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如果乌鸦会说话 作者:山水郎 简介: 【青梅竹马+互相救赎+追夫火葬场+HE】 【沉默隐忍X早熟作精】 我爸从外面捡回来了一个男生,他不会说话,从小遭受周围人欺负,我也欺负他。 欺负他不会说话,不会拒绝我的无理取闹,从年少到年长,榨干了他身上所有的价值和爱,他因为哑疾,不愿意拖累我,不接受我喜欢他这件事,后来我如他所愿离开他。 漫长的分别之后,我对他浓郁的思念,在四下无人的深夜倾巢而出,幸好,我回头看他时,他还在我身后。 第一章 他是个哑巴 邬少诚是我爸爸从外面捡回来的孩子,他是个哑巴。 关于他怎么说不了话,我听过好几个版本的回答。 二姑说他是小时候被热水烫破了嗓子,三姨说他是高烧烧傻了神经,若她们碰在一起,仍会互相反驳,不欢而散。 我出生时他就已经哑了。 少诚不讨人喜欢,或许是因为不会说话,从小他就沉默极了,却并不是没有存在感,他阴郁得有些可怕,村里的孩子想要欺负他,对着他扔石子时都要被他野狼似的目光吓回去,孩子们不敢欺负他,更不敢和他玩,是以他成了一个孤独的哑巴独行侠。 他长我八岁。 我上小学那年,爸妈离婚,妈没有带我走,而我爸外出打工,常年不见一面。家里只有年迈的爷爷,后来,爷爷也不在了。 少诚没上过两年学,字写得歪歪扭扭,跟着我爸学了怎么修车洗车,便以此为生,至于我,我始终上着学,在学校吃住,和少诚聚少离多。 少诚对我还不错。他没办法说话,但毕竟是个成人,从未欺负我,我记忆里的家没有多温馨,争吵不断,鸡飞狗跳,我喜欢和少诚待在一起,他在外面捅锅炉、堆柴火、打扫院落,一声不吭,我就跟在他背后,他不小心踩了我两次,回头瞪我,我憋着泪看他,他扭过头去,再也没踩过我了。 我跟家里的小黄一起黏着他,自从有了我,少诚似乎没那么可怕了,带着孩子的人容易让人放松警惕,野狼也是如此。 少诚的怀抱很暖,我爱坐在他的腿上给他读课文,他静静地听,和他比起来,我的话可太多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少诚的耳朵灵得很,他有时觉得吵闹,有些不耐烦,但他并未把我抖下去,依旧准许我占山为王。 少诚通过我习得不少字,有时他会把手指放在我的喉咙上,我“啊啊啊”给他听,指腹下的震动让他的表情松动,那时我蠢得发紧,居然把手捂在他的喉结,让他也说两句话。 意识到我做了什么,我顿时惊恐万分,手僵在原地没能收回,少诚却没生气,他犹豫许久才发出一点声音,那太难听了,像乌鸦在叫,我“哎呀”了声,少诚自此之后再也没有“说过话”。 离开少诚太难了,上初中时,他送我去村口坐大巴,不知从哪掏出了两张皱巴巴的票,行李被他塞进车侧的储存仓,但仍有两个包裹无处安放,他背着袋子,一手拉着我,好像我也是一个被他夹在手臂的麻袋。 我们一并上了车,在此之前我一夜未睡,幻想着无数离开他后我该如何背行李、跟司机如何说话、到了市里该如何转车找学校等等等等。 最后一切恐惧和忧虑都变成一个小小的框,我扒着车窗,看少诚离我远去,一想到那个画面,我不禁噙满泪水。 但这些痛苦都未发生,他拉着我坐在座位上,车里混杂着烟气、布革气、鞋味儿、衣料味儿,汗味儿,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久久未洗空调的霉味,再加上车辆颠簸,我胃里翻涌,强忍着不适,一度想要呕吐。 少诚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一包干净……甚至是大气的铁皮盒子,那里装着最新、我也从未吃过的薄荷糖。 城里牌子,茉莉花香,我塞了一颗,看着少诚,他递了递保温杯,我忍不住笑了,牢牢抱住他的腰。 少诚的腰很细,他个子高,身材纤瘦,枕起来像石头一样硬,我也很少抱他,可他身上的味道太纯净,只有皂角洗净衣服后发出来的清香,还有他皮肤里的、几乎腌渍入味的清洗剂的香气,让我的晕车症状彻底缓解,我贪婪地吮吸他的味道,少诚拍了拍我的胳膊,我靠在他怀里,颠簸之间,陷入悠长又燥热的睡眠。 第二章  带我去学校 少诚带我去学校,他很少跟人比划,更别说学什么高大上的手语,他总是直来直去,要是有人不满意,他就瞪过去,通常有效。 但在学校,少诚难得局促,他把我放在校门口,左顾右看,我反而成了向导,拉着他去找队伍,报道、交钱、领东西、收拾宿舍……毕竟是我在梦中不断演练过的,我比少诚要熟练,哪怕他比我大。 一切结束,我要回去上自习,他也该走了。他走的时候没有多悲壮,就像其他家长那样摆了摆手,唯一不同的是,他多看了我两眼,代替了话语构成的嘱托。 我们从未分离过这么久,只是我没有上幼儿园,周围没人哭,我也不敢哭。 去教室的路上我偷偷抹了眼泪,我回头去看,三四点钟的太阳依旧毒辣,没有书中的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的旷远惆怅,甚至没有他停驻的背影令我伤怀,他走了,一步不停,我看不见他,这让我莫名生恨,我不再流泪,就因为他没留下看着我的过错,恨他,发誓再也不理他了。 我就这么恨了他足足一晚,却从未考虑过他不会说话,该怎么回家。 在学校不足三天,我就忘记了恨他的誓言,苦哈哈地拿着电话卡,在长龙的队伍后等着给他打电话。 少诚有手机,但他只发短信,学校只有座机,我只能给他打电话。 太急了,我不断地看向时钟,唯恐排到我后说不了几句就该上课。 拿起电话的我迫不及待地和他说了很多学校的事,和乡村小学不同的城镇风貌,那边只有少诚的呼吸,他敲敲手机,示意自己听到了,我却眼眶发酸,忍不住哽咽地和他说, 少诚少诚,我好想你。 他呼吸断了一下,然后又乱了。他敲打的节奏变快,我捂着眼睛哭了好一会儿,后面的同学给我两张纸巾擦鼻涕,我抹抹鼻子,嘟囔一句挂了,便把位置让了出去。 哭鼻子后我有些恍惚,也有点畅快,回去痛快地写了不少题目,然后回宿舍抢水洗漱,躺在床上的我很快忘了这些事,迅速睡了过去。 可少诚来了。 他给班主任发了短信,也准备了纸条,看到他在校门口那些纸条和门卫大爷比划的时候,我不知该作何心情,我只觉得兴奋、感动,还有一些惭愧和痛苦,我向他冲过去,紧紧抱住他,围着他跳,少诚笑了,头一次抱住了我。 他带了好吃的,带不进学校,就在门口吃。 我此后很少再哭着说想他,我怕这段路程他走得艰难,不知作何心理,我甚至庆幸他只是个哑巴,而不是个瞎子,不然他出来该有多难啊。 没有少诚的日子匆匆而过,我的学业马马虎虎,但终究在县城成绩偏上,这意味着我还要离开,去更远的地方上学。 我没有任性的资本,年少的我便清楚,爸从未管过我,他对少诚也鲜少关心,但至少会给予一定的物质补贴,少诚拿来给我购置东西,交学费和杂费,我时常艳羡少女轻松美好的粉红生活,可这注定与我无干。我大抵不爱学习,我只是无事可做,又不想辜负少诚对我的用心,所以循规蹈矩。 我很少和少诚要过什么,考上的高中不错,我把通知书拿给他看,他很高兴,通常来说,少诚和“很高兴”绝不沾边,因为他一年到头就是冷着一张脸,但这次他笑了,还捏了捏我的面颊。他指尖粗糙,手指细长,冷水浸过后难得有些红和粉的暖色,我坐在他身边,忽然想要留住这双手,留住他的笑和味道。 那是我和少诚索要的最贵的东西。 我要他搬过来和我住在一起。 第三章  让我不自在 我本来以为他和爸爸不怎么说话,哪知他将这件事告诉了我爸,他从外地回来,两个人坐在一起,一并抽着烟,烟熏火燎,我不想过去,哪怕知道他们在议论我的事,我也不想再听。 我和爸妈都有好多年没讲过话了,他们让我不自在。 此后少诚离开家了一段时间,老家只有我和小黄,我用不好炉灶柴火,就用小锅煮粥和面吃,邻居也接济几次,不知是不是少诚拜托的,初中毕业的暑假无聊得可怕,家里没什么娱乐设施,只有一个大脑袋电视,偶尔还有信号不良的毛病,我学着少诚去碰外面的天线,碰了两次也不敢了,怕碰坏这个“大锅”。 院落有一棵高大的银杏,枝叶繁茂,夏天绿油油的,我坐在下面吃冰棍,逗小黄,穿着一条薄长裤,还无法避免蚊虫的骚扰,将腿抓出一个个狰狞血疤。 我不爱出门,没什么朋友,比起人,我更喜欢小黄,和哑巴在一起久了也会变成哑巴,哪怕我会说话,没事的时候和少诚也会用手比画,实在着急才张口,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正常的。 就在我被蚊子生吞活剥时,少诚终于回来了。我脸上还有一个红彤彤的大包,他上下打量了我,看我的手时不时在抓痒,还撩开我的衣服看了看。 晚上我们吃了他带回来熏鸡、肉肠,还有不知从哪带回来的排骨和鱼。 吃完后,少诚点了些艾草,屋子里都是草烟味儿,他拿出一盘蚊香,放在地上点燃,而后熟练地架上蚊帐,我还在外面吃他带回来的桃子,他敲了敲床,我没听仔细,眼睛盯着电视的动画频道,脑袋向他的位置扭了扭。 “嗯?干嘛?” 他怎么可能回我? 少诚用蚊子拍敲炕沿,敲墙,我才回头看他,他撩开蚊帐一角,用眼神警告我快点进去,我只好端着桃子和零食钻了进去。他手里拿着花露水和爽肤粉,用下巴提醒我撩开衣服,我已经十几岁了,虽然干瘦,也是个女孩,但他依旧把我当没有性别的小朋友。 少诚早就忘了我初潮时给我准备卫生巾的窘迫,我背对着他,他用凉飕飕的风油精涂了没被抓破的蚊子包,洒香水一样用花露水的香雾将我笼罩,最后又用爽肤粉给我拍了后背、肘窝之类的地方,我痒得咯咯笑,躲着他,他一把就把我拽回来,一条腿压着我的两腿,我乖乖坐好,天气太热,他的体温足够令我额头出汗。 少诚身上还是好闻的皂角和清洗剂的香气,他只有做工回来会黑漆漆的、大汗淋漓的,不过这也很短暂,他会迅速用冷水冲一遍,头发像刺猬一样竖起来,露出他线条坚毅的脸。 我侧头看他,他神情认真地端详我可怜又斑驳的双臂,侧脸轮廓分明,鼻子挺得像新疆人,浓眉大眼的,我一直在想,他的亲生父母一定长得很好看。 我盯着他看,他敏锐地瞪回来,少诚的黑眼仁情绪丰富,我能读懂他的想法,譬如这时就是“你瞅啥”。 我瘪瘪嘴,看他嘴唇发干,也没怎么过脑子,把咬得破破烂烂的桃子怼过去,他眉头一皱,嫌弃地掐过,两口就吃剩下一个光溜溜的桃核。 少诚擦了擦自己的嘴和双手,也用湿毛巾擦了我的脸和手,我仰着脑袋,像个孩童一样被他擦脸蛋,他的手法可不温柔,但我早已习惯他的“粗暴”,他做什么都很用力,要做出动静,就像他无法出声的代替品。 睡前准备做好了,我一点也不困,本来该竖着睡,我偏要横躺看电视,少诚交了一年的电视费,我就喜欢看动漫频道,偶尔看看古装剧,那时候信息闭塞,知道什么宫崎骏?只觉得电影色彩绚烂,我舍不得关掉。 我看得入迷,爆米花和焦米棍被我吃了大半,等故事结束,我意犹未尽,但也收回视线,去摸遥控器,哪知碰到的是他的手。 少诚眼白有微红的血丝,依旧耐心示意我要不要关掉,我没回话,就瞧着他,少诚眉头一皱,啪叽关掉电视,扭头欲睡,我却扑到他身上,压着他打滚,问他:“我还以为你睡着了,没想到你还陪着我。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呀?” 少诚哪会说话,不理我,我缠着他问:“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他已经很烦了,用手搡我,手指重重戳了我几下。 我不知我猜得对不对,我只觉得那几个字是“因为想”。“废话,你说呢?” 第四章  极度抗拒 我爸淘汰了一个摩托,少诚骑着它往返县里,回来时五六点钟,他总会带点什么回来给我吃,我小时候也足够讨厌,一看到他就缠着他、烦他,他做饭就在旁边和他说话,拉着他的衣摆,甚至去扯他的胳膊和大腿,少诚被我弄得烦了还会装作要打我,我尖叫着跑开,不一会儿又欠欠地跑过来贴他,他用力点我,在说热,我装作不知道,死死抱着他,嘴欠地顶他:“做什么?你说啊?” 少诚很少被谁干到哑炮,他真的无奈,再也不做动作,我也是真的讨厌,现在回想,只觉得自己不是东西。 漫长的假期在我们普通的生活中结束了。又要上学,我极度抗拒,什么都不收拾,耍小性儿,鬼叫、乱跑、躲在偏屋不理人,少诚大概是想把我狠狠打骂一番,毕竟锅盖都被他敲了一个坑,但他没办法骂人,也不会真的揍我。 少诚还是像以前那样和我挤上大巴,他拉扯我,我直踢他,在外面他没惯着我,重重打了我的胳膊,我疼得眼泪打转,委屈地蜷在座位上,他阴沉着一张脸,显然气得要死。 闹脾气、不睡觉、不吃饭,再加上一大早赶车,刚走半个小时我就胃部痉挛,脑子里再也没有那些莫名其妙的任性,只剩下两个字…… 别吐。别吐。别吐。 然后就是……我不晕车,我不晕车,我不。 我一动不动,紧咬牙关,还是少诚看出什么,刚想掏袋子,我就哕了一声,还好胃袋没有多少食物残渣,只是浑浊的酸水,我用手捂住嘴巴,少诚也同步捂住,他动作麻利地撑开塑料袋,我压抑着声音,仍旧引起车厢的一连串反应,有些人也干哕两声,少诚一手提着袋子,一手打开难开至极的车窗,等我清空胃袋,他又给我递水,用湿纸巾擦我的脸,我满脸泪水,他也给我擦了眼泪。 那时候并没有太重的羞耻心,这场面不够体面,甚至狼狈,但少诚在我身边,我只觉得委屈,也有点担忧,因为我确实给他和别人添了大麻烦。 车抵达镇上的车站,还要转车,我如风中残烛雨中落叶,什么都提不动,他扛了许多东西,还空出一只手拉我,我哭了一路,无声的,眼泪汹涌,少诚停下来看我,我看看他,却忍不住抱住他的腰,他没生气,温柔地抚摸我的头,我哭得更凶了。 年少时怎会知道这些情绪仅仅是因为不想离开家,不想离开他。 少诚,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害怕长大,害怕没你的生活,我害怕。 我们没急着赶路,他带着我去了面馆,晕车的劲儿过去,我果然饿了,一个人吃了半碗面,脸哭花了,他带着我去卫生间洗脸,这里是车站,行人匆匆,偶尔也会有拖着行李箱的路人经过,少诚看到了,在不久后,也给我买了一个粉色的箱子,很大,能放不少东西,至今还在用。 之后我们继续赶路,倒车,那真痛苦,我一个人做不来,没有少诚,我会死的。 终于,我抵达高中校址,这个学校有个气派的校门,校门里面有个气派的大石头,但远远看去,是我见过最气派、整洁的学校了。 今天不报道,我也不知提前来做什么,直到他带我进了小区,上了楼,我才明白,他真找了个屋子。 憋屈了几天的我瞬间由悲转喜,疯狂地摇晃他,少诚啧啧两声,把钥匙捅进孔洞,一串金属打在门上,哗啦哗啦、哐当哐当,我急急忙忙地帮他把行李抬进去,几乎是把他一并顶进去的。 屋里陈设简单,家具老旧,看着灰扑扑的,但上手摸,都是干净的。 这个屋子很小,一开门就是床,旁边有个桌子,角落里有厨房和卫生间,我打开看看,称不上多美观,也有不少陈年的污渍,但是比起农村就显得干净多了。 只有一张床,少诚坐在沙发椅上喝水,我坐在他旁边,担忧地问他:“你睡哪啊?你不会把我扔在这就走吧?” 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一巴掌拍在沙发上。 我多没良心,默认床是自己睡的,我真是个不孝顺的坏孩子。 第五章  没时间自卑 高中确实辛苦,但是有少诚在就不算什么。 他在这儿找了工作,我到最后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都默认他是去修车了,我对钱没什么概念,一块不嫌少,十块就是多,省吃俭用惯了也没觉得如何,我或许有些自卑,但学习的意义大抵就在此处,我没时间自卑。 那是很久之后我才知道,他一个人支撑不了这么多,是我爸补贴才勉强够我们两人的生活,我称不上怨恨我爸,但也有些怨气,他是个消失的父亲,比起他,少诚更像我爸。可这件事,我还是觉得感谢,至少他没有彻底抛弃我们。 家里空间太小,我有时回来,他已经睡了。沙发换成了折叠床,少诚睡在角落,装了一个推拉门。就像哈利波特的碗橱,像上海爆改厕所的“出租屋”。 少诚腿长,就这样陪我在这里蜷缩了三年,一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要哭。 我爱哭,几乎时时都要哭,做不出题要哭,被老师批评了要哭,成绩退步了要哭,少诚觉得很烦,还好他没办法骂人,他若骂我,我会哭得更大声。 他唯一的安慰就是给我买好吃的,堵住我的嘴,我合着眼泪一起吃,吃着吃着就不哭了,通常管用。 某次不知什么伤了我的心,我早已忘记原因,只记得哭着回家,看到他在厨房做宵夜,我哭喊着少诚,抹着眼泪去抱他,他叹了口气,单手搂着我拍,另只手还在忙着锅里的梨汤。 他用勺子盛出一勺,吹凉放在我嘴边,我颤巍巍地吸到口腔,甜甜的,一下便抑制了我汹涌的泪水。他就站在这里喂我,厨房狭窄,很难挤两个人,但我们都没说要离开。 我抱着他的手,吃勺子里的汤和梨肉,见我不鬼哭狼嚎了,他才盛上一碗,让我端着去外面吃。 我坐在书桌前大快朵颐,他过来,坐在我旁边,柔和的灯光笼着他,我又是一阵鼻酸,攀爬着要他抱,他只好让我坐在腿上,喂了两口后,大概也是觉得烦,便叫我自己吃,我咕咚咕咚吃个干净,人却不想下来。 我靠在他怀里,用手摸他的胳膊,让他环着我,他有些不耐烦,没什么力道地圈着我,我仰头看他,他低头睨我,些许嫌弃,我冲他吐舌头,他用手指夹住我的舌尖,我呸了一声,他又夹住我的嘴唇。 我们都不觉得这有什么,尤其是少诚,舌头对他而言是一个无所谓的器官,人类创造的语言大多需要舌头辅助发音,少诚无法说话,舌头的作用少了大半,只剩下吃的用途,对比他,我的舌堪称灵活,他或许也觉得我的任性有趣,就这么陪我玩闹了一会儿。 我很恋慕他的味道,紧紧依偎在他颈窝,让他的手盖住我。那夜我格外依恋他,不知是不是生理期导致的激素变化,我患得患失,情绪不定,只想他陪着我。 他偶尔也会陪我一起睡,因为要听我吐槽学校领导、老师、同学,甚至吐槽试卷的某一道题,他侧躺着,眼神飘忽,哈欠连天,明显不想听,但还是强撑着困意听我叨叨。 那次似乎不太一样。我什么都没说,没诉说我因何落泪,我只觉得太伤心,在这漫漫寒夜,需要少诚的温暖。 他躺在我身边,我抱着他,头抵着他的肩头,用牙齿啃他的衣服,少诚用手推推我,就变成了啃咬他的手。 从那时起,我就无法自控地想要他陪着我,陪我入睡,我从前最恨他把我当小孩,给我擦身体乳,给我擦脸,我讨厌极了,不知为何,越长大越怀念,想他还这样对我。 我隐约觉得不对,但我们一起长大,我黏他又有什么错? 第六章  年少的回忆 年少的回忆很淡,尤其是与少诚无关的。 我的记忆唯有他鲜明无比,他和熠熠生辉并不搭调,可即便是乌鸦的羽毛也能黑得五彩斑斓,不是吗? 高中时我称得上性格内向,学习也不算特别拔尖,没什么才艺,存在感不高。 学校规矩繁多,摄像头铺天盖地,不能携带任何电子产品、课外书,即便肚子痛也要跑操。 我不喜欢上学,我只是在努力做个普通人,过好普通人的一生。我没什么追求,我唯一喜欢的便是读书,读书足够打发我所有的时间,手机于我而言没什么用,但少诚还是给我弄来一部手机。 也不知是谁给他的二手机子,里面还有不少电话号码和图片,看着像修车店的同行淘汰下来的,闻着都有一股浓郁的烟油味儿,但是时新的触屏手机,少诚还用着半按键的呢。 我摆弄了好半天,甚至像个偷窥狂一样看了里面储存的所有内容,外面的世界令我好奇,但我不清楚“上网”也会产生额外费用,在爽玩几晚后,少诚拿出过百的漫游费,黑着脸没收了我的手机。 起初他还心软给了我,但察觉我整夜摆弄,彻底影响了学习成绩,他突然生了好大的气,甚至砸坏了家里的几样东西,包括我的台灯。 那是我第一次见少诚生如此大的气,按现在的网络环境,他必然是个控制不住情绪的暴力狂,可他不会讲话,他只能用这样制造噪音的方式表达愤怒,他气得脸色铁黑,但也没有打我,而是不断地拍打桌子上的成绩单。 原来他在乎。 我以为他从来不在乎我的成绩,不在乎我考试如何,每次拿给他看,他都是瞟一眼,潇洒地划拉两笔,当作家长签名。 他竟然因为我成绩退步砸了家。 我被吓傻了,呆呆地戳在原地,他当着我的面拿出烟和打火机,很快又一起丢到一旁,他忽然拿出自己的触键手机,双手迅速按出一行话。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和我交流,他把手机怼到我面前,上面赫然亮着几个字。 「你想不想学」 我只觉得大脑轰的一声,少诚又把手机重重打在桌子上发出声响,再怼到我面前,让我看那行字,这是他无声地重复和质问。 不知为何,我忽然双脚一软,伏在他膝头哭了出来。 此后家里就没了声音。我和他彻底失去交流,我确实怕他了,再也没敢提拿回手机的事。 一周后的周测成绩出来,我考回原位,甚至进步了两个名次,我拿着成绩单,忐忑地递给他,他没看我,仔细看过成绩后,像以前一样,在右下角划拉两笔,当作家长签字。 我立在一边,像个受训的孩子。 此后我也没敢做一点惹他生气的事,倒是他默默做了些美食,我隐约察觉这些是示好和道歉,但我依旧不敢像以前那样黏他,还乖乖做了一些家务。 我们的“冷战”持续了半个多月。我是害怕,并非刻意回避,他大概是发觉我被他吓到了,于是又给我安了新台灯,还换了个女孩子喜欢的手机壳,把手机重新还给了我。 拿到手机的我说不上欣喜,而是有些懵,他在纸上写“不许玩,打电话的”,用笔指给我,我点点头,两手抱着手机,垂下脑袋。他很少离开我,我也不需要给他打电话,他给我完全是多此一举,可我不敢反驳,我怕他生气。我的害怕掺杂了内疚,我当然会觉得他为了我牺牲太多,我不好好学习对不起他,我没那么没良心,我甚至不知这是为了我自己还是为了他。 可看到他有些粗糙的手,我又有些了悟:我和他本就不分你我,为我就是为他。 我伸手去握他的手,轻轻刮过他的指缝,他走近,主动把我拥入怀中,他另只手臂环绕我,手掌轻抚我的脸颊,他令我抬头,我看向他,少诚的表情复杂,但目光含着歉意和示弱,我从未想过他会向我示弱,或许从那时起,我们的角色就有了调换,以至于最后他会被我牵着走,频频向我露出无奈甚至哀求的目光。 我望着他的眼,他垂下头,和我的额头抵着,他的呼吸也有薄荷的清香,我握紧他的手,依赖在他的掌心和怀抱,鼻尖蹭着他的鼻尖…… 他也才二十多岁,经历了我无法想象的坎坷,我却总是把他当完美的大人。 我喊他少诚,他从喉咙里发出不甚好听的应答,很轻,我吻着他的喉结,踮着脚抱住他,两只手臂挂在他的脖子上,像个渴求大树拥抱的树袋熊,还好,大树回应了我。 第七章  有了变化 我和少诚又像以前那样好了,只不过他有了变化,他生气时也没那么凶了,即便要敲桌子,也不会摔坏东西,太生气了就敲杯子,DuangDuang的当当的,我还是有点害怕,但莫名也会可怜他。 少诚多可怜啊,他甚至都不能说出一个“不”字。 高二学习压力更大,我也没时间再耍脾气,作业都写不完,哪有心思再折磨本就可怜的少诚呢? 也不知是不是我的学习氛围感染了他,我意外发现少诚也在学写字,把我语文的课本拿出来,用横格纸一个一个抄文章,他大概是认识这些字的,但写出来真像狗爬。 我没有戳穿他,把字典放在家里,也买了新的横格纸和碳素笔,故意留很多在家。他似乎是学过拼音的,倘若他天生就不会说话,用拼音拼字岂不是很吃力? 我开始偷偷观察他,看他都会做什么,尤其是休假时,他装作没事那样躺在床上看电视,我就觉得有趣。后来他也不再避着我,大大方方地抄写,甚至……开始照着视频学习手语。 暑假时,他工作回来就忙这些,我会先学完再教他,我们俩以前并不需要用手语交流,少诚没什么复杂的表述,光猜就能知道,但有了手语辅助,我才明白,他也有话要说,远比简单的情绪表达要丰富得多。 他也是人啊,有自己的思想,我越发觉得他可怜,但在他用新学的手语训我时,我又觉得他一点也不可怜,他专政独权,他是个冷酷暴君! 尽管有新东西辅助他,他依旧会敲杯子,我被吓得像个鸡仔,他分明不懂,只见我名次下滑就要点我,丝毫不管什么比率、什么难度,他只看得懂排名和分数,有次我成绩不错,题难才考了30分,他自顾自地生气,比比划划的,我看了半天才明白他生气的缘由,可满分五十,大家都这个分数,我还是最高哩,他怎么不看? 暴君!独裁! 我不想给他解释,他又戳我,让我讲话,我也是能屈能伸,一下滑到他身上,抱着他哼唧,他黑了脸,我看他是真的不高兴,才给他说明,他的情绪就是典型的“即便有各种理由,你这个分数就是不好”,他真笨,真固执,以前我觉得他是独行侠,是一匹帅气的黑狼,现在我只觉得他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莫名其妙。 我不再讲话,任由他怎么用手指戳我。 少诚的表情从愠怒变成了一种迷茫,看到他这样,我又开始心酸,开始愧疚,我说着我错了,以后我会努力的,可这似乎也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想扮演一个很关心我成绩的严格大家长,他扮演一阵,也察觉了他并不懂,便继续放任我自己努力,即便偶尔有退步,他也不会“长篇大论”地和我“说”什么了。 他越这样,我越惭愧,从何时起,我对他有那么多愧疚了?是因为我长大,所以懂事了吗?我开始束手束脚,就连对他撒娇都要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 我们之间有了巨大的鸿沟,等察觉时,我已无法跨越了。 第八章  我依赖他 我依赖他,显而易见。 尽管他不再严格要求,我在学习上也变得小心翼翼,唯恐他哪天又爆发出来,还好一切平稳进行,高二那年暑假,他甚至带我去了一趟游乐园。期间我爸过来瞧了一眼,少诚准备了满满一桌的美味接待他,他们吃完饭也不讲话,屋子又太小,我坐在一旁摆弄手机,很懒得搭理我爸。 我不喜欢他来,或者说,我不喜欢任何人闯入我和少诚的生活,他也不行。 我对爸的态度令少诚有些生气,唯有在父亲面前,少诚才有点孩子的模样,难道他们私底下也会父慈子孝,沉默寡言的父亲会抚摸着他的头,和他说你做得好吗?我看未必,少诚真傻啊,以为我爸爱他。 我爸吃完饭就离开了,留下少诚一个人收拾酒瓶和烟屁股。我噼里啪啦地摔着碗筷,少诚皱着眉毛看我,我忍不住说:“我不想他来。” 他眉头皱得更深了,和我比划:说什么呢,那是你爸。 “我就是不想他来,他从来不管我。” 他抿抿唇,做出一个“没有”的手势,我不同意,可见他有些伤心的模样,又不忍再说。 我安慰他:“我只要你,有你就够了。” 他眉头舒展,变成了高挑,也不再比画双手,安静收拾着桌子,我笑着抱住他,和他撒娇,说着我只要你之类的话,他把我扒拉开,可嘴角分明有些笑意。 诚如我所说,爸再也没来过,少诚大概是盼着的,可我的乌鸦嘴令他许久没见过父亲。 每当他这样,我就会说我要少诚,他很少理我,不过我察觉这是他爱听的话, 于是在我需要他时,我都会嚷嚷着要少诚,他最终都会满足我的要求,这成了我拿捏他的咒语,我能依靠这句从他那里得到他的一切。 此后生活依旧如常,他多数睡在那个狭窄的隔断空间,若我坚持,他还是会陪我睡在双人床上,生理期前我会格外依赖他,想要抱着他,抚摸他的手臂,少诚只觉得我烦人,等我真来了月经,我又觉得他太冷太硬,只想把他推得远远的,除非痛经,我还需要他帮我揉肚子。 我偶尔也会躺在他的臂弯,和他玩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游戏,我试着去夹他的嘴巴,他的舌头好像死掉般安静。 有了手机的我什么不知道?我甚至看过接吻的视频,我那时便想,谁和少诚接吻一定很受苦。不管我怎么折腾他,他都像根木头,只顾摆弄自己的手机。 我有时也会好奇,他会和谁联络,还很担心他有了女友,把我抛下,我不断和他要求:“不要走,不要有了女友就丢下我……” 我不知这有没有把他的感情扼杀在摇篮里,少诚为了照顾我,确实没有谈过恋爱,他频频发短信的对象渐渐消失,他有时会看着天花板发呆,我不知他脑子里在想什么,我变得很有警惕心,我怕有个知书达理、不嫌弃少诚残缺的女人出现,把他从我身边抢走,他是我唯一拥有的东西了,我不许。 假想敌太多,我疑神疑鬼,但我从未问过他,有没有爱过女孩,有没有享受生活,我只关心他有没有围着我转,可我从不关心离开我后他是怎样的,我剥夺了他生活的权利,我甚至阴暗地想,反正他是个哑巴,已经和普通人不一样了,这样又有什么区别?反正他本来就是残缺的。 年少的我没有察觉健全人的高高在上对他的伤害,如果身为家人的我都在剥削他,那他又有什么幸福可言呢?少诚的不幸一半在他的哑疾,另一半就是在我。在我对他病态的占有。 哪怕此后我不再那么需要他,我依旧不许他为自己而活,我召唤了他无数次,他每次都会出现,他是我唯一的依靠,我必须确保他是我的。 对,他是我的…… 他是我的。 第九章  却意外发现 和他住在一起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我俨然把他当成了我的所有物,就像我的纸和笔,我沉迷于偷窥他的行动,我喜欢看他抄写的样子,他做家务、做饭,我也爱看他,不过这会惹恼他,因为我只看不做,就会享受。 我那时不知自己在看什么,我看他的背影,看他瘦削的下颌,看他宽阔的背,还有他手指细长的大手。我梦过化成一个球滚在他的掌心,被他塞在嘴里,我滚到他的喉咙,找到他的患处,但我没有给他治病,我静静看着那处溃烂,像是盼着它不会好。 太没良心。 平时他六点到家,而学校放假时会在三四点钟解散。这时家中应当没人,我推开门,却意外发现他回来了。 他在洗澡,水流哗哗,长期安静的氛围让我的听力也上升不少,我竖起耳朵,隐约听到他的急喘,起初我以为他生了病,急得想要推门救他,可手抵在门口,我隐约察觉什么,停止了一切动作。 我在缝隙里看到了他,卫生间空间狭小,更没有什么新潮的干湿分离,他侧对着门,整个人一览无余,我被这一幕惊得浑身发抖,我清楚自己本不该继续,可仍旧无法自控地看着他,他瞧着瘦,但总比以前住在乡下要重多了,胳膊和腹部的肌肉轮廓清晰无比,就连盘布在皮肤表面的血管与青筋都格外明朗。 少诚的耳朵很灵,见他要关水,我不敢再看,果然,我走动两步,就听见他拿牙刷柄敲水管的动静,我嘟囔一声“回来了”,手忙脚乱地卸下书包,接连喝了许多水。 少诚出来时没有穿上衣,两条手臂被晒黑,背和胸口却是白花花的,我责备他为什么不穿衣服,他看着我,好像我脑子有病。 他在自己家,为什么要穿上衣? 夏天他做什么都赤膊着上身,除非我回来后开了空调。我望着他的每条纹理,呼吸一顿,慌不择路地跑到了厕所。 我冲了水,伪装自己上完厕所的假象,果然,他和我错开进了浴室,把他洗的衣物一起挂到了阳台。 少诚是个无趣的人,衣服都是黑灰色,白都很少穿,现在观察他的内衣,就连里面也都是黑和灰色,那浓郁的黑却让我产生了不合时宜的联想,他问我要不要洗衣服,我没有看到,他走过来扒拉我,我才恍然回神,看着他手里的校服外套,令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此前他也会为我搓洗内衣,有时我会故意卷在衣服里,装作不经意的遗漏,他欲言又止,大概觉得我已经大了,不该让他再手洗这些,可他为我找好了学习忙碌的理由,到底为我洗了,洗得干干净净。 我变得越来越精明,越来越坏,我在外人面前谨小慎微,但把所有的心计都用来算计他,哪怕明知这样不对,却无法自控。 毕竟谁不想贴身穿着喜爱的人为自己亲手洗的衣物?谁不想探究他的全部,想得到他私密的给予与联系? 我的幻想越来越超越边界,明知这是错的,可我无法自控。 第十章  出牢笼的小狗 高中毕业,压抑三年的我像是突然被放出牢笼的小狗,我修理了难看的发型,甚至背着少诚染成金黄,少诚回来看到我这狗样,气得敲桌子,我却满屋子乱跳,甚至抱着他乱拱,发了疯地折腾他。 我们本该搬回老家。 可能是想到老家年久失修,少诚和我在出租屋又停留了一个暑假,这段时间我买了不少便宜却新潮的衣服,穿着并不好看,但不是校服,怎么都行,少诚常常带我出去玩,去商场、公园,逛遍免费的场所,再买一点零食就很满足。 我们没有多少积蓄,尤其是上大学的高昂开支,少诚不敢带我去其他地方,不过只要和他在一起,在公园喂蚊子我都乐意。 暑假最昂贵的支出就是一套化妆品,现在看来没什么牌子与质量可言,可全套两三百的价格足够称得上一份奢侈品,我在家摆弄自己的脸,还总叫他做评委,少诚没给我过好脸色,觉得我不伦不类的,但钱他照样出,不会吝啬。 白天他不工作时就去商场蹭空调,回来后就躺在一起看电视玩手机,少诚还老土地交着电视费,哪知道现在已经很少人看电视了呢?我开着听个响,他就给我关掉,怪我费电。 等少诚攒够了一笔钱,他带我坐大巴,去了最近的海边。十八年来第一次见到海,我兴奋地冲向黑乎乎的海岸,不出两分钟就被呛得边呕边往外走。 少诚穿着沙滩裤躺在他霸占的位置,我垂头丧气地走过去,用清水漱口,擦鼻子,少诚哼笑一声,我推他一把,又委屈地趴在他的胸口,让海草般湿漉漉的头发贴了他一身。 我和他说我呛了,他给我递水,我抱着他不撒手,小声咳嗽,少诚拧开瓶盖,把瓶嘴对着我,我嘬了一口,又开始咳嗽。 哪有那么严重,少诚不再伺候,重重拍着我的背,我咳得更厉害了,怒目瞪他,他抬抬眉毛,我只觉得他抿着的嘴这样可恶,于是把嘴唇上的海水和清水抹到他的嘴上,他下意识推开了我。 少诚有些生气,呸了两口,我窝在他胸口,脸颊发红地咳嗽着,他被我骗了,以为我真得呛个好歹,于是又喂我水喝,用手擦拭我脸上的海水,我亲亲他的掌心,用鼻子拱他的脸,少诚侧过头,垂着眼睛观察我,我吻着他的下巴和面颊,也轻轻抿了他的嘴唇。 他没察觉出什么,仍旧擦拭着我,用干燥的洗脸巾把我擦得干爽,我指着大海,求他和我一起,我怕呛水,少诚拍拍我们的背包,可里面一个值钱的东西都没有,里面的面包有人想偷就偷去好了。 他最终还是陪我下了水。 少诚没有玩闹的时间,好像他一出生就是劳累的命,他有干不完的家务活,修不完洗不完的车,还有永远无法长大,需要被他照顾的我。 那天他玩得也很高兴,我们幼稚地给对方泼水,往深水处走去,我像个章鱼缠在他身上,他拉着我,想让我浮起来,他要教我游泳,我只知道鬼叫,怕得不行,攀爬着他的身子,还不准他游。 他总是那我没办法,但也坏心思地松开我,让我随波逐流,我吓得手脚扑通,连连呛了两口水,他笑了,我却气得双眼通红,哭了出来。 少诚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愣在原地。 我们不欢而归,回到酒店我还在抹眼泪,他递过来的什么我都不要,他重重摔下水瓶,自顾自去洗澡,我气得砸床,可等晚饭之后,我们又和好了。 我抱着他,和他说着悄悄话,幻想着他会和我一起上大学,他只是倾听,我觉得他还会像高中那样给我个意外惊喜,我甚至忘记了离开少诚的生活是什么样的,默认他还会和我一起离开。 他抚着我的发,我看向他,觉得他眼中有万种柔情,让我情不自禁地吻他,吻他的脸,他皱眉推开,制止我的行为,我佯装天真,和他说:“我喜欢你啊,我亲我喜欢的人有错吗?你都没亲过我。” 少诚挑挑眉,用手回了:怎么没有? “哪有啊!你连抱我都嫌弃,你从未亲过我。” 他挑高眉毛,说:亲过。 “什么时候?” 他轻轻活动手指,指着我,做个了睡着的动作。 我呼吸凝滞,眼底瞬间充盈了眼泪。那种感动和爱意让我不可自控地捧着他的脸,深深吻向他,他起初没有反应过来,而后立即握住我的下巴,我和他的嘴分开,又去吻他的喉结。 这次他动作极大地推开我。他坐正身子,目光深沉,我不顾暴露的危险,追着他,仰头和他说:“我爱你……” 我爱你。邬少诚,我爱你。 我想吻他,再也不能。 他想不出对策,甚至急得发出了声音,他只能离我远远的,我扑在床上痛哭起来,他摔门而去,我不知他会做什么,只知道他逃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垂泪,刚刚说了爱他,现在又恨他恨得发疯。 第十一章  如芒在背 夜深,他带着烟味和酒味回来了。我没睡,听着他洗澡,然后坐在我身后的床铺,他狼一样的双眼看着我,令我如芒在背。 我弹坐起来,用枕头打他,他没有动,等我打完,他递给我一张纸。 是他的字,歪歪扭扭,可写得足够明白。 「小宝,这是不对的。」 他对我的备注和称呼都是我的小名,可我无法听到他这样喊我。我蜷起纸张,哭诉道:“你以为是什么?” 他愣愣地看着我,我依旧在甩锅,在找理由,“我不能爱你吗?难道我不该爱你?我就该爱你,你以为你对我好,我就像个白眼狼什么都不知道?我爱你我就是爱你……” “我什么都没有,但我有了,我会都给你……” 我看到昏黄灯光下,他眼眶烧红,我扑过去抱住他,和他紧紧依偎着,像是哄骗般和他诉白:“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只是太想告诉你我很幸福,我很感动……” 他半信半疑,爱怜地抚着我的脸,我拉扯他,哀求他:“再试一次,你来看看我说得对不对?” 他被我卷入逻辑怪圈,我一直以为是因为他笨。可少诚从来不笨,他察觉到了我的心思,但他都没意料到自己竟然这样心软,心软到默许可我的越界。 我凑过去,小心和他的唇重叠,他的呼吸打在唇上,我不禁拧紧他的衣物,大口吞咽他的气味,我发出不该有的动静,贪婪地向他靠近,他忽然将我抱紧,扣着我的头,重重加深了这个吻。 我肆无忌惮地抚摸他,甚至解开了他的浴袍,但他停止了荒唐的闹剧,把脸贴在我的胸口,痛苦地喘息起来。 我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错事。 但我不想道歉,也不后悔,我只想抱他,我要他。 我在他耳边小声呢喃,重复着“少诚,我要你”“我要你……” 我要你,我要你。 我哭累了,彻底睡了过去。睡醒后,我们默契地没有再提过这件事,我以为这件事也像我以前惹他生气那样被轻描淡写地揭过,却没想到,他居然敢“报复”我。 报复,我至今也觉得那是报复。 他让我一个人离开家,同意我去遥远的南方上学,却不跟着我,他把我流放了,这个可恶的专政暴君!我们天南海北,他再也没看过我,不是报复是什么? 我恨他,我恨他,我恨他! 我恨他…… 我再也不会原谅他,永远不会。 第十二章  他的残疾 如前文所提,没有少诚的日子我没有记忆,甚至被怨恨和痛苦淹没。 但我依旧像个普通人那样生活。我交男友,然后正常毕业,找了份一线城市的工作,两点一线。 邬少诚大学期间没来看过我,我也就不回去看他,我不知道他在哪,在做什么,他每个月都会给我生活费,有时我察觉他想我了,问我缺不缺东西,我冷硬地回了不缺,他就再也没说过话。 可笑的是,我甚至利用了他的残疾,换来的贫困给自己办了助学金,我多精明,我榨干他的价值,我让他知道我有多恨他,他的存在就是一个取款器,一个供养我的培养皿,他不是人,他不过是个可悲的哑巴…… 我用这个世界最恶毒的想法想他,我敢打包票,路上随便找一个人也不会这样对他、这样想他,我是个畜牲,我是禽兽,我猪狗不如,没错,我就是这样! 少诚,我好恨你啊……我好爱你,我爱你爱得发疯,可你什么都不懂。 我总是会痛哭,像他生气那样摔东西,但发脾气只有自己收拾残局。 可我依旧是个普通人,一个正常的上班族。 二十五岁那年,大学男友和我重逢,相处几月,他便迫不及待地向我求婚,我答应了。 有爱情的滋润,我已经忘记了可怜的少诚,但想要结婚,我得告知他和我爸。 时隔多年见到他,他几乎没什么变化,和我记忆中一样,他看着我,对上他的眼,我的灵魂开始沸腾、膨胀、爆炸,我疼得汗毛直竖,每个毛孔都在往外冒血,我想要呕吐,想要破坏眼前看到的一切,我的眼眶顿时充满血丝,可我只是呆呆站着看向他,他抿着唇,跟在我爸身后,像是和我不熟。 定亲宴一切顺利,丈夫的母亲始终不满意我,不满意我的家里人,几乎当场要黑脸。 好在丈夫和公公态度不错,我老公最初很爱我,搞那种非我不娶的自我感动,我也是个软耳朵,他这样,好像为了我对抗全世界,我就嫁了。 我大概是爱过他的,不如说我爱过经过我的所有男人,而跟丈夫是我最合适的结婚对象,他性格软弱、家庭简单、工作稳定,更重要的是,他家有房有车有存款,而且不少。 席间父亲说了这辈子我听过最多的话,不断地提我有多乖,领养的儿子有多懂事,把我照顾得有多好。 呵,我说少诚怎么对他念念不忘,他就是这样骗少诚的,就是这样逗狗一样说两句好话,给两口吃的,少诚就把他的话当真了! 可我听着听着,回忆如潮水,我哭得不能自已,这悲情故事感动了在场所有人,就连我那恶婆婆都红了眼眶。 是啊,这故事太动人了,动人到我老公都忽视了他根本没听过这个人的事。 某天他回过味儿来问我,为何大学从未听我提过,我以距离远搪塞过去,仍是不愿提他。 我还恨吗? 我一直以为我好恨他,可见了他,我就像被活生生劈成了两半,我以为他不能再将我左右,我以为我已经忘了他,但我的灵魂和记忆出卖了我,我无声哭着,他远远看着我,神色落寞,沉默无言。 爸说完这感天动地的故事就走了,一夜没留。 少诚本想跟着他离开,可我去送他,哭得双手发抖,他露出不忍的神色,停止脚步,握住了我的手。 我紧紧抓住他的手指,就像小时候他牵着我去村头超市买零食,像高中我发高烧时,他坐在我身边抚摸我的额头,我却对他紧抓不放。 我们似乎和好了。 他决定留下一夜,看我好了再离开。我留下来陪他坐着,他问我过得如何,眼睛发红,我的手语比他还熟练,一边说一边和他比划。 我一切都好。夫家也好,工作也好,我什么都好。他听完点点头,有些欣慰地笑了。 我从不问他的生活,我知道他不会“过得好”,他是哑巴,你难道能指望一个残疾人过得有多好吗? 只要我不问,我就不会愧疚,就能心安理得地觉得他很好。 他似乎瘦了,我摸摸他的脸,他握住我的指尖,我们的手叠在一起,被他完全覆盖,靠在他肩头,我什么都不想,只想抱着他,闻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我发觉我的心里仍旧有他,只要一见到他就爆发出来,可我将要成家,我这样是否不道德? 若他不出现就好了,他一出现,我整个人都恍惚起来,辛苦搭建的摩天大楼岌岌可危,撕开人类的假面,蜷缩在血肉里的野兽面目可憎,我不想以这样的面目面对社会,我也不愿他如此,我知道,他也是这么想的,才会狠心不来看我,但看到他憔悴的样子,我还是心疼到无以复加。 第十三章  把我嫁出去了 婚礼如期进行,我爸和少诚都来了,还有几个我都没见过几面的亲戚,算是给我撑场面。原来我爸是个体面人,想想也是,若他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当年怎么会把少诚捡回来,还把他教得这么好?可惜少诚命不好,怎么就哑了? 他太苦命,令我忍不住流泪。 他不知我在可怜他,婚礼全程都是笑呵呵的,还甘愿俯身给我整理婚纱裙摆,我不再哭,甚至想踢他两脚,原来他一点也没舍不得我,瞧他高兴的,终于把我嫁出去了! 看我怒气冲冲地瞪他,他收敛笑容,有些无措地走到角落,看他这样,我又崩溃地哭了起来,宾客来哄我,可我只顾着哭。 一场不算成功的婚礼成功让婆婆对我的印象回归最初,爸临走头也数落我:好好的,哭什么?总是哭,怎么回事? 我却扶着额头一言不发。 婚礼结束,丈夫也在数落我,婆婆也是,公公做了和事佬,过上日子,他们也逐渐对此淡忘了。 我还是如常生活,我和少诚和好不足一年,又因为糟糕的婚礼彻底断了联系。 不见他,我就不会想起那些回忆,他做得不错,他多有种,多果断,连我都能轻易舍弃。 我也可以。可以不要他。 除了想起他的时间,我仍是正常人,正常生活,正常工作,婚后一年,拗不过婆婆的催促,我和丈夫开始备孕,一次宫外孕,我做了流产,身体大不如前。第二次怀孕,保胎做了,仍是很艰难,孕吐几乎就要了我的命。 家里穷,但少诚对我称得上娇生惯养,吃喝从不亏待,我的身体本没问题,我时常觉得是丈夫的身体不好,才让我这样受罪。 这个孩子非生不可么? 我怀上后才觉得后悔,在此之前,我只觉得生与不生都无所谓,因大家都生,所以生了算了,谁知道怀孕生产有这么痛苦? 自始至终只有婆婆照顾我,她没那么坏,顶多动动嘴皮子,不会虐待我,我有时也会真心诚意跟她说“谢谢妈”,她美滋滋地摇头,叠着我的衣服说着“一家人说这个做什么?” 和婆婆在一起虽然也有鸡毛蒜皮的争吵,但我都能忍耐,反而是丈夫的种种叫我不满意,住在一起后,他的缺点渐渐浮现,他不会做家务,不会做饭,回家就要母亲伺候,要我伺候,干什么都笨手笨脚的,他怎么能这样废物?我此前觉得他力排众议娶我,为了我对抗全世界,现在我明白,他就对抗了他妈,做了三十年来一直如此的事罢了。 他身上的味道也不甚好闻,烟酒混合的臭屁味儿,少诚也是烟酒都来,怎么不见他这样臭?我和少诚生活了十八年,他始终都是香喷喷的,丈夫还比他小几岁呢。 我越发嫌弃他,他只觉得是我怀孕的小性儿,还爱凑我,我真是讨厌他,讨厌极了,我不喜欢他抱我,也不想他亲我。 一想到我还怀了这个臭男人的孩子,甚至开始怨恨我肚子里的生命,尤其是婆婆总说是儿子是儿子,我简直崩溃。 或许是我的怨念起了作用,我的生产并不顺利。 计划着顺产,但提前半月不说,还腹痛难耐,羊水破了,伴着出血,我疼得发懵,只觉得自己要死了,恍惚间,我想起少诚来,我抓着床铺,哭喊着“我要少诚”,我抓着医生的袖子,抓着护士的袖子哀求,求他们让我见少诚,医护人员见怪不怪,说着没事,也称不上安抚,我只好去求助丈夫和婆婆,婆婆还在翻电话本,嘴里念叨着“找,给你找,哪个是舅哥的电话呀”…… 事情似乎没有那么严重,倘若我真要死了,至少医生不会这样慢悠悠的。可在当时的我看来,只觉得身边没有一个真正爱我、关心我的人,我为了生一个肉瘤忍受剖腹之痛,却没人在乎我的痛苦挣扎,我要死了,我有些怕,有些解脱,可我盼着我晚死一秒,只要让我见到少诚。 我求剧烈的疼痛令我清醒,我不敢闭上眼睛,唯有在这生死之际,我才开始忏悔我的罪孽,忏悔我以前是怎么对他那样坏,我好后悔,我期盼着再诚实地告诉他我有多爱他,一直以来都是他支撑着我的生命。 神没有听见我的祷告,听到的是准点的航班。 他居然乘着飞机来,此前他从未坐过飞机,不知他沟通是否顺利?他的钱还够不够?他从不说他的苦。 他来了,握着我的手,不断比划着不要怕,他居然哭了,那一刻我甚至有些快慰,因为他心疼我,他爱我。 我哽咽着叫他。 他重复着一套动作,连起来是我来了,没事了。 第十四章  无止尽的痛苦 说来搞笑,伺候我坐月子的竟是少诚。 婆婆在看到是女儿时脸拉到了地底,扭头就走了,丈夫在我和母亲之间徘徊,虽没有那样败良心,留在了医院,可他留在这里有什么用?他妈的,他连穿衣服穿鞋都做不好,我什么也指望不上他! 只有少诚在照顾我,还好顺产生出来了,否则剖开,刀口的疼就有够我受的。他早已习惯照顾我,尽管污秽不堪,他也得心应手,把我照顾得干爽整洁,他想给我做饭,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与我丈夫商量,每天会去我家借用厨房,做好了再给我送来,婆婆难免叨咕他两句,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和别人聊少诚哑了的事,他耳朵那样好,怎么可能听不到? 他任由他们说去,也不曾和我诉苦。我事后知道只觉得肺都要气炸,想冲上去和婆婆打架。 可我现在太无力了,生产耗尽了我所有的力量,我尖酸刻薄的本性暴露无遗,我谁都攻击,六亲不认,劈头盖脸地骂着不成器的丈夫,护士我也骂,我甚至骂少诚。我真讨厌这群人,我也讨厌我生下来的孩子,我恨全世界! 骂完我便捂着眼睛痛哭起来,少诚帮我擦眼泪,我握着他的手,求他抱我,或者把我从窗户推下去,我只觉得痛苦,无止尽的痛苦。 少诚的脾气好了不少,我看出他生气了,可他没出一点动静。我丈夫也是闷着挨骂,虽然干什么都不行,但毕竟没有走,结结实实地守在这。 我觉得我错了,愧疚吞没了我,我不想吃饭,却乖乖喂孩子,哪怕这小畜生把我咬出了血。 混着血,混着泪,婆婆来看我如此,将我数落一番,少诚一巴掌打在桌子上,全场肃然,他的气场可太恐怖了,非要说,有时候他这种阴鹜的眼神真像刚杀人进去的劳改犯。 我忽然心情又好了,其实我是个窝里横,只会欺负亲近的人,比谁都没出息。 出月子了,少诚放心不下我,想陪我,他若是姐妹到无所谓,可他是男人,如何始终在我身边?我住的小区是大楼盘,且不说不好租住,就算租,他花五六千租个三室两厅的房子要做什么呢?少诚的自尊心太强,借用厨房已经是压低头颅,若是再让他求个房间出来,他肯定会抑郁到爆发的。 所以我请他回家,婆家会照顾我,我出了月子,身体已经没事了。 令我没想到的是,他真租了同楼栋的房子,同丈夫讨了我家钥匙,又足足照顾了我一个月。他没看过幼儿,多数也是月嫂做的,少诚对孩子不太上心,心都放在我这里,给我做饭洗衣,婆婆丢进洗衣机,他又拿出来手搓,家里总是传出婆婆气恼的数落声,不过南方人说话不冲,再加上乡音,这对于我和少诚来说都称不上吵架。 我们彻底和好了。 那段时间我没想过那些情啊爱啊,我只想他多么好,多疼我,婆婆阴阳他关心我胜过关心他老婆,我咯咯笑,他也呵笑一声。 少诚或许觉得他的存在不够强大,说出去也不好看,但在我心里,他始终都是我最骄傲的存在,是我唯一能依靠的家人。他把我照料得迅速恢复了健康,岂不就是在打他们的脸?婆婆也觉得如此,所以她始终在试探少诚何时回家。 他终究要走的。 我舍不得,可不得不。 我不再那么神经质,哪怕仍要哭,也是单纯的不舍。我请他抱抱我的孩子,她小名叫朵朵,我就觉得她像我和少诚小时候看到的小云朵,软绵绵的。他抱了抱孩子,轻柔地还给我,又在孩子的襁褓里塞了一张卡。 我本以为只有一两万,可查到里面足足十万的巨款之后,我久久没能回神。十万于我而言称不上什么,可对于少诚来说……是多少个日日夜夜,忍着旁人异样的目光,辛苦换来的?我多次想要还给他,他不愿意,只说让我买点好吃的。 孩子不能着风,我也不敢出去,所以在家门口我们就分别了。丈夫出了少诚的路费,开车把他送到了机场。 本该如此,请一个这么体贴的月嫂,最少也要一万吧? 他们都看轻少诚,我也看透了这群人。 第十五章  没别的意思 哪怕有月子仇,我也没生过多少离婚的想法。 孩子也有了,我的工作稳定,生活步入正轨,我不想再有什么变故,否则更加费神。 婆婆虽然嘴碎,但也不恶毒,即便不喜欢女孩,抱起孩子也不马虎,不过是舍不得给金银罢了,公公是个和事佬,我若有什么不满意还会给我撑腰,哪怕我清楚老公公是为了家和万事兴。 这已经是很正常的家庭了。 见我回去工作,婆婆又开始催促二胎,我承受了一次生育的苦,怎么还能受第二次?我不愿意,也没人能逼我生。 为了照顾孩子,我不得不放弃升职的机会,选择相对轻松的岗位。即便再累,我也没想过辞职,哪怕婆婆和丈夫始终在给我吹风。 我和少诚联络得多了,几乎每天我都要给他拍宝宝的视频和照片,跟他汇报孩子的成长,丈夫有次看到,还调侃这孩子不像是我和他生的,倒像是舅舅家的。 我听了十分不舒服,扭头呛他:“说什么呢?” “别生气啊,我知道,我没别的意思。” “那你就闭嘴。” 丈夫吃了闭门羹,我冷哼一声,继续拍朵朵给少诚。 有时我也觉得我对丈夫太苛刻,总是说他,呛他,他这个人说话和气,我最初就是被这温柔吸引,可一出门,他对别人也同样和气,甭管人家有没有侵犯他和家人的权利,他都是柔柔弱弱的,什么温润君子,就是孬种!别说和少诚比,就是和我比,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孬种! 我越发不喜欢他,不想和他同房,拿孩子的事搪塞,日子久了,他对我也有了怨气,总是在说“我对你还不好吗”,我听了,冷笑一声,反呛道:“跟你妈比还差点吧,你妈还会给我炖鱼汤喝呢!” 他这个蠢猪,没听明白味儿,以为我想喝鱼汤,立刻把我婆婆叫过来,婆婆一边抱怨一边给我煮鱼,他在旁边说着“看我对你多好,你想吃我妈做的鱼汤,我这就给你请来了”。 …… 我几乎要昏厥过去。 我时常觉得我是好日子过够了才这么多怨言,但我也时常觉得,跟这一窝子孬种生活在一起,我也要变成孬种,我真讨厌这一家子,不过话说回来,有我不讨厌的人吗? 家里鸡毛蒜皮惹人心乱,而少诚却很少和我说他的事。他似乎一直没什么重要的事,不会太累太忙,也没听他提起过有关于他的,或喜或忧,他从不说。 婚后的第三年,我爸走了。 少诚告诉我时,我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我爸的样子我记得清楚,可他对我说的话,我都不记得了。我和他没有多少感情,但我依旧订了最近的票赶回老家操持他的葬礼。 家里变了模样,少诚穿了一身黑色,分明和他平时一样,我依旧觉得今日的黑格外沉闷。 我在家很少见过乌鸦,那天天空飞过一丛喜鹊,叫声嘈杂,很像鸦鸣。我仰头看去,少诚也抬起头,天雾蒙蒙,鸟儿堆叠在干瘪的树干上,透成一张漆黑的剪影,无比萧瑟。 我爸就埋在这,似乎是爷爷旁边留下的位置,大家先将我爸安置了进去,还没竖碑。山间光秃秃的,都是枯草和乱石,上山的路不好走,我跟着少诚去烧纸,只有我穿了一件黑西装,秋风吹得我打哆嗦,少诚用大衣笼着我,落葬后,亲戚邻里渐渐散了,本该一同坐车回去,少诚却走到另一边,坐在石头上,从口袋里拿出一盒香烟。 他尝试几次未能将烟点燃,我站在他面前帮他挡着,果然成功。 少诚搂我坐下,我靠在他的颈窝,见天上鸟儿奔波离乱,我与他像是一对失怙的雏鸟,在寒气中伶仃着,我没有眼泪可流,我看看他,他只是望着旷远的天,依旧沉默。 如果少诚会说话,他会和我说什么?他会和我爸说什么?我甚至不知我爸怎么就走了,这样匆匆。 可惜少诚不会说话,我抚摸着他的脸,他只是紧紧大衣,把我包裹。 第十六章 我想你 自从我爸走了,我想把他接到我身边,我一旦有这个想法,家里人就是极力反对,就连少诚也不愿意,于是作罢。 年过三十,我的情绪不像以前那样无法自控,起起伏伏,可我在少诚面前仍旧是一个小丫头,平日见不到他,但总会想他,时不时要和他撒娇,他还和以前一样,喜欢寄吃的给我,用疼爱孩子的方式疼着我。 经济不景气,我的工作岌岌可危,孩子快到了上小学的年龄,还有很多事要准备,丈夫不可靠,好在还能赚钱,不是一无是处,就是家里都靠我和婆婆两个女人轮班…… 我偶尔和他抱怨生活中的琐事,他没那么丰富的语言系统,只会说没事的,嗯,知道,好。 在他简短地安慰我之后,我盯着我们的对话框,犹豫片刻,仍是发出几个字。 「我想你,我想你,来抱抱我吧」 说完我便流了泪。我不想女儿看到我哭泣的样子,于是躲到厕所,再看手机,他回了一个好。 我又破涕为笑,拿着他的身份证号和手机号给他订票,现在我的生活好起来,我也会用工资补贴少诚,他总是推辞不要,但也不多,就是买些吃的,他拗不过我,还是收下了。 能给少诚打钱让我觉得很自豪,我没能践行我的承诺,但能践行一点是一点。 他来了,第二天就到了,我把朵朵送去幼儿园,像个奔向情人的少女奔向他,我抱着他,雀跃地和他说话,他笑着看向我,揽住我的脖子,我带他去逛海洋馆,带他看电影,等到快乐的一天结束,我们还一起接了朵朵。 看着乖巧听话的女儿,迟疑片刻,我还是给婆婆打去了电话。 丈夫出差半月,家里没人,少诚不会停留太久,第二天可能就走了。哪怕就一夜呢?就让他陪我一夜,像我哄朵朵那样哄我睡觉…… 我为他开了酒店房间,上楼的时候,我不自觉地看了看里面穿的内衣。 许久没有过夫妻生活了,看到他,说枯木逢春也不为过。他好像不会变老,还是那样,穿着黑色的卫衣,宽松长裤,运动鞋,背影看活像十七八岁的少年,他长得很俊,身上是好闻的气息,我忍不住怀念起我们的吻。 进了酒店房间,我关上门,他脱下外套,拿出手机充电,把包稳稳地放在床头。紧接着,他脱下卫衣,穿着背心打算洗澡,我绞着手指看他,他这才意识到我的心思,顿时火冒三丈。 他气呼呼地坐在床上,把卫衣套了回去。 我有些沮丧,去握他的手,他皱眉,轻松躲开。 「你结婚了」 他不喜欢出轨的行径,他的母亲因此将他抛弃。 “我只是想你抱我…”我狡辩,“我想你,你答应来抱抱我的。” 他不理我,似乎想要抽烟,但他很少在我面前抽,于是又收回了手。 软磨硬泡下,他放松警惕。他洗好了,躺在我身边,我蜷缩在他的怀抱,他抱着我看手机,我给他拍走,他啧了一声,眯着眼盯着我,我怒极反笑,凑过去咬他,他顿时退避三舍。 我不准他动,哼唧着求他,他将信将疑地躺回来,我依旧不老实。我和他说与丈夫许久没有同房的事,他听得眉头一片黑雾,一巴掌捂住我的嘴。 像是酝酿了很久,他用手语和我说:「别这样,好好过现在的生活,别做错事。」 “我怎么做错事了?” 他十分无奈。 “怎么连你也是这一套,难道我说我要离婚,你也让我忍耐吗?你难道不知道那一家子……” 他不喜欢我的婆家,但我和他都清楚,他们没那么坏,条件也不错,这样的生活对于我而言已经是超规格的好了。 「你要离婚?出什么事了?」 “他不是个男人,跟你不一样,我真是看走眼了……” 少诚几乎是无语了,问我:「我是什么样的男人?难道我很好吗?」 “你是我见过最男人的。” 他被气笑了,打了我两下。 我呜呜着叫他,他压着我的额头,依旧慢腾腾地和我聊着天。 「还有朵朵,也要考虑孩子。」 他不先心疼我,我顿时生气起来:“你怎么净说这混账话啊?你究竟向着谁?要不你嫁过来得了!” 他叹气,放下手臂,我隐约觉得,他代入了朵朵,觉得我这样会伤害孩子的心,就像当初他小时候被自己亲生父母抛弃了一样。 少诚的劝告让我的心动摇了。或许他说得对,我 该过好现在的生活,别去想那些有的没的,所有人都是这样生活的,我干嘛搞特殊呢? 可我还是觉得痛苦,如今我已明白,我的痛苦或许不是旁人造成的,完完全全是我的咎由自取,因为我爱着一个他不想我爱他的人。(这里能写“不该爱的人”吗) 我觉得空虚,混沌,眼睛里又充斥着泪水。长久的压抑因为他的一席话骤然爆发,我哭着问他:“那我呢,我怎么办?” 「你已经长大了。」 “长大就该承担责任,就该这么痛苦吗?我只是想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我有什么错?” 他皱眉看向我,让我住嘴,我仍在哭,哭喊着对他的爱和怨恨,他的眼里写满了后悔,他在后悔什么?后悔他不该来吧!他怎么会后悔没留下我,他怎么可能?他一定会消失不见,就像以前做过的那样,把我抛弃…… 从他这我什么好都没讨到,反而惹了满满的心痛。 我们都知道这不过是我又一次抱怨,我不会离婚的,可他让我心死,我开始想着不如死了,一死了之,我说了出来,少诚更生气了,质问我为什么要这样说。 这是你的选择,你现在已经有体面的工作,圆满的家庭和生活,住大房子,你已经成功了,已经不用再忍受贫穷,你要去哪里?要怎么生活?回到村里,那个生病无人医治、洗澡都只能用冷水的地方吗? 不……分明是回到你身边,我在这里不快乐,让我回到你身边。 我哭着想,却没能说出口。 第十七章  没办法一直照顾你 我们对幸福的定义不同,这让我们再次不欢而散。 我们早早出门,我开车送他,他一路上都沉着脸,看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等到了机场,他站在检票口,忽而抬起手,对着我说:「不要哭,我没有那么好,和我在一起,没有自己争取出来的生活好,你要坚强,要努力生活,要养活自己,要照顾好自己,我没办法一直照顾你。」 他说到最后,双手微微发抖,似乎想到什么极度悲痛的事,眼泪不自控地落了下来。 我怔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像哑了一般,想要叫他,但是声音鲠在喉咙里,把我的嗓子刮出一道一道的血痕,疼得我几乎要呕血。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一路都在反刍他这段话。 婆婆见我回来,知道我去陪他,不免抱怨起来,三句离不开他的哑症,说是担心他过来不方便,实则是看不起他,平日我便不会忍耐她对少诚说三道四,更何况今日? 不知怎的,我将桌子上的碗一并刮在地上,厉声令她闭嘴。 屋里寂静,婆婆被吓傻,她早已一声不吭,我却仍旧指着她,让她闭嘴,闭嘴! 她怎知道少诚都为了我做了什么,牺牲了什么?他凭什么不能来看我,我凭什么不能去陪他?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爱的了。 想到他离开时无法掩盖的泪水,我瞬间嚎哭起来。 少诚走后,我大病一场,烧得不分黑夜白昼,朦胧间,我似乎回到幼时,蜷缩在少诚的怀里,他没法说话,不能给我唱儿歌,只会重重地拍我,节奏又快,好似他比我这个病人还要忧虑焦躁。 可我仍爱他的怀抱。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怕我离开了,留你一个人,谁来懂你,谁来陪你,谁来爱你?你不要怕,我会陪你,我会好起来,我不会再生病了。 我睁开眼,天花板的水晶灯返照着床头昏黄的光,在头顶投下一片焦色的斑驳,朵朵坐在旁边看着我,见我醒了,忙给我倒水。 我眼角渗出泪来,紧紧抱住了她。 我没敢告知少诚我病的事,我只见他哭过两次,都是为了我。 病好后,我又收到另一件噩耗:我被裁员了。 进入这个行业也是当年班主任指导,否则我不会有如今的成就,只可惜时代风口下,我这个没有晋升空间的“高龄母亲”被淘汰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我忽而觉得放松,婆婆和丈夫则是高兴,他们早就盼着我辞职在家,专心带娃,婆婆更盼着再生个儿子。 可这不是我期望的。而再去找一份同薪酬的工作,以我的年龄,又太难了。 我虽赚得不如丈夫多,但毕竟不少,在家里尚且能够耍泼,倘若我四处求职碰壁,或者退而求其次,找个差的活儿,日后在家里也挺不起来腰板。 我忽而想到少诚那番话。 住大房子、有个看上去圆满幸福的家庭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自始至终只有他罢了。现在我用双手争取了一切,这难道只是我的功劳吗?没有少诚辛苦抚养我,我什么都不是。我不该给别人,不该照顾别人,我该和他分享我的人生,我想和带给我幸福、温暖、安全和快乐的人在一起,我想永远在他的庇佑下生活。 他怎么不好了?就算他不够好,他还有我。 我大抵是顿悟了。 提出离婚后,丈夫如遭雷击,翻来覆去都是“我对你不好吗”,我早已听腻,一说要离婚,婆婆也不催了,温声软语地安慰我,反而是公公站了出来,指责我不好好过日子,原形毕现。 他们没什么太大的过失,不过是普通家庭的矛盾和琐事,我不认为他们都对我毫无帮助,但是我已经不想再和他们过下去了。 见我心意已决,纠缠一月后,丈夫终于同意离婚,而朵朵的监护权仍旧争执不休,或许把孩子留在这里,享受更好的教育才是最好的结果,但面对抚养权的割让,我还是犹豫了。 我不知该作何选择,孩子于我而言确实是个拖累,可她毕竟是我的女儿,即便冷血刻薄如我,养了这么久,还是会舍不得。 我目前没了工作,倘若对方起诉我,我处于劣势,很可能失去抚养孩子的资格。我更不想在女儿面前失态,像那个故事一样拉扯孩子的胳膊,谁先舍不得谁就分开。 朵朵的长得很像我,性格也像我。 既然如此,她应该很清楚自己想要和谁生活,我尊重她的选择。 我没有逼迫她,甚至给了他们一家机会,他们大可倾尽所有笼络孩子,如果他们真的那么想要她的话。 我一个人是没办法对抗一群人的,我想回家,想让少诚帮帮我,朵朵远远望着我,我忽然猜测,以前看着少诚离开时,我是不是也这样,眼巴巴的,迷茫地看着对方。 她用我教她的手语悄悄问我去哪里,我说找舅舅。朵朵眼里湿漉漉的,问我会不会来接她,我也哭了,点头说:“会,会和舅舅一起接你回家,只要你愿意。” 第十八章 过不下去了 高中住的房子是个学区房,租金贵,少诚从市里找了个房子,距离工作的车行比较近,虽然是楼梯房,但周围配套设施很全,买东西也方便,我只听他提起过,但从未去过。 照着寄东西的地址找到家,我敲了敲门,少诚将门打开一个缝隙,见是我,他有些惊讶,不过还是打开门迎接我进屋。 我扑到他怀里,他向后踉跄两步,依旧稳稳接住了我。 少诚打量着我,似乎在等我说出前来的缘由,我故意打岔,嚷嚷着饿,少诚没有追问的本钱,不会说话真是硬伤,听我嚷嚷,他只好去厨房准备饭菜。 我在后面抱着他,又去前面抱他,轻轻亲他的脸颊,他固然生气,可能是想到两个人又要吵架落泪,他心软了,由我胡闹。 在家里终归自在一些,我挂在他身上,什么也不说,就看他的脸,他的一条胳膊挂着我,另一只手还在煎炒烹炸,他真是个超人。我美餐一顿,少诚才敲敲桌子,让我说怎么回事。 “我离婚了。” 他一下变了脸色,问:「怎么回事?」 “没什么,我就是想通了。我和他过不下去了。” 「你是说说还是真的?」 “我逗你干嘛,真离了。就是还没拿本。” 他站起来来回踱步,问我:「钱怎么分的?」 我没想到他最关心的是这个。 “房子他买的,彩礼本来就不多,都装修用了,车一人一辆,其余资产平分。” 少诚大概觉得合理,又坐下了。 我早该想到的,我生完孩子他就张罗让以他的名义办个卡,杂七杂八的钱先存里面,我对他很是改观,也终于明白我的精明像谁。 离婚没落下房子,也赔了不少贷款,但我的额外收入都不必平分。他嘴里说着不赞同,其实早就想好了后路,若不是结婚的时候我们闹掰,彩礼都不至于投到房子里吧? 他关心完财产分割,第二件事就是关心朵朵。 我见他如此,也有些懒得解释,只说放在他们家了,少诚气得不行,不断用杯子砸桌子,见他如此,我不知哪里来的火气,冷笑呛他:“怎么,你急什么?” 他用看着怪物的目光看着我,我一时竟忘了自己回来的目的,见他不第一关心我,又是一顿奚落。 他一把将我扯起来,作势要打我,我望着他生气的面容,忽而一笑,含着泪问他:“你要揍我?又不是你的孩子,你关心?” 「你非要这样?用孩子置气?」 “置气?我和你置气,你从过我吗?每次我说想离婚,你都问我为什么,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你装什么啊?” 他放开我,让我闭嘴,我偏要说,追着他说:“接着把我赶出去,让我走得远远的,把我抛弃,邬少诚,是你抛弃我的!就算你把我扔到天涯海角,也改不了我的心思。” 他死死盯着我,我呵笑一声:“我有病啊,我以为我会忘,可我忘不了,我就是爱你……” 他立即捂住我的嘴,我狠狠甩开,拽着他的领子质问他:“你看看我,看看我啊!没了你我变得更好了?你看看没有你我的生活,我活得像一具尸体,我就是为了你……你想知道原因?我是为了你……因为我爱的人是你……” 我想吻他,他向后躲避,好大的人,还像以前那样慌张。我们一并倒在沙发上,我去扯他的上衣,他不肯应允,我们像两匹激烈搏斗的狼,我当然纠缠不过他,可他收着力道,和不管不顾的我比起来,就显得那样势单力薄。 我的指甲划破了他的脖颈和脸,我疯了一样撕扯他,简直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女人,他难得慌乱到手足无措,一只手想要拽着自己的衣物,一只手拉着我的,可都无济于事。 我用胳膊压着他的脖子,手握着他的手腕,他紧皱眉头。 我无疑弄疼了他,捕捉犯人般将他压制,我在他惊恐甚至哀求眼神中看到了自己可悲的倒影,那一刻,我只觉得自己灵魂碎裂,片片坠入深渊。 我本该收手,可垂头望着他,望着我渴求一生的,一轮呼吸后,我选择纵容自己。 纳入他,吻他,拥有他的体温。他再不挣扎,只是抓着我的发,手心死死地箍着我的后颈,好似他有多恨我。 我彻底如愿了。 事后他把我推到一旁,默默点了一支烟。 我傲然地盯着他,他起初脸色阴郁,慢慢又变为不健康的惨白,他用外套盖住我,我坐在他旁边,随便拿起他的杯子,将里面的水一饮而尽。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凝望我,我轻轻啄吻他的唇,和他十指相扣。 我最终坐回他的怀抱,两手拉着他的臂膀,将我环绕,我扭头吻他,他抿着唇,又被我轻易得逞。 第二次他不再反抗,也称不上迎合。 我面对着他,他的发尾有了湿意,我的两手搭在他的肩上,垂头端详他的败容,他唇色发白,半合着眼,似乎不愿见我。 我以前觉得他是最有种的,什么都不怕,烦了就要开火。看来我比他还有种。 我不想他这样,我轻轻叫他,他猛地睁开眼,死死掐住我,露出厌恶的神色。他想要将我推下去,我安抚地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磨蹭。 他屏住一口呼吸,我在他耳边叫他的名字,在我们这儿,没人管他叫少诚,腻性,他们叫得又太土,只叫他诚,加个儿化之类的。 他似乎也被腻到了,瞥我一眼,他偏过头去,我使出浑身解数想得到他一点主动,他只是躲。 我急了,于是和他说着那次海边,他箍着我的后颈,大口吞食着我们种的苦果…… 第十九章 丢了魂魄 我清晨来,如今接近黄昏,中途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他从床上起身,出去洗澡,我也坐起来。 我捋捋头发,从行李箱中翻出睡衣,慢吞吞的挪到浴室。 我直接推门进去,少诚瞪我一眼,我无力与他较劲生气,只想洗个澡,好好休息。 他先回了房间,我扶着台面穿衣,然后跟在他身后,一头钻进卧室。 他寻了个椅子坐在一旁,我则回到了床上。 少诚的屋子是灰色的,窗帘、床品,柜子必然是房东的老物件,传统的红桃木家具,土极了。 桌子上空无一物,床上只有一个枕头和一床被子,他好像过着苦行僧的生活。见我望着他的床,他走过来,用力拉扯床单,我倒在床铺角落,只好四肢并用地给他让位。 他看着憔悴了很多,整个人没了精神,阴测测的,像是丢了魂魄。少诚重新摸回椅子旁,坐下后,他为自己点燃了一支烟。 我们谁也没出声,不知过了多久,少诚抬抬手,问我:「钱呢?车呢?」 我哑然,和他说了去处。 他又提了朵朵。看他比划了几次孩子,我很是不解,毕竟他们不曾相处,于是问他:“为什么这么在意朵朵?” 他却说:「如果不想让我对她有感情,就不该发图片给我。」 是啊……是我,把孩子分享给他,我本以为他不在乎,也不爱看,原来他那样喜欢,看那小小的生命长大,他也是欢喜的吧? 他太负责。少诚肩上是责任,背起我,如今又想要背起朵朵。我来本就是为了女儿,而他是我的救兵。看看我做了什么?出师未捷,自损八千。 我静静坐着,面对这一片狼藉,最终和他坦白:“我想你问问我,想你关心我,想你爱我。你疼我,我就能好好活着。” 说着,委屈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我抱着膝盖,小声呜咽起来。 如果少诚会说话,他会和我说什么? 我知道啊,我爸死了,他的心碎成两半,他从小没亲人照顾,哪怕我爸不曾像他尽职尽责地照顾我那样照顾他,他还是会伤心难过。爱我的只有他,他更担忧,哪一日他像我爸、像我爷爷那样突然走了,只留我一个。 我也知道,我是他最疼的,我最爱的,他爱我,才会盼着我快乐,见我盛装出席婚礼,宾客如云,众星捧月,他觉得骄傲。我出落得好,体面、有钱,他因为欣慰才会傻呵呵地笑着,因为他觉得我很幸福。 我也知道他在权衡利弊,我的生活称不上糟糕,他割舍我,难道他不痛吗?他盼着我像老鹰离巢独立,他希望我自立自强,难道这也有错吗? 我知道他一个人,用尽全力武装自己,让自己的羽毛像一根根尖锐的刺,只是为了防止自己受伤。 我什么都知道,而他只对我裸露柔软的腹部,我做了什么?我狠狠捅了他一刀,一刀又一刀。 我逼他做不想做的,我利用他爱我,一遍遍让他心软,让他照顾我,我知道他的软肋,我拿捏他的心,我把他什么都拿走了,还要喝他的血。 少诚见我哭了,同样红了眼眶,他抬起手,质问我:「孩子该怎么办?」 比起他自己,他更在乎那个脆弱的生命。他像是在自救,也是在拯救我。我自私自利,为了让自己畅快,牺牲了他,也破坏了孩子的生活。 我哭着与他打着手语,把自己想让他帮忙拿到抚养权的事告诉他,他重重握拳,手上吃着全部的力气,一字一顿地问我:「你要让孩子到这里来,看我们这样吗?」 「你为什么要这样?」 「小宝,为什么?」 第二十章  爱是不能自控的 可是,爱是不能自控的。 是你太疼我,令我任性、幼稚、泼辣、自私,像你一样用尖刺一样防御,像你一样精明算计,像你一样狠心。 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不要生活,不要世界,不要我自己,可我不能没有你。 我汲取你而活。 我已知错,我尝试过好好生活,可我做不到,我不快乐。没有你,我只会枯萎,成为行尸走肉,倘若你觉得我不该如此,我向你认错,我知错。 对不起,我什么都没做好,我没有成为你期盼的大人,我不负责任,我伤害了关心我的,伤害了你,而你是这个世界最爱我的人。 我哽咽着,向他沉默地诉说,单薄的动作能否诉清我的罪责?我只知道他又哭了,用手心不断擦拭眼角,甚至哽咽到肩头颤抖。 我不想拿他做理由,我只觉得害怕,害怕留他一个人,害怕他留我一个人,我还没来得及报答他的爱,我不想我们就这样永远分开。 我蜷进他怀里,一遍又一遍和他说着对不起,我爱你。他揽着我,或许是平生第一次放肆哭着,他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响动,我搂着他,抚摸他的头发,我们只是拥抱、痛哭,然后像世界毁灭那样蜷缩在彼此的体温里陷入沉睡。 我睡了很久才起,他去外面买了食材,放在桌上,他一夜消瘦,脸色也白,像是生了一场大病。我过去抱他,他搂着我,低头抚摸我的发,我亲亲他,他下意识躲开,但还是与我贴在一起。 吻完他,我靠在他怀里,轻轻摇晃着他的身体,他问我吃什么,我想了想,和他说了几道家常菜,他点了点头,想要去整理食材,我却摆手,把他推到沙发,和他比划。 我会做菜,少诚,我真的长大了。 他笑笑,犹豫一会儿,还是脱下外衣,靠在了沙发上。 我在厨房忙前忙后,我此前给丈夫做过不少饭,这是我第一次给少诚做,我只觉得便宜了丈夫,他总是标榜对我好,可没人能像少诚那样,把心掏出来疼我。 我做了一桌子菜,长期在南方生活,菜色清淡,也有我们不常吃的汤,少诚饭量很大,每次都风卷残云,一粒不剩,今天他却没吃多少,我知他不是不爱吃,只是不太舒服。 我们一起靠在沙发上,他抱着我,我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带着泪眼,那一瞬,我有些怕他会死掉,就像被我抓走的麻雀,因囚禁而悲伤致死。我牢牢抓着他的衣服,哭得眼睛肿痛,他擦着我的眼泪,用目光问我为什么哭。 我摇头,在他耳边说:“没有你,我也不活。” 他呼吸一顿,又把我抱紧,比着不会。 我们就这样长久依偎着,我不准他动,我帮他收拾床铺,清洗床单和他的衣服,我麻利地收拾碗碟,我还拖了地、擦了餐桌,家里本就不脏,随便收拾就闪闪发亮,我给他看,向他邀功,他起初还在笑,后面脸色有些凝重,最终变成了一种深沉的静默。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坐回沙发,我忐忑地坐在他身边,他看看我,认真地比着:「一直以来,你都辛苦了」 我赶紧摇摇头。 少诚抱着我,舒了口气,脸色渐渐回暖。我们只是看了几集电视剧,他便恢复了精神。 他用杯子敲打桌面,追问几次我们何时去救朵朵。我认为他用的词是“救”,好像朵朵在奶奶和爸爸身边的生活有多水深火热。 一起生活那么久,他们又不是神经病,干嘛亏待朵朵?可少诚不认,时不时问我何时出发。他打开手机,一直在看飞机票,哪怕我已经说明与他们的约定,少诚还是很难接受,总是催促我。 我本以为昨晚的谈话让他并不赞同我接回孩子,我问起少诚,少诚却斩钉截铁地要她,要把朵朵带回家。 夜里我拉着他躺下,为他捏肩,确实有献媚的意味,因为他居然这么轻易地原谅了我,又一次。 我有点得意,因为他爱我疼我,包容我,虽然惭愧,可感受到这熟悉的爱,我又觉得幸福极了。 他挑眉睨我,我捏得更起劲,要么就抱着他,在他耳边吹风,夸赞他,总结成“我没你不行”,他还是那样耳根子软,爱听我说这些。 我和他住了几日,他如常出门工作,我在家偷懒,女儿偷偷用电话手表联络我,我会陪女儿聊天,要么做做家务,等他回来吃饭。 他一进来我便忍不住腻上他,向他讨吻,有时他在脱衣服,还要忙着和我亲,人都快倾得向前倒去。 他越发习惯抱我,在家我们总是黏在一起,比小时候还要亲昵,我要坐在他的腿上,要陪他做饭,要一起洗澡,哪怕玩手机都要抱在一处。 睡梦中的少诚也安静得可怕,他静静呼吸着,不出一点动静,少诚的头发本该是硬的,但他不再留少年的毛寸,稍长后,摸着就有些软和了,我抚着他的发,他偶尔也会依赖地靠向我,好似在和我撒娇,每当如此,我都会更加用力地抱住他。 有次醒来,我无所事事,便等他出门后,偷偷跟在他身后,想看看少诚的一天是怎样的。 他全程步行,走到公交车站,等车来了,他就从口袋里拿出一连串的东西……就像老头那样,卡,钥匙,全部捆在一起。他寻了个座位,靠窗看着外面的朝阳,我站在前面,握着杆子偷偷打量着他。阳光打在他脸上,我甚至看到他根根分明的翘睫毛。 到站了,他走下车,我紧紧跟上,东躲西藏。少诚去了一家洗车行,让我意外的是,这里立着牌子,上面赫然写着爱心志愿之类的字眼。我凝望着这个板子,就看老板出来拍了拍少诚的肩,而他少了一条胳膊。 少诚有技术,主要做维修的工作,我见他换上工服,还精致地套上头套口罩,慢悠悠修起车来,我在对面便利店坐着看了许久,有时分明看不见少诚的身影,可我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里,直到一只手拍上我的肩。 我猛然回头,就见少诚站在我身后,手里还有一瓶荔枝气泡水。他向我递了递,带着一点宠溺和淡然。 我瘪瘪嘴,眼泪不由自主地掉了下来。他见我哭了,有些无奈,将我搂着,把我夹出便利店。我喝着他给我买的饮料,手里还举着一根他给我的烤肠,好像回到我上学的时候,少诚接我回家,若我不开心,他就会给我买零食,什么顺手就吃什么。 这次换我接你,但为什么被照顾的依旧是我? 第二十一章 心思不细腻 少诚带我回家,我猜他并不希望我知道那些,所以我没有问,见他这样和同样残疾的可怜人“相依为命”,我只觉得心疼,也意外。 我本以为少诚不会和任何人“抱团取暖”,他从什么时候开始适应这个社会?我一直以为,他还是那个会用目光呵退他人的少年,不知不觉间,他早已长大,变成了另一幅“逆来顺受”的模样,就像英雄气短,美人迟暮,让我有些哀伤。 少诚大概没有我那么多文艺伤感又无病呻吟的心思,他总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但我很清楚,他不会表达,不代表他的心思不细腻,他不过是自己克服罢了。 我对他几乎是母性大发,回家要给他做饭,夜里还要疼他,少诚坐着瞧我忙乎,我全情投入,他却笑了。见他嘲笑我的技术,我忍不住瞪他,抹抹嘴,把他推到了一边。 生疏是因为我只愿意这样对他,他却笑我。见我生气了,他坐起来,用手点点我,我推他,一起倒在床上,对着他瘪嘴,他仰头亲了亲我,我像个少女一样羞红了脸,一头扎进他的怀抱。 他似乎心情不错,搂着我拍,我抚着他的胸口,盯着他黑亮亮的眼眸,情不自禁和他表白着。 我伸出手,和他比:“我爱你。”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惊愕,避之不及。见我这样说,他点点头,用手打理着我的发,我问他:“你呢,爱不爱我?” 他轻叹,比:「你说呢?」 “想听你说。”我几乎是忘了他是个哑巴,摇晃他撒娇,“你说嘛,你说嘛……” 他只比了一个字。 「爱」 我一瘪嘴,见我要哭,少诚打了我一下,我顿时熄火,哼唧地蹭进他的怀里。我在他耳边,说着和以前几乎一样的话。 “少诚,我爱你,爱你就爱你……” 他被腻到了,身上都起了鸡皮疙瘩,他不准我再说,那表情就像在说:一把年纪,搞什么呢? 我不觉得我有多老,他也是,虽然以后满脸皱纹还在他面前撒娇有些恐怖,可现在没有,怎么不能说? 他嫌我腻歪,拉起被子就要睡觉,我摇晃他,在他耳边抱怨:“怎么这样啊……爱你还不好吗?看你嫌弃的……” 第二天他休息,正好朵朵给我打电话,他见了,大概是酝酿了一会儿才过来和我沟通孩子的事。 我已定好日子,少诚似乎想要和我商量将孩子带回来后的事情,我并未打算好,若是要上学,还得找定地点,他踌躇不决,想和我说什么,但苦于不好表达。 要去接朵朵了,少诚打扮得干净利索,仍旧夹着我,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我的婆家。一进门朵朵便扑了过来,黏在我的脸上,喊我妈妈,少诚冷着一张脸,影子似的跟在我身后。 我负责协商,朵朵就丢给他,两个人虽抱在一起,但互有尴尬的表情,好在女儿自来熟,一会儿就与少诚熟络起来。可惜我与丈夫婆婆话不投机半句多,不一会儿就吵了起来,本想叫朵朵来选,可见了朵朵抱着我,又不作数了,说着孩子懂什么。 孩子懂什么?孩子什么都懂。孩子知道谁给她做饭、谁给她穿得暖和,知道谁用心对她,知道妈妈永远不会因为宝宝是女孩而讨厌她。 朵朵见我们吵起来,吓得缩起脖子,少诚走过来,朵朵牢牢抱住他的一条腿,他一把将我们拦在身后,见婆婆有去抓朵朵的动作,他忽然从腰边掏出一把刀来,我倒吸一口凉气,对面则是吓得惊叫一声。 少诚的意思几乎是不同意就捅死你们,他仍旧是一身黑,脸沉得吓人,老鹰一样防卫着,我不知他是真的动怒还是装的,心跳扑扑,理智告诉我该阻止他,可看着他这样,我又不免有些崇拜,真不愧是他! 公公双手抬着,却不敢向前一步,浑身哆嗦,婆婆忙去摸笔,推着丈夫签了放弃的同意书,比我磨嘴皮子要有用多了! 见达到目的,少诚收起弹簧刀,丈夫拿着协议书,带着我去办理离婚,我跟婆婆加了几句威胁,让她不要把事情闹大,当初怎么承诺怎么做,公公婆婆早已吓傻,趁着他们还没做反应,我立即拉着丈夫和少诚离开了。 少诚坐在后座上,抱着胳膊,跟个杀手似的,丈夫不敢懈怠,迅速与我办理了离婚手续,感谢没有冷静期的曾经,本子和抚养权迅速到手,我欢喜地握紧这些自由的凭证,前夫(这里还没离婚不能用“丈夫”吗苦着一张脸,想对我说什么,他大概还是很困惑,因为在他的大脑里,他对我那么好,我怎么能这样做?他到现在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多年夫妻,情分已尽,我冲他笑笑,像大学分手时那样和他挥了挥手,他木木回应我,少诚却黑着脸,夹着我们娘俩就离开了。 我不知事情能这么迅速解决,没有订票。怕夜长梦多,少诚带着我赶往火车站,定了个绿皮车,连夜便走了。 折腾一整天的朵朵昏昏欲睡,我被他搂在怀里,三个人依偎在一块,火车晃晃悠悠,我也睡了起来,只觉得车厢里声音嘈杂,好像回到了以前,我和他坐在大巴车上,他一只胳膊箍着我,我搂着他的腰,只需睡一觉就能抵达目的地。 隐约间有人推车靠近,在头顶说着“需要什么”。我抬起眼皮,声音越发清晰,应是少诚看着工作人员的眼神让对方觉得他有需求。或许是为了不吵醒我们,他抬起抱着朵朵的手,从夹克内侧的夹层里拿出一张纸片,在夕阳的余晖下,我看清卡片的内容,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抱歉,我不能说话。」 我一瞬清醒,愕然望着他,他却神色平静,默默收回纸片。列车员轻声道歉,将小推车让出来,请少诚用手指,他两个胳膊都被霸占,并不自在,我默默起身,他刚知我醒了,来不及瞧我,他先要了一些面包和零食,再扫码支付,一气呵成。 少诚的手重新回到我的腰上,他紧了紧我,像是在哄刚刚睡醒的我。 我不知此时这个向社会规则低头的人是他,还是那个敢跟人动刀子的才是他,我只知道现在想了解他的生活已经太迟,甚至……他并不需要我的帮衬,就早已习惯了这个世界的法则。 我缺席他的生活,太久太久了。 我眼里滚着泪看他,少诚无奈地望着我,他总是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其实我也知道他的,他太苦了,让我总是落泪,我心疼他,我爱他,可惜我总是做不到像他那样坚强。 他用胳膊晃着哄我,我贴在他的脸上,强忍着泪水,他握住我的手,侧头蹭我的额头,我才勉强吞下眼泪,把他牢牢抱住。 第二十二章   唯独舍不得我 火车慢悠悠前行,朵朵中途醒了一次,少诚给她倒了热水,她咬着面包,两腿晃悠,淡定极了。 其实对于朵朵来说,没有爸爸的生活并没有多可怕,因为他爸在家本来就不怎么陪她,我离开前早就和她解释过我们的婚姻出现了问题,朵朵继承了我的冷漠,听完之后点点头,坦然接受了,但她唯独舍不得我。 少诚瞧瞧啃面包的朵朵,又问我:「要不要去餐车?」 我和他都是吃苦长大的,朵朵身体好,哪有那么矫情,非要吃又贵又难吃的盒饭?再说留谁看着座?我摇头不要,他怕孩子饿着,又买了泡面火腿肠,见他摆弄这些,不知女儿饿不饿,反正我是饿了。 泡面好了,少诚先吹凉喂了朵朵,看我眼巴巴望着,他露出奇怪的表情,又递给我一桶,叫我自己去泡。 我瘪瘪嘴,抱着面回来,朵朵已经吃饱,剩下的是少诚在吃。等我的好了,我又和他换着口味,少诚将我们吃剩下的包装一起送到垃圾袋,又用大号保温杯带了一壶热水回来。 坐了太久,我腰酸背痛,便拉着女儿去厕所,算是锻炼。少诚靠在车窗前,望着外面茫茫黑夜,见我们手拉手回来,他又坐回中间,像棵沉默寡言的大树,等我们缩在他的臂弯下入睡。 我把他挤到一旁,少诚挪了挪,不解地看着我,但见我抱着女儿,摆弄她的脸蛋,他也不再强求,准许了我分担他的压力。不一会儿,他便贴向车身,让我躺在他的腿上,我倒下去,和女儿一起蜷在狭窄的车座,还好朵朵不胖,我们始终没掉下去。 舟车劳顿,我们都筋疲力尽。少诚搂着孩子,一手拉我,等我们到了家,我们艰难放下孩子和行李,女儿呼呼睡着,我把她搁在卧室的床上,给她脱了衣服,盖好被子,少诚在客厅接水,足足喝了两大杯。 等我出来,我们遥遥对望,不知为何,彼此迅速靠近,我捧着他的脸,和他拥吻在一起。 等我洗完澡出来,少诚已倒在沙发上,抬手摆弄着手机,我钻进他的怀抱,亲了一会儿,他看看卧室,我想说话,又被他捏住嘴唇。 我在这陪他,揉他发酸发痛的肌肉,他长舒一口气,趴在沙发上,难得有点懒洋洋的模样。他被我揉搓得睡着了,我笑着捏他耳朵,他睡得太熟,都没理会我的骚扰,他这样好没意思,我只好回去找女儿。 我对未来没什么规划,对于将朵朵带到另一个高考大省略有愧疚。 为了孩子入学,我掏出当年奋力考上的教师资格证,成功入职一所小初一体的学校,担任微机老师,虽是合同工,工资不多,但贵在轻松,还解决了朵朵九年的教育问题,两全其美。 我们搬到学校附近,可惜这里距离少诚工作的地方太远,他辞去工作,我见他还在找活,便劝他消停些,直接给自己放假得了,这些年我可是攒了不少钱,足够我们一家享福了。 少诚哪闲得住,伺候孩子不够,还要去找工作,真是修车多年的老师傅,附近一家车行很快接纳了他,他回来跟我讲,若是有语气,必然是“看吧?宝刀未老”。 我拉不住他,他想怎样都好。 他抱着朵朵时真有老父亲的贤惠,脾气也好得出奇,甭管孩子怎么磨他,他都乐呵呵的,哪有对我的暴躁?不过多亏有他,我轻松许多,他怕把朵朵带得不爱说话时才放女儿与我相处,我总觉得他担忧太过,朵朵始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人至中年,看什么都平和。和我们在一起,他的笑容多了,也承认这样的生活没有他担心的那样糟糕,少诚不是万能的,他毕竟有缺陷,很多事都会有障碍,不论我在做什么,我都愿意帮他,照顾他,他总是高于我的生活。 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我不会再惹他伤心难过。我把自己奉献给他,就像他奉献给我那样,我可以肆无忌惮地用言语和行动告诉他我有多爱他,他从未享受过别人毫无保留的照顾和爱,某次竟然向我透露他得到的好处太多,有些后悔让我回到这里与他一起生活。 可是你把我抚养长大,我能给予你不过家庭的温暖,你怎会是既得利益者?我能给你的太少,而你给我的太多。 朵朵以前常去海边玩,听她念叨,少诚便带她去了。小孩一股脑冲但海岸,吧嗒吧嗒踩着水花,我和他坐在一旁,他目光温柔地望着女儿,我瞧瞧他,想着若是他能说话该有多好,哪怕只是出声叫回朵朵。 我忽而想起那些积累在心间的想法……如果他能说话,他会说什么? 我觉得这个问题太冒犯,就像问盲人回复光明要看什么一样无聊。可我几乎每天都在冒犯他,出于好奇,我戳戳他,他不敢离开视线,侧了侧头,但没完全侧,等朵朵来我们身边堆城堡他才舍得看我。 “要是你能说话,你有什么想说的?” 他思考一会儿,问:“对你么?” 我们就像对话那样流畅地沟通:“可以是对我,你好不容易能说话,就想着和我说呀?” 他笑笑,然后开始思考。 他想太久了,久到女儿都垒起高楼、还捡了满满一小桶的贝壳。我歪着头看他沉思的模样,女儿也学着我的样子看他。 “他在想什么?” “鬼知道。”我有些恼,起身拍拍沙子,不再等他发话。 女儿拉着我去海边,他也跟了上去。 到最后少诚也没说出个所以然,他不过是望着我,静静地望着。 他想起年少时抱着女孩,悄悄落下一吻的场景。他想起那些儿歌,想起那些祝愿,如果他还会讲话,他会说,小宝小宝,你要好好长大,就像窗外的树苗,像待飞的雏鸟。 他看到我回头,海风吹动我的发,我在他眼里看到我的倒影,他一笑,把记忆和思绪深埋在心底,就像他以前做过的一样,只是沉默。 「END」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