就单手把她提到一臂远之外,脚下却依然没停。 剧烈的颠簸和不住往嘴里灌的冷风,让裴钰瑶真的吐了出来。 然而下一瞬那些呕吐物就被风倒吹回到了她的身上、脸上,她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狼狈过,在酸腐味的刺激下吐得更厉害了。 裴钰瑶一边哭一边控诉:“我都说了我要吐了……呜呜呜……我的鞋也丢了……” “没丢,在这呢。”方念初蹲下把鞋给她套上,又给了她一条白布,“用这个蒙住脸,不要漏出一点皮肤来。” “我的衣服……呜呜呜……” “这身衣服回去之后也要烧掉。”方念初说。 一边说着,她自己也用布将脸一层层缠住。 裴钰瑶学着她的样子,狼狈地也把脸蒙好了。 “跟着我,不要让任何人碰到你。”方念初瓮声瓮气地说。 她提着瓦罐,率先走了进去。 裴钰瑶犹豫片刻,也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走了一阵,她认出了这是哪。 这里是二道河街,住着许多穷人,而时疫爆发之后,最先死的就是穷人。 想到这里,裴钰瑶快走了几步,跟得更近了。 她的眼睛牢牢地盯着女人的后背,不敢向四周看上一眼,生怕看到路边就躺着一具尸体。 “来了,来了!” 忽然有人低声叫了一声,裴钰瑶吓得一哆嗦,手不由自主地就攥住了女人的衣角。 她小心地从女人身后探出头去,只见黑暗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烛光,借着这烛光,她看到原来每家的房子外头,都用草搭了一个个小小的窝棚,随着刚才的喊声,不断有人从窝棚里钻了出来。 很快那些人便全都聚了过来,不过并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十分有秩序地排起了队。 方念初放下瓦罐,示意他们过来。 裴钰瑶这才看清这些人的手里都捧着碗,他们没有吵闹,没有争执,十分有序地走上前来,由女人给他们分发着汤药。 女人在分药的时候还会问上几句,比方说家中的病人有没有好一些,其他人有没有染上病,有没有按照她交代的,将病人接触过的东西全部用热水烫上一遍。 那些人一一回答,有两个在拿了药之后,还要跪下给她磕头。 “我还要去别处,不要耽误时间。”女人冷冷说道。 很快这条街上便已经分完了,方念初又带着裴钰瑶去了下一处。 有人对她感恩戴德,也有人对她破口大骂。 “你们有药凭什么不早点发,但凡早一点,我儿子也不会死了!”一个男人冲上前来,想要踢翻装着药的瓦罐,“凭什么你们能活着,我儿子就死了!都死吧,谁都别想活!” 裴钰瑶“啊”了一声,下意识扑过去想要护住那瓦罐,却被女人抓着衣领往后一提。 女人一拳打在那男人的脸上,男人当即倒地,旁边的人这才回过神来,一拥而上,把他拖了下去。 “对不住,对不住,齐老四儿子才死,他是太难受了才发的疯。” 有人替男人道歉,生怕方念初一生气,他们就分不到这一碗救命的药了。 方念初依旧是那句话:“别耽误时间。” 就这样一直忙到了天边泛起鱼肚白,裴钰瑶终于被送回了裴府。 “那些药材,我明天让人给你们送过去!”她叫住了转身要走的女人。 方念初点点头,没说什么。 她此刻疲惫至极,只想回到欣兰院好好睡上一觉。 “那个……”裴钰瑶吞吞吐吐地,“对不住……” 她刚经历了这辈子最狼狈的一个晚上,身上满是自己的呕吐物。那只被女人捡起来穿上地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掉了,女人太累了没有发现,她也没说,就只穿着一只鞋跟在她身后。 她有点想哭,却不是因为生气和害怕。 “对不起,之前我一直以为你们是坏人来着……”她抽噎着说,“你们救了好多人……” “和死的人比起来远远不够。”方念初终于说话了,“我们试图将时疫按死在爆发的初期,但没能做到。” 初期没有人相信她们的话。最初那些染病的人只以为是风寒,根本不会按照她的要求去隔离,直到后面开始死人了,那些人终于慌了,但已经为时已晚。 一个染了时疫的人,就能传染数十人,在巨量的发病人面前,她们所能做的实在少之又少。 “你们已经很厉害了,真的。”听出了她声音中的丧气,裴钰瑶真诚地说。 方念初疲惫地摇摇头。 “我们的人手太少了。”她说。 “我帮你们!”裴钰瑶脱口而出,“还有大姐姐,她也会帮你们的!” “你之前不是还让我不要再找她了吗?” 裴钰瑶脸一红:“我那时候真的以为你们是坏人来着……大姐姐认得的人多,大家一起想办法,说不定就能控制住时疫了!我帮你去说!” 方念初说:“飞花楼一直是朝廷的眼中钉,此事需要保密。” “我晓得!”裴钰瑶一口应了下来,“你放心吧,我一定不会叫人察觉的!” 方念初没再多说什么便离开了。 她又困又累,整个人几乎到了极限,眼下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可她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被叫醒了。 看着床前穿戴整齐的裴钰宁和裴钰瑶,方念初欲哭无泪。 看来今天又睡不成了。 她怎么这么命苦啊! 果不其然,裴钰宁张口便催着她换衣裳。 “大姐姐,我实在不想出去……”方念初苦着脸说,“外头不是还有时疫吗?我胆子小,光是听着就已经好几个晚上没睡着了,你们就别拉着我了行吗?” “二妹妹别怕,”裴钰宁耐心地安慰她,“我们不和那些染了病的人接触,是不会有事的。况且在府里关了这么些日子,你难道不闷得慌?走,我带你出去吃包子!” 外头哪里还有卖包子的! 方念初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起了床。 第120章 功劳 直到坐上了马车,方念初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问:“大姐姐,你是怎么说服母亲的?” 自从外面传出时疫的消息后,永安侯府一直大门紧闭。 李氏对此十分紧张,府中所有人全都排查过之后,每日除了外出采买的下人,其他人一概不许出府。 裴钰宁可是她放在心尖上的女儿,方念初想不出她是怎么让李氏同意她们出府的。 “我说是去探望公主。”裴钰宁说。 方念初撇撇嘴,不相信她的话。 不要说之前在宫中,明云公主和李氏几乎撕破了脸,就算是之前,李氏也不可能让裴钰宁冒着被传染得风险去探病。 “真的,母亲一开始也不同意,后来我多劝了几句,又保证说只是坐在外面说说话,她便不再阻拦了。”裴钰宁说。 方念初“哦”了一声,靠着软垫昏昏欲睡。 裴钰宁没有叫她,而是小声和裴钰瑶说着话。 “到了公主那边,你和二妹妹在外面等着,我进去同公主说。”她说,“虽说杨太医说公主如今已经几乎痊愈,但总归还是有传染的可能,你们两个年纪小,底子不如我,留在外面保险些。” 裴钰瑶:“……大姐姐你说我年纪小也就罢了,二姐姐和你是同样年纪的。” “那她也是比我小。”裴钰宁说着,瞥了一眼方念初,“其实本不该叫二妹妹一起的,她本来就胆小,若是看见了什么,晚上怕是又要吓得睡不着。” “人手到底还是太少了,多一个人就能多出一份力。”裴钰瑶叹气,“不然让二姐姐跟着熬药吧,不用去接触那些染了病的人,应当能好些。” 裴钰宁点点头,欣慰地摸了摸妹妹的头:“这事多亏了你,如果不是你之前碰巧囤了那些药材,一时间还不知道去哪里才能买到这么多。” 裴钰瑶笑笑:“也只是凑巧罢了。” 她今天天一亮就去找了裴钰宁,略去飞花楼的事,只说自己前些日子囤了许多药材,兴许能派的上用场,请她问问杨太医,给公主治病时用的是什么方子。 裴钰宁眼睛一亮,当即让彩鸢把杨太医的方子拿来。 裴钰瑶装模作样地看了一遍,惊喜地一拍大腿:“这些药材我那里全都有!” 不过立刻她又露出为难的表情来:“单单有药材也没什么用,现下京中到处都是染了病的人,得将他们隔离开,不然只会越来越多,药是远远不够的。” “这不是单凭我们就能做到的。”裴钰宁沉吟片刻,起身说道,“我去找公主帮忙。” 她花了半个时辰才说服了李氏。最初她说要去探望公主,李氏一口拒绝了。 “宁儿,我知道公主对你好,所以你心中挂念。”李氏说道,“只是这病来得凶险,万一……你听我的话,不急在这一时,再过些日子去也不迟。” “母亲,这事不能耽搁。”裴钰宁早早便想好了如何应对她,“原本太子殿下选妃就在这个月,只不过是被时疫耽搁了。等外面时疫控制住,皇后娘娘定要着手准备选妃事宜,到时候有公主在一旁帮我说话,我的胜算就能更大些。” 李氏迟疑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公主待你向来亲厚,哪怕你这次不去,她也会向着你的。”她说。 裴钰宁只得看向永安侯:“父亲觉得呢?” 裴彦盛对李氏说:“宁儿的话不无道理。从前明云公主对宁儿好,如今她病了,宁儿因为怕染病便不去探望,公主难免会心存芥蒂,再加上如今又有个……咳咳,总之还是应当去一趟。” 李氏知道他说的是方念初,方念初同方氏生得像,明云公主第一次见她,就为了她和自己翻脸,还扬言要帮她要回属于方氏的嫁妆。他怕明云公主会将对宁儿的心转移到方念初身上。 但李氏还是不愿让裴钰宁冒险:“说到底,是皇后娘娘为太子殿下选妃,公主最多只能在一旁提些建议罢了。更何况宁儿的品行容貌在京中是一等一的好,哪怕没有公主,皇后娘娘大约也不会另选他人。” 总之她不同意裴钰宁出府:“眼下是非常时期,你好好在府中待着,哪里也不要去。” 裴钰宁见状,干脆跪了下去。 “宁儿,你这是做什么?”李氏立刻要扶她起来,“地上凉,快起来!” “父亲,”裴钰宁这次直接同裴彦盛说道,“其实我此番出府,是为了侯府。” 裴彦盛问:“此话怎讲?” “是这样的,”裴钰宁在心中对裴钰瑶说了句抱歉,“前些日子我听说公主病了,私底下便找了杨太医。” “杨太医说可能是时疫,当时我便想,连公主都染了病,外面的情况怕是更糟。” “于是我向杨太医要了方子,托三妹妹帮忙收购了那方子上的药材。” “如今时疫果然爆发,这个时候,我若是能帮忙控制住时疫,父亲想一想,会是多大的功劳?” 她说话的时候,裴彦盛已经不知不觉地坐直了身子:“想控制住怕是没那么简单。” “我知道,所以我才要去求公主帮忙。”裴钰宁继续说道,“有了公主帮忙,一切就会简单许多。后续一切公主自会调度,我们所出的,就只有那些药材而已,但此事是我们侯府牵头,若成了,侯府的声望会更上一层楼,在皇上那里也是大功一件。” 她直视着裴彦盛:“父亲,有了这一件功劳,不但我能稳坐太子妃之位,大哥的前程也会更加光明,侯府的将来必会越来越好的!” 裴彦盛半晌没有说话。 李氏急了,她借着袖子地遮掩悄悄去拉他的手。 听宁儿的意思,她不但今日要去探望公主,还要掺和进治疗时疫的事里! 这事说起来简单,可实际做起来,那是整整一座城的百姓!谁知道中间会出什么变故? 况且若是当真能控制住还好,若是控制不住,到头来皇上怕是要怪到宁儿头上! 既然太医们已经有了能治疗的方子,为什么皇上还是无动于衷?宁儿能想到的,皇上难道想不到?这里头定然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隐情,贸然掺和进去,实在是太冒险了。 但裴彦盛却一把甩开了她的手。 “宁儿,”他叹道,“你不愧是为父的女儿。” 第121章 你为什么叫她杳杳 后来他又说了些什么,裴钰宁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的心思早就飞了出去,好不容易应付完,立刻便去找了裴钰瑶。 二人一合计,决定把方念初也带着。 “我已经让人送了信去周家、徐家和苏家,”裴钰宁继续低声说道,“这种时候,总归是人越多越好的。” “我也通知了底下铺子里的人,叫他们准备着,一旦开始,也不至于没有人用。”裴钰瑶说。 “需得找几家医馆,熬药的时候得有郎中在一旁。” “时间太紧,我只来得及找到一家熟悉的,叫周氏医馆,周郎中医术不错,之前那个小梅你还记得吗?命就是他救回来的。” “那我们便先去那里……” 她们两个的声音很小,却还是一个劲地往方念初的耳朵里钻。 她的头因为长时间睡眠不足而疼得厉害,身上也又酸又痛。 她决定等这事结束之后,和温姨说一声,好好在欣兰院睡上一段时间。 到时候让春雨守着门,谁也不准放进来。 想着想着她就睡着了。 等再醒来,马车已经停在公主府外面了。 今日公主府还有客,听说她们来了,明云公主很是高兴,亲自来迎她们。 她没有像从前一样亲热地过来,而是在隔了几步的距离便停下。 “这病厉害得很,你们离我远些,咱们就这样说说话吧。”她说。 几人向她问安,方念初悄悄打量着她,一段时间不见,明云公主几乎瘦脱了相。 她病这一场,脸颊凹陷下去,面色白中透着青,连嘴唇上都没有一丝血色。 “到底是上了年纪,病了这一次,身子就大不如前了。”明云公主自嘲道。 “公主别说这种话,您还年轻着呢。”裴钰宁安慰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您好好休养些日子,这段时间伤的元气也就能补回来了。” 明云公主听了就只是笑笑,温声问她们怎么想着今日过来。 她问得直接,裴钰宁便也不再兜弯子,将药材和药方的事一股脑说了。 “城中已经死了许多人了,”她说,“从前还有余力掩埋尸首,如今只能用席子草草卷起来丢到乱坟岗,还有些人家中死绝了,一家子人的尸首都在房子里……如今天气越发炎热,等尸首开始腐烂,这疫病只会扩散得越来越快,而到了那个时候,恐怕真的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明云公主用帕子掩着嘴咳嗽了几声,看着她欣慰道:“宁儿,你不愧是小舟的女儿,若今日是她在这里,也一定会说出同样的话。” 裴钰宁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我只是想尽自己的一份微薄之力,哪怕能多救一个人也是好的。” 明云公主点点头:“此事不是单凭你们就能做成的,我去同皇兄说。” 闻言,三人都松了一口气。 说完正事,明云公主便赶她们走:“我这里不宜久留,你们早些回去。也不要在外头过多逗留,直接回侯府,一切有我呢。” 几人于是起身告辞。 明云公主看着她们离开,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由下人搀扶着去了旁边的花厅。 花厅里,五皇子正喝着茶,见她进来,不由笑道:“姑姑回来得倒是快,客人已经走了?” 明云公主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 “这种时候还敢来探望姑姑,来人一定与姑姑感情极好。”五皇子说。 明云公主笑笑:“你不是也来探望我了么?” 五皇子说:“我与姑姑的感情自然也是极好的,当年若是没有姑姑,我怕是早就活不成了。” “什么活得成活不成的,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明云公主斥责道。 “实话而已,有什么不能说。”五皇子说完,见她面露不快,便转移了话题,“方才来的是什么人?” “是裴家的三个姑娘。”明云公主说。 五皇子一愣,脱口而出:“杳杳也来了?” 这下愣住的变成了明云公主:“杳杳?” 五皇子回过神来,咳嗽了一声,掩饰道:“我问的是方家二小姐……她也来了?” “来了的,不过看起来精神不大好,想来是这些日子担惊受怕,一直没有休息好的缘故。”明云公主说,“你认得念念?” “之前在宫中见过一次,就是您的接风宴那回。”五皇子说。 明云公主“嗯”了一声。下人递了茶上来,她抬手接过,却并没有喝,而是问道:“你方才为什么叫她杳杳?” “姑姑听错了吧,我说的是二小姐。”五皇子笑道。 明云公主看了他一会儿,垂头喝了一口茶:“兴许是我听错了。” 五皇子松了一口气,过了片刻,又问:“她们这个时候过来,怕不只是想要探望您吧?她们的目的是什么?” “和你一样。”明云公主淡淡地说。 五皇子这下真的吃了一惊,不过他很快便控制住了表情。 他笑着说:“哦?那可真巧!这几个姑娘当真不一般。” “是啊,”明云公主说,“当真不一般。” …… 另一边,从公主府出来,姐妹三人并没有听公主的话立刻回家。 方念初迷迷糊糊地看着裴钰宁和裴钰瑶咬了一阵耳朵,接着马车就朝和侯府相反的方向驶去。 她对目的地不感兴趣,一心只想再睡一会儿。 不过后来马车越来越颠簸,她再也忍受不住,睁开眼睛一把拉开窗帘,想看看她们到底把她带到了什么又穷又破的地方。 周氏医馆四个大字赫然映入她的眼帘。 “二姐姐醒醒!”裴钰瑶叫她,“这里是我之前就找好的医馆,我和大姐姐还有事要做,你就留在这里帮忙熬药好不好?你放心,这里很安全,你是不会染上病的!” 方念初:…… 第122章 以后二小姐每日都过来 进了医馆,方念初看见裴钰瑶直奔刘氏,同她嘀嘀咕咕说了些。 刘氏朝着她这边看了一眼,犹豫着点了点头,然后裴钰瑶就又跑过来,把她拉到了刘氏身边。 “这是刘婶,二姐姐,你认识的。”她说,“你今日就先跟着刘婶,让刘婶教你怎么熬药。” 刘氏对方念初恭敬地说:“二小姐这边请。” “二姐姐,我们晚上来接你!”裴钰瑶推了她一把。 方念初只好跟着刘氏进了后院,刘氏给了她一把蒲扇。 “您就在这坐着,看着火候就成。”她说着,又搬来了一张小凳子。 正巧温歌杳进来,看见方念初惊讶了一瞬,还没说话,刘氏便抢着说道:“这是我那东家的姐姐,今日特地过来帮忙的。” 温歌杳闭上嘴点了点头,一旁的秋海棠冷笑了一声,扭头去分拣草药。 药味弥漫,方念初一边打着扇子,一边困得一下下地点着头。 一个包子递到了她嘴边,她下意识张嘴咬了一口,人稍稍清醒了些。 “你这又是搞得哪一出?”温歌杳趁着刘氏不在,一边喂她吃东西一边低声问道,“晚上去发药,白天再来干活,你自己的身子要不要了?” “又不是我想来的,”方念初嘟嘟囔囔地说,“她们两个要帮忙,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要带上我。” “你们去找过明云公主了?”温歌杳问。 方念初点头:“裴钰宁同她说了,她说会进宫找皇上。” 一个拳头大的包子她三两口就吃光了,眼巴巴地看着温歌杳。 “没了,”温歌杳一摊手,“就剩了这一个,我拿来先给你垫垫肚子。” 她朝着一旁抬了抬下巴:“你去睡一会儿,这边我盯着。” “我还行,温姨你去周叔那边盯着点,别叫他犯糊涂。”方念初说。 从第一日起,她和温歌杳就反复告诫周郎中,熬出来的药剂千万不要随意分发,一定要交给她们来。 周郎中不解:“远的也就罢了,周围的街坊邻居也不行?我这边分出去些,到了晚上你们也不必那么累。” “救人之前得先救己,”温歌杳说,“尤其是这种时候。” 周郎中依旧不明白,但温歌杳已经去忙了,他只好看向方念初。 方念初给他解释得更仔细了些:“咱们这个药并不是服下去就能好了的,要是有人喝了,却依然死了,你猜他们会不会来找你的麻烦?” “都是街坊,相处这么多年了,平日里有事都相互照应,应当不会……” “平日里也没有死人啊!”方念初打断了他,“况且人人都有亲戚吧?都有朋友吧?你治好了一个,他们就想要亲戚朋友也能好起来吧?到时候一传十十传百,人人都过来这里求药,咱们能熬出多少来?” 周郎中嗫嚅着:“来的人多了,帮忙的也就多了,咱们说不定就能赶制出更多……” 方念初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每日里能熬出来的药就这么多,你猜猜要是有人排了一整日,结果到了他那里没有了,他会善罢甘休吗?” “还有咱们是不要钱的,可总是架不住有些人动歪心思,想赚上一笔。到时候来了没有染病的,领了药回去高价卖,你说怎么办?” “周叔,你也别说什么一人只能领一碗之类的话了,且不说你能不能认出来,就算能,难道就不能花钱雇别人来帮他领?这是救命的药,一旦沾上了钱,说不定就要成为催命的药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方念初说,“到了现在宫中还没有动静,我和温姨都觉得这背后不大对劲。所以咱们最好低调行事,等有人牵了头再说。” 周郎中虽然点头答应了,但她一看就知道他根本没听进去,于是又悄悄告诉了温歌杳。 “我盯着他,”温歌杳厌烦地说,“这几日总有人闻见药味来打听,昨日还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在外面哭,他险些就要开门了。” “周叔是个好人,就是太心软。”方念初说。 “不分场合的心软,根本不是好人,而是蠢人。”温歌杳冷冷说道。 从那之后两人盯得就更紧了,还告诉秋海棠平日里也留意着些。 方念初熬了一整个下午,临到傍晚的时候,好姐姐和好妹妹终于来接她了。 两人还是早上出门时的衣裳,风尘仆仆,脸上带着疲惫,可见也是跑了一整日。 见了她,裴钰宁扬起一个笑:“二妹妹,今天累坏了吧?走,回家去,我让厨房里给你多做些好吃的。” 方念初确实累坏了,以至于哪怕听到吃,也一点精神都提不起来。 出门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人在前面走,魂在后面飘。 等回了裴府,她恍恍惚惚吃完了饭,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便一头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不过也只是堪堪睡了两个时辰,她就再一次爬了起来。 服侍着她换夜行衣的时候,春雨担忧地说:“您不如暂且歇一日吧,这样连轴转身子怕是吃不消。” “再坚持几天,等大姐姐和明云公主那边理出了一个章程,就用不上我了。”方念初说。 冬雪在一旁递了个油纸包过来:“奴婢见您晚间没吃多少东西,刚才烙了一点糖饼,您拿着等下饿了吃。” 方念初接过揣进怀里,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出了门。 到了医馆外,她戴上面具,推门走了进去。 刘氏第一个迎了上来,小声和她说:“东家今日又过来了,还带了裴家两位小姐过来。她说她已经和您商量好了。” 方念初:“……算是吧。” 刘氏松了一口气:“那便好。她还说她和大小姐有事要做,以后每日让二小姐过来帮忙。” 方念初:“……每日都来?!” 刘氏:“说是每日都过来,还说二小姐胆子小,不知道飞花楼的事,您若是平常遇见她,还请您避着她些。” 方念初:“……” 第123章 风寒 今夜刮了大风。 方念初抬头看了一眼天,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见不到一丝光亮。 “要下雨了。” 温歌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轻声说道。 “热了这么久,也该下一场雨了。”方念初说。 但温歌杳却摇头:“不是什么好事。” 对于城中的情况,她比方念初更清楚:“死人的数量在上升,那些尸首根本来不及掩埋。如今天气燥热,腐烂得十分严重,等大雨一下,被冲到别的地方,情况只怕会更糟糕。” 方念初一阵烦躁:“宫中怎么还是没有动静,难不成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所有百姓都死绝不成?” “今天你们不是已经找过明云公主了吗?应当快了,再等等吧。”温歌杳捏了捏眉心。 她也许久没有好好睡过了,一面是担心时疫,另一面也是担心方念初。 “你还能撑得住吗?”她问,“不然你先歇上一日,我去就可以了。” “没事,我年轻,身体好着呢!”方念初拍了拍胸脯,对她咧嘴一笑,“温姨,我先去了啊!” 她一路飞奔,中间掏出冬雪烙的糖饼啃了几口,又皱着眉头塞了回去。 说是糖饼,怎么吃着一点甜味都没有,那丫头别是忘了放糖了吧? 分完了药,顺手打了两个抢夺汤药的男人,震慑一下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她折返回医馆,再去下一处。 就这样往复循环了一整晚,天快亮的时候,她赶回了裴府,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被大雨淋了个正着。 一进门她就打了个喷嚏。 昏昏欲睡的两个丫鬟,一下子都被惊醒了。 “二小姐!”春雨看清楚她狼狈的模样,不由得吓了一跳,推了一下冬雪,“快去烧些热水!” 她自己则快步跑上前来,把湿漉漉的衣服从方念初的身上扒了下来。 勉强洗了个热水澡,又喝了两碗姜汤,方念初总算觉得好了一些。 “我感觉怪怪的,”她瓮声瓮气地说,“我的头很沉,身上到处都酸,鼻子还堵住了,喘不上气来。可我也没受伤啊!” 春雨无奈地说:“有没有可能您是染了风寒?” “风寒……”方念初迷迷糊糊地说,“原来风寒是这种感觉啊……” 她从记事起,就没有生过病。 用温姨的话说,就是健壮得像是一头小牛犊。 这是她平生第一回生病,这种感觉对她来说有点新奇。 生病有一点疼,但这种疼不是受伤之后那种尖锐的疼,更像是从里向外的那种闷痛。 方念初睡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听见裴钰宁和裴钰瑶过来找她。春雨低声同她们说了几句话,没一会儿,她就感觉有一只凉凉的手摸在了她的头上。 她勉强睁开眼睛,裴钰宁怎么变成两个了? “二妹妹,你感觉怎么样?”裴钰宁担忧地问。 如今是非常时期,她很担心会不会是昨天出门一趟,让二妹妹也染上了病。 要真是这样,那她可真要懊悔死了。 “我没事。”方念初晃了晃脑袋,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糟糕,身上更疼了。 “你别逞强,”裴钰宁说,“今日你就在家里歇着吧,我去看看能不能请个郎中进来。” 要悄悄的带进来才行,不然被李氏知道了,定会以二妹妹染了时疫为借口将她关起来,不让自己见她。 虽然她不想承认,但心中清楚,一旦二妹妹被关了起来,定然不会有好下场。 毕竟是时疫,哪怕是最后人没了,李氏也好对外交代。 “大姐姐,”裴钰瑶也想到了这一点,“让二姐姐跟着我们一起出去。” 她想得更清楚些:“如今郎中不好请,况且想要不惊动任何人带进来几乎不可能,不如让二姐姐和我们一起出府,去外头直接让郎中看看。” “也好,”裴钰宁问方念初,“二妹妹,你能走路吗?” 方念初下了床,她只觉得头重脚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过了好一阵才适应。 “没事,”她说,“走吧。” 到了医馆,周郎中一看到她的面色,顿时吓了一跳。 “周叔,我没事,就是昨晚上淋了一场雨。”方念初安慰他,“你给我熬些治风寒的药,我喝了就好了。” “这种时候不能大意,”周郎中严肃地说,“生病的时候身体虚弱,最容易染上疫病,今晚你便不要出去了吧!” 方念初没说话,等他熬好了药,她一口气就灌了下去,苦得脸都皱在了一起。 “周叔,你别告诉温姨,她这几天比我睡得还少,知道了一定会担心的。”她忍不住吐槽,“这玩意怎么这么难喝啊,难怪人人都不想生病!” 周郎中无奈地笑了下:“良药苦口,我给你拿些蜜饯来含着。今日你也不要跟着熬药了,去楼上睡一会儿吧。” 方念初想逞强,被他强行推上了楼:“你服了药好好睡上一觉,发了汗到明日就能好了,不然明天还要喝这苦药。快去,不然我告诉温姑娘。” 竟然用温姨威胁她,方念初气呼呼地躺在床上,药效上来,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她一直睡到天色擦黑,裴钰宁两人过来接她。 醒过来她觉得身上松快多了,胃口也回来了不少,晚间吃了些东西,又歇了一会儿,等天彻底黑下来,就招呼着春雨拿来衣服换上。 春雨很是犹豫,劝道:“二小姐,您既然生了病,今日就歇一日吧!” “我喝完药已经好了,”方念初说,“快去拿来!” 春雨想说哪有这么快病就能好的,但她知道二小姐向来说一不二,只得拿了衣服帮她换上,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出了门。 “冬雪,别忘了熬姜汤。”她叹气道。 二小姐没有说自己出去做了些什么,但从她每日回来,让她们将换下来的衣裳用热水煮,又用酒在身上手上到处擦拭,她多少都能猜到一些。 只是,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二小姐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就在她兀自出神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咚咚”两声敲门声。 “二妹妹,是我,你睡了吗?”裴钰安的声音传来。 春雨的额上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第124章 大公子,您不认得我了吗 她迅速给冬雪使了个眼色,冬雪心领神会,小跑进屋,拉下了帐子,躺在床上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春雨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门口,低声说道:“大公子,二小姐今日身子不适,已经睡下了。” “哦?我听下人说今日她出府了,可是接触了什么人?你开门,我去看看她。”裴钰安说。 “大公子,二小姐好不容易才睡下,您不如等明早再过来吧。”春雨劝道。 外面安静了片刻,裴钰安的声音冷了下去。 “看来二妹妹是因为前次的事恼了我,”他说,“也罢,不见我便不见我吧,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我不过是担心二妹妹而已。” “大公子误会了,二小姐当真已经睡了。”春雨小心地说道,“您今日过来得太晚了些,等二小姐醒了,奴婢告诉二小姐您来过,让二小姐亲自给您去赔罪。” 裴钰安哼了一声:“二妹妹既然病了,就应当请郎中来看看。我去回禀母亲,让母亲请人进来。” 春雨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夫人对二小姐的态度她清楚得很,别看如今二小姐的日子好过了,但那都是大小姐一直在看着的缘故,还有明云公主在,夫人不敢做得太明目张胆了。 可要是被夫人知道二小姐生了病就不一样了,如今外面到处都是染了时疫的人,她大可以说二小姐也是染了疫病,将欣兰院封起来,到时候二小姐的秘密就要瞒不住了。 “大公子,您若是一定要看看二小姐那便进来吧。”她把心一横,伸手就拉开了门,“只求您千万要轻声些,别吵醒了二小姐。” 裴钰安“哼”了一声,越过她进了屋。 他听说了昨天裴钰宁她们去找明云公主的事,也听父亲说了她们的计划。 这事若是成了,那可是天大的功劳。 他对裴彦盛说:“她们都是姑娘家,在外面难免不方便,不如我去帮帮她们吧!” 裴彦盛欣然点头:“你是大哥,帮自家妹妹是理所应当的。” 于是他先去找了裴钰宁,刚提出自己的来意,便被挡了回去。 “劳大哥费心了,公主那边已经把事情都安排妥当了,我又找了阿楠她们,都是姑娘家,大哥来了才是真的不方便。”裴钰宁说,“大哥要是真的有心帮忙,就去帮着金吾卫守住那些染了疫病的人,这才是最紧要的。” 去和那些病人接触,万一他也被染上了疫病怎么办?见裴钰安不语,裴钰宁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来。 “我们这边当真没有什么要帮忙的了。”她说道。 裴钰安恨死了她这副表情,她总是这样,脸上带着笑,眼里满是轻蔑,仿佛看透了他心中最隐秘的念头,并且明晃晃地告诉他她对此很不屑。 他没再多纠缠,转头来找了方念初。 虽然上次两人之间有些不愉快,但二妹妹心性单纯,他好好哄一哄,说不定就能回心转意了。 之前定好的官职没了,说不定他能靠着这一回重新获得皇上的青睐。 更重要的是,他听说五皇子这些日子也提出了说要控制时疫。 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如果成了,他就不用委屈自己去娶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了。 想到这里,他的脚步不由得又加快了几分。 很快进了卧房,床上的帐子垂了下来,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的人影。 “大公子,奴婢没有骗您,”春雨压低了声音说道,“二小姐当真已经睡着了,您有什么事,不如等明早……” 但裴钰安根本不听她的话,几步走上前去,伸手就要拉开那帐子。 “大公子!”春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二小姐已经歇下了,您这样委实不妥,您……” “闭嘴!”裴钰安头也不回地呵斥道。 对着床上的“方念初”,他放缓了声音:“二妹妹,今日一回来我就听下人说你身子不舒服。如今怎么样,好些了么?用不用我帮你去请个郎中?” 冬雪缩在被子里,一动也不敢动。 裴钰安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还在怪我,靖王的事……唉,是我没和你说清楚。我想着靖王位高权重,你若是嫁过去,总不会受了委屈。毕竟母亲并非你我生母,我尚且好些,可你的亲事,只能任凭她来安排……你可知道她最近已经在给你相看了?都不是太好的人家。” “你怨我也是应当的,哪有哥哥插手妹妹的亲事的……不过等你知道了她给你挑的人选,你便能理解我的用心了……二妹妹,你当真不打算同我说话了么?” 裴钰安自顾自地说了半天,没有等来回应,他有些不耐烦了,动手去掀那帐子:“你我是亲兄妹,我还能害你不成?” “大公子!” 帐子刚掀起一半,他就听见那丫鬟提高了声音叫道。 他很是不耐,那丫鬟实在聒噪,放在他那里,早就让嬷嬷好好调教调教了,这样一再插嘴,当真是分不清自己的地位。 “你到底懂不懂规矩?”他转过身喝道,“我和二妹妹说话,哪里有你插嘴的份!” “大公子,”那丫鬟却忽然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他,“您不认得我了吗?” 裴钰安一愣,这才第一次仔细看了那丫鬟的长相。 确实有几分眼熟。 “我似乎见过你,”他有些不确定地说,“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春雨。”春雨说道。 “俗气,”裴钰安评价,“我不认得叫春雨的丫鬟。” 春雨的心一下下跳得厉害,她的掌心已经出了汗,将帕子浸得十分黏腻。 “奴婢是进了裴府之后才改的名字,”她慢慢说道,“奴婢从前,是叫清晏。” 第125章 奴婢只是想同您叙叙旧 “清晏……清晏……”裴钰安念了两遍,忽然瞳孔一缩,脱口道,“是你?!” 说出来之后,春雨心中的那块石头反而落下了。 她笑了,笑中带着解脱的意味:“看来大公子还记得奴婢。” 裴钰安的嘴唇紧抿成了一条线,定定地看着她,半晌,问道:“你要什么?” “奴婢只是个丫鬟,没什么想要的。”春雨说。 她指了指床上:“二小姐还睡着,大公子请随奴婢来,别吵醒了二小姐。” 裴钰安没有多看床上的人一眼,甩下帐子率先朝外走去。 春雨悄悄松了一口气,又看了一眼床,也跟着走了出去。 她出去的时候,裴钰安已经在椅子上坐下了。 “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他烦躁地问。 不等春雨回答,他又补充道:“想明白了再说。你现在是裴家的丫鬟,我可以随时发卖你,甚至把你弄死,也不过是赔些银子的事。” “奴婢现在是二小姐的人,即便是您,也不好将手伸到妹妹院子里来吧。”春雨说。 裴钰安冷笑:“少拿这种话来压我,我是父亲唯一的儿子,别说是一个丫鬟,真到了必要的那一日,二妹妹也不是不可以放弃的。” “大公子这话说得不对,府中可还有一位小公子呢。”春雨说,“况且侯爷年富力强,只要夫人想通了,府里再添几位小公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裴钰安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少在这说这些!说,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春雨摇摇头:“奴婢当真没有什么目的,就只是……想同大公子叙叙旧。” 她自顾自地在裴钰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大公子知道‘清晏’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吗?岁月清晏,平安和顺,奴婢小时候曾生了一场病,险些丢了性命,是小姐请了郎中把奴婢治好的,后来又给奴婢改了这样的名字。” 裴钰安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奴婢那时候就想,既然这条命是小姐救回来的,那奴婢以后就是小姐的人了,若是哪一日小姐遇到了危险,拼着性命奴婢也要护得小姐安全。” 春雨轻轻地叹气:“可惜后来,小姐还是不幸罹难……大公子,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女人生孩子本就是凶险万分的,阿玉去世,我比任何人都伤心。”裴钰安说道,“你和我说这些,莫非认为是我害了她?” “奴婢不敢。”春雨低眉顺眼地说。 “那你忽然跳出来是要做什么?”裴钰安厉声喝问,“你隐瞒身份,混进裴家,到底有何目的!” “奴婢没有什么目的,就只是想活着而已。”春雨轻声说,“看着小姐身边伺候的人一个个死了,奴婢害怕,所以只能跑了。但奴婢又是奴籍,能跑到什么地方去呢?思来想去,就只能继续给人当丫鬟了。” “你不用话里藏话,知绾是病死,我请过郎中,砚禾和怀祯是府里失了火没能逃出来,许多人都是见证。”裴钰安的脸色越来越沉。 “奴婢知道,所以奴婢没声张,连回了京城,都没敢去白家。”春雨说,“奴婢人微言轻,有些话说了也没人信,大公子您不一样,哪怕没有郎中,没有见证,只要您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裴钰安的额上青筋毕露,他死死瞪着春雨,下颌线紧绷成着,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别和我兜圈子,你想要什么,钱?多少?” “奴婢说了,奴婢什么也不要。”春雨说,“况且大公子这么紧张做什么,您不是说了么,小姐的事是意外,下人的事也是意外,既然都是意外,您为什么一直问奴婢想要什么?” 说着说着,她自己似乎也觉得好笑,于是当真“咯咯”笑了起来:“莫非是您一见了奴婢,就想起了当年与小姐的情谊,所以见不得奴婢吃苦,定要给奴婢钱?奴婢……呃……啊……” 就在她说话的时候,裴钰安猛然站起,两步绕过桌子来到她面前,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春雨的脸憋得通红,脸上却依然带着笑意,艰难地说:“您杀了……奴婢……不打紧,二小姐……知道了……定不依……奴婢已经……告诉了二小姐……” 有那么一瞬,裴钰安的心中涌起了汹涌的杀意。 这个丫鬟该死,方念初也该死! 他大可以在这里掐死她,再进屋把方念初也闷死,等她们都死了,他要一把火烧了这里,火能把一切都掩埋掉,就像他从前做的那回…… “大小姐……也知道……咳咳咳咳咳!” 春雨瘫软在椅子上,捂着脖子猛烈地咳嗽着。 裴钰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等她的咳嗽声渐渐停下,说道:“我劝你最好还是聪明些,如今你之所以还能活着,是因为我看在阿玉的份上,饶了你的命,你最好别让我听到你在外面抹黑我,否则不用我做什么,父亲就不会饶了你。” 他已经冷静了下来,仔细想想,其实他没有什么好怕的。 正如这丫鬟自己所说,她身份卑贱,说的那些话,根本就不会有人信。 而且当年无论是阿玉,还是她身边的下人,出事的时候他都不在,有证人,有证物,就连白家那老头,这么多年一直不甘心,也没能查出什么来,一个丫鬟而已,又能翻出什么浪花? 他不能因为这一个丫鬟而自乱了阵脚。 杀了丫鬟事小,裴钰宁那个较真的性子才是麻烦。 想到这里,他伸手在桌上又敲了敲。 “清晏,”他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从前在阿玉身边,你便经常躲懒,以至于我乍一见了你,甚至都没能认出来。” “如今你在二妹妹身边伺候,二妹妹性子好,不计较这些,但裴家却是有规矩的。你最好打起精神来,别像从前一样懈怠,否则裴府也不留你。” 说完这几句话,他转身就离开了。 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冬雪从里间跑了出来,手里还攥着剪子。 方才的动静她听得一清二楚,心中怕得不行,怕自己知道了不得了的秘密,又怕春雨真的被裴钰安掐死,后来脑子一热,抓起剪子就要往外冲,想着大不了和大公子同归于尽。 所幸就在她冲出来的前一刻,大公子终于放开了春雨。 “春雨,你还好吗?”她担忧地问。 “我没事,咳咳……”春雨咳嗽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开始她只是默默哭着,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到了最后,她趴在桌上,嚎啕大哭起来。 第126章 困境 医馆里,周郎中一看见方念初,顿时就皱起眉头。 “你怎么又来了?”他见面就开始赶人,“去去去,赶快回去,这里用不到你。” “周叔,我没事了。”方念初说,“我听大姐姐她们说,今日宫中已经派人接手了几条街,但人手太少,咱们这边还得暂顶几日才行。” “温姑娘已经过去了,你既然病了,就好好回去歇着。”周郎中说。 “温姨一个人忙不过来。”方念初执意道,“只是送药分药而已,又不是什么体力活,周叔你说话的这一会儿功夫,我都送完一条街了。” 见他依旧不为所动,方念初凑过去小声说:“我白天还能睡一会儿呢,温姨可是片刻都不得闲。万一温姨也累病了可怎么办?” 周郎中听了,果然犹豫了起来。 方念初见状又添了一把火:“早上你让我休息,我是不是乖乖地睡了一整日?换成温姨,你看她听不听你的。” 周郎中叹了一口气,将药罐递给她:“今日街上有好些侍卫,你留意些,别被他们撞见。” “我晓得,”方念初笑嘻嘻地说,“大姐姐和三妹妹说话的时候我都听着呢,哪里有人记得一清二楚。” 出了医馆,一阵风迎面扑在脸上,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难怪人人都不爱生病,又要喝苦药,身上又痛,手脚没什么力气,人也虚得很。 幸亏她已经好了。 方念初裹紧衣领,很快到了二道河街。 这里是最先爆发出疫病的,所幸也是第一个得到救治的地方,除了最初来势汹汹那一波有些人没能挺过来,后续并未有其他人丧命。 按照周郎中的估算,这一片只要再发上两日,应当就不必再来了。只要他们暂时不去接触外人,便不会有人再染上病。 分药的时候方念初把这事说了,然而话音还未落,人群中便一阵骚动。 “不成啊,我家那个大儿子,今儿就有些发热。”一个妇人说。 方念初皱眉:“我记得你,你男人就是疫病没的。” 但那是足足半个月之前的事了,早已过了病症的潜伏期。如果他们按照她交代的严格执行的话,是没有可能被传染的。 那妇人支支吾吾的:“我男人有几件衣裳,我想着改改还能穿,就、就没……” 方念初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到底是命重要还是东西重要?再贵的衣裳,能抵得过你小儿子的命?!” “这不是有你们吗,”妇人小声嘟囔,“有你们过来发药,就算染了病也死不了。” 方念初看向其他人,有人在接触到她的目光时低下了头,有人则理直气壮地与她对视,还有人说:“好好的衣裳说烧便烧,什么人家能烧得起?” 她将药罐重新扣上。 “除了她,还有谁家有人染了病?”方念初问。 陆陆续续有几个人站了出来,她问他们:“你们也是没舍得把病人用过的东西烧了?”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她问摇头的人:“你们是怎么染上的?你来说。”她指了指站的最近的一个半大孩子。 那孩子说:“前些日子我娘出去一趟,回来过了没两天就病倒了。” “我不是特地交代过,不让你们出去吗?”方念初质问道,“我救你们的命,不是让你们这样挥霍的!” “可我家里都揭不开锅了!”那孩子说,“我和弟弟饿了好几日,我娘没法子才出去的,她把成亲时的嫁妆卖了,换了一袋米。” 方念初深吸了一口气,问另一个人:“你呢?” “我男人是想着能不能出去做点零工,”那妇人说,“家里还有三个孩子等着吃饭呢,总不能一直耗着。” “田里的庄稼等着收呢……” “总得吃饭吧……” 听着底下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方念初感到一阵无力。 原来在他们心里,疫病不一定能要了他们的命,贫穷和饥饿却一定能。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招招手,让他们上前来分药。 轮到第一个开口的妇人时,她端着药,却没有立刻离开。 方念初问:“你还有事?” 她踟蹰半晌,最后摇摇头:“没事。” 方念初没有理会,分完药便走了。 到了第二处,她直接问了,果不其然,依旧是有许多人没有听从她的话,每日里依旧有新的病人出现。 然后是第三处、第四处…… 到了最后,方念初已经闭口不言了。 分完了最后一罐药,她提着空罐子,慢慢往医馆的方向走。 她很沮丧。 她心中清楚,那些人之所以会将她的话当成耳旁风,是因为对他们来说,即便是染了疫病,有她这一天一碗药治疗,他们说不定也不会死,但如果不想法子赚钱,他们迟早会被饿死。 方念初很理解这种想法,但另一面,她又难免有些气恼。 如果没有裴钰宁和裴钰瑶插手,药材就只有这么多,哪怕周叔他们累得半死,也只能熬出这些药来,能救下的人也就只有这么多。 他们的这种行为,一方面会导致自己染病,另一方面,可能在某一处,会有另外一个染了病的人,因为分不到汤药而离世。 刚才她就应该转身就走,再也不给他们一点药,反正这本来就是他们自找的,就应该让他们自己承受,方念初在心里嘀咕。 不过她就只是发泄一下而已,她做不到,温姨也做不到——她不信温姨不知道这些,说不定现在温姨也和她一样心烦。 大不了再熬上几天,她苦哈哈地想,现在朝廷总算有了动静,只要她再坚持几天,等他们将整个京城都接手—— 她后颈上的寒毛忽然竖了起来,一股危机感突然升起,方念初整个身体以一种难以置信的角度向后弯折,手中的药罐同时掷出,“锵”的一声,药罐撞上了什么东西,在空中四分五裂开来。 她不假思索地向后跃去,黑暗中却窜出一个人影,如影随形地贴了上来。 与此同时,四五个人忽然出现,堵住了她的退路。 方念初停了下来,那些人手中拿着剑,将她围在了中间。 这是个埋伏,他们一直在等她。 她的脑中忽然浮现出那妇人欲言又止的神情。 第127章 埋伏 一共六个。 方念初慢慢后退,直到背贴上了墙壁。 那些人也在慢慢靠近,他们的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生怕她会暴起伤人。 她在观察他们。这六个人皆是黑衣劲装,脸上蒙着汗巾,但手中的青钢长剑却暴露了他们的身份。 金吾卫。 从刚才起,他们便将她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前后左右,上下四方,每一柄剑都直指着她的面门。 匕首悄然滑到了掌心里,方念初有一点后悔,早知会碰到这些家伙,她说什么也要多带些暗器出门。 为首的蒙面人忽然打了一个呼哨,刹那间,六人一同向她冲了过来。 方念初沉着气,就在六道剑光合拢的瞬间,她的身形骤然下沉,矮身旋滑,后背几乎贴着地面躲过了第一轮攻击。 六柄长剑重重交击在一起,火星四溅。力道相撞之下,剑身微微震颤。 趁着这一瞬间的破绽,方念初身形快如鬼魅,完全舍弃了正面对招的章法,贴着冰冷的剑刃,匕首不挥不劈,凝着一股寸劲,专攻长剑护手、剑脊薄弱之处。 “叮!叮!叮!” 急促清脆的金石撞击声密集响起,那六人连忙回防,其中一个却还是晚了一步,匕首缠上了他的手腕,只是轻轻一划,他便立刻感到一阵剧痛,五指骤然脱力,青钢长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血珠渗出染透了衣袖。 不等其他五人反应,方念初身形再度折转,精准磕在另一人剑脊正中。那人的手臂一麻,整条胳膊酸软无力,长剑当即歪斜到一边,方念初立刻闪到他面前,精准刺中了他肩胛经脉。 转瞬间六人便有二人失去了战力,为首那人又打了个呼哨,剩下四人立刻与她拉开了距离。 长剑利在远攻与合围,而她的匕首更适合近身搏杀,如今他们的远攻被她破了,便不打算再给她近身的机会。 一人长剑直刺面门,方念初微微偏头,剑锋擦着耳畔掠过,带起一缕断发。与此同时,她猛然掷出手中的匕首,那人大惊失色,慌忙躲避,一时间脚步有些错乱,踉跄着倒在了地上。 其余三人见势不妙,立刻挡在他面前,生怕方念初下一刻便使出杀招。 但方念初却脚尖一点,朝着相反的方向奔去。 她又不是傻子,谁知道他们还有没有援兵? 更何况,她刚刚可是将唯一的武器都丢了出去,拿什么和他们打。 跑了一阵,她停下来,靠在墙上微微喘着气。 生病可真不是什么好事,方念初懊恼地想,往常这一点距离,怎么也不至于叫她累成这样,没想到如今…… 她的身体忽然紧绷起来,一脚朝着前面黑暗里踢了出去。 然而她的攻击却被挡了下来,一股拳风直奔她的面门而来。 方念初一面庆幸对方没有不讲武德亮出武器,一面以攻为守,招招朝着对方要害袭去。 乌云遮住了月亮,两人全凭感觉在黑暗中对攻,一时间竟不分上下。 几十招过后,方念初气息不稳,被对方一掌拍在胸前,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了一声闷哼。 对方抓住机会,抬起胳膊将她牢牢锁在墙上。 “抓住你了。” 对方一开口,方念初立刻听出了他的声音。 “陈大人。”她说。 陈沐也在微微喘息:“今日可不像是你的真正实力。” “陈大人若是想和我公平地打上一场,就过些日子再来。”方念初说,“前面让人围攻我,你在这里埋伏,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有人埋伏你?”陈沐反问。 方念初简直被气笑了:“不就是你吗?” “你说前面——金吾卫的?” “陈大人别装了,”方念初一边与他打着嘴炮,一边快速思索该如何脱身,“都是你们的人,你会不知道?” “我当真不知……算了。” “你不知道怎么会在这里埋伏我?”方念初问,“莫非陈大人这些日子一直在跟踪我?” “……”陈沐没说话。 方念初不由瞪大了眼睛:“你真跟踪我?!” “没有,”陈沐说,“我只是奉命去查二道河街和其余几处的情况,听那里的人们说晚上会有一个戴着面具的女子给他们分药。” 他手上的力道稍稍松了些:“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这么做难道像朝廷一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吗?”方念初讥讽道,“陈大人,你们这些人高高在上习惯了,外头死多少人,对你们来说都只是个数字,但对我们来说,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条人命。” “……”陈沐依旧沉默。 他忽然抬起手,精准地扣住了她脸上的面具,一把扯了下来。 方念初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想要遮住自己的脸,随即反应过来这里伸手不见五指,即便两人几乎已经贴在了一处,都无法看见对方的样貌。 陈沐又动了。他竟放开了对她的钳制。 方念初立刻一拳朝着他的下巴攻去,他偏头躲过,就在方念初疑惑为什么他没有回击或格挡时,忽然眼前火光一闪,一支火折子在两人之间亮了起来。 情急之下,她化拳为指,直戳陈沐的双眼。 趁着他抬手阻拦的时候,她一把夺过火折子,扬手远远地丢了出去。 火折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两人之间重新陷入黑暗。 又是几次交手,方念初再一次被陈沐压制住。 “你刚才分明能跑,却第一时间抢走了火折子。”陈沐说,“我们见过,所以你怕我认出你来。” 方念初冷笑一声:“陈大人怎知我现在就不能跑?” “哦?可依我看你……” 陈沐忽然睁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停了。 唇上传来了温软而陌生的触感,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不知不觉放松了手上的力道。 “唔……” 他吃痛捂住了嘴,耳边只能听见她越来越远的声音:“陈大人,后会无期!” 后会无期? 方才电光火石间,他看见两扇蝶翼般的睫毛下,她的眼睛倒映着火光,莹然发亮。 就在不久前,那双眼睛还盈满了泪水,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陈沐在原地站了半晌,面无表情地甩掉了手上的血珠。 第128章 我没吃亏 “陈沐说不是他派人埋伏的你?” 温歌杳给方念初包扎着小臂上被剑划破的伤,眉头拧得死死的。 “应该不是吧,我觉得他没必要在这上面说谎。” 包扎好了之后,方念初活动了一下胳膊,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些人外出染病的事说了。 温歌杳淡淡地点点头:“都这样。” “所幸现下朝廷已经出手了,慢慢总能控制住。”周郎中说。 这些天他也忙得脚不沾地,满脸胡渣,十分憔悴。 “您先去歇着吧,”小梅说,“剩下这些,我和秋海棠姐姐一起看着就成,再过两个时辰天亮了,刘婶她们就来了。” 周郎中摇摇头:“我没事,倒是温姑娘,你不能再熬了,必须要……” “你打得过陈沐,就算受了伤,对付他困难些,想逃走也不是难事。”温歌杳没有理会他,而是直直地盯着方念初,“念念,你有事瞒着我。” “啊,那个……”方念初心虚地看向周郎中,指望着他帮自己说话。 周郎中咳嗽了一声,移开了目光。 “她病了,”秋海棠冷淡地说,“我看见她喝了药,睡了一整天。” 温歌杳的声音提高了些:“你竟不告诉我?!” “温姨,温姨你别生气,”方念初讨好地抱住她的胳膊,“我就是之前淋了雨嘛,然后得了风寒,周叔妙手回春,一剂药下去我就好了,你看我现在活蹦乱跳的呢……” “然后差点被陈沐抓住!”温歌杳使劲在她额上戳了一下。 “最后不还是叫我逃出来了吗?”方念初得意地说。 “我听人说陈大人厉害得很,”小梅说道,“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哦,我亲了他一下,趁他分神就逃了。”方念初说。 屋里安静了下来,半晌,周郎中惊呼:“是谁教你的?!” 方念初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秋海棠说的啊。” “我没说。”秋海棠立刻反驳。 “你说了,”方念初说,“你说男人都好色,满脑子都是那点事。” “我没教你去亲别的男人。”秋海棠说。 “反正挺管用的。”方念初说。 周郎中表情复杂:“就算……也不能……念念,你这样太吃亏了呀!” “我没吃亏!”方念初强调,“他没伤到我,但我狠咬了他一口。” “打架你没吃亏,但你到底是个姑娘家……” “没吃亏就行。”温歌杳忽然说道。 她揉了揉方念初的头:“做得好。” 周郎中的神情更加复杂了:“温姑娘,念念好歹是个姑娘家,出了这样的事,就是她吃亏了……” “哪里吃亏了?”温歌杳说。 “就是、就是她去亲一个男人……念念还没定亲呢,要是被夫家知道了……” 温歌杳冷笑:“还没定亲呢,你就觉得念念被那个不存在的夫家厌弃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连日未曾好好休息,今天方念初又遇到危险的缘故,她的脾气很大。 “就算定了亲,对方也不过是个没有生她没有养她和她没有半分关系的陌生人而已,他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评判念念?” “你们男人真奇怪,念念是你看着长大的,你不为她脱险而高兴,却下意识站在一个根本不认识,甚至不一定存不存在的男人的角度说话,好像念念已经是什么人的所有物了一样。” 周郎中讷讷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温歌杳没有理会他,继续揉着方念初的头:“别听别人说的,还记得我告诉你的吗?” 方念初点点头:“命才是最重要的,没了命就什么都没了,别的都不要紧。” “对,别的都不要紧。”温歌杳说,“不管用什么手段,只要不吃亏,活下来,那你做的就是对的。” “我记着呢!”方念初笑嘻嘻地说。 “好孩子。”温歌杳的脸终于也没那么紧绷了。 周郎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方念初,嗫嚅着想说话,又被秋海棠打断了。 “您别说话了,没人想听。不如出去转转,多少透透气,”她说,“整日熬药,把脑子都熏坏了。” 周郎中:“……” 他闷着头出去了。 方念初都看在眼里,拉了拉温歌杳的袖子:“温姨,你别生周叔的气,他没什么坏心思,也是关心我呢!” “我瞧着他倒是更愿意看你挨上一刀。”温歌杳说。 她不愿在这事上多说,眼看着时间不早了,把方念初往回赶:“你快些回去,明晚上不要过来了。二道河街那边也暂且先停下,免得再被盯上。” “明晚再说。”方念初嘟囔着说。 那些人能摸到她这边,说不定就能摸到温姨那边。她有功夫在身,打不过还能逃走,但温姨要是碰上可就糟了。 明天看看情况,如果温姨去的那一片依旧没有被接手,她打算代替温姨过去。 但她没敢说出来,她知道说出来之后,温姨肯定不会同意的。 只是到底是谁要抓她呢?那六个金吾卫是谁派来的,陈沐又是听了谁的命令? 方念初一边琢磨着,一边回了裴家。 一进了欣兰院,她立刻便看出不对劲来。 两个丫鬟虽然还尽量表现得像之前一样,服侍着她更衣洗漱,但她们一个低着头默默做事,一个几次三番地看她,欲言又止。 “春雨,”方念初说,“你抬头。” 春雨抬起头,露出了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容:“二小姐有什么吩咐?” 方念初没说话,而是用手扣住了她的下巴。 春雨一惊,下意识想要向后躲,却被她抓住肩膀,动弹不得。 方念初稍稍用力,春雨的脖颈便整个露了出来。 五个指印印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清清楚楚。 “谁干的?”方念初问。 她松开手,春雨立刻向后退了两步,用手捂住了脖子。 “不、不是谁……”她小声解释,“是奴婢自己……” “你自己把自己掐成了这样?”方念初看向冬雪,又问了一遍,“谁干的?” 冬雪犹犹豫豫地看了春雨一眼,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 “是奴婢自己和别人起了争执,”春雨说,“于是相互推搡了几下,这印子应当是那时候留下的……” “是大哥吧?”方念初打断了她。 第129章 白书玉 春雨全身一颤。 “奴婢……” 在裴钰安走之后,她特地交代过冬雪,千万不要和二小姐说。 虽然二小姐没有仔细说过在外面做什么,但她们多少都能猜到些。看着二小姐每日累成这样,她不想用这种事来麻烦她。 况且,裴钰安毕竟是二小姐一母同胞的兄长…… 方念初叹了一口气,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不说,我就只能自己胡乱猜,”她说,“我不大喜欢猜。” 见春雨还是不说,她捂着额头:“大哥以前欺负过你?” “没有!”春雨立刻否认道,“奴婢清清白白的,从没有……” “你看,我不喜欢的就是这个。”方念初说,“虽然我觉得没什么,但许多人一听到欺负,能想到的就是男女之间那一点事。他害过你的家人?” “算不上家人,就只是……”春雨心中十分纠结。 “春雨原来伺候过白家小姐,就是大少奶奶。”冬雪看不下去了,脱口而出,“大少奶奶过世了,奴婢听她的意思,似乎大公子并不清白。” “冬雪!”春雨叫了一声。 “二小姐问了你便说,”冬雪说,“二小姐又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前后问了你多少次,你偏偏一直在心里憋着,半个字都不肯透露。” “白家小姐不是难产而亡吗?”方念初讶然道。 她怀疑过裴钰安,也着手调查过,可白书玉是实实在在的难产而亡,生产时在她身边的都是白家的下人,裴钰安有本事买通一个,也没本事买通所有人。 “是……也不是。”春雨终于下定决心,说道。 她双膝一弯,跪倒在地上,给方念初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二小姐,”她说,“奴婢对天发誓,奴婢所说的话句句属实,绝没有污蔑大公子的意思。” “起来说话,我不是说了,不需要你们跪来跪去。”方念初说。 春雨站起身来,将那段在心里埋了几年的秘密的说了出来。 “奴婢从前叫清晏,是白家的一个粗使丫鬟。”她说,“小时候奴婢生了一场急病,半夜肚子里痛得满地打滚,和奴婢同屋住的丫鬟看不下去,跑去求了小姐帮忙。” “奴婢只是个下等丫鬟,小姐根本不认得奴婢,按说这等小事,小姐根本不必理会,最多派人过去看看便是了,不计较深更半夜被吵醒,就已经是很好了。” “但小姐知道了,非但没有生气,还亲自披衣去看了奴婢,半夜三更为奴婢请了郎中,奴婢这才没有生生被痛死。” “等奴婢身子好了,就去给小姐磕头谢恩,小姐见了奴婢之后很是高兴,给奴婢赐名,还将奴婢留在自己的院子里伺候。虽说仍旧只是个粗使丫鬟,但小姐却一直记着奴婢,每次见了奴婢,都会停下来和奴婢说话。” 春雨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再后来小姐定亲了,听说是明云公主保媒,白家不大同意,但小姐自己很是欢喜。” “小姐说,对方是方将军的儿子,一定是个品行端方,正直勇敢的人。” “不久之后便成亲了,奴婢花了些银子,跟着小姐到了裴家,不久之后大公子便外放出去,奴婢也跟着去了。” “刚到任上不久,有一日小姐忽然晕倒,大公子急忙请了郎中来,郎中诊脉发现,小姐原来已经有了身孕。”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天大的喜事。大公子特地给京中写了信,一封给裴家,一封给白家,还有一封奴婢不知道是给谁的。” 春雨的眼神黯淡了下来:“不久之后,京中的回信也到了。与白家的信一起来的还有许多名贵药材和补品,裴家也同样送了许多,还有一封信,小姐问起来,大公子说是京中旧友贺喜的。” “但奴婢看见,大公子拿着那封信进了书房,一整夜书房里的灯都没有熄。” “第二日大公子又来看望小姐,看起来和从前没有什么不同的,对小姐依旧是那么温柔体贴……大公子说,小姐身子弱,如今又有了身孕,需得好好调理,安心养胎,还从外面带进来一个厨娘,专门为大小姐做各种膳食。” “那段时间里所有人都说大公子待小姐极好,各种补品流水一样往家里送,只要听旁人说有孕之人吃什么好,第二日便会端到小姐面前。” “没过几个月,小姐便开始发福。张嬷嬷——她是白家人,跟着小姐一起来得——有经验,对小姐说应当控制一下饮食,否则孩子长得过大,生产的时候会很艰难,还拉着小姐每日在院子里散步。” “有一回大公子会来,正巧看见了,当即便发了火,指责张嬷嬷不让小姐好好休息。小姐连忙解释,将张嬷嬷的话同大公子说了,大公子又立刻向张嬷嬷道了歉,说自己不懂得这些,只是太担心小姐了。” “过后张嬷嬷还同奴婢感叹,说小姐命好,大公子这是心疼她呢!” “可后来没过几日,张嬷嬷在院子里忽然摔了一跤,磕到了脑袋,又偏偏是半夜,等早上被人发现的时候,尸体早已经硬了。” “小姐难过得很,大公子一面劝小姐,要多为腹中的孩子着想,一面又从外头请了个有经验的婆子进来照顾小姐。” “那婆子处处细致,依旧按着从前张嬷嬷的交代,带着小姐在院子里散步,直到有一日,地上不知道怎么出现了一滩水渍,小姐险些摔倒,那婆子吓得脸都白了。” “大公子回来知道后,又发了一通火,看在小姐的面子上,没有惩罚从白家带过去的丫鬟,却将其余的人全都发卖了。” “小姐知道这是看在她的面子上,她也知道自己的月份越来越大了,稍不留神就有可能酿成大祸。她不愿所有人都跟着战战兢兢的,于是便不再随意走动了,每日里不是躺在床上,就是在屋里看书。” 春雨的眼泪掉了下来:“那时候奴婢还很高兴,日日盼着时间过得再快些,盼着小姐能安安稳稳地生下孩子。” 第130章 我想给小姐报仇 冬雪递了一条帕子给她,她整张脸埋进帕子里,肩膀无声地抖动着。 天边逐渐泛起了鱼肚白,方念初没有催促,静静地等着她平复心绪。 过了片刻,春雨终于抬起头来,她的眼眶发红,继续说道:“后来有一日,小姐忽然叫了奴婢过去。” “奴婢从前在白家,就不是贴身伺候小姐的,后来跟着小姐到了裴家,也只是在外院做些粗活。小姐忽然叫了奴婢过去,奴婢不知道是因为何事,心中莫名地有些不安。” “见到小姐的时候,奴婢看见桌上倒扣着一封信,而小姐的眼睛通红,看着像是哭过。” “奴婢问小姐怎么了,小姐只说是家中出了事,要奴婢即刻启程回京。” 方念初略想了想:“是贞贵妃的案子?” 贞贵妃是五皇子的母妃,早年间查出使用巫蛊之术,被打入冷宫,最后自缢身亡。而五皇子也因此而被皇上厌弃,除了被她救下的那回,宫里宫外不知躲过多少次暗杀。 直到三年前,七皇子被下毒,皇上大怒,命人彻查此事,没想到其中一名宫女,说出了当年贞贵妃巫蛊一案是彼时的白美人,如今的白贵妃指使她做的。 五皇子得知此事,跪求皇上还母妃一个公道,众多朝臣也要求严查。 白贵妃是白书玉的亲姑姑,彼时的白家如日中天,虽然后来因为时间久远,并未查出白贵妃与此有关的证据,但白太傅还是自请辞官,从那之后,白家开始逐渐走向衰败。 “正是,”春雨答道,“小姐惦记家中,又怕家里碍于她的身子,不告诉她实情,于是便命奴婢回京亲自看看。” “这事是瞒着大公子的。小姐身边的人,大公子一清二楚,只有奴婢这样并不常在小姐身边伺候的,悄悄离开才不会引起大公子注意。” “奴婢走的那一日,小姐亲自送了奴婢。那时候天已经冷了,小姐裹着披风,扶着后腰,递给奴婢一封信。她一面叮嘱奴婢路上注意安全,一面又说,若是家人问起来,就告诉他们她一切都好。” “奴婢还记得那时候小姐面色憔悴,又强挤出笑来,她对奴婢说,信是她在书房里不经意间找到的,想来是大公子得了消息,怕她受不住,所以没有同她说。” “她还说自己命好,能够得到大公子这样一个体贴温柔的夫婿。成亲之后他对她百般照拂,自她有孕,更是恨不得将所有好东西都给她。白家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依旧对她与从前一样,连一句重话都未曾说过。” “她说自己这一胎,郎中说瞧着像女儿,她喜欢女儿……” “奴婢辞了行,对小姐说外面风大,您先回去。小姐笑着应了,告诉奴婢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一定要把信交到白家。奴婢走出好远,回头的时候,小姐还站在府门前。” 春雨的声音颤抖起来:“谁承想,那竟然是奴婢见到小姐的最后一面了。” “奴婢走的那日,心里很是忐忑,总觉得有些不好的事要发生。马车行到城门处时,车夫不小心碰到一个男人,那男人不依不饶,两边起了争执,耽误了不少时间。” “后来奴婢赔了些钱给那男人,他才终于不再纠缠。马车又往前,刚出城不到一里,车轮又陷入了泥坑,等了足足两个时辰,才有人路过,帮着把马车拉了出来。” “继续又往前,车辙却又断了……奴婢那时候心中已经慌得不行,想着怕不是要出事,不然折返回去吧!车夫也说没碰见过这种事,看来今日不宜出行。” “于是奴婢又重新回了城中,还没回府,就听见外头有人议论说,裴家出事了。” “奴婢连忙去问出了什么事,那人说,裴夫人上午的时候忽然发作,孩子胎位不正,裴大人已经将全城的稳婆都招了过去。” “奴婢当即便想要回府,刚赶到街角,便听到从裴家传来的一阵阵哭声。” 冬雪插嘴道:“生孩子本就要花许多时间,两三日生不下来也是有的,大少夫人上午才发动,就算是胎位不正,怎么会这么快……” 春雨摇摇头:“我那会儿急得很,一心想着回去看看,可还没走到门口,忽然又想起小姐给奴婢的信。” “奴婢打开那信,信上却什么都没有。” “空的?”冬雪诧异地问。 “空的。”春雨说。 “可大少夫人还特地交代你要把信送回白家,为什么什么也没写?” “她怕那封信落到裴钰安手里。”方念初说。 见冬雪依旧迷惑,她解释道:“白书玉那时候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命运,她知道自己活不成了。裴钰安娶了她,借着白太傅的势一路高升,在所有人眼中,他都与白家牢牢绑在了一起。” “白贵妃出事,虽然还没有定论,但他清楚白家以后必然会大不如前。这种时候,他当然会迫不及待地与白家解绑。而他又不可能因此休妻,否则他会遭人唾弃,正好白书玉临盆在即,这难道不是最好的机会吗?毕竟所有人都知道生孩子是九死一生的事。” 冬雪张着嘴巴:“可是……可是大公子之前明明对大少夫人那么好……” “当真为小姐好的话,又怎会刻意将孩子喂得那么大。”春雨说,“如今想起来,以担心小姐安全为借口,不让小姐走动,怕也是算计好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到那封信,奴婢忽然什么都明白了。小姐知道自己走不掉,知道自己怕是活不成了,但她不甘心让大公子骗过白家,所以才让奴婢回京去报信。” “奴婢不能不走,要是被抓住的话,就没人能揭开他的真面目了。” “于是奴婢还是回了京,将那封信交到了白太傅的手上。” “白太傅赏了奴婢很多银子,还将身契也还给了奴婢。他让奴婢拿了钱,想去哪里便去哪里,不要再留在京城了。” 冬雪问:“那你为什么又会来裴家?” 春雨说:“因为我想给小姐报仇。” 第131章 他也配? “我太没用,小姐救了我的命,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姐出事。”她说,“我又回去过,回去之后才知道,当初跟着小姐陪嫁的下人,竟一个个全都出了事,不是莫名生了病,便是出了意外。” “我知道我不能回去了,否则我也会像她们一样。于是我折返回了京城,我想大公子总不能在外面外放一辈子吧?在别处我兴许见不到他,但他总归是要回裴家的。” “于是我就找了个人牙子,给了他一点钱,让他把我卖进了裴家。” “那你打算如何给白书玉报仇呢?”方念初问。 “当初奴婢想的是进到厨房里。”春雨说,“奴婢不会功夫,又怕被大公子认出来,进厨房是最稳妥的。只等大公子回来,抓住机会往他的饭菜里加一把砒霜,管他是什么侯府公子还是朝廷大官,都要去见阎王。” “那你自己也不活啦?”冬雪惊呼道,“大公子中了毒,你以为你能逃得掉?” “死了就死了,”春雨说,“反正我这条命本来就是小姐救的,没有小姐,我早就病死了。” “后来呢?”方念初问,“你怎么没动手?” 春雨赧然道:“奴婢花了不少银子进了厨房,待了没几日,便被赶出来了,实在是因为奴婢做不好,别说切菜炒菜,连摘菜都比别人慢了许多。” “再后来奴婢被大小姐瞧中,让奴婢和冬雪来这边……奴婢想着跟着主子,见到大公子的机会总归更多些,于是就来了。” 方念初点点头,靠在椅子上呼出一口气来。 “我知道了。”她对春雨伸出手,“春雨,你要委托我吗?” 春雨蓦然睁大了眼睛:“二小姐,奴婢……” “不用说太多,我只要你回答我,你要委托我吗?”方念初打断了她的话。 “可大公子是您的同胞兄长……” “你,要委托我吗?”方念初一字一顿地说。 春雨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的面色一再变幻,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奴婢想委托您。”她郑重地说,“不管要多少钱,奴婢都要委托您!” 方念初笑了:“倒也没那么贵。” 她伸手把春雨头上的珠花摘了下来,那还是她之前跟着裴钰宁出去,在街上买回来的。 绢布的,二十文一支,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东西,放在别的院子里,给下人打赏都要被看不上。 “这个就够了。”她说。 窗外传来了鸡叫声,天光大亮,方念初站起身来。 “什么同胞兄长,”她打了个哈欠,“他也配?” …… 陈沐推开院门,险些与陈昭撞了个满怀。 朝廷下令治理时疫,他忙得脚不沾地,陈昭也没好到哪去。 “吃过饭了么?”他问,“等会儿将脸蒙起来,别碰那些染了病的人,他们用过的东西也不要碰……” 陈昭白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自从那天兄妹二人吵过一架之后,她就不和他讲话了,陈沐觉得这种行为太幼稚,但又拿她没什么办法。 他只好捡些她可能感兴趣的说:“城中有几处的疫病一直控制得不错,五皇子命我去查一查,你猜我碰见谁了?” 陈昭依旧没搭话,但手已经从门上收了回来,两条手臂抱在一起,显然在等着他的下文。 “是……”陈沐下意识摸了一下嘴唇。 陈昭这才注意到他受了伤,嘴唇肿了起来,上面破了很大的一个口子,已经结了痂。 即便生着气,她还是忍不住硬邦邦地问:“嘴上怎么弄的?” 陈沐咳嗽了一声,撇过头去,说:“不小心磕破的。” 陈昭翻了个白眼,讥讽道:“那你可真够不小心的。” “我碰到了个很难缠的对手,”陈沐说,“女人,功夫很高,戴着面具。”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把方念初的名字说出来。 陈昭的眼睛却忽然亮了:“是飞花使!她在那里做什么?” “分药。”陈沐说,“昨天我找了几个人问过,他们说每天晚上,都会有戴着面具的女人带着药过去。” “阿昭,”他说,“她们在救人。” 陈昭沉默了下去。 陈沐继续说道:“五皇子那边,我不打算说。” “你和我说这个做什么?”陈昭皱着眉。 “除了五皇子,还有人也在找她,”陈沐说,“我抓到她之前,她刚刚遭遇了金吾卫的围捕。” “你抓到她了?”陈昭却立刻抓住了重点,“人呢?别告诉我你又把她放了!” “我……我没打过她。”陈沐说。 陈昭狐疑地看着他。 “真没打过。”陈沐无奈地说。 “好吧……但你告诉我这些,到底是要做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要抓住她们么?”陈沐说,“今天晚上,她们大约还会过去,你去那边等着,就能找到了。” 陈昭翻了个白眼:“你都打不过,我去了又有什么用?” 陈沐说:“你可以多叫几个人过去,她……应当是病了,多些人总能抓住的。记得我刚才说的么?还有人在找她。能调动金吾卫的,一共也就只有那几个,你抓住她,是大功一件,从此之后,就不会再有人质疑你是借着我的关系,才当上的县尉了。” 陈昭抿着嘴唇,一时间没有说话。 “阿昭,我还想说的是,她们或许没有那么坏。”陈沐说,“官府不办的案子,她们办了;律法给不了的公道,她们给了;朝廷救不了的百姓,她们救了——飞花楼或许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糟,最起码在很多人眼中,那是他们走投无路时唯一的希望。” “无论如何,也不应当动用私刑。”陈昭说,“时候不早了,我得走了。娘给你留了饭,就在桌上,别忘了吃。” 说完,她绕过他大步出了门。 “你要去抓她吗?”陈沐在她身后问。 “这两日太忙了,”陈昭头也不回,“等过了这一阵再说吧!” 第132章 这些不都是您教导大小姐的么 自前日一场大雨,酷热的夏日终于结束了。 早上起,天便乌沉沉的,雨滴似乎随时会落下。 裴钰宁收整好东西,刚要出门,彩鸢就匆匆进来说,夫人来了。 这两日她早出晚归,回府就借口累了,为的便是不与李氏见面,却没想到今日她来得这样早,把自己正堵在屋里。 裴钰宁叹了一口气。 “请母亲进来吧。”她吩咐道。 很快,李氏便快步走了进来。 “母亲……”裴钰宁刚刚站起身,便被她一把握住了手。 “宁儿,你这两日感觉如何?”李氏眼中的担忧几乎要溢了出来,“不是说宫中已经派了人吗?你今日还要出去?” 裴钰宁耐着性子答道:“母亲,此事是我牵头而起,若是我这时候退出,等到皇上论功行赏的时候,哪里还有咱们裴家的份?” 她知道母亲满心想要她做太子妃:“明云公主说,皇后娘娘知晓此事之后,也对我多有赞扬。” 这两天她忙得脚不沾地,明云公主进了宫也没出来,这话完全是她信口胡诌的,只为了不让李氏阻拦她。 但李氏却一反常态,神情中没有半分欣喜。 “宁儿,那些都是虚的,什么赞誉,什么太子妃,都抵不过你的身子重要。”她叹气,“你父亲那边我同他说了,不如将此事交给安儿,他是个男人,凡事做起来都比你更方便些……” 裴钰宁的笑淡了下去:“母亲想让我让给大哥?” “不是让给他,就是后面让他接手过去。”李氏放低了声音,“这病不是不接触就染不上的。咱们府上已经闭门这么多日,却还是三五不时发现有人染病……你整日在外头,我实在不放心。” “母亲就不怕大哥染病?” 李氏不大自在地移开了视线:“他毕竟是个男人,身子骨总归比你强些……” 裴钰宁的心情十分复杂。 她从小就知道李氏偏爱自己,她知道自己的喜好,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更小一点的时候,她还没有搬去单独的院子,打雷的晚上被惊醒时,永远都能看到李氏在旁边,轻声细语地给她唱歌。 可另一面,李氏待裴钰安却又完全不同。 她对裴钰安没有那么亲近,日常的衣食住行自然不会差,无论是请先生,还是疏通关系,钱财上她也从不吝啬,所有人都说她是个极好的母亲,只有裴钰宁清楚她待他们的区别。 那时候她年纪小,曾当面问过李氏,李氏听了之后愣了一下,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你大哥是男儿,怎能像你一样娇养。” 她信过这话,不止一次为自己是女儿而沾沾自喜。 大哥刻苦念书的时候,她只要识字,便能得到父亲母亲的夸赞;大哥在外奔走的时候,她可以在家中享受着丫鬟的伺候;大哥在官场上遇到挫折,书房的灯亮了一夜又一夜,而她最大的烦恼,就只是下次和姐妹们结社,怎么才能写出压所有人一头的诗。 这样的日子本该没有什么烦恼,可越长大,她便越隐隐觉得不对。 她看似得到了许多偏爱,就像现在,因为怕她染病,李氏便提出让裴钰安代替她去。 可谁都知道,能控制住时疫是大功一件,裴钰安代她去了,这功劳就是他的了。 裴钰安没得到偏爱,但他像每一次一样,得到了裴家的托举和实实在在的好处。 “为何您说要让大哥去?”裴钰宁问。 李氏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主要确实凶险,如今皇后娘娘既然已经知道了此事是你牵头,后面你去与不去又有什么区别?何必要冒这个风险。” “我明白了,”裴钰宁慢慢说道,“您觉得大哥的仕途更需要这份功绩,对吗?” “都是一家人,你大哥的官位越高,日后你做了太子妃,底气便越足。”李氏循循道。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达到了顶峰,裴钰宁问道:“母亲,若我是个男儿,你还会让大哥去吗?” 李氏脱口而出:“自然不会,让安儿去了,你岂不是白费力了?” 话音落下,两人都不说话了。 片刻之后,裴钰宁笑了下。 “所以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是个女儿。”她说。 不等李氏回答,她就站起身来:“母亲别劝我了,既然已经开了头,我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更何况,我费心费力,没道理将功劳拱手让给别人。” “大哥也不行。”顿了顿,她补充道。 李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裴钰宁也没有等她说话,径直走了出去。 屋里静悄悄的,翠竹走上前来,小心地问:“夫人,要不要去门房说一声,不让大小姐出府?” 李氏沉默半晌,最后摇了摇头。 “罢了,”她的神情复杂,“让她去吧。” 方才的一瞬,她在宁儿的脸上看到了熟悉的神情。 倔强,骄傲,不服输。 女孩子家,那么要强只会吃亏的。看看方氏,但凡她当年的性子能软一点,最后也不至于落得那样的下场。 恍惚间她以为自己面前站着的是方氏。 明明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女儿,明明是她亲手抚养长大,宁儿怎么会一点也不像自己呢? 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错处…… 见李氏陷入迷茫,翠竹又轻轻叫了一声:“夫人?” 李氏恍然回过神来,却没有立时说话。 过了好一阵,她问翠竹:“你说宁儿怎么会变成这样了?” 翠竹不明白她的意思:“夫人是说……” “外头那些穷人,死不死和她有什么关系?她怎么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了,还要去救他们?”李氏百思不得其解。 翠竹窥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答道:“可是夫人,这些不都是您教导大小姐的么?” 李氏愣住:“我?” 翠竹点点头:“您常给大小姐讲那些道理,奴婢在一旁都听会了许多。” “什么……道理?” “奴婢不会说,”翠竹说,“不过记得有一句是‘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大小姐很喜欢这句,还写了字挂在墙上。” 李氏回过头,她知道那幅字,就挂在宁儿的卧房里。 “我教宁儿这些?”她在心中默默想道,“我……为什么要……教宁儿这些……” 方氏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又浮现出来,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第133章 你又欠我一回 雨终于落了下来。 靖王端起茶杯,浅浅地啜了一口,皱着眉放回桌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不合皇叔的口味?”五皇子笑着说道,“这茶可是母后赏的。” “去年的陈茶了。”靖王哼了一声,“也好意思拿来招待客人。” “母后赏的,我以为是好东西。”五皇子依旧笑得人畜无害。 靖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在别人面前装一装也就罢了,你还装到我跟前了。皇嫂再厌恶你,也不至于在这种事上落人口舌。一包茶而已,给了你你又未必会喝,何必特地挑陈茶给你。” 五皇子耸耸肩:“那我便不知了,反正是从母后那里拿来的。” 他身子前倾:“皇叔,您来坐了大半日了,也不说话,莫非是来赏花的?您若是喜欢,等明日我便让人将这一池荷花给您送去。” “靖王府还没穷到这个份上。”靖王看着眼前一池稀稀疏疏的残荷说道。 “那您到底是来干嘛的,能不能直说啊?”五皇子无奈地说,“您也知道,我刚从父皇那里领了差事,眼下正忙着呢!” 听他主动提起,靖王终于开口了:“你这差事,到底是怎么来的?” “还能怎么来的?”五皇子说,“朝中从数日前就吵得厉害,治还是不治,到底怎么治,那些朝臣各执一词……” “我是问为什么最后治理时疫这件差事落到了你的头上。”靖王说。 五皇子轻松地说:“只是凑巧而已。姑母进宫去见父皇说起此事,碰巧我就在旁边,于是父皇便交给了我。” “就这样?”靖王并不买账。 “就这样。”五皇子面不改色地说。 靖王又哼一声:“阿若为何会特地进宫说这事?” 五皇子笑笑:“这您就得去问姑母了,我并不知情。” 他看了看时辰:“时候不早了,我还有事,皇叔请自便。”说完又叫来下人吩咐,“招待好皇叔。” 之后便撑着下人递上来的伞,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亭子。 靖王依旧坐在那里,随手拿了一块点心,掰成小块丢进湖里。 很快便有鱼凑过来抢食,他垂下眼眸看着,这湖中的鱼灰扑扑的,不是锦鲤,倒像是不知道从哪条河里捞出来的鲤鱼。 同荷花一样,处处都透着一股漫不经心。 管事走上前来:“王爷,要回去吗?” 靖王“嗯”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往外走。 管事连忙撑着伞跟在后面。 “裴家那姑娘,确实掺和进来了?”走出亭子,靖王问道。 “是,”管事恭敬地答道,“不过是裴家大小姐牵的头,裴家三小姐囤了许多药材,一直跟着,裴家二小姐……这两日倒是没怎么露面。” 靖王没说话,只是眉头紧皱。 这场时疫,表面是天灾,背地里却是人祸。他本不想插手,可谁能想到,那孩子却不安分。 原本这与他没什么关系,可…… 方逸舟,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你又欠我一回。 …… “念念啊,我昨天真不是那个意思。”周郎中吞吞吐吐地说,“我就是……” “周叔你一天说了快二十次了。”方念初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你跟我说有什么用啊,去跟温姨说啊!” “温姑娘她、她不听我说话。”周郎中沮丧地说,“我没想那么多,你也算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是真的把你当成自家孩子所以才怕你吃亏的。” “我知道,我知道。”方念初被他念怕了,“要不这样,我帮你去和温姨解释,你看行吗?” 周郎中喜出望外:“真的?那拜托你了!” 方念初翻了个白眼,丢下手里的蒲扇就去找温歌杳了。 温歌杳正和秋海棠坐在一处翻捡着药材,有一味药需得晒到干透,今天却下了一整日的雨,她们只能先挑出一部分放在火上烘干先用着。 听见动静,两人抬起头来,温歌杳问:“你今日感觉如何,好些了么?” 方念初咧嘴一笑:“好了,早就全好了!” 她搬了个小板凳,贴着坐在温歌杳旁边,用脸在她胳膊上蹭啊蹭的。 温歌杳不用问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晚上回去好好睡觉,这边用不着你。” “温姨,我真好了!”方念初说,“我现在再碰到陈沐,能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温歌杳哼了一声:“你午间就吃了两碗面条。” 秋海棠:“……就?” 方念初噎了一下,辩解道:“这个碗比家里的大!况且我还吃包子了呢!” “只吃了三个,”温歌杳说,“还是你最爱吃的牛肉包子。” 秋海棠:“……只?” “我这不是大病初愈吗!”方念初嚷嚷,“周叔说了,病刚好的时候人要吃得清淡一点,所以我没敢多吃。” 秋海棠:“……没敢多吃?” 温歌杳叹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药材。 “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胃口这么差过,”她摸着方念初的头,“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秋海棠:“……胃口差……” 方念初趁机把头往温歌杳的手底下凑:“温姨,我真的已经全好了,晚上就让我去嘛,求你了!” 见温歌杳还是不松口,她瘪起嘴:“温姨,你都好些日子没好好休息了。我试过了,生病的滋味特难受,我不想看你累病了。” 温歌杳十分感动:“念念……” 然而没感动多久,就听她继续说道:“我年轻,尚且没撑住,你一把年纪了,底子又不如我,肯定……” 温歌杳一巴掌拍在她头上:“谁一把年纪了!” 方念初不管不顾地继续往她怀里钻,抱着她的腰不松手:“温姨,求求你了,今晚上我不去二道河街那边,我去你那几条街好不好?你就好好留下来睡一觉。” “不行。”温歌杳说。 “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方念初软着声音撒娇。 温歌杳板起脸:“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那,”方念初话锋一转,“温姨,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温歌杳问。 “就是等你醒了,”方念初小声说,“能不能别罚我跪啊?” 话音未落,她骤然抬手,一掌劈在了温歌杳的后颈上。 温歌杳的身体顿时软了下去。方念初及时接住了她,将她抱到床上,仔细掖好被子,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全程目睹的秋海棠:“……” 第134章 有人正在刻意推动 “温姨应该不会生气吧?我这也是为了她好。”方念初很是忐忑。 秋海棠:“……我们那边对别人好一般不会把她打晕。” “我一开始是想和温姨商量来着,可你看她,根本就不听我的话!”方念初说道,“要是她早听我的,我又哪会动手?” 秋海棠收回了目光:“你自求多福吧。” 方念初嘴里一边嘟囔着:“大不了跪一个时辰……这些天我躲着些不就行了……反正温姨总不能十天半个月还不消气……我态度好一点,撒个娇认个错,温姨应该不会忍心罚我吧……” 一边出门端了一碗药进来,在秋海棠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给温歌杳灌了进去。 秋海棠:“……我们那边认错的时候一般也不会给人灌药。” “是安神汤,”方念初拍了拍手,“我怕温姨醒了。” 这碗药喝下去,温姨就能睡个好觉了。 “我走了啊,”她和秋海棠说,“你看着些,别叫旁人来打搅温姨,晚上我再过来。” 秋海棠没说话也没动作,但方念初知道她这是答应了。 从前她觉得秋海棠少言寡语的,十分高冷,接触下来才发现,她那一张嘴像是淬了毒,一开口就能把人噎够呛。 而且她向来我行我素,不想做的事,绝对不会委屈自己。她没说话,那就是默认同意了。 方念初放下心来,趁着裴钰宁和裴钰瑶还没来接她,抽空回了一趟花肆。 她不知道晚上还会不会碰到金吾卫,身上唯一的武器,那把匕首已经被她掷了出去,她需要东西防身。 方念初上楼进了房间,从床底下拉出了一个箱子。 打开箱子,将最上面丢着的几件衣裳扔到床上,底下的“宝贝”就露了出来。 她席地而坐,拿出一个布老虎,在眼前晃了晃。 那布老虎缝得歪歪扭扭的,上面还有着深一块浅一块的污渍。温姨说是她小时候在外头买的,她很喜欢,每天抱着啃,上面的污渍就是她的口水。 方念初不信,外头买的哪会这么丑?八成是温姨自己缝的。 她又拿起一个小弹弓,这是她软磨硬泡好久温姨才给她买的,拿到手的第一天她就打碎了邻居家的坛子。 温姨提着她上门道歉,转头回来就给了她一把真正的弓箭,每天练两个时辰,练得她一看到弓想吐,再也没碰过这个小弹弓了。 里面还有个风铃,她记得这个,是她亲手串的,在花肆的门上挂了好些年,后来她长大了,越看越觉得丑,就悄悄摘下来了,温姨还问了好几次,她没承认是自己拿了。 还有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大都是她的玩具,偶尔有几样是她不想叫温姨知道,偷偷藏起来的。 方念初在里面翻了翻,终于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 是个竹筒,两指宽一掌长,表面暗淡无光,瞧着有些年头了。 她咧嘴一笑,把竹筒塞进了怀里。 这是一次委托时得来的。对方是个姑娘,碰到了负心汉,为人倒是洒脱,没有哭哭啼啼,也不要她教训对方,只要从对方那里取回当初的信物。 对方念初来说不算什么难事,问清楚了对方的住所,很快她就把东西偷了回来。 信物是块玉佩,那姑娘看了,确认是自己的,当即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动作快到方念初没来得及阻止。 她很是惋惜,那玉佩的成色极好,说不定能卖不少钱。 那姑娘很满意,付过报酬之后,还特地给了她些好东西,上次在扬春戏院用的碎火子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竹筒也是那姑娘给的,她说威力颇大,让她用的时候要小心些。 威力大好啊,她就喜欢威力大的。 昨天六个人没能留住她,谁知道今天会来多少。 拿到东西之后,她立刻又折返回医馆。 时间卡得刚好,她前脚刚到,后脚裴钰宁她们的马车便到了。 方念初又马不停蹄地跟着上了车。 车上她看见两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怎么了?”她问,“事情不顺利吗?” 裴钰宁苦笑:“何止不顺利,简直……” 按说有了朝廷牵头,一切应当更加简单才是,可真实施起来,才发现处处都是难题。 有人偷偷隐瞒症状,有人溜出封锁,有人高价倒卖粮食……就连她们找的熬药的医馆,也有人钻了空子,将倒出来的药渣捡回去重新熬制,再次贩卖。 “万事开头难,”裴钰瑶安慰她道,“等宫里拿出章程,将一切理顺就好了。” “我知道,只是我感觉……”裴钰宁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隐隐觉得,背后似乎有人正在刻意推动着这场混乱。 宫中下达的旨意十分明确,只分为三个部分,阻断传染,治疗疫病,发放粮食。 阻断传染可以让染病的人数得到控制,进而不再扩大范围;治疗疫病用的就是杨太医的方子,如今京城里已经有数十家医馆在连夜熬制了,数量上不成问题;而发放粮食则能保证封锁期间不会有人被饿死,引起更大的恐慌。 按说皇上已经下了旨,京城又是天子脚下,怎么也不会到现在这般混乱的局面,但现实就是,这三部分没有一部分能完整落地。 光是今日,她就看见好几处有人随意进出,宫中派来封锁的侍卫就在一旁,却并未上前阻止,好像根本没看见一样。 “我明日再去见一次公主。”裴钰宁说道。 不单单是为了眼下这些,她还打听了一下京城外的情形,结果发现这场疫病只在南边的一个小城里出现过。 而明云公主从未去过南边,她又是从哪里染的病呢? 天气明明十分闷热,裴钰宁却感到周身一阵发寒。 第135章 闯祸了 入夜后,天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方念初提着药,没有去二道河街那边,而是去了马尾巷子。 前些天都是温歌杳来的这边,今日也早早就有人在等着了,她一露面,那些人立刻就捧着碗围了过来。 方念初给他们分药,分到一个小孩的时候,她稍微多看了两眼。 是个熟面孔,当初就是裴钰宁接了这孩子的委托,帮他把他奶奶的院子要了回去。 “家里人好些了么?”她顺口问道。 明明是很简单的一句话,男孩却明显紧张了起来。 “好、好多了,”他哆哆嗦嗦地说,“多谢飞花使大人……” 方念初眯起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快速分完手里的药,提着罐子离开,却并未立刻回医馆。 有人在跟着她。 她走得不紧不慢,一直到了一片空地,倏然转过身去,正好瞧见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你在跟踪我?”她问。 那个小男孩顿时惊慌失措:“没有,我没有跟踪您,我、我就是……” 他撒腿就跑,但方念初的动作更快,一把揪住了他的后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放开我,”他在空中挣扎着,“你放开我!” “说,你跟着我想干什么?”方念初说。 “我什么都不想做——不是,我没有跟着你!”男孩辩解道。 “不说是吧,”方念初冷笑,“那让我猜猜,你不会是想要找到飞花楼,再去向什么人告发我们,好立个大功吧?” 男孩身子一抖,声音都弱了几分:“我不是……” “那就是了。”方念初说。 她应该生气的,明明不久之前,她们还帮了他,他转头却要出卖她们。 但温姨告诉过她,飞花楼是收了银子办事,不管收的钱多少,办的事难易,都是她们自己决定的,也就是说,她们不应再要求委托人别的,尤其是感激。 “什么人让你来的?”她问。 男孩不敢看她,嗫嚅着说:“是……是个官爷……” 说了和没说一样。 方念初叹了一口气:“明日马尾巷子我们不会再来了。” 男孩顿时抬起头来,睁大了眼睛,急着说道:“那我妹妹怎么办?她还没好,你们不来谁给她送药?” 方念初觉得好笑:“你之前怎么没想过这个?” “我、我……我也是实在没办法啊!”男孩的眼泪夺眶而出,“我想活!家里一粒米都没有了,白天还不能出去,我连讨饭的地方都没有!” “奶奶已经两日没吃东西了,妹妹又病得重……那人说给我十两银子,十两银子啊!十两银子能救了奶奶和妹妹的命,你、你们神通广大,他们奈何不了你们的!” “你们不是女娲娘娘的飞花使吗?你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死人!妹妹的病还没好,不能停了药!这本来就是你们应该做的!” “我还是挺生气的。”他忽然听到面前这个戴着面具的女人说。 人怎么可以这么自私? 为了救他们,温姨一连多少天都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可到了他们嘴里,却变成了应该做的。 她忽然就理解了为什么飞花楼一定要收取报酬了。 收了报酬,彼此之间就是委托和被委托的关系,结束之后,两方再无瓜葛。 可若是不收报酬,就难免会遇到眼下的情形。 她们出钱出力做善事,最后竟变成了她们的责任,一旦她们不想管了,反倒会招来指责。 “哪有这样的道理。”方念初自言自语道。 男孩不明就里,以为她生了气,干脆把心一横,闭上眼睛说道:“你要是气不过就打我一顿吧!这事是我做的,和奶奶她们没关系,你、你打我一顿,别不管我妹妹……” “怕是来不及了。”方念初说。 黑暗中出现了十几个人影,男孩跟着她,他们跟着那男孩,见他被她抓住,便也不再隐藏行踪了。 男孩睁开眼睛,惊恐地看着那些人:“他们……” “他们是来抓我的,”方念初还有空对他笑,“等我被抓住,你也活不成啦!” 话音未落,那些人便快速向她冲来。 方念初的动作比他们更快,她随手把男孩丢到了身后,掏出了那个竹筒,按照女人告诉她的方法轻轻一拧—— “轰”地一声,她整个人倒飞了出去。 顾不得从地上爬起来,方念初看着眼前的一片火海,眼睛瞪得滚圆。 她只说了威力大,也没说威力这么大啊! 追兵们全都被掀翻了出去,离得近的几个身上着了火,正在地上翻滚哀嚎。方念初与他们之间的那片空地被烧得焦黑一片,最近的房舍被点燃了,就连不远处的一棵水桶粗的树,也断成两截,燃烧起来。 方念初骂了一声。 她竟然在这东西上面睡了好几年! 顾不得别的,她转身就跑,路过男孩的时候,见他还呆坐在地上,便对他喊了声:“还不快跑!” 说完之后,她脚尖一点,转瞬间就与那片火海拉开了距离。 好像闯祸了。 方念初有点忐忑,不过很快就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他们要是不追她,她能用这东西吗?说到底,这根本就不是她的错。 不过宫里那些人怕是又要算到飞花楼头上。她听温姨说过,以前宫里一出了什么不光彩的事,找不到主使,或者不敢找主使,那些人就会说是飞花楼干的。 这些年来飞花楼不知道背了多少黑锅,如今真做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这下怕是真要罚跪了,方念初垂头丧气地想。 …… 陈昭直起身子,手里拿着烧剩一半的竹筒。 “是唐门的东西。”陈沐走过来看了一眼,说道,“看起来昨晚上是那些江湖人与金吾卫起了冲突……” “哥,你别装了。”陈昭打断了他的话。 她朝着那些依旧在呻吟的金吾卫抬了抬下巴:“他们来做什么的,你难道不知道?” 陈沐抿着嘴唇没说话。 “你我都知道,”陈昭叹了一口气,“是飞花楼做的。” 第136章 受伤 “哥,我一直说的就是这个。”陈昭说,“不管飞花楼做的是善事还是恶事,没有约束,就可能会变成现在这样。” 陈沐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无言以对。 陈昭吸了一口气:“幸而旁边的房舍没有人居住,否则不知会有多少伤亡。” “兴许……”陈沐犹豫着说,“兴许她也不知这东西的威力……” 陈昭气笑了:“你是说她不知道威力就敢胡乱用?这话你自己听听合理吗??” …… “我没想到那东西威力这么大,不然我怎么敢用。”方念初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窥着温歌杳的神色,“不过好在我之前就猜到有人要抓我,特地把他们引到没人的地方去的……那房子里头没有人住,真打起来了也伤不到人。温姨,我当真……” “背挺直!跪好了!”温歌杳手里的戒尺“啪”地一声抽在她的腰上。 “欸……”方念初还没说话,周郎中就已经忍不住了,“有话好好说,别打孩子……” 温歌杳一个眼神横过去,他讷讷地住了嘴。 “人家教育孩子,和你有什么关系。”秋海棠在一旁凉凉地说,“说起来,昨天那碗安神汤是你熬的吧?” 周郎中的脑门上立刻冒了汗:“那个……外头还熬着药,我先去看看。”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如今真是长大了,胆子倒是不小,连我都敢偷袭。”温歌杳说。 “温姨我错了。”方念初立刻说,“我就是担心你,一连这么多天了,连我都快受不住了,我怕你把自己熬病了。还有那些金吾卫,之前没抓住我,定要去马尾巷子那边堵你的。” 早上她一过来,就看见温歌杳已经醒了,正黑着一张脸看着她。 方念初没敢说话,等裴钰宁她们一走,她二话不说就主动先跪了下来。 “温姨我真的知道错了。”她可怜兮兮地说,“我就是害怕——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在这世上就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明知道她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温歌杳还是忍不住心下一软。 “胡说!”她故意板着脸,“你亲爹亲哥还活着呢,还有你那姐姐妹妹,哪个不是你的亲人?” “他们不一样,”方念初见她态度软化下来,马上凑过来,把脸贴在了她的膝上,“温姨,在我心里你就是我娘……” “我生不出你这么能惹事的孩子!”温歌杳训斥道,“跪好了!” 方念初乖巧跪好。 温歌杳又是生气又是后怕:“那暗器是从哪来的?你连试都没试过就敢拿去用,万一伤到你自己怎么办?万一不能用了怎么办?你想过这些没有?” 方念初说:“我一直好好收着的,应当不会不能用。” “我看挺好用,”秋海棠又冷不丁插嘴,“你自个儿的手都快炸烂了。” 方念初瞪了她一眼,连忙解释:“没有的事,温姨你别听她瞎说!” “伸出来。”温歌杳说。 方念初磨磨蹭蹭地不肯动,直到她眼看着又要发火,才不得不把手伸了出来。 温歌杳只看了一眼,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她的掌心皮肉绽开,伤口几乎深可见骨。 “你管这叫没事?!”温歌杳气得声音都在发颤,“你、你什么时候能让我省心一点!” 方念初小声说:“真没事,已经不流血了,过几天就能长好。温姨,我……” 一滴眼泪忽然掉到了她的手心里,她下意识想缩回手,被温歌杳紧紧抓住。 “别动。”温歌杳的声音依然凶巴巴的,手上的动作却不停,将她掌心的伤口清理之后上了药,又仔细包扎好。 “温姨……”方念初喃喃叫道。 从前年纪还小的时候,她受过许多伤,最严重的一次险些丧命。 那一回她仰面躺在地上,天上下着雨,冰冷的雨水带走了她的体温,她和敌人的血混在一起,在身边汇聚成河。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心里就剩下了一个念头,想吃肉包子,温姨亲手包的肉包子。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再醒过来,人已经躺在了床上,温姨在床边用手撑着下巴打盹,她这边刚一动,就醒过来了。 方念初张了张嘴,说了和那时候一样的话:“温姨,我想吃肉包子。” 温歌杳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又似乎很生气,举起手来似乎想打她,最后巴掌落下来的时候却没什么力道。 “等着。”她没好气地丢下这句话,就起身走了出去。 方念初依然跪在那里,慢慢合拢了掌心。 在她昏迷的日子里,温姨可能落了很多很多滴眼泪吧? “还不起来,跪上瘾了?”秋海棠说。 方念初深吸了一口气:“你没有事情做了吗?怎么一直在看热闹!你看人家小梅,一早就帮着周叔去干活了!” 秋海棠哼了一声:“我又没要工钱,你管得着我干不干活。” 方念初:“要不我给你点工钱吧!” 秋海棠:“用不着,干活哪有看你们有意思。” 方念初:“……” 她忍不住问:“你之前不是说要离京吗?怎么又没走?” “我来配药,还没配成疫病就爆发了。”秋海棠的声音平平的。 “配什么药?”方念初问。 秋海棠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傻子:“自然是我每日要用的药。” “哦哦,是用来浸布料的那个药。”方念初恍然,“我忘了。” 秋海棠一阵无语。 看过她的身体,不做噩梦也就罢了,还能说出忘了,她是头一个。 她的手指划过脸上的鎏金面具:“要不我摘下来再让你看一遍?” “倒也不用。”方念初说。 沉默片刻,秋海棠问:“你不觉得我很奇怪?” “嗯?”方念初一愣,“你是说面具?” 她咧嘴一笑:“这有什么奇怪的,我们也经常要戴的呀!对了,你那面具挺好看的,在哪里打的?回头我和温姨商量一下,也换个好看一点的。” 秋海棠低着头拨弄着草药,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挺贵的。” “你瞧不起谁呢?”方念初顿时不高兴了。 “一百两。” “……哦哦,还是算了,我也没那么喜欢。” “我出钱给你们打。” “真的?那太好了!上面的花纹能不能自己画?最好是……” “假的。” “秋!海!棠!” 第137章 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人 阴雨绵绵。 裴钰宁坐在花厅里,心不在焉地喝着茶,直到外面传来动静,才连忙打起精神站了起来。 明云公主走了进来。她的精神依旧不大好,面色苍白,见了裴钰宁,对她笑了下。 “宁儿来了,”她说,“坐,在我这不必守那些规矩。” 裴钰宁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然后才坐下。 明云公主咳嗽了几声,接过下人递上来的茶,浅浅啜了一口便放到了一旁。 “我听人说了,你们这些孩子在筹划施粥,过两日还要结社卖字画筹钱,”她兴致勃勃地说道,“可是你的主意?” 裴钰宁抿嘴笑道:“施粥是我提的,筹钱是三妹妹的主意,她说京中富商不少,愁的是没有向上结交的机会,有了这个卖字画的由头,能叫他们心甘情愿地掏钱。” 明云公主听了便笑:“阿瑶这孩子从小就机灵。” 她又问起城中的进展:“你今日过来,可是碰到了什么麻烦?” 裴钰宁略一犹豫,就将自己这两日的所见所闻说了,末了问道:“按说不应当推进得如此艰难,可如今却处处受阻,就像是……” 她停顿了一下,小声说道:“就像是有人在刻意阻挠一样。” 明云公主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宁儿,有句话叫尽人事听天命。”放下茶杯之后,她才说道,“你身为女儿家,敢牵头做这件事,已经十分厉害了,至于能做到哪个地步,那不是你能说了算的。” “可只有尽人事之后,才有资格说听天命这种话。”裴钰宁说,“公主,我觉得我还未做到。” 明云公主看着她,目光中满是慈爱。 “你已经做得足够多了。”她说,“你还年轻,又只是个姑娘家,那些百姓不是你的责任,你不必一味揽到自己肩上。” 裴钰宁的手下意识按在了心口,那里安静地躺着一张面具。 “今天我过来的时候,看见了一个女人。”她说。 明云公主抬眼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两个侍卫来拉扯那个女人,我才知道原来她抱着自己的孩子。那孩子已经死了,按规矩应当与其他死于疫病的尸首一起烧了。” 裴钰宁慢慢说道:“那女人一开始呆呆愣愣地没什么反应,直到孩子被抢走了,忽然回过神来一样,大哭着跑过去要夺回来。” “她抱着那侍卫的腿,被一脚踢开,然后又冲过去抱住……” 她的声音小了下去,渐渐听不到了。 明云公主叹了一口气,在她的胳膊上拍了拍。 “宁儿,你还太年轻。”她说,“人各有命,这世上的可怜人太多,你没办法人人都救。” 裴钰宁摇摇头:“我想尽我所能,哪怕多救下一个也好……公主,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啊,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家人和亲友,每一个死的时候,都会有人伤心落泪……” “他们也只是‘人’而已。”明云公主说,“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人。” 裴钰宁悚然抬起头。明云公主依然微笑着,平静地说:“去施粥,去结社,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有我在,没人会说你什么。” “但做这些也就够了,旁的别多问。你这个年纪的姑娘,不应当想那么多。” 接下来她又说了一些话,但裴钰宁浑浑噩噩,几乎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离开的时候明云公主亲自送她出府,到门口时,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她全身止不住颤抖:“既然您明知道我做的都是无用功……为什么还同意我去做?” 明云公主笑了:“难道我不同意,你就不会做了吗?” 她像小时候一样摸了摸她的头:“宁儿,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了解你,你的性子和小舟一样,见不得旁人受苦。我阻拦你,你也会偷偷去做,不如像现在一样,既能让你做你想做的事,又不至于陷入麻烦。” “况且,你做的也不是无用功。”她安慰裴钰宁道,“若是没有你,怕是至少还要再过半个月才会有动作,这半个月里,又不知道会死多少人了。” “那些人都是你救的。”明云公主笑眯眯地夸赞。 裴钰宁逃也似的上了马车。明云公主的语气轻飘飘地落下,仿佛说的不是无数条人命,而是什么根本不值一提的东西。 她就像是一个成年人,看着幼童倒了一杯水,幼童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杯水,不让它洒出来,而那个成人看见了,笑着夸了一句真厉害。 可其实她并不在意那杯水是否洒了,甚至并不在意有没有那杯水。她漫不经心地说出那句话,只是为了哄她而已。 “大小姐,您想要往哪去?” 车夫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往日里繁华的街道如今空空如也,两旁的铺子关了门,雨水在地面积成了小小的水洼,而马车正孤零零地停在道路中间。 “去……” 裴钰宁一阵迷茫。 她应该去哪里呢?去找阿楠她们?去找三妹妹?她要同她们说什么,说她们所做的这些其实没有任何意义吗? 不,她不能说。 是她把她们拉进来的,有明云公主作保,她们所做的就只是出于一腔热忱,如果她说了,就容易生出各种心思,最后说不定会卷入党派之争。 “去……去医馆。”她说,“去医馆。” 从一开始,她就只给二妹妹安排了最简单的事做,因为二妹妹什么都不懂。 现在,正是因为二妹妹什么都不懂,有些话她反而可以和二妹妹说。 …… “好烫好烫好烫!” 温歌杳没好气地说:“又没人跟你抢,你急什么?” 刚蒸好的包子冒着热气,方念初左右手轮流抛着,不住地吹着气:“太香了我忍不住……好烫好烫!” 她咬了一口,烫得仰着头大叫。 “都说了没人跟你抢!”温歌杳手忙脚乱地给她倒水。 方念初接过杯子一口灌下,终于缓过来了,笑嘻嘻地说:“还不是温姨你包的包子太好吃了。” 温歌杳白了她一眼,刚要说话,秋海棠刻意提高了的声音传了进来。 “裴大小姐怎么过来了?是来找二小姐的吗?” 两人对视了一眼,温歌杳在方念初肩上拍了拍,起身从后门离开了。 方念初两口把剩下的包子吃了,开门迎了出去:“大姐姐……你怎么哭了?” 第138章 人祸 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方念初,裴钰宁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大姐姐,你受伤了吗?还是受了委屈?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方念初急得团团转。 “没有……你的手怎么了?”裴钰宁抓住她的手,抽抽搭搭地问。 “就是不小心烫了一下。”方念初敷衍道,“你别管这个,先跟我说说怎么了?” 她侧过身让裴钰宁进屋,关上了房门。 “大姐姐,你和我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方念初正色问道。 她知道外面的情形不大好,这两天在马车上听两个姐妹说话,也能听出来不大顺利。 朝廷派了人是好事,但难免有些人看她们年轻,又是姑娘家,所以对她们格外轻视,处处都不配合。 可这些裴钰宁早有预料,况且她看着娇气,实则很有韧性,这些小小的挫折不至于让她哭成这样。 方念初的脑子里一时闪过了许多猜测,一个比一个糟糕。 裴钰宁哭了一阵,心里终于没有那么堵了。 “真没事,没人欺负我。”她抽着鼻子说道,“我就是去了明云公主那边一趟,结果……” 方念初大惊:“明云公主死啦?!” 裴钰宁吓得连忙去捂她的嘴:“你不要命啦,这话可不能乱说!” “唔唔唔……”方念初使劲摇着头,示意自己不会说了,裴钰宁才放开了她。 她深吸一口气,放低了声音:“我看你刚才哭得那么伤心,还以为公主她……也不是这个,那到底是怎么了?” “只是发现我们做的这一切好像都没什么意义。”裴钰宁坐回椅子上,慢慢说道。 方念初看着她,发现她的肩膀不知什么时候垮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神。 “大姐姐怎么忽然说这个?要不是你,现在朝廷还不会派人呢,城中的百姓不知要死多少。”她说。 裴钰宁苦笑着摇了摇头:“今日公主告诉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是不要多想,不要多问。” 方念初不解:“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现在的局面,是有人刻意为之,而我们做的这一切,其实都改变不了什么。”裴钰宁疲惫地说。 方念初怔怔地看着她:“你是说这场时疫,其实不是天灾?” “时疫是不是天灾我不清楚,但眼下迟迟控制不住的现状,却是人祸。”裴钰宁说。 方念初半晌没说话。 大病一场,她身上的每一块骨头都隐隐泛着疼痛。 温姨和周叔每天只睡不到两个时辰。 秋海棠每活动一下,身上的伤都在痛;小梅下半身不能动弹,就用双臂撑着来帮忙…… 她们每个人都将时间和精力压榨到了极致,就为了能多治好几个人。 可现在裴钰宁却告诉她,是有人不想让这场时疫结束。 “二妹妹,你知道吗,公主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今日外面的天——不,还不如天,天不好,出行难免麻烦,可死了那么多人,在她口中,好像完全不值一提一样。” “她看着我们做这些,就像是在看孩子们胡闹,之所以会支持我们,也不过是因为觉得有趣而已。” “是不是人处在上位久了,就不会睁眼看看底下的百姓了。他们好像忘了百姓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为了达到目的,死多少对他们来说都无所谓……” “目的,”方念初打断了裴钰宁,“谁的目的?” 裴钰宁一愣,抬起头看向她。 光透过半掩的窗子照进来,在方念初的脸上投下一道光影。她的眼睛藏在那道光影后面,在黑暗中一闪而过,像某种野兽。 裴钰宁的心没由来地漏跳了一拍,再仔细看过去,二妹妹依然是二妹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她定了定心神,下意识伸过手去握住了方念初的手。 “我不知道,公主没有说,我也没敢细问。”裴钰宁莫名觉得嗓子有些发干,“不过连公主都下场站队,我猜,兴许是和立储有关吧。” 方念初问:“可是皇上不是早早便立了太子么?难不成还会有什么变故?” “只要没有登基,一切就皆有可能。”裴钰宁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我听到些传闻,近几年来,皇上对太子似乎不太满意,不然太子也不会花重金去寻那九叶灵芝,却没想到最终也没能呈到皇上面前。” 提到九叶灵芝,方念初有一瞬地心虚。不过她很快便调整好了表情,问:“太子是皇后娘娘所出,按理说,只要不犯什么大错,应当不会被废吧?” “其实……”裴钰宁顿了顿,“其实已经犯过错了。” 见方念初睁大了眼睛,她问道:“你知道当年贞贵妃巫蛊案吗?” 方念初点点头:“有传闻说是白贵妃干的,后来没什么证据,所以就不了了之了。。” 裴钰宁苦笑:“皇上若是想查,怎会查不出证据。不过是因为往下挖着挖着,发现白贵妃只是个替罪羊罢了。” “一个贵妃竟成了替罪羊,那替的是……”方念初猛然顿住。 裴钰宁点点头:“没有继续查,是皇上在顾全皇后娘娘的面子,也是保全了太子的面子。” “经此一事之后,太子的地位远没有外界看来那么稳固,这几年明里暗里,其他皇子没少给他使绊子。” 方念初问:“那这一回,到底是太子动的手,还是哪位皇子的主意?” “不知道,”裴钰宁说,“或许都有吧。几方势力角力,可怜百姓却成了无辜的牺牲品。” 说出来之后,她的心里好受多了,反过来还能安慰方念初:“往好处想,最起码还是会有些人因为我们而活下来了……二妹妹?”她看着方念初塞给她的包子,迟疑地叫了一声。 “这是包子,好吃的。”方念初说。 裴钰宁:“……我知道,但我不想……” “你想。”方念初说,“就剩七个了,你先吃着,我去后边看看还有没有。”说完她就从后门走了出去。 裴钰宁:“……” 她咬了一口,随即惊讶地看向手里的包子:“还真挺好吃的。” 第139章 你还记得我吗 “气死我了,温姨,气死我了!”方念初一拳砸在桌上,实木桌面“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把他们全杀了!” 她憋屈得很:“咱们辛辛苦苦的命都累掉了半条,一共才能救下几个人?我把那些始作俑者都杀了,整个京城的百姓都能得救了!他们到底把人命当成什么,随意摆布的棋子吗!温姨你说话啊温姨!” 从刚才开始,温歌杳就一直在出神,如今被她叫了几声,终于开口了:“你忘了飞花楼的规矩了?” 方念初大叫:“这种时候还要死守着那些规矩吗!” 温歌杳说:“且不说你能不能杀得了他们,就算能,你知道幕后主使到底是谁吗?难不成你要一个个全杀了?” 方念初冷笑:“一把刀砍过去,死了十个有九个半都不无辜。” “剩下的半个好人怎么办?”温歌杳哼了一声。 “那我就把明云公主给绑了,她肯定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方念初说。 “行。” “温姨你不用劝我,我一定要……等等,你说行?”方念初的眼睛瞪得滚圆。 温歌杳点点头,平静地说:“行,你把她绑了吧。” 她这么说,方念初反倒犹豫了:“真行?我绑了她,你不罚我跪?” “绑了就绑了,罚你跪做什么。”温歌杳说。 “就是,你不是说她同我娘很要好来着……” “和这事有关系吗?” 方念初嘀咕:“我不是怕真绑了,你又说她是长辈我对她不恭敬……” “我还是你长辈呢,也没见你对我多恭敬。”温歌杳没好气地说。 她把剩下的包子塞给方念初:“你想绑就绑吧,但我觉得你未必能问出什么。” “不就是逼供,这有什么难的。”方念初说,“等着,我今晚上就去把她绑来!” 她说话向来算话,当夜,她就去找了裴钰宁。 “飞花楼……要绑明云公主?”裴钰宁睡意全无。 “是。”方念初用低沉地声线说道,“今日你和二小姐的话,我都听见了。” 裴钰宁眉头微皱:“偷听我们说话,你怎么这样!” 方念初没理会她:“你到底帮不帮忙。” 裴钰宁:“……帮。” 不过她多少有些不放心,还是先问了一句:“你不会杀了公主吧?” “没人委托我不会杀人。”方念初说。 “那就好……其实公主还是挺好的。”裴钰宁小声说。 尤其是对她。 明云公主没有子嗣,几乎把她当成亲生女儿般疼爱。 现在有了二妹妹,兴许她会更偏心二妹妹一点,但依旧对她很好很好。 “已经有很多人死了。”方念初提醒道。 “我知道,所以我才帮你。”裴钰宁嘟囔道。 她起身去桌上拿了纸笔,在上面画出了公主府的简图:“这里是花厅,从这边进去,一路向里走就是公主的卧房。不过公主府的侍卫可要比裴家多多了,你一定要小心。” 方念初将图上地方位记在脑子里,随手把纸凑到烛台上烧了。 “你要小心。” 她临走的时候,裴钰宁又叮嘱了一遍。 “放心。”方念初简单地说。 离开裴府,她一路直奔公主府。 今夜无月,夜行衣让她与黑暗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很快到了公主府,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在明云公主的卧房外面,耐心地等了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里,她大致摸清楚了情况。 府中侍卫共六人一队,共编为四队,每隔一刻钟交替巡逻一次。 这也就意味着,她必须趁着两队交接的时候将人带走。 而除了侍卫,还有贴身伺候的人。守夜的是两个大丫鬟,就睡在明云公主的脚榻上,还有四个小丫鬟并两个婆子在外间,随时准备进去伺候。 了解了情况之后,方念初悄然从树上滑了下来。 她无声地贴近,从怀中掏出一支线香点上。 烟气随着风飘进了院子,片刻之后,院子里传来几声“扑通”声,她随即掐灭了线香,足尖一点,轻巧地落到了院子里。 屋里的两个大丫鬟也被迷晕了过去,方念初信步走到床前,一把掀开帐子:“……” 帐子里躺着的是个男人。 面如傅粉,玉面朱唇。 还挺好看的。 不等方念初感叹明云公主的眼光不错,一道疾风就朝着她的后心袭来。 她身子一拧,一柄利剑擦着她的肋骨划过。 明云公主一手执剑,一手用帕子掩住口鼻,在看清楚她脸上的面具之后,瞬间睁大了眼睛。 “小舟——”她脱口而出。 方念初反手夺过她手中的剑,一掌劈在了她的后颈上。 时间紧迫,她随手抓了件衣裳把明云公主裹了起来,扛着就跑。 …… 一股刺鼻的气味直冲天灵盖,明云公主一个激灵,从昏迷中醒来。 周围一片漆黑,她先是感到头疼得厉害,下意识想要抬手按一按,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双手被绑了起来,全身也同样动弹不得。 片刻之后,她忽然想起昏迷之前看到的女人,和女人脸上戴着地面具。 她的心止不住地狂跳起来。 “小舟!”她叫道,“小舟,是你吗?” 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人走了进来。紧接着,不远处亮起一点火光,明云公主眯起眼睛,看着来人点亮了蜡烛。 此刻她顾不得看自己身在何处,而是对那人喊道:“小舟!你是小舟!” 那人转过身,脸上的面具在烛光下反着光。 她手中拿着烛台,朝着这边走了几步,最后停在明云公主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明云公主鼻子一酸,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小舟……”她哽咽道,“我就知道你还活着……他们都说你死了,可我不信,你那么厉害,怎么会死了呢?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一直没有来见过我?我不是有意说出去的,我不知道皇兄会给你赐婚,我以为你就算嫁了人,也能过得很好……你恨我吗?小舟,你原谅我了吗……” “她不恨你,也没有原谅你。”女人抬起一只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她已经死了,很多年前就死了。” 她在明云公主面前慢慢蹲下:“阿若,你还记得我吗?” 明云公主呆呆地看着她,片刻之后,眼睛不受控制地睁大。 她惊呼出声:“杳杳?!” 第140章 你欠她的 “看来你还记得我。” 椅子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温歌杳将烛台放回桌上,在明云公主对面坐下。 两人离得很近,膝盖几乎碰到了一起。烛光在温歌杳的侧脸上跳动,明云公主怔怔地看着她,眼泪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最后滴落在她的腿上。 “杳杳……”她呢喃道,“真的是你……你、你看起来和从前一模一样……” “但你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温歌杳说。 明云公主怆然一笑:“这么多年过去……我早就老了。” 温歌杳的视线从她身上扫过。半敞着的领口下露出的肌肤泛着柔腻的光泽,缎子一样的头发披散着,精心保养的容颜乍一看与少女无异,但眼中疲乏的神态却骗不了人。 “杳杳,”明云公主小心地问道,“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温歌杳沉默着没有说话,她等了片刻,又问:“你还戴着那个面具,飞花楼……当初你不是也反对小舟,为什么……” “我欠她的。”温歌杳打断了她的话。 她无意叙旧,重新将面具扣回了脸上:“阿若,你也欠她的。” 明云公主不说话了,她咬着唇,继续流着眼泪。 “我当初负气离京,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温歌杳说,“你呢?你为什么眼睁睁地看着她死?” “我没有!”明云公主不受控制地喊道,“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小舟成亲之后,就不大与我来往了,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我全都不知道,更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追杀她……” “小舟不是被人追杀才死的,”温歌杳说,“她是从被迫嫁给裴彦盛开始,一点一点死去的。” “阿若,你也是杀了她的凶手之一。”她说。 明云公主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她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几次张开嘴,想要为自己辩解,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说实话,这些年里我想过很多次要不要见你。”温歌杳拿出一把匕首,横放在了膝上。 明云公主盯着那匕首看了一会儿,瞳孔忽然一缩:“这是小舟的……” “对,是小舟的匕首。”温歌杳说,“是她当年救你时用的那把匕首。” 她将匕首抽了出来,放在眼前仔细端详片刻,忽然向前俯身,把匕首压在了明云公主的脖颈上。 明云公主倒吸一口气,冰冷的刀刃贴着她最脆弱的地方,让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一动也不敢动。 “杳杳,当年的事我当真不是有意的。”她一边哭一边说道,“我不知道皇兄竟然对飞花楼如此在意……我就是当成一件趣事说了,况且皇兄当时听了也没有生气,他、他甚至没有惩罚小舟,反而给她赐了婚……” “赐婚不就是惩罚么?”温歌杳冷笑道。 明云公主辩解道:“那时候小舟年纪已经大了,又常年混迹军中,京中哪有人敢上门提亲。永安侯青年才俊,又对小舟一往情深,小舟嫁给他不算委屈!” “你问过小舟的意愿吗?”温歌杳讥讽道,“小舟想要什么,你知道吗?” “我知道她一直惦记着那个飞花楼,”明云公主说道,“可她到底是个姑娘家,总不能一直不成亲生子,我也是为了她好……” 温歌杳听得心头火起,手上没有控制好力道,明云公主的脖子上立刻便出现了一道血线。 她不敢再说话,只是依旧流着眼泪。 “好一个为了她好!”温歌杳冷冷说道,“你若当真为了她好,朝臣攻讦她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站出来帮她说话?战场上断粮草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帮她想办法?” “那些、那些不是我能做到的啊!”明云公主说,“我也在一心一意地帮小舟,皇兄论功行赏的时候,我帮小舟挣来了许多赏赐……” “那本来就是她的,那是她在战场上用血换来的!” 温歌杳陡然提高了声音:“小舟从未想过要成亲,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在皇上和太后面前提起!” “我当真是为了小舟好,我怕拖得年纪再大些,就没有人肯要她了……” “她不需要人要!” 温歌杳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意志力,才克制着没有将匕首捅进明云公主的喉咙。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明云公主察觉到了这一点,向后瑟缩了一下,想要远离那柄匕首。 温歌杳压抑着怒气:“她就是她,不是谁的附庸,也不必用‘有人要’来体现自己的价值!你要是当真为了她好,就应当由着她做她想做的事!” 明云公主嗫嚅道:“我、我没想这么多……” “你不是没想这么多,你是想得太多了!”温歌杳厉声道,“从前我们三人在一处,你就只想要小舟和你说话。你不想她的注意力放在别处,不管是战场上,还是飞花楼,你只想要她一直看着你自己!”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那些年里,你装过病,装过受伤,甚至还找人假扮刺客袭击你,为的就是让小舟的全部心神放在你身上!” “小舟觉得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之一,你心地善良,向来理解她,支持她,所以飞花楼的事她没有瞒着你——可她却没想到,你恨死那个飞花楼了!” “你不想让小舟去帮别人,你不愿有别人敬她爱她,哪怕他们连她是谁都不知道,你也不愿见到!” “于是你劝过小舟——那时我竟也与你一同劝过!见她不愿听,你又想出了别的法子,你装作不经意间说出了她的身份!” “你知道她有功勋在身,皇上不会真正处罚她,但皇上又不会任由飞花楼发展下去,于是便给她赐了婚!” “她是威名赫赫的方将军啊!是京城百姓走投无路时叩拜的飞花使!可是你把她变成了连名字都没有的方氏!” 温歌杳的胸脯剧烈起伏着,面具下的眼睛幽暗如鬼火:“你说你没有杀她,可方逸舟,就是慢慢死在那场婚姻里的!” 第141章 结束这场闹剧 明云公主想要捂住耳朵,可双手却被绑在身后动弹不得。 她只能流着眼泪,口中不断地重复:“我没有……我不知道……我……” “你知道,你太知道了。”温歌杳冷笑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么?你就是想要她留在你身边。” 明云公主哭着问:“杳杳,你是要杀了我吗?你要为小舟报仇吗?……我们从前那么要好……小舟不会想看到……不是我杀了小舟啊,她功夫那么高,要不是怀了孩子,说不定根本不会……” “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你。”温歌杳说。 明云公主立刻住了嘴,只是默默地哭泣。 她知道她说到做到。虽然都是朋友,但她一向有些害怕她,温歌杳是江湖人,她听小舟提起过,说她被人叫做女魔头,因为她曾杀过许多人。 “你不用害怕啦,”小舟那时候说道,“杳杳其实是个好人来着。” 她小声问:“好人怎么会杀很多人?” 小舟说:“我也杀过很多人的。” 她立刻急了:“你不一样!你杀的都是敌人,是他们该死!” 她记得小舟听了这话之后,脸上的笑就没了。 “敌人也不都是坏人啊,”她轻声说,“他们也是别人的儿子,别人的夫君,别人的父亲。要是没有打仗,他们也不会死。” 她听不懂那些,只是一味地说:“反正我害怕她,小舟,我不想和她玩。” 小舟摸了摸她的头发,安慰道:“有我呢,她不会欺负你的。” 可现在小舟早已不在了。 温歌杳的匕首横在她的颈间,只要稍稍用力,她就也会成为被她杀掉的人之一。 “我问,你来答。”温歌杳深吸一口气,说道。 明云公主用力点头。 “这场疫病,到底是怎么回事?”温歌杳开门见山地问。 “我不知道……我说,我说!!” 明云公主还要狡辩,但温歌杳毫不犹豫地将匕首压了下去。 她的脖子上先是一阵刺痒,紧接着疼痛袭来,明云公主的脸一下子白了。 “是、是从公主府传出去的。”她畏畏缩缩地说道。 温歌杳不说话,她便只能继续说:“我也不知道我是在哪里染上的,兴许是回京的路上……我不知道是疫病,只当是普通风寒,后来眼见着越来越严重,身边伺候的人也被传染了,才觉得不大对劲。” “那现在是怎么一回事?”温歌杳问,“朝廷既然已经派了人手,这疫病为何一直没能控制住?” “我也不……我说!”明云公主慌忙说道,“其实皇兄也染了病!只不过一直瞒着,外面的人不知道罢了。皇兄的身子好了些,但仍旧精神不济,故而将此事交给了五皇子……” “为何是五皇子?” “那日宁儿去找我说此事——你知道宁儿吗?就是小舟的女儿,她……” “别废话。”温歌杳冷冷说道。 白天明云公主刚警告完裴钰宁,晚上便被抓了过来,她不想叫她觉得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明云公主老老实实地继续说道:“宁儿和我提了这事,说她和阿瑶手里囤了不少药材,想借用杨太医的方子,说不定能救下不少人的性命。” “我感念她有这份心意,进宫回禀了皇兄。碰巧那日五皇子去探望我,便与我一同进了宫,这桩差事就落到了他头上。” 说到这里,温歌杳大概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控制疫病是大功一件,有人不想让这功劳落到五皇子头上。 “是谁在从中阻挠?”她问。 明云公主胆怯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温歌杳的匕首又往下压了压,她立刻尖叫起来:“是太子!太子不想让五皇子顺顺利利做成!” “这些年太子在皇兄心中大不如前,再加上九叶灵芝失窃一事,连朝臣们对他都颇有意见。他急需一桩功绩来证明自己,但皇兄却将此事交给了五皇子,他怎么甘心?” 明云公主喘着气说道:“是他们兄弟在斗法,和我没有关系!” 温歌杳将匕首移开了一点:“你可知外面已经死了多少人?” “我、我不知道,”明云公主说,“我才好了没几日,怕再被染上,不大让府里的人出去……” “结束这场闹剧。” 明云公主愣住:“什么?” “这已经不是天灾了,而是人祸。”温歌杳厌烦地说,“百姓不是你们的筹码,去结束这场闹剧。” 明云公主睁大了眼睛:“谁?我吗?这是皇子间的争斗,我哪里能够插得上手……”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温歌杳说,“两天后,如果城中还是这样混乱,我还会再去找你。” 她扬了一下匕首,冰冷的光让明云公主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到时候,我就不会再这么好声好气地和你说话了。”她说,“也不用想着加强护卫,或者躲到什么地方去,没用的。” 被看透了心思,明云公主结结巴巴地辩解道:“杳杳,我没想……” “没用的。”温歌杳重复了一遍,“从前江湖上有个雷火帮,最多的时候有近千帮众,后来却没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为什么……” “因为我杀了他们。”温歌杳平静地说,“所有人。” 明云公主全身都在颤抖:“杳杳,我……” “两日。”温歌杳平静地说。 说完,不等明云公主回答,便一掌将她劈晕了过去。 做完这些,她稍稍提高了一点声音:“别躲着了,进来吧!” 门从外面推开,方念初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 她瞥了一眼温歌杳,又瞥了一眼明云公主,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温歌杳。 “有话就说。”温歌杳不耐烦地说。 方念初这才嘿嘿笑了两声,凑过来讨好地抱住她的胳膊。 温歌杳甩了两下没能甩开。 “温姨你原来认识她啊?你怎么不和我说呢?你看这事闹的,早知道你们认识,我还绑她过来干嘛,你去一趟不就成了……那个温姨你刚才说的雷火帮是真的吗?你有那么厉害?太子可真坏啊,眼睁睁地看着人死……” 方念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把脸埋进了温歌杳的怀里。 “好啦好啦,都多大的人了还哭。”温歌杳声音温柔,“别听她胡说,对方布下了天罗地网,哪怕没有你,你娘也逃不掉的。” 在方念初看不到的地方,她的眼神越发幽暗。 “还记得之前那个委托么?交给裴钰宁那个。”她轻声说,“等这事结束了,也该着手准备了。” 第142章 噬心蛊 兴许是威胁起了作用,第二日方念初再见到裴钰宁的时候,她的情绪明显高涨了起来。 “昨日宫中又加派了不少人手,城中各处的封禁都明显严了许多。”她说,“看来公主虽然嘴上劝了我,但心底也还是不忍看到这些惨剧的。” 方念初的嘴角抽了抽,忍着没说破:“兴许吧。” “今日粥棚已经搭建好了,我和阿瑶去那边施粥,你要不要过去?”裴钰宁问她。 方念初摇头:“我还是去医馆好了。” 裴钰宁没有强求:“也好。” 二妹妹心善,胆子又小,见了那些百姓的惨状,怕是要被吓哭。 二人在医馆处分别,方念初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脚下一转,径直回了花肆。 昨天她和温歌杳商量过,既然有人盯上她们了,朝廷又已经接手,那么她们也差不多可以停了。 一进门,方念初就扯着嗓子喊:“温姨,温姨你在不在?我饿了!” 温歌杳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厨房里有馒头,自己热着吃!” 方念初溜达进了厨房,拿了一个凉馒头,懒得去热,直接吃了起来。 她一边吃着一边往楼上走:“温姨,你干嘛呢——啊!你怎么翻我的东西!” 卧房的门大敞着,她那个装满宝贝的箱子被温歌杳拉了出来,里面的东西零零碎碎摆了一地。 听她惨叫,温歌杳抬起眼睛,对她冷笑起来。 “不翻不知道,原来你还藏了这么多好东西。” 方念初不高兴了:“温姨,这是我的房间,你不能随便进!” 说着她将剩下的馒头全都塞进嘴里,伸手就要去抢。 温歌杳一巴掌拍在了她的手上:“你给我好好解释一下,这些都是哪来的?” 她手里拿着一串珠子串成的手链,在她眼前晃了晃。 方念初使劲把馒头咽了下去,噎得翻了个白眼。 “之前委托人给的啊!”她说,“就是那个要找亲生父亲的,你有事让我送她过去嘛,分开的时候我夸了一句她的手链还挺好看,她就给我了。” 她有点忐忑:“这东西不值钱吧?我看着好像是用什么果子串的。这也算不上报酬,就是我们一路上聊得还挺开心的,她就给我了。” 从小温姨就告诉她,不管报酬多不合理,只要接下委托,就要好好完成,哪怕中间发现难度极高,也绝对不能再额外收取酬金。 温歌杳冷笑:“你知道这果子是什么吗?” 方念初眨了眨眼睛:“是什么?” “这是红蜜果……” “听着还挺好吃的。” 温歌杳气得想要打她,被她灵巧地躲了过去。 “吃吃吃,你整天就知道吃!”她没好气地说,“红蜜果是苗疆深山里独有的果子,也是用来培育噬心蛊的!” 方念初吓了一跳:“这里面难道有蛊虫?” 温歌杳没有回答,而是吩咐道:“去拿碗水来。” 方念初跑下楼,很快接了水回来。 她稍一用力,便将手链扯断了。枯红的果子散落一地,她随手捡起一颗丢进了水里。 那颗果子沉到了碗底,咕噜咕噜冒着泡。片刻之后,表皮下面像是有什么东西活过来了一般,逐渐开始蠕动起来。 方念初伸长了脖子盯着,见状眼睛越瞪越大。 很快,果子的表皮便破了一个洞,米粒大小的虫子从里面钻了出来,身体呈现出了淡淡的粉色,在水中舒展漂浮着。 “真的有蛊虫!”方念初叫道。 “你胆子倒是大,”温歌杳说,“苗疆圣女的东西你也敢要。也幸亏她没有害你的心思,不然你现在早就死了。” “她害我干嘛?我们一路上聊得可开心了……你说她是苗疆圣女?!温姨你怎么没有告诉我!” 温歌杳叹气:“我不是告诉过你要小心她,路上只能吃自己带的食物和水……你没听我的话,是不是?” “我以为你是看她没钱,所以不让我吃她的东西呢。”方念初避开了她的眼睛,小声说,“我最开始也以为她没钱呢,还分了馒头给她吃,然后她说她有钱,拿出来好多银子,我们就、就在外头吃了几顿……” 温歌杳再次叹气:“算你命大。” “我哪知道这个啊,”方念初嘟囔,“她人还挺好的,每次都点了好多饭菜,我吃的时候她就在一边看着……她都是圣女了,怎么还要委托咱们啊?圣女一开口,底下的人不是应该抢着去做吗?” “她是瞒着族人出来的。”温歌杳简单地说。 一抬眼看见方念初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知道不说明白,她就会一直缠着问,于是她干脆全都告诉她了。 “她母亲当年被她父亲骗了,说要带她回去成亲。她母亲生活在苗寨里,本就向往着外面,于是就跟着去了。” “结果到了那村子,她父亲将人锁了起来,身上的所有东西都被搜走了,逼迫她母亲用蛊虫帮他牟利,稍有不从就对她拳打脚踢。” “她母亲生了几个孩子,男孩生出来就被抱走,她因为是个女孩,得以留在母亲身边。一直到了八岁,她母亲终于找到机会带着她逃了出去。但整个村子的人都在追她们,为了让她逃走,她母亲引开了那些人。她受了些苦,辗转几年最后还是回到了寨子。” 方念初问:“她是回去救她母亲的吗?” 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温歌杳狠下心摇了摇头。 “她母亲早就死了,”她说,“她是回去给她报仇的。那个村子里的人都死了,包括她父亲,包括她那几个亲生兄弟。” 第143章 两头押 方念初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红蜜果,好半天之后,蹲下身子,一颗颗捡了起来。 “他们活该。”她说。 温歌杳点点头,拿出帕子来:“这东西很危险,你就这么放在床底下,也不怕哪日中了招。” “不碰见水这些小虫子不是就不会跑出来吗?”方念初攥着不肯给她,“温姨,噬心蛊是做什么用的?”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你整日里毛毛躁躁的,拿着这东西迟早闯祸。”温歌杳说。 “我什么时候闯过祸!”方念初不服气。 温歌杳第三次叹气:“念念,你当真要我说吗?你这些年闯的祸,说到晚上也说不完。” 方念初有一瞬间地心虚,不过还是坚定地把那些红蜜果收了起来。 “这本来就是给我的,说不定哪天就派得上用场了。”她催着温歌杳,“温姨你快点告诉我嘛!” “听这个名字就差不多能猜出来了,这蛊虫最后会噬人心脉,让人日渐憔悴,缠绵病榻,最后油尽灯枯,咯血而死。” 温歌杳见她不肯给自己,只得一再叮嘱:“你拿着也不是不行,只是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碰水,否则这蛊虫就会活过来,钻入你的身体。” 方念初捻起一颗红蜜果,放在眼前端详:“能解吗?” “能,”温歌杳说,“只要取血脉至亲的心头血,便能将蛊虫引出,只是所消耗的时间颇长,那人怕是也活不成了。” “那就好办了,”方念初笑嘻嘻地说,“温姨,要是我不小心中了蛊,你就抓裴彦盛过来救我。” 温歌杳立刻板起脸:“整天说这些晦气话!” “以防万一嘛。”方念初漫不经心地说,“对了温姨,春雨委托我杀了裴钰安,你说我用这噬心蛊行不行?之前几回,陈沐就盯上我了,这次我不想闹得太大,最好叫他死得无声无息的。” “行是行,不过你那丫鬟要杀裴钰安做什么?” 方念初简单地把白书玉的事说了,听完之后,温歌杳厌恶地皱了皱眉头。 “我还当他只是冷眼旁观,却没想到比起裴彦盛,他的手段更狠辣。”她说。 “温姨我正要问你呢,”方念初说,“就算是他知道白贵妃出了事,也不应当这么急着和白家撇清关系吧?毕竟白太傅是太子的人,他不怕得罪太子吗?” “白书玉是难产而亡,而他又实实在在为她守了三年,没人能挑的出他的错处。”温歌杳说,“不过他这般决绝是我没想到的,我想他应当是得到了什么消息,这才让他下定了决心。” “春雨说他收到了一封信,从京城去的,只是不知道是谁写给他的。”方念初说。 温歌杳想了片刻,摇了摇头。 “那些都是官场上的事,和我们没什么关系。更何况,你不是已经决定要动手了吗?不管他有什么筹谋和抱负,都没有用了。” 方念初想了想:“也是。” 不过她很快担心起另一桩事来:“裴钰安要是当真得知了太子失势的消息,他怎么不告诉裴彦盛呢?裴彦盛和李氏还一心盼着大姐姐当太子妃呢!” “局势未定,他不过是两头押罢了。”温歌杳说,“裴钰宁和白书玉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真到了必要的时候,他也可以如同害死白书玉一样,害死裴钰宁。” 方念初有点怀疑:“我瞧着裴彦盛和李氏都很疼爱大姐姐,他们不会看着他害大姐姐的……吧?”最起码李氏一定不会。 温歌杳只是轻蔑地笑了下:“你太高看裴彦盛了。在他心里,自己才是最紧要的那个。裴钰宁做了太子妃,能给他带来荣耀,那她就是他最疼爱的女儿;可要是反过来她成了拖累,信不信他第一时间就会急着撇清关系?” “更何况裴钰安可是他唯一的儿子,侯府的前程全都系在他的身上,他是不会为了一个女儿与他撕破脸的。” 方念初嘀咕着:“我得提醒大姐姐一下,这个太子妃不是什么好差事,最起码现在不是。” 从这场疫病就能看出,已经有人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了,再过几年,说不定这个位子上坐的是哪一位呢!更何况这个太子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么多人死,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温歌杳说:“和你没什么关系的事,别掺和太多,免得介入别人的因果。” 方念初急了:“怎么就没关系啦,她是我的姐姐,亲姐姐!我肯定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吃亏啊!再说咱们这些年介入别人的因果还少吗?怎么到了我大姐姐这里连提醒一下都不行了!” “行吧行吧,随你吧。”温歌杳看她气鼓鼓的样子,决定不提醒她裴钰安也是她的哥哥。 还是一母同胞的亲哥哥。 她一边翻看着方念初的宝贝,一边随口问道:“你那两个丫鬟还没起疑吗?” “什么?”方念初先是一愣,随即便知道她在指什么了,“哦,下毒那事。春雨应该想明白了,这几个月提都没提。冬雪笨得很,这个月还掐着日子找我,期期艾艾地管我要解药呢。” 温歌杳忍不住笑了:“你还没告诉她啊?” 当初方念初懒得和两个丫鬟周旋,干脆就威胁她们说下了毒,实则不过是用甘遂和大戟捏成的药丸,是周郎中用来给人治腹水的,她有一回撞见了,就要了几颗过来。 那解药也不是什么解药,只是两颗真正的糖丸罢了。药丸的药力散尽,腹痛自然也就停了,根本用不着解药。 “我想看看她什么时候才能反应过来。”方念初嘿嘿直笑,“个月我随便给了她一颗糖,上个月给她的是山楂丸,上上个月揪了一块龙眼肉,搓了搓给她,她看都没看就吃了——诶,温姨你又拿那个做什么!” 温歌杳对着她的头就是一巴掌:“哪有人把掌心雷放在床底下的!” …… 一直到回了裴府,方念初还闷闷不乐的。 温姨把她的宝贝收走了大半,还说她要是再敢私藏这些东西,这辈子就别想着再吃她蒸的包子。 方念初很想有骨气地说不吃就不吃,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温姨是长辈,她不和她计较。 裴钰宁和裴钰瑶一路上倒是很高兴,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着些什么,她也懒得听。 马车停下,三人下了车,裴钰宁笑着说:“都去我那吧,叫厨房把饭菜送过去……” 话音还未落,她们就看见李氏身边的翠竹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行礼之后,凑到裴钰宁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裴钰宁面色顿时一变:“我现在就过去。” 翠竹却说:“夫人特地交代,让二小姐和三小姐也去。” 裴钰宁看了一眼她们,拧着眉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先回去,告诉母亲我们随后就到。” 翠竹走后,裴钰瑶立刻问道:“大姐姐,府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裴钰宁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是轩儿,”她说,“翠竹说他染上疫病了。” 第144章 求您救救轩儿 对于裴钰轩这个弟弟,方念初几乎没有什么印象。 她只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刚到裴家的第二日,她在外面罚跪,裴钰轩倚靠在薛姨娘怀里吃点心;还有一次是裴钰安回京,曾给过他一把匕首。 “薛姨娘现在正在母亲那里,等下过去了,你们两个不要说话,我来应付她。”裴钰宁边走边说道。 裴钰瑶说:“就算染了病,也不必太担忧。方子都已经拿来了,只要每日按时服药,好好照料着,不会出事的。” 她更好奇的是另一桩事:“他到底是怎么染上的?母亲不是早早便下了令,府中的人不得无故外出么?” 裴钰宁苦笑起来:“方才翠竹同我说的就是这个,家中这几日外出的,不就只有我们几个么?” “可我们又没见过他。”方念初插嘴道,“总不至于说是被我们传染的吧?” 裴钰宁和裴钰瑶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你不了解薛姨娘,”裴钰瑶小声说,“别看她平常和和气气的挺讲道理,可一碰上裴钰轩的事,她稍微有一点……过激。” “她也是担心儿子。”裴钰宁说,“等会儿不管她说什么,你们都不用放在心上,也别和她吵。” 说话间三人已经到了李氏的院子,刚走到屋外,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哭声。 一并传来的还有李氏略带一丝不耐烦的劝慰。 “染了病也不要紧,如今已经有了方子,按着方子熬了药,让底下的人好好伺候着,过上几日便好了。”李氏说,“你在这里哭有什么用?还不如好好照看着轩儿。” 薛姨娘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轩儿、轩儿身子弱,怎么受得住……” “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李氏埋怨道,“我早早便告诉过你们,这段时日就老老实实在院子里待着,别与外人碰面,你偏不听。” 薛姨娘哭着说:“夫人,冤枉啊,有轩儿在,我小心都来不及,怎可能会去见外人!定是有人要害轩儿,所以才想法子让轩儿染了病……” “住口!”裴彦盛厉声喝道,“这般无凭无据的话,你怎敢胡说!” “老爷!”薛姨娘大哭,“轩儿已经烧了整整两日,若再这样下去,怕是脑子就要烧坏了啊!” 裴彦盛膝下子嗣不多,裴钰轩又是幼子,他平日里就很是疼爱这个孩子。听薛姨娘哭,他心里也难受,不免放缓了语气:“不是已经请郎中了么?再等等,等郎中过来看了就好了。” 李氏在一旁说道:“我叫人去请了,一连跑了几家医馆,却都被告知说郎中已经被朝廷召了去,不接诊不出诊。” 裴彦盛说:“朝廷召了他们去不就是熬药的,先买一剂回来服着也好。” 李氏为难道:“他们说朝廷明令禁止私人买卖,想要那药,需得每日规定的时间去领……” 薛姨娘的哭声顿时大了:“夫人,我知道因为当年的事您厌烦我,可轩儿他只是个孩子啊!您大发慈悲救他一回吧!往后不管您说什么,我都听您的,您就救救他吧!” 说着她开始用力地磕头。 李氏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怒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你觉得我是故意没有请郎中?你摸摸良心说,这些年我何时亏待过轩儿?虽然他是你生的,但我一直把他当亲生儿子一般对待,你怎能这样污蔑我!” 薛姨娘却已经完全听不进她的话了,她的额头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声闷响:“夫人,我知道错了,当年我不该执意亲自抚养轩儿,您罚我吧!您想怎么罚我便怎么罚,只求您救救轩儿啊!” “你……”李氏转过脸看着裴彦盛,眼眶红红的,“老爷,眼下外面当真请不到郎中,我绝没有故意拖延轩儿病症的意思!” 裴彦盛一贯信她,可这会儿却犹豫起来:“要不多使些银子?” 李氏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老爷,您也怀疑我?!” 裴彦盛转过头咳嗽了一声:“别胡说……我就是想,要是多使些银子,总有郎中愿意来的。” “我没有吝惜钱财!”李氏提高了嗓音。 “我知道,我知道。”裴彦盛捏着眉心,不耐烦地说,“不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吗?你再多加一些诊金,总能找到人。再不济多花些银子,从领了药的人手里买一剂总归是可以的吧?” “父亲,朝廷严禁买卖药剂。” 眼见着李氏受委屈,裴钰宁不由分说推门进了屋,说道:“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就难免会有人出钱去买,而只要形成了交易,就会催生出许多的问题。” 裴彦盛皱眉道:“做生意是你情我愿的事,旁人不卖,难道我们还能抢不成?那些卖了的,必定是更想要那些银子。” “更大的可能是卖家从更穷更弱,更需要药剂的人手中抢的。”裴钰宁说。 她眉头微锁,走到委顿在地的薛姨娘身边蹲下:“薛姨娘,你不必太过担忧,如今已经有了对症的方子,三妹妹那里刚好有药材,我让人按着方子熬好再给你送去。” 薛姨娘低着头,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裴钰宁又说:“待会儿我让彩鸢和你一起过去,她这两日跟着我在外面学了不少,能帮你照顾好轩儿……” 她的话音未落,薛姨娘却忽然从地上弹起,伸手便朝着她的脸抓来! 第145章 点心有问题 方念初一直在旁边防备着,在薛姨娘刚抬手的一瞬,立刻抓住裴钰宁的胳膊,把她往旁边用力一拉。 裴钰宁吓了一跳,一连后退了好几步。 目睹了这一幕的李氏“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尖叫道:“薛兰茵!” 眼看着薛姨娘还要扑过来,方念初立刻拉着裴钰宁退到李氏身边,而周围的下人也终于回过神来,一拥而上将她牢牢按住。 李氏抱着惊魂未定的裴钰宁,一边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一边对薛姨娘怒目而视。 “薛兰茵,你要做什么!”她厉声质问道,“宁儿好心好意帮你,你竟想要伤她!” 薛姨娘被按在地上,死命挣扎着,眼睛里满是愤怒。 “好心好意?好心好意?”她一声比一声更高,“分明就是她害了轩儿!外头到处都是疫病,整个府里就只有她们几个日日往外跑,这病就是她们带进来的!” “胡说!” 李氏像护崽的母鸡一样将裴钰宁挡在自己身后:“宁儿身子康健,可见根本未曾染过病!分明是你没有好好照顾轩儿,他才生病的!” “就是她们!”薛姨娘喊道,“前几日我见轩儿吃着一块点心,一看就不是府里厨房做的!我问丫鬟点心是从哪来的,丫鬟说是大小姐给的!隔日轩儿便病了,定是那点心有问题!” “点心?”裴钰宁立刻抓住了重点,“我没有给轩儿送过点心!外头的铺子已经全关了,我即便想买也没处买啊!” 薛姨娘冷笑,调转矛头指向裴钰瑶:“谁不知道三小姐的茶社里有个会做点心的厨娘,说不定就是三小姐让人做的!” 柳姨娘和薛姨娘一向不对付,从刚才起裴钰瑶就一直防备着,只是没想到薛姨娘第一个攻击的不是她而是裴钰宁。 眼下她污蔑自己,她倒有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薛姨娘,我那茶社早早就关了门,里头的人和厨娘都已经回家去了。”她说,“你也知道茶社的点心出名,我怎么可能让厨娘冒着染病的风险,单单去做那一份点心呢?” “那就是你!”薛姨娘瞪着方念初,眼睛像是在喷火,“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前几日分明病倒了!就是疫病吧?你染了疫病,不敢告诉旁人,结果轩儿也被你传染了!” 裴彦盛立刻看过来,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当真?” “没有,二妹妹没有生病。”裴钰宁连忙说道,“她每日同我们一同出门,生病了我们怎么会不知道。” “她就是病了!”薛姨娘叫道,“青衣亲眼瞧见她那丫鬟往外倒了药渣!” 裴彦盛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如今这样危险的形势,你染了病竟还敢隐瞒!你就不怕阖府的人全被你传染,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父亲,我当真没有生病。”方念初捂着嘴,双眼含泪,泫然欲泣,“薛姨娘,我不知你为何要这样说我,可只要你稍稍打听一下便能知道,外面那些染了疫病的,哪个不是高热不退,咳得下不来床。我若真染了病,怎可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你没病喝什么药?”薛姨娘的脖子因为太过用力,血管都绷了起来,“青衣看得清清楚楚,你那丫鬟往外倒的就是药渣!” “是二姐姐说欣兰院偏僻,常有虫蛇出没,我从外头给她带的驱虫药材,教她熬了洒在院子里的。”裴钰瑶说,“倒是你,薛姨娘,你的丫鬟不好好伺候你,去二姐姐那边做什么?” “我……青衣只是路过而已!” “二姐姐的院子那么远,做什么能从那边路过?”裴钰瑶不依不饶。 “就是去厨房的时候……” 李氏这时候也凉凉地说道:“你那丫鬟瞥一眼便能认出是药渣,可见颇通药理。依我看也不必请什么郎中了,让她给轩儿开个方子就是。” 薛姨娘霍然抬起头来:“夫人……!” “够了!”裴彦盛喝道。 他知道薛姨娘疼爱儿子,可他不想看她像疯狗一样见了谁都咬上一口,更不愿给她们断那些后院里的官司。 “就按宁儿说的做,”他拍板道,“既然有了方子,也有药材,郎中来不来倒也不那么要紧。阿茵,”他放缓了声音,叫薛姨娘道,“你让丫鬟拿了药回去,煎好了服侍轩儿服下,这些日子不间断地服,不要紧的。” 薛姨娘发出一声止不住的哽咽,李氏的火气却还没有消,在一旁说道:“依我看还是请个郎中的好。不然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怕是又要说宁儿故意给错了方子。” 裴彦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你也少说两句吧!” 李氏的性子一向好,这些年来对他的两个姨娘一直和和气气,没有摆过夫人的谱。今日可见是被气得狠了,这才阴阳了两句。 裴彦盛理解她想保护女儿的心思,又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以示安慰。 他对薛姨娘说:“宁儿什么性子,你难道不知道?她一向疼爱轩儿这个弟弟,你方才的那些揣测,实在是不应该。也罢,我知你只是因轩儿的病心焦,这一回就算了。你且先回去吧,等会儿我让人把药材和方子给你送去……” “等等!”裴钰宁却忽然出声打断了他。 她站直了身子,问薛姨娘:“你方才说看见轩儿吃点心,还说那点心是我给的——你问的是哪个丫鬟?” 薛姨娘愣了一下:“是红袖,一直伺候轩儿的……” “父亲,”裴钰宁看向裴彦盛,“可否请您派人将红袖带过来?” 裴彦盛面色微沉,隐约猜到了她的意思:“你觉得那点心有问题?” 裴钰宁点点头:“薛姨娘的院子里没有其他人染病,又说轩儿是吃了那点心没几日便病倒了,我认为还是问清楚才好。” “确实应当问清楚,”李氏厌恶地看了薛姨娘一眼,“那丫鬟也不知是听了什么人指使,竟敢平白无故污蔑宁儿。” “说得也是。”裴彦盛觉得有理,吩咐下人去将人带来。 下人去了,很快折返回来,神色慌张。 “怎么了?”李氏见状,不由问道,“人呢?” 下人飞速瞥了一眼薛姨娘,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回答:“回、回夫人的话,红袖她……她方才被人发现跌进池塘里淹死了!” 第146章 意外溺亡 已经入了夜,但整个裴府灯火通明。 红袖的尸体已经被打捞了上来,暂且放在了柴房里。 裴彦盛和李氏在低声说话,而薛姨娘这会儿也不闹了,呆呆愣愣地坐在地上,还是裴钰宁看不下去,让丫鬟去把她扶起来的。 另一边三姐妹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这边刚出事,那头人就淹死了,未免也太巧了吧?”裴钰瑶说。 裴钰宁摇摇头说:“这一下直接断了查下去的线索。” “可这反过来不是正能说明,根本就不是大姐姐你给的点心么?”裴钰瑶说,“否则也不会这样急着杀人灭口。” “可见对那人来说,真正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裴钰宁看了一眼薛姨娘:“污蔑我只不过是为了转移薛姨娘的注意,好趁着这个空隙害死红袖,做到死无对证罢了。” 她叹了一口气,面色微沉:“只是可怜了红袖。” “她害了轩儿,又来污蔑你,落得这样的下场实属是咎由自取。”裴钰瑶小声说。 “到底是个活生生的人。”裴钰宁不愿多说,转向了方念初,拿出帕子递给她。 方念初愣了一下才接过帕子,擦了擦因为刚才偷偷打哈欠而挤出来的眼泪。 “好吓人,”她借着帕子的遮挡,又打了一个哈欠,“大姐姐,我好害怕……” 裴钰宁轻声安慰:“没事,我和三妹妹都在呢,父亲母亲一定会揪出那凶手的。” 方念初“嗯”了一声,在帕子底下撇了撇嘴。 上面裴彦盛夫妇也商量完了,李氏轻咳了一声,对薛姨娘说:“红袖的事,实在可惜。她是你院子里的人,等明日你叫她家里人进来,让他们把尸首领回去。” 裴钰宁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母亲,红袖她……” 李氏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她不要插嘴。 她继续说道:“我再给你五十两银子,你到时候一并给了她家里人。毕竟是在咱们府上出的意外,也算是咱们得一点心意。” 薛姨娘有些恍惚:“意外……?” 李氏点点头:“失足落水,自然是意外。” “可是她……” “说起来,咱们府上也有责任。”李氏打断了她,语气沉重,“池塘那边的护栏,确实有好几处破损。我原想着过了这一阵就请人来修,没想到竟还是晚了一步。” 薛姨娘定定地看着她不说话。 李氏被她看得心里不大舒服,只得给裴彦盛使了个眼色。 “就这样吧。”裴彦盛一锤定音,“尸首今晚就先放在柴房里,你们,”他对几个女儿说,“你们先各自回去。” “可是父亲,此事实在可疑!”裴钰宁站起身说道,“轩儿莫名染病,定是有人想害他。而薛姨娘刚说完红袖给过他点心,这边红袖便溺死在了池塘里,怎么看都像是灭——” “宁儿!”裴彦盛呵斥道。 他一向宠爱裴钰宁,鲜少对她发脾气,眼下却已经沉下了脸。 “前几日下了雨,池塘边的石板上长了不少苔藓,红袖大约就是不小心踩了那些苔藓,才跌进湖里的。”李氏在一旁打圆场道,“轩儿爱吃点心,他身边的人都清楚,红袖说不定从哪里得来的,想着给他尝尝,也未必就是因为那点心染的病。” 她意有所指地说:“宁儿,你这几日一定累坏了。快回去睡吧,这些小事,各家都有过,你就不要操心了。” 裴钰宁咬着下唇,片刻之后,一拧身便走了。 方念初和裴钰瑶连忙跟上。 出了院子,她却没有回摘星院,而是拉着两个妹妹,一路朝着湖边去了。 “他们不想因为红袖把事情闹大。”她冷静地说,“若报了凶案,定是要惊动官府的,传出去之后,对裴家的名声不好。” “红袖就只是个丫鬟而已,他们想要用钱打发了她家里人,他们不追究,这事也就过去了。”裴钰瑶说,“只是背后那人,他们当真不想找出来吗?” 她才是最想将害裴钰轩的人揪出来的。 因为府里人人都知道,柳姨娘和薛姨娘这些年里一直针锋相对,裴钰轩出了事,哪怕没有证据,薛姨娘也会怀疑到柳姨娘身上。 就算是裴钰轩治好了病,她也不会咽下这口气,以后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报复回来。 “真晦气啊!”裴钰瑶长叹了一口气。 说话间裴钰宁越走越快,到最后她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她瞥了一眼方念初,二姐姐跟在大姐姐身边走得倒是游刃有余。 又想起刚才薛姨娘突然袭击大姐姐时,二姐姐一把把人拉开的情景,她忽然想到当初在翡翠阁外,她险些被撞,也是二姐姐及时把她拉开的。 “二姐姐,你是不是会功夫啊?”裴钰瑶问。 方念初被这个冷不丁丢出来的问题惊了一下,脑子里迅速回忆自己什么时候漏了陷。 不等她回答,裴钰瑶就羡慕地说:“你的反应好快!我就不行,姨娘说我从小走路都比别的孩子晚,现在稍不注意,偶尔还是会摔跤。” 方念初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以前做农活练出来的。” 她就说,一直她藏得都挺好,连陈沐那样地练家子都瞒过去了,怎么可能被三妹妹发现。 而前面的裴钰宁已经放慢了脚步,最后在红袖落水的地方蹲了下来。 “果然。”她将灯凑近了地面,指给她们看,“方才母亲的话提醒了我,池塘边的苔藓不少,说不定能留下线索。” 两人凑了过去,只见石板上的苔藓上多了两道十分明显的痕迹,而旁边的护栏也刚好有个缺口。 “踩痕后深前浅,她是仰面跌进水里的。”她说,“这里的护栏缺了一块,她不可能靠在这边休息。是有人在这里和她面对面地说话,趁她不备的时候把她推下去的。” 第147章 你会装死吗? “你们让开一点,不要踩在这两块石板上。”她说,“阿瑶,你往后退一退,那上面说不定还留有凶手的脚印。” 裴钰瑶拉了拉裴钰宁的衣角:“大姐姐,父亲母亲已经说了是意外,你、你要不还是别深究了。” “放心吧,我不会报官的。”裴钰宁说。 但她也不想放过那凶手。哪怕红袖存了害人的心思,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她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人害死而无动于衷。 更何况,如今人已经死了,谁知道红袖到底是不是被人利用的呢? 一边说着,她一边用灯照着,仔细地查看附近的石板。 裴钰瑶有点害怕,对方可是敢杀人的啊!这大晚上黑黢黢的,湖边又只有她们几个,若是那人正好折返回来,那岂不是要被撞个正着? 她再次扯了扯裴钰宁的衣角:“大姐姐,今天太晚了,要不等明天……” “你们怎么在这里?” 裴钰瑶被背后忽然传来的声音吓得尖叫了一声,一头扎进方念初的怀里。 裴钰宁也惊了一下,看清楚来人之后,定了定神,站起身来。 “大哥。”她叫了一声。 方念初在裴钰瑶地头上摸了摸,也跟着叫了一声“大哥”。 裴钰安应了,看了看她们,又问了一遍:“天这么晚了,你们不回去,在这里做什么?” 裴钰宁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大哥在这里做什么?” 裴钰安笑了下,指了指不远处跟着的几个小厮。 “父亲说这边出了事,有个丫鬟不小心跌进去溺死了。”他说,“外头的情况不大好,暂时请不到工匠,我就想着让人拿些绳索来,先将湖边护栏缺损的地方围起来,以免再发生意外。” 他的手中提着一盏行灯,灯光照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他的声音是一贯的温和:“天晚了,你们早些回去吧。池塘边太危险,以后也尽量不要往这边来。” 裴钰宁这次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多谢大哥提醒,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裴钰安关切地问:“用不用我找人送你们?” “不必了,谢谢大哥。”裴钰宁拒绝道,“我们先走了。”说完就率先离开了。 方念初和裴钰瑶跟在她身后,也同裴钰安道了别。走出一段路之后,方念初悄悄回头,看见裴钰安远远地依旧朝着她们这边看。 三人没了一起用饭的心思,分别后回了各自的院子。 方念初一进屋就叫来了春雨。 “红袖死了,”她开门见山地说,“我怀疑是裴钰安干的。” 春雨一惊:“红袖?可是薛姨娘院子里那个?” 方念初点点头:“你认得她?” “说过几次话,算不上熟悉。”春雨顿了顿,问,“按说大公子与她并没有什么交集,为何要对她动手?” 方念初把裴钰轩染病的事说了:“不过我有点想不通,好端端的,他折腾一个五岁的孩子做什么?上次我瞧见他对他还挺亲热的呢……春雨?你怎么了?” 烛光下,春雨的脸白得厉害。 “奴婢……大约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她说,“前次大少爷来的时候,曾威胁奴婢说,他是侯爷唯一的儿子,别说是杀了奴婢,就是杀了您,侯爷也不会对他如何。” “而奴婢那时候说,侯府还有一位小公子。” 方念初一拍巴掌:“这就说得通了!我就说嘛,他怎么忽然想起对裴钰轩动手了……哎哎,你别哭啊,这又不是是你的错。” “可要不是奴婢,红袖就不会……”春雨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是奴婢害了她……” “是裴钰安害了她。”方念初纠正道,“要是这么说的话,你委托我杀了他,我到现在还没有动手,这才使他有机会害人,说到底是我的错。” 春雨慌忙解释:“二小姐,奴婢绝没有这个意思,奴婢就是……”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方念初在她肩上拍了拍,“他既然敢杀人灭口,为的必不是仅仅让裴钰轩受几天罪而已。” 有了方子,疫病不再是染上便能要命的,他一定还有后手。 “得提醒一下薛姨娘啊。”方念初喃喃道。 她与薛姨娘连话都没有说过,贸然去说这个怕是不大合适。 而要是换成裴钰瑶,转头薛姨娘就会认为是柳姨娘在挑拨离间,还会断定她一定藏着坏心思。 就只能让裴钰宁试试了。 她这边也得尽快动手了,今天在池塘边上,裴钰安看她的眼神,委实有些不对劲。 为了一句话,裴钰安就要杀掉裴钰轩,那么春雨怎么可能留着,自己这个知道他的秘密的妹妹,必要的时候也是要除去的。 偏偏她还不能直接动手,原本她想要让他出个“意外”,眼下有了红袖的“意外”在前,再出一次意外,恐怕不大妥当。 思来想去,恐怕还当真如她同温姨随口说的,要用那噬心蛊了。 想到这里,她叫来了冬雪:“明日你去请大哥过来一趟,就说我有事找他。” 另外又对春雨说:“到时候你得陪我演一出戏。” 春雨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二小姐要奴婢怎么做?” 方念初微微一笑:“你会装死吗?” …… 交代完了两个丫鬟,等到夜深人静,方念初换好夜行衣,扣上面具,去了摘星院。 今夜无月,裴钰宁的卧房里一片漆黑,可等方念初悄无声息地靠近床榻时,她却忽然翻身坐了起来。 “你来了。”裴钰宁冷静地说。 方念初稍稍有些惊讶:“你知道我会来?” “我猜的。”裴钰宁没有绕弯子,“今天府里发生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方念初点点头:“裴钰轩染了疫病,伺候他的丫鬟溺死在了池塘里。” “她不是溺死的。” 裴钰宁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怀疑是裴钰安杀了她。” 第148章 你认为他们的命是一样的吗 “他去的时机太巧了,”裴钰宁说,“我刚想要从地砖上的苔藓上找线索,他便带着人过去了,说是要将池塘围起来,实则这样一圈踩下去,就算有痕迹也找不到了。” 方念初问:“单凭这个,你就怀疑他?” 裴钰宁摇摇头:“自然不是。我方才一直在想,背后那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这事从表面上看起来,像是在针对我。”她说,“轩儿身边的人都好好的,独独他染了病,可见是有人故意使坏。而唯一的异常就是他前几日吃的点心,红袖说那点心是我给的,我又日日出府,最有机会弄来病人吃过的点心害轩儿。” “听起来确实像你干的。”方念初说。 裴钰宁笑了一声:“可这并没有什么用处。母亲相信我,府里的人相信我,就连薛姨娘,过了气头上那一阵,也会相信我的为人。” 方念初:“……倒也不必这样夸你自己。” 裴钰宁没有理会她,继续说道:“我想过是否是府外的人做的,为的是将我陷害庶弟的消息传出去,坏了我的名声,但母亲怎么可能让此事外传?可见也并不是为着这个。” “于是我开始想,背后那人的真正目的,会不会是轩儿?” “虽说现在已经有了治病的方子,可轩儿年纪毕竟还小,且那人能买通红袖,自然也能买通旁的丫鬟,到时候可动手脚的地方就太多了。” “万一——我只是假设——万一他得手了,轩儿出了什么意外,旁人也只会觉得是他身子弱,没能扛过来,而不会认为他是被人害的。” “可轩儿那么小的年纪,为什么有人会想要害他?他死了,什么人会获得利益?”裴钰宁目光灼灼地盯着方念初,“我只能想到裴钰安。” “无论是出身还是年龄,裴钰轩都威胁不到他,他何必这么做?”方念初问。 “我不知道,”裴钰宁坦然说道,“兴许是因为他要做什么事,又兴许是已经做了什么事,需得裴府倾尽全力帮他,而他并不确定父亲会不会这么做。只要轩儿没了,他就是父亲唯一的儿子,父亲没有别的选择。” 方念初都要忍不住给她鼓掌了。自己一开始就怀疑裴钰安,是因为从春雨那里知道了他曾做下的恶事,从始至终都清楚他的秉性。 可裴钰宁并不知道这些,就已经几乎猜中了真相。 “那你打算怎么做?”方念初问她。 “我不知道。”裴钰宁沮丧地说,“刚才那些都只是我的猜测,没什么证据的。父亲母亲不想闹大,我就算和他们说了,他们也不会相信我。” “所以你才在等我,对吗?”方念初问,“你想我做什么?去杀了他?” 裴钰宁吓了一跳:“没有!我没——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不是想杀他,你别冲动!”她慌忙抓住方念初的胳膊,“都说了只是我的推测而已,万一是错的,那、那不是杀错人了吗?” “万一是对的呢?”方念初静静地看着她,“如果那丫鬟就是他杀的呢?” “如果真是他……”裴钰宁手上地力道加重了一点,“我……我会报官的!等官府给他定了罪,就能……” “你父亲会让你报官吗?官府会为了一个丫鬟得罪裴家吗?红袖的家里人会宁愿不要银子,也要让裴钰安给她偿命吗?” “可总要官府……” “不需要官府,”方念初说,“如果官府处处都公正,飞花楼根本不会存在。” 她对裴钰宁说:“你只需要问清楚自己是怎么想的。” “你认为他需要为了杀害红袖而付出代价吗?哪怕她只是一个身份低微的丫鬟,哪怕她并没有那么无辜。” “或者换句话说,你认为无论是侯府嫡子,还是丫鬟,他们的命都是一样的吗?” 她的质问让裴钰宁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方念初没有逼她立刻给出一个答案,而是在她肩上拍了拍。 “不必急着回答,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告诉我。”她说着就要离开。 走了两步,忽然想到自己的目的,回过头说道:“我今日过来就是为了提醒你这个的,薛姨娘那边,你最好再提醒她一下,免得裴钰轩出事。” 裴钰宁的眼睛瞬间睁大,她失声道:“你是说我的猜测是——” “提醒一下又没有坏处。”方念初说。 丢下这句话,她便走了,留下裴钰宁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怔怔地出神。 …… 李氏的动作很快,第二日一早,红袖的家人便来了。 来的时候哭天抢地,在薛姨娘的院子里待了小半个时辰,走的时候抬着红袖的尸首,恭恭敬敬地在裴家大门口磕头,说自家女儿没福气,不能再伺候主子了。 听春雨说起来的时候,方念初扯了一下嘴角,没说话。 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在至亲死了之后,收下了行凶者的银子就替死者原谅了对方,要是温姨被人害死了,她一定会……呸呸呸! 方念初在心里为自己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忏悔了一阵,问春雨说:“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春雨点点头:“准备好了。” “那就别耽搁时间了。”方念初站起身,“我们准备一下,冬雪,你去请裴钰安过来。” …… 昨夜从湖边回来,裴钰安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红袖最后那个惊惧的眼神,一直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可等他躺在床上之后,很快他便沉入了梦乡,甚至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早上,他神清气爽地醒来,听下人说红袖家里人已经把尸首抬走了。 “也是可怜。”他叹气,对着丰盛的早饭没了胃口,只喝了一碗牛肉羹。 放下碗筷没多久,小厮就进来说,二小姐身边的丫鬟来了,说请他过去。 裴钰安扬了扬眉毛,让他带人进来。 来的不是清晏,应当是二妹妹身边的另一个丫鬟。说话的时候低着头,畏畏缩缩,和二妹妹简直如出一辙。 当真惹人生厌。 裴钰安面上不显,擦了擦手。 “走吧,”他的脸上带着和煦的笑,“说起来,我也有些日子没和二妹妹好好说说话了。” 第149章 我把春雨杀了 上次见了清晏之后,他很是心烦了一阵,尤其是在得知她已经告诉了方念初之后。 后来有一天他忽然想通了,就算她知道了又能如何? 她只是个不受宠的二姑娘而已,胆子又小,难道她还敢说出去不成? 最多不过是和自己生分了,但那又如何?他要的是她对自己有用,而不是对自己亲近。 虽然靖王一事没成,但他已经有了别的人选,前些日子稍稍在李氏面前提了提,李氏虽没说话,但他看出她颇为赞同。 这就够了。 于是裴钰安将方念初抛到了脑后,没想到今日她竟然主动请自己过去。 “二妹妹叫我去做什么?”路上,他问冬雪道。 冬雪颤着声回答:“奴婢、奴婢也不清楚……” 裴钰安看了她一眼:“你怕我?” 那晚他与清晏对峙,一时间情绪失控,险些掐死了她,不知是不是被眼前这个丫鬟知道了。 “奴婢不敢!”冬雪连忙说道。 “那你为什么在发抖?” 冬雪确实怕他怕得厉害,那天晚上之后,她做了好几宿的噩梦,一闭眼就是裴钰安面目狰狞要掐死春雨的样子。 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她强忍着恐惧,说道:“奴婢怕的不是您,是……奴婢不敢说,等您去了就知道了!” 裴钰安再问,她就像锯了嘴的葫芦一样一言不发。 他心中疑惑,脚下的步子也加快了些。 到了欣兰院,裴钰安推开门进屋:“二妹妹,你有事找我……” 话还未说完,他猛然就僵在了原地。 方念初正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浑身是血。 愣了片刻,裴钰安急忙回身关上了门,快步走到她面前,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方念初面色苍白,好一会儿才在他一叠声的追问下回过神来。 “大哥,”她小声说,“我、我杀人了。” 裴钰安大惊:“这话可不能乱说!” “真的,”方念初像是丢了魂魄一般,“我把春雨给杀了。” 裴钰安的心猛地一跳,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冬雪,冬雪自打进了屋,就一直贴在门边上,低着头努力缩减自己的存在感。 “你……”他压低了声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她说了好些胡话,”方念初说,“她污蔑你,还说你是坏人。她说你害了好些人,还说红袖就是——” “嘘!”裴钰安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他深深地吸气,让自己尽量平静下来。 “你先同我说说,你把她怎么了?”他问。 “她乱说话,我气不过,就和她吵了起来。”方念初说,“后来她还嚷着说要告诉母亲,要去报官,还说要告诉白家。我求她不要去,她不听,我一着急,就、就抓起剪子……” 她忽然打了个寒颤,仿佛这时候才回过神来,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怎么办啊?”她一边哭一边抓着裴钰安的胳膊问,“大哥,我、我不是有意的……” “别怕,别怕。” 听她说完,裴钰安的心中反倒平静了下来。 看来清晏果然把一切都告诉了二妹妹。 好在二妹妹的脑子还是清醒的,知道除了自己,没有旁人可以依靠,所以才会杀了她。 “尸首在哪里?”他问。 他得亲眼看看才行,万一清晏只是昏迷,他得想法子彻底弄死她。 “在、在这边……” 方念初带着他走到里间,伸手推开门,自己却不敢进去:“就在这里……”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裴钰安一眼便看到仰面躺在地上的清晏。 鲜血从她的胸口流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了一片,旁边的地上有一把剪子,显然是方念初慌乱间丢的。 原本他还想过去看看,但走了两步便作罢了,又退了回来。 任是什么人,流了这么多血也活不成了。 裴钰安关上门,严肃地看着方念初:“二妹妹,你将事情仔细同我说一说。” 方念初的腿却已经软了,整个人顺着墙往地上滑。 他一把捞起她来,把她拖到了椅子上。 “别慌!”他加重了声音,“越是这个时候你越不能慌。有我在,不会有事的,你尽管告诉我便是。” 这话似乎让方念初稍稍找回了一点主心骨,她主动给他倒茶,端给他的时候,手却抖得厉害,一整杯的水都泼洒到了他手上。 幸而这水已经不烫了,裴钰安感到一阵刺痛,用帕子擦了擦之后,发现手背只是有一点红。 “你别怕,”这种时候也顾不上这个了,他忍着不耐烦说,“你先说说,她都和你说什么了?” 方念初用帕子捂着脸,呜咽道:“她说……她说是你害死了白家小姐,还把陪嫁的那些丫鬟婆子都杀了……” “因为这个,你就杀了她?”裴钰安问。 方念初摇了摇头:“她许久之前就说了,我骂过她好几次,叫她不要胡说,她根本不听。” “你还是太心软了。”裴钰安说,“一个丫鬟而已,不听话就打一顿发卖了,何必留在身边。” “我、我不敢和母亲说。”方念初小声说。 裴钰安叹了一口气:“那刁奴就是看你软弱,所以才欺负你。你若是早早把人赶出去,如今又怎会……罢了,不说那些,既然她早就说了,怎么今日忽然变成了这样?” “昨天红袖溺水,我回来之后,她就一直说是你做的……”方念初说着又哭了,“我昨天就骂了她,说她要是再胡说我就告诉母亲了,她、她非但不怕,还催着我去……” “今日一早,她听说红袖的家里人来了,就说什么都要过去。她说她要告诉他们是你杀了红袖,还说要告诉大姐姐,让大姐姐报官。” “我拉着不让她去,她、她一把把我推开,我正巧摸到了桌上的剪子,脑子一热,就……” 方念初哭得浑身发抖:“等我回过神来,她、她已经倒在地上没有气息了!” “大哥,”她看着他的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恐惧,“我该怎么办?” 第150章 让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经过最初的慌乱,裴钰安已经慢慢镇定了下来。 清晏死了,是好事啊! 原本他还在想,要找个机会把她一并解决了,没想到二妹妹竟先动了手,看来她比他想的有用些。 他忍不住多看了方念初几眼。 “二妹妹,你做得对。”他沉声说道,“实不相瞒,那丫鬟从前确实侍奉过阿玉,只不过……唉,我原本不想同你说这些,但总不好叫你一直误会着我。” “大哥,我信你的。”方念初诚恳地说,“你我是这世上最亲的人,难道我会不相信你,反而去相信一个丫鬟吗?” 裴钰安欣慰地点点头:“你心里清楚便好。” 他偏过头去,说道:“其实她……当年曾蓄意勾引过我,但我的心里只有阿玉,所以对她的态度严厉了些。想来就是那时候她便恨上了我,还在阿玉耳边说些不中听的话。” “最初我并没有放在心上,后来阿玉怀了身子,她却依然不知收敛……无奈之下我只得将她赶走了。现在回想起来,谁知是不是她说了什么胡话,害得阿玉心情郁结,最后才……唉。” “想来如今她也是因爱生恨,所以才对你说了那些胡话。”裴钰安说道,“你做得没错,宁儿太轴,是个认死理的性子,若是那些谣言被她听了去,少不得要当真。到时候真的闹起来,丢的不仅仅是我的脸面,更是将裴家的脸都丢尽了。” “我没有想这么多,”方念初细声细气地说,“我就是听她一直污蔑你,一股火涌上来,脑子一热就……” 裴钰安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念念,这府里就只有你如此维护我了。” 随着他的宽慰,二妹妹的不安终于渐渐少了些。她不再发抖了,指了一下紧闭着的门:“那个……该怎么办?” 裴钰安的眉头微微锁了起来。 红袖的死可以说是溺亡,就算有人怀疑,也找不出什么证据。 但春雨的死,只要明眼人看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用一句“意外”就能遮掩过去的,少不得要惊动官府。 他又看了一眼方念初。 她的脸依然白的厉害,一双眼睛正牢牢盯着自己,惊慌得像一只随时会逃走的兔子。 真要是被讯问,她扛不了多久,就会把一切和盘托出了。 要是个普通的丫鬟也就罢了,偏偏还牵扯到了白书玉。白家那个老头子到现在还没死心,知道这事之后,定然会抓住不放。 如今局势又正是敏感的时候,他不能冒这个风险。 想到这里,裴钰安问方念初:“念念,你信我吗?” 见她用力地点头,他又说:“既然你信我,那就按我说得做。” “我都听你的!”方念初说。 “那丫鬟身上的伤一看就是你捅的,”裴钰安说,“要是报了官,你会被关进大牢。” 他满意地看见她的脸更白了,故意停顿了片刻,等她带着哭腔问他该怎么办的时候,才继续说道:“如今最好的法子,就是让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李氏苛待你,府里那么多院子,她却偏偏挑了最偏僻的一个给你住,丫鬟也只有两人,连个粗使的婆子都没有。”裴钰安说,“不过眼下看来,这也并非全无好处。” “你后院有很大一片空地,挖个深一些的坑,将尸首丢进去填好土,上面洒些草籽,没人知道底下埋了什么。” 他深深地看着方念初:“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可、可要是旁人问起来……” “谁会在意一个丫鬟?”裴钰安轻飘飘地说,“等过了这一阵,你挑个日子去同李氏说,春雨偷了你的东西逃了,让她再给你调个丫鬟过来就是。” “对了,我记得你从前在外头是一直要做农活的,对不对?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不能派人来帮你,你自己辛苦一下,把坑挖得深一些。” 说完这些之后,裴钰安又扭过头,看了一眼依旧靠门站着的冬雪。 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这个丫鬟,你打算怎么处置?” 冬雪一惊,双膝一软就跪倒在了地上。 “大公子,”她哀求道,“奴婢、奴婢是二小姐的人,奴婢发誓一定会保密的!” 裴钰安冷冷地笑了一声:“只有死人才能保密。” 清晏死了,他又有了方念初杀人地这个把柄,只要把剩下的这个丫鬟也解决了,那么他就不必再担心有人知道他的秘密了。 “大公子!”冬雪惊叫一声,苦苦哀求方念初,“二小姐,奴婢当真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您要相信奴婢啊!” 裴钰安握着方念初的手:“念念,你也不愿意冒这个风险吧?” “二小姐,求求您饶奴婢一命……” “念念,想想你自己,只要被人发现了,你就会被关进大牢。” 方念初的神情不断变幻,终于,她下定决心般对裴钰安说:“大哥,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小声解释:“我的院子里就只有两个丫鬟,要是都不见了,大姐姐怕是会问,不如先留着她。” 裴钰安很不赞同:“可她知道你的秘密,谁知道有朝一日会不会背叛你。” “这个我有办法。”方念初说。 她对冬雪说:“你想活,是不是?” 冬雪立刻用力点头。 方念初说:“那你现在进屋,拿着那剪子,在春雨身上脸上多扎几下。” 冬雪倏然抬起头,满脸惊恐。 方念初继续说道:“你按我说的做,我就饶你一命,不然你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冬雪咬着嘴唇,纠结了许久,最后还是爬起来,踉跄着进了屋。 片刻之后,她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将满是血的剪子放到了桌上。 “方才我进屋看的时候,春雨还有一口气在。”裴钰安说道,“杀了她的不是二妹妹,而是你。” 冬雪呜咽了一声,瘫软在地上哭了起来。 “行了,别哭了。”方念初说,“等下就按大哥说的做,把尸首埋了,没人会知道的。” 第151章 你看这样行吗 打发了冬雪下去之后,裴钰安不由对这个一向怯懦的二妹妹刮目相看了起来。 “没想到在这种关键时候,你还是有几分决断的。”他说。 方念初腼腆地笑了笑:“我心里慌得很,刚才脑子里一片空白,是大哥你来了之后,才找到主心骨的。” 裴钰安又和她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他心情大好。 一直以来最让他烦心的清晏被解决了,二妹妹站在他这一边,红袖死了,现在只剩下裴钰轩一个麻烦——哦,还有一个。 清晏有句话说得没错,只要父亲想,多少儿子都能生得出来。 他不能留下一丝一毫能威胁到自己的可能。 …… “出来吧,人走了。”方念初扬声喊道。 很快,满身是血的春雨从屋里走了出来,冬雪也脚步轻快地跑进来,关上了大门。 “好难闻。”方念初皱着鼻子说。 春雨赧然道:“奴婢马上把屋里打扫干净。” 那些血是她一早上托门房去屠户那里买的,被问起来,就只说是二小姐想吃血豆腐。 门房嘲笑了几句,说不愧是从乡下来的,竟然爱吃那样的污秽浊物。她也跟着附和了几句,满脸无奈。 拿到血之后,冬雪去请人,她和二小姐在里间布置。 “这些血得是喷溅出来的才对,”方念初说,“人被捅了一下,是不会立刻就死的,血也没有多少,得等凶器拔出来之后,血才会喷出来。还有这里,这里的血应当是流下来的,但捅了这里,血能喷得老高。” 春雨听得毛骨悚然,颤巍巍地问:“您是怎么知道的?” 方念初轻描淡写地答:“杀得多了,自然就有经验了。” 春雨:“……” 她不敢再问,老老实实地躺在地上装死。 方才裴钰安推门进来的时候,她的心都快跳出来了,生怕他上来摸她的脉搏。 “他不会的。”方念初笃定地说,“别看他害了不少人,可都是用的阴损的法子,这样血肉模糊的尸首,他大约也是第一次见。” “那他要是让人毁尸灭迹呢?”春雨不放心地问。 “更不会了,他才不会给自己找这种麻烦。”方念初说,“你看,他虽然教我如何埋尸,可却一点也没有掺和进来的意思,这样以后要是真被发现了,他也能第一时间撇清。” 春雨“哦”了一声,欲言又止。 方念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有话就说啊,吞吞吐吐的干嘛。” “二小姐,”春雨鼓起勇气问道,“您……不相信大公子的话吗?” “你说的是哪句?”方念初说完,自己反应了过来,“哦,你说他说你从前勾引他那事啊!那不一听就是往你身上泼脏水吗?” 春雨的眼眶慢慢红了:“奴婢当真没有做过……” “我知道,你不用同我解释这个。”方念初说,“很多男人惯会用这种手段的,把女人说成是疯子,这样她口中的话就成了出于忮忌而说的污蔑,而他们就只是个被疯女人缠上的可怜男人罢了。” 偏偏世人就喜欢这一套说辞。他们从不正视女人的愤怒,只会觉得她们这么做,要么是因为爱惨了一个男人,要么是因为恨惨了——而这恨,还必得是因爱生恨,是爱而不得,是执念成魔。 “他真当自己是什么好东西呢?”方念初刻薄地说,“说出那些话,他自己也不害臊!诶你哭什么啊?我说了我信你啊!” 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蹲在春雨旁边,满面愁苦。 “不是我不想直接杀了他,主要是我也一直被人盯着呢。”方念初叹了一口气,和春雨解释,“前阵子杀曲之珩,我就在现场;后来马尾巷子那回,我还在现场;扬春戏院失火,我又在现场……” 她咂了咂嘴:“这么一说好像也难怪陈沐怀疑我……总之就是裴钰安死的时候,我不能再在现场了,也不能叫他死得让人怀疑,所以我才没有立时动手的。” “不过你放心,他活不了多久了。而且他不会立刻就死,他会一点点憔悴下去,郎中也查不出病因,最后躺在床上,什么时候精血耗尽,什么时候就死了。” 方念初把帕子强行塞进春雨手里:“其实这样也挺好的,你看你家小姐就是被他用软刀子一点一点磨死的,现在轮到他了,何尝不是一种报应。” 她有点忐忑地问:“你看这样行吗?要是你实在不想等,我就再想想别的法子。” 毕竟接了委托,就要让委托人满意才行,这是飞花楼一贯的规矩。 春雨捏着帕子,用力在脸上抹了一把,抬起头露出一个带着眼泪的笑来。 “二小姐,奴婢实在不知该如何谢您……”她想要给她磕头。 方念初一把将她拉了起来:“收钱办事,天经地义,有什么好谢的。” 她指了指后院的方向:“想谢的话,下午就去挖坑吧,做样子也得做全了才行。” …… 裴钰轩染了疫病,李氏的精神更加紧绷了起来。 她勒令家丁将薛姨娘的院子围了起来,所有人不许出入,每日下人送饭,也只是放在门口便走。 又想到那日薛姨娘去她那里闹之前,定然早就去看过裴钰轩了,李氏又让人将所有的东西都丢了,按着朝廷教的法子在屋里熏了好几日的药。 她深知疫病的可怕,一直严防死守,所以在得知裴钰宁竟然去看了裴钰轩之后,顿时大惊失色。 “你惦记他,派下人去问问就是,何必自己冒这个风险!”李氏拉着裴钰宁的手,急道,“万一你也被染上了,那可如何是好!” 裴钰宁叹气:“母亲,我每日在外面见的染病的人不知有多少,要染病早就染上了。” 她是去提醒薛姨娘的,可薛姨娘听完之后,只是冷冷地说一句知道了,便把她赶出了门。 也不知道她到底听进去没有。 她很烦,于是在李氏还想再说话之前打断了她:“母亲,我今日累得很,想先睡了。” 李氏心疼她,那些责备的话便没能说出口,只让她好好休息便离开了。 等她走后,裴钰宁仰面躺倒在了床上,再一次叹了一口气。 她很烦,不仅仅是因为裴钰轩,也不仅仅是因为那晚女人问她的话。 而是因为今日,一个宦官模样的人特地去找她,告诉她太子殿下明日在临江楼,邀她过去小坐。 第152章 太子要见她 裴钰宁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有朝一日要嫁给太子。 最初一切只是源于一句玩笑话,才五岁的她跟着李氏进宫给皇后请安,明云公主也在,把她抱过去放在膝上,正巧太子过来了,明云公主就笑着逗她说,宁儿你喜不喜欢这个哥哥啊?长大之后和他成亲好不好? 那时候太子还不是太子,只是个不大得宠的皇子。听明云公主这样说,就走过来,解下腰间的玉佩,郑重地递给了她。 她懵懵懂懂地接了,太子展颜一笑,眉眼生光。 “既接了我的玉佩,那以后就要嫁给我了。”他在裴钰宁的脸上捏了捏。 皇后和明云公主都笑了起来,她不明所以,就也跟着笑。 “我也觉得宁儿甚好,”皇后说,“当年方氏有孕时,本宫便同她说过,若生的是女儿,就给本宫当儿媳,她说这事她说了不算,得听孩子自己的,如今宁儿自己也点了头,想来她知道了也会欣慰。” 明云公主说:“小舟的女儿就应当得到最好的。” 回家的路上,李氏一直不说话。她年纪虽小,却也能察觉出母亲的不快,于是把那玉佩拿出来递给了她。 “母亲不高兴我就不和那个哥哥成亲了。”她说。 李氏却将她的手在玉佩上合拢。 “不,”她说,“宁儿,你一定要嫁给他!” 从那之后,嫁给太子便成了李氏的执念。 她请了最好的先生来给她授课,请了从宫中出来的嬷嬷教她礼仪,告诉她如何讨好皇后和明云公主,为她打探太子的喜好。 裴钰宁一一都照做了。 这些年随着年岁渐长,太子待她不再如早年间亲昵。李氏说是因为男女有别,她心里清楚,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只不过是因为对太子来说,裴家给不了他太多助力罢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依旧按照李氏要求地去做,她想着反正等到了选妃那一日,李氏的梦自然就醒了。 可太子又忽然要见她,难免又让她想了许多。 次日早上醒来的时候,裴钰宁有些精神不济。 “大姐姐,你昨晚上一宿没睡吗?”裴钰瑶吓了一跳。 “一直想事情,没能睡好。”裴钰宁说。 裴钰瑶叹气道:“我这几天也总是睡不着,掌柜们送来的账册我都不敢看,这一场折腾下来,前几年好不容易赚的钱全搭进去了不说,还要向姨娘借些才行。” “不是有好几位富商找过你么?”裴钰宁问,“不过改个字而已,是你偏不肯的。” “大姐姐你不懂,”裴钰瑶打了个哈欠,“我是个俗人,能救人固然好,可要是能再得点好处就更好了。” “我出钱又出力,自然是想要名声的。把字换了,那些百姓哪里知道是谁救了他们,以后报答错人怎么办?这事没得商量。” 裴钰宁抿嘴笑着摇了摇头。 每个施粥棚外都挂着幡布,上面写着偌大的“瑶记”两个字,正是裴钰瑶所有铺面的名字。 不少富商都曾去找过她,提出出钱将幡布上的字改成自家的名字,那笔钱连裴钰宁听了都心动,却全都被裴钰瑶拒绝了。 “目光要放长远才行。”裴钰瑶野心勃勃,“我以后的生意是会越做越大的,迟早有一日,这天底下所有的人都会知道我‘瑶记’的名字!” “还能撑得住吗?”裴钰宁问,“实在不行的话,我问问母亲看裴家能不能出些。” 裴钰瑶断然拒绝:“不行!要是拿了裴家的银子,父亲定会逼着我把字改成裴家,那我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连姨娘都晓得这个道理,私底下悄悄同她说,要是实在周转不开,她就从自己的铺子里先抽些钱给她,一两银子也不要用裴家的。 裴钰宁知道她有她自己的道理,便没再多说,只是叮嘱道:“你太惹眼,怕有人看不惯,小心些别被人暗算了。” 裴钰瑶莞尔一笑:“我晓得,大姐姐你放心好了。这几日确实偶尔会碰到有人闹事,但有朝廷的人在,很快就被压了下来——说起来,我这两日见到陈县尉好几次,每次没等说上话她就走了,也是辛苦。” 一边说着,她一边朝着裴钰宁眨了眨眼睛。 裴钰宁看了一眼正在打瞌睡的方念初,心领神会。 疫病刚爆发,阿瑶过去找她那一日,她才知道原来她们都是在为飞花楼做事。 让二妹妹待在医馆里,一方面是二妹妹胆子小,不宜去接触那些染了病的人,另一方面,则是她们两个说些隐秘的话更方便,不会引起二妹妹怀疑。 就像陈昭怀疑她们这事,当着二妹妹的面,两人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交流。 “我前两日也见到她了,”裴钰宁说,“不过也是一晃眼就不见了。”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方念初的头猛地点了一下,人也醒了过来。 “到了吗?”她迷迷糊糊地问。 两人只好作罢,裴钰宁说:“快了。” 方念初打了个哈欠,问:“我方才似乎听你们说起陈县尉了。” “是,说她辛苦呢。”裴钰瑶轻描淡写地说。 “也是,”方念初嘟囔道,“又要办差又要查案,是挺辛苦的。” 说话间马车停了下来,裴钰宁同两个妹妹道别,下了马车直奔临江楼。 因为疫病,临江楼的生意很是冷清。 昨日传话的那位宦官正在楼下守着,见了她,立刻便带她上了楼。 包厢的门推开,裴钰宁敛衽下拜:“臣女参见太子殿下,殿下金安。” 临窗而坐的男子抬起头,阳光将他的半边脸颊染成了金色。 太子亲自过来扶她起身。 “宁儿妹妹,许久未见,没想到你竟与我生疏至此。”他叹道。 第153章 姑母是要求父皇给你和五弟赐婚 裴钰宁先是一怔,随即心便提了起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太子对她如此亲近,必然是有所图谋。 “殿下待臣女亲厚,臣女却不能忘了礼数。”她恭敬地说。 太子微笑着摇头:“从前你都是喊我太子哥哥的。” 裴钰宁脸上一红:“那时候臣女还小,不懂事,还请殿下见谅。” “我还是更喜欢你那样喊我。”太子笑着说。 裴钰宁只是笑笑没说话。 顺着太子的话喊一声虽然没什么,可她心里膈应。 都十几年前的事了,现在拿出来说做什么?他们可没有那么亲近。 太子也没在意,示意她坐下。 “我听闻,你有个同胞妹妹,前阵子刚回京?”他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茶。 裴钰宁先是道了谢,然后才答道:“回殿下的话,妹妹确实刚回京不久。” 太子叹了一口气:“那这些日子,你过得如何?” 裴钰宁又是一愣。 太子说:“我听人说,她与先夫人生得更像……永安侯可曾因此而偏心于她?” 裴钰宁摇摇头:“殿下多虑了,父亲待臣女和妹妹一向一视同仁。” “那便好。”太子轻叹了一声,“我本还在担心你受委屈,毕竟当年永安侯对先夫人情深义重,她又与先夫人生得如此相像……没有便好。” 裴钰宁微微感到有些不适,她垂下头喝了一口茶:“多谢殿下关心。” 太子等了片刻,见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于是又说道:“兴许你觉得是我想得太多,但宁儿妹妹,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裴钰宁终于抬起了眼睛:“殿下这话,臣女听不懂。” 太子说:“你向来心思单纯,自然不懂这些,而我在宫中却是见惯了的。” 裴钰宁说:“还请殿下明示。” “你与你那妹妹,本是一母同胞,你在京中享尽荣华富贵,她却被送到庄子上休养。哪怕庄子上再好,也终究抵不过京城,她难道不会对你心生怨怼吗?” “二妹妹不是那种人。”裴钰宁说。 她的不适感更重了。太子的脸上依然在微笑,表情却像是在说他早知道她会这么说,看她的目光带着一点同情和了然。 “人经历得多了,自然就学会了伪装。”太子说,“她未必是什么好人,你还是要提防着些,省的她在你背后动手脚。” 裴钰宁又喝了一口茶。 若不是眼前这人是太子,她惹不起,这杯茶就已经泼到他的脸上了。 他连见都没见过二妹妹,就这样妄自揣测,她看他才不是什么好人。 “不过你也不必害怕,”太子说,“若是她哪一日欺负到你头上,你可以让人去告诉我,我帮你撑腰。” 裴钰宁将茶水一口饮尽,把那些不大好听的话一起咽了下去。 他是太子,说不定以后还是皇上。她一遍遍在心里提醒自己。 真可笑,他想博得好感,不给她好处,不付出行动,却要靠着离间她和二妹妹的感情。 “多谢殿下,”裴钰宁顿了顿,说,“二妹妹很好,只是……” “只是什么?”太子果然追问道。 “只是大哥最近似乎对我有些意见。”裴钰宁垂下眸子,说道,“几个月前,大哥曾当着母亲的面与我吵了一架,说了很多不中听的话。” 太子沉默了一下,说:“必然是你那妹妹从中挑拨离间。” 果然,裴钰宁心中冷笑,他所谓的撑腰,不过是仗着自己的身份,欺负打压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孩子罢了。 提到裴钰安,哪怕只是个五品小官,他也不愿插手。 裴钰宁摇摇头:“大哥是为着这些日子的事,他不愿让我掺和进疫病一事。” 她不打算再绕弯子了,每多听一句话,她就多难受一分。 太子忽然间对她态度转变,最大的可能就是因为这场疫病。 听明云公主的意思,前些日子京中的混乱就是几方势力角力的结果,如今一切走上正轨,想来朝中也争出了结果。 太子在这个时候找她示好,无非就是这个原因。 果然,听她主动提起,太子也顺着她的话说道:“我听说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连父皇都夸赞你虽为女儿身,却心怀黎民百姓,不愧是方氏的女儿。” 裴钰宁笑笑:“能为皇上分忧解难是臣女之幸。” 太子将她面前的茶杯重新倒满:“说起来,当初京中乍一传出疫病的时候,我便提醒过父皇要尽早处置,只是五弟却说每年京中都会有几场风寒,等过了这一阵便好了。” 裴钰宁诧异道:“五皇子?可治理疫病不就是五皇子殿下负责的么?我这几日还在街上见过他。” “疫病初期原本是最好控制的时候,可就因为五弟说是风寒,父皇便没有放在心上。”太子说,“后来外面的情况越发严重,五弟仍瞒着父皇,直到那日姑母进宫,他正巧在旁边,在姑母说完之后当即跪下来请罪,说愿意治理疫病,将功补过。” 裴钰宁问:“殿下您一直提醒皇上,皇上为何不信?” 太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颇为苦涩的笑来。 “想来你也听说了,我为父皇寻来的九叶灵芝丢了。”他说。 裴钰宁点点头,那件事当初闹得满城风雨,朝廷派人将整个京城翻了个遍,连二妹妹都被当街拉下马车搜查。 太子说:“父皇听见了些风言风语,说我其实并未寻到九叶灵芝,后来的失窃也是自导自演。” 裴钰宁睁大了眼睛:“怎会这样!这种荒唐的话,皇上莫非信了?” 太子苦笑:“早在几年之前,便有人不断在暗处抹黑攻讦我,非但父皇这些年对我越发疏远,连姑母也是一样。” “姑母最初病倒,我登门探病时,听到姑母对身边的人说,待她病好了,便进宫请皇上赐婚。” “我当时以为是你我的亲事,心中很是高兴,可一直到昨日才知道,”他看着裴钰宁,神情落寞,“姑母是要求父皇给你和五弟赐婚。” 第154章 大礼 “五皇子?”裴钰宁惊诧地看着他。 太子点点头,自嘲般笑了下:“当年我与你的约定,在姑母看来大约就只是一句玩笑话吧!但宁儿妹妹,我对你的心日月可鉴……” 后面他又说了些什么,但裴钰宁的心思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五皇子…… 她和五皇子并不熟悉,仅仅在宫宴上说过几句话而已,明云公主忽然起了这个念头,是不是意味着,她在这场立储之争里更看好五皇子,所以打算抛弃太子,在五皇子身上下注? 从始至终裴钰宁都清楚,无论是太子还是五皇子,他们看中的根本就不是她这个人,而是明云公主的态度。 明云公主是皇上的胞妹,因生母早逝,兄妹二人相依为命,一同长大,故而皇上极为看重她。 当年明云公主将宝押在了皇后和太子身上,自己不过是个添头——一方面是作为她们结盟的见证,另一方面,给故友的女儿一桩好亲事,也是明云公主想要见到的。 这些年太子的冷淡,裴钰宁并不在乎,不外乎就是觉得自己羽翼渐丰,不再需要明云公主了,一直到现在,太子真正感受到了危机。 裴钰宁随即又觉得有点好笑,这种时候,太子不去和那些谋士门客商议对策,反而又想起了她来,莫非他真的觉得,只要自己和他的亲事还做数,明云公主就会回心转意支持他吗? “宁儿妹妹?” 太子的声音让裴钰宁回过神来,她充满歉意地笑了下:“殿下不必同臣女说这些,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做主,臣女全听父母的。” 太子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可你我这些年的情谊呢?宁儿妹妹,你当真全都忘了吗?” 裴钰宁:“……” 她开始努力回想二人有过什么情谊。 这些年除了宫宴,两人几乎连面都没见过,唯一的联系,是每逢乞巧节,李氏会催促着她做些荷包香囊之类的小物件,让人送到太子府去。 她做了两年,后来也懒得做,就让丫鬟绣两件了事,反正即便是送过去,太子也未必会看。 裴钰宁心里头膈应着,嘴上应付道:“殿下,若公主当真求了皇上赐婚,臣女也没有办法。” “你可以去求公主啊!”太子忽然激动了起来,“她那么疼你,只要你同她说,你只想嫁给我,她一定会答应的!” 他攥着杯子的手指发白,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大了起来:“五弟……五弟他根本不是什么好人!当初正是他去找我,九叶灵芝当晚便失窃了!宁儿妹妹,你断不能嫁给他!” 他伸手一把拉住了裴钰宁的手腕,裴钰宁当即想要挣脱,却被他死死抓着。 “宁儿妹妹,我知道你心中有怨。”他放缓了语气说,“其实这些年我对你的冷落,只是为了保护你而已。” “我是太子,日后太子府内必有许多女人。我若是对你太过偏爱,她们会忌恨你的!我又不能时时在你身边,你这样单纯,万一被她们害了怎么办?我只能表面上对你冷淡些,可我的心——我的心里还是在乎你的!” 见他情绪激动,裴钰宁连忙先稳住他:“殿下,臣女知道您的良苦用心,臣女对您的心也是一样的!您先放开手。” 太子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明明就在不久之前,一切还在他的把控之中,可不知为什么,明云公主前些日子忽然一大早就进宫,等她出来,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些原本支持他的朝臣们变了口风,他手底下的人接二连三地出纰漏,甚至连他前些年治理水患时,放了几个官员这种小事都被翻了出来。 他这边的形势急转直下,反观五皇子,却势头越来越盛。 而昨日得知明云公主要求皇上赐婚的消息,几乎是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可能要输了。 于是他立刻便想到了裴钰宁,只要这桩亲事还作数,明云公主这个盟友就还在。 “宁儿妹妹,五弟绝非良配。以姑母对你的疼爱,只要你去求她,事情就还有回转的余地。”太子说。 裴钰宁说:“臣女知道的,臣女得了空便会去找公主……” “不!”太子厉声打断了她,见她脸上露出了惊慌的表情,连忙又放低了声音,“不能再拖了,不然万一过两日父皇便赐了婚……你难道想同一个你根本不了解的人过上一辈子吗?” 裴钰宁心道我对你不是也完全不了解吗? 但她不敢刺激太子,只好温声细语地说:“殿下说的是,臣女一直以来想嫁的人都只有您,公主那边,臣女明日便去。” 无论如何,她都要先脱身才行。 太子这才缓缓松了手上的力道,裴钰宁连忙趁机挣脱出来,揉着腕上的一圈红痕。 “抱歉,”太子见状,颓然说道,“我只是太担心了。” “宁儿妹妹,”他神色诚挚,“我担心不能娶到你,一想到你要嫁给五弟,我就……” “殿下,我都知道的,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裴钰宁立刻说道。 她假意擦嘴,用帕子遮住了脸。她怕自己再听下去就绷不住了。 这个时候她应当是什么表情?娇羞?感动?担忧?她是不是应该掉两滴眼泪,看上去才更真情实感? 裴钰宁试了试,不出意外地失败了。 所幸太子在得到她肯定的答复之后,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他又说了好些让裴钰宁脚趾抠地的话,她不得不硬着头皮应付,最后终于差不多了,她便站起来告退。 “臣女的妹妹还在等着,就先行告退了。”她说。 太子站起身来:“宁儿妹妹留步,我还有份礼要送你。” 裴钰宁婉拒:“殿下太客气了,无功不受禄,臣女还是……” “你我虽没有正式定亲,但你收了我的玉佩,在我心中,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了。”太子说,“相信我,这份礼你一定会喜欢的。” 裴钰宁还想再说什么,但他已经拍了拍手,很快便有两个侍卫押着一个头上戴着头套的男人走了进来。 太子走上前去,一把扯下了男人的头套。 他回过头看着裴钰宁,脸上带着一丝笃定的微笑。 裴钰宁头晕目眩,指甲掐进了掌心,强撑着才没有跌倒在地上。 “殿下说得没错,臣女……是很喜欢。”她强迫自己说道。 第155章 害怕是正常的 方念初觉得裴钰宁今天有些奇怪。 早上她们分开之后,晚上就只有裴钰瑶来接她回裴府,问起来,裴钰瑶也不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 这就很奇怪了,因为裴钰宁一直觉得她是姐姐,有义务要照顾好两个妹妹,哪怕自己和她的年纪其实一样大。 哦不对,按照温姨的说法,她比自己还要晚出生一天。 但裴钰宁就是会把她当成和裴钰瑶一样的小孩,是她带着她们两个出门的,晚上也要带她们两个一起回去。 今天一言不发就走了,实在是奇怪得很。 于是两人回府之后就去找了她。 找到她的时候,她就在摘星院里,面色惨白,眼眶发红,一看就是哭过。 方念初急了:“大姐姐,谁欺负你啦?” 裴钰宁整个人都很恍惚,她又问了一遍,才回过神来。 “没,没人欺负我。”她勉强笑了笑,问,“你们路上还顺利吗?有没有碰到什么麻烦?二妹妹饿了吧?我——我让厨房把饭菜给你送去……” 这就是第二个奇怪的地方的,换做往常,她是一定会留她们在她院子里一起用饭的。 方念初急吼吼地还想问,被裴钰瑶拉走了。 “大姐姐不想说,你别逼她。”裴钰瑶说,“今日大姐姐有约,想来是与那人会面不大顺利。” “是什么人?”方念初问。 裴钰瑶摇摇头:“大姐姐又没有告诉我……” “少糊弄我,”方念初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她的谎言,“你出手大方,我瞧见你给那车夫赏钱了,我才不信你不问他。” 裴钰瑶眼神闪躲:“大姐姐的私事我打听来做什么……” “你就说问没问吧!” “问了。”裴钰瑶老老实实地说,“车夫说大姐姐去了临江楼,他没瞧见里面是什么人,但出来的时候跟了两个侍卫,还押着个戴头套的男人。” “戴头套的男人……”方念初喃喃念道。 她隐约有个猜测,到了晚上,便得到了证实。 “你是说,太子将那晚在宫宴上对你施暴的男人抓住,并且送给了你?”戴着面具的方念初问。 裴钰宁点点头:“是。” 她蜷坐在床上,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太子是想要利用我让明云公主回心转意,但他也不想想,公主一旦下定决心,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那个男人,”方念初打断了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她不想听朝堂斗争的那些弯弯绕绕。太子不是什么好东西,明云公主也不是,但他们没有伤害裴钰宁,而那个男人却实实在在地伤过她。 虽然那段时间里,裴钰宁竭力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方念初知道,到了晚上,她经常会在噩梦中惊醒。 醒过来之后她就会像现在一样,把自己缩成一团。 白天的时候方念初试着开解她,但裴钰宁闭口不谈,所以她只能在晚上戴上面具,出现在房间里,在她又一次惊醒时候告诉她,自己在裴府安插了飞花楼的人,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自己都能知道。 裴钰宁听完之后眼睛都亮了,问她:“你安插的那个人厉不厉害?” 方念初说:“和我差不多。” 从那之后,裴钰宁晚上才能睡安稳。 方念初也托了温姨去找那个男人的下落,但却一直没有任何线索。 没想到太子竟然把人直接带给裴钰宁了。 “我以为……你们会对朝中的动向更感兴趣,”裴钰宁小声说。 方念初坐在了床沿上:“总会有皇上,不是这个就是那个,没什么新鲜的。那个男人在哪?”她又问了一遍。 “送到母亲那里了。”裴钰宁说。 她有些无措:“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看到那人的时候,我简直站都站不稳了。我害怕得要命,脑子里一片空白,强忍着才没有立刻跑走,我、我是不是太胆小太没用了?明明有侍卫按着他,可我还是害怕……” “这是正常的,”方念初轻声说,“害怕是正常的。” 她侧过头,对上裴钰宁湿漉漉的眼睛,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 “他打了你,”她说,“没人不害怕这个,尤其是当发现自己无法反抗的时候。” 裴钰宁是侯府千金,从小到大,她受过最大的伤,大约就是被先生打手板。 她完全不知道这世上会有人无缘无故地伤害她,那个男人对她施加的暴力,打碎了她的安全感,让她哪怕是在自己的房间里,依旧会恐惧。 “可你就不害怕。”裴钰宁说,“你好像什么都不怕。” 方念初说:“我也有怕的东西,只不过和你怕的不一样而已。” 她认真想了一会儿,慢慢说道:“大概就是……人总会怕一些自己没办法掌控的东西。你问我害不害怕暴力,我是不怕的,因为我自己就是暴力,真碰上了,就只有别人怕我的份。” “可要是换成别的,比方说在众目睽睽之下吟诗作对,跳舞唱歌,我想想就怕得很。但你应当不怕这个,因为你知道你能做得好。” 她隔着黑暗与裴钰宁对视:“如今人抓住了,你以后不必再担惊受怕,他再也不能伤到你了。” 裴钰宁点了点头,身体放松了一点。 “是啊,”她喃喃道,“母亲会为我讨回公道的。” 她没有将人交给官府,而是带回府中,就是因为这个。 裴钰宁不信那人敢在宫中行凶,只是一时兴起,必然是有人指使他的。 她害怕的不仅仅是动手的男人,更是那个藏在他背后的、对她心生歹意的人。 而对那人的身份,早在之前,她就隐隐已经有了猜测。 “母亲会为我讨回公道的。”她又强调了一遍,像是在说给方念初听,又像是想要说服自己。 “要是结果不如你所愿呢?”方念初问。 裴钰宁的眼中泛起泪意。 “我不信。”她的声音又细又弱,“我不信母亲会包庇他。” 方念初没说话,只是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第156章 是谁让你害我女儿的 后半夜下起了雨。 裴钰宁睡得并不安稳,时梦时醒间,她感到有人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有人叫她宁儿。 再后来又有人扶她坐起,往嘴里灌了些苦药,她勉强咽下去,大半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李氏在一旁看着,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杨太医,宁儿她当真没事吗?”她问,“昨日回来明明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烧成这样,连人都不认得了。会不会是染了疫病?” 杨太医摇摇头:“惊则气乱,郁而生火,故身热。大小姐心气浮越,不能内守,至阳气外泄,体表烘热;又气血阻隔,阴阳不相接续,故而四肢厥冷,昏不识人。夫人,我多问一句,大小姐可是受了什么惊吓?” 李氏想起昨日带回来的男人,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 她匆匆谢了杨太医几句,交代丫鬟照顾好裴钰宁,自己则去找了裴彦盛。 一进屋,她就看见了裴钰安。 裴钰安起身向她见礼,又关切地问:“宁儿的身子好些了吗?” 李氏说:“还烧着,不过杨太医给开了方子,已经服了药,想来过一阵子就能退热了。” 裴钰安叹气:“这些日子宁儿实在辛苦,她一个姑娘家,哪里能承受得住?母亲若是得了空,就多劝劝她,救人固然是好事,可自己的身子才是最紧要的。” 李氏没有心思与他周旋,敷衍地应了一声,便直视着裴彦盛。 “老爷,”她问,“昨日的那个男人,您审过了吗?” 裴彦盛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审过了。” “怎么样,他有没有交代是谁指使的他?”李氏急切地问道。 她有几个怀疑的对象:“是不是崔家?或者是温家?还是白家?一定是她们想害宁儿!” 那几家的女儿都是太子妃的竞争者,最盼着宁儿出事的,自然是他们无疑。 裴彦盛低声呵斥:“慎言!” 他咳嗽了一声,转过头去:“不要乱猜了,那贼人说得清楚,并无人指使他。” “不可能!”李氏断然道,“没人指使,他怎么敢在宫中对宁儿动手!” “他就是个侍卫,”裴彦盛说,“那日他喝了酒,酒气上头,正巧瞧见了宁儿,于是脑子一热,就发生了后面那些事。” 李氏并不买账:“哪个侍卫敢在当值的时候喝酒?我不信他这话,您让我去见他,我要亲自问他!” “够了,别胡闹了!”裴彦盛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宁儿又没事,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李氏完全愣住了,她从没想过裴彦盛会用这种语气对自己说话。 片刻之后,她回过神来,一股血直冲脑门,声音也大了起来。 “没事?你说宁儿没事?”她喊道,“宁儿从宫中回来后日日梦魇,整个人消瘦了多少!昨日见了那男人,今日她就高烧不退,整个人都烧糊涂了!” “宁儿病了,难道我就不担心?”裴彦盛心烦意乱,“人抓住了,我也审了,本就没什么人指使,你还要怎样?” “我要亲自去问他!”李氏怒气冲冲地说,“我不信没人指使,他要是不说,我就把人送到官府去!” “然后让整个京城都知道那晚宁儿差点失了清白?你到底有没有为宁儿考虑过?”裴彦盛的火气也上来了,“那晚在宫中你知道遮掩,现在倒想要报官——你也不想想,他一个男人,当天又没能得手,到了官府,最多就是丢了官职,被打上几十个板子罢了!可宁儿呢?你让宁儿往后怎么见人?” 李氏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脸涨得通红,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瞪着裴彦盛,下颌线紧绷着,最后什么都没说,甩袖而去。 待人走了,裴彦盛才放下手中的杯子。 他冷冷地看了裴钰安一眼,裴钰安依旧稳稳地坐着,脸上带着一贯的笑意。 那笑容落在裴彦盛眼中,让他觉得十分刺眼。 “宁儿是你妹妹!”他低声呵斥道,“更何况还有明云公主这一层关系在,你怎能行事如此鲁莽!” 裴钰安摇摇头:“儿子并未想对宁儿如何,是那人认错了人。” “可就算是——”裴彦盛说到一半,脑海中就浮现出那张与方氏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他将方念初的名字咽了下去:“总归都是裴家人。” “原本按着儿子的安排,眼下念念已经是靖王妃了。”裴钰安说,“太子这些年对宁儿的态度,您难道不清楚吗?万一她那头不成,裴家总得有个后手。” 裴彦盛的怒气不知不觉就散了,声音也缓和了下来:“到底太冒险了,稍有不慎,就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裴钰安叹了口气:“儿子知道错了,往后要是再有什么打算,一定先同您商量。” 裴彦盛说:“这回我帮你遮掩过去,要是再有下次,我定饶不了你!” 裴钰安立刻说:“儿子保证绝不会再有下次了。” 裴彦盛摆摆手:“你先下去吧。” 裴钰安起身告退,刚出了屋,被夹着雨汽的风扑了一脸。 他打了个寒战,忽然嗓子里一阵发痒,忍不住捂着嘴咳嗽了几声。 接过小厮手里的伞,他离开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饶不了他? 裴钰安轻哼了一声,大步走入了雨中。 …… “夫人,人就在里面,您小心脚下。”家丁说着,推开了房门。 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李氏用帕子掩住了口鼻,毫不迟疑地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废弃了许久的柴房,她从裴彦盛那里离开之后,立刻逼问了他身边的小厮,问出男人被关在这里之后,当即赶了过来。 他不问没关系,她自己问。她一定要弄清楚,到底是什么人想要害宁儿。 柴房里不见天日,男人被紧紧捆着丢在墙角。 听见动静,他头也不抬,懒懒地说:“我不是都告诉你了吗?你自己家里的事,还来找我做什么?” 李氏从丫鬟手里接过灯,缓缓走近近,在男人面前蹲下。 “你再说一遍,是谁让你去害我女儿的?”她问。 第157章 是不能还是不愿 男人生着两道几乎连在一起的浓眉,眼底一颗十分明显的黑痣。 他被光亮晃得睁不开眼,想要抬手去遮,手脚却都被绑着动弹不得。 “女人?”他笑了起来,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来,你凑近些,让我好好告诉你……啊!!!” 李氏手中的灯一斜,滚烫的蜡油就落在了他的脸上。 男人疼得身子都弓了起来,一边拼命想躲,一边还在嘴里不停地叫骂。 守在外面的家丁听不下去了,走进来想教训那男人一顿,却被李氏抬手止住。 “我再问你一遍,”她说,“是谁让你害我女儿的?” “你这个疯子!”男人缓过气来,朝着她吐了一口口水,“你们裴家是没人了吗?你一个女人也配来问……啊啊啊!!!!” 李氏将灯罩取下来,随手递给了身后的丫鬟。 她面无表情地将蜡烛直接贴到了男人的脸上,火舌顿时舔上了他的皮肤。 男人想偏头躲避,被她一手扯住头发,整个上半身都被扯了起来。 “还不说?”李氏说着,将蜡烛朝着他的眼睛凑了过去。 “我说,我说!”男人大叫。 李氏手一松,他跌回了地上,脸上被火烤过的地方皮肉已经焦黑,鬓角也燎焦了一片。 男人大口喘着气,看向她的眼神中带着恐惧。 “早上不是已经问过了吗?”他崩溃大叫,“我都告诉你们了!我就是个收钱办事的,担了那么大的风险,你们现在还来找我做什么!” “你收了谁的钱?”李氏问。 “你们家大公子啊!”男人叫道,“裴钰安,是他给的我钱!” 柴房里一片寂静,家丁和丫鬟低头看着地面,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男人忍不住哭了起来:“你们裴家怎么出尔反尔,早上侯爷还同我说,只要我不说出去就放我走,你凭什么又……” “他说放你走?”李氏忽然问道。 男人呜咽着说:“侯爷说只要我离开京城,他就饶我一命……” 被抓住后,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可谁知却峰回路转,永安侯问过话之后,沉思了一会儿,告诉他只要他肯保密,就不会要了他的命。 他自然连声应了下来,只不过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 本来那日他便没能得手,头上还挨了一下,后续中间人又说是他认错人了,后续说好的银子也没有给他。 所以在看见来的是个女人之后,难免态度差了些。 却没想到这女人是个狠角色,比永安侯狠多了。 男人心有余悸:“我知错了,您饶我这一回吧!我那时只是一时间财迷心窍,所以才……” 没等他说完,李氏就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丫鬟愣了片刻,连忙追了出去:“夫人,伞……” 李氏直愣愣地走进了雨里,听见叫声,回过头看了丫鬟一眼。 对上她的眼神,丫鬟的心陡然漏跳了一拍。 “夫、夫人,衣裳、衣裳淋湿了……”她结结巴巴地连话都说不完整。 李氏却接过了她手中的伞。 “是淋湿了,”李氏声音平淡地说,“陪我回去更衣。” 丫鬟摸不透她的意思,只好低头跟在后面。 换过衣裳,李氏又去找了裴彦盛。 一见面她就问:“老爷,那个男人,您打算怎么处置?” 裴彦盛烦躁地捏了捏眉心,叹了一口气。 他对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到自己身边来。 李氏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裴彦盛拉起了她的手。 “我知道你心里不高兴,”他语重心长地说,“宁儿也是我女儿,她受了伤,我心里也不好受。” 李氏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强行忍住。 “但那人是宫中登记在册的侍卫。”裴彦盛说,“若是个普通人,死了便死了,没人会追究,可若是他忽然就不见了,朝廷哪能善罢甘休?” “是太子殿下将人抓住给宁儿的,”李氏说,“殿下想为宁儿出头。” 裴彦盛笑了。 平日里,她偶尔说了什么傻话,或是做了什么蠢事,他知道后,就会这么对她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和包容,更多的是对她的宠溺。 李氏很喜欢,有时候甚至会故意做些无伤大雅的错事,看着他一边摇头一边笑,她会生出一种自己还是个小女孩的感觉。 但今日她头一次觉得,他的笑让她恶心。 “太子若是真想为宁儿出头,又何必将人送来?”裴彦盛温和地说道,“一个侍卫而已,他大可随手处置了,可他偏不。” “把人送到裴家,一是能让裴家领他的情,二则是,他笃定裴家不愿把这事声张出去,既然不敢说,那裴家哪有处置他的理由?” “人怎么进来的,最后就要怎么送出去,最多也不过是痛打他一顿出出气罢了。” 李氏问:“您不打算惩处伤了宁儿的人吗?” 裴彦盛无奈地说:“我说了,我们不能……” “是不能还是不愿?”李氏打断了他的话。 裴彦盛一愣,嫁入裴家这么多年,她从未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过话。 他耐着性子哄她:“我也是不得已,你要理解我。如今朝廷形势不明,总不能为了这一点小事……” “小事,”李氏将手抽了出去,“你觉得这是小事。” 裴彦盛皱起眉头:“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我与你好好说话,你却一直发脾气。” “我没有发脾气。”李氏又泛起了一阵恶心,站起身来,一眼也不想再看他,“宁儿还病着,我先去……” 话音未落,她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等再清醒过来,李氏发觉自己已经躺在床上了。 映入眼帘的是裴彦盛的脸,她只看了一眼,就立刻撑起身子,止不住地干呕起来。 裴彦盛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立刻扶住了她,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不容易止住了干呕,李氏一抬眼,就看到他正喜气洋洋地对自己笑。 “怎么了?”她皱着眉头问道。 裴彦盛没说话,一旁的翠竹高兴地说:“恭喜夫人,夫人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了!” 第158章 问题的根源从来不是孩子 “有孕……?”李氏怔住了。 她下意识伸手抚摸上了自己的小腹。 当年为了对上方氏生产的时间,她是服了催产药才生下的宁儿,也因此伤了身子,那之后不知吃了多少药,始终没能再怀上孩子。 后来随着年岁渐长,她终于放弃了,却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她竟然又一次有了身孕。 只可惜这孩子来得太晚……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李氏回过神来,正对上裴彦盛关切的目光。 “你眼下好些了么?”他问,“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我问了杨太医,杨太医说胎相安稳,只是你底子弱,需得好好保养才行。” 李氏的手指动了动,想将手抽出来,又强行忍住。 “老爷,”她说,“我去见过那个男人了。” 裴彦盛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他有些恼火地松开了手:“你怎么还揪着这事不放……” 但李氏反手抓住了他的手。她对旁边的丫鬟们使了个眼色,很快屋里就只剩下了他们夫妻二人。 “老爷,您先听我说,”她轻声说道,“我知道您所做的都是为了裴家,安儿是您唯一的嫡子,所以哪怕他蓄意陷害宁儿,您也不愿……” “他不是要害宁儿!”裴彦盛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眉头紧皱着,烦躁地说:“这事本就是那贼人自己认错了人,你心疼宁儿我清楚,可这事同安儿的关系不大,你能不能不要再无理取闹了?” 无理取闹?李氏闭了闭眼睛,将怒气和委屈咽了下去。 “老爷,我知道轻重,莫说宁儿并未受到伤害,就算那贼人当真坏了宁儿的清白,我也不会逼迫您的。”李氏说道。 裴彦盛怒气稍缓:“那你又说这个做什么?” “我想说的是大公子。”李氏说,“我进屋的时候,大公子的表情毫无异样,他丝毫没觉得自己做错了。” “我已经说过他了,他以后不会再犯。”裴彦盛硬邦邦地说。 李氏叹了一口气:“他的性子也随了方氏,方氏一向我行我素,哪怕差点害了裴府,也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此话一出,裴彦盛的脸色立刻变了。 “老爷,”李氏放低了声音,说道,“您当真想要‘她’的儿子来继承侯府吗?” 她仔细观察着裴彦盛的表情,继续说道:“您当真觉得,您说过他了,他就会听您的吗?我看未必,他看你的眼神,也和方氏一模一样。” 李氏停顿片刻,稍稍朝着裴彦盛俯过身子,在他耳边轻声说:“他看不起您。” 裴彦盛猛地向后躲去,一张脸涨得通红。 李氏又添了一把火:“他说是那贼人认错了,事实当真如此吗?有没有可能,他想害的就是宁儿?方氏死的时候,他已经记事了,您能保证他不恨您吗?” 裴彦盛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我是他父亲……” “那又如何?他也是方氏的儿子。”李氏说,“说不定从前他在您面前的表现都是装出来的,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继承爵位。” “您想想,从前您对方氏是那样好,可她呢?她拿着您的钱财去给别的男人!等日后她的儿子继承家业,怎知他不会再去补贴旁人!” 李氏拉着他的手,轻轻放回了自己的小腹上。 “老爷,”她柔声细语地说,“从前没办法,轩儿只是庶出,又被薛姨娘养废了,根本扛不起裴家,可以后不一样了。我怀了身子,我会生一个我们的儿子。” 裴彦盛抿着嘴唇,半晌,问道:“若不是个儿子呢?” 李氏微微一笑:“能怀上一个,便能怀上第二个。这次不是儿子,下一次、下下次总会是儿子的。” 她俯身过去,贴在裴彦盛的耳边说:“老爷,哪怕再过二十年,您也还年轻。可您瞧着安儿,像是能再等二十年的样子吗?” 这句话让裴彦盛的心跳猛然加快,他想起裴钰安坐在自己面前时漫不经心的样子。 虽然自己每说一句话,他都会乖顺地点头应下,可他的眼睛却明明白白地显示着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裴钰安今日敢擅自将手伸入宫中,明日便敢将手伸到自己这里! 他是倾注了许多心血和资源在裴钰安身上,但那只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如今选择已经摆在他面前了,他还要继续培养他吗?他还要继续培养方氏的儿子吗? 可李氏说这些话,当真是为了他吗?更多是为了她腹中的孩子吧?若她生下的不是儿子,又或者那孩子并不争气,他又该怎么办? “你容我想想。”裴彦盛喃喃道。 李氏没有催促,只是稍稍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 与裴彦盛做了十几年夫妻,她太了解他了。他生性多疑,自己这番话,会让他怀疑裴钰安,同时也会怀疑自己。 不过没关系。 李氏靠过去,将头搭在了他的肩上。 “老爷,您知道我永远是站在您这一边的。”她耳语道,“从当年与您一同将那具尸体推下湖开始……我就永远不会背叛您。” 裴彦盛的眼神微动,片刻之后,紧紧抱住了她。 “我知道,”他叹息般地说,“我知道。” …… 另一边,裴钰安也知道了李氏有孕的消息。 他笑着说:“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我得去库房里好好挑些贺礼,等母亲的身子好些了,亲自给母亲送过去贺喜。” 待来传话的人下去,他的笑慢慢淡了下去。 手中的笔迟迟没有落下,直到墨迹在纸上洇开了一滩,他才将笔放到一旁,把被墨污了的纸用力揉成一团。 原本想着裴钰轩死了,他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没想到果然被清晏那丫鬟说中了。 问题的根源从来不是孩子,而是裴彦盛。 他还年轻,只要他想,就还能生出更多儿子来。 一阵痒意猛然从喉咙里窜了上来,裴钰安弯下腰剧烈地咳嗽。 过了好一阵,他终于压下了咳嗽,直起身来,深深地吸气以抚平胸腔里撕扯般的疼痛。 裴彦盛,他在心底默默念了一遍父亲的名字,这是你逼我的。 第159章 我觉得不能算了 即便是刚刚晕倒,又被诊出有孕,李氏仍没有按照杨太医的叮嘱好好休息。 她没有再提那个贼人的事。那贼人已经不重要了,他不过是听裴钰安的指使,而裴钰安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送走了裴彦盛之后,她再次来到了女儿身边。 服过药之后,裴钰宁的烧已经退了,只是人仍在睡着,手脚偶尔抽搐一下,显示出她睡得并不安稳。 丫鬟搬来了椅子,李氏在床边坐下,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拂开粘在她额头上的碎发。 “娘……”裴钰宁喃喃叫道。 李氏连忙俯过身子,心疼地说:“娘在这里,宁儿,娘在这里。” 裴钰宁悠悠转醒,迷茫地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才认出她来:“母亲……” 李氏微微一怔,不等她开口,就听裴钰宁继续问道:“那人……那个贼人,母亲问出是谁指使他的了么?” 李氏犹豫片刻,狠了狠心,说:“宁儿,我问清楚了,并没有人指使他。” 裴钰宁眼中的光一下子熄灭了。她慢慢转开头,“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李氏的心中一片酸楚,她宁愿宁儿对自己生气,对自己大吵大闹,也不愿看见她这样失望。 “你别怕,那人当晚只是喝醉了,所以才……”她笨拙地安慰道,“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也不会有人伤你。” “我知道了。”裴钰宁平静地说。 “宁儿!”李氏紧紧握着她的手,再次向她保证,“你信我,害你的人会得到教训的!” 她没有细说那些背后的算计,她不想让女儿看见自己那阴暗的一面。 哪怕再不愿承认,她也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那就是女儿从小便崇拜敬重方氏,一心想要成为方氏那样的人。 最初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她痛苦得夜不能寐,恨不得冲进祠堂,将方氏的牌位狠狠砸在地上。 凭什么,凭什么你活着的时候就能轻易压我一头,凭什么我求而不得的东西,你却弃之如敝履,凭什么我历经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女儿,却将你视为榜样! 她哭过恨过,却又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问自己,你想要宁儿成为什么样的人? 是像你一样,还是像她? 李氏对自己说,我生的女儿,自然应当像我,方氏算什么东西,方氏算什么—— 可眼泪比决断落下的更早。她恨方氏,却又不得不承认,没有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女儿成为方氏。 这些年,她将宁儿养成了一个正直、勇敢、心怀大义的孩子,看着宁儿的时候,她的心里满是骄傲,那骄傲中还掺杂着一点酸楚。 她将自己的女儿,养成了她最恨的人的样子。 “宁儿,”李氏的指尖颤抖着,想要碰触她的脸,“你相信我,你相信娘……” “夫人,”翠竹这时上前道,“杨太医交代过,您如今有了身孕,情绪不宜有太大起伏。” 裴钰宁终于动了,她转过头看着李氏,眼睛微微睁大。 “母亲有了身孕?真是太好了!”她说,“您快些回去休息吧,我这边有丫鬟照看着,您不必担心。” 李氏的眼泪几乎要落了下来,她依然在重复:“你相信娘,那人……” “母亲别说这个了,”裴钰宁打断了她,“都已经过去了,眼下您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她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勉强露出一个笑。 “母亲,我很高兴,”她真诚地说,“我知道您这么多年来,一直盼着这个孩子,所以您不要再为我的事而烦心,一定要好好保重身子,平平安安地将孩子生下来。” 李氏强忍着又与她说了几句话,转身出门的一瞬,泪水猝然坠下。 …… 再次醒来的时候,裴钰宁盯着坐在床边的女子看了许久,才缓缓眨了眨眼睛。 “真奇怪,”她说,“你听起来明明和我年纪差不多,但我总觉得你很像我娘。” 方念初:“……” 我担心了你一整天刚入夜就赶过来看你你竟然说我像李氏这像话吗? “可其实我没见过我娘,只知道她和二妹妹长得像。” 哦原来你说的是这个娘啊那对的对的。 “可其实她根本不是我娘。”裴钰宁说,“你应该知道吧?二妹妹才是她的女儿,我只是他们从外面捡的。” “母亲也不是我娘,”她小声说,“她有自己的孩子了。” 裴钰宁想自己可能还烧着,不然为什么会开始说胡话呢? “我知道母亲也不容易啊!她没有自己的儿子,只能讨好裴钰安。就算真的是裴钰安想要害我又能怎么样呢?我总不能要求她为了我去和他撕破脸。知道母亲有孕之后我挺高兴的,我希望她能生个儿子,这样以后就不用依靠裴钰安了。裴钰安不是什么好人。你不要这么看我,我很好的,我……” 她忽然哽住,因为女人没说话,只是一把将她拉到了自己怀里。 “谁说你不是方氏的女儿。”方念初像小时候温姨安慰自己一样,轻轻拍着裴钰宁的背,“她会很高兴有你这么一个女儿的。” 她任由裴钰宁哭湿了自己的衣襟,耐心地等她心情平复下来,才问:“那贼人就那么走了?” 裴钰宁抽了抽鼻子,点头道:“走了。彩鸢说他的脸伤了一块,应当是已经受了惩罚吧,这件事也算是了结了。” 方念初问:“你就这么原谅他了?你知道,我专门就是帮人报仇的。” 裴钰宁闷闷地说:“算了,他也只是棋子而已。” 方念初于是就没再说话。 …… 离开裴府后,男人没有直接回家。 他满心愤恨,干脆叫了几个朋友去喝酒。 一见他脸上的伤疤,朋友都大惊失色,纷纷问他是怎么回事。 他含糊地说是不小心伤到了。 一直喝到了酒馆打烊,几人才醉醺醺地离开。 男人踉踉跄跄地回了家,推开房门,一头栽倒在了床上。 什么裴家,什么太子,他们凭什么这样欺辱他!等着吧,总有一天,他一定会把所有人都踩在脚底下! 还有那个裴大小姐……那晚的回忆忽然又浮现,她惊慌的眼神,裸露出的脖颈,肌肤柔腻的触感…… 男人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她的挣扎一点力道也没有,谁知道是不是在欲拒还迎?反正裴家都不给她出头,他找机会再来一次,说不定裴家照样不敢声张…… 冰冷的匕首让他猛然从幻想中挣脱出来:“谁……你是什么人?!” “来取你命的人。”面具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方念初冷冷地说。 男人想要反抗,还没来得及动作,两条胳膊便传来一阵剧痛。 惨叫声被一团破布堵在了嘴里,他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女人,想不出自己究竟得罪了什么人。 明明……明明裴家已经放过他了…… “不是裴家让我来的。”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方念初轻声说道,“我问过她,她说算了,但我觉得不能算了。” 匕首在她的指间灵巧地翻转,她一脚将想要逃走的男人踩在了脚下。 “不过你放心,没有委托,我不能杀人的。我只能教训你一下,让你体会一遍她那时有多疼,多绝望,多害怕。” “哦,不对,”方念初漫不经心地说,“应当是很多遍。” 第160章 莫雨晴的委托 裴钰宁这一病就是半个月。 病好之后她依旧和从前一样,心思细致,行事妥帖。因为李氏有了身子,她主动帮着李氏打理后院,人比从前忙了许多,连两个妹妹都很少去见,偶尔见上一面,也只是匆匆说上几句话便走。 “我觉得大姐姐她好像在故意躲着我们,”方念初对温歌杳说,“我知道她很忙啦,但从前她就算忙,也总要催着我练字的,可现在她都不提了。” “她是知道你死猪不怕开水烫,催了也没用吧?”秋海棠端了一盆粥出来,放到了桌上。 “我有练字的好不好!”方念初愤然将粥拉到自己面前,“而且你在花肆做什么?眼下外头的管制已经放松了,你应该可以走了吧?” 秋海棠在她对面悠然坐下:“我又不想走了。” “我们不养闲人——” 秋海棠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鸭蛋递给她:“尝尝,我腌的。” “咸鸭蛋而已,谁没吃过啊……”方念初的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秋海棠已经把鸭蛋剥开了。 她将蛋壳在桌上轻轻一磕,几道细密的纹路就在青灰色的蛋壳上裂开来。顺着纹路剥开,露出里面莹白紧致的蛋白。秋海棠将蛋白掰开,金黄透亮的油汁缓缓流淌下来。 “原来你不喜欢,真是可惜。”她说,“咸鸭蛋配白粥最好了。” 方念初嘟囔道:“我没说不喜欢……秋海棠姐姐你真厉害,腌得这么好,能不能教教我啊?不过我不像你这么有天赋,一定学不会吧……能不能拿近些让我看看啊……我随便问问而已,又不是想吃……” “当真不想?” 方念初很没骨气:“我想吃!秋海棠姐姐我错了!求求你了给我吃吧!” 秋海棠发出一声含混的笑,把鸭蛋递了过去。 “现在我不算闲人了吧?”她问。 方念初一个劲地摇头:“不算不算,我才是闲人。” 她迫不及待地挑开沙软的蛋黄,红油混着蛋白拌进粥里,寡淡的米香瞬间裹上一层醇厚咸鲜。一口下去,油香在舌尖化开,方念初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还有呢。”秋海棠又拿出几枚,“不过没想到你们侯府竟落魄至此,你好歹也是堂堂侯府嫡女,竟连鸭蛋都当成好东西……” “她从小就这样,别说是鸭蛋,给她个馒头她也当成宝贝。”温歌杳眼皮也不抬地说。 秋海棠说:“那倒是好养活。” 温歌杳冷笑:“也就是我们赚得多,但凡换个人家,就这个饭量也养不起她。” 两人几句话的功夫,方念初已经喝完了一整盆白粥。 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还有吗?” 秋海棠:“……” “没了,”温歌杳冷酷地说,“没吃饱就等回去再吃。” “哦,”方念初乖乖应声,小声问秋海棠,“秋海棠姐姐,咸鸭蛋还有吗?我带两个回去配粥吃。” “我去给你拿。”秋海棠说着就去了厨房。 方念初探着身子拍了拍温歌杳的胳膊。 她小声问:“温姨,她怎么在这里啊?” 温歌杳手里翻着账册:“她没处去,我就让她过来了。” 方念初止不住发愁:“那岂不是说咱们又要多一个人的开销啦?这阵子因为疫病,都没能接委托,也不知道能不能养得起……” “我连你都养得起,还养不起她?”温歌杳“啪”地一声把账册合上,没好气地说,“再说谁说我们没有接委托的?” 方念初立刻坐直了身子:“接了?委托人是什么人?” “中书侍郎莫家幺女莫雨晴。”温歌杳说。 方念初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一时间却想不起来。 还是温歌杳提醒她:“你们之前见过,在翡翠阁外。” 方念初恍然:“原来是她!” 当初翡翠阁的那件孤品,莫雨晴买了之后又后悔,可翡翠阁有规矩,卖出的首饰不能退换,所以她想了个法子,要栽赃是她们撞坏了那首饰。 正巧陈县尉路过,三言两语便唬得莫雨晴的丫鬟说了实情,这事也就过去了。 知道是她之后,方念初不大想理会了:“温姨,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就一定要接这桩委托吗?” “不是什么难事,她出手还阔绰,为何不接?”温歌杳说,“她要请我们去查工部郎中梁友山的儿子,梁齐敏。” 方念初一听,顿时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可真记仇!”她说道,“当初坑她买了那首饰的姑娘叫梁齐慧,那个梁齐敏,应当就是她的哥哥吧?听说一直跟着外祖家在外做生意,她要查他做什么?” “说是有一点私人恩怨。”温歌杳说。 方念初撇撇嘴:“温姨,咱们最近手头紧到这个地步了吗?以前这种委托你都不会接的。” “前阵子周郎中帮了不少忙,我不想欠他。”温歌杳说完,又补充道,“而且我也挺感兴趣的,莫雨晴说,她怀疑根本就没有梁齐敏这个人。” 第161章 梁家人害惨了她 “她说,梁齐敏和梁齐慧从来没有一同出现过。”温歌杳说,“他们两个是同胞兄妹,按说就算有人在外头养着,也应该是把女儿送走,哪有让儿子不留在京中念书,跟着外祖一家经商的。” 方念初说:“兴许人家就是喜欢经商呢?你看我三妹妹,不就是经商的一把好手。” “她还说这些年来,只要梁齐敏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梁齐慧就会称病不出,而梁齐慧出现的时候,梁齐敏又离开了京城。” 方念初不解:“她一直盯着人家梁家做什么?” 温歌杳说:“她说他们害惨了她。” 方念初:“……此话怎讲?” “你不知道?”秋海棠幽魂一样地出现在她身边,吓得方念初“啊”地叫了一声。 “你走路怎么没声啊!”她大叫。 秋海棠把包好的咸鸭蛋递给她:“习惯了,况且你的功夫不是很高吗?怎么没察觉到?” “在别处要警惕着,在家里还要警惕吗!”方念初翻了个白眼,不在这上面过多纠缠,“你快说,她干嘛说是梁家兄妹害了她?” “她几个月前成了亲,嫁的是宁王的小儿子。”秋海棠说。 “那不是嫁得不错么……等等,不会是那个小儿子吧!”方念初的眼睛瞪得滚圆。 “就是那个,卫崇安。”秋海棠说。 方念初喃喃道:“那难怪她说被害惨了……” 一提起卫崇安,连皇上都觉得头疼。 卫崇安的身份特殊,他的生母浔阳郡主,是太后亲妹妹的女儿。 早年间太后的妹妹替太后挡了刺客的刀,死在了太后面前。她的女儿被封为浔阳郡主,太后将她接到身边,当成亲生女儿一般抚养。 可浔阳郡主十八岁那年,却忽然有了身孕。原本她一直瞒着,直到有一日太后忽然去了她那里,她没来得及遮掩,这才被发现。 太后大怒,处死了所有在她身边伺候的人。但孩子的月份已经大了,太医说这个时候打掉风险极大,于是只能生下来。 浔阳郡主一直生活在后宫,而能随意出入后宫的男人,太后自然会想到皇上。 她气归气,却不能看着自己的外甥女吃这个闷亏。于是当即便要做主将浔阳郡主纳入后宫,这样孩子生下来也能有个名分。 但浔阳郡主却死活不肯答应,最后被太后逼急了,才说这孩子不是皇上的。 之后无论太后如何逼问,她都不肯说出孩子的父亲是谁。太后盛怒之下打了她一巴掌,没想到她直接动了胎气,早产生下一名七个月的男婴,自己却因血崩而亡。 太后伤心至极,又是懊恼又是后悔。父亲是谁又有什么要紧,这孩子的母亲总归是自己妹妹的女儿,只要是她生下来的,就是自己的血脉至亲。 但木已成舟,浔阳郡主死了,这孩子总不能再被人叫成野种。 皇室血脉不能混淆,而留在京中,经常进宫的几个王爷里,靖王的性子乖戾,不同意的事哪怕是皇上也没办法强迫他去做;宣王刚成亲不久,还未诞下长子;荣王倒是正好,只是荣王妃是个泼辣的,怕不肯点头…… 思来想去,就只有宁王最合适了。 皇上和太后召宁王进了宫,再出来时,宁王就多了个小儿子。 最初没有人知道这些,还是有一回宁王妃喝醉了酒,才哭着将这一切说了出来。 不怪宁王妃哭,任何人养到了卫崇安这样的孩子,都会忍不住哭。 他从小就与别的孩子不同,在其他孩子还喜欢放风筝抽陀螺的时候,他最大的爱好,就是让一众下人在花园里跑,而他拿着一张弓,坐在最高的假山上,朝着底下的人射箭。 别看他年纪小,却从小就长得高大,那弓箭一点也不输给成人用的。一支箭射过去,能直接将底下的人身子射穿。 宁王知道后,将他痛打了一顿。他哭着说自己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转头却又养了几只站起来比人还高的恶犬,常年饿着它们,一旦伺候他的人犯了错,便会将人与那些恶犬关在一起过上一夜。 那些恶犬的脖子上拴着铁链,人被关进去之后,紧贴着角落站着,那些恶犬的鼻子刚好能碰触到衣裳,却又没办法真的咬到。人只能紧贴着墙角站着,稍不留神,恶犬的牙齿便能在他们身上留下齿痕。 几乎每个被关进去的人出来之后都疯了。宁王忍无可忍,将那些恶犬尽数打杀,卫崇安消停了几日,却又想出了另外的法子。 他开始剥人皮。 从指尖开始,灌水银进去,将皮撑开之后,用刀子一点点剥下来。 他很有分寸,只剥一只手,或是一条腿,绝不将人当场弄死。 宁王快疯了,进宫哭着求太后说他养不了这个儿子。 太后也跟着哭,后来还是皇上做主,将人扔到了诏狱,专门刑讯逼供,也算是人尽其才。 嫁了这样一个人,难怪莫雨晴如此愤恨。 “不对,”方念初说,“她嫁人怪梁家做什么呀?又不是梁家兄妹逼的她!” “多少也有些关系吧。”温歌杳说,“当初她拿着二姐置办嫁妆的钱,去翡翠阁买了一套头面,后来还弄坏了,回去没办法同莫夫人交差。” “那头面虽然贵,可莫家又不是什么小门小户的人家,没必要为了钱将女儿嫁给这么一个人吧?”方念初不解。 “莫家七个女儿,好不容易生了一个儿子,莫夫人的整颗心就全扑在了儿子身上。”温歌杳说,“莫雨晴做错了事,她很生气,而这时候宁王府又上门来提亲,给的聘礼很是大方,她就点了头。至于女儿嫁的是个什么人,成亲之后过得好不好,她并不在乎。” “这什么人啊……”方念初喃喃道,“所以莫雨晴就认为,要不是梁齐慧哄着她买了头面,莫夫人就不会生气,她也就不用嫁给卫崇安了?” “大约就是这么一回事。”温歌杳说着,在她肩上拍了拍,“回去好好查查,她说得有理有据,说不定梁家真的藏着什么秘密。” 第162章 梁家兄妹 “梁家兄妹吗?我和他们不熟。” 摘星院里,裴钰宁听方念初说完新接下的委托,说道:“不过说起来,他们两个确实从未同时出现过。” “你两个都见过?”方念初问。 裴钰宁点点头:“我与梁齐慧说过几次话,梁齐敏只是远远地看见过两次。他们是双生子,相貌很是相似,只是梁齐敏要黑一些。” “肌肤颜色深浅改起来倒是不难。”方念初说。 “可这听起来未免太荒唐了,若他们是同一个人,梁家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单单做生意的话,让梁齐慧直接去就好了啊!虽是女子,可女子在外经商的也不是没有,何必杜撰出一个梁齐敏来。” “这就是你要查明的。”方念初说。 “这事让三妹妹做更好,”裴钰宁说,“她和梁家在生意上有些往来,可以借着生意的缘由请梁齐敏见上一面。” “我会让她去见梁齐敏,而你这边要想办法见梁齐慧一面。”方念初说,“莫雨晴的委托很简单,只是要印证他们是同一人,到时候只要梁齐慧知道一些原本只有梁齐敏才知道的细节,那么便可以确定这二人是同一个了。” “好。”裴钰宁应了下来,顿了顿,她又问,“之后呢?” 见方念初不说话,她继续说道:“以我对飞花楼的了解,这种两个姑娘家扯头花的委托,一般是不会接的吧?所以应当还有其他目的才是。” 方念初说:“我们也是要吃饭的。” 裴钰宁:“……你们不久前才收了我一千两银子。” “这一场疫病,烧进去的银子远不止一千两。” “好吧,”裴钰宁将信将疑,“梁齐慧这边就交给我。” 方念初点点头,离开之前忍不住说:“你最近似乎在疏远你的两个妹妹。” 裴钰宁问:“飞花楼还管这个?” 方念初噎了一下:“随口问问而已,我刚才过来的时候,还看见你二妹妹在哭。” 裴钰宁抿着嘴,半晌,低声说:“我知道了。” 她没想着惹二妹妹伤心,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们。 她们将她当成姐姐,可其实她与她们根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她只是个不知父母是谁的小偷,偷走了侯府嫡长女的位子,偷走了原本属于二妹妹的人生。 这一点曾反复折磨过她,又被她多次自我消解,如今在得知李氏有孕之后,再一次变得难以忍受起来。 她无时无刻不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其实你二妹妹挺可怜的,”方念初说,“她只身来到裴家,谁也不认识,谁都瞧不起她,她能依靠的就只有你。如今连你也不理她了,她还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不是的,不是她,是我自己……”裴钰宁想要解释。 “反正你别躲着她了,”方念初说,“她都伤心死了。” 裴钰宁顿时愧疚起来。 “那我明天去看看她。”她说。 方念初说:“她哭了一整天,晚上饭都没怎么吃就端下去了。” 裴钰宁更加坐立难安了:“我明天让厨房里做些好吃的送过去。” 方念初:“做烤羊排,她喜欢吃。” “好……你怎么知道的?”裴钰宁狐疑地问。 “这你别管……我还有事先走了。” 方念初丢下这句就跑。 好险,险些露馅了。 …… 随着疫病逐渐被控制,京城里的铺子也慢慢重新开了张。 “梁齐敏很快就到,你们不要出声。”裴钰瑶对裴钰宁和方念初说。 她们正在茶社的包厢里,一道琉璃屏风将二人挡住。那屏风是特制的,从后面可以看清楚前面,可从前面向后看,却只能看见屏风上的花纹。 方念初一边吃着茶点一边问:“大姐姐,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偷看一个男人?” “呃……”裴钰宁被问得结巴了一下,“因为……因为我们要看看这人怎么样。” 其实这事原本是她和三妹妹商量好的,不应当带着二妹妹一起,可自从那晚听了那女人说的话之后,裴钰宁深深地反省了一下自己。 她固然可以不带二妹妹,可二妹妹一定会觉得自己受到了排挤,怕是又要难过。 所以她还是把人带过来了。 方念初又问:“他怎么样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因为……呃……” 不等裴钰宁想出理由,方念初又说:“哦,我知道了,是不是因为三妹妹要和他做生意,你怕他是个坏人,背地里害三妹妹啊?”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裴钰宁立刻点头道。 “可三妹妹年纪虽小,见过的人却比我们都要多,那人要是能骗过三妹妹,我们一定也会上当。”方念初说。 “呃……其实也不单单是为了这个……” “哦我知道了,是不是你的哪个朋友要和这个男人定亲啊,所以你才想着过来帮她掌掌眼。”方念初笑眯眯地说。 “对对,就是这样!”裴钰宁说。 “那是哪个朋友啊?”方念初坏心眼地继续追问。 裴钰宁敷衍道:“你不认得。” “不认得也应当听说过,大姐姐你就告诉我嘛!” “是……”裴钰宁的脑子里一时间闪过好些人,但一来是那些二妹妹不认得的,和她也并没有那么亲近,她帮着掌掌眼这个理由实在说不过去。 二来自己贸然说对方和梁齐敏定了亲,对姑娘家的名声不好。 她这会儿又有些后悔带二妹妹过来了,平日里也不见她的问题这么多,怎么这会儿偏偏刨根问底起来了。 方念初笑嘻嘻地又吃了一块点心。 大姐姐根本不会骗人的,一说谎耳朵就红,真好玩。 就在裴钰宁还在绞尽脑汁地编造理由的时候,外面的走廊中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如蒙大赦,对着方念初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嘘,”她悄声说,“人来了,你不要说话,千万别被他发现。” 第163章 宫中有人在借着梁家敛财 包厢的门被推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走了进来。 方念初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去拉裴钰宁的袖子。 这人长得和梁齐慧一模一样! 裴钰宁指了指那人的肩膀,又用手比划了一下高矮。 二人虽然长得一样,但梁齐敏明显更壮实一些,个子也要高些。 方念初使劲摇头,身材可以作假,变高更是容易,谁知道他靴子里是不是垫了什么东西? 裴钰宁也摇头,就算这些能作假,但平日里的言谈举止和习惯总做不得假。屏风外面,梁齐敏已经和裴钰瑶相互见了礼,大喇喇地坐了下来——哪个女孩子会叉着腿坐? 方念初翻了个白眼,她就经常叉着腿坐啊! 两人在屏风后面小动作不断,外面的包厢里,裴钰瑶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梁齐敏。 她很早就知道他,七岁便跟着舅父出过海,九岁接手了梁家的两个铺子,并成功转亏为盈,十三岁时名下已经开了多家商铺,十五岁据说已经闯遍了大江南北。 裴钰瑶曾一度以他作为自己的目标,想要在同样的年纪时,能做出更大的成就。但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心态,让她栽了几个大跟头,被骗了许多钱。 后来是柳姨娘帮她把账填上,又细细地与她复盘犯了哪些错。 她很不解,为什么梁齐敏能做成,到了她这里却行不通呢? 柳姨娘告诉她,做生意是要天时地利人和的,梁齐敏能做成,未必是他的能力有多强,更有可能是运气好。 但裴钰瑶不相信,一个人的运气可以好一次,好两次,却不可能一直好下去。 梁齐敏实在太顺了,就仿佛无论他想要做什么,都会有人帮他解决一切可能遇到的麻烦。 裴钰瑶也曾有过这样的体验,在她刚刚接触生意的阶段,柳姨娘同样会帮她。那时候她的年纪太小,赚了钱之后很是膨胀,觉得自己是万中无一的经商奇才,后来狠狠地摔了跟头才明白。 可梁齐敏明明没有摔过跟头,面对着裴钰瑶,无论她如何恭维试探,态度都极为谨慎,一直说着场面话,没有一丝破绽。 原本的计划是,借着这波疫病给裴钰瑶带来的名望,与梁齐敏谈一下合作,但裴钰瑶这会儿改了主意。 她对身边的人耳语了几句,那人离开后很快折返回来,手中拿着一个托盘。 裴钰瑶将托盘放到了梁齐敏面前。 “梁公子,”她笑着说,“您看看眼熟吗?” 托盘上放着一对耳坠,梁齐敏拿起来看了看:“红珊瑚的?” 裴钰瑶说:“这是前阵子我大哥回京时,买了送给我的。” “做工不错,应当价值不菲。”梁齐敏说。 “梁公子当真这样觉得?”裴钰瑶牢牢地盯着他,不放过他的一丝表情变化。 梁齐敏笑了下:“女孩子的首饰我不懂,只知道红珊瑚价贵,哪怕是一对耳坠,怕是也要花不少银子。” “我记得梁公子名下不就有几间首饰铺吗?”裴钰瑶说,“说起来,这对耳坠,大哥还正是在梁公子的铺子里买的呢。” “可惜,若是我早些知道,还能给裴公子打个折扣。”梁齐敏轻飘飘地一带而过。 但裴钰瑶却没想着就此放过,她说:“说来也巧,那阵子我正好也收了些红珊瑚,所以多了解了些。” 她伸出手,旁边的人立刻递上来一个铜制茶匙。 “珊瑚呢,不耐磕碰,不耐刮擦,十分娇贵。”她拿着茶匙,朝着耳坠划去,“梁公子,你铺子里卖的珊瑚,怎么连印子都没有啊?” 梁齐敏的笑淡了些:“珊瑚也分许多种,兴许做成耳坠这一株,质地就是要硬一些。” “哎呀,那可真是好东西。”裴钰瑶说,“红珊瑚本就价贵,保养又难,若是都用这种硬质珊瑚来做首饰,就不用担心损毁了。梁公子,不知你可否告诉我哪里能买到这种珊瑚?” 梁齐敏失笑:“裴小姐也是生意人,应当知道擅自打听旁人的秘密不妥当吧?” “合作嘛,有什么不妥当的。”裴钰瑶不以为意地说,“这种赚钱的买卖,大家一起才能做得更大,不是吗?” 梁齐敏摇了摇头:“我没听出裴小姐有什么诚意。这买卖我现在做得就足够顺利了,裴小姐一张嘴就要我告知你收珊瑚的途径,你能给我什么?” “梁公子再好好考虑一下,别忙着拒绝。我既然提了,自然是有能拿得出手的条件。”裴钰瑶倾过身子,将他面前的茶杯斟满,微笑地看着他,“或许……帮梁公子保密,不将你卖假珊瑚的事说出去如何?” 梁齐敏的眉心一跳,抬起眼睛和裴钰瑶对视了片刻,忽然笑了两声。 “裴小姐真会说笑,”他说,“只不过因为这耳坠硬了些,便说我卖的是假珊瑚?” “当然不只是因为这个,”裴钰瑶说,“大哥还送了二姐姐一副耳坠,我给讨要过来,让人从中间切开了。你猜怎么着?里面是白的!红珊瑚切开是白的,梁公子听听这像话吗?” 不等梁齐敏回答,她继续说道:“梁公子,大家心里都清楚是怎么回事,我只是想分一杯羹而已,咱们没必要闹得太僵,你说是不是?” “京城这么大,我又能分多少出去?只要你点头,日后我们一起做这红珊瑚的生意,有钱大家一起赚嘛!总好过被人知道你那铺子里卖的是假的,对不对?” 梁齐敏盯着她半晌,哼笑出声:“裴小姐在威胁我?” 裴钰瑶笑得很甜:“梁公子想到哪里去了,我们不是在谈生意吗?” 梁齐敏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一样大笑起来,好一会儿,他终于止住了笑,伸手在裴钰瑶的脸上拍了拍。 “小丫头,生意不是这样谈的。”他说,“想要威胁我,你得找出更有分量的筹码才行。我教你一件事,那就是这世上永远不缺聪明人,你以为自己发现了秘密,殊不知这兴许根本就不是个秘密。” 说完,他站起身来:“裴小姐,多谢你的茶。” 裴钰瑶似乎没有想到他会是如此反应,直接愣在了原地。直到他要走出包厢的时候,才在他身后喊道:“你就不怕这事传到宫中吗?被皇上知道你们梁家卖假货,你父亲定会被责罚!” 梁齐敏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变得十分冰冷。 “小姑娘,我劝你不要自作聪明。”他冷冷说道,“眼下我只是和你讲道理,可有些事你一旦做了,你就连讲道理的机会都没有了。” “你年纪小,我不和你计较,今天这些话我就当没有听过。”他说,“你若是不服气,就尽管去试试,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有提醒过你。” 说完之后,他就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 裴钰宁从屏风后转出来,刚要问为什么裴钰瑶没有按照她们商议好的来,却被裴钰瑶一句话堵住了。 “宫中有人在借着梁家敛财!”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第164章 梁齐敏和梁齐慧 “梁齐敏不像是真正做生意的人。”方念初说。 “何以见得?”裴钰宁问。 “要是忽然有人跑到茶社里,说吃了这里的茶点闹肚子,三妹妹第一反应应当是确认他到底吃没吃,而不是强辩说点心没问题。”方念初说。 “没错,”裴钰瑶说道,“他太有恃无恐了,尤其是在我威胁他的时候,他几乎是摆明了态度,根本不怕传出去。所以我才说,梁家背后有靠山,而他们做的这些生意,都是经过背后那人首肯的。” 裴钰宁若有所思:“这样说来,莫雨晴的怀疑倒是不无道理。” “让一个人假扮成兄妹俩?有这个必要吗?”裴钰瑶问。 “在知道梁家只是傀儡之前,我也想不通这一点,如今倒是想明白了。”裴钰宁说,“梁家是背后那人的傀儡,而梁齐敏则是梁家的傀儡,必要的时候,是可以作为弃子的。” “大姐姐的意思是,梁家随时准备与他割席?”裴钰瑶听懂了她的意思。 裴钰宁点点头:“梁齐敏虽是梁家人,从小却是跟着外祖家一起走南闯北的,他的那些铺子,和梁家没有什么关系。如果宫中那人出了什么意外,只要梁齐敏死了,梁家就可以最大限度地撇清关系。” “这样就说得通了,”她说,“梁家不想真的让自家孩子丢了性命,于是干脆捏造出一个‘梁齐敏’来,等他死了,那孩子就可以安心做‘梁齐慧’了。” “这么看来,梁家早早就存在了割席的心思。”裴钰瑶精明地说,“毕竟留在京城的是个女孩,而只要给她定了亲,外面那个‘梁齐敏’就再不能露面了。到时候八成要安排一场海难,或者遭遇山匪,最后来个死无对证。” “从十几年前梁家就开始布局了。”裴钰宁叹道,“十几年,梁齐敏的生意做得这么大,到底有多少钱经过了梁家人的手,最后又流到了哪里去?” “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方念初喃喃道,忽然一拍大腿,“啊,雌雄大盗!” 裴钰宁和裴钰瑶都是一愣,裴钰宁问:“你怎么想起这个了?” “就是觉得有些像。”方念初说,“那会儿雌雄大盗的案子,到了最后,不是钱财也下落不明了吗?” “大约是哪位皇子的手笔吧。”裴钰瑶见怪不怪地说,“皇上很在意这个,上次宁王就因为占了房子制作五石散被皇上痛批了一番。皇上不怕他们敛财,怕的是他们各怀心思。” “雌雄大盗兴许是,但梁家这事可是从十几年开始的,那时候皇子们尚未成年,大约要追溯到哪位娘娘身上了。”裴钰宁说。 裴钰瑶并不在乎这个:“反正咱们的目的就只是确认梁家兄妹是同一个人……不过单凭今日这些倒是还说不好,大姐姐,你还是要想办法见见梁齐敏……” 裴钰宁连忙给她使眼色,方念初瞧在眼里,故意问道:“啊?三妹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确认梁家兄妹是一个人啊?还有大姐姐,你不是说我们今日过来,是为了给你那朋友掌掌眼的么?” “啊这个……”裴钰瑶结巴了一下。 “大姐姐,三妹妹,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啊?”方念初抱着肩膀问道。 “没有!” 裴钰宁和裴钰瑶异口同声地说。 两人对视一眼,裴钰瑶挽着方念初的胳膊把她往外拖:“刘婶这两日做了几样新点心,正好今日你过来了,先帮我尝尝。” “对对,”裴钰宁说,“路上我瞧见二妹妹你最喜欢的那家包子铺开了张,你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等回去的路上,我让人去给你买些。” 她们想用吃的转移方念初的注意力,方念初趁机讨价还价:“也不知那家火烧铺子开没开……” “我让人一并去看看!” “路上我还瞧见了卖烧鸡的……” “买!”裴钰宁斩钉截铁地说,“你想吃什么尽管说,我给你买!” “大姐姐最好了!欸,三妹妹,刘婶的点心做了多少啊?我想拿些回去晚上吃。” “好好好,我让刘婶多给你包些。”裴钰瑶一口应了下来。 方念初满意了。 …… 与梁齐慧的见面时机来得比裴钰宁想象中更快一些,皇后传旨下来,要召见她们这些在疫病中出钱出力的姑娘们。 这事是裴家姑娘牵的头,而梁齐慧也出了不少银子,故而也在其中。 裴钰宁特地拿了一对红珊瑚耳坠,不过不是裴钰安送的那对,而是裴钰瑶拿来的。 “我拿这个试探过梁齐敏,”裴钰瑶说,“他们若当真是同一个人,梁齐慧必定会先入为主,觉得这是假的。只要她露出破绽,那我们就能确定了。” “万一梁齐敏告诉她了呢?”方念初问。 裴钰宁摇摇头:“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只要梁家人脑子没问题,就不会把女儿也卷入其中。” “那要是她装作不知道呢?”方念初追问。 “不会的,”裴钰瑶笑眯眯地说,“相信我,她藏不住。” 第165章 梁齐慧 皇后办的是赏菊宴,方念初几人到时,御花园已到了不少人。 都是年轻姑娘,皇后还未到,众人难免活跃了些,要好的凑在一起小声说着话。 裴钰宁刚走进去,就看见苏惜情和徐旭彤对她招手。 她带着两个妹妹过去,几人相互见了礼,方念初问:“阿楠姐没来吗?” 苏惜情说:“她的亲事定下来了,周夫人说要拘一拘她的性子,她自己也不愿出门,尤其是在上次亲眼瞧见了那个姓胡的……唉,我还当今日能见到她呢。” 裴钰宁知道胡三公子的事对周懿楠打击很大,想到她从前张扬的性子,再想到如今,不由心有戚戚。 “改日我去劝劝她。”她说。 “她未必肯见,”徐旭彤说,“我找过她几次,她都称病不见我。” 苏惜情说:“这事还得她自己想通了才行,旁人劝是没用的。” “都怪那姓胡的!”徐旭彤恨得牙痒痒,“他骗了阿楠,如今倒是没了踪影。” “大约是被胡家送走了吧。”裴钰宁说,“出了这种事,胡家也没脸让他再留在京城了。” 闲话间,她的眼角瞥见梁齐慧也到了。 裴钰宁和裴钰瑶对视一眼,和两个好友说了声,便独自朝着梁齐慧走去。 梁齐慧认出她来,脚下的步子微顿,很快就微笑着迎了上来。 二人见过礼,几句客套话之后,裴钰宁拿出了装着耳坠的盒子。 “听说梁小姐的兄长开了首饰铺子,还请梁小姐帮我瞧瞧,这对耳坠品相如何?”她问。 梁齐慧面不改色地接过耳坠,端详片刻之后,笑着说道:“样式上略老气了些,不过红珊瑚珍贵,倒也能拿得出手。” 她说话的时候神情自然坦荡,没有半分异常。 裴钰宁问:“若是送人,梁小姐觉得合适吗?” “那要看送什么人,身份贵重些的怕是不够看。”梁齐慧说。 “只是送朋友,以贺她的大婚之喜。”裴钰宁面带微笑地说。 梁齐慧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专心地看着那对耳坠。 “说起来,那位朋友梁小姐也认得。”裴钰宁继续说道,“莫雨晴嫁得好,我一直发愁什么样的贺礼才配得上,幸而三妹妹帮我出了主意。” 梁齐慧的眼神终于闪了闪,她将耳坠重新放回了盒子里:“莫雨晴?我记得裴大小姐与她没什么交情。” “多说几次话,多见几次面,交情自然就有了。”裴钰宁说。 “裴大小姐也是这般势力的人吗?从前她未出嫁,不见你与她来往,如今嫁得好,便上赶着送贺礼了。”梁齐慧的话有些尖锐。 裴钰宁毫不在意地笑笑:“毕竟她夫君是卫崇安,谁也不知以后会不会落到诏狱里去,交好一些总归没有坏处。” “那可是卫崇安。”梁齐慧冷笑,“他的性子阴晴不定,难以捉摸,裴大小姐难道认为,单靠这一对耳坠,就能与他交好了?” “谁知道呢?”裴钰宁耸耸肩,“毕竟没人会和钱过不去。” 梁齐慧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裴钰宁没有等她回答,说了声“失陪”,便离开她走回了两个妹妹身旁。 “她一直盯着我呢。”裴钰宁小声说。 “盯着才好,盯着说明她慌了。”裴钰瑶毫不避讳地看了回去,在碰到梁齐慧视线的时候,挑衅般地对她笑了笑。 “旁人也就罢了,但莫雨晴是实打实与她有仇的。”一直等梁齐慧转开头,裴钰瑶才收回目光,“我先提出与梁齐敏合作,被拒绝之后,今日你又说要将这耳坠送给莫雨晴,在她看来,就是咱们两个要借机报复,心里不慌才怪。” “可那日梁齐敏不是说了,哪怕传到了宫里他也不怕。”方念初说,“他还威胁你呢。” “被别人知道了他兴许不怕,毕竟宫中各种势力盘综错杂,出了事他背后那人也能控制,但莫雨晴嫁的可是卫崇安那个疯子,他连皇上的话都不听,又有太后撑腰,还会在乎这些?” 裴钰瑶说道:“梁齐慧不知道我们其实是要印证她与梁齐敏是同一人,在她眼中,大姐姐方才的话,即是威胁,又是挑衅。之所以选了莫雨晴,正是因为她们二人不睦。” “将梁家卖假珊瑚的把柄交给了莫雨晴,她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怂恿卫崇安追查,到时候若是牵扯出背后那人,梁家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她信心满满:“等着吧,一会儿她就要忍不住主动过来找我了。” 果不其然,仅仅过了不到一刻钟,梁齐慧就朝着她们这边走了过来。 “裴三小姐,能否借一步说话?”她说。 裴钰瑶了然一笑,跟着她走到了一旁。 “裴三小姐,我哥前些天同我说了,你与他产生了些分歧。”梁齐慧开门见山地说,“那红珊瑚的生意我我知道,你想加入,没什么问题,梁家可以供给材料,但要抽三成利润。” 裴钰瑶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一成。” 梁齐慧皱起眉头:“最少两成。” 裴钰瑶嗤笑了一声:“梁小姐,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还可以和我讨价还价啊?” 她依旧晃着手指:“卖假货的是你们梁家,真的宣扬出去,坏的也是你们梁家的名声。不过是供货而已,我肯让出一成利润,已经很有诚意了,不然大家干脆谁都别赚这个钱。被我分走一些,总好过被卫崇安揪住不放。” 梁齐慧的态度软了下来:“裴三小姐,大家都是为了赚钱,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除了材料,梁家还会提供加工的工艺给你,单是这个,值的就不止一成利润了。” “我不管,就一成。”裴钰瑶收了笑意,“要是能谈,就让梁齐敏来同我谈,要是不行,那就算了。”说罢,她不等梁齐慧回答,转身就走。 梁齐慧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阵,直到旁边的人提醒,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将手边的花都掐断了,绿色的汁液沾满了掌心。 她拿出帕子低头擦拭,想的却是裴钰瑶。 好狂妄的丫头,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知自己得罪的到底是什么人。 想赚钱没错,可动了那一位的银子……梁齐慧冷笑起来。 第166章 我看皇嫂未必多想要这个儿媳 “他们就是一个人,”裴钰瑶笃定地说,“否则梁齐慧不应当对假珊瑚的加工流程那样清楚。” 裴钰宁有些担忧:“她会不会恨上你?梁家不要紧,可背后那人……” “生意而已,总有做成做不成的。”裴钰瑶并不放在心上,“等再见了梁齐敏,我就告诉他又不想做了,敲他一笔银子了事。” 裴钰宁摇摇头,还想要说什么,耳边却传来内侍的通传。 “皇后娘娘驾到——” 方才还气氛松弛的御花园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闻声都齐齐收敛了笑意,纷纷整衣敛容,依照品级次序整齐立好,恭敬地垂首等待。 不多时,皇后带着两名宫女,徐徐穿过花径而来。 皇后一身常服,微笑着等众人叩拜之后,温和地开口:“都起来吧。” 待众人起身后,她说道:“此番京城时疫汹涌,街巷哀声不绝,百姓惶恐。朝中分身乏术,民间疏漏颇多,幸得诸位心存仁厚,悲悯苍生,主动赈济灾民,施粥散药,安抚流离百姓,才使得京中民心安定,疫势速平。” 皇后朝着众人屈膝福身:“本宫替百姓谢过诸位。” 众人当即纷纷跪下,口称不敢。 皇后示意众人起身,声音微扬:“诸位皆有功,各有嘉赏。” 她拍拍手,几名宫女手中捧着锦盒走了上来。 皇后亲自将里面的封赏送到每人手中,一边还微笑地说着话。 方念初小声说:“皇后娘娘瞧着还挺和气的。” 裴钰宁“嘘”了一声:“莫要妄议娘娘。” 和气是做给人看的,可若当真忘了礼数,那就是大罪。 很快,皇后便来到姐妹三人面前。她对宫女招招手,那宫女立刻捧着锦盒上来。 “宁儿,你率先牵头,联诸府淑女,定章程、理粥棚、核药材、恤贫民,劳心劳力,无惧凶险,此次疫病能平,首功当属于你。”皇后笑着说道。 裴钰宁屈膝道:“娘娘谬赞了,臣女不过是尽绵薄之力,不敢居功。” 皇后的笑容越发和煦:“你不居功,可天下自有公论。以闺阁弱质,安一城百姓,此等仁心、胆识,远胜许多男人。” “臣女只是先行一步而已,后续种种安排,皆是朝廷的安排,即便没有臣女,有娘娘和皇上在,疫病也定会很快得以控制。”裴钰宁说。 皇后摇了摇头:“宁儿,你不要谦虚。疫病并非其他,迟一日,便要死不知多少百姓,是你救了他们的性命。” 她示意裴钰宁接过那锦盒,并亲手将盖子掀开:“你蕙质兰心,仁怀济世,端庄有德。” 锦盒里安静地躺着一枚玉如意,裴钰宁看清楚之后,瞳孔一缩,刚要开口,却听皇后继续说道:“女子有德,可正家门,可安社稷,更可母仪东宫。” 话音一落,满园落针可闻。 裴钰宁的心头猛地一跳。 皇后眉眼含笑:“太子年已长成,东宫虚位已久。你与太子自小便定下婚约,如今也到了年纪,本宫便想着不如……” “皇嫂,立妃可是大事,怎能如此草率。” 裴钰宁转过头去,看到明云公主不知何时匆匆赶来。 她快步走上前来,瞥了一眼裴钰宁手中捧着地锦盒,唇角微微翘了一下,抬手“啪”地一声将盖子合上了。 “当年那算什么婚约,不过就是两个孩子的玩笑话而已。”她说,“宁儿当年不过五岁,她能懂什么?” 皇后面色一僵,不过很快便恢复过来,脸上保持着微笑,嗔道:“阿若,这事当年还是你牵的头。” “我也不过是玩笑而已。”明云公主说道,“况且这些年下来,我看皇嫂未必多想要宁儿这个儿媳,刚才同皇兄说,给她另指了一门亲事呢!” 皇后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阿若你这可是冤枉本宫了,本宫素来喜欢宁儿,怎会不想要她做儿媳?” “果真喜欢?”明云公主嗤笑道,“那么便是太子不喜欢了。这么多年,我眼看着太子对宁儿越发冷淡,皇嫂是知道的,我这人素来护短,尤其宁儿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见不得她受委屈。” 当着众人的面,她丝毫没有给皇后面子。 皇后心中恼火,脸上却不能露出半分:“阿若怕是误会了,太子是你的亲侄儿,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么?他若是当真不喜欢宁儿,怎会将随身玉佩送她?不过是不愿给宁儿惹闲话,所以这些年才一直避嫌罢了。就在前几日,太子还亲口同本宫说,想要早早定下来呢!” “前几日?那难怪了。”明云公主冷笑,“宁儿立了功,他自然想定下来。” 御花园中所有人都低头屏息,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谁也没想到,好好的宫宴,竟变成了皇后与明云公主的对峙。 而处于中心的裴钰宁,更是心里发苦。 她手中还捧着那个锦盒,看上去一切似乎都围绕着她,可其实根本没人在乎她的想法。 “阿若,你这话本宫不懂。”皇后的声音也冷了下来,“莫非你觉得,本宫和太子只是因为宁儿在疫病中立了功,所以才决议将她立为太子妃?” “不然呢?”明云公主反问,“就在疫病之前,皇嫂不是还同皇兄说,要给太子选妃么?要是早早就认定了宁儿,那这太子妃还有什么好选?” 皇后说:“东宫不能只有太子妃一人,还有良娣、良媛,自然是要好生挑选。” “皇嫂想选就好好选吧,我们宁儿就不参与了。”明云公主拉过裴钰宁的一只手,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皇后冷笑出声:“阿若,本宫知道你喜欢宁儿,可这毕竟是宁儿的亲事,怎么也轮不到你做主吧?” 她拉过裴钰宁的另一只手:“宁儿,本宫问你,你想不想做这个太子妃?” 第167章 儿臣已有心悦之人 一边是皇后,一边是明云公主。 “宁儿,你别怕。”明云公主说,“这些年太子待你如何,我都看在眼里,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皇后也说:“宁儿,太子心中一直有你,否则怎会将贴身玉佩给你。你对太子的心意,本宫也是清楚的,这些年你送与太子的信物,他都贴身收着。” “宁儿,我已经同皇兄说了,五皇子与你年纪相当,性子温和,此番京中疫病,他和你一样心怀百姓,日日在外奔走。你们两个脾性相投,日后成了亲,定然能过得和顺美满……” “五皇子日后封王,是要去往封地的。”皇后说,“宁儿,你想好,你若是跟着去了,几年也难得见父母亲人一次。” 裴钰宁夹在中间,咬了咬下唇。 “娘娘,公主,”她轻声说道,“臣女其实……” 她不想嫁。 不管是太子还是五皇子,她都不想嫁。 “皇嫂这话说得未免也太早了,谁说五皇子一定会去封地?”明云公主说。 这句话包含的意思太多了。朝中的风向并不明朗,太子这些年逐渐失势,五皇子反倒风头渐盛,如今明云公主这一番话,分明就是在暗示些什么。 一时间众人各怀心思。 皇后咬着牙笑道:“阿若说得也是,毕竟靖王宁王也依旧留在京城。” 明云公主哼笑了一声:“怀王倒是去了封地。” 御花园中更安静了。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将头埋到地底下。 靖王与宁王是皇上一派,而怀王在争夺皇位中败落,若不是先帝临终前拉着皇上的手为怀王求情,如今就不仅仅是远赴封地,无召不得回京的下场了。 太子与五皇子的明争暗斗已经摆在了明面上,明云公主又站队五皇子,这时候提起怀王,暗示的是谁不言而喻。 面对着明云公主的咄咄逼人,皇后终于忍无可忍。 “说的是,”她微笑着说,“本宫担心的不正是这个么?毕竟宁儿也是本宫看着长大的,她从小失了生母,本宫不忍心看她再与亲人分离——哦,对了,本宫忘了,当年方氏与你,最后闹得不大好看,她甚至不与你往来了。” 明云公主的脸一下子沉了:“皇嫂记错了,我与小舟何曾有过嫌隙。” “是吗?”皇后摇了摇头,“可本宫记得清楚,当初方氏有孕进宫,得知你要来,她匆匆忙忙就走了,连面都不愿见。” 她似乎没有看到明云公主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她应当是有些怨你吧?毕竟当初是你装病把她骗回京城,后来才有的皇上赐婚……本宫记得,她回京之前,边疆战事正吃紧,你那一闹,真不知害死了多少将士……” “够了!”明云公主厉声道,“你不要信口雌黄!小舟回京,是因为苍翎部和谈!” “呀,还有这事?”皇后微微睁大了眼睛,“可本宫怎么记得,没过多久,苍翎部的大皇子就……” “皇嫂当真要说这个?”明云公主幽幽地说。 皇后忽然打了个寒战。 她刚才被愤怒冲昏了头,只想着如何攻击明云公主,却忘了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尤其是眼下御花园中这么多人都在听着,她更不能说。 皇后清醒过来,勉强笑了一下。 “罢了,阿若你心疼宁儿,生本宫和太子的气也是应当的。”她放软了语气,“只是你何时去求的皇上,怎么也不知会本宫一声?若是本宫早早知道,也好同你好好解释一番。” 明云公主扯了扯嘴角:“这么多年也未见皇嫂解释,如今还是算了。” 她拍了拍裴钰宁的手:“你只管回家等着,圣旨很快便会送到。” 裴钰宁的心思早就不在这上面了,骗回京,赐婚,战事,苍翎部……她抿着唇点了点头,低声应了。 明云公主很是满意,随手将皇后赏赐的锦盒丢给了一旁的宫女。 皇后的面色变了又变,最后却忍着什么都没说。 方念初冷眼瞧着,目光落到明云公主握着裴钰宁的那只手上。 …… 御书房里,靖王思索了许久,最后将手里的棋子丢在了棋盘上。 “臣弟认输。”他说。 皇上笑了两声,忽然又止不住咳嗽起来。 一旁的内侍慌忙动了起来,拍背的拍背,倒茶的倒茶,直到皇上的咳嗽声渐止,抬起手来,才重新退到了一旁。 靖王就一直皱着眉看着,等皇上的咳嗽声平复,才问:“皇兄这咳疾,太医到现在也没能有个说法吗?” “不过就是老几样,”皇上摇头道,“翻来覆去的方子也就那些,没甚大用。” 靖王叹了一口气:“当初那九叶灵芝若未失窃,皇兄如今大约早痊愈了。” 皇上的面色沉了几分。他这几年深受咳疾折磨,得知太子寻到九叶灵芝的时候,心中有多惊喜,后来就有多失望。 靖王又问:“我听内侍说阿若今日进宫了?她最不爱进宫,这次怕是又有事求皇兄吧?” 提到妹妹,皇上的脸色缓和了些。 他笑着说:“你倒是了解她的性子。没错,她这回进宫,是来求朕赐婚的。” “赐婚?”靖王的眉毛高高挑起,“是为了裴家那孩子?也是,那孩子与太子早年间的事整个京城无人不知,拖了这么多年,也是该定下了。” “阿若正是气不过这个,”皇上叹道,“你知道她一向疼爱那孩子,见不得那孩子受委屈,这些年一直拖着,她着实是恼了。所以这回她进宫求了朕……” 正说着话,内侍忽然进来回禀说五皇子求见。 皇上笑道:“正说着呢,人就来了。让他进来。” 五皇子进来后,先是恭恭敬敬地请了安,随后便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怎么,知道朕要给你赐婚,所以过来谢恩了?”皇上心情颇好,声音里也带着笑。 “儿臣是来请罪的。”五皇子却说道,“儿臣已有心悦之人,还望父皇成全!” 皇上的笑意收了起来:“哦?是哪位姑娘?” 圣旨虽还未下,但他已经答应了阿若,实在有些麻烦。 “永安侯府二小姐,方念初。” 靖王陡然抬眼看向了他,目光锐利。 第168章 祝你得偿所愿 “二小姐?也不错。”皇上轻松地说。 只要不是别家的姑娘,裴家大小姐和二小姐,对阿若来说,都是她好友的女儿,应当也没什么区别。 左右圣旨还未下,给哪个赐婚都是一样的。 “朕记得,那孩子长得与方氏颇为相像。”皇上眯起眼睛想了片刻,“性子谦卑恭顺,倒是比方氏好上许多。” “是,”五皇子心头一松,说道,“儿臣对二小姐一见钟情,还请父皇成全。” 皇上说:“赐婚求的就是个圆满,你既对她有意,那朕自然不会……” “此事不妥。”靖王忽然开口说道。 见皇上和五皇子都看向自己,他轻笑了一下。 “皇兄,臣弟方才瞧见,阿若气势汹汹地往御花园里去了。”他说,“您方才说她气不过皇嫂和太子待裴家大小姐冷淡,臣弟想着依她的性子,这会儿怕是已经将求您赐婚的事说出去了,就是为了给裴家大小姐出这口气。” “左右今日裴家姑娘也在,皇兄不如将人召来问问,省的阿若那边嘴快说了,等圣旨一到却是给裴家二小姐赐婚,那岂不是将裴大小姐置于一个尴尬的处境?” 皇上想到明云公主,顿时觉得牙疼起来。 这听着还真像是阿若能做出来的事。 靖王在一旁悠悠补充道:“御花园的人不少,阿若说了些什么,转眼整个京城就都知道了。要是圣旨上赐婚的对象忽然变了,臣弟不敢想裴大小姐要受多少嘲讽,一时想不开可就糟了。” 五皇子说:“皇叔未免把裴大小姐想得太软弱了。一个敢在时疫之中牵头赈灾的姑娘,怎会为了这一点小事便想不开。” 靖王挑眉:“看来你对她颇为欣赏,否则怎会如此赞誉。” “我只是钦佩裴大小姐的胆识而已。”五皇子说。 “听闻裴大小姐德才兼备,这样的姑娘才能做贤内助。”靖王说,“我见过裴二小姐一次,她虽算不上粗鄙,但终究是在庄子里养大的,身上总带着一股小家子气。” 五皇子不卑不亢地笑道:“皇叔这话说得就没意思了,谁说我一定想要个贤内助?我只想求娶心爱之人为妻,至于旁人如何评判,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再说世事难两全,若一味瞻前顾后,反复衡量,最后只会落得人去楼空,独自懊悔的下场。” 他这话难免有些锋利,连皇上听了都忍不住皱眉,又有些尴尬地看了靖王一眼。 当年他给方氏赐婚后,靖王便曾在宫中跪求他收回旨意。 只是身为皇上,金口玉言,他不能朝令夕改,只好看着这个弟弟叹气。 “你与那方氏素来不睦,但凡你流露出半分对她的心思,朕也不会将她指给别人。”他说。 那时候靖王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身体微微颤抖。 “臣弟……臣弟没想到……”他哑着声音哀求,“当真不行吗?皇兄,您让臣弟做什么都行,只求您别……” 皇上只是摇头:“事已至此,你不如看看别家姑娘,任凭是谁,只要你告诉朕,朕都会为你赐婚。地上凉,你起来吧。” 靖王没有动,许久之后,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呜咽。 这么多年过去,皇上一直记得靖王趴在地上的那一幕,所以在儿子说有了心悦之人后,他下意识觉得也不错,总归不能叫儿子也伤心了。 靖王却没什么表情,仿佛听不出五皇子在暗指自己一样。 “这样说来,这赐婚更应当慎重了。”他语气平淡地说,“你想要求娶心爱之人为妻,也应该问问裴二小姐愿不愿意嫁你。况且我听闻裴家已经在给二小姐相看了,也该叫人进来问问。” 他对皇上说:“皇兄,依我看,您赐婚之前不如将人都叫过来问个清楚,若是裴二小姐那边已经与人交换了庚帖,圣旨一下,几方怕是都要尴尬。” 皇上深以为然:“说得也是。” 他将赐婚一事暂且按下,对五皇子说:“你且安心等着,待朕着人去问了裴家,再给你赐婚也不迟。” “至于裴大小姐……”皇上想到妹妹,有些头疼,“朕再给她好生寻一门亲事便是。” “多谢父皇。”五皇子说道。 眼见着时候不早了,靖王起身告退,五皇子也跟着一并走了。 出了御书房,五皇子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皇叔,您未免管得太宽了吧?”他说。 靖王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你当真喜欢方念初?我瞧着怎么不是那么一回事呢?” 五皇子冷冷说道:“我宁肯违背父皇的心意,也要娶她为妻,皇叔到底在怀疑什么?莫非只有像您一样,眼睁睁地看着她嫁与旁人才算真心喜欢?” 靖王嗤了一声:“少拿这些话激我,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一阵风吹过,他停下脚步,负手而立。 “这个时候你要求娶她,怀揣的是什么心思,你我都心知肚明。”靖王说道,“旁的也就算了,你们怎么争,怎么斗,都与我没什么关系,但她不行。” 五皇子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起来。 “皇叔,她们只是长得像而已,”他说,“您不会把念念当成是方将军了吧?” 靖王的眉心一跳,有那么一瞬,五皇子以为他要发怒了。 但他最后只是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之前我还颇为看好你,看来是太子太过不争气了。”他尖刻地说,“凭你的脑子,难怪要用这种下作的法子。一场疫病死了多少人,若我在皇兄面前告上一状,你猜你会落得什么下场。” 五皇子笑着说:“皇叔在说什么,侄儿怎么听不懂。疫病是老天降下的灾祸,侄儿不过是顺应天意而已。” 靖王哼了一声:“那祝你得偿所愿吧。”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五皇子看着他的背影,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心腹凑上来,悄声问道:“殿下,靖王殿下那边用不用……”他做了个手势。 五皇子摇摇头:“不用管他,想说他早就说了。” 他只是在威胁他而已,但不管靖王怎么想,方念初,他是一定要娶到手的。 第169章 太子只是一个身份 京中向来没有什么秘密,裴钰宁几人还未到家,李氏已经知道了宫中发生的事。 听下人说完之后,她挥挥手让人下去,自己则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翠竹看在眼里,上前来劝道:“夫人,您先别急,等大小姐回来,您再仔细问问。” 李氏的手里紧紧捏着帕子:“怎么会这样呢?之前不是明云公主撮合的宁儿和太子殿下么?如今她怎么又求了皇上给宁儿和五皇子赐婚?宁儿是要做太子妃的,这样一来,不就成了五皇子妃了吗?” “兴许是公主有别的考量……”翠竹话刚出口,心中便是一凉。 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果不其然,李氏立刻便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别的考量?别的考量?”她的声音顿时尖利起来,“她还能考量谁?莫非是想要让方念初做太子妃?”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翠竹当即跪下,“大小姐是明云公主看着长大的,在公主的心里是独一份!外面传的那些闲话怕是听错了……” “看着长大又如何!” 李氏的心中非但没有安定下来,反而生出了一股恨意。 是啊,看着长大又如何?宁儿又没有生着那张脸! 莫说是明云公主,就连她第一眼瞧见,恍惚间都以为是方氏站在自己面前。 就因为那张脸……就因为那张脸,难道明云公主就可以将太子妃之位转手送人吗? 她是比不过方氏,可她的宁儿这样好,难道还比不过方氏那个粗鄙软弱的女儿,难道还比不过那张脸吗! 李氏越发愤怒,抓起桌上的杯子,朝着地上用力砸去。 “母亲,您还怀着身子,切莫动怒。” 李氏猛然抬头,看到裴钰安走了进来。 他这几日断断续续地咳嗽,请了郎中来看,说不是疫病,只是劳神过度,心脉受损,开了个方子让他好生调养。 裴钰安的心思却不在这上面,他去看了裴宇轩两回,回回薛姨娘都在旁边死死盯着,似乎生怕他做出什么对儿子不利的事来。 裴钰安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只当没看见她,每回去都耐着性子陪裴钰轩玩。 今日他刚从薛姨娘那里出来,就听下人说了御花园发生的事,于是匆匆赶到了李氏这里。 李氏见了他,心中怒火更盛。 “你来做什么?”她的语气不大客气。 “我听说了赐婚的事。”裴钰安的声音平缓,“母亲先不要着急。” 李氏冷笑:“宁儿的亲事要落到你亲妹妹头上,你自然不急。” 裴钰安诧异挑眉:“母亲怎么这样说?这是给宁儿赐婚,又不是给念念。” “宁儿要嫁给五皇子,太子妃一位岂不是就要落到你亲妹妹头上?”李氏没好气地说,“你也不用在这里同我惺惺作态,宁儿到底与你隔了一层,始终没那么亲密就是了。” “母亲,”裴钰安笑了,“我今日来要同您说的就是此事。” 不待李氏开口,他就径自在椅子上坐下,同时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吧。” 他的人先退了出去,翠竹却没有动。 李氏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你也先下去。” 她不担心裴钰安会对自己做什么。他还没有那么蠢,旁边没有下人,自己一旦出事,他的嫌疑最大。 等屋里没了人,她问:“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太子只是一个身份。”裴钰安说。 李氏几乎要笑了:“我自然知道……” 她戛然而止。 裴钰安满意地看着她的表情僵在脸上:“如今太子还是太子,但以后却不好说。” 李氏深吸了几口气,稳住了心神。 她扶着椅子坐下,轻声问:“你是说,明云公主她……” “公主显然已经下了注。”裴钰安说,“所以我劝您别着急,宁儿日后依旧会是太子妃。” “可、可太子毕竟没什么大错。”李氏忐忑起来,“还有皇后娘娘在……皇上要废太子的话,朝臣们怕是不允!” “今日明云公主已经同皇后撕破脸了。”裴钰安说道,“她当着众人的面,打了皇后娘娘的脸,连带着我们裴家,也只能选五皇子了。” “五皇子……” 李氏越想越心惊:“要不我这就派人把老爷叫回来……” “父亲知道这些,自然能想明白。”裴钰安说,“我这会儿过来,就是怕您一时间没想通这其中的关键,影响到腹中的孩子。” 李氏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手放在小腹上,没有说话。 “还有一桩事,”裴钰安说,“方才您说到念念,我倒是想起来,我有个同僚家的儿子年岁与念念相当。” 他一得了消息就匆匆赶过来,为的就是这个。 从前五皇子那边他一直搭不上线,所以才将心思动到了方念初的亲事上。 如今眼见着形势明朗,明云公主直接求皇上给裴钰宁和五皇子赐婚,那方念初再嫁给之前那人,就属实有些浪费了。 在想明白五皇子也有可能成为太子之后,李氏的心情迅速明朗了起来。 她心平气和地笑着道:“你同我说说看。” ……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裴钰安终于走了。 翠竹进来伺候,看见李氏坐在桌旁,手中捻着佛珠正在出神。 “夫人?”她轻轻叫了一声。 李氏回过神来,对她笑了笑:“让人去厨房说一声,晚上加一道蒸乳鸽,宁儿喜欢吃。” 翠竹应声退了下去。 裴钰安提的那人,比李氏之前给方念初挑的要好上不少。 她点了头,答应好好看看,反正再好的亲事,也比不上宁儿的。 李氏自觉不是个刻薄的人,她是不喜欢方氏的女儿,但也没有如何磋磨她,否则她哪能好好地活到现在,还能跟着宁儿一同进宫。 光是外面那个“不祥”的传闻,就足够让所有人都对她避之不及了。 李氏将佛珠一圈圈缠回了手腕上,心思重又落到女儿身上。 不知那圣旨什么时候才会送到…… 忽然,她瞧见翠竹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 “慌里慌张的,像什么样子。”李氏皱眉训斥了一句,“发生什么事了?” “夫人,门房上送了封信过来,说是给您的。”翠竹捧着信递了上来。 李氏接过,反复看了看,没有找到落款。 于是她把信拆开,只看了一眼,面色立刻变得铁青。 第170章 尽快将亲事定下来 她将信紧紧攥成一团,身体气得微微颤抖。 “夫人!”翠竹大惊,连忙劝道,“夫人,杨太医特地交代过,您万不可动气啊!” 李氏回过神来,冷笑一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你去前院,等老爷回来了,告诉他我有事同他说。”她说。 等翠竹出去,她又将那信展开,一点点抚平了纸上的褶皱。 裴彦盛很快便过来了。 一见了李氏,他快步走过来扶住了她。 “你这些日子本就身子不适,在屋里等我便是,何必站在风口处,万一着凉了可如何是好。”他说。 李氏勉强笑了一下:“头痛,想吹吹风。” 裴彦盛搀着她进屋,见她神情郁郁,以为她是为了宫中发生的事而心烦。 他同样在第一时间得知了明云公主与皇后带的冲突,这会儿便劝道:“宁儿那边,你不必烦恼,有明云公主在,岂会让宁儿吃亏?” “我知道,”李氏说道,“方才安儿来过,已经同我说了。” 裴彦盛下意识皱眉:“他过来做什么?” 自从得知李氏有孕之后,他对那个长子已经渐渐不像从前那般亲密了。 “一来是同我说这个,”李氏将信递给了裴彦盛,“二来,是为了他亲妹妹的亲事。他并未直说,话里话外却在嫌我给那孩子挑的亲事不够好。” 裴彦盛低头看去,信上只有简单的一行字。 “五皇子伏阙叩首,恳祈圣恩,愿聘裴氏次女为妃。” “这是什么意思?”裴彦盛重重将信拍在了桌上,“这信是谁送来的?” 李氏摇摇头:“方才有人将信送到了门房上,说有要事,门房把信送来的。” 她惨然一笑:“老爷,我想明白了,原来哪怕是死了,方氏也始终要压我一头。” 裴彦盛立刻握住了她的手:“胡说!她人都死了,你还说这些做什么?” 李氏垂着眼睛:“当年你我情投意合,可最后却是她成了裴夫人;如今明云公主当众说皇上要为宁儿和五皇子赐婚,可五皇子竟亲自去求皇上,说要娶她的女儿。” “老爷,”她红了眼眶,“我可以委屈求全,可宁儿……若皇上当真允了,往后宁儿还有何颜面在京中立足?” “那孽女哪里比得上宁儿,五皇子怎会瞧上她?”裴彦盛怒气冲冲地说,“定是她私底下使了什么手段,才将五皇子迷惑住的!” 李氏说:“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想不通,宁儿对她那样好,她怎么忍心这样对宁儿?”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方才安儿过来,话里话外说的是我给那孩子挑的几桩亲事太差,原本我没有多想,如今看来,竟是在威胁我。” “他好大的胆子!”裴彦盛大怒,“果真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这么多年,裴家哪里对不起他,他不念着裴家的好,不想着宁儿这个与他一起长大的妹妹,却一心只想着那孽女!” “终究是一母同胞的姐妹。”李氏说。 眼见着裴彦盛的面色越来越差,她适时将话重新转了回来:“事已至此,如今只能看皇上如何决断了。只盼着明云公主能念着与宁儿的情谊……唉,那孩子生得与方氏如此相像,也怨不得她偏心。” 她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哽咽道:“只盼着宁儿能想开些……” 裴彦盛握着她的手用力了些:“你别担心。” 宁儿对他来说,与其他孩子都不一样。 虽然她出生的时候,他已经有了长子,可裴钰安的生母到底是方氏,他心中始终有个疙瘩。 于是自从知道李氏有了身孕之后,他就一直十分期待。 只可惜生下来的是个女孩,他虽然失望,却也很是疼爱。加上宁儿从小便分外懂事伶俐,他的一腔父爱,几乎都给了这个女儿。 如今一想到宁儿将会面临怎样的屈辱,而那屈辱又是方氏的女儿所带来的,他心中的难受不比李氏少。 定了定神,裴彦盛又说了一遍:“你别担心。” 李氏勉强笑了一下:“我知道,宁儿性子坚韧,应当不至于为了这事而……” “我的意思是,圣旨未下,此事还有回转的余地。”裴彦盛说,“明云公主既然已经当众说了,即便皇上有意更改,考虑到宁儿,她应当也会劝阻的。” 李氏说:“上次宫宴的时候,我便瞧见她对那孩子比对宁儿更亲近。” 裴彦盛说:“我们自然不能全都指望着她。你方才说,前阵子你已经在给她相看了?” 方念初这个名字在他看来,满满的都是嘲讽,他从来不叫这个名字。 李氏点头:“确实挑了几个。” “那就赶快定下来。”裴彦盛一锤定音,“如今圣旨未下,五皇子求娶的事也未传出来,你将她的亲事定了,就算是皇上,也不能将已定亲的姑娘再赐给自己的儿子。” 李氏有些犹豫:“可安儿方才还特地来说……” “他算什么东西,他的亲事,不同样也是要由你做主?”裴彦盛的脸上满是厌恶,“你尽管去挑,趁着五皇子那边还不知道,最好尽快将亲事定下来。交换了庚帖之后,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李氏的手攥了又松开,心中大石落地,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你多费些心,”裴彦盛说,“哪怕是匆忙定下的亲事,也总要面上好看些,别叫明云公主挑出错,又来为难你。” “若说面上好看,我倒是真有个合适的人选。”李氏面露难色,“只是那人的家世稍稍差了些,不知明云公主会不会不满。” 裴彦盛挑眉:“是哪个?” 李氏说:“金吾卫中郎将,陈沐。” 第171章 全凭娘做主 “陈沐?”裴彦盛下意识就要反对,可随即越想就越觉得合适。 陈沐此人年纪轻轻便官居四品,深得皇上信重。 虽说按着永安侯府的地位算是下嫁,可毕竟方念初从小养在庄子上,性子怯懦上不得台面,根本做不得大户人家的夫人。将方念初许配给他,即便是明云公主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而在裴彦盛的心底,他并不想看着方念初过得好。 这样一来陈沐就更合适了。他为人冷漠,不懂变通,这些年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日后升迁的几率小之又小。 且他的家境也十分普通,家中有寡母和妹妹,听说母亲是个铁公鸡,陈沐的俸禄一发下来就全要了去,而妹妹更是整日在外面抛头露面,像她一般这么大年纪还未定亲的,必定性子极差,才叫旁人望而却步。 这样的人家,方念初嫁过去,日后指不定要受多少磋磨。 “只是我从前托人探过陈沐的口风,却被他拒了。”李氏说道。 裴彦盛大手一挥:“婚姻大事,想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母亲还在世,直接同她说便是,他答不答应又有何妨。” 李氏笑了:“那我便再让人去一趟,若是陈家觉得可以,也好遣媒人上门。” 裴彦盛点头:“辛苦你了。” 他同样放下心来,笑着伸手去摸李氏的小腹:“今日这孩子有没有闹你?我听你的丫鬟说,你午间便没什么胃口,没吃多少东西,等下我让厨房里做些你喜欢的菜式,陪你一起用饭。” 李氏微笑着说:“下午的时候厨房送了糯米团子来,我尝着喜欢,就多吃了几个,这会儿还胀着呢。老爷不如去看看轩儿吧,听底下的人说,轩儿这些日子病情似乎又重了。” 听她提起裴钰轩,裴彦盛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满道:“这么多天过去,他怎么还不见好?薛姨娘偏说要自己照料,到底怎么照料的他!” “您也别怪薛姨娘,”李氏说,“都是做娘的,哪有不心疼孩子的?她这些日子也熬得辛苦,老爷去陪陪轩儿,也开解一下她,轩儿的病固然要紧,可她自己的身子也要保重,省得轩儿还没好,她反倒病倒了。” 裴彦盛叹了一口气:“也好,我过去看看。” 送走了裴彦盛,李氏让翠竹端了水过来,一遍遍仔细洗着自己的手。 自从那日得知他做主放过伤了宁儿的贼人之后,她再对着他,就总会生出一股不自觉的恶心。 今日若不是为着方念初的亲事,她才不会主动找他。 所幸一切还算顺利,他也当真厌恶那孩子,听得是陈沐,竟连问都没问就同意了。 接过帕子,李氏擦了擦手。 你也不要怪我,她在心里默默说道,谁让你挡了宁儿的路呢? …… 方念初对此一无所知。 她正在花肆里,手舞足蹈地描述着御花园发生的那一幕。 “皇后的脸都气绿了!”她眉飞色舞地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明云公主说话一点都不客气,看着可真解气!” 温歌杳奇道:“皇后没得罪过你吧?你解什么气?” “她是没得罪过我,可她对大姐姐不好啊!”方念初理直气壮地说,“三妹妹悄悄同我说了,这些年里,她和太子对大姐姐冷淡得很,京中好多人都因此而笑话大姐姐呢!” “这样看来,明云公主倒是个好人。”小梅说。 “她坏着呢,宫里哪有什么好人。”方念初说,“话说回来,小梅姐你怎么也在这儿?” 小梅的脸白了,她低下头,小声说:“我、我没有去处……” “她怎么不能在这儿了?你刚才吃的九个醪糟鸡蛋,就是她给你煮的。”秋海棠讥讽道,“怎么,刚吃完就要赶人?” 方念初尴尬地解释:“我没有赶人的意思,我就是看见小梅姐了随便问一下……” “朱婶前阵子摔断了胳膊,照顾一个女儿都费力,我便让小梅先来花肆了。”温歌杳说。 “我能做许多事的!”小梅慌忙说道,“秋海棠给我做了一副轮椅,我坐在上面能到处走动,平日里剪剪花枝做做饭,都可以的!” “做不做都行,”方念初揉了揉鼻子,“你看秋海棠,什么都不做住得照样心安理得。” 秋海棠都养了,还差小梅吗?反正她们两个加起来也还没有她自己吃得多。 秋海棠冷笑:“好一个什么都不做!我今儿才卤的牛腱子肉,看来只能留着自己吃了。” “秋海棠姐姐我错了!”方念初的脸变得那叫一个迅速,“是我什么都不做,我才是吃白饭的那个,求求你原谅我我吧!” “我哪敢怪你,”秋海棠阴阳怪气地说,“一整个花肆都靠你撑着呢,万一哪日你一个不高兴,把我们赶出去了怎么办?” 方念初赔着笑:“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啊,说起来还是温姨的功劳。” “少在这贫嘴。”温歌杳哼笑一声,“裴钰宁的亲事定了,紧接着就要轮到你,你是怎么打算的?” “定呗,”方念初很是无所谓,“不想成亲法子不是多得是。” 她笑得没心没肺:“比方说男方骑马摔断了腿,比方说路上跌了一跤闪了腰,比方说走路不小心磕破了头——多来几次,人人都知道我不祥,我就不信还有人敢上门提亲!” …… “明日我就让媒人上门提亲!” 饭桌上,陈昭挑了一筷子清水面,一边吃一边听赵氏慷慨激昂的发言。 同样是永安侯府,前阵子说他们家大公子要娶她,为此她还和赵氏大吵了一架,后来那事没了影,她就没放在心上,没想到今日一回来,赵氏便说永安侯府的人又来了,不过这次是要将二小姐嫁给陈沐。 风水轮流转,这一次该轮到陈沐心烦了。 陈昭幸灾乐祸地瞅了陈沐一眼,等着看他如何应对娘。 然而她却震惊地发现,大哥竟然没有黑脸,反倒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桌子底下,她抬脚踹了陈沐的腿一下。 陈沐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赵氏。 “……全凭娘做主。”他低声说。 陈昭:????? 她怎么从这几个字里品出了一丝娇羞的味道????? 第172章 不然就定下来 赵氏的心里其实是有些忐忑的。 别看她说得坚决,可实则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两个孩子在别的事上十分孝顺,唯有亲事,都十分有主见。 上次只因为对女儿提了一嘴裴家大公子,她便大吵了一架,后面整整一个月都不和儿子说话,对自己倒是依旧有问必答,但家里依旧是笼罩着一层低气压。 所以这一回,她想要硬气些,又始终有点底气不足。 “我告诉你,之前也就算了,这次你必须得听我的!”赵氏说,“我是你娘,还能害你不成?我这也是为了……等会儿,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全凭娘做主。”陈沐又说了一遍。 赵氏不说话了,瞪着眼睛盯着他看。 “莫不是发了热,脑子被烧坏了吧?”她嘀嘀咕咕地说着,伸手要去探他的额头。 陈沐又好气又好笑:“娘,不是您说的要去提亲吗?我这会儿答应了,您怎么反倒不信了?” “你应得太快了。”赵氏嘟囔着,“若是往常,你必得有一大堆道理等着我,这会儿怎么什么都不说了?” “您方才也说了,您不会害我。”陈沐说,“您若觉得合适,那就定下来。” 他越是这么说,赵氏反倒越犹豫了。 “要不我再打听打听?”她说,“那可是侯府啊,侯府千金怎么能瞧上咱们这种人家?这里头可别是藏着什么猫腻吧?你又不是什么前途无量的大官,他们怎么就挑中你了……” 陈昭笑了一声:“您可算是客观了一回,往常听您的意思,我哥他都能尚公主了。” “也行,”陈沐说,“您若不放心,就再仔细打听打听。之前偷偷摸摸带着您去摸鳝鱼的那个婶子,家中不是有个侄女就在永安侯府当差吗?上回媒人来给裴大公子说媒的时候,您就去问了她。” 赵氏顿时尴尬起来:“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阿昭,你别听你大哥胡说啊,我就问了那一回,后面就没问过了。” 陈昭耸耸肩,并不放在心上。 当初陈沐赶她走的时候,她确实动了心思,不过后来碰上了疫病,京城被封锁,她也被抽调去当差,这事就没再提起来。 待赵氏去睡了,她一把抓住了陈沐。 “哥,”陈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说吧。” 陈沐偏开了头,不大自在:“说什么?” “说说你和裴二小姐啊!”陈昭说,“说说你今日怎么忽然转了性子,什么都不问就点头同意了呢?” “我没有同意,我说的是听娘的。”陈沐纠正道。 陈昭嗤了一声:“娘这些年急成了什么样子,莫说是侯府千金,就算是流民,是乞丐,是巷子尾的戚寡妇,只要你点头就行。” 陈沐的脸色微变:“戚寡妇的儿子只比你小上三岁。” “娘又不在意这个。”陈昭说。 她抓着陈沐的袖子不让他走:“说,你和裴二小姐是怎么一回事?” “没有怎么回事,只不过见过那几次而已。”陈沐的眼神闪烁,“你不是一直怀疑裴钰宁,想要查飞花楼吗?我怕你哪日钻了牛角尖,一时冲动当真给裴钰安做了填房。” “说你呢,又扯到我身上做什么?”陈昭不耐烦道,“我不信你这么好心,为了方便我查案,竟会娶一个只见过两次的女人。” 是四次,陈沐在心里默默说。 “况且你一直劝我不要盯着飞花楼。”陈昭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见过裴二小姐,她生得貌美,哥,难怪你会心动。” “我没……”陈沐有些招架不住,将袖子从她手里扯了出来,“你别乱想,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那是怎么一回事?”陈昭追问。 那是怎么一回事?陈沐也问自己。 他说不清楚,只是梦里偶尔会出现一双眼睛。 冷厉、自信、野心勃勃。 “总之一切都听娘的。”他咕哝了一声,趁着陈昭没再发难,抬腿便走。 …… 赵氏的动作很快,第二天晚上,就在饭桌上宣布,她已经打听好了。 “我说裴家怎么会把二小姐嫁到咱们家来,原来那姑娘也是个可怜人。”她说,“我听人说,她小时候身子不好,一直养在外头的庄子上,回家的第一日,就被罚了跪,后来是昏死过去被人抬回去的。” “底下的人心眼也坏,各处都克扣她,她连饭都吃不饱!”说到这里,赵氏更加义愤填膺。 她从前就遭过饥荒,两个孩子都是她在死人堆里捡的。一家人最深刻的记忆便是饥饿和贫穷,以至于到现在,听到还有人吃不饱饭,她心中立刻生出了一股怜悯和愤怒。 “吃不饱饭?不至于吧?”陈昭有些不解,“毕竟是侯府,怎么也不至于差她这一口吃的。” “说的正是呢!”赵氏说道,“一个姑娘家,敞开了吃能吃多少?竟然还吃不饱,可见侯府待她极差。” 她叹了一口气:“那姑娘的性子极好,被怠慢了也不声张,只是爱哭了些。不过说到底还是个孩子呢,被这么欺负,不哭都怪了。” 陈沐面色古怪地低下头。 性子极好?爱哭?被欺负? “反正我听了觉得那姑娘不错,”赵氏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陈沐,“不然就……定下来?” 陈沐依旧是那句话:“您说了算。” 赵氏立刻喜笑颜开:“那我便去请媒人了——这些年我攒下不少家底,给阿昭留一半,剩下的一半拿出来给你做聘礼。那些人那么欺负她,聘礼可不能少了,否则她又要被笑话。” 陈昭翻了个白眼:“娘,那可是侯府啊,你拿出再多东西,在他们眼里也算不得什么。” 赵氏不以为然:“总归是咱们的态度,不能叫那孩子被轻视了。” 第173章 这不是你能做主的 得知自己的亲事已定的时候,方念初正在裴钰宁的院子里喝牛乳茶。 听了彩鸢的回禀,她一口茶喷了出来。 “你说啥?!”方念初双目圆睁,顾不上擦掉身上的污渍,追问道,“你说那人是谁???” 彩鸢吞吞吐吐地说:“是陈沐陈大人……” 方念初往后一倒,瘫在榻上。 裴钰宁眉头紧锁,一边用帕子给她擦着衣襟,一边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才交换的庚帖。”彩鸢说。 “母亲怎么连问都不问一声,”裴钰瑶同情地看着方念初,“那陈大人可不大好相处。” “是啊,怎么定得这样急。”裴钰宁站起身来,“我得去问问母亲。” “算了。” 方念初忽然说道。 其实仔细想一想,反正她也没想嫁,对方是谁都差不多。 无非就是陈沐之前怀疑过她,不过后来应当也打消对她的怀疑了,只当她是个飞花楼的委托人之一。 再就是他功夫不差,想弄伤他,怕是要费些力气。 “陈大人挺好的,”她违心地笑道,“总比那些大户人家要好。大姐姐你是知道我的,我本就胆小,到了那些人家里,底下的下人都管不住,一想就觉得害怕。” 裴钰宁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她的头发。 “若只想人口简单些,京中还有许多更好的选择。”她说道,“亲事总是要门当户对才好,你不想管事,不嫁长子便是。” “二姐姐说得也有道理,”裴钰瑶却说,“哪里只是管事这么简单。大户人家人口多,哪怕不管事,也总有各种人情往来,真嫁过去怕是会要了二姐姐的命。” “还是三妹妹懂我。”方念初说,“陈县尉人很不错,一看就好相处。” “但陈家未免也太不讲究了些,哪怕是再急,也总要花上月余,这才几日便匆匆忙忙地换了庚帖。”裴钰瑶又说。 可其实更不讲究的是裴家,只有裴家默认,陈家才能这样快地推进亲事。 裴钰瑶不能说李氏不好,就只好说陈家。 裴钰宁对此也心知肚明,母亲将整件事都瞒得严严实实,分明是二妹妹的亲事,可二妹妹却全不知情,甚至还要通过自己的丫鬟,才知道自己的人生大事已经被草草定了下来。 “二妹妹,你同我说,你当真愿意吗?”她认真地问方念初,“你不用觉得为难,告诉我实话。” 她已经打定主意了,只要二妹妹摇头,她立刻就去找明云公主,请公主为二妹妹做主。 方念初说:“大姐姐别担心我。” 她越想越觉得陈沐还真挺合适的。 退一万步来讲,单凭他是个武将这一点就很合她心意。 若是她动手的时候一不小心没掌握好分寸,将人打死了打残了,回去温姨怕是要扒了她的皮。 而陈沐身体健壮,受了伤恢复起来也快。 俩人还或多或少有些恩怨,她动起手来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想通这些,她坚定地点了点头:“大姐姐,我愿意的。” 裴钰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重新坐回了榻上。 “我明日去见明云公主,”她说,“那日在宫中,她曾经提过要将原本属于你的产业还给你,如今也是时候了。” 方念初眼睛一亮,这是好事啊! “既是已经定了亲,往后你便不能如从前那般懒散了。”裴钰宁又说,“陈家如今虽然没什么下人,但你嫁过去的时候,总是要带些人的,你得学着如何掌家。” “我只带春雨和冬雪就行。”方念初说。 裴钰宁摇摇头:“只带着两人怎够?如今就只有你自己,她们两个勉强能伺候,可等你成了亲,她们难道只伺候你一个人不成?到时候一家子的活都堆下来,她们累死也忙不过来。” 她已经给方念初做了主:“你今后就跟着我,看我都是如何做的,多少学一些,以后日子就能顺遂些。” 方念初不以为然,她又没打算真和陈沐过日子。 “嫁妆你不必担心,我会去问母亲的。只是嫁衣你需得自己动手,还有……” 眼见着裴钰宁越扯越远,方念初连忙打断了她。 “大姐姐,明云公主不是说,她求了皇上给你和五皇子赐婚吗?圣旨什么时候来啊?”她问。 裴钰宁的表情淡淡的:“谁知道呢?看皇上的心意吧。” “五皇子人还不错的。”方念初忍不住劝道。 虽然她一向清楚,能在失去母妃又不得宠的情况下,一路走到能够与太子分庭抗衡的地步,五皇子绝不是个简单的人。 但她始终还记得当年那个跟在她身后的孩子。 兴许他只是想要活下去,可在她受伤的时候,他没有丢下她逃走,这就够了。 裴钰宁笑了下,没说话。 圣旨何时会下,嫁给太子还是五皇子,五皇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些从来都不是她能做主的。 …… “这不是你能做主的。”明云公主微笑着说。 她身披素纱,斜倚在铺着织锦的软榻上,怀中抱着软枕,漫不经心地扫了五皇子一眼。 五皇子的嘴唇动了动:“姑母……” “宁儿无论心性还是品貌,都配得上正妃这个位子,你不吃亏。”明云公主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只是我没想到你会更喜欢念念,莫非——因为她就是你口中那个‘杳杳’?” 五皇子的嘴唇抿了抿,摇了摇头。 “不,”他说,“她不是。” “那便是因为她的容貌了,”明云公主笑道,“这怪不得你,她生得像小舟,谁不喜欢。” “姑母,”五皇子忍不住道,“您这样疼爱她,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她下嫁?陈沐他——他哪里配得上念念!” 明云公主忽然坐直了身子。 “说得是!”她一拍手,“你不说我都忘了,那陈沐还只是个四品官,念念嫁给他,当真是委屈了。” 五皇子的眼睛亮了:“那您能不能再去求求父皇……” “他得往上提一提了!”明云公主说。 第174章 没有我你走不到这一步 五皇子苦笑:“姑母,您分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明云公主敛了笑意:“所以我应当由着你?” 五皇子分辩道:“父皇尚未赐婚,就还有更改的余地。左右都是裴家女,大小姐和二小姐有什么分别?” “说得没错,有什么分别?”明云公主将他的话又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我对念念当真……” 明云公主打断了他:“我再问你一遍,你说的是念念,还是杳杳,亦或她们其实是一个人?” “她们……只是有些相像。”五皇子说。 明云公主看着他不说话,只是冷笑。 桌上的茶早已凉了,五皇子的手指在白瓷茶杯上收拢。他低垂着头,盯着杯壁上的一颗水珠缓缓滑落,最后在他的指节处洇开。 房间里的压抑的氛围随着静默被拉长,最后还是明云公主率先开了口。 她重又懒洋洋地靠回了软榻上,声音温软:“你如今也不是小孩子了,做事不能只想着自己的心意。” “如今圣旨虽然还没下,但当日在御花园里的人不少,如今京城已经传遍了。你这个时候说要换人,让宁儿日后如何自处?” “况且裴家那边已经给念念定了亲,你莫非要皇兄硬生生地拆散他们?” 她慢腾腾地说道:“我不劝你,若你一定要娶念念,那也是没法子的事。” 在五皇子倏然抬起头看她的时候,她微微笑了一下:“只不过宁儿那边,我只能为她另觅佳婿了。我瞧着六皇子就不错,你觉得呢?” 五皇子没说话,半晌,端起茶杯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 放下茶杯的时候,他的脸上已经带了笑。 “我不过是说着玩的,姑母别放在心上。”他笑道,“裴大小姐是您看着长大的,自然样样都好,您心疼我,才将这样好的姑娘交给我。” “实在是因为……念念生得出色,我见了她一回,一时间迷了心窍。”五皇子摇头道,“但仔细想来,她的性子确实不适合做皇妃,太软和了些。” 明云公主笑笑:“你想通便好。” 窗子大敞着,晚秋的风刮进来,卷起软榻旁的纱幔。 淡青色的细纱遮住了她的脸,连带着她的声音都变得朦胧。 “你同样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小到大,我救了你多少回……太子蠢笨,我希望你不要如他一样……” 纱幔合着她的最后一句话回落下去:“……别忘了没有我,你根本走不到这一日。” 五皇子垂着眼眸,低声应是。 …… 一片树叶在风里打着旋落下,陈沐伸出手接住。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那棵槐树。 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摇摇欲坠。 他忽然有些恍惚,这一年的夏天格外漫长,蝉鸣和烈日伴着他日日走过这条路,就在他几乎生出一种夏日永远不会结束的错觉时,忽然就坠入了深秋。 “陈大人,恭喜啊!” 不断有同僚从他身边经过,向他贺喜。 陈沐收紧了手掌,点头微笑,快步离开。 “像是个傻子。” 听属下说陈沐在树下捧着一片落叶站了半个时辰,靖王锐评道。 属下笑着说:“陈大人办事一向利落,昨日才被皇上提为左金吾卫将军,想来是想事情所以才出神。” 靖王勉强哼了一声,将更刻薄的话咽了回去。 这就是裴家给那孩子定的亲事?表面瞧着倒是风光,内里他打听过,实在是寒碜得紧。 果然那李氏就是个蛇蝎心肠的狠辣女人。 当初他警告过方逸舟,她偏不听,结果现在好了,连她生出的女儿也要在那女人手底下受委屈。 不过总归比被卷进来好。靖王合上书卷,对属下吩咐道:“明日叫他来见我。” 无论如何,他还是得亲眼见见那个陈沐,好生敲打他一番,省的那孩子以后过得太差。 果然养孩子就是麻烦啊……靖王捏了捏眉心。 …… 但隔日陈沐没能去成靖王府。 同僚起哄让他请喝酒,他带着人去了,没想到刚坐下,那酒肆的房顶竟然塌了。 横梁正好在他的头顶,所幸他反应足够快,一脚踢开桌子横在面前,这才没有被砸个正着。 酒肆的掌柜吓得魂儿都要飞了,手脚并用跑过来看他有没有伤着。 见他只是肩头受了些轻微的擦伤,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念着菩萨保佑。 一行人只好换个地方喝酒,临走前陈沐回头看了一眼,那横梁的断面崭新又整齐。 第二处刚上楼楼梯便裂了,幸而他今日穿的是赵氏特地纳的鞋,鞋底比普通的靴子厚上好几层,饶是这样,将靴子脱下来之后,还能看到木茬几乎要刺破鞋底。 第三处更是离谱,今日天冷,有人提议吃些能暖身子的汤锅。小二端着过来的时候,脚下一滑,整锅汤朝着他的面门泼了过来。 陈沐早有准备,抄起桌上的盘子挡在面前,汤汤水水淋了一地,他的手上也烫起了两个水泡。 他甩着手,身旁的同僚已经不敢调侃了。 不知是谁小声说了一句:“怎么大人今日这样倒霉,莫非那裴二小姐当真不祥?” “说起来,当初周家的那场命案,她是不是也在现场?”有人说道。 “对,还有扬春戏院失火那回……” 陈沐抬起头,冷冷地扫了一圈。 “谁再让我听见这种话,明日多操练两个时辰。”他说。 众人立刻噤了声,平素与他要好的人站出来笑着打圆场:“大人可不能因为这点小意外,就赖了我们这顿酒!” 陈沐缓和了脸色:“走,这回你们挑地方。” 最后众人商议着,选了个路边的摊子。视野开阔,没什么遮挡,也不会有天降横梁。 陈沐一边喝着酒,一边用余光环顾四周。 直到酒过三巡也没什么异样,他渐渐放下了警惕心。 同僚的酒一杯一杯敬过来,他也一杯杯地喝,到最后时间不早了,众人才终于散了。 陈沐拒绝了别人相送,沿着河堤,迎着月色慢慢向家里走。 他刻意走得慢了些,想着等回到家,身上的酒气也就散得差不多了。 然而忽然一阵劲风向他后心袭来。陈沐的反应迟钝了半拍,只觉得后背被拍了一掌,下一秒,人就重重地落入了河里。 第175章 气运太差 冰凉的河水瞬间灌入他的口鼻,他连忙闭气,先行稳住身形,踩着岸边滑腻的淤泥爬上了岸。 他一边咳嗽着,一边四处搜寻。 如果之前他只是怀疑,那么现在,他十分确定是有人故意在动手脚。 一阵冷风吹过,陈沐打了个喷嚏。 他没再多留,浑身湿漉漉地回了家。 第二日得知靖王召见,也推说落水着凉没有过去。 靖王听了就冷笑:“习武之人落了水便着凉?可见虚得很。” 更糟糕的是他的气运太差,那孩子嫁了他,以后会不会也被连累? 罢了,等宫中尘埃落定,他有的是法子让这桩亲事作废。 与此同时,陈昭又叫了陈沐两声。 “哥,哥?”她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陈沐回过神来:“……什么?” “我问你今日怎么一直怪怪的。”陈昭一脸无语,“娘和你说话你也心不在焉的,昨日喝酒把脑子都喝丢了?” “我……”陈沐不知该说些什么,干脆低头扒饭。 “少来烦你哥,”赵氏白了陈昭一眼,“他平日里又不喝酒,昨日那是为了应酬。” 她关切地问陈沐:“你感觉如何?身上冷不冷?我正好前几日和隔壁朱嫂子一起挖了些药草,我给你熬药喝。” “娘!”陈昭叫道,“那些药草你都不知道是治什么的,也不怕把我哥喝坏了!” 赵氏不以为然道:“都是好东西,药材铺子里三十文一两收呢,哪能喝坏了。” “三十文一两您就拿去卖啊!” 赵氏微微有些不自然:“他们收的都是整棵的,剩的那几株被我挖坏了……” “原来您是怕丢掉了浪费!”陈昭大叫。 “你这孩子……我那不是担心你哥吗?请郎中来了开方子也要用药草,去药材铺子里抓价钱可就翻倍了……” “那好歹能对症啊!您这样万一我哥中了毒……” “我没事,”眼见着她们要吵起来,陈沐连忙说道,“阿昭,娘是好心;娘,您别好心。” 赵氏、陈昭:…… 他随意吃了几口便借口困乏回了屋。躺在床上,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盯着帐子上的一块补丁看。 这帐子还是他当了金吾卫,领了第一个月的俸禄时给赵氏买的。 赵氏念叨着他乱花钱,隔日帐子就出现在他自己的床上。 许多年过去,帐子已经褪去了原本鲜亮的颜色,上面也出现了几处破损,都被赵氏一一补好了。 从前他没有觉得如何,可如今他却下意识想,是因为这个吗? 是因为她不想过这种缝缝补补的日子,所以才不愿意和他成亲的吗? 不过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一点。方念初并不知道这些,她的不情愿,八成还是因为他这个人。 这个念头不知怎地,让他心里更堵得慌了。 是因为他名声差?还是因为他脾气冷? 也许是因为几次见面都不大愉快。 第一次他粗暴地搜查她的东西,逼得她在半夜下了马车,无助地站在街上几乎要哭出来; 第二次他去裴家当面质问,她躲在裴钰宁身后,低着头不敢看他; 第三次他们打了一架,第四次更是…… 陈沐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感到一阵挫败。 兴许,他应当问问阿昭女孩子都喜欢些什么,或者好好同她说一次话…… 另一边,方念初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裴钰宁让丫鬟去关窗:“昨晚风大,你可是受了凉?” 方念初揉了揉鼻子:“没事,好像有人在念叨我。” “还是要多留意些,”裴钰宁叹道,“疫病刚过,这阵子天气忽然又冷了,许多人都受了风寒,连轩儿也没能躲过。” 今日一早薛姨娘便去求了李氏,求她请杨太医来给裴钰轩诊治。她说裴钰轩之前分明已经大好了,昨天半夜里却又忽然烧了起来,担心是疫病未好。 若是从前,李氏大约会找个借口,请个普通郎中给看看便罢了,今日却什么都没说,当即派人去请了杨太医。 杨太医来之后,细细为裴钰轩诊了脉,告诉薛姨娘只是普通风寒。 “轩儿疫病刚痊愈,身体正虚着,昨夜又着了凉,难免病倒。”裴钰瑶说,“我听说薛姨娘很是生气,将照料轩儿的人都换了。” “有红袖的事在前,她警惕些也是应当的。”裴钰宁说。 裴钰瑶撇撇嘴,没说话。 柳姨娘和薛姨娘向来不对付,得知裴钰轩染了疫病,要从她这里拿药材,柳姨娘很是不高兴。 “你做那费力不讨好的事做什么?”她摇头道,“她拿了药材既不给你钱,又不领你情,要是裴钰轩出了什么事,转头她又要怪到你头上。” 裴钰瑶也很无奈:“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轩儿病死。” 她包好了药材让人给薛姨娘送去,跑腿的丫鬟回来也气得够呛。 “薛姨娘非说那些药材受了潮,跟着去库房里自己挑的。”丫鬟说。 裴钰瑶知道她是怕自己在药材上动手脚,所以才自己去重新挑了。 她也生气,但转念一想,这样也好,最起码万一裴钰轩没好,薛姨娘也没理由怪自己了。 只是从那之后她更不待见薛姨娘了,连带着裴钰轩也讨厌了起来。 “大哥好像也病了,”她不愿再提那母子俩,说道,“我前几日在府中见到他时,他的脸色不大好看,人也一直断断续续地咳嗽。我问了他,他说也是染了风寒。” 裴钰宁忧心忡忡:“别是疫病刚过,京中又出现了风寒吧?你们两个等下回去将被褥都换成厚的,晚上千万不要开着窗子睡觉,还有那冰酪也不能再吃了。” 方念初立刻反对:“我觉得还没那么冷……” 裴钰宁笑着摇了摇头,刚要说话,就见彩鸢快步走了进来。 彩鸢的表情让她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出什么事了?”她下意识站起身来。 彩鸢看了一眼方念初和裴钰瑶,裴钰宁沉下脸来:“你尽管说。” 彩鸢的面色十分难看:“二公子他……出事了。” 第176章 裴钰轩出事了 “杨太医不是已经给开过方子了吗?”裴钰宁起身披衣,一边朝外走一边问道。 “回大小姐的话,二公子他从阁楼的楼梯上跌下来了。”彩鸢紧跟在她身后,说道。 裴钰宁的脚步猛地一停,回过头来不可置信地问:“阁楼?轩儿病着,怎会去阁楼上?下人呢?都没跟着?” 彩鸢摇了摇头:“奴婢不知。” “眼下轩儿怎么样了?”裴钰宁又问。 “二公子的头磕在地上,流了许多血。”彩鸢说道,“夫人已经又派人去请杨太医了,这会儿应当快到了。” “我过去看看。”裴钰宁说。 她顿了一下,对两个妹妹说:“你们也跟我一起。” 二妹妹进府没多久,和轩儿只见过几面,谈不上多深厚的感情;三妹妹的姨娘和薛姨娘不合,偶尔轩儿还会仗着父亲的宠爱欺负三妹妹,所以三妹妹对他也说不上喜欢。 但毕竟是血脉至亲,此时轩儿出了事,她们若是连面都不露,传出去外人难免要说她们心性薄凉,薛姨娘也会记恨上。 三人匆匆忙忙地赶过去的时候,李氏已经在薛姨娘的屋里了。 几人行过礼,裴钰宁低声问道:“母亲,轩儿眼下怎么样了?” 李氏瞥了一眼里间的门,眉头紧锁着:“杨太医在里头,等会儿便能知道了。” 裴钰宁又看向薛姨娘,她正呆呆地坐在一旁,像是失了魂魄,对她们几人的到来毫无反应。 “怎会这样,”裴钰宁在李氏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伺候轩儿的人都到哪去了?轩儿还病着,去阁楼里做什么?” “轩儿染了疫病之后,薛姨娘将他身边伺候的人都赶出去了,她自己亲自照顾。” 李氏的声音不小,显然没想避着薛姨娘,也不难听出她的不满:“这回也是,轩儿前阵子才好了些,她把人又调了回来,没想到又发了烧。她很生气,将人打了几耳光,又让她们在院子里跪着,轩儿就是她教训下人的时候自己下了床,偷偷溜去阁楼的。” 她很生气,裴家在京中也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家,这样随意打骂丫鬟,传出去旁人才不管动手的是不是薛姨娘,都只会说是她苛待下人。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提高了嗓音:“若没有把人赶出去罚跪,轩儿怎会受伤?” 满屋子的人都听见了她的话,而薛姨娘依旧怔怔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裴钰宁拉了拉她的袖子:“母亲,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轩儿的伤势重吗?” 李氏忍不住叹气。 她并不喜欢这个庶子,毕竟这孩子当初生下来之后,薛姨娘当着许多人的面,跪着求她不要让他们母子分离,让她很是下不来台。 后来她也如了薛姨娘的愿,非但没有与她争孩子,平日里也丝毫不干涉她如何教养。 她冷眼看着裴钰轩的脾气被养得越来越大,甚至有些无法无天。他不敢顶撞裴钰宁,对柳姨娘所出的裴钰瑶倒是很不客气,李氏看见好几次他抢了裴钰瑶的东西,还朝她吐口水。 裴彦盛宠爱幼子,偶尔撞见了也只是不痛不痒地说上两句,长此以往下去,裴钰轩自然变得越来越嚣张。 好在他还是知道后院里谁管事的,面对李氏并不敢太过造次,总是装出一副乖巧可爱的样子,每每这个时候,李氏也会露出笑脸,夸赞他几句,赏些东西,做出一副母慈子孝的样子。 可兴许是因为自己也有了身孕的缘故,她一想到方才看到裴钰轩小小的身影,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就难免心生怜悯。 “轩儿的头磕破了,地上流了很大一滩血。”李氏叹道,“他的腿我方才瞧着似乎也不大对劲,到底怎么样,还是得等杨太医说。” 正说着话,杨太医就从里间出来了。 李氏刚要问,旁边忽然冲出一道人影,直扑向杨太医。 “杨太医,轩儿他怎么样了?”薛姨娘像是忽然回了魂,紧紧抓着杨太医的胳膊,“他、他的头……那些血……我……”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李氏皱眉示意,旁边的丫鬟立刻上去将她拉开。 “杨太医,她是太担心孩子,所以才做出这样唐突的举动来,您不要放在心上。”李氏顿了顿,问道,“轩儿的伤势严重吗?” 杨太医说:“二公子的后脑勺上磕破了一处,伤口颇深,眼下已经止住血了。不过因为磕到了头,还要等人醒了才能知道伤没伤到神智。” “还有,二公子的右脚脚踝反折了过去,摸着里面的骨头已经断了。我方才已经用木板固定住,但即便好了,也很可能会跛足。” 他的眉头拧得死紧,声音里带着谴责:“这么小的孩子,本就应该好生照看着,况且二公子还发着烧,身上没有力气,放任他独自爬到阁楼上去,哪怕没有跌下来,万一磕到碰到也不好。” 薛姨娘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她跌坐在地上,用手捂着脸,大哭道:“是我……是我害了轩儿!我以为轩儿睡着了,这才出去的,我、我怎么就没想到把门锁起来呢?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李氏象征性地安慰了她几句,亲自送了杨太医出门。 裴钰宁几人没有,看着薛姨娘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方念初有点不忍心,过去想将她扶起来。 薛姨娘却像孩子一样躺在地上,手脚胡乱挥舞着,说什么都不肯起。 “二姐姐。”裴钰瑶叫了一声,对方念初摇了摇头。 愧疚和懊悔几乎将薛姨娘压垮了,这个时候无论说什么,她都是听不进去的。 方念初想了想,问:“那阁楼上到底有什么东西?” “阁楼里堆放的一般都是些用不到的杂物。”裴钰宁代替薛姨娘说道。 “那轩儿为什么要上去呢?”方念初问,“他若是好奇,完全可以让下人去给他取来,可他偏偏要趁着没人的时候自己偷偷溜上去……” 她轻轻碰了碰薛姨娘:“是不是什么人故意教唆他的啊?” 第177章 阁楼里有什么 薛姨娘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的手指陷入了方念初的胳膊里,直到裴钰宁将她扯开。 “是得好好问上一问。”裴钰宁好看的眉毛紧蹙着,说道,“那阁楼的楼梯本就年久失修,无论是谁,怂恿着轩儿上去,就是没安好心。哪怕没摔下来,扭了脚也麻烦。” 她对薛姨娘说:“那阁楼上究竟都有什么,引得轩儿特地避着你爬上去?” 薛姨娘抽噎了两声,已经从崩溃的情绪中冷静了下来。 “只是些杂物……”她哽咽着说道,“都是平日里用不上的东西,才全都堆在阁楼上的……” “我去看看。”裴钰宁说。 “我也去!”薛姨娘爬了起来。 她比任何人都想要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会让轩儿特地挑选自己不在的时候偷偷溜上去。 几人先进屋去看了裴钰轩。他躺在床上,头上包着布,双目紧闭,面色惨白。 薛姨娘又忍不住哭了起来,她摸了摸儿子的手,指尖颤抖得厉害。 “大小姐,”薛姨娘哀求道,“我随你们一起去阁楼,轩儿这里,能不能让您的丫鬟先照看着?” 她院子里的下人都在,但眼下她谁也不敢相信。 裴钰宁点点头,让彩鸢暂时留下,跟着薛姨娘一同去了阁楼。 那阁楼藏在院子的后侧偏角,远远地几人便看到了地上那一滩血迹。 薛姨娘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她捂着嘴,发出一声呜咽。 她忍不住想,轩儿摔在地上的时候,该有多疼多害怕。 他躺在地上,流了那么多血,全身动弹不得,而她这个做娘的,对此却一无所知。 几人绕过碎裂的木屑跨上楼梯,久无人打理的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木质边缘被潮气泡得发胀发黑,漆皮卷着边剥落,有零星的蛛网挂在头顶。 阁楼的门敞着,最上面一节楼梯断了大半,裴钰轩应当就是从那里掉下去的。 一行人小心地进了阁楼,一股霉味混着旧木料、干草药的闷味扑面而来。 屋内堆得满满当当,几乎无处落脚。靠墙码着高低不一的旧木箱,箱面爬满霉斑,捆木箱的麻绳朽得一扯就断;竹编箩筐歪歪叠摞,里面塞着残破绸缎、褪色旧帕、断柄团扇;墙角斜靠着缺腿桌椅、裂了纹的青瓷粗碗、蒙尘的铜灯台。 房梁垂落缕缕灰絮,窗纸大半破损,只剩几缕残纸挂在木棂上,漏进微弱天光。地上散落着断线玉佩、开裂木梳、干枯药草与褪色丝线,厚厚一层尘土覆住所有物件,稍一走动便扬起漫天灰雾。 “都是杂物,轩儿到这里来做什么?”裴钰宁喃喃道。 “大姐姐。”裴钰瑶忽然叫了一声。 裴钰宁转头看过去,只见她正盯着眼前的木箱。 那木箱上了锁,布满灰尘的箱盖上有个小小的手印。 “是轩儿……轩儿要打开这箱子?”薛姨娘十分诧异。 “瞧着像,”裴钰宁说,“他进来找到这箱子,发现上了锁,大约是急着回去找钥匙,于是一不留神就跌了下去。” 她问薛姨娘:“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只是之前收拾出来的杂物。”薛姨娘说完,急匆匆地下了楼。 片刻之后,她带着钥匙回来,蹲下身子打开了箱子上的锁,掀开箱盖,将里头的东西一样样拿了出来。 旧油纸伞的骨架、干硬的陈年香膏、破损铜镜、断了齿的木梳…… “这箱子是前阵子收拾院子时装的,里面都是些旧的破的……” 薛姨娘的声音忽然卡在了嗓子里,她瞪着箱子里头的东西,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方念初伸头看过去,一柄匕首安静地躺在箱底。 刀鞘是鲛皮的,通体鎏金缠银,刀柄上还嵌着红宝石,簇新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旧的破的。 “诶,这不是大哥……”裴钰瑶心直口快,脱口而出。 裴钰宁用力扯了一下她的袖子,裴钰瑶立刻噤了声。 薛姨娘被她的声音惊动,“啪”地一声扣上了盖子。 “都只是些平常物件罢了。”她说。 她站起身来:“我回去了。” 姐妹三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默默地跟在她身后下了阁楼。 回到裴钰轩那里,薛姨娘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送了裴钰宁几人出来。 “今日多谢几位小姐,”她这时候冷静得有些吓人,“多谢你们都惦记着轩儿。” 裴钰宁说道:“你不要太担心了,听杨太医的意思,轩儿的性命是无碍的,至于旁的,等他醒过来,好好调养着就是。” 她听得清楚,杨太医说裴钰轩伤在后脑,醒来后很有可能会神志不清,而且腿上的伤,就算是好了只怕也会落下残疾。 但无论怎么说,只要人还活着,就一切都好。 薛姨娘淡淡地应了一声,说:“是啊,只要人活着就好。” 三人一路无言,直到到了摘星院坐下,裴钰瑶忍不住说:“那匕首好像是大哥刚回来的时候送给轩儿的。” 裴钰宁挥挥手,让下人下去。待屋里只剩下姐妹三人,她才说道:“轩儿年纪小,薛姨娘紧张他也是应当的。匕首到底是凶物,她不喜欢轩儿玩,收起来也情有可原。” “可大哥不是说了吗,那匕首根本没开刃。”裴钰瑶嘟囔道。 “她不喜欢大哥呗。”方念初说,“要是哪天她送你一个镯子,你是每天戴在手上瞧着碍眼,还是锁起来了事?” 裴钰宁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有些事知道就行了,没必要说出来。” “但我瞧着轩儿倒是挺喜欢大哥的。”裴钰瑶小声说,“这次他染了疫病,大哥去看了他好几回,就在几天前还去了呢!” 裴钰宁没说话。 她忽然想到那晚女人问她的话。 “你认为无论是侯府嫡子,还是丫鬟,他们的命都是一样的吗?” 裴钰安杀了红袖,但那时候女人问她,她却答不上来。 她有太多事要考虑,兄妹之情,裴家的未来,她和几个妹妹的名声……这些都让她无法痛快点头,说裴钰安该死,他应该要偿命。 可今日看着轩儿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她身上止不住地涌上一股寒意。 她在这一刻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她所顾虑的那些,在裴钰安心里什么都不是,如果哪一日她没了用处,或者挡了他的路,他照样会对她痛下杀手。 裴钰宁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 第178章 不然你快逃吧 “你之前问我的,我想我知道了。” 晚上,对着悄然出现的女人,裴钰宁轻声说道:“你问我,侯府嫡子和丫鬟的命是不是一样的,我的答案是,是,他们是一样的。” “生而为人,没有谁比谁更高贵。哪怕是侯府嫡子,也不过是因为投了个好胎。”她平静地说。 方念初隔着面具笑了下,耐心地等着她的下文。 “但人与人之间有亲疏,有远近,有喜恶。”裴钰宁继续说道,“裴钰安是我大哥,我们之间有斩不断的关联,还有十几年相处的感情,所以你问他应不应当为杀了红袖而付出代价,我知道应当,却说不出口。” “我厌恶他,但不想看他死,也不想被他的所作所为连累,就只想着将一切都盖住,左右红袖的家里人也没有追究,就算让裴钰安偿命,又有谁在乎呢?” “但今日,我看见轩儿的惨状,怕得要命。”裴钰宁说,“轩儿还是个孩子,他都会痛下杀手,要是换成我呢?换成二妹妹和三妹妹呢?他是不是也会毫不犹豫地除掉我们?” 她苍白着一张脸,声音细弱:“我那时候想,他确实该死,可随即我才意识到,原来我是有私心的,我不是为了给红袖或者轩儿寻一个公正,我是因为他随时可能会威胁到我自己。” 裴钰宁的手伸进了枕头下面,摸出了那张面具。 她细细地抚摸着,良久,恋恋不舍地递给了方念初,声音像指尖一样颤抖:“我太自私,配不上这张面具,也配不上做飞花使。” 飞花楼做的事,件件桩桩都只为了公允,她做不到。 片刻之后,她的手上一轻。 裴钰宁抬起眼睛,看到女人拿着面具,也同样轻轻抚摸着。 她心中怅然,又有些释然:“我还是会帮飞花楼做事的,你信我,我以后一定会……” 她的声音忽然止住,因为女人俯下身,将面具扣在了她的脸上。 “人人都有私心,”方念初说,“这不是什么错。” 她扪心自问,要是哪日她发现温姨其实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让她杀了温姨,她也一定做不到。 “人都是这样的。”她说,“没有私心的是圣人,而我们就只是普通人而已。” “可她……”裴钰宁小声说,“她就没有私心……” 方念初知道她口中的“她”是谁:“所以这世上就只有一个她。” 两人一时间都没再说话。 裴钰宁的心又酸又涩,她想,自己果然不配做她的女儿。 “你配的。”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看到女人蹲了下来,视线与自己齐平。 她听到她说:“你能直面自己的错处,能看见世间不公,这就够了。你配得上这张面具,也配得上做飞花使,更配得上做她的女儿。” 面具之下,裴钰宁默默流着眼泪。 …… 方念初在花肆的门上叩了几下,等了好一会儿,门才从里面打开一条缝。 见是她,秋海棠拉开了门,声音里带着笑。 “还以为你这些日子要乖乖备嫁,没时间来了呢。”她说。 方念初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谁要嫁了,过两日那陈家就要上门退亲了……这是怎么了,家里遭贼了?!”她的眼睛瞪得滚圆。 秋海棠耸耸肩:“哪个毛贼胆子那么大。” 方念初绕过她,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地上满是花盆的碎片和泥土,几株温歌杳精心伺候的花折断了散落在地上。 “你……”她神情复杂地看了秋海棠一眼,“不然你快逃吧!” 秋海棠:“?逃?我为什么要逃?” 方念初指了指地上:“你把温姨的花摔碎了,等温姨回来瞧见你就完蛋了。” 她闭上眼睛,痛苦地回忆:“我小时候有一回不小心打碎了一个花盆,温姨一脚将我踢出三丈开外……我那时候才四岁啊,就因为打碎了一个花盆……” 秋海棠目瞪口呆:“当真?可我瞧着她对你疼爱得很……” “温姨当然疼我,但她更疼她的花。”方念初说,“所以我劝你快逃吧,逃得晚了,等温姨发现,能追杀出两百里。” “我什么时候更疼我的花了!”温歌杳的怒喝声传来。 她从里间走出来,双手上还沾着泥,叉在腰上,满脸怒容:“你又在编排我什么?!” 方念初立刻乖乖站好:“没有没有,温姨你听错了!” “她说你因为她不小心打碎了花盆一脚把她踢出三丈远。”秋海棠说。 方念初使劲剜了她一眼。 温歌杳冷笑:“好啊,原来在你心里,我竟那样狠辣!” 方念初赔着笑:“温姨,我就是随口说说,绝没有怪你的意思!那回是我做错了事嘛,你打我也是应该的……” “你那回打破的是装肥料的盆子!”温歌杳用力戳着她的额头,戳一下说一句话,“里头都是刚沤好的肥!你抓起来就往嘴里塞!要不是我动作快!你就吃下去了!” 方念初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来:“……啊?” 温歌杳依旧怒气冲冲:“早知道就不应该管你,让你吃个够!” “等等等等,”方念初连忙拉住她的胳膊,“温姨你以前怎么没和我说过?” 温歌杳气道:“你从小到大,干过多少蠢事,自己心里还没数吗?我最多就是罚罚跪,打打手板,什么时候真动手打过你?” “我记得好几次啊,”方念初说,“有一回我偷吃炒米,你发现之后提着我往水缸里按……” “那是因为你在灶台边偷吃,头发都燎着了!” “还有一回我就是吃了一块糖,你追了我二里地从我嘴里抠出来……” “那是耗子药!!” 第179章 大狗 “温姨,温姨你别生气。”方念初赔着笑将温歌杳按在了椅子上,讨好地给她捏着肩,“我小时候不懂事,多亏有你照看着,不然我怕是不知道早死多少年了。” “眼下是我不知道要被你气得早死多少年!”温歌杳没好气地说。 方念初不敢说哈,只好嘿嘿笑着装傻。 “这花盆可不是我打破的。”看够了热闹的秋海棠说。 方念初问:“温姨,怎么回事啊?不光是花盆,我看这桌子腿……” 原本只有一条是用砖头垫起来的,现在两边都垫起来了。 她憋了半天:“你不会养狗了吧?” 瞧着这屋里的惨状,和她上次把给何家小女儿买的狗,带回来养的时候一模一样。 “养你一个就够糟心了。”温歌杳哼了一声,顿了顿,“不过确实有条狗。” 这时候后院十分应景地传来了两声狗叫。 方念初:“……真养了啊?” “没养!”温歌杳斩钉截铁地说,“是委托人的。” “又有委托啦?”方念初问,“委托咱们帮着养几天狗?” 温歌杳气笑了:“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 她叹了口气,秋海棠很有眼色地进了厨房,温歌杳这才说道:“是有委托,但我没接。” “没接那狗是怎么回事?”方念初一头雾水。 “是那委托人觉得自己回不来了,将狗拴在了女娲娘娘庙。”温歌杳说,“你瞧瞧就知道了,那么大一条狗,站起来比人都高,拴在庙里,哪还有人敢进门了。” “我想着先带回了,找找看有没有人能养,看家护院没问题,别带回去宰了吃就成。” 方念初拉过椅子坐在她对面:“温姨,那人要委托的是什么啊?是给的报酬太少吗?” 温歌杳摇了摇头:“不是报酬的缘故。” 方念初眨巴着眼睛等她说,但她却一反常态地沉默。 “我去看看那条狗。”方念初敏锐地感到温歌杳的心情不太好,没有追问,而是起身去了后院。 月光下,她一眼就看到了那条拴在大树下的狗。 那狗通体黑色,威风凛凛,一看就是主人精心照顾着的。 她的手顿时痒痒的,一边凑过去一边念叨:“我不是坏人哦,我摸摸你,你别咬我……” 谁知她刚靠过去,那狗就一下子躺倒在地上,翻出肚皮,口中发出嘤嘤嘤的哼唧声。 还是个撒娇怪来着! 方念初大喜,使劲搓揉起了大狗的脑袋。 她悄悄松开了大狗的链子,捡了一根树枝丢出去,不用指令,大狗便飞一般跳起来,在空中叼住了树枝,再摇着尾巴把树枝放到她手里。 “好狗好狗!”方念初越看越喜欢。 直到秋海棠叫她进屋吃饭,她一不留神将树枝丢得远了些,大狗冲出去,一阵哗啦哐当的声响,屋里传来了温歌杳的怒吼:“方念初!” 方念初吓得缩了缩脖子,大狗也不敢动了,一人一狗站在满地泥土和打碎的花盆之中,低着头不敢说话。 温歌杳出来看到这副场景,一手指着方念初,一手捂着心口,半天没说出话来。 “温姨……”方念初腆着脸凑上去,头上挨了重重的一巴掌。 “明天,明天我就把这狗送走!”温歌杳吼道。 “是我打碎的呢,不关狗的事。”方念初小声说,“温姨你别生气,等下我收拾。” 温歌杳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这是广平伯府要的花,给老夫人贺寿的!” “我重新栽好!”方念初连忙保证。 她将狗重新拴好,狗似乎也知道自己犯了错,乖乖地站在树下一动不动。 吃饭的时候方念初全程看着温歌杳的眼色,见她这副样子,温歌杳想气也气不起来了。 没办法,自己养的孩子,还能真不理她了不成。 她气哼哼地给方念初夹了一筷子菜。 方念初立刻喜笑颜开,又凑近了过来:“温姨最好了!” 温歌杳从来都拿她没办法,没好气地说:“吃你的就是!” 方念初一边吃一边问:“除了那个,没别的委托了吗?温姨,咱们不是还欠着周叔钱嘛?” “有,我接了。”温歌杳说。 “是什么是什么?”方念初连忙问,“你同我说说,我想想该怎么办。” “不必想了,”温歌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过两日自然就完成了。” 方念初追问:“到底是什么啊?” “是让陈家去退亲。” 方念初:“……” 她震惊万分:“有人委托飞花楼,让陈家去裴家退亲??” 温歌杳点点头。 “我最近也没得罪什么人啊,讨厌我的也就只有李氏和裴彦盛那对公婆,这桩亲事还是他们促成的……莫非是有人对陈沐情根深种,不想让他娶我??” 方念初百思不得其解:“也不大对劲,那陈沐一把年纪了,真要有人想嫁他,还用得着等到现在吗?” 温歌杳笑了一声:“是左均。” “左均……”方念初过了片刻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号人物,“他这是要干嘛??” “自从左严死了……咳,失踪之后,”温歌杳看了一眼秋海棠,后者耸耸肩,表示并不介意,她继续说道,“左夫人对左均便更加疼爱了。” “左均对你一见钟情,花费了许多精力,好不容易将左夫人说动了,打算过些日子便请媒人去裴家说媒,却没想到陈家的动作这样快,等他知道的时候,两家都已经交换了庚帖。” “左均自然不肯,去左夫人那里大闹。左夫人原本就不太满意,这下更是有了理由,说除非陈家退亲,否则她也没办法。” “左均又去找了陈沐,两人见面说了些什么他没说,但他的眼眶青肿,走路也一瘸一拐的,显然没能达成目的,又吃了些苦头。” “他不知从什么地方听说了飞花楼,便求到了我们头上。” 听温歌杳说完,方念初的嘴巴半天没能闭上。 等她好不容易找回了声音,第一句话问的就是:“你收了他多少报酬?” 第180章 新委托 提到报酬,温歌杳的心情好了不少。 她微笑着说了个数字:“我想着反正都是顺手的事,你原本也要同陈家退亲的,能多赚一份钱,何乐而不为呢?” 方念初用力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样!温姨你放心,我保证不出一个月,陈家就会去退亲!” “别把人弄残了,”温歌杳提醒道,“陈沐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放心吧,我有数。”方念初信心满满,“我看他就快坚持不住了。” “要是陈沐不肯退亲呢?”一直没说话的秋海棠忽然插嘴道。 方念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退亲他图啥?图走路崴脚喝水塞牙吗?我那个不祥的名声,京城都快传遍了,他再迟钝,次数多了也该联想到我身上了吧?” “万一他是图你人呢?”秋海棠说。 方念初和温歌杳地脸上齐齐地露出看傻子的表情。 “他又不是傻子,我在裴家到底是个什么地位,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了。”方念初精明地说,“哪怕不打听,不知道我的情况,他还不知道自己家啥样吗?就凭裴家能同意这门亲事,就应该清楚对我并不看重,娶了我对他没好处。” 温歌杳也说:“陈家还是退了亲的好,毕竟陈沐罪不至此。” 方念初嚷道:“温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还没差到那个地步吧!温姨你说话呀,你看你总是这样,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秋海棠摇摇头。 她发现自己和她们说不到一处。 方念初少了一根弦,温歌杳似乎是个正常人,可其实也没好到哪去。 她将自己打听来得消息告诉了她们:“太子进言说九岳山中出现神鹿踪迹,最近半年京中频频出事,想来是上天的示警,又道如今时疫已平,但仍民心浮动,诸事阻滞不顺,若将秋狩地改为九岳山,再由皇上亲手射杀神鹿,定能弥祸安邦,平定天怒,鼓舞人心。” “皇上允了?”温歌杳问。 秋海棠点点头:“说是将秋狩定在了十日后。” 方念初一哂:“眼看着快要入冬了,还去什么秋狩。一次秋狩不知要耗费多少银子,什么射杀神鹿,还不如将钱发给百姓们来的实在。” “哪有这种好事。”秋海棠说。 “况且还要皇上亲手射杀神鹿,就差直接说要将鹿绑上送到皇上面前了。”方念初撇撇嘴,“还不都是做样子给世人看。欸,你是怎么知道的啊?”她问秋海棠。 不再去戏院唱戏之后,秋海棠平日里便一直待在花肆里,没想到消息竟这样灵通。 秋海棠也没瞒着她们:“郑氏说的。” 方念初恍然大悟:“难怪你一直留在京城,原来是因为可以见你儿子啊!” “我没见他,”秋海棠说,“郑氏现在自己出门都不易,更没办法带着弘儿出门了。这次也是借着去给左严上香祈福的机会,我们才见了一面。” “况且弘儿现在过得很好,我又何必打破这一切呢?”她说。 “也是。”方念初深以为然。 温歌杳狠狠剜了她一眼。 她虽然没有孩子,但从小将方念初拉扯大,和亲生女儿没什么区别。她知道对一个母亲来说,远远地看着孩子而不靠近是一件多艰难的事。 秋海棠能做到这一步,实属不易。 不过更让她没有料想到的,是郑氏和秋海棠的关系。 这样一想,那人的委托倒也不是全然没有机会…… 她还没有想清楚,便听到方念初说:“对了,今天裴钰轩从阁楼的楼梯上摔下来了。九成九是裴钰安干的,可惜没证据。” 温歌杳一怔,问:“那孩子伤得重吗?” 方念初点头:“后脑勺有好大一个伤口,杨太医说能保住一条命,但很可能会伤了神智。” 至于跛足,在她看来不算什么大事,所以便没说。 温歌杳沉吟片刻,忽地抬起头来。 “我想着,或许我们能将那个委托也接了。”她说。 “大狗主人的?”方念初岔开腿,整个人都快从椅子上滑下去了,大喇喇地问,“那人的委托到底是什么啊?” “坐没坐样,当心掉下去摔到。”温歌杳训斥了一句,才说道,“事关幼慈堂。你不用回避,也留下来听听。”她对正要离开的秋海棠说。 幼慈堂是京中最大的善堂,位于京城西北角,据说是由几名富商共同出资建造,距今已百年有余。 “委托人叫孙怀恩,”温歌杳说,“他在出生的时候便瘸了一条腿,被丢在幼慈堂的门口,是在幼慈堂里长大的。” “幼慈堂……”方念初拧着眉想了一会儿,“我有两回从那边走,从外面瞧着挺好。” “孙怀恩最初也是如此想的。” 温歌杳顿了顿,说道:“他说照顾孩子们的人很是和善,大孩子会自发带着小孩子,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等长大之后,还会有人专门给他们牵线,帮着找到能糊口的活计。” “他十五的时候从幼慈堂出来,因为跛脚,那些力气活都做不了。一个与他要好的杂役见他机灵,便帮着说情,让他到铺子里跟着账房先生学管账。” “他脑子转得快,人又十分会看眼色,那账房先生很满意,教了他许多。过了几年,账房先生请了辞,他便顺理成章地接替了账房先生的位子。” “那时候他已经知道了,自己待的这家铺子,东家就是筹建幼慈堂的善人之一的后代。孙怀恩很是感激,干起活来也格外上心。” “直到上个月,账上有一笔钱他怎么都对不上,正巧东家去了铺子里,他便拿着账册去问了。” “东家看了一眼,说是自己让人支走了,笑着夸他心细。但孙怀恩却觉得不对劲,因为铺子里的钱财支取是必要经他的手的,他记的清楚,那一日根本没有这笔支出。” “于是他索性就将之前的账册全都翻看了一遍。他发现,账上不对劲的不单单是这一笔钱,而是每个月都有一笔‘善款’被划走。只不过之前他看见‘善款’,便下意识认为是给幼慈堂的,完全没有留心,只是这次账目不平,才叫他看了出来。” “他想不通,便去问了东家名下另一间铺子的账房。那账房听完叫他别多管闲事,东家都不计较,他计较什么。他觉得这样不对,便对那账房说自己要仔细查一查,那账房激烈反对,可越是这样,孙怀恩就越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见劝不动他,那账房就叹气,说你晚上来找我,到时候我自会告诉你。” “晚上孙怀恩如约去了账房的家中,敲了许久的门,里面都无人应答。” “他推门进去,看到账房仰面倒在地上,胸前插着一把剪子,人已经死了。” 第181章 规矩该改一改了 “孙怀恩当即就跑了,刚跑过拐角,就看到一行官差涌了进去。” 温歌杳说:“他知道自己被做局了,有人因为他想要往下查,就杀了那个账房,又栽赃到了他头上。” 秋海棠问:“可他不是逃了吗?只要他不承认自己去过,官差就没有证据,不能抓他。” “证据这种东西,只要想就能造出来。”温歌杳说,“当晚就有官差去他住的地方拿人,隔日城中通缉令已经贴上了。” 秋海棠呵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知道自己是查了不该查的东西,原本想着就此放手,寻个机会偷偷溜出城,好歹保住一条性命,于是便找上了从前的一个朋友。” “那人也是在幼慈堂长大的,这些年混得还不错,很有些门路。听了他的话,一口答应了下来,让他次日晚上过来寻他,他好送他出城。” “第二日孙怀恩本来想去,又想起自己养的那条狗,”温歌杳朝着后院抬了抬下巴,“他不忍心将狗丢下,于是又折返回去牵了狗,等再回来的时候,远远地就瞧见那朋友正引着几个官差朝他们约定好的地方走。” “他当即吓出一身冷汗,转身逃开了。” “他先是绝望,可随后又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恼火来。有人不想让他查账,为了这个甚至敢杀人灭口,足以见得这账背后一定藏着秘密,他还偏就要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挑了个晚上,偷偷潜入那死去的账房先生的家里,竟真的又在床板的夹层里翻出了一本账册来。他越看越心惊,那本账册上面,记得不是铺子里的收支,而是幼慈堂的,上面的流水高得惊人,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其中一项叫‘义款’的。” “我知道这个,”方念初说,“小时候你还带着我捐过呢!” 温歌杳哼了一声:“咱们捐的那仨瓜俩枣,幼慈堂还真看不上。” “上面的‘义款’,每个月都有近万两,全是从各个铺子里抽出去的。”她继续说道,“但在孙怀恩的记忆中,整个幼慈堂,最多的时候不过有二十余个孩子,每日只能勉强果腹,穿的衣裳也都是好心人捐的,那万两银子,只怕没多少花在了他们身上。” 方念初顿时感到一阵熟悉,果不其然,温歌杳的下一句话就是:“有人在借着幼慈堂敛财。” 她往椅子上一歪:“又来。” 温歌杳看了她一眼:“我犹豫要不要接孙怀恩的委托,倒不是因为这个。” “他小时候,是个比他大上几岁的姐姐一直照顾着的。”她说,“他不大记得那个姐姐的样子了,因为在他七八岁的时候,那个姐姐就死了。” “她是病死的。一开始只是在河边洗衣裳的时候,脚上不知被什么划破了一个口子,她没当回事,以为止了血过两日就好了,可过了些日子,非但没好,反倒越来越严重了。” “伤口开始红肿化脓,幼慈堂里的杂役给她放了血,孙怀恩在外面偷看,说放出来的血都是黑色的,满屋子都是腐臭味。” “紧接着伤口变黑了,受伤的那条腿也变黑了。那个姐姐不能走路,他在外面,听到她在屋里一直哀嚎。” “他去求管事请郎中,管事说义款光是养活他们这一群孩子都不够,哪里有钱请郎中?他就自己去街上乞讨,见了马车就跑过去磕头,不知磕了多少头,挨了多少打,终于有一辆马车停下来了,里头的人扔给他一块碎银子。” “他拿着那碎银子高兴得要命,终于有钱请郎中了,姐姐不用再遭罪了。他揣着碎银子往回跑,跑到幼慈堂门口的时候,看到两个杂役用席子裹着一个人抬了出来。” “她熬不住了,趁着没人的时候,拖着那条不能动弹的腿,把自己生生溺死在了水盆里。” 温歌杳的声音很是平静:“这些年里,孙怀恩一直在后悔,要是他那一日跑得再快一点,她是不是就不会自尽了?” “等他长大了,有一回铺子里去了个郎中,无意间聊起此事,那郎中听了症状,说应当是水毒疮。他问好治吗?郎中说用马齿苋清洗外敷,忍冬藤和甘草水煎温服,最后再用马齿苋晒该磨粉,混着百草霜撒上,不出七日便能痊愈。” “郎中说,不是什么大病,抓药最多不过二十文。” “那个时候,孙怀恩还能用都是命数来劝解自己,可等看了那账册,他的心里就只剩下了恨。” “幼慈堂每月收着近万两的义款,可却连二十文也不肯拿出来给她治病。” 温歌杳说:“他那日去庙里,求的是给她报仇。” “温姨,你为什么不接?”方念初听得义愤填膺,“那种贪财无度的人,就应该杀了!” 温歌杳摇摇头:“杀了,杀谁?杂役?管事?堂主?源头不在他们身上。” “那就找出那个敛财的狗东西!”方念初说。 “问题就在这里,”温歌杳说,“那人如此贪婪,底下的富商们这些年却毫无异议,甚至主动帮忙隐瞒,可见是得到了比每月万两白银更大的好处。” “他们要的是钱以外的东西,只有身居高位的人才能给。”她说,“念念,还记不记得楼里的规矩?” 方念初一噎,半晌,悻悻道:“不能插手庙堂之事。” 要不是因为这个,她早在知道太子一直阻挠治疗疫病的时候,就想法子弄死他了。 “毕竟是你娘立下来的规矩,还是有她的道理的。”温歌杳说,“否则只要有人对着咱们编故事,咱们岂不是就成了被利用的刀?更何况庙堂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谁能保证我们杀了一个人,会不会有更多人因此而死。” 方念初撇撇嘴不说话。 “可你又说这个委托或许可以接了。”秋海棠忽然开口道,“你为什么又改了主意?” 温歌杳笑了。 “因为我觉得,规矩该改一改了。”她说,“小舟做事总要顾全大局,我却全凭心里这一口气。” 第182章 我真是欠了你们的 “之前不接这个委托,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无从下手。”温歌杳说,“那个账房只不过有所怀疑便被人灭了口,孙怀恩能不能活也尚未可知,足以见得对方有多谨慎。” “但你方才提起郑氏,还有念念家里那个薛姨娘,倒是让我有了个主意。” 秋海棠微微挺直了脊背:“会有危险吗?” 温歌杳摇摇头:“不危险。” 她顿了顿:“就是费钱。” 方念初咧嘴一笑:“这不巧了吗,我三妹妹就是有钱。” …… “啊?你让我拿钱给薛姨娘……不成不成,我要是真这么做,姨娘知道会气疯的。”裴钰瑶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方念初循循善诱:“我知道你不喜欢薛姨娘和裴钰轩,但这件事做成了,对你的名声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原本经过疫病一事,你那些商铺的名号已经传开了,这个时候你再打着给弟弟积福的名义捐一笔义款,百姓再提起你来,谁不赞一声你宅心仁厚、乐善好施、矜贫恤独……” “停停停,”裴钰瑶打断了她,“不用恭维我,反正我不答应。” 方念初放了大招:“你二姐姐前阵子定亲了,是吧?” 她的话题转得太快,裴钰瑶愣了一下才答道:“……是。” “我听说,李氏给她定的那门亲事,可不怎么好。”方念初说,“她身为嫡女,尚且要在亲事上听从李氏摆布,你想没想过,若是轮到你自己,又能如何呢?” 裴钰瑶的面色立刻不对劲了。 她当然想过。 从很小的时候,她就已经在想了。 她是庶女,生母又是商户之女,李氏对她说不上厌恶,但也没有多喜欢,最后很可能会随意寻一门看上去门当户对的人家定亲,对方要么与她一样是庶出,要么就是像二姐姐的亲事一样,表面上挑不出什么毛病,扒开一看却是一团糟。 “真到了那个时候,你哭都没处哭。”方念初趁热打铁道,“用银子换名声是比划算的买卖,你在京中名望越高,李氏在对待你的亲事时就会越谨慎,最起码不会作践你,否则百姓一人一口唾沫就淹死她了。” 裴钰瑶动摇了。她当然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才在施粥时坚决要求旗子上绣自己的名号。 她也不缺钱,捐义款又是好事,只是…… “我可以捐,但不要同薛姨娘和裴钰轩扯上关系。”她说。 方念初摇摇头:“总要事出有因才行。” “那因就是我想做善事了行不行?”裴钰瑶坚持道。 “你捐给幼慈堂的银子未必做了善事。”方念初把孙怀恩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 裴钰瑶听得眉头紧锁:“所以这其实是飞花楼的委托?” 方念初点了点头。 “那应该你们出银子啊,要我花钱算怎么回事!”裴钰瑶愤然道。 方念初有点尴尬:“你不是得了名声吗……” “等幼慈堂背后的猫腻被揭露出来,我还有什么名声!”裴钰瑶这会儿已经反应了过来,“一万两银子打水漂还能听个响呢,捐进幼慈堂就什么都没了!” “怎么会!”方念初连忙哄道,“你帮着我们揪出了坏人,以后幼慈堂收到的义款,就都用在孩子们身上了啊!你救了好多人呢!” 裴钰瑶气鼓鼓地说:“我最多出五千两,剩下的你们飞花楼出。” “好!”方念初一口答应。 裴钰瑶心中的郁气稍稍散了些:“我真是欠了你们的……姨娘知道我花钱给裴钰轩祈福积德,定会生我的气,我还得想着怎么哄她……” “你就将我方才说的告诉她就成。”方念初说,“她如此疼爱你,为了你以后的亲事,是不会计较自己和薛姨娘之间那一点恩怨的。” “我试试吧,”裴钰瑶勉强说道,“你都不知道薛姨娘母子是怎么欺负我和姨娘的……明日我先同姨娘说,下午去钱庄里支钱,剩下的五千两你什么时候给我?” 方念初咳嗽了一声:“先欠着。” 裴钰瑶先是睁大了眼睛,随后满脸悲愤地大喊:“我真是欠了你们的!!” …… 抱怨归抱怨,裴钰瑶却一点也没有耽搁。 第三日早上,方念初就被她叫醒了。 “二姐姐,我和大姐姐出门,你要不要跟着一起?”裴钰瑶问。 方念初打了个哈欠,明知故问:“出门?要做什么去?” 裴钰瑶满脸焦虑,当真像个正为了弟弟忧心的姐姐:“轩儿一直未醒,我原想着去寺庙里给他祈福,但大姐姐说,与其捐给庙里,倒不如捐给善堂做义款,这样能帮更多的人。” 这显然是两人商议好的托词,方念初听了点点头:“大姐姐说得没错,你打算捐给哪家善堂?” “幼慈堂吧,”裴钰瑶想也没想地说,“这是京城最大的善堂,里面收养了不少遭遗弃的孩子,我们今日过去看看,要是没什么问题,就将银子都捐给他们。” “二姐姐,你到底来不来?”她推着方念初。 方念初又打了个哈欠,从床上坐了起来:“来。” 裴钰瑶盯着冬雪给她更衣,待她洗漱完,她忽然问:“大姐姐,我记得你还有个丫鬟来着,好像叫春雨的,最近怎么没见她?” 方念初随口道:“她扭了脚,我让她歇着去了。” 裴钰瑶“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在方念初刚准备坐下来用早饭的时候,扯住她就往外走。 “大姐姐说在路上给你买肉包子。”她说。 “我吃了早饭也不耽误吃包子……冬雪,你自己吃吧,别忘了给我留点……”方念初被她拖走,只能提高了嗓门喊道。 裴钰宁已经在等着了,马车中间只在包子铺停了一下,她让人去买了五屉包子,接着就直奔幼慈堂。 “可好吃了,你们也吃。”方念初嘴里塞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 裴钰宁笑着摇了摇头:“你自己吃便好……咦?” 她脸上的笑容忽然一僵,方念初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竟在幼慈堂门口看到两个熟人。 她嘴里的包子顿时没味了。 第183章 臣是从您说想要娶臣的未婚妻时过来的 是五皇子和陈沐。 五皇子正和一个半弯着腰,身形富态的中年人说话,陈沐一动不动地站在他身后,微微垂着头,脸藏在砖墙投下的阴影里,看不见表情。 似乎感受到有人正在看他,他忽然抬起头来,看向刚转过街角的马车。 方念初倏然将头缩了回去。 裴钰宁捏了捏她的手:“你若是不想下车,等会儿我和三妹妹进去便是,你自己去街上转转,看中什么就买,回头我给你钱。” 虽然本朝民风开放,定了亲的男女偶尔会见面同游,但她考虑到方念初的性子,之前和陈沐的两次见面都有些不愉快,怕她会害怕,所以才提议避开。 方念初不以为然,她有什么好怕的,现在怕的人应该是陈沐才是。 他这些天一件接一件地碰到倒霉事,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都应当远远避开。 不过她也确实不想下车,只不过不想见的是五皇子而已。 “那好,”她应了下来,“我就不下去了。” 说话间马车已经停在了幼慈堂门前,裴钰宁带着裴钰瑶下了马车,恭敬地给五皇子行礼问安。 “真巧,”五皇子让二人免礼,微笑着说,“没想到裴大小姐与裴三小姐今日也来了。“方才堂主正同我说,今日有善人来给幼慈堂义捐,原来是你。裴大小姐心怀悲悯,仁心良善,实属可贵。” “殿下谬赞,”裴钰宁的笑挑不出半分错处,“我只是陪三妹妹而已,此番义捐的钱财,皆是三妹妹所出。” 五皇子比她高出许多,她同他说话的时候需要微微仰着脸:“殿下今日怎么也来了?” 五皇子笑笑:“疫病之时捡了几个父母皆亡的孩童,送来了这里。今日无事,我从此处过,便想着顺路过来看看。” 裴钰宁说:“殿下宅心仁厚。” 一旁的堂主已经候了一段时间了,这会儿见状,笑着上前说道:“殿下,两位小姐,外头风大,不如随小的进里面稍坐,小的让人将那几个孩子抱过来。” 五皇子略略点头,堂主亲自去敞开大门,但他却没有立时进去。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马车,忽然扬声道:“车中坐着的可是裴二小姐?” 名字被喊了出来,方念初没办法再装聋作哑了。 她两口吃完了最后一个包子,用帕子擦了擦嘴,一边翻着白眼一边下了马车。 “殿下。”她怯生生地叫了一句,立刻就低下头去。 五皇子下意识朝着她走了两步,很快又顿住了。 他转过头对裴钰宁说:“你们先进去,我同二小姐说两句话。” 裴钰宁担忧地看了一眼方念初,被裴钰瑶轻轻拉了一下,才福了福身,跟着堂主走进幼慈堂。 旁边没了人,五皇子大步走到了方念初面前。 “杳杳。”他轻轻叫了一声。 “殿下,您当真认错人了。”方念初几乎忍无可忍,“我不是杳杳。” 五皇子垂下眼睛:“念念……” “殿下,您这样叫我恐怕不大妥当。”方念初说,“我已经定了亲,皇上很快便会给您和大姐姐赐婚,你我之间还是保持些边界感的好。” “你是因为这个才恼的我吗?”五皇子仓皇抬头,“赐婚是姑母自作主张去同父皇说的,我并未……” “不是不是,殿下误会了,我哪里敢恼。”方念初连忙摆手。 五皇子却揪住了她话语中的漏洞:“你说的是不敢,并非不会。” 方念初一口气哽在喉咙间,不上不下的。 “殿下,我不明白您是什么意思。”她不大客气地说,“你我只见过两次,您是皇子,而我只是个普通百姓,就算您明日下令砍了我的父亲母亲和哥哥,我也不敢恼您的。” 五皇子勉强笑了一下:“念念,你别开这种玩笑。你知道我向来胆小,怎会做出这样残忍的事。” “那不知道殿下知不知道我也胆小,不敢跟皇子怄气呢?”方念初说。 “都是我的错。”五皇子自顾自地说道,“我明明已经想好要求父皇赐婚了,却没想到姑母错以为我心悦裴大小姐,最后阴差阳错间成了眼下的局面……” “殿下不喜欢大姐姐吗?”方念初皱眉道,“大姐姐人好得很!” “我知道,”五皇子说,“只是……到底不是你。” 他像小时候那样低垂着头,声音闷闷的像小时候每次要哭时一样:“念念,我当真想要娶你的。我知道你在裴家过得不好,我想带你逃离那火坑……” “殿下,这么说不好吧!”方念初打断了他。 五皇子轻蔑地笑一声:“他们都敢做了,还怕旁人说不成?我都知道了,你回家的第二日便被罚跪,一直到身子受不住,昏死过去才被抬走。” “你被分到最偏僻最破败的院子,每日里连饭都吃不饱,多亏了裴钰宁——你说的没错,她确实是个非常好的人——后来你才能吃饱。” “李氏和裴家霸占了你生母的嫁妆,却不好好待你,每个月只给你五两银子的月钱。五两银子!我实在想满京城问一问,到底哪家的嫡女的月银就只有五两?” “最过分的是你的亲事。李氏看似给你挑了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可实际陈家穷得很,你单看陈沐就能……念念,你不舒服吗?” 五皇子担忧地看着方念初,她刚才又是咳嗽又是挤眼睛的,也不知是不是病了。 方念初彻底放弃了。她叹了一口气,朝着五皇子的身后抬了抬下巴。 五皇子回过头,冷不丁瞧见陈沐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身后,正面无表情地站着。 他吓了一跳,说人坏话被当面抓住,难免有些尴尬,但很快尴尬变成了恼羞成怒。 “你跟着我做什么!”五皇子怒道,“没看见我在同二小姐说话吗!” 陈沐微微低下头:“是殿下您今早上吩咐属下,今日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您的。” 五皇子的怒火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消散,他咳嗽了一声,想要稍稍缓解尴尬:“你什么时候跟过来的?我怎么没发现?” “臣走路习惯轻一些,殿下没发现是正常的。”陈沐停顿了一下,说,“臣是从您说想要娶臣的未婚妻时过来的。” 第184章 谁说我要退婚了 方念初尴尬得脚趾抠地。 常听人说陈沐不通晓人情世故,今日她也算是见着了。 他难道就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吗?! 早知道今日出门之前就先翻翻黄历了。 她这边正胡思乱想着,就听到五皇子笑了一声。 “我原本还想着该如何同你说,既然你听到了,那正好。” 五皇子好整以暇地看着陈沐:“你自己家中的情况,你应当比我更清楚。念念若当真嫁你,日后只会有吃不完的苦。不如这桩亲事就此作罢,我会补偿你的。” 陈沐垂着眼睛,声音平淡:“殿下又是以什么身份说出这话呢?二小姐的……姐夫?” 五皇子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不愿意?” “臣只是想不明白,殿下与二小姐非亲非故,为何执意要坏了她的亲事。”陈沐说道,“若臣退了婚,二小姐再与旁人定亲,殿下莫非就允了?” “那不是你应当操心的事!”五皇子断然道。 “殿下不要忘了您与裴大小姐的亲事,”陈沐说,“虽然圣旨还未下,但京中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您这个时候悔婚,毁掉的还有裴大小姐的一辈子。” “我何时说过悔婚!” 五皇子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出青白,下颌线绷得死死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他原本温和的眼瞳骤然冷沉,眉头狠狠拧成一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陈沐,你要认清自己的身份,这不是你可以过问的!” “臣身份卑微,自然没有资格过问,”陈沐不卑不亢地说,“但此事涉及到臣的未婚妻,臣只能斗胆再多嘴一句。” 他抬起头,直视五皇子:“殿下若当真心悦二小姐,难道要让她屈居妾位,与自己的姐姐共侍一夫吗?” 五皇子的嘴唇抿成一道僵硬的直线,死死盯着眼前人,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所以你不肯退婚?” “臣肯不肯并不重要,”陈沐说,“重要的是二小姐心中如何想。” 一直在旁边试图减少存在感的方念初陡然被点了名,见二人都看向自己,只好咬着牙露出一个笑来。 “念念,”五皇子的神情焦躁,还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委屈,“念念,你告诉他,你不想嫁给他。” 才怪! 虽然方念初确实巴不得陈沐退婚,但绝不是在这种场合下! 她猛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慌乱地垂落,像蝶翼轻轻颤个不停,耳尖也飞速染上一层薄红,顺着耳根漫到脸颊,两手局促地攥着衣角来回揉搓。 “殿下,”她用细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我想的。” 五皇子骤然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上前,要抓她的手臂:“念念!你、你……” 陈沐比他更快一步挡在了中间:“殿下,二小姐与臣已有婚约,还请殿下自重!” 五皇子全身一僵,随即泄了力气,整个人都垮了下来。 “好……”他喃喃道,“好……念念,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你如今却……” “殿下说什么呢!”方念初连忙从陈沐身后探出头来强调,“我已经告诉过您许多次,您当真认错人了!不过您也别灰心,说不定有朝一日您就找到那个故人的!” 她苦口婆心地劝道:“大姐姐真的特别特别好,是世上最好的女子!她懂的多,处处都能帮上您,您以后一定要好好待她……” 没想到听了她这话,五皇子忽然抬起头来,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又亮起了光。 “我就知道,你一定是因为介怀我同裴钰宁的婚事,所以才说想要嫁给他的!”他大声说道,“念念,你信我,我心里的人是你!只等时机到了,我便会证明给你看!” 方念初大怒:“你要是敢退婚,我就——” 想起身前还挡着个陈沐,话到嘴边急急地转了个弯:“——我就生气了!” 那天御花园明云公主吆喝的那一嗓子,满京城都知道皇上要给他和裴钰宁赐婚,他这个时候再闹出什么幺蛾子,还让不让裴钰宁活了?? 大姐姐要是出了什么事,她把他砍成臊子都不解气!! 五皇子却露出了微笑。 “念念,你放心,”他的声音让方念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惹你不高兴的事,我是不会做的。我说了,如今时机未到,无论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要理会,只相信我就好。” 他挑眉看了陈沐一眼,又将目光落到了方念初的脸上:“我清楚你的顾虑,这门亲事定下来也好,否则不知李氏还会做出些什么来。念念,你等着我。” 说完,他竟转身头也不回地进了幼慈堂。 方念初的嘴唇不耐烦地抿紧,心中满是躁意。 不但她定亲一事没能断了五皇子的念想,就连她方才说的那一大通话,他也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她甚至开始后悔当初为了偷九叶灵芝而主动找上他了。 “二小姐。” 方念初回过神来,抬头正对上陈沐那双黑沉的眸子。 她扯出一个笑来:“抱歉,是我连累您了。” 他好不容易升了官,这下怕是要被五皇子记恨上了。 陈沐摇了摇头,稍稍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方念初没心思再演戏,于是主动开口道:“陈大人,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方才多谢你为我解围,不过想来五皇子也就只是说说而已,等圣旨下了,他就不会再有这种荒唐的念头了。还得委屈您些日子,等尘埃落定,您再去裴家退婚吧!” 说罢,她迫不及待地转身上车,一心想着立刻离开这里。 但陈沐却也同时上前几步,手按在了车窗上。 他的眉毛微锁,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痕,眼皮微微往下压,衬得目光更沉。 “谁说我要退婚了?”他脱口而出。 第185章 幼慈堂 说完之后,陈沐的手像被烫到一般从车窗上移开,人也后退了一步。 “二小姐,”他稍稍移开视线,盯着车身上的一处雕花,每说一句话都感觉自己的脸上更热了一分,“我家中情况确实一般,不过并不如外界所传那样不堪。” “我娘过怕了苦日子,所以格外节俭,不过她只对我们小气,若你……总之她不会那样对你的。” “还有就是许多人说我脾气差,我只是……”他忽然停下,抿了抿嘴唇,低声说,“我不会主动退婚的,不过重要的是你的想法。若你不想成亲,我也行。” 方念初的微笑都快保持不住了,早知道不听温姨的,下手再重些,让陈沐一次怕了,就没有这些麻烦事了。 “陈大人,”她试图以理服人,“以您的本事,应当清楚我在裴家过的是什么日子,您和我成亲,一点好处都没有。” 陈沐忽又抬起头,与她的视线撞在一起:“成亲不是为了好处的。” 他的语速变得快了起来:“我知道你方才的那句愿意,是说给五皇子听的,但五皇子的话也很有道理。” “你我退了婚,裴家也不会给你定什么好亲事,而他也依旧不会对你死心。若换成旁人,未必能扛得住他所施加的压力,而你只会再次陷入被退婚的局面——我见你们姐妹感情甚好,若五皇子一直纠缠于你,只怕裴大小姐会多想。” “我与你定了亲,五皇子便不能强求,这对你也有好处。”陈沐说。 方念初一时间没有说话。 她有点心烦,倒不是怕被五皇子纠缠,而是想到了方才他说的那句话。 “等时机到了。” 他在等什么时机? 什么时机能让他娶裴钰宁为正妃之后,还能不顾她已定亲,不顾皇上和明云公主,不顾天下人的口诛笔伐,再将她也纳入府中? 她只想到了一种可能。 方念初没有心思再与陈沐周旋,一心想着立刻去找温歌杳,把方才发生的事同她说一遍。 “陈大人,”她敷衍道,“您容我好好想想。” 陈沐点点头:“婚姻大事,自当慎重。无论二小姐如何选,我都会……” “多谢陈大人。” 方念初的心中越发急躁,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对他点了点头,吩咐车夫立刻离开。 一直到马车消失在转角,陈沐才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来,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里居然出了汗。 他在原地呆立了一会儿,转身朝幼祠堂走去。 …… 幼慈堂的堂主姓孔,年纪约四十上下,为人很是热情。 他将裴钰宁和裴钰瑶引到屋子里坐下,又亲自给她们倒了茶。 据他所说,这幼慈堂是他祖父那一代建起来的,彼时孔家还只是个小小的商户,拿不出太多钱财,和许多人一起堪堪凑了百两银子,租下了这块地。 “后来祖父运气好,多少赚了些钱,便将这块地买了下来,陆续盖了几间房子。”他叹道,“虽然简陋,但总归能让那些可怜的孩子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裴钰宁道:“常言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正因为孔家世代心怀慈悲,行事宽厚,名下生意才能蒸蒸日上,财源广聚。” 孔堂主摆了摆手:“裴大小姐谬赞,实在惭愧。幼祠堂粗陋狭小,屋舍陈旧,时常捉襟见肘,承蒙各位贵人时常接济,才能勉强维系,不敢称善。” “钱财易得,善心难求。”裴钰宁说,“孔堂主不必自谦,您肯常年收留无家可归的孩童,这份善心千金难换。” 孔堂主呵呵一笑,目光转向裴钰瑶,不动声色将她从头至尾打量一番:“久仰裴三姑娘大名,先前疫病横行,姑娘不惧风险,散药施粥,救了无数百姓,孔某属实钦佩。” 裴钰瑶心中一哂。 她早些年踩过不少坑,京中许多老牌商户看她年纪小,又是个姑娘家,便暗中给她使绊子,眼前这孔堂主的孔家便是其中之一。 “孔堂主言重了,”她甜甜地笑着,“不过是些力所能及之事,不足称道。倒是孔堂主为了这幼慈堂,多年来尽心尽力,才当真让人钦佩。” 她不耐烦与孔堂主继续这样虚情假意下去,开门见山道:“孔堂主,我昨日便已派人同您说,日后想要从铺子里拨出一笔银子义捐,不过在这之前想要看看幼慈堂的支出,您看可以吗?” 这要求并不突兀,那些义捐数额较大的人家,经常会让家中账房看一遍账册,为的就是保证捐出的银子没有流入某个人的口袋。 孔堂主对此司空见惯,让人将早早准备好的账册拿了上来。 裴钰瑶接过账册,略微翻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 账做得很是漂亮,没有什么明显的纰漏。 当然也没有那每月一万两银子的进账就是了。 她扬起嘴角,指着其中一处问孔堂主:“孔堂主,我看这上面每月初九和十九,都有一笔固定花销,只写着‘茶水费’,这是什么?” 孔堂主答道:“如裴三小姐所见,幼慈堂并非孔某一人之力能支撑的。京中义捐的善心人不少,每月的初九和十九,便是众人聚集在幼慈堂的日子。一来是共同商议幼慈堂遇到了哪些问题,接下来需要如何解决,二来也是让大家看看这里的孩子。” 他的眉目慈善:“这里的孩童大都是被遗弃的,有些身上还带着残疾。幼慈堂能养他们一时,却不能养一世,总要为他们谋出路才行。” “来此处义捐的人非富即贵,让他们来看看这些孩子,若有看中的,带回去在铺子里帮工,或帮着找些能其他活计,也算是让他们能够自食其力。” 裴钰瑶听了便点头:“孔堂主思虑深远。” 孔堂主叹道:“那些孩子的身世已经十分可怜了,只盼着他们日后能过得好些。” 裴钰瑶又夸赞了几句,然后稍稍坐直了身子,问道:“我见有些寺庙里,会将捐赠者的名字刻在碑上,幼慈堂里有吗?” 第186章 我要为自己多打算些 一声轻笑从门口传来。 几人抬头望去,原来五皇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正好将裴钰瑶方才地话听得清清楚楚。 几人连忙起身行礼,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裴三小姐也想要将名字刻在碑上?”他自顾自地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孔堂主,你们这里有吗?” 裴钰瑶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一旁的孔堂主暗暗鄙夷。 从施粥那时起,他就知道裴三小姐是个贪名逐利之人,略微出了一点银子,便恨不得让全天下人都知道。 这次义捐也同样如此,嘴上说的好听,为了给弟弟积福,也为了能拯救更多孩童,可实则如今连钱还没拿出来,就已经要名了。 果然还是个孩子啊,如此沉不住气,孔堂主暗暗想到。 他笑容不变:“回殿下的话,刻碑倒不会,不过确实会记录在册。” 裴钰瑶问:“那册子能让我看看吗?” 她犹豫了一下,又问:“册上会记明捐了多少银两吗?” 孔堂主了然,看来她并不想出太多钱,所以想看看旁人出了多少,自己再斟酌一下。 他摇了摇头:“金额是不记的,或多或少都是心意,心意不应当用数字衡量。” 他看到自己说完之后,裴钰瑶撇了撇嘴,明显有些不满。 “那还是给我看看册子吧。”她说。 孔堂主看了一眼五皇子,五皇子却只是低头喝茶,于是他便唤了人去取。 册子很快就取了过来,裴钰瑶接过那本普普通通的册子,失望直接写在了脸上。 “就这样?”她问,“最起码应当是鎏金皮的吧!” 裴钰宁尴尬地说道:“三妹妹一向心直口快,殿下和孔堂主莫要见怪。” “三小姐没说错,确实简陋了些。”五皇子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孔堂主赔着笑:“幼慈堂的支出太大,能省则省。” 裴钰瑶翻开册子,很快瞧见了几个熟悉的名字:“大姐姐,周夫人的名字也在这上头呢!” “周家确实每年都会捐些银子。”孔堂主说。 “竟还有梁家那个梁齐敏!”裴钰瑶惊呼。 五皇子抬起眼睛:“你认得他?” “从前听过,不久前见过一回。”裴钰瑶含糊地说,“还有明云公主,呀,殿下,您也曾义捐过?” 五皇子调侃道:“你觉得我不像是会做善事的人?” “不是不是,臣女只是没想到……”裴钰瑶面露尴尬,“可是怎么从来都没有听人提起过啊?” 五皇子笑道:“凡作善举,不必诉诸旁人,自有天地知之。” 言毕,裴钰瑶脸上的尴尬更胜。 “殿下这话不对。”裴钰宁替她解围。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若按殿下的说法,只有施善不扬才是善举,那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做到?古人常说论迹不论心,无论心怀何种目的,只要钱财用到了正途,能帮更多的孩童,那不都是善举么?” 孔堂主打圆场道:“殿下说得没错,大小姐说得也没错,无论是惠不示人,还是彰善于人,对幼慈堂来说都是好事。” 五皇子没有反驳,含笑看了裴钰瑶一眼。 裴钰瑶拿着那册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最后犹犹豫豫地问孔堂主:“每月的初九和十九,这上头的人都会来吗?” 孔堂主说:“这个要看个人的,有些人会来,有些倒不常来。” “那……”裴钰瑶更犹豫了。 “三妹妹,”裴钰宁此时轻声说道,“你每次都来,总能见个七七八八。” 这话似乎终于让裴钰瑶下定了决心,她将册子“啪”地一下合上,递还给了孔堂主,同时拿出一叠银票,放到了桌上。 “孔堂主,”她说,“这是我的心意。” 孔堂主接过一看,眉头轻轻挑了一下。 竟整整有一万两! 这么大年纪的姑娘,就算义捐最多不过数百两,他原以为裴钰瑶最多能拿出千余两银子,没想到一出手就是一万两! 他不由得又看了一眼五皇子。 五皇子“嚯”了一声,饶有兴趣地看着裴钰瑶:“难怪三小姐方才问能不能刻碑,若我一下拿出这么多钱,自然也是想让旁人知道的。” 裴钰瑶的脸微微发红,她咬着唇摇了摇头:“殿下不要打趣我了,我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而已。” “这可不算是绵薄之力了。”五皇子说,“我听闻你和你那个弟弟平素感情十分一般,没想到你竟肯为他花这么多钱。” 这种只有裴家人才能知道的事,他就这样丝毫没有避讳地说了出来。 裴钰瑶的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念头,脸上则挤出一个不大好看的笑。 “还是瞒不过殿下,”她说,“给轩儿祈福,只不过是个好听些的由头罢了。二姐姐前些日子定了亲,那门亲事……府中下一个便是我了,我心中没底。” 她看向裴钰宁:“大姐姐你不要怪我,我是庶女,自然要为自己多打算些。” 裴钰宁面色复杂。 “我想着花钱给自己换个好名声,到了议亲的时候,说话也能多些分量。”裴钰瑶坦然道,“不过孔堂主说这册子并不会向外宣扬,那我就每个月多来几趟。” “我方才翻了这册子,上面的多是些非富即贵的人家。我在这些夫人面前多露露脸,说不定哪一日便能得一门好亲事。” 她这样直白,倒是让孔堂主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五皇子不知想到了什么,半晌没说话。 过了许久,他叹了一口气:“三小姐做的没错,是应当自己争取的。” 裴钰瑶笑笑,垂下了眼睛。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孔堂主清了清嗓子,提出带她们去看看堂中的孩子们。 裴钰宁应了,问五皇子:“殿下一起来吗?” 五皇子摇摇头:“罢了,你们去吧。” 三人告了退,出门便瞧见陈沐守在门外。 “陈大人不是左金吾卫将军么?是跟着殿下一起办差的?”走远之后,裴钰瑶小声问道。 孔堂主说:“听说有个歹人杀人逃走了,兴许是皇上交给了殿下查办,殿下又叫了陈大人吧。” 裴钰瑶“哦”了一声,与裴钰宁对视了一眼,没再说话。 第187章 他想当皇帝 “大姐姐觉得,会是五皇子吗?” 从幼慈堂出来,裴钰瑶悄悄问道。 裴钰宁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道:“五皇子来的时机太巧了。” “一个杀人犯,杀的还不是什么权贵,却由五皇子来查。”裴钰瑶说。 “兴许皇上有自己的考量。”裴钰宁停顿了一下,问她,“那册子上的人,你都记全了吗?” 裴钰瑶耸耸肩:“都记住了,等回去我就写下来。” 她和裴钰宁都认为,既然有利益牵扯,背后那人定然会出入幼慈堂。那人身份贵重,最不惹眼的法子就是做义捐,每月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来了。 刚才她翻看那册子的时候,将上面的人都记了下来,等回去写下来,再交给飞花楼细细筛查。 “一万两银子……未免也太贵了。” 一想到那厚厚一沓银票,裴钰瑶就心疼。 “眼下我手头紧,等到了年底,铺子里的钱收上来,我给你补一些。”裴钰宁赧然道。 平日里李氏对她很好,钱财上从不短了她的,奈何她不久前刚委托了飞花楼,被狠狠敲了一笔,眼下确实拿不出多少钱来。 可终究是她们一起来办的事,哪有让三妹妹一个人出钱的道理。 “哪有让你出钱的道理!”裴钰瑶气鼓鼓地说,“咱们是给飞花楼办事的,结果又要出钱又要出力,实在太过分了!” 裴钰宁想劝,可拿出真金白银的毕竟不是自己,又没什么立场,于是只能说:“她们帮了许多人,手头怕是不宽裕……” “我手头也不宽裕呀!”裴钰瑶抱怨道,“还扯了给裴钰轩积福这样的借口……姨娘刚知道的时候都快气疯了,我好说歹说才勉强顺过气来。” “总要有个能应付试探的理由。”裴钰宁说。 她叹了一口气:“不过轩儿也确实可怜。” 裴钰瑶张了张嘴又闭上,忍着没说出“活该”二字。 裴钰轩昨日便醒了,可正如杨太医所说,磕伤了脑子,无论谁和他说话,他都呆呆的没什么反应。 她跟着裴钰宁去探望的时候,薛姨娘同样呆呆木木的,眼皮肿得厉害,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已经哭不出眼泪来了。 饶是她十分讨厌这母子两个,看着也不由得心酸。 “算了,”裴钰瑶也叹了一口气,“要是裴钰轩真的能好,这一万两……就算给我自己积德了。” …… 另一边,方念初让车夫将马车停在街边,独自下了马车。 这里与花肆还隔着两条街,她一边假装闲逛,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直到确定没人跟着,才加快了脚步,一路走到了花肆门前。 她抬手敲了敲门,过了好半晌,门才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秋海棠的半张脸,见是她,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不等方念初开口,她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同时朝着屋里指了指。 “周郎中来了,”她悄声说,“两人好像说了些什么话,温掌柜不大高兴。” “难不成周叔是来要账的?”方念初嘀咕。 “瞧着不像要账,倒像是来要人情。”秋海棠说。 方念初缩了缩脖子:“那还是要账吧,账好还,人情可就难了。” 两人说话间,温歌杳和周郎中就已经一前一后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他们的脸色都不大好看,周郎中看见方念初,勉强笑了笑:“念念回来了。” “周叔。”方念初叫了一声,随即看向温歌杳。 “周郎中慢走,恕不远送。”温歌杳不咸不淡地说。 周郎中的面色更差,并没有说什么,提着药匣离开了。 瞥着方念初,温歌杳的脸色更差了。 “你白天跑来干嘛?”她没好气地问,“要是被裴家发现,这铺子往后是开还是不开?” “温姨,”方念初丝毫不在意她的训斥,过去抱她的胳膊:“我有事要同你说!” 不等温歌杳开口,她就拉过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将今日在幼慈堂门口碰到五皇子和陈沐,他们又说了些什么,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地说了一遍。 温歌杳的眉头锁得更死了,听完之后半晌没说话。 “温姨,这就对上了呀!”方念初义愤填膺,“他想当皇帝,手里得有兵吧?得收买人心吧?处处都要花钱!他一个皇子能有多少钱,可不就需要从别处搞。如今他顺风顺水,打得太子和皇后毫无还手之力,可见这些年他私底下都做了多少事。” “那你打算如何?”温歌杳终于问道,“杀了他吗?” 方念初卡了一下壳:“我……我不知道。” 她的脸垮了下来:“我一面觉得如果真是他做的,那他就该死,可另一面又觉得,要是杀了他,继位的就是太子了,可太子在疫病的时候一直使绊子,害死了不知道多少人。这样的人当了皇上,百姓哪里还有好日子过。”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秋海棠总结道。 方念初问:“温姨,你说我应当怎么做?”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温歌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残存着一块被花汁染红的痕迹。 从前,她信奉以杀止杀。杀人偿命,是这世上最简单的道理,管他什么身份,在杀人的时候,就应当想到自己也会有被杀的那一日。 但后来她发现世事并不是非黑即白。曾有一个选择摆在她和小舟面前,护住一个恶贯满盈的人,能同时护住万千人的性命,救还是不救? 她选择不救,小舟选的是救,她们为此分道扬镳,后来小舟丢了性命,而她再也无法拿起剑了。 到底哪个是对的,到现在她都说不清楚。 “温姨?” 温歌杳猛然抬头,恍惚间以为自己面前的是小舟。 “温姨,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啊?”方念初问,“不然你先去房间里休息,反正有秋海棠在,那些琐事你可以吩咐她做嘛!” 秋海棠:“……” “我没拿工钱,谢谢。”她生硬地说。 “可你在这里吃住啊!”方念初一脸理所当然地样子,“你算算去客栈里住这么久要多少花销——你看小梅姐,这么不方便还知道帮着干活呢!” 推着轮椅从厨房里出来的小梅尴尬地停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第188章 他要娶你就嫁 秋海棠冷笑:“你倒也好意思,我们一个瘫子一个废人,也就你还指使我们干活。” “小梅姐不废啊,你也没瘫。”方念初说。 小梅“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温歌杳也终于回过了神,在方念初的头上拍了一巴掌。 “整天胡说八道。”她转过头对小梅和秋海棠说,“她嘴不好,你们别放在心上。” 小梅笑着摇了摇头:“没事。” 她不反感这样,甚至相较于旁人遮遮掩掩的同情目光,她更喜欢方念初将她当成正常人对待。 她知道秋海棠也是如此,自己是没有去处,可秋海棠不同。她曾经是名角,这些年里攒下不少银子,要是当真介意,早就搬出去了。 “要吃些东西吗?”她问方念初,“早间我做了胡饼,这会儿怕是有些凉了,你要吃我去给你热热。” 方念初犹豫了一下:“算了,我没什么胃口,谢谢小梅姐。” 此话一出,屋里的三个女人齐齐地看向了她。 “这倒是奇了,你竟然也有没胃口的时候。”秋海棠奇道。 “干嘛,”方念初没好气地说,“我就不能心情不好不想吃东西?” “那更奇怪了,”温歌杳说,“你吃了七斤卤牛肉那回,说的就是心情不好。” 方念初:“……我只是吃饱了而已,大姐姐给我买了五屉包子呢,我全吃了……” “不对劲,”温歌杳打断了她,“才五屉包子,你有心事?” “当真没有,”方念初硬着头皮说,“就是……就是……” 在三个人的灼灼注视下,她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摊开了手。 “好吧好吧,我是有点烦。” 方念初抠着衣角上花纹的凸起,语速很快地重复了一遍陈沐和自己的对话。 末了,她说:“我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但要是他不退婚,左均的委托怎么办?” 秋海棠面具下的眼睛都瞪大了:“这种时候,你想的还是委托??” “不然呢?”方念初反问,“还有就是,温姨你说我是不是得下手再重一点?落水对他来说不痛不痒的,他完全没放在心上啊……” 温歌杳沉吟道:“他是习武之人,这些小病小痛对他确实不算什么。” “还有你说他这么犟做什么,我同他说得很清楚了呀,娶我百害而无一利,他到底图啥?” “说不好,念念,你觉得他有没有可能还在怀疑你?” “他难道为了抓住我的破绽,不惜同我成亲?可那样一来我是罪人,他也要被连累的呀!” “有道理……那兴许是他年纪大了,好不容易定了亲,怕退婚之后再找不到了?” 秋海棠:“……” 她也干脆拉过椅子坐下,对着她们两个叹了一口气。 “你们就没想过,”她沉声说道,“陈沐他当真就是看上你这个人了?” 小梅也在一旁弱弱地说:“他肯为念念同五皇子争执,显然是很在乎念念的……” 方念初和温歌杳对视了一眼,又看向秋海棠和小梅。 “不应该啊……” “没救了……” 两人同时摇头。 温歌杳恨铁不成钢:“你们两个,一个被男人打断了腿,一个被男人烧成了焦人,脑子里怎么还整日想这些情情爱爱的?” 方念初语重心长地说:“那些都是骗你们这些傻子的,好男人就像鬼,人人都说有,可人人都没见过。” 秋海棠、小梅:“……” 方念初不再理会她们两个,问温歌杳:“温姨,你说我应当怎么办?五皇子那边属实有些麻烦,圣旨虽未下,但京城里所有人都知道了,我不能再同他纠缠不清。” 她苦恼地抓了抓头发:“不然真的弄死他吧,也算是为幼慈堂和孙怀恩讨回公道!” “别说胡话。”温歌杳轻声呵斥了一声,“事关立储,还是要谨慎些才行。” 她沉吟片刻,抬头说道:“五皇子这边不能动,要从幼慈堂入手。幼慈堂的存在是好事,坏的是背后的人,将这中间的猫腻公之于众,无论背后那人是谁,先斩断这条敛财的路子。你三妹妹那边,和梁齐敏谈得如何了?” “还行,”方念初说,“为了不让梁家起疑,她几乎是直接威胁了梁齐慧,眼下对方怕是只会觉得她贪婪又愚蠢。” “那就继续接触,试试能不能查出梁家这条线,又到底攥在谁的手里。”温歌杳说,“同时告诉裴钰宁,之前交给她的任务,可以去做了。” 方念初微微皱眉:“我以为要等秋狩回来。这次去九岳山,裴家也在随行之列,这时候让她动,时间上有些紧迫不说,万一出了什么岔子……” “正是这个时候才好。”温歌杳说,“我总觉得,这次去九岳山,怕是要出大事。” “大姐姐也是这样说的,”方念初耸耸肩,“她说这几回虽然吃了亏,不过好歹做了这么多年太子,不会一点手段都没有的。这次秋狩,怕就是针对五皇子的陷阱。” “正是这样,我担心这次九岳山之行,会直接决定太子之位的归属。”温歌杳点头道,“所以我说如今正是好时机,无论对太子还是对五皇子来说,裴钰宁都是他们要争取的对象,若她当真出了事,这二人都会保她。” 方念初咬着下唇想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那我得跟着她一起去。”她说。 温歌杳知道她不放心:“随你。” 如此也算是商议完了,方念初见时间不早,便准备回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问:“温姨,陈沐那边怎么办?” “想法子再逼逼他,”温歌杳说,“能让他主动退婚最好。” “他要是还不肯退呢?” 温歌杳微微一笑:“那就走另一条路子。” 秋海棠预感不妙,还没来得及阻止,就听见她继续说道:“他要娶你就嫁,拿出你平日里在家闯祸气人的本事,把他家里搅和得鸡犬不宁,熬不过两个月他就主动休妻了。” 秋海棠眼前一黑。 第189章 你凭什么说她 “倒也……不至于此……”小梅颤巍巍地说,“婚姻大事,岂能如此儿戏……” “不当成大事就好了啊!”方念初理所当然地说。 “可总归对你的名声不好,你以后想要再嫁……”小梅噎住,她已经猜到方念初会怎么说了。 果不其然:“我才不想再嫁。” “那……裴家怕也不愿你再回去……” “我还不想回去呢!”方念初翻了个白眼。 “可……” 小梅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女子对自己的婚事如此轻率,说起休妻,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晚上吃什么。 不,兴许对方念初来说,重要性还不及吃什么。 “你越在意什么,就越会被什么所束缚。”似乎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温歌杳说道,“这世间对女子的规训已经够多了,名声、清白、婚事、孩子……可仔细想想,这些除了让人行动时束手束脚瞻前顾后,旁的有什么用处?” “话不能这样讲,”秋海棠辩驳道,“最起码孩子还是很重要的。” 温歌杳一嗤:“你那儿子,到现在也不知你是他的生身母亲。” “那是因为左均,不然我们又怎会母子分离不能相认。我见他的那回他很是亲近我,要是他知道,一定会认我这个娘的,只不过是我不想让他……”秋海棠说。 温歌杳反问:“你当真觉得他会认你?” “我……”秋海棠猛地顿住不说话了。 “他如今是堂堂正正的左家小少爷,认了你,就成了外室子,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温歌杳尖锐地说,“我劝你一句,若你想要与他相认,最好趁着如今他年纪小,尚不懂这些,才能由着本心做出选择,若等他大些了,知道这里面的利弊,你再说出真相,只会叫你们两个都难受。” “我没想与他相认。”秋海棠慢慢说道。 “总之养了孩子就是有了软肋,你可以对他好,但别指望着他回报。”温歌杳说,“运气好些,能养到省心的孩子;运气不好,指不定要少活多少个年头。” 方念初不大高兴:“温姨你是不是在说我?” 温歌杳没有理会她:“说白了只不过是自小身边的人就在告诉你们,说女人就是要三从四德,到了年纪就是要成亲生子,仿佛哪一步没走对日子就过不下去了。可实际上天不会塌,日子还是一天一天过,心狠点把那些嚼舌根的人砍了,往后连耳根都清净了。” 一时间没人敢说话,方念初缩着脖子,说了声“我得回去了”就溜了。 出了门她小声问来送她的秋海棠:“温姨今天怨气怎么这么大?” 秋海棠瞥了里屋一眼,同样小声说:“不晓得,刚才还好好的,周郎中来与温掌柜说了一会儿话,出来就变成这样了。” 方念初“哦”了一声:“那我差不多知道了。” 大约是周叔又说了些温姨不爱听的话,才让她压不住戾气。 “我回去了,”她对秋海棠说,“你们好好劝劝温姨,周叔嘴虽然笨,可人不坏,想来说的也是自认为对温姨好的,别同他计较。” 秋海棠嗤笑了一声:“小小年纪,倒学上大人说话了。去吧去吧,忙你的去就是。” 等方念初走了,她才关上了门。 温歌杳还坐在原地,听见动静抬起头:“念念走了?” 秋海棠点点头:“让我劝你别和周郎中生气呢。” 温歌杳冷笑:“我想着这些年的交情,平日里他说些越界的话,我都不同他计较,如今他竟说到了念念头上!” 秋海棠无言地与小梅对视了一眼。 方才两人说话的时候,她们就在外头。原本还好好的,不知怎么,温歌杳的声音忽然就大了起来。 “念念见了你,一口一个周叔地叫,如今你就这么说她?!” 周郎中的声音也跟着大了:“你分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若不是她,你怎会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怎会毁了容,又怎会一直都未成亲!我不过是——不过是怜惜你罢了!” “我用不着你来怜惜!”屋里一阵瓷器破碎的声音,温歌杳厉声道,“今天这些话,你若敢对念念提起一个字,别怪我不念往日情分!” “你别生气,别生气,”周郎中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为你觉得不值。那孩子若是个听话懂事的也就罢了,可这些年她闯了多少祸,你又为她操了多少心……” 温歌杳暴怒:“她怎么不懂事了,你凭什么来说她!” 这时候方念初来敲了门,屋里也就没了动静。 不知周郎中又说了些什么,总之出来之后两人的面色都不大好。 秋海棠给温歌杳倒了一杯花茶:“去火的。” 温歌杳端起杯子一口灌了下去,面色稍稍缓和了些。 “方才我的话有些过了,你别放在心上。”她说。 秋海棠摇摇头:“我懂你说的道理。养孩子嘛,孩子过得好就行了,我生他的时候就只想着让他能一辈子平安顺遂,如今他已经过上了这种日子,我已经得偿所愿了。” 她忍着伤疤带来的钝痛,慢慢在椅子上坐下:“我留在京城,是因为我想留下来,而不是图有朝一日他能认我。若当真图这个,早在左家见到他那回就说了。” 温歌杳叹了一口气。 屋里的三个女人都各自叹了一口气。 第190章 大理寺 “看上去如何?” 裴钰瑶转过身,看到裴钰宁从屏风后转出来。 她裹着一身青布吏袍,鬓边碎发拢入冠中,脸上敷了一层暗色的粉,眉毛刻意加深过,加上身形本就清瘦,这般装束一衬,愈发眉目清朗、身形挺拔。猛一看去,完全是个眉目温顺、勤勉本分的年轻衙吏。 “还行,”裴钰瑶上下打量着她,“只不过你走路的时候步子要迈得再大些,腰别扭,提跨,提跨懂吗?” 裴钰宁照着她说的又练了几遍。 “勉强能蒙混过关吧。”裴钰瑶说道,“等一会儿我们再去,卡着时辰最好。” 裴钰宁紧张地点了点头,悄声问道:“二妹妹没发现吧?” 裴钰瑶瞥了一眼楼上:“我让刘婶做了不少吃的,有个奶糕,咬一口要嚼半天,刚才我上去看的时候,二姐姐正拼命嚼呢,等咱们回来也未必能吃完。” 两日前晚上,女人又找到了裴钰宁,说可以行动了。 自从她同她说了这个任务,裴钰宁便一直在思索应当如何完成。 她在脑子里演练了无数次,如今终于到了时候。 裴钰宁强压着心中地紧张,喝完一杯茶,看了一眼时辰。 “走吧。”她低声说。 裴钰瑶点点头,拿上桌上放着的包袱,和她一起出门上了马车。 马车停在了距大理寺不远的街口。 裴钰宁解开包袱,将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是一册堆砌着细碎纰漏的旧档簿与一方空白牒文。 这是从裴钰安那里偷的。他身为大理寺司直,偶尔会将档簿拿回家中整理。 当初得知女人需要她潜入文书库查一起卷宗的时候,裴钰宁便意识到自己需要这些,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直到不久之后,裴钰安得知大理寺少卿的位子落到了别人头上,心情骤然跌落至谷底,裴钰宁便知道机会来了。 她让人盯着裴钰安的行踪,直到有一日他醉醺醺地回来,她借着上次与兄长起了争执的由头,亲自给他送醒酒汤,实则换成了安神汤。 等裴钰安睡死过去,她立刻悄悄潜入书房,从桌上抽走了一册旧档簿和几张空白碟文。 她确信在刚失了大理寺少卿之位的这个档口,就算裴钰安发现档簿少了,也绝对不会声张。 那些档簿上面记载的都是陈年旧案,他不过是拿回来重新整理归档,算不上什么重要差事,也不会有人刻意去查,丢了便丢了,只要他不说,上面就根本不会发现。 眼下她将那册档簿压在胸前,隔着薄薄的册子,她能听见自己的心怦怦直跳。 “大姐姐。”裴钰瑶握住了她的手,无声地鼓励着她。 裴钰宁深吸了一口气,对她点了点头,下了马车。 她垂眸敛神,步履端方规整,袖中五指微拢,悄悄压住心底微动的波澜,手中捧着旧档簿与一方空白牒文,走进了大理寺官署。 彼时正值冬初,天气已经冷了,她卡着申时初大理寺散衙归家的时辰,稳步朝着大理寺主簿公房走去。 大理寺主簿掌衙内文书签押、档库调度。她赶到的时候,老主簿正往身上披着外袍,见了她,眉宇间流露出一丝不悦。 今日早间他出门的时候,夫人便提醒说,今日一定要早些归家。 他问发生了何事,夫人说了个名字,是个远房亲戚,昨日托人捎了口信,说这些年攒了不少银子,想请他帮忙在京中寻个合适的院子买下,今日过来与他喝酒详谈。 老主簿听了便不大高兴:“他怎么不直接找牙人?” 夫人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他说买成了给封二百两银子的红封!” 老主簿不说话了。 二百两银子,抵得上他五年的俸禄了。 故而今日一到了时辰,他立刻便急着要回家,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 “你有何事?” 被耽误了时间,老主簿的语气难免有些不善。 裴钰宁上前半步,压低了声线,躬身恭谨行礼:“主簿大人,前年旧年刑案归档错乱,录簿存疑,需调取三年前一桩旧案核验补录,恳请大人签押牒文,准予入文书库查卷。” 老主簿瞥了她一眼,只看到一个发顶。 寺内书吏、抄录员数十,各司其职、往来频繁,他没法一一认得:“寺牌。” 裴钰宁在身上一摸:“我竟落在了别处——您稍等我片刻,我这就去……” “罢了罢了。”老主簿不耐烦地说。 等再折返回来,指不定又要耽误多久。 他接过她手中的旧档簿,随意翻了几页,册页字迹潦草、条目参差,确是大理寺常见的待规整刑案录簿。 又是个死脑筋的,他摇着头想道。 这样的年轻人他见过许多,刚进了大理寺,怀揣着一腔热血和抱负,一心想要做出些成绩来出人头地。 殊不知京城这种地方,若是没有后台,你就算把所有的档簿都重新誊写一遍,换来的也不过是一句“还算勤勉”的评价,和更多的文书整理。 他走到案前,提笔随口问道:“调的是哪一桩案子?” “三年前城西陈氏溺水疑案。”裴钰宁应答极快,“旧录所载简略,恐有疏漏错报,需核验原始卷宗订正归档。” 老主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可眼光得放长远些。大理寺没有蠢人,别以为凡事只有你自己能想到。” 裴钰宁垂着头不说话,只是将空白碟文递了上去。 老主簿又哼了一声,反正该提醒的他都已经提醒过了,这年轻人铁了心想要查案,就由着他去,等过两日被赶出大理寺的时候,他就知道后悔了。 他的笔尖蘸饱墨汁,在牒文上潦草落下签押,钤上大理寺公务通行小印,抬手淡淡道:“速去速回。大理寺文书库规矩森严,卷宗不得涂改、损毁、私携,阅毕即刻归库交割,不许耽搁。” “卑职谨记。”裴钰宁躬身行礼,指尖稳稳拈过签押完备的牒文,折叠整齐纳入袖中。 她缓步退出公房,依旧维持着恭谨的姿态,直至转过幽深的回廊,彻底脱离各公房视线范围,紧绷的肩背才悄然松了一丝,呼吸微缓。 比她想象中更顺利。 果然涉及到陈氏一案,主簿完全不想过多打听。 这陈氏案是她听裴钰安说的,当初说起来的时候,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 “陈氏是先被人勒死才丢进河里的,仵作验尸的时候,她脖颈上有勒痕,口鼻中却干干净净。”他在饭桌上说起此事,“若是被淹死的,口鼻中应当有泥土。” 李氏嗔道:“大早上的说这个,怪吓人的。” 裴钰宁当时在一旁,听了便问:“既然知道她是被人害的,为何不查了?” 裴钰安笑着说:“自然是因为不能查了。” 第191章 文书库 他说得轻描淡写:“陈氏与宁王妃的侄儿有染,再查下去,怕是会牵连到宁王殿下。” 裴彦盛哼了声:“想来是那妇人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可见人心不足。” 那时候裴钰宁听得便很不舒服,可看着父亲母亲和大哥的脸上都是见怪不怪的神情,她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但这个案子就此在她心里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以至于一想到要混入文书库,她第一时间便重新想了起来。 从前这案子被草草搁置,如今当初最大的嫌犯曲之珩已经死了,近来皇上对宁王又颇为不满,有人想要重查此案也在情理之中。 那老主簿见得多了,只当她是又一个想要抓住机会崭露头角的人。他还算好心,稍稍提点了几句,见她执意如此,也不再多话,只是立即撇清了关系。 裴钰宁穿过层层官廨,绕过大理寺刑曹官房后侧,终于来到了文书库前。 此处独立成院,院墙高耸逾丈,墙体厚筑,檐下层层遮檐,高墙之上只开数扇极高的窄窗,避光防潮、隔绝烟火。 院门口立着黑漆禁牌,上面写着“库内禁火、非牒莫入”几个大字,门禁森严,比地方县衙文案库严苛数倍,牢牢锁着寺内历年大小刑狱卷宗。 她的掌心出了一层薄汗,在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之后,缓步走了进去。 文书库值守的库吏见裴钰宁穿着寺内吏服,并未起疑,只是按照惯例核查:“调何卷宗?牒文出示核验。” 裴钰宁递出袖中牒文,声线平稳:“三年前,城西陈氏溺水案。” 库吏接过牒文,逐字核对查验印信,确认制式合规之后,才取出沉甸甸的黄铜钥匙开了锁,抬手推开厚重的库门。 沉闷的木门开合声响起,一股陈年纸墨混着松木、防虫药香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 库内极为敞阔,稀薄的天光自高窗细碎洒落,照亮了一排排整齐林立的实木架阁。 木架上摆放着以厚麻布裹封的大理寺卷宗,按年份、案由、州县归类排序,层层叠叠码放规整,每一卷封皮都钤有鲜红的大理寺官印,封口绳结完好,封存森严。 “陈年旧卷在北壁最里层架阁。”库吏站在门口,说道,“库内不许私记、私拆、涂改片纸,卷宗寸步不得离库,阅毕即刻清点归位,违者依律论罪。” “卑职明白。”裴钰宁应声道。 她抬步入内,身后厚重木门缓缓合拢,彻底隔绝了廊外的风声与官衙动静,偌大的文书库寂静无声,只剩她一人置身满架尘封案卷之中。 裴钰宁在原地站了片刻,确信那库吏不会忽然折返了,这才快步朝着北壁架阁走去。 她的目光掠过架阁上规整的年份签条,指尖快速拂过卷首标签,避开那些公开寻常的刑案录簿,专挑最内侧、封存最严、少有人翻阅的旧档逐层翻找。 灰尘簌簌轻落,她的呼吸压得极浅,精神高度紧绷着,全神贯注地寻找着卷宗。 片刻之后,她的指尖蓦地一顿。 最里层木架的死角处,一卷麻布封裹、绳结严密的卷宗静静压在众多旧档之下,卷首压着一方褪色的大理寺重案朱印,印色沉暗,案由标注只有简单的四个字:雌雄大盗。 裴钰宁的心跳骤然加快,她迅速俯身,指尖小心翼翼扣住卷宗封边,动作尽可能轻缓地将它抽了出来。 麻布封面上沾着灰尘,封口的绳结完好无损,显然许久没有人碰过。 她轻手轻脚地解开绳结,借着头顶垂下的日光翻看上面记录的供词。 府仆甲供:七月廿三夕,宅外来一女子,容色姣好,衣衫单薄,乞留府中打杂。东家怜其孤苦,允之。是夜该女亲手奉茶汤,我辈饮后头目昏沉,浑浑噩噩尽数睡死,无知无觉。醒后库房大开,金银尽失,府中当夜唯有此陌生外女,必是其作祟。 府仆乙供:昏沉卧榻之时,隐约瞥见两道人影…… 就在这时,廊外忽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规整。 裴钰宁立刻意识到,这绝非方才值守库吏。 脚步声骤然停在库院门外。 下一瞬,低沉的男声穿透厚重木门,清晰砸入了裴钰宁的耳中:“今日轮值稽查,开门点验档库!” 裴钰宁心口骤然收紧,指尖冰凉,浑身血液几近凝滞。 她瞬间做出了抉择,将记录供词的几页卷宗撕扯下来,一把塞进了怀里。而后指尖翻飞,飞快将绳结复归原样,严丝合缝,看不出半分翻动痕迹,再重新塞回原位。 紧接着她侧身一转,脚步轻捷无声,快步挪到外侧普通案卷架前,抽出早已找到的陈氏溺水旧卷捧在手中,垂首而立,身形端正,低头佯装认真翻阅录簿。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她的呼吸还没有平复下来,库门就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了。 “何人在此查卷?”巡官大步踏入,靴底踩在地上发出冷硬的声响,“牒文。” 裴钰宁心头狂跳,她低下头,眼睛盯着地面,双手捧着牒文递上去,尽量保持声线平稳:“回官爷的话,卑职奉旨订正旧年户籍归档,依规调取三年前城西陈氏溺水案,以进行补录。” 巡官接过牒文,又看看她,她手中拿着的卷宗,上面确实写着陈氏溺水的字样。 乍一看上去并没有问题,但…… 巡官的视线落在她的指尖上。 她的手上沾着一层薄灰。 “你只查这一份案卷?”巡官问。 裴钰宁点点头:“回官爷,只此一卷。旧档疏漏繁杂,需细细核对,不敢分心。” 她低垂着眼睛,余光却紧盯在那巡官的脚上。方才慌乱之间,她虽然将卷宗归位,但只要巡官往前走上几步,便能发现那些被抹开的灰尘,还有仓促系好的绳结,而只要打开,就能看到被撕下来的卷宗…… 巡官大步上前,越过她看了她身后的架子几眼,紧接着锐利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仿佛能将她穿透:“你还翻阅了其他卷宗?” 第192章 抬起头来 裴钰宁的后心已经被冷汗湿透了,她知道自己不善于说谎,这个时候越慌张,就会越引起怀疑。 “回官爷的话,”她刻意放慢了语速,好让自己有更多的时间思索,“卑职不清楚陈氏溺水案的卷宗究竟在何处,方才确实翻找了些,最后按着时间才找到的。” 巡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忽然问道:“我从未见过你,你叫什么?是谁让你来的?” 裴钰宁脑子飞转:“卑职昨日在补录这一案宗的时候发现里面的供词含糊,所以才想着今日来重新核对的。” 巡官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裴钰宁的双腿已经开始发软了。她在考虑自己如果趁巡官不注意,撞开他往外跑,成功逃出去的几率有几成。 “回官爷,我姓李名强,去年进来寺中的。”她低声说道。 巡官“唔”了一声,又问:“你的上峰是谁?” 裴钰宁答得很快:“刘海刘大人。” 这都是她查过的消息,不会出错。 但那巡官却仍旧不肯放过她。他上前一步,目光锐利:“李强……我从前见过你,但你似乎没有这么白?” “回官爷,”裴钰宁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卑职前阵子扭了脚,在家中修养近一月,想来大约是因为这个。” 巡官半晌没有说话。 裴钰宁一直低着头,却能清楚地感知到他的目光刀锋一般刮在她的身上。 他在怀疑她。 她想要说些什么来打消他的怀疑,又怕自己说多了露馅,正在反复为难间,忽然听到那巡官说:“你抬起头来。” 裴钰宁的心几乎跳出了嗓子眼,她结结巴巴地说:“官、官爷?” “抬起头,”巡官重复道,“李强,我从前见过你,但你眼下瞧着似乎与从前不大像。” 裴钰宁的心几乎跳出了嗓子眼。她不用抬头也知道,那巡官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他已经疑上自己了,若是自己再没有动作,他就会上前来强迫自己抬头…… 就在她的双腿软得几乎撑不住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库吏的叫声:“走水了!前院走水了!” 巡官一惊,顾不得裴钰宁,转身飞奔出去。 裴钰宁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整个人向后靠在了架阁上,强撑着才没有立刻跌坐在地上。 她知道这是最好的离开机会,奈何四肢没有半分力气。她抬起胳膊,在手腕上重重咬了一口,疼痛终于让她重新掌握了对身体的控制权,跌跌撞撞地朝着门外跑去。 库吏在外头急得直跺脚,见她出来,来不及细问,锁上文书库的大门,便急匆匆地跑着去救火了。 裴钰宁跟在他身后一路往外跑,整个大理寺已经乱成了一团。 走水的地方是一间仓房,火势凶猛,直冲云霄。 没有下值的人纷纷提着水桶跑来灭火,裴钰宁趁着眼下的混乱,慌不择路地跑了出去。 她一路跑出了两条街,远远地瞧见她们来时乘坐的马车,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一头扎了进去,整个人瘫软在座椅上,汗水几乎将她全身都打湿了。 “大姐姐!” 裴钰瑶一直在焦急地等待,直到见她安全回来,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用力拍了拍车子,示意车夫立刻带她们回去,然后才压低了声音问裴钰宁:“大姐姐,一切还顺利吗?” 裴钰宁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全身脱力,手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将自己撑了起来。 一条帕子搭在了她的额头上,她大口大口喘着气,好一会儿眼神才重新聚焦,凝聚在了裴钰瑶的脸上。 “你喝些水。”一杯水贴上了她的唇。 她下意识吞咽,冰凉的水沿着喉咙向下流,终于,她的脑子稍稍清醒了了一些。 “拿到了,”她低声说道,“我拿到了!” 裴钰瑶长舒了一口气:“大姐姐你真厉害!” 裴钰宁用力摇了摇头:“我只是运气好。” 她清楚得很,那个巡官对她已经起了疑心,若不是刚好外面走了水,他定会抓住自己不放。只要他再上前几步,强迫自己抬起头,稍稍一用力,便能将脸上的粉擦掉,也就能清楚地看出自己是女扮男装。 幸好,幸好。 裴钰宁在心中将知道的神佛全都谢了一遍,脱力地倒在马车里。 裴钰瑶也十分紧张,时不时掀开窗帘向外看,直到马车驶离了大理寺所在的范围,她才松了一口气。 “大姐姐,那卷宗里是如何写的?”她问。 裴钰宁强撑着坐了起来,从怀中取出被撕下的卷宗。 她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那几张纸。 “你先看看吧,”她近乎粗暴地将纸塞到裴钰瑶的手中,“让我先缓一缓……” 裴钰瑶接了过去,就着昏暗的光线,仔细读着上面的供词。 …… 府仆乙供:昏沉卧榻之时,隐约瞥见两道人影,一男一女,穿梭库房之间。女子在前引路,身形依稀是当夜留宿之人,身后男子背负包裹,体态沉实,似盛重物。二人行动迅捷,绝非寻常流民,分明早有串通。 邻人丙供:近旬日常见该女子在墙外徘徊,行迹鬼祟,瞻前顾后。曾睹一黑衣男子立于巷尾,遥遥相望,二人虽未近身交谈,神色呼应,坊间早传京中有雌雄大盗结伴行劫,想来便是此二人。 巡捕差役供:连夜追缉,于城郊山道截获二犯。男女同行,身带赃物,见官差围堵,即刻逃窜。混战之中,女犯中刃倒地,伤势垂危。男犯不肯逃遁,持刃拒捕,拼死相抗,身中数刀当场殒命。女犯隔日气绝,二犯俱亡,无口供可录。 结案定论:歹人男女结伙,以色诱、迷药行窃,劫掠富商资财,事发拒捕,双双毙命,赃物大部无追,人犯身死,案无对证,准予销案归档。 裴钰宁扯下的就只有这几页,裴钰瑶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眉头始终紧锁。 “看出问题了么?” 这时候裴钰宁终于也缓了过来,坐起身问道。 裴钰瑶点了点头。 “有人见女子入府,有人见黑影搬物,有人见二人逃窜,”她说,“可却无一人亲眼看见下药,无一人亲眼看见二人交接勾结。” “无证物,无嫌犯,无勘验记录,这桩案子,全凭口供就这么草草结了。”裴钰宁缓缓吐出一口气来,“难怪飞花楼要查。” 第193章 你们方才是做什么去了 姐妹二人回到茶社,却不见方念初的踪影。 裴钰瑶连忙问刘婶:“二姐姐到哪里去了?” 刘婶说:“您离开之后不久二小姐下了楼,不见您二位,便说要先回府了。” “你们就这么让她走了?”裴钰瑶说,“我不是交代过,要看住二姐姐,不让她乱走吗?” 刘婶苦笑:“二小姐不知想到了些什么,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连我刚做好的糕点都不吃,很伤心的样子。她执意要走,我也不好拦。” 裴钰宁急得不行:“没有马车,二妹妹怎么回家?” 裴钰瑶稍稍平静些:“二姐姐身上带了钱,去街上赁一辆马车就好了。这么远地路,她总不能走着回去。” “她哪里舍得!”裴钰宁说,“我们现在就回去,说不定还能在路上碰见她。” 两人又急忙坐上马车往裴府赶。裴钰宁特地吩咐车夫驶慢些,免得错过。 眼下已是深秋,太阳下山得早,走到半路时天就已经黑了。还是裴钰瑶眼尖,远远地瞧见一个身影,立刻叫裴钰宁来看。 “大姐姐,你快看,那是不是二姐姐?” 裴钰宁探出头去,一眼就认出了方念初来,连忙吩咐车夫追上去。 追上之后,不等马车停稳了,她就跳了下来,一把抓住那女子,果然正是方念初。 只不过她的样子有些狼狈,鞋子上沾了不少的土,袖子上也多了个豁口。 裴钰宁二话不说将人拉上了马车,沉着脸问:“二妹妹,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举动有多危险?京城的治安虽比别处好,但大晚上的,你一个姑娘家独身在路上走,若是遇到歹人可怎么办?你怎么不等我和三妹妹?还有你的衣裳,到底是怎么……” 不等她说完,方念初的眼泪就先一步流了下来。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替自己辩解,连哭都没有声音,就坐在那里默默掉眼泪。 裴钰宁的心都凉了:“莫非是有人欺负你了?!” 方念初摇了摇头,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眼泪一滴滴落在膝盖上,洇湿的裙子。 她哽咽道:“只是不小心跌倒蹭破的,大姐姐不用担心。” “不可能!”裴钰宁当即就伸手要拉过她来看,“这豁口断面如此平整,怎可能是蹭破的?你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方念初向后缩了缩,避开了她的手。 “我是从乡下来的,什么都不懂,还时常给你们丢人……”她用帕子捂住了脸。 “二姐姐你在说什么呀!”裴钰瑶急急忙忙地想要拉她的手。 裴钰宁却明白了一点:“二妹妹,是不是因为我们今日出门的时候没有带着你,所以你心里不高兴了?” 方念初没有做声。 裴钰宁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她的头。 “是我的不是,”她放缓了声音,说道,“我想着你吃得正开心,便没有叫你。” 方念初放下帕子,眼睛红红的,小声说:“可你们都没有同我说一声。” “对不住,我想着去去就回,说不定你还没吃完,我们就已经回来了。”裴钰宁说。 她忍不住又想去看方念初的袖子:“你生气可以同我说,对我发脾气也好,总好过这样独自一人走夜路。给我看看你的胳膊,袖子破了,身上有没有受伤?” 方念初又朝着旁边躲了一下,眼神闪躲着:“我以为你们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所以不想带我去……” “没有的事!”裴钰宁连忙否认。 方念初立刻又问:“那你们方才是做什么去了?” “我们……”裴钰宁卡住了。 桌子底下,她踢了踢裴钰瑶,裴钰瑶接口道:“我们是谈生意去了。” “对对,”裴钰宁说,“谈生意,盘账,好麻烦的,你听了定然觉得麻烦。” 方念初“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裴钰宁和裴钰瑶见状,都松了一口气。 这么一打岔,两人也忘了再查看方念初的袖子,她也悄悄松了一口气。 方才她放完火离开的时候慢了一步,被一箭射中了胳膊,她削掉箭头草草地包扎了伤口,所幸早猜到今日裴钰宁会行动,她特地穿了件暗红色的衣裳,借着夜色的掩护,她们才没有看到血迹。 “我怎么闻到好像有血腥味?” 方念初正庆幸着,下一刻便看到裴钰瑶皱起鼻子问道。 裴钰宁又担心起来:“二妹妹,你莫不是真的受了伤?你过来我看看!” “当真没有,”方念初说道,“不过三妹妹的鼻子真灵,是我来了癸水。” “我怎么记得并不是这几日来着……” 眼见着裴钰宁又要起疑,方念初赶忙又将话题拉了回去。 “大姐姐,三妹妹,你们的感情真好。”她羡慕地说,“从前你们两个一定就像现在一样,经常一同去谈生意吧?只可惜我从小没学过这些,什么都不懂。也难怪你们不想带着我,万一我说错了话,给你们惹麻烦就糟了。” “没有的事!”两人异口同声地否认。 “没关系的,”方念初笑了一下,却笑得十分勉强,“我理解的。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自然比同我要好得多,况且原本你们也不是一定要带着我……” “二妹妹你别多想,今日我们当真只是看你吃得开心,不想扰了你的兴致。”裴钰宁解释。 “真的没关系,”方念初满脸失落,“大姐姐,你不用安慰我,我就是方才钻了牛角尖而已。仔细想一想,你们并没有义务要一直带着我……大姐姐,三妹妹,你们当真是去谈生意吗?为什么谈生意要这么晚才去?是和哪家人谈生意?谈的是什么生意?为什么大姐姐说还要盘账?” 这下轮到裴钰宁和裴钰瑶汗流浃背了,裴钰瑶支支吾吾地说:“是、是因为对方只有晚上才有时间……盘账、盘账是因为我要买下那铺子,总得先看过账册才行……” “二妹妹,你的腿上怎么全是泥?从茶社回来的一路都铺了青砖石,最近又没有下雨,这些泥是从哪里沾上的?”裴钰宁忽然问道。 方念初含糊地答:“路上碰见一辆马车,大约是刚走了小道,驶得飞快,溅了我一身……那铺子的收入如何?做的是什么买卖?我攒了一点银子,能不能也投进去?” “那铺子一般,我和三妹妹都不打算做了。”裴钰宁说道,“你的头发也散了,过来我帮你拢一拢。” “眼看着就到家了,就先这样吧。”方念初说,“大姐姐,三妹妹,我们都是好姐妹是不是?要是有赚钱的生意,你们一定不会抛下我吧?” “自然是不会的……” 说话间马车终于到了裴府,三人不约而同地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第194章 翻案 三人道了别,各自回了院子。 欣兰院的灯亮着,方念初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冬雪的声音传来:“是谁?” “我,”方念初懒得多说,“开门。”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了,冬雪迎她进去,一边帮她更衣一边说道:“您从前都是直接从墙上飞进来的,今日忽然敲门,我和春雨都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大公子又来了呢!” 春雨端了热水来:“奴婢这些日子都不敢去院子里,生怕哪天忽然有人来了躲避不及被瞧见。” “再忍耐些日子。”方念初说。 “不过是不露面而已,奴婢还能受住。”春雨笑着说,“倒是难为了冬雪,她本就不爱与人打交道,这些日子实在是……您受伤了?!” 方念初在椅子上坐下:“小伤而已,不用大惊小怪。” 她解开布条,露出狰狞的伤口来。 冬雪发出一声小小的尖叫,不过立刻便止住了。 “小姐,”她颤着声音说道,“二小姐,奴婢、奴婢去回禀了夫人,请个郎中来看看吧!” 她受过最严重的伤,也不过是在厨房里打下手的时候不小心切到手指。当时她看着流了一案板的血,疼得眼泪直流。 眼下二小姐的伤口,可比当初她的伤严重多了。 冬雪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饶是如此,还是感到一阵幻痛。 “生怕我不被抓进大牢吗?”方念初指了指当初她带来的那个箱子,“去里面把最底下的盒子拿来。” 冬雪连忙去了,很快把盒子捧了过来。 方念初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金疮药倒在伤口上。 另一边春雨已经取来了干净的布条,等她上完药,便主动帮她包扎起来。 “二小姐,”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奴婢知道不该问,可您这是……” “在大理寺放了一把火。”方念初说。 冬雪倒吸了一口凉气:“大理寺?!” “小声点,小声点!”方念初连忙说道,“那身衣裳等会儿冬雪拿去烧了,不是还剩了些料子么?比照着做件一样的。袖口哪里在地上蹭出个破口来,过几次水,做出穿过的样子,合不合身都无妨,最好这两日就赶出来。” 两人都知道事情的重要性,纷纷点头应了。 待包扎好伤口,厨房里也送了晚膳过来。 方念初狼吞虎咽地吃完,小睡了一会儿,等醒来之后,又换上了夜行衣。 两个丫鬟对此都已经司空见惯,但今日亲眼看见她受了那么重的伤,春雨还是忍不住劝道:“二小姐,您今晚就先别出去了吧。” “不行,有人等着我呢。”方念初丢下这句话,又强调了一遍,“那衣裳做得要快,越快越好。” 说完,不等两人回答,就再次踏入了夜色。 她直奔摘星院。 裴钰宁果然在等她,听到动静,一骨碌就坐了起来。 “我拿到了!”她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今日那场火,是不是你放的?当真是救了我!若再晚片刻,我就会被发现了!” 方念初“嗯”了一声,接过那几页卷宗残卷,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 看完抬起头,她才发觉裴钰宁一直在盯着自己,眼睛在黑暗中闪着期待的光。 于是她夸奖道:“做得不错,无论是前期布置还是临场应变,都做得好极了。” 裴钰宁心满意足地笑了,一边笑一边谦虚道:“还好吧,哈哈,其实三妹妹也帮了不少忙,我就只是去了一趟大理寺的文书库,找了一卷被封存的卷宗,又瞒过了库吏和巡吏,成功逃脱了而已,不算什么,不算什么。” 方念初忍着笑:“也是,大理寺现在只剩些酒囊饭袋,其实混进去挺容易的……” “才没你想得那么简单!”裴钰宁忍不住反驳,“里面的章程可严了,要不是我提前布置,怎会……” 方念初笑出声来,裴钰宁也反应过来,脸上微微发烫,嘴硬道:“总之想混进去绝对不容易!” “我知道,方才不过是逗你的。”方念初在她头上摸了摸,“你做得很好,若不是你,我们绝对拿不到这卷宗。” 裴钰宁也忍不住跟着笑,不过很快神情便严肃了起来。 “这案子有问题,对不对?”她说,“我看过供词,看似环环相扣,实则却没有任何证据,完全是拼凑出来的。” 方念初点点头:“没错,问题颇大。” 裴钰宁向前挪了挪,仰着头看她:“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需要你的时候我会来知会你的。”方念初说。 裴钰宁不满地撇撇嘴,但她清楚眼前这个女人的脾气,想说的自然会说,不想说自己逼问她也问不出什么来。 她问起了一直压在她心底的另一件事:“你当初说,这案子里说不定藏着我娘离世的线索?” 方念初对此同样一无所知,但她不能在裴钰宁面前表露出来。 于是她故作高深地点了点头:“等到了合适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眼下更重要的是如何翻案,她盯着那几页语焉不详的供词,心里想到了一个人。 …… 夜风吹过,陈昭拖着满身疲惫,正朝着家中走去。 今日大理寺有人纵火,她赶过去的时候,火已经灭了,大理寺寺卫说看见了纵火的贼人,从衣着看是个女子,脸上戴着面具,逃走的时候身上中了箭。 她连夜询问细节,又将大理寺周围五里的人纷纷排查了一遍,得到了些零碎线索。 女人,面具…… 飞花楼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大理寺? 一片云飘来,挡住了天上的月亮。 陈昭已经走到了巷子口,只要再往前走几步路,就到了家门口。 这个时辰,娘大约已经睡了,不过锅里应当还给她温着面,底下还藏着着一个鸡蛋…… 她想着想着,唇角就不自觉地上扬。 就在这时,一柄冰凉的匕首,悄然贴到了她的脖颈上。 “陈县尉。” 女人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啻于一声炸雷。 第195章 这案子不会重审的 陈昭的手脚顿时变得冰冷,心跳却一下比一下更重。 她没有立刻动作,慢慢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飞花使?” 女人低笑了一声,两人离得太近,以至于她几乎能感受到从后背传来的震动。 “陈县尉既然认得我,那么事情就简单多了。”女人说,“想来今日大理寺发生的事,陈县尉已经知道了吧?” 陈昭将今日所有的供词迅速回忆了一遍,嘴上说道:“今日你们的人在大理寺纵火。” “是。”女人毫不迟疑地承认了。 “你来找我,是不想让我继续追查?”陈昭说道,“可惜,此事并非我能做主的。大理寺乃国之重地,今日之事已然上报,是皇上勒令我们务必……” “陈县尉可知道我们为什么闯入大理寺?”女人忽然打断了她的话。 陈昭拧眉,她哪里知道飞花楼里的那些法外狂徒为何会盯上大理寺,她们做事,不是向来只凭心意么? 只是到底还被人用匕首架着,她谨慎地没有说话。 “去年的雌雄大盗案,陈县尉应当很熟悉吧?”女人问。 陈昭的呼吸顿时变得粗重起来:“你……” “听说抓住他们的正是陈县尉你。”女人漫不经心地说道,“那案子办得利落,只是陈县尉可否告诉我,为何你从未因此受到嘉奖,反而被按死在了这县尉的位子上?” 陈昭的身体微微颤抖,手在袖子下紧紧地攥成了拳。 “和你没关系。”她冷冷说道。 女人轻笑起来:“不说便算了,反正我今日来找你,也不是为了打听这些。陈县尉,现在我放开你,我们能好好说几句话吗?” 陈昭一口应了下来:“好!” 果然下一刻,匕首就离开了她的皮肤。陈昭毫不犹豫地拧身拔剑,朝着身后猛地劈砍下去。 然而她却砍了个空,女人轻飘飘地落在三步开外,发出一声哼笑:“陈县尉你言而无信。” “同你们这些贼人,还讲什么信用!” 陈昭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女人冲了过去。 她的功夫是陈沐教的,这些年从未落下,虽说算不上顶尖,可也绝对不弱,但此刻对上女人,却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 女人并不反击,只是一味地闪避。 一眨眼几十招过去,陈昭的额头出了汗,手臂也越发沉重,但女人的动作却依旧轻盈。 “陈县尉,你抓不住我的。”她甚至还有余力嘲讽,“你快撑不住了吧?说实在的这样对练我能陪你玩上一整日。” 陈昭咬着牙横挥出一剑:“闭嘴!” 女人“啧”了一声,飞起一脚踢在剑身上。 陈昭只觉得一股巨力沿着剑传来,震得她虎口生疼。她再也握不住,剑掉在地上,被女人一脚踩住。 “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方念初无奈地又问了一遍。 她还挺喜欢陈昭的,这世道,一个女人想要闯出名声,必定要吃比男人更多的苦。旁人都说她是靠的陈沐,但方念初知道,她自己要是没本事,就算陈沐给她求来了官,她也早就被排挤走了。 温姨说这种人认死理,她就喜欢认死理的人。 “好了好了,你打不过我的。”见陈昭还要去抢剑,方念初叹了一口气,“陈县尉,你哥都打不过我。” 陈昭倏然抬起头:“你同我哥交手过?” 方念初耸耸肩,没有回答:“我想要同你说的,正是那桩雌雄大盗案。” “我没什么好说的!”陈昭放弃了佩剑,站起身后退两步,与她拉开距离,“当初那案子确实是我办的,但也只是负责抓捕,其余我一概不知。” “可我怎么听说,陈县尉后来曾几次提出重审此案?” 陈昭的下颌线骤然绷紧,她紧盯着方念初,一字一顿地问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有人求到了飞花楼,”方念初说,“想要给自己的女儿一个公道。” 她看到陈昭的眼睛忽然亮了,但也只是短短的一瞬,便重新黯淡了下去。 “没用的,”她说,“案子已经结案封存,是不会重审的。” 犹豫了一下,她继续说道:“你去同她娘说,别查了,她已经死了,活着的人总得接着活。” 方念初敏锐地察觉出了她话语中的颓丧:“有人不希望这案子继续往下查?” 陈昭扯了扯嘴角:“你们飞花楼神通广大,连这都看不出来吗?” “当初抓她的人不是飞花楼,杀了她的人不是飞花楼,给她定罪的人也不是飞花楼。”方念初说,“我们只是接了她娘的委托,想要给她翻案。陈县尉,你将火气撒在我们头上,是不是有点不大公平?” 陈昭踟蹰片刻,低下头说:“抱歉。” “喏,”方念初不和她计较,将那几页卷宗递了过去,“你看看。” 陈昭下意识接过,待看清了手中的东西之后,像是被烫到一般跳了起来。 “你们闯进文——”她猛然收了声,警惕地四下张望一番,见没有惊动附近的百姓,这才睁大了眼睛瞪着方念初,低声喝道,“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文书库是什么地方?竟然还擅自撕毁卷宗,要是被抓住,你就死定了知不知道!” “这不是没被抓住吗?”方念初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凑近了她,“没看出来,陈县尉这么担心我呀?” 陈昭的脸上莫名一热,向后避去:“谁担心你了!我不想见任何人践踏律法!” “好嘛好嘛,不关心就不关心呗。”方念初催促着她,“你先看看这证词。” 陈昭点亮了火折子,刚要凑近看,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陈沐的声音:“阿昭?可是你在那边?” 她心中一慌,连忙将卷宗藏进了怀里,一边喊了一声“哥”,一边低声对女人说道:“我哥来了,你快走……” 但等她回过头,却发现身后空空如也,一个人影都没有。 就在她怔忡间,陈沐已经来到了她身边。 “娘起夜见你还没回来,催着我出来找你。”不等陈昭问,他便开口说道,“你点火折子做什么?方才是不是有人在和你说话?” “没有。”陈昭脱口而出,“路上有些黑,我怕扭了脚——走吧,哥,快点回去,免得娘着急。” 她抓住陈沐的胳膊,拖着他往回走。 陈沐由着她去了,走出一段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此刻月亮已经从云层中露出脸来,照得小巷中颇为明亮。 巷子口空荡荡的,不见任何人影。 第196章 要继续查吗 回到家中应付完赵氏,陈昭推说自己在外吃过了,顶着赵氏谴责的目光,将自己关进了房间。 待外面的动静消失之后,她才从怀中掏出那几页残卷展平。 借着微弱的烛光,她将上面的供词仔仔细细看了几遍,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 女犯……他们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懒得写。 外头又传来了赵氏的脚步声,陈昭连忙吹熄了蜡,将那几页纸放在贴近心口的地方,闭着眼睛平躺在了床上。 此刻她的身体十分困倦,但精神却亢奋不已,眼球在眼皮底下一跳一跳。 “陈县尉,我真的没有偷东西!” “他们见我是从平康坊出来的,根本没人信我说的话!” “求求你帮帮我吧,我不是什么大盗……我娘还病着,还在等我拿钱回去给她请郎中啊!” “陈县尉,陈县尉!” “陈县尉……我不是……” 陈昭猛然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阳光透过窗子照射进来,原来只是一个梦而已。 可梦里女子绝望的表情还在她眼前盘旋,胸口的那几页纸烙得她生疼。 她不再犹豫,翻身下床,推门走了出去。 赵氏正从厨房端了饭菜出来,见了她便说:“阿昭你醒啦?快去洗洗,等会儿来吃饭!” 陈昭含糊地应了一声,洗漱完回来的时候,陈沐已经坐在桌旁了。 他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昨夜没睡好?” 陈昭点点头。 “别想太多,”陈沐说,“大理寺失火一事皇上虽然下了旨,可就算抓不住纵火之人,责罚也落不到你头上,没必要这么拼。” “就是,你哥说的没错。”赵氏盛了一碗粥放到她面前,心疼地看着她乌青的眼眶,“拿着那么点银子,犯不上这么拼命。你瞧瞧你,昨儿回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今天一早又要出门,再这么熬下去,身子都要吃不消了。” “娘,我没事。”陈昭说。 是的,还有大理寺纵火案。 对于一直追查的飞花楼,她从未离得这么近过,近到只差一步,她就能知道那飞花使的真实身份了。 要继续查吗? 陈昭慢慢喝着粥,思绪却早已飞到了别处。一碗粥见了底,仍在用勺子重复着往嘴里送的动作。 “哎呀这孩子,锅里还有呢!”赵氏伸手把碗从她面前拿走,“我给你盛!” 陈昭恍然回过神来,一把抢了过来:“不用了,娘,我出门了!”说完便起身跑出了门。 “阿昭,阿昭!”赵氏在后面叫了几声,见她头也不回地跑了,只好叹了一口气,转头对着陈沐念叨,“你不是升了官吗,能不能给阿昭换个闲差?好好的孩子熬成这样,人都瘦了一大圈……” “娘,当县尉是阿昭自己的意思。”陈沐说,“您知道她的性子,要是我真给她安排了个闲职,又要一个月不和我说话。” “也是。”赵氏泄了气。 陈沐安慰她道:“您别担心,我会找个机会同她好好聊聊的。” 这些日子他的心里一直很没底。 他不知应不应该告诉阿昭,若是不告诉,有朝一日阿昭发现她的嫂子,竟然就是她追查了这么久的飞花使,会不会怨恨自己,又会不会大义灭亲? 可若是告诉,以阿昭对飞花楼的偏见和执念,恐怕会立时上报抓人吧? 那她……会不会恨上他? 陈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 站在裴府门前,陈昭将腰牌递给门房的时候,心中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她要查。 飞花楼做的是好事,但抓住她们是她的本职。 杀人、偷盗、纵火……她实在没办法认同这些手段。 昨日的搜寻中,她在现场找到了一块暗红色的布料,问讯中得知,正是那纵火之人的。 她寻遍了京中的铺子,只有两家卖这个料子,又叫来掌柜查看了账本,一共卖出二十三匹。 这料子算不上顶好,但也不便宜,故而掌柜对买了的客人多少有些印象。 待名字写下来之后,陈昭只一眼,视线就牢牢锁定在了裴家上。 她闭眼回忆昨夜那女子的身形,裴三小姐年纪尚小,可以排除掉,那女子比之裴大小姐似乎高些,比裴二小姐似乎又壮些,但高矮胖瘦都是可以作假的,她决定还是亲自去看看。 门房将腰牌呈上去之后,很快便给她开了门,并将她一路引到了正院。 李氏正在里面候着,陈昭行了礼,恭敬地将自己的来意说了。 李氏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不快:“陈县尉的意思是,我们府上的姑娘有嫌疑?” “我也是按规矩行事,还请夫人见谅。”陈昭说。 李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侧过头对翠竹说:“把宁儿和那……念念叫来。” 接着又不冷不热地对陈昭说:“等会儿人到了,陈县尉自己问吧。” “多谢夫人。”陈昭说。 丫鬟上了茶,她再次道谢,端起来正要喝,忽然听李氏说:“说起来,陈县尉还应当叫念念一声嫂子呢。” 陈昭这才恍然想起,前阵子与陈沐定亲的,不正是裴家二小姐么? 她连忙笑着说:“夫人,虽然定了亲,可二小姐毕竟还未出阁,这样称呼怕是不妥。” 李氏掩着嘴笑:“是我想的不周了,还是陈家的礼数周全,也难怪教导出陈县尉这样不凡的女子。” 陈昭皱了皱眉。 她当然听得出李氏口中的讥讽,但她恼的不是这个,而是又想起了娘说的话。 娘说二小姐在府中颇受了些磋磨,那时候她还觉得或许有夸大的成分,眼下看来,方念初的处境似乎比她想的更糟糕。 明知两家已经定了亲,李氏还光明正大地嘲讽,不就是盼着自己迁怒于方念初么? 未过门便惹恼了小姑子,等过了门,娘家又不给撑腰,哪里还有好日子过。 枉这李氏手上还戴着佛珠,简直一肚子坏水! 第197章 怎么会这么巧 “夫人过誉了。”陈昭不咸不淡地说,“我自幼便常听人讲起方将军,难免心生向往,如今能当上县尉,抓捕作奸犯科之人,造福京中百姓,也算是圆了幼时的梦想。” 李氏碰了个钉子,她假意咳嗽了一声,说道:“陈县尉心怀百姓,实在让人佩服。尤其是京兆府中都是男人,陈县尉与他们同吃同住,想来一定十分不便吧?” 这话恶意就更大了,陈昭干脆点了出来:“同吃同住?夫人是从何处听来的?我家在京城,其余同僚的家也都在京城,大家白日里已经够累了,下了值不回家中,还要留下来住?” 李氏笑着说:“侯爷有事时便会在外留宿,我是想着你们平日里更忙,万一遇到什么紧迫的案子,岂不是要夜以继日忙个不停?哪有时间回家休息。” “原来是夫人自己猜的,”陈昭淡淡说道,“我还当是夫人从哪个爱嚼舌根子乱造谣的人口中听来的呢。” 李氏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又不好发作,只得转过头催促翠竹:“去看看宁儿她们到哪了。” 等翠竹出去,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心头的那股怒火却始终压不下去。 区区一个县尉而已,真把自己当成什么人物了!要不是因为陈沐,她陈昭算什么东西! 李氏连表面功夫也懒得做,自顾自地低头喝着水。 很快翠竹便折返回来,裴钰宁和方念初也随即进了屋。 两人向李氏行礼,李氏“嗯”了一声,朝着陈昭那边抬了抬头:“陈县尉找你们有事。” 陈昭起身与二人见过礼,从怀中拿出火场捡到的那片衣料:“二位小姐瞧瞧,看着可眼熟?” 裴钰宁接过布料,拿起来细细端详了片刻,眉心微蹙:“瞧着……好似有些熟悉。” “大姐姐你前些日子让彩鸢给我送去的料子就是这个。”方念初在一旁小声说。 裴钰宁恍然想了起来:“对对,好像就是这个花纹。” 她将那块布料还给了陈昭,问道:“陈县尉,这料子有什么不妥吗?” “昨日大理寺失火,这布料就是在火场找到的。”陈昭说话的时候,牢牢盯着裴钰宁,不放过她的任何一丝表情,“那纵火之人在逃脱的时候身上中了一箭,这块布料也正是那时候落下的。” 绝对有问题。她没有错过裴钰宁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裴钰宁正紧张地回忆自己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沉默的时间难免就有些长。 “大小姐?”陈昭出声提醒。 她一下子回过神来,掩饰般地笑了两声:“陈县尉难道认为我和二妹妹就是纵火的贼人?我们哪有那个本事。” 兴许你不是,但你一定与飞花楼有瓜葛。陈昭在心中默默想道。 她转向方念初:“那料子现在还在吗?” 方念初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大姐姐给我送去之后,我就让丫鬟裁成衣裳了。” “二小姐穿过那衣裳吗?”陈昭问。 方念初求助般地看了裴钰宁一眼,又低下头,小声说:“我昨日穿的就是那件……” 裴钰宁一惊,她想起方才陈昭说那纵火之人身上中了箭,衣裳被划破了,又想到昨晚在回来的马车上,二妹妹一直捂着的袖子。 怎么会这么巧…… “还请二小姐带我去看看那件衣裳。”陈昭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裴钰宁扯出一个笑脸:“陈县尉未免也太看得起二妹妹了,能从那么多寺卫的围攻之下逃脱,那人的武功一定非常高才行,你看二妹妹,哪里像是会功夫的样子?” 陈昭也笑了下,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请二小姐带路。” 方念初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她,慌乱地点了点头:“陈县尉请随我来。” 她带着陈昭出了门,裴钰宁不放心,也快步跟了上去。 欣兰院偏僻,方念初在前面带路,似乎十分紧张,一直低着头。 裴钰宁跟陈昭说话:“陈县尉,想来买那料子的人应当不止我一个吧?旁人难道就没有嫌疑?” “大小姐别多想,”陈昭说,“我只是按规章办事,凡是买了那料子的人家,都是要查一遍的。” 她顿了顿,并未刻意压低声音:“昨日二小姐和您一直在一起吗?” 裴钰宁迟疑着没有立刻回答。 没有。 她和三妹妹潜入文书库,回来之后,二妹妹也不见了。 “我……一直和大姐姐在一起。”走在前面的方念初回过头来,说道。 陈昭的目光却依旧落在裴钰宁的脸上。 尽管她极力掩饰,可到底是个没有城府的姑娘,眼神中的焦虑和不安已经几乎要溢出来了。 “二小姐说的是真的吗?”她直视着裴钰宁。 “是、是真的。”裴钰宁移开眼睛不与她对视。 她在说谎。 做县尉就意味着形形色色的人都能遇到,陈昭早就练就了分辨人说的是否是真话的本事。 裴钰宁说话的时候目光游移,眼神闪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袖口。 她压根儿就不会说谎。 但陈昭没有挑破,她没有再问下去,跟着方念初继续向前走。 又走了一阵,终于到了欣兰院。 方念初敲敲门,过了一会儿,一个丫鬟来开了门。 走进欣兰院,陈昭对方念初在裴家的处境又有了几分实感。 院子一看就是新修过的,但青石板缝隙里的碎石,没有雕花的窗棂,带着毛刺的栏杆,还有卷起边角的窗纸,处处都透露着敷衍。 更不用说偌大的一个院子,就只有一个丫鬟伺候,连个做粗活的婆子都没有。 “冬雪,”方念初吩咐道,“去将我昨日穿的那件衣裳拿来。” 冬雪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二小姐,那件衣裳奴婢已经洗了。” 方念初看向陈昭,陈昭摇了摇头:“湿了也无妨。” 她要看的是破损的地方能不能与自己手中的布料对上。 冬雪没有办法,只好去了后院,没一会儿,便捧着一件还在滴水的衣裳走了进来。 第198章 再过几日她们就是一伙的了 她将衣裳铺平放在桌上,陈昭一边一寸寸地检查着,一边随口问道:“为什么会洗?” 冬雪不知所措:“回大人的话,这衣裳小姐穿过了啊。” 陈昭这才想起,即便再不受宠,方念初也是侯府小姐,一日里要换三四套衣裳,哪怕只穿了不到一个时辰,也自会有人拿下去浣洗。 回去得告诉娘,往后见了千万别念叨,她在心里默默提醒自己。 正想着,她的眼神忽然一凝。 “这里是怎么回事?” 陈昭将袖子翻了过来,上面赫然是修补过的痕迹。 补衣裳的人手艺不错,用了同样的料子,若不仔细看,怕是根本看不出来。 她抬起眼睛,紧紧地盯着方念初。 “这里是我昨日不小心蹭破了。”方念初小心翼翼地问,“可是有什么问题吗?” 陈昭又扫了一眼裴钰宁,裴钰宁的脸白得厉害,咬着下唇,双眼正紧盯着那袖子。 “拆下来我看看。”她说。 “这……”方念初犹豫了一下,“陈县尉,我……” “拆下来。”陈昭重复。 方念初不敢再犹豫,示意冬雪快去。 冬雪拿了剪子,将补好的布料一点点拆了下来,里面的破损处也露了出来。 直到全都拆掉,她捧着袖子:“大人。” 不是。 陈昭在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 她手中的那块料子,是利器划破留下的,破口处平整光滑,而这一处,边缘虽然修剪过,可还是能看出磨损的毛边。 “陈县尉看完了吗?”裴钰宁忽然开口,语气有些不客气,“好不容易补好的衣裳,又要再补一次。” 看到破损,她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同时忍不住在心里嘲笑自己多疑。 她怎么会怀疑二妹妹呢?府里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是飞花楼安插的人手,唯独二妹妹不可能是。 她太清楚二妹妹的脾性和为人,若被她知道自己干的这些事,她怕是当场就要被吓哭了。 陈昭一直留意着裴钰宁的反应,看清那破损之后,她似乎松了一口气,连腰背都挺得更直了。 她问方念初:“这衣裳既然已经破了,为什么还要补?” 这话一出,方念初就涨红了脸。 一旁的冬雪代她答道:“大人,二小姐说这件衣裳刚穿过几次,只破了那一处,扔了可惜,于是奴婢便补了补。” 这解释合情合理,陈昭说了声叨扰便离开了。 再追问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裴钰宁也不知道那纵火之人到底是谁,否则不会在听到她要查方念初的时候如此紧张。 再想起昨晚那女人神秘的做派,大约她们只让裴钰宁买了料子,推她出来模糊视线,其余的并没有告诉她。 线索再一次被掐断,其余买了布的人家也不用去了。 出了裴府,陈昭抬头看着阴沉沉的天,叹了一口气。 …… 陈昭前脚刚走,裴钰宁便拉住方念初,问:“二妹妹,你为什么和陈县尉说,昨日你与我一直在一处?” 方念初垂下了眼睛:“大姐姐,其实我都知道了。” 裴钰宁心口一紧,刚想要解释,就听她继续说道:“昨天你和三妹妹丢下我去谈生意,一定是因为那生意有些见不得光的地方吧?虽然陈县尉今日来是为了纵火案,可我想着,要是被她知道了,对你们来说一定是件麻烦事。” 裴钰宁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难免升起了些愧疚。 “二妹妹,你要相信我,我不同你说这些,是为了你好。”她说。 方念初点点头,满脸真诚地看着她:“我知道,我信你。” 裴钰宁感激地笑笑,又同她说了两句话,便匆匆离开了。 她急着去找裴钰瑶,把方才的事讲给她听。 方念初送她走后,折返回屋里,拿着那衣裳对着补好的袖子看了又看。 “做衣裳竟能这么快吗?”她有些不敢相信,“我昨晚和你们说了,今天就做好了?” 春雨从里间走出来,正好听见这话,笑着答道:“奴婢昨晚想着您要的急,怕耽误了时间,于是和冬雪商量了一下,干脆只换了条袖子。” “奴婢在地上蹭了半天,才将手肘处蹭破的。”冬雪一脸邀功的表情,“春雨昨晚熬夜做完,奴婢立即就泡上了,生怕上面的血洗不干净。” “做得不错,”方念初夸赞道,“方才来的路上我还在想要怎么才能遮掩过去呢!” 冬雪嘻嘻笑了两声,好奇地问:“那要是衣裳没做好,您打算怎么同陈县尉说?” “只能杀了她了。”方念初遗憾地说。 冬雪:“……” 看着冬雪惊恐的表情,方念初笑了起来。 “骗你的,我怎么可能随便杀人?”她说,“要是拿不出来,大姐姐自会想办法替我遮掩的。” 方才裴钰宁的表情变化她看得一清二楚,在那衣裳拿出来之后,她紧张得几乎要昏厥过去了。 陈昭一定也都看在眼里。 不过没关系,方念初托着腮笑眯眯地想,反正再过几日,她们就是一伙的了。 …… 明月当空,陈昭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昨日因为陈沐的出现,那女人走得急,两人连话都未讲完,她更没有告诉自己怎么才能找到她…… “陈县尉在等我?” 女人像是凭空出现一样,轻巧地从墙头跳下,落在了陈昭面前。 陈昭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两步:“你来了。” 女人偏着头,虽然戴着面具,但陈昭就是觉得她在笑。 “看来陈县尉已经想好了。”她愉快地说,“既然想要合作,那不妨先展现一下诚意如何?听说人是你抓的,你所了解的,应当比卷宗上更详细吧?” 陈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了几步,在墙根处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她从怀中掏出那几页卷宗,抚平了上面压出来的褶皱。 借着月光,她的手轻轻落在了供词中的“女犯”二字上。 过了许久之后,陈昭终于开了口。 “她不是什么女犯,”她轻声说道,“她有名字,她叫祝莹莹。” 第199章 祝莹莹 “我抓到祝莹莹的时候是冬天。”陈昭说,“前一晚下了一夜的雪,积雪没过小腿,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 “找到她的时候她躲在城北一处废弃的砖窑里,身上穿得单薄,脚上穿的也是一双单鞋,勉强扛住了酷寒。” “等等等等,”方念初打断了她,“从头说吧,是什么人报的官,你又是怎么找到祝莹莹的?” “第一个报官的是个掌柜,他说东家的家中遭了贼。”陈昭说。 方念初敏锐地抓住了重点:“第一个……莫非不止一个人报官?” 陈昭点点头:“前后共有七人报官。” “第一人报官之后,我带着人上门讯问,主家却矢口否认。” “两天后第二个人报官,同样的,主家还是说没有任何东西失窃。”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这样大量密集地报官,还都是同样的口供,没人敢隐瞒,只能继续上报。” “周大人命人将那七户人家的家主都带了过去,没想到这一回,他们又统一了口供,说确实遭到了洗劫。” “他们说,先前之所以没有承认,是因为不光彩。他们都带了一个女人回府,没想到被那女人下了药,等再醒过来时,已经财物尽失了。” “而他们对那女人的描述几乎都一模一样:尖下颌,细长眼,眼底一颗红痣,生得不算貌美,却极有风情。” “问起来几人也都说是在平康坊北曲碰见的她,他们只是路过,她主动招客,几人一时兴起,便将人带回了府中。” “夜里女人温柔小意,又哭诉自己生活艰辛,他们难免心生同情,便将人留在了府中打杂。谁知过了几日,有一晚她捧了汤进来,喝了之后便被迷晕了过去,再醒来,叫人进来伺候,却迟迟不见回应,待出门去看时,发现府中所有人都昏迷不醒。” “等将人叫醒,清点人数找不到那女人,又慌忙去府中库房查看,这才惊觉库房已经被搬空了。” 方念初问:“每家都是这么说的?” 陈昭点点头:“每家都是这样说的。” 方念初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怎么会这么巧,各家家主都爱逛平康坊,又都碰见了祝莹莹,同样心生怜悯,又同样留她入府。 分明就是一早对好的供词。 “这是他们对好的供词。”陈昭替她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他们最初想瞒,见瞒不下去了,便推了祝莹莹出来,将一切都扣在了她的头上。” “你知道可疑还去抓她?”方念初质问道。 陈昭苦笑:“所以我是独自找到她的,没有带任何人。” “我先去了祝莹莹的家里,家中只有她娘在。”她继续说道,“她娘的腿脚不便,脸色枯黄,说话的时候经常会喘不上气。” “一听我是来找女儿的,她娘便急着问我祝莹莹是不是出了事。” “她说女儿已经好几日没有回家了,她担心得厉害,但又没法子出门找,只能在家里苦等着。” “我没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只是问了些有关祝莹莹的事。她爹早些年死了,死之前就是在砖窑里烧砖的,于是我想着去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碰见她了。” 陈昭的手抚摸着膝上的纸:“她缩在角落里不敢动,我对她亮明身份,她的第一句话就是,不是我干的。” “我说你先别着急,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慢慢同我说。” “她张了张嘴,问我你信我?” “我说你只管说,我自有判断。” “她听了却哭了,她说像她这样的人,不管她怎么指天发誓,旁人都不相信她。” 方念初沉默了。 平康坊是京中有名的风月区域,而北曲住着的多是些暗倡,常被人看不起。 那些人之所以选了祝莹莹,大概也有这方面的缘故。 他们都是富贵体面的商人,相较之下,祝莹莹这种女人,说出来的话可信度自然很低。 “我说不管什么身份,我只认证据。” 陈昭说:“祝莹莹哭了一阵,终于缓过神来。她说她没去过那些人府上,也没有偷过东西,平日里来寻她的,都是些走卒商贩,根本见不到那些富商。” “她说几日之前,有个人找到她,出手颇为大方,让她随他去宅中小住几日。” “她不疑有他,跟着便去了。谁知去的是孔家……” “孔家?”方念初脱口而出。 陈昭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有什么不对劲吗?” 方念初示意她继续说下去:“等你说完你知道的,我再同你说我知晓的。” 孔家——幼慈堂的堂主就姓孔。 “去了之后,那人也并未让她伺候,反倒将她安排进了厨房里。” “对祝莹莹来说,这是天大的好事,她在厨房里帮了两日的忙,心里甚至还生出了一股希望,想着往后是不是也能留下,不必再像从前一般了?” “第三日将她带进来那人又去找了她,说天冷,吩咐她晚上熬些热汤,各个院中都送上一碗。” “她同厨房里的人说了,旁人却说这是主子交代你的,让她自己做。她只当是他们排斥她这个外人,也不敢吭声,便自己动手熬了汤,又挨个院子都送了过去。” “最后送到那人手中时,那人夸了她,还叮嘱她别忘了自己也喝上一碗暖暖身子。” “祝莹莹回去之后确实喝了一点,但她天生脾胃弱,受不得这种滋补的汤水,没一会儿就腹中疼痛,一晚上折腾了好几次。” “最后一次她从净房回来,一眼就瞧见有两个人正蹲在门口。” “她吓了一跳,以为府里进了贼,刚想要出声喊人,忽然听见其中一个说:‘再听听,等她睡死了再进去,免得绑人的时候叫’。” “另一个说:‘一个暗倡而已,绑了就绑了,就算她嚷嚷起来,又有谁信?’” “头一个人说:‘蠢货!到时候是要有巡捕来讯问的,万一有人的供词出了岔子,你有几条命都不够!’” “那两人之后便不说话了,只是一直将耳朵贴在门上听着。” 第200章 我答应过她的 “祝莹莹吓坏了,即便她仍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听到巡捕、讯问等字,心中也知道这事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简单。” “于是她当机立断,没有回屋子,而是转身就往外跑——说起来,那加了药的汤水同样帮了她的忙,整个府中几乎所有人都昏迷了,她就这样畅通无阻地逃了出来。” “路上她终于琢磨出来,自己应当是陷入了某种阴谋。她不敢回家,天寒地冻,她身上的衣裳单薄,思来想去,最后想到了爹生前曾做过活的废砖窑。” 方念初问:“你说她藏了几日,难道这些日子她一直不吃不喝?” 陈昭指了指供词上的“男犯”:“这人帮了她。” “这‘男犯’叫隋二喜,也是住在平康坊的,娘是暗娼,爹不知是谁。” “隋二喜和祝莹莹算是一同长大,祝莹莹说,他们说好了,等攒够了钱,两人就成亲。” 不等方念初问,陈昭就主动解释道:“这样的事并不稀奇,隋二喜家中穷,娶不起婆娘,祝莹莹能选的路也不多,不想给有钱人做妾,就只能嫁给像隋二喜这样的人。” “更何况祝莹莹说隋二喜不嫌弃她,两人之间是有感情的。” “她不敢和旁人联系,就只找了隋二喜,把一切原原本本都告诉了他,说自己要先在这里躲上几日。这些日子她就是靠着隋二喜送来的吃食撑下去的。” 时至今日,陈昭仍能想起祝莹莹说起未来时,脸上的那一抹红晕和眼中微弱的光。 她按下心口的钝痛:“这案子处处都是疑点,我答应她,一定会帮她找到证据。” “我问了她这些日子都见过哪些人——毕竟那七家人都说此案是她做的,如果能找到证人证明她不在场,他们所说的就都站不住脚了。” “祝莹莹事无巨细地同我说了,我临走之前,她又期期艾艾地开口,问我能不能去看看她娘。” “她娘得一直吃药,她出来的急,那人给的工钱也没敢去取,她求我先垫着,等洗清了她身上的嫌疑,她就能赚钱了,到时候一定会还我。” “我应了,接着就开始按照她说的名字找人。” “过程还算顺利,我很快找到了一个行商。” “那人最初矢口否认自己找过祝莹莹,直到我亮出身份,又说有人亲眼见过他,他不得已才承认了。” “听我说要去作证,他又不肯,说自己在老家已经娶了妻,若是传回去,家中又要闹起来。我再三保证不会外传,他才勉强应了。” “找到人证之后我先是将疑点上报,上面说需得将祝莹莹带回一并审问。于是我又去找祝莹莹。” 陈昭再次停了下来,这次她停了很久很久。 “后面的就不用说了,”方念初有些不忍心,“我差不多已经猜到……” “不,”陈昭陡然开口道,“还是我来说吧。” “我去砖窑的时候,隋二喜正巧也在里头。” 她进去的时候,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隋二喜是个黑瘦的汉子,分明也怕得厉害,却还是把祝莹莹挡在了身后。 “祝莹莹见是我,很是高兴。我同她说证人找到了,只要她跟着我一同去京兆府,将一切原原本本地说一遍就没事了。” “她信了我,高兴地要拉着隋二喜给我磕头。我拦住他们,说这本就是我应当做的,催促他们快些和我走。” 陈昭低着头,卷宗上的字越来越模糊:“我们刚爬出砖窑,忽然就有十几个巡捕跳了出来。他们把祝莹莹和隋二喜围在中间,有人把我拉到了一旁。” “我喊着祝莹莹是无辜的,我有证人,但话还没说完,就有人大喊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然后就一拥而上。” “我被人压着,眼睁睁地看着祝莹莹身上中了一刀。隋二喜扑在她身上,被人一刀砍到了肩仍不肯躲,有人又喊,当心他夺刃伤人,于是更多的刀朝他砍下去。” “有一刀砍在他头上,隋二喜滚落到一旁没了动静,祝莹莹还活着,她朝我爬,她的嘴一张一合,她在说陈县尉,你说过你相信我的,你说过你要救我的,陈县尉,陈县尉……” 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卷宗上,陈昭用双臂环住自己,额头抵在膝盖上,肩头止不住地起伏。 “我答应过她的……”她的声音颤抖着,“可我……我……眼睁睁地看着她死了……” 方念初在她身边蹲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不是你的错。” 过了许久,陈昭终于平静下来。她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继续说道:“我哥也这么说,他说有人需要祝莹莹死,无论有没有我,她都一定会死的。” 她抽了抽鼻子:“同僚也劝我认了,说她只是个暗倡而已,死了便死了吧,别为了这样一个人,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但我不想认,暗倡怎么了,暗倡的命难道就比别人低贱,难道就连给自己伸冤的机会都没有吗?我答应帮祝莹莹翻案,就一定要为她翻案!” “我去找那证人,约定第二日在京兆府门前见,可第二天他没来,我再去寻他,客栈的人说一早有人寻他,同他说了些话,他之后便走了。” “这人走了没关系,祝莹莹还同我说了别人。于是我又去找,但我找到的每一个人,哪怕第一日说得好好的,转天就变了卦,还有两个意外死在了家中。” “我意识到这条路走不通,于是便想从那几户报官的人家入手。我盯了他们多日,发现他们有一天都聚在了孔家,没一会儿功夫,又有一辆马车悄悄从侧门进去。我意识到那马车一定有秘密,于是一直守在外头,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出来了。” “我也终于找到了有用的线索。我听见马车里的人同外面说话,声线尖细绵软,尾音微微上挑,那阴柔腔调,分明是宫中宦官才有的!” 第201章 她怎么放得下 陈昭用力抹了一把脸:“之后的日子我一直在查这几户人家,发现除了孔家之外,其余几家都是在近十几年的时间内发迹的。” “他们的发迹史也大同小异,从前生意不温不火,直到加入四海商会,忽然一切就变得顺风顺水,短短十几年手中产业便翻了数倍。” “我接着又去查了四海商会,却发现彼时的商会会长早年间身上有个案子未结。我去翻了卷宗,上面写曾有三人联名状告他在契书中的文字上动了手脚,但后续堂审的时候,却因为无人出现而暂且搁置了。” “我按着卷宗上的名字去找,结果发现三人无一例外,全都死于了意外。” “这种情况没办法让人不多想,我去找那会长,问了几句话,然后第二日,”陈昭的眼神黯淡下来,“第二日,上面的赏赐就下来了。” “赏赐?”方念初挑眉。 “说雌雄大盗一案是我勘破的。”陈昭苦笑,“一些金银,几句嘉奖,夸我哥前途无量,说我娘身子康健,还有我,说我这县尉一职得来不易。” 这哪里是嘉奖,分明是威胁。 “我哥同我说,我这些日子的动作,惊动到上面的人了,他们不是我能对抗得了的,再查下去,只会招来杀身之祸。”陈昭说道。 她将卷宗重新递还给了方念初:“这些就是我知道的所有了。” “多谢你告诉我。”方念初接过卷宗,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陈昭一急,站起身来,“你不是说,我说完之后,你也会告诉我你们如今掌握的线索吗?” 方念初诧异地看着她:“你难道还想掺和进来?” 她以为陈昭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就是因为祝莹莹的案子,你一直被按在县尉一职上不得升迁,后来上面更是直接把话挑明了,如果你继续查下去,还会连累你哥和你娘。” 陈昭抿着嘴,下颌线显得格外锋利。 她知道,她都知道。 人人都劝她放下,她怎么放得下? 她闭上眼睛就是祝莹莹的眼,血从她嘴里涌出来,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她说陈县尉,你不是答应过我的吗? 他们说她是暗倡,他们说她本就低贱,他们说没办法这都是命。 可祝莹莹又做错了什么? 她想给娘治病,想以后做些体面的差事,想和隋二喜成亲,一直到临死之前,还天真地以为找到了人证,就能还她清白。 可那些人,那些人根本没有给她哪怕一个给自己辩驳的机会。 “我答应过她,”陈昭说,“一定会为她翻案。” 她上前几步:“我知道会连累我娘和我哥,所以我不会出面,但你告诉我线索,只要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一定会帮你!” 方念初呼出一口气。 还好,她虽然愤怒,但还没有失了理智。 “也行。”她将梁家和幼慈堂的疑点一五一十地说了。 陈昭眉头紧锁:“若背后当真都是同一人的话,这笔钱财的数目怕是极其庞大。” “是。”方念初说,“我方才听你说了前因后果,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几家‘被盗’一案,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由人上报的,若非如此,只怕还会一直隐瞒下去。” 陈昭明白了她的意思:“我去查。” 此前她一直追查的,是那几名商户,却忽略了最初这件事被引出来的原因。 在那之前多年,他们的钱稳定地流向了一个人,那人则保他们在京城立足。 而此事忽然以这样一种形式暴露,不是他们这边出了岔子,而是有人在针对背后那人。 所以只要倒查那几名报官之人,说不定就能找到新的线索。 且此事已过去一年,这个时候再查,又不是查的那些商户,想来也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一直压在陈昭心上的那块大石终于松动了些,虽然还没有结果,但总归是找到了一个目标,让她能为祝莹莹再做些什么。 “多谢你,”她真诚地对眼前戴着面具的女人说,“多谢你们。” 方念初笑了一声:“陈县尉不是一直想要抓住我们么?今天不是还去了裴府?” 陈昭眼睛一亮:“所以裴大小姐和裴三小姐果真是你们的人?” “我可没说。”方念初说。 “那便一定是……” 陈昭话音未落,眼前忽然一花,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她的手还来不及放下,就看见陈沐的身影从拐角处朝着这边走来。 “不回家在这里傻站着做什么?”陈沐走到她面前,问道。 “……没什么。” 陈昭跟在他身后,默默朝着家的方向走。 刚走进院门,她就闻到一股肉香。 陈昭顿时紧张起来,拉住陈沐的袖子问:“哥,这是怎么回事?” 不过年不过节的,娘怎么会舍得买肉了?? “你忘了,今日是你的生辰。”陈沐说,“快点进来,娘还等着你呢。” 陈昭张了张嘴:“……我忘了。” 陈沐推开门,一股热腾腾的香气直直地扑到她的脸上。 “又这么晚才回来,等明儿就让你哥去说一声,你好歹也是个姑娘家,哪能像那些糙汉子一样劳累……快洗手去,咱们一家子就等着你回来好吃饭了。” 陈昭在赵氏的唠叨声中洗过手,坐到了桌旁。 桌上是在他们家中难得见到的丰盛菜肴,她才坐下,手里就被赵氏塞了一碗面条。 “娘,阿昭平日里吃够面条了,今日就算了吧。”陈沐笑着说。 赵氏白了他一眼:“那哪行?今儿这面不一样,这是长寿面。阿昭快吃吧,别听你哥的!” 陈昭“嗯”了一声,借着低头往嘴里扒面的动作挡住了要掉下来的眼泪。 她是被捡来的,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几岁,但已经模模糊糊地记事了。 她记得自己跟在许多人后面,机械而重复地挪动着两条腿往前走;她记得肚子里始终像是有一把火在烧,烧得她的的五脏六腑都生疼;她记得她倒在地上,有个面容模糊的女人抱着她嚎了几声,却因长久未曾饮水而连眼泪都没有;她记得自己倒在地上,盯着天上盘旋的秃鹫,心里想的却是,这些大鸟吃起来是什么味道呢? 后来她什么都不知道了,等再醒过来的时候,视力还没有恢复,就已经开始下意识吞咽起来。 “好了好了,活了活了!”她看到一个女人枯瘦蜡黄的脸上绽出惊喜的笑,声音温柔,“慢些喝,喝完了还有。” 这些年她一直想问赵氏,当初为什么会救她? 后来她终于忍不住问了,赵氏听了却愣住:“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那会儿还有气,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饿死。” 为什么不能呢?她想,连她的亲生爹娘都放弃她了。 “多吃些,看你瘦的。” 一块肉落到碗里,陈昭抬起头,看到赵氏正满脸心疼地看着自己。 “娘要是心疼阿昭,平日里就多买些肉来吃。”陈沐说。 赵氏“啧”了一声:“京城里的花销大,你不知道,今日我去问,这猪肉都要五十文一斤了!” “那您怎么还舍得买?”陈沐开玩笑地问。 “平日里也就算了,今日毕竟是阿昭的生辰。”赵氏拍了他一巴掌,也给他夹了一块肉,“少贫嘴了,快吃!” 转头又满脸慈爱地看着陈昭:“阿昭也快吃。” 陈昭低着头“嗯”了一声,将肉塞进嘴里。 她哪有什么生辰,赵氏问过她是哪一日生的,她答不上来,后来赵氏便说,那就捡到你那天吧。 这一日确实也是她的生辰,娘在这一天捡到了她,她也在这一天重生了。 听着耳边的絮叨声,陈昭原本松快了一点的心,重又沉了下去。 如果娘真的被自己连累了…… 不,不会的,她坚定地对自己说,有飞花楼摆在明面上,只要自己足够小心,就一定不会出事的。 第202章 府里出事了 十月十九,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裴钰瑶去了幼慈堂,裴钰宁陪着方念初坐在茶社里,一边喝茶一边等她。 “大姐姐怎么不跟着去?”方念初咬了一口刘氏最新做出来的茶点,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这个好吃!大姐姐你快尝尝!” 裴钰宁拿起一块,刚一入手就感觉出了不同:“好软。” 方念初捣蒜一般点头:“一口咬下去,像是咬在了云上!” 裴钰宁被她的形容逗笑了:“你还吃过云?” “就是这么一说——你快吃,吃一口就知道了!” 裴钰宁咬了一小口,不由得也惊讶起来。 这糕点松软得近乎轻飘,齿尖一碰便散开,湿润绵柔,像含了一团温热软棉,仔细品尝,还有一股牛乳的香味顺着舌尖蔓延。 “果然像云一样,”她喃喃道,“刘婶的手艺当真是越来越好了,这点心在整个京城里都是独一份,三妹妹又要大赚一笔。” “是吧,我说得没错吧!”方念初两口便吃完了一个,又接着方才的话问,“大姐姐你怎么没去?” 裴钰宁失笑:“也不知是谁,上次就因为我和三妹妹去谈生意,赌气自己往家走。我这回想着留下来陪你,你倒是又开始问了。” 方念初讪讪地笑:“我就随便一问……欸,三妹妹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裴钰宁扭过头,看到裴钰瑶走了进来,肩上还落着雪。 “已经散了。”裴钰瑶脱下大氅,在她们身边坐下,“统共只去了六七个人,孔堂主说了几句客套话,平襄伯夫人带了个女孩儿走,说是老夫人前些日子做了梦,梦见了她那早夭的女儿,醒来之后心中难过,想要找年岁差不多的姑娘收养。” “那女孩儿正好年岁相仿,便被带走了,旁人都说她命好,哪怕只是养女,也比孤女好上太多。” “三妹妹快尝尝这个!”方念初极力推荐,“刘婶这次做的糕点简直太好吃了!” 裴钰瑶尝了一口,也不由眼前一亮:“果然,我还从未吃过这样的糕点呢。” 裴钰宁问她:“除了平襄伯夫人,去的还有哪些人?” “其余去的都是下人,不过我还碰见了五皇子。”裴钰瑶说,“五皇子问我你们怎么没有一起,我说天冷路滑,二姐姐的身体受不住。” 其实五皇子问的只有方念初,裴钰瑶悄悄看了一眼方念初,她正捧着一块点心,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十分珍惜。 “五皇子……”裴钰宁沉吟着没有说话。 “下午我约了梁齐敏见面。”裴钰瑶说道。 在宫中见过那一次之后,两人就只见过一回,谈得还算顺利。 梁齐敏——又或者说梁齐慧,仍旧劝她不要掺和,但见她态度坚决,便也没再多说,姿态放得比从前低了不少,两人大致谈拢了相关事由。 今天见面,就是要谈一谈剩下的细节的。 “还有四海商会那边……”裴钰瑶又看了一眼方念初,一碟糕点一共只有三块,方念初自己的吃完了,正眼巴巴地盯着她和裴钰宁手里的。 裴钰瑶有些好笑,将剩下的糕点递了过去。 “三妹妹你吃吧,”方念初转过头去,“做姐姐的哪有抢妹妹吃食的道理……” 裴钰宁边笑边摇头,把咬过一口的糕点递给她:“这是点我呢?不嫌弃你就拿去吃。” “我怎么可能嫌弃!”方念初大喜过望,“大姐姐最好了!” 见她对她们谈话的内容一点也不在乎,裴钰瑶放心地说了下去:“四海商会那边有些麻烦,疫病那个时候,他们曾派人来找过我,想要以商会的名义施粥,被我拒绝了。这个时候我再想要加入进去,恐怕不大容易。” 裴钰宁问:“梁家呢?梁家是不是也在商会里?” 裴钰瑶摇了摇头:“我原本也想着能不能借着梁家加入商会,后来问了才知道,原来梁家并不在其中。” “那只能想别的法子了。”裴钰宁皱着眉,“或许可以收买个商户?四海商会这些年越来越大,底下有不少小商户。” “大姐姐你这话说得太轻松了,”裴钰瑶说,“若只在外围接触不到核心,收买了也没什么用处……” 二人的话音还未落,忽然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来人是裴府的小厮,他满脸煞白,仓皇地行了礼之后,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府里出事了!” 第203章 裴钰轩死了 裴钰轩死了。 薛姨娘瘫坐在地上,双目无神地抱着他,任何人一旦靠近,她就会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这是怎么回事?轩儿怎么会忽然……”裴钰宁不忍再看,退出了房间。 她拭去眼角的泪,问李氏道:“杨太医昨日来的时候,不是还说轩儿恢复得不错吗?” 李氏叹气道:“都是命。自打受伤之后,薛姨娘将他护得更紧了,谁都信不过。只有她自己在场,才会叫人伺候,她若不在,任何人都不得近身。” “可她熬了这么久,哪里还能撑得住?今早她实在困倦,一不小心就睡了过去。” “前些日子天冷下来,各屋都开始烧炭,没有她的吩咐,下人们不敢擅自进去,只以为有她亲自守着,应当不会出问题。谁承想她这一睡就是两个时辰,醒来之后只觉得乏力恶心,挣扎着推开了门,跌倒在地上,下人们才发觉出了事。” “他们扶她起来,再去看轩儿,就已经……唉,她到底年纪大些,身子好,可轩儿还只是个孩子,又大病初愈,实在是……” 李氏再一次叹气。 “烧炭时的门窗绝不能紧闭,薛姨娘怎会不知道这个?”裴钰宁问。 “并非不知,大约只是她也没想到自己会睡过去。”李氏说着,擦了擦眼角,“原本轩儿摔伤时我便同她说,还是要多几个人在跟前伺候着,可她偏不听……又不让旁人靠近,安儿今早还过来想要探望轩儿,却被人拦住没能进去,他若是去看了,说不定轩儿就……” 正说着话,裴彦盛大步走了进来。 他一眼看见薛姨娘怀中的尸体,整个人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直到身体撞到了墙上。 “轩儿……”他喃喃地叫着裴钰轩的名字,红了眼眶。 “老爷节哀。”李氏轻声说道。 裴彦盛紧紧抓住了她的手,仿佛要靠着她才能站住。 “究竟……究竟是怎么回事?”他问。 李氏将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裴彦盛抬起另一只手,捂住眼睛,发出了一声哽咽。 他子嗣单薄,对这个小儿子,是真真切切疼爱的。 就在不久之前,轩儿还是个活泼健壮的孩子,薛姨娘带着他去请安,他一点也不安分,跑到他身边往他膝上爬。 怎么这么短短的几个月,轩儿忽然……忽然就没了呢? 先是疫病,又是从阁楼上摔下,好好的孩子,怎么忽然就变得如此多灾多难…… “这半年里头,府里实在是不大顺。”李氏说道,“宁儿宫中的遭遇,安儿的前程,还死了人,如今轩儿又……唉。” “灾星!!” 裴彦盛猛地从墙上弹起,指着方念初骂道:“都是你这个灾星!你进府之前,一切都是好好的,偏你一露面,阖府上下都要被你克死了!!” 方念初万没想到自己已经一言不发尽量减少存在感了,还要被拉出来骂。 她低垂着头,一副胆怯的样子:“父亲,都是我的错,您别生气……” “父亲!”裴钰宁一把将她拉到身后,拧着眉对裴彦盛说:“我知道您心中悲痛,但二妹妹何错之有?外面已经有了些风言风语,您身为父亲,不为二妹妹澄清,竟也说出这种话,传出去旁人会如何看待二妹妹!” “她本就是个灾星!”裴彦盛面容狰狞,眼球几乎要脱出眼眶,死死地瞪着方念初,“你好好想想,自打她回京,京城里是不是一直不得安宁!有人被杀,有人失踪,还有那疫病——全是从她回来之后开始的!!” 裴钰宁只觉得他实在是不可理喻:“父亲,京城的凶案何时断过,难不成二妹妹回京之前就不死人了?还有那疫病,怪到二妹妹头上属实是无稽之谈!” “住口!”裴彦盛暴怒,“她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魂汤,竟让你为了她而顶撞我!你以为你没有受到影响?你从前可是太子妃!如今呢?赐婚的圣旨到现在还没下,再拖下去你就成了全京城的笑柄了!!” “父亲,不能妄议圣上。” 裴钰安推门进来,制止了裴彦盛。他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到仍坐在地上的薛姨娘身上,叹了一口气。 “咳咳……出了这样的事,是谁也不想见到的。”他一边咳嗽一边说道,“父亲,先安排好轩儿的身后事要紧。” 李氏说道:“事发突然,我已让人准备了,只是……” 她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薛姨娘:“老爷,她不让任何人碰轩儿,您去劝劝她吧。” 裴彦盛一口气被打断,整个人颓丧了下去。 他慢慢走向薛姨娘,每一步都像是有千斤重。终于,他走到了她身边,蹲了下来。 “轩儿……”他叫着裴钰轩的名字,伸手想要去摸摸他,“轩儿,你……啊!!” 裴彦盛忽然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脸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血从他的指缝里渗了出来,李氏大惊,连忙叫人上前扶他。 而薛姨娘这时却抬起头,视线依次从裴彦盛、裴钰安和李氏的身上扫过,神情怨毒。 她的指甲上满是血迹,看着旁人的眼睛警惕而充满敌意。 “你疯了!”裴彦盛在丫鬟的搀扶下站起身,怒道,“来人!薛姨娘得了失心疯,将她拉下去关起来!” 几个健壮的仆妇去拉她,将她的手硬生生地从裴钰轩的尸首上掰下来。 薛姨娘发出了凄厉的叫声,像是在哭,又像是哀嚎。无论怎么拉扯,她都紧紧地抱着儿子不放,到了最后,方念初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咔吧”一声,她的胳膊软绵绵地垂了下来,被两个仆妇反剪着按到身后,连拖带拽地拉出了房间。 裴钰轩的尸首滚落在地上,脸终于露了出来。他的头上还包着布,双眼紧闭,脸色微红,看着就像是睡着了。 裴彦盛只看了一眼,就颤抖着转过头去,捂着眼睛哭出声来。 李氏忙着让人去请郎中,又吩咐人去给裴钰轩擦身换衣。他年纪尚小,不能入宗族祖坟,亦不能停灵多日,所幸之前他性命垂危之际,李氏就已经命人备了口薄棺冲喜,如今倒不必手忙脚乱。 第204章 他就是一条毒蛇 所有人都忙成了一团,裴钰安这时悄悄走到方念初身边,一边咳嗽一边说道:“父亲一向疼爱轩儿,方才也是伤心过度,才说了你几句,你别往心里去。” 方念初有一阵没见到他了,今日乍一见,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 这些日子他瘦了许多,眼眶都凹了下去。苍白的脸颊上透着两团不正常的红,眼睛亮得像是鬼火,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亢奋。 她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小声问道:“大哥,我看你的脸色似乎不太好,可请郎中看过?” 裴钰安欣慰一笑:“放心吧,我早已请郎中看过了,不是什么大事。” 他并不觉得自己病了,除了偶尔咳嗽,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异样。 但同僚却说他这些天瘦了许多,他看着套在身上空荡荡的衣裳,心里也有些不安,于是还是找了郎中诊脉。 郎中没有诊出什么病来,只说他是染了风寒,所以咳嗽。至于忽然暴瘦,则是因为忧思过度。 思则伤脾,久则郁肝,再耗心阴,郎中给他开了归脾汤,又劝他移精变气,不要一直囿于眼下。 他听了只是一哂,如今正是关键时刻,他怎能放手?左右不过是些小毛病,他底子好,还能撑得住。 “没事就好。”方念初说。 那噬心蛊果然是好东西,钻进身体里,他自己毫无察觉不说,连郎中都看不出来。 “大哥,”她轻声说道,“是你干的吧?” 裴钰安一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方念初没有看他,而是朝着卧房的门处抬了抬下巴。 裴钰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目光忽然一凝。 门口处的地面上,有一片细屑,经过人一踩,如今已经看不大出来了。 他继续盯着门缝看,缝口处一条薄薄的蜡线,表面平整,不易察觉。 “薛姨娘这么大年纪,怎会不知烧炭的时候要通风。”方念初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是你让人用蜡封住门缝的?” “不是。”裴钰安迅速否认,同时反问道,“你为何会觉得是我?” “母亲说的。”方念初说,“她说你今早来过。” 裴钰安瞥了一眼正在发号施令的李氏,冷冷地笑了一下:“你信她不信我?” “我当然信你,”方念初拉了拉他的袖子,“这世上我最相信的人就是你了。我只是担心她会散播出对你不利的流言……大哥你要小心些。” “放心,”裴钰安说,“没人会信的。” …… 但就在裴钰轩下葬后的第二日,裴钰安便被裴彦盛叫到了书房。 他刚走进门,迎面便飞来一方砚台。 裴钰安狼狈躲闪,砚台擦着他的肩膀砸在身后的门上,墨汁溅了他一身。 “跪下!”裴彦盛怒喝道。 裴钰安顺从地跪了下来,努力抑制着咳嗽,仰起脸问道:“父亲,可是儿子做错了什么事,才惹得父亲如此动怒?” “你还有脸问我!” 短短几日过去,裴彦盛的鬓边已经生出了白发,可见裴钰轩的死对他的打击有多大。 “你!”他指着裴钰安的手微微发颤,“你自己做了什么,你难道不清楚?!” 裴钰安立刻想起方念初告诉他的话。他微微皱眉:“父亲,儿子当真不知,还请您明示。” “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裴彦盛怒骂道,“你果然随了你那亲娘,若我早知道你是个没心肝的,小时候就该把你溺死!” “父亲!”裴钰安膝行向前,脸上满是震惊和伤心,“儿子到底做错了什么,您竟要如此咒骂儿子!” “你还装!”裴彦盛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我没说出去,就是给你留了最后一份脸面,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说实话吗?” “儿子当真不知!”裴钰安将头伏在地上。 裴彦盛喘着粗气,看他的目光里满是憎恶:“是轩儿!你以为你私底下做的那些能瞒天过海?我都知道了!” “轩儿——父亲莫非认为是儿子害死了轩儿?”裴钰安猛地抬起头,一脸的不可置信。 “难道不是?”裴彦盛冷笑,“前次你找人意图坏了宁儿的清白,我没有同你计较,没想到如今你丝毫不知悔改,竟还敢害轩儿!” “父亲,儿子冤枉啊!”裴钰安说,“儿子一向喜欢轩儿,怎会对他下此毒手?” “无非是因为上次我教训过你几句,你便怀恨在心罢了!”裴彦盛说,“没了轩儿,你便是侯府唯一的男丁,哪怕做出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我都不得不保你——你就是如此想的!” “父亲既然想到这一点,就应当也能想到,儿子根本没有杀害轩儿的理由!” 裴钰安直视着他的眼睛,情真意切地说:“轩儿伤了头,这些日子虽然醒了,却依旧连人都认不得,且他还伤了腿,杨太医说治不好,就算长大也是跛足,就算儿子当真介意,也不会将这样一个弟弟视为威胁啊!” “住口!”裴彦盛厉声喝道。 他颓然坐在了椅子上,脸上的伤疤还在隐隐作痛。 薛姨娘还被关着,得知事情原委之后,他恨不得立时提着剑进去把她砍死。若不是她,轩儿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她口口声声说有人要害轩儿,可最后却是她自己害死了他! 还是李氏劝住了他。李氏说发生了这种事,薛姨娘比谁都难受,就不要责怪她了。 只是奇怪,往年也烧过炭,怎么偏偏就这一回出事了呢?家中下人都知道,烧炭的时候门上要留缝的…… 裴彦盛听得心头直跳,立刻赶去查看,果然看到了门缝处残留的蜡线。 再问了下人,都说大公子早上来过。 他的心凉透了。李氏说的没错,裴钰安到底是方氏生的,骨子里就随了方氏的凉薄。他平日里的温顺谦恭都是装出来的,他就是一条毒蛇! “滚,”他指着门口,说道,“你现在就给我滚!” 他怕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将这个逆子斩杀在此处。 可他不能。要等李氏腹中的孩子生下来,只要是个男孩儿,那裴钰安就再也不能留了! 裴钰安顺从地起身,出门之后,他脸上的恭顺立刻消失不见了。 李氏啊李氏,这么快你就开始为腹中的孩子铺路了么? 可就算铺路,也要孩子先能生下来再说。 他轻蔑一笑,大步离开了。 第205章 灾星降世 “雪下得这样大,当真还能猎得到猎物吗?” 马车里,裴钰瑶看着积了一层雪的地面,喃喃说道。 裴钰宁伸手放下了帘子:“风大,当心着凉。” 她顺手将手炉塞到方念初怀里,给两个妹妹解释:“往年也是这个时候去,只不过今年的雪下得早了些而已。” “可往年不是在禁苑么?里面的野兽都是驯养的。”裴钰瑶说,“今年去九岳山,还要围猎神鹿……要是出了岔子,可就有热闹看了。” 裴钰宁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你少说两句吧。” “你们两个都不说话,我再不说,实在太沉闷了。”裴钰瑶说。 裴钰宁笑了下,只不过那笑很快就淡了。 两日之前,裴钰轩刚刚下葬。 因是早夭,所以只简单通知了宗族,不立碑,不进祠堂。李氏提议让薛姨娘立个香案供奉着,可任旁人怎么说,薛姨娘都只是呆呆地坐着,没有半点反应。 府里没挂铭旌,没竖长幡,甚至因为今日要伴驾随行,裴家人又换上了颜色鲜艳的衣裳。 裴钰轩的死,就像是丢了一颗石子进湖水中,泛起的涟漪很快又消散,湖面重归平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日头偏西,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九岳山早已布围,太子在山脚下辟出一片山岗作为驻地,连绵的行帐铺展开来。 皇上的玄黄御帐高居坡顶,周围尽是披甲的将士。甲刃映着残阳,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北风卷着雪粒子往人的脸上直扑,裴钰宁率先下了马车,走到前面扶住了刚下来的李氏。 “雪天路滑,母亲既然有了身子,就应当好好在府中休养,”她低声说着,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谴责,“皇后娘娘通情达理,定会应允的。” 李氏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们几个姑娘家,总要有个长辈带着。” “可秋狩是要见血的,”裴钰宁忧心忡忡,“万一冲撞到您和腹中的孩子……” 她的心中总有隐隐的不安,虽然很不愿意这样想,但她不得不承认,父亲有句话说的是对的。 最近裴家实在是不太平。 “就只是远远地看着,不妨事。”李氏说道。 她呼出的气息化作一团白气消散在林间冷冽的风里:“况且我也不想留在府里,一看到薛姨娘,我心里就堵得厉害。” 裴钰宁听了就没再说话。 侯府一行人被引至了西侧的勋贵女眷幕区。连片锦帐依林而设,以素色布障彼此分隔,与前方勋贵武将大营隔了一片疏林,声响隐约相通,通路却各自分明。 帐幕里早已收拾妥当,帐外立着两名仆妇值守。帐内铺设毡席,设屏风、小几,一侧另辟更衣小幄;尚舍局分派的宫人候在一旁,随时听候差遣。 裴彦盛和裴钰安并未在此处,而是随着一众勋贵往中军大营报到,今夜宿在外臣幕次,非传召不得踏入这片女眷营区。 方念初从未参加过秋狩,看什么都新鲜。 “那些笼子里装着的都是什么?”她问裴钰宁。 就在不远处,几辆马车正拉着用布盖起来的笼子驶过。 “是些狐兔獐鹿。”裴钰宁说。 方念初不解:“围猎不是明日才开始吗?今日就抓到了这么多?” “是从宫中的驯兽园里带过来的。”裴钰宁说。 方念初睁大了眼睛:“皇上来山里围猎,还要先从宫中带了野兽过来?” “嘘,你小声些!”裴钰宁连忙拉了她一把,“不可妄议皇上!” “哦哦,”方念初压低了声音,又问了一遍,“林子里什么野兽没有,为什么要从宫中带?” “天这么冷,到哪找那么多猎物去,三天围猎下来,若是只猎到零星几只兔子,你让这些随行的皇子王爷的脸往哪放。”裴钰瑶吸了吸鼻子,说道,“况且还有这么多女眷跟着,有想要一展身手的,总不能去林子里找那些危险的野兽,驯兽园驯化过的正好。” “女眷也能上?”方念初蠢蠢欲动。 “能的,”裴钰宁点头道,“像是阿楠就有功夫在身上,上次围猎,她射中两只野鸡呢!” “阿楠姐这次来了吗?”裴钰瑶问道。 裴钰宁眼神一黯,摇了摇头。 “我让人去问过她,她说要在家备嫁。”她说。 自从胡文远的事出来之后,周懿楠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寡言少语,也不大与她们这几个姐妹来往了。 裴钰宁放心不下去看过她,她坐在窗子底下,手里拿着绣针,认认真真地给自己绣着婚服。 “总归是要嫁人的,我娘挑的人,应当不会出错。”她轻描淡写地说,“只是不能像从前一样和你们长聚,实在可惜。” 裴钰宁想劝她,但看着她说完话便重新低下头绣花的样子,最后只是握了一下她的手。 “我那有套西域来的首饰,好看得很,正好送给阿楠姐做填妆。”裴钰瑶笑着说。 裴钰宁知道她不愿见自己低落,于是在她头上戳了一下:“你送那样贵重的,我岂不是得送更贵重的才行?” 裴钰瑶嘻嘻一笑:“大姐姐可以去我铺子里看看,我保证给你算成本价!” “成本价也买不起怎么办,”方念初也凑过来,插嘴道,“三妹妹,能不能先拿一样,每个月府里发了月银,我就还你五两?” “那岂不是还到老也还不完!”裴钰瑶叫道,“你还不如直接说让我送你!” “也行。”方念初立刻顺杆爬,“三妹妹你真大方!” “我就是随口一说,没说真要送!” “那我就每个月还你五两……” 在两个妹妹的斗嘴声中,裴钰宁心头压着的那一点沉甸甸的阴霾终于消散了些。 三人边说话边在营地里走动,忽然,一道细细的女声随着风传了过来。 “你们听说了吗?裴家那个二公子没了。” 几人都停下了脚步,方念初眯起眼睛,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隐约看到树木后面站着几名女子,其中一个背对着她们这边,方才的话正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 “说句实在话,我原是不信什么命格不祥的流言的,可如今看来,实在是由不得人不信。” “裴二小姐未回京时,侯府安稳顺遂,阖家平安。偏偏她一回来,祸事接踵而至,连年幼的庶弟都没能保住。这般巧合,未免太过蹊跷。” 她全然不知自己议论的人就在不远处:“不单单是侯府,整个京城这些日子都不太平。我想起十数年前,寂观大师圆寂之前,不是曾夜观天象么?说有灾星降世、举国罹殃。你们算算时间,是不是裴二小姐出生的时候?” 第206章 对峙 方念初耸耸肩,挽住裴钰宁的胳膊:“走,咱们去那边看看。” 但拉了一下却没能拉动:“大姐姐?” 裴钰宁没有回答,反而径自朝着那几名女子走了过去。 “大姐姐!”方念初又叫了一声,见她脚下不停,只得也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那女子仍在喋喋不休:“秋狩乃是皇家大典,敬天祀地、关乎国运安宁。这般身带晦气、克亲妨主的人,竟也能伴驾前来,未免太过不妥。万一冲撞了圣驾、惊扰了贵人,谁能担得起这份罪责?” 她对面的几人已经看到了裴钰宁,连连对她使眼色,她却浑然不觉:“旁的不说,单说我家那回,谁能料想到竟会有人敢在京兆尹府行凶!若非那裴二小姐,怎会……” “二少夫人这话说的,仿佛我二妹妹才是那杀人凶手。” 那女子一惊,回过头发现裴钰宁三人都站在自己身后,一时间不由涨红了脸。 方念初也认出了她,原来是周家的二少夫人吕氏。她正是在吕氏儿子的满月宴上动手杀的曲之珩。 裴钰宁的声音里带着锋芒:“二少夫人方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若我没有记错,寂观大师所说的灾星降世,并未言明是谁吧?我和二妹妹是同年生的,二少夫人是不是也要说我是灾星?那一年整个京城里所有降生的孩子,是不是都是灾星?二少夫人这样诋毁二妹妹,未免太刻薄武断了些。” “我、我不过是据实闲谈,何曾刻意诋毁?若不是她命格不祥,侯府何以接连出事?”吕氏强自辩解,“还有京城也是,怎么她一回来疫病就传开了?还有今年大旱,近三月一滴雨水都未下,你要作何解释?” “据实?无凭无据,不过是流言蜚语罢了。”裴钰宁冷冷说道,“我家中出了事,阖家悲痛,人人心伤。二少夫人不曾宽慰半句,反倒借流言污了我二妹妹名节,属实薄凉。” “还有京中种种变故,皆为天时运数,若我二妹妹有了这等本事,那还打什么仗,悄悄把人送到敌方京都里去,岂不是就能兵不血刃地赢了?连皇上都不敢说自己有左右世事之能,你竟说我二妹妹有这等神通,当真是看得起她了。” 吕氏的脸色一变:“我何时说她能左右世事?你莫要信口雌黄!” “真是奇了,方才我听得清清楚楚,你说京中大旱皆因我二妹妹而起,这会儿怎么又不承认了?”裴钰宁嗤笑一声,“我二妹妹又不是旱魃,还没这个本事。” 旁边不知是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吕氏越发恼怒起来:“又不单单只有我在说,你去外头打听打听,谁不知道裴家二小姐命格不祥?我看你们裴家怕是早就知道了吧,所以才在她一出生就把人送走了!如今又接回来,却不怕连累了整个京城的百姓!” “二少夫人慎言!”裴钰宁的脸色更冷,“以无根无据的坊间传言,当众非议朝廷勋贵嫡女,抹黑臣子家门体面,若是此话传入皇上与皇后耳中,你觉得他们是会觉得二妹妹不祥,还是你不知礼教、妄议是非、寻衅生事?” 吕氏的面色红白交加:“不过是闲谈几句罢了,你竟要向皇上和皇后告状?” “二少夫人的几句闲谈,往小了说,是坏了我二妹妹的名声,往大了说,是要断了我二妹妹的活路!”裴钰宁厉声道,“你说疫病和旱灾皆是因我二妹妹而起,这等流言若是传了出去,下次京中再遭遇变故,你是不是就要说让我二妹妹祭天?我且问你,若当真有那么一日,我二妹妹死了,灾祸却未止,你可会后悔自己曾用流言蜚语逼死了一个无辜女子?” 吕氏被她震住,面色难堪,气势上已经弱了:“我、我没有那个意思……” “既没有,往后就别传这些话。”裴钰宁冷冷说道,“平日里我敬你是阿楠的二嫂,却没想到你竟会在背后说人,想来周夫人还不知道你有这等癖好吧?” “我没——”听她提到周夫人,吕氏立时便急了。 她顾不得旁边看热闹的众人,连忙拉住裴钰宁的袖子,低声说道:“方才是我说错了话,裴大小姐,你别同我计较。婆母这些日子一直为阿楠的婚事操心,我这些混账话没必要传到她耳中,让她徒增烦恼。” “我同你计较什么?”裴钰宁将袖子抽了出来,“你说的是我二妹妹,同我道歉做什么。” 吕氏只得再去求方念初:“二小姐,方才是我糊涂,我也都是听外头的人瞎说的,一时间口快,就跟几个姐妹闲话了几句,你就别和我计较了吧!” 方念初看了一眼裴钰宁,见她微不可见地对自己点点头,才说道:“二少夫人放心吧,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吕氏松了一口气,脸上臊得发烫,总觉得旁人都在盯着自己,于是随便找了个借口便离开了。 众人见她走了,也都纷纷散了。 方念初这才对裴钰宁说:“她爱说便说去,大姐姐何必同她起争执。” 她巴不得灾星这个名头传遍了呢!最好传成她嫁谁谁死,她不信这样陈沐还不退亲。 “你傻不傻!”裴钰宁用力戳了一下她的额头,“这种话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这样的人就只敢在背后说你坏话,但凡你和她对峙,她都不敢多说一句的。” 第207章 着凉 她谆谆教导:“有时候你觉得没必要计较,但到了有些人眼里,就变成了你好欺负!所以你绝不能一味忍让,尤其是在别人污蔑诋毁你的时候。三人成虎,有些话说得多了旁人就会信,你当只是言语就不会杀人吗?我方才说的话,绝不是危言耸听!” “大姐姐说得对,”裴钰瑶也说,“她刻意挑在这种时候说,就是没安好心。二姐姐你想想,若是猎杀神鹿的过程中出了差错,总不能说是老天不让皇上射杀神鹿,你这个‘灾星’就是最好的顶罪羊。” 方念初讷讷道:“原来是因为这个……” “总之绝不能承认就是了。”裴钰宁说,“这次秋狩本就是太子殿下提出来的,谁也不知会出现什么变数,你这三天就跟在我旁边,不要落单,也不要到处乱走,碰到不认得的人同你搭话,你也不要理会,记住了吗?” 方念初连连点头:“记住了!” 经过吕氏这么一遭,三人没了闲逛的心思,便都回到了帐中。裴钰宁与李氏住在一起,裴钰瑶则和方念初在一处。 晚上有仆妇端来了饭菜,两人简单地吃过便睡下了。 一夜无事,早上方念初是被裴钰宁叫醒的。 “该起了,等下还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别贪睡误了时辰。”她说,“明云公主也在,说等过了今日,要带着咱们也去骑马呢!” “我不要,”裴钰瑶说,“上次骑了半个时辰,我的大腿就磨破了,走路都不敢走,回去疼了好些日子。” “做做样子也好。”裴钰宁劝道。 “可我……阿嚏!”裴钰瑶重重地打了一个喷嚏。 裴钰宁立刻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刚一碰上就吓了一跳:“怎么这么热!莫非是昨夜受了凉?” “不知道……”裴钰瑶昏昏沉沉地说。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人过来。”说完裴钰宁就出去了。 方念初也过来摸了摸裴钰瑶的额头,果然烫得吓人。 她再看帐子里的炭盆,炭火早就熄了。 山间不比别处,本就更阴冷些,帐子的地上虽然铺了厚厚的兽皮,但也无法阻挡四面八方涌来的寒气。 炭都是各府自备的,她稍稍一想便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是我连累了你。”方念初叹气。 李氏不待见她,总暗戳戳地使这些手段。她皮糙肉厚,并不觉得如何,可与她同帐的裴钰瑶就倒了霉。 裴钰瑶的脸烧得红红的,闻言摇了摇头:“二姐姐别说这些……是我想得不够周全,早知如此,便自己带些炭来了。” 这些年李氏待她也淡淡的,虽不至于克扣她的用度,可许多时候也没那么上心,她早就习惯了,手里又不缺银子,平时自己出钱补上,犯不上为着这个惹李氏不快。 很快裴钰宁便回来了,身后跟着杨太医。 给裴钰瑶诊过脉之后,杨太医开了个方子交给仆妇,又叮嘱了几句别受凉,之后便急急忙忙地走了。 “秋狩连太医都要随行吗?”方念初忍不住问。 “自然要跟着,不过杨太医倒是第一回,他擅妇人科,此次随行的嫔妃中有一位贾美人怀了身子,所以他才跟着。”裴钰宁说,“若非如此,想要找别的太医,需得先行上报,哪里能来的这样快。” “怀了身子还……”方念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李氏也怀了身子,连忙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裴钰宁无奈地笑笑:“我早便同母亲说了,只是她说留在府中难免会想起轩儿,不如出来散散心。” “有杨太医在,就算母亲真的出了什么事也不用担心。”裴钰瑶笑呵呵地说。 这回不等裴钰宁开口,方念初就说道:“三妹妹你少说两句吧!” 要是让人听了去,还以为她在咒李氏呢! 裴钰瑶烧得迷迷糊糊,等药熬好了,裴钰宁盯着她喝了,又按住她不让她起。 “杨太医交代过你不能受凉,今日你就先留在这里吧。”她的声音不容置疑,“你好好睡一觉,等发了汗就好了。” 裴钰瑶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又说:“炭火灭了……” 裴钰宁瞥了一眼炭盆,立刻就明白了缘由。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忍着没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给裴钰瑶掖了掖被角。 “好好歇着,等会儿炭就送来了。”她轻声说道。 待出了帐子,她深吸一口气,充满歉意地对方念初说:“二妹妹,对不住,我不知道母亲……唉,她如今怀了身子,精神大不如前,想来是忘了叮嘱底下的人,所以才少了你们这边的炭……我……” 方念初挽住她的胳膊:“让人送过来就是。大姐姐快别说了,不是还要去请安吗?别耽误了时辰。” 她见不得裴钰宁这样小心翼翼的样子,换成她自己,当即就要说又不是什么大事,可眼下病倒的是裴钰瑶,她没法替裴钰瑶原谅,但也不愿看裴钰宁为难,干脆就岔开了话题。 裴钰宁叹了一口气。 母亲总是在这些细碎的小事上磋磨二妹妹,她劝过几次,母亲总说是底下的人疏忽,可若不是她示意,底下的人怎么敢疏忽? 后来说得多了,母亲便会一脸心碎地看着她,问她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她干脆也就不劝了,只是自己多留意些,二妹妹那边缺了什么,她盯着让人补上就是。 可二妹妹是个吃了亏也不肯说的性子,她又不能面面俱到,像今日那炭火,若不是三妹妹病了,二妹妹这几天怕是就忍过去了。 “你这个性子必须得改一改。”裴钰宁下定了决心,说道,“如今你定了亲,等成亲之后,若是陈家人欺负你,你难道也就这么受着?我听说陈大人的母亲不是个好相处的,还有陈县尉,她也一看就是个强硬的性子,你这样软糯的脾气,嫁过去定要受气。” 方念初打了个哈哈:“好好相处就是,哪里就要受气了……再说最多也不过就是嘴上刁难我几句,毕竟有侯府在,他们还能打我骂我不成?” “打骂倒不至于,”裴钰宁严肃地说,“但可能会在别的地方磋磨你,比方说让你吃不饱。” “那不行!”方念初顿时急了。 “所以你必须得立起来。”裴钰宁说,“你刚嫁过去,他们说不定会给你立威,等回去我好好教教你怎么应对……” “应对什么?” 两人都回过头,看到五皇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正含着笑意看向二人。 第208章 下场 二人行礼问安,裴钰宁笑着答话:“回殿下的话,只是些后宅的琐碎小事而已。” 五皇子听了,发出一声轻笑。 “后宅小事……”饶是方念初低着头,仍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二小姐当真甘愿受困于这些后宅琐事吗?” 方念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恭恭敬敬地说:“臣女本就长于后宅,这些事对殿下来说兴许是困扰,但对臣女来说,却是日常要面对的,并无受困一说。” 五皇子微微叹了一口气:“见过宽广天地的鸟儿,怎能忍耐那小小的笼子。你当有更好的去处。” “臣女不懂殿下在说什么。”方念初当即决定装傻。 五皇子无奈地笑笑:“不懂便罢了。” 他清了一下嗓子,说道:“每年秋狩,猎得猎物都可以换取赏赐,女眷这边也有,你到时可以试试。” 方念初摇头:“殿下说笑了,臣女从没骑过马,更没碰过箭,哪里会这个。” 昨日听裴钰宁说起的时候她还曾有一点心动,眼下一看见五皇子,她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整个人都清醒了。 打猎而已,什么时候不行。秋狩这种场合,她万万不能暴露自己会功夫这件事。 “哪怕不会也可以试试,”五皇子说,“带来的马儿里有许多温顺的,人骑上去,着人在一旁牵着缰绳,是不会出事的。” “臣女胆子小,不敢骑马,还是算了。”方念初坚定地说。 五皇子还要说些什么,旁边却忽然有人咳嗽了一声。 三人都抬头看过去,来的是靖王。 靖王已经换上了骑装,圆领窄袖,脚上蹬着一双长靴,一条皮质宽带系在腰间。 “皇叔今日也要下场?”五皇子见了他的装束,笑着问道。 靖王“哼”了声:“皇兄兴致高,要我陪他跑几圈。” 他眉头微皱,眼神在方念初身上扫过,最后落到了五皇子的脸上:“这边是女眷营地,你不应当来这里。” 五皇子笑了一声:“皇叔不是也来了?” “我不过是从此处经过,远远地瞧见了你,所以才过来看看。”靖王冷淡地说,“走吧,等下人就多起来了。” 五皇子应了一声,临走之前回过头,对两人说:“别看天冷了,到了午间日头照样毒得很。若不想骑马,你们就留在幄帐里,不要到处乱走。尤其是河边,河面上只结了一层薄冰,若是不小心跌进去就糟了。方才我过来的时候,还瞧见有人正在那边玩耍,等下得让人去告诫她们一声才行。” 靖王正在不远处等着他,闻言冷笑道:“你操心得倒是多,与其盯着河边,不如多派出些人手,守住林子边缘。九岳山地势险峻,林子中错综复杂,万一有人在里面迷了路,岂不是比掉入河中更糟。” 五皇子笑着摇头:“我也只是随口一说罢了,皇叔明知这秋狩都是大哥在负责,我派人去守着算什么事,叫大哥知道,怕是又要多想。” “你既知道,还操这心做什么?”靖王的语气中带了一丝不耐,“走吧,别叫皇兄等得久了。” 五皇子又回头对两人笑了下,跟着靖王一同离开了。 等他们的背影消失,裴钰宁慢慢转过脸来,神情严肃地看着方念初。 方念初举起手:“我同五皇子清清白白,大姐姐你要相信我!” 裴钰宁:“……我没怀疑你。” 她被方念初这突如其来的话打断了思绪,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想要说什么。 “河边,林子里,”她严肃地说,“你方才也听到了,都不能去。” “我知道,”方念初连忙保证,“我就跟着你,哪都不去!” 裴钰宁点点头,挽着她的胳膊继续往前走。 到了幄帐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皇后坐在正中,正侧身同身旁的人说话。旁边坐着的是个年轻嫔妃,方念初瞧着她似乎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样子,长相甜美,满脸娇憨,想来就是那位有孕的贾美人。 另一侧坐着的是明云公主,她的手中摆弄着一支手弩,一抬眼看见她们两个,立刻笑得眉眼弯弯,对着二人招手。 二人走上前去请安,皇后面色不虞,微微点头算作回应,明云公主则让二人到自己身边,亲热地拉着她们的手。 “阿瑶怎么没来?”她问,“我听说永安侯夫人也来了,怎么也没见她?” 裴钰宁答道:“母亲早起的时候身子不适,等下要晚一些才过来;三妹妹昨夜着了凉,今天一早便发了烧,这会儿服了药,正在帐中睡着。” “阿瑶病了?”明云公主关切地问道,“可让人瞧过了?” 裴钰宁点点头:“已经请太医看过了,说是不妨事,只是要好生静养,不能吹风。” 她知道明云公主不喜欢李氏,故而这会儿跳过没问,她便也没多提。 明云公主摇头叹道:“难得出来玩一次,阿瑶却病了,实在可惜。” 她让她们在自己身边坐下,兴致勃勃地对二人说:“往年秋狩,最后的奖赏都只是些金银珠宝,俗气得很,今年可不一样。今年有人进贡了一尊琉璃雕的锦鲤,通体透明,我去瞧过,活灵活现的,实在是招人喜欢。” 裴钰宁笑道:“那想来今年的竞争要比往年更激烈了。” “可不是嘛,”明云公主扬了扬那支手弩:“我也想着凑个热闹,明天我也要下场试试,你们两个来不来?” 第210章 挑衅 方念初听了,不由得看了裴钰宁一眼,发现她也同样在看着自己。 方才五皇子和靖王话里话外刚提醒过她们,这会儿明云公主便说要下场……这当真只是巧合吗? 不等二人答话,皇后便开口了:“阿若你同他们争什么。琉璃在旁人眼中是稀罕物,可你又不稀罕,单说你府里的花房,棚顶用的都是整块的琉璃。” 明云公主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皇嫂此言差矣,琉璃虽算不得什么,可雕刻得那样精致的琉璃,我却还是头一回见。” 皇后哼笑了一声:“宫中手巧的匠人多得很,随便召一个,莫说是一条锦鲤,你就是想要做个琉璃池子,雕一整池的锦鲤,他们也能给你雕出来。” 明云公主掩唇笑了起来:“我还真想要,只可惜弄不来那么多琉璃。” “可本宫怎么听说,你又要在公主府里搭两个花房?”皇后说,“那琉璃省着些用,总能省出来的。” “皇嫂这话就没意思了,”明云公主靠在椅子上,懒洋洋地说,“你贵为中宫皇后,怎么说出来的话这样寒酸。” “这一年各处都不太平,”皇后叹了一口气,“疫病、干旱、雪灾……处处都要银子。国库空虚,皇上日日发愁,咱们这些人,总该想法子帮皇上分忧解难才是。” 她意有所指:“那些不必要的开销,能省则省吧!有时候咱们省下的这一点,能救下不知多少百姓。” 此刻周围陆陆续续已经坐了不少人,有人听了便赞道:“娘娘心系黎民,实属百姓之幸,我等也应效仿娘娘才是。” 明云公主听了不由冷笑,她睨了一眼方才说话那人,扬声道:“蝉翼纱你们听过吗?” 众人都是一怔,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明云公主不紧不慢地说:“蝉翼纱选料严苛,需得择暮春初夏、头番嫩叶,蚕食之吐丝,丝质莹白纯净,纤细柔韧,无杂丝、无糙缕。织娘需逐株甄选、逐条分拣,摒弃粗硬斑驳,粗细不均的残丝,只留不足寻常丝线三分之一的极细纤丝。万条蚕丝中,仅能择取数十条合格细丝。” “之后便是练丝。寻常纱料练丝不过三五日,煮沸漂洗即可,而蝉翼纱的纤丝需历经‘九练九曝’才行。放在特制的水里,文火慢煮,去丝中胶质浊性,每练一次,便置于无尘疏篱之上,阴干轻曝,不能沾染半点尘泥烟火气。” “九练之后,蚕丝褪去滞涩,变得莹透如琉璃、细软如流云,轻触即颤,遇风欲飞。整套练丝流程耗时三月有余,稍有不慎,丝缕断裂、色泽暗沉,整批纤丝便尽数作废,经年心血付诸东流。” “最后才是织造,织造之时,需于密闭无尘、恒温静室之中,无风无扰,杜绝一丝气流扰动。只因练出的纤丝细若游丝,微风一吹便飘散断裂,指尖稍重便寸缕不存。” “寻常纱罗经纬密集、纹理厚重,蝉翼纱却极致疏朗,每一寸纱面经纬纹路不足百道,缕与缕之间留白通透,却又排布匀整、丝丝相扣,无半分歪斜疏漏。织娘端坐终日,凝神屏息,不敢有分毫分心,一日仅能织得寸许薄纱,一月方成一尺,一年累得数丈。” “你们当这样就完了?”明云公主轻笑着说,“织成毛坯之后,仍需三重精修,方成绝品。” “初修,以鹅绒软刷轻扫纱面,剔除细微丝絮,抚平微翘丝缕;再修,以秘制花露反复轻润,阴干定型,让纱质愈发莹润通透,自带淡淡清辉,不沾尘埃;终修,以白玉碾子轻轻碾磨纱面,往复百遍,令经纬贴合紧实,轻薄却不绵软,通透而不疏漏,肌理细腻天成。” 她用手弩指了指方才恭维皇后的那妇人:“你说,这样的纱,一匹当值多少?” 那妇人正听得出神,忽然被她点到,不由脱口道:“怕是……千金难求一尺。” 明云公主“咯咯”笑了起来:“这样千金难求一尺的蝉翼纱,皇嫂宫里的几个宫女,各个身上都穿着。” 一时间没人敢说话,那妇人更是面色大变,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自从上次御花园中,明云公主当众折了皇后的面子,京中人人都知道这对姑嫂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和睦。 可谁也没想到,两人如今竟连面子上的功夫都懒得做了。 皇后先暗指明云公主奢侈,明云公主立即反将一军。 “想省钱是好事,可皇嫂别总盯着我看。”明云公主说,“拿旁人的钱充自己的面子,天底下哪有这样好的事。” 方念初偷眼看去,皇后虽面无表情,可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微微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就重新恢复了平静。 “那竟是蝉翼纱?阿若当真学识广博。”皇后露出懊恼的表情,嗔怪道,“你怎不早些告诉本宫?那些纱进贡上来,本宫瞧着颜色太过鲜艳,所以就拿去赏了人,早知这般贵重,本宫怎会舍得。” 一席话轻轻巧巧地就将自己摘了出去。 明云公主“哼”了一声,懒得同她争辩,转过头晃着手弩,又问了一遍方念初和裴钰宁:“你们来不来?” 裴钰宁笑着说道:“臣女和妹妹都不会骑马,还是算了。” “不会也无妨,让人牵着便是。”明云公主自作主张帮她们做了决定,“我让人挑两匹温顺的马儿来,不会出事的。还有这手弩,用着简单得很,你们只要像这样对准了——” 她抬起手弩,正对着皇后的眉心,笑容里满是挑衅:“——再按下去,箭就射出去了。” 皇后的面色差得厉害,她紧紧抿着唇,眼睛死盯着明云公主,仿佛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幄帐里静得针掉在地上都能听清,众人死死低着头,噤若寒蝉。 “公主殿下,请立刻放下手弩!”一个女声忽然打破了寂静。 贾美人倏然站起身,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手弩乃凶器,当众以兵器直指皇后,形同谋逆!皇后乃是一国中宫,母仪天下,殿下此举,置皇家礼法于何地,置陛下颜面于何地?” 第211章 玩笑 明云公主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落到了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贾美人,”她的手一转,手弩对着的人就变成了贾美人,“你运气不错,才进宫没多久,竟然就有了身子。” 被弩箭指着,贾美人的面色发白,手指微微颤抖,却还鼓起勇气说道:“殿下,此次秋狩,皇上意为万民祈福,若是不小心见了血,岂不是成了凶兆?” 明云公主忽然笑了,懒洋洋地收起了手弩。 “这手弩是宫中匠人特制的,若当真如你所说,稍不留神便能射出去,他们有几颗脑袋够砍?”她散漫地瞥了皇后一眼,脸上笑吟吟的,“我同皇嫂开玩笑呢,皇嫂不会介意吧?” 皇后盯着她良久,她也不甘示弱地与皇后对视,最后还是皇后率先转开了头,脸上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阿若还是像从前那般爱玩笑。” 皇后话音落下,场中紧绷着的气氛终于松缓了一些。 明云公主摆摆手:“我常年住在宫外,自然不必像你们久居宫中,要时刻注意言行。” 她的目光又落到了贾美人身上,笑着说:“我同皇嫂说话,轮得到你插嘴?不过你年纪小,又怀着身子,我这次就不同你计较了。几个月了?” 贾美人一怔,随即意识到她在问自己:“回公主的话,已满三个月了。” 明云公主点点头:“想来也是。三个月之前胎像不稳,哪能随行。宫中已经多年没有孩子出生了,皇兄得知你有孕,定然十分高兴吧?” 贾美人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一眼皇后,皇后淡淡道:“皇上自然是开心的。” “那就好好养着,别叫这开心事变成糟心事。”明云公主丢下这句话便站起了身,“前面估摸着快开始了,这边离得太远看不清楚,我去皇兄那边瞧瞧。”说完便走了。 她一走,场中不知是谁呼出一口气来。 方才被拉出来的妇人不知是为了将功补过,还是为了讨皇后欢心,第一个说道:“自古秋狩都是男女分营而坐,公主就这么过去了,皇上难道不会斥责?” “皇上疼爱阿若,怎会在这种小事上责骂她。”皇后不愿继续这个话题,朝着贾美人伸出手,和颜悦色地说,“方才吓坏了吧?快过来坐下。” 贾美人这才重新坐下,一张小脸吓得煞白,眼神里却尽是不满。 “公主怎能开这样的玩笑,”她小声说道,“当众拿着弩箭对准娘娘,岂不是让娘娘在众人面前难堪?” 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她从小便是这样的性子,皇上对她又多有宠爱,自然不在意这些。” 见贾美人还要说话,皇后打断了她,关心道:“好了,不说这个,你昨晚说头晕不适,如今好些了么?” 贾美人点点头,对着她粲然一笑:“回娘娘的话,早间服了杨太医给开的药,眼下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皇后满脸慈爱地说。 随着明云公主的离开,一旁的裴钰宁和方念初都被冷落了下来。 没人同她们说话,生怕再惹恼了皇后。 方念初落得轻松,悄声问裴钰宁:“这个贾美人是什么来头?瞧着年纪好像不大。” 裴钰宁小声说:“她父亲是并州大都督,去年突厥来犯,她父亲率兵退敌,立了大功,所以她进宫便封了美人。年纪是不大,今年才十八,如今又有了身孕,待生下孩子之后,位份还要往上提一提。” 方念初又看了一眼,皇后正轻抚着贾美人的手,低声说着些什么,眼神里尽是满意。 她心中了然。 随着太子失势,明云公主亮明态度,那位并州大都督想来就是皇后新的盟友。 贾美人能刚入宫便有孕,必是皇后所默许的。 她也是个聪明人,方才当众挺身而出挡在皇后面前,算是对皇后表明了自己的忠心。 方念初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绵长号角,一道嘹亮的声音穿透长风,震彻整片荒原。 秋狩围猎,正式拉开帷幕。 众人都屏气凝神,放眼望去,数十里长围已然成型。 无数禁军骑士分列阵形,自远而近缓缓收拢。 墨色猎旗沿山冈错落林立,被秋风扯得猎猎作响,原本散落林间的狐兔獐鹿被阵形驱赶,仓皇奔窜,尽数被逼入中央空阔的围场腹地,雪花翻飞,兽影穿梭,一时间为萧瑟冰原添了几分凌厉生机。 不多时,第二道号角响起,皇上率先驰马出列。 一身骑装的皇上挽弓引弦,动作沉稳利落,铮然弦响破空而至,一箭正中奔逃的雄鹿肩胛。雄鹿仆倒在地,积雪飞扬,四下将士齐齐大声呼喝,声震山林。 御射既定,围猎正式放开。 诸王勋贵、世家子弟纷纷纵马入围,骏马扬蹄飞驰,铁蹄踏得荒原飞雪四起。 五坊内侍松去锦鞲,苍鹰振翅疾冲,掠过低空,锐利的鹰眼锁定四处逃窜的兽群,俯冲扑击,唳声清越凌厉。 另一边的内侍开了绳子,一头头嘶吠着的猎犬冲了出去,追撵着四散的小兽,声势浩荡。 一时间幄帐里的人也都激动了起来,有些年轻的姑娘已经站起身,远远地给场上的父兄助威。 方念初眼尖,一眼就瞧见了裴彦盛和裴钰安。 裴彦盛从前是武将,今日也下了场,而裴钰安则裹着一身厚重的大氅,正仰头同一个骑在马背上的人说话。 她眯起眼睛仔细看着,想分辨出那人究竟是谁,那人却仿佛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一般,倏然转过头来,直直地看向她的方向。 她这才认出那人竟是陈沐,连忙缩回了脑袋。 “怎么了?”裴钰宁在一旁问道。 “没事。”方念初嘟囔了一句。 幄帐里这么多人,他应当没有看见自己吧?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光明正大过来的,有什么好心虚的? 要心虚也应该是他,和裴钰安搅和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事? 想到这里,方念初又直起了腰杆瞪了回去。 第212章 臣弟从来不仗势欺人 围场上,陈沐坐直了身子。 她在看他。 虽然相隔甚远,可他还是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她。 “陈大人,陈大人?” 陈沐回过神来,低头看向裴钰安:“……什么?” 裴钰安笑着说:“我说陈县尉身为女子,却能如男子一般惩奸除恶,我心中十分敬佩,故而请了媒人登门提亲。只可惜后来才知道,原来母亲已经为我定下了另一门亲事,只好遗憾作罢,还请陈大人向陈县尉解释清楚,以免产生误会。” 当初他本就是因为陈沐是五皇子的人,所以才想着求娶他妹妹,如今方念初与陈沐定了亲,他自然没必要再搭上自己的亲事。 毕竟以他的身份,所能挑选的高门贵女有许多,娶了陈昭未免太浪费。 不过外头都说陈沐对妹妹极好,所以他还是主动过来解释了一番。 “不会。”陈沐简洁地说。 “那我便放心了。”裴钰安说道,“我与陈县尉无缘,不过陈大人与舍妹定了亲,我们日后还是一家人,不如等秋狩之后,我们找个时候……咳咳咳咳咳……” 他的话刚说了一半,一阵风扑面而来,他的喉咙顿时刺痒难耐,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陈沐皱着眉看着,等他的咳嗽稍稍平缓了些,开口说道:“且等以后再说吧。” 说不上为什么,他第一眼看到裴钰安,便觉得不大喜欢。 明明长得和方念初有七八分相像,但他的眼睛里藏着太多算计,不像她,单纯得像是林间小鹿。 不等裴钰安回答,陈沐就拉了一下缰绳。马儿走出几步之后,他忽然又停了下来,回头对裴钰安说:“没什么好钦佩的。” 那边裴钰安刚刚止住了咳嗽,捂着心口诧异地抬起头:“什么?” “你说你钦佩阿昭,因为她像男子一般惩奸除恶。”陈沐说,“这没什么好钦佩的,没有规矩规定惩奸除恶的必须是男人,她不过是在做自己从小就想做的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裴钰安只觉得他最后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他摇了摇头,刚走了两步,忽然又咳嗽起来。 这一次他咳得格外厉害,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样,整个人几乎站立不住,甚至连皇上都被惊动了。 一旁的内侍在皇上的示意下上前搀扶住他慢慢坐下,又给他倒了茶。 “朕从几年前就备受这咳疾困扰,”皇上对此感同身受,“这是太医给朕开的药茶,能平喘止咳,爱卿试试。” 裴钰安受宠若惊,一边咳着一边谢了恩,然后将那一盏茶一口喝了下去。 带着药香的温热茶水顺着他的喉咙流了下去,竟真的像是一只手,抚平了他喉间的痒意。 见他的咳嗽终于止住,皇上很是高兴,当即让人拿了一包药茶来赏给了他。 裴钰安连连谢恩,待重新坐下时,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笑意,这恼人的咳疾似乎也变得没那么烦了。 …… 直到日头西斜,众人才陆续归来。 每人都在箭矢上做了不同的记号,射杀之后,由专门的人收拢到一处,分开呈到皇上面前。 今天是秋狩第一日,猎物以山雉野兔居多,另外还有几只野狐,一头黄獐,最引人注目的就是皇上射中的那头雄鹿。 太子身前堆着的猎物最多,五皇子看了一眼,笑道:“大哥当真好箭法,方才我瞧见这几只野狐,刚要追上去,它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想到被大哥射中了。” 太子微笑着回道:“只是运气好而已。” “若只射中一只,还可以说是运气,可这几只野狐,大哥箭箭都正中头颅,哪里是一句‘运气’就能做到的。”五皇子赞叹道,“我从前只知大哥箭法高绝,却没想到竟好到这种地步,说一句百步穿杨也毫不夸张。”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落在皇上耳中,他扫了一眼太子面前的猎物,一言不发地看向太子。 太子的心不由一跳。 这场秋狩是他一手操办的,为的是重新获得父皇的器重。 他清楚父皇尚武,早早便安排好了人手,在箭上做上了与自己相同的记号,好能多猎得几头猎物,却没想到被五皇子当众点了出来。 太子一边怨恨着五皇子的多话,一边暗暗庆幸自己做了两手准备。 “箭箭正中头颅?”他露出诧异地表情,“我侥幸射中两只已是不易,怎可能做到箭箭都射中头颅?五弟未免太抬举我了。” 五皇子挑眉,上前提起一只野狐:“大哥不要谦虚了,你看这只,分明就是被一箭射穿头颅才毙命。” 众人都看向他手中的野狐,果然瞧见头颅正中的伤口正在汩汩流血。 太子听了却摇头道:“不可能,我自己射中哪里,还是清楚的。” 他走上前去,接过野狐,又让内侍将箭矢拿来。 等拿来之后,他仔细看了看,笑着递给了五皇子。 “这几支箭并非是我射出的,”他说,“上面的记号与我的箭矢上的有些相似,所以方才分拣猎物的人才看错了。” 五皇子将两支箭放在一起,果然瞧见那记号上有着细微的差别。 他笑笑,并没有揪着不放,只是说:“果然相似。” 内侍又上前重新分拣,将那几只野狐拿走之后,太子面前的猎物一下少了大半,反倒是靖王面前的黄獐格外显眼。 皇上格外感兴趣,刚要发问,靖王就主动开口了。 “臣弟什么水平,皇兄再清楚不过了。”他轻描淡写地说,“这是旁人猎到的,臣弟要过来充面子。” 这一席直白的话让皇上哭笑不得,摇头问道:“那人是谁?” 靖王说:“都说了是给臣弟自己充面子,若说出那人的身份,岂不是成了他的面子?” 皇上一向拿他没什么办法,笑骂道:“这样的事,就你能干得出来!你一个王爷,不自己动手,偏要抢旁人的,你且告诉朕,这不是你仗着身份强抢的吧?” “臣弟从来不仗势欺人。”靖王顿了顿,“臣弟和那人换的,若臣弟能拔得头筹,名声是臣弟的,赏赐归他。” 第213章 围猎 皇上哑然失笑,隔空用手指点了点他:“你这算盘打得倒是好,他若不同你换,自己拿来,岂不是名声和赏赐都能得了?” “皇兄这话说得不对,”靖王笑笑,“有几位皇子在场,除了臣弟,谁还敢争这个头筹?” “你……唉……朕说你什么好。”皇上唉声叹气。 虽然人人都知道这个道理,但敢拿到明面上说的,也就只有靖王一个了。 周围的人听在耳中,个个都低着头装聋作哑。 唯有五皇子带着笑意说:“今日一整日我就猎到两只兔子,怕是想争也不够格。” “第一日做不得数,”靖王说道,“都是些小打小闹的猎物,等到了明日,才是真的开始呢!” …… 天色渐晚,营地中,篝火次第燃起,纱灯悬于帷帐之间,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皇上于主帐设大宴,内侍们将当日猎获的鲜肉放在炉上炙烤着,鹿肉、野雉、獐子依次呈上。 方念初和裴钰宁跟着李氏,与一众贵女一同坐在侧帐。 帐内铺着厚密的白羊毡,案几依次排开,熏炉燃着淡淡的沉水香。 饶是如此,在内侍将烤肉端上来的时候,李氏还是忍不住掩住嘴巴干呕起来。 “母亲,我扶您去外面透透气吧。”裴钰宁满眼担忧地看着她。 李氏摆摆手,含了一颗蜜饯在口中:“你难得出来散心,不必一直惦记着我。我大约是昨日累到了,今天总觉得难受得紧,歇一歇应当就好了。” 方念初悄悄看了一眼,她的脸色确实白得厉害,额头上都渗出了虚汗,这副模样绝不是装出来得。 她拿起一块獐子肉,想也不想地咬了下去。 新鲜的獐子肉用盐和香料腌过,裹了羊脂猛火炙烤,吃之前剥去融化的羊脂,肉块外皮微焦,内里却依旧润嫩。表层带着炙火焦香,内里肉色淡红,一口咬下去汁水丰沛,细嫩弹滑。 方念初的眼睛亮了一下,切了一块给裴钰宁:“大姐姐你快尝尝,可好吃了!” 融化的羊脂一滴滴落在盘子里,气味直直地往李氏的鼻子里钻。 野物特有的腥膻顿时让她一阵反胃,顾不得别的,捂着嘴踉跄着出了帐子。 裴钰宁连忙跟了出去,方念初耸耸肩,又给自己切了一块。 等裴钰宁再回来,她面前的桌子已经空了,就只剩下一小块孤零零的烤鹿肉。 方念初把鹿肉推到她面前:“还热着呢,大姐姐你吃。” 裴钰宁摇摇头:“你吃便是,我没什么胃口。” 方念初没和她客气,端过来小口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问道:“母亲眼下怎么样了?不如请杨太医去看看吧!” “我方才也同母亲说了,她却不肯。”裴钰宁愁道,“母亲说平日里也就罢了,可如今杨太医是伴驾随行,皇上特地指派他照看好贾美人,若总是被我们裴家叫去,皇上知道了会不快不说,对杨太医也不好。” “她还说有孕的妇人都是这样,闻不得荤腥,我已经托人做些清淡的饭菜送到帐子里了。” 方念初说:“三妹妹那边也要送。” 裴钰宁失笑:“这种事我自然记得。” 她端起一杯果酒,一边看着方念初吃肉,一边慢慢喝着。 这次秋狩,她从出门开始便一直心绪不宁,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 无论是太子和五皇子几乎放在明面上的争端,还是皇后和明云公主之间的针锋相对,都让她隐隐不安。 如今三妹妹病了,母亲身子又不舒服……她当真想要立时便带着一家人折返回京。 但她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于是只能盼着安安生生地度过这几日,别出什么岔子。 “明日我们下场之后,就在场中随便转一转,做做样子就是。”她嘱咐方念初,“能不能猎到猎物都是其次,千万别往河边去,也别往林子深处去。” 方念初点头应了:“大姐姐,这话你都说了好几回了。” “我心里不安稳。”裴钰宁眉头微皱,说道。 “上面的事,不管怎么争斗都同我们没什么关系。”方念初一针见血地指出,“今日明云公主拉着你下场,不过还是像御花园中那回一样,只是为了气皇后的,等到了明日,她玩起来就没有心思管咱们了。” “希望如此吧。”裴钰宁喃喃道。 第二日是个阴天。 得知女儿要下场,李氏还是撑着身子起来了。 “宁儿,你骑马的时候要当心些,”她很不放心,一再叮嘱道,“去骑两圈就回来,那些男人都是真刀真枪的,你千万离得远些。” “我晓得,母亲放心吧。”裴钰宁笑着宽慰她道,“我和二妹妹的马都是明云公主亲自挑选的,最是温顺,不会有事的。” 正说着话,明云公主那边已经派人来催了。 裴钰宁在内侍地帮助下上了马,回头对李氏说:“这边风大,母亲快去里头坐着吧!”说完,就示意内侍牵着马往场中去了。 方念初就跟在后面,她骑着的是一匹枣红色的小母马,十分温顺。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明云公主身边。今日明云公主换上了一身暗红色骑装,一头长发高高束起,瞧着颇有几分英气。 见了二人,她露齿一笑,示意下人将手弩交给二人。 “我同皇兄说好了,不管猎得多少猎物,都要比照着男子那边翻倍计数。”她说,“你们两个努努力,哪怕争不到头名,底下的赏赐也是很丰厚的。” 说罢,她双腿一夹马背,就率先冲进了林子。 裴钰宁回头对着方念初轻轻摇了摇头,方念初心领神会,两人沿着林子边缘慢慢走动着。 时不时有猎物被人从林子中赶了出来,方念初看得心痒难耐,终于在一只兔子慌不择路地冲出来时,举起手弩,一箭射了过去。 她不敢做得太明显,稍稍偏了一点,刚好射中兔子的后腿。 第214章 她就是那个灾星 “呀,射中了!”裴钰宁比她还要激动,连声催促着让人去捡。 她看向方念初的眼睛闪闪发光:“二妹妹,你太厉害了!” “运气,运气而已,只是运气好才刚好射中了后腿。”方念初连忙说道。 “能射中后腿就很厉害了!兔子跑得那样快,我方才甚至都没看清!”裴钰宁说着,又看到一只野兔蹿了出来,立刻睁大了眼睛,指着那边说,“二妹妹,快,快!” 方念初随手射了一箭出去,弩箭射中了一尺之外的地面 不等她开口,裴钰宁就说道:“好可惜,就差一点点。” 方念初:“……” “别灰心,”裴钰宁鼓励道,“下一次你一定能射中的!” 难得见她这样高兴,方念初看准一只十分漂亮的野雉,一箭擦过了它的翅膀。 野雉扑棱了几下,掉在地上,被下人按住送了回来。 “真好看……”裴钰宁兴奋地说,“你还说运气,这分明是天赋!二妹妹,我看你就是被耽误了,不然定是个练武奇才!” 方念初干笑了两声:“还是算了,我吃不了那个苦。” 之后她刻意收敛了许多,期间裴钰宁自己也射中了一只兔子,高兴得险些从马背上跌下去,还好旁边的内侍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大姐姐!”方念初吓出了一身冷汗。 “我没事。”裴钰宁也吓了一跳,激动的心稍稍平静了些。 她让人将猎物收好,催着马靠近了方念初。 “没想到狩猎这么有意思,”她擦了擦额头的汗,脸颊因为兴奋而发红,“往年我都只是看旁人下场的,阿楠叫过我,我还推脱,早知这样,我前次就应当和她一起的!原来也没有那么难嘛,只要瞄准了就能射中,昨日他们怎么才猎到那样少的猎物?” 那是因为用的是手弩!拉开弦之后用弩机卡住,不用手臂发力,只要瞄准了就可以,若是换成弓箭,难度要翻十倍不止。 看着裴钰宁隐隐骄傲的样子,方念初决定不戳破这一点。 两人边走边说话,忽然林间传出了一声呼哨,响彻云霄。 一旁的内侍喜上眉梢:“有人发现神鹿了!” 方念初这才想起此次来秋狩的目的,是为了让皇上亲手射杀神鹿,她扭头望过去,果然瞧见皇上已经换好骑装,跃上了马背。 很快林间就起了一阵惊鸟,枯枝簌簌震动,呼喊顺着秋风层层递进,深处林莽一阵骚动,隐约有道浅白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神鹿!”有人惊呼道。 众人立刻放缓声势,不再肆意喧哗,缓步合围,逐步收紧了退路。 几名骑手悄然策马上前,意欲拦堵前路。白鹿受惊,倏然转身,沿着林间空隙奔窜。围猎之人立刻分作两路,一部分紧随其后驱逼,一部分抢先绕至前方隘口堵截,不让它逃向密林深处。 呼喊声此起彼伏,白鹿身形轻盈,辗转穿梭于树干之间,数次堪堪避开堵截,眼看便要冲开包围圈。 前方忽然出现一人横马拦路,挥舞着长鞭,惊得它猛地调转方向,被迫朝着另一边冲去,一头扎出了林子。 外面等着它的是合围的将士,白鹿焦躁地刨着地,口鼻间喷出白气,被困在正中进退两难。 “神鹿现世,还请父皇亲手射杀神鹿,弥祸安邦,平定天怒!” 拦路那人从林中出来,原来正是太子。他扬声说道:“还请父皇亲手射杀神鹿!” 周围的将士异口同声地喊道:“请皇上射杀神鹿!” 皇上纵马上前,箭已搭在弦上,稳稳地瞄准了那头白鹿。 方念初的胳膊一紧,低头一看,原来是裴钰宁不知何时伸手抓住了自己。 她的神情十分紧张,睁圆了眼睛,牢牢地盯着眼前这一幕。 方念初在她手背上拍了拍,示意她不要担心,可就在这时,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 众人齐齐看去,就连皇上也稍稍放下了弓箭。片刻之后,轰隆一声,灌木枝桠疯狂向外炸开。 一头硕大黑斑野猪横冲直撞闯了出来。它鬃毛粗硬直立,獠牙泛黄尖利,双目赤红,不知是被驱兽的动静惊扰,还是恰好撞上包围圈。 它全然无视人群,横冲直撞,径直朝着白鹿方向奔去。 白鹿本就惶惶不安,骤然撞见凶蛮的野猪,惊得扬蹄长嘶,再也稳不住身形,扭头便向着另一侧缺口狂奔。 人群瞬时骚乱起来,原本合围白鹿的阵形顷刻溃散,一部分骑手想要继续追白鹿,一部分不得不调转马头来阻拦野猪。 那头黑斑野猪横冲直撞,挣脱数名护卫的阻拦,鬃毛倒竖,獠牙闪着冷光,竟直直朝着皇上的坐骑冲撞而来。 “皇上小心!” 惊呼声顿时炸开。 皇上猝不及防,急忙勒紧了缰绳。身下的坐骑受到威慑,猛地人立而起,前蹄腾空。仓促之间,皇上重心不稳,尚未来得及稳住身形,野猪就已经狠狠撞上了马腹。 马匹痛嘶一声,剧烈颠簸起来。皇上紧抓着缰绳,冷不防有一支箭飞了过来,正射在野猪的身上。 野猪吃痛,发狂般挣扎了起来。獠牙在马腹上划开了一条口子,马儿发出嘶鸣,翻倒在地,将皇上牢牢压在了身下。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周围的护卫大惊失色,纷纷策马猛冲过来,长矛齐齐地刺向野猪躯体。 野猪在数杆长矛的围攻下狂吼挣扎着,几番冲撞之后,终于重重倒在了地上,口鼻中淌出血来,身子也不再动弹。 众人将马搬开,内侍慌忙跑到皇上身旁,检查了一番之后,声音里带着哭腔:“皇上昏过去了!” 太子最先回过神来,高声叫道:“太医!快传太医!” 场中乱成了一团,裴钰宁紧紧地抓着方念初的胳膊,声音微颤:“怎会出现这种祸事……” “灾星!” 就在此时,一个尖锐的女声划破了空气。方念初转头看去,只见周家二少夫人就站在不远处。 “神鹿逃逸,圣驾遭野猪所伤,祸事接连而至,皆是灾星作祟!”她面白如纸,一手指着方念初,声音颤抖而坚定,“她就是那个灾星!” 第215章 一切皆是人祸 裴钰宁心下一沉,上前一步将方念初拉到自己身后,刚要开口反驳,却被太子抢先一步。 “京中数次生变,皆是从裴二小姐回京开始的。”他面沉如水,遥遥地看向方念初,“看来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圣驾遇袭乃是野猪突发冲撞,野兽凶性难测,纯属意外,如何能凭空拉扯旁人?”裴钰宁扬声道,“殿下仅凭几句传言,便将天降变故强加于一名弱女子身上,未免有些太草率荒唐了吧?” 她按在方念初小臂上的手微微用力,同时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周家二少夫人躲在人群之中,不肯直面裴钰宁的目光,却依旧不甘示弱地高声争辩:“若非有不祥之人在场,神鹿何以遁走?野猪如何会直冲皇上而去,皇上又何以负伤?诸多巧合凑在一处,绝非偶然!” 裴钰宁正欲再度开口,旁边的五皇子先说话了。 “这位夫人说得有理。”他勒马上前,玄色骑装上还沾着林间厮杀留下的的尘土。 他目光越过众人,遥遥落在方念初的身上,随即转回头直面太子,语气冷静而锋利:“野兽发狂冲撞御驾,是围场驱兽布防出现差池;父皇受伤,是护卫拦阻不及。一切皆是人祸,大哥为何不去查究防务,反倒将罪责强加于一介女子身上?” 太子的面色越发阴沉了起来。 此次秋狩是他一手操办,五皇子这些话,句句都在指责他办事不力。 他面色微沉:“五弟,天灾异兆,不可不防。” “大哥不去查是谁安排的驱兽围猎,是谁把控猎场各处关卡,却要在这个档口先查异兆?”五皇子冷笑,“那野猪出现得蹊跷,九岳山里诸多将士反复排查,竟无一人寻到野猪踪迹;围捕神鹿出动了那样多的人手,竟能让一头凶兽直直地冲到父皇面前,而无人能反应过来——大哥,这些才是眼下最应当查的吧?”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落在在场所有人耳中,却像巨雷般炸响:“又或者,我说的这些,大哥并不想查?” 众人的目光顿时全都落在了太子身上,一时心中思绪各异。 太子的脸立刻涨红了:“你莫要血口喷人!” “我只觉得奇怪而已。”五皇子说,“在场这样多的人,大哥偏偏挑中了个对父皇毫无危险的女子,以‘灾星’这种莫名的由头,将一切按在了她的头上,实在是让人想不通。” 他步步紧逼:“秋狩全程由大哥一手督办。围场关卡、驱兽排布、御前护卫动线,皆是出自你的调度。如今父皇重伤昏迷,大哥不查防务疏漏,不究人为差错,反倒急于将滔天大祸,推给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女子?” 太子脸色瞬间沉凝下来,厉声呵斥:“五弟!天命异兆,国运有劫,非人力可挡!此女煞气冲天,祸乱场中,本就是祸源!” “天命?”五皇子陡然冷笑一声,笑意森冷,“我只知道,往年秋狩规制森严,猛兽从不入御驾核心围场。偏偏今年,大哥改了驱兽阵型,松了外围关卡,撤了近身近卫防线!也偏偏是今日,野猪冲破层层围堵,直扑父皇!更偏偏父皇刚刚亲自下场,便遇此大劫!” 他向前逼近半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传入在场所有人耳中:“到底是天命灾星惊扰圣驾,还是有人借秋狩布下杀局,借野兽之手,行弑君夺位、私藏祸心之实?!” 此言一出,场中寂然无声。 太子浑身一震,瞳孔骤缩,心底惊怒交加,面上却强行维持威仪,厉声震怒:“放肆!你竟敢妄揣圣意、污蔑储君!老五,你好大的胆子!” “臣弟不敢污蔑储君,只敢为公道直言。”五皇子寸步不让,目光锐利如剑,死死锁住太子慌乱的眼底,“大哥急于找一个灾星替罪,不过是怕世人深究,怕查到今日围场所有疏漏,皆出自大哥之令!” “你今日拼命污一名弱女不祥,是想告诉朝野上下——圣驾遇险,乃是天道劫数,与你这位督办秋狩的太子,半分干系皆无,是吗?” 太子面色铁青,指节死死攥紧,袖中青筋暴起。他扫了一眼垂首屏息的众人,目光在方念初身上扫过,最后落回了五皇子身上。 “我只知五弟曾恳请父皇赐婚,却不想你对裴二小姐竟是如此的情根深种。”他咬着牙说道,“为了洗脱二小姐灾星的流言,竟不惜与我兄弟反目,给我扣上构陷君王的滔天之罪!” “大哥此言差矣,我心系父皇,自然要寻到真正害了父皇之人,反倒是大哥,揪住二小姐的命格不放究竟是何意?”五皇子冷冷说道。 这个时候,杨太医也终于跑了过来,他来不及请安,扑到皇上身边为皇上查看伤势。 “皇兄!” 明云公主骑马从林中出来,见状顿时睁大了眼睛,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跑过去跪倒在皇上身边。 “发生了什么事?”她满脸惶然,“我在林中听到动静便赶了过来……皇兄怎会受伤?!” 太子和五皇子移开了目光,一旁的内侍悄声将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她。 明云公主面色一沉,厉声道:“皇兄受伤,你们不将人移到帐中医治,反而在此发生口角,当真是皇兄的好儿子!” 她当即指挥着内侍将皇上抬起,在经过五皇子的时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五皇子面无表情地与她对视。 而另一旁,在袖子的遮掩下,太子紧紧地攥着拳头,用力到指甲都嵌入了掌心。 他抬起头,与匆匆赶来的皇后的视线撞到了一起,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皇后蓦地睁大了眼睛,随后咬着下唇,也隔空对他点了点头。 太子抬步跟了上去。 第216章 被困 众人慢慢散去,经过方念初的时候,都向她投来了同情的目光。 这位二小姐的命格究竟如何不好说,但她的运道实在是差得很。 太子要她做替死鬼,担下所有罪责;五皇子或许是为了公道,亦或是为了掣肘太子,不惜当众为她辩驳。 不管这二人最终谁能更胜一筹,她的下场恐怕都不会太好。皇上不舍得责罚儿子,可不就要把怒火撒在她身上。 听说不久之前她刚定了亲,这下怕是亲事也要作罢了。 有着灾星这个名头,哪有人还敢来娶她,恐怕要青灯古佛一辈子了。 “二妹妹,你放心,皇上一向圣明,是不会因为那些流言蜚语,便视你为灾星的。”裴钰宁见方念初眉头紧锁,以为她心中难过,宽慰道:“我整日与你在一起,怎么就没遭遇什么坏事?可见这流言完全是有人存心胡说的。” 方念初回过神来,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大姐姐,”她严肃地说,“我们回去看看三妹妹。” 有大事要发生了。 忽然窜出来的野猪;分明已经服软,却又在这个档口跳出来的二少夫人;急于撇清关系的太子;表面为她申辩,实则步步紧逼的五皇子;动静那么大,却直到最后才出现得明云公主和皇后…… 一阵寒意顺着她的脊背往上爬,方念初顾不得别的,抢过裴钰宁手中的缰绳,催着马儿朝帐子的方向跑去。 裴钰宁从未见过这样的她,刚想发问,马儿忽然跑了起来,吓得她连忙紧紧抱住了马的脖子。 到了帐子外,方念初翻身下马,裴钰宁看得愣住了。 “二妹妹,你什么时候……”她想问,却被方念初制止,张开手臂示意她下来。 裴钰宁咬了咬嘴唇,在她的搀扶下下了马。 “怎么了?”她跟着方念初进了帐子,忍不住焦虑起来,“是不是要出事了?” 方念初没说话,在门口看了一圈,见附近没有人,才放下了帘子,与外界分隔开来。 “你们回来得好早……”裴钰瑶今日精神好了些,只是身上还是十分乏力,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外头出事了。”裴钰宁简单地把方才的事同她说了。 裴钰瑶听完,气得脸颊通红:“她简直坏死了!大姐姐,那天晚上咱们就应当直接去找周夫人说!” “和这个没有关系,”裴钰宁说,“她那时候是当真害怕了,可今日却忽然又旧事重提,怕是有人同她说了什么。” 她看了一眼方念初,自打进了帐子,她便一直在翻找着什么。 “二妹妹?”裴钰宁犹犹豫豫地叫了一声。 方念初直起身子,将手里的东西塞给了她。 裴钰宁定睛一看,是明云公主给她们的弩弓。 “拿好这个,”方念初简洁地说,“不管什么时候都别丢下。” 裴钰宁的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二妹妹,这是……什么意思?” 方念初没有回答,将另一张弩弓给了裴钰瑶,“三妹妹,你拿着这个,让大姐姐教你怎么用。” 她自己手中则拿着一把匕首。 裴钰宁的心突突直跳:“你这刀……是哪来的?” “陈沐送的,”方念初随口说道,“那日在幼慈堂外碰见时给我的。” 裴钰瑶还烧着,脑子转得比平常慢了些:“拿着这个做什么?难不成还会有野兽冲到这边来?” 说完,她还咯咯笑了两声:“一头野猪就惹出了这么大的祸,若是还有野兽,那些护卫的脑袋还要不要了?” 但两个姐姐的脸上没有丝毫笑意,她的笑声也慢慢低了下去。 “是要出事了吗?”裴钰瑶忐忑不安地问。 “也许吧,”方念初低声说,“不过或许是我想得太多了。” 她抬起头问裴钰宁:“大姐姐,母亲不是身子不适吗?还有三妹妹也病了,我们能不能今日便回京?” 裴钰宁闻言,撑着站起身来:“我去问问。” 她出去之后,很快便折返了回来,脸白得吓人。 “马车的车辙断了。”她说。 “那能不能先借别人家的马车?”方念初问。 “都断了。” 二人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了凝重。 “怎么可能都断了?”此刻裴钰瑶也终于反应了过来,“是有人不让我们离开,故意把我们困在这里!” 裴钰宁走过来坐下,微微点了点头:“没错,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不乘马车呢?”方念初犹不甘心,“骑马或者干脆走下山……” “有人在外面守着。”裴钰宁说。 帐子里一时间沉默了下来,许久之后,裴钰瑶小声问:“是太子的人,还是五皇子的?” 这些年里,所有人几乎都默认了裴家与明云公主是绑在一起的。 她与皇后和太子彻底决裂,意味着裴家同样得罪了太子。 如果外面是五皇子的人还好,可若是太子的…… “不知道。”裴钰宁同样低声说。 秋狩是太子一手安排的,人手自然也是他所调配;可五皇子今日敢当众和他翻脸,定然也有自己的底牌。 “他们到底要做什么?”裴钰瑶的声音颤抖着,“皇上就只是受了伤,他们怎么敢的!” “到底只是受伤,还是重伤不治,眼下谁也说不好。”裴钰宁说。 眼下京中几乎所有勋贵都在此处,无论赢家是谁,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都是不愿背上弑君夺位的罪名的。 但…… “不管是哪位皇子控制了局面,到时候皇上要是说出他不想听的话,指不定一狠心就把人杀了。”方念初说得十分直白。 裴钰瑶的脸也白了:“那、那困着咱们是要做什么?” “一样的道理,”方念初说,“谁不听话就杀了,剩下的就全是拥护者了——啊,不对,咱们不一样。” 她无情地掐灭了裴钰瑶刚刚升起的希望:“明云公主已经帮着咱们把太子得罪狠了,大姐姐,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裴钰宁犹豫了一下:“外宽而内忌,志大而量浅。” 方念初:“呃……” “就是小心眼的意思。”裴钰瑶绝望地说。 第217章 顺势而为 “我去看看母亲。”裴钰宁说着朝着帐外走去。 然而刚打开帐门,两道雪亮的剑便横在了面前。 她一惊,后退了几步,质问道:“你们是什么人?这是要做什么!我又没有犯事,为什么不让我出去?” 门外是两名年轻护卫,其中一人漠然道:“圣驾遇刺昏迷,围场暗藏奸邪,杀机未除,殿下有令,即刻封锁整个秋狩大营!” “我并非要离开,只是去隔壁帐中一趟。”裴钰宁解释。 然而那人依旧不动:“奉殿下之命,全场文武、宗室、女眷及侍从,尽数原地禁足,不得擅动半步!” 裴钰宁还要说话,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了一个女声:“你们、你们要做什么?放我出去!” 紧接着是护卫的厉声呵斥:“殿下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我女儿还在围场,我要去找她!你们可知我是谁?竟敢拦着我,给我让开……啊!!” 一声惨叫过后,尖叫声骤然响起,不过只持续了片刻便戛然而止。 外面恢复了死一般的安静。 裴钰宁默默退回了帐中,脸上没有半分血色。 方念初捏了捏她冰凉的手,轻声说:“先静观其变吧。” 刚才她透过厚重的帘子,看到整个幕区都已经被铁甲侍卫所包围。 太子显然已经被逼急了,不知五皇子那边又打算如何应对呢? …… 大帐之中,太子与皇后站在一侧,而五皇子与明云公主则候在另一侧。 皇上被内侍抬回,平放在软榻之上。厚重的明黄色帷幔阻挡住了众人的视线,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内侍们脚步匆匆,踩在兽皮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与我们之前的计划不一样,”明云公主低声说道,“你太急了。” 五皇子垂着头没说话,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重新落到帷幔上:“是因为念念?” “不是。”五皇子断然否认道。 明云公主哼了一声:“你这是将自己的命都押在了上头!” 五皇子轻声说:“姑母放心,我既敢这么做,就必然有把握。” “有把握又如何?”明云公主几乎压不住脸上的戾气,“你本可稳居大义,持正守礼,凭贤名声望顺理成章稳固储路,如今却被逼得撕破体面,当众与太子对峙,就算成了,朝臣百姓又要怎样议论你?” “世俗评说不足为惧,千秋功过,向来由胜者落笔。”五皇子淡淡说道。 明云公主讥讽道:“你且先做好这个胜者再说。” 五皇子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另一旁,皇后同样低声问道:“原定不是在明日回程之时,怎么忽然动手?” 太子朝着五皇子那边瞥了一眼,说:“顺势而为罢了。” 皇后眉头紧蹙:“那野猪……” “不是我。”太子说道,“护卫之中有老五安插的人手,那野猪定是他们放过来的。” 皇后不赞同道:“你既知道是他动的手,那更不应当冲动,先将人控制住,再细细盘查,只要查明真相,看他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没时间了,”太子低声说,“他敢当众说出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为的就是激怒我,想来一定也藏有后手。抢先动手,打乱他的计划,这样我们才有胜算。” 皇后不安地动了动:“可若他想得就是要激你露出破绽呢?” “事已至此,只能这样了。”太子咬着牙说道,“单单是他抓住我秋狩布防不利这一点,若任由流言发酵,很快就会变成是我蓄意谋害父皇——”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帷幔从里面拉开,杨太医疲惫地走了出来。 众人立刻都围了上去,明云公主抢先问道:“杨太医,皇兄眼下如何了?” 杨太医回头看了一眼,皇上正安静地躺在榻上。 他摆摆手,示意众人离得远些。 走得足够远之后,他才说道:“皇上被马压住身子,内里血气翻涌、脏腑震损,体表几处创面,导致失血过多阳气骤脱,已然深度昏迷。” 皇后双眼含泪,追问道:“可能医治?” 不等杨太医开口,明云公主就冷笑着说:“皇嫂这话是什么意思?皇兄乃天子,怎会出事?你不问如何医治,竟上来便问能不能医治,莫非是盼着皇兄出事?” 皇后又惊又怒:“你不要信口雌黄!本宫是关心皇上!若在宫中也就罢了,围场这样的地方,药材短缺,怕是有些麻烦。” “缺什么便让人立时去买,”五皇子说道,“京中买不到便去宫中取,总之父皇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杨太医,还请你写下来,我即刻派人去取。”太子说。 两人不再针锋相对,连目光都没有交汇,仿佛只是一对担心父亲的儿子。 杨太医点点头,让人将所需的药材记录下来。太子召人上前,命令即刻进京将药材取回。 “皇上需静养,”杨太医恭声说道,“还请娘娘与诸位殿下移步他处。” 明云公主立刻说道:“皇兄这边离不得人,我这就派人过来守着。” “旁人守着本宫不放心。”皇后抹着眼泪,说道,“你们先下去吧,这里有本宫在。” “皇嫂在这里,我同样不放心。”明云公主说。 皇后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满腔怒火:“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你觉得本宫会害皇上不成?这么多双眼睛看着,难道皇上还会遇到危险不成?” 明云公主冷笑:“方才猎场之中同样有众多人守着,皇兄不还是一样受了伤?连野猪都能冲破重围到皇兄面前,我如今担心皇兄安危,又有何不可?” 皇后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她厉声喝道:“本宫是一国皇后!你口口声声污蔑本宫,到底安的是什么心思!从前本宫不和你计较,如今你却越发猖狂了!来人,将明云公主拿下!” 帐外立刻涌入数名铁甲侍卫,长刀锵然出鞘,直指明云公主。 第218章 格杀勿论 明云公主不惊反笑:“皇嫂几时有资格调遣御前侍卫了?” 她直视着为首的侍卫:“御前侍卫护驾不护后,只听圣谕不认凤印。如今皇兄昏迷,无诏无旨,皇嫂仅凭一句私语,便能调动御前禁军,看来在你们心中,中宫威仪,早已凌驾皇权之上了。” 为首的侍卫不为所动,逼迫上前:“殿下,请吧。” 明云公主随着他们朝着帐外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对皇后说:“皇嫂会好生照料皇兄的,对不对?” 皇后拧眉:“那是自然……” “那便好。”明云公主打断了她的话,转向杨太医,“杨太医,皇兄此次受伤可否会危及性命?” 杨太医的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他斟酌着答道:“回殿下的话,皇上虽伤重,但好在并未伤及根本,如今也只是昏迷……” “那就是不会了。”明云公主再次看向皇后和太子,忽地抬高了声音,“皇嫂,你可一定要照顾好皇兄啊!” 皇后面色微变,大帐外尽是在静候消息的文武宗室,明云公主方才的话,分明就是说给他们听的。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那是自然!” 侍卫想要押住明云公主,被她横了一眼,不敢再上前。 她“哼”了一声,昂首走出了大帐。 大帐里只剩下了五皇子,见太子和皇后都看向自己,他主动说道:“既然父皇需要静养,儿臣便先退下了。” “五弟别急,”太子却笑了笑,说道,“方才情急之下我说出的话难免不大中听,五弟别放在心上。” “大哥说笑了,”五皇子也跟着笑,“是我方才对大哥不敬,应当是大哥别与我计较才是。” “你我是兄弟,谈何计较。”太子说道,“况且你方才说的话也有道理,此次事故责任在我,应当彻查一番才是。不知五弟可愿意同我一起?” 五皇子明显有些犹豫,但太子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我知你心系父皇安危,早日抓住那心怀鬼胎之人,也能早些安心。走吧,今日围场上所有侍卫,需得仔细排查,总能找出到底是谁将那凶兽放进来的。” 说完,他率先向外走去。 五皇子稍作停留,也跟了上去。 见状,皇后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对杨太医说:“本宫去看看皇上。” “娘娘,皇上需得静养……”杨太医想要阻止,却被皇后打断了。 “本宫只看一眼。”她说着,已经走到了帷幔前,示意内侍拉开帷幔。 榻上,皇上静静躺着,双目紧闭,毫无平日里的威严。 他的眼睛紧闭着,没了往日里让人心惊的威慑力,脸上透着惨淡的灰白,唇色干涩,褪去了所有血色。 皇后的手在帷幔上攥紧又松开。 不行,还不是时候。 她后退几步,任由帷幔重新落下。 …… 太子宣布了皇上的情况,令所有人回帐中安静等待。 寒风呼啸着穿过整个营地,天色逐渐暗沉,不知从何时起,一片片雪花飘落下来,很快地上便积了薄薄一层。 五皇子低头看着手中的茶,默不作声地听着太子讯问。 “你负责清查林中野兽,为何没能看见那野猪?” “你带人从林中合围,将神鹿驱赶出来,为何没拦住那凶兽?” “没看见?野猪又不是兔子,怎会看不见!” “那凶兽是从何处逃窜进来的?当时是谁围堵在那一侧?” …… 太子疾言厉色,余光却一直落在五皇子身上。 他在等,在等外面一切布置妥当,也在等五皇子出招。 “大哥,”在太子又召了几个人进来的间隙,五皇子说道,“这样没用的。进了林子,所有人都会散开,更何况就算有人瞧见那野猪,眼下父皇受了伤,谁还敢承认?” “那你说要如何?放过那凶手?”太子质问。 五皇子说:“又不是有人要刺杀父皇,父皇被野猪所伤,如今野猪已经死了,皇兄还要如何呢?” 太子眯起眼睛:“五弟的意思是就这么算了?” 五皇子说:“我只是觉得大哥在做无用功。” “那你说应当如何?”太子反问。 “眼下最紧要的是父皇的伤势。”五皇子说,“依我之见,猎场之中条件简陋,还是应当先行回宫才是。” “父皇的伤势经不起这一路颠簸。”太子断然否定道,“况且我已让人快马加鞭回宫取药,不会耽误的。”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五皇子:“时间不早了,五弟回去歇着吧。” 五皇子微微皱眉:“我想再去看看父皇……” “不,你要回去休息。” 太子微笑着朝他逼近了一步,身影将烛光遮挡得严严实实。 他重复道:“你必须要回去休息。” 两个侍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身后,他们的手搭在刀柄上,与太子一起静静地看着五皇子。 一阵风钻进了帐子,五皇子将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放回了桌上。 “我自己走。”他说着站起身来,朝帐外走去。 太子对两个侍卫使了个眼色,他们立刻跟了上去。 待五皇子被带离后,他重新坐下,召了心腹进来。 “传令下去,所有人严禁私自走动,私传消息,若有人抗命——”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格杀勿论!” 第219章 太子杀人了 夜幕彻底降临,整座猎场上一片寂静,只有侍卫偶尔走动时,脚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声音。 太子焦躁地在帐中踱步。 一切太过顺利,反而让他的心中不安起来。 他料想中五皇子和明云公主的反扑,都没有出现,他们甚至连一句反驳质问都没有,便跟着人下去了。 就算他抢占了先机,他也不认为这二人毫无还手之力。 如今他们的顺从,在他眼中反倒分外可疑。 “殿下,杨太医那边又来催了。”心腹上前回禀道。 太子回过神来,睨了他一眼:“催有什么用?这里距京城多远,他自己还不清楚吗?雪天难行,没那么快能到。” 看来父皇的情况当真十分不好,所以杨太医才急着一遍遍过来催促。 太子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只要再拖一拖,拖到父皇那边无力回天…… 心腹却还没走,迟疑着问:“殿下,已经过了用饭的时候,猎场中的人要怎么办?” “父皇病重,他们还有心用饭?”太子哼了一声。 “旁人也就罢了,只是贾美人有了身子,饿得久了怕是不妥。”心腹一边说着一边窥视着他的神色,“还有娘娘,从皇上出事到现在,也一直滴水未进。” 提到皇后,太子的面色缓和了些。 “给母后先送些点心蔬果,其余的等事情平息下来……” 他话音未落,帐子外忽然喧哗了起来。 声音越来越近,听起来似乎势头不小。 来了。太子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同时心底又升起了一股小小的得意。 他早就猜到五皇子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如今看来,果然是狼子野心。如此闹出来,能让他及时将叛徒揪出来,以免日后等自己登基了,他们在背后放冷箭。 太子大步走出了帐子,可等看清楚眼前的人,却不由吃了一惊。 数位臣子再也按捺不住,联袂立于御帐前,直面拦路的护卫,声色悲愤凛冽。 为首的龚太师见了他,拱手厉声开口,字字掷地有声:“殿下,臣等恳请面见皇上!圣躬安危系天下苍生,岂能紧闭御帐,隔绝百官?” 太子微微皱眉,居高临下俯瞰着众人:“太师此言何意?方才杨太医说得清楚,父皇重伤昏迷,需要静养安身,你们却聚众喧哗,围堵御帐,意欲惊扰圣体,这岂是忠臣所为?” “臣不敢惊扰圣驾!”龚太傅寸步不让,“可殿下封禁全营封锁了口信,朝野上下不知皇上境况,场中流言四起,人心大乱,还请殿下让臣等亲眼见皇上一面!” 太子怒极反笑:“流言?父皇不过受伤昏迷短短数个时辰,眼下竟连这种流言都传出来了!你们究竟是盼着父皇早些苏醒,还是盼着父皇出事!” 他终于知道了五皇子的手段,他的人就藏在侍卫里,在人群中散布这些流言蜚语,挑起百官情绪,怂恿着他们来这里与自己对峙。 龚太师忽然撩起袍子,跪倒在地上,高声道:“请殿下让臣等亲眼见皇上一面!” 太子心中暗叫糟糕,来不及反应,其余文武百官纷纷附和,声声恳切又急切:“臣等恳请亲眼见皇上一面!” “只求殿下让臣等一睹龙体,安朝野之心!” “请殿下应允,莫要寒了满朝文武之心!” 此起彼伏的声音让太子的怒气陡然升起,他紧握着拳头,还是后退了一步,沉声道:“非为我不让你们去见父皇,只是杨太医特地吩咐,父皇需得静养。若诸位实在放心不下,便由龚太师随我进帐去探望父皇,这样一来能够安心,二来也不会惊扰父皇,可好?” 龚太师稍作犹豫,刚要点头,忽然有一名御史跳了出来,高声道:“殿下此言有理,但进帐人选不应由殿下独自决定!” 太子的怒气再也压抑不住了,他厉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认为父皇已经为我所害,而龚太师与我是共谋?” “臣不敢!”那御史口中虽这么说着,面上却毫无惧色,“臣自请入帐,还请殿下应允!” 立刻又有数人说道:“臣也同样自请入帐,还请殿下应允!”一边说着,一边朝着大帐逼近。 眼见着刚平静下来的局势又要乱起来,太子怒喝:“放肆!父皇未醒,由我代为监国,又岂容尔等肆意妄为!你们即刻退下,若胆敢再围堵大帐,惑乱军心,定当以谋乱论处!” “殿下这是欲堵悠悠众口吗?”一名御史愤然叫道,“秋狩防务全程由殿下督办,猛兽闯营以至于皇上遇险,本就是殿下的调度疏漏!如今殿下不自省请罪,反倒禁锢百官,压制舆论,恐遭天下人非议!” 这话彻底戳中了太子的痛处,他的眼底杀意翻涌,厉声下令:“大胆!来人,将这群滋事惑主之人尽数拿下!” 两侧侍卫应声而动,持刃上前锁拿群臣。百官瞬间哗然,纷纷上前阻拦推搡,现场顿时混乱不堪。 有人高声怒斥:“储君当众拘押朝臣,古来何有此理!” “殿下今日若敢动臣等分毫,便是自绝朝堂!” “臣等不过是担忧皇上,殿下何故一直阻拦!” 龚太师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急得连声对太子说:“殿下,万万不可啊!” 可太子早已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他甩开龚太师抓着他袖子的手,冷然道:“太师难道看不出么?正是有人散布流言,才挑拨得你们来找我对峙!我已同意你随我去见父皇,他们却仍不肯善罢甘休,我若再不压制,只怕就要冲到父皇榻前了!彼时惊扰了父皇,这罪责谁担得起?” 龚太师连连叹气,又转过身想要劝激愤的众人。然而不知是谁,从旁拉扯了他一把,他一个踉跄,就撞到了人群中去。 混乱之中,一名侍卫心神慌乱,长刀失手劈出,瞬间划破一名文官臂膀。 血色乍现,场面有一瞬的寂静,随即彻底失控。 “杀人了!太子杀人了!”有人大叫起来。 场中乱成一片,有人高声叫喊,有人拼命想冲出重围,还有人朝着方才伤人的侍卫冲了过去。 侍卫们不敢再动,只能一边护着太子后退,一边持刃与百官对峙。 “听我说,你们听我说!”龚太傅徒劳地在人群中喊道。 然而忽然身后一股巨力传来,他不由自主地向前倒了下去。正前方的侍卫来不及收刀,眼睁睁地看到他撞在了自己的刀刃上。 利刃穿透了龚太师的胸膛,他双目圆睁,不敢置信般低下头,随着那侍卫的惊慌后退,长刀从他的身体抽离,龚太师轰然倒在了地上。 血逐渐蔓延开来,染红了他身下的雪地。 全场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哗然。 第220章 求情 猎场的动静穿透夜空,直抵女眷的营帐。 裴钰宁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就要冲出帐子,被方念初一把拉住。 “我要去找母亲,我必须去母亲那边!”裴钰宁面色苍白。 李氏本就怀着身子,如今又被困在帐中见不到她,不知道要有多担心! “他们不会让你出去的,”方念初说,“你这样硬闯,只会伤到你自己!” “我必须过去!”裴钰宁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若再不去,母亲也会闯出来找我的!” 她拼命挣扎着,却怎么都挣不脱方念初的手。 方念初沉默了一瞬,低声在她耳边说:“你这样不行,让我来。三妹妹,把钱袋给我。” 裴钰瑶连忙拿出钱袋递给她,她接过钱袋,用力在裴钰宁的肩上按了按:“看准时机你们就开始哭。” 不等两人问什么时候才是看准时机,她已经走到了门口。 两名侍卫仍守在原地,见有人出来,立刻横刀拦截。 方念初受惊似的向后退了一步,抬起小脸,眼睛里已经盈满了泪水。 “两位官爷,”她的肩膀瑟瑟发抖,看着像是怕得厉害,却仍强撑着说,“两位官爷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们、让我们出去……” “殿下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动!”那两个侍卫丝毫没有松口。 “官爷,”方念初小声说,“我们就只是去母亲的帐子,就在隔壁不足十丈远,求您二位通融一下,我们绝不乱走。” “那也不行!”一个侍卫说,“此处各个帐子都相距不远,若人人都像你们一样到处乱窜,岂不是乱了套?” 方念初的眼泪唰的一下流了下来,她一边哭一边说:“官爷,我、我们实在是太害怕了……外面好乱好吓人……母亲正怀着身子,三妹妹又病得厉害……您、您就行行好,让我们一家人团聚吧!” 侍卫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帐子里,裴钰宁默默流着眼泪,裴钰瑶躺在她怀里,也“呜呜”哭了起来。 二人被她们吵得心烦,其中一个不耐烦地说:“殿下之命不得违抗,你们安心待着就不会有事。”说完就要放下帘子。 方念初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的袖子,哽咽着说:“官爷,您二位是金吾卫吧?陈沐……你们认不认得陈沐?他是我的未婚夫婿,求您二位就通融这一回吧!我们并非要为难您,只是、只是心中当真害怕……我、我给您磕头!” 说着她双腿一软就要跪下。 那侍卫连忙将她托住,定睛细看:“裴家二小姐?” 他们知道陈大人定了亲,对方是裴家二小姐,却从未见过她,只是听说此女是从京城外来的,胆小怯懦,畏首畏尾,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只是到底是上峰的未婚妻,二人的态度和善了许多。 扶着方念初那侍卫说:“二小姐,并非我二人刻意为难你们,只是殿下有令,所有人严禁私自走动,私传消息,我们不得不从。” 方念初哭得梨花带雨:“官爷,我们就只是去隔壁帐子,哪里算得上私自走动?您二位若是不放心,大可以将我们押送过去。” “至于私传消息,我们早早便在这帐子里,如今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又何来的私传消息?” 她楚楚可怜地哀求道:“您二位行行好,让我们一家人团聚吧!若当真出了什么大事,我们死也能死在一处,不至于黄泉路上孤单……” “二小姐言重了,”那侍卫宽慰道,“殿下此举也是为了保护你们,不会出事的。” 方念初不说话,只是揪着他的袖子一直哭。 那侍卫有些为难地看了同伴一眼。抛开陈大人的未婚妻这一身份来说,任谁看着这样一个柔弱貌美的女子惊慌失措地哭泣,对着自己苦苦哀求,也无法狠下心来拒绝。 同伴咂了一下嘴:“反正就在隔壁……” 方念初的眼睛一下亮了,她慌乱地掏出钱袋,塞进那侍卫的手中:“两位官爷辛苦了,这些就当请您二位喝茶!” “这怎么好意思,只不过是顺手的事……”侍卫推脱着。 方念初对他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您真是个好人!” 两人都看得呆了一下,回过神来,连忙移开视线,在心中暗叹陈大人好福气。 再开口的时候语气便更温和了:“几位小姐不要害怕,脚步放轻些,动作稍微快一点,别叫旁人看见。” 方念初回头对裴钰宁和裴钰瑶招了招手,两人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裹紧了衣裳,悄无声息地跟着那两个侍卫溜出了帐子。 李氏的帐子就在隔壁,两名侍卫押送着她们到了,又亲眼看着她们进去,这才放下心来。 待帘子一放下,几人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李氏就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一把将裴钰宁抱在了怀里。 “宁儿,宁儿,”她的声音都在发颤,“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母亲放心,我没事。”裴钰宁虽然这样说着,可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她双臂环抱着李氏,忽然指尖触到一片濡湿,收手一看,顿时脸就白了:“母亲受伤了?!” “不妨事。”李氏却说。 “让我看看!”裴钰宁不顾她的拒绝,强硬地抓住她查看。 只看了一眼,她就失声叫道:“这么多血!” 方念初也看清楚了,李氏后腰处受了伤,鲜血已经浸透了衣裳。 “只是一点划伤而已,当真没事。”李氏宽慰着裴钰宁,“冬装厚实,里面就只划破了一点……” “这样厚实的冬装都已经浸透了,您还说没事!”裴钰宁失态地喊道。 她扶着李氏坐下,手颤抖得厉害:“您不应当往外闯的……那些人……他们当真会杀人……” “我没见到你,心里惦记得紧,又想着你定然害怕……好了好了,我当真没事,宁儿乖,别哭了……”李氏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哄着她。 方念初看着这一幕,默默叹了一口气。 她再厌恶李氏,也从没怀疑过她对裴钰宁的爱,这也是她愿意帮忙的原因。 这一刻李氏不再是那个在她娘有孕时与裴彦盛苟且,在暗中处处磋磨拿捏她的坏女人了,而只是一个不惜拼命也想见女儿的母亲。 她没有去打扰那母女二人,而是拉了拉裴钰瑶。 “比咱们那边暖和多了。”她悄声说道。 裴钰瑶做了个鬼脸:“等下回和她出来,我一定记着自己备炭,要最好的,一直烧到屋子里热得要透气!” “那多浪费呀,不如……”方念初的话还未说完,帘子忽然再次被掀开,裴彦盛冲了进来,裴钰安紧随其后。 两人都衣衫凌乱,狼狈得很。裴彦盛大口喘着粗气,目光扫了一圈,忽略李氏问他外面发生什么了的问题,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了方念初面前。 他一把抓住方念初的胳膊,粗暴地将她扯了起来。 “跟我走!”他厉声命令道。 第221章 冲突 “父亲!”裴钰宁一惊,连声追问道,“您要带二妹妹去哪里?” 裴彦盛脸上的肌肉动了动,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没能成功。 “只是出去走走。”他含糊地说。 裴钰宁察觉到了不对:“外面有侍卫封锁,父亲说出去走走?” 她跑过来挡在二人身前:“父亲,您把话说清楚,您要将二妹妹带到哪里去!” “让开!”裴彦盛低喝道,“宁儿,此事与你无关!” “父亲若不说清楚,我便不让开!” “我说了叫你让开!!”裴彦盛陡然暴怒,他用力推了一把裴钰宁,直接将她推倒在地上,另一只手钳子一般钳住方念初,拽着她往外走。 “宁儿!”李氏惊呼着,跑过来想要扶起裴钰宁。 但裴钰宁的动作更快。刚才猝不及防之下倒地,胳膊撞到地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可此刻也顾不得这些了,她往前一扑,紧抓着裴彦盛的腿不放:“放开二妹妹!” 裴彦盛甩了几下没能把人甩开,猛地回过头,竟一脚踢在了裴钰宁的肩上! 他从前是武将,力气自然大得很,一脚踢下去,裴钰宁完全无力抵抗,整个人向后仰倒过去。 “宁儿!!”李氏扑过去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对裴彦盛怒目而视,“你疯了!竟对宁儿动手!” 裴彦盛铁青着一张脸,不做任何解释,给一旁的裴钰安使了个眼色。 裴钰安上前道:“情况危急,母亲要相信父亲,父亲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裴家……” 一阵冷风倒灌了进来,将他剩下的所有话语都刮回了肚子。 几名带刀侍卫出现在门口,为首的一个大步走进来,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到了方念初身上。 “二小姐?”他冷冷说道,“请您随我走一趟。” 裴彦盛连忙挤出了笑,说道:“我方才正要将小女送过去,不如我随你们一道……” “殿下只说了请二小姐过去。”那侍卫说着,朝身后的人招了招手。 “我只是……” “侯爷莫非是打算抗命?” 几名侍卫齐齐地亮出剑来,裴彦盛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不得不松开了手。 为首那侍卫对方念初说:“二小姐,请吧。” 随着方念初跟着他们离开,帐子里安静了下来。 裴彦盛面色灰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完了,”他喃喃道,“全完了……” …… 一刻钟之前。 随着龚太师的死,众人的情绪被彻底点燃。 当朝太师,三朝老臣,竟于皇家秋狩大营,惨死在太子侍卫的兵刃之下。 百官目眦欲裂悲愤填膺,嘶吼怒骂声响彻荒原:“太子滥杀忠臣!祸乱朝纲!” “今日之事,绝非意外!太子居心叵测!” 人心彻底背离,侍卫军心浮动,进退两难。太子看着满地血色,龚太师的尸身还躺在那里,就在片刻之前,他还以为自己已经扳回了局势,却没想到,只是短短一眨眼的功夫,情况就急转直下。 他猛地抬头,想找到方才那个抽刀的侍卫。但场中慌乱一片,那侍卫早已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太子看着哗然的群臣,心知局势已经彻底崩坏,眼中却露出一丝狠厉决绝。 “喧闹抗命者,杀无赦!!” 命令一下,侍卫们立刻冲进了人群,刀光闪过,声音最大的几人当即倒地不起。 鲜血在雪地上蜿蜒,血腥味浓得呛人。随着死的人越来越多,惨叫声和呼喊声却渐渐弱了下去,没了方才一直藏在人群中煽风点火的那几个,其余人的那一派激愤早已在惊恐之下消散殆尽。 然而就在这乱象滔天之际,营外骤然响起震天的马蹄声。铁蹄踏在地上,震得枯草翻飞,连大地都跟着一起轰鸣。 黑压压的玄甲精锐铁骑从四方隘口涌了进来。铁甲森森,刀枪如林,瞬间封锁了整片猎场所有的退路。 五皇子策马出列,眉眼冷冽如冰,周身布满了杀伐之气,目光直直地锁定在太子身上。 太子见状瞳孔骤缩,又惊又怒,厉声呵斥道:“老五!你私调重兵擅闯猎场,此乃谋逆大罪!你竟胆敢如此肆意妄为!” “谋逆?”五皇子陡然冷笑,笑声寒凉刺骨,“大哥颠倒黑白的本事,还当真是炉火纯青。今日谋害父皇,屠戮忠臣,逼反百官的人,分明是你!” 他抬手指向阶前血泊与龚太师的尸身,冷厉的声音在夜空下回荡:“秋狩由你一手督办,围场防务被你私自改动,御驾安防形同虚设,才让凶兽有机会直冲圣驾,致使父皇重伤昏迷!” “事发之后,你不思自省请罪,反倒封锁猎场,禁锢百官,封锁真相!如今更是当众诛杀朝廷重臣,屠戮忠良!这分明是在动摇国本!” “究竟是谁心怀不轨?是谁借机夺权?又是谁在祸乱江山!” 太子脸色铁青,气急攻心,彻底撕破了所有体面:“巧言令色!你私蓄重兵,蓄意逼宫,假借清乱之名构陷于我,今日我便替父皇肃清逆贼!众将士听令,所有逆贼,格杀勿论!” 第222章 当真是朕的好儿子 军令落下,所有侍卫红着眼疯扑而上,悍不畏死地撞进玄甲铁骑阵型。 惨烈混战瞬间爆发! 兵刃相撞的铮鸣刺耳裂空,战马的嘶吼声,兵士的惨叫声,拳脚重击、兵刃入肉的闷响交织成片。 短短瞬息,倒在地上的尸首就更多了。人群被卷入两军的冲杀中,躲闪不及的内侍和百官纷纷遭殃,残刃纷飞,血花四溅,整片猎场彻底沦为人间修罗场。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沉肃威严的声音,骤然穿透漫天血腥与兵戈喧嚣。 “都给朕——住手!” 喧闹滔天的修罗猎场,瞬息一片死寂。 所有人浑身一震,僵在原地,骇然转头望向大帐方向。 只见那顶紧闭多时的大帐帘幕,被内侍缓缓掀开。皇上披着一身沾染着血污的长袍,步履沉稳从容地走了出来,没有半分昏迷虚弱,性命垂危的模样。 全场文武百官,两军将士尽数瞳孔骤缩,心底轰然巨震,人人面色煞白,惊骇难言。原来流传的圣驾重伤昏迷,濒死崩逝,全都是假象! 太子浑身剧烈一颤,脸上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惶恐与局促,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僵立在原地,手脚冰凉一片。 怎会这样……怎会这样?! 皇上缓步踏过满地血污,目光扫过死伤遍地的战场,扫过满全场惊惧俯首的众人,最后落在了太子和五皇子身上。 “当真是朕的好儿子啊。”他淡淡说道。 太子上前一步,跪倒在地,高声道:“父皇明鉴!那凶兽来得蹊跷,儿子疑心有人要谋害父皇,故而率先控制猎场,欲寻出凶手!然五弟令人散布流言,驱使百官前来逼问,这才有了后来的冲突!父皇,五弟私蓄重兵,此事必得严惩!” 五皇子不甘示弱,同样跪下:“父皇明鉴!儿子绝无半分僭越之心!真正祸乱猎营的是大哥!” “秋狩防务由大哥全权督办,因调度疏漏致使凶兽犯驾,圣驾受惊。事后大哥不思自省请罪,反倒封锁大营,禁锢百官,纵容侍卫持刀逼压朝臣,当众屠戮忠臣重臣,致使朝臣殒命,百官惊惧,朝野动荡!” 太子闻声脸色骤沉,厉声反驳道:“胡说!我封禁猎场只为维稳护驾隔绝乱象!若非你私自起兵,刻意挑起事端,猎场何来血战厮杀!这一切分明都是你蓄意构陷!” 五皇子寸步不让:“大哥屠戮朝臣,以权压众,挑起乱局在先。我起兵清乱护驾安民,乃是顺势而为之,今日所有祸端,根源皆在大哥你失德乱政!” “你句句皆说我的不是,却一句也无法解释为何私蓄重兵!无法解释他们又为何会出现在秋狩猎场!”太子冷笑道,“你说是我纵容那凶兽闯入,可你早早便令人在猎场附近埋伏,莫非早便算准有此事?我看那凶兽分明就是你放入的!” 他知道无论再怎样解释,自己都已经落入了下风,于是心一横,干脆根本不再解释,只求将五皇子也拖下水。 “我——” “够了!”皇上怒斥一声,打断了二人的争执。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儿子,眼中满是失望。 他还活着,他们就按耐不住兵戎相见,这就是他养出的好儿子! “你们,”皇上缓缓开口,“可还有话说?” 他从不在意他们暗中相互制衡,彼此博弈。皇权之下,手足相争是常态,相互砥砺彼此牵制,方能炼出真正的帝王心性。可今日二人的所作所为,着实让他大失所望。 太子身居尊位,手握临时管控之权,遇事只会粗暴封营,以兵刃压制朝臣,纵容手下兵卒乱杀,闹出血染阶前的笑话。事后又不知遮掩布局,只会张口推诿,手段粗浅急躁,毫无半分深沉城府。 五皇子隐忍多年,暗藏私兵,筹谋许久,明明今日占尽大义,却当庭兴兵对峙,当众撕破脸面,将朝堂博弈摆成市井斗殴。不懂隐忍收官,不懂借势控局,实在是心性太浅,狠绝不足。 他们在这里争执半日,兵戈喋血,惊动朝野,到头来却如孩童一般只会当庭告状,互揭短处,既不敢彻底定局肃乱,也不懂暗中抹平破绽,这样的人,如何能够继承大统? “储者当隐忍藏锋,王者需杀伐果断。争而不决、斗而不狠、谋而不深,这般心性城府,何以制衡朝堂,何以镇住世家,何以承朕江山?” 一番话落下,满场百官无人敢出声,全都屏息垂立。 就在这死寂之间,礼部尚书快步出列,躬身沉声奏禀,适时打破了僵局:“皇上,二位殿下素来仁德敦厚,心性纯良,故而遇事才不忍深究,不敢狠断,而绝非格局不足。今日猎场大乱,手足失和,兵戈四起,实在与二位殿下素日里的秉性相悖。臣斗胆,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上缓缓点了点头。他心中清楚,这二人皆有错处,可今日之事传出去,只会让皇室颜面受损,更何况……他们都是他的儿子。 礼部尚书的语气恭谨端正:“此番秋狩,自下场之后便异象频生,吉凶颠倒。本为祈福祥瑞祭天安邦,却突发凶兆——神鹿惊逃不知所踪,凶兽冲破重重禁锢闯入,一逃一闯,相悖反常,乃是天地异动、煞气侵场的大凶之兆。 “臣观天象,察地气,此番猎场乱象丛生人心浮动,皆是莫名灾煞作祟,扰乱吉地,惑乱人心。” “二位殿下身处煞气流荡之地,心神受惑被扰,方才一时失和,引出后面无数纷争。非是殿下胸襟狭隘,实乃是凶煞乱局所致。” 五皇子倏然抬头,死死地盯着太子。 太子虽然不知礼部尚书为何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却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 “父皇!”他膝行向前,扬声道,“今日围场之上,便有人提及‘灾星’一事,儿子前些日子也听闻民间有传言,说裴家二小姐命格不祥!” 他必须要给自己的所作所为寻找一个合适的借口,哪怕听起来再荒谬,也一定要先遮掩过去。 五皇子心念急转,当即拉了永安侯府下水:“不过是些流言蜚语罢了,若裴二小姐当真不祥,永安侯府却又将她带入秋狩猎场,那么这可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第223章 二妹妹不是灾星 那流言是怎么来的,永安侯比所有人都清楚,如果这个时候连他也认下,那这个“灾星”的身份,就扣死在了方念初的身上。 五皇子扬声道:“流言蜚语当不得真,父皇不如召永安侯上前问清楚,毕竟是他的亲生女儿,他对裴二小姐的命格,定然比旁人更了解。” 太子冷笑道:“五弟对裴二小姐当真用情至深,之前在猎场,便对她百般维护,如今又拉了永安侯进来。按着你方才的说法,若永安侯知晓女儿命格,带她入秋狩猎场,岂不是心怀不轨?你这是逼着他否认!” “我不过是觉得,单凭着几句流言,属实无法让人信服。”五皇子说。 太子还想说话,却被皇上打断了。 “够了!”皇上冷声道,“永安侯何在?” 一时间无人出声。 皇上按了按眉心,命令道:“将裴二小姐带过来。” …… 营帐之中,裴钰安将猎场上发生的种种一五一十地说了。 李氏抱着裴钰宁,听到最后,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命格不祥,攀扯裴家做什么?”她尖声叫道,“五皇子到底是什么意思,皇上摆明了要一个顶罪的,他还争辩什么?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就不怕皇上降罪吗!” “母亲小声些!”裴钰安连忙说道。 他咳嗽了一阵,继续说道:“无论五皇子是出于何种目的,眼下他给裴家出了一个难题。若父亲承认二妹妹命格不祥,那么带她入秋狩猎场便有了故意的嫌疑,今日外面的骚乱,怕是有一半要怪到裴家头上。” “可父亲若是不承认,那便是忤逆了皇上的意思。两位皇子兵戈相向,是皇室的一大丑闻,总要有人承担后果。” 李氏瞥了一眼裴彦盛,自从方念初被带走之后,他便一直呆坐在地上,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 “老爷方才想的莫非是……”她犹豫着问裴钰安。 裴钰安点点头:“弃车保帅,总好过满门被连累。” 先处置了方念初,再去向皇上请罪,对外则宣称她“意外猝亡”,既能顺势印证天灾异象,保全皇家颜面,又能向皇上投诚,撇清裴家关系。 只可惜到底慢了一步。 “咳咳……咳咳咳……”裴钰宁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李氏慌忙低下头去给她顺气,她却推开了李氏的手,撑着身子从她怀里坐了起来。 “当真可笑……”她的脸白得厉害,额头满是冷汗,声音里却满是讥讽,“两位手握重兵的皇子,闹到血染阶台,百官震怖,何等威风凛凛。到头来,他们斗了一场,乱了一场,死了朝臣惊了圣驾,最后竟连自己争乱的罪责都担不起,还要借天象煞星推诿脱身!” “宁儿,你少说两句吧!”李氏一惊,连忙劝道。 “满朝文武,猎场混战之时,无人敢上前止戈;皇子阋墙之际,无人敢直言进谏。如今一切平定下来,倒来了一句天象异兆,所有人顺水推舟,任由无辜女子背负这滔天大祸!” “堂堂天家皇子,不敢担手足相争之过;满朝文武,不敢论兵戈祸乱之罪。偌大朝堂,数百权贵,最后要靠一个弱女子的‘不祥命格’来抹平皇家的疏漏,遮掩众人的无能,何其讽刺!” 裴钰宁一手捂着心口,强撑着站起身,朝着营帐外踉踉跄跄走去。 “宁儿,你要做什么去?!”李氏大惊,起身欲追。 “母亲歇着吧,我去找二妹妹。”裴钰宁头也不回地说。 “你敢!” 一直没有出声的裴彦盛陡然吼道。 他似是终于找回了神智,从地上爬了起来,喘着粗气,死盯着裴钰宁:“那孽女害得裴家落得如此下场,你竟还要去找她!” 裴钰宁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来:“二妹妹害了裴家?父亲同我说说,二妹妹究竟做了什么害了裴家?” “是她让野猪冲进猎场伤了皇上?是她让两位皇子兄弟阋墙?是她让猎场血流成河?”她直视着裴彦盛,一字一句地说,“她什么都没做,可你却要杀了她!” “你要杀了她!不是她有罪,只是因为她无用,她被诟病,她成了你攀附朝堂、保全裴家的累赘!” “她是你亲女儿啊!你却要她死,要那所谓灾星自灭,要用她的性命,洗干净裴家所有干系,换你的家族无忧!” 裴彦盛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双目赤红,手紧攥成拳:“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么同我说话!!” 裴钰宁轻蔑一笑:“父亲当真小瞧我了,我不但敢同你这样说,我还敢将这一番话当着皇上的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当着天下人的面再说一遍!” “二妹妹她根本不是什么灾星!” “宁儿,你别胡闹了!”李氏跑过来抓住她的胳膊,神色惊惶,“你父亲也是为了裴家好,她命格不祥,怨不得旁人,你怎能这样不识大体……” “母亲,”裴钰宁一根一根掰开了她的手指,“那所谓不祥的流言究竟是怎么来的,您难道不比任何人都清楚吗?” 李氏的呼吸猛地窒住,一时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裴钰宁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晃动了一下,方才裴彦盛的那一脚实实在在地踢在了她身上,每活动一下都疼得厉害。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她,她侧头看过去,裴钰瑶对她笑了笑。 “阿瑶,你不必……”她的心间一片酸软。 她这个裴家大小姐,从头到尾都是假的,她什么都没有,所以也什么都不怕。 可阿瑶不一样,阿瑶是裴家的女儿,她靠着自己闯出了一片天地,若是惹恼了父亲母亲,得罪了朝堂权贵,以后的路怕是有千难万难…… 裴钰瑶却摇摇头,打断了她的话。 “走,我们找二姐姐去。”她说。 第224章 此女断不可留 方念初有时候觉得,人还是没有本事一点更好。 比方说现在,如果她没什么本事,就不会纠结跑还是不跑。 跑的话难免连累裴家,裴彦盛裴钰安他们她倒是不在乎,可毕竟还有她的两个姐妹在。 不跑的话,她琢磨着这个档口把自己叫过去,八成是没什么好事。 不过随着猎场越来越近,她又觉得,人还是得有本事。 前面黑压压地站着许多人,血腥味直冲天灵盖,就算她什么都不知道,也能猜到出了大事。 她要是没本事,过去了岂不是要任人捏圆搓扁,不像现在,最起码她还可以考虑等会儿是直接跑,还是抓个皇子过来当人质再跑。 她胡思乱想着,人已经被带到了皇上面前。 太子和五皇子都跪着,方念初没什么好犹豫的,也跪在了地上。 “臣女见过皇上。”她的声音打着颤,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脑子却开始飞转。 不是说皇上重伤昏迷吗?怎么好端端地站在这儿? 两个皇子都跪着,说明外头那一场混乱同他们脱不开干系。看来他们以为机会来了,所以打了起来,没想到最后是被皇上摆了一道。 只是这个时候叫自己过来,怕是…… “方念初,你可知罪?”皇上沉沉地开口。 方念初的额头抵在地上:“臣女……臣女不知何罪之有……” “你命格带煞,身蕴灾厄,自从进京之后屡招祸事,本就不宜参与大典。此番随驾入营,又扰乱地气,惊动神明,致使两位皇子心神受惑,举止失度,最终酿成兵戈相向,重臣殒命的滔天大祸。” 说话的是礼部尚书,他昂首道:“诸事皆因你而起,你还不认罪?” 方念初:…… 她是想要自己不祥的名声传遍京城,但她可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啊! 分明是太子和五皇子为了争夺皇位,才搞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怎么到了现在,全都扣到了她头上?? 她抬起头,双眼含泪,直视着皇上:“皇上,臣女冤枉啊!世人道我命格不祥,身带煞气,可臣女从小到大安分守己,谨守闺阁礼仪。臣女从未害过人,也从未招过祸,何来命格不祥一说?” 太子嗤笑一声,说道:“谁人不知你刚出生,方氏便因难产而亡。若克死母亲都不算命格不祥,莫非要天下战乱不止,血流成河才行?” 方念初的手指骤然收紧。她垂下头,挡住了眼中的那一抹煞气:“若只靠命格不祥便能引得天下动荡,那殿下更不应当以此苛责于我,将我送往敌国之中,岂不是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就让敌国衰败?” 太子的神色一僵,片刻之后,咬牙切齿道:“强词夺理!” “殿下欲以命格不祥来给臣女定罪,臣女不得不辩。”方念初说,“猎场之中兵戈相向,难道只因臣女出现在猎场,那些将士也凭空出现了?臣女倒想问问,两位殿下莫非早早便预料到会心神受惑,所以才各自带了人手?” 太子听得心惊肉跳,好不容易揭过的问题,眼下又被她攀扯了出来。他急急地瞥了五皇子一眼,却看到五皇子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险些骂出声来,凭什么老五一点都不急!自己擅自封营确实有错,可老五私屯重兵更是大罪,如今父皇不愿追究,他怎么还不趁着这个时候将此事圆过去! “口舌争辩难改天兆,”礼部尚书开口道,“你命格带煞,引动秋狩异变,扰乱众人心性,扰动大局,罪责确凿。” 他跪在皇上面前:“皇上,经此一事,此女断不可留!” 方念初心下一沉,看来这顶帽子他们是打定主意要扣在自己头上了。 借着袖子的遮掩,她悄无声息地握住了匕首。 刚才走过来的时候,她就一直在留意周围的情况,眼下她离五皇子最近,突然暴起,应当可以顺利劫持。场中虽然侍卫众多,但同样还有内侍和百官,她只要挟持着五皇子,冲入人群之中,侍卫们便没办法立刻抓住她,弓手也会因为投鼠忌器而不能射箭。 这样她就有了足够的时间,只要能够退入林中,借着树木地形的遮掩,顺利逃走没什么问题…… “所谓不祥灾星,不过是市井流言。若仅凭几句传闻,便要定一个人的罪过,日后但凡朝中有祸事,皆可归罪于女子,这成何体统?”五皇子忽然说道,“父皇,此次暴乱,乃是儿子护驾心切,才与大哥发生冲突,错在儿子,与裴二小姐无关。” 方念初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却见他依旧垂着头,后背挺得笔直。 好吧……她其实也可以挟持太子…… 皇上垂眸,沉沉目光落在五皇子身上,没有发怒,语气却带着重重的压迫,一字一句缓缓反问:“你可要想清楚这番说辞的后果。” “你将营中兵乱归为一己之由,便是否定天象异兆之说。如此,秋狩猎场乱象丛生,便是人祸。太子有过,你同样脱不开干系。你今日替她开脱,是要将这份罪责,一并揽到你自己身上?” 冰冷的诘问砸下来,五皇子身子一僵。 他清楚这话的份量,一旦应了下来,他多年的隐忍都会付之东流。 五皇子的嘴唇微微颤抖着,那些滑到嘴边的辩解卡在了喉间,手指紧紧攥起,用力到指节发白。 皇上看在眼中,没有继续逼问,只是淡淡开口道:“既然是命格带煞,那便……” 话音未落,林子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众人循声侧目,只见一道挺拔玄色身影策马踏尘而来,衣袍尽是山林荆棘划痕,满身疲惫却脊背笔直。 来人却是陈沐。 而马背上,用绳子捆住的,赫然就是那头惊慌逃走的神鹿! 众人不约而同地让开了一条路,陈沐驱马来到皇上面前,翻身下马,跪倒在地上。 他的声音传遍了整座猎场:“臣已追回神鹿,特此归献圣驾!” 第224章 恭喜皇上射杀神鹿 场中一时间寂然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陈沐和那头神鹿身上。 太子的牙都要咬碎了。 “陈大人勇毅,”他说,“只是眼下神鹿并非最紧要的,反而是裴二小姐……” “之前在猎场,臣便听见有人污蔑臣的未婚妻子。”陈沐打断了他,“有人说方姑娘是灾星,可若她当真命格不祥,为何臣在与她定亲之后,并未受到任何牵连,反而还能将神鹿追回呢?可见那些流言荒谬。” “陈大人此言差矣。”礼部尚书说道,“你与裴二小姐虽定了亲,但如今尚未成亲,故而她还无法影响到你……” “如大人所言,其余人甚至同方姑娘连话都没有说过,更谈不上影响了。”陈沐说。 礼部尚书摇头道:“陈大人不懂,所谓命格带煞之人,并非只会影响身边之人,更重要的是会引起天象异动,扰惑人心。今日猎场之上种种便是证据,若非如此,你说两位皇子何至于如此冲动?” 陈沐挑眉:“大人当真要听我说吗?” 礼部尚书顿时后悔起来,朝中无人不知陈沐的脾气,如今明眼人都看得清楚,无非就是两位皇子惹下了祸事,皇上不想将事情闹大,总需要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但要是由着陈沐说,他定会将一切原原本本都摊开来的。 他尴尬地笑笑:“陈大人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要同你讲清楚……” “同我讲清楚有什么用?”陈沐说,“您应当同那些造谣生事的人讲。” 说完,他便转过来伏下身子,恭敬地说:“皇上,臣已寻回神鹿,还请皇上射杀神鹿,以平定天怒!” 众人的视线重新又集中在了皇上的身上。 皇上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跪在脚下的陈沐,一时间没人猜得出他心中所想。 “哟,神鹿被抓回来了?” 就在气氛越来越压抑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打破了这份紧张。 靖王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外侧。他径直走到了陈沐骑着的马前,看了一眼那被捆得严严实实的神鹿,“啧”了一声,在它身上拍了拍。 “惹出这么大的麻烦。”他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紧接着就解下背上的弓箭,递给了皇上。 “皇兄此番秋狩,不就是为了杀掉这畜生么?”他淡淡说道,“如今抓回来了,直接射杀便是。” 皇上接过弓箭,看了他一眼。 靖王微微一笑:“这神鹿果然是上天的示警。它没逃走的时候,猎场中风平浪静,刚一遁走,就发生了这么多事。皇兄还是快些将它杀了,省得再引出别的祸事。” 皇上默不作声地搭弓射箭,羽箭直直地穿透了神鹿的脖子。 那头白色的半大小鹿挣扎了几下,很快便没了声息。 还是靖王,第一个打破了寂静:“恭喜皇上射杀神鹿,弥祸安邦!”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跪在地上,高喊道:“恭喜皇上射杀神鹿,弥祸安邦!” 皇上在一声高过一声的声浪中,将弓箭丢在了地上。 “做得不错。”他对陈沐说完,转身便离开了。 陈沐磕头谢恩。 “都还跪着做什么?”靖王凉凉地对太子和五皇子说,“不去收拾烂摊子,等着让皇兄帮你们收拾?” 两人狼狈地爬了起来。太子看着他的目光中满是怨毒:“皇叔好手段。” “你怨我委实没什么道理,”靖王冷淡地说,“我不过是来散心的,若碍了你的眼,等什么时候你继承大统,再有秋狩,下令不让我来便是。” 太子一噎,不知该如何反驳,只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靖王浑然不放在心上,又看了一眼五皇子,摇摇头没说话。 从陈沐出现之后方念初便一直低头跪着,直到此刻,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双靴子。 “你也起来吧。”靖王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依旧冷淡又疏离,“回去好好想想自己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怎么就传出那么离谱的流言了。” “多谢王爷。”方念初低声说。 靖王哼了一声算作回答,最后将目光落在了礼部尚书身上。 “蒋大人,本王还以为观天象定吉凶,推演命格祸福是司天监的事,没想到你竟也精通此数。如你这等人才,留在礼部属实是屈才了,不如等回去之后,本王向皇兄进言,将你派去司天监做那五官保章正,专门占验凶吉,如何?” 礼部尚书的额上出了汗,闻言干笑了两声:“王爷说笑了……” “都散了吧!”不等他说完,靖王便高声对众人说道,“今日早些回帐休整,明日返程!” 说完,他率先头也不回地走了。 太子紧随其后,随后众人陆续散去,猎场之中只剩下了一地狼藉。 方念初正欲起身,眼前忽然伸过来一只手。她抬起头,五皇子垂着头,睫毛挡住了他的眼睛。 “念念,”他低声说,“我方才并没有……” “多谢殿下方才为我说话。”方念初抢先一步说道。 她避开了他的手,站起身来,对他福了福身:“殿下,若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告退了。” “我……”五皇子还想说什么,但陈沐一个箭步走过来,刚好挡在了两人之间。 “方姑娘,我送你回去。”他说。 方念初点点头,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回头:“殿下,我说的是真的,多谢您方才为我说话。”说完,她没有看他的表情,快步离开了。 周围逐渐安静了下来,方念初说:“陈大人,方才也谢谢你。” 如果他再晚出现片刻,她现在已经劫持太子逃走了。 “本就是我应当做的。” 陈沐觉得自己应当安慰她几句,比方说不要害怕,比方说会帮她查清楚流言的源头,可话到嘴边,他又觉得有些多余。 她怎么会害怕,他看得清楚,她袖子底下一直攥着刀呢,再晚一步,她怕是就要挟持人质逃进树林了。 至于查清楚流言,凭她的本事,应当也用不着他。 可难得与她独处,他还是觉得要说些什么。思来想去,他脱口而出:“方姑娘,你喜欢鲤鱼吗?” 第225章 到底是谁想要害死她 方念初:“哈?” 陈沐解释:“鲤鱼,就是水里游的那个……” “我知道什么是鲤鱼。”方念初无语。 “那你喜欢吗?”陈沐问。 “喜欢……吧?”方念初不确定地说。 她没怎么吃过鲤鱼。温姨更喜欢做乌鳢,肉厚刺少,美味又滋补。 后来到了裴家,吃的多是鳜鱼鲈鱼,鲤鱼这种常见的鱼类,反倒上不了她们的桌。 她就只在独自在外闯荡的时候抓过鲤鱼吃,不过那会儿没有锅灶,只能刮了鳞,用树枝串起来,架在火堆旁烤。 最后烤得焦黑,一口咬下去也尝不出什么味道。 不过她一向不挑食,许多人爱吃鲤鱼,那就证明鲤鱼的味道很不错,她一定会喜欢的。 “喜欢。”她肯定道。 陈沐像是松了一口气:“那便好。” 他清了一下嗓子:“这两日我猎得不少猎物,等明日清点之后,就……” “大姐姐!三妹妹!” 方念初眼尖,远远地看见裴钰宁和裴钰瑶相互搀扶着朝这边走。 “陈大人我先走了!”她丢下这句话,就朝着她们跑了过去。 “……就能把琉璃锦鲤送你了。”陈沐说。 他站在原地,看着方念初跑过去,三个女孩紧紧地抱在一起,心中怅然若失。 …… “你们怎么都来了?”方念初一把扶住了裴钰宁,“大姐姐你的脸好白!” “你还好吗?他们有没有为难你?皇上……皇上有没有说什么?”裴钰宁一叠声地问。 “说了一点,但后来靖王来了,皇上就没再说话。”方念初将事情地经过说了一遍。 裴钰宁听了,终于放下心来。她全靠一口气撑着,这会儿身上忽然没了力气,全靠两个妹妹扶着才没有跌坐在地上。 “先回去,”她说,“三妹妹风寒未愈,你又冻了半天……我们先回帐子里去。” 三人走回帐子,营地里空荡荡的,一个侍卫的人影都没有,仿佛之前的种种都是幻觉。 炭火烘得帐子里暖融融的,方念初让裴钰宁脱下衣裳,帮她检查肩上的伤。 “他怎么狠得下去心!”看着那一片青紫,方念初咬牙切齿地将难听的话咽了回去。 裴钰宁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是啊,他怎么狠得下心呢? 虽然二妹妹没有养在他身边,可到底也是他的亲生骨肉…… “有点疼,大姐姐你忍耐一下。”方念初翻出药膏,给她仔细上着药。 冰凉的药膏缓解了胀痛,裴钰宁迟疑着问道:“你们觉得那头野猪到底是谁放进来的?” 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皇上重伤昏迷。 五皇子直指太子办事不力,太子借着布控猎场的优势将所有人圈禁……如果最后没有皇上出面镇压,场面还不知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依我看,倒像是皇上自己安排的。”裴钰瑶说。 她的风寒未愈,身上总觉得发冷,这会儿正裹着被子,手里捧着一碗热水:“说不定皇上早已察觉到两位皇子的心思,所以才借着秋狩的机会,假意受伤昏迷,想要看看他们接下来的动作。” “可这未免也太凶险了,”裴钰宁喃喃道,“野猪又不是人,哪里晓得分寸。若一不小心伤得重了,岂不是……” “随他们吧。”方念初忽然说道。 见她们都看向自己,她耸了耸肩:“反正看皇上的意思是打算关起门来自家人清算的,咱们猜来猜去又有什么用?” 闹得如此之大,还死了不少人,甚至其中还有当朝太师,可皇上全无追究的意思,甚至想将一切归于她这个“灾星”。 方念初只觉得有些累。 就如同疫病的那次,她们劳心劳力救人,可对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来说,百姓不过是他们博弈的棋子,无论死了多少人,都仅仅是个数字而已。 “也是。”裴钰宁沉吟道,“眼下更重要的,是弄明白为什么会选到你。” 她将自己的怀疑说了:“我最初疑心周家二少夫人是太子安排的,他不愿承担布控不周的罪责,所以借着流言推你出来做替罪羊,可再仔细一想,又觉得说不通。” “若真是他做的,证明他在意自己的名声,不想担责,可这样的话,后来又怎么会用如此强硬的手段直接控制住百官?这种行为的性质可要比办事不力严重多了。” “可若是五皇子也说不通,他最初就在反驳这一点,依你所说,后来当着皇上的面仍维护你……总之瞧着也不像是他做的。” 裴钰瑶小声问:“会不会是皇上?” 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皇上料到会有这一幕,为了找一块遮羞布,便早早将主意打到了二姐姐身上。” “那皇上还挺看得起我的。”方念初闷闷地说。 太欺负人了,她恨恨地想,凭什么拿她的命给他的两个儿子顶罪?他们的命金贵,她的命就不是命了吗?等回去她一定要找温姨告状! 裴钰宁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也未必就是皇上,等回去我找个机会问问周夫人,看她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算了,问来问去,未必能问出什么,反倒要伤了你和阿楠姐的感情。”方念初说。 不过裴钰宁倒是提醒了她,周家二少夫人一定知道些什么。 等回了京城,她要找个机会“拜访”一下这位二少夫人了,最起码她得知道,到底是谁想要害死她。 但她没能等到这个机会。 二少夫人死了。 周夫人抹着眼泪,几乎要站不住。 “是她命不好,昨日被野兽所伤,晚上回来就烧了起来。原本我以为没什么大碍,可今日一早,却发现人已经走了。” “夫人节哀。” 裴钰宁在前面安慰着周夫人,方念初的视线却落在二少夫人住的这顶帐子上。 所有人都知道被野兽所伤不过是个好听些的说法,昨天死了不少人,有在两个皇子发生冲突时死在猎场上的,也有营地这边,想要冲出侍卫围困时被毫不留情斩于剑下的。 二少夫人是女眷,按道理应当是被圈禁在帐子里的,就算是死,也应当是她想要强行突围,所以才被杀死。 可帐子外面干干净净,反倒有一蓬血从里面溅到了帐子上。 第226章 潦草收场 周夫人哭得伤心,裴钰宁不好多问,只好带着两个妹妹回到了裴家这边。 “怕是被灭了口。”裴钰瑶小声说,“我瞧着那位二少夫人,不像是胆子大的人,怎会不顾阻拦往外冲。” “那就难办了,”裴钰宁沉吟道,“现在她人不在了,没办法知道究竟是谁让她散布的谣言。” 终究不过是上面那几位,方念初腹诽。 按说她自从回到裴家之后,一直刻意低调,时时刻刻都跟在裴钰宁背后,旁人应当注意不到她才是。 不过她转念一想,兴许就是因为自己无足轻重,所以对方才挑中了自己做这个替罪羊。 “今日是秋狩的最后一日,应当清点猎物,论功行赏了。”裴钰宁说,“走吧,咱们先过去。” 三人到的时候,明云公主已经在了,却不见皇后和贾美人。 见了她们,明云公主招手让她们坐过去。 “昨夜吓坏了吧?”她怜爱地抚了抚方念初的头发,“我听说之后也吓了一跳,幸亏陈沐那孩子不错,能把神鹿追回来,否则事情还不一定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那姓蒋的老头子当真可恶,”明云公主说道,“他一个礼部尚书,有什么资格说你命格不祥?念念,你放心,等回去之后,我一定回禀皇兄,重重地罚他!” “多谢殿下。”方念初说。 明云公主又叹了一口气,神情中带着些愧疚:“昨夜若我在就好了,也不至于叫你受了这样大的委屈,奈何皇嫂……” 她欲言又止,瞥了一眼旁边空着的座位。 姐妹三人明智地没有追问。 众人陆陆续续都到了场,片刻之后,皇上终于也从帐子中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位皇子。 一阵风吹过,卷起猎场上残留的血腥味,寒意逼人。 皇上命众人平身,抬手示意内侍开始清点猎物。 有了昨日的一场大乱,满场文武勋贵噤声敛色,人人心有余悸,谁也不敢再攀谈猎物斩获,相互攀比风头了。 内侍只得草草列队,粗略扫视了一眼猎获,匆匆登记造册,不像往年一般逐项清点,当众扬声公示。 片刻之后,内侍记录完毕,捧着粗糙的簿册,躬身低声回禀,不敢高声喧哗:“回皇上,今年秋狩,诸臣猎获皆为寻常山兽,五皇子殿下共猎获野兔七只,山鸡四只,幼鹿一头;太子殿下共猎获野兔三只,野狐两只,狍子两只;靖王殿下猎获黄獐四只,马鹿一头,灰狼两匹。” 内侍顿了顿,窥探着皇上的脸色:“若按猎获数量,当数靖王殿下最多,但左金吾卫将军陈沐陈大人寻回神鹿……” 皇上的目光淡淡扫过神鹿,又掠过下方躬身伫立的陈沐,语气倦怠:“神鹿归位,抚平天兆异动,是你之功,赏。” 立刻便有内侍捧着鎏云锦匣走了上来,陈沐双手接过,跪地谢恩。 皇上点点头,目光又落到了靖王身上。 “你找的人,身手不错。”皇上说,“你向来懂得如何用人。” 靖王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臣弟一向惫懒,做不来这些,却还喜欢凑热闹。不过臣弟早已同皇兄禀明了缘由,皇兄应当不会介意吧?” 皇上轻轻哼了一声:“空名而已,你想要便给你。” 说完他摆了摆手,很快,两个内侍抬着一尊琉璃雕成的锦鲤走了出来。 “拿去,”皇上不耐烦地说,“自己留着还是赏人,都随你。” “到底没争过。”那锦鲤一出来,明云公主就摇着头叹气。 方念初眯起眼睛看去,那锦鲤是一整块琉璃雕刻而成,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五彩的光,也难怪能让明云公主这样惦记。 靖王微微一笑:“臣弟与人说好了的,要送人也轮不到臣弟送。” 接下来就是两位皇子,皇上的视线从他们身上扫过,二人皆垂首而立,不敢抬头。 “你二人的猎物不分伯仲,然此次秋狩,状况频发。你二人身为储嗣宗室,皆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故此次秋狩封赏功绩全部作废,你们可有异议?”皇上的声音平淡。 两位皇子恭声道:“儿子无异议。” 皇上最后又扫视了一眼众人,声音沉冷倦怠,草草地终结整场秋狩:“今年秋狩异变频发,人心浮动,大典至此作罢。无需再论猎获排比功绩,各行封赏尽数从简。” “即刻清扫猎场,宗室皇子,文武百官,世家眷属,尽数随驾返京。” 说罢,皇上起身便离开了。 “可惜,”明云公主依旧叹气,“好好的秋狩,本应当热热闹闹的,最后竟这样潦草收场。” 她撑起精神,弯起眉眼,对三个女孩笑道:“不过总归你们都好好的,这就是最大的幸事。好了,都快些回去吧,待回了京城……嗐,先平安回京再说。” 这话让方念初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她看了一眼裴钰宁,发现她也在看着自己。 当着明云公主的面,三人没有开口,直到坐上了马车,裴钰宁才说道:“路上……怕是不会安宁。” “皇上已经出面镇压了,难道他们还不死心?”裴钰瑶低声问道。 “反正已经败露了,不如破釜沉舟。”裴钰宁说,“不管是太子还是五皇子,皇上在猎场没有发作,不意味着回京之后也没有惩处。事已至此,谁也不知他们会不会孤注一掷,铤而走险。” “大姐姐,三妹妹,那弩弓你们还带着吗?”方念初忽然问道。 “在这里!”裴钰瑶弯下身子,从马车底下将弩弓抽了出来。 方念初接过来,“咔哒”两声上好了箭,分别递到了二人手中。 “随身带着吧。”她说。 裴钰宁心中发紧:“二妹妹……” 方念初没说话,只是掀开帘子看向窗外。 前后都是随行的马车,在山路上像一条蜿蜒的长蛇。 第227章 驿站 一路风平浪静,就在方念初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太多的时候,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裴钰宁探出头去问,片刻之后告诉她们:“前面有落石,山路被挡住了。” 三人相互看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出了凝重。 “又下雪了。”裴钰瑶说,“天寒地冻,所有人难不成都要被困在山路上?” “说是会绕路,”裴钰宁说,“要多走五十里路,今日回不到京城,不过路上有驿站,皇上已经派人先行前往了。” “我心里越来越不安生了。”裴钰瑶嘟囔道。 马车停留的时间不长,很快便继续缓慢前行。 因要赶路,午间没有休整,她们草草吃了些点心。 裴钰瑶撑着下巴看方念初一块接一块地吃:“二姐姐,你这个时候还能吃得下去,难道不害怕吗?” 她和裴钰宁都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两块就放下了。 “害怕也得先吃饱啊。”方念初含糊地说。 她总觉得晚上要出大事,这时候填饱肚子,养精蓄锐才是最紧要的。 “喝点水,慢些吃。”裴钰宁给她倒了一杯水。 暮色沉沉西坠,在群山吞没最后一丝天光之前,众人终于抵达了那座驿站。 驿站不大,一进主院、两三跨院,屋舍不过数十间。平日里只供公差落脚,格局狭小,形制简陋。如今骤然塞满帝王銮驾、宗室皇子、文武百官与禁军甲士,整座驿馆挤得满满当当,处处逼仄压抑。 驿丞早早得了通报,此时正率领一众驿杂和杂役诚惶诚恐地跪在院中,生怕多说一句话便会触怒天颜。 主院自然收拾出来供皇上起居,皇室宗亲住在跨院,其余百官,品阶高的挤在外院,品阶低的,就只能如在猎场一般,搭起帐子住在外面。 裴家分到最西侧边角处的小屋,裴钰宁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屋中只有一张木板床,床上的被褥不知多久未曾换洗过,边角都已经发黄变硬了。裴家一行共六人,裴彦盛和裴钰安是男子,都挤在一间屋子里,传出去实在不像样。 裴钰宁刚说了一个开头,便被裴彦盛大声喝止住了。 “眼下条件就是如此,能有一间房舍遮风挡雨已是不易,你若不满,大可以和外头那些人一样搭帐子!” 裴钰宁当即便要起身出去,却被李氏牢牢拉住了。 “宁儿,别胡闹了,这里不比猎场,没那么多侍卫巡逻,万一出了事,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让人将猎场里用的兽皮抱进来,我带着你们几个姑娘睡在一边,你父亲和你大哥睡在另一头,勉强凑合一晚吧!” 从昨夜到现在,裴钰宁一直没有和李氏独处。李氏过来找她说话,她也会应,但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疏离。 李氏心中一片涩然,同她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就带了一点小心和讨好。 “只能这样了。”裴钰安说道,“母亲怀着身子,您睡在床上吧。三个妹妹睡在床脚,至于我和父亲,就睡在房间的那一头。” 李氏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柔声问裴钰宁:“宁儿,你看这样可好?” 看着她眼中的乞求,裴钰宁到底还是心软了:“就按母亲和大哥的意思做。” 李氏当即松了一口气,脸上也浮现出了笑意:“好,那就这样安排——驿站里不是有厨房么?我让人去问问,能不能使些银子,让他们做些热乎的饭食来。外面天冷,能吃一口热的总归是好的。”说着就要起身去问。 “母亲歇着吧,我去便是。”裴钰安按住了她。 他去了没一会儿便回来了,面色轻松。 “御厨说皇上想要喝些暖胃的粥,厨房里正在熬着。我给了些银子,他们答应分几碗给咱们。”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方才走的时候,正瞧见平襄伯家的也在呢,可粥就只有那么多,他去的晚了,使再多银子也没用。” 李氏笑着说:“可见是咱们运气好。” 无论多糟糕的环境,能够吃上一口热食,总会让人心情愉悦,就连裴彦盛一直紧绷着的唇角都放松了下来。 “轮也轮不到平襄伯家。”他说。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裴钰安又主动去取粥:“我得看着些,别叫旁人截了胡。” 很快他便折返回来,将怀中的陶罐放到桌上,又张罗着取了碗筷。 一家人都围到了桌边,方念初刚坐下,便被裴彦盛狠狠瞪了一眼。 “阖家一桌人用饭,你身为闺阁女子,竟不知替家中尊长布饭盛汤?半点规矩也没有!”他沉着脸训斥。 方念初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顺从地拿过勺子给众人盛粥,轮到自己的时候,特地多捞了几块肉。 粥是用兔肉熬的,白米熬出厚厚米油,兔肉煮得酥烂松散,米香裹着肉鲜,入口温润柔和,鲜而不腻,一股暖意顺着喉间漫开,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一罐粥很快分食完毕,众人赶了一整日的路,疲惫得厉害,稍做洗漱便各自歇下了。 屋里很快就安静了下来,只有裴钰安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仍在回荡。 方念初没有睡,她在等,等那迟早会到来的变故。 旁边的裴钰宁翻了个身,显然也没能睡着。过了一会儿她又坐起来,摸索着给两个妹妹盖被子。 方念初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掌心冰凉一片。 “大姐姐,”方念初用气音说,“你别怕,不会有事的。” 裴钰宁胡乱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她可能看不见,于是又“嗯”了一声。 “你快睡吧,”她催促道,“很晚了,明日还要赶路。” 方念初听话地阖上眼睛,肚子却咕咕叫了起来。 没吃饱…… 几块点心,一碗稀粥,吃完了比没吃的时候还饿。 早知这次秋狩如此曲折,她就应该让温姨多做几张熏肉饼带着。 这个时候温姨大约已经睡了吧…… 不愧是御厨,兔肉粥还挺好喝的…… 她迟早要绑一个回去天天做饭给她吃…… 身下的地面忽然传来细微的震动,方念初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手悄悄握住了匕首。 来了。 第228章 敌袭 地表的震动越来越明显,屋子的另一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裴彦盛坐了起来。 “外头这是怎么了?”李氏问道,“听着好像有人在骑马似的。” “我出去看看。”裴彦盛说着便起了身,手刚搭到门上,一声尖叫猛然响起,撞入所有人的耳中。 裴钰宁受惊般跳了起来,将两个妹妹往身后扯。 “拿好手弩。”方念初压低了声音说道。 惊叫声和哭喊声充斥着整个驿站,窗外忽然闪过一道火光,紧接着便轰然燃起了大火。 火光照亮了屋子,裴彦盛惨白着一张脸,叫裴钰安:“快过来把门堵住!” “不能堵门!”方念初脱口而出。 外面着了火,再把门堵住,那不是找死吗? “你懂个屁!”裴彦盛惊怒之下口不择言,“敌袭!是敌袭!” 仿佛在印证他的话,远远地忽然传来三声长长的号角。裴彦盛双腿一软,人几乎要跌坐在地上。 他浑身都打着颤,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声响:“是……是金人,金人攻过来了!” “怎会这样?他们怎么入的关?!”李氏紧抓着裴钰宁的胳膊,用力将她往自己身边拉。 “父亲,我们必须出去!”裴钰安叫道,“驿站里房舍紧密,很快火势就会蔓延过来!” “你不懂……你不懂!”裴彦盛整个后背靠在门上,“若是出去,咱们都会沦为刀下亡魂!” “不会的!”裴钰宁终于找回了声音,她喊道,“敌人想要通过边防,一路上又要掩人耳目,人手必然不多!如今他们不过是占了先机,有侍卫在,一切很快就会平定,不会有事的!” 短短片刻说话的功夫,火苗已经蹿上了窗棂。裴钰安心中一急,用力推开裴彦盛,一把扯开了房门。 惨叫声陡然清晰起来,冲天的火光照亮了夜空,到处都是奔逃的人。透过火光,方念初看见几个骑在马上的身影,正扬起刀大笑着冲进人群。 “快走!”裴钰安回头叫道。 几人不再犹豫,裴钰宁扶起李氏,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屋子。 “往主院跑!”裴钰瑶叫道,“皇上在主院,主院里最安全!” 只可惜有这种想法的人不止他们一家,几乎所有人都朝着主院涌去。几人很快便被冲散了,裴钰宁一边护着李氏,不让人撞到她,一边又要紧抓着妹妹,不知什么时候,掌心里忽然一滑,接着便是一空。 “三妹妹!”她尖叫着回头。 下一刻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几乎是擦着她的指尖射到了地上。随后更多的箭雨纷纷落下,她不得不拉着李氏仓皇躲闪,直到跑到一堵矮墙后面,两人才瘫软在地上。 “二妹妹……三妹妹……”裴钰宁哭着说道,“二妹妹和三妹妹丢了……我把她们弄丢了……” “别怕,宁儿别怕!”李氏把她的头搂在怀里,颤抖地抚摸着她的后背,一遍遍在她耳边说,“别怕,别怕……” 母女二人缩在墙角,有人从她们头顶翻过,落地才跑了几步,忽然飞来一支箭穿透了他的胸脯。 他没有立时倒下,又向前踉跄着冲了几步,接着才轰然倒在了地上。 李氏吓得尖叫出声,反倒是裴钰宁飞快地捂住了她的嘴。 “我们躲到那边去。”她依然满脸泪水,人却已经强行镇定了下来。 当务之急是先活下去,她已经听见了侍卫与敌人打斗的声音,只要撑到皇上的人控制住了局面,她们就安全了。 她从李氏怀里挣脱出来,手脚并用地贴着墙根往前爬。大约十丈之外有个柴棚,眼下已经塌了一半,底下刚好可以容二人躲藏。 “母亲快来!”她低声催促着。 李氏跟在她身后朝着柴棚爬去,短短的十丈路,两人却好像花了几个时辰才爬到。 终于钻了进去,裴钰宁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就看到李氏捂着肚子,脸色煞白。血从她的身下渗了出来,将衣裳染红了一大片。 “母亲!”裴钰宁大惊失色。 …… “大姐姐!”裴钰瑶叫道。 她没能抓住裴钰宁的手,只是一错眼的功夫,便被人群阻隔开,她看不见她们了。 “小心!” 一股巨力将她扯了过来,她眼睁睁地看着一支箭直直地射到她方才所站的地方。 裴钰瑶惊慌地抬起头:“二姐姐……大姐姐她……” “快走!”方念初来不及犹豫,拉着她飞快在人群中穿梭。 头顶不停有箭飞来,周围的人接二连三地倒下。裴钰瑶几次险些被绊倒,方念初干脆将她提起来夹在了胳膊下,朝着主院的方向飞奔而去。 一股劲风从身后袭来,方念初脚下忽然一扭,一柄长刀擦着她的肩砍了下来。她回头一看,竟是个披甲侍卫。 那侍卫显然也没有料想到她能躲过,先是有片刻慌乱,随即便发了狠地朝着她砍来。 方念初带着人不便交手,只能左躲右闪,很快便被逼入了死角。 她心中微沉,这人是抱着杀死她的决心来的,她不能再遮遮掩掩,不然三妹妹会有危险…… 只是还没等她动手,忽然“噗”的一声,那侍卫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一支弩箭穿透了他的甲胄,只剩下短短的一截露在外面。 裴钰瑶的双手颤抖着,弩箭“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看着那侍卫倒在地上的尸体,突然大哭了起来。 “二姐姐,二姐姐我杀人了,我……” 方念初捡起弩箭,重新塞回了她的手里:“你不是杀人,你是救了我们!” 裴钰瑶愣愣地看着她:“我救了……” “要是没有你,现在我们两个就都死了!”方念初没有给她胡思乱想的机会,拉着她飞快往前跑,“快走,这里不安全!等到了主院,有皇上在,我们就安全了!” 裴钰瑶不哭了,咬着牙跟在她身后往前跑。 第229章 是你害了我的孩子 到了主院,就安全了吗? 方念初越往前跑,心便越往下沉。 因皇上的缘故,整座驿站被侍卫层层封锁,三步一卒,五步一卫,即便有敌袭,要从外侧突破,也不是容易得事。 而眼下她们所经过的地方尸横遍野,除了普通人,还有不少披甲侍卫。 再想到方才那个对她们痛下杀手的侍卫,方念初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眼看着要到主院的时候,她脚下忽然停住,裴钰瑶躲闪不及,一头撞在了她的后背上,捂着鼻子疼得眼泪汪汪。 “这边。”方念初一手提起她,闪身躲进了夹壁之中。 夹壁仅有一尺宽,二人蜷缩着勉强藏住。 裴钰瑶张嘴要问,却被一把捂住。 方念初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一阵马蹄声传来,紧接着是太子焦急的声音:“父皇!夜有贼人突袭驿站,儿臣护驾来迟,请父皇恕罪!” 裴钰瑶松了一口气,既然太子已经带人赶来护驾,那些贼人应当不足为惧了吧? 但她很快发现,方念初非但没有放开她,捂在她脸上的手反而更用力了。 “父皇,儿臣查明,那些贼人扮做金人,实为苍翎部余孽。当年苍翎部大皇子死于京中,随行之人皆消失不见,想来这些年都混迹于人群之中,一直等到今日得了机会,才发动突袭。”太子说道,“不过父皇放心,儿臣已然控制住了局面,只等将人抓住审问,便能得知……” 他的声音骤然一紧,随后失声喊道:“父皇!!来人,抓住那贼人!” 兵戈声起,很快又归于平静,场中只剩下太子撕心裂肺的叫声:“太医,快传太医!”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太子再次开口,声音微微颤抖:“现有苍翎部贼人混入军中,所有人听令,立刻封锁驿站,严加排查!”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安静了下来。 方念初缓缓放下手,重新获得自由的裴钰瑶却没有说话。 二人静静地挤在夹壁里,彼此的眼中满是凝重。 …… “母亲,母亲您别睡,我这就去请杨太医过来……”裴钰宁握着李氏的手,不停地说道。 局面已经被控制住了,幸存的人被集中到了一处。她半拖半抱着将李氏带了过来,血还在止不住地流,李氏面如金纸,手像冰一样凉。 她强撑着抬起手,摸了摸裴钰宁的脸:“别怕……” 裴钰宁转过头悄悄地抹眼泪,再一看不知什么时候,裴钰安搀扶着裴彦盛挤开人群,朝着她们这边走了过来。 见了她们,裴钰安像是松了一口气:“母亲,宁儿,你们没事!念念和阿瑶呢?”他满脸焦急地问。 而裴彦盛却一直呆立着,直到看到李氏的下半身被血几乎浸透,眼神才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是你!”看到裴钰安的那一瞬,李氏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厉声控诉道,“是你害了我的孩子!” 她的声音极大,周围的人被惊动,一时间全都看向了这边。 狠戾从裴钰安的眼中一闪而过,他露出错愕的神情:“母亲,您为何这样说?” “那兔肉粥!”李氏嘶声喊道,“那粥是你去取的,我喝了便小产了……定是你在里面下了药!” 裴钰安叹了一口气:“母亲,我理解您失了孩子心中难过……今日这样的变故,谁也没有料到,这样的惊惧惶恐之下,小产也是难免的。” 他的神情沉痛中又带着一丝庆幸:“所幸您和宁儿都安然无恙,这便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裴钰安,你少装模作样!”李氏咬牙切齿道,“你给我下药害了我的孩子,现在又想推卸责任!” 面对她的控诉,裴钰安的态度却像是在哄小孩:“好好好,您说是我下了药,那便是我下了药,您不要伤心了。” 他越是这样轻描淡写地承认,旁人看在眼中,就越觉得他只是顺着李氏的话说,好让她心里好受些:“母亲,都是我的错,您不要再自责了。” 李氏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痛哭着扑进裴彦盛的怀里:“老爷,他害了咱们的孩子,老爷……你又没了一个儿子……” 这几句话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李氏身体一软,昏死了过去。 “母亲!”裴钰宁尖叫起来。 李氏还在流血,血在她身下汇聚成了小小的一汪,染红了裴钰宁握着她的手。 裴钰宁忽然害怕起来。 她从不知道人竟然会流这么多血,流了这么多血,还能活吗? 要是母亲因为流血而死了……要是母亲死了……要是…… 她倏然站起身来,不顾裴钰安的阻拦跑了出去。 杨太医……她要找到杨太医! 驿站里到处都是侍卫,她一路冲到主院,却被拦了下来。 “皇上有恙,不得惊扰!”侍卫冷冷地说。 “我、我要找杨太医!”裴钰宁哀求道,“我母亲一直流血不止,求杨太医去看看!” 见侍卫不为所动,她褪下手腕上的镯子,又哆嗦着把头上的钗子拔下来,全都塞到了他手里。 “求求你,让我进去吧!我母亲快要不行了,求求你……” 那侍卫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首饰,又四下看了一眼,见无人留意这边,才低声说:“贾美人受了惊吓,杨太医在侧院为其诊脉。” 裴钰宁道了声谢,急切地朝着侧院跑去。 …… 侧院的厢房里,明云公主看着皇后,冷冷地笑了起来。 她的双手被绑在身后,狼狈地坐在椅子上。 谁能想到,片刻之前,被绑在这里的还是皇后。 “阿若,阿若。”皇后揉了揉手腕,弯下腰在她的脸上拍了拍,“你从前嚣张跋扈的时候,可有想过今日?” 明云公主轻蔑地笑了:“皇嫂这便觉得胜券在握了?” “你还能如何呢?”皇后慢条斯理地说,“若是还有什么后手,就尽快使出来,否则到了黄泉路上,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第230章 杀了她 明云公主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皇嫂打算杀了我?” 皇后也跟着笑了:“这样的事,本宫自然不会亲自去做。” 明云公主说:“皇嫂可要想清楚了,事到如今,你尚可以撇清自己,可若是对我动了手,等皇兄醒来,可就当真无法挽回了。” “阿若,本宫怎会对你动手呢?”皇后用温柔的语气说道,“是你自己命不好,在贼人闯进来的时候没能躲开,中箭身亡……而本宫,你遇害的时候,本宫正在护着皇嗣啊!贾美人年纪小,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本宫去安慰她的时候,你不小心遇害,就算皇上能醒,知道了原委之后,也不会责怪本宫的吧?” 明云公主渐渐收了笑意:“看来皇嫂是打算一条路走到黑了。我原还奇怪,太子如此鲁莽行事,为何皇嫂没有劝诫?原来皇嫂也早做好了逼宫谋反的准备!” “阿若,你不要血口喷人,什么逼宫谋反,这罪名太大,本宫和太子都承受不起。”皇后说。 “本来就是!”明云公主忽然提高了声音,“早在猎场,你们便驱使野猪重伤皇兄,又围困百官,妄图控制众人!所幸皇兄有上天保佑,及时清醒过来,念及父子情分,对你们网开一面。原以为你们会迷途知返,谁承想你们却毫无悔意!” “归京途中的落石,就是你们的手笔。绕路而行,今日必然抵达不了京城,只能在此留宿,之后你们又伙同贼人,再次射伤皇兄!事到如今,你们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皇嫂就不必再隐瞒了!” 皇后摇了摇头:“本宫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猎场之事,全因灾星作祟,才生出后续种种;罗上落石,实乃上天安排,注定今日要留宿此处;至于你说的伙同贼人,”她向后退了两步,示意身后的内侍走上前来,“阿若,本宫知道你不喜太子,可也不能凭空污蔑太子清白。” “分明是有贼人夜袭伤了皇上,太子拼尽全力护住皇上安危,又抓住所有贼人……对了,说到贼人,太子说是苍翎部余孽,啧啧啧,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他们心中的恨意依旧不减。方逸舟定然想不到,自己死后这么多年,还能害死如此多的人。” 内侍绕到了明云公主身后,从袖中取出一截绳子,套在了她的脖子上。 明云公主冷冷地看着皇后,目光中没有半分波澜:“当年的事,凶手究竟是谁已不可知,唯独小舟,是最无辜的一个。” 皇后笑着摇头:“谁知道呢?” 她不欲再多说些什么,给了内侍一个眼神,示意内侍动手。 内侍收紧了手中的绳子。明云公主的脸色逐渐涨红,人被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只有一双眼睛,依旧死盯着皇后。 皇后笑盈盈的:“阿若,你不必恨我。此刻换做是你,我大约也会落得同样的下场。安心去吧,说不定你的小舟,如今还在奈何桥上等你。” 她顿了顿,补充道:“只是不知是会想你,还是会恨你。” 内侍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明云公主的眼珠凸了出来,双眼上翻着,显然已经濒死。 这时,门忽然被撞开,裴钰宁几乎毫不犹豫地举起弩弓,对准那内侍扣了下去。 弩箭正中那内侍的喉咙,他连一声叫喊都没有发出,人便已经栽倒在地,手中的绳子也松了。 明云公主重新得以呼吸,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青紫的脸庞在灯下格外骇人。 “你好大的胆子!”皇后惊慌地后退几步,随即扬声叫道,“来人,快来人!有人行刺本宫,快来人啊!” 然而门外并没有传来侍卫的脚步声,惶恐之中,她抓起桌上的烛台举到眼前,对准了裴钰宁。 “宁儿,杀了她!”明云公主的声音嘶哑,“她和太子反了!” “她在胡说!”皇后也叫道,“外头那些贼人,就是她和五皇子引进来的!他们才是要造反的人!” “你亲眼看见她指使人要杀了我!”明云公主喊道,“你不杀她,等她的人到了,同样会杀了你!” “宁儿,本宫这些年待你如何,你心中难道不清楚吗?”皇后放缓了声音,“本宫知道太子让你受了委屈,你放心,等此次平安回京之后,本宫会回禀皇上,你依旧是唯一的太子妃。” “皇兄能不能醒还未可知!”明云公主厉声道,“他们母子出尔反尔,宁儿,你应当比所有人都清楚!” 两人在高声争辩,但裴钰宁的耳中却只剩下嗡鸣一片,什么都听不见。 她杀人了。 她亲手杀了一个人。 那内侍还躺在地上,无神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 一阵难以抑制的恶心涌了上来,她扶着桌子,止不住地呕吐。 明云公主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她催促道:“你先把绳子给我解开!” 而皇后则在短暂的错愕之后微笑了起来。 她慢慢放下烛台,一边缓缓地朝着两人靠近,一边说道:“宁儿,本宫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吓坏了吧?听话,把弩箭先放下……” 眼见着她越走越近,明云公主急了,吼道:“裴钰宁!把我放开!” 裴钰宁终于止住了呕吐,撑着站直了身子。 她颤巍巍地举起弩箭,正对着皇后:“你……别过来!” 皇后一怔,随即笑道:“宁儿,你莫非还想杀了本宫不成?” “是你们引来的贼人!”裴钰宁的眼泪涌了出来,“为了一个皇位,你们还要害死多少人才罢休!!” 她崩溃大哭:“二妹妹和三妹妹不知生死!母亲小产了!到处都是尸体,你们知道不知道外面死了多少人!” “杀了她!”明云公主叫道,“五皇子在外面与太子对峙,只要杀了他们母子,就不会再死人了!” 皇后冷冷说道:“她的话你也信?放下弩箭,本宫保证你们一家安然无恙!” 裴钰宁的手抖得几乎拿不稳弩箭,所有的一切在她的脑中纠缠成了一团乱麻。 杀了谁?到底要杀了谁才能结束这一切? 就在这时,门忽然被人一脚踢开。 看清来人,皇后的面上顿时一喜。 第231章 一同上路吧 贾美人手中持着一把匕首,上面还往下滴着血。 她没有立刻动作,先是看了一圈房间内的情况,目光在内侍的尸体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到了裴钰宁手中的弩箭上。 裴钰宁的心提了起来。 贾美人出身武将世家,若是被她夺走了弩箭,自己的命就要交代在这里。 “娘娘。”贾美人缓步走了进来,站在了皇后身后。 皇后的笑变得胸有成竹:“宁儿,放下弩箭,到本宫这里来。” 那弩箭仍对着她,她却丝毫不惧,又向前走了几步。 她知道那支箭射不出来。杀一个陌生人,和杀一个熟悉的人是完全不一样的,方才裴钰宁杀那内侍,是因为明云公主濒死,来不及思索便动了手,而此刻,让她在清醒的状态下对自己痛下杀手,她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宁儿啊宁儿,”皇后摇着头,“你还是太傻了。你可知她这些年为何一直对你这样好?你以为是因为她和方氏要好,其实是因为她害死了方氏啊!她知道方氏因她而死,对你越好,她心里头的煎熬就能越少些,也就越能说服自己其实她没做错什么。” “我害死了小舟?” 皇后已经走到了明云公主面前,明云公主仍被束缚着,只有仰着头才能看见她的脸。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讥讽的弧度:“皇嫂,我是做错了事,但你也不清白。若不是为了掩饰你的丑事,皇兄又何必……” “住口!”皇后忽然暴怒,一巴掌扇在了明云公主的脸上,“当年的事,我尚未和你清算,你竟还有脸提!” 明云公主的嘴唇磕破了,她舔了一下嘴角的血,忽然笑了起来。 “皇嫂这一巴掌,忍许多年了吧?”她轻声说。 “本宫早就该——” 皇后的声音戛然而止,愤怒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她慢慢回过头,贾美人面无表情地将匕首从她的后心抽出来,又毫不留情地接连刺了数下,直到皇后的身子再也撑不住,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贾美人俯下身,确定人已经没了气息,立刻用匕首将捆着明云公主的绳子解开了。 重获自由之后,明云公主第一时间便甩了贾美人一巴掌。 “你为何现在才过来?”她对贾美人怒目而视,“方才我险些就死了!” “殿下恕罪,”贾美人立刻跪了下去,说道,“外面的侍卫太多,属下怕惊动了太子,先将他们解决了。” 明云公主“哼”了一声,抬手抚摸着自己的脖子,脸上闪过一丝后怕。 方才若不是裴钰宁及时出现,她现在已经死了。 “宁儿,”她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温和,朝着她伸出了手,“走,咱们先离开这里。” 但裴钰宁却没有动作,而是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些什么。 明云公主耐心说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小舟的事,等日后有了机会,我自会同你解释。” “……贾美人是您的人?”裴钰宁终于找回了嗓子,艰难出声。 明云公主没有料到她问的竟会是这个,诧异之后,倒是耐着性子给她解释了:“太子与并州大都督私下结盟,得知此事之后,我便安插人手代替贾家女儿入了宫,也算是在皇后身边埋下了一颗暗子。” 裴钰宁呆了片刻,想问那原本的贾美人呢?可没等问出来,自己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贾家远在并州,入宫的贾美人究竟长成什么样,根本无人知晓。只要在进京的途中把人杀了,伺候的下人也换成自己人,就天衣无缝了。 “宁儿?”明云公主又叫了一声。 裴钰宁猛地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说:“殿下,我母亲小产了!贾美人,我是来找杨太医的,他们说杨太医和你在一块儿——他、他现在身在何处?” 贾美人看了一眼明云公主,意思不言而喻。 要除掉吗? 明云公主沉吟着,目光落在裴钰宁红肿的眼睛上,片刻之后,轻轻摇了摇头。 于是贾美人说:“在东厢房里,不过方才在乱战中不小心伤了腿,不知还能不能动。” “我去找他!”裴钰宁跑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折返回来,将弩箭郑重地放在明云公主的手中,“殿下,外面凶险,您拿着防身!” 说完,她转身就跑走了。 明云公主低头看了看弩箭,不由地笑了起来。 “殿下,裴大小姐知道的太多了,当真就这么放她走?”贾美人低声问道。 “她方才救了我的命。”明云公主说,“况且又是个机灵孩子,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随她去吧。” 贾美人低头应道:“是。” 明云公主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吧,外头也差不多该有个结果了。” …… “五弟,你我之间,也应该有个结果了。” 太子骑在马上,看着被团团围住的五皇子,说道。 五皇子的胳膊中了一箭,他捂着伤口,轻微地喘息着,闻言,脸上扯出一个笑来。 “大哥好手段,”他说,“水中下药,射伤父皇,围杀百官……桩桩件件都是冲着弑父夺位去的!” 太子说:“父皇还健在,五弟便将弑君的罪过扣在了我头上。你说我好手段,其实我哪里有什么手段?不过是被你几次三番的阴损招数逼急了而已。” “从前我总是想着,父皇英明神武,怎会被你这些拙劣手段所蒙蔽?只要我做好该做的,父皇总会看到我的长处。” 太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可后来我发现,你太擅长这些。你将我生生架空,一步一步让父皇对我失望——直到疫病之后,我终于想通了。” “我要争的根本不是父皇的宠爱。” “父皇更偏爱谁,更信重谁,这些根本不值一提!只要把挡在前面的人杀了,那么我就是唯一的储君!” 太子抬起手,一排排的弓箭手全都举起弓箭,齐刷刷地对准了五皇子。 “五弟,我是不会弑父的。”太子说,“是我在反贼之中救下父皇,父皇会禅位于我。” “至于你,则不幸亡于乱箭之中——对了,你我兄弟一场,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独自上路。” 太子招了招手,立刻有人推搡着一个被蒙住头的身影走了过来。 “你既对裴二小姐情根深种,那么就一同上路吧。”太子微笑着说。 侍卫将头套扯掉,露出方念初面无表情的脸来。 第232章 果然是你 五皇子呆呆地看着方念初,忽然就红了眼眶。 “念念,”他低声说道,“你何至于此……如今我败局已定,就算是你,怕也不能以一敌十,又何必为了我而过来白白送死。” 方念初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谁要送死了??谁为了他了??? 刚才她和裴钰瑶躲在夹壁里,听着外面的人走了,刚要出来,忽然又有一人折返了回来。 “你们先走,”那人一边朝着夹壁走一边解裤带,“我方便一下,马上就追上你们。” 眼看着他再往前走两步就要发现她们,方念初在裴钰瑶地肩膀上按了按,一头冲了出去。 那人吓了一跳,待看清是个女人之后,急急忙忙地提着裤子,喝道:“是谁!停下来!” 方念初放慢脚步等他追上来,原本打算将人引到无人处打晕,没想到那人从怀里拿出一个哨子,放到嘴边吹了几声。 立时便有侍卫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过来,将方念初团团围住。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处!”那侍卫终于追上来,厉声喝问。 方念初心思一转,眼泪立刻掉了下来。 “别杀我!”她做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双手抱着头,“别杀我,别杀我!” 有人认出她来:“是裴家那位二小姐!瞧这样子怕是吓坏了,怎么闯到这边来了。” “外头已经乱了,人们东逃西窜,跑到这里也不稀奇。”又有人说。 “皇上下榻于此,岂是你能擅闯的?”那侍卫的语气缓了下来,“没有惊到皇上就是万幸,此次便饶了你,回去好好待着,切不可再有下次了,记住了吗?” 方念初连忙点头,满脸感激:“多谢官爷,我一定不乱跑了!” 那侍卫点点头,做了个手势。 周围的侍卫们向两边散开,给她让出了一条离开的路。 方念初松了一口气,只是还没走几步,忽然又有人凑过去,悄悄在那侍卫的耳边说了句什么。 那侍卫眼睛一亮,当即喊道:“站住!” 方念初只当没听见,闷着头往前走。 但她周围的侍卫全都听见了,他们一拥而上,将她牢牢按住,又套上了头套,一路押到了这里。 一路上她侧耳分辨着身边的脚步,想要找个合适的机会逃走,但始终有很多人在旁边,而她又一直犹豫着,怕身份暴露,怕连累裴钰宁和裴钰瑶,犹豫着犹豫着,就到了现在。 这下好了,不但逃不掉,还要被误以为是恋爱脑。 她真想扯着五皇子的领口问问,他的那些私兵呢?明明在猎场上能和太子打得有来有回,怎么到了现在,就只剩下挨打的份了?? “殿下,臣女可是犯了什么错?”她一边飞速思索着对策,一边拖延时间。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不住地往下流,她的肩膀颤抖着,楚楚可怜地看着太子:“殿下,臣女方才遇到了贼人,不小心与家人分散,心中害怕得紧,想着寻到陈大人,故而擅自闯到了主院这边……殿下,臣女知道错了,您就饶了臣女吧……” 太子“哈哈”一笑,看向五皇子,语气中满是恶意:“看来五弟只是单相思。” 五皇子的眼神暗了暗,随即抬起头来,坚定地说:“是,本就是我单相思。” 他捂着伤口上前一步,挡在方念初身前,对太子说:“大哥要杀便杀我,此事与念念没有关系,不必将她牵扯进来。” 太子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念念?叫得当真亲热啊……五弟就这样钟情于她,甚至不惜为了她而牺牲自己的性命?” 五皇子回过头,深深地看了方念初一眼。 “是。”他说。 “那我更要成全你们才是。”太子说道。 他抬起手,侍卫将一张长弓放到了他的手里。太子搭弓瞄准了两人,又轻轻笑了一声。 “活着的时候,你们不能在一块儿,那就等死了,去做一对亡命鸳鸯吧!” 破空之声响起,五皇子不假思索地扑到方念初身上,将她牢牢护住。 “念念……杳杳。”他低声叫道。 电光石火之间,方念初一脚踢在他的胸前,同时甩出手中的匕首。 匕首精准地劈开了那支羽箭,去势不减,太子只来得及将长弓放下一半,那匕首已经飞到了他的眼前,下一瞬间,就直直地刺入了他的眼眶。 方念初一把揪起五皇子,在所有人回过神来之前,跃上墙头,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杳杳,果然是你!”五皇子脱口而出。 堂堂七尺男儿,此刻竟然哭了起来:“我就知道……哪怕你变了模样,哪怕你不肯认我……可我遇到危险,你还是……还是会来救我……” 然而下一刻,他就被掼到了墙上,后背上传来一阵猛烈的疼痛,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杳杳……”他挣扎着喊道。 “你给我闭嘴!”方念初处在暴怒的边缘。 她极力控制着自己,才没有一拳打在他的脸上。 温姨是怎么教她的来着?生气的时候,先数一百个数,等数完就不生气了……去他的一百个数! 方念初一把揪起五皇子的领子,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 “你满意了?你现在满意了?”她低声怒喝,“你不就是想借我的手杀了太子吗?你现在满意了吧!!” 她到底还有几分理智,没有用尽全力,可即便这样,五皇子的脸颊还是立刻肿了起来。 他咳嗽着,血沫从口中喷了出来:“杳杳……我、我没有……” “你当我是傻子呢?”方念初冷笑,“那箭杆是杨木的!!” 第233章 你算计我 她在匕首击中羽箭时才发现,那支箭里填了细铅砂。 寻常羽箭的箭杆多用桦木,但那支箭用的却是杨木。 杨木阴干后质地松脆,箭矢射出命中人体瞬间,箭杆直接断裂,只有很短一截箭头挂在皮肉上,剩余的箭杆则会崩飞,没有推力继续把箭头往身体里推,无法造成深度贯穿伤。 而杨木偏轻,在箭杆里填细铅砂,一来不会让太子发现异常,二来若是距离过近,铅砂在腔内晃动,会加快箭杆的断裂速度,也算是第二重保障。 那支递到太子手中的箭是特制的,太子身边就有着五皇子的人! 方念初越想越气,又朝着他另一边脸也扇了一巴掌,这下两边都肿了起来。 “你算计我!”她一脚踢在五皇子的身上,将他生生踢飞了出去,“这种时候,你竟还在算计我!我说你怎么会没有底牌,原来你把我当成了底牌!!” 五皇子倒在地上,半天没能爬起来。 方念初犹不解气,又上前把他揪了起来:“接下来你要做什么?嗯?再把这一场祸事也扣到我头上?猎场中已经有一回了,没能成功,你是不是还觉得可惜?说话!” 五皇子喘着气,目光中却满是受伤的神情。 “杳杳……”他断断续续地说,“在你心里,我就如此不堪么……” “我不管你怎么对皇上说,怎么对天下人说,哪怕你全京城通缉我也无妨。”方念初的手掐在他的脖子上,“但你若是敢因此而降罪于我大姐姐和三妹妹,哪怕天涯海角,我也会杀了你!!” 她在五皇子窒息之前松了手,任由他瘫在地上咳嗽。 “我走了。”她强迫自己转过身去,否则她怕忍不住现在就杀了他。 “等……等等!”五皇子却在她身后叫道。 方念初停下脚步,怒火再次涌了上来:“你还要狡辩什么!” “我没有……我不是……我有办法帮你瞒住身份!”五皇子见她又要动手,连忙叫道。 方念初更生气了:“那些侍卫里果然有你的人!” 五皇子苦笑:“是,是有我的人,但那箭……罢了,你且听我说。” 他抹了一把嘴上的血:“太子死了,场面我便能控制得住。方才见过你那些人,我会处理的,不会让你的身份外传,但……” “但什么?”方念初狐疑地看着他。 “但你不能再继续留在裴家了。”五皇子说道。 “你不是说能帮我瞒住身份吗?那我为什么不能留在裴家?”方念初当即跳脚,“我不留在裴家,还瞒着这身份干嘛?” “裴家待你又不算好,你一定要留下来做什么?”五皇子问。 “裴家不好,可大姐姐和三妹妹对我好!”方念初叫道,“我不留在裴家,以后就见不到她们了!” 五皇子疑惑地看着她:“她们又不是不能出门……你住在别处,不也一样能见么?” 方念初愣了片刻:“也对哦……不对,既然你能帮我瞒住身份,为什么还要我离开?” 五皇子咳嗽了几声:“方才那箭当真不是我的手笔。” “你又说这个,你觉得我会……等等,你的意思是,还有其他人参与其中?”方念初睁大了眼睛。 五皇子点点头:“是,所以只能委屈你了。” “倒也不算委屈吧,”方念初说,“反正我本来也不是裴家人……” “我是说,要委屈你承担恶名了。”五皇子说。 他每呼吸一次,都牵扯着胸口疼得厉害:“这次夜闯驿站的贼人是苍翎部余孽,虽然人是太子勾结的,但因为从前的一些事,父皇只怕会迁怒于你。” “苍翎部和我有什么关系?”方念初越听越糊涂。 “只是一些旧事罢了……”五皇子含混地说,“总之你只要还活着,就一定会受到责罚。不如借着此次机会死遁,对外依旧是那一套灾星的说辞,大约也就能糊弄过去了。” “说来说去,还是要让我背锅。”方念初嘟囔。 “对不住,”五皇子歉意地说,“我其实真的不想将你牵连进来。” “得了,就算那箭和你没关系,你在太子身边埋的人也会想别的法子救你,你若是真不想牵连我,一开始就不会一定要和我相认,更不会数次在旁人面前表现得与我如此亲近。” 方念初清醒得很:“兴许感情是真的,但算计同样也是真的。” 五皇子的嘴唇嗫嚅了几下,没能说出话来。 下一刻方念初直直地朝着他走来,他下意识抬起手臂挡在头上:“别打脸!” 方念初:“……” 她把五皇子拖了起来:“我把你送到你的人那里,然后就要走了。” 五皇子讪讪地放下胳膊:“哦哦……到侧院外面就可以了,有人会在那里接应……” 然而两人刚转过拐角,就险些与对面的人撞了个满怀。 方念初暗道不好,下意识去摸匕首,摸了个空才想起来方才已经掷了出去。 “皇叔。”五皇子叫了一声。 方念初定睛一看,来人竟是靖王。 靖王的视线从他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五皇子的脸上。 “怎么,被人打了?”他问。 五皇子支支吾吾:“是、是方才从墙上跌下来摔的……” 靖王“哼”了声:“还挺懂事,知道两边都摔一下。” 他又看向方念初:“你又是怎么一回事?” “臣女……” 方念初稍一犹豫,便听到五皇子先开了口。 “皇叔,”他说着,在靖王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推了推方念初,“方姑娘被大哥的人绑了,我让人把她救下来,想着能不能帮帮她。” “哦?绑她做什么?”靖王抱着胳膊看着他们。 方念初的眼泪“唰”地一下流了下来,她呜呜咽咽地哭着说:“臣女听他们说、说苍翎部,还说都是臣女的错……” “皇叔,您了解父皇。”五皇子趁热打铁,“当年苍翎部大皇子……虽说此番祸事到底如何还尚未可知,但以父皇的脾性,定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最好的理由,不就是方姑娘这个灾星吗?” 靖王没说话,静静地盯着方念初看了许久。 方念初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又怕自己说错话漏了馅,索性就低着头一直流眼泪。 五皇子在一旁说道:“所以我想着,让方姑娘借此机会死遁,这样便可免于责罚。” “这主意不错。”靖王说。 五皇子松了一口气:“那我便让人送她先行离开,等明日再给她安排去处……” “何必这样麻烦?”靖王打断了他,“我有个不错的去处。” 五皇子微微一怔,旋即皱起眉头:“皇叔,王府中人多眼杂,让方姑娘住在你那里恐怕不合适。” “谁说是我那里了,”靖王挑眉道,“她不是已经定亲了么?” 第234章 她什么都不要 “不行!”五皇子脱口而出。 他焦躁地踱步,手不自觉地攥紧:“不行,绝对不行!” 靖王冷笑:“人家方姑娘都没说话,你是她什么人,要替她做主?” “我……”五皇子急忙拉了拉方念初的袖子,“念念,你自己说!” 方念初自然是不想的:“多谢殿下美意,只是臣女怕连累了陈大人……” “你怕不怕无所谓,只要他不怕就行。”靖王说,“我帮你问过了,他不怕。” 五皇子急了:“皇叔,我刚同您说过念念死遁,您什么时候问的陈沐?” “你别管。”靖王不耐烦地说。 方念初还要推辞,陈家那兄妹两个都在查她,藏到他们家去,岂不是自投罗网?俩人又都是会功夫的,往后回花肆都不方便。 “殿下,臣女还是……” “说曹操曹操到,”靖王看向二人身后,“交代你的事都办完了?” 方念初和五皇子齐齐回头,看到陈沐正大步走来。 他浑身浴血,像是刚经历了一场苦战。 陈沐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略有些诧异地问五皇子:“殿下,您的脸……” “摔的。”五皇子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所幸陈沐没有再问,只是对靖王道:“回殿下,已经办完了。” “行,做得不错。”靖王懒洋洋地说,“正好有件事问你,方姑娘要死遁,你愿不愿收留她?” 不要答应不要答应不要答应!方念初在心中尖叫。 “臣愿意。”陈沐说。 你都不问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方念初连忙说道:“陈大人,此事涉及苍翎部余孽,若被皇上发现,只怕要连累陈大人。我还是自寻去处吧,陈大人不必为难……” “不为难。”陈沐说。 不知是不是因为在寒风中吹得久了,他的耳朵有些红。他没看方念初,而是问靖王:“殿下,我们什么时候离开?” 靖王抬头看了一眼天,外面的厮杀声已经小了,他说:“现在。” “等等!”五皇子叫道,“怎能就这样……皇叔,万一陈沐起了歹心该怎么办!” 不等靖王回答,陈沐就抢先说道:“殿下何出此言?方姑娘是臣未过门的妻子,臣怎会对她起歹念。” “她要死遁!她以后就不是裴家二小姐了!”五皇子气急败坏地叫道。 “那又如何?”陈沐说,“她始终是臣的妻子。” 说完,他对靖王和五皇子拱了拱手,又对方念初低声说了句“得罪了”,抓着她的手腕便走。 “念念!”五皇子叫着想追上去,却被靖王一把揪住了衣领。 他犹自不甘:“皇叔,您怎能就这样轻易将念念交付给旁人?若陈沐动了歪心思,将念念交给父皇以求加官进爵,那念念岂不是就……” “他要是在乎这个,猎场上就不会去追白鹿了。”靖王冷淡地说,“你们两个,我还是更相信陈沐一点,毕竟需要他站出来的时候,他没有犹豫。” “我……”五皇子哑口无言。 “行了,外头还有许多事呢,”靖王松开了手,“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你得去善后了。” 五皇子垂着头,和他一起朝着主院的方向走。 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忽然说:“我没有闹脾气,我当真想……” “这世上人想做的事多了,可最后能做成的又有几件?”靖王一哂,“世事难两全,你不是早就做出选择了么?” 五皇子咬着下唇:“之前不过是权宜之计,等以后……” “她凭什么等你?!”靖王骤然提高了声音。 “你凭什么觉得她可以任你挑拣?你若真心待她,应当尊重她,支持她,给她买最好吃的点心,带她去游湖去踏青,给她天下最好的宝贝,然后再问她会不会选择你,而不是——”靖王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渐渐变大,“而不是自以为是地施舍给她一个名分!” 五皇子呆呆地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靖王脸上那张凡事都漠不关心的面具裂开了,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疤。 “总之她不会选你的,”靖王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将脸转到了一旁,“哪怕不是陈沐,也绝不能是你。” 五皇子不服气:“凭什么不能?我当然会尊重她支持她,当然会好好待她,凡是她想要的,只要我能做到,定会……” “若她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呢?” 看着五皇子陡然卡住,靖王冷笑:“你的心太大,想要的太多,这一点就比不上陈沐。” 五皇子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忽然问道:“皇叔,当年方将军想要的就是这个吗?” 靖王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便继续向前走去。 “不,”他说,“她什么都不要。” …… “夫人出血太多,这一胎是保不住了。”杨太医擦着手说道。 小屋里用杂物隔出了一小块地,李氏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听了杨太医的话,裴钰宁终于死心了。 其实在看到李氏出了这么多血之后,她就猜到这一胎怕是难保,可心里却始终抱着一丝幻想。 她追问道:“那母亲会不会有危险?出了这么多血……” “应当无事。”杨太医说,“贾美人有孕,为了以防万一,我备了止血的药丸,方才已经喂下去了,只要再等片刻,夫人应当就能醒了。” 他的话音刚落,裴钰宁就见李氏睁开了眼睛。 第235章 小产 “母亲!”裴钰宁扑了过去,抓住她的手问道,“您感觉如何?身上还难受吗?” 李氏缓缓摇了摇头,艰难地问道:“老爷呢?” “父亲和大哥被叫去问话了。”裴钰宁忧心忡忡地说道,“贼人混入了侍卫里,所有人都要接受排查。”她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哽咽。 “别怕……”李氏虚弱地说,“宁儿,别怕……” 裴钰宁哭着说:“母亲,都是我不好,我没能护住您,您腹中的胎儿……” 提到孩子,李氏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竟撑起了身子,对杨太医说:“杨太医,劳烦您帮我诊脉,查一查究竟为何会滑胎!” 杨太医说:“胎元安居胞中,最忌惊乱奔走。惊则气散,窜则血动,冲任不固,胎失所系,是以胎动胎堕。方才如此紧急的情况,您骤然受惊,仓皇奔窜,滑胎也是难免。” 李氏却坚定地摇头:“我自己的身子最清楚,这一胎胎相稳固,绝不会因惊乱奔走而小产。劳烦您再为我诊一下脉,仔细看一看是否有别的缘故。” “这……”杨太医犹豫着看了裴钰宁一眼。 裴钰宁想起李氏昏死之前的控诉,对杨太医点了点头。 于是杨太医重新为李氏诊脉,只是手指刚搭上没多久,他的神色就逐渐凝重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下断论,而是又让李氏将另一只手也伸出来,细细地摸着她的面相。 片刻之后,他放下了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寻常惊窜动胎,脉象只虚乱浮散,无瘀毒之象;然而夫人的脉象沉疾而躁,血行奔迫,胞脉激荡不收,”他顿了顿,正色道,“乃是药力破血,冲任被损之证。” “果然……果然是他……”李氏喃喃道。 裴钰宁听了不由心惊:“可他究竟是什么时候下的药?今晚母亲就只吃了粥,其余时候滴水未进,而那粥我们所有人都吃了,若当真是下在粥里,怎会没有人察觉?” “想来当是用了干桃花、红花、蒲黄之类。”杨太医说道,“这几味药材甘平无毒,熬熟后无色无味,常人食服或活血养血,疏通经络,或凉血调血,散瘀止痛,对身体并无任何害处。” “唯有对有孕的妇人来说,这是烈性通血的药材,一旦误服,便会冲破孕期气血固摄之能,令胎络瞬间撕裂,胎气骤然脱散,短时间内会血崩堕胎,起效极快。” 杨太医叹道:“那药力迅猛,兼之夫人受到惊吓,又耽误了医治,往后怕是再难受孕了。” 李氏闭上眼睛,一滴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下来。 杨太医无意参与裴家家事,拿了一颗药丸递给裴钰宁,交代她过半个时辰给李氏服下。 “如今胎儿仍在母体,若不及时排出,会对身子造成更大的损伤。”他说道,“这药能顺利送走那孩子,只是药性刚猛,发作起来会腹痛难忍……实在是因为身在此处无计可施,只能委屈夫人受苦了。” “多谢杨太医。”裴钰宁小声说道。 杨太医又交代了几句回去好生休养之后,便叫来内侍,扶着自己离开了。 “母亲……”裴钰宁落下了眼泪。 李氏反倒睁开眼睛,对她微笑起来。 “是我和那孩子没缘分。”她示意裴钰宁靠近些,抬起手来轻轻摸着她的脸,“宁儿,你不要伤心。” 裴钰宁摇着头:“我知道母亲想要那孩子,哪个做母亲的不想要一个亲生的孩子呢?” 李氏的表情微僵,她的手滑下来,用力握住了裴钰宁的手。 “宁儿,你就是我的亲生女儿。”她说。 裴钰宁没做声,只当李氏这样说是为了让她安心,将头靠在了她的胸前。 李氏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母女二人相互依偎着,等时间差不多了,裴钰宁扶起李氏,将药丸喂了下去。 最初李氏并没有什么反应,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头上逐渐渗出了汗珠,脸色也越来越白,双目紧闭着,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渐渐地,呼吸变成了呻吟,呻吟又变成了惨叫。周围的其他妇人都围了过来,知道她是小产,惋惜之余纷纷安慰手足无措的裴钰宁。 “都是这样的,熬过去就好了。”她们说,“眼下虽然看着疼,但也是好事,否则胎儿排不干净,那才是要遭罪。” 李氏的身子疼得弓了起来,手指紧紧抠着身子底下的木板。越来越多的血水从她的身下流出,有几个有经验的妇人凑过来看着,片刻之后,纷纷松了一口气:“排出来了,排出来了!” 有人去厨房里烧了热水,这会儿端过来,裴钰宁哭着去接,那人却说:“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见不得这些,去一旁坐着就是。” 众人七手八脚地帮着收拾,等裴彦盛和裴钰安回来的时候,李氏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裳,仰面躺在地上,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见她醒着,裴彦盛连忙走过来问:“如何了?太医来过了吗?” 李氏咬着唇没有说话,只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裴彦盛见状便已经猜到了结局,他长叹一声,顺着墙滑坐在了地上,勉强安慰道:“是这孩子同我们没有缘分。你不要太过伤心,等回去之后好生休养,日后还会有孩子的。” “不会了。”李氏忽然开口道。 她的视线越过裴彦盛,直直地落在裴钰安身上,怨毒地说:“你现在满意了吧!” 裴钰安眉头微皱:“母亲……” “杨太医已经说了,”李氏的声音很大,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我是被人下了药才小产的!晚间的粥是你去取的,没有任何人插手,若不是你,还能有谁!” 眼见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裴钰安心中再恨,脸上也不得不挤出一个笑。 “母亲,我知道您失了孩子心中难受,您若是想怨我,那怨我就是。”他叹了一口气,“只是您说我给您下药……我为何要这样做?就算您腹中是男儿,他与我也足足相差二十岁,难道在您心里,我连一个幼弟都容不下吗?” 第236章 二姐姐遇害了 周围都是各家女眷,见惯了后院里的各种阴私,原配的儿子暗害继母的,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只是正如裴钰安所说,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李氏就算当真生了个儿子,对他也构不成任何威胁,他没必要做这种事。 “那李氏也是有些拎不清,”有人悄悄与身旁的人咬耳朵,“她这把年纪,想要再有孕怕是难了。这孩子已经没了,她就一个女儿,往后还要指望着裴公子给她养老呢,这个时候就算心里再难受,也不应当当众让他难堪。” 旁边那人用气音说:“说不准她是当真知道些什么。裴家前不久那个小公子不是才没了么?年纪也不大,也是个儿子。” “李氏当众发难,明显不够理智,可这个时候,不但身为女儿的裴钰瑶一言不发,甚至连永安侯都没有说话,显然是心中各有思量。” 那人听了,再看向裴钰安的眼神就不大一样了。 “能不能容得下,你心中清楚。”李氏冷冷地说完,便将脸转向了另一边。 裴钰安忍着怒火,对周围的人拱拱手,露出了无奈的笑。 “方才多谢诸位夫人帮忙,今日若没有各位,母亲怕是危险。”他朗声说道,“待回到京城之后,裴家定会登门致谢。” 他说得得体,众人纷纷说只是举手之劳,慢慢便也就散了。 裴钰安的笑淡下去,瞥了一眼李氏,又看向裴钰宁。 “二妹妹和三妹妹呢?怎么现在还没有回来?”他问。 裴钰宁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不知道,”她哭着说,“我们被挤散了,我一直没有见到她们两个。” 她此刻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一颗心被生生扯成了两半。一半是李氏苍白地脸,布满汗水的额头,还有那些好像永远止不住的血。 另一边是失踪的二妹妹和三妹妹,她止不住地想她们现在身在何处,有没有遇到危险。二妹妹胆子小,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眼下是不是正在什么地方躲着哭?三妹妹年纪还那么小,跑得也不够快,要是撞上那些贼人…… 她不敢再想下去,捂着脸无声地哭泣。 是她没用,连两个妹妹都抓不住。 外面逐渐安静了下来,似乎终于有人控制住了场面。但房舍里的人依旧惴惴不安,没有人敢睡,都在等着从外面传来的确切消息。 一直熬到天快亮时,门终于被推开了。 裴钰宁抬起通红的眼睛,看到两个侍卫走了进来。裴钰瑶跟在他们后面,头发蓬乱,脸上蹭得全是灰,手肘处膝盖处的衣裳全都擦破了。 “阿瑶!”她爬起来,跑到裴钰瑶身边,一把将她抱住,“你没事吧?有没有什么地方受伤?二妹妹呢?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她许久没有听到回答,抬起头便对上了裴钰瑶盈满泪水的眼睛。 她的心像是坠了一块铅,一直沉到了地底。 “大姐姐……”裴钰瑶一开口就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涌了出来,冲得脸上的灰一道一道。 她把脸埋进裴钰宁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大姐姐,二姐姐她、她遇害了……” 裴钰宁只觉得五雷轰顶,整个人从头凉到了脚。 …… “陈大人,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样对您不大好,万一事发怕是会连累到您。”方念初说,“等到了京城外面,您就把我放下吧,我会自寻去处的。” 陈沐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没关系,我不介意。” 但我介意啊!方念初在心中哀嚎。 此时二人正在回京的路上,陈沐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匹马,问方念初会不会骑。 方念初自然是会的,但二小姐不应该会,于是她摇了摇头。 “得罪了。”陈沐说完,自己也上了马,将她圈在怀里,一拉缰绳,马儿就朝着京城飞奔而去。 “您不介意,可是您还有妹妹和母亲。”方念初继续苦口婆心地劝道,“就算您不怕被皇上迁怒,连累了她们也是不好的。陈县尉这些年付出了那么多努力,万一被此事波及,日后别说升迁,怕是县尉这个职位都不保……” “阿昭也不介意。”陈沐说。 方念初翻了个白眼,又想到他看不见,于是冷笑两声来表达自己的不满:“敢情这些年的苦不是你吃的,随口就能说出她不介意。” “她当真不介意,”陈沐说,“她要是介意这个,当年就不会抓着雌雄大盗的案子不放了。对了,你不是才进京没多久么?怎么对阿昭这样熟悉?” “呃……”方念初卡了一下壳,很快说道,“我是听大姐姐说的。我钦佩陈县尉的为人,便问了大姐姐。”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陈沐的声音里似乎含着笑意:“看来你挺喜欢阿昭的。” “陈县尉是个好人。”方念初真心实意地说。 虽然她有点太较真了,但方念初觉得,这世上还是需要一些这样较真的人的。 “阿昭有时候太较真了,不过相处起来你就知道了,她其实是个很好的孩子。”陈沐说。 刚想过的话就被说了出来,方念初忍住了回头看的冲动,心里琢磨着读心术这玩意儿有些太扯了,陈沐要真有这本事,早就知道她是飞花楼的人了。 应当是他也觉得自己的妹妹是个较真的人。 “陈县尉的性子挺好的,”方念初说,“所以我才更不忍心牵连她啊!” 被陈沐一打岔,她差点忘了重点:“陈大人,您母亲的年纪应当挺大了吧?我听说您是个孝子,若是被她知道您为了我,连家里人和前途都不顾,她一定会生气的!” “我娘是同我生了许久的气。”陈沐说。 “你看吧,”方念初苦口婆心道,“我们做子女的,孝顺父母是最基本的事,您还是将我放下……” “我娘气我一把年纪还不成亲。” 方念初:“……” 第237章 陈家 “陈大人,我并不想成亲。”方念初严肃地说。 “好。”陈沐说。 方念初疑心自己听错了:“好?” 天上开始下雪了,陈沐扯过斗篷,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好。”陈沐又说了一遍,“你不想成亲便不成亲。” “那你把我带回去干嘛?”方念初挣扎着想要回头看他。 陈沐分出一只手在她头上按了按:“别乱动,小心掉下去。” 风在耳边呼呼作响,他的声音很低,说话的时候方念初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颤动:“你的处境危险,暂时留在我家中会安全些。” 这么好心?冒着全家下大牢的风险也要做好人好事?方念初才不信。 “不单单是因为这个,也是因为五皇子,他不想见你出事,我是五皇子的人,自然要替他分忧。” 又来了,他好像真的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听了这话方念初更不信了:“他可不想让你带我走。” “是靖王殿下的吩咐,”陈沐说,“我不能不从。” 方念初:“……行吧。” 她不再与他争执,先去陈家避避风头也好,反正她要是真想走,他们也拦不住她。 就是得想想怎么才能溜出去见温姨…… 方念初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等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微微放了亮。雪停了,周围万籁俱寂,只有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的声音。 “醒了吗?再有半个时辰就到了。”陈沐说。 方念初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后悔昨天没有多喝一点粥。 李氏还剩了大半碗呢! “这个时候我娘应当已经起了,”陈沐说,“我们正好能赶上早饭——不过可能只有白水面条,你先将就着吃一口,吃不惯的话等我去街上给你买……” “吃得惯吃得惯,”方念初连忙说,“我不挑食的。” 陈沐好像笑了一声,声音混在风里,她听得并不真切:“别说话了,小心呛了风。”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远远地已经能看到京城了。 陈沐勒住缰绳,让马儿放慢了速度。 “等下到了城门处你别出声,我来应对。”他说。 方念初点点头,将自己更深地藏进了斗篷里。 驿站的惨状暂时还没有传回京中,但圣驾提前回京的消息,却早已递了回来。两排侍卫守在门口,见有马疾驰而来,立刻便有人上前阻拦。 “贼人夜袭,火烧驿站,速启城门!”陈沐高声喊道。 一名侍卫喝问道:“来者何人?速速禀明身份!” 话音未落,一块腰牌直直地朝着他的脸飞来。他后退两步接住,扫了一眼,面色大变,连忙对身后的人喊道:“开门,快开门!” 侧门缓缓开启,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一人一骑就已经从他们面前飞掠而过,冲进了城中。 “什么事这样着急?”有人问道。 那侍卫没说话,只是将腰牌塞到了那人手里。 那人低头一看,惊呼道:“左金吾卫将军!是陈沐陈大人?这样紧要的东西,怎么就扔在这里了?” 那侍卫一把将腰牌抢了回来,好好地收在怀里:“你方才没听到吗?出事了!” 皇上便是昨日宿在驿站中,陈大人虽只说有贼人夜袭烧了驿站,没说皇上有没有受伤,但看他这样急迫的样子,发生的事定然不小。 那侍卫心中忐忑,远远地眺望着空荡荡的路,喃喃道:“怕是……出大事了。” …… 直到远离了城门,方念初一把扯下盖在头上的斗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清晨凛冽的空气灌入鼻腔,让她的精神不由为之一振。 她四下张望起来。 “皇上出行,百姓要回避。”陈沐说,“商贩们不会出来,铺子也没开门。” 方念初:“……” 他真不会读心术吗? 陈沐骑着马带她一路回到了家,他扶着方念初下了马,扬声叫道:“娘,我回来了!” 这还是方念初第一次进到陈家,她忍不住打量了一下周围。 院子不大,收拾得颇为干净。没有种什么名贵花木,反倒开垦出了一处整整齐齐的菜园,土地翻得松软黝黑,被细细划分成数道菜垄,沿着垄边插着细竹杆当支架。眼下入了冬,菜地里只有几棵挂了霜的雪里蕻。 “我娘种的,说是能吃。”陈沐说。 两只鸡溜溜达达地从方念初脚边绕了过去。 “我娘养的,说是能下蛋。”陈沐说。 墙边堆着劈好的柴禾,陈沐说:“我娘捡的,说是能……” 方念初:“……能烧是吧?” 陈沐不说话了,有些局促地转开了头。 “不是说还要一日吗?提前回来也不晓得说上一声,幸亏我多煮了些面条,不然你就得……”房门从里面推开,赵氏看见站在院子里的方念初,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连话都说不出来。 “娘,”陈沐叫了一声,“这是方姑娘,她碰上点麻烦事,要在咱们家住一阵子。” “哦,哦哦,”赵氏回过神来,连忙侧过身子,“外头冷,快进屋!” 方念初道了声谢便进了屋。 陈沐也想跟进去,被赵氏一把拦住。 赵氏狠狠地在他腰间拧了一把,他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问道:“娘,我又哪里惹到您了?” “你作死呦!”赵氏压低了声音痛斥,“你都定了亲,还把的姑娘带回来,还要在家里住上一阵子,让裴二小姐知道,心里会怎么想?” 陈沐立刻明白她误会了,连忙解释道:“娘,她就是裴二小姐。” “你糊弄谁呢?”赵氏冷笑,“裴家是什么样的人家,能叫未出阁的姑娘去男人家中住着?” “是真的。”陈沐把猎场和驿站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赵氏从最初的惊疑不定,听到最后怒上心头。 “分明是那些男人闹出来的事,最后竟怪到一个小姑娘头上?当真是——” “娘,先别说这些了。” 陈沐知道她要骂,连忙打断了她:“赶了许久的路,方姑娘定然饿了,先让她吃饱再说。” 赵氏眉开眼笑,一口答应了下来:“行!我怕你和阿昭回来饿,煮了好些呢!快,你去鸡窝里摸摸,把蛋捡回来,我再给她打个荷包蛋!” 第238章 到底是饿了多久 方念初在桌子前坐着,赵氏在厨房里忙活。 她有点不自在,想要去帮忙,被赵氏按回了椅子上。 “你来到家里就是客,哪有让客人下厨的道理?你坐着你坐着,很快就好了啊!”她笑眯眯地说完,转头横了陈沐一眼,“还不去给方姑娘倒杯水!” 陈沐闷着头去了,很快把水端来,放在方念初面前就钻进了厨房。 “你进来干什么?”赵氏瞪着他,小声训斥,“到外头陪她去!” 陈沐被赶了出来,只好在桌子对面坐下。 方念初:“……陈大人,您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吧。” 别再抠桌角了,再抠就给抠掉了! “家里有三间屋子,我娘一间,阿昭和我各一间。这些日子先委屈你住在我那间屋子里,我这段时间怕是有的忙,大约是不能回家的。” 陈沐一口气说道:“被褥等我今日回来买新的换上,屋子里没什么东西,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就全都告诉我,我一并买回来。” 方念初立刻推辞道:“不必了,我借宿在你家中已经给你们添了麻烦,晚上打个地铺就成。” 边说她边腹诽,这陈沐的警惕性未免也太低了些。 “陈大人,当真不必了。”她诚恳地说,“您的身份特殊,房间里难免会堆放着些平日里要用的卷宗,万一我不小心碰乱了……” “没什么不能看的。”陈沐很快答道,“我不大把卷宗带回家,反倒是阿昭那边更多些。” “占了你的房间总归是不大好的……” “左右我不在家中住,空着也是空着——你若嫌弃,等阿昭回来,我问她一声,叫她去我那边睡,你睡在她的房间里也可以。” “不是不是,我不是嫌弃。”方念初连忙说道。 “那便先这样定了。”陈沐说着,朝着厨房的方向瞥了一眼,清了清嗓子,看起来比方才更不自在了。 “那个,”他犹豫着说道,“我娘这辈子节俭惯了,许多事上很是固执,若是有什么让你不高兴的地方,你直接告诉我就是。” 正说着话,赵氏就端着盆出来了。 陈沐起身接过放到了桌上,又自觉地去拿了碗筷。 “方姑娘饿坏了吧?”赵氏给方念初盛了满满一碗的面,放到她面前,满脸慈爱地看着她,“多吃些,今儿外头天冷,吃饱了身上才暖和。” 方念初道谢:“多谢陈夫人。” 赵氏笑得见牙不见眼:“我算哪门子夫人?叫得这么见外。” “那……”方念初眨了眨眼睛,“我叫您陈伯母?” “我姓赵,我那相公活着的时候犯了事,死之前千叮咛万嘱咐,告诉我千万别叫人知道和他是夫妻,我对外只说自己姓赵,都习惯了。”赵氏说道。 那两个孩子怎么又都姓了陈? 贸然打探旁人的隐私不好,所以方念初虽然好奇,却也没有多问,只是改口叫道:“赵伯母。” 赵氏笑吟吟地答应了,又催她:“快吃吧,等会儿就凉了。” 方念初早就饿坏了,见状也不再客气,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一旁的陈沐也端起碗吃了起来,赵氏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一头雾水地看向她,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慢点吃,别这么粗俗!”赵氏做着口型,又朝方念初努了努嘴,“饿死鬼投胎一样,别吓到人家小姑娘……” 一声脆响传了过来,两人看过去,方念初放下碗,碗里已经空了。 方念初有点尴尬,但她实在是饿得狠了。面条三口就吃了个精光,底下藏着的两个荷包蛋,也一口一个下了肚。 她依旧很饿,但好在胃里终于不再灼烧一般地疼了,又是在别人家里,她只好矜持地笑了笑,说:“赵伯母,我吃饱了。” 忍一忍吧,忍到陈沐走了,她寻个借口溜出去买些东西吃……不对,她没有钱! 方念初陡然想起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她浑身上下一文钱都没有! 看来只能回去找温姨了,但在陈沐和陈昭的眼皮子底下会不会太危险了…… “才吃了这么一点,怎么就饱了?” 又是满满的一碗面推到了她面前,赵氏殷切地说:“方姑娘,你别这样见外,尽管当成自己家便是!虽然咱们这儿比不上侯府,但总归是能吃饱的,快吃吧!” 她看得清楚,这姑娘放下筷子的时候还在舔嘴唇呢! 赵氏是从饥荒中熬过来的,最知道吃不饱的滋味。那会儿好不容易弄了点吃的,两个孩子懂事,只吃一点点就说饱了,但眼神的渴望骗不了人。 这会儿方姑娘瞧着那盆面条的眼神,就和陈沐陈昭小时候一模一样。 想来是因为在裴家,哪怕吃不饱也不敢说的缘故。 赵氏越想越心酸,看着方念初的眼神更加怜爱了起来。 可怜的姑娘,空有一个侯府嫡女的名头,却连饭都吃不饱,还要被人陷害,替人背黑锅……瞧瞧,这么一会儿功夫第二碗都吃完了,这到底是饿了多久啊……作孽哟…… “来,尽管吃,放开了吃!”赵氏给她盛第三碗。 “赵伯母,我当真吃饱了……” “瞎说,一看就没吃饱!我养大了两个孩子,吃没吃饱还不知道?” 方念初还想推辞,赵氏的脸一沉:“你把我当外人是不是?”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她干脆也不装了:“赵伯母您煮的面真好吃,我还是第一回吃这么筋道的面呢!” 赵氏眉开眼笑,嘴上却谦虚道:“嗐,你就别取笑我了。就是寻常面条而已,能好吃到哪去?和侯府的比差远了吧!” “赵伯母千万别这么说,我在侯府的时候住的偏僻,饭菜送过去早就凉了,想吃一口热乎的都难。您这面条可不一样,看着素净寡淡,却最见本味。面条筋道爽滑,吸饱滚热的汤水,没有繁杂佐料抢味,入口柔和温润,吃下去肚子里都舒服了。” “哎呀你这孩子嘴可真甜……又吃完啦?来,拿过来我给你盛!” “赵伯母您真好……” 第239章 你真会读心术吧 方念初吃第二碗的时候,陈沐暗暗感叹她真是饿坏了。 吃第三碗的时候,他稍稍有些惊讶,但转念一想,她是习武之人,吃得多很正常,阿昭有时候饿极了,也能吃三碗面条。 吃第四碗的时候,他开始怀疑自己。 莫非娘煮的稀烂的面,当真是人间美味,只是自己尝不出来? 很快一盆面便被吃了个精光,连面汤都被方念初喝得一干二净。 “我再去给你煮!”赵氏风风火火地冲进厨房。 她太喜欢这孩子了,吃饭吃得香,一点也不像自家的两个,每次吃饭都愁眉苦脸的。 屋外,陈沐犹犹豫豫地开口道:“方姑娘,你……不必刻意讨好我娘的。我娘人很好的,绝不会为难你,你这样……万一伤了自己的身子就不值得了。” 他思来想去,只想到了这一个理由:“我娘日日煮白水面,你这一次哄得她高兴了,往后她会一直做给你吃……” “这么好!”方念初脱口而出。 陈沐:“……” 他的表情十分复杂,她在裴府过得究竟是什么日子? “总之如果你不想吃就不要吃,我去酒楼里买些饭菜回来就是……” “我想吃。”方念初诚实地说。 说完她又觉得有些不妥,自己的饭量自己清楚,白吃白住确实不大好。 可她现在确实没有钱,于是低声下气地说道:“陈大人,我能帮赵伯母干活,种菜喂鸡劈柴什么都行,只要让我吃饱了就可以。” “干活?他让你干活??” 陈沐还没说话,赵氏的巴掌就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赵氏将盆放在桌上,因为太用力,面汤都溅出来了几滴。 “方姑娘就是想吃口饱饭,你竟让她干活才能吃饱??”她盯着陈沐的眼睛里像是要喷火,“我捡了你的时候怎么没让你干活!” “不是,娘,我不是这个意思……”陈沐百口莫辩。 总不能告诉娘说他觉得这白水面条太难吃了,方姑娘是为了哄她高兴才吃这么多的吧! “别搭理他。”赵氏白了他一眼,给方念初盛面,“方姑娘,你尽管吃!到了咱们家,别的不清楚,但一定能吃饱饭!” “赵伯母您真好。”方念初十分感动,“您叫我念念吧。” “念念,”赵氏念了一遍,笑道,“是个好名字。” 念念,陈沐也将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 方念初将所有的面条都吃光了,肚子里才终于有了沉甸甸的满足感。 “赵伯母您放着,我去收拾。”她自觉地起身收捡碗筷,却被陈沐抢了先。 “我来。”他说着进了厨房。 “让他去,”赵氏拉住方念初,“平日里在家也是他收拾的。” 方念初有些惊讶:“陈大人在家还会做这些?” “夏日里偶尔阿昭也会做,不过到了冬天水凉,他就不让阿昭沾手了。”赵氏笑呵呵地说。 方念初不由又看了厨房一眼,隔着门口挂着的帘子隐隐能看到陈沐正弯着腰,用一个别扭的姿势洗碗。 她收回目光:“陈县尉没有在家吗?” 赵氏笑道:“她说要去查什么案子,昨日刚出城,大约明日或者后日才能回来。” 方念初知道她在查祝莹莹的案子。 陈昭不在家,陈沐也不会回来,她可以趁着今晚回温姨那里,同温姨商议接下来要怎么做。 “娘,方姑娘,我先走了。” 陈沐从厨房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这几日我恐怕都回不来,晚上你们锁好门窗,有人敲门不要应声,更不要放陌生人进来。” 苍翎部的人能清楚皇上的行踪,又能悄无声息地接近,定是与朝中某些人相互勾连。 这次恐怕要有一场大清洗了。 赵氏习以为常:“去吧,别熬得太狠。这几日天冷,晚上盖得厚些,别着凉了。” 陈沐应了一声,又对方念初说:“除了被褥,还要些别的吗?” “倒也没有什么特别急需的……”方念初小声说。 “不急需的也行。”陈沐问,“王记包子吃不吃?” 方念初:“……” 他怕不是真的会读心术吧! 早在刚进城路过的时候,陈沐就注意到她朝着王记包子那边瞄了好几眼,这会儿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不好意思。 “菜包?还是肉包?”他问,“三个……三笼够不够?” 方念初扭扭捏捏地问:“今日不是不开门么?” “我认得店主,让他现蒸几笼就是。”陈沐顿了顿,补充道,“今日大家都要忙得脚不沾地,我买些拿去给同僚和下属分,顺便给你留几笼。” 方念初安心了不少:“那我要肉包。” “成。”陈沐说完便要走。 方念初又叫住了他:“陈大人。” 陈沐停下脚步,回头道:“别的还要什么?” “不是,我没有什么要的,”方念初连忙说道,“我就是想求您帮个忙。” 陈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不怕她们出卖你?” 方念初大惊失色:“你真会读心术吧!” 陈沐:“?” 陈沐:“……” “你在裴家就只和那两姐妹关系要好,”他说道,“如今你假死,她们不知道,一定会十分伤心,而你又不愿叫她们难过,所以想让我告诉她们你很安全,是不是这样?” 至于旁的,一来他帮不上忙,二来她也不信任他,自然不会求到他头上。 见她还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陈沐只好说道:“我是金吾卫,实实在在地参与过许多大案,虽不负责审理,但经常旁听陪审,多少也学了几分观貌查情的本事。” 更何况只要不涉及到飞花楼,她的心思几乎都写在了脸上,格外好猜。 “哦哦哦,这样啊。”方念初松了一口气。 她就说读心术这东西太玄乎,不可能有人会。 “陈大人,你一定要告诉我大姐姐和三妹妹。”方念初说道,“她们两个绝对不会害我的。” 陈沐依然定定地看着她。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神情格外笃定。 他又问:“那裴钰安呢?用不用也叫他知道?” 方念初还没说话,嘴角就不自觉地往下撇了撇。 于是他说:“好,那就不告诉他了。” 方念初:“……” 第240章 她就是个废物 雪一直下,风卷着雪花在贴近地面的地方打着旋。天空呈现出铁灰色,分明才刚过午时,却暗得厉害。 裴钰宁坐在马车里发怔。 她只觉得恍惚,马车一晃一晃,她盯着桌上的暖炉,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摸了上去。 灼痛过了片刻才迟缓地传来,她猛地缩回手,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直到眼泪“啪嗒”一声掉在裙摆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一阵撕裂般的心痛才涌了上来。 原来……不是在做梦…… 二妹妹真的不在了…… 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几乎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听见外面传令,所有人立刻登车返程。 她下意识忙碌起来。 找到裴家的马车,车夫遇难了,所幸裴彦盛和裴钰安可以轮流驾车;央求熟人先照看着裴钰瑶,她找人将李氏抬上马车安顿好,然后再将裴钰瑶带上车,褪下她破损的衣裳,查看伤口,简单地上药包扎。 临行前明云公主又召她过去,敲打试探了她几句。她勉强应付完,回到马车上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满满地只剩下疲惫。 归程和来时不同,整支队伍一片死寂,只有车轮碾过雪地发出的声音。偶尔有两声忍不住的呜咽传来,很快便重新归于寂静。 裴钰宁听见马车外传来裴彦盛和裴钰安的低声交谈。 “……皇上重伤……尚未苏醒……” “……太子据说已经……” “……所幸宁儿当初……五皇子……” 她忽然感到无比的愤怒。 他们怎么能无动于衷地讨论着这些?仿佛二妹妹的死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裴钰宁的拳头紧攥着,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只是默不作声地流着眼泪。 忽然身旁的裴钰宁在睡梦中抽动了一下,她口中含糊不清地叫喊着什么,额头上大汗淋漓,人却陷在了梦魇之中无法挣脱。 裴钰宁连忙抹了一把脸,将她的头抱在怀里,轻声叫道:“三妹妹,三妹妹……” 裴钰瑶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手指痉挛地抓着她的衣襟。 “别怕,别怕……”裴钰宁将她紧紧抱在怀里,颤抖着安慰道,“没事了,别怕……” “大姐姐,”裴钰瑶哭道,“我梦见二姐姐了……” 裴钰宁的鼻子一酸,眼泪再一次掉了下来。 “二姐姐是为了保护我才出事的,”裴钰瑶哭着说,“她是为了引开那些人……” “不是你的错,阿瑶,不是你的错。”裴钰宁说,“是我没能抓住你们……要是我们没有被冲散,说不定二妹妹就……” 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另一侧平躺着的李氏口中发出几声呻吟,裴钰宁松开裴钰瑶,过去查看她的情况,见她并未醒来,才重新坐了回来。 裴钰瑶也不再出声,两人静静相对,默默地垂着眼泪。 到城门口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了,越靠近京城,人群中的气氛就越松弛下来,似乎大家都默认只要回到熟悉的地方,就能重新获得安全。 裴钰宁掀开车帘,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夕阳透过窗子照射进来,晃得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 圣驾已经回了宫,周遭渐渐有百姓开始活动,在经过一家铺子的时候,裴钰宁见门敞开着,下意识想叫车夫停车。 “王记包子,”她喃喃道,“应当停下来去买几个,二妹妹喜欢吃。” 可她随即想起来,驾车的不是什么车夫,而二妹妹以后再也吃不到这包子了。 明明就在不久之前,二妹妹还同她和三妹妹一起坐在马车里,指着王记包子铺,语气里满是惋惜地说,怎么没开门,还想买几个带在路上吃呢! 那时候她是怎么说的来着?对了,她想起来了。她说圣驾出行,百姓都要回避的,包子铺也不能开。没关系,等这次秋狩回来我给你买。 二妹妹说我要肉包。 她说好,给你多买几笼。 到如今分明才过了四天,可她却觉得恍如隔世。 怎么什么都不一样了,她们是一同出的门,她怎么就没能将二妹妹也平安带回来…… 一晃神的功夫,她看见包子铺里走出一个人,定睛细看,竟是陈沐。 陈沐拿着许多包子,背上还背着个包袱,装得鼓鼓的,不知是些什么。 那股愤怒又涌上来了,裴钰宁愤愤然摔上了帘子,将陈沐的身影隔绝在外。 他与二妹妹定了亲,可如今二妹妹遇害,他竟还有心思来吃包子!枉她觉得,他能在猎场上维护二妹妹,是真心实意对二妹妹好的,如今他却丝毫不伤心,可见都是骗人的! 裴钰宁又想到了五皇子,他应该会伤心吧?他对二妹妹的感情根本藏不住。 不,他或许根本顾不上伤心。二妹妹对他来说只是个女人而已,他还有更多更紧要的事…… 她的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恨意,她恨五皇子,既然喜欢二妹妹,为什么不派人护着二妹妹? 她也恨陈沐,他的功夫不是很高吗?为什么二妹妹遇害的时候没能保护她? 她恨裴彦盛和裴钰安,二妹妹是他们的至亲啊!他们怎么能做到这样无动于衷,怎么能这样冷血! 她恨太子,恨皇后,恨明云公主,甚至还恨上了皇上。 若不是皇上优柔寡断,一心只想包庇自己的好儿子,又怎会有后面这些伤亡?他们去争去抢,脚下踩着的却是普通人的血肉! 一只手轻轻拉了拉她的手,她侧过头,恍然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拳头,而裴钰瑶正双眼含泪地低着头,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指甲划破了掌心,留下一个个月牙似的伤口。 裴钰宁心口一痛。 恨来恨去,最恨的还是她自己。 母亲腹中的孩子没了,二妹妹也没了。她去恨别人,不过是因为不敢面对事实。 事实就是她谁都救不了,谁都护不住,她就是个废物。 第241章 家中客人喜欢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裴钰宁听到裴彦盛略带紧张的声音:“陈大人,车里是家中女眷,并无可疑人物……” “昨夜有贼人作祟,每辆车辆都必须严查,还请侯爷见谅。”陈沐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裴彦盛显然不想得罪他,一叠声地说着无妨。 车门一下子被拉开,一阵冷风灌进来,裴钰宁连忙站在门口,试图挡住李氏。 她心中的怒火更盛,不单是因为陈沐这样强硬的态度,更是因为裴彦盛。 李氏刚刚小产,最是不能见风的时候,他倒好,连半句阻拦都没有,就放任陈沐当街查车。 “车中只有我们三人,陈大人看清楚了吗?”她挡在门口,冷冷问道。 陈沐略一点头:“我记得侯府还有一位嫡女。” 裴钰宁只觉得他的话荒谬得让人想笑:“陈大人说的是二妹妹?” “二妹妹”三个字一出口,她又蓦然一阵心痛,强撑着的姿态瞬间溃败:“二妹妹她……她……” 她咬着唇,极力克制着泪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沐沉默片刻:“节哀。” 他没有立刻放下帘子,反而将手中的包子递了过来:“你们一路舟车劳顿,还没有用饭吧?王记的包子,今日店主原本没有开门,是我家中来了客,很喜欢这肉包子,所以特地找了他蒸的。” 他顿了顿,又说道:“只可惜蒸得太少,只能给你们分一笼,否则客人会吃不饱。” 裴钰宁浑浑噩噩地接过包子,陈沐对她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马车重新向前驶去,她拿了一个包子,刚出笼的肉包子还冒着腾腾得白汽,面皮雪白暄腾,褶皱在顶端收拢成小巧的花结。 裴钰宁稍稍用力,将包子掰开,滚烫的肉汁缓缓淌了出来,油光将内层面皮浸成了半透明状,里面的肉馅肥瘦相间,油润浓香,热气裹着肉香直冲鼻端。 她缓缓放到唇边咬了一口,外皮松软,内里的肉糜咸香多汁,鲜美的汤汁在舌尖漫开,一点也不腻口。 从前她嫌肉包子太腻,一直没有吃过,只是二妹妹喜欢,所以买了几回…… 忽然,她像是被闪电劈中般僵在了原地,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裴钰瑶吓了一跳,连忙推了推她:“大姐姐,你没事吧!” 裴钰宁回过神来,颤抖着捂住了脸。 裴钰瑶以为她又想起了二姐姐,眼眶一红,眼看着就要掉眼泪。 却没想到下一刻她就听到大姐姐发出了低低的笑声。 “大姐姐!” 这下裴钰瑶是真的慌了,她小时候听姨娘说过,人在悲伤过度的时候会得失心疯,大姐姐她,不会是疯了吧?! 就在她爬起来要叫住裴彦盛的时候,裴钰宁终于笑够了,一把拉住了她。 “我没事,”她一边笑着,还一边流着眼泪,“阿瑶,我没事。” 裴钰瑶忧心忡忡:“当真没事?不然等回去请郎中来看看……” 裴钰宁笑着摇头:“当真没事。” 她看了一眼仍在昏睡的李氏,压低了声音:“不仅我没事,我们全家都没事。” “可二姐姐她……” “我们全家都没事。”裴钰宁重复道。 裴钰瑶愣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 她张开嘴刚想细问,就被裴钰宁握住了手。 “大家都没事,这就是最大的幸事。”裴钰宁郑重地说。 裴钰瑶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和裴钰宁刚才一样,一边哭一边笑着,同时用力地点了点头。 …… 陈沐推门进屋的时候,正瞧见方念初不知说了些什么,赵氏笑得前仰后合。 他特地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赵氏今日点了灯。 陈沐心口一松,走过去将包子放到了桌上,装作不经意地问:“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哎呀,你回来了?”赵氏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说,“念念给我讲她小时候下河摸鱼的事儿呢!我俩还商量好了,等到开了春,一起去抓黄鳝!” “不用等开春,”方念初说,“等再过些日子河面上结了冰,等我把——等我拜托陈大人把冰凿个窟窿,咱们搭个毡帐,用混着虫糜的泥丸打窝,不一会儿就能钓起鱼来!” “当真?”赵氏眼睛一亮。 “当真!”方念初说道。 “那敢情好,多钓几条够自家吃不说,还能拿去卖——冬日里的鱼卖得贵着呐,一条这么大的草鱼就要足足五十文!五十文!”赵氏比划着大小。 方念初义愤填膺地附和道:“简直是抢钱!” “对,简直就是抢钱!” 陈沐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他咳嗽了一声,说:“先吃包子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方念初高兴地应了一声,跑去厨房里洗手。 趁她不在,赵氏小声对陈沐说:“赶明儿你再回来的时候去割些肉,总不能叫念念天天跟着咱们吃面条。” 陈沐笑了起来:“好。用不用再买几支蜡?”他指了指桌上的蜡烛。 赵氏节俭,以前他们兄妹点蜡的时候都要偷偷摸摸的,不然被她瞧见就要骂。家中也没有多余的蜡,方念初来了,家里倒是久违地亮堂起来。 赵氏一摆手:“不用,还有好几支呢!方才念念同我说,她晚上睡得早,你若是不回来,我俩再说一会儿话就要睡了。” 睡得早……陈沐没做声。 这时候方念初也洗了手,装模作样地客气了几句,抓起包子一口咬了下去。 包子还是温热的,丰盈的汁水溢出来,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这里面是被褥,你先将就些日子。”陈沐说,“方才我买包子的时候正巧碰见了裴家的马车。” 方念初连忙将嘴里的包子咽下去,追问道:“您看见大姐姐和三妹妹了吗?她们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陈沐摇摇头:“两人都无事。我也将你如今安全的消息递了出去,她们应该能领会。” “能的,”方念初信心满满,“她们聪明得很。” 送完东西陈沐很快便匆匆离开了,而外面的天也慢慢黑透。 方念初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赵氏忙问她是不是乏了,张罗着给她铺好被褥,再三叮嘱若是有什么事尽管叫她,就吹熄了蜡烛,回屋歇下了。 方念初耐心地等了一个时辰,确定赵氏已经睡熟了,才悄悄地出了门,脚尖一点,轻巧地跃上了墙头,朝着花肆的方向奔去。 第242章 没什么大事 花肆的门紧闭着,方念初敲了好一会儿都没有人开。就在她疑心是不是出事了,打算踹门进去的时候,秋海棠终于姗姗来迟。 “你们在忙什么呐,”方念初不满道,“我都敲了好半天了!” 秋海棠在面具下翻了个白眼:“你自己看吧。” 方念初带着一肚子地疑惑进了屋,只扫了一眼,眼珠都要掉出了眼眶。 “家里遭贼啦?桌子腿怎么少了两条?我平常坐的那张椅子呢?还有这些花……温姨,有仇家找上门来啦?!” 温歌杳头发蓬乱,脸气得通红,一看就是非常生气的样子。 方念初小心翼翼地绕过一地狼藉走到她身边,几步的功夫已经快速反思了一遍自己,确信没有惹出什么麻烦——没有惹出什么温姨已经知道了的麻烦——之后,才问道:“温姨,这是出什么事了?” 温歌杳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头黑色大狗就飞奔而来,直直地撞向了方念初。 方念初连忙扎起马步,饶是如此,还是被它顶得后退了两三步才站稳。 大狗吐着舌头使劲拱着她,方念初看看它,又看看一地的花盆和碎土:“……” 她一把拎住大狗的颈圈:“不是一直在后院拴着吗?怎么还给解开了!” “这你得问秋海棠!”温歌杳冷笑着说。 秋海棠立即说道:“问我做什么,又不是我解开的!还不如问问小梅!” 正巧摇着轮椅进来的小梅:“……” 她的手里还拿着扫帚,听了连忙说道:“我什么都没干!” “好好好,你们全都没干,都是我喂的,行不行?”温歌杳怒气冲冲地说。 方念初控制着大狗,把它往后院牵,好不容易进了院子:“……” “树怎么断啦?!”她大惊。 原本拴着大狗的那棵碗口粗的树,竟从中间折断了! 温歌杳抱着肩膀靠在门上,没好气地说:“被它硬生生给拽断了。” 她走过来,在大狗的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吼道:“坐下!” 大狗顿时蔫了,老老实实坐在地上,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 温歌杳四下看了一圈,没找到适合栓链子的地方,最后气得将链子一丢,指着大狗喊道:“明天!明天我就把你卖了!我把你卖到狗肉铺去!” “温姨,消消气,消消气!”方念初连忙劝道,“毕竟是委托人的狗,哪能说卖就卖呢?” 她悄悄踢了踢大狗,这会儿它倒是老实乖觉得很,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到了一边趴下。 “我一天也养不下去了,平常也就罢了,今天就一错眼的功夫!我就出门买块豆腐的功夫!”温歌杳控诉道,“你看看它,就差把整间花肆都拆了!” “有豆腐?啊不是不是,我是说它可真坏!”方念初愤愤道,“坏狗!不过温姨,平常不是都拴得好好的,今天怎么把树都给拽断了?” “饿了呗。”秋海棠也跟着走出来,“平日里我们三个都以为别人不喂狗,一人喂三顿,这狗一天吃九顿。昨天小梅说这狗怎么瞧着胖了好多,我们一对才知道原来喂多了。” “我寻思着好歹是委托人的狗,别再给撑坏了,今日就没再喂。”她耸耸肩,说道,“谁承想她们俩也是这么想,全都没喂。这狗饿了一整天,到晚上饿得受不了就发了狂,把树拽断了不说,还自个儿跑进了屋。” 温歌杳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点,说道:“我不过就是出去那么一会儿功夫,你们瞧见狗跑出来了,倒是牵住它啊!就眼睁睁地看着它糟蹋东西!” “谁牵它?我吗?”秋海棠睁大了眼睛,“我都怕它一头把我拱飞出去!小梅就更不用说了,她要是上来牵,也不用坐什么轮椅了,狗在前面跑,她在后面飞就成。” “我的九子兰,我的白墨,我的一线红!”温歌杳心痛不已,“这几株兰花,花了我数年才寻到,如今全毁了!” 她越说越气:“当年我就渡过一次劫,原以为如今总算是好了,没想到竟又来一回!” 方念初惊讶道:“温姨你以前就养过狗?” “什么狗!”温歌杳一巴掌拍在她头上,“我养的你!” “哦哦,”方念初不敢顶嘴,只能劝道,“那些花是珍贵,可再珍贵的花也没身子珍贵啊!温姨你别生气了,为了死物气坏了不值当。” 秋海棠在一旁悠悠说:“它还冲进厨房吃了半袋面,两只鸡,七八个鸡蛋——原本是留给你的来着。” 方念初大怒:“坏狗!!” 她作势要打,手还没落下黑狗就开始哼唧。 方念初的手举得老高,落下的时候轻轻的,黑狗很配合地呜咽了两声。 芳年一边打一边偷眼观察温歌杳的表情:“坏狗!等明天就把你丢出去!” 黑狗口中发出一阵哀鸣。 温歌杳被烦得不行:“别装了,本来头就够疼了,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方念初立刻停下,赔着笑凑过去又是捏肩又是揉腿:“温姨你辛苦了,快回屋歇着吧,院子里我来收拾。” 温歌杳白了她一眼:“少在这贫嘴,进屋,剩了几块煎豆腐,吃了就赶紧回去,少在我这碍眼。” 方念初“嘿嘿”直笑:“温姨你最好了!” 她三步两步进了厨房,盘子就放在灶台上,里面的煎豆腐两面金黄,上面撒了一点细盐。 她夹起一块咬下去,外壳焦脆,内里嫩滑,满口都是醇厚的豆香。 “小心烫。”温歌杳跟了进来,递给她一杯水。 她已经消了气,好几日没见到方念初了,心里始终惦记:“秋狩一路上如何?可有什么异样?” “没什么大事,”方念初含含糊糊地说,“就是皇上受了伤,驿站里遭了贼,我还把太子给杀了。” 温歌杳:“???” 温歌杳:“!!!” 第243章 线索 方念初不得不先放下了煎豆腐,将这几日发生的种种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总之现在暂时就是这样。”方念初说,“温姨,你说我什么时候从陈家溜走比较好?现在就走的话,大姐姐和三妹妹肯定要怀疑带的……” “先住着。”温歌杳说。 从听见“苍翎部”开始,她就一直眉头紧锁:“这些日子你就藏在陈家,不要露头,知道吗?” 方念初“哦”了一声,停顿了一会儿,又问:“那我要藏到什么时候?” “藏到皇上死了。”温歌杳说。 方念初的眼睛顿时睁得滚圆:“啊?” “这几日京中会比从前搜查得更严,”温歌杳说,“苍翎部的那些疯子,各个都是不要命的,皇上必定会命人挨家搜查,直到将他们一网打尽为止。” “死遁这一步是对的,否则你必然会被处死。”她严肃地看着方念初,怕她不当一回事,又补充道,“而且会被当众处死。” “这么严重?”方念初疑惑万分,不过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犹豫再三,终于忍不住问道:“温姨,是和我娘有关,对不对?我听见他们说了。” 温歌杳摸了摸她的头:“当年的事,我也是一知半解。只知道小舟她想尽办法劝得苍翎部大皇子随她入京和谈,但那人后来却凭空失踪了。苍翎部的人认为他被害了,宫中又说是他们擅自毁约,最后两方不欢而散。” 方念初问:“是苍翎部的人杀了我娘吗?为了给大皇子报仇?” 温歌杳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只知道,那段时间确实一直在流传说,苍翎部大皇子与小舟之间不清不楚,一直到小舟匆匆成亲,流言才渐渐停歇。” 方念初厌恶地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总之这些日子你先低调些,”温歌杳说,“花肆也别回来了,等过了这一阵风头再说。” “那委托怎么办?”方念初追问道,“陈昭那边一直在追查雌雄大盗案,幼慈堂那边三妹妹也在打探消息,还有梁家……都得随时对接才行。” “让她们直接对接。”温歌杳说,“你住进陈家,身份不能暴露,我代替你去找陈昭,让她去茶社里与裴钰瑶和裴钰宁接头,就这样。” “好吧。”方念初只得应了下来,同时又忍不住问,“温姨,你说雌雄大盗的案子可能与我娘的死有关,是有什么线索吗?” 温歌杳拿出一枚翠绿色的玉扣递给她,方念初只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不是你一直藏在荷包里的吗?我有一回偷拿出来玩,你还骂我来着。” “这玉扣当年有两个,我一个,另一个在小舟那里。”温歌杳说,“她遇难之后,我没有在她身上找到这枚玉扣,直到不久之前,我得知它出现在雌雄大盗案的证物里。” 方念初问:“当真是同一枚玉扣吗?我看着它挺平常的,会不会只是相似?” 温歌杳摇摇头,忽然吹熄了灯。 屋子里立刻陷入了黑暗,而方念初手中地那枚玉扣,却发出了幽幽的光。 “当年我得了一颗夜光珠,这玉扣就是用它做的。”温歌杳说道,“夜光珠硬度偏软,一碰就碎,我费尽力气才雕出两枚,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三枚。” “这样的东西,小舟是不会随意丢弃的,即便当年她和我已经……”她自觉失言,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我猜一定是凶手将玉扣从她身上取走的,顺着查下去,一定能查到线索。” 方念初沉默片刻,将玉扣还给了她:“我知道了,不过温姨你也要小心,陈昭一直在追查飞花楼,虽然眼下我们暂时算做盟友,可谁也不知道雌雄大盗案了了,她对我们会是个什么态度。” “放心吧,”温歌杳笑笑,“我虽然不如早年间了,可凭她还是对付不了我的。” 她重新点了蜡:“你在陈家也要格外小心才行,他们兄妹两个都十分敏锐,千万别被发现了。” “发现了大不了我就跑嘛,”方念初倒是无所谓,“反正我要是想走,他们又留不下我。” 温歌杳笑笑:“时间不早了,回去吧。” 送她出门的时候,她问道:“陈家人对你如何?我听许多人说,陈沐他娘似乎不太好相处。” “啊?谁说的?”方念初惊讶道,“赵伯母可好相处了!她今天还给我煮了面条呢,告诉我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千万别饿着。” 温歌杳有些牙疼:“要不给陈家些钱吧。” “也行。”方念初欣然朝她伸出手。 温歌杳一边掏着钱袋一边念叨:“明云公主这个人,你现在想必也看清楚了。她惯会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却什么都不做。从她说要替你主持公道到现在都多久了?你这次还在猎场上见了她,她都没有再提过。” “我早就知道啦,”方念初说,“她叫李氏把我娘的陪嫁单子给她,之后就没了声响,大约是觉得插手别人的家事不大好吧。” 温歌杳冷笑:“她会在乎这个?不过是嫌麻烦而已。” 方念初耸耸肩,对她摆了摆手:“温姨我走啦。” 走出几步之后又回头,期期艾艾地看着温歌杳:“那条狗……” 温歌杳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不过是说两句气话而已,我把你都养大了,还能和一条狗计较?不会送到狗肉馆去,快点回去吧!” 方念初嘻嘻笑了两声:“温姨,你再忍耐几日,我来想法子把它弄走。” “你能弄到哪去?”温歌杳不以为然。 “让我大姐姐或者三妹妹帮个忙呗,”方念初说,“裴家有不少庄子,送到庄子上养些日子,等孙怀恩回来再让他接走。” “那你快些,”温歌杳说,“我那些花可经不起它折腾。” “你就等着吧!”方念初信心满满地说道。 她很快消失在墙头。街上已经有了巡逻的侍卫,显然是宫中的命令。她轻车熟路地绕开他们,悄无声息地落到了陈家的院子里,偷偷溜进了屋,手刚搭在房间的门把手上,身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便是赵氏的声音。 “念念?你不在屋里睡觉,这是去哪了?” 第244章 搜查 方念初吓得后背上出了一层汗。 她干笑了两声,反问道:“赵伯母,您不是睡下了吗?” “上了年纪的人觉轻,我听见外头有动静,以为是阿昭回来了,就想着起来看看。”赵氏说道,“你刚才是方便去了?怎么不点灯?”边说她边摸索着要点亮蜡烛。 “赵伯母,您别麻烦了,”方念初连忙说道,“我这就回去睡了。” 赵氏应了一声,口中念叨着:“也不知道今日阿昭能不能回来……” 方念初看她摸着黑在屋里走,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她一不小心绊倒。 但赵氏仿佛能在夜里视物一般,熟练地绕过地上的杂物,走到墙角的一个小柜子前。 白天的时候那柜子上遮着布,这会儿她将布取下来,方念初才看见原来是个小佛龛。 佛龛里摆着的不是佛像,而是块小小的牌位。 赵氏也没跪拜,上了香之后,对着那牌位说:“阿昭一个姑娘家,在外难免危险,你打起点精神,好好保佑她,要是她伤着了什么地方,我把你劈了当柴禾烧!” 方念初:“……” 她探头看了一眼,那牌位上工整地写着“显考 陈公讳金良之神位”。 “念念别怕,这是我那相公的牌位。”赵氏说,“平常两个孩子在外头,我心里不安稳,就总想着拜一拜。” 她随手擦了擦那牌位:“不过不大灵验就是了,有好几回他们都受了伤。” 方念初脱口而出:“那您真劈了吗?” “劈了啊,”赵氏不以为然,“不然他岂不是要觉得我是在吓唬他?上回劈完之后就灵多了,可见他在地底下也出了不少力。” “这一回我又觉得不踏实,”她捂着心口皱眉道,“方才我睡着之后做了个梦,梦里头阿昭身上到处都是血,到现在我这心还突突直跳。” “梦都是反的,”方念初宽慰道,“陈县尉很厉害,又有公职在身,没有人敢伤她的。” “希望如此吧。”赵氏叹气道。 她催着方念初回去睡:“别在外头站着,等会儿走了困就要睡不着了。” 直到方念初听话地进了屋之后,她才又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牌位。 “你可要保佑他们啊……”赵氏喃喃道,“不光他们兄妹俩,还有念念,方才我怕吓着她,就没敢同她说,我梦见她和阿昭都在那儿,她身上的血,比阿昭的还多……” …… 次日方念初是被粥香叫醒的,她睁开眼睛,看着周围陌生的一切,怔了片刻,才恍然想起来自己是在陈家。 房间靠墙一个实木柜子,里面大约是陈沐的衣裳,柜子旁边的墙面上挂着一排大小不一的弓箭,方念初拿下一张试了试,回弹干脆,力道均匀,都是好货色。 再一旁是张案台,上面随意铺放着几张纸,还丢了一把匕首压在纸上。她将匕首抽出刀鞘,迎着光看了看,普普通通的熟铁匕首,刀刃上有个细小的豁口,看来是平日里经常用的。 方念初撇撇嘴,把匕首放了回去。 案台下面有个敞着口的木箱,里面堆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她原本不想随便翻动别人东西的,可转身的时候眼睛一瞥,发现个眼熟的,连忙又转过来,蹲下身子把那东西捡了出来。 是个烧了一半的竹筒,她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正是当初自己在疫病期间,为了摆脱追兵时用的那个暗器所剩下的。 她“啧”了一声,将竹筒又放了回去。 看来陈沐还没死心,仍在追查飞花楼。 “念念起来啦?”她刚一走出房间,就听见赵氏叫她,“你先去梳洗,早饭马上就好!” 方念初应了一声,走到外头去洗脸。 刚打了水出来,又被赵氏急吼吼地叫住,在盆子里添了一瓢热水。 “女孩子家受凉就不好了。”她说。 方念初洗漱完,饭菜也端上了桌。 仍是白水面条,只是多了一盆腌雪里蕻。菜叶被盐卤得水润,闻着一股腌菜特有的酸香气。 “家里没啥好东西,你将就着吃。”赵氏给她盛了满满一大碗面条。 方念初夹了一筷子腌雪里蕻拌到面里,绵软的菜叶裹住面条,菜梗咬着脆爽,一口面一口腌菜,很快就将一整碗都吃了个精光。 看她吃得香赵氏高兴得很:“多吃点,厨房里还有,一定要吃饱了。” 方念初有点不好意思,将昨天温歌杳给她的钱袋拿了出来:“赵伯母,我这些天……” 不等她说完,赵氏就把脸一沉:“收起来!你这是做什么,把陈家当成客栈不成?” 方念初连忙解释:“我没有这个意思,就是、就是我吃得太多了,这就当我的伙食费……” “吃点东西还要收你的钱,我成什么人了?!”赵氏恼了,“若是叫旁人知道,家里来了客,竟还要自个儿掏钱才能吃饱,我还有什么脸出门了!” 方念初尴尬地说:“主要是我吃得确实多了些……” “能吃是福!”赵氏说道,“我巴不得阿昭也像你这么能吃呢!只可惜她每次拿着筷子,在碗里头挑来挑去,一整顿饭下来也没见吃几根面条。” 她将钱袋硬塞回了方念初手里:“你再这样生分,我可就生气了。” 方念初说:“可您不拿着,我心里也难受,往后哪里还好意思吃您做的饭菜。” “只不过是多费些粮食罢了,哪里就……” “砰砰砰!” 砸门声突兀地响起,赵氏吓了一跳,定了定神,对方念初说:“你先进屋,我过去看看。” 陈沐昨天交代过,这两日兴许会有人搜查到这里,不能叫念念被发现。 等方念初藏好,赵氏才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几名侍卫,当头那个开口喝道:“奉上官之命,入宅搜查!府中所有人尽数原地站定,不许走动!” 说罢,不等赵氏回答,抬手便要推她。 第245章 我瞧见薛姨娘了 “你要做什么?”赵氏高声叫道,“你们这是私闯民宅!” 为首那侍卫冷冷道:“我等是奉皇上之命行事,何来私闯一说?京中有反贼作祟,你若没有藏匿反贼,便让我们进去搜查!” “哪有什么反贼?”赵氏叫道,“我一个老妇,哪里认得什么反贼?问都不问就要硬闯,我看你们才是反贼!” 那侍卫不欲同她多费口舌,轻而易举便将她推开,示意身后的人进院搜查。 赵氏心里着急,大喊道:“你们可知道我是谁,可知道我儿子是谁?你们今日若是敢闯进来,我就告诉我儿子!” 那几个侍卫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往里冲,都看向了为首的侍卫。 首领冷笑一声:“管你儿子是谁,我们是奉命行事!” 说罢,他率先抬腿走了进去。 眼看着这些人进了屋,赵氏一急,一屁股坐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大声呻吟了起来。 “你们敢打我!”她叫道,“我儿陈沐知道了,定会要你们好看!” 那几个侍卫都停下了脚步,有人悄声问:“陈沐?她说的可是陈大人?” 为首那侍卫有些犹豫,不过很快便坚定地摇了摇头。 “你长没长脑子,陈大人会住在这种地方?”他骂道,“睁开你的狗眼瞧瞧,这家都穷成什么样了!” 说话那个缩了缩脑袋,几人都不再多问,一头扎进了屋。 赵氏一整颗心都提了起来,只盼着这些人认不出方念初来。 然而片刻之后,这些侍卫走了出来,赵氏见他们身后没人,心放下了大半,嚷道:“我说了我不认得什么反贼,我家就我一个,你们偏不信!你们都叫什么名字,我定要告诉我儿!” “大人,走吧,咱们去下一家。”一个侍卫劝道。 但那首领却没有动,他指着桌上:“你说就你一个,桌上怎么有两个碗?” 赵氏哑口无言,正在想着如何辩解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是我的,怎么了?” 陈昭快步走了进来,扶起赵氏,满脸怒容:“你们闯进我家,竟还推倒我娘!” 有人认出她来,紧张地对首领说:“大人,她是陈县尉,是那位陈大人的妹子!” 首领心口一紧,但事已至此,他更不能服软,于是声音依旧强硬:“陈县尉说那碗是你的,可你怎么吃了一半就不在家中了?” “外头有卖豆腐的,我去买块豆腐。”陈昭扬了扬手,果然提着一块豆腐,还微微冒着热气,“怎么,不行吗?” 那侍卫还要说话,她已经不耐烦了,连珠炮似的说:“你们闯进我家,说是搜查反贼,结果人没搜到,反而把我娘推倒了,如今又要质问我为什么出门买豆腐?你们现在就给我出去,不然我就去把我哥叫回来!” 几人面面相觑,那首领被下了面子,脸上很不好看,愤恨地瞪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带着人急匆匆地去搜下一家了。 看着他们吃瘪出了门,赵氏喜滋滋地看着她:“阿昭,你方才真威风!” “狐假虎威罢了,”陈昭关上门,才问赵氏:“娘,家里来人了?” “啊对对,你哥昨儿带回来的。”赵氏拉着她,上下仔细看了一遍,没见到伤口,这才放下心来,与她一起进了屋。 陈昭眉头微皱:“还是个姑娘家?娘,他可是定了亲的!” “陈县尉。”方念初从屋里走出来,细声细气地叫了她一声。 “方姑娘?”陈昭惊讶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来话长,你坐下我慢慢同你讲。”方念初说,“不过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是个姑娘的?” 陈昭指了指桌子,上面放着陈沐昨天带回来的东西:“桂花油,我和我娘都不用这个,只能是别的姑娘的。” “哦哦,原来是因为这个,想来是陈大人随便买的,其实我也不用。”方念初说。 陈昭坐了下来,方念初把秋狩这几日发生的事简单同她讲了一遍,她听得眉头越发紧皱。 “难怪我回来的时候,城门处盘查得格外细致,城中也到处都是金吾卫。”她喃喃道,“苍翎部……他们许久都没有消息了,怎么忽然这个时候跳了出来……” “先别说这些,吃点东西吧!”赵氏给她盛了一碗面,把筷子塞进她的手里。 陈昭用筷子搅和了几下,叹气道:“娘,方姑娘是客人,家里来了客人,就不能不吃面了吗?” 赵氏板起脸来:“才过上好日子几天,就开始嫌弃了?你忘了小时候,好不容易讨了半碗面来,你把碗都舔干净了!” “我没嫌弃,可咱们家现在又不缺钱。”陈昭想要辩解,“再说我和我哥吃白水面条就罢了,人家方姑娘可是侯府的姑娘,也跟着咱们吃这个,未免也太委屈她了。” “念念可不像你,一点也不嫌弃这个。”赵氏说完,笑眯眯地问方念初,“是吧?” 方念初连连点头,几口吃完了,将空碗递过去:“赵伯母,再来一碗!” “好嘞!”赵氏高兴地接了过去。 陈昭:“……” 趁着赵氏盛面的功夫,她小声对方念初说:“方姑娘,你不必这样委屈自己讨我娘高兴的。” “啊?”方念初很是疑惑,“我没有啊。” “那这面……” “真的很好吃!”方念初说,“不是有句话嘛,叫‘咸菜拌粗面,吃罢一身暖,便是山珍也不换’,陈县尉,你尝尝,好吃着呢!” 陈昭:“……行吧。” 很快她就发现方念初真的不是在客气。明明只是一碗简简单单的白水面条,她却像是吃到了什么珍馐一般,一碗接一碗,很快盆里就见了底。 方念初吃得香,连带她都觉得这面条真的好吃了不少。 简单垫了一下肚子之后,她放下碗筷,对方念初说:“说起来,方才回来的时候,我在路上遇见裴府那个姨娘了。” “哪个?”方念初脱口问道。 “圆脸那个,似乎是姓薛?”陈昭有些不确定,“就是前不久没了的二公子的生身母亲。” “她怎么出府了?”方念初惊讶地问道,“之前她因为受了刺激伤了我父亲,一直被关着来着。” 陈昭摇摇头:“不清楚,我只是远远地瞥了一眼,瞧见她从一家药材铺子里出来。” 第246章 别一直揪着不放 “她刚从一间草药铺子里出来,兴许是生了病去买药吧。”陈昭说。 方念初“哦”了一声,没有多问。 她和薛姨娘连话都没说过几次,如今又离开了裴家,对她做了些什么自然没有兴趣。 她更想知道陈昭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于是她装作不经意地问:“陈县尉,赵伯母说你这些日子都不在家,是去查案子了吗?我还当你们只负责京城中的案子,原来别处的也要去查啊?” 陈昭说:“是只负责京中的案子没错,但有时候若是证人离了京,就只能出城去找。” “可我见每次出了事,你们很快就到了,这样还不能立时传唤证人吗?” “是从前的案子,只是最近才得了些线索,所以找起来麻烦些。”陈昭说。 方念初问:“那你这回还顺利吗?” “算是吧。”陈昭嘟囔了一声,显然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反而紧盯着方念初,“方才那几人进了屋,怎么没有看到你?” “我藏起来了,”方念初说道,“赵伯母在外面喊的声音大,我听见就立刻藏起来了。” “我怎么不知道我哥那房间里有什么地方能藏人?”陈昭的目光锐利。 方念初说:“我藏进靠墙的那个柜子里了,那些人没有打开看。” 陈昭挑了挑眉,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在方念初跟着赵氏进了厨房,主动要洗碗的时候,起身进了陈沐的房间。 她一把拉开了柜子门。 柜子里装着的是陈沐的衣裳,不多,三套官服,两套常服,底下是一些短刀匕首之类。衣服上面明显有压痕,武器也被推到了一旁,刚好留下能藏一个人的空隙。 “陈县尉,我什么都没拿。” 陈昭回过头,看见方念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咬着唇,眼眶微微发红。 她顿时有些尴尬,连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只是……只是想着我哥这柜子里藏了不少凶器,怕伤到你。” 她只是觉得奇怪,这么大的一个柜子,那些侍卫没道理不打开看一看。 可这屋里又没有别的能藏人的地方了,陈昭想或许是自己回来得正是时候,才没有叫他们将方念初抓走。 “你说那些刀,”方念初小声说,“我没敢乱动,都放到一旁了,你若不放心就数一数。” “我不是觉得你拿,你一个姑娘家,要这些做什么?只是有的没有刀鞘,伤到你就不好了。”陈昭说道,“更何况我哥到底有多少刀他自己都不记得,我更不可能清楚了。” “我没事,多谢陈县尉关心。”方念初低下了头。 陈昭更尴尬了,人是陈沐带回来的客人,也是她未来的嫂子,可自己刚一回来就跑进来翻看柜子,简直把怀疑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要是方念初是个脾气火爆的,同她大吵一架她心里还能好受些,可她就站在那里,也不进来,也不发火,一副任她揉扁搓圆的样子。 越是这样,她心里就越过意不去。 “那个,方姑娘,你没受伤便好。我这几日一直在赶路,实在是有些乏累,就先去睡了啊。”她说,“你有什么事就去隔壁找我,若是有什么缺的少的,也来同我说,下午我一并买回来。” “多谢陈县尉。”方念初还是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等陈昭自己受不了,急匆匆地走了,她才咧嘴笑了。 想抓她的破绽,还早着呢! 她当然没有藏进柜子里,那些侍卫进门第一个搜查的就是柜子,她不过是躲到了房梁上罢了。 其实刚才陈昭进屋的时候她是有点紧张的,虽然临时将柜子里伪装了一下,但只要她再往里走几步,就能在桌上看见房梁上掉落的灰尘。 所幸她只看了一眼柜子便走了。 方念初走到柜子前,再度拉开了门,盯着那些匕首,眼睛闪闪发光。 原来陈沐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啊,那就好办了,且让她挑一把最好的来防身。 …… 与陈家的轻松氛围不同,裴家上下都笼罩在一股低气压中。 尤其是裴彦盛从宫中回来之后,面色黑沉,府里所有的下人都蹑手蹑脚,生怕一不小心发出动静引起他的注意。 “你感觉好些了么?”他坐在床边,压着脾气问李氏。 明明只过了一晚,但李氏看着却像是老了十岁。 听见他问,李氏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短暂地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就重新转到了旁边。 裴彦盛的心中一阵窝火,但他念着李氏刚刚失了孩子,必然心绪郁结,所以强行将火气又压了下去。 “孩子没了,我心中同样难过,”他耐着性子劝道,“可你知道如今的情形,轩儿没了,如今你又……我并非不愿为你主持公道,只是我如今就只有安儿这一个孩子,总不能……” “这一个孩子?”李氏猛然转过头来,质问道,“宁儿难道不是你的孩子吗?退一步讲,阿瑶就不是你的孩子了?” 裴彦盛一噎,摇着头说:“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就只有安儿这一个儿子,裴家离不开他。” 他劝道:“你也不要一直钻牛角尖了,宁儿那回,安儿做的确实不对,可那都过去了,你别一直揪着不放……” “宁儿?谁提宁儿了?”李氏的声音顿时拔高了,“老爷,我要的是给我腹中的这个孩儿讨回公道!” 屋里的下人见势不对,早就悄悄退了出去,如今房间里只有他们夫妻二人。 李氏的质问砸在裴彦盛的脸上:“我就只求你派人去他的房间搜查一番,看看可有那能害人的药,你却一直推三阻四地不肯!” “你到底是觉得我在污蔑他,还是担心真的会搜出药来?!” 第247章 杜鹃 裴彦盛终于恼了,他一下子站了起来,怒道:“你适可而止吧!就算搜出来了又能如何,如今外面形势动荡,正是应当一家人齐心协力的时候,你就偏要在这个当口闹吗?非要把整个家搅和得不得安生才高兴是不是?” 话一出口,他便知道有些过了,可已经说了出来,让他道歉是不可能的,于是他放缓了语气,说道:“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你也应当体谅一下我,我心里的痛不比你轻多少。你一贯是个懂事的,这一回就算了吧……” 李氏定定地看着他,随着他说出“懂事”二字,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老爷,”她哽咽着拉住裴彦盛的手,“老爷,咱们的孩子没了……” 裴彦盛重新坐了下来,叹道:“是那孩子跟咱们没缘分,回头去庙里给他供一盏长明灯,再请人做个法事,让他能早些去投胎吧。” 李氏摇着头,哭道:“老爷,我并非只是为了自己……您想想,我没有儿子,等老了能依靠的,也就只有安儿罢了,同他撕破脸又有什么好处?我是心疼您啊!您待他那样好,处处培养他,没想到竟养出了这样一条白眼狼!” 裴彦盛摇头道:“毕竟是方氏所出……可无论怎么说,他也姓裴。” 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当然不喜欢裴钰安,但明云公主喜欢,许多人都喜欢,他也算争气,前途眼见着一片光明,为着这些,自己喜不喜欢根本不重要。 侯府的爵位降等承袭,到了他这一代,他虽是武将,在战场上却并无多少建树,若不是娶了方氏,早已降成了永安伯。 如今的裴家急需一个能够站出来的人。 “老爷觉得,他当真与裴家一条心吗?”李氏哭道,“宁儿那回我便不说了,我这次也可以算了,可轩儿呢?老爷,轩儿可是您看着长大的啊!” 提起裴钰轩,裴彦盛的心不由一痛。 家中几个孩子里,就属轩儿与他长得最像。 他经常会将轩儿抱在膝上逗弄,轩儿也从不怕他,会揪他的胡子,扯他的玉佩,想要什么就腻歪着求他。 偶尔看着轩儿,他也曾动过“好好培养,说不定日后能够取代那女人的儿子”的念头。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轩儿连长大的机会都没有了。 “老爷,”李氏说道,“您知不知道有一种叫杜鹃的鸟儿,会把蛋下在别的鸟窝里。待小鸟孵化出来之后,便会将窝里原本的鸟蛋全都推出窝去,独占父母的喂养。” 她感觉到裴彦盛握着她的手力道大了几分。 “他……他不会……他……”裴彦盛的喉咙里一阵干痒,一连说了几个“他”字,却始终无法完整地说出“他不会这么做”。 “老爷,他是方氏的儿子。”李氏说道,“她的女儿已经把裴家害成了这样,若您继续纵容,她的儿子只会将裴家变成自己的!” 裴彦盛沉默了。 他今日进宫,谁都没有见到。 当日在驿站,内院里究竟发生了何事,没有人知道,只隐约听说反贼重伤了皇上皇后,太子和五皇子也受了伤。 他私底下找到相熟的内侍,花了些钱财想要打探内幕,那内侍收了钱,却只是摇头叹气。 “侯爷,您那个女儿哟,”内侍尖细的嗓音仍回荡在他耳边,“您那个女儿当真是个灾星啊……如今死了倒是好事,否则啊,惹出这么大的祸事,说不定整个裴家都要跟着陪葬。” 良久,裴彦盛终于开口道:“越是这个时候,家中越不能先乱起来。” 听了他的话,李氏的眼中闪过一抹失望。 她松开了他的手,轻声说道:“老爷自然有自己的思量,我明白。” 裴彦盛见她没有再闹,也松了一口气。 他愧疚地说:“委屈你了。” 李氏摇摇头:“我并不觉得委屈,只是怕您……罢了,您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您先回去吧,我有些累了。”说完便转过身闭上了眼睛。 裴彦盛犹豫着想要再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一言不发地走了。 他走之后,翠竹悄悄走了进来。 李氏睁开眼睛,眼里不见半分哀伤:“薛姨娘那边怎么样了?” “回夫人的话,已经按您的吩咐去办了。”翠竹说。 李氏“嗯”了一声,冷冷说道:“去跟她说一声,准备着吧,就在这两日了。” 翠竹应了,却没有立刻就走。 李氏抬头问:“还有别的事?” “没有,奴婢只是、只是替您觉得委屈,您受了这么大的罪,老爷他还……”翠竹的眼眶慢慢红了,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李氏叹了一口气,对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走上前来。 “他本就是这样的人。”她淡淡说道,“我早就知道了,也没指望这一下就能让他对裴钰安如何。” “可您的孩子……” “原本我也不想要。”李氏冷淡地说,“能成最好,不能成也算是在他心里埋下一根刺。” 翠竹终于哭了出来:“若是个男婴,夫人以后便有了依靠,也不用对大公子委曲求全……” “就算生下来,能不能养活还未可知,”李氏说,“想想裴钰轩,养了那么大,不还是一下子没了。” 她顿了顿,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下来:“况且我已经有宁儿了,就算是男婴又如何?能帮他姐姐报仇,也算是没白来这一趟。” 翠竹抽噎了几声,擦干了眼泪:“奴婢这就去告诉薛姨娘。只是夫人当真要这样做吗?会不会太冒险了?” 李氏冷笑:“原本不必走到这一步的,可谁让刀不砍在他自己身上,他就不知道疼呢?况且只是些让人上吐下泻的药,要不了他的命。” 翠竹听罢不再迟疑,转身离开了。 屋里一时间只剩下了李氏,她看着头顶的帐子,帐子是今年刚换的,宁儿说她从前那顶有些旧了,挑了天青色的料子,让人做了新的给她换上。 想到女儿,她的唇角微微上扬。 翠竹有句话说得不对,谁说只有生了儿子才能依靠?她养出了天底下最好的女儿,宁儿就是她的依靠。 所以这世上无论是谁,只要欺负了她的女儿,就应该受到惩罚。 无论是谁。 第248章 今日是轩儿的生辰 书房里,裴彦盛拿着一本书,许久没有翻页。 他止不住地想李氏方才说的话。 “老爷,薛姨娘派了人过来,说请您过去。”小厮进来毕恭毕敬地说。 裴彦盛的眉头下意识皱了起来。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伤疤隐隐作痛。 薛姨娘上次下了死手,伤口几乎可以看见骨头,如今结了痂,看上去十分狰狞,秋狩的时候许多人都问他是如何伤到的,甚至连皇上也问了一句。 他没办法告诉旁人实情,只好说是不小心跌倒划伤的。 “就说我忙着。”他对小厮说。 小厮应声退了出去,过了片刻,重又折返回来,手里提着个食盒。 裴彦盛只看了一眼就满心厌烦地说:“她让你送来的?拿下去你们分了吧。” 他的心里难免多了几分鄙夷,若薛姨娘一直怨恨着他,他反倒会高看她一眼,可如今轩儿才走了几日,她就又有了争宠的心思,委实让人瞧不上。 “老爷,这是大公子送来的。”小厮赔着笑说道,“奴才方才回来的路上碰见了大公子,大公子让奴才给您送来的。” 裴彦盛招招手,待他走上前来,打开食盒,看到里面放着一碗姜汤。 他的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今日在宫中,他和许多人一样,在外面苦等许久,也未能见到皇上或哪位皇子一面。原本天就冷,后来又下了雪,出宫的时候他的身子都快冻僵了。裴钰安想来是知道此事,所以特地让厨房里熬了姜汤。 想到这里,他不由地叹了一口气。 若他不是方氏所出…… 裴彦盛摇了摇头,端起碗把姜汤一饮而尽。 小厮退了出去,不过片刻,再一次进门:“老爷,薛姨娘又派人过来了。” 裴彦盛的火气“腾”地一下子涌了上来,他厉声喝道:“我方才不是说过,我正忙着吗?她还派人过来做什么!” 小厮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道:“姨娘说,今日是二公子的生辰……” 裴彦盛一下子愣住了,他跌坐在椅子上,缓缓用手捂住了脸,半晌,低声道:“去取我的大氅来。” 已经过了申时,天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雪。 薛姨娘坐在桌前,桌上摆满了菜肴。 短短数日过去,她瘦得脸颊都凹陷了下去,因为日日流泪,眼睛看东西总觉得模模糊糊的。 她用手揉了揉,可仍旧看不真切,那烛台上的蜡烛变成了一团刺目的光晕,恍惚间她似乎看见裴钰轩就坐在那光晕里。 “轩儿……”她喃喃叫道,抬手想要摸摸他。 裴彦盛进屋看到的,就是她痴了一般,伸手去摸那烛火。 旁边的丫鬟“呀”地叫了一声,慌忙扑过去拉住薛姨娘,急急地为她检查有没有烧伤。 而薛姨娘自始至终都像是没感到任何疼痛一般,呆呆地任由丫鬟摆布。 裴彦盛在心中一叹,走过去坐下。 薛姨娘的眼珠动了动,像是才看见他,迟钝地叫道:“老爷。” 裴彦盛点点头,目光落在桌子上。 桌上都是轩儿喜欢的菜,他看了心中不由一酸。 “老爷,今日是轩儿的生辰。”薛姨娘这会儿却又笑了起来,她抽回手,殷勤地给他布菜,“轩儿从小最喜欢的就是老爷您,他从小便说,自己往后也要像父亲一样做个英雄。” 她看向桌子的另一边,温柔地说:“轩儿,今日你父亲来陪你,你高兴不高兴?” 裴彦盛的后背忽然出了一层冷汗,他看着薛姨娘笑吟吟地给对面的空盘子夹菜,时而问喜不喜欢,时而说不能贪多,仿佛对面当真坐着个他看不见的人。 “老爷怎么不吃?”薛姨娘问完,忽然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不是不合您的口味?您别生气,今日是轩儿的生辰,自然是依着轩儿的口味做的。” “我……”裴彦盛的喉咙有些发干。 他咽了咽口水,勉强挤出一个笑来:“我不饿,你吃便是。” “老爷旁的不吃,这道炒韭黄可一定要尝尝。”薛姨娘说,“这韭黄可是轩儿亲自种的呐,从前他便说,等种出来第一个就要给您尝尝,您别辜负了他这份心意。” 裴彦盛只觉得寒毛直竖,这时又一阵风吹过来,烛火晃了晃,薛姨娘的脸忽明忽暗。 她“咯咯”笑着:“那孩子每日都去浇水,浇水的时候还问我,姨娘,你说父亲会不会不喜欢啊?” 她撑着下巴,一瞬不瞬地看着裴彦盛:“老爷,轩儿正看着您呢,您别叫孩子伤心。” 裴彦盛几乎要忍不住夺门而出,但这时候,两行泪却忽然从薛姨娘脸上滑了下来。 “老爷,”她似乎又清明了,“老爷,这当真是轩儿从前种的……他日日都盼着快些长好,盼着您吃了能夸夸他,老爷,您就吃一口吧……” 一旁的丫鬟悄声说道:“老爷,姨娘这些日子一直这样,时好时坏的。求您别刺激她,先吃一口吧!不然若是她发了狂,几个人都未必能按住。” 裴彦盛脸上的伤疤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权衡片刻,终究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些放入口中吃了下去。 薛姨娘又笑了,她边笑边拍手道:“轩儿,快看,你父亲吃了!你快问问他喜不喜欢!” 裴彦盛勉强扯出了一个笑来:“喜欢……轩儿有心了。” “老爷,轩儿要你抱他呢!”薛姨娘说。 裴彦盛再也忍受不下去了,他立刻站起身向后退了两步,在薛姨娘疑惑的表情中,强笑着说:“我还有事,今日就先回去了。” 薛姨娘的脸上顿时变得十分失落,不过她没有闹,而是善解人意地说:“轩儿快回来,别抱着你父亲的腿了。” 裴彦盛当即夺门而出。 第249章 中毒 直到冲回书房,他还惊魂未定。 薛姨娘疯了。 轩儿没的那日,他就瞧出她有些不对劲,今天看来,真的是疯了。 这样一个疯女人,不能再留在裴府了,他打算明日就去同李氏说,让她将人送到庄子上去,省得以后再这样装神弄鬼。 裴彦盛让人又添了一盏灯,将整间书房照得灯火通明,却仍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 他坐立不安,最终思来想去,去了柳姨娘的院子。 柳姨娘已经睡下了,听下人说老爷来了,不由有些惊讶。 她向来不得宠,年轻的时候还想着争一争,如今年纪大了,心思也淡了,反正她有银钱在手,又有女儿傍身,日后的生活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年轻时的裴彦盛一表人才,她或许还会有几分心动,如今他也上了年纪,她更懒得伺候。 只是人已经到了,又不能往外赶,她只好起身,一边唉声叹气一边更衣。 等她披衣起来,看到裴彦盛,顿时吓了一跳:“老爷,您这是……” 裴彦盛说:“我想着许久没来看你,今日正巧得了空,便过来看看。阿瑶已经睡下了?” “睡下了。”柳姨娘踟蹰片刻,还是说道,“老爷,您的气色瞧着不大好,可请郎中看过了?” 裴彦盛顿觉晦气:“我又没病,请什么郎中!” 柳姨娘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惹得他不快,也不敢再多说,连忙让人给他上茶。 只不过茶水还没有端上来,她就看见裴彦盛的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老爷,”她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这屋子里太热了?我这就让人撤下去几个炭盆……” 但她的话音未落,裴彦盛就从椅子上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他蜷缩在地,肚子里像是有一只手在撕扯,五脏六腑都被拧到了一起,眼前一阵阵发黑,冷汗顷刻浸透了衣裳。 柳姨娘吓得叫出了声,待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去扶他:“老爷,老爷您没事吧!” 裴彦盛疼得几乎要闭过气去,他喘着粗气,舌尖发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快……请……郎中……” 接着两眼一翻,竟昏死了过去。 等他再度醒来,人已经躺在床上了。 他全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般,手脚发软,身子虚得厉害。 “老爷,您醒了!”柳姨娘扑了过来。 她真的吓坏了,倒不是怕裴彦盛死了,而是怕他刚好就死在了她这里,那她有几张嘴都说不清了。 “我这是……”裴彦盛刚说了几个字,忽然肚子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疼痛。 “快,把汤药拿进来!”柳姨娘喊道。 很快下人便端了药进来,灌下去大半,又用甘草黑豆汤反复催吐,折腾近一个时辰,那蚀骨的绞痛才总算稍稍褪去了些。 裴彦盛瘫在床榻上,浑身被冷汗浸得透湿,鬓发凌乱黏在脸颊。如今腹痛虽缓,可四肢残留的麻意还未散尽,他的心口一阵阵发悸,方才濒死的滋味依旧历历在目。 他半撑起身子,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却绷得紧紧的,眼底翻涌着沉沉怒火,一双眼睛通红,周身的气压冷得吓人。 方才痛得辗转哀嚎,连说话都费力,如今缓过来几分气力,他终于有精力叫郎中进来问个明白了。 “你同我说实话,”他一字一句地问,“我是不是中了毒?” 郎中为难地看了一眼柳姨娘,柳姨娘立刻往后退了一步,示意他有话尽管说。 反正裴彦盛在她这里连一口水都没喝,怎么也怪不到她的头上。 “回侯爷的话,”郎中说道,“您应是误服了生附子。附子本可入药,却必得久制久煮方能去其烈毒。若误服生品,初发只觉腹中绞痛,可这毒藏于血脉,先麻口舌四肢,后扰心脉,若等到心气涣散,那便是神仙也难救了。” 他每说一个字,裴彦盛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待郎中说完之后,他强压着怒火,说道:“有劳你了。” 郎中连称不敢,他没再多说话,只让柳姨娘送他出去。 等人走了,裴彦盛猛地抬手,狠狠扫过榻边小几,杯盏药碗哗啦一声摔落在地,碎片四溅。 “好,好得很!”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还带着刚熬过剧痛的颤音,指节死死攥紧,手背青筋根根暴起,尚且残存着麻意的指尖用力到泛白。 一想起昏倒之前,腹中刀割火燎,口舌麻痹,眼睁睁地感受着力气一点点从身体抽离等死的那份绝望,他胸腔里的怒火就烧得更旺了。 柳姨娘回来正看见这一幕,踌躇着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心中暗骂晦气,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偏进了她的院子就发作。她得自己花钱请郎中不说,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一会儿火气恐怕也要朝着她来发。 裴彦盛抬眼看见她,叫她过来。 柳姨娘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低垂着头,不敢说话。 “若不是你请郎中及时,我今日怕是就要交代在这里了。”裴彦盛说道。 柳姨娘连忙说:“老爷福大命大,绝不会有事的。” 裴彦盛冷笑了一声:“再福大命大,也敌不过有人暗害。” 这话柳姨娘不敢接,府里一共就这么几个主子,不管是哪个下的毒,都不是她能说的。 裴彦盛深吸了一口气,对她抬起了手。 柳姨娘不明就里,以为他想要喝水,刚要转身去倒,却被他叫住。 “我是让你靠近些。”裴彦盛不耐烦地说。 他不喜欢柳姨娘,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这个。名义上她是他的姨娘,可却从未见她像李氏或者薛姨娘一般揣摩他的心思和喜好。 但眼下这个时候,李氏刚刚小产,还躺在床上,他没有旁人可用。 于是在柳姨娘走近之后,他握住了她的手,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的身上。 “今日的事,你也看见了。有人给我下毒,只差一点,我便无声无息死了。”他说,“今日我来之前,只服过两样东西:薛姨娘那里的炒韭黄,和裴钰安送去的姜汤。” 柳姨娘听到这里,心中警铃大作:“老爷,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不如报官吧!” 千万别让她掺和进来! 但事不遂人愿,裴彦盛摇了摇头。 “不能报官,”他说,“如今的裴家,经不起这些了。” 前有“灾星”尚悬在头顶,这时候如果自己中毒的事再传出去,他不敢想外面的人会怎么说。 “那、那我去请大小姐来……”柳姨娘用力想要将手抽出来。 可裴彦盛却死死地攥着不松手,在她越发惊惧的眼神中说道:“若我没有记错,你在京中有数家药材铺子。你去查一查,这些日子到底有谁买了生附子。” 他气息虚浮,语气却十分决绝:“我倒要看看,这个家里,究竟是谁想要了我的命!” 第250章 有人去买蒲黄 “所以就是这么一回事。”柳姨娘说。 裴钰瑶沉默片刻:“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姨娘答应他做什么?” “轮得到我拒绝吗?”柳姨娘摊了摊手,“反正我同他说了,我只能尽量让人去打听,京中药材铺子多得是,又不是个个都是柳家的,能不能打听得到,也不是我说了算。” 裴钰瑶点点头,问道:“姨娘觉得会是谁?” “薛姨娘呗,”柳姨娘不假思索地说,“裴钰轩死了,裴彦盛身为父亲,甚至连彻查的意思都没有,她恨他也是应当的。” “可一旦被发现,她自己也要跟着丢了性命。” 柳姨娘微微一叹:“她说不定早就不想活了。这些年她将裴钰轩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如今人忽然没了,她一时间定然接受不了。” “你们不在京中这几日,我听府里的下人说,她似乎有些疯魔了,常盯着一处,一盯就是几个时辰。有时候还会自言自语,像在同什么人说话。” 她的语气复杂:“我虽厌恶她,可看她落得如今这个境地,心里头总是难受得紧。” 裴钰瑶握着她的手,半晌没说话。 “这事裴彦盛不让往外声张,”柳姨娘继续说道,“他的意思是,不管是他们谁下的毒,传出去都不是什么好事,只要告诉他就行。” “我知道的,姨娘放心吧。”裴钰瑶说道。 到了晚上,柳姨娘派出去打听的人回来了,她听完回禀之后,站在卧房的门外犹豫了许久,才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昨日裴彦盛中毒之后便一直留在了她这里,虽然服了解药,但精神十分不济,一整日几乎都在昏睡。 如今也是一样,他睡在她的床上,身上盖着的是她花了重金买来的云柔锦做的被子,砸碎的是她平日里用的那套官窑出来的杯盏,为了掩盖他昨日呕吐出来的酸腐味,她还不得不命人拿来上好的香料点上。 柳姨娘越想越怄得慌,等他走了,这整间屋子里的所有东西都要换掉。 于是她故意重重地踩在地上,待裴彦盛被吵醒之后,挤出笑容说道:“侯爷,您醒了?” 裴彦盛“嗯”了一声,声音依旧虚弱:“什么时辰了?” “已经申时了。”柳姨娘说,“您饿不饿?厨房里熬了粥,我叫人端进来吧。” 裴彦盛缓慢地摇了摇头,撑起半边身子,问:“让你查的,都已经查清了吗?” “确实查到了一些,我慢慢说与您听。”柳姨娘说。 薛姨娘的所作所为并不难查。在秋狩之前,她因伤了裴彦盛而被关了起来,一直有人在外面守着,生怕她再做出什么伤人的举动。 但她那些日子的表现堪称正常,除了因为思念裴钰轩而日日流泪,偶尔同看不见的人说话之外,并没有任何过激的举动。 所以看守着她的人渐渐也就放松了,加上她在府中经营了这么多年,也有不少自己的人手,慢慢地这禁闭也就形同虚设了。 就在他们回京次日早上,薛姨娘出了门,去京中的一间药材铺子买了些药材。 好巧不巧,那药材铺子还当真就是柳姨娘名下的。 “这么说,真的是她想害我?”裴彦盛十分愤怒,“平心而论,这些年我什么时候亏待过她!轩儿死了,我比她还要难受!” 柳姨娘在心中悄悄地翻了个白眼,继续说道:“老爷,她买的药材里并没有生附子。” 都是些治疗跌打损伤,养气补血的药材,柳姨娘看了铺子里送来的单子,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样样都是裴钰轩还活着的时候,杨太医开的方子里所需的药材。 林林总总数十种,来送单子的小伙计说,薛姨娘去的时候没有拿方子,却对每样药材多少用量都如数家珍。 “没有生附子……”裴彦盛的心猛地往下坠去。 不是薛姨娘,那就只剩下了另一个答案,但他不死心,仍旧追问道:“那会不会是她离开之后又去了别的铺子?” “这便不好说了。”柳姨娘答道,“其余几家有生附子的铺子里,这些日子都没有卖出去过,不过再往前一些日子,倒是……” 她停了下来,吞吞吐吐地不肯说。 “你说就是!”裴彦盛沉声说道。 “前些日子,有人去买蒲黄。”柳姨娘小声说道。 她一边说着,一边窥探着裴彦盛的神情:“按说单买这味药并没有什么不妥,但那人去买的时候,特地问了若是掺在饮食里,会不会有特殊的味道。” “因蒲黄有活血祛瘀的功效,掌柜怕他买回去做坏事,便特地多留意了几分,后来那人说,是家中主子要随皇上去秋狩猎场,围猎中难免会有磕碰,所以才想着多买几味药带着。” 随着她的话,裴彦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之后呢?”他问。 “掌柜思来想去仍旧觉得不妥,便没有卖给那人。”柳姨娘说,“但蒲黄不是什么稀罕物,想买的话,京中各家铺子都能买到。” 她点到即止,说完之后便借口去给他端饭菜,轻手轻脚地出了屋。 门刚关上,她就又听见了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 柳姨娘按了按心口,暗自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 昨日裴彦盛砸了她的杯子,她没给他换新的,而是让人去库房里把那一套剩下的几个都摆了上来。 砸吧砸吧,反正破了一个,剩下的也不值钱了。 第251章 不是非他不可 她没急着让人将粥送进去,而是走到外面坐下。 眼下裴彦盛正在气头上,她才不进去找不痛快。 “姨娘真是好心,这个时候不趁机落井下石,还帮着薛姨娘找补。” 说话的是新提上来的一个小丫鬟,年纪不大,性子倒很是火爆。柳姨娘出手大方,对底下的人好,她恨不得全心全意为主子着想。 柳姨娘摇了摇头:“我替她找补什么了?我说的句句都是真话,她本来去买的就是那些。” “奴婢说的是蒲黄啊!”丫鬟说,“您分明知道和大公子相比,老爷更疑心她,只说她之后去没去别处您不清楚就好了,这话才能合老爷的心意。可您偏要提一嘴蒲黄,又惹得老爷生气。” 柳姨娘冷笑:“他那是生我的气吗?他是生他好儿子的气!合不合他的心意又能怎样,莫非为了合他的心,我还要把这事扣到薛姨娘头上不成?” 丫鬟嘟囔道:“若换成她,未必就不会扣到您头上。您就是太心软了,奴婢听云雀姐姐说,从前老爷难得来咱们这边,她转头就借口二公子生了病,将人叫走了,把您气得够呛呢!” “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这个做什么。”柳姨娘摇头道,“我是讨厌她这个人,但如今看着她,就只觉得可怜罢了。” 丫鬟还要说话,被她摆摆手打断了。 “你把饭菜送进去吧。”她懒懒地说。 丫鬟急了:“姨娘,难得老爷宿在这边,又如此信任您,您不趁着这个时候……” 柳姨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旁的云雀也笑,催那小丫鬟:“姨娘自有姨娘的道理,你送进去就是。” 小丫鬟很是不解,但云雀是柳姨娘的陪嫁丫鬟,伺候了姨娘十几年,说出来的话就是姨娘的意思,她不敢多问,垂着头出去了。 柳姨娘笑着摇头:“这孩子,到底还是年纪小。” 也就只有年纪小,才觉得女人成了亲,就要争宠,就要讨好男人。 殊不知一切归根结底,就只落在了一个“利”字上。 后院的女人争的从来不是男人的宠爱,而是宠爱背后所带来的东西。 得宠的女人能得到更大的院子,更多的赏赐,更好的吃食,下人更精心的伺候,再进一步,如果有了孩子,那挣的就是孩子更好的前程。 但这些她都不缺。她在侯府里的日子,过得比李氏更舒坦。 李氏还要每月为账册上的一笔笔开支而发愁,她却根本不用。 而唯一让她牵挂的阿瑶,她也早就想通了。与其让她去讨好裴彦盛,去讨好李氏,盼着他们能给阿瑶找一份好姻缘,不如叫阿瑶同大小姐好好相处,等日后到了议亲的时候,有大小姐在,怎么也不会太委屈阿瑶。 毕竟大小姐的人品还是有保证的。 抛开这一切再看裴彦盛,年轻的时候他尚有几分姿色,如今人到中年,身形早不如从前挺拔了,脸上的皮也松垮下来,一股子老人味,她看着就觉得心烦。 叫她把他当成上司糊弄一下还行,叫她去争宠,她委实争不下去。 昨天裴彦盛摸了她的手一把,她出门就洗了半天,晚上还做了半宿的噩梦,梦见他非要自己伺候。 “你再去催催药,”柳姨娘吩咐云雀,“叫她们煎得浓一点,最好喝了明日就能好,赶快把他送走才是正事。” 至于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她一点也不在乎。 …… 直到第三日,裴彦盛的身体才好了些。 他敷衍地夸了柳姨娘几句,再三叮嘱此事绝不能外传,便匆匆走了。 小丫鬟还在为柳姨娘鸣不平:“姨娘这几日为老爷跑前跑后,老爷身子一好,立刻就走了,也不多在姨娘这里住几宿。” 云雀笑着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少说两句吧,快些将床上的被褥都换下来,屋里各处都要清扫仔细了,等下我过来,若看到有没清扫到的地方,定要罚你。” 姨娘交代过,屋里能换的东西要全换成新的,就连那张床,若不是她拦着,说动静太大会被老爷知道,姨娘也想直接换新的。 裴彦盛对此一无所知,他径直去找了李氏,将自己中毒一事对她和盘托出。 李氏微微张着嘴,眉宇间都是惊讶:“竟会出这样的事……” “我从前总是不愿相信,可如今……”裴彦盛顿了顿,自嘲般笑了下,“我总觉得他到底是我儿子,如今看来,他却从未这样想过。” “老爷,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李氏问。 裴彦盛没有立刻回答。 他这几日也一直在想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就算裴钰安给他下毒,对他起了杀心,有一点也是始终无法改变的。 他是他唯一的儿子。 这大约也是裴钰安敢如此肆无忌惮的原因,因为他清楚,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对他痛下杀手。 李氏看着他的神色,便猜到了他心中所想。 她伸出手,轻轻搭在了裴彦盛的手背上。 “老爷,”她轻声说道,“纳几房妾室吧。” 裴彦盛抬头看着她,脸上满是愧疚:“可这样实在是太委屈你了。” 李氏心中一哂,他能来找她,分明就是已经想好了,却偏偏什么都不说,等着她来开口。 当年和方氏成亲的时候,在路上丢下方氏的时候,将两个孩子调换的时候……他只是不停地暗示,不停地诉说着自己的身不由己。 从前她太傻,只觉得他当真有难处,可现在回头看看,哪有什么身不由己?不过是他不想做那个恶人罢了。 如他所愿,她当真要做恶人了。 李氏说:“老爷,只要你心中有我便足够了。” 她的声音温柔中带着哀伤:“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本来那个孩子就来之不易,如今没能保住,往后想再怀上只怕是不可能了。如今大公子敢对您下毒,不就是仗着自己是裴家唯一的男丁么?” “您年富力强,再纳几房妾室,有孩子是迟早的事。只要府中的孩子多了,大公子不像样,您也不必一直如现在这般瞻前顾后,换一个孩子好生培养就是。” “您得叫大公子知道,您不是非他不可。” 第252章 失联 外面下着雪,方念初裹着陈昭的旧袄,坐在灶台边上。 赵氏在烤土豆,她从灶坑灰里扒拉出一个,方念初就捡起来一个扒着吃。 烤好的土豆外皮焦黑,裹着一层炭灰,好几处被热气撑得裂开了口子。 方念初捧在手里,被烫得来回倒手,不住对着掌心吹气。等凉了一点,用两手搓掉外皮的炭灰,剥开焦黑的壳,内里薯肉金黄金黄的,一口咬下去干面沙糯,带着一股淡淡的甜。 “赵伯母,您也吃。”方念初递了一个剥好皮的土豆过去。 赵氏摆摆手:“我年纪大,晚上吃多了胀气。你再吃两个也别吃了,省得一会儿反胃烧心。” 方念初应了一声,将手里这个三口两口吃完,起身去帮赵氏锁门。 这几日陈沐一直没回来,陈昭第二日出了门,也是每到接近亥时才带着一身风霜回家。 她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番,原来都是在忙着抓苍翎部余党。 今日已经快到子时了,陈昭还没有回来,赵氏说兴许碰到什么事,晚上不回来了也是有的,叫她早些去睡,但她瞧着赵氏时不时就朝外看上几眼,就知道她一定惦记着,于是就说自己饿。 赵氏这辈子最听不得旁人说饿,当即要给她煮面吃。 方念初瞧见厨房里有半筐土豆,便说想要吃烤土豆。 两人就坐在灶台边上,一边烤着土豆一边说话。 “阿昭说,外头这些日子乱得很,千叮咛万嘱咐,叫我别出去同人胡乱搭话。”赵氏不悦地说,“念念,你评评理,我是喜欢搭话的人吗?” “呃,阿昭姐也是担心您。”方念初说。 她可太喜欢搭话了! 方念初今天还看见,她站在门口和一个挑货郎聊了足足近一个时辰。等赵氏回来,她问她是不是认识那挑货郎,赵氏眉头一挑,很是惊讶。 “不认得啊,”她说,“从前来的那个年纪大些,今日这个,还是头一回见。” 方念初:“头一回见,您就能同他聊这么久?” “随便说说话,反正也是闲着。”赵氏说道。 赵氏这样,也难怪陈昭担心,尤其是她现在还藏在陈家,万一赵氏一不小心说漏了嘴,他们一家子都要惹上麻烦。 方念初刚锁了门,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 “娘,是我,我回来了。”陈昭的声音传来。 赵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是阿昭回来了!” “您坐着,我去开门。”方念初又小跑着过去开了锁。 陈昭的目光落在她裹着的旧袄上,略微有些尴尬:“方姑娘,这袄我穿旧了的,明日我去街上给你买件新的过来,这件就不要再穿了吧。” “穿旧了又不是穿破了,有什么不能穿?”赵氏出门迎她,正好听见这句话,不快地说,“我洗得干干净净的,念念穿着正好。” “娘,”陈昭无语道,“方姑娘再怎么说也是客人,您就给她穿我的旧衣裳?” “新的我也给念念拿了,”赵氏毫不在意地说,“方才我们在灶台边上烤土豆,她怕火星掉在衣服上,就换了件旧的。” 方念初笑嘻嘻地接话:“烧了也不心疼。” 陈昭看看她,又看看赵氏,无语地进了屋。 她刚扫干净身上的雪,一个土豆就递到了她面前。 “阿昭姐,你尝尝,刚烤好的,还热乎着呢!”方念初说。 陈昭顺从地接过,咬了一口。 小时候有一阵,她和陈沐也常吃烤土豆。那时候他们刚进了京城,赵氏去地里做短工帮人挖土豆,偶尔捡主人家漏掉的,或是挖破了一半被丢掉的土豆,拿回来放到灶坑里的余烬中,用柴灰盖上,焖熟之后给他们吃。 她一直不太喜欢这个味道,每次吃起来,总会让她想起小时候那段经常挨饿的日子。 “方姑娘,”她一边慢慢吃着一边问,“你……不觉得委屈吗?” “啊?”方念初一时间没有理解她的意思。 “就是,”陈昭瞥了一眼厨房,赵氏在里头收拾着灶台,她放低了声音,“就是你也看到了,我娘她……其实有些过于节俭了。” “节俭是好事。”方念初严肃点头。 温姨就很节俭,从小温姨就告诉她,绝不能浪费粮食。 “可你从前毕竟住在侯府,如今却只有白水面,烤土豆,旧夹袄。”陈昭说。 “白水面好吃,烤土豆也好吃。”方念初欣然道。 陈昭噎住,盯了她好一会儿,确信她在说好吃的时候,眼睛里都在放着光。 “……行吧。”陈昭说。 “阿昭姐,你这两天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啊?”方念初问,“我听见你昨天晚上醒了好几次。” 陈沐的房间和陈昭的紧挨着,甚至陈昭翻身叹气的声音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吵到你了吗?”陈昭说,“我以后会注意一点。” “没有没有,”方念初说,“我就是感觉你最近有些心神不宁的,是不是碰到了什么麻烦事?” “倒也算不上,只是从前的一个……线人,如今联系不到了。”陈昭说。 她在等那个蒙面的女人,但她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直都没有露面。 再想到秋狩中发生的种种,这让她心中难免生出了些疑虑,怀疑飞花楼是不是也牵扯在了其中。 如果是真的,她们的立场是什么?她们和苍翎部有没有关系?宫中如今一点消息都传不出来,她甚至已经听到了皇上驾崩的流言。 这些都让她十分焦虑。 方念初窥着她的神色,心里猜了个七七八八。 “兴许是最近有事呢,”她说道,“阿昭姐你别担心,说不定明日就能寻到她了。” 陈昭勉强点了点头。 时间不早了,她应付了赵氏几句便回了屋,听着外面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一会儿全都归于平静,想来是赵氏和方念初也都各自回屋睡下了。 但她依旧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迷迷糊糊要入睡的时候,忽然耳朵听见窗外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 第253章 我是来找你们合作的 陈昭倏然睁开了眼睛,那刚升起的一丝睡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的手按在佩剑上,悄无声息地下了床,披衣来到窗前,一手按在窗子上,另一只手紧紧地握着剑柄。 她稍一用力,窗子被推开了一条缝。 寒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心口先是一松,紧接着又紧张了起来。 一个戴着面具的女人正站在墙头上,但她一眼就分辨出来,这并不是之前与她联络的那个女人。 那女人站着不动,陈昭与她隔空对视了片刻,撑着窗台从屋里跳了出去。 她走到墙下,仰头问:“之前的那个人呢?” 女人依旧站在墙头:“她有其他任务。” “所以现在飞花楼派了你来同我联络?”陈昭问,“我怎么才能相信你?” “你不必信我,我也只是来传个话。”女人说,“你想继续查雌雄大盗的案子,就去裴家三小姐的茶社,让她们二人帮你。” 陈昭扯了扯嘴角:“你承认她们也是你的人了?” 女人没有回答,而是一扬手,将一样东西朝着陈昭丢来。 陈昭抬手抓住,定睛细看,是一枚玉扣,正在黑夜中发着幽光。 “你将这玉扣交给裴钰宁,她会帮你的。”女人说。 “这是雌雄大盗案中的证物!” 当年陈昭追查这案子许久,对每一处细节都了如指掌,只看了一眼她便认了出来:“这些证物应当存储在赃罚库,你是怎么偷出来的?莫非刑部也有你们的人?!” “这枚是我的,赃罚库中的是另一枚。”女人说,“那枚玉扣属于方逸舟。” 陈昭愣住,在明白她的暗示之后,心跳开始逐渐加快:“你是说,雌雄大盗案后面的主使,很有可能与当年方将军之死有关?” “去查吧,”女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墙头,只有声音回荡在风里,“查出真相,还祝莹莹一个清白。” “等等,我……”陈昭上前一步,又猛地停了下来。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方念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裹着夹袄,正朝着她这边张望。 “阿昭姐,你方才在同谁说话呢?”方念初问。 “没有什么人。”陈昭脱口而出。 “可我分明听见有声音……” “只是我在自言自语罢了。”陈昭说着,充满歉意地对她笑了笑,“这些年养成的习惯罢了,有时候碰到困难的案子,我总会自言自语,想着说得多了,说不定就会发现新的线索。” 方念初“哦”了一声,打了个哈欠:“那我先去睡了,你也早些睡吧,睡足了精神更好,说不定脑子都能转得更快了。” 陈昭敷衍地应了下来,跟着也回了房间。 但她却怎么都睡不着,于是将那枚玉扣又拿了出来。 漆黑一片的房间里,玉扣散发着柔和的光。 如果证物中那枚玉扣是方将军的,为什么刚才那个飞花使也会有一枚? 她们是什么关系? 方将军与飞花楼又是什么关系? 直到坐在茶社的包房里,陈昭仍心事重重。 “陈县尉,您找我?” 裴钰宁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抬起头,正看见裴钰宁和裴钰瑶每人挎着一个大包袱走了进来。 “两位这是要出远门?”她惊诧问。 “不是,”裴钰宁笑笑,“是给住在陈家的那位客人的。” 陈昭很快想明白了:“我哥告诉你们了?” 裴钰宁放下包袱,对她恭敬地拜了拜。 “大小姐,你不必如此!”陈昭连忙起身扶住了她。 裴钰宁说:“陈县尉,我二妹妹遭此无妄之灾,幸得陈大人相助,此等恩情,我铭感于心。她年少单纯,阅历尚浅,处世懵懂,行事多有不周,这段时日劳您费心了。” “这没什么的……”陈昭一阵臊得慌。 她不好意思说方姑娘每天在她家里吃的是白水面,穿的她的旧夹袄,睡的还是大哥的屋子——哪怕在侯府再不受宠,日子也总要比眼下更好过吧…… “这里面是二姐姐的一些衣裳。”裴钰瑶说着,又拿出一个钱袋往她手里塞,“陈县尉,不知二姐姐还要叨扰你们多久,这些钱您先收着……” 陈昭哪里会要,裴钰宁在一旁劝道:“二妹妹的饭量我是清楚的,陈家能暂时收留她,已经是帮了大忙,若是还要你们供养着,我们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对啊,”裴钰瑶说,“这些钱不多,全当是二姐姐的饭钱吧!” 陈昭气笑了:“难不成你们不给钱,陈家就会饿着她了?”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裴钰宁解释道,“只是到底是麻烦了你们……” “这钱我收下了,”陈昭说,“回去之后我会给方姑娘的。” 她顿了顿,又说:“也不能说麻烦,方姑娘与我大哥已经定了亲,说起来也算是一家人了。” 裴钰宁这才想起还有这一层关系在,不由讪讪道:“委屈陈大人了。” 日后如何尚未可知,但从眼下的情形看来,二妹妹只能是个“死人”了。 陈昭沉默片刻:“委屈方姑娘了。” 大哥对方姑娘有意她清楚,可如今怎么看,都是大哥趁人之危。 “好了不说这些了,”裴钰瑶打圆场道,“陈县尉,您今日过来,是二姐姐有什么事吗?” 陈昭摇摇头,从怀里拿出了雌雄大盗的卷宗。 她看着裴钰宁的眼睛一瞬间睁大了,不由叹道:“果然。” 裴钰宁暂时还不清楚她的来意,勉强挤出了笑:“这是什么东西?” “我都知道了,”陈昭说,“大小姐,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撒谎时的样子很明显。”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裴钰宁嘴硬道。 陈昭将卷宗放在桌上,用手指敲了敲:“我既然将这东西拿了出来,便是有了百分之百的把握。你们和飞花楼的关系,我都已经知道了。不过你们放心,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是来找你们合作的。” 姐妹二人都没有做声,只是警惕地看着她。 “这案子是我一直在查的,我先将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们,听了之后,你们再决定要不要与我合作。”陈昭说。 她慢慢将祝莹莹的故事讲了一遍,听到最后,裴钰瑶眉头紧锁,而裴钰宁的眼眶已经红了。 不等陈昭再问,她便说道:“您接下来想要做什么?” 陈昭拿出玉扣,压在了卷宗上。 “潜入赃罚库。”她说。 第254章 赃罚库 “赃罚库里除了证物,还有相应的赃物册。”陈昭说道,“每一桩案子的证物,都会详细写明数量、成色、来源。” 她将玉扣向前推了推:“在雌雄大盗案的证物中,便有这样一枚玉扣。我得到消息,那一枚玉扣原本是属于方将军的。” “我娘?”裴钰宁脱口而出,“难怪……” 难怪当初那女人告诉她,这桩案子很可能与方氏的死有关。 陈昭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前些日子我去查了当年报官的几人,其中三人这一年里都因为各种原因离世了。” “灭口呗。”裴钰瑶说。 陈昭没有反驳:“只有一人,在报官之后,尚未案发的时候便离开了京城。有人说他那时候急匆匆地变卖了家产,当时卖得很急,比市价低了足足三成,之后便消失不见了。” “是跑了吗?倒还算警惕。”裴钰瑶问,“可若是真的跑了,天下之大,到哪里去找他?” “那人是五年前跟着商队来京城的,”陈昭说,“我问了几个与他一同干活的,他们说他偶尔提过在老家已经成了亲,东家出手大方,他想着多攒些钱,就将妻儿都接过来。” “我问他们他的老家在哪里,没人知道,不过他们倒是说了一个他的习惯,就是爱吃鱼眼。每次桌上若有鱼,他定会将鱼眼夹到自己碗中,吃之前嘴里还会念叨几句旁人听不懂的话。” 陈昭看向裴钰瑶:“三小姐,你是做生意的,许多商人走南闯北,见识更广些,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什么地方的人喜爱鱼眼?” “打听起来难免麻烦,我倒是有个好主意,说不定可以一举两得。”裴钰瑶眼睛一亮。 陈昭“嗯”了一声,没有多问:“有劳你了。”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了裴钰宁。 从她拿出那枚玉扣之后,裴钰宁就一直怔怔地出神。 “大小姐,你们能从大理寺将祝莹莹的卷宗偷出来,想来应当也有办法潜入赃罚库。”她说。 裴钰宁回过神来,有些为难地咬了咬嘴唇。 “陈县尉,实不相瞒,”她说道,“当初为了拿到这卷宗,从许久之前我便开始着手准备,且最后得手之后能成功离开,也有一部分运气原因。” “大理寺中多为文官,会功夫的没有几个,可赃罚库不一样,赃罚库设在刑部,恐怕就算我能混进去,没走几步便会被……” “等等,”陈昭打断了她,“你混进去?” 她震惊地盯着裴钰宁:“大理寺那回,是你进去偷走了卷宗?!” 裴钰宁:“……啊,是吧。” “可你分明一点功夫都不会……” “所以我说有很大运气的成分在。”裴钰宁诚恳地说道,“而且我大哥就在大理寺任职,所以我对大理寺的了解会更多一点。大理寺里有许多底层小吏,我混进去不难,换做刑部,我连调旧案证物的流程都不知道。” “此事不急。”陈昭沉吟道,“你说的流程我知晓,如今缺的是机会。” 调旧案物证要由主事出具文书,再至司务厅行文,照磨所调取卷宗,由赃罚库库使取出物证,核对木签标签,最后等用完后登记入库存回。 “照磨所书吏,凭堂官的手谕副本,可以进入赃罚库核对旧案物证,这是合规的权限。但手谕只许查验,不许私自带出。”陈昭说,“如果机会得当,我可以扮成书吏,只要记住赃物册上有关那玉扣的记载便是。” 她身形清瘦,平日里束发束胸,又常年与男人接触,女扮男装的难度不大。 “我对刑部了解得也不多,只清楚轮值的库役有两人。”陈昭说,“如果能摸清楚这两人的行动时间,说不定就有机会混进去。等我回去问问我哥,说不定他知道得更多些。” “我也去找阿楠打听打听。”裴钰宁说。 “那我就先查那个爱吃鱼眼的人咯。”裴钰瑶也说。 三人商议完之后就各自散了,临走的时候裴钰瑶跑进后厨,出来的时候拿了几包点心。 “这是我们这里最好吃的茶点,陈县尉带回去尝尝。”她笑着说。 陈昭知道她是给方念初带的,笑了下收了起来。 “叫旁人看见我来一趟,走的时候带着大包小包的,怕不是要以为我收受贿赂了。”她开玩笑道。 “哪能呢,全是我自愿给的。”裴钰瑶笑嘻嘻地说。 陈对她们摆了摆手,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叮嘱道:“这些日子街上不太平,你们两个姑娘家,平日里出门的时候记得多带些人手,切不可独自在外。” 裴钰宁问:“是因为苍翎部余党吗?” 陈昭点点头:“那些人混迹在京城中十数年,藏得比朝廷预想中还要深。昨日便有人在抓捕中受了伤,动手的歹人功夫颇高,七八个人都没能拦得住,如今不知逃到了什么地方去。” 听到这些,裴钰瑶拉了拉裴钰宁的袖子:“大姐姐,咱们趁着天还没黑早些回家吧。那人被激发出了凶性,又有人一直追捕着,狗急跳墙之下,万一来挟持咱们可就糟了!” 裴钰宁听了,笑着在她头上揉了一下:“京城这么大,哪有这么巧的事。” 话虽这样说着,她还是让人立刻去备了车准备回家。 陈昭提着两个包袱往家走。 刚走进巷子,她就隐约感到了一阵不对。 空气中隐隐约约飘着一股铁锈味,随着她离家越近,那铁锈味就变得越明显。 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加快脚步往前跑,等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的脑子里顿时“嗡”的一声,脚下一软,险些跌倒在地上。 暗红的大门上,赫然印着一个血掌印! 第255章 血手印 手里的包袱一下子掉在了地上,陈昭一头撞开了门:“娘!!” “喊什么喊什么!”赵氏急急忙忙地从屋里出来,脸上满是焦急,“哎呀,你的脸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受伤了?快进屋!” 陈昭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攥紧了赵氏的手,感到温度从掌心传来,狂跳的心脏才慢慢平复下来。 “没……没事,”她没敢说那血手印的事,怕吓到赵氏,“就是方才滑了一跤,东西都摔掉了……” 赵氏又好气又好笑:“又不是小孩子了,走路还毛毛躁躁的。滑倒了吗?有没有摔到哪里?” “没有,”陈昭终于冷静下来,催着赵氏进屋,“我去把东西捡回来,外头冷,您先回屋等着。” 赵氏要帮她去捡,被她赶回了屋。 她走到大门外,低头捡起包袱,目光落在那个血掌印上,又在地上看了一圈。 今天下午又开始下雪,就算有脚印,如今也被雪盖住了。 娘没事,那歹人应当只是从门口路过,所以才留下了这个手印。 她用手蹭了蹭血掌印,没能蹭掉,于是一边在心里直骂晦气,一边用刀把门上的那层漆刮了个干净。 “阿昭姐回来啦!”她一进屋,方念初就跑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包袱,帮她拍着身上的雪,“赵伯母做好饭了,正好一起吃吧。” 陈昭说:“包袱里是你的两个姐妹给你带的东西,还有这些。” 她将东西拿出来,方念初的眼睛顿时睁大了。 “刘婶做的点心!”她感动不已,“大姐姐和三妹妹对我真好!” “还有她们给你的钱……唔唔……” 陈昭的话还没说完,嘴里就被塞了一块点心。 “念念,阿昭,过来吃饭……唔唔……” 赵氏嘴里也被塞了一块点心。 “好吃吧……嚼嚼嚼……我和你们说……嚼嚼嚼……刘婶做的点心……嚼嚼嚼……是京城一绝……” 赵氏一边吃一边惊叹不已:“什么点心竟能做成这样,吃到嘴里竟然还有一股牛乳味。” “因为人家做的时候是真的用了牛乳。”陈昭面无表情地说。 赵氏不信:“牛乳那样金贵的东西,用来做点心岂不是可惜了?” “不可惜,”陈昭说,“一碟子能卖二十两银子呢。” “二十两?!” “——一碟只有两三块。” 赵氏的眼珠都要掉了出来:“那咱们一人一块,岂不是吃了二十两银子进去!” “说的就是呢。”陈昭说。 “我、这、我……”赵氏手里拿着剩下的半块点心,吃也不是扔也不是,只剩下了心疼,“二十两……够咱们一家子吃多少肉了……” “平常不买点心也没见您吃肉啊,”陈昭说,“再说这是方姑娘的妹妹送的,说不定就是担心她在咱们家里吃不到好东西。” 赵氏的脸皱在了一起,从前她听陈沐陈昭说念念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其实并没有太多实感,而且无论她做什么,念念吃得都很香,一点也不像装出来的样子。 直到如今,她吃着二十两银子一碟的点心,才真正意识到,原来念念从前过的是这种日子。 “赵伯母您别听阿昭姐胡说,”方念初说,“我平常也只有去茶社才吃得到这些点心的。况且您想想,您外头种的那些雪里蕻,拿去菜场卖就只能卖十文钱一斤,拿到酒楼里,就成了二十文了,可您种下来又能花多少钱?” “这茶点卖得贵,也是因为放在茶社里罢了,偶尔吃些解解馋不错,可要想吃饱,得吃上百碟才行,不如一碗面条来得扎实。” 陈昭翻了个白眼。 裴钰宁说她妹妹行事不周,她倒是觉得她周到得很。 这不,娘刚刚动摇了一点,几句话又被她哄了回去。 原本还想着沾她的光改善一下伙食,看样子又没机会了。 且不说他们兄妹都有官职在身,就算是普通百姓,也没见谁家整天吃白水面,连点荤腥都没有。 赵氏眉开眼笑:“念念说得有理,这点心又不是金子做的,哪有那样珍贵。” 话虽这样说,她说什么都不肯再碰那些点心了,还破天荒地说:“地窖里有块熏腊肉,我去拿来给你们炒炒。” 陈昭一喜,那块腊肉还是陈沐的同僚送的,放在地窖里快一个月了,她提了几次,赵氏都说要留着过年吃。 “我去拿!”她说着就要起身。 “我去我去!”方念初跳起来按住了她。 “让阿昭去,”赵氏说,“地窖里黑,堆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杂物,太危险了。” “地窖而已,能有什么危险。阿昭姐累了一天了,就好好歇着吧,况且什么都不做,我哪里好意思再住下去。”方念初说着,人已经出了门。 赵氏只得在背后叮嘱:“留意些脚下,别被绊倒了!” “知道了——” 回答她的只有关上的门。 赵氏叹了一口气,陈昭趁机劝道:“娘,就算方姑娘不嫌弃,您也不能像对我和我哥一样养她啊!我们俩皮糙肉厚的,自然怎样都无妨,可方姑娘身子娇弱,一直这么吃下去,怕是根本撑不住。” 赵氏抠着袖子:“我瞧着念念挺爱吃面条的……” “那是因为您根本没做过别的啊!”陈昭控诉道。 “我那不是……嗐,日子总要省着些过才能长久……” 见她又要说自己那一套道理,陈昭迅速掏出钱袋,塞进了她手里。 “娘,这是裴家大小姐给的。”她郑重地说,“说是方姑娘的伙食费。” “哎呀,你怎能收这个钱!”赵氏说道,“她一个姑娘家,在咱们家住上几日,竟还要额外收银子,这像什么话!” “反正是她给的,”陈昭说道,“而且过几日还要给,里头的钱全用来买肉给她妹妹吃。” 陈家一年只吃三次肉:她的生辰,陈沐的生辰,还有就是过年。 赵氏在这事上轴得很,她和陈沐劝也劝过,买也买过,但最后都以赵氏生气收场。 如今她终于有了合适的理由:“娘,方姑娘以后是要嫁给我哥的,旁的也就算了,可在吃喝上,您总不能叫她觉得嫁过来是受苦的,对不对?” “哪里就是受苦了……”赵氏明显理亏,声音都弱了下去,“这钱,这钱你明日还回去,咱们不要这个。肉我明日去买便是……” 陈昭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另一边,方念初拉开地窖门,沿着梯子走了下去。 她轻巧地绕过地上的杂物,解下挂在墙上的腊肉,走到墙角那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人面前,在他脸上拍了拍。 “醒了?”她在那人惊恐的眼神中,笑眯眯地说,“别搞出动静哦,不然就杀了你。” 第256章 放了我我就告诉你是谁杀了你娘 一个时辰前。 灶火劈啪作响,赵氏在厨房里炒菽,铁锅中沙土翻涌,黄豆在热沙里沙沙作响,不多时便爆出阵阵豆香。 方念初在一旁帮着筛去浮沙,将金黄色的豆粒在竹匾上摊开,均匀地撒上椒盐,晾凉之后又酥又脆。 赵氏炒完一锅,抓了一把豆子塞进她手里,把她往外赶:“烟熏火燎的,你跟着凑过来做什么,去外头坐着,等会儿炒完了我再叫你。” 于是方念初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房檐底下吃豆子。 吃到第五颗豆子的时候,她的手停下了。 门外有声音。 听脚步是个会功夫的,但步伐不稳,气息紊乱,应当是受了伤。 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就停在了大门外。 方念初将豆子一股脑地塞进嘴里,站起身,拍拍手走了过去。 她走到墙根底下的时候,门外那人正好翻进来。 那人冷不防迎面与她撞上,向后连跃了几步,毫不犹豫地送出手中的短刀,直削向她的脖子,眼看着就是奔着要她的命去的。 方念初皱着眉头,身子一矮,躲开他的袭击之后,顺势猱身而上,贴近之后,一掌劈在他的胸口。 那人的身子倒飞了出去,直直地撞在了树上,发出一声闷响。 方念初走过去,将人从地上揪起来,发现他已经昏死了过去。 她三两下将他捆了,对着粽子一样的人啧了一声。 这人出手太狠辣,方才压根没看清她是什么人便起了杀心。若今日不是她在这里,而恰巧是赵氏来开门,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得手了。 陈昭说外面一直在搜寻苍翎部的人,他莫非就是其中一个? 而他今日又为何会跑到这里?挟持人质?还是仅仅是个巧合? 她暂时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干脆将人先丢进了地窖里,想着等夜深人静之后,送到花肆去,让温姨好好审一审,看看能不能问出些有用的东西。 谁承想方才赵氏忽然说起腊肉,险些被陈昭发现。 那人死死地盯着她,口中发出一阵呜呜声。 “不是告诉你了不要发出动静吗!”方念初大怒,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头上。 但那人却只是使劲地摇晃着脑袋,似乎试图在说些什么。 不得已方念初只好先帮他把堵嘴的布条扯了下来:“有话便说,叫旁人听见了,你就死定了你知道吗!” 那人刚得了自由,便脱口喊道:“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方念初几乎立刻意识到,他将自己认成是娘了。 她的心跳加快了,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死了?” “我亲眼看见的!”那人叫道,“你再厉害,也不能以一敌百,有那么多人在围剿你,你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兴许是女娲娘娘保佑吧。”方念初说。 “你果然——唔唔——” 方念初重新将他地嘴堵住,在他愤恨的眼神中站起身。 “你就先待在这里吧,”她说,“我得回去了,拿腊肉而已,哪里花得了这么长时间,等会儿阿昭姐和赵伯母起疑心就不好了。” 她提着腊肉回屋,旁敲侧击地问起了外面的状况。 “我今日在院子里,听到有人想要开门。”她说。 陈昭一下子警惕起来:“是有人敲门?” “不是敲门,”方念初说,“就是听着像是想要推开。发现推不开之后,又想翻墙进来。只是人还没有翻下来,外头就好像又来了一个人,他急急忙忙地就跑了,我只看见一个脑门。” 陈昭说:“再发生这种事,也一定不要开门!” 她把逃走那人的情况和她说了一下,末了又说:“算了,这几日还是我在家里陪你们吧。” 方念初哪能受得了这个,连忙说道:“不用的不用的,阿昭姐,你有事就先去忙吧,有我陪着赵伯母呢,不会出事的。” 陈昭看着她,欲言又止。 她没有说全,那个逃走的苍翎部人,实际上并非普通人,而是苍翎部的五王子。 当年苍翎部大王子来京城和谈,最后莫名失踪,自此之后,两方关系彻底破裂。 五王子是大王子的胞弟,这些年来一直想要为兄长报仇,她听同僚说,狱里已经有苍翎部余党招了供,说此次袭击驿站,就是五王子下的命令。 那人心狠手辣,武功高强,方念初长得与方氏几乎一模一样,陈昭怕五皇子万一真撞上了她,会杀了她泄愤。 “我没什么事,”陈昭说,“就是前阵子累坏了,正好歇上几日。” 第二天她果然没有出门,方念初惦记着地窖里还有个人在,趁着她被赵氏叫去厨房帮忙的功夫,悄悄溜了下去。 那人还醒着,见了她口中又发出“唔唔”声。 “都说了别叫!”方念初一脚踢在他身上,扯掉堵嘴的布,将一个馒头塞进了他嘴里。 他被噎得眼珠都凸了出来,死瞪着她不肯咬。 “不吃是吧?”方念初冷笑,“我数三个数,不吃我就拿走了!你在这地窖里等着饿死吧!三……” 那人很识时务,不等她念到“二”,就大口咀嚼吞咽了起来。 一个馒头很快下肚,方念初又给他灌了两口水。 他被呛得直咳嗽,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眼看着方念初又要堵住他的嘴,连忙将头转到了一边。 昨天他第一眼见她,就将她认成了那个女人,但经过了一整夜,他的脑子已经清醒了过来。 “你是她女儿吧?放了我。”他声音嘶哑地说,“只要你放了我,我就告诉你是谁杀了你娘。” 第257章 她帮了我们 方念初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她眯起眼睛,盯着那人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骗子。”她说。 “我没有骗你!”那人急了,“我当真——”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方念初堵住了嘴,并做了个威胁的手势。 头顶有脚步声传来,男人眼睁睁地看着她抱起一筐土豆,往地窖上面爬。 “赵伯母,拉我一把!”方念初将土豆先递了上去,“我昨日来地窖下面拿腊肉,瞧见还有土豆,您能不能再给我烤些吃啊?” 赵氏一口应允:“你想吃同我说便是,叫阿昭下去拿。底下乱得很,万一磕了碰了就不好了。” 正说着话,底下就传来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 赵氏说:“你瞧,不知道什么又倒了。” 方念初笑嘻嘻的:“可能是刚才我拿土豆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等下我来收拾。” “算了,又不是什么要紧事。”赵氏说。 地窖门就这么被关上了。 到了下午,赵氏打发陈昭去买肉。 “割一斤……不,割两斤肉回来。”她狠了狠心,叮嘱道,“去菜场东头那家,你跟那屠户说,要他挑些肥些的。称的时候千万看准了,他们那些做生意的,见你年纪轻就喜欢坑你……” 这些话陈昭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娘,我好歹也是个县尉,他们不敢坑我的。” “他们就是吃准了你会这么想。”赵氏嘀咕。 陈昭摇了摇头,打算出门。 “未必会缺斤少两啦,最多就是想着阿昭姐年纪轻,不常下厨房,给阿昭姐割一些不好卖的肉。” 方念初一句话让赵氏又不放心起来,说什么都要跟着陈昭一起去。 陈昭无奈,只得应了。 临走之前一再交代方念初:“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留在屋里不要开门。” 方念初乖乖地点头,等她们一走,立刻又钻进了地窖。 男人还倒在地上,她毫不客气地把人揪了起来,一拳打在他的心口上。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别出声?”她质问道,“你刚才分明就是故意的!” 男人疼得像虾子一样弓起背来,奈何嘴被堵着,只能发出一阵闷哼。 “我觉得你应该是个聪明人。”方念初说,“你能从那么多人的围捕中逃脱,功夫应当不弱。可你想一想,你偷袭的时候尚且打不过我,你觉得现在能打得过我吗?我没杀你,是因为处理尸体太麻烦,但如果你一直这样,让我暴露身份之后会更麻烦,还不如杀了你。”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方念初竖起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听懂了就点点头。” 男人忙不迭地点着头。 她这才将堵着嘴的布扯了出来,男人立刻大口呼吸,口中断断续续地发出呻吟。 “行了,说正事吧。”方念初说,“你认得我娘?” “我、我当真知道是谁杀了她!只要你放了我,我就……” “得了,”方念初冷笑,“少拿这种话糊弄我。” 温姨告诉过她,当初她娘死的时候,身边除了她就没有一个喘气的:“你说你知道,那你当时一定就在旁边,你眼睁睁地看着我娘被杀,你就也是凶手之一!我杀了你,就是为我娘报仇了!” 她忽然抬手,刀刃反射着烛光,直奔男人的脖颈。 男人吓得肝胆俱裂,急急叫道:“我不是——我没在旁边!” 方念初的手停在空中,刀刃紧贴着男人的脖子,他连呼吸都不敢,生怕动作稍大,便会被割破喉咙。 “我真的知道,”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哀求,“你别杀我……” 短刀稍微离开了一点,方念初漫不经心地说:“那你说说吧。” 男人咽了一口唾沫,刚要开口,便又听到她阴恻恻地说:“要是再这样和我讨价还价,故弄玄虚的话,我可就不敢保证下次刀子还能不能停下来了。反正她们现在都出了门,回来之前,我应当已经处理掉你了。” 男人不敢再绕弯子,直接说道:“当年得知你娘与裴家走散的消息,我曾命令苍翎部族人去追她……” “果然是你!”方念初大怒。 眼见着她又要动手,男人连忙叫道:“不是,不是!我只是下了命令,但他们追上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那你就是想谋杀我娘未遂!”方念初说。 男人低下头:“我是想抓住她,但我没有想杀了她。我只是想要她告诉我,我大哥究竟在什么地方,到底还……活没活着。”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低落了下去。 “你大哥是谁?”方念初问,“苍翎部大王子?” 男人点点头:“是。” “他失踪的时候,我娘还没成亲呢!”方念初不客气地说,“到我娘死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好几年,恐怕早就死了吧!” 男人苦笑:“我知道,可我就是不甘心。” 他靠在墙上,稍稍活动了一下身子:“当年我只有十六岁,跟着大哥进京和谈,可谁知就在和谈前夜,大哥竟消失不见了。” “你们的皇上说大哥假意归顺,哄你们撤去边境守卫,和谈前夜遁走意图撕毁和议,准备举兵再次来犯。”男人说,“他派人去京中抓捕大哥,同时将我们所有人全部软禁。” “大哥一心盼和,为止战奔走一年有余,就在进京之前,还曾对我说,待此次回去之后,族人终于不必再苦于征战,流离失所,能够得以休养生息了,他又怎会临阵脱逃?” “当时我便意识到大哥一定是出了什么意外,正要派人去找,却听到消息说那狗皇上连下三道圣旨,全城搜索大哥的下落,连夜派兵攻打苍翎部,同时将使团众人关入大牢。” 方念初问:“那你们又是怎么逃出来的?能在京城隐姓埋名过了这么多年,没几分手段是不行的。” 男人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像是在面对一个不想承认又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他低垂着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是她帮的我们。” 第258章 现在还不行 方念初立刻便知道了他口中的“她”是谁:“我娘为什么要帮你们?” “我怎么知道?”男人却忽然发了脾气,“要不是她,我大哥还好好地待在草原上,怎么会失踪?我看这分明就是她的阴谋!先是骗取大哥信任,再假意和谈,到最后攻其不备,将苍翎部剿灭!” “唰”的一声,匕首擦着他的脸颊插到了墙上。 他一下子噤了声,方念初皱眉道:“你心里也知道跟我娘没关系,还冲我发火干什么?我和你说,也就是我脾气好,要是到了温姨那里,你说完这些话,能不能留个全尸都不一定。” 男人的气势弱了下去,他当然知道和那女人没关系,否则她又何必冒着风险将他们放走?又何必…… “她不信大哥会在和谈前夜遁走。”他丧气道,“她得到消息之后,第一时间就去找了那狗皇上,强烈反对出兵,可没什么用,所以只能偷偷放我们走。” “但她被人发现了,我听见他们在争吵,那人说她这是自毁前程,被发现会革职夺爵,甚至论罪处死。她坚称大哥是清白的,愿意赌上前程性命,还说他若执意阻拦,休怪她不念昔日情分。” “再后来我便不知道了。”他说,“我们逃走了,却没办法出城,只能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那女人给了我们一些银子和衣物,教我们如何混入人群中——当真可笑,我们又不是什么野蛮人,这些还要她教?” “说重点。”方念初打断他的话。 男人十分不忿,又不敢反驳,只好将一口气咽了回去:“再后来她成亲了,也不做将军了。京城里搜了几个月,渐渐也不再那么紧了。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说,你们的人偷袭,我们的人死伤惨重,元气大伤,只能退回草原深处,到现在尚未完全恢复。” 方念初不耐烦了:“你不是说知道是谁杀了我娘吗?” 男人说着说着就跑了偏,被她提醒,才想起来自己想说的话:“我知道!你娘就是被你们那个狗皇上派人杀的!” “皇上?”方念初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一定是他!”男人说道,“当初她帮苍翎部说话,就已经惹恼了他,不然怎么会收回她的兵权?若她还在,后来金人怎会再次攻破京城?我听说她死的时候还怀着身子,怎么所有人都没有走散,唯独怀着身子的侯夫人走散了?这一看就是上面的意思!” 方念初泄了气,将匕首拔了出来:“所以你也是猜的。” 男人激动起来:“虽然是猜的,但真相一定八九不离十!你恐怕被那狗皇上蒙骗了,以为他当真有多器重你娘,其实根本就……” “我知道。”方念初说。 男人愣住:“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方念初耸耸肩,“真器重一个人,要给她权力,赐婚算什么。” 她小时候经常混在茶楼里听说书人讲她娘的故事。故事里方将军惊才绝艳,深得皇上信重。 于是皇上赐她宅邸,赏她金银,最后又给她寻了一门绝好的亲事。 只可惜方氏红颜薄命,这样的好日子没能过多久,便死于了难产。 方念初那时候就隐隐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她回去问温姨,温姨听了,就反问她:“如果把她换成男人呢?” “一个男人,手里攥着实打实的军功,皇上在赏赐上毫不吝惜,却不肯升他的职务,你会有何感受?” 方念初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皇上忌惮他!” 温歌杳点点头,又说:“皇上给他赐婚,对方家世样貌都不错,却要他成亲之后只能留在内宅,同时收回了他的兵权,你觉得这是赏赐吗?” 方念初听得咬牙切齿:“皇上把他当仇人吧!” 温歌杳说:“皇上就是这么对小舟的。” “你知道是狗皇上,还抓我做什么?”男人愤然道,“你如今就是在帮他!” “第一,我抓你是因为你刚打了个照面就要杀我,我根本不知道你的身份。”方念初说,“第二,不是他命人杀的我娘。” 男人不信:“怎么可能!” 方念初叹了一口气:“动动你的脑子,他可是皇上啊!想杀我娘,他有一万种更简单的办法,有什么必要这样大费周章?” “说不定……说不定他是不想被人知道……” “你自己都说了,我娘那时候怀着身子呢。”方念初恹恹地说,“想悄无声息地弄死一个怀着身子的女人太简单了,反倒是这样一路追杀,闹出的动静要大得多。” “那、那就是因为……” “算了,其实你也不知道。”方念初叹道。 在听见男人说知道杀了娘的凶手时,她确实激动了一下,但很快便冷静了下来。 如果真的那么简单,温姨不可能这么多年都查不出来。 眼见着她又要堵他的嘴,男人终于哀求道:“你放了我吧!我绝不再对你动手了……” “现在还不行。”方念初拒绝了。 万一他被抓住,没扛过审讯,把她交代出来怎么办? “你就先在这里……” 她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侧耳倾听起来。 “……就是这里……看见……失踪……” 头顶有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她骤然起身离开了地窖。 男人在黑暗中绝望地睁着眼睛,片刻之后,地窖门再次被打开了。 方念初拖着两个同样被五花大绑的人下来,把他们丢到了男人身边。 “你们的人都怎么回事?”她抱怨道,“幸亏阿昭姐和赵伯母不在,不然就要迎面撞上了。” 男人费力地扭过头,看见两个同伴双眼紧闭,显然已经昏死过去了。 “他们是来找我的,”他恳求道,“你把我们放了吧,我们绝对不会出卖你的。” “都说了不行。”方念初重新堵住了他的嘴,“我暂时还要在这里住着,等这阵风头过去,我走的时候,自然会放了你们。” 她露出凶恶的表情,再次威胁道:“不准出声,不然,哼哼。” 男人眼睁睁地看着她出了地窖,很快上面又有了别的动静,想来是那对母女回来了。 他还能隐约听见她甜腻的声音:“赵伯母,阿昭姐,原来是你们!刚才听到动静,我吓得躲在屋里不敢动……” 男人:“……” 第259章 你死了 眨眼又过了几日,陈沐终于回来了。 他带着一身风霜,下巴上长满了胡茬,脸上透着遮掩不住的疲惫。 “哥,外头的形势怎么样了?”陈昭问。 陈沐拍掉身上的雪,在桌边坐下,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看了一圈:“方姑娘人呢?” “早上她把柴劈了,午间又和娘一起把菜地里的雪里蕻收了。眼下她正在后院和娘一起给鸡褪毛。”陈昭说。 陈沐立刻皱眉起身:“这些活留着我做就是,无论怎么说她也是客人……” 陈昭叫住了他:“随她去吧。” 她一言难尽:“方姑娘挺……闲不住的,不让她做这些,她就要去做别的了。” “她想做什么就让她做去,这些粗活总归不是女孩子应当做的。” 陈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材料,昨天做了个捕兽夹子,说要带娘上山去抓兔子。” 陈沐:“……她就是说说吧,现在她又出不去城门。” 陈昭:“所以她没去。那夹子丢在院子里,夹死了一只鸡。就是她们正在褪毛的那只。” 陈沐沉默了片刻:“挺好,托她的福,晚上有鸡肉吃了。” “是啊,我也这样说。”陈昭说,“但方姑娘内疚得不行,又说要带着娘去河上钓鱼。” “河面的冰已经冻实了,她们凿不开,实在想去就让她们过去瞧瞧。” “我看她昨天一晚上都在捣鼓着什么东西,今早好奇去看了一眼,你猜怎么着?” 陈昭有气无力地咧开嘴对他笑了:“她做了个小玩意儿,还拿给我看,说是一摔就能爆开,准能把冰层炸裂。我一听就不对劲,打开一看,里头裹的是咱们从扬春戏院捡回来的碎火子。” 陈沐:“……明日你和她一起把后院的雪扫一下,还有前几日娘不是说房梁上闹耗子吗?你们各处都好好瞧一瞧。” 一时间兄妹两个谁都没再说话。 还是陈昭先打破了平静:“哥,宫中眼下如何了?” 陈沐回过神来,清了一下嗓子:“我回来便是要同你说这个,今日皇上醒了。” 从猎场回京之后,仅仅过了几日,朝中便传出了流言蜚语。 皇上、皇后和太子全都没有露面,五皇子代为监国,渐渐便有人称驿站那场暴乱是五皇子的手笔。 流言越传越离谱,有人说皇上实则已经驾崩,是五皇子压住了消息。 朝中对五皇子的讨伐声甚嚣尘上,直至昨日,由几名老臣带领着众多朝臣进宫求见皇上。 陈昭十分无语:“这一幕前些日子不是才在猎场上发生过吗?” 当时便死了那么多人,他们竟还不吸取教训,做出一模一样的事情来。 “奇怪的就是这一点,”陈沐说,“当时是有五皇子的人躲在其中推波助澜,可如今朝堂内外都已经被五皇子把控,他们为何还要这样做?所幸这次皇上及时出面,才重新把局势压了下来。” 陈昭问:“皇上怎么说?” “皇上说那日驿站生乱,是苍翎部残党所为。太子心系君父,忧心社稷安危,唯恐乱臣贼子惊扰圣驾,情急之下领兵护驾,奋力平乱。奈何逆贼声势浩大,叛军太过凶悍,太子力战不敌,身陨殉国,忠勇可嘉。” 陈沐顿了顿:“皇后娘娘则是痛惜国乱君危,又念及储君殉国,在悲痛之余以身殉节,全其忠烈,成其家国大义。” 陈昭“呵”了一声:“说得倒是好听。” “人已经死了,总要给皇家留几分颜面。”陈沐说,“况且如今大势已定,皇上只能尽量让五皇子更名正言顺一些,毕竟如今能继承大统的皇子就只有他一个了。” “不是还有三位皇子吗?”陈昭脱口而出,“太子虽然死了,但三皇子、六皇子和七皇子都已经成年,又何必独独看着五皇子。” “三皇子的母妃早年间获罪,他是最没有可能的;六皇子无心皇位,早早便请了封地,眼下正带着母妃在南边快活;七皇子光是瞧着倒是还行,”陈沐“啧”了一声,“只是三年前皇上去庙里祈福时,撞破他和人在禅房里衣不蔽体。” 陈昭沉默片刻:“此举确实有些冲撞佛祖,可人无完人,只要七皇子知错能改……” “和一个小沙弥。”陈沐补充道,“皇上身边随行的还有十数人。” 陈昭说不出话了。 她忽然感觉,原来当了皇上也不是就能全无烦恼了。 看看这些皇子,就没有一个省心的。 也难怪皇上到了这个时候,还一心想着皇家体面,原来是这些年脸面早已被几个儿子丢光了,经不起再折腾。 “宫里的事,同咱们没什么关系。”陈沐说,“咱们效忠的只有皇上,无论皇上是谁。” 他要说的是方念初:“裴家已经上报了方姑娘的死讯,裴彦盛入宫请罪,哭说女儿不祥,引得天下动荡,她已在驿站暴乱中丧生,他念在父女一场,恳请皇上准他按照侯府嫡女的依仗发丧。皇上允了。” 陈昭厌恶地撇了撇嘴:“原来只需要一个命格不祥的女子便能引得天下动荡,他倒是一句也不提那两个争夺皇位的皇子啊。” “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他心里清楚着呢。”陈沐说,“皇上本来就需要个理由,如今他主动送了上去,皇上还能念他几分好。况且人已经死了,皇上就没有理由再惩治……” “人死了?谁死了?” 两人抬起头,看见方念初一边擦着手一边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正好奇地看着他们。 “陈大人也回来啦,”她笑盈盈地同陈沐打了个招呼,又问,“方才你们说谁又死了?” 陈昭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听见陈沐说:“你,你死了。” 陈昭:“……” 第260章 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哪有这么说话的! 她在桌子底下踢了陈沐一脚,陈沐疑惑地看向了她。 陈昭只好笑了两声,说道:“我们方才正说到裴家,他们以为你在驿站里丧了命,打算过几日发丧。” “哦。”方念初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她一屁股坐在了陈昭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炒豆子递给她,又掏了一把给陈沐。 这炒豆子是赵氏见她喜欢吃,特地炒了许多给她当零嘴的。她丢了一颗在嘴里,嚼得嘎嘣作响,兴致勃勃地问:“哪一日发丧?我能去看看吗?” 陈昭:“……你想看自己的丧事?” 方念初反问:“你不想看?你不想听听你死了之后,你那些亲人朋友都是怎么说你的?还有那些和你关系不好的,你不想看他们在灵前跪下给你磕头?” 坏了,这个她是真想看。 陈昭哑口无言。 “恐怕不能去。”陈沐却说道,“毕竟是你的丧事,如果被人认出你来,裴家那就是欺君之罪。” 方念初泄了气:“行吧。” 她忍不住问:“陈大人,外面的情形怎么样了?苍翎部的人都抓住了吗?” 如今京城中到处都是禁军,挨家挨户搜寻苍翎部余党的踪迹,而她这个“死人”,在这种高压搜索下,只能藏在陈家不能露面。 “大部分已经找到,只是一直没有他们五王子的下落。”陈沐说,“听抓住的人交代,除了五王子外,还有他身边的两个武功高强的护卫同样不见踪影,我猜他们应当是听到风声,提前躲了起来。” 方念初有点心虚,正巧这时候赵氏在厨房里叫了她一声,她立刻跑过去帮忙了。 陈沐看着她的背影:“看来方姑娘和娘相处得还不错。” “何止不错,简直太好了。”陈昭说,“我最初还担心她毕竟是大户人家的姑娘,怕是受不了娘平素里的那些习惯,谁承想她非但不在乎,还嘴甜得很,把娘都哄得找不到北了。” 陈沐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勾了勾,不过很快便严肃起来:“她兴许只是不好意思说。我之前给你的钱还够不够?别事事都由着娘,尤其是吃上,别委屈了她。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他见陈昭一直盯着自己,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脸。 “不是,啧啧,从前我同你抱怨说吃不好,你可是告诉我,这些小事要听娘的,别惹娘不高兴。”陈昭摇着头,“果然要成亲的人就是不一样。” “别乱说。”陈沐的脸红了红。 陈昭眼睛一转,忽然凑近了他,低声问:“哥,你今晚回来睡哪儿啊?” “嗯?”陈沐一愣。 “方姑娘如今住在你屋里呢。”陈昭笑眯眯地说,“要不我同她说说,今晚上和我挤一张床?” “这……不必了吧,”陈沐说,“搬来搬去实在麻烦,我等会儿还有事要忙,不在家里住。” “哦,还要忙啊……”陈昭拉长了声音,“那等你忙完了呢?” “到时候再说。”陈沐嘟囔道。 陈昭又“啧”了一声:“方姑娘如今回不去家,你就打算让她一直这样无名无分地在这儿住着?” “我答应了靖王先收留她一阵子,以后的事等以后再说。”陈沐说。 陈昭急了,压低声音说道:“哥,你们两个已经定了亲的,现在就算成亲也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难不成你还有别的想法不成?” “我……”陈沐犹豫着没有立刻回答。 他没什么别的想法,但他不知道方念初有没有别的想法。 五皇子对她的情意,他看得清清楚楚,从前他只觉得五皇子随时会与太子的兵戈相向,处境太过危险,不想见她也被卷入其中,可现在的情形不一样了。 现在太子已经死了,五皇子成了名正言顺的太子,她……或许愿意了呢? “算了,”他最后还是说道,“看方姑娘的意思吧。” 不管做什么,他都觉得自己是在趁人之危。毕竟方姑娘是无处可去,迫不得已才跟着自己回的家……吗? 陈沐与面前的三个人八目相对。 他只是想起来他从前给阿昭买的巧环,阿昭如今长大不玩了,就被娘收起来放在了地窖里。 方念初整天在家里难免闷得慌,他于是想着找出来给她打发时间。 没想到刚下来,就听见地窖里有些响动,他还以为是老鼠,提着灯一照,万万没想到是三个大活人。 看见他,那三人的脸上明显露出了激动的神情。 陈沐走过去,将正中那人嘴里的布扯出来。 “终于……”那人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是苍翎部五皇子,你把我们送官吧!” 陈沐:“……” 他又看向旁边两个,两人都用力地点着头。 也不知道他们被关了几天了,他看见他们的嘴上都起了皮,十分憔悴的样子。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虽然明知道答案,他还是问道。 “是那个女人把我们抓进来的!”那人咬牙切齿道,“她不给我们松绑,一天只给我们吃一个馒头,不小心发出动静还会被打——你把我们交给官府吧,哪怕就是被关进大牢,我们也不想再被关在这里了!” 陈沐犹豫了许久,最后叹了一口气。 “不行。”他将那布又塞了回去。 在三人绝望的眼神中,他威胁道:“想活命的话,就别说我今天来过。”说完,就径自走了。 虽然不知道方念初为什么会把他们关起来,但她这样做,一定有她的道理吧? 就像她选择藏在陈家,也一定有自己的考量。 陈沐这样想着,脚下不自觉地就进了屋,在方念初对面坐下。 他咳嗽了一声。 方念初没抬头,他又咳嗽了一声。 方念初问:“陈大人,您嗓子不舒服?” “没有……”陈沐斟酌着说道,“方姑娘,我……呃……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陈大人尽管说便是,”方念初立刻说道,“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会帮您的。” “就是……我这几日不打算骑马出门,”陈沐说,“要劳烦你帮我喂马。” “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方念初说。 陈沐道了声谢,又说:“你一定要按时喂。” “我知道了,您放心吧。”方念初说。 陈沐“嗯”了一声,起身打算离开。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你一定要喂,不然可能会饿死。” 方念初越发觉得他这吩咐莫名其妙:“我记着了,不会忘的。” 陈沐走到门口,再次回头:“若真的饿死了,你就……就丢出去,千万别放在地窖里。地窖里热,存不住会发臭的。” “我真的知道了,不会饿死的!”方念初不耐烦了。 他什么意思啊!不过是喂个马而已,她怎么可能忘?还饿死……糟糕,今天忘了喂地窖里那三个人了! 第261章 裴家出事了 地窖里常年不见光,每日方念初下来地时间不定,被绑住的三人渐渐丧失了时间概念,完全不知已经过了几日。 五王子满心悲愤,有心想对两名护卫说是自己连累了他们,嘴却被死死堵住,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他当初就应当…… 他忽然愣住,应当什么呢?应当一见面就杀了那女人? 可他就是这样做的,只是没想到那必杀的一击被她轻描淡写地躲过,而自己在她手底下连一招都没能撑过。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应该跑到这家来,他颓然想道。 头顶的地窖门“咯吱”一声被拉开,三人都仰起头,烛光照得他们睁不开眼。 方念初走过去,将布扯了出来:“今日有人下来过?” 五王子被光线刺得眼泪直流,闻言略微有些迟疑,不过很快便下了决断:“没有。” “当真没有?”方念初狐疑地问。 陈沐的那几句话实在太可疑了,一匹马不吃不喝,也要近十天才会饿死,就算她当真是个不靠谱的,家里也还有陈昭和赵氏在,怎么可能将它饿死? 还忽然说起了地窖来,怎么听都像是在提醒她一样。 但这又说不通。他是金吾卫,骤然看见家里的地窖中藏着三个五花大绑的犯人,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人带走,第二件就是要查一查她这个外人了吧? 可现在人还好好地被关在这里,她也好好地住在陈家……也许他只是将她当成了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什么常识都不懂,所以才交代得格外仔细? 方念初心里想着,手指一翻,一把匕首出现在了她的指间。 五王子立刻紧张起来,旁边的两个护卫也发出了“唔唔”的声音。 “我、我没出声!”眼见着匕首离自己越来越近,五王子忍不住叫道,“你说过的,只要我不出声,你就不会——” 绳子被割断,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方念初。 “——我就不会杀你。”方念初替他补完了剩下的话。 她依次将另外二人身上的绳子也割断了:“隔壁人家的牛难产,赵伯母和阿昭姐都去帮忙了,你们趁着这个时候走吧——我要是你们,就老实点,你们之前都打不过我,如今饿了这么久,恐怕站起来都困难,就别想着报仇了。” 五王子扭过头,看到两个护卫相互搀扶着站起身,面色尴尬。 三人清楚她说的是事实,他们到现在也没有摸清楚她的用意,却也不敢多问,生怕再问一句,她忽然改变了主意,又不要放他们走了。 五王子在两个护卫的搀扶下出了地窖,已经到了深夜,隔墙的人家中传来许多嘈杂的声音,反倒衬得他们这边更静了。 他走到墙下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方念初站在大树底下,正抓着一把炒豆子吃。见他回头,还对他摆了摆手。 “为什么?”五王子问。 “嗯?”方念初一头雾水。 “为什么放了我们?” “这……”方念初其实也说不清楚。 她连抓他们都没有什么道理,只不过是因为他忽然闯进来,出手就是杀招,所以她不得不把人打晕了,先藏进地窖里。 别看她口口声声威胁要杀了他们,实际上杀了人之后只会更麻烦。单说处理尸体这一块,她眼下借住在陈家,做什么都不方便,陈昭陈沐两个又是经常查案子的,万一一不小心遗漏了什么,引起他们的注意就麻烦了。 今天陈沐就让她警惕起来,这一次他没发现,下次呢?她又没办法保证次次运气都这么好。 所以就干脆放了吧。 “因为我娘当初就放了你们,”方念初随口说道,“她那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你们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五王子不知道想到些什么,微微转开了脸。 “不过以后你们不要随便闯进别人家了,”方念初说,“都是普通百姓,和你们无冤无仇的,出手就是杀招,实在是有点过了。” 五王子“哼”了一声没说话,与两个护卫一同消失在了墙头。 方念初耸耸肩,转过头对身后说:“温姨,你吃炒豆子不?” 温歌杳悄无声息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她的脸上戴着面具,头发束起,一身黑色的夜行衣,与方念初之前的打扮别无二致。 她照着方念初的脑袋就是一巴掌。 “做事之前动动脑子,把人抓起来藏进地窖里,也不怕转头就被发现!”她没好气地说。 方念初讨好地笑道:“这不是没发现嘛……” “又把人放走了,也不怕他们转头就出卖你!” “他们自己还被通缉呢,哪里敢去报官。”方念初嘿嘿笑着,岔开了话题,“温姨你这是干嘛去了?” “去了一趟裴家。”温歌杳说,“你那两个丫鬟正给你烧纸呢。” “啊!”方念初一拍大腿,“我忘了告诉冬雪那毒药是假的了,她怕是要吓坏了。” “这么长时间应该也回过味来了。”温歌杳说,“裴钰宁问我你如今在何处,我说你接了其他任务。” 她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方念初:“裴钰宁给陈昭的,我瞧着她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等下压在她的枕头下就是。” “她们大可以白日里见面,何必要你来传消息。”方念初嘟囔着接了过来。 “往后怕是难了,”温歌杳说,“她同我说,这些日子李氏看得紧,不但她不能随意出门,连裴钰瑶都只能留在府里了。” “因为我的丧事?”方念初问。 温歌杳嗤笑了一声:“她哪里会那么在意你,怕是因为裴家那两个男人。” 一阵风刮过来,她给方念初紧了紧衣领:“李氏从南边买了两个年轻的姑娘,安置在离裴府不远的地方,可就在今日,那院子忽然失火了。” 方念初呆呆地看着她:“李氏买姑娘做什么?” “给裴彦盛的,”温歌杳说,“失火的时候裴彦盛也在那院子里,幸而发现得早,火很快便被灭了。裴彦盛回府之后和李氏关起门来说了许久的话,裴钰宁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但等他出来之后,李氏便叫了她进去,告诉她这些日子要一直待在自己身边,不要随意走动。” 第262章 石榴巷 方念初还想问,隔壁却已经传来了一阵欢呼。她连忙推了温歌杳一把:“温姨你快走吧,听声音已经生出来了,赵伯母和阿昭姐很快就会回来的。” 温歌杳“嗯”了一声在她脸上摸了摸:“还行,没瘦。” 方念初“嘿嘿”直笑:“我才几日没回去,能瘦到哪去?” “等外头再安定一些你就回花肆去住,”温歌杳说,“秋海棠熏了不少腊肉。” 方念初大喜:“给我留一点!” “都给你留着呢。” 温歌杳的声音消散在了风里,方念初看了一眼她离开的方向,趁着陈昭和赵氏还没回来,悄悄溜进了陈昭的房间,将纸条端端正正地摆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她刚从房间出来,就听见了赵氏带着喜气的声音:“……幸而胎位又回转了过来,不然万一小牛憋死,就只能截胎了,一个不留神,母牛怕是也要危险。” 方念初迎了出去:“赵伯母,那小牛平安生下来啦?” 赵氏连连点头:“平安,都平安。” 耕牛对普通人家来说极为珍贵,若是母牛难产死掉,是非常大的损失。如今平安生产下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赵氏念叨着说:“那牛棚里头,羊水和血水淌了一地,母牛眼看着没了力气,后来还是灌了些酒糟,才勉强支撑下来。多亏你没去,不然晚上怕是要做噩梦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陈昭便急匆匆地从屋里跑了出来。 “方姑娘,刚才可有人来过?”她问方念初。 “没有啊,”方念初明知故问,“阿昭姐,发生什么事了吗?” 陈昭的手攥紧了,掌心的纸条被她攥成了一团。 “没有,”她摇摇头,“我就是担心你独自在家,会有贼人闯进来。” “我没看见有什么人。”方念初说。 陈昭点点头,对她笑了下:“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睡了,方姑娘也早些睡吧。” 是了,飞花使个个武功超群,别说是她的家中,就连裴家不是也一样在那么多护卫的眼皮子底下来去自如?想避过方姑娘进到她的房间,简直太容易不过了。 陈昭回了屋,将纸条仔细展开,看着上面的字。 字迹娟秀得体,是裴钰宁写的。 上面是一个名字和地址:“高叙,石榴巷第七户。” 石榴巷。 陈昭蹙起眉来。 她对京城中的每一条巷子都了如指掌,石榴巷也不例外。 如果说马尾巷子住着的都是流氓地痞,二道河街住着的都是穷人,那石榴巷就是鱼龙混杂之地。 石榴巷里常年混迹着各种身份的人,有黑擂台的打手,有神神叨叨的算命先生,有表面上看着文弱,实则动辄砍手的催债人——这个高叙能在石榴巷住着,想来也是有些真本事在的。 具体情况裴钰宁没写,陈昭打算明天去亲眼看看。 …… 次日,陈昭站在一间铺子前,敲了敲紧闭的大门。 周围人的目光偶尔落在她的身上,很快又移开,似乎对一个女子孤身出现在这里并不感到惊讶。 这对陈昭来说,倒是一种新奇的感受。 平日里她一直穿着官服,尽量让自己与同僚们看起来没什么两样,但即便这样,旁人看向她的时候,目光里的凝视还是会让她感到不适。 即便他们没说话,她也能从那些目光中读出他们的意思。 穿的像什么样子…… 整日和男人混在一起…… 一点脂粉都不涂…… 凭什么出现在这儿…… 她从最初的愤怒,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已经渐渐习惯了。 他们看着她的时候,看到的从来都是一个“女人”,她只有拿出强硬的态度,他们才能勉强意识到,她其实是一个“人”,男人能做的事她也有权力做,男人能去的地方她也可以去。 因为不清楚高叙是个什么人,对官府又是什么态度,所以今日陈昭是穿的女装。 她本以为这种混乱的地方,兴许会招来更多的目光,没想到周围的行人只是匆匆一瞥,完全不在意她。 她还看见,不远处同样有几个女人,正聚在一起低声说着话。 也许是因为只有有本事的人才能在石榴巷立足,所以是男是女在这里反而没有那么重要了。 就在陈昭胡思乱想之际,眼前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瘦弱的年轻人站在门里,他面容憔悴,满脸胡茬,脸色苍白得让陈昭不由担心他随时可能会死去。 “你有事?”见她不说话,青年不耐烦地问。 “我找人,”陈昭连忙说道,“高叙——他在吗?” 青年狐疑地看着她:“你找他有什么事?” “我——”陈昭一时语塞。 裴钰宁只告诉了她这个名字。 她的脑子飞快运转,就在青年要关门的时候,脱口而出:“我要仿制一样东西。” 青年的手停下了,稍稍向一旁挪了挪,给她让出一条缝隙:“进来吧。” 陈昭松了一口气,从门缝里挤进了屋。 裴钰宁给了她这个名字,一定和之后要潜入赃罚库有关,而最关键的东西,就是腰牌和文书,这人应当与这两样有关。 屋里的光线昏暗,一股混着松烟墨、旧宣纸、木蜡和鞣皮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靠墙开始摆着几排架子,陈昭不得不侧过身子,才能从架子中间穿过。 架子上摆满了各种杂物,有古旧瓷器,有破损古物,还有层层叠叠的竹简和宣纸。底下的两层摆着许多她从未见过的工具,有些粗犷如石匠的凿子,有些又精细得不行。 青年轻车熟路地穿过这些架子,走到一张长案后面坐下。 他拨弄了一下灯芯,让屋里唯一的一盏灯变得更亮些,然后抬起头,恹恹地问:“你要做什么东西?” 第263章 高叙 “你就是高叙?”陈昭问。 青年依旧是那副睡不醒的表情,慢腾腾地点了点头。 “你这里……”陈昭观察着四周,“专门是做这些的?” 高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谁告诉你来的?” “一个朋友。”陈昭含糊地说了一声,见他起了疑心,立刻换了一副口吻,“我要的东西很重要,一丝一毫都不能出现差错,你当真能仿出来?” 高叙顿时不高兴了,他冷笑一声:“不管什么东西,若我都仿不出来,整个京城里,就再也没人能仿出来了!” 陈昭依旧是那副将信将疑的表情:“当真?我这是要经过官家核验的,若是被验出来是假的就糟了。” 高叙不屑地撇撇嘴:“远的不说,今年万寿节上,昌平伯府进贡给皇上的前朝古砚,”他拍了拍胸脯,“我做的。” “当真?”陈昭吃惊道,“竟连宫中的人都看不出来?” “那是自然。”高叙傲然道。 陈昭这才热络了一点:“那价钱方面……” “一分钱一分货。”高叙说,“先将你要仿的东西告诉我,我若能接,自会告诉你价格。”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还有一点,我这边的规矩是,东西离了铺子,就与我无关。” 陈昭点点头:“我晓得规矩。” 高叙这才满意地说:“说吧,你要仿什么?” “我要仿两样东西,”陈昭说,“刑部照磨所一名闲散小吏的腰牌,与调阅物证的移文。” 高叙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不过很快就松开了。 “能做,”他说,“不过不便宜。” 陈昭心口一松,她一直在想如果他问起来,自己要给什么理由才能说得过去,没想到他根本没有问。 “价钱不是问题。”她说。 高叙挑了挑眉,起身绕到靠墙的架子上,垫着脚从最上层抱下一个匣子。 他将匣子放回案上,打开在里面找了半天,最后拿出了一枚破损的腰牌。 “找到了!”他抹了一把腰牌上的灰,“两个时辰之后再来取——若不放心,在这里等着也无妨。” 高叙在案边重新坐下,将灯拉得更近了些。 他弯下腰,从长案下面又拿出一个装满木料的匣子,从里面挑挑拣拣,拿出几块同那腰牌仔细对比,最终选定了其中一块陈年乌木。新木色泽鲜亮,一摸便知是新作,旧木本身肌理干涩,能省去大半做旧功夫。 高叙将腰牌平铺在案头,又摊开一张拓纸,将轮廓、官号、衙署篆字一一比对,最后细细临摹在了上面。 探后他将拓纸铺在木料上,捏起一把窄刃的小刻刀,用拇指抵住刀背,顺着拓纸的纹路下刀。 他落刀极轻,一点点剔去多余木料,再将腰牌正面的衙署字号,背面的吏员编号,连带着原牌边角一道浅浅磕碰凹痕,全都一并刻了出来,每一笔转折都完美复刻了旧牌的磨损弧度。 刻刀细碎沙沙作响,木花卷着细屑簌簌落在案边的竹簸之中,这个文弱的青年拿起刻刀的时候,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眼中就只剩下了这一块小小的木牌。 字纹刻毕,他并不急着抛光,而是取来细颗粒的磨炭,顺着人手常年握持的位置反复打磨。牌身两侧,挂牌的穿孔周遭磨得格外圆滑,乍一看像是无数次被掌心摩挲出来的包浆。 之后又不知从什么地方拿来一罐暗色药汁,用棉布蘸取了一些,薄薄地反复擦拭着牌面。药水缓缓渗进木纹缝隙,乌木的色泽再沉上一层,新刻的刀痕渐渐消失。 “劳驾。”他对陈昭的身后指了指。 陈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回过头,稍稍琢磨了一下,从一架子杂物中捡了一块旧油布递给了他。 高叙多看了她两眼,但是没说话,只是接过旧油布,攥住腰牌来回揉搓了许久。 随着他的动作,腰牌上生出一层仿如经年使用的温润哑光,全然看不出才刻出来不到半个时辰。 他把腰牌随手往长案上一放,又转身去了堆满文书的那一侧。 “哪年的案子?”他问。 陈昭早已想好了:“五年前秋城西屠户命案。” 高叙翻了翻,挑了一张竹纸,纸质微脆,纸面带着天然细碎黄斑,一看就是是专门搜罗来的旧纸,又在另一侧翻找半晌,找出了一份文书来。 陈昭越看越心惊,他这里有腰牌尚不算什么新鲜事,毕竟总会有人遗失,稍稍用心些并不难收,可这些文书,全都是不能外传的东西,他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 她满心疑虑,但忍着没问。她过来是为了伪造文书的,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高叙探身选了一支锋尖极细的圭笔,蘸上调配好的松烟旧墨,不疾不徐地在竹纸上誊写调阅赃罚库证物的移文。字体与刑部吏员通行的馆阁小楷别无二致,连落笔习惯性的顿笔,字与字之间的间距,都与范本丝毫不差。 那墨汁应当是特制的,落纸之后不会油光发亮,少顷便暗沉下去,和存档多年的旧公文墨迹几乎一模一样。 正文写完,便是最关键的印信。 他拿出一放蜡铜,用小刀仔细刻出印模,再垫上两层薄棉,拿了一罐印泥,先是往里混了些茶渍细尘,然后才用印模蘸了蘸,刻意控着力道,对准文书落款的地方稳稳按下,轻重有度。 抬开印模之后,一方色泽沉暗的朱印就出现在了陈昭眼中。边缘处微微有些自然晕散,还有几处极细微的缺墨不似新印那般规整鲜亮,正是官印长久使用才会出现的痕迹。 之后高叙捏着细毛刷,蘸上了些极淡的赭褐颜料,在纸角点出几处仿虫蛀的浅斑,又拿半干的布巾,微微蹭过纸面边角,很快便造出了被人翻阅摩挲过留下的浅淡磨损。 末了,他把腰牌与誊好的文书一并放到樟木垫板上,对着陈昭抬起眼睛:“诚惠,五百两整。” 第264章 查案 陈昭倒吸了一口凉气:“多少?!” “五百两。”高叙面无表情地说。 “五百——你怎么不去抢!”陈昭脱口而出,“统共花了不到两个时辰,你竟要五百两!” “花的时间长短,是我自己的本事。”高叙也不生气,慢条斯理地说,“你若觉得不值,那便先回去,等半月之后再来取,就当我是花了半个月的功夫才仿完的。” 陈昭被气笑了:“我眼睁睁看着你做完的!半个月再来取又有什么用?” “大约能叫你心里好受些吧。”高叙说。 他丝毫不担心自己方才的一番功夫白费了,指尖抚过牌面的篆字:“钱不是问题,这可是方才你自己说的。” “就算如此,五百两未免也……” “你做这东西是为了什么,不必我说出来吧?”高叙打断了她,“我担了风险,自然得多要些报酬。” 他擦了擦指尖残留的墨屑与木灰:“五百两,一文也不能少。” 陈昭的胸口一阵憋闷,不得不放软了声音:“好,五百两便五百两。只是我身上暂时没有这么多,得回去取了再给你。” “成。”高叙没有为难她,抬手示意她可以先行离开。 陈昭走了两步,回头犹豫着问:“你就不怕我不要这东西一走了之?” 高叙咧嘴笑了,皮肤在烛光的照射下泛着森白的光。 “你不要了,我最多亏损一块木料,一张竹纸,加起来顶天二十文。”他说,“但你想做的事,可未必就能做成了。” 陈昭更加憋闷了:“大可不必告诉我成本多少钱!” 高叙“嘿嘿”笑了两声:“不说你怎么知道这么便宜?” 陈昭甩手就走。 她出门走到街上,被阳光一晃,不由微微眯起了眼睛。 石榴巷里依旧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她。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五百两……陈昭的心在滴血。 从她告诉高叙自己要仿什么东西开始,这钱就不得不花了。 那个病恹恹的青年绝没有看起来这么简单,像他这种游走在律法边缘的手艺人,自然有自己的人脉和圈子,得罪了他,哪怕他不蓄意报复,只要将自己仿造腰牌和文书一事传出去,就能给她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可五百两…… 她发了俸禄,就只留些碎银子在身上用作平日里的花销,其余的全交给了赵氏,一时间根本拿不出这么多。 况且她这是帮飞花楼做事,哪有自己出钱的道理? 这五百两得那个女人出! 但那女人神出鬼没,她根本不知道去什么地方找。 不然就先去找裴家三小姐?她看起来还蛮有钱的…… “阿昭?你怎么在这里?” 陈昭回过头,看到陈沐正大步朝着自己走来。 “哥。”她叫了一声。 陈沐拧着眉将她拉到了一旁,又问了一遍:“你怎么来了这边?” “查案子罢了。”陈昭敷衍地答。 “最近你告假在家,手头没什么案子。”陈沐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 “我告了假就不能查案了?”陈昭呛了他一句,又反问,“你呢?你来这里做什么?” “也是查案子。”陈沐说。 两人谁也不信对方的话,相互瞪着彼此,等着对方先示弱。 “好吧好吧,”陈昭举起手来,“我当真是为了案子来的,不过是一桩旧案。” “雌雄大盗案?”陈沐一下子就猜到了。 “不是,”陈昭说,“一桩陈年旧案……已经过了十几年的那种。” 那玉扣虽是雌雄大盗案的证物,但涉及到方将军身死的谜团,她倒也不算说谎。 陈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端倪,最后点了点头:“石榴巷不比别处,你要小心些。” “知道了。”陈昭随口应了一声,随即问道,“你查的又是什么案子?” “也是一桩陈年旧案。”陈沐说,“当年苍翎部大王子进京之后莫名失踪,最后被人看见的地方就在石榴巷。” “苍翎部大王子?”陈昭疑惑道,“哥,你怎么忽然查起这个来了?是……” 她压低了声音:“是五皇子的吩咐?” 陈沐摇摇头:“是我自己的主意。” 在自家地窖里见到那三个苍翎部的人之后,他就一直在想方念初为什么会抓他们。 按说她与苍翎部并无交集,且对她来说,这样做的风险不小,万一被发现了,她自己的身份就暴露了。 可她还是执意将人囚禁起来,那一定有原因的。 于是他昨日离开家之后,就开始探查起当年苍翎部的往事。 大胤与苍翎部常年有摩擦,战场上互有胜负,一直到十九年前,苍翎部大王子带人进京和谈,却在和谈前夜消失不见,大胤认为苍翎部有意毁约,当即将所有使臣关押起来,同时出兵攻打苍翎部,使得苍翎部元气大伤。 这不是秘密,陈沐依旧不明白这些与方念初有什么关系。 直到他听有人说:“当年那场和谈,听说是方将军一力促成的,后来大王子失踪,难保不是早早与方将军商议好的,想着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还好皇上圣明,当机立断便出了兵,才能抢占到先机。” 原来是因为这个。 陈沐想,如果是自己,赵氏被人冤枉,他一定也会想尽各种办法帮她洗清冤屈。 于是他请那人喝酒,从他口中又问出了一些当年的细枝末节来。 毕竟过去的时间太久,那人知道的也不多,去掉那些模棱两可的猜测和流言,有用的消息就只有一条,那便是大王子失踪之前,曾有人在石榴巷里见过他。 “能在石榴巷立足的人都有自己的本事,”他叮嘱陈昭,“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惹恼他们,该使银子的地方不要吝惜,说不定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叮嘱完之后,他想要往前走,却感到袖子被拉住了。 陈沐回过头,看到陈昭冲着自己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 他顿时感到一阵不妙。 “还有事?”他警惕地问。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陈昭吞吞吐吐地说,“哥,你能先借我点钱吗?” 第265章 我骗她的 陈沐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你要多少?” “五百两。” 他拿钱袋地手停在了空中:“多少??” “五百两。”陈昭小心地说。 陈沐严肃地看着她:“阿昭,你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去赌钱了?” “没有!”陈昭矢口否认,“哥,你瞧着我是那样的人吗?” “可昨日我回家的时候问你,你还说不缺钱。”陈沐说,“还不到一日,你张口就要五百两。” “是……是为了案子。”陈昭说道,“你也知道石榴巷里都是什么人,我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对面要五百两才肯松口……” “到底是哪个案子,你同我说一说。”陈沐反倒不急着走了。 “就是……哎呀哥你别问了!”陈昭说,“这案子是旁人拜托我查的,这钱呢,我也只是先垫着,等之后我会找她们要的。” 陈沐打心底认为她是被人骗了:“既然是旁人拜托你查案,为何不先将银钱给你,却要你先垫付?” “因为……因为我没想到要花这么多银子。”陈昭说。 “是谁委托的你?” 陈昭张了张嘴,“飞花楼”三个字落在舌尖上又咽了回去。 以陈沐的性子,要是知道她是受了飞花楼的委托,怕是什么案子也不管,定要拉着她问清楚她为什么忽然转了性的。 说来说去又绕不开雌雄大盗案,她不想同他说这个。 “其实是裴家小姐。”陈昭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裴家三小姐。” 陈沐紧皱着地眉头松开了:“她才多大年纪,有什么旧案要查?” “是柳家从前生意上碰到的案子。”陈昭越说越顺当,“当年花了些钱了事,如今她想要给外祖家出这口气,于是拜托我再重新查一查。” 她又拉了拉陈沐的袖子:“哥,裴三小姐手底下那么多铺子,总不至于差了我这五百两银子。你先借我,等回头我找她要了,就还给你。” 陈沐苦笑:“你觉得我有?” 陈昭一愣,随即叫道:“没有你问什么呀!” “你忽然要那么大一笔钱,我总要问清楚花在了什么地方。”陈沐说,“既然是裴家的事,你先等等,我帮你筹。” 虽然裴家对方念初不怎么样,但他记得清楚,她和裴家两姐妹的关系是十分亲近的。 裴三小姐求到了阿昭头上,他怎么也不好袖手旁观。 “怎么筹?”陈昭追问。 “你跟我来。”陈沐说着,抬腿朝着巷子深处走。 陈昭只好快步跟上。 走了一阵,陈沐停在一间不起眼的小铺子前,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打开了一条缝,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人露出了半张脸来。 “何事?”他警惕地看着陈沐。 陈沐说:“我是上面来的,找你们掌柜。” 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关上了门。 片刻之后,门重新被打开,老人侧过身子:“进来。” 陈沐率先走了进去,陈昭紧随其后。 她一进门就吃了一惊,这屋子从外面看,只是个灰扑扑的小铺子,她若是从门口路过,甚至不会多看一眼,可进了屋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单是地上铺着的整块暗纹黑石地砖,就价值不菲。 正中立了一张宽大的黑檀木案几,两侧各摆了四张梨花木座椅,案后坐了一个中年女人,见了他们,略扬了一下眉。 “什么风把陈大人给吹来了,”她笑得和善,示意二人坐下,“邹伯,去倒茶。” 陈沐摆摆手:“不必了,我此番前来,是有要事同你说。” 女人笑吟吟的:“陈大人尽管吩咐。” “吩咐不敢,只是来提醒顾掌柜一句。”陈沐说,“五日后金吾卫会奉旨暗查城中私囤禁货。” 女人的脸色微变,却依旧镇定:“我不过是个做小生意的妇道人家,哪里有什么禁货,陈大人说笑了。” “顾掌柜既然这么说,那便当我多嘴了。”陈沐回头叫了一声,“阿昭,走吧。” 陈昭一头雾水地进来,又一头雾水地跟着他出了门。 “哥,你这是……”她刚想问,却被陈沐的一个眼神止住。 二人走了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喊声。 “陈大人,陈大人请留步!” 陈沐转过身,看到方才那个白胡子老头急急忙忙地朝着他们跑了过来。 “顾掌柜还有别的吩咐?”待老头跑近了,他问。 老头喘着气,满脸堆笑:“您难得来石榴巷一趟,掌柜的原本应当好生招待,只是实在不得空。” 他往陈沐手中塞了个荷包:“小小心意,权当请您喝茶。” 陈沐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那便多谢顾掌柜了。” “哪里哪里,”老头连忙说道,“是我们掌柜的要谢您——方才您说金吾卫要查禁货?不知查的都是哪几处啊?” “暂时还未定下。”陈沐说。 老头“嗐”了一声:“小的没有旁的意思,只是想着我们掌柜的家中前些日子才添了丁,万一受了惊就不好了。” “此言有理,”陈沐说,“不知顾掌柜住在哪条街上?到时候我叫人避开。” 老头笑道:“是黑鸭巷子,多谢陈大人了。” 陈沐微微颔首:“我记下了。” 等老头走了,他将荷包递给陈昭:“拿去。” 陈昭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接过荷包,打开之后,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几张银票。 她拿出来数了数,共有八百两。 待回过神来,她险些跳起来:“哥,你这是收受贿赂!” “我收什么了?”陈沐伸手就要抢,“你不要就给我!” “我没说不要!”陈昭连忙把银票收了起来,嘴里嘟囔着,“你把朝廷的稽查密令告诉她,这不是收受贿赂又是什么?她分明是把禁货藏在了黑鸭巷子里,你答应不去,若是被人知道了,你岂不是要遇上麻烦?” “不会的。”陈沐说,“没人会知道。” “你来的路上万一被人瞧见了呢?”陈昭有些担心,“如今毕竟是特殊时期,要是被有心人抓住把柄,恐怕就要……” “没什么把柄,”陈沐说,“我骗她的,根本没有这道旨意。” 陈昭:“……啊?” 第266章 规矩 “眼下宫中皇上重伤未愈,五皇子代为监国,朝中上下一团乱麻,哪里有精力查什么禁货。”陈沐说,“我不过是随口说的罢了。” 陈昭睁大了眼睛:“你不怕那顾掌柜发现?” 虽然她不知道顾掌柜是做什么的,但出手就是八百两银子,想来也不是一般人。 “五日之后,没人去搜查黑鸭巷子,她的货保住了。”陈沐说。 “可这不是一打听便会露馅吗?”陈昭追问道。 “不会,”陈沐说,“既然是暗中搜查清缴,那便是不入市井,不贴告示,她去哪里打听?待到五日后,我自会带着人在京中转上一圈。” 陈昭哑口无言。 她闷着头跟在陈沐身后走了半晌,忽然问道:“哥,你以前也常干这种事?” 陈沐:“……我看着像这种人?” 陈昭连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觉得……觉得这钱来得未免也太容易了些。” 她想起从前:“你还记不记得刚到京城的时候,娘给人纳鞋底,一天下来赚的不过二十文钱。你去给人扛沙袋,手都磨起了泡,也不过三十文。” 那时候她觉得五十文好多啊,摊开放在桌上,数好久都数不完。 拢起来也是沉甸甸的一大捧,拿在手里十分踏实。 可现在她怀里揣着地八百两,却只是轻飘飘的几张纸而已。 “所以人人都想当官。”陈沐温声说道。 他在陈昭肩上拍了拍:“别想太多,快去做你的事吧。” 陈昭应了一声,转身走了两步又被他叫住。 “给我一百两。”陈沐说着,脸颊微微有些发红。 陈昭没有多想,反正她只要五百两就够了,于是抽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 兄妹二人分开各自行动,陈昭回去找了高叙,这次敲门比上次的时间还要久。 高叙黑着一张脸来开了门,见是她,语气很冲:“银子呢?凑齐了?” 陈昭瞥见长案上摆着一个雕了一半的观音像,想来是高叙又接了别的活,被她打搅了心情不好。 她不与他计较,将银票递了过去。 高叙接过数了数,满意地点点头,绕过长案,从底下摸出做好的文书和腰牌,推到了她面前,却在她刚准备伸手去拿的时候,用两根手指按住了。 “先说规矩,”他的声音微哑,“我做这行,只卖‘面皮’,不卖性命。你拿着潜入刑部,不管做什么翻天大案,都与我无关。” 他一字一顿地说:“凡我所造伪物,只要一出此门,便与我没有半分牵连。所有的风波和罪责,尽数与我无关。” “若你败露,被刑部严刑拷打,半个字不许提我。不许供出这间铺子,不许说出我手作痕迹,明白吗?” 陈昭点点头:“我懂。” 高叙俯身向前,白森森的脸在烛火下有几分阴森:“我做这一行已经多年,经过我手的东西不知有多少,既然我到现在仍能好好活着,那便证明我还是有几分手段的。你若敢拖我下水,我自有办法对付你。” “我记住了。”陈昭说。 高叙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才慢慢移开。 他看着陈昭将东西收起来,忽然又说道:“往西走有个茶摊,茶摊后面有个癞子头乞丐,你去找他,他能弄来旧官袍。” 陈昭看了他一眼,但他已经低下头重新雕刻起了那尊观音像。 她道了声谢,怀揣着文书和腰牌,按着他的话往西走,果然找到了那个乞丐。 乞丐半眯着眼睛靠在墙根处,面前摆着个破碗,听见脚步声,懒懒地掀起眼皮看了一眼。 陈昭蹲了下来:“我听人说,你能弄来我想要的东西。” 乞丐咧嘴一笑:“哪来的小娘子,不去找那生得齐整的后生,反倒来找我说话。” 陈昭没理会他的话:“我想要一套刑部书吏的旧官袍,你能给我弄来吗?” “莫不是见我玉树临风,所以才过来同我搭话?”乞丐嬉笑道。 陈昭的额头青筋直跳,她耐着性子再次说道:“是高掌柜让我来的,只要你能给我弄来,价钱好商量。” “不是我自夸,凭我这般相貌,多少女子主动投怀送抱。不过我看你有眼缘,既然你对我有意,我们何不干脆寻个地方好好叙叙?也好遂了你的心意。” 陈昭再也无法忍耐,豁然站起身来。 一套官服而已,她从别处也能寻来! 她刚要走,忽然有双小手拉了拉她的衣角。 她低头一看,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正怯生生地看着她。 “你找我有事?” 见是个孩子,陈昭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 “姐姐,这癞子是个傻的,”小姑娘说道,“他最爱调戏来往的姑娘妇人,这边的人都知道,所以都避着他走呢。” 高!叙!陈昭咬着牙,恨不得立刻冲回去打他一顿。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小姑娘笑笑:“多谢你提醒我。” 小姑娘腼腆地笑了,很是雀跃的样子:“那姐姐我就先走啦!” 她冲着陈昭摆了摆手,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陈昭目送她离开,唇边不自觉地挂上了一抹微笑。 直到小姑娘的背影消失不见,她的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陈昭拧着眉回过头去,看到那癞子头乞丐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朝着陈昭抬了一下眉毛:“还笑呢?钱袋都让人摸走了!” 陈昭一惊,连忙去摸,果然在腰间摸了个空。 她立刻就想去追,却被乞丐叫住。 “那丫头自小在巷子里长大,这会儿功夫早就跑没影了。”他懒洋洋地说。 陈昭气不打一处来:“你就看着她偷我的钱?” “别瞎说啊!”乞丐连忙否认,“我可没看着她偷——我分明是帮了她的。” 陈昭:“……” 她咬着牙说:“你们都是一伙的?” “这是什么话,”乞丐摆摆手,“不过是石榴巷的规矩罢了。石榴巷里的人不吃独食,自个儿赚了钱,总得叫旁人也分一杯羹。” 他伸了个懒腰:“官服要谁穿的?你吗?” 第267章 花肆 “怎么可能?我一个女人,穿官服做什么?”陈昭说道,“不过身量和我差不多,你比照着弄来一套差不多的就成。” 乞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显然不信。 但他也没拆穿,就说道:“十日之后来取。一百两银子,先付五十。” 陈昭咬着牙问:“就算是新的,也不过五两银子,你张口就要一百两……” “那你去买新的。”乞丐毫不客气地说。 陈昭一噎,悻悻地摸出银票——幸而方才她将银票收在了怀里,不然全让那小女孩偷走了。 乞丐伸手去接,她却捏住另一端不放。 “我先给了你银子,怎么能保证下次来还能找到你?”她问。 乞丐轻蔑地笑了:“我朱老三在这儿混了几十年,做的不是你这一桩生意,怎会为了区区五十两银子便逃?” 陈昭将信将疑,最后还是松开了手。 她临走之前又问了乞丐一句:“那官服你打算怎么弄来?偷吗?” 乞丐呲着一口黄牙对她笑了起来。 “偷?没必要。”他弹了一下那张银票,“一套官服而已,全新的也不过五两银子,只消出二两银子,有许多人愿意卖。” 陈昭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你打算直接去买??” “有何不可?”乞丐“嘿嘿”笑着。 “你转一道手就赚我九十八两银子?!” “倒也不是,”乞丐说,“现在的行情不好,兴许一两银子也能买到。” 陈昭:“……” 乞丐看着她满脸不服气的样子,不由笑了。 “你也别觉得我坑了你的钱,”他懒洋洋地说,“你来找我,为的不就是从我这儿掐断线索吗?那官服我帮你买了,风险也帮你担了,真出了事,查起来也只能查到我。” 陈昭冷笑:“哪有你说的那样危险,若真出了事,哪个卖官服的小吏敢往外说?根本就无从查起。” 乞丐依旧懒洋洋地笑:“十日后,别忘了来取。” 陈昭翻了个白眼。 她走了几步,忽然又转过身问:“若是想打探消息,应当找谁?” 乞丐说:“那需得看是什么样的消息。江湖上的事?还是哪家的家长里短?或者是宫中秘辛?” “应当算是……江湖上的吧?”陈昭不大确定地说。 乞丐朝着东边指了指:“往那边走,尽头的那家铺子,掌柜原本是江湖人,有什么尽管问。” 陈昭道了谢,乞丐又叫住她:“不过那掌柜脾气不大好,你说话的时候客气些。” 陈昭难免惊讶,这乞丐一副混不吝的样子,在说起那人的时候,脸上竟露出了一丝惧意,可见那人实在不一般。 她顺着乞丐指的路向东走,越往东,铺子就越稀疏,最后一路走到了头,就只剩下了一栋小楼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 一阵风吹来,带着一股扑鼻的花香,原来竟是间花肆。 陈昭忽然间就想起陈沐曾经的推测,飞花楼,花肆,江湖人的掌柜,难道…… 她的心跳陡然加快,快步走到了花肆门口,抬手刚要敲门,却听到门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咆哮。 “天杀的我昨日刚换好土的花!!把那条狗给我牵出来!!!” 陈昭的手停在半空中,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另一个女声传来,带着淡淡的讥讽:“反正你也要施肥,大黑拉在盆里不正好帮你省了肥料?” 第一个女人还没说话,陈昭又听见有人紧张地说:“秋姐姐,你少说两句吧!温掌柜,你别生气,我来收拾我来收拾。” 紧接着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传来,屋里顿时乱成了一团。 “你把它牵出来做什么!!!” “不是你让把它牵出来的吗?” “大黑!你快坐下!!秋姐姐你抓紧了绳子啊!!” “喏,绳子给你,你看看你能抓得紧吗?别把你轮椅都带飞了。” 陈昭:“……” 这里真的会是飞花楼吗?她陷入了沉思。 “滚出去!”第一个女人崩溃大叫,“你和它一起滚出去!!” “啧。” 门忽然打开,陈昭尴尬地收回了手:“那个,我来找你们掌柜……” 她的话音未落,一条人一样大的黑狗直直地朝她扑了过来,在此起彼伏的“大黑”的喊声中,前腿搭在她的肩上,伸出舌头舔了她一脸口水。 陈昭徒劳地用手挡着脸,直到那条叫大黑的狗被扯开。 “抱歉,”温歌杳一手抓着大黑的颈圈,一手递了一张帕子给她,喘着粗气说,“抱歉,这狗实在有些过于热情了……你想买花?” 秋海棠抱着胳膊看热闹,这会儿也认出了陈昭来:“陈县尉?什么风把您吹来啦?” 陈昭狼狈地擦干了脸上的口水,一低头就看见大黑正咧着嘴冲自己吐舌头。 “秋海棠?”她也认出了戴着面具的女人,“你怎么在这里?” “唱了那么多年的戏实在倦了,想换个地方过活。”秋海棠耸耸肩,说道,“温掌柜虽然抠了点,脾气差了点,但这边供吃供住,挺不错的。” “陈县尉。”轮椅上的小梅叫了一声。 陈昭看见她,更加惊讶:“小梅?你这是……” 小梅腼腆地笑笑:“温掌柜可怜我,让我住过来的,平日里打扫一下花肆,做些轻巧的杂事。” “我给你工钱,是雇你干活的,不是可怜你。”温歌杳硬邦邦地说。 她扯着大黑往一旁让了让:“陈县尉请进吧。” 屋里的地面上躺着几个碎了的花盆,显然是刚才大黑冲进来的时候打破的。 陈昭小心翼翼地绕开,走到唯一的一张桌子前,拉过椅子准备坐下—— “小心!” “那椅子——” 陈昭刚坐下,椅子的后腿忽然折断,幸而她的身手还算灵活,扶住桌子没有摔在地上。 “那椅子腿叫大黑啃得就剩一丝连着了。”秋海棠慢悠悠地说。 “我就说应当扔了。”小梅埋怨道,“今日是陈县尉身手好,若换了个年纪大的客人,这一下怕是要摔得够呛,咱们得赔钱的!” 第268章 你听说过飞花楼吗 “赔钱?谁赔钱?”秋海棠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他把咱们的椅子坐坏了,凭什么咱们赔钱,他得赔咱们钱——陈县尉,我不是说你,这椅子原本是给姓邓那老头备着的。前阵子他来了一回,瞧上了我们掌柜,三天两头就往这边跑,烦人得紧。” “少说两句吧。”温歌杳厌烦地将大黑交给了她,同时吩咐小梅,“去给陈县尉倒杯茶。” “不必不必。”陈昭连忙说道。 “陈县尉坐这把椅子。”温歌杳将另外一张椅子拉了过来。 陈昭坐下之后,才分出精力来打量眼前的温掌柜。 她生得极美,只是一道极深的伤疤,横穿了鼻梁,从左眼角一直划到了唇边,让人一看就忍不住心生惋惜。 “陈县尉是来买花的?” 秋海棠牵着大黑出去了,鸡飞狗跳的屋里终于恢复了平静,温歌杳平静地问陈昭。 陈昭收回了目光。 有些像,但又不太像。 温掌柜与那晚上出现在陈家的女人身形相仿,但声音却不一样。 那女人的声音清厉,说话时带着扑面的气势,但温掌柜就要温和上许多,哪怕方才那样生气,也不过是个普通女人罢了。 可朱老三又说她从前是江湖人…… “我不是来买花的,”陈昭决定还是问上一问,“是朱老三让我来的。” 温歌杳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悦:“那个癞子又说什么了?说我是江湖人,这里能打探消息?” 陈昭迟疑着点了点头。 温歌杳叹了一口气,正好小梅也端了茶上来,她给陈昭倒了一杯。 “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她说,“我那会儿年轻,跟着师傅学了些皮毛功夫,便觉得自己天下无敌,嚷着要闯荡江湖。” “后来也确实闯荡了几年,不过遇到些事,”她指了指自己的脸,自嘲般笑笑,“便歇了那心思,回到京城开了这么一间花肆。” 陈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应当是某种花茶,一股淡淡的香气在她的唇舌间漫开。 借着喝茶的间隙,她思索着温歌杳的话。 这几句话乍一听起来没什么不妥,可细想之下,却没那么简单。 一个相貌绝美的年轻女子,能独身在江湖中闯荡几年,她的功夫可不像自己说的一样只是些皮毛。 而她对自己的伤又直言不讳,现在反倒是陈昭不好再细问下去了。 “朱老三说,想打听江湖上的事就来找你。”她放下茶杯,说道,“我确实有件事想要打听,不知道温掌柜能不能帮忙。” “陈县尉可以说说看,”温歌杳说道,“我虽然早已不理江湖事,但还是有几个朋友的,说不定能帮得上你。” 陈昭没有说话,而是一直盯着她的手腕。 她来之前温歌杳大概是在干活,袖口挽了起来,露出的一截手腕上有道骇人的伤疤。 温歌杳留意到她的视线,将袖口放下遮住了。 “让陈县尉见笑了,”她笑着说,“也是我说的那回留下的。那时候我年轻气盛,总觉得自己一身功夫天下无敌,直到碰到了硬茬,脸毁了不说,手筋脚筋也都断了,如今连重活都做不了。” 她越是不避讳,陈昭反而越没办法揪着她的伤疤问下去了。 她只好笑笑,岔开了话题:“我是瞧着温掌柜戴的镯子新奇。” “这个么?”温歌杳抬起手腕晃了晃,笑着说,“我女儿第一次赚钱买的。” “温掌柜有女儿了?”陈昭惊讶道,“怎么没见她?” 温歌杳的笑更温和了:“女大当嫁,我倒想她一直留在我身边。” 陈昭说了声“恭喜”,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屋里的三个女人。 一个武功尽失的温掌柜,一个从前是戏子的秋海棠,还有一个双腿瘫痪的小梅。 怎么看也和飞花楼相去甚远。 她稍稍摇了摇头,说起了自己的来意:“我也说不好我想打听的算不算江湖事,只是……” “陈县尉说说看。”温歌杳温声说道。 陈昭抬起眼睛:“温掌柜听说过飞花楼吗?” 问完之后,她便紧紧盯着温歌杳,试图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些端倪。 但温歌杳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听说过。” “你听过?”陈昭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一点。 这下温歌杳的神情有些诧异了:“这有什么稀奇?许多人都听说过吧?” 她清了清嗓子:“传闻京城有间飞花楼,千金一诺,万事可求,有钱便可换命、换秘、换一切。” “每月逢五的晚上,去城东那所破旧的女娲娘娘庙,对女娲娘娘的泥像说出自己所求,若飞花楼接了,女娲娘娘便会开口说话,届时只要将银两放在供桌上,所求之事便一定会办成。” 说完,她扭头看了一眼秋海棠:“是这么说的吧?你不是还去求过?” 秋海棠点点头:“是。” 陈昭心口一紧,立刻看向她:“你去求过?莫非左严——” 后半句话她没有说出来,而秋海棠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面具后的眼睛没有半分波澜。 “确实是有这样一个组织,”秋海棠说,“这些年我听过不少飞花楼的传闻,不过听说她们只接那些走投无路的人的委托。陈县尉打听她们是要做什么?” “只是有些好奇而已。”陈昭喃喃道。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如今她明确知道裴钰宁和裴钰瑶就是飞花楼的人,她和她们一起谋划着闯进刑部的赃罚库,她也和飞花楼脱不了干系。 温歌杳的声音依旧平和温柔:“陈县尉若是想知道更多,我可以帮你问问。” 陈昭精神一振,点头道:“那有劳温掌柜了,我只想知道这个组织到底是什么人,都做过哪些事,她们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些。” 只有知道了这些,她才能下定决心日后怎么做。 “好,”温歌杳微笑着说,“等过些日子,我打探到了消息便告诉你。” “多谢温掌柜,”陈昭说,“那报酬……” 她心中有些忐忑,高叙和朱老三都要了天价,顾掌柜给的八百两银票,除去给陈沐的一百两,她如今就只剩下了一百两,也不知够不够。 “举手之劳而已,陈县尉别客气。”温歌杳话锋一转,“若你实在过意不去,不如也帮我个忙,如何?” 第269章 她要吃肉 看到大黑狗的时候,方念初整个人都懵了一下。 不过也只有一下而已,因为下一刻那只大狗就疯狂摇着尾巴扑到了她身上,在她脸上留下了满脸口水。 “大黑!”陈昭一边艰难地控制着它,一边朝着方念初喊道,“方姑娘你别害怕,这狗不咬人,就是……就是有点太热情了。” 方念初手脚并用地从大黑的爪子下逃了出来,擦着脸上的口水:“看出来了……阿昭姐,这狗是哪来的?” 它不是应该好好地拴在花肆的后院里吗? “是……一个朋友的,”陈昭含糊地说,“我帮她暂养些日子。” 当时温掌柜说有事求她帮忙的时候,她其实并没有想许多。 毕竟温掌柜看起来温温柔柔的一个人,脸上一直带着和善的笑,又收留了小梅和秋海棠,这样心善,想必提出来的要求也不会太为难她。 “您说便是,若能做到,我一定全力以赴。”她郑重地说。 “不是什么大事,”温歌杳说,“陈县尉,我这些日子接了个大单子。想来你也听说了,永安侯府的二小姐前阵子意外身故,我同府上的管事认识,他在我这里订了许多兰草和栀子。” 陈昭有些心虚,那位二小姐正在自家住着,还吵嚷着自己出殡那日要偷偷去看看。 “是同他们的交易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她说道,“我同侯府的大小姐和三小姐有些交情,或许能帮得上忙。” “没什么不妥,”温歌杳笑得更客气了,“只是眼下入了冬,花草都娇贵得很,您瞧瞧,方才碎了那几盆,就要好几十两银子了。” 她忽然用上了敬称,陈昭顿时警惕起来:“温掌柜的意思是……” “我们这地方太小,大黑在这里总是磕磕绊绊的,陈县尉,您好心收留它些日子,等我这边什么时候腾出了手,就将它接回来。” 陈昭张口结舌:“收留些日子虽然没什么问题,可是……” 不等她将“可是”后面的话说出来,屋里的三个人都动了。 秋海棠跑去后院将狗牵了过来,温歌杳给它套上了颈圈,小梅手里捧着两个碗——等陈昭反应过来,她已经一手牵着大黑,一手提着狗碗,被温歌杳送到了门外。 “陈县尉,”温歌杳诚恳地说,“大黑就拜托你了!” 陈昭十分茫然:“可是我……” “啪”地一声,花肆的门在她眼前关上了。 她低头看看大黑,大黑就吐着舌头朝她笑。 算了,她想,正好最近不太平,把大黑带回家,单凭它的身形,就能震慑宵小,她也不必每天都留在家中了。 就这样她便将狗带了回来。 回来的路上她还担心方姑娘会怕,如今看来大黑与她倒是挺投缘。 “哎呀,哪来的这么大一条狗!” 赵氏听见动静出来,看到大黑,顿时吓了一跳。 “别人的,我带回来养几日。”陈昭解释道,“我和我哥不能日日在家,有这狗在,也不怕歹人摸进来了。” “瞧着怪吓人的。”赵氏小心翼翼地问,“不咬人吧?” 陈昭摇摇头:“听话着呢。” “行吧,那就先养着——这狗吃得多不多?”赵氏小声问。 陈昭将剩下的一百两银票塞进了她手里:“伙食费。” 赵氏看清楚之后瞪大了眼睛:“这么多?!” 陈昭点点头:“娘,您别舍不得喂,要是饿瘦了我没法交代。” 反正那一百两原本就是预备着打探消息的,温歌杳没要,花在大黑身上也无妨。 “这狗要在咱们家住上多久?”赵氏问。 “七八日吧。”陈昭说。 方念初出殡的日子在五日后,她多预留出了几日,想来到了那个时候,温歌杳那边就已经事了,她也可以把大黑送回去了。 “一百两,住个七八日……那岂不是一日要吃十几两银子?”赵氏不由咂舌,“这狗吃得怕是比咱们都要好才行。” “娘!”陈昭愤然叫道,“您就不能匀出些银子出来,给咱们自己多做些好吃的!方姑娘还在家里住着呢,您看看,这几日都饿瘦了!” 方念初:“……啊?”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瘦了吗?” “瘦了!”陈昭斩钉截铁地说,“方姑娘说了,她想吃肉,吃红烧肉!” 方念初:“啊?我说了吗?” “说了!”陈昭一个劲儿地给她使眼色。 “噢噢噢噢我是说了,”方念初抱着赵氏的胳膊,“赵伯母,晚上能吃红烧肉吗?” “吃,晚上咱们就吃!”赵氏说,“我这就买肉去!” “要多买几斤。”陈昭说。 “两斤肉再加些土豆,想来也够吃了……” “方姑娘家里也是给了钱的!”陈昭在她背后喊,“两斤她吃不饱,娘,您多买些!” 等赵氏出了门,她才呼出了一口气。 “我娘一辈子节省习惯了,方姑娘,你别放在心上。”她苦笑着说,“若不是你在这里,我们一年到头也未见得能吃上几次肉。” 方念初:“县尉的俸禄这么低吗……还有陈大人,怎么也不至于连肉都吃不起吧……” “不是吃不起,是我娘不舍得吃。”陈昭从她手里接过大黑,系在了鸡窝旁边,“当年我们是苦着过来的,如今我娘总想着多攒一点银子,万一有用钱的时候,也不至于拿不出来。” 她忍不住抱怨:“每日白水面条,我真真是一口也吃不下了!我宁愿每日在衙门里随便吃上一口,也不想回来吃那清汤寡水的面条了!” “我觉得挺好吃的啊。”方念初嘟囔着。 陈昭恨铁不成钢:“方姑娘,你不用不好意思,想吃什么,你就尽管同我娘说,这样我也能跟着沾光。” 她越说越委屈:“你知道我在外头忙了一天,回到家看见一碗白水面条时的感觉吗?我连上吊的力气都没有了!家里统共就三口人,算上你才四个,就算每天吃肉,又能花上多少钱?我真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了!” 第270章 你还不走啊 方念初的心里油然升起一股同病相怜的感觉,她拍了拍陈昭地肩膀:“我懂你,小时候有一阵我也总是吃不饱来着。” 她刚开始练武的时候,肚子里总是空落落的,哪怕刚吃完饭,过上一个时辰,就又饿得不行。 但温姨那时候总是怕她撑坏了,不肯让她敞开了吃,她半夜饿得受不了,就跑去厨房里偷偷吃东西,害得温姨那阵子总以为是闹耗子。 后来有一回她以为自己误食了下了药的馒头,吓得大哭,温姨才知道她当真是吃不饱。 陈昭说:“你就同我娘说,你想吃肉,想吃糟肉扣肉煨肉烧肉——什么都行!我娘都会做!” “行吧。”方念初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不然我还是给一点钱吧,毕竟我吃得实在太多了……” “不必!”陈昭断然道,“只要你能让我娘多做几顿肉,我给你钱都行!” 她苦白水面条久矣:“方姑娘,我并非是嘴馋,只是你知道,人长久不吃肉,身子会受不了的。我和我哥还好,平日里经常会在外头吃,但我娘如今年纪大了,又日日吃这个,我怕时间久了她会生病。” “你也不必担心我娘会对你有意见,我给了她银子,说是裴家给的,权当你的伙食费。”陈昭说,“前两日倒是还好,可这几日我见我娘又开始煮面条了,你平时多提一提想吃什么,叫她做来吃。” 方念初更不好意思了:“是我自个儿想吃面条,才同赵伯母说的……” 陈昭不敢置信地瞪着她:“你想吃面条?!” 方念初点点头:“又筋道又顺滑,一碗吃下去整个肚子里都暖呼呼的,我还挺爱吃的。” 陈昭往椅背上一靠,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怎会如此……” “不过我别的也爱吃!”方念初连忙说道,“你说的那些我都爱吃,我会告诉赵伯母的,你放心吧!”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赵氏终于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块约莫有十斤重的肉,还带了几根大骨头。 她将骨头丢给了大黑,喜气洋洋地同两人说:“我管卖肉的屠户要的,还同他说好了,那些猪下水也都给我留着,我过两日去取!” 陈昭说:“我去取,我明日回来的时候顺路就取回来。” 赵氏不疑有他,笑着应了,叫她进厨房帮忙。 方念初也要进去,被赵氏赶了出来。 “去陪那大黑狗玩吧。”她说。 方念初又只好出来,蹲在树下和大黑玩起了拔河。 陈沐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一条比人还大的黑狗,嘴里咬着绳子,四条腿蹬在地上向后拉,另一边方念初稳稳地蹲着,身子动都不动一下,偶尔用力,那大狗还要被她拽回来一段。 他看了一会儿,咳嗽了一声。 方念初一惊,连忙松了手。大黑没控制好力气,一头撞在了身后的树上,呜呜咽咽地哼唧起来。 “陈大人,您回来啦?”方念初在它脑门上胡乱摸了摸,心中暗骂自己竟然这样大意,连有人靠近都没有发现。 也不知道陈沐方才看见了没,会不会起疑。 陈沐“嗯”了声,又看了一眼大黑,忍不住问:“这狗……” “阿昭姐带回来得,”方念初说道,“您别看它长得大,其实是个小狗呢,力气也一点都不大……” 陈沐:“……行。” 方念初见他站在原地踌躇,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便主动问道:“您有事要说?” “呃……不算……其实也……就只是……”他吞吞吐吐。 看着方念初一脸莫名地样子,他终于把心一横,手探入怀中:“我今日在石榴巷里……” “哥你回来啦!” 陈昭走出来,见了他,笑着说道:“回来得正好,娘刚做好了饭,快进屋吧!方姑娘也快来!” 晚上在她的强硬要求下,赵氏将所有的肉都炖了,眼下她的心情极好。 陈沐的手在听到她声音的一瞬就飞快地收了回去,他应了一声,瞥了一眼方念初,快步进了屋。 方念初的心却提了起来。 石榴巷?他去石榴巷做什么? 陈昭去石榴巷找高叙,大约是为了仿作腰牌好潜入赃罚库,至于后来为什么会见了温姨,还将大黑给带了出来,她多多少少也能猜到。 石榴巷里的规矩是不能吃独食,自个儿吃了肉,总要让别人也喝上一口汤。大约是她想打探什么消息,被人推到了温姨那里,而温姨又正好实在忍受不了大黑,便让她带了出来。 可陈沐又为什么会出现在石榴巷? 他从前便去花肆问过话,到了现在还在怀疑吗? 方念初满心疑虑,但第一块肉下口,便暂且抛到了一旁。 “绝了!”她双眼放光,“赵伯母,您的手艺也太好了,比宫中的御厨做得还好吃!” 赵氏连连摆手:“少糊弄我了,哪里就有那么好了?” “真的!”方念初说道,“炖得这样酥烂,酱汁入味透彻,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赵伯母您要是开个馆子,单卖这一样红烧肉,就能日进斗金了!” “哎呀你这孩子,嘴可真甜。”赵氏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陈昭趁热打铁:“方姑娘你不知道,我娘不但红烧肉做得好吃,梅菜扣肉更是一绝。” “真的?”方念初立刻说道,“那赵伯母,明日我们能不能吃梅菜扣肉啊?” 赵氏一口答应了下来:“成,我明日就给你们做!” 陈昭悄悄对着方念初竖起了大拇指。 一顿饭吃得十分尽兴,赵氏在方念初和陈昭左一句右一句的恭维中,飘飘然应下了好些要求,直至晚上临睡之前才隐约觉得有些不大对头。 “日日吃肉,恐怕不好消化。”她在心里嘀咕。 不过她一闭眼就是方念初和陈昭亮晶晶的眼睛,又干脆抛到了一边。 “罢了,难得孩子爱吃。”她想着想着就睡了过去。 陈昭也困得很,她的肚子里满是幸福的饱胀感,恨不得立刻扑到床上睡个昏天黑地。 她刚要进屋,一转头却看见了陈沐还在家里。 “哥,你怎么还不走啊?”她诧异地问。 说完不等陈沐回答,就把他推出了门:“时候不早了,你快走吧,你没瞧见你在这儿念念都不好意思去睡了吗?” 然后当着他的面关上了门。 陈沐:“……” 第271章 女扮男装 陈沐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屋里灭了灯。 天上飘飘荡荡地开始下雪,怀里的簪子隐隐发烫,是他今日在石榴巷买的。 掌柜说是和田玉的,他分辨不出来,只是觉得好看,试了试觉得不错,不像寻常的玉石那样易碎,真碰到麻烦,还能当一件趁手的兵器,于是就买了。 只可惜一直没找到机会拿出来。 今日靖王还同他说,趁着五皇子应付皇上的这段时间,两人悄悄成亲,也好断了五皇子的念想。 可他没应,他觉得这样做实在是趁人之危。 况且方念初对他…… 陈沐徘徊了片刻,最后还是离开了。 总有机会给她,他想。 …… 自从入了冬,京城中便一直在下雪。 “瑞雪兆丰年,”赵氏念叨着,“可这才刚入冬,就已经下了好几场大雪了,再这样下去,京城还好,北边怕是要遭灾。” “五皇子已经派人去了。”陈昭说道。 皇上前阵子撑着身子将朝中局势安抚了下来,可毕竟身受重伤,又遭遇丧妻丧子之痛,已经是强弩之末,仅仅过了两日,便再次病倒了。 听陈沐的意思,这次恐怕要凶多吉少了。 五皇子白日里处理朝政,晚上去皇上身边伺候,还日日为皇上祈福。无论内里究竟是怎么回事,表面上是实实在在地下足了功夫,任是谁也挑不出毛病。 不过那些都是宫里的事,对她们来说太遥远。 她们眼下还有件更紧要的事要做。 “疼疼疼疼疼!”方念初一叠声地叫道,“阿昭姐,我头皮有点紧!” 陈昭回过神来,连忙松了手上的力气:“对不住对不住,一时间有点走神了。” 她正拿着梳子给方念初梳头,把头发梳成光滑的发髻,戴上幞头,左看右看十分犯难。 “再怎么扮,一眼也能看出是个姑娘。”她嘀咕着,“穿上男装,怎么瞧着更好看了呢?” 这些日子方念初一直闹着要去看自己出殡,陈昭被她磨得没办法,便说可以去,但是要女扮男装。 男装不难找,她自己就有几套,两人的身形差不多,方念初直接穿她的就可以了。 可等她换上之后,陈昭越看越犯难。 她知道方念初长得好看,原本穿女装的时候,因为总是躲在裴钰宁身后,加上她又总是含胸驼背,畏畏缩缩的,瞧着倒是不那么显眼。 但现在一换上男装,她本就筋骨分明,骨肉匀停,如今腰带一系,更显得肩背舒展,腰肢劲挺,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一股英气。 陈昭隐隐约约理解了当年为什么京城里那样多的女子,对方将军都念念不忘了。 “抹些锅底灰。”赵氏说,“当年金人入关的时候,女人怕被抢去糟蹋了,就拿锅底灰抹在脸上。黑黢黢的一张脸,什么相貌美丑,全都看不清楚了。” “我试试!”方念初当真钻进厨房,很快便顶着一张黑脸走了出来,“这样行吗?” 陈昭:“……” 她清了清嗓子:“你知道吗,前几年的时候,京中的权贵中曾流行过蓄养昆仑奴。” 方念初:“……我看着很像昆仑奴?” “不像,”陈昭摇头道,“他们生得丑,你要好看得多。” 她将手帕丢给方念初:“还是擦干净吧,找个风帽把脸遮住便是。” 方念初老老实实地去了,等她终于乔装完毕,时间也差不多了。 “走吧。”陈昭说。 她率先出门,四下张望见巷子里无人,才对着方念初招了招手。 二人一前一后走着,停在了城门不远的地方。 满天碎雪簌簌而落,铅灰色的天穹压得很低,二人装作看路边摊贩卖的东西,只等了片刻,远处就传来了呜呜咽咽的哀乐。 “是裴家的送殡队伍。”小贩踮着脚朝着远处看,“听说是裴家那个二小姐没了。” 他将手笼在唇边哈着气:“怪可怜的,听说一直养在外头才接回来,好日子没过几天,人就没了。” 旁边也有在挑拣的客人,闻言便冷笑:“是她自己命不好,能怪谁?她本就是灾星照命,前阵子皇上受伤,太子和皇后殒命,听说还死了不少大臣,她要是没死,指不定眼下京城的大门都要破了!” 陈昭忍不住反驳:“那是有逆贼作祟,你不去怪逆贼,反而怪到一个手无寸铁的姑娘头上是什么意思?” “就是,”小贩帮腔道,“一个小姑娘,能有这么大的能耐?” 那人被驳了面子,顿时便生气了,声音也大了起来:“这可不是我说的,这是宫里头说的!宫里的人还能说错不成?我看不单单是这回,前次京中疫病,恐怕就是因为她的缘故!” “那疫病是天灾,怎能怪裴二小姐?”陈昭说。 “天灾就是她这个灾星招来的!”那人斩钉截铁地说,“你也不用同我犟嘴,这话是皇上说的,你要是不信,就去同皇上说去!” 陈昭还要说话,被方念初拉了一下。 “这样胡搅蛮缠的人,与他有什么好说的?随他去就是。”她小声说。 陈昭无奈,只好转过头继续在摊位上挑着。 那人只当自己胜了,趾高气昂地哼了一声,拿着挑好的物件,付过钱便走了。 只是没走几步,他忽然膝窝一痛,整个人“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周围的人都笑了,有那好事的说道:“还没到年底呢,急着磕头做什么?赶明儿到了年底下,你再来给我磕头,我定要给你包个大红包!” 那人的脸涨得通红,挣扎着站了起来,腿却麻得厉害,丝毫不听使唤,又再次扑倒在了地上。 就这样短短的一段路,他足足跌倒了四五次,最后在众人的哄笑声中踉踉跄跄地逃走了。 方念初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见陈昭扭头看向自己,连忙说道:“阿昭姐,回去一定要告诉赵伯母要小心,可别像方才那人似的,平地走路都要摔跤。” 陈昭“嗯”了声:“回去是得把门口的雪再好好扫一扫。”说完又低下头去看摊位上的东西。 方念初松了一口气,悄悄将手里的小石子丢在了路上。 第272章 出殡 很快,长长的送殡队伍就走到了她们面前。 裴家的下人一身缟素,垂着头沿路哭泣。北风卷着雪沫,将白幡刮得猎猎作响,纸钱一把一把地撒向空中,还未落地,便被寒风撕碎,混着白雪四处飘散。 方念初用风帽遮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棺木沉重,由八名杠夫抬着,棺头前置了一块牌位,上面用朱砂写着:先嫡次女裴氏念初之灵位。 一步一步,棺木离她越来越近了。 扶棺的是裴钰安,他一身孝衣,腰系麻绳,一手执引魂幡,面色苍白,眼眶微微泛红,时不时掩着唇咳嗽,身形在风雪中摇摇欲坠,似乎真的因这个同胞妹妹的死悲伤不已。 “当真不用告诉裴公子你还活着?”陈昭同方念初咬耳朵,“我看他好像不大好。” “他装的。”方念初说,“我活着会挡他的路,他巴不得我死呢。” 陈昭:“……” 再往后是裴钰宁和裴钰瑶,姐妹两人相互搀扶着走在送殡的队伍中,偶尔用帕子擦着眼睛。 “她们装的就没有大哥好,”方念初点评道,“光有哭声不见眼泪,还不如一直用帕子捂着脸。” 队伍很快从她们面前经过,周围看热闹的人纷纷散了。 陈昭和方念初也开始往家里走。 “你当真不介意这个?”陈昭问。 方念初不解:“介意什么?” “就是……出殡啊,灵位啊这些……”陈昭犹豫着说,“毕竟还是挺晦气的……” “阿昭姐,你没瞧见吗?那牌位上写的是裴氏女,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是方氏女。”方念初毫不在意地说。 陈昭:“……好吧。” 她边走边说道:“念念,你回到裴家之前,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她只听人说她是在庄子上长大的,下意识就觉得,她从前过得一定很苦,所以才养成了那样唯唯诺诺的软弱性子。 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发觉方念初和她想象中不大一样。 她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姑娘,可也不是那种从小要看人眼色才能过活的,她身上有一阵……陈昭也说不清,像是洒脱,又像是随性,说来说去,她觉得只有被人好好疼爱着长大的姑娘,才会有这样的底气。 “就是普普通通的日子呗。”方念初说,“要干活,闯了祸会挨骂,周围的邻居人都挺好。” “是谁抚养你长大的?”陈昭问。 “这个……我叫她姨母。”方念初说,“很凶的一个人,我小时候经常挨骂,偶尔挨打的。” “真的?”陈昭有些不相信。 “当然是真的!”方念初说,“不过只有我做错了事她才会打我,平常我晚上饿了,她都会给我准备吃的。” “听起来似乎也不错。”陈昭说。 “对啊,”方念初说,“比在裴家好多了。” 二人沿着街往回走,陈昭说:“其实我娘也经常骂我的,不过后来我长大了,便不再骂了。” “赵伯母那样温柔的人,竟然也会骂人?”方念初惊讶道。 陈昭笑了一声:“我娘从前泼辣着呢。” “我娘是寡妇,我和我哥是她捡回来的。那时候我们初来乍到,家里没有男人,自然会被人欺负,她再不泼辣点,我们怎么活?” “我还记得头一年过年,我娘攒了许久的钱,买了些糙面回家,说给我们下面条吃,水还没烧开,隔壁的邻居就在外面砸门,说我娘偷他们的粮食。我娘开了门想和他们理论,他们却把我娘推倒在地上,抢了面就走。” 方念初听得心头火起:“怎么能这样!他们还有没有王法!” 陈昭笑笑:“我也是这样说的。我抄起家伙就要上去和他们拼命,是我哥拖着我不让我去。” “他说抢了就抢了,他们人多,咱们正面打不过,得想别的法子。” “我听了就问他什么法子,他说要调虎离山。” “于是第二日我娘又提着一个袋子回了家,果然过了不到一刻钟,那些人又来砸门了。我娘这回听我哥的没有开门,隔着门和他们对骂,我和我哥一早就埋伏在外头,见他们全家人都出来了,就偷偷溜进去,将昨天那一袋糙面偷了回来。” “我哥说单偷这一袋面不行,那家人回来一看只少了这个,稍稍一想就知道是我们干的。他又把他们家备的年货丢进了周围几家,特地撒了些在门口,然后我们才溜走。” “我娘那边瞧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把门打开,那些人冲进厨房翻找,看到那袋子里装的是一袋干草。” “我娘就坐在地上哭,喊着说他们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抢了我们的粮食不说,连她因为屋子漏风,捡回来取暖的干草也要抢走。” “那帮人讨了个没趣,只得打道回府,结果看到自家被翻得一团糟,顿时就炸开了锅。” 陈昭回想着小时候,忍不住笑了起来:“那年他们好几家人都打了起来,欺负我们的那户人家要将自家的年货抢回来,但其他人家平白得了些鸡鸭鱼肉,谁肯往外拿?全都说没看见。” “后来闹得大了,终于有人报了官,衙役赶过来,把所有人都抓了去,打了板子才放回来的。” 方念初问:“那没追究他们抢你们糙面的事?” 陈昭摇摇头:“一袋糙面而已,谁会管?” “可他们是闯进你们家抢的啊!”方念初不服。 陈昭笑笑:“我也是这样想的,于是在衙役来的时候,冲过去告了状。我还记得那个衙役看了我一眼,然后就没好气地说,若人人都像你似的,这一点小事都要报官,我们整日里不用干别的了,光给你们断这些鸡毛蒜皮的官司!” “确实,一袋糙面很便宜,可对那时候的我们来说,却是心心念念了许久,只有过年才能吃上的好东西了。” 两人拐过一个弯,一阵大风扑面而来。 陈昭紧了紧衣领:“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想着长大之后,我一定要当衙役。” “不是因为有多威风,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若有人因为一袋糙面而报官的时候,我能站出来为苦主主持公道,让他们晓得,这世上还是有律法,有公平正义的。” 第273章 闹市纵马 陈昭说完,半晌没有听见方念初说话。 她扭头一看,方念初用风帽将自己的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盯着她看。 “怎么了?”她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有东西?” 方念初摇了摇头,忽然靠近过来挽着她的胳膊:“阿昭姐,你真厉害。” 陈昭只觉得莫名:“啊?” “就是就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方念初说,“你和我大姐姐,我觉得你们都特别厉害。” 她想了半天该如何措辞,最后也没能想出来,只好拿自己举例子:“要是我被人欺负了,我想的一定是怎么报复回去,但从来没想过这世上会不会还有人像我一样被欺负,我能不能帮帮他们这些,我好像只能看见眼前的这一点不公平。” 陈昭笑笑,刚想说话,就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迎面走过来的是她的一个同僚。 同僚同她打过招呼,视线就一直往方念初身上飘:“这位是……” “她是……一位朋友。”陈昭说。 那人的目光又往下移,看到方念初挽着她胳膊的手,恍然大悟。 “哦哦,原来是朋友啊。”他打了个哈哈,“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不打扰你们两个了。” 临走之前,他还神秘兮兮地凑到陈昭耳边说:“到时候喝喜酒可别忘了叫上我啊!” 陈昭一愣,又看了看一身男装打扮的方念初,才意识到原来是被误会了。 她把方念初的手往下扒:“你是个男子!这样成何体统!” 方念初松了手,一脸歉意:“我忘了……不然我还是去同他解释一下吧?万一他到处乱传,岂不是坏了你的名声。” “罢了,你去说了他又要追问是谁,为何女扮男装,又为何会和我在一起。”陈昭摇头道,“至于名声,那更无所谓了,我若是怕坏了名声,当初就不会当这个县尉。” 两人稍稍分开了些距离,一边说话一边往家里走。 走到最繁华的一条街时,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乱。有人大叫:“公子,公子您慢些啊!” 人群慌不择路地朝着两侧散开,一匹枣红马冲了出来,后面跟着五六个跑得气喘吁吁的家丁,一连撞翻了路边好几个摊子。 陈昭面色一沉,当即挡在了前面,举起腰牌:“何人闹市驰马!街市乃百姓通行之地,岂可策马狂奔!即刻收缰!” 马背上的人全然没有理会,马儿直直地朝着她冲了过来。 眼见就要撞上,陈昭摆好架势准备强拉住缰绳,地上却不知何时多了一捆麻绳,马腿绊在上面,发出一声长嘶,轰然倒在了地上。 骑马的人也摔了下来,陈昭顾不得别的,冲上前去检查他有没有伤到,那人却一把将她的手挥开,爬起来一声不吭,踉跄着往前走。 身后追着的家丁也终于赶了上来,有两人冲过来扶住那人,苦口婆心地劝道:“公子,已经过了时辰,还是回去吧!” “滚开!”那人一把推开了他。 陈昭眉头紧皱,走过去拦住了他:“你当街闹事,虽未伤人,却也触犯了律法。走吧,跟我走一趟。” 那人霍然抬起头:“你也给我滚!” 陈昭这才认出眼前这人原来是左均。方才从马背上跌落下来,他的额头上磕出了血,眼下血水糊了一脸,他却也不擦,只瞪着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看着她。 她不由得愣了愣,距她前次见到左均,才不过短短几个月,这人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这时左家的家丁也连忙过来求情,为首那个对陈昭拱手道:“陈县尉,我家公子是受了刺激,所以才做出这样的事来。今日这街上所有的损失,都由我们左家负责,您看既然没人受伤,就饶了我家公子这一回吧!” 陈昭又瞥了一眼左均,他拖着一条腿,显然是方才伤着了,却依旧固执地一瘸一拐往前走。 “左公子这是怎么了?”她忍不住低声问道。 那家丁叹了一口气:“还不是因为裴家二小姐……之前我家公子曾求夫人去裴家提亲,好不容易说动了夫人,结果裴二小姐却定了亲……” 他忽然想起裴二小姐许配的正是陈县尉地哥哥,尴尬地干笑了两声:“总之我家公子那时候便哭了好些日子,人也消瘦了许多……后来有一日倒是想通了,说陈大人前途无量,裴二小姐嫁了他,日后也不会受罪。” “原本我家公子已经一日比一日更好了,谁承想裴二小姐红颜薄命……公子他听了消息之后说什么都不信,他说一定是假的,裴二小姐说不定只是假死脱身,还有别的一大通胡话。” 陈昭摸了摸鼻子,问:“府上没有请郎中吗?” “怎么没请,”家丁说道,“连太医都请了!只是一直不见好,公子口口声声说裴二小姐还活着,到了今天早上,还说日后大约还能见到裴二小姐。” 他叹气道:“平日里夫人怕刺激到他,一直都顺着他的话来说,可今日偏偏老爷也在。” “老爷听了之后便训斥了他,说裴二小姐早就死了,叫他别说了。公子不服,与老爷吵了起来。老爷一怒之下便说今日就是裴二小姐出殡的日子,他要是不信,大可以自己亲眼去看看。” “公子当即便出了门,逢人便问,裴家二小姐真的死了吗?今日出殡,怎么不见出殡的队伍?” “有人告诉他已经过了时辰,眼下队伍怕是都出城了。” “公子当即便回家抢了马追了出来。” 陈昭了然,再看左均,他拖着腿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脚下一滑,再次扑倒在了地上。 家丁们连忙跑过去扶他,他却瘫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我就是想见她一面啊!”他哭道,“我就想见她最后一面,你们凭什么拦着我!凭什么拦着我!” 为首那家丁指挥着两个人把他架走,又同陈昭拱了拱手,转身去安抚摊贩和受了惊的路人。 第274章 玄珠浦 陈昭走到方念初身边。 方念初举起手:“我同他就见过几次而已,根本没什么交情。” “我知道。”陈昭笑了起来,“走吧,咱们回家去。” 到了家她没再提这事,但等下次见了陈沐,她第一句话便是:“左家曾经去裴家提亲,你知道吗?” 陈沐一愣:“左家?” 陈昭添油加醋地将那日在菜场上见到左均的事说了,还不忘细说左均有多伤心。 “你是没瞧见,”她说,“左公子哭的那叫一个肝肠寸断,简直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啊!” 陈沐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同方姑娘不是只见过几面么?他们只一起吃过一次茶,还是在裴三小姐的铺子,再之后是左夫人生辰的那回方姑娘去了左家,便再没有旁的了。” 查得还挺清楚的,陈昭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那又如何?”她说,“念念生得好,性子好,一见钟情也不是没有可能。” 陈沐“哼”了一声:“肤浅。” 陈昭像是头一次认识他:“哥,你之前同念念不是也只见过几次。当初娘一说去裴家提亲,你就点头了,你难道不肤浅?” 陈沐:“我和他不一样,我了解方姑娘。” 陈昭:“……” 她懒得同他掰扯:“行吧行吧,你说了解就了解——不过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除了左均,还有个五皇子呢!眼下念念住在咱们家里,你不趁机多同她培养一下感情,等她走了,可就轮不到你了!” 陈沐闷着头,半晌憋出了三个字:“知道了。” 陈昭这回真的冲着他翻了个白眼。 从前她只觉得哥哥话少,但为人踏实,若真成了亲,是一定会对家人好的。 但眼下她觉得他想成亲,怕是十分困难。 这样闷的性子,念念当真能看得上他? 她恨铁不成钢,将陈沐拉到一旁,说道:“我不是教过你了吗?念念就是个孩子心性,你平日里回去多带些好吃的好玩的,还有她从前过得挺苦的,我第一回见她的时候,她头上就戴了支银簪,还是空心的。你去首饰铺子里逛逛,瞧见好看的首饰就给她买上几件,你若是没钱,我这里还有些……” “知道了。”陈沐还是这三个字。 陈昭气得转头就走。今日她还要去裴钰瑶的茶社,没工夫在这里同他耗着。 等什么时候念念跟别人走了,看他还能不能说出“知道了”。 她到茶社的时候,裴钰瑶已经在等着了。 一见她,裴钰瑶第一句话就问:“陈县尉,二姐姐在你家里住的还习惯吗?若是缺了什么,你告诉我,我让人去买。” 陈昭摇头道:“没什么短缺的,我瞧着她还挺习惯的,前些日子还去看了自己出殡。” 裴钰瑶听了就笑:“像是二姐姐能做出来的事。” 二人上楼进了包房,裴钰瑶向她道歉:“前阵子家中管得严,我和大姐姐都不能出门,今日我还是借着快到年底,铺子里要拢账的机会才出来的。” “可是裴府出了什么事?”陈昭问道。 裴钰瑶撇撇嘴:“没什么……之前你说的那个人,我这边有线索了。” 她明显不想多说,陈昭便也没有追着问,毕竟是裴家的家事,同她这个外人也没什么关系。 “你说那人爱吃鱼眼,每次吃鱼都要将鱼眼夹到自己碗里,还要念上些旁人听不懂的话。”裴钰瑶说,“我原想着叫手底下的人四处问问,可是转念一想,那人本就警惕,若是知道有人打听这个,恐怕会藏得更深。” 陈昭点头道:“是这个道理,他能在对方灭口之前逃走,显然是个十分警醒的人。” “所以我便放出了消息,说我得了一条百年巨鱼,欲寻找买主。”裴钰瑶给她倒了一杯茶,“既然咱们找他困难,那便想法子让他们来找咱们。” 陈昭将茶杯捧在手心里:“之后呢?有人来联络你吗?” “有不少。”裴钰瑶轻描淡写地说,“我开出了天价,若成了,抽成算下来也是一大笔银子。故而有不少牙人从中牵线,我让人仔细问了买家是何人,其中有个人,应当与你口中那人来自同一个地方。” “那买家是从一个叫玄珠浦的地方来的,那里河湖交错,沼泽密布,河汊纵横,遍地芦苇与菱荷。没有高山,多是低洼圩地,房屋都建在高高的木栈台之上,避免汛期被水淹。” “玄珠浦的江水洄湾处盛产大头肥鱼,渔产极丰,但土地盐碱,粮食出产微薄,世代靠渔猎为生。对外陆路难行,出行全靠独木舟、竹筏。外来旅人到此,远远就能看见成片漂浮渔棚,空气中常年飘着河鲜腥气。” “当地人把鱼眼称为‘玄珠’,地名也是由此而来。” 陈昭精神一震:“他们爱吃鱼眼?” 裴钰瑶点头道:“他们认为鱼眼是河神寄放在鱼身上的明珠,食之可明视听,通水神之意,看得清祸福吉凶。整条鱼烹熟上桌,鱼肉人人可食,一对鱼眼是宴席最高贵之物,只有最尊贵的宾客,或者族中族老才能吃。” “那买家特地让牙人询问鱼是否还活着,据说在他们看来,多食大鱼之目,不止能明目,还可窥见幻象,预知水泽凶兆。故而权贵会不惜重金,搜集百年巨鱼的双眼,烹食以求窥知天命。” 裴钰瑶将一份图册递给陈昭:“我稍稍打听了一下,玄珠浦从前是个渔村,后面才逐渐发展扩大,如今大约有上百户人家。你要找那人,既然已经成亲有了妻儿,八成是逃回去躲着了,你可以去找找看。” 陈昭摊开图册,估算了一下玄珠浦的距离:“赶路大约要一个月。” 裴钰瑶笑道:“眼看着要到年底了,不如等过完年再动身也不迟,喏,这是大姐姐要我给你的。” 陈昭接过一看,是一张手绘的刑部衙署简图,上面详细标注了各司,库房,门禁,还有换班节点。 第275章 你打算怎么潜入刑部 “这是大姐姐从阿楠姐那里得来的。”裴钰瑶说道。 陈昭低头仔细看着:“她没问为什么要这个?” “没有,”裴钰瑶摇头道,“大姐姐说,阿楠姐的情绪很是低落,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她说想要刑部衙署图,阿楠姐就答应帮她画,旁的多一句话也没有。” 陈昭与周懿楠打过交道,当初为了查曲之珩的案子,她前后去过周家几次,对她的印象颇深,是个十分活泼的姑娘。 “就为了那个姓胡的?”陈昭不解,“那男人究竟有什么好,能叫她到现在还念念不忘?任凭什么人,瞧见小梅的惨状,也应该清醒过来了吧。” 裴钰瑶也同样不解:“我也想不明白,阿楠姐平日里挺清醒的,怎么在这件事上如此想不开。况且她那个夫家,是周夫人精挑细选出来的,大姐姐说人品相貌都不错,家世也要比胡家高上一截,可阿楠姐还是整日郁郁寡欢。” 陈昭“啧”了一声,没有过多评价。 她将图纸收了起来,说起石榴巷里的高叙。 “那人的手艺确实不错,做出来的腰牌和文书足以以假乱真,只不过价钱上要得实在有些高。前次你们潜入大理寺,也是寻他仿的么?” “不是啊,”裴钰宁说,“上回是从大哥那里偷的。” 陈昭:“……” 裴钰瑶兴致勃勃地说:“之前梁家卖假珊瑚首饰,我假意要与他们合作,去看了几回,套那些匠人的话,最后才知道原来这仿制的手艺是个叫高叙的人教他们的。他们还说,无论什么东西,只要钱足够,高叙便能仿出来。对了,他要你多少钱?” “五百两银子。”陈昭再次提起来还是觉得肉疼。 “还好,算不上多。”裴钰瑶轻飘飘地说。 陈昭先是不可置信地瞪着她,随后叹了一口气。 “也是,”她恹恹地说,“这点银子,对飞花楼来说应当算不上什么……” “等等,陈县尉,这钱你不会想着要飞花楼出吧?”裴钰瑶睁大了眼睛。 陈昭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钱本就应当她们出的啊!” 裴钰瑶失笑:“陈县尉,你想得未免也太好了。” 她长叹了一口气:“当初疫病时我代飞花楼收购药材,后来为了进入幼慈堂捐的善款……她们倒是答应了会给我,只是根本不说期限,就只含糊地说等有了钱便会给我。” 裴钰瑶两手一摊:“到现在几个月过去,我还一文钱都没见到呢!陈县尉,你这钱怕是要不回来了。” 陈昭:“……” 那可是五百两!还不算从朱老三那里买官服的一百两! 换成普通人家,十年也花不完,放到她自己家里,一辈子也花不完! 飞花楼那么大的一个组织,怎么连这一点银子都要赖掉! “等我再见了她们,一定要她们立刻把银子还我!”她愤然说道。 裴钰瑶问:“那要是不还呢?” “不还我就……”陈昭卡了壳。 打也打不过,找也找不到,她又不能报官,难不成要让飞花楼给她写一张欠条? 事已至此,陈昭憋屈地想,幸而那钱是别人给的。 “我劝你也别想了,”裴钰瑶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说道,“这钱花出去也不亏,总归是能做到些好事,比送到庙里捐了强。” 她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倒是还有另一件事比较重要。陈县尉,你打算怎么潜入刑部?” 陈昭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刑部的官吏众多,我早上跟着混进去便是。” 裴钰瑶摇摇头:“从前兴许可以,现在怕是不行了。大姐姐特地叫我提醒你一声,自从上次大理寺失火之后,各处都开始严加排查,从前就只是验腰牌,现在每日早上想进刑部院子,都要核对名册的。” 陈昭不由蹙起眉来。 找个身份不是难事,寻个不起眼的小吏,稍微动些手脚让他当日无法上值,自己去顶替他就是。 可难就难在再不起眼的人,也有交好或交恶的同僚,在大门处核验身份的时候,若被认识原主的人听见,谎言便能被轻易揭穿。 “大小姐哪日有空?”她问道,“此事我一个人做不来,我们得分工协作才行。” 裴钰瑶的表情僵了僵:“大姐姐这阵子怕是出不来,我也未必有机会再出门了……这样吧,你将家中住址告诉我,若是我们哪天得了机会,我就让人提前去你家中传话。” 也只能这样了。 陈昭从她的神色便能看出,裴家如今怕是真的出了事,不过应当不是那种事关生死的大事,她看起来并没有恐慌担忧,反而更像是……羞于启齿。 别人的家事陈昭不好多问,事情已经说完,她便起身告辞了。 裴钰瑶也跟着出了门,她今日是借着拢账的名义出来的,再不回去,李氏要是生了气,她再想出门就更难了。 马车上,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敲了敲车窗,无精打采地说:“走吧。” 回到了裴府,她先让人回禀了李氏,然后去找了柳姨娘。 见了她,柳姨娘照例问了几句:“账目还清楚吗?有没有看不懂的?我听说你那间茶社不错,打不打算往京城外也开几家?若是开的话,我手底下有几个可用的掌柜。” 裴钰瑶摇摇头:“暂时先算了,等过上两年再瞧瞧。” 柳姨娘欣然道:“有理,如今宫中不知道什么情况,还是不要过于冒进的好。” 丫鬟端来一盘葡萄,她往裴钰瑶面前推了推:“今日庄子上送过来的。” 裴钰瑶拈起一颗放进嘴里:“好甜!是姨娘之前说的暖房里种出来的吗?” 柳姨娘点头道:“前两年就结了果,只是葡萄藤年份太短,结出来的果子也又小又酸,今年总算能入口了。” 裴钰瑶又吃了一颗,问:“大姐姐那边姨娘给送去了吗?” “又拿我的东西做人情。”柳姨娘笑着骂了一句。 裴钰瑶笑嘻嘻地说:“姨娘这话没道理的,送是姨娘送的,又不是用我的名义,哪里能算得上我的人情。” 柳姨娘嗔道:“原本送到咱们院子的,关起门来悄悄吃了就是,可你要给大小姐送,难道就送那一份不成?” “夫人那边得送,老爷和大公子的书房里各送一串,还有薛姨娘,这一圈送下来,反倒咱们自己吃不到几颗。啊,对了,还有玉兰苑那两位。” 柳姨娘翻了个白眼:“老爷这些日子一直歇在那边,若不送,我怕那两个丫头吹枕旁风。” 第276章 纳妾 “当真是好日子过久了,想给自己找麻烦。” 这是柳姨娘对裴彦盛纳妾一事的评价。 她进府多年,对裴彦盛唯一满意的地方,就是他并不是一个十分重女色的人,后院除了李氏,就只有她和薛姨娘两个,不像有的人家的后院那样乌烟瘴气。 刚进府的时候,她是过了几年苦日子的。 李氏磋磨她,薛姨娘给她下绊子,裴彦盛又待她分外冷淡,若不是她手里有钱,这日子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后来她生下阿瑶,还没出月子,李氏就要将孩子抱过去养着。她不顾三月里仍旧刺骨的寒风,跑到李氏面前,一碗绝子药灌了下去,安了李氏的心,这才将孩子还给了她,待她也比从前宽和了许多。 毕竟一个没有儿子的姨娘是翻不起什么风浪的,而她又一贯有眼色,那一年裴钰宁生辰的时候,一出手就送了她两个庄子,总算是彻底哄住了李氏。 而又过了几年,等薛姨娘生了裴钰轩,所有心思都扑在这个儿子身上,也没了和她争的念头,她的日子就更好过了。 后院里统共就三个女人,偶尔她和薛姨娘会斗斗嘴,李氏就在一旁听着,等听得差不多了便开口打圆场,也总的来说称得上是一派和谐。 谁知如今裴彦盛一把年纪了,却忽然动了纳妾的心思,且一次就纳了两个,竟还是一对姐妹! 柳姨娘第一次知道这消息的时候人都懵了,好好的怎么忽然想到要纳妾?而且也不看看,眼下这是纳妾的时候吗? 宫中皇上病体未愈,秋狩的时候李氏刚刚小产,更要紧的是二小姐的头七都没过,他竟然还有心思纳妾! 这要是传出去,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阿瑶的名声还要不要! 她当即跑去找了李氏。 李氏还在小月子里,整个人憔悴了许多,不过见她来了,还是笑着让丫鬟搬来了凳子。 柳姨娘先是关心了一下她的身子,随后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夫人,老爷当真要纳妾?” 李氏的笑容淡了下去:“是有这个意思。” 柳姨娘的声音提高了些:“还是两姐妹?!” 李氏点头道:“那两个姑娘是苦命人,家里遭了灾,不得已只能卖身葬父。老爷正好撞见,你知道他一贯心软,不忍见她们流落街头,便想着帮她们一把,将人买了下来。” 柳姨娘:“……” 真想帮她们,给了银子就走啊!退一万步讲,就算把人买下来,做丫鬟做厨娘做什么不行,非要做小妾? “那两个姑娘多大年纪?”她追问道,“您看过了吗?两人的性子如何?” “大的今年十八,小的十七。”李氏说道,“老爷将人带过来给我看了,样貌才情都不错,还能识文断字,也难怪老爷喜欢。至于性子嘛……”她顿了顿,仔细看着柳姨娘的神色,“小的活泼些,大的更沉稳一点。” “我不是问您这个,我是想问……”柳姨娘小心翼翼地说,“不是那种掐尖要强的性子吧?” 李氏听了就笑了,她打趣道:“怎么,怕被她们分了宠去?” 柳姨娘“嗐”了一声:“夫人别说笑了,我什么时候争过宠?不过是想着咱们后院姐妹和睦,忽然多了两人,有些不知该如何相处罢了。” “进了门就都是姐妹,”李氏说道,“你比她们进府早,还能叫她们欺负了去不成?况且这两人如今只是住在府里,还没敬茶呢。” “没敬茶?”柳姨娘诧异道,“莫非老爷并不想给她们二人名分不成?” 李氏说:“如今的情形你也知道,这个时候纳妾,对侯府的名声不好。老爷说,先让人进来住着,等过了这一阵再说。” 柳姨娘忍不住问:“那若是怀了身子呢?旁人岂不是一推算就知道是什么时候进的府。” 李氏的手里盘着念珠,眉眼慈和:“我没那个福分生下孩子,她们若能生,那是再好不过了。至于什么时候进的府,那自然是我说什么时候进的,便是什么时候进的。” 柳姨娘听了,心放下了一半。 李氏还是那个李氏,想来也是因为自己落了胎,日后想要再有孕难如登天,所以才同意给裴彦盛纳妾,想等着孩子生下来,自己抱过来养。 可她还有悬着的另一半:“只怕她们恃宠而骄。” 毕竟好不容易熬到后院风平浪静,能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安稳日子,若是因为这两姐妹,被搅得不得安生,实在是让她怄得慌。 “放心,”李氏依然这样说,“她们都挺懂事的。” 连侯夫人都这样说,她一个小小的妾室,又怎能对侯爷纳妾一事指手画脚。 于是回去之后她便让人从库房里挑了几匹布送过去,全当做给二人的见面礼了。 只是没想到那一回之后,那两姐妹便日日到她这里来,美其名曰坐着一起说说话,实则是来打秋风,她客气了一句说别拘束,当成自己家就行,她们便真当成了自己家,吃的用的,毫不客气地开口讨要。 她烦得要命,又不好直接开口赶人,今天早上醒来照镜子,发现自己白头发都多了几根。 这些裴钰瑶都知道,她憋着笑:“姨娘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瞧瞧薛姨娘,她们去过一回之后,再也不敢去了。” 柳姨娘冲她翻了个白眼:“你要让我也装疯不成?” 话音刚落,丫鬟就进来回禀道:“玉姑娘和兰姑娘来了。” 第277章 投诚 那新进府的两姐妹,姐姐叫江玉,妹妹叫江兰,因为身份尴尬,府里的人便称她们为玉姑娘与兰姑娘,正合了她们所住的玉兰苑的的名字。 柳姨娘不耐烦地说:“日日都来,当真不嫌麻烦!不见,叫她们回去!” 丫鬟不知所措地看向裴钰瑶,裴钰瑶摆摆手:“就说姨娘忙着,让她们改日再来。” 等丫鬟出去,她对柳姨娘说:“姨娘不想见往后就别见了,多拒绝几回,她们也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柳姨娘冷笑:“你还真是小瞧了她们,把那边的账册拿来给我。” “姨娘昨日不是已经看过了?”裴钰瑶不解,还是将账册取来递了过去。 柳姨娘一手拿着账册,一手拨弄着算盘:“你等着瞧就是了。” 她才拨弄了几下,门又被推开,两个姑娘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前面的那个怀中抱着一捧红梅,声音清脆:“柳姐姐,我和姐姐看见花园里红梅开得正好,特地折了些给你送来——三小姐也在,真巧!” 裴钰瑶看了看柳姨娘,柳姨娘给了她一个“你看我说什么了”的眼神,然后从账册中抬起头,挤出一个笑来:“你们有心了,只可惜这些日子我要拢账,没法招待你们,等什么时候我得了空,咱们几个姐妹再好好坐一起说说话。” 兰姑娘笑道:“柳姐姐太客气了,你忙着便是,不必管我和姐姐。” 她自顾自地吩咐丫鬟去取花瓶,将怀中的红梅插了进去。 与她相比,玉姑娘地话要少许多,自从进了屋打过招呼之后,便一直默默坐在旁边。偶尔与裴钰瑶的视线撞在一起,就抿嘴笑一笑。 “冬日屋子里就应当摆上一束红梅,”兰姑娘喜滋滋地说,“这样一来,整个屋子瞧着都鲜亮起来了。柳姐姐,你这里好暖和,比我和姐姐那边暖和多了。” 柳姨娘含糊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将算盘打得啪啪作响。 裴钰瑶接过话头:“父亲这些日子不是一直宿在玉兰苑吗,怎么会冷?” 兰姑娘吐了吐舌头:“正是因为老爷这些日子一直留宿,府里分的炭就那些,若我们白日里用了,晚上怕冻着老爷,所以才……” “兰儿,别胡说!”玉姑娘轻声呵斥了她一句,然后对裴钰瑶说道,“她素日里就爱开玩笑,三小姐别当真。” 裴钰瑶笑着说:“这话在我和姨娘这里说说也就罢了,若是叫旁人听到了,还以为是母亲克扣你们的用度呢!” “哪里,夫人待我们好得很。”玉姑娘说道。 兰姑娘捂着嘴笑:“夫人当然不会克扣,只不过我和姐姐是从江南那边过来的,从未遇见过这样冷的天,一时间难免不适应,所以才会时时都觉得冷。” 她再次将话题转了回来:“不过都是一样的炭,柳姐姐这边就是要更暖和些。” 柳姨娘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想将人打发了:“我这里的炭烧得足,单靠着府里那些,自然是不够的,平日里都是拿了钱让底下的人去多买些回来。你们那边若是太冷,不如就……” “不如就也拿些银子,让下人出去买些吧。”裴钰瑶抢白道。 柳姨娘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看着自己的账册。 她哪里看不出这两个姑娘的小心思,只是她年纪大,资历老,不想与她们闹得太僵,所以她们之前明里暗里暗示的时候,她都大手一挥让人送她们些,就当花银子买清净了。 可谁也不愿意一直被人占便宜,尤其是这两个姑娘,自从发现她手头宽松之后,几乎日日都要过来,她实在觉得不痛快。 阿瑶就不同了,身份上阿瑶是府里的三小姐,还是她们的晚辈,那些她不好说出口的话,倒是可以借着阿瑶的嘴来说。 柳姨娘索性便不出声了,只侧着耳朵听她们说话。 裴钰瑶说完之后,兰姑娘一时间没有吭声。 而玉姑娘的声音依旧轻轻柔柔的:“多谢三小姐提醒,我们初来乍到,暂时还不知道这些,对院子里那些下人也不熟悉,不好意思随意差遣。” “那府里应当有不少人想去玉兰苑。”裴钰瑶说道,“既能拿着侯府的月银,又可以随时偷懒,两位姑娘还都是顶顶好说话的人,当真是个好差事。” 玉姑娘摇头叹道:“我和妹妹一穷二白,沦落到了卖身葬父的地步,若不是老爷心善收留了我们,我们恐怕已经流落街头了。若说好去处,柳姐姐和三小姐身边才是顶好的去处,毕竟您赏人的时候出手大方。” 裴钰瑶摇着头:“我看可未必,姨娘这边如何我不知道,反正我身边的伺候的,想要好处,就得出力才行。” 玉姑娘像是听不出她的暗喻,笑着说道:“反正都是来伺候人的,谁不想跟着有钱的主子?毕竟钱落到自己手里才是正经的。” 裴钰瑶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 姐妹两个都不是顶美的长相,妹妹江兰生了一双杏眼,笑起来颊边有个梨涡,身肢轻快。 姐姐江玉的相貌与她有七八分相似,鬓发梳得齐整,眉眼敛着几分温宁,平常说话少,却是二人中能做主的那个。 此刻她坐在椅子上,笑容温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裴钰瑶。 裴钰瑶笑笑:“说的是。” 见她没有接话的意思,兰姑娘看了姐姐一眼,转过头张了张嘴,刚想说话,便被玉姑娘拉了一把。 “柳姐姐既然忙着,那我们便先告辞了。”她站起身,笑吟吟地说,“等哪日得了空,我们再过来。” 柳姨娘略有些诧异,不过她能主动提出离开,她正求之不得,于是连忙叫人送客。 送走这两姐妹之后,她放下了账册:“这倒是奇了,前几次她们过来,哪回不是要到了东西才肯走,今儿莫不是瞧着你在这里,不好意思开口不成?” 裴钰瑶“哼”了一声:“若真是不好意思,她还提炭火做什么?” 她侧头看向花瓶,虬曲的梅枝纵横交错,朵朵繁花缀于枝梢。花色似胭脂轻晕,朵朵花萼错落有致,或含苞紧敛,或嫣然半吐,一看就是精心挑选的。 “她们这是来投诚呢,”她说,“只不过姨娘一直不接招罢了。” 第278章 下注 柳姨娘先是一愣,随后哑然失笑。 她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主要是这些年下来,她早就没了争宠的心思,而那两个姑娘,年纪和大小姐差不多,与她几乎差着辈分,她一时间根本没有往那方面想。 姐妹两个这些日子大约也摸透了府里的情形,薛姨娘眼看着是个疯的,又没了孩子,根本靠不住; 夫人和颜悦色的,但摆明了是想要等她们生下孩子抱过去养; 老爷眼下看着是宠她们,但进府这么多日子,一直也没有个说法,怕是往后也未必会给她们个名分。 而她既能自己抚养孩子,待她们又和气大方,也难怪两人存了投诚的心思。 “我如今的日子过得好好的,搅合进这些事做什么?”柳姨娘摇头道,“她们也不想想,你的亲事还捏在夫人手里呢,我惹恼了夫人有什么好处?” “不过是病急乱投医罢了。”裴钰瑶说,“玉姑娘这是为了以后做打算呢,若是做不成姨娘,手里能多攒些银子也是好的。” 柳姨娘“哼”了一声:“她们还不如把这些心思用在老爷身上,讨得他欢心,说不定能多赏赐她们些。” “那宅子失火的事父亲查清楚了吗?”裴钰瑶问。 柳姨娘耸耸肩:“谁知道呢,我懒得问。” 这两位姑娘原本是被安置在外宅的,正因为前些日子那宅子失了火,才将人带回了裴府。 失火的时候是半夜,听说两个姑娘都吓坏了,还是裴彦盛将人拖出来的。 之后他觉得若不是今日自己在,她们兴许已经丧了命,于是在同李氏商议之后,将人接回了府中。 “我猜那火是她们两个放的,”裴钰瑶兴致勃勃地说,“大姐姐说是大哥,姨娘要不要也来赌上一赌?” 柳姨娘抬手在她地额头弹了一记:“小小年纪不学好,竟学人赌博!” “来嘛来嘛,”裴钰瑶撒娇道,“姨娘押谁?” “你们姐妹胡闹就算了,拉上我做什么。”柳姨娘话虽这样说,心里却已经开始琢磨了起来。 江玉江兰两姐妹的身世说得好听,是遭了难卖身葬父的灾民,可什么样的灾民能像她们一样面庞红润饱满,肌肤白皙细腻?而且两人生得都不错,身旁没有父兄护着,哪能在一众灾民中保全自己? 再结合李氏的态度,恐怕是她特地买来给裴彦盛做妾的吧! 两人又都过了做丫鬟的年纪,言谈举止也不像是在大户人家里待过的,柳姨娘思来想去,只觉得她们的出身怕是不大好。 这也能解释清楚,为什么两人进了府还没几日,就已经开始为以后做打算了。 毕竟如果当真是勾栏出身,即便是生了孩子,裴彦盛也不可能给她们名分,最多就是像现在一样养在府里,更大的可能是干脆将人远远地送到庄子上,以免坏了他的名声。 能想得这样通透长远的人,会为了个虚无缥缈的名分,想方设法要进府?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说:“我押大公子。” 毕竟裴钰安做的那些事,她是亲眼看见了的。 裴钰瑶摇着头说:“要真是大哥放的火,怎么会挑个父亲也在的时候放?况且就算她们姐妹没了又能怎样,父亲大可以再挑两个女子进来,根本就是治标不治本嘛!” “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要挑老爷也在的时候放火啊。”柳姨娘轻声说。 裴钰瑶一惊,霍然抬头,正对上柳姨娘的眼睛:“姨娘是说,大哥其实是想……” “我没说!”柳姨娘断然道,“你也不许胡说!谁爱放火谁放火,反正也烧不到咱们这儿。赶明儿我就告诉底下的人,她们两个再来我都不见,管他外头闹成什么样,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裴钰瑶“嗯”了一声,心里却微微叹了一口气。 都是裴家人,她们当真能关起门来过日子么? ……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着还有十几日就要过年了。 自从方念初住进陈家,陈家的伙食眼看着一日比一日更好了起来。 最初赵氏还心疼钱,架不住陈昭在一旁一个劲儿地说她薄待了方念初,而方念初又使出从小在温歌杳身边磨炼出的本事,又是撒娇又是讨好,哪怕一盘子土豆都能夸上天,愣是将赵氏哄得合不拢嘴,换着花样给她做吃的。 对此,陈昭真心实意地感激着方念初。 “我下午要出去一趟,”她瞥了一眼厨房,小声说,“你叫娘晚上将那两只鸡都炖上。” “两只?”方念初有点发愁,“两只怕是有点难啊……” “我相信你能做到。”陈昭坚定地说。 方念初摸摸鼻子:“我尽量吧,一次炖两只赵伯母恐怕舍不得。” “你就说你没吃饱,”陈昭说,“我娘最见不得旁人吃不饱。” 交代完方念初,她放心地出了门,一路直奔茶社。 这次在等着她的还有裴钰宁,见了面,裴钰宁便问:“陈县尉,二妹妹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我带了些衣裳,等下还要麻烦你带给她。” 陈昭说:“念念最近吃美了,前几日我哥回去的时候带了几只兔子,她晚上不睡觉和我娘一起在院子里烤兔肉,引得隔壁邻居都过来问是什么这么香。” 裴钰宁听了便放心了:“那就好……要不我还是给你点银子吧,她的食量实在是大了些……” “再提这事我就生气了。”陈昭说。 裴钰瑶笑道:“我说了好几回,但陈县尉说什么都不肯收,还说陈大人的俸禄高,养二姐姐还是绰绰有余的。” 裴钰宁还想继续说话,但陈昭没有给她机会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我之前拜托你们的事,已经安排妥当了吗?” 第279章 烟花 “已经安排好了。”裴钰宁说道,“只是还有些许细节,需要再仔细商议一下。” 这正是陈昭此次来得目的:“你说。” ……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夜色渐浓,刑部衙署高墙巍峨,两名差役靠在墙边,百无聊赖地说着话。 “再熬两日,就能回家好好过个年了。”年纪大些的那个说,“这半年可当真是艰难,各处都不太平。” 另一个年轻的说:“谁说不是呢,单看咱们这里的调动,就比从前哪一年都多。” 他四下张望,见周围没人,凑过来悄声问道:“听说等开了年,陆大人就要调走了,这事是真的假的?” 年纪大的差役哼了声:“眼下都传遍了,八成是真的。” “那有没有说是谁顶了陆大人的职?”年轻的问,“也不知脾性如何,喜欢些什么。” 年纪大的一挑眉:“怎么,你想通了?前些年我教你要学着多走动走动,你偏不听,如今怎么倒是开窍了?” 年轻的“嘿嘿”笑了两声,说道:“还不是我那婆娘整日催我,要我说,咱们这差事就挺好,虽说平日里忙了些,可俸禄不低,又没什么危险,但她偏不听,还骂我没志气。” “你年纪轻,若能运作运作,往上走走也是好的。”年长的语重心长道,“与我们这样一把年纪的人混在一处,能有什么出息?想混日子,等往后年纪大了再来也不迟。” 年轻的摇摇头:“就怕现在不是好时候。毕竟上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谁都说不清楚,一不留神,钱送出去也是打了水漂。” “还能什么情况,”年长的冷笑道,“如今就只剩下了五皇子一个,难不成……” 他的话音未落,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两人都吓了一跳,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刀,但下一刻头顶的天空便被照亮了,璀璨的烟火在天空炸开。 年长的骂了一声:“什么人这样大胆,竟在离刑部这样近的地方放烟花。” 年轻的也放松下来,抱着胳膊抬头看着,笑道:“这不是挺好,到了上元节,咱们想看烟花,还得先看看当不当值,即便不当值,也得在街上人挤人。现在倒是好,正好放到咱们头顶上了。” 烟花渐渐消散在了空中,周围又恢复了黑暗。年长的拍了拍手:“走吧,咱们进屋暖暖,今日也太冷了,这一会儿功夫,我浑身都要被冻透了。” “走。”年轻的应声道。 两人刚走了几步,忽然又是一连串的响声。 他们诧然抬起头,只见天上接二连三地亮起了烟花,将夜空照得犹如白昼。 “这手笔未免也太大了些,”年轻的喃喃道,“这一会儿功夫,怕是烧进去好几百两银子了,也不晓得分开放,全都凑在一块儿多浪费啊……” 这样大的动静,将附近的百姓也全都吸引了出来。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许多人都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去叫些人过来。”年长的见势不对,吩咐道,“人多容易生乱,眼看着到了年底,可别在这个当口出什么事。” 年轻的一溜烟地跑进衙署去叫人了,不一会儿便有七八个差役全都走了出来。 年长的高声对周围的百姓叫道:“不要聚集,当心脚下,看好财物,小心扒手!” 一众衙役分散开来维持秩序,不让他们靠衙署太近。而随着点燃的烟花越来越多,街上围聚过来的人也更多了。 百姓们推推搡搡,全都抬头看着天。就在这时,忽然一声轰然巨响,紧接着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不好了!刑部后院墙塌了!底下还压着人,快去救人啊!” 这话一出,当即就有十几个人往刑部后墙方向涌过去。有人高声呼喊,一传十十传百,原本看烟花的人纷纷聚拢过来,乌泱泱一大群百姓,吵吵嚷嚷往刑部后巷围拢,都想过来救人,看个究竟。 “快去叫人!”年长的立刻喊道,自己则跑在最前面,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赶去。 按照规制,若是官衙墙体坍塌伤及百姓,刑部值守官员要担不小的罪责,很快,院内大半巡夜番役和皂隶,全都赶往后墙处。 那年长的差役拨开人群,果然见一段后墙塌了下来,旁边有个七八岁的小孩,像是被吓傻了,见了这么多人,“哇”地一声就大哭了起来。 他的心顿时往下一沉,连忙跑过去,蹲在那孩子面前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这底下压着的是你什么人?” 他连珠炮似地发问,那小孩却不回答,只是一个劲儿地哭。 差役没法子,只好将这孩子拉到一旁,交代人看好他,自己则过去与其他人一起清理地上的石块救人。 年轻的差役又凑过来,一边和他一起抬着碎石,一边说道:“我早就看这墙危险,已经多少年未曾修缮过了,只怕今日不塌,再过些日子也是要塌的。” “你少说两句吧!”年长的额头上满是汗,“今日是咱们两个当值,真要是压死人追责起来,你我第一个逃不掉!” 年轻的这会儿才有些担心起来:“可这又不是咱们能预料得到的……再说咱们早些时候过来看那会儿,它也没塌啊!” 年长的没有心情与他说话,只在心里求着菩萨,希望那被压在底下的人千万别死。 原本今年就已经够不太平的了,今日是小年夜,若死了人,还是死在刑部外头,他都不敢想上司的脸色会如何。 众人七手八脚,很快将一地碎石挪开,四下张望着,却根本不见人影。 年长的差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隐隐觉得不对劲。 他让人将那孩子抱来,这会儿他已经不哭了,只是眼神闪躲,一看就十分害怕。 “你同我说,方才这墙塌下来的时候,你旁边还有别人吗?”他耐着性子问道。 那孩子往后缩了缩,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看他。 他给年轻的差役使了个眼色,年轻的心领神会,立刻抬高了声音:“不说?那就抓起来先在大牢里关一晚上!要是还不说,就给你上刑!” 小孩吓得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叫道:“我、我没偷东西,我不知道,你们别抓我,别抓我!” 第280章 赔钱 听他又说到了偷东西,周围的差役全都一头雾水。 最后他们连哄带骗,终于从小孩断断续续的供述中得知了原委。 原来今日他原本是和几个小伙伴一起在外头玩的,快到晚上的时候,他瞧见两个人抬了些东西,原本只是看了一眼,但其中一个招手叫他过去问路。 他给指了方向之后,那人道了谢,往他手里塞了一把东西。他低头一看,竟是一把炮仗——这可是好东西,往年他撒泼打滚,娘才会在过年的时候给他买上几个。 这人出手就是一把,他还看见他口袋里鼓鼓囊囊的,显然还装了更多。 于是在那两人离开之后,他悄悄地跟了上去,想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去。 没想到他们抬着东西走到刑部后院的墙根底下,四下看了看,见没人,就将东西放了下来,用苫布盖上,然后便快步走了。 他等了一会儿,见两人没有回来,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走过去掀开苫布,发现底下是个箱子。 再打开箱子,里面竟是满满的一箱烟花爆竹! 他原本只想放一个就跑,可一个之后,又想再放一个……谁知他点烟花的时候有火星飞进了箱子里,那一整箱全都被点燃了。 就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院墙忽然塌了下来,然后他们就过来了。 听着小孩抽抽搭搭地说完,年长的差役反倒松了一口气。 不管怎样,没伤到人就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和其他人一起将围观的百姓驱散,又叫人将那孩子的爹娘一并带过来——虽然没伤到人,但忽然出现的一箱烟花爆竹,倒塌的围墙,那两个形迹可疑的人,这些都要写在文书里,一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叹气。 看来这几日又有的忙了。 这边人群刚散开,远远地他就看见有辆马车直奔这边而来。 马车在他面前停下,从车上跳下来一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她看着塌了半边的围墙,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的烟花呢?”她脱口而出。 年长的差役走过去问道:“这些烟花是你的?为何故意放置在此处?” “谁故意放的,我的烟花丢了啊!”那姑娘叫道。 年轻的差役认出她来,低声说道:“是永安侯府的三小姐。” 一阵询问之后,年长的差役终于弄清楚了,原来是裴家三小姐丢了一箱烟花,已经报了官,瞧见这边的动静,立刻就赶了过来,只可惜一整箱烟花早已燃烧殆尽,连箱子都没有剩下。 “你是说全没了?!”裴钰瑶提高了声音喊道,“这一整箱烟花足足花了我一千两银子,全没了?!” 年长的差役只觉得牙疼:“裴三小姐,这也是没法子的事。那孩子不小心全都引燃了,你看我们衙署的院墙,都被炸得塌了一半……” “你们的院墙塌了,和我有什么关系!”裴钰瑶气势汹汹道,“那两个贼,怕不是与你们刑部的人勾连,所以偷了东西才不跑,反而藏在了刑部衙署的院墙底下吧?” “裴三小姐,你这话未免有些过了,什么叫与我们有所勾连?”年轻的差役不满道,“我劝你还是不要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裴钰瑶冷笑,“你且同我说说看,你们刑部隔一阵就有人巡视,他们将东西藏在这里,难道不怕被巡视的人发现?除非那巡视的人就是与他们相互勾连的,所以他们才这样有恃无恐!” 两个差役的额上顿时都出了汗,今日巡视的正是他们两个。 只不过到了冬日,天越来越冷,他们所谓的巡视也只是做做样子,大略扫一眼没什么问题就回去了。 毕竟此处是刑部,哪有人敢在这里闹事的。 想来那两个贼人也正是抓准了这一点,所以才敢将东西藏在这里。 但这话他们又不能说,年轻的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好拿眼睛去看那年长的。 “我要见你们这里管事的!”裴钰瑶大声说道。 两名差役面面相觑,最后年长的那个叹了一口气:“裴三小姐请跟我来吧。” 裴钰瑶昂首挺胸地跟在他们身后进了大门,其他人将围墙这里简单地清理了一下,也纷纷回到了衙署里。 陈昭低着头,跟在人群中往里走。 她早早便换上了从朱老三那里买来的皂隶官服,外面套了件乌色长衫,一直藏在人群之中。 直到刚才许多差役出来清理碎石的时候,她悄悄丢掉长衫,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了其中。 进出刑部都要核验身份腰牌,可眼下,所有人都是从衙署里面出来救人的,谁也想不到回去的时候会多了一个。 她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目送着裴钰瑶随那两名差役离开,她也朝着赃罚库的方向走去。 守门的只剩了一个库兵,她走近的时候,还连连扭头向后看。 那库兵早早便听见了动静,却因为值守不能动弹,正急着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见她过来,连忙追问起来。 “永安侯府三小姐丢了箱烟花,那两个贼人胆大包天,竟藏在了院墙底下。”陈昭压低了声线,说道,“也是凑巧了,被一个熊孩子瞧见,一把火全给点了,请全京城的人看了场烟花不说,还把咱们的院墙给炸塌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腰牌和文书递了过去,叹气道:“早知会碰上这事,我便明日再来了,刚才搬那些石头,被人踩了好几脚——我这可是新鞋呐!” 那库兵听了就忍不住笑:“这谁能想的到?不过那两个贼人当真胆大,竟敢藏在咱们这儿。” 陈昭见他低头要去仔细看那文书,便凑近了些,小声同他说道:“裴三小姐抓着这点不放呢,说是他们定与咱们的人有勾连,嚷着要赔钱。你猜那箱烟花要多少钱?” 不等库兵回答,她便继续说道:“足足一千两!果然是大户人家啊,花一千两银子,就为了听个响!欸,你说这钱得谁赔?” 第281章 潜入赃罚库 那库兵听了不由抬起头,吃惊道:“她竟还想叫咱们赔?咱们那院墙倒了还没叫她赔呢!” 陈昭说:“理是这个理,可她说得头头是道,再加上那箱子烟花放在那里许久也未曾有人发现……唉,眼下各处都紧绷着,若她在这时候闹起来,咱们往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她四下看看,见周围没人,更压低了声音说:“我听闻陆大人调走之后,新来的那位大人是个有背景的。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头一把怕是就要整顿差役了。” 库兵冷笑道:“谁叫他们整日偷懒,这回算是碰到了钉子。要我说,真赔也该今日当差的赔,牵扯到旁人算什么事。” 陈昭叹道:“若是小数目也就罢了,那可是一千两银子,谁能拿得出来?若大人想要息事宁人,这钱啊,怕是要咱们一起摊咯!” 库兵顿时就挂了脸,将文书重重拍到桌上:“谁惹出来的麻烦谁摆平,哪有让旁人分担的道理!” “话虽如此,可若大人真的下了令,咱们又有什么法子?”陈昭双手一摊,“上头的命令,哪有咱们置喙的份儿。你瞧瞧这都什么时候了,上面一句吩咐,我不是还得乖乖来给跑腿?分明就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明天来调取证物也不耽误,可偏偏今晚就要。今儿可是小年夜,我娘早就包好了饺子等我,我却到现在都没能回。” 那库兵闻言,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肩:“都一样,我得守到三更天呢。” 他没再细看,将文书还给了陈昭,从怀里掏出黄铜钥匙:“快些去吧,早些弄完也好回家。” 陈昭对他道了声谢,揣好了文书和腰牌,推开了赃罚库厚重的木门。 木门向内敞开,一股旧木头、尘土与霉味混杂着扑面而来。一排排存放证物的木架,隐在昏暗的烛光之中。 陈昭走了进去,快速搜寻,目光扫过一块块写着案由的木签。不多时,她的目光顿住,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雌雄大盗案。 一个漆木匣子摆在木架中层,上面有着封条,里面装着的就是当初“被盗走”的物件。 她快速回头扫了一眼大门,那库兵依旧站在门口,隔着几排架子,只能隐约看到他的身影。 陈昭小心掀开封条,打开匣子,里面是些零碎物件,她稍加翻动,目光一凝。 那枚散发着幽光的玉扣正安静地躺在里面。 她没动那玉扣,又将封条原封不动地盖了回去,转而打开放在一旁的底簿。 每一桩案子都有相应的底簿,上面会详细记录赃物清单,勘验报告等。她很快翻到要找的那一页,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今查获雌雄大盗案赃物一件:夜明石玉扣一枚。 形制:圆形素面平安扣,通体无雕纹,无铭字。 质地:夜明石。 品相:边缘匀净光滑,有常年佩戴痕迹,左下角有磕缺,内侧环边有划痕。 事主供述:此物系事主自营首饰铺库存货品,早年事主远赴西梁县,于清河镇一家老字号旧货首饰铺觅得,作价购入此玉扣,带回京城归入自家商铺,作为铺面陈设售卖之私产,来路清白,交易合规。 后该玉扣于本案中遗失,后盗贼归案后于其住处寻得此物,当堂勘验登记,入库封存留档。” 西梁县清河镇。 陈昭记下这个地名,将底簿匆匆归放在了原处。 等在赃罚库门口的库兵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扬声道:“你寻到了吗?” 陈昭口中回着:“寻到了,寻到了,我这就来!”同时快步走向另一侧的木架,扫过木签,准确地找到了要找的案卷,将证物拿了下来,眉头紧锁着走向那库兵。 “这证物只有这把杀猪刀,可大人命我来的时候,却说应有件沾血的衣裳,我怎么没瞧见?”她问道。 那库兵哑然失笑,又在她的肩上拍了拍。 “你是得罪人了吧?”他笑道。 陈昭一脸疑惑地看着他:“此话怎讲?” 那库兵一看就知道她是个新来的,对这里头的门道懂得不多。想到今夜他们也算是同病相怜,便提点了她几句。 “你查的案子是五年前的,如杀猪刀这般凶器,确实可以留存,可那些沾血的旧衣,过了五年,哪怕是放在赃罚库里,也早就被虫子蛀了!我们这儿每年都要往外清理,根本不可能留这么久。” 陈昭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可大人说……” 库兵摇着头:“所以我问你是不是得罪了上司,否则这大晚上的叫你跑一趟,实在是说不通。” 陈昭恍然,恭敬地对着他拱了拱手:“多谢提点。” 库兵摆摆手,从她手中接过那把杀猪刀:“什么提点不提点的,都是从这个时候过来的,等再熬上几年,有新人进来,日子就好过了。你娘还等你呢,早些回去吧。” 陈昭再三谢过他,转身匆匆离开了赃罚库。 她怕有人与自己搭话,一路挑着僻静的地方走,待走到刑部大门的时候,却见前面围了不少人。 她悄悄走过去,正听见裴钰瑶怒气冲冲地对眼前的人说:“别的我不管,我只问你,为什么那箱子放在你们刑部的院墙底下,这么久你们都没有人发现?你们这么多差役,难道都不巡逻的吗?” 旁边的值守官员在赔不是:“是我们疏忽了,不过也是那两个贼人可恶,他们用了白色苫布将箱子遮住,又是晚上,乍一看和雪没什么分别,所以才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裴三小姐,这事说起来也都是凑巧了,您的烟花将我们的院墙炸倒了,所以您才能知道是在此处,是不是?” “若非如此,等到半夜那两个贼人悄悄将烟花抬走了,您不还是一样寻不回去?这银子同样是打了水漂。您若是叫我们赔,这个钱我们实在是出不起,就算再往上报,我们充其量也是巡逻不力,断没有赔您银子的道理的,反倒是您的烟花将我们的院墙炸倒了,这比账您多少得出些才行。” 第282章 我明日就要走了 “你不讲理!”裴钰瑶怒道。 那官员脸上笑着,说出的话却硬气:“这道理不是你我定的,您再不高兴也没用。” 裴钰瑶的视线与陈昭撞在一起又移开,她依旧满脸怒容:“那我就回去告诉我父亲,让父亲进宫去告诉皇上!” 一听这话,那官员的笑容中不由带了丝轻蔑:“裴三小姐尽管去。” 如今皇上病重,永安侯就算脑子进了水,也不可能为了这样一点小事去惊扰了皇上。 这位三小姐恐怕是平日里在家跋扈惯了,竟以为他们这里也是她能够随意撒泼打滚的地方。 裴钰瑶气呼呼地瞪着他,直到陈昭消失在巷子里,她才一扭头,甩手道:“算了,本小姐不和你们计较,这一箱烟花,就当我请百姓们看了!”说完转身离开了。 那官员默不作声地松了一口气,回头狠狠地瞪了身后两个差役一眼。 “那么大一个箱子!”他压低了声音训斥,“你们脑袋上那两个窟窿是做什么用的,从旁边走过去都看不见!” 两个差役不敢出声,低着头任凭他骂。 所幸陆大人顶住了,否则这可是一千两啊,他们要去哪才能凑得到? 至于那院墙,自有宫中拨款来修。 …… “西梁镇清河县。”女人重复了一遍。 陈昭点头:“底簿上是这样记的。” 她刚回到家没多久,就听见窗外传来响动。 陈昭侧耳倾听了许久,确认方念初和赵氏都已经睡着了,才悄悄出了门。 那女人果然就站在墙根下的阴影里,脸上的银质面具泛着幽光。 “我赶不过去,”陈昭说,“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年前我怕是不能再出京。同时我这边还有另一条线索在等着我去追查,这边就交由你们的人去查吧。” 女人沉吟着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说完她就要走,却被陈昭叫住。 “你们当真是要为祝莹莹翻案吗?”她问,“还是其实只是为了查出当年方将军之死的真相,所以才顺便查到祝莹莹案上的?” 这个问题在她的脑子里盘旋了许久,她知道问了也没有什么用,可不问的话,就一直梗在她的心间。 她和飞花楼合作,是因为觉得她们或许不像自己所想那般唯利是图,哪怕是祝莹莹这样的女子,她们也想要还她清白。 可若是她们是受旁人之托,要查清方将军的死因,而祝莹莹不过是她们在调查之中所得知的一个线索,为了拉拢自己,所以才顺水推舟地查下去的呢?这样的手段,才更符合她对飞花楼的印象。 陈昭紧盯着女人,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听到什么答案。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说道:“平康坊北曲第十三户人家,有个腿脚不便的老妇人。” 陈昭的面色一变:“你去找祝莹莹的娘了?” 女人摇着头:“是她来求的我们。” “几个月前,她求到了飞花楼,称愿意拿出全部身家,只求我们能还她女儿一个清白。”她说道,“她说自己的女儿虽然做的是低贱的皮肉生意,可她从来没害过人,更没偷过东西,绝不可能是那个雌雄大盗。” “我们飞花楼是做生意的,收了她的钱,自然要帮她做成这桩事。至于方将军的玉扣,是她说那些人冲进女儿的房中,出来时从手里拿着的一包东西里掉出来的。她知道那是陷害,女儿根本没有这些东西,所以一直牢牢记着,想着有朝一日说不定能用得上。” 陈昭只觉得一股火气“噌”地一下窜了上来:“她一个瘸腿妇人,活着已经不易,你们竟还收了她钱!” 女人说:“毕竟飞花楼是做生意的,况且她一下子拿出了几吊钱,瞧着不像是穷得活不下去的样子。” “那钱是——”陈昭猛地顿住,狠狠瞪了女人一眼,“这事完事之后,你们别再来找我,最好也不要让我找到你们!” 原来说到底,她们帮祝莹莹还是为了钱! 若有人出更高的价,要她们去做恶事,她们是不是也会接? 果然她没有看错,飞花楼就是这样…… 女人忽然笑了一声。 她看着陈昭,似乎觉得很有意思:“陈县尉这是要与我们划清界限?” “原本我们就不是一路人!”陈昭斩钉截铁地说。 “可惜了,”女人叹道,“原本我还以为陈县尉这一回对飞花楼能够摒弃偏见呢。” “偏见?”陈昭冷笑,“你们收钱办事,不问是非曲直,这算是什么偏见?” “不问是非曲直就是偏见啊。”女人轻飘飘地说,“陈县尉可能有所不知,我们也不是什么委托都接的。” “是啊,”陈昭讥讽道,“若是祝莹莹她娘没钱,你们也不可能接下这委托。” 女人再次叹气:“陈县尉未免把我们想得也太坏了。” 她一抬手,将一个东西朝着陈昭丢了过来。 陈昭伸手抓住,摊开手掌定睛一看,是一枚铜钱。 “这桩委托若是能办成,多亏了陈县尉。”女人说,“此次委托的报酬,已经全给陈县尉了,我们飞花楼分文不取。” 陈昭愣住:“你们……” “那妇人说,这段日子多亏了你的接济她才能活下来。”女人说,“飞花楼的规矩不能破,但我们也不是唯利是图的人。” 她纵身跃上围墙,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昭:“陈县尉若不想与我们合作便罢了,这一次还是多谢你。” “等等,我……”陈昭的话音还未落,女人便消失不见了。 她下意识向前追了两步,看着空荡荡的院落,心里五味杂陈。 “阿昭姐,你怎么站在雪地里啊?” 陈昭一惊,回过头看见方念初不知什么时候裹着袄,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想案子睡不着,出来透透气。”陈昭勉强笑道,“你怎么也醒了?” “我听见外面好像有人说话。”方念初揉着眼睛说。 “那是你听错了。”陈昭说道。 方念初看着未曾起疑:“大约是我睡迷糊了吧。” 陈昭松了一口气,劝她回去继续睡。 念念住在家里实在是不方便,刚才要不是那女人走得快,怕是要被撞了个正着。 陈昭心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就听见方念初说:“对了阿昭姐,我有件事要同你说。” 她抬头看着方念初,她站在门口,月光照亮了她的脸。 “阿昭姐,”方念初笑盈盈地,“我明日就要走了。” 第283章 走到更远更高的地方去 “走?”陈昭皱眉问道,“眼看快要过年了,你要去哪里?” “我之前同你说过那个将我养大的姨母,我要回去找她了。”方念初说,“前阵子京中搜查得严,我没法出门,眼下看着好了许多,我就不一直叨扰了。” “怎么是叨扰,”陈昭说道,“你将这里当成自己家就是,毕竟你和我哥……” “对了,还有陈大人的亲事。”方念初说道,“如今我连身份都被抹去了,不好再耽误陈大人,一直住在这里也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了,我哥巴不得你一直住着。”陈昭脱口而出。 方念初笑着说:“陈大人是受了靖王殿下的委托,也是身不由己。” 她看陈昭还想说话,于是放缓了声音说道:“其实还有五皇子的缘故。不知为何,他认定我是他的故人,当日陈大人将我带回来的时候他也在场,只不过一直忙于朝中事务,所以暂时还没想起我来。我怕他有朝一日腾出手来,又要来找我。” “那又如何?”陈昭道,“我哥早就想过这一茬了,若他担心五皇子报复,又怎会将你带回来?” “即便陈大人不怕,我也是害怕的。”方念初细声细气地说,“我在裴家那些日子便已经过得提心吊胆了,如果真的进了宫,我怕是更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诚恳地对陈昭说:“阿昭姐,我在这里住的这段时日,是进京之后过得最轻快的日子。你和赵伯母,还有陈大人都是好人,我不想连累你们。” 陈昭怔怔地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总之我想先避上一段日子。”方念初说道,“等什么时候五皇子将我抛到脑后了,兴许我还会再回来。” 如今太子已死,能继承大统的,就只剩下五皇子一个。皇上病重,还不知能撑到什么时候,若想要五皇子名正言顺,大约很快就会立他为太子,而后与裴钰宁的亲事也该提上日程——就算再慢,两年也差不多了。 反正陈沐已经这么大年纪了,再等上两年也无所谓,陈昭想。 于是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明日我送你出城。” “多谢阿昭姐!”方念初说道。 …… “住的好端端的,怎么忽然就要走了呢?”赵氏不舍地握着方念初的手,嘴里念叨着,“眼看着快要过年了,等过完了年再走行不行?好歹留在家里过个年啊……” “娘,你就别说了。”陈昭说,“那边是从小把念念养大的,怎么就不是她家啦?她回去过年是天经地义。” “我知道,就是心里头不是滋味。”赵氏嘟囔道。 “又不是不回来了,”陈昭说,“等外头那些事都平息了,念念还会回来的。” “当真?”赵氏问方念初。 方念初用力点头:“当真!” 赵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提了一个大包袱出来。 “里头有十个馒头,昨天蒸的,你拿着路上吃。”她叮嘱道,“还有前阵子酱的牛肉,我给你切好包起来了,空口吃太咸,你夹在馒头里。” “这里头是炒豆子,加了糖的,你揣起来,没事的时候当零嘴;这里头是二十个鸡蛋,我刚煮了的;还有这个罐子里头装的是腌雪里蕻,你平常爱吃,我给你装了一罐,叫你那姨母也尝尝……” “娘,念念还有别的行李呢,哪能拿得动这么多东西。”陈昭说道。 “哪多啦?这哪多啦?”赵氏白了她一眼,“两日就能吃光了的,到底哪里多啦?你这孩子也不早告诉我,不然我给你烙几张饼带着,又饱腹又不占地方。” 方念初“嘿嘿”地笑:“等我下次回来,您再给我烙饼吃。我还要喝您熬的羊汤,饼子掰碎了放里头泡着,一口咬下去香掉舌头了!” 赵氏一口应下:“好,好,等你回来我就给你熬。” 眼看着时间不早了,陈昭叫了方念初一声:“走吧。” 方念初点点头,挽起自己的包袱,戴上风帽,和赵氏道了别,跟着陈昭出了门。 一直走到巷子口,她回过头,看见赵氏还站在大门口朝着这边看。 她踮着脚对赵氏挥了挥手。 “你忽然走了,我娘怕是要不适应。”陈昭说,“我和我哥平日里不经常在家,你住的这些日子,能有人陪她说话,她高兴得很。” “给赵伯母添麻烦啦,”方念初说,“这些天她换着花样做好吃的,我都吃胖了。” 陈昭笑着说:“多亏了你,我从前哪里过得上这样的日子?不单单是你胖了,连我都胖了些。” 她边走边说道:“你别笑话我娘,其实我娘就是穷怕了。眼下就算我和我哥的俸禄不少,她心里也总是没底。可真到了该花钱的时候,她也并不吝啬的。” “我知道。”方念初说。 何止是不吝啬呢,那幼慈堂的账册上,就写了陈家兄妹的名字,义捐的数目不小,方念初看了都心疼。 陈昭不知道此事,陈沐大约也不知道,都是赵氏悄悄用他们的名义捐的。 方念初坐进马车里,陈昭说要送她出城,于是也跟着一同坐了进来。 她掀开帘子,看着车窗外。太阳照在盖满了雪的屋顶上,泛出晶莹的光。 一只手伸过来,将帘子放下。 “外头风大,当心别着凉了。”陈昭说。 方念初回过神来,笑道:“阿昭姐,你其实是个顶好的县尉,以后一定会当更大的官的。” 陈昭失笑:“那就要看我哥还能不能再进一步了,他的官职越高,我才能走得越远。” 方念初摇摇头:“同陈大人没什么关系,你本来就很厉害了。” “可要是没有我哥,我连县尉都当不上。”陈昭说。 “那是因为他们堵死了女人的路。”方念初说,“陈大人帮你搬开石头,可你能走下来,一直走到现在,都是靠的你自己。” “你信我,”她说,“你一定会走到更远更高的地方去的!” 第284章 离京 到了城门口,陈昭下车与守门的士兵交谈几句,他们没有盘问便放了行。 陈昭跟着出了城,马车停在路上,她透过车窗,对方念初说:“路上小心。” 方念初点头道:“阿昭姐,你也小心。” 陈昭后退一步,对她挥了挥手。 马车沿着官道向前驶去,方念初从窗子里探出头来,与她挥手道别。 直到看不见了,她才坐回马车中,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莫名有些惆怅,于是打开赵氏给她的包袱,打算先拿个馒头吃,谁知却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拿出来一看,竟是个钱袋。 方念初连忙打开钱袋,里面装了满满一袋碎银子,碎银子底下,还压着几张银票。她将银票抽出来数了数,足足有一千两! 她的眼皮直跳,当即想要折返回去还给赵氏。 但她眼下连个身份都没有,若不是陈昭,她都无法出城,这会儿又该怎么回去? 方念初只好将钱袋收好,这下连吃馒头的胃口都没有了。 马车又往前行驶了一阵,她探出头看了看,远处有个小亭子,亭子里隐隐约约能看到正站着一人一马。 她敲了敲车窗,示意车夫在亭子那里停下。 车还没有停稳,她就跳了下去:“温姨!” 温歌杳同样用风帽遮着脸,点点头走到了一旁。 “你先回去吧,我家人来接我了。”方念初对车夫道。 车夫很是不满:“说好了是三天的路程,我才跟着你出来的,眼下这么快就回去,你叫我怎么……” “钱不用退。”方念初说。 车夫顿时喜笑颜开,说了一大通好话,赶上马车就走。 等他走了,温歌杳才开口道:“真不在家过年了?” 方念初摇头:“早去查清楚,我这颗心才能放下来。” 西梁县清河镇。 昨日她听陈昭提起,当即便决定要立刻赶过去。 她一直想知道娘到底是怎么死的,如今好不容易抓住了一丝线索,心里就像长了草一样,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行,去吧。”温歌杳摸了摸她的脸,“我走不开,否则我应当陪你一同过去才是。” “我自己去就行,温姨你在家等着吧!”方念初说,“这些年我走南闯北去过多少地方,不会有事的,你不用担心我!” “谁担心你了,现在你走了,大黑也走了,我那花肆不知道有多清净呢!”温歌杳白了她一眼,将身边的包袱递给她,“拿着,里面有几件换洗的衣裳,我昨天烙了十几张饼,还有秋海棠腌的鸭蛋,都给你装在里头了。” “还有这个,”她塞了个钱袋在方念初手里,“路上别饿着自己,找好一些的客栈住,冬天太冷,别随便找个破庙将就,若是碰到有歹人抢钱可就……” “可就发财啦!”方念初双眼放光。 温歌杳没好气地在她头上拍了一巴掌:“万一对方人多呢?你功夫再高,还能以一当百不成?受了伤不划算,还是老老实实的吧!” “打不过我也能跑得过,温姨你放心吧。”方念初说。 “但凡你性子沉稳一点,我也不至于这么不放心。”温歌杳将拴在柱子上的缰绳解了下来,递给方念初,“见了可怜人也别头脑一热就上去帮忙,你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人是鬼,还是得多留个心眼。还有若是有人邀你去家里留宿,你可千万不要去,宁可花钱住客栈也不要去,记住了吗?” 方念初不解:“为什么不能去?” 从前她外出,偶尔找不到客栈时也会去找人家借宿,第二天适当留些钱,从未发生过什么不快。 温歌杳叹气:“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如今长得越发招眼了,当心有那娶不到媳妇的光棍把你骗回去锁起来。” 方念初咧嘴笑道:“那他就等着享福去吧。” 她翻身上马,温歌杳还在叮嘱:“到了那边也小心行事,最好悄悄地查清楚真相,别打草惊蛇……” “温姨,”方念初在马背上俯下身,“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我得给你养老呢。” 温歌杳:“?这是哪来的话?” “都说人上了年纪就会话多,温姨你如今这不就是?”方念初敏捷地向后一仰,避过了她的巴掌,再一拉缰绳,马儿就冲了出去,“温姨我走啦!” 她的声音随着风飘散,温歌杳叉着腰看着一人一马消失在道路尽头,脸上的怒容渐渐消散,最后摇了摇头。 “可能当真是老了吧?”她自言自语道。 …… 陈沐回到家,一推门就看见赵氏正坐在桌旁抹着眼泪,陈昭也垂着头默默坐在旁边。 他一惊,快步走上前去,问道:“娘,出什么事了?阿昭?方姑娘呢?” “走了。”陈昭叹气道。 “走——”陈沐浑身的血都凉了,他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谁干的?!”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赵氏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念念说,要回她进京之前的家去,这会儿怕是已经走出很远了吧。” 她惆怅地擦了擦眼睛:“从前不觉得如何,可如今她这一走,我总觉得空落落的。没人跟我后面喊饿了,也没人不管我做什么都不嫌弃……” 陈沐的心重新跳动起来,他呼出一口气,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就凭方念初那一身本事,能杀了她的人恐怕没有几个。 他拉开椅子坐下:“她什么时候走的?” “今日一早就走了。”陈昭说。 她瞥了一眼陈沐,见他的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情,不由有些不快:“哥,可是靖王殿下吩咐你照顾好她的,她现在走了,你就不担心?” 陈沐摇摇头:“她本来就不会一直住着。” 只是他没想到她走得这样急,明明昨天他还回来过,可她丝毫没有提及此事,也没有与他道别就这样一走了之。 那支玉簪还揣在他的怀里,到现在也没能送出去。 陈昭冲着他翻了个白眼:“你就不怕再也见不到她?” “怕什么?”陈沐只觉得莫名其妙。 就算她出了城,只要飞花楼还在京城,她就终有一日会再回到京城。 而他们也终会再相逢。 第285章 家宴 往常正月,从初一到十五,各大商会会轮流燃放烟花,街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但今年却不同。今年一直不太平,先有疫病死了许多人,后有秋狩百官遭遇歹人突袭,如今皇上病重,前朝后宫一片惨淡,京中也安静了许多,一直到正月初十,各家都没什么动静。 晚上家宴的时候,裴钰安就提起了此事。 他的咳疾越发严重了,脸色蜡黄,两颊凹陷了进去,乍一看很是吓人。偏偏请了无数郎中,连宫中的太医也请过几位,看来看去都看不出问题。 而他自己除了咳嗽,精神也越来越不济,夜里睡觉常觉得冷,叫人将火盆烧得更旺些,可等到了早上起床,又会发觉身下的褥子都被汗湿透了。 眼下他坐在桌旁,墙上的壁灯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暗影,裴钰宁看得暗暗心惊,只觉得他已经不像个活人,而是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那层皮下面早早便已经被掏空了。 “咳咳咳……”旁边的丫鬟递上一杯热茶,裴钰安喝了一口,勉强压下喉咙里的痒意。 他像平常一样未说话便先笑,可如今他太瘦,嘴角牵动着脸上的皮,看着有几分瘆人。 “往年过年的时候京中热闹得很,今年倒是清净……咳咳咳咳……”他又咳嗽了一阵,缓了缓,说道,“外头也就罢了,咱们府里还是应当放几挂鞭炮,好好去一去晦气。” 裴彦盛坐在主位,对他的话恍若未闻。 反倒是一旁的李氏接了话:“是当如此。去年咱们府上不太平,如今到了新年,府里也进了新人,合该热闹热闹。” 江家两个姐妹坐在末尾,闻言玉姑娘笑着说道:“老爷夫人心善,给了我们姐妹二人容身之所,我们已经心满意足,旁的便不必破费了。” “都是一家人,何必这样客气。”李氏说,“按说应当摆上几桌席面的,只是顾忌着宫里,只能暂时委屈你们了。” “能伺候老爷,是我和姐姐的福分,”兰姑娘笑盈盈地说道,“若没有老爷与夫人,我们姐妹二人如今还不知要沦落到何处呢。” 李氏瞥了一眼裴彦盛,他依旧低着头,神情淡淡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撑着精神与江家姐妹说了几句话,忽然叫了薛姨娘一声:“下人说你前些日子经常梦魇,如今好些了么?” 薛姨娘一直坐在椅子上,如今被叫到名字,呆呆地看了李氏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在同自己说话。 “回夫人的话,已经好些了。”她低声说道。 李氏说:“郎中开的方子你要接着喝,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哪怕是为了轩儿,你也要保重自己的身子。” 听到“轩儿”两个字,薛姨娘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不过她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 李氏又问柳姨娘:“铺子里的账盘得怎么样了?” 往年这些都是她自己做,只是今年她小产才恢复,精力不济,于是便叫了柳姨娘来帮忙。 柳姨娘闻言连忙坐正了身子,说道:“数目上没什么问题,只是从下半年开始,生意眼看着越来越不好了,到了年底,有几间铺子竟入不敷出——若一直这样下去,明年只怕是要亏的。” 李氏叹气道:“中秋掌柜进府请安的时候也曾提过,说因为疫病,今年生意难做。没办法,家家都是如此,先撑着吧。” 柳姨娘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柳家的账册她也是看过的,疫病确实有影响,但总体算下来,还是能赚上些银子,甚至阿瑶手底下的铺子,生意反而越发红火了。 只不过李氏只是让她看账册,没说别的,她也没必要多嘴,免得费力不讨好。 “咳咳,府里的铺子生意不好,不如换些买卖呢?”裴钰安说道,“我瞧着三妹妹做生意上就很有头脑,不如让三妹妹帮着瞧瞧?” 不等李氏开口,裴钰瑶就笑嘻嘻地说道:“大哥也太看得起我了,我哪里懂得这些?铺子里头做什么生意,都是柳家帮我定下来的。” 裴钰安仍不死心:“就算是有柳家帮你,可能赚这么多钱,也全是靠的你自己。” 裴钰瑶说:“你瞧着我赚钱,实则成本都是柳家出,赚的银子流进我自己的口袋,这样的生意哪能不赚钱?实不相瞒,柳家的生意也难做,就在今年,我的好几间铺子的掌柜都请辞要回柳家帮忙呢!” 柳姨娘叹了一口气:“正如夫人方才说的,这一次疫病,家家的生意都不好做。” 母女两个一唱一和,将裴钰安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可以要求裴钰瑶帮着打理家中的铺子,但总不能要求柳家。 “说起铺子,我倒想起一事。”李氏适时说道,“明云公主曾提醒过我,如今宁儿年纪大了,也该将当年姐姐留下的田产铺子给你们分一分了。” 她看向裴钰安,脸上带着慈爱的笑:“安儿,你当初成亲的时候,府里便已经将你那一份分出去给了你,如今剩下的,原本应当是宁儿与……” 她顿了顿,没有说出方念初的名字:“原本应当是两人平分的,如今只剩下了宁儿,便再分出一部分给你吧。” 裴钰安不信她会这样好心,但送到手里的钱财,他怎会不要:“任凭母亲做主。” 李氏满意地点点头,又说:“还有你的亲事,如今也该好好挑一挑了。白氏故去那么多年,你难道还要一直为她守着不成?等过完了年,我便帮你张罗。” “啪”地一声,裴彦盛将茶杯放到了桌上。 “不急,”他冷淡地说,“府里前阵子刚死了人,这么快娶亲外头定会议论。” 李氏连忙说道:“只是先看着,若是有合适的便定下来,毕竟如今皇上……总不能再拖上三年。” 第286章 裴彦盛受伤 她说得含糊,但众人都知道她的意思。 皇上病重,万一不幸身故,便三年不能嫁娶。 “安儿年纪不小了,如今膝下却连一个子嗣都没有,实在是说不过去。”李氏叹道,“老爷,您前阵子同我说的那家姑娘,我找人打听了一下,恐怕不大合适。” 裴彦盛拧着眉:“哪家姑娘?我怎么不记得同你说过谁?” “您忘了,小年那夜您喝醉了,同我提起来的。”李氏说道,“您说您当初在军中有个下属,他曾救过您的命,他家中有个女儿,年纪与安儿相当。” 裴彦盛隐隐约约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他那天与朋友相聚,席间提起了那名下属,有人在京中见过他,当初在军中瘸了一条腿,如今干不了重活,生活很是困顿。 他心中感慨,回来的时候与李氏提了几句。 但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说那下属的女儿了,兴许是说了,兴许没说。可都无所谓,反正李氏已经打听过了,不合适便算了。 不过他还是多问了一句:“为何不合适?” 李氏说:“那姑娘已经年过二十,一直未曾定亲,我怕是有什么隐疾,就叫人去问了问,反倒打听出些不大好的消息,说是她早年间有一回曾同人私奔,路上被拦下来了,之后一直锁在家里没有放出来。” 裴彦盛心不在焉地听了,点头道:“那确实不合适。” 李氏微微一笑,岔开话题又说了些别的,众人便各自散了。 裴彦盛又去了玉兰苑,玉姑娘扶着他,兰姑娘在前面蹦蹦跳跳,偶尔回头同他说着些什么,脸上的笑天真又活泼。 那笑落在裴钰安的眼中,刺眼得厉害。 他没想到裴彦盛竟真的迎了新人进府,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再生下儿子。 裴钰轩死了,李氏腹中的孩子也没了,他难道还不明白,他这一辈子,就只能有自己一个儿子了吗? 一阵冷风灌进裴钰安的喉咙,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 不知咳了多久,他才勉强停下,然而手帕上那一抹刺目的红色,让他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 他居然咳血了! “公子,您没事吧?”一旁的小厮连忙过来扶他。 裴钰安将人一把推开,手帕紧紧地攥在拳头里。 “没事。”他冷冷地说。 他不能有事,最起码这个时候不能有事。 裴彦盛明显已经不再看重他了,甚至要让他娶那德行有亏的女子,他分明就是想放弃自己这个儿子! 如果被他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体情况,就只会加剧他的决心。 他必须撑过这一段时间,郎中和太医都看过,他只是染了咳疾,并不会伤及根本——就连皇上也染了咳疾,不是也几年都无法治愈?慢慢养着就是了。 眼下最紧要的,是那玉姑娘和兰姑娘,他得想想怎么才能把她们…… 不,不对。 裴钰安猛地停下脚步,身后的小厮猝不及防,险些撞在他的身上。 他没有听小厮惶恐的请罪,又继续抬腿往前走。 哪怕他除掉了玉姑娘和兰姑娘,以后也会有别的姑娘,他根本除不完。哪怕她们不进府,裴彦盛也大可将人养在外面,等孩子生下来,再抱回来养着。 重点从来不在那些姑娘身上。 他要做的,是确保裴彦盛除了自己,再没有其他子嗣,那只要让裴彦盛一个无法再生育不就行了? 想通了这一点,裴钰安的脚步顿时轻快了起来。 只可惜裴府如今正处在风口浪尖上,不能再死人了,只能想别的法子,找别的机会了。 …… 机会比裴钰安设想得来的还要快。 正月十五放花灯,兰姑娘撒娇求裴彦盛带她们姐妹出门。 裴彦盛觉得带两个小妾出门不好,被人撞见难免要笑话,李氏在一旁劝了几句,说她们姐妹年纪还小,正是爱热闹的时候,如今难得开口,就带着她们去逛逛吧。 她还说,老爷和她们坐在马车里,谁能瞧见?只当是出去散散心。 李氏一边说着,兰姑娘一边在旁边抱着裴彦盛的胳膊摇晃,连玉姑娘都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期盼地看着他。 裴彦盛只得答应了下来,吩咐李氏去备车。 马车是府里的,裴钰安看着裴彦盛带着两姐妹上了马车,咳嗽着回了自己院子。 到了半夜,他被跑回来报信的人吵醒。 “出什么事了?外头怎么那样吵。”他皱眉问道。 “不好了,大公子,不好了!”小厮惊慌失措地说,“老爷出事了!” 裴钰安披衣坐起,一边穿鞋子一边问道:“出事?父亲不是带着玉姑娘和兰姑娘出去了吗?能出什么事?” “奴才听跟着的人说,老爷乘坐的马车,回来时拉车的马不知怎么受了惊,在街上横冲直撞了起来!” 裴钰安起身快步往外走:“怎会这样……撞到别的行人了吗?” 小厮小跑着跟在他后头:“行人未曾撞到,只是……只是正好撞到了卫大人……” 裴钰安脚下一顿:“卫崇安?” “是。”小厮说,“卫大人正带着人在外面喝酒,迎面老爷的马车就撞了过去……是他们将马车拦停的。” “那应当多谢卫大人才是。”裴钰安说。 小厮哭丧着脸:“大公子,那可是卫大人啊!将车拦停之后,他将老爷从车里拉了出来,二话不说就对老爷拳打脚踢!” 裴钰安惊讶道:“怎会如此!难道他不知道老爷的身份?” “玉姑娘说,她们说了老爷是永安侯,可卫大人却说,管他什么侯,敢冲撞他,就活该挨打!” 裴钰安的步子加快了些:“旁人就没有劝他?” “卫大人连皇上的话都不听,又哪里会听旁人的劝!”小厮说道,“方才老爷被抬回来的时候奴才瞧了一眼,身上都是血,人都已经昏迷了!” “请郎中了吗?”裴钰安问。 “夫人已经就派人去请了。” 裴钰安“嗯”了一声,脚下已经走到了李氏的院子,里面传来阵阵哭声。 他稍作停顿,将外袍往下拉了拉,做出一副急匆匆赶来的样子,然后才推门进去。 “母亲,我听底下的人说出事了——”他看见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的裴彦盛,惊呼道,“怎会伤得这样重?!” 第287章 讨说法 裴彦盛的脸肿胀得几乎看不出原本面目,此前被薛姨娘抓挠出的伤疤还未完全长好,眼下额头上又多了几处。 他的嘴唇破了,露在外面的胳膊上也青肿一片,被子底下盖着的部分不知伤成了什么样。 裴家所有人都在屋里,李氏坐在床边,满脸担忧,而兰姑娘似乎吓坏了,脸色煞白,手足无措,玉姑娘勉强镇定些,却也在默默流着眼泪。 “是那卫崇安干的?”裴钰安快步走上前,怒道,“他竟敢当街殴打父亲,还有没有王法!” 李氏用帕子擦了擦眼睛,低声道:“他那样的人,什么时候在乎过王法?只是老爷运气差,怎么偏偏就惊了马,又偏偏撞到了那个活阎王。” “任凭他是什么人,也没有动手的道理!”裴钰安一时激动,咳嗽起来。 他深深地吸气,勉力压了下去:“郎中来了吗?父亲的伤势如何,可曾受什么内伤?” 李氏摇头道:“我已经命人去请了,很快就会到。” 说话的功夫,丫鬟便进来回禀说郎中来了。李氏带着众人退到了外间,片刻之后,郎中从里间出来,她立刻迎了上去,询问裴彦盛的伤势。 郎中道:“侯爷身上的伤看着吓人,实则多为皮外伤,骨头没有问题,也未伤及脏腑,好生休养一段时间便好了。” 李氏松了一口气,连声道谢,让人拿了红封,送郎中出去。 “所幸都是外伤,”柳姨娘说道,“老爷刚被抬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血,我乍一看见心都要吓得从嗓子里跳出来了。” 她原本已经睡下了,又被下人叫醒,在这里干巴巴地坐了快一个时辰,眼下困得要命:“既然老爷无事,那我便先回去了。” 李氏点点头,对几人说:“你们都回去歇着吧,老爷这边有我在。” “我也留下帮着母亲照料父亲。”裴钰宁说。 李氏摸了摸她的脸:“这里用不到这么多人手,你先回去,等明日白天再来。” 裴钰宁只好应了,和裴钰瑶一前一后地离开。 薛姨娘一言不发地站起身,也跟着走了。 屋里就只剩下了玉姑娘、兰姑娘和裴钰安。 李氏瞥了姐妹俩一眼,转头眼睛里就已经蕴满了泪水。她哽咽着说:“好好的上元节,怎会遇到这种事……早知如此,我当初便不该劝老爷出门……” “母亲,谁能料到父亲会碰见这种意外。”裴钰安叹道,“若碰到的不是卫崇安,父亲也不会遭此一劫。” 李氏的眼泪一串串掉了下来:“老爷一辈子心高气傲,何时受过这种侮辱。如今皇上病重,竟连个讨说法的地方都没有,难不成就要我们永安侯府将耻辱咽下去吗?” 这话正中裴钰安的下怀,他当即说道:“此事涉及侯府的尊严,即便皇上病了,我也势必要进宫去讨个说法。若就这么轻轻揭过去了,以后侯府在京城中还怎么立足?如今五皇子监国,有宁儿的关系在,他不会置之不理的!” 李氏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此事就只能交给你了。” 裴钰安点了点头:“母亲放心便是。” 他又进屋看了裴彦盛,他头上的伤口被郎中处理过,敷完药包扎好了,只是人依旧昏迷着,没有醒来的迹象。 出来后裴钰安安慰了李氏几句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第二天,他早早便进了宫。 裴彦盛是下午的时候醒过来的,他醒来时李氏正在床边给他轻轻擦拭着额头上的伤口,见他醒了,惊喜不已。 “老爷!”她扑进裴彦盛的怀里,哭道,“昨日我都快被吓死了,所幸您福大命大,只是受了些皮外伤……老爷,那马怎么会受惊,您怎么又会撞上了卫崇安?” 裴彦盛本就伤着,被她一撞疼得险些再次昏死过去。只是看着李氏满脸的担忧,责备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张开嘴想说话,嘶哑的声音将自己都吓了一跳。 “有人……故意要害我。”他艰难地说。 李氏吓了一跳,紧张地问:“您说是有人故意的?难不成那马儿受惊,根本不是什么意外?” 裴彦盛摇了摇头,问她:“昨日的车夫在哪里?” 李氏答道:“车夫也被打得不轻,昨日送您回来之后,我便让他先回家歇着了。” 裴彦盛说:“那车夫是个生面孔。” “确实是新来的,”李氏答道,“从前府上的车夫过年的时候,在家中摔了一跤,得过在床上躺几个月。这人是从外面又找的,昨日还是他第一回赶车出门。老爷可是觉得他有问题?” “我不知道……”裴彦盛慢慢说道,“那匹马受惊之后,他也确实试图控制住,缰绳都勒进了掌心……后来也挨了打,若不是街上巡捕去的快,他怕是要伤得更重,说不定连命都没了。” 李氏的眉头紧锁:“老爷,您撞到卫崇安的路,不是回府最近的一条,为何您会从那条路回来?” “昨日路上的马车有许多,我们在原地等了近一刻钟,也才将将往前挪了一点点的距离。”裴彦盛回忆着昨天发生的事,“江玉说她腹痛不止,急着想要回府,江兰说她知道一条小路能绕回来,那车夫便顺着她指的路往回赶了。” 李氏微微睁大了眼睛:“莫非……是江兰?” 裴彦盛苦笑:“她们的底细,你难道还不清楚吗?就算她们有心算计我,也绝对接触不到卫崇安那样的人物。” 他的声音沉沉的:“这府里有心想要害我,又能知晓卫崇安的行迹,同时还能买通江玉江兰的,就只有一个人。” 李氏倒吸了一口凉气:“老爷说的是……” 裴彦盛沉着脸点了点头:“就只有那逆子。” “怎么会……”李氏喃喃道,“老爷不如还是先将江家姐妹叫过来问个清楚吧,我瞧着大公子昨晚上焦急得很,他今日还一早就进了宫,说要为您讨个说法呢!” 话音一落,裴彦盛的面色大变:“糟了!” 第288章 最应当受罚的还是那罪魁祸首 “怎么了?”李氏慌忙问道。 裴彦盛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快,快将人给我拦回来!” 李氏连忙扶住了他:“老爷您还伤着,郎中特地交代过不能乱动!”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这个!”裴彦盛喊道,“快派人去将他拦住!” 李氏说道:“安儿是一早便走的,这会儿恐怕已经从宫中回来了。” 她紧张地问道:“安儿说,若是不讨个说法,侯府的尊严就没了,日后没办法在京中立足。我听他说得有道理,便没有阻拦,可是有什么不对吗?” “不对,当然不对!”裴彦盛叫道。 卫崇安是什么人,裴钰安难道会不清楚?他性格暴虐鲁莽,又因为有太后的关照,连皇上都不能拿他如何,更加无法无天。 眼下自己挨了一顿打,固然是卫崇安的不对,可若是裴家去告了御状,会让他觉得面子被踩在了地上,这口气他是绝对咽不下去的! 裴彦盛不敢想之后卫崇安会怎么报复,只能暗自祈求五皇子不会插手此事,同时对裴钰安更加恨之入骨。 “把江玉江兰两个贱人给我叫过来!”他吼道。 李氏安抚了他几句,借着叫人的借口走到了外间。 翠竹倒了一杯茶递到她手上,她接过喝了一口,坐在椅子上舒了一口气。 “你听见了,”她用手按了按额角,对翠竹说,“去叫人吧。” 玉姑娘和兰姑娘来得很快,两人的眼睛都肿肿的,面容憔悴,一看就是一夜都没有合眼。 两人一进屋就跪在了地上,兰姑娘哭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吵着要出门,也不该叫车夫抄近路。夫人要罚就罚我吧,不要罚姐姐!” 玉姑娘也垂着泪:“夫人,和妹妹没关系,是我的不是。若不是我忽然腹痛,又怎么会有后面那些事?还请您饶了妹妹这一回吧!” 李氏摇了摇头:“傻姑娘,你们跪我求我又有什么用?是老爷想见你们。” 她指了指里间:“老爷已经醒了,正等着问你们,到底是怎么知道那卫崇安的行程的呢!” 两人的脸色更白了,玉姑娘的嘴唇颤抖着,兰姑娘则“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不知道啊!”她哭道,“我连卫崇安是谁都不知道!夫人,是您亲自买了我和姐姐,您知道我们此前从未来过京城,又怎么会晓得这些?” “我知道,我知道。”李氏叹道,“只是我知道又有什么用?说到底还是要让老爷知道才行。” 她轻轻向前倾了倾身子,把玉姑娘扶了起来。 “别怕,”她低声说,“进去之后,你们只管实话实说就是。你为何想要尽快回府,你妹妹又为何非要指那一条路……说清楚了,老爷不会怪你们的。” 玉姑娘的脸色大变,勉强说道:“夫人说什么,我听不懂……” “不懂便罢了。”李氏坐回椅子上,“我已经提醒过你们了,发生了这样的事,老爷如今正在气头上。接你们进府,是为了延绵子嗣,而你们二人究竟是懵懂被利用,还是蓄意害老爷,下场可是截然不同的。” 说完,她不再看姐妹二人,再次端起茶杯,慢慢喝了起来。 “人呢?怎么还不滚进来!” 里间传来裴彦盛的怒吼,姐妹二人对视一眼,颤巍巍地站起身,相互搀扶着进了屋。 前脚刚踏进屋,一个茶杯就朝着二人迎面飞来。 兰姑娘吓得躲到了一旁,玉姑娘想躲,脚步已经踏了出去又顿住,生生挨了这一下。 茶杯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玉姑娘顾不得额头上火辣辣的疼,拉着妹妹跪在了地上。 “老爷息怒。”她伏在地上说道。 裴彦盛怒视着她们,厉声道:“你们若不想被卖到窑子里,昨天的事就最好给我说清楚!” “老爷,我当真不知道……”兰姑娘刚想辩解,就被玉姑娘拉了一把。 “老爷,”她轻声说,“昨日马车经过那条路,确实是我和妹妹设计好的。” 裴彦盛脸上的怒容更甚,刚要开口,玉姑娘便加快了语速道:“但我们不知会遇到这样的事!我们只是在花园里时,不经意间听见两个丫鬟闲话,说那条路边有棵百年老树,求子最是灵验,我就只是、只是盼子心切,所以才一时糊涂,想出了这个法子。” 她的肩膀颤抖着,哀哀地哭泣:“老爷,事到如今全是我们的错,连累您受此横祸。您若想罚便罚我吧,妹妹她只是听我的……更何况,妹妹如今已经有了身孕,老爷,您就饶了她这一回吧!” 裴彦盛愣住,转头看向兰姑娘:“什么时候的事?” 兰姑娘脸色煞白,小声说:“之前住在府外的时候,我的月事便迟迟未来。我以为是水土不服,后来又遇上失火,便忘到了脑后……直到前几日,姐姐提醒我,我才想起来。” “这是好事啊!” 李氏不知何时进了屋,将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她走过来将两姐妹扶起,对裴彦盛说:“老爷,她们二人是被人引诱,所以才做出这等糊涂事,认真说起来,当真怪不得她们。” 裴彦盛的面色阴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氏见状,连忙摆摆手,示意这姐妹两个先退出去。 屋里没有旁人,她才在床边坐下,悄声对裴彦盛说:“如今看来,一切怕都是安儿的算计。他算准了她们想要孩子,所以才特地打听了卫崇安的动向,又让人说了这话给她们听。” 裴彦盛咬着牙:“即便如此,若没有那两个蠢女人,我也不至于落得如此地步!她们不知从何人那里听到些只言片语,竟也不知道来问我到底是真是假,就敢在我面前耍心眼——” “老爷息怒,”李氏劝道,“她们年轻,有自己的小心思是难免的。如今兰姑娘又怀了身子,您就放过她们吧。这事说到底也不是她们的错,最应当受罚的,还是那罪魁祸首。” 第289章 我可不白担这个罪名 裴彦盛默不作声地躺在床上,李氏继续说道:“从前我便觉得那孩子与裴家不是一条心,您寻了门路,花了银子,好不容易将他弄回京城,可您瞧瞧,自打他回了京,府中出了多少事?闹到如今,连宫里都不待见裴家了。” 裴彦盛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是我想岔了,”他说,“我一直想着,无论怎么说他也姓裴,也是裴家人,可如今看来……” 他再次叹气,摇头道:“当初我想着有明云公主在,他的前程无论如何都差不了。更何况轩儿年纪还小,你又……唉,若宁儿是男儿,只怕比他强上百倍千倍,我如今又何须如此为难。” 听他提起裴钰宁的名字,李氏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她柔声安慰道:“老爷,您如今正当壮年,那兰姑娘已经怀了身子,往后何愁没有儿子?依我看,您还是应当敲打一下安儿,叫他知道若再犯浑,您也不是非他不可。” 裴彦盛没有立时便应下,李氏也不急,只是点到即止,转而说起了昨晚:“老爷,您是武将出身,有功夫在身上的,那卫崇安就是个纨绔,您想脱身应当不难才是,怎么会变成这样。” 裴彦盛有些不悦,但还是答道:“卫崇安一众十数人,将马车团团围住,我原本还想同他先亮明身份,谁承想他身边一个狗腿子,不由分说冲上来便给了我一拳,紧接着我就被压在地上围殴,根本动弹不得。” “他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李氏说道,“这样当街殴打行人,难道就没人能治得了他?” 裴彦盛叹道:“他从前闯下的祸不知有多少,皇上从来都是训斥一番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今皇上病重,由五皇子代为监国,他更是不放在眼里,又怎会收敛……” 他的话音还未落,门外就传来一阵骚乱和吵嚷。 “卫大人、卫大人,这里都是后院女眷,您不能这样……啊!!” 李氏惊得站起身来,刚走了两步,想叫人问外面出了什么事,屋门便被一脚踢开。 一名劲装男子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数名裴府下人,试图上前阻拦,却被男子带来的人挡在外面。 “你、你是什么人?”李氏双目圆睁,试图挡在他面前,“你竟敢擅闯永安侯府!来人,快来人啊——” “滚开!” 男子一脚将她踢倒在地,她惨叫一声,捂着肚子站不起来了。 “卫崇安!!” 躺在床上的裴彦盛目眦欲裂,撑着想要坐起来:“你不要欺人太甚!!” 卫崇安冷笑:“我欺人太甚?你们都告到宫里去了,五皇子把我叫去,骂得狗血淋头,我还当我犯了什么天条,再仔细一听,原来说我打了人!” 他一把揪起裴彦盛,怒道:“你那好儿子说,你双腿都被我打断,人是被抬回来的,我倒是不知道,你的腿什么时候断了!” “我并不知他……”裴彦盛想要解释,却被卫崇安抓住衣领,用力贯到了地上。 “既然说我把你的腿打折了,我可不白担这个罪名!”他狞笑着,一脚用力踩在了裴彦盛的腿弯上。 裴彦盛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李氏大叫了一声“老爷”,双眼一翻,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老爷!”府中的下人顿时便慌了,有人想要冲进来,卫崇安一个眼神,他的人便齐齐抽出了佩剑。 “想死就进来!”他吼道。 这下没人敢再动了,他对着裴彦盛拳打脚踢,直到裴彦盛生生疼晕了过去,才带着人扬长而去。 裴家的下人们这才敢上前来,将裴彦盛重新抬回了床上。 李氏这时候悠悠转醒,哭着扑到床边:“老爷,老爷!” 裴彦盛浑身是血,气若游丝,比起昨天晚上更加凄惨。 昨日刚请过来的郎中又一次进了府,看到裴彦盛的惨状,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爷的腿还能恢复吗?”李氏急着追问道。 那郎中检查之后,稍稍松了一口气:“骨头断了,接上之后用木板固定夹住,养上一年半载,只要不再出意外,应当能够恢复个七八成。” “七八成便好,七八成便好!”李氏连声说道。 那边郎中要给裴彦盛接骨,她便任由翠竹扶着自己坐到了屋外。 这个时候,裴钰宁和裴钰瑶才匆匆赶来。 两人额上满是汗水,显然是一路跑着来的。 “母亲!”一看见李氏,裴钰宁便焦急地问道,“父亲怎么样了?” 李氏牵着她的手,宽慰道:“郎中说无事,只要养上些日子便好了。” 裴钰宁气得浑身哆嗦:“那卫崇安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昨夜他对父亲动了手还不算,今日光天化日之下,竟敢直接闯入裴家再伤父亲!我这就进宫,一定要一五一十地回禀皇上!” 李氏叹了一口气:“宁儿,你怕是气糊涂了,皇上如今病重,哪里能为裴家做主。” 裴钰宁一愣,她确实忘了这一码事。不过她很快就咬着牙说:“那我便去找五皇子,找明云公主,找宁王——” “他今日之所以闯进来,便是因为你大哥去找了五皇子的缘故。”李氏说道,“五皇子将他痛骂了一顿,他心中烦躁,所以才来闹这一场出气。” “按照律法,私闯宅邸,当罚二十大板,蓄意伤人,当关一月!”裴钰宁的双手紧紧攥着,“天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他凭什么例外!” 她抬腿便要往外走:“我要进宫去见五皇子,同他好好论一论!” “宁儿!”李氏在背后叫了一声,忽然捂着嘴咳嗽起来。 裴钰宁连忙转过身,跑到她身边,紧张地问道:“母亲,您怎么了?” 李氏咳嗽着说不出话来,翠竹在一旁替她回答:“方才夫人为了保护老爷,被那人一脚踢在了小腹上,只怕也伤得不轻!” 第290章 她的本心到底是什么 这下裴钰宁再也顾不得什么进宫讨说法了,她半跪在地上,情急之下直接用手去拉李氏的衣裳:“让我看看!” 李氏又咳嗽了一阵,轻轻地按住了她的手。 “不妨事,”她说,“只是些皮外伤罢了。等下郎中给你父亲诊治完,我再请他开些活血化瘀的方子涂。” 裴钰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伏在李氏的膝盖上,从未感觉像现在这般无力。 她不明白,为什么律法明明约束的是所有人,可总有些人可以凭着自己的出身,视律法为无物。 她不明白,为什么本应匡弼君过、激浊扬清的谏官,却集体失了声,对此视而不见。 是因为被闯进府痛殴的,不是他们自己吗?所以他们才会作壁上观,选择明哲保身? “那卫崇安嚣张惯了,”李氏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他这些年还算收敛,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我同你说过,他府里接连死了七八个下人,对外都说是得了急病死的,实际上有人看过,他们的身上横七竖八都是伤口……” 裴钰宁恍惚间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当时她听了,很是愤怒了一阵,然后呢? 然后她便抛到了脑后。 因为那些人和她没有关系,她不认得那些人,而卫崇安她是知道的,她知道皇上和太后对他很不一般,一直在纵容着他的这些行径。 所以尽管她同情那些死掉的人,但竟从未生出一丝为他们鸣冤的想法。 她和现在这些默不作声地谏官,又有什么区别? 裴钰宁忽然又想起,她发现裴钰安杀了红袖之后,女人曾问她的话。 “你认为无论是侯府嫡子,还是丫鬟,他们的命都是一样的吗?” 女人让她不必急着回答,等想明白了再说,她想了许久,始终想不出个答案。 人命只有一条,剥去所有头衔身份,哪里有什么贵贱之分? 可当真能剥得去吗?就连她,在知道裴钰安杀了红袖之后,也会想他是自己的大哥,想他是侯府的嫡子,想他有着大好前程,最后选择了沉默。 对卫崇安也是如此,她愤怒于他杀了人,可她为那些人伸冤了吗?她没有。她想的是那些是卫家的下人,想的是皇上对卫崇安的偏宠,想的是这些与自己没什么关系。 直到如今,他伤了她的亲人,她才愤然想要讨回公道。 但她从前未曾为别人争过公道,如今又有谁会帮她呢? 裴钰宁的脑子里一片混乱,甚至生出几分惶然。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一向自诩的“侠义”,其实都只是基于自己的立场而产生,哪怕帮着飞花楼做事,也是因为从未涉及到自己的利益。 若当真与她的利益相悖,她还能固守本心吗? 不对,应当问,她的本心到底是什么? “宁儿,宁儿?” 耳边传来李氏的呼喊,裴钰宁恍恍惚惚抬起头来,看见她正担忧地看着自己。 “吓坏了吧?”李氏摸了摸她的头,“没事的,你别害怕,你父亲没事,我也没事……你先带着阿瑶回去,这边有我守着。” 裴钰宁默不作声地站起身,还是等到郎中出来,亲耳听他说裴彦盛并无大碍之后才离开。 一出了院子,裴钰瑶立刻问道:“大姐姐,你没事吧?” 她方才就注意到裴钰宁的神色不对劲,李氏以为是被吓着了,但她知道大姐姐不是胆小的人,一定是因为别的。 裴钰宁摇了摇头,与她一起走了一阵,渐渐缓过来了些。 “阿瑶,”她慢慢说道,“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裴钰瑶问。 “我在想,”裴钰宁说,“卫崇安又没有来过裴家,是怎么知道母亲的院子在哪里的呢?” 裴钰瑶顿时一惊:“你是说有人告诉他——” 她说了一半,连忙停了下来,四下张望着,见没人,才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你怀疑是大哥?” “我不知道。”裴钰宁说,“这一切太过于巧合……昨天江家姐妹执意要出门,马车走了一条鲜少有人经过的小路,马儿受惊,正巧冲撞了卫崇安,还有今天这一遭。” 她顿了顿,说道:“这一连串,当真都是巧合吗?” 裴钰瑶小声问:“若真是他,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啊?父亲平白无故挨了两顿打,如今连腿都断了,传出去只会让旁人笑话裴家。” “目的……”裴钰宁想了一会儿,“若是再往前看呢?” “往前看什么?”裴钰瑶问。 “母亲的小产,和轩儿的死。” 这话一出,两人之间出现了片刻的沉默。 还是裴钰瑶先开口,她只觉得喉咙有些干:“江家两姐妹进了府,大哥怕她们有孕,所以才……” “我只是猜的。”裴钰宁打断了她。 她快步往前走着:“我只是胡乱说的,没什么凭证依据,你听听便罢了,别往外说。” “我知道。”裴钰瑶小跑着跟了上来。 裴钰宁犹豫了一下,小声叮嘱:“但也别不放在心上。” 她越想心里越凉,如今府里只剩下了她和三妹妹,大哥会对她们动手吗? 不,应当不会,他从来没有将妹妹们当成能与他竞争的对手,而是将她们当成筹码,总有一日要换取更大的利益。 裴钰宁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风灌进她的肺里,让她的头脑都跟着清醒了几分。 所幸二妹妹如今离开了裴家,若她还在,单凭那个“灾星”的名头,她都不敢想,裴钰安会如何处置这个对他不利的妹妹。 陈家虽然困顿了些,但好在陈县尉和赵氏都是极好的人,陈大人看着对二妹妹也很是上心,她留在陈家,总好过留在这乱成一团的裴府。 不知年后有没有机会与二妹妹私下见上一面,裴钰宁心想,如今京中的情况已经松弛了许多,等皇上……等一切尘埃落定,她们三姐妹应当就能相聚了吧? 也不知道二妹妹是胖了还是瘦了…… …… “阿嚏!阿嚏!阿嚏!” 千里之外,方念初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第291章 问路 方念初揉了揉鼻子,唏哩呼噜将面前的一碗汤面吃了个精光,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嘴,结账的时候问正在煮面的老人:“婆婆,清河镇是一直往前走吗?” 老婆婆将手拢在耳朵边上:“你说啥?” 方念初大声喊道:“我问——清河镇——是不是要——一直往前走——” 老婆婆“哦”了一声:“你还想吃煎窝头?” 方念初:“……吃几个也行。” 旁边年轻些的妇人“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对方念初说:“我婆母年纪大了耳背,旁人说话经常听不清的。你问清河镇啊,沿着这条路走,逢岔路口就往南转,不到五十里就到了。煎窝头还要吗?” “要的,要的。”方念初道了谢,端着几个煎窝头又回到了小桌上。 这是个路边的小棚子,中间支了一口大锅,老婆婆在煮面,年轻妇人在一旁打下手。 窝头是早早煎好放在蒸笼里的,上面盖了一层厚厚的褥子,吃进嘴里还是温热的。 妇人又给方念初舀了一碗面汤:“天冷,喝些汤暖暖身子。” 方念初捧着汤碗,问:“嫂子,那位婆婆是你婆母啊?我还以为你们是母女呢!” 棚子里没什么客人,妇人擦了擦手,干脆坐下与她闲聊起来。 “是我婆母,”她抿嘴笑道,“不过和我娘也没什么差别。我男人没了之后,原本是我和公公婆母一起过日子的,前些年公公也没了,就只剩下我和婆母了。” 方念初问:“你们也是清河镇的人吗?每天走五十里路过来,还要带着这么多东西,挺辛苦的。” 妇人说:“从前是清河镇的,后来家里出了点事,我就和公公婆母搬到镇子外头了。离这里倒是不远,也就十几里的路。” 说话的功夫,方念初已经将煎窝头吃完了,她拍了拍肚子,觉得自己还能再吃一点。 妇人也看出来了,不由得惊叹道:“我瞧着你瘦瘦的,没想到胃口这样好。我们这都是用的大海碗,寻常男人吃两碗也就饱了,就算是做苦力的,最多也不过三碗,你吃了四碗又吃了几个窝头,竟还能吃得下。” 方念初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是婆婆煮的面太好吃了……” “能吃是福,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妇人很是高兴,“要不再来一碗?” “也行……” 妇人起身去同婆母说了,自己又折返回来同她说话:“寒冬腊月的,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出门,家里长辈不担心?” 方念初想着温歌杳,不由自主地笑了。 “是有点担心的,但也还好,”她说,“我从前也经常在外面闯荡。” 妇人说:“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些来往的江湖人吧!往清河镇走就只有这一条路,偶尔有些江湖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方念初笑着问:“都是人,能有什么不一样的?” “那区别可大了呢!”妇人说道,“有的人是坐着马车来的,车停下,先进来几个下人,趾高气昂的,又是嫌脏又是嫌乱,桌子椅子仔仔细细抹个七八遍,再从马车里扶了主子下来,这样的一般是京城那些大地方来的。” “还有的穿得齐整,做衣裳的料子都是好的,进来先问价,再问这面是怎么做的,用的什么面,汤是怎么熬的,加了哪些香料——这是从外地来的商人,打听清河镇这边人的口味呢。” “那些做苦力的就不必多说了,一眼就能看出来。” “等像你这样的江湖人,那便全都不一样了。有的穿得破破烂烂,坐下就要把剑拍在桌上;有的打扮古怪,多看一眼就要瞪你,眼神吓人得很;还有就是像你这样的小姑娘,年纪轻轻,牵着匹马,敢独自出门的,多半身上是有功夫的。” 方念初听得直笑:“反正现在还是腊月呢,山匪都在山里猫冬,有没有功夫不打紧。” 妇人连连摇头:“咱们这里可不比别处,就算是最冷的天,路上也常能瞧见有人鬼鬼祟祟的,八成就是山匪了。” 老婆婆叫着面好了,她起身去给方念初端了过来,看她大口大口地吃,啧啧道:“这是饿了多久啊……你今晚上还要赶路吗?” 方念初点头道:“脚程快些,应当能赶到清河镇。” “这会儿天都快黑了。”妇人抬头看了看棚子外的天。 老婆婆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她过去帮忙,等收拾得差不多了,方念初也刚好吃完。 她将面碗拿过去,又拿出钱袋准备结账。 妇人笑着说道:“我看你也别急着赶路了,这会儿时候不早了,等你赶到清河镇,怕是城门也关了。这样吧,你要是不嫌弃,今晚上就在我家住一宿,如何?” 方念初抓了抓头:“这……恐怕不大好吧……” “不妨事,”妇人说,“反正家中就只有我和婆母两个,我把堂屋收拾一下,虽然许久没有人住了,但也总好过在外头。镇子上的客栈十五文钱一晚,这样,你给我十文钱,行吗?” 方念初一想,觉得没什么不行的。 “那就多谢嫂子啦!”她说。 妇人笑笑,提高了声音对老婆婆重复了一遍。 老婆婆点点头,大声说:“走,回家!” 锅放在小推车上,妇人推着走在前头,方念初牵着马跟在后面。 “若是早两年,我便也不留你了。”妇人一边走一边说道,“实在是最近这路上不太平,你一个姑娘家,就算有功夫在身上,只怕也危险。” 方念初问:“是山匪吗?” “大约是吧,”妇人说,“其实我也不知道。那些人肩阔腰粗,颧骨高得很,眼神凶厉,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她叹气道:“听说有一回清河镇上就遭了难,那些人抢了不少人家,见了好看的姑娘也要掳走,可吓人呢!” 第292章 你进京是要打仗的 方念初问:“那朝廷没派人来剿匪吗?” 妇人笑了一声:“清河镇这个小地方,报上去皇帝都不一定知道在哪,哪有人管。”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中间那老婆婆走得累了,妇人就扶着她坐到小推车上,连人带锅一起往前推。 走了一阵,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方念初隐约看见前面不远处路边有个小院子,她刚想问,便听妇人说:“到了。” 院子不大,地上的雪盖了一层薄雪,一看就是今天刚下的。 妇人将婆母安顿好,立刻又搓着手去烧火,火升起来,不一会儿屋里就暖和了。 “你先坐着,我给你收拾一下堂屋。”她说。 方念初跟了出去:“嫂子,不用太麻烦,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成。” 妇人笑道:“总归要扫一扫的。” 堂屋里颇为简陋,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张床。妇人说着要清扫,但屋里很干净,一看就是平常一直打扫的。 妇人又搬了火盆过来:“今晚你先睡着,我就在隔壁,有什么事叫我便是。” 方念初再次道谢,妇人笑笑便出去了。 她将包袱放到了桌子上,伸手在里面摸出了一个油纸包,里面还有最后几块酱牛肉,她一路省着吃,如今眼看要到清河镇了,干脆就全塞进了嘴里。 方念初倒在床上,一边嚼着酱牛肉一边想,今日是十六,再过两日,就是温姨的生辰了。 往年温姨生辰的时候,不管她在什么地方都是要赶回去的,今年实在没办法,也不知道温姨会不会不习惯。 大约会一边嘴硬说她不在家才清净,一边半夜偷偷抹眼泪吧? 想到这里,方念初“嘿嘿”笑了起来。 这一路上她紧赶慢赶,有时候甚至晚上都不停,硬生生将四十日的路程,抢到了不到一个月。 等这边的事办完,她再立刻赶回去,保准吓温姨一大跳。 方念初累极了,几乎是刚咽下最后一口酱牛肉,人就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忽然惊醒。 但她没有睁眼,也没有动作,甚至连呼吸都依旧保持着平稳悠长的节奏。 屋里有人。 那人就站在门口,正在盯着她看。 她身上的肌肉紧绷着,耐心等着那人的动作。 “都说了是个小姑娘,你还在这里瞧什么?快过来,别把人吓醒了。” 说话的是那妇人,她压低了嗓音,生怕惊动了方念初。 门口那人“嗯”了一声,却是个男人的声音。 门被轻轻关上,方念初悄无声息地下了床,来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还是要小心些的,”男人的嗓音低沉,带着一股怪异的口音,“她敢一个人赶路,说不准是什么来头。你们婆媳二人住在这里,我实在不放心,不如跟我一起……” “不去。”妇人断然说道,“我和婆母在这里好得很,谁要和你们去山上受罪。” 男人低低地笑了两声:“谁说去山里了?” 妇人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不能回清河镇的。” “也不是清河镇。”男人轻声说,“怜娘,我要走了。” 妇人许久都没有说话。 男人继续说道:“我是真心想带你走的,你若舍不得你婆母,就一起也跟着。” “跟着做什么?”妇人终于开口了,“跟着你们烧杀抢掳?” 男人的声音有些无奈:“我们又不是山匪。” 妇人冷笑:“你们在清河镇抢了那么多人家,还说不是山匪。” “我们不是为了抢,是为了……”男人的口中吐出了一串方念初听不懂的话。 所幸怜娘也听不懂:“你又说你那鸟语做什么?不想同我说话就滚!” 男人挨了骂,反倒笑了几声:“我要是不想同你说话,何苦顶着大雪来见你。” “又不是我让你来的,你还不是想……唔唔……” 怜娘的声音变了调,夹着轻微的喘息。 方念初尴尬地掏了掏耳朵,打算溜回床上,就当做什么都没听见。 但很快男人的下一句话又把她的脚步钉在了原地:“我们要去京城了。” “京城?”怜娘问道,“去那么远做什么?” “自然是做些大事。”男人含糊地说。 片刻的沉默之后,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似乎是怜娘推开了男人。 “去吧,”她的声音平静,“我和婆母便不同你们去了。” “怜娘!”男人叫了一声。 怜娘说:“京城是个好地方,到了那边,别忘了我就成。” “你为何执意不肯同我去?”男人问道,“你们有家不能回,只住在这个破屋里,如今有我三五不时过来看看,可我要是走了,你们被欺负了又该怎么办?” “你没来的时候,我和婆母也活得好好的。”怜娘说,“镇子上的人也好,山里头的山匪也罢,没有人会欺负我们。” “就算没人欺负你,可你一个妇人,砍柴挑水这些,又怎么……” “你没来之前,样样都是我自己做的。”怜娘冷淡地说,“若你觉得这些都是你有恩于我,那么你大可以折算一下工钱,我这就还给你。” 男人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你这是要与我划清界限?” “我们原本也不是一路人。”怜娘说,“你正当壮年,又有着大好前程,不必耽误在我这样一个寡妇身上。” “怜娘,”男人说,“你分明知道我从不在乎这个。” 怜娘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讽:“不在乎我是寡妇,还是不在乎你的前程?” “我……” 怜娘再次打断了他:“行了,别说了。你我都清楚你说出来的话我不喜欢听。就这样吧。” 男人激动起来:“‘就这样吧’是什么意思?如今我还没走,你便要与我断绝关系?” “反正是迟早的事。”怜娘说。 “怜娘!”男人叫道,“你为什么就不肯同我去京城呢!” “我为什么要同你去京城?” 怜娘也激动起来,她不由自主地抬高了声音:“你真当我什么都不懂,是吗?你的相貌,你的口音,你的那把刀——我听见他们叫你的名字是术撒!” “你是金人,你进京是要打仗的!你让我跟着你,看着你去杀我的同国百姓?!” 第293章 世上哪有那么多迫不得已 外面忽然安静了下来。 方念初迅速回到床上,刚躺下合上眼睛,门就又一次被推开了。 “都说了只是个路过的姑娘,你反反复复看什么?”怜娘心烦意乱地小声说道,“你就非要把人吵醒不成?” 男人盯着方念初看了一会儿,才重新关上了门。 “万一被听了去就麻烦了。”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而又安抚怜娘,“你跟着我,旁人是不会对你如何的。到时候进了京,你和你婆母就不用再过这种苦日子了。” “我图的从不是这个。”怜娘冷冷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男人叹道,“我也不是故意瞒着你,只是……罢了,你只需要知道,我对你是真心的便好。” “真心……”怜娘淡淡地说,“真心又有什么用呢?” “我当真是迫不得已……” “世上哪有那么多迫不得已。”怜娘轻声说道,“你走吧。” 男人叫她:“怜娘!” 她又重复了一遍:“你走吧。” 外面静了片刻,紧接着,男人的脚步声逐渐消失了。 方念初将一切听得清清楚楚,眉头拧得死紧。 自从当年金人攻破京城,被她娘率军击退之后,大胤对金人的防范愈加严苛,边关处处驻守着将士,想要进来,需得层层核验身份才能放行。 可听男人的意思,他们竟已经有不少人在大胤境内了,甚至还筹谋着攻打京城。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她百思不得其解,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立刻便翻身起床了。 外面怜娘已经起了,正在院子里扫着雪,听见动静,回头看见她,对她微微笑了笑。 “时候还早,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她的眼睛底下一片乌青,显然昨晚上夜不能寐的不止方念初一个。 方念初叫了声“嫂子”,笑着说:“我往日里都是这个时辰起的,早就习惯了。” “那你先进屋等着,我扫了雪就给你弄点吃的。”怜娘说,“昨天半夜里雪又下起来了,不扫干净,我怕婆母出来滑倒。” “我来吧!”方念初走上前去接过她手中的扫帚,“嫂子,我还想吃煎窝头,有劳你多做些,我再带几个上路。” 怜娘应了,转身进了屋。 等方念初将院子里的雪清扫干净,她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我方才烧了些水,你先洗漱吧。”她头也不回地对方念初说。 洗漱之后,煎窝头就端上了桌,一起的还有一碗粥和一碟咸菜。 怜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桌子旁坐了下来,将粥推到方念初面前。 “先吃吧,早上吃些热乎的,等会儿赶路身上也不冷。”她说。 方念初问:“婆婆不一起吃吗?” 怜娘摇头道:“眼下还早着,婆母还要再睡一会儿才起。” 方念初拿起一个煎窝头,一边吃着一边同怜娘说话:“嫂子,你说你从前在清河镇上住过,对那边是不是很熟悉?” “我就是在清河镇长大的,”怜娘笑道,“说起来还没有问过你,你去那里是要做什么?” “找人。”方念初将早就想好的借口抛了出来,“我听说清河镇有个很厉害的郎中,你知不知道他?” “很厉害的郎中?”怜娘一怔,随即认真回想了起来,“我倒是知道有几个郎中,但是很厉害的……似乎也没听过谁特别厉害的样子……你要找的那个郎中,是不是姓周?” 原本就是胡说的,方念初哪里知道,只是听她这样说,立刻便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是是,是姓周的,你认得他?” “有些印象,不过他早些年便搬走了,如今并不在清河镇上。”怜娘说,“若说厉害的郎中,那便只有周郎中了吧,早些年他还在清河镇的时候,常有人从外面赶过来找他看病的。” 她感叹道:“那周郎中为人敦厚和善,常有付不起钱的,他也叫人只管拿了药去吃,往后有钱便给,没钱就罢了。只可惜后来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方念初越听越觉得熟悉,于是忍不住问道:“你说的周郎中,大概多大年纪?长什么样子啊?” “年纪……”怜娘皱着眉头想了想,说道,“比我大个十几岁的样子,如今……大约差不多已经到了不惑之年吧。至于相貌么,我隐约记得长得颇为周正,所以哪怕年纪不小了,镇子上还是有不少姑娘家心悦于他。” 方念初的眼睛越睁越大,在露出破绽之前连忙低下头喝了一口粥。 不会真的这么巧吧? 难道周叔从前就是在清河镇上住着的? “你寻他,是因为家中有人生病了?”怜娘问道,“可惜他如今已经不在清河镇了,你这一趟怕是要白跑。” 方念初叹气道:“如今眼看着已经到了,总归还是要去看看才行,兴许还有另外一个姓周的神医呢?” 怜娘闻言不由失笑:“若这世上能有这么多神医,那百姓还何愁病痛。” 不过她也很是理解,若至亲生了重病,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人也是会紧紧抓住不放的。如今这姑娘已经马上到了清河镇,不管周郎中在与不在,她都一定要走这一趟的。 “你去问问也好,”她说道,“周郎中当初的医馆就在四合街上,你去那边转一转,找邻居看看能不能知道些线索。” 方念初点点头,又问:“嫂子,你们为什么不回清河镇上住啊?你昨天说这一片常有山匪,你和婆婆两个人住在这里多危险啊!” 怜娘的脸上最初还带着一点笑意,听得她问,那笑慢慢就散了。 “我没法子回去了,”她叹道,“婆母其实是被我连累,所以如今一把年纪,还不得不跟我在这边吃苦。” “镇子上是有你们的仇家吗?”方念初扬起下巴,“嫂子,不是我自夸,我功夫还是挺不错的。若你有仇家,尽管告诉我,我顺路过去和他们掰扯掰扯,凭什么把你们赶出清河镇啊!” 第294章 怜娘 怜娘听了就笑,只是那笑容有些苦涩。 “多谢你了,”她真情实意地说,“不过不是因为仇家,也没人赶我们出来,只是我……我没法再留在那边了。” “啊?为什么?”方念初问追问。 怜娘见她的碗空了,就拿过来去厨房里又盛了一碗粥,自己碗里的粥却几乎没有动。 “我说了你不要怕,”她轻声说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同你说我男人死了?” 方念初点点头。 “是我杀了他。” 方念初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端着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是不是后悔昨晚上住在这里了?”怜娘苦笑着说,“放心,我这不是那杀人越货的黑店,这粥里头也没下毒。” “我不是怕这个,我就是……”方念初放下了碗,重新打量起了怜娘。 怜娘看上去三十出头的样子,样貌并不十分出众,但笑起来十分爽利,走路做事都是风风火火的样子,一双常年劳作的手上布满了老茧,一个人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方念初想象不出她杀人的样子。 “他是个畜生。”怜娘轻描淡写地说,“刚成亲的头两年还好些,后来不知怎么,他就染上了酒瘾,每次喝醉了,回家都会打我。” 方念初的眉毛一下子皱了起来:“那他活该被杀。” 怜娘笑笑,摇了摇头:“我后来动手不是因为这个。” 屋里传来几声咳嗽,应当是她的婆母醒了。 怜娘扭头看了一眼房门,转过头来继续说道:“我命不好,从小就没了爹娘,后来成亲之后,公公和婆母待我极好,像亲女儿一般。所以那时候他打我,我就一直忍耐着,总想着日子和谁过都是一样的,若离了他,我还去哪里找这样好的公婆?” “可后来他变得越发过分了,不单单喝酒,还染上了赌。最开始只是十文二十文的赌,后来变成了几两几十两,再后来,家里的田产全都被他变卖了,外头还欠了一大笔债。公公一把年纪,还要出去给人做短工,婆母熬夜给人纳鞋底子,就为了能多赚几文钱。” “那天他照例又输了钱,喝得醉醺醺的回来,公公没忍住说了他几句,他倒好,一拳就打在了公公面门上。我和婆母过去拦,也都被他打了一顿。” “打完他就回去睡觉了,我要去请郎中,公公和婆母不肯,说都是皮外伤,不妨事,但进了屋,婆母就偷偷塞给我一把铜钱,告诉我让我自己去医馆,让郎中给我看看有没有伤到哪。” 怜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捧着那些铜钱,心里头就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其实也没想着要杀了他,我那会儿想的是,把他的腿打断就好了。他腿断了,就不能出去喝酒,也不能赌钱,往后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我宁愿养他一辈子。” “可兴许是天意吧,往常他睡觉的时候,都是头朝东脚朝西的,可那天不知道怎么了,他竟颠倒着睡下。我不敢点灯,拿着斧头朝着他腿的方向死命砍,不知道砍了多少下,等回过神来,才察觉他竟一声都没有叫。” “当时我便感到不妙,立刻去点了灯过来,结果一看,他的整个脑袋都被我砸烂了。” 老婆婆打开房门,慢腾腾地走了出来。怜娘连忙迎上去,给她将衣领拢紧了,大声在她耳边说:“同您说了多少遍穿好衣裳再出来,灌了风恐怕要着凉!” “你说啥?挂了霜恐怕要遭殃?”老婆婆扯着嗓子反问。 怜娘笑着摇了摇头,拿帕子给她擦了脸,又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把碗筷放到她手里。 做完这些,她才继续说道:“公公和婆母被惊动了,过来瞧见全都吓得不知该如何是好。还是我先回过神来,说我去投官自首,却被他们按住了。” “公公头一次大声呵斥我,他说人是他杀的,要投官也应当是他投;婆母抱着我问我是不是吓坏了,说有他们两个长辈在,哪里轮得到我动手。” “后来他们就商量着,反正没人看见,将尸首埋在后院里,对外就说他欠了钱,不知跑到哪里躲债了。” “我跑去后院挖坑。”怜娘说道,“那天真冷啊……地面冻得结结实实,我和公公挖了整整一日,才将将挖出了一个能埋人的浅坑。” “我们将他的尸首拖着要埋进去,却不想邻居家的小孩顽皮,爬上墙正好看见了这一幕。那孩子吓得从墙上跌了下去,将邻居惊动了,这事就被人知道了。” 老婆婆在怜娘旁边吃着煎窝头,她的牙齿早就掉光了,渣子掉了一身,怜娘拿出帕子,耐心地给她擦了。 “许多人都知道了,但谁也没去报官。”怜娘说,“他们都知道他是什么人,也知道我和公婆是什么人。最后是一个年纪最大的婆婆走出来说,你们搬走吧。” “她说这事我们就当没瞧见,但你们杀了人,住在这里,街坊邻居心里头都难免害怕。你们搬去别处,若是哪一日败露了,有人过来问,我们就说他兴许是被上门讨债的给打死了,你们都不在镇子上了。” “我知道他们都是好意,任凭是谁,隔壁住着个杀过人的,晚上睡觉都不踏实。所以就带着公公婆母离开了镇子。”怜娘说,“原本我们想去更远些的地方,可两位老人家一辈子都住在清河镇上,不舍得走远,于是就干脆在这里盖了间小院子住下了。” 方念初问:“这么多年过去,你们回去应当也没关系了吧?” 怜娘摇摇头:“就算回去,也不敢再回从前的房子里头住。我和婆母两个,这些年也不过是勉强维持生计罢了,哪里还有钱另买房子?再说在这里住着已经习惯了,回不回去其实也没什么差别。” 方念初低头喝了几口粥,然后才问道:“嫂子,原本我想要套你的话来着,但我觉得,你是个好人,直接问你更好一点。” 她放下碗筷,坐直了身子:“昨天半夜的那个男人,他是什么来头?” 第295章 清河镇 怜娘的脸一下子白了:“你……你都听见了?” 方念初点点头:“听见了。他叫你和婆婆同他走,你不去,还说他是金人。” “他……他不是坏人!”怜娘急着解释道,“他虽然是金人,可从来没做过坏事,也没杀过人!” “可他们要往京城去了。”方念初说,“嫂子,你不肯同他去,就是因为你知道他们之后会做什么。” 怜娘瘫坐在椅子上,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方念初等了一会儿,说道:“你不说也没关系,左右就是在清河镇这一带,我会查出来的。” “我……”怜娘艰难地开口,“我同他……我最初并不知道他是……” “没关系,”方念初说,“金人也是人,和咱们没什么两样。” 她将最后一点粥喝干净,叹气道:“为什么偏偏要打仗呢?好好的日子过着不舒坦吗?” 她站起身,拿出钱袋,倒出几块碎银子放在了桌上。 “我走啦,”她对怜娘和老婆婆说道,“嫂子,婆婆,多谢你们昨晚收留我。” 怜娘仍旧愣愣地坐在椅子上,而老婆婆看到那些碎银子,急得直喊:“太多了,太多了!哪里用得着这样多?你快收回去!” 方念初“嘻嘻”一笑,转身就出了屋。 马儿昨夜被拴在院子里,怜娘给它喂了食水,还在它的背上搭了一张席子。 她将席子拿下来,在马儿的头上拍了拍,牵着缰绳出了门。 刚走出院门,她就听见背后传来怜娘的叫声。 “等一下,你等一下!” 方念初回过头,怜娘小跑着出来,不由分说将一个帕子塞到她手里。 “里头是几个煎窝头,你拿着路上吃。”她说,“还有这些钱——” 她将那几块碎银子又塞回到方念初手里:“你收回去,不过是在家里睡了一宿,哪里就要这么多钱?” 方念初不肯要:“要不是昨夜你好心留我住宿,我指不定要在雪地里熬一晚上呢!睡到半夜,若是有人说能给我间屋子住,别说这些银子,就是再翻上十倍,我也照样得出。” 怜娘执意想还,但力气哪里比得上她?方念初只不过用了一只手,就将她挡住了。 “好啦别争了,我走了。”方念初翻身上马,对她笑道,“说不定过两日我回来的时候,还要来你家住呢!” 怜娘勉强笑了下,不再推辞。 她低着头,问:“你……不觉得我自私吗?明知他是金人,却一直隐瞒着……” “人之常情罢了。”方念初说道,“人都有远近亲疏,就像你哪怕杀了人,你的那些邻居都选择为你遮掩一样,我虽然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他对你定是很好的,你选择他也无可厚非。” “况且,”她顿了顿,补充道,“他同你说了准备攻打京城之后,你当即便与他划清了界限,能做到这一点也是很不容易的。” 方念初收好了煎窝头,朝着清河镇的方向看了一眼,回过头对怜娘说:“嫂子,我走了,你回去吧。”说完便一拉缰绳,催着马儿赶路。 “玉绥山!”怜娘忽然在她背后喊道。 方念初回过头,她小跑着过来,仰着头说道:“玉绥山,我听他提起来过,他们就是从那边进来的。” 方念初点点头:“我记住了。” 她的双腿夹了夹马腹,马儿便跑了起来。 风刮在脸上像是刀割,方念初拉上风帽挡住脸颊,按着怜娘的指引一路疾驰,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远远地瞧见了一座城池。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驱马来到了城门前。 守门的士兵拦下她核验身份,她拿出温歌杳放在包袱里的文牒递过去,两人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又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她,最后还是开门放了行。 方念初微微一笑,将文牒重新收了起来。 这可是高大哥亲自做的,别说他们,就算到了京城,也能瞒天过海。 进了镇子,她从马背上下来,没有急着去找那间铺子,而是牵着马在城中随意逛了起来。 与一路上路过的镇子相比,清河镇要繁华上不少。 即便是冬日,街上随处可见各种商贩,还有些人看样貌便知是外族,也难怪那些金人选择在这里藏身。 她沿着街往前走,看准了一个面前摆着陶器的老妇人,走过去拿起一个随便看了看,问道:“婆婆,这个多少钱啊?” 那老妇人守了一上午也没人问价,如今见来了客人,当即十分热情地说:“这可是用上好的陶土烧的,放多久都不会开裂!你瞧瞧这上面的纹路,再看看这个颜色,在别处这样的成色,最少要十文钱的!今儿你运气好,是我这的头一份客人,给我八文钱就成!” 方念初没说话,将那个陶器放了下来。 老妇人有些急了:“八文钱真的不多啦!你若还是嫌贵,就……就给我七文吧,我不赚你的钱,权当为了开张!” “这个这个和那个,”方念初一连指了好几个,“这几个我都要了。” 老妇人先是一惊,随后大喜过望,连忙递给了她,口中还不忘夸赞道:“姑娘真是好眼光啊!你挑的这几个,全都是我这摊子上最好的!我听你的口音,是从外地来得吧?” 方念初“嗯”了一声,笑着说:“婆婆,我初来乍到,对这边不大熟悉,劳烦你同我说说,镇子上最好的酒楼客栈都在哪里?” 老妇人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当即也笑着说道:“酒楼最好的当属聚仙楼了,你顺着这条路往前走,过了两个岔路口往南拐,数着第七栋房子中间有条小路,穿过去再往东转,走上大约两三百步,瞧见一家挂着灯笼的院子,再往南走个三五百步……” 方念初说:“婆婆,您说慢点。” 老妇人说:“哎呀,咱们这镇子上小路太多,我同你实在说不清楚。只可惜我这摊子离不开人,不然我就带你过去了……” 方念初:“婆婆我额外给你二十文钱,你帮我带一趟路吧!” 老妇人:“好嘞!” 第296章 四海商会 她等的就是方念初的这句话。 这姑娘年纪不大,敢独自出门闯荡,一定不是普通人。 看着她那根本不讲价的架势,手里头定然有钱。这弯弯绕绕的路,她听懂了也记不住,记住了也找不到,不如花点钱让自己带路。 而她把人带过去,说不定还能在酒楼和客栈那边领到赏钱。 老妇人怀揣着心思,一路上对方念初便极为热情。 这正中方念初下怀,她有意无意地打探着消息,很快便知道了七七八八。 原来这清河镇早年间只是个破旧的小村子,后来有个商会,不知怎么在这边开了好几间铺子,又改了一条商路,碰巧从清河镇旁边穿过,这镇子上的人越来越多,慢慢也就成了镇。 “说起来也是运气好,”老妇人喜滋滋地说,“那商路一开,咱们镇上南来北往的人一下就变多了,钱挣得也比从前容易了许多,连我这把老骨头,运气好的时候,一天还能卖不少钱呢!” “那商会当真是功德无量。”方念初附和道,“你还记得是什么商会吗?我走过的地方不少,说不定在别处也见过。” “定然是见过的!”老妇人骄傲地说,“那商会叫四海,可大了,听说在京城里都有呢!” 又是四海商会。 方念初压下心底地疑虑,继续问道:“可我一路上过来,没瞧见哪家铺子上面挂着四海的旗啊,这一片算得上是清河镇最繁华的地带了吧,他们怎么不开到这边来?” 老妇人笑道:“这一带靠近城门,都是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做些小买卖的。你要是想去逛大铺子,得再往镇子中间走。” “我想买些首饰之类的,镇子上的首饰铺有几家?都是四海商会的吗?”方念初问。 老妇人摇摇头:“首饰铺统共只有两家,都不是四海的。” 不是?方念初眉头微蹙。 她问:“卖首饰多赚钱,像四海这样的大商会,怎么不开一家?” “这我就不晓得了。”老妇人说道,“不过你要去逛首饰铺,城东的那家更好些,里头有好多新鲜样式,听说和京城里差不多呐!” “婆婆你可别骗我,”方念初说,“我就是从京城来的。” 那老妇人干笑了两声,立刻改了口:“那更好了,咱们这边的首饰都有清河镇的特色,你在京城绝对买不到!” “那等会儿还要麻烦你带我去转转。”方念初说。 老妇人一拍胸脯:“你跟着我便是!” 很快两人就到了酒楼前,老妇人刚要进去,方念初又说要先去客栈。 “我这马儿跑了许多日子了,如今好不容易到了镇子上,先找个能让它歇一歇的地方。”她说。 老妇人又带着她去了客栈,这回方念初没再说什么,开了一间上房,将马儿交给小二之后,在外头等了片刻,等那老妇人千恩万谢地从掌柜手里接过钱揣好才进屋叫她。 “婆婆,你带我去首饰铺转转吧。”她说,“我有个姑婆,喜欢老物件,你说的那家首饰铺里头有没有卖?” “老物件?”老妇人想了想,脚下转了个方向,“那咱们去城西的那家。那家是卖旧货的,兴许能挑到合适的。” 方念初跟在身后,一边走一边问道:“他们是专门收了旧货来卖吗?” 老妇人摇摇头:“倒也不是专门收的。瞧见那边的当铺了吗?有些人典当了东西赎不回去,那首饰铺会挑些值钱的旧货拿回去卖。若是出去收,就恐怕对方漫天要价,这样成本反倒能压低许多了。” “婆婆你真厉害,连这种生意上的秘密都晓得。”方念初在旁边夸道。 老妇人心里高兴,嘴上却故作谦虚地说:“嗐,我不过是个连镇子都没出过几趟的老婆子罢了,有什么厉害的。” “能知道这么多,可见是你平时为人好,所以旁人才敢放心叫你知道。”方念初继续恭维。 老妇人乐得眼睛底下的褶子都多了好几道,连声保证道:“等会儿到了铺子里头,你瞧上哪件首饰,我去同掌柜说,说不定还能给你再便宜些。” “哇,婆婆你真的太厉害了。”方念初说,“欸,那不就是四海商会的旗?”她指着不远处一家胭脂铺说道。 胭脂铺独占了一栋小楼,如今虽是寒冬,进出的人却依然络绎不绝。 “正是。”老妇人挺起胸膛,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别看咱们镇子偏远,可这些胭脂水粉,布料衣裳,可全都是从南边运过来的,和京城里……” 她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方念初刚才说过自己正是从京城来的,于是讪讪地住了嘴。 这一切她也只是听说而已,到底和京城是不是一样的,心里根本没有底,与其夸口被识破,还不如什么都不说。 于是她索性说起了那间首饰铺:“我记得开了差不多有二十年了,除了镇子上的人,还有那些过路的商贩,也会卖些老物件到铺子里。” “他们走南闯北,要卖也不应当在清河镇卖啊!”方念初说。 老妇人说:“这你就不晓得了。我方才不是同你说,四海商会在这边开了条商路吗?想走商路的,都是要交银子的!这一带山多,这几年陆陆续续有山匪出没,若是交了银子走商路,四海商会自然会护你平安,可总有人贪图那一点小便宜,想着省下这笔钱。” “偶尔镇子上便会有那些被山匪打劫过的商贩,值钱的东西和货物都没了,也就只剩下些贴身的老物件,自然只能卖掉换成盘缠回家。”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一家不起眼的铺子前。 老妇人正要推门进去,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一个熊一样高壮的男人大步走了出来,迎面看到二人,目光在方念初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方念初淡定地对他点了点头,跟着老妇人与他擦身而过。 男人颧骨颇高,面色偏黄,眼神凌厉。 是金人。 第297章 首饰铺 铺子不大,里面乍一看和普通首饰铺没什么区别。铺子里立着几排乌木多宝格,上面陈列着各式首饰。 一个年轻伙计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客人这边请,小店有新上的首饰,款式都是独一份,小的这就给您拿来,您瞧瞧有没有合心意的。” 方念初叫住了他:“听说你们这里有老物件卖?” 伙计脸上的笑淡了些:“客人想要看看旧货?” 不等方念初回答,一旁的老妇人就连忙说道:“这位姑娘可是贵客,家中长辈就喜欢那些有年头的东西,要论起古物,哪家有咱们这里的全?所以我一听就带着过来了。” 方念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小伙计立刻又热情起来,搬了椅子请方念初坐:“客人请稍等,小的这就去给您拿些过来。” 他很快折返回来,手上捧着一个匣子:“这里面都是前朝的古物,客人看看有没有满意的。” 方念初打开匣子,里面装着不少首饰,再仔细一打量,有不少上面已经出现了破损。 留意到她的神情,小伙计解释道:“这些都有年头了,成色上难免要稍稍差些。不过既然是古物,这也是难免的,客人您瞧这个素银缠丝步摇,是小店从一个落魄商人手里收的,他曾祖母的东西,算下来差不多已经有近百年了……” 方念初摇头:“姑婆不喜欢这些首饰,你这里有没有些别的配饰,像玉佩、玉环、玉扣一类的?” “有,客人等着,小的这就去拿!”小伙计说。 再次回来,他手中拿着个托盘:“您看看这些。” 方念初拿起一块双鱼玉佩,他立刻说道:“客人好眼光!这是一整块白玉剖成两片,两片各雕一尾游鱼,鱼身鳞纹细腻,嘴部相对,合在一起便是完整的一对。” 方念初摇摇头:“料子差了些。” “那您再看看这块青璜佩,是青玉的,质地温润微泛烟青。雕工也好,两面浅刻云纹,线条婉转流畅,边缘打磨得圆润无棱,静而不喧,清雅内敛,绝对是个好东西!”小伙计说道。 方念初“啧”了一声:“上面这么大一道裂纹,你叫我拿去送人?” 小伙计犹豫一下:“要不您看看这个绞丝玉环?也是和田青玉的,您拿起来看看,对着太阳,稍稍一转上面就有光线流转……” “青玉也太普通了点。”方念初说道,“这些东西,姑婆家里满满一大箱子,实在没什么出奇的。” “这……”小伙计有些犯了难。 方念初站起身作势要走:“算了,若你们就只有这些,那我便再去别处看看好了。” “客人稍等!”小伙计顿时急了,“您且稍等,小的这就去问问掌柜,有没有更好的古物。” 方念初说:“要么就是料子顶好的,要么就是稀奇的,只要你这里有,钱不是问题。” 小伙计跑着去了后院,很快带了一个老者过来。 老者须发皆白,脸上满是褶子,一双眼睛却精亮有神。 他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方念初一遍。 这些年他也称得上阅人无数,对方到底有钱没钱,是真的想要买首饰,还只是随便逛逛,他只需看上一眼,就能分辨得差不多。 眼前这位客人,行为举止虽不像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姑娘,但游刃有余的姿态却又让他有些拿不准。 没钱的人总会露怯,更不敢像她一样,把价值上百两的镯子抛起又接住,一点也不担心掉在地上摔坏了。 兴许是家中并不在意那些礼节?若是个武将养出来的女儿,倒是能说得通了。 掌柜心中有了数,笑着走过来问道:“听闻客人想寻些前朝古物,不知可有什么偏好?” 方念初说:“最好小一点的,我带着方便。” 掌柜想了想:“小店前阵子收了一套琉璃酒杯,您看如何?最罕见的是那杯子都是用整块琉璃雕刻出来的,而不是如外头卖的那些拼成的……” “琉璃有什么罕见的,”方念初撇撇嘴,“姑婆家里还有一整块琉璃做的花房棚呢!” 掌柜又说:“那黑曜石的首饰盒呢?黑曜石常见,但能做成首饰盒,却是非要手艺极巧的匠人才行。上面还雕了青鸟纹饰,寓意极好……” “不行,姑婆属鸡,青鸟不行。”方念初信口胡诌。 “这……”掌柜越发相信她出身不凡,思索一会儿,说道,“我这里还有一尊珊瑚树……” “姑婆家里的珊瑚树都落灰了,没意思,换一个。” “半人高的玉观音……” “往回带太麻烦,小巧些的。” 掌柜一连说了七八样,都被方念初用各种理由拒绝了。 看着掌柜的眉头紧紧皱着,她叹了一口气:“原来你们这里也不过如此,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在之前路过的那个镇子里买。” 掌柜问道:“客人在那个镇子上看到什么合心意的了吗?” “勉勉强强还算得上合心意吧,”方念初说,“是个夜明石做的挂坠,放到黑暗里能发光的。我瞧着挺稀奇的,姑婆大约没见过,有心想买,可上面有一道很深的划痕,所以便没要,想着到你们这里来碰碰运气。” “夜明石……”掌柜想了一会儿,对小伙计说,“你去后院库里找找,第三排架子上有个檀木匣子,把匣子拿过来。” 小伙计跑着去了,方念初挑眉问道:“你们这里也有?” “从前确实收过一个,”掌柜说道,“是个夜明石做的玉扣,品相很是不错,等下客人瞧瞧,若是喜欢,买回去正好。” 方念初点点头:“那就看看吧。” 不消片刻,小伙计就两手空空的回来了。 掌柜不满地问道:“不是让你去找东西,怎么空着手回来了?” 小伙计很是委屈:“可小的根本没瞧见檀木匣子啊!小的将那一整排架子都找遍了,旁边的架子也都找了,根本没有匣子!” 第298章 金吾卫的腰牌 “没有?”掌柜的眉头皱得越发紧了,“当初是我亲自放上去的,怎么可能没有!” “当真没有,不信您去看看!”小伙计说,“不单单没有檀木匣子,那第三排架子上是空的,一样东西都没有。” “怎么会……哎呀!”掌柜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两年前东家来信说要些旧物,就全都给东家送过去了!” 小伙计嘟囔着:“两年前小的还没来呢……” “东西呢?到底有没有啊?”方念初追问道。 “原本是有的,”掌柜苦笑,“只可惜两年前全都送到了京城去,已经不在这里了。” “京城?”方念初说,“那是好事啊,只要东西还在,在京城也没关系,反正我是要回京城的,到时候去买就是——你那东家要了旧物回去,是要自个儿收藏还是放在铺子里卖?” 掌柜说:“东家只说要些旧物,没有说明具体用途。” 方念初问:“那他叫什么?我在京城许多年,说不定能认得,到时候去问问就是。” “这……”掌柜犹豫了一下,笑着说道,“东家不喜欢与人打交道,客人不然还是看看别的吧!” “我就想要那个!”方念初说,“你这些年难道就只收了那一个夜明石的玉扣?” 掌柜说:“夜明石本就稀有,能完整地做成玉扣,更是十分罕见,小店开了三十余载,统共也就只见过那一枚罢了。” 方念初犹不死心:“那你是从什么地方收的,我再去问问。” “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况且来小店的客人天南海北什么地方的都有,”掌柜叹道,“您现在又能去哪里问。” “这你别管,你只要告诉我是从什么人手里收来的就成。”方念初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我也不白问。” 掌柜瞥了一眼,再次确信眼前这姑娘一定不缺钱。 问个话就给一百两银子,出手这样大方,若那玉扣没有不小心送去京城,一定能大赚一笔。 掌柜的心在滴血,他努力回忆着:“时间过去太久,更多的我记不清了,不过那人应当是京城人。” “京城人跑到你们这里卖东西?”方念初表示怀疑,“掌柜的,你莫不是在蒙我吧?” “怎么会!”掌柜矢口否认,“那人来的时候受了不轻的伤,身上全是血,口中还骂骂咧咧的,说什么上面就是让他们送死。” “他把那玉扣拿出来的时候,掉出来一块腰牌,我看得清清楚楚,分明就是金吾卫的腰牌!”掌柜说,“他问我那玉扣能换多少钱,我给估了个价,他不满意,同我来回拉扯了将近一刻钟,最后才点了头……客人,客人?” 眼前的姑娘眼睛虽然还在他身上,但明显没有在看他,也没有听他说话,而是不知在想些什么。 被叫了两声,方念初回过神来,勉强对他笑了一下。 “然后呢?”她问,“那人卖了玉扣,就回京城了?” 掌柜叹了一口气:“客人您那时候大约还未出生,所以不知道,那会儿世道乱得很,那人身上带着钱,又受了伤,能不能保住命都未可知,回京城更是不可能了。” 方念初“哦”了一声,将银票收了起来。 掌柜:? “客人您这是……”他犹豫着问道。 方念初说:“没有我要的东西,你又说那卖东西的人死了,问你东家是谁你又不说,我寻思着那玉扣,怕不是你听我说了想买夜明石玉环,编出来骗我的吧?” 掌柜急了:“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哪里骗您了!” “那你说你的东家到底是谁!”方念初质问道。 掌柜一下子哑了火,嘴张开又闭上,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哼。”方念初昂着头离开了铺子。 小伙计更着急,他拉着掌柜的袖子:“她问东家,您告诉她不就行了,那可是一百两啊!” 他一个月的月银才一两银子,掌柜也不过十两。这一百两银子,又不是卖首饰得来的,完全可以揣进掌柜自己的口袋,而他也能分上个几两银子,可竟然就这么放走了! “唉,”掌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摇头道,“罢了罢了,走了便走了吧。” 他摆摆手,示意小伙计不必再劝,摇着头进了屋。 小伙计看着他的背影,跺了一下脚,思索片刻,下定了决心般冲出门去。 “客人,客人!” 方念初听见背后的声音,回过头去,看到小伙计朝自己跑过来。 她停下脚步,那小伙计跑到她跟前,压低了声音说道:“客人,我不知道东家到底叫什么名字,但有一回我听掌柜的和人提起过,我们铺子的东家姓邢!” 方念初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好,我知道了。” 小伙计说完就满怀期待地看着她,没想到她转身就走,没有半分犹豫。 “哎客人您……”小伙计不由叫了一声。 方念初头也不回地说:“谢谢你啊!”然后走得更快了。 小伙计:“……” 不应该是这样的啊!她不是应该感激他给她线索,然后再拿出银子当做谢礼吗? 她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一愣神的功夫,她就已经转过了街角,小伙计想去追,又怕铺子里没人守着,被掌柜发现挨骂,只得悻悻地回去了。 而另一边,方念初拿出几枚铜板,放到了老妇人手里。 “婆婆,你回去吧,剩下的地方我自己逛逛就好。”她说。 老妇人将方才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以为她是因为没买到想要的东西而不悦,赔着笑说道:“我还知道两家铺子,里头也有些旧货卖,不如我再带你过去看看……” “算了,这家没有,那两家也未必能有。”方念初说,“耽误你时间了。” “不耽误不耽误。”老妇人连忙说道。 她可舍不得就这么回去,看着方念初兴致缺缺的样子,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方才那掌柜说的男人,我倒是有些印象,”她说,“姑娘若是还想找,我说不定能帮你!” 第299章 医馆 “你见过他?”方念初脱口问道。 老妇人笑了两声:“那些年不太平,受伤的人不少,我也记不大清到底见没见过了。” 方念初拿出一块碎银子,在手中抛了抛:“你再好好想想呢?” 老妇人的眼睛都看直了,连忙说道:“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我那时候腿脚还利索,偶尔会上山采了草药卖,我记得在一家医馆里头见过一个男人,身上包得严严实实,当时我好奇问了一嘴,郎中说受伤颇重。” “哪家医馆?”方念初问。 “如今那郎中早就走啦!”老妇人说道,“医馆换了人,不过当时的药童留了下来,我带你过去,问问他还记不记得。” 嘴上这么说,她的脚下却一动不动。 方念初微微一笑:“你说的那个走了的郎中,不会刚好姓周吧?” 老妇人一惊:“你认得周郎中?” 方念初一边再一次在心中感叹竟然有这么巧合的事,一边说道:“既然是周郎中的医馆,那便不劳烦你带路了,我找旁人问问就是。” “别别别!”老妇人连声叫道,“那周郎中都已经走了这么多年,寻常人早就把他给忘了,你去找人问怕是要多花不少功夫,还是我带你过去,就只要……” 她的眼睛不停地往方念初手中的银子上瞥,方念初却将银子收了起来。 “五个铜板,你给我带路。”她说。 老妇人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可你方才在首饰铺里头,明明说给一百两……” “我说的是不白问。”方念初冷着脸说道,“你一个陶器才卖八文钱,如今帮我带一趟路就能多赚五文,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况且你自己都说了,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别说是那男人,就算是周郎中,那药童也未必能记得,我这一趟说不定还要白跑呢!你若不愿意便算了,我还没听说什么地方问个路都要给银子的。”说完她转身就走。 她又不是傻子,一百两买馒头够她吃上好几年了,脑子有病才会拿来问路。 “等等,等等!”老妇人眼看着连五文钱都要飞走,连忙加快脚步跟了上来,“我带你过去便是。” 反正是白捡的钱,多五文是五文,若是因为贪心,最后一文钱都没拿到,半夜她都得坐起来扇自己一巴掌。 方念初满意地点了点头,数出五个铜板给她,跟着她往前走。 走过大约两条街,那老妇人就停了下来,指着不远处的一家医馆说:“就是那里。” 她袖手站着:“你自个儿过去吧,里头年纪大的是郎中,年轻些的是药童——哎呀,如今过了十几年,那孩子也早就长大了,你去问问就是。” 方念初道了声谢,径直走进了医馆。 医馆里头有不少人,坐诊的是个留着胡子的郎中,正在给面前的妇人诊脉。 “妇人这一胎胎相不好,”他的眉毛拧在一起,说道,“想平安诞下,怕是有些困难啊!” 那妇人面容憔悴,闻言就哭了:“宁郎中,您可得帮帮我啊!我和相公成亲近五年,好不容易才怀上这孩子,求您帮我想想办法吧!” 宁郎中叹了一口气,说道:“这样,我给你开个方子,你回去按时服药,不要做重活,最好躺在床上休养,说不定能保到七个月。” “七个月……”那妇人泪水涟涟,央求道,“就不能再让这孩子在我腹中留两个月吗?” 宁郎中摇头道:“七个月已是极限,若强行保胎,最后怕是要胎死腹中。” 妇人吓得不敢再说话了。宁郎中提笔写了一张方子,递给那妇人的时候,手上停顿了一下。 “方子在这里,但花费上怕是有些高,”他犹豫着问妇人,“你若是觉得太贵,我还可以换两味药材,只是效果怕是没有这个好……” “不必换,就要最好的!”那妇人立刻说道,“价钱高也没关系,大不了、大不了我将我娘留给我的金镯子卖了,总归能凑齐的!” 宁郎中这才将方子递到了她手上,朝着一旁指了指:“去那边抓药。” 妇人扶着腰起身,朝着药柜走过去,而宁郎中提高了声音喊道:“下一位。” 方念初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不由撇了撇嘴。 她不懂医术,不敢说那宁郎中看得到底准不准,不过那妇人衣着朴素,一看家境就十分一般,开贵的方子,还要一喝就是好几个月,只怕是压力颇大…… “好了。” 她正想着,就瞧见药柜后的男人已经抓好了药,递给那妇人:“一共十五剂,先拿回去吃着,待吃完了再过来抓。” 那妇人接过药材,颤巍巍地问:“一共多少钱?劳您先同我说一声,若是不够,我就先将药寄存在这里,待回去凑够了银钱再过来。” “一剂二十文,这些一共三百文。”男人说。 妇人愣在当场:“就……就三百文?” 男人有些不耐烦地说:“三百文,你是要寄存还是现结?” “现结,现结!”妇人连声说道。 听宁郎中说贵,她已经做好了筹钱的准备。听说田员外家的一个小妾病了,喝的药一剂就要一两银子,她寻思着如果将自己的陪嫁卖了,再去娘家借一点,还不够的话,就只能将眼下住的院子给卖了…… 谁承想她提心吊胆地想了这么多,到头来一剂药才不过二十文钱。 那妇人捧着药千恩万谢地走了,男人正低头记账,忽然眼前一黑,于是头也不抬地伸出手来。 半晌没有动静,他不耐烦地提醒:“方子。” “我不是来抓药的。”方念初说。 男人这才抬起头来,依旧很不耐烦的样子:“不抓药就靠旁边一点,别挡着来抓药的人。” “我是来打听一个人的,”方念初眼看着那边宁郎中又看完一位病人,那人正捏着药方朝这边走,不由得加快了语速,“十八年前,有个京城口音的男人,受了很重的伤——你对他还有印象吗?” 第300章 宁郎中 男人没有理会她,从病人手中接过方子,转身去抓药。 方念初摸了摸鼻子,退到一旁等他忙完。 等病人拿着药走了,她才再次走过来,诚恳地问:“劳烦你仔细想一想,那人后来去了什么地方?” 男人冷哼了一声:“都过了那么多年,我怎么可能还记着?况且我们这里是医馆,每天来的最多的,就是受伤的男人。不信你看。” 门口传来一阵喧哗,方念初回头看去,只见两个人抬着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闯了进来。 原本正安静等待宁郎中诊脉的人群立刻给他们让出了一条路,宁郎中匆匆跑过去,高声道:“先将人抬到里间的床上躺下!” 他又对其他病人解释:“此人伤势太重,需得立时诊治才行!”又叫了药柜前的男人一声:“空青!” 男人应了一声,丢下方念初也跟着进了屋。 她只得先找了张椅子坐下,整整坐了一下午,宁郎中才和那两个抬着人过来的男人一并走了出来。 那两人对宁郎中千恩万谢,宁郎中疲惫地摆摆手:“下回再上山小心些,天冷路滑,一不小心就要跌下山崖去。这次是运气好,被树拦了一下,这才捡回一条命,若运气不好,只怕神仙来了都难救。” 那两人说要给诊金,宁郎中也只说:“他还需得在这里住上几日,等好了之后,一并再算吧。” 两人又道了谢,这才离开了。 “这位姑娘身上哪里不舒服?”宁郎中问。 方念初这才将视线从那两人的背影上收了回来。他们一开口,她便听出了他们的口音和那晚去找怜娘的男人一模一样。 一旁宁郎中已经坐回了椅子上,因给那男人治病花的时间太久,屋里其他的病人已经先离开了,只剩下了方念初一个。 方念初坐了过去,将手腕放到了桌上,问道:“方才那男人从山崖上跌下去都没死?当真命大。” 宁郎中一边给她把脉,一边说道:“运气好罢了,先是被树挡了一下,再加上最近雪大,崖底积了厚厚的一层,这才没有摔死。不过也摔得够呛,两条腿都折了。” 方念初问:“他们是猎户吗?可大雪封山,就算去了山上,这个时候怕是也抓不到什么猎物吧?” 宁郎中摇摇头,眉毛皱了起来:“这我便不晓得了……” 他收回了手,抬头看着方念初:“姑娘寸关尺三部皆匀,往来从容,和缓有力,不浮不沉,不迟不数。脉气源源不绝,正如春水徐流,脏腑调和,气血周行无碍。观此脉象,营卫相和,阴阳平衡,体内并无郁结虚损、邪毒侵扰之象。” 他最后得出结论:“姑娘体魄康健,元气充盈,并无任何疾病。” “啊,我知道。”方念初乐呵呵地说,“我是来找空青打听事的。” 宁郎中:“……”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姑娘为何还让我诊脉?” 方念初说:“我看你坐这儿了,屋里也没有别的病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宁郎中:“……” 他扭过头,朝着里间没好气地喊:“空青,空青!” 空青很快走了出来,看到方念初还在,不由一愣。 “这位姑娘找你有事。”宁郎中说。 空青的脸上还是那副不耐烦的表情,走过来说:“我方才已经同你说过了,我们这里是医馆,来的哪个不是受了伤?你打听的又是十多年前的事,我哪里还会记得。” 方念初双手合十:“求求你再好好回忆一下,我找那人当真有事。” “不记得了。”空青硬邦邦地说,“十八年前我不过才七岁,根本还没来这里,更不可能知道每天都来了什么人……” “等等,那会儿你不在这里吗?”方念初愣了愣,说道,“可方才带我过来的婆婆说,当初铺子里小药童一直还在啊!” “小药童?”宁郎中在一旁插嘴道,“谁说的小药童?” “就是……”方念初把自己在何处遇到的老妇人,老妇人又如何告诉她的统统说了一遍。 宁郎中听了不由失笑:“小药童……那老婆子一把年纪,这样叫倒也没错。” 他咳嗽了一声,说:“空青是前几年才过来的,我才是当年的药童。” 方念初“啊”了一声,看看他,又看看空青,讷讷道:“可她说年纪大的是郎中,年轻的是药童……” “难不成当年是药童,就要一辈子做药童了?”宁郎中不悦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方念初连忙解释,“我就是没想到,你看起来和周叔分明差不多年纪啊,怎么会给周叔做药童呢……” “周叔?”宁郎中敏锐地抓住了她的称呼,“你认得周郎中?” 方念初点点头:“我和周叔可熟了。” “师父现在在哪?身子可还康健?”宁郎中忽然激动了起来,“来来来,你快坐下!空青,还不快去倒茶!” “周叔是你师父?”方念初睁大了眼睛。 “是啊,”宁郎中感叹道,“当年师父一走了之,我迫不得已接手这医馆,心中始终惴惴,怕堕了师傅的名声——可是师父特地要你过来看看的?” 方念初摇摇头:“我只是想来打听个人……不过等我回去之后,一定会告诉周叔,你将这医馆守得好好的,正和他一样治病救人呢!”看见宁郎中脸上的失落,她连忙补充道。 宁郎中叹道:“一别数年,我始终记得师父的教诲:人命至重,贵有千金。我医术上远不及师父,只能尽自己的微薄之力,不求名扬四方,不求锦衣加身,唯愿世间少些病痛,百姓安康罢了。” “周叔知道之后一定会很高兴的。”方念初说。 宁郎中笑笑,空青端了茶上来,他亲自给方念初倒了一杯,问道:“你方才说想要打听的是什么人?且同我说说,我帮你想想。” 方念初知道的线索也少得可怜,宁郎中听完之后,捋了捋胡子,站起身来。 “你且稍等我片刻。”他说完,又匆匆进了屋。 第301章 这个人我还当真有些印象 宁郎中走了,屋里就剩下了方念初和空青。 空青方才上了茶之后,就回到药柜后面摆弄药材了。 方念初空等无聊,就凑过去逗他:“叫我师姑。” 空青瞪着她,像在看一个失了智的人。 “宁郎中是周叔的徒弟,你又是宁郎中的徒弟,叫我一声师姑合情合理。”方念初说。 空青“哼”了一声:“年纪不大倒是爱占便宜,你学过医吗,就敢同师傅平辈。” “学过啊,”方念初说,“小时候我常去周叔那边的,周叔教了我许多东西。” 比方说写字,比方说术数,温歌杳脾气爆,经常教着教着她,自己就气得恨不得动手,周郎中每次撞见就赶忙把她接过去,生怕她真的挨打。 空青随手取了一味药材丢到柜面上,臭着脸问:“这是什么药?” “你连这个都不认得,看来学艺不精啊。”方念初说。 “我是在问你!”空青的额上青筋直跳。 “我知道啊,”方念初说,“你不认得所以才来问我嘛。” “谁说我不认得了,你方才不是说你学过医,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药材——” “不知道。”方念初干脆地说。 空青气笑了:“这就是你说的学过?” “学过归学过,没谁规定学了就要学会吧?”方念初说,“我脑子笨,记不住,但你瞧瞧书院里的先生,难不成因为学子不够机灵,就要把人赶走了?反正周叔教过我,我得叫他师傅的。” “你这分明就是在强词夺理!”空青叫道。 “怎么了这是?”宁郎中正巧从里间走出来,听见动静,皱着眉对空青说,“空青,不得无礼,按辈分算,你应当叫这位姑娘一声师姑才是。” 方念初“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空青的脸黑沉如锅底,将手里的药材塞回药柜里,重重地关上抽屉,看也不看她一眼。 她也不逗他了,走过去问宁郎中:“您找到线索了?” “这上面应当会有记载。” 宁郎中将一本厚厚的医案平铺在了桌上,说道:“我于医道并无太多天份,当初开悟又晚,于是在跟着师傅的时候,晚间会将所有来诊病人的病症、脉象和师傅开的方子记下来,回去慢慢琢磨。” “我方才去找了找,按你说的年份,若当初那男人当真来过,应当会记在这一本里。” 方念初迫不及待地将医案翻开,仔细查看着每个病人的情形。 很快她的手指便点在了其中一页上:“这个人,你还记得吗?” 医案上,宁郎中记得十分详细。 “病患年约壮盛,神色困顿,身带锐器所伤数处,深浅不一,已自行清创包扎,外敷金疮散,服活血生肌汤药。 面颧微赤,唇干,精神倦怠,闭目懒言。检视创口:左肩、肋下处红肿隆起,创缘皮肉焮热,渗有淡黄浊水,尚无腐臭。左臂浅创尚可,红肿较轻。周身皮肤灼手。呼吸略粗,语声低弱,无狂言谵语。伤口气味微腥,未闻秽败恶气。 自述于昨夜初更起身热,浑身酸痛,心烦难寐,时有口干,不思饮食,无呕吐,腹不疼,大便两日未行,小便色黄,伤处胀痛更甚。 寸口脉滑数有力。滑为瘀热,数乃邪火。三部尚有根,未到虚脱危候。此乃创口染毒,瘀郁化热,疮毒内扰,并非失血虚热。所幸脏腑未溃,毒尚未深陷。” 宁郎中看了一遍,拧眉道:“若是这个人……我当真还有些印象。” 他将医案又向后翻了一页,说道:“当时我刚来医馆没多久,平日里常见的多是些个头疼脑热的病人,像这人一般身受重伤的,难免要多留意些。” 方念初探头看过去,只看了一会儿就有些发晕,干脆等着宁郎中说。 宁郎中回忆着:“那人的伤口已然化脓发胀,尤其是左肩那一处,看着分外骇人。师傅令其坐稳,先以温水拭去体表血污,再取温淡盐水缓缓淋洗创口,将创内血凝块、尘土杂物仔细剔净;复用烈酒蘸棉,轻拭创缘皮肉,涤除秽毒。” “之后挑开创口,以火灼烧剪刀,剪去浮烂薄皮,再刮除腐肉,用银花煎水洗涤伤处,以干净软布按压片刻止血,待渗血减缓之后方行缝合。” “缝合时是取桑白皮线,弯针逐层对合皮肉。左肩深创共缝十七针,右肋二创各缝九针,左臂浅创将皮肉对齐,仅做包扎并未缝合。” 方念初在听到用烈酒蘸棉擦拭创口的时候就开始呲牙咧嘴,又听到缝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腰。 宁郎中叹道:“我之所以能记得如此清楚,一方面是因为这样的诊治方法极为少见,师傅一边缝合一边同我讲解;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那男人在清创之前夸下海口,说自己受过比这更严重的伤不知多少,让师傅尽管动手。” “可师傅到底是见惯了世面的人,他命我取来绳子,将那人紧紧绑了起来。”宁郎中摸了摸鼻子,“幸而师傅有先见之明,刚开始给那人刮掉腐肉,他便挣扎着要跳起来,说什么都不治了。” “我看他的神色,若不是有绳子绑着,怕是要痛打我和师傅一顿的……后来他见挣脱无望,就躺在床上,我和师傅上至祖宗八代,下至子子孙孙,全都被他骂了个遍。” 宁郎中“哼”了一声,颇为不屑:“瞧着像是个汉子,谁知道竟连这么一点痛都吃不了。” “那倒也不能怪他。”方念初弱弱地说。 她又忍不住摸了摸腰,那里有一道疤,就是周叔缝合之后留下的。 她自问算得上能够忍痛,从小到大没少受伤,但那一回她叫得比杀猪还惨烈。 “后来呢?”她追问道,“那人后来怎么样了?” 宁郎中说:“后来还没缝完,那人就昏死过去了。” 方念初:“……我是说他治完了伤之后。” “哦,”宁郎中说,“那我就不知道了。” 方念初:“……” 第302章 玉绥山 “师傅给他开了方子,告诉他接下来五日要日日过来复诊换药,等五日之后,则隔三日来一回,但那人就来了三天,之后便再也没见到他。” 宁郎中长叹了一口气:“他还欠着诊金呢!” 方念初不关心这个,她追问道:“那你知不知道那人住在何处?” 宁郎中皱眉摇头:“这我如何知晓?听口音他不像是本地人,八成是住在客栈里吧!” “有人与他一起来过吗?”方念初问。 宁郎中先是摇头,后来忽然一拍巴掌。 “我想起来了!”他说,“有一次师傅回来,说在街上远远地瞧见了那人。我问师傅为何不追上去将诊金要回来,师傅说,那人走得极快,一转眼就不见了,他没能追得上。” 方念初问:“那回距离他来医馆,过了多久?” “大约……一年吧?”宁郎中回忆道,“我记得那时候刚过完年,外头的天和现在差不多。我问师傅在何处看见的那人,等得了空我再去蹲守,说不定还能撞见他。” “师傅说罢了,那人朝玉绥山里去了,想来是进山做了猎户。” 又是玉绥山。 方念初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抓住了一点头绪。 她又问了宁郎中几句,见他真的不记得旁的了,便起身告辞。 “今日多谢您。”她对宁郎中说。 宁郎中摆摆手:“不是什么要紧事,能帮上你和师傅便好。” 他热切地问方念初:“师傅如今还像从前一般行事吗?当初我刚来的时候,师傅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却根本赚不到多少钱。有些穷人来治病,没钱付诊金,便抱着自家下蛋的母鸡过来……师傅心善,见了就让人再抱回去,只拿账册记上,说等有了钱再还就是。”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那些账册摞起来大约有这么高了,师傅只往上记,当真还钱的却少之又少。” 方念初有点心虚,含糊地说:“现在……也差不多吧。” 光是飞花楼,就欠着周叔不知道多少呢! 宁郎中笑道:“师傅常说医者当受众仁心,这一点上我远不及师傅。” “您也很厉害了,”方念初说,“今日我在医馆里,听到那些人都夸您呢!” 宁郎中谦虚道:“只不过尽力而为罢了,与师傅比还差得远。” 他扭头朝着空青喊道:“还不快来送送你师姑!” 空青低着头恍若未闻,宁郎中尴尬地冲方念初笑笑。 “这孩子素来不爱说话,但心是好的,你别同他计较。” 方念初“哈哈”一笑,故意提高了声音:“我好歹也是个长辈,怎么会同晚辈计较?” 说完,她顶着空青刀子一样的目光,同宁郎中道别,离开了医馆。 冬日天黑得早,这会儿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她沿着路回到客栈里,看了一遍牌匾上的菜价,斟酌着点了几个,又让小二烧了热水送上来,自己则先回了房间。 小二的动作很麻利,很快饭菜和热水都送了上来。 方念初饿了一天,风卷残云般吃完,脱光衣裳把自己沉入了热水中。 她靠在木桶边缘,闭上了眼睛。 金人,玉绥山,戴着金吾卫腰牌的男人…… 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看来这玉绥山,她是不得不去一趟了。 …… 次日一早,方念初退了房,牵着马离开了客栈。 她找了个老婆婆问玉绥山的方向,那老婆婆给她指完路,却拉着她的袖子不让她去。 “你一个姑娘家,千万别往那里头去。”她语重心长道,“玉绥山有猛兽伤人,镇子上的人都知道,全都不敢往那边去呢!” “猛兽?什么样的猛兽?”方念初问。 老婆婆愣了一下,显然也不清楚:“大约就是老虎黑熊一类吧……前些年镇子上有好些个猎户,进山之后就再没能回来,镇子上组织人手去找,听说找到的时候,就剩下一把骨头了,不是被猛兽吃了又是什么?后来便没人再往那山里头去了。” 方念初了然:“谢谢婆婆,我知道了。” 老婆婆仍不放心:“那你不会往那里头去吧?” 方念初嘻笑着:“我又不是傻子,您都告诉我有猛兽了,我还过去做什么?” 老婆婆欣慰道:“这才是听话的孩子。” 方念初再三谢过她,牵着马朝另一个方向走了几步,等老婆婆慢慢离开之后又绕了回来,直奔玉绥山而去。 玉绥山位于清河镇北,离清河镇大约有二十里的路程。 她骑着马,远远地就看到了那延绵数里的山脉。 连绵的峰峦上覆满了厚雪,起伏的山脊像是铺开的银浪,向着远方层层淡去,最后融入到了浅灰的天际中。 天上飘着雪,方念初驱马行走在路上,眉头越挑越高。 与京城不同,清河镇地处偏北,冬日要更冷,也更长。每年从十月开始,就会零星下雪,等真正入了冬,更是会三五不时地便下上一场大雪。 而雪落到地上,也轻易不会融化,若没人清扫,就只会越积越厚,有些山坳里甚至会足有一人高。 老婆婆口中无人敢来得玉绥山,通往镇子的路面上,积雪却被踩得实实的,仔细看还能看到马蹄印。 方念初催着马跑得更快了些。 很快,她就抵达了山脚下。 她翻身下马,松开缰绳,在马背上拍了拍,任由它跑进了山里,自己则紧了紧衣领,抬腿朝着山中走去。 兴许是猛兽的传闻让清河镇的百姓太过忌惮,无人敢过来一探究竟,所以那些藏在山里的人便放松了警惕,就这样任由一条踩出来的小路展露在她面前。 方念初沿着小路一直往前走,四下安静极了,她每一步踩下去,积雪便发出清晰地咯吱声,回响在山林间。小路两旁地树枝上挂满了雪,枝丫被压得垂了下来,偶尔有衣角扫,便簌簌落下一片雪沫。 风从山谷吹来,干冷刺骨。方念初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眼睛一亮。 不远处,几滴殷红的血迹在雪地里十分刺眼。 第303章 隧道 自昨日在医馆中看到那个受伤的男人之后,她便一直隐隐怀疑,他就是在玉绥山中受的伤。 方念初拢了拢衣裳,脸颊冻得泛起一层薄红。那几点血迹滴在树根处,所以才没有被风雪掩盖,她弯下腰,仔细地寻找,很快便在不远处又找到一抹蹭在树干上的暗红。 积雪没过脚踝,她循着断断续续的血迹,一路从山脚蜿蜒向上。 越是往山深处走,周遭林木就越是稀疏,风声愈发凌厉,原本起伏的山势也渐渐趋于平整,像是被人为修整过一般。 而对方留下的痕迹也越来越多,被踩实的积雪,折断的树枝,甚至她还找到半截烧过的火把。 方念初越走,眉头就皱得越紧。直到她行至一处断崖拐弯,眼前豁然一变。 原本连绵陡峭的山壁正中间,竟硬生生地裂开了一道黝黑的巨口。宽度足以容两匹马并行,高逾丈余,深邃的黑暗从洞口蔓延而出,吞尽了漫天落雪与天光。 寒风穿隧而过,吹出了阵阵阴森的凉气,混杂着尘土、岩石与淡淡的铁屑气息,绝非是天然山洞该有的味道。 方念初的脚步倏然顿住,收敛了周身气息,俯身仔细打量洞口的周遭。 洞口边缘的岩石断面平整利落,棱角分明,分明是是用利器凿刻的痕迹,绝非风雨侵蚀自然形成的。 崖边积雪极少,隐约还能看见地面有被车轮和靴履反复碾压的痕迹。 而就在悬崖正下方,几块碎石散落在地上,树木被压得七零八乱,一摊血迹正明晃晃地躺在正中。 看来昨天那男子就是不小心从这里跌下去的。 方念初心头微微发沉。 自从当年将金人逐出大胤之后,所有的关卡都防得极紧,清河镇距离北疆不远,那些金人想来就是通过这隧道,绕开边防,直接进入到清水镇的。 这横贯山体的漫长隧道,定是他们暗中加派人手,耗时数十年,凿穿了整座玉绥山建成的。 这绝对是个大工程,有这么多人力物力,好好在自己家生活不好吗?方念初恨恨地想。 虽说塞外苦寒,可这些年各大商会纷纷开辟商路,早就把生意做到他们家门口了。他们的那些羊毡、畜肉,甚至马匹,都是抢手货,只要肯花心思,日子怎么都不会难过。 只是他们好像从来不肯安分过日子,只想着从大胤的百姓们手中抢。 很快另一个让方念初更加不安的念头浮了上来:这隧道,当真是金人挖的吗? 能寻到这样一处隐蔽的地方,又能将猛兽伤人的消息扩散出去,让所有百姓深信不疑,这当真是金人能够做得到的吗? 当年温姨找到她娘尸首的地方,距离清河镇中间还有好几个小镇,那个金吾卫,为什么会拖着重伤的身体,一路来到清河镇? 又为什么会被周叔撞见藏在山里? 方念初甩了甩头,暂且按下心中疑虑,脚下一点,人就轻飘飘地落在了洞口外面。 她微微躬身,放轻了脚步,敛去所有的动静,在确定洞里无人之后,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踏入了黝黑冰冷的隧道之中。 外界的风雪声被厚重的山体所隔绝,她向前走了几步,转过一个弯,身后的天光被彻底截断,只剩无边无际的黑暗,裹挟着淡淡的尘土气息,几乎她整个人吞没。 隧道地底被夯得坚实平整,绝非自然泥地,方念初踩在上面毫无松软之感,走路的时候只有细微的砂石摩擦声。 她眼力极佳,稍微过了一会儿,眼睛就适应了面前的黑暗。 方念初屏住呼吸,用足尖点地,轻巧地向前走着。 洞内的空气逐渐变得湿冷滞闷,没有半分流通,混杂着铁锈和火把熏烤产生的烟火气,比洞口的气息更重更沉。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中数,大约走了两百步,眼睛捕捉到远处隐约透出微光,是前方有人点了火把。 火光昏黄摇曳,映得岩壁凹凸的石影扭曲晃动,将隧道衬得愈发幽深诡秘。方念初立刻贴紧了冰冷的石壁,将身体压低,借着突出的岩石遮掩住身形,缓缓向前移动。 隧道远比她预想的更宽阔规整,每隔数丈,就有两根粗实的木柱支撑顶壁,防止山体坍塌,显然是精心规划,耗时良久的工程。岩壁之上,还浅浅刻着金人独有的纹饰,纹路粗糙却凌厉,是金人工匠专属的凿刻手法。 方念初撇撇嘴,随手捡了一块石头,将那纹饰划得乱七八糟的。 火光又逐渐远去,一同远去的还有两个男人的说话声。她隐隐约约只能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字,从动静上推断,这两人应当是忘了什么东西,走到一半只能再回去取。 等动静消失之后,她继续往前走,这次她的目光被地面上的痕迹所吸引了。 一路延伸的泥泞车辙层层叠叠,深浅不一,还有无数密集的靴印交错纵横。新旧痕迹交织,可见单单是近日,就有大批人马和辎重车辆从此处经过通行。 金人应当是早已借着这条密道,偷偷输送兵力物资,潜藏在大胤的腹地之中。 方念初紧贴着隧道,不发出一丝声音,慢慢向前挪动着。 忽然,她停了下来。 脚下的触感告诉她有古怪,她蹲下身子,用指尖拈起碎屑,放到鼻尖下闻了闻,一股硫磺味直冲她的天灵盖。 竟还有火药?!他们到底准备了多少! 方念初不敢细想,刚要起身继续走,方才那两个男人便折返了回来。 她瞬间敛尽了所有气息,连呼吸都压至极轻,脊背死死贴住寒凉岩壁,将整个人融入暗处阴影之中。同时一把匕首悄然滑到了她的掌心,短刃悄然出鞘半寸,刀光一闪而逝,转瞬隐没在了黑暗中。 两个身披厚重皮甲的男人持着火把走来,靴底重重碾过地面砂石,发出刺耳的声响。二人神色懈怠,言谈间满是轻慢,一开口,却让方念初的心更沉了。 这两人说的,都是官话。 第304章 地底军营 “再过半月,这边完事了,咱们也就能回家了。” “当年我被调过来的时候,我媳妇还怀着身子呢!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如今我儿子怕是都能满地跑了。” 火光摇曳,二人的身影被拉得极长,一步步朝着方念初的方向行来,距离她的藏身之处愈发逼近。 三丈、两丈、一丈。 火把跳动的暖光终于擦过她的鞋尖,那点细碎的暖意落在冻僵的皮肤上,非但没有半分暖意,反倒越发让她觉得冰冷。 一名士兵抬手挠了挠脖子,目光随意扫过岩壁阴影,只差寸许,就要对上她藏匿的位置了。 方念初垂着眼眸,手腕稳如磐石,短刃紧贴小臂,只等着他再走近一步,随时都可以一击封喉。 幸而那士兵未曾细查,视线一扫便掠过了那片阴影,脚下未停,随口嗤笑道:“你媳妇?你儿子?你这么多年生死未卜,媳妇和儿子恐怕早就成别人的咯!” “滚!”另一人怒道,“我媳妇与我青梅竹马,当初我投军的时候,她哭着同我说让我放心,若是我死了,她就替我给爹娘养老送终——” “这话你难道听不出问题来?我当初走的时候,我娘同我说的是,可千万要保重自己,只要有一口气,爬也要爬着回家。哪有人还没走,就说死了的?也不嫌晦气!” “我媳妇那是叫我不要担心家里!” “随便吧,我不同你争,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了……” 两人说着话,擦着她身前的岩壁走了过去。火光渐渐远去,沉重的脚步声一步步朝洞口挪动。 方念初依旧未松气,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淡出了视野,隧道重新回到半明半暗的昏沉,她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浊气来。 白雾在冷空气中转瞬消散,她收起匕首,望向隧道的更深处。 那里火光连绵不断,隐约传来车轮滚动的闷响,铁器碰撞的轻鸣,还有此起彼伏的低喝号令。 方念初依旧贴紧阴影,身形如鬼魅般缓缓前移。 越是深入隧道,通道就变得愈发宽阔,原本单行的隧道豁然开阔,竟形成了一处隐秘的山中腹地。 她探出头去,待看清了眼前的一切,倏然睁圆了眼睛。 两侧岩壁下堆满了成箱的箭矢和厚重的甲胄,一袋袋干粮整齐码放着,甚至还有数架拆卸开来的攻城云梯,就静静倚靠在木柱旁。无数兵卒往来穿梭,有的搬运辎重,有的在检修隧道,还有的正轮流值守,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原来此处根本不止一条通道。 主隧道居中贯穿山体,两侧分出数条分支暗道,纵横交错,如同蛛网一般藏匿在玉绥山的山腹之中。无数火把高悬在石壁上,将整片地底区域照得通明,也照亮了满地的军械粮草。 这哪里是一条简单的偷渡密道,这是金人藏在大胤眼皮底下的,一座完整的地底军营! 方念初粗略扫视,此处囤积的兵力足有数千,军械粮草充足完备,已然具备一举突袭的实力。 再想到方才那两人的对话,再有半个月,他们便能回去,可见她最多就只有半个月的时间。可这半个月,哪怕是她生了翅膀,也根本没办法将消息传递回京城! 更何况,还有那些一口官话的人在,显然朝中有人与他们里应外合,毫无防备的大胤,能在金人的铁蹄之下撑到什么时候? 方念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脑子飞速运转,她得想个法子,她必须想个法子…… 忽然,一声暴喝在不远处响起:“谁在那里!” 喝声落下的刹那,方念初没有半分迟疑,脚下猛地一蹬岩壁,身形斜掠而出,同时反手挥出匕首,寒芒在成片火把的光亮里一闪,直奔那人的脖子。 那人方才巡视岔道,眼角扫见岩壁晃动的影子,此刻骤然遇袭,当即拔出腰间弯刀格挡,厉声高呼:“有探子!抓活的!” 喊声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地底军营,原本正在往来搬运辎重的兵卒齐齐顿住,喧哗声瞬间炸开。 兵器出鞘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朝这边涌来,数十名皮甲兵士弃了手边的粮草木箱,持刀执矛,从各处岔道合围,封死了方念初往后退回山内洞口的路。 方念初飞快扫一眼周遭的局势,主隧直通关外,不能往那边去;两侧岔道四通八达,极易困死在蛛网般的暗道里;而方才她进来的那道山腹出口,眼下已经被追兵抢先截断了。 她深知不能恋战,缠斗就只有死路一条,她还没有狂妄到觉得自己能以一敌百,更何况眼下足有千人之多,她得先逃才行。 有人挥刀直扑过来,刀锋劈向她肩头。方念初侧身旋步,避开这一击,同时送出匕首,精准地划过对方握刀的手腕。 鲜血喷溅而出,那人惨叫一声,弯刀脱手落地。 方念初伸手一捞,将弯刀抢在手里,脚下不停,借着对方踉跄的空隙,低身从两名兵卒之间的缝隙冲过,上腹硬生生挨了一矛杆重击,肋骨顿时传来一阵钝痛。 “别叫她跑了!” 更多的人追了上来,火把乱扔在地,方念初飞起一脚,将其中一支踢飞,正砸在一旁的干草上。 火苗顺着散落的干草蔓延,火光晃得人眼晕,木柱投下纷乱黑影,隧道内喊杀声震得岩壁簌簌落灰。 “救火,救火!小心粮草!” 身后乱了起来,有人去救火,有人继续追击,更多的兵卒被自己人挡住,一时间乱成了一片。 方念初专挑狭窄的岔道钻,宽道利于敌兵合围,窄洞才方便她辗转腾挪。 她借着远处摇曳的火光,不断拐进分支暗道,身后追兵此起彼伏,脚步声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紧咬不放。 忽然一支箭矢擦着她耳侧钉进石壁,石屑飞溅。她猛地俯身翻滚,躲到一根粗大的支撑木柱之后,更多的箭矢笃笃钉在木头上,她被困在这里,一时间连头都无法探出去。 箭雨停了下来,追兵正在逼近,方念初握紧了弯刀,掐准时机,脚下用力蹬地,旋身朝着最近的一人劈砍下去! 第305章 逃出隧道 那人横刀阻拦,兵刃撞在一起发出“锵”的一声,方念初顺势贴近,势扣住他的小臂,借力旋身,肘骨狠狠地撞向了他地下颌。 “咔”的一声闷响,那士兵闷哼一声,身形踉跄着向后倒去,却被方念初一把揪住头发,挡在了身前。 箭雨果然停了下来,不过只停了短短一瞬,她便听到有人高声喊了几句,说的却是番语。 “住手!你们没看到她抓了人质——” 另外一人的怒吼声未落,只听“噗嗤”一声,一支长矛穿透了那人的胸膛,若不是她反应迅速,一把将人推了过去,只怕就要被串成糖葫芦了。 几名金人持矛兵卒冲在前面,中间那个挑起长矛,那人的尸首还挂在上面。长矛并列直刺,枪尖泛着冷光,隧道空间局促,长兵占尽优势,漫天枪影层层叠叠,逼得方念初只能不断后退。 可很快她背后的方向也传来了响动,方念初眸色一沉,干脆不闪不避,骤然矮身贴地,向前滑行。 几人的枪尖齐齐扎空,笃笃钉入了她身后的岩壁。 借这一瞬的空档,方念初弯刀横扫,精准地削断了两人的矛杆,随即翻身而起,手肘狠狠撞在近处一人心口。 那人吃痛闷倒,她顺势抬脚踏住对方的脊背,借力腾空半步,腕间一拧,弯刀利落地划破了最后一人的小臂。 惨叫声短促响起,又迅速被汹涌的追兵声所盖过。 她心里飞快盘算,从这里回到进山的洞口,还有很长一段主隧道,硬闯正面必死无疑。而另一边虽然有人,但隧道狭窄,无论是长枪还是弓箭都施展不开,逃出生天的可能性更大。 方念初不再犹豫,朝着岔道口飞奔而去。 山腹渗出来的暗泉,在岩壁下积出了一汪浅水,水面映着火把晃动的红光。旁边堆着开凿隧道时凿下的碎石,她一眼看准,奔过碎石堆旁时,一脚踢在了石堆最底侧。 碎石哗啦啦地滚落,一部分堵死了岔道口,另一部分滚在通道中央。身后的追兵被乱石阻挡,不得不停下清理,短暂地拦住了汹涌的人潮。 就在这片刻间隙,她转身冲进岔道,全力往前跑。 没跑多久,她就看到了前面的火光,显然是另一波追兵已经赶来,打算对她进行围堵。 她抓住匕首,在转过弯的一瞬间飞掷而出。 最前面那人连惨叫都没能发出来便倒在了地上,趁着对面有一瞬间的慌乱,方念初手起刀落,连斩数人,但隧道里的人却越来越多,身后的追兵的声音也越来越近,她难免有些焦躁起来。 难道今日就要折在这里了?不行,死在这里都没人给她收尸,往后连祭品都吃不到! 方念初心念急转,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火把上,眼睛一亮,用力将已经卷了刃的弯刀掷了出去。 弯刀正正地劈在那火把上,火把掉落在地,后面的人没能及时停下脚步,火光闪烁了几下便彻底熄灭。 隧道内顿时陷入了黑暗。 “快点火折子!”有人在喊。 可是等火光再次亮起的时候,却早已没了方念初的踪影,就在他们还在四下搜寻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喊:“人在这里——” 只是话还未喊完便没了声。 方念初抢过长刀,一路率先熄灭墙上的火把,趁着对方陷入黑暗和混乱中,以尽量快的速度往前跑着。 隧道逐渐变得开阔,方念初已经能隐约感受到山腹里那股由外而入的寒意。然而这也极大地增加了她逃走的难度,对方已经有了准备,即便她熄灭了火把,一个个火折子也足够照亮周围,她只能挥刀硬冲。 这些人的功夫算不得高强,不过依仗着人多,一窝蜂地冲上来,想要将她擒住。 到最后方念初几乎已经麻木了,她分不清自己砍的到底是金人还是金吾卫。他们不要命地冲上来,她的身上也逐渐开始出现伤口,血将她的衣裳染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被风一吹冷得厉害—— 等等,风? 方念初骤然抬起头,朝着风涌进来的方向看去。 一柄重刀朝着她的头劈下,方念初挥剑格挡,然后这人的力道却大得出奇,她双膝一软,险些被压得跪在地上。 持刀的是个极为壮硕的男人,他挥刀猛砍,密不透风的刀势让方念初只能步步后退。 她手中的刀随着格挡发出一声声悲鸣,不知挡了多少下,“咔嚓”一声脆响,长刀竟断成了几截。 旁边有人点燃了火折子,借着火光,方念初看到那人咧嘴一笑,高举重刀,却在看清她相貌的时候猛地睁大了眼睛。 她抓住机会,当即一脚踹在他的胸口。 这一脚她用了十成十的力量,男人熊一般壮硕的身躯踉跄着倒下,她抢在重刀落地之前把它抓住,朝着前面的人猛劈过去。 没人敢硬接,下意识向两侧躲去。方念初脚尖一点,直直地朝着风出来的方向跑。 “她往出口去了!快!抓住她!” 追兵也反应过来,分出一队人抄近路往前拦截。两队追兵一前一后,几乎要把她夹在中间。 方念初咬紧牙关,胸腔震得发疼,方才的矛击此刻愈发疼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她不敢慢,脚尖踩着地面全力疾驰,耳边只剩自己粗重的呼吸,身后追兵的呐喊,还有隧道里穿荡的风声。 前头已经看见洞口透进来的灰白天光,混着飘入隧道的碎雪。 只差几十步。 守在洞口附近的两名敌兵闻声赶来,横刀拦在隧口。 方念初并不减速,临近时猛地跳起,重刀直直地劈下。 两人连忙格挡,却被这一记重劈砸倒在了地上。方念初借着冲撞的力道,自两人的头上一跃而出。 漫天风雪兜头砸下来。 外面依旧是隆冬荒山,白雪茫茫。她逃出隧道,脚下不停,直接往密林深处奔去。 雪深及踝,奔跑起来阻力极大,积雪被她踢得四下飞溅。身后敌兵紧跟着冲出洞口,一部分人留在隧口把守,另一批人提着火把和弯刀,踏着积雪追进了山林。 “追!雪地里有脚印!她受伤了,绝对跑不远!” 第306章 林中追逃 冷风一卷,热血转瞬冻凝,暗红血色在素白雪地里十分刺眼,一缕淡淡的血腥气顺着风雪,悄然弥散在林间空气里。 方念初不敢直线奔逃,专挑石块树干等未被积雪覆盖的地方落脚,尽量最少地留下踪迹。 身上的伤口早已被方才的缠斗彻底撕开,每一次抬足奔跃,筋骨都像是在被钝刀反复碾割,疼痛顺着腰腹缠上四肢百骸。 不用看她都知道自己受了内伤,方才那男人力气太大,她硬扛了他的十几下猛劈,如今内里的淤血崩裂,温热的血正源源不断浸透内层衣料,黏腻地贴在皮肉上,被冷风一灌,便成了刺骨的冰寒,几乎冻僵她的四肢。 方念初死死咬着后槽牙,将所有痛哼咽回喉间,矮身贴紧树干阴影,身形极低极快,灵巧地辗转在覆满了雪地林木之间。 眼下最大的破绽已经不是脚印了,而是血。敌人的血混着自己的血,在清冷凛冽的风雪里散得极远。新雪再密,也盖不住这浓重的血气。 她沿途飞快擦拭,抬手将半凝的血渍狠狠地蹭在粗糙的树皮冻土上,又抓过覆雪枯枝,用力搓净手腕指缝间的残血。可伤口撕裂不止,只要她一动,温热的血丝便会持续浸透衣料,顺着布纹缓缓外渗,而那一缕缕血腥味,也始终萦绕在她身旁。 不过片刻,身后追兵的声音骤然逼近。 “气味更近了!就在前方!” 方念初猛地刹住身形,彻底屏息。 风雪呼啸着穿过山林,白茫茫的视野里,两道身披皮甲的兵卒就在不远处,正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电光石火之间,方念初飞快地扫了一遍周遭的地势,一眼锁定了身侧不远处的一处死角。 一棵老朽的巨大树木倒在地上,沉重的树干压塌了连片的灌木丛,在下方硬生生压出了一处狭窄凹陷的雪坑。交错的粗大树枝覆满厚雪,层层叠叠,恰好能藏住一人身形。 方念初没有丝毫迟疑,腰身一拧,借积雪缓冲,侧身翻滚,无声地坠入了坑底。 落地的刹那,她强忍着肋下撕裂的剧痛,猛地蜷缩起身体,将整片染血的衣襟和正在渗血的腰侧死死地压在冰冷的冻土上,硬生生压住了源源不断外渗的血迹。 随即她抬手大把大把捞起周遭厚雪,狠狠覆在自己身上血色最浓重的位置,将自己全部埋了进去,最后又拽过几根垂落的密枝挡在身前,将身形彻底埋进了阴影与白雪之中。 她屏住呼吸,心跳逐渐减缓下来。冰冷的雪水顺着衣料缝隙中渗了进来,浸透了她的皮肉,冻得她脊背僵硬,指尖发麻,可同时也帮她减缓了伤口渗血的速度。 沉重的脚步声很快碾雪而至,就停在了坑边。 那两名兵卒就站在上方,用长矛重重地戳刺着周遭树丛。积雪簌簌垮落,碎石碎雪滚落坑底,砸在了方念初的肩头。 “明明血腥味就在此处,怎么转瞬就没了踪影!”一人粗声说道,不耐烦地用枪尖反复拨扫着地面的积雪和乱枝。 另一人压低声线,语气笃定:“血味没断,只是弱了。她带伤在身,血流不止,跑不远的,一定就近藏着。仔细搜!今天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要是抓不到人,有咱们的好果子吃!” 冰冷锋利的枪尖数次擦着坑沿狠狠戳下,最近的一次就擦着方念初的头落到地上,飞起来的积雪溅了她满脸。 两人的长矛反复戳刺着石缝,树丛和雪窝,就在方念初起了杀心的前一刻,忽然又传来一道沉重的脚步。 “找到了吗?”一个低沉的声音问道。 两人连忙停下,叫了一声“大人”。 其中一个说:“闻着血腥味就在这附近,但却没见到人,大约正藏在某处吧。” 正说着话,一阵狂风穿林而过,卷起了漫天碎雪,呼啸着席卷过整片山林。 待风停了,后来的那人说道:“现在倒是闻不到了,若是她就藏在此处,这风一吹,应当更浓才是。怕不是她特地留下来的线索,就是为了误导我们的。你们再去别处看看吧,记住,务必要将人抓住!” 两人齐齐地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那人却没走。方念初藏在雪中,默默数着数。 等她数到一百,那两个人就走远了,而剩下的这一个,她可以把他制服,然后她要扒下他的衣服换上,林子里的光线本就昏暗,再拖上一会儿,哪怕面对面撞见,他们也没办法立刻分辨出她来…… “人走了,出来吧。” 方念初的头上忽然传来了声音。 她没动,谁知道是不是那人在诈她?她以前和巷子里别的小孩玩捉迷藏的时候就总用这一招。 但过了一会儿,她头顶的枯枝忽然被拨开,那人说:“我知道你就藏在这儿……” 几乎是同一时刻,方念初骤然暴起,埋在雪中的重刀直奔那人的脖子砍了过去。 那人骂了一声,狼狈地向后倒去,堪堪避开了这一刀。 不等方念初再度挥砍,他连忙叫道:“等等,我、我认识你!你是方将军的女儿!” 重刀停在了他的肩上,只差一寸就砍入他的皮肉。那人颤巍巍地扭头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对方念初说:“方才、方才在隧道里我没有看清楚你的相貌,所以才、才对你动手……” 方念初认出他正是那个熊一样健壮的男人,自己用的这把重刀,还是从他手中抢的。 失血让她的眼前有些发黑,但她不能表现出来,于是将刀又往前送了送。 “你认识我娘?”她问。 那人捣蒜般点头:“我从前正是方将军麾下……别杀我!别杀我!” 刀刃划破了他的皮肤,一道血线渗了出来。 “我娘麾下?”方念初冷笑,“我娘麾下,绝不会出现你这种与金人勾结的叛徒!” 第307章 你叫什么名字 “是、是上面派我来的,我也没有办法!”男人说道,“当初我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忽然有一日就被带走了,等回过神来,人已经到了清水镇。上面只吩咐说要在此处开挖一条隧道,我、我当时并不知道是要做什么……” 方念初冷笑:“当时不知,眼下总应该知道了吧?挖穿玉绥山,让金人的兵马能够绕过边境关卡,直接进入到大胤境内,这就是你们干的好事!” 男人嗫嚅道:“我当真不知……” “见到金人还不知道吗?到了现在还不知道吗?”方念初质问,“山里藏着那么多兵器粮草,你现在还敢说你不知道?!” “我、我后来确实隐约猜到了些,可我毕竟只是个小卒……” “方才那两人,可是称你为大人的。”方念初冷冷说道。 男人的脸更白了,他低垂着头,用与身材极不匹配的声音,小声说道:“我也是想过的。最初刚发现不对劲的时候,我就找上司问过,可他只告诉我,都是上面的吩咐。” “我们被关在这里,严加看守,我连信都传不回去……后来上司让我看清楚,他说若不是上面的示意,怎么会每个月都有这么多粮草送来?我们是运气好,才被从战场上抽调来了这边,只用做些苦力,不必提着脑袋冒险。” “他还同我说,我若是不愿意,就把我送回去,只不过要想清楚了,去了军中,打起仗来,人指不定还能不能活着回去。且在这边一个月足有十两银子,可比军饷多多了。” 方念初反问:“你们这些年一直守在这里,连清水镇都鲜少能去,就算有再多银子,又有什么用?” “我虽用不到,可我娘总能用到。”男人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生动了些,“不单单是我,留在这里的弟兄们,几乎所有人都会把钱攒着,随着家书一起寄回去。” 方念初问:“你收到过家里人的回信吗?” 男人说:“收到过几回。” 方念初半个字也不信,他们藏得如此隐蔽,为的就是不被人发现,怎么可能让他们和家里人联系? 她又问:“那信上写了什么?” 男人有些不好意思:“我不识字,我娘也不识字,我是请人帮我写的信,我娘大约也是请旁人写的。回信我请他帮我看了,我娘说家里一切都好,她身子也硬朗,只是写一次信要花不少钱,往后要是没事,她就一年给我回一次信。” “你就不怕你娘出事了你不知道?” 男人坚定地摇摇头,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布包里是薄薄的几页纸,他拿出一张给方念初看:“前几日我才收到我娘的回信,说自己好着呢,眼看着快到年底了,花了二钱银子买了些肉,旁的钱都给我存着,等我回去好娶个媳妇呢。” 方念初看了一眼:“是那个帮你写信的人告诉你的?” 男人点点头:“我们这边识字的少,都是找他帮着写信念信的。” 方念初说:“那你可以回去砍了他了。” 男人一惊:“什么——” “这上面写的是百家姓。”方念初说,“估摸着就是随便写了些什么来糊弄你们的,反正你们也看不懂。” “不可能!”男人陡然提高了嗓门,“定是你在胡说!” “随你信不信吧。”方念初说,“这些信上头写了什么,你不是都记着吗?不然等你回去随便拿一张问问他,看他还能不能说得出来。哦,这一张上面写的是首打油诗。” “‘愚氓不识半行字, 托我捎银寄故里。 银钱入袋归吾手, 他还躬身谢好意。’”她念了一遍,“哦,这是笑话你呢,你捎回家那些钱,现在都在他口袋里,你还得对他千恩万谢的。” “不可能……不可能……”男人面无血色,手一哆嗦,那几张纸全都掉在了地上。 他哆嗦着将它们一张张捡起来:“不可能……这都是我娘给我的回信,去年我娘说她咳嗽了几日,前年、前年我娘请人翻盖了房子……” “也难为他每年都想出不同的话来骗你们了。”方念初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你被骗了,你们都被骗了。那些钱根本没有寄到你们家人的手中,你们的家书也从来没有寄回去过。” “你们背信弃义,帮着金人挖通这一条隧洞,眼睁睁看着他们谋划攻打大胤,昧着良心赚来的这些银子,一文钱都没有送到家人手里!” 男人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张了张嘴,一连说了几个“我”字,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方念初将刀又向前压了压:“把衣服脱了。” “……什么?” “把衣服脱了!”她不耐烦地说,“别逼我再说一遍,快点!” 男人颤抖着手将皮甲脱了下来,他太魁梧,皮甲套在方念初身上大了许多。 但眼下她也顾不得这个了,随便穿上之后,再次看向男人。 “你说你是我娘麾下的,”她说,“那你便应当知道,我娘最想要的,就是大胤再无战事。” 男人面色苍白,低头说道:“是。” “当年你既然上过战场,自然也当见过生灵涂炭的惨状,为何仅仅为了每个月的十两银子,就选择成了帮凶?” “我……”男人的嘴唇哆嗦着,“我……我想着我只是个小卒,就算我觉得不对,又能做得了什么呢?单凭我一个人,根本什么都改变不了……你没看见那些粮草,能送来这么多粮草的人,定然不是简单人物,我若是跳出来,也只不过是送死而已……” 他哀求道:“我当真不是什么帮凶,我只是听了他们的命令,我什么都没做啊……”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也已经是帮凶了。”方念初举起重刀,“你叫什么名字?” 到底是她娘的旧部,方才他在那两名兵卒面前掩护了她,方念初想着若是回到京城,兴许还能帮他寻一下家人,也算是还了他这个人情。 男人惨白着一张脸,懊悔自己方才为何要多管闲事。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落得这个下场。 “张壮,”他颓然道,“我叫张壮。” 第308章 张壮 张壮闭上眼睛,等着刀锋割破自己的喉咙,但却始终没有动静。 他等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睁开眼,却看见面前这个酷肖方将军的姑娘正一脸古怪地看着自己。 “你叫张壮?”方念初问。 男人不明白她为何要问,但还是老老实实答道:“是。” “你娘是不是住在马尾巷子里?” 男人陡然睁大了双眼,急迫地问道:“你认得我娘?!” “你那房子,是不是个三间屋地小院?” 男人顾不得脖子上的刀,手脚并用地朝着方念初爬了过来:“你还去过我家里?我娘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她现在身子怎么样?” 方念初及时收回了刀,否则不用她动手,张壮自己就撞上来死了。 她叹了一口气:“我确实见过你娘,但你娘不认得我。” “你娘这些年一直以为你已经死了,早年间被人骗了钱,守着你那间破屋,差一点冻死在里头,还是我娘救了她。” 张壮愣在原地:“我娘……以为我死了?” “自然。”方念初说,“你上了战场,一走就是那么多年,又一直杳无音讯,谁不以为你死了?” “可我、我送回去的家书……” “还家书呢?”方念初翻了个白眼,“你当真以为他们会让你们送家书回去?” 张壮跌坐在地上,失魂落魄:“我娘怕是要伤心死了……” “知道就行。”方念初没好气地说,“你觉得你给你娘留了个院子,又寻了个好差事,每年能寄一大笔银子回去,可实际上你娘一文钱都没收到不说,为了你连眼睛都快哭瞎了!哦对了,你那房子还塌了一半,还好你娘命大,没被压死。你盖房子倒是盖得好一点啊!” 张壮回过神来,一叠声地追问:“那后来呢?后来那房子修好了吗?” “谁修啊?指望你娘去修?”方念初说,“你娘连饭都吃不上了,全靠讨饭过活呢!” 她不给张壮插嘴的机会:“你娘还收留了两个小孩,都跟着一起讨饭。不过他们孤儿寡母的,最是容易被欺负,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 “去年的时候你那个破房子被宁王手底下的人占了去,你娘不肯走,怕走了你回去找不到家,被他们打了一顿丢出去,带着两个小孩住在破庙里头,要不是……反正差一点就死了。” 张壮跪在地上,铁塔一样的身体不停颤抖着,听到她说他娘挨打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悲鸣。 他张大了嘴,心脏却像是被一双手紧紧攥住,一丝空气都吸不进去,半晌终于憋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娘”。 他哭着朝向京城的方向,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很快便渗出了血:“娘,儿子不孝,儿子对不住您……” 方念初吓了一跳,连忙踢了他一脚:“你小声点,这山里头全是人,生怕他们抓不住我是不是!你娘没死,房子我们帮她弄回来了,还给修好了,你该给我磕头才对!” 张壮哽咽着转过来,当真要给她磕头,吓得她连忙跳到一边。 “好了好了,我随便说的,”方念初说,“你一把年纪,给我磕头我会折寿的。” “多谢你……还有方将军……”张壮泣不成声,“我……我……” “别我啊我的,你要是真想谢我,就拿出点实际行动来。” 张壮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郑重地说:“你救了我娘,我张壮这条命都是你的!” “我要你这条命有什么用,你娘还在等着你回去呢。”方念初将重刀丢在他身边,“不过我确实有些事要你做。” 她凑在他耳边低声吩咐,片刻之后,张壮点点头,神色决绝:“您放心,哪怕拼上这条性命……” “都说了你娘还在等你。”方念初说,“被骗的不止你一个,把事情闹大,再趁机动手就好。” 她警告道:“我知道你娘住在哪儿,别想着耍什么花样!” “您放心。”张壮再次保证。 “我先走了,”方念初说,“你回去的路上顺便帮我把人引开。” 张壮还是给她磕了一个头,方念初身上的皮甲碍事,到底没能躲开,只好愤愤地瞪了他一眼,加快脚步朝着密林中走去。 天色渐晚,她一路上撞见几波人,都远远地避了过去。 对面隐约看见是与自己相同的打扮,只当她是独自来搜寻的,也没走近了查看。 就这样不知在雪中走了多久,直到夜半时分,方念初的耳边忽然响起窸窣声。 她的心头顿时一紧。 冬天的深山危机四伏,那些缺少食物的猛兽闻见血腥味便会出来捕猎。 若是寻常她自然不怕,可眼下她受了伤,又要躲避追捕…… 就在她想着要不要先行逃走的时候,前方的灌木丛中,一匹马挤了出来。 她定睛一看,正是自己的马。 方念初大喜过望,走过去拍了拍马头,顾不得别的,解下马背上的包袱,掏出干粮啃了起来。 她一整天没有吃东西,这会儿饿得要前胸贴后背了。 再等一阵,她一边啃着冷硬的干粮一边想,等张壮那边闹起来,她就可以趁机逃走了。 …… 张壮折返回隧道,一路上遇见他的人,都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 有个与他关系不错的问:“张大人,您的皮甲呢?” “方才打斗的时候便被刮坏了,出去走了一段路被树枝勾住,太麻烦我便干脆脱了。”张壮拉住那人,问,“何进呢?” “在罗大人那里,今日有人闯入,罗大人怕那人动了手脚,叫何进过去一起查看粮草辎重。您有事找他?”那人问。 张壮点点头,将那几张“家书”拿了出来,说道:“方才不小心掉出来了,我不认得字,想让他帮我看看这些都是哪一回捎来的。” 第309章 帮我看看信上写了什么 那人当即便说:“您等着,我这就叫他过来。” 张壮笑笑:“倒也不是什么急事,还是罗岩那边更要紧些。还是我过去找他吧,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他回头叫上了众人:“方才那贼人已经逃走,这边留两人守着,其余人同我一起过去,若是有事还可以搭把手!” 说完,他便率先朝着隧道深处走去。 一路上遇见越来越多的兵卒,问他们这是做什么去,最初还有人说是张大人有事找何进,到后来渐渐就成了张大人要去找罗大人,再后来又传成了“罗大人那边忙不过来叫我们过去帮忙”,打听的听了就没多问也跟了上来,渐渐地人越来越多,等到了罗大人处,已经变成了浩浩荡荡的队伍。 正在检查辎重的罗岩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这么多人,眼睛瞪得滚圆。 他一眼就瞧见了走在最前面的张壮,快步过来将他一把拉到了旁边:“你这是做什么?有贼人闯进来,你不带着他们去捉人,怎么都跑到这里来了?” 张壮扭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人,一脸诧异地摸了摸脑袋:“我只是有事来找何进而已,不晓得他们为什么都跟了过来。” 罗岩与他差不多是同时候来的,两人从前还一同上过战场,关系颇为不错。 闻言,他压低了声音说道:“胡闹,还不快叫他们回去!今日发生了这样的事,金大人正烦心着,若被他知道这里聚了这么多人,怕是要发怒的!” 张壮不以为意地耸耸肩:“他们不过是来帮忙的。你瞧那边的洞口都被堵住,凭你们这些人要清到什么时候?来都来了,叫他们清完再走就是。” 说着,他回头吆喝了一声:“去把洞口的碎石清理干净!” 兵卒们齐齐应了一声,挽起袖子就去干活。 本就不大一处,这么多人每人搬上几块石头,很快洞口就被清理得差不多了。 张壮笑着拍了拍罗岩的肩膀:“瞧瞧,是不是快多了?你也不必谢我,往后我有事帮上一把就成。” 罗岩失笑:“原来是想着卖我个人情。就凭咱们这关系,难不成你不帮忙,我就不帮你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小声说道:“不过我还是提醒你一句,今日的事,不是那么轻易便能过去的。你没拦住那贼人,金大人很是生气,怕是要罚你的。” 张壮嗤笑一声:“这么多人都没拦住她,凭什么只罚我一个?那女子武功高强,我没那个本事拦住她。金大人若是觉得我不中用,下次自己去试试就知道了。” 罗岩吓了一跳,连忙四下张望,见没人留意这边,才低声说:“你不要命了敢这么说!若被人听到,传到金大人耳中,罚你两个月俸禄!” 不提俸禄还好,他一提俸禄,张壮的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罚便罚,他一个连刀都没摸过的东西,张嘴闭嘴也就只能拿俸禄压人了。”他冷笑着说。 “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罗岩看出了他的不对,皱着眉问道。 张壮深吸了一口气,将一腔怒火压了下去,摇头道:“我没事——何进呢?我有事找他。” 罗岩虽然疑惑,但还是说道:“在那边,我带他过来。” 片刻之后,罗岩带着人走了过来。 何进四十左右的样子,身材瘦小,留着一把山羊胡,与一众披甲的汉子不同,哪怕在这样艰苦的环境里,他依旧是一身长衫,一双眼睛在昏暗的隧道里闪着精光。 从前张壮看见他,只觉得他不愧是个读书人,无论身处何处,都随时保持体面,可眼下他再看何进,脑子里就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装腔作势的狗东西! “张大人有事找我?”何进开门见山地问。 他是跟着金大人从京城里来的,身上没什么官职,按说见了张壮即便不行礼,也应当拱手示意才是,可这些年下来,一直都是张壮对他毕恭毕敬,他反倒越来越端起了架子来。 从前张壮不介意,他没念过书,对那些识字的人,总是天然怀着一种敬佩,且又需要求何进帮忙写信念信,故而见了他,总是毕恭毕敬的。 张壮一想到他一边受着自己的恭维和感激,一边在心里嘲笑自己,就恨不得立刻撕了他。 但他还不能这么做,他挤出一个笑来,将那几张“家书”递了过去。 “这几封信方才掉出来了,”他说,“还请何先生帮我看看,都是什么时候寄来的?” 何进拧着眉,不耐烦地说:“什么时候寄来的有什么要紧,既然没丢,你一起收着就是了。” 张壮摇了摇头:“不成,我娘每次写的信都是不一样的,你还是帮我分好吧!” 何进越发不耐烦了,随手排了一下顺序递过去:“排好了,收着吧。”说完,他转身就想走。 谁知张壮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何先生,这不对吧?” 他将最上面一张纸往前凑了凑:“我记得我娘最后给我写的那封信只有几行字,可这一封足足有一整页呐!” 何进的心不由一跳,连忙接过来,装模作样地又翻看了一遍,重新换了一张字数少的放在了最顶上。 “方才是我看岔了,”他笑着说,“这一封才是最近的,你再瞧瞧。” 可张壮依旧抓着他不放,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脸,看得他心里直发毛。 “张大人,还有什么事吗?”他问。 张壮缓缓摇头:“没事,只是我忘了这信上写的都是什么了。何先生,能不能劳烦你再帮我念一遍?” 第310章 你们的钱都进了他的腰包 “我这边还有忙着呢,念信这样的小事,张大人何必挑这个时候?” 何进挣扎了一下,却没能从他蒲扇一样大的手掌中挣开。 他压住心底地慌乱,脸上露出严厉的神情:“张大人,你带人驻在南侧,那贼人正是从你们那边逃走的!金大人方才问起来,我还想着该如何为你分辩,你不想着弥补错漏,反倒在这个紧要的当口让我帮你念信?” 罗岩也跟着劝:“还是正事要紧。” 张壮却不为所动:“只有几行字,何先生帮我念一遍也花不了多少功夫。” “老张……”罗岩想继续劝,却被张壮打断了。 “老罗,你方才还说有事能帮我。”他脸上虽然笑着,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你瞧,现在我就有事了。你也求一求何先生,让他帮我再念一遍这信,可好?” 罗岩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狐疑地看了一眼张壮,知道自己这个兄弟虽然看着莽撞,可实则很是心细,眼下抓着何进让他念信,乍一看很不合理,但一定有他自己的用意。 于是他清了一下嗓子,转头对何进说道:“老张说得有理,不过几句话的功夫,耽误不了什么。何先生,麻烦你给他念一遍吧。” 连他都这样说,何进只得咽了咽唾沫,硬着头皮将那“信”接了过来。 “这上面写……” 他早已想不起来自己当初是怎么对张壮编的了。 玉绥山里这么多人,请他写信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若是能挨个都记得,那才是奇事。 不过没关系,反正来来回回都差不多。 何进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说道:“你娘说她一切都好,要你也好好保重身子,她在家里等你回去。” 说完,他将那“信”又塞回给张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威严:“张大人闹够了吧!你无事可做,我却还有许多事要忙,耽误了金大人的吩咐,你担得起吗?” 可张壮仍死死地抓着他。甚至连一旁的罗岩,看他的眼神都不大对劲了。 “这不对吧,”张壮说话的时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何先生不如再好好看看这封信呢?” “有什么不对……”何进扭着身子想挣脱,但彼此力量相差太过悬殊,他被张壮扣着,肩膀生疼却不能动弹,“这上面当真就是这么写的……” “可何先生之前同我说的是,我娘说入了冬,她咳嗽了几日一直未好,请郎中花了二两银子,还开了药,要我下次多捎些银子回去。”张壮说。 “这……”何进的心不由一沉,勉强挤出了一个笑,“我看错了,这封信不是最近的,是上上次捎回来的……” “可上上次的信分明写了整整一页,何先生难道不记得了?”张壮说。 何进再次咽了一口唾沫:“我……我……” 这边的动静不小,那些兵卒们已经清理完了碎石,逐渐都围了过来。 就在何进正在疯狂思索该如何圆过去的时候,一旁的罗岩忽然也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来。 “何先生,劳烦你再帮我也看看,”他紧盯着何进,“这些信上面,写的都是什么?” 何进满头大汗:“上面写的是……写的是你爹娘身子安康,妻儿日子和顺……” “可我怎么记着,你上回告诉我,我那儿子到了该念书的年纪,妻子叮嘱我多捎些钱回去呢?”罗岩说。 “兴许……兴许是罗大人的顺序排错了,”何进结结巴巴地解释,“这封信并非是这一回捎来的……” “哦?”罗岩说,“那何先生说说看,这是哪一年哪一月寄来的信?” 不等何进开口,他又补充道:“何先生可能不知道,咱们这些人,就指望着这些家书活着。你每回念的,我一个字都没落下地背下来了。” “这……”何进差点咬到了舌头。 “何先生,不如帮我也看看。” 旁边的人也渐渐听出了不对劲来,越来越多的人拿出“家书”,纷纷往何进眼皮子底下塞。 那一封封“信”,有的折了角,有的泛了黄,可每一个人都将它们包裹得严严实实,好好地揣在怀里。 何进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他挣扎的力道也越来越大:“我……你们放开我,放开我!若你们再敢对我不敬,我就告诉金大人了!” “不敬?”张壮冷笑,“何先生,你每次收半吊钱写信的时候,可没说过我们不敬!” “我那是——那是——”何进慌得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后悔得不行。 早知道有今日,他当初就不应该偷懒,随手在纸上写上几行字,当成所谓“家书”给他们。 “你们放开我……”他徒劳地扭动着身子,“我收那钱也不是给自己的,你们以为信能凭空跑回京城去?没钱怎么往回寄……” “何先生,那些信,当真寄回到京城了吗?”张壮高声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本就洪亮,此刻骤然提高了嗓音,震得整个山洞都跟着回响。 山洞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了何进的身上。 “自然是寄回去的……每次我都一起拿去镇上找人捎带回京……” “你放屁!”人群中忽然有人喊道,“老子家根本不在京城!” “我家也不是京城的!我家在西边,你找人一起捎带回哪去?” “还有我家……” “我……我只是一同拿去镇上……”何进强撑着给自己辩解,“按着你们的住址找到商队,再分别捎走……” 一张纸粗暴地塞到了他的鼻子下面:“何先生给我看看,我爹上次写信都说了些啥?” 何进的心狂跳不止:“这上面写……写家中一切平安,你不必惦念……” “你这个混蛋!” 那人飞起一脚踢在他的胸口,若不是张壮抓着,他只怕就要倒飞出去了:“五年之前你就说我爹死了,我还捎了五十两银子回去!” 何进疼得蜷起了身子,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脑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完了。 眼见着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来,他看着他们脸上几乎化为实质的愤怒,知道自己若再不说出个所以然,定会被这群人撕成碎片。 “是……是金大人交代我的!” 在拳头砸在自己脸上之前,何进一股脑地倒了出来:“都是金大人的主意……你们的钱、那些钱都进了他的腰包!” 第311章 煽动 他的话音一落,整个隧道里都静了一瞬。 紧接着,喧哗声几乎要掀翻整座玉绥山。 “你说什么?!” “那些信都是假的?!” “我娘、我娘从来没有收到我的信??” “当年我爹病重等着用银子,所以我才答应来的!银子呢?我问你,我爹到底收到银子没有!!!” …… 何进被人不断推搡着,抱着脑袋不敢出声。 他越是这样,人们的情绪便越激动,最后不知是谁先动的手,顿时众人的怒火全都爆发了,拳头雨点一样落在何进的身上。 他最初还有力气哀嚎,到后来只能绝望地瘫倒在地上,将身体蜷缩成虾子的模样,极力想要护住要害。 眼见着再继续下去,人就要被打死了,虽然张壮同样恨他入骨,但还是出声喝止住了众人。 “方才他说了,钱都在金大人手中。”他阴沉着脸说道。 这话一出,群情激愤的众人反倒冷静了下来。 罗岩拉了拉他:“你莫不是要去找金大人对峙吧?” 他犹豫着说:“金大人可是朝廷派下来的,若是他出了事,等咱们回京之后,朝廷怕是要……” “回京,事到如今,你们当真觉得还能回京?”张壮高声喊道,“别骗自己了!睁开眼睛看看,这些年咱们做的都是什么事!咱们帮着金人开凿隧道,咱们帮着金人运输辎重,咱们帮着金人钻进大胤的腹地里,屠戮大胤的百姓!” “这是通敌叛国!咱们还能回去吗?咱们还回得去吗!”他猛地扭头,看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兵卒,“你说,你为何会在这里?” 那人瑟缩了一下,低下头嗫嚅道:“我……我只是听上头的命令……” “你呢?”张壮又问另一个人。 “我、我不想拼死拼活打仗了……” “我家里等着用钱……” “我从战场上逃了……” 张壮扫视着一张张埋下去的脸:“这些年难道你们就从来没有想过,朝廷为何要咱们做这些吗?” 没有人回答。 半晌,罗岩喃喃道:“也许并不是朝廷让我们做的……” “正是!”张壮断然道,“当年方将军拼了性命才击退金人,还大胤百姓一个安稳,朝廷怎会再私下让咱们来开辟这条隧道,把饿狼引到家门里来!那金道海,根本就不是朝廷的人!” 他没说大义凛然的话,本来他们这些人,也不是什么一心为国的勇士,各个都怀揣着私心,来到这里苦熬,不就是图那点银子吗? 眼下银子没了,谁能不急? “那狗东西把这些年本该属于咱们得银子全吞了!”他喊道,“咱们得家里人,没有收到过一封信,一文钱,说不定以为咱们早就死了!咱们这就去找他,让他把这些年贪的银子吐出来!” “可……毕竟金大人同颜盏大人交好,若是得罪了金大人,颜盏大人那边怕是不好交代……”有人吞吞吐吐地说。 张壮冷笑:“你们以为,这边结束之后,他们就会放咱们回家吗?不可能!他们只会想法子弄死咱们所有人,免得将这里的秘密泄露出去!” “事到如今,咱们就只有一条路能走了,那便是干脆投靠颜盏大人!咱们这么多人,对金人来说也是一股不小的战力,能收服,又何必赶尽杀绝?那金道海充其量不过是上面派下来的一个走狗,真到了打起仗来的时候,他又能有什么用?比起咱们来,他算什么东西!哪怕咱们把金道海活剐了,颜盏大人也不会说什么的!” 他拍了拍那个说自己的爹急着等银子治病的汉子:“你以为你挣的银子都送回去给你爹治病了,可在你爹眼里,直到病死,他都以为你这个儿子早就死在外头了!” “还有你,”他指了指另一个男人,“你说你来的时候,媳妇还怀着身子,这么多年过去,孩子怕是已经长大了,却从不知道自己还有个爹!” “老罗,”他转头看向罗岩,“十几年一眨眼过去,你那闺女怕是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了吧?你说给她攒嫁妆,可这些年,她没收到你给她的哪怕一两银子。” 他再次看向众人:“我打算去找金道海,你们谁跟我一起去?” 山洞里安静了片刻,那个急用银子给父亲治病的男人率先往前走了一步。 “我也去!”他咬牙切齿地说。 “我!” “我也去!” “还有我!” 应声的人越来越多,最后,罗岩叹了一口气。 “我也去。”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此事必须要金道海给咱们一个说法!” “好!”张壮振臂高呼,“咱们一起去讨个说法!” 眼看着众人的情绪被煽动起来,他看着他们一个个钻进隧道里,自己则借口再去找其他受害者,留在了最后。 等所有人都离开这处山洞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堆积如山的辎重,悄悄钻到里面,快速翻找出储存火药的纸包和陶罐。 为了避免不慎引燃,这些火药都是分开储存的,直到用时才会被装入埋好引线的药箱。他将火药统一码入几个厚实的实木药箱,箱内填满压实,不留大空隙,再找来麻布,层层封死箱缝,堵死了所有透气口。 紧接着他把数个药箱并排摆列,每只药箱的暗孔都牵出一根细药线,尽数汇总,最后缠接在一根主引线上。 做完了这一切,他估摸着所有人都走远了,带着引线钻进了反向的隧道里。 一直拉开数丈,他停下来掏出了火折子。 一点火星骤然亮起,细如萤火,落在那根粗麻引线上。 滋滋的燃烧声在隧道里格外刺耳,火光顺着引线飞速窜动,张壮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火舌吞过丈余长线,转瞬钻进封泥的药箱暗孔之中。 先是一瞬的死寂,箱中蓄势已久的火药,在密闭的木箱之中被统一引燃。无处泄出的热浪瞬间暴涨,闷压的气流轰然挣裂木骨。 轰隆——! 一声震耳惊雷平地炸开! 张壮被热浪掀翻了出去,整座山都在摇晃,头顶不断有碎石泥土掉落下来,他不敢做丝毫停留,爬起来拼命往前跑。 第312章 下毒 脚下的山体一阵晃动,积雪从树上簌簌落下。方念初扭头瞥了一眼隧道的方向,将最后一点干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 这下子他们大概没心情漫山遍野地找她了。 她翻身上马,动作稍稍大了一点,疼得捂着肋骨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用看她都知道一定有一大块淤青,幸好回京的路途遥远,等她到了,应当也就看不出来了,不然温姨一定会骂。 她拉动缰绳:“走,咱们回去。”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路上她果然没再遇到搜捕她的兵卒,在与张壮说好的地方等了足足一个时辰,始终不见他的踪迹,方念初犹豫半晌,还是皱着眉头决定先回清水镇上。 她撑着回了客栈,简单包扎好伤口,一头扎到床上大睡特睡。 再次醒过来,方念初坐在床上看着从窗子中照射进来的日光,恍惚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原来是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她穿好衣服下楼,要了几个菜,狼吞虎咽地填饱了肚子,结过账就骑马出了镇子。 山中什么情况她暂不知晓,只是听那爆炸的声音,怎么也能炸塌几段隧道,给她拖出赶回京中报信的时间。 这两日一刻不停地在下雪,路面上积了厚厚一层,她驱马踩着来往马车留下的痕迹踏上了返程。 临近午间,她远远地瞧见了怜娘婆媳二人的摊子。 今日是个大风天,风卷着雪粒子往人的脸上扑。路上行人稀少,她们那摊子上就只坐了一个男人。 待方念初走近了,正好听见那男人说话:“……你当真不同我去?” 她一下子就听出来了,原来就是那天晚上来找怜娘的男人。 怜娘瞧见她来,对那男人低声丢下一句:“说了不去。”便赶过来接过她手中的缰绳。 “路上冻坏了吧?”她热情地将方念初迎到最里面的小桌旁,“坐这边,能避着点风。” “谢谢嫂子,”方念初笑着说,“要三碗面条,五个煎窝头。” 怜娘应了一声,走到老婆婆身边,高声说要三碗面条。 老婆婆抬头看见方念初,也认了出来,咧嘴对她笑了,大声说道:“要吃面条?两碗够不够?” “要三碗!”方念初伸出三根手指比划,大喊,“三碗!” 确保老婆婆没有听岔之后,她才重新回到桌子旁坐下。 怜娘过来擦了擦桌上的雪,又给她端了碗面汤:“先喝点暖暖身子。” 话还没说完,那男人已经又走近了:“之前是我不是,没有同你说清楚,时间上又太赶……可如今推迟了一个月,你大可以慢慢考虑,若想通了,收拾行李也来得及……” “我早就考虑好了!”怜娘没好气地将抹布一摔,回头看了一眼方念初,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绕开男人往前走,“我已经和你说过了,你我已经两清,你不必再来寻我,我也不可能同你走!” 男人也看了一眼方念初,兴许是顾及有外人在场,声音放低了许多,几乎变成了哀求:“怜娘,你不要说这样的话……这是我买来给你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簪子递给她:“我看见第一眼便觉得你戴上一定好看。” “我不要。”怜娘冷淡地说完,转过身不再理会他。 男人捧着那支簪子,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方念初收回了目光。 她记起来了,就在前几日她刚见过这个男人。她在清水镇上找那玉扣的线索,曾与他在首饰铺门口擦肩而过。 原来他是去给怜娘买簪子去了。 很快面就好了,怜娘擦了擦手,正要去端,男人一个箭步走上前,抢着先端在了手里。 “我来,我来。”他说,“你歇着就是。” 怜娘要抢,但男人又高又壮,她踮着脚也碰不到,最后只好愤然道:“别洒了!” 男人笑着说:“帮你干过多少次活了,总不至于这一点都干不好。”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你随我去京城,若是还想干,我就盘下间铺子,到时候你们娘俩在里头煮面,我在外头招呼客人——有我在,没人敢再欺负你们了!” 怜娘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将头扭到了一边,依旧只丢下硬邦邦的三个字:“我不去。”但神色却明显松动了。 方念初看在眼里,心中不由一叹。 虽说男人告诉她的名字是假的,身份也是假的,可朝夕相处之下的感情却是真的,舍不得也是人之常情。 只不过能不能先把面给她端上来啊?再等会儿都要凉透了。 所幸怜娘也想到了这一点,催着男人:“先把面给那妹子端过去,等会儿就凉了。” 男人应了一声,走过来将面碗放到桌上,手上的劲大了些,面汤洒了不少在桌上。 方念初:“……” 她瞪了男人一眼,男人没做声,转身回去继续缠着怜娘。 她便也只好作罢,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很快三碗面条下肚,方念初刚撑着桌沿起身,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她先是指尖发麻,随即那股麻意就蔓延到了整条手臂,转瞬之间,浑身力气都像是被抽空了一般。 方念初双腿一软,踉跄着扶住歪斜的小摊木架。她的眼前蒙上一层浓重的黑雾,头昏脑涨,五脏六腑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翻涌着刺骨的绞痛,每一次呼吸,胸腔内都被拉扯得发疼。 “妹子,你没事吧?”怜娘大惊失色,跑过来扶住了她,一叠声地问,“是不是身上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找个郎中看看?快、快先坐下!” 方念初咬着牙,猛地抬眼,看向不远处站着的男人。 男人脸上的笑意已经敛去,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阴沉而狠厉。 “你……给我下了毒……”方念初勉力压着翻涌的气血,握住袖中的匕首。 第313章 命悬一线 “下毒?”怜娘倏然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男人。 男人抽出帕子,慢慢地擦了擦手,然后丢到了一旁。 “我看见你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他低声说道,“你是她的女儿吧?你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方念初牙关紧咬,硬生生咽下喉间翻涌着的腥甜。这毒的厉害得很,短短片刻,就已经废了她大半气力,周身酸软无力,腹内像是有一团火在灼烧。 是她太大意了。分明见过他,却仍将自己只当成一个看客,看他和怜娘之间的拉扯,把他当成一个爱而不得的男人,而不是敌人。 秋海棠说的果然没错,情爱误人啊,哪怕是别人的情爱。 “怜娘,躲远些,别伤到你。”男人拔出刀,朝着方念初逼了过来。 “你要做什么!”怜娘非但不退,反而张开胳膊挡在了方念初面前。 她对男人怒目而视:“你和她无冤无仇,怎能对一个姑娘家动手!” “无冤无仇……”男人一时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你可知她的身份?她是那个姓方的女人的女儿!当初我们有多少将士死在那女人手中,怎会无冤无仇!” 怜娘愣住:“方……方将军?” “怜娘,我不想伤你。”男人说道,“一切等我杀了她,再仔细同你解释……” 话音未落,方念初借着身体前倾的力道,骤然推开了怜娘,身形一掠,指尖直扣对方咽喉。 风声擦过耳畔,桌子上的碗筷杯盏被两人带起的劲风扫落,哐当、哗啦地一阵乱响,全部碎在了地上。 男人早有防备,侧身偏头轻松避开,抬手便精准扣地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极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节。 方念初强忍着剧痛,借着被牵制的力道旋身屈膝,狠狠撞向对方小腹,同时另一只手反手捞起摊边一根断裂的竹棚杆,带着破风之势横扫而出。 竹竿单薄脆弱,根本撑不住凌厉的对撞。只一瞬,便被男人抬刀劈断,半截残竹飞射出去,扎入旁边的雪地里震颤不止。 毒素还在持续蔓延,寒意浸透四肢百骸,方念初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眼前男人的身影层层重影,四肢越发沉重僵硬,每一次抬手落脚,都在耗尽着全身仅剩的气力。 她额间布满细密冷汗,顺着下颌线滚落。 不能再拖了,时间拖得越久,毒素侵蚀就越深,对她也越不利。 男人高举大刀,对准她的面门直劈而下,她翻动匕首,与大刀撞在一起,发出锵然的响声。 不等男人下一个杀招袭来,她贴身而上,避开刀锋的同时,匕首切入男人的肩胛,顺势朝着他的脖子划去。 男人急停下动作,整个身体向后仰倒,险险地躲开了这致命的一击。 他抬起手,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方才如果他的动作再慢上一步,眼下人就已经躺在血泊里了。 他还没有缓过神来,下一次攻击就已经逼近到了眼前。方念初招招致命,丝毫没有任何防御的打算,完全就是一副不要命的打法。 男人被她逼得节节后退,一时间只能被动接招。 眼见着自己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他的眼神陡然变得凶戾。 果然是那女人的女儿,如今哪怕中了毒,依旧有一战之力,他必得想个法子才行。 他忽然虚晃一刀,猛地撤开缠斗的身形,不再与方念初硬碰,脚下纵身一转,提着寒光凛冽的长刀,竟是径直朝着一旁的老婆婆劈了过去,招式狠戾,毫无半分留情。 方念初瞳孔一缩,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飞身驰援。 体内的毒素趁着她骤然提气的瞬间疯狂游走,胸腹处传来一阵剧烈绞痛,喉头腥甜不住翻涌,可她依旧咬牙提速,直直地扑了过去 “小心!” 她大喊一声,手中匕首急挥,磕在了男人的刀侧,想要震偏刀势,护住身后瑟瑟发抖的老婆婆。 就在这一刹那,男人的手腕骤然一转,劈出的长刀陡然变了招,精准地对准了她毫无防备的前胸。 方念初一口气堵在喉间,身法出现了片刻的迟滞。 就是这片刻,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长刀逼近,却再无半分躲闪余地。 噗嗤—— 冰冷锋利的刀刃毫无阻滞地破开了她的衣料,刺穿皮肉,深深地嵌入胸腹之间。 剧痛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刺骨的凉意顺着伤口席卷四肢百骸。 方念初闷哼一声,身形猛地一僵,紧握匕首的手指骤然脱力,匕首顺着她的指尖滑落下来,没入了脚下的一小堆积雪里。 温热的鲜血顺着刀刃喷涌而出,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襟,沿着腰腹蜿蜒滴落,将脚下的雪地染成了暗红色。 体内的毒素借着创口飞速窜遍全身,经脉阵阵抽搐剧痛,方念初踉跄着倒在了地上。 “啊——!!!”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直到此刻,怜娘才回过神来,尖叫着跑过来,将方念初的头抱在怀里。 “你杀了她!你杀了她!!”她歇斯底里地朝着男人喊道。 男人抽出长刀,叹了一口气。 “怜娘,”他的声音冷硬,“收拾东西,和我走。” “我不走!!” “你必须和我走。”男人说,“这里死了人,你难道还能继续留下来?” “是你杀了她!!”怜娘声嘶力竭地喊,“你刚才还想杀婆母!!” “我那只是佯攻,你把你婆母当亲娘对待,我怎么可能伤她?我不过是……” “我要去报官,”怜娘的声音里都打着颤,“你杀人了……你杀了……你杀了方将军的女儿……” 男人头疼地捏了捏眉心,耐着性子同她解释:“我这些年一直听你的,从未在人前出现过,谁见过我长什么样?况且这不是第一回了,你之前还杀了你男人,你觉得你去报官,谁会相信你?他们只会觉得你又杀了一个人罢了。” 怜娘的身体忽然不抖了,她整个人仿佛在这一瞬就冷静了下来。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没有半分起伏,“我和你走。” 男人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笑着说:“这便对了。你知道我对你是真心的,只要你跟着我,往后我绝不会……” “别说了,”怜娘打断了他,她小心地将方念初放回地上,“你帮我收拾一下东西,我们立刻便走。” 男人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去扶倒在地上的桌子。 可就在他弯下腰的瞬间,一股剧痛忽然从后心传来。 他不敢置信地回过头,看到怜娘的手里正抓着那把掉在雪里的匕首,此刻匕首上面,鲜血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第314章 还活着 “你……”他的声音里满是震惊,“竟为了一个陌生女人伤我?!” “她不是陌生女人,”怜娘说,“她是方将军的女儿,她娘当年护住了大胤百姓,她今日护住了我婆母。” 她甩了甩匕首上的血:“我虽然只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妇人,但我也分得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我难道就是坏人?”男人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声音陡然拔高,“怜娘,这些年我自问对你也算掏心掏肺,你可知我为了带你上路,是如何求将军的——” “我没有求你带我!”怜娘尖叫着朝他扑去,手里的匕首毫无章法地胡乱扎着。 男人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轻松地将她控制住,仍旧试图同她讲道理:“怜娘,我恨不得将一颗心挖出来给你看,我当真……啊!!!” 他捂着脸惨叫着倒在地上,一直躲在一旁的老婆婆,趁着他与怜娘纠缠的机会,将一整锅的热水兜头泼在了他的身上。 她焦急地叫道:“快、快动手!” 怜娘扑过去,骑在他的身上,抓着匕首朝着他的胸膛用力捅了进去。 她疯了一般地捅刺,不知捅了多少下,手上彻底没了力气,身子一软,跌倒在了一旁。 男人已经彻底没了气息,她颤抖着举起双手,看着上面的血,忽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她记得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也是在这样一个雪天。她上山捡柴,回来的路上脚下一滑,人就跌进了深沟里。 她扭伤了脚,一沾地就疼得厉害,那一人高的深沟,她怎么都爬不上去。 眼看着天渐渐黑了,她坐在底下急得不行。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她隐约听见了脚步声,于是赶快呼救,很快,男人就出现了。 他把她拉了上来,见她扭了脚,叹着气把她背回了家。 她很不好意思,一再向他道谢,说自己也是能一步步慢慢挪回去的,只是家中只有婆母一人在,她怕婆母见她许久未归,着急出门找的时候滑倒受伤,所以只能劳烦他。等她到了家,一定会给他报酬之类云云。 他没说话,过了许久才问,你怎么不怕自己冻死在山里。 怜娘被他一提,这才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 冬天莫说是山里,就算在路上,不要两个时辰,人就会被冻死了。 男人见她不做声了,忽然又笑了,问她你说你婆母在家,那你相公呢,怎么不上山捡柴? 她说我相公死了,男人说甚好……不我是说节哀。 从那之后他开始经常出现,来了也不怎么说话,等他走的时候,水缸是满的,柴是劈好的,雪是清扫干净的,连坏掉的屋顶也是修好了的。 她不是没有动摇过,可一想到死去的相公,那一点点刚升起的情愫又迅速被她掐灭了。 直到婆母有一日“悄悄”同她说:“我看那人不错,你还年轻,能再找个人嫁了挺好。” 那会儿男人就在院子里头干活,她急得去捂婆母的嘴,可老太太的大嗓门早就传了出去。男人推门进来,眉眼含笑地看着她,等着她给个回答。 怜娘回过头,看见男人仰面躺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到死都不敢相信她会对自己动手。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也倒了下去,和男人并肩躺在一起。 分明都是人,为什么因为生出来的地方不同,就成了敌人呢?分明都是长了两只胳膊两条腿会哭会笑会疼会冷会爱会恨的人…… “这丫头还活着!” 婆母的声音将她一下次唤了回来。怜娘手脚并用地爬过去,颤抖着去探,果然探到了一缕微弱的鼻息。 “快带她去镇子上!”老婆婆叫道。 怜娘手忙脚乱地推来了推车,婆媳二人合力将方念初托了上去。婆婆拿褥子把她裹上,怜娘推起推车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说道:“他的尸体还在这儿,要是有人路过……” “放心,有人看见我就说是我杀的!”婆母拍着胸脯。 怜娘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男人,抹了一把眼泪,对她大声说:“你就说是碰到了山匪,他为了护住咱们,被山匪害了!” “山匪,我晓得!”婆母用力点头。 怜娘也不知道她听清楚没有,她想强调不要说他是山匪,但话到嘴边,却忽然觉得没有什么意义。 人都已经没了,什么身份还重要吗? 说起来,她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的真名到底是什么。 方念初的气息微弱,她不敢再耽搁,推起推车一头扎进了风雪里。 寒风刮在脸上刀割一样疼,她顶着风往前走,几乎睁不开眼睛。双手很快便被冻得没了知觉,她不敢停,也不敢去看人是不是还活着,只拼命地往前一步步挪动。 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再次踏入了清水镇。 来不及感慨,怜娘推着推车,一路朝着当年周郎中医馆的方向狂奔。 今日大雪,来诊病的病人寥寥无几,空青收好了药材,刚要锁上医馆的大门,就看见一个女人推着小车,朝着这边跑来。 他眉头微锁:“今日已闭门,若不是大病,且等明日再来吧。” “救命!”那女人的声音嘶哑,“郎中,求您快来救人啊!!” 空青微微一叹,医馆里面已经传来了宁郎中问是谁的动静。他原想着今日能早些歇息,如今一看,怕是要泡汤了。 “推过来吧。”他对女人说道,“病人是怎么了,外伤还是急症……” 一边说着,他一边拉开挡在病人脸上的褥子。 只看了一眼,他脸色骤变,脱口而出:“是她?!” 第315章 吐血 医馆里点着灯,怜娘坐在椅子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方念初被抬到了里间,她想跟进去,被空青拦住了。 “你在这里等着就是。”他没多费口解释。 之后她就一直坐在这里等着。宁郎中在里头,空青偶尔出来一趟,她就跳起来跟在他后面,等他拿了东西急匆匆地又回去,她再回来坐着。 她一直也没敢问人现在怎么样了,看空青越来越凝重是神色,心像是被人一直捏着,几乎喘不上气。 她也不敢想婆母现在怎么样了。外面风雪交加,她晚上要怎么回家?更别说那里还有…… 怜娘的心一下子更疼了,男人青白的脸浮现在她眼前,死不瞑目的样子像是在怨恨她竟对他动手。 帕子已经湿透了,她用手抹着眼泪,却越抹越多,怎么都擦不干净。 门“吱呀”一声开了,她连忙抬起头,模模糊糊看到宁郎中也走了出来。 怜娘顾不得再伤心,跑过去颤着声问:“怎么样了,她现在怎么样了?” 宁郎中擦着手,叹了一口气:“那孩子伤得太重……” 怜娘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 宁郎中继续说道:“但好在底子好,你送来的也及时,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来。” 怜娘刚松了一口气,他又说:“但是她中了毒,毒性十分猛烈,若不能想法子尽快解了,只怕是……” 怜娘又开始哭。 “只怕她这一身功夫就要废了啊!”宁郎中叹道。 怜娘:“……” 她攥着帕子紧张地问:“就是说,她能活,是不是?” “也说不好,”宁郎中一句话让她的心又提了起来,“今晚上是关键,得看她能不能熬过去。若是能醒,这条命才算是保住了。” 他的话音刚落,里间突然传来器具掉落在地上的响动,紧接着是空青气急败坏的声音:“你的伤口刚缝上,还想乱动,是不是不要命了!” 宁郎中一喜:“醒了!” 他匆匆忙忙地折返回去,怜娘稍作犹豫,也跟着进了里间。 她一进去就看见空青正牢牢按着方念初,见了他们,立刻叫道:“快来按住她!” 方念初连嘴唇都是白的,还不大清醒,人却已经挣扎着想要下床了。随着她的动作,腹部紧裹着的布条上面逐渐渗出了血迹。 怜娘大惊失色,连忙跑过去按着她:“妹子,你不要命了!千万别乱动!” 方念初被她和空青合力按在床上,她的嘴唇翕动,怜娘凑近了才听清:“回去……我得回去报信……金人……京城……” 宁郎中跑过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掰开她的嘴强灌了下去。 很快,她挣扎的力道就小了下去。 空青这才松开手,擦了擦额上的汗:“这下总能老实一阵子了。这一碗宁神汤,换成旁人,怕是要睡个三天三夜才能醒,就算她身强体壮,也得睡上两天才行。” 他转过头问怜娘:“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伤得这样重?” 怜娘的嘴唇颤抖起来,她断断续续将面摊上的事讲了一遍,只是隐去了最后自己杀掉男人的那一段。 “又是他们!”空青愤恨地说,“当初就应当将那些金人全都杀干净!如今朝廷非但不对他们动手,还放任他们来大胤做生意,这简直就是养虎为患!” 怜娘不敢说话,她知道男人根本就不是来做生意的,他说得明明白白,还有一个月,他们就要攻打京城了。 “朝廷也有自己的打算。”宁郎中叹道,“前些年战事不断,百姓民不聊生,如今好不容易安生了,自然是要休养生息的。相互往来做生意对彼此都好,金人的日子好过了,也不会动再次开战的心思。” “实则已经动了。” 三人都是一惊,齐齐回过头去,只见方念初不知什么时候又睁开了眼睛。 宁郎中的眼睛快要瞪出了眼眶,他翻来覆去地看着手里的碗,还用手点了一点残留的药汁,用舌头舔了舔。 “没错啊……”他喃喃道,“你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这是用曼陀罗花汁子熬的吧?”方念初说,“小时候我不知道,把周叔刚熬出来的一大罐都喝了,一直睡了三四日怎么都叫不醒。周叔吓坏了,给我灌了好些东西解毒,从那之后,这些对我都没太大用处了。” 对她来说这事有好有坏,好的是几乎所有迷药蒙汉语对她都没什么效果,坏的是连麻沸散也没了效果,缝针都只能咬着牙硬扛。 不过这会儿她已经冷静了下来,不再一心想要下床了。 “金人挖空了玉绥山,他们很快就要打过来了。” 她的话音一落,三人都变了脸色。 “当真?!”宁郎中顿时就急了,“我这就去报官!” 空青拦住了他:“没用,别去了。” “怎会没用!金人都要打进来了,他们不拦,难不成要百姓等着送死?” “空青说得对,没用。”方念初说。 她躺在床上,每说一句话,五脏六腑都牵扯着疼:“他们能在玉绥山里藏了这么多年,官府不但知道,说不定还帮忙遮掩了。” 宁郎中不可置信地看了看空青,又看了看她:“官府和金人混在一起?!他们这是卖国通敌!” “都是衡量之后的选择罢了。”方念初缓慢地说道,“就算从前他们不知,眼下就算知道了,也只会继续装聋作哑的。” “如果清水镇选择了抵抗,京城离这里太远,等驰援过来,时间足够他们将整座清水镇屠戮一空,但如果假作不知,金人想要出其不意地攻打京城,就会悄悄离开这里,以免打草惊蛇。” 她一口气说完,喘息了好一会儿,眼前一阵阵发黑。忽然间喉头一甜,张嘴“哇”地一下吐了一大滩血出来。 方念初头晕目眩,大口大口地吐着血,那些血很快就浸透了她身下的床,连地上都积成了一汪。 怜娘又哭了。人怎么能吐这么多血呢?她一个小姑娘,身子里头能有多少血,流了那么多,又吐了这么多,她还能撑得住吗? “你快想想办法啊!”她哭着去拉宁郎中,“你不是郎中吗?你快救救她啊!” 宁郎中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挣开她的手跑出去,过了一会儿,手里拿着一颗药丸子,塞进了方念初的嘴里。 那药丸入口即化,片刻之后,吐血终于渐渐止住了。 方念初面如金纸,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而宁郎中则拧着眉,神情凝重,再次给她号脉。 “这毒,”许久之后,他谨慎地说,“比我想的更危险。” 第316章 回光返照 “我方才摸你的脉象,五脏脉象尚且安稳,只是十二经的脉路涩滞,脉细且弱,寸关三部脏腑之脉尚可维系生命,但行宫的奇经八脉却隐隐有断绝之势……” 方念初虚弱开口:“听不懂……” “肉身无碍,但真气流转艰难,”宁郎中叹道,“就是这毒并不会要你的命,最多只是让你武功尽失,故而我觉得并无大碍……” “这还不叫大碍……”方念初绝望地翻了个白眼。 “你方才的伤势,换做旁人,怕是早就死了。”空青没好气地说,“能保住一条命已经十分不易,还想恢复成从前?” 宁郎中继续说道:“但如今不过短短片刻工夫,我再摸你脉象,却是芤脉,浮取似有规模,重按则中空,如按葱管。脉来偏数,起落尚有型……” 方念初:“……说人话。” “脏腑血络破损,血不归经,频频上逆呕出,阴气随血耗散,若是再不止血固气,就会元气溃散,性命难保。” 方念初长舒了一口气:“幸亏救治及时……方才你给我服的是什么?我眼下觉得好多了,就是饿得慌,想吃东西。” 宁郎中苦笑:“我怕的就是这个。” …… 一刻钟之后,方念初在怜娘的搀扶下坐了起来,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块血淋淋的牛肉。 宁郎中说:“我医术不精,没法帮你止血,情急之下,只得用了当年师傅留下的药丸。” “那药丸并不是一枚简单的药丸,它……其实是一种虫子。” “那虫子不知用何方法一直休眠,入体则活,可附在人体内,封住受损心脉……但不是能修好,而是……而是贴在你体内出血的地方,吸食那些原本应当吐出的血。” “这虫用得好可保命,唯有一个缺点,就是它会不断吸食你的精血,哪怕体内受损的地方已经止血了仍不会停。” 方念初盯着那块牛肉,面色古怪:“所以,我以后都得吃生食?” 宁郎中愁容满面:“如今还在初期,吃生食可以暂时压制,但等到了后期,怕是得吃活物。” 方念初:“……” 她的肚子又叫了起来。眼下五脏六腑倒是不疼了,只有她的胃,正不住地抽搐。 这种感觉她再熟悉不过了,这是饿了。 于是在其他三人的注视下,她捧起那块牛肉,大口啃了起来。 筋肉被撕扯开来,淡淡的腥味在口腔散开,血水顺着她的下颌往下淌,滴在了衣襟上。 生肉里夹着一股铁锈味,肉质紧实韧硬,她要用力反复咀嚼才能嚼碎。可嚼得久了,那股腥膻又让她控制不住地恶心,最后她干脆不再咀嚼,囫囵吞咽了下去。 吃到最后她差点吐出来,抖着手接过怜娘递来的水,仰头将一整碗都灌了下去,才勉强压了下去。 “以后就只能吃这个?”她不死心地追问,“我每日吃一餐生食,其他时候吃正常的东西行不行?” “恐怕不行。”宁郎中沉重地说,“若不及时补充血食,那虫子就会反噬你的精血,你撑不了多久。” “那把血做熟了行不行?我还挺爱吃血豆腐的。” “那虫子恐怕不爱吃。”宁郎中说。 方念初绝望地躺在床上,片刻之后,她重新振作了起来:“没事,吃生食就吃生食吧,仔细品品生肉其实也还行。” 她撑着坐起身:“我不能再耽搁了,消息必须要递回去,不然等金人攻打到京城脚下就全完了。” “就凭你?”空青冷笑,“走出去用不了两天就死在路上了。” “啧,”方念初不满地说,“师侄你未免太无礼了。” “谁是你师侄——” 方念初没搭理他,对宁郎中道:“我现在伤口痒得厉害,像是要长出新肉来了。” 空青阴阳怪气道:“是啊,中午被捅了个对穿,晚上就长出新肉来了,你学武当真是委屈了,就应当去修仙。” 宁郎中咳嗽一声:“这个……也不是没有可能。” 空青:“……” 他瞪着宁郎中,一副“她疯了你怎么也疯了”的样子。 宁郎中说:“那虫子服下去,确实会快速催生出血肉,只要还留有一口气在,普通人大约十日便能行动如常,你身子骨健壮,恢复起来也要比寻常人快些。” 方念初忍不住赞叹:“还有这等好事!这样看来,平常吃血食完全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宁郎中:“但这不过是是无根之虚阳,骤然浮越于外,并非正气来复……” “啥意思?” 宁郎中:“回光返照。” 方念初:“……” 她深吸了一口气,问:“那我还有多少时间?” “若好生休养,不再动用真气,每日血食供应及时,再辅以针灸控制,总归……”宁郎中思虑再三,最后愁眉苦脸道,“总归还能保你两个月吧。” “够了,”方念初说着就要起身下床,“两个月足够我赶回京城了。” “等等,等等!”宁郎中连忙按住了她,“我方才说的是要好生休养!你一路奔波,消耗自身气血,你体内的虫子感受到危机,只会更加疯狂地与你的身体争夺!到时候莫说是两个月,恐怕连十日都撑不过去!” 方念初烦躁地抓着头发:“那我留在这里,您能把我治好了?” 宁郎中嗫嚅着:“我医术不精……” “那不就得了。”方念初断然说道,“要是留下来,我最多也就只能活上两个月,还不如拼一把回京城去,说不定周叔有法子治好我呢!” 第317章 要一起去京城吗 宁郎中想劝又不知该如何劝,最后只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是我无能,”他黯然道,“若是师傅在这里,就能为你解毒,也不至于落得如今的下场。” 方念初倒是很看得开:“如果这毒周叔能解,我回去也能赶得上;如果不能,那就算是他在这里也没有用,还是要用这个虫子的。” 说话间她已经下了床,活动了一下身体,伤口处又痛又痒,像是有无数蚂蚁正在皮肉上爬动。 “我必须得回去,”她嘀咕道,“温姨还等着我呢。” 宁郎中见她去意已决,便也不再劝阻。回京也好,京城里有师傅在,再不济还有太医,说不定就能找到法子呢? 他只能一再叮嘱:“路上万不能动用真气,也不能劳累过度;每日的血食一定要按时服用,若是路途偏僻,就先买些带在身上备着。” 叮嘱完方念初,他又转头看向空青。 空青抱着肩膀,不等他开口便拒绝:“我不去。” 宁郎中劝道:“你留在我这里这么多年,我能教你的都已经教给你了。如今你小师姑受伤……” “她才不是我师姑!”空青的额头青筋直跳。 “好好好,不是就不是。”宁郎中好声好气地说,“你天赋高,留在我这里实在是埋没了,此番你随着你小师姑……随着方姑娘进京,去外面闯一闯也是好事。” 空青道:“我想出去闯荡自会去,不用随着旁人。” “主要是我这边走不开,”宁郎中说,“方姑娘体内的虫子,需得每日针灸才能压制,有你跟着,我还放心些。” 空青瞥了一眼方念初,没做声。 宁郎中又说:“这么多年过去,你难道就不想去寻你妹妹么?若她还活着,说不定就在京城。” 空青撇过头去:“大约早就死了。”话虽这样说,声音却软了下来。 宁郎中一听便知道他被说动了,不等他再说什么,就已经收拾好了一个药箱:“银针、常用的药材都在里头,这些银子你拿着路上用——且等我片刻,我写封信你帮着带给师傅。” 空青:“……好。” 不到一个时辰,一切都已经收拾妥当。宁郎中跑去买了辆马车,方念初在怜娘的搀扶下上车的时候,瞧见空青坐在前头,惊讶地问:“小师侄你还会赶车?” 空青把鞭子一丢:“我不去了,谁爱去谁去!” 方念初笑嘻嘻的:“别生气别生气,我不叫了就是——路上我还得依仗你呢,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同我计较了好不好?” 空青勉勉强强哼了一声,算作答应。 几句话哄好了他,方念初转过头问怜娘:“你呢?要一起去京城吗?” “我就不……”怜娘下意识想要拒绝。 宁郎中拿了个炭盆来,方念初接过来,同他道了谢。空青没给他们留太多道别的时间,甩了甩鞭子,马车就骨碌碌地离开了医馆。 厚重的帘子放下来,隔绝了外面的寒气。方念初继续说:“你们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她听怜娘模糊地说了那男人的事:“那人是金人,听你的意思,地位似乎还不低。如今他死在你们的摊子上,他们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怜娘垂着头:“我告诉婆母说他是被山匪害的。” “到底有没有山匪,他们比谁都清楚。”方念初说,“你们婆媳二人留在这里太危险了,不如同我一道去京城吧。” “我……”怜娘的眼眶慢慢红了。 从出事到现在,她整个人都处在极度的混乱之中,直到此刻,才终于静下来去回想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杀人了,”她低声哭道,“我又杀人了……” 方念初握住了她的手:“你是为了救我,若不是你,现在我已经死了。” “可若不是……”怜娘断断续续地说,“若不是我同他……你又怎么会撞见他,又怎么会遭此一难……” “你又不能未卜先知。说到底还是我太大意了,若我没有放松警惕,也就不会中毒。”方念初顿了顿,说,“那样动起手来,杀他的就是我了。” 怜娘颤抖着捂住了脸,眼泪顺着她的指缝不停地往下流。一直到马车驶出了清水镇,她终于渐渐止住了哭。 “这样也挺好,”她哽咽着说道,“不然……不然我心里总是存着一丝幻想。” “他说要带我去京城,我知道这是不对的。他是金人,他们是要去攻打京城的。我怎么能跟着他们一起进京?” “可这几年里他对我当真很好……好到我总是忘了他是个金人。我口中说着不随他去,可心里却又始终舍不得……说不定若是他再问我几次,我、我就会松了口……” “我晚上的时候睡不着,就一直翻来覆去地想。有时候我想,大胤和金人是有仇的,当年他们杀了多少百姓,如今又要打过来,我跟着他走,那岂不是、岂不是叛国?” “可有时候,我又想,我不过是个平头百姓,什么家国天下,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就是个妇人啊,我只想和婆母一起好好活着……我跟一个对我好的男人有什么错,他是什么人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她啜泣着,声音又轻又细:“后来……后来他杀你的时候,我一下子什么都想通了。若我当真跟着他,我还会亲眼看着他杀掉许许多多的人……我受不了这个。我宁愿他死了。” 方念初默默递过一方帕子:“抱歉。” 她懊悔自己没能杀了那男人,兴许怜娘会因此恨上她,但她对她的怨恨伤不了她分毫,可她对自己的怨恨,却要始终追随着她一生了。 怜娘哭了一会儿,终于抬起脸,对她勉强笑了笑。 “到了京城,婆母卖的面得涨几个铜板才行。”她说。 方念初松了一口气,也跟着笑了:“京城粮价高,自然是要涨的。不过你们放心,我在京城里认识几个有头有脸的人,到时候帮着你们开间铺子,省得整日在外头风吹日晒。”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很快,空青的声音便传来:“前头那间院子,是不是就是你家?” 怜娘连忙掀开窗帘探出头去,远远地果然瞧见了自家小院。 “对对,”她说道,“劳烦您在那边停靠一下……”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小院外面,正拴着几匹马。 怜娘的手脚一下子变得冰凉,一整颗心都沉到了底。 第318章 有人在我家里 “怎么了?”方念初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怜娘全身都绷紧了,她的声音尖锐异常:“有人……有人在我家里!” 她和婆母没什么亲人,平日里根本没人会来拜访。如今男人刚死,家中就出现了陌生人,她能想到的,也就只有…… “停车!”她猛拍着车厢,“停车,放我下去!” 方念初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你自己一个人能做什么?我和你去!” “不行!”怜娘喊道。 她的眼中又涌出了泪水:“不行,宁郎中吩咐过,你一定不能再动真气……那边有条小路,你们从那里绕过去,我、我自己回去看看……” “说什么傻话。”方念初说,“小师侄,别听她的,一起过去。” 空青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威胁:“你再叫一句,信不信我直接回去?” “哪能呢,”方念初说,“医者仁心,你才不会丢下我们不管——欸,你先停一下。” “又怎么了?”空青不耐烦地问,“到底是停下还是过去?” “自然是要过去的,不过得先准备准备。”方念初说着,安抚地拍了拍怜娘的胳膊,“你放心,我就算没了功夫,对付几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就算他们是为了那男人来的,有什么证据证明他是死在你手里?别忘了他可是有功夫的,你和婆婆两个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她停顿了一下:“况且他们还未必知道那人死了。” 空青将马车停在了一旁,抱着肩膀看她在药箱里翻翻捡捡。 片刻之后,马车重新向前,拐过弯后,终于停到了小院门外不远处。 院中几人听见动静走了出来,见赶车的男子走过来,便厉声呵斥道:“你是什么人,要做什么?” 那人踮着脚往院里张望:“这不是唐婆婆家么?你们又是什么人?” 几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说:“你认得那老婆子?” 男子拧着眉:“唐婆婆在这里住了多年了——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在唐婆婆家中?”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戒备起来:“你们竟还佩着刀!说,你们把唐婆婆怎么样了?唐婆婆!唐婆婆!” 他不管不顾地朝着院子里喊了起来,为首那人见状便说道:“我们只是来借宿一晚而已,那老婆婆耳朵聋,你就算喊破了喉咙她也是听不见的。” 男人犹豫了一下,相信了他的说辞:“也是。” 为首那人朝着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车上的人是谁?” “同你们没关系。”男子说道。 那人又问:“你们要做什么去?如今天色已晚,怎么还在外头?” 男人皱眉冷笑:“我倒是还想问你,你们又是什么人?这里只住着唐婆婆和她儿媳,你们几个汉子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人身后的几人“锵”地一声抽出刀来,直直地对着他。 男人往后退了一步,很是不耐烦:“我是清水镇上周家医馆的!马车里坐的正是唐婆婆的儿媳。她说唐婆婆自打入了冬身上就不舒坦,今日一早更是咳嗽了许久,于是请我过来看看!”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面的一人身上:“前几日我们医馆去了个从山崖上跌下去摔断了腿的,不正是你和另一个扶着去的么?你没认出我来?” 那人仔细打量了他片刻,对为首的说道:“大人,这人确实是医馆的。” 为首那人摆摆手,示意众人将刀收了起来。 清水镇上有好几家医馆,周家医馆里的宁郎中医术高明,人又不多话,他们藏在山里这几年,偶尔有些头疼脑热,都会去那里,连他也去过两回。 听空青这样说,他再仔细看着面前这张不耐烦的脸,隐约想了起来,那医馆里确实有个一直黑着脸的青年,任凭对着谁,都像是对方欠他银子似的。 “原来是小郎中。”他稍微客气了一点,仍旧朝着马车那边张望,“唐婆婆的儿媳也在车上?” 空青点点头,警惕地问:“我已经说完了,你们呢?为何三更半夜还在这里,还个个都带着刀?” 首领笑笑:“我们不过是路过而已,原想着今日回镇子上,可实在太晚,只得在此处借宿一晚。” 空青将信将疑:“那你们为何不进屋,反倒一直在院子里?” “方才我问过唐婆婆,可她耳背得厉害,我说东她说西,半天没能说清楚一句话。”那首领说道,“我同她鸡同鸭讲喊了半天,嗓子都哑了。后来我寻思着还是算了,不如等她儿媳回来再说。” 他拍了拍自己的佩刀:“至于这刀,我们兄弟都是走南闯北做生意的,这一片不太平,有山匪出没,总得带些东西防身。” 空青似乎是相信了他的话,问:“唐婆婆在里面?” 首领点头道:“在里面。” 他仍旧看着马车:“她儿媳怎么还不下车?” 空青不快地说:“她一个妇道人家,远远地瞧见你们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佩着刀站在自家院子里头,哪里敢下来?所以求我先过来看看。” 首领笑着说:“是我们想得不够周全。你且叫她下来吧,我们不是什么坏人。” 空青说:“那我去把马车赶过来。” 他走过去,很快将马车赶进了院子,同时在车窗上敲了敲。 “嫂子,你下来吧,”他说,“他们就是来借宿的,不是什么坏人。” “当真?”马车里传来怜娘微微颤抖的声音,“可、可他们都有刀……” “是为了防山匪的。”空青一边说着,一边对几个人打了个手势,仍旧是那副不耐烦的表情,低声说道,“你们就不能先把刀放下?” 第319章 你把人藏在哪儿了 那首领的目光一直紧紧地盯着马车,闻言,笑着走上前来。 “妹子,”他边走边说道,“我们当真不是坏人,只不过是想向你打听个人。” 空青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他面前:“方才你不是说你们是来借宿的么?” 首领轻而易举地将他推到一边:“借宿就不能打听人了?” 他说着话就要伸手去掀那帘子:“我们有个同伴,今儿一早就说去找你,到现在都没回来,不知道你见没见过他?” 就在他的手马上要碰触到车帘的前一刻,怜娘猛地探出头来:“你说的可是夏从容?” 夏从容是男人告诉她的名字,她满脸焦急,径直跳下了马车,一把抓住了首领的胳膊:“你和他认识?” 首领仔细看着她,那焦急的神色不似作假。他悄悄皱起眉头,不动声色地将胳膊从她的手中抽了出去:“正是。你今日有没有见过他?” “我……”怜娘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见过!” 首领身后的几人走了过来,隐隐呈合围之势,将怜娘和空青围在了中间。 “我就只是想打听一下他的下落,你哭什么?莫非——”首领的声音放得十分轻柔,“莫非他已经被你杀了?” 一边说话,他一边紧盯着怜娘,手也慢慢放到了刀柄上。 怜娘却哭得更厉害了,她边哭边说:“你和他是同伴,那、那我就不瞒你了,我今日去请郎中,不是为了给我婆母诊病,其实是为了救他的!” 首领微微一愣,没等他开口,一旁的空青却已经生气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是来给唐婆婆诊病?”他大声说道,“求医问药竟还不说实话!” 怜娘垂着泪:“我……我怕说了实话您不肯过来……” 她哭得越发伤心了:“其实、其实他是个金人……我知道您不喜欢金人,宁郎中又从不出诊,所以不得已才编了谎……求求您快救救他吧,您再不救他,他怕是就要、就要……” 空青一甩袖子:“我救不了,先告辞了!” “别!”怜娘尖叫着扑过去抓住他,“医者仁心,您都已经来了,就看一眼吧!医馆里不是也给金人治伤吗?”说着就要给他跪下。 空青闪到一旁,冷冷说道:“医馆有医馆的规矩,只要是病人,进了医馆,管他是什么人,都得倾力救治。但在医馆外头,治不治还是我说了算。”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却被几个人横刀拦住。 空青看着首领,冷冷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首领皮笑肉不笑地说:“来都来了,你还是先进屋坐坐吧。” 一人走上前来,将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不想受伤的话,就乖乖听话!” 空青瞪了他片刻,最后率先移开了目光,抬腿朝着屋里走去。 怜娘松了一口气,擦着眼泪对那首领道谢:“多谢您帮我劝郎中……” 首领冷笑着说:“外头冷,妹子,你也别冻着了,先进屋。” 怜娘战战兢兢地看了他一眼,飞快低下头,一言不发地也走了进去。 首领和几人紧随其后,进屋之后将门关上了。 唐婆婆正坐在堂屋的凳子上,一个男人在旁边看着她。看见怜娘,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朝着她连连招手。 怜娘跑过去,她拉着怜娘的手,“小声”说:“你放心,我啥都没和他们说!” 怜娘尴尬地看了一眼首领,首领正靠在门板上,似笑非笑地等她解释。 “婆母只是怕你们是坏人。”她紧张地说。 “说说吧,这都是怎么回事?”首领的脸沉下来,不再兜圈子了,“术撒——也就是夏从容,今日一早说来找你,至今没有回去。我们去了你摆摊的地方,却没瞧见人,只瞧见了一摊血,还有这个。” 他的手一扬,一个东西朝着怜娘飞来。 怜娘下意识伸手接住,定睛一看,原来是夏从容要送她的那支簪子。 “这是那小子前几日特地去买的,说要给你。”首领说,“给我显摆了不知多少遍,我不会认错的。” 怜娘的心中五味杂陈,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你说他受了伤——谁伤的他?他现在在何处?你婆母为何什么都不肯说?”首领逼问道。 怜娘颤抖着说:“他今日确实来找我,他说要带我和婆母去京城,我……我说容我想一想,他说时间还早,我可以慢慢想……” “我们说着话的时候,小摊上来了个客人……是个姑娘,瞧着年纪不大,要了碗面坐在旁边吃。”她说,“我没当回事,他也没当回事,我们两个继续商量,他说等去了京城,要给我和婆母弄间铺面,这样我们往后就不用风吹日晒了……”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他和我说话的时候,那姑娘就坐在他身后……忽然她手里就多了一把匕首,一下子捅到了他身上……他流了好多血,和那姑娘打了起来……” 首领和其他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前几日闯进隧道的正是个姑娘。 “后来呢?”他追问道。 怜娘哭着说:“那姑娘好像受了伤,行动不大方便,被他一刀砍在身上就跑了……不过跑之前喊了几句话,说会让同伙过来。” “他伤得很重,几乎都不能动弹了。我怕那姑娘的同伙找到他,就把他带回家藏了起来,又叮嘱婆母千万别告诉旁人他的下落,自己跑去请郎中……” 首领问:“为何不带着他去医馆,偏要请郎中过来?” 怜娘说:“我一个妇道人家,将他带回家里已是用尽了力气,哪里还有余力带他进城?我想着请郎中过来也是一样的,只是没想到郎中有自己的规矩……”她为难地看向空青。 首领也看向空青,冷冷说道:“规矩不规矩,如今可由不得你了!” 身后的人将刀抵得更紧了,空青阴沉着脸没说话。 首领问怜娘:“你把人藏在哪儿了?” 怜娘抹了一把眼泪,站起身:“你们随我来。” 第320章 不能再留了 她带着几人绕到后院,掀开了地窖上的木板。 “我怕我去请郎中的时候,那姑娘的同伙找到他,就把他藏在了这里头。”怜娘说道。 那首领探头去看,地窖里面黑漆漆的,一丝光亮也无。 他朝着里头喊了几声,却没有听见回答。 怜娘紧张起来:“莫非是昏死过去了?你们、你们能不能搭把手,把人先抬上来?下面黑洞洞的,郎中也不好诊治。” 首领回头对两个手下示意,那两人便一前一后地下到了地窖里,刚走到下面,就险些被杂物绊倒。 “人在最里头,”怜娘在上面喊道,“你们小心些脚下,前阵子闹耗子,我下了几个夹子……” 话音未落,就有一人大叫一声,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咒骂。 “行了,别磨蹭!”首领不耐烦地说,“快点将人抬上来!” “大人,底下没瞧见有人啊……”下面的人喊道。 “什么?”首领立刻转头看向怜娘。 怜娘睁大了眼睛:“不可能!就在最靠里面的墙角处,我怕他着凉,还垫了一层褥子呢!是不是下面太黑了你们没瞧见?我这就去给你们拿灯……” 说着她就要往外走。 然而首领却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不用拿,我这里有火折子。” 地窖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其中一人折返回来取火折子。首领探着头往里看,瞧见人过来了,便弯腰将火折子丢了下去。 就在他弯下腰的一瞬,背上忽然被猛地一推,人不受控制地一头栽了进去。 与此同时,怜娘和空青快步上前,死死抵住地窖厚重的木门,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合上盖板! 轰隆一声闷响,地窖口被彻底封死。空青快速插上木栓,底下三人反应过来不对,顿时厉声怒骂起来,疯狂地拍打着木板,然而却被厚重的实木盖板死死困住,根本无法攀爬上来。 首领慌了一瞬,很快便想到还有一人留在外面守着,于是高声叫着同伴的名字。 那人脸色一变,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怒喝一声,拔刀便冲了上来。 可空青早有准备,他一扬手,一股粉尘朝着那人的脸飞去。那人生怕是毒,下意识闭眼屏息,一连后退了几步。 怜娘趁着这个间隙,飞速抄起墙角的粗木扁担,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那人后背软肋。 那人猝不及防,剧痛缠身,身形一个踉跄,但终究是有功夫在身上的,很快便稳住了身体,怒吼着朝二人挥刀砍来,同时口中大喊,让留在屋里看守唐婆婆的那个同伴也过来支援。 怜娘手中的扁担被他一下削掉大半,同时那人一脚踢在了她的胸口,她整个人倒飞出去,跌倒在地上,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空青见状,顾不得别的,抓起锄头照着那人的脑袋砸去。那人闪身躲过,长刀一挥,划破了他的肩膀,带出一串血珠。 剧痛之下,空青再也握不住锄头,踉跄着倒在地上。冰冷的刀锋朝着他的面门砍下,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心几乎跳出胸膛—— 一声闷响传来,空青睁开了眼,看见那人仍举着长刀站在前面,脸上的表情十分茫然。 他慢慢低下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 半截刀锋穿透了他的前胸,将他钉在原地。 很快,刀被抽走,他双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方念初拄着刀,微微喘息。 “没事吧你们?”她问。 空青狂跳的心脏终于慢慢安静了下来,他冷哼了一声:“你怎么不等我们都死了再来。” “抱歉抱歉,”方念初说,“外头还有个人守着唐婆婆,解决他费了一点时间。” 她走到怜娘面前,怜娘顾不得旁的,追问道:“我婆母呢?” “好着呢,”方念初说,“别看婆婆年纪大耳朵聋,动手倒是利索。我方才一下子没能刺中要害,还是婆婆抓起个瓦罐砸到那人头上,我才顺利解决了的。” “也不知谁说的自己没了功夫也能杀了他们。”空青没好气地说。 方念初耸了耸肩:“我方才可是刚救了你的命,你就这么和我说话?罢了,谁叫我是你长辈,就不同你计较了。” “什么长辈,你再多说一句,我就——” “行吧行吧,不是长辈,不是长辈。”方念初用那种长辈面对无理取闹的晚辈时特有的包容口吻说道。 空青气得满脸通红,刚要说话,又被她打断了:“去拿些火炭来。” 他瞪了方念初一眼,最后还是去外头取了火炭。 门板被底下的三个人敲得砰砰作响,方念初示意他将木栓拔出来,他刚照做,那木板就猛地一震,险些被三人合力推开。 但方念初的动作比他们更快,她瞅准了那一瞬间的缝隙,将一盆烧得通红的火炭一股脑地倒了进去,又重新将门板扣上。 下面顿时传来了凄厉的惨叫,方念初将木栓重新插上,慢腾腾地站起身子拍了拍手。 “走吧,”她说,“底下空气稀薄,火炭丢下去没一会儿人就不行了。” 怜娘挣扎着站起身,一手捂着肚子,脸疼得煞白一片。 “你受伤了,”她指着空青的胳膊,“我等下去烧点热水,你先把伤口处理一下。” 三人身上都不利索,相互搀扶着挪回了前院。 屋里,那具尸体还躺在地上,唐婆婆就蹲在旁边。 怜娘见状,连忙走过去想要扶她,却看到唐婆婆正一点一点捡着洒在地上的腌菜。 “刚腌好的,使了不少盐呢!”她十分惋惜,“方才应当拿夜壶砸的。” 方念初扶着椅子坐下,喘息了一阵,说道:“这里不能再留了。” 即便那几个金人已经被他们解决掉了,但这些人既然能找来,就意味着有更多的人也能找来,听那首领的意思,那夏从容从未遮掩过他与怜娘的关系,他不见了,来找他的人也不见了,他们只会更加怀疑怜娘和唐婆婆。 第321章 卫夫人 方才在马车上,怜娘冷静下来之后,说她也觉得这几人未必知道夏从容已经死了。 “我婆母这个人,虽然上了年纪,但其实做事很是大胆,人也心细。”她说,“夏从容死了,我带着你去找郎中,她不会在那里干等着,定会想法子将尸首先藏起来。” “那就好办了,”方念初从药箱里翻出几个药丸,放在手里碾成了粉末,示意空青伸手,“等下进去,你们就如此这般……” 先探一探这几人的口风,如果他们知道同伴已死,在面对空青的挑衅时定然不能保持理智,那他就同他们描述方念初的相貌,说他在路上碰见一个满身是血的姑娘,正纠集了一批人手,往玉绥山去了。 她前几日刚偷袭过他们,这几人只要听了,定会急着去找她,而他们就可以趁机带着唐婆婆离开此处。 若是他们并不知晓夏从容已死,就由怜娘出面引开他们的注意,而方念初则藏在马车中,等人都分开了,再逐一击破。 她知道这样做风险很大,但事到如今,根本没有别的办法。 所幸怜娘足够沉着冷静,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这样没人受伤,她们一路上也能顺利些——好吧,她才被人捅了个对穿,按着宁郎中的说法,眼下属于回光返照,能照多久,就看她能扛住那虫子多久的吸食;空青那条胳膊现在还在滴血;怜娘被一脚踢在肚子上,走路都直不起腰。 这样看来,一行四人里头,身子骨最结实的就只有唐婆婆了。 怜娘烧了热水,空青褪下袖子,皱着眉给伤口上敷药。方念初则跟着怜娘去了里间,让她脱下衣服检查被踢中的部位。 那一脚踢在了怜娘的小腹上,方念初稍稍用力按下去,问她疼不疼,是外面表皮疼还是内里疼。 怜娘一一答了,方念初松了一口气,递给她一罐药膏。 “所幸没伤到脏腑,”她说,“只是这一脚也够你受的,过阵子这一块恐怕就要变得青紫,你把药涂上,多揉一揉能好些。” “我没事,都习惯了。”怜娘说,“我那死了的男人——” 她忽然顿住,过了片刻,继续说道:“——先头那个,以前经常打我。” 不知怎么,她觉得自己的魂魄像是离体了一样。 提起夏从容,她会心如刀绞,会掉眼泪,会忍不住回想和他之间的点点滴滴。 但在做这些的时候,她的魂又好像飞到了天上,正看着自己悲伤,像在看一场与她无关的闹剧。 “嫂子,其实你……” “我没事。”怜娘迅速地抹了一把脸,打断了方念初的话。 她不想在她的眼中再看到同情和愧疚:“既然要走,就不要再耽误时间了。我去和婆母说一声,简单收拾一下东西,然后就出发。” 方念初点点头:“我同你一起收拾。” 怜娘原本以为会费很多口舌,才能同唐婆婆说明白眼下的情况,但她只是说了离开这里,唐婆婆便点了头。 “我听你的。”她抓着怜娘的胳膊说道。 两人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囊,装了几件衣裳,唐婆婆便上了马车。 空青也包扎好了伤口,和怜娘与方念初一起,将柴禾和干草堆在了院子里。 怜娘站在院门口看了一阵,一抬手,将油灯丢了进去。 油灯掉在地上,火舌舔上了干草,很快蔓延开来。 她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转身上了马车。 空青一甩鞭子,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驶去。 …… 正月十九,大雪。 裴钰瑶扫着肩上的雪,对带路的孩子笑着道了谢,拿出一把糖塞进她手里。 那孩子“呀”了一声,满脸惊喜。 “还不快谢谢裴小姐。”孔堂主笑着说。 裴钰瑶摆摆手:“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小孩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孔堂主,见他点点头,才道了谢,高高兴兴地捧着糖跑了出去。 今日是幼慈堂“集会”的日子,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妇人,裴钰瑶粗粗地扫了一眼,竟看到一张熟面孔。 莫雨晴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眼底一片乌青,两颊处有两道深深的纹路,乍一看比前次见她苍老了足有十岁不止。 她也瞧见了裴钰瑶,神色一沉,很快又扬起了唇角。 “裴三小姐,许久不见,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我?”她站起身径自走过来,坐到了裴钰瑶身边。 “莫小姐……啊不,卫夫人”裴钰瑶客气地叫了一声。 莫雨晴冷笑了一下:“裴三小姐记性不错。” 裴钰瑶说:“卫夫人秀外慧中,气质出尘,自然是让人见之不忘。” 莫雨晴掩嘴笑了两声,忽然笑容一敛,讥诮道:“我还当是因为夫君前几日伤了永安侯,所以裴三小姐才能一眼认出我来呢!” 她的声音不小,周围妇人们的说话声渐渐停了,全都朝着她们这边看过来。 永安侯被卫崇安打断了腿一事,已经传遍了京城。 人人都说永安侯倒霉,不知怎么惹到了卫崇安那个活阎王。那可是连皇上都奈何不了的主,更何况眼下皇上还病着,这个亏永安侯恐怕只能捏着鼻子咽下去了。 众人都知卫崇安秉性乖戾,故而今日见了卫夫人,全都对她敬而远之,生怕不知哪句话惹恼了她,回去后再对卫崇安吹枕边风,转天自家被卫崇安打上门去。 但没想到今日竟然这样巧,裴家三小姐也来了,而那卫夫人主动去找裴家三小姐说话,言语中,两人之间似乎还是有过龃龉的样子。 裴钰瑶面色不变:“卫夫人不必妄自菲薄,莫家在京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你还是莫三小姐的时候,我便认得你了,何须要等到你成了卫夫人。” 她微笑着:“当初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是在翡翠阁外呢!说起来,当初卫夫人一直说是我撞坏了你买的首饰,大姐姐说要报官,你又不肯,后来听说你成亲的时候,戴的就是那套首饰。” “卫夫人,你应当感谢我才是,”裴钰瑶在莫雨晴越来越难看的面色中笑吟吟地说道,“若是当初我按你说的买下那首饰,说不定可就没有这桩亲事了呐!” 第322章 我劝你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 旁边不知是谁“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莫雨晴狠狠地瞪了一眼,众人连忙都转过头去各自说话。 当初莫家匆忙定下这桩亲事,京中人人都感到惊讶。虽然莫家算不得顶好的人家,可叫自家女儿嫁给卫崇安,还是太心狠了些。 后来不知怎么就传出来,原来是莫三小姐大手大脚买了个头面,将二姐的嫁妆挥霍一空,莫家正愁着,宁王府上门提亲,给的聘礼十分大方,莫家就顺水推舟答应了。 有好事的再一打听,当日在翡翠阁发生的事就瞒不住了,后来还有个被莫家赶出来的丫鬟说,当日买了那头面,莫雨晴便后悔了,可翡翠阁又不退,于是想了个法子,在路上找人接手,谁承想被躲了过去。 原本人们只是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过上些日子便忘到了脑后,谁知今日竟撞上了当初被讹的正主了,言谈间直接印证了当初那丫鬟的话。 莫雨晴气得满脸通红。不管她在家中过得究竟如何,走在外面,这个卫夫人的身份却是给足了她底气。 从前她在家中并不受宠,母亲只疼爱弟弟,对她们这些姐妹不上心,而她又是排在中间的,其他姐妹要么比她聪明伶俐,要么比她乖顺讨喜,她站在一众孩子里,是最不受重视的一个。 直到成了亲,她再回娘家的时候,忽然发现一切都变了。 母亲对她笑脸相迎,席间她多看了哪道菜两眼,就立刻吩咐下人移到她面前去;只要她一开口,周围的人不管在谈论什么,全都停下来听她讲话,不管她说什么他们都频频点头附和;甚至一向受宠的弟弟,只因为顶撞了她一句,便被母亲当众责骂了。 这样的变化让她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甚至连卫崇安都不再那么面目可憎了。 今日在幼慈堂里看见裴钰瑶,她想也不想就讥讽了几句。 谁知裴钰瑶竟半点面子都不给她,还将从前的事当众拿出来说! “你胡说!”莫雨晴厉声喝道,“什么报官,什么头面,我根本不晓得你在说什么!” 裴钰瑶挑眉:“我方才说的是首饰,卫夫人若真不晓得,怎会脱口而出是头面?” 莫雨晴一下子被噎住,一连说了几个“你”字,却始终没能把话说完整。 裴钰瑶笑着接话:“卫夫人,我在这儿呢,你方才说起卫大人私闯裴府,如今可是要替他赔罪?” 莫雨晴深深地吸气,在脸上扬起一个冷笑。 “赔罪?”她的声音阴恻恻的,“你父亲那腿,断得可疼?夫君说了,区区侯府,也敢与天家宗亲抗衡,被打断了腿也是活该!” 裴钰瑶收敛了笑容,声音清亮平静,足以让周遭人听见:“卫夫人这话就不对了。上元夜是马匹受惊,马车失了控,只是意外而已,并非家父有意冲撞卫大人仪仗,何来抗衡天家一说?” 莫雨晴面色一沉:“不过是意外?可你们侯府偏要去御前告状,扫了王爷颜面!” “受了殴打,自然可以禀明皇上,这是臣民本分。” 裴钰瑶说道。 “皇上伤重,你们却要因这种小事而惊扰皇上,敢问你们是何居心?”莫雨晴质问道。 裴钰瑶摇头道:“卫夫人觉得这是小事,可五皇子显然并不这样认为,否则怎会当众斥责卫大人?卫大人却不思悔改,反而私闯侯府,生生打断父亲的腿。私入臣宅,擅伤人骨,这是触犯律法,不是卫大人泄愤的手段。” 莫雨晴厉声道:“放肆!夫君乃宁王嫡子,皇室宗亲,岂容你一个小小的庶女妄议!” “我不敢妄议宗亲,只论事理。”裴钰瑶淡淡说道,“卫夫人不去规劝夫君收敛怒火,守君臣分寸,反倒把伤人断腿当作理所应当,莫非按你的道理,一言不合便可动手伤人,他人诉冤便要上门报复?” 莫雨晴被堵得面颊涨红,一时寻不出话来反驳。 裴钰瑶继续道:“家父虽遭此横祸,侯府忠勋风骨未改。一时祸福,皆是世事。卫夫人与其在此逞口舌之快,不如回去劝劝卫大人,今日能闯入侯府伤人,来日便能闯入别人府中,若是树敌太多,最后恐怕难收场啊。” “你竟敢这样说我,你就不怕我回去告诉夫君?”莫雨晴恨声说道。 裴钰瑶笑笑:“卫夫人与卫大人当真伉俪情深,想必卫大人若是知道卫夫人今日当着众人的面对他如此维护,心中一定会很高兴吧?” 说罢,她不再看莫雨晴一眼,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你——” 莫雨晴还想放几句狠话,但一想到卫崇安,心里先害怕了。 告诉卫崇安?她活腻了才敢告诉他! 刚成亲没多久,她回莫家的时候,大姐说夫君在如今的位子上已经熬了多年,一直没能挪动,求她回去同卫崇安说说。 彼时她刚成亲,卫崇安对她还算不错,她在姐妹们艳羡的目光中脑子一热便应了下来。回去之后她亲手做了一桌子饭菜,见卫崇安心情不错,将大姐的事说了,谁知卫崇安正在夹菜的手一下子停在了空中。 “你答应了?”他问。 莫雨晴忐忑地点点头,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大姐难得求我,夫君,只是几句话的事而已,你就……”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看见卫崇安笑了起来。 他一边笑,一边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就在莫雨晴以为他要答应的时候,他忽然毫无征兆地将桌子掀翻在地。 她被吓得尖叫,下一刻却被他紧紧锁住了脖子。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越过我去答应旁人的事?”他恶狠狠地说,“别以为嫁进来,自己就真是卫夫人了!” 莫雨晴被掐得无法喘气,一张脸涨成了紫红色,眼泪在脸上胡乱流着,几乎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 但卫崇安在最后一刻放开了她,他又捡起那张帕子,慢慢擦着自己的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伏在地上一边咳嗽一边哭泣。 “我劝你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他警告道,“再敢越过我办事,就别怪我不客气!” 第323章 皇上的病情又加重了 那一次她脖子上的淤青足足一个月才消退。 有了那一回濒死的体验,莫雨晴再也不敢随意应承什么了。 今日看见裴钰瑶,她想的也只是口头上出出气罢了,方才过来之前,她还特地看清楚了,当真是只有她一个,那个裴钰宁没有跟过来,所以才走过来挑衅。 却没想到裴家这个三小姐也不是省油的灯,三言两语将那头面的事抖出来了不说,还把卫崇安打人一事也全都摊开在了台面上。 原本是裴家丢了脸,如今被她一说,被人不齿的却变成卫崇安了!若被卫崇安知道,他会不会对付裴钰瑶暂且不提,对自己动手却是肯定的。 这时孔堂主正巧走了进来,看见这剑拔弩张的一幕,不由惊讶道:“这是出什么事了?卫夫人,裴三小姐,你们这是……” “没事!” 不等裴钰瑶开口,莫雨晴就抢先道。 她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起茶杯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 孔堂主看了她几眼,也没追问,脸上依旧笑眯眯的,说起了后院修缮屋顶一事。 “前几日那场大雪,将一半的屋顶都压塌了。”他叹道,“所幸是白日里,孩子们没在屋中,否则还不知会伤到多少人。” 有个妇人听了便说道:“后院有几间屋子确实也该修一修了,依我看,也别单修那屋顶,否则今日是屋顶被压塌了,明日又是墙倒了,这样来回折腾,钱财未必能节省,孩子们也危险,不如就全都重新翻盖一遍吧!” 旁边立刻便有人附和。有人提出翻盖房子所花费的时间恐怕不短,这期间孩子们没有地方住,不如先翻盖一般,其余的等这一半修好了,孩子们搬过去之后再重盖。 孔堂主听着众人议论,脸上始终笑眯眯的。半晌,他拍了拍手,等大家都静下来之后,笑着说:“我代幼慈堂的孩子们先谢过诸位了。” 最先提议的妇人摆手道:“我们这些人不过是只是出些银子罢了,素日里照料那些孩子,靠的还是孔堂主,您才是他们的大恩人。” 她率先做出表率:“我们闫家出一千两银子。” “那我们黄家也出一千两。” “我们姜家八百两。” “我们高家……” …… 裴钰瑶冷眼看着,等轮到自己,报了个不高也不低的八百两。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她在心里默默算着。 一万四千七百两。 别说是翻盖几间屋子了,这笔钱足够将整个幼慈堂都翻盖一遍。 孔堂主叫人将众人捐的善款数额记下来,拱着手道了谢之后,说道:“如今天寒地冻,不是动工的好时候,我先让人将那几间危房清出来,等春暖花开的时候,再请人来重盖。” “这是自然,”说话的还是那个妇人,她笑道,“到时候等封了顶,孔堂主可别忘了请我们来喝茶!” 众人都笑了,有人原本还有疑问,春天翻盖房子,为何现在就要收钱?可屋里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便又将那些疑问咽了回去。 裴钰瑶一直没再说话,直到最后众人都散了,她才跟着慢慢走了出来。 临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莫雨晴没有动,反倒在同孔堂主说些什么。 回到裴府,她径直去了裴钰宁的院子。 裴钰宁正在写字,见她来了,便放下了笔,在她手上摸了摸,又将一旁的手炉塞给了她。 “手这么凉,也不知道抱个手炉。”她皱着眉说道。 裴钰瑶说:“有的,就是方才一直在想事情,忘到车上了。” 她把幼慈堂发生的事同裴钰宁说了一遍,末了,蹙眉道:“从去年腊月到现在,还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这已经是第三回了。” “第一回是孩子们都染了病,请郎中抓药,又说是冬衣太单薄的缘故,姜家夫人牵头,最后一共集了四千三百两银子。” “第二回是过年,孔堂主没说什么,但高家夫人说,孩子们一年苦到头,如今到了年底下,总得叫他们高兴高兴,于是又是牵头捐钱,统共五千一百两银子。” “这一回说是翻盖房舍,牵头的变成了闫家夫人,数目更是夸张,一共是一万四千七百两——这三回加起来,足有两万四千两之多。” 裴钰宁听得睁大了眼睛:“翻盖房子竟需要这么多钱吗?” 裴钰瑶一哂:“单说盖房子,一百两能盖好,一万两也能盖好,单看怎么盖了。” “幼慈堂应当也没必要盖得富丽堂皇吧?”裴钰宁问,“在场就没有人提出异议?” “闫夫人张口就是一千两,后面几位夫人跟上,就把这次义捐的线划出来了。”裴钰瑶说道,“在场都是不差钱的主,为的不就是个名声么?这种时候,旁人出了八百两,你就算心里再不情愿,也不能再少了。” 她把自个儿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的事同裴钰宁说了:“这还只是今日到场的,还有些平常不经常露面,但却会每月按时义捐的。我翻了从前的账,从前每个月幼慈堂收到的善款,大约在一万两上下,集会的时候也会捐,但最多不过一两千两银子,从未像这两个月一样。” “又是生病,又是过年,又是盖房子……可我今日过去的时候,给我带路那孩子穿的还是旧衣裳,捧着一把糖当成宝贝,瞧着可不像是过了个好年的样子。”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再这样下去,有人肯定要起疑心。幼慈堂这样做,长久看来定是不利的。”她眉头紧锁:“大姐姐,你说是不是要出什么事了,所以上面催得急,孔堂主才会这样敛财?” “是要出事了。”裴钰宁面色微沉,“今日宫中传来消息,皇上的病情又加重了,杨太医悄悄告诉我,最多也就只能撑三个月了。” 第334章 您其实已经知道是谁想要害您了吧 “可就算皇上……那又能出什么事呢?”裴钰瑶迟疑着说道,“如今五皇子监国,每日下朝之后便去皇上身边侍奉着,莫非还会有什么变故不成。” 自从秋狩回京之后,皇上的身子便一直时好时坏。 五皇子对外称皇上需要静养,不但嫔妃不能随意觐见,连其余皇子公主想要见皇上一面,都需得他在场才行。 从前朝中的势力大致分为两派,如今太子与皇后都死了,驿站的那场骚乱中又死了不少人,眼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五皇子已经牢牢把握住局势,只等着皇上驾崩登基。 “其他皇子要么出身差,要么年纪小,要么身体上有残缺。”裴钰瑶说,“五皇子手里还有兵,谁会想不开在这个时候与他作对?那不是以卵击石么?” 裴钰宁蹙眉道:“怕的就是有人不甘心。” 从去年的疫病,到秋狩时两位皇子的冲突,再到驿站里苍翎部的突袭,这短短的半年里,已经死了太多人,流了太多血了。 “大小姐,夫人那边请您过去。”彩鸢进来说道。 裴钰宁点点头,对裴钰瑶说:“你先回去吧,我去母亲那边看看。” 裴钰瑶说:“我同你一起去,顺便给父亲请安。” “也好。”裴钰宁说。 这几日李氏一直在裴彦盛身边照料。那日她被卫崇安踢了一脚,腹部一大片淤青,裴钰宁看得直皱眉,让她去休息,她却说旁人照顾着裴彦盛她不放心,一定要亲自照料。 裴钰宁和裴钰瑶到的时候,李氏正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碗药,温声细语地哄着裴彦盛服下。 “老爷,这药是杨太医亲自开的,虽然苦了些,可却对症。”她说,“我知道您心中烦躁,可再烦躁,也要先把自己的身子养好了……啊!” 药碗被裴彦盛一巴掌打翻在地,摔得粉碎。 他愤怒地拍着床板:“喝药喝药,喝药又有什么用!难不成我的腿喝了这药,就能长好不成!” 裴钰宁快步走过去,一把拉过了李氏的手。 她的手背上被药溅到,烫红了一大片。 “去取烫伤膏来。”裴钰宁低声吩咐一旁的丫鬟,自己则拿出帕子,轻轻为李氏擦去了手背上的药汁。 李氏拍了拍她的胳膊,低声安抚:“我没事。” 又转过头对裴彦盛苦口婆心道:“老爷,腿伤要慢慢养,身子也是要好好调理的。您就算心情不好,也不能糟蹋自己的身子,这药……” “我不喝!”裴彦盛吼道。 李氏还想再劝,却被裴钰宁一个眼神给拦住了。 她吩咐丫鬟:“再拿一碗药来。” “我说了我不喝!”裴彦盛怒气冲冲地吼着。 “父亲心里有火气,不该冲着母亲发。”裴钰宁说,“当日母亲为了护住您,生生挨了卫崇安一脚,自己还伤着,都未曾歇上一日,就衣不解带地照顾您,难不成还照顾出错来了?” 裴彦盛梗着脖子:“我何时说她有错,我就是不想喝药!” “父亲不是小孩子了,应当知道这样一味发脾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裴钰宁说,“您不能对卫崇安如何,又咽不下这一口气,所以才对母亲宣泄,可母亲又做错了什么?” “我没有——” “到底有没有您心中最清楚。”裴钰宁说。 裴彦盛的表情越发扭曲起来,就在他濒临爆发的边缘,裴钰宁将这两日自己查出的种种都说了。 “我查了那日在花园中当差的丫鬟,”她说,“确实如玉姑娘所说,有两人提到了那棵树。” 裴彦盛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她们是如何得知那树的,是不是故意提起?” 裴钰宁摇摇头:“两人说是在外头听旁人提起来的,当日在花园里,也不过是随口一说,并不知道会被玉姑娘听了去。” “她们撒谎!”裴彦盛怒道。 “父亲别急,”裴钰宁继续说道,“我也是不信她们这一番说辞的,于是让人查了那两人的家里。其中一个家中有个嗜赌成性的弟弟,就在年前还有人上门要账,可这几日忽然将所有欠账全都还了,似乎是得了不少笔钱。” “就是那丫鬟!”裴彦盛拍着床板,“把人带过来,我要亲自问她!” “那丫鬟自从昨日便没再来府上。”裴钰宁沉着脸说道,“不单单她没来,那日与她一起闲谈的也没来。” 裴彦盛大怒:“你明知道她有问题,为何不将人扣下?既然你已经查到了她家中,那她便跑不了!你去,现在就派人去她家里,把她家里人抓过来,若她不肯露面,那就把她家里人——” “父亲想要对她家里人做什么呢?”裴钰宁静静说道,“严刑拷打?刑讯逼供?父亲,这是违背律法的。” “她敢收钱陷害我,就应当想到有这一日!”裴彦盛咬牙切齿地说。 “父亲,您其实心里已经知道是谁想要害您了吧?”裴钰宁说。 裴彦盛猛地顿住,他的表情不断变幻,咬着牙一言不发。 裴钰宁叹了一口气:“所以就算将那丫鬟抓来,又有什么用呢?问来问去,也不过是验证您心里的猜测罢了。” “那逆子……那个逆子……!”裴彦盛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父亲打算怎么做呢?”裴钰宁问。 “我……我……”裴彦盛一时间无法回答。 这时丫鬟送了药进来,裴钰宁接过碗,递到裴彦盛的唇边。 “父亲先把药喝了,”她说,“身子养好了才能再说其他的。” 这一次裴彦盛没再动怒,而是接过药碗,一口气将里面的汤药喝了个干净。 裴钰宁给他擦了擦嘴,扶着他慢慢躺下。 “父亲,”她说,“您先休息,我和母亲还有阿瑶就先回去了。” 说罢,不等他有所反应,就一手拉着李氏,一手拉着裴钰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第335章 药渣已经被处理掉了 一出门李氏便说道:“宁儿,你父亲他也不是有意的……” “都这个时候了,母亲还要替父亲说话吗?”裴钰宁的声音很平静,但为李氏涂烫伤膏的指尖却在微微颤抖,“父亲早知道是大哥设的局,可他怪罪玉姑娘和兰姑娘,怪罪在花园里交谈的丫鬟,怪罪那日跟着的下人,怪罪没日没夜照顾他的您,却不敢当面与大哥对峙!” “什么怪罪不怪罪的,他身体疼痛,心情难免就糟糕。”李氏对她的最后一句话避而不谈,“宁儿,此事说到底,不过是那姓卫的忽然发疯罢了,你不必插手。” “若单单就只是卫崇安,那丫鬟怎会不知所踪,还有那日驾车的车夫,他……” “宁儿!”李氏忽然提高了嗓门,声音严厉,“我说了你不必插手!” 裴钰宁一下子愣住了,李氏几乎从未这般疾言厉色地同她说过话。 李氏也察觉到自己的态度有些过了,于是放缓了声音:“我知道你是担心你父亲,但……你也清楚他的态度,你若插手太多,他恐怕也是不愿意的。” 她捏了捏裴钰宁的手:“我的伤是外伤,不妨事。我叫你过来,是因为这几日我一直在这边,怕照顾不到兰姑娘那边。她才怀了身子不久,你多替母亲留意着些,可好?” 裴钰宁直截了当地问:“母亲是怕她出意外?” 李氏咳嗽了一声,含糊道:“总归是怀了你父亲的骨肉,多照料一些是应当的。” 她看着裴钰宁,殷殷叮嘱道:“宁儿,你一向心细,此事便交于你了。” 裴钰宁皱着眉头盯着她看了片刻,最后点点头,算是应下了。 李氏又交代了几句,便笑着让她先回去。 裴钰宁走出一段路,回头看见她依旧站在院门口对着自己摆手。 她转过头来,心口像是被一块大石堵住了,难受得厉害。 “大姐姐。”裴钰瑶看出了她心情低落,主动拉了拉她的手,“母亲惦记父亲,想要贴身照料也是应当的。” 裴钰宁勉强“嗯”了一声,走了一段路之后,才说道:“可我总替母亲觉得委屈。” 话已经说出了口,她便索性一股脑全都倒了出来:“自从母亲小产之后,她做的事我简直一件都看不懂。不先将自己的身子养好,反而弄来了玉兰苑那姐妹俩——父亲也是荒唐,都一把年纪了,竟还整日与她们两个厮混在一起!” 当初得知那两人要进府的时候,她很是吃惊,当即就想要去质问裴彦盛。 母亲刚刚小产,朝中又出了那么大的事,他怎么还有心思纳妾! 但很快她便得知了更让她震惊的消息,那两人原来是母亲买来的!得知父亲的种种顾虑,也是母亲提出可以让两人先在府中住着,其他的日后再说。 “母亲原本子嗣上就艰难,如今小产之后,想要再怀上孩子恐怕就更难了。”裴钰瑶说,“那两位姑娘,大约就是母亲买来准备去母留子的。大哥靠不住,母亲想要多做些打算也无可厚非。” “既然知道他靠不住,那便将他手里的东西都收回来!”裴钰宁说,“裴钰安能到今天,靠的是侯府的托举,如今想要对付他,不将钱财和人脉收回来,反而要指望一个尚未出生的婴孩吗?” “看父亲的态度便知道,他还尚未下定决心对大哥如何。”裴钰瑶说道,“不过也是,谁让他是唯一的男丁呢?父亲培养了他这么多年,如今叫他立刻放弃,他一定是不肯的。” 她在几个孩子里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裴彦盛不喜欢柳氏,自然也就不喜欢她。她同这个父亲一年到头也说不上几次话,根本没什么感情,所以此刻冷眼旁观,反倒看得更通透些。 “可裴钰安已经这样对父亲了……”裴钰宁喃喃道。 “那又如何?”裴钰瑶摇着头说,“做生意有时候也会这样,比方说你看中了一间铺子,花了重金开起来,生意不算好,可要是就这么关门了,你之前花的钱就全都打了水漂。” “这时候有些人就会继续往里砸钱,万一铺子里的摆设再高雅些,万一卖的货品再齐全些,铺子的生意就变好了呢?就这样钱越砸越多,铺子越来越舍不得关,到最后什么时候把钱都砸完了,才不得不放手。” 她继续说道:“现在大哥就像是这间铺子,赚不来什么钱,但因为之前投入的太多了,叫父亲忽然放手,他是万万不肯的。” “而母亲买了玉姑娘和兰姑娘回来,指望着她们生下儿子,就像是又买了另外一间铺子,好叫父亲知道,你看,并不是只有那一间,这两间铺子是空的,你想要开什么都成,不像你原本的那一间,非但不赚钱,还一直在赔。” “所以我觉得母亲如今做的没什么错处啊,”裴钰瑶耸耸肩,“像那种一直亏损的,不及时割掉,最后只会连累其他产业。” 她只是随口一说,但裴钰宁的心底却忽然有些发寒。 “你说,”她轻声说道,“那原本的铺子要是知道自己快被割舍了,会怎么做呢?” “要么好好赚钱,要么就让别的铺子开不起来。”裴钰瑶轻松地说,“母亲应当是预料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叫你去照顾兰姑娘嘛!” “我说的不是这个,”裴钰宁的声音更轻了,“即便新买的铺子没了,可只要还有本钱,想买多少铺子就能买多少。” “是啊,”裴钰瑶叹道,“只要父亲在,哪怕这个孩子没了,也能……” 她猛地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裴钰宁。 裴钰宁也看着她,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裴钰瑶才咽了咽唾沫:“应该、应该不会吧……” “我也不知道。”裴钰宁说着,叫了一声彩鸢,等她过来,贴在她耳边轻声吩咐了几句。 彩鸢微微有些诧异,但还是点点头,快步离开了。 两人在原地等了片刻,彩鸢匆匆走了过来,对裴钰宁摇了摇头。 “大小姐,”她说,“奴婢去的时候,药渣已经被处理掉了。” 第336章 会不会将我们赶出去 “这么快?”裴钰宁脱口而出,“我们离开之前药不是刚熬好么?” 彩鸢答道:“丫鬟说侯爷不喜欢药味,所以药一熬好她们便立刻将药渣倒了。” “倒在何处了?”裴钰宁问。 “就倒在了院门口,说是叫来往的人踩一踩,就能带走病气。”彩鸢说,“奴婢看过,已经被人踩得不像样子了,估摸着拿来也没了用处,便作罢了。不过您放心,明日奴婢早早过去,守着她们熬药,只等一熬好了,便立刻将药渣取来。” “罢了,你今日去问了,若当真有人在药里动了手脚,定然会警惕,明日那药不会有问题的。”裴钰宁说,“你想法子提醒一下母亲便是。” 裴钰瑶等她交代完彩鸢,才开口问道:“大姐姐觉得那药有问题?” “我就是心里不踏实。”裴钰宁低声说道,“我从前觉得,他只会对府里的孩子出手,没了孩子,他就是裴家唯一的男儿。可你方才说得有道理,只要父亲在,想要孩子总会有的,轩儿没了,母亲小产,可如今有出了一个有孕的兰姑娘,这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么?即便是兰姑娘的孩子也没了,还有玉姑娘,还有下一个不知道叫什么的姑娘。” “连我们都看透了这一点,他难道看不透吗?” 裴钰瑶靠得更近了些,小声说道:“前阵子因为二姐姐的事,外面的人都盯着裴家呢,又是这么敏感的时候,要是父亲出了事,他自己恐怕也落不得什么好处,反而会惹上一身麻烦。” “总之还是小心些好。”裴钰宁说道,“眼下父亲那边有母亲照看着,应当不会出事,还是先保住兰姑娘这一胎最重要。我要去玉兰苑一趟,你去吗?” “一起吧,”裴钰瑶说,“前阵子她们两个不是常去找姨娘么?姨娘烦得厉害,可这两天又总念叨着,说两个小姑娘也是怪可怜的。” 裴钰宁抿嘴笑道:“柳姨娘一贯是刀子嘴豆腐心,从前和薛姨娘那么不对付,如今不还是叫人给送了炭去。” “姨娘说厌烦归厌烦,但看着薛姨娘如今的样子实在可怜。”裴钰瑶叹了一口气,“你不知道,有一天半夜我醒过来,一睁眼看见姨娘坐在我床头抹眼泪,快要把我吓死了。” 裴钰宁听了就笑,她从前经常半夜一醒过来,就瞧见女人像个鬼一样站在自己的房间里,最初的时候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后来渐渐地竟然也习惯了,偶尔醒来没看见人,还会觉得空落落的。 如今飞花楼里换了人与她接应,新来的也是个戴面具的女人,但年纪大些,说话冷冰冰的,总是简短地丢下几句就走,让她很是不适应。 也不知从前那个飞花使如今在何处,任务顺利不顺利。 她稍稍有些走神,嘴上顺口问道:“哦?柳姨娘为什么哭?” “她说晚间的时候在花园里消食,不小心走到薛姨娘那儿,瞧见她正坐在院子里头,寒冬腊月的,身上就披了件薄衫,怀里抱着双鞋,眼神空洞洞的。” 裴钰瑶说:“姨娘走进去跟她说话,问她冷不冷,她好像没听见似的。姨娘又想着叫人扶她进去,可院子里竟一个人都没有,她让跟着的丫鬟去找人,过了好半晌,才找来了两个丫鬟。” “那两人从前就是伺候薛姨娘的,如今还留在她那里。姨娘问她们为何就这样任由薛姨娘在院子里头冻着,她们说她自己要出来的,旁人劝就要挨打。” “姨娘不信,上手去拉薛姨娘,结果被薛姨娘在手背上挠了一道,把鞋子摔在了她脸上,还咒骂着说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姨娘气得要命,晚上睡着梦见我当真死了,半夜哭醒了,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就跑到我那里,见我没事才放下心来。” 裴钰宁忍不住笑:“特地去看薛姨娘,却被诅咒自家孩子要出事,难怪柳姨娘生气。” 裴钰瑶撇撇嘴:“姨娘说是消食的时候不小心走过去的,才不是特地去的呢!” “一个住东边,一个住西边,好一个不小心啊。”裴钰宁说,“我说怎么府里前阵子打发出去了两个丫鬟,原来她们对薛姨娘竟这般轻慢。” “姨娘说薛姨娘孩子没了已经够可怜了,那两个丫鬟留在她身边却不好好照顾,本就应当赶出去。”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玉兰苑,守门的婆子见了,连忙打开门迎二人进去。 屋里玉姑娘和兰姑娘得知两个人来,连衣裳都来不及换便迎了出来。 “大小姐,三小姐。”二人行礼问安。 短短几日不见,姐妹俩看着都憔悴了不少。 玉姑娘的眼底下一片乌青,眼睛里也满是血丝,显然这几日一直没有睡好;兰姑娘稍好些,但气色同样差得厉害。 见了她们两个,两人都有些紧张。 玉姑娘挤出笑来,问道:“两位小姐亲自过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事,只是路过这里,便想着进来看看。”裴钰宁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四周。 屋子里布置得中规中矩,一应东西都是新换的,炭火烧得也足,一进来一股热气就扑面而来。 留意到裴钰宁在看墙角的炭盆,玉姑娘说道:“我和妹妹从小在南边长大,最是怕冷,平日里总是催着丫鬟多烧些炭取暖,竟早早便将府里分发的份例烧完了。多亏柳姐姐心善,让人送了不少过来,否则这阵子就要难熬了。” 丫鬟端了茶上来,她亲自给二人各倒了一杯。 裴钰宁尝了一口,便问:“这茶也是柳姨娘送来的?” 玉姑娘笑着说:“茶是和炭一并送来的,想来应当是。我原想着同妹妹一起去谢谢柳姐姐,可这些日子……我怕反倒连累了姐姐,便一直没有去。” “你们先安心住着,父亲的事怪不到你们头上。”裴钰宁放下茶杯,说道。 玉姑娘明显松了一口气,一旁的兰姑娘也终于抬起头来。 “大小姐,老爷眼下如何了?”她小声问道,“会不会……将我们姐妹赶出去?” 第337章 先请杨太医看看再说 裴钰宁看着她,她眨了眨眼睛,又匆匆低下了头。 “父亲的伤有母亲在照料,总归是要慢慢养的。”裴钰宁说,“且我方才已经说了不怪你们,你又有了身孕,为何还要这样担心?” 兰姑娘咬着下唇,半晌,说道:“归根结底还是那一日我和姐姐多嘴……” “有了身孕就好好养着,不要多想,对胎儿无益。”裴钰宁说,“母亲这些日子忙,柳姨娘要管着府里的琐事,你们这边怕是照顾不到,日后若有什么缺的少的,让人去摘星院告诉我就是。” 两人连忙应下,裴钰宁没有久留,离开之前说:“这茶喝着不错,能不能先给我包些?等回去后我让人去买了,再给你们送来。” 玉姑娘立刻让丫鬟去取了,交到裴钰宁手里的时候,还很是不好意思。 “这茶是柳姐姐送的,倒是叫我们拿去做了人情。”她对裴钰瑶说。 裴钰瑶摆摆手:“送了你们就是你们的,姨娘不在意这个。” 刚走出玉兰苑,她就对裴钰宁说道:“这茶不是姨娘送的,姨娘那里没这么差的。” 裴钰宁失笑:“这茶怎么就差了,我记得你的茶社里就有,一匣要卖三百两呢。” “茶社里卖的不是茶,是风雅。自家喝又不讲究这个,自然要喝好的。”裴钰瑶说,“你管她们要这个,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她们两个身份尴尬,连炭都要柳姨娘接济,这茶到底是从哪来的?”裴钰宁说,“听玉姑娘的意思,似乎认为是柳姨娘送的,可你又说不是,那这里头肯定有问题。先找杨太医看看吧。” 裴钰瑶听得直叹气:“我从前只听人说过,宫中的娘娘们不想旁人怀上孩子,会相互陷害,在药里下毒,在吃食里下毒,在衣裳里下毒。那时候我还想,处处都要被下毒,人可怎么活啊!不中毒也要整天提心吊胆的,恐怕连觉都睡不好。” “真是没想到,咱们这个小小的裴家里,竟也要担心这样的事。毒来毒去的,想想就累得慌。” 裴钰宁笑道:“你怕什么,你和柳姨娘的吃穿用度,向来都不用府里的,连伺候的人都是自己人,就算下毒也下不到你们那里。” “可这茶里要是真的有问题,最后不还是要牵扯到姨娘身上。”裴钰瑶恹恹地说,“真等出了事,姨娘有一百张嘴恐怕都说不清了。不行,回去我要同姨娘说说,别总是烂好心,她们缺什么就管府里要,姨娘私底下送过去了,真出了事又要被牵连。” “未必就真被下了毒,万一是我多心了呢?”裴钰宁安慰道,“就是我现在心里头总是疑神疑鬼的,看见些不寻常的就难免多想。” “从前大哥没回来的时候,家里哪有这么多事端。”裴钰瑶嘟囔道。 裴钰宁没说话,这一年里发生了太多事,多到她几乎已经想不起从前的日子了。 “兴许是我想多了呢。”她最后说道,“先请杨太医看看再说。” 而整整过了十日,杨太医才再次来到裴府。 “贾美人前几日忽然跌了一跤,流血不止,整个太医院都去了,所幸她身体强健,保下了这一胎。”杨太医摇着头说。 他对这些已经见怪不怪了:“明云公主知道之后动了怒,将贾美人身边的人统统都换了,当日跟着的更是挨了板子。” 裴钰宁问:“可这都是后宫的事,公主插手,旁人难道没有意见?” 杨太医说道:“如今皇上病重,后位空悬,是五皇子说后宫不可无人打理,请公主帮忙的,旁人谁敢有意见?公主还说,若再被她发现谁敢做这些小动作,就别怪她不客气。” 看来明云公主是一心想要保住贾美人腹中的孩子了,裴钰宁心想。 可当初贾美人是她安插在皇后身边的眼线,如今皇后已经死了,她为何还一定要护住这个孩子呢? 要知道如今五皇子一家独大,她和五皇子又是同盟,贾美人生下的是个公主还好,若是个皇子,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再生事端。 裴钰宁将这些疑惑都咽回了肚子里,拿出那些茶叶,请杨太医帮忙看看。 杨太医仔细查看片刻,先是用指尖捏住几缕极细碎,颜色略深,形状微异的细屑,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让人去取了一只白玉碟,将茶叶倒在上面,用水沏开。 浸润片刻后,白玉碟底部缓缓渗出一缕极淡的青翳,闻上去并无异味,很快便消散在了淡色的茶汤里。 “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弄来的?”杨太医问裴钰宁。 裴钰宁一看他紧锁的眉头,心便往下一沉。 “是从府里下人那里得来的。”她含糊地说,“可是有什么问题?” “你没有饮过这茶吧?”杨太医问。 “只尝过一次,觉得有些不对劲,便收起来想等您来看看。”裴钰宁说。 “一次倒也无妨,”杨太医松了一口气,“这里头放了‘寒络藤’和‘断子茅’,这两味药材单独取用,皆不算毒物,不入剧毒名录,少量服食对人体无害,可二者按秘比例相合,再混入清茶之中长年饮用,便是最阴狠的绝嗣之毒。” “它不伤人命,不损容颜,甚至能清火气、润喉肺,让人体态清爽,看似调养身子,实则日复一日侵入经络胞宫,凝寒滞血,慢慢摧毁女子孕育根基。” 杨太医叹道:“这东西从前在宫中出现过一回,当年有位十分得宠的美人,一直未曾有孕,后来发觉是被人在日常茶饮中下了这两味药材。已经过去许多年了,怎么如今这毒竟然传到民间了么?” “大约吧,等我之后再仔细问问。”裴钰宁敷衍了过去,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您说这毒会让人绝嗣,那若是怀了身子再喝呢?” “自然是会小产,不过倒不必担心这个。”杨太医说,“因为只要日常在喝这茶,就绝无可能有孕。” 第338章 有人想要陷害你 送走杨太医之后,裴钰宁再次去了玉兰苑。 两姐妹看起来比昨日好了些,只是对她的再次到访微微有些惊讶。 裴钰宁没有和她们兜圈子,直接将茶放到了桌上。 玉姑娘看了看茶,又抬头看看她,迟疑着问道:“大小姐,这茶……可是有什么不妥?” “里面掺了药,长久服用会让人绝嗣,已经怀了的孩子也会滑胎。”裴钰宁说。 “什么?!”兰姑娘惊呼出声,下意识看向玉姑娘。 玉姑娘眉头紧锁:“大小姐,此事当真?” “宫中的太医看过了,我没必要骗你们。”裴钰宁一边说着,一边紧紧地盯着她们二人。 玉姑娘的神情严肃中带着愤怒,在思索着什么,而兰姑娘则一直看着姐姐,更像是后怕。 怎么看都不像是知情的样子。裴钰宁想着,又问:“你们二人一直在喝这个茶么?” 玉姑娘猛然回过神来,也看了妹妹一眼,随后才答道:“回大小姐的话,这茶我喝过几回,不过妹妹从小不喜欢茶饮,故而一直也未曾喝过。” “难怪兰姑娘能怀上身子。”裴钰宁说,“我现在需要你们仔细回想一下,这茶是什么时候送来的,送茶过来的人又是个什么人?” 玉姑娘蹙眉回忆:“我记得是与炭一起送过来的,而那炭是年前的时候,我和妹妹曾去柳姨娘那边,妹妹抱怨了几句冷,转天柳姨娘便让人送了过来。” “你亲眼看见送来的东西里有茶叶?”裴钰宁问。 “这……”玉姑娘一时间也说不准,“当日除了炭,还有几匹缎子,一些寻常用的东西……我记得柳姨娘送来的东西不少,是一个丫鬟和一个婆子一起送来的,我没有当场清点,后来瞧见这茶叶,便想着兴许是一并送来的。” 在最初知道茶叶中有毒的时候,她恨不得立刻去找柳姨娘对质。但这会儿她已经冷静了下来,稍稍一想便知道,这事定不会是柳姨娘做的。 这些日子她已经将裴府上下都打听了一遍,对柳姨娘也算是了解。府里人人都想去柳姨娘的院子里当差,因为她出手阔绰,对底下的人也好,只要不犯了事,等到了年纪便会将身契还你,还会给一笔丰厚的银子。 在他们心中,柳姨娘是个顶好的主子,只可惜这些年里一直不受宠,膝下只有三小姐一个女儿,而她自己瞧着也不像是喜欢争宠的性子,平日里最多就是同薛姨娘拌几句嘴,偶尔侯爷留宿在那边,隔日她就要将被褥全都换成新的。 玉姑娘觉得柳姨娘没必要防着她们有孕,她根本不在乎这个。 这样一来,那茶叶就是有人想要借着她往玉兰苑送东西陷害她的。 “此事应当好好查一查才是,”玉姑娘拉住兰姑娘的手,“幸而妹妹不爱喝茶,不然这会儿腹中的孩子定然保不住了。” 她主动提道:“大小姐,我们去找柳姐姐吧!这茶叶的事一定要查清楚,否则万一真出了事,岂不是害了妹妹,也害了柳姐姐?” 裴钰宁点点头,又问:“你自己呢?” 玉姑娘一愣:“我?” “这茶服久了,就不能再有孕了。” “我……”玉姑娘顿了顿,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来,“我自幼就是个没福气的,绝嗣便绝嗣吧,总归妹妹已经怀了身子,这就足够了。” 今日的兰姑娘分外沉默,听她这样说,才终于拉了拉她的手。 玉姑娘对她笑笑,又说了一遍:“大小姐,我们走吧。那日来送炭的两个人,年长的婆子是个生面孔,但年轻丫鬟我见过,是柳姐姐身边的云雀,想来云雀姑娘应当知道那婆子是谁。” “好,走吧。”裴钰宁说。 她走在前头,姐妹两个跟在后面,她偶尔问上一两句话,回答的都是玉姑娘,而今日的兰姑娘则变得格外沉默。 兴许是吓着了,裴钰宁想。 很快几人便到了柳姨娘处,柳姨娘正坐在桌边,桌上放着个托盘,里面是满满一下大小不一的珍珠,她正拨弄着,从里面挑出色泽最好最圆润的,放到一旁的小盘子里。 听见下人通报,她微微有些诧异。 大小姐经常来找阿瑶,过来倒是不稀奇,可带着那姐妹两个一起过来,这事就有些不对了。 她让人将还未挑的珍珠先拿下去,等三人进来,立刻又让人上了茶。 姐妹两人已经被茶吓得不轻了,就只用手端着杯子,却并不喝。 柳姨娘问:“大小姐和两位妹妹怎么来了?你们来得巧,厨房里正蒸着牛乳蛋黄羹,再等上片刻就好了,正好你们一人都喝一碗尝尝,外头天冷,正该喝这些热乎的暖暖身子。” “那我便先谢过柳姨娘了。”裴钰宁笑道。 她和裴钰瑶关系好,自然也就与柳姨娘亲近些,这会儿也没有兜圈子,将从玉兰苑拿来的那个装茶叶的罐子推到柳姨娘面前。 “茶?”柳姨娘拿过去,打开盖子放在鼻尖下面闻了闻,“大小姐想要这个?这算不得什么好茶,不如你尝尝我这里的,若是觉得好,等下我让丫鬟给你送些过去。” 裴钰宁心道不愧是母女,说出来的话也都差不多。 她摇摇头:“这茶是玉兰苑的,玉姑娘说当初是随着炭之类的一并送过去的。” 柳姨娘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来,一脸诧异地看向玉姑娘:“你说这是我送的?” 玉姑娘连忙摇头:“我只是在云雀姑娘将东西都送过来之后发现的这罐茶,我知道一定不是姐姐送的。” “哦,那是你们想要这个茶?”柳姨娘依旧不明白她们来得目的,“我这边没这个,你们真想要的话,就只能叫人出去买了。” “不是她们想要,柳姨娘,这茶里被人下了毒。”裴钰宁说,“这毒性寒,能让女子不孕;若是怀了身子,喝得多了,也会滑胎。” 她看着柳姨娘骤然变了的脸色:“柳姨娘,有人想要陷害你。” 第339章 简直恶毒 柳姨娘的脸先是一白,后来很快便涨红了。 “不是我送的!”她恼怒地说,“这茶太拿不出手,我送过去,岂不是要叫人笑话?” “我知道,玉姑娘她们也知道,”裴钰宁安慰她道,“所以这次过来,是想问问云雀姑娘,当日去送东西的路上,有没有遇见什么人?兴许就是那人趁着她不注意,将这茶叶混在里头的。” 她的话音刚落,柳姨娘就高声喊道:“云雀,云雀!” 云雀很快走了进来:“姨娘。” “云雀,”柳姨娘愤然道,“你见过这东西没?” 她将装茶叶的罐子递给云雀,云雀拧在眉看了片刻,又打开闻了闻里面的茶:“这罐子乍一看挺唬人的,实则用了越窑青瓷上面绘了彩,胎质粗糙,算不得好东西,里头装的茶也一般,咱们院子里没这样的东西。” “此前我叫你送东西去玉兰苑,你走之后,这茶叶就摆在那些东西里。”柳姨娘板着脸说道,“你好好想想,当日我叫你送的东西里,到底有没有这个?” “没有,”云雀毫不犹豫地说,“奴婢记得很清楚,当日您让奴婢送的东西有三箱银霜炭,两匹墨青妆花缎,一对银质手炉,两段狐腋皮料,两方紫绒坐褥,一盒子蜜渍金桔,一盒子糖霜银杏,一盒腊鹿脯薄片,一盒干果。” 她转向玉姑娘和兰姑娘:“当日我送过去的时候,两位姑娘都在,当时姨娘想着你们年纪小,爱吃些零嘴,所以才送了那些去。至于茶,姨娘说人人的口味不同,不清楚你们喜欢什么,便没有贸然送。” 玉姑娘连忙说道:“姐姐待我们好,我和妹妹都清楚,这茶我们知道绝不是姐姐送的,只是被人混在了里面。云雀姑娘,当日与你一道去送东西的还有个婆子,你记不记得她是谁?从这里到玉兰苑,一路上能将这茶叶混进去的,唯有那婆子了。” 云雀看了一眼柳姨娘,见她没有出声反对,便说道:“是府里守角门的张婆子。” 柳姨娘立刻问道:“她和我们又没什么往来,怎会帮着你去送东西?” 云雀有些尴尬:“当日奴婢出门的时候正好碰见了她,姨娘知道,府里许多人都一心想着到咱们院子里当差,张婆子为了她那侄儿,来来回回求了奴婢许多次,殷勤得很。” “那日原本奴婢是叫了院子里的吴婆子帮着抬东西的,吴婆子忽然腹痛……”云雀停了下来,苦笑着摇了摇头,“眼下看来,应当是她收了张婆子的好处,特地将机会让给她,叫她表现呢!” 她继续说道:“因着只是抬些东西,奴婢便也没放在心上,想着有人做便好,就由着张婆子抬着去了。” 柳姨娘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怒容,碍于裴钰宁和江家姐妹在场,没有当场发作,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路上你们有没有遇见别人?”她问云雀,“张婆子都同你说了什么?” “只有府里的几个下人,有两个见我们抬着东西,过来想要搭把手,都被张婆子赶走了。”云雀答道,“一路上她同奴婢说的都是她那侄儿,话里话外说他年轻机灵,想要在三小姐的铺子里讨个差事。” 柳姨娘又“哼”了一声:“她想得倒是美!去把张婆子叫来。”她吩咐道。 云雀应了,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柳姨娘这才对裴钰宁说:“大小姐,这茶八成就是借着张婆子的手放在里头的,等会儿人来了,我拿她侄儿的差事引着,定能问出来到底是谁叫她放的!” 裴钰宁对此却不大乐观:“她未必会说。” 不管那张婆子知不知道这茶中有毒,将东西,尤其是入口的东西,藏进柳姨娘送给新入府的两个姑娘的东西里,只要稍稍一想,便知道里面肯定有问题。 她敢这么做,要么是收了好处,要么就是吩咐她的人她不敢拒绝。 “下这种药,简直恶毒!”柳姨娘又气又后怕,眼睛不住地往兰姑娘身上瞟,“幸而兰姑娘没喝,不然……” 不然她就算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就算大小姐信她,玉姑娘和兰姑娘会信她吗?夫人会信她吗?最重要的是裴彦盛会信她吗? 若是平常也就罢了,如今裴家接二连三地出事,连裴彦盛都被打断了腿躺在床上,这个时候要是兰姑娘滑了胎,他根本不会听自己辩解,只会将所有怒气都撒在自己身上! 柳姨娘简直想不出来,自己究竟得罪了什么人,让他能用这种腌臜的手段对付自己,还要去害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就连薛姨娘和她斗得最厉害的那几年,两人也从来没害过对方的孩子! 那人简直就是……柳姨娘忽然打了个哆嗦。 不,不是她得罪了什么人。 她在府里这么多年,素来安分守己,一直关起门来过日子,哪里得罪过什么人。 那人不是为了害她,只是单纯地不想让江家姐妹怀孕生子。 江家姐妹是夫人亲自挑选出来伺候裴彦盛的,几乎已经明摆着告诉所有人,她需要她们生下孩子,之后再抱到自己膝下养着,所以夫人不可能给她们下绝嗣的药; 如果裴钰轩还活着,薛姨娘倒是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来。她年纪大了,兴许对恩宠已经不在意了,但她毕竟生的是儿子,多几个孩子,就要多几个人同裴钰轩争家产。 可现在裴钰轩死了,薛姨娘没了指望,整日里自己都活得浑浑噩噩,哪里还会想这些? 整个府里,唯一不想见到有孩子出生的,就只剩下了那一个。 可他是嫡长子,又已经入仕,府里就算有了新生儿,年岁相差那样多,又能威胁到他什么呢?到底为什么,他竟连未出生的孩子都不肯放过? 柳姨娘慢慢坐回椅子上,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这时云雀也回来了,她的面色很不好,一进来便说道:“姨娘,门房上说,张婆子过了年便没再来过。” 第340章 除非威胁到的是他自己的性命 柳姨娘毫不意外:“她没来,她的那侄儿呢?” “奴婢方才问过,也没来。”云雀答道。 柳姨娘看向裴钰宁:“大小姐……” “我让人去查查看。”裴钰宁说,“柳姨娘放心,我知道那茶与你无关,今日过来,也只是想告诉你一声罢了。” 柳姨娘勉强笑笑:“我知道,多谢大小姐。” 张婆子的事很快就有了消息,裴钰宁派去的人回来说,她仰面倒在地上没了气,所幸天气寒冷,尸身还没有腐坏,已经报了官,仵作验尸发现她后脑勺上有处凹陷,推测是一不小心脚滑摔倒,头磕到了桌角上。 不过有邻居说,瞧见她侄儿去过一趟,很快又走了,走的时候鬼鬼祟祟,手里拿着个包袱,不知道他去的时候张婆子是否已经死了。 裴钰宁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到最后摆摆手,示意人先下去。 “这分明就是灭口。”裴钰瑶嘟囔道。 裴钰宁叹了一口气,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他究竟还要做到什么程度?”她喃喃道,“不能再任由他肆意妄为了,否则还不知有多少人要死在他手上。” 裴钰瑶问:“要去告诉父亲母亲吗?” 裴钰宁沉默片刻,说:“玉姑娘和兰姑娘已经去找过母亲了。” 当日从柳姨娘那里出来,江家姐妹便去找了李氏。 两人见到李氏,没等她开口,便双双跪倒在地上。 “怎么了这是?”李氏问,“好端端的,忽然跪下磕头做什么?” 玉姑娘抬起头:“求夫人为我们做主!” 她将茶叶中被下毒一事详细说了,末了补充道:“幸而妹妹未曾饮过那茶水,否则现在只怕孩子已经保不住了!” 兰姑娘在一旁低垂着头,不停地抹着眼泪。 李氏蹙眉道:“柳姨娘的为人我清楚,她是不会给你们下毒的。更何况那茶叶藏在她送的东西里,一旦出事,她岂不是会被第一时间找到?” “我们知道不是柳姐姐做的,”玉姑娘说,“云雀姑娘说,当日是张婆子帮着她抬的东西,那茶叶应当与张婆子脱不开干系!” “张婆子?”李氏想了一会儿,问,“是哪个张婆子?” “门房上的张婆子,她还有个侄儿,一直在府上当差。” 李氏又看向翠竹,翠竹提醒道:“就是从前在大公子院子里当差的张婆子。后来大公子外放,她年纪大了,便留在了府里看门。” 李氏了然地点了点头,又问:“她那个侄儿是做什么的?” “她那侄儿一直在外院做那些跑腿的活,前阵子大公子就曾使唤过他好几次。”翠竹说。 李氏蹙眉道:“那茶叶虽不算顶好,可也不是她和她侄儿能拿得出来的,这事是有人指示她做的。” “夫人说的是,”玉姑娘也哭了起来,“大小姐说,那毒久服便会绝嗣,我的身子怕是不成了,如今就只有妹妹还有指望。可若不将那人抓出来,这次将毒下在茶叶里,谁知道下次又会下在什么地方?只怕是防不胜防啊!” “夫人,求您帮帮我们吧!”兰姑娘紧接着说道。 李氏为难地说:“可如今并无证据证明究竟是谁指使……” “夫人心中清楚。”玉姑娘泪眼朦胧地看着她说,“夫人,害了老爷地子嗣,谁才能获利?我听说就在我们姐妹进京之前,夫人也才没了一个孩子,如今想来,那一回恐怕也不是意外吧!” 她哀哀地哭道:“夫人为我们姐妹赎身,这样的大恩大德,我们无以为报。当初妹妹刚有孕的时候,我们便商议着,若是夫人不嫌弃,便记在您名下,也算是我们对您的一点报答,可如今、可如今只怕妹妹也要像夫人一样,护不住自己的孩子了……” 李氏神情微动,沉默良久,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可这些都只是猜测而已,”她轻声说道,“根本没有证据。” 玉姑娘说:“大小姐已经派人去找张婆子和她的侄儿了,只要将他们找到,带回来问话,不怕他们不招。” 李氏摇着头:“且不说能不能找到,即便找到了,他们也招了,那又如何呢?” “大公子想要害侯爷的子嗣,难道凭这还不够吗?”兰姑娘脱口而出。 玉姑娘想拦她已经来不及了,只好拽着她重新伏在地上。 “夫人,”她低声说,“那人的手段如此狠辣歹毒,我和妹妹当真十分害怕。” 李氏叹气道:“等下我再派几个人去玉兰苑,人多了,他想害你们也没那么容易。” “可是夫人——” “并非我不想为你们做主,”李氏说道,“只是他是侯爷的嫡长子,还是唯一一个男儿,如今兰姑娘虽然怀了身子,可距生下来还早,是男是女也未可知,侯爷怎会为了这个孩子而治自己长子的罪?” “侯爷在他身上投入了太多,所以如今即便他做了伤天害理的事,也仍旧无法立刻割舍。”李氏长叹了一口气,“就如同侯爷这次受伤,哪怕知道是他私底下动的手脚,不还是一样忍了下来?若兰姑娘这一胎当真没了,说不定侯爷还会重视些,可如今不是都好好的吗?” 兰姑娘的嘴唇哆嗦着:“难道、难道侯爷就任由他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 “做了又如何?”李氏轻飘飘地说,“你们只是两个买进来伺候侯爷的,你们的命,和他的命,原本就不是一样的。” 兰姑娘还想说话,却被玉姑娘拉住了。她死死咬着嘴唇,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夫人,我们的命也是命。”她从牙缝里说道。 “我知道,可我又有什么法子呢?”李氏说,“当初我那孩子没了,不是也没能讨回公道么?别看我管着这后院,可裴府当家做主的,始终还是侯爷。” 她转过头,朝着里间瞥了一眼,裴彦盛今日又发了一通脾气,如今服了药,已经睡下了。 李氏淡淡地说:“老爷是不会对他如何的,除非,威胁到的是他自己的性命。” 第341章 方才是大公子推妹妹下水的 二月二,龙抬头。 因为皇上的病,今年无论是上元节还是二月二,京中都一片萧瑟。 裴钰安早早地回了府,今日早上他出门前,李氏特地让人同他说,今天晚上有家宴,要他早些回来。 他自然是笑着应了,让人去回李氏,说午间他便能回来。 这会儿府里刚用过午膳,他没回自己的院子,而是打算先去看看裴彦盛。 自从腿断了之后,裴彦盛的脾气越发暴躁,前几次过去的时候,一见了他就口口声声地叫他逆子。等裴钰安跪下来,问他自己是不是什么地方做错了,他又干瞪着一双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钰安从前进宫赴宴的时候,见过宫中养的谐官,身量不高,衣裳宽松,走路摇摇晃晃,还未走至御前便被绊倒,衣裳缠在身上,半天也挣脱不开。 那谐官丑态百出,将所有人逗得哄堂大笑。 他如今觉得裴彦盛就是个谐官,只不过自己还要忍着笑,实在辛苦。 天还是冷飕飕的,裴钰安裹紧了斗篷,捂着嘴咳嗽了两声。 大约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他最近这些日子感觉身体好了不少,只是偶尔呛了风才会咳嗽,也不再夜夜盗汗了。 一想到宫中这几日传来的消息,他更是忍不住勾起了唇角,连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哎呦!” 就在他刚走过转角,忽然一个身影冲了出来,结结实实地和他撞在了一起。 裴钰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稳住身形,刚想要训斥来人为何不看路,但等看清楚之后,脸上的怒气便隐去了。 “玉姑娘,你没事吧?”他温和地问。 “是我方才不小心冲撞了大公子,”玉姑娘说道,“我没事……” 然而她刚站直了身子,又“哎呦”一声,捂着脚踝跌坐在地上。 “我的脚好像扭了。”她蹙着眉说道。 裴钰安心中有些不耐烦,但面上却还保持着温和的姿态:“你等等,我叫人过来。”说着他就要走。 玉姑娘却叫住了他:“大公子,不必麻烦了,我……我没事的。” 裴钰安回过头,看见玉姑娘的脸上带着恳求的神色。 “之前就因为我和妹妹,累得侯爷受了伤,”她垂着眼帘,小心翼翼地说道,“这回不过是扭了脚,不是什么大事,求您不要声张。” 裴钰安心中一哂,他早便让人去查了江家姐妹,说是卖身葬父的良家女,实则是李氏买回来伺候裴彦盛的,本就不是什么好出身,李氏也不过是想着借她们的肚子生下孩子,根本没想着真的给她们个名分,而这两人又贪图裴府的富贵,哪怕这样不明不白,也要在府上住着,妄想着有一日能母凭子贵,做侯府的姨娘。 正是多亏了她们的这个心思,上元节才能如此顺利地将裴彦盛引过去。 想到这里,裴钰安对玉姑娘的态度更和善了。 “当日之事不过是个意外而已,如今你扭了脚,若不叫人,怎么才能回去?”他问。 “我、我自己慢慢走便是。”玉姑娘说着,尝试站起身子,还没等站直,就朝着旁边歪倒下去。 裴钰安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叹了一口气:“你还是不要勉强了。” 玉姑娘拉着他的袖子恳求道:“大公子,侯爷正生着我和妹妹的气,若再被他知道我又惹了麻烦,他定会更加不快的!求您帮帮我吧,妹妹就在那边,您送我过去,妹妹就能扶着我回玉兰苑了。” 裴钰轩原本不想掺和,但架不住玉姑娘几次三番地哀求,最后还是应了。 “你还能走动吗?”碍于身份,他不好扶着她,只伸出胳膊给她借力。 “能的,多谢大公子。”玉姑娘说道。 两人朝着她指的方向慢慢走去,很快,就在水塘边上看到了兰姑娘的身影。 “妹妹!”玉姑娘叫了一声。 兰姑娘转头看见他们,快步迎了上来,扶住玉姑娘:“姐姐,你的脚怎么了?” “方才不小心扭伤了,多亏了大公子送我过来。”她说。 兰姑娘连忙向裴钰安行礼:“多谢大公子。” 裴钰安摆摆手:“小事。” 他不欲在此多做停留:“我先走了。”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忽然就看见玉姑娘站直了身体,而兰姑娘则对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她脸上一闪而过,他还没来得及分辨到底是什么意思,便看到她猛地朝着一旁的水塘冲了过去,纵身一跃,整个人跌进了水塘里。 二月的水面上还结着冰,但那冰层并不厚,随着兰姑娘的身体砸在上面,冰面发出一声脆响,当即碎裂开来。 水花溅开,兰姑娘的身体落入水中,很快便消失在了水下。 裴钰安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玉姑娘便尖叫了起来。 “来人啊!快来人!”她尖锐的声音划破了花园中的寂静,“妹妹落水了!快来人啊!” 很快便有几名下人闻声赶了过来,见状,立刻组织人手下水救人。 玉姑娘一边大哭一边叫着妹妹的名字,所幸水塘中的水不深,人很快便被打捞了上来。 这时候李氏也匆匆赶过来,看到浑身湿透,面色冻得青紫的兰姑娘,连声惊呼:“快抬到暖和的地方去,翠竹,快去请郎中!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们怎么这样不小心,竟叫人跌进湖里去了!” 她正要责罚在场的丫鬟,玉姑娘却腿一软,跪倒在了地上。 “大公子,妹妹从未得罪过您,你为何要对妹妹下此狠手!”她哀声哭道。 花园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李氏皱眉道:“江氏,不可胡说!” 玉姑娘哭道:“方才是大公子推妹妹下水的,夫人,我对天发誓,若我有半句虚言,便叫我这辈子断子绝孙!” 裴钰安只觉得荒谬:“分明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寒冬腊月,妹妹还怀着身子,怎么可能跳入这冰冷刺骨的水中?”玉姑娘说道,“是我大意了,我只当您过来是想要同妹妹说话,却没想到您竟想要了妹妹的命!” “我过来?明明是你——” “血,有血!”有眼尖的丫鬟指着兰姑娘的身下惊叫出声。 第342章 药里被人下了毒 李氏吩咐下人将兰姑娘抬到了暖阁,郎中来得很快,进去片刻之后,便摇着头出来了,说孩子没能保住。 玉姑娘捂着脸失声痛哭,李氏让人送走郎中,目光终于落到了一直在冷眼旁观的裴钰安身上。 “安儿,”她的声音中带着疲惫,“你可有什么话想说?” 裴钰安冷笑:“我方才便说了,是她自己跳入水中的,可母亲似乎并不信我。” 李氏叹了一口气:“兰姑娘知道自己怀着身子,除非得了失心疯,否则怎会在这么冷的天里跳入结了冰的湖水中去?此事不是我能做主的,你同我去见老爷吧。还有你,”她对玉姑娘说,“刚才发生的事,你全都看见了,也一起去。” 事发突然,裴钰安最初确实有些措手不及,不过眼下他已经镇定了下来,也大致想明白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他也说:“走,去父亲面前说个明白!” 裴彦盛刚服过药,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听见下人说夫人带着大公子过来了,还没睁开眼,就先皱起了眉。 他完全不想见裴钰安,李氏知道这一点,却还将人带来了,莫非是出了什么事不成? “让他们进来。”他示意丫鬟扶自己坐起来。 一进门,玉姑娘“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老爷,老爷您要为妹妹做主啊!”她哭道。 “又怎么了?”裴彦盛不耐烦地看向李氏。 李氏抿着嘴,在椅子上坐下:“兰姑娘的孩子没了。” “没了?!”裴彦盛大惊,下意识去看裴钰安,厉声喝道,“逆子,你又做了什么!” 裴钰安也跪了下来,他仰起脸:“父亲,儿子什么也没做,是那兰姑娘自己跳入湖中的。” “大公子,您看看外头的天。”玉姑娘满脸是泪,“前几日还下了一场雪,您自己出门还要穿着冬日的斗篷,那湖面上结满了冰,妹妹究竟是有多想不开,会在自己怀着身子的情况下跳进湖里?” 她对裴彦盛哀声道:“老爷,方才我和妹妹正在湖边走,大公子忽然过来与我们说话,可没说两句,忽然就把妹妹推进湖里了!所幸有下人在附近,及时将妹妹救了上来,让妹妹捡回了一条性命,可妹妹腹中的孩子却……却……”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裴彦盛气得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他用力拍了一下床板:“你这个逆子!你眼中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到底还有没有裴家!我就算养条狗,也晓得对我摇尾巴,你却吃着裴家的,用着裴家的,转过头还要来咬我一口!” “父亲这么说,是认定此事是儿子所为了?”裴钰安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儿子根本没有推兰姑娘!是她们姐妹做局诬陷我!” “大公子,我和妹妹能进侯府,已是天大的福分,唯一的念想,就是能为侯爷诞下子嗣。您说我们诬陷您,可哪个女人会用自己的孩子来诬陷旁人?更何况,方才若是人来得晚了,妹妹只怕连命都保不住啊!” 玉姑娘哭着说:“我知道您不愿让妹妹生下孩子,可如今妹妹刚刚有孕,腹中的胎儿是男是女都尚未可知,即便是个男儿,与您又相差如此多的年岁,您为何不能容下他呢?” 她每说一句,裴彦盛心中的怒火就腾起几分。 “你还有什么话说!”他喝道。 “我什么都没做!”裴钰安分辩道,“是玉姑娘撞到我身上扭了脚,求我扶她去找兰姑娘,我过去之后那兰姑娘忽然跳进湖里的!” “我若是当真扭了脚,为何不叫丫鬟扶我?况且您是侯府大公子,难道不知道男女有别?更何况,我是侯爷的人,哪怕您不避嫌,我也不会请您扶我,不然被府里的下人看见,我还哪有名声可言!”玉姑娘说。 裴钰安冷笑:“由此可见,这是你们姐妹早早便商议好的!先遣走下人,再假意扭伤了脚,就是为了引我到湖边去!” “大公子也太看得起我们姐妹了,”玉姑娘苦笑道,“我们在府里的地位,外人不清楚,您难道还不知道?单单是玉兰苑的下人,我们兴许还能遣得动,可那是花园啊!花园里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我们又怎能将所有人都遣走?” 她泪眼盈盈:“而且我们为何要诬陷您?难不成就因为妹妹怀了身子?大公子,我们清楚自己的位置,所求的不过就是个容身之所罢了,若当真诬陷您,一旦被识破,岂不是全都会被赶出府去?” 裴钰安讥讽道:“你嘴上说得好听,若当真只想求个容身之所,又何必和你妹妹一起使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日日勾得父亲去玉兰苑?还不是想……” “够了!”裴彦盛怒喝道。 他指着裴钰安的手微微发抖:“你实在歹毒,竟连一个未出世的孩子都容不下!从今日起,你给我闭门思过,什么时候反省够了,什么时候才能出门!” 玉姑娘的心往下一沉。夫人说过,裴钰安是嫡长子,裴彦盛是不会轻易惩治他的,可她没想到,出了这么大的事,到头来竟只是闭门思过这么简单。 “父亲!”裴钰安叫道,“我是您的亲儿子,您不信我,却信这个女人?!” 裴彦盛想说话,忽然感到一阵气血上涌。 他一张嘴,一口血就猛地喷了出来。 “老爷!” 屋里的人全都叫了起来,李氏跑过来扶住他,尖声叫道:“快去请郎中!” 裴彦盛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直冒金星,抓着李氏胳膊的手指收紧,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请……杨太医……” “快去请杨太医!”李氏又叫道。 杨太医来得很快,给裴彦盛诊过之后,又让人拿来今天他服过的药,越看眉头便皱得越紧。 “这药……”他迟疑着看了一眼裴彦盛。 裴彦盛躺在床上,虚弱地说:“杨太医直说便是。” 杨太医叹了一口气:“这药里被人下了毒。” 第343章 是从大公子书房里的暗格中找到的 他眼观鼻鼻观心:“方子里原有一味制附子,可温阳固本,但这药里的却是生附子。” “生附子需得久煎,配伍干姜、炙甘草减毒,方能入药。但这药里显然没有去毒,所幸用量不多,并不致命,但这药毕竟是侯爷日日服用的,若是长此以往下去,只怕……” 杨太医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裴彦盛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 “好,好得很!”他只觉得一阵气血攻心,张嘴又吐了一口血出来。 “老爷!”李氏连忙扶住他。 但裴彦盛却挥开了她的手:“去查。” 他费力地喘着气:“去查,现在就去查!所有人的院子都给我仔仔细细地查,别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生附子,又是生附子! 他前次中毒,险些丧命,就是因为被人下了生附子! 想到柳姨娘曾经提起过,府里有人去药铺里买过生附子,他却因为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而不愿面对,所以未曾查下去,他便一阵后怕,紧接着便是冲天的怒意。 一次下毒不成,竟还想要再来一次! 他紧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府里的人除了尚未醒来的兰姑娘,全被叫了过来。裴钰宁和裴钰瑶坐在一起,眉头紧锁;柳姨娘坐在两人身后不远处,一脸惴惴不安的表情;就连薛姨娘也来了,被丫鬟按着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怀里抱着不知什么东西,脸上带着笑,嘴里哼着歌,似乎全然不在意发生了什么。 时间一点点流逝,外面的天渐渐黑了下来。今日府上有家宴,可事已至此,下人们都知道发生了不得了的事,谁也不敢来问。 终于,李氏派去搜查的人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小盒子。 李氏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便递给了杨太医。 “杨太医,劳您看看这些都是什么?”她说。 杨太医翻看片刻,先是抬头看了一眼裴彦盛,又看了一眼李氏。 “您尽管说!”裴彦盛催促道。 杨太医叹了一口气:“回侯爷的话,这里头不但有生附子,还有红花和蒲黄。” 裴彦盛还没有反应过来,李氏就陡然拔高了声音:“红花和蒲黄?当初在驿站我小产的时候,您说我服用的不就是这两样?” “是。”杨太医说道。 李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颤抖着看向裴彦盛:“老爷……” 裴彦盛的面色铁青,他咬着牙问道:“这东西,是从哪里搜出来的?” 去搜查的下人跪在地上,小声说道:“回、回侯爷的话,这东西……”他小心地瞥了一眼裴钰安。 裴钰安心中警铃大作,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那下人继续说道:“这个盒子是从大公子书房里的暗格中找到的。” 裴钰安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当即跪在地上:“父亲,我丝毫不知此事,定是有人陷害我!” “陷害?”裴彦盛怒极反笑,“兰姑娘小产,你说是她们姐妹陷害你,有人给我下毒,你又说是有人陷害你,怎么,你究竟是做了多少伤天害理之事,才叫这府里人人都想陷害你!” “父亲,我当真没有做过!”裴钰安分辩道,“您是我的亲生父亲,血浓于水,我怎可能对您下毒——” “你连你的亲生儿子都可以杀了,我做个做爹的又有什么不同!”裴彦盛吼道。 屋里安静得针落在地上都能听见,杨太医低着头,只当什么都没听见;而裴钰宁则倏然抬起头看向裴钰安。 当初白书玉难产而亡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她偷偷哭过好几场。 虽然成亲没多久,白书玉便随着裴钰安一同离京,但裴钰宁很喜欢她。 他们刚成亲那会儿,有一回她和阿瑶去花园里玩,看见白书玉正蹲在池塘边上,走近了才看清楚,原来是一只鸟儿不知怎么落了水,她让人拿了网,小心地将那只鸟捞了上来。 但那只鸟的翅膀受了伤,白书玉把它带回去养在了笼子里。后来她要离京了,前一夜特地带着那只鸟来找了裴钰宁,恳请她帮忙养一段日子。 “它的翅膀还没好,不过应当快了。”她说。 裴钰宁郑重地答应下来:“大嫂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养着等您回来。” 白书玉摇头笑道:“等我回来做什么,等它翅膀长好了放了便是。” “本来鸟儿也不应当被困在笼子里。”她叹气道。 后来那只鸟的翅膀恢复了,裴钰宁挑了个晴空万里的日子打开笼门,小鸟飞了出去,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她写信的时候特地提及此事,白书玉的回信里很高兴,说谢谢她帮忙照料那只鸟儿,还说等他们那里有种点心很好吃,她已经学会了,等回去就做给她和阿瑶吃。 可她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大姐姐。”裴钰瑶轻轻叫了一声。 裴钰宁这才意识到自己抓疼了她,于是连忙松开,想要对她笑一下却没能成功。 她恍然发现自己的心中有恨意,有痛楚,却唯独没有惊讶,他能杀了红袖,怎么就不能杀了白书玉和她的孩子呢? 可是到底为什么,明明白书玉当初也是他求来的啊…… 不等她想明白,就听到裴钰安说:“父亲这话,儿子听不懂。” 他轻飘飘地说:“当初的事,您不是比谁都清楚么?” 屋里更安静了,杨太医咳嗽了一声,站起来说:“贾美人那边离不开人,侯爷这边若是无事,我便先走了。” 他在太医院这么多年,学到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听不问。裴家的这些家事,他一个字也不想知道。 屋里没人说话,杨太医提着药箱快步离开,身后的门刚关上,便传来一声巨大的瓷器碎裂的声音。 杨太医被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抚着胸口将步子迈得更大了。 这裴家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从前说那位刚寻回来的二小姐是灾星,可他怎么瞧着,这灾星好像是另有其人呢? 第344章 裴钰安撕破脸 “还敢嘴硬!”裴彦盛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当初白氏之事暂且不提,这盒子里的药你怎么解释!” “儿子已经说了,我根本不知道这盒子的存在。”裴钰安说道,“您要我怎么解释一个我全然不知的东西?我说是有人诬陷我,您又不信,还问我做什么?” “你!”裴彦盛更怒,“这盒子是从你书房的暗格里找到的,你竟还敢狡辩!” “书房又不是只有我一人能够出入,府里的下人那么多,人人都有嫌疑。”裴钰安说着看向了李氏,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母亲,您说是不是?” 李氏从刚才起便一直在流眼泪,闻言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安儿,你是在怀疑我?” “儿子哪里敢怀疑您,”裴钰安说道,“只是方才儿子想了一遍今日之事,越想越觉得奇怪。” “先说在花园里,既然兰姑娘已经怀了身子,为何旁边没有下人伺候?而等她落水之后,那些下人立刻便出现了,仿佛一直等在旁边一样。” “妹妹一贯怕冷,方才我们出门的时候忘记拿手炉,丫鬟折返回去取了。”玉姑娘立刻呛声道,“我不明白大公子的意思,莫非如今妹妹没了孩子您还觉得不够,反倒责怪那些下人来得太快,救下了妹妹的命吗?” 裴钰安并不看她,只盯着李氏:“母亲能否帮我解答一下?” 裴彦盛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了,他刚要训斥,便被李氏按住了。 “安儿,”李氏叹道,“这些年里,我一直将你视若己出,没想到事到如今,你却这样想我。” “母亲莫怪,实在是今日种种让我不得不多想。”裴钰安说,“而且您说对我视若己出,可若真的视若己出,为何在小产的第一时间,便认定是我给您下了毒?” 李氏并未回答,只是苦笑道:“原本我在子嗣上就格外艰难,当初那个孩子来得何其不易,你难道觉得我会为了陷害你,而亲手杀掉我自己的孩子?” “大公子,您这话未免太让人寒心了。”翠竹忍不住插嘴道,“这些年里,夫人待您何等上心,将您照顾得处处妥帖,就连您外放那几年里送过去的衣物,都是夫人亲手做的。夫人一直将您当成亲生骨肉疼爱,可您却这样揣度夫人!” “亲生骨肉?”裴钰安嗤笑一声,“她那是没法子了。她自己生不出儿子,不好好对我,以后哪还有出路。” “放肆!”裴彦盛怒吼道,“你怎敢对你母亲这般不敬!” 往日里裴钰安还尚且愿意维持体面,但事到如今,他索性直接撕破了脸。 “我说的哪句不对?”他冷笑道,“她若是自己能生,我能不能活到现在还未可知!我是裴家嫡长子,她给我的,哪样不是我应得的?不过都是算计罢了,她想着施舍我一点小恩小惠,换我日后给她养老送终而已!” “你……你……”裴彦盛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他的手不停哆嗦。 李氏不说话,只是眼泪成串地往下掉,像是被他伤透了心。 “我再说一遍,那毒不是我下的!”裴钰安说道,“父亲与其在这里防备我,不如好好想想,到底谁才能悄无声息地在您的药里下毒。今日能在药里下毒,明日便能在您的饭菜里下毒,放着这样一个人在身边,您晚上当真能睡得着么?”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裴彦盛:“若无事,儿子就先回去了。”说完便要离开。 “等等!” 裴钰安停下脚步,看着裴钰宁:“你又有什么话要说?” 裴钰宁的心跳得厉害,她也站了起来:“你说毒不是你下的,兰姑娘不是你推进湖里的,那父亲的腿呢?你去御前告状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算计好了,要借着卫崇安的火爆脾气来害父亲?” 裴钰安看了她一会儿,慢慢笑了:“他的脾性如何,我怎会知道?父亲无故被打,身为儿子,想为其讨回公道有什么不对?宁儿,你不要信口胡言。” 裴钰宁深吸了一口气,手在袖子底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卫崇安从未来过裴家,却能径直找到这里,定是有人提前告诉过他裴府的布局。” “那你更要问问母亲了,”裴钰安说道,“怎么管家管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把家里的下人管好?到处乱说话,害得父亲的腿都被打断了。” 他不欲再耽误时间:“宁儿还有别的想问的么?没有就别挡路。” “轩儿呢?”裴钰宁脱口而出。 “轩儿已经死了啊。”裴钰安耸耸肩,“他运气不好,从阁楼上摔下来了,这莫非也要怪罪到我头上?后来薛姨娘看顾不力,烧炭把他熏死了,同我更是没什么关系了。” 他故作悲伤地叹了一口气:“说白了还是运气不好,若是有个靠谱些地姨娘,又怎会这样轻易便死了。” 另一边裴彦盛已经怒火中烧了,他高声喊道:“来人,来人!” 家丁从门外涌了进来,他指着裴钰安:“将这个逆子给我拿下!” “谁敢!”裴钰安喝道。 家丁们被镇住了,一时间不知该不该上。 裴彦盛气得用力捶着床板:“你们好大的胆子,竟连我的命令都不听了!” “父亲要人将我拿下,然后呢?”裴钰安讥讽地问道,“废了我这个嫡长子?裴家除了我,可就没人能够传宗接代了。” “况且您如今的腿都断了,若我再被关起来,裴家以后不与人交际,关起门过日子么?还是说您觉得宁儿能代替我,去外头与朝中官员应酬?” 他瞥了裴彦盛一眼:“父亲,如今朝中的形势,您想必也清楚吧?若裴家在这个时候退出去,这永安侯的爵位,您觉得还能保住多久?您也不想侯府在您的手中没落吧?” 裴彦盛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他扫视了一圈众人的神色,不屑地笑笑:“明日我还约见了刑部尚书,若无事的话,就不在这里耽误时间了。” 无人出声。裴钰安心情畅快,抬腿朝着屋外走去。 然而后脑忽然传来一阵风,他听到众人惊呼起来,紧接着是一阵剧痛,他双眼一翻,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第345章 毕竟是裴彦盛的儿子 “快,快按住她!”李氏大声叫道。 一众丫鬟立刻扑过来,将薛姨娘牢牢按住,她手中的花瓶滚落在地,上面还沾着血迹。 她看着扑倒在地的裴钰安,咧嘴笑了起来。 “大少爷睡着了,”她“咯咯”笑着,笑声让人毛骨悚然,“大少爷怎么睡在地上?快把大少爷扶回去,给他盖上被子呀!” 李氏看向裴彦盛,等着他发话:“老爷……” “把人带回去关起来!”裴彦盛沉着脸说,“让下人看好了,别叫这个疯子再出来伤人!” 李氏连忙摆手:“快把她带下去!” 等人被带走了,她看着昏死过去的裴钰安,忧心忡忡道:“安儿的头上流了好多血,杨太医想来还未走远,不然再请他回来看看吧?” “请什么请!”裴彦盛怒道,“还嫌今日的事不够丢脸吗?” “可安儿受了伤……” “他活该!”裴彦盛喘着粗气,“从前就是你太惯着他,才将他惯成了这无法无天的样子,这回叫他吃些苦头,好好长长教训!来人,将这逆子给我带回去,不准踏出院门一步!” 下人们这才陆续上来,七手八脚地将裴钰安抬走了。 屋里总算安静了下来,片刻之后,李氏问道:“老爷,那些药要如何处置?” “丢出去,有多远就丢多远!” “那安儿那边呢?”李氏又问。 “他能有今天,依仗的不还是裴家?如今反倒威胁起我来了!”裴彦盛怒气冲冲地说,“断了他的钱,叫人在外头守住了,什么时候他认错了,什么时候再放他出来!” 李氏垂下眼睛:“我知道了。” 折腾了许久,裴彦盛精神不济,李氏便让众人各自回去了。 她服侍着裴彦盛服了药,等他睡着,悄悄退出了房间。 “夫人,”翠竹给她倒了茶,悄声说道,“兰姑娘醒了。” 李氏“嗯”了一声,将茶杯捧在手里却未喝:“去给那郎中些银子。” “奴婢已经给了。”翠竹说,“那郎中是个聪明的,得知奴婢是您的人,当即便一五一十地全说了,连自己收了江家姐妹多少银子都一并说了。” “原本那兰姑娘有孕就是她们情急之下想出的应对,短时间还可以,若拖得再久了,肚子一点也不显怀,迟早会被人察觉。”李氏说道,“也难为那孩子了,来着癸水,竟还狠得下心往那冰冷的湖里跳,如今寒气入体,往后怕是难再有孕了。” “她们总要想个法子让那‘孩子’小产,”翠竹说,“加上之前茶中被人下毒一时,两人怕是恨透了大公子,像这样一箭双雕的法子,她们自然不会错过。只是奴婢想不明白,她们想对付大公子,您看着便是,又何必插手,如今大公子果然怀疑起您来了。” 李氏叹气:“若我不安排,她们两个哪有这样好的机会?至于裴钰安,不管我插不插手,他都会怀疑我。” 她呷了一口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问:“张婆子她侄儿那边都安排好了么?” 翠竹点头道:“他已经跑了。当初他拿了钱之后就跑去赌,钱全输光了不说还欠了许多,咱们的人扮作讨账的,他被吓坏了,半夜就偷偷跑了出去,藏在装牛粪的马车里偷偷出了城,几年之内怕是不敢回来了。” 李氏满意地点点头:“原本我还在想该如何堵张婆子的嘴,没想到她那侄儿倒是替我解决了麻烦。” 翠竹笑道:“当初给她钱的时候,她侄儿就在一旁看着呢!他输钱输红了眼,跑去管张婆子要,张婆子不给,他竟直接动手去抢,没想到张婆子的头磕到桌角,人直接就没了,倒是帮了咱们一个忙。” 李氏手里捻着那串佛珠,轻轻地叹气:“那张婆子也是可怜……你去拿些钱,让人送到庙里去,就当给她祈福了。” “夫人心善。”翠竹说。 李氏没说话,半晌之后,又叹了一口气。 “可惜。”她轻轻摇着头。 她早知道裴彦盛不可能这样轻易便放弃裴钰安这个儿子,正如裴钰安所说,如今府里除了他,还有谁能撑起门面?尤其是如今皇上眼看着就要不行了,新帝登基,裴彦盛自己躺在床上不能动弹,裴家总得有个人能站出来。 所以她一再加码。兰姑娘小产,她在驿站时小产,裴钰安与卫崇安勾结,甚至加上了裴彦盛自己被下毒,可即便这样,裴彦盛依旧没有彻底死心,只是让裴钰安禁足而已。 且这禁足,还是因为薛姨娘忽然暴起,将人打晕了,不然裴钰安就当真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了。 翠竹压低了声音道:“夫人,咱们何不直接……”她说着比了一个手势。 李氏摇摇头:“不成,他毕竟是永安侯府的嫡长子,要是忽然死了,且不说裴彦盛,光是明云公主,就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当初敢害宁儿,我恨不得立刻便弄死他!只是不行,不能把我自己牵扯进去,更何况还有宁儿呢,她和五皇子的亲事如今还没有着落,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现意外。” 李氏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杯壁:“裴钰安……他从前装得太好,一口一个母亲叫的亲热,没想到内里竟如此自私狠毒。” 翠竹随口说道:“毕竟是方氏的儿子。” 李氏抬头看了她一眼,纠正道:“毕竟是裴彦盛的儿子。” 但凡他随了三分方氏的性子,也做不出那些事来。 仔细想想,方氏的两个孩子,竟没一个像她。 裴钰安和裴彦盛如出一辙,而另一个方念初,怯怯懦懦,稍微遇到点事便掉眼泪。 不过性子倒是不坏,在府里住的那段时间一直老老实实的,也没惹出什么麻烦来,宁儿还挺喜欢她的。 只可惜命不好,死在了驿站里头。 要是方氏的两个孩子一定要死一个,当初还不如死的是裴钰安,李氏默默想到,毕竟一个连鸡都不敢杀的小姑娘,和一个心狠手辣的男人,谁都清楚哪个更危险。 第346章 空青 “咔嚓”一声脆响,刚才还在不停挣扎的野鸡没了动静,脖子软绵绵地垂了下来。 方念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满面愁容。 怜娘递过来一个碗,她用匕首在野鸡脖子上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刀刃滴下来,落在了碗里,很快便接了小半碗。 方念初又叹了一口气。 “差不多得了,”空青没好气地说,“你整日唉声叹气给谁听呢?” 方念初大叫:“我都沦落到茹毛饮血的地步了,你连叹气都不让我叹?” “叹气有用?”空青反问。 “没用,但能让我心里舒坦。”方念初恶声恶气地说。 她恨恨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三两下便将野鸡的毛拔了个干净,又用匕首将鸡腹剖开,把里面的内脏挖出来,剩下的部分递给了怜娘。 那日从怜娘家中逃走,他们已经一连赶了近十天的路。昨天怜娘给方念初换药的时候,发现她腹部的伤口已经全部愈合了。 这本该是件高兴事,但方念初却高兴不起来。 她发现自己饿得更快了。 最初每两个时辰,她就要吃一些带血的生肉,这样才能压住腹中翻江倒海的饥饿感。但现在,就只能维持一个时辰了。 几日前在经过一个小镇的时候,空青买了半扇猪肉,绑在了马车顶上。 天气寒冷,猪肉很快被冻住,不会腐烂。只要方念初饿了,便用匕首割一块来吃。 然而随着时间越来越久,她饿得就越来越快,而且一开始只要吃一斤生肉便够了,到后来食量越来越大,那半扇猪肉,只撑了不到五天就被她吃光了。 彼时他们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想要买肉也买不到,所幸怜娘会下套子,在一处山窝里抓住了只兔子,拿回来之后,方念初发觉血和内脏,能更快让她吃饱。 一旁怜娘已经开始烤那只野鸡了,油脂顺着焦黄的鸡皮往下滴,落在炭火里“滋啦”一声,腾起细缕的青烟。 方念初的眼睛都红了。那野鸡的外皮被烤得收缩发脆,怜娘轻轻一撕就裂开了,一阵焦香扑面而来。 她从前也吃过烤野鸡,鸡皮下锁着薄薄的一层油,入口酥脆,油香不腻。胸脯肉是最嫩的,撕开的时候浅色肉汁会渗出来,肌理紧实细嫩,几乎没有腥气,只有炭火熏出来的烟火味;腿肉更厚实一点,纤维粗些,带着筋,嚼着有嚼劲,肉香更浓郁;靠近腹腔的地方带一丝山野禽鸟独有的清腥,混着草木炭香,趁热吃最是过瘾,放凉便会发柴…… 方念初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血,认命地仰起头一饮而尽。 血一入喉,她的腹中立刻一阵翻涌。她知道那是腹中的虫子在狂欢,它在争抢着这些新鲜的血液。 那股铁锈味让她几欲作呕,不过事到如今,正如空青所说,叹气也没有用处,方念初索性一鼓作气,将野鸡的内脏塞进嘴里,嚼也不嚼,囫囵吞了下去。 饶是这样,那股生腥气依然让她干呕了两声,连忙抓过水囊,猛灌了一大口冷水才压了下去。 “这一片山林多,等会儿多抓几只野鸡备着吧。”空青头也不抬地说,“再往前就是石头林了,没什么活物。” “好,”怜娘应道,“等下我便去下套子。” 野鸡很快便烤得差不多了,怜娘分成了几块,分别递给空青和唐婆婆。 方念初别过脸去不看,嘴里忍不住说着话分散注意力:“小师侄,你对这一片倒是挺了解的。” “不准这么叫我。”空青硬邦邦地说,“我从前经常从这边走。” “欸,你不是清水镇的人?”方念初问。 空青摇摇头。 “欸?那你是哪的人?”方念初问,“怎么跑清水镇上去啦?” 空青没说话,低头啃着野鸡肉。 就在方念初以为他不会说了的时候,他开口道:“我不知道我是哪的人。” “你在哪出生的就是哪的人呗。”方念初说,“或者在哪长大的总能知道吧?” “不知道。”空青说。 “呃,那你的户籍呢?户籍上总归写了吧?” “我没有。” 他抬起眼睛,依旧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我不知道爹娘是谁,不知道出生在哪里,也没有户籍。” 方念初有点尴尬:“我不知道你是奴隶……” “我不是奴隶!”空青怒了,“我是孤儿,我出生时爹娘就死了!” “啊,那咱们差不多。”方念初说,“我出生的时候我娘也死了,我爹没死,但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我和你才不一样。”空青冷冰冰地说。 “啧,你都不知道我什么样就说和我不一样。”方念初说,“那小师侄你说说看,你怎么个不一样法?” “不准……算了。”空青挫败地说。 他一路上不知拒绝过多少次,但方念初始终我行我素地叫他师侄。偏偏她的态度还好得很,每次见他在爆发的边缘,就立刻道歉,然后下次还叫。 “我是被一个行商养大的,”他说,“从我记事起,就跟着他走南闯北。” “挺好,走得远见识广。”方念初立刻说道。 空青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但也似乎想要骂她。 不过他控制住了,继续说道:“他年纪很大了,头发白了一半,用一匹上了岁数的马,拉着一辆破旧的马车,里面装着他的全部家当。”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我。” “挺好,能遮风挡雨。”方念初说。 “他说是在河里捡到的我,我被放在一个篮子里,顺着河水漂流而下……” “挺好,没被淹死说明你命大。” “他用货物给我换奶喝,有时候是羊奶,有时候是狗奶,路过哪个村子,要是听说村上有生了孩子的女人,就能给我换上一顿人奶喝……” “挺好……” 空青忍无可忍:“你到底能不能好好听我说话?!” “哦哦,”方念初说,“你说你说。” 空青板着脸:“后来到了清水镇!他死了!我留下来了!没了!” 方念初:“……” 第347章 村子 空青冷笑:“你怎么不说挺好了?” 方念初嘟囔道:“不是你不让我说了吗?” 空青说:“我还以为你终于生出一点良心,知道出生就没了爹娘,从小风餐露宿,在外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不是什么好日子呢。” “能活下来就挺好啊,”方念初双手一摊,“你看我,都回光返照了。” 空青:“……” 他将头扭到一边:“也不一定,万一周郎中能想到法子呢。” “说的是,周叔那么厉害,说不定就有法子了。”方念初倒是乐观得很,“就算实在没法子,我也能撑到京城,好歹还能再见温姨一面。” 空青:“……你不害怕?” “怕什么?死吗?”方念初随手抓了一把雪,在掌心里来回搓揉,将手上沾的野鸡血搓干净,“当然怕啊,不过怕有什么用?能活的时候不管用什么法子都得想方设法地活,真到了走投无路的那一天,怕也没办法了。” 空青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半晌,他呼出一口气来,突兀地说:“他是被金人杀的。” 方念初愣了愣,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个把他养大的行商。 “那年我五岁,他带我去清水镇,路上碰到几个金人,他们……要带我走。”他的手轻轻搭在了自己的脸上,“不知道你们看出来没有,其实我……” “其实你长得就挺像金人的。”方念初说。 空青:“……你看出来了?” “眼睛挺明显的,不过鼻子和嘴巴不怎么像。”方念初诚实地说,“我猜你应该是金人和汉人生的。” 空青“嗯”了一声:“按着我的年纪算,我出生的时候,正是金人攻打大胤那年。” 那时候金人入关,一路上烧杀抢掠直逼京城,他虽没见过生父生母,但推测大概是母亲被金人奸污,怀了身孕,最后生下了他。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他刚一出生就被放到河里丢弃了,谁会爱这样一个孩子?要他说,当初他母亲没把他溺死,就已经是善心大发了。 “他们要带我走,我不肯,田伯就上去拦着他们,拉扯间被人一刀劈在了背上。”他说,“那些人见他倒在地上,就过来拉我,我死命抱着田伯不松手,他们又来掰我的手。” “就在我要被他们强行带走的时候,有个女人忽然出现,把他们全都杀了。她告诉我去清水镇找周郎中,但我不能就那么走了,我得把田伯埋了。” 空青盯着自己的手:“我捡了根树枝挖土,挖了两天,最后也只挖出一个浅坑。我想这样不行,田伯埋进去,一下雨岂不是又要被冲出来了?” “然后我就坐在路边等,终于看见有人路过,我求他帮我挖个深坑把田伯埋了,他问我给多少报酬。” “我没有别的,就把田伯的马车和马都给了他,还有车上的货。他答应了,说让我先回家去,他会把田伯好生安葬了,再给他立个碑。” “我那时候已经饿了两天了,怕再撑下去,就走不到清水镇了,加上他说得信誓旦旦,便将田伯的后事托付给了他。” 说到这里,空青叹了一口气:“后来我去看过,那里根本没有什么碑,连个坟包都没有。那人根本没有把田伯埋了,本就是乱世,到处都能看见死人,那时候田伯的尸身,大约是被什么野兽给分食了吧。” 方念初大怒:“你后来又找没找到那人?” 空青摇摇头:“我那时候不过五岁,早已不记得那人的相貌了。况且清水镇这边往来的行商很多,他兴许根本不是清水镇的人呢。” “太可恶了!”方念初愤愤不平,“答应了的事不做,收报酬不觉得烫手吗?” 空青苦笑:“那人大约是看我年纪小,所以哄骗我的。不过他还算有良心,只是将东西骗走了,若我碰上的是金人,说不定就要直接抢了。” 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的怜娘此时小声说道:“金人也不全是坏的。” 空青嗤了一声:“兴许吧,只是我运气差,没碰见好的。” 怜娘欲言又止,最后站起身来:“我去下套子多抓些活物来。” 到现在,她也不知道夏从容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他给方念初下毒,一刀将她捅穿,分明是奔着要她的命去的。 可他对她又仿佛确实是真心的,她最初只觉得自己能杀了他,是因为趁其不备,可后来慢慢却又想到,她拿那匕首捅他第一下的时候,他大可以砍她一刀啊!他想要杀她,实在太容易了。 但他根本没想过,哪怕是她将匕首捅进了他的后背,他也只是抓着她的手质问她,想要和她解释清楚。 想到这里,怜娘闭了闭眼睛,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要是能不打仗就好了,她不知道多少次这样想。 几人休息的这一处靠山,很快怜娘便套住了一只野鸡和两只兔子。还有一只兔子挣脱逃走了,方念初要追,被怜娘和空青联手按住。 “不行,你不能动用真气!”空青严厉地说。 “我不用真气就跑着去追不行吗?”方念初叫道。 “也不行,”怜娘说,“你一活动就饿得快,饿得快就要吃得多,不划算。” 两人都这样说了,那只兔子也跑得没了影,方念初只能悻悻作罢。 饶是这样,野鸡和兔子也只撑到了第二天,所幸晚上的时候四人路过了一个小村子,空青将马车停在一边,挨家挨户地敲了门,过一会儿回来说,找到一户人家同意他们借宿。 “最开始也是不同意的,”他说,“后来我说给一两银子,才点了头。” “一两……”怜娘听得肉疼。 “这个时候能找个地方住便是好事,花多少钱就不要计较了。”空青指了指方念初,她瘫坐在马车里,饿得心慌气短,手脚发软,额上满是虚汗。 “再不弄点吃的,她怕是就撑不下去了。”空青说,“这家养了不少鸡,我等会儿让她们抓两只过来。” 第348章 借宿 空青找的这户人家院子不大,家里就只有祖孙两个,祖母上了年纪,头发花白,人看着很精神,小女孩大约七八岁年纪,正是好奇的时候,躲在祖母身后偷偷看他们。 方念初靠在怜娘身上勉强下来,看见那小女孩,打起精神对她做了个鬼脸。 小女孩一下子就笑了,嘴里缺了颗门牙。 老妇人将他们一行人安排在了西厢房,听说想要两只鸡,脸上立刻露出了不情愿的神色。 “我们买,”空青说,“一只鸡给您一两银子,您看行吗?” 老妇人嘟囔着:“都是下蛋的母鸡,一天能下一个蛋,一年就是三百个,三百个蛋拿出去卖还能卖多少钱呢……” “二两银子一只,”空青眼看着方念初的情况越来越不好,也懒得和她再费口舌,飞快地说,“您要是不卖就算了,我再去别人家问问。” “卖,卖!”老妇人一听,立刻叫自己的孙女,“快去院子里头抓几只鸡过来!” 小女孩跑出去之后,她满脸堆笑:“您几位好好歇着,等鸡抓来,我炖好了给你们端过来。” 空青摇头道:“我们自己做,您抓完直接送过来就成。” 老妇人有些不解,但对方出了这样高的价,她也就不再问了,只告诉了怜娘厨房在什么地方。 “后院有井,杀鸡褪毛都在那边。”她说。 怜娘应了下来,很快,小女孩就抓住了两只母鸡,提着往西厢房走过来。 他们听见那老妇人教训她:“……脑子里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晓得抓两只瘦的来。” 空青故意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老妇人吓了一跳,只好叫孙女把鸡送过来。 怜娘接过鸡关上了门,立刻便送到了方念初手里。 方念初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耳中一片嗡鸣声,像是从前有两回饿得狠了的样子。她的手哆嗦着,扭断了鸡脖子,等不及给鸡放血,划开一道口子之后便将嘴唇贴了上去。 温热的鸡血滑入她的口中,她大口吞咽吮吸着,直到空青推了她一把,才恍然回过神来。 那只鸡已经被她吸干了血,正软软地搭在她的手上。 “你好些了吗?”怜娘问。 方念初点点头,呼出了一口气:“好多了。” “你这样子可千万别被旁人瞧见。”空青说。 乌黑的头发底下是煞白的脸,血沿着嘴角往下流,被她伸出舌头舔了去,这副样子落在别人眼中,怕是要以为是撞见女鬼了。 “两只鸡太少了,”方念初剖开鸡腹,将脏腑扯出来,看也不看就塞进了嘴里,“再多买几只,我吃不饱。” 她将被掏空的鸡递给怜娘,又如法炮制吃了另外一只,肚子里终于不再火烧火燎地疼了,但离吃饱还差得很远。 “真奢侈。”空青嘟囔了一声,还是走出门去找那老妇人了。 怜娘拿出帕子,帮方念初擦了擦脸:“这村子太小,等咱们到下个镇子,一定要多买些活物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方念初说:“要是有卖野兔的就买野兔,兔血更好喝一点。” 怜娘:“……都是血,难道味道还不一样?” 方念初煞有介事地说:“野鸡的有股土腥味,家鸡的就没有;兔子的比这两样都好喝,刚入口有点涩,但仔细尝有一点甜味……” “算了算了,你不必同我说这个。”怜娘摆手道。 她提着两只鸡去后院处理,屋里就只剩下了唐婆婆和方念初。 唐婆婆耳朵不好,但又爱说话,常拉着方念初问这问那。 之前方念初还能扯着嗓子同她聊上几句,后来她发现大声说话也会饿得快,干脆就只做嘴型不出声了。 反正不管她出不出声,唐婆婆都只能听见她想听的东西。 就像现在,唐婆婆大声问:“咱们还有几天到京城啊?” 方念初做口型:“不知道,总得一个月吧。” 唐婆婆:“啊?十天啊?还有那么远?这一趟下来我的腰都要折了!” 方念初:“您的腰好着呢,昨儿马车陷进雪里您还跟着推车。” 唐婆婆:“你说进了京城要干啥?卖面条呗,京城里的人不也得吃面条。” 两人一个说不出一个听不见,聊得还有来有回。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怜娘炖好了鸡,端着进屋的时候,空青也回来了。 “统共买了十五只鸡,”他说,“再多了咱们的马车也放不下。这里离下个镇子不远了,能撑到地方。给我钱。” 他朝着方念初伸出手:“三十两银子。” 方念初“啧”了声:“小师侄你真小心眼,难道我在你眼里是欠账的人?” “再叫一句,就四十两。”空青说。 方念初翻着白眼,从钱袋里抽出一张银票递给他:“五十两,不用找了!” 怜娘看着忍不住笑,叫他们过来:“鸡炖好了,快过来吃吧!” 唐婆婆和空青都坐到了桌旁,方念初刚张开嘴,空青就说:“不准叹气!” 方念初一愣,随后大叫道:“吃我吃不得,叹气我还叹不得啦?小师侄,你如今真是长本事了,敢管到我头上,简直倒反天罡!” “不吃饭的人别叹气打扰吃饭人的心情。”空青说。 方念初气得对着他挥拳头:“虎落平阳被犬欺,放以前你敢这么对我说话,看我怎么收拾你!” 空青“哼”了一声,夹了一块鸡肉,故意在她眼前晃了晃才放入口中。 方念初憋屈得厉害,强迫自己转过头不去看,没想到一晃眼,瞧见窗口露出个小脑袋。 那小女孩正趴在窗户上眼巴巴地看着屋里。 她对怜娘说:“那孩子在外头看着呢,嫂子,你叫她进来一起吃肉。” 这家虽然养着鸡,可都是用来下蛋的,轻易舍不得杀了吃。怜娘方才炖鸡的时候,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方念初一把年纪,都忍不住咽口水,更何况这么小的孩子了。 “反正这么多鸡,你们也吃不完,”方念初说,“等会儿我半夜可能还要杀一只呢。” 她不能吃,能让这孩子多吃一点也好。 第349章 小娟 小孩八岁,黑黑瘦瘦的,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乖乖地坐在椅子上,怜娘给她夹肉她就吃,不然就一直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怜娘喜欢孩子,看她狼吞虎咽的,给她倒了水,叮嘱她吃慢些,又问她叫什么名字。 小孩脆生生地说:“我叫小娟,今年八岁啦!” 怜娘问:“怎么家里就只有你和你祖母,爹娘呢?” “我爹年前生了场病没熬过来,我娘在我小时候就跟人跑了。”小娟说。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稀松平常,落在屋里几个人的耳中却很不是滋味。 空青问:“生了什么病?请郎中看过没?是治不好还是没钱治?” 方念初踢了他的椅子一脚,他回过头,不明所以。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她从牙缝里挤出气音,“要是能治好谁不治啊,还不是实在拿不出钱来……” “不知道什么病,反正就是一直咳血,后来都站不起来了。”小娟说,“祖母说治不好了,治好了以后也做不了重活,还要养在家里头,就没请郎中。” 方念初:“……” 空青朝她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容,低头啃着鸡肉。 “这……”怜娘说,“不管能不能治好,总应当先请人瞧瞧吧……万一不是什么大病,吃两贴药就能好了,家里也总归是有个男人……” “祖母说没用,”小娟说,“我爹以前总打我,有几回还打了祖母。他活着的时候就只下地干活,回到家还要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不顺心就要打人。” 怜娘不说话了,她知道家里有个这样的男人是什么滋味,明明家应该是让人放松的地方,可所有人都提着心,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了,他就会动手。 “活着好歹还能下地干活。”空青说,“兴许他从前脾气不好,是因为太累了。” 小娟眨巴着眼睛:“我和祖母也要下地干活啊!” 怜娘给她夹了一条鸡腿,她的眼睛都亮了,抓起来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我和祖母干的不比他少,回来他往炕上一躺,我们还得烧火做饭呢!祖母说死了就死了吧,大不了以后多干一点活,回家还能少伺候一个人。” 这下空青也沉默了。 小娟似乎没察觉到自己说了多让人震惊的话,她看见方念初坐在炕上,就问:“姐姐不吃吗?” “我吃过了。”方念初摆摆手。 小娟不信:“可我一直看着,你一块肉都没吃。” 方念初:“……我信佛的,不吃肉。” 小娟“哦”了一声,低头扒了两口饭,又说:“我娘也是信佛的。” “你娘?你娘不是在你出生的时候就跑了吗?”空青问。 小娟点点头:“我娘有个木头做的佛像,巴掌大小,祖母说她平日里用红布包着,到了初一十五就要上供,可上心呢!” 一席话说完,其余几人都皱起了眉头。 怜娘温声细语地问:“那佛像现在还在你家里?” “在呀,”小娟说,“不过已经不供了。” 怜娘与方念初对视了一眼,又问:“那你家里还有没有别的你娘留下来的物件?” 小娟脱口而出:“有几件衣裳,祖母给我留着呢,说等我长大了就能穿了。还有个银镯子,祖母说等我成亲的时候给我当嫁妆。” 这时候那老妇人隔着窗子开始叫小娟,小娟慌里慌张地放下碗,连忙应了一声。 老妇人从外头进来,看她坐在桌旁,吃得满面油光,不由生起气来,走上前拧着她的耳朵就要把她带回去,口中还不停地道歉。 “这孩子不懂事,嘴馋,你们别同她计较。”她朝着几人赔不是。 怜娘连忙说:“是我叫她进来一起吃的,我做了不少,光我们几个吃不完。” 说完又盛了一碗,让老妇人端过去吃,这才把小娟解救了下来。 等送走了祖孙俩,她重新坐到桌前,却已经没了胃口。 “小娟她娘……”怜娘欲言又止。 方念初“哼”了一声:“若当真是跟人跑了,佛像不带也就算了,衣裳首饰也不带着么?我看八成是被她那爹失手打死了,指不定被埋在什么地方呢!” 怜娘叹了一口气,她也是这样猜测的。 “多想无益,”空青说,“那男人经常动手打人,所以后来自己生了病,亲娘和亲女儿谁都不想救他,因果报应循环不爽,也算是苍天有眼了。” 方念初说:“他的死是他打人行凶所带来的果,可小娟娘呢?她又是因为什么因,才结了被打死的果?苍天什么时候管过这些。” “小娟爹染的那病,不就是苍天有眼么?”空青说,“否则小娟和她祖母都好好的,怎么一家子人就他一个人病了?按说他是个壮年,最不应当染病才是。” 几人没再就这个话题多说什么。临睡前方念初又杀了一只鸡,喝光了鸡血,一边嘀咕着这鸡是不是有点老了,一边躺在炕上准备睡觉。 土炕不大,她和怜娘还有唐婆婆贴着睡在上面,空青就只能拿几张椅子拼在一起睡。 椅子有的瘸了腿,他躺在上面一翻身就直晃,还会咯吱作响。 他一面小心地不让自己掉下去,一面又努力控制着尽量不要动作,好不容易迷迷糊糊要睡着了,忽然感到肩上被人拍了一下。 空青一下子清醒了,他翻身坐起,看到方念初不知什么时候从炕上下来了。 “怎么了?”他不耐烦地问,“你这是又饿了?鸡在马车里,自己去抓。” 然而方念初却摇了摇头。 她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侧耳去听。 空青的心提了起来,他偏着头听了一会儿,隐约似乎确实有些响动,于是他干脆趴在地上,将耳朵贴在地面仔细倾听。 这下他听清楚了,有马蹄声正由远及近,朝着他们这边赶来。 “有人来了。”方念初悄声说道。 第350章 追兵 怜娘和唐婆婆也被叫醒了。听说有骑着马的人过来了,怜娘立刻从炕上下来,跑去收拾东西。 马车就停在院子里,所幸他们只打算借住一晚,除了必要的物品,其他的都留在了马车上,如今只要人上了车,套上马便能立刻出发。 唐婆婆虽然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但她看着儿媳下了炕,就也跟着下来了。 “会不会只是路过的?”空青小声问。 “不知道,”方念初说,“兴许吧,不过警惕些没坏处。” 她嘴上没说,心中却不像空青一般抱着侥幸,毕竟这村子颇为偏僻,平常鲜少有生人经过,今日他们先到这里,转眼便有人骑马也过来,这实在不容她不多想。 “先等等看他们有没有动作。”方念初说。 一旁怜娘已经将包袱收拾好了挽在胳膊上,另一只手扶着唐婆婆,婆媳二人都紧张地盯着方念初,等她的下一步指示。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方念初听见他们停在隔壁的一户人家外面,紧接着就响起了敲门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分外刺耳。 那户人家的男人被扰了睡眠,从屋里边往外走,口中边骂骂咧咧,然而刚一开门,声调一下子就变了,带着十足的惊恐。 “你们是什么人?要做什么?这是我家,你们给我滚出去——啊!!!” 一声惨叫划破夜空,接着就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女人的尖叫。整个村子都被惊动了,有人出门去看发生了什么事,但很快便传来了更多尖叫。 “杀人了,杀人了!!朱老五死了,快来人啊!!!” 村子里顿时陷入了一片骚乱,方念初看了空青一眼,他对她点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一出去他便正好看见那老妇人正拉着小娟往后院跑,他拉住她的胳膊:“发生什么事了?” “杀人了,那些土匪杀人了!”老妇人惊慌失措地喊道,“他们拿着刀,看见人就砍!快,你们也跟我一起过来,后院能跑到山上去,咱们先躲一躲!” 她的话音未落,院门就已经被一脚踢开,四个披甲壮汉冲了进来,手里拿着火把,直奔她们而来。 老妇人尖叫着将小娟护在身子底下:“饶命啊,军爷饶命啊!” 为首那人往地上吐了一口痰,从怀中抽出一张纸丢在地上,喝问道:“你们有没有见过这个女人?” 空青瞥了一眼,心立刻沉了下去。那画像画得粗糙,可他仍能一眼就认出,上面画的正是方念初。 老妇人颤巍巍地去捡,对着火光看了一眼,刚要说话,小娟就抢在她前面说:“没见过!” 首领冷笑:“没见过?当真没见过?” “当真……啊!!” 小娟的话还未说完,首领的刀就砍了下来。 然而就在刀锋马上要落在老妇人头上的时候,从屋里飞出一物,直直地打在他的刀身上。那东西所带的力气极大,他的虎口都被震得生疼,若不是及时握住,此刻刀怕是已经飞了出去。 刀擦着老妇人的身体落在地上,首领厉声喝道:“是谁?!” 下一瞬他眼前一花,还来不及动作,喉间便是一凉。一道血线从他的皮肤上慢慢显现,他张嘴想要说话,但鲜血涌了出来,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便轰然倒在了地上。 方念初的身形如鬼魅般穿梭,电光石火之间,闯进来的四个男人都已经被她割断了喉咙,倒在地上抽搐着。 小娟和老妇人看见这一幕,全都被吓得瘫软在了地上。 “你疯了!”空青却冲上来抓住了她的手腕,“师傅是怎么告诉你的难道你忘了吗?本来你就活不了几天了,如今还动用真气,纯粹是在找死!” “不用也是死,而且你们所有人都会跟着一起死。”方念初轻易地甩开了他的手,“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从后院能逃到山上去,你去山里躲着,他们抓不到你!”空青急切地说。 “那别人呢?”方念初问,“村子里还有这么多人呢。” “他们和你有什么关系,他们都只是些目不识丁的村民……” “他们也是人啊。”方念初说。 她听着外面不绝于耳的惨叫,深吸了一口气,快速说道:“你们去京城,去石榴巷的花肆,告诉温姨金人和地道的事,她要是不信,你们就说是我让你们去报信的。她要是问起我……” 方念初忽然有点难过。 她还想在临死前再见温姨一面,但如今怕是不行了。 “你就说……说我……你随便说吧,但别说我受了重伤,也别说我中了毒,更别说完是为了救人死的!” 空青面色铁青:“那我怎么说,说你睡觉睡死过去了?” “行,这个好!”方念初高兴地说。 她抬腿就朝门外走,空青在她背后喊道:“方念初!” 方念初脚下不停,头也不回地抬起手挥了挥。 她跳上墙头,扬声喊道:“你们这群废物,姑奶奶等你们多时了,你们怎么才爬过来!不怕死就来抓我,我倒要看看你们有多大的本事!”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有人高喊:“就是她,抓住她!” 方念初从墙头一跃而下,几个腾挪就消失在了夜色里,笑声在空中回荡着:“你们辛辛苦苦挖了那么多年的隧道全被我炸塌啦!一群跳梁小丑,还想要潜入我大胤的疆土,做梦吧!凭你们也想抓我?别做梦啦!” “快追!” 金人们纷纷上马,朝着她的方向飞驰而去。 转眼间马蹄声便消失在了小路上,只剩下了村民们的哭泣和痛苦的呻吟。 空青呆立在原地,指甲嵌进掌心,半晌,他强迫自己转过身,走到老妇人面前,想要把她扶起来。 但老妇人一把甩开了他的手,尖叫了起来。 “我不认识他们,我不认识!”她大叫着。 空青回过头,看见村民们已经逐渐围了上来。 他们身上沾着血,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恨意。 “是他们把贼人引过来的!”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那女人跑了,把剩下几个抓起来,让他们偿命!” 第351章 你们好香 空青抓起地上的刀,横在身前,厉声喝道:“谁敢过来!” 那刀上还在滴着血,几个男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没了气息,一时间村民们都被镇住,没人敢率先上前。 “你们怕什么,这些人……唔唔……”老妇人的话刚说了一半,就被小娟死死地捂住了嘴。 “祖母你别说了吧,”她带着哭腔道,“他们打不过这个叔叔的,咱们跪下来给他磕头,求他饶了咱们吧!” 村民们听了,更是不敢再逼近了。 毕竟连披甲佩刀的金人都被这男人杀了,他们凑过去恐怕非但无法报仇,还会送了性命。 空青一边紧盯着他们,一边吩咐怜娘:“拿好东西,套好马,上马车!” 怜娘不敢耽误,扶着唐婆婆快步爬上了车,又将马牵来套好,自己也钻进了马车里。 空青拿着刀往前走一步,村民们就往后退一步。他跳上马车,冷声道:“谁想死就拦我试试!” 说罢一甩缰绳,马车就朝着村民们冲去。 村民四下散开,他紧绷着脸,不敢作声也不敢停留,猛甩了一下鞭子,驱车快速离开了这个小村。 直到将所有的声音都抛在了身后,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怜娘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我们要不要找个地方等等念念?”她焦急地说,“她引着人往山里跑了,说不定很快就能把人甩开,明日就能追上咱们……” “她回不来了。”空青打断了她的话。 冷冽的空气顺着他的喉咙往里钻,他每说一个字,就觉得五脏六腑都跟着冷上一分。 “她的身体经不住这样折腾,”他说,“这样往山里跑,只会加剧她体内毒虫的吸食速度,她很快就会撑不住,最后哪怕不被那些人找到,也会被那毒虫吸干。” “那咱们……咱们要不要去找她?”怜娘问。 空青扯了扯嘴角:“就凭你我和唐婆婆吗?” 怜娘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空青说:“走吧,往京城去。她将人引走,是为了救那些村民,也是为了能让我们保住性命。那玉绥山里的事,总要有人将消息递回京城。” 他顿了顿,低声说道:“况且我们就算过去,恐怕也只能给她收尸了。” 夜风呼号着刮在他的脸上,他裹紧了衣领,看着口中呼出的白气消散在了空中,眼眶忽然微微有些发热。 分明几个时辰前还一口一个小师侄叫着他…… 他用力闭了闭眼睛。 …… 冷。 还是冷。 方念初只觉得自己从内到外都冷的厉害,腹中像是装着一块冰。 她的真气运行十分不畅,总是提到胸口的时候便被堵住,身体像是灌了铅一样,每一步都十分艰难。 追兵们的身影近在咫尺,她甩不开他们,只能往那些树木繁杂的地方钻。 可复杂的地形又让她的奔逃变得更加艰难,她稍不留神,就被一截树根绊倒,整个人扑在了雪堆里。 她的耳中响起一阵嗡鸣,眼前一阵阵发黑。有人在喊着什么,但她已经完全听不清楚了,而后她感到有人揪住了她的头发,强迫她抬起头来。 恍惚间她看到面前有个人,但她已经看不清那人的相貌了。那人喊了两声,见她没有反应,忽然一巴掌扇了到了她的脸上,将她的头打得朝一侧偏去。 方念初甚至没感觉到疼痛。她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恍惚,像是飘在空中一样,看着那男人对自己拳打脚踢。 她的身上除了冷,没有任何知觉,甚至那冷也在逐渐消失,就好像……好像她这个人马上也要消散了…… “他爹的,刚才叫得那么凶,这会儿怎么老实了?”男人打累了,往地上啐了一口痰,“你跑啊,你倒接着跑啊!” “行了,别把人打死了,还得带回去呢!”有人劝他。 男人“哼”了一声,把方念初从雪窝里丢了出来。 “刚才叫你别打脸,你偏不听,”有个同伴凑上来看了一眼,惋惜地说,“好好的脸蛋,现在成了这样,不然咱们兄弟倒是可以先爽一爽。” 男人笑了一声:“把脸罩上,都一样。” 一众追兵都笑了起来,方才说话那人跃跃欲试,竟真的开始动手扒她的衣裳。 “天寒地冻的,你就在这办事?”那男人嫌弃地说,“你也不嫌冷。” “冷些怕什么,等带回去了,可就没咱们的份了!”那人嬉笑着,手刚碰到方念初的皮肤,就惊呼一声,立刻缩了回来:“好凉!” 他连忙去探方念初的鼻息:“你不是把人打死了吧?” “刚才还喘气呢,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死了?”男人说,也蹲了下来,“再说就算死了,也不能凉得这么快……” 可就在他刚伸出手的一瞬,他看见眼前的姑娘忽然睁开了眼睛,手指一翻,一把匕首出现在了她的指间,迅速划过了他的脖颈。 他双目圆睁,还没来得及反应,方念初便猛扑到了他身上,抓着他的头掰到一边,将嘴唇凑到伤口上,用力吸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那个最初扒她衣裳的男人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还没来得拔刀,就看见方念初抬起头,将男人的尸体往旁边一推,紧接着竟站起身来。 她的头发披散着,脸色煞白,扯开的衣领露出一截白得像血的脖子,血顺着她的嘴唇往下滴,落在她的肌肤上像一朵妖异花。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人的脸上。 那人浑身一僵,一股恶寒从脚底升起。他哆嗦着想要去拔刀,手却抖得几次都没能拔出来。 就在他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忽然有人大喊一声,挥刀从方念初的身后劈下。 刀刃卡在她的肩胛骨里,她的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倒下,而是缓缓地转过了身。 她像是丝毫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一般,反手将刀从身上抽了出来,然后晃了晃脑袋,朝着刚才砍她的人咧嘴笑了。 “好饿啊,”她说,“你们好香。” 第352章 虫母 方念初松开了手,最后一个追兵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她擦了擦嘴,胃里火烧火燎的感觉减轻了一点,但仍旧饿得难受。 方念初看着横七竖八的尸体,一张脸皱在了一起。 怎么办,难不成她要挖心吃才行? 喝人血已经突破了她的底线,如今再吃人心,那她还算人吗? 话说人心到底是什么味道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吓得她连连摇头,连忙甩了出去。 刚才就在她觉得自己马上要消散的时候,忽然感到从腹中涌出了一股热流,紧接着她几乎是凭本能杀了那男人,凑过去喝血。 那股热流与平时吃完血食之后的感觉不一样,吃血食的时候,就像是在给一块干涸的田地浇水,而刚才那股热流,却像是从地底下涌出来的清泉。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盯着自己的手,喃喃道。 她觉得自己好多了,虽然还饿,但就只是饿而已,而不是那种快要被抽干了的空虚。 思来想去她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只得耸耸肩,暂时抛到了脑后。 最后她也没有挖心出来吃,反正山里能找到野物,除非万不得已,她还不想走到那一步。 方念初捡了一把刀别在身上,又捡起一把拄着。夜里的山间格外得黑,她慢慢往山下走,终于在天边泛起了第一缕阳光的时候,重新回到了那个村子。 村子里很安静,偶尔能听到几声狗叫和鸡鸣。方念初按着记忆一路摸索回了小娟家,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小娟在里面哭。 “我再也不敢了,祖母,我再也不敢了!”她哭着喊道。 “我叫你胳膊肘往外拐!”老妇人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你帮他们做什么,就应该把他们扣下!那些贼人杀了那女的再回来,看见他们跑了,岂不是要拿咱们撒气!” “呜呜……”小娟哭得厉害。 方念初一听她挨打了,连忙翻墙进去,推门便劝:“她还是个孩子呢,你好好同她讲道理,别动不动就打她呀……” 谁知那老妇人看见她,惊恐地大叫了一声,然后双眼一翻,人就倒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祖母!”小娟惊叫着抱住她的头,又颤巍巍地问方念初,“你、你是人是鬼?” 方念初一头雾水:“我当然是人啊!” “可你身上、你身上怎么……”小娟害怕得想要往后躲,可祖母仍躺在地上,她拼命去拉,却怎么都拉不动。 “别怕,”方念初说,“就是沾了一点血而已,洗洗就干净了。” “不是!”小娟叫道,“你自己去井边照一下就看到了!” 方念初听她声音里的恐惧不似作伪,于是走到后院,趴在井边朝里看。 井里一片漆黑,她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待看清楚之后,不由“咦”了一声,抬手扯开了自己的衣领。 只见一片蛛网般的青黑色纹路,从她的锁骨处开始,一路向下,越往下纹路就越粗壮,最后全都汇聚在了她的小腹处。 她抬手去摸,皮肤平整,没有任何痛感。 她又摸了摸小腹,那里正是她当初被夏从容一刀穿透的地方。 “又搞什么幺蛾子呢?”她皱着眉头嘟囔道。 宁郎中当初给她服下去的虫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平日里以血食供养,眼下又长出这些纹路,实在是不对劲。 不过方念初转念一想,那虫子能把她从濒死救回来,本来就不是寻常物,况且还可以帮她的伤口快速愈合—— 想到这里,她抬手摸了摸后背。 那一道被砍出来的伤口,如今竟已经完全愈合了。 方念初的面色凝重起来。前一次花了几日她的伤口才长好,这次竟变得这么快,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事。 “姐姐?” 小娟小心翼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方念初回过头,她正在不远处怯生生地看着自己。 她挤出一个笑来:“你祖母没事吧?” 小娟看上去没那么紧张了,她盯着方念初脖子上的花纹,踌躇片刻,说道:“姐姐,我好像见过你身上的东西。” 方念初睁大了眼睛,将衣裳扯得更开了:“你仔细看看,当真见过这个?” “好像……是见过。”小娟也不太确定,“就是我之前说的,我娘的那个佛像,我小时候偷偷看过,上面好像就画着这些。” “佛像在哪里?”方念初追问。 “在祖母房间,”小娟给她指了指,“祖母把它放在了柜子的最上面。” 方念初冲了过去,踩着凳子从柜子上搬下来一个箱子。 “就是这个。”小娟指着一个包着红布的东西说。 方念初扯下红布,露出了里面的一尊木雕神像来。 神像雕的并不是神佛,而是个妙龄女子,衣间缠蛇,腕上趴着几条虫子,最重要的是,她裸露的皮肤上,处处都雕着黑色纹路,和她身上的如出一辙。 方念初眉头紧皱,回头看了一眼小娟,问:“你娘当初是怎么嫁到你家的?” 见小娟一脸茫然,她干脆掐了掐老妇人的人中,然而老妇人仍躺在地上双目紧闭,一动也不动。 于是她对小娟说:“看来是不行了,我帮你把人埋了吧。” 话音刚落,老妇人就“哎呦”一声就睁开了眼,目光落在方念初脸上,手脚并用地往后退,与她拉开了距离。 “你到底要做什么?”她色厉内荏道,“我告诉你,你若敢对我动手,我、我就去报官!” “那你去呗,”方念初说,“你现在走,明天晚上就走到镇子上了,后天就能报官了。” 老妇人一噎,瞪着她说不出话来。 “行了,别瞪了,一直瞪着眼睛干不干。”方念初说,“我问你个事。” 她拿着那尊神像在老妇人的眼前晃了晃:“这个是你儿媳的吧?” 老妇人的表情僵住了,她的视线慢慢下移,最后落到方念初脖子上的纹路上,目光中陡然露出了遮掩不住的惊恐。 “你……”她失声叫道,“你怎么变成虫母了?!” 第353章 小娟娘 “虫母是什么东西?”方念初一脸莫名。 “就是虫母啊!”老妇人见小娟站在她身后,连声叫她,“你过来,离她远些!” “虫母……我要生虫子了?!”方念初大惊失色。 “不是生,而是……”老妇人将小娟揽到自己身后,面色复杂地说,“而是你现在腹中已经全是虫卵了,等它们长成了,就会自己破开你的肚皮,从你身体里爬出来。” 方念初:“……” 她慌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那神像又是怎么回事,你儿媳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虫子的,我能不能现在就把这些虫子弄出来……” “你等等,慢慢说。”老妇人连忙说道。 她从地上爬起来,坐到了椅子上,看着方念初手中的佛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神像是我儿媳的。”她说道,“她不是什么人,就是隔壁村里头史木匠家的闺女。” “那她怎么会有这神像?”方念初追问道。 “这是她自己去求来的。”老妇人说着,忽然吩咐小娟,“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快去做饭!” 小娟抿着嘴不肯动。祖母几乎从不提起她娘,每次她一问,都十分不耐烦地说她娘跟人跑了。 老妇人推了她几下没推动,又抬起手作势要打。 “欸——”方念初出声道,“孩子想听听她娘的事,就叫她听啊,赶她做什么。” 老妇人摇着头:“你不知道……罢了,想听便听吧。” 她心不在焉地摸着小娟的脑袋:“当初我那儿子相中小娟娘的时候,我是不同意的。小娟娘长得瘦瘦小小的,一看就不是干活的料,娶回来在家供着吗?” “但我那儿子就是看中了她,放话说我要是不同意,他这辈子就不成亲了,我没法子,只能请人上门去提亲。” 老妇人叹了一口气,摇头道:“早知道后来变成那样,还不如叫他打一辈子光棍。” 方念初想起小娟是如何评价她爹的:“你儿子那时候也动手打你儿媳?” “最开始俩月,还装得挺好的。”老妇人说,“两人成亲后第三个月,有一天晚上我听见小娟娘在哭,赶忙起来去看,就看见她捂着半边胳膊,脸上还有个巴掌印。” “当时我就问她是怎么回事,她支支吾吾不肯说,我冲进屋把那逆子从床上揪起来,给了他一巴掌,让他把话说清楚。他却说是小娟娘自己摔的。” “我问小娟娘,小娟娘也说是摔的。第二天我趁着做饭的时候找她,说他现在听不见,你同我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却还说是摔的,我问得多了,她就求我别问了。” “我能怎么办,”老妇人冷笑,“她自个儿都不肯说,难道我还能撬开她的嘴不成?我想着兴许就是小两口闹脾气,手上没轻没重的,一不小心伤了,我要是管得多了,反倒伤了他们的感情。” “后来没过两个月,她身上又有了伤,这回是在头上,肿了老高一块。我又去问,她又说是不小心碰的。” “再之后还有几回,我也懒得问了,我寻思着人自己都不想反抗,我去帮算什么事?到最后也不过是吃力不讨好罢了。再说她就算胆子小,性子软,脾气好,那疼不疼总该知道吧?婆母问都不肯求婆母做主,大约还是打得不疼。” “反正俩人就这么磕磕碰碰地过日子,到年底小娟娘怀了孩子,身上的伤渐渐也就少了,脸上也终于有了笑模样,眼看着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了。” “转了年小娟出生了,是个丫头,她爹在外头听见,哼了一声就走了。”她又摸了摸小娟的头,“刚出生的时候身上红彤彤皱巴巴的,跟个没毛的猴子似的。” 小娟嘟着嘴不大高兴。 “丫头就丫头吧,也是没办法的事。”老妇人说,“小娟娘当宝贝似的天天抱在怀里头不松手,生怕被人抢了去。我抱走一会儿她就巴巴地跟过来,好像我能把孩子卖了似的。” “她娘原本就瘦,生了孩子也没多少奶水,我寻思着亲家来了看见,是不是得以为我们家苛待她了,月子里头换着法子给她补,等出了月子,她脸上有肉了,小娟也长开了,白白胖胖的,没那么丑了。” 她的眼中满是怀念:“那时候的日子真有盼头啊……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回来小娟娘做好了饭菜,一家子人围在桌子旁边吃,小娟就躺在炕上,哼唧着要找她娘抱。” 老妇人停了下来,擦了擦眼角:“人一上了岁数,就总爱说以前。你问我虫母的事,我怎么就说起这些有的没的了,你们年轻人又不爱听。” “没事你说,”方念初说,“我还挺爱听的。” 她最爱听人回忆从前,透过那些只言片语,她仿佛能窥探到另一个人的人生。 老妇人勉强笑了笑,说道:“又过了两个月,到了过年,晚上我和小娟娘在厨房里头做饭,小娟在屋里哭了,小娟娘就喊小娟爹先哄一哄。” “小娟爹哄了一会儿小娟还是哭,他就抱着孩子走到厨房来找小娟娘。小娟娘腾不开手,叫他看看是不是尿了,他嘴里开始骂骂咧咧的,小娟娘就说你先把孩子放灶台边上,等我这边弄完了就去哄。” “他当真就把孩子放在了灶台边上。”老妇人放在小娟头上的手往下滑了滑,滑到了她的脸上。 “我那时候真是蠢啊……”她慢慢说,“我以为只是先放一放,才三个月而已,难不成还能翻到锅里去?” “小娟娘出去泼水,我转头就去剁骨头,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 老妇人干涸的眼里逐渐渗出了泪来,她哽咽着说:“就一眨眼的功夫,我再回头的时候,你人就在锅里了。” “那是一整锅沸水……我把你捞出来的时候,你连哭都哭不出来,身上脸上都是水泡,衣裳粘在身上,往下一脱就带掉一块皮肉……” 第354章 恨她总好过恨你自己 “你娘疯了一样跑过来,抱着你往郎中家跑……那个年谁都没过好,直到初三那日,郎中才说你能活。” 她颤着声说:“但你身上全是疤,郎中开了方子,我去镇子上抓药,得用药把你全身都涂遍了才行……家里的猪卖了,鸡鸭也卖了,后来我说这房子也卖了吧,村东头那间破房子,修一修也能住人。” “你爹不答应了。他说一个丫头片子,花了这么多钱,也该知足了,死了就死了,他还年轻着,再生一个不就行了,说不定下一胎就是个儿子呢?” “我第一次看见你娘那副样子,她一句话没说,去厨房里抄了一把刀,一下子砍在你爹胳膊上。” “你爹大声咒骂,一脚把她踢翻。她一声不吭地再爬起来,下一刀直奔着他的脑袋就去了。要不是你爹躲得及时,只怕脑袋就直接劈成两半了。” “他没想到她是真想杀了自己,当即吓破了胆。你娘拿刀指着他说,你要是敢动我闺女一根手指头,除非往后你不睡觉,否则你只要闭上眼,我就砍死你,让你跟着去陪葬。” 老妇人叹了一口气:“从那之后,你爹再没敢动过手,也没再说过不给你治病的话了。” 小娟怔怔地听着,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你说我娘跟人跑了,”她哭着说,“我娘要是跑了,怎么可能不带我呢?” 老妇人在她手背上拍了拍,继续说道:“可就算有钱抓药,你的状况还是越来越不好了。郎中说你年纪太小,受了这么重的伤,能撑这么久已经不容易了。” “他劝你娘,你看看这孩子,就算治好了,身上脸上也都留了疤,她还是个姑娘家,这样活着,当真就好吗?你还年轻,不如把钱留下来,等再生个孩子,好好养着就是了。” “你娘还是不说话,等郎中走了,就把你抱过来给我,说让我照看一晚。” “我问她要做什么去,她说找人给你治病。” “第二天,她回来了,拿着一个罐子,把罐子打开,里面爬出许多虫子来。那些虫子爬到你身上,我看见都要吓疯了,想要去把虫子打死,她却拦着我,说没事,很快就好了。” “果真,那些虫子很快就从你身上下来了,重新爬回了那个罐子里。你身上那层溃烂的皮被它们吃掉了,露出里面红色的嫩肉来。肉上面还覆着一层黏糊糊的东西,你娘说不能碰,等那东西风干了再穿上衣裳。” “之后每一天,她都把罐子拿来,让那些虫子吃你身上的腐肉。我一开始害怕得很,觉得她莫不是太伤心,所以得了失心疯?后来却眼见着你的状况越来越好了,到最后,你身上竟一块疤都没留。” 方念初忍不住打断道:“那虫子是从哪来的?” “我正要说这个,”老妇人说,“我也问了她,那虫子是哪来的。她说是从她们村子里的一个疯女人那求来的。” “那个疯女人是个瞎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她们村子,就在村尾的一间破屋子里落了脚。” “最初村子里的孩子们好奇,悄悄跑去偷看她,却看见那女人身边围着许多虫子,还有个小孩信誓旦旦地说,他看见有两条虫子从那疯女人的眼眶里往外钻。” “那之后谁都不敢再接近那间屋子了,但小娟娘觉得那女人不像坏人,她有一回上山,被石头划破了脚,流了好多血,那女人正巧经过,好像能看见似的,径直走到她身边蹲下,用手摸了摸她的伤口。” “然后小娟娘就看见有只虫子从她的袖口爬出来,爬到她的脚上,紧接着伤口就变得酥酥痒痒的,那虫子也变得又红又大,过了一会儿,一头栽倒在地上死了,而她的伤口竟也愈合了。” “她说她去求那疯女人救救小娟,疯女人的屋里头没点灯,她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虫子从她的脚背上面爬过去。女人听了,好长时间没说话,她就一直跪着给她磕头。” “后来女人说,我能救你的女儿,但你能付出什么代价?小娟娘说什么都成,我这条命都给你。女人说,那你做我的虫母吧。” 方念初目光一凝:“虫母……” 老妇人点点头:“小娟娘答应了,女人就给她喝了一碗水,然后把那神像也给了她,让她回家供奉着。” “过了大约半个月,她身上开始出现那些纹路,之后越来越深,长得也越来越多。我看着心惊,说要不要找郎中看看,她说别浪费钱了,给小娟留着,往后当她的嫁妆。” “但她身上的纹路没有你的长得这样快,”老妇人皱着眉头说道,“最起码有半年,才长到了脖子上。” 方念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我这个……大约是吃得太好了吧。” 她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啊……”老妇人帮小娟擦着眼泪,“后来她有一日说,时候到了,我该走了。” “她将衣裳都脱了,怕弄脏了被褥,就找了一张草席铺在地上躺了上去。她说你抱着小娟先出去吧,别吓着她。我说她还不记事呢,让她再看看你。她说不记事也会害怕啊。” “我就抱着小娟出去了,屋里一开始没什么动静,后来我听见她开始惨叫,实在受不住,还是跑进了屋。” “我看见许多虫子从她的肚子里钻了出来,它们一落地,就四散着跑开了,不知跑到了什么地方去。” “她还有一口气,抓着我的手塞给我一条虫。她说娘,你照顾好小娟,要是以后她爹再想害她……” “话没说完她就断气了。”老妇人将泣不成声的小娟揽到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我把她埋了,就埋在后山上。就是之前我带你去拜过的那座坟,我说里头埋着咱们家恩人的那座。” “祖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小娟哭道,“我一直以为我娘不要我了,我一直恨她不要我了……” “恨她总好过恨你自己,”老妇人叹道,“你娘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第355章 我有个问题 “等等,”方念初举起手来,“我有个问题……” “是。”老妇人干脆地说。 方念初:“……我还没说是什么问题呢。” “我趁着她爹晚上睡觉,把虫子放到他脸上,那虫子就顺着他的鼻子钻进去了。”老妇人说,“后来他就开始咳血,没几日就死了。” 方念初:“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妇人想笑,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下撇。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说道,“毕竟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一点一点养大的孩子,我哪里舍得?所以他懒了些,脾气急躁了些,还对我动过两次手,我全都忍了。” “可那回他喝醉了,竟说要把小娟卖了!我要是再忍,那对得起小娟娘么?她为了小娟能连命都不要,最后把孩子托付给我,结果我眼睁睁地看着小娟被卖了,我还是人吗?就算我拦下来这一回,她爹那德行,很快就还会有第二回,说不定哪一日趁我不在,就把小娟带走了。” “我还得下地干活,防不过来,干脆就这样一了百了。”她满脸疲惫,“小娟大了,能干的活比从前多,我这把老骨头也能动,少了他一个,地里的活也不是干不完,回家之后又不用伺候他,也不用再挨打了,挺好。” 方念初点头赞同:“是挺好的。” 在她看来,小娟娘还是太心软了。在那男人第一回动手的时候就去抄菜刀,哪还有后面这么多事? 从前飞花楼就接过一个委托,是个挨了半辈子打的妇人,说她相公吃喝嫖赌样样都来,人懒得很,油瓶子倒了都不扶,脾气又暴躁,一句话说得他不顺心就要动手。 她哭着说她不想活了,求她们帮帮她,这样的日子,她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那委托在她看来实在离谱,她们又不是真的女娲娘娘,还能把人的性子改过来不成? 温姨却接了,次日晚上去了那女人家里,不知同她说了些什么,过了两个月,女人就来道谢了。 不过短短两个月,之前还满脸哀愁的女人,这次喜笑颜开,不但精神好了许多,连走路都带着风,日子显然过得十分顺心。 她问温姨是怎么做到的,温姨告诉她,这个简单,把那男人往死里打就行。 “她说她打不过她相公,我告诉她晚上给他多打一坛酒,等他喝醉了再把他绑起来,然后往死里打。”温姨说,“她又怕男人酒醒之后报复她,我说你只管打,打到他害怕,打到他胆寒,打到他不敢生出一丝反抗的念头就好了。” “我问她你都不想活了,连死都不怕,还怕他做什么?退一万步讲,他打了你这么多年,你难道不想在临死之前好好出一口恶气吗?” “她想通了,晚上回去便按我说的,将人绑起来痛打了一顿。” “最开始那男人还在骂,后来不敢骂了,开始和她讲从前的情分。他打了她那么多年,哪里还有什么情分?她说她越听越觉得恶心,手上又生出了使不完的劲,光靠拳头一点都不过瘾,拿起扁担朝他身上招呼。” “最后那男人一边哭一边求饶,她说那一刻她看那男人,像是条狗一样。她越打念头越通达,为什么要去死?她才不会去死。” “后来她实在没力气了,终于停了手,男人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温姨慢悠悠地说道,“男人刚能喘气,就骂了她一句,她一听,顿时就火了,扬手就是一巴掌,他立刻又老实了。” “方才你也听见她说了,现在她相公不但不敢再出去鬼混,在家里也抢着干活,她指东他不敢往西,有时候刚想要发脾气,她一个眼神横过去,他就缩着脖子不敢出声了。” 方念初还记得温姨最后说的:“有些人不配为人,你敬他一分,他就会反过来欺你三分。你拿他当人,他就觉得自己高你一等。但反过来,你要是把他当成畜生一样对待,他反倒开始对你敬畏起来了。” 在她看来,小娟爹就是这样的人。 当初小娟娘要是在他第一次动手的时候就拿刀砍回去,就没有第二次挨打了,也不会有后来让他照看一下小娟,他就那般不耐烦,最后导致的一连串悲剧。 不过说到底,这一切还是小娟爹的错。 想到这里,方念初对着老妇人竖起拇指,坚定地说:“做得好。” 老妇人抹了抹眼角:“都过去了……倒是你,打算怎么办?” 她指着方念初脖子上的纹路:“不是我吓你,当初小娟娘临死之前,身上也就这个样子,你要是再拖下去,恐怕危险啊!” “我得去找那个女人!她能给小娟娘那些虫子,一定也知道我这是怎么回事,说不定就有法子解。”方念初一下子站起身来,“我肯定不能再拖了——小娟娘的那个村子在哪边?” “出了村沿路往南走,过了那个小桥之后的第二个路过往东拐,然后再往前走十里路,能瞧见一块大石头,过了那石头就是小娟娘的村子。”老妇人说。 方念初仔细记了下来,同她道了谢,转身走了几步,忽然一拍脑袋,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钱袋来。 “借宿的钱还没给你们呢。”她抽出两张银票放在了桌上,“对了,忘了跟你们说,那些金人不会再回来了,放心好了。” 然后又在小娟的脑袋上胡乱揉了几下:“我走了。” 等门关上,老妇人才去拿那两张银票。看清上面的金额之后,她大吃一惊,连忙追了出去。 “这些太多了!”她冲着方念初的背影喊道。 方念初头也不回地抬起手臂摆了摆:“多的就当买了你两只鸡,杀了给小娟补补身子!” 老妇人还要喊话,但一阵风卷着雪粒子刮了过来,她下意识抬手挡在眼睛前面,等风过去,她放下胳膊,眼前就只剩下了空荡荡的小道,已经没了方念初的身影。 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最后叹了一口气,转身回了院子。 进了屋,她一眼就看见小娟还在抹眼泪。 “哭哭哭,成天就知道哭!”她粗声粗气地说,“你哭瞎了你娘就能活过来吗?别哭了,福气都让你哭没了!” 见小娟抽搭得越发厉害,她走过去在她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 “去外头抓两只鸡来!”她吩咐道。 小娟抽噎着问:“抓鸡做什么?” “抓回来供着!”老妇人翻了个白眼。 见孙女还呆呆地看着自己,她没好气地说:“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宰了吃!” 到底是个孩子,小娟听了,一下子就高兴地跳了起来:“我这就去抓!” 老妇人看着她的模样,先是说了句“没个女孩家的样子”,随后也忍不住笑了。 “挑两只肥的来。”她说。 第356章 疯女人 路上的积雪很深,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小腿,方念初踩着车辙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想,这兴许就是怜娘他们的马车留下来的。 当时她把所有人都引开了,他们应当能顺顺利利离开。 风很大,她顶着风艰难地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远远地看到了那块大石头。 她的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像是饿了,又像是有东西在涌动。 方念初不敢细想,连忙加快了脚步。 离那石头不远,有几个小孩正蹲在一起玩耍,见了她,都抬头看了过来。 村子里鲜少来生人,小孩们好奇,有一个胆子大些的开口问她:“姐姐,你来我们村做什么?” “我来找人,”方念初说,“我听人说你们村子里有个……” 她顿了顿,不愿意说“疯女人”三个字,于是说道:“有个从外地来的女人,眼睛瞎了,你们知道她在哪吗?” 小孩们像是受到惊吓一般,全都跑开了。 方念初在后面叫了两句,见没人理会她,只好叹了一口气,独自朝着村子里走。 眼下已经到了晌午,有不少人正在自家院子里忙碌。方念初凑过去问路,最初那些人的态度都还不错,可一听说她要找那个女人,顿时都变了脸色,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一连吃了几个闭门羹,方念初郁闷得不行,想着再找一个人问,若是还问不到,她可就要挨家挨户地找了。 然而她刚从一户人家的院子里出来,就险些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一点声音都没有,身上套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衣裳,头发乱蓬蓬地堆在脑后,干瘦得像个骷髅。 方念初还没说话,那人就开口道:“你找我?” 她的声带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嘶哑,说话的时候含含混混,嘴里像是含着什么东西一样。 方念初立刻便确信她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了。 “对,我有事要找你!”她说,“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女人伸出一只同样干瘦的手,方念初看见有一只指甲大的黑色甲虫从她的袖口里钻出来,在手背上绕了一圈,又消失在了她的袖子里。 “孩子们告诉我的。”女人说完,转身就走。 方念初连忙跟上:“咱们去哪儿?你家吗?” 女人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往前走。 方念初跟在她身后:“你这虫子挺厉害的,不过它们是怎么告诉你的?你能听懂它们说话?等等,虫子会说话吗?这么冷的天,它们竟然没被冻死……” 她一路上喋喋不休,女人终于忍无可忍了:“你能不能闭嘴?” 方念初充满歉意地说:“我一紧张就喜欢说话。” 女人终于在一个小院门口停了下来。 小院的门没关,方念初能看见院子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罐子。院子中间有间小屋,墙体已经向着一边倾斜了,房顶破破烂烂,一副随时会倒塌的样子。 女人推开小屋的门走了进去,等方念初也进去,她便关上了门。 屋里一片漆黑。 方念初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光线,终于看清楚了屋里的状况。 小屋里同样堆着许多瓶瓶罐罐,唯一的窗户被木板封了起来,只能从缝隙中透进来一丝微弱的阳光。 “坐。”女人说。 方念初摸索了半天,最后搬开了几个罐子,找了一个看上去还算结实的箱子,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 搬开罐子的时候,她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几只虫子快速从她手上爬了过去,她的胳膊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怎么把窗户挡上了,”她没话找话,“屋里一点光都没有,你就不怕看不见?” 女人抬起头,空荡荡的眼眶正对着方念初。 方念初尴尬地说:“我的意思是,人总得见见阳光的,能散寒通络嘛……” “你找我有什么事?”女人的声音毫无感情。 “那个……我听说小娟娘……” 方念初又懊恼了起来。她方才听那老妇人一口一个小娟娘地叫着,竟忘了问她到底叫什么名字。 想到这里她又后知后觉地察觉,她也不知道那老妇人叫什么名字。 好像有了小娟,她们的身份就自动变成了小娟娘和小娟祖母了一样。 但女人又不认得小娟,怎么会知道小娟娘是谁。 “就是几年之前,一个女人来求你救她的女儿。”方念初说,“你给了她一尊佛像,又给了她一罐虫子,让她做虫母。” 女人点点头:“我记得她。” 方念初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解开自己的衣领,又想起她看不见,于是说道:“我身上也出现了一样的纹路。” 女人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波澜,她俯过身,朝着方念初伸出一只手。 方念初立刻凑过去,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锁骨上。 女人的手凉得像是一块冰,她仔细摩挲着那一片纹路,脸上逐渐露出了惊异的表情来。 “果真是虫母……”她喃喃道,“而且孩子们已经快要出生了。” 方念初:“……有什么办法不生吗?” “办法自然是有的。”女人说。 方念初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她又补充道:“但我做不到。” 方念初:“……” 第357章 血契 “想做虫母,绝没有想象中那样简单。”女人说道,“需得挑选合适的母体,服下母虫,每逢初一十五供奉蛊母……” “啊!”方念初忽然大叫一声。 女人猝不及防之下被吓得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之后,恼羞成怒地质问道:“你叫什么!” “我叫方念初。”方念初说。 女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是问你刚才大叫做什么!” “啊,我就是想起一点事。”方念初抓了抓脑袋,“我就说一直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你方才说蛊母,我一下子想起来了……没事没事,你继续说。” 女人忍耐片刻继续说道:“母虫会逐渐吸收母体营养,待到成熟那日,再从虫母体内钻出。但能做虫母的人少之又少,其一是因为母虫少之又少,每一条都极为珍贵,想要炼制出引虫难如登天;其二是因为在子虫的孵化过程中,母体会遭受到极大的痛苦,鲜少有人能忍耐下来。” 她问方念初:“你身体里的母虫是哪来的?” “清水镇上有家医馆,我前阵子差点死了,里面的郎中为了救我,给我服下了一枚药丸。”方念初说,“那里面是条虫子,服下之后伤口很快止血并且长好,但我却需要日日服用血食,才能勉强维持活动。” 女人的表情微怔:“清水镇?那郎中是男是女?” “男的。”方念初答道。 女人拧着眉:“可当年分明是个女人……” 方念初立刻追问:“当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那虫子莫非是你给周叔的?” “我不晓得你说的周叔是谁。”女人说,“不过若我猜得没错,你服下的那枚虫卵确实是我送出去的。” “当年我曾落难,被一女子所解救,我无以为报,便给了她两枚虫卵,你服下的就是其中一枚。” “那你快帮我解了呀!”方念初急道,“你刚才不是说那些虫子快要孵化了吗?我还不想死!” 女人摇摇头:“我没这个本事。” 她叹了一口气,将袖子一点点挽了上去。 方念初这才看见她的胳膊上早已千疮百孔,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 “我如今早已油尽灯枯,全靠孩子们的供养才能支撑。”女人说道,“想要解蛊,需得将母虫从你体内引出,我根本做不到。” “况且,”她的脸上露出些许疑惑来,“当初那两枚虫卵,都不是母虫,为何如今这枚在你体内孵化了?” “姐姐,婶子,姑奶奶,”方念初一叠声地叫道,“求您先想想办法吧!我都快死了,您就先别好奇了行吗?哪怕您解不开,先想个法子帮我压制一下,然后我再慢慢给您讲成吗?我要是死了,这虫子怎么孵化的,您不是一辈子都不知道了?” 女人沉吟片刻:“说得有理。” 她站起身,走到墙角处,弯腰从一堆罐子里精准地找出了一个,递给了方念初。 “喝了。”她说。 方念初打开罐子,一股无法形容的腥臭扑面而来。 她顿时干呕了两声,手抖得险些将罐子摔在地上。 “小心些,我就只有这一份,要是摔了,你就只能去村后面的山上了。”女人说。 方念初捏着鼻子问:“去山上干嘛,找药材再熬一份吗?” “要是死在屋里,我还得收拾。”女人说,“去山上死了之后,孩子们自会回来找我,你的尸体也会被野兽吃了。” 方念初:“……” 她咽了一口唾沫,带着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将那罐子里的浓稠液体一饮而尽。 出乎意料的,这么难闻的东西,喝起来却并没有想象中恶心,反而带着一丝丝甜意。 女人满意地点点头:“现在你暂时死不掉了。” 方念初抹了一把嘴,问:“这是什么东西?” “醉眠蛊。”女人说,“服下之后,你体内的母虫会暂时陷入沉睡,子虫的发育也会停滞。” 方念初长舒了一口气,将罐子放了下来:“能压制多长时间?” “三五日,或者十几日?说不好。”女人敷衍了过去,说起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按你所说的功效,你所服下的应当是牵丝蛊,并非母虫,为何会孵化?” “牵丝蛊是什么?”方念初问。 “此蛊生于深谷阴泉血泥之中,母蛊形如暗红细线虫,炼制成丸,吞服后会立刻催动药力,极速修补破损筋骨、闭合创口,短短数个时辰便能止住致命伤势,保住性命。但这并非你自身复原,是蛊虫借自身力量强行缝合血肉,旧伤根基不会根除,只是暂时掩去死局。” 女人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忽然问道:“你可有什么血脉至亲还活在世上?” 方念初一愣:“有啊,温姨……欸不对,温姨不是我的血脉至亲。大姐姐和三妹妹吧,她们都在京城里。” “那便说得通了。”女人说道,“这牵丝蛊有个意外凶变,那便是能寻到你的一位血脉至亲缔结牵衡血契,你们二人从此气血相连,你若陷入虚弱,对方则身体强健,若对方气血衰败,你则能攫取对方的生机。” “这不行啊!”方念初急道,“那我要是好了,她们不就得病倒?” “血契一旦生成,终身不可解。强行驱蛊,蛊虫受惊撕碎你全身血管,让你爆血而亡;绑定的血亲也会气血崩损,重伤濒死。”女人说。 “那绑我爹。”方念初要求道。 女人:“……你还挺孝顺的。不过很可惜,牵丝蛊只认血脉亲疏,令尊虽与你血脉相连,但远没有你的同胞姐妹更近,所以……” “啊!”方念初又大叫一声。 女人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问:“又怎么了!” “没事没事,”方念初笑嘻嘻地说,“我刚想起来,我还有个哥哥呢!大姐姐和三妹妹与我是同父异母,我那个哥哥才是一母同胞。” 她双眼放光:“他最有用的一回!” 女人:“……我是真有些搞不懂你了。” 第358章 你跟我一起去吧 方念初叽里呱啦地把自己在山上濒死时的感受同女人说了。 女人沉吟道:“若我猜得没错,应当是在那个时候,你那兄长忽然受了重伤,所以牵丝蛊抽取了他的生机来反哺于你,而紧接着你又吸食了那几个贼人的血,所以才活了下来。” “但这仍不能解释你体内的蛊虫为何会异变成为母虫,你要知道,想炼制母虫十分困难,即便是我,这些年来也只炼成过两条,怎么到了你的体内,竟变得如此简单,而且还发育得如此之快,实在让人费解。” 方念初又是灵光一闪:“我给我大哥下了噬心蛊,和这个有没有关系?” 女人的眉峰一跳:“噬心蛊?你竟会有噬心蛊?哪来的?” “之前一个委托人送的。”方念初说,“我方才说忽然想起来的就是这个,之前一直说虫子虫子的,我一直没往那方面想,刚才你一说蛊虫,我才忽然想起这事。那个委托人可厉害了,是苗疆圣女呢!她应当能有办法把这牵丝蛊从我体内引出去吧?” 她说完之后,半晌没有听见女人的动静。 方念初不由看向她,却看到她呆呆地坐在那里,脸上的肌肉抽动着,嘴巴微微张开,似乎在发出无声的喊叫。 她犹豫着问:“你怎么了?” 女人的嘴唇颤抖着:“你说……苗疆圣女?她委托你……做什么?” “她要找到她的生父,”方念初老老实实地说,“当年她母亲被她生父关起来折磨,她好不容易逃走……啊!!” 她忽地瞪大了眼睛,一切全都被串了起来:“是你!你就是她的母亲!” 女人的口中发出一声像是被噎住的哽咽,干瘪的眼眶早已无法流泪,但声音却已经带了哭腔:“她还活着……她回到家了?” “你别哭你别哭,”方念初连忙安慰道,“她好着呢!你不知道,我那时候年纪还小,见了她就想,怎么有长得这么好看的人呢?她说话也总是慢条斯理的,声音也不大,但只要一开口,别人就一定会注意到她。她的性子也特别好,一路都很照顾我,怕我吃不饱每次去酒楼里都要点好多菜……” 最后,方念初的嘴皮子都要磨干了,女人总算平静了下来。 “真好……”她叹道,“她还活着,真好。” “不但活着,她还给你报仇了呢!”方念初说,“温姨说,她把那一村子的人都毒死了。” 女人“哼”了一声,唇角微微上扬:“我的女儿,自然该有这种魄力。” “嘿嘿。”方念初笑了两声,忽然对女人说,“婶子,你跟我一起去吧!” 女人的脑子一时间没能转过来:“去哪里?” “去找圣女姐姐啊!”方念初说,“你没办法帮我解蛊,我想要活,就只能去找她了。你既然还活着,就跟我一起去呗!” 女人迟疑了:“我……” “都过了这么多年,她还费尽心力帮你报仇,可见她心中一定是十分想你的。”方念初说。 女人微微垂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抠着衣袖的边缘,半晌,勉强笑了笑:“算了,我就不去了。” “为什么?”方念初十分不解。 “我这副样子,就不吓她了。”女人低声说道,“况且要是被别人瞧见,会笑话她的……” “这副样子怎么了,你这副样子不还是她娘吗?”方念初急了,“她现在可是圣女啊,谁敢笑话她!” 女人仍摇着头:“你不懂……” “我不懂你究竟是怎么想的!”方念初唰的一下站起身,打断了她,“我娘在我出生的时候就死了,现在她要是能活过来出现在我面前,不管她是瞎了眼,还是毁了容,还是断了腿,哪怕又聋又哑又痴又傻,哪怕她不认得我,我也会欢喜疯了!” “你知道她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吗?她以为你死了,她以为自己再也没有娘了!你如今还活着,你还能见到她还能抱到她还能同她说话,可你竟忍心不去找她?” 女人全身都在哆嗦:“可我现在的样子……” “她才不会在乎这个!”方念初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硬生生地将她拉了起来,“我不管,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现在你就收拾东西,我去外头找马车,等我找到马车回来,你若是还没收拾好,我就一把火给你全烧了!” 她丢下这句话之后,就气势汹汹地走了出去。 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她的眼睛生疼。方念初用力抹了一把眼角,大步朝着村子里走去。 买马车的过程很不顺利,村子里只有一户人家有牛车,但是他们平日里用来拉着村民去镇子上的,一开始说什么都不肯卖,后来方念初出了十两银子,并说让那户人家的男人赶着车送他们去镇子上,到了之后牛还给他,他们才勉强答应了下来。 搞定了车子,方念初折返回去找那女人。 刚到了路口,她就看见女人正在小院门口徘徊。 等她走得近了些,还没开口,女人便像是心有所感一样,朝着她这边迎了上来。 “我……我收拾好了。”女人低着头说,“我没什么家当,不过我还有许多蛊虫,都很值钱的。等我把蛊虫卖了,你能不能帮我买套衣裳?我这副样子……” “蛊虫你还是留着吧,虽说用得好能救人,但花了大价钱去买蛊虫的,有几个是用来救人的?大都是想要害人。”方念初说,“衣裳等到了镇子上我去给你买就是。” 女人嗫嚅着说了声谢谢,方念初嘻嘻一笑,轻轻帮她把散乱的头发拂到了耳后。 “又不是什么大事,谢什么。”她轻松地说,“反正我为了活命,也是要去找圣女姐姐的,带你只是顺路罢了。” 女人有许多话都堵在心口,最后却只是点了点头。 她拿出一颗药丸递给了方念初:“吃这个。” 方念初接过来吞了下去,吃完了才想起来问:“这是干嘛的?” “护心蛊,能保你心脉。”女人说,“我怕万一你那兄长忽然好转,你立刻就会衰败下去,不如先护住你的心脉,这样才好与他争夺生机。” 方念初“哦”了一声,指着远处的牛车:“走吧!” 与此同时,遥远的京城里,刚刚转醒的裴钰安忽然一口血喷了出来,一头栽倒在了床上。 第359章 他是不是不想认下这桩亲事 得到消息的李氏皱着眉:“方才不是醒了么,怎么又晕倒了?” 来报信的丫鬟说:“大公子方才吐血了。” 李氏淡淡道:“他从年前就开始断断续续咳血,想来是没好利索,先好生照料着吧。” 丫鬟踌躇道:“夫人,老爷那边要不要去说一声?” “老爷正病着,拿这些事烦他做什么?”李氏说,“不是已经请了郎中么?就按着郎中开的方子,按时熬了药喂进去便是。” 丫鬟壮着胆子说道:“可奴婢瞧着大公子这回怕是有些危险,吐出来的血都是黑的……” 李氏这次正眼看向她:“你叫什么来着?” “奴婢、奴婢叫小玲。”丫鬟小心翼翼地答道。 “小玲,”李氏笑笑,“你是裴家的丫鬟,不是安儿的丫鬟。虽然你在他身边伺候着,可你的身契还在我手里,你得知道该听谁的才是。” 小玲的脸一下白了,连忙辩解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是想着,之前因为皇上病重,大小姐和五皇子的亲事一直悬着,如今万一大公子出了什么事,那外头岂不是又要有人胡说……” “难为你一个丫鬟能想到这么多,”李氏说,“不过我方才不是说了么,好生照料着。” 小玲不敢再多说什么,低低地应了一声“是”,紧接着便退了出去。 丫鬟刚一走,李氏的脸就沉了下来。 翠竹给她倒了茶,她接过来,却迟迟没有喝。 “你说五皇子到底是怎么想的?”李氏忽然说道,“当初皇上赐婚一事传得沸沸扬扬,后来竟不提了。如今皇上重病,又无别的皇子可与他争锋,眼看着他就能……他是不是不想认下这桩亲事?” 翠竹知道她这些日子一直在为此烦恼,于是劝道:“夫人别多想,兴许五皇子只是太忙,一时间顾不上这些罢了。” “就算再忙,也不至于连一句准话也不给。”李氏说道,“他倒是无妨,可宁儿毕竟是个女子,当初赐婚那事被明云公主当着众人的面说了,京中连敢上门提亲的都没有。如今五皇子又是这个态度,若再拖下去,宁儿的名声还要不要。” 翠竹想了想,给她出主意:“不然您试探一下明云公主?毕竟公主对大小姐一向很好,应当会为大小姐做主。” 李氏抿起嘴,没有说话。 她很不喜欢明云公主,从她刚嫁给裴彦盛开始,明云公主就一直瞧不起她,隔三差五便上门来看望方氏留下的孩子,生怕被她虐待了。 后来时间久了,见她确实不曾对两个孩子如何,明云公主才渐渐来得没那么勤了,只不过每次见她,仍要在言语上敲打一番。 这些都过去了,李氏也不想计较,可就在去年宫宴上,明云公主还当着众人的面打了她的耳光。 如今要她去找明云公主,她心里有一百个不情愿。 翠竹劝道:“毕竟是为了大小姐的亲事,您就暂时委屈一下吧!” 李氏犹豫道:“可我看着她从秋狩回来之后,对宁儿也没那么亲热了。” “秋狩之后宫中发生了太多变故,公主的精力被牵扯过去也是在所难免的。”翠竹说,“并非只是对大小姐冷淡,您看当初二小姐出殡的时候,公主不也只是派人过来简单问了两句么?” 李氏轻轻地呼出一口气:“也是。” 她的手指环绕在茶杯上:“不过要用什么理由去试探呢?总不好上来便提宁儿的亲事……” “之前公主不是提议将方氏留下来的田产商铺分给三个孩子么?您正好借着这个由头,说请公主做个见证,再顺带提一下大小姐已经到了适婚的年纪,看公主会作何反应。”翠竹给她出主意,“还有大公子的伤,您也稍稍提一提,别叫公主从旁人口中得知,又要怪罪到您头上。” “说的是。”李氏说着站起身来,“我先去同老爷说上一声吧。” 从昨日裴钰安被薛姨娘砸晕之后,一切都是李氏在操持。 裴彦盛始终无法接受自己的儿子会当真给自己下毒,最初在暴怒中,扬言要将裴钰安逐出裴家,与他断绝关系,可等气稍稍消了些,却又收回了那句话。 裴钰安的有恃无恐,也正是他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的困境。 他没有别的儿子。 原本他还想着,兰姑娘有了身子,若生下来是个儿子,那他就可以放弃裴钰安了。他如今虽年近不惑,但身体还算康健,好好教导养育儿子成人,并没有太大的问题。 可谁知那逆子竟如此心狠手辣,光天化日之下,竟将兰姑娘推进了湖里,那孩子也没能保下来。 如今他还是不能下定决心对裴钰安如何,但这并不妨碍他觉得这个儿子越发地面目可憎。 “老爷醒了?”李氏走进来,坐到了床边,十分自然地将手背贴在他的额头上,“没有发热,看来杨太医开的方子果然对症。” 裴彦盛叹气道:“这两日辛苦你了。” 李氏笑笑:“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这本就是我应当做的。” “那些喂药换药的活,交给丫鬟便是,你何必亲自动手。”裴彦盛说。 李氏笑盈盈地说:“老爷这是嫌弃我粗手粗脚做得不好?” 裴彦盛失笑:“哪里的话,我不过是心疼你罢了。” “我还当老爷是觉得我伺候得没有旁人好呢。”李氏笑着调侃了一句,很快就收了笑,“要是从前,我自然就交给下人做了,可连您的药里都被下了毒……要知道那药可是在我这里熬的,可见他已经安插了人手到我这边。” “按说本应好好查一查的,可如今府里乱成一团,只能暂缓了。”李氏说,“我实在不知哪个可信哪个不可信,干脆自己盯着,就不信他的人还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她说完,满意地看到裴彦盛的脸色越来越黑,趁着这个时候,将裴钰安吐血昏迷的事说了。 第360章 别叫他起了疑心 裴彦盛果然不愿多听,甚至连问都没问一句,就只说让她看着办。 李氏点点头,又说起裴钰宁的亲事:“一直这样拖着总归不是个办法,我打算明日去见明云公主,探探她的口风。” “是该早些定下来。”裴彦盛说。 如今的五皇子不比从前,朝中没了能威胁到他的人,他继位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许多有着年纪合适的女儿的人家都在跃跃欲试。 “公主与你一贯要好,又疼爱宁儿,当初这桩亲事就是她一力促成的,如今大约是宫中事情太乱,一时间没有想起来,你去提醒她一下也好。”裴彦盛欣然道。 李氏嘴上应了,心中却冷哼了一声。 早年间明云公主没少针对她,她每次同裴彦盛说了,他也只会说公主就是那个直来直往的脾气,你多忍耐些就是。 她以为裴彦盛是为了女儿着想才这样说,最起码心里是知道她受了委屈的,可如今他张嘴却是“公主与你要好”,可见他从来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回想起来,他从最初便是这样,在乎的就只有自己。 可悲的是这么多年她都被所谓情爱蒙蔽着,直到跳出来之后回头看,才恍然发现,原来从前两人的利益是一致的,而一旦相悖,裴彦盛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他自己。 李氏又同他说了一会儿话,等丫鬟端了药过来,亲自喂他喝下,然后扶着他躺好,仔细地为他掖好了被角。 “也不知是什么缘故,这药每次一喝完,我就困顿得厉害。”裴彦盛迷迷糊糊地说。 李氏温柔地笑着:“您是病人,病中难免精神不济,能多睡些也是好的。你先睡吧,等晚上我再来陪您。” 出了门她便吩咐翠竹:“那药稍减一点,别叫他起了疑心。宁儿的亲事不定,他还不能出事,先拖着吧,叫他的伤好得慢些。” 因裴彦盛要养伤,屋里的火盆烧得很旺,李氏走出门叫冷风一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翠竹连忙抖开大氅给她披上:“夫人,外头天冷,您想要见谁,吩咐下人去叫便是,何必自己亲自去。” 李氏摇摇头:“我去宁儿那边看看。” 裴钰宁正坐在桌旁写字,听下人说李氏来了,连忙放下了笔。 “母亲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事让下人来叫我便是。”她迎上去说道。 李氏笑笑:“我无事,只是想来看看你。” 裴钰宁扶着她坐了,吩咐彩鸢上茶,却被李氏抬手阻止了。 “让她们都下去吧,咱们娘俩说说话。”李氏说。 等丫鬟们都退了出去,屋里就只剩下了母女两个。 裴钰宁微微皱眉:“母亲想同我说江家姐妹的事吗?” 李氏一愣,随后笑了:“果然瞒不住你。” 裴钰宁在她身边坐下:“其实若不是父亲发现大哥对他下了毒,盛怒之下失去理智,也能分辨出大哥说的是真话。他是想要害了兰姑娘腹中的孩子,可方法多得是,何必当着玉姑娘的面将她妹妹推下水?这不是明晃晃地将把柄递给旁人么?除非昨日本就是玉姑娘和兰姑娘筹划好的,而大哥只是落入了她们的算计。” “但她们两个来府里还没多久,手里又没钱,想要调动府里的下人,怕是没那么容易。”裴钰宁看着李氏,“所以我猜,母亲应当是帮了她们一把吧?” 李氏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反而说起了当初她在宫中险些被人奸污的那回:“……你父亲放走那人之后,我派人去查过,可那人却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再没有露过面。” 裴钰宁蹙着眉问:“母亲忽然提这个做什么?” 当初她做了许多日子的噩梦,一闭眼就是有人拖着自己往灌木丛里走。后来太子将人绑了给她送来,她以为父亲母亲会为她做主,可后来他们却将人放了。 “没什么,”李氏说,“就是想告诉你,当初害你的人已经受到了惩罚。” 裴钰宁垂下眼睛没说话,只是人不见了而已,说不定就是因为被发现,所以离开京城了,这算什么惩罚? 但她也没有同李氏争辩。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公平,若做了恶就会受到惩罚,那飞花楼就不会存在了。 见她不语,李氏也没有多说什么,又与她闲话了几句家常,告诉了她裴钰安吐血一事。 “薛姨娘当真是下了死手的,直接将他打得头破血流险些丢了性命。今日刚好了些,又吐了一大口血,现在又不省人事了。”李氏说。 裴钰宁问:“郎中怎么说?” “只说好好养着,”李氏说,“他之前咳疾就严重,如今也不过是被诱发而已,没别的法子。这一下他怕是要好生将养些时日了。” “也好,”裴钰宁疲惫地说,“他和父亲都好好养病,府里还能太平些。” 李氏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这话可不能叫旁人听了去,否则还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 “随他们传吧,”裴钰宁厌恶地撇撇嘴,“原本就是一片糟污,遮掩着不叫人知道又有什么用?底下早都烂透了。” “总归还是有些用处的,毕竟你和阿瑶还要定亲呢。”李氏说。 她又坐了一会儿便走了,回到自己的院子,让人将当年方氏的嫁妆清单找了出来。 看着那一长串的嫁妆,李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方逸舟啊方逸舟,你死得早也是好事,否则如今看着这夫妻不像夫妻,父子不像父子,兄妹不像兄妹的一家子,又要如何面对呢? “你别怪我,”她喃喃道,“谁叫你儿子害我女儿呢?至于你那个女儿,我虽然不喜欢她,可也没想着要她的命,是她自己命不好,早早就去与你团聚了。” 如今你死了,你的女儿死了,你的儿子也迟早会死。而你的嫁妆,全都是我女儿的了。 方逸舟,事已至此,你总该恨我了吧! 说不清为什么,明明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照李氏的设想进行着,可她却丝毫也高兴不起来。 第361章 原来你是来试探来了 次日一早,李氏便来到了公主府。 通报来意之后,下人将她带到了花厅,告诉她公主还未起。 “还要请您在此处稍候片刻。”丫鬟说话客客气气的,但离开之后却连茶水都未上。 李氏在来之前便料想到会如此,只是没想到,明云公主足足晾了她一个时辰,才慢吞吞地过来。 “你来了。”看见李氏,她打了个哈欠,懒懒地走到椅子旁坐下。 李氏耐着性子行礼问安,明云公主摆摆手,示意她起来。 “有事?”她连寒暄都懒得寒暄,开门见山地问道。 “殿下,”李氏让翠竹将册子呈了上去,“此前您曾提过,方氏的陪嫁应当平分给几个孩子。臣妇一直记着这事,奈何之后却被各种琐事耽搁了。如今臣妇整理好了各处的资产,特地拿来请您过目。” 明云公主稍稍打起了精神,对旁边的丫鬟抬了抬下巴,那丫鬟便接过册子,递到了她的手中。 她随手翻看了几页,眉毛挑得高高的:“就只有这些?” 李氏赔着笑:“还有几间铺子,这些年生意亏损,陆续变卖了出去……” 明云公主嗤笑了一声:“变卖出去补贴你们侯府了?小舟的东西,你们用的倒是顺手。” 李氏的脸上火辣辣的,她低眉顺眼地说:“这些年侯爷为了让安儿调回京城,没少走动,府里难免有些入不敷出。” “那是你们的事,”明云公主冷笑,“你们不想法子,倒是把算盘打到小舟得陪嫁上了。哦我忘了,你是一穷二白嫁进去做续弦的,帮不上什么忙,不过后来那裴彦盛不是还纳了个商户女么?我记得是柳家的姑娘,这些年柳家的生意做得不错,连阿瑶的铺子都风生水起,她没能帮你们把那些铺子盘活?” 李氏讪讪地低下头:“柳姨娘……不大管府里的事。” 当初柳姨娘刚进门的时候,裴彦盛确实提过,不如让她接手裴家的那些产业,是李氏自己不愿意。 管家能有多少油水,怎么抵得过做生意的铺子?谁知道那个柳姨娘有没有自己的小心思,万一她贪了铺子里的银子,拿去补贴她娘家该怎么办?况且她还是个商户女,做出的账本只怕旁人都瞧不出破绽。 但这些话李氏没有同裴彦盛说,她只说如今铺子的情况还不错,叫他放心便是。 裴彦盛听了就没再追问,他向来是个甩手掌柜,这些琐事在他心中不值一提,反正只要他需要钱的时候,能拿出来就好。 李氏一直拆东墙补西墙,到最后实在瞒不下去了,才打上了方氏陪嫁的主意。 方氏的陪嫁里有不少铺子,全都是皇上赏的,地段自然顶好,每年都有不菲的银子入账。 她挑了两间不起眼的铺子卖了,卖得的银子正好填了裴家铺子的亏损。 可很快到了第二年,亏损得比上一年更多了,于是她又卖了两个田庄……就这样,到现在为止,方氏当年的陪嫁,如今剩的已经不多了。 “到底是她不管,还是你不让她管?”明云公主讥讽道,“你那点心思,以为旁人看不出来呢?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没见过什么值钱的东西,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拿你们裴家那几间破铺子当宝贝。” 李氏的脸青一阵红一阵,她早些年便领略过明云公主的那张嘴有多毒,可如今她好歹已经做了十几年的永安侯夫人,在外面旁人都对她客客气气的,唯独到了明云公主这里,还是一张嘴就戳她的痛处。 “回公主的话,柳姨娘她当真不喜欢掺和府里的事,”李氏强笑着,说,“不信您派个人去打听打听,柳姨娘和阿瑶向来是关起门来过日子的……” “我没事去打听你们府上的姨娘怎么过日子做什么?”明云公主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 她将册子丢在了桌上:“我不管你们侯府日子如何艰辛,小舟的陪嫁,都不是你们可以动的。缺了什么尽快补回来,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李氏咬着牙应了一声是,转而又说起这份陪嫁该如何分配。 “原本是分成三份的,只可惜……”李氏叹了一口气,“那孩子命不好,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如今好不容易回了家,却没想到又碰上这样的事。” 明云公主“嗯”了声,脸上并没有多少悲伤的神情:“那便分成两份,安儿和宁儿各一份吧。” 李氏点点头:“臣妇也是这样想的。白氏已经离世多年,安儿总不能一直为她守着,像他这么大年纪的,膝下都已经儿女成群了,也应当为他相看起来了,只可惜他那咳疾又犯了,少不得还要再养些日子。” 裴钰安的咳疾明云公主是知道的,闻言只当是天气冷了,所以严重了些,并没有放在心上:“等会儿我让人去太医院,将太医们从前给皇兄开的方子抄一份回来。不过咳疾向来恼人,单看皇兄就知道,想好利索怕是不容易。” 李氏说:“也不知是怎么了,前些天明明看着好了许多,昨日忽然就吐了血,人也倒在床上起不来了。” “这么严重?”明云公主蹙眉道,“郎中怎么说?” “郎中就只说要好生调养。”李氏连忙答道。 明云公主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那就养着吧,当初皇兄咳嗽得厉害,太医也只说要养着。” 见将裴钰安吐血昏迷一事糊弄了过去,李氏将话题逐渐引到了裴钰宁身上。 “臣妇想着,安儿是府里的嫡长子,他的那份理应多些。”她一边说着,一边仔细看着明云公主的神情,“可宁儿如今也到了出阁的年纪,陪嫁也不能少了。毕竟这是姑娘家的底气,万一男方家世平平,她手里有那些陪嫁,也不至于过得太落魄……” 她的话还没说完,明云公主就笑了一声。 “我还想呢,你往日里见了我,向来都避之不及,怎么今日反倒上赶着来我这里。”明云公主的脸上满是讥诮,“原来你是来试探来了,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那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揣着你那点小心思,当真可笑至极。” 第362章 轮不到你教我做事 她说得直白又不留情面,李氏只觉得脸上被重重地扇了一个耳光。但她此刻顾不得羞愤,直接跪了下去。 “殿下恕罪,”她整个身体都伏在了地上,“臣妇并非有心要试探,实在是……” “行了,我知道你的意思。”明云公主说,“你不就是想问我,当初我说皇兄给五皇子和宁儿赐婚的事,如今还做不做数吗?如今皇兄还病着,你们裴家就等不及了?” 李氏不敢抬头:“殿下,裴家绝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宁儿的年纪已经大了,实在是拖不得了啊!臣妇知道如今提及此事不合时宜,但哪怕、哪怕臣妇给我个准话,臣妇这心里也能安定不少……” “你想要什么准话?”明云公主冷冷说道,“皇兄重病,莫非你要我现下进宫去见皇兄求他赐婚?” “臣妇没有这个意思!”李氏连忙辩解道,“只是如今宁儿的婚事悬在这里,自从您说完赐婚之后,整个京城都知道了此事,没有人敢上门提亲,若是最后这婚事不成,那岂不是耽误了宁儿……” “所以你在怨我?”明云公主大怒。 “臣妇不敢!”李氏连连磕头,“当初先太子那般折辱宁儿,您为她另寻亲事,是为了宁儿好,臣妇感激还来不及,哪里会怨您!况且这些年您待宁儿更是如同亲生女儿一般,臣妇心里都明白……” “谁用你感激,”明云公主冷笑,“我待宁儿好,是因为她是小舟的女儿,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感激我?小舟红颜薄命,这才叫你这个见不得人的外室趁机爬了上去,还真当自己是侯夫人了!” 李氏的手在袖子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她强忍着愤怒,低声说道:“臣妇知道您一向不喜臣妇,只是有一样臣妇需得同您说清楚。对臣妇来说,宁儿就是亲女儿,所以臣妇才会在今日,明知您会羞辱臣妇,还是要过来问清楚。” “亲女儿?就你也配?”明云公主说道,“宁儿是什么心性,你又是什么心性?你这样的人,怎可能生出宁儿这种女儿来!” 李氏鼻子一酸,随即又涌上一股骄傲。 她是不好,可她将女儿养得很好,好到旁人都觉得,她不可能是她的女儿。 “殿下,您如何说臣妇都无妨,只请您告诉臣妇,宁儿的亲事……到底还能不能成?”李氏问道。 明云公主反问:“此事到底是你想问,还是宁儿自己想问?” 李氏说:“宁儿并未提过此事,是臣妇自己想问的。” 她微微有些诧异,无论是从前与先太子的口头婚约,还是如今被那一道尚未到来的赐婚与五皇子绑在了一起,对宁儿来说都没什么区别。 明云公主了解宁儿,知道她是什么性子,为何还会有此一问? “既是你想问,那我便告诉你,”明云公主说道,“当初我能当众说出赐婚一事,自然就是有把握的。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就算皇兄病重,这桩亲事也一定能成,不然我岂不是就成了笑柄。” 李氏心中大石落地,长舒了一口气。 “多谢殿下!”她真心实意地说。 明云公主懒得同她再说,挥手让她下去。 等李氏走了,丫鬟端了茶上来,明云公主接过抿了一口,便放回了桌上。 “更衣。”她淡淡吩咐道。 但等到了御书房,她却第一次被拦在了外面。 拦住她的内侍笑容满面,挡在她前面的脚步却一步也不肯挪:“殿下正在御书房与几位大臣议事,还请您到侧殿稍候。” 明云公主冷笑:“怎么,皇兄我见不得,如今连御书房我也进不得了?” “公主说得哪里话,”那内侍笑着说道,“太医交代过,皇上如今需得静养,殿下也是担心皇上的身子,所以才不让人探望的,不然您想想,光是后宫里那些娘娘,岂不是就要将皇上身边围得水泄不通,皇上还怎么休养?” 他再次抬起手:“还请公主先移步侧殿,等殿下这边忙完了,奴才立刻回禀殿下。” 明云公主抬手隔空对他点了点,转身便走。 她到贾美人的宫中时,太医院正好送了安胎药来。 贾美人的肚子已经显怀,她接过那碗药,没有立刻便喝,而是递给一旁的宫女,待她验过之后,才一饮而尽。 “谨慎些是好的,”明云公主将一切看在眼里,“不单单是这些入口的东西,平日里用的东西,也要多加留心。” 贾美人说:“幸而殿下送了舒宁进来,如今一应东西都是先经过她的手,属下才会碰的。” “你这一胎一定要保住,万不能再发生上次的事。”明云公主眉头紧锁,语气强硬地说。 “是。”贾美人低声说。 她挥了挥手,让宫女都退了下去:“殿下,属下心中很不安稳。” 明云公主哼了一声:“我还在呢,你怕什么?” “属下不是怕,只是……”贾美人顿了顿,说道,“前朝的事属下不知晓,但如今整个后宫,已经尽在五皇子的掌控之中了。此前您将属下宫中的人都换了,但就这么几日的功夫,属下便又发现有人在往外递消息。” “他的手伸得倒是长。”明云公主冷冷说道,“你不必瞻前顾后,发现他的人,处理掉便是。你如今怀着龙嗣,只消说被那人冲撞了,怎么处置都不会有人说你什么。” “属下明白,但您送进来的人,都是您精挑细选的,这样竟还有人背叛,属下担心……”贾美人迟疑片刻,还是说了出来,“属下担心您的身边,也早有人向他投诚了。” 明云公主面色微沉,手指在杯子上慢慢收紧。 贾美人兀自说道:“当初属下曾劝过您,不要太相信他。早些年他无依无靠,只能依靠您,自然会对您言听计从,可如今他大权在握,显然已经不将您放在眼里了。您一味信任他,到了最后,只怕会……” “够了!”明云公主忽然大怒,“还轮不到你教我做事!” 第363章 将你和宁儿的亲事定下来 贾美人面色一变,立刻跪在了地上:“殿下息怒!” 明云公主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已经怒到了极点。 她落在贾美人身上的目光越发阴沉:“你在宫里待久了,倒真把自己当成主子了。” “属下不敢!”贾美人伏在地上说道,“属下方才说错了话,还请殿下责罚!” “我?责罚你?”明云公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肚子里揣着皇兄的孩子呢,谁敢责罚你!” 贾美人依旧低着头:“属下是殿下的人,属下肚子里的孩子也是殿下的人。只有您点了头,属下才能生这个孩子。” 明云公主气极反笑,将手中的茶杯狠狠掷了出去:“好啊,你真是长本事了!知道我要这孩子有用,如今竟敢以此来威胁我!” 滚烫的茶水溅了贾美人一身,她一动不动,低声说:“殿下误会了,属下绝无此意。” “你最好没有!”明云公主恶狠狠地说,“我当初能用你替换掉贾云淼,如今就能用别人再替换掉你!你以为有了孩子就可以有恃无恐了?我告诉你,你最好摆正自己的位置,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属下明白。”贾美人说道。 明云公主任由她跪着,直到消了气,才慢悠悠地说:“起来吧。” 贾美人从地上爬起来,低眉顺眼地站在她面前。 “还站着做什么,衣裳都湿了,快去换下来吧。”明云公主说,“万一等下着了凉可就糟了。” 贾美人这才叫了人进来,由宫女搀扶着去内殿更衣。 几个宫女跪在地上收拾杯子的碎片,明云公主叫住了其中一个。 “这些日子,贾美人的身体如何?”她问道。 “回公主的话,自从前次险些小产之后,美人晚间一直都睡不好,经常会梦魇。”宫女答道。 明云公主问:“太医怎么说?” “太医来看过,只说是美人忧思过度,给开了安神汤,每日服着,最近终于好了些。”宫女说。 “来的是哪位太医?” 宫女说:“一般都是杨太医,有两回杨太医不在宫中,是赵太医和宗太医来给美人诊脉的。” 明云公主听罢,挥了挥手,示意那宫女下去。 很快,贾美人便换好了衣裳重新出来。 明云公主掀了掀眼皮,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这衣裳新做的?尚衣局的人倒是上心。” 贾美人用手扯了扯衣角:“自从显怀之后,从前的衣裳已经穿不下了,想来尚衣局那边正是因为这个才做的衣裳。” 明云公主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正巧外面有人进来通传,说五皇子身边的冯公公来请她去御书房,她站起身,没再理会贾美人,径自去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五皇子正蹙眉批着折子,听内侍说明云公主来了,连忙抬起头,笑着说道:“姑母,您等了许久了吧?方才几位大臣政见不合,难免多争辩了一段时间,侄儿在这给您赔不是了。” 他的话中姿态放得很低,可人却依旧稳稳坐在椅子上,根本不曾起身。 明云公主心里像明镜似的,脸上却也露出了笑来:“政事要紧,我等一等又有何妨?况且我也不是在侧店干等着,方才正好去探望了一下贾美人。” “姑母方才去看贾美人了?她眼下身子如何?前些日子父皇有一回清醒过来,还问起过她。”五皇子说。 “前阵子出了那次意外,她人吓坏了,晚上总是睡不好。”明云公主说。 “那可请太医看过了?”五皇子关切地问。 “看过了,给开了安神汤,说并无大碍。”明云公主说道,“只是有了上一回的事,我这心里总是不安稳,等下还想着见见杨太医,再仔细问问。” “问问也好,”五皇子叹了一口气,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我也一直记挂着,但毕竟是后宫嫔妃,实在不好多问,如今只能问问姑母了。” 明云公主说:“后宫这么多年都没有孩子降生了,她刚进宫便怀上,可见她有上天庇佑,以后也定能平平安安的,给皇兄再添一个皇子。” 说话的时候,她一直紧盯着五皇子,不放过他脸上的一丝表情波动。 但他的神情毫无波澜,只是叹道:“上天庇佑贾美人,也希望上天能庇佑父皇,让父皇早些康复。” 明云公主收回目光,岔开了话题:“皇兄这几日怎么样了?” “还是昏迷不醒,每日靠参汤吊命。”五皇子说道,“姑母可要去探望父皇?我正巧批折子批得些乏了,不如我陪您一起去?” “算了,太医不是说皇兄要静养么?我去了怕扰了他的清净。”明云公主说。 五皇子笑了:“姑母这话可是在埋怨我?我是吩咐了不让旁人去探望,可您又不是旁人,自然是什么时候想去就能去的。上一次拦着您的那些人,我已经罚过他们了,您别生气。” 明云公主也笑:“他们尽职尽责听从你的命令,却又因我挨了罚,这下倒成了我的不是。” “是他们没分清楚罢了,”五皇子轻描淡写地说,“我那命令是给外人的,您是我的亲姑母,他们拦着您自然不对。现在我便陪您一同过去,看看谁还敢拦您。” 你跟着去,自然没人敢拦,明云公主腹诽道。 她扯了扯嘴角:“今日便算了,时间不早了,等下我还要出宫,等下次进宫的时候,我再去探望皇兄。” “也好,等下户部尚书还要过来哭穷,”五皇子捏了捏眉心,苦笑道,“真不知道父皇从前是怎么应对的。” 明云公主装作没听出他话中送客地意味,笑着说:“每年税收收上来那么多银子,哪里就会不够了。他过来哭穷,不过是做做样子,否则你怎么能看出他的辛苦呢?” 她终于说到了自己的来意:“这些都是小事,朝廷养着那么多大臣,自然有人去做这些。如今最紧要的,应当是你自己才是。 “之前皇兄有意给你赐婚,如今他虽然病倒在床,可也一定是希望你能早些成家。我来之前特地看过,下个月有好几个黄道吉日,挑一个将你和宁儿的亲事定下来,如何?” 第364章 她到底有什么倚仗 五皇子挑了一下眉,半开玩笑地说:“我知道姑母这是心疼我,可眼下这会儿,我要当真在这个当口提起这事,怕是要被那些御史骂个狗血淋头。” 明云公主说:“只是先定下而已,又不是立刻便要成亲,哪里就会被弹劾。” “姑母有所不知。”五皇子叹气道,“单单是这半个月,先是南边雪患,压塌了不少房舍,百姓死伤无数;北边有小股山匪流窜作乱,需得派兵镇压;还有西南三个郡因税收一事民怨颇深,若不立刻安抚,只怕会引起暴动。” 他再次叹气:“尤其是现下父皇又病着……姑母,我当真没有心情去想那些儿女情长。” “你说得有理,可你也要想想宁儿的处境。你是皇子,未来……明云公主抬了抬下巴,意思不言而喻,“所以你自然不必想这么多,可宁儿是个姑娘家,一直这样悬着,你叫外面的人怎么看她?” “姑母,我如今当真……” 明云公主打断了五皇子的话:“只是先定下来。” 她放下茶杯,微微勾起唇角:“方才你说的那些确实棘手,我在政事上帮不上你什么忙,但钱财上,你知道,我对你一向大方。” 五皇子慢慢绽开了一个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姑母对我最好了!”他欢喜地说,“姑母,您这可是帮了我的大忙!” 明云公主笑着说:“都是小事,只是你如今长大了,不像小时候一般,事事都同我说,若早些告诉我,何必将自己愁成这样。” “我怕叨扰姑母,不敢用这些琐事让您烦心。”五皇子赧然道。 明云公主摇了摇头,复又说道:“这下你能安心筹备和宁儿的婚事了吧?” “姑母放心,”五皇子道,“此事我一直记在心上,只是怕太仓促,委屈了裴大小姐。当初父皇想要给我和她赐婚,如今父皇虽病着,但隔上两三日,总有片刻的清明,待父皇再醒过来,我便求父皇颁下圣旨!” 明云公主心中冷笑,脸上却是一副感慨的神情:“宫中皇兄重病不起,宫外裴家也不太平。永安侯的腿断了在休养,裴钰安也病倒了。如今借着你们二人的亲事,说不定还能冲冲煞气。” “姑母说的是。”五皇子说。 目的已经达到,明云公主一刻也不想再久留:“时候不早了,我便先回去了,等过两日,我进宫来与你一同去探望皇兄。” 五皇子这次终于站起身,亲自送她出了门。 门一关上,两人脸上的笑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冯公公悄无声息地走到五皇子的身后,低声问道:“殿下,还要继续查吗?” “查,为何不查?”五皇子一甩袖子,冷声道,“这些年她一直明里暗里地暗示我,母妃的案子与皇后有脱不开的干系,可如今条条线索却都指向了她,为何不查?” 冯公公说:“方才公主说能帮您的时候,口气可不小。” “我知道,所以才应下了这桩亲事。”五皇子冷笑道,“当初她能给我那批私兵,谁也不能保证她手底下就没有了,而且前阵子前朝忽然又有人跳出来闹,难保不是她的手笔。” 冯公公叹道:“公主从前待殿下一直不错,若她肯安安分分的,往后您继承大统,又怎会少了她的荣华富贵……” “荣华富贵她早就有了,她想要的远不止这些。”五皇子说道,“若她当真只想当个富贵公主,我和大哥斗的时候,她又何必蹚这滩浑水?当初她敢以肉身入局,将疫病带回京城,哪怕病发的时候仍牢牢压着消息,直至彻底传开,能有这般魄力与手段,她怎会没有野心。” 冯公公忍不住问:“殿下如今已手握兵权,为何还要受制于她?她不过是个妇人,即便再有野心又能如何?朝臣们岂能容她牝鸡司晨,祸乱朝纲。” 五皇子眉头紧皱:“妇人又如何,妇人手中拿着剑,照样能砍死人,端看那剑够不够利罢了。” 奏折摊开放在他面前,他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她的倚仗到底是什么? 当初她主动示好的时候,正是他刚死里逃生,回到宫中之时。 那时候母妃的案子还没有平反,他没有任何根基,所以明云公主稍稍抬了抬手,他便立刻抱了上去。 他知道她是因为发现太子不会老老实实做她的傀儡,所以才转而扶持的自己,但他又凭什么做她的傀儡呢? 他手里有兵,国库有钱,自然可以名正言顺地坐上这皇位的。 到底是什么给了她底气,让她敢来要挟他的? 就凭贾美人腹中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 五皇子沉吟良久,抬头对冯公公道:“贾美人既然心神不宁,就接她的家人入府陪她些日子吧,也好叫她安心。” …… 另一边明云公主刚回了公主府,立刻就叫了人进来。 “我身子不适,你去请太医过来。”她吩咐道,“不必请杨太医,我听闻太医院有位宗太医的医术不错,请他过来。” 下人应声离开了,过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带着一位瘦高太医进来。 明云公主正躺在榻上,一名丫鬟在给她轻柔地按着头,另外还有两个正在给她捏腿。 太医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给她磕头请安。 明云公主掀了掀眼皮:“你就是宗太医?” “回公主的话,微臣确实姓宗。”宗太医垂着头,规规矩矩地说。 “我从前没见过你。”明云公主说。 宗太医笑道:“微臣本就是诊疾医病之人,公主不曾见过臣,恰是好事,这说明玉体安康,无病无虞。” 明云公主“哼”了一声:“倒是会说话。” 她抬了抬手,三个丫鬟都停了下来,躬身退了出去。 “起来吧,走近些。”她撑起身子,对宗太医说。 眼见着屋里的下人全都退了出去,宗太医的眼睛微微睁大,一时间从前听过的那些关于明云公主私下豢养男宠的传闻,纷纷在他的脑子里浮现。 莫非公主是对他…… “啊!!!” 剧痛打断了他那些旖旎的念头,宗太医眼睁睁地看着明云公主从枕下抽出一把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透他的手掌,将他的左手生生钉在了榻上! 第365章 反正她还有不止一张底牌 他抽搐着跪倒在地上,想伸手去碰那匕首又不敢碰,只能不停地发出哀嚎。 “闭嘴!”明云公主喝道。 宗太医大张着嘴巴,不停地深呼吸,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见他安静了,明云公主满意地点点头。 她侧倚在榻上,目光正好与宗太医齐平:“是谁让你前几日去给贾美人诊脉的?” 宗太医满头大汗:“是、是宫女去太医院,说贾美人夜间不能安寝,所以微臣才、才……” “负责贾美人这一胎的是杨太医。”明云公主说。 “那日……那日宫女去的时候,杨太医并未在太医院……” 明云公主不耐烦地握住匕首,用力一拧,宗太医立刻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我再问你一遍,是谁让你去给贾美人诊脉的?”她冷冰冰地说。 宗太医颤抖地看向自己的血肉模糊的左手,明云公主的手还握在匕首上,每一下最轻微的动作,都会带给他撕心裂肺的疼痛。 “微臣……”宗太医刚说出两个字,明云公主忽然用力,将匕首生生地拔了出来。 他惨叫着滚到地上,右手死死地抓着左手的手腕。 “想好了再开口,”明云公主说,“你不过是颗棋子而已,当真值得为此送命?他未必能给你加官进爵,可我却知道你一家人的住所。” 宗太医浑身被汗水湿透,听到这话,他顾不上疼痛,挣扎着跪在地上给她磕头。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啊!”他哭着说道,“微臣只是听令行事而已,微臣也是迫不得已……” “听谁的令,听什么令?”明云公主问。 “回公主的话,是冯公公去找的微臣,让微臣当日留在太医院。”宗太医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当日冯公公曾给了微臣一个锦囊,告诉微臣趁着给贾美人把脉的时候,将锦囊悄悄送到她手里。” 果然。 明云公主了然地眯起眼睛,匕首在指间转动着。 今日看到贾美人,她便隐隐觉得不对。 如今贾美人身边伺候的,都是她的人,贾美人的一举一动,都会有人回禀到她这里。她没有听人提起过尚衣局去给贾美人量体,她身上的新衣是怎么来的? 还有贾美人的态度,若非有人给她撑腰,她怎么敢的? 他们果然早就勾结在一起了。 “公主,”宗太医哀声恳求道,“微臣也只是听令行事,您就饶了微臣一命吧!” 明云公主回过神来,目光落到他的脸上,厌恶地吐出一个字:“滚!” 宗太医如蒙大赦,爬起来慌不择路地跑了出去。 明云公主叫来了贴身丫鬟,朝着宗太医逃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处理干净些,”她说,“最好做成意外,别叫人看出来。” 丫鬟应了:“如今天气逐渐暖和了,河面上也都开了化,醉酒的人万一不小心跌进去,冬衣吸了水爬不上来,就淹死在里头了。” 明云公主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你看着办就是。” 丫鬟笑了笑,低头看了一眼沾满血迹的软榻和地毯,说道:“奴婢先扶殿下进里间休息,这里叫人进来收拾。” 明云公主也瞥了一眼:“再收拾也除不掉那些血腥味,丢出去烧了吧。” 丫鬟小心地扶着她:“公主往日里最爱在这张软榻上休息,如今却被血污了,实在可惜。” “软榻么,都一样。”明云公主漫不经心地说,“这张不行,换一张更好的就是,说不定躺着会更舒服呢。” 就像太子不行,就换五皇子,五皇子不行,还有贾美人腹中的孩子,贾美人腹中的孩子不行,再换一个就是,反正她还有不止一张底牌。 算着时间,那些金人应当快到京城了吧? 明云公主的唇角微微上扬起来。 …… “到京城了。”空青呼出的白气消散在空中,他仰着头,看着面前高大的城墙。 “这么多人呀……”怜娘从车窗里向外看,小声说道。 他们正排着队等待进城,前面是许多同样等待进城的百姓。 “毕竟是京城。”空青扭过头问她,“唐婆婆好些了么?” 从那个小村子逃出来之后,他们一路疾行,怜娘跟着空青学怎么驾车,在他实在撑不住的时候顶上,而空青则抓紧时间在马车里补眠。 两人还年轻,身体能够撑得住,可唐婆婆到底上了年纪,就在前几日,双腿忽然就不听使唤了。 怜娘吓坏了,当即叫着要找郎中,直到空青开口,才想起他就是郎中。 一番检查之后,空青发现只是长久不曾活动导致的,并无大碍。 不过这也提醒了他们,接下来的路程里,两人商议好,每行驶一段时间,就要停下来,让怜娘扶着唐婆婆在地上走动走动,免得再出现这种情况。 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如今终于到京城了。 马车慢慢向前挪动,终于轮到了他们,空青递过路引,守门的士兵核验无误之后便放了行。 “京城……原来是这样的。”怜娘趴在车窗上,怔怔地看着马车外的一切。 “除了大些,人多些,房子气派些,看着和清水镇没什么两样。”空青硬邦邦地说道,“眼下不是看这些的时候,她说让我们去找的花肆,在什么地方?” “石榴巷。”怜娘提醒道。 空青点点头,他当然没有忘,但不知为何,离得越近,他就越不愿提起和她有关的任何东西。 “找个人打听一下吧,”怜娘说,“京城这样大,靠咱们闷着头找怕是不容易。” “你们在车上等着,我下去问问。”空青说。 他将马车靠边停下,下了车朝着不远处的几个男人走了过去。 “阿昭离京之前,只说是手上有个案子,需得她亲自跑一趟,但如今已经过了这么多日,却依旧没有她的消息,所以我想问问你们知不知道……” 陈沐正与陈昭的几名同僚说话,忽然瞧见有个男人朝着这边走来。 他停了下来,看向那个男人。 “劳驾,”男人满脸胡茬,面容憔悴,态度却彬彬有礼,“打扰几位兄台,我与家人刚刚进城,想要去石榴巷一趟,几位能否帮忙指个路?” 第366章 我带你去 “石榴巷?”一个同僚问道,“你去那边做什么?” “受人之托,要寻个人。”空青说道。 另一个人“啧”了一声:“去那里找人啊……” 空青听出他话语中隐含的不满,不由问道:“我初来乍到,不了解京城种种,请问那石榴巷可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地方是好地方,就是里头的人……”那人牙疼似的咂了咂嘴,“是何人托你去寻人,又要做什么事?” 空青沉默片刻:“报丧。” “啊,”方才说话的人有些尴尬,“那个……石榴巷离这里颇远,你顺着这条街一直往南走,先走过四条街,再往东拐……” “我带你去吧。”陈沐忽然开口道。 旁边几人都看向他,其中一个说:“还是我带着这位兄弟去吧,陈大人您忙您的便是。” 陈沐摇摇头:“正巧我也有事要往那边去一趟。” 空青连忙道谢:“多谢陈大人。” “举手之劳而已,不必客气。”陈沐说。 他跟着空青走到马车旁,怜娘正透过车窗忐忑地看着外面,两人的目光对视,陈沐对她点了点头。 空青驾着车,陈沐坐在旁边给他指路。 “车中坐着的是谁?你的夫人么?”陈沐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是邻居家的嫂子和婆婆,她男人没了,只能到京城投奔亲戚,我正好顺路,就带了她们一程。”空青答道。 这是他们早早便商议好的,怜娘与他的年纪相差颇大,说夫妻怕是会引人怀疑,而空青的样貌又太显眼,说姐弟恐怕也不会有人信,所以干脆说是邻居,这样一来旁人若是问起什么,二人的回答对不上,也情有可原。 “你方才说报丧,她们的亲戚住在石榴巷?”陈沐问。 空青又沉默了,他盯着手中的缰绳,半晌才说:“不是给她男人报丧,是……我的小师姑。” “师姑。”陈沐重复了一遍。 空青勉强笑了下,没说话。 他看起来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他的师姑想来年纪更大。陈沐默默转开了视线,指着下一个路口告诉他拐进去。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主动提出带路,兴许是因为对方提到了石榴巷。虽然一直没有证据,但他就是认定石榴巷的那间花肆,与方念初有脱不开的关系。 想到方念初,他莫名有些惆怅。 她离开那日他还在当值,晚上的时候,路过包子铺,停下来买了几个肉包子,揣在怀里一路赶回家,推门却看到娘在抹眼泪。 他以为娘是受了欺负,追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方念初走了。 彼时他以为她是回了飞花楼,想着总有再见面的时候,却没想到,从那之后,她竟像是失踪了一般,再没了踪影。 他那晚买的包子没能送出去,之前买的簪子也没有送出去。前几日靖王让人将秋狩时赢来的那尊琉璃鱼给他送来了,他在围场上曾告诉方念初要给她的,如今还丢在他的房间里。 唯一让他心里好受些的,就是她拿走了两把他的匕首。 应当是怕他发现,她挑了两把最不起眼的,有一把刀鞘上还裂了一条缝。 为此陈沐懊悔了好几日,早知道便再多放些在家里,这样她也能多拿些走。 “陈大人,前面要怎么走?” 陈沐回过神来,指了指右手边:“从这里进去,前面就是了。” 马车拐进了石榴巷,陈沐示意空青停下来。 “在这里最好不要驾车。”他说。 空青看了看周围,石榴巷的街道颇为宽敞,两辆马车并行也绰绰有余。 他不知道陈沐为何这样说,不过自己初来乍到,还是听从他的建议为妙。 于是他勒住缰绳,与陈沐一起下了车,牵着马慢慢往前走。 很快他就知道了陈沐的意思。 一辆马车与他们擦身而过,刚驶出没多远,路边忽然蹿出一个身影,朝着路上冲了过去。 车夫大惊失色,连忙拉紧了缰绳,但距离实在太近,那人还是被撞得飞了出去。 “爷爷,爷爷!” 一个小孩飞奔过来,扑到那人的身上,放声大哭:“爷爷你没事吧?爷爷!” 周围的人都围了上来,那车夫的脸都绿了,结结巴巴地解释:“是他自己冲出来的,我根本没看见他……” “你是说他活够了,自己往马蹄底下冲?”一个妇人啐了一口,“你撞伤了人,不承认也就罢了,还要往人身上泼脏水!” “哎呀,这不是老齐头吗?”有人认出了倒在地上的老人,“可怜哟……他儿媳生下孩子就没了,儿子前几年出海再没回来,老伴病死,全家就他和一个小孙女,如今他又被撞了,这孩子可怎么活……” 那小孩跟着大哭:“爷爷……” 车夫满脸是汗:“哪里就那么严重了……方才我看路上有人,一直慢慢地赶着车,就算真撞了他,也不过是稍微碰了一下,应当不会有事的……” “我呸!”那妇人怒道,“谁不知道人老了骨头脆得很,别说是被马车撞了,就算在家跌一跤,弄不好就再也起不来了!你嘴一张一闭说得倒是轻巧,万一出了事,你担待得起吗?” 车夫辩解道:“我说了带他去看郎中,伤势是轻是重让郎中一看便知……” 正说着话,那老人“哎呦”一声醒了过来。 “爷爷!”小孩叫道,“您没事吧?身上疼不疼?” 老齐头颤巍巍地想坐起来,胳膊刚一抬起,周围立刻发出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你看,还说没事!”那妇人尖声叫道,“老齐头的胳膊都断了!” 那老头的胳膊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折到了后面,他呻吟着,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众人群情激愤,纷纷围拢上来。 马车里的人终于坐不住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从车中下来,扬声道:“大家莫要激动,我们没有要跑的意思……” “逃跑?他们还想逃跑!”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立刻点燃了情绪,有人抄起旁边的棍子,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那小孩更是往马车前面一躺,大哭着喊道:“你们压死我吧,我不活了!” 第367章 陈大人怎么又来了 最后,马车上的人不得不赔了二百两银子,小孩才抹着眼泪扶起老齐头,一瘸一拐地让开了路。 空青目瞪口呆地看着发生的一切,他转过头,看着表情淡然的陈沐,问道:“这种事在这里经常发生吗?” “也不算经常,”陈沐淡定地说,“毕竟石榴巷名声在外,一般人来这里都会防备着,也就只有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来了之后才会碰到这种事。” 空青喃喃道:“可就算是得了银子,未免也太拼了。连胳膊都撞断了,要遭多少罪才能养好……” “他的胳膊都断了十几年了。”陈沐说。 空青眼睁睁地看着方才还奄奄一息的老齐头从地上爬了起来,灵活地去抢那小孩手中的银票。 小女孩一脚踹在他的小腿上:“上回的钱全叫你拿走了,一分都没给我!这次的银子都是我的,你别想抢!” “你这没良心的东西,要是没有我,你能得来这些钱?我给你一口饭吃就不错了!”老齐头骂道,“你还敢踢我,看我抓住你不好好收拾你!” 小女孩冲他做了个鬼脸:“有本事你就来抓我啊!”说完一溜烟地就跑了。 空青呆滞地转向陈沐:“……他们不是祖孙吗?” “当然不是,”陈沐说,“光我知道这老齐头都换了好几个孙儿了,那小孩更是遍地认亲。” 空青沉默了,他忽然感觉方念初其实是个好姑娘,虽然说话不讨喜,但考虑到她在这种环境下长大,没学会这些坑蒙拐骗,就已经实属不易了。 他默默将手中的缰绳攥紧了些。 “你要去找什么人?”陈沐问,“你同我说说,说不定我知道去哪里找,再不济也能帮你寻个人问问,有我在他们不敢坑你。” 空青稍稍松了口气,他方才听那几个人叫他陈大人,想来是个不小的官。 于是他说道:“我要寻的是一间花肆,店主姓温。” 陈沐的眉心一跳,却并未显露出来,只是说道:“巧了,我知道那间花肆在哪,跟我来。” 边走他边问:“那花肆的店主年纪不小了,你说是要上门报丧,你口中那个师姑,可是她的徒弟?” “年纪不小?陈大人,您口中的花肆,似乎与我想寻的那间不是一个。”空青说,“我要寻的花肆店主虽不年轻了,可也远没到那个地步。” “哦,那兴许是我记错了。”陈沐改口道,“不过温姓少见,应当是我说的那间没错了。那店主还有个女儿,你知不知道?” 空青秉持着多说多错的道理,只是敷衍了过去:“我并不晓得,只是小师姑临终前托我来捎一句话。” 陈沐见他警惕,便没再多问,带着他们一路来到了花肆门前。 他抢先一步敲了门,过了一会儿,一张戴着面具的脸从门缝里露了出来。 看清楚来人之后,秋海棠将门推开了些,哪怕只有一双眼睛,陈沐也能看清楚她的不耐烦。 “陈大人怎么又来了,这一个月都几回了。”她没好气地说,“您买那一盆花,光是问怎么浇水就来了三趟,掉了两片叶子又来三趟,不然您还是把花搬回来吧,我们把钱退给您。” 陈沐略微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实在是我头一回养这样娇嫩的东西,怕自己照料不好。” “照料不好就搬回来啊,真让您养死了还怪可惜的。”秋海棠说,“况且您买的那是虎皮兰,最好养活,十天半个月不浇水都没事——您说吧,今儿这又是怎么了?” “今日不是我的事,”陈沐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空青和马车,“是有人来找温掌柜。” 秋海棠看了看陈沐,又看了看空青,最后终于打开了门:“你们先进来吧。” 空青停好马车,等怜娘扶着唐婆婆下了车,才一起进了屋。 原本不大的花肆,几人都走进去,一下子就变得拥挤了起来。 “温掌柜出去了,得过些时候才回来。桌上有水,你们想喝自己倒。”秋海棠的视线扫过怜娘三人,最后又落在了陈沐身上。 “陈大人还有别的事吗?”她说,“不是我要赶您,只是您的身份您自己清楚,每次您来我们这都要坐上半个时辰,旁的客人迎面瞧见,哪还敢进来了?我们这是小本生意,全靠周围的街坊邻居帮衬,您稍微为我们考虑一下吧!” 陈沐给自己倒了水:“我又不是什么恶人,要是问心无愧,为什么怕见我?” 秋海棠气得笑出了声:“石榴巷是什么地方您又不是不知道,说这些有意思吗?光是这几天,我就听见有好几个人试探温掌柜与您是什么关系,您再这样下去,岂不是要败坏了我们花肆的名声?” 陈沐:“……什么名声,恶名吗?” “反正就是不好。”秋海棠翻了个白眼,“想在石榴巷站住脚,靠的就是邻里的相互帮衬,您大马金刀地往我们花肆里一坐,旁人都以为我们和您勾结在一起了呢!” 陈沐:“我是金吾卫,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勾结二字未免太难听了。” 秋海棠白了他一眼:“随你的便吧。” 她看着怜娘和唐婆婆:“你们是温掌柜的亲戚么?从哪里来的?怎么从来没有听她说起过。” 怜娘正要答话,门口忽然传来动静。秋海棠跑去开门,温歌杳推着小梅从外面走了进来,边走边说道:“我瞧着外面有辆马车,可是有客人来了?” 她抬起头,看见屋里坐着的人,除了陈沐另外三个都不认识。 “陈大人?”她眉头微蹙,不过很快又展开,笑着问道,“您怎么来了,可是上回抱回去的花出了什么问题?” 陈沐摇摇头,指了指空青:“是他们要找你,我不过是给他们带了路。” 温歌杳又仔细看了看眼前三人,身形体态都普普通通,不像是会功夫的样子。 她心中有了数,于是笑着问道:“几位客人是想要买花么?我们这里各式花木都有……” 椅子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空青倏地站了起来,脱口而出:“是你!” 第368章 你叫她回家 温歌杳打量了他片刻,仍旧没想起眼前这人究竟是谁。 “我们见过?”她问。 空青的声音微微颤抖:“十七年前,你途经清水镇,曾救下一个孩子……” 听见“清水镇”三个字,温歌杳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她没有回答,而是客气地对陈沐下了逐客令:“我们要用饭了,陈大人若是不嫌弃,就留下来吃一口吧!”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陈沐哪好意思再装糊涂。 他见空青说起十几年的事,又事关他的小师姑,想来说的应当是温掌柜的故人。 几次三番来这里,也未能见到方念初,不知她是没有回京,还是知道他来过,所以在特地躲着呢?陈沐怅然若失地想。 “温掌柜客气,家中已备好了饭菜,就不叨扰温掌柜了,告辞。”陈沐起身拱手道。 温歌杳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才关上门,转身看向空青。 “清水镇……你是当年那个孩子?”她终于回想起来,点头道,“没错,确实有几分金人的样貌,没想到如今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空青深深地作揖:“恩人,请受空青一拜。” 温歌杳摆摆手:“举手之劳而已,况且当初我有事离开得急,将你一人丢在那荒郊野地里,万幸你没被野兽叼了去。” 她见空青还想道谢,连忙打断了他:“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不必放在心上——你方才说你是从清水镇来的?那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姑娘,大约这么高,模样好性子好功夫好,就是那张嘴有时候挺气人的。” 说着说着,温歌杳自己就先笑着摇了摇头:“那么大一个镇子,哪能说见过就见过,是我急糊涂了。那孩子也是,这么长时间也没捎封信回来……” “见过的。”空青忽然说道。 他只觉得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压得他的心不停地往下坠。 “我们此次前来,就是受了方姑娘的委托。”他慢慢说道,“方姑娘有几句话想要让我们带给您。” “哦?她要你们带什么?”温歌杳说,“不会是又在外头闯了什么祸,所以叫你们过来找我赔偿吧?她从小到大一出门就要闯祸……” 她看着空青苍白的脸色,还有一旁默默流泪的怜娘,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空青不敢看她的眼睛,作为郎中,他曾遇到过许多无法医治的病人,他见惯了他们痛哭难过的样子,也早就能够平淡地说出“节哀”二字,但这一次,这两个字却过分尖锐,卡在他的嗓子里无法吐出也不能下咽,划得他的喉咙血肉模糊。 “方姑娘遇害了……她受了重伤,后又为了引走那些追兵……”他艰难地开口。 温歌杳突然暴怒,一掌打在他的胸前,空青整个人倒飞了出去,撞在墙边的一排花架上,花盆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他全身剧痛,还没来得及喘气,就被人一把揪起,粗暴地抵在了墙上。 “你是什么人?来这里有什么目的?”温歌杳的眼睛通红,死死地盯着他,“竟敢这样诅咒念念,我看你是活腻了!” 空青几乎要窒息:“我——我没有——” “温掌柜!”怜娘扑过来拉住她的胳膊,她流着泪说,“空青说得都是真的,念念她……她先是被下了毒,重伤之下去找了宁郎中,宁郎中给她服下一种虫子做的药丸……” 她哭着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温歌杳面无表情地听着,听到她说起方念初肩胛处的伤疤,手忽然松开了。 空青跌坐在地上,捂着喉咙不停地咳嗽。 温歌杳却忽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是她的主意吧?” 不等几人明白这话的意思,她又继续说道:“她这回是闯了多大的祸,竟要用这种借口……你们直说吧,她——她又闹出了多少事端,要赔多少钱,我赔给你们就是——” 她拿出钱袋,想要打开将里头的银子倒出来,手却抖得厉害,连绳扣都抓不住。几次之后,她干脆将钱袋直接塞到了怜娘的手里。 “给你,都给你,”她喃喃道,“你看看里头的钱够不够?不够我这里还有,我还能凑,你告诉我,只要你告诉我多少钱,我都给你。” “你去和念念说,让她别害怕,快点回家来,我这回不打她也不罚她,你叫她回家,外面——外面那么冷,你叫她回家啊!” 怜娘泣不成声,捂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温歌杳却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倏地站起身,快步朝着外面走。 “我看见马车了,她就藏在马车里,是不是?”她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这孩子真是被我惯坏了,竟想出这样的法子来吓我,我这回定要把她亲手揪出来!” 温歌杳推开门冲了出去,风卷起地上的残雪扑在她的脸上,她却像毫无知觉一样,几步便来到了马车前面,一把拉开了车门。 “小兔崽子,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竟敢这般戏弄我,信不信我——”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堆放着的杂物,随着风吹进来滚落到地上。 “温掌柜……”空青一边咳嗽着一边追了出来,“温掌柜,方姑娘让我们将消息带给您,金人挖空了玉绥山,不日便将举兵攻打京城!” 温歌杳没说话,转身进了屋,在秋海棠和小梅一叠声的“温掌柜”中上了楼,片刻之后,提着一把剑重新走了下来。 “掌柜的,”秋海棠小心翼翼地问道,“您这是打算……” “不是说有金人么?”温歌杳的声音异常冷静,“我去杀了他们。” “可他们还远在清水镇呢!”她越是这样,秋海棠就越觉得大事不妙。 她知道对温歌杳来说,方念初和她的亲生孩子没什么两样,如今骤然得知噩耗,无论是崩溃大哭,还是悲痛欲绝都是正常的,唯独现在这般,让她心里止不住发寒。 “不就是些金人么,都杀了就是。死绝了就不会打仗了,死绝了就没人能害念念了。”温歌杳说。 她推开秋海棠,可没走几步,忽然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第369章 当年正是我给你接的生 “悲极则气消,哀极则心气涣散,营血不能上荣于清窍,神失所养,是以猝然厥倒。”周郎中说道。 “听不懂。”秋海棠说。 空青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他想起宁郎中每次说了什么,方念初都会叫他说人话。 周郎中说:“哀伤过度。” “早这么说不就行了。”秋海棠顿了顿,问,“严重吗?要不要开些方子?” “是心病。”周郎中叹道。 他瞥了一眼仍在昏迷的温歌杳,轻声问空青道:“你说念念……她当真……?” 空青点了点头。 周郎中长叹一声,泪水顺着眼角落了下来。 “师祖……”空青叫了一声。 周郎中摆摆手:“我与你师傅年岁相当,他痴迷医术,所以我便留他在身边,却并未收他为弟子,你不必这般叫我。” 他匆匆赶来,连头发都未梳好,对几人郑重交代道:“温姑娘性情执拗,等她醒来,必定还会想着为念念报仇,你们一定要拦住她,万不能任由她去送死!” 秋海棠问:“怎么就是送死呢?念念的功夫不正是温掌柜教的吗?她都那么厉害了,温掌柜想来只会更厉害,说不定当真能……” “那都是从前了,现在她的功力不及当年的三成,去了不是送死是什么?”周郎中说。 秋海棠沉默片刻:“那你给我些毒药。” 周郎中头疼不已:“你又跟着闹什么?” “我没闹,”秋海棠说,“虽然我现在不唱戏了,但到底是个名角,说不定能混到金人将领跟前,到时候一包药下去,把他们全都毒死!” “这还不是胡闹!”周郎中呵斥道,“一个两个都疯了不成?也不想想,要是念念知道你们连命都不要了,她会多伤心!” “大不了就是死,”秋海棠无畏地耸耸肩,“反正我多活了这些年已经赚了。” “小梅,劝劝她。”周郎中向来说不过她,只得求助小梅。 从得知了方念初的死讯之后小梅就一直在哭,眼下听见周郎中叫自己的名字,抬起头一边抽泣,一边咬牙切齿地说:“他们总归会有驻地,到时候把毒下在水源里——” “都疯了!”周郎中扶额叹道。 眼下唯有他还算清醒:“想要攻打京城不是那么简单的事,除非他们只在山中行军,否则只要碰到城池,便立刻会被发现。他们无非就是趁着军情尚未送到京中,打那几个距离近的城池一个措手不及,只要有了防备,想顺利抵达京城几乎是不可能的。” “可……”怜娘小声说,“我听夏从容的意思,京中似乎有他们的同谋。” 周郎中摇着头:“什么人能有那么大的本事,除非是……” 他猛地顿住,睁大了眼睛看向空青:“你今年多大?” 空青心头一跳,不明白他为何忽然问这个,但还是答了:“我今年二十有二。” “你说你是被人从河里捡的?”周郎中又问。 空青点点头。 “在哪条河里?冬日还是春日?”周郎中一叠声地问道。 “田伯说是螭水河,”空青答道,“大约也是这个时候,他说捡到我时,我身上已经冻得青紫,他差一点以为我已经没命了。” 周郎中抿着嘴唇,朝他伸出手来:“胳膊给我看看。” 空青伸出胳膊,他将袖子一点一点挽了上去,挽到手肘处,露出了两颗米粒大小的黑痣。 “世上竟有这般巧合。”他喃喃道。 空青的心头一跳,他急迫地追问道:“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巧合?您方才问田伯什么时候在哪里捡到的我,莫非您知道我的身世?您说话啊!” 周郎中示意他放低声音:“让温姑娘好好休息,我们下楼说话。” 到了楼下,小梅见唐婆婆已经十分困倦,便去给她安排住处,怜娘见状,连忙跟了上去,一方面是见小梅腿脚不便,不好意思麻烦她,另一方面她觉得事关空青的身世,说不定其中还有什么隐秘,她这个外人听了恐怕不好。 “什么时候你能有这种眼力见。”周郎中看着一动不动的秋海棠叹道。 秋海棠冷哼了一声:“你还没答应给我毒药。” “我哪有那种东西,就算有也不会给你!”周郎中怒道。 “医毒不分家,你能治病救人,想要害人岂不是更容易,只看你想不想罢了。”秋海棠说,“念念当初一口一个周叔地叫你,还经常在温掌柜面前说你的好话,她是实实在在把你当成长辈的,就看你在不在乎她了。” “你怎么这般不讲道理!”周郎中气得不行,“念念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当然在乎她,所以更不能看着你们去送死,否则等我死了见了她,她非要和我翻脸不可!” “那都是死后的事了,活着的时候先报仇才是正事。”秋海棠说。 “简直不可理喻!”周郎中愤然道。 他转过头,对焦急地看着自己的空青说:“走,去我那里,我同你慢慢说!” “您直说便是!”空青一刻也等不及了,“田伯说我是孤儿,您若是知道我的身世,还请您一定告诉我,哪怕我娘已经离世,我能给她上一炷香也是好的……” “上香倒是不必,你娘还活着。”周郎中停顿片刻,补充道,“而且活得还很好。” 空青的表情僵在脸上,他想问如果她一直好好活着,为什么从来没有找过他? 可很快他又想,没找他是对的,他对她来说本就是屈辱的象征,当初是她心善,所以才留了他一条性命,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她本就不应当再找他。 他的神情不停变幻,周郎中全都看在眼里。 “你想好了,就算我告诉了你你的身世,你娘也不会与你相认的,知道这些只会让你徒增伤心。”周郎中说,“你还想听么?” 空青沉默半晌,最后点了点头:“我不会去打扰她的,我只是自己想知道而已。” “好吧,”周郎中叹道,“说起来你我之间也算有缘,当年正是我给你接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