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红楼:重生贾瑞,铁血风流 柳向北 简介:   🏅 评分:8.6分   🔥 热度:1.0万   🎗 标签:同人衍生,历史,强者回归,权谋   🕰 更新时间:更新于今天16:21   📂 简介:【黛玉女主+金钗互动园子戏+半架空明末历史+尊重原著人设+非种马】   【情感描写细腻,着重金钗群像,以乱世挽天倾为历史背景,写变革时代中,红楼群芳的风云际会】   【反阴谋论,反癸酉本,反花瓶女主,反无脑后宫,反猥琐男主,写的是红楼人设+乱世历史的合理推演,非鬼本的无脑编造】   【公认黛玉人设丰满,描写细腻,为第一女主,适合黛玉党及红楼党阅读】   女娲炼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   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   穿越红楼世界,公府旁支,名声狼藉,家无余财。   宁国虎视眈眈,荣国视若无物。   新朝得国不正,朝廷朋党林立,末世来临,大厦将倾。   红楼佳人,风华绝世,待字闺中,... 第一章 重生贾瑞,贾府旁支   大周,神京。   冬寒腊月,朔风凛冽,却不见雪花。   宁荣街的角落处的某处偏僻小院,墙皮灰败,陈设斑驳,萧条荒凉中,唯有一棵老槐树,枝干扭曲,光秃秃地刺向苍穹。   “呼!”   一声吆喝划破院落死寂。   只见位青衫青年正在院中舞剑,他腕间银芒如灵蛇游走,霜刃已裹着龙吟出鞘,剑锋过处,仿佛活物般穿梭于寒雾之间,带起的劲风竟将廊下冰棱震得簌簌而落。   舞至酣处,青年旋身半转,剑穗如流星拖曳,只见寒芒脱手而出,“铮”地一声撞上斑驳粉墙。   青年此时微微颌首,心中闪过些许快意,随后将旧剑放回剑鞘,心中荡漾起无数思绪。   这人也叫贾瑞,但灵魂内壳却是换了个人,并非红楼梦中那个愚蠢荒唐,被王熙凤稀里糊涂了却性命的痴儿,而是一位来自后世的同名同姓高人。   此贾瑞从小跟着他那位妙手回春,救人无数的祖父过活,既学会了老爷子的一番杏林手段、传武功法,也蒙他培养,涉猎了不少经史子集。   对于红楼梦这个古代文学集大成之作,贾瑞虽谈不上是专家,但也颇为熟悉,有许多感悟在心间。   只可惜前世的他忙于事业,且受祖父影响,不太喜欢轻浮女子,以至于到 30岁依旧孑然一身。   数天前祖父去世,贾瑞回家操办葬礼,晚上百无聊赖,又看了一遍 87版红楼梦,刚好看到惊噩耗黛玉魂归,不由为潇湘妃子的命运感叹。   结果一觉醒来,居然穿越到了红楼梦世界,且鸠占鹊巢了荣国府旁支、贾府族学塾师贾代儒孙子贾瑞的身体。   而且可能是穿越者带来的福利,贾瑞眼下无论是身体素质还是个人武力,都比前世要强许多。   前世本来就跟着名师学过一些拳脚兵刃,如今更是力量速度远胜昔日。   记忆能力也是大幅提升,许多当年看过的东西,一想便能回忆起来,眼下看的东西,亦是过目不忘。   因为新主人带来的旺盛的生命力,贾瑞穿越至今大约四五天,身体便恢复如初。   贾代儒夫妻喜悦无比,儿子早逝,膝下就这一个孙子,祖母甚至今天强拉着贾代儒去铁槛寺还愿。   本来他们也想让贾瑞跟着同去。   但贾瑞想试试目前的身体状态,于是借口说还有些不自在,没有出门。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既来之,则安之,看来我以后就要顶着这人身躯,开始新的人生。”   贾瑞打量院子里的枯树,内心并没有多少伤感。   他原来那个世界,自祖父去世后,亦没有其他亲人,不过声色犬马罢了,这不会给他带来多少留恋之情。   如今穿越到红楼世界,却可以感受书中群芳风姿,金钗丽色。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将自己在后世难以尽情施展的本事发挥光大,对贾瑞这等铁血男儿来说,倒也是一件快事。   黛玉的婉转风流,探春的精明果敢,湘云的憨态可掬,他早就心驰神往。   当然这都是后话。   现在的贾瑞还需要解决几件大麻烦。   毕竟原主是个糊涂蛋,给他埋了许多雷。   现在也有必要整合下原主留下的信息。   贾瑞的祖父贾代儒出身于贾府旁支,其父亲是宁国公贾演和荣国公贾源的庶弟,两位国公爷在时,跟着他们征伐战场,做了一个书记官。   荣国公还赐给这位庶弟一把宝剑,也就是贾瑞刚刚挥舞的夜鸣剑,剑材用的是太原精铁,几十年后依旧削铁如泥。   可惜剑在人亡,两国公那辈人去世后,贾瑞这支就没出过什么人才,持续败落,直到今天。   还好现在荣国府掌权的是贾政夫妻,政老酷喜读书,端方正直,敬重读书人,所以贾代儒还能有些脸面,在贾家族学授课,赚几块碎银子。   结果贾瑞却是个不成器的,在学堂不学无术,只知道和薛蟠这类二世祖勾肩搭背,吃喝玩乐。   而且最后色胆包天,居然去窥视王熙凤,最后被凤辣子算计的大病一场。   想起记忆中王熙凤的丹凤媚眼顾盼间的艳丽与姿容,那那修长丰满的细腰玉腿,贾瑞嘴角微微上扬。   自古美女爱英雄。这类女人,爱慕的是有雄才大略、顶天立地男人,想要让她们倾心相待,需要的是男人本身有气魄,有谋略,而不是一味讨好,做个可笑的舔狗。   原身悟不明白这个道理,最后不仅害死了自己,得罪了王熙凤,还被贾蓉、贾蔷耍弄,签了张百两银子的借据。   现在这些雷,需要自己来解决。   当然这还不是最大的麻烦。   自己毕竟姓贾,这个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敕造宁荣二公府,数年之后就要败落抄家,飞鸟各投林,落到一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局面。   作为贾府旁支,他们繁荣时,未必得到什么好处,但败落时,可要跟着倒霉。   另外,在自己融合的记忆里,此世的红楼梦,似乎比原著还要混乱不堪,外有边患,内有流民,中原腹地,天灾连绵,开国百年的大周,已然千疮百孔。   白骨如山忘姓氏,原主记忆中的局势比自己预料还要严峻。   眼下若不抓紧时间,奋发图强,恐怕过几年,那就真真要了却卿卿性命。   把目前所掌握的信息过了遍后,贾瑞心中已有了计较。   事情要一个个解决,他先要想办法赚得银钱,并靠着自己的医武本事,在神京立足。   最好是能得到一些大人物的青睐。   末世衰世,有钱有资源,方能聚集势力,有所作为。   随即贾瑞走入房间,拿起从密封已久的盒子里取出已然有些蒙尘的白纸,抓起毛笔,思绪片刻,便在纸上挥毫一句话: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这是红楼梦中的名言,贾瑞第一次读的时候印象就极深,后来在红尘中翻滚,对这句话愈发有感触。   所以这次卖字,他也准备以此为楔子。   贾瑞的祖父还擅长书法,被认为是医,武,书三绝。   他从小跟着老爷子,也学了许多书道秘方。   只是可惜,在现代社会,书法如果不入圈子,实用性其实不大,更多只是种爱好。   贾瑞入世之后,便把书法抛了下去,今天却是天缘巧合,反而还可以用上。   古人的优势在于日日用毛笔写字,这个肌肉记忆再加上贾瑞学会的书法诀窍,可以发挥 1+1大于 2的效果。   神京是天下文人学子聚集之地,附庸风雅的人多,收售书法墨宝的店铺也多,贾瑞自信自己这幅字,肯定有所斩获。   除此之外,他还能用医术谋生,只不过医药涉及太多,较为麻烦,贾瑞决定还是慎重点好。   正当贾瑞仔细端详写好的字,小心翼翼地将其平整地放置一旁,等待墨水干透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呼喊声。   “瑞大叔!”   “瑞大叔在吗?我是贾蔷!”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二章 贾蔷的算计   贾瑞微微一怔,随后将小院的门推开。   他倒是猜到了贾蔷或贾蓉在知道自己病好后,会过来索钱。   但没想到他们居然来的这么快。   不过无所谓,贾瑞心中已有了盘算。   随着木门推开,迎面走来个十五六岁的俊美少年。   只见他身着一件月白色锦袍,领口处还镶着一圈银鼠毛,下身是一条玄色直裰,脸上还涂着淡淡的铅粉,双颊晕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嫣红。   乍一看是个少爷,其实细看更像个兔儿爷。   其实也的确如此,贾瑞知道贾蔷是宁国府那边的子弟,不仅与少爷贾蓉形影不离,据说还和宁国当家老爷,朝廷的三品威烈将军贾珍关系有些不清不楚。   这些高门贵胄日子过的太舒服了,所以一门心思都在男女之事上,不管香的臭的,老的少的,只要对眼,就往房间里拨弄,龙阳之事也是甘之如饴。   贾珍父子尤其荒淫,所以被认为是:“造衅开端实在宁”   不过贾瑞目前也不会跟这些人撕破脸,此时只是拱手,平淡道:“蔷哥儿来了。”   他知道贾蔷来的目的是什么,但不会主动点破。   “瑞大叔,我早想来看看您。”   “可又怕扰了您养病。昨儿个听说您已经痊愈,这便赶忙来问安。”   贾蔷满脸笑意,礼数周到。   但贾瑞能看到贾蔷笑容中暗藏的一丝不屑。   前世的贾瑞糊里糊涂,没少被他拿捏,虽说名义上贾蔷是贾瑞在族学里管理的学生,且贾瑞是玉字辈,贾蔷是草字辈,贾瑞是贾蔷长辈。   但在贾蔷心里,着实看不上这个不学无术的瑞大叔。   更何况现在贾瑞之前的种种丑态,被贾蔷真真切切看在眼里。   “有劳你费心了,我这身子确实好多了。”   “蔷哥儿,进屋喝杯茶吧。”   贾瑞请贾蔷来屋子里坐着,将长剑顺手放在桌上,随后倒了杯热茶,跟贾蔷敷衍聊起了闲天。   贾蔷虽然看到贾瑞拿着剑身,但认为是附庸风雅,没当一回事,也就是捡了点有趣的八卦跟他掰扯起来。   但没过多久,贾蔷心中就多了几分纳罕。   按贾蔷之前来的构想,估计贾瑞一见到他,就会求爷爷告奶奶希望贾蔷再宽恕自己些时日,晚点定会拿钱奉上。   所以贾蔷来昨天便跟贾蓉商量好了,既然老瑞病好了,那就赶紧去找他,并且要好好恐吓他一番,就说这段时间凤婶子愈发动怒,事情快要遮掩不住。   还是他们哥俩替贾瑞说话,事情才没有进一步发酵。   所以贾瑞也要有所表示,给点金的银的聊表谢意。   贾瑞虽然没钱,但贾代儒每年还有贾府给的脩金,这老东西只有贾瑞这一个孙子,只要贾瑞愿意去磨他,总会拿到些好处。   这样蓉蔷二人等于有了个长期饭票,尤其对于家境困难点的贾蔷来说,只要缺钱,就可以来贾瑞这里打秋风。   毕竟老给贾珍卖屁股,也有点恶心。   只是没想到贾瑞居然没有主动提,浑得像忘记了此事。   贾蔷心中不忿,他心想,再跟你聊几句,等会若还不提这事,那就别怪我这个侄儿主动提了。   “蓉哥媳妇现在可好?”   贾瑞却想到了秦可卿,突然问了一句。   跟贾瑞聊别的琐事也没什么意思,不如问些有效信息。   比如袅娜纤巧的秦可卿如何了。   贾瑞记得在红楼梦原著中,是秦可卿重病在身,王熙凤去探望这位好友,见她病入膏肓,心中伤感。   后来才去花园闲逛,结果被贾瑞瞧见,从而引发了后面的孽缘。   而秦可卿之死,因为葬礼的过度奢华,从而引发了许多势力对贾府的不满,埋下了他们衰弱的种子。   “蓉哥儿媳妇?”   “蓉哥还没有成家呀,瑞大叔是记错了吧?”   贾蔷满脸惊愕。   “他没成家?”   贾瑞也有些惊讶,难道这个红楼跟我记忆中有些不一样吗?   随后贾瑞发现,自己吸收的原身记忆中,还真没有贾蓉成家的事——看来书中所写的信息,也不是百分百贴切自己穿越的世界。   比如他印象中就没有风月宝鉴。   “不过?”   贾蔷沉吟片刻,想到什么便说道:   “不过倒是听闻,珍大爷正和人议定一门亲事,女方是工部营缮司郎中秦业大人的女儿。”   “秦大人与西府的政老爷同在工部为官,关系契阔,最是要好不过,所以他的儿子秦钟也在咱们贾府的族学读书,瑞大叔之前应该见过的。”   “原来如此。”   贾瑞此时算是明白了,看来秦可卿现在还处于未嫁之时,这倒也是好事,这个兼美钗黛的女子还没被贾珍父子糟蹋。   不过自己现在能力有限,也管不了这个事,就看后面有没有条件了。   随即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贾蔷愈发不耐烦,他不再拖延下去,而是话锋一转,皮笑着问道:   “瑞大叔,侄儿这次来呢,一个是看望您,一个是呢,之前说的那银子,您看……”   “是不是定个时间,我们交付清楚了,或者先给我一笔呢?”   “毕竟我和蓉哥,为您这事体,可是花了不少心思。”   贾蔷此时图穷匕首见。   “果然。”   贾瑞心中冷笑,已然定了计较。   有的事情可以打太极,拖着,但有的事情,最好还是快刀斩乱麻,免得日后拖延。   “蔷哥儿,银钱的事情你就休提了。”   “这件事是你和蓉哥做的一个局,我病的这几天早就盘算清楚。”   “别说太太了,我看琏二嫂子也不知道这事。”   “你无非是来蒙骗我,从而诈我的银子罢了。”   “我说的对否?”   贾瑞脸上浮现一抹讥讽之色,将他们二人的心思毫无保留点了出来。   此话一说,贾蔷双眸紧缩,嘴唇上扬,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这老瑞居然“耍赖”!   谁给他的狗胆,不知道我连着东府的势力吗?   贾蔷面色不虞,威胁道:“瑞大叔,白纸黑字在这里,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不是我和蓉哥儿帮你,你早就被太太请了家法了,现在说不定被打得皮开肉绽,被扫地出门。”   “连你家老爷子,也没有什么好结果。”   “你现在居然耍赖,真真是好笑。”   “那没办法,我们太太那里见吧,看看她老人家怎么说。”   贾蔷用家法来吓唬贾瑞,在他看来,贾瑞这种呆瓜,他这么一说,最后肯定会被他拿捏。   到时候还能趁机讹诈他更多银子。   “唰!”   一道寒光闪过,如流星般迅速,如闪电般凌厉,贾蔷还没有缓过神来,便看到寒光闪闪的长剑,正压在他的肩头。   只见贾瑞脸色淡然,手中却不知何时已抽出了桌上的宝剑。   “瑞大叔!你这是做什么?”   贾蔷面如金纸,登时呆住。   他的脑袋在发晕。   这个贾瑞,怎么这么狠,二话不说就拔剑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三章 我剑未尝不利!   “瑞大叔,侄儿错了!”   “您别开玩笑了!”   贾蔷大脑一片空白,感觉自己在做梦。   那个懦弱无能,手不能提的贾瑞,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厉害了。   居然还能玩剑!   贾蔷这种公府帮闲,平常都是以势欺人。   一般来说,被他收拾的人,都慑于公府威势,只会服软,不敢拿大。   他可不是那种刀尖舔血杀出来的豪杰,想都不敢想今天贾瑞居然敢动剑。   “哼!”   贾瑞看到贾蔷这幅模样,心中更加鄙夷。   果然跟他料想的差不多,这种人只是欺软怕硬,根本不值一提。   随即贾瑞将剑抽回,冷冷道:   “蔷哥儿,该说的我也说了,你回吧。”   “你也可以把我的态度跟贾蓉说清楚,你们要是陪我来喝一杯酒,那便罢了。”   “但如果想施诈术来要挟我,呵呵——那我剑未尝不利!”   说罢,贾瑞随手一弹这把由荣国公赠与的宝剑,只听铛的一声,一种来自战场上的金戈之气在屋内回荡。   贾蔷心中更是惴惴不安,手都不自觉抖了起来。   他不甘心就这么跑了。   但又没有办法拿捏贾瑞。   犹豫片刻,他还是好汉不吃眼前亏,苦笑道:   “瑞大叔,您这一病,真是性格大变呀,侄儿佩服之至。”   “但我的钱好说,蓉哥儿的钱想昧掉可不容易。”   “他是珍老爷的独子,宁国府的少爷,他如果来找你啰嗦,那可就麻烦了。”   贾蔷最后还想拿宁国府的威势来压贾瑞,结果没有丝毫作用。   贾瑞面色如常,淡淡道:   “天下虽大,但逃不出一个理字,珍大哥即使是族长,但也不可能同意他的公子,去随意讹诈族弟的钱。”   “那你不害怕琏二婶子吗?没有我们,她会继续为难你。”   贾蔷尴尬提到了王熙凤。   “不怕!”   贾瑞对之前的事,早就有了谋划,他笑道:   “我好心想跟二嫂多来往,叙谈叔嫂之情,也算是帮二哥分忧解难。”   “但二嫂年轻媳妇,对我有所怀疑,我也理解,以后我注意分寸就是了。”   “我们再怎么说也是一府同宗,又没有深仇大恨,哪里需要你们来调解。”   话说到这里,贾瑞不想跟贾蔷啰嗦,语气含威道:   “你如果没有别的话说,那就请便吧,我还有事要处理,去!”   此时屋外乌云密布,一个暗雷在天空响起隐隐闷雷,好像压抑的怒兽在低嚎,让贾瑞的话又带了几分威慑力。   贾蔷此时心气全消,再也无索钱的念头,只好拱拱手,仓促离开。   他知道,单靠自己,这笔钱是要不回来了,再留下来,只是丢丑罢了。   等贾蔷抱头鼠窜逃出这个院子时,漫天的大雨,如同天河决堤,倾盆洒向人间,掀起无数水花翻滚奔腾。   这是腊月的雨,雨中带着冰寒,有属于风霜的寒气。   贾瑞站在门口,感受着气候的变化,心中闪过一丝快意。   他第一天来到这个世界后,就知道贾蔷和贾蓉这两个狗腿子,定会来找自己勒索一百两银子。   这可不是小数目。   原著中,刘姥姥全家一年消费,也不过二十两银子。   这一百两银子,如果让贾瑞去还,也是要逼他们这个小门小户倾家荡产。   而且宁国府这些贾家宗亲,多的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狗,自己如果给他们一点甜头,他们只会上纲上线,继续讹诈。   那既然如此,干脆就斗而不破,一边打这几个狗崽子的脸,一边又用族规宗法来占据道义制高点。   这就是所谓的以正压邪。   窗外雨花飞扬,风雷交加,贾瑞也多了几分在这个时代有所作为的信心。   接下来等雨停了,他准备就把刚刚写好的字拿去卖了,赚得自己的第一桶金。   ......   在宁荣街不远处,有一家名唤暖香楼的酒楼,倒是跟宁国府的天香楼名字类似。   店铺的掌柜也姓贾,是宁国府的宗亲,所以才能在宁荣街附近开店。   他招待的也多是宁荣二府的贾姓子弟。   这天掌柜正在大堂盘账,突然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喊叫,还盖过了雨水的淅淅沥沥声。   “掌柜,赶紧给我取件衣服来!”   “还有,我蓉哥在醉月阁喝酒吧?”   满身雨水,狼狈不堪的贾蔷脸色铁青,身上更是泥泞不堪,好像刚从泥沼里爬出来,又愤怒又滑稽。   掌柜微微一愣,他能在这里开酒店,是靠着贾珍的势力,所以他当然认得这个跟贾珍父子都有风流故事的贾蔷。   只是贾蔷今天这是怎么了,下着这么大雨,居然着急跑到暖香楼来,出口还这么不客气。   但掌柜不敢问贾蔷的事,赶紧让小厮服饰贾蔷换上衣服。   随即陪笑着说:   “蓉大爷是在醉月阁喝酒,还有他的几个相好的。”   “要不我陪蔷爷上去?”   “用不着你。”   贾蔷甩上一句狠话,留着一脸惊愕的掌柜在楼间发愣,随后慌忙的爬上楼去。   醉月阁里,脂粉香味弥漫,几个花枝招展小娘在轻歌曼舞,歌声婉转,舞姿动人。   宁国府三品威烈将军贾珍的独子贾蓉,此时衣衫半解,倚红偎翠,抱着旁边两个娇俏美人,调笑道:“你们这两个小妖精,今儿可得把爷伺候好了!”   “蓉大爷,你好坏!”   左边的小娘被贾蓉亲了一口,虽然觉得这货口气有点重,但说起话来上却是娇嗔婉转,让贾蓉忍不住酥了。   右边那个眉清目秀,有些像小旦的清秀小倌却是低声道:   “蓉大爷,您现在是有暇,跟我们寻欢作乐,自在逍遥。”   “但听说您家老爷已经再跟您定了亲事,对方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到时候夫人入府,您可就没时间这般快活。”   听到小倌这么说,贾蓉脸色一沉,心中那份爽快顿时消散。   这个小倌好没眼色,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提起此事。   他哪里知道,自己这个新婚夫人明面上是给自己的,实际上却是.....   想到这里,贾蓉猛地给小倌一耳光,怒骂道:   “好大胆的奴才,我担待你们,却让你得了意,也敢管起我的闲事了?”   “仔细我揭了你的皮!”   贾蓉这一声怒骂,就像晴天霹雳,让方才欢快旖旎的氛围瓦败冰消,这些取乐贾蓉的倡优,登时吓了大跳,不敢说话。   那小倌更是跪倒在贾蓉面前,不住扇自己耳光,哭道:   “大爷,不消您动手,我自己打自己!”   “看我这个讨死短命的鬼,以后还敢多嘴吗?”   小倌左右开弓,登时把自己打的鲜血直流。   这时,屋外传来脚步声。   随即贾蔷走入房间,打量着贾蓉的神情,皱起了眉头。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四章 贾蓉猖狂   “蓉哥,这是怎么了?”   贾蔷皱眉问道。   贾蓉自幼受贾珍辖制,稍有差池,便遭乃父痛骂殴打。   在如此的棍棒教育下,贾蓉性格也变得怯弱无聊,贾蔷极少见他发这般大火。   “蔷兄弟,你来了,老瑞那边……”   贾蓉见贾蔷走进来,也略微收敛神色。   二人先前商议好,由贾蔷趁贾瑞病愈去讨要银钱。   随即,贾蓉不耐烦地对身边人说道:“你们都先下去吧,让我们兄弟俩自在说会儿话。”   旁边那些小倌、歌姬听闻贾蓉此言,赶忙喏喏连声退下,将场地空了出来。   待众人走远,贾蓉余怒未消,啐道:“那些没眼力的奴才,竟还敢提我娶亲之事。哼,这岂是他们能多嘴的?”   贾蓉神情间犹带几分忿恨。   贾蔷默不作声,并未接贾蓉的话茬。   他自是明白贾蓉婚事背后的隐情。   他这个亲说是自家娶亲,其实是给......   只是这事儿牵涉贾珍,那可不是好惹的主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贾蔷也不会多提。   还是把话题转移到贾瑞那里吧。   “今儿个在老瑞那儿可碰了个硬钉子。他如今行事,全然不似往昔。”   贾蔷满脸愤然,他自负是宁府父子俩的宠儿,向来没将贾瑞这个旁支子弟放在眼里,今儿却在他手上栽了跟头,心中着实恼怒。   “怎么?他竟不肯给钱?咱们手里可有借据,他难道敢不认账?”   贾蓉脸色陡变。   “这人如今越发得了意!压根儿没将这借据当回事儿。”   “他......”   贾蔷遂将贾瑞之事简要述说一番。   贾蓉听后,又惊又恼。   他平日里花销奢靡,每月府中所给银钱,连他饮酒作乐、流连风月场所都不够,这才打起从贾瑞身上捞钱的主意。   没承想这小子竟敢跟那个兔儿爷一样,去给自己上眼药。   “他算哪根葱?咱们抬举他,唤他一声瑞大叔,若不给他脸,不过是个旁支的穷酸,竟敢如此张狂。”   贾蓉气得手指发颤,仿佛有怒火在指尖窜动。   “他如今性情大变,与先前判若两人,我也有些摸不着头脑。”贾蔷也觉纳闷,只是他眼界有限,瞧不明白其中缘由。   贾蓉嘴角一撇,不屑道:   “再变又能怎样?我父亲可是朝廷堂堂三品威烈将军,又是贾氏族长,我向他讨要银钱,那是他的福气,他竟如此不识抬举……”   贾蔷神色一凛,忙接口道:“话虽如此,可他执意不给银钱,咱们一时也无良策。   贾蓉听了这话,微微一怔,脸上的骄横之色顿时一滞,语塞难言。   贾蔷所言极是,此事确实不宜闹大。虽说父亲权势煊赫,但这般琐碎之事,他哪里敢去惊动。   只是,难道就这么被这旁支拿捏住了?若此事传扬出去,他的脸面往哪儿搁?   贾蓉双眉紧锁,面露焦躁之色,他本就是个纨绔公子,没什么主见,此刻只能来回踱步,说道:“这也不成,那也不行,究竟该如何是好?”   但贾蔷在路上却早有了计较,他悠悠道:   “蓉哥儿,且莫气恼。来的路上,我已想到个绝妙的法子。”   “咱们若直接去找老瑞,必定讨个没趣,这小子如今不知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胆大包天,对我都敢动剑!你是富贵命儿,何必跟他一般见识。”   “干脆咱们兵分两路。不愁他不向我们低头!”   “兵分两路?你说说看”   贾蓉神色中露出几分兴趣。   “你且去找琏二婶子,跟他说贾瑞身体康复,我们好心去看他,他还倒在我们面前说你的风话。”   “琏二婶子那么个刚强人物,怎么会任由她在背后饶舌,定然会给他点厉害瞧瞧。”   “到时候惹得大了,众人知道贾瑞敢觊觎二婶子,太太必然雷霆震怒。”   “他们一家连府上的差事都保不住,他还得来求我们替他和他那老头保住这碗饭。”   贾蔷鼻孔哼出一声冷笑,脑海中已经在想象贾瑞哀求自己的画面。   贾府在神京八房子弟,嫡系自然是养尊处优,靠着家产和田产过日子。   那些旁支子弟,则多是靠着嫡系混饭吃,贾瑞一家就靠贾代儒在族学教书,每个月才有稳定的收入来源。   如果这个饭碗被砸,贾瑞他们祖上三人可就要沦为赤贫之辈。   在贾蔷看来,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书也没怎么好好念的贾瑞,最害怕这个局面。   他们兄弟只要拿捏这点,不怕贾瑞不被他们算计。   贾蓉听闻此话,满脸欣喜,鼓掌嬉笑道:   “好兄弟,端的好办法。”   “蓉哥儿,这是其一,其二我们再去找他家老太爷,那代儒老太爷,我是知道的……”   贾蔷微微眯起眼,语气中满是轻蔑,“不过是个读了一辈子书的老学究,最是看重颜面,咱们趁贾瑞不在家,寻个时机,把借据拿给那老头看。   他见了,保管吓得魂飞魄散,咱们再言明,只要给了银子,此事便就此作罢,料想他定会乖乖奉上银子。   毕竟他最在乎名声,且家中银钱都由他掌管,找他不是正合适吗?”   贾蓉颔首道:“那老太爷既无功名,又无官职在身,就好名好面儿,咱有这借据,他肯定乖乖就范,不敢不依。”   “我先找琏二婶子说贾瑞的坏话,然后过几天等那老货在族学授课之时,咱们便堵住他,将事情讲个明白,量他不敢不从。”   “还是蓉哥厉害呀。”贾蔷也适时送上一记马屁。   在他们心中,贾瑞只是任由他们揉捏的小角色罢了。   如今他居然还敢给他们上眼药。   那就别怪他们哥俩施展手段了。   ......   贾瑞此时将写好的字用一张旧布妥帖包好,再放在特制的狭长竹筒里,随后便出了宁荣街。   穿越至此数天,他还未曾出门看过,这一次算是初出茅庐,既要卖字谋食,也是想看看神京上国风光,看看这天子脚下,首善之都,究竟是怎么个世情模样。   大周开国的故事,贾瑞融合原身记忆,此时也知道个大概。   原来历史的分叉,发生在明武宗正德皇帝时期。   这个世界,好像没有王阳明,而明廷军备比历史上还要松弛得多。   于是武宗后期的宁王叛乱的时候,兵势撼天动地,卷席了南方数省,半年内便攻下了应天府。   明武宗于是御驾亲征,想要拿下宁王,结果反而因为在路上莫名其妙掉水,随后得了一场肺病暴毙。   武宗这一去,宁王更是无人制衡,他南征北伐,打乱了两京十三省,也让武宗后期本来就糜烂的局势更加混乱不堪。   农民起义,遍地烽火,塞外鞑靼也趁机南侵,导致明廷精疲力尽。   最后还是宁王北伐,占据了京城,自立为帝,名义上统一全国,但地方已是军阀割据。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五章 薛家店铺   然而宁王寿元有限,未及数载便龙御归天,随后他两个儿子先后登基为帝,也不过数年就龙驭宾天。   最终登基的是宁王孙子,当时不过三岁。   大周太祖皇帝张宗休,则是宁王的奶兄弟,因获宁王宠信,仕途顺遂,在宁王称帝后,被封为京营都统制。   此人却是野心磅礴之辈,他看宁王去世,幼主登基,天下依旧纷乱不堪,于是便有了“天子,兵强马壮者居之”的心思。   效仿王莽、司马懿,步步为营,篡夺皇权,最终逼朱家皇帝禅让,御极称帝,定国号为大周。   只因他得国之路非正,乃是篡位登基,做不到像白手起家、凭一己之力打下江山的朱元璋那般,压制群臣,革故鼎新。   这位周太祖学的是西晋司马家,对功臣旧勋,多是大行封赏,百般笼络,甚至打破前朝旧例,封了几个异姓郡王,并默许四王八公等开国武勋集团保留一定兵权。   对于前朝留下的官僚士绅,以及一些望风而降的地主豪强,周太祖也没有多加杀伐,多是照盘留用。   及周太祖去世后,登基的周太宗倒是个雄才大略的君王,凭借几场边疆武功和帝王权术,极力压制武勋,强迫勋贵接受了降等承袭。   但终归是周朝得国不正,立国不稳,即使经过几番改革,也难有汉唐盛世气象。   如今周太宗早已去世,后面继任的几个皇帝才能有限。   以至于大周开国不到百年,已然弊病丛生。   若以史为鉴,其情形倒与司马氏建立的西晋颇为相似,皆因得国不正,致使诸多隐患滋生。   以上贾瑞凭借原主记忆,加之自身思索推断得出的结论。   但毕竟原主本就不喜读书,于历史知识所知寥寥,目前也只能得出这些只鳞片爪的思考。   贾瑞暗自思忖,待卖字了结,他还需寻些史书来,细细研读,瞧瞧能否从中发现有价值的信息。   大周承袭前明,所以依旧在定都在顺天府。   只不过在周太宗时期,因为周太宗钦佩唐太宗李世民,以他为自己的学习榜样。   所以周太宗把顺天府改为长安府,把大兴县改为长安县,意为以唐为师,希望复兴盛唐气象。   所以如今神京的人称呼所在地,有说神京的,有说京都京师,也有说长安的。   但此长安却是原来的顺天,而历史的真长安,依旧被称为西安府。   贾瑞此行的目的,是距离宁荣街不远的文德街上。   在这条街上遍布古玩,字画,古籍,金石等诸多店铺,在神京文人雅士、富商显贵间无人不知,被誉为文脉渊薮之处。   他这一路走来,只见这神京城内,街道还算宽阔平整,还时常能见到雕龙画凤,装饰着精美的绸缎帷幔的马车,这些驾车之人身着锦袍,神色倨傲,一看便是达官显贵的仆役。   但街角巷尾,却也能见到衣衫褴褛的乞丐们蜷缩在墙角,他们面黄肌瘦,眼神中满是哀求与无奈,伸出的双手干枯如柴,向过往行人乞讨着,希望能讨点吃食熬过一冬。   但过往的路人都是不以为意,且极少有人给他们施舍。   可见此类事情,在神京算是常见现象。   看罢此景,贾瑞对如今的大周有了更多判断。   远观为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但是大风起于青萍之末,末世景象,已然初见端倪。   不过贾瑞不是圣人,也不故作悲天悯人,他首先要解决自己的问题。   大约步行了两盏茶功夫,贾瑞来到文德街。   这条街充斥着各类书画古玩店铺,许多儒巾长袍打扮的儒生三五成群在各店铺间穿梭流连,言谈文雅风趣,颇为自得,倒有点后世大学城的味道。   “卖字的话,找个老熟人。”   “那小子的店铺倒是不错。”   贾瑞心中有了人选,正是呆霸王薛蟠。   他们薛家,在文德街就有自己开的店铺。   这薛蟠自从在金陵打死人后,便带母亲妹妹来到神京避难。   薛蟠为了面子,一直宣称自己来神京是做生意。   虽然到了此地后,他男女通吃,一味高乐,但表面功夫总是要做。   于是薛蟠就寻了几个薛家熟识的本地故交,由薛家的官中出资,在神京开了好几家店铺。   红楼梦中,就介绍了薛家所开的当铺“恒舒典”。   围绕这“恒舒典”,薛宝钗和邢岫烟之间便有一段故事。   这只是其中一家罢了,薛家身为几代皇商,底蕴不差,也需要在文道上装装样子,于是便在文德街开了书画古玩店。   这家店名为“聚金阁”,名字尽显富贵,却格调平平,倒也契合薛蟠的为人。   贾瑞与薛蟠先前交情不错,薛蟠曾向他吹嘘,说这书画店生意兴隆非凡,每日进账颇丰,神京的文人墨客对这书画店更是推崇有加。   贾瑞随即问了路人聚金阁在哪,接着便信步走了过去。   ......   聚金阁是一个颇具规模的大店,里面装潢富丽堂皇,随处可见珍玩古物,但来客不多,只有几个小厮在店里打扫擦拭。   掌柜则是坐在雕花红木椅子上,正在百无聊赖地把玩手中玉扳指。   贾瑞一踏入店中,正在店内把玩串珠的掌柜抬眼扫了贾瑞一下,看到是个穿长衫的青年儒生,便并未十分上心,淡淡地拱了拱手,道:   “这位公子莅临敝店,不知有何指教?”   贾瑞见状,不卑不亢地朝掌柜拱了拱手,随即将手中的字递上前去,平静道:   “晚生涂鸦了一幅字,还请掌柜品评一番,看看是否合宜。若合适,不知贵店是否愿意出价收购。”   “又是个来卖字的书生。”   掌柜听闻此言,心中不禁又多了几分轻蔑。   大周仿效前明,依旧是八股科举取士,甚至相比于前明,对科举有过之而无不及,并在太宗之后几任皇帝,都是极力重文轻武,想用文官来制衡勋贵。   所以普天下多的是白首苦读,想要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书生。其中有不少人经年累月在神京应考。   他们这些人缺钱,也没有别的手段谋事,多的是卖字。   所以掌柜并未放在心上,   神京这地儿,别的不说,缺钱缺乐子,可唯独不缺落魄的读书人。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六章 峰回路转   不过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一下,也不能摆明了不把客人当回事。   掌柜开口道:   “既如此,那就有请本店的白先生来点评一二吧。”   “鉴定字画,他是行家里手,当初在金陵城也是赫赫有名。”   贾瑞微微点头,说道:   “如此,有劳掌柜了。”   前世贾瑞是风月场上老手,各类人物见得多,他看得出来掌柜明里客气,背后敷衍,心中自然有了计较。   他暗自思量:“看来这掌柜并非诚心做生意之人,且看他能出多少银子。若是给得太少,我转身便走。”   随后掌柜转身往后堂去请那位白先生,不多时,就有个一身酒气,满脸油腻的中年文士走了过来,满脸不高兴,金陵口音嘟囔道:   “又是何事,平白无故把我唤过来。”   掌柜忙赔笑道:“白先生,这儿有位公子要卖他的字,劳您过来瞧瞧。”   “唉,这般事儿,一天下来少说也有七八遭,每次都劳您大驾,实在抱歉。”   白先生冷哼一声,满脸不耐烦道:   “王掌柜,你也是这行的老掌柜了,小事你来看看就好,何必每次都叫我。”   掌柜见状,赶忙讨好:   “您可是跟着薛大爷从金陵城来的,您老在金陵城便是名手,自然得您来指点我,我哪敢多嘴,不过是凑个数罢了。”   白先生这才满意地摸了摸胡须,说这还差不多。   听他们这番对话,贾瑞心里明白,这白先生是薛蟠的人,想必和薛家有些渊源,难怪如此倨傲。   此人有无真才实学暂且不论,单看这态度,实在敷衍。   怪不得薛家日渐衰微,他们家养的先生如此不把客人放在眼里,这般狂妄自大,薛家败落也是情理之中。   看来这次找薛家的店,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却见白先生扫了一眼贾瑞的字,脸上表情有些惊奇,醉意似乎消了几分,又把纸张捧起来,细细读了下。   掌柜在旁边有些吃惊,问道:   “白先生,这个字好吗?”   “这个字,倒也有些意思。”   “不过嘛......”   白先生眼神闪烁,思考片刻,突然说道:   “不过这个字刻意求新,根基有些不稳。”   “大概值二两银子,可以拿来给一些附庸风雅的富户装点门面用。”   或许是为了解释自己的用意,白先生道:   “这字嘛,写得有些味道。不过学的既非钟繇的古朴,又不像颜真卿楷书的雄浑,着实有些怪异。”   “你知道我们开门做店的人,也需要考虑销路,如果公子这幅字我们收了,又不能轻易卖出去,岂不是砸在手里?”   “二两银子,着实不差了。”   掌柜一听,赶忙恭维道:   “白先生的眼光自然独到,既然如此,公子,那我们就出二两银子收了您这幅字。”   其实二两银子,也不算少了。   在乡下能够供一户农民过数月。   比如《红楼梦》中,那些姨娘,一个月的例银,大概就是二两。   如果是一般人,看到这家店愿意拿二两银子来买字,恐怕已是毫不犹豫将其出手。   但贾瑞心中却有计较,他拱手道:   “先生,晚生这幅字倒有些不同于前人的地方,我非刻意求怪,而是独有心得。”   “先生是识货之人,当能看出其中的精妙之处。”   “不是晚生狂言,我这幅字的价值不至于只值二两银子,足可给真正懂行之人,用作收藏品鉴。”   听到贾瑞这么说,旁边的掌柜便有些不悦了。   他觉得贾瑞未免太过托大。   掌柜哼道:“白先生是业内行家,哪看不出这幅字的奥妙,公子,年纪轻轻,还是务实谦逊为好吧。”   白先生嘴角微微上扬,不屑道:“公子可以打听下,我们这家聚金阁,店东是谁?说出来也不怕,便是故中书舍人薛公之后,在神京,金陵二城都极有威望,家中世代皆是皇商。”   “宫里的生意,我们都常有往来,怎么会在你这字上故意压价?”   听到白先生提到薛家光辉事迹,掌柜也赶紧补充说:   “就是,就是,我们东家不差钱。”   他们俩这一唱一和,摆明了是不愿意抬价,且还拿着薛家的名头以势压人。   贾瑞却没有屈从。   他还是坚信自己的判断,自己这个字不差,毕竟是前世的知识加上原身的训练,不至于如此低贱。   随即贾瑞平淡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再去问问别家,告辞。”   见贾瑞不愿卖字,掌柜冷笑一声:“您去别家,也未必有好结果。”   “那不送了。”   倒是白先生有些犹豫,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贾瑞也没有多待,把条幅装好,随后从容离开。   等到贾瑞走好,白先生也告辞回后房,但在路上,他心中突然闪过一份不安:   “这个字,写得倒也有意思,但我也没有特别大的把握,看他又是个穷书生打扮,本来觉得二两银子,他应该点头同意。”   “没想到倒是走了。”   “就怕错过了什么,这个字......还是有些意思的,有些韵味,只是不是模仿前人手笔,但字还是可以的。”   但这份疑惑随后便烟消云散,白先生想起自家东家的做派,心里自嘲道:   “我管那么多干嘛,反正我这个东家也是个糊涂人,从来不管店里这些事情,亏多赚少,他也不在乎。”   “他都不在乎,我何必替他在乎,还不如再喝杯好酒,自在高乐罢了。”   白先生哼起一首小曲,摇晃着脑袋走了。   -----------------   贾瑞走出聚金阁时,天气有些暗沉。   冬日天气,昼短夜长,现在是申时到酉时之间,便是暮色渐起光景。   贾瑞准备在附近再找两家问问,如果还没有更好的价格,那就先行回家。   左右又不差钱吃饭,明天再来也可。   “这位公子,您可是要卖字?”   一声清朗呼唤让贾瑞微微一怔,只见个穿着月白冬衫,面带温和笑容的青年男子,正在聚金阁对面的书画店朝贾瑞招呼。   “逸墨轩”   贾瑞打量了眼这家店铺招牌。   字迹古朴苍劲,笔锋刚健有力,倒像是个认真做学问、营书画生意的店。   贾瑞便回礼道:“这位兄台,在下是要卖一幅条幅。”   “哦,那可以来我们逸墨斋看看。”   书生笑容不变,做了个请的手势,看来他是这家店的掌柜,无意间看到贾瑞,便请他进来。   会做生意的人,总不会放过一点机会。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七章 银钱在手   这书斋跟前面的聚金阁是两种陈设,如果说聚金阁是富丽堂皇,显得金玉其外,那么逸墨斋便是素雅清幽,自有一股名士风流韵味在其中。   可能是冬日寒冷,顾客稀少,此时书斋内无人,只有几个小厮在收拾店面。   “在下是这家逸墨斋的掌柜,敝姓冷,本店既出售名家字画,也欢迎兄台这样的雅士来寄卖佳作。”   这话说得极为客气,比聚金阁给人的感觉舒服许多,贾瑞脸露笑容,客气道:   “多谢兄台美意,既然如此,那么不才便却之不恭了。”   随即贾瑞便把自己的条幅放置于案几之上,再轻轻展开。   包含曹公毕生思考的十四个字,展示在冷掌柜面前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这!”   冷掌柜的脸色登时一变,似是不敢置信般惊讶道:   “这字写得好,笔致柔和婉转,线条飘逸如行云流水,又如风姿绰约的雅士漫步山林,悠然自得又不失高雅格调。”   “这句话也极妙,像是大通家手笔,朱子言:“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也就是此话所说的,世事无穷本有学问,人情练达也就是好文章。”   冷掌柜忍不住连声称赞,表情也愈发兴奋。   本朝仿明制,也按照八股取士,所以朱熹的文章,是天下读书人必读之作。   这样的好言辞,配上这样的好字。   绝对会得到许多文人青睐。   冷掌柜知道,这回捡到宝了。   贾瑞嘴角微扬,既然这位朋友认可自己,那么便送上几句好话吧。   “宝剑赠烈士,红粉送佳人,多谢冷兄赏识,兄台可谓识我者。”   “应当的,这幅字的确写得好。   “只是这字,却不是模仿古人之作,倒像是公子自创,独出心裁的妙笔。”   “不知公子可否为我解惑。”   冷掌柜脸色露出一抹好奇。   贾瑞闻言,便知道这个掌柜识货,自己这个字体是融合了后世多种书体风格创新而成。   也对,作为字画店掌柜,如果连这点品鉴字画的本事都没有,那还当个什么?   从此可以看出,薛家那个聚金阁可谓人浮于事,掌柜不懂字画门道,还需要去询问聘请的先生。   贾瑞心中嘲笑薛家店铺几句,随后找了个理由解释道:   “晚生少年时,曾遇到位江湖异人,这位先生性情古怪,怪僻乖张,却对我非常赏识,见我一面,便说我有慧根。”   “他让我每天寅时起来,去他家研习书法,我也因此跟他学了些独特技艺,练了些奇妙功夫。”   “可惜数年前,先生说还有一桩恩怨未报,便匆匆离去,现在踪迹全无,不知去了何处。”   “哦,还有这种奇事,没想到公子遇到了话本小说里的奇遇。”   冷掌柜惊叹连连。   这个时代,话本产业发达,许多文化人也爱读侠义一类的通俗小说。   对这种突遇隐世高人,并得到高人青睐,从而传授传功的故事,虽然许多人一生都没见过,但是却十分相信。   这个文化传统延续了数百年,一直到金庸老爷子的时代,成为他笔下许多主角奇遇的故事源泉。   贾瑞心中暗笑,但面上却神色黯然,有些悲伤道:   “日后希望还能再遇师尊,从而侍奉左右,表达我对师尊的拳拳孝道。”   冷掌柜唏嘘数句,便招呼贾瑞坐下,与他攀谈起来。   生意人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公子背后有故事,未来说不定有许多合作机会。   “在下冷子云,还没问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姓贾,单名一个瑞字,表字天祥。”   贾瑞按照这个时代的礼节,提了自己的姓氏以及表字。   听到贾这个字,冷掌柜有些惊讶,便问:   “贾公子跟宁荣街的国公府可有亲。”   “在下曾祖跟宁荣二公为同宗兄弟,如今我也住在宁荣街左近。”   贾瑞既不刻意表示自己跟贾府的关系,但也不否认。   毕竟贾府在神京,朋友不少,但对他们不满的人也极多,所以把话说的圆滑点好。   这也是贾瑞接下来准备对贾府的态度。   一方面也会借他们的势,毕竟重生至此,所依靠的资源不多,如今这时代又极为重视宗亲与礼法。   贾瑞想彻底断绝和荣宁二府的关系不现实。   前期资源寡少的时候,借助荣宁的力量,方便行事,倒也可以。   但不能依赖甚至盲目攀附他们。   毕竟再过几年,贾府就要落败。   这等没落勋贵,也是许多人口中的大肥肉,跟他们靠的太近,说不定会惹来麻烦。   其中奥妙,无非两个字——中庸,拿捏分寸,有所为,有所不为。   冷掌柜倒不知道贾瑞心中所想,感慨道:   “荣宁二公是国朝开国勋贵,听说祖上也是金陵城诗礼传承的望族,前宋时不乏有功名之人。”   “但本朝以来,这文名上却少有显世扬名的俊杰,近来更是听说他们后辈愈发不成器,甚至有些......呵呵,没的败坏了两国公在日的威名。”   “倒是没想到在书道上,出了贾公子这么一位俊才。”   四王八公中,荣宁两公当日功劳极大,兄弟两人不仅封爵国公,还轮流担任京营节度使。   但他们贾家衰败的也极快。   北静和南安两支还有子弟参赞军务,简在帝心,但贾府这一代除了贾政是个五品小官外,已没有在朝廷的话事人。   对于冷掌柜言下之意,贾瑞心里自然知道,但他懒得品评,只是淡淡道: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我族不肖子弟极多,但也不是人人如此。”   听到贾瑞此话,冷掌柜连忙说道:“贾公子此言极有见地,敝人佩服,不愧是高门子弟,自有一番鞭辟入里的宏论.....”   他也没有再啰嗦,直接说起卖字酬劳的事,道:   “公子这幅字可谓开前人所未开,日后定能在书道扬名。若公子不嫌,敝店愿以白银二十两收买。”   “公子莫嫌少,因我并非此店东家,银两若太多,便不能全然做主。待东家归来,我自会将公子之事告知于他。”   “到时候公子若还有佳作送来,敝店定当尽心图报。”   冷掌柜言辞恳切,所给银钱亦符合贾瑞预期。   他点头称好,并无异议。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八章 宝钗风姿   冷掌柜冷子云随后给贾瑞备好银票,并问了他住址,用笔记下。   这大周与前世的大明略有不同,因太祖、太宗两朝皇帝征讨四方时,商人出力甚多,且皇室张家本就出自江右商帮,故而对商人的态度与前明大不相同。   虽说依旧是士农工商的排序,但商贾在本朝的地位,比之前明重要许多。   所以薛家虽是无爵位的皇商,却能与贾家、史家这样的功勋世家世代联姻,并称四大家族。   也正因如此,此世的大周广泛推行了银票制度,买卖交易无需携带大量银两,用银票即可。   贾瑞将银票收好,随即向冷子云拱手告辞。   冷子云坚持送贾瑞出门。   送出好几步,才笑着叮嘱道:   “贾公子,若有佳作,欢迎赐稿。”   “不劳吩咐。”   贾瑞点头回应,转身而回。   不过这时他却看到,对面的聚金阁大门前,停放着一顶朱红锦幔小轿。   轿子装饰考究,风雅尽显,有几个打扮精致的丫鬟守在轿子边,正好奇打量自己。   “是薛宝钗在轿子里吗?”   贾瑞脑海中突然闪过这个念头,心中涌起好奇。   薛家的店铺,来了一个富贵华丽的闺阁娇女才用的朱红锦幔小轿。   轿子四角垂缨,有精巧流苏在微风中轻摆,轿身简约雅致,装饰恰到好处。   倒是有宝钗山中高士的风格。   不过贾瑞只是心中闪过一丝猜测,但并未多加停留。   现在自己跟她身份悬殊,贸然上前搭话,也没什么意思。   来日方长,不着急。   他有这个自信。   ......   “这个青年公子,背影修长挺拔,却有些气度不凡。”   “像诗中魏晋名士的洒脱风姿。”   在朱红锦幔小轿内,一位容貌妍丽的豆蔻少女,正轻挑帘角,美眸打量着远去的贾瑞。   她眉如远黛,唇若樱桃,肌肤丰满,白皙似雪,惹人注目。   虽然年纪不大,但脸颊的红晕与胸间的起伏,却是热切洋溢。   纵是无情也动人。   薛宝钗轻轻拉着帘子一角,好奇瞧着渐行渐远远去的贾瑞。   今天宝钗在园子里的事忙毕,左右也无事,便来薛家的聚金阁看看。   一来是想挑些好字,送给探春妹妹——这丫头性格刚强,最近有些烦心事,两人言语间有些误会。   探春喜欢好字,她送探丫头几幅心仪的书法名作,也算是赔个不是。   二来,她也知道自己哥哥薛蟠治家是没什么章法,对于店铺更是疏于管理。   她如果不常来督促,这些老少伙计,更是会玩忽职守。   不过当宝钗坐着轿子,刚到聚金阁门口时,就听到有人喊了一声贾公子。   腊月傍晚,条街格外空旷少人,所以这声音也异常清晰。   而且对于贾字,宝钗十分敏感,她这才挑开帘子,看到贾瑞。   不过天色有些暗沉,贾瑞的面容看不真切,宝钗只能看到他离去的背影。   但虽说是背影,但这模糊的影子却是身姿矫健,步履沉稳,比宝钗见过的贾宝玉和贾琏要强,更远胜她的哥哥薛蟠。   毕竟贾瑞原身的身段样貌便算出众,只是由于家境窘迫及性格懦弱原因,气质有些畏畏缩缩罢了。   但如今的贾瑞却是两世为人见识非凡,又精修武艺与学识,这让他在本身出众的容貌之余,还多了几分英俊侠士的潇洒风流。   “姑娘......”   莺儿将轿门帘挑开,和另个丫鬟文杏一起扶薛宝钗下轿。   宝钗也没再多想贾瑞的事,莲步轻移步入聚金阁。   “哥两好。”   “五魁首。”   聚金阁中,老板和几个伙计,正在一块打牌取乐。   也有几个小厮,哼着小曲,一边收拾,一边东张西望。   毕竟现在快到了关店的时候,他们想反正快关门了,不如自在痛快好。   “你们这是在干嘛?店铺还没关门,怎么就玩起牌来了。”   薛宝钗的丫鬟莺儿性格直爽,看到这些人荒唐无赖的样子,立刻呵斥起来。   “啊!姑娘来了。”   掌柜这才如梦初醒般惊呼,赶忙招呼众人从牌桌上下来,规规矩矩一排站在薛宝钗面前。   他心里暗叫不好。   虽然薛宝钗只是个闺阁女儿,但是她性格沉稳,做事果敢,却远比薛蟠乃至薛姨妈,在这些掌柜面前更有威严。   之前有一家店铺,便有伙计偷奸耍滑,薛蟠都懒得理会,但薛宝钗却坚持将其辞退。   可见宝钗的雷厉风行。   此时宝钗端庄秀美的玉颊上,浮现寒霜,但她并未发作,而是冷道:   “王掌柜,我母亲和哥哥请你来打理店铺,并不是让你喝酒取乐的。”   “你若用心经营,我们全家感你之情。”   “但你若依旧如此,我也会跟我兄长直言,不如开发的好,神京繁华,不缺一个熟悉门路的掌柜。”   “姑娘恕罪,实在是小人懈怠了,日后必定改过。”   王掌柜浑身颤抖,人都有些语无伦次。   这时白先生也听到有人通气,说薛姑娘来了。   他吓得酒醒大半,赶忙胡乱穿好衣服,带着满身酒气,赶了过来。   但白先生因为过于匆忙,他衣服居然穿反了,而且鞋还少了一个,样子实在是滑稽可笑。   看到这个跟自己全家从金陵来到神京,本来是书画双绝的名家,如今却因为贪图享乐,愈发荒唐的白先生。   宝钗心中无奈摇头。   她其实知道,上梁不正下梁歪,自己父亲在时,这些人都是兢兢业业,忠于职守。   但哥哥当家后,却是肆意妄为。   本想哥哥来了神京,有舅父和姨爹管束,能收敛些。   但没曾想,却比之前放纵十倍。   宝钗想到这里,心中更是忧虑凄凉,但面子上却又要强撑,神色严肃环视众人,声音清冷,开口训斥。   对于不熟外人,姐妹亲长,宝钗自然是安分守时,不着痕迹,但面对店铺仆役,她却有一番威严气度在。   冷香热毒,无非是一体两面罢了。   在场薛家店铺掌柜伙计,都是噤若寒蝉,不敢反驳。   毕竟薛大爷最宠妹妹,如果大姑娘坚持让某人走,那人也必然只有离开一路。   现在光景一天坏似一天,离了薛家,他们上哪里找这种又清闲,银钱又多的好去所。   该说的话说完,宝钗最后问道:   “本日,店中可有奇怪的事?”   掌柜连连摇头,但旁边一年轻伙计却道:   “不久前,有个年轻公子,样貌俊朗,气质不凡,拿着一幅字来我们这里出手。”   “白先生说给二两银子,但那个公子不肯,便走了,后来好像在对面的逸墨斋卖了。”   “刚刚小人在外,看到逸墨斋老板送这位公子出门。”   “有这样的事?”   宝钗神情一动,想起了刚刚看到公子背影,连问白先生:   “这位公子姓甚名谁?”   “他的字果真只值得五两银子?”   二两银子也不少,但薛宝钗想着那个背影,却觉得实在有些奇特,故而多问了一句。   “这......”   白先生无比尴尬,知道这事是自己疏忽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九章 李纨   白先生此时只能圆谎说道:   “那公子写的字根基不稳,刻意求新,老夫在书道上有些经验,也为东家们的生意考虑,故而出二两,怕收进来,到手又出不掉。”   “至于那位公子名讳,我们也没做成生意,故而不问。”   薛宝钗心中一叹,此人既然姓贾,不知道他是贾家何人?   她本来想再问一些,但随即想到,自己未出阁的姑娘,盘问年轻公子的情况,实在有些奇怪,还是罢了   宝钗随后威利相加告诫几句,并挑了数幅好字,便带丫鬟离开。   ......   贾瑞在告别冷子云后,并未急于回家,而是先去贾府的族学。   他还有些书册要拿回家研读。   贾府的族学位于府内东北角一处独立院落,正是静谧清幽,利于研学的好场所。   当年宁荣二公心想,第一代以武定天下,但是二代三代,便应该诗礼传家,以保家族代代富贵。   所以他们便拨款建了族学,不仅让自家直系子弟在此求学,连旁系贾家子弟也能在这里读书。   他们希望,日后贾府可以出几位,由科场走来的国之栋梁。   可惜他们二人去世之后,便是人亡政息,尤其是贾赦,贾珍这些人主事后,贾府学风愈发败坏。   子弟来族学名义是读书,其实是寻欢作乐,甚至不乏薛蟠这样的把族学当做后宫,把同学当做玩物的纨绔。   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贾府族学还是有些颇为珍贵的藏书,以及国朝建国以来的要事邸报,并将其中值得传世之大者,做成一部小册子,供儒生或者贾府这样的世族学习。   不过原身的贾瑞根本没把这些邸报典籍当回事,所以对国朝的各类政治细节知之甚少。   现在贾瑞就是要补上这一课。   不过当贾瑞手持灯笼,走到族学书房门口时,倒是微微一怔。   里面的灯居然亮着。   随即贾瑞推门进来,只见一个七岁上下的男孩正拿着毛笔,用小手一笔一划勾勒着字帖上的字迹。   这个时代的科举士子,从启蒙到入仕,都需要一手漂亮的毛笔字,所以幼童启蒙,除饱读圣贤之书外,也需要勤练书法,让自己能练出一手符合馆阁体标准的好字。   看到少年如此用功,贾瑞也有些佩服,忍不住走过去看他写字。   “瑞先生......”   少年看到来人是贾瑞,赶紧向他躬身问好。   “是兰哥儿。”   贾瑞的祖父贾代儒是族学的掌教塾师。   贾瑞也常替他处理各类杂事,偶尔也指点初学的蒙童一些学问。   所以无论是辈分还是师承,贾瑞都是贾兰的长辈。   跟贾兰的母亲,孀居冷美人李纨是正经的叔嫂关系。   贾瑞看着少年贾兰,心中颔首:   “贾兰是荣国府的读书种子,未来贾府兰桂齐芳,有贾兰的功劳。”   “他未来有这样的造化,也是因为从小下了功夫。”   不过随即贾瑞微微皱眉。   他发现贾兰的右边脸颊下居然有红色斑点。   这是一种热毒淤积病的前兆,如果不及早医治,可能会留下终身隐患。   此时虽然是寒冬腊月,但这些大户人家,多是在屋内烧着炭火,将屋子烘得暖意融融,反而导致体内蕴热与外界寒冷之邪相冲突。   像贾兰这种自幼养尊处优、体质尚未强健的娇嫩少爷,染上热毒之疾,也是时有发生的事。   说不定后来贾兰身为嫡系重孙,居然得不到贾母和王夫人重视,也跟身体得了隐疾,导致体魄衰弱,容貌怪异有关。   尤其是贾母,这人最是颜控了,颇喜欢俊美少年。   ......   “兰哥儿,你脸颊这个红斑,可注意到了。”   听到贾瑞的话,贾兰也是一怔,道:   “这里倒是感觉有些不舒坦,而且我用手指轻轻一按,会觉得有点痛。”   “我娘替我问了大夫,大夫说这是寻常疹子,休息几天,便不碍事了。”   “哼!”   贾瑞不屑想,这个时代的大夫,欺世盗名的倒也多,居然连这个也看不出来。   也难怪,红楼梦不就是有尤二姐被庸医诊治,居然稀里糊涂拿掉自己孩子的情节吗?   贾瑞没多话,他从旁边拿起一张白净的宣纸,便写下了自己的药方:   “金银花三钱,连翘二钱,赤芍二钱,丹皮一钱。”   “兰哥儿,你既然叫我一声先生,我便把你当学生看待,你这个红斑是热毒内蕴之症。现在要立刻服药,否则就算没有性命之忧,半年内大有劳苦,容貌消减,也是免不了。”   “这个药方拿回去,让嫂子给你煎药。”   听到贾瑞此话,贾兰惊讶不已,原来这病如此凶猛呀。   他毕竟是个才七岁的幼童,对贾瑞这样的前辈老师,自然是敬畏顺从,随即连连点头,说会跟自己母亲说。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似乎有数人来这里。   继而门被缓缓推开,青年女子清丽温婉的声音传来。   “兰儿,你可在这里温书。”   “天寒夜深,还是赶紧跟娘回去吧。”   只见一个清秀丽雅,气质端庄,高挑身姿,眉眼如水的女子走了进来,背后还跟着几个小丫鬟。   她身着素色锦袍,却难掩婀娜体态,戴着淡蓝色的貂皮风帽,也遮不住那如瀑般的乌黑秀发。   “珠大嫂子,一向安好?”   贾瑞当即明白此人定是贾兰的母亲,金陵十二钗中的俏寡妇李纨。   他的双眸不经意地扫视这位年轻守寡的孀居妇人,将她的身段和气韵尽收眼底。   这李纨倒是颇具风韵,没有红楼梦书中那般木讷的味道,倒是多了几分少妇独有的成熟风情。   比 87红楼梦中的中年劳碌妇人模样,更是远胜几分了。   “这是?”   李纨跟着两个伶俐丫鬟走了进来,她倒没想到此时族学除了自己跑出来读书的幼子外,还能有其他人,尤其这人还是高大英俊的青年男子。   他举手投足间,居然......居然还有点先夫贾珠的影子。   李纨的脸色微微泛红,有惊讶,有害羞,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只是被她这个俏寡妇给巧妙地隐藏。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十章 贾代儒   旁边有个丫鬟倒是认识贾瑞,说道:   “这是我们府里代儒太爷的亲孙瑞大爷,要说辈分,跟大奶奶是同辈。”   贾瑞也健谈道:   “珠大哥是我的好兄长,当年他进学的英姿,至今我还记在心里。”   “可惜斯人已逝,我们嫂子又是男女有别,一直没机会多多走动。”   贾瑞倒是聊了几句。   贾瑞今年二十有二,不比贾珠小几岁,当年也互相知道彼此。   不过二人身份差距太大,自然不会深交。   不过李纨又不知道详情,所以趁机攀攀关系,也没什么。   李纨此时才反应过来,赶紧敛衽行礼道:   “原来是瑞叔叔,常听府里的太太提起叔叔,没想到叔叔是这样的......”   她李宫裁本想说几句夸贾瑞的话,但不知怎么话到嘴边,又觉得尴尬烫嘴,说起来不符合自己这个寡妇身份。   二来也不知道贾瑞做过什么值得一说之事。   但不说,又是不太得体。   贾瑞也看出了李宫裁的尴尬,他心中微笑,知道再聊下去了,会让这位未亡人更加窘迫。   他现在主要还是忙于事业,群芳风采,要有所求,也不急于一时。   而且现在还有正事要办。   “嫂子。”   “你家兰哥儿脖子上生的红斑,是热邪郁于肌肤所致,即医书上所谓的赤疹。”   “我已经给他开了对症药方,我曾经拜过一位异人为师,在这岐黄之道上,也略有一二心得。”   “回去后,可找靠谱的药铺,照单抓药就可。”   听到贾瑞这么说,李纨心中倒是一惊,一腔心思,全部转移到自己儿子身上。   她之前也觉得儿子身上的红斑不正常,但是大夫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又怕小题大做,因此也没跟太太提及。   没想到贾瑞居然说得头头是道,   李纨赶忙感谢了贾瑞几句,随后贾兰也顺从把贾瑞开的方子给李纨一看。   药方多好,李纨看不出来,但是看着贾瑞写的字,李纨却是心中一动,更是暗自赞赏。   李纨的父亲是国子监祭酒,她虽然在书法用的功夫少,但鉴赏能力却是颇高,她看得出来,这个字笔力刚劲,神韵俱佳,没有多年功夫,绝对练不出来。   字如其人也,字如此,那么这个人定然是才华不凡。   怎么这么个人物,之前居然没听人说过。   李纨清澈双眸瞧着贾瑞,秀发轻垂,嘴唇微抿,心中好奇之心更盛。   但又不好多说什么,匆匆感谢贾瑞后,便携着贾兰的手离去。   但心中那一缕好奇,却是在此时,悄然深种。   ......   当贾瑞回到自家小院,已经是戌时二刻,相当于后世的晚上九点多,不到十点。   放在贾瑞穿越而来的现代,这个点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许多都市男女要外出消遣、尽情娱乐,大行周公之礼。   但可惜那时有橡胶套这等物事在,巫山云雨倒是畅快,却少见意外降生的婴儿。   不知是悲哀,还是幸事。   当然这是闲话。   在《红楼梦》的时代,戌时已是夜深,按照以往惯例,贾代儒夫妻早已入睡。   但贾瑞身体毕竟刚好,他又留下字条,说要出去办事,要晚些时刻归来,代儒夫妻不敢先睡,就一直等着贾瑞   现在看到贾瑞安然无恙,他们才松了一口气。   贾代儒性格古板,心里虽然担心,但是嘴上却不悦道:   “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你年轻气盛,深夜嬉游,成何道理?”   贾瑞知道自己这个祖父脾气,笑道:   “孙儿不过是心血来潮,想趁着身体大好,去族学取些书籍。”   “祖父你看,这是我从族学带来的典籍。”   随即贾瑞给贾代儒看了他从族学带来的一些书册,除了邸报汇编集之外,还有一些八股取士的用书。   日后考试有用。   贾代儒看到贾瑞带来这些书,脸色倒是微微缓和,不过嘴巴上依旧不饶人道:   “你年纪尚幼,倒是要专心向学,就算是劳逸结合,也该有个分寸。”   不过话虽这么说,但他言语间已然软了几分,比之前温和许多。   倒是贾代儒夫人傅氏,此时连忙对自家老伴说:   “瑞儿之前大病一场,现在勤奋好学,也没什么不好,何况他之前,依我看,也跟老头子你一直管束太严有关。   这几天,我看他就精神不济,读书也不急于一时,否则瑞儿到时候有出了事,你让我们两个老人又该如何是好?”   话说到动情处,傅氏的脸色微红,眼眶有些泛红。   贾代儒想起之前贾瑞病恹恹的模样,心中也大为不忍,一时语塞,长叹一声,便没有再说什么。   傅氏此时才转忧为喜,又慈爱地对贾瑞道:   “瑞儿,且去你房中,我带你看些好东西。”   贾瑞倒是一愣,不知道祖母给自己什么东西,便随她过去。   只见今天白日有些清冷的屋子,已然收拾布置,连铺盖也换了崭新的,床下还有新添的火盆,炉火熊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显然都是贾瑞不在这段时间,贾代儒夫妻悉心操办,才有这般温暖景象。   有些情感虽然不会宣之于口,但却是用行动默默表达。   贾瑞两世为人,风霜苦雨,经历甚多,自然知道祖父母在今天的良苦用心,想到这里,心中涌起暖意。   “瑞儿,你看这些。”   “我知道你素来喜欢这些章回小说,今天我跟你祖父从集市回来路上,我让他买的。”   一叠线装书册,此时摆放在贾瑞的桌案上,细细看来,居然是各类章回小说。   其中有《三国》《水浒》,也有《残明演义》《前宋史话》。   它们上面有精美的绣像、生动的批注,放在后世,叫做古典文学名著。   放在此世,一般被认为是闲书,是不入流作品,读书人虽然都喜欢看,但一般不会正大光明宣传。   有些道学先生,更认为这些书是诲淫诲盗。   贾瑞没想到,贾代儒居然替自己买来了——他这样的老夫子,还会买这个?   看到贾瑞吃惊,傅氏笑道:   “你爷爷自然臊得不愿意买,还是我说他,我们就你这一个孙儿,总不能天天逼你读书读傻了,把你逼出毛病。   你这回大病初愈,我看就是你爷爷逼你太紧了,所以我说,干脆给他买些闲书,放松放松脑子,别太紧绷着。”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十一章 现在就要抄贾府?   傅氏也是出身神都的书香世家,当年也是知书达理的闺阁小姐。   只不过相比贾家,还是小门小户罢了,否则也不会嫁给荣国公的堂侄贾代儒。   她虽然年事已高,但是话语间,还有当年的神韵在,说起诱导贾代儒买章回小说的故事,满脸笑意,眉眼弯弯。   “拜谢祖父、祖母。”   贾瑞心中百感交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天底下最纯粹的感情,还是这舐犊之情——对于他这个唯一的孙辈,贾代儒即使面子上严厉,但心里更是疼爱有加。   祖母更不消说,对自己关怀备至。   他们让贾瑞想起自己真正的祖父母。   最怕子欲养而亲不待,自己既然占了贾瑞的身体,那定然要好好孝顺,不使两位老人晚年有所遗憾。   祖母傅氏又嘱咐了贾瑞几句,唠叨着说多注意身体,便将木门带上。   贾瑞却没有丝毫睡意,他点燃蜡烛,阅读起刚刚带来的书。   翻阅了不知道多久,天色愈发暗沉,蜡烛几尽燃尽,贾瑞大致对大周的局势有了理解。   大周的各项制度,基本定于太祖、太宗两朝,尤其是周太宗雄才大略,在任时真正将两京十三省归于一统,并降服了一直有异心的朝鲜与安南。   只可惜太宗皇帝天不假年,方过五十便遽然逝去,若再给他十五年时间,大周恐怕不是这般光景。   屈指算来,太宗皇帝仙逝,已然是五十年前的事情。   太宗皇帝后便是神宗皇帝,此人弱冠登基,性格跋扈,又贪恋嗜财。   他登基二十六年,弄得朝廷纲纪废弛,民有怨声,边塞告警,军兵疲敝,将大周迅速拖入衰颓境地。   神宗皇帝之后,便是当今的太上皇,年号乾德,他与乃父类似,无非多一些驭大臣的秘术。   但他生性却也是多疑刻薄,后来又一心玄修,想要羽化升天,对朝廷内外之事,并不十分上心。   不过重用宦官和宠臣罢了。   在他执政后期,关外与塞外局势动荡,南方的安南再度生起异心,苗疆地区也多有叛乱。   此帝两年前退位为太上皇,今上并不是乾德皇帝嫡长子,只是二子,但却被乾德皇帝推为新帝,年号建新。   原来的太子被封为福王。   这倒是有些奇怪,但邸报中这些内容含糊不全,所以贾瑞也无从猜测。   至于如今的建新帝生平行事,邸报只会说他至圣至德——毕竟当今皇帝,谁敢胡写。   但根据《红楼》这本书推测,贾瑞认为建新帝应该是雄略之主,颇有手段,且希望重振朝纲。   这类人,或许会革故鼎新,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在贾府中,史太君就是贾家众人心中的天,是老祖宗。   但是贾瑞知道,贾家跟皇权相比,只不过不起眼的中等人家罢了。   他若是能和皇帝老子搭上线,那么贾家现在的一些限制,对自己来说,倒也不是什么问题。   但此念头只不过在贾瑞心中微微一转,他自嘲道:   “可能是穿越者带来的莫名野心,让我真是异想天开,别人觉得能考个功名,当个举人老爷,便是光宗耀祖,我却还想着一步登天,与帝王谋。”   “不过人生之事,却是充满变数,日后若有机会,未必没有出头之日,何况这大周积弊已久,已是百弊丛生。”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我为何不能逐鹿其中。”   想罢这些念头,贾瑞也有了几分倦意,随后吹灭蜡烛,上床安歇。   不过却做了个梦,梦中有一条金色的龙正盘旋着自己,口中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什么。   正当贾瑞想一探究竟的时候,外面突然噼里啪啦的嘈杂声,还有无数人的喊叫声此起彼伏。   “祸事,祸事,有天使老爷来了,还带着一队兵。”   “难道我府大祸临头了吗?”   贾瑞猛然从梦境中惊醒。   他一时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随后那些嘈杂慌乱的声音清晰可见。   “瑞儿,你醒了吗?外面有人叫嚷,说要抄家?”   贾代儒惊恐地呼喊声传来,随后便是稀稀疏疏的脚步声。   贾瑞也赶紧换上衣服出门,他看到祖父母也都惊慌坐在大厅的椅子上,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祖母傅氏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说:“会不会是真的?我之前就听人说,咱们府上的人行事张扬,在外面惹了很多麻烦。   莫不是皇帝雷霆大怒,要把我们府给抄了。”   贾代儒脸色苍白如纸。   但如果贾府真被抄家,对于他们这类依靠贾府生活的旁支来说,可以说是灭顶之灾,必然受到牵连。   贾瑞倒是镇定了下来,他只是有些奇怪。   按理说,即使是抄家,也没有这么快,难道因为自己的出现,带来了许多连锁反应吗?   应该也不至于。   贾瑞安慰了祖父母几句,便出门看个究竟。   他们一家和其他贾府旁支一样,都是住在宁荣街的小巷上。   宁荣街正中央,自然是尊贵的宁荣二府,两侧却有不少参差不齐的低矮平房,其中住的便是贾瑞这等贾家族人。   此时不少贾家族人都出来打探情况,贾瑞便看到自己熟识的贾芸在其中东张西望。   原来当年贾芸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曾经让贾芸来族学读书,当时他的开蒙恩师就是贾代儒。   后来因为贾芸父亲早逝,他觉得自己也不太可能进学科考,便没有再多涉猎经史,而是埋头庶务,想未来在贾府谋一个差事。   但好歹贾代儒这几年教育,让贾芸不至于做睁眼瞎。   所以贾芸对代儒极为尊敬,便常来他家走动。   “芸哥儿,发生什么事了。”贾瑞向贾芸打了招呼。   贾芸来不及跟贾瑞见礼,低声道:   “听说是内宫的大宦官和锦衣卫的老爷一起进的荣府,不知道是福是祸患。”   “就怕惹出大事,把这世袭的勋位给革掉了。”   贾芸脸色难看。   他最近还在盘算,如何从管家琏二叔那里谋个差事,方便养活老娘,赚个娶妻钱。   旁边众人议论纷纷,显然都是忧心忡忡。   毕竟这些旁支多半没有谋生技能,完全是靠贾府宗家吃饭。   如果两府倒霉,这些人也是唇亡齿寒,没有好日子过。   就在贾家这些子弟不知所措的时候,荣府的大门,却是缓缓洞开。   只见一批身着鲜亮甲胄,悬挂长刀的御林龙禁卫官兵正鱼贯而出。   领头的却是个面白无须,手拿拂尘,身着锦缎蟒袍的青年,一看就是内官。   随后旁边的锦衣卫招呼着这位公公上马,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   走的只是皇城中人,却没有贾家的人。   看来贾府没被抄家。   贾芸等人算是把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便赶紧打听究竟发生了何事?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十二章 贾王劫难不远   不过贾瑞却是懒得打听,他知道这种消息,如果愿意被放出来,那没过多久,自然可以知晓。   如果不愿意被放出来,你打听再多,也是徒劳无功。   但是事也让贾瑞心里不由警惕,看来贾府的确是如履薄冰,伴君如伴虎,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大祸临头。   而且这红楼梦世界也不是和书中所写完全一模一样。   自己需要更加快点发展资源,否则稍不注意,便是万劫不复。   贾瑞回家后,贾代儒夫妻忙问外面是怎么回事,贾瑞说详情不清楚,但所幸不是抄家。   贾代儒夫妻闻言,心中稍有宽慰,但半夜依旧辗转难眠,生怕还有别的祸事。   贾瑞却是心态坦然,该睡就睡,天塌下来,也管不了许多。   -----------------   第二天一早,深夜发生的事情,便就传开。   原来是朝廷在关外打了大败仗,无数兵器,马匹,辎重,钱粮,成了关外女真的战利品。   如今女真已然打下了辽东好几个重镇,沈阳卫也不知道能不能幸存。   建新皇帝听闻后,雷霆大怒,当场将兵部大司马革职查办,准备秋后问斩,责他御敌不察之罪。   同时建新帝启用了王子腾为蓟辽都统制,命他整顿关外败兵,勘探地形,稳住阵脚,继而收复失地。   大周承接明制,依旧是九边驭北,此时辽东镇已然糜烂,王子腾需要整顿蓟州、宣府、大同三镇兵马出关御敌。   还好相对于前明,大周没有腐化这么彻底,其它地区尚有能一战的精兵。   昨日是王夫人的生辰,王子腾作为亲兄,带着夫人来荣国府庆贺,后来天色已晚,就在府内安歇。   没想到皇帝居然直接让信重的太监夏守忠带人来荣府传旨意,且没有任何前兆。   听到是这么个事,贾代儒倒是捏着胡须,有些担忧说道:   “刀枪无眼,王将军此去关外,未必能全身而退,还是凶多吉少。”   “想当年太宗皇帝在的时候,我朝国力强盛,神威赫赫,区区塞外东胡,怎敢犯我边境,没想到今天却是今非昔比,成了心腹大患。”   贾代儒青年时代,亲身经历过太宗皇帝的盛世,内心一直念念不忘,此时忍不住感慨万千。   贾瑞倒是想到其它问题。   这个红楼的局势,越来越像晚明。   一样的是前几任皇帝胡作非为,官员腐败无能。   同时地缘环境也非常像历史轨迹看,晚明是满清八旗在塞外崛起。   现在也是女真在塞外崛起。   满清是萨尔许一战,消灭明廷十三万精兵。   这边也是一场关外血战,让局势彻底恶化。   王子腾这回去关外,也未必能扭转乾坤,说不定还因此惹出更大祸端,成为贾家和王家倒台的导火索。   且辽东会成为朝廷的一个大脓疮,日后在辽东投入人力和物力会越来越多。   投入的多了,难免会多有苛捐杂税,关内黎庶便要不堪重负,继而杀官造反。   到时候就是遍地星火,东北西北到处开花,朝廷两边作战,最终拖垮了自己,却肥了塞外胡虏。   这就是明末的危局,大周倒不一定百分百复制,但时局肯定难好,自己也不能像傻子一样把命运交给别人。   贾瑞心中沉吟,心中闪过许多可执行的计划。   贾代儒不知贾瑞心中所想,只是看着他好像漫不经心,不由叹道:   “现在天下不平,瑞儿,你之前心思散漫,我说你,你也不听。”   “但现在你应该收收心,如今不知道还有多少安稳日子可以过,你要是依旧白身,未免缺乏依靠。”   “若是有个功名傍身,那么即使局势动荡,我们也不至于束手无策。”   “一心科举,努力进学,斩获功名,方为正道。”   贾瑞明白自己祖父的苦心,但他心里却有了别的计较。   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贾瑞也想过科举,或许能实现命运的逆袭。   但现在一看,科举明显缓不济急,它太慢了。   现在山雨欲来,天之将倾,如果按照明末的演绎,恐怕没多久,就是江山倾覆,社稷倒悬了。   自己如果只是寄托于科举入仕,当一个小小清流文官。   那么当天崩地裂时,一无钱财,二无兵马,三无势力,恐怕只会成为各路豪强的俎上之菜而已。   不如由文转武,靠武功,谋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贾瑞心中已经有了盘算。   贾府当年能出两个国公,靠的便是赫赫武功,在乱世,武功总比文治要有优势。   更何况,贾府毕竟几代在军队经营,现在即使后代是一群纨绔子弟,但是神都军中以及九边的将领,还有不少贾府当年的嫡系心腹。   自己毕竟姓贾,如果能依靠这些人脉资源,未来未必没有几分造化。   当然得到这些资源,还需要自己后面慢慢谋划。   正当贾瑞沉吟的时候,外面传来敲门声。   “贾先生,别来无恙,在下冷子云,逸墨斋的冷掌柜。”   “特来拜访您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贾瑞反应过来,来人应该是昨天相谈甚欢的冷掌柜。   随后贾瑞将门推开。   果然是冷掌柜,他身着绸缎长袍,满脸热切,背后跟着几个伶俐小厮,拿着大包小包的礼品。   他看到贾瑞,立刻见礼,随后贾瑞又介绍了下贾代儒的身份。   冷子云赶紧又向贾代儒夫妇躬身行礼。   贾代儒夫妇不认识冷掌柜,奇道:   “这位是?您何故如此大礼,我们当不起。”   冷掌柜笑道:“老先生养得好孙儿,不仅一表人才,于书法一道,更是造诣非凡,让人钦佩之至。”   “我家东家相当佩服贾先生的书法功底,特意让我送上这些礼物,并让我请他到府上一叙。”   随后冷掌柜谈了下昨天的事情。   贾代儒听罢也颇为诧异,他知道自己孙子的字,也算马马虎虎,但根本没到如此受推崇的地步。   他居然可以得到外人这样的赞誉,实在令人意外。   但当着这么多人面,也不好多盘问,只得摸着胡须,满脸惊诧。   贾瑞帮冷掌柜把东西放好,便随冷掌柜出门。   冷掌柜让贾瑞骑上他带着的高头大马,一伙人策马而行,穿梭在神京的大街小巷。   只见街道繁华,店铺林立,行人如织,热闹非凡。   即使前几日关外国朝大军战败,但对于皇城的百姓来说,不过是传闻而已,他们依旧吃喝玩乐,尽情高乐,浑不知大祸将至。   贾瑞心中喟叹不已,但是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纵马前行,跟着冷掌柜来到一座府邸。   此地位于城郊,是神京靠近边郊的一处庄园,绿树成荫,园林雅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显得幽静自然,不是一番富贵的人,难以在这里置办产业。   而府邸大门巍峨,牌匾上挂着“夏府”二字。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十三章 上流聚会   门外的家丁看到冷掌柜带着贾瑞过来,连忙进去通报,随后只见位跟冷子云长得颇为相似的中年汉子迎了过来。   他一双精明眼睛上下打量着贾瑞,随后笑道:   “这是贾公子吧,我和贵府倒是有些故旧。”   “于贵府的一些人物,也算有所了解。”   “但我从来不知道,贵府居然还有公子这样的才俊,佩服,佩服,冷某算是开了眼。”   此人满脸热切,显然很想跟贾瑞结交。   冷子云忙在旁边介绍:   “这是家兄冷子兴,岳母便是贵西府的管家,夫家名好像姓周。”   “在下冷子兴。”   汉子笑着拱手。   贾瑞脸色微变,心中也是有些惊讶。   原来他就是贾雨村的故交冷子兴,也是贾雨村当初的朋友。   冷子兴的岳母是王夫人的陪嫁丫鬟,嫁给了贾府的奴才周瑞,这女人因此被叫做周瑞家的。   他们夫妻是王夫人的嫡系。   红楼梦全书中,也是由他的介绍,才开启了全书的序幕。   贾瑞打量着这传说中的冷子兴,拱手道:   “原来是冷子兴先生,久仰大名,听说您经营古董生意,广交天下豪杰,美名远扬。”   听到贾瑞如此说,冷子兴有些惊讶,他没想到贾瑞知道自己。   “在下之前的确经营古董行,不知公子如何得知贱名。”   贾瑞微微一笑,神秘道:   “我曾经去西府公干,遇到您的一位好友,正是如今官拜应天知府的贾雨村。”   “他和西府的政老爷关系非常,但凡来京,必要来我府走动。”   “哦,是他呀。”   提到贾雨村,冷子兴的脸色却有些异样,似乎有点不屑,不过随即便一笑而过,不再提起贾雨村。   这个细节被贾瑞捕捉到,他心想,可能这两个人之间有了一些矛盾,但具体如何,他也不便细问。   随后三人有说有笑走进夏府。   在路上贾瑞得知,原来冷子兴和冷子云是堂兄弟,一个曾经做古董生意,一个眼下做书画生意。   现在天下局势愈发混乱,古董生意也是愈发艰难,毕竟盛世古董,乱世黄金。   于是冷子兴这两年,改古董生意为皮毛生意,如今经常出入西口,将国朝的绸缎布匹,通过商队,运到长城之外,给塞北各蒙古部落,以供他们日常所需。   蒙古部落则把他们的皮毛马匹,通过冷子兴等人运到内地来。   现在东北女真势大,国朝和蒙古诸部落可以说是唇齿相依,共同抵御女真的威胁,所以此类生意,官方也是乐见其成,甚至有不少官员上下其手。   而今天他们要拜访的这位夏先生,据冷子兴二兄弟说,就是通了天的人物,但到底有多大能量,两兄弟也没有尽说。   只是言之凿凿道,二人如今的生意,多靠了这位夏先生。   贾瑞也不再多言,跟着二人穿过重重回廊,欣赏园林景致,感受古朴气息,便来到一处宽敞厅堂。   只见堂中,正有一位身着锦袍华服,头戴黑色儒冠的老者在翻阅古籍书卷。   此人气质不凡,有三分儒者气,三分富贵气,还有三分难以莫测的威严气。   见到这位夏老爷,冷家兄弟赶紧上前作揖,态度十分恭敬。   但贾瑞却是双手拱手,不卑不亢。   他的神态被夏老爷尽收眼底,他心中赞许一声,随后笑道:   “这位想必是贾天祥公子?与宁荣二宗同姓贾,也是名门之后。”   夏先生请贾瑞坐下,夸赞道:“先生的字笔力清奇,写的条幅也有功力。”   “我极为佩服,所以便让子云邀您过来一叙。”   “实不相瞒,老夫在书道上,也花了数十载春秋钻研,有些心得,但跟天祥先生比起来,却是相形见绌。”   贾瑞微笑回礼道:“我只不过是略知皮毛,多了一些较劲罢了,夏先生过誉。”   他没有过多炫耀自己,而是等待夏先生说正事,这位先生如此郑重请他过来,应该不只是要欣赏书法。   毕竟能站在这个时代的风云之人,不可能只是单纯的艺术家。   更何况,青年人若是刻意显摆,反而十分浅薄。   不如现在这样内敛沉稳,倒有一番成竹在胸,高深莫测的风范。   看到贾瑞不骄不躁的态度,夏先生多了几分欣赏。   年轻人才高八斗,多是有些轻狂,说不定还会目中无人,恃才傲物,把天下人物,太看得轻了。   这个年轻人却是与众不同,他笔中的字风采出众,性格却又谦逊内敛。   奇异,奇异。   他想起昨天晚上,那位贵人看到贾瑞的字,那副爱不释手模样,还嘱咐他再要几份字。   夏先生心中与他进一步交往的心思。   两人随后又聊了一些书法秘诀,夏先生愈发欣喜,颔首微笑道:   “贾公子,今日算是初会,本来应当略备薄酒,以表心意,但我和朋友有约,待会就要赴会,实是抱歉。”   “明日中午我约了几位至交好友,在此处雅聚,围炉煮酒,吟诗作对。”   “不知天祥先生,是否有空赏光。”   贾瑞作揖道:“那倒是荣幸之至,在下愿往。”   贾瑞是那种别人给机会,他必然要抓住的性格,既然有机缘,他当然要当仁不让。   旁边的二冷却是惊愣。   夏先生的雅集宴会,他们自然知道,那是夏先生极为私密的聚会,非京城要人,不可轻易参加。   哪怕他们替夏先生以及他背后的贵人赚钱,称得上尽心尽力。   但是这种高端聚会,夏先生却也不会轻易让他们涉足。   如今贾瑞第一天跟夏先生结识,他居然可以与会,真是令人惊叹。   冷子兴双眸闪过一丝精芒,他想起了奇货可居四个字。   或许贾瑞就是奇货。   而冷子云更年轻些,也更渴望出人头地,他不由思考,自己该如何跟贾瑞增进关系。   不仅是多赚银钱,最好是有机会挤进他们那个圈子。   两个人心思各异,但面上都满面笑容,连忙恭维。   贾瑞却愈发冷静,谈吐依旧沉稳大方,似乎看不出前面的惊喜,对他有多少影响。   随后因为另有他事,夏先生便让二冷把贾瑞送回去。   他们约好明日中午聚会。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十四章 天下将变   等他们三人走出夏府,冷子兴感慨对贾瑞道:   “贾公子,你的造化来了,未来必然不可限量。”   “这位夏先生可不是一般凡人,他交友极广,稍微露出点东西,都够我们这等人享用半生。”   随后冷子兴想到什么,嘿嘿一笑,意味深长打量着自己弟弟。   冷子云也是明白人,忙道:   “贾公子,何不去我的宝斋做客,我还想请贾先生留下几样墨宝。”   “敝斋定然重金酬谢,以表诚意,表示我等对贾先生的敬仰之情。”   他言下之意,就是之前给的银子还是少了,他们现在准备拿出更多钱财,表达他们的好意。   这也是他之前做出的承诺,贾瑞的字不是只值二十两,只是能力有限,许多事冷子云无法做主。   现在东家夏先生都如此看重贾瑞,那么冷子云还在乎什么呢?   他要想办法给贾瑞送钱。   贾瑞自然明白冷子云的想法,但两世为人,他可不是迂腐清高之人,觉得这人怎么如此市侩。   人性从来如此,你若隐入尘埃,自然会被人轻贱。   而你若青云直上,那则是众星捧月。   这是亘古不变的规律,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贾瑞也乐得顺水推舟,便说了一句:“恭敬不如从命。”   一行三人便结伴而行,来到逸墨斋。   冷子云立刻吩咐小厮,请上城中最有名的掌勺师傅,要精心烹制,山珍海味,只可丰盛,而不简陋。   他们二人奉贾瑞上座,向他殷勤劝酒。   酒桌上难免要套些交情,冷子云倒是先把话挑开,他与贾瑞举杯相碰,借酒问道:   “天祥兄才高学广,才动京华,如今又有贵人相助,未来前途似锦,可以说是平步青云。”   “兄如今是否已有婚约,老大人有无为兄许下一门亲事。”   旁边的冷子兴笑道: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自古皆然的道理,虽然大丈夫何患无妻,但是也应该早作打算,当春风得意之时,也能有二三佳人相伴,岂不是人生乐事。”   他们冷家倒是有两位女孩待字闺中,年纪不过二八前后。   若是贾瑞有意,也算快事一件。   贾瑞却是洒脱而笑,略微沉吟,悠悠道:   “寒舍是家道中落,虽然跟国公府名义是同宗,但是天差地别,不过是旁支远亲,小门小户,难有高门联姻之望。”   “且瑞如今一事无成,既无功名,又无丰厚家业,祖宗田产。”   “岂有娶亲的念头,冷兄说的言之过早。”   贾瑞知道冷家兄弟的意思。   但婚姻不是小事,他不想随便,且冷家背后到底是谁,他也没摸清楚,此时还是婉拒好。   冷子兴看贾瑞不愿意搭话,连忙道:   “贾兄志向高远,飞腾之兆已显,未来定可平步青云,岂是池中之物。”   “没错,是我等多言了。”   冷子云也是一笑而过,随后还是谈起了文章经史,国朝行策等文士感兴趣的话题。   贾瑞两世为人,阅历丰富,对于各类问题,也自然有自己的独到心得,他随口敷衍,往往数句,就说到了问题的症结。   尤其对国朝的一些弊病,贾瑞侃侃而谈,一针见血,引用经史,切中要害,让冷家兄弟更是耳目一新。   毕竟穿越之前,贾瑞就喜欢在论坛或某乎上看人谈史鉴证,还写过几个上万赞的帖子。   这些思考放在现代,自然只是日常消遣,但放在缺乏基本社科知识的古代,却是降维打击,令人震动。   两人面面相觑,心想:   “我等行商多年,走南闯北,历经艰辛,才有这些见识。”   “贾瑞不过是年轻后生,一介书生,怎么对这些国之要害,有如此独到见解。”   “难道他真是生而知之者吗?”   两人对贾瑞的态度更加恭敬,心想此人未来必有飞黄腾达之日。   如今结交,算是个善缘。   不妨学一下当年的吕不韦。   倏忽间,一个时辰已过,众人酒足饭饱,贾瑞也笑道:   “今日相聚甚欢,不如就此别过,我也回去歇息,晚上再写两幅字,明日二兄可来敝府取走。”   “不知道冷兄想要何字。”   冷子云想到什么,笑道:   “一幅字送给闺阁千金,一幅字送给年老耆宿,不知贾公子可写否?”   “这倒是小事,都可以写。”   贾瑞心想,那就在自己脑海里找两个适合对方身份的诗词或者格言就好了。   对于当过商人的他来说,根据甲方的需求,提供不同的东西,可谓是家常便饭。   冷子云颔首道:“多谢贾先生美意。”   随后他吩咐小厮,拿来一张五百两的银票,由他双手递给贾瑞。   “这是我等奉送给贾先生的一点心意,略聊表存心,请先生笑纳。”   这相当于贾瑞上次酬劳的数倍,几乎是圈内大名家的润笔费了。   贾瑞却不惊讶,也不推迟,而是坦然自若收下了冷子云的银票。   你兄弟既然把我视作可交之人,愿意与我结交深厚。   那我自然不会矫情推却,日后若有一番事业,送尔等一场富贵便可。   随即几句分别话说罢,众人拱手告别。   冷家兄弟送贾瑞出门甚远,才泱泱归来。   等回来之后,冷子云对子兴笑道:   “天祥兄此人,大哥怎么看。”   “了不得,上次听你说起他,我以为不过是年少惊才艳艳的文人书生。”   “但今日一唔,却是发现此人不简单”   冷子兴说到这里,沉吟片刻,悠然道:   “盛世为英雄,乱世为枭雄。”   他说的是对曹操的评价,此时三国演义虽然没有像后世那样风靡,但是一般读书人大多都有所了解。   冷子云有些错愕,但随即也觉得大哥说的不错:   有才华,对少年人来说,不难。   难的是,他如此年少,却有这等过人心性,且还真胸有韬略。   这不是京城那些贵胄子弟可以比较的。   但冷子云又想到什么,苦笑道:   “可惜他不是公府嫡出,终究缺了点天生的尊贵,若是公府嫡子,那就大不相同了。”   “呵呵!”   冷子兴却是冷笑几声,打断子云的感叹,不屑道:   “我南来北往闯荡半生,天下名都皆有涉足,达官显贵见得多了,算是有所见识,但是如天祥公子这般卓然不凡风采的人,却是少见。”   “何况,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哪里又有天生的煌煌贵胄。”   “当年荣宁二公,也不过是金陵城的浪荡子弟罢了,也是风云际会,才有一生造化,百年富贵。”   “如今宇内不平,贾天祥,也未必没有效仿先祖,登高望顶的机会。”   说到这里,冷子兴眼神闪烁,胸中一股熄灭多年的火焰,突然又在滚滚燃烧。   九州生气持风雷。   天下,是时候要变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十五章 杀人不见血   这几日荣府事务繁杂,上上下下都是忙碌的景象。   跟贾家世代姻亲的王家当家人王子腾,被朝廷任命为关外都统制,即将离京上任。   这可不是好当的职位,毕竟关外女真势大,多少将领都折在他们的手中。   王子腾虽是少年时代跟着贾代善东征西讨的老将,深得开国名将兵法,   但毕竟离开边疆战事多年,如今接管的又是战败的残兵。   到底能不能力挽狂澜,谁也无法断言。   四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王家的兴衰,便是贾家的兴衰。   这段时间贾赦,贾政兄弟二人上下奔走,只为了那些文官清流,看在国事为大的面上,少给王子腾背后下绊子。   也希望曾经受过父祖恩惠的老部下,此时能多多襄助。   王熙凤也没闲着,一日来贾家上下打点,迎来送往,各处花出去的银子如流水。   一切都压在她这个刚过二十的少奶奶身上。   许多丫鬟婆子,小厮仆人,平日里都觉得王熙凤过于严苛。   这时也想看她的笑话,希望她栽个大跟头,好抒之前那股恶气。   但很快,他们的期望便发现落空了。   王熙凤依旧稳坐钓鱼台。   整整一天,王熙凤未睡一刻,转着婀娜风流的身子,施展七窍玲珑的手段,轻启丹唇,笑中含威,便把荣国府的上下统筹,安排井井有条。   面对各路来贾府打探消息的贵妇,王熙凤也是应对自如。   连贾母都佩服王熙凤的才干,她跟来访的史家夫人说:   “我这个孙子媳妇,是女子中的男子。”   “十个男子须眉男儿,比不过凤辣子一人。”   众人连忙附和,只有坐在一旁伺候的邢夫人,脸上闪过不悦,但随即变了神色,转为微笑。   毕竟老太太面前,她不敢表露不满。   ......   “二婶子,侄儿来讨你的情了。”   忙了两天,王熙凤正要歇一歇,却看到贴身丫鬟平儿把贾蓉领了进来。   其实贾蓉之前就托上了平儿,说要见王熙凤一面。   但平儿知道自己奶奶有大事要忙,便没有引荐贾蓉见她。   直到今天,看王熙凤稍微有了时间,平儿才把贾蓉带了过来。   只见贾蓉满脸谄媚之色,看着王熙凤便打千行礼。   王熙凤打量着纨绔一眼,就知他肚子里装的心思,但面还是平淡道:   “原来是蓉哥儿,你来可有事。”   “最近府里事情多,开销也大,你若是来打秋风,我可不依。”   王熙凤半开玩笑,半认真,就把事情划了底线。   除了钱,别的都好谈。   贾蓉赶紧道:“知道婶子管家不易,一点鸡毛蒜皮小事,哪敢劳烦婶子。”   “今天来求见婶子,是为了贾瑞的事。”   “他?”   一提到贾瑞,王熙凤脸色登时一沉。   她身为荣府的管家少奶奶,身份何等尊贵,就连贾琏,在内宅里都不敢跟自己过度嬉戏。   她若晚上要歇息,十个琏二爷也不能近她的身子。   当然平儿也不能给贾琏。   就让他饿的落饥荒,这样才能让这位琏二爷知道自己的好。   但贾瑞一个仰仗荣府的无能之徒,居然敢对她的轻薄?   想起此事,王熙凤心里就心中涌起杀气。   王熙凤虽然喜欢周旋于男子之间,享受众星捧月的夸赞。   贾琏后来曾经不高兴说过:   “他防我像防贼的,只许他同男人说话,不许我同女人说话。   我和女人略近些,她就疑惑;她不论小叔子,侄儿,大的,小的,说说笑笑,就不怕我吃醋了?”   但这只是表象,用后世的话来说,是女性上位者,表现自己对局面控制力的表现。   我能骚,你不能扰。   贾瑞这等人,不配对自己窥视。   念头转罢,王熙凤脸色一寒,不悦道:   “之前不是听说他大病一场,在家里调养。”   “现在如何了?”   贾蓉赶忙道:   “这小子早就无事了,在家里张狂得很,不知多得意。”   “前天贾蔷去瞧他,本也是一番好意,结果他却口出狂言。”   “说婶子是他梦中佳人,他日后一定要让婶子拜倒脚下,让婶子明白自己的许多手段。”   “简直不堪入耳。”   贾蓉满脸激动,好像王熙凤是他的女人,给他戴了绿帽子。   本来贾蓉和贾蔷打算先找贾代儒要银子。   但这段时间刚好两府事多,连带着族学的几个孩子都没有上学。   他们兄弟两个没机会碰到贾代儒。   又怕去贾代儒家里遇到贾瑞。   于是贾蓉就准备先去王熙凤这里,探探王熙凤的口风,顺便借刀杀人,给贾瑞上个眼药。   听到贾蓉这么说,王熙凤的神情却是将信将疑,她打量了贾蓉几眼,眸中闪过一丝讥讽。   贾蓉说贾瑞对自己不满,甚至还有觊觎之心,她相信。   但是贾蓉却说贾瑞在贾蔷面前大放厥词,说了许多淫秽之话。   王熙凤可不信。   贾瑞这人又不是傻子,他难道不知道贾蔷和贾蓉的关系吗?   他又怎么会和贾蔷说这些?   说不定这是贾蓉故意施展的手段,想拿自己去对付贾瑞。   虽然王熙凤不知道他们之间有哪些仇怨,但她不会去做贾蓉二人的刀。   她收拾贾瑞,也不急于一时。   只见王熙凤懒洋洋看着贾蓉,冷笑道:   “蓉哥儿,既然贾瑞如此大胆妄为,居然说了这么多混账话。”   “那么依你之见,现在应该如何处置,你可说来听听。”   贾蓉心中一愣,他没想到王熙凤居然把皮球踢了回来。   贾蓉只好尴尬道:   “婶子,王家大爷不是被朝廷任命为蓟辽都统制,要率领大军出征?”   “干脆让贾瑞做一个随军的文书,他毕竟念过些书,会写写抄抄,还是贾家的子弟,大爷不会拒绝。”   “但这人生性懒惰骄纵,哪里可以忍受军营的艰苦,到时候说不定就会在军营里犯事,且战场上刀枪无眼,说不得连小命都丢了。”   贾蓉心想,把贾瑞送进去,贾代儒这老头就好拿捏了。   到时候我们去找贾代儒要钱,甚至吓唬他,如果不拿钱,贾瑞就要去边境打仗。   你若把钱给了,这个事我们能替你周旋。   这老头必然应允。   所以他居然建议王熙凤把贾瑞送到边军中去。   但王熙凤却没说话,而是打量着贾蓉,似笑非笑。   她心道:   战场上岂是小事,我们贾家本来就担心叔父此去凶险,不知道该如何协助他,   哪里还能因为我跟贾瑞这点私怨,把他塞进军营,给大老爷带来麻烦。   这个蠢货,真真活似蠢猪。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十六章 熙凤无力   王熙凤心中怒极反笑,对贾蓉的愚蠢更加鄙夷。   但是嘴角却微微上扬,阴阳怪气道:   “蓉哥儿这个办法,我看不妥,国家大事,不敢胡说,妇道人家不懂军事,瞎出主意也就罢了,哪里能拿这点事情去麻烦叔父。”   “这......”   贾蓉还想说什么,王熙凤给平儿使了个眼色,   平儿心领神会,忙道:   “蓉哥儿,奶奶这两日劳心劳力,忙得脚不沾地,现在夜也深了,你还是早点回去歇息。”   “让奶奶也能安歇安歇,这个事情日后从长计议。”   平儿这话让贾蓉不好纠缠,他只好无奈答道:   “既然如此,那婶子,我先告辞。”   既然王熙凤不愿意当自己刀子。   那贾蓉只好还是老法子,找个机会堵住贾代儒逼他拿钱。   其实贾蓉也不是没这一百两就过不得日子。   他只是无法接受,曾经对他卑躬屈膝的贾瑞,如今居然敢不把自己当回事。   王熙凤懒得送这个蠢猪纨绔,等贾蓉走远后,想到刚才之事,她怒气上涌,抓起自己头上金簪,狠狠往桌上一拍:   “真是蠢人,居然想拿我做刀子。”   “放他娘的屁,就他那点鬼心眼子,我早就瞧得透透,还容得你来算计。”   听到王熙凤怒骂,平儿连忙给王熙凤收拾好桌上物件,又泡上一杯茶,忙道:   “蓉大爷本就是个纨绔公子,能有几分见识?”   “奶奶没必为他气坏了身子,反而不值。”   “哼!珍大哥倒是个精明人,没想到儿子却如蠢猪。”   王熙凤摇头,又对平儿道:   “贾瑞是已然好了?我最近忙得晕头转向,你怎么不告诉我。”   “他只是个跳梁小丑,有什么打紧的,哪里会拿他来搅了奶奶的正事。”   “且他现在也没有胡搅蛮缠,奶奶就算了吧,府里还有多少大事等着奶奶料理,哪里要跟他一般见识。”   平儿性格温和稳重,遇事不愿意多生事端,所以建议这个事就到此为止吧。   但王熙凤想起上次贾瑞那淫欲眼光,想起他那勾三搭四的邪话,心里就像吃了苍蝇般恶心。   我凤辣子不是欢场上的轻薄女人。   真是被猪油蒙了心。   “贾瑞是个没有人伦的畜生,我岂能轻易放过,平儿,你也无需再劝,我自有计较。”   王熙凤双眸闪过寒光,脑中便闪过一条毒计,阴恻恻道:   “过几日,等我忙完了这事,你便把旺儿叫来。”   “他不是说他兄弟管的庄子,少一个族中的人做监理吗?便把贾瑞派过去吧,让他在那里,陪山中那些粗鄙野姑子睡觉吧。”   听罢王熙凤此话,平儿一惊。   王熙凤说的庄子,是远离京城,一个唤做溪口的偏远庄子,还有老虎出没,每年都有猎人集中捕猎,取下虎皮送给京城的贵人。   那里穷山恶水,人烟稀少,对于本地人都有些艰苦,更何况贾瑞这种养尊处优读书人。   恐怕没多久,就要半条命送在那里了。   而即使贾瑞没事,那也是远离神都,免得在王熙凤眼皮子底下晃荡。   而且贾瑞一旦去了,王熙凤就不会再给他轻易回来的机会。   这招比贾蓉的高明得多,既没有多大麻烦,也合情合理。   可谓杀人不见血。   平儿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奶奶既然主意定了,那么别人劝再多也无用。   也是贾瑞自己咎由自取,居然色胆包天,如今自食恶果,也是活该。   这几天诸事繁忙,刚刚思虑了一番贾瑞的事。   王熙凤此时愈发疲惫,就让平儿服侍自己休息。   但平儿却还有一件事没说,看着王熙凤,欲言又止。   “你这丫头,又是怎么了。”   王熙凤皱起眉头,知道准无好事。   平儿犹豫一会,无奈道:“傍晚间的时候,二爷见了我。”   “他说这几日在多方筹措,为王家老爷打点科臣御史,晚点又要赴张宪台的宴,便不回来了。”   “但二爷说,他手头累积,已然将要精光。”   “要奶奶......要奶奶再拿些银钱则个。”   平儿自然知道凤姐艰难,但贾琏吩咐,她也不能不传话。   王熙凤脸色一沉,心中恼怒不已。   自己这个丈夫,平时风流成性,但却是虚有其表皮囊,本事实在不济。   在外面花天酒地,却又要我要银子。   还说陪张宪台吃饭呢?怎么,你们宴会要搞到一晚不归家吗?   谁知道搂着哪些香的臭的,在做不要脸的勾当呢!   你当我不知,你贾二爷手里头可是有不少体己呢。   但贾琏这次要钱的理由冠冕堂皇,且夫为妻纲,王熙凤心里怒骂,却也无可奈何。   她扶着靠背椅子,良久才沉着脸色道:   “平儿,之前我们放贷放的那些银子,近日想法子收回。”   “还有我从娘家陪嫁的一些物件,你也挑些出来,当掉还能应急。”   “奶奶......”   平儿看着外表刚强,却只能强压着心中苦楚的王熙凤,心中一阵难受。   她不由闪过一个念头:   “这公府虽说看似风光,但这些须眉男儿,却是不中用的多,没一个济得了事。”   “如果有个真正有担当男儿,能帮我和奶奶便好了。”   平儿暗自思忖,但随后又是心里暗笑,知道这不过是痴心妄想。   贾琏风流公子,贾兰年纪尚小,贾环和贾宝玉更是不务正业。   这个家的男儿都是靠不住,只有奶奶才能撑起一片天。   哪里会有第二个王熙凤。   ......   次日巳时,贾瑞换好崭新衣服,带上写好的字,一副儒生文人打扮,随冷家兄弟去夏老爷子处赴宴。   在这之前,贾代儒也看了贾瑞写的字,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贾瑞就用之前那套说辞糊弄祖父,就说有位高人教他读书写字习武,但高人走之前说了,三年内不得显山露水,即使是祖父母,也不等说出来,否则会有血光之灾。   他依照高人指示,便没有展现本事。   现在三年之期已到,可以回归“龙王”本色了。   听到贾瑞这番故事,贾代儒惊讶无比道:   “你居然有这等造化,可以遇到如此高人,简直难以置信。”   贾代儒本来从不相信这些传奇故事,但此时看到贾瑞这幅字的确精妙异常,比自己还强得多。   他也只能选择相信贾瑞的说辞,还叹息一声道:   “你向来懦弱畏缩,我和你祖母本来还担心你难成大器,日后无法支撑门户。”   “现在瑞儿你一朝蜕变,哪怕以后我去九泉下见你去世的父亲,也可以问心无愧了。”   “只不过人若有异才,也难免遭人嫉妒,瑞儿你现在虽然结交贤达之士,但也要多交小心,处处留意,切莫锋芒太露,我不求你荣华富贵,只求你诸事顺遂。”   说到这,代儒眸角湿润,隐隐有泪光闪烁。   傅氏看到,心中也是一阵酸楚,嗔道:“老头子,好端端的干嘛说这些,干嘛说这些丧气话,不许你说这样的话。”   代儒苦笑:“人总有一死,今日看到瑞儿可以有此长进,我便心满意足。”   “只是慧极必伤,情深不寿,他才气太过,我又担心。”   傅氏不再言语,但也是眼眶泛红,眼中泪光莹然。   他们二人是天底下多少祖父母的写照,虽说也希望儿孙出人头地,但他们真的看到儿孙有出息,又担心他们在外遭遇风险。   可怜天下父母心。   贾瑞心中动容,孺慕之思愈发浓烈,但他没有刻意显露,而是满脸笑意笑道:   “孙儿省得,也会万分小心,二老无需挂怀。”   他恭恭敬敬向二位老人行李,心中已经有了坚定的信念。   他追求无上功业,渴望执掌乾坤成就一番霸业,既是因为有建功立业的雄心抱负,也是希望护佑家人,可以对得起这些真心疼爱自己的至爱亲朋。   这便是大丈夫的担当与情怀。   贾瑞出门后,便看到冷家兄弟满脸热情,正在街角口等待自己。   冷子云先让小厮先把字画送到逸墨斋去,交给需要的贵人。   随后三人便骑马并行,同赴盛会。   这一日夏府和上次大不相同。   门口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多是达官显贵们的豪华马车,还有不少车夫在门口等候闲聊,有的还拿着旱烟杆抽起了旱烟。   贾瑞打量了这些人一眼,目光便盯着旱烟杆,对冷子兴道:   “这旱烟杆子在神都倒是流行,连这普通车夫,都能抽得起。”   冷子兴道:“这旱烟,在我幼时,神都可谓鲜有人知。”   但也就这十几年,烟草从南粤几个港口传入,便迅速风靡。   据说海外有几个番邦国,土地广袤,遍布着种植烟草园林,然后他们专门种了烟草,再来我朝贩卖。   这些贩夫走卒,平常劳作辛苦,抽两杆解解乏,可以提提神,我偶尔闲暇,也喜欢抽一些。”   听到冷子兴此话,贾瑞心中微动。   看来这大周,倒是颇重视海贸,未来此处或许有些机会。   闲言少叙,贾瑞跟冷家兄弟进入府中,只见夏家的精巧雅致花园内,已然布置妥当,摆着十余个红檀木桌椅。   一些文士或者官宦,在花厅高谈阔论,神态悠然。   “钱先生,别来无恙。”   “刘大人,今日可难得一见。”   “向公,您可是风采依旧了。”   冷家兄弟显然跟在场的来客十分熟稔,立马上前寒暄,极尽讨好。   贾瑞却是不慌不忙,找了个安静处坐着,由旁边的仆役给他倒一杯茶。   这些人看样子都是京城的儒林人物。   此辈特点是看似谦逊有礼,其实自视甚高,文人相轻。   你即使去主动结交,他们也未必对你另眼相看,说不定还心中嘲弄。   那还不如坦然自若,自有一番风度在。   “这位公子面生了。”   贾瑞的淡定从容,引发了旁边某位鹤发童颜老者的兴趣。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十七章 怀玉生香   他白发苍苍,头戴玄色平定巾,衣袖宽大飘逸,脸上带着和蔼笑意。   好像入世版本的弥勒佛。   贾瑞嘴角微扬,点头一笑,算是回应。   老人客气问道:“这位公子,可是夏先生新收子弟吗?”   “我非夏先生子弟,只有过一面之交,双方相谈甚欢,便受邀参加此会。”   贾瑞语气极淡,并没有刻意炫耀,但其中透露的信息却是引人遐想。   老头好奇道:“夏先生素来眼光独到,公子定然有过人之处。不知公子尊姓大名,老朽斗胆请教。”   “在下姓贾,单名瑞字。”   “可是宁荣街两国公的子弟?”   老头眉毛耸动。   贾瑞平淡道:“正是,在下曾祖父跟二位国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在下也算两府子弟。”   “哦,原来如此。”   老头哦的一声,不再多问。   旁边也有数人在观察贾瑞,听到他说自己是贾府旁支,神情均是一变。   他们多是科举正途出身的文士或官员,与贾府这等勋贵子弟,素来不睦。   国朝勋贵,文官,宗亲三派势力错综复杂,合纵连横,用谁黜谁,全看天子心意。   当初太上皇在世时,重用勋贵和宗亲,打压文官,引得士林怨声载道。   但今上却有所不同,对勋贵态度冷淡,反而看重清流,经常召见翰林院的学士,让他们进宫中为自己讲学。   贾瑞虽然是贾府旁支,但毕竟亦同宗同源,尚未出五服。   这些人自恃清高文士,面对贾瑞的态度,便是微妙起来。   也有人猜测夏先生为何请这个贾府中人与会?   难道他背后的贵人别有深意吗?   此刻外面脚步攒动,有一批伶俐小厮,由前门走来,将准备许久美酒、鲜果、小菜端到与会的宾客桌上。   “各位宾朋,多谢参加我夏某人的雅集。”   “今日盛会,在座之人均是京城才俊,欢迎各位拨冗光临,共叙情谊。”   夏先生一席锦袍华服,神情愉悦走了进来,向众人抱拳行礼。   后面跟着几个文士打扮的人,有老有少,应该是夏府的清客相公   “多谢夏先生盛情。”   “我等荣幸之至,感劳先生费心筹备。”   “今日定要尽兴而归。”   这些文人名士,起身回应,向夏先生表达谢意。   但贾瑞的目光,却是细细打量着夏先生背后的一个青衫公子。   这是他的天赋,总是可以从一群人中,找到最特殊的几个人。   此人便有些意思。   他穿着看似朴素寻常,混在那些衣着华丽的清客中不显出众。   但人和人之间的气场,有时却难以用服饰来掩盖,他有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与英气,令人感兴趣。   正当贾瑞暗自思忖,仔细观察青衫公子时,这人却似有所觉,也转过头来打量着贾瑞。   随后径直走到贾瑞的身旁,笑道:   “这位可是贾天祥先生?夏老给我看过您的真迹,这字写的真是极妙”   “小弟向来喜欢此类佳作,希望天祥先生日后可多留墨宝,也供我等赏鉴学习。”   这公子言语真诚恳切,声音温润如玉。   青衫摇摆,难掩其扶柳身姿,以及身上那股淡雅香味。   有人可能察觉不出来这香味为何,但贾瑞却十分熟悉。   毕竟有段纸醉金迷岁月。   他心中已然有了计较,笑道:   “我不过涂鸦之作,有幸得公子谬赞,实在愧甚。”   “冒昧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姓张,名怀玉,字通之,贾公子唤我怀玉便是。”   张怀玉彬彬回礼,但她的姓氏却引起了贾瑞的好奇。   张是大周的国姓,皇帝的姓氏。   虽然姓张的遍地都是,但是能参加此会的人,身份不会一般。   那这个张姓,就有味道了。   贾瑞目光微热,笑道:“张公子丰神俊朗,言语不俗,不是凡人,定然身份尊贵。”   张怀玉闻言浅笑,盈盈莞尔道:   “贾公子过誉,我只是一介书生,幸得夏老赏识,跟他增长些见识,哪里是什么身份尊贵之人。”   “公子可别打趣我了。”   张怀玉话是谦逊,但语气却是娇嗔婉转。   声音极力想要粗犷豪迈。   但说起来却还是黄鹂初鸣。   这不像一个阳刚男儿,倒是像深闺中的女子。   贾瑞心中有数,知道张怀玉恐怕是......   但他也没有点破,随后便跟张怀玉聊起书法之道。   既然这雏儿喜欢谈论书法,那我就投其所好。   贾瑞关于前世的书法记忆,在穿越后都是无比清晰,此时便放开手脚,纵论古今。   一会说颜真卿的雄浑大气,一会说赵孟頫的飘逸洒脱,谈起前朝书法大家的逸闻趣事。   许多在当时新奇的观点,在后世属于烂大街的知乎回答,连赞赏都骗不了几个。   此话说出来,却是大放异彩。   足够忽悠眼前这个单纯的“公子”。   张怀玉眉眼弯弯,嘴唇微启,看着贾瑞的目光,也愈发炽热。   这个男人,脑袋里怎么有这么多新奇有趣的想法。   她愈发好奇。   “夏老!”   “夏先生!”   突然一声惊呼,让在场众人悚然一惊。   刚刚还在花园中心,和与会嘉宾畅谈的夏老突然身子一晃,霎时间栽倒在地。   他脸色煞白,嘴角抽搐,似乎痛苦不堪。   “夏先生这是怎么了?”   “还是有人下毒?”   有人发出惊恐的呼叫。   听到下毒两个字,不少文士更是神情慌乱,呆若木鸡。   他们这些人虽然身份不凡,知识渊博,但总的来说,还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国朝承宋明之制,重文轻武,文人醉心于诗词文章,而没有汉唐的尚武之风。   因此这时代的文人多是文弱书生,让他们吟诗作对可以,但让他们应对突发危险,临危不惧却是不够。   连冷家兄弟都是面色惨白,生怕祸及自身。   毕竟他们知道夏先生身份特殊,在外人有不少仇人,说不定这一回就是仇家下的毒手。   “安静!”   一声大喝,让全场为之一静。   在众人的注视下,贾瑞急速走到夏先生身边,对一旁焦急的管家和仆役说道:   “在下懂一些岐黄之术。让我来看看吧。”   此话一说,许多人目光看着贾瑞,露出怀疑与审视。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更是不悦道:“我们要去唤太医院的大夫来,你不可造次。”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十八章 施展医术   “不用,远水解不了近渴,由我来便足够了。”   贾瑞扫了一眼夏先生的脸色,就知道他的问题为何。   如果现在不及时施救,后果会不堪设想。   还好自己在这里,改有机会可以转圜解决。   听到贾瑞的话,在场之人脸色一变。   夏先生还没来得及介绍贾瑞,这些人大多不认识他。   在众人眼里,他只是乳臭未干的年少后生,怎敢在这胡言乱语?   中年汉子脸色剧变,怒道:   “来人呀!把他给我轰出去,哪来的小子,敢在此放肆!”   他这呼喊,引起旁边许多人起哄。   “没错,冯师傅说得对,要请太医院的大夫来。”   “他是夏先生的亲信,自然知道这事的凶险。”   几个夏府家丁就要上来动手,把贾瑞给拿下。   “这!”   冷家兄弟在旁边也是惊得目瞪口呆。   不过这两个人却有不同,冷子云脸色急变,不由向后一步,他害怕其他人把自己当做贾瑞一党。   到时候夏先生如果真有不测,那么他也麻烦了。   但冷子兴却是连忙冲到冯师傅身前,喊道:   “冯师傅,这是夏先生请的贵客,贾瑞,贾公子,夏先生对贾公子非常看重,他不会胡说的。”   “请莫......”   “啊!”   冷子兴这话还没说完,便被老冯一掌打翻在地。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你们还愣着干嘛,赶紧把这小子拉下去。”   因为局势混乱,其它家丁大脑有些宕机,刚刚还没动作。   此时看到冯师傅催促,他们不再犹豫,就要捕抓贾瑞。   贾瑞脸色一沉,心中恼火不止。   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人心中的偏见。   既然如此,且我露出点手段让你们瞧瞧。   贾瑞暗暗运功于身,准备先行收拾这帮废物,震慑宵小,尔后再给夏先生治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刻,一声娇喝,如黄莺出谷,如翠鸟啼林。   一个身姿修长,纤细柔弱却又透着坚毅的公子,坚定站在贾瑞面前,怒道:   “全部都给我住手。”   “冯师傅,他说的话不算,那我说的话,总该算吧,让你的人下去!”   张怀月神情冷峻,双眸灿烂,在贾瑞面前她好像只是个一心好奇书法的小公子。   但此时她却是霸道无比,贵气横溢。   “主......张公子,您信他?”   冯师傅看到是张怀月拦住他,脸色陡变,不敢造次。   “这个年轻人既发狂言,必有奇才,大冯,按他说的来。”   苍老醇厚的声音传来,一个似弥勒佛的老爷子缓缓从众人身后走来。   是刚刚和贾瑞坐在一旁,与他攀谈的那位老人,此时出来替贾瑞解围,说出的话,也是掷地有声。   “宋大人!不敢,不敢。”   冯师傅赶忙行礼问好。   “行了!”   贾瑞懒得再跟他们啰嗦,此时威喝道:   “我现在把夏先生背进内室,张公子,还有冯师傅,跟我进来,其他人就在这里侯着。”   “再耽误功夫,夏先生就真要性命不保了。”   “带路。”   贾瑞这一声厉喝,似洪钟震响,有一股威严之气在期间,旁边几个夏府家丁被他的气势震慑,连忙在前面带路。   贾瑞则背起夏先生,先进内室,给他诊脉端详,随后肃然对冯师傅道:   “我现在需要人参二两,川贝三两研磨成粉,三七一两切片。”   “然后附近或者你府上有没有针灸器具,给我取来。”   冯师傅赶忙道:“有,有,我现在就去取。”   他随即为贾瑞取来金针四五枚。   贾瑞没有废话,让旁边的仆役把夏先生扶住,然后在他的百会穴,神阙穴,关元穴,足三里穴四处用金针刺入,再用右手轻轻按压他的膻中穴。   夏先生性格谨慎,之前早就在府上备上了各种中医草药,便于在紧急时候急用。   此时已然有人把药取来,并按照贾瑞所说的方法进行熬煎。   大约一刻钟,黑血从夏先生嘴角处流出。   “这,我家主人他?”   冯师傅脸色急变,不知道夏先生现在是否转危为安。   贾瑞快速道:“放心,他的毒已然从体内排出,这是好事。”   “毒!”   冯师傅神情骇然,嘴唇颤抖,连忙低声:   “有人给我家主人下毒。”   “这是自然。”贾瑞点头,用手轻抚下颌道:   “这个毒还颇为棘手,可以说隐蔽至极,药效不快,但极为难缠,能用这个毒的人,有一些高超手段。”   “原来这样......”   冯师傅满头大汗,心情无比忐忑,但也有些庆幸。   还好今天遇到了个这个奇怪的贾公子,否则夏先生若是遭遇不测,他们这些人,也是活罪难逃。   “也多亏张公子为他说话。”   冯师傅想感谢张怀月几句。   此时他此刻却发现,张怀月一双明亮动人的丽眸,正好奇地打量贾瑞,微微出神。   ......   药不久后端来,冯师傅亲自给夏先生喂药,大约一盏茶时分,夏先生便已然醒转。   他打量着贾瑞等三人,神色迷茫,满是疑惑。   随后他又想到什么,忙道:   “我刚刚只觉得天旋地转,胸口剧痛无比,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现在我是醒转了吗?”   “主人,刚刚多亏了贾公子相救。”   冯师傅忙把前面的因果跟夏先生说及。   闻言,夏先生瞳孔骤缩,眼神满是惊佩。   救他的人,居然是贾瑞。   这人不仅在书道上造诣非凡,居然还精通如此高超的医术。   其实贾瑞是医,武,书三绝,其中医术最高明。   有些人以为,中医是越古老的时代越强,越靠近近世越差。   其实恰恰相反,当代中医,因为汲取了西医的精华,又有更优质的研究与交流环境,反而与时俱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贾瑞所掌握的中医手段,比此时的中医学人,多了几百年积累。   在这个时代,不敢说举世无双,但也足够令人惊异。   当然,夏先生之前也不知道贾瑞的医术手段。   人总会被出乎自己意料的事情撼动。   所以如今他心中的震撼就像波涛汹涌的大海,起伏不平,难以言表。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十九章 工部人物   “奇人,异人,怪杰!”   夏先生是阅人无数的人物,虽然毒药的余劲还没过去,但他却没把身体的病痛放在心里。   他只有一种挖掘人才,如获至宝的心情。   书法虽好,但毕竟只是颐养性情。   高妙医术,却能庶几起死回生,救人一命。   此子,当大用!   念及此处,夏老挣扎着就要起身,一旁的冯师傅连忙扶住他。   夏老却推开老冯,对贾瑞诚挚道:   “老朽本就视贾公子为小友,而今天你又救了老朽的命。”   “日后贾公子若有差遣,夏某人定要为你效力。”   说完此话,夏老目光灼灼,神情恳切。   若是天真烂漫的少年人看到,必然深受触动,为这位真诚老人感动不已。   但贾瑞两世为人,见多了上位者的作态与算计,此时心中并没有激动,但面上也是感激涕零,郑重道:   “夏先生视我为自家子弟,请我参加雅集,瑞有机会为先生效力,自然当尽心图报。”   “先生此话,言重了。”   这话谦逊有礼,既得体,又滴水不露,夏先生愈发欣赏,忙道:   “这等事在公子眼里是平常,在我眼里重如泰山,我怎能不铭记于心。”   “夏爷爷。”   许久没说话的张怀月,此时却俏皮开口,明媚笑道:   “刚刚这位冯师傅,可是对贾公子不客气呀,他凶神恶煞的样子,特别凶呢。”   说到这里,张怀月掩嘴一笑,还眨着眼睛,嘻嘻打量着贾瑞和一旁满脸尴尬的老冯。   “我实在抱歉,当时也是着急,又害怕贾公子医术不精,想对主人不利,我才如此鲁莽。”   冯师傅十分愧疚,像做错事的孩子般心中满是懊悔。   他又不敢分说,只能面向贾瑞和夏先生,跪倒在地。   “你怎能对贾公子无礼,之前我对你的吩咐,你都忘到哪里去了。”   夏先生倒也知道老冯是个老实忠厚之人,且之前没有见过贾瑞,一时之间,难以信任,对贾瑞有所阻拦,倒也是人之常情。   但现在夏先生要拉拢贾瑞,说话就得有个态度,便故意勃然作色,要处罚老冯。   “夏先生言重了。”   贾瑞嘴角微扬,将冯师傅扶起,悠然道:   “冯师傅请起,你护主心切,可谓是忠勇之士,我为夏先生身边有你这样的忠仆而高兴。”   “适才局势混乱,冯师傅担心我居心不良,那也是有的,不过我却也要感谢张“公子”替我解围。”   这一手极为漂亮,所有人都谢到了,也给所有人台阶下。   冯师傅心中激动感谢,夏先生脸露微笑,张公子更是愈发好奇看着贾瑞。   这个贾公子,不简单呀!   妈妈身边那些饱学才子,都远不如他。   贾瑞这药十分灵验,夏先生此刻可以挣扎着下床。   他让冯师傅扶着自己走出小屋。   屋外,“弥勒佛”在内的一干与会嘉宾,正焦急等待着贾瑞诊治的消息。   但也有将近四分之一的人已然走了——他们害怕后面有更多祸事,于是干脆开溜。   这一幕被夏先生看在眼里,他能猜出那些人心思,不由轻轻一叹。   参会的人,其实除了贾瑞和身份特殊的张怀月之外,都是他认识多年的心腹和好友,平常也拿了他和身后大人物不少好处。   不说一定要你共患难,但也不能稍遇风雨,就作鸟兽散,那就太让人不齿——亏他们还自称是文人雅客。   看来文人还是软骨头多。   念及至此,他又扫了一眼旁边认识一天,却救了他性命的贾瑞,心中更是感慨。   “各位好友稍安勿躁,今日我宿疾突发,差点一命呜呼。”   “感谢贾公子救我性命,也感谢各位关心。”   “今日雅集便到此而止,各位请回吧,来日我夏某人定当设宴答谢。”   这些心怀愧疚宾客,看夏先生如此大度,只好尴尬地告辞。   其中不少人神情复杂,诧异打量着贾瑞。   刚刚他们在外面窃窃私语的时候,已然知道贾瑞是贾府子弟,没想到他还是个精通岐黄之术的良医。   贾府多是不学无术纨绔子弟,什么时候出现了这样的人物,真是奇异。   在场大多数人散去,“弥勒佛”和冷家兄弟却还在。   不过夏先生却没有多管冷家兄弟,他挥挥手,让他们二人先去旁边厢房等着。   但对“弥勒佛”,夏先生却是不见外喊了一声:   “老货,刚刚差点见阎王,多亏这位贾小友妙手回春,我才转危为安。”   “老夏兄,你是福大命大,连这种险事,都能遇到这位小朋友给你化解危机。”   弥勒佛跟夏先生看样子十分熟稔,他们开起玩笑。   随后夏先生向贾瑞介绍此人。   “这是工部右侍郎宋公,名讳克兴。”   哦?工部侍郎,这是三品官员,工部其它各司郎中的领导。   贾瑞心中微微一动。   红楼中,贾政是工部屯田员外郎,秦可卿的父亲秦业是工部营缮郎中。   他们都是这位宋大人的下属咯?   贾瑞随即过来见礼,宋克兴连忙扶住贾瑞,笑道:   “夏先生刚刚没说全,我曾任工部左侍郎,但现在却卸任了,只是一位致仕老人罢了。小友别叫我大人,就像称呼夏先生一样,叫我宋先生吧。”   这位小友一表人才,我之前跟他坐在一起,便觉得面善,像投缘的样子,但后来听说他是贾府子弟,便不好多问。”   但刚刚他挺身而出站出来时,我却知道,这位小友定然是有真才实学,所以便帮他说了几句话。”   宋克兴也是老于世故,立刻说清楚自己的功劳。   “你等威名,工部谁人不知,即使现在致仕,他们也对你心服口服。”   夏先生笑着迎合几句,继而想到什么,看向贾瑞,慎重道:   “贾公子,在场没有外人,可否告知,我刚刚突然发病,是何缘故?”   “是有人用乌头,研磨成粉末,然后下在饮食里。”   贾瑞耐心解释道:“这是一种毒性隐蔽的慢药,大约七八个时辰后才会发作,我想问夏先生,七八个时辰前,是否用了膳?”   此话一说,夏先生脸色登时一变,愤怒,疑惑在他脸上交织,但又瞬间化为平静。   “小友。”夏先生拉住贾瑞的手,低声道:“此事事关重大机密,我不好对你言说明白,也麻烦你替我遮掩,不要对他人说起此事,可否?”   贾瑞看他如此,心中便豁然开朗,知道它事关重大。   既然如此,我何必不知趣,还多说什么。   贾瑞随即道:“那便按夏先生嘱咐,此事就我们几人知道。”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二十章 一步登天   此时夏先生又向旁边的张怀月抱歉道:“今日老朽疏忽大意,竟遭小人算计,倒是让公子见笑了。”   张怀月还礼道:“夏先生深孚众望,我家长辈一直说,夏先生是神都的定海神针,今日居然有人敢暗下毒手,回去我定和长辈谈及。”   “多谢贵人挂念,区区小毒,也不能将我奈何。”夏先生眉宇间昂扬自许,似乎不以为念。   这一切自然被贾瑞看在眼中,他心想,既然做大人物的代理人,那便要有风霜刀剑严相逼的准备。   白手套哪是这么好做的。   随即诸人问候几句,便说请夏先生好好休息,就要告辞。   张怀月走前却看着贾瑞,凤眸中好奇愈胜,轻声说道:“贾公子真是奇人,日后小弟还想多向公子请教。”   贾瑞嘴角微扬道:“无妨,只是天底下哪有这么俊秀清丽的公子,若真有的话,那便愧杀我等须眉男子了。”   “我要问张姑娘好。”   “啊!”   张怀月俏脸一红,忍不住轻吟。   她还以为自己男装扮的很好呢,没想到被贾瑞看的这么透。   刚刚张怀月那股男孩子的飒爽味此时若丢到爪哇国去,尴尬踯躅,不知如何是好。   倒是贾瑞淡然一笑,想到什么,道:   “女子是水做之物,清洁纯净,柔嫩无垢,润物无声,抒之无形。”   我从来不认为女子弱于男子,而只会因女子能做出男子所不能为之事,而更加钦佩。   “刚刚我被人所误解,是张姑娘站出来为我发声,言语铿锵,风采卓然,我十分折服,可见女子豪情,不亚于男子壮志,张姑娘尤其是女子中的翘楚。”   这话说的极妙,刚好捧到了张怀月这等文艺女青年的心坎处。   泡文艺女青年,最大的杀招就是用不明所以的文艺话语,告诉她们,你是天底下最特殊的一人。   文人嘛,多有些顾影自怜。   这点古今一致。   果然,本来还有点窘态的张怀月,此时噗嗤一笑,双眸星粲,脸颊绯红,娇嗔道:“贾公子不仅才气过人,连说话都这么中听,让人......欢喜。”   如果说之前贾瑞还是雾里看花,在张怀月的心里是模糊一团,略带模糊。   那么现在就是清晰明朗,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生根,发芽。   冷家兄弟随后也被从厢房里唤出,他们看着贾瑞和夏先生言笑自若的样子,仿佛知己好友,不由心思各异。   冷子兴自然颇为喜悦,刚刚贾瑞被人误解之时,他挺身而出,为贾瑞辩护站台。   虽然还是被轰了下去,但是至少也算赚得了美誉,贾瑞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日后定会对他有所青眼。   冷子云心里却是一阵发虚,恨不得给自己两个耳光。   他真是蠢到家了,刚刚多好机会,居然错过了。   之前自己送贾瑞银子的人情,估计全部葬送。   他懊悔不已,但又不知该如何弥补。   贾瑞倒是不以为意,与他二人依旧说说笑笑。   冷家兄弟二人的表现,刚刚他倒是看在眼里。   不过他也不是很当回事,毕竟虽说喝了几杯酒,但总的来说认识时间太短,你不能强求冷子云这等商人冒着风险为你说话。   倒是冷子兴的表现,却是特异,贾瑞心里有了计较。   未来可以多加培养。   ......   等其他人都离开后,夏先生夏启坤却把宋克兴请了进来。   两人是多年好友,有些不用瞒着,可以尽情言说。   宋克兴感慨道:   “我等素来跟贾府这等勋贵不睦,倒是没想到今天你老兄的命,却是一个贾府人物救的。”   夏启坤悠悠道:“我倒是让人了解过贾公子之前出身行事,他父母早逝,祖父是族学的开蒙塾师,虽说有些辈分,但不受重视。”   “他这一房在府内并不起眼,甚至可以说卑微无依,贾公子之前行事默默不闻,还有人说他荒唐胡闹。”   “哦?”宋克兴哦的一声,有些惊讶道:   “没想到居然是这样,那他之前是故意藏拙喽?年轻人多喜欢刻意炫耀,此人却是修身养性,示之以弱。”   “真是异人!没想到贾府自上一辈人物走后,子弟中又出现了奇人。”   夏启坤肃然道:“此等人物,还好我们今日结识,否则若是为勋族所用,岂不是可惜。”   宋克兴点头道:“我看他年纪不大,谈吐也是颇有见地,想来也是饱读经史,日后何不助科考夺魁,也算是出身正途,且如此一来,他的前途为我等所助,自然会感恩戴德。”   “不必,我准备直接安排他面见舍侄,若有机缘,未必不能得窥天机,简在帝心!”   夏先生神情中,闪过一丝锋芒,他要大用贾瑞。   此话一说,宋先生都无比震惊,忙道:“你要把他推荐给夏公公,还想......这未免有些过度拔擢了。”   夏启坤之所以能够以布衣之身,在京城呼风唤雨,离不开一点,那便是他乃六宫都太监夏守忠的叔叔。   而夏守忠早年丧父,夏启坤将他视若己出,亲自抚养,不比亲生父子要差上多少。   后来因为夏启坤连年科考不中,夏守忠为了减少叔叔负担,便毅然自阉,入宫做了小宦官——也因为他毕竟有文化功底,且心性过人,因而在皇宫逐步风生水起,成了建新帝的贴身太监。   建新登基后,夏守忠便是六宫都太监,相当于前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   不过建新帝登基数年,面对的情况却是复杂难测。   外有鞑虏入寇,内有朋党林立。   且太上皇自持身体强健,依旧在背后操控百官,不愿意充分放权。   勋族中的世官便多是太上皇的党羽。   建新帝无奈,只能选择与文官清流结盟,毕竟读孔孟之道的人,多看重君臣大义名分,更看重正统皇权,也对太上皇当年一意玄修,暴征矿税,以至于宇内不宁,可谓极为不满。   但阁老尚书级别的人物不愿意惹祸,因此多在太上皇和今上皇帝之间骑墙。   只有一些渴望上升或者极为固执的中下文士官员,愿意主动靠拢建新帝,与太上皇对立。   所以夏启坤也成为夏守忠,乃至背后建新帝在神都的代理人之一,为其暗自联系各类文士名流。   这也算大周衰亡之兆了,身为皇帝,却不能振作朝纲,反而君权旁落,需要依靠这等秘术来执掌乾坤。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二十一章 皇室注目   夏启坤抚摸颌下三寸长须,怒道“非常之人,当用非常之举,何况如今局势,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他们连下毒这等鬼蜮伎俩都用了出来,我还畏惧什么。”   宋克兴疑惑问道:“夏兄,给你下毒的人是?”   “此人姓氏,正是戴姓,你可知是谁?”   “戴?”宋克兴大惊,震惊道:   “戴是戴权?他是太上皇心腹,大明宫内相,何等尊贵,居然手段这么卑劣。”   “呵呵,我知道他忌惮我和守忠,只是没想到手段居然如此狠辣!”   夏启坤严肃道:“日后我小心便是,深居简出,静待天时罢了,且今上英明果锐,且春秋鼎盛,待上皇晏驾,此等人物,不过抚掌而灭。”   宋克兴苦笑道:“夏兄,所言甚是,如今我等忍耐就可——不过没想到戴居然还会施展毒术,如此说来,那么贾瑞的确有大用。”   “若日后戴的人再施展此等伎俩,便是贾瑞乾坤待发之时。”   夏启坤颔首道:“这也是我的计较之一,还有其二,那便是贾瑞乃贾府之人,圣上纵使压抑勋贵,但也不可尽除,若留贾府一忠于圣命之人为他驱使,那岂不是陛下所乐见之事。”   “如此一来,贾瑞之前程,不可胜数。”   宋克兴别看是弥勒佛的尊荣,但其实也是老于官场之人,听到夏启坤此话,便知道他心中计较,此时道:“夏老兄虑谋深远,人所难及,既然如此,我当尽力扶持此人,为我等所用。”   夏启坤闻言心中一喜,温和道:“老弟真乃知我者也。“   他二人已然决定在贾瑞身上,投入更多资源。   就像大西洋的蝴蝶,贾瑞这一变,已然引发朝堂一场风暴。   .....   凛冽寒风,呜呜咽咽,冰冷彻骨的风吹过紫禁城的琉璃瓦檐,亦拂过朱红宫墙,金黄瓦覆,在冬日下午愈发清冷孤寂,好似素淡的水墨画,在天地间静静铺展。   大周的皇宫便是旧明的紫禁城,唐人云:白头宫女在,闲话说玄宗,皇城就是巨大的樊笼,埋藏着无数悲欢离合、任游恩怨情仇如一江春水,滚滚流去,从不东回。   皇宫大多数人一天都是小心翼翼的,他们既害怕得罪上头的权贵,也害怕行差踏错,因为稍有不慎,丢了卿卿性命。   但有一人例外。   腊月的晴月斋,雪梅傲雪绽放,腊花暗香浮动,几幅名家珍藏的真迹,悬挂于古雅的墙壁。   两个值守的小宫女呆坐于门槛之上,以手撑腮,昏昏沉睡。   “秋玉!”   “紫梅!”   银铃般的呼喊,如黄莺出谷,让两个小宫女猛地猝醒。   只见张怀月如春风般轻盈进来,她满脸洋溢着欢快的笑容,像雪花在她的脸颊上跳舞,画出动人的弧度。   “郡主?”   “你是?”   两个小宫女好久没看到郡主这样的笑容,正要起身行礼,郡主却笑道:   “你们先别啰嗦,先帮我把衣服换了。”   “这男人的衣服真是繁琐别扭,穿起来极不舒服,而且又不像女儿家衣裳那般合身。”   郡主看着身上这崭新的男装,想起刚刚那个风趣青年的妙语连珠,眉眼间都忍不住带起笑意。   这人有趣......   两个宫女连忙迎郡主进来更衣,待宽衣解带,儒生的青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月白色宮装,它如轻盈的云朵,飘在郡主如杨柳般婀娜的少女身躯上,像精心雕琢着美玉.   一位头戴凤钗步摇,身着月白锦袍,面容秀丽绝伦,身形曼妙多姿,动若惊鸿,静若处子的十七八岁少女,亭亭玉立在宫人面前。   她是张怀月,亦是张芷嫣,是圣上长姐安平公主的独女,封号为端华郡主,性格娇俏,姿容出众,书画双绝,极得圣眷。   数年前,建新帝笑着打趣道:“你这丫头如此才情出众,他日想让何人为你夫婿?”   十三岁的张芷嫣赫然道:“愿得有冠军侯之英勇,诸葛武侯之才智人为夫婿。”   “否则情愿终生不嫁!”   此话一出,旁边其他宫眷都哄堂大笑,说郡主这要求,可是难倒了天下男子。   反倒是建新帝抚掌大笑,道:“郡主既然这样说,那么日后定然寻此等俊杰为你夫婿。”   当然这对现在的张芷嫣来说,只是少女的臆想罢了。   天底下哪有这样完美无缺的奇男子。   她惟愿那个让自己日后委身恩爱之人,有勇略,有担当,有才华,亦有人品,便可。   可惜宫中男子大多庸碌,即使偶尔有几个年少俊朗的少年勋族子弟,张芷嫣和他们聊了几句,便觉得这些人浅薄无知。   国朝宇内不宁,而他们满脑子却依旧是声色犬马,既没有家国天下的抱负,也没有为民请命的担当。   但今日见到的那个贾瑞,却有点意思。   要说字,他的字笔锋刚劲,又透着灵秀之气,有独特的韵味,让自己这个见多了名家墨宝的人,都觉得眼前一亮,赞叹不已,忍不住要见面一叙。   而且今天相处下来,发现他不仅风度过人,还处事果断,身怀异术。   这类人,在养尊处优的皇室勋贵子弟中极为少见。   张芷嫣心中泛起涟漪,不由让旁边的宫女,再把上次那副字拿来给她看。   旁边一宫女笑道:“早些时候,有人还送来此人新写的一幅字。”   “上次郡主不是说这先生字写得别具一格,非常欢喜吗?就让他们再送几幅过来,他们转眼间便送来了,只不过郡主在外,还没有来得及过目。”   “那快把贾公子的字给我瞧瞧。”   郡主急忙催促道。   贾瑞写得那副“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的字帖,便是夏先生觉得奇异后,送到了郡主的晴月斋。   郡主因为这幅字笔力精湛,意境深远,喜爱异常。   随后装帧精美的字幅,由几位宫人小心翼翼地送至张芷嫣面前。   “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这是李易安的绝妙词句,写的是相思之苦,这妙人,居然把这幅字送给我了。”   郡主笑靥如花,心中如小鹿乱撞般欢喜。   她最喜欢李易安的婉约词风,也感叹前宋易安居士(李清照)的坎坷波折命运。   没想到贾瑞居然心有灵犀,还就写了这幅字。   这字迹愈发苍劲飘逸,比之前的更具韵味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二十二章 美艳长公主   旁边丫鬟笑道:“郡主从进来后,一直笑意盈盈,语笑嫣然,难不成这位先生果真是绝世奇才,让郡主念念不忘?”   “打你的嘴,你这丫头,胡说呢。”端华郡主娇嗔道:“而且这人不是先生,他看样子风度翩翩,年岁也就刚及弱冠,还是位公子呢。”   两个丫鬟对视一笑,心想:“郡主还说不是念念不忘,现在连这人是先生还是公子都要纠结一番,真真是口是心非。”   这两个丫鬟跟端华郡主从小一起长大,自然了解这位郡主的性子。   不过主子毕竟是主子,她不承认,两个人也不多言。   可惜美好的时光,总会有人打断,屋外的小太监匆匆走进来,恭敬道:   “郡主,公主栖凤宫的刘公公来了,他说今朝是十五日,公主希望郡主去栖凤宫,陪她用膳。”   好像一盆冷水打霜了鲜花,端华郡主本来欢快的表情立刻变得不悦起来,她挑起眉头,冷淡道:   “你跟刘公公说下,我身子不爽利,不去了。”   小太监听到端华郡主这么说,脸色微变,苦笑道:“郡主,您已有半个月没去公主娘娘那里请安,于情于理,未免说不过去,奴才实在不好回去交差。”   端华郡主还没搭话,旁边她的心腹丫鬟秀月怒道:“郡主说不去,那便是不去,你难道还要郡主说第二遍吗?还不快滚!”   小太监神情尴尬,打个千儿,连忙退下。   端华郡主此刻表情方缓和,嘟囔道:“我说不去就不去,我不爱的事情,即使我的娘亲,也不能强迫我。”   “她那里到处是乌烟瘴气,什么无礼之徒都混杂其中,我去那,没得污了我的眼睛。”   “秀月,掌灯伺候,我晚上要诵读写字。”   端华郡主一声吩咐,秀月等丫鬟连忙收拾。   她们对这位郡主的脾气十分了解,早已经把笔墨纸砚准备好了。   不过端华郡主却没有拿起毛笔写字,而是神思片刻,若有所思。   随后拿起一支画笔,在雪白的纸上,轻蘸颜料,仔细勾勒,画上了一副男子肖像,面如冠玉,形如玉树临风。   “大概还有点像他。”   端华郡主想起贾瑞,噗嗤笑了。   ......   安平公主在外有府邸,但皇上宠爱她,破例让她孀居后,可住于未出阁前的寝宫栖凤宫。   此宫位于皇城的中轴偏东,刚好搁在太上皇所居住的大明宫和今上所住的乾元宫之间。   按照方位来说,这里是风水宝地,暗合易经阴阳调和之理。   当然,还有种更微妙的作用,那就是安平住在这里,也象征着她是太上皇和皇帝之间的润滑剂,为这对天家父子调和关系。   昔日旧唐有位太平公主,活跃于唐睿宗和唐玄宗之间,可谓宠冠京华,这位安平公主,也庶几不亚于这位太平公主,且犹有过之。   毕竟太平公主跟唐玄宗李隆基势如水火,且当太平于唐先天年间权倾朝野、声势赫赫之时,已是年近五旬的老妇。   而安平此时不过三十有三,驸马已逝,年华犹在,又保养得宜,一双玉臂秀体如羊脂玉般光滑细腻,白皙莹润。   而且安平有着玲珑心思,周旋于两位皇帝之间,既是上皇的娇女,又是今上的长姊,深得圣眷,恩宠有加。   不过其风评却也毁誉参半,除了宋明理学大兴以来,对这类风头过盛公主的非议外,还有一点,那便是安平颇似汉唐公主。   她喜欢与风流潇洒,异才出众之英俊少年交往,这点在一千年前,或许还是宫闱常态,但在此世,却是骇人听闻。   但是谁让安平公主的母妃是太上皇最宠爱的妃子。   且今上建新帝也在多处需要依仗安平,那些清流文官如今又多是建新帝一党,所以安平依旧我行我素,纵使偶有弹劾,对她也并无大碍。   不过当女史贾元春拿着太妃送赠的珍稀宫物步入栖凤宫时,却看见这位一向雍容华贵的公主满脸怒容。   地上满是杯盘狼藉,器物破碎。   伺候她的太监宫女跪满一地,似乎安平刚刚生了大气。   “臣女贾元春,参见公主殿下。”   元春见状不妙,连忙屈膝行礼,向安平请安。   “贾女史来了。”   安平公主脸色稍缓,随后打量着自己心腹太监刘公公,冷道:   “还不收拾干净,让贾女史看到这样,岂不是丢尽了本宫的脸面吗?”   刘公公连忙应是,随后让人把地上的杂物收去。   那些宫女和太监也纷纷起身退下,只留下刘公公等数个安平心腹尚在殿中。   “公主万安,这是凤仪太妃送的珍品,请公主笑纳。”   贾女史虽不知道安平为何发怒,但身在后宫多年,她知道宫闱非同寻常。   不该问的话,绝对不要多嘴。   “多谢凤仪太妃美意,请向太妃,转达本宫的感激之情”   安平此时神情稍缓,语气依旧带着些怒气,叹道:“我是为端华这孩子生气,不过是之前因故责骂了她几句,她就半月不来见我,真是辜负了我一片心。”   “贾女史,我知道你虽是女官,但和端华关系不错,我们也因老太妃之故,常常来往,你且告诉端华郡主,为娘也有许多无奈,她要明白本宫的苦心。”   安平何等聪慧精明,但此时想到自己这个独女如此倔强,却是满心无奈,不知该如何是好。   只能寄希望于贾女史可以从中劝解。   贾元春连忙道:“公主放心,臣妾自然会尽力而为,只怕人微言轻,难有功效。”   “那也无可奈何,只能尽力一试,只怕这小妮子依旧我行我素。”安平柳眉锁忧,玉峰轻抖,即使身为贵人的她,此时也像后世的寻常少妇般,为女儿的倔强发愁。   这时有个伶俐宫女,由刘公公领着,于偏殿中闪出,看到安平,本来想禀报,又看到贾元春也在,话便咽了回去。   贾元春识趣,连忙说要告退,但安平轻举玉手,挥动锦帕,道:“我让她打探端华的事,女史你不是外人,也听听吧。”   那个宫女便恭敬道:   “公主,奴婢已打听清楚,郡主今日到没有其他异常,只是早间出了趟宫门,是跟夏守坤那干人在一起,参加他摆弄的一个雅集,那里有许多文人墨客聚会。”   “好像是今天与会有个青年公子,此人甚得郡主之心,郡主回来后,拿着此人的书法反复观赏,眉眼含笑,欣喜异常。”   听到此事,安平神情一凛,凤眉微挑道:“此人是何人?”   “此人据说姓贾,具体名字,我等不知,还需打听清楚。”   听到此话,安平脸色一变,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旁边的元春。   贾并非大姓,神京贾姓之人,多是贾府同族。   且能让郡主心仪的男子,岂会出自贫寒小户,多半是公府子弟。   元春也无比惊讶,心道:   “我家之人,若是年纪相仿,又能才情出众,难道是?”   “伯父那边的琏弟弟?”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二十三章 东府二獠   安平公主有些狐疑地打量着贾元春。   她怀疑元春故意以贾家才俊接触郡主。   “公主明鉴,臣妾不知此事。”   贾元春连忙跪地磕头,诚惶诚恐道。   “女史请起。”安平让人赶紧扶起元春,转换神情道:   “本宫深知你久在宫闱,且一向贤良淑德,岂会行此等下作之事”   “但难保贾家有人,意图攀附皇亲,妄想得亏天机。”   元春花容失色,钗环颤摇,忙道:   “待家母进宫探望臣妾时,臣妾自会详细告知,令家母严查此事,以正纲纪。”   “我信你。”   安平微笑让元春起身,随后眼神暗示报信的宫女。   宫女明白公主心思,连忙退下。   随后安平打量着惊慌失措的元春,心里有了计较,倒是满脸温和道:“望长史回去之后,不忘向令慈转达本宫之意。”   毕竟元春很受太妃的喜爱,且性格谨慎小心,安平也只是略为敲打。   就怕元春的族人,有那么一两个没有规矩的浪荡子,心有不轨之念。   这一切都要掐死在苗头中。   元春明白安平心思,连连点头,不敢违逆,随后便与自己的贴身丫鬟抱琴行礼告辞。   此时已是深夜,明月高悬,夜色如水。   皇宫中静谧无声,萧瑟寂寥,只有几盏宫灯在寒风中摇曳。   元春此时只是女史,没有车銮,只能徒步步从公主的栖凤宫出来,回自己的大明宫。   她还没有进封贤德妃,算太上皇那边的人。   她带进宫的贴身丫鬟抱琴看出主子心思,忙道:“姑娘莫要忧心,安平公主她知道姑娘为人。”   元春却苦笑道:“这终归是伴君如伴虎的去处,我每日战战兢兢,只恐给家族带来灭门之祸。”   “但既入此门,也无可奈何,有时想来,也实在没有意趣。”   “姑娘......”   抱琴看着曾经风采照人,性格开朗的元春,如今却是满面愁容,心中不由一阵酸楚,但身为丫鬟,却又不知如何劝慰   “抱琴……”待要走到自家宫室之处,元春想到什么,突然道:   “明日,我去趟郡主的寝宫,一是劝说郡主与长公主和好如初”   “二来,不是说有一个姓贾之人引起郡主注意,让郡主心中异动吗?我倒也想看看,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元春心中愈发疑惑。   她刚开始觉得是贾琏,但随即想到这个堂弟厌恶读书,哪有如此出众的才情,可以让郡主这等冰雪聪明女儿心动。   宝玉又太小。   那么到底是谁?   ……   贾瑞自从于夏府出来后,便又去冷子云店铺里小坐饮酒。   期间冷子云向贾瑞赔罪,贾瑞倒一笑而过,反而大谈之前冷子云收他条幅的故事,称赞子云的识人之明。   冷子云闻言,知道贾瑞是照顾自己面子,心中不由感动羞愧,暗想:“这贾瑞真是豁达大度之人,我等远不及也。”   他们兄弟二人对贾瑞更加迎合,已经隐隐有了把贾瑞当成三人主心骨的意思。   冷子云更是说日后贾瑞卖字,便来找他,他定会高价收下。   但贾瑞这时却提到一事:   “两位冷兄,不知可认识江湖好汉,或者教头镖师吗?”   “若有信的过之人,我想雇佣一至二人,做我的长随。性格要忠勇慎谨,也要会点功夫。”   此时贾瑞身上已有冷家兄弟的许多银子,且如今有了夏先生这一高人为友,未来银钱不是问题。   也是时候招揽心腹了。   但他又不像贾宝玉这样的世家公子,有一批跟他长大的小厮。   所以就看看冷家兄弟是否有合适人选。   若有,那便再好不过,也算是一举两得。   当然一开始也不会太过信任,而是要适当考验,以观后效。   冷家兄弟闻言,微微一愣。   冷子兴道:“我倒认识一人,或可胜任,他粗通拳脚,性格侠义,在神京这里谋生已久。我可以跟他说说。”   “那便麻烦冷兄了。”   贾瑞微微颔首,此事便暂且定下。   不过正当三人把酒言欢,相谈甚欢之时,却听到马蹄声疾,以及脚步的匆忙声。   随即看到冷家的小厮带着个十七八岁的英俊青年跑来。   “瑞大叔!”   “祸事!”   却是贾芸,他满脸惊慌失措,神情无比急迫。   贾瑞双眉紧锁,道:“芸哥儿莫慌,慢慢说。”   贾芸看着此时镇定自若的贾瑞,强自收敛心神,道:   “老太爷,今日去学堂授学,后来却与贾蓉和贾蔷有了口角,贾争执间,他被贾蓉推搡,晕倒在地。”   “学堂的兰哥儿赶忙找了几个小厮,把太爷送回来了,奶奶说你在这里,我便赶紧来寻你,快回去看看吧,太爷可能要不行了!”   此言一出,众人均是大惊失色,贾瑞脸色登时暗沉。   重生来此,他还没有动过真火。   这一次,他怒了,贾蓉真是无法无天,你想要我的银子,来找我便是,怎么敢去欺辱我的祖父?   辱我家人,不管是前世今生,我都不会放过你!   性格直爽一些的冷子兴更是怒道:   “天祥是我等的好兄弟,好朋友,他家老爷子,也是我们的长辈。”   “贾蓉这人我知道,不过是宁府的败家儿罢了,居然对我们老爷子如此无礼,真是混账东西!”   冷子云为了弥补之前过失,也是义愤填膺,怒道:“真是败类,居然敢对贾公子家老太爷动手,老太爷可是他的尊长,他这不是忤逆犯上吗?他们东府难道连纲常伦理都不顾了吗?”   贾瑞倒是从最初的愤怒中冷静下来,他已经有了接下来的计划,此时劝住冷家兄弟道:   “两位冷兄,改日再聚,我先回家处理此事。”   二冷赶忙道:“贾公子此去,人少势单,还是让我们一起同去,到时候也有个照应。”   贾瑞见他们诚意满满,便也不再推辞。   熟人可以客气,但朋友却最好还是多在一起做事。   感情都是通过事情来建立的。   至于贾蓉和贾蔷,贾瑞决定来一场大的。   彻底打断他们的筋骨,把这个事情做个了断。   ......   当贾瑞赶到宁荣街自家所住的小院院子时,见到贾兰和贾菌也在一旁焦急等待。   李纨应该是听说贾瑞的叮嘱,已经给贾兰涂抹消肿膏药,这兰哥儿脸颊下的肿块,已然消退几分。   他们按照辈分,都是贾瑞的侄子,且贾瑞还做过他们的塾师,虽然不算什么正经老师,但他们还是赶忙向贾瑞执弟子礼。   贾兰还道:“感谢瑞先生之前仗义相助,母亲回家后便为我找来这膏药,现在我的红肿好多了,也没有那么疼。”   “母亲常让我有机会,一定要报答瑞先生,今天听说代儒祖爷爷被气倒,我便和贾菌一起过来伺候。”   贾菌话没有贾兰这么多,却也是用力点头。   两个人约莫八九岁,倒也都是知书知礼,有些大家公子风范。   贾瑞没有多说客套话,略为安抚几句,便去祖父房中,看他病情如何。   只见贾代儒脸颊涨红,口嘴歪斜,一看便是急火攻心,昏迷不醒。   这病用后世的话来说,便是情绪激动,导致血管破裂,中风发作。   如果不及时救治,轻则瘫痪,重则殒命。   贾瑞虽然精通医术,但受限制于此一世的医药条件,也不能保证治愈。   傅氏满脸泪痕,在一边道:“瑞儿,你爷爷是被东府那几个小畜生欺辱的!兰哥儿说,那两个人拦住你的爷爷,不知道是说了什么,引得你爷爷大怒,说他们两个人怎么敢侮辱你?”   “然后贾蓉那畜生看到你爷爷这样,就又说了几句难听的话,还推搡你爷爷。”   “你爷爷本就是快古稀的人了,哪里受的了这个,所以就晕了过去,幸亏兰哥看到,赶紧叫人把他抬了回来。”   话说到这里,傅氏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委屈,哭泣说:“你爷爷虽然出身旁支,但好歹也是他们的曾祖父辈,他二人怎能如此忤逆,还有没有天理纲常?”   “今天是十五,你爷爷早上出门之前,还说晚上你可能回来用饭,让我出门买上你爱吃的菜品,等晚了给你补养身体。”   “没想到如今就成了这样——天老爷!你错勘贤愚枉为天!”   傅氏悲恸欲绝,念起了窦娥冤中的那句经典台词。   而在墙角的笼子里,还摆放着她今日上街买的几只雏鸡。   它们瑟瑟发抖,好像也在注视着眼前的人伦悲剧。   傅氏的泪水此刻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落下,哀情四溢,让一旁的冷家兄弟还有贾芸等人都忍不住黯然神伤。   贾兰更是想起母亲夜晚痛哭亡父的情景,忍不住悲从中来,泪流满面。   “奶奶!”   贾瑞心中好像有千般怒焰,在汹涌翻腾。   但他知道愤怒无法解决眼前困境。   只有冷静应对,才能给祖父一个公道。   他强压下怒火与悲伤,强自镇定道:   “东府二獠,必付出代价。”   “你先不要过度伤心,如今要紧事便是保住爷爷的性命!”   他立刻写下几个药方,麻烦冷家兄弟带人去采买,再让贾芸帮忙煎药。   贾瑞自己则拿出家中之前有的医用银针,先用针灸治疗给祖父稳住病情。   至于贾蓉和贾蔷。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二十四章 你逼我去斗杀吗?   “瑞大叔,药我煎好了。”   贾芸把盛放着汤药的粗瓷碗端到贾瑞面前。   贾瑞没有立刻接过,先轻轻给贾代儒擦拭嘴角,让老人躺卧安稳,继而再将老人扶起。   他神情专注,拿出那几根细长的银针,扎在代儒的人中穴及百会穴上。   再按摩代儒的风池与曲池。   这两处穴道是醒脑开窍之要穴,对突然中风昏厥的年迈老人来说,能起到疏通气血、缓解症状作用,而按摩特定部位,则可以促进血液循环。   贾瑞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寄希望于这套针灸与药疗之法,让老人可以尽快苏醒好转。   他这一手精湛绝活,倒是让在场的贾芸心中惊讶不已。   冷家兄弟知道贾瑞手段,到没有太过惊奇,贾兰年少,也是懵懂不知。   只有贾芸,陡然看到贾瑞手法娴熟,才是大为震撼。   又想起贾瑞身边这两个一看就是富商的人物,却与他一同饮酒,还对他如此恭敬。   芸哥儿心想:“难道我这一向畏缩的大叔,交了什么非凡贵人吗?否则怎么会这般变化?”   “他的行事气势,也跟之前判若两人了。”   贾芸心中暗自思量,他此时忍不住想,日后自己要多亲近贾瑞,关心代儒。   说不定会有一场造化在。   而此时贾瑞的全部心神都在祖父代儒身上,悠悠半响过去,贾代儒脸色终于稍缓,嘴唇微动,双眼缓开。   “瑞......儿吗?”   代儒气息微弱,看着贾瑞,本来清晰的口齿,此时却含糊不清,让人心疼不已。   只能看到他浑浊却满含关切的双眼,依旧直直盯着贾瑞,没有片刻移开。   “爷爷,是我......是我不孝,让您老人家受苦了。”   贾瑞看着贾代儒憔悴的模样,想起曾经抚养自己长大的祖父,两人相似的面容,在此时渐渐重叠。   他本来就有着原身贾瑞的记忆,此时又有几天下来的情感交融,两相交加下,贾瑞悲从中来,心情无比沉重。   他这段时间忙于其它事务,常在外面奔波,忽略了贾蓉等人的阴险。   接下来他要把这几个毒虫给彻底铲除。   “好......好......不要......有爷爷在。”   贾代儒眼神慈爱而坚毅,看着贾瑞的目光,满是关怀与期望,情深意切,随后他好像想到什么,用颤抖的手指着祖母傅氏。   “代儒。”   傅氏连忙凑近,问贾代儒想说什么。   “你把我们存的......体己拿出来,给东府......贾蓉,让他们......别再找瑞儿了。”   “瑞......你要好好进学,别......惹祸。”   此话像用尽全身力气的嘱托,一下子耗费了代儒大半心力,说完,他便长叹一声,又是昏厥过去。   “代儒!”   傅氏脸色煞白如纸,她以为相伴多年的丈夫,已然撒手人寰,此时她满脸悲戚,撕心裂肺。   贾瑞却立刻握住祖父的右腕,轻轻搭脉,宽慰对傅氏道:   “奶奶,爷爷只是心力憔悴,昏厥过去了,不要担心,接下来每天都给他服用这副药,我再用针来辅助治疗。”   “过段时间,爷爷会慢慢康复。”贾瑞安慰傅氏,让她宽心。   老太太听了此话,心情才稍微平复,泪水依旧潸然,但又想到代儒刚刚的言语,看着贾瑞道:   “瑞儿,你爷爷为什么......”   傅氏不知道是什么缘由,但她一听就知道,肯定跟贾瑞有关。   “奶奶,这事情我自有计较,放心便好,也不用家里出钱去讨好他们。”   “这是我最近卖字赚得一些银钱。”贾瑞说罢,从怀中拿出银票,交给傅氏,道:“你且收好,其它事情,我来处理。”   傅氏老泪纵横,双手颤抖,看着愈发沉稳的贾瑞,虽有担忧,但最终却化为一声叹息:“你已经长大成人,我们老了,有些事情,无力再管,但无论如何,你是我和代儒的孙子。”   “有什么为难的事体,告诉我,我会倾尽全力,当年我嫁给你爷爷,娘家还有些送的嫁妆,卖掉也值不少银钱。”   傅氏出身书香门第,通诗书,懂礼义,用后世的话说,她知道最好的教育,必然是言传身教,但该护犊之时,长辈也要护在孩子身边。   “谢谢祖母,孙儿明白,日后......”   贾瑞心中感动不已,本想说日后图报的话,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些话过于俗套,便不再啰嗦,而是恭恭敬敬给祖父母磕了三个头。   这一切自然被冷子云等人看在眼里,他们心中感慨万千,想到:“怪不得贾公子能够如此出众,风度翩翩,这一切离不开几位老人的言传身教。”   事情就暂且如此,傅氏留在房中照料贾代儒,贾瑞则带着几位朋友去偏厅。   随后贾瑞问起祖父晕倒之事。   贾兰忙道:“东府的蓉大哥和蔷哥在太爷休息的时候,强行拉着他说事。”   “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又给太爷看了一张字据,太爷就晕倒了,他们两个吓得逃窜,我和贾菌赶紧喊人把大爷送回来。”   贾瑞打听清楚后,心中怒气愈胜。   他先感谢了贾芸和贾兰等人,谢谢他们仗义相助。   贾兰年幼,倒没说什么,贾芸却大气道:“你家就住在这附近,我们又是同族,守望相助,本就是应有之义。”   “后面还有什么需要帮忙,可以唤我。”   贾芸这话说的豪爽利落,大气坦然,贾瑞心中颔首,想日后怪不得贾芸能有一番不俗造化。   贾家像样的男丁稀缺,最优秀的几个,基本都在这里了。   后面贾芸等人告辞,冷家兄弟倒是还没走,贾瑞有事嘱咐他们。   “两位冷兄,请你们雇大夫和婆子来在我这宅院,银钱便从之前的酬劳那里扣。”   “你们在神都经营有年,哪个大夫有手段,哪个药铺材料全,你们一清二楚,也要多麻烦你们帮我指路了。”   “不劳吩咐,我们是知己好友,你家有难,休提钱的事。”冷子兴慨然应道,随后按照贾瑞的吩咐一一办妥。   不久后,大夫还有二个看使婆子均已到位。   至于银钱,冷家兄弟没有再提,贾瑞也不多问,只是一心救护祖父。   不知不觉,已然深夜,贾瑞让婆子服侍祖母睡下,又送走了大夫,披着寒氅,在屋外踱步沉思。   无数思绪,在他脑海中翻涌盘旋。   收拾贾蓉和贾蔷不难,难的是如何斩草除根,让他们二人彻底没有反噬自己的能力。   同时也要借这个机会,进一步扎根贾府。   毕竟末世将来,自己也需要快速崛起,掌握核心资源。   随即贾瑞又想到了什么,脸色急变,立刻就去翻阅之前从族学中带出来的各类邸报旧闻,上面有几个他之前标注过关键人事变动。   果然,在翻阅这些材料后,贾瑞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且这人还是今上为楚王时的王府长史。   一个周密而大胆的复仇计划,在贾瑞心中悄然成形。   “这个计划要能实施,还是得找夏先生。”   贾瑞已然有了盘算,他虽然不知道夏先生背后靠山究竟是何方神圣。   但他能有工部侍郎朋友,有一个疑似皇亲的女公子视他为尊长,那么此人必然有通天手段。   说干就干,贾瑞让大夫看好祖父,随后在如墨夜色中,骑着冷家兄弟送的骏马,奔腾至夏府门前,随即便敲门环。   “你是?”   门房缓缓打开夏府大门,错愕打量着贾瑞。   “在下贾瑞,跟夏先生有旧,若大哥方便,麻烦向先生通报,就说贾瑞有急事求见夏先生。”   “哦——我想起来了,你是贾公子。”   刚刚门房才打盹迷糊,所以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此时看到贾瑞,方才恍然大悟。   贾瑞救夏老之事,门房也远远打量了贾瑞一眼,他的身形,门房还是有印象的。   随后门房匆匆入内,片刻后,冯师傅赶紧快步来迎接贾瑞,态度极为恭谨。   贾瑞也没有客气,就说务必见夏老一面。   冯师傅没多问,引着贾瑞来到夏老书房之中,两人屏退旁人,只是闭门密谈。   月凉如水,夜风轻拂,直到三更更夫敲响梆子,贾瑞方才从夏府告辞而出。   冯师傅一路护送贾瑞出来,也没问贾瑞说了什么。   但他却能看到,贾瑞相比来时,脸色已然舒缓,似乎称心许多。   ......   第二日,代儒的情况有些好转,只是依旧昏迷不醒。   贾瑞再给祖父用银针行针调养,又配了几幅汤药。   随后他便开始准备今日午后的行动事宜。   他已经和夏先生定好了计划,也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清算场所。   随即他把贾芸喊了过来,向他嘱咐自己的安排。   有些事,还需要贾芸帮忙。   听到贾瑞的谋划,贾芸惊讶得合不拢嘴,随后道:   “瑞大叔,这......你胆子太大了,这可是太岁头上动土!”   “贾蓉虽然是王八蛋,但他爹珍大叔可是族长啊,又是东府世袭的将军,咱们无权无势,能斗的过他吗?”   “你背后那些高人朋友,真能帮上大忙吗?”   贾芸语气充满担忧,心中也是忐忑不安。   听到贾芸此话,贾瑞知道他还不是十分放心,便坦然道:“如果你有所顾虑,那我就自己去办吧,芸哥儿,多谢这两天的照应,今天就麻烦你去看护太爷周全。”   “我从不强人所难。”   贾瑞这话说的恳切,也的确是如此,一件事,如果对方不能全心全意,那就是让他去做,也不会有理想的结果。   不过贾芸看贾瑞如此坚决笃定,却是心头一热,紧咬牙关,决然道:“瑞大叔,我刚刚只是一时糊涂,太爷对我有大恩,今日他遭此大难,我也应该出力。”   “而且我看你现在出门便是高头大马,还有这些非凡人物跟你交际,你现在看来有了造化,跟你并肩做事,我也不会吃亏,那我就干!怕什么,男子汉,大不了自立自强。”   贾芸也是赌上一场了,他这个人眼光敏锐,看得出来贾瑞现在不是之前那般落魄。   如果这次贾瑞计划成功,那贾芸也算是押对了宝,有机会出人头地。   失败了——妈的,那也惨不到哪去,他又不是贾蔷,贾芹这种软骨头,靠着献媚跪舔贾家,所以有诸多顾虑,他反正穷光蛋一个,贾家自从他父亲死后,也没有多照顾他。   他失败了,大不了还是一贫如洗。   贾芸这人,虽然家境贫寒,但还有些少年热血在。   否则在红楼梦最后的大厦倾颓,贾府风流云散的艰难关头,他也不会冒着危险,想办法探视贾宝玉了。   “好!芸哥儿,既然你心意已决,我日后定不会负你。”   贾瑞看到贾芸态度坚决,也是暗自颔首,对成功有了更多信心。   贾芸也没多废话,随后便拱手告辞,按贾瑞的吩咐行事去了。   贾瑞则是在家静候,做好一些准备。   不过当他要再给贾代儒换药的时候,却听到外面的呼喊声:   “瑞哥儿在家吗?”   陌生的声音,在屋外响起,贾瑞起身,将门推开,只见一个穿着青布短衫,样貌谄媚的中年瘦子。   他便是王熙凤和贾琏的心腹小厮来旺,也叫旺儿,既给王熙凤放贷,也靠着主子的势力,在外面横行不法。   “瑞大爷,这是?”   旺儿一进这小院,倒是有些诧异。   因为他发现贾瑞的脸色异常冷峻,而且屋内还有些不认识的婆子进进出出。   “我家代儒太爷,昨日被东府的贾蓉给气倒,现在昏迷在床,琏二婶子和太太可知道?”   贾瑞神情肃穆,双眸寒芒陡发。   闻到此话,旺儿惊得后退一步,道:“这事没人说起,我不知,那,太爷如今情况如何?”   “他现在昏迷不醒,来管家,我且问你,贾蓉身为晚辈,却冒犯他的曾祖辈的太爷,罔顾人伦,败坏伦理,这该当何罪?”贾瑞语似利箭,咄咄逼人。   他当然知道来旺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不会真正关心这事。   但他也要先造声势,从而先声夺人。   就像武松斗杀西门庆之前,还要先理清缘由一样。   如果你们不管此事,那就是逼我自行了断,天下没人可以说我不是。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二十五章 王熙凤误判   来旺脸色愈发难看,他之前也和贾瑞打过几次交道。   但当时的贾瑞唯唯诺诺,可以说胆小怯懦,哪有今日这样神采奕奕,霸气外露。   按照身份,来旺虽然是奴仆,但是他的实际权力却远在贾瑞之上。   但如今不知怎么,面对贾瑞的质问,来旺却有些心虚。   沉吟片刻,他才尴尬说:   “蓉大爷行事不当,是该责罚,但他毕竟是东府的主子,我是西府少奶奶的下人,哪能随意置喙。”   “这事即使是奶奶知晓,也只能只会那边的尤奶奶,由她和珍大爷决断。”   来旺说到这里,又赔着笑道:   “蓉大爷素来谨慎,应该是有什么误会,且他又是东府的嫡出子弟,有些事情,闹大了,也是家丑外扬。”   “老祖宗,太太,都会不快。”   他这话说的绵里藏针,其实就是告诉贾瑞,还是大事化小,息事宁人的好。   贾瑞哼的一声,果然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就料到来旺会这般推诿。   也好,既然如此,那贾瑞顺势而为,师出有名了。   见贾瑞还没说,来旺忙说:   “大爷,今日我冒昧前来,其实有件事要告知大爷,那便是我兄弟负责管理一处山庄,位于麓山深处,名唤做溪口,风景秀丽,是绝好的福地。”   “那边还缺个文书先生,太太和奶奶的意思是,大爷才学出众,干脆就去那里当个账房管事,每月有一两银子,也好补贴家用。”   听到来旺这话,贾瑞脑海思绪翻滚。   贾府之人,即使去山庄当管事,也是去近郊,怎么会去深山老林?   一定是有人背后捣鬼,说不定就是王熙凤。   我不想惹你,你却对我处处逼迫,那就别怪我了。   念头转过,贾瑞不忿道:“那山庄偏僻荒凉,人迹罕至,交通不便,说难听点,是个发配的地方,我为何要去?”   “一应所需,自有安排,大爷别误会,让我等为难,如果大爷不去,那么别说奶奶那边,即使是太太也不好交代。”   “不过如今您家老太爷病重,大爷若是暂且应下,倒也可以缓一缓。”来旺心想,那我就给你点甜头,也算是各退一步,你也退一步,别让我们为难。   他想到:“贾瑞不过是贾府旁支,虽然不愿意屈就,但有太太发话,他也应该会妥协,若不去,那我就再吓唬吓唬他罢了。”   “我不会去此地,你们还是死了心吧!”贾瑞斩钉截铁,一声厉喝,让来旺脸色骤变。   随即他下面说的话,更是掷地有声。   “你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我不仅不会去那劳什子山庄,而且从即日起,若是不能给我祖父一个交代,我要向族中长老告状,问贾蓉一个忤逆长辈之罪。”   “若没有公正处置,我便找上都察院,问他们,勋族中纵容子弟为恶,欺凌尊长,是何道理。”   贾瑞这话,义正言辞,让来旺大惊失色,他忙道:“大爷,您可不要冲动,若是闹到那一步,你家每月那四两月例银子,可就没了。”   贾代儒是贾府旁支长辈,所以每个月有四两银子,这也是之前贾瑞他们为什么仰仗贾府的原因。   “那就没了吧,我自有生财之道,若是宗族不公,这钱便是嗟来之食,羞辱我人格。”   “滚!”   贾瑞挥手斥道,双眸仿佛有钢刀急劈。   来旺脸色阴沉下来,他之前是看贾瑞姓贾,才对他敷衍应付。   没想到他居然如此,那可别怪我。   来旺冷笑数声,扭头便走。   他却不知道,贾瑞是故意激怒他,就是要让这件事情闹大。   而后,贾瑞才好顺势行事,让东府付出惨痛代价。   甚至以此为契机,建立自己不畏强权的声名。   自己的爷爷是贾家辈分最高的长辈,如今遭此大难,他作为孙子为祖父报仇,皇帝老子都得说一句对。   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只需要夏先生和贾芸按照他的思路来就好。   ......   王熙凤正歪在榻上,手里拨弄着护甲,来旺进来一五一十把事儿说了。   她一听贾代儒被贾蓉贾蔷那俩货气倒,猛地坐直了身子,柳眉一竖,骂道:   “这两个不省事的东西,居然做出这等蠢事,贾代儒虽然是老儒生,但好歹在老爷那里有些脸面,又是他们的长辈,这两个人怎么能如此?”   来旺赶忙赔着笑,哈着腰道:“奶奶,虽说理在咱这儿,可蓉大爷到底是珍老爷的独苗苗,哪能真往死里收拾他。”   “再说两府各过各的,咱也不好直接插手,最多就跟那边知会一声儿得了。”   来旺眼珠子一转,继续添油加醋:“倒是那个贾瑞,今儿个简直反了天了!说要是不给个说法,他就把事儿闹得满城风雨。”   “奶奶您让他去城郊山庄那事儿,他压根儿不答应,还说连每月的例银都不要了——他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其实就是个没出息的玩意儿,跟咱们这些当奴才的也强不到哪儿去!”   “哼!”王熙凤狠狠啐了一口,不屑道:   “我自然心中有数,这人就是蹬鼻子上脸,我早晚让他死在我手里,既然他如此不识趣,我回头禀明太太,有他好看。”   “你也告诉贾瑞,我看他是贾家同族,才对他格外照顾,如果他不懂规矩,要把这件事做的惊动官府,我们贾家自有祖法宗规。”   “即使老祖宗知道这事,也只会说他不知深浅,不懂规矩。”   说着,王熙凤站起身来,那一身锦绣华服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愈发衬得她身姿婀娜。   她摆弄着涂着丹蔻的修长手指,凤眸微眯,阴恻恻道:   “到时候,他身为贾家子弟,却被宗族惩戒,即使在神京立足,那也是颜面扫地,没他娘的好日子过。”   王熙凤不把贾瑞当回事,她这几日忙于王子腾即将上任的事宜,哪有精力了解贾瑞在外面的变化,她还把贾瑞当做之前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而旺儿看到王熙凤动怒,心中也是暗喜不已,忙道:   “一切都听奶奶吩咐,到时候看那贾瑞,如何收场,说不定还要跪在奶奶面前,求你饶恕他呢?”   “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我饶恕?”   王熙凤嘴角一扬,眸中是深深不屑。   邢夫人这等人,才算她的对手。   贾瑞,他还不配。   或许是其他人,王熙凤还会认真点,但想到贾瑞之前那个窝囊淫邪的样,王熙凤就会说不出的厌恶。   ......   “叔叔,你意思是这个贾瑞,他虽然是贾府子弟,但是性格坚毅,胸怀大志,且医术精湛,可以为圣上所用咯?”   夏府雅致花园内,夏启坤正和一个气度不凡青年男子相对而坐。   这青年身着锦袍华服,下颌无须,看似是平常富家公子打扮,但神情的倨傲与双眸偶尔一丝阴鸷,却让人有一种的敬畏感。   此人便是当今皇帝建新帝心腹大太监,六宫都太监夏守忠,此时不过二十有八,已然是后宫位高权重宦官的翘楚。   不过还有一人,像大山,压在他头顶上面,那就是太上皇的心腹大明宫内相戴权,此人跟随太上皇数十年,在后宫中党羽极多势力庞大。   即使如今夏守忠的权势不亚于戴权,但由于资历稍欠,还是稍逊一筹。   他们的关系,也是建新帝与乾德帝的关系,所以夏守忠在建新帝的默许下,让自己叔叔多网罗人才,也是为了圣上有可用之人,可以巩固皇权。   这次,夏启坤特意请侄儿来府上一叙,就是要郑重推荐贾瑞,他有预感,贾瑞这人,只要给他个施展才华之机,未来必然前途无量。   夏守忠沉吟片刻,道:“这区区书墨之道,倒也没什么,文人可以遍寻,但却无法解圣上之困。”   “不过医术却是难得的专长,对皇上大有帮助,只是此类人会不会性格桀骜不驯,到时候调教不来呢?”   “圣上用人,首重忠顺。”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二十六章 贾珍邪念   夏守忠微微皱眉,沉吟道:“此人毕竟出身贾门,即使身为旁支,也是勋族子弟,不知他品性如何?”   “若贸然选用,日后却生出变故,岂不是养虎遗患?”   “叔父,此人我目前还不能即刻引荐到圣上御前,望祈谅解。”   话到此处,夏守忠还是开了口子,和缓道:“叔父可以且留意此人,看看他有什么过人地方,可以多加留意,若日后相交有年,我再行举荐,未为不可。”   夏守忠此话说的倒也在理,毕竟建新帝圣心难揣。   而他夏守忠和贾瑞,也没有直接接触,只不过听夏启坤介绍罢了。   想要得窥天机,还没有这么容易。   夏启坤闻言,心中暗自一叹,自己这个侄儿如今身居高位,不会像往日那样,对自己言听计从了。   不过倒也不错,此事需慎重以待。   随即夏启坤转换思路,恳切道:   “既然如此,也不强求,但贾瑞毕竟帮了我大忙,他如今遇到一棘手之事,守忠你可援手相助,也算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昨日深夜,贾瑞已经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听完这话,夏启坤在短暂惊讶后,随即又是暗自赞叹,他没想到贾瑞虽然不知道自己的底蕴,却还能猜出几分关键。   他那时打量着贾瑞,好奇问道:   “你如何知道,我会助你对贾府有所动作?”   “何况你为贾府子弟,居然和我对贵府谋划此事,这岂不是数典忘祖?”   听到夏的话,贾瑞倒是神色自若,坦然道:   “我平常多留意朝堂局势,也知道今上最重儒林文士。   且宋大人曾经做过王府长史,又是工部侍郎,他和夏先生交情匪浅,那么此事要上达天听,对于旁人而言,自然是难如登天,但对于夏先生,或许是举手之劳之事。   且我只针对贾蓉这等不肖子弟,对其它长辈是敬重有加,纵使我那荣国府国公夫人知道,也说不得什么不是。   而且.....”   话说到这里,贾瑞悠悠停顿,又沉稳道:   “我乃饱读诗书书生,重忠孝节义,行孔孟之道,只以忠君护国为毕生之志。   国朝百年,勋贵势大,若能相助圣君,剪除不法之人,既对得起先祖教诲,又能匡扶社稷,这才是我辈本分。”   贾瑞这话一说,让夏启坤心中无比震撼,继而是由衷激动。   其他人说这话,夏启坤可能会觉得夸夸其谈,有些奇怪。   但他贾瑞之前给他印象太好,且又救过他的命,夏启坤天然就有亲近之感。   且他本人也是饱学儒生,虽然行机变之事,但骨子里有致君尧舜上的理想情怀。   此时又看到贾瑞不过二十,却能见识不凡,与自己合拍,一时间,惜才,敬佩,共鸣,期许等复杂情绪交织心头,最终化为坚定支持。   此时夏启坤当即允诺,他定然会全力以赴,协助贾瑞推进,实行这一精心谋划计划。   如今面对夏守忠,夏启坤也没有隐瞒,说出了他和贾瑞的想法。   因为夏守忠是他们计划重要一环。   夏守忠闻言,也是微微一惊,但在片刻的思索后,双眸闪过一丝精光。   这人毕竟是帝王身边的心腹太监,权谋之术,正是所长。   夏也敏锐意识到,这是个敲打贾家的好机会。   圣上知道此事,也会龙颜大悦。   他呵呵道:“当年宁国公功勋卓著,西征吐蕃,南定安南,何等壮烈,怎么如今他的子弟却如此不肖,所行狂悖,真是可笑至极。”   “既然如此,我自会跟都察院大人言说此事,让他上疏陈事,毕竟勋族应当以身作则,恪守礼法,怎能让晚辈凌辱尊长,真是大逆不道。”   夏守忠目光闪烁,建新帝知道此事,也必然会龙颜一悦——他可以此为机会敲打勋族,甚至拔掉几个官员。   太上皇虽然余威尚在,但自己也是尊长,对礼法极为看重。   在礼法方面勋族出错,他老人家也不可能帮他们遮掩。   夏启坤忙道:“那多谢守忠费心,贾瑞毕竟于我有救命之恩,他有任何难处,我定当尽心图报。”   夏守忠笑道:“叔父刚刚一开始所言之事,我倒是无法做主,毕竟拔擢选用,皆是圣上一言而决,但这等惩恶扬善这等事,却是力所能及,我自当义不容辞。”   随后夏守忠说时间已到巳时,他还要进宫值守,便匆匆告辞。   看到夏守忠离开的背影,夏启坤心想:“天下之事,多是机缘巧合,虽然这次没有帮贾瑞一步登天,但也算助他一臂之力。”   随后他安排冯师傅带着一些会功夫的好手在宁荣街附近待命,再让另外几个心腹去联系他们这一党几个重要人物。   接下来,只能贾瑞挥舞鼓槌,让一出好戏精彩上演。   ......   宁国府当家人,也是贾府现任族长三品威烈将军贾珍,头戴束发紫冠,穿着一席团花锦绣蟒袍,把玩着手中和田玉佩,正在宁荣街不远处的暖香楼雅间候客。   不过此人却久久未到,让这个不到四十,却养尊处优,尽享天家富贵的贾府族长,脸色愈发阴沉。   这人不过就是个小小五品芝麻官,怎敢在我面前托大。   若不是你有个貌美如花的女儿,我岂会屈尊相邀。   正思量间,一个瘦弱矮小,面含谦卑的,头发半白的五十岁左右老者迎了进来,一看到贾珍,连忙拱手问好,卑微道:   “下官秦业,拜见威烈将军大人,将军见召,本当即刻前来,但今日我部主官给我等定下了许多差事,一时案牍劳形,刚刚才得脱身。”   “但想起将军厚爱,不敢怠慢,便匆匆赶来。”   来人正是工部五品营缮郎秦业,他虽为举人出身,但谨慎小心,性格持重,从微末小吏逐步升迁,得到工部几位上司认可,最终任上五品营缮郎。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毕竟出身普通,又不是一甲二甲进士。   在人才济济的神京,即使做上五品官员,跟出身钟鼎之家的贾珍比起来,那可是云泥之别。   所以面对贾珍,秦业只能毕恭毕敬,百般小心。   “秦大人,坐吧,这是我家的产业,他们调理的菜肴,算是一绝。”   贾珍略微打量一眼秦业,都没有起身迎接,只是略一抬手,毫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现在心想这老头貌不惊人,想来年轻时也不会多么出众。   怎么能有那么个如花似玉的女儿?   念及那日上香时,所见佳人的玉颜酥臂,贾珍感觉小腹数寸,一股邪佞邪气正悄然燃烧。   他今日邀秦业过来,就是要确定联姻之事,让这老货尽早把她掌上明珠送入东府。   然后......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二十七章 多头并进   这日风和日丽,天气又是难得晴好宜人,神京的达官显贵们多在这天访友聚会。   少年人呼朋引伴,寻找游乐之所,中老年则是饮茶赴宴,互通有无。   工部屯田司员外郎,荣国府实际当家人贾政,今日一早便来到曾经的恩师宋克兴家中拜会。   贾政虽然是出身荣国府勋族,但他自幼勤奋好学,崇尚诗礼,心中一直以儒生自居,所以在官场上所交朋友,也多是文人雅士。   宋克兴当年便是丙辰年殿试探花郎,这对于醉心科举的贾政来说,自然是高山仰止,无比敬佩。   且贾政自从进工部位主事以来,宋克兴又是他的直系上司,在仕途上,对贾政也是多有照顾。   前日宋克兴让人传话,说希望贾政今日来府上一叙。   贾政自然欣然应允,在家里精心收拾一番,便匆匆赶过来。   “存周(贾政的字)近来你可是清瘦了些,可见为官不易,对你这个书生来说,是劳心费神了,不容易。”   宋克兴满脸微笑打量着贾政,还说了几句关切备至的话,这让贾政感激涕零,心中温暖。   他赶忙道:“学生他日多蒙大人提携关照,如今身负主命,正是上报皇恩,下抚百姓之时,岂敢辞劳苦?”   “唯望日后勤勉奉公,不辜负大人栽培之情。”   说罢,贾政给宋克兴恭敬地奉茶,手中稳稳托举,表情诚挚庄重。   这一切自然被宋克兴看在眼里,他心里颇为满意,念头愈发笃定。   自两人相识以来,宋克兴一直在着意培养贾政,也是为了在勋族中间,培养个属于文官的种子。   现在看来,他的培养非常有成效。   贾政虽然出身勋贵,但却没有一点勋族人物的骄奢之气,反倒是谦逊有礼,可见为我辈中人。   宋克兴也没有过多寒暄客套,随即神色一正笑道:   “今日让存周来府上相聚,除了叙旧谈心,还有一事,需要存周多加留意。”   贾政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正襟危坐,等待宋克兴下文。   宋克兴轻轻抿了口茶,再放下茶盏,眉头紧锁,等气氛烘托到位,吊足了贾政胃口,才缓缓道:   “贵府有一杰出子弟,名为贾瑞,字天祥,此子才情出众,我和几位老大人甚为赏识,他日必然是龙驹凤雏,青出于蓝。”   “贵府由此等子弟,也算是贵府的幸事,望存周日后对此子,也要多加关照。”   宋克兴言辞恳切,他要用这番言语,在贾政心中埋下扶持贾瑞的种子。   “这!”贾政却是大为惊讶,脸色一变。   他本来就疏于俗务,对府上众多后辈子弟,也不是全然了解。   比如贾瑞,贾政就从来没有过多关注。   一下子听闻此言,不知道如何接话,只好尴尬道:   “我竟不知此事,待我回府细细查访,再做定夺。”   “大人既然如此看重,那么这位后生必然是可造之才,我当用心留意。”   宋克兴笑道:“府上人口众多繁杂,但真可堪当大任之人,却寥寥无几,这贾公子是璞玉浑金,你可切莫轻视。”   贾政连忙道:“大人金玉良言,学生自当铭记于心。”   此时贾政虽然不知贾瑞是何等样人,但心中却是充满好奇,希望能早日见到贾瑞。   看看他到底是怎样的人物,却让这位德高望重的曾经探花郎,都如此青睐有加。   ......   贾珍在天香阁与秦业周旋,贾政在宋克兴府上受教,荣国府孀妇李纨却在镜前暗自神伤。   她看着自己依旧青春姣好,却懒于梳妆打扮,心中不由泛起阵阵悲凉。   数年前,李纨本也是名门闺秀的好女儿,父亲是国子监祭酒,又在碧玉之年,嫁给了十四岁进学的荣国府嫡传贾珠。   当时的李纨,像一朵盛开的鲜花,容颜娇艳欲滴,身段婀娜多姿,清秀温婉间难掩与生俱来的贵丽之气。   两府上下之人,上到老太君,下到洒扫丫鬟,都对她赞誉有加,认为这位新妇必然是福泽深厚,一生富贵。   但谁知,当兰儿还在腹中尚未出世,却天崩地裂,贾珠一病不起而逝去,婆婆因为痛失爱子,视她和兰儿如无物,把全部精力,放在培养小叔子贾宝玉身上。   贾兰虽然被众人称赞为聪慧过人,但因为身边没有顶门立户的成年男儿在身边支撑门户。   终不过是孤木难支,一场空罢了。   念及于此,李纨幽幽叹气,心中愈发凄楚。   本来她已然心如死灰,默默度日,但前几日遇到了跟前夫气质韵味相近的贾瑞。   且蒙他指点,还治好了贾兰的顽疾,让她这个母亲心中既喜且忧,还有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常常在深夜或独处无人时萦绕在心间。   听说昨日他祖父被东府的蓉哥儿给气倒,不知现在情形如何?   正当李纨暗自思忖时,贾兰却小步走进,先向母亲行礼,又老实道:   “母亲,老祖宗今日在荣禧堂摆下了家宴,二叔叔,二婶子,还有几位姑姑都去。”   “老祖宗特意说让我们母子,也要一道去赴会。”   贾兰满脸谨慎,不像是公子,倒像是贾家的管家。   甚至比他大好几岁的贾宝玉,都比贾兰更天真烂漫许多。   孩子的少年早熟,往往因为生活的辛酸苦辣,看到自家儿子小大人的模样,李纨十分心疼。   她轻抚贾兰的头,道:“既然如此盛情难却,那等我稍作收拾,便同你一道前往。”   其实李纨是不想去的,因为每次这类家族宴会,最终都要变成贾母如何百般宠爱贾宝玉的场合,这让李纨心里很不是滋味。   只知道宝玉,却没人提已经去世的珠吗?   但李纨身为晚辈媳妇,也要恪守礼法,既然长辈邀请,她不能推辞不去。   不过李纨略作迟疑,问贾兰道:   “你瑞大叔今天怎么样了,代儒太爷是否已经康复。”   “瑞大叔医术真真高明,代儒已经大安了,只是......”贾兰想到什么,又压低声音道:   “廊上的芸大哥跟我说,今天瑞先生让他尽可能多唤两府玉字辈和草字辈的叔叔兄弟,一起在未时到祠堂去,他说有好戏看。”   贾府玉字辈和草字辈有许多不事生产,游手好闲的浪荡子弟。   他们靠着两府每月的月例银子过活,如果说有好戏看,这帮人多半会过去。   “这是何意?”   李纨心中纳罕,她毕竟是深闺女子,不是夏启坤那等老谋深算之人,一下子无法明白贾瑞的深意。   但她终究是担心贾瑞行事莽撞,只是也不好过多干涉。   想罢,李纨心里默默祝愿贾瑞一切顺遂,便携着贾兰的手去贾母设席的荣庆堂。   她心想,等家宴结束,再让贾兰去打听打听看。   毕竟瑞叔叔是教导贾兰的先生,又对他们母子有恩,我让贾兰多去探望探望,也是人之常情。   当然贾瑞关照贾兰的事,只有李纨母子还有屋中几个丫鬟知道,   毕竟寡妇门前是非多,这等私密之事,李纨不想让别人,尤其是王熙凤知道。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二十八章 纨绔不肖之徒!打!   “肝脑涂地,兆姓赖保育之恩。”   “功名贯天,百代仰蒸尝之盛。”   位于宁府西边别个院子的贾府祠堂门口,两幅由老衍圣公孔继宗所书的长联,若金石之音,高悬于门楹。   它既彰示贾府两门昔日的辉煌,也像高居于顶的双眸,看着这个曾经的簪缨世族之家,如今只剩下些虚架子,在诸般消磨中渐露衰相。   当然这是旁观者的喟叹。   对于刚刚踏入这里的贾蓉和贾蔷而言,他们只关心那即将到手的银子。   这日未时,蓉蔷二人按照贾瑞的约定,来到贾府祠堂外。   本日早些时候,贾蓉和贾蔷接到了贾芸的传话,他说贾瑞要向二位爷赔个不是。   他还愿意在贾府祠堂这寻个小院,大家好好商量,继而再把所欠银两交割清楚。   也望蓉大爷可以高抬贵手,不要再为难他们一家。   听到此话,贾蓉心中无比得意。   昨日他和贾蔷本意是想吓唬吓唬贾代儒,让老头受不了威逼,回头乖乖把百两银子拿出来。   没想到贾代儒却是个多病的身子,他们只不过稍微言语胁迫,贾代儒就昏厥过去,眼看就要不行。   这反倒把贾蓉和贾蔷吓个半死,心想这回祸可闯大了,别银两没捞到,反而惹出人命官司来。   毕竟贾代儒是贾府旁支中的长辈,有些东西还是顾及脸面。   不过后来此二人又看贾瑞没有声张,还要送上银子,心里便安稳了许多,贾蓉更是得意洋洋,一脸戏谑对贾蔷道:   “我看贾瑞无非就是个软脚虾,之前倒是拿大,现在看我,就吓得屁滚尿流。”   “到时候等银子到手,我带你好好逍遥几天,自在寻些风流乐子。”   贾蔷却没有贾蓉的盲目乐观,他皱眉道:“这贾瑞我前几天跟他打过交道,他可浑不像之前那样懦弱可欺,我看我们还是谨慎些好。”   贾蓉看到贾蔷居然敢质疑,不由面露愠色,嘲讽道:“呸!他不过就是旁支养的,你何苦长他人志气,好兄弟,你若不敢同去,那么日后有了好处,可也别见我。”   贾蔷脸色微微泛红,但面上却是挤出笑容。   他不过是靠贾蓉父子养的依附之人,哪里敢真和贾蓉翻脸,眼见贾蓉发怒,只好附和着吹了几句,便一起去贾府祠堂。   这日阳光明媚,风清云淡,午后的贾府祠堂静谧无声,除了看守祠堂的老头外,倒是冷冷清清,不见其他闲人。   贾府这等勋贵家族,虽然平日口口声声,都要强调天恩祖德,但其实只不过是表面功夫,这些后人父子不伦,兄弟阋墙,都是常有的事。   祖宗不过是他们的遮羞牌匾,甚至连平常的祭祀,都是敷衍了事,连油水也没有几个。   这日在祠堂值守的不是别人,正是之前被塞了马粪的焦大,只见他歪歪斜斜地坐着,坐在祠堂门口,边打量着远处的动静,边吧嗒着旱烟杆。   他看到贾蓉二人大摇大摆进来,却并没有起身相迎,只是鼻孔朝天哼了一声。   之前他喝醉了酒,又被安排去驾车送王熙凤,贾宝玉回府,多年郁积于心的愤懑与当时的情境相激荡,让焦大痛骂贾珍和贾蓉父子两个人竟做出那等腌臜事。   父子二人玩同一个小郎,真真不知廉耻   此一世秦可卿没有嫁入东府,所以焦大没有骂扒灰,但仍然骂了贾珍,贾蓉,贾蔷三人的丑行。   他也依旧被塞了一嘴马粪。   这事后,贾珍直接把焦大打发到祠堂去,让他去陪祖宗过日子吧,不许无事再回东府。   但这对焦大来说,却是求之不得,他本来就不想在那腌臜之地周旋,如此落得清净,还乐得自在。   现在可以没事就擦拭祖宗牌位,向太爷哭诉自己心中的委屈与愤懑。   贾蓉也看到了焦大,他皱起眉头,心中好大晦气。   怎么今天在祠堂碰到这老不死,不是好兆头。   贾蔷倒还装出一副笑脸,看到焦大,笑着道:“焦大爷,你可看到西府的瑞大爷来这?”   “我不认识什么瑞大爷,福大爷!你们二人若是没什么正事,那就赶紧走吧,别打扰了祖宗清净。”焦大嘴角一撇,也没有行礼,依旧抽自己的旱烟。   “老刁头,事到如今,你还敢跟我顶嘴?我是你的主子。”看到焦大如此无礼,贾蓉怒目圆睁,大声呵斥。   焦大闻言,神情愈发激愤,如老树般的皱纹猛地裂开,啐道:   “就你?还主子?呵!你们从爷爷到孙子,三人都是什么玩意儿,打量我不知道?”   “太爷英雄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留下了好名声,都被你们给弄坏了!”   “滚!别惹焦大爷心烦!我管你是什么大爷,我照打!”   贾蓉看焦大居然敢公然顶撞,只感觉全身血往上涌,脸色涨红如猪肝。   贾蔷见状赶紧拦住他,说:“我们现在是来找贾瑞的,别和这个老货一般计较,他老糊涂了,到时候禀告老爷,自然可以收拾他。”   就在这时,祠堂大门吱呀一声洞开,寒风呼啸,让这二人打了个寒颤。   一个身形修伟,渊渟岳峙的青年男子缓缓走了进来。   正是贾瑞。   他满脸冷峻,手持一根油光水滑的马鞭,周身仿若萦绕着一股凛凛威肃之气。   这架势不像来还钱的。   “这人?”   刚刚还在破口喷骂的焦大,此时突然住了口,静静打量着贾瑞,一种熟悉的感觉,在他心中悄然升起。   “老瑞,你……”   贾蔷打了个哆嗦,他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贾蓉却没有贾蔷这么敏感,他大大咧咧走上前,打量着贾瑞道:   “老瑞,你算是想明白了,早如此,你家老太爷也不会受那番惊吓。”   “你若是识趣,日后我东府有什么好处,也会想到你,这样于你也是好的。”   贾蓉得意洋洋,出口便是威胁利诱之语。   贾瑞却是双眸闪过贾蓉。   “啪啪!”   “唰”的一声脆响,好像疾风掠过竹林,又像利刃划破绸缎,马鞭高高扬起,如同黑色的闪电迅猛抽下。   “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贾府的祠堂回荡。   “杀人了!”   贾蔷疯狂呼喊。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二十九章 贾家人傻眼   “瑞大爷!”   “别打了!”   “我是王八下的!”   “哎呦!大爷,求你了,我是狗操的!”   “妈呀......”   贾蓉像一滩烂泥,趴在地上苦苦哀求。   他满脸惊恐,浑身颤抖,本来光鲜亮丽的衣裳,如今被贾瑞鞭子抽得破破烂烂。   好几次,贾蓉想要挣扎起身,但结果只是被贾瑞给狠狠压制,如同面团被随意揉捏!   贾蔷也是面色惨白,瘫软在地,眼神中满满恐惧。   贾蓉可是东府少爷,未来世爵的承袭者。   贾瑞他怎么敢?!   “杀人!贾瑞要杀人了!”   贾蔷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声嘶力竭呼喊。   “哼!”   贾瑞暂停挥鞭,如鹰隼般锐利的双眸,打量了一眼贾蔷。   那眼神冰冷刺骨,让贾蔷觉得如坠冰窖,本来到嘴边的话,也是鱼刺哽喉,吞咽在肚子里,不敢出声!   只有焦大,此时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连忙快步冲去,一把拉住贾瑞的鞭子。   这老仆当年跟着一等将军贾代化征战南北,此时虽然年事已高,但出手之迅猛,力道之沉稳,依旧可圈可点。   贾瑞微微诧异,随后停下动作,打量着焦大。   “小子,你失心疯了吗?敢这么鞭打蓉哥?”   “你是焦大爷?”   打量着这个满脸沧桑的老仆,贾瑞脑海中,闪过相关记忆。   贾府中这个年纪,又有这般气势的人,除了焦大,还能有谁?   “没错,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是焦大!”焦大一双瞪得溜圆的眸子打量着贾瑞,极为粗气地问道:   “这蓉哥虽说平日里不着调,但咋说也是宁国公的种,是我伺候的主子家后辈,他就算是个混账玩意儿,老子也得护着!”   “小子,我就问你一句,他到底干啥缺德事儿了?你要下这个狠手!”   焦大黑着个脸,要问贾瑞个明白。   贾瑞毫不畏惧,道:“我祖父代儒太爷,一辈子老实巴交,兢兢业业的,昨日却被贾蓉那混蛋欺负讹诈,差点丢了命!”   “我身为孙子,就问你,我该不该给爷爷出口气,贾蓉那小子身为贾家子孙,却目无尊长,他该不该挨揍?”   贾瑞此话让焦大气势一滞。   他本就是直来直去的糙汉子,自然佩服贾瑞这等为爷爷出头的狠劲儿和孝心,只是身为贾府老仆,有些事儿也身不由己。   焦大沉默片刻,道:“你说的倒也在理,要是蓉哥儿真干了这缺德事儿,那他是活该,该好好收拾收拾。”   “可他到底是东府正经主子,你也不能把人往死里整啊!”   贾瑞冷笑数声,决然道:“今儿谁来拦我都不好使,我非得在祖宗牌位跟前,好好教训教训他。”   “咱贾府向来是有规矩的,焦大爷你要是想拦我,那就去西府把老太君找来,我倒要看看,老太君如何断这事儿。”   贾蔷此时听到贾瑞这么说,方才回过神来,扯着嗓子对焦大急切道:   “焦大爷,赶紧去东府找老爷,再让老爷去西府请老太君来评评理,不然蓉哥儿和我可就没命啦。”   焦大闻言,如梦初醒,他虽然脾气火爆,但也知道人命关天,于是朝贾瑞抱了抱拳,直愣愣地道:   “这位大爷,老头子我服你这胆量和孝心,既然你铁了心,那我就去请老太君,让老太君来主持公道。”   “但壮士,你也要下手留情,别为了这等人,丢了自己的姓命!”   “不值当!”   焦大只是因为做人本分,才替贾蓉说话,其实他心里面,现在更认可这个暴烈,却有大丈夫豪气和胆气的贾家子弟。   他有当年太爷的味道!   贾瑞不置可否,目睹焦大如一阵风般离开。   这老人虽然年纪大了,但腿脚还算利落,倒是不亚于年轻小厮。   贾瑞心中,也有自己的算计。   一切都在贾瑞的掌握中,他就是要有人去惊动贾老太君,随后便可借势行事。   有些事不怕闹得大,就怕闹不大。   只有闹大了,他才能有所作为!   ……   贾瑞为爷出头,义打贾蓉的壮举,经过焦大的宣扬,先在东府传开了。   东府管家赖二吓得面如土色,赶忙一边派人联系贾珍和西府的管家赖大。   赖大是赖二的大哥,他们兄弟二人的母亲,便是贾母的心腹赖嬷嬷。   为了方便整合两府事务,保持自己对贾家二府的控制力,贾母令贾珍用赖二为宁国府管家。   这样宁国府上下诸事,财银动向,也在贾母的掌控内了。   不过贾母自从六十岁后,便日渐倦怠,追求享乐,不再有当年的精明强干,对于赖家兄弟,更多是听之任之。   以至于如今赖家二人,一面糊弄主子,一边集聚财富,让赖家成了贾府的国中之国。   且不说赖家如何作威作福,就说赖二安排好各路通报事宜,随后自己又带着东府几个凶悍家丁,闯进了宗族祠堂。   此时祠堂宛如集市一般热闹,贾府二门玉字辈,草字辈,乃至个别文字辈的子弟,站满了祠堂两侧。   两面揭帖旗字如龙腾蛇舞,文如行云流水,在半空中猎猎飘扬。   一面旗红底黄字,上面只有十六个字!   “欺辱尊长,天理难容,严惩不贷,替天行道!”   一面旗则是黄底黑字,上面是洋洋洒洒数百言,说清了贾蓉贾蔷欺辱贾代儒事件的来龙去脉。   两件旗子都是贾瑞事先精心写好,今天让贾芸拿过来。   如今刚好可以派上用场。   用旗子来宣扬事由,在几百年后或许寻常,但在红楼梦这个时代,可谓独出心裁。   何况还是在祠堂这般庄重之地展示,更是让看到的人心中震撼。   贾府虽然内部腐朽,但毕竟是百年勋族,尊老重道就是刻在众人心里的思想钢印。   即使贾府这些人想要偏袒维护,面对气势如虹,一心说要为祖讨回公道的贾瑞,他们也不好出头。   何况贾珍父子,名声狼藉,这些人早就不满,如今看到贾蓉吃瘪,不少人心里是暗自叫好。   所以此时只见众人神情各异,交头接耳,但没有一人主动上前劝阻。   先看热闹再说。   而贾瑞神色自若,手持一根油光水滑的马鞭,如得胜将军,傲然挺立。   倒在地上的是鼻青脸肿的贾蓉和狼狈不堪的贾蔷,他们气息微弱,在地上不停痛苦地呻吟,却无力起来。   “贾瑞!”   看到贾蓉这个凄惨模样,赖二吓得肝胆俱裂,声色俱厉怒道: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祠堂行凶,你把贾府祠堂当做什么了!”   “你们还不把他拿下,交给老爷发落!”   赖二颐指气使,旁边几个狐假虎威的狗腿子便一拥而上,朝贾瑞恶狠狠地扑了过来。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三十章 千钧一发   但众人还没有靠近,只见鞭影闪过,便是满堂惊呼声与痛苦惨声。   这些家丁,在眨眼之间便被贾瑞击退,如多米诺骨牌般倒在地上,惨叫呼喊,如临地狱。   “这?”   赖二瞳孔猛缩!贾瑞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他怎么有这么好的身手?   旁边许多围观的子弟也是倒吸一口凉气,眼神中充满惊愕,不敢置信。   而贾瑞也没有就此罢休,他一个箭步,突至赖二面前,将他一把抓住,随后又狠狠扔在地上。   “刁奴!好大的狗胆,我乃贾府子孙,你怎敢如此放肆!”   “我为何教训贾蓉,刚刚我已和在场众人说明,原因便是贾蓉,贾蔷二人胆大妄为,居然算计我的祖父!”   “身为人子,我为祖父报仇,何错之有!”   赖二大脑宕机,此时疯狂喊道:   “但蓉哥儿时东府嫡子,你打他,就是以下犯上。”   “纵使他是嫡子,他也大不过祖宗家法去。”   贾瑞眼神冰冷如霜,又把赖二举起来,森然冷道:“尔等刁奴,平常狐假虎威,今天又助纣为虐,既然如此,那就让你尝尝厉害。”   话音未落,两记响亮的耳光如炸雷般,在半空中骤然响起,把那赖二打的如杀猪般大喊起来。   他那原本白净的脸,此时好像发面馒头,左边肿起一片,右边鼓起一片。   旁观者心中暗爽不已,不少人暗叫痛快,赖二这人本就是仗势欺人,虽然是个管家,却比许多贾府子弟还要嚣张跋扈。   他们早就对这个狗仗人势之徒不满,心想你都不姓贾,凭什么在贾府作威作福。   现在看到他被打,自然是大快人心。   人群中还有人大声喝彩:   “瑞大叔干得漂亮!”   “瑞大哥端的好样的!”   第一句话是贾芸喊出。   说第二句话的,则是健壮魁梧的青年,他身似铁塔,体型壮硕,一看也是练家子。   贾瑞打量着他,瞳孔微微一缩。   这人是东府的贾珩,之前是跟贾蓉他们一起混的,   不知道今天是何故,居然替他贾瑞说话。   原著中对贾珩的描写太少,只知道他宁府子弟,偶尔会参加府上的一些大事。   或许也是对宁府有不满。   不过除了这两个人带头呐喊之外,其他贾府子弟虽然眼神中有几分赞许,但却没人敢公然站出来为贾瑞站台。   当然也不会为贾蓉说话。   他们现在是乐子人,想看这件事如何发酵。   赖二此时真的懵了,他看着凶神恶煞般的贾瑞,心中又惊又怒,好像在做梦一般难以置信。   今天是怎么了呢,贾瑞突然变成功夫高手,打了蓉哥儿,还打我耳光。   难道他真的要把这个天翻过来吗?他怎么敢?   赖二又气与又怕,他现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或许只能等老爷还有老太太这些当家的来了,才能平息此事。   他们可以去找五城兵马司的人来。   贾瑞就算再厉害,难道和浑身甲胄的官兵对抗吗?   他不怕朝廷王法?   还有皇帝老子的威严吗?   ......   当贾瑞在祠堂内,于宗族祠堂大发神威教训众人之时。   贾珍还在和秦业拉扯。   本来秦业已经答应要把秦可卿给贾蓉,现在就等两家正式定亲,然后三书六聘下礼,开始筹备婚事。   但不知怎么了,秦业后来又反悔,不再松口答应。   贾珍派人找秦业商议,他就故意拖延时间,不把此事敲定。   既然如此,贾珍决定亲自找秦业面谈,他心想,你区区五品京官,又没有家世背景,我给你这么大面子,是看得起你。   你要还拿捏架子,那就是不知趣了。   此时,贾珍在一开始寒暄后,图穷匕首见,打量着秦业,傲然道:“秦大人,犬子和令爱的亲事,你应该心中有数。”   “此事也不是儿戏,不可再耽搁。”   “如果秦大人还犹豫不决,那我就要找同僚们评评理,让他们判一个公道。”   “我府毕竟门第高贵,朝中有些老大人愿意为我说话。”   话说到这里,贾珍霸道道:“秦大人宦途数十载,好不容易在神都站稳脚跟,位于五品之位,估计也不想前途尽毁,白白断送前程吧。”   说完,贾珍玩弄着手中串珠,打量着已经满头大汗的秦业,心里一阵鄙夷。   既然对抗不了,那不如早点依附我府,还可以享受荣华富贵,这些读书出来的京官,就是迂腐,明明可以顺水推舟的道理,非要拖个没完没了。”   秦业此时表情十分纠结,心中也是忐忑不安。   他当然知道贾珍所言不是虚张声势,他们贾府百足之虫,在神都还是多有曾经的人脉关系。   拿捏自己这个小小的五品京官,还是轻而易举。   其实秦业本身也不反感这门亲事,之前他是打算把女儿秦可卿给贾蓉的。   只是后来有个他仕途上的恩主说起宁国府的种种劣迹,以及圣上对勋贵的忌惮之意,希望秦业珍惜羽毛,不要与之联姻,免得日后惹祸上身。   秦业这才如梦初醒,对贾珍的催促,百般推脱。   但今天看来推脱不下去了,且那位大人虽然提醒过,但说的只是未来的某种可能,但今天贾珍说的,却是迫在眉睫的现实。   想到这里,秦业心里长叹一声,想:“我不过是个小小芝麻官,何苦想那么长远,他们贾府纵使有些问题,也是公侯世家,于开国多用功劳,圣上也不会真的轻易动他们。   “未来只不过有些波折,两三代富贵,还是可以保得住,我女嫁给这等人家做少奶奶,也不会太委屈。”   想明白这点,秦业不再犹豫,他定了定心神,对贾珍挤出笑容道:“既然将军如此诚意,那下官就不再推辞,我......”   秦业准备说后面的具体成亲事宜。   贾珍此时心中狂喜,也懒得再装斯文,连忙把身子前倾,要听个仔细。   他想,那个温柔美貌小娇娘,就要到手了。   “老爷!”   “不好了,少爷要被打死了!”   一声惊呼,像一道霹雳,刺破了贾珍和秦业的对话。   两人脸色均是一变。   贾蓉要被打死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三十一章 荣国府群芳   只见东府贾珍一个心腹小厮,如疯了一般,上气不接下气闯入厅中。   本来按照规矩,小厮是不能如此莽撞。   但此事事关重大,他也顾不得许多了。   “少爷要被打死?”   贾珍脸色骤变,怒道:“你是失心疯了?居然说这等荒谬的混账话!”   “老爷!小人有几个胆子,敢说假话。”   小厮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喊道:   “少爷之前一时不小心,恶了西府的代儒太爷,本来也没什么,但代儒太爷那个孙子贾瑞,真真像着了疯魔病一般。”   “他把蓉大爷和蔷哥儿唤到祠堂,毫不留情地鞭打,还说他这是为祖父报仇雪恨,替天行道。”   “这人身手了得,一般人近不得他身,老爷还是快点多带人过去吧,再晚点,恐怕少爷就要被打死了。”   此话一说,贾珍脸色煞白,大忿一声:孽障!反了天了!   也不知道是骂贾瑞还是贾蓉。   他没有再搭理秦业,带着小厮匆匆离去。   倒是秦业,呆呆地呆在原地,心中暗自庆幸。   听刚刚的话,这贾蓉好像是得罪了一个同宗子弟祖父,所以今天遭到对方报仇,差点要被打死了。   好险,自己还没答应亲事,否则等女儿过了门,贾蓉又惹出这等祸事,如果被打死,那么女儿不就是成孀妇了吗?   这个贾府,嫁不得。   ......   贾母今天正在荣禧堂办消寒会。   冬日里难得有个好日子阳光明媚,老太君心情格外舒畅,于是便大做筵席,还让自己疼爱的众孙子女过来欢聚。   王夫人,邢夫人也被她叫来作陪,虽然她们二夫人只是陪衬,但有她们在旁侍奉,贾母也能更加开怀适意,享受做老祖宗的滋味。   此时虽然关外局势糜烂,王子腾都要挂帅出征,但贾母却并不忧心忡忡,依旧一味高乐,纵情享受当下的安逸。   一来自太宗去世后,边疆从未彻底安宁,但雄关坚固,长城绵延,那些塞外胡虏,还不曾真正威胁到京都。   二来,王子腾又是经验丰富的老将,只要他挂帅出征,应该也不至于无法收拾。   即使不顺利,皇帝也不可能因此处理他们这些勋族吧。   再说,即使局势危急,天塌下来,自然有高个子之人顶着,他们百年勋贵,与国同休,贾母又是荣国公夫人,又有谁能轻易撼动贾府?   贾母的欢快情绪,自然也感染了众人,在宽敞华丽的荣禧堂内,太太小姐欢声笑语不断,丫鬟穿梭往来忙碌。   这万花丛中,还有一点绿在其中点缀,那便是贾宝玉。   已经十四岁的他,此时亲昵地依偎在贾母怀中,活像一个乖巧的小猫咪,娇声道:   “老祖宗疼我,但老爷最近却常让我读书习字,说我再不去学堂,就要用家法。”   “但我身子不快,老祖宗能不能让老爷宽限几日,我也好调养身体,陪老祖宗说话解闷。”   宝玉满脸稚气,脸盘如胖桃,嘴唇如红樱,完全没有一点家国大事的焦虑与忧愁,只有天真烂漫和纨绔公子的傻气。   贾母闻言,嬉笑慈爱道:“这有何难?回头我唤老爷来这荣禧堂,让他免了你的课业,你先休息一月,岂不是遂了你的心愿。”   “你这点年纪,天天埋头念书,把身子骨都累坏了,我都看着心疼,还是让我们宝玉好好歇着罢。”   此话一说,众人都笑将起来,毕竟贾宝玉的这脸色红润健康,哪有贾母说的那般虚弱。   连王夫人都微笑劝道:“老太太固然是怜惜孙子,但宝玉年纪尚小,还是勤奋读书为好,老爷也是一片望子成龙之意。”   这话本来是正常的劝诫之语,但贾母一听,反倒不快起来,嗔怪说:“当初你的珠儿,我便没有多干涉,让他日夜苦读,结果如何?”   “现在通共就一个宝玉,难道还能再像珠儿那般劳累?休提,休提,你老爷回来后,我自然跟他说去。”   此话一说,在场的氛围陡变。   贾珠是许多人心中的忌讳。   李纨神情更是黯淡。   王夫人面露窘色,尴尬苦笑,不知如何回应。   “哎呦,老祖宗,今天大好的日子,可别因为这些事坏了兴致。”   “咱们玩斗牌可好?今天,我可要赢了老祖宗,赚点体己钱呢!”   清脆爽朗的笑声先声夺人,王熙凤身着华丽服饰,款步来到贾母身边,巧言笑语,一番妙语,就让在场气氛和缓如初。   贾母忍不住大笑,对众人道:“还是这辣子会哄我开心,你们这些儿女,除了两个玉儿之外,我最疼她。”   说到这,贾母想到黛玉身体,又关切道:“黛玉身体可好些了,你们是否找了好的大夫。”   这几天天气变化无常,林黛玉再次染了风寒,今日便没过来参加盛会。   刚刚一直沉默不语的薛宝钗,此时抓住机会,莲步轻移,走到贾母身边,轻声细语道:   “昨日我还去看望了妹妹,她咳嗽得厉害,我便送了一些我的滋补药材,今晨又差人去问,她身体倒是略有起色。”   贾母闻言,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笑容,点头赞许对宝钗道:“你这孩子倒是细心周到,对家里的姐姐妹妹都是关怀备至。”   她还转头对一旁的薛姨妈道:“宝钗这姑娘真是难得,难为姨太太教导有方。”   薛姨妈连忙笑道:“还是老太太夸赞,她如今在贾府,耳濡目染,跟您学了不少。”   众人相视而笑,倒是把之前贾珠的话题给遮掩过了。   等中午用完膳,贾母便令人摆上牌桌,几个人凑上桌来,探春则跟贾母坐在牌桌对面,等贾母用牌时,她看一旁鸳鸯的手势,便心领神会,让贾母连连得胜。   贾母自然知道这些孩子的小心思,但她也乐得享受这份天伦之乐,一边打牌,一边与众人谈笑风生,其他不玩牌的人,就围坐旁观看取乐。   这些人中,只有两个女人,一个“半女人”心情略显沉重,内心各有忧虑。   “半女人”是贾宝玉,他在想林妹妹不知身体如何?自己是否应该去看她呢?   但前段时间她使小性子,还跟我吵了一架。   我去看她,会不会又被她抢白嘲讽?   两个女人,其中一是王熙凤。   她虽然强颜欢笑谈,但心里却还在盘算府中繁杂事务,不知道平儿是否把自己吩咐的陪嫁出手典当?   之前放的利钱,能不能按时收回?   也不知王子腾此次远征吉凶如何,是否可以凯旋而归?   另一个则是李纨。   她想到前面谈到贾珠的过往,心中一阵悲痛,便拉着贾兰的小手,坐在角落默默不语。   先是想起先夫的音容笑貌,但随即念头却又飘飘转转到贾瑞身上。   谁叫他酷似贾珠。   “兰儿,回头等今日之事事毕,你去看下瑞大叔,毕竟他之前帮你辅导功课。”   李纨看身边除了母子二人之外,再无旁人,便偷偷嘱咐贾兰。   她同时还在想,贾瑞叫那么多人去祠堂,又是想做什么?   难道是想当着众人面,向祖宗哭灵吗?向祖宗哭诉自己的委屈吗?   ......   “老祖宗!”   “太太!”   “我有急事要回禀。”   美好的午后悠闲时光,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打断。   王夫人的心腹婆子周瑞家的,匆匆从外面疾步走入荣禧堂。   事情紧急,周瑞家平常沉稳持重神情,也有些慌乱,但她还是强自镇定,气喘吁吁道:   “不敢打扰老祖宗清兴,但这事实在非同小可,我不得不来。”   “今日在家族祠堂,我府贾代儒太爷的孙子贾瑞,把东府的蓉哥儿给打得不轻,他说蓉哥儿欺负了他祖父,他要替祖父出气报仇。”   “刚刚赖大让人跟我说,蓉哥儿已经要支撑不住,就要被打死了。”   “什么!”   贾母手中的牌。   “啪嗒”一声掉落在地。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三十二章 贾瑞不是个好的   荣禧堂内,原本欢声笑语不断的热闹场景,此时恰如精致的琉璃盏,被碾为齑粉碎屑。   这些养尊处优的太太小姐,目光齐刷刷,神情满是惊愕,打量着神色慌张的周瑞家。   李纨是心中一震,心中五味杂陈。   这瑞叔叔疯了吗?居然要打死贾蓉。   三春和薛宝钗各是诧异莫名。   他们连贾瑞是谁都不知道。   三春是完全跟贾瑞不沾边。   宝钗的哥哥薛蟠虽然和贾瑞打过交道,但薛大傻子从来不会跟妹妹提起自己的朋友兄弟。   所以宝钗之前虽看过贾瑞背影,但没见过真人,也算不知道。   但贾蓉他们都是知道的,东府珍大哥哥的嫡亲儿子,未来宁国府的继承人,身份尊贵无比,备受瞩目。   怎么就要被打死了?   在一片混乱的氛围中,王熙凤倒是反应迅速,心中闪过一丝窃喜。   她暗自思忖,此前贾瑞竟敢违抗她的安排,不愿乖乖去山庄担任文书,自己本来就想找个机会整治整治他。   那如今他却做出这般莽撞之事,真是昏了头,自找死路!   既然他自己送上门来,那可怨不得我了。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贾瑞是谁?他为什么要殴打蓉哥儿。”   “蓉哥儿现在怎么样了?”   短暂的震惊如涟漪般在贾母脸上一闪而过,国公夫人的威严气势迅速回归。   毕竟五十年的当家理事,让贾母有着比在场众人强得多的沉稳与决断。   只不过这些年她年事已高,对于诸事不再过多插手,但这并不意味着贾母就可被随意糊弄。   周瑞家的心中一凛,赶忙趋前几步,微微躬身,不敢有丝毫懈怠,语速极快地将事情简要叙述了一遍。   她倒也不知道具体的事情经过,只是说贾代儒不知何故和贾蓉有了口角,两人推搡起来。   贾代儒便昏厥在地,至今未醒,贾瑞因为此事气不过,于是便约了贾蓉去家族祠堂,把他痛打一顿,说是要当着祠堂祖宗的面,给祖父复仇,替天行道。   听外面小厮说,蓉哥儿被打的皮开肉绽,哭爹喊娘,再打下去,就要打死了。”   此话一说,众人才如梦初醒,反应过来。   如此说来,这贾瑞倒是个重孝义的奇男子咯?为祖父申冤复仇,好个血性儿郎。   尤其是性格刚强的探春,以及兄长不成器的薛宝钗,心中都是微微一动。   这个人的名字,在他们二姝的脑海中算是留下了印记。   倒是贾宝玉,嘴角一撇,心里好大不快。   他之前跟贾瑞打过交道,知道这人行径猥琐,也不是什么好的。   这次说是替天行道,估计是和贾蓉争风吃醋,两人都是纨绔子弟,无非为些腌臜事而已。   不过贾母听闻周瑞家的话,脸色愈发凝重,眉头紧紧皱成一个“川”字。   她心里在生贾蓉的气,这个蓉哥儿真是混账。   虽说他是东府嫡派子孙,可贾代儒好歹与自己同辈,贾蓉身为重孙子辈,怎能做出如此忤逆之事。   贾代儒这个人,贾母是清楚的。   当年老国公贾代善尚在人世之时,代儒还跟随代善远征,在军中担任文书,经手写过几个大捷的文书奏报。   不过贾代儒到底是一介儒生出身,虽有满腹经纶,处理具体事务的能力着实有限,还因为书生气发作,经常就一些事情乱发议论,导致后来未得到荣国公的重用。   代善去世后,两家就断了来往,贾母只知道代儒后来被儿子安排在族学授课,她还跟贾政说,这么做是念及旧情,也算我府对族老的优容厚待。   人老了,就喜欢回忆往昔岁月,对曾经一起经历风雨的旧相识,也更有几分念旧之情。   “你不是当家理事之人,怎么代儒公这样的族中长辈受了这般委屈,你都不跟我通传一声?太过疏忽大意了。”   贾母眼中闪过一丝责备,冷冷地扫了一眼王夫人。   “老太太,此事我实在不知详情。”   王夫人赶紧躬身赔罪,心中却又对旁边的王熙凤产生不满。   贾母把府中琐事交给王夫人,王夫人又托付给王熙凤,那王熙凤怎么不向自己及时汇报。   结果现在出了事,自己还要担这不是。   “哎呦,老太太,这不干太太的事,是我疏忽了,心想这事到时候就找上珍大哥,让他管教管教儿子,向代儒太爷赔个不是,也就大事化小。”   “实在不行,就动用族规,好好给蓉哥儿一个教训,这也在理。”   王熙凤先是满脸赔笑,笑容恰到好处,话语绵里藏针,敲打贾蓉的同时,把事情定了基调。   但随后她话锋一转,又是道:   “贾瑞这人,我却也经常听到他的一些传闻。”   “他这人平素行事就不检点,之前在族中帮着代儒太爷管理族学时,就爱收受他人钱财,与一些学生的关系不清不白。”   “他们年轻哥儿,有时候喝了几斤猫尿,为了戏子小厮都要互殴,他今儿发了疯殴打蓉哥,也不见全是为了太爷,说不定是之前有私怨。”   王熙凤又做沉思状,以手抚额,好像想到什么,忙道:“说不得,蓉哥儿去找太爷理论,也是因为贾瑞之前得罪他了呢。”   此话一说,贾宝玉也随便插了一嘴。   “这个瑞大爷,我也知道,当初我还在学堂读书时,就偏袒那些给他送好处的人,还跟薛......还跟几个学堂里的混小子,勾勾搭搭,沆瀣一气,我当时便不喜他。”   “只不过碍于太爷的面子,有些不好说罢了。”   宝玉本来想提薛蟠,但又想到宝钗还在场,就把薛蟠的蟠字收了回去,但在场众人一听到薛字,就知道是谁,心里更是撇嘴。   薛蟠是什么风评,就不用多说了。   贾宝玉在贾母心中可是心肝宝贝,他这么一说,贾母神情一沉,冷冷道:“那倒是品行不端的浪荡子,不是个好的,今儿更是胆大妄为,真真把我们府当做无法无天之地。”   “代儒也是糊涂,怎么没有严加管教,任由他孙子胡作非为。”   王熙凤看到老祖宗这么生气,赶忙凑趣道:“就是这么个理,可惜了太爷一世清名,   而旁边众位把贾瑞当做孝义之士的小姐丽人,此时也是神情各异。   惜春轻轻啐的一声,探春亦是叹气,秀眉微蹙,凤眸含忧,内心颇为失望,觉得实在可惜。   本以为是府中一个难得的忠义之人,没想到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李纨也是惊讶无比,神情微变。   贾瑞原来是这样的人。   “母亲......”   贾兰却轻轻拉了拉母亲的衣角,低声道:“瑞先生之前有点毛病,但现在我觉得他不一样了,好似变了一个人。”   “而且他对我的关怀,孩儿也是看的真真切切。”   “这样吗?”   李纨一愣,心中疑虑却是消解不少,如此最好。   她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儿子。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三十三章 对决贾珍   “罢了!”   贾母自认为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也算是理出了头绪。   她打量着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的周瑞家的,神色威严道:   “此事我已知晓,贾蓉有错,贾瑞亦是大错特错,荒唐透顶。”   “他以为他是什么英雄好汉吗?如此轻狂孟浪之人,居然敢在我府祠堂行凶打人,公然无视家规,简直没有一点规矩体统。   你且带几个健壮得力的小厮,速速将贾瑞制住拿下,然后把蓉哥儿妥善安置,交给贾珍看治管教。   至于贾瑞,暂且不论其他,就关到族中禁闭几日,后面若是珍哥儿有什么说法,那就让他们自己去理论处置,但切记,定要保住我府上下内外的颜面。”   然后贾母又提到贾代儒,关切道:   “代儒那边,你们选派几个得力的婆子丫鬟去给他,还不行的话,就唤宫里相熟的御医来,定要将他身子调养好。”   “他是先国公的庶弟,有些春秋了,老人家身子骨本就单薄,经不得这般折腾。   你们要悉心照料,切不可,给别人留下咱们贾府薄待族老的话柄。”   贾母左手轻轻一挥,就把这件事情快刀斩乱麻给处置定了。   周瑞家赶忙应了一声“是”,便忙不迭地去照办不提。   虽然贾蓉是东府的嫡派子孙,但两府同气连枝,贾母也不能坐视不管。   即使贾蓉有错,贾母也只是稍作惩处,并不过于上心。   如果是贾宝玉被打成这样,恐怕现在贾母都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自己飞过去,将那行凶之人千刀万剐了。   且看似贾蓉和贾瑞都受到了处置,而且贾母还对贾代儒表示了关怀。   但其实已经把贾瑞给抛弃了,后面任由贾珍对他随意发落。   贾代儒那边,贾母会把他和贾瑞分开,妥善安顿,不让别人留下贾府对族中长辈凉薄的口舌。   毕竟家丑不可外扬,贾府的颜面至关重要。   等周瑞家走后,一旁的王夫人和邢夫人赶忙满脸堆笑地迎合道:   “老太太真是慈悲为怀呀,思虑周全,这处置再恰当不过了。”   “老祖宗,你真是运筹帷幄,这样既可以平息事端,也能保全府里的体面,孙儿实在佩服。”贾宝玉更是巧言夸赞,整个人往贾母身上亲昵地蹭了蹭。   他话语甜如蜜饯,让贾母像吃了人参果般高兴。   贾母开怀笑道:“若是府上的年轻一辈,都像我们玉儿那样乖巧懂事,那我还操心什么?”   王熙凤赶忙道:“宝玉兄弟是府里一等一的人物,别说府上他人可以比得了,就说我家琏二爷,也是不及一二,也是差了许多,比不过宝兄弟的伶俐聪慧。”   “这话说的在理,我的玉儿是极好的,让人打心眼里欢喜。”   贾母满脸笑意,宠溺的摸了摸宝玉。   其他人也忙随声附和起贾母。   在他们看来,今天这事就算闹得不小,但也不过是生活中的一段插曲。   日子还会如往常一样照常,如长河东流,日落于西。   永不更改。   ......   公府祠堂,贾蓉和贾蔷二人狼狈地躺在地上,浑身红肿,哎呦惨叫,声音在空旷的祠堂内回荡,显得格外凄惨。   贾瑞一脚踩着一人,坐于台阶之上,手执一条马鞭,气息平稳,目光冷冽。   他没有继续殴打贾蓉和贾蔷。   毕竟他是为了讨回公道,并不是真要取这二人性命。   至少现在还不行。   所以贾蓉和贾蔷受的都是皮肉伤,脏器还算无事。   但这也就是贾瑞的目的,他就是要让这两个人受尽折磨,哭喊连天,他们越这样,氛围就越紧张。   贾瑞相信,今天此事,将会成为未来数月,神都街头巷尾的谈资。   至于赖二,这货像缩头乌龟般躲在一边。   他已经不敢轻举妄动,但也并不绝望。   来之前,他已经给老爷贾珍通风报信,按脚程估计,这会他也要到了。   老爷他跟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裘良是好朋友,此人是景田侯之孙,也算是勋族一脉,两家几代人都是守望相助。   你贾瑞就算再厉害,等裘大人带着全身甲胄,背扛火铳的官兵来了,你还能翻天不成吗?   赖二有点期待看到贾瑞的狼狈场景。   而在场的贾府旁支,有几个几位文字辈的长辈,此时也忍不住上前相劝贾瑞。   其中一位胡须花白的长辈,步子蹒跚,颤颤巍巍地走到贾瑞面前,劝说道:   “瑞哥儿,这事儿就到此为止吧,你为爷爷出头教训他们,我们都佩服你的孝心。   可若再闹大,你怕是难以收场啊,等会儿族长(贾珍)过来,他那脾气你是知道的,可不好惹,那时候就麻烦了。”   另一位稍年轻些的长辈也附和道:   “是啊,瑞哥儿,得饶人处且饶人,咱们都是贾府一脉,没必要把事情做绝,我们愿意帮你在族长面前美言几句,你就见好就收吧。”   “哦?”   “那我就等我们族长来,我倒要问问珍大爷。”   贾瑞缓缓捏着马鞭,话语冰冷道:   “我在我府祠堂,祭拜神灵前,为我祖父讨回公道,何错之有?”   他还就是要等贾珍来。   “哎!年轻人不晓得事,这样会惹出大乱子的。”   几个老头无奈地叹息,见贾瑞不为所动,也不再言语。   狂风习习,马蹄声碎,人声嘈杂,呼啸而来。   祠堂门外,猛然一阵喧闹,人群如潮水,气势如雷奔。   “畜生!”   “在哪?”   贾珍满脸怒容,带着他东府最得力几个护院家丁卫士疾步袭来。   “族长来了。”   “珍大爷。”   贾家众人见东府族长前来,纷纷主动让路,犹如惊弓之鸟。   有人上前讨好问安。   有人趁机偷偷溜走。   即使是一向胆大,一直站在贾瑞身边的贾芸,此时眼神中都露出了一抹惧色。   虽然他觉得瑞大叔应该有什么后手。   但对方毕竟是东府的族长,他真的能抗衡到底吗?   贾珩却是双手抱胸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好奇打量着贾瑞,既没有上前阻拦,也没有出言相劝。   他要看贾瑞如何应对这局面。   “畜生!你居然把蓉哥儿给?”   “你真是胆大包天!”   贾珍一进来就看到了奄奄一息的贾蓉,他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虽说他平日里也常教训儿子,好像不把贾蓉当回事。   但再怎么说,贾蓉都是他唯一的儿子,全因此人生性风流,在风月场中流连过多,生育能力受损,虽然姬妾众多,但却难以再有其他子嗣。   所以对他而言,贾蓉自己可打骂随意,但贾瑞这个旁支子弟,却绝不能动他分毫,更别说将其打成重伤。   这时的贾珍双眼通红,像一头发怒的狮子,恨不得将贾瑞生吞活剥。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三十四章 鸳鸯女不俗   “畜生!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拿你!”   “还愣着作甚?给我把这逆贼拿下!”   贾瑞一声冷哼,让带来的宁府家丁蠢蠢欲动。   虽然贾府衰弱多年,但毕竟是武勋世家,总归养了些这些自幼习武练功的家丁,这些人中,还有几个人父辈祖辈上过战场,有些传承。   此时他们摩拳擦掌,神情肃穆,举手抬足间的杀伐气势,倒是的确比之前散漫懈怠的小厮强得多。   看到这一幕,许多本来还打算看热闹的贾府旁支子弟,不少赶紧凑到贾珍身后。   但贾瑞却毫无惧色,他岿然不动,两脚依旧踩着贾蓉和贾蔷的后背。   好像是在打贾珍的脸。   “慢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祠堂之外,尘土飞扬,一声如洪钟般怒喝让本来要冲上前家丁瞬间止步。   “听我老头子一句话!”   满脸通红的焦大,从祠堂门口摇摇晃晃走出,他衣衫凌乱,气喘吁吁,但这一声断喝,却尽显战场上的豪迈气势,震慑住了众人。   之前焦大是到处找人,忙了许久,现在才又赶来。   “你?焦大?”   贾珍瞳孔猛缩,打量着突然出现焦大,脸上表情愈发阴沉。   这个紧要关头,这老东西想干什么?   难道他也想掺和一脚?   当真以为你为我祖宗做过点功劳,我就不敢弄你?   “珍大爷!还有各位爷们。”   “我焦大是谁,想必大家都知道。”   焦大神情肃然,先朝在场众人晃了晃手,道:   “今儿个瑞哥儿这事儿,我听他说了。   实话说,就是蓉哥儿做得太不是玩意儿!要是老国公还在,指定得说该打,让这小子长长记性!   但如今蓉哥儿也被打得够惨了,瑞哥儿,咱得饶人处且饶人。   你受的委屈,回头跟西府老太太说,老太太心明眼亮的,肯定能给你主持公道。   瑞哥儿,你就给珍大爷个面子,别把事儿闹得太僵,大家都不好看。   祖宗在天上看着呢,别让他们老人家操心呐。”   焦大这个耿直老汉子,居然不顾安危,不顾贾珍的满脸怒容,还帮贾瑞说起了话。   他如此仗义执言,并没有丝毫功利之心,纯粹是在贾瑞身上,看到了当年驰骋疆场的贾府爷们气势。   焦大都这把年纪,已然打算豁出去,为贾瑞说几句公道话,堵住贾珍的悠悠之口。   这样日后到了黄泉下,见到太爷,也能说他为贾家,保留了一个血性英杰。   可惜,他此时的家主,不是贾代化,而是他的孙子。   这贾珍听到此话,怒目圆睁,暴躁道:“放你娘的屁,你这老匹夫,老糊涂了吧!以为有点功劳,就敢在这儿撒野。   你也配教训我?”   看到贾珍的嚣张跋扈,焦大心中不由火起,但他想到贾瑞的遭遇,便压下自己的愤怒,强自忍耐而平静道:   “珍大爷,我这是为了贾家好......!”   “少跟我废话!左右!你们先把这老东西给拿下,让他知道天高地厚!”贾珍一拍巴掌,当即令下。   他要先拿焦大开刀。   反正贾瑞也跑不掉,不如趁机收拾这个一直不听话的老骨头。   “谁敢动!”   焦大此时眉眼倒竖,还没说话,反倒是贾瑞,却反应极快,疾步闪到焦大身边,朝着贾瑞的那些家丁大喝一声。   他若有所思,对身左的焦大轻声道:“焦大爷,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敬重你,但如今之事,已是箭在弦上。   你不用为我冒险,别因为我的事,把自己给卷上了。”   焦大救过贾珍爷爷的命,贾珍却对焦大如此无礼。   贾瑞跟焦大几乎没有交集,此时却为这个忠心耿耿老仆说话。   他们之间,一冷一热,一恶一善,对比实在太过强烈,即使是焦大这样的烈性汉子,此时都是眼眶泛红,忍不住老泪纵横,吼道:   “老国公啊!你在天有灵,看看今儿个这事儿吧!当年我拼了命救你,今儿你孙子却要对我下死手!   你一辈子英雄,咋儿孙就这么不成器呢!   反倒是人家,生了个好孙子,知道给自个儿爷爷讨公道啊!”   焦大这一哭诉,让在场之人无不动容,只是碍于贾珍的淫威,不敢出声。   贾珍闻言,更是恼羞成怒,像疯子样咆哮道:   “拿下!拿下!两个人一起打死!”   如果说之前就贾瑞怒打贾蓉,还只是让贾珍心生杀意。   但如今焦大这一番痛心疾首话语,却让贾珍像剥掉了遮羞布,变得十分恼恨难堪。   他现在只想让两个人通通消失!   那些家丁刚刚之所以没动手,是知道焦大对宁国府这边有大恩,不知道贾珍心里究竟怎么想,所以不好动手。   如今听到了贾珍亲口的命令,他们也不再犹豫,嗷叫一声,便是一拥而上。   但随即惨叫连连,血花飞溅。   这些家丁们,像被砍倒的木桩,横七竖八倒在地上。   鲜血从他们的伤口流出。   只见贾瑞拿着一把匕首,昂然挺立看着他们,他在来之前,就料到今天可能会有打斗,所以便准备了匕首在身侧。   刚刚焦大和这些家丁对峙,贾瑞也注意到了这些人的方位破绽,所以当他们出手的时候,贾瑞就立刻发难,用匕首先行制敌。   这些家丁虽然训练有素,但只是带着棍棒,毕竟没料到贾瑞会有武器,因此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还没有反应过来,血就是汩汩流出。   也就是贾瑞没下死手,否则刚刚已经有几个人要性命不保了。   “啊呀!”   贾珍也吓得脸色惨白,连忙后退好几步,他这时甚至感到脖子在冒凉气。   这畜生怎么有匕首,这?   就在他惊慌失措,家丁呆立当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又有人声来了。   这回是女人的尖叫声。   “珍大爷你来了,我是......”   “啊!”   惊恐的呼喊声在祠堂间回荡。   周瑞家和贾母身边的鸳鸯来了。   贾母还是想了解现在局势细节,所以把心腹鸳鸯也派了过来。   而她们本来以为现在还是寻常纷争,所以并未在意。   但没想到一进祠堂,却看到满地都是家丁在哀鸣,还流着殷红血。   这?这还是我们国公府邸的祠堂吗?   周瑞家的虽然见过些世面,在内宅也算是有些地位,面对一般场面,都不会惊慌失措。   但此时看到鲜血直流,满地狼藉,她一个妇道人家,外强中干,此时吓得身形颤动,嘴唇颤抖。   倒是鸳鸯,却是本性沉稳,在惊慌之余,却乍然镇定,赶紧拍了下周瑞家的。   周瑞家的这才回过神来,惊恐看着贾珍,又看着手持匕首的贾瑞。   “你可是太太身边的周嫂子吗?”   贾瑞之前的记忆里有周瑞家的影子。   随即他的目光,又看着旁边那个容貌俏丽丫鬟,此女大约二八年纪,身材高挑,肤色白皙,眉间英气,脸颊间带着几点雀斑。   这人大概就是贾母身边的鸳鸯了。   姿色出众,而且很有胆识,虽是女子,刚刚却比一众男子还要镇定。   鸳鸯的出色表现,已然被贾瑞收在眼里。   此时周瑞家的勉强稳住心神,打量着四周,颤颤抖抖道:“老祖宗说.....”   “蓉哥儿回去养病,珍大爷也不要再追究了。”   “至于贾......瑞大爷,先在府中休息几天,你家代儒老太爷,老祖宗会让人照料。”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三十五章 好戏高潮   周瑞家几乎是强自镇定,才把之前贾母说的话,给复述一遍。   她这话说完,旁边那些惊恐万分的贾族子弟,此时赶忙说:   “老祖宗真是圣明,她这话句句在理,对极了。   不愧是府里的老当家,真的深明大义。   瑞大爷,珍大爷,你们且消消气,就按老祖宗的话来办。”   贾府子弟知道这事不能再闹大,而且贾母说的也是刚好平衡双方。   贾代儒老祖宗会照料好,而贾瑞无非就是禁足几天,总比现在跟贾珍他们死磕要好得多。   连刚刚气势汹汹的贾珍,此时脸上表情也是微微一动,有些犹豫了。   如果没有刚刚那一场较量,没看到贾瑞这高强功夫,或许贾珍会硬气起来,心想我好歹也是一族之长,拼着挨老太太几句骂,也要把贾瑞打死。   回头老太太也不会真把我给怎样。   但刚刚贾瑞的鬼魅手段,却把贾珍吓得心神剧颤。   看到自己惨叫的儿子,看到这些哀嚎的家丁,他贾珍的腿都在发抖。   别到时候,贾瑞给自己也来这一下子。   想明白这点,贾珍软了几分,挤出一丝笑容,对鸳鸯和周瑞家的说:   “老祖宗是我的尊长,她的话,我自然要遵从,这件事就依老祖宗所言吧。”   看到贾珍松口,周瑞家和鸳鸯倒是暗暗松了口气,随后她们目光齐齐看向贾瑞。   贾珍的儿子都伤成这样了,他现在也让步了,你也不该不依不饶吧。   贾芸也凑了过来,他从人群中挤过来,低声对贾瑞说:“瑞大叔,我看这事就到此为止吧,你也出了气,干脆就顺坡下驴了。”   焦大也忙道:“西府老夫人说的在理,瑞大爷,我看这事,你也别再僵持吧。”   毕竟在场双方的力量对比,简直是悬殊至极。   一边是带着众多家丁的宁国府当家家主、贾府族长贾珍。   一边是单枪匹马,只是孤身一人的贾瑞。   除了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残破的旗帜,以及各怀心思的人心外,贾瑞可以说是一无所有。   就算贾瑞能打,但是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   难道他真能靠拳头和匕首,打碎这根深蒂固的宗府吗?   贾瑞看着周围众人,心中许多念头盘旋。   夏先生那边的人,应该也快到了吧。   既然如此,自己主动下个台阶。   理,我贾瑞要占住。   念头转动,贾瑞神色平静,悠悠伸出三根手指,对贾珍及周瑞家的等人道:   “既然老太太发了话,我作为晚辈,也当遵从此命。   不过我有三点要求。   一,那便是我祖父这段养伤时间,一切医药用度,应当由东府承担。   二,我祖父身体康复好后,东府当家人应该带着贾蓉,贾蔷这两个孽障,亲自上门,向我祖父磕头致歉。   三,贾蓉需在祠堂前当众宣读,自陈罪行,两府族老应该到场见证,让祖宗知晓,让神明共睹。   我贾瑞今日所作所为,只为替祖父伸冤,我这三个要求,还算公道吧。”   贾瑞不卑不亢,提出了这三个要求。   但这要求一说,全场却是一片哑然,因为它看上去合情合理,实则绵里藏针。   若按他的要求施行,那东府贾珍一家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将自己置于耻辱之地?   按此时的礼法,贾蓉若在祠堂前自陈其罪,还让族老见证,这岂不是要闹得满城风雨?   让礼部那些老爷知晓,连他们东府的世袭爵位,动可能要有麻烦。   即使不褫夺,也要被御史参奏,   果然,贾瑞的话刚落音,贾珍便怒声叫道:   “贾瑞,你怎能如此苛刻,你这是何居心!   你如此行事,岂不是要将我一府置于绝地。”   面对贾珍的指责,贾瑞却是冷冷道:“我不过是为了讨回公道,此处乃我贾族祠堂,难道我顺从礼法,为祖父伸冤,有何不对?”   “我......”   贾珍语塞,他虽是族长,但在祖宗的天恩主德面前,却也只是渺小一员。   勋族,靠的是祖宗的荫庇,才有今日地位,他们行事或可私下通融,但万不能公开违背礼法,否则便是大不敬。   贾珍只觉脑袋要炸开了。   这贾瑞实在心思缜密,竟借贾代儒之事大做文章,狠狠戳中他们一家的要害。   想到此,贾珍看向还躺在地上的贾蓉,心中火气腾腾直冒。   这个孽障!比贾瑞还要恶毒!   竟将你老子害至这般田地。   真想亲手掐死他!   不说贾珍心中恼恨,贾瑞此时岂会给他时间,紧逼道:   “珍兄,我这要求,你意下如何?快点决断。”   贾瑞说着,用脚踢了一下贾蓉,贾蓉吃痛,哎呦惨叫一声,贾瑞道:   “你若应下这些条件,并有在场这些亲友及老祖宗房里鸳鸯姑娘作证,我便放了你这宝贝儿子。   你若不应,我自会接着闹去,届时我去礼部、太常寺、大理寺各处,鸣冤叫屈。”   “你!”贾珍目眦欲裂,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周瑞家的也是一脸无奈,看着贾瑞,不停摇头。   鸳鸯却是美目流转,心中暗惊,别样情绪正在涌动。   她往日随侍贾母,所见男子,不是贾琏那般风流轻薄,便是贾宝玉那样柔媚娇憨。   何曾见过贾瑞这般兼具霸气、匪气与英气的奇男子。   “这究竟是何等样人呀!”   鸳鸯心中震动,她都不知该如何回去向贾母说起这贾瑞。   一言难尽。   “老爷!老爷!”   “来了!”   之前偷偷溜掉的赖二,狼狈地一瘸一拐从门边边跑边喊,不慎趔趄,竟滚到贾珍面前。   未等贾珍呵斥,他便急切道:“五城兵马司的胡大人带着手下兄弟们来了。   那些人背着火器,腰挎长刀,身着锃亮盔甲,说是要来拿这个胆大妄为的畜生。”   赖二兴奋得叫嚷着。   此前,赖二便已让人给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裘良传了话,让其派人前来。   方才焦大与贾珍起冲突时,赖二见情形愈发混乱,便赶忙溜到外面,打发一个腿脚伶俐的小厮飞奔去五城兵马司衙门。   横竖先把人带来,制住这小子再说。   听闻五城兵马司的人来了,贾珍原本颓丧的神情,顿时振奋起来。   这小子再厉害,面对全副武装的官兵,难道还能插翅飞去?   赖二这话,在全场掀起一阵波澜。   今日当真是好戏连台,这些贾族子弟只觉好似看了一场精彩绝伦的大戏。   本以为这场戏就要收场,未曾想竟峰回路转,还未结束。   此时贾芸和焦大都慌了。   焦大忙道:“瑞大爷,您是条好汉,赶紧想法子脱身吧,五城兵马司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指挥使与东府大爷可是结拜兄弟。   他们若将您拿了去,可就难出来了。”   贾瑞还未答话,贾珍便近乎疯癫道:“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就该让他吃些苦头。”   “我......”   贾珍还要继续叫骂,突然外面一阵嘈杂,又是几个小厮从外面匆匆跑来。   且这回外面满是密集的脚步声,还有呼喝声,似有大队人马来了。   “老爷!”   贾珍的心腹小厮冲过来,满脸惊惶对贾珍道:   “圣上对我府下了旨意,传旨的公公们已到了前门。”   “啊?”   贾珍神情瞬间凝固。   在场之人,除贾瑞外,皆大惊失色!   皇帝?   下旨意?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三十六章 贾蓉囚禁,贾珍跌倒   “圣上往日若有旨意,府上在宫中也有几位相熟的公公,他们定然要提前知会我等。”   “今日怎就突然降下旨意?”   贾珍心中惴惴不安。   他虽然行事张狂,但毕竟也是勋族子弟,朝廷封的三品威烈将军,基本的政治嗅觉还是有的。   他预感,这次下旨意,必然不是寻常之事,说不定还有祸事临头。   念头一转,贾珍也不再和贾瑞纠缠,而是对旁边小厮呼喊道:“我现在回府,换上朝服,然后去接旨。”   “尔等也都散了,散了,圣上旨意降临,你们不要胡乱喧闹,为府上惹上麻烦!”贾珍朝一旁看戏的贾府子弟怒喝道。   这些人也不傻,立刻作鸟兽散,连那些躺在地上哎呦的家丁,都强撑着起身,搀扶着同伴离开祠堂。   “老爷!”   “我呢?”   贾蓉朝贾珍背影嚎叫呼喊。   他自从看到贾珍来了之后,心里总算吃了定心丸,心想这父亲定会庇护自己。   结果......   现在所有人都自顾不暇,没人管他!   我可是东府嫡子啊!   贾蓉只觉得天旋地转,好像人生前十多年,所有的信条都如梦幻泡影,轰然倒塌。   “你要能动,就滚吧,不能动,就让别人扛着你走!”   正当贾蓉满心绝望之时,旁边突然传来贾瑞冰冷决然的声音。   贾蓉一愣,难以置信地看着贾瑞。   “滚!”   贾瑞没有废话,把贾蓉还有他的烂兄烂弟贾蔷一脚踢翻,让他们从台阶滚落下去。   此时贾瑞已经完成了他前期的计划,该做的事都做了。   贾蓉和贾蔷已然没有威胁,自己没有必要再拿捏二人,让他们滚蛋便是。   此时祠堂内一片混乱,众人都在匆忙奔走,贾瑞也向一直陪着自己的几位同伴抱拳道:   “芸哥儿,焦大爷,还有珩兄弟,今天这一番折腾,多谢几位了,我现在也要回去更衣。   圣上的天使已到,我大概也有机会得见天使,需要整饬仪表。”   其中缘由,日后再与诸位细表。”   贾瑞这话一说,就像在水中投入巨石,让贾芸等人心头一震。   他们满脸诧异,像听到了天方夜谭。   接驾这等事,不是只跟贾赦,贾珍这样的世爵传人才有关系吗?   你贾瑞无官无职,也能见传旨之人?   看着众人满脸疑惑,贾瑞气定神闲,微笑道:   “此事说来话长,容我暂且保密,等见过之后,诸位便知晓。”   说罢,贾瑞眉间英气一凝,朝着皇城的方向遥遥拱手,不顾众人惊愕目光,阔步离去。   成败在此一举,现在就看这把火能否如己所愿,熊熊燃烧,烧尽这贾府腐朽之气。   ......   贾母此时神色凝重,忙不停让丫鬟婆子收拾好正厅,还要把她的诰命冠服拿来。   她是超品国公夫人,外命妇诰命之首,冠服自然有有专属规制,用的是江南一等刺绣云锦,配着八宝璎珞,像五彩云霞,在日光下灼灼飞舞。   不过这套服饰庄重繁琐,平常贾母也不会轻易穿着,只是在进宫朝贺时,才会郑重换上。   也不知道这一次圣上旨意,是福还是祸。   贾母经历过诸多风云变幻的大场面,知道雷霆雨怒,皆是君恩,圣上一言就可以定人生死,决祸福。   虽然当今的圣上头顶上还有个听政的太上皇。   但再怎么说,圣上也是名正言顺的天子,他的圣意,绝不是贾府这种中等门户可以随意揣测。   何况这次来的太过突然,令人无所适从。   邢夫人,王夫人这等命妇,此时也是神色紧张,准备迎接圣旨。   据小厮传报,皇帝派的天使已然进了府门,离荣禧堂不远。   薛姨妈等无诰命在身的女眷也不便露面,就带宝钗,探春等一众年轻姑娘,躲在堂内精巧华丽屏风之后。   贾宝玉也是赶忙整理衣冠,跟姐妹凑在一处,他倒是不觉得天使到来,有多少忧虑。   此时反倒是耸耸鼻子,眨眨眼睛,细细瞧着身边姐妹的神情,心想姐妹各个娇柔可爱,果然女子是水做的骨肉。   薛宝钗却没有他的闲情逸致,只觉得心慌意乱,心头仿佛压了一块巨石。   她看到往日沉稳持重的贾母,王夫人,如今都是神色忧虑,而她们这等闺阁女儿更是大气不敢出,不敢稍有异动。   宝钗心中闪过一丝怅然,不禁想道:   “我们贾家,薛家,纵然家大业大,但也经不得帝王轻轻挥手间的喜怒。   我本来也有机会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为家族争光添彩,不负十年苦学积累。   但因为大哥的荒唐行径,只能留滞府中,在这贾府府上寄人篱下,无法施展抱负。   如果我是男子,那便能从事仕途经济,靠着一身才学,谋取功名,或许能为薛家撑起一片天,不会像今日这样处处受限,束手束脚。   正当宝钗暗自思忖之际,门外脚步声大作,喧哗声像在荣禧堂外炸开。   尔后大门洞开,一群身着飞鱼服,头戴乌纱帽,腰跨绣春刀的锦衣卫从堂口鱼贯而进。   他们簇拥着一个面容冷峻,神色威严的中年宦官。   贾母认得此人,他是裘世安,乃当今皇帝在潜邸之时,就追随左右的近侍,如今被封为内庭都检点,相当于前朝的御马监太监,地位和信任度仅次于六宫都太监夏守忠。   贾母不敢怠慢,率领和王夫人,邢夫人等一起跪地,恭听圣旨。   裘世安双眸如电,冷冷扫过这些众人,突然厉声道:   “贾太夫人,你东府的威烈将军贾珍,怎么没在此处,唤他来!”   贾母一愣,但随即反应过来,忙对一旁的小厮喊道:“快去把他唤来!切莫耽搁,不要误了大事!”   那小厮答应一声,就要飞奔而去,但贾珍此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赶来,匆忙到门口,向门前锦衣卫报明身份后,就跌跌撞撞跑来,噗通一声跪在裘世安前面。   他刚刚先是赶到东府换了朝服,略微整理仪容,就一路疾奔跑来。   此时贾珍衣服略显凌乱,胡子也有些蓬乱,满脸汗水与疲惫,极为狼狈不堪,不像世袭的将军,倒像是仓皇逃窜的罪人。   裘世安冷哼一声,道:“你便是贾珍?”   “在下正是贾珍!公公有何指教?”贾珍看到这内官语气不善,已然是惶然失措,不知所措。   裘世安懒得附和贾珍,即从一旁的拿过圣旨,展开朗声道:   “朕承祖宗鸿业,统御万方,夙夜兢兢,惟期风化纯美,家国咸宁   却闻世袭三品威烈将军贾珍之子贾蓉,德行有亏,行止乖张,竟于大庭广众之下,悖伦犯上,侮慢耆宿,此等行径,实难宽宥。   蓉既为勋族之后,身负未来袭爵之望,理当恪守纲常,敦品励行,为众人表率。   然其竟目无尊长,悖逆伦常,败坏我朝风化,罔顾朝廷恩宠,诚为可恶至极!   朕心忧之,特着令锦衣卫将贾蓉即刻押解至镇抚司狱,闭门思愆。   并责宗人府协同礼部仪制司、刑部都官清吏司,对此事详加勘问审议,务必秉持公正,依律严惩,以肃家法,以正朝纲,不得有丝毫宽纵姑息。   且世袭三品威烈将军贾珍,身为蓉父,负教养之责,未训子有方,致其行此悖逆之事,实难辞其咎。   着罚贾珍一年爵位俸禄,以儆效尤。   望天下簪缨之胄,皆以蓉为戒,恪守本分,修德守礼,共襄太平之治。   钦此!”   轰!   如同惊雷在贾府众人心头炸过。   贾母脸色煞白如纸,邢王二夫人花容失色,屏风后的诸位丽人也是花容惨淡。   贾珍更是呆若木鸡,整个人脸色灰败如土,差点要瘫倒在地。   不就是一场争斗,怎么闹得这么大!连圣上都知晓了。   还要把蓉哥儿给拘押起来?   这事闹大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三十七章 薛宝钗奇异,王熙凤懊悔   贾母虽然心中忧虑畏惧,但是此时却也不敢有丝毫懈怠,恭恭敬敬,谨声道:“臣妇贾史氏领旨谢恩,日后定当教导子孙,恪守本分。”   “臣贾珍罪该万死。”贾珍浑身颤抖,五脏六腑仿佛都搅在一起,跪在地上向天使请罪。   而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等,均是面色如土,有口难言。   面对圣旨,这些在内宅中翻云覆雨的夫人,此时都是大气不敢出,只有乖乖听命。   皇权之下,皆为蝼蚁。   这一切,也被躲在屏风后的宝钗看到了。   深深地无力感在宝姑娘心中蔓延开来。   她心想:贾府纵然昔日辉煌无比,但如今子弟多是不成器之人,而今更是惹得这等大祸。   薛家若是和贾家捆绑一起,未来还会一损俱损。   但我又只是女儿之身,哥哥也是这般不成器,纵想有所作为,又能如何?   宝钗暗自神伤,光滑如玉的清额,也皱成了川字。   “圣上还有一口谕!”   而正当众人以为此事已了,裘安良却又高声呼喊,让众人心中再度惴惴不安。   贾母等人赶紧重新跪好,宝钗她们也是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多出一声。   “圣上口谕!贾瑞孝义可嘉,特此嘉奖,赐如意一对,玉璧一双,以彰其孝义之行,赐孝义牌匾,准其悬挂于家门之上,以显其纯笃之德。   且特选擢升其为太学国子监监生,予其进学修业之机。   钦此!”   裘安良抑扬顿挫,传达了建新皇帝对贾瑞的种种恩赏,尔后微笑道:   “让贾瑞来接旨吧!皇上虽然严惩不贷,但依旧慧眼识才,可见你们贾门,纵使有不肖子孙,亦不乏俊才。”   此话罢了,旁边的太监捧出如意玉璧,亦端上孝义牌匾。   这便是皇帝赐予的恩赏。   “啊!”   如果说刚刚是一声炸雷在众人心中炸开。   那此时就是地动山摇,更让贾府诸人瞠目结舌。   “贾瑞......”   “居然得到了皇帝赐予的如意玉璧和孝义牌匾。”   “还能在国子监读书。”   “不是在做梦吧?”   贾母惊呆了。   邢夫人,王夫人面面相觑。   王熙凤更是呆若木鸡,感觉到脑海中火焰在爆发。   那个十数天前,还对自己纠缠不休,轻薄自己的浪荡子。   那个前天,还要被自己发配到山庄的微末子弟。   如今居然摇身一变,成为了太学生,还得到了皇帝御赐的圣物。   王熙凤感觉到世界在自己面前,好像颠倒过来,让她难以置信。   “哎呀!”   屏风后的李纨小声惊呼,又猛然捂住自己的嘴。   贾探春等人也是满脸惊愕,不久前,王熙凤和贾宝玉还谈笑风生谈起贾瑞种种不堪,在她们心中,贾瑞就是个类似薛蟠的纨绔子弟。   结果现在,他居然获得如此殊荣。   薛宝钗美眸瞪大,秀眉微蹙,平日端庄稳重的神态,也是瞬间失态,按捺不住心中的震惊。   她之前从没听过这个贾瑞有何特别之处。   但今天发生的一切,却让贾瑞这个名字,永远刻在了薛宝钗心上。   这些赏赐中,前两个暂且不说,但那个国子监监生的名额,却是无比珍贵,令有识之士都会为之眼红。   毕竟国朝首重科举出身,今上更是重视儒生,勋贵子弟多有想以科甲出身,却终身难得其门者。   贾瑞一旁支子弟,居然获此机遇,如果他日后学有所成,中进士,点翰林,那前程岂是不可限量。   果然,在裘安良宣读完后,已经面如死灰的贾珍,突然癫狂嘶吼道:   “公公,这是怎么回事,圣上会不会被蒙蔽,而至于如此封赏。”   “贾瑞他不配呀!”   此话一说,别说裘安良面色一沉,贾母都是勃然变色怒目而视。   这珍哥儿是疯了吗?居然质疑圣上!   “贾珍!”裘安良怒喝一声,厉色道:“尔好大的胆子,心中可有圣上,你若再敢胡言,咱家会禀明圣上从重论处,让他老人家严惩不贷。”   “不敢!不敢!”   “臣罪该万死!”   贾珍瞬间反应过来,忙像捣蒜一般跪倒在地,冷汗如豆粒般滚落。   他现在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刚刚自己是猪油蒙了心,居然连这等话都敢当面说出口。   裘安良懒得跟贾珍这等人计较,他只是把贾珍的言论记在心里,随后对贾母温和道:   “贾瑞在何处?”   “这,容我派人去找。”   贾母正要吩咐婆子去找贾瑞,外面便有个锦衣卫小步跑上前来,凑在裘安良耳边说了几句。   裘安良点点头,高声道:   “宣贾瑞进堂接旨。”   好像时间都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荣僖堂的前门。   如探照灯般聚焦,如利刃般锐利,如火炬般炽热,如寒星般冷峻。   一个青衫磊落,身段挺拔,容颜俊朗,气质不凡的书生相公,头戴方巾,脚穿粉底皂靴,气宇轩昂,风度翩翩,从前门稳步而入。   正是贾瑞。   “疯了。”贾珍低声呢喃自语,心中五味杂陈。   他之前从未把这个跟着自己儿子混日子的旁支子弟放在眼里,但今天.....   他跪在地上,头磕破了皮。   贾瑞却大摇大摆,满脸神气,要进来接旨谢恩。   这个世界疯了。   贾母也是神情复杂,瞳孔微微收缩,看着贾瑞,一时竟有些恍惚。   今天搅起风云,惹出天大祸事的人,就是这个年轻人吗?   王熙凤更是目瞪口呆,凤眸呆滞。   贾瑞这张脸,她是再熟悉不过,但今天却好像脱胎换骨,完全变了一个人。   “是他!”薛宝钗更是心中一震,她在屏风后仔细端详贾瑞,突然回忆过来。   这位贾瑞,不就是自己那天傍晚,在家营的聚金阁前,有过短暂一面的公子吗?   只是当时夜色昏暗,只能看到那位公子的修长背影,而看不真切面容。   但今日相对,薛宝钗却已然确定无疑。   “怪不得,怪不得!”   宝钗心中恍然大悟,之前种种对于贾瑞的疑惑,此时豁然开朗。   这样姿态出众的人,自然能做出今天这等惊人的壮举。   这还只是开始,他未来说不定不可限量。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宝钗没来由想起了,脑海中曾经闪过的一首诗。   好像就是在说今日之事......   屏风后的李纨,贾探春等人,也各有一番讶异心思,她们的目光,聚精会神地落在贾瑞身上。   姐妹们的惊叹神情,让一直被老太太视作宝贝的贾宝玉,心中满是不爽。   这人不就是个类似于薛蟠的须眉浊物吗?   今天子居然得到圣上嘉奖,还能进入国子监。   “他凭什么,凭什么?”   贾宝玉愤愤不平。   如果是其他风流俊俏的世家公子,可能贾宝玉还会心生欢喜,把他当做类似秦钟这等好兄弟。   但面对曾经熟悉的贾瑞,看到这么多姐姐妹妹好奇凝视的双眸。   贾宝玉无法做到心平气和,他只感觉一种强烈的嫉妒,在心中熊熊燃烧。   且不说贾府众人的怪异心思。   贾瑞回家后,先是沐浴净身一番,便换上了他最好的青衫儒服。   之前跟夏先生促膝交谈时,老夏就跟他说过可能会有此等好事。   所以对于目前的情况,贾瑞早有准备,只需要稍作整理,便可从容前来。   果然在荣僖堂门口,贾瑞就听到有人呼唤自己。   此时的他意气风发,比那个狼狈不堪的贾珍,不知道要精神多少,比起那个躲在姑娘堆中的贾宝玉,更是显得英气逼人。   连见过无数世面的裘安良,此时都是眼前一亮,他饶有兴趣打量着年轻俊逸的公子哥儿,微笑道:“你便是贾瑞。”   “贾瑞,有旨意,赐你如意玉璧、孝义牌匾,擢升为国子监监生......”   “草民贾瑞,谢吾皇万岁万万岁。”   “草民定当不负圣恩,勤勉奉公,愿吾皇圣体安康,国运昌盛......此乃天下苍生之幸也”   贾瑞不慌不忙,向圣旨恭敬行礼,并说出了早就准备好的感谢之词。   裘安良更是暗暗点头,相比于前面贾珍那话的大不敬,贾瑞却是得体大方的多。   裘此时心想:若是把贾瑞的仪态和言辞,汇报给圣上,他定然会龙颜大悦,连我也能跟着沾光。   想到这里,裘安良满脸笑容,夸赞贾瑞几句,便把东西交到他手中。   他还看向依旧神色各异的贾母等人,语气意味深长道:   “贾府为百年勋贵,国公夫人更是德高望重,咱家只希望老夫人可以严加管教子孙,为圣上分忧解难。   “莫让不肖子孙坏了家风,让当年的宁,荣二公蒙羞。”   “臣贾史氏遵旨。”贾母恭敬领命,头上的珠翠微微颤动,心中暗暗叹气。   随后裘安良又勉励了贾瑞几句,也不让贾家的人送他,便带着众人匆匆离去。   他要把今天的所见所闻一一向建新帝汇报。   而贾瑞则是站在荣禧堂门口,目送着裘安良等人离开。   接下来他还要跟荣禧堂内,依旧心绪难平贾母等人周旋。   说不定还有王熙凤。   想到此处,贾瑞心里突然有了些说不出来的恶趣味。   不知道现在,王熙凤是怎样的反应?   他能理解王熙凤之前的所作所为。   之前那个贾瑞的确有些舔狗兼猥琐。   但这一世,贾瑞已经不再纠缠于王熙凤,却也躲不过她的狠毒算计。   这未免太过憋屈吧?   既然如此,也就不要怪我贾瑞反击尔等了。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三十八章 准备给个丫头   荣禧堂内,在丫鬟搀扶下,贾母缓缓起身。   她年事已高,乍一遭此变故,只感觉头晕目眩。   “老太太万安。”   王夫人绕过邢夫人,连忙把贾母扶起,又宽慰道:“老太太不要忧心太过,圣上只是惩戒东府,对我西府还是眷顾有加。”   这话虽然意在安抚,但却不合时宜,旁边还未离开的贾珍,脸色登时涨得通红,但碍于王夫人是长辈,却也不好发作。   “真是糊涂,这话怎么能当着珍哥儿面说?还如此直接。”贾母心中也是暗自恼恨。   她对王夫人一直很失望。   邢夫人愚蠢小气,那也正常,毕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子,没有经历过世家子弟的教育。   但王夫人居然也是如此懵懂,尤其这几年,愈发糊涂昏聩,让贾母颇为不满。   但老太太也没发作,只是淡淡道:“时局艰难,不管东府还是西府,都应该谨言慎行,大局未定,不要再有疏失之举。”   “是老祖宗教诲的是。”   “老祖宗高见”   众人连忙附和,称赞贾母深明大义。   但贾母没有回应,只是疲惫地道:   “唤......让瑞哥儿进来吧。”   “瑞哥儿?”听到贾母此话,贾珍心中一凛,暗自想道:   “这人不就是个无名小辈,怎么现在老太太如此亲切唤他瑞哥儿?这老太太难道是看我东府失势落魄,现在就改换态度?”   贾珍心中闪过一丝怨愤,对贾瑞更加仇视,对贾母、王夫人等人也生出了几分厌恶。   不说他心中愤懑,此时只见衣袂飘飘,贾瑞从门口款步而入,没有理会贾珍,却朝贾母恭敬下拜。   贾瑞现在还需要拿捏贾府,以此为立足之基。   所以目前最好是斗而不破,一方面彰显自身底气,但另外一方面,也要给足贾母面子。   贾母看到贾瑞知礼,心里倒是舒坦些,道:“瑞哥儿,你倒是个好的,居然做出这等孝义之事,连圣上都有所闻且褒奖,褒封孝义,还准你去国子监读书。”   “即日起,你......”   贾母本来想再说些安排,但看到贾珍在旁,随即皱起眉头,转而道:   “珍哥儿你且回去,你家小子现在要收监,后面多的是麻烦,你先去打听这次风波来由,然后该打点的关节,便早早打点。   需要我府助力之处,就跟凤丫头说下,两府一体,能帮衬,我们自然会全力相助。”   “是,多谢老祖宗关怀。”贾珍面上苦笑一声,心里却是满含怨怼。   他又不是傻子,看的出贾母明面客气,其实就是下逐客令。   现在贾瑞是皇帝红人,是瑞哥儿,跟自己这个珍哥儿倒是平起平坐了。   都怪贾蓉这个畜生,把你老子都害死了。   贾珍心里又是骂贾蓉,又是骂贾瑞,怏怏而去。   等他走后,贾母才又对贾瑞道:   “瑞哥儿,你家太爷代儒公,跟先夫少年时情谊深厚。”   先夫在日,也常说日后要多加照拂,有所关照,后来我也一直铭记于心,当初政儿让代儒公去族学授课,我就说这是一桩德政。   可能是这些年,我疏于留意,外面那些婆子、小子,就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你如今是有出息之人,大人有大量,就不要与他们计较了。”   贾母轻飘飘几句话,好像有礼有节,好像就把自己责任给摘得干干净净,还展示她的宽宏度量。   王熙凤此时虽然心中对贾瑞恨意难消,但看到贾母如此说话,她本能也道:   “老祖宗所言极是,老祖宗向来宽厚仁慈,贾......瑞大爷不要放在心上。”   邢夫人、王夫人也连忙在旁边附和。   几个婆子、太太话里话外都是说既往不咎,让贾瑞知道,她们荣府等人一直都是顾念情分。   “多谢太太的体谅,天祥在此叩谢。”看到这幕虚与委蛇丑态,贾瑞心中暗自冷笑,但却是神色如常,礼节没有半点缺失。   两世为人,这等场面周旋,对他来说轻而易举,没有负担之感。   贾母看到贾瑞这幅沉稳持重模样,心中倒是暗自惊叹,她本以为贾瑞是个轻狂的子弟,如今得了意,定然要张狂炫耀。   没想到他现在居然是如此谦逊。   贾母和颜悦色道:“瑞哥儿,你家太爷这段时间调养身体,所需费用,由我账上支应。”   “你现在是圣上看重之人,未来说不得就有鹏飞高举的一天,以后你每月的例银为八两,比宝玉还多几两,可否?”   “多谢老太太,天祥却之不恭。”   贾天祥倒没有推辞。   白给的,他当然要。   至于日后如何跟他们贾府之人相处,那还是公事公办。   毕竟我家最困难的时候,也不见你们真的多顾念亲戚之情。   如今我崭露头角,尔等却竞相攀附,想要锦上添花,这些不过是人之常情,我心中洞若观火。   随后贾瑞和贾母又客气了几句,便告退离开。   贾瑞现在还要做一个紧要事,那就是安抚刚刚一直帮助他的贾芸、焦大等人。   相比于贾母她们的虚情假意,贾瑞倒是觉得焦大等人更加质朴忠义,且他们身处下位,自己若是施恩恰当,那带来回报,远胜于锦上添花之徒劳。   雪中送炭,胜似锦上添花。   ......   贾瑞这一次露手太惊艳,即使他已然离开荣禧堂,堂内依旧是议论纷纷。   贾母拿着她的玳瑁老花镜,静静坐在紫檀椅上,心中依旧思绪纷繁。   贾宝玉等人都已经从屏风中转出,但看到贾母神色凝重,也不好说话。   薛宝钗和李纨二姝,也是心思各异。   王熙凤看到贾母脸色不渝,便自作聪明,想按之前惯例,劝说贾母消气说道:   “老祖宗,您宽宽心,贾瑞他自然会知恩图报。”   他本来就是个登徒浪子,不过是时来运转,得到了皇帝的青睐,也不算什么了不起的。   日后我让他为今日张狂,向老祖宗赔罪。”   “你还是小人家,知道个什么?”没想到此次贾母没有认同,反倒是不耐烦斥道:   “这个贾瑞,不简单了,不简单呐。”   “以前国公爷还在的时候,跟我说过,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在贾瑞身上,我看到了这句话。”   跟王熙凤不一样,贾母毕竟经历过国公鼎盛时代,自然可以看出贾瑞的不凡之处。   只不过这些年她懒于俗务,不愿意插手管家了。   但贾母的眼界,还是在王熙凤等人之上。   当然也就到此为止,距离真正可以振兴一个家族的主母,贾母在律己方面差的太远,属于知道怎么做,但又懒得这么做。   “老祖宗,是我鲁莽,失言了。”王熙凤看到贾母都如此看重贾瑞,心中更是又惊又惧,平常伶牙俐齿的她此时都是语塞,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正当众人沉默不语,周瑞家的和鸳鸯却匆匆赶来。   刚刚锦衣卫把守了各处要道,她们无法进来报信,后来等锦衣卫离去,她们才能前来回话。   贾母看到她二人过来,倒是有了兴趣,连忙问道:“刚刚在祠堂,你们都看到了什么,怎么许久才过来。”   “老祖宗,不得了,祠堂那真是......”周瑞家的本来想形容刚刚在祠堂的惨状,但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用什么语言说,然后看着鸳鸯,意思是让她说。   鸳鸯倒是念过书,条理清楚,她随后深吸一口气,便把刚刚在祠堂所见的场景,包括贾瑞如何大展手段,让东府那些剽悍家丁横七竖八躺于地上的事。   以及贾瑞如何镇定自若,提出三点条件,让珍大爷吃瘪的情形。   贾母神情,愈发凝重。   这人果然不俗,之前给的安抚或许还不够。   那干脆......给个丫头?   他年过弱冠,血气方刚,若是个貌美丫头,定然会欣然接纳,说不得还要念叨我们的好处。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三十九章 王熙凤有奸情?   贾母沉吟片刻,对着众人道:   “贾瑞看来像个有造化的,我想给他个府上调教好的丫鬟,也算是结个善缘。”   说罢,贾母目光落在贾宝玉身上。   她倒是有几个之前调教好的丫鬟,比如紫鹃,袭人,晴雯等。   黛玉身体孱弱,紫鹃是断断离不得她的。   要找个好的丫鬟,那么只能从宝玉这边拨一个了。   闻听此言,宝玉如胖桃一般的脸涨得血红,气鼓鼓地嚷道:   “老祖宗!不行!断断使不得!”   “你要是把我身边丫鬟给了别人,那我就不依!”说罢,贾宝玉摘下那个通灵宝玉,做势要砸将下去。   “哎呦!”   贾宝玉这一举动,把身边这些太太小姐,丫鬟婆子给吓了一跳,贾母脸色惨白道:“赶紧拦住他。”   “孽障,我只不过是随口一说,你怎就如此冲动,我平日里最宠你,怎么会真的夺你丫鬟。”   贾母看着贾宝玉这般模样,又是心疼不已,又是无奈嗔怪,搞得周围几个丫鬟婆子也是手忙脚乱,经他们百般劝慰,宝玉这才平静下来。   但他依旧嘟着嘴,满脸委屈,鼓鼓道:“不管怎样,就是不能把我丫鬟给贾瑞。”   “都依你,你是我命根子,都依你。”贾母无可奈何,只能妥协。   宝玉这个性子,跟前面贾瑞的沉稳,简直是天壤之别,一旁冷眼观望的薛宝钗,都忍不住心里暗自摇头。   知子莫如母,此时王夫人笑着解围,赶忙对贾母道:“如果老太太真想赏瑞哥儿,我这边倒有个合适人选,可以举荐。”   “我屋里有个彩霞,之前是我调教的丫鬟,性格温顺,女红,针线,厨艺都是出色的。   老祖宗要赏瑞哥儿,彩霞倒是不错。”   此话一说,周围人脸色都缓和起来,不少人忙道:“太太说的极是,彩霞是个好姑娘。”   贾母也脸露笑意,难得对王夫人满意一次,点头道:“你这个主意倒是不错,那就跟彩霞说一声,再给她老子娘多点赏赐。”   “这姑娘的例银也从我这里出吧。”   王熙凤赶忙忙道:“老祖宗慈悲,您又不是孙猴子,哪能都从您这出,彩霞这份例银,还就是由公中出,咱们一大家子过日子,哪会少得了这点银子。”   凤辣子这一打趣,闹得全场倒是大笑起来,本来压抑的氛围,此时轻松了许多。   宝玉心中却是有点不爽,虽然自己的丫鬟保住了,但是彩霞也是好的,却被贾瑞给得了去,实在不是滋味。   不过这点不快心思,在姐姐妹妹的说笑声中,很快就淡了下去。   彩霞的容貌并不是顶尖出众,虽然温柔可亲,但非他屋里人,宝玉也不会太过在意,左右丫鬟多着,日后再寻摸几个好的便是。   ......   贾珍回到宁国府的府邸,贾蓉已经被锦衣卫给押走了,被关押在镇抚司狱。   然后五城兵马司的胡指挥使还找上门来。   他满脸堆笑对贾珍道:“珍兄,兄弟我本来想早些过来,但在门口看到宫里的公公,便不好再造次,请你恕罪。”   “但兄弟们出来一次,也不是空手而归,不知珍兄能否行个方便,到时候也好给兄弟们有个交代”   贾珍闻言脸色一沉,不悦道:“胡兄,你这话也太过见外,你们五城兵马司当差,本就是职责所在,怎么还能找我索要钱财。”   胡指挥使看贾珍这么说,脸上笑容收敛,冷冷道:“贾将军,今时不同往日了啊,刚刚你府上的事已然传出,说你家公子悖逆伦常,惹得圣上好生不悦,已经被拿问。   “如果这时被那些言官传出,我等为将军你遮掩,那岂不是引火烧身,连我也脱不了干系。   你现在破费些银子,也是应该的,让我们兄弟可以堵堵众人之口,也免得日后生出许多事端。   否则我手下这些武夫在外面找人乱说浪喊,把你老兄之前许多事说出来,那可就不太好看了。”   贾珍听闻此话,又惊又气,继而又是恐惧万分。   树倒猕猴散,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皇上的圣旨才下,居然他们都知道了。   贾珍这些年仗着祖上的荫庇,在外面虽然没有谋反杀人,但是欺男霸女的事却是做了许多。   如今出了这事,说不定有仇敌正在伺机而动,还有些自居清流的言官,也要借机弹劾。   想明白这点后,贾珍压抑住心中的怒火,强挤出笑容对胡指挥使道:“兄弟莫怪,刚刚是我鲁莽,我现在便去取银子,望兄弟多多担待。”   胡指挥使脸色稍缓,点头道:“不劳吩咐。”   随后贾珍叫人去库房给胡指挥使取来若干银子,接着还送上一些贵重物件,这些如狼似虎的公差才离去。   贾珍叫五城兵马司的人来,不仅没抓到贾瑞,反而赔了钱财。   他此时心力交瘁,瘫坐在椅子上,突然想到什么,大声嚎叫,让赖二把贾蔷过来。   随后不多时,之前被贾珍打的如丧家之犬贾蔷,又被赖二等人提溜着给送到贾珍面前。   贾珍此时脸色如铁,像看着贾蔷,指着他怒喝道:“你这畜生,我对你不薄,结果你倒是唆使者蓉哥儿,现在做出事了,还连累了我。”   贾蔷本以为贾珍会顾着昔日屁股上的情分,说不定还会安慰自己几句,给些赏赐。   没想到,这老东西,现在居然翻脸不认人了。   贾蔷又是害怕,又是委屈,涕泪横流哭道:   “老爷,这事实在是冤枉,我实在是无辜,是蓉哥儿自己起意,我不过是跟着他。”   “我们本来想贾代儒只是个老学究,贾瑞也不过是个无名小辈,哪承想贾瑞居然如此厉害。   我要是早知道这样,你给我天大的胆子,我都不敢如此行事,求老爷放过我吧。”   说完,贾蔷匍匐身子,在贾珍面前连连磕头。   贾珍却懒得听他解释,而是厉色对赖二道:“把这个忘恩负义,惹是生非的畜生拖下去,严刑拷打,然后让他在罪状上签字画押。   明日你再把他带到祠堂去,就说他行为不端,挑唆子弟作恶,犯了族规。   我作为族长,自然要秉公处置,给族里的众人一个交代。   贾珍此时心急如焚,准备把贾蔷当做替罪羊。   毕竟接下来,贾珍就是要想办法把贾蓉捞出来。   虽然在他心中,贾蓉也是个祸害父亲的畜生。   但毕竟就这一个儿子,贾蓉真死了,贾珍就没后了,所以没奈何,只能把一切罪责都推在贾蔷头上。   即使搞死贾蔷,如果能救出贾蓉,那也是值得的。   赖二大概也能猜出贾珍的想法,他们这些人本来也对贾蔷之前狐媚行径极为不满,此时摩拳擦掌,就要动手,给贾蔷来个屈打成招。   “大爷!”   贾蔷目眦欲裂,他此时顾不上许多,疯狂呼道:   “我还有个惊天秘密要告知您,请你屏退左右,此事干系重大,我只能对你一个人说。”   “你能有什么秘密?”贾珍不屑冷哼,认为贾蔷是在胡言乱语。   但贾蔷此时像发了疯一般疯狂呼喊,还口口声声说此事关系到贾瑞,这也是他和贾蓉为什么缠上贾瑞的原因。   他这么一说,贾珍来了兴趣,随后让赖二搜一下贾蔷是否有无武器。   他自己也拿起佩剑,再让手下离开。   如果贾蔷现在有不轨的想法,他贾珍也可以自卫。   看到其他人退下,贾蔷这才松了口气,打量着贾珍,低声道:   “贾瑞一直想勾搭西府的琏二婶子,我和贾蓉便是撞破了他的事,所以才要挟他拿出一百银子给我们封口。”   “结果贾瑞不给......”   “所以才有后面一系列事端。”   此话一说,贾珍神情登时大变,又是震惊,又是兴奋。   贾瑞居然和王熙凤有奸情?   那此事,他贾珍可以大做文章。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四十章 林黛玉流泪   贾珍心中暗喜,但面子上却是故作恼怒,上下打量着贾蔷,假怒道:“你真是胆大妄为,事到如今,居然还敢信口雌黄!”   贾蔷忙道:“老爷,我岂敢欺瞒您,此事千真万确。”   “一月前,西府的婶子让我和贾蓉过去,就说贾瑞觊觎她,她要我们帮她......”   随后贾蔷就把王熙凤和贾瑞之间的纠葛跟贾珍细细禀告。   贾珍倒是沉吟不语,摸着自己的长须,满脸冷冽打量着贾蔷,狐疑道:“就这些?那你说,我那弟妹和贾瑞之间,有没有......嗯?”   听到贾珍此话,贾蔷反应过来,这人是觉得自己之前说的东西太过简略,没有那种桃色内容。   其实王熙凤虽然爱说爱笑,但对贾瑞却是嫌弃异常。   两人之间,也是清清白白,贾蔷当然更不会知道什么黄暴的故事。   但此时看到贾珍在暗示,贾蔷为了活命,便赶紧道:“大爷,要我看,两个人之间必然是有了首尾,奸夫淫妇,蛇鼠一窝。”   “估计是两个人有了好事后,贾瑞那死东西有了婶子把柄,意图要挟,婶子为了脱身,便施展狠辣手段。   她这是学潘金莲,只不过不是对付武大郎,而是对付她的西门庆!”   “婶子对我和蓉哥,自然不会说真话,但明眼人都能猜出来,婶子如此风骚,怎么会守身如玉......”   贾珍抚摸长须,点头道:“这倒是有些道理,我那弟弟也常说,弟妹冷淡于他,不让他碰自己,感情是在外面吃饱了,但找谁不好,找贾瑞......呵呵......”   贾蔷忙道:“哪怕找老爷都好,老爷英武不凡,哪里不比贾瑞强上许多。”   “呸!混账的东西,这是闺闱之事,容你在这放屁。”贾珍心中得意,面上却冷哼道:   “你说的这些故事,倒是有些东西在,我对你是可以酌情发落。”   “但现在要你白纸黑字,把刚刚说的那些言语写下来,日后或许还要有司审查。”   贾蔷看贾珍要自己书写画押,心中有点犹豫。   他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些东西如果一旦落于人手,后面必然会惹来许多麻烦。   但事到如今,贾蔷也没有别的法子,也只能按照贾珍的吩咐,把这些言辞写下来。   现在活命,对贾蔷来说,能活过今日,就活过今日罢。   ......   半卷湘帘半掩门   碾冰为土玉为盆   从贾母所住的荣禧堂往后约百步,便是一小片青翠竹林,林黛玉所住的碧纱橱,便位于这环绕的绿涛之中。   这里清幽静谧,雅趣天然,除了贾宝玉外,少有人频繁踏足,倒是符合黛玉喜静内敛的个性。   屋外寒风凛冽,竹影摇曳,屋内却炉火正旺,缕缕暖香袅袅升腾,几盏烛灯闪闪灼灼,映得窗上的冰花也镀了层金边。   林黛玉一身青绒镶边夹袄,手拿数封家信,斜倚在湘妃竹榻榻上,身姿婀娜,弱柳扶风,眉间微蹙,轻愁暗笼。   双眸似有水雾在氤氲。   想到伤心处,泪水从黛玉白皙如玉的脸颊上潸然落下,洇湿了手中的信纸。   家信由林如海从扬州寄来。   林如海自从入冬以来,一直卧病在床,肺疾缠身,病情日益沉重。   虽然在信中,林如海尽力宽慰,不让远在京都的林黛玉伤心。   但黛玉是何等的聪慧敏锐,从父亲那言辞隐晦间,她已然可以想到最坏的可能。   数年前她没了母亲。   现在又要没有父亲。   ......   门帘突然挑开,贾宝玉身着一袭月白色的棉氅,快步走了进来,边走还边亲昵唤道:   “林妹妹,我来探望你了。”   “今儿东府出了大乱子,我特来说给你听。”   宝玉满心欢喜,他一心想和黛玉重归于好,这次来的路上,已经把贾蓉和贾瑞的事编成笑话。   他相信只要自己把这笑话一讲,黛玉定然会展颜欢笑。   然而黛玉只是微微抬眼,她微微颔首,满目忧愁倦怠,恹恹而冷淡打量着宝玉,轻声漠道:“你来了。”   “今儿我不舒服,不想听闻这些,你且回吧。”   黛玉言语间满是寡淡,此时她心中只有父亲的生死,没有兴致和宝玉谈笑。   “妹妹......”   宝玉也反应过来,林黛玉此时神情哀伤,眼角还有泪光。   他随后打量着黛玉手中紧握的书信,继而不假思索抢了过来。   “?”   “宝玉!”   黛玉神情大变,看着贸然行事贾宝玉,又惊又怒恼怒道:“你这是何意,快把书信还我......”   宝玉却没有理会,而是匆匆看完书信后,才恍然:“原来是姑父身染重疾,你之前怎么没有告知我?”   “还我!”   黛玉不理会贾宝玉的询问,而是急切从他那里夺回书信,小嘴微撅,嗔道:“你回去,我今天心烦意乱。”   “好妹妹,你别生气,我之前都是跟你玩笑。”   宝玉此时慌了神,忙道:“姑父的病情,你也不要过于忧虑,赶明我去回禀老太太,让她出面,去太医院给姑父请几位最好的大夫,让他们务必尽心,去扬州给姑父诊治。”   “妹妹你也不要太过伤怀,就在这里安心等待,等过了冬,扬州转暖,姑父自然会康复痊愈。”   贾宝玉潜台词就是,我希望你在这里,别因为父亲病重回扬州。   黛玉闻听此话,一双罥烟眉挑起,不悦道:   “扬州富庶繁华,我父亲又是巡盐御史,什么良医良药没有见过。   至于我,父亲若是病笃,我难道不能回家奉养尽孝?”   黛玉现在就是不想和贾宝玉多费口舌,又看他话说的可笑,直接怼了起来。   女孩子如果恼了,对方一言一行都是错的。   何况贾宝玉今天又是冒失,又是不解人意,让林黛玉心头极为不快。   “好妹妹,我......”   宝玉还想说什么,一旁紫鹃看不过,忙对宝玉道:   “宝二爷,今儿我们姑娘心头不快,你就别再打扰,别让姑娘徒增烦恼。   你总说要帮忙,但如果只是空言,岂不是自己失信于人。”   紫鹃这话让宝玉面露惭色,他嗫嚅片刻,只好无奈道:   “罢了,妹妹,我就暂且告退。”   贾宝玉满心失落,怏怏离开。   在路上,他脑海中一会想起林如海的病,一会又想起林黛玉那楚楚动人的风流姿态。   没来由间,贾宝玉突然闪过个念头。   林妹妹如今只有姑父一个亲人,若是姑父不测,那么妹妹不就没处可去,只能在我们府上长住吗?   如此一来,我就能天天和妹妹厮守。   想到这个念头,贾宝玉自己都暗自羞愧,他虽然纨绔子弟,但好歹知道这个想法不合适。   但不知为什么,一看到黛玉,贾宝玉就情思缠绕,这个念头便不由自主冒出。   ......   等贾宝玉走后,林黛玉想起自己的孤苦境遇,又想到宝玉刚刚的鲁莽言行,悲从中来,忍不住痛哭起来。   “姑娘。”紫鹃连忙劝慰,待黛玉稍作平复后,又轻声道:   “其实宝玉说的法子,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或许能求老太太......”   “给老爷找一位当世名医,这样老爷的病就有望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四十一章 关外危局   听到紫鹃这话,黛玉却是黯然神伤,叹气说:“我倒也跟外祖母提及这事,但她老人家却说我父亲自有名医照料,不需我们多虑。   且我母亲已逝,外祖母也不便过多插手父亲私事,也不知她老人家是如何考虑的。”   黛玉神情黯淡。   她虽然心较比干多一窍,但终究是闺阁女儿,不知朝堂政局凶险。   林如海是不仅是举业出身的探花郎,而且师承江南儒林领袖人物,并且极受建新帝看重,四十不到,便已经是两淮两浙的巡盐御史,天下财帛,半出其手。   如海的权责重大,势力渐盛,有人希望他平步青云。   也有人希望他就此中道崩殂。   这些朝堂的云谲波诡,黛玉这个年纪女孩自然难以理解,不知道冥冥之中,有一双大手在操盘掌局。   黛玉不了解其中门道,紫鹃自然也是懵懂无知,无可奈何,最终只能安慰林姑娘几句,便服侍她入睡。   半夜,黛玉想起父亲的病情,再度哭醒,紫鹃也是心中伤感。   没来由间,她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心想:   宝姑娘能常常外出,估计认识些许名医,我何不去找宝姑娘,看她有没有路子?   不管有用没用,也算是帮林姑娘一个忙了。   宝钗性格体贴温和,在众姐妹中一直是长姐风姿,紫鹃也觉得,或许宝钗有办法帮到林黛玉。   死马当活马医吧。   ......   神都,聚英楼,美酒飘香,佳肴罗列。   此处被誉为神京第一食府,幕后掌勺的大厨姓张,江湖中人不叫他名字,只叫他张掌柜。   此人据说祖上做过前明的御厨,极其擅长淮扬细菜,生得前明皇帝朱元璋喜爱。   后来明亡周兴,御厨后人也带着自己的秘方流落民间,不知过了几世几代,就出了张掌柜这么一位奇人,靠着一手厨艺绝学在京城崭露头角,继而办了这家聚英楼。   此处声名远扬,来往之人非富即贵,最里面几间以名山古刹为名,只向京城的世家勋贵子弟开放。   而今天的华山阁,便是高朋满座,雅间里坐了五位男子,其中四人围着一位公子就坐,向他恭敬有加,殷勤问好。   “天祥兄,今日一见,实在大慰平生,我紫英平生少服于人,今日却服了你。”   坐在贾瑞旁边的一位高壮青年,大约二十不到年纪,胡须刚硬,身材魁梧,肌肉贲张,一看便知是将门子弟。   他姓冯,名紫英,家父为神武将军冯唐,御林军副指挥使,为建新帝心腹。   不过冯唐此人背景也甚为复杂,他父祖跟两代荣国公出征建功,算是世交旧谊。   但是到冯唐这一辈,却因为自幼便在御林军中历练,后面就结识了还是皇子的建新帝。   等建新帝登基后,便被光速提拔为三品神武将军,负责拱卫京畿工作,可谓位高权重,不知比贾珍这等空头将军要贵重多少。   前日贾瑞仗义之举,被皇帝赐予嘉奖,名动京城,事后他去拜访夏先生,便在他府上遇到了来做客冯紫英。   冯紫英知道他就是孝义满神都的贾天祥后,便倾心结交,还请贾瑞今日来聚英楼来小聚。   冷家兄弟还有贾芸作陪。   “冯兄,请!”看到冯紫英的热忱姿态,贾瑞也是热情回应,举起酒杯相邀。   但他心里却有了计较。   冯紫英这人,红楼梦中介绍不多,只知道他好习武术,家族是贾府世交,不管是精明干练的贾琏,还是愚蠢呆蛮的薛蟠,他都能相交甚欢。   可见此人性格豁达,极会与人周旋。   今天他又盛情相邀我,估计也是有所图谋。   不过贾瑞却也没有拒人千里,因为冯紫英身上,有他感兴趣的资源。   那就是御林军。   贾瑞如今结交的人,大多是舞文弄墨文人,谈诗写字,但是对于兵势战法,却所知甚少。   如今大周江河日下,学文只是权宜之计,终究还是武能安邦,在军队建立势力,方为长久之策。   因此,贾瑞便也欣然回应冯紫英,还即兴让贾芸取来纸笔,由他写了一首颂扬冯家勋业的七律诗,赠送给冯紫英,聊做今日的见面之礼。   冷子云此时已然是贾瑞的心腹之人,看贾瑞有心接纳冯紫英,便送上一记恰到好处马屁,笑道:   “贾公子书法可谓笔走龙蛇,诗文也是斐然成章,由他撰文赞颂,定然能让贤父子荣光倍增。”   冯紫英也是识趣之人,虽说不太懂书法的奥妙,但看这诗却满是夸赞,连忙道:“天祥兄高才,日后若有差遣,可直接至我府中唤我。”   “我近年来多跟贵府走动,认识贵府的两位二爷,但却不知道府上还有您这位俊才。”   贾瑞闻言一笑,从容道:“当年我跟异人学功,他让我三年之内不得在人前显露手段。”   贾瑞现在逢人问起他改变的原因,就说自己跟神秘人物学的,至于之前为什么不展现,那是因为神秘人物不让。   别说,这一套说辞,在今天却非常能服人。   冯紫英也是深信不疑,感叹连连不已。   正当众人相谈甚欢时,包厢外传来轻轻敲门声,待贾芸打开门,却见一位富态的中年胖子,亲自端着一盘鹿尾儿羹,满脸笑容走来。   “张掌柜,怎么还让你亲自送菜,真是有劳。”   冯紫英看到来人,笑着站起来打招呼。   来人便是酒楼张掌柜,他嘿嘿一笑,随后目光打量贾瑞,恭敬道:“这人便是贾公子,皇上亲封的孝义郎?端的是好人物,我也想多为亲近。”   然后他又说起这道鹿尾儿羹,说他是精心烹制,希望几位品尝品鉴。   贾瑞笑着点头致谢,跟张掌柜寒暄几句。   冯紫英倒是跟掌柜很熟,没有过多客套,先给贾瑞盛上一碗,然后自己来了一碗,便品尝起来。   不过随即,他神情微变,又笑着对张掌柜道:“张兄,你这手艺,没有往日鲜醇滋味,可是看着依旧精美,便入口一试,这可不行。   贾兄初来,由我直言,你不能有所欺瞒。”   听到冯紫英的话,张掌柜忙道:“我哪敢怠慢几位公子,爷台,只是这鹿尾儿羹的原料鹿尾儿,产自辽东。   但如今辽东战事纷起,哎,不消说详情,能有这个品相,就已经不易,如今辽东局势危急,恐怕这鹿尾儿羹都难得再有。”   张掌柜满脸无奈,谈起了辽东危局。   此话一说,在场几人除了贾瑞外,都是面色凝重。   今日神都已经传来了军报。   七天前,大周在辽东的重镇沈阳卫失守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四十二章 效仿武穆   张掌柜叹息道:“前几日还是听说东虏犯边,本以为我朝官兵可御敌于外,没料到沈阳卫竟失。”   这东虏猖獗至此,不仅让许多来往关外的生意没法继续操持,而且又要多不少从辽东逃窜而来的难民。   掌柜也没有多说,毕竟包厢内几人虽然都没有官职,但身份却是非富即贵,于是告罪一声,便匆匆离去。   只有那道鹿尾儿羹还在桌子上冒着热气,不过大家感觉氛围压抑沉闷,都没有再吃。   沈阳卫失守之事,众人早已知晓,但是听到有人亲身谈及,还是难免会心生几分天下兴亡的忧虑。   冯紫英此时看氛围不对,便强打精神,笑道:“大家也别过于忧心,天下事多,也不是事事不可挽回,如今圣天子在位,纲纪整肃,只要假以时日,陛下圣心决断,定会转危为安,重起振兴伟业。”   冷家兄弟闻言,也连忙附和称是,贾芸不懂军国大事,只是默默布菜。   但贾瑞却是淡淡一笑,把话题却是引到了军事上,问道:   “紫英兄,我祖上也是军功起家,若是我想效仿班定远,行投笔从戎之举,敢问紫英兄可否指点一二。”   此话一说,众人脸色倏忽一变,贾瑞怎么突然说起班定远。   冯紫英也是微微一愣,但还是耐心回答贾瑞的问询,道:“国朝制度森严,兵将分途,普通军士,一般出自世袭军户,或者是充军压配的罪犯,或者是边境招募的武人。”   “普通军士虽说太宗时定下了军功授爵的旧制,凭借敌人首级由兵至将,但战场无眼,且近来战事艰难,想靠此出人头地,难如登天。”   说到此处,冯紫英感慨道:“我等勋贵子弟,就是走这大头兵的道路,也没什么意思,一般来说若是将门或者勋族子弟,父祖多有人脉,那便可由父祖或者家中旧相识举荐,进入行伍中,从这基层武官做起。   经历战事磨砺,由父辈扶持,再慢慢崭露头角。   说到这里,紫英笑说:“小弟不久后便要调入御林军,做一把总,若论品职,相当于九品武官。”   “天祥兄若是想入伍报国施展抱负,或许可以找你府上老爷,看他能否通过人脉关系举荐,只不过我朝文重武贱,天祥兄何必舍文就武?”   听到冯紫英这番介绍,贾瑞心中倒是有了计较。   大周的制度放在这个时代倒也合理,只不过还是对普通军士不够优厚,不过也没办法,毕竟时代局限性在这,贾瑞也不会强求变革。   至于贾府找人举荐,贾瑞也倒是可以尝试为之。   但贾府这些人就是庸碌之辈,他们举荐的职位,想来不会多好,到时候还会被人认为攀附权贵,跟这些人牵扯太多。   不如还是走夏先生的路。   他不再提这个参军之事,且先把国子监的学业读着,日后再看机会。   随即贾瑞转换话题,又谈起了诗词歌赋,一行人兴致渐起,喝酒谈笑,暂时不提辽东战事。   酒足饭饱,却觉得意犹未尽,冯紫英提议五人可以去戏园子,看看新近歌伶的精彩演出。   看来紫英虽然玲珑剔透,但说到底还是二十左右的青年,正是爱玩,爱热闹的年纪,忍不住让新结识的朋友去一同消遣。   戏园子相当于后世的电影院,常有戏班在那里演出与献艺。   贾瑞也没有婉拒盛情,便跟着众人前往,不过在路过一家书肆店事,贾瑞却停了下来,饶有兴趣打量着外面一排书摊。   这是卖话本小说的店,外面摆着是三国演义,水浒传,说唐全传,东周列国志。   多是演义性质的历史小说,有不少贾瑞都看过。   不过他在这里翻找书籍,却没找到自己想要买的那个。   冯紫英看到贾瑞驻足不前,好奇道:“贾兄这是找寻何物。”   “我想找一本说岳全传看看,现在东事紧急,女真犯境,让人想起当年宋金之事,我想看武穆王的英雄事迹,以做激励借鉴。”   原来贾瑞是想买一本说岳全传,这本书艺术水平不高,但故事情节还行,在演义小说算中上作品。   贾瑞想后面去国子监读书,可以就岳飞事迹写一些针砭时弊文章,也算是以文扬名。   不过贾瑞一说,在场几人都是面面相觑,冯紫英惊讶道:“小弟爱读话本小说,但印象却从无此书。”   冷子云是书画店商人,接口道:“贾公子,我印象中岳将军的故事,还没有被人写作完整的演义小说。”   此话一说,贾瑞有些惊讶。   不过随后,某个念头便在他心中流转。   这是一个机会,既然现在没有,那如若我写,便是首创之功。   岳飞是贾瑞极为熟悉的历史人物,他的生平事迹,写部演义小说,对贾瑞而言,只是顺手为之之事。   而且文人写史,也能从中展示自己的才学见解,算是崭露头角的好方略。   贾瑞本来没打算做文抄公,但是如今机会摆在眼前,不做倒也可惜。   “两位冷兄,我有个计划,你们是行家里手,可以听我详言。”   贾瑞谈起自己的写作构思,还随口就说了几段自己的开头构思。   果然引人入胜,其他人都是听得入迷,被贾瑞的作品深深吸引。   冯紫英更是激动兴奋道:   “贾兄这个故事好精彩,我们行伍之人,最佩服岳老爷的精忠报国。   而且当年岳老爷杀的是金兵,我们则是抗击东虏,都是塞外东胡,这书若能问世,定能大行于世,引得多少有为青年投笔从戎。   冷子云是商人,此时也意识到这是难得机会,道:   “贾公子,你这大作若是完成,后面一系列刊印发行,便由我来负责,我可以给你提供最优厚价格。”   “那就麻烦冷兄支持了,我便不去戏园子,大家请便自去消遣,我想先回去整理思路潜心创作。”   贾瑞拱手作别,其他人也忙道,急,日后再相聚便是,还是贾兄的大作重要。   四个人前呼后拥送着贾瑞回家。   随后冷家兄弟和冯紫英先后告辞,只有贾芸住在左近,倒是跟着贾瑞继续说笑。   不过当贾瑞走进熟悉的自家小院时,却看到一清秀女孩,正专注凝神,用蒲扇细心扇着药炉子。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四十三章 豆蔻年华,最为娇嫩   年轻姑娘见贾瑞回来,赶忙放下手中活计,迎上前向贾瑞福了一福,轻声道:“大爷万安。”   这姑娘穿着朴素,瞧着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段颇为丰腴动人,容貌虽算不得绝美,却也是小家碧玉之态。   贾瑞上下打量她一眼,问道:“你可是老太太派来的丫鬟?”   此前,贾母已然差人向贾瑞传过话,说是念他独自居住,又要照料祖父母,生活诸多不便,便做主将府里一个调教好的丫鬟送来与他。   贾瑞知晓这是贾母示好拉拢之意,既已送来,他便也不推辞。   只是他原想着贾母不会给他什么出色的丫鬟,毕竟像红楼中有名有姓的袭人、晴雯、鸳鸯等,要么已给了贾宝玉,要么贾母断不会予他。   若只是个寻常没甚特点的丫鬟,贾瑞便打算打发去给祖母做些粗活。   可眼前这丫鬟姿容尚好,仪态也端庄,看着倒是个懂事的,贾瑞便起了几分兴致,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大爷,是太太给我取名叫彩霞,大爷唤我彩霞便是,若大爷觉着这名字不好,改一个也使得。”   “彩霞姑娘?”   贾瑞微微有些诧异。   这丫鬟倒是在书中还算有些名气,性格聪慧,对赵姨娘、贾环等人也算尽心尽力,不知怎的竟被打发到自己这儿来了。   “且先观察着吧,看看这彩霞值不值得我给她机会。”贾瑞心里念头已定,让彩霞去忙,随后又吩咐贾芸负责他与冷先生之间的联络。   贾芸领命而去,贾瑞这才转身去祖父屋中查看贾代儒的身体状况。   经过这几日中药调理,加之贾瑞每日用银针为贾代儒进行穴位针炙,此时贾代儒的身体较之前已好了许多。   据祖母说,代儒如今每日能醒来数次,断断续续说上几句话,虽说言语不太连贯,但比起之前整日昏厥不醒,已是强了太多。   见祖父身体有所好转,贾瑞心中稍安,又叮嘱祖母一些用药之法,便回房准备先将规划好的《说岳演义》写上几回。   他对岳飞极为熟悉,前世读过不少岳飞传记,又熟读各类演义小说,此刻下笔如有神助,洋洋洒洒很快便完成了前五回底稿。   相较于原本的说岳全传,贾瑞对其做了一番改编。   他削减了其中的神话部分,增添了诸多关于岳飞前期成长历程的细致描绘。   同时,他着重铺陈徽钦二宗时期,朝中大臣奸恶贪婪,致使朝政腐朽败坏、边防废弛不堪的情节。   贾瑞还着意点出,因为宋徽宗的昏聩,使得新皇帝宋钦宗虽胸怀抱负,却难以施展。   明眼人一望便知,这些情节暗藏影射之意。   但贾瑞并不怕得罪他人,他如今已与夏先生建立联系,而夏先生显然是建新帝的心腹之人。   贾瑞心道:做人做事,要不不做,要不做绝,既然皇帝给我机会,那我自然也给他做舆论上的呼应。   且今上颇具手腕,又值春秋鼎盛之年,未来天下终究是皇帝的掌中物,此时提前表露心意,也并无坏处。   写完这些,已然是半夜两更,月色如水,万物静谧。   贾瑞只觉心中郁气一吐,极为满意,他推开房门,想到院子里走走。   却没料到,彩霞此时正在屋外竹椅上打盹,贾瑞一出来,发出声响,彩霞便被惊醒   “少爷,大爷,您出来啦?”彩霞见贾瑞神采奕奕的模样,有些惊讶。   “怎么你还没睡?”贾瑞皱了皱眉,倒是没想到彩霞居然还在屋外守着。   “少爷没吩咐,我不敢睡,这是府上的规矩。”彩霞打量着贾瑞,接着道,“少爷,我去给您打盆洗脚水,服侍您睡下吧。”   “你要给我洗脚?”贾瑞诧异,他前世今生向来独立惯了,对此还真有些不太适应。   但入乡随俗,见彩霞如此,贾瑞也没拒绝,坦然道:“既如此,那就有劳你了。”   如今自己是少爷身份,那就忠诚于阶级本性,享受下这丫鬟服侍的待遇。   彩霞闻言忙应了一声,打来洗脚水,殷勤地服侍贾瑞坐在榻上浴足。   贾瑞则神色悠然,坐在床上居高临下,双眸不经意间扫过,见彩霞如温顺小鹿,轻蹲为他捧水洗足。   目光所及,少女胸前那一抹盈盈丰满,亦随着她绵长的呼吸而轻轻颤动。   彩霞正是少女发育最为曼妙之时,难怪贾环总爱缠着她。   只是贾环这纨绔年纪尚小,倒也做不得什么。   至于我嘛......   贾瑞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彩霞,此前他一直忙于事务,初来这时代又有诸多问题要解决,对男女之事也无心留意。   如今诸事渐顺,作为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生理上自然有所需求。   此时,彩霞也抬起头来,撞上贾瑞那颇有深意的目光,顿时脸颊绯红,芊芊玉手轻轻握着贾瑞的双足,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作为贾府的大丫头,又到了懂事的年纪,彩霞自然听婆子们讲过男主人与丫头之间的事。   但到底还是豆蔻年华的小姑娘,听闻这些事时总是害羞得像兔子般跑开,并不知晓细节。   可她从贾瑞眼中看到一种成熟男人的意味,与贾环那小屁孩截然不同。   “难道少爷他现在要……”想到这儿,彩霞呼吸也急促起来,胸前起伏,更是让那一抹丰满显得愈发诱人。   不过贾瑞只是目光稍作停留,终收回目光,淡淡道:   “天色已晚,你也早些休息吧,白日里祖母还有事要吩咐你,别累着了。”   彩霞终究年纪稚嫩,且这女孩心思尚未摸清,也不急于一时。   若她一直这般懂事温顺,过几年出落得,容貌身段愈发娇艳之时,自己若有意,把她收为陪房丫头,倒也是美事一桩。   彩霞赶忙应了一声,连忙收拾妥当,为贾瑞铺好被褥。   贾瑞看她做事利落,随手从兜里掏出一张十两银票递给彩霞,温和道:   “按例银,你一月是二两银子,不过你初来我这儿,咱们也算有缘,我也要有所表示。   这十两银子你且拿去,给你爹娘买点东西,若有弟弟妹妹,也给他们买些。   既是我的人,只要多守规矩,我不会亏待你。”   贾瑞如今有冷家兄弟和夏先生支持,倒也不缺这点银子,这十两银子给出去,也算是一种驭下之道。   彩霞见状,却颇为惊讶,打量着银票,连忙推辞道:“不行,大爷,没有这个规矩,这钱我不能要。”说罢,竟像受惊的小鹿般逃开了。   “这女孩倒是老实懂事,值得调教。”贾瑞嘴角微微上扬,心中好感更甚。   还是这个年代的女孩单纯质朴,   呵呵。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四十四章 凉薄的贾府   贾瑞目前所住的小院,是自太祖父那一代传来的偏院,由第一代荣国公贾源所赐。   院子虽不奢华却也干净整洁,平常贾代儒夫妻住在正房,贾瑞则在东厢的耳房休息。   中间还有三间,就拿出一间给彩霞居住,要论居住宽敞,胜于她之前住在赵姨娘处。   彩霞躺在柔软的床铺,盖着代儒夫人傅老太太洗过的被衾入眠,被褥间散发着淡淡的皂角香,让她好像又回到了自己童年家中。   两天前,当彩霞知道王夫人要把自己送给屋外的瑞大爷时,她心中一凉,如同雷劈。   她之前跟贾环走得近。   这贾环虽然是庶子,但好歹还算是老爷的次子,未来的贾府主子之一。   若是宝玉有了意外,贾环便得了意,名正言顺成为贾政继承人。   但那个瑞大爷,可就是贾府隔了好几代的远亲,去他那里,就算是被迁出府。   即使王夫人说瑞大爷现在进了国子监读书,未来可能会有造化。   但对于彩霞这等丫鬟来说,读书相公做官的事,太远离她们的生活。   何况这条路艰难险阻,即使是钟鸣鼎食的贾府,也没出几个在举业上发迹的人物。   而且即使考上功名,靠着那点微薄俸禄,也难以比得过贾府这等富贵绵延的勋族世家。   但事已至此,彩霞性格又软,纵使心中百般不愿,却只能强自忍耐,口中乖巧道:   “一切听从太太吩咐。”   王夫人倒是安抚了她几句,言中都是日后不会亏待她之类的话,不过最后,她突话锋一转道:   “彩霞,我向来待你不错,你也知道我做事的规矩,日后虽然你在瑞大爷那里,不过你也要知道饭是谁赏的。”   “至于你的娘老子,我会安排人照应,让他们衣食无忧。”   王夫人淡然说道,但话语中的却是暗藏深意,让聪明懂事的彩霞心中一凛。   原来这夫人还是忌讳这个瑞大爷,她是想让我人在瑞大爷那边,但是却要向着她这边。   或许还要在必要的时候,通风报信。   彩霞头脑发晕,从王夫人处告退,又去赵姨娘那辞行。   赵姨娘倒是暴跳如雷,她早就看上了彩霞,希望她能跟自己的儿子贾环。   如今却被王夫人横刀夺爱,赵姨娘气的脸色铁青,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大叫大嚷,娘老子的乱骂。   贾环倒是冷静,冷冷哼道:   “妈,你闹够了没有,那你我问你,你敢跟太太当面理论吗?”   “你要去,我倒佩服你,你要不敢去,那就是没本事,少在我面前撒野。”   此话一说,赵姨娘立刻噎住,气焰顿时矮了几分,但口中却不饶人道:“彩霞被弄走,也是在欺负你,你却无动于衷,好个没气性的种子。”   “我要是你这个样子,我就去跟太太拼了。”赵姨娘眼下斗不过当家作主的王夫人,只能拿贾环撒气。   谁知贾环却冷笑,斜着眼睛打量着彩霞,不屑道:“既然太太有安排,那就让她去,左右不过当她是个死人罢了,听说那个贾瑞现在被皇帝老子看重,连老太太都好生拉拢。”   “未来彩霞跟着他,说不定还能当个通房姨娘。”   听到此话,彩霞本来的哀怨心突地像被针刺了一下,她悲哀看着贾环道:“三爷,我也是一心为你,你怎么能如此说话。”   贾环闻言却冷道:   “那你不一头撞死去?你说对我忠心耿耿,我又不能掏出你的心来看,哪知道你是真心还是假心?   哼,你若能为我去撞死或者吊脖子,我倒服你的贞洁。”   贾环此话极为恶毒,连赵姨娘听了都变了脸色,忙不悦道:   “彩霞好歹是伺候你一场,也是尽心尽力,你不能这样。”   “我日后若出息了,能服侍我的丫鬟多了,何必为她置气。”贾环满不在乎,自私凉薄,全无半点情义。   贾环此话说完,让彩霞心灰意冷,之前好不容易对贾环的一点情谊,如今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这也是个凉薄的种子,不值得。   王夫人不好,赵姨娘无用,贾环更是残忍凉薄。   那既然如此,我去跟随那个看似有担当瑞大爷,也没有什么不好。   至少那人听说是个可以顶门立户的男子,又没有太多复杂的妻妾纠葛,我在他那里,还能有容身之所。   彩霞随后像死尸一样,麻木地整理好自己的衣物。   随后彩霞见过了满心担忧父母,以及倒在病床上的年迈奶奶,便由王夫人的心腹周瑞家的送到贾瑞住处。   贾瑞当时还没有回来,傅氏倒是热情地接待了她,赶忙为她准备洗漱用品以及被褥,还把早就收拾好的房间安排给彩霞。   周瑞家的倒也没多停留,不过在临走前,她却神秘兮兮把彩霞唤到角落无人处,悄声道:   “这瑞大爷不比环哥儿,环哥儿是个满街跑的小子,也就偶尔跟你打闹罢了,但瑞大爷却是成年的男子,他看到你这俊俏模样,说不得就要把你收房。”   “到时候没过两年,就有一男半女傍身,他们家也是我们府上的人,即使你没法扶正,有了儿女,也算是有依靠的姨太太了。”   周瑞家这番话,倒是让彩霞满脸羞红,她还要辩解几句,周瑞家又神秘兮兮怪笑道:   “太太是老佛爷一样的人,有些话不会说,我是实心人,说了也没什么。   这瑞大爷有些邪性,性子让人捉摸不透,我倒是希望你可以好好琢磨琢磨,学点手段。   让这瑞大爷离不开你,到时候他如一心都想着你的身子,有些事儿,他就看得淡了。   随后周瑞家的还拿出一个绣工精致的香囊,里面有个小画本,居然是春宫戏的画册。   看的彩霞这等未出阁的少女,猛地按住眼睛,脸色由红转紫,滚烫如火炭,衬得身上白处愈发洁白,红处却愈发娇艳。   好似熟透的苹果,男人见了咬上一口,便能四溢流汁。   周瑞家的嘿道:“你也是懂事人了,何必害羞,这是周大娘送你的见面礼,如果想要别的好玩意儿,你还可以找我要。   只是牢记,你能有这些机会,都是太太和我给你的,日后若是发达了,要记得我们的恩德。   说罢,周瑞家的把这些东西,就一股脑塞到彩霞手中,登时便去了。   彩霞却像被烫到一样,赶紧把这画册和香囊丢在床上,随后又想起不妥,赶紧把它藏好放在箱底。   ......   这一日于彩霞而言,便是翻天覆地的变化,直到晚上见了贾瑞。   这个瑞大爷却没有如她所忧那般轻薄,虽然目光偶尔打量,但总的来说还是文雅的书生相公,对她也算客气,还送了十两银子。   相比举止幼稚,偶尔还要跟她吵闹的贾环,那真是天壤之别,不知道强了多少。   而且瑞大爷的身形条段,细看也是挺拔俊朗,倒也是好人才。   彩霞躺在床上,脑子里胡思乱想这几天的遭遇,最后却又是满心羞涩,满是贾瑞的挺拔身形。   她甚至还闪出一个大胆念头,想把周瑞送的春宫香囊,拿出来看一看,但很快羞耻心又占了上风。   彩霞咬咬牙,用另一个枕头蒙着自己脑袋,强迫自己入睡,折腾一通,不知不觉沉沉地睡去。   等第二次彩霞醒来,发现日头早已高高升起,她连忙换好衣服,出来洗漱,却看到贾瑞已经是精神抖擞,正在屋中练剑。   “你醒了,祖母已经做了早饭,你可以过来尝尝,下次醒早点吧。”   贾瑞温和地说道,早前他是想让彩霞起来,做一些杂事。   但傅氏却说人家小小姑娘,又从贾府那边到我们这来,也别太苛责人家,还是我去吧。   傅氏一生心善慈爱,居然自己做了早饭,还替彩霞做了一份。   “啊!少爷对不起,我也不知我怎么就睡过头了。”   彩霞看到居然是老太太给自己准备早饭,她委屈又感动,差点哭了起来。   如果是在赵姨娘或者王夫人那里,她这样,恐怕就是一顿责骂。   但贾瑞却淡然道:“这都是小事,你以后注意便是,日后我们还要一起生活许久,此事不要太过自责。”   “是。”彩霞心头一暖,连忙应了一声,给贾瑞盛了一碗粥,并拿着碗筷,在院子里摆放好。   贾瑞没有停下练剑,继续专心致志地练着,功夫如逆水行舟,每日都要勤加练习。   正练着剑,贾芸和冷子兴一并过来,这是贾瑞说的今日相聚,让他们此时过来。   他今天要把说岳演义前面五回拿出来给他们看看。   贾瑞便随手拿出准备好的字册待读完,见识广博冷子兴不禁击节叹道:   “公子,你这写得实在是妙!将岳武穆的故事与当下时势暗暗勾连,既让人感慨英雄之壮志,又能引人深思,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佳作啊!”   “必能引起轰动,且让我送给夏先生,他老人家也会很有兴趣。”   贾瑞说这是小事,你去做便是,冷子兴就拱手而别,赶忙去夏府。   待冷走后,贾芸却留了下来,面露犹豫之色,想到什么,小心翼翼地说道:   “大哥,我有个朋友倪二,虽是个泼皮无赖,却为人仗义,颇有几分本事。   如今大哥身边事务渐多,我想着举荐他来给大哥做事,不知大哥意下如何?”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四十五章 文官的局限   贾瑞倒是知道这个倪二,此人算是红楼中有水浒气的人物,为人颇仗义,被称为义侠。   据某些红学家考证,后来贾府败落,倪二还跟贾芸一起帮助贾府——这当然是一家之言,不过也算倪二义字当头的佐证。   这类江湖人物,属于你给他们面子和情分,他们自然会舍命报答,所以历朝历代,有些身份的贵族高官,都会结交这位义士,以便在关键的时候为我所用。   不过贾瑞也不会这么轻易相信一个人,还是且先观察吧,如果倪二果真有本事,讲忠义,日后再择机大用。   此时贾瑞淡道:“既然是芸哥儿的朋友,那就先给他安排点事做,后面我会让子兴和子云花更多精力在演义小说上,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可以让倪二参与。   贾芸忙道:“能有这样的机会,那就感谢瑞大叔之情了。   有一事,也需要向大叔禀明。   我之前想着,如今瑞大叔提携我,常带我来往迎客。   但瑞大叔的朋友,都是有身份的公子,我若是穿着寒酸,岂不是丢了大叔的脸面?   但我也没有余钱买上好的衣料,但倪二知道此事后,便借钱与我,让我去买好衣服。   如今自然要拉他一把,也算尽我之本分。”   “哦?”贾瑞倒是有些意外。   这段时间贾瑞经常跟达官显贵来往,为了锻炼贾芸,他会让芸哥儿去作陪,增长见识。   每次贾芸也换了一身体面的行头。   贾瑞本以为这是他自己有了积蓄置办的,没想到却是借钱找倪二借的。   这倒是暗合了红楼的情节,原著是贾芸借钱以便于找王熙凤谋差使,现在则是购买体面的行头,算是情节有变,又回到了原轨上。   “你这身衣服花了多少银子?可找子兴去支取,让他从账上给你。”贾瑞大方地说道,他倒不会让贾芸自己破费。   “瑞大叔太见外了,我能有机会跟着您,跟您见识了这么多世面,是我的福气,哪里还要您破费。   只望瑞大叔日后能念及侄儿的勤勉,给我一些做事的机会,那便感谢大叔了。”贾芸含蓄点出了自己的目的。   这倒没错,一个人有上进心,自然会有所求,贾瑞不怕人有所求,只怕人没本事。   且日后他要做大事,身边也需要一些能力练达,忠心耿耿也放心的亲族辅佐。   贾瑞爽朗地道:“放心便是,他日若有机会,定会给你施展的平台,我向来赏罚分明。”   “一切按大爷吩咐行事。”   贾芸连忙回礼,对贾瑞的称呼,也由大叔改成了大爷。   毕竟大叔还只是家族中的叔侄称谓,大爷才是有身份地位者的称谓。   尊卑之分,贵贱之别,对于贾宝玉这等人来说,自然无所谓,毕竟他是天潢贵胄,老祖宗追着给饭吃。   但对于贾芸而言,却是需要牢牢记住的大事。   ......   当冷子兴把贾瑞的书稿送到夏先生府上时,他正和致仕的工部侍郎宋克兴弈棋。   宋克兴将黑子落下,随即开口道:“夏兄,最近宫中风云变幻,陈阁老被罢黜,先生可知?   陛下雷霆震怒,不给陈阁老任何辩解机会,当面斥责,令百官噤若寒蝉。”   “自然知晓,无非是沈阳卫失守,陛下忧虑国事,问策于他陈天石,可惜他无计可施,只知道因循守旧,却不知变通进取,最后自然触怒龙颜。”   夏先生也是留意朝堂之事,宋克兴所言之事,他早就有所耳闻。   “依我看,陈阁老在陛下和太上皇之间蛇鼠两端,陛下早就心生不满,今日发作,也是情理之中,我看不过多久,或许朝堂就有一番新天地。”宋克兴边说,边执黑棋,他一心二用,居然两不耽误。   “哎,你这老货棋力大涨,我可要输了。”   夏先生哈哈大笑,将白子落下,感慨道:“今上雄心勃勃,圣明独照,我等有何可忧虑?   东事即使棘手,我却并不担忧,只要圣人振作精神,锐意振作朝纲,区区跳梁小丑,无非疥癣之疾。”   “那自然如此,他日陛下成就大业,夏公公自然大用,我全家上下,到时候还要多仰仗您提携。”宋克兴也是善于逢迎,赶忙送上了一番美言。   他们二人虽然精通权谋,但总归是儒生出身,对于兵事不甚精通,所以只认为当今的问题是朝堂不稳。   只要建新帝独揽大权,改革弊政,削弱勋贵势力,再派出十万大军北上平叛,也不管装备优劣,后勤能否保障,兵心是否可用,区区东奴,必然手到擒来。   这也是文官集团的局限性,认为只要遵循古训,按圣贤书行事,那么天下事自然迎刃而解。   正当二人谈笑之时,冷子兴却适时出现,把贾瑞写的《说岳演义》书稿,递给夏先生。   夏先生已然听说贾瑞要写演义小说,笑道:“这贾公子倒是多才多艺,不仅医术精湛,居然还能写演义小说,那我倒要好好拜读一番。”   宋克兴倒是皱眉道:“演义话本小说,终究是小道,我们倒应该多劝他用心进学,这才是正途。”   “且......”   不过此时宋克兴的话语,却没得到夏先生的回应,   他此时目光专注,双眸放光,紧紧盯着手中的书稿,快速翻动。   宋克兴有些诧异,好奇凑过来,跟夏先生一起阅读。   文字如磁石,迷醉多少人,好像有一种魔力会引人入胜,宋克兴在一旁,也是看得入神,紧紧盯着书稿内容,不敢有丝毫分神。   因为贾瑞一开头,就是写女真铁骑踏破黄河北岸,烧杀抢掠,百姓流离失所,接着便是汴梁城内,徽宗醉心书画古玩,一味享乐。   钦宗则是有心救国,虽有中兴抱负,但是却因为太上皇宋徽宗的挟制,难以有所作为。   其中还夹杂着大量对北宋文武百官心理状态的细腻刻画,好像几百年前那一场国难,此时已重现眼前。   而正当文武百官惊慌失措,皇帝六神无主,少年岳飞却毅然从军,随后崭露头角,斩杀了敌酋首级。   只可惜宋徽宗及童贯高俅等奸臣,居然屈膝求和,还同意把太原、河间、中山等三郡于金。   最后导致岳飞的义军被解散,一代英雄没得到任何封赏,只能黯然回乡。   这类小说写法,跟当时的演义风格截然不同。   很多同时代的演义小说,要不先写神话,或者先写无关的前程往事,要不就是毫无趣味的平铺直叙。   除了三国,水浒稍微有点人物刻画外,其它许多演义小说,几乎都是流水账,读起来毫无意思。   说岳演义却有着后世网文的节奏和爽感,且人物塑造又极为切合今天大周的时事。   宋徽宗和宋钦宗的多方面对比,岳飞的壮志难酬,当时主战派大臣,身负家国重任,却被奸臣百般阻挠打压。   这类隐射描写,对夏,宋两个仕途不顺,却醉心于建功立业的儒家文人来说,十分新颖震撼。   他们聚精会神阅读着,迫不及待翻动着书稿,等看完最后一页,才惊觉已然是最后一页。   “就完了?”宋克兴意犹未尽,突然叫道。   他还没看过瘾。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四十六章 林如海的病情   “好文章,真真是惊才绝艳,让人拍案叫绝!”夏先生满面红光,摸着胡须,不住赞叹道:   “这个贾天祥,真是样样出挑,奇才呀!居然三教九流,无一不涉猎精通。   看来我慧眼如炬,称得上为国选才。”   夏先生文人意气勃发,忍不住直起身子,在小花园里踱起步来。   宋克兴也拊掌应和道:“我方才还道他该当潜心圣贤书,莫要沉溺杂学,如今看来,此虽稗官野史,却是振聋发聩之作,足以弘一朝之浩然正气。   贩夫走卒观之,可教化愚顽;贤人士子读之,更发人深省。   这贾天祥,倒叫我想起故宋的文信公,他俩表字相同,岂不是天意暗合?”宋克兴目露追思之色,捻须喟叹。   文信公正是那宋末砥柱文天祥,丹心昭日月,正气贯乾坤,士林皆奉为千秋忠义之典范。   自前明以来,文天祥受历朝天子敕封褒扬,至大周更已配享孔庙,万世流芳。   贾瑞表字天祥,与文天祥字号如一,在夏、宋二人眼底,恰似冥冥祥瑞之兆。   “我即刻誊录装帧,将这部珍本交予守忠侄儿,令他相机呈递御前。”   夏先生抚卷畅想,此文若得天颜御览,必引朝野震动。   寻常书肆刊印,纵使洛阳纸贵,亦不过是赚得几分银钱罢了。   还是要把此文呈于建新帝御案,倘得圣心嘉许,便是青云直上的机缘。   “夏公深谋远虑,下官五体钦佩。”宋克兴也是心中激喜。   而倏然间,他又突然萌生个计较。   这贾瑞文武兼资,恰逢新帝御极未久,正需要这等革故鼎新的股肱之臣。   若又有机缘提携,来日必是鹏抟九霄,功业不可限量。   我何不寻个机会联姻?   宋先生膝下无女,却有个得意门生,她的女儿被老宋夫人屡屡夸赞,说称得上是琼姿花貌,倾国倾城。   老宋轻摸胡须,心中开始盘算道:   “那何不跟我那门生说一番,看是否可以撮合一桩姻缘。”   ......   紫禁城重阙嵯峨,禁卫森严,烛影摇红。   时值亥末子初,宫墙外夜色沉凝,万籁俱寂,乾清宫却仍灯烛通明,奏疏依旧堆积若山于紫檀御案,待建新帝朱批钦定,裁度江山。   时年二十七岁的天子身披云锦龙氅,眉峰深锁,神色疲惫而冷峻,眼中血丝密布,手持朱笔,笔走龙蛇。   夏守忠屏息侍立,时而轻添香茗,躬身为其推揉肩背。   又是通宵达旦的披阅奏章,这般情形,乾清宫里早已司空见惯。   “万、万岁爷……”面白无须的小太监抖如秋叶跪伏丹墀下,冷汗涔涔,哆嗦着禀报太妃懿旨:   “太妃说您……龙体关乎社稷,须得珍重圣躬……若再夙夜忧劳,恐、恐伤国本根基……”   “且您多日未进后宫,实非国家之福,太妃让您今日......可选一位娘娘,为皇室延绵子嗣。”   小太监心中恐惧异常,嘴唇都在发抖。   他心知此话凶险,然太妃积威深重,六宫莫不畏服,只得硬着头皮传话。   建新帝果然勃然作色,抓起蟠龙端砚,流星般掷向小太监!   “放肆奴才!尔何等贱役,安敢妄议朕之宫闱?”   “拖出去!送慎刑司发落!”   整日批阅军国急务,奏报中竟无一桩顺遂——此省报灾,彼处索饷,辽东军情告急,粮秣接济维艰,戍卒怨声渐起……   皇帝只觉心焦力竭,四肢沉若灌铅,胸中躁郁翻腾,哪有半分好颜色。   这不知死活的阉竖偏来火上浇油!   值殿侍卫虎狼般扑上,架起那魂飞魄散的小内侍。   “皇上开恩!奴才是奉懿旨行事啊!”   凄厉哭嚎渐行渐远,终湮没于深宫重门。   夏守忠却是眼观鼻,鼻观心,他直到那人声音远去,然后才趋前半步,低声对建新帝婉言道:   “这奴婢本是无知蠢物,即使打死,也不足惜。”   “然其终究奉太妃口谕,万岁爷略施薄惩即可?否则太妃颜面难安,若惊动太上皇……何苦为微末贱婢,伤天家和气。”   “哼!”天子冷嗤,半晌沉声道:   “待慎刑司杖毕,给那作死奴婢送去伤药,赐些银钱,全当顾全太妃体面。”   “杖刑不可免!否则宫规何在?往后太妃事事掣肘,朕岂非形同虚设?”   “奴婢领旨。”夏守忠诺诺连声,复轻手轻脚为其揉按肩颈,恳切道:   “陛下宵旰忧勤,还须善保龙体,天下事非旦夕可成,若操切过甚,反伤四海臣民所系。”   建新帝却摇头叹道:   “东虏猖獗于外,而灾荒频仍于内,江西、湖广巡抚今天上了加急文书,说水患过后瘟疫横行,受灾百姓十室九空,遍地饿殍。   来年不仅春耕无望,还要朝廷开仓赈济。   “两地本是天下粮仓,若元气大伤,势必动摇国祚。”   “而陕豫今岁又逢赤地千里,若无充足钱粮赈济,他日必生滔天巨变……”   语声渐次艰涩,建新帝霍然起身,面如沉水道:   “他省尚可徐图挽救,唯陕西民风剽悍,最令朕夙夜忧心。   湖广纵使糜烂,终究鱼米丰饶,官仓尚有积存。   陕地素称贫瘠苦寒,今流民如蝗蔽野,盗匪啸聚山林。   若赈济不力激生民变,朝廷再难迅疾弹压,恐有奸徒乘势揭竿,酿成燎原巨祸……”   这位少年时即留心民情的君主,对大周沉疴痼疾洞若观火。   然践祚以来步履维艰,外有太上皇制肘,内逢灾荒兵祸迭起。   眼见黎庶凋敝,虽知症结所在,却难力挽狂澜,胸中块垒郁结难消。   乾清宫烛火飘摇,光影幢幢,夜风穿牖而入,恰似帝王此刻悲凉心境,萧瑟彻骨。   夏守忠默然俯首。主子抱负与困局他岂不知?   然天家大事,奴才多言便是逾矩。   “守忠,”建新帝想到什么,突然问:   “林如海病势如何?三拨御医轮番诊治,可还能熬过寒冬?”   林如海肩负国赋半壁,朝廷岁入泰半皆赖他筹措转圜。   这人也是老成持重,深合圣心,向为建新帝倚重。   若是他病亡,那么这个职务还真不到何人可以稳妥接掌。   且巡盐关乎根本,未来东北用兵、赈济灾民所需耗费,更是不可稍有闪失。   夏守忠面露难色:“锦衣卫快马密报,御医回春乏术……若捱不过今冬,怕就油尽灯枯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建新帝知道夏的未尽之意,他长叹一声,没有再追问。   随即,建新帝再度坐下,顺手翻出一封新的奏章。   此文来自金陵知府贾化。   他又有个名字,叫做贾雨村。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四十七章 好风凭借力   奏章展开,墨迹酣畅淋漓,内容却非寻常灾荒告急或请旨拨款。   贾雨村字斟句酌,条理分明地陈述着他在江南推行的一项新的征缴之法,详细罗列了如何清查积欠、追讨豪强所逃课税。   且他还恩威并施,闻知东虏犯边,东事吃紧后,便责令应天府豪绅富户按资产多寡分摊,共赴国难,捐募军饷达两百万两之巨。   文后言明,不日便有数额可观之财帛沿京杭运河押解京师,以供朝廷缓急之需。   按照惯例,普通知府要缴纳税银,应该是先找该地的巡抚,然后再由巡抚经过一定流程,统一送到京师。   不过贾雨村却是一心邀功,他选择了绕过布政使司和巡抚,直接跟金陵城的镇守太监合作。   这在官场上自然是大忌,但是对皇帝来说,却也意味着此人选择了做一介孤臣,不在乎同僚上司如何看他,只是一心为皇帝效忠。   “不错,很得力……”建新帝唇边紧绷的线条竟微微松弛了一丝,发出一声赞叹。   他心情好多了,这些银子,可以让他在陕西赈灾上,下一些功夫。   此刻建新帝将奏章放下,端起一旁已半冷的参茶抿了一口,看向夏守忠,玩味道:   “守忠,瞧瞧这贾雨村,当初擢他为应天知府,有多少言官弹劾他。   道他出身不稳、乃且沽清正之名,暗结虎狼之属的人。   还有几个朕的股肱之臣,说他乃王子腾着力保举,是勋贵安插地方的爪牙。   若非如海公,再三力保,称其有干吏之才、通达实务之魄力,朕岂会顶住压力用他?   如今看来,如海公识人之明,确胜于朝堂诸公多矣!这贾化,倒真有两下子,懂得在哪儿给朕掘银钱。”   皇帝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对于财源的渴望压过了部分猜忌。   其实建新帝虽然不喜欢勋贵,但也不是完全不用他们。   比如林如海,世代列侯,但他能力突出,又是探花郎出身,师兄亦为皇帝的老师。   所以林如海依旧是皇帝的头等心腹。   王子腾在打仗上有些本事,所以建新帝还用他当都统制。   贾雨村也同理。   勋贵只要愿意为皇帝所用,改换门庭,建新帝也会给他们机会。   夏守忠何等伶俐,立刻接道:   “万岁爷英明。用人当以实效为先,贾知府此番,确解了万岁爷心头之急之一二。   至于勋族那边…”   他话音微顿,揣摩着上意道,“奴才愚见,贾雨村与王家、贾家走得近些,亦是官场常态。   只要他心向万岁,能为朝廷办差,肯将所得奉于御前,便是好事。   若此时贸然掀翻勋贵门庭,恐牵一发而动全身,反陷万岁于两难。   似这般若即若离,倒叫他等心存忌惮,反为可控之态。”   他将“可控”二字咬得极轻。   建新帝微微颔首,积郁的心绪因这笔意外之“财”和夏守忠的分析疏解了不少。   连那沉重的汤碗捧在手中,也感觉温热顺口了些。   这是他一入冬便常喝的参芪鹿茸暖身汤,此刻喝来竟格外熨帖舒畅,一碗见底,连日熬夜的心气仿佛都被温养了少许。   皇帝放下汤碗,脸色和缓了许多,也没有再继续阅读奏折。   夏守忠见状,心知时机难得,趁机含笑上前一步,躬身道:   “万岁爷今日总算松快了些,奴才斗胆,还有件趣事禀报。   您还记得宁国府那位为祖父出头,得了您恩旨嘉奖的贾瑞公子吗?”   “好像叫贾瑞?”建新帝挑眉道:   “自然记得。   不就是那个被宁国府纨绔欺辱至家,反倒显出高强功夫,闹得贾府祠堂鸡飞狗跳,引得朕趁机发落了贾蓉那孽障的后生么?   你当初还力荐其医理了得、书法可观,是个可用之才。怎么,他又有新名堂了?”   皇帝的兴致被勾了起来。   “万岁爷记性真好!”夏守忠笑道,“正是此人。   他不单会武、能医、善书,竟还写得一手好文章!前不久,他写了一部话本小说,名为《说岳演义》。   奴才近日得人送来,拜读之下,深觉不凡!   讲的是岳飞岳元帅那段波澜壮阔的英雄往事,尤其对金兵南下前的朝廷内外刻画,入木三分,引人入胜啊。”   “哦?竟有此等事?”   建新帝龙颜愈发舒展,眼中闪过好奇与探究,“宋徽宗末年?那不就是……靖康耻的前夜?他一个贾府旁支子弟,怎会写这等题材?书在何处?”   夏守忠立刻变戏法般从袖中取出一册装帧精美的手抄书稿,恭敬地呈上:   “万岁爷请御览。”   建新帝接过书稿,示意夏守忠再盛一碗热汤来,便就着明亮的烛光翻看起来。   起初他还边看边小口喝汤,渐渐地,翻动的速度慢了下来,目光在字里行间梭巡,时而微微凝神,时而眉峰紧蹙。   当他看到书中描摹宋徽宗沉迷书画、宠信奸佞,置江山于不顾,宋钦宗空有振作之心却处处受太上皇制肘,君臣猜忌、文武离心,最终酿成泼天大祸的段落时,端汤的手甚至停顿了。   那描摹出的无力与悲愤,在幽深的宫室烛影里,与他心中积压的沉郁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缓缓合上书稿,长长吁了一口气,眼中精光闪烁,嘴角竟牵起一丝意味深长、甚至带着几分激赏的笑意:   “好胆魄!这贾瑞……当真胆魄不小!竟敢如此直刺宋徽宗!这般赤裸裸地将两帝并立、权力交错的窘迫写出来……”   他话锋一转,手指重重在那描写宋钦宗几个段落上点了点,语气变得格外清晰。   “他笔下的这位前宋钦宗皇帝,倒像是憋着一股劲想要奋力一搏,可惜生不逢时,天上亦有天。   他这人倒是让朕有些感触。”   夏守忠心中雪亮,明白建新帝指的是他本人与太上皇的关系,此时立刻打蛇随棍上,躬身笑道:   “万岁爷明鉴!奴才虽粗鄙,但观此文章,倒觉贾公子不仅才情飞扬,更是用心良苦。   一片拳拳对陛下的忠君之心,实是借岳武穆之忠魂,一抒胸中对……对万岁爷处境之不平愤懑啊!   此人虽姓贾,身在勋贵之族,其心却已在煌煌天威之下,沐圣德而昭昭!”   这话简直说到了建新帝的心坎里。   一个敢于借古讽今,甚至暗喻他处境、替他不平的“勋族”子弟!   这比十个只会歌功颂德的清流更令他感到一丝珍贵的认同与慰藉。   “嗯……难得,难得他一片苦心。”皇帝的声音温和了许多,显然对贾瑞的评价又上了一个台阶。   他将书稿置于案头,似乎意犹未尽。   片刻,他的目光偶然扫过窗棂,似想起什么,对着夏守忠问道:“守忠,前几日老太妃那边,好像提过宫里一个,她很满意的女史?”   “好像也是姓贾?荣国府的人。”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四十八章 元春的心思   夏守忠心领神会,忙道:   “是,老太妃夸赞其宫中侍奉的贾姓女史元春,德行温婉,敦厚贤淑,更兼通晓诗书,颇有文采,常在跟前抄录经卷。   老太妃言语间甚是喜爱,多次暗示,望万岁爷能稍加垂青,以示恩荣……”   “贾元春,姓贾……”建新帝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目光在书稿上“贾瑞”二字稍稍流连。   再联想到老太妃的力荐,心思微动。   他对夏守忠道:“两人应该是同族吧。”   夏守忠知道皇帝已经有兴趣,忙道:“两人是同族,且是同辈,他们二人的曾祖父是同父异母兄弟。   “哦,这样。”   建新帝闻言颔首道:“既是老太妃一片心意,你即刻去传旨,召她到乾清宫来侍奉笔墨吧。”   “我这就去办!”夏守忠心中瞬间狂喜如潮涌。   面上却竭力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恭谨。   皇帝终于临幸后宫了!   这是天大的好事!   毕竟建新帝虽然春秋鼎盛,但孳息却不多,自前年长子夭折后,膝下唯有二女。   这也是现在建新帝面对太上皇有些无可奈何的地方。   太上皇有六个儿子,而建新帝却一个都没有。   所以,夏守忠也曾经暗示过建新帝应该多去后宫,可惜此等事非人力可弥补。   或许也是建新帝这几年过于操劳,他当王爷的时候还能生下郡主和世子。   如今当了皇帝,却一个子女都没降生。   此时夏守忠不敢有丝毫迟疑,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躬身应诺:   “奴才领旨!这便去召贾女史!”   .....   不多时,伴着通传,女史贾元春便随夏守忠,低眉顺目地踏入了乾清宫御书房。   她身着深青女史宫装,纤浓有度的身姿在烛光映照下勾勒出动人曲线,甫一入内,便依礼深深伏拜下去。   “臣女史贾元春,叩见吾皇万岁。”声音清越而恭顺。   “平身。”建新帝的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   元春依言起身,垂首侍立。   借着明亮宫灯,建新帝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   确实不负老太妃盛赞,是足以动人心魄的尤物。   她肌肤如羊脂白玉般细腻润泽,欺霜赛雪,宫中亦属罕见,身量尤其匀亭丰腴,非是清瘦之态,更显雍容气度。   尤其还有一份因拘谨而微显红晕的娇怯,更为此女增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纯真气韵。   建新帝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彩,心情舒展,温和道:“老太妃时常赞你温婉知礼,容颜端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朕最近听闻一人,名唤贾瑞,听说与你同出一族?你可了解他的生平行事?”   元春心头猛地一跳,万万没想到皇帝召见,开门见山问的竟是他们族中某人名字。   但这贾瑞是谁?   元春是荣国府嫡出娇女,而且男女有别,要说贾琏,贾宝玉,元春或许还能说上几句。   但贾瑞这等人,离她的生活太远了,不知情也是正常。   一番斟酌后,元春低声委婉道:“臣妾...似在府中听过此名,却未曾得见,宫中五年未闻家事,实在不敢妄言。“   “不过昔日家族长辈,似乎也没有提过这个——贾瑞......”   皇帝闻言,亦是一愣,原来这贾瑞是名声不扬。   不过他随即想到,元春不知其人倒属寻常,毕竟元春是荣府嫡脉明珠,她要是都对贾瑞都了如指掌,那岂不是乱了嫡庶尊卑,坏了规矩。   自己是看到贾瑞的小说,见猎心喜,所以就匆忙召见元春了,现在想来,有些唐突。   不过随即建新帝心中有了计较,这贾瑞名声不扬,性格谨慎,对自己用人来说也是好事。   此人跟贾家没有血脉亲缘牵挂,日后提拔重用,他也是独属于皇帝的孤臣,用起来更无掣肘之忧。   这贾瑞可以择机而用之,那既然要用他,就先给他一点甜头。   建新帝想起了已然被看押的贾蓉,但因为国事繁忙,前几天没有处理此獠。   那就现在处理吧。   建新帝声音转沉,带着天家不容置疑的威严道:“夏守忠。   “传朕口谕,宁国府贾蓉,昔日倚仗祖荫,纵容家仆欺压族亲,实属无德!   身为宗祠近支子弟,却毫无孝悌廉耻之心,令朕深恶!即刻着宗人府严惩,重责三十廷杖,褫夺其在族内一切管事职权,日后非恩旨,不得承袭世爵!”   这惩罚突如其来,也极重,直指贾蓉欺辱贾瑞祖父的旧案,显然是为贾瑞出气,更是向贾府传递一个清晰的信号——皇帝记住并看重贾瑞!   夏守忠心头再震,伏地领旨:“奴才遵旨!这就去办!”   建新帝目光复又落在元春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你既通文墨,今后便留在乾清宫伺候笔墨吧。”   “朕也会给你合适的封赏。”   这便是提携之意了,虽未晋升品级,却已是从女史跃至御前近侍,身份天差地别。   “今日你也辛苦了,”皇帝语气放缓,打量着元春白皙丰腴的脖颈,心中不由闪过男人的心思。   是否要顺势临幸?   而元春只是死死攥紧袖口,心中惶恐得几乎窒息,不敢抬头,更不敢想象即将发生之事。   就在这气氛微妙、元春指尖冰凉颤抖之际,一个尖锐急促的嗓音伴随着甲胄碰撞声由殿门外猛然响起,打破了几乎凝固的空气!   “报!”   “八百里加急军情!禀报万岁爷,塞北鞑靼部可汗秘使携国书潜至居庸关!有要务请奏,事关重大,边关守将不敢擅专,特遣亲信飞马急报入京!”   殿内三人俱是一震!建新帝猛地站起,脸上那丝刚刚浮起的暖色瞬间被兴奋取代。   之前大周就想跟塞北蒙古诸部联合,共同对抗女真强军。   看来好消息要来了。   这是如今天下第一大事!任何后宫私情在它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皇帝眼神锐利如鹰,迅速权衡利弊,片刻便有了决断。他,对元春挥了挥手,声音果断不容置疑:   “此乃军国要务,你……先回宫去吧!夏守忠,按朕先前所言,给她封赏!”   “奴婢遵旨!”   “臣妾……告退……”元春如蒙大赦,强撑行了一礼,几乎是逃也似地、退出这让她窒息的御书房。   直到走出那巍峨宫门,冰凉的夜风吹拂在脸上,她才感到一丝真实,随后还有一丝说不出奇异心理。   自己差点要被皇上临幸。   居然是因为贾瑞。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四十九章 周瑞家怨念   朔风刮过宁荣街头,带来深冬刺骨的寒意。   转眼已是贾瑞得到建新帝认可的第五天,腊月二十二,距离年关,只有短短数日。   冷子兴、冷子云兄弟二人裹着厚厚的棉袍,踏雪步入贾瑞的修远斋,脸上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这修远斋是贾瑞给自己小院取的雅名,取自路漫漫其修远兮的典故,意为即使前路多艰,也当奋发进取,不负青云之志。   毕竟他日后会经常跟神都文人墨客来往,有个斋房雅名,也算是入乡随俗。   “公子!大喜!”冷子云未及落座,便拱手急道:   “那五回《说岳》甫一上市,真真是洛阳纸贵!神都之内,凡能识得几字的市井商贩、茶馆堂倌,莫不争相传阅议论。   便是一些举子相公,府衙官人,也多有寻购,道是笔力雄奇,写尽世态兴亡,又暗中刺切时弊,极有嚼头!   如今各书铺订单如雪片般飞来,门面存货早已告罄,小弟正准备加印铺开,或可分州府发卖。”   “还有不少人在讨论,这个演义的作者盛世畸人,到底是谁?”   盛世畸人是贾瑞给自己取的笔名,类似兰陵笑笑生那般,是个有隐喻的名字。   既然是盛世,怎么会有畸人?   其中之意可谓昭然若揭,有识之士看到作者姓名,便会浮想联翩,对时政产生些许联想。   贾瑞闻言,神色倒是淡然平常,道:“此事由你兄弟二人全权操持便是,不必时时禀我。”   “谢大爷信任!”   冷子云精神一振,忙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小包裹,恭敬地捧上前,“这是这几日书款所结第一笔分红,除却各项开支,皆在此处,后续分利,我们再按月送来。”   贾瑞并未伸手,目光微转,掠过在一旁安静侍立的贾芸身上道:“芸哥儿,这钱你且收着,日后这屋里的进项,凡有需银钱往来的,都经你手。”   他现在准备把更多精力放在读书写作,以及各类人情往来上。   具体的银钱细务,让贾芸这等信得过之人来往便是。   贾瑞也不担心贾芸会别的想法,一来毕竟是同宗,如果敢公然施手段,那必然会成为家族内的败类笑柄。   二来,贾瑞的事业,其实全部系于他一人之上,放在后世,贾瑞就相当于大网红,是公司离不开网红,而不是网红离不开公司。   贾芸连忙起身,躬身接过那小包裹,连声道:“瑞大爷放心,侄儿必小心谨慎,分毫不错。”   他如今跟着贾瑞,隐隐成了这院中小管事的模样,只觉满心激动,更添了几分底气。   贾瑞点点头,视线又落回俏立在旁,忙着给冷家兄弟端茶的彩霞身上。   这丫头换了身崭新的浅绿色袄裙,是前日用他给的银子添置的,愈发显得身姿窈窕,面庞也红润了许多。   “彩霞,”贾瑞和声问道,“你在原府里,可曾学过些盘账记账,掌管银钱小匣的本事?”   彩霞闻言忙屈膝福了一福,略带腼腆道:   “回大爷的话,奴婢在府里跟着管事妈妈学过一些。   府上规矩,凡是大丫鬟,都得能看懂账本,管点小库房钥匙,分派月钱也是常做的。”   彩霞怕贾瑞以为只是虚言,又补充道,“前年在环三爷屋里时,他的笔墨纸砚、赏玩的零碎物件,都是奴婢在记档。”   “哦?倒是历练过了。”   “那正好。往后芸哥儿管着进出大项,而你也跟着学起来,日常采买用度,小零小碎,须记个明白。”   彩霞心中一暖,只觉被赋予了重任,忙郑重应道:“奴婢记下了,定用心跟着芸少爷学,不叫大爷烦心。”   话音未落,院门外忽又响起一阵脚步声,略显急促,随即只见周瑞家的裹着一件猩猩毡斗篷,带着寒气走进厅来,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捧着红漆食盒。   她面上堆着惯常的笑,本想说什么,但倏忽间,眼角余光却看到了一旁的冷子兴。   周瑞家的目光猛地一滞,那笑容也瞬间凝住。   不过毕竟是积年老奴,控制情绪的能力还是有的,周瑞家的强压下那股陡然升起的怒意,先对着贾瑞行礼道:   “瑞大爷万福!”   “眼瞅着就要到年下,府里各处都紧着准备,老太太挂念大爷,又想着您如今身份不同,是咱们府上的体面,特吩咐小的来请您。   明日是小年,府上要做一场家宴,老太太说要请瑞大爷来坐坐,这也是阖族团圆之意。”   听到此话,贾瑞倒没推辞,点头道:“既然是老太太相邀,我自当从命。”   周瑞也没多说什么,随即又打量着冷子兴,鼻子里轻哼一声,酸溜道:“这不是冷大掌柜吗?怎么到瑞大爷这儿来了。   我家女儿,还整日在我这哭哭啼啼,望眼欲穿地盼着你做主把她接回,你若还不来接她,只怕街坊邻居,都要嚼舌根子,说你薄情寡义。”   冷子兴闻言,却是嘿笑一声,毫不客气道:“你女儿悍妒成性,动辄撒泼吵闹,我已决意和离,又怎会去接她?”   周瑞家的脸色一僵,本来想再说什么,贾瑞此时却在一旁冷道:“周嫂子,若是你的事已完,便且回去吧,这里不是你们吵架之处。”   “瑞大爷说的是,我岂敢多管。”周瑞家的知道贾瑞现在颇得贵人青睐,她不敢得罪,只得强压怒火,狠狠剜了冷子兴一眼,继而领着丫鬟,留下那两个红漆食盒,仓皇离去。   待到周瑞家走后,贾瑞好奇打量了冷子兴一眼。   前世看红楼原著,的确提到冷子兴是周瑞家的女婿。   不过后来冷子兴便再也没有出场,周瑞夫妻二人也没提过他。   刚刚听冷子兴这么说,看来他如今和周瑞一家的确有了解不开的仇怨。   冷子兴也明白如今贾瑞事业越做越大,自己这等私事毕竟涉及贾府,不太可能瞒着他,也便坦然道:   “贾公子明鉴,刚刚那婆子便是我的岳母,不过我与我那不贤之妻,已然打算和离。   说来惭愧,此乃家丑,本不想说出,怕扰了您清听,但今日这婆子拿此事嚼舌,那我不说也不行了。”   贾瑞微微颔首:“坐下说吧,家宅不宁,确非幸事。”   冷子兴谢过座,这才苦着脸,涩声道:“当年我初至京中,举目无亲,承蒙乡友引荐,便跟那荣国府管家之女周氏成婚。   “岂料,周氏女性子着实难缠,入门多年,不仅子嗣艰难,还以国公府奴婢出身为荣,对我的父母动辄挖苦。   小人不忍家族无后,万般无奈下纳了一房妾侍,所幸苍天垂怜,得一子一女以承香火。   可前半年,周氏她居然......”   冷子兴说着,脸上肌肉因强忍怒火而抽动起来。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五十章 逼良为娼   “我那一双好儿女,竟被此悍妇竟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她不仅对稚子幼女百般刁难刻薄,口出恶言,对小妾更是动辄打骂,家中日日鸡犬不宁!   我实在是心力交瘁,不得已才将她送回娘家寄住,准备和离而了却此事。   只不过如此一来,必将是得罪周家,且说不定还要得罪贾府了。”   冷子兴以手捶案,将自己的苦衷娓娓道来。   贾瑞在旁静听,心中却也有了计较,心想:   周瑞家的虽然不过是奴才,但却也是贾府的体面管事,如果没有一点依仗,小门小户哪里敢跟这等高门大户对立。   怪不得冷子兴之前攀附夏先生,如今又投靠我,原来也是希望借势,不仅可以保全他的生意,还能帮他抵挡周家的刁难。   他对我向来忠心,且做事干练,此事便帮他周全罢。   念及于此,贾瑞沉声道:“冷大哥此事就按律法处理,了断干净,不必优柔寡断。   周家不过刁奴而已,无非依附我府而行管事之权,眼下还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冷大哥只需专心于经营之事,至于此等家事,我贾瑞也不是罔顾朋友之人,若有需要,自然会替你周旋。   义气当先,共图大业,这才是大丈夫做人的道理。”   贾瑞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入情入理,既点明了要害,又给予了绝对的支持。   冷子兴连忙躬身称谢:“公子高义,子兴必肝脑涂地以报。”   冷子云和贾芸也是连连点头,敬佩不已,彩霞更是一双美眸细细打量着贾瑞,心中微微出神。   厅内一时肃然,唯有炭火噼啪作响。   随后冷家兄弟二人又汇报了些书稿印行、铺面管理的细务,便有事告退。   贾芸和也回自家处理杂务,彩霞则去采买贾瑞家所需的年货。   贾瑞伏案疾书,准备写《说岳演义》后面五回内容。   之前夏先生已经跟他说过,有大贵人希望贾瑞这演义小说早点完稿,他好一睹为快。   虽然夏先生没有明说,但贾瑞猜得出来,这个贵人大概是谁。   既然金主如此急切,那么贾瑞也没有拖延的理由,他准备在过年前后这段闲暇光阴,就将《说岳》此书给写完大半。   根据贾瑞的构思,《说岳演义》准备写一百回,前面三十回是岳飞如何从一介布衣成长为赵宋王朝的军政要员。   中间五十回则是岳飞担任方面之任后,如何练兵治军、收复襄阳六郡,讨平钟相杨幺,为赵宋稳固半壁江山。   尤其重点描写岳飞的最后一次北伐,展示岳武穆在北伐势如破竹,即将直捣黄龙之时,却被宋高宗和秦桧这对奸党金牌十二道召回,让十年之功,毁于一旦。   最后二十回,贾瑞决定不像原版流行的《说岳全传》那样来个什么岳雷扫北,去扭曲历史,惹人笑话。   他心想,干脆就按照历史来写,重点描写宋孝宗登基后,虽然力图恢复。   但是却因为没有岳武穆这等名将辅弼,最终北伐失利,赵宋王朝如残灯将灭,再难重振河山。   这小说如此写来,这后期可能没有那么痛快淋漓,在商业上不是好选择。   但贾瑞本来就是以此书来讽喻时政,获得皇帝的青眼认可,小说越是悲剧,越是能发人警醒,予人震撼。   ......   年关将近,购买年货的人愈发多了起来。   彩霞得了贾瑞的首肯,揣着几个铜钱银角子,提着小竹篮到宁荣街尾市集去买些过年所需的各类物事。   在这豆蔻少女心中,却还是想着刚刚贾瑞和冷子兴等人的对话,他那沉稳果断的气度,在彩霞心中愈发深刻。   好魄力,好担当!   彩霞之前伺候的主子,不是赵姨娘这等阴险刻薄的,就是贾环这种喜怒无常的。   即使是其她姐妹有幸伺候宝玉,听她们说,宝玉平常虽然温柔体贴,但如果发起性子,也会摔玉砸物。   这宝二爷还没事喜欢抢她们的胭脂,舔那胭脂玩儿。   这些主子的做派,与贾瑞的沉稳干练比起来,简直一个是轻浮任性,一个是稳重可靠。   彩霞越来越感觉到自己被发配到瑞大爷这儿,说不得是因祸得福。   主子对她温和有礼,还教她识字算账,又不管她的私事,比起贾府的严苛规矩,可要好上太多。   彩霞边提着竹篮,边浮想联翩,不知不觉走到了街尾的转角处,正要拐弯,却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只见周瑞家的披着厚袄子站在那里,脸上没了那日在院中的虚假笑容,眼神冰冷。   她身后跟着两个面色不善、好像是府里粗使婆子的妇人。   彩霞心里咯噔一下,低头行礼:“周大娘。“   周瑞家的上下打量着她,那目光如刀般锋利,阴阳怪气道:“哟,这不是咱府上出去的体面丫头么?   如今跟着孝义郎瑞大爷,越发金贵了?打扮得可真俊!   刚刚在院子里,你看到我,却没有行礼问安,这是哪门子规矩?   当初你要不是我举荐,现如今还能有这份体面?”   彩霞脸色发白,强自镇定:“大娘,那时大爷在说话,我也不好插嘴,不知大娘寻我何事?“   “何事?“周瑞家的冷笑一声,阴测测地打量着彩霞,随后突然压低声音道:   “我问你,那位瑞大爷这几日,都在忙些什么?可有亲近于你?“   “啊?“   彩霞心中一紧,手心冒汗,忙道:“大爷每日只是看书写字,调理太爷的身子,偶尔见见外面的掌柜。   奴婢只在外间伺候茶水饭食,收拾屋子,端药递水,从未进过大爷内室。“   “当真只是读读写写?“周瑞家的逼近一步,眼神如鹰隼般盯着彩霞的脸,咄咄逼人道:   “你就没一点心思?他也没点表示?“   “奴婢不敢!大爷也是君子行径......”彩霞的声音都带了丝颤抖。   周瑞家的盯了她半晌,没看出什么端倪,眼神闪烁了一下,才放缓了些语气,假笑道:   “彩霞,你也是个聪明人,何必装糊涂。   这瑞大爷年轻力壮,身边又没个女人,你既在跟前,就该用用心思。   假如你能攀上高枝,太太知道了,少不了你的好处!胭脂水粉,绫罗绸缎,到时还不是随你挑?若有难处,缺什么,只管来找我便是。“   彩霞只觉后背发凉,攥着竹篮的手指关节已攥得发白。   周瑞家的见她低头不语,语气骤然又转阴狠:“别不识抬举!你以为飞上了高枝儿,别忘了你是怎么出的府!   是谁赏你这份前程!你老子娘可都在府里庄子上呢!年下活计轻不轻松,太太可都记挂着呢。”   她说完,冷嘿一声,不再看彩霞那张血色尽失的脸,带着人转身走了。   只留下彩霞孤零零地站在冬日萧瑟的后巷里,冰凉的手指几乎将小竹篮的藤条捏断。   如果要勾引瑞大爷………那该怎么做?   彩霞有点想哭。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五十一章 王夫人埋下钉子   在荣国府王夫人所居的正院暖阁内,周瑞家的已换上了一副恭敬顺从的面孔,垂手立在炕前,向贾政和王夫人说贾瑞愿意明日来府内赴宴。   当然在贾政面前,没有提冷子兴和彩霞的事。   贾政最近精神不错,此时又听了周瑞家的回报,他捋了捋短须,脸上难得地露出欣慰与期待,对一旁的王夫人笑道:   “甚好,甚好!前几日,我就听宋公说,这贾瑞是府内难得的人才。   本来我还奇怪,不知宋公为何如此期许这贾瑞,结果回府后,便知他孝义之名,居然得到了圣上亲口嘉许,还特许国子监进学。   这不仅是他的造化,也是我们贾氏一门的体面,明日家宴,我定要好好与他叙谈一番!”   提到这贾瑞,贾政忍不住交口称赞。   他也是贾府唯一个在贾蓉被关后,还站在贾瑞这边,愿意替他说话的长辈。   前日贾政还特意去了贾代儒屋内,看望这位与自己惺惺相惜的老前辈。   不过当时贾瑞在外面忙于应酬,所以两人缘悭一面。   王夫人坐在一旁,手中捻着一串佛珠,面上含着得体的浅笑应和着:   “老爷说的是,瑞哥儿能有如此际遇,也是祖宗庇佑。”   然而,她那温婉宽厚的笑容背后,握着佛珠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因为贾政这发自内心的激动神采,让她想起了自己这位夫君,当年如何以同样的口吻,兴奋谈论长子贾珠。   自从贾珠死后,贾政仿佛心如枯木,对她的另一个儿子贾宝玉,也是苛责多过慈爱。   今天,他却对一个旁支子弟如此盛赞,这让王夫人心中掠过一丝细微的刺痛。   贾政却是书生本色,丝毫没察觉枕边人的不悦,依旧兴致甚高,又说了几句夸赞贾瑞的话,便起身道:   “明日小年宴席如何操办,你和琏儿媳妇商量着办吧。   前面书房还有几位相公等着论诗,我且去,晚上你独自用膳,不用等我。”   说罢,贾政披上外套,步伐从容离开了王夫人的正院暖阁。   这更让王夫人感到一阵胸闷。   她寻思着,贾政今日如此兴致昂扬,晚间怕是要去赵姨娘那留宿了。   这也是贾政这些年来的惯例,遇上喜事,晚上便会去赵姨娘或周姨娘处。   毕竟她们比自己小上十岁,容颜尚未衰老。   女子色衰而爱弛,实在可怜,自己唯有牢牢抓住宝玉,才是未来的依仗。   绝不能让旁人威胁到宝玉在府中的独尊地位。   在王夫人看来,贾瑞此人来路古怪,又得到老爷喜欢,说不定日后会影响贾宝玉的前程。   必须要有所敲打,还要在贾瑞身边留一颗自己的棋子。   此时暖阁内只剩下王夫人和她心腹周瑞家的,气氛一下子沉静下来。   只见王夫人笑容敛去,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抬眼问周瑞家的:   “彩霞那丫头,近来可还稳妥?可勾上了贾瑞?”   周瑞家的凑近一步,低声道:   “回太太,她说自己和瑞大爷规规矩矩的很。   呸!小蹄子狐媚,明明穿戴得比主子还体面,却又装出一副清高模样,推说从未进过内室!”   “我看她这样扭扭捏捏,说不定要白辜负了夫人的一片心。”   王夫人闻言,心中不悦更是添了几分,但表情却依旧古井无波,依旧捻动手中佛珠,缓声道:   “这丫头有些不识抬举。   也罢,毕竟是我看着她长大,还是给她些醒悟的机会吧。   她爹娘在庄上一年也辛苦,你寻个妥当人去庄子瞧瞧,代我好好问候一声。   该给的要给,该吩咐的要吩咐,要让她这做女儿的,也明白是谁恩养了她们一家。”   “太太!保管把话说到!”周瑞家的心领神会,眼中精光一闪,忙不迭地应下。   本来周瑞家的对贾瑞倒也没有太多成见,对彩霞也无什么仇怨。   之前虽然帮王夫人传话施压,也只是完成主子任务。   但如今看到贾瑞居然和自己那个薄情寡义的女婿冷子兴混在一起,彩霞这个贱丫头也是被打扮得花枝招展,比自己女儿还要风光。   周瑞家的因此起了刻毒心思,忍不住就要在王夫人面前搬弄是非。   贾瑞若是能被女色迷得神魂颠倒,最后身败名裂,那么她将无比得意。   ......   腊月二十三,晨起便是一场纷纷扬扬的雪霁,阳光虽不算强烈,映在琼枝玉叶和皑皑白雪上,倒显得荣宁二府那层叠的亭台楼阁愈发晶莹璀璨。   贾瑞踏雪而来,一身簇新的靛蓝缂丝夹袍,外罩玄色狐腋裘斗篷,显得身姿挺拔,气度沉稳。   府门前虽然车马喧嚷,仆从如云,但他甫一出现,那股子与众不同的沉静气场,便与周围的热烈喧嚣形成微妙的对比。   荣国府的管家林之孝,早已得了吩咐,亲自垂手侍立在角门前。   见贾瑞身影,立时抢上前几步,脸上堆满了恭谨又不失体面的笑容,作揖道:   “瑞大爷来了!在下林之孝,奉老太太之命,在这迎接宾客,外面天寒,请进!”   贾瑞知道林之孝虽然性格寡言,但为人处世,却是荣国府这几个管家中最好的一位。   于是他也客气几句,颔首道:“有劳林管家了,感谢老太太的关心。”   “应当的。”   林之孝没有啰嗦,快速在前引路,带着贾瑞穿过垂花门,步入府内。   只见院内处处玉树琼枝,碎金般的阳光在皑皑白雪上跳跃,一群身着各色坎肩的管事、小厮正忙活着挂灯笼、贴窗花、搬运年货。   经过一丛假山旁的回廊拐角,林之孝脚步微顿,向不远处拱手招呼:“赖总管辛苦!”   贾瑞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个穿着体面管事衣裳的人正在指挥众小厮做事。   这人面皮白净,留着山羊胡,眼神沉稳,正是赖嬷嬷的大儿子赖大,他是贾府的大总管,位在林之孝,来旺等人之上。   赖大闻声立刻回身,目光掠过贾瑞时,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缩,面上却瞬间浮起一丝不太自然的笑意,微弯道:   “瑞大爷也到了?”   “我弟弟的事......”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五十二章 薛蟠找打,贾琏找事(一更,欢迎收藏追读,欢迎推荐票月票)   “我弟弟当日冲撞了瑞大爷,今日在此,我代他向大爷赔罪。”   赖大满脸笑意,全然不见往日在贾瑞面前的倨傲。   毕竟贾瑞如今得意,赖大不会轻举妄动,给自己惹下麻烦。   不过贾瑞知道赖大城府极深,且又贪婪好财,算贾府衰亡的原因之一,今日他这么说,无非就是场面话。   贾瑞懒得多寒暄,淡笑道:“不妨事,当时也是各为其主。”   随后他仅朝赖大略一点头,脚步未停,随着林之孝穿厅过院。   他们目的地是中路东侧的嘉荫堂。   此堂轩敞明亮,装饰华美而不失典雅,内有宽阔前庭,植有名贵花木,平日里多用于家族内部节庆小聚、饮宴听戏。   今日用来办小年家宴,可谓最为合宜。   在大观园未建之前,此地便是贾府宴饮,赏月的好去处。   待林之孝引贾瑞步入嘉荫堂内暖阁时,只见此阁已然洒扫一新,楠木紫檀桌椅擦得锃亮,角落里的熏笼亦吐着暖融融的香气,令人舒适享受。   “大爷请在此歇息片刻,老爷太太并各位主子稍后就到。   小人在外面支应着,有事您随时吩咐。”   林之孝将贾瑞引至主宾席旁的一八仙桌做着,便匆匆退下。   贾瑞略一环顾,便知道贾府这一次对他还算重视。   他所坐的地方,紧邻贾母等人的主桌,算是邀请来的宾客中首席。   往日荣国府这等家族聚会,他贾瑞连参加的机会都没有。   正当他沉思时,只见一青衣小婢,简装捧着朱漆托盘轻来,将一盏热气腾腾的盖碗茶放在贾瑞手边的黄杨木几上。   贾瑞顺目望去,这小丫鬟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形纤弱,裹在略显宽大的府制棉袍里,更显楚楚可怜。   然其面容却生得极好,眉目如画,肌肤细腻如白瓷,一双眼眸,清澈中带着初熟、不自知的妩媚,虽竭力低眉顺眼,但那骨子里透出的秀色,却在这暖阁里自成道风景。   最好看的是那端茶手指,纤细修长,莹润如玉,若是摸起来或是亲起来,就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软滑触感。   这女孩毕竟还小,若是有几年发育,那更是不知要迷倒多少儿郎。   贾瑞心思微动,心想这荣国府不愧是金陵正册,副册,又副册大半齐聚的福地,连个丫鬟,也都是姿容不俗。   “你叫什么名字?”贾瑞便问了一句。   但那丫鬟骤然听闻问话,却吃了一惊,捧着托盘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飞快地抬眼看了贾瑞一下,眼神如受惊的小鹿,随即又迅速垂得更低。   只见她声音细弱蚊蚋,带着点怯生生的颤音:   “回…回大爷的话,奴婢家中行五,姓柳,都唤我……柳五儿。”   原来是柳五儿。   贾瑞心想是她。   读红楼原著时,贾瑞依稀记得荣国府后厨有个姓柳的厨娘之女,体弱多病却美名在外,似乎就叫柳五儿,还与芳官她们有些牵扯。   有人说柳五儿和晴雯其实都是林黛玉的影子,前者是黛玉的艳丽姿容,后者则是黛玉的清高傲娇。   柳五儿都是如此艳美,不知那林妹妹是何等芳华。   贾瑞猎艳心思闪过,面上依旧温和,点头道:“五儿,辛苦你了。”   柳五儿却是第一次服侍外宅的公子,贾瑞这句平常的客套话,都让她手足无措,忙不迭地想躬身行礼,语无伦次道:   “不…不敢当,这都是奴婢…份内的事,应、应该做的,大爷折煞奴婢了。”   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托盘一角,显是紧张激动到了极点。   “哈哈哈哈!好兄弟!你果然是变了性子,连喜好都改了调调啦!”   “你之前不是最喜欢轻熟的妇人吗?”   好巧不巧,一声怪笑,却打破了这旖旎气氛。   微胖的身影大剌剌地挤了进来。   来者是个十七八岁的公子哥,身材不高,走路横冲直撞,圆脸盘,小眼睛,正朝着贾瑞挤眉弄眼。   贾瑞循声望去,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蹙。   这大嗓门、粗俗装扮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混不吝气质——不是薛宝钗的胞兄,大名鼎鼎的“呆霸王”薛蟠,还能是谁?   只见薛蟠脚步生风地跨到近前,嘿的一声便坐在贾瑞的对面,小眼睛滴溜溜在满面绯红、几乎要缩到角落的柳五儿身上转了一圈,后又落在贾瑞脸上,猥琐道:   “好兄弟,多时不见,你这是跟哪学的清雅?   放着那些个有风情的媳妇小嫂子不撩拨,倒好起这没长开的小嫩苗儿来啦?   但这小丫头片子,能有几两肉?我觉得还是原来的妇人好!摸起来也有味道。”   此话一说,柳五儿惊得脸色煞白,捧着的托盘也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但她顾不上捡,如同兔子般惊慌失措地掩面冲出了暖阁。   而贾瑞的眼神则在薛蟠话落的那一刻,彻底冷了下来。   这薛呆子,说话真是不着调,也不看什么场合。   贾瑞面色铁沉,冷硬道:“薛兄,今时不同往日,过去种种,不过是年少糊涂时做的荒唐梦,不用再提,更莫要牵扯无辜之人,徒惹口舌是非。   薛蟠一愣,被贾瑞这骤然爆发的气势慑住了片刻,随即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又涌上来,拍着大腿怪笑道:   “嗨哟!我的瑞大爷!才过了几天风光日子,这就端起圣人的架子啦?还忠君报国?你早前在……”   薛蟠这人拎不清楚,不知道贾瑞是故意跟他划定界限。   他以为贾瑞是在一本正经开玩笑,所以还准备继续说起这瑞哥儿之前的滑稽事。   “哟,好热闹!隔着门就听见薛兄弟的洪亮嗓门了。这是在给谁助兴呢?”   清朗中带着几分促狭的男声适时响起,打断了薛蟠的下半截话。   暖阁门口光影一暗,走进来一对风华耀眼的璧人,男子身着云锦缎面夹袍,外披貂鼠褂,面容俊朗,气质风流,正是荣国府的嫡孙贾琏。   他身旁的女子,身量苗条,体格风骚,一身大红的貂绒昭君套,秋波流转间自带凌厉与精明,便是王熙凤了。   他们夫妻二人招待宾客,迎来送往,刚刚听到堂里有人喧哗,便赶了过来。   贾琏的目光先在贾瑞脸上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又落在滑稽薛蟠身上,拉长了调子笑道:   “薛兄弟!怎么,这是惹着咱们新晋的孝义郎了?   不过没想到,被朝廷金口玉言嘉许、风头正劲的瑞兄弟,当年也是个风流种子。”   他这话意味深长,透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揶揄,显然刚才在门外已将薛蟠前头的浑话听了个七七八八。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五十三章 忠顺王重病(二更,欢迎收藏追读,欢迎推荐票月票)   “你的风流故事,且讲一些给哥哥听听。”贾琏狎昵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   贾瑞神情不快,也不想跟他们多说往事,只是淡淡说道:   “旧事已然随我之前那场大病,随风而散。   如今圣上赐我入监进学,瑞自当砥砺心性,不以当日小儿女自居。   诸位若以友论交,我自当坦诚相待,若存心揭短贬损,那就莫怪瑞日后不顾同宗情面了。”   此话绵里藏针,锋芒暗蕴。   贾琏一时噎住,王熙凤更是神情暗沉,凤眸不住打量着贾瑞。   她心中无比纳罕,这贾瑞自从病好后,性格完全变了个人,而且还真是一步一步,搭建起了自己的势力。   难道!是我之前那番手段,反而激发了他的男儿性子?   想要奋发图强,以此来邀宠于我?   不过不得不说,贾瑞也真是变了许多。   王熙凤脑海中闪过一个类似舔狗通过奋斗赢得女神芳心的烂俗故事。   大凡美貌又风情的女子,多少有些自恋,自以为天下男儿都该对她俯首帖耳。   再加上原身贾瑞的行为十分滑稽,舔的又太过着急,难免王熙凤产生了此类联想。   念及于此,她看着贾瑞的目光,倒是多了几分复杂之意。   “嘿!”   薛蟠却没有这夫妻二人心思深沉,他看到曾经跟在自己屁股后面晃荡讨好的贾瑞,如今居然不给面子,还说教起他这个昔日大哥,不由得心头火起,发作道:   “好你个贾瑞!才得了皇帝老儿一声夸,就敢在哥哥面前抖威风了?我……”   “哎!薛兄弟!”   贾琏见薛蟠要动真怒,心想贾瑞好歹是目前府中的贵人,没必要开罪他,于是眼疾手快地一把揽住薛蟠的肩膀,打着哈哈圆场道:   “算了算了!瑞兄弟如今是朝廷新贵,说话分量重,咱们听着便是,何必与他拌嘴,没得扫了老太太的兴!”   贾琏一边按住兀自不服气的薛蟠,一边却飞快地转了个话题,想抛点事出来搅动气氛。   只见他低声道:   “说起来,大家也不是外人,可听说昨日朝堂上那两件天大的事了?”   “对我府来说,却是一失一得。”   贾瑞没有搭话,只冷眼旁观。   薛蟠却是纨绔性子,一听贾琏这么说,十分好奇,忙道:“什么天大的事?琏二哥且说。”   贾琏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神秘道:“义忠亲王老千岁,薨了!”   他顿了一下,观察着众人惊异反应,接着道:   “听我衙门里头的朋友悄悄说,他数月前在朝会上力主我军与东虏城外野战,结果如何?   一败涂地!军报传回,圣上震怒,当场申斥,收回了他的内阁行走差使,勒令在府里闭门思过!太上皇闻讯倒是说了情,可这次圣上竟半点脸面没给。   这位老亲王一辈子金尊玉贵的,何曾受过这等折辱?竟是气不过,当夜就在府里用一条白绫……唉!”   薛蟠本就是喜欢一惊一乍的性格,此刻听到这惊天秘闻,又是涉及顶级权贵的生死,他那双小眼睛瞬间瞪圆,不顾场合地失声说道:   “哎呦,我的妈!死了?义忠亲王老千岁?”   他猛地一拍大腿,嗓音因为惊恐都尖利了几分:“祸事!这可是泼天的祸事啊!这位老王爷跟咱们府里老一辈可大有交情!”   “他之前还找我家店铺定制棺材……”   贾琏见他声音嘈杂,赶紧摁住他肩膀,低声道:“听我说便是,休放出声来,还有一事。”   贾琏语气带上一点微妙,又道:“说来也是奇了。   这坏消息刚来,昨儿下午又传出一个秘闻。”   他故意顿了顿,见众人目光都被吸引过来,连一直冷着脸的贾瑞也微不可察地侧了侧耳,才慢悠悠地说道:   “忠顺王府那边出事了!忠顺王爷昨日听说着了点风寒,本来以为寻常小恙,谁成想,竟骤然高烧不退!   今日太医院的院判大人亲自带着好几位太医都过去了,听说至今没退烧,情形似乎不太好!”   他说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压得极低。   薛蟠正惶惶不安于义忠亲王之死对自家可能的牵连,乍一听到这消息,也不顾前因后果,立即接口道:   “忠顺不行了?好!真真是好!他这些年仗着圣宠,可没少跟咱们家长辈过不去!   这可不正好抵消了义忠老王爷……那个嘛!对对对!一祸一喜呢。”   贾琏显然也跟薛蟠想法差不多,不过面上却忙道:“薛兄弟,不要胡说,他老人家毕竟是王爷,圣上的亲叔叔,我等应该慎言。”   “嗨,谁不知道,他因为当年被太上皇贬斥,所以如今天天讨好着皇帝老子,想要老来春呢。   他还有很多风流事,我知道……”   薛蟠正要炫耀自己的了解的信息,此时一阵轻微的骚动传来,当先却是史老太君被搀扶而来。   两个五十开外的中年老爷,一左一右,正小心护持,背后各自跟着邢夫人与王夫人。   显然便是荣国府一等神威将军贾赦,以及荣国府实际掌权人,工部员外郎贾政。   这二人,贾瑞则是第一次见到,倒也跟他想象中差不多。   贾赦走路摇晃,神情倦怠,双眼凹陷,一看就知是年老昏聩的酒色之徒。   贾政却是中年文士打扮,眉眼有神,倒还有几分贵族老爷气韵。   贾母本就喜欢颜色好的男女,所以她宠爱贾政,贬斥贾赦,倒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此时贾瑞心中更好奇的,还是刚刚贾琏说的故事。   义忠亲王的死,贾瑞心里有数。   但忠顺亲王不是精力颇为旺盛,喜欢飞鹰走狗,圈养戏子,日后还派人去贾府,找贾宝玉拿蒋玉涵吗?   他怎么一下子就不中用了?   且听他二人说,这忠顺亲王,倒是皇帝的亲信。   之前读前朝笔记,贾瑞倒是知道,大周不似前明,也不刻意抑制宗亲。   如果宗亲有能耐,还会去担任要职。   所以这义忠和忠顺的生死,倒也关注着朝廷局势变化,让贾瑞不得不查。   “老祖宗来了”   刚刚在一旁未说话的王熙凤,此时赶忙趋步上前,搀扶着贾母,嬉笑道:   “老祖宗不来坐镇,我们这一屋子人都失了热闹,连笑都不敢大声笑,可是正盼着呢。”   贾母闻言,笑骂道:“你这辣子,真会贫嘴,说的我骨缝儿都轻快呢。“   老太君和王熙凤调笑几句罢,目光又似不经意地一转,若有深意地落在了贾瑞身上。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五十四章 贾府众生相(三更)   “瑞哥儿。”   贾母的声音不高,慢条斯理道:   “你如今得到圣上金口褒奖,赐你孝义,又许你入国子监进学,这前程是不可限量了。   如今你出息了,且念在昔日府上的情分,我们又是同宗同源的份上,日后也要彼此扶持、守望相助才是。”   这番话看似亲切关怀,实则是含蓄地点明贾府给了他身份依仗的根,提醒贾瑞莫要得意忘本。   这也是他们二代贵族的可笑处,面对崛起青年才俊、新兴势力,这些冢中枯骨依旧站在高高在上的态度,想要控制拿捏。   王夫人也在贾母背后笑道:   “府里从前若有照料不周之处,你也要体谅我府家大业大,人多事杂,难免有些头不尽心。”   对于他们这点心思,贾瑞自然明白,他心中不屑,面色却平静如湖道:“天祥能有今日微末寸进,一则仰赖祖宗庇佑,二也多亏诸位尊长往日看顾家祖父。”   他既未表现得感激涕零,也未露半分倨傲,分寸拿捏得极好。   此时,旁边一直打量着贾瑞的贾政,眼中却露出真切的欣赏。   这位二老爷平日里虽才干有限,却最是敬重读书人,以“诗礼传家”自诩。   他轻抚颌下短须,微笑道:   “圣上慧眼识珠,嘉奖孝义,又特赐国子监监生之殊荣,可见我贾门文气未绝。   瑞哥儿能有此番际遇,非但自身秉性纯孝,也定是素日刻苦勤勉,钻研书卷所致,日后入了国子监,当以圣贤之言砥砺德行,报效朝廷。”   贾瑞心知贾政喜好,也知道这位贾存周(存周为贾政的字)算贾府一干浑人中,少有的清白之士,且之前多蒙他照顾贾代儒,于是便顺着话头谢道:   “政老爷说得极是,天祥自幼蒙家祖教导,深知学问乃立身之本,报国之资。   听闻政老爷公务之余,仍手不释卷,点评诗书,此等风雅治学、文墨传家的雅趣,实为我等后辈效法的榜样。”   这一记精准的夸赞,正搔到贾政的痒处。   贾政心中大为舒坦,喜悦笑道:“瑞哥儿过誉了,看到你如今知礼上进,我心甚慰,日后可多来府上,与几位相公先生交流学问。”   他越看贾瑞越觉得顺眼,将对方视作难得的可造之材,话语间也更显亲近,仿佛成了志趣相投的平辈文友。   有人欢喜,有人愁,这番情景却让另一侧的贾赦心头不是滋味。   他看着自己的弟弟对着一个旁支子弟如此青睐,甚至放下老爷身段谈笑风生,隐隐觉得自己这荣国府一等将军的尊位和兄长身份也被无形中贬低了。   他本就懒怠,对读书功名毫无兴趣,此刻更觉得贾政矫情,鄙视想:   贾瑞不过是个投机取巧得了圣意的暴发户,也值得他这个长辈如此折节下交?   这二弟果真是读书读傻了,也难怪混迹仕途多年,才是从五品小官。   王夫人虽不动声色,端着茶盏静静饮着,但看着丈夫如此看重贾瑞,心中也闪过一丝不豫,隐约觉得这贾瑞的光芒太过刺眼。   贾政谈兴正浓,目光扫了一圈,忽然问道:   “宝玉呢?这等日子,怎么不见他人影?正好瑞哥儿在此,他该出来请教些学问之道才是。”   他语气中已带了些许责备。   王夫人连忙回护说:“老爷,今日小年,内宅的女眷们都在里头聚着呢,宝玉也跟着姊妹们在一处热闹,说是等开席了再来。”   “胡闹!”贾政脸色沉了三分。   如果没有刚刚贾瑞那一番得体言论,贾政或许还不会如此不悦。   但一想到贾瑞的谈吐气场,贾政就有些恨铁不成钢,怒道:   “他这孽畜整日在内帏厮混,成何体统?   男子丈夫,理应多见外客,学些经济文章,总是躲在内宅,能有什么大出息?快着人让他滚出来!”   贾母虽也疼宝玉,但贾政毕竟是父亲,又觉得贾宝玉在内宅厮混,相比于贾瑞,实在有些不好看,于是难得没护短,叹息道:   “政儿说的也是,宝玉这孩子,是该出来见见世面。”   “凤丫头,你把宝玉叫出来吧。”   贾政看到老太太居然没制止他教育宝玉,心情稍缓,也道:“琏儿媳妇,去把宝玉叫来,就说我在外头等着他,不许再耽搁。”   王熙凤应了一声,连忙起身朝内宅走去。   贾政对贾瑞颔首笑道:   “瑞哥儿,今日难得相聚,待宝玉出来,你便以学长身份提点他几句治学之道。”   贾瑞却谦辞道:“政老爷此言折煞天祥了,宝二弟深得府中名师教导,天资颖悟非凡,晚辈不过痴长几岁,岂敢妄言指点。”   他虽然心里看不上贾宝玉的纨绔作派,但也不会当面扫贾政颜面。   你贾政给我面子,对我不错,那我夸你儿子几句,倒也没什么。   这番话十分得体周全,贾政和贾母都是微微颔首,只有王夫人却攥紧了帕子,看着贾瑞,心中愈发不自在。   这个贾瑞,口谈谦恭,言语滴水不漏,几句话倒是让老爷对他十分器重,反把我的宝玉给比了下去。   这不是好兆头。   王夫人眸色转冷,对贾瑞又多了忌惮。   ......   贾府小年宴会,老爷太太在外宅招呼自家族人,内宅中,则是小姐妹们自己聚会。   迎春、探春、惜春姊妹几个围着熏笼而坐,旁边有李纨、薛宝钗作陪,大丫头袭人、平儿在一旁侍奉茶水点心。   唯独不见林黛玉。   贾宝玉神思不属,眼睛时不时瞟向通往碧纱橱方向的门口,心中十分烦闷:   这些日子,林妹妹一直没有参加他们府上任何聚会,连他去找妹妹,都被紫鹃给挡在门外。   林妹妹是还因为之前抢信之事生气,还是身体又不爽利了?   探春见他不言不语,气氛尴尬,便有意打破沉闷,笑道:   “今儿小年,外头好生热闹。方才听小丫头子们讲,瑞大哥已经到了,就在嘉荫堂呢。   老爷对他可是赞不绝口。”   探春之前乍一听宝玉说贾瑞荒唐无聊,印象也是不好。   但随后她却亲眼看到,贾瑞如何手腕通天,鞭挞仇人、简在帝心。   转瞬间,他居然成了这一辈中,风头最盛的人物。   探春庶女出身,最是慕爱强者,贾瑞这一番际遇荣达,让她极为艳羡。   李纨和薛宝钗对贾瑞也都是别有留意,此时听到探春主动提到贾瑞,目光都是微变,只不过她二人均是言行慎重之人,所以并没有搭话。   只有贾宝玉,听着探春议论贾瑞,满心不是滋味。   他撇了撇嘴,带着惯有的鄙夷和不屑道:   “你们不过听些好话罢了,哪里知道他的底细!从前在族学里,我可是亲眼所见,他这个监学,收授生徒贿赂,与那些腌臜泼才勾肩搭背,净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无非是走了狗屎运,才得了皇上的青睐,皇帝日理万机,哪里知道底下的猫腻!说不定就是一时糊涂,被贾瑞的假模样给蒙蔽了。”   他越说越激动,言语间对皇上竟也隐含了不敬。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五十五章 宴会风波,游览荣府(大章,欢迎追读,月票)   探春一听这话,知道此话极为不妥当,忙不客气反驳道:   “二哥哥!你这话我可不敢苟同!圣上明察秋毫,能赐他国子监监生的名额,那是对他学品人品的认可!   你如今却背地里编排人家旧年旧事,还连带影射圣上昏聩!这话若传出去,让人告你个诽谤圣誉,可是泼天的祸事,连累一大家子人!   说到这,探春又加重语气道:   “二哥哥,你往日还口口声声怜惜姐姐妹妹,但这话若传出去,岂不是要把我们都拖下水?”   “三妹妹!”贾宝玉被探春一番犀利的言辞噎得面红耳赤,又恼又羞,梗着脖子冷道:   “哼!我说的是实话!圣上若真圣明,怎会用此等人?我看他就是糊……”   此时暖阁门帘掀起,王熙凤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她刚好听到贾宝玉那句大逆不道的话,吓得魂飞魄散,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宝玉跟前,一把捂住他的嘴,凤眼圆睁,厉色低斥:   “我的小祖宗!你要作死吗?   这般悖逆昏聩的话也敢乱嚼?是想害死老爷太太,害死这满府的人不成?”   她心有余悸地扫了一眼在座的姐妹,见除了薛宝钗尚且镇定外,其她几人都吓得花容失色,尤其探春更是气得小脸煞白。   宝玉被她一捂一骂,也意识到失言,冷汗涔涔,不敢再吭声。   王熙凤定了定神,松开手,严厉道:“好了,宝玉,快别混说那些没影儿的胡话了!老爷在外头等得急了,让我来叫你。   他说今儿瑞大爷来了,让你出去多跟人家请教学问!快着吧,别让你老子又不痛快。”   此时王熙凤不知不觉间,对贾瑞的怨气消散了许多,私下称呼也变成了瑞大爷。   宝玉一听让他去和贾瑞请教,心气儿更加不顺,脸拉得老长。   旁边的探春见他那副模样,却忍不住,略带讥诮道:   “哟,二哥哥这脸变得可真快!方才还说人家这也不堪那也不是,连圣上都敢编排了去。   转眼老爷就让你跟着‘瑞大哥’学能耐了?这可不是现世报么?自己的嘴巴子打在自己脸上,疼不疼?”   宝玉被探春戳中痛处,又羞又怒,狠狠瞪了她一眼,却又无话可说,只得在王熙凤半推半拉下,闷着头走了出去。   贾宝玉垂头丧气地被王熙凤带进嘉荫堂,贾政一见他那副丢了魂儿、全无半点昂然精神的模样,心中腾地就升起一股无名火。   再看看旁边神采奕奕、举止有度的贾瑞,更觉宝玉不成器。   “孽障!怎么一副狈懒模样!”   贾政低声呵斥,“还不快见过你瑞大哥!”   宝玉只得勉强行礼,唤了声:“瑞大哥。”声音细小含混。   贾瑞知道贾宝玉此时不高兴,但也懒得照顾他情绪,只是拱手还礼。   贾政余怒未消,有心压压宝玉的“邪性”,亦想在贾瑞面前考校一番儿子近来可有进益,便道:   “今日小年家宴,你也算见了些场面,说说看,可有感触?   若有诗意,便作一首来听听,正好让你瑞大哥指点一二。”   宝玉此刻满心都被厌烦、憋屈和一丝对贾瑞的妒意填满,哪里还有作诗的半点心思?   而且在这种环境下,众目睽睽,更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就算有点才情,此时都烟消云散了,只低声道:“孩儿愚钝,一时并无什么成句…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贾政的声音陡然提高,脸上怒容隐现道:   “整日只知在内帷厮混,斗鸡走狗、拈花惹草便有的是心思,正经理由要你作诗便一句想不出来!   可见往日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如此惫懒顽劣,真真是辱没门庭!”   他越说越气,竟将手中茶杯重重顿在桌上,茶水四溅。   气氛瞬间凝固。   邢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王夫人心疼儿子,面露焦虑,忍不住想开口求情,贾母也是有些不忍,准备出言缓和。   此时贾瑞冷眼旁观,心想让贾政和贾宝玉闹开倒也不好看,于是劝解道:   “政老爷且息雷霆之怒,宝兄弟年纪尚轻,心性纯稚,一时思绪不畅也是有的。   诗文本是怡情养性、有感而发的东西,强求反而失其真意。   话及到此,贾瑞想到什么,又道:   “于我们世家公府而言,诗名文才固然重要,但身舒体泰,开朗心性却更是祖宗所盼。   若太过严厉,伤了宝兄弟的脾胃身心,反为不美。”   此话入情入理,贾政满腔的怒气,顿时一凝。   他想起早夭的贾珠,再看宝玉,虽然不成器,却也是膝下唯一的嫡亲骨血,不由得长长叹息一声,脸上的严厉化为深深的疲惫与不易察觉的悲凉。   “贤侄所言极是,是我关心则乱了。”   贾政的声音低沉下来,对贾瑞的称呼,也变成了贤侄。   贾母是亦脸露笑容,颔首道:“瑞哥这话说的在理,政儿对宝玉也不要太过严厉了,小孩子家,身体健康,便是大好了。”   不过恰在这气氛微妙之际,一个身影出现在嘉荫堂门口。   竟是东府的贾珍来了!   贾琏等人脸色微变,连贾赦都有些惊奇。   如今贾蓉被关押,东府惹下大祸,贾珍自己也被罚了一年俸禄,可谓颜面扫地。   这件事,荣国府虽然没受直接影响,但毕竟两府一体,东府被罚,西府也不好看。   但此事纯由东府治家不严惹出来,所以虽然贾赦等人嘴巴上不说,心上却对贾珍有许多抱怨。   没料到贾珍此刻竟还能若无其事与会,还摆出一副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姿态。   贾母是掌家多年,深知表面功夫的重要性,连忙招呼:   “珍哥儿来了,快坐下,事情既已出了,急也无用,放宽心些,我们是自家人,平常还是要多走动。”   老太太有意冲淡前几日那场风波的凝重。   贾珍口称谢老太太垂怜,又朝贾赦、贾政施了礼,就在安排好的位子上坐下。   不过他仿佛没看见贾瑞一般,目光掠过对方时一丝停顿也无,更别提交谈。   贾瑞也懒得跟此人啰嗦,只当没看到他。   东府自己已经是彻底得罪了,那就没必要再假惺惺维持关系。   他贾珍若想报复,那我自然会见招拆招。   接下来的贾府宴会,便在一种表面热闹、实则各有心思的氛围中进行。   贾赦和贾珍等人,只是跟贾母闲聊,说了几句奉承的话,也没有多事。   贾政则领着贾瑞和贾宝玉在几个长辈亲戚中游走,不停向他们介绍贾瑞如今的成绩。   可怜那宝玉,被迫跟一些男人谈论仕途经济,可谓如坐针毡,如芒刺背。   贾瑞倒是说话得体,引得这些贾族长辈不停赞叹。   不过贾瑞看得出来,这些人多是没有真才实学的积年老头,无非靠着辈分在贾府混吃混喝,并没有什么独到见解。   自己随便敷衍他们便可,倒不必深谈。   薛蟠此时却是坐在偏席,看到贾瑞跟贾政等长辈混的风生水起,心中愈发不忿,拧着眉毛对贾琏抱怨道:   “这贾瑞如今是攀了高枝,好像尾巴翘到了天上,居然连正眼都不瞧我了,当初他可是穷得揭不开锅,靠着我接济那点银钱碎嘴过活呢!”   薛蟠是混不吝的性格,虽说本性没有贾珍那么恶劣,但也好不了多少。   如今看到曾经在自己后面摇尾乞怜的贾瑞,变得人模人样,心中愈发不快,甚至闪过教训贾瑞的念头。   贾琏其实也对贾瑞的突然崛起不满,不过他比薛蟠更懂权衡利弊,此时只是淡淡含糊其辞应道,让薛蟠不要在大喜日子添堵。   贾珍不知何时走到他们身侧,看到薛蟠咬牙切齿的样子,他阴恻恻道:“薛兄弟,男儿丈夫,最不喜这等虚伪做作的人,你重情重义,贾瑞却是小人得志便猖狂。”   “你骂他倒是骂得对,我佩服你的好汉行径。”贾珍知道薛蟠愚蠢,于是此时不停拱火。   “珍大哥说得对!这贾瑞忘恩负义,我早晚要让他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听到贾珍挑唆,薛蟠也是热血上涌,眼中的戾气愈发浓重。   贾琏冷眼旁观贾珍的挑唆,却不再说话。   这几人各怀鬼胎心思,不过在宴会中却没有当场发作。   宴毕,按惯例,女眷们陪着贾母往戏楼那边听戏。   贾赦说身体不好,先行回去,贾政去处理公务,其他男丁或留下继续谈天说地,或找相熟者聚饮,自由活动。   贾瑞却不太想凑热闹,看到众人三三两两散开,杯盘狼藉间仆从穿梭收拾,戏楼的锣鼓也响了起来,便站起身,信步往外走去。   林之孝正安排着小厮们收拾残席,见他出来,忙上前问:“瑞大爷这是要去哪?听戏的园子在那头。”   “林管家辛苦,”贾瑞微笑道,“里头有些闷,我随意出来走动走动,透透气,欣赏欣赏咱们府里的景致,不会走远的。”   林之孝见他气定神闲,想着今日他与二老爷交谈甚欢,身份今可谓非昔比。   再加上席间众人看在贾政面上都对贾瑞颇为客气,自己贸然拦阻反倒显得不识趣。   恰在此时,赖大在不远处朝他招手,似有要事相商,林之孝只得对贾瑞躬了躬身:“那大爷请便,万勿太远,免得太太问起。”说罢便匆匆去找赖大了。   其他下人虽说也察觉贾瑞四处游荡,但都以为他是得了哪位老爷的允诺在府中游览,因此只是含笑示意,无人阻拦。   贾瑞沿着抄手游廊,穿过几道月洞门,渐渐步入了荣国府后宅。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五十六章 绛珠邂逅,黛玉祈福(二更)(欢迎月票和追读)   当日荣宁二公多蒙圣眷恩宠,因此这敕造公府后院,亦是堂皇深邃,飞檐挑素,前世所见的许多江南名园,相比这公府景象,也是逊色许多。   又再往前绕过一道粉墙,贾瑞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湾溪流环绕着几丛萧疏的翠竹,竹影婆娑间,隐现小巧精致的房舍,窗棂古朴,清寂异常,颇有超尘之意。   冬日昼短夜长,此时不过酉时初刻,便已是残阳沉坠,霞光烁动,房舍边清溪蜿蜒,浮光碎金,在薄冰幽暗中流转明灭。   但贾瑞却没有兴趣看这溪流奇景,而是神情骤然凝固,打量着水边那抹遗世独立的身影,停住了脚步。   溪湾岸上,纤细绝伦的少女鹤白斗篷紧裹其身,乌墨般的长发被素色发带松松绾起,几缕青丝垂落颊边,随风轻拂过玉雕似的侧颜。   她静静伫立于此,宛如临水的寒梅,凄艳绝俗,几乎令周遭暮色亦为之一滞。   有个眉眼周正,丫鬟模样的姑娘正提着小小的莲花河灯,屏息立在少女身后侧。   此女也算是小家碧玉,容貌还胜过贾瑞的彩霞,只是略逊于媚意暗含的柳五儿。   但在这惊鸿照影的少女旁侧,她却像一守护仙株的顽石——愈发映衬得那水边人儿遗世独立,不染尘埃。   “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   “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   “我如果没猜错的话,此女便是绛珠仙草林黛玉了。   果然是一等一的绝色芳华。”   贾瑞凝神打量着林黛玉,心中思绪飘散。   如果说其她红楼女子,在没通过姓名之前,贾瑞还要去依据容貌来猜测。   但这番惊奇绝艳的仕女风姿,在这荣国府后院,除了潇湘妃子林黛玉外,又还能是谁?   贾瑞两世为人,前世所见脂粉佳丽固然不在少数,而在红楼世界中,也见到了李纨,王熙凤,柳五儿等尤物美人。   但她们跟林黛玉比起来,却是多有不及,眼前这少女要说姿容丰满,自然谈不上珠圆玉润,肉感丰腴。   但她身上那份遗世独立的清雅,融入了骨子里的诗性忧郁,以及精致无双,仿佛造物主最用心雕刻的容颜,却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   美人在骨不在皮,对于贾瑞这等枭雄人物来说,秾桃艳李的浮夸女人,无非只是床上的欢愉过客罢了。   只有林黛玉这等揉碎诗魂的灵韵冷澈,才能让他油然而生男人的怜惜与爱欲。   若有林黛玉,这一番红楼之旅,那便不枉了。   黛玉却并未发现贾瑞的观察,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手中接过的一盏精巧河灯上。   那灯是莲花形状,骨架纤细得如同工笔描摹,而灯芯的一点火焰则在风中颤抖跳跃,将暖色的光芒映在她清澈如潭水的眼眸里。   黛玉缓缓蹲下身去,莲灯被她送入冰面边缘未完全封冻的流水中,继而微微一旋,顺着水势漂荡,渐行渐远。   “愿此灯烛,上达天听,庇佑家父,沉疴得愈,早脱病厄。”   黛玉双手合十,紧贴在胸前,目光追随着那摇曳的灯火,一字一句,声音清泠如碎玉。   紧接着,她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素雅的锦囊,解开系带,取出里面珍藏的干花瓣,一片一片,郑重而轻柔地将花瓣撒入冰河中,任由这花瓣打着旋,有的落在薄冰上,有的落入缓流,随波逐流。   “河神有灵,请收我愿,信女愿替父攘灾,只盼家父林公如海,平安康泰,宦海无惊无厄。”   细碎的祈祷声融入风中,与她撒落的花瓣一起,寂寥地飘向远方。   在林黛玉的故乡姑苏之地,有一种风俗便是腊月廿四前后通过放河灯、撒花瓣来给至亲禳灾祈福。   黛玉心急父亲林如海的沉疴猛症,但身为孤身弱女,却也并无他法。   只能在这小年祭灶之日,将自己这剜心泣血之愿用放灯撒花来向上苍祈福。   望上天垂怜,让父亲可以逃过此劫,转危为安。   此情此景,贾瑞看得入神,心中亦闪过轻叹。   他当然知晓林如海最终的结局,没记错的话,就是明年便早逝于巡盐御史任上。   他的去世,也是贾府轰然倒塌的关键骨牌。   不过贾瑞之前虽然知道林如海必死之事,但他跟此人又没半分交情,所以不打算横加干预。   但如今看到黛玉的孤弱身影,让本是冷眼旁观的贾瑞闪过一丝救人的念头。   虽说不一定能做到,但是总归要试一下。   或许能帮到她。   就在这时,侍立在黛玉身后的紫鹃,因寒风一吹,梳理头发,目光恰好扫过竹林边沿,正好捕捉到贾瑞凝立在树影下的身形。   “谁!”紫鹃看到是男人身影,心头一紧,厉声喝道,同时上前一步,下意识地将黛玉护在身后。   内院花园,孤男寡女,这绝非小事。   黛玉受惊,猛地回身,斗篷扬起一个惊惶的弧度。   那双含愁带露的美目瞬间锁定了站在竹林边观察她的贾瑞。   见到是个二十出头,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却不曾认识的青年公子,她心中更惊疑羞恼,白皙的脸颊飞起两抹薄红,在暮色里更添几分清艳。   贾瑞倒是平静无波,步履从容,气质磊落从树影中走出,在离黛玉主仆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拱手道:   “在下贾瑞,适才路过此地,并非有意惊扰林姑娘,只因见姑娘诚心祈愿,忧思父疾,心中触动,驻足观望,还望林姑娘海涵。”   “贾瑞?”   林黛玉心头猛地一跳,又羞又恼又急,亦是奇怪贾瑞怎么知道她的姓。   当初贾宝玉还常找黛玉玩闹的时候,也提过贾族学堂,有一个贪财好利的监学贾瑞。   他说此人是贾代儒的孙子,性格荒唐猥琐,经常跟薛呆子这等纨绔厮混,自己极为讨厌。   虽然黛玉对贾瑞不感兴趣,但听宝玉说的多了,倒也对贾瑞有了一个猥琐无赖的印象。   不过这几日也听得紫鹃传言,府中那个曾经声名狼藉的贾瑞,却不知怎么撞了大运,居然跟东府的蓉大爷有了争执,还把他打个半死,结果也惊动了皇帝老子。   圣上下令,封贾瑞为孝义郎,还让他去国子监进学,他登时成了贾府这一辈中最得意的人。   不过黛玉本就是清高孤介性子,现在又一心挂念父亲的沉疴重症,对贾瑞的骤然显达,并不留心,也没细想。   无非觉得他是个喜欢飞鹰走狗,满心攀附手段的俗人罢了。   此时打量着贾瑞,黛玉惊疑稍退,清冷的眸中疏离不满道:   “原来是瑞......瑞大哥。”   称呼瑞大爷,不符合黛玉的性子,但直接说贾瑞,却又担心这人心中不满,到时候惹出事来。   于是贾瑞就成了瑞大哥。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五十七章 红颜赌约,王府拿人(三更)(欢迎月票和追读)   黛玉此时轻轻拉着紫娟的手,语气严肃说道:   “我听说今日老祖宗宴请族中子弟来府上庆贺年节,那既然如此,你应该在前厅饮宴听戏。   此处是内宅禁地,外男不该擅入,既是无心之失,望瑞大爷速速离去,免遭非议。”   她的语气客气,但态度却拒人于千里之外。   也能理解,按照此时的男女大防,黛玉本不应该和贾瑞见面。   其实贾宝玉天天跑去跟黛玉厮混,已然是令有识之人挖苦嘲弄的可笑之事。   只是那大脸宝深得贾母宠爱,大家不好管他罢了。   不过贾瑞此刻并未因这份冷淡而退却,反而打量着黛玉没有抬起的明丽双眸,笑道:   “我刚刚在这里听到林姑娘正向上苍祈福,愿令尊林公沉疴得愈,孝心感天,瑞深为动容。   不瞒姑娘,我亦通医理杂学,于疑难杂症有所见解,若姑娘愿意,我可亲自去趟扬州,为林公诊治,或可略尽绵薄之力。”   这话若是从当世名医嘴中说出来,黛玉也会稍作思量。   但偏偏是眼前这人——一个不久前还声名狼藉、靠孝义之名骤然登顶的旁支子弟,这不就是故意说的大话吗?   黛玉秀眉微蹙,声音清冷依旧道:“多谢瑞大哥美意,家父之疾,扬州城内外名医国手延请无数,已至…药石罔效之境。   便是太医院圣手,亦曾言棘手,瑞大爷之情,小女子心领了,然医道精深,非可妄断,况事关男女大防,此地夜深,着实不便多言,还是请回吧。”   这话已近乎逐客令,但黛玉的教养让她依旧保持着表面上的客气与疏离。   贾瑞却笑了起来,看着黛玉那双清澈眸底深藏的戒备与哀愁,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此刻带着刺的她,比刚才祈愿时更添几分鲜活。   以前读红楼,更多是看到林妹妹和贾宝玉之间的小儿女情趣。   此时贾瑞却发现,林妹妹也是牙尖嘴利,清高自持的女子。   “医药之事上,我也是有几分心得,既然如此,话不多说,日后会见分晓。   只是姑娘可敢与我打个赌?若我真有法子,能为林公解此沉疴,姑娘当如何谢我?”贾瑞目光灼灼,打量着娇嫩清丽的林黛玉,忍不住逗弄起来。   “你!”黛玉被他这近乎无赖的“打赌”弄得一怔,又羞又气。   这个贾瑞是什么意思?他想干嘛?   旁边的紫鹃却忍无可忍了。她一心护主,又是个直爽性子,当即跨前半步,柳眉倒竖,护着黛玉,口中噼啪作响,声音清脆却不失犀利道:   “瑞大爷!这话说的好没意思,纵使大爷如今有了御赐牌匾的荣光,入了国子监的体面,也不是这般说话的!   我家老爷何等身份,岂能儿戏?难道大爷想学那戏文里的桥段,救活了人便要我姑娘以身相报不成?   紫鹃这番话又快又急,有理有据,更把那层难以启齿的窗户纸直接捅破。   不过紫鹃这话却说的有点直接,贾瑞倒是没反应,黛玉却是面红耳赤,羞窘难当,纤指紧攥着斗篷边缘娇斥道:   “紫鹃!休得胡言!这话也能乱说?”   “瑞大哥,还请自重,速速离去!否则…我定要禀明老太太与太太!”   黛玉心中慌乱,已顾不上什么客气,只想尽快摆脱这令人心慌的局面。   但贾瑞看着这对如临大敌的主仆,尤其是黛玉那副明明慌张却强装冷冽的娇憨之态,非但没恼,只有一丝了然和些许玩味。   “罢!既然扰了林姑娘清静,瑞这便告退。”   “林姑娘一片赤诚孝心,定能感格上苍。他日若有用得着瑞之处,姑娘自可遣人传话,保重。”   贾瑞抱拳说罢,便要行礼告辞。   他不是那种看到美女就走不动道的黄毛小厮,他更喜欢用实力和手腕,当世佳人为自己倾倒。   一等的美人,要用一等的手段,否则便没了意思。   只是在走之前,贾瑞还是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没想到黛玉此时却也在看贾瑞,当她的狐疑目光遇到贾瑞的锐利眼神,两人四目相对,却是电光火石般僵持了一瞬。   黛玉神色登时慌乱无措,急忙用手帕拦住半张晕红的娇颜,心中又羞又恼。   贾瑞刚刚说的那番话,神色郑重,不像是开玩笑,黛玉心中又是怀疑,又是好奇,难免下意识打量贾瑞背影。   没想到这贾瑞却也正回头看她,真真是可恶!   贾瑞倒是眉峰微挑,笑道:“林姑娘,你可能不了我贾瑞为人,所以有所怀疑。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既然说了要助林公安然脱厄,那定然会有所作为。”   此番交谈,他想自己在黛玉心中,应该有了一抹异样印记。   即使开始不过转瞬涟漪,日后也会渐成惊涛。   好事总是不持久,此时不远处陡然闪现几盏昏黄的灯笼光影,还有人呼叫:   “找到了!找到了!瑞大爷原来在这儿呢!”   “哎呀,可急死人了!”   贾瑞定睛一看,为首的是荣国府里颇为活跃的管事婆子周瑞家的,身后还跟着几个脸生的粗使婆子。   而林黛玉也看到了这边的灯笼光和一群人影,认出是周瑞家等人,更是羞愤交加,赶紧飞快地背转过身,拉着紫鹃,身影如受惊的小鹿,隐没在竹林深处的幽暗中。   “瑞大爷。”   周瑞家走到近前,此前眼角余光扫视溪边,暮色中依稀辨得两道纤影——其中一抹银鼠裘的轮廓,好似林姑娘。   她心头猛跳,疑惑心想:瑞大爷怎会与林姑娘在此幽僻处相会?   可眼下忠顺王府的刀都架到脖子上了,哪还顾得上琢磨这些,便忙道:   “哎呀我的瑞大爷!可害得大家好找!快!快随我去荣禧堂前厅!大事不好了!”   周瑞家的喘着粗气,脸上惊惶失措:“前、前厅!忠顺王府的人来了!还带了锦衣卫的堂官来。   他们凶神恶煞似的把大门堵了,指名点姓地说要你去过府问话!”   “有这事?”饶是贾瑞心思深沉,也有些惊讶。   他跟忠顺王没有来往,更没有恩怨。   忠顺王怎么会派人来拿他?   而且还惊动了锦衣卫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五十八章 贾府群丑,坐井观天(一更,欢迎追读月票)   不过贾瑞心性过人,随即便镇定情绪,平静道:“那你前面带路吧。”   贾瑞已然知道忠顺王是皇帝的人,而他现在所作所为,都符合今上的利益。   这批人没有理由要难为自己。   “难道是?”   贾瑞想起今天宴会时,贾琏讲起的传闻,心中随即有了计较。   但周瑞家的却不知道前因后果,一路上满脸慌乱。   她倒不是为贾瑞担心,这人跟自己女婿冷子兴是狐朋狗友,他们若是倒霉,反倒是顺了周瑞家的意。   只是害怕因为贾瑞的事,贾家也要受到牵连,而自己给王夫人做的一些脏事,可能会被牵扯出来。   到时候还要给自家太太当替罪羊。   想到这里,周瑞家的虽然脸上不说,但瞥一眼面色平静的贾瑞,心中又多了许多厌恶。   这人真是灾星,自这一月以来,跟他有关的事情,就没什么好的。   还有…之前好像有女子跟贾瑞交谈,是林姑娘吗?   周瑞心中暗暗记住此事。   ......   竹影疏落婆娑,林黛玉携着紫鹃躲在这一片翠绿之后,情绪焦灼,心绪复杂。   所幸刚刚周瑞家的因为太过着急,也没多注意自己。   但她大声嚷嚷的“忠顺王府”、“锦衣卫”、“拿人”!林黛玉却是听见。   林黛玉虽然不太懂朝廷政局,但之前也听父亲略微讲过,忠顺王跟四大家族一直不对付。   此王十来年前,就多次跟勋贵要人在朝堂上互相弹劾,惹得太上皇极为不悦,剥夺了忠顺的内阁行走之职,让他在家闭门思过。   不过忠顺也的确有本事,他因为少年时代喜好边事,还特意学了蒙古文,在塞北斡旋之事上,是把好手,曾多次作为天朝使者,前往蒙古诸部宣抚纳贡。   后来东虏做大,国朝需要和蒙古诸部多加来往,太上皇只得在几年前再次启用他。   听说今上登基后,忠顺势力更大,且还是明里暗里对勋贵多加贬斥。   因此连贾母都会偶尔在闲谈中提及此王的威势气焰,眉宇中满是忧色。   但忠顺可是堂堂王爷,贾瑞一个国子监生,如何会得罪他?   黛玉作为闺阁女子,也只能暗自揣度,多的事情,不是她可以猜测到的。   紫鹃跟黛玉朝夕相处,看着自家姑娘蹙眉凝思的面色神貌,便知她心中之事,好奇低声道:   “姑娘,你是为瑞大爷担惊受怕吗?”   “你刚刚不还说他言语孟浪,认为他是轻浮子弟吗?”   紫鹃这话让黛玉赶紧遮掩说:   “紫鹃,这贾瑞虽然说话有些不着调子,但他刚刚却也是言之凿凿说要为我父亲治病。   这也算是他作为亲戚的一番心意,我虽然不喜他的轻浮做派,但也不希望他横遭不测。   说罢,黛玉深吸一口气,逼退眼底波澜,声音清冷道:   “紫鹃,我们回去吧,今天的事情,不要对别人说起。”   紫鹃微怔,看向姑娘平静的侧颜——方才的气恼红晕已然散去,竟隐有一丝关切。   黛玉这话说的倒是冠冕堂皇,但紫鹃心里却自有分晓。   自家姑娘性格寡淡,除了之前对宝二爷以及几位姐妹尚有几分亲近之意外,对其他人,都是冷眼相待。   今日对这位瑞大爷的态度,却是少见。   ......   踏入荣禧堂前院,肃杀之气骤然笼罩。   厅堂内,贾母、贾政、贾赦、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贾珍等人面色各异,有的凝重,有的窃喜。   居中站着的忠顺王府长史官面无表情,他身侧的锦衣卫堂官赵全,在贾瑞步入大堂后,却是双眸微缩,如鹰隼般打量着他。   “瑞哥儿!”贾母看到贾瑞,也是惊讶道:   “这……这是所为何来啊?”   贾母是国公夫人,如果仅仅是王府长史官来,她不会十分惊慌。   红楼梦原著中,贾宝玉私自跟忠顺王的戏子蒋玉函交好,贾母也没太当回事。   但这次不一样,因为锦衣卫的人跟着来了——锦衣卫乃天子近侍,他们若来,便意味着此事事关重大,或许会有难以解决的麻烦。   还不等贾瑞回复贾母,长史官却向前一迈步,越过众人看向贾瑞,语气不善道:   “奉王爷钧旨,请贾瑞至王府问话。”   “贾公子,请跟下官走一趟吧。”   此人姿态强硬,不容置喙。   贾政关心贾瑞,此时不考虑别人看法,急切上前拱手道:“大人!我府贾瑞蒙圣恩敕封孝义,进学国子监,秉性纯良,从无惹是生非之事。   纵有一二不当之处,我贾政也定严加管束,还请王爷明示缘由,我也好带他登门请罪。”   贾政此话,让贾瑞心中有些惊讶,他心想这政老爷果真是书生性格,自己和他也没多少交情,不过今日宴会时夸了几句话。   这老先生如今居然还愿意帮自己说话,真是难得。   长史官却眼皮未抬,淡道:“贾大人,王府机宜,事关重大,我不便多说。”   “带人!”   最后二字斩钉截铁,不留余地。   赵全颔首,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左右立定,动作看似礼请,那冰冷漠然却如无形枷锁。   贾瑞也没多说,他步履沉稳,径直向厅外走去,由长史和锦衣卫带着离开,未再理会惶恐众人。   待众人走远,贾政脸色惨白,僵在当场,无法动弹,贾赦却是嘴角扬起,满脸痛快。   贾珍更是忍不住哼一声,忙对贾母禀道:   “老祖宗,这混账果然惹出了大麻烦。   蓉儿早跟我说过,这人当年在族学就是个收钱舞弊、浪荡不羁的胚子,如今撞了狗屎运得了圣眷,就不知天高地厚。   听说这忠顺王也是风流人物,估计是他之前在哪条烟花巷里惹了塌天大祸,冲撞了忠顺王!所以导致王爷气恼不过,上报陛下。   陛下心想贾瑞这等人居然敢在外面沾花惹草,影响圣誉,所以就派锦衣卫把他拿了,恐怕这一走,他便出不来了。   说到这,贾珍装出一副族长派头,痛心疾首道:“若是如此,我们应趁早明正典刑,先将其逐出我族,免得日后被圣上迁怒。”   贾珍这一套话,用后世的话来说,完全是有罪推定,几乎是把他自己的“光荣事迹”给添油加醋到贾瑞身上。   但此时环境尴尬,贾族众人都觉得贾瑞有事,又想他年轻的公子哥,要惹出麻烦,也一定是修身不严,沉迷女色。   贾母已然信了七八分,她攥紧拐杖龙头,脸上光彩褪尽,深重失望道:   “原以为他是个好的,没料终究是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轻浮浪荡,难以成器。   罢了,果真如此的话,日后就当府上没这个人吧!   不能因为他,而影响我们两府声誉。”   贾母一锤定音,决心有必要的话,可以先把贾瑞逐出贾府。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五十九章 贾母糊涂,熙凤精明(二更)(求票)   “母亲说得对,此子今日惹下如此大祸,其行径之不堪,实难预料,这等惹是生非的‘暴发户’继续留在府中,恐怕遗祸无穷。   趁早逐出宗族,一则正我贾门清誉,二则也向王爷表明态度,方能保全阖府安宁!”   贾赦本就对贾瑞不满,此时看到贾母难得有一次跟他意见差不多,连忙率先打破沉默,附和老太太几句。   他还刻意将“暴发户”三字咬得格外清晰,眼神瞥向贾政时,隐含着嘲弄。   贾却政脸色铁青,心中虽有对贾瑞疑虑和不忍,但兄长言之凿凿,母亲又在跟前,他不敢忤逆,张了张口,终究化作一声沉重叹息道:   “母亲所言虽有理,然此刻真相未明,若贸然驱逐宗亲,未免…未免操之过急,令人心寒。   且瑞哥儿终究是代儒叔一脉,此事还等等吧,免得给府上担上薄情之名。”   贾珍却按捺不住,接话道:“二叔虽然仁厚,但只怕被此子表面功夫欺瞒了!听说他在族学便是上不得台面的货色,收授贿赂,勾结无赖,若非如此,怎会引得王府震怒?   这等败类,留他在府上,便是养虎遗患!   依我看,逐他出去都是轻的!他应该......”   “罢了。”贾珍还想说一些攻击贾瑞的话,但却被贾母倏然按住,她不想在此事上再惹全族口角不停,于是当即拍断争议,决断说:   “这等祸端,万不能因他一人,连累二府!贾琏,你这两日去召集族老,开祠堂议事,就说府上要有发落,择日便请他出族吧。”   老东西此言一出,几乎等于判了贾瑞在贾府身份的死刑,贾琏闻言也立刻点头称是。   王熙凤此时却是眼波一闪,亲昵上前搀扶住贾母,嬉笑道:   “老祖宗.....   快消消气,当心气坏了身子骨儿,那我们这些做小辈的可就罪过大了!。   您是咱家定海的神针,您说摘了这果子,那必是它烂了心。   可这果儿呢,眼下不还挂在枝头么?如果太着急急着把他打下来,旁人怕不是要说我们两府自个儿气短,见风就是雨?急巴巴地划清界限,传出去倒落个刻薄寡恩、不庇族亲的名声。   依我看,且不着急通报族老,咱们且耐着性子等等,再向亲旧打听清楚来龙去脉,若真是贾瑞张狂惹下的滔天大祸,自有祖宗家法等着他,谁也护不住!   若是有别的缘由,咱们这般急切,岂不是平白让人笑话,说这宁荣二府,当初国公好大的威风,怎么今儿一见锦衣卫就尿裤子了?那不是坏了老祖宗的英明吗?”   王熙凤这番话,如珠落玉盘,又泼辣又风趣,连讥带讽又带哄,更点中了贾母最在意的家族颜面,原本弥漫堂中的肃杀凝重,竟被她这巧舌如簧冲淡了几分。   贾母脸色都是稍霁,斜睨了王熙凤一眼,佯怒拍她的手道:“你这凤辣子,偏你有张利嘴!好话歹话都叫你说了。   罢罢,就听你这猴儿一回,且再观望两日,到时候若真查到他不检点闯了祸,那就按家法处置。”   王熙凤这番话主要还是那个“一见到锦衣卫尿裤子”的玩笑,点中了贾母心弦。   贾母作为国公夫人,她有谨慎的一面,也有因为丈夫公公威名赫赫而带来的骄傲心性。   在她看来,贾府即使面对忠顺王要小心谨慎,但也不能完全变成他们的奴才,否则就是丢了门楣,她日后九泉之下见到先夫,也是没有脸面。   这便是常见的老太太心态,喜怒无常,一会自以为是,一会又胆小怕事,贾母自然无法免俗。   不过王熙凤这话一出,众人的反应却是各异。   邢夫人耷拉着眼皮,心中老大的不痛快,瞄着八面玲珑的王熙凤,暗啐道:   “大老爷都拍板了要逐人,你做儿媳妇的倒好,竟敢唱反调?仗着在老太太面前得脸,不把公婆放在眼里,真着实可恶!”   贾珍则是打量着王熙凤,却另有一番心思。   自从那日贾蔷在他耳边吹风,说贾瑞这厮对王熙凤存着龌龊念头后,他看这两人就觉得处处透着不对劲。   此刻见王熙凤竟然不顾贾赦与贾母的压力,当众为贾瑞说话,贾珍心中那点猜疑和嫉恨瞬间烧成了火苗,某个阴暗的念头也在他心中悄然成型。   不说众人的各异的心绪,此刻贾母看了看堂外,天光已彻底黯沉,这一番惊心动魄,实在搅得她心力交瘁,疲惫道:   “闹腾半日,我也乏了,散了吧,各自回去歇着,有事再来商量。”   贾母疲惫地挥挥手,结束了这场不欢而散的家族会议。   而贾瑞被锦衣卫和王府长史“请”走的消息,如同插了翅膀,不到一顿饭的工夫,便传遍了荣国府各个角落。   内宅小姐们下榻的小院暖阁里,尚存着下午小年聚会的暖意余香。   贾宝玉一脸幸灾乐祸地冲进来,迫不及待地向迎春、探春、宝钗、惜春播报这个“好消息”。   贾迎春胆子最小,听到又是王府又是锦衣卫,吓得小脸刷白,手里捏着的针线都掉在了炕上,讷讷无言,不知道该说什么。   贾探春双眉微蹙,眼神闪烁不定,却没有跟宝玉斗嘴,只是淡道:“二哥哥也别太高兴了,毕竟他是我府的人,他出了事,我们也没好结果。   宝玉闻言又是不悦,还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袭人拉住。   至于薛宝钗,安静地坐在靠窗的绣墩上,手中捧着个暖宝,一直沉默不言。   她虽未与贾瑞有过正式交谈,但此人一月来平地惊雷般的崛起,干净利落地人情手段,在早慧的宝钗看来,已远超公子纨绔所能为,倒有几番史书中枭雄人物的味道。   虽然今天王府上门,还是如此阵仗,但她没有像其他人般笃信贾瑞“原形毕露”,而是觉得其中大有深意。   事出反常必有妖,宝钗也听说忠顺王爷深得圣眷,作风强硬,这贾瑞前脚刚得圣意嘉奖,后脚就被王府带,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只是这番心底思绪,跟贾宝玉等人没有多少说的必要。   天色彻底黑透,薛宝钗向几位姐妹告辞,先回梨香院,向母亲薛姨妈请安问好。   正说着,薛蟠带着一身浓烈酒气,歪歪斜斜地闯了进来,胖脸红得像猪肝发酵。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六十章 薛蟠无赖,宝钗含冤(三更)(求票)   下午薛蟠在宴上眼看贾瑞出尽风头、连贾政都青眼相加,心中便憋闷得紧,后来就离席找了狐朋狗友灌了一肚子黄汤。   回来又听闻贾瑞被王府拿下,顿时开心得手舞足蹈。   “乐死我了!”   薛蟠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得意忘形地拍着大腿。   “真是现世报!那贾瑞,看把他能的!以为自己是个什么金疙瘩了,嘿!这下子撞到铁板上了吧?   忠顺王府那是何等尊贵去处,定是这孙子在外头勾搭上了王爷瞧上的粉头,这才让人家气不过,打上门来把他捆走!”   薛姨妈被儿子这大嗓门震得耳膜嗡嗡响,她本就是个没什么主见的妇人,多年守寡,心思单纯,听闻忠顺王的名头更是畏惧。   此时听薛蟠说得言之凿凿、绘声绘色,顿时信了八分,不禁唉声叹气道:   “阿弥陀佛!怎么会这样,原以为府里这辈人总算出了个有指望的,没成想竟是个下流种子!   老太太的面子算是折了,你姨妈想必也气得不轻,真是家门不幸…”   薛宝钗却是蛾眉微起,她本不欲多言,但兄长如此胡言乱语,母亲又轻易信了,恐生是非,便放下茶盏,郑重开口道:   “哥哥莫要酒后胡吣,满嘴荒唐话!贾瑞此人如何,尚未有定论,依我愚见,此事恐怕并非表面这般简单。   而忠顺王何等身份?为一个粉头,岂会如此大动干戈?其中必定另有隐情。   你且管住自己的嘴,在外头切莫拿此事说嘴嚼舌根,祸从口出,这等涉及皇亲贵胄、府里体面之事,一个说不好,便是泼天的祸事。   到时候牵连到薛家,可不是耍处。”   她语调不高,却自有一股沉稳威严,虽然宝钗此时尚不到十五,但父亲早逝,哥哥愚蠢,让宝钗只能早早参与家政,有了几分管家夫人的气派。   不过这番透彻的话语,在酒气上头的薛蟠耳中,却成了妹妹存心与自己作对,替贾瑞开脱。   又想前几日,宝钗曾经好奇向自己打听贾瑞的往事,那眉眼间的兴趣和关注,让薛蟠当时就不是滋味,觉得贾瑞不配妹子如此在意。   结果今日午时在贾府,贾瑞居然还对他爱答不理,薛蟠心头此时那股无名火腾地一下烧穿了天灵盖,他猛一拍桌子,震得杯盏乱跳道:   “我是你亲哥哥,那贾瑞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破落了又靠投机钻营往上爬的狗玩意儿!你倒好,不帮着你哥哥说话,反而帮他?   怎么着?看人家长得白净,是个皇帝封的孝义郎,就有了心思?   呸!看看他现在是个什么玩意儿,阶下囚,被忠顺王府像抓贼一样抓走的烂货,还隐情?   我看他就是个小人得志便猖狂,惹恼了惹不起的人!现在被抓了,指不定明天就被锁进天牢扒了皮。   到时候连咱家看后门的三等奴才都比他有脸,你想攀高枝?等明儿我亲自去找那落魄户给你说亲去!”   这番混账话说得又脏又毒。   不仅侮辱贾瑞,更是将一盆污秽不堪的脏水尽数泼在了亲妹妹薛宝钗身上,质疑她的品格、污蔑她的私心,粗鄙到了极点!   薛蟠虽然说话很脏,但是之前却从未对妹妹如此说过,今日是本身就对贾瑞有怨气,再加上喝了酒,一时糊涂,居然就把这些烂话飙出。   而薛宝钗活到如今,何曾受过如此恶毒下流的羞辱?   更何况这话还是出自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之口!   刹那间,她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那张端丽秀雅、永远温婉恬淡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连脖颈都泛起了粉色。   羞愤、委屈、还有对这个兄长的深深绝望混杂在一起,化作凌厉的怒火!她霍然站起,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哥哥,你怎能如此污言秽语于我?   我们家上下的事,哪一件我置身事外过?我对得起祖宗牌位!你呢?”   她脑中轰然闪过这几年一件件心酸故事,基本都和薛蟠有关。   若非薛蟠在金陵为了抢夺香菱,草菅人命惹下弥天大祸,薛家何至于仓皇离开根基之地,如丧家之犬般托庇于京城贾府屋檐下,仰人鼻息。   而且连累得她那公主陪侍的资格也成了泡影!   这薛蟠又是个不成器的,因为他打死了人,注定走不了白道,只能去马马虎虎经营家族生意。   但这人又是坐吃山空的主,只知道一味挥霍父祖积攒的家业,让人不知道耍弄走多少钱财。   薛宝钗这些委屈和愤懑几乎就要冲口而出,可那刻入骨髓的大家闺秀教养、对亲亲之道的恪守,硬生生将这些话堵在了喉咙口。   千般悲愤,万种委屈,最终只化作宝钗汹涌而出的泪水,但哪怕是此时,宝姑娘依旧紧咬着下唇,倔强地偏过头来,再也不愿看那个面目可憎的兄长一眼。   这从未有过的失态哭泣,瞬间惊住了屋里的所有人。   薛姨妈被这兄妹突然爆发的大战吓得魂飞魄散,再偏疼儿子也看出这次薛蟠过分得离谱,她慌忙上前一把推开还在梗着脖子的薛蟠,厉声呵斥:   “我的祖宗!你这灌了黄汤的糊涂东西!灌了几口马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连你妹妹都敢编排糟践?她是我的心头肉,也是你能这般泼脏水的?   还不快给你妹妹赔礼道歉!快!”   薛蟠被母亲这一推一骂,再加上薛宝钗那决堤的泪水,醉意似乎被冲散了几分。   眼看一向端庄自持的妹妹哭得伤心欲绝,他心下也虚了,讷讷地嘟囔了几句不痛不痒的道歉话:   “妹…妹妹,别哭了,哥…哥不是人…我喝多了胡咧咧呢…对不住啊。”   然而薛宝钗只是沉默地流着泪,对他的道歉充耳不闻,那种彻底的失望和冰冷的疏离感,比任何责骂都让薛蟠难受。   薛姨妈看宝钗还不解气,又怒道:“混账种子,还不赶紧滚下。”说罢,薛姨妈就要拉薛蟠跪下来认错。   但薛蟠这人就是混账纨绔,看妹妹不给自己面子,妈妈又说些难听的话,他那点残存的愧疚瞬间荡然无存,猛地退后一步,恼羞成怒吼道:   “哭哭!就知道哭!我这当哥哥的好心好意劝你,怕你被那快掉脑袋的小白脸坑了,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给我甩脸子!妈也骂我!   好啊,合着你们娘俩一条心,就我是个外人了是吧?”   他越想越觉得是自己有理,妹妹不识好歹,母亲偏心,那股邪火再也压不住,他猛地一跺脚,转身就朝外冲,嘴里还不管不顾地嚷嚷着:   “行!嫌我碍眼!那我走!我这就去找朋友喝酒去,喝一晚上!省得在你们跟前碍事!   也省得我妹天天惦记那姓贾的阶下囚!”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巨响!薛蟠将那扇厚重的雕花门狠甩撞在门框上,发出震天巨响,连带着门上的窗棂都簌簌发抖。   脚步声咚咚咚地消失在庭院外,伴随着他故意放大的咒骂声,先大后小,渐次逝去。   薛姨妈被他这混不吝的甩门惊得哆嗦,想追出去斥骂,却又知道这孽障根本管不住,只能哀叹数声,转向还在无声落泪的女儿,无奈和怜惜道:   “宝丫头,快别哭了…你哥他那就是个浑人!吃醉了酒,满嘴胡吣,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那混账话,是当不得真的……”   薛宝钗闻言,强压下喉头的哽咽,用帕子掩着嘴,勉强地朝母亲点了点头,低低嗯了一声。   她转过身,向母亲告辞,随后便强自镇定心神,款步回到了自己那间布置雅致却略显清冷的卧房。   “姑娘......”   贴身丫鬟莺儿看着薛宝钗泪痕虽已拭去,但眼角犹带微红,眉宇间尽是疲惫与冷意。   她想说点什么宽慰的话,宝钗却只微微摇头,让莺儿服侍她自己宽衣卸妆,轻声道:   “现在天色也晚,我也乏得很,我也无心做再做女红,只想早些歇下。”   莺儿点头应诺,默默上前,随即轻巧地替宝钗解了外裳盘扣,褪下锦缎外衣。   烛光摇曳,映衬着她仅着一件素色中衣的妩媚身段。   近及笄之年的宝钗,丰盈合度,秾纤得衷,体态自有一段温润风流,玉肤雪白,脖颈莹润,双腿于寝衣下隐现修直匀停的轮廓。   相比于瘦怯清寒的林黛玉,她却是海棠春睡般的秾丽光华。   莺儿小心取下她髻上的珠钗步摇,又替她松了抹胸系带,那素纱中衣下,隐约可见胸脯柔韧饱满的轮廓起伏,随着她略显沉重的呼吸微微颤动,更添几分动人心魄的韵致。   但宝钗坐在镜前,却并未因自己容颜而骄矜,之前种种委屈纷扰,又是沉甸甸地压了上来。   她自幼聪慧过人,处事圆融,进退有度,连王夫人都赞她大度得体。   但哪个少女不想纵情于花前月下,得父兄庇护,无忧无虑,闺房取乐。   但宝钗不行,只因她要维系这风雨飘摇的家业,保全母兄平安。   可偏偏,摊上这样一个只会惹祸、不分轻重的混账哥哥!打死了人,举家仓皇避祸,只能如浮萍般寄居亲戚之下。   她空怀才华,满腔抱负,却因家中拖累,错失良机,连入宫伴读的青云之路都断绝了,只能困在这不上不下的境地。   今日之事,她本是觉得贾瑞非一般人物,她想点醒兄长,莫要因小怨乱嚼舌根,恐招来无妄之灾。   谁承想,一片好心,换来的却是这般不堪的污蔑和委屈。   宝钗心中凄楚难言,想起了唐人一首诗:   “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我便是那采蜜的蜂儿,白负了悠悠一片心,徒惹一身针芒刺痛。   宝钗合目侧卧在床,清泪悄然滑落,心中那点不甘与无力,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   夜风透过窗棂,吹动烛火摇曳,却衬得屋内愈发空寂。   锦被微凉,幽香浮动,唯有长睫偶尔轻颤。   终是丽人一夜难眠。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六十一章 一场豪赌,一场富贵(一更)   马车在沉寂中碾过冬日神京坚硬的路面。   当贾瑞跟人从车上跳下时,灯火通明的忠顺王府侧门已近在眼前。   令他注意的是,门口几个肃立两旁的王府亲兵,倒是肩膀宽阔,脖颈粗壮,眉眼间轮廓深邃。   这是典型蒙古人的特征,前世贾瑞曾经在外蒙游历过,一眼便能看出蒙人和汉人的区别。   这些亲兵虽然外形粗犷彪悍,但性子却恭谨驯顺,看到长史官,便过来行礼问安。   长史官略一点头,让他们将王府大门打开,随即对贾瑞道:   “贾公子,请。”   贾瑞毫不犹豫,当即在长史官等人的带领下,穿过府门,走入王府深处。   路径并不复杂,绕过一道巨大的琉璃照壁,眼前豁然是气象森严的正堂前院,引路的长史目不斜视,贾瑞的眼角余光却不放过任何细节。   庭院的大小方位,月门连接的路径,岗哨分布的距离,乃至廊柱后可能存在的阴影死角,贾瑞都尽量记在心里,毕竟如果出了事,熟悉这里的环境,想脱身也方便点。   待众人踏入厅内,只觉香气扑鼻而来,一位年未三十,面白无须的绯袍太监,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上,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在贾瑞身上停留许久。   待审视了足足数秒后,这太监才扯动嘴角,平和笑道:“阁下便是贾公子吧,未曾想竟如此年轻。”   随后他又打量着堂官赵全及王府长史,看到他们一左一右,似乎在拘押贾瑞,不悦道:“此乃王府贵客,你们怎可怠慢?”   此话一说,赵全脸色蓦然发白,急忙行礼道:“公公息怒,您老人家先前郑重吩咐,务必要秘密地将贾公子请过来,万不可教外面那些人看出些行迹猜测。   下官也是没法子,只能扮作这煞气模样行事,绝无半点怠慢贾公子之意啊!”   王府长史却神色肃然,随着赵全的辩解声稍停,才道:“事机紧急,也只得出此下策,只望王爷贵体无恙。”   一番对话,便可看出这二人的行事风格与性格特质。   贾瑞倒是面色如常,他知道刚刚那话只是权贵人物的敲打之策罢了,他此时不浪费时间,而是对着这太监开门见山道:   “贾瑞大胆,敢问一句,若我所猜不错,尊驾便是六宫都太监夏公公吧?”   夏守忠眼中微异,怪道:“贾公子猜的好准,你倒是说说,如何猜出我身份?”   贾瑞神情依旧平静,仿佛说的不过是件小事:“并非贾瑞有通耳神能,只是细忖今日阵仗。   王府长史亲至,锦衣卫堂官扈从,行事又如此隐秘紧要,能在宫中值此要紧关头发号施令,且令锦衣卫赵大人如此敬畏尊崇者……”   他目光坦然迎上夏守忠的眼睛,不闪不避道:“必是执掌要害、深得陛下信重之人,而宫里如此年纪,又有如此雷霆手段与威势气度的内官,除了夏公公,瑞实在想不出第二位了。”   这一番话,入情入理,姿态恰如其分,还不卑不亢捧了夏守忠几句。   贾瑞如今能有一番造化,离不开夏守忠的叔叔夏启坤,因此贾瑞也会在适当时候,给夏守忠一些面子。   暖阁中一时静极无声,只余银炭细微的噼啪轻响。夏守忠身体放松,重新靠回椅背,望着贾瑞的眼神透着几分欣赏。   此子心思之缜密机变,且年纪尚小,若好生打磨栽培,他日必成大器。   想到这里,夏守忠放下了之前一些包袱,赞道:   “贾公子果然名不虚传,玲珑剔透,好生聪慧。”   “既知是咱家请你,咱家便直说了,召你连夜赶来,实因王府蒙受巨变——这圣上倚重的忠顺王爷,突得暴病。”   “且王爷此番病势来得极其凶猛古怪,宫中遣了数位顶尖的太医日夜守护于榻前,汤药针石齐下,竟都束手无策,王爷服药便呕,灌药则吐,寒热反复无常……”   话到此时,夏守忠忧虑道:“当前边疆多艰,许多军国要事,需要王爷协助圣上,所以前日知王爷重病后,陛下亦是心急如焚!”   “家叔曾于私下言道,当日你救他于必死之时,那医术之精湛,解毒之奇效,当世罕见!我便将你的医术报与了圣上。   圣上闻知后,遂亲口允准,命咱家速速召你入府,为王爷会诊,此乃圣望!亦是我等身为臣子,尽心竭智,为君父分忧之时啊!”   夏守忠此时目光灼灼,打量着贾瑞,心中也是涌起期待。   而贾瑞也是微微沉吟,他对这个答案,在被带上马车时便已猜到七八分。   整个贾府上下惶恐如热锅蚂蚁,以为他是身犯王法,却不知恰恰相反,只有身负绝技的他,才值得在王爷暴病这等机密时刻,被如此特殊地‘请’来!   此步行险,治好了,功在社稷,奇货可居,自己将会成为忠顺王的恩人,也会更加得到皇帝信任。   若救不得,只怕忠顺王的身后巨浪,第一个便会扑向自己。   不过来此一世,便是上苍眷顾,大丈夫何必畏首畏尾,抓住机遇,就要迎难而上。   念头通达后,贾瑞便道:“夏公公言重了,瑞微末之技,得公公与夏先生垂青举荐,恩深义重,惶愧莫名。   王爷乃国之干城,圣上殷殷厚望,瑞岂敢惜身惜力?”   他对着夏守忠郑重一揖,道:“事不宜迟,烦请夏公公带路,瑞愿竭尽全力,为王爷诊视一二。”   贾瑞言辞恳切,决断明快,毫无一般少年骤然面对如此重担时的迟疑忐忑或浮躁轻狂。   夏守忠心中再次为之一赞,这份沉稳气度,确非常人能及,此时眼中光芒闪动,压抑住激赏,起身干脆道:“好!贾公子随咱家来!”   贾瑞随即随夏守忠等人,步入王府深处一座守卫更为森严的暖阁。   待推开暖阁大门后,沉重的药味混合着莫名的甜腻腐气扑面而来,令人呼吸为之一窒。   此处烛光通明,照得如同白昼,几个老头脸色灰败,额头汗渍未干,身体微抖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   其中领头一位须发皆白,贾瑞听夏守忠介绍,此人是在太医院德高望重的周老太医。   但他也没有治好忠顺王的病。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六十二章 手段奇异,姬妾暖床(二更)   夏守忠侧身让过贾瑞,示意侍从抬起内间垂落的明黄锦缎暖帘。   帘内光线稍暗,只靠床榻边几座错落的宫灯照明,一位体态肥硕的中年男子陷在层层锦被之中,露出的脸庞浮肿发亮,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紫黯色泽。   夏守忠叹了口气,对贾瑞道:“王爷情况愈发不好了。”   贾瑞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三指轻轻搭在了忠顺王的右手腕脉处。   脉搏入手,贾瑞也是心头微凛。   那脉象沉滞若浊水,滑中带促,杂乱不堪,一碰就知道是体内气血壅塞、清窍蒙蔽。   指尖传来的细微波动印证了他昨夜听闻症状时的猜想——这绝非寻常伤寒,更非外力所伤。   “如何?”夏守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迫人的重量,每一个字都敲在暖阁内所有人的心头。   贾瑞环视一周,目光坦然迎向夏守忠和肃立一旁、脸色凝重的王府长史官,双眸微闪,突然道:   “王爷所患之症,当是古籍所载的——痰热内闭清窍症!”   贾瑞说出这病症名,众人当即哑然,神色间透出几分迷茫。   这是什么病?怎么没听说过?   旁边神情暗淡、一直沉默的周太医突然道:“这位小先生,我乃太医院院判,多年来翻阅典籍,查究药方,从未闻得如此怪名,不知是否可以赐教?”   周太医满脸诚恳,是真的想向贾瑞请教。   如果是几天前,身为太医院权威的他,绝不可能去向贾瑞这么个年轻无名的年轻人请教。   但他在这王府殚精竭虑数日,毫无头绪,此时心情焦虑又无奈。   虽不是特别相信贾瑞,但看他是夏守忠亲自举荐而来的人物,态度也只能恭敬客气。   闻听此言,贾瑞心里暗笑。   这太医当然不知道这是什么病。   因为这“痰热内闭清窍症”就是他结合现代医学概念胡编的。   在现代医学里,忠顺的病症是脑部因炎症或血液循环问题导致的神经功能紊乱。   这类病在明清时期,是极难确诊和有效治疗的疑难杂症。   不过在二十一世纪后,吸收现代医学先进诊疗理念和技术的当代中医,倒是有了更为针对性的药。   除此之外,自己还能用跟祖父学的针灸秘术,为忠顺王疏通经络、调和气血,让中药和针灸起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如果不用当代中医的先进理念和方法,而是只用明清时期的传统医术来治疗,那么忠顺如果体魄强健,倒是也可以慢慢调养恢复一些。   但是如此一来,他也会长期遭受病痛折磨,身体机能大幅下降,且极有可能性格发生巨变。   大概忠顺日后行为乖张,一个英武亲王,居然迷念上蒋玉菡这等戏子,也是跟此病有关。   但以上这些,都是贾瑞心里的真实想法,自然不能宣之于口,还不如抛出个看似高深莫测的概念,让这些太医糊里糊涂,自己还能坐收妙手回春的名声。   这便是穿越者的优势。   此时贾瑞心里有了计较,面上却是严肃道:   “王爷此病,多因体内素有痰饮,又感外邪扰动,再加上内伤情志,导致痰火互结,阻塞经络。   痰乃浊邪,热为阳毒,二者胶结,蒙蔽心神。故王爷不省人事。   一般医典自然无法详尽记载,但晚生少年之时,曾跟一前辈学艺,他家世代钻研歧黄之术,便跟晚生说过这‘痰热内闭清窍症’的厉害,还传承了独特的救治之法。   那就是用川黄连清热燥湿、泻火解毒;生黄芩清热泻火、燥湿解毒;辅以法半夏燥湿化痰、降逆止呕——三者各司其职,君臣佐使,相辅相成,相得益彰。   如此一来,便能化痰清热、开窍醒神,让王爷神智渐清,转危为安。”   听到贾瑞这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其他太医面露恍然之色,心中无比惊叹。   这人不过弱冠之年,居然得到了这么好的机缘造化,可以习得如此神奇的医术,真是令人称奇,无法可说。   只有周老太医浑浊的眼珠微动了一下,嘴唇嗫嚅,心中起疑。   但他现在是无计可施,没有立场反驳贾瑞,只好苦笑道:“那就恭睹先生神技了。”   夏守忠倒是心性果决,看到贾瑞这幅口吐莲花的架势,心中已然全信,便忙道:“果然英雄出少年!那咱家就让人按贾公子的方子去抓药。”   夏守忠抚掌轻喝,转而对着王府长史史学钧道:“史长史,立刻命人照贾公子的方子备药,王府内库任其取用,这里不够,就去太医院拿药。   若是这边出了差池,我拿尔等试问。”   “是!”史学钧凛然领命。   不到一炷香的时辰,所需药材:川黄连、生黄芩、法半夏、陈胆星,甚至一味颇为少见的广郁金,俱已备齐,陈列于偏厅一张洁净的大案上。   贾瑞令王府药童按他所授之法炮制好药材,随后又取出一副王府珍藏的细金针,无需旁人引路,他精准地在忠顺王肿胀的人中穴上轻刺一针,随即在内关、涌泉各穴道施展“捻转提插”之法。   他的手法与太医们惯常的平补平泻全然不同:刺入迅捷准狠,捻动如抽丝剥茧,带着奇特穿透力。   针落之处,忠顺王那死气沉沉的面颊肌肉竟微微一颤!   “动了!王爷的眉头…好像动了!”   一个眼尖的小厮失声低呼。史学钧和赵全立刻伸长了脖子,连夏守忠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然而,那动静微乎其微,旋即复归沉寂。   一番紧锣密鼓的操作下来,已是丑时四刻(凌晨两点左右)。银针尽收,浓黑的汤药也由贾瑞亲自用小匙撬开忠顺王的牙关,一点点艰难地喂了下去大半碗。   待做好这些,贾瑞擦净手,对夏守忠和史学钧道:   “药石之力,化浊开窍,非朝夕之功。   王爷服下此药,今夜能安睡便是好事,待到清晨,需再用针用药。”   夏守忠虽然不通医理,但是也看得出来,贾瑞已然竭尽全力,且忠顺王确有好转的迹象。   此时夜色深沉,又考虑到救治忠顺王之事的特殊性,夏守忠道:   “贾公子今日辛苦,只是王爷病势蹊跷,内情不宜为外人所知,此时若放你回府,恐惹无端猜测。   便委屈公子在王府暂歇一宿,待明日诊视王爷后,再议归期,如何?”   贾瑞心念电转,知道这其中也有夏守忠深层的观察试探之意。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左右府中无要紧事,当下便从善如流道:“如此也好,全凭公公安排。”   史学钧立刻命人为贾瑞准备宿处,临出门问了一句:“公子夜间可需人侍奉?   我们王爷平日招待贵客,向来不吝红袖添香、软语承欢之趣。”   贾瑞微微一怔,旋即意会,想必这位忠顺王爷平日惯了姬妾通房暖床。   现在要把这个福利送给我。   他心中失笑,面上却波澜不惊道: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六十三章 戚公神作,纪效新书(三更)   “有劳长史,奔波一日,只想早些歇息,不知王府可有清净书房?若能寻一两册闲书翻看助眠,便感激不尽了。”   贾瑞并没有直接拒绝,而是提出了其它请求。   这倒不是贾瑞故意摆架子,或者是个不近女色之人。   只不过和这忠顺王还不熟悉,第一天贸然接受侍寝,难免会留下授人以柄的口舌。   以后如果相处融洽,忠顺王想要赏赐美人,那他自然就却之不恭。   史学钧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与敬意,随即躬身应下。   片刻后,贾瑞被引入一间陈设雅致的书房,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样样兼备。   不过他的目光,很快停留在一函线装蓝布函套的书籍上,封面那几个遒劲的行书让他瞳仁一变——   《纪效新书》   戚继光的书吗?   贾瑞心中有了兴趣,忙将书取下,急切翻开。   之前贾瑞也听过戚继光的名声,这位原本应在嘉靖朝闪耀的抗倭名将,在此一世界,则是大周太宗时期功勋虎臣。   只不过其主战场并非东南海疆,而是塞北边疆,当时女真尚未做大,塞北土默特部俺达汗多次南下劫掠,给新生的大周带来巨大威胁。   戚继光便是此时崭露头角,他在太宗的带领下多次击溃敌军,还在河套平原构筑防线,让大周的旌旗插遍漠南。   后来云贵土司叛乱,前明的沐家当初并未归顺,此时又趁机兴风作浪,联合乌撒、东川等土司妄图割据西南。   又是戚继光率军远征,大破土司联军,连平十八寨,把前明沐家余党给连根拔除,滇黔多地的土司更是闻风丧胆、俯首称臣。   也因此,太宗皇帝敕封戚继光为靖国公,命他世镇黔地,也类似于前明的沐家,是朝廷在西南边疆的定海神针。   如此看来,这一世的戚继光比正常时空的本尊还要地位崇高,才华可以尽情施展。   毕竟他遇到的是大周太宗这个雄才大略的君主,而不是昏聩多疑的嘉靖皇帝。   但历史也有惯性,戚继光依旧留下了《纪效新书》,只不过比原著更加博杂丰富。   贾瑞本就对兵事感兴趣,此时看到《纪效新书》,难免心潮澎湃,翻了几页,还发现这里面居然还有忠顺王及其他收藏此书的将领批注。   这些批注多是实战心得与战术推演,看得出来写批注的人,定是有实际领兵作战经验的边塞统帅。   只是此时已然是深夜,贾瑞想白日还要为忠顺王诊治,便就把《纪效新书》放回原处,先上床安歇。   不知不觉间天已破晓,门外传来轻叩声,原来是史学钧前来请他去给忠顺王复诊。   贾瑞霍然坐起,眼底再无一丝睡意,迅速跟随脚步急促的史学钧赶往内院。   忠顺王依旧躺在榻上,然而那肥厚的嘴唇确实在微微翕动,喉间发出断断续续、意义不明的音节。   虽然仅仅片刻,那微弱的动作便停歇下去,但在场的太医及陪同的王府官员,均是面露喜色,知道这是病情好转的迹象。   “贾公子,你真是妙手回春。”即使是见多识广的夏守忠,此时也是难掩激动。   毕竟是他极力保荐贾瑞前来诊治王爷,如果贾瑞能治好王爷,那么他也是大功一件。   “要感谢夏公公的信任与举荐。”   贾瑞心中自然欣喜万分,不过他很好藏住了这情绪,而是走到床前,再次拿起金针,凝神静气,沉稳落针,再进行喂药,一切依昨夜之法而行。   时间在紧张与期待中缓缓流逝。   骤然,一声低沉而略带痛楚的呻吟清晰传来:   “……嗯……”   除了贾瑞外,所有人都猛地望向床榻。   只见忠顺王那双紧阖多日的沉重眼皮,竟颤颤巍巍地掀起了一线缝隙。   他浑浊的眼珠先是茫然地转动了下,随即带着巨大的困惑,精准地聚焦在了床前那张年轻得过分,而又神情专注的脸庞上。   “你…是…何人?”   “为何在本王身边?”   还不及贾瑞开口作答,一旁的夏守忠连忙躬身向前,恭敬急切道:“王爷,您终于醒了!是这位贾瑞贾公子。   奴婢斗胆保荐,陛下亲自点将允准,让他前来为王爷诊治,也多亏贾公子医术精湛,施展神奇手段,救了王爷的性命。”   这番话极为高明,自然是夸赞贾瑞,同时也是彰显自己,还提及了圣明的皇帝,可谓是职场教科书回答。   忠顺王张文恭的眼珠缓缓转动,看着贾瑞,审视、愕然、惊奇轮番上演,最终难以置信地惊道:   “贾……瑞?”   “贾?贾家之人?”   贾瑞随即明白,忠顺毕竟是皇亲贵胄,对他们贾家这等勋贵有所耳闻。   不过他没有直接接话,有些话他说不合适。   果然夏守忠在一旁忙道:“王爷,贾公子虽然是贾家旁支,但却品行端正、医术卓绝,陛下十分嘉许,王爷大可放心,且今日若无贾公子,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这话犹如拨云见日,忠顺王脸上那丝因姓氏带来的阴霾豁然开朗,还竟对着贾瑞咧嘴一笑道:   “好小子!真没想到,救我张文恭一条老命的,竟是你这样年轻的后生,还是贾家人?奇异……”   他喘了几口气,眼神灼灼道:“本王平生最恨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最敬佩重情重义、有真本事的好朋友!   你救了我......不管你是谁家的人,就是本王的朋友!   大恩不言谢,但这情,本王记下了!日后但有吩咐,在我忠顺王府……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话语掷地有声,虽然因病痛尚且虚弱,有些气喘吁吁,但那股子豪爽劲儿,却是发自肺腑。   贾瑞心中也泛起一丝异样的波澜,他当初看红楼的时候,还以为这忠顺王是蛮横霸道之人,没想到今日亲见,却觉得他有种江湖豪杰的气概。   不过贾瑞两世为人,自然知道人性难以捉摸,没有深交,不能轻易对他人下结论。   所以贾瑞客气一揖,姿态坦荡道:“王爷言重,能救王爷,是我贾瑞机缘,更是王爷福泽深厚。王爷乃国之干城,社稷柱石,瑞不过尽医者本分罢了。   瑞亦最敬佩王爷这般磊落坦荡的真豪杰,日后王爷若是有需,贾瑞愿意效犬马之劳,与王爷共守这份赤诚。”   这番话,谦逊得体,却又暗含了对王爷气度的赞赏,忠顺王也是满意地呵呵笑了两声,牵动伤口又皱了皱眉,精神到底不济,显出疲态。   正说着,忠顺王想要感谢贾瑞,忽听外面一阵轻微骚动。   只见一个仆役匆匆进来,快步走到王府长史史学钧耳边低语了几句,史学钧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脸色瞬间大变,眼神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不敢耽搁,赶忙转向贾瑞,神情焦急道:“贾公子,刚下人来报,您家里是否有个老仆人叫焦大?   他此刻正在王府外大喊大叫,说是您家中遭歹人上门,情况危急,若公子再不回去,老太爷就要被赶出去了,阖府都要大乱!”   此话一说,贾瑞,忠顺王还有夏守忠,脸色都是一变。   谁这么大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64章 奔腾如虎风烟举(上)   忠顺王原本虚弱斜倚的身躯猛地挺直了几分,满含雷霆之怒道:   “敢动贾公子的亲眷,谁给他们的狗胆?”   “史学钧,你把那个老人带进来,本王倒要听听,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混账东西。”   夏守忠也是满脸暗沉,只不过他身份在此,所以没有直接表露。   不多时,一个须发灰白、却腰杆挺直的老者被两个王府侍卫领了进来,正是焦大。   他一眼就看到了立于榻前的贾瑞,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瑞哥儿,你没事?我就知道……”   “焦大叔,长话短说,家中出何事了?”贾瑞没时间解释自己的状况,直接切中要害。   焦大精神一振,他毕竟是曾经跟着贾代化的老兵,只要不喝酒,头脑自然清晰,此时语速极快道:   “东府那个叫贾珖的混账,居然带着一帮泼皮无赖,去代儒大爷院里闹事,想要强行将老太爷赶出祖宅。   这狗日的本就是东府豢养的走狗,平常跟着赖二这厮欺负人,今日突然发难,估计也是受了黑心主子的指使。   芸哥儿看到这事后,先让他的朋友顶着,自己去祠堂找我还有哥儿其他朋友,我听说哥儿在忠顺王府,也不管如何,就想哪怕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让哥儿知晓家中变故。”   贾芸等人其实都害怕贾瑞真的与忠顺王有什么过节,所以还不好直接去王府找人,他们也让焦大别去。   但焦大却是耿直的汉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在王府外面喊叫呼唤。   倒也是刚好赶上贾瑞救了忠顺王的命,还真的给焦大这老汉闯了进来。   这也算是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焦大这番莽撞,反而成就了他这次的功劳。   听到焦大此话一说,在场众人神情皆是震怒,心想东府无赖竟敢对贾公子的亲眷下手。   夏守忠更是脸上肌肉一跳,寒光森然道:   “东府居然如无法无天,他贾珍的脑袋是铁打的不成?   族法还大得过陛下的圣谕?贾公子可是御口亲封的‘孝义郎’,谁敢动他祖父母,便是蔑视圣上,赵全——”   他猛地一转头,左近的锦衣卫堂官赵全发出一声脆响道:“卑职在。”   “你带上你的人,跟贾公子走一趟,咱家倒要看看,那宁荣街的府门前,今日是谁要翻了天?”   贾瑞如今是简在帝心,不仅以演义小说让建新帝龙颜大悦,同时还救了皇帝叔叔忠顺王的命。   这等人物,除了太上皇一派的顽固外,其它朝臣想巴结还来不及,哪里会像宁国府这样肆意妄为。   真是好日子过够了,觉得不耐烦了。   “王爷,公公。”   贾瑞此时才开口,他的声音依旧平稳道:“在下先行辞行,此去只为护我祖父母周全,清理门户,惊扰之处,瑞自当回来向王爷请罪。”   他躬身一礼,礼数周到,只是那份深藏在眼底的冰棱,再无丝毫掩饰。   贾瑞早就知道贾珍赖二这等阴险小人,不会善罢甘休,只不过没料到他们居然如此急不可耐,真是可悲可笑。   既然你自取灭亡,那就不要怪我不留情面。   “恩人且去。”忠顺王喘息着抬手挥了挥,又心想这是一个回报贾瑞的好机会,忙对旁边的长史道:   “史长史,王府的人也跟去几个,多带些高手。”   史学钧慨然领命,贾瑞也不再多言,当先大步而出,外面早已有人备好了快马。   只见马蹄疾疾,铁甲锵锵,二十余骑奔腾如虎风烟举,不顾一旁神都百姓的惊讶震撼,直冲向贾瑞所居住的宁荣街后巷。   ......   宁荣街这条支巷的入口,早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包围圈的核心,却是两伙人正在对峙。   宁国府的狗腿子,东府旁支贾珖看着眼前胶着的战况,心中闪过一丝后悔,自己居然没有早点下手,趁夜把事办利索。   昨日宁国府赖二,把他偷偷叫到后巷一处僻静地方,还塞给他二百银票,压低了声音叮嘱:   “珖哥儿,这事交给你了,找几个平常跟你混的、手脚利索又靠得住的好汉,晚点去后巷把贾代儒夫妻二人请出去,然后随便找个破庄子先安顿两天,手脚麻利点!   记住,要用生脸,千万别用府上的亲兵仆役,免得给人落下话柄。”   贾珖闻言,惊讶问道:“这是珍大爷的主意吗?”   赖二却冷道:“有些事,你心里知道便好,不要多问,你趁夜深动手!免得留下麻烦。”说罢,赖二就悄然离开。   结果这贾珖也是不中用的,他揣着巨款,顿觉腰板硬了三分,心里那点混账念头也冒了出来。   反正晚点动手就好,现在喝酒误不了事,于是他吆喝上平日里几个称兄道弟、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点了好酒好菜,吆五喝六,吹嘘着接了宁国府大总管的秘差。   三碗黄汤下肚,贾珖等人就开始打飘,满脑子除了银子就是划拳喝彩,把赖二趁夜动手的叮嘱忘得一干二净,竟然直接在酒肆角落的长凳上抱着酒坛子,醉死过去。   第二天上午,日头高照,他才连滚带爬地冲出酒肆,找到那几个同样宿醉初醒、呵欠连天的泼皮,急赤白脸地把赖总管派的差事说了一遍。   他们也顾不得洗漱收拾,胡乱抄起几根棍棒,就火急火燎地往贾代儒家奔来。   贾珖满心盘算着趁着上午人少强行破门,把人拖走。   结果,刚闯到门口,就撞上了贾芸带着一个四十上下、敞着怀露着胸膛的壮汉,正横在那小院门口找人。   那大汉是个硬茬子,先让贾芸去喊救兵,随后就跟贾珖带的人斗了起来。   不久后,住在附近的贾珩又赶来助拳大汉,跟贾珖等人动手。   贾珩下盘极稳,一条不知道从哪摸来的厚重水火棍在他手里如同活了过来,被他使得虎虎生风,沾着就倒。   贾珖这边虽然人多,但被贾珩和倪二两股狠劲儿夹着,竟屡次冲锋都被挡了下来,那破旧的小院门也如同铜墙铁壁,始终无法突破。   也因此,事越闹越大,人越聚越多,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状况了。   但事已至此,贾珖也无法抽身了,他只能威胁道:   “贾珩,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们奉了族里的命办事,宁府主支要保平安,岂能容一个惹了滔天祸事的旁支连累大家?   我们也不会伤害老太爷、老太太,只是让他们先去庄子上住两日,等事平了,大爷自有安置!”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65章 奔腾如虎风烟举(下)   “贾珖,放你的臭狗屁吧。”   站在贾珖对面,护在院门的贾珩啐了一口,毫不退缩地道:   “整个东府,就只有那石狮子才干净!   那群狗男女,天天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以为大伙都是瞎子聋子,看不清楚吗?”   旁边那个四十上下的壮实汉子,圆领皂衫敞着前襟,也是瞪圆了虎目淬道:   “老子倪二在城南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讲究的就是个义字当头,你们算个什么东西?   仗着人多欺侮老弱,有种放马过来,爷爷倒要看看,你那棒子是不是银样镴枪头!”   看到这两人如此强硬,贾珖心头一凛,眼角的神经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刚刚双方已然交手两三个回合,倪二的拳脚有多重,贾珩那水火棍扫过来虎虎生风的力道有多沉,他现在一清二楚,胳膊还被打得发麻酸痛。   刚刚他带着一群十来号人猛攻,居然没占到半点便宜,反倒被对方拼着挨了几下,自己这边即使人数众多,但气势上还落了下风。   “早知道如此,就该趁昨日晚上,赶紧摸黑砸开门把人拖走。”   贾珖心中愈发焦躁,但他现在也无法罢手。   这厮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此事闹大了。   如果他不能如赖二说的那样,如愿把人赶走,不仅日后赖总管那边许诺的好处没了着落,自己还会被当成办砸了事的弃子给丢出来顶罪。   说不得还要挨板子甚至下大牢。   想到这里,贾珖有些脊背发凉,只能不停看着巷子口的方向,希望自己不久前去叫的援兵,现在可以及时赶到。   贾珩却是个机敏果决的性子,他看到贾珖明明人多势众,却目光游移,不住地往巷子口张望,便知道必有外援赶来,忙对倪二道:   “这位大哥,我看这个贾珖好像是在等帮手,我们干脆先发制人,把他们阵脚彻底打散,然后再赶紧把老太爷,老夫人给护送离开这是非之地。”   “好,按你说的办!”倪二看贾珩像个有见地的样子,便点头沉声应道。   二人如同两头出闸猛虎,不再守门,反而猛冲入贾珖等人仓促布下的包围圈中,打的他们人仰马翻,措手不及。   只见倪二悍勇无敌,欺身近前,钵大的拳头裹着风声砸在贾珖一个同伙面门上,那泼皮闷哼一声,鼻血长流仰面倒地。   贾珖自己更是被贾珩瞅准空隙,一棍子搠在腰眼,疼得他嗷呜一声弯下腰去,又被倪二顺势一脚踹翻在地,枣木棍脱手飞了出去,差点吐出鲜血。   混乱中,贾珖突然瞥见巷子另一头涌来的一群人影,为首者正是他那个比他还要凶蛮三分、仗着有几分武艺也常在这片街面捞油水的大哥贾㻞。   “大哥,大哥救我,”贾珖捂住被打得青肿的脸颊,鼻血糊了半张脸,嘶声对贾㻞的方向吼道:   “哥!快来帮我干翻这两个不开眼的!完了这差事赏钱咱们对半分!”   来人汹汹而至,为首的黑塔一般的汉子乃是贾珖兄长贾㻞,见到贾珖被打得如此狼狈凄惨,而且嘶吼求他出手解围,此时怒从心中起,忙爆喝一声道:   “直娘贼!哪来的野狗敢动我弟弟?看老子今天不把你们的骨头拆了喂狗,兄弟们,并肩子上啊!”   说罢,他带着七八个壮汉呼喝着奔来。   有了生力军加入,贾珖这边的泼皮气焰复炽,嗷嗷叫着反扑回去。   这贾㻞练过六合拳,在镖局做过事,不是贾珖这等废物可以比的,他带的人也是跟着学艺的练家子,所以局势霎那间已然逆转。   贾珩和倪二虽然勇悍异常,但双拳难敌四手,顿时左支右绌,顾此失彼,没多久,倪二便是一个不小心,被侧面抡来的粗棍狠狠砸在肩背上,哎呦一声踉跄一步扑倒在地。   贾珩倒是犹在奋力支撑,棍影翻飞暂时逼开身前几人,但面临如此多人的疯狂围攻,眼看就要被围住,难逃棍棒加身之祸。   就在这紧要关头,小院那扇陈旧的木门“吱嘎”一声被推开。   “住手!”   满头银丝的老祖母傅氏,在贴身丫鬟彩霞的搀扶下,从内宅里迈了出来,她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在混乱的搏斗声中清晰穿透,带着一种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威严。   正厮打在一起的众人被这突然出现的老太太喝得下意识一顿,贾㻞和贾珖也不由自主地停了动作,惊疑不定地望过来。   傅氏的目光在贾珖那张狰狞犹存、此刻却带着狼狈的脸上停留片刻,最终定格在手持棍棒、状若凶神的贾㻞身上,眼神锐利如刀,沉缓有力地开口道:   “你们二人我也认识,尤其你贾㻞,当年也跟着代儒念过几天三字经,算是半个启蒙学生吧?”   “若论辈分,你二人唤老身一声伯祖母,不算委屈了你吧?老身与代儒公,年近古稀,便是你宁国府太爷珍哥儿亲至,见了亦当躬身执晚辈礼,敬称一声族叔祖、族叔祖母。”   此时傅氏话语渐重,一字一句,仿佛重锤敲击在众人心头:   “老身夫君代儒公,族学教习数十载,虽无显宦之实,却也未曾辱没了宁荣二府清誉,桃李遍于族中,纵然无大成,也算启蒙有功。   不知你们今日此举,是奉了族中哪一条族法?又得了哪位亲长默许,竟纵容尔等宵小爪牙,棍棒相加,逼我老两口离此老宅,流落荒野,行此灭绝人伦之举?”   她的声音不高,没有一句谩骂,却像淬了寒气的针,精准地刺在贾㻞和贾珖那点勉强支撑的、奉令行事的虚妄底气上。   他们两人虽然书读的不多,但身为大家族子弟,自然也知道这宗法辈分、敬重长上乃是维系家族的根本规矩。   此时在傅氏冷冽的目光和诛心的质问下,面对满巷围观族人,不免气势萎靡。   此情此景,让贾㻞脸上横肉抖动,被这诛心之问刺得面皮紫胀。   但贾珖却是片刻的犹豫后,因为害怕完不成差事被赖二惩罚,泼皮的凶性又顶了上来,此时疯狂嚎道:   “老太婆,少说这些没用的,你现在痛快走便罢,否则别怪我们不念这点旧情,真动起手来,伤着你这老骨头!”   贾珖说罢,目光闪过戾气,就要带着手下泼皮上前去抓人。   “啊!”   傅氏身旁的彩霞毕竟年轻,没见过这般场面,惊惧绝望之下,忍不住呼叫起来   “笃笃!”   “锦衣卫办案!挡路者死!”   急促、沉浑的马蹄踏地声由远及近,而锦衣卫办案这五个字,更是如同闷雷滚过宁荣街。   贾珖脸上的凶狠狞笑僵住,贾㻞脸上的横肉疯狂抖动,方才还气焰嚣张的泼皮们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这些泼皮再狠辣,也知道锦衣卫代表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威严,这不是他们这等人物可以挑衅的存在。   只见宁荣街巷口,当先一人如猛虎下山,催动胯下踏雪乌骓马,破开人群,直冲入巷中。   他如电的目光首先扫过院门口,看到祖母傅氏安然无恙,丫鬟彩霞惊魂未定,看到还在咬牙支撑的贾珩,还有那满脸慌张的贾珖,怒气在他心中翻江倒海,已然酿成滔天巨浪。   “以下犯上,欺凌尊亲!”   “诛杀!”   没有一丝犹豫,贾瑞身形如鹰隼般自马鞍上腾跃而起,闪电般探手将赵全腰间那柄森冷绣春刀握在手中,以雷霆万钧之势斜劈而下。   “啊啊!”   贾珖那条刚刚还挥舞着棍棒、威胁着老夫人的右臂,自肩胛处齐根而断,如同破败的枯枝,噗通一声砸落在冰冷的泥地上。   此时的贾珖如同被宰割的牲畜,在地上翻滚哀嚎,却没人敢上前搀扶。   他断口处骨骼森白,猩红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溅射在近处吓傻了的泼皮脸上。   “妈呀!”   几个泼皮哎呦一声瘫倒在地上,感觉到浑身如坠冰窟,连站立的勇气都已然消失殆尽。   “拿下!”   贾瑞没有搭理这些蝼蚁般的泼皮,而是看着赵全,毫不犹豫吩咐一声。   赵全虽然是多年的锦衣卫堂官,但此刻看着杀气凛然的贾瑞,也是心头震悚,连忙抱拳领命,让手底下的缇骑去缉拿贾珖等人。   “跪下!”   “锦衣卫在此,谁敢妄动一步!”   赵全带的都是宫里行走的精锐缇骑,无论是威势还是实力,都远在贾珖等市井无赖之上。   这些人此时完全魂飞魄散,纷纷跪地求饶,有的还像筛糠般颤抖,不停磕头求饶,说自己是受了蒙骗,才会冒犯天威。   而刚刚还悍勇剽辣的贾㻞,看到弟弟血溅当场,又看到贾瑞如此狠辣果决,也是彻底胆寒。   他咚的声跪在地上,满头大汗,肌肉颤抖。   此时阳光惨淡,冰冷地照耀着血迹斑斑的宁荣街上。   贾瑞横刀立马,手上绣春刀的刃尖正斜指地面,血珠如断线红珠,一滴滴砸落尘土。   贾珖只是爪牙。   他背后的宁国府之人,才是贾瑞这次要收拾的真正目标。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66章 湘云来访,黛玉失望   荣禧堂内,暖香混合着上等龙井的淡雅气息,与后巷的血腥肃杀全然是两个天地。   今日,保龄侯史鼐携夫人及侄女史湘云过府拜访。   荣僖堂内室,贾母精神瞧着尚可,但眼睑下方难掩的一丝青影,到底暴露了这几日府上风波带来的烦扰。   史鼐夫人何氏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内宅妇人,刚寒暄落座,便关切道:“许久未见老姑太太,瞧着清减了些,想是冬日天寒,该好生保养才是。”   贾母闻言,有些疲惫的感谢道:“人老了,胃口也浅,一年四季都是如此。倒是府上近来…唉,外面瞧着光鲜,内里总有些枝节要操持。”   何氏何等精明,心知贾母所言枝节,多半与昨日贾瑞被忠顺王府带走以及东府那边的风波有关。   毕竟在神都,好消息可能要三五天才能传播,但坏消息,如果不进行刻意保密,往往一个昼夜,便是在上流圈子人尽皆知。   不过这是贾府的家事,何氏不好接口,只好唏嘘道:“真是少年人,不知惜福,好端端的恩典,这怎么就……尤其是那瑞哥儿,听说好不容易有了恩典,居然就惹出了祸。”   提起贾瑞,贾母脸上的笑意又淡了几分,冷道:“年轻人,骤然得了大运,把持不住也是有的,只求莫要牵连太广才好,毕竟我们阖府上下,从来都是以礼持家,不敢稍作逾越之事。”   “不说这烦心事了,许久没见云儿这丫头,她可是又长高了,出落得愈发标致了。”   贾母慈爱看了眼正依偎在自己身旁的史湘云。   贾瑞和贾蓉都是不省心的东西,还是谈谈自家的孩子好。   史湘云今日穿着一身水红色的镶白狐毛领窄褙袄,顾盼神飞,笑语爽朗。   她身量较黛玉高挑些,已显出少女初成的窈窕,颊上两团天然的嫣红如同薄施了胭脂。   但腰肢却不像黛玉那般纤细到不盈一握,而是带着健康的圆润流畅,一双大眼睛亮得惊人,正眉眼弯弯地看着贾母和婶婶说话。   湘云见贾母神色间的复杂,虽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何事,却也敏锐地感觉到气氛不对。   这女孩生性爽快,最不喜欢看长辈愁眉苦脸,便笑着去摇贾母的胳膊,声音清脆如出谷黄莺道:   “老祖宗,您身边有爱哥哥,林姐姐,还有我们这一屋子孙儿孙女,天天陪着您说话解闷儿,还有什么不开心的?   什么枝节什么祸事的,就让它过去嘛。”   贾母被湘云这一摇一说,再看她那张红扑扑、天真无邪的笑脸,不由得展颜一笑,拍了拍湘云的手背道:   “还是我们云丫头最贴心!你宝哥哥和林姐姐也懂事,只是你林姐姐身子弱些,不似你个小皮猴子似的野。”   提到宝玉和黛玉,贾母想起史湘云许久没和他们一处玩耍了,便笑着吩咐立在身旁的鸳鸯:   “林姑娘和宝玉怕是还在各自房里,云丫头许久不来,快叫他们出来见见罢,姊妹兄弟热热闹闹的才好。”   鸳鸯忙应声而去。   她知道贾母膝下孙子孙女最多,但宠爱的无非就是宝玉,黛玉,湘云三人。   老祖宗最爱看的事情,就是三个孩子一起嬉笑玩闹,让她感觉自己依旧子孙绕膝,整个荣国府似乎还像过去那样昌盛繁荣。   碧纱橱内,紫鹃正服侍着黛玉用饭。   黛玉的小巧餐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南方小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熬得米粒晶莹的碧粳米粥。   紫鹃有些惊奇地发现,姑娘今日胃口似乎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往日只能勉强吃上小碗粥,今日居然吃了大半碗粥还多夹了几筷子菜。   她忍不住恭喜道:“姑娘今儿倒是好胃口,看来昨夜睡得也安稳些?”   黛玉放下手中的银镶乌木箸,接过雪雁递来的温茶漱了漱口,才轻轻道:   “睡还是睡不安稳的,只是想到父亲那边,再如何担忧也是无用,总归要自己身子骨争气些。   待开了春,天气回暖,也好去求求老祖宗送我回去。”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忐忑,“老祖宗若能允我回趟扬州见见父亲,便是再好不过了,即使我做不了别的,也能承欢膝下,让父亲舒眉一展。”   紫鹃闻言,心念一动,想起昨日溪边相遇,凑近了低声道:“若真能回扬州,是不是还得让那位瑞大爷跟着,他不是说……”   “紫鹃!”黛玉低低喝斥了一声,阻止她继续说下去,秀眉微蹙,脸上微微飞红道:   “休要浑说!那人说的话,轻狂孟浪,如何做得准?他……”   提起贾瑞,黛玉的心绪忽然有些复杂烦乱,她不由自主望向窗外,仿佛想穿透重檐叠瓦,看到忠顺王府的方向。   “他人现在如何了?昨日不是说他被忠顺王府拿了去吗?不知现在如何?”   紫鹃察觉黛玉细微的情绪变化,顺着话茬道:“姑娘也别多担心,毕竟他身上挂着孝义郎的名号,又是国子监生,王爷总不好真拿他怎样,但有一事,我必须向姑娘禀明。”   紫鹃一顿,随后郑重道:   “早上,柳嫂子来找我,说她家五儿那丫头昨日回房后大哭一场,眼睛红得跟桃子似的,今日起来,还忍不住哭。   她娘知道我和五儿要好,拉着我让我劝劝......”   “却是如何?”林黛玉听紫鹃说过,府上有个柳五儿,是个风流多病的身,因此黛玉有些物伤其类,便起了关切之心,好奇问了起来。   紫鹃忙道:“我一问才知,原是昨儿家宴,五儿在后头伺候,受了委屈。   起因是席间瑞大爷在和她调戏,宝姑娘的哥哥薛大爷就在一旁凑热闹,更是说了许多不中听的风话...   他说这位瑞大爷在府外头是个不省心的风流种子,跟外面那些爷们儿一个样,喜欢在脂粉堆里厮混,看口气,他跟薛大爷居然还有交情,可见狐朋狗友,臭味相投了。”   紫鹃说着,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鄙夷道:“哼,那日在溪边,他对姑娘说的话,依我看,未必是真心,说不定也只是一时兴起,打诨逗趣罢了。   若真如此,那人也就那样了,骨子里是个靠不住的。”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67章 史鼐试探,贾瑞来袭   黛玉美眸紧缩,只觉得心口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又闷又冷。   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夜溪边,那人灼灼的目光和那句又无赖,但又听起来好真诚的赌约。   难道这一切真的只是轻浮调笑?   难道那个在她为父祈福之时突兀闯入,神色郑重说要为父亲治病的人,真是个品行不堪,想要调戏自己的臭男人吗?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难言的羞惭瞬间攫住了黛玉,她眼神黯淡下去,罥烟眉微微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桌上那碗未曾喝完的米粥,此刻也让她没了胃口。   这种人品的人,怎么会救自己的父亲......   此时门帘响动,鸳鸯人未至,含笑的声音却响起:   “林姑娘在吗?云姑娘来了,老祖宗请姑娘过去一起说话呢。”   黛玉听到湘云来了,心中情绪稍微舒缓,她们关系自幼便是不错,如今也是好久不见。   她压抑住自己的复杂情绪,站起身来,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平静道:“知道了,鸳鸯姐姐,我这就过去。”   黛玉出门,恰好在廊下遇见同样被叫出来的宝玉。   宝玉许久没见到黛玉,此刻乍见林妹妹独自走来,那份孤高清冷、弱柳扶风的身影在萧索的冬日里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这傻小子心中立刻生出一股强烈的怜惜和倾诉欲,便快步上前,语气含酸带涩道:   “妹妹,这几日也不见你来寻我说话,可真真不太顾念我们一起长大的情分了。”   黛玉此刻心情低落,无心与他纠缠这些无谓的呓语,敷衍地应了一句:“宝玉你多心了,不过是天冷,懒怠走动。”   黛玉说罢,脚步却未停。   宝玉见她态度疏淡,心中失落更甚,但也紧跟上去,一路找些趣事想要逗林妹妹开心,但黛玉却只是随口敷衍。   不过当黛玉与宝玉前后脚走进暖阁时,内里的气氛倒是因为史湘云到来而热烈了些。   “爱哥哥!林姐姐!”史湘云一见两人,立刻抛开刚才的淑女架子,如同欢快的小鸟般扑上前来,一手挽住略显尴尬的宝玉,一手去拉后到的黛玉。   黛玉勉强扯出一抹笑意:“云妹妹,好久没见。”   宝玉也被湘云的热情冲淡了些刚才被黛玉冷落的尴尬,忙笑着应和:“云妹妹!你可算来了!老祖宗最近天天念叨你呢!”   贾母看着眼前三个出色的孙辈,忍不住对旁边的何氏道:   “瞧瞧,这三人凑在一块儿,比外面那开得最盛的梅花还招人疼!”   湘云性格爽朗,未觉黛玉和宝玉异常,叽叽喳喳说起自己的趣事,又见贾母脸上终于有了真心的笑意,心念一转,好奇问道:   “老祖宗,方才听婶子说起咱们府上最近不太平,还有个叫贾瑞的哥哥,似乎很厉害?怎么又被王府的人带走了?”   贾宝玉一听贾瑞二字,脸上的笑容立刻换成了十足的鄙夷与幸灾乐祸,想起父亲贾政在众人面前批评他,而夸赞贾瑞,更是不悦。   宝玉便抢在贾母前头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刻薄:   “云妹妹,这贾瑞在族学里就喜欢收受贿赂,与一些歹人勾肩搭背,是个不上台面的人,如今攀上点高位,尾巴便翘到天上去,在外头不知如何放诞。   定是惹下了风流官司,冲撞了忠顺王爷,这才被锦衣卫当众拿下,我们何必多说这等人,免得因为他脏了我们的口。”   贾母靠在软枕上,看着宝玉如此贬斥贾瑞,非但不觉得不妥,反而觉得他心直口快,是向着自家人。   她笑容慈和,带着不容置疑的评判道:“云丫头、宝玉说的是,那些个不知根底、骤然得势的,终归是福薄轻浮了些。   横竖是不相干的人,不必为他费心。   依我看,还是咱们自家的宝玉最是稳妥,知根知底,知道疼人。”   这番话一出,暖阁内的氛围无形中将贾瑞推到了对立面。   黛玉心中亦是轻叹一声,虽然没有符合贾母的夸赞,但也只能将那点翻涌的小情绪压在心底最深处。   与此同时,荣僖堂书房内,保龄侯、贾赦、贾珍三人围坐。   史鼐今日来本就是走走亲戚,顺便也听闻了贾瑞的风波,他是心机深沉的人,对贾瑞突然崛起,心中深有好奇。   此时他看着难掩一丝幸灾乐祸的贾赦与贾珍,便状似关切地问道:   “我来时路上,听闻府上那位名声鹊起的贾瑞侄儿,被忠顺王府的人带走了?不知此事内情如何?倒叫人意外。”   贾珍立刻将手中茶盏一放,口吻却满是鄙夷与推诿道:   “史侯爷有所不知!这小子本就是那扶不上墙的烂泥,无非是我的蓉儿太不争气,才让他祖坟冒青烟得了圣上恩典,入了国子监。   这本该是光耀门楣、洗心革面的大好时机,谁知他骨子里还是从前族学里那副德行!贪财好利,品行不端!   他自家作孽也就罢了,害得府上这几日也跟着悬心,生怕王爷迁怒。”   贾赦捋着胡须,在一旁慢悠悠地帮腔道:   “可不是么,忠顺王拿他,我看是迟早的事,也好,省得一颗老鼠屎坏了我贾氏满锅的汤。   这等忘恩负义、不知廉耻之徒,早该逐出宗族,清理门户!”   贾赦虽然和贾瑞没仇,但想到贾政对贾瑞那个佩服的态度,他心理就火大,忍不住说了几句阴暗的话。   史鼐听着贾赦、贾珍这哥俩一唱一和,将对贾瑞的怨毒描摹得淋漓尽致,心中便如明镜一般。   他深知宁荣二府内部倾轧严重,这贾瑞骤然窜起,不知挡了多少人的道,更不知掌握了什么内情,才让贾赦、贾珍如此忌惮甚而仇恨。   不过,他史鼐没必要趟这浑水,只需顺着话说,不得罪人便好。   于是他放下茶盏,淡淡附和道:   “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以致有今日之祸,确实可惜可叹。   罢了,个人有个人的缘法,我等外人,也只能唏嘘一二了。”   他适时收住话头,端起茶杯,又将话题引向了风花雪月。   贾赦、贾珍见史鼐无意深究,心中更是笃定,相视一眼,嘴角都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几人正自说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影连滚爬爬地冲入外厅,神色仓皇如丧家之犬,噗通跪倒在贾珍面前,声音打着颤:   “珍大爷!不…不好了!出…出大事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68章 贾珍坏事,贾母震怒   贾珍正在书房谈笑风生,被打断谈兴,很是不悦,皱眉呵斥那慌慌张张闯进来的管事:“慌什么?没见有贵客在么?”   那管事却已面无人色,噗通跪倒,颤声道:   “珍大爷,是赖总管让小的赶紧禀报,后院贾珖、贾㻞两位爷被...”   此话一说,贾珍脸色急变,忙道:“且去外面说。”   他向贾赦和史鼐行礼示意,随后就匆匆出去。   贾赦搞得摸不着头脑,史鼐却是双眼微缩,心里闪过不好的预感。   在外院,管事的还没说话,赖二却是浑身湿透,如落汤鸡般跌撞而来,面如死灰,将贾瑞归来,贾珖手臂被砍的事汇报了一遍。   之前围在贾代儒屋外的人,自然也有赖二的眼线,他一看那等血腥场面,又发现锦衣卫和王府的人站在贾瑞一边,就吓得飞奔到后院,向赖二传话。   赖二一听说事情已然闹得满城皆知,血流成河,无法收拾,饶是他老谋深算,心机深沉,也是唬得魂飞魄散,手足无措,只好匆忙连滚爬爬地来寻贾珍。   “啪!”   “蠢猪,你怎么把事情搞成这样?”   贾珍气得给了赖二两个耳光,怒道:“我是让你找人悄无声息把贾代儒夫妻带走,你怎么却搞得人尽皆知?”   “我本来是留了后手,结果你这蠢奴才却坏了我的大事,现在别说贾瑞要如何,连老祖宗都不会放过我!”   贾珍越说越生气,一脚又把赖二踢翻在地,犹自不解恨地连踹了几脚。   他心中那点落井下石的痛快消失无踪,即使他是贾府族长,但无故欺凌尊长,也是天大麻烦。   之前他只是想先把贾代儒转移走,然后看贾瑞的事如何。   如果贾瑞真的惹出大麻烦,到时候他们二老就是罪人家属,贾母也不会庇护,只会急速切割,这二老自然任由贾珍摆布。   如果贾瑞后来没事,贾珍就把贾代儒放回来,说之前只不过是害怕事情紧急,所以才出此下策。   这也是他做族长和大哥的一番心意,日后再去哄得老太太也为自己说话,那么贾瑞也只能吃个哑巴亏。   没想到他摊上赖二和贾珖这些活宝,居然把暗中转移闹成了当街行凶,把他贾珍变成了比贾蓉还要无脑的畜生。   贾珍边怒打赖二,边是汗出如浆,浑身如筛糠般颤抖,不知道这事该如何了结。   且不说贾珍在外发癫,就说贾母这边,已然有个婆子面色灰败、连滚带爬地跌入暖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道:   “老……老祖宗!大祸事了!瑞……瑞大爷带着锦衣卫和王府的侍卫、闯进府门了!”   “外头……外头乱作一团!前方小厮本欲拦住瑞大爷,旁边却有锦衣卫的老爷替他说话,把我们推了出去。   瑞大爷说东府旁支贾珖受府里指使,带人行凶,辱及尊亲,已被他当街剁了一条臂膀!这会子他家老太爷老太太已安置妥当,而他要……要进来面见老祖宗,讨个说法!”   “王府的人说,王爷跟瑞大爷是好朋友,请瑞大爷过去喝茶下棋,怎么府上居然不分青红皂白,还害他家的老太爷?   锦衣卫老爷也说,东府太过分了,居然对皇上亲封的孝义郎下手,简直是藐视朝廷。”   此几句话宛如炸雷,滚滚轰过,把堂内天伦和睦的情景炸成了一团稀巴烂。   贾母脸上的慈蔼瞬间冻结,疑惑和惊骇浮上面容,霍地一下站起身来。   史湘云原本活泼的笑脸也是瞬间凝固,瞪大了好奇又带着惧意的眼睛,下意识地抓紧了黛玉的胳膊,心中狂跳想道:   这个贾瑞,瑞大爷居然当街砍手?好吓人!   贾宝玉脸上幸灾乐祸的小得意也是戛然而止,满脸惊愕,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只有林黛玉愣在原地,那双惯常含愁笼雾的罥烟眉因极度的惊骇而微微扬挑,仿佛被突如其来的风暴惊扰的柳叶。   原来先前众人言之凿凿的获罪、老祖宗与宝哥哥语带讥讽的幸灾,原竟是虚妄一场?   东府的人竟还如此欺上门去,行此不顾尊卑、欺凌老弱的禽兽之事?   而他贾瑞居然像古籍里快意恩仇、一怒拔剑斩蛟龙的侠客,为护祖父母,当场斩断仇人臂膀吗?   这般暴烈狠绝的手段,如果是对付其他人,自然会让林黛玉这等闺阁小姐感到惧怕厌恶。   但是贾瑞这刀却是砍向以小凌老,欺凌长辈的家族败类,是为了庇佑骨肉至亲,这却和黛玉现在担心林如海的心情暗自合贴。   无数的念头在这“心较比干多一窍”的绛珠仙子心头飘过,她一双含情目仿佛秋水,瞧着前厅方向,眼波连绵不绝。   贾母脸色却是阴沉无比,作为老封君的她,不顾忌讳,当着史湘云婶侄两人面,怒斥道:   “这个珍哥儿,真是糊涂油蒙了心!愚不可及!”   “东府怎么行事如此下作,不分尊卑伦常,纵容奴才干出这等禽兽不如的勾当来?”   “现在把贾珍给叫来!让他滚来见我!”   对于贾母来说,贾珍他恨贾瑞,贾母能理解,甚至老太太心里面还站在贾珍这边。   毕竟珍哥儿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平常也是个“好的”。   但贾珍不该用这么可笑又拙劣的手段呀!丢了贾家的脸,还偏偏被对方抓住了把柄,闹得宫里和王府都知道。   贾母心中烦闷更甚,但也知道来的人不能随便打发,便急忙往荣禧堂而去,何氏看贾家遇到大麻烦,心中也是恐惧,忙对湘云说:   “府里要处置大事,云丫头,咱们妇道人家不便露面,快随婶婶去里间歇着罢。”   没料到湘云却是个好奇性子,此时回过神来,反而心中大动,说道:   “婶婶,我不怕,我要去看看这个瑞大爷是什么样子,这么大的威风!”   说罢,湘云还对宝玉和黛玉说:“爱哥哥,林姐姐,你们也来瞧瞧这热闹吧,咱们躲在屏风里悄悄张望,既看得真切又不会妨碍大人办事。”   宝玉本来想说不去,他现在想到贾瑞砍人的场面就心惊肉跳,但黛玉却毫不犹豫,话都没说,任由史湘云拉着袖子,跟着她一起往正厅疾走。   “你们等等我!”宝玉见到黛玉居然也去,心中又怕又急,但又不舍得抛下妹妹,便赶忙跟着小跑着追了上去。   大厅内,贾赦和史鼐已然知道消息,神情各异,心中惊疑不定,各怀鬼胎,此时看到贾母被丫鬟婆子簇拥着,沉着脸进来,忙躬身行礼,口称母亲(姑母)。   但贾母却没有搭理二人,而是目光如电,厉声喝问道:   “贾珍在哪?”   “老祖宗,我……我在这里。”   贾珍已然从外仓惶奔出,刚好撞到贾母到来,但他还来不及解释,贾母猛捶地面,以拐杖重杵着青砖,声若寒冰道:   “孽障!”   “跪下!”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69章 贾瑞质问,贾珍求救   贾珍不敢和贾母顶撞,忙跪下哆嗦着,哀告道:“老祖宗恕罪!”   贾母却是哼的一声,凌厉目光扫视着贾珍汗出如浆的狼狈模样,寒声道:“糊涂东西!你这族长真当我是死人了,竟敢纵容家奴犯上作乱,欺凌尊亲!”   “今日之事,你东府必须给阖族一个交代!”   贾珍看贾母已然想将两府切割,心中更是惶急如焚,忍不住哀嚎道:“求老祖宗念在两府本出一源,我自幼便多蒙老祖宗与亡故祖母怜爱份上,为我在瑞兄弟面前转圜!”   “我那九泉之下的奶奶,也会感念老祖宗顾念旧情之德。”   说罢,贾珍猛然不停磕头,破自己头皮都磕烂了。   贾珍提到他的奶奶,亦是贾母的堂妯娌。   当初二女几乎是差不多时间,差不多年岁各自嫁入宁国府和荣国府,可谓自幼相伴到中年,一同经历过两公府最辉煌的岁月,彼此感情似金兰姐妹。   贾珍父亲贾敬自青年起便热衷玄修,不管俗事,所以贾珍算是他的祖母带大的。   因此贾珍拿自己祖母做招牌,也的确让贾母有些触动,老太太毕竟偏心,此时脸色由肃然而多了几分惋惜,长叹伤感道:   “我那嫂子若是知道你今天这样,不知道多伤心呢...你真是辜负我们的心...”   不过不及贾母絮叨,前廊的婆子却一个接一个过来报信,等最后一个婆子气喘吁吁过来的时候,门外密集的脚步声也同时响起。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一股极淡却异常刺鼻的铁锈腥气,狂涌而入,厅堂内温暖如春的气息和熏香瞬间被撕碎。   躲在屏风后的黛玉与湘云赫然看到,锦衣卫缇骑从左侧鱼贯而入,右侧则是凶猛怪异,状似獒犬的王府侍卫,他们进来后便无声地把守各个通道。   当黛玉正疑惑为何有官差相随,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身着溅血青衫,踏着冰冷的地砖,缓步而来。   正是刚刚砍断了贾珖一条胳膊的贾瑞,他宛如一头扑入雀群的苍鹰,目光扫视满堂中人,眸中闪烁着一丝待发的怒气。   “鹞子经天笑雀忙,雕翎斜掠草间藏。”   黛玉眉目凝注,突然想起幼时某日,在记忆中永远青春不老的母亲贾敏在带她在园中嬉戏,忽而看到天空掠过的猛禽捕猎之景,   贾敏便诗兴大发,继而当场挥墨写了这一首诗。   母亲留下的墨痕终成绝响,这为数不多的遗作,黛玉篇篇都镌刻心间,时不时就会在记忆中闪烁。   此刻黛玉看着贾瑞,这首诗陡然浮现。   “这个贾瑞,好像那天母亲眼中的猛禽呀,正在环视自己的猎物。”   整个荣禧堂,也在一瞬间陷入死寂。   黛玉见到贾瑞站定堂中,先发制人对贾母抱拳行礼道:   “老太太您是最明理公允之人,我向来敬如亲长,本不应该贸然惊扰,但事发情急如火,我只好擅自登门,只为面向贾府各位宗亲长辈、向我祖父母讨一个公道!。”   “有人名为我贾族族长,暗地里却指使家奴行凶。”   “我祖父贾代儒,年逾古稀,谨守寒门,一生教授族中子弟,授业解惑,从未行差踏错半步!”   “我贾瑞,蒙圣恩不弃,敕封‘孝义郎’,入国子监进学,自问勤勉克己,未曾有负圣望,未曾辱没贾姓!”   “然!”贾瑞话音陡然转厉,如晴空霹雳炸响,怒声质道,“就在煌煌天子脚下,东府门下走狗贾㻞、贾珖,竟纠合市井泼皮数十人,手持凶器,强闯我祖父母宅邸!口称奉‘族中’之命——”   他刻意加重了族中二字,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心口,震得贾珍几乎站立不稳!   “扬言要将二老即刻驱逐祖宅,流落荒野!更欲强行掳掠!视我祖父一生清誉、我皇封‘孝义’之名如无物。”   请问老太太,此等欺宗灭祖、悖逆人伦之恶行,按我族规,该如何严惩以儆效尤。”   在给贾母留下分毫面子后,贾瑞就先发制人,连珠炮弹的语言,矛头直指贾珍。   这也是贾瑞的策略,学习后世的某位顶级战略家,去团结大多数,打击一小撮。   他现在要先铲掉贾珍这颗狠毒的钉子,而贾家其它毒瘤,那就日后再说。   贾珍闻言,脸色如金纸,身躯更是筛糠般抖作一团。   贾赦面皮紫涨,张口欲辩却无言,史鼐亦是目光闪烁游移,脸色尴尬却不知该如何自处   贾母更是惊怒交加,她从贾瑞口中听到的细节,比先前婆子说的更是骇人听闻。   她一双锐利如刀的眼睛打量着面如死灰的贾珍,情绪震怒与失望交杂。   这件事哪怕是贾母这等护短的人,都实在是无话可说。   随着贾瑞的控诉,紧跟他进来的忠顺王府长史官史学钧向前一步,声若洪钟,代表王府表态:   “此事王爷闻之惊怒!代儒公乃忠厚长者,瑞公子更与王爷相交甚密,此等欺凌尊亲、悖逆人伦之举,王爷深恶痛绝!命我等务必护持周全,严惩凶顽!”   锦衣卫堂官赵全亦面无表情,上前半步入列,声音冰冷肃杀道:   “刁奴恶徒,欺凌圣上亲封孝义郎亲眷,毁损皇家体面,其行悖逆国法!锦衣卫当护佑忠良,弹压不法!”   王府与宫廷,两大势力的代言人同时发声定性,犹如两道催命符,压得贾府众人,尤其是已然瘫倒在地的贾珍,几乎喘不过气。   “贾珍,你有何话可说。”   贾母没有为贾珍辩解或开脱,如今只是把处置权踢了过去。   两府虽然为一体,但终究不一样,实在是纸包不住火,那就先保住荣国府的脸面与根基吧。   贾珍额上豆大的冷汗瞬间滚落,但急中生智,一个恶毒而卑劣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只见他猛然抬首爬行数步,指着跪在角落、已抖若筛糠的赖二厉声道:   “误会!天大的误会!   瑞哥儿,我是贾府族长,怎么会下令行此禽兽之事,定是赖二这该死的奴才!因为之前被你瑞哥儿教训过,所以心中怨气不消,便背主行凶!   不知用了什么花言巧语蒙蔽、撺掇了那两个无法无天的混账来害你的祖父母。   赖二才是主谋!是他假传族中之命!是他该死!”   贾珍越说越激动,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对着赖二声色俱厉地咆哮:   “赖二!你这黑了心肝的狗奴才!还不快从实招来,你为何要背着主子做下这等伤天害理、欺凌尊长的勾当?还要污蔑主子?   我对你阖家老幼如何照顾,你也心知肚明,难道今天,你想看着你的儿女,因为你无耻勾当而流落街头为奴为婢吗?”   话说到此,贾珍已经是拿家人来威胁赖二。   他顶锅,贾珍会给他家人一些照顾,如果不顶锅,那就大家一起玉石俱焚。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70章 新老天子,两道旨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瘫软在地的赖二身上。   这宁国府管家此刻面如土色,他先是本能地瑟缩,恐惧地望向贾珍那双布满血丝、隐含威胁的眼睛,又扫过贾赦等人催促他“懂事”的目光。   电光火石间,赖二对家人的担忧瞬间压倒了自身死活,他猛地以头抢地,砰砰作响,涕泪横流地嘶喊道:   “瑞大爷!饶命啊!全是奴才的不是!奴才猪油蒙了心!   是奴才……是奴才怨恨瑞大爷前番惩治于我,怀恨在心,这才起了歹念!妄图假借主子的名义,撺掇那两个不晓事的混账行凶,好……好出一口恶气!   一切都是奴才的主意,奴才罪该万死!与珍大爷、与府上都无关,千错万错,都是这黑心奴才的错!要杀要剐,全凭瑞大爷发落!”   他这一番“肺腑之言”,涕泗横流,将罪责尽数揽下,却让在场的贾赦等人,不由心中暗喜   贾母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了几分。   他当然看得出来里面内情,但贾珍再怎么说也是宁国府袭爵人,如果只是家族内部议论,贾母自然会主持公道,怒骂贾珍。   但现在毕竟有宫里和王府的外人,所以贾母要先顾好宗族脸面,自己人就是自己人,不能让外人来欺负。   思念转罢,贾母将龙头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笃的一声闷响,呵斥道:   “下作的狗奴才!背主忘恩,狼心狗肺!   我念及你母亲多年辛劳,才给你一番造化,没想到如今竟敢行此悖逆人伦、伤天害理之事!   今日若非瑞哥儿识破,岂不是让你这等刁奴毁了阖府清誉?”   至于珍哥儿识人不明、御下不严之过,日后我府也定会重责。”   贾母这番话,看似在痛斥赖二,实则字字句句都在为贾珍开脱,将一场有预谋的迫害降级为“御下不严”。   贾赦看到母亲发话,也立刻精神抖擞,指着赖二怒骂:   “天打雷劈的腌臜种子!自己一身腥臊,还敢攀扯主子?   罪证确凿,就该捆了起来,交给大人们发落!”   天日昭昭,黑白颠倒。   屏风之后,林黛玉贝齿轻咬下唇,一股冷峭的讽意从心底涌起。   她何等聪明之人,又在旁边听了许久,对此事自然看得分明。   一个管家,纵有天大的胆子,若无主子的默许乃至授意,怎敢去驱逐族中耆老?   这出戏,做得未免太假。   想到这里,自幼受到父母严格教诲的黛玉,对这位素来疼她的外祖母,心中闪过失落。   外祖母平常对待丫鬟婆子,都是宽以待人,厚往仁慈,怎么对贾瑞却是如此......凉薄?   贾瑞这般精明洞察之人,又岂会不明白这背后真正的鬼蜮伎俩,他会就此罢休么?   黛玉秀丽的目光注视着贾瑞,她要看这人如何应对。   果然,贾瑞并未去看地上装腔作势的赖二,更未理会贾赦那点圆滑世故,而是直直刺向已然松了口气,甚至眼底掠过一丝侥幸的贾珍。   他踏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凌相击,瞬间冻结了场中刚浮起的和解气氛:   “老太太明鉴,诸位宗亲亦在。   赖二区区一介家奴,若无主子撑腰倚仗,借他千百个狗胆,也不敢行此抄家灭族般的勾当,更不敢假传‘族中’之命!   贾珍!”   贾瑞完全不顾及贾珍族长身份,直接呼其名讳,掷地有声道:   “你身为宁国府承爵人,兼理宗族事务!前有贾蓉跋扈,视律法如儿戏;今又有你默许乃至纵容爪牙欺凌尊亲,视孝义如粪土!   这桩桩件件,岂是一句‘御下不严’便可轻轻揭过?   若贾氏一族,皆由这等视伦常、藐圣恩、行悖逆之人统领,岂非自毁根基,授人以柄?   此次不彻查首恶,严惩元凶,何以正族规?何以告慰先祖沙场血战挣来的功业,又何以对得起圣天子厚赐‘孝义’之名!”   贾瑞这话有礼有节,句句不离封建礼法,意图可谓昭然若揭。   贾瑞今日不仅要追究贾珍,更要利用此惊天大案,将其族长权柄乃至那爵位身份,一并拔除!   要不不得罪,要不就得罪到底。   贾珍闻言,全身战栗,贾赦见贾瑞如此不识“抬举”,顿时色厉内荏地跳了起来。   贾母方才缓和的脸色瞬间又阴沉下去,浑浊的老眼中流露出浓浓的不悦与一丝对贾瑞不识大体的恼怒。   屏风之后,贾宝玉也看得眉头紧锁,忍不住低声嘟囔,对身边的黛玉和湘云道:   “这贾瑞也忒过分了些……老太太、大伯父都出来说话了,珍大哥哥也承认是御下不严。   珍大哥对我们这些弟弟妹妹向来不错,大家都是一家子骨肉,何必如此苦苦相逼,撕破脸皮?   这不是存心让老祖宗难做,让外人看笑话吗?”他一脸的忧虑和不解,贾宝玉也不算是恶人,但他这人糊里糊涂,再加上心中对贾珍有好感,有贾瑞恶感。   此时只觉贾瑞小题大做,不顾大局。   林黛玉闻言,秀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连湘云都是摇头道:“爱哥哥,你这话可是好没道理!”   黛玉觉得湘云这话才对,心中苦涩。   堂上,王府和锦衣卫也忍不住为贾瑞说了几句话,双方剑拔弩张,局势可谓千钧一发。   “老太太——!”   呼喊声从荣禧堂外传进,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慌。   只见一个守门的管事婆子忙走了进来,竭力保持镇定,然后道:   “老太太!大……大老爷!祸事了!不不不……是……是天大的事情!   门外……门外来了两拨……是两拨宫里来的天使老爷!口口声声说有旨意!一道是乾清宫来的!一道……一道是大明宫来的!   现在……人已经到了仪门外了!   贾母、贾赦、贾珍、史鼐乃至屏风后的众人,脸色都是一变。   乾清宫——那是当今天子的居所。   大明宫——那是退隐的太上皇颐养之所。   今天这事怎么闹得这么大。   天威如岳,新老两位天子,居然都给贾府下了旨意?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71章 双龙斗法金玉危   荣国府两道正门霍然中开,两列天威赫赫的仪仗排闼而入。   一边簇拥着一位面皮白净、眉眼细长的中年太监,此乃大明宫太上皇身前的近侍马相——戴权戴公公的亲外甥。   他怀抱拂尘,神色看似平和,眼底却带着深宫浸润的从容威压,贾赦与他平常便相熟与来,此时慌忙趋步上前,语调带着亲热道:“竟是马公公亲临!实在折煞寒舍。”   另一边却是个脸庞清瘦、眼神透亮的青年太监林公公,他是建新帝御前行走的得力内官,赵全等人看到,慌忙行礼。   两队泾渭分明,衣冠规制迥异,无形的气场碰撞,已然笼罩了整个荣禧堂。   “给老封君请安了。”马相对贾赦微微颔首,旋即面向高座的贾母行了个颇显尊重的半礼,语气温和从容。   贾母连忙扶着鸳鸯急急起身还礼,连声道:“折煞老身!太上皇龙体安康否?当年他老人家对我们全族的深情厚谊,贾氏全门,永不敢忘。”   贾母浑浊眼底深处掠过一缕敬畏。   当初太宗皇帝打压勋贵,而神宗皇帝和太上皇却“拨乱反正”,重用旧人,在这份如天的恩德面前,一切姿态自当有所不同。   两边天使此时皆手捧明黄卷轴,肃立堂中,林公公不动声色,马相微微一笑,拂尘略略一拂,温言道:   “林公公,请?”   “马前辈在此,小辈岂敢僭越,太上皇慈谕,自当先行。”林公公躬身还礼,神色恭谨无懈可击。   马相眼中闪过一丝难察的波动,面上依旧春风和睦道:“既如此,咱家便托大,先宣太上皇慈谕。”他轻咳一声,肃然展卷,洪亮声音响彻死寂的厅堂:   “大明宫太上皇口谕:   宁国府贾珍,身为承爵族长,治家不严,御下无方,致使家奴胆大妄为,竟行逼逐尊亲、欺凌族老之逆举!   着贾珍自即日起闭门思过一月,罚俸禄一年。   首恶贾珖、贾㻞,藐视尊长,悖逆人伦,流放海疆烟瘴之地,充作苦役,以儆效尤!钦此!”   旨意清晰,惩处分明却留有余地,甚至贾珖、贾㻞两兄弟也逃过了死罪,只是去海疆效力罢了。   反正他们只是贾府微末的旁支,没了就没了,对贾家无甚影响。   “臣……臣贾珍谢太上皇天恩!万岁!万万岁!”   贾珍宛如溺水之人骤然得救,涕泪交流,头磕得咚咚作响。   贾赦也是面露欣慰,便是上首的贾母,也是老怀大悦。   还是太上皇念着旧情呢。   她随即领着一屋子人又朝着皇城方向深深拜下,口中高诵谢恩之语。   屏风之后,林黛玉羽睫低垂,粉唇无声地抿紧,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掠过眸底。   雷霆之怒最终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这难道便是所谓天家颜面吗?   “马公公,恕贾瑞怠慢。”只见贾瑞躬身一礼,对马相道完这句,又转向了林公公道:   “烦请林公公宣旨。”   贾瑞没有刻意向马相示好,他已经注定皇上一党,两面讨好只会惹人厌弃,那不如一条船踩到底。   林公公眼中精光一闪,肃然上前,手中那卷崭新的圣旨唰的一声展露无遗,其声陡然拔高道:   “朕闻,勋贵之家,世受国恩,自当恪守礼法,光耀门楣,为天下表率!   然尔宁国府贾珍世袭勋爵,不念君恩祖德,骄奢淫逸,治家无能!坐视逆奴贾珖等,恃强逞凶,纠集群丑,持械逼逐族中尊长!”   林的声音层层递进,越来越冷厉,如朔风卷地:   “光天化日之下,使朕亲封之‘孝义’二字蒙尘!毁伤圣恩体面!此等行径,人神共愤,天地难容!”   他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目瞪口呆的贾珍和赖二,一锤定音道:“尔等一干蠹虫,上玷祖宗遗德,下乱门楣清誉,朕心实痛!尤以贾珍为甚!汝岂配再为贾氏一族表率?”   逆奴贾珖,身犯十恶,悖逆天常,着即——弃市,曝尸三日,以儆不法!恶奴贾㻞等一干胁从,秋后问斩,抄没家财!其所得不义之资,赐予贾瑞,以奉孝养!”   “至于宁国府袭爵之贾珍,”林公公打量着如坠冰窖的贾珍等人,继续宣读圣旨道:   “尔贾珍所行失德失仪,失爵失格,已不足担此祖宗勋爵重责!   此案干系重大,着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即刻会审详查!若罪证确凿,可褫夺尔之爵位!”   “钦此!”   “褫夺爵位?”   这四个字石破天惊!如同九霄雷霆轰下,贾珍那张先前还因太上皇旨意而露出生机的脸,瞬间灰败如死人。   他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嚎,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的癞皮狗,涕泪涎水满脸,拼命将肿胀破损的额头砸向地面,语无伦次地哀嚎:   “陛下开恩!臣愿领任何责罚,但爵那是祖宗心血,求陛下开恩!”   他绝望的嘶嚎如同破败的风箱,在死寂的大殿中凄厉回荡。   贾母也觉得白头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宁国府堂堂敕造国公府的世袭爵位,竟似即将在自己面前崩塌?   我贾史氏……难道真要成为亲眼看着爵位断送在眼前的罪人吗?百年之后,黄泉之下,她有何面目去见太爷和两府先祖?   一念及此,天旋地转,贾母整个人几乎摇摇欲坠,全靠旁边的鸳鸯和另一名老嬷嬷死死撑住。   马相亦是诧异莫名,他当然知道,贾代儒此事刚一发酵,便有人将信息递到了建新帝和太上皇桌上。   建新帝对贾瑞关注,自然不在话下,但太上皇虽然高居九重,一意玄修,但其实也是目光灼灼,打量着朝政局势,早就知道最近贾府出了个异人贾瑞,搅动了朝局许多是是非非。   贾府对他还有用,所以太上皇第一时间就拟好旨意,让马相快速送去。   虽然在贾府门口,马相跟林公公撞上,但他心想背后的两位天子应该已然有了默契,他们二人无非是走个流程罢了。   难道?   建新帝为了贾瑞,要跟太上皇当众对立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而且为这等事褫夺爵位,是否太重?   想到此处,马相眉头紧拧,跨前半步,忙道:“林公公!此旨意,与我等所奉太上皇慈谕……”   林公公却是嘴角微起,一副温和笑意道:“马前辈明鉴,太上皇自是慈爱为本,恩泽勋旧。   然陛下亲封之‘孝义郎’尊亲受此奇耻大辱,举国哗然,若不对其魁首处以重典,何以正国法?何以彰圣德?马前辈久在深宫体察圣心,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此事还是按皇上的圣裁来办吧。”   这绵里藏针的反问,巧妙地将“体察圣心”的压力,全数挡了回去。   毕竟建新帝才是名正言顺的天子,马相脸色一冷,悠悠道:“林公公是不体恤太上皇之心了,既然如此,那么咱家便要把此事向上皇禀明。”   “马公公请便,我们只是奴才,做好分类之事便可。”   林公公不再搭理马相,而是侧身厉喝。   “赵指挥使!”   “拿下罪员贾珍及其他人犯!移交三法司诏狱候审!不得有误!”林公公手一挥,金口玉言,再无转圜。   “遵旨!”   赵全应诺如雷。   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倾巢而出,如同提小鸡一般将早已烂泥般瘫软的赖二狠狠架起。   另一边,赵全亲自带人上前,毫不容情地将嘶嚎挣扎的贾珍从地上拖起。   贾珍的哭喊已然变了调,嘶哑绝望:“救我……老太太!您救我啊……陛下……臣知错了啊……”   那凄厉的声音混合着甲叶摩擦的冰冷声响,让在场的贾赦,史鼐等老牌勋贵,都是闻之色变。   “臣贾瑞,叩谢陛下天恩!臣祖父母幸得保全,皆仰圣德!”贾瑞向皇宫方向,认认真真行了一个肃拜大礼,全礼如仪。   其实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心中也是无比纳罕。   贾瑞本来的计划是,以宫里和王府的势力为敲打,逼迫贾母放弃贾珍,然后再去找夏公公,希望他帮忙彻底拿下东府此獠。   没想到,还没等到他施行以下计划,这皇帝居然就主动出手了,想必也是通过夏守忠和忠顺王知道了目前的情况。   这个皇帝,倒是个雄魄之主。   贾瑞虽然不像这个时代的士子这样,真心认可封建皇权,但此时也该有几分礼节在。   礼毕,他缓缓起身,又扫过面如死灰、眼神仓惶的贾母等人,目光又陡然滞住。   半张玉雕似的侧颜探出屏风边缘,鸦青鬓边一缕碎发垂落,衬得那双含愁笼雾的眸子,愈发惊鸿照影,秋水潋滟,似寒潭骤雨惊破千层涟漪,瞳孔里满是好奇与惊异。   这正是黛玉,原来是史湘云看得入神,身子前倾时手肘不慎轻撞黛玉肩头,让这黛玉猝不及防踉跄半步,露出了她娇俏艳丽的脸颊。   此时贾瑞的目光又恰好和她相碰,黛玉雪腮倏然羞红,忙把惊惶侧颜缩回屏风后,素手死死攥住绢纱屏风木框。   “原来她在这里......“   贾瑞却是心中骤然雪亮,又忍不住唇角微勾。   这个小黛玉,上次嘴巴上不饶人,这次看我却看的这么认真。   既然如此,那我也给你一番心意吧。   随即贾瑞将他扬起,转向贾母及那绢纱颤动的屏风,字字铿锵如金玉坠地道:   “此次惊扰老太太清养,瑞深感不安,但所幸族中败类已有天谴,日后老太太可垂手而治,待看儿孙辈再开新天。   “日后,瑞还要南下千里,践花灯下药石旧约也。   “瑞告退。”   不等贾母从惊愕中反应过来,贾瑞已然袍袖翻卷如云,与王府长史等人走出厅堂。   屏风后,一个素衣少女青丝拂过耳尖灼如炭火,袖间纤指无意识捻着腰间锦囊——那里还藏着为父祈福未撒尽的干枯玉兰瓣。   贾瑞说的话,别人不懂,但黛玉懂,她低头掩住翻腾心绪,溪畔那句掷地有声的赌约在少女心中响起。   “他真的要为我父亲千里赴约?”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72章 贾府慌慌,黛玉心结   贾瑞身影消失在荣禧堂门口,那股迫人的、裹挟着铁血与凛冬寒风的气息却仿佛凝滞不去。   贾母死死盯着空空如也的厅门,猛然想到了什么,突然喊道:   “快!快!”   她按住一旁同样魂不守舍的贾赦的手臂,焦急道:   “赦儿!事到如今,我们也不能无动于衷。   贾珍混账也就罢了,但东府的爵位若真在我们眼前没了,百年之后,我有何颜面去见先夫、去见两府浴血拼杀挣下这份家业的祖宗!”   “北静王、南安王、修国公府、缮国公府……凡是还在神都说得上话的,不拘老亲世交,此刻都需他们援手!务必要让他们知晓,这不仅是贾珍个人的祸事,更是有人要动我们的根基!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都懂!”   贾赦一个激灵,从惊骇中回神,忙不迭点头:“儿子明白!儿子这就去跑!一家家去求!”   看到贾赦这回还算靠谱,贾母心中稍定,又道:“明日递牌子,我要亲自进宫!求见大明宫太妃!珍哥儿祖父代化公当日对太上皇登基大有助力。   如今被人构陷至此,盼太上皇和太妃还看在昔日旧情,能略施回护……”   贾赦闻言,精神一振,喜道:“两位老人家最是慈善念旧,母亲亲自去求,必有转圜!”说罢,贾赦脸上又涌起怨毒,恨道:   “都怪贾瑞那小子!丧门星一般!若非他不知天高地厚,非要把事情闹得这么大,岂会……”   “住口!”贾母本来对贾赦又多了几分希望,此时看到他出言不慎,希望转为失望,眼神如刀般怒道:   “今日之祸,根子在珍哥儿跋扈愚蠢!那贾瑞如今是皇上和忠顺王爷眼前的红人,你再说这等混账话,是不是嫌这荣国府太安稳了?想跟东府一样。”   贾赦被母亲的厉色震得心头一寒,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脊梁,慌忙低头认错,便忙出去找人。   贾母也没耽误时间,目光扫过人心惶惶的厅堂,最终落在一个瑟瑟发抖的小丫鬟身上,哑声吩咐:“去把赖嬷嬷叫来。”   她对赖嬷嬷,还有计较。   片刻功夫,赖嬷嬷被两个婆子几乎是架着进来的。   这位伺候了贾府两代主子的老仆,已在路上知道赖二的事,哭得眼睛红肿,形容枯槁。   一进厅堂,看见贾母,赖嬷嬷便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膝行几步,抱住贾母的腿,撕心裂肺的悲号,求贾母能够救下赖二。   贾母疲惫地闭了闭眼,沉默了片刻,再睁开时,里面已经没有了多少温情,只剩下深宅当家人的冷静与漠然。   “老姐姐,”贾母冷漠道:“你跟了我几十年,你的辛劳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份情,老太太不会亏待你。   但你家赖二犯的是欺凌尊长、毁损圣誉的大罪,数罪并罚,掉脑袋是板上钉钉了,这次府里保不住他的。”   赖嬷嬷闻言,哭声骤然止住,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只剩下绝望的呜咽和浑身筛糠般的颤抖。   贾母又道:“我能做的,是给你和赖大一家留条后路。   你和赖二这几日干干净净地收拾清爽,把赖二这些年在外头偷偷置办的产业,一律查抄清楚,列好清单账册,不许私藏一丝一毫!整理好了,交到林之孝手上,听候发落。   这些东西朝廷多半会赐给贾瑞奉养他祖父母。”   此言一说,全场骇然,赖嬷嬷更是嘴巴不自觉张得老大,心中像被人用刀割了肉一般。   他们赖家几代人靠着赖上贾府,不知道积累了多少钱财,即使就赖二这一支的家产,也足够外面小门小户数代人衣食无忧。   结果如今都便宜了贾瑞。   “老祖宗,你可怜我们吧,也要给赖二的小子留些积蓄。”   赖嬷嬷看到钱要没了,心痛无比,还想再哀求。   贾母却无比厌烦,恐吓说:“你赖家全族上下,在我贾府多年,总不会连日后养活孩子的钱财都没有攒下吧。   赖二没了,你家老大和你不能养他的儿子吗?   此事到此为止,按我说的去做,老姐姐,咱们几十年的情分,经不起太多风浪,如果你还嫌不够明白,到时候,别说赖二,恐怕连赖大的差事和你这一家子的立足之地,都要一起断送!”   赖嬷嬷被贾母话语中透出的森然杀意彻底震慑住,她看着老太太那张熟悉又陌生的侧脸,终于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宝贝儿子已是弃子,赖家在贾府面前更是如同蝼蚁。   她匍匐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嘶哑绝望:“老奴明白了…谢老太太恩典……”   赖家看似庞然大物,但在贾母权威面前,不堪一击。   但贾母纵然在府里说一不二,面对贾瑞所代表的皇权新贵,也是宛若纸糊。   贾瑞不过二十出头,已然如此,未来又能有多少造化...   目睹这场惊天变故全程的宝玉、黛玉、湘云三人,默默地从屏风后走出。   宝玉脸上依旧带着不平,尤其看到赖嬷嬷凄惨绝望的模样,更是不忍,他这个痴性发作,忍不住嘟囔:“老祖宗,赖嬷嬷跟了您一辈子,何必如此绝情?难道……”   贾母此刻心烦意乱,疲惫不堪,闻听宝玉这等不知轻重的言论,眉头更紧。   不等她开口训斥,站在一旁的史湘云却猛地扯了一下宝玉的袖子,正色道:   “爱哥哥!快别浑说了!这哪里仅仅是贾珍大哥和贾瑞的恩怨,你没听到方才宣旨的情形吗?一道旨意来自太上皇的大明宫,一道旨意来自当今皇上的乾清宫,你还不明白吗?”   史湘云虽然天真娇憨,但毕竟生长于侯门,父母又是早逝,让她有着超过贾宝玉这等纨绔的冷静理智。   否则她也不会日后建议贾宝玉:也该常会会这些为官做宰的人们,谈谈讲讲些仕途经济的学问,也好将来应酬世务。   湘云看到贾母等人凝重而赞同的眼神,冷静分析道:“贾珍大哥是楚河汉界中间那颗棋子,贾瑞大哥也不过是恰逢其会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我们贾家夹在中间,一个不慎就是粉身碎骨,眼下当务之急是自保,老祖宗处置赖嬷嬷是当机立断的明智之举,舍弃了惹祸的根苗,保全阖府上下几百口人的平安。”   “好孩子,云丫头你看得明白。”   贾母听着史湘云这番透彻分析,眼中流露出赞许,又对旁边默默沉思的史鼐道:   “这丫头,你调理得好,比我家孩子成器的多。”   “姑母过誉了。”   史鼐还在思考刚刚之事对朝局的影响,此时只是笑着回礼,并没有多言。   随后贾母又严厉对贾宝玉道:“宝玉,你听见没有?这事水深得紧,非比寻常!你小孩子不要说这些不知轻重的话了,更不许在外头对人议论!若是敢浑说,我会让你老子教训你!”   宝玉被贾母前所未有的严厉震住,吓得缩了缩脖子,小脸煞白,再不敢言语,只是喏喏点头。   贾母的目光转向一直默立一旁、黛眉微蹙、似乎陷入沉思的林黛玉,以为她是惊吓过度,温声安抚道:   “玉儿也吓坏了吧?脸色这般白。今日之事太过腌臜,别往心里去,先回房歇歇吧。”   黛玉一直在想刚刚的事,此时听到贾母问询,忙回神,福身告辞,   回到那幽静的碧纱橱,紫鹃早已等在门口,见黛玉面色苍白,神情怔忡,忙上前搀扶,急切地问:   “姑娘!厅上到底如何了?闹得这般大?听说忠顺王府和锦衣卫都来了,瑞大爷他还…”   黛玉任由紫鹃扶着坐下,沉默片刻,才将她所见所闻一一讲述,除了众人皆知的事情外,黛玉还向紫鹃说了贾瑞临走前那句话。   “践花灯下药石旧约也!”   紫鹃这等小丫头,此时就像听先生讲话本小说般,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惊道:   “天爷!这瑞大爷真真是好大的威势!好狠的手段!当众把族长逼到死路,连…连爵位都给弄悬了!”   她此前对贾瑞的印象还停留在“调戏五儿、与薛蟠交好”的风流纨绔上,此刻巨大的反差让她脑子都有些转不过弯,嗫嚅道:   “姑娘,这…这跟外面传的,跟我之前说的,完全不一样啊!”   “是啊,”黛玉轻叹一声,眸光幽幽地看着窗外沉寂的冬日庭院,“我们都想岔了,此人……深不可测。紫鹃,你说他当初在溪边那番话,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他真的能医我的父亲吗?   不过我却没听人说过,贾瑞会医术。”   贾瑞显露医术的时刻,只有两大一小共计三次。   一小是帮李纨治疗贾兰,李纨为了避免麻烦,自然不会把此事对外说。   两大就是一次治疗夏先生,一次治疗忠顺王,这两场诊治,在场的人都是守口如瓶。   即使有人小范围议论,也不会传到林黛玉这等闺阁女儿耳边。   所以林黛玉主仆,对贾瑞的医术,至今一无所知。   紫鹃更是想不透其中关节,只能迟疑道:“可就算他真有本事,这远赴扬州治病谈何容易?   他走前说践花灯下药石旧约,这话听着是许诺。   可……他如今得了天大的圣眷,正是要在神都大展拳脚的时候,怎么会放下这些前程,甘愿千里奔波?   而且老爷的病,当世那么多名医都治不好,他如果放大话,说要治好,结果又出了纰漏,不是会连累他刚得来的地位?   似他这等一心往上爬的人,哪里会冒这种风险。”   紫鹃的疑虑正是黛玉心中的结。   如果说之前贾瑞是表现的像个大言不惭的登徒子,那么今天则是个雷厉风行的枭雄。   这等豪杰人物,会为她一个孤女去冒风险吗?   然而,想到贾瑞今日在荣禧堂上那种锋芒毕露、睥睨一切、言出必践的气势;想到他为了护祖父母敢当街斩人手、登门讨公道的血性与担当。   黛玉心中的天平,不知不觉间又倾向了那晚溪边月色下的青年。   “他……不像会骗人。”   黛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笃定,那双含愁笼烟的眸子望向窗外,心中念头闪过。   “至少…不像会说这等没有把握的空话。”   “而若他真能求得圣恩,前往扬州…或许我也能随行?”   黛玉渴望见到父亲,尽孝膝下。   但贾府如今是多事之秋,老祖宗自己都是焦头烂额,加之路途遥远、凶险莫测,自己一个闺阁女儿想要长途跋涉回扬州,老祖宗是断断不会答应的。   如果让别人护送,恐怕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人腾出手来。   可如果是以照料父亲的名义,由这位刚刚立下大功、简在帝心的“孝义郎”贾瑞“奏请”圣旨恩准同行呢?让他带我回去……   只是我堂堂林府千金,荣国府老太君嫡亲的外孙女,如何与一个陌生男子同行千里?   念头到此,黛玉被自己的荒唐想法吓了一跳,雪腮瞬间染上红霞。   黛玉虽然有些清高出尘,没有宝钗那么恪守礼教。   但她说到底还是书香世家的千金小姐。   连日后被宝钗知道偷看西厢记都会羞惭得无地自容,更别说这个惊世骇俗的男女同行念头了。   刚刚燃起的一点点微弱的希望之火,被森严的礼教瞬间浇熄。   黛玉眸中燃起的光彩暗淡下去。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贾瑞此时稳稳端坐乌骓马上,与王府长史史学钧还有赵全等人分别。   贾珍已由赵全手下押往诏狱,准备跟他儿子贾蓉一起作伴。   “贾兄今日霹雳手段,令人佩服,日后定然前程无量。   以后有用得着我老赵的地方,就尽管开口,我老赵最讲朋友义气,刀山火海,也绝不推辞。”锦衣卫堂官赵全在马上向贾瑞连声恭维。   一旁的王府长史史学钧更是笑容可掬,亲厚道:   “贾兄,我们王爷醒来后,对兄的医术赞不绝口,我想王爷玉体稍安,定要在府中设宴相谢!届时小弟恐怕还需沾天祥兄的光,托您美言几句呢!”   这两人虽然性格不同,一文一武,但都是醉心功名之人,清楚看到贾瑞在皇帝还有夏公公心中分量,于是便起了接纳之心,希望日后能因为贾瑞的抬举,在仕途上更上一步。   贾瑞当然知道这二人用意,笑意温润和煦道:“王爷抬爱,二兄信重,瑞愧不敢当,日后若有寸进,也盼能与二位兄长并辔同行,齐驱大道。”   此言一出,既不卑躬屈膝承诺什么,更显露携手同心之意,赵全与史学钧目光轻轻一碰,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抹郑重佩服。   这人进退有度,荣辱不惊,绝非池中之物。   贾瑞这匹通身雪白乌骓马,是忠顺王府的良驹,此时史学钧便让贾瑞自行骑回去,王爷知道,也会慨然相赠。   两人又是一番恳切寒暄,各自留下“静候佳音”、“改日痛饮”的承诺,才率着肃杀队伍在暮色里转身离去,沉重的步伐震动着街巷。   喧嚣暂歇,贾瑞回身骑马朝宁荣街而去。   贾珩,倪二,焦大,贾芸等人还在那里等他。   有些事,贾瑞还需要吩咐。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73章 尤氏相邀   贾珍倒台的消息如插翅般传开,因此在贾代儒老宅外,此时挤满了许多想要攀附的贾族中人。   一人得道,总会有人想跟着鸡犬升天。   当贾瑞骑行来到宁荣街门口时,需要熟与不熟的亲戚,赶忙凑过来问候讨好:   “瑞大爷,你如今是圣眷正隆,连珍大爷都被你扳倒了。”   “瑞哥儿,你小时我还抱过你,你可要多多照拂照拂啊。”   看着这些见风使舵之人,贾瑞心中冷笑,当初自己和祖父贫寒落魄时候,这些人可没有伸出援手,现在却围拢奉承,这真是世态炎凉。   “滚开!”   不等贾瑞发话,一道吼声如同铜钟炸响,只见须发皆张的老汉,拎着酒坛,推开人群,厉声吼道:   “老太爷和老夫人还需要安睡安歇,你们凑在这里干嘛?耽误人家清净!”   “听我焦大爷一句话,都给我散了,瑞哥儿想提携谁,自然会记得他,如果没有的交情,也别在这里,给贾家丢脸!”   焦大在战场上几番拼杀,如今虽然年事已高,但是声音洪亮如钟,体魄魁梧,依旧有股摄人的威势,立刻便把这些围拢的闲杂人等给驱散了。   等这批人都散去后,焦大把酒坛放下,忙要上前帮贾瑞下马,贾瑞却是一个鹞子翻身,从马上跳下,执意自己牵住马缰道:   “焦大爷,你是从战场上滚过来的的英豪,怎能让你这般年纪的前辈为我牵马坠蹬,还是我自己来吧。”   听到贾瑞此话,焦大心中一暖,多少年了,自从太爷去世后,贾家后辈哥儿,没有几个人对他如此尊敬客气。   焦大无儿无女,唯一自豪的就是自己曾经跟随太爷出生入死,此时看到贾瑞如此知礼,心中热乎,长嘘叹道:“瑞哥儿仁义,真真是有出息了也不忘本。”   “我刚从东府那边过来,那些腌臜男女都说你是煞星,把珍大爷和蓉哥儿给害惨了,我却说好人不怕得罪小人,只有那等做了亏心事的恶人,才怕报应。”   “他们自作自受,怪不得你,谁敢在我焦大面前说你的不是,老子就用这双沙包大的拳头给他开开荤。”   贾瑞闻言,爽朗一笑,道:“我和焦大爷对脾气,大爷进去吧,我已然吩咐好,今日就我们自家兄弟好友,在我家院里小饮聚会。”   “顺便也商量下以后的打算,估计我也不会在这里住多久了。”   贾瑞打算搬离宁荣街,至少贾代儒夫妻不能住在这里,他准备换一个安全的处所,再由倪二等人负责看家护院。   今天两道圣旨齐发,只是掀开了朝争的序幕。   未来定会有许多风波等着他,所以家人的安全,一定要有万全保障。   此时天色已暗,院内烛火通明,几张八仙桌并在一起,杯盘碗碟堆得满满当当,散着炖肉和酒香的热气。   虽然众人拉着劝阻,但祖母傅氏依旧亲自下厨,再由彩霞端盘递菜,将刚出锅的菜肴从后厨送到前院席面。   此时,冷家兄弟,贾芸,贾珩,倪二等皆在,此时看到此景,冷子兴笑道:   “彩霞姑娘,你要抓紧时间向老太太学习灶上功夫,等日后过了门,贾公子的饮食起居,就由你来照顾了。”   此话一说,众人哄堂大笑,彩霞却是羞得满面飞红,忙低头躲到傅氏身后,惹得贾芸调侃冷子兴:   “冷大哥这话唐突了!彩霞姐姐如今是老太太跟前的体面人,哪能由你这么浑说,如今你要赔罪才是。”   “省得,我现在就自罚三杯!”冷子兴也是机灵,立刻给自己倒上酒满饮而尽,倪二见状,亦拎起酒坛,与他碰碗对饮。   院门推开,贾瑞迈步进来,旁边还跟着拿着酒坛的焦大,而众人见到正主到场,忙起身相迎行礼,纷纷向贾瑞恭贺。   冷家兄弟快步上前,冷子云道:“贾公子,芸哥儿知道府上有难,先是跑来找我兄弟俩帮手,偏巧我二人押着北边来的一批要紧皮货到城外交割,不在铺子里。   芸哥儿那会子当机立断,又去找夏先生,等夏先生和我们的人赶来时,贾公子已经带人往荣府去了。”   冷子兴也是抚掌大赞道:“可惜没赶上今日一战,听说今天贾公子可是威风八面,宝剑出鞘即饮血,当场砍断那厮的臂膀,估计没三五日,你这故事就会传遍神京,还有话本先生改成说书故事,四处流传。”   “多谢各位兄弟,我只是护亲心切,今天真正立下的大功的,却是贾珩兄弟还有倪二兄死守院门!没有他们拼死抵挡,恐怕我祖母已然遭了毒手。”贾瑞并没有居功,而是把夸奖送给了贾珩等人。   听得此话,倪二和贾珩忙起身抱拳,贾珩性格内敛,此时只是微微颔首,没多说客套话。   倪二却是胡须戟张如针,又喝一碗烈酒,半醉道:“我之前听芸哥儿说过,你瑞大爷是好汉子,好人物,而且有大志气,想干一番事业。   我就跟芸哥儿说,我这人日日耍拳弄棒,终究也不过是街头逞凶,没什么出息。   还不如跟个厉害人物,施展手段,如此才算是丈夫应该做的正经前程!”   贾瑞点头,笑道:“倪二兄有此壮志,那瑞自然不敢辜负,日后府邸护卫,就多麻烦倪二兄和贾珩兄弟了。”   他知道倪二这等人是直肠子的好汉,也没跟他客气,且顺坡下驴,就把守宅护院之事交给倪二和贾珩。   他们二人忙说分内之事,将此事应承下来。   贾瑞又环顾众人,举杯环敬,豪气干云道:“今日若非诸位兄弟义气相帮,我祖父母安危难料!众兄弟各有肝胆,各出死力,这等大恩,我贾瑞永世不忘!”   “这一杯,敬手足之情!”语毕,贾瑞仰头一饮而尽。   桌边众人轰然应和,“干!”“敬瑞大爷!”粗瓷碗、酒杯碰撞声一片。连傅氏也扶着彩霞从灶房走出,看到自己本来性格畏缩的孙儿,如今却是昂藏七尺,英武不凡,众人仰望,她老怀宽慰,忍不住流泪道:   “老婆子替瑞儿,替他祖父,再谢过诸位恩人了!”说着竟也要行礼。慌得焦大、倪二等人忙不迭起身阻拦,连声说着“折煞”、“应当的”。   席间气氛更是热络,贾瑞也提起了搬家的事宜,冷子云忙说会帮他去找地方清静宅院。   正酒酣耳热间,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推门一看,却是几个青衣小帽的仆从,领头的是个油头粉面,有些面熟的人,他后面还跟着十余抬沉甸甸的礼箱。   此人看到贾瑞正在主位端坐,脸色愈发谄媚道:   “瑞大爷,我是东府现在的总管俞禄,我家夫人知道老爷今天冒犯了瑞大爷,还被下了大狱。   如也今是以泪洗面,十分后悔,特让我备上厚礼,求瑞大爷网开一面。”   “瑞大爷若是肯赏脸,我家夫人也请瑞大爷移步东府,向您和老夫人当面赔罪。”   此话说罢,外面走来一排挑夫,各类紫檀家具、绫罗绸缎、赤金元宝,皆是贾珍父子多年的私藏宝贝,此时都是原封不动抬来,送到了贾瑞院中。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74章圣意召见,精心布局(一更)   俞禄堆着满脸的谄笑,躬身道:“瑞大爷,我家夫人实在惶恐万分,深悔未曾早来赔罪。   这些薄礼不成敬意,祈您能高抬贵手,拉我们老爷一把……”   院内气氛瞬间凝滞,贾瑞这些好友脸上的表情多是不屑。   刚刚没怎么说话贾珩放下酒杯,冷冷开口:“现在才来送礼讨饶?晚了!东府的人欺软怕硬,真当旁人都是瞎子?”   倪二这类粗人更是骂骂咧咧起来。   俞禄被众人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还嘴,只一个劲儿地朝着贾瑞磕头:“瑞大爷息怒!小的就是个跑腿传话的,身不由己,只求瑞大爷可怜可怜府上,给条活路……”说着,竟是不顾阻拦,强行示意仆役们将那些箱笼推进院门,摆在地上。   一时间,金银绸缎的光彩与小院的简朴格格不入,更显刺眼。   贾瑞脸上却毫无波澜,眼底掠过一丝冷嘲道:   “贾珍之罪,自有国法昭彰,三法司会审,定其功过,我岂敢以私情干预公器,替朝廷做主?   你回去告诉尤夫人,她丈夫是吉是凶,自有圣明天裁。”   他那句“替朝廷做主”咬得极重,听得俞禄浑身一颤,知道这位爷是铁了心,搬出国法圣意,彻底堵死了这条路。   他嘴唇哆嗦着,还想再求,但就在此刻,院门外,一阵急促又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骤然停歇。   紧接着,一个清亮中带着几分尖利的嗓音穿透寒夜而来:   “呵!好生热闹!孝义郎府上今夜高朋满座,酒酣耳热,连人家大族长的赔礼都堆了满院吗?”   院门此时已是大开,月光下,只见当先一人身着内监服色,面庞清瘦,眼神锐亮如鹰,翻身下马。   正是建新帝心腹、白日在荣国府传旨的林公公!   他身后跟着数名佩刀禁卫,肃立无声,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了小院。   “原来是御前的林公公!”贾瑞心头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而院内众人哪见过这等御前行走的阵仗,冷子兴兄弟、贾芸、倪二、贾珩等人,连同傅老太太、彩霞,全都齐刷刷跟着贾瑞行礼,心中惊疑不定。   那本就磕头如捣蒜的俞禄,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筛糠般抖着,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砖上,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贾公子,我是来传圣上的一道口谕。”   林公公声音不高,却蕴含着天家的威严,肃然站立道:   “陛下口谕,孝义郎贾瑞,戌时初刻(晚上7点左右),入乾清宫见驾,不可迟误,钦此。”   贾瑞心中一凛,依礼而拜,其他众人也跟着叩拜高呼。   林公公传完口谕,神情稍缓,对贾瑞道:“贾公子,明日进宫面圣是大事,我会让人提前接应你,你也好生准备,莫负圣望。”   随即他目光再次似有若无地掠过地上那些礼箱,嘴角微扬,却再无多言,翻身上马离去。   马蹄声嘚嘚,林公公一行如来时般迅疾,转眼便消失在宁荣街的夜色中。   院内寂静片刻,随即轰然响起一片激动的声音,纷纷向贾瑞贺喜。   连冷家兄弟这等见多识广的人物,脸上都满是与有荣焉的喜色。   贾瑞如今能得皇帝召见,这前程岂非通天?   他们这些人跟着天家看重的人物喝过酒,未来也必有一番造化。   但面对众人的恭维,贾瑞面上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然而内心却如古井深潭,闪过思绪。   对于他这样的现代人而言,所谓圣眷,不过浮云耳。   自己只能说有些异术,算是皇帝敲打旧勋贵的一枚趁手棋子,而一旦价值消退,或者棋局有变,今日的恩宠便是明日的枷锁。   伴君如伴虎,不是虚言,要在这波诡云谲的大周站稳脚跟,单靠皇帝的一时兴起远远不够,只有借势发展自己的硬实力,才是生存之道。   用后世的话来说,那就是要有“统战价值”。   当然这是后面一步步要实现的计划,明天面圣,贾瑞准备先观察下这个皇帝的性格,再进行下一步行动。   而俞禄此刻已惊得三魂七魄去了大半,皇帝的心腹太监亲自上门传口谕召见贾瑞!这可是天大的人主恩宠!   他在宁国府多年,知道连东府鼎盛时的贾珍都不曾有过这等殊荣!   或许只有传说中老太爷或者宁国公还在的时候,他们宁国府才有这等机遇。   此时他看贾瑞的眼神,已如看神祇一般,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敬畏和恐惧,忙道:   “瑞大爷,这些东西是拿来孝敬大爷老太太赔罪的,千万没有抬回去的道理!   求大爷赏脸……容小的们恕些微过……”   他语无伦次,生怕贾瑞拒收会引来更大祸患,赶紧招呼同样吓傻了的仆役把东西赶紧摆好。   随后又朝贾瑞和傅老太太的方向重重磕了几个响头,不等贾瑞再开口拒绝,如丧家之犬般狼狈地逃出了小院。   只留下那堆满院角的、在月色下闪着金银光泽的沉重礼箱。   贾瑞看着俞禄远去的背影,再瞥了眼那些财货,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也好,横竖是贾珍搜刮的不义之财,收下作祖父母的养老钱,再用来培养人手打根基,也是取之于东府,用之于己身。   他挥挥手,对贾珩、倪二等人吩咐:   “芸哥儿,倪二哥,清点一下,但也不要开动,日后我自有用处。   各位兄弟,今天便歇息吧,明日我还需准备进宫事宜。”   随后贾瑞让冷子云再去问一下之前寻找教头护院的事宜,他说此人如今尚未回神都,等他回来,会领来与贾瑞相见。   其他人则各自拱手告别,经此一事,他们对贾瑞的佩服中又带了几分敬畏,也对自己前途,有了更多期待。   ......   俞禄带着手下人急速返回宁国府。   此时贾珍和贾蓉俱已收监,贾敬依旧在城外玄修,府内主事的主子只有尤氏一人。   听说她还把两个妹妹带来,但这二人是尤氏继母与前夫所生之女,跟尤氏并非同父同母的姊妹,而且年纪尚小,如今未必说的上话。   倒是荣国府的琏二爷和琏二婶子来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75章 尤三怒斥,薛蟠上门(二更)   宁国府,正堂   烛影摇红,厅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贾珍之妻尤氏坐在一侧,双目因为之前的哭泣,已然红肿如桃,月白撒花的夹袄亦随着抽泣轻轻起伏,勾勒出丰腴起伏的腰身曲线。   这位三十出头的美妇人,流泪哭泣,倒像“梨花带雨”,可惜在场的人多是心中紧张,没情绪“我见犹怜”。   贾琏早已失了往日谈笑风生的纨绔派头,脸色苍白,眼神躲闪,不停搓着手指,时不时瞟向门外,一副心急火燎想脱身的模样。   他心里琢磨,这贾珍铁定是要完蛋了,连爵位都可能保不住。他还留在这里干嘛,万一沾上,自己岂不是也要跟着吃挂落?   只不过贾母要求贾琏必须来一趟,所以他也只能咬紧牙关,来这里陪尤氏坐坐。   王熙凤坐在贾琏身旁,脸色同样复杂至极。   俞禄此时在下人的传报下,也进入正堂,在场的都不是外人,他也没有避讳,一五一十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说了遍。   贾瑞不愿意帮忙,众人倒不吃惊,这人本就是心硬手狠的。   但他们没想到,皇上居然明天去请贾瑞去宫中叙话——这一般来说,不是贾母这等人才有的殊荣吗?贾瑞居然现在就有了。   王熙凤那双丹凤眼不再顾盼神飞,而是直直地盯着眼前跳动的烛火,柳眉紧锁,脑海思绪翻转。   一股难以形容的滋味猛地窜上她的心头。   几个月前还在她手下像条可怜虫般摇尾乞怜、被她轻易设局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贾瑞,竟真的有了如此的威势和前程,引得亲王看重、锦衣卫趋奉,甚至面见当今天子。   而自己身边的丈夫……   王熙凤下意识瞥了一眼贾琏。   只见他眼神游离、面色惶然,虽然依旧英挺帅气,却显得全无担当,比起贾瑞的雷霆手段和天子垂青,真真是黯淡失色。   这巨大的反差像一记闷棍,狠狠敲在了王熙凤骄傲的心尖上。   她心想,自己苦心经营,也算手段过人,可跟今夜贾瑞所触及的天家风光相比,又算什么?   “这可如何是好,老爷要就此折进去了吗。”   尤氏在听完俞禄断断续续的讲述后,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丰腴娇躯顿时软倒在太师椅中,泪光莹然,不知如何自处。   就在此时,内室的门帘“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   一个清亮中带着几分泼辣和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姐姐!你哭能把姐夫从那大狱里哭回来吗?能把那袭爵的丹书铁券哭出来吗?哭顶个什么用!”   话音未落,一个袅袅婷婷的身影也跟着掀帘子出来,声音温婉中带着怯意忙道:   “三妹妹!你小点声!姐姐心里头正煎熬得不行,你就别再火上浇油了……”   门口光影浮动处,两位风格迥异的美人赫然现身。   当先那少女不过十五六年纪,却已显出惊人的秾丽艳色,穿着一身略显成熟的桃红缎面滚金边袄子,更衬得肌肤胜雪。   她那双杏核秀眼亮得惊人,此刻正带着怒其不争的火气直直瞪着瘫软的尤氏,红唇忍不住微嘟,显得极不以为然,正是尤三姐。   紧跟着她出来的尤二姐,则是略长一些的窈窕美女,细腰盈盈一握,胸脯却饱满如蜜桃,细眉含情目下,写满了担忧和小心,像一朵含羞带怯、需要攀附才能生存的百合花。   姐妹俩一站出来,便如红玫瑰与白茉莉,一烈一柔,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贾琏目光扫过尤二姐时,眼神明显凝滞了一瞬,停驻了半息,才猛地警醒,慌忙移开视线,掩饰性地清清嗓子。   然而这点微妙变化,却一丝不落地全被王熙凤瞧去,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将目光沉沉地钉在丈夫身上。   尤三姐浑然不在意这微妙气氛,几步走到堂中,柳眉倒竖,指着犹在地上打哆嗦的俞禄道:   “站起来回话!我问你,贾瑞可说了别的?”   俞禄慌忙爬起,战战兢兢道:“瑞大爷只说,珍大爷的事自有国法裁定,找他也无用。”   “看吧!”尤三姐冲着尤氏扬声道,“姐夫这事,如今是捅到御案上去了!国法无情,岂是你求情就能抹平的?姐姐你哭断了肠子,又能济什么事?”   随即她转向贾琏,眸中光彩锐利,“你就是琏二爷吧,你是西府的人,与那贾瑞论起来还是同宗兄弟,他如今位份虽高,难道你就不能豁出脸面,再走一趟?好言好语说道说道?   两府同气连枝,打断骨头连着筋,他祖父母受了惊吓不假,可东府如今已是大祸临头。   难道非要让贾珍人头落地,他才称心如意不成?”   她这番话,如珠落玉盘,清脆利落,又夹带着一股子江湖儿女的爽利泼辣,气势惊人。   贾琏对上她那明亮逼人的目光,又被那句“同宗兄弟”、“同气连枝”架住,加之方才偷瞟尤二姐被抓的理亏心虚作祟,此刻竟真觉得有几分道理。   他瞥了一眼哭得如雨打海棠般的尤氏,又想到自己是奉了贾母之命前来帮扶东府的,一咬牙应承下来:   “三姑娘说的是!我…我这就寻个机会,再与他分说分说!”   王熙凤听得贾琏竟真应承下来,眼底深处寒光一闪,看向尤三姐的目光登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凌厉审视。   尤氏则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泪眼婆娑地望向贾琏:   “多谢琏二兄弟!若能救回你大哥,我宁府上下永感大恩!”尤二姐也怯怯地望着贾琏,眼波柔得像一汪春水。   贾琏被这两道目光看得又是一阵心猿意马,强行压住,对凤姐道:“既如此,我们也该回去了,府里老太太还等着回话。”   王熙凤此时却嘴角微抹,淡淡道:   “二爷既有了主意,那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别是空嘴唬人,女人前做惯功夫,男人前却酸软如鸡。”   说完,也不等贾琏反应,挺直腰背,径直先往门外走去。   贾琏被当众刺得面红耳赤,尴尬地对尤氏姐妹拱拱手,忙不迭追了出去。   贾琏夫妇脚步刚消失在门口,尤氏终于忍不住撑着椅背支起身,泪痕狼藉的脸上带着一丝茫然与微弱的希冀:   “三妹妹…你说…琏二兄弟此去,真能说动瑞哥儿么?老爷他…还有救么?“   尤二姐也怯生生望向尤三姐。   谁知方才还力主寻贾琏去求情的尤三姐,此刻却骤然变了一副脸孔。   她那双亮得惊人的杏眼斜睨着尤氏,仿佛方才那番激昂陈词全然出自别人之口:   “救他?”   尤三姐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姐姐这会儿倒为那没心肝的东西急赤白脸了?你细想想他珍大爷在时,何曾真心待过你一分?   他对姐姐你温存过几时?横竖不过当他宁府里一个充门面、管家务的体面摆设罢了!“   她的目光扫过脸色瞬间煞白的尤二姐,又盯回尤氏,言辞愈发锋利刻薄:   “还有我们姐妹寄居在此,姐姐难道忘了?姐夫那双腌臜眼睛,每每落在我和二姐身上,如同砧板上的肥肉,心里转着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邪思淫念!   “他贾珍倒霉了,倒要姐姐舍下脸面四处哀求,我方才那番话,不过是看在姐姐你哭得肝肠寸断的份上,不愿见你愁白了头发罢了。   若非为了姐姐,我恨不得拍手称快,看那等猪狗不如的东西在牢里烂透了才好!“   尤三姐越说越气,胸口起伏,灼灼眸光直刺尤氏。   “三妹妹!你……你怎能说这等没心没肺的话!“   尤氏被妹妹这突如其来的凌厉揭穿惊得面无人色,慌忙呵斥道:   “老爷纵有千般不是,他终究是一家之主!他若倒了霉,这偌大的宁国府,这世代承袭的爵位产业,顷刻间便是一盘散沙!   你我姊妹倚靠何人?将来又凭什么在这吃人的神京城安身立命?我的好三妹妹,你便是再心气高,也别在这当口说这等戳心窝子的话!“   尤二姐吓得花容失色,忙拉住尤三姐的手臂,声音细若蚊呐,带着哀求:   “三妹妹!快别说了,老爷真若没了,府里确实会难……“   尤三姐见姐姐们如此,心中那股对尤氏愚忠、对贾珍鄙夷的邪火更是腾腾燃烧。   她猛地甩开二姐的手,不屑冷道:   “好好,姐姐你如此贤惠,一心一意为那蠢猪劳心劳力,我这当妹妹的还有什么好说?我也懒得再费唇舌!“   她目光扫过尤氏的泪脸和尤二姐的怯懦,语带双关道:   “只是我最后再说一句,狗改不了吃屎!咱们那姐夫,就算老天开眼,让他能活着走出那三法司诏狱,他那颗黑透了的心肝,也未必真能痛改前非!   往后只怕是更大的祸事等着!姐姐们好自为之吧!”   话音未落,尤三姐再不理会身后二尤惊恐的面孔,霍然转身,桃红袄子的下摆扬起,头也不回地挑帘冲出正堂。   ......   翌日近午,日头高悬。   贾瑞小院内却静得出奇。   贾瑞正站在一面半旧铜镜前,由彩霞服侍着整理进宫面圣的衣冠。   倪二一身利落短打,抱着手臂倚在门边,瓮声瓮气道:“公子,时辰快到了,车马都备好了……不过……”他犹豫了一下。   贾瑞对着镜子微微调整玉带,头也不回:“不过什么?”   倪二挠了挠头:“院门外……有人自称薛蟠,说有要紧事寻公子。”   “薛蟠?”贾瑞动作一顿,浓眉微挑,眼底掠过一丝不快。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76章 冷香幽幽(大章)(求票)   贾瑞脑中瞬间浮现荣府那次小年宴上,薛蟠口沫横飞、满嘴混账话的醉脸,心想此人来了不知何事,且让他进来,再做计较。   院门开处,薛蟠那粗壮的身影晃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畏畏缩缩的小厮。   与往日宴席上醉酒放肆的模样不同,此刻的薛蟠坐在贾瑞对面,脸上堆砌着一种刻意挤出来的的笑容。   “瑞兄弟!”   薛蟠带着点浮夸的亲热,忙道:“恭喜,我母亲听说你如今得了圣上青眼,王爷垂爱,在咱两府里是头一份了,欢喜得不得了!特命我来向你道贺。”   “一点薄礼,瑞兄弟别嫌少,就当是恭贺你升官发财,还有……还有之前我多有得罪之处,万望海涵啊!”   他试图学些场面话,却显得驴唇不对马嘴,十分古怪。   贾瑞却不想多浪费时间,敷衍道:“姨妈的关切,瑞心领,只是无功不受禄,薛兄便把这些东西带回去,若无他事,可请回吧,我尚有要务。”   薛蟠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他何曾受过这等软钉子,往日里便是王子腾府上的管家见了他,也会带几分客套。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但又被他强压下去,毕竟来之前,薛姨妈千叮万嘱,让她这次好好跟贾瑞来往。   “瑞兄弟这话就太见外了。”薛蟠凑近一步,眉飞色舞道:   “年前在学堂里,我们可是不分彼此,许多事情不是哥哥我帮你瞒着,你少说也得脱层皮,这些旧情分,瑞兄弟你高升了也不能忘啊!”   “当初你还说你最喜欢轻熟妇人,让哥哥我带你去找,但到了地方,你又不好意思,撒腿就跑,我说瑞哥,我给你银钱,带你去尝鲜不行吗?   结果你脸臊的像个猴腚,把我和香怜,玉爱都逗得个嘎嘎直乐,哈哈……”   “今日正好是灯节,你跟我去怡春楼喝酒,我做东,再把香怜他们几个叫上,大家自在高乐一回。”   薛蟠生性好色粗鄙,哪里懂什么礼义廉耻,再加上他以为贾瑞之前那幅畏缩腼腆模样,只是因为在荣国府人多眼杂,所以才放不开手脚,如今这里没有外人,就会更加肆无忌惮了。   他还想请贾瑞跟他那帮不男不女的狐朋狗友去行院取乐。   可惜,这些前身贾瑞的腌臜往事,对如今的贾瑞而言,非但不是温情的回忆,更是令人作呕的烙印。   贾瑞心中冷意更甚,薛蟠这种利用旧情攀附的行为,幼稚可笑,浪费他宝贵的时间,他也实在没有兴趣听这些陈年垃圾。   “薛兄。”   贾瑞声音依旧平淡,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疏离道:“旧事无谓再提。我确有正事,心领了,改日吧。”   “倪二兄,送客。”   他话中带刺,一个改日便是遥遥无期,同时还让倪二把薛蟠带走。   闻得此言,薛蟠脸色由红转青。   他本是霸王性子,今日已是低三下四奉承贾瑞,居然换来这等轻慢!   那一星半点由薛姨妈强压下去的羞耻和愤怒瞬间爆开,再也忍不住,“腾”地一下火气上头,站起来怒道:   “好你个贾瑞!如今眼睛长到头顶心去了!   之前若非我薛蟠在学堂里照应你一二,你能有今天?没我薛蟠,你……”   “住口!敢对我们公子无礼!”   他后面更难听的下流话尚未喷出,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已在他耳边爆响!声波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话音未落,一个魁梧如铁塔般的黑影已闪到身前!薛蟠只觉眼前一花,胸口衣襟猛地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大力猛地提起!双脚竟离了地!   他肥硕沉重的身体在倪二手中如同拎一只待宰的肉鸡!   “啊!”薛蟠惊骇欲绝,发出杀猪般的尖叫。   他带来的两个小厮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想扑上来护主,但倪二那双铜铃般的虎目只恶狠狠地一扫,配上他那青红交错的凶悍面孔,就吓得两个小厮顿时像被点了穴,僵在原地瑟瑟发抖。   “倪二兄,倒也不必,让他走就好。”   贾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院内的混乱。   倪二狠狠瞪了手中憋得脸红脖子粗、手脚乱蹬的薛蟠一眼,重重“哼”了一声,像是扔掉一个臭麻袋般,猛地一松手。   “噗通!”一声闷响,薛蟠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厚厚的棉衣也挡不住屁股上传来的剧痛,疼得他龇牙咧嘴,剩下的污言秽语全被摔回了肚子里,只剩下狼狈的呻吟。   但薛蟠不傻,知道再待下去也没有好结果,于是不敢再放狠话,连滚带爬,带着两个同样腿软脚软的小厮,狼狈不堪地冲出了贾瑞的小院。   ......   梨香院内,静得只能听见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细响。   薛宝钗静坐薛姨妈边上,纤纤玉指拈着一根银针,正对着绷紧的雪白缎面穿针引线。   她的动作一丝不苟,神情安恬宁和,那夜兄长混账话引起的波澜,似乎已沉入这细密针脚之中,不愿再多提一字。   此时薛蟠带着一身寒风和压抑不住的怒气撞进门,发出咚的声响,薛姨妈忙起身招呼,但宝钗却置若罔闻。   薛蟠今日本想在拜访贾瑞之后,软语劝慰,修复跟宝钗的关系,但此时却发现,自己进门后,宝钗居然连一丝询问的目光都吝于给予,依旧端坐如常。   薛蟠心头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和妒火腾地又窜起来,他对着闻声赶来的薛姨妈,扯着嗓子嚷道:   “那贾瑞,狂得没边儿了!我好心好意,按您说的备了厚礼去道贺赔罪,您猜怎么着?他连正眼都没瞧一眼!话里话外尽是不耐烦!   我好话说尽,连学堂那会儿一块受罚的情分都搬出来了,结果呢?他手下粗胚竟敢动手!当着他面把我像拎鸡崽儿似的抓起来,又狠狠掼在地上!屁股都快摔成八瓣了!”   薛姨妈闻言一脸惊愕道:“这……竟动起手了?”   “咱们送礼不就图他前事不计较么?如今他正得圣眷,连老太太都捏着鼻子把赖二的私产给他了,咱们这般示好,反被打了脸,日后若他记恨起蟠儿……”   “我怕他?”薛蟠一听这话,被摔的屁股和受辱的脸面双重刺激下,“霸王气”勃然爆发,梗着脖子,拍着胸脯道:   “他贾瑞算个鸟!咱们薛家是金陵大族,我舅舅是朝廷大将军,我姨爹为工部大员,表姐还在宫里侍奉太妃,说不定哪日就有了圣上恩宠。   咱们这是皇亲国戚,他贾瑞算个什么东西?他......”   这番叫嚣,却让一直沉默的薛宝钗,终于停下了手中的针线。   她抬起眼帘,沉静如古井的眸子淡淡扫过母亲和哥哥,平静开口道:   “母亲放心,瑞大哥如今身份不同,他要计较的格局,早不在咱们这后宅方寸之间,更不在哥哥身上。   只要我们以后谨守本分,莫要与之作对,将昨日之事揭过,他堂堂男儿,自有其胸襟气度,犯不着因些微小事专与哥哥为难。”   她的话条理清晰,直指关键——贾瑞根本不屑,也没空与薛蟠这等层次的人较劲。   但这话落在薛蟠耳中,句句都像是在给贾瑞贴金,拔高对方,贬低自己。   尤其那句“瑞大哥”,叫得如此自然,更是火上浇油!   薛蟠脸皮紫涨,指着宝钗,怒道:“你倒帮着他说话!什么瑞大哥?他是你哪门子的哥?”   然而这一次,薛宝钗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仿佛看着一个闹别扭而不自知的孩子,随即就垂下眼帘,重新专注于手中的刺绣,银针引线,针脚细密如初,竟是无动于衷,完全将其当做了空气。   薛蟠那股泼天怒火像是一拳砸进了棉花堆里,无处着力,憋得他胸口发闷。   又看母亲也是一脸无奈加忧愁,根本说不出什么新鲜话,薛蟠只觉这屋子里无比窒息,再也待不下去。   “哼,没意思!我去怡春楼听曲儿找乐子去!还是那边的妹妹对我好,比我在这里碍你们的眼强!”他愤愤地甩下这一句,也不看母亲和妹妹,扭头就冲出了梨香院。   “蟠儿!蟠儿!”薛姨妈急得直喊,追到门口,“今日该去东城几家铺子对对账的呀!老掌柜都等着了!”   “明儿再说。”薛蟠的声音已远远传来,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混赖劲儿,“都是家里的老人,怕什么!还能黑了咱们的钱不成?”话音落处,脚步声已消失在外院。   薛姨妈扶着门框,望着空荡荡的院子,长叹一声,愁容满面地坐了回去。   “母亲不必忧心。”宝钗此刻却放下针线,温声安抚,同时吩咐丫鬟莺儿道:   “去准备一下,我带你们去铺子走一趟。”   “自家产业,哪怕是最信得过的老人,也需时常走动,让他们心里时刻有数,不然时日久了,见主家不上心,难保有人不生懈怠怠慢之心。”   薛姨妈看着女儿沉着冷静的模样,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连声道:“我的儿,难为你想得这般周到,咱们家……多亏有你了。”   “你也别怨你哥哥这样,毕竟你父亲走的早,没有亲厚长辈教育他,他难免有些纨绔气,你多担待吧,毕竟谁叫我们女人命苦呢?”   宝钗闻言,心中苦笑不已,面对母亲这番厚此薄彼的话,她觉得没有答复的必要。   随即宝钗唤了仆妇安排出行事宜,便带着莺儿,自去更衣。   不多时,一乘精致的小轿便从梨香院角门抬出,吱呀呀地穿街过巷,往东城而去。   然而轿中沉静端坐的少女并不知道,她方才亲手为家族账目点亮的一盏灯,竟成了风暴降临前最后摇曳的烛火。   而掀动这场风暴的飓风之源,此刻正从怡春楼的酒桌上,醉醺醺地站起身来。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77章 皇帝权谋(大章)(求票)   在暮色与渐次点起的宫灯映衬下,紫禁城的轮廓显得愈发威严。   马车于玄武门外被身着暗黄绸面服色的宫门侍卫拦住。   小太监忙上前交涉,出示腰牌,再让贾瑞跟着他,从旁边一道守卫森严的西角门步行而入。   每隔十余步,便有身穿锁子甲、手按佩刀的禁卫如雕塑般肃立,目光锐利如鹰隼,审视着每一个过往之人。   贾瑞心想,这大周虽然已是风雨飘摇,但这紫禁城内,皇家庄严气派依旧一览无余。   他一路几乎不见闲杂人等,只能看到少数穿着青色服饰的太监,夹着包袱或捧着器具,步履匆匆而去。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   只见一座宏伟重檐庑殿矗立在巨大的汉白玉月台之上,门前肃立八名身着明光铠、手持戟戈的魁梧大汉将军,两尊青铜仙鹤立于丹陛旁,鹤口中吐出袅袅青烟。   这就是帝国的心脏所在——乾清宫。   小太监在离宫门尚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便停住了脚步,躬身肃立,语气充满了敬畏:   “贾公子稍待,前面是乾清门,奴卑份所止步之处,需由里面值事大人传唤。”   贾瑞负手而立,微抬下颌,打量着宫门前悬挂的硕大宫灯。   自己即将在这扇门后,与那位高居九重、手握乾坤的大周天子——建新帝,开启第一次直面交锋。   也不知是希望多,还是失望多。   夜风穿过宫阙间的甬道,带着刺骨的寒意,也带来了远处金钟敲响的低沉余音。   一下,又一下,敲在寂静无声的深宫厚土之上,更敲在月台之上那位静静等待召见的袍服青年的心头。   肃静并未持续太久。   只听吱呀一声悠长的门轴转动轻响,铜门洞开半扇,夏守忠满脸笑意出现在门口。   “贾公子久候了,”夏守忠的声音不高,却显得格外清晰,亲厚道:“陛下日理万机,方才还在批阅关外军情急报,才用了半碗羹汤。   不过得知公子已在外等候,便立刻停了笔,吩咐咱家请公子进殿面圣。”   贾瑞微微躬身,表示谢意,随即跟着夏守忠,迈上汉白玉丹陛,踏入正殿乾清宫。   殿内温暖如春,灯火通明的御案后,端坐的明黄服色男子正执笔批阅奏章   贾瑞之前已经了解进宫的礼仪,于是在距离御案尚有一丈开外的地方,整肃衣冠,撩袍屈膝,行面圣大礼。   “赐座。”平和清朗的声音传来。   夏守忠立刻使了个眼色,旁边侍立的小太监迅捷无声地搬来一个绣墩,放在了贾瑞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贾瑞抬头谢恩,并迅速而谨慎地扫了一眼御座上的天子。   这建新帝看上去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轮廓分明,称得上英俊,只是眼眸下隐现青影,满脸憔悴,两鬓可见数缕霜白,于他这般年纪的帝王而言,实属罕见。   “想必尚未用膳吧?”建新帝放下了朱笔,观察贾瑞的服饰气度,又关切道:   “今日议事拖了些时辰,守忠,去取些御膳房新呈的点心来。”   夏守忠已亲自从偏殿端来了一个剔红小几,上面摆着几碟精巧的点心和一小碗冒着热气的甜羹,轻放在贾瑞旁边。   “些许御膳房点心,不妨尝尝。”   建新帝示意贾瑞不必拘泥,又道:   “卿那本说岳演义,深得靖康遗事之精髓,朕平素观览翰林文章,多引经据典,堆砌辞藻,但流于空疏,失之晦涩。   而这说岳演义,文虽俚俚,却世情练达,且深谙宦海风波,迥异于寻常儒生,朕故特召卿入对,一叙衷曲。”   听到建新帝嘉许之词,贾瑞心中微动。   这说岳演义,的确是写到了建新帝的心坎。   小说的水平是一回事,它更多还是用靖康之时的宋徽宗父子对立故事,来影射今天的朝廷政局。   这点估计让建新帝心有戚戚焉。   想罢,贾瑞谦谨道:“臣惶恐无地,不过偶发愚见,得陛下不弃荒疏,实为万幸。”   建新帝看贾瑞应对得体,眼中露过几分满意,嘉许道:   “更有甚者,本以为卿只是文采斐然,没想到竟还深谙岐黄玄妙,你妙手起沉疴,便解了忠顺王之疾厄,朕亦心甚嘉许,不过......”   当建新帝夸完贾瑞几句后,却虚抬了下手,脸上的温和渐敛,代之以一丝凝重道:   “今日一早,荣国公夫人贾史氏,以先帝所赐诰命身份递了牌子,入宫觐见大明宫太妃娘娘,上皇感念先宁国公勋劳卓著,堪为社稷柱石,虽子孙不肖,辱没门风,然上皇宸衷念旧,顾惜昔日君臣之谊,亦有不忍之意。   法理人情,兼而顾之,贾珍念其祖辈勋绩赫赫,就现革去其虚衔职司,贬为五品宣威将军,仍在府中待罪反省。   其爵位承嗣一事,待观其日后行止,再行定夺。”   听到这里,贾瑞便明白贾珍这事有了反转。   果然贾母等人还是不甘心,此时正在多方奔走,想要极力保住贾珍的爵位。   但这一切也在贾瑞的意料之中,毕竟是出过两代国公的豪门,这点底蕴总是有的。   不过旧日人情总有用完的一天。   贾珍今天即使无事,但日后如果还敢作奸犯科,也终有身败名裂的下场。   同时一个念头也在贾瑞脑海中闪过。   其实建新帝当初跟太上皇几乎同一时间颁布谕旨之时,应当就就知道,在此事上,天家父子有了对立。   但皇帝还是坚持先拿下贾珍,事后再去观察太上皇的态度。   后来见到太上皇坚持为贾府说话,这建新帝就后退一步,没有彻底废掉东府爵位。   但相比于太上皇最开始的旨意,还是向前进了一步,将贾珍从三品将军贬为更低一等的五品将军,且还不保证一定可以让东府爵位继续传承下去。   如此一来,建新帝既给了贾瑞一个表面的交代,也没有太过得罪太上皇,还给贾府留下了复爵希望和天大的人情。   如果贾府日后愿意为他建新帝效力,那么东府爵位便再给你,而且这爵位已然不是祖上世袭罔替,而是当朝皇帝特旨恩赏,这等恩情,足够贾府感恩戴德,拼命报效。   而如果日后贾府还是首鼠两端,那么就不要怪皇帝翻脸无情,再施展雷霆手段了。   这是一种常见的帝王阳谋,建新帝毕竟是深宫天子,无法像开国皇帝那样乾纲独断,只能在人事布局上巧做制衡,借力打力。   简而言之,就是好用权术,也想用权术来收买人心。   贾瑞思绪转罢,对这建新帝的行事方式,算有了更多了解。   对这等封建皇帝,本来也不该有太多幻想。   贾瑞也决定与建新帝互相利用。   既然皇帝需要我贾瑞做那把刀,那我也需要皇帝你为我架梯子。   此时他没有迟疑,从容施礼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处置允洽,恩威并施,既彰国法,亦念旧勋,实乃仁君之范。   臣感念陛下为臣做主,至于罪员如何裁定,自有陛下宸衷圣断,非臣所敢置喙。”   贾瑞这番回答,应对得体,言辞恭谨,维护了皇帝颜面,分寸拿捏极准。   夏守忠侍立一旁,看着贾瑞滴水不漏的应对,眼中亦闪过赞许。   毕竟贾瑞是夏守忠和他叔叔联袂推荐的人,贾瑞在皇帝这里简在帝心,他夏守忠也有光彩。   建新帝也满意地点了点头,心想这贾瑞做事灵活,看来没有被所谓圣贤书读笨脑子,是个好苗子。   这两年建新帝为了对抗太上皇,重用了许多科举出身的文官。   但这些文官,只有少数像林如海,贾雨村这样人情练达,善于理政。   很多科考出来的官员,引经据典,算得上一把好手,但让他们做具体工作,那就容易迷信书本,好高骛远。   所以建新帝现在又开始逐渐起用身边宦官。   毕竟用宦官虽然名声不好,但这些人至少听话机灵,对皇帝绝对忠诚。   而现在建新帝看到,这贾瑞算得上聪明,读过书,出身清白,还有异才,不由更起了爱才之心,想把他放到身边,便道:   “贾卿能体谅朕意,深明大义,甚好。”   “卿于岐黄之术多有精深,太医院虽国手云集,然多循古方,守成有余,开拓稍逊。   不知卿可愿为国家效力,入太医院供奉,仍可在国子监攻读举业,两不相碍,日后等积年有功劳,朕会依次拔擢。”   这番话倒是印证了贾瑞此前来之前的猜测。   皇帝看重的,果然还是他那异才身份,为他铺设的终点,是太医院。   这固然是一条尊荣显贵的捷径,但如果一心只钻研医术,却不适合目前的时局。   天下纷扰,边疆不宁,在太医院做个御医,无法影响乾坤,也积累不了实际的军政资源。   真正可破局的根基,要不是学自己的祖辈进入行伍,通过血火中搏取军功,退可奠定立身之阶,封侯望公。   进则可招揽人马,吞吐风云,得窥天机。   且看大周局势如何发展了。   这条路自然是艰难凶险,但越是有风险,收益也越大,来此红楼世界,命本来就是白得的,又何惧之有?   想通这点,贾瑞便有了计较。   他知道有个提议,绝对能引起皇帝的兴趣,让他看到自己的其它才能。   顺便还能......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78章 盐纲暗涌,江南路远(一更)   “感念陛下为臣主持公道,明察秋毫。”   “陛下,臣尚有一事,斗胆启奏。”   建新帝此时对贾瑞印象倒也颇佳,便温言道:“卿且奏来。”   “臣由家中长辈得知,荣国公婿,巡盐御史林公如海近日沉疴难起,臣粗通医理,故而斗胆请缨,不知陛下可否将林公的病录交臣一阅。”   “且盐政重地,关乎国用根本,林公若得康复,一则为陛下多一擎天玉柱,二则稳固盐政,充盈国库,于国于民,皆是大善。”   贾瑞抓住机会,向皇帝表示,自己可以去给林如海治病。   无论是为了林黛玉,还是从自己仕途入手,帮助林如海都大有好处。   建新帝其实也一直焦虑林如海的病情,此时听到贾瑞主动请缨,也不由心中暗自点头。   让这贾瑞试试,倒也不错。   江南盐税是大周国库的命脉,也是他这新君登基后与太上皇角力的关键战场之一。   林如海若去,一时间也的确无人可用。   “林卿……确是国之柱石。”建新帝的声音低沉下去,感伤道:“去岁秋寒,他旧疾陡发,沉绵不起,朕心忧如焚,数次遣御医乘快马携珍贵药品南下,奈何……”   “既然你有此心,守忠你就将那如海公的病情案策取来,给天祥一阅。”   不过片刻,一名小太监低头趋步而入,手捧一只明黄锦缎包裹的硬壳簿册,恭谨奉至贾瑞面前。   册页打开,字迹工整,朱砂勾画处透着仓促与郑重,赫然记录着:   林如海,扬州府盐院署,症见潮热盗汗、咳嗽咯血、入暮尤甚、饮食大减……脉象沉细而数”。   下方另有两行蝇头小楷:“太医院周、吴二医会诊江南名手所录方剂……无效……疑似虚损成痨,迁延难愈……”   贾瑞扫视一眼,便明白林如海患病应该是肺痨,林黛玉后来也是因为此病而香消玉殒。   随后他目光又在记录的一纸旧方上逡巡片刻——当归、黄芪、熟地、参茸……都是温补固本的药,但失之于温燥太过,过于壅塞气机,反而不利肃降肺金。   心思电转,一剂对症之方已然盘旋在贾瑞心间,他行礼道:   “林公此症,前医方向无大谬,然则此等沉疴,虚实夹杂,一味温补恐壅塞气机,反生他变。   臣斗胆拟一方,请陛下过目。”   随即贾瑞取过一旁紫檀架上的湖笔,铺开一张空白纸笺,墨走龙蛇:   “南沙参三钱、地骨皮三钱、百部二钱、知母二钱、夏枯草三钱、黄连一钱、焦白术三钱,配以燕窝三钱文火久炖取汤送服,忌油腻荤腥,试服三剂,若发热略退、咳血稍减,可依此加减续进。”   建新帝的目光在那几味药名上扫过,他虽不谙医理,却见其中竟有寻常“夏枯草”、“黄连”之类,与御医惯用的名贵参茸大相径庭!   他眉头不由自主地一挑,眼神里带着锐利的探究问道:   “卿此方……果真管用?”   “古语云,药贵对症,不在多名贵,此症积久,非猛药难破僵局。”   贾瑞神色笃然道:“此方君臣佐使,正合其病机,臣敢请陛下遣得力人手,星夜兼程,将此方及煎服之法详述飞递扬州。   若服后不见效,或稍有效验而林公体虚难以承受,再换回温补不迟!”   所谓‘疑则勿用,用则勿疑’,此时贾瑞虽然是面对高举天下权柄之首的帝王,但话语中的决断,却不容置疑。   毕竟专业的事情,就应该相信专业的人。   建新帝深深看了贾瑞一眼。   此人既能一剑断臂,血溅宁荣街,又能识破贾珍毒计,于宫禁深阙侃侃而谈,此刻更执笔开出这另辟蹊径、胆魄十足的方子。   其胸中丘壑,恐怕远非一个“医者”或单纯的“武夫”所能框定。   不过还是得先试试他实务实干的才能,看他究竟只是个江湖奇人,不过为一医官。   还是文武之才,日后可堪大用。   当然最关键之处,还是要忠心耿耿,如若心怀异志,那即使才具绝世,朕也当毫不留情除去!   这次就先观探一下这个贾瑞的陈色。   心念陡转,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道:   “朕准你所请!此方令军驿八百里加急,即刻飞传扬州!若林卿服此得转机……”   略一停顿,目光灼灼如电,“朕以特旨加恩,你本就是勋族子弟,祖辈为国立下功劳,我就恩旨特封你为八品锦衣卫经历司知事,许你过完元宵后启程扬州!   一则诊治林卿,二则……朕本就准备派一钦差巡视两淮盐政积弊,你可随驾同行,若有重大关节,便以密折上报。”   “来年朕或在关外,有所大举,两淮的盐课饷银,事关朝廷命脉,不可轻失,此事朕让你暗中察访,可莫辜负朕心。”   大周国制,一般读书人想要入仕,自然是十年寒窗苦读,科举进阶。   但如若是勋族外戚,皇帝垂青,自然可恩旨授职,直接踏入仕途。   当然,恩旨给的官职不会太高,避免给其他正途出身官僚以幸进之感。   当然,如果皇帝若遇非常之才,不管朝野议论,乾纲独断,纵以白衣之身骤擢要职,也亦无不可。   至此,救治林如海,探查盐政,两重大任,骤然加在贾瑞身上。   盐政是牵动大周财政命脉,更是牵动太上皇旧党根本利益的漩涡之心,没想到贾瑞居然可以参与到此事中。   夏守忠的心瞬间悬到嗓子眼,屏息望向贾瑞,心中呐喊更甚。   “君命如山!”   贾瑞肃然一躬到底,没有半分犹豫,袍角飞扬道:   “臣贾瑞领旨!为陛下分忧,为林公尽力!求大周盐政稳固、边饷无忧!”   “无非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罢了。”   最后这首诗,是辛弃疾《破阵子》,还颇符合目前的场景,于是贾瑞便直接吟诵出来。   果然,建新帝听到此言,眉角飞扬,大喜道:   “好!尔真是少年意气昂然。”   朕亦为少年天子,你我君臣二人,当勠力同心,如这汉武与卫霍,在这青史留下一段佳话。”   建新帝自然是颇有心机的人,但毕竟不是四五十岁的暮年帝王,还算年轻气盛,此刻不由也激起了胸中万丈豪情。   夏守忠看到建新帝如此龙颜大悦,也是忙躬身贺道:   “陛下慧眼识珠,贾公子也是忠贞体国,林如海重病有救,陛下今日可是双喜临门,可早点安歇了。”   “你这奴才,倒是一张巧嘴,安歇倒不必,可尝些美味。”   建新帝此时抚掌一笑,觉得心境愈发畅快,先让人赶紧把贾瑞开的药方送出去,随后还让御膳房多做些精致菜肴,要贾瑞也一同用膳。   随后建新帝道:   “林卿病体之事,你开的方子朕已着六百里加急飞递扬州,两淮盐政,关乎国脉,此去江南,你以朕亲封的锦衣卫经历司知事之职随钦差同行,务必尽心。“说罢,皇帝抬手从腰间摘下一串珠链。   此链由十数颗大小均匀、色泽温润的淡黄色香木珠串成,散发出一种清冽幽远的淡淡异香,闻之沁人心脾。   “此乃西域贡品鹡鸰香珠,随朕数年,有安神辟邪之效。   今日便赏了你,盼你此去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不负朕望。”   鹡鸰香珠是红楼原著中,北静王水溶赐予贾宝玉的见面礼,没想到此时却由皇帝亲手赐予自己。   贾瑞心中觉得有趣,接过香珠,感谢道:“微臣得蒙圣上如天之仁,感佩莫名。”   “昔日唐文皇文武兼备,博济万方,也不过陛下如此罢了。”   贾瑞之前便听夏守忠谈过,建新帝钦佩唐太宗,于是他便讨个巧,把建新帝比作李世民。   建新帝也是龙颜大悦,笑道:“那么就不知你贾卿愿为何人?”   “若有机缘,臣愿为徐懋功(李勣),为陛下荡平胡尘。”   李勣是大唐名将,文武兼备,更是立下了开疆拓土的大功。   贾瑞这番巧妙自喻,建新帝颔首笑道:“若如此日后尔功成名就,朕也是与有荣焉。”   随即用膳已毕,在建新帝的安排下,贾瑞便由几个太监带领,离开了乾清宫。   待贾瑞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殿内继而一片寂静,摇曳的烛火在皇帝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夏守忠觑着皇帝脸色,笑着凑前:   “陛下真是慧眼识珠!贾公子此人,医术通神,书画双绝,更难得应对有度,胸有丘壑。这般人物,放眼京畿也寻不出几个来。   “不过这等人能为陛下所用,也是陛下的文韬武略所致,陛下才是这天下江山的操局者......”   “马屁就少拍了。”   建新帝却打断夏守忠的吹捧,此时话锋一转,不再有面对贾瑞的笑意,而是冷道:   “这次南下,副使我会让小林子去干,还让他带一些宫里的人去,他这人对我忠心,又心思精敏,定能勘探个明白。   同时我还会让他多观探贾瑞,毕竟这是朕第一次用他,也不能完全对他放心任用,而是要有所为,有所不为。   做朕的臣子,只有忠心耿耿,才能走的长远。”   说到这里,建新帝眼神阴鸷,透着一股冰冷的审视。   “奴才遵旨!小林子办事稳妥,奴才这就去知会安排,必将他盯死……”夏守忠神情忙变,赶紧磕头表态。   他心想贾瑞这人精明,应该不至于惹出麻烦,无非到时候让叔叔再跟他细细嘱咐。   此时天色已经暗沉下来,建新帝久坐无聊,站起身来,步出暖阁,立于丹墀之上。   深宫寒夜,星斗无声,远处大明宫在如同夜幕下蛰伏的巨兽,沉沉地压在紫禁城的西头,似在无声地凝视着乾清宫年轻的主人。   或许这个局面,是时候变了。   建新帝心想,先让贾瑞想办法治好林如海。   然后再让林如海为朝廷边事募集足够的粮饷,协助他建新帝立下不亚于太宗的武功。   到时候,如若还有人不顾念天家父子之情。   他不忌讳再来一次玄武门之变!   至于贾瑞,就看着人可以走的多远,李勣这等功勋造化,可是没那么好得到的。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79章  夜晤贾琏,东府邀约(二更)   宫墙巍峨的阴影渐渐被甩在身后,当倪二那彪悍的身影和一顶雇来的暖轿出现在视线中时,贾瑞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松弛下来。   “公子,您可出来了!”   倪二快步迎上,又忙不迭地从轿子里抽出一件厚实的狐裘大氅,“快披上!这天儿能把人冻成冰棍。”   说着,他还递过一个精巧的锡酒壶,“烫过的烧刀子,暖暖身子?”   贾瑞摆手拒绝了酒壶,由着倪二替自己裹上大氅,温暖瞬间驱散了部分寒意。   看着倪二冻得发红的鼻子和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贾瑞拍拍他厚实的肩膀道:   “辛苦了,倪二哥,快过年了,回去让芸哥儿给嫂子还有孩子买点东西,算是朋友的一些心意。”   贾瑞没有说直接给倪二钱,他如果当场说要给倪二钱,倪二一来不见得收,二来心里也会觉得不畅快。   但如果说是给孩子买的东西,是朋友的义气,那么倪二这等江湖人士,倒是会坦然手下。   如何去收获人心,也是有技巧的。   水浒传中,柴进花的钱不比宋江少,但他因为方法不对,名声却比黑宋江差得多——这便是如何花钱的奥妙所在。   果然,倪二这个粗豪汉子咧嘴一笑,胸膛挺得更高了些。   贾瑞钻进暖轿,轿帘落下,将外界的寒气和喧嚣隔绝,一路只觉平稳,倒没有颠簸的意思。   摸着手上那串温润的鹡鸰香珠,今日和建新帝相见的许多细节,在他脑海中回荡。   笑容、建新帝那隐含探究的目光,以及在指间的触感,一一在脑海中闪过。   “算是跟皇帝有了初步信任……”   “借由林如海的事,还解决了官身问题,收获不可为不大。”   “只是,还是有种说不出的压抑。”   贾瑞心中闪过一丝不悦。   这种压抑,即使在后世商海沉浮,与各路人物虚与委蛇时,也从未如此强烈。   那时纵然需要逢场作戏,但大家至少法律关系上是平等的。   但在皇权至上的时代,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今日皇帝可以因为贾瑞,去打压贾珍。   他日未必不会因为需要制衡,又抬举贾珍来掣肘贾瑞。   这种将自己的荣辱成败乃至身家性命,完全系于一人之喜怒,一纸之诏令的感觉,让习惯了掌握主动权的贾瑞很不适应。   “终究要握在自己手里的权力,才是真正的依靠。”   贾瑞摩挲着鹡鸰香珠,这股独立的念头也愈发强烈   轿子在家门口停稳,倪二掀开轿帘,贾瑞跨步而出。   但刚踏进略显冷清却干净整洁的小院,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影迎了上来。   “瑞兄,回来了?刚刚先给你家太爷,夫人请安了,但你可叫我一顿好等。”   贾琏裹着锦袍,脸上堆满熟稔的笑意,搓着手,像是等了许久。   贾瑞脚步微顿道:“琏二哥,稀客,大晚上的,等我可有要事?”   说罢,贾瑞便请贾琏进院子商谈。   他这院子往日不知道多冷清,但如今,一天都会来几波不一样的人。   两人寒暄几句,贾琏才带着些许讨好,尴尬道;   “这不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嘛,瑞哥儿,你看…东府珍大哥这事,闹得确实不体面。   如今他被拘在里头,尤氏嫂子在家里哭得跟泪人似的,实在可怜。”   他观察着贾瑞的神色,继续道:   “嫂子就想着,这事说到底,瑞哥儿你是苦主,又在宫里有路子,能不能烦劳你大人不记小人过,美言几句?   只要能让珍大哥平安出来,嫂子说了,东府上下都感念你的大恩,必有重谢!定叫你满意!”   言辞间,贾琏将责任推给尤氏,又将酬谢摆在前头。   听到是这事,贾瑞心中微哂。   看来贾府的反应速度确实不快,贾琏他们显然还不知道,贾珍只是降爵留用,没有什么大碍。   但随即,贾瑞便反应过来,这应该是建新帝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权术。   快过年了,建新帝恐怕是要让贾珍在诏狱里“冷静”上几天,吃些苦头,最后再说是“念及祖荫”,才把贾珍放出来。   如此一来,他既给了太上皇面子,又让贾府上下感谢皇帝的恩情。   倒是好算盘。   不过这个信息差,贾瑞正可利用,先吓唬下贾琏吧,再让贾琏去吓唬尤氏。   此刻贾瑞脸上瞬间罩上寒霜,他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如刀道:   “重谢?琏二哥,这话说得轻巧了,贾珍身为一族之长,可曾念过半点同宗之情?他此等行径,与匪类何异?”   “若人人都可仗着族长身份,行此无法无天之事,那这族规国法,还有何用?我贾瑞岂是那等受屈忍辱、唾面自干之人?”   贾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斥惊得心头一跳,额头冷汗微渗,他连忙摆手,急切地替贾珍辩解道:   “瑞哥儿息怒!珍大哥最近失了心智!事后他也追悔莫及!这不是遭了报应,被关在里面遭罪了吗?   但他毕竟是我族的族长,我们都姓贾,有一个高祖父,如果珍大哥倒霉,咱们姓贾的人面子也不好看。”   说到这,贾琏的声音带着恳求,甚至有那么一丝丝为贾珍开脱的尴尬道:嫂子说了,只要你能网开一面,让珍大哥回家,你尽管开条件。   金银财帛,古董字画,东府库房里但凡是瑞哥儿你看上眼的,尽管拿去!她绝不皱一下眉头。”   听到此话,贾瑞心中暗笑,但面上却沉默下来,脸上怒容未消,但眼神似乎挣扎了片刻。   只见他侧过身,负手看向院内,像是在进行激烈的心理斗争,气氛压抑得贾琏大气都不敢喘。   良久,贾瑞紧握的拳头才缓缓松开,发语气松动了几分,隐含勉强道:   “罢了……不看僧面看佛面,你琏二哥来找我,也要给你面子。”   “你回去告诉东府那位夫人,明日午时,我去东府一趟,当面谈谈此事。”   “好!”贾琏喜出望外,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忙不迭地应道:   “我这就去告诉嫂子,瑞哥儿你宽宏大量,嫂子知道必定欢喜。”   贾琏拱了拱手,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告辞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80章 轻熟妇人,自跳罗网(三更)   等贾琏由婆子带路,来到宁国府大厅,尤氏早已是坐立难安,连忙起身道:“琏兄弟,如何?”   “成了!”   贾琏喘了口气,笑道:   “瑞哥儿被我说动了,虽然提到珍大哥行径,他还是气不消,但我用尽三寸不烂之舌,又是暗示,又是威压,总算让这人松了口,他答应明日午时,亲自过府来商议。”   听到贾琏这番尤氏长舒一口气,眼中泛起泪花,连连道谢:   “阿弥陀佛,可算有了指望,多亏琏兄弟费心,不知贾瑞可有提及想要何物酬谢?”   这话倒是问住了贾琏。   不过他沉吟一下,想起薛蟠之前跟自己说的话,又打量着东府许多娇美尤物,脸上陡然露出一丝促狭的笑容。   “瑞哥儿倒是没明说要什么。不过嘛嫂子你也知道,男儿所图者无非财色。”   “瑞哥儿这人以前在族学里,就爱跟着薛大傻子在行院里出入。   薛蟠酒后还跟我提过,说他性子腼腆归腼腆,眼光却刁钻,不爱小姑娘,最爱那韵味十足的轻熟妇人,只怕是......”   其实原身贾瑞虽然跟着薛蟠混,但其实因为胆小加没钱,还没真的实战过。   如果实战过,就不至于那次跟贾蓉耍的如此可笑,居然不知道如何进入。   但薛蟠喜欢吹嘘,贾琏又看贾瑞之前跟薛蟠混在一起,误以为他也是风月老手。   所以他便将这些听来的半真半假旧事说了出来,暗示贾瑞可能对尤氏这风韵正盛的当家主母有觊觎之心。   “轻熟妇人?”   这话如同惊雷,劈在尤氏头上。   她先是一愣,随即“腾”地一下,面红过耳,羞臊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即便对夫君寒心,也从未想过自己会被外人如此轻佻议论,而且对方还是年纪轻轻的贾瑞,便又急又怒又羞道:   “琏兄弟!你这话如何说得!”   但说归说,尤氏心中却不由得慌乱起来,难道这贾瑞真是存了这种龌龊心思,所以今日才肯松口?   贾琏见尤氏这般反应,反而更加觉得自己猜测没错,否则这尤氏怎么会如此表情。   他觑着尤氏因羞怒而更显娇艳的脸庞,再想起她那如芙蓉带露般的尤二妹妹,又忆起那火辣泼辣的尤三姐,一时间心痒难耐。   他暗忖:这贾瑞莫非真是瞧上了嫂子?可惜了嫂子这好颜色,不过也罢,嫂子这等身份,岂是我敢想的。   但珍大哥他那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姨子,倒是有趣。   贾琏忙笑道:“嫂子莫怪,我也是听薛蟠那厮混说,做不得真,做不得真,瑞哥儿既应了来,嫂子好生招待便是,我绝不乱讲。   “不过嘛......”贾琏话锋一转,暗示道:   “我今日为了珍大哥之事,也算尽心竭力跑前跑后,明儿大事若定……嫂子能否在二妹妹、三妹妹面前替我美言几句?   日后我寻个机会,再来拜会。”   尤氏此刻心乱如麻,既要担心丈夫能否脱困,又对明日贾瑞的到来充满疑虑和恐惧,只想快点打发走贾琏,根本没细想他话语里的深意,随口应道:   “这是自然!琏兄弟如此辛苦,我都记在心里,等老爷平安回来,再好好谢你!”   贾琏得了这半句话,心中大喜,又殷勤嘱咐了尤氏几句明日如何应对贾瑞,方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贾琏一走,尤氏瘫坐在椅上,心绪纷乱如麻。   贾瑞可能有的觊觎像根刺扎在心里。   她一个妇道人家,在这偌大东府,孤立无援,如何应付?   她思来想去,终究没个计较,只得将两个妹妹尤二姐、尤三姐唤来,将贾琏的话含糊其辞地转述了一番,言语间充满了忧虑道:   “那人虽是应了,可明日来了,不知要出何等刁钻难题,若是他真的起了见不得人的念头,我怕是无能为力。”   尤二姐一听这话,吓得脸色发白,小手攥紧了衣角,声音细若蚊呐道:   “这可怎么好?那贾瑞既是这等人物,姐姐岂不是……”   她性子最是软弱怯懦,已然往最不堪处想去。   尤三姐却杏眼一瞪:道“琏二这张嘴,就没个把门的,他贾瑞再怎么说也是个读书人,难道你点羞耻都不讲,还敢打姐姐的主意?”   说到这,尤三粉面含煞,双手叉腰道:“姐姐,贾珍对你如此,而你待那贾珍却已是仁至义尽,我看了都要说一声好,他贾瑞凭什么敢对你动歪心思。”   “明天贾瑞来,我就在场,我倒要睁大眼睛看看,他究竟生了几颗脑袋,几双臂膀,若他识相便罢。   若真敢拿捏此事,以势压人,我就当面撕破脸质问他,闹得人尽皆知,让众人知道我们姐妹不是好欺负的。”   尤三姐这话虽粗鄙,却自有一股破釜沉舟的烈性。   尤氏此刻六神无主,听着妹妹为自己壮胆撑腰,虽然担忧她莽撞惹祸,但心底却也涌起一丝底气,总好过孤身面对莫测的豺狼。   她忙拉住三姐的手,感谢道:“好妹妹,有你这话,姐姐心里踏实些了,明日你务必在场,帮姐姐掌掌眼。   不过说话也注意些,能说开,平安度过便好。”   尤二姐则在一旁,看看姐姐,又看看气势汹汹的三妹妹,更加手足无措,只觉心都要跳出喉咙。   一夜忐忑,终于熬到次日午时初刻。   宁国府会客厅的门帘被仆人高高打起,只见贾瑞踏入厅堂,身后半步,则跟着两个青年。   一个身材瘦削,眼神沉静敏锐,便是贾珩,另一个则是满面机灵,脸上带着客气却精明的笑容,则是贾芸。   尤氏此时坐在正厅主位上,心里满是紧张和担忧,贾琏被她请来客座作陪,此时看到贾瑞,心里也是七上八下,怕贾瑞这回又临时变卦刁难。   只有尤三姐,双眸如烧红的炭火,位于大厅后侧,打量着端坐客位的贾瑞,心中却是绷紧了弦:   “你这登徒子,如果到时候敢欺负我的姐姐,看我怎么撕了你的脸皮!”   贾瑞如果敢对姐姐露出半点轻佻,她就要大闹一场。   反正她是没了爹,只有一个没脸面的娘的拖油瓶,闹起来,她不怕。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81章 拿捏尤氏,拉拢贾琏   寒暄坐定后,尤氏眼圈泛红,语带哽咽道:   “瑞兄弟,是你珍大哥糊涂,行事不当,冒犯冲撞了你。   但他毕竟是我的丈夫,请你看在我一个妇道人家,如今孤苦无依的份上,高抬贵手,替他求一条生路。   说完,尤氏还拿余光示意贾琏。   贾琏也连忙站起,抢过话头道:“珍大哥终究是咱们同族的大哥,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他如今身陷囹圄,也是我们贾族的颜面之耻。   瑞兄弟如今简在帝心,可否大人不记小人过,便行个方便,网开一面,哥哥我先代他敬你一杯茶!”   说罢,贾琏举杯一饮而尽,心想,日后说不定我要做他贾珍的妹夫,此刻替他赔罪,倒也不吃亏。   见到他们场面也算给够,贾瑞却微抬了下眼皮,面上疏离如霜道:“罢了,旧事不必再提,家和万事兴,贾珍纵有千般不是,也是顶过族长名号,我也不愿见他彻底身败名裂,累及阖族颜面。”   这番话让尤氏紧悬的心猛地一松,忙表示感谢,贾琏也连连附和,说贾瑞大仁大义。   但贾瑞却没有和她们多掰扯,话锋一转,说起了这次来的正题。   “只是……”   “这疏通关节之事,牵涉上下官场,我需要请人周旋说话,又需安顿各方人心,免生口舌是非,这上下打点奔走,所需耗费,不是小数目。”   图穷比首现,贾瑞这次来东府,是为了钱财。   贾珍此番因太上皇之故,命是保住了,爵位也暂且未夺,迟早要放出来。   不过也不能让他毫发无伤地归家,东府这些年盘剥累积的财富,正是该放点血的时候。   听到此话,尤氏心头一凉,方才的希冀瞬间蒙上巨大阴影,然转念又想,破财总好过索命或更不堪的要求,便强自镇定道:   “这都好商量,不知瑞兄弟需要多少?”   而贾琏在一旁听着,一个念头却油然而生:   这银钱上大有文章可做。   贾瑞既然开了口,尤氏为救贾珍必然倾囊,自己若能在其中做个中人,顺水推舟……说不定也能沾点光。   毕竟王熙凤管账太紧,他贾琏也缺钱用,如果能在此事上捞点油水,也不算白花心思。   此时尤二姐,尤三姐在后房亦是细细静听,二姐还低声对三姐说:   “这也好,要钱总好过对姐姐无礼,这贾瑞看来也不是好色的人。”   三姐闻言,却是哼了一声,没有搭理二姐,心想自己这个姐姐真是脑子发昏。   如果到时候人没出来,钱又花了,她们姐妹岂不是要喝西北风。   此时三姐透过帘栊缝隙,美眸灼灼审视贾瑞,想看这小子狗嘴吐出什么象牙来。   众人目光都是紧盯贾瑞,而贾瑞却是满脸淡漠,先稳稳放下茶盏,才吐出一个数字:   “八千两,最好今日就到,我才好寻找朋友,去为珍大哥说和。”   “八千两?”尤氏失声惊呼。   贾琏亦是脸色剧变,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数目对如今的宁国府绝非易事,东府七八处庄子,年景好时地租现银收入约莫才两万两出头,而近年灾荒不断,能收一半已是万幸。   扣去府中庞大开销,府库中能调度的现银,恐已捉襟见肘,八千两现银,对这等老牌勋贵家族,也是庞大开支。   不过贾瑞却又扫了贾琏一眼,悠悠道:   “此事关乎两府清誉、宗族颜面,非同小可,琏二哥身为西府嫡系,又是族中栋梁,于这疏通关节、平息众议之事,总该略尽绵力,替珍大嫂分担一二才是。”   说到这,贾瑞特意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道,“我们兄弟一起参详着办,出力分担,彼此都方便些,琏二哥觉得如何?”   贾瑞现在主要先收拾东府,西府那边,他不着急,就先分点好处给贾琏吧,让这人替自己抗些火力。   而贾琏听到此话,心思更是大动。   他分明是暗示这事办成,其中好处可有他一份,只要自己站过去,替贾瑞催逼一番,或许就能分润到不少。   况且日后贾珍出来,仇恨多半集中在贾瑞身上,自己不过是从旁协助,落不到太多怨恨。   贪念迅速压倒疑虑,贾琏忙对尤氏说:“嫂子,瑞兄弟已是仁至义尽,这银子是救命钱,万万耽搁不得!”   尤氏见贾琏似被贾瑞拿捏住,此时是两个大男人对付自己一个妇人,心里更是绝望。   她哀婉欲泣道:“瑞兄弟明鉴,不是我吝惜钱财,实是府中艰难,仓促间如何凑得齐这巨款?   若真要拿出,只能贱卖些压箱底的物件、田庄铺面,仓促出手,折损必大。能否……容我缓些时日?”   “哈哈,大嫂再开玩笑吧。”   贾瑞猜到尤氏会这么说,冷笑数声,摇头道:   “珍大嫂此言差矣,宫中、三法司、各方关节,瞬息万变。   今日拖一日,明日拖一日,拖到上面最终处置落定,那时纵有金山银海堆在眼前,亦是回天乏术。   我是念及大家同宗情面,才担着干系愿为奔走,若大嫂连筹措现银都如此迟疑推诿,我这周旋二字,又从何说起?   罢了,看来你们也非真心救他,那么过十数天,看圣上如何裁定贾珍吧!我们走。”   此话说完,贾瑞作势就要带着手下离开。   “瑞兄弟,等下。”   贾琏见情势急转直下,唯恐贾瑞反悔,那预期的好处要飞走,忙不迭先拦住贾瑞,帮腔道:   “嫂子,瑞兄弟所言极是,救人如救火,些许银钱算得什么?只要大哥能出来便好,否则你们几个太太小姐,如何在神京立足?说不得连这府邸都没了。   府里用不上的首饰头面、不急用的摆设,尽快拿去典当罢。   不过瑞兄弟,八千是否太多,能否也给大嫂子一些转圜的余地。”   贾琏心想八千的确对东府不是小数,而且他琏二爷心也没那么狠,能不劝贾瑞先搞个六千,然后给他一千就好,这样大家都拿到好处,也不至于过于逼迫尤氏。   尤氏被逼至绝路,想到独撑门户的凄惶,心一横,便欲咬牙:“罢……罢了,既如此……”   尤氏本不就是刚强性格,又想到贾珍还在监狱受苦,内心慌乱无比,就想屈从算了。   “姐姐!你先缓缓。”   “别到时候银子泼水般洒了出去,这姐夫却还在牢里啃窝头。”   清脆而含怒的斥责,如石子打破水面,如莺雀撞破锦屏。   一道灼灼红云,倏然坠在贾瑞面前。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82章 作孽太多终有一报   “妹妹,你别这样莽撞。”   尤二姐因为刚刚一直拉着三姐,此时尤三猛然冲出来,她也被拽得一个踉跄,被三姐紧紧攥着衣袖拖到众人面前,弄得满面惊惶羞怯,手足无措。   贾瑞的目光亦聚焦在这突然现身的两位美人身上,尤其是气呼呼下,杏眼灼灼似火,粉腮鼓起,胸脯起伏,全身好像张开的刺猬的尤三姐。   尤氏看到尤三冲出来,觉得时机不对,此时忙道:“三妹,我在跟瑞大爷商议要事,你别在此搅扰。”   尤三姐却不理会尤氏的拦阻,又甩开二姐,对贾瑞扬声道:   “瑞大爷,您是贵人,有大本事,而我是小门小户的妇道人家,不懂那些大道理。   我只知道,八千两银子,够阖府上下许多人吃穿嚼用,如今我姐夫在里头还没出来,府里已经乱套,再要一下子拿出这许多现银,这不是要把人逼上绝路吗?”   “今日姐姐求到您这儿,是信瑞大爷念着同祖同宗的情分,您既应了帮忙,何不把这担子减轻些?好歹让我们缓口气,日后慢慢偿还也成。”   尤三姐语气如倒豆子般急促,如连珠炮弹般先陈情诉难,又鄙视看了眼帮着催逼银钱的贾琏,不悦道:   “琏二爷,您是贾府正经当家的爷!方才不是还说要帮忙、劝姐姐答应么?这时候您更该帮着说句公道话,瑞大爷是您的兄弟,您的话,瑞大爷总要给几分情面吧。   难不成,您琏二爷之前说什么两府同气连枝,就是哄着我们姐妹耍的?”   这夹枪带棒的质问,将本就心虚的贾琏挤兑得面皮紫涨。   他既不敢得罪贾瑞,又怕尤三姐又说出许多不堪入耳的话,让自己在尤二姐面前颜面尽失,混乱下道:   “三姐,你不要太过急躁,还是以和为贵、慢慢商议的好。”   “呸,你既然这般没有担当,那就别在此充好人了。”尤三姐看贾琏一副色厉内荏模样,嘿的一声,没有搭理他,而是打量着贾瑞,等他说个话。   贾瑞目光却转冷。   好个小辣椒,可惜辣错了人!   以前读红楼梦,他倒是挺欣赏尤三姐的烈性不羁,如果今天三姐不是跟他针锋相对,这等敢作敢为魄力,他贾瑞会说句好。   可惜尤三却是拜错了庙,识见有限,居然为贾珍说话,那就别怪贾瑞不给情面。   “贾珍此人,咎由自取,我愿意费心周旋,已然仁至义尽。”   “嫂子,你愿意照我所说筹措,那便尽快拿出诚意,若不愿意,我就即刻告辞,不要怪我袖手旁观。”贾瑞直视尤氏,让他做出决断。   面对这种纠缠不清的场面,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指核心,不要在枝节问题上纠缠,而是在气势上迫其决断。   尤氏一呆,正要哀告,旁边有人沉声道:   “瑞大哥,我想给大家展示一个东西,不知是否妥当。”   说话的正是一直沉默的贾珩。   他声音不高,瞬间冻结了厅堂内纷乱的气息。   贾瑞微微一愣,颔首道:“兄弟,你想展示什么?”   “贾珍的罪孽!”   呼啦一声,贾珩猛地伸出双手,攥住自己棉袍的前襟,狠狠用力一脱!   寒风裹挟而入,贾珩却恍若未觉,他猛地转身,将整个布满伤疤的脊背,袒露在所有人眼前。   全场骇然。   那原本该是年轻紧实的脊背肌肤上,居然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爬满狰狞扭曲的鞭痕。   只见深褐色的旧疤高高凸起,如同丑陋的蜈蚣在皮肉上蜿蜒,整个后背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   “啊——!”   尤二姐一声短促的惊叫,慌忙以袖掩面,浑身筛糠般颤抖,几乎站立不稳。   尤氏骇得脸色惨白,脚下踉跄着连退数步,幸好被身后的丫鬟死命扶住。   泼辣如尤三姐,也是惊讶万分,瞪圆了那双杏眼,盯着这片地狱般的脊背,红唇微张,胸脯剧烈起伏了几下,终是再也说不出一句尖利的话。   贾珩任由寒风吹拂着破碎的衣衫,过了片刻才道:   “诸位,我背上的伤痕,便是贾珍“赏”给我的,这些恩裳,十年了也未消尽。”   “你们几个人都在问,那点银钱何至于要了东府的命?那我便说说,这点伤疤是怎么来的。”   贾珩声音不高,却满是恨意道:   “那年我才十二,家父早亡,唯余我与寡母及一位自小疼我的姨娘相依度日。   姨娘本已许了人家,待字闺中,可不巧,这贾珍偶遇了姨娘,便动了心思。”   “他派人去姨娘原配夫家闹事,暗示若不断亲,那户人家在神京城便再无活路,又威逼利诱我母亲,允诺种种好处,只求纳我姨娘为妾。”   贾珩的目光扫过尤氏,如同淬毒的刀子:   “珍大奶奶当年尚未入府,怕是不知贾珍这等腌臜事,我那姨娘是个骨头硬的烈性女子,宁死不从,便在被贾珍那厮定好成亲的前一天,从通惠河跳了下去,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仗着一腔少年意气,闯进珍大爷的别院,只想为姨娘讨个公道,换来的,便是他让家仆给我的毒打。”   “这背上每一鞭,都是他贾珍亲口‘赏’的!”   “这样猪狗不如的东西,吃牢饭都是轻的!瑞大哥看在亲戚情分上,不计前嫌,还肯帮他,那是仁义。”   贾珩牙齿咬得咯咯响道:“若再纠缠不清,不如让贾珍烂在牢里,也算替通惠河的无名尸骨讨个公道!”   此时厅堂内静得可怕,只剩下炭盆里炭火偶尔爆裂的轻微噼啪声。   尤氏脸色难看如金纸,扶着椅子扶手,犹豫半响,声音微颤道:“这是老爷未娶我之前的旧事,我真未曾听闻,他竟……”终究是长叹一声,垂下眼帘,再也说不出什么。   贾琏也揪着眉头,无言以对。   贾瑞目光亦是一缩,看向贾珩的眼中多了几分难得的佩服,想到:   “我原来只知此人武功不俗,性情沉稳忠心,却不知这沉默背后,竟背负着如此血海深仇与隐忍图存的刚毅!”   “如若未来有些机缘,他的造化不会小,像倪二那样,只做个长随,对他太过于屈才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83章 赖二的房子便宜了贾瑞(三更)(求票)   尤三姐的脸色在惊骇和愤怒间反复了几次。   看着贾珩那满背的伤疤,再想到自己刚才还为了贾珍那等禽兽咄咄逼人地指责贾瑞,一股难言的羞愧和复杂情绪猛地冲上心头。   她嘴唇翕动了几次,低声道:“对不起……方才是我言语无状,不知这其中竟还有这等惨事,我只是为姐姐一家生计忧心……”   贾珩却只是冷冷地扫了她一眼,默默转过身,拉上破碎的衣衫,将那满背伤疤遮住,再无言语。   沉默有时候比责骂更显分量。   贾瑞此刻心中已有了成算,他认可的打量了贾珩一眼,目光便转向面无血色的尤氏,直接定下基调:   “往事已矣,多说无益。今日我既说了是来商议,便不是要断东府活路,八千两,一文不少,贾珍的事,我会从中周旋。”   尤氏哪里还敢再多说半句?她几乎立刻便躬身应道:   “多谢瑞大爷!珍大爷的性命前程,就麻烦您费心周全了!”   随即贾瑞目光转向尤三姐,语带深意道:“三姑娘方才好利的口齿,只可惜用错了地方。贾珍这等衣冠禽兽,值得你这般维护?”   尤三姐脸颊一热,偏过头去低声说:“是我一时激愤……”   贾瑞却不放过,继续说:“东府名声如何,姑娘久居其中,当比我更清楚。   你们都是大好年纪的女子,寄人篱下终非长久之计,姑娘这般烈性,难道甘心终身困在这滩污水泥沼里?”   此话却如惊雷贯耳,让尤二和尤三两人都怔在当场。   尤二姐绞着帕子,满眼惶惑;尤三姐却攥紧衣袖,眸中光芒扑动。   尤氏倒是尴尬道:“瑞哥儿说的太过,我们府上,一直是诗礼传家。”   贾珩在旁边听到尤氏如今还说这种无聊言语,便冷道:“别人都说,东府只有两座石狮子才干净,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望好自为之。”   听到此语,尤氏满脸羞惭,不再言语。   贾瑞也没有多待,他让贾芸和贾琏留下来处理剩下事宜,自己先跟贾珩回去。   尤氏没有耽误,命账房开库取银,让人将现银兑成钱庄的通兑龙头银票,让琏,芸二人跟着一伙小厮护送着离开。   待到这些钱真的落入贾芸手中的漆匣,尤氏感觉到胸口骤然抽空般的疼,一下子跌坐椅中,捂脸啜泣道:   “就是不知道这钱花得值不值,如果老爷没有安然归来,这钱又打了水漂,那我岂不是更无依仗……”   尤二听到尤氏这么说,泪水莹然,不知道如何安慰姐姐。   反倒是尤三,心里一直想着贾瑞和贾珩之前说的话。   她守着这空壳子府邸坐吃山空,又看着人家脸色,甚至时不时还要面对臭男人的轻薄,这又有什么意思?   两个姐姐都是糊涂人,也就罢了,但自己难道不能自谋生路吗?   想到这里,尤三想起之前积存的散碎银两,心中豁然开朗。   与其在这烂泥潭里被人笑话,不如撕开一条血路。   ......   贾瑞拿到银票,当着众人的面,点出八百两,亲自递给贾琏:   “琏二哥这几日辛苦奔忙,一点心意,莫嫌菲薄,日后府里若有事,还需二哥从中协调。”   贾琏一见那厚厚一沓银票,忙不迭地双手接过,笑道:“瑞兄弟太客气了,日后但有差遣,只管吩咐。”   这琏二爷本来因为贾瑞素来与东府不睦,所以对他还有些忌惮,但如今看他出手如此大方,对贾瑞的防备之心便散去大半,还攀起关系。   毕竟贾瑞崛起以来,对付的都是东府,对他们西府倒没有切实损害。   而且贾瑞跟贾琏本人也从无直接冲突。   贾瑞如今圣眷正浓,贾琏跟他搞好关系,说不定日后还有攀附提携的好机会。   两人敷衍几句后,贾琏告辞离开,贾瑞则屏退闲杂人等,只留贾珩在书房内,再从八千两银票中,点出一千两,推到贾珩面前,目光诚恳道:   “珩兄弟,今日你一番言语,立下大功。这一千两,你拿去给家里翻修翻修宅院,再添置些田地,让婶娘安度晚年。   若有中意的好人家女子,也可早日成家,传续香火。”   贾珩看着那厚厚一沓银票,眼神复杂,却没有去接,而是沉默片刻道:   “大哥厚意,贾珩心领!但我跟随大哥,是因为大哥行事光明,志向高远。   我希望有朝一日,能跟着大哥,将这一身本事,尽情施展。”   “至于贾珍……”贾珩眼底寒光一闪:   “我知道大哥今日为他说话,不过是权宜之计。此獠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我知道大哥有难处,如今时机未到,无法彻底将其拿下。   贾珩信大哥!如今也不做他想,只愿他日大哥能得良机,让我亲手收拾此贼!”   贾瑞看着眼前这个铮铮铁骨、恩怨分明的汉子,心中触动更深,他不再勉强,郑重说:   “你的心思,我明白了,珍贼之事,非为今日,你且放心。   至于家宅之事,也不必推辞,贾芸——”   贾芸应声而入,贾瑞便道:   “你在外头寻一处宽敞明亮、交通便利的二进宅院,不拘价钱,替我置办下来,记在贾珩名下。   让他娘亲住得舒坦些,日后娶妻生子也有个体面处所,这是我们做兄弟的一番心意,你贾珩切莫推辞。”   贾珩见此,心中更是激荡感念,知推却不得,亦感念贾瑞顾全他体面,抱拳沉声道:   “谢大哥周全!日后大哥若有差遣,小弟定当效死以报!”   两人正待再叙,忽闻院外传来通报:荣国府林之孝林管家来了。   贾瑞便让人把他带进来。   林之孝见到贾瑞,倒也没有谄媚作态,只是恭敬递上房契地契道:   “瑞大爷,老太太已提前抄了赖二的家,将它那有前后三进小花园的宅子,里里外外都清空打扫干净了。   老太太说了,之前她对瑞大爷关心不够,居然没发现赖二这贼人的祸心,于是便抄了他的家,把他的房子送给您,这是契书,请您过目。”   他一招手,又让随从抬进来几个箱笼道:   “老太太想着代儒公和太夫人搬家仓促,怕缺东少西,特意备了些上好的被褥毡帘、日用器皿,还有两车耐烧的银霜炭,权当一点心意,请您安置新家时用。”   贾瑞接过沉甸甸的契书,心中清楚这是荣国府的示好,便感谢几句道:“林管家辛苦了,费心了。”随后让人封了二十两银锞子给林之孝作茶资。   林之孝连连摆手:“当不得大爷赏……”   贾瑞却示意他收下,接着想到什么,又道: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84章 忠顺王邀请   “以后你若是有商铺田产上的疑难,可与贾芸联系,他现在替我打理外务,有事也可寻他商议。”   贾瑞知道贾芸日后还跟林之孝女儿林红玉,会有一番姻缘在。   他不是色中饿鬼,看到红楼女性,也不管合适不合适,就想着强占豪夺。   这贾芸和林红玉本来就是曹雪芹笔下一对难得的良配,不如让这贾芸多和林之孝往来走动,说不定天缘凑巧,还成就了一桩好姻缘。   诸事已毕,搬家立刻开始。   贾瑞让倪二驾车,又从冷家兄弟处雇来几个小丫鬟,让她们和彩霞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时而清醒、时而迷茫的贾代儒和傅氏登上马车。   随后车马辚辚,他们一家连同行李细软,已然来到了赖二的旧宅。   新宅子坐落在宁荣街后面一条清净的巷子里,远离了街市的嘈杂喧嚣。   推开描漆黑油的厚重大门,只见前院开阔大气,厅堂轩敞气派,迎面五间正房,飞檐翘角,花窗上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采光极佳。   后院则是别有洞天。   花园里假山错落有致,青石小径曲折蜿蜒,一道引活水而来的蜿蜒小溪尚未解冻,玉石围边的池塘结着薄冰。   左近一座精巧的两层小楼静静伫立,那便是贾瑞为自己预留的书房。   当然此处虽然精巧富丽,但相比于荣国府的深宅广厦,却还是格局有限。   但天下将乱,世事如棋,这座昔日的敕造荣国公府,日后未必不会属于他贾瑞。   贾瑞又把自己居住的宅院,取名为待鹤堂,典故来自诗经小雅的“鹤鸣九皋,声闻于天”。   几日后,大年二十九。   新宅已收拾得焕然一新,崭新的桃符高悬门楣,檐下也挂起了喜气的红灯笼,年味儿十足。   想到大年三十各家都要阖家守岁团聚,贾瑞特意提前一日在正厅摆开丰盛的晚宴,将身边得力心腹,贾芸、贾珩、焦大,倪二夫妇、冷子兴兄弟悉数请来。   本来还想请夏守忠和宋克兴,但考虑到他们身份特殊,跟其他人凑在一起不合适,贾瑞决定还是等年后有机会,再单独邀请。   席间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冷子云端起酒杯,满面红光地敬向贾瑞:   “说岳演义势头比预想更旺,运河沿岸几处书坊掌柜追着要加印,洛阳纸贵不过如此。”   如今关外局势不稳,不管是士大夫还是贩夫走卒,都爱拿宋金的故事来说今天的情况,希望能有个岳爷爷出现。   所以我们兄弟商量了下,明年可以在大街盘下一间气派的大铺面,专营贾公子的书。”   贾瑞放下酒杯,眼中闪过思量:   书局要做大,招牌打响是好事,不过独木难成林,说岳虽好,独一份终究单薄。   他想到这里,问冷家兄弟:“这神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识文断字,却怀才不遇的落魄文人,多少书生十年寒窗,到头来榜上无名,不仅才学无处施展,连糊口都难。”   “我听说,其中不少会写点文章的文士,为了谋生,就给书铺写演义话本,赚点润笔费养家糊口。”   冷子云笑道:“贾公子说得对,城外破庙,城里大杂院,这号人多得跟过江鲫鱼,不少人靠代写书信、替人抄书,甚至编些怪力乱神、才子佳人的故事混几个铜板糊口!”   贾瑞嘴角微勾,这正是他想要的,一方面节省自己著书的时间和精力,同时培养一批日后能帮自己造势的笔杆子。   他看向冷子兴兄弟道:“这件事你们兄弟来处理,那座铺子,该盘就盘,除此之外,还有件更要紧的事。   你们替我招揽一些能写小说的文人,最好是个秀才,要求脑子活络,笔头快,能写故事的,不拘题材,先养起来。”   冷子云有些迟疑:“养起来?贾公子的意思是……雇他们来给书铺写小说,公子想做这方面的生意吗?”   “不错,”贾瑞点头道:   “每月给个公道的保底银钱,让他们安心写,写出来的东西,我们付钱收下。   好的,按字计价,或按篇算润笔,价钱要大方,不能寒了人心。   写得特别出彩、大卖的……”他略一停顿道:   “可以考虑从售卖利润里抽出一成半成,分润给写手本人,做额外奖赏。”   冷子兴和冷子云面面相觑,都是一脸惊异。   冷子云直摇头:“公子,这这可真是奇闻,别的书坊东家,恨不能把枪手榨干了骨髓铜板,您反倒要给枪手分利?”   一旁的贾芸、贾珩等人也听得仔细,觉得自家大爷行事果然不同流俗。   贾瑞大笑道:“钱是死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人心却是活物,自古能建立一番功业的英雄,都有四字真言,那就是——以人为本。”   对贾瑞来说,他基本已经过了只需要钱的阶段。   何况在封建社会,有钱无势,终究是他人一块肥肉。   还不如用这钱来做大自己的事业。   冷子云品味着这四个字以人为本,抚掌道:“贾公子目光长远,看得透彻,那些落第文人被压榨久了,能遇上您这样的主顾,还不得把您当活菩萨拜?   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明日我就去物色人选。”   冷子云兴奋的话音未落,厅堂那厚重的门帘哗啦一声被人猛地掀开,一阵裹着雪粒的寒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只见倪二那魁梧的身影堵在门口,满脸警惕,瓮声道:   “公子,外面来了几辆车驾!自称是忠顺王府的!”   几乎同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然越过倪二,带着一身寒气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堆满笑意,正是王府长史史学钧,他身后还跟着几名王府侍卫打扮的人。   史学钧目光一扫,便落在大厅主位的贾瑞身上,抱拳朗声道:“贾公子,好热闹的酒宴啊,扰了雅兴,恕罪恕罪。”   “兄弟我是奉王命而来,王爷近来得了个好去处,心想公子之前的情义,特命我来请公子走一趟,现在可方便?车驾就在门外候着。”   贾瑞看忠顺王请他,心想此人是个豪爽的人,既然他请我,那我便去一趟,看他有何指教。   于是贾瑞客气几句,让其他人先行吃喝,便跟着史学钧出门。   等到马车停下的时候,贾瑞掀开帘子,却看到一座灯红酒绿、丝竹袅袅的烟花地。   门外赫然三个大字。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85章 狂徒行凶   这里便是怡春楼,乃神京有名的烟花场所。   没想到忠顺王居然在此地宴请他。   贾瑞心里暗笑,随后跟着史学钧直接从侧门步入雅间。   推门而入,暖意袭来,只见忠顺王张文恭一身墨蓝便袍,斜倚在铺了厚厚锦褥的大椅上,面皮虽还有些大病初愈的苍白,但精神已然矍铄。   他见到贾瑞,立刻朗声大笑,举起手中玉杯道:“贾公子来了,快快入座,你可是本王的救命恩人,今夜不许拘束!”   贾瑞拱手见礼,目光飞快扫过席间。   忠顺王下首坐着两人。   一人是神情威严、膀大腰圆,像是行伍出身的中年男子。   而他身旁的青年,劲装箭袖,眉眼间带着武人特有的锐气与尚未脱尽的少年意气,正是前些日子在聚英楼与自己相谈甚欢的冯紫英。   “瑞大哥来了,快坐。”   冯紫英已热情地起身相迎,熟稔地拍了拍贾瑞手臂,随后又介绍旁边男子身份:“这位是家父神武将军,亦担任圣上的御林军副指挥使。”   原来是冯紫英的父亲冯唐。   贾瑞知道此人是建新帝亲信,便向冯唐行晚辈礼道:“贾瑞见过冯将军。”   冯唐微微颔首,眼神在他身上审视般掠过,便舒颜笑道:“不必多礼。常听紫英提起,贾公子年轻有为,才智出众,日后犬子还需你多多提携照拂。   夏公公还说,你因为献策有功,圣上已钦点年后授你八品锦衣卫之衔。年纪轻轻,前途无量了。”   贾瑞心下一凛,消息传得真快,这人看似不动声色,实则洞悉一切。   他立刻拱手道:“冯将军过誉了,瑞不过些许微末之才,蒙圣上垂青,诚惶诚恐。   紫英兄乃将门虎子,英姿勃发,日后定然鹏程万里,能与之结交,是瑞之幸也。”   此时忠顺王笑着插话,举杯道:“你们几个都是年轻俊杰,来来来,莫说那些虚的。   冯将军跟我是好友,我们时常相聚,他儿子紫英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所以这次本王设宴感谢贾公子,就让冯将军父子作陪,我等今夜便不谈国事,只管畅饮!”   冯家父子闻言,连忙举杯陪礼,奉承了忠顺几句。   他们四人都是建新帝心腹,如今也算是绑在一条船上。   几轮酒下肚,席间气氛渐热,忠顺王靠着锦垫,抚须笑道:   “有酒无乐,终究是单调了些,紫英,贾公子,你们可知这怡春楼里,有位艳冠群芳的花魁娘子,名唤如烟,端的是一手琵琶绝艺,舞姿更如惊鸿?”   冯紫英英武的脸上露出些许了然的笑意,看向忠顺王:   “王爷好雅兴。只是……此刻请她前来,是否叨扰了?”   “欸!”忠顺王摆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们这等年轻人,正当风流快活之时!本王虽贵为王爵,亦非泥古不化之人。贾公子,你说呢?”   他本就是豪爽风流之人,此时喝了几杯酒,带着调侃口吻道。   贾瑞心想,几个男人在一起聚会,让美女来助兴,也没什么,更何况这等聚会,建新帝肯定是知道的。   既然如此,让皇帝知道他们私下聚会,不过也是饮酒作乐,说不定还会更加放心。   所以他此时笑道:“既然是王爷雅兴,唤来听听曲也好。”   忠顺王被他的回答逗乐了,指着贾瑞对冯唐道,“冯将军,你看这贾兄弟果然是个识趣之人,可以称得上一个好朋友。”   “来人!”忠顺直接朝侍立一旁的王府长史史学钧吩咐,“去,唤那如烟姑娘来此献艺!”   “是,王爷。”史学钧恭敬领命,又吩咐他的手下去带如烟过来。   忠顺王自得地捋着胡须,与冯唐继续闲谈几句,等着美人前来点缀这夜宴。   然而,一刻钟过去,丝竹声依旧在外回荡,却不见那如烟的身影。   忠顺王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眼中浮起一丝不耐。   他又瞥了一眼门口,对侍立在侧的史学钧皱眉道:“史长史,再去问问怎么回事?本王的面子,还不值当让一个花魁挪步么?”   史学钧脸色一紧,躬身道:“王爷息怒,小人这就去催。”他快步走出流芳阁。   但这次时间更长,这个所谓的花魁娘子,居然还没有到。   忠顺王脸色更是一沉。   冯紫英见状,出言打圆道:“王爷,不过是一花魁娘子,些许小事罢了,若实在不便,我等自斟自饮也甚是痛快,不必因此徒惹烦扰。”   冯唐也道:“是啊,王爷,烟花之地,些许龃龉在所难免。”   忠顺王却已被激起了性子,今日宴请的虽是冯家父子,但他心里更想在救命恩人贾瑞面前,展示自己说一不二的王爷分量。   之前病中憋屈的郁气似乎也在此刻涌动,他一拍扶手,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紫英不必多虑,本王今日偏不信这个邪,本王的面子,在这神京城里,除了两位圣人之外,难道还有人敢不给?史长史,人呢?”他声音拔高。   恰好史学钧快步回来,脸上已带了几分惶急,压低了声音回禀:   “王爷,娘子那边,被几个醉酒的客人拦住了,不让她过来,已经派人再三去请,但那边有一人似乎不讲道理,还在那里啰嗦。   我心想此事毕竟涉及花柳之地,不好用强,便回来禀报王爷,看是否息事宁人?”   史学钧还是有些顾虑,觉得以忠顺王爷的身份,如果在这里为花魁硬闯闹事,似乎传出去不太好。   但忠顺此时喝了几杯酒,又当着几个朋友面前夸下了海口,看到居然有人居然不听自己招呼,心中愈发恼怒,怒道:   “混账,本王的话都不放在眼里?再去告诉他们,要么立刻把人送来,要么本王亲自去请!”   史长史和侍从见王爷动了真怒,哪敢怠慢,正准备转身去喊人,   但骤然间,尖锐的女子惊叫声,猛地从同楼某个方向炸响!   “啊——!”   一个王府的侍卫从外面冲入,满脸惊恐,看到忠顺王等人,扑倒在地道:   “那边有个狂徒,看如烟姑娘也想来王爷这边献艺,又看我们屡次相请,居然一怒之下,把如烟姑娘从楼上给推了下去。   如烟姑娘已然当场殒命。”   流芳阁内,贾瑞、冯紫英、冯唐脸色齐刷刷剧变。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86章 风暴前奏   忠顺王猛地站起身,难以置信和狂怒交织。“什么人敢如此放肆?在本王的眼皮底下,在神京重地当众行凶?当真是无法无天!本王要亲自去看。”   “王爷不可!”史长史魂飞魄散地冲了回来,忙道:“这等污秽现场,您万金之躯岂能轻涉?交给小的们处理吧。”   冯紫英也立刻起身挡在前面:“王爷息怒!您是国之干城,身份尊贵,这等地方命案有碍清名,交与京兆府和五城兵马司即可,断不可亲自前去。”   忠顺王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怒火难平。   此时贾瑞也明白了局势,声音冷静道:“王爷请安坐,冯将军、紫英兄护持王爷,瑞略通些拳脚,就跟史长史去瞧瞧是何等狂徒,敢在神京繁华之地罔顾王法。   此事毕竟在烟花之地,若王爷亲出,又被外人看到在此狎妓宴饮,到时候言语添油,惹得御史注意弹劾,倒是不美。”   他这番话正中让忠顺王猛然惊醒,自己身为王爷,出现在妓院的命案现场,也的确有些失格,它虽然不是什么大麻烦,但也没必要去惹来无谓的议论。”   忠顺王强压怒火,醉意消去几分,沉声道:“好!贾公子有心了,务必看看清楚!本王在此等着。”   贾瑞点头,朝冯唐和忠顺王拱了拱手,在冯紫英担忧的目光中,由史长史和王府数名护卫引路,快步踏出流芳阁。   怡春楼的大厅已然乱成一锅粥。   龟奴、侍女、宾客如没头苍蝇般乱窜,尖叫哭喊不绝于耳。   老鸨那标志性的尖利哭诉声在一片混乱中格外刺耳:“天爷啊,我的姑娘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贾瑞暗示了史学钧一眼,他点头,随便便让人将那老鸨拎起,引得她又哇哇叫了起来。   贾瑞踱步上前,威胁道:“这位妈妈,你不要乱喊乱叫,等待五城兵马司的人过来就可。”   “现在让你手下的小厮,龟公,把不相关的看客打发走,否则妈妈这一身好皮囊,却经不起诏狱里滚钉板的消遣,懂吗?”   老鸨浑身筛糠,他一看贾瑞等人的架势,就知道他们背景深不可测,忙道:“一切按大人吩咐。”   看老鸨服气,贾瑞又让史学钧清场,王府便衣侍卫立刻如同出闸猛虎,刀背拍打,厉声呵斥,龟奴、妓女、宾客被连推带搡,哭爹喊娘地驱除出此楼。   转眼间,忠顺王所在的流芳阁与出事的品芳轩之间的通道,已被数名彪形侍卫封死,现场被有效隔离开来。   贾瑞这才由两名侍卫护着,到品芳轩的门口一看,只见内里狼藉,杯盘碗碟碎了一地。   朱漆栏杆处,一个胖大的身影正探出身子向下张望,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还不停说自己只是不小心一推,这人怎么就掉下去了。   他身边两人,一个面如土色,抖如风中秋叶,另一个则强作镇定,但也难掩慌张。   贾瑞目光一凝,那强作镇定之人,竟是贾琏。   贾琏也恰好回头寻看动静,一眼瞥见出现在门口的贾瑞和他身后肃杀的随从,如遭雷击,脱口惊呼:   “瑞兄弟?你……你怎会在此?”   他声音尖利变形,惊动了栏杆前那人。   只见胖子猛然转身,圆脸上带着惊愕和未消的酒气醉意:“贾瑞?”赫然是薛蟠。   贾瑞心中冷笑,心道,我当是谁在行凶呢,原来是金陵故技重施的薛大傻子。   这人前番在金陵为争香菱打死了冯渊,靠王家、贾家联手遮掩,弄个暴病身亡文书才逃来神京。   结果死性不改,如今在帝都脚下,天子眼前,竟又敢酒后逞凶,当众将人推下楼去活活摔死。   众目睽睽,人证俱全,他这么做简直是自寻死路。   薛蟠看到贾瑞,惊愕过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那股霸王性子混着酒劲涌了上来,竟全不顾贾瑞身后煞气腾腾的侍卫,急吼吼上前两步,语无伦次道:   “瑞哥儿,你来得正好!快帮我作证!   是这贱婢不识抬举!我好意捧她,花了大把银子,她倒好,说那边有贵客点她,说不能陪我。   我薛大爷的面子难道不值钱?她急着去媚新欢惹恼了我,推搡间也是她自家站不稳脚滑下去的,这事不赖我。   你……你替我说话,回头我必有重谢。”   他试图伸手拉扯贾瑞衣袖,言语间依旧是居高临下的口吻。   贾瑞不动声色地避开薛蟠的脏手,如同拂去一只苍蝇,目光越过薛蟠,冰冷地钉在贾琏惶恐的脸上,道:   “琏二兄,好雅兴,这事可麻烦,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五城兵马司的人,怕是已在路上了。”   薛蟠闻言更急,跳脚道:   “兵马司算个鸟,我舅舅是大将军王子腾,我们薛家是皇商,有的是银子,谁敢动我?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见了我舅舅也得赔笑。”   “够了,你闭嘴!”贾琏已是心胆俱裂,厉声喝断薛蟠的咆哮。   他虽也纨绔,却比薛蟠多了几分世故油滑,深知在帝京当街杀人有多致命。   王子腾权势再大,也得顾忌官场规矩和悠悠众口。   他转向贾瑞,慌乱道:“瑞兄,现在可如何是好?你得救救我们啊!”他深知贾瑞如今身份非比寻常,说不定他有办法。   贾瑞目光在惊恐的贾琏和兀自色厉内荏的薛蟠脸上扫过。   救薛蟠?笑话。   这人劣迹斑斑,性格又愚蠢,而且还喜欢摆谱,除了有个著名的妹妹外,没什么值得他贾瑞出手帮忙的。   何况这事是薛蟠自作自受,现在就看四大家族是否有能量捞他了。   薛蟠他已经懒得理会,但想到贾琏之前在跟他弄贾珍银子上还算出了力,于是贾瑞点了贾琏几句道:   “琏二兄,事已至此,神仙难救,人命关天,非比风月场口角。”   “琏兄还是回去跟家中长辈说下,若此事跟你关系不大,你也不要介入太多。”   言罢,贾瑞毫不犹豫转身下楼,再不理会身后薛蟠不甘的叫嚷。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87章 钗黛再会   他径直走向被王府侍卫隔离在角落、兀自惊魂未定的老鸨,又点了她几句,才迅折返流芳阁。   阁内酒宴气氛已荡然无存,忠顺王面色沉郁,冯唐父子亦是神色凝重。   见贾瑞回来,忠顺王急问:   “如何?看清是哪个不知死活的混账了?”   贾瑞拱手,清晰回禀道:“王爷明鉴,已查明,行凶者姓薛名蟠,乃金陵皇商薛家嫡子。   其人素来骄纵不法,今日在此狎妓醉酒,因嫉恨花魁如烟欲应王爷之召前去献艺,争执间凶性大发,竟将这无辜女子当众推落高楼,致其身殒。   现场众人皆可为证,其随行友人中,便有荣国府贾琏。”   “薛蟠?薛家?可是跟王子腾王家联姻的那个薛家?”   忠顺好奇问了一句,得到旁边人肯定答复后,又听说薛蟠乃王子腾外甥,他喜悦道:   “好,好得很呐!”   忠顺此时心想:   “王子腾啊王子腾,你素来清贵自诩,架子端得比天大,这下倒好,亲外甥在青楼争风吃醋,当众行凶。   哈哈,这桩风流命案,足够都察院那帮狗才嚼上半年了,本王倒要看看,这位王大将军,这桩官司,他管是不管?又如何管?”   他跟王子腾同为武将,但方针不同,立场不同,二十年来有许多矛盾,此时看到对头的亲戚出事,忠顺难免喜悦,觉得是个好机会。   笑罢,忠顺又看向贾瑞,目光深沉道:   “贾公子,本王观你与那薛蟠似乎也是旧识?你跟他是朋友?”   贾瑞可没把薛蟠当朋友,于是道:   “启禀王爷,我与此人在旧日族学之中确有数面之缘,然性情不投,早无往来。   今日之事,亦是学生出阁察看时方知是他。”   薛蟠已经有好几次主动挑衅贾瑞,连演戏都不知道怎么演。   那现在也不要怪贾瑞不为他说话了。   忠顺王满意点头:“甚好,贾公子跟这人没有交情就最好了,至于本王在此之事……”   贾瑞接口道:“王爷放心,我已严饬老鸨及一干人等,绝口不提王爷及冯将军、冯兄在此宴饮之事。   彼等只知凶徒名姓来历,余者一概不知,亦不敢知!”   他将方才如何威逼利诱老鸨的过程说出,隐去具体手段,只道已然办妥。   忠顺王却是放浪不拘挥袖道:   “这倒无所谓,我这事即便传出去,无非几句风流闲话,笑骂由人罢了,但王子腾这外甥在青楼杀人之事,可就是大麻烦了。”   忠顺计较定下,霍然起身说:   “传令,史长史,立时护送冯将军、紫英,还有贾公子安全回府,另备快马仪仗!本王即刻入宫面圣。”   他又转向冯唐父子:“冯兄,紫英贤侄,今日扫兴,改日再聚。”   冯唐何等老辣,立刻明白此事已是忠顺王攻讦王子腾的天赐良机。   他虽与贾府有旧,但也心知王子腾乃太上皇旧党,与冯家并非一路,此刻绝不宜置喙。   他立刻拱手,沉声道:   “王爷虑事周详,冯某佩服,犬子与贾公子交好,自当同行。”说着,不着痕迹地拉住本想开口的冯紫英。   冯紫英见父亲如此,知其中利害深重,只得将嘴边的话咽下,忧心忡忡地看了贾瑞一眼,贾瑞回以微不可察的摇头。   忠顺王不再耽搁,袍袖一拂,带着心腹随从,在王府侍卫重重护持下,匆匆从后门暗道迅速离去,神不知鬼不觉。   史长史依命行事,安排人手严密护送冯唐、冯紫英。   贾瑞也由两名王府侍卫护着,从怡春楼正门低调而出。   此时楼外已是灯火通明,照得街道亮如白昼,尖锐的哨音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队盔甲鲜明的五城兵马司兵丁手持水火棍,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贾瑞刚走到街角,只听得怡春楼门口一阵大哗:   “拿下,胆敢拒捕者,死!”   “冤枉,我无罪,我舅舅是……我……”   “呱噪!打!”   “呃啊!”   一声闷响和痛呼传来。   贾瑞眼角余光瞥见,薛蟠那胖大的身躯如同麻袋般被几个兵丁粗暴地反剪双手押出,一个兵头更是毫不留情地对着他鼓起的肚腩就是狠狠捣了两拳。   贾琏则面无人色,在另几名兵丁的推搡下踉跄而出,虽未被立刻绑缚,但也是一派如丧考妣的绝望神情。   兵丁们行动迅捷,很快便将薛蟠塞进一辆简陋的押解囚车,在更多兵丁的簇拥下,哐啷哐啷地驶向黑沉沉的衙门方向。   深夜寒风卷起街角的尘土,扑在贾瑞脸上,他微微眯起眼。   不知这回,这四大家族,该如何应对薛蟠的二进宫?   ......   当薛蟠在怡春楼当场杀人的时候,荣国府内,过年的盛宴亦是灯火辉煌。   按照旧历,贾府两府,年二十九是宴聚,年三十则是祭祖大典。   近来史老太君虽然心情不好,但是一年一度难得的佳节,她不能推却,于是就请了两府的主要亲眷,来此聚宴。   除了贾赦托病不来,贾琏说在外头有事没来外,其他主要人物,可谓均已到场。   “妹妹,好久没有叙话,感觉你比之前气色好了不少。”   薛宝钗身着一身水红缠枝莲袄裙,随着薛姨妈走入大厅,突然看到脸色比往日红润的林黛玉,便笑着上前拉住她的芊芊细手。   如今两人还没有金兰契互剖金兰语,关系没日后那么亲近。   这也是贾瑞重生以来,钗黛二人首次在贾府聚会上相见。   蝴蝶张起,已然掀起风暴,悄然改变了在场许多人的命运。   这日黛玉披着白狐裘鹤氅,眸光清亮,看到宝钗亲近,倒也是含笑回应,心情似乎比往日好些,不再含酸使醋。   原因无它尔,因为之前贾瑞那一番话,让黛玉不知不觉有了几分期盼心思。   这几天,她强着自己按时休息,规律饮食,虽然依旧思虑重重,但比之前为昼夜颠倒,却要强上不少。   “姐姐却是比之前要清瘦,是那冷香丸不够吗?可别反要姐姐吃人参养荣丸了。”   黛玉看到宝钗好似没有往日丰润气色,还开了个玩笑。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88章 湘云逗黛玉,宝玉起心思,贾母斥儿媳   宝钗近日为哥哥薛蟠之事费神,所以清瘦了不少。   但这些也没必要跟林黛玉详谈,于是此时她只是莞尔道:   “偏你这张嘴不饶人,府里事多些,略费神罢了,倒被你瞧出来了,看来妹妹这双眼睛,越发像那照妖镜了。”   黛玉娇俏说:“那也比不过宝姐姐,姐姐这双眼睛,却是能掐会算的。”   两人执手相看,轻声细语,难得一番融洽。   宝钗觉黛玉性子似乎开阔少许,黛玉则感宝钗温厚可亲,彼此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隔阂,在这暖融融的夜宴气氛下,倒似融化了些许。   正说话间,贾宝玉顶束嵌宝紫金冠,兴冲冲挨了过来,他本就喜见姐妹们一处说话,今日见钗黛二人罕有地亲近谈笑,更是心喜,想她二人莫非在议论我?   于是凑上前道:“说什么呢?这般热闹,也让我听听。”   黛玉看宝玉这般脸皮厚的,睨了宝玉一眼,语气轻快道:   “哟,我们女孩家说些闺阁闲话,宝玉你巴巴儿赶来听些什么?仔细舅舅知道了,又嫌你只爱在内帷厮混。”这话半是玩笑,半是点他旧日挨训之事,又撇开了话题。   宝玉被她说得一滞,脸上微红,正自尴尬,门口又见笑声传来,却是史湘云拉着贾探春的手一同走进。   湘云爱红,今日穿得格外鲜艳,一件海棠红织金撒花袄衬得她神采飞扬;探春则是一件玫瑰紫绣金银襕缎裙,更显英气。   湘云眼尖,见到宝玉在黛玉跟前吃瘪,拍手笑说:   “爱哥哥又碰钉子啦!可见今日林姐姐心情好,才有闲情跟你玩笑呢。”   探春也抿嘴笑着,却不像湘云那般无所顾忌,而是目光在众人脸上滑过,尤其留意黛玉的神色变化。   至此,四大家族这一辈最为优异的四个闺阁女子,在今天齐聚一堂。   她们四姝本就感情深厚,此时又难得共度佳节,便说起了闺阁女儿的体己话,把这想当女子的贾宝玉给甩在一边。   湘云爱玩笑,看到林黛玉心情愉悦,又不太搭理贾宝玉,忽地眼珠一转,想起那日的场景,一个逗弄她的笑话便浮现湘云心头。   只见这云儿凑到黛玉耳边,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几人听见:   “林姐姐,莫不是那日躲在屏风后面,瞧瑞大爷瞧得太入神,心思飞了,所以今儿懒得跟宝玉哥哥拌嘴了?”   这话如一枚石子骤然投入平静湖面,黛玉心头突地一跳,脸上那抹刚刚浮现的红晕瞬间漫延开来,耳根子都烧得滚烫。   宝玉,宝钗,探春闻言,都是心里一震。   宝钗本来也就对贾瑞极为留意,也听说了那日贾瑞在荣僖堂拿下贾珍的故事。   此时她的目光不由得在黛玉羞窘难当的脸上转了转,诧异道:“这颦丫头素来心高气傲,目下无尘,竟会因那瑞大爷生异,我那日不在,却不知道此事?”   探春也是一惊,心下懊悔那日自己不在场,竟错过许多精彩。   贾瑞那日雷霆手段扳倒一族之长的景象,她也从长辈和下人零碎描述听来,感觉像听话本小说一样,觉得此人胆魄惊人,是个人物,可惜自己未能亲眼见证。   只是没想到林姐姐,居然也对他感兴趣?   而宝玉一听瑞大爷三字,再联系湘云看得入神之语,脸上那点喜悦迅速褪去,化为一种不自在的阴沉,他最不喜听人提起贾瑞,更何况这话隐约指向黛玉,这更是惹恼了他。   “云妹妹,休得胡言乱语,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小心我告诉老祖宗。”宝玉少见发了回脾气。   黛玉此刻羞恼交加,那些被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愿细思的画面:荣禧堂上那青年锐利如剑的眼神,那句掷地有声的“践花灯下药石旧约”,还有被他撞见自己偷看时的窘迫,此时一齐涌上心头。   她顾不得理会贾宝玉的嫉妒,声音含着薄嗔对湘云道:   “死云丫头!你再满嘴嚼蛆胡说八道,看我不撕了你的嘴!”说着便作势要去拧湘云的脸。   湘云笑着尖叫一声,灵巧地躲在探春身后:“探春姐姐快救我!林姐姐恼羞成怒了!”   姐妹俩霎时绕着探春你追我跑,那雪白的银鼠斗篷、海棠红的绸袄、玫瑰紫的裙裾亦是相互追逐,衣袂翻飞。   “宝兄弟,云丫头,本就是喜欢玩笑之人,这话当不得真的。”   看到宝玉依旧满脸阴霾的样子,宝钗倒是在一边开解起来。   宝玉素来知道宝钗稳重,想刚刚那话的确不合适,又见黛玉羞恼似乎并非真为着贾瑞,只是针对湘云的口无遮拦,心中那点阴霾稍散,只尴尬笑了起来。   但这痴儿不知道,仪容端庄的宝钗,心底亦是思忖起伏。   她实在没想到,居然连她们几个姐妹聚会,贾瑞都会成为彼此共同的话题,宝钗年纪大一些,更通人事,又遭逢家中变故,心中不由有了更多心思。   恰在此刻,厅堂内环佩轻响,宴席入座的时辰到了。   几个大丫头含笑近前提醒,黛玉和湘云这才停手,各自整理鬓发衣衫。黛玉横了湘云一眼,低斥:“疯丫头,且记下你这顿撕嘴的账,回头再算!”湘云吐吐舌头,毫不惧怕。   灯烛辉煌下,偌大的厅堂按尊卑长幼,井然有序,戏班子早在东面戏台扮上,悠扬的乐声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在厅内响起。   众人落定,先由辈分最高、掌家的邢夫人领头,带领王夫人等一众女眷离席,行至贾母榻前,齐齐整肃拜下,口中说着福寿安康的贺词。   贾母面带笑容,受了她们的拜贺。   接着轮到贾政夫妇,其后便是孙辈媳妇李纨,领着年幼的贾兰一丝不苟地行礼祝颂,举止温柔端方。   凤辣子王熙凤紧随其后,她今日打扮格外富丽,一身缕金百蝶穿花大红云缎袄裙,行动间环佩叮当,笑容明艳似火,声音又清又脆道:   “孙媳妇凤哥儿给老祖宗贺寿啦!祝老祖宗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越活越年轻,比我们姐们儿还精神!”一串话又俏皮又吉利,哄得贾母也绷不住笑出了声。   再然后便是宝玉、探春、贾环等孙子孙女辈次第上前行礼。   宝玉叩头时偷偷抬眼看了黛玉,却见她微垂着螓首,一副娴静模样,方才被湘云惹出的羞恼似已平复,心中不由更加痴迷,随即又想起刚刚贾瑞一事,心中对这人更是愤怒。   之后便是黛玉,宝钗、湘云等亲戚家小姐上前行礼问安,等众小辈贺毕,贾母又受了合府管家、有体面的执事媳妇们集体的跪拜。   繁琐而庄重的礼节过后,众人才重新归座。   珍馐美馔流水般摆上,戏台上也开演了喜庆热闹的折子戏,一时间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贾母却收敛了笑容,目光缓缓扫过在座子孙。   满堂的热闹似乎也随着她的沉默而滞了一滞。   “今儿是大节下,合府欢聚的日子,有些话,本不该提,扫了大家的兴致,可若不说开,我这心里实在堵得慌。”   贾母顿了一顿,目光看向东府的方向,语重心长道:   “今天难得相聚,但为何没有东府的人?想必都知道,东府那边,珍哥父子两个闹得沸反盈天,连宫里都惊动了,如今爵位都不知是否可以保住。   这个教训,不可谓不惨痛!归根结底,是他们治家不严,御下无方,放纵得底下人无法无天,竟敢持械逼逐族中尊长!简直是掘了我府的根基!”   说到这里,贾母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带着不易察觉的痛心疾首道:   “祖宗们跟着太祖太宗皇帝,一刀一枪,在死人堆里滚爬出来挣下的这世袭勋贵,这份天恩祖德!不是为了给不肖子孙挥霍糟践的!   你们今日在席上安享富贵,须当时时警醒,刻刻记着本分,别再闹出东府那般无法无天的祸事,到时候,连我老太太都管不了你们了。”   贾母这些年热衷享受,本来是不会在宴会上说这等事,但想起贾珍父子的不争气,她就十分恼怒,忍不住改了性子,当众敲打这些晚辈,也是希望他们能记住教训。   一番话如冷水泼头,敲打得席间众人心头俱是一凛,连方才还言笑晏晏的王熙凤,脸上灿烂的笑容也凝固了几分,眼神闪烁不定。   贾母训诫完毕,目光却如鹰隼般落在了左下手坐席上,脸色有些发白的邢夫人脸上。   “老大媳妇。”贾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冰冷道:   “今日阖府团圆的大日子,怎么单单就缺了你房里的主心骨?大老爷托病不出,不来便罢了,可琏二呢?”   邢夫人额上微微见汗,站起身,不敢看贾母的眼睛,只低头回话:   “回老太太,老爷身子不爽利,怕是风邪侵体,已早早歇下了。   至于琏儿,他说外头有些生意上的紧要事缠着,脱不开身,稍晚些必来给老太太磕头……”   贾母却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打断:“脱不开身?什么金银铜铁的生意要紧到连给老祖宗请安磕头都能忘了?   只怕不是忙着外头的正经事,倒是又去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快活了吧?   你是他老子娘,又是当家的大太太,只管自己躲清净,连个儿子都约束不住,任由他们在外面胡行乱走,捅出篓子来,还不是累及全家遭殃?   你性子软是有的,可该拿出主母体面来管束时,难道也这般推搪吗?你这长房媳妇,做的不妥当!”   邢夫人被当着满堂亲眷如此点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中又羞又恨又苦,她哪里管得了贾赦?更遑论已成年的贾琏?   但嘴上却只能唯唯诺诺:“老太太教训的是……媳妇……媳妇知道了……回头定好好说说他们……”   贾母看着她那副怯懦可怜的样子,到底也没再说什么重话,只沉着脸摆摆手:“罢了,坐下吧,难得聚一场,但有些事,你还是要记在心里。”   说罢,贾母将目光移向戏台,仿佛适才的雷霆雨露只是一场插曲。   然而席间的气氛却再也无法回到之前的轻松欢洽,连宝玉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此时王夫人想到什么,却笑着走到贾母身边。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89章 薛家吃瘪,荣府丧钟?   只见王夫人执壶,亲自为贾母斟上一盏新烫的杏仁茶,温言细语道:   “老太太莫为这些事烦心,伤了脾胃倒不值当,说起来,这一年咱们府里仰仗老太太福泽,虽说外头偶有风波,内里总还是太太平平的。”   她顿了顿,声音清越了几分,恰能让席上几处听得清楚:   “前些时日宫中几位交好的内官,该打点的已然打点齐备,各处月例、年下赏赐,都按时按量发了下去。   便是年下这几场大雪,各处房屋修缮、煤炭灯油,也都预备得足,没让下人们冻着饿着,总算没出大差错,对得起老太太平日的教导。”   侍立在王夫人身后的王熙凤立时接口,带着恰到好处的亲热恭维道:   “太太这话是正理,老太太您老就是咱们府的定海神针,外头多大的浪,有您在,咱们心里就有主心骨。   而太太这一年为着府里操持,事无巨细,样样都得劳神费心,瞧瞧这几日忙得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真真是尽心尽力四个字都嫌轻省了。   我做孙媳妇的,也是今日帮太太分担一二,只盼太太千万保重自己身子。”   她一番话,既捧了贾母至高,又巧妙将功劳归于姑母王夫人,兼带自己表了忠心。   贾母听了这些熨帖之言,又见王夫人管束得当,面上那点阴沉稍稍化开,转颜道:“你有心了,凤丫头也是个伶俐的,家和万事兴,咱们这样的人家,能太太平平就是最大的福分。”   连旁边侍坐的贾政,平日里最是方正严苛,此刻看到母亲对媳妇和颜悦色,也难得露出几分和煦之色,微微颔首。   全场的气氛再度活络起来,贾母也不想太拘了众人,便让王熙凤讲笑话,让宝玉来自己身边取乐。   只有一旁呆立的邢夫人将这母慈子孝、姐妹亲热的景象看在眼里,见儿媳妇王熙凤不搭理自己,贾赦和贾琏又没来,自己形单影只,觉得胸口此时似堵了一团又湿又冷的棉花,憋闷得喘不过气。   “大太太,您先坐着。”   贾母身边的头等大丫鬟鸳鸯,目光流转,早将邢夫人那副孤立窘迫看在眼里。   她心里微叹,知老太太方才那番话实在不轻,但鸳鸯性格善良,又体贴她人,便借着为贾母布菜的机会,步履轻巧地移到邢夫人案旁,执起酒壶,先扶着邢夫人坐下,温言细语道:   “大太太用杯热酒吧,这贡上的金华酒最是暖身子驱寒气,厨下用雪水烫得正温。”   她说着,已将琥珀色的酒液徐徐注入邢夫人杯中,又体贴道:   “年下事多,大老爷身子不好,二爷外头忙,大太太家里家外,两头操心也是不易。   老太太方才也是疼惜大太太,怕太太太过宽纵反倒累了自己,这也是老人家一番心意,大太太应该知晓。”   这几句轻轻巧巧,既解了邢夫人当下尴尬,又圆了贾母的面子。   邢夫人正觉难堪,忽得这般善解人意的体贴,眼眶微热,忍不住抬眼看向鸳鸯。   灯光下,只见金鸳鸯穿着藕荷色掐牙背心,青缎小袄,容长脸儿,白皙的肌肤透着莹润光泽,一双眼睛清亮有神,梳着家常髻,端的是清俊爽利,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要体面几分。   邢夫人心中一动,一个模糊又精明的念头悄然滋生。   自家老爷贾赦,是个“恨不能将天下好女子都收在房中”的,往日里见个稍有颜色的丫头都要多看几眼。   眼前这鸳鸯模样、品格、身份,在贾府丫鬟里都是顶尖的,更是老太太须臾离不得的左膀右臂。   若能将她说给老爷……一来讨了老爷欢心,二来她既是老太太心腹,府中上下人情往来自是通透,日后老爷想探知些老太太的心思或库中东西,岂不便利?   老太太疼她,她自己的体己银子也必然丰厚……这岂不是一箭数雕?   而老爷知道此事,也会大大夸奖我,那么我日后在他面前,也是有了脸面。   至于鸳鸯本人愿不愿意嫁给一个五十的老头,则不在邢夫人考虑中。   对于邢夫人这等人而言,鸳鸯再得到贾母宠爱,也无非就是个丫鬟,肯定愿意当个姨太太。   想到这里,邢夫人面上挤出和善笑容,亲热握住鸳鸯的手腕道:   “好孩子,难为你想得周到,怪不得老太太一刻也离不开你,瞧瞧这通身的气派,这模样、这性情,真真百里挑一也不为过,我要是有你这样一个女儿,梦里都要笑醒。”   她啧啧称赞,语气诚挚得近乎浮夸。   鸳鸯被她夸得脸颊微红,心下只道这大太太是为方才解围而感激,她毕竟还年轻,本性纯良,没把人往坏处想,哪里知道邢夫人的弯弯绕绕,便含羞道:   “大太太折煞我了,我不过尽本分侍候老太太罢了,也希望我们府上一切和睦,老太太安宁自在便好了。”   “好孩子,如此识大体,真真是让我喜欢。”   邢夫人看着鸳鸯,笑容愈发浓烈道:“以后常来我这里走动,我和老爷都会疼惜你的,老爷那人你也知道,对待你们你女儿家,最是和气不过。”   鸳鸯闻言,觉得不妥,但也以为邢夫人只是客套话,便笑着含糊几句,把此事揭过不提,就又去给贾母添酒。   到此时,宴会氛围愈发热闹,薛姨妈代表薛家,再前来给贾母行礼拜贺,说了些“海屋添筹,福寿绵绵”的吉祥话。   探春正与宝钗细论着一道姑苏菜的烹制,黛玉跟惜春低声议论着新得的工笔观音图样。   宝玉也忘了拘束,拉着史湘云细说外头听的什么新戏文。   连素来沉闷的贾兰,也在李纨的默许下剥了个核桃糖吃,唇边沾了点碎屑。   只有贾环如同无人理睬的野狗般,到处乱钻,但却没人理会,气的他暗自咬牙,心想要搅了这欢聚场面,但终究又不敢放肆。   贾政端坐在一旁,看着眼前景象,也不由颇感欣慰。他想写一首应景的贺岁诗,但一时之间又想不到合适的词句。   “哎,天祥(贾瑞)在这里就好了,他才思敏捷,一定能即席赋诗博彩。”   贾政此时想起今日一早,曾经的老长官宋克兴找自己小聚,大大夸赞了天祥如今的造化。   他还说准备年后请自己还有天祥一起聚会,届时会有神京许多文人雅士前来,一起品评诗赋雅集。   想到此,贾政也觉得心中舒畅几分。   他虽然在工部做些事务,但骨子里却喜欢清流雅趣,觉得庶务不适合他的心性,对诗文之事,虽面子上不显露,但骨子里却还是热衷。   能够与清流结交,甚至被人认为是清流一党,一直是贾政的心愿,只是没想到这番机会这么快就来了,还居然跟天祥有关。   此子真是我家麒麟儿。   贾政抚摸颌下长须,心中颇为自得。   但像人世间所有的锦绣繁华,都会转瞬成空,这一室融融暖意,终究未能长久。   骤然间,厅外脚步声杂乱急促,伴着几声压低的惊呼和粗重喘息,厚实的猩猩毡帘被人猛地掀起!   只见赖大家的跌跌撞撞冲了进来,脸色煞白,神情仓皇到了极点,全然失了一等管事的体面。   贾母虽然在谈笑,但今日总是觉得心情不好,目光时不时盯着大厅门口。   此时她一个发现了赖大家的不对劲,脸色陡然大变,因为最近坏事实在太多,每次都是这样猝不及防。   难道今天又是祸事?   老太太忙推开一边的鸳鸯,指着赖大家的斥道:“何事如此惊慌,快说来!”   “老太太!太太!祸事!”   这一声惊破了满堂繁华喜庆,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跪地的赖大家身上。   赖大家的顾不得喘匀气,勉强保持镇定道:“五城兵马司的刘大人亲自在门外求见,他说咱们府上琏二爷还有薛家表少爷,在外面失手打死了人。”   “又说有位大贵人当时在场,此事已然惊动了长安府尹和宫中几位大人,已然不可收拾。”   “刘大人带了兵,已将两位爷拘拿锁走了!刘大人说事关命案……又碍于咱们国公府体面,不敢不亲自来来回禀。”   繁华一梦将逝,风波骤起无情。   “这孽畜啊!怎么闯下这等弥天大祸!”   贾母差点眼前一黑,手滑下,便把桌前的茶钟,都给拂落在地。   只听哐啷啷一连串刺耳声响,好像是打起了爆竹炸裂般,像给这敕造荣国府举行了一场葬礼。   刚刚笑意还凝在唇边的王熙凤,宛如晴天挨了一记闷棍,脑子里嗡的一声,身子发软,直要往后倾倒。   亏得她身后的平儿早有防备,疾步上前,用尽力气搀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急切地低唤:“二奶奶!”   而在向来端雅贞静、喜怒不形于色的薛宝钗,乍闻薛蟠又与打死人的消息连在一处,一直稳稳捧在手中那盏甜白釉水杯,竟似骤然千斤沉重,脱手滑落。   她那张丰润秀丽的脸上,第一次当众失了那份令人惊叹的镇定,血色尽褪,如遭雷殛般煞白一片,素日流光溢彩的眼眸此刻空洞茫然,直愣愣地看着地上碎瓷与流淌的茶水,整个人仿佛失了魂魄。   “宝姐姐!”   离她最近的林黛玉和史湘云,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黛玉忙伸手扶住宝钗微微颤抖的胳膊,湘云也紧张地挽住她另一侧。   从未见过八风不动的宝姐姐,竟有如此失态之时。   薛家,麻烦了。 上架感言   本书自6月6日开书以来,经过四十余天不停歇的创作,终于迎来了上架,照例需要写个上架感言。   在此谈下我的后续写作计划,还有我写这本书的创作观。   本书计划至少写二百万字(当然若成绩允许,我会多写些女性角色故事,把篇幅拉长,但无论成绩怎样,都会写到两百万字左右,因既定细纲需足够篇幅展开)。   本书的重点,一是以林黛玉、薛宝钗、贾探春、秦可卿、史湘云五女为主,其她各具特色的红楼群芳为辅,描写她们与主角风流旖旎的情感故事。   二是描绘主角如何一步步从贾府旁支成长为定鼎天下的开国皇帝。   这也是本书名叫铁血风流的原因,江山因美人而增色,而美人也让江山多彩。   不过因为红楼文的特色是描写女性群像,所以写美人的部分,应该会多于写江山的部分,而且主角得到江山的过程,也是红楼各位女性蜕变成长的过程。   这也是我的创作观。   比如在前文,有书友议论,主角对林黛玉的感情是不是讨好过度,是不是跪舔林黛玉。   我的态度是:主角的人设是个深受古典文化熏陶的枭雄型男性。   他固然喜欢权力与掌控感,但也因为高超的文化修养和过人的才智,让他更喜欢聪明(因为聪明,才能与主角进行真正对话)且纯粹(因为纯粹,才让长期生活在尔虞我诈环境中的主角感受到情感的温暖)的女性,而这两点,也正是林黛玉的性格特质。   近年来很多人入坑红楼,是因为看了87版红楼梦的相关视频,看了陈晓旭倾情演绎的林妹妹,被她的美丽可爱、娇嗔才智以及对爱情的坚守所打动,继而产生读红楼、研究红楼的兴趣。   所以面对这么个红楼梦的灵魂人物,主角作为红楼迷和自负才华的豪杰,对林黛玉产生一定的怜爱和关心,希望用自己的才魄,让黛玉爱上自己,让她摆脱被贾宝玉纠缠的命运。   我认为这是非常正常的人物动机,并不离奇。   且林黛玉这类古典型女性知识分子,她们的精神底色是质本洁来还洁去,是一旦爱上一个人,那就是忠贞与炽热的灵肉结合。   如何描写主角与这样的女子进行情感互动,是一种有激情且快乐的创作。   我这些年算是亲眼看到了时代如何飞速发展,如何冲击了许多我们曾经深信不疑的人生观念,在滚滚红尘中,对情意的蹂躏和背叛,已然是屡见不鲜的故事,连新闻都算不上。   但网络小说毕竟是通俗作品,它不是教科书,要板着脸去教育谁,而是用试图用一些还算动人的故事,让读者们在工作与生活的间隙中,短暂沉浸于自己的小世界中,去感受现实生活中很难体会的各类情感。   林黛玉(包括史湘云,贾探春等富有魅力的红楼女性)在目前的剧情中不过十三四岁,小荷才露尖尖角。   她们会继续成长,与主角一起面对各自人生中的挑战和风波,互相扶持,继而成长为主角的贤内助,新帝国的女主人。   我希望在我后面的创作中,这些女性的命运不再是香消玉殒、满含遗恨,而是用自己的才华,在时代的变革中绽放出独特的光芒。   我觉得这也是一种红楼文的爽点,我不把林黛玉她们当做花瓶摆设,或者被征服的泄欲工具,而是希望在这幻想的故事中,她们的人生可以各美其美,美美与共,多一点精彩,少一些遗憾。   时间有限,小说创作观方面,今天就说上述这些。   接下来每日的更新量,如果有盟主打赏或者其它大额打赏,那就加更。   若当日时间充沛、体力精力较好,也会不定期加更,毕竟对于一个创作者来说,把自己思考的文字展示给读者看,也是种乐趣。   感谢各位朋友一路以来的支持,希望在接下来的创作过程中,本书还能给你们带来愉快且有价值的阅读体验。   也欢迎各位朋友继续追读、订阅、投票。   朋友们的支持,是我创作的最大动力。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90章 两府相争情何伤(求首订)(一更)   荣庆堂内,局势一片混乱。   贾政脸色铁青如锅底,在荣庆堂暖阁里疾步走转,口中恨声不绝道:“这两个混账,如何闯下这等塌天大祸。我贾府几十年清誉都毁于一旦。”   他话音未落,只听哎哟一声闷响,薛姨妈双眼翻白,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向后栽倒。   王夫人知道自己妹妹心性软弱,哪里受的了这种事,便赶紧让旁边几个婆子将她搀扶起来,连架带抬地送回梨香院休息。   但饶是如此,王夫人此时亦是心慌意乱,不知如何是好,邢夫人一颗也是突突跳动。   薛蟠那厮惹祸,可以打王夫人的脸,她倒是觉得痛快,可贾琏毕竟是记在她名下的儿子,倘若贾琏有个闪失,他们大房可真就是灭顶之灾了。   正当满堂主子仆妇乱作一团之际,却见一人如玫瑰飞舞,疾步走来,一把扶住了方寸已乱的王夫人。   正是贾探春,她压低嗓音,镇定对王夫人道:“太太,当务之急是让老太太定下心神,才好主持大局,若大家都慌了手脚,两位哥哥更是无人搭救,阖府上下又有谁来扶持?”   探春此言一出,如冷水浇头,让王夫人猛地回过神来。   她感谢看了探春一眼,暗自点头,随后与探春一起扶住脸色灰败的贾母,急切劝慰道:   “老太太千万保重身子,此间大事,还需要您老人家来决断,到底是该找谁,先把贾琏给救出来。”   王夫人知道,她说救薛蟠,贾母大概不会太有兴趣。   但贾琏毕竟是贾母亲孙子,若是救他,贾母还是会有动作的。   贾母刚刚之所以差点晕厥,是因为连日操劳忧心,一时急怒,差点抗不下去。   但此刻被王夫人和探春一扶,几十年国公夫人的涵养总算显露出来。   她挣扎着稳下心绪,浑浊的老眼掠过一丝锐利,射向一旁惶惶无措的邢夫人,厉声道:   “还杵着作甚?即刻回去,把你那个躲清闲的老爷给我拎过来!   亲儿子遭了这等灾,他倒有闲心躲酒?赶紧让他跟政儿一起去前厅,会一会五城兵马司的刘大人。”   “政儿,你现在去见那个刘大人,向他打听清楚情况。”   邢夫人被这眼光刺得一个哆嗦,慌忙应了声是,也顾不得礼数周全,急匆匆扭身便走,贾政也反应过来,快步离开。   此时,坐在一角的薛宝钗,亦从巨大的打击中挣扎回神,竭力压下眼中的酸涩和身体的微颤,对扶着她的林黛玉与史湘云微微一福,感谢道:“辛苦两位妹妹了,我先回去照看母亲。”言毕她便要转身离去。   薛宝钗猜得到,自己母亲现如今不知多么慌乱,她作为唯一的女儿,必须赶紧回去安抚。   黛玉和湘云眼露同情,但又不好说什么,只得沉默,但贾宝玉在旁,眼见宝钗眼神中满是哀凄,心中痴性犯了,忙不迭上前道:   “宝姐姐,有何难处只管叫我,薛大哥跟我也不错,我一定帮他。”   这话由贾宝玉说起来,实在太过银样镴枪头,薛宝钗脚步微顿,心中苦水翻涌想:   你又能做什么?若说真有指望,怕只有那贾瑞,可他与我薛家关系一般,我哥哥几次得罪于他,他岂肯援手?   想到此处,宝钗只觉满心冰凉,只勉强回头对宝玉颔首:“劳宝兄弟费心了。”话说完,便匆匆离去。   宝玉心急如焚,还要再喊,却被史湘云一把拉住袖子道:“你便急死又有何用?横竖没法子,莫再去添乱。”   宝玉被她噎住,只得在原地急得打转,却也是真真束手无策,林黛玉在一旁静观,黛眉微蹙,轻轻摇头,不知说什么好。   过了数刻钟,门外响起靴声,却是贾政在前,引着一个面皮浮肿、浑身酒气熏天的贾赦回来了。   贾母瞥见贾赦这副醉醺醺的形容,心中怒意更盛,鼻子里冷哼一声,只当没看见,直接对着贾政问:“如何?可打探清了?”   贾政面色铁青,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道:   “母亲容禀,此事全系那薛蟠惹出的泼天大祸,是他在怡春楼狎妓醉酒,与人争风吃醋,竟将青楼的花魁娘子当场摔死。   琏儿和卫家公子卫若兰,不过是一同前往寻乐,在旁边坐席上饮酒,并未参与其事。”   贾政喘了口气,继续道:“据那五城兵马司刘大人私下所言,琏儿原是不必去五城兵马司分辨的,怎奈此事就发生在天子脚下,众目睽睽。   又值东府那边风头正紧,朝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家挑错,五城兵马司为避嫌,便将琏儿与卫家公子一同请了去,想来问明缘由,无甚大碍便可放回。”   一听贾琏牵连不深,只是薛蟠作孽,贾母心头压着的大石顿时松了半块,脸色也缓和了几分,然而又想到什么,目光转向一旁的王夫人和王熙凤,那点缓和迅速变作隐隐的不满。   她故意拉长了调子,话中带刺敲打道:“凤丫头,你那姑妈一家也太能惹事了,当初她们在金陵,不就是闹出人命才举家避祸进京的吗?   这才安生了几年,怎么又有这档事,亲戚帮衬本是情分,可也禁不住这般三番五次地引火烧身,尽连累旁人。”   贾母其实不好直接说王夫人,便先敲打王熙凤,但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她也觉得王夫人对薛姨妈一家太好。   薛姨妈是王熙凤的亲姑母、王夫人的嫡亲胞妹,此言一出,二人脸上霎时青红交加,王熙凤低下头不敢搭腔。   王夫人却实在看不过去,护妹心切,笑着辩解道:“老太太,蟠儿再不成器,总是我妹妹嫡亲的骨血,王家、薛家、贾家,三四代人的老亲旧交,情分深厚,能帮一把,还是要帮一把的……”   “帮?还帮?”   不等贾母答话,贾政积压的怒火猛地被点燃,他从来就不喜欢薛蟠,此时厉声怒道:   “那是人命关天的当街行凶,还是在那等污秽之地争风吃醋闹出的命案,传扬开去,我府颜面是何等斯文扫地!你不知吗?   更遑论刘大人隐晦提及,此事已被一位了不得的大贵人撞破,刘大人语焉不详,然听那口气……怕是皇亲国戚。   都察院的弹章此刻怕已在路上了,而我们自家如今也是风雨飘摇,自顾尚且不暇,还去沾惹这等腌臜货色,此事不可再插手,你回去跟你妹妹说清楚吧!”   贾政平常还是尽量给王夫人面子的,但今天是真的动了肝火。   此话一说,王夫人脸色惨白一片,嗫嚅无语,不敢再说话。   倒是贾母见贾政态度过于生硬,反而略一沉吟,口风转而带了些老道说:   “政儿所言不无道理,自家困顿,实难再顾旁人,不过亲戚颜面嘛……能周全便周全些罢,只是万不可为此搭上自家根本。”   她顿了顿,指派道:“还是让老大家拿些银钱去五城兵马司打点,只求速速保琏儿平安回来,至于薛家那摊子事……”   贾母目光扫过王夫人道:“你明日去寻你内兄的夫人问问,看你们王家有何通天手段能救出你们的亲外甥,我们贾家只是从旁协助罢了。”   这话比贾政的话委婉一些,但意思还是分明,那就是将薛蟠这烫手山芋抛给了王家。   邢夫人,王夫人沉声应诺,贾母又怒斥一旁垂头缩脑的贾赦,直将他骂得面如土色,连连作揖告罪才罢休。   好好的除夕家宴至此已彻底败兴,便草草散了场。   黛玉等大人们把话说完,才步出荣庆堂,此时宝玉急急追了上来,满面愁云道:   “林妹妹,你说今天这事,哎,宝姐姐不知该多难过伤心……”   宝玉絮絮叨叨,想向黛玉展示自己的同情心。   但黛玉却觉得宝玉没必要老说这些无意义的话,便脚步不停,只淡淡道:   “你既如此关切,何不亲去梨香院宽慰?在我跟前念这些,又有何益?”说罢,带着紫鹃雪雁,径自回去。   宝玉一愣,怔在原地,咀嚼着黛玉那淡漠疏离的口气,心中却忽地一动:   莫非……这是林妹妹因我关心宝姐姐而起了醋意?可我对宝姐姐仅是关切,并无他念啊,妹妹真是多心了,她不知道,我的一片心,全在她身上吗?   宝玉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想追上去解释清楚,却又羞于启齿,心内烦恼纠缠。   末了,终究放不下对宝钗的担忧,转身便往梨香院去。   谁料薛家母女心乱如麻,只推说身上不适,言语虽客气,却态度坚决地将他挡在门外。   这痴儿只得讪讪而回,落了个老大没趣,晚上连袭人逗弄他,宝玉都没有回应。   ......   怡春楼血案,便似这年节刺骨寒风,一夜之间席卷了整个神都上流圈子。   翌日,大年三十。   清晨的微光刚刚洗去屋檐上的积雪,忠顺王府的车驾,便悄无声息地驶出了戒备森严的内宫禁城。   昨晚,他已经将薛蟠之事向建新帝和盘托出。   而到了中午,贾瑞亦整装出门,径直骑马朝夏先生的府邸而去。   接下来还有许多事情,他需要找夏启坤了解。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91章 纨绔作孽终害己(求首订)(二更)   夏先生的私宅并非显赫府邸,但位置幽静,格局雅致,待贾瑞被引至暖阁时,夏先生与宋克兴早已围炉而坐,烹茶待客了。   “夏公,宋老,瑞来迟了。”   贾瑞含笑拱手,解下雪氅递给侍立的小厮。   夏先生扬起头来,摆手示意贾瑞坐下道:   “贾公子,先喝杯热茶暖暖,昨夜……怡春楼那场风波,想必你也亲历了?”   他们几人如今十分熟悉,也没必要过多客套,直接说起正题。   贾瑞接过茶盏,点头道:“是,本想与忠顺王、冯将军父子小聚,不料撞上这般变故。详情……”   他抬眼看了看二人神色,见均无异样,便将薛蟠逞凶,忠顺王震怒,直至五城兵马司锁拿人等事,简明扼要复述一遍。   宋克兴听完,两道浓眉紧紧拧起,茶盏重重往小几上一顿,溅出几点水渍道:   “忠顺这般做派,我倒是能摸着几分脉,他与王子腾,为这塞北河套旧事,结的梁子深了去了!   二十年前,王子腾便力主收缩边墙,弃守河套,说什么劳师靡饷,不如固守九边,太上皇那时听了他,把河套让给了蒙古诸部。   忠顺王却始终咬定,河套是插进蒙古腹心的楔子,弃守则塞北尽成敌寇牧场,日后若有变故,陕晋二省便是战场。   他苦谏无果,还被闲置于神都,一晃多少年过去了,如今逮着王子腾外甥杀人这等把柄,岂肯轻轻放过?定要在陛下面前跟王子腾来一番争斗。”   贾瑞心中一动,暗忖这位忠顺王倒非等闲王爷,确有长远眼光,那河套若在手中,便是勒在蒙古诸部咽喉的铁链,当日若能以此为钉子,继而经略塞北,那么东虏也未必如此势大。   可惜朝廷当年短视,任由它落入蒙古之手,如今悔之晚矣。   贾瑞面上不显,只叹道:“原来如此,忠顺王爷竟有此等胸中块垒,倒令瑞心生敬意。”语气中带着几分由衷的感慨。   不过宋克兴却哼了一声,摇头道:“敬意归敬意,气性归气性,但陛下明睿,如今东虏兵锋压境,王子腾亲率大军在关外苦撑,纵有外甥杀人这污点,为大局计,陛下怕也不会动他这根顶梁柱。   建新帝虽然重用忠顺,但忠顺性格是典型的武人做派,和宋克兴这等文人儒士非一路之人,文人多爱党同伐异,所以老宋讽刺忠顺气性过于狭小,没必要在如此关键时刻,跟王子腾开战。   毕竟相忍为国,大局第一。   夏先生却没接宋克兴的话,反而是饶有兴趣瞥了贾瑞一眼,问道一桩往事:   “我听说一事,昨天打死人的薛蟠,乃金陵旧案在身的死人?仗着王子腾势力和王贾二府联姻,冒名顶替逍遥至今?”   “好像也是拈花惹草,为了女人,打死了一个冯姓的读书人。”   贾瑞一愣,没想到夏先生信息居然如此畅通,既然如此,他也没必要隐瞒,便把薛蟠旧日之事说了遍。   夏先生闻言,抚须笑道:“果然如此,很久前,我侄子跟我提起此事,陛下也知道此事,我还想是否是讹传,没想到果真如此,这个王子腾还有贾政,胆子也太大了,把人命当儿戏。”   贾瑞闻言,倒是好奇道:“贾府当家之人,恐怕还以为此事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却没想到陛下也知道此事,看来天下虽大,许多事却瞒不过陛下的眼睛。”   贾瑞这话明上是夸赞建新帝,其实深意也是想再试探一番。   夏先生把贾瑞当做心腹,没有隐瞒道:“应天府本就是我朝陪都,此城遍布陛下眼线,这等事体哪里逃得过他老人家的关注。   只不过那贾雨村是林如海举荐的,他有行政之才,又极善于经济之事,这几年为陛下凑上供北边征战的军饷,可谓立下大功,金陵旧案那点糊涂账,陛下就不再深究了。   王子腾也算是沙场宿将,边关也算离不开他,两相权衡,一个书生的命,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罢了。”   夏先生这几番话,点出了皇权之下皆蝼蚁的残酷。   大人物斗法,小人物遭殃,冯渊的命在他们面前不算什么。   贾瑞微微颔首,随后又想到一事:如果之前太上皇之时,忠顺王不得领兵,还算正常,那么现在建新帝应该是有权力让忠顺王重新领兵的。   那为何不让忠顺再度带兵,反而依旧重用王子腾?   原因大概是忠顺一年来有威望,二来是天子近亲,若是他再大有军队根基,那日后岂不是尾大不掉?   与其如此,不如就把忠顺放在神都,做个政务上为皇帝冲锋陷阵的王爷,日后也不至于控制不住,对皇权形成威胁。   这个建新帝,还的确是个雄猜之主,他对勋贵固然是又打压又利用,但对自己身边人,也都存了帝王心思。   比如他重用贾雨村,除了看重此人的能力外,估计还因为贾雨村污点极多,能类似李林甫和严嵩,做一个自绝于其他大臣,只属于皇帝的孤臣。   难怪贾雨村日后能爬得那般高,还成为兵部的大司马。   想明白这点,贾瑞心中冷笑不止,口中却笑应道:   “先生洞见,那不知据先生看来,这次薛蟠下场如何?陛下会如何圣断?”   夏先生微微沉吟,便道:“此番薛蟠二度犯案,人证物证确凿,又撞在忠顺王爷枪口上,贾家如今自顾不暇,而王子腾不在神都,即使在,也未必愿意插手此事,毕竟又不是自己亲生儿子,帮一次也就够了,哪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操心操心。”   “我猜,陛下处理此事,固然估计不会刻意牵扯王家,但也会有所敲打。   至于薛蟠,此人不是流放就是杀头。   他父亲早逝,不过一个空头皇商之家的罪子,怕是要被当做弃子祭旗,他们薛家的产业,也不知结果如何。”   宋先生看夏先生分析的头头是道,又好奇问道:“那么太上皇是否会出手相帮。”   夏先生闻言冷笑道:“太上皇为保贾珍已然用过一次人情,何必再为如此荒唐的薛蟠再度出手,这人本就是该死在金陵的亡命徒,如今也是罪有应得,我想太上皇更不会插手这等腌臜事。”   听了他们的话,贾瑞算是对薛蟠的命运有了估测,这人恐怕是保不住了,也没办法,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薛蟠自己作死,怪不得旁人。   他贾瑞也不会刻意救他。   不过薛家的产业,倒是还剩下不少,如果就这么没了,倒也可惜。   薛姨妈是个糊涂蛋,薛宝钗毕竟是个年幼女孩,就算聪明,也未必能守住家业。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92章 可卿兼美薛蟠颠(求首订)(三更)   不知在这其中,是否有我贾瑞发挥的空间?   如果是一般的古人,恐怕此时就想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   但贾瑞却觉得,越是混乱,越有浑水摸鱼的机会,许多资源与其给些蠢蛋,让他们白白消耗,不如自己放在手上,到时候还能有所作为。   毕竟给皇帝当个干将或者近侍,不是他贾瑞的人生目标,他还有更大的抱负。   这件事算是在贾瑞心中留下了痕迹,暂且不提,他给夏,宋二人倒了杯酒,聊起了近来诸事。   酒酣耳热之际,宋克兴忽然捻须笑道:   “贤侄年岁已长,功名渐起,家业也立了,可曾虑及终身大事?以贤侄这般人物,寻常闺秀自是难配,老夫倒是有一中意人选……”   宋克兴早就想找个机会,跟贾瑞说起此事,也算是用婚姻投资青年才俊。   但他话音未落,夏先生却轻咳一声,打断了宋克兴的话头:“老宋,这正说着国家大事呢,怎么扯到儿女情长上去了?”他语气似有调侃,眼神却瞟了宋克兴一下。   宋克兴微微一愕,看了看夏先生神色,虽不解其意,却知必有缘故,遂哈哈一笑:“是极是极,是我老糊涂了,贤侄莫怪,这等大事你自然心里有数。”   贾瑞何等敏锐,将二人眼色都收在心底,却不追问,只顺着话头岔开道:   “宋老关心,瑞心领了,只是如今外侮内忧,国事艰难,瑞窃以为男儿功名事业,当以报国为先。   年后瑞还计划前往扬州一趟,要为林御史调治旧疾,不敢有失。”   夏先生知道贾瑞即将被建新帝派在南下的钦差队伍中,眼中倒多了一分光亮,赞许道:   “这位林大人是探花郎出身,而他的座师,可是海内文宗胡孟山先生。   胡老虽已隐退多年,门生故吏遍天下,清流之中德隆望重。   你若真能治愈林如海,结下这段善缘,有胡老一言半语推奖于士林,日后声望自非今日可比,这步棋可谓走得正。”   宋克兴也点头称是:“江南富庶,人杰地灵,更兼清流荟萃,贤侄此去确是良机。”   之后三人又略议了些朝局闲话,贾瑞便起身告辞,夏先生破例将他送至府邸门口。   望着贾瑞翻身上马的利落身影消失在雪径尽头,宋克兴才低声道:   “夏兄,方才你何故阻我?我本想将我一个老下属的女儿说与贾瑞,那姑娘在我夫人膝下认了干亲,温婉贤淑,品貌都是一等一的,又读过书,岂非良配?”   “宋兄,你的心是好的,但那女娃再好,但恐怕入不了贾瑞的正堂了。”夏先生负手望着廊檐下凝结的冰凌,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为何?”宋克兴愕然。   “你我皆知贾瑞今日简在帝心之重,但你可能不知,上次陛下与贾瑞长谈后,端华郡主曾入宫缠着陛下问东问西?”   夏先生声音压得极低,淡笑道:   “那郡主娘娘,上次在我这里见了贾瑞一面,迷上了他的书法,又听说贾瑞在宫中应对得体,竟起了好奇之心。   当着陛下的面,娇嗔埋怨没让她见上一面,口口声声要找机会扮作男装来会会这贾公子!陛下虽笑斥她胡闹不合规矩,言语中何尝没有宠溺?   端华生母、那位长公主的性情你是知道的,本就不太拘小节,女随母性,郡主金枝玉叶,陛下心尖上的人,若是真上了心,呵呵,这贾瑞的机缘可不会小。”   夏先生没有再说下去,最后意味深长一眼道:“你那姑娘是朵好花,但她的份量,够不上日后贾瑞门楣的大梁,她的前程,顶天做个贵妾罢了。   但让她去做妾,你夫人那关却也难过,此时提及,非但不能讨好,反可能误人误己——我看贾瑞未来的正室夫人,恐非王侯之女,也是贵戚之裔。”   “咱们这位简在帝心的贤侄,造化才刚刚开始呢。”   夏先生这番话,让宋克兴倒吸一口冷气,心中惊涛骇浪,极为震撼道:   “竟不知贾公子已到如此地步,真是青云直上当有期,多谢夏兄提醒,之前是我鲁莽了。”   宋克兴心中叹息一声,便不再谈这婚姻之事。   她夫人可是把这个干女儿夸上了天,宋克兴也早早就留了意,没想到还是说得晚了,被皇室人物捷足先登。   对了,夫人那个干女儿名字叫什么?   好像叫可卿?   倒也是好名字,不知道日后是否跟贾瑞还有机缘?   ......   接下来的十日,神京沉浸在年节的喧嚣与疲惫之中。   勋贵之家走马灯似的宴饮应酬,只有曾经的紫薇舍人之后的薛家,门楣上的阴霾却日益沉重   王府闭口不提薛蟠之事,王子腾夫人连门都没有让薛姨妈进,就说身体不好,在家养病。   王夫人在贾家倒是想帮忙,但是贾政不出手,贾赦更是事不关己,王夫人也怕自己强行帮忙,还惹得贾母等人不快,所以只能安慰薛姨妈,劝她想开点。   薛姨妈天天以泪洗面,倒是薛宝钗刚强,找了一个家中的老人,让他去使银子,想办法让她们母女可以见薛蟠一面。   于是在大年初十的清晨,天色刚透出鱼肚白,一辆不起眼的青油小车便从宁荣街出发。   待到达目的地后,车帘微掀,一个裹在玄色大氅、戴着厚厚风帽的纤细身影跳下马车,正是虽满脸疲惫、依旧难掩其明丽的薛宝钗。   她紧紧搀扶着憔悴不堪的薛姨妈,来到阴森古怪的探监处。   未几沉重的脚镣声由远及近。薛蟠被两个狱卒推搡着过来。   仅仅十日,那曾经肥白油亮的纨绔膏粱,已然变成了个皮肤灰败,头发蓬乱的可怜囚犯。   只见这厮神情呆滞,眼神麻木,仿佛真成了一个呆子。   不过当他看到自己母亲和妹妹时,死寂的眼神陡然爆发出亮光,撕心裂肺的嚎哭道:   “妈!救我啊!我就是推了那娘们一下……她就掉下去了,我不是存心的!   舅舅和姨丈呢?他让他们救我一命啊!”   他的哭喊在空旷压抑的囚室里回荡,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93章 呆王铁牢迸寒光(求首订)(四更)   “我的儿,蟠儿!”薛姨妈一眼瞧见儿子这般模样,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下,哭道:   “我的苦命孩儿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我也不活了,就跟你一道去了罢。”   看到妈妈流泪,薛蟠咧着嘴,猛地扑到栅栏上,双手死死抓住木条,涕泪横流地嘶吼道:   “我不是存心要杀她,我就推了那贱人一下,她就掉下去了,我真没用力啊。   舅舅呢?姨丈呢?快去求舅舅啊,他是大将军,姨爹是工部老爷,他们肯定能救我。   我不想呆在这鬼地方,一天都不想呆了,妈你快去找他们。”   嘶哑绝望的哭喊在阴冷的囚室里反复撞击回荡,充斥着人世间最原始的恐惧与哀求。   薛宝钗看着哭作一团的母亲和几近癫狂的哥哥,心如刀绞,但她知道,如果自己也崩溃了,拿薛家就完了。   此时十五岁的宝钗强撑着几乎也要崩溃的情绪,紧紧拉住薛姨妈的衣袖,又看向薛蟠,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道:“哥哥,妈,别哭了,你们这般哭闹,惊动了狱吏,下次连见都难了。”   薛姨妈被女儿扯住,怔怔止住了嚎哭,只余下压抑不住的抽噎。   薛蟠也抽噎着,恐惧地望着妹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薛宝钗透过栅栏看着薛蟠灰败的脸,心酸道:“哥,当街杀人,众目睽睽,舅舅人在关外,姨爹府上……如今也正处在风头浪尖,他们很难帮到我们。   这事,唯有我们自家人想办法了。”   “我和母亲商量过了,会变卖家中能动的产业,商铺、田庄……哪怕倾家荡产,也要上下打点,想办法周旋救你出来。”   宝钗又看着薛蟠那双由绝望燃起一丝希望的眼睛,加重了语气,决绝说:   “但我只要哥哥答应我一件事,若此番脱困,从此务必洗心革面,再不惹事生非。   若你再如同往日那般,不止是伤了父亲在天之灵,更是彻底寒了母亲,也寒了我的心了。”   说到最后一句,宝钗那强忍的泪珠终究无法抑制,沿着光滑的脸颊无声滚落,滴在冰冷的囚室地面上。   那泪水无声,却比薛蟠的嘶吼更揪人心肺。   然而薛蟠此刻满脑子只有脱困的念头,哪里顾得上妹妹的痛心与期盼?他几乎立刻忽略了宝钗后半段的重托,眼睛瞪得溜圆,迫不及待地催促:   “卖,能卖的都卖掉,越快越好,只要能出去就行,出去后,我再想办法挣回来,你们要快啊。”   “对了,还有那贾瑞,你们也可以去找他,那日在怡春楼,他也在,而且身份似乎不低,好些人对他都恭敬的很,妈你去找他,说不定他的话,比银钱还有用。”   “我说的话,这小子如今不听了,但你是长辈,说话说不定还有用。”   听到此语,薛姨妈惊疑不定茫然道:“贾瑞,我们……我们与他并无交情,连话也没说上几句,如何求他?”   薛蟠急得跺脚,口不择言道:“去找姨爹姨妈,让他们去说。   姨爹是他族叔,又是朝廷命官,开口让贾瑞帮亲戚一把,他敢推诿?姨妈是当家的太太,也能施压!”   薛宝钗沉默着,心底一片冰凉。   求贾政?贾政那日在荣庆堂的态度已说明一切,对自家避之不及。   让王夫人施压贾瑞?如今贾瑞的势头,岂是一个内宅夫人能轻易施压得了的?   哥哥这念头,简直是病急乱投医的昏话。   她看着薛蟠那张被恐惧扭曲、充满不切实际期望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悲哀还是愤怒。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狱卒粗嘎的催促:“时辰到了,快走快走。”   薛宝钗用力握住薛姨妈的手,止住她又想扑过去哭的冲动,迅速从袖中掏出两锭银子塞给旁边狱卒:   “劳烦大哥,这点子心意,给哥哥换些干净衣物吃食。”   银子入手,狱卒脸色稍缓,却仍粗暴地拖起哭嚎挣扎的薛蟠转身。   薛蟠被拖着走,兀自回头哭喊:“妈,妹妹,救我,快去找姨爹姨妈,找贾瑞,快……”   声音被沉重的铁门隔断,囚室只剩下无尽的死寂和薛姨妈压抑的哭声。   那收了好处的狱卒送宝钗母女出来,目光却在宝钗身上上下逡巡。   寒冬里她裹着大氅,风帽遮脸,但露出的一段脖颈白皙胜雪,一双眼睛沉静如潭水,即便染了悲伤,依旧难掩光彩。   狱卒咂咂嘴,露出一口黄牙,带着不怀好意的调笑道:   “哟嗬,这位小爷生得可真是俊俏,皮光肉滑,比娘们儿还细嫩,不会是哪个公子哥养的兔儿爷吧?”   旁边几个闲着的狱卒听到此话,也嬉笑着围了过来,他们倒不敢做什么,只是百无聊赖下,想找点乐子。   薛姨妈吓的脸色大变,而薛宝钗何曾受过这等赤裸裸的羞辱?只觉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又羞又气,浑身发颤,张口便要呵斥。   刚好这时,薛家的老仆人也在牢房门口等着宝钗母女,此时急忙上前,护在她们身前,强压怒气道:“几位官爷休得无礼,我家乃是金陵紫薇舍人之后,祖上也是皇商。”   “紫薇舍人?皇商?”   为首那狱卒嗤笑一声,满脸不屑道:“呸,老子管你什么皇商不皇商,老子只知道,你家那宝贝打死人进了我这阎罗殿,就是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   而且们家要是真的有什么大势力,不早就把这小子捞出来了吗?   听到此话,薛宝钗又是悲哀又是愤懑,但随即一个念头电闪而过,让她压下所有羞恼,冰玉般冷冽道:   “皇商之名或不足贵,我家舅乃关外都统制、奉旨镇守边关的王子腾大将军,如今为了朝廷与东虏在关外浴血拼杀,几位官爷又觉得如何?”   几个狱卒脸上的嬉笑瞬间凝固,转而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王子腾,那可是真正手握重兵的大人物,不是他们这些人能招惹的,虽然不知道这人和王子腾的关系真假,但光是这名字,对他们而言就是极大的震慑。   前面什么紫薇舍人,皇商,毕竟是没提到具体人名,他们这些低层牢子还不在乎。   但王子腾的大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们可不敢冒得罪王子腾亲戚的风险。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94章 孤女浮萍浪寻樯(求首订)(五更)   这几人顿时色变,互相对视一眼,气势全无,连方才收银子的那个也心虚地别过脸去,再不敢阻拦,眼睁睁看着薛家老仆护着那气势陡变的薛姑娘,搀扶着依旧呜咽的薛姨妈迅速离开。   颠簸的马车内,薛姨妈想到刚刚的事情,又是痛哭起来。   薛宝钗却异常沉默,没有像往常一样温言安慰,而是倚着冰冷的车厢壁,闭目沉思。   哥哥的生死危局,家业的摇摇欲坠,母亲的软弱无助……所有重担都沉甸甸压在肩头。   但单凭她们母女两个弱质女流,一个糊涂怯懦,一个空有智谋却无凭恃,在这权势倾轧、人欲横流的神京城里,就像无根的浮萍,连这等微末的爪牙都敢欺辱。   薛家,必须另寻一根能倚靠的参天巨木、   她闭上眼,思绪翻涌。   谁有这个能力,又可能愿意施以援手?   姨爹性格古板,对她不冷不热,舅舅远在关外,鞭长莫及且态度不明,姨妈倒是愿意帮忙,但能力有限,自顾不暇。   至于其她姐妹?宝玉?   哎,都是一群孩子,聊笑还可以,真去做事情,他们差的太远了。   只能再去求求姨妈了,看看她是否有办法。   马车停在梨香院门口,薛宝钗先下了车,搀扶几乎瘫软的薛姨妈下来,温和道:   “母亲今日吓坏了,先回屋好生歇着。”   薛姨妈抓住宝钗的手,泪水涟涟:“宝钗,你呢?”   “母亲放心,”宝钗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去一趟姨妈屋子,再去探探她的口气。”   见薛姨妈犹豫着似乎想跟着去,宝钗轻轻摇头,低声道:   “妈,您今日刚在狱中受了惊吓,脸色不好,若再去那里,姨妈不愿意见,等在那里看眼色,又是何苦呢?你是薛家当家人,体面总要顾及几分。   我是个女孩儿家,脸皮不值什么,我豁出去磨一磨姨妈和凤姐姐,便是低声下气些也无妨。”   薛姨妈怔怔地看着女儿那张原本丰润、如今略显清减却透着一股子前所未有的韧劲的脸庞,一股酸楚的热泪再次涌上。   她第一次用无比懊悔的语气,脱口而出道:   “苦了你,我的儿,若你是个男儿身该有多好,你比你那不成器的哥哥,强过百倍千倍。”   这并非嫌弃宝钗是女儿,而是痛惜女儿有这份担当却受限于女子的身份。   薛宝钗听得母亲如此剖心之言,心口猛地一窒,那强忍了许久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她急忙侧过头,用帕子狠狠按在眼角,将那泪意强行压下,再转回头时,微笑道:“妈别这么说,您放心,女儿定竭尽全力。”   说完,她不再犹豫,转身便向西府方向行去,背影在寒风中挺得笔直,单薄而决绝。   ......   荣国府大房院中,贾琏这几日像只受惊的鹌鹑,缩在屋里不敢见人,每次都是睡到中午才从床上起来。   虽然很快被放了回来,但怡春楼那夜的惊吓和可能被此事牵连的恐惧,如阴云般笼罩着他。   王熙凤斜倚在榻上,手里拿着暖炉,眼神却像刀子似的剜着在屋里坐立不安的贾琏,今天又忍不住讽刺道:   “呦,二爷醒了?我还以为您在怡春楼得了什么宝贝,舍不得挪窝呢?”   “真是出息了,跟薛大傻子那起混账东西一道寻欢作乐也就罢了,竟能撞上杀人放火的戏码,你当时那酒虫上脑的猪脑子,可曾想过自己会差点把咱们府里也拖下水。”   贾琏本就心虚烦躁,被王熙凤连讽刺带骂,心头火起,梗着脖子低吼:“够了,事已至此,你还有完没完?我说了这倒霉事我不想再提。”   王熙凤柳眉倒竖,霍然坐直身子,声音尖利起来:   “你不想提?你当我愿意提那腌臜地方恶心事?要不是怕你带累死我们娘俩,我还怕污了我的嘴。   那薛大傻子是个什么货色?金陵打死的旧账还没了干净呢,沾上他准没好事,活该他现在在牢里等死,你还敢跟他凑一堆……”   她越说越气,话语像连珠炮般噼里啪啦砸向贾琏,从琏二的无能到薛家的霉运,句句诛心,难听至极。   贾琏气得脸色发白,却噎在喉咙里不知如何反驳。   就在夫妻二人剑拔弩张,室内气氛降至冰点之时,帘子外传来平儿刻意提高的声音:   “二奶奶,二爷,太太屋里的周姐姐带着薛家姑娘过来了,太太的意思是,看薛家跟我们是老亲的份上,烦请奶奶想想办法,也帮衬薛大爷一把。”   这句话犹如滚油泼进了冷水锅。   贾琏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脸都气红了,声音尖利道:   “太太真是好主意,薛姨妈是她嫡亲的妹子,放着亲姨妈不求,反倒推到我们头上?   那薛蟠是她的亲外甥,不是我的,我能有什么办法?一个犯下命案、众目睽睽的杀人犯,谁敢沾边?谁沾谁倒霉!   让周姐姐把人带走,不见,我们帮不了。”   王熙凤眉头也拧成了疙瘩,俏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和嫌恶。   她想起王夫人推脱的态度,又看看贾琏这如避瘟神的样子,心里也是一万个不乐意掺和这滩浑水。   她对着门外,声音冷淡地扬声道:   “平儿,去回了周姐姐,就说府里如今自家事情还一团乱麻,实在没这个本事……”   门帘外的平儿却沉默半晌,没立刻应声离开。   她方才打帘子时匆匆瞥见门外站着的薛宝钗,宝姑娘那张平日里端丽丰润的脸庞,此刻憔悴得脱了形,眼睛也红肿得像桃子,偏偏又强撑着那份体面,那模样让人瞧着心里揪得慌。   想到宝钗平素的温婉明理,想到她此刻的处境,平儿心生恻隐,忍不住在帘外低声补充了一句:   “奶奶,太太既然特意让周姐姐陪着宝姑娘来,又开了口……想必也是实在为难。   奴才瞧着宝姑娘眼睛肿得厉害,应该是哭了许久,怕是真走到了绝境,才不得不来求奶奶。   奶奶念在亲戚情分上,或是见一面,宽慰两句也好?省得落人话柄,说咱们府里如此世态炎凉,连亲姑娘的面子都不给一点。”   王熙凤闻言,脸上那点不耐烦微微一顿。   凤辣子虽然精明市侩,但总归也是女人,对向来稳重端方的表妹此刻这般凄惨情形,心头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况且平儿说得也有理,直接驳回太太派来的人,还连着薛宝钗一起挡在门外,传到太太或者下人耳朵里,总归不好听。   这个刻薄无情、苛待亲戚的名声,至少不能落在明面上。   她眯了眯眼,眼神在窗外灰暗的天色和贾琏惊怒的脸上扫过,沉默了几个呼吸,声音又再次响起,比刚才少了些冷硬。   “罢了……叫她进来吧。”   门帘被一只微颤的手轻轻掀起一道缝隙。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95章 薛门终成祭旗殇(求首订)(六更)   贾琏正被凤姐说的心烦,又想薛宝钗是未出阁的表姑娘,他这已婚的爷们儿自该避讳,不好直接相见,便溜了出去,留下他房里的女人应付这烫手山芋。   帘子一挑,薛宝钗已然款步走了进来。   宝钗虽然因为这几日心力交瘁,眼睑还带着些红肿的痕迹,但依旧尽力维持着体面妆容。   她的衣裳是素净的藕合色袄裙,发髻纹丝不乱,那鬓边小小的水蜡梅,反衬得那双沉静的眸子平静若水。   王熙凤原本倚在炕上懒洋洋地拨弄着金手炉,抬眼一看,心下不由暗暗称奇。   这宝丫头真是个厉害的,都到了这般田地,还能撑得住这份从容气度,单是这份涵养劲儿,就比她那草包哥哥强出去十万八千里。   这姑娘跟我也是嫡亲的表姐妹,既然如此,该说的都说了,也别让她太难过。   凤姐面上堆起笑容,起身热情招呼道:   “宝丫头快坐,天寒地冻的也难为你跑这一趟,快暖暖手。”说着便让平儿奉上热茶。   薛宝钗也不虚客气,轻轻福了福身便落座在炕沿的绣墩上,双手接过茶盏,她斟酌着词句,低声道:   “凤姐姐,实在不该在这年节下再叨扰,只是……”   话未说完,王熙凤便心领神会地抬手截住,脸上笑意还在,语气却已换上了推心置腹般的坦诚:   “我的好妹妹,快别说那外道话,你想说什么,姐姐明白,你哥哥这事……唉,真真是横生波折。”   “我们是至亲,便不瞒着你了。”   王熙凤叹了口气,把手中的手炉紧了紧,声音压低道:   “这事原不是我们做亲戚的推脱,前几天我们大老爷看着实在没辙,硬着头皮去找了北静王爷,本想探探口风,看看有无转圜的余地,谁知……”   凤姐觑着宝钗的脸色,便继续道:“那边透出风来,说这事儿实在难办。   一是发生在天子脚下,光天化日,又有人命,实打实的证据在人家手里攥着呢,想捂盖子那比登天还难。   这其二啊,更要命的是,听说那位忠顺王爷,不知怎么的就知道了这事,立时就捅到御前去了。”   “这忠顺王跟我的叔父,你的舅舅老早就在边务上结了大仇,这是瞅准了机会公报私仇,狠狠踩上一脚,要在陛下面前折我叔父的面子,哎呦喂,这事可通了天。”   凤姐此话一说,宝钗也褪去平静,惊愕说此事居然这么严重。   王熙凤忙点头道:“谁说不是呢,万幸的是,陛下圣明,顾念着大将军正在关外领兵拒敌,为国效力,所以这事儿绝不会牵扯到他老人家分毫,可是你哥哥呢……”   她摇摇头,带着几分悲悯地看着宝钗道:“他怕就是神仙也难救了,旨意虽未下,风声却紧,多半难逃大辟(杀头)之刑。   如今府里头,老祖宗早发了话,让大老爷和老爷夹紧尾巴,不许我们再沾手半分,你想想,连我们府上都自身难保,实在是有心无力。   府里长辈原也嘱咐我,这些内情不必与你细说,免得徒增烦恼。可……你我终究是嫡亲的表姐妹,看着妹妹这样,我这心里……”   凤姐的话如同一盆夹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在薛宝钗心上。   那些残存的希望,被彻底击得粉碎。   忠顺王那般天大的人物,竟会为此亲自出手?兄长之死,竟成了两位权贵角力的牺牲品?   这不是她一个内宅女子能撼动的风云。   看来自己哥哥是保不住了。   薛宝钗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白得像刚糊上的窗纸,唇瓣微微颤动,强忍了许久的泪意决堤般涌上眼眶,化作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   她想到此时还在凤姐屋中,本不该如此放纵情绪,但越不想哭,却越止不住哭,最后只得用丝帕死死抵住了口鼻,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呜咽。   王熙凤在一旁看着,连忙搂住宝钗,叹了口气,眼圈微红。   她深知这宝妹妹性子最是要强,能让她当众如此失态,显见是心碎绝望到了极点。   好半晌,薛宝钗才勉强止住那锥心的悲恸,她没有嚎啕,没有哭诉,也没有无谓的恳求,只是迅速地用帕子擦去满脸泪痕,吸了吸鼻子,再站起身,朝着王熙凤深深一福,声音虽微哑,却异常清晰,饱含感激道:   “凤姐姐肺腑之言,实是救了我和母亲于昏聩之中,若蒙在鼓里东奔西撞,怕不知还要闹出多少难堪,姐姐坦诚相告之恩,宝钗铭感五内。”   “纵然结果已定,但知此缘由,心中反倒明晰了,只恨兄长不争,累及家门……多谢姐姐直言相告。”   这份涵养功夫和临事不乱的气度,再次让王熙凤暗自咂舌,忙道:“宝钗妹妹,你可要保住身体,即使你哥不中用了,你还在呢,我那姨妈本就是软弱的性子,你要出了事,她可怎么活?”   宝钗感谢苦笑道:“多谢姐姐关心,那这段时间,我......我就和母亲为我哥哥准备后面的事吧,以后少不得麻烦你们。”   “不打扰了。”   看到宝钗就要走,一旁的平儿看着眼前这位素日里光华内蕴、如今却如明珠蒙尘的宝姑娘,心中亦是凄然,又想到什么,赶忙轻拉宝钗的手,道:   “宝姑娘,莫怪奴婢多嘴,有一事,我们二爷隐约说过,那晚在怡春楼,我们府的瑞大爷似乎也在场的,甚至听说忠顺王就是和瑞大爷在一起喝酒。”   “你如果去找瑞大爷,让他去找忠顺王,或许有用。”   现在忠顺王一心就是要借助薛蟠打垮王子腾,所以后来也没有刻意隐瞒自己当天在怡春楼的事,再加上他本性风流,神都闻名,所以这事就传开了。   而贾琏也知道贾瑞和忠顺王关系不错,所以猜测那天他们两个人在一起。   平儿虽然聪明,但也只是个丫鬟,此时也没想太多,就把这个信息透露给宝钗,希望对她有帮助。   但此话还没说完,王熙凤两道细眉已拧了起来,厉色打断道:   “平儿!要你多什么嘴!这等事也是你能议论的?”   她呵斥完平儿,转向宝钗,语气放缓道:   “妹妹别听这丫头胡吣,先别说这只是猜测,就算是真的,贾瑞……那位瑞大爷如今是何等样人,我们还不知道吗?   你瞧他跟东府珍大爷闹的那一出,再瞧瞧如今朝野上下,连忠顺王都对他青眼有加……此人今非昔比,心思深沉,手段更是了得!   他同你哥哥往日就不甚和睦,这等时节,他躲还来不及,焉会为了旧日那点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情分,去沾惹这身腥臊,那不是虎口拔牙是什么?”   王熙凤越说越觉得无望,语气也透出几分自嘲和隐隐的懊悔道:   “再者说了,咱们府里,还有谁能跟他论交情?老太太、太太们?还是我们?想当初……唉,不提也罢,我看他如今,心里头对咱们这些西府的人,未必没有恨!这人日后走到哪一步,且看着呢,咱们高攀不起。”   她挥挥手,仿佛要挥去脑海中关于昔日捉弄贾瑞的模糊影像,只觉得心头一阵发虚。   王熙凤很后悔当日得罪了贾瑞,只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96章 金兰赠暖叩门凉(求首订)(七更)   薛宝钗本以为如今的梨香院,应该是清冷的有些可怕,但一进院门,却传来轻柔的说话声,再走进堂屋,却见薛姨妈歪在暖榻上抹泪,旁边坐着的竟是贾探春和史湘云。   只见二人却没穿着平常的艳丽服饰,想是怕给自己不好的观感。   此时见她回来,探春立刻迎上前,拉着宝钗的手道:“宝姐姐可算回来了,太太对你和姨妈放心不下,我和云妹妹也想着来瞧瞧,看看能做些什么。”   湘云也跳起来,快人快语说:“就是,宝姐姐别急坏了身子,我们姐妹都挂念着你呢。”   随即她便从旁边的桌案上捧过一个不大的素色锦盒,塞到宝钗手里道:   “这是我们姐妹的一点心意,万望姐姐莫嫌微薄。”   “它里头还有林姐姐让我俩带给你的一份,她本来想跟我们一起来的,但她担心嘴笨,说的不好,倒惹你伤心,就说以此聊表寸心,让宝姐姐你千万珍重。”   说到这,湘云想起,黛玉托付时的轻声叮嘱。   但她让黛玉也一起过来看宝姐姐时,林黛玉却连连摇头,说不合适,让湘云少提自己。   薛宝钗眼眶一热,素日里各自有各自的生活,或明或暗或有几分机心,不想在这塌天大祸临头时,能惦念着她,送来这冬日暖意的,竟是这几位年岁相仿的姐妹。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打开锦盒一看,里面是两支样式精巧的累丝金簪,旁边还搁着一个精巧别致荷包,上面绣着一枝清雅兰草,想是黛玉的赠礼。   另有一对半新不旧的莹润玉镯,显是湘云的体己。   还有一对赤金点翠银杏叶簪子,则是探春的之前戴过的。   这份心意,在这四面楚歌之时,显得尤为珍贵,却也令宝钗心头酸涩难当。   “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宝钗声音微哽,将那锦盒合上,往探春手里塞去。   “这样贵重的东西,我如何受得起?你们身边的婆子丫头见了短了东西,又会啰嗦,到时候让太太知道了,也少不得要说你们不知轻重。”   顿了顿,宝钗又无奈道:“况且,我哥哥这事……哪里是银钱就能打点得通的?”   史湘云抢先按下宝钗的手,她性情爽利,不甚在意这些:“宝姐姐快别推!我的那点东西,不值什么。   值钱的是探丫头和林姐姐的,可她们不怕,婆子要说便让她们说去,难道我们还怕了不成?”   探春点头,神色端肃道:   “正是这话,东西再贵重,不过身外之物,太太知道了,自有我去回。   其实太太心里也想帮姨母和你,只是现下情势比人强,她也束手无策罢了,一点小心意,只盼你留着傍身,或是打点紧要处,或许能派上点用场。”   看着探春透彻的眼眸,再感受着手中锦盒沉甸甸的分量,薛宝钗心中暖流与悲酸交织,她轻轻将锦盒放在桌上,后退一步,朝着探春与湘云深深一福,声音低而清晰:   “两位妹妹雪中送炭,这份情义,宝钗铭记于心,永不敢忘。”   一旁的薛姨妈早已泪眼婆娑,看着女儿和她的好姐妹,忍不住又哭出声:“我的儿,老天爷总归没瞎了眼,让你还有这样贴心的姐妹……”   探春和湘云慌忙上前,一边一个扶起宝钗,又温言劝慰薛姨妈:“姨妈快别伤心,保重身子要紧,宝姐姐这般稳重,定有主意的。”   探春心思灵透,见宝钗满脸强忍悲痛,情绪比之前还差些,便小心问道:“姐姐方才去寻凤姐姐,可有什么新的消息?”   薛宝钗深吸一口气,将王熙凤透露的宫中动态、忠顺王插手、乃至兄长恐难逃大辟之刑等语,避重就轻,略提了几句。   说到最后,她秀眉微蹙,迟疑道:   “平儿姐姐倒是提了句,那晚瑞大爷也在怡春楼,似乎还与忠顺王爷有些关联。”   “瑞大爷?”史湘云闻言,一双杏眼瞪得溜圆,脱口而出:   “嘿,这位瑞大哥如今倒像个了不得的小皇帝了,凡大小事,竟都与他有些干系。”   她性子直,想到上次提起贾瑞时黛玉的反应,又想到东府的变故,只觉得此大哥当真无孔不入。   探春比湘云敏感得多,立即轻斥道:“云丫头,不可胡言,这话哪是我们能说的。”   说罢,探春柳眉微蹙道:“这位瑞大哥,如今身份不同往日,行事手段我们也都听闻一二。他为人颇有主见,非寻常情面能打动。”   沉吟片刻,这三姑娘眼中精光一闪,压低声音道:   “姐姐若真想找他相帮,空手去求,怕是无用,我方才听姨太太说,姐姐已准备变卖产业筹银救兄?   既是变卖,何不与这位瑞大爷做个交易?他如今在神京展露头角,想必也需要些根基产业,你们薛家世代皇商,几间铺子总是有的。   以铺子相换,求他尽力疏通一次,大家终究是同族,若他真有门路,总比卖与外人生分强些。”   探春这番话,倒也是薛宝钗之前所想的。   只是她庶务经验更多,知道钱斗不过权,男人家更迷恋的是直上青云,尤其是贾瑞这等有大抱负的人,他会为了银钱而去帮助哥哥吗?   不过既然薛家要变卖家产已是定局,与其卖给不相干的商人,不如与这同族中势头正盛、又可能通着贵人门路的贾瑞,说不定还有一二机会。   这条路至少要试试。   宝钗的目光不由得落在桌上的锦盒上,心思飞转,默默咀嚼着探春的话语。   薛姨妈在一旁听得不甚明白,只抓住一点,她们说要找瑞大爷,便急切道:   “是极是极,这瑞大爷既然是同族侄儿,又能在贵人们面前说得上话,宝钗你快去求求他,咱们备厚礼,下帖子请他过府叙话?”   薛姨妈说完,又觉得是自己求人,让别人上门,或许有些不妥,尴尬道:“是不是我们上门好点,但这不太好吧,我是长辈,又是孀妇,找他一个晚辈。”   宝钗心中摇头,觉得母亲有些呆拙,此时只好说:“妈,你可以给瑞大大爷下个贴,就说您去拜访她家老太太,这不就可以了吗?”   “现在是我们求人,还是应该我们上门才好。”   薛姨妈闻言,忙笑道:“还是宝丫头聪明,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那现在赶紧派人去。”   随后薛姨妈赶紧让人给贾瑞新的住所送上拜帖,希望得空,她能上门拜见贾瑞家的傅老太太。   探春和湘云也祝福了宝钗几句,随后便各自离开。   结果没多久,外面老婆子进来回禀道:   “回太太、姑娘,瑞大爷那边回话了,说是近日琐事缠身,不便登门叨扰,待日后有空,再亲来拜会姨太太。”   薛姨妈一听,脸色顿时垮了下来,又羞又急。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97章 金钗易服蘅芜守志 雪夜叩扉贾瑞收官   “这贾瑞不愿意见我们,如之奈何?”   薛姨妈脸色惶然,刚刚浮现的希望,此时破灭了。   宝钗也轻叹一声,随即按住母亲的手道:“罢了,妈,瑞大爷既如此回话,自有他的道理,不必强求了。   本来也是我们平常疏于走动,现在突然又说有大事去找他,他这番态度,也属正常。   “哥哥的事情,我们且先花钱打理一番,下次送上重礼,再去见瑞大爷,如果如此一来,瑞大爷还是不搭理我们,那也就罢了。”   正说着,又有外面负责处置产业的忠仆薛义进来回事。   薛义五十上下,是从金陵跟着薛家上京的老人,此刻面带忧色,回禀道:   “太太、姑娘,方才文德街聚金阁的王掌柜派人来报,说是有人想盘下咱们那铺面,看货谈价,催着请薛家派个能做主的人过去商议。”   这段时间,薛家正在低价出手各类不赚钱的店铺,以图回笼资金,聚金阁这家店向来不赚钱,每年都在亏损,如今要被卖掉,以求拿到现金流。   之前还担心没人盘下此店,听到有买家出手,薛姨妈精神稍振,连忙道:“有人要盘铺子?好好,赶紧备车,我这就过去。”   “这可使不得。”薛宝钗和薛义几乎是同时出声。   薛姨妈今日在狱中受了惊吓,又接连悲恸,此刻面色依旧灰败,身子摇摇欲坠,哪像能处理事情的样子。   薛义躬身道:“太太,您这身子骨哪里经得起车马劳顿?不如老奴去一趟,与掌柜们细谈便是。”   薛宝钗却摇摇头,她心中已转了念头,眼神清明冷静想:   “义伯虽可靠,但此等变卖祖产之大事,需薛家血脉亲至方显诚心,且许多事情义伯不了解,怕他稀里糊涂,便把店铺低价出手了,反而浪费了薛家多年心血。”   这家聚金阁,宝钗常去查账巡视,知道此地位置极佳,只是哥哥不上心,掌柜又懒散,所以这家店才没有为薛家赚钱。   如果是薛宝钗主事,她肯定会大刀阔斧,把那些人浮于事之徒通通清理出去。   可惜她没这个条件,也不想因为此事跟兄长起冲突,便就罢了。   宝钗就说母亲不宜劳累,还是我去一趟吧。   薛姨妈闻言,眉头皱起,犹豫道:   “你是未出阁女儿家,这样抛头露面,不合规矩,会不会惹人闲话?”   宝钗却道:“妈还记得父亲曾经讲过的薛家旧事吗?   昔日太祖皇帝初起之时,饷银吃紧。   曾祖父薛公日夜奔走筹措,他的嫡亲同胞妹妹,我们薛家那位先辈姑奶奶,也是替兄替家出力,不去在意世人眼光,而是抛头露面,亲自与各地大商贾接洽谈判,押运银钱。   那位姑奶奶也因此立下大功,被太祖皇帝封为奉国夫人。   若没有她和曾祖父联手操持家业,勠力协成从龙之功,我薛家怎能与贾家、王家他们并驾齐驱?”   薛姨妈自然知道这等典故,但忙道:“那可是乱世,跟今时不一样。”   薛宝钗却又道:“事急从权,咱们本就是江南商贾起家,许多位曾祖母、姑奶奶年轻时也都是这么亲力亲为过来的,规矩、体面,在家族存续面前,只得先放一放。   眼下家中遭此大难,可不就是我们的乱世?我若不出来,妈妈还能指望谁呢?”   这话让薛姨妈一时语塞,细想女儿所言,确系薛家真实往事,又见女儿神色坚定,只得同意。   但随即薛姨妈想到一事,又道:   “如今家中多事,你毕竟是个女儿身,许多事情无法名正言顺处置,要不传信,让你叔叔北上,或许他可以帮我们。”   “你叔叔的孩子宝琴和薛蝌都是好的,你们自幼也算熟悉,若是在一起,说不定你还能有个帮手照应。”   此时薛蟠,薛宝钗二人的叔叔还未过世,他算是薛家的长辈。   于是薛姨妈就有了请让他出来主事,替孤儿寡母称门面的心思。   但宝钗却心想,如若叔叔过来,那么薛家在神都的产业,恐怕不知会被叔父如何插手。   这是父亲辛苦打拼的家业,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送人。   想通这点,宝钗一边示意莺儿去准备出门的男装,一边平静道:   “妈,叔叔在金陵老家也有家业营生,且当初父亲故去后,我们分家也还算分明。   值此多事之秋,骤然召他们北上,未必适宜。人多嘴杂,意见反难统一,等哥哥之事有了眉目,再行定夺吧。”   薛姨妈想想也是,不再多言,只反复叮嘱薛义和跟着去的丫鬟婆子务必仔细照看姑娘。   ……   马车在渐浓的暮色中驶向文德街。   车厢内,莺儿小心地帮薛宝钗整理着身上的儒巾长衫,黛青色直裰略宽大,遮掩了少女玲珑的曲线,虽依旧难掩那份钟灵毓秀之气,但总算不那样引人注目了。   宝钗轻轻掀开帘子,打量着外面华灯初上的街市,心中万般滋味翻滚。   抛头露面,商谈买卖,这于她这等闺阁千金而言,实是前所未有之事。但为了这风雨飘摇的薛家,她不得不迈出这步。   甫一下车,文德街的热闹喧嚣便扑面而来。   然而这份热闹,却与薛家的聚金阁无关,斜对面的逸墨轩,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几无立锥之地。   而聚金阁则是门前冷落鞍马稀,自家那富丽堂皇的大门,此刻在渐暗的天色下,竟透出一种颓败的灰暗。   薛宝钗心下一沉,带着薛义、莺儿和两个健仆步入店中。   但一进门,宝钗便微微蹙眉,只见店内寥寥几个伙计,不是在柜台后打盹,便是在角落围着张破旧小桌,竟公然摇着骰子赌博取乐。   掌柜王学倒是坐着,手里盘着一对核桃,见有人进来,也不过懒懒抬眼,待看清是自家小姐带着薛义,脸上却无太多恭敬。   毕竟薛家出事,他早知道,在王学看来,即使薛家曾经阔过,但出了这等大事,恐怕再难翻身。   这个之前对自己颐指气使的薛姑娘,也不过是个闺中弱质,哪有什么理事的能耐?   只见王学慢悠悠起身,皮笑肉不笑道:   “哟,薛姑娘来了?天寒地冻的,难为您亲自跑一趟,家里大爷……可还好?”   宝钗身后的莺儿气得柳眉倒竖,刚要开口呵斥这些不知尊卑、玩忽职守的下人,却被宝钗一个极淡的眼神止住。   只见宝姑娘神色不变,目光在王掌柜脸上扫过,心中已然明白大半。   树倒猢狲散,人情冷暖,不过如此,想来王学已找好了退路,才这般有恃无恐。   今日是为了出手店铺,没必要在此等事上浪费精力。   “有劳王掌柜挂念,大爷的事,家中自有章程,掌柜传话说有买家要看铺面?我便来谈价了。”宝钗把话引到正题。   王学嘿嘿一笑,搓着手道:“是,是,买主就在楼上雅间歇着呢,气派得很,说是诚心要盘这铺子,价码也出得爽快。”   “只是薛姑娘毕竟是闺阁千金,只有您来出面做主,而不是家里大爷或老爷来,是否显得咱们薛家怠慢,不够郑重其事?”   宝钗冷道:“我是此间主家,家中之事,我自然可以决断,王掌柜且去带路,其它无需你多虑,我自会与买主分说。”   闻言,王学心中冷笑,想你薛家都危在旦夕,你还装小姐的架子体统,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不过他面子上也没太多显露,只是嘿嘿两声,当先引路上楼。   薛宝钗一行人随之上楼,只见楼上雅间布置倒还雅致,推开雕花木门,里面坐着两位男子。   主位上是一位四十岁上下、身材清瘦的中年文士,气质内敛。   他身旁侍立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人,还算俊秀,见到薛宝钗,神情微变。   因为薛宝钗至少样子还是男扮女装,所以王学称呼宝钗为薛公子,说宝钗是薛家如今的主事人。   但待宝钗坐下,那中年文士的目光便如实质般投来,似笑非笑问道:   “王兄真是眼拙了,这哪里是薛公子,实在是一位男扮女装的姑娘?   不知姑娘是薛家是薛家何人?”   此人语气倒并非轻佻,而是带着一丝探究和了然。   雅间内霎时一静,宝钗倒也坦然,心想既然被看破了,那就实话实说,于是扫了王掌柜一眼,这人就赶紧哈腰上前,赔笑道:   “冷先生慧眼如炬,这是我家薛府的宝钗姑娘,家中大爷近来有事,太太又身子欠安,姑娘虽未出阁,但素来能干,故家中托付姑娘来主事。”   “哦?原来如此。”   冷先生缓缓颔首,笑道:“我倒是听闻,薛家小字辈中,有位姑娘聪慧过人,待人和气,远在其兄之上,应该就是这位姑娘了。”   “今日有幸得以亲见,倒是难得的巾帼之志,冷某人佩服。”   不过话锋一转,这冷先生却笑道:   “只不过如今你们薛家风雨飘摇,听说薛蟠大爷身陷囹圄,恐怕也是急缺银钱,这座聚金阁位置固然临街,但却年年在亏损,光景萧条。”   “我家主人意思是,便按眼下行市七成的价格收下,一来也算解薛家燃眉之急,二来也不让他盘店人吃亏,算是两全其美。”   这人话里话外,就是要压低盘店的价格,想先声夺人,让薛宝钗失了方寸。   但薛宝钗端坐椅上,并未慌乱,淡定道:   “冷先生此言说差了,聚金阁地处文德街中段,正临熙攘主街,四铺通衢,货通南北,莫说亏损,纵是荒废三年,其地基价值亦远超寻常商铺。”   “而在亏损之源,非在天时地利,而在人事懈怠,经营无方。”   “若易主后,得精明东家与得力管事悉心经营,假以时日,扭亏为盈、日进斗金并非虚言,这七成之价,岂非趁火打劫?”   一番话条分缕析,切中要害,竟将那表面看似死局般的亏损铺子,点出了潜藏的宝贵价值。   冷先生初时的闲适彻底敛去,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倒是没想到这看上去不过及笄之年的姑娘,却比风闻中还要厉害。   不过纵使她再厉害,薛家就是不行,有些东西,不是你小姑娘靠伶牙俐齿可以改变的。   念及于此,冷先生呵呵一声道:   “薛姑娘见识过人,冷某佩服,然姑娘何必自欺欺人?”   “令兄薛蟠身负两条人命,铁案难翻,神京达官显贵,谁人不知?”   “一个待死的杀人犯家财,谁又敢出公道之价?我家主人愿按七成市价接手,已是大发善心,替你薛家解围渡厄!   姑娘若执迷不悟,强撑这份体面,只怕……”   他顿了顿,吐出冰冷的现实:“只怕过些时日,莫说七成,便是五成,四成,也无人问津了!”   此话一说,让薛宝钗霎时沉默,毕竟此人说的是现实。   就在这时,那王掌柜王学却按捺不住焦急,抢步上前,语气急切中带着一丝埋怨道:   “姑娘,冷先生所言句句在理啊!如今这光景,人家肯买就是给咱们薛家脸面了,七成价不低了,赶紧点头应下是正经!   您再犹豫,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回头再想找人接手,只怕……”他话未说完,意思却已昭然。   王学心中已打好算盘,这位冷先生颇为爽快,也想早点拿下聚金阁,所以之前就做出了许诺,只要王学在交易的时候,帮冷先生他们说话。   那么日后等店铺出手,他本人会拿到冷先生一份厚赏。   所以王学此时只恨不得立刻代宝钗签字画押,哪里管得了什么价钱公道与否、薛家利益几何,他自己能捞到钱就是好事。   但薛宝钗心想,我才是薛家主人,你还是我们薛家雇佣的掌柜,怎么能替外人说话。   此刻,她目光猛地转向王学,多日来积蓄的隐忍、悲愤以及不满,如冰河乍裂,喷薄而出。   只见宝钗冷笑道:“王掌柜,你现在还是我们薛家的人,拿着我们的银子,那就要有所为,有所不为吧。”   “你之前放任伙计当堂聚赌,败坏商誉也就罢了,但如今主家遭难,你却暗中勾连外人图谋压价,恨不能将主家根基贱卖以表忠心。”   “你这等做派,我薛家承受不起!今日如何处置祖业,我自有分寸,轮不到你来置喙!若再敢多嘴半句,妄自揣度,我现在便把你开发了,我哥哥不做这事,但我能做!”   “而且我还会遍告神都,讲清楚你之前的所作所为,让其他前辈也看个明白。”   这番雷霆之怒,字字诛心,句全无半分闺阁娇弱之气。   王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如果现在被当场开发滚蛋,那么别说奖励拿不到了,而且日后想再找个事也难。   他脸上青红皂白转换不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在薛宝钗那凛冽如冰的目光逼视下,最终一个字也未能吐出,灰溜溜地缩到了角落。   而冷先生看着眼前这个容颜如牡丹般端丽却带刺的少女,即使立场不一致,却也不由暗自点头。   这等人物,若生为男儿,何愁薛家不兴,也真是可惜了。   此时薛宝钗拿捏了王学后,又对冷先生道:“冷先生,既然我们双方出价差距太大,那我想今日也很难谈妥,还是各自回去,再行思量吧。”   冷子兴点头道:“强求不得,薛姑娘既觉价位不妥,那便请回府细细思量,冷某日后静候佳音,告辞。”   说罢,拱手一礼,带着随从青年,转身飘然下楼而去。   雅间内顿时一片死寂。   宝钗看着他们消失在楼梯口,紧绷的身体才微微一晃,疲惫对着薛义沉声道:   “义伯,今日不卖了,我们走!”   说罢,她也不理会王学,带着薛义和丫鬟走出聚金阁那冰冷颓败的大门。   外面已是灯火初上,文德街的热闹喧嚣,衬得薛家主仆几人的背影格外落寞孤清。   不久后,一辆青篷马车平稳地驶入宁荣街不远处某座雅致幽静的府邸。   园内亭台楼阁半隐在暮色雪景之中,清静得不似凡尘。   冷先生冷子兴与一旁的随从贾芸走进内院灯火通明的书斋。   外面寒风大雪,室内却温暖如春,银炭发出细微的毕剥声。   书案后,贾瑞正凝神挥毫,他运笔从容,神态专注,全然沉浸于笔走龙蛇的世界。   冷子兴二人静立一旁,待他一幅字写完搁笔,冷子兴才躬身道:“贾公子,我和贾芸回来了。”   贾瑞抬眼,眸光清亮:“子兴,如何?聚金阁的契约可拿下了?”   冷子兴摇头道:“回公子,未曾谈成,那王掌柜做不得主了,因为今天有薛家姑娘亲自男装扮相来主事。”   “好像是薛蟠的妹妹。”   当初冷子兴和周瑞家的关系不错的时候,周瑞家的跟冷子兴提过薛家的情况。   “哦?”贾瑞眉峰微扬,笑道:“那就是宝姑娘了,没想到她来了,不过这也符合她的性格。”   作为红楼的老书迷,或许贾瑞比薛宝钗本人还了解她的性子。   贾瑞放下手中毛笔,让冷子兴把今天的事情复述一遍。   冷子兴便将谈判经过,尤其是宝钗最后那番维护家族尊严、展现决断气度的场景,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他并未刻意渲染,但那番情景,好像再度出现在众人眼前。   贾瑞听得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轻轻敲击,待冷子兴讲完,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静。   “有趣……着实有趣。”   贾瑞心想红楼群芳,钗黛为首。   黛玉何等姿容风韵,他贾瑞是见过了,虽然这黛玉此时只是一朵还未盛开的芙蓉花,但气度芳华,已然初步显露。   来到红楼一世,不跟这等女性有些故事,倒也是浪费了机缘。   如今又听冷子兴说起薛宝钗,可见这宝姑娘亦是一朵铿锵玫瑰,看似是服膺礼教的冷美人,内里却称得上外柔内刚,临危不乱八字考语。   可惜没机会见上一面。   想罢念头,贾瑞转身面向冷子兴,说道:   “薛蟠是救不出了,夏公公说,圣上近日就会责成刑部了结此案,薛家风雨飘零已是定局。   那聚金阁,与其落于旁人之手,不如归入你们的逸墨轩囊中,两铺打通,连成一片,便是文德街首屈一指的书画文玩集散之地,后续我有所行动,其利将十倍不止!   此事,我志在必得!”   “至于薛家,数日内,他们必然还会来找你,到时候,你就约他们在逸墨轩相会,我自有计较。”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98章 筹谋经营纳妾事,政公传信风波前   随即贾瑞又对侍立一旁的冷子兴与贾芸道:   “聚金阁那边,既已开始接触,后续按计划行事便是。   前日吩咐你们物色文笔清通的落地文人,可有了眉目?”   冷子兴回话道:“公子,想来的人很多,我和我兄弟的原则就是,一是为人本分、二是文笔精通,所以筛选确需费些功夫,但公子请放心,我们绝不让滥竽充数之辈混入。”   贾瑞颔首道:“这是以笔传声、化俗导愚的要事,是要宁缺毋滥,待人选落定,我把我的小说纲要,交予他们详细参考,日后就是我出细则,他们落笔。”   毕竟贾瑞现在天天忙碌,没有功夫去一笔一划来写小说。   所以日后这等事,就交给精于此道的文人便好。   这些杂事算是告一段落,贾瑞随后将书案前一幅写得酣畅淋漓、筋骨开张的行草递给冷子兴道:   “子兴兄,这幅字,你替我仔细收起装裱,明日便去夏公府上,帮我呈上。”   “有位贵人想看此字。”   冷子兴微微一愣,随即大致猜出这位贵人是谁,忙道:“此事交予我便好。”   那位贵人自然是皇宫中的端华郡主,此女前几日便通过夏守忠,向贾瑞传了句话,说希望“贾公子”为她送上几幅字。   而贾瑞也早从夏先生那里,知道之前张怀月的真实身份,便是建新帝外甥女,封号为端华郡主。   这位金枝玉叶性情直率可爱,其受宠程度与在宫中的地位,正是贾瑞目前急需的内廷强援。   一幅字画,维系住这份不远不近的善缘,于他有利无害。   至于更深的东西,贾瑞也不去想太多,毕竟机缘造化,非强求可致,唯有待时而动。   将府中诸事安排妥当,冷子兴二人便退下,贾瑞换下见客的便袍,披上一件家常棉袍,向后院祖父母居处走去请安。   室内暖意融融,贾代儒靠坐在铺着厚软靠垫的大圈椅里,精神头竟不错,浑浊的眼睛看到贾瑞进来,便咧开没几颗牙的嘴笑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嗬嗬”声,枯瘦的手微微抬起指向他。   “祖父,孙儿向您请安。”贾瑞忙快步上前,向贾代儒行礼。   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贾代儒性命算是保住了,只不过神志依旧有些糊涂。   此时贾代儒似乎想说话,但气息一急,立刻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身子发抖,脸膛泛起不健康的潮红。   旁边几个新买来的丫鬟婆子连忙上前,一个轻拍背部,一个端上温润的梨汤。   “瑞儿,你祖父现在还是好多了。”   贾瑞的祖母傅氏由老仆扶着坐在另一边的软榻上,满脸欣慰地笑道:   “自打搬进这好地方,有你请的妥当太医细心调养,丫头仆妇们伺候得也尽心尽力,他你祖父这身子骨,眼瞧着是缓过来了。”   “前些日子还糊涂着,这几日竟是认得人了,看着你便笑。”   傅氏说着,眼角也湿润了。   贾瑞心中亦是百感交集,轻声安慰着祖母,随即目光四下一转,不见彩霞踪影,随口问道:   “祖母,彩霞呢?怎不见她伺候?”   傅氏笑道:“现在到底还在年节内,我想着彩霞丫头前段时日也辛苦了,就自作主张,打发她回去和她爹娘住两天,元宵后再来上值就是。”   “你现在天天公务缠身,诸事繁多,其她丫鬟婆子还不是那么得心应手,若不是彩霞事无巨细地悉心照料,我和你祖父可难这般安稳舒适,所以难免要多体恤她。”   贾瑞点头道:“祖母体恤周到,这是彩霞的福气,让她回家团聚几日也好。”   “是了,瑞哥儿,”傅氏想起一事,又拉着贾瑞的手,压低了些声音说:   “今儿上午你不在家,我娘家有个侄孙子,现在好像在京兆府做通判,叫做傅试,还过来看望我这老亲姑奶奶了。   傅试这孩子,按辈分算是我娘家孙辈,如今在京为官,难得还念着旧亲,他言语甚是恭敬,还说改日想正正经经递帖子拜访你呢。”   傅氏顿了顿,留意着贾瑞的神色,又道:“那傅试还提了一嘴,说他家中嫡亲妹妹,唤作傅秋芳的,今年二十有一,才貌双全,性情极是温婉贤淑,至今尚未许人。”   话到这里,傅氏便停顿起来,她的意思不言而喻,就是想探探贾瑞的口风。   “傅秋芳嘛?倒有些印象。”   贾瑞眼中微光一闪,之前读书的记忆便闪现起来。   他对那钻营势利的傅试并无好感,此人依附贾政门下,行为多有谄媚攀附之嫌,连妹妹傅秋芳的才名也被他用来做人情投资,想日后奇货可居,可以投资个合适的妹夫。   只可惜一直没找到,所以傅秋芳也成了大龄剩女。   贾瑞现在有所图谋,所以正妻的位置,不会轻易许人,而且就算要找,也不是傅家这等一般人家的女儿,于是便委婉道:   “祖母,傅通判既然念着亲戚情分来看您,若高兴,他平日来问安尽可便是。   不过我如今庶务缠身,外务繁杂,暂时无心也无暇应酬这些远房亲朋,婚姻大事,更是自不急于一时,还请祖母宽心。”   傅氏是明白人,见孙儿语气虽温和,态度却明朗坚决,便知他不喜这傅试,也无意傅家女,心里虽微有遗憾,但更信服孙儿的眼光,连忙道:   “好,祖母明白了,以后便不让他叨扰你就是。”   “只不过你现在也是二十出头的人,身边没有个知暖知热的人,倒也不好,如果不急于娶亲,现在家里有财力,倒是可以找个通房丫鬟,乃至姨娘。”   傅氏像所有老太太一样,说到说媒拉纤的事,便满脸含笑:“彩霞这丫头照顾我与你祖父极为精心,里外都周到,年岁也正是好时候。   我想着这等标志女儿,与其将来随意配了小厮,不若给你收在房中,做个贴己的人,将来生下一男半女,也是她的造化。”   贾瑞想起彩霞的气韵样貌,觉得倒也不错,便微微颔首:   “祖母既虑及此,亦是周全,彩霞侍奉您二老确实尽心,性子也妥当。待她回来,便由祖母做主,与她父母言明此事便是。”   “如果她愿意,我便以通房之礼,将她迎入屋内,也算确定了名分,日后她照顾二老,也不怕没有结果。”   正室夫人事关重大,是日后格局的重要一环,必须慎之又慎,但找个通房丫头倒是无所谓,只要品貌尚可,又能处理内务便好,不必过于拘泥。   他身为成年男子,有正常之需,家族绵延更是责任,彩霞是个稳妥的选择,先让她进房,日后等正妻有了眉目,再扶她做个姨娘。   傅氏见他应允,立时笑逐颜开道:“这好!她能跟着你,实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等她回来,祖母便找她说说。”   再稍坐片刻,又嘱咐了丫鬟婆子好生照看,贾瑞便辞别祖父母,回到自己院中处理些信件。   窗外天色早已墨黑,寒风呼啸。   翌日清早,天刚蒙蒙亮,便有人传话道:   “瑞大爷,政老爷院里伺候的刘贵,奉政老爷急命,请瑞大爷过府一趟叙话,万望瑞大爷拨冗赏光。”   贾瑞正由小厮服侍梳洗更衣,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便猜大概还是薛蟠的事,可能贾政被王夫人磨不过,还是想找自己商量。   贾政对贾瑞一家向来不错,既然他主动邀请,那贾瑞就去一趟,再当面拒绝,也算给个说法。   只见贾瑞整理好衣袍,面上无波无澜,沉声道:   “知道,告诉来人,在角房稍候片刻用些热茶暖身,容我略用些早膳。”   过了一会,贾瑞才悠悠走来,刘贵早已在角房守候,此刻忙不迭迎上前,脸上堆满殷勤,哈着腰道:   “瑞大爷安,小的奉老爷之命,请您过府奉茶。”   他年纪虽轻,眉眼伶俐,深知这位旁支的瑞大爷如今气象不同,非但老爷看重,连宫里仿佛也挂着名号,哪敢有一丝轻慢,又忙道:   “老爷那边茶席早已备妥,只等大爷您移步,今日我家老爷,只是等待瑞大爷一位贵客。”   贾瑞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从刘贵脸上扫过。   前几天在宋克兴府上小聚,听说本来也约了贾政去,但因为薛蟠之事,贾政感觉脸上无光,就没去宋克兴处。   而且自从上次拿下贾珍以来,他已经有十多天没去荣府。   今日既然荣国府二老爷如此客气,那便再去转转。   贾瑞便淡道:“知道了,头前带路吧。”   刘贵笑容满面,连忙打帘伺候,通知外面的车驾,说瑞大爷要起驾了。   ......   荣国府梦坡斋,暖炭烧得正旺,案上一套雨过天青的定窑茶具,正袅袅升腾着氤氲热气。   贾政端坐主位,面色沉郁如铁。   王夫人坐在他下首一侧的锦凳上,手攥着帕子,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但那眼神深处的焦虑却像沸水一样翻滚不息。   贾琏则垂手侍立在一角,神情局促,目光不时在门口与贾政、王夫人之间逡巡。   “瑞哥儿即刻便到。”   贾政呷了口茶,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扫过王夫人说:   “此次破例请天祥贤侄前来,是念在你我多年夫妻情分,还有你妹妹情急苦求的份上,但此事成与不成,端看天祥自有主张,强求不得。”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薛蟠行凶致死人命,铁证如山!落到今日,全然是其咎由自取。   纵使天祥拒之门外,亦是罪有应得,非我贾家刻薄寡恩。   你须知晓,莫要心存妄想、横加干涉,徒添笑柄,更需警醒宝玉环儿等后辈,莫步此后尘。”   这番话,敲山震虎,既是说给王夫人听,也是暗示贾琏。   王夫人胸口剧烈起伏,强咽下喉头的哽咽,艰难开口道:   “老爷教训的是,一切全凭老爷做,妹妹亦是走投无路,才……”   其实之前贾政已经说不管了,王夫人也不想管。   但薛姨妈想最后试试能不能说动贾瑞,便跑到王夫人屋中,不惜哭告跪求,希望王夫人看在几十年姐妹的份上。   就再帮薛蟠一次吧,求王夫人麻烦贾政请贾瑞来一趟。   若贾瑞还是不愿意,那薛姨妈就死心了,不会再来麻烦王夫人。   王夫人看妹妹凄苦如此,也是心软,薛姨妈跪求她,王夫人只能去哀求贾政,说看在生了几个孩子份上,再去试试。   贾政终究挨不住王夫人,只得托人去找贾瑞。   但贾政也把话说死了,大意是这次如果贾瑞不出手,那么以后就不要再提此事。   他还让不情愿的贾琏陪同,一个是同辈人之间好说话,二来贾政总有些抹不开面子,到时候求人的话,就让琏二去说。   如今,王夫人语声微顿,眼圈泛红,却迅速用帕子压了压眼角,换上一种近乎祈盼的语气:   “只是,瑞哥儿毕竟姓贾,是咱族中子弟,念在老爷向来待代儒公一片仁厚,想他必不忍袖手。”   “一派糊涂!”   贾政闻言更是眉头紧锁,正待呵斥这同气连枝的荒谬论调。   “老爷,太太,侄儿有事禀报!”   贾琏却想到一事,连忙上前,深深躬下身子,说:“侄儿正有一事,恰与瑞兄弟相关!”   “哦?快说!”贾政被打断,只得耐着性子。   贾琏抬起头,脸上露出混杂着艳羡与复杂的神情,压低声音道:   “侄儿听外头几位在锦衣卫当差的世交密友透露……”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才清晰吐出:   “近日,锦衣卫的功名册上,已赫然登有瑞兄弟的大名!据说是蒙陛下特旨,直授了八品职衔!”   书房内瞬间死寂。   炭盆里“噼啪”一声轻微的爆响,此时听来格外清晰。   贾政手中的茶盏猛地一滞,反应过来后,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脱口问道:   “瑞哥儿连国子监都未正式肄业,更无功名在身!居然有了官身?   纵是恩荫也需层层递进,况且我贾家从未有人在锦衣卫挂职,怎会如此?”   贾琏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分明:   “确是陛下亲笔御封,挂职于锦衣卫东司房,听闻……是宫里的六宫都太监夏公公亲自保举引荐!”   虽然那次觐见皇帝之事秘而不宣,但贾瑞频繁出入夏府叔侄之门,在上层圈中已非隐秘。   贾琏等人心照不宣地认为贾瑞攀上了夏守忠这条线。   当然也有人暗地里鄙薄,把贾瑞嗤之为幸进小人。   但贾琏心底却是五味杂陈,酸涩难当想:官位高低尚在其次,关键在于这官是怎么来的。   自己的五品同知不过是花钱捐来的空架子,装点门面罢了。   怎及得上陛下御笔亲点、实握于天子近前的官职来得贵重显赫?   “天爷!”一旁端坐的王夫人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镇定,失声惊呼道:   “这升得也太快了,琏儿是我荣府正经长房嫡孙,如今也不过是个同知,他贾瑞居然短短数月,就有这样的造化,到底是撞了什么泼天的大运?”   听到此话,贾琏觉得这婶婶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脸上更是青红交加,只能把头垂低。   贾政却无心纠结此等嫡庶之别。   他眉头紧锁如峦,沉吟良久,终是以一个正统儒生的忧心忡忡语气道:   “天祥骤然得此恩眷,对他自身而言,怕只道青云近在咫尺,风光无限,但也未必是好事。”   贾政一副语重心长的高人派头,感慨说:   “东司房听差虽近天颜,终究不是堂皇大道。”   “我也是如此,当年若非老太爷临终遗本恩荫,我估计已然搏个两榜进士,即使日后不过为一翰林词臣,也是毕生无憾。”   言及此处,贾政语气转沉,满脸忧虑:“天祥侄这等才具,若因眼前富贵错失青云大道,岂非辜负了他这一身锦绣文章?我为他可惜。”   这番话冠冕堂皇,但在王夫人听来只觉贾政迂腐,强忍着没翻白眼。   连贾琏心中也暗哂:清流好听是好听,可实惠呢?有圣眷、握权柄才是硬道理。   东府那位敬老爷倒是进士出身,结果因为失却圣心,只能跑去道观烧丹炼汞。   当初他若能在官场中经营一二,何至于让宁国府落得今日空壳境地?   可贾琏抬眼,正撞见贾政满含期待的目光,正等着自己这捧哏接话。   贾琏只得压下心中讥诮,赶紧换上十二万分恭敬的表情,躬身附和:   “老爷金石良言,侄儿铭记在心,日后宝玉和环弟当承老爷悉心教导,蟾宫折桂,为我贾门再添栋梁......”   正说着,外面传来清晰通传:“禀老爷,瑞大爷到了!”   贾政立刻神色一整,沉声喝道:“快请!”同时飞速瞥了王夫人一眼,暗含警告。   王夫人心头骤然一紧,连忙坐直身体,屏住呼吸。   门帘挑起,贾瑞一身家常墨色锦袍外披玄狐裘,神态从容地走了进来。   如今的贾瑞更多了三分举重若轻的沉稳气度,神情也是泰然自若,好像荣国府不是长辈府邸,而是他自己的住宅。   室内温暖,贾瑞解下大氅交给一旁侍立的小厮,步履沉稳,笑道:“侄儿贾瑞,见过叔父,婶母。”   贾瑞此时在荣国府外独立门户,所以也不必称呼老爷和太太,就以宗亲论,称呼叔叔和婶母便好。   王夫人脸上满是和煦笑容,客气道:   “天祥贤侄!快不必拘礼,快坐下叙话!”   她亲自引着贾瑞走向主宾席位,随即就有伶俐的丫鬟斟上一杯热气蒸腾的明前龙井。   贾政也抚摸短须,笑道:   “劳累贤侄辛苦走这一遭,叔父心中实在于心难安,惭愧得紧。”   他话锋一转,切入正题,带着无奈叹息:   “只是家中突遭些疑难俗务,百般思量,竟觉阖府上下,非贤侄之智、贤侄之能不可解。   无奈之下,只得厚颜相请,盼贤侄不吝赐教。”   立于一侧的贾琏也忙不迭上前,脸上堆满堪称亲昵的笑容,拱手道:   “好兄弟,一路过来辛苦了,快坐下,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我们都是自家人,骨肉兄弟,最是亲厚不过!”   他这好兄弟的称呼喊得无比自然热络,显然是刻意讨好拉近。   毕竟,先前贾瑞给予的银子,着实解了他手头短银的燃眉之急。   贾瑞坦然入座。   目光沉静如水,缓缓扫过眼前三人:故作清高实则焦灼的二叔贾政,强装镇定难掩惶乱的二婶王夫人,以及人情练达、眉眼通透的琏二爷。   三人神态心思,尽收眼底。   他嘴角勾起一抹了然于心的淡然笑意,开门见山说:   “叔父,婶母,今日把我召来,定是有难言之隐,我一直感谢叔父帮扶祖父代儒公的盛情,若有所命,瑞不敢推迟。”   “只是......”   说到这里,贾瑞嘴角微扬,油滑道:“有些事情,已经通了天,不是我们可以插话的,叔父和婶母也别让我为难。”   王夫人本来还是满脸笑容,但一听到贾瑞这话,表情立刻僵住,倒像个戏子。   贾政也是嘿的一声,脸色尴尬起来。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99章 荣府后院起风波(一更)   但王夫人还是心中不甘,她压下怨气,声音带着刻意压抑的哭腔,转向贾瑞道:   “天祥贤侄,老爷对代儒公,向来是极尽照拂的,你祖父当日能在族学教授,也全赖老爷的情分。”   “难道你就不能,不能看在这份旧情上,替你薛蟠兄弟向一些贵人说句话?便是,便是松动一分也好啊!”   她这番话,直将贾代儒昔年的情状当作了筹码。   贾政闻言眉头锁得更紧,他深知王夫人情急失言,竟想挟恩图报,实非君子所为,但又不好当众不给发妻脸面,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贾瑞心中也是暗笑,心想我祖父毕竟有才学,当年还跟贾代善打过仗,也算立过功劳,本来你们就该照料他晚年。   结果被你王夫人说来说去,居然还成了你的天大恩情。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把说的不好听。   “婶母这话差了。叔父昔年待我祖父之厚意,侄儿自然铭记五内,但此乃叔父与我贾瑞一家私情。”   “但薛蟠兄弟所犯之事,乃光天化日之下,当街行凶致死人命,铁证如山!此乃煌煌国法所系,关乎是非曲直、人间公道,已非我等私情可以左右权衡。”   王法无亲,古有明训。婶母命我为此事行方便,这方便二字,侄儿实在不知该行向何处?此非推诿,实为不能,亦不敢。”   王夫人被这番私情,国法的区分堵得胸口发闷,情急之下,竟脱口而出:   “贤侄啊,你薛蟠表兄弟家,虽遭此横祸,然家底总还有些,若贤侄肯费心美言几句,那打点的银钱,薛家断然不敢吝惜。”   她病急乱投医,只道贾瑞骤得富贵,或也在乎银钱。   此言一出,不仅贾政勃然变色,连侍立一旁的贾琏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这个见识实在太浅薄了。   贾政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拍桌案,那雨过天青的茶盏盖都震得叮当作响,怒道:   “无知妇人!这是何处?说得什么混账话!天祥何等样人,岂是这等腌臜银钱能动摇的?你又当我贾家清名何在?还不速速噤声!”   贾瑞也冷道:   “薛蟠行凶,已然令今上雷霆震怒,圣心何如,想必叔父、婶母也能揣度一二。   欺君二字,重逾泰山,若贸然插手,非但不能救人,只怕反要累及阖府荣辱安危,如此干系,婶母可曾深思?”   “婶母难道想让我府数十年积累,毁于一旦吗?”   贾政的愤怒和贾瑞的威胁,让王夫人惊得面无人色,冷汗涔涔而下。   贾政心中亦是凛然,贾瑞此语半是实情,半是警告,却正戳中他身为荣国府主家最怕的软肋——家族兴衰安危。   他此刻只觉王夫人愚不可及,简直置家族于险地,真是妇道人家,不知轻重深浅。   正当梦坡斋里一片尴尬僵持之时,门外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个丫鬟,掀帘子进来,虽是冬日,却满脸是汗,对着贾政和王夫人就跪下了,气还未喘匀道:   “老爷,太太,环三爷和琮三爷在那边园子里为争一个南安王府送来的新样蝈蝈罐儿打起来了!   环三爷急了,把琮三爷的脸给抓花了!大太太气得不行,正揪着环三爷训斥,说要请太太过去断个是非呢。”   贾政本就郁结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此刻闻听此言,如同火上浇油。   刚刚积累的怒气,再也无法抑制,他不管王夫人脸面,厉声说:   “瞧瞧你管的好家,竟出了这等下流之事,还在这里听些什么?还不快滚过去收拾那畜生弄出的烂摊子!”   王夫人此刻真真是内外交煎,贾瑞这边碰了满鼻子灰已是羞愤难当,自那不成器的庶子又闹出事来,当众被丈夫呵斥滚过去,更是颜面扫地。   她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哪敢有半分辩驳,只得冲着贾政匆匆福了一福,低垂着头,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了这梦坡斋。   待王夫人走后,贾政依旧余怒未消,又对着贾瑞连连作揖,叹息不已:“贤侄,家门琐碎不堪,让你见笑了,今日,今日实在是对不住贤侄。”   贾瑞神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淡笑,缓缓起身道:   “叔父言重了,些许小事,只不过家和万事兴,叔父还是要将府中事料理顺遂了,不要假托他人。”   如此一来,才能让诸位长辈兄弟安享尊荣,叔父在朝堂之上也更能一展胸襟抱负。”   说来说去,府里稳当,才是我贾家子弟在外立足的根本。”   贾政这人不错,所以贾瑞还是给他面子,提了几句建议。   当然,贾瑞想贾政估计就算知道这些问题,以他的能力,也很难在短期内做到,只不过是自己看在曾经的情分上,说一些中肯的建议。   日后如果你实在无法整顿荣国府,那就不要怪有其它外力介入了。   说罢,贾瑞向贾政一揖:“府中有事,侄儿就不多叨扰叔父了,侄儿告退。”   贾政听他言语得体,点中要害,心中滋味更是复杂难言,勉强点头道:“贤侄慢走。”   贾琏更是连声兄弟慢走,亲自送到门口,看着贾瑞从容离去的背影,这才长长吁了口气,抹了把额角的细汗。   回到书斋内,贾政颓然坐回椅上,看着贾琏,半晌叹道:“你看天祥,言语行事,竟比我这把年纪还要老成持重、明白透亮,若是他能走清流之路,真是我府的造化。”   他先是感叹,然而目光扫及屋内的陈设及门外隐约传来的喧闹,一股对现实的无力感又涌上心头,接着就是习惯性的逃避现实,迁怒晚辈。   只见贾政脸色一沉,矛头转向了贾琏:   “我平日将阖府诸事交托你夫妻二人料理,原指望你们能为我分忧,承继家业!可你们是如何管教的?”   “奴才惫懒也就罢了,子弟们也全无规矩体统!薛家闹得满城风雨,已是带累不浅,如今连这些小辈也敢光天化日之下,为了个蝈蝈罐扭打如市井泼皮!成何体统!简直荒唐透顶。”   “你身为长房嫡孙,日常岂能对此视若无睹?长此以往,我贾府体面何在?根基何在?你们真真辜负老夫的期望!”   贾琏闻言,腹内早已是万千委屈翻腾,心想我就算想管家?但内宅事务都是凤辣子独断专行,她又只听她那个姑妈吩咐,哪把我当回事。   当然这些腹诽,贾琏半个字也不敢露,只能垂手弓腰,唯唯诺诺应承着:“老爷教训的是,是侄儿懈怠了。”   另一边,王夫人已到了出事的花园子。   只见邢夫人正拉着脸上挂了道血痕、哭得一脸鼻涕眼泪的贾琮,看到王夫人来了,拿帕子作势给他擦拭,嘴里絮絮叨叨道:   “哎哟我的小祖宗,可怜见的,瞧瞧这脸给抓的!虽是庶出,也是贾府的三爷,怎能让人下这等狠手?”   “平日里也不知长辈是怎么教导的,竟教出这等凶悍的野性来,没个规矩体统。”   她这每句话,都像带刺的鞭子,抽在王夫人脸上。   王夫人气得浑身发颤,又自觉理亏。   她一眼瞪向旁边被几个婆子抓着、兀自梗着脖子、一脸倔强不服气的贾环,胸中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此刻全数倾泻到此人身上。   “作死的孽障!下流种子!竟敢对兄弟下此毒手!”   王夫人几步上前,又看到赵姨娘已然匆匆赶来,怒道:   “看你养的这个好儿子,今天干了什么事?”   “上梁不正下梁歪,定是你这做姨娘的,每日价没个好教导,撺掇得他无法无天,生出这等不上台盘的东西来。”   赵姨娘被当众劈头盖脸地辱骂,想到母子同时受此折辱,顿时心如刀绞,眼圈一红便要哭嚎着撒泼辩解:“太太,这,环儿他还小。”   住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王夫人厉声打断,根本不容她开口,“没规矩的下流东西,再敢聒噪,直接打出去!”   就在这剑拔弩张、下人们噤若寒蝉之际,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太太息怒。”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00章 探春泣血庶出殇(二更)   只见探春快步走了进来。   她显然已从丫鬟口中得知了大概,脸色略显凝重。   先是对王夫人福了一福,又向邢夫人微微颔首,眼神扫过委屈抽噎的贾琮,最后才看向半边脸红肿、眼神里含着怨毒与恐惧的庶弟贾环。   探春叹了口气,觉得贾环实在不争气,但毕竟是自己亲弟弟,还是得帮一把。便谨慎向王夫人道:   “太太,此事委实是环儿的不是,无论如何,动手伤了自家兄弟,便是该罚,太太严加训诫,正是正理。”   她这一说,先将立场摆在了王夫人这边。   邢夫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王夫人也微微颔首。   探春话锋随即一转,声音缓和道:   “只是环儿年纪尚小,而那南安王府新送来的蝈蝈罐,据闻做得极是精巧新奇,环兄弟素来喜好这等玩物,一时见猎心喜、争抢上头也是有的。”   “说到底,为的还是件微不足道的玩物,琮兄弟面上虽受了点皮外伤,敷药调养几日便好,并非伤筋动骨的重创。”   “若是严惩太过,传将出去,反显得府里治下失之宽严无度了。”   王夫人听了,怒气稍平,觉得有理。   探春这番话先认错定性,再指出是小孩子心性为玩物所引,最后强调伤势不重,尤其那句宽严无度,更是在暗示若处置过严,反有失当家主母的格局体面。   此话正搔到了王夫人此时最在意的痒处,那就是在邢夫人和众人面前彰显她主母的度。   探春接着道:“不若叫环兄弟与姨娘回去,好好闭门思过几日,抄写几日金刚经,一则静心思过,二则也学些规矩道理,想来经此一番,他心中也该有所警醒了。”   邢夫人此时看到探春如此周全,竟只轻描淡写罚抄经书,却又不悦道:“三丫头,你这偏袒也太过了些,可是打量着琮儿亲妈走了,就如此偏袒贾环?”   探春闻言心里不屑,暗想你邢夫人平日对这个贾琮是如何漠不关心、听其自生自灭,我们又不是不知道,现在拿贾琮说事,无非是想借题发挥,当众下太太的脸面,显摆你大房威风。   但这话总不好当众对邢夫人撕掳清楚,便笑着说:   “伯母心疼琮兄弟自然是应当的,本是小兄弟拌嘴,但环儿已然知错,若是揪住不放闹个满城风雨,一则伤了叔伯兄弟的和气,二来也损了府上大家子的体面,传出去被亲戚家笑话我们治家无方,却是因小失大了。”   “不如就让环儿给琮兄弟赔礼道歉,然后再让太太去库房再寻个上好的蛐蛐罐给琮兄弟压惊,总归是南安王府的好意,还是以我们府上和睦为重。”   “否则老祖宗知道为个玩意儿闹得鸡犬不宁,也是不喜的。”   探春知书识礼,口才极好,最后还把贾母拿出来震慑。   邢夫人这等草包被她一说,登时气短心虚,不知道该如何辩驳,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愣在原地。   王夫人也是心中赞许,之前的怒气因为骂了贾环和赵姨娘,也算宣泄了几分,此时借这个台阶下坡,冷冷道:   “罢了,既然探春如此说,我也懒得再为这不争气的东西动气,就依你说的办。”   “你带着你这好儿子回去,没我的吩咐,不许踏出房门半步,好好给我管束着,若再有下次,连你一并打出去。”   赵姨娘一听能脱身,哪里还敢停留,连忙拉着贾环,千恩万谢地磕了头,在邢夫人鄙夷的目光和众下人的注视下,仓皇狼狈地退走了。   邢夫人见王夫人处置已定,虽不满蝈蝈罐的事就此揭过,但也知道这已是对方让步,便哼了一声,拉着贾琮走了。   只不过走之前,她狠狠剜看了探春一眼,心想这刁钻庶女,跟她妈妈还有兄弟简直是云泥之别。   还好她不是王夫人亲生女儿,否则自己就更难立足了。   这出闹剧算是勉强收场,探春陪着王夫人回了院子,宽慰几句,见太太神情疲惫,便告退出来。   此时探春又想到不知道母亲和贾环现在如何抱怨、是否理解自己苦心,便想着去赵姨娘处看看。   但刚走到赵姨娘门口,却听得里面传来贾环和赵姨娘在议论自己。   只听贾环冷说:   “三姐姐是我的亲生姐姐,但她刚才话里话外,还是说我该罚,明明是那贾琮夺我的东西在先,他凭什么动手。”   “呸,他是个亲娘都没了、谁都懒得理睬的没脚蟹,还来抢我的玩意儿,我那三姐姐也是胳膊肘往外拐,还帮他说话。”   赵姨娘听到贾环这么说,也是冷道:“你姐姐虽然是我肠子爬出来的东西,但早就不认我这个生母,一颗心全系在王夫人身上,只把那边当做亲妈,看不上我们这些人。”   “她不知道没有她亲妈给了她这条命,她还能当小姐,享富贵?养不熟的白眼狼,我早就看明白了她的心。”   贾环也道:“妈说得对,三姐姐只是想做太太那样的正经主子,一心舔着宝玉和太太,不过她就是庶出的命,就算巴结得再紧,又能越过宝玉去?”   贾环和赵姨娘不知道探春在门外,两人一唱一和,都是在说探春的薄情寡义、贪慕嫡庶虚名。   门外,探春脸色倏然惨白如纸,身子忍不住微微颤抖。   这字字诛心的斥责,如同蘸了盐水的鞭子狠狠抽在她的心上。   自己一心一意想帮弟弟和妈妈免受皮肉之苦、避开太太盛怒,结果他们却只记着她的背叛,丝毫不解她的委屈求全与在太太、邢夫人夹缝中维护他们的艰难。   方才在众人面前维持的冷静和得体瞬间崩塌,一股巨大的委屈和难以言说的悲凉瞬间冲垮了探春,眼泪汹涌而出,滚烫地流过脸颊。   她想辩解,但许多话像冰冷的巨石噎在喉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万箭穿心、泣不成声的当口,却有人轻轻拍了她一下,低声道:   “三妹妹,你怎么躲在这里落泪,不进去呢?”   这声音带着点喘,却清越娇俏,令人动容。   探春一回头,发现竟是林黛玉站在廊下,双眸如寒星秋水般看着自己,宝钗默默立在一旁,眼底也是凝着化不开的忧色。   探春张了张嘴,一声林姐姐,喉头哽住,泪珠断线似地滚落。   屋里赵姨娘和贾环的刻薄话,也被外头动静打断,她探头一瞧,见女儿泪人似站在门口,旁边站着林家姑娘和薛家姑娘,脸色一下子尴尬起来。   自己刚刚和贾环的粗鄙言语,难道被她们听到了。   赵姨娘想,探春听到倒不打紧,反正是自己肠子里爬出来的东西,自己当妈的,说两句也没什么大不了。   但林黛玉和薛宝钗却是外面的亲戚姑娘,而且一个伶牙俐齿,一个心有城府,被她们听到,又传出去,那可不是玩事。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01章 黛玉俏语弹妒意(大章)(三更)   “林姑娘,薛姑娘,你们怎么在这里?”   赵姨娘讪讪地,不知说什么好。   贾环此时却探出头出来,一脸怨毒看着林黛玉和薛宝钗,想到这两个美丽姐姐从来不把自己当回事,心中嫉恨愈发翻腾。   黛玉已经听人说起前面贾环和贾琮的争执,又看到探春满脸泪水,大致也能猜出来是贾环和赵姨娘在说刻薄话,被探春听到。   她和探春关系素来亲厚,便俏皮道:   “姨娘,三妹妹原是为了护着环兄弟才受的委屈,你可别冤枉了她去,若是真疼她,还该替她抹抹眼泪才是。”   说罢黛玉还轻轻歪着头,笑吟吟打量着赵姨娘。   这话又占住理,又透着揶揄,加上黛玉这贾府客人小姐的身份,让赵姨娘反驳也不是,赞同也不是,只好噎着心中不悦,拧巴道:   “林姑娘知书识礼,这话是没错,我怎会不疼她,只不过我们丫头大了,心也大了,还是要知道她是谁生的。”   黛玉闻言,嘴角一弯,罥烟眉挑动道:“三姑娘心明眼亮,自然分得清好歹,毕竟是舅母教她的,姨娘不用为她操这些心。”   “若是说她不懂好歹,岂不是说舅母不会教?这可不好,传出去,我想舅母会不高兴,姨娘可也没面子。”   这话说的很有智慧,让探春极为感动,平常英姿飒爽的她,攥着帕子,感动道:   “林姐姐,谢谢你……”   赵姨娘也是彻底熄了火,她哪敢挑王夫人的不是,只好说林姑娘真是明白人,这事就不说了。   说罢,她猛拉贾环缩了回去,门帘啪嗒一声彻底落下。   看着自己亲妈和亲弟如此凉薄糊涂,理都不理自己,还不如林黛玉这个表姐,探春只觉浑身脱力,心中一片冰凉。   黛玉却轻轻挽住她手臂,又对旁边薛宝钗道:   “走吧,我们一起去三丫头那里坐坐,看看她最近有没有写新的好字。”   薛宝钗看着姐妹俩默然点头,虽然因为忧虑哥哥的事,刚刚没说话,但眼底也泛起一丝微澜,粲然一笑。   三人沉默着到了探春的屋子,只见小斋并无一般女儿的脂粉香艳之气,反而清爽朗阔,透着书卷墨香。   最值得注意之处,便是壁上挂着几幅新裱的字帖,一幅兰亭序临得清丽飘逸,一幅快雪时晴帖则带着几分疏朗英气。   书案上还有一摞刚临的纸张墨迹未干,笔架旁散落几页明显是心烦意乱时胡乱写就的草稿。   让丫鬟奉上茶后,探春将今日之事向薛林二人说了遍,自嘲道:   “原是我自己没管束好我的兄弟,倒惹出这许多事端来。”   “只恨我……终是个女儿身,若是个男儿,必当立一番事业,光耀门庭,让那些拜高踩低的小人好好看看。”   她话语铿锵,眼中却盛着浓重的不甘与痛色。   林黛玉捧着手炉,指尖摩挲,听后温言道:   “三丫头,我却觉得,是男是女,难道只在皮囊不成?   舅妈虽非生母,待你教养亦不曾轻慢,舅舅看重你,也远胜过那不成器的小冻猫子。   家中上下,谁不尊你一声三姑娘?未必比其他男儿差了。”   “至少我觉得你行事有担当、明断是非、英气逼人,你哥哥宝玉都不如你能顶门上户、料理庶务呢。”   探春一怔,胸中郁结之气竟真被她这份剔透的见解散去几分,更加感动。   随后又想到黛玉父亲林如海的病情,却道:   “林姐姐,姑父他如今身子可好些了,是否大安了。”   提到父亲,林黛玉眸色一亮,唇角微扬道:   “月前父亲那边寄过来的信,还是说旧疾缠身,但昨日我收到一信,却是说他精神健旺了些,比之前好上一些。”   “我看父亲的字,也是气力贯注,没有以前那么散乱,可见病情有所起色。”   不过黛玉不知道,林如海病情有些好转,是因为他已经收到了贾瑞写的药方,吃了后,肺痨得到一定的控制。   日后若知道此事,她会如何感谢瑞大哥?   此乃后话,暂且不表。   探春闻言,也高兴道:“那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林姑父身子康泰,对姐姐也是最大的安慰。”   她们二人叙着话,宝钗却坐在一旁,始终凝眉垂睫,宛如冰冷的玉观音。   “宝姐姐,”探春察觉到宝钗的心情依旧不好,见她这副形容,心头微涩,叹道:   “那日我与云儿、林姐姐凑的那点东西……实在杯水车薪,可还能应个急?”   宝钗闻言抬眼,强扯出一丝柔婉笑容说:   “几位妹妹雪中送炭的心意,我岂会不知?只是……”她语声顿了顿,笑意敛尽道:   “昨日母亲去寻了姨妈,仍是求告瑞大爷那头,也不知结果如何。”   黛玉和探春沉默不语,贾瑞固然给她们印象极深,但那人肯定不是贾宝玉这种多情公子,不可能什么事都管。   三女正说着,帘子一掀,莺儿气喘吁吁地寻了来,眼圈红得像桃子。   一见宝钗,她小嘴一瘪,眼泪掉了下来:   “姑娘,太太屋里刚传来消息,说那位瑞大爷已然回绝了,他说此事干系甚大,非他能力所及,且易引火烧身。”   “太太还因为这事,被老爷好一通指责,恐怕以后再也管不了大爷的事了。”   宝钗听后,没有说话,只是咬着嘴唇,直咬得唇色发青发白,才轻声对莺儿道:   “知道了,告诉母亲,我随后就回。”   那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件与己无关的事。   莺儿抽噎着应声退下了。   一时间,小斋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细小的噼啪声。   贾探春看着宝钗那强自镇定的模样,心中亦是戚戚然,忍不住道:   “宝姐姐莫怪我说句不中听的,依我看,瑞大爷这次不管,未必没有道理。”   她性子刚直,素日里与宝钗情谊深厚,说话便少了些弯绕。   “你哥哥那档子事,太不像话,两回人命官司,真真自作孽,瑞大爷如今脚跟刚站稳些,何苦去蹚那浑水?谁沾惹谁就是自个儿往火坑里跳。”   探春本意是想安慰宝钗,不要对这事太难过了,本来就是可以预想到的结果。   但宝钗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纵然心里明白探春说的是实情,可这句自作孽由亲近姐妹口中说出,还是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刺到她。   有的话可以去想,但说出来,总归让人难受。   林黛玉明镜似的眼眸在探春和宝钗之间轻轻一掠,立刻觉察到宝钗那瞬间的僵硬。   黛玉眼波微转,不着痕迹地将话头引开,娇俏道:   “宝姐姐眼下更要紧的,怕是料理外头那些产业之事吧?这节骨眼上求人,反倒不如倚仗自身。”   经她这一打岔,宝钗眼底那点刺痛飞快地隐去了,只余下深深的疲惫说:   “林妹妹说的是,我已决意将几处铺子田庄脱手,多少凑些银钱,一边打点刑部、大理寺的门路,一边,也该预备预备后事了。”   说到后事二字,她语气终是忍不住低沉下去,终究是亲生手足。   黛玉和探春皆默然无语。   “林妹妹,三妹妹,你们宽坐。”   宝钗露出微笑,面上重又端出那份宝姐姐的从容,道:   “我去母亲那里看看,两位妹妹,下次再聚,多谢你们之前仗义相助。”   她福了一礼,挺直背脊朝外走去,消失在冬日午后的清冷光线里。   黛玉目送她离去,这才转向探春,叹了口气道:   “三妹妹,方才那话,自作孽三个字虽在理,可落在宝姐姐心尖上,怕比刀子还戳人呢。   她这会儿,只怕已是心都伤透了。”   探春微微一怔,回想宝钗离开时的背影,心底也泛起一丝懊悔,但嘴巴上还是硬气道:“她是个明白人,最是外柔内刚,料想没事。”   黛玉只摆摆手道:“罢了,她正在烦心上,我们也不多说,倒是你自己,也好好静静。”   探春心下烦闷,送走黛玉后,想起今天的事,只觉这小小的屋子也逼仄起来,目光无意识落在书案上那堆写坏了的草稿上,抓起来又想写点东西。   “姑娘。”   大丫头侍书不知何时悄然进来,看着姑娘的神色,手里捧着一卷纸和一册装订好的新书,小心翼翼放到她案头,讨好地说:   “姑娘,奴婢前几日告假回家,路过文德街那家逸墨轩,好生热闹,都在抢什么新出的演义话本子和仿的大字。”   “有本新刊印的说岳演义写得精彩,奴婢想着姑娘素日就爱读史谈今,便给您捎回来了。”   “还有这个。”   她指着那卷纸道:“那店里说,演义的写书人,最近还新出了临岳老爷满江红的字条,卖得也好,道劲得很,奴婢也买了一张,说不定姑娘喜欢。”   探春闻言本不甚在意,便先是随手翻开那临本卷轴,登时脸色一变。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只见这墨字沉雄厚重,如苍松虬枝,破空欲飞,扑面一股刚烈不屈之气,极像岳王爷的手笔。   落款处,一方盛世畸人的鲜红印章赫然在目。   这字,这气魄,探春的心猛地被攫住了,眼睛再也离不开那笔走龙蛇间蕴含的劲骨风神,方才满腹的委屈、烦闷、对身世的喟叹,似乎都被这纵横的笔墨荡开一道豁口。   “好字,当真是好字。”   她喃喃出声,眼中精芒闪动,又赶紧拿起说岳演义一看。   贾府四女,黛玉喜欢读诗,史湘云喜欢读曲,宝钗无所不读,而探春则最喜欢读史,靖康旧事对于她而言,也是熟悉无比的神州大耻。   这小说也写的极妙,毕竟连皇帝都能被打动,更别说探春这等小文青。   看上几回合,探春只觉得胸中一股郁勃不平之气翻腾激荡,再回头看那幅字,更是血脉贲张,仿佛旧日岳武穆金戈铁马的凛凛神威、悲壮孤忠,已然在眼前奔雷掣电般重现。   半个时辰后,探春将书放下,打量着侍书道:   “那逸墨轩,就在文德街?你可记得具体方位?”   “我想去那里看看,看还能不能买这个盛世畸人别的佳作。”   侍书一愣,随即惊讶道:“姑娘,那,那地方人多杂乱,您怎么能去?太太也不会许你的。”   “有何去不得。”探春站起身,英气勃发,胸中久积的那股不甘与对这字主人盛世畸人的好奇齐齐涌上,笑道:   “我直接走肯定走不了,但我可以借口去瞧瞧薛家姨妈,到时候央求宝姐姐带我出去。   她不是素来有小轿出入么?我跟着走一遭便是,你在家替我遮掩着点,耽搁不了多久。”   侍书还要再劝,探春已挥手定了章程:“就这么说定了。这书和字极好,我再好好看看。”   这便是探春的性格,说到,就要做到。   此时她重新坐回书案前,捧着那册说岳演义,目光深深陷入书页,神色专注异常。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02章 天祥探春初相见   薛宝钗看着一身玄色棉斗篷、儒生打扮的探春钻进自己的轿子,蹙眉低声道:“三妹妹当真要去?那条街上鱼龙混杂。”   探春雪帽下的脸扬起,眼底闪烁道:   “宝姐姐放心,我就想去瞧瞧那逸墨轩,绝不给你添麻烦。”   “而且你的事情,我还能帮帮你呢?说不定几句话,就有了奇效。”   探春言语间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自信。这个荣国府的内宅小姐,不甘心生活只局限于府内,她想跟宝钗去看看,更大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前日探春便跟宝钗提起,说要随她出府。   但宝钗并没有答应,毕竟此事若传出去,对探春的闺阁名声实在有碍。   但后面连续两天,探春日日软语来磨宝钗,再加上今日宝钗也要跟那位冷先生再度商谈聚金阁出售之事,便想着干脆两件事一起办了。   探春主意已定,宝钗又想起之前情分,终究不忍扫了她的兴,轻叹一声:“也罢,只是跟紧我,万万莫乱走。”   小轿起行,吱呀呀穿过白茫茫的街巷,一路颠簸摇晃,汇入了文德街上渐渐稠密的车马人流中。   ……   不知颠簸几时,轿子外嘈杂声浪渐渐鼎沸,宝钗与探春先后下轿,目光转向聚金阁门口。   然而未等她抬步,便见门帘一挑,冷先生身边那个清秀的随从青年快步迎出,脸上带着和煦笑容。   那青年目光在宝钗和探春身上微微一扫,尤其在探春身上略作停留,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恭敬地向宝钗作揖道:   “薛姑娘来了,我奉冷先生之命,在此等候。   我家先生说,今日雅谈之约,改在逸墨轩三楼临街的听雪阁。   那边更为清静雅致,先生连同我家大爷正恭候二位。”   “大爷?”宝钗秀眉微蹙,心中念头急转:   “冷先生昨日分明在此约谈,为何今日忽换地方?况且……”她目光瞥向冷清的聚金阁。   那青年仿佛猜到她的疑虑,笑容未减,语气却愈发恭谨:   “薛姑娘明鉴,我家大爷贵人事忙,难得亲身视察产业,但他说既是诚心买卖,自然要寻个更宜深谈的所在,让此事今日必有结果,也免姑娘再费周章。”   宝钗与身旁的探春交换了一个眼神。   探春眸中好奇更甚,压低声音道:“这位大爷倒是神秘,既是对方做东,我们客随主便便是,宝姐姐,那逸墨轩瞧着也极稳妥。”   见青年笃定,又想到变卖之事拖不得,宝钗只得压下疑虑,点头道:“那便有劳引路。”   青年在前引路,薛家老仆薛义与莺儿紧随宝钗、探春身侧。   几人穿过喧嚣街面,踏入逸墨轩敞开的朱漆大门,热浪书香与人声便扑面而来。   这逸墨轩门面宽阔,内里更是轩敞通亮,一楼堂内,书册堆积如山,墨香纸香混杂。   最为惹眼的,是堂中数处都聚拢着身着儒衫、手持书卷的文人学子,或三五一簇低语争论,或捧卷默读,但氛围热烈处,总不离说岳二字。   那青年引路的脚步未停,对堂中喧嚣恍若未闻,带着一行人穿过人群,直奔楼梯而上。   一层比一层人少,一层比一层幽静,待到三楼最深处,一条铺着厚厚绒毡的走廊尽头,只见紧闭的雕花木门。   青年在门前停下,转向宝钗、探春及紧随其后的薛义和莺儿,躬身道:   “薛姑娘,我家大爷与冷先生在听雪阁内恭候。只是这雅室容不下多人,恐扰了清净。请姑娘与……与这位公子入内即可。”   他目光扫过被雪帽遮得严实的探春,虽未点破,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老仆薛义脸色微变,立时向前一步,满脸警惕护在宝钗身侧:   “姑娘,这不成!老奴必须贴身跟着姑娘。”   莺儿也紧张地看着宝钗。   青年笑容依旧恭谨,眼神却透着不容商榷的坚持道:   “老伯多虑了,我家大爷久慕薛家威名,诚心待客,岂会有他?逸墨轩上下皆是正经生意人,在这神京立店多年,最重诚信与风评。   再者,此室幽静,正为姑娘清谈大事着想,人多反而误事,姑娘冰雪聪明,当知大爷好意。”   未等薛义再言,宝钗已然抬手制止了他。   她薛宝钗今日踏出府门,本就是来搏一份生路,如果一心纠缠,畏首畏尾,何能成事?   况且……宝钗瞥了一眼身旁目光灼灼、毫无惧色的探春,心中莫名生出几分好强念头,探丫头都不怕,我不能被她比下去。   “义伯,无妨。”   宝钗声音沉静如深潭寒水道:   “冷先生背后既有大爷出面主持,想来必有诚意,既设雅处,便非市井粗鄙之地,你与莺儿在此等候便是。”   她话虽是对薛义说,目光却清泠地望向那青年,带着一丝不卑不亢的审视与告戒。   探春亦英气飒爽道:“正是此理,若真有小人行径,这光天化日,繁华街市,朗朗乾坤,莫非他们不怕王法么?”   青年闻言,笑容愈盛,侧身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躬身做出请的姿势:“二位,请。”   门扉轻启,一股清雅的雪茶冷香淡淡飘出。   室内陈设果然清雅非凡,两张宽大的酸枝木椅临窗摆放,冷子兴坐在一侧下首,面带微笑。   主位上,贾瑞正靠着椅子,打量着走进来的钗、探二姝,脸上浮现几分兴趣。   他眼前两个女子,一个温婉明丽,一个英气勃发,一个像蒙尘的美玉亟待拂拭,一个则是初露锋芒的宝剑新试。   其中温婉中带着坚韧底色的应该是薛宝钗了,另外则是一个神采飞扬、锐气逼人,相比于薛宝钗的牡丹风姿,此女却像一朵怒放的玫瑰,美目昂昂,正毫不怯场看着自己。   本以为今日只有薛宝钗,没想到她居然也跟着来了......   “二位光临,蓬荜生辉,这位定是薛家千金,温婉毓秀,名不虚传。”   他略向宝钗颔首致意,随即目光再次聚焦于探春身上,言语间带着笃定的欣赏:   “那么这位女扮男装的公子,薛姑娘能带在身边深谈的,想来必是至亲姊妹?不过观这通身的气派,举止飒爽,英华内蕴,眉宇间自有一股不肯雌伏的磊落清气……”   恕在下妄自揣度,是否是荣府政老爷的女公子,排行行三的三姑娘?”   雪茶的清香丝丝缕缕浮动,宝钗和探春都是一愣。   探春已忘记了矜持与掩饰,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掀开了雪帽的遮面边缘,露出了那双欺霜赛雪的清秀面庞,心中翻滚过惊愕。   自己是深闺里的小姐,这个雄姿英发的公子怎么一下子猜出我的身份?   “你知道我?”   短暂的惊愕过后,探春那份好奇与锐气反倒被彻底激发出来,她那双极亮的眼睛直直盯着贾瑞。   她有一种感觉,自己的许多困惑,这个人可以替她解开。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03章 弃兄保家宝钗决断 施谋布策贾瑞助缘   贾瑞此时笑道:“我能知道妹妹的名字,原因倒也简单。”   “因为我名贾瑞,字天祥。”   他没有赘言,只报出名姓便泰然落座,静待后续。   “你就是瑞大哥?”   探春一声惊呼,雪帽彻底滑落也无心顾及。   宝钗亦是神色一变,瞳孔收缩。   原来他就是贾瑞!   这个名字在她们姊妹的耳房私语间何止出现过一次两次。   那个在天使降临那日立于荣庆堂、仅凭一个挺拔身影便搅动整个贾府风云,而后又一手掀翻了东府珍大爷的贾瑞。   那个被视作贾府新生代中神秘莫测、手段了得的瑞大爷。   屏风后的模糊身影,终究只是远观的一瞥,哪里比得上此刻——真真切切地坐在面前,对着你谈笑风生,浑洒自如。   薛宝钗当日在屏风后,因为人多眼杂,局势混乱,她见到的贾瑞,只是个高瘦的青年男子,今日却是相距五步,印象深刻。   她深吸一口气,许多想法在脑海中闪过,此时盈盈一福,温柔道:“瑞大爷,闻名不如见面,小女子见过。”   贾探春却回过神来,但她没有行礼,只是双眸如星,充满无穷好奇打量着贾瑞。   贾瑞倒是轻松,抬手示意,温言道:“不必拘礼,我们也算亲戚,二位姑娘请坐。”   “冷兄,看茶。”   二人依言落座,阁内的气氛略微松弛,却暗流涌动。   贾瑞的目光转向薛宝钗,想到旧事,笑道:   “说起来,二个月前,也是在这文德街,那时我是个籍籍无名的穷书生,卖字糊口。”   “恰好在逸墨轩外,瞧见一辆精致的青帷小轿停在薛家的聚金阁门前,想必,那便是薛姑娘的尊轿了?”   薛宝钗对此事自然印象深刻,只是那日书生是背影,今天却是真人。   人生处处,有无穷的奇妙缘分。   “原来……那日路过的公子,竟是瑞大爷。”   薛宝钗的声音轻柔,带着几分释然,又带着新的了然道:“小女子当时竟全未留心,真是抱歉。”   她顿了顿,似想到关键,目光不由得再次投向贾瑞,直指核心:   “那么,敢问瑞大爷,这引得神京士子争相造访、日进斗金的逸墨轩,它的东家?”   侍立一旁的冷子兴不待贾瑞开口,立刻满脸堆笑地接话:   “薛姑娘问的是,逸墨轩能有今日规模,全靠贾公子掌舵,自然……”   “子兴兄过誉了。”贾瑞却打断了冷子兴明显刻意的抬举,不容置疑地纠正道:   掌舵二字,实在抬举我了,逸墨轩能有今日气象,全靠子兴兄弟两人兢兢业业打理实务,我不过是提供一些思路。   这东家之名,着实不敢当。”   冷子兴忙道:“若无公子运筹帷幄、高瞻远瞩,指出明路,逸墨轩焉能立足于这文德街?   我等不过循着公子的指引行路,这乾坤如何运转,根基如何牢固,自始至终,全凭公子定夺才是!”   他话说得谦卑,但其中蕴含的深意却再明白不过——即便贾瑞分文未出,他也仍是逸墨轩无可争议的真正主宰。   薛宝钗愈发惊讶,这个男子真是太多秘密了。   短短数月,一个曾在街边卖字的穷书生,不仅翻身成为威震两府的瑞大爷,更是在她眼皮底下,无声无息地将这炙手可热的逸墨轩掌控在手。   更令她心底泛起异样涟漪的是,自己苦心筹谋变卖以解燃眉之急的聚金阁,最终竟是要卖到这个人手里。   薛宝钗正自心潮起伏,思绪万千之际,旁边坐着的贾探春却已按捺不住胸中的波涛,好奇问道:   “逸墨轩……满江红……说岳演义……”探春的目光在贾瑞身上、冷子兴身上,以及这间雅阁的陈设间迅疾流转,她猛地抬头,聪慧的她想到什么,问道:   “那盛世畸人呢?是瑞大哥吗?”   贾瑞迎上她那几乎要烧起来的探究目光,坦然颔首:“不错,是我。”   贾探春眼神中异彩连连,抿着嘴,突然笑道:   “真真没错,你像是能写出这份字,这种书的人,书好,字更好,怪不得我父亲那么傲气的人,对你却推崇备至,把我那宝哥哥贬得一文不值了。”   “我真是好奇,还有什么事,是你不会的?难道你是玉皇大帝转世吗?”   探春比宝钗小上几岁,虽然生母亲弟是混蛋,但毕竟少女味还是重了许多,此时脸颊羞红半边,又忍不住笑,忙用手捂住芳唇两侧,但眼神又是流光溢彩打量着贾瑞。   好像一只猫咪。   男人总是喜欢有点娇羞和嗔怪的妹妹,这是本能。   贾瑞眼中掠过一丝对这份敏锐的赞许,卖关子道:   “探春妹妹言重了,我其实还有不少秘密,不过现在不方便说,日后若得机缘,再与妹妹细说也不迟。”   “好呀,日后听大哥说,到时候别忘了。”探春听出他言语中的保留,嗔怪一笑,随即抿抿唇,先将这份急于求解的心情悄然按下,转向宝钗,促狭道:   “宝姐姐,今日你才是正主,我这趟出来,最大的意外之获已然到手了,接下来应该你来谈正事。”   探春懂事,知道自己只是出来娱乐,宝钗却是要办家族大事,接下来的话,就留给宝钗来说。   薛宝钗心中感谢探春,刚刚在探春和贾瑞聊笑的时候,许多想法已经在她脑海中确定,此时宝钗欠身,声音恢复了固有的从容与清晰道:   “瑞大爷。”她斟酌了一下称呼,觉得不适合叫大哥,还是客气叫大爷为好。   “世事当真奇妙难言,未曾想,这聚金阁买卖,竟能与瑞大爷结下此缘。既是大爷有盘店之意,先前冷先生所言的七成市价,宝钗绝无二话。   若蒙不弃,薛家在神京,还有几处书画店铺,如果大爷需要,我也愿意七成,或者六成出售。”   宝钗一走进逸墨轩,就看得出来贾瑞志向不小,而且这个逸墨轩显然已经在神都打响了名气。   反正薛家在书画上也是试水经营,没有那么大利害,那干脆全面向贾瑞出售。   不过此话却没有让贾瑞动容,他只是目光在薛宝钗那张如牡丹般丰润端凝的脸上掠过,直白道:   “薛姑娘如此厚让,可是觉得这笔买卖能换来我的好感,进而指望着我能替令兄说上几句好话?”   贾瑞觉得,这是薛宝钗的用意。   但没想到,宝钗却缓缓摇头,沉静道:   “瑞大爷,你是何等样人,宝钗虽不敢说全然了解,但也略知一二。这等关乎生死、卷动庙堂的大事,岂是几间铺子所能左右?   你为人行事,深谋远虑,定不会因眼前这小利,去做那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徒劳。”   “且我哥哥他……咎由自取,无可挽回,此事之大,之难,我们心中有数,绝不敢妄想连累瑞大爷深陷其中。”   “哥哥的事,我自然会上下打点,只求哥哥可以判个发配,便是他的造化了。”   她语气平淡,仿佛说的不是自己至亲兄长,看来她已经想清楚了薛蟠的未来。   贾瑞闻言,又笑道:“你哥哥犯下这等大错,难道你就忍心见死不救,若是如此狠心,不怕别人说你薄情寡义。”   宝钗淡道:“我兄长性格莽撞冲动,为人行事又太过骄纵,平常我劝他收敛性子,凡事三思而后行,但他却总是置若罔闻,如今闯出这般大祸,也是他自己种下的恶果,我无法替他开脱。”   “与其为兄长不顾一切地周旋,不如让母亲少受些惊吓,让我薛家全门安稳,这才不辜负母亲对我的养育之恩,兄长知道,想必也会理解我的苦心。”   而且这番话说得也算是既坦诚,又极其清醒,其见识与格局,完全超脱了寻常闺阁女子的藩篱。   贾瑞眸中也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欣赏,这女子,果然是冷美人,纵然是无情也动人。   如果她现在一心而想救自己这个哥哥,以贾瑞的心性,反而会觉得宝钗有些拎不清,缺乏头脑。   至于薛宝钗这话是否有些残忍绝情,或许对贾宝玉这等贵族子弟来说,听起来过于凉薄。   但对贾瑞而言,却是无比理智的正确选择,可以说是立刻止损。   哥哥再亲近,也比不过父母健在家族安稳,总不能为了一个惹下弥天大祸的哥哥,把祖辈基业给毁于一旦。   何况她那哥哥自己行事不端,怪不得旁人。   这个女孩很聪明,只要我把握住关键节点,她是个拎得清的合作对象,甚至可以说是个贤内助。   贾瑞对红楼金钗,尤其是宝钗这等绝色+聪慧的女子,自然有一番心思。   但前提是,这些女子一需要有真心真情,二也要有足够的才貌,让贾瑞看得上。   不过在正式合作之前,贾瑞还有个疑问,问道:   “既无此念,薛姑娘又何须自让三成之利?这对此时的薛家而言,绝非小利。”   薛宝钗抬眸,知道跟贾瑞谈话,需要开诚布公,此时她目光清亮而坚定,不再有任何迂回:“我所求,一不为救兄,二不为眼前,只为……能与瑞大爷交个朋友。”   “待我兄长一去,本家这看似风光,实则岌岌可危的皇商基业,这副沉甸甸的担子,终要落在我肩上。   到时,我族内部,族中耆老必然暗流涌动,昔日依仗我父兄权势的生意伙伴,也多半生出轻视疏离之心,我一个年轻女子,身处其间,其艰难可想而知。”   “今日让利三成。”   薛宝钗直视贾瑞,风光霁月道:   “是希望能结下这一份交情,若将来我料理家业时再遇风浪,瑞大爷念在今日之谊,能为小女子,为薛家,在旁说一句公道话,或是在某些关隘上,稍稍留一分转圜的余地。”   “那便是宝钗他日应对艰难时,莫大的底气与依仗了。”   这话说的有道理,但贾瑞还是想再看看薛宝钗更多思路,于是就拿出当年当面试官的手段,眉峰微挑,再饶有兴味地问道:   “交朋友?薛姑娘便如此笃定,我会愿意与薛家为友?你不怕我趁着薛蟠一去,群龙无首之机,效仿那些意图分食之人,也顺势……将你们薛家视作可啖之肉?”   薛宝钗毫不退避,浅笑道:“宝钗观瑞大爷行事至今,有一大端倪最令宝钗信服,大爷的手段,往往雷霆万钧,直指核心首恶,事毕之后,却极少株连蔓延。   逸墨轩虽挤垮了聚金阁,但亦未见大爷用盘外阴狠手段将同行赶尽杀绝。   可见大爷行事,图的是大势通泰,更善于化敌为友,将朋友变多,将冤家对头变少。”   “大爷眼光长远,志不在燕雀之地,且未来必求青云直上,我薛家这点基业,不过是大爷宏图一角罢了。   此刻强行吞下,非但无甚大益,反而易惹得金陵老家那些宗老不满,更徒添许多仇怨与羁绊,平白为大树的茁壮招来不必要的藤蔓缠绕,得不偿失。”   “倒不如,结下今日之盟。”   薛宝钗的声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与沉静,说道:   “薛家纵使一时势微,亦还有些许人脉、商路根基,瑞大爷保全薛家一线生机,薛家日后亦必会倾力报偿,如此两全其美,岂不胜过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局面百倍?”   这番话条理分明,剖析利害精准入里,而且口才极佳,用字用典,脱口而出。   足以看出宝钗虽然十五六岁,但她的心智,才华,头脑,都不亚于后世的商场女强人,将贾瑞和薛家两全其美的蓝图描摹得清晰无比。   贾探春也是个好强的人,此时听得心折神往,看向宝钗的眼神充满了由衷的钦佩。   冷子兴亦是不停点头,双眸中闪过异色。   贾瑞没有第一时间反应,他轻抿一口茶,注视着薛宝钗那堪称人间绝色的丰盈容颜,见那女孩倒也没有刻意躲闪畏惧,或者学小女儿般扭捏作态羞涩,而是坦然迎着他的审视。   贾瑞眸中欣赏之意更浓,他忽然抛出一个仿佛与之前议题不相干,却又直指未来的问题:   “薛姑娘,令兄若去,薛家皇商这副担子……你可担得起?心中,可有新的方略?”   “若没有的话,我倒是可以指一条路,不敢说稳赚不赔,却能供你渡过难关,甚至东山再起。”   薛宝钗闻言一愣,她毕竟没有全面掌管薛家,所以此时想法是,如果自己管家,那就萧规曹随,先稳住人心和账目,再徐徐图之。   而且宝钗接下来还要面对其它宗族叔伯的觊觎,实在没有太多新奇宏大的构想,去考虑未来的破局之道。   此时见贾瑞愿意,便身体微微向前,展现出虚心求教的态度,温柔又好学说道:   “我聆听瑞大爷指教,毕竟我是妇道人家,见识有限,还需要瑞大爷帮我拨开云雾,指点迷津。”   “我薛家还有我,定然会感谢瑞大爷大德。”   看宝钗还很会提供情绪价值,贾瑞心想这女孩真是可惜生在这个时代,若是晚生几百年,不知道有多大造化。   贾瑞微微一笑,开了个玩笑道:“那何等感谢合适?我尚未娶妻,也并无妾室。”   此话一说,意思太明显,探春啊了一下,宝钗也是陡然脸色一变,虽未泛红,但却是如忍不住一缩动,随即正色道:   “婚姻之事,自有我母亲做主,非我可以跟瑞大爷私下所说之事。”   毕竟还是少女,说起旁人的事头头是道,说起自己的事,难免有些......   不知如何回应。   贾瑞却笑想,宝钗终究是心思多,但心不狠,脸皮也不厚,毕竟是这个时代的贵族女子,基本的廉耻还是有的。   他也没有再逗宝钗,有些事情,水到渠成便好,有价值的女孩,需要慢慢磨合。   只见贾瑞悠然道: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04章 好风凭借力   “据我所知,朝廷已然打算和塞北祖部联盟,共同夹击东虏,战事一开,对粮草辎重需求必然极大,然而国库空虚,户部银钱捉襟见肘是必然。”   “朝廷必然要采取前代筹措边饷的老法子,这这对薛姑娘一家来说,却是上好机会。”   贾瑞此话一说,薛宝钗秀眸微亮,素手托住粉腮,沉吟片刻道:   “瑞大爷是想,让我以全族资源,运粮米布帛至边镇,可换取盐引,凭引支盐,行销获利。”   “一来替朝廷分忧解难,重振我家名声,二来以所换取之盐引专营权,支撑薛家基业重整旗鼓、再续辉煌。”   宝钗心中闪过无数念头,这的确是一石二鸟的好办法,她出身于皇商世家,自然听说过许多先辈借此开中制崛起的故事。   这种为国纾难、名利双收的好机遇,一般商人自然无缘染指,但她们薛家却可以凭借皇商根基和人脉,近水楼台先得月。   贾瑞颔首笑道:   “薛姑娘果然聪明,这条路正大光明,无可指摘,一旦事成,令兄惹下的名声固然可以由姑娘尽力洗刷一二,而薛家便是朝廷认可的功臣与不可或缺的皇商。   “届时,金陵宗老也好,往日觊觎者也罢,再也无力窥视你主事之位。”   薛宝钗大脑飞速盘算,这些事情之前没有想过,一时千头万绪,难免顾虑重重。   随后,她又问道:   “瑞大爷,此事要说困难,也有两点,一个是我哥哥的事,到底会牵扯多大,会不会对我家皇商资格造成影响?若是因为我哥哥导致我家被革除皇商身份,那便万事皆休了。”   “其次我还得回去跟我妈妈商议,毕竟看上这个边饷盐引的人,绝对不止我薛家一人,我们必须打通户部和相关衙门的关节,日后才能确保份额不被他人挤占。”   宝钗在经商的确有家传天赋,现在已经想到两点执行上的困难,可见她平日就思虑周全、未雨绸缪,所以没有被贾瑞画的大饼立刻冲昏头脑。   但这也是好事,贾瑞也需要这么个精明强干、可堪托付的经理人,他此时神色从容,缓声道:   “你哥哥的事,在我看来,他自己是保不住了,但你们薛家却也不至于被连根拔起,因为天上还有天,圣心尚明,祸不及全族,我的话你可明白。”   “至于你妈妈那边的事,那你便去分说利害,我相信你能说动你母亲赞同此策,这样日后边饷之事开启,你我还有更多合作之机。”   贾瑞这话,让薛宝钗心头大定,她自然知道背后深意,本来还有些忐忑的心情,此时如同拨云见日,郑重道:   “多谢瑞大爷指点迷津,我回去便和家慈详陈此中利弊,只是......”   宝钗抬起清澈眼眸,认真打量着气度沉稳的贾瑞,直率问道:“瑞大爷如此费心谋划,倾力相助,想帮助我这个落难孤女重整家业,不知我应该如何感谢你的深恩厚谊,请瑞大爷示下。”   薛宝钗知道这个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他贾瑞所谋深远,总不会是纯粹善心,必然也有所求取。   这倒没什么,作为商贾女儿,如何与人互利共赢,早就是她从小必备的技能,只是不知道这个瑞大爷提的价码,会不会令我薛家难以承受。   而贾瑞却是笑笑,没再说话,只是将杯中续上的茶一饮而尽,意味深长道:   “等薛姑娘将令慈说动后定下章程,我们再细谈合作之利,共谋长远之计。”   “今日我来,先是探聚金阁的事,既然薛姑娘深明大义,愿践前诺,那我便让子兴兄跟你商议交割细节,立下契约。”   随后贾瑞给冷子兴一个眼色,他立刻拿出纸笔,写下之前跟薛宝钗约定好的聚金阁转让文书条款。   看到贾瑞没有立刻索取代价,薛宝钗倒也不以为意,毕竟双方虽然名义上有拐七拐八的亲戚,但实际上并不熟悉,宝钗也没有天真到,贾瑞会因为自己这几分颜色或口头感激,就白白施恩。   但此时宝钗也没有多的选择,她不再犹豫,只是迅速浏览文书,确认无误后提笔署名用印,十分干脆利落,随即庄重朝贾瑞和冷子兴道:   “多谢瑞大爷和冷先生今日坦诚相见,小女子铭感五内,日后我薛家定然会知恩图报,信守承诺。”   “聚金阁出售一事,便按我之前约定来履约办妥。”   “且我薛家在神京其它店铺,瑞大爷这几日若有意一并接手,亦可按此之前所例议定。”   聚金阁之事,至此算是尘埃落定。   而且对薛宝钗而言,说不定日后,自己还能借助贾瑞,有更大的施展抱负、重振家声之机。   而贾瑞此时亦打量着虽遭逢巨变、眉宇间却已燃起斗志,却也跃跃欲试的薛宝钗,心中闪过这人日后所做的一首诗: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贾瑞面对薛宝钗的情感,跟面对林黛玉不一样。   黛玉更像是清晨带露的幽兰,生于灵河岸边,其才情为仙姝所钟,如姑射神人遗世独立。   且作为红楼梦的读者,贾瑞自然知道黛玉是风光霁月的心性,不爱一人则已,一旦爱上一人,那便是心若磐石,意比金坚,既有闺房情趣中的鲜活灵动,也有至死靡它的纯粹炽烈。   这等结合了绝世才情与赤子之心、宛如脆弱琉璃却又迸发着惊人生命力的人物,自然让贾瑞这种枭雄折服,想要撷取这份纯粹至美,成为她心中唯一的光亮。   毕竟黄金万两难得,真心人一个也难求。   所以他愿意在允许的范围内,为林黛玉做一些润物无声之事,不为别的,因为呵护珍藏佳人之心,对强者来说,是种雅趣。   汉光武帝何等英雄,不也曾说过:“娶妻当娶阴丽华。”   但与林黛玉同为金陵十二钗之首的薛宝钗,却是另一番感觉,她的性子,便是冷香丸和热毒交融的矛盾体,外表是精心调和的冷香,内里却蕴藏着家族赋予的、不甘蛰伏的热毒。   她看似端庄持重,谨守妇德,但骨子里却是极具韧性,渴望即使以女子之身,也要把握机遇,在俗世洪流中逆流而上。   宝钗相比于充满古典美学意味,追求质本洁来还洁去的黛玉,她倒更像贾瑞见过的一些现代女强人,是个极其出色、可并肩作战的合作者。   此女聪明,知进退,虽然同样心高气傲,但在明白大势所趋后,自然会审时度势,选择最优合作路径,为己所用。   小男人怕这类人锋芒过盛、反被压制,他贾瑞却无所谓,甚至乐见其成,毕竟想做大事,便需要以一人之力统率千万人之力,若是忌讳太多,那便什么也做不成。   这些念头转过,贾瑞的目光又转到刚刚一直沉默不语的探春身上。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05章 送我上青云(一更)   探春只觉得那目光虽不刺目,却让她平素飒爽的姿态里,莫名多了一丝局促。   她下意识地理了理并未凌乱的鬓角,雪帽虽未再戴上,却微微垂下了眼睑,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瞬间的心绪翻涌,不好意思说话。   贾瑞见她这难得流露的小女儿情态,心中微动,打趣道:   “三妹妹方才还与薛姑娘相谈甚欢,怎地我一望过来,倒做起了锯嘴葫芦?”   探春闻言,倏地抬起眼眸,嘴角一扬,脆声道:   “瑞大哥,我今日原就是冲着你盛世畸人的名头,央着宝姐姐带我出来开眼界的,今日能见着著书之人,于我理由还不够充足么?”   贾瑞眼中闪过一丝嘉许的光芒:   “倒真叫我意外,寻常闺阁女儿,多是吟咏谢道韫的咏絮才,或是李清照的婉约词,似你这般喜欢兵戈之书的,心慕英雄魂的,着实少见。”   探却没有被贾瑞带着走,反而下意识道:“我却不这么觉得,谁道女子便只能困于闺房绣阁?若我能有那机缘,能做一回梁红玉擂鼓战金山,也不枉来这世间走一遭。”   坐在一旁刚刚与冷子兴敲定了聚金阁最后细节的薛宝钗,恰好听得真切,她眉头下意识地轻蹙,几乎是脱口而出:   “三丫头,又说些出格的话,那梁红玉虽是一代巾帼,却终究是……花魁营妓出身,非我辈诗礼簪缨之族女子应效仿的典范,我等闺秀,便是心系天下,亦当以文才、德行为先,循规蹈矩才是正理。”   薛宝钗习惯了说教,此时也忍不住教育。   探春还未答话,却听贾瑞拊掌赞了一声道:   “薛姑娘此言虽则稳重,却未免小瞧了令妹这份心气,我倒觉得,三妹妹这话,说得极有气魄。”   “梁红玉出身微末,这是事实,然而,宋室南渡,金兵铁蹄之下,多少饱读诗书、高居庙堂的士大夫,或望风而降,或摇尾乞怜,反倒是一个曾堕风尘的女子,凭着一腔赤诚、一腔孤勇,识英雄于草莽,助韩世忠大败金兀术于黄天荡,扬我汉家军威。   这份胆魄,这份功业,岂是寻常脂粉可比?”   “出身从来限定不了人,我便是例子。”   贾瑞此话像重锤砸在探春心上。   庶出身份带来的委屈、世人对女子的框定、胸中那团不甘平庸的火焰,在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理解和认同。   探春看向贾瑞的眼中,那份初见盛世畸人的倾慕与好奇,瞬间融入了难以言喻的亲近与感动。   这位洞察世情又言辞锋利的瑞大哥,竟似能看透她胸中所有的不平与渴望。   宝钗则是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忙笑道:“瑞大爷倒是有一番胸径,是小女子失言了。”   贾瑞倒没有理会宝钗,他知道宝钗这类人,需要的是靠本事来引导,如果一味跟她辩经,只不过会被她用更雄辩的话给说倒。   她的心智已定,对于她,自己只需要去做,而不需要去说。   倒是探春,还处于可以用语言来让她动心的年纪。   想到这里,贾瑞从书案旁拿起一个蓝布包裹,解开绳结,露出一套簇新的线装书籍。   封面大气,书脊厚实,纸张洁白,墨香犹在,显然是精印不久。   上面几行大字:三国志通俗演义。   此时毛宗岗父子的三国演义还没出世,最近贾瑞是让神都那些秀才文士,把原来老本的三国一些问题给修正,让它可以接近毛家父子的水平。   这书还没有正式出来,贾瑞手头拿的只是样书,不过送给探春倒是够了。   随即贾瑞对探春道:“今日跟三妹妹初见,没有别的礼物,这套书适合妹妹的性格,便送给你了。”   探春却是一愣,诧异道:“三国?”   她虽然也爱读史,但心思方才还停留在岳王爷的抗金大业上,猛地转回逐鹿中原的乱世枭雄,一时没反应过来。   贾瑞朗声一笑,将书递到她面前:“不错,正是三国,宋金旧事固然不少,但是要论痛快淋漓,还是要看汉末三国群雄。”   “三妹妹既有这般上马击狂胡的豪情,这三国故事,岂不正是对你的胃口。”   “此套演义,我让招来的几位先生,集诸家评点所长,反复校订过,较寻常版本精当些,望三妹妹闲暇翻看,观古今英雄事,或可得一二助益胸中丘壑。”   他那最后一句助益胸中丘壑,正应了方才盛赞探春的评语。   探春心中那份激荡的情绪瞬间点燃了,她也不刻意扭捏,大方地伸出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裹,紧紧抱在怀里,脆生生地应道:   “好,既是瑞大哥厚赠,我就厚着脸皮收了,三国英雄气,定不叫我看轻了去,日后若有所得,再来与瑞大哥煮酒论英雄。”   那煮酒论英雄的典故信手拈来,带出小女儿心中豪气,却让一旁的宝钗暗自蹙眉。   她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瑞大爷只不过跟探春头次见面,就又是夸奖,又是赠书,对自己倒是不冷不热。   这是何意?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也不至于,若是不喜,那瑞大爷为什么前面还说要跟我薛家合作?   往日喜欢用情感来安抚、拿捏小妹妹们的薛宝钗,今天尝到了被别人拿捏的滋味,心中闪过几分惊愕与陌生。   暮色四合,窗外的雪渐渐密了,街市的喧嚣透过楼板隐隐传来。   宝钗和探春心知再不能耽搁,双双起身辞行,贾瑞送至门口,颔首示意,未再多言。   贾芸早已机灵地在楼梯口等候,恭恭敬敬地引着她们下楼。   马车平稳地驶出暮色渐浓的文德街,积雪在车辙下发出咯吱的声响。   车厢内,温暖依然,薛宝钗端坐其中,秀雅的身姿虽纹丝不动,但眼前睫毛却是上下闪动。   许多事还需要她回去细想。   身旁,贾探春则是将沉重的书包裹得紧紧的,放于膝上。   她不时隔着车帘缝隙向外张望那被飞雪笼罩的逸墨轩楼影,眼中的光亮如同星辰未落。   瑞大哥赞她的话,将那庶女身份带来的阴霾劈开一道缝隙,照见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可能性。   还有怀中这沉甸甸的三国......今天回去可要好好看看。   探春下意识地将书搂得更紧了些,脸颊浮上淡淡的红晕,混合着激动、兴奋与对未来朦胧的憧憬,将车厢另一侧宝钗的凝重气息都冲淡了许多。   她想找个人说下今天的事,迎春和惜春肯定不合适。   那么林姐姐呢?她应该是个好的倾诉对象。   探春便对一边的宝钗道:“宝姐姐,等我们回去后,你跟我去林姐姐那边做客吧。”   宝钗闻言,瞳孔闪动异色,忙摇头说:“我还有许多大事要回去跟妈妈商量,我就不去了吧。”   “今天我们跟瑞大爷见面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即使是林妹妹,三妹妹还是不跟她说为好。”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06章 孤芳暗涌金兰隙(二更)   薛宝钗看到探春此时神情有些诧异,便耐下性子劝说道:   “我们今日之行,虽事出有因,终是未禀长辈,以闺阁女子之身私见外男,即便那是同族亲眷,也于礼不合。”   “我需要在外面掌管家业,此时多见旁人,也就罢了,但你是姨爹膝下金尊玉贵的小姐,素来深居简出,若因此事落了话柄,恐污了清誉。”   “林妹妹虽好,焉知隔墙无耳?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稳妥。”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是宝钗平日里常有的说教,毕竟她爱以姐姐自居。   若在往日,探春纵使不情不愿,也会压下性子应承下来。   然而此刻,贾瑞那番激赏女子胆魄的言语言犹在耳,在她心湖激起阵阵涟漪。宝钗的话听在耳中,竟莫名地让她感到一丝细微的不适,甚至一丝……被小觑的委屈。   探春抿了抿唇,那股子被点燃的心气儿在胸腔里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化作喉间一个含糊的嗯字,脸上的兴奋之色淡了些,抱着书的手臂却收得更紧。   薛宝钗是何等伶俐之人,探春这瞬间的沉默已让她心中了然。   宝钗暗自蹙眉惊讶:这位瑞大爷一番话,竟有如斯魔力?连素来听她劝解的三丫头,似乎也不太把她的叮咛放在心上了。   一丝淡淡的疏离与自嘲悄然爬上宝钗心头,随即只好无奈道:“罢了,若你实在想说,也只可对林妹妹一人言说。”   “且莫要提我家那些糟烂事。只说书中所得便是了。”   宝钗点到为止,不再深劝,毕竟探春那股刚被激发的叛逆心气,她如果再压,怕要生分了。   “这个自然,”探春点头应允,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车轮碾过积雪的吱呀声。   马车在梨香院前停下,宝钗裹紧斗篷下车,自有仆妇迎着,探春则抱着书匣,带着侍书径自回了自己的小院。   刚踏进院子,便见侍书一脸不虞地站在门廊下,贾环那半大不小的身子正堵在门口,涎着脸说着什么。   见探春回来,侍书如见救星,忙道:“三姑娘,环三爷来了。”   “三姐姐!”   贾环立刻转过身,忙道:“可算等到你了,好姐姐,我手头紧,跟彩云玩叶子牌输了点子钱,她催得紧,你借我些钱使使?下月有月钱再还你。”   探春一见贾环这赖皮样,方才在车中酝酿的好心情荡然无存,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环儿,母亲难道没给你月钱?府里分利素来人人有份,你自己不晓节省,拿去赌钱,倒有脸来寻我周转?”   “府里的规矩,自己的份例自己支应,纵是亲姐姐,也没有替你垫付赌账的道理,该给彩云多少,你自己想法子去。”   她语气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贾环脸上的笑容僵住,转而浮起恼怒道:   “三姐姐,不过借你几两银子,你就推三阻四,好大的架子,敢情是前日被妈说了几句,心里记恨,就拿亲兄弟撒筏子?”   他眼睛贼溜溜地在探春怀中的包裹上一扫,趁她不备,竟猛地伸手一扯。   包裹散开,露出崭新的书脊,《三国志通俗演义》几字赫然在目。   “哟?这种书也是你个姑娘家该读的?打打杀杀,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弄来……”贾环阴阳怪气,伸手还想翻看。   探春又惊又怒,厉声道:“贾环!”手上一把夺回书匣,紧紧搂住。   “放肆!我的书从哪来,读什么书,轮不到你置喙,滚出去!”她指着院门,“再不走,我便使人回禀太太去!”   侍书和几个小丫鬟立刻上前,挡在贾环身前。   贾环被她的疾言厉色震慑住,又见侍书她们的样子,悻悻地后退一步,啐了一口:   “行!三姐,你高贵!亲娘亲兄弟都不认,你给我等着。”   贾环眼神阴鸷地刮过那书匣,转身恨恨地走了。   他要去找赵姨娘说今天的委屈。   探春气得胸口起伏,看着贾环消失在月洞门外,余怒未消,抱着书匣的手指微微发白。   她吩咐侍书:“去,告诉守门的婆子,以后环三爷再来,没要紧事,别放进来扰我清净。”   等贾环彻底跑远后,探春一把将房间大门撞上,坐在练字的木椅上,心中揪心疼痛,之前宝姐姐说起她的哥哥如此不争气,自己还安慰她。   但自己这个弟弟,却不比宝钗的哥哥强多少,她又能跟谁去说?   ......   赵姨娘正歪在炕上嗑瓜子,听了儿子的抱怨,把瓜子皮儿用力一吐,冷笑连连道:   “你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真把你姐姐当个人了?她如今翅膀硬了,连我这个亲娘都不放在眼里,还顾得上你?”   “她不过是个白眼狼罢了!少往她跟前凑,省得自讨没趣!给我好好念你的书才是真!”   贾环本想等赵姨娘安慰自己,结果还被亲娘兜头冷水浇下,更觉憋屈,心中嫉恨愈发生长。   不过探春那套崭新的三国书,却在他心里深深记下了一笔——那书,瞧着眼生得很,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弄来的。   如果把事跟太太说,三姐是否会吃不了兜着走。   正当贾环计较的时候,一个小丫头掀帘子进来向赵姨娘传话:“姨奶奶,太太屋里的姐姐来传话,请姨奶奶过去一趟呢。”   “太太找我?”赵姨娘一愣,心里七上八下,不知是福是祸。   她下意识地放下手里的瓜子,整了整鬓角,对着水盆照了照,脸上挤出几分谨慎又讨好似的笑意,快步往王夫人院里去。   王夫人的正房暖阁里,炕烧得暖融融,熏笼里飘着沉稳的安息香。   她坐在上首,神色看不出喜怒。下首一张绣墩上坐着的,竟是彩霞。   现在还算过年,彩霞考虑到之前毕竟是王夫人的人,所以今天来拜见夫人,也算是表达自己的一点心意。   赵姨娘发现,一段时间未见,彩霞衣着打扮虽无太大变化,依旧素净,但面料明显厚实考究了些许。   这妮儿脸颊也红润了,眉宇间没了在府里当丫鬟时那种如履薄冰的紧绷,多了几分沉稳气度,像个小户人家的女儿。   赵姨娘觑着王夫人脸色,小心翼翼给太太请了安,又看向彩霞,两个人之前关系还可以,她挤出一个热络笑容道:   “彩霞姑娘,有些日子不见了,瞧着气色倒好了许多。”   “看来瑞大爷待你是极好的,这通身的稳重劲儿,都快认不出了。”   哪知她话音刚落,暖阁内的气氛倏地一凝。   王夫人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淡了几分,看不出情绪,目光却在彩霞身上停留了一瞬。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07章 流言蜚语,黛玉蒙冤(三更)   彩霞看到王夫人神情,赶紧起身,向赵姨娘还了礼,低眉垂目:   “姨奶奶说笑了,不过是蒙那边大爷和老太太不弃,让我安分伺候罢了。”   王夫人也放下茶盏,轻笑起来道:   “是啊,彩霞也是个有福气的,如今侍候着瑞大爷,也算是有了依靠。”   “他瑞大爷青云直上,日后前程不可限量,你在他屋里得用,往后有你的好日子,可别忘了我这旧主母才是。”   王夫人话锋一转,皮笑肉不笑说:   “说起来,你父母还在庄子上辛苦吧?怪道从前瞧着就觉得不易,如今你出息了,也该让老人家享享清福才是。”   “干脆我做主,给他们提一提,别在庄子里做事了,就来府上,每月例银按府上的门子来算。”   “也算是你跟了我这么久,我给你家的一点造化。”   听到这些话,彩霞心头猛地一紧,知道王夫人这是在拿她父母作筏子,想借她搭上瑞大爷的路子。   这种好处,是不能轻易接的。   彩霞脑子本就不差,跟着贾瑞一段时间,得到他的锻炼,也愈发聪明,此时忙道:   “太太慈悲心肠,奴婢感激不尽,只是……只是奴婢的爹娘都是极老实本分的人,在庄子上也习惯了,不敢劳动太太费心安排。”   “瑞大爷那边给我的份例不少,攒些银钱孝敬父母也尽够了,我们一家只求安稳度日,并不敢肖想别的。”   她的话软中带硬,堵死了王夫人要提拔她父母的路子。   王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有些挂不住了。   她捻着腕上的佛珠,指节微微用力,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压迫感道:   “古话说,父母之恩,滴水相报,你如今过好了,难道忍心看着二老在庄上受苦?倒显得你不孝了。”   “府里规矩虽大,却也不是不通人情,让他们进府里伺候,也是我们体恤的意思,你且放心,自有周姐姐去安排妥帖,保他们一个轻省差事便是了。”   彩霞发现王夫人要硬按着牛头喝水,如果是之前,她不敢拒绝,但现在贾瑞给了此女底气。   她心一横,抬起头,坚决道:   “太太容禀,奴婢爹娘确实不通府内规矩,胆子又小,贸然进来只怕错漏百出,反倒给主子添乱,辜负了太太一番美意。   他们能自食其力已是感激涕零,若因此事有污孝名,奴婢愿向大爷请辞,回庄子上伺候父母!”   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夫人心中愈发不悦,她想理这死蹄子还跟我说“请辞”?   你是贾瑞的人,你辞不辞,自然他说了算。   他不让你辞,你能辞吗?   拿这假话堵我呢!   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倏然停下,定定地看着彩霞,屋内的气压低得吓人。   数九寒冬的冷气,似乎正从窗棂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进来。   过了半晌,王夫人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轻蔑的哼,移开目光,声音重新变得平板无波道:   “罢了。强扭的瓜不甜,你既有这份孝心,随你吧。   只是回去告诉你爹娘,太太我念旧,这份情,他们记着吧。”   她懒懒地挥了挥手:“行了,年节时分你也看了我这个旧主子,现在你退下吧。”   彩霞如蒙大赦,强忍着腿软,深深福了一礼,不敢再抬头,飞快地退了出去,背影仓促得如同逃离虎穴。   待彩霞走后,赵姨娘正想再凑趣说几句话缓和气氛,王夫人却已将矛头转向她,刚刚的怒气要找个人发泄出来。   “贾环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你这当娘的也该收敛些,好好管教才是,别整日里东游西逛,心思不净,让他惹出是非来,丢的也是老爷和我的脸!”   “还不回去守着环儿念书?杵在这里碍什么眼?去!”   赵姨娘吓得脸都白了,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哆哆嗦嗦告了退。   王夫人端起微凉的茶,却不喝,眼神幽深得看不见底。   一直垂手侍立在侧的周瑞家的适时上前,添上热水,小心翼翼觑着主母的脸色,低声道:   “太太息怒,彩霞这丫头,如今是仗着有了新主,连太太您的情分都不顾了。   瞧瞧那说话的口气,竟真把自己当半个主子了不成?真是辜负了太太您从前的抬举。”   王夫人将茶杯重重地顿在炕几上,茶水溅出些许,道:“时移世易,人家攀上高枝了,眼里哪还有我这旧东家?”   “这个贾瑞,真是可恶,上次让我丢脸不说,现在连彩霞这个小娼妇,都被他勾的去了,不知日后他还算闹出多少事来。”   “太太说的是。”周瑞家的忙应和,又想到什么,眼中毒光一闪,又凑近了些道:   “还有一桩事,在奴婢心里憋了许久,不知当讲不当讲……是关于……瑞大爷的。”   “说,你跟我还卖什么关子。”王夫人眼皮都没抬、   周瑞家的左右瞟了一眼,确定无人,才小声道:   “就是府里摆小年家宴那天,奴婢奉太太之命去找瑞大爷,说忠顺王府要拿他。”   “结果我经过后园子那片翠竹溪……竟撞见……撞见瑞大爷在溪边,和林姑娘,两个人在那儿说话,有说有笑,说了好一阵子!”   “当时天都擦黑了,四周又僻静得很……”   “林姑娘?”王夫人脸色猛变,蓦地抬头,错愕道:   “他们两个怎么凑一块去了,孤男寡女,在说什么?”   王夫人目光如针,钉在周瑞家的脸上,急道:“他们两人说话,你听清楚没有?听到多少,跟我说多少。”   周瑞家的心里打了个突,连忙垂下眼皮,小心斟酌道:   “太太容禀……当时天擦黑了,竹林边影影绰绰的,又隔着段距离。瑞大爷和林姑娘说话,声音似乎也压得低……听不真切具体说什么。”   她偷觑着王夫人的脸色,见没有阻止,便大着胆子添油加醋道:   “不过看那架势,他们可不像生疏的样子,林姑娘对着瑞大爷,没了素日那股子拒人的劲儿,还扭着身子说话。”   “后来奴婢寻瑞大爷的动静惊动了他们,林姑娘当时就拉着她的紫鹃,急急忙忙地躲开了,奴婢瞧她那走避的慌张样,全然失了平素的架势,倒像是……”   “像什么?”王夫人鼻子里哼了一声、   “像心虚?说不得在私会呢。”周瑞家的咽了口唾沫,反正就他们两个人,她就直接说了。   “砰!”   王夫人手中的佛珠被她重重拍在炕几上,震得杯盖都跳了一下。   贾敏!   王夫人脑海中,突然蹦出来,多年前那个明艳照人、笑语嫣然的小姑子。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08章 老妇藏奸,宝玉痴狂(四更)   未出嫁的贾敏,在贾家可以说是冠盖群芳。   那份才华,那份伶俐,那份娇俏可爱,可以说得尽了老太太的欢心,把刚嫁入贾府的王夫人,衬托像个小丫头。   如今想起少女贾敏,王夫人心里依旧不快。   有其母必有其女。   王夫人忍不住想到:这小丫头片子,才多大年纪?平日里看着孤高自许,出尘脱俗,内里居然如此不安分,竟然敢在后园私会外男?还是那个搅得荣、宁两府不安宁的贾瑞。   而贾瑞也是不得了,如今竟有这等手段,先是让皇帝青眼,整治了东府,现在居然把爪子伸进了内宅,伸向了林黛玉。   周瑞家看到王夫人难堪的脸色,忙道:   “太太,那林姑娘是外家亲戚,倒也就罢了,关键是宝二爷,他跟林姑娘可是秤不离砣。”   “我当然知道。”   王夫人哼了一声,宝玉对林丫头是什么心思,她做母亲的岂会不知?   为了这丫头,摔玉、砸东西,闹了多少回,如今若让他知道林黛玉竟和贾瑞……这简直是要捅破天的祸事。   不过可恼的还是黛玉,骨子里只怕跟她那娘一样,都不是安分的。   王夫人正腹诽时,一个小丫头的声音怯怯地在帘外响起。   “宝二爷来向太太请安了。”   王夫人心猛地一沉,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对周瑞家的使了个眼色,低喝道:   “今日之事,还没有足够证据,先烂在肚子里,若是让我听到一丝风言风语……仔细你的皮!”   周瑞家的浑身一凛,连忙垂首:“太太放心,奴婢万万不敢乱嚼舌根。”   她赶紧退到一旁,低眉顺眼地站着。   “母亲!”贾宝玉已掀帘子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讨喜的笑容,几步走到王夫人榻前,竟像个小娃娃般一头扎进王夫人怀里,蹭了蹭,“给母亲请安。”   若是平时,王夫人必定心肝肉儿地搂着,此刻却只觉心绪烦乱,只是勉强笑道:“我的儿,怎的这时候过来?”   宝玉抬起头,关切地说:   “儿子想着母亲连日为薛大哥哥的事操心忧虑,心中不忍,虽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薛大哥命中有此一劫,非人力可强求。   但母亲也需多保重身体才是,赶明儿我再多去瞧瞧姨妈,宽慰宽慰她老人家,也表达母亲的一番心意。”   宝玉这人,只要不是碰到女孩子,大体做人还过得去,此时脸上满是真挚的担忧。   这话如暖流,淌过王夫人冰冷烦躁的心田。   她一把将宝玉搂得更紧了些,眼眶湿润道:“我的儿!难为你这般孝顺懂事。真真正是我下半辈子的依靠了,有你这句话,我的烦忧也消了大半……”   她抚摸着宝玉的头,看着他那张酷似贾珠的脸,一时间又是心酸又是欣慰。   片刻温存后,王夫人想起老爷的嘱托和宝玉的未来,忍不住还是轻声劝道:   “我的儿,老爷的叮嘱你也该放在心上。那贾……瑞大爷如今有了功名前程,你爹对他这么看重。   你……你也该多习些经世致用的学问,将来若能搏个功名,也对的起我一世苦心。”   但话音未落,只见宝玉脸上的温顺体贴瞬间消失无踪,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王夫人怀里直起身,声音都尖利了几分道:   “母亲!好端端的怎地提起他来?莫要拿他与我比较,平白辱没了我!”   宝玉脸涨得通红,带着嫌恶和愤懑:   “那个贾瑞,我在家塾时就知他禀性不佳,不过是擅作表面功夫、欺世盗名之辈,装得道貌岸然罢了。   前几日我去大嫂子那里看兰儿,说起此人,兰儿小孩儿家不懂事,倒替他说了几句好话。我正待教导兰儿明辨是非,嫂子便在旁边接口说……”   宝玉皱着眉回忆道:“嫂子说什么瑞大爷……待人接物倒是颇为周全体贴之类的话,哼,我听了便觉刺耳,母亲说说,嫂子平日里是好的,怎么也……”   他撇撇嘴,一副与李纨不屑争辩的模样。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王夫人正沉浸在宝玉前半截的怒火中,听到后面关于李纨的话,心头猛地又是一跳,像被毒蜂蛰了一下。   那个素日里贞静守寡、寡言少语的大儿媳?她竟然……也夸赞贾瑞体贴周到?   她跟贾瑞认识吗?   黛玉私会在前,李纨赞誉在后?这个贾瑞,他到底做了什么?   一股寒意从王夫人脊背窜起。   “她……她还说什么了没有?”王夫人声音有些发紧,追问道。   “没……没有吧,”宝玉被母亲陡然急切的语气弄得有些疑惑,茫然摇头,“嫂子只说了那么一句,便又沉默下去了,没再说话......母亲问这个做什么?”   王夫人勉强稳了稳心神,遮掩道:“没什么,不过是听到你说他不好,大嫂子却说了句好话,有些奇怪罢了,想必她也是看在老爷的面子上客套一句。”   她生怕宝玉追问,也实在不敢再提贾瑞刺激他,便转了话题,“天色不早,你也该回去温书或早些安歇了。”   宝玉听母亲让他回去,又站起身说:“母亲,儿子还要去看看林妹妹。好久没去看她了,不知她身子可好,又作什么新诗不曾。”   林妹妹三个字此刻落在王夫人耳中,十分刺耳,她脸色微微一变,脱口道:   “今日天色已晚,你就别去打扰林丫头了,要么就在房里好生读书,要么就去看看你姨妈也行。”   想到之前周瑞家的说黛玉可能和贾瑞有来往,王夫人就像吞了只苍蝇般恶心。   她极力阻止宝玉此刻去找林黛玉。   然而宝玉哪里肯依?他去探望黛玉的心意已决,又是被娇纵惯了的性子,闻言更是不悦:   “母亲放心,我看望林妹妹怎算打扰?左右不过是说说闲话,瞧瞧便回。”   他带着几分任性,不等王夫人再开口,行了礼道:“儿子告退。”   看着宝玉的背影消失在帘外,王夫人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铁青,他知道不能跟贾宝玉说贾瑞和林黛玉的事,毕竟证据不足,又怕儿子闹起来。   但不说这个,她又不好阻止宝玉和黛玉......   站在一边周瑞家的见王夫人胸口剧烈起伏,一副气怒难平又忧惧交加的模样,忍不住上前小声道:   “太太您瞧见了吧?这瑞大爷真真是邪性!专会往女人堆里钻营!   林姑娘、大奶奶,居然都跟他有关,彩霞那个小婊子也被他弄得五迷三道。   他不会是懂什么专对女子的妖法?奴婢那个混账女婿冷子兴……就跟他是一路货色,最会弄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讨女人欢心。”   周瑞家的想到冷子兴便恨得牙痒,此刻顺势把脏水泼在贾瑞头上。   “住口!”王夫人就算糊涂,也知道这些话影响闺阁声誉,不能乱说,眼中寒光慑人呵斥道:   “你是死人了?没有证据的事也敢妄言?妖法,亏你想得出!若是传出去,我第一个打杀了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   周瑞家的吓得一哆嗦,连忙匍匐在地:   “太太息怒,奴婢只是……只是被气糊涂了,失言,奴婢该死!奴婢不敢了!”   王夫人深深吸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几次,才勉强将那喷薄的怒气压下。   她知道周瑞家的话虽然荒谬难听,但有一点没说错——这个贾瑞在女眷中名声太好,好得太诡异,太让人不安了。   她不能任由这种情形继续下去,更不能让这事危及到宝玉!   “起来吧。”   王夫人声音恢复了冰冷,但那份冰冷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妖法之语,再让我听见一次,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她盯着周瑞家的,眼神锐利如刀道:   “不过……你说的对,此事……绝不寻常,你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常在外头走动,日后多留个心眼,特别是在……贾瑞身上。”   “还有……他与人来往的动静,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不拘是什么事,立刻报我知道!听见没有?”   “奴婢记下了,太太放心!”周瑞家的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应诺。   王夫人疲惫地挥了挥手:“去吧,让我静静。”   周瑞家的慌忙退下,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更严密地盯紧贾瑞。   暖阁内只余王夫人一人,端坐在榻上,背脊挺得笔直,脸色在烛火下明暗不定,眼底无数情绪翻涌。   陡然间,她又转起手腕上的佛珠,捻得又急又快,仿佛要将那颗颗檀木珠子捏成碎末。   ......   宝玉因着方才被母亲提了贾瑞,又阻拦他看望黛玉,心中本就憋着几分闷气,比以往更快走到碧纱橱的窗外。   他刚想敲门,却听里面传来熟悉的说笑声,好像是探春和林黛玉。   “三妹妹也在?那今晚热闹了。”   宝玉最喜欢探春这个妹妹,心下高兴,正待进去,里面的话语却像针一样刺进了他的耳朵:   “……说起来,瑞大哥当真见解不俗,不拘一格。”这声音明朗清越,正是探春,言语间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道:   “虽短短一面,却让人觉得胸中不少郁结为之开阔。“   “他说这三国之书,更是精妙,其她姐妹们……怕是难以领会其中慷慨豪迈的意趣,但林姐姐我相信你能懂得。”   只见探春不停在夸张贾瑞,显然为他着迷了。   倒是林黛玉还算平静,宝玉只听到带着点慵懒又清泠的嗓音响起,不过语气也带着一丝肯定: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09章 黛玉宁折不弯(五更)   “这位瑞大哥,行事虽叫人难以尽窥其妙,但我几次观察他的所行所为,的确非俗流可比。”   黛玉顿了顿,又补了句,“算是个奇人。”   奇人?   宝玉只觉得一股血猛地冲上头顶,脸颊滚烫,心却像掉进了冰窟窿。   又是贾瑞,不止探春妹妹,连……连林妹妹也说他是个“奇人”?“不俗”?   她们竟在此处、在背地里,如此热切地议论那个贾瑞?   探春语气里的敬佩仰慕,黛玉那平淡却暗含肯定的评价……字字句句,如同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在贾宝玉的心上!   凭什么贾瑞可以博得姐妹们如此的好评?探春和林妹妹,应该是最懂他的。   巨大的失落、不被理解的委屈、被背叛的愤怒,还有对贾瑞汹涌的妒恨,瞬间吞噬了贾宝玉,那股熟悉的、想要破坏一切的疯狂劲头涌上心间。   “砰!”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把推开房门,身形一个踉跄便闯了进去,脸色涨红不悦道:   “你们在说什么?谁是个奇人?谁不俗?说与我也听听?”   碧纱橱内顿时一片死寂。   黛玉正斜倚在榻上看书,探春手里还捧着那本精装的三国志通俗演义。   她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宝玉癫狂扭曲的模样吓得都怔住了,一时忘了反应。   宝玉瞪着她们,尤其是黛玉那双愕然的、含着清露的眼睛,只觉得里面昔日对自己的那份依赖和亲近,此刻都化作了针,扎得他心肺剧痛。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贾瑞好?那个浊物,他配吗?   探春到底年小些,先被宝玉那副模样惊住了,见他质问,下意识便要开口解释。   “二哥哥……”   林黛玉却抢先一步,伸出一只纤手,轻轻按在探春手腕上,止住了她的话头。   身为探花郎的女儿,她自然有天生傲气。   只见黛玉将手中书卷搁在一旁的紫檀小几上,那双含露目抬起,清泠泠地看向贾宝玉。   “这是做什么?”   “我们姐妹在自己屋里说几句体己话儿,何曾请了你宝二爷来听墙根?你想进来便进来,你想摔门打户,就摔门打户,难道这屋里的东西,是你宝二爷的吗?”   掷地有声,话音刚落,门外帘栊一阵轻响,紫鹃端着个小巧的药铫子进来,正撞见这剑拔弩张的场面。   她刚刚在里面煮药,所以没有在外第一时间拦住贾宝玉。   此时慧紫鹃一眼扫过宝玉涨红的、盛满怒意的脸,又见黛玉面色含霜,探春在一旁欲言又止,心中暗叫不好,忙先将药碗放在近旁案上,强笑着打岔道:   “宝二爷来了,外面冷吧,快坐下歇歇,才滚的好茶,我去倒来。”   然而宝玉此刻眼中只有黛玉那带着刺的面容,他充耳不闻紫鹃的缓和之词,盯着黛玉,尖厉道:   “好!林妹妹,你倒说说,那贾瑞算个甚么奇人?他如何不俗?你又观察了他甚么?”   黛玉见他不仅不听阻拦,反将矛头更直接地指向自己,且言辞愈发无状,还连声质问自己,胸中的火气与委屈也猛地窜起,冷笑道:   “二哥哥这话越发奇了!我们女儿家在屋里说体己话,说谁好,道谁歹,难道还要先请二爷的示下不成?   瑞大哥为人行事,自有其令人瞩目之处,我瞧着好便是好,若二爷听着刺耳,原不该进这个门!”   这番话字字扎在宝玉最痛处。   他那颗渴求被所有姐妹理解、独占所有清净情感的心,被黛玉这明晃晃的维护外人的话语彻底撕裂。   尤其是那句“原不该进这个门”,简直要了贾宝玉的命!   巨大的失落和被遗弃的痛楚瞬间压倒理智,宝玉猛地想起旧事,一张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悲愤道:   “好好!我原是个蠢物!配不上你们女儿家的见识!”   宝玉猛地从项间扯下那块通灵宝玉,手臂因激愤而剧烈颤抖说:   “从前我傻,问你有玉没有,你说没有,老祖宗哄我说,玉埋在姑妈的墓里。”   “我竟信以为真,以为你和我是一样的,如今看来,这不过是我痴心妄想,你就是没有,妹妹你和我不是一条心!”   “既然如此,我要这东西何用?”   “二哥哥不可!”探春失声惊呼,飞扑上前想要阻拦。   但为时已晚。   “砰啷!”   一声钝响,宝玉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枚通灵宝玉,狠狠砸在了黛玉床榻边的花砖地上。   力道之猛,金玉相击,发出刺耳又令人心胆俱裂的声音。   紫鹃和雪雁几个黛玉房里的小丫头吓得魂飞魄散,惊呼着扑过去捡拾那滚落的命根子。   探春已赶至宝玉身边,死死抱住他一条手臂,又气又急,声音都变了调:“你疯了不成!二哥哥,砸命根子,这是要吓死谁?”   林黛玉也被那“啪”的一声砸得心头剧痛。   看着那金晃晃的玉在地上滚落,看着小丫头们惊慌失措的弯腰去拾捡,再看看宝玉那副失魂落魄又带着绝望愤恨的模样。   黛玉心中,委屈、愤怒、伤心冲上心间,泪珠儿瞬间涌满眼眶,在罥烟眉上颤巍巍地悬着,却倔强地不肯轻易落下道:   “你砸!你自去砸!你就是砸碎了它,化为齑粉,也是你的事!”   “我只求你,要出气时,去别处闹,别在我这里砸,我这里清清白白,没来由受你这份气,叫外人瞧着,还不知编排我甚么罪名!”   “你这哪里是想砸玉?分明是要砸了我的清静!”   屋内已是哭喊声、劝解声、捡拾东西的碰撞声乱作一团。   紫鹃捧着找到的玉,看着系绳竟断了一截,更是面如土色。   探春急得两头劝,却哪里能劝得住一个气疯了心的宝玉和一个又傲又冷的林黛玉?   此时贾宝玉和林黛玉还未搬进大观园,他们所处的碧纱橱,离贾母居住之地极近,所以众人惊惶失措的叫嚷和争执声,马上便传了出去   混乱之中,只听得门外脚步杂沓,人声渐近,一个虽老迈却中气十足、带着急切的声音穿透了廊道:   “我的小冤家哟!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人未至,声先到。   荣国府的老祖宗贾母到了。   那声音在院门处戛然而止,留给满室狼藉一片山雨欲来的死寂。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10章 王夫人做蠢事(一更)   贾母在鸳鸯的搀扶下立在门口,只见满地狼藉,紫鹃面无人色,黛玉倚在榻边强忍着泪花,探春则死拉抱住脸色赤红的宝玉。   王夫人紧随其后,面色焦灼,王熙凤跟在旁边,眼神飞快转动,宝玉房中的两个大丫鬟,袭人和晴雯也来了。   “老祖宗……”探春看到贾母来了,忙凑过脸,喊了一声。   但贾母并未搭理探春,而是径直上前,攥住贾宝玉滚烫颤抖的手腕,又伸出手去拉榻边脸色雪白、满脸泪珠的林黛玉。   “外祖母……”   黛玉一见贾母,连日积压的委屈和对亲人依赖的本性瞬间交织在一起,扑入那老人的怀抱,如青玉一般的泪珠滚滚而下。   “我的心肝肉儿。”   贾母紧紧搂住黛玉,看到她的梨花带雨,贾母亦是哽咽道:“你那娘,是我心头滴下的血,谁敢给你委屈受?哪怕是宝玉也不行。”   话音未落,贾母的目光已转向宝玉,悲戚道:“宝玉,你又发什么疯?居然敢拿命根子耍浑,是非要气死我这老婆子才肯罢休吗?”   “还有,你姑妈已经去世了,你怎么能欺负你的妹妹?她多可怜了......”   贾宝玉见林黛玉伏在外祖母怀中无声落泪,胸中那股被背叛的妒火滚滚燃烧,但他又不能跟贾母说自己的烦恼。   此时他嘴唇翕动,腮帮子高高鼓起,也是啊的一声,眼眶发红。   王夫人看到宝玉和黛玉这样子,想起周瑞家的之前说的事,心中无比焦灼,但不能在这里表现出来,于是只能上前一步,忙道:   “老太太息怒,都是儿媳管教无方,平日太纵着他了!”   她随即转向刚刚跟进来的袭人和晴雯,大致认识她们是宝玉房中的人,于是脸色骤然沉下,严厉斥责:   “你们两个,平日里是怎么伺候的?竟让他在林姑娘房里闹到这般田地!要你们何用?”   袭人早吓得面色惨白,额头渗出冷汗,闻言跪倒,哭道:“老太太、太太息怒!奴婢该死!没留神二爷跑过来,更没拦住……”   晴雯却慢了一拍,她生得眉眼俏丽,自带伶俐不屈之气,听得王夫人斥责,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似有不平,心想宝玉这个二爷,就是个活宝,他想发疯,我们哪里能劝动。   但旁边的袭人暗中狠狠一拽衣袖,晴雯也只能咬着唇,不甘地一同跪倒,闷声道:“婢子…知错了。”   “罢了!”贾母皱着眉挥挥手,对这乱糟糟的场面只觉头痛更甚。   她看着形容惨淡的黛玉,再看看梗着脖子不肯低头的宝玉,心知今夜无论如何也难问出个所以然,只能疲惫地长叹一声,对宝玉道:   “你既闹够了,还不随你袭人她们回去?赖在这里徒惹人厌,还想气死谁不成?”   贾母话虽驱赶,却透着深深的无奈与乏力。   贾宝玉巴不得立刻逃离这让他窒息又痛心的屋子,闻言如蒙大赦,看也不看黛玉,亦不行礼告退,用力甩开探春,又推开挡路的雪雁等小丫头,跌跌撞撞便冲了出去。   袭人、晴雯慌忙爬起追去。   “玉儿……”贾母轻柔抚过黛玉冰凉的发丝道:   “莫哭了,没得哭伤了身子,这三丫头今晚就留下,陪你说说话儿。”   探春也乐得如此,立刻应声道:   “是,老祖宗,我陪着林姐姐。”   黛玉在贾母怀里微微点头,泪水终是无声滑落,浸湿了贾母的衣襟。   “凤哥儿,”贾母目光转向王熙凤,“好生看顾着你妹妹,缺什么短什么,你那里赶紧送来,务使她安安稳稳。”   王熙凤忙上前一步笑道:   “老祖宗您只管放心,交给我了,保管让林妹妹顺顺当当的,一根头发丝儿都不少。”   贾母这在王夫人和凤姐的陪同下,神色凝重地离开了这剑拔弩张的碧纱橱,朝着荣庆堂回转。   一路寂静无声,只听到沉重的脚步叩击着廊下的青石板。   回到荣庆堂暖阁,贾母在主位落座,挥退了一应闲杂人等,只留了心腹鸳鸯伺候茶水,揉了揉突突发痛的额角,冷道:   “凤丫头,明日,你好生去打听打听,今夜碧纱橱里头,宝玉同他林妹妹,到底为的什么事,竟闹到砸玉的田地。”   “他们自幼一处长大,拌嘴吵闹如同儿戏,可从没像今夜这般,闹得这般天翻地覆,其中必有原因。”   王熙凤心头一凛,面上却滴水不漏,连忙肃容应道:   “老祖宗,明儿一早我便去办,必定水落石出,不叫您老人家悬着这颗心。”   “嗯,”贾母淡淡应了,她现在有些疲惫,也想歇息。   但一旁的王夫人却没有走的意思,反而对王熙凤道:“凤丫头,天色已晚,你且先下去歇息,我跟老太太还有几句话要说。”   王熙凤何等眼力劲儿,知道这机密事不欲她听,赶忙应了声是,利落地福了一礼退下,并细心地将暖阁的门轻轻带上。   室内只剩贾母、王夫人,以及垂手侍立在珠帘旁,如影子般安静的鸳鸯。   王夫人又想让鸳鸯离开,贾母却拦住了,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道:   “神神秘秘的,还要遣开凤丫头,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鸳鸯是我的眼珠子,向来知道轻重,不必避她。”   贾母不喜欢王夫人,而且也不知道她想干嘛,于是坚持把鸳鸯留下来。   王夫人被婆母这略带轻慢的语调刺了一下,脸上有些僵硬,只好向前倾了倾身子,惶恐道:   “老祖宗息怒,实在是此事关乎重大,牵连到宝玉和黛玉的清誉,还有我们贾府上下几百口子的名声!媳妇思前想后,不敢不禀告您老。”   贾母脸色愈发难看,怒道:“不要卖关子,有话直说,他们还是小人家,能有什么有关清誉的事发生?”   王夫人见贾母态度极差,心中闪过后悔,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刚刚宝玉和林黛玉那一场大闹,让王夫人觉得此事必说。   她忍住尴尬忙道: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11章 贾母欲行家法(二更)   “媳妇也是偶然听得,配房周瑞家的回禀,她说府里摆小年家宴那日傍晚,她奉媳妇之命,去给贾瑞大爷递个要紧口信……”   “但她行至后园子那翠竹溪僻静处,竟意外撞见,瑞大爷与林姑娘两人在溪边石头旁挨得很近,似是、似是在说话。”   她觑着贾母瞬间冷下来的脸,声音愈发小下去说:   “据周瑞家的说,当时天已擦黑,她离得不算近,听不清他们具体言语,但只观两人举止神态,像是认识许久,绝非偶然遇见、点头即过那般。”   “周瑞家的走近了几步,似是被察觉了动静,林姑娘当时就显得有些慌乱,拉着她的丫头紫鹃,匆匆避开去了……”   那慌乱二字,王夫人说得格外艰难,也格外清晰。   贾母脸色越来越难看,她此时好像用牙齿在咬着嘴唇,目光如锐利冰凌,死死刺着王夫人。   侍立一旁的鸳鸯也听得呆住了。   这可是天大的事,对闺阁小姐来说,还有比指责她清誉有瑕更严重的指控吗?   何况是林姑娘这种天仙般的女孩了......   饶是鸳鸯素来稳重,此刻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头顶,赶紧垂首敛目,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夫人也觉得此时如堕冰窖,仿佛自己所有不可告人的心思、盘算、甚至那一丝隐隐对贾敏的嫉恨,都在这贾母眼中无所遁形。   她心中暗叫不妙,话已出口,如覆水难收。   就在这紧绷欲裂的死寂之中,贾母那冷硬的面容骤然剧变,她突然抬起的手掌,用尽力气狠狠拍在身侧的紫檀炕几上。   “砰!”   “住口!”   这声音不高,却带着万钧之势,震得王夫人浑身猛一哆嗦!几上的茶盏也跟着跳了跳。   “王氏!”   贾母直呼其姓,指着王夫人怒道:“这种放屁的话,你也敢乱说?”   “这就是你当家掌事的见识,一个底下婆子捕风捉影、龌龊不堪的鬼话,你也敢当成金科玉律,拿到我跟前来说道?   玉儿才十三岁,又可怜从小没了妈!你又是她的亲舅母!是这堂堂荣国敕造公府的当家太太!居然对你的外甥女说这种烂话,你的脑子是让浆糊蒙了?”   不由得贾母不生气,黛玉是她的宝贝,闺阁小姐的声誉又是如此重要。   王夫人居然说黛玉和那个素来名声不好的贾瑞混在一起,还说说笑笑。   这事如果传出去,难道要逼黛玉自杀以保全清白吗?   此时不是顾及身边还有鸳鸯,贾母恨不得直接给王夫人一个耳光!   王夫人脸色惨白如纸,双膝一软,慌忙从绣墩上滑跪在地,声音发颤道:   “老祖宗息怒!媳妇也是为宝玉和黛玉的名声着想啊!宝玉那傻孩子,如今一颗心全然系在黛玉身上!   媳妇是怕万一......万一真有什么不清不楚的风声传出去一丝半点儿,两个孩子名节毁了,我们两府声誉也是毁了。”   王夫人泪水涌出,言辞恳切,焦虑道:   “媳妇冒着风险禀告,正是唯恐有人心怀叵测,想要污了黛玉清白,害了宝玉一生啊,这才……”   王夫人看贾母这么关心林黛玉,知道自己说林姑娘不好是不行了。   于是她想把问题往贾瑞那里转,让贾母觉得黛玉还是好的,是贾瑞有不轨的想法。   贾母却没被王夫人带着走,她气得身形都有些摇晃,枯槁的手指直点向跪地的王夫人:   “周瑞家的看见什么了?是她亲耳听见什么见不得人的淫词浪语了?还是捉贼拿赃,当场拿住私相授受的信物了?   如果都没有,那就是风言风语?谁知道这婆子居什么样心思,故意说这谣言。”   “你如果没有证据,怎能听她这话,还拿她这话在我面前说,你就该当场治她的罪!”   王夫人闻言一愣,突然想起,这周瑞家的只是说些影影绰绰的场面话,但没有给出实打实的证据。   只不过她王夫人本来就因为小姑子贾敏,对林黛玉有成见。   所以周瑞家的一说,她就立刻信了。   今天又因为宝玉那样闹腾,王夫人愚蠢莽撞的性格发作,此时就忍不住向贾母说这闲话。   结果说到现在,王夫人发现,最关键的证据,她还真没有。   此时王夫人脸色尴尬,嘴唇一抖道:   “老祖宗,我......我也是听周瑞家的这么说,但她是我们府里老人了,跟了我许久,又和林姑娘没有仇怨,何必说那假话,否则被查出来,她岂不是也完了?”   “原来是这样,一点根据都没有就在放屁?”   贾母怒气更炽,厉声喝道:“你比我想的还要混账,这等话居然也信了?”   “好,既然你口口声声提了你那周瑞家的,那我就给你问个清楚明白!   免得你这心里还有委屈,将来再埋怨我老婆子偏心袒护,委屈了你这一片赤胆忠心呢!”   此时贾母目光如电,猛地扫向侍立一旁的鸳鸯,声音斩钉截铁道:“鸳鸯!”   “你现在就去......把那喜欢嚼舌根搬弄是非的周瑞家给我叫过来!”   “你带几个丫鬟去,就先说我和太太请她,不要让别人知道缘由。”   “我老婆子要亲自问个明白。问她在哪一日、哪一个时辰、哪个地点,确切地看见了我的亲亲外孙女,和谁在一起,都做了些什么。”   说到这里,贾母冷冽残酷道:   “她周瑞家的,若是添油加醋、甚至恶意编排主子……”   “就别怪我这老婆子不顾念她昔年那点微末情分,管她是谁家的陪房奴才,管她男人管着外面哪处铺子庄子。   我要以背主构衅的罪名,动用家法,那长舌妇人,要直接当场杖毙,不能让她把这消息散布出去。”   “用她的人,也要治罪。”   这最后一句话,已是如雷霆般轰然炸响,直冲王夫人而去。   没过多久,周瑞家的满脸错愕,被鸳鸯等丫鬟带了过来。   一看到她,贾母没有废话,怒道:   “刁奴,跪下,我有话问你。”   “若是敢有半句假话,且仔细你的皮!”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12章 副册群芳,谁堪折枝?(三更四更合一)   “小年家宴那日傍晚,你在翠竹溪撞见了什么?给我一字一句,照实讲!若有半句添油加醋,或是避重就轻,今日此处便是你领家法的地界儿!”   周瑞家吓得浑身筛糠,心里怒骂王夫人太蠢,怎么这么快就告诉老太太了。   但她此时也不敢抬头,只好急急分辨道:   “回老祖宗,奴婢那日确是奉太太的命,走到翠竹溪那儿,远远是瞧见了两个人影在溪边那块大石头旁。”   她吸了口气,极力回忆那模糊的景象:“是瑞大爷,旁边那位身形纤巧,披着素青的斗篷,旁边好像还跟了个小丫头,瞧着像是林姑娘和她屋里的紫鹃姑娘。”   “......”   “奴婢瞧见他俩挨得,比寻常说话近了些,我那时心里想着太太的差事要紧,急着过去回话,往前走了几步,许是踩着了枯枝,发出了点声响。”   “然后就看见那裹斗篷的小姐身子似乎僵了一下,立刻拉着紫鹃姑娘,转过身,急匆匆就顺着溪边另一条小路避开了,奴婢当时只恍惚见了个侧影,眉眼没没敢细看。”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几乎要瘫软在地,带着哭腔赌咒发誓:   “老祖宗明鉴!奴婢当时惊得魂都飞了,哪里敢上前细看细听?只想着回太太差事要紧,绝无半句虚言,若有扯谎,叫奴婢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王夫人脸色更白了一层,周瑞家的这番描述,比她方才添油加醋转述时实在了许多,却也更加证实了见面的事实。   慌乱避开的动作,总是容易引人联想。   “呵。”一声冰冷的嗤笑打破了沉寂。   “好一张巧嘴!”贾母却是冷笑,嘴唇一撇道:   “照你这说法,天擦黑,你没看真切,只见个人影挨着说话,听到响动人家就走了,这便是你看到的勾当了?嗯?”   “当时除了你外,还有谁在场?可有第三个人作证,证明你不是撞见了野猫野狗?   说不得是你自个儿心里有鬼,妒恨主子,编排谎话污蔑主子清白?”   “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   周瑞家的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地砖上砰砰作响道:   “天地良心!奴婢对林姑娘只有恭敬的份儿,怎敢有半分不敬!奴婢只是偶然路过,看到了,这才回禀给太太。   只求太太做主,别让这不清不楚的事儿传出去污了姑娘名声……”   “做主?不清不楚?”贾母怒极反笑,胸膛剧烈起伏道:   “我看是有人想翻天,我贾家的主子,几时要你这起子刁奴来操心清白,你眼巴巴地传这种捕风捉影的屁话,就是背主构衅!”   贾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厉喝道:“来人——”   “老祖宗息怒!”王夫人慌忙膝行两步,声音带着哭腔的惶急:   “这蠢妇该死,求老祖宗饶她这条贱命,媳妇定当重罚,掌嘴,罚跪,打板子都行!万不敢再让她胡沁!只求老祖宗宽恕。”   贾母懒得理会王夫人,看都不看一眼,对鸳鸯道:“把这刁奴拖下去,堵了嘴,先关进柴房!等……”   “老祖宗。”   门外,恰到好处清亮的声音响起,略略打断了贾母的雷霆震怒。   暖阁厚重的锦帘被掀起一角,王熙凤急匆匆走了进来,但随即她凤眼流波,便看到狼狈不堪的王夫人和周瑞家的,又看到坐在榻上面沉如水、余怒未消的贾母,神情迅速凝重起来。   贾母看到王熙凤来了,也没多搭理,随即便对侍立在一旁的鸳鸯沉声吩咐:   “鸳鸯,带上两个妥当人,把这个眼里没主子、嘴里没把门的东西,堵了嘴,立刻拖到后头柴房关起来。”   “没我的话,谁也不准见她。”   她没当场喊打喊杀,但这封口之势,比打板子更具威慑。   “是。”鸳鸯神色肃然,立刻示意两个贾母身边嘴严的心腹婆子上前,不由分说便拖起瘫软的周瑞家的,用帕子死死塞住她的嘴,迅速拖了出去。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暖阁里只剩下贾母、王夫人、王熙凤三人尚在。   贾母才转向王熙凤,声音带着疲惫的嘶哑,却直奔核心:“你来干嘛,不是说让你回去歇着吗?”   王熙凤闻言,忙道:“老祖宗吩咐的事情,孙媳妇哪敢不快点办好,怎会等到明天?刚刚我就让平儿悄悄去寻紫鹃问了问,问今天碧纱橱中,宝玉和黛玉那一番大吵,原因为何?”   贾母靠在引枕上,微微眯起眼:“紫鹃,那是个有主见的丫头,她怎么说的?估计她不会说吧。”   王熙凤笑道:“老祖宗说的是,紫鹃嘴严,一问三不知,只说姑娘受了委屈,身子有些不适,别的再不肯多说一句。”   “还是平儿多了个心眼,悄悄绕到后头小茶房,正好雪雁在那熬药,平儿见她一个人,好说歹说,哄着、也稍稍吓唬了两句,那丫头心实又胆小,才含着泪说了几句。”   “据雪雁那小蹄子说,当时的情形是宝兄弟进去前,正好听见林妹妹和三姑娘在屋里头,是提起了瑞大爷的名讳。说了不少好话儿。   后面宝兄弟火了,就气冲冲闯进去质问,这才有了那砸玉的事。”   她一口气说完,末了想到贾母素来疼爱林黛玉,赶忙补充道:   “老祖宗息怒,我看这事,不过是姑娘们平日里闲谈时,偶尔提及,如今瑞大爷声势日隆,外头议论极多,褒贬都有。   林妹妹和三姑娘都是冰雪聪明的,或许是听到些新鲜的见解,一时觉得与常人不同,便顺口议论几句罢了,料想并无什么旁的念头。”   王熙凤尽力想把黛玉和探春摘出来,只归因于姑娘家的闲话。   然而,这番话落在贾母耳中,却无疑是第二根冰冷的刺,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双眸猛缩,不再说话。   小年宴,翠竹溪。   碧纱橱,宝玉砸玉。   其实贾母再听到周瑞家的说那番话时,心中也闪过狐疑,她事后也知道,那日午宴后,贾瑞便偷偷溜到后面闲逛。   贾母还因此责罚了好几个管事。   现在想来,黛玉那天刚好托病,没来参加内厅的宴会。   贾瑞晃的地方,又离黛玉住的地方很近,两人是有可能碰头。   只不过贾母想归想,但是明面上,绝对不能让林黛玉的清名受损,所以必须咬死是周瑞家的扯谎。   如今王熙凤又送来这个消息,这两个事叠加起来,分量可就太重了......   王夫人此时也像抓住了什么把柄,不等贾母开口,带着哭腔急急道:   “老祖宗您听,可不是媳妇瞎疑心,这桩桩件件都连上了,那贾瑞本就是那等不安分的心性,如今借着风头起来了,竟把爪子伸进内宅来了!   林丫头她年纪小不懂事,失了母亲管教,万一被这等卑劣小人哄骗了去,宝玉可怎么办啊!”   “住口!”贾母猛地一声断喝,再次打断了王夫人的哭诉。   王夫人吓得一哆嗦,后面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贾母没有再斥责王夫人,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暴怒已经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潭。   “黛玉……”贾母开口,声音异常的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夺道:   “玉儿今日遭逢此劫,又受了惊吓,这碧纱橱,到底不如我身边暖和安静,凤丫头。”   “你带上几个妥当人,把我后头那间向阳的暖阁,立刻收拾出来,务必仔细些,一应器具,都照玉儿素日喜欢的摆置,熏香也熏上她常用的。”   “明晚,就让她搬到我屋里来住。”   这几乎是宣告了林黛玉将被隔离在贾母的羽翼和视线之下,就像她刚进贾府时那样。   王熙凤忙说一声好。贾母随后又想到什么,冷道:   “还有一事,你即刻着人去园子里各处走动走动,仔细地挑拣挑拣。   找几个模样周正,伶俐娇俏,又受我们恩养的的丫头,不拘是咱们院里还是各处的家生子,多挑出几个合适的来备着。”   王熙凤心头猛地一跳,想到什么,但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笑问道:“老祖宗这是要……?”   贾母冷哼说:“年轻哥儿,多是猫爱偷腥,那就让他多吃几个,养饱了,那也就罢了。”   “等那位瑞大爷的官身文书正式批下来,府里自当为他道贺,到时候,我老婆子亲自备下家宴,请他好好吃杯酒。   贺礼嘛……除却寻常的金玉器玩,再赐他两房伶俐漂亮的侍婢,也叫他一并领了这份心意。”   王熙凤心想我果然跟自己想的一样。   老祖宗赏赐婢女,是给脸面,是抬举你贾瑞攀附上了贾府的高枝。   同时也是在警告贾瑞:你要懂分寸,你的本分是安生享用我赐给你的丫头。   至于这府里的千金小姐,你想都别想。   王熙凤反应极快,脸上立刻堆起了心领神会的笑意:   “哎哟!瞧瞧我这糊涂脑子,还是老祖宗您思虑周全,贺瑞大爷高升可是天大的喜事!”   这等体面事儿,赏几个懂事的丫头过去,既添热闹,也显咱们府里待客周全宽厚。   放心,这事儿我保管给您办得漂漂亮亮,一准儿挑那既好看又懂事的、绝不会给老祖宗丢脸。”   她心中已经开始飞速筛选符合“最好用、最安全、又不会惹麻烦”条件的丫头名单。   旁边的王夫人也终于明白了贾母的深意,想到此,她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   “说到顶尖拔尖的丫头,老祖宗,媳妇倒想起来,宝玉有个削肩膀水蛇腰的,眉眼生得跟画出来似的。”   “她叫?”   王夫人一时没反应过来,王熙凤便道:“那叫晴雯,可是老祖宗亲手调教的,她漂亮,而且那针线活儿也是万中无一。”   王夫人忙道:“这样的丫头,放在宝玉房中不合适,但放到贾瑞那边却刚好,要不把她放过去?”   但贾母听到此话,却皱起眉头,晴雯她自然熟悉,当初赖大买来送她的。   贾母比较喜欢这丫头性格,调教了几年,又给了贾宝玉。   如今把这丫头拿过来,会不会惹得宝玉痴性发作,到时候又要摔命根子?   贾母没看王夫人,目光重新落在王熙凤身上时,语气带上一丝考量道:   “模样要好,性子更要稳当,伶俐不能是轻狂,知道进退,而且重要的是她要知恩图报。”   “我记得凤丫头身边那个平儿。”   “倒是个极难得的,模样大方,行事稳妥周全,识文断字,最关键的是知轻知重,懂得本分,也会感恩。”   听到贾母提到平儿的名字,王熙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忙道: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13章 贾母私心,双姝共情,芙蓉玫瑰,深夜纵谈(五更)   “老祖宗,平儿,平儿她虽是我的丫头,可毕竟是二爷的人,我也不好替她做主。   而且就算二爷同意了,她跟了我这些年,府里好些杂七杂八的事儿,里外支应、人情账目,她知道的太多了,且离了她,我跟前就转不灵便。”   王熙凤飞快觑了一眼贾母,生怕她强行把平儿送人。   贾母此时却难得笑了起来,一副了然的样子说:“也就是这么一说,我倒不是真要动你屋里的平儿。”   “不过是拿她做个比照。”   王熙凤此时恍然大悟,明白贾母的心思,老祖宗刚刚这么说,其实是想试试自己和平儿的关系,也想看看平儿参与府中事务到哪一步。   凤辣子不由感叹姜还是老的辣,连连说此事她会经手做好。   “嗯,你去办吧。”   贾母阖了阖眼,让王熙凤先行离去,对于这个孙媳妇,她还是满意的,这丫头比她那个蠢姑妈强得多。   暖阁内,只剩下贾母、王夫人,随后鸳鸯又进来了,乖巧给贾母捶腿,没有多说闲话。   王夫人觑着贾母闭目的神情,觑准一个空当,怯生生地开口道:   “老祖宗,周瑞家的虽糊涂,口无遮拦该罚,但她到底是咱们的老人儿,又伺候媳妇多年,外头庄子铺子上,好些跑腿传话、支应人情的琐碎事儿,一时还真离不得她。”   “求老祖宗开恩,先让她出来,媳妇自当重重责罚,打板子、撵她去庄子上苦役都使得,但给她一条活路,否则怕寒了下人们的心。”   周瑞家的之于王夫人,相当于平儿之于王熙凤,她王夫人要掌握全府局势,不能少了此人。   但话未说完,贾母却骤然睁开眼,脸色冰冷如千载寒潭,鄙夷道:   “寒了下人的心?”   “一个敢在主母面前攀诬小姐清誉、险些酿成大祸的刁奴,她的心,寒了便寒了。”   “倒要让人知道,这府里,乱嚼舌根、诋毁主子是什么下场,先关着,没我的话,谁也不准探视,这几天给她喂点猪食,让她活着就行。”   “少些,我还要处置她。”   “可听明白了?”   王夫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窜上来,脸色灰败,再不敢多发一言,唯唯诺诺地应道:   “是,媳妇明白了,谨遵老祖宗教诲。”   王夫人知道,这是对周瑞家的惩戒,也是对她这个主子无声的敲打——若再管束不好底下人,连她也要受牵连。   “你也下去吧。”贾母疲惫地挥挥手,不愿再看她。   王夫人如履薄冰般行了礼,几乎是倒退着出了暖阁,背影仓促狼狈,全无半分当家太太的气度。   暖阁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盆里银霜炭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贾母独自靠在宽大的紫檀木榻上,烛光在她苍老而布满沟壑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除了鸳鸯外,已然没有外人在此。   她紧绷的、用以维持威严的脊背微微松弛下来,整个人的气息都仿佛塌陷了一分。   许多思绪,在贾母的脑海中翻腾。   有对王夫人愚蠢莽撞的失望与鄙夷。   一个当家主母,心无丘壑,行事轻率,被一个奴才的三言两语就当了枪使,险些害了黛玉的清白名声。   这样的儿媳,如何撑得起这赫赫公府的门楣?   更有对黛玉今夜遭遇的无尽心痛,想起那孩子苍白的小脸,倔强含泪的眼眸,贾母感觉好像有一把锥子扎在她心口。   更别说还有那捕风捉影的污浊之言,不知道玉儿现在听到没有。   都怪自己,对她还是疏忽了。   悠悠间,贾母脑海中闪现那个明眸善睐、诗才风流的女儿贾敏,黛玉简直跟她母亲小时候一模一样。   仿佛就在昨日,她还倚在自己膝头撒娇,还在花间吟诵她新作的诗句,那样鲜活,那样美好,宛如晨露中初绽的琼花。   人老了就念旧,贾母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一层湿润的薄雾,心想:   “敏儿,母亲知道你去得不安,你放心,娘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定要护住你这唯一的骨血。”   “这玉儿是你心尖上最后一点念想,我老太婆要让她在这府里开开心心。   绝不让那些污糟烂污的人、用腌臜的心思,污了她的眼、毁了她的路。”   “就算宝玉配不上她,我也要风风光光把她嫁个门当户对、人品贵重的好人家。”   窗外雪落无声,暖阁内烛泪滴滴坠落。   贾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浑然未觉时光流逝。   而此刻碧纱橱内,却有一处远离纷扰的,只属于女儿家的温暖天地。   贾探春只穿着中衣,长发未束,散落肩头,抱着那套簇新书靠在床头。   另一边,黛玉也已卸了钗环,裹着薄薄的云丝被,斜倚着枕,正在跟探春说起三国史话。   “林姐姐,你说说看,后来那周公瑾如何了?火烧赤壁真的只是他一人的功劳?那诸葛亮在其中,又起了什么作用?”   探春忍不住凑近了些,翻着书页问道。   她向来喜欢这些纵横捭阖、气吞山河的故事,瑞大哥此书可谓送到了她心坎里。   但许多细节,史书与演义有出入,也让她困惑,所以向林黛玉请教。   黛玉却笑道,娓娓道来说:“这书毕竟是演义小说,好看固然好看。   但陈寿的三国志却记载,周公瑾是赤壁之战的主帅,他为主,刘先主为次,他们力战才破了曹孟德。”   “至于诸葛武侯的借东风,自然乃小说家附会奇谈,不过......”   黛玉顿了顿,眼眸微转,露出几分钦佩笑道:“武侯出使江东,舌战群儒,力陈联合之策,促成孙刘联盟,这桩功劳,却是谁也抹杀不了的。   没有他斡旋其中,单凭公瑾一人,怕也难以抗曹孟德倾国之兵。”   “且当时武侯不过二十七岁,就是雄才大略,运筹帷幄,让刘先主借助赤壁之后的机会,得以三分天下。   可见有志不在年高,英雄多是少年。”   “我也喜欢读秦汉史籍,那时的士人既有风骨,又有雄才,能出将入相,文武兼备,比今天许多自居士大夫的禄蠹,倒是强得多了。”   黛玉声音如碎玉,点评间既引经据典,又辨析时事,寥寥数语,又说古,也谈今,说到了今天大周的痛点。   那就是士大夫群体不再有汉唐的锐气,反变得因循守旧、虚伪无能。   探春也听呆了,望着黛玉那张如兰似雪的面容,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还要问什么。   她本以为林姐姐只是才情好,诗作得好,没曾想,竟对这些列国争雄、运筹帷幄的史事,也是如此精通?   “林姐姐。”探春忍不住支起身子,眼眸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惊喜,佩服道:   “你竟懂得这么多?我往日只当姐姐是高天上的月,只会吟风弄月,伤春悲秋,竟不知姐姐胸中,藏着这般丘壑。   早知道姐姐也懂这些,我以前何必独自费神思索,早就找你讨教来了,”   黛玉被她这直白的赞叹说得有些赧然,脸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更衬得肌肤如玉,笑道:   “三丫头这话夸我太过,我不过是小时候,跟着父亲,识得几个字,胡乱看过些闲书罢了。   我父亲督课甚严,好谈天下兴亡之事,这些史书典籍,也是他教我读的。”   说到这里,黛玉心中不由闪过黯然,不知在扬州的父亲,现在身体可好?   “这哪里是胡乱看,姐姐真是藏拙太深了。”   探春却更加叹服,她心思直爽,没有隐晦道:   “这等真才实学,又岂是寻常功课二字能概括?往日里宝姐姐总说我,嫌我性子浮躁跳脱,不像大家闺秀,爱看这些兵戈杀伐的书。   我也就尽量收敛着,不跟你们提这些,早知姐姐懂得,又有兴趣,我们早就能多谈谈。”   “你喜欢这样,便去读她,不用多管他人的意见。”   黛玉知道宝钗性格,也懒得议论,只是看着探春明亮热切的眼睛,有些感触道:   “我身子不好,常闷在这院子里,却喜欢看你这样,有一副康健身子骨,能跑能跳,能说能闹,像个小将军似的谈笑纵横,这才是鲜活明媚。”   探春听着这话,心头陡然涌上一股暖流和莫大的认同感。   她从未像此刻这般,觉得自己与黛玉如此心意相通。   那些被宝钗、被姨娘、被太太视为不规矩的想法和喜好,在黛玉这里,竟全然被理解,甚至,被向往着,   “姐姐,”探春欢喜地叫了一声,放下手中的三国,索性挪到黛玉榻边,挨着她坐下,亲昵地挽住她一只微凉的胳膊。   “以后我再不藏着掖着了,我读到了什么新鲜有趣的史书,听到外面有什么有意思的风闻议论,头一个就来告诉你。   咱们姐妹关起门来自己说,管她们说什么规矩不规矩,好不好?”   烛光下,两个少女依偎着,一个英气爽朗,一个清灵剔透。   黛玉感受着探春身上传递过来的温热气息和她言语间的真挚亲昵,那份因风波而萦绕心头的寒意,奇迹般地消散了许多。   夜渐深,窗外打更的梆子敲过了三声。   许是白日的风波着实耗神,又或是这难得的姐妹情谊和心灵契合带来了久违的松弛。   连向来浅眠、思绪万千难以入定的黛玉,竟也慢慢感到一股浓重的困倦袭来。   那盏特意为她点着的、助眠的紫团香气也似乎格外助眠,她听着探春分享的趣事,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不觉间,竟比探春还要早些沉入了梦乡,清浅的呼吸均匀悠长。   探春说得口干舌燥,这才发现身边人已然安静睡去。   看着黛玉那张在睡梦中褪去所有忧思防备、纯净如婴儿般的侧颜,探春展演一笑,小心地替黛玉掖了掖被角。   随即也躺回自己那一侧,闭上眼睛,不过片刻,便也发出了安稳的鼻息声。   两个少女在经历了风波起伏的一日后,在这深夜里彼此依偎着,竟都睡得格外深沉。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14章 林如海病危扬州城,贾天祥驰猎上林苑(一更)   晨光初透,窗纱滤过清冷明亮的天光,洒在室内。   黛玉从一夜难得深沉的好眠中转醒,神思清明,再无半分昏沉。   她见同榻的探春仍睡得安稳,嘴角微笑,轻悄起身披衣,一番洗漱后捧起温茶浅啜一口,正欲踱至窗边看昨日积下的雪景。   此时帘栊微动,鸳鸯打头,领着几个模样老成、举止稳重的婆子和丫鬟,笑容可掬地走了进来。   黛玉纤指放下茶盏,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林姑娘安。”   鸳鸯上前,笑容可掬,声音放得又轻又柔道:   “姑娘睡得可好?老太太一早就惦记着,说姑娘昨日受了些惊吓,碧纱橱那边虽说雅致,终究欠些暖意清静,生怕姑娘再受了寒。   特意吩咐下来,把老祖宗上房后头那一间向阳的暖阁收拾出来了,紧挨着老太太,走动照应都便当。”   “里头一应家俬都按姑娘喜欢的式样,紫檀木、花梨木的桌椅屏风,床帐被褥也都依着姑娘平日的习惯,用梅片细细熏过了的。   最妙是那窗外几株老腊梅,这几日开得正好,姑娘住过去,推开窗子就能赏玩。   老太太说了,姑娘住得暖了,身子舒坦了,她老人家才放心。”   这番话,句句是拳拳爱孙之心,关怀备至,无懈可击。   黛玉心细如发,听了这详尽周到的安排,却是微微一蹙,感觉有些异样。   然而这念头电光石火,只在黛玉心湖中漾起涟漪,便迅速敛去。   她随即展颜,温顺笑道:“老祖宗这般费心,倒叫我心中着实不安了。我在这碧纱橱也住惯了,现在反要惊动许多人,实在劳烦……”   “哎哟,我的好姑娘,”鸳鸯嘴角噙笑,轻轻截住了她的话头,亲昵道:   “这等福气,阖府多少姑娘想都不敢想呢,老太太一片心意,姑娘若是推辞,岂不是冷了老人家的心?快些随我们动身吧,那边都拾掇停当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自然而然地指挥跟进来的仆妇:   “快,仔细着姑娘的东西,莫碰坏了什么。”   这番动静不小,连隔壁正在梳洗的探春也被引了过来,见这阵仗,眼中亦露出讶色。   黛玉迎着探春疑惑关切的目光,知道事已至此,外祖母这般盛情,于礼于情都再无推拒之理。   她只得将心底那丝困惑与若有若无的拘束压下,对探春和紫鹃报以无奈的浅笑,三言两语略述了原委。   探春和紫鹃对视一眼,皆是心思玲珑的人,自然也觉得其中有些非比寻常。   但见老祖宗亲自安排,黛玉又已点头,便都不好再说什么,只都笑着应了,帮着黛玉归置几件要紧物事。   不多时,一群丫鬟婆子便拎着包裹箱笼,簇拥着黛玉,一路挪到了贾母院后的暖阁。   贾母见了黛玉,脸上笑纹舒展,仿佛昨日那场风波从未发生过一般。   只是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只谈家常趣事,又让她陪着接待了来问安的邢夫人和办事的王熙凤。   王夫人以身子不爽为由未曾露面,黛玉心知有异,却也只作不知,谨守礼数。   至于贾宝玉,听闻黛玉搬至老祖宗跟前,心中又是臊又是不安,便也托词身困体乏,不曾来请安。   晚膳用罢,气氛尚算和乐。   鸳鸯悄步上前,俯身在贾母耳边低语几句。贾母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示意鸳鸯退下。   她自己则亲自携了黛玉的手,温言道:   “今日来回折腾,想是乏了,快去安歇吧,明早再好好说话。”   “外祖母……”黛玉立于那收拾得与旧居几乎无异、精致如画笼般的新住处,心中那股异样的不自在感又隐隐浮动,欲言又止。   然而抬眸撞见贾母眼中慈和的笑意,那点话头终究又被咽了回去。   贾母殷殷嘱咐了紫鹃等人几句,让她们带着黛玉离开,便转身回了正厅暖阁。   门帘落下,暖阁内的气氛,也随贾母笑容的敛去而瞬间冷凝。   “信呢?”贾母声音低沉,刚刚鸳鸯便是来汇报林如海送信的事。   其实之前林如海给黛玉所有的信件,都经过了贾母之手,没有别的原因,只因贾母对林如海有天然的提防。   当初贾敏跟林如海在一起,贾母倒也觉得林极为优秀,毕竟祖上数代列侯,门人又是探花郎,未来定然前途远大。   但有个相术师却说,林如海本人克妻克子,寿数不显。   贾母便犹豫起来,但是当时已经主事的贾政忙说,这是相术之人的胡言乱语。   林家世代清贵,林如海本人既是士族,又是清流,能和他们林家结亲,可谓是贾门的光荣。   见贾政如此坚持,贾母只好同意,毕竟贾代善已去世数年,贾母也找不到别人商量。   结果,这个相术师说的还真有些道理,贾敏的儿子夭折了,贾敏本人也走了,林黛玉也是弱柳扶风般的身体。   现在林如海本人也要不行了,真是克妻克子又克自己。   贾母愈发后悔把贾敏嫁给林如海,如果不是嫁这人,说不定贾敏就不会过早离世。   念及于此,贾母愈发不快,冷冷扫过林如海两封亲笔信。   一封给黛玉,一封给贾母本人。   贾母目光如鹰隼先看过给黛玉的那封,内容无非是些体恤问候,叮嘱添衣进药、保重身体的话语,与她料想的无差,便放在一旁。   随后贾母再拆开了那封写给自己的信。   林如海的字迹向来清瘦劲拔,此刻却显出几分虚浮的潦草,显然身体不佳。   “岳母大人膝下敬禀者:如海再拜叩首,去岁冬末,贱恙偶得圣眷关照,送御药诊治,蒙天之幸,沉疴略缓,自谓或有一线生机。”   “然天意弄人,近日盐政旧案风波骤起,牵涉甚深,耗神劳力,病骨难支,旬日之间,寒热交侵,药石针砭收效甚微,府医束手,婉言相告,恐大去之期不远矣。”   “如海自知大限将至,生不足惜,唯念小女黛玉,稚龄失恃,伶仃孤弱,自归京托庇于贵府,仰赖岳母大人慈辉庇佑,方得周全至今,每思及此,五内俱焚,愧为人父,”   “今病榻缠绵,残喘难继,唯求一事:伏乞岳母垂怜,允玉儿速归扬州,使父女得聚天伦,了如海此生残念。”   “不孝愚婿林如海泣血顿首,临书悲惶,不知所言。”   信末,日期墨迹未干,显然是强撑病体写就,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悲凉急迫的死气。   贾母阅罢,久久无言,只将信纸缓缓置于几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相士之言,竟是一语成谶……终究是害了敏儿和我那外孙,如今连他也要不行了。   不过此事想来也无用,须臾,贾母抬眼看向鸳鸯,声音异常冷静道:   “林姑爷看来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黛玉是他骨肉,该回去送一送。”   鸳鸯低声应是。   贾母又严肃道:“你一会儿悄悄去传我的话,让凤丫头立刻来见我,让他们这数日准备下,我要嘱咐琏儿带黛玉南下,还得好好交代他几件事。”   “林家的宗亲,没一个省油的灯,他林如海一闭眼,那些人还不像苍蝇见了血?   黛玉应得那份祖产,绝不能被那些狼心狗肺的分了去,让琏儿务必给我牢牢盯死,一厘一毫都得完完整整地带回来,容不得半点闪失!”   ......   几个时辰后,在莽莽无垠的皇城猎苑上林苑,正是马蹄声疾,呼喝阵阵。   三骑如箭,当先冲在最前,后面尾随大队人马,溅起阵阵翻飞积雪。   这三人皆是英姿飒爽的猎装打扮,当中一人面如冠玉,正是冯紫英。   另一位身着深青色劲装,面容俊朗身形矫健,却是贾瑞。   更引人侧目的,却是他们中间的贵人,身形虽然略显单薄,但脸庞却是精致白皙,猎装服饰华丽,一双眸子却极亮,灵动中透着勃勃锐气。   前方有头惊恐的小鹿在雪地间左冲右突,竭力躲避身后汹涌的人马洪流。   那贵人显然骑射之术尚欠火候,张弓搭箭,第一次羽箭擦着鹿背掠了过去,带落几根鹿毛。   她秀眉微蹙,再次挽弓,这次箭簇倒是沾了鹿身,却只是浅破皮肉,更激起小鹿亡命奔逃。   冯紫英见状,也随即补了一箭,亦偏了些许。   “贾公子,看你的了。”   贵人朝贾瑞明媚笑道。   贾瑞眼神一凝,再无犹豫,只见他长臂舒展,沉稳引弓,弓弦铮鸣犹如裂帛,一箭如流光般激射而出!   “噗!”   箭矢精准无比地洞穿了小鹿的右后腿关节,那小鹿一声凄厉嘶鸣,前冲之势顿止,踉跄着栽倒在雪地里,挣扎哀鸣,却再无力奔逃。   “好!”冯紫英大声喝彩。   贵人更是眸中异彩连连,看向贾瑞的目光满是激赏,道:“贾公子,你再射一箭。”   “天降麟凤,自然应该由贵人首猎,我不敢擅专。”   贾瑞却是谦逊体让,将机会让了出去。   贵人微愣,随即便明白贾瑞心意,她笑意粲然,便趁此良机,再次弯弓搭箭。   羽箭破空,精准地钉入鹿颈!   鹿鸣戛然而止,身躯在雪地上抽搐几下,彻底不动了。   后方跟随的大队护卫仆从立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喊道:   “郡主神箭!”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15章 舌灿莲花动心魂(二更)   冯紫英也是紧握缰绳,朗声赞道:   “郡主这一箭,力道时机,妙至毫巅,日后我要让父亲多派我向郡主学习。”   端华郡主张芷嫣却是粲然一笑道:“你这小鬼,拍马屁的功夫却是见长,下次见到冯将军,我要让他好好说你。”   话毕,端华没管冯紫英,而是看向贾瑞,声音清脆如佩玉相击,带着些许喘息后的兴奋红晕道:   “原以为贾公子字中锋芒已令人生畏,未曾想弓上功夫更是不凡,可谓神乎其技。   “那鹿奔窜之迅疾,我一连两箭都失了准头,紫英哥哥也射偏了,还是贾公子出手,一箭定乾坤,才让我有了这个机会。”   此次冬猎邀约,源于端华郡主念念不忘贾瑞那手筋骨开张的书法与纵论古今的学识谈吐,便缠着皇帝舅舅准了允帖,召贾瑞入宫苑。   又怕贾瑞不适应,索性拉上了相熟的玩伴、神武将军之子冯紫英同游。   贾瑞勒住坐骑,深青色的劲装在猎风中拂动,笑容温润不失刚毅道:   “郡主过誉,冯兄谬赞,我不过是偶得天幸,当不得神技二字。   “说到底,若非郡主抬爱,允我踏入这皇家禁苑,见识天家气象,又哪有施展这微末之技的机会?   郡主才是这天家麒麟,真正的凤翥龙翔。”   他话语谦逊,却巧妙地又将功劳和目光引回端华身上。   阳光穿透疏枝,洒在端华精致的面庞,少女郡主闻言,凤眸弯起,如冬日暖阳下的初绽雪莲,嗔道:   “你这人,说话总这般有趣,又叫人挑不出错处。   “方才你说天降麟凤?那我倒要考考你这文武全才。   此情此景,你既说我是麟凤,何不赋诗一首,应和这猎苑雪景,也莫辜负了我这番邀约?”   冯紫英在一旁暗赞贾瑞言语得体能逗郡主开心,闻言立刻帮腔:   “妙极,贾兄大才,文墨丹青皆是上乘,想必出口成章,我就洗耳恭听,”   所幸当年跟着奇人祖父,也深受古典文化熏陶,写一首一般水平的诗,对贾瑞而言不是难事。   他目光扫过眼前雪原上倒毙的麋鹿、以及郡主英姿飒爽的身影,心中早有腹稿,略一沉吟,开口道:   “凤苑惊弦落玉鸾,霜蹄蹴破瑶京寒。   “雕弓不射天边月,笑挽长云下碧峦。”   吟罢,他含笑看向端华:   “信口胡诌,请郡主与冯兄指正。”   前面两句气算得上气势不凡。   而端华最喜欢的却是那句笑挽长云下碧峦,仿佛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将军,此时正在纵马长歌,无比逍遥。   应酬诗词,水平高地无所谓,最要紧的便是打动听者的心绪。   端华本是豪情满怀之人,听到贾瑞这诗,心间泛起一阵涟漪,又笑道:   “好你个贾天祥,一句一个圈套,先是夸我箭法好,现在又编排我是这苑中魁首,真真狡猾。”   不过她虽语带娇嗔,但那份被深切懂得的喜悦,却从亮晶晶的眼眸中满溢出来。   这诗不局限夸赞容貌,而是雅致不俗夸她满腔豪情,正好对了端华的心思。   冯紫英对于诗词,倒只是一般水平,但见郡主反应,心中便明,大笑道:   “好诗,贾兄高才,写的郡主声势不凡,我可是心服口服了。”   端华心中欢喜,也不再深究贾瑞言语里的机锋,挥手道:   “行了,猎也射了,诗也做了,紫英的马背上还带着酒,前面松香斋,是我平常写文作画的地方。   那外面梅花开得正盛,不如我们挪过去,温酒赏梅,驱驱寒气。”   她又对远处跟随的几名扮作男装的心腹宫女吩咐道:   “你们去先去那里准备,还有通知其它侍从,都退下吧,跟着太多人,吵得慌,扰了清静。”   众人点头离去,贾瑞等三人便穿过积雪的林地,来到松香斋。   步入室内,只见屋内陈设雅致,墨香与清冽的松木气息交融。   墙上悬着几幅字画,贾瑞目光扫过,只见正中一幅笔力尤为刚健险峻,字字如长剑出鞘,写的是却是诗经中的名言: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落款却是小字——端华庚戌年录上。   贾瑞看着端华的字,便赞道:   “此字笔走龙蛇,劲如屈铁,更难得是气魄雄浑,尽展天家子弟心怀宇内的胸襟,郡主此作,着实令人心折。”   他并未一味夸字体美观,而是点出气势与胸怀。   端华的性格,贾瑞倒是能把握住,这是一个喜欢别人夸她独立的女文青。   这类女孩在媒体、文化行业极多,贾瑞因为职业原因,早就练出了和这类女性打交道的经验。   跟她们打交道,就是要夸赞她们的格局。   果然,端华郡主闻言,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仿佛找到了知音,骄傲神采道:   “你也觉得它好?这是我年前临摹旧碑所得,总觉得太过刚硬,女先生们说少了闺阁婉转之气,劝我临簪花小楷……”   贾瑞摇头,正色道:   “郡主此作,既有簪花之柔美根底,更蕴磊落金石之锐气,婉约难掩英华,刚柔并济,正是郡主独有的气象,何必屈就他人规矩,削足适履?   “这般风骨,须眉男儿有之,巾帼人物,也应当有之。”   端华郡主怔怔地看着贾瑞,胸中波澜起伏,这番话,简直说到她心坎最深处。   那些压抑在闺阁婉转四字下的不甘与豪情,仿佛被一只温柔又充满力量的手点亮了。   她眼中光彩大盛,笑容如明珠破匣道:   “好,听你这么说,我也觉得不必拘泥,贾公子,以后若有闲暇,定要常来此处坐坐。   “这里笔墨皆是上品,还有御赐的紫霞笺、李廷珪墨,正缺你这等懂行又有真见识的人品评切磋。”   贾瑞却笑道,点到即止说:   “郡主厚爱,微臣诚惶诚恐,只是宫苑禁地,微臣恐有闲言碎语,伤及郡主清誉。”   “怕什么?”端华柳眉一扬,那份皇家郡主的骄矜流露道:   “舅舅允你入宫陪我赏玩字画,谁还敢嚼舌根?若有人问起,你直说奉皇命陪本郡主读书习字便了。”   她转向冯紫英,语气随意却带着命令说:“紫英是常进宫的,你说是也不是?”   冯紫英何其机敏,立刻躬身笑道: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16章 长公主与皇后(三更)   “郡主说的是,圣上对郡主最为疼惜,贾兄书法超群,人品端方,来此陪郡主探讨学问,正是圣上默许的雅事。   “旁人若有异言,那是他们不知上意,不通文雅。”   端华满意地点点头,重新看向贾瑞:“这下放心了吧?”   “有郡主懿旨在前,冯兄解惑于后,微臣但听驱使。”   贾瑞向二人拱手,知道双方关系更近了一步。   毕竟自己目前面对浩浩皇权,还处于绝对弱势,在宫中多一些盟友,也没有坏处。   此时外间传来宫女的请示声:   “郡主,香茗和点心已齐备,是在水阁还是……”   端华望了一眼窗外,见雪霁初晴,远处的山石曲廊在阳光下泛着晶莹光泽,兴致颇高道:   “就备在外面亭子里吧,今儿日头正好,正好赏这雪后晴园的景致,”   几人移步至离松香斋不远的一座精巧凉亭内。   此时亭子外水面还结着薄冰,岸边残雪疏枝,别有一番萧瑟之美,亭中石案上却已设好了茶具。   几个宫女低眉垂首,侍立两旁,其中一个捧着文房四宝,显然是预备随时记录佳句。   他们刚落座不久,水还没沸开,却见不远处曲廊上走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玉色蟒袍、头束金冠的华贵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面容尚算清秀,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老成和倨傲。   那少年一眼望见亭中三人,尤其是看到端华郡主与两个年轻男子同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但随即勉强扬起笑容,快步走了过来。   “表妹安好,今日雅兴不小,竟在园中赏景?”   少年朗声道,声音刻意放得温雅,却又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他目光略过冯紫英,见怪不怪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眼神便如探照灯般落在了贾瑞身上。   端华郡主见到此人,脸上的轻松笑意淡了不少,微微颔首,平淡道:   “原来是福世子表哥,今日雪晴,出来走走,表哥怎么也到这边来了?”   一句福世子表哥,表明了来人身份,原来建新帝长兄,福王的世子。   大周制度,为避免前明之失,皇亲国戚多在京城。   福王世子张载尧对端华的冷淡似乎浑不在意,目光依旧锁定在贾瑞身上,皮笑肉不笑地问:   “表妹,这位俊彦甚是面生,不知是哪家的贵戚公子?竟能得表妹邀来此处品茗赏雪?”   端华正要开口,冯紫英已率先起身,笑容和煦地拱手行礼道:   “世子殿下安好,这位是新晋锦衣卫正八品经历、宁荣二府宗亲、贾瑞贾大人,正是郡主赏识贾大人满腹经纶,一手好字,特邀来论书品画的。   “贾大人,这位是福王世子殿下。”   贾瑞依着规矩起身,不卑不亢地行了臣子礼:   “微臣贾瑞,见过世子殿下。”   “哦?倒是听过,医术高明,还会写字,久仰久仰。   “只是锦衣卫职司所在,应该多在有司行走,表妹召来此处陪侍,倒是……别具一格。”   这话绵里藏针,既点了贾瑞的出身不过是得了幸进,又暗示他的身份,与这宫廷雅苑格格不入。   大概是个另有所图,趋炎附势之人,端华请他过来,可谓有欠考虑。   亭中的气氛顿时有些凝滞,宫女们屏住呼吸,端华郡主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贾瑞却神色如常,仿佛没听出其中讥讽,只微微欠身道:   “世子殿下谬赞,微臣薄技,偶建功勋,皆赖陛下洪福恩赐,今蒙郡主不弃,召来此间品茶论道,实感惶恐,能瞻仰天家园林雅韵,已是微臣福分。”   冯紫英心道好个四两拨千斤,立刻接话打圆场道:   “世子殿下,贾兄性情端方,为人恭谨,今日不过是雪霁天晴,郡主一时兴至,寻个懂得墨趣的清客略论几句罢了。”   他笑着岔开话题。   张载尧见贾瑞避重就轻,冯紫英又和稀泥,端华脸上已有明显不快,便知今日再纠缠下去未必能讨得好。   他复又换上那副温雅皮相,摆摆手:   “行了,孤不过是路过,见表妹在此,特来问候一声,既如此,孤便不打扰表妹雅兴了。”   他目光再次在贾瑞脸上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笑,便带着随从迤遨而去。   直到福王世子一行的身影消失在曲廊深处,亭中的冷肃气氛才略略缓解。   “神气什么?”   端华郡主却对着福王世子消失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方才端庄持重的皇家气度瞬时化作少女般的娇憨嗔怒。   “这人年岁跟我差不多,却总爱摆出一副老学究教训人的模样。   哼,讨厌得很,他那点小心思,当谁不知道吗?不过是舅舅……”   随即,端华又意识到失言,便硬生生刹住了话头,只是粉颊气鼓鼓的充起,倒多了几分亲昵可爱。   贾瑞却淡然道:“我只按本分行事,敬奉天子,有何可惧?”   端华闻言,摇头说:   “这宫里勾心斗角,贾公子是初入此地,倒也罢了,只可惜平白扰人雅兴,算了不说这事,我们喝茶作诗便好。”   冯紫英忙活跃几句气氛,便将氛围又缓和如初。   贾瑞也没再提此事,此时目光下意识扫过亭外不远处的宫苑群落。   那宫殿极为华丽恢弘,飞檐斗拱,重廊叠院,隔着一片疏林雪景,隐隐还能看见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   贾瑞好奇问道:“冯兄,那边宫阙庄严巍峨,不知是哪位贵人所居?”   ......   雪后初晴的阳光,给肃穆的皇家宫苑镀上一层淡金。   在松香斋斜对角,地势略高、窗扉敞阔的一处暖阁内,两位身份显赫的宫装女子正凭栏观景。   左首的女子约莫三十出头,容颜艳若桃李,正是端华郡主之母安平长公主。   她一身茜素红色花纹宫装,肩披银狐出锋裘氅,云鬓高绾,斜插一支赤金点翠凤凰步摇。   步摇垂下的南珠流苏随着她轻摇团扇的动作,在颊边漾起点点柔和光晕,更衬得肌肤胜雪,朱唇丰润。   这身华服非但不显俗艳,反而将其成熟美艳、艳压群芳的风情展露无遗。   她身旁的皇后,年纪约在二十五六,气质与长公主截然不同,却是身着月白底绣金凤祥云纹的常服便装,外罩一件素绒银狐斗篷。   乌发只简单挽了个牡丹髻,簪着几枚成色极佳的羊脂玉簪,端庄清雅。   她容貌虽非倾城绝色,却生着一张极其圆润饱满、气度雍容的鹅蛋脸,眉眼弯弯,眸色清亮温润,通身散发着一股沉稳大气、令人心折的富贵之气。   恰似一朵盛开在深宫的国色牡丹,富丽堂皇中带着无形的威仪。   长公主紧蹙着柳叶弯眉,一双含情凤目带着明显的不悦,打量着远处凉亭中对坐的三人,尤其是被端华郡主笑语相对的贾瑞。   她握着团扇的玉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17章 帝心难测(四更)(求票)   “瞧瞧,端华这丫头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陛下允她见见人,谈字论画也便罢了。”   “现在倒好,如今直接拉上两个少年郎在御苑之中饮茶叙话起来?这成何体统,本宫的话,她是全然听不进了。”   周皇后闻言,目光却依旧柔和地落在远处,唇边噙着一抹温婉笑意道:   “长姐不必过于忧心,陛下既然许了郡主在苑中散心交友,想必心中有数。   少年心性,好与才俊结交亦是常情。宫中侍从如云,光明之下,并无逾矩之处。”   “况且……”她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然通透道:   “礼法规矩,本是约束天下臣民的框架,到了咱们这般位置,有时倒不必过分拘泥了。”   “臣轨有言:智者不乘危以邀利,仁者不违道以干名,只要郡主心中有度,知荣辱,懂进退,小节上略随性子,未必不是皇家气度的一种。”   长公主听得皇后引经据典,紧绷的脸色略缓,冷嗤道:   “皇后贤德,饱读诗书,胸有经纬,我这皇弟倒是得了个好内助。   与你谈论这些史籍典故,怕不是比与内阁那些老头子议事还要省心畅快。”   “本宫读书少,只觉这丫头行事跳脱,招人闲话罢了。”   长公主这话说的有些奇怪,周皇后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难以察觉的轻叹。   她这皇后之位,靠的是机缘、容貌与沉稳雍容的气度,何曾有人真心欣赏过她胸中的诗书韬略?   才华于这深宫,实在是可有可无之点缀,还不如一些妖媚女子,善于床笫中迎合圣心。   但这念头瞬间被周皇后压下,只化作唇边的谦逊笑意。   目光则重新落回远处亭中那身形挺拔、风姿洒落的青年身上:   “长姐过誉了,咦,冯小将军我是认得的,他旁边那一位青年才俊,倒是面生得很,气度却是不凡。”   皇后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   安平长公主顺着皇后目光看去,落到贾瑞身上。   先前因女儿而生的不悦似乎找到了具体的落点,艳丽的脸上浮起混杂着轻视与警惕的冷意:   “哼,那就是夏守忠在陛下面前举荐的,荣国府贾家的一个旁支子弟,名唤贾瑞。”   “也不知从哪里学了点不入流的江湖把式,如今得了陛下青眼,居然破格授了个八品的锦衣卫经历。   小小年纪,油头粉面,巧言令色,我看端华就是被他那些虚头巴脑的书画词赋给蒙蔽了。”   长公主评价贾瑞的口吻,如同在点评一件不甚入眼的玩物,带着上位者对骤然得宠者的天然排斥和质疑。   “哦?”皇后目光一凝,认真地再次打量起贾瑞,他的名字这回算是与人物对上了号。   周皇后知道长公主心思,但此时却没有迎合她,而是道:   “原来他就是贾瑞,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就是这位贾公子写的名句,陛下前日还提了起来,说它颇得治世之要义。”   “看陛下的意思,这人确是个难得的英杰,既有真才实学,又能为陛下分忧解难,是极好的。”   言语间,周皇后对贾瑞的态度,显然与长公主的不满警惕大相径庭。   毕竟她是皇后,一定要面子上和皇帝在同一战线。   安平长公主闻言,鼻尖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呵,斜睨着远处的贾瑞。   她并未接皇后的话茬,只是眼神中的挑剔之色更浓了几分。   亭中那个侃侃而谈、引得女儿凤眸含笑的青年身影,在她看来愈发显得刺眼。   亭中,冯紫英也向贾瑞耳语道:   “贾兄,你说的那便是栖凤宫安平长公主日常休憩之所,这位长公主在两位陛下身边都很受宠,是个人物......”   冯紫英的提醒点到即止,却足以让贾瑞反应过来。   贾瑞之前也听夏守忠谈过宫内一些事情,对长公主性情和权势算是了解。   他面上不动声色,仿佛只是听着端华在说今日的趣事,但端起的茶盏却在唇边略略一顿。   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瞬间取代了眼底的暖意,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在宫中行走,走近一派,必然会疏远一派,这也是常态,无需惊慌,更不要骑墙。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几名内侍服饰的太监快步朝亭子走来。   为首的一位年纪不大,面白无须,举止气度却沉稳老练,正是皇帝御前极为亲近,贾瑞也见过的林公公。   林公公领着人来到亭前,先是恭恭敬敬地向端华郡主躬身行礼:   “奴才给郡主请安,搅扰了郡主雅兴,奴才死罪。”   端华正兴致颇高地谈着,见状微微蹙眉,但见是御前的人,只得耐着性子问道:   “林公公免礼,您这匆匆而来,是舅舅那边有什么事么?”   林太监起身,恭谨道:   “回郡主,陛下口谕,命奴才即刻召贾大人前往乾清宫偏殿见驾,说是有事垂询。”   他目光转向贾瑞,笑容依旧,但眼神里却不容置疑。   此言一出,亭中气氛微凝,冯紫英迅速垂下眼睑,端华郡主脸上则瞬间掠过一丝错愕。   “现在?”端华的声音里透出几分不舍:“我正要和贾公子品茶谈诗。”   “郡主。”林太监微微躬身,态度恭顺却毫无转圜余地:   “陛下已在偏殿等候,奴才只是奉命传召,不敢延误圣驾。”   端华知道皇帝召见的分量,纵有万般不愿,也只能强行压下心头的不悦,嘴唇撇动,强自恢复皇家威仪对贾瑞道:   “既是陛下传召,自然耽误不得,贾公子且随林公公去吧。”   她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忍住,明眸深深地看了贾瑞一眼道:   “我们……改日再叙。”   贾瑞微笑颔首,即刻放下茶盏,从容起身,对着端华郡主和冯紫英分别作揖:   “微臣遵旨,谢郡主款待,冯兄,容后再叙。”   接着,他转向林太监,肃然道:“有劳林公公引路。”   林太监侧身引手:“贾大人,请随奴才来。”   贾瑞转身,步履沉静地跟着林太监一行离去。   走出数步,就在将要踏上曲廊拐角消失于众人视线之前,贾瑞仿佛不经意的微侧过头。目光极其自然地投向远处端华郡主所在的凉亭方向。   只见清寒的雪霁微光中,端华郡主依旧立在亭边,身姿清丽,水色的宫装衣袂被微风轻轻拂动、   那双明亮的凤眸,正打量着他的背影,遥遥相望,眼神复杂难辨,竟似定格在了初春微冷的琉璃画境之中。   ......   乾清宫偏殿,建新帝端坐御案后,脸色难看,夏守忠侍立一旁,如泥塑木胎。   贾瑞风尘未消便匆匆奉召入宫,看到此情此景,心下微凛。   建新帝未有任何寒暄铺垫,声沉似铁,直切核心道:   “天祥,扬州急报。”   他将密报向前一推道:   “林如海之前用了你献上的药方,本已见些起色,谁料……竟又陡生变故,高烧不退,已三日了!”   皇帝的话语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之前你那药尚可,如今怎又不行了?”   殿内空气骤然凝结,夏守忠低垂的眼帘下也闪过一丝审视,心下不由紧张,毕竟贾瑞是他推荐的人。   林如海又重病?   贾瑞心中也是微微一震,难道连自己通晓的几百年后医道,也难以撼动红楼命轨?   这黛玉倒也可怜。   但这念头只一闪而过,他便镇定起来,波澜不惊,躬身问道:   “陛下明鉴,药石无效,不外乎三因:用药、劳心、外邪。”   “敢问陛下,林大人此番病发,可是未能按时服药?或是公务过于繁剧,心力交瘁所致?”   他姿态恭谨,问询却直指要害,毫无慌张失措的意思。   建新帝闻言,倒沉吟片刻,未拐弯抹角道:   “那边传来的消息,服药是不曾断。”   “但今年江南盐税,可是出了天大的窟窿,林卿估计正为此事心焦如焚。”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18章 薛家可用(一更)   建新帝看贾瑞这么说,大致也猜出了真相,不再纠结于贾瑞的药是否合理,而是叹息道:   “两淮盐税,竟比往年生生少了一半有余,多是地方士绅勋贵,上下其手,沆瀣一气,林卿定是忧心如焚,又铁腕彻查,劳形伤神之下,才引得旧病汹涌复发,来势如此汹汹。”   “真是群硕鼠蛀虫,朕已决议与塞北蒙古部落结盟,东西夹击,共御东虏,两国交兵,耗费如山,处处都要银子。”   “国库本就空虚,如今盐税又捅出这么大个窟窿,岂不是要朕的将士空着肚子上阵,拿血肉之躯去抵挡敌人的刀枪箭矢?这大周天下,怎就生了这么多不顾国本的蠹虫。”   建新帝愈发急躁,在贾瑞看来,似乎多了几分明末崇祯的影子。   对此类事情,贾瑞倒并不奇怪。   王朝末期的积弊沉疴,都是如此相似。   那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早已将触手伸进整个漕运、税赋乃至朝堂关节之中。   且大周此时太上皇依旧有着极大权势,皇帝又没有嫡亲子嗣,难以乾纲独断,对这些依附在国运根基上的贪婪藤蔓,想要有所剪除,难度并不小。   不过贾瑞却也不必悲天悯人,做好自己的事,发展自己的势力便好,改变问题从来都需要与之相应的实力。   他谨慎开口道:   “陛下息怒,盐务积弊年深日久,牵一发而动全身,非一时之功可拔,当务之急,仍是先保全林大人贵体。”   “林大人乃国朝能臣,于盐政一道深有见地,唯其康健坐镇扬州,方能稳住局面,徐徐图之,若是贸然更换主官,只怕根基动摇,人心涣散,徒然给奸商权贵可乘之机,局面恐更加不可收拾。”   “林大人之于盐政,无非人才难得四字。”   听到贾瑞这番论调,建新帝情绪稍微平复,林如海的位置确实关键。   这次他召贾瑞来,也不只为了听几句宽慰或高论,而是想有所作为。   “林卿不可失。既如此,你便需尽快准备好南下行程,毕竟让人传递药方,还是会有所忽失。“   “朕已决意遣钦差南下扬州督办盐税亏空案,你便以随行参赞的身份,一同前往,此事年前已定好,如今到了落子的时候了。”   贾瑞也做好了相应准备,拱手道:   “微臣领命,敢问陛下,此次钦差正副使是?”   他需要知道此行上级是谁,方能心中有数。   建新帝目光深邃,凝视着贾瑞:“正使,乃保龄侯史鼎。”   一听此话,贾瑞心中却是微微诧异。   史鼎不就是史湘云的那位叔父?荣国府史老太君的侄辈,勋贵史家的核心人物之一。   贾、史、王、薛四大家族同气连枝,尤其在太上皇时期荣宠不衰,可谓一体。   建新帝夺嫡上位后,对太上皇一系的勋贵多有打压猜忌,史家更是太上皇倚重的老臣。皇帝怎会派一个史家之人做这南下查抄盐税的正使?   皇帝似乎看穿了贾瑞的疑惑,缓缓道:   “天祥可是在想,史家乃四王八公之列,与太上皇那边更亲近些?”   “史鼐(史鼎之兄)确与太上皇走动亲密,史鼎此人,早年却在潜邸听用,与朕倒是更熟稔几分。”   “让他挂帅,既可借其侯府威仪震慑地方,亦可安抚部分勋贵之心。”   听到此话,贾瑞倒是明白了,应该是史家兄弟两头下注,史鼐押宝太上皇旧党,史鼎却是建新帝的潜邸旧人。   此举确是高妙,只是不知道后面为什么,史家还是一个抄家败落之局。   不过这暂时不关贾瑞之事,他只肃然道:“陛下思虑周全,微臣明白了。”   “至于副使,便让朕身边的小林子随你同去,他熟悉内廷事务,为人机敏妥帖,可以襄助。”   “行程紧迫,你尽快打点准备,不日将同史鼎、林保一同南下,不得有误。”   贾瑞应了一声,这次南下,正使副使都是建新帝的人,可见皇帝也是想以此代替自己巡视江南,威慑各方不服势力。   就像薛宝钗那句诗,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这次南下,离开神京,倒也是广阔天地,未必没有他贾瑞的作为。   由这首诗,想到薛宝钗,贾瑞脑海中又闪过薛家的事,一个此前深思熟虑的念头瞬间浮上心头。   时机稍纵即逝,他必须在此刻开口,才能借皇帝此刻关注江南盐务的迫切心态,把自己的事情往前进一大步。   “陛下,微臣尚有一事启奏,事关近日闹得沸沸扬扬的薛蟠杀人案。”   这个名字一出,建新帝神色微沉,似有不快道:   “此人我知道,忠顺王前番力主从速论斩,以儆效尤。”   “朕一时政务缠身,竟还未暇决断,这等人仗着祖辈一点功劳,跋扈京畿,还敢行凶杀人,国法难容,是当以斩立决论。”   贾瑞心知肚明,建新帝最多考虑到王子腾手握兵权远在关外,不会对王家下手。   但薛蟠这条小命可就保不住了。   “陛下所言极是,薛蟠作奸犯科,论罪当诛。”   贾瑞先顺其意,随即话锋极其精妙地一转道:   “然则,薛蟠该死,但薛家或尚有可用之处,陛下欲整饬盐务,充盈国库,以应国战,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薛家,或可成为陛下手中一枚助力。”   “助力?”   “你且说说。”   建新帝眉梢一扬,眼中闪过好奇与审视。   贾瑞看到皇帝眼神,便知道他心思,坦然道:   “臣提及薛家可用,实乃因势利导,为陛下大业着想,薛家世代皇商,虽此纨绔不成器,但其家名分犹在。”   “薛家南北数十年,在商道、漕运、水路积攒下来的人脉脉络、运转经验,尚未完全断绝。”   “薛家在江南金陵旧地,根基尚在,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江南诸事繁杂,若有薛家辅佐经办,倒可省去许多波折。”   “且如今战事又起,或需重行开中法,以为军饷筹备。”   “薛家为旧日皇商,熟知朝廷法度,易为朝廷所掌控,只要主事者选任得宜,去其糟粕,取其可用之才,薛家这张旧皮,完全可以为陛下筹军资,练精兵。”   “昔日我太祖高皇帝开国之初,群雄并起,终而定鼎天下,便是多赖商帮之力,今日时局危艰,陛下何不借商帮之便,效仿太祖太宗,成就不世之功业?”   这番话,极其对建新帝的胃口,他此时龙颜一悦,点头道:“太祖太宗丰功伟业,朕素来钦佩。”   “只是照你说来,薛家可用,但必须有合适主事之人,此人为谁?薛家可有合适人选?”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19章 薛家机遇,皇帝赐婚?(二更)   “至于主事人选。”   贾瑞适时抛出了关键:   “薛蟠暴虐无能,倒不足惜,然其胞妹,臣虽只偶遇一、二,但观其接人待物颇有章法,可谓处变不惊,沉稳果决,远超其兄。”   “若能去其恶霸兄长,由此女在其母主持下,整顿薛家产业,安抚仆从,重接商路。”   “再得陛下恩准,许其戴罪立功,为朝廷转运钱粮,如此既惩处了凶徒,又保全了可用之家,更可立下一个典范。”   “让那些依附旧贵、盘踞地方却尚有几分能力的商贾之家明白,唯有为陛下效力,方是正途生路。”   “陛下乃天恩浩荡,唯才是用,只要得利于国于民,便可放心拔擢。”   贾瑞的最后几句,已是直指建新帝最核心的利益关切。   那就是国库与皇权的稳固,有钱方能有兵,有兵方能大胜,战场大胜方能巩固皇权。   御案之后,建新帝也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贾瑞这番剖析利害、以利为饵的说辞,句句戳在了他的心病和急迫需求上。   国库空虚,东虏压境,与蒙古结盟在即,哪一样不要银子?   盐税亏空固然要查要补,但那是一条布满荆棘、牵一发动全身的险路。   而开中法这类相对成熟、依靠商人力量的筹饷途径,虽然同样触动利益集团,但运作起来,若有一个熟悉此道的旧皇商带罪立功,或许能更快见效。   尤其是贾瑞提到“分化四大家族”、“断太上皇牵连”,更是一针见血,   薛家,一个已经没落、只剩女流支撑的四大家族吊车尾,确实是个完美的突破口。   拔掉薛蟠这颗毒瘤,换上那个听起来还算机敏的女子(在其母名义下)主事。   又能换来实际利益,还能打击太上皇旧勋贵的盘根错节……这买卖,似乎不亏?   建新帝眼中的怒意彻底被精明的盘算取代,他缓缓靠向椅背,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沉吟道:   “你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王子腾在关外带兵,其妹家中遭此大难,朕贸然连坐其家产人丁,也确有些于情不合。”   建新帝这是自己给自己开了个“以儆效尤、网开一面”的由头。   皇帝顿了顿,像是在权衡圣旨措辞,最终下定了决心,对贾瑞道:   “罢了,念在薛家祖上确为皇商,有些许微功,其女尚在,其母深悔教子无方,恳切求告的份上。”   “朕特旨宽宥:薛蟠枭首之罪可免,改判流放充军辽东,令其于风霜刀剑、血火狼烟中洗尽孽障,若战死沙场,也算死得其所,”   “至于其家财……”   他扫了贾瑞一眼,“除查封部分,其余田产、商铺,念其薛家老弱无人经营,暂不籍没,仍由其母管理。”   “不过......”   建新帝却又停顿了片刻,贾瑞低头,神色不变,他知道接下来说的才是核心问题。   建新帝此时冷道:   “不过,死罪可饶,罚不可免,着其薛家,领戴罪立功之旨,为国效力。”   “朝廷正需筹措军资,以御东虏、结蒙古,薛家既为皇商旧户,熟悉南北商路转运。   责成其专办一项,限半年之期,为朕筹措粮秣十万石,布帛万匹,运抵宣大边镇,不得有误,此为特旨,非商贾贩运之常态。”   他目光灼灼,盯着贾瑞:   “此差事成败,关系国战大局,贾瑞。”   “臣在。”贾瑞立刻躬身。   “你乃朕钦点参赞盐案之人,更于薛家之事进言有功,这戴罪立功之督导,便由夏守忠全权负责。”   “你这数日,便从旁协助,待你南下后,就交给守忠裁定纲目。”   “薛家开中事宜所需之引票、勘合等一应手续关节,着你二人协调办理。”   “若薛家母女有才,能办得此事,便是其家生机所在,若不能……”   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冷,呵道:   “那便是朽木不可雕,欺君罔上,于国无用,届时再无半分余地,你二人,负有督导监察之责,若有闪失,同罪!”   夏守忠身形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震,低头应诺:“奴婢遵旨,定为陛下当好此差。”   贾瑞心中也是一叹,果然是帝心难测。   这个皇帝既有雄才爱才的一面,也有王朝末叶,深宫天子特有的刻薄寡恩。   跟他们谈合作,这等人只会表面上让你一步,其实反则要索取更多。   就看薛宝钗的才能如何了,对于薛家来说,完成此项任务,倒不是极难。   但也需要家主善于协调,沟通万方,但若做成,这也是该女展露才能的大好舞台。   而他与夏家,便是这盘棋上必不可少的监军与引路人。   至于皇帝,薛家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块肉,既然之前生吃没意思,那就烤熟煎透了,再去享受美味。   我贾瑞在他皇帝眼里,其实未必比薛家好上多少。   如此看来,我之前一直留心发展自己的势力,倒的确是对的。   薛家的利益,我也要去分一杯羹,而这次江南之行,广阔天地,也必须要有更多作为。   贾瑞想透关键,便朗声道:   “陛下圣明,臣定当竭尽全力,督导薛家戴罪立功,不负圣托。”   建新帝见贾瑞应得爽快,眉宇间的冷厉稍缓,忽而间想到什么,淡笑道:   “你方才侃侃而谈薛家商道人脉,举重若轻,还特意说薛家女有才,可为大用,朕倒忘了问你,”   他眼中带着明显的探究道:“你与那薛家女……是只见过一面,还是……”   这问题来得极其突兀,又带着帝王特有的、近乎冒犯的直白。   毕竟臣子无私事,尤其是为帝王办秘幸之事的臣子,他的男女私事,帝王也要有所了解,这才方便拿捏。   贾瑞自然心中雪亮,便一副老实模样,坦诚笑道:   “陛下洞鉴万里,臣不敢隐瞒,在文德街办书坊琐事时,确与薛家姑娘有过两面之缘,均是正事。”   观其言行,虽为闺阁女子,然应对得体,沉稳老练,颇有章法,绝非寻常,其兄薛蟠于她,恰如瓦砾之于明珠。”   “臣所言其才,绝非虚妄之词,实为国惜才。”   他停顿一瞬,笑容更坦然几分道:   “至于好色而慕少艾,臣本性亦有几分,但公私之间,心中自有定数,美玉当前,欣赏可也,然社稷重器在前,焉能因私废公,自取其祸?”   贾瑞最后一句,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自嘲与警醒。   这番话既承认了接触,又巧妙地将欣赏限定在才华层面,点明了利害,表明自己绝不会为私情损害皇帝赋予的职责。   “你这话倒是坦诚。”   建新帝仰首一笑,玩味中带着几分威严道:   “好一个欣赏之心人皆有之,少年人,血气方刚,亦在情理之中,朕若不是国事繁忙,也是如此。”   “只是需牢记,这才,你既保举了,便得让它真为朕所用,若成了沉在水底的才,便是徒劳一场。”   “若是这薛家姑娘,你果真喜欢,结成良缘倒也不是不可。”   “薛家虽出身商贾,谈不上诗礼清贵名门,但也算世代皇商,朕可以着人替你主婚,让尔等少年眷侣,比翼双飞。”   夏守忠前面一直没有说话,此时看到建新帝心情好,也笑道:   “天祥还不叩谢圣恩,感谢陛下洪恩浩荡。”   听到此话,贾瑞却是一凛。   正妻是谁,他心中早已经有了人选。   薛宝钗固然美艳有才,但“珍重芳姿昼掩门”的背后,却也有许多算计精明,若做正妻,实在不符合他的性格。   贾瑞这等人物,自然更喜欢“长孙皇后”,而不是“武曌则天”。   别到时候皇帝真的赐婚,那么他想拒绝,都不好拒绝。   于是贾瑞自嘲道:   “陛下天恩,臣感激涕零,只是臣微末之身,功业未立,断不敢先虑家室。”   “且薛姑娘才情见识不凡,或有其他良配,若仓促指婚,恐非其愿,反损了陛下天恩浩荡,更误了臣为国效力之心。”   建新帝闻言,知道贾瑞有别的想法,也不多提,就笑道:   “既然如此,那就听你其便吧,不过你倒是可以先置几房美妾于房中,留下子嗣,这样也算是不虚度年光。”   “行了,朕待会还要见内阁大臣议事,此事算议定了,你便去吧。”   说罢,建新帝挥了挥手,带着结束议题的决断。   “臣告退,定不负陛下期望。”   贾瑞深深一躬,不再多言,转身稳步退出暖阁。   乾清宫外,此时天已放晴,抬头望去,只见天光从层云缝隙中透出,金光万道,倒是让他心境微澜终归平静。   与封建皇帝猛虎谋皮,可谓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上。   但贾瑞知道,最难的一关,算是闯过来了,薛家暂时保住了牌匾和一丝喘息的缝隙。   而这缝隙,就是他用来撬动更大利益的支点。   没有片刻停留,贾瑞先回家休息数个时辰,便单独朝一座清幽的宅邸驰去。   ......   此时夏先生已然和贾瑞十分熟悉,看到他前来,放下手中的书卷,笑着起身拱手:   “贾公子,听说你今日在宫中陪郡主嬉游,情势如何?”   贾瑞还礼落座,开门见山,几句带过郡主的事,便提到薛家一案:   “薛蟠,死罪改判流边,薛家,戴罪立功。”   “陛下旨意,着薛家母女专办宣大军需,半年为期,粮秣十万石,布帛万匹,督管之责,在夏公公与我肩头。”   “哦?”   夏先生脸色微变,知道此乃大事,贾瑞前来,必定是有计划安排。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20章 秦可卿见贾瑞(大章)(三更四更合一)   夏老此时又沉吟片刻,目光深了些许道:   “薛家虽曾为皇商,如今已是没落架子,在神都之地,其家中能挑大梁的不过一寡母一女流。”   “贾公子,你给陛下出的主意,可真是块烫手山芋,但以你之才,恐怕还有见解。”   话中并无指责,反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   贾瑞微微一笑,声音压得低了几分道:   “山芋烫手,正因内里蕴藏甜头,薛家牌匾不倒,这便是转圜之基。”   “薛家缺的不是财货根基,而是失了官面上的倚仗和一条新的活路,陛下缺的不是名义,而是充实内帑、支撑国战的实利。”   他直视着夏老睿智而略显浑浊的眼睛,悠悠道:   “夏老,陛下需要这条只忠于龙椅、只听命于内廷的白手套,薛家现在是一张惶恐的白纸,急需涂上新色,你我,便是最好的握笔之人。”   “白手套……”夏老品味着这个新词,眼底掠过一丝精光。   他久历宦海,深知其中关窍。   “你的意思我懂。将薛家握在手里,便是替陛下握住一条可控又隐蔽的财路,江南盐税亏空巨大,国库吃紧,战事又起,内帑的充盈对陛下意义非凡。”   “只是,这好处……如何分润,如何长久维系,才是关键。”   夏老的声音带上了几分肯定,但也抛出了正题。   贾瑞心想夏老果然睿智,知道经济利益是一切社会关系的基础,便笑说:   “自当是以陛下内帑为先,此为根本,也是我等立足之本,办好了差事,陛下满意了,我和夏公公才有前程可言。”   夏老微微颔首,这是不争的事实。   “余下之利......”   贾瑞声音平稳而清晰道:   “我想以可分作三份,彼此绑定,方得长远。”   “其一,薛家自需留存生机运转之资,彻底榨干她家,无异杀鸡取卵,非但无法长久为陛下效力,更易生变故。”   “让她们母女得到比之前安稳经营略优的份额即可,维持住薛家体面与实力,使其甘为驱使,这样,才能源源不断为陛下创造财富。”   夏老捻须沉思,这很合理。薛家若是没有盼头,做事自然懈怠,甚至暗中另寻门路。   “其二,便是您与夏公公。”   贾瑞语气诚挚道:   “夏老和夏公公居中协调,明察暗访,确保皇差无误,其功甚巨,若无实惠支撑,恐难调动各处用心出力之人的心思,此份收益,乃维系此路畅通之润滑。”   “其三,我既已牵连至此,为求差事顺遂,自当尽一份心力,也需些许润手之资。”   贾瑞坦诚直言,毫不避讳,反而显得光明正大说:   “这三份之中,薛家为水之源,不可断流;您与夏公公是保障管道畅通之堤坝,不可或缺;我则为护渠之兵,亦有其用。”   “三者维系平衡,源头活水才能顺渠而行,最终流入陛下内帑这片汪洋,这才是互惠互利之道也。”   书房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夏老审视着贾瑞年轻却深不见底的脸庞,沉默片刻,突然发出一阵低沉而畅快的笑声,抚掌叹道:   “好一个源头、堤坝、护渠!三份利益一份人情,将陛下威严、实务运转、人心利益绑定得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如此一来,薛家和我等可谓一条船上,难分彼此了,薛家之财便是我等之财,我等得势,薛家便可得势。”   “薛家那母女经此大难,想必清楚,除了依附新权,别无他路,有你在旁提点指引,她们该知道如何取舍。”   “贾公子,老夫当初在荣庆堂前引你面圣,果真是对的。”   夏先生眼中满是激赏与赞叹。   贾瑞颔首微笑,知道这利益同盟已初步达成。   而在这条利益链中,自己的作用,看似居中牵线,其实却掌控枢机。   没有自己,薛家母女在夏家叔侄和皇帝看来,便是待宰之羔羊,又缺乏信任,何必费心力去亲自调教,毕竟不知道她们的真正潜力。   而于薛家母女而言,没有自己,也是绝境无援,连保全门户机会都无。   如果非要说,这个计划目前最大的不确定性是什么,那便是薛宝钗毕竟还太年轻,能不能把这个重担挑起,没有百分百把握。   所以贾瑞这次要花大力气,把夏家叔侄给绑上,宁愿给他们多分利益份额,也要借助他们的力量。   如此一来,薛宝钗只要不是薛蟠那种愚鲁不堪之人,应该足够驾驭局面。   此事算是告一段落,日后让薛宝钗再来谈谈便可,随即贾瑞又说起巡盐之事:   “南下巡盐在即,盐务繁杂,牵扯江南士林甚多,夏老您在朝中阅历丰富,不知对江南士绅有何见教?晚辈也好先行做些准备。”   听得此话,夏老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摇摇头,颇有些感慨:   “老夫一生多在北方周旋,年轻虽在地方历练,也多在中原之地。”   “江南那地方……水太深,那边的士绅,呵呵,看似清谈好玄,实则与富商巨贾、海商漕帮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清高是他们的装饰,实利则是他们的命门,自前明以来,江南屡有抗税先例,太宗之时倒可以武力弹压,现在却是牵绊太多、投鼠忌器。”   “所以我能理解陛下为何极为重视林如海,他出身江南世家,又为举业清流,又是忠于陛下的帝党,三个身份合一,三方都可以勉强买账,真是绝无仅有之人。”   贾瑞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江南士林的复杂性远超预想,夏老这条线暂时指望不上。   随即夏老似是想起了什么,捻须的手顿了顿,笑道:   “差点忘了,宋兄克兴,之前数次传话,想请你过府一叙,老夫知你忙碌也未曾应下。”   “不过择日不如撞日,正好你在此,老夫这就派人去宋府递个名刺?”   “此事可以问他,他说不定认识相关清流,可以为你从中周旋。”   宋克兴是致仕工部侍郎,倒是有可能链接相关资源。   贾瑞心想,老宋对自己不错,多跟他走动也没坏处,说不定还能探听江南消息,便笑道:   “夏老引荐,晚辈自当从命。”   ......   宋府位于京城东城一处环境清幽的宅邸,虽不如夏府的深藏不露,却也透着致仕高官的轩敞与文雅底蕴。   天色擦黑时,贾瑞的马车在门房恭敬的引路下驶入。宋府管家早得了夏府传话,早早等在垂花门外。   “贾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管家恭敬地引着贾瑞穿过抄手游廊,直入正厅。   厅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只见宋克兴身着家常锦袍,早已离座起身相迎。   他身旁还站着一位五十上下、头发花白,穿着青布棉袍的中年官员,面相端正,眼神却有些藏不住的局促与渴望。   “哈哈,贾公子!终于盼到贵客临门了!”   宋克兴笑容满面,上前几步,弥勒佛一般的面容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既不失致仕高官的气度,又给予了这位皇帝新贵足够的尊重。   “如今贾公子乃陛下股肱,圣眷正浓,老夫这寒舍能迎来贤侄,蓬荜生辉啊!快请上座!”   贾瑞含笑拱手:   “宋老折煞晚辈了,您是朝中耆宿,德高望重,晚辈当日蒙公指点,如今又能得公相邀,已是荣幸之至。”   双方客气几句,随即贾瑞的目光自然朝向旁边的中年官员。   那中年官员,忙笑着拱手道:   “工部营缮司郎中秦业,见过贾大人,宋大人乃下官早年知遇之恩主,常听恩主提起贾大人少年英杰,才情气度不凡,今日得见尊颜,实乃三生有幸!”   秦业?   贾瑞心中一动,瞬间将这个名字与记忆中的红楼信息对上。   此人是秦可卿的养父,也是许多后世红学家猜来猜去的奇怪人物,这一世,秦可卿并未嫁入贾府,如今贾珍父子又是势力大衰。   估计秦可卿更加与宁国府无关了。   贾瑞也没多说什么,客气回礼道:   “原来是秦大人,幸会。”   “大家坐下说话。”   宋克兴热情招呼仆役布茶,笑着谈起诗词歌赋,贾瑞附和几句,就问起了宋是否能在这次江南之行,起到斡旋转圜之用。   听到此话,宋克兴笑道:“此事涉及各方颇深,还需从长计议,若有门路,老夫自当尽力引荐搭桥。”   他这话有些虚浮,不如夏先生直白恳切,好像是说可以帮忙,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贾瑞知道宋的性格,倒是一笑而过,也没有再多问,人家不想说,多问也是无用。   反而是秦业在酒席中对贾瑞极为殷勤,言语中满是恭敬,这让贾瑞心中不甚明白。   毕竟秦业也是五品官员,自己才是八品,秦业如此作态,倒是不太符合常理,贾瑞也只是淡然处之,没有过多热络回应。   酒过三巡,气氛尚算热络。   宋克兴借着几分酒意,再次将话题转向贾瑞的私事,笑容愈发和蔼道:   “贤侄,你看你年少有为,仪表堂堂,圣眷优隆,当真是前途无量啊。只是这功业虽重,家室亦是人生根本。不知贤侄如今……可曾定了婚姻之事?”   这是宋克兴第二次问起贾瑞婚事。   此时在帘幕之后,一个身姿曼妙、容颜妖娆的丽人,双腿斜斜交叠,凤眸眼波流转,轻轻用玉指捻着面前半透明的薄纱,注视着厅内动静。   打量着贾瑞挺拔和因练武而魁梧的身影,此女脸颊中闪过惊心动魄的一抹嫣红,仿佛水波下的火焰,虽未点燃,却已热力暗涌。   贾瑞倒不知道有人打量自己,只是回应宋克兴的话:   “宋老费心了,晚辈祖父母尚在,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敢自专?”   “再者,眼下巡盐在即,差事未了,实在不敢分心于私事,一切待江南归来,再请祖父母做主议亲不迟。”   贾瑞倒也猜出宋克兴这次的意思,但他还是推得干净,既尊重长辈,又用公务挡箭。   倒不是他不好色,只是贾瑞从不接受天上直接掉的馅饼。   好东西还是要有把握,吃起来才会香甜。   且那个如果他们介绍的女子就是自己猜的那个——呵呵,此女做正妻不合适,做妾目前又不可能让她降贵纡尊,那就先缓缓。   宋克兴听到此话微微眯眼,笑意未减,语气却更为亲近:   “话虽如此,好女百家求,好的姻缘更是可遇不可求,贤侄这般人才,不知京中有多少名门淑女翘首以待呢。”   “可有……中意的人家?不妨说说,或许老夫能略做考量?”   他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身旁的秦业,暗示意味明显。   秦业立刻挺直了腰板,目光充满希冀地看向贾瑞。   贾瑞心念电转,脸上依旧是不动声色的微笑:   “宋老说笑了,晚辈一心以陛下差遣为重,不敢有他想,姻缘一事,讲求缘分,强求不得。”   “今日已再三叨扰,晚辈这便告辞了。”   这话接的干脆,倒是让宋克兴只能无奈应下,便哈哈道:   “既然如此,老夫也只好作罢。”   秦业也是呵呵一笑,没有搭话,只是眼底的失落却再难掩饰。   饭过五味,闲话已毕,贾瑞看再谈无益,没有什么实质进展,便顺势起身,拱手道:   “今日蒙宋老盛情款待,又得秦郎中相陪,幸甚,时辰不早,晚辈还有些庶务需====================== 本资源由Y独家整理分享 无偿整理,禁转载 ===================== 更多小说汁源+qq群 一群:732159330 二群:955313945 =======================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回府处理,不敢再叨扰宋老与秦郎中雅兴。”   “先行告退,改日再登门拜访,聆听教诲。”   贾瑞告辞之意坚决而礼貌。   宋克兴见他辞意已决,知道再探不出什么,也顺势起身相送:   “贤侄公务繁忙,老夫也不多留,此番南下,山高水长,千万保重,待贤侄凯旋,老夫再为你接风洗尘!”   秦业也忙跟着起身,脸上难掩一丝失落,但也只能连声附和道别。   宋克兴和秦业亲自将贾瑞送至垂花门外,看着贾瑞登车而去,直见马车辚辚驶远,院外寒气涌入。   府门沉重地合拢,将刺骨的北风挡在外面。   暖意重新包裹上来,夹着若有似无的檀香气。   宋克兴转身踱回正厅,步履从容,捋了捋修剪得宜的白须,方才席间的热络仿佛还停留在梁柱间未散的酒香里。   秦业跟在他身后一步,脸色却不像这厅堂般回暖。   他五十岁的年纪,在这个五品营缮郎中的位置上已经熬了多年,眼角刻满了风霜与不得志的细纹。   方才贾瑞那滴水不漏的推拒,像一根小小的软刺,扎在他那点本就不牢靠的期盼上,虽不剧痛,却膈应得慌。   宋克兴在主位坐下,接过小厮奉上的热手炉捂在膝头,这才抬眼看向垂手站立的秦业,语气带着看透世情的淡泊:   “谨之(秦业的字),你多次找我,说起你女儿的事,我之前也说过,不是特别妥当,但你我二人关系非比寻常,我便还是把这贾天祥邀了过来。”   “但今天你也看到了,你那心思,怕是要落空了。”   秦业扯了扯嘴角,努力想挤出一个豁达的笑,最终只是化成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你看这小子,姿态做得极足,一口一个陛下差遣,不敢自专,将长辈体面、朝廷公务都拿来做了挡箭牌,言谈举止无可挑剔,却让人抓不住半点实处。”   宋克兴顿了顿,眼中精光微闪,似在掂量道:   “老夫瞧着,此子心性深得很呐,一心谋划青云,所以将婚姻大事看的极重。”   “只怕是……眼在云霓之上!”   “今日一早他就去了皇宫,陪那陛下最宠爱的端华郡主狩猎。”   其实宋克兴早就知道贾瑞和端华郡主有联系,只是没跟秦业说,今天算是最后再做一次努力,看能不能暗示说动贾瑞。   但眼见贾瑞还是不回应婚姻之事,宋克兴就知道恐怕没戏了,于是便跟秦业说了实话。   “端华郡主?”秦业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疑,旋即化作一丝更深的窘迫。   “二人地位是否差距太大?贾天祥虽然是青年才俊,但出身不高。”   “所以我才请宋公帮我说说,如果他是高不可攀之人,我就不会多事了。”   “也未必没有机缘。”   宋克兴颔首,语气肯定道:   “你也不想想,陛下对他何等信重?小小年纪便简在帝心,他又是荣宁二府之后,算得上半个勋贵子弟,根基还是有的。”   “此番南下扬州,若是将那盐务亏空的大案办得漂亮,再立下一件赫赫功勋……陛下龙心大悦之时,赐他尚个郡主,又岂是妄想?”   “更何况门第高低,皆出圣心,只要圣上看对了眼,门第又非不可逾越之事。”   秦业心中一叹,觉得气闷堵在胸口,半晌才涩声道:   “侍郎说的是,下官痴心妄想啊。”   “爹爹。”   此时侧厅的门帘轻轻掀起。   帘后步出一个身着水红色银鼠皮袄的妙龄女子,光线落在她身上,仿佛整个偏厅都亮堂了几分。   正是秦可卿,二八年华,容颜正当极盛,称得上肌肤胜雪,乌发堆云。   最令人动心处,便是一双水波盈盈凤眼,长睫如蝶翼轻覆,顾盼间既有少女的清澈,又隐隐流转着一丝不该在她这个年纪应有的风情。   兼美钗黛之人,要的就是丰满与风流并存。   她身后跟着两个清秀伶俐的贴身丫鬟,便是宝珠和瑞珠。   随后还有一位衣着华贵、仪态端庄的老夫人走出,正是宋克兴的妻子宋老夫人。   刚刚她们几个女眷在后堂用膳,没有出来打扰男人谈话。   秦可卿之前便听父亲说过,有意和贾府新崛起的贾瑞攀亲。   所以这次也被带到宋府,刚刚前面男人议事,可卿在后面也打量了贾瑞的身貌。   她很满意。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21章 秦可卿绮梦   宋老夫人亦是笑着上前,对宋克兴道:   “方才那位贾大人,我可是在后头仔细瞧了,当真是一表人材,你看那气度,比那些只知斗鸡走狗的勋贵哥儿强出百倍,难怪圣上如此看重,委以重任。”   她目光转向秦可卿,语气带着明显的欣赏与惋惜:   “可儿,你也瞧见了,端的是个难得的好儿郎吧,可惜啊……”她没说下去,只是轻轻拍了拍可卿的手背,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秦可卿粉面微垂,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掩去眼底瞬息变幻的光影。   她何止是瞧见了。   借着帘幕的缝隙,那挺拔如松的身影,那清俊又不失英气的面庞,还有应对宋老和父亲时那份举重若轻、滴水不漏的言辞……都深深拓印在她心底。   此人绝非京中那些浮浪纨绔子弟可比。   不过她随即想起宋克兴那句眼在云霓之上,心头微微一颤,玉葱般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颊边梨涡浅现,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娇羞与乖巧道:   “老夫人过誉了,贾大人自然是人中龙凤,这等人物,自有天定姻缘,岂是凡俗女子可高攀的。”她声音柔婉清脆,如珠落玉盘。   宋夫人看到秦可卿这般温顺得体,还觉得她明白事理,便笑道:   “女孩子家能有你这样的明白心性,倒是难得可贵。”   宋克兴也不知秦可卿心事,只是抚须感慨。   秦业随后跟宋家夫妻寒暄几句,便道:   “可儿,天色不早,也该回去了。”   秦可卿温顺应了声是,向宋克兴和老夫人行过礼,带着宝珠、瑞珠,随着父亲向外走去。   宋府管家早安排了暖轿在门外等候。   等到回到自家略显陈旧却素净的二进小院,一股不同于宋府富贵雅致的清寒气息扑面而来。   打发走轿夫,秦业神情疲惫地对秦可卿道:   “今日你也瞧见了,为父无用,官卑职小,想为你觅一门好亲,竟也如此艰难。”   “那贾瑞,唉,非池中之物,攀不上……攀不上啊。”   他顿了顿,声音里又透出一股自怜与不甘道:   “我五十多岁的人了,功名上一事无成,眼看也没甚指望,之前那宁国府倒是来探口风,要你嫁进去,但那是何等门风!”   “为父宁愿你嫁个寒门清白子弟,也绝不能送你入那火坑,可……唉,上等门户难进,下等门户又实在委屈了你,为父这心里,真真替你煎熬。”   秦可卿听到父亲此话,目光闪烁了一下,昏暗中看不清表情,便听她低柔地宽慰道:   “父亲不必忧心,女儿还小,姻缘天定,一切但凭父母做主便是。”   话语温顺,却听不出丝毫波澜。   秦业听女儿如此说,心中愧疚更甚,摇摇头,不再言语,便道:   “今日乏了,你也早些歇息去吧。”   待秦可卿走后,秦业心中却翻江倒海,自己这无权无势的营缮郎中,在这些真正的门阀勋贵眼中,算得了什么?   之前还存着一丝清流风骨的自傲,此时在现实的冰冷前,被冲击得摇摇欲坠。   一股名为不公的火焰,夹杂着对自身无能的绝望和对儿女未来的焦虑,在他心头猛地窜起。   凭什么呢?自己兢兢业业做了一辈子官,不敢说两袖清风,却也从未有大把落入口袋。   结果呢?依旧是家无余财,儿子秦钟前途黯淡,女儿秦可卿嫁妆单薄,难觅佳婿,那些贪墨营私之辈,家财万贯,生活豪奢!   一个从未有过的、带着强烈诱惑力的念头闪入他的脑海:   前程是彻底无望了,与其继续清贫窝囊,倒不如趁着还有些管着的营缮工程、物料采办之权,在任上最后几年,狠狠捞上一笔。   起码要给儿子留份厚实的家私,也好让女儿日后在夫家底气足些!   这个念头一起,就如同星火落入干柴,再也无法扑灭。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   秦可卿依言行礼告退,带着两个丫鬟轻步向自己的闺房走去。   宝珠瑞珠忙着打水、取铜盆热手巾。   待到丫鬟去小厨房准备安神汤的空隙,内室烛火摇曳。   秦可卿慵懒地坐在妆镜台前,看着镜中那张足以让满园牡丹失色的容颜。   宝珠拧了热乎乎的帕子递过来。   她脑海中又闪过今天见到的贾瑞。   女孩和女孩不一样,有的女子,例如薛宝钗,浑身热毒,想要紧紧掌控自己命运。   但有的女子,则是秦可卿,却不去想那么多没用的愁思苦闷。   父亲焦虑,长辈感慨,她只要按着闺训礼仪要求,说上几句场面上的宽心话便可。   至于未来命途如何,她不在乎,也不想太多,到了彼时,自然有路可走。   她轻轻擦拭着如玉的手指,仿佛不经意地开口,打破了一室静谧道:   “宝珠、瑞珠,你们说,方才宋府见到的那位贾瑞公子……像什么?”   小丫鬟们相视一愣。   瑞珠年轻活泼,没多想,噗嗤笑道:   “姑娘想听什么比喻?婢子瞧着,像是画本子里的俊俏探花郎!”   宝珠想了想,也道:   “眉清目秀的,又通身一股子贵气,像大户人家金尊玉贵的小公子。”   秦可卿看着镜中的自己,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随即她轻轻放下温热的帕子,转过头,那双风情内蕴的凤眼扫过两个贴身丫鬟,朱唇轻启,声音低婉道:   “要我说啊……”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梨涡绽放,在灯光下妩媚横生道:   “倒像一头猛虎。”   “啊?”   宝珠和瑞珠同时掩嘴轻呼,小脸上满是惊愕。   “姑娘说什么呢?怎么把人比作大虫?”瑞珠大着胆子问道。   秦可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玉指,戳了一下瑞珠的额头:   “傻丫头,我说的像虎一般凶猛,有那种气度。”   她自己似乎也觉得这个比喻过于出格,抿嘴轻笑出声,然而那眼中的光却亮得惊人。   宝珠毕竟稍大些,心思细腻,联想到席间那位贾大人的言谈举止,便嬉笑道:   “猛虎,是说贾公子那股子……说不出的厉害劲儿么?”   “姑娘可是元人百种看多了?”   秦可卿笑意更深,嗔道:   “小蹄子们乱想什么呢,不过是瞧着他精神,随口打个比方罢了,倒惹得你们想岔了路!”   她说着,竟作势要去拧瑞珠的脸颊。   “哎呀姑娘饶命!婢子可不敢乱想!”   瑞珠笑着躲闪,和秦可卿笑闹作一团。   秦家本就不是高门大户,再加上秦业忙于公务,所以对闺阁管的不甚严密。   秦可卿几人,倒是时常看些闲书,主仆规矩也没有豪门繁复,   此时只见三个年轻女子在闺房里,你追我赶,嬉闹起来,笑声细细碎碎,驱散了几分屋内的清冷。   闹了片刻,秦可卿雪白的肌肤泛起一层薄红,更添娇艳。   她喘匀了气,轻轻掐了瑞珠一下笑骂:   “好了好了,再闹像什么样子,你这毛手毛脚的丫头,且服侍我睡了。”   待洗漱完毕,宝珠瑞珠伺候秦可卿上了床,放下层层罗帐。   烛火被吹熄大半,只留角落里一盏小小的烛台散发着朦胧微光。   秦可卿闭上眼,脑海中却清晰无比地回放着那挺拔的身影,沉静的眼眸,还有那句句含锋、气定神闲的话语。   “猛虎……”她无声地,在心底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随即她翻了个身,柔软的锦被摩挲着肌肤。   只听到窗外寒风呼啸,发出呜咽。   她却不知道,命运的纺车已经开始转动,线头早已交缠,再也无法分割。   秦可卿,秦业,乃至秦家的前路,都因这一次看似短暂的会面,悄然转了个弯,彻底滑向了另个无法预知的惊涛骇浪中。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22章 异人投奔(二更)   次日一早,贾瑞将自己核心部下皆聚集至厅中。   南下之事已成定局,哪些人留在神都,哪些人随自己南下,今天需要安排清楚。   此时贾珩、贾芸、倪二、焦大,还有冷家兄弟二人,分坐两旁,个个神情肃然。   唯有彩霞带着几个丫鬟,轻手轻脚地穿行添茶。   还不等贾瑞发话,冷子兴搓了搓手,打破了沉寂道:   “贾公子,托您洪福,先前交代的寻访高手护卫一事,总算有眉目了。”   “这位高人姓黄,我称呼他为黄先生,前些年,曾经护送我北上走商,当时就极为佩服他的本事。”   “之前公子要我寻找一位武道高人,我便想到了他,只是他前几个月恰好不在神都,实在可惜。”   “昨日他已回到下榻小院,听我提及贾公子的求贤若渴,这也是大感兴趣,主动要求拜见。”   贾瑞心中一动。   寻找得力护卫这事,早在他发迹之初便与冷子兴提过,后来诸事繁杂,他也未过多催促,只当是件水磨工夫的难事。   没成想冷子兴如今还真寻来了人,他放下茶盏,期待道:   “既是如此,快请这位高人进来一见。”   “是!”冷子兴应了一声,快步走到门口吩咐下去。   不多时,花梨木厅门外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并不沉重,反倒有些轻快之意。   一个身影迈过门槛,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来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中等身材,圆脸膛,肤色微黑,一双小眼睛眯缝着,笑吟吟的,透着股生意人的精明和气。   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宝蓝绸夹棉袍,腰间松松垮垮系着根带子,手里还提溜着个灰布小包袱,活脱脱就是个走南闯北、和气生财的小行商模样。   这……便是那传说中的高手?   倪二浓眉微挑,粗犷的脸上毫不掩饰地掠过一丝狐疑。   除了冷子兴外,其他人也暗自觉得奇怪。   贾珩倒是沉稳,目光如鹰隼般落在那中年人身上,细细打量,不动声色。   此人一进门,环顾一眼,对着上首的贾瑞拱手施礼,嗓音敞亮道:   “小人黄虚,见过公子爷!”   贾瑞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张实在与高手二字联系不起来的面孔,开门见山道:   “黄先生远来辛苦。听冷掌柜说,先生身负绝技,令人心向往之,未知先生所习,是何等功夫?”   黄虚一听,笑声洪亮,中气十足道:   “公子爷说得好,绝技不敢当,但几手把式嘛,自然是有的,大概可以护公子一路平安,三五十个小毛贼,倒也不在话下。”   此话一说,众人神情都是一变,觉得未免托大,旁边的贾芸心思灵活,便笑着拱了火:   “黄先生既有真功夫,何不在此露上一手,也让我等开开眼界?”   “这个嘛……”黄虚拖长了调子,小眼睛滴溜溜一转,落在厅堂门口影壁墙前那个用来镇风辟邪,少说两百来斤的扁平石礅上。   只见他几步走上前去,既不沉腰,也不运气,仿佛只是去拎个空篮子一般,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五指一张一合,便牢牢扣住了石礅顶部凹陷处。   然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他手腕一翻,竟将那沉重的石礅如同拎起一只瓦罐般轻轻巧巧地提离了地面!   没有憋气的赤红面庞,没有暴起的虬结筋肉,只见他手臂纹丝不动,拎着那石礅潇洒地在半空中划了个小弧,随即手腕一松。   “咚!”   沉闷的巨响在砖地上炸开,青砖地完好无损,足见此人卸力的功夫也极为了得。   再看那石礅落下的位置,竟几乎严丝合缝地回到了原位,都未曾偏移分毫。   “呵!”   许多人唏嘘起来,方才那隐晦的不屑,瞬间冻结在他们脸上。   只有贾珩的眼神瞬间变得凝重锐利。   贾瑞也是少有的惊讶起来。   他不是没见过有神力的人,但这黄虚的举重若轻,这化腐朽为神奇的掌控力,远超他的想象。   跟他相比,自己那些搏击技巧,马术骑射,显得实在不够看了。   “好!”贾瑞由衷赞道,击了一下手掌,笑道:   “先生果然是真人不露相!好本事!”   黄虚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嘿嘿一笑,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商贾般的和气笑容,只是目光最后落在倪二身上。   那小眼睛依旧笑吟吟,却让倪二这等莽汉也感到了莫名的压力。   黄虚也不说话,慢悠悠地从怀中摸索了一阵,居然摸出几枚黄澄澄的铜钱,在掌心掂了掂。   倪二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不由嘟囔了一句:   “光会耍石锁算啥?又不是战场上……”   “冲杀”二字还在嘴边,却变故陡生!   黄虚那蒲扇大手轻轻一抖,铜钱如同生了眼睛的流星,嗖地一声破空激射而出。   “叮!”   一声金属入木的脆响!   众人慌忙循声看去。只见厅内一根两人合抱粗的沉香木廊柱上,距离地面一人多高的地方,一枚铜钱深深嵌入柱体。   只留小半个边缘露在外面,还在微微震颤!   众人只觉得后脖子一凉,无人还敢不服。   倪二更是被那劲风刮过面颊,惊得脖子一缩,后半截话生生咽了回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黄虚脸上依旧是那副和气的笑容,对着倪二乐呵呵道:   “这位壮士,您看这点小把式,可否入眼?   战场上刀枪无眼,多一份保命的能耐,总是好的嘛。”   这近乎示威的举动下,竟暗含一丝说理的意味。   倪二哪还敢有半分轻视,讪讪地低下头,再不敢多说半字。   贾瑞见状,心中更加看重,此人不单武力卓绝,心思也绝非外表那般粗豪。   他笑着开口,直接切入了正题:   “黄先生技艺超凡,贾某敬服,先生既来,想必已知我所求。   若先生不弃,愿屈尊留下,不知先生有何要求?”   黄虚听贾瑞问得直爽,也乐得直爽,如市侩商人般笑道:   “好,公子爷痛快,我黄虚呢,平生无甚大志向,就好银钱在手,天下我走。”   “公子爷要雇我,一年少说八百两。”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这要价之高还是让厅内响起几声压抑的吸气声。   八百两!这几乎是京中一品大员明面上一年的官俸了,一个护卫开此天价,闻所未闻!   黄虚看到众人目光,却浑不在意,笑打量贾瑞,随即道“一分钱一分货,钱多,本事大,公子爷是要做大事的人,身边没个顶用的,怎么成?”   “我黄某人别的不敢夸口,但这个价格,我还是值得,少一个铜板,都万万不行。”   看到黄虚如何直接,贾瑞却笑道: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23章 焦大的请求(三更)   “钱财终究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贾瑞行事,向来以人才为本。”   “八百两银子,先生值这个身价!此事便如此定了。”   “不过,除这八百两外,我还想向先生讨教些拳脚功夫,也请先生闲暇时指点我麾下这些兄弟一二,艺不压身,他日或许用得着。”   “来人。”贾瑞让外面候着的管事立刻进来,嘱咐说:   “先去账房支取二百两现银,权作先生安家之用。”   “另请子兴兄即刻在东城附近物色一处清净敞亮、交通便利的二进宅院,添置齐整日用家俬,供黄先生落脚。”   管事和冷子兴俱是一愣,随即连忙应下。   黄虚有些好奇扫视贾瑞一眼,笑道:“公子爷!大气!”   “没说的,我黄虚虽说爱钱,却也敬重爽利识货的真豪杰,从今往后,但有差遣,水里火里,绝无二话!”   贾瑞微微颔首道:   “先生远道而来,且先安顿歇息,此次南下扬州,恐途有险阻,届时还需先生鼎力相助。”   “公子爷放心!拿了钱,自然出活!黄某晓得分寸。”   黄虚满脸红光,随后也毫不顾忌跟着管事去领银子、看宅子。   看着黄虚跟随管事离去的背影,厅内众人还没完全消化这峰回路转的一幕。   倪二实在忍不住了,瓮声瓮气地低声咕哝:   “大爷,八百两……这也忒……金贵了点儿吧?”   贾瑞却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神色平静,眼神却锐利如鹰隼透过窗棂,望向外面阴沉压抑的天空,淡淡道:   “东北烽烟便不说了,陕西河南二省自去年来,大旱半年,赤地千里,流民怕是已有数十万之众。”   “民以食为天,断粮则生乱,这天下眼看山雨欲来。”   “值此风云变幻之际,能得真正有本事的人为我所用,护持根基,此乃无价之宝,钱财又算得什么?”   “古有千金市马骨,今我以八百两得一猛虎,非但不多,反而是幸事。”   众人闻言,皆是一凛,即使倪二,也能感觉到神都一年来,粮价,市价一月一变。   他们这些人就算不读书,也听说书先生讲过话本演义,知道汉末,隋末,元末的光景,如今这天下,果然不安宁。   刚刚没说话的贾珩,此时却开口,打破了沉寂道:   “瑞大爷,方才观黄先生出手,力道、技巧俱已远超常人武技范畴,他应是练过内家功夫。”   “内家功夫?”贾瑞眼神一亮,让贾珩接着说。   “不错。”贾珩回忆道:   “据我所知,天下有一类身怀异术之人,他们或隐于深山,或藏于闹市,练就内息,修习轻身、劲力之法,远胜常人,寻常人所谓的好拳脚,在他们面前如同儿戏。”   “这些人数量虽少,但个个身负绝艺,等闲十数人亦难近身,黄先生方才发力于无形,运劲于瞬间,应就是此道中人。”   他顿了一下,神色间流露出几分追忆道:   “说起来,我这身拳脚,也是拜一位此道高人所赐,十年前,我被贾珍那禽兽毒打后,躺在柴房等死,幸得一位云游的老人路过垂怜。”   “他在我处盘桓了一年,虽只传了些基础的拳脚功夫和运劲法门,却救了我性命,更让我有了今日立足的根本。”   “临别时,我问他何日能再见恩师之面,老人说让我立稳脚跟,创下一番功业,若是有机缘,十八年后可往华山寻他’。”   贾瑞心中一动,眼中流露出几分异彩。   这些信息对他而言,倒是一个意外之喜。   若能接触几个此类高人,不仅自己可以跟着他们学点本事,身边那些女流说不定也能学些内息吐纳的法门。   虽然不用她们上阵杀敌,至少可以强身健体。   “原来如此。贾珩你这番际遇,也是缘法。”   贾瑞颔首,随即对众人正色道:   “既是难得之遇,日后大伙儿日常行走时,也多留一份心。”   “遇着这类有本事、有根底的人物,凡品性可取的,都可记下留意,寻机延揽。”   贾芸、倪二闻言纷纷应是。   这算是插曲,此时部署转入正题。   贾瑞说了下即将南下扬州的事,便对众人道:   “此去扬州,短则数月,长则经年,府中诸事需安顿妥当。”   “子兴兄、贾芸留下,逸墨轩诸事便托付你们了。”   “倪二带人坐镇府邸,看护家宅安危。”   “贾珩、子云、彩霞随我南下扬州,一应细软装备,着紧置办起来。”   “是,公子爷!”众人齐声应诺。   一旁的彩霞却是微愣,她刚刚也在旁听,本以为自己会被留下来照顾老太爷和老太太。   没想到瑞大爷却让自己也跟着南下。   “我南下,贴身照顾她吗?”   想到这里,彩霞心中思绪翻涌,微微有些失神。   不过此时还不等众人离开,一道苍老却异常稳重的身影却直冲到贾瑞面前。   “公子,焦大,有事相求。”   见到焦大突然发话,贾瑞有些意外。   自从贾珍进去后,贾瑞便让人找了东府,要他们把焦大的奴籍给放了,他贾瑞愿意赡养焦大终老。   对这位老前辈,老英雄,好朋友,贾瑞觉得这是他应该做的事。   尤氏本就想讨好贾瑞,闻言立刻就答应此事,还送了焦大大量财帛,完全够他余生吃喝不愁。   所以此时焦大便在贾瑞府上过活。   贾瑞本不想让他做什么,但焦大坚持要当门房,说不想吃白饭,那也只能由他去了。   此时贾瑞闻言道:“焦大爷,可有事?”   焦大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而沙哑道:   “瑞大爷,我当年本是南方人,祖居金陵。”   “我爹是条好汉子,当年老公爷和老太爷父子,带领他们那帮兄弟,从北打到南,从南打到北,我爹就战死在辽东前线,我娘听说,不久也难受死了。”   “我把我爹的骸骨埋回老家,跟我娘合葬,老太爷看我可怜,就让我做他的亲兵。”   说到这,焦大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棉褂粗硬的布料,叹道:   “这一跟,就是一辈子,我再也没有回去看过我爹和我娘了。”   “公子,老奴这把年纪了,黄土埋到了脖子根。在神京待了一辈子,打打杀杀也好,喂马看门也罢,全是为了主家,旁的念想早就没了……”   “就剩一件,我就想趁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去我爹的墓上,让他知道,他那个大小子,一辈子对的起他的名声。”   “他没丢人!”   最后四个字说完,焦大不再言语,就那么笔挺地站着,像一棵历经风霜雪雨却依然顽强扎根的老松。   周围其他人纷纷沉默,冷子云更是叹息一声,幽幽道: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贾瑞也是心中感慨,在这朴实而又诚挚的告白前,只要不是那等不食人间烟火的纨绔,谁又能不动容呢?   “焦大爷……”   贾瑞起身,绕过书案,走到焦大面前,建议道:   “你年纪大了,可还吃得消一路车马颠簸?虽然中间有水路,但风浪也不小。”   焦大眼皮一翻,那老兵的血性立刻被激了出来,腰杆挺得更直道:   “公子爷小瞧人,老奴这把骨头是铁打的!当年跟着老太爷出关,三天三夜马不停蹄,照样提着刀冲阵!”   “如今不过是坐船坐车,还能比那会儿难熬?”   “路上要是我拖累了行程,或是死在半道了,公子就把我烧成灰,带回我爹娘墓前,我绝无半句怨言!”   看着焦大布满风霜却眼神锐利的脸庞,感受着那话语中毫不作伪的决心与豁达。   贾瑞知道这并非一时兴起的老仆悲情,而是一个老兵对生命归宿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请求。   他脸上不再有任何犹疑,点了下头,拍板道:   “好,焦大爷,你跟我一起走。”   “既然你有这个请求,我必不辜负。”   贾瑞掷地有声。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24章 收房彩霞(四更)   将部下安排好后,贾瑞踏进祖父母上房,还叫着彩霞在门外等候。   只见雕花大床上,贾代儒闭目而卧,对外界动静毫无反应,显然又陷入不清醒的昏睡之中。   祖母傅氏坐在临窗大炕上,手里捻着佛珠,见贾瑞进来,脸上漾开慈和的笑意。   贾瑞行了礼,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孙儿此来,是想禀告二老,圣命已下,命我随列位大人南下扬州,督办盐务,行期迫近,就在这几日了。”   话音落下,房中静了一瞬,炭火的噼啪声清晰可闻。   傅氏读过书,颇有见识,知道官场凶险,但也知道圣命难违,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沉默片刻,只能感慨道:   “那淮扬之地,潮湿阴冷,不比京中,只怕瑞儿一路不容易。”   “但大丈夫志在四方,你如今正是奋发之时,有了自己的本事,祖母也不好多拦你。”   “只是南下路途遥遥,公事又恐繁剧,你身边没个知根底、懂冷暖的人照料起居,叫我如何放得下心?”   贾瑞知道祖母的意思,这也是今天把彩霞叫来的原因。   此时他目光转向门口侍立的方向,主动开口唤道:   “彩霞,你进来吧。”   门帘被轻轻挑起,一个身影闻声走了进来,彩霞自从来后,或许是因为条件提升,待遇优厚,脸蛋白净了许多,薄施脂粉,亦难掩温柔端庄。   她在离贾瑞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怯生生地抬起眼,低低唤了一声:“大爷。”   傅氏的目光在彩霞身上满意地停了停,正要转向贾瑞说话,贾瑞却已先一步开口,声音平稳清晰道:   “祖母关怀,孙儿感念于心,南下之行,身边确实需得力人手照应。”   “近些日子,彩霞姑娘在祖母身边当差勤谨妥帖,心思也细,我瞧着是个可用、可教的。”   此话一说,傅氏和彩霞登时明白贾瑞的意思,傅氏满脸喜悦,彩霞却更是娇羞无比,脸色登时一红,低着头,拿手绞着手帕。   贾瑞见状,笑道:“我年纪渐长,身边没个体己人总归不便。”   “再者,这些时日登门探风声的,有意攀扯姻亲的不在少数,纳了彩霞在侧,倒是正合适,既省去许多口舌是非。”   “此番南下,路途漫长,事务繁杂,而彩霞姑娘却是个懂进退、能分得清轻重的。”   “若是祖母同意,我便让她随我南下,放在身边做个知冷热的心腹通房,照顾起居,也能替我打理些内务杂事。”   这番话条理分明,既是说给傅氏听,也仿佛是向彩霞交代一个清晰的安排。   彩霞感觉心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又松开,那份巨大的惊诧和被挑选中的惶惑,渐渐被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压了下去。   她是通房了,是爷身边名正言顺的房里人了。   她紧咬着唇内侧,努力维持着那份低眉顺眼的姿态,眼底却已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   傅氏听得连连点头,贾瑞所思所想,竟与她先前盘算不谋而合,甚至更为长远周全。   她脸上笑意舒展,正欲发话,贾瑞却又转向彩霞,不容置喙道:   “彩霞,我既认了你,该有的体面自不会少。府中头等丫头的月例份例,只会优渥,规矩礼数,过几日便安排,至于你父母那边……”   “你可先去同他们说明白此事,若他们愿意,我这边府里还算宽敞,便接了他们过来。”   “往后跟着府里正经管事分派些活计,既有营生,也免你千里之外还挂念家中,不能安心跟我南去。”   贾瑞既然把彩霞当做通房丫头,那就算自己人,能照顾的就尽量照顾,彩霞的父母虽然不是正经岳父母,但也应该给个待遇。   不过也不宜太高,先安置着,日后再看他们情况。   彩霞却是极为高兴,这份周到超过她的预期,那双平日里总是含怯低垂的眼眸此刻闪过浓浓喜悦。   这个年代的女子,尤其是奴婢丫鬟,少有机遇能感受到这种尊重和关心。   “大爷如此厚待,彩霞谢大爷,日后一定尽心服侍大爷。”   彩霞朝贾瑞深深一拜,她觉得自己找到了毕生的依靠。   傅氏也是笑开了花,连声道:“极好!极好!瑞儿想的太是周到了!这般安排再稳妥没有了,既给了彩霞名分前程,又绝了后顾之忧。”   “彩霞,你可真是前世修来的大福分,快去准备准备,把府里这好消息,好好跟你爹娘说清楚去!”   “你且去吧,今天也不用你在这里当值,好好陪你父母。”   彩霞忙又深深一福,清晰地应道:   “感谢谢老夫人恩典,我这便回去禀告父母。”   贾瑞又道:“你若有一些府中好友也可以请她们聚聚,我明日有公事要办,不在府上,她们如果能出府,你就把她们请过来。”   “毕竟日后你跟我南下,说不定年后才能回神都,且未来诸事繁杂,也不见得有空相聚,该见的朋友,都见见吧。”   彩霞心中感动和喜悦交加,带着红晕向贾瑞感谢,随后脚步轻捷退了出去。   贾瑞看着彩霞退出的窈窕背影,心想算是解决一事,接下里几天,便是再跟薛宝钗见上一面了。   走之前,贾瑞要再将薛家之事安排妥当。   相比于彩霞的小家碧玉,这薛宝钗容貌却是雍容华贵,丰腴得体,牡丹盛开,算得上一等绝色。   而贾瑞也不怕这朵牡丹失去掌控。   此类女子,男方若是弱势,自然被她拿捏规训。   但反之,若是能握住这朵牡丹的花根,让她知道离开自己,便得不到雨露滋润,那这朵牡丹,自然会含花怒放,任君采摘。   ......   冬日的北风卷着寒气,吹过京城逼仄的坊巷。   彩霞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腌菜和廉价炭火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爹佝偻着背,蹲在堂屋小炭盆边,正闷头抽着旱烟,见她进来,浑浊的眼珠抬了抬,含糊地唔了一声。   她娘则盘腿坐在炕上,正就着昏暗的光线纳鞋底,见她风风火火回来,眼皮都没抬。   “爹,娘。”   彩霞压下心头的忐忑和一丝期待,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瑞大爷要去南边扬州办皇差了,我也跟着去服侍……”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25章 彩霞定心,黛玉落泪(大章)(二更合一)   “她要给我个通房的名分,过几天就行个礼,大爷说了,待遇、月例都比照头等的大丫头来,日后自不会亏待我。”   大爷还说……”彩霞的声音亮了几分,带着真切的感激道:   “若是您二老愿意,可以接到他那府里去一并安置,也好彼此照应。”   这话说完,她忍不住去看爹娘的脸色。   她心里盼着,爹娘能欢欢喜喜地应下,搬进瑞大爷那宽敞明亮的宅子,过几天安稳日子。   屋子里静了一瞬。炭火噼啪轻响,烟袋锅子里冒出的蓝烟袅袅上升。   彩霞爹抬起头,脸上沟壑更深了些,他嗫嚅着,眼神在彩霞和老婆之间游移:   “去……去扬州?是南边?”   而彩霞娘却放下了手里的针线,那动作带着点泄愤的意味。   她撇着嘴,嘴角耷拉下来。   之前她听到消息,王夫人准备把他们夫妻两个从庄上叫入府里。   彩霞娘别提多高兴,她这一辈子就盼着去回府里当个体面差事。   心想这回进了府,先前那些老姐妹总算不敢轻看了她。   结果后来又传出消息,彩霞居然当着王夫人的面,拒绝了太太给他们父亲的安排,让她老人家十分着恼不快。   他们夫妻两个去府里的念想自然沦为泡影。   彩霞娘本来就对彩霞被“赶”出荣国府极为不满,此时看到女儿被王夫人厌弃,更是嫌弃和怨怼道:   “这贾瑞不就是府里的旁枝末叶儿,能有多大出息,比得了府里的正经主子爷?”   她越说声音越高,唾沫星子几乎喷出来道:   “你这傻丫头!先前我跟你爹托了多少人情走门路,好不容易王夫人看着你也算妥帖,把你放到她屋内。”   “你要能把夫人伺候好,日后说不得要给府里的公子预备着,甭管是宝玉还是环哥儿,都是一步登天的机会!”   “你倒好,因为蠢笨,夫人赶了出去,跟着这个贾瑞,生生把唾手可得的富贵往外推!”   彩霞娘只知道荣国府是世袭公爵府邸,百年的富贵。   而贾瑞无非是个刚得圣眷的新贵,哪怕日后当个京官,也是寒酸穷困,也比不过公府一个主子姨娘的地位和富贵。   这也是神都许多升斗小民的认知,他们看到许多京官日子过得清苦,而那些皇亲勋贵则是钟鸣鼎食、豪奢无边。   所以觉得既然都是当小的,给公府贵公子当小老婆远强于给根基浅薄的小官做姨娘。   但彩霞一听这话,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胸中一股无名火窜起。   她娘怎么还是这老脑筋!半点看不清世道变化。   这段时间,贾瑞和那批爷们聊天下大势时,彩霞也常常给他们倒茶,听得多了,难免也懂点时事格局。   彩霞忍不住驳斥道:   “娘!您怎么能这么看?瑞大爷如今虽官职不算顶高,可那是圣上钦点,随人下江南督办盐务的!日后前程岂是府里那些只知斗鸡走马的爷们能比的?”   “去了他府里,是正经主子跟前得用的人,他家里对我像亲奶奶一样,慈祥和蔼,难道不比在西府里当下人强吗?”   “放屁!”   彩霞娘猛地一拍炕沿,嗓门尖利道:   “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我只知道西府根深叶大,拔根汗毛比瑞小子腰都粗!”   “人家王夫人许你的,那叫半个主子,进去就有人伺候。”   “跟了贾瑞?你是他什么人?说得再好听,不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大丫头?整天端茶倒水,铺床叠被。”   “还得伺候他以后的大老婆!有什么好的?白瞎了我跟你爹吃了那么多苦,原指望你攀上高枝,我们也跟着享两天清福……”   越说越不投机,彩霞只觉得一股深深的疲惫和厌烦涌上来。   眼前的妇人,眼里只有眼前那点富贵尊卑,脑子里装的都是攀高附贵一步登天的虚妄念头。   她说的道理,瑞大爷分析的前程,在她娘这里,全成了耳旁风。   彩霞看着母亲那执拗又市侩的面孔,一股无力的冰凉感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是一片冷淡,不耐烦道:   “那我就不说多了,往后每月,我把多的月前,给二老送来便是,算是我的孝心。”   “旁的……”   她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道:“就别再提了。”   话音未落,彩霞不再看爹娘的反应,转身就往外走,动作干净利落,毫无留恋。   “哎,你个死丫头,翅膀硬了!我还管不了你了是吧?走了就别再回来!”   “我看你跟着那个旁枝能混出什么……”   身后传来她娘泼妇般的尖声咒骂,一句比一句难听,夹杂着她爹微弱的劝解:   “孩子她娘,算了,孩子大了……”   那骂声像鞭子一样抽在彩霞背上,她脚步没有丝毫停滞,径直出了院门,反手带上了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   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反而让她胸膛里的憋闷和失望舒解了些。   她娘不懂,她也不想再费口舌。   就像瑞大爷说的,这天下的水浑了,风要变了,守旧的人看不清路,谁也拉不动。   彩霞虽然没读过太多书,但她知道,谁对自己好,谁能让自己走一条新路。   ……   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逼仄小院,彩霞脚下不停,先回去拿了点好东西,再穿过几条熟悉的巷子,再次踏入了高门大院的荣国府。   身份到底不同了,看门的婆子见了她,脸上堆起了几分客气的笑容,不再像从前那般随意呵斥。   她此来,是循着规矩,预备去谢王夫人这位旧主恩典的。   虽然知道多半讨不了什么好脸色,但这礼数不能废。   熟门熟路来到王夫人院外,托小丫鬟进去通禀。   原以为总要等上片刻,没成想那丫鬟很快就出来了,脸上带着点尴尬,低声道:   “彩霞姐姐,太太身子有些不爽利,刚吃了药歇下了。”   “传话说心领了,让你不必进去磕头,好生伺候瑞大爷便是。”   话说得客气,但那眼神里的疏离和隐含的冷淡,彩霞看得分明。   彩霞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丝毫不露,只对着正房方向微微福了一福,语气平稳无波:   “知道了,谢太太恩典,太太既歇着,不敢打扰。”   “请姐姐转达,彩霞铭记太太昔年照拂之情。”   说完,彩霞并不迟疑,转身就走,不再看那朱红院门,而是拐向更偏后头的赵姨娘小院。   彩霞之前跟赵姨娘也有交情,这次的好事,理应告诉她。   彩霞打起帘子进去时,赵姨娘正懒洋洋歪在炕上,让丫鬟小吉祥给她敲腿,贾环则坐在一旁闷头看书,脸色阴沉沉的。   “给姨娘请安,给三爷请安。”彩霞规规矩矩地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赵姨娘掀起眼皮,看清是她,那张原本刻薄的脸倒是意外绽开笑容:   “稀客,这不是彩霞姑娘么?怎么着?今儿个有空上我这儿串门子来啦?”   是赵姨娘一贯的说话风格——直白,欠点火候,倒也不藏掖。   彩霞对赵姨娘的性子也算熟稔,便将自己和贾瑞的事说了一遍,又道:   “我日后跟着瑞大爷去南边出趟远门,今儿个特来回府辞行,顺道来给姨娘和三爷磕个头,谢过姨娘和三爷往日待我的情分。”   “你真是有造化了。”   赵姨娘脸上露出几分感慨,心想这小妮子,以后也是姨娘了,虽然不如自己,但总胜过做丫头。   她忙道:“行什么礼啊,你现在尊贵着呢,那瑞大爷,听说连太太都忌惮,你跟着他,未来有造化。”   但贾环却像没听见,仍旧死死盯着手里的书页,要是要把那纸戳出洞来,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彩霞看着贾环那副德行,心中只觉得好笑,又有点微妙的轻松。   如今贾环做出这副样子,不过是觉得一个曾经能被他拿捏、仿佛囊中之物的大丫头,如今飞走了。   她懒得理会,也无需理会。   “瞧姨娘说的,奴婢不过是换个地方伺候人罢了。”彩霞谦逊了一句,将手里一个巴掌大的靛青布包递到炕沿上道:   “这是我攒的一点小玩意儿,想着给姨娘留个念想,不值什么,姨娘别嫌弃。”   那是她用自己的月钱特意在街上买的一对银丁香耳坠和一个精巧的香囊。   赵姨娘打开布包一看,眼睛顿时亮了亮,她虽然眼皮子浅、嘴巴毒,对实打实的好处却从不拒绝。   她拿起那对小小的耳坠看了看,又凑近鼻子闻了闻香囊里散出的淡淡梅香,喜悦道:   “瞧瞧,这走了富贵道的人就是不一样!还记得我待你的号。”   “既然是你一片心,我就收着了,回头跟了瑞大爷,好好伺候着,指不定哪天姨娘还得仰仗你提携呢。”   彩霞见她收了礼,算是了却之前情分,便退了出来。   刚走出赵姨娘的小院不远,彩霞便碰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自己之前的好朋友,探春的大丫鬟侍书。   她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剔红牡丹纹锦盒,正脚步匆匆地从夹道另一头走来。   “侍书姐姐。”彩霞连忙叫了一声。   侍书抬头见是她,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彩霞?你怎么在这儿?”   彩霞笑笑,没回话,目光扫过侍书手里的锦盒,心中了然道:“姐姐你,这是给姨娘送东西去?”   侍书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压低声音道:   “可不是么,我们三姑娘孝敬姨娘的,说是冬日天寒,怕姨娘旧病犯了,特意找了块暖玉给姨娘贴身戴着,能驱寒气。”   她顿了顿,想到跟彩霞是朋友,便没有隐瞒,声音压得更低道:   “这其实是林姑娘的好东西。”   “老太太让林姑娘搬过去住,林姑娘收拾箱笼,翻出来这块玉,质地温润得很。”   “她知道三姑娘挂心姨娘,又不好总出面招人说闲话,便悄悄把这玉给了三姑娘,让三姑娘寻个由头送过去,算是成全三姑娘的孝心。”   “哎,可怜那林姑娘,刚刚还看到她在哭呢,听说是她的父亲,府里的姑爷林大人得了重病,快不行了。”   彩霞听了,心下感动,之前在府里,跟林姑娘交流不多,只听别人说林姑娘爱使小性子。   现在看来,这林姑娘,真是个玲珑剔透又心善的人。   父亲病危,正是心伤欲绝的时候,却还能想着这样体贴周全的主意,帮忙弥合探春和赵姨娘之间那冰冷僵硬的关系。   两人边走边说,侍书很快送完了东西出来。   赵姨娘的反应果然和彩霞预料的差不多,虽然嘴上依旧是习惯性地刻薄几句,抱怨什么“死丫头片子才想起她这个娘”“假惺惺”之类的话。   但眼角眉梢那点掩饰不住的受用和喜悦,痛快收下了盒子。   侍书出来和等在院外的彩霞汇合,两人一同往回走。   冬日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干冷,但她们心头倒都轻松了不少。   彩霞看了看左右无人,才挽住侍书的胳膊,小声说起自己即将成为贾瑞通房丫头的事,又道:   “侍书,我们几个姐妹好上一场,以后我事多,又要照顾大爷,想见面也难了。”   “有个事儿想托你,我家大爷白天要在外面应酬,府里清静。”   “我想在那边小院里摆个席,就咱们几个相熟的姐妹聚聚。”   “咱们几个?”侍书一愣。   彩霞点点头,“想请你,还有司棋,彩云......紫鹃。”   荣国府里的大丫头们,因着各自主子的脾性、平时相处的远近,自然也有亲疏远近之分。   一路是鸳鸯,金钏,平儿,袭人,这些人地位稳固,相互间走动也频繁些。   一路是侍书,司琪,彩霞,彩云这几个,次一等,但也算有体面,年纪差别不大,也常常来往。   至于晴雯,则始终是个异数,模样最拔尖儿,针线活也最好,可那爆碳似的脾气、恃才傲物的性子让她独树一帜,和谁都不大亲近。   紫鹃本来跟鸳鸯,袭人更熟些,毕竟都是贾母调理出来的。   但彩霞想起林黛玉帮了探春,便干脆把黛玉身边的紫鹃也请来。   别人倒也罢了,侍书听彩霞点了司棋,想到她那莽撞刚烈的性子,有点迟疑:   “在瑞大爷府上?会不会太打眼?合适吗?”   彩霞明白她的顾虑,笑了笑,解释道:   “放心,大爷本就同意了,且那边宅子清净,又宽敞。”   “大爷白日不在家,院里就几个粗使婆子和小丫头,管事的就是我。”   “门一关,咱们自己姐妹说说笑笑,不妨事的。”   “况且……此去南边,路途遥远,也不知道多久能再聚了。”   她声音说到后面,带上了点感伤和恳求。   侍书见她心意已决,又说得在情在理,便也释然了,点头笑道:   “难得你有心,成!那我回去就跟三姑娘说一声,明儿个一定到。”   “司棋和彩云那边,我帮你传话。”   她知道迎春处事务不多,司棋偷溜半天不难,彩云在王夫人处轮班,时间也容易协调。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侍书脚步轻快地往探春住的内室而去。   但待她走近内室,却见林黛玉坐在临窗的暖炕上,背靠着引枕,清丽如画的小脸惨白一片,妙目红肿,泪珠儿断了线似地无声落下。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26章 黛玉的误会   紫鹃侍立一旁,默默倒了杯温热参茶,低声道:“姑娘,多少用些,身子要紧……眼泪流干了,林姑老爷在扬州岂不更牵肠挂肚?”   探春坐在炕桌另一侧,英气的眉毛紧紧蹙着,全无了平日的爽利跳脱,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觉得那些常用来劝解世人的话语,在黛玉面前显得那样轻飘无力。   侍书恰在此时轻手轻脚地掀帘进来,看到黛玉哭得难以自持,先是一愣,随即目光落到探春身上。   见三姑娘朝她使了个眼色,便放低了声音回话:“姑娘,姨娘收下了东西。”   探春心头一松,忙问:“她可说了什么?”   侍书如实道:“姨娘起先是絮叨了几句,说姑娘这会儿才想起她来,不过收下东西后,瞧着气色倒像好了几分。”   她看向黛玉,语气放得更柔缓,感激道:   “多亏林姑娘想得周全,又拿出了那样体面贵重的物件,我代我们姑娘谢过林姑娘了。”说着便屈膝福了一福。   探春眼中闪过感动和赧然,连忙拉住黛玉冰凉柔弱的手道:   “好姐姐,那般贵重的心意,叫我怎么谢你呢!”   “可惜,你现在......我却无能为力。”   黛玉闻声,勉强敛住些泪意,轻轻反握住探春的手,苦涩道:   “三妹妹这话言重了,姊妹之间,何须言谢?你有这份孝心,我不过顺水推舟罢了。”   “况且那玉原不过身外之物,能帮上你,我很欢喜。”   这玉于黛玉是外物,于赵姨娘却是女儿迟来的念想,黛玉懂这份情,也愿玉成其事。   只是这一丝宽慰刚起,又被更深的孤寂淹没。   黛玉的目光掠过探春年轻而关切的脸庞,又移向侍书,最终落回自己紧攥的湿透的绢帕上,语气低叹不再说话。   探春心头大恫,明白黛玉的心意,急忙道:   “快别这么说!在这府里,老祖宗待你如珠如宝,太太她亦是你的舅妈,我们都是你至亲的骨肉姊妹,遇事有我们呢。”   在探春心中,王夫人作为嫡母,自然该是黛玉的依靠之一。   黛玉却没有答话。   以她的玲珑心窍,在这深宅日久,如何体察不到王夫人待她那份微妙的疏离甚至隐隐的隔阂?   只是她习惯了压抑与自尊,这些话不愿意多说徒惹是非。   侍书又说起刚刚遇到的事,便补充道:   “姑娘……太太屋里的彩霞姑娘,跟我私交极好,如今听说被瑞大爷收房了。”   “瑞大爷要出趟远门,她也跟着,以后不知多早晚能见一面,便邀我明日去她府上聚聚。”   此言一出,暖阁内倏然静了一静。   探春明显怔忪了一下。   原来那个意气自若,鼓励自己的大哥,也开始纳了房里人。   对于世家子弟而言,这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这这消息乍然入耳,探春心头仿佛凭空投入了颗细小的石子,激起一圈烦闷涟漪,随即沉下去,留下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然。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窗外萧瑟的竹林,将那点异样的心绪压下,面上依旧维持着沉静。   黛玉的反应则要更隐晦些,她本就低垂的眼睫猛地颤了颤、   对于贾瑞,黛玉的印象很复杂。   一开始觉得是个能把大话说得像真话的登徒子。   后来觉得是有侠气的异人,奇人。   如今再听到他的名字,却是收了个丫头,倒也不奇怪,他好像不比琏二哥小几岁,对于臭男人来说,这是正常之事,琏二哥不就有平儿吗?   但......   黛玉难免想起,那日在竹林溪边,顶着凛冽寒风,目光灼灼地说要南下为自己父亲治病的声影。   可如今,治病之事杳无音信,纳通房丫头倒是雷厉风行……   一丝冷意夹杂着难以言说的失望,如同冬夜悄无声息的霜,瞬间浸透了那颗本就冰冷敏感的心。   花灯下的旧约,终究只是爷们家一句戏言么?   种种情绪迭起,黛玉舌头顶着嘴唇,强压下心头的层层叠涌的悲戚和失落交融的复杂情绪,只觉得这暖阁里气闷得厉害。   父亲的沉疴、前程未卜的归途,还有这莫名涌上的、让她无端觉得羞愧的涩意,都沉沉压在心口,让她不能在探春这里再待下去。   “妹妹,我这会子实在伤神,身子也有些乏,先回那边躺躺,免得扰了妹妹的心绪。”   黛玉说着便要起身。   探春见黛玉去意已决,忙道:   “姐姐等等。”   她转身快步走到里间,捧出一个小巧雅致的锦盒,塞到黛玉手中,声音温软:   “姐姐回去好好保重身子,这是我上回随太太去妙应寺敬香时,请住持法师祈福过的平安符,开过光的,极是灵验。”   “送给姐姐和姑父,希望林姑父沾了佛光,早日康复,平安顺遂。”   她特意点明是为林如海,更显贴心。   冰凉的指尖触到温润的木盒,黛玉心头又是一酸,哑声道:   “多谢妹妹费心……”   她再不多言,由紫鹃小心搀扶着,缓缓步出了暖阁,消失在院门口萧索的风里。   探春和侍书目送她们离开,轻轻叹了口气。   ......   回到布置得温馨却难掩“做客”气息的内室,黛玉歪在床上歇息了两个时辰,窗外已然是夜色四合,紫鹃在外面端进来一碗冒着热气的褐色汤药。   她看着黛玉孤寂落寞的背影,心疼之余,又想到刚刚出门侍书跟她说的话,一股不忿之气难以遏制地升起。   她压低了声音,嘟囔道:   “姑娘,我实在憋闷得慌!”   “您且想想溪边那次,那位瑞大爷是怎么说的?那架势,仿佛天大的难事他伸手就能办了,还说打赌呢!”   “结果呢?自那之后,可有过半点消息?药方呢?大夫呢?人影儿呢?我看他就是轻狂,仗着有几分官运顺遂,便信口开河来撩拨姑娘。”   “如今倒好,纳房里人倒是麻利得很,抬脚就进门,风光体面!这样的大事办起来雷厉风行,治病救人的事反倒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若遇到他,一定要替姑娘问个明白。”   她越说越替姑娘不值,虽然为了避免闹出太大动静,极力压低声音,但声音却愈发不满。   这紫鹃虽为奴仆,却这几年跟随黛玉,又多受她的照顾,二人可谓情同姊妹。   另一个时空,她为黛玉前途试探宝玉,一言就让大脸宝疯傻昏迷。   如今她见姑娘被轻慢受委屈,胸中这股为主讨公道的意气,岂能轻易按下,忍不住便发泄出来。   “紫鹃。”黛玉闻言,猛一抬头,眼底闪过惊急,面颊微微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胡说什么,这话也是能浑说的?”   “他当时在溪边所言,本就无礼,你我是何等样人,岂能纠缠于此?”   黛玉稍稍平复气息,语气转冷,清高与自矜道:   “莫说是他随口一句话,便是这瑞大爷有心相助,这世上的病,又岂是人力真能尽挽?”   “父母病痛灾厄,本就是各人福缘深浅、命数使然,你此刻若替我跑去质问,将我这清白名声置于何地?”   “旁人听了,只道我林女儿家不知羞耻,仗着几分亲戚情分,便强要攀附他人,这份轻贱与笑话,你可曾想过?”   “我宁可孤身承下这份苦楚,也断不受这等折辱。”   黛玉不是不失望,但她骨子里的高傲绝不允许自己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软弱乞怜,更不允许身边人做出可能授人以柄的举动。   贾瑞的轻诺与否是他之事。   她的尊严与体面,却必须由自己亲手护住。   紫鹃看着姑娘那因激动而微红的脸颊和眼中强忍的水光,心头那股无名火被冷水浇熄,只剩下满腹的不平和憋屈。   她咬着下唇,默默低下头去搅动药碗,再不言语。   黛玉见紫鹃低头不语,知她并未被说服,只是暂不顶撞自己,心中微叹,也不多言,只觉身心俱疲。   她接过紫鹃默默奉上的药碗,那苦味浓郁得呛人,她皱着眉,屏住呼吸,小口小口地将温热的苦涩药汁咽下。   难以言喻的悲愁,也随着那药汁一同沉入肺腑。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27章 宝钗天性   隆冬的梨香院,积雪未融,檐角挂着晶莹的冰凌。   薛宝钗端坐主位,身上是素雅却不失贵气的藕荷色袄裙,只簪一支简洁的玉簪。   对面坐着一位面皮白净、穿着内监常服的老年人,正是她父亲薛公当年留下的一条宫中门路,姓周的老太监。   这日,周太监突然上门,说薛蟠的事有了眉目。   薛姨妈这几日因为焦虑过度,病倒难下床,便由宝钗招待这位宫中故交——好在是个阉人,加上年老,倒是不涉她的名节。   只见周太监捧着一盏温茶,打量着眼前这位年方及笄的薛家姑娘。   薛家遭逢大难,举家惶惶,原以为主母薛姨妈已是方寸大乱,没成想出面主持应对的竟是这位未出阁的姑娘。   “姑娘真是有胆识。”   周太监抿了口茶,放下杯盏,赞许道:   “小小年纪,接人待物,比许多官家太太还更练达,这份心思手段,可不像是深闺娇养出来的。”   他话锋一转,带着些规劝的意味:   “只是,姑娘毕竟是女儿家,这抛头露面、操持外务,终非长久之计,也恐惹闲言碎语啊。”   薛宝钗浅浅一笑,苦道:   “公公所言在理。只是家中如今艰难,母亲终日忧思,精神不济。”   “哥哥身在囹圄,薛家上下,总需有人支撑。”   周太监眼中赞赏更浓,他放下茶杯,神色也郑重了几分:   “罢了,姑娘既是薛家如今的主心骨,老奴也不绕弯子,你托人带话问起蟠哥儿的事,有准信了。”   “蟠哥儿……保住了!死罪可免!”   薛宝钗沉静如水的杏眸中,瞬间掠过难以置信的狂澜,微颤道:“保住了?”   “之前不是说?会......”   宝钗没想到是这个结果,她还以为周太监上门是想讨要更多打点银子。   “是,圣上刚下的旨意。”   周太监点点头,语气里带着感慨,“蟠哥儿死罪赦免,改判……充军,流放辽东。”   充军?辽东?   薛宝钗的心如同过山车,在狂喜后,又是一沉。   那等苦寒之地,刀兵凶险,兄长此去,生还几何?   但没有办法,毕竟在天子脚下杀人,又涉及巨大,能活着就是万幸。   日后再想办法把他接回来就好。   “老奴知道姑娘不舍兄长。”   周太监叹息道:   “可比起人头落地,这已是圣上开天恩了,姑娘可知,此恩典从何而来?”   薛宝钗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悲痛,望向周太监,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可能。   但她没有主动提出来。   周太监却是笑道:   “说这话的人,是我的上司夏公公好友,贾瑞,贾大人。”   “周公公说,他在御前说了话,陈明薛家过往功绩,道薛蟠虽罪大当诛,然其母其妹无辜可悯,薛家根基尚有可用之处。”   “圣心回转,这才有了这道恩旨!”   贾瑞,真是他呀。   这个名字再次投入薛宝钗的心湖。   她早知此人深藏不露,却未料他竟能通天至此,一面之缘的交情,几句看似随意的承诺,竟在转瞬间,于那九重宫阙之内,改变了兄长必死的命运。   那份被母亲日夜教导需深锁闺阁、侍奉翁姑的未来图景,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巨大的惊愕之后,是翻江倒海般的感激。   这份感激如此沉重,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却又让她心底深处,滋生出对那份强大力量的向往与臣服。   “姑娘?”周太监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薛宝钗深吸一口气,敛去眼中所有情绪,起身深深一福:   “公公大恩,薛家铭记于心!瑞大爷的恩情,宝钗更是没齿难忘。”   “兄长保得性命,已是万幸,辽东虽远,终究是活路一条。”   她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和。还让人赶紧给周太监送上准备好的名贵礼物和真金白银。   周太监见状,也是咧嘴一笑,宽慰几句,便起身告辞。   薛宝钗亲自送至二门外,礼节周全,滴水不漏。   送走贵客,回到暖阁,贴身丫鬟,刚刚旁听的莺儿早已迎了上来,脸上亦是悲喜交加,声音带着哽咽道:   “姑娘,这十多日,我是看着你无比艰辛,不知求了多少门路,流了多少眼泪。”   “但大爷总算是活下来了,姑娘的努力没有白费。”   宝钗也是将刚刚未喝的茶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几滴清珠,在她眼角闪过。   不过片刻的喜悦后,宝钗脑海中闪过一道声音。   哥哥这一走,家里这千斤重担,可真的就全压在我的肩上。   但她不怕,这份重担,要接便接下了。   因为一道足以让她窥见不同天地、施展抱负的缝隙,已然在她眼中徐徐展开。   薛宝钗随即把老仆人薛义唤进,嘱咐道:   “义伯,麻烦去准备衣物被褥,务要厚实保暖。”   “还有伤药、干粮、散碎银钱……但凡能用上的,都备上几份。”   “哥哥去的是苦寒凶险之地,能准备妥当些,总是好的。”   “是,姑娘。”薛义此时得知薛蟠获救,也是激动万分,连忙应下,转身去张罗。   随后薛宝钗又把好消息告知给薛姨妈。   此时薛姨妈已然卧倒数日,神情愈发憔悴。   她房中除了几个常伺候的婆子,便是薛蟠买的小妾香菱在煎药侍奉。   “姑娘。”   披着素青夹袄的香菱看到薛宝钗,忙上前屈膝见礼。   她自从被薛蟠带上神都以来,因为性子怯懦,身体娇弱,就一直安排在薛姨妈这边做针线陪侍,最近身体才略好些。   但又碰到薛蟠入狱。   薛蟠不知道是死还是活,香菱也不知自己未来归宿,所以连日寝食难安。   此时看到宝钗走近,她忙是垂首退到一旁,但话语间却透露几分惶恐。   “香菱,你带着几个婆子先到外间守着。”   宝钗倒也没过多解释,让她好好注意休息,便满脸肃然把这些下人打发出去。   “妈,哥哥那边,有好消息!”   待到众人走好,薛宝钗才露出孩童般天性,像个扑进母亲怀里的小女孩,紧握薛姨妈的手,声音发颤道:   “哥哥他得救了!不是斩立决,而是发配辽东。”   “现在我让人准备好他的行囊冬衣,日后再把他救回来”。   “他活着,我就有办法!”   宝钗说到最后几个字时终于哽咽。   “天爷啊!”   薛姨妈此时蜡黄脸上陡然涌出血色,呼唤了一声天爷,也是猛的从床上支起身子,呼唤道:   “薛家列祖列宗保佑,你父亲在天上保佑呀!”   薛姨妈泪水糊了满脸。   宝钗亦是泪水连连,搂住了薛姨妈,母女哭作一团。   旋即过了片刻,宝钗才低声道:   “我们要感谢的不是别人,而是贾瑞,瑞大爷。”   “是他在陛下面前为我们薛家说话。”   “这?有此事?”   薛姨妈脸色也是陡变,攥着宝钗的手猛地收紧,干裂嘴唇哆嗦着问:   “那瑞哥儿不是两府旁支的哥儿?如何能通天到这般地步?”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28章 宝钗赴会见贾瑞   宝钗却没有说她与贾瑞私下见面之事,只说托人托到了他。   而这瑞大爷果然仗义,便在圣上面前,为自家大哥开脱。   听到此话,薛姨妈唏嘘不已,随即长长叹道:   “当时我虽然不知道他手腕通天,但我也多劝你哥哥跟他亲近,若是你哥哥肯听从,现在不至于身陷囹圄。”   “终归是我弄坏了他。”   “而且你哥哥娇生惯养,在关外又怎么受得了苦?”   “宝钗,你舅舅在关外领兵,我到时候修书一封,让他照应蟠儿,早日可以回来团圆。”   宝钗劝慰道:“哥哥之事,我定然会准备好一切用度,只是他的案子朝廷瞩目,也不可骤然将他救回。”   “就让舅舅多加关照他吧,好好历练几年,男人家总要经历磨难,否则日后即使回来,也是不成器的人。”   听到宝钗此话,薛姨妈脸色闪过黯然。   她发现宝钗如今的心肠倒是比之前硬上许多,说话做事,也有她父亲当年的影子。   薛姨妈没有多言,只道:   “宝钗,你哥哥这一去数年,我又是这么个身子,日后家业,都需要你来支撑。”   “之前你叔叔向我写信,说知道了蟠儿的事,想来神都替我们处理家务,我按照你的建议,写信回绝了。”   “他两个孩子倒是好的,但你叔叔跟你父亲当年就不甚对付,我怕他这次来京,是别有用意。”   “但我们终究是妇人,不好抛头露面,日后金陵的薛家族老必然再度干涉,到时候,就不知道安排谁来执掌我们家业。”   宝钗听到薛姨妈此话,心中不忿,神都的产业,多是父亲当年辛苦置办,自己哥哥虽然不成器,但也是勉强维持。   她想无论谁来接手,自己总归要据理力争,不让父亲心血白费。”   正当母女俩议论时,莺儿却进来,低声对宝钗道:“姑娘,瑞大爷那边的芸哥儿来了。”   薛姨妈听说来人跟贾瑞有关,忙对宝钗道:   “这瑞大爷恩深义重,帮了我家,宝钗你要好生答谢,家里若有什么珍玩,不拘束价值高低,该送便送。”   此时贾芸在外等候,看到宝钗,忙作揖道:   “薛姑娘万福,我家瑞大爷请中午去逸墨轩饮茶,说有要事向姑娘商议。”   贾芸说了此话,又代表自己身份,对宝钗道:   “姑娘兄长已然平安,此事瑞大爷多方周旋,望姑娘勿虑。”   宝钗听到贾瑞相邀,心中忽然一眺,心湖微漾,忙让莺儿给贾芸送上银两道:   “多谢芸哥儿,我薛家铭记恩德,感谢瑞大爷援手,他有吩咐,我必尽心。”   贾芸却笑道:   “瑞大爷平常对我提携有加,为他做事,是分内之举,哪好再要姑娘赏赐。”   “只望薛姑娘日后可以在瑞大爷面前美言我几句。”   贾芸性格机灵,看得出来贾瑞对薛宝钗十分留意。   他又不知道林黛玉的事,只以为贾瑞是想日后想跟薛宝钗结亲。   这薛宝钗未来就是当家主母,自己虽是族侄,但是此时多加攀附,也没有坏处,还能结下善缘。   而宝钗看贾芸这人聪明,也是笑道:“常日便听说芸哥儿精明干练,今日一见,果然不凡,我薛家也要多感谢芸哥儿关照。”   随后贾芸离开,宝钗稍作收拾,就换来莺儿,让她给自己精心梳妆,换上一身崭新的百蝶穿花锦缎袄,配同色的流萤飞花湘裙。   唇色亦被精心点染,比那胭脂更艳,眉虽不需画而黑翠宛然,双眸如含了一泓秋水,水杏般的眸子在顾盼间,流转着动人风情。   尤其那新袄裁剪得当,在腰间轻束,愈发勾勒出她亭亭玉立的婀娜身姿,饱满之处呼之欲出,行动间既显端庄,又自有一股天生的慵懒醉人之态。   莺儿瞧得有些呆了,低声赞道:   “姑娘这样打扮起来,真是天上的仙女也不如。”   “这瑞大爷看了,估计要神魂颠倒。”   薛宝钗笑骂一句,没多说旁的,只是对着菱花镜再次抿了抿鬓角,确认妆容得体。   随即,她再解下颈间常年佩戴、几乎成身体一部分的那枚金锁片,托在手中凝望了一眼,终究还是重新戴了回去,将那金锁小心地掩在袄内颈下,贴身放着。   冰凉的金属贴着温热的肌肤,带来一阵微妙的悸动。   “莺儿,这瑞大爷的瑞字,在古语中是玉的意思。”   宝钗似若有若无的说了一句。   莺儿闻言,忙反应过来,立马笑道:   “那岂不是金玉良缘?这瑞大爷本事无双,并西府里那个宝二爷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姑娘的金玉良缘若是成就,那真真是极好的。”   “你这小蹄子,又是瞎说,我只不过随口一提,怎惹的你胡思乱想?”   薛宝钗粲然一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但心中某团火焰,却在暗然滋长。   ......   逸墨轩那间她已不算陌生的雅阁内,贾瑞早已布好一席精致的酒菜,旁边倒无旁人。   炭盆烧得正旺,室内温暖如春。   门帘掀起,当盛妆而来的薛宝钗和莺儿出现在门口时,饶是贾瑞心志坚毅,眼底也不由得闪过一瞬间的惊艳。   冬衣厚重,却难掩她丰腴有致的身段,银红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那份端庄中透出的明艳风情,自有勾魂摄魄的魅力。   “薛姑娘来了。”   贾瑞起身相迎,目光在她身上掠过,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道:   “请坐。”   薛宝钗微微屈膝见礼,脸颊因室内的暖意染上一抹自然的薄红:“叨扰瑞大爷了。”   她在贾瑞对面落座,目光清正,并无半分忸怩作态,似乎方才那身精心装扮并非只为此刻。   “薛蟠的事,姑娘想必已知会了?”贾瑞亲自为她斟了半杯温酒。   薛宝钗双手接过酒杯,深深看了贾瑞一眼,眼中感激与复杂交织道:   “方才周公公已去过梨香院,宝钗代薛家上下,叩谢瑞大爷活命之恩!”   说到最后,她声音带着微不可查的哽咽,起身欲拜。   贾瑞虚扶一把,笑道:   “举手之劳,略尽绵薄而已,令兄所为,法理难容,圣心已有裁断,流放虽是重惩,但留得性命,便有将来。”   “只是……”他话锋微顿,眼神落在薛宝钗脸上。   “姑娘自己,还有整个薛家的担子,却是沉甸甸落下了,薛家几代事业,就在姑娘一身。”   “但我相信姑娘的才能,定能乘风破浪,一往无前。”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薛宝钗内心,也点燃了她那份不甘沉寂的火焰。   她端起酒杯,纤纤玉指在温润的白瓷杯盏上轻叩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微响道:   “瑞大爷恩同再造,感激之情,无以言表,以此薄酒,聊表寸心。”   旋即,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微甜的液体滑入喉咙,冲上脸颊,让她本就明艳的脸庞更添几分娇艳欲滴的桃色。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29章 金玉良缘,宝钗春意   贾瑞打量着薛宝钗的丰腴娇红,心中闪过一抹玩味。   浪荡女人会让男人有欲望,却不会让男人动心。   只有素日端庄的女人那一抹羞赧,才让人心生兴趣。   英雄不喜欢扑过来的胭脂俗粉。   只喜欢用自己的才魄,让优秀的女子心动神驰。   贾瑞欣赏薛宝钗的姿容,也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盏饮了一口,心想先说正事,再谈风月,便笑道:   “今日请薛姑娘赴宴,也是有一事通报。”   宝钗闻言微愣,打量着贾瑞,静静等待下文。   “此次在宫中,与圣上议及边饷运转,深感商路重要。”   “陛下对薛家过往根基尚存几分寄望,我已已据实禀明,姑娘虽为女子,却胸有丘壑……”   贾瑞将之前面圣奏对之事略微谈过,以及薛家要面对的问题,道:   “薛姑娘若能办完圣上嘱托,戴罪立功,薛家或可借此重焕生机。”   “若薛姑娘暂时不方便抛头露面,可先由圣上特旨恩准,为姨妈封一安人或者孺人爵衔,姑娘可借由姨妈的诰命仪仗,方便行事。”   “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贾瑞为薛宝钗指出一条路,还考虑到她是未婚姑娘,特意强调,可以帮忙先给薛姨妈封一个虚衔荣身。   薛宝钗可借着母亲名义行事。   这事也不难,毕竟宝钗之父当年也算对朝廷多有功勋,皇帝无非是再把旧事重提,表彰遗孀就可。   至于薛蟠,那就是罪证确凿,不再牵扯门楣,将薛蟠与薛家切割。   贾瑞可谓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此话一说,薛宝钗心中波澜大起,嘴唇轻抿。   本来以为这次聚会,不过是贾瑞想向自己展示功劳和手段。   说不得这位瑞大爷,还会借机提出一些条件。   但薛宝钗却心甘情愿,毕竟自己一家蒙受他的大恩,只要在她能力范围内,为瑞大爷效力,那就无不从命。   甚至连她自己……宝钗即使心中刻意压抑,但还是难免产生某个念头。   自己的婚姻大事,究竟要花落谁家。   她哥哥如今发配关外,薛家也是风雨飘摇,就算家里还薄有资产,世家豪门也未必看的上她。   哪怕是贾家,恐怕也会断了相关念头。   她那个姨妈王夫人是何等性子,宝钗一清二楚,不会多有幻想。   如果结亲对象只是一般官吏、商贾,那又让她觉得无法接受。   或许……有个人是最值得自己争取的选择。   但宝钗却没料到,贾瑞却是跟她讨论为国效力,家族兴衰的事业。   这是一个可以名正言顺走出深闺,执掌家族产业的机遇。   它绝非后宅的一杯羹汤,而是真正属于她薛宝钗的广阔天地。   巨大的冲击让薛宝钗一时有些失神,酒意上涌,让她沉静的眼波起了涟漪。   那份长久压抑、只能在账册和经营谋划上得以稍稍释放的热毒,在这一刻疯狂地燃烧起来。   连颈间的金锁似乎也变得滚烫,贴着皮肉一阵酥麻。   “陛下真知灼见,瑞大爷慧眼识荆。”   薛宝钗心中深吸一口气,表态道:   “薛家得蒙圣恩,得此赎罪良机,我虽女子之身,然亦知国事为重,敢不竭尽心力,以报天恩。”   “定不负瑞大爷提携再造之德?”   宝钗再次举杯,动作虽依旧优雅,指尖却泄露着一丝不稳。   贾瑞看着对面女子眼中陡然迸发、又极力想要克制的渴望光芒,嘴角勾起一抹了然于心的弧度。   美有很多种,贾瑞也欣赏这种渴望有所作为的眼神。   它混合着宝钗本身独特的美貌与才智,构成一种令人心折的魅力。   贾瑞饶有兴味地陪宝钗饮下。   几杯暖酒下肚,雅阁内气氛愈发微妙。   炭火的热力熏蒸着,薛宝钗只觉得室内热气蒸腾,脸上、身上都是燥热难当。   这大半月来,诸事繁忙,薛蟠又进了监狱,她根本没条件服药抑制。   此时体内的热毒让宝钗浑身酸软,看着贾瑞,脸上的酡红愈发艳如桃花,似乎想要低头喘息,又不好太过失仪。   莺儿跟着宝钗多年,明白她的情况,忙道了声“瑞大爷恕罪”,便抬手褪去了宝钗的外套锦袄。   厚重的袄被褪下,只余一身剪裁合体的秋香色内衬衣裙。   贴身的布料更勾勒出少女初绽的丰腴曲线,也露出了颈项间那一抹灿然金光,正是被她贴身戴着的金锁。   金锁滑入衣襟,落在凝脂般的肌肤上,黄澄澄的格外显眼。   贾瑞自然对这个红楼爱好者人人皆知的金锁感兴趣,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其上,笑问道:   “姑娘这金锁倒是精巧别致,不似凡品,上面似乎还錾了字?”   “可否一观。”   如果是面对黛玉或者探春,贾瑞绝对不会提这等有些暧昧色彩的要求。   但面对薛宝钗,贾瑞却相信,此情此景下,此女必然愿意。   只见宝钗酒意上头,面若朝霞,眼波流转,绮丽多姿。   面对贾瑞的请求,或许是酒让人醉,或许是心中荡漾。   她动作却不曾犹豫,径直从颈间摘下那枚沉甸甸的金锁,放在掌心。   莺儿是个妙人,便拿着递到了贾瑞面前。   “这是自小佩戴的玩意。”   “些许粗劣物件,倒叫瑞大爷见笑了。”   薛宝钗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慵懒甜腻,发丝垂落鬓边,微微侧着头看着贾瑞观察金锁的样子,眸光流连道。   贾瑞自然地将那金锁接过。   入手温润,显然方才一直紧贴着主人的肌肤体温。   锁面錾刻的字迹古朴飘逸,他指尖无意识地在那些凹陷的字痕上摩挲了一下。   果然是‘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八个字。   一旁的莺儿见贾瑞接了,又看他似乎对金锁很感兴趣,连忙抓住机会,故作天真好奇地问:   “瑞大爷,您名字里这个‘瑞’字,可是‘瑞玉’的那个‘瑞’?   是不是也跟玉有关?”   贾瑞抬眼看向莺儿,又瞟了一眼颊染春霞的宝钗,嘴角噙着笑意道:   “不错,瑞者,玉之美者也。   《尚书》有云:禹锡玄圭,告厥成功,玄圭便是象征祥瑞之玉。”   莺儿立刻拍手,声音清脆地接口道:   “呀,那可真是巧了,瑞大爷名字里有瑞玉,我们姑娘的金锁也是顶好的金子打的贵重物件呢。”   “还有呀,”   她故意压低了声音,像分享一个秘密道:   “听我家宝钗姑娘说,早年有位得道的高僧给了这金锁,还说过什么……需得将来遇着有‘玉’的,便是一对儿。”   “莺儿!”话未说完,薛宝钗仿佛被火烫着一般,立马喝止,脸上红晕瞬间蔓延至耳根。   “瑞大爷莫听这丫头胡吣!她年纪小,就不知天高地厚胡说八道了,这只是她的一句戏言!”   最后一句是对着莺儿说的,眼神极为复杂。   莺儿也吓了一跳,忙一捂嘴巴。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30章 宝钗归心,香菱送房   这对主仆的戏码,自然被贾瑞看在眼里。   他心中暗笑,目光在宝钗的脸颊和金锁之间扫过,意有所指地说:   “金和玉皆是贵物,得其一已是难得,若真能金玉相逢,相得益彰,倒也未尝不是一桩良缘。”   “薛姑娘才情卓越,孝心可彰,日后与薛姑娘常相往来,共谋要务,也未必没有金玉共鸣的一天。”   在这红楼世界,面对金钗群芳、绝色女子,贾瑞是个正常男人,自然有爱美之欲。   他原则无非一点,风流而不滥情,共情而不利用,希望你跟着我,但也不强迫你做违心之事。   若一女子愿意为我贾瑞倾心相托,我自然会在能力范围内,让你可以得偿所愿,实现自己的人生抱负。   换而言之,贾瑞要做就做加强版的段正淳,而不是低级的田伯光。   贾瑞这话让薛宝钗脸上红白交错,毕竟还是十六岁的闺阁女儿,面对贾瑞的机锋暗藏话术,实在是心弦暗颤,羞红着脸,默然无语。   但那点金玉良缘的心思,却在宝钗心中悄然萌芽。   他不仅懂莺儿的暗示,甚至顺水推舟,毫不避讳地点出了这层令她心头狂跳的关系。   然而,贾瑞却话锋陡然一转,敛去了眼中的戏谑和暧昧,拿起桌上的酒壶,又自斟了一杯,才慢条斯理地说:   “佳期虽好,终究尚远,眼下诸事繁杂,大事未定,儿女情长嘛……倒也不急在一时三刻。”   “薛姑娘,你我二人,或可结成同盟,日后若是能同心戮力,既是薛家的重振之基,也是我贾瑞的鼎助之力,同时也是你的立业之途。”   “你意下如何?”   如同凉水兜头,宝钗立刻意识到贾瑞态度微妙的变化,从暧昧的撩拨,回到了正事的轨道。   这个男子真是厉害,精准地把握着分寸,既撩动了她的心弦,又在她心神动摇之际果断收束,将一切拉回到关乎薛家存续的共进退上。   宝钗其实在现实生活中,接触的同龄男子还是太少,说到底只是相当于后世高中生的年纪。   面对老文青贾瑞,她被搞得晕头转向,完全被这人带着情绪走。   不过宝钗聪明,她很快发现自己的情绪,居然精准被贾瑞拿捏调控,一丝羞恼、好奇、还有不易察觉的慕强在她心头交错翻腾。   宝钗面上重新拾起那素日的端静,颈间金锁的凉意似乎更清晰了些,她垂下眼睑,避开贾瑞带着探究意味的视线,克制情绪道:   “瑞大爷说的是正理,婚嫁之事,自有父母之命,岂是我等小辈能妄加议论的。”   “宝钗方才失态了,还请瑞大爷见谅。”   声音不复酒后的慵懒甜腻,反而比平日更加沉稳克己,仿佛方才解下金锁递过去、因他一句话而羞恼惶急的少女,只是酒意催生的一场幻梦。   贾瑞看着她迅速戴上这幅端庄面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笑意。   这薛宝钗,果然是个妙人。   懂得借酒装疯暗示心意,更懂得及时止损,收放自如。   这份在情愫激荡中依旧能迅速找回理智的功夫,远比方才的红霞满面更能激起他的兴趣。   他欣赏有脑子的女人,尤其是这等既美艳又聪慧,还懂得在权势面前进退有度的尤物。   红楼金钗,果然各个不凡,皆是人间尤物。   可智取,不可强攻。   “姑娘言重了。”贾瑞含笑饮尽杯中酒道:“倒是我言语孟浪了些。”   宝钗笑着不再谈这个话题,而是抬起水杏般的眸子,望向贾瑞道:   “瑞大爷方才所言共进退,宝钗感激不尽,也深知其中分量,不知大爷可有具体章程示下?薛家上下,定当竭力配合。”   情动的波澜可以暂时覆盖野心,但终究压不过宝钗那渴望振兴家族、实现自身价值的热毒。   “章程谈不上。”贾瑞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虽不再有狎昵之态,但眼神依旧牢牢锁着她,不容置疑道:   “薛蟠兄不日发配,薛家这副担子便重重落在你肩上。”   “先前允诺你家戴罪立功,为朝廷转运宣大军需,便是最大的机遇,也是最大的考验。”   “盐引之事,我会请夏公公那边尽快办妥,薛家当务之急,是整顿人手,理清渠道,筹集第一笔本钱。”   “北地粮米、布匹价格动向,驿道漕运关卡厘税,都要尽快摸清,宁可前期多费些心思,也比到时候措手不及的好。”   “这其中关窍,我相信姑娘心中已有计较。”   贾瑞旋即又谈起他跟夏家叔侄的计划,以及他自己在这条商道中要占的利润。   具体经营事宜,贾瑞已经嘱咐冷子兴安排,贾芸也参与其中。   他贾瑞只要等着拿钱就行。   也不担心这两个人有别的心思,一来没必要,二来没了贾瑞的权势庇护,他们二人根本不会得到夏先生信任。   薛宝钗认真听着,美目中闪烁着思考的光芒,没过多久她欠身点头:   “瑞大爷放心,此事我有了计较,家中铺面田庄能变卖的会着手处理,人员调度也会加紧梳理。”   “只待盐引一到,便可即刻运作。”   不愧是世代皇商,没多久,薛宝钗便整理清楚其中关节所在。   “如此便好。”贾瑞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在她严肃而专注的侧脸上一掠而过。   十六岁的少女,谈论起家国大事、商贾经营,竟隐隐有一股挥斥方遒的气度,看这是实实在在的魅力。   这件事对贾瑞来说,说到这里就好,后面就是具体执行。   不过薛家,好像还有个“故人”。   贾瑞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名字,便道:   “说起来,薛家有位我府上世交之人,之前便有所怀疑,此处刚好我要南下江南,就可解开其中谜底了。”   此话一说,宝钗也是愣住,静静倾听。   贾瑞淡道:   “我祖父当年游学,曾与一位姓甄的前辈颇为投契,结为莫逆之交,这位甄老后来南下,有一子名唤甄费,颇有才情,却志不在功名,传闻后竟弃俗出家,下落不明。”   “甄家有一女,叫做英莲,命途多舛,自幼被拐子拐走,杳无音信,她母亲甄家夫人封氏也为之失魂落魄,多次寻找,却不得其门。”   “祖父也多次提起此事,认为骨肉分离,真是人间憾事。”   “后来,我无意间听令兄薛蟠提过,他在金陵得了个唤作香菱的丫头,形容样貌,遭遇经历,与我祖父所述甄家失女情形,竟有八九分相似。”   “那香菱眉心一点胭脂记,更是佐证,若她真是甄家遗落在外的孤女,那真是天意,我这次南下,便是为她寻找旧亲。”   这话完全是贾瑞胡扯,薛蟠从没对贾瑞提过香菱的事,贾代儒和甄家更是没关系。   但贾瑞知道,这话自己说出来,不由宝钗不信。   而且就算她不信,也无可奈何,不可能去查证。   香菱命运多舛,又是极美的佳人,与其在薛府滞留等待薛蟠,或者日后被薛家打发出去。   不如由他贾瑞带走南下,让她们母女团聚,这是积德行善的好事。   日后香菱若愿意跟着自己,贾瑞也不会吝啬照顾。   而宝钗在听完贾瑞的故事后,心中也是震动。   她自然是极熟悉香菱的,知道她根底不明,确有那粒胭脂记。   可是这故事,却是太令人惊奇了。   不过以贾瑞如今的权势地位,若真对香菱有意,本可直接开口讨要,何需编造这般曲折身世?   但他应该没看过香菱容貌呀,难道是哥哥当年在他面前,酒后吹嘘?   宝钗心思电转,一时未能笃定真假,但面上并未显露疑虑。   只听贾瑞继续言道:   “如今令兄即将远戍辽东,生死难料,归期难定,香菱在尊府处境实为尴尬。”   “若是故人之女,我岂能坐视她继续漂泊,此次我南下扬州,亦有心将香菱带在身边,前往拜访甄夫人,教她们母女团圆,弥补人间大憾。”   “至于身价银子,我自当加倍补偿贵府。”   宝钗何等通透人物,贾瑞话语里的未尽之意,她听得分明,这贾瑞是要定香菱了。   倒也罢,不管是真有其事,还是这男人对温柔娇怯的香菱也生出了兴趣。   区区一个香菱,薛家给就给了。   说起来,薛家持续没落,起因就是哥哥争夺香菱,草菅人命打死冯家人,引得金陵案发。   最后逼迫他们全家落荒而逃,沦落到神都依靠贾家,还欠上他们贾家天大的人情。   如今哥哥自身难保,前程叵测,香菱留在薛家,名不正言不顺,终非善局,与其如此,倒不如顺水推舟……   刹那间,宝钗已权衡清楚利弊,爽利道:   “瑞大爷此言差矣,既是您家尊祖故交的后人,更是名门千金,岂能当作寻常物事买卖?”   “我薛家虽出身商贾,也知晓仁义二字要紧。”   “既知香菱有这般身世,又蒙瑞大爷垂怜,欲为之寻根觅亲,这正是扶危济困的义举。”   “我们岂有阻拦之理?更别提什么银子赎买了。”   她顿了顿,决断道:   “待我今日回府,便与母亲分说明白,明日,我就派人将香菱风风光光送入瑞大爷府上,绝不敢有分毫亏待。”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香菱的体面,也给了贾瑞足够的面子,更暗中撇清了薛家买卖人口的嫌疑。   贾瑞深深看了宝钗一眼,赞许想到这薛姑娘果真是知趣之人,出手果断。   “薛姑娘高义,令人钦佩。”   贾瑞不再啰嗦,便道:   “那便多谢姑娘成全此份善意,愿我与薛家之合作,亦能如同此番心意,畅通无阻,功成圆满。”   他话语双关,既指香菱之事,又落回两家刚刚约定的盟约。   宝钗亦含笑举杯。   清冽酒液再次滑入喉咙,那灼热的感觉从喉间一直蔓延到心房。   她伸出指尖,轻轻按抚着因酒意和室暖而微微发烫的下颔,眼波流转间,认真地再次打量起眼前这个男人。   他不似哥哥薛蟠那般混不吝的粗莽,也与宝玉那种沉湎闺阁的痴缠截然不同,更绝非贾琏那等耽于享乐、目光短浅的庸碌之辈。   他手段通天,心机深沉如海,却又在这份深沉里藏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复杂。   既能在朝堂之上翻云覆雨扭转兄长死局,又突然要为一无名弱女曲折筹划。   这个瑞大爷,到底还藏着多少故事与秘密?   薛宝钗轻抿着唇角残余的酒香,心湖深处竟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悸动与好奇。   这悸动远比被金玉良缘撩拨时更强烈,也更清晰。   宝钗隐隐意识到,也许跟随在这个男人的棋局之中,自己那深藏闺阁、仅能在账册间施展的筹谋与热望,真能化为现实。   他才是那“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八字箴言背后,金玉良缘的“玉”所指之人。   这心思如藤蔓般悄然滋生,宝钗此刻非但不惧,反觉前路豁然开朗。   她决定回去之后,先给香菱谈个心,以主仆,姐妹一场的名义,叙说交情。   再送上许多礼物,风风光光把香菱送到贾瑞面前来,让她日后为自己多说好话。   这本就是山中高士常用的手段。   熟练得很。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31章 黛玉的身影   贾瑞从逸墨轩出来时,天色已暗,街面上行人稀疏,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雪地里拖出长长的影子。   刚刚宝钗已由莺儿和薛义陪着离开,这宝姑娘说,后日薛姨妈想请贾瑞去府上一叙。   倒不是梨香院,而是薛家在外面买的宅子。   至于香菱,宝钗这两天准备好相关事宜,就会将她送过来,   薛家的事,算是告一段落。   此时贾芸跟几个小仆人,牵着贾瑞的骏马候在阶下,看到贾瑞,便忙把缰绳递上。   贾瑞利落地翻身上马,纵马骑行,在积了薄雪的石板路上踏出嗒嗒的脆响。   路上,贾瑞想到什么,马头微偏看向后面的贾芸,淡道:   “芸儿,我南下后,府里诸事由你协同冷先生打理。”   “薛家那边,兹事体大,你多用份心。”   贾芸心思本就灵巧,闻言眼珠一转,堆起笑容道:   “瑞大爷您且宽心,薛家大姑娘是个明白人,再加上由冷先生主持,必不会误事。”   贾瑞心想此事对贾芸也算个锻炼,应该给点指望,便又道:   “你此番助他们稳定根基,也是功劳,待南边诸事了结,朝廷必有封赏,我也可替你筹谋个正经出身的官身。”   “我们是同族之人,有好事,自然不会忘记你。”   贾芸闻言一惊,赶忙谦逊说:   “我这等人,哪能做官,能够跟在瑞大叔身边,做点细事,就算造化了。”   贾瑞闻言却淡道:   “天下之人,我想无非出身有高低,但才智恐怕都是大同小异,那些酒囊饭袋,靠着父祖恩德的人,都能做官,你为何做不得?”   贾芸却是心中大喜,觉得瑞大叔这话真是抬举他,声音激动道:“谢大爷天恩!芸儿定当粉身碎骨…”   “好了。”   贾瑞摆摆手打断他感恩戴德的套话,语气依旧平稳:   “男子汉大丈夫,前程靠自己挣来,报恩也在实处。”   “府里近来,可还有旁的事?”   贾芸这才想起另一桩心事,脸上泛起一层犹豫,吭哧了几下才道:   “是这样,先前因大爷府邸搬迁修缮的事,常与西府二管家林之孝大叔往来。”   “林大叔话不多,但性格却是热心。”   “他家有个姐儿,如今在宝二爷房里当差,前几日在林家,偶然遇见一次,倒真是个伶俐明白的好姑娘。”   贾芸没再多说,但这意思却十分明白。   贾瑞闻言,却是惊讶,心道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这贾芸又和小红走在一起了。   倒也是好事,他们本就是红楼中难得的眷侣,自己当初安排贾芸和林之孝接洽,就是看有没有相关机缘。   没想到还是让贾芸和林红玉撞到一起了。   贾瑞便道:   “既遇着了,觉着合适,寻机提亲也无妨,若需使费,可从府上支取。”   “不可。”贾芸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道:   “大爷待我已是恩重如山,岂能再得陇望蜀,这是我自己的私事,我自己慢慢积攒。”   “跟着大爷,无非一二年,应该就能向林大叔说起了。”   贾芸虽爱慕小红,却也知道不可多欠人情,亦不能事事倚仗他人的施舍。   贾瑞看了他一眼,不再坚持。   这贾芸倒是块璞玉,自有其风骨。   “还有一事,”贾芸见贾瑞不再追问,松了口气,又想起一人:   “芹哥儿,在府学读书的那位族弟,日前也托人来问过,想在大爷您手下寻个差事效力,我和他有些来往,不知是方便?”   “贾芹?”   贾瑞想起此人后来聚赌招匪类的行事,知道他手脚不干净,淡道:   “你替我回绝,此人难当大任,眼下事情多,不必添这等麻烦。”   贾芸闻言,心中了然,点头应承下来,识趣地不再多言。   风雪似乎更紧了些,马蹄踏碎寂静,两人一路无话,很快便到了贾瑞府邸。   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门外的刺骨寒气。   门房处的焦大裹着厚棉袄,正用火石拨弄铜盆里的炭块,见贾瑞回来,忙起身见礼。   贾瑞冲他微微颔首,解开大氅交给迎上来的小丫鬟,随口问道:   “彩霞在后头?”   小丫鬟捧着沉重的大氅,细声回禀:   “回大爷,彩霞姐姐在后头花厅里,正请了几位姑娘说话儿呢。”   贾瑞想起此事,不再多问,径直穿过垂花门,往自己的前院书房走去。在那随手抽出一卷前朝的盐漕奏议,打算略看几眼静心。   书刚翻开一页,却听到屋外廊下,传来一阵由远及近、叽叽喳喳的笑语和脚步声。   为首的脚步声甚是响亮,踩在木地板上有力而急促,蹬蹬几声,全无闺阁女子的纤弱拘谨。   接着,花棉布门帘被人哗啦一下掀开了个豁亮的口子。   一个身材高挑丰腴的姑娘打头冲了进来,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大胆地扫了一圈书房,看到书案后的贾瑞,非但不怯,反而声音清亮地抢着开口:   “哟,我们正说瑞大爷呢!彩霞姐扭扭捏捏,我就说怕什么,索性闯进来看看真佛。”   她这般自来熟的劲儿,惹得跟在她身后刚刚进来的彩霞霎时羞红了脸,慌忙上前拉住她,又嗔又急:   “司棋,你也不怕冲撞了大爷,快别胡说了!”   这一嚷,后面跟着进来的侍书、彩云,以及被挤在最后、脸色明显不太好的紫鹃,便都显了出来。   小小的书房一时显得有些拥挤,脂粉香气和年轻女子身上特有的青春气息混在一起,冲淡了满室书香。   贾瑞放下书卷,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群不速之客。   他的视线在那高挑姑娘司棋身上略顿了一下,对方依旧带着好奇和坦荡的目光回视着他。   “是司棋?”贾瑞淡淡问道,他记得迎春的贴身丫鬟就叫司棋。   “可不就是奴婢,我在府里伺候二姑娘,向瑞大爷问好。”司棋很是爽利。   彩霞慌忙上前一步,福了一福,声音带着歉意道:   “大爷,原是奴婢的几个姐妹来聚聚,正说到爷的好,偏这疯丫头没规矩,非缠着进来,扰了爷清净,求爷恕罪。”   她一边说,一边暗暗瞪了司棋一眼。   随后彩霞又介绍了其她几人身份。   贾瑞随着彩霞介绍,目光逐一掠过其余几张面孔。   探春的侍书是大大方方地抬着眼,机灵打量着自己。   彩云则显得温顺腼腆,低着头紧握一方绢帕。   至于紫鹃,贾瑞早就认识了,只见这丫头清秀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带着明显的疏离,好像在不满。   贾瑞心想,这几个丫鬟性格也有意思。   迎春懦弱,她的丫鬟却这般爽利外放。   探春犀利,她的侍书也是神采飞扬。   黛玉外柔内刚,紫鹃则是聪明性急。   贾瑞便对彩霞道:   “既是你的好友来探望,就不必拘束,也是难得一见。”   “让人把前两日送来的几匹细锦,以及银锞子,取一些来。”   门口侍立的小丫鬟忙应声去了。   彩霞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贾瑞摆手说:   “你们是彩霞旧友,平日里在那边府中,也多亏你们与她互看照应,过得些爽快日子。”   “如今她既跟了我,她的旧识来探望,岂有不礼遇之理?”   几个丫头顿时心头一热,她们在贾府,虽是体面大丫头,可也是仆役身份,何时得过主子这般坦诚周到的礼遇?   “哎呀!这怎么敢当!”   司棋第一个嚷嚷起来,忙道:   “瑞大爷是主子,又是做官的贵人,我们几个奴婢丫头进来只是瞧瞧,行个礼,哪还有得东西的道理,折煞我们啦。”   侍书也笑着福身:“就是呢,瑞大爷忒客气了。”   贾瑞却道:“些许薄物,拿着玩罢,也省得往后旁人议论。”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更显出他对彩霞的看重。   说话间,婆子已捧着几匹光泽柔润的湖绸杭缎,并一个装着精巧小银锞子的托盘进来。   这些都是当初尤氏送给贾瑞的。   反正是从贾珍那里赚的,贾瑞拿出去不心疼。   “每人一匹料子,两锭小锞子,拿去裁件冬衣,或是自己顽去。”   贾瑞笑着让人分发给几个丫鬟。   这下,连最为矜持的彩云,眼中都闪出了惊喜的光。   司棋喜动颜色,看着贾瑞的目光再没了初时的促狭好奇,反而满是真诚的感激和敬佩,赶紧向贾瑞行礼,畅快说:   “司棋谢过瑞大爷恩典,彩霞可真是掉进福窝窝里了,摊上您这样明理又大方的爷!”   侍书、彩云也忙道:“谢大爷赏!”   就连一直冷着脸的紫鹃,也是一愣,迟疑片刻,还是抿了抿唇,随大流地屈膝福了一福,声如蚊蚋地吐出谢大爷。   只是她的动作有些滞涩。   丫鬟们领了赏,花厅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低语和绸缎摩擦的窸窣声。   贾瑞坐在书案后,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众人,只是当掠过依旧闷闷不乐的紫鹃时,他端着茶盏的指尖停顿了那么一瞬。   天色已晚,这些丫鬟们抱着料子揣着银子,行礼后便要告辞离开。   贾瑞却看着彩霞,低声道:   “彩霞,你去外找个由头,单独把紫鹃叫回来,领到你房里等我。   “我有话要问她。”   听到此话,彩霞心头蓦地一跳。   紫鹃?林姑娘身边的丫鬟?爷怎么会…?   疑问像涟漪在她脑中荡开,但她不会细问,毫不迟疑地垂首应命:   “是,我这就去。”   没有追问,没有犹豫。   话音未落,彩霞已转身,步履轻捷却坚定地再次掀开棉帘,投身于门外呼啸的寒风与微弱的雪光之中。   贾瑞依旧坐在书案后,目光重新落回那卷摊开的盐漕奏议上。   修长的指节在硬木扶手上缓缓地、有节奏地轻叩着。   笃笃笃。   紫鹃方才离去时,最后那犹疑的回眸一瞥里,分明藏着未尽之语。   他在等那丫头去而复返。   也在等那悬于半空,不知为何总萦绕在他思绪里的少女消息。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32章 紫鹃护主,贾瑞直言   稍隔了一段时间,彩霞带着神情略带困惑与戒备的紫鹃,再次掀帘而入。   “大爷,我把紫鹃姑娘带了回来。”   “紫鹃姑娘本就在最后面,我就跟她说,方才我瞧见她随身带的绢帕好似落下了,请她回来寻一寻。”   “司琪她们也没怀疑,就让紫鹃回来寻摸,她们着急回府去了。”   彩霞垂首回话,恰如其分。   贾瑞颔首,心想彩霞果然聪明谨慎,一下子就知道他的意思。   此时内室只剩下三人,贾瑞打量着紫鹃道:   “刚刚看你脸色不好,可是你姑娘身子欠安了?   还是说她担心林大人之病?若有忧急处,只管说来不妨。”   紫鹃心弦一紧,眸光闪烁清冷,打量着贾瑞。   “怪不得瑞大爷奇奇怪怪叫我过来,原来还是为了这事。”   “你在我姑娘身上这点心思,未免用的太多了吧。”   紫鹃本就性格直率,今日来此处,就存了要质问贾瑞的心思,只是刚刚看到人多嘴杂,便懒得说了。   此时看到贾瑞还在问这事,那根最敏感的弦终于崩断。   那积攒了数日的话,忍不住冲口而出,她直率质问:   “瑞大爷既问起,奴婢也就斗胆了!大爷是贵人,我是丫鬟,若有说的不周到之处,大爷莫怪!”   只见紫鹃一张巧嘴,如连珠炮弹,厉声道:   “先前在溪边,在府里,大爷对着我们姑娘那等许诺,说得钉是钉、铆是铆的!”   “可如今呢?大爷又做了什么?”   “姑娘日盼夜盼着信儿,希望老爷康复,愁得茶饭无心,那眼睛肿得桃儿似的!”   “现在老爷在扬州病得沉重如山,姑娘只恨自己不能插翅飞过去,大爷您这边却风风光光地纳人,不见丝毫耽误。”   “彩霞姐姐是有了归宿,可我们姑娘的心都吊在油锅里煎着呢!”   话到此处。紫鹃胸膛微微起伏,语速加快,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道:   “奴婢人微言轻,可一颗心全系在姑娘身上,今儿借由进来瞧彩霞姐姐,本就存了心要问大爷一句!”   “那些话若有半分影儿靠不住,从今往后就别再对着我们姑娘说了行不行?”   “姑娘冰清玉洁一个人儿,她那颗心……经不起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悬着受罪。”   “你们爷们寻人开心,也别拿姑娘的名声说笑解闷!”   这掷地有声的话语砸在安静的空气里,让彩霞听得脸色大变,愕然看向紫鹃。   彩霞万万没想到,自家瑞大爷竟与林姑娘有这番溪边之约。   更没想到紫鹃此刻竟敢如此直白地质问主子。   她心头咚咚直跳,一时不知是喝止紫鹃,还是沉默不语。   贾瑞面上却并无愠色,只是微微皱眉。   最近实在忙碌,诸事繁杂,再加上内外有别,他也不可能跟黛玉见面,或者派人通知。   居然忽略了这林姑娘是心较比干多一窍,这类事对自己不过是计划之一,对黛玉却是天大的祈盼与忧急。   贾瑞眼前,仿佛又浮现溪流边那个纤细单薄、满脸凄楚的身影。   他眼中掠过一丝痛惜,坦然迎上紫鹃犹带忿然的视线,道:   “是我疏忽,未曾将此事与你们姑娘说明。”   “至于你问我做了什么,我便说与你听。”   “林大人的病,我始终放在心上,月前我得了机缘在宫中面圣,将我开的药方奏明了陛下。”   “圣上也重视林大人,当下就命八百里加急的飞骑,将这方与御药房精选之药材,星夜送往扬州巡盐御史衙门。”   “不知你姑娘是否知道此事,也可能你府上有人存着心思,无人给林姑娘递个话儿,只是一味报忧不报喜。”   闻言紫鹃倒是一愣,心中抽起冷气。   前些日子,姑娘接到扬州来信,信上倒是说的明白,说老爷病势减轻了少许。   姑娘欢喜得口中念了几句佛号,那是她进府后极难得的展颜之时。   她们几个丫头私下都偷偷松了好大一口气。   可后来没过多久,消息就又坏了下去,只听闻老爷病又沉重凶险起来,姑娘愁云复锁,便再不见晴日。   紫鹃哪里能想到,那短暂转机背后,竟是眼前这位瑞大爷的手。   紫鹃一时心乱如麻,尴尬道:“的确有这么回事。”   贾瑞颔首,不再纠缠于此,语气沉稳有力道:   “至于收纳丫头,男儿大丈夫立足此身,难免需要几个女子处置内事。”   “但红袖添香,不可夺其志,美玉在侧,不可易其心。”   “林大人之事,据我所知,他病情反复,也是跟扬州乱局有关。”   “目下圣命钦点,我即将启程去往扬州,一是当面诊治林大人,二是协助林公收拾残局。”   “此去纵有天大艰难,我也当全力以赴,不敢夸口必成,但绝不会敷衍搪塞。”   “这番话,你可以一字不漏地带回与林姑娘——我一生行事,无非上不负皇天后土,下不负三寸己心。”   “当日溪边花灯之畔,对你家姑娘那一番许诺,便是如此。”   此话如金声玉振,让跟着林黛玉两年,也算读了点书的紫鹃闻言胸中激荡,感到字字千钧,每一个词都重重砸在她的心上。   虽然紫鹃心中还有点怀疑,但此情此景,此人此言,实在不像假话。   如果贾瑞还在说假话,那他这作假功夫,也实在太过深沉阴狠了。   而且贾瑞说的兹事体大,那几个“圣上”、“钦差”的字眼,让她一个丫鬟绝不敢公然质疑。   紫鹃低下了头,沉默良久,才嗫嚅道:   “我只是个丫鬟,一心担心姑娘煎熬,若是有说的不对的地方,还请大爷恕罪。”   “只希望大爷能真真切切让老爷好起来,也让姑娘少些忧心,大爷这番话,我会带给姑娘。”   她深深福了下去,动作恭敬至极,不管贾瑞日后是真是假,至少现在紫鹃要尽到礼数。   也是希望贾瑞此话是真的。   贾瑞看到紫鹃忠心护主,倒也佩服,摆摆手:   “你护主心切,我不怪你。”   言罢,她目光转向彩霞道:“彩霞,取纸笔来,裁两方素净短笺。”   彩霞依言,快步取来素心短笺与一方小巧的端砚,又轻巧地研墨。   贾瑞提起紫毫,却并未用平日习惯的右手,而是左手握住了笔杆。   只见他手腕悬腕,动作略显生涩,却极为专注,笔尖在笺纸上行走。   起承转合间带着一种与右手截然不同的筋骨气度,笔画少了些圆熟流畅,却多了几分沉静朴拙。   须臾,两首诗落于纸上。   字体端正内敛,但字形结构略显奇崛,透着一股陌生感。   贾瑞待墨迹稍干,轻轻吹了吹,将短笺递向紫鹃。   “虽是两首游戏之作,但你姑娘才情绝世,必能明白我的用心。”   “且与你家姑娘带去,但不要与他人说。   若是路上遇到人问,只道是在外头偶遇贩字画的落魄文人,瞧其写的字有些意思,花了几个钱买来与姑娘解闷散心的。   “不过纵使落到旁人眼里,应该也无妨,一笔左书而已,他人难辨笔迹。”   紫鹃双手接过那轻飘飘的,下意识扫了一眼,她虽不会作诗,但也识字,也平常收拾林姑娘写的诗句。   此时看到笺纸正反面是两首诗句:   莫怨东风损玉珂,梅花心事故园多。   素衣慎叹缁尘染,一夜冰心向月娥。   扬州路远畏愁何,青鸟殷勤慰病疴。   待到春风融雪尽,新诗先寄广陵波。   随后贾瑞又蘸了墨,在那剩下的素笺上疾书一剂药方,待墨稍干,递与紫鹃道:   “你家姑娘素日就是身子弱,脾胃虚寒,春秋两季尤甚,从吃饭开始便吃药。”   “再加上她先天怯弱,近来想必更添了失眠惊悸、心慌气短之症。”   “这几味药都是安神定志、滋养心血,润肺化痰的,你回去按方子抓了,你们几个下人去煮给你姑娘喝。”   紫鹃再次愣住,手中药方沉甸甸的。   这一笔一画的药名、分量,比方才那两首诗更显具体用心。   只是瑞大爷竟连姑娘夜间睡不安稳、时常心悸这些细微症状都点出来了。   她是怎么知道的?姑娘这事,怎么流传到外男心中了?   难道是宝二爷在外面胡说吗?   以紫娟的认识,她只能理解为贾宝玉在外面乱说。   她心中复杂情绪翻涌,最后化作一丝迟疑的涩然道:   “奴婢代姑娘谢过大爷费,诗句和药方,我都会收好。”   紫鹃随即小心翼翼折好药方,与诗笺分开存放。   但她还是留了个心眼,心中暗忖:   这药先托三姑娘去问下大夫看法,再去找信得过的人悄悄煎了,经自己试过再给姑娘。   贾瑞似看透她那点心思,并不多言:   “去吧。”   “帮我向你姑娘带句话,希望林姑娘平安喜乐,无忧无虑。”   贾瑞知道如果吟咏什么诗词名句,紫鹃也未必能记住。   且自己在林黛玉面前过度卖弄才华,也太为滑稽了。   那不如就八个字:平安喜乐,诸事顺遂。   越简单,越真诚。   而紫鹃听到贾瑞的话,为之一愣,将其悄然记下。   “多谢瑞大爷。”   紫鹃的声音带着应有的恭敬,又转向彩霞,眼神中带着歉意,低声道:   “彩霞,方才是我口无遮拦,话说得……忒不知分寸了……”   彩霞微笑着摇头,脸上是全然的理解道:   “都是为人作婢,尽忠罢了,快去吧,夜深了,道上小心。”   紫鹃用力点头,不再犹豫,转身掀帘而出。   ......   此时内室又只剩下贾瑞与彩霞,她侍立一旁,心思却在翻腾。   她自从贾瑞两月以来,从没见过这位大爷在别人身上如此用心。   犹豫再三,彩霞终究压不下心头的关切,声音放得极低道: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33章 素笺传情,黛卿垂泪   “大爷,我在西府当差时,偶尔也奉主子的命去碧纱橱给林姑娘送东西。”   “林姑娘,她最怕给旁人添麻烦的,奴婢们跑一趟腿儿,她反而觉得叨扰了我们似的,常常拿出赏钱,悄悄塞给我们。”   彩霞顿了顿,看到贾瑞神色如常,继续斟酌用词道:   “林姑娘的心肠是极善的,只是那身子骨,实在忒单薄了些,看着便让人揪心。”   “不过,若有大爷您妙手回春的本事,精心调养着,必定能慢慢强健起来,这林姑娘也是有福了。”   她絮絮地说着,像是在单纯地称赞林黛玉的为人,又像是在不着痕迹地在贾瑞面前铺垫好感,表达自己日后身为姨娘的态度。   “你倒是细心。”   贾瑞淡淡开口,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道:   “林姑娘之事,你知道就好,往后言语间,多加留心,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莫说。”   “你是个明白人,知道进退,其中的缘由分寸,想来你心里有数。”   这话像一道无形的边界,清晰地划分开了主仆之别,让彩霞心头一凛,她连忙应道:“是,大爷的话,我记住了。”   是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彩霞在荣国府这种窝子长大,自然深受影响。   她敏锐察觉出来,大爷对林姑娘的关切之意,确实不同寻常。   虽说瑞大爷现在跟林家似乎差距极大,但是不怕老头汉,就怕少年郎,他瑞大爷未必配不上林姑娘。   只是,林姑娘那身子,当真是风吹就倒。   若真成了当家主母,怕是难以操劳繁重的家务琐事。   如此一来,内宅事务说不定......   不过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彩霞压下——那都是没影儿的事,岂是自己该想的?   只是,伺候一个体弱多病、心思玲珑却多半不喜多管俗务的主母。   总比撞上一个精明强干、事事亲力亲为的要清省自在些吧?   ......   荣国府,贾母后院的东厢房。   紫鹃怀揣着沉甸甸的心事和那几张纸笺,踏着院中清扫过的小径,脚步匆匆。   刚绕过一丛萧瑟的竹子,迎面就见鸳鸯提着一盏小巧的琉璃宫灯走来,暖黄的光晕洒在两人身上。   “紫鹃?”鸳鸯停住脚步,狐疑的目光从紫鹃略显紧绷的脸上滑下,落在她下意识护在胸前的布包上。   “这么晚了,打哪里来?姑娘让你办的差事?”   紫鹃心头一跳,脸上却迅速挤出个自然不过的笑容,答道:   “鸳鸯姐姐,是姑娘体恤,说我爹娘身子不好,允我今日回家瞧瞧,刚回来呢。”   她说着,还故意将布包往上拢了拢,像是抱着刚从外头得来的寻常东西道:   “这不,顺道去给姑娘请安回话。”   鸳鸯何等伶俐之人,在老太太跟前伺候久了,察言观色的本事炉火纯青。   她瞧着紫鹃强装的镇定,心头微有疑虑,但面上丝毫不露,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你这丫头倒有孝心,快去吧。”   “林姑娘这两日心绪不宁,你多劝解着,好生伺候。”   “眼瞅着过不多久,怕是就要动身南归了,姑娘心里头难受,咱们做下人的更要细心体贴些。”   “是,多谢鸳鸯姐姐提点。”   紫鹃连忙应承,低头行了一礼,鸳鸯点头,不再多问,提灯自往另一边去了。   直到鸳鸯的身影消失在游廊拐角,紫鹃才暗暗吁了口气,快步走向黛玉暂居的厢房。   轻手轻脚掀开软帘,一股夹杂着淡淡药香、墨香和清雅熏香的暖意扑面而来。   黛玉穿着一身素白色细软的常服,半歪在铺着撒花锦褥的床上,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捏着一卷翻开的王摩诘诗集。   案头的青瓷美人觚里插着几枝半开的素心腊梅,烛影摇曳下,她清丽绝伦的侧脸沉静如水,神情较前些日子似乎平和了些许。   “姑娘。”   紫鹃走到近前,放轻了声音唤道:   “我刚才,去了彩霞那里。”   “还碰见了瑞大爷。”   黛玉抬眸,眼波流转看了紫鹃一眼,却没有应答,也没有追问。   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应答,目光很快又落回书页上,带着一闪而过的飘忽失神。   紫鹃看着姑娘这副模样,心里发酸,知道姑娘是借着看书让心里好受点。   她走到床沿坐下,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   “姑娘,今天我在瑞大爷那儿,听他说了些,关于老爷病的,还有他南下去扬州的事。”   紫鹃将在贾瑞书房里听到的话,一五一十说了遍。   从贾瑞如何在御前献药方、药材如何星夜兼程送往扬州,到林如海病势反复与扬州局势的关联。   再到贾瑞亲受圣命即将启程南下扬州、亲诊林如海并平乱盐务的决心。   随着紫鹃的讲述深入,黛玉的目光早从书本飘到了紫鹃的脸上,手指忍不住轻轻捏着书籍。   尤其当紫鹃说到那句掷地有声的“上不负皇天后土,下不负三寸己心”,说到溪边花灯的表态时。   黛玉那卷半遮着脸的王摩诘集终从她手中滑落,跌落在暖茸茸的锦被上。   黛玉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难以置信看着紫鹃。   屋里只剩下炭盆的噼啪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紫鹃是头一次看到黛玉的双眸如此复杂,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晌,才艰难地加了一句低语:   “姑娘,我真真糊涂了。”   “我现在不知道瑞大爷这人,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还是居心叵测。”   “他说得那样郑重,连陛下、钦差、扬州盐务都搬出来了,听着倒不像假的,可见她对姑娘这份用心。”   紫鹃咬着嘴唇,突然豁出去,压着声音道:   “我冷眼瞧着,他不是在玩笑,而是真的想治好老爷的病,想让姑娘开心。”   “他对姑娘,有心,也有情......”   这话出口,连紫鹃自己都觉得烫嘴又僭越。   “紫鹃!”   黛玉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瞬间烧起一片飞红,用手帕捂住紫鹃的嘴。   “你这丫头越发没规矩了,该死的胡说。”   “我与那...那人只见过一次,还是那般仓促尴尬的情形,怎会有什么情不情的?”   她嘴上虽这般呵斥,心脏却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又松开,陌生的悸动夹杂着慌乱在胸腔里乱撞。   黛玉心想,原来他真的在乎父亲的病,也真的在想尽一切办法履行之前的承诺。   种种画面和思绪汹涌冲撞,让十四岁的她头绪纷繁,理不出个清明。   紫鹃被黛玉一喝,也知道失言,连忙噤声,只是眼神里的担忧和不信却并未消减。   她挪开黛玉的手帕,小声分辩:   “姑娘,我不敢污了姑娘名声,只是,瑞大爷他...他连姑娘睡不安稳,春、秋两季易生咳嗽,心慌气短的症候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若非格外留心姑娘,就是宝二爷曾在外面多嘴提及过姑娘的事被他听了去。”   “但他怎么能记得如此清楚?随手开出药方,恐怕也是有心了。”   黛玉闻言更是心头一震,她这素日困在深闺的病症,向来视为私隐,就连外祖母跟前也不愿多提惹人烦厌。   贾瑞一个外男,又从何得知得如此详细?   真如紫鹃所猜测的,是宝玉那藏不住事的糊涂虫在外面胡言乱语吗?   还是,他真的...   黛玉不敢深想下去,只觉得心口无端地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触动。   像一股暖流,悄然渗入她长久以来被孤独和忧患冰封的心湖深处。   “紫鹃,不要再说了。”   黛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疲惫的嘶哑,不愿也不能再听下去。   “此事到此为止,万不可再对旁人提起半字,只能由我们二人知道。”   紫鹃只得咽下后面的话,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道:   “姑娘,这是瑞大爷,让奴婢带给您的。”   “他还祝你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黛玉的目光立刻锁定了那两张薄纸。   在紫鹃递过来的瞬间,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那动作泄露了她心底远不如表面那么平静。   黛玉接过那两方短笺,白皙如玉的手指竟微微有些颤抖。   烛光下,左书字迹略显陌生而稚拙,但字虽然不算顶好,但那笔锋间透出的那份郑重和嘱托,却透过纸背清晰地传递过来。   莫怨东风损玉珂,梅花心事故园多。   素衣慎叹缁尘染,一夜冰心向月娥。   扬州路远畏愁何,青鸟殷勤慰病疴。   待到春风融雪尽,新诗先寄广陵波。   黛玉的目光如潺潺溪水,一遍遍流过这两首诗的字字句句。   以她的绝世诗才,一眼便看出这并非辞藻高明、技艺超绝的惊世之作。   用词平实,甚至有些直白,然而,就是这份平实直白之中,蕴含的情意却如同未琢的璞玉,温润而真挚。   贾瑞理解自己的伤悲,劝告自己爱惜身体,再次表达自己的承诺。   所有的意涵,都指向她林黛玉和她那病重的父亲。   没有华丽的词藻,却直抵人心,没有空洞的誓言,字句间都是沉甸甸的心意和担当。   黛玉的呼吸渐渐变得有些急促,感激、震动、被如此用心相待的酸楚温暖,交织在少女那还未敞开过的心扉之上。   蓦然触动的悸动,像冰封的堤岸瞬间溃决,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无声地滚落在结尾的广陵波三字之上。   “姑娘,别哭呀。”   紫鹃看着黛玉无声落泪,心疼得不行。   她知道林姑娘不敢哭出声,但又止不住泪,只好默默递上干净的手帕。   让姑娘用帕子擦去脸上的泪痕。   随即紫鹃又给出贾瑞送的药方。   一列列熟悉的药名跃然纸上,分量多少、炮制几何、煎服方法,都写的清清楚楚。   黛玉作为常年服药的人,识得不少药材。   这方子确是滋养气血的路子,用药平和精准,正对她的症候。   诗词打开心灵,良药抚慰肉身。   这份无声胜有声的细腻关怀,像一股滚烫的暖流,烫得黛玉指尖都在发颤。   贾瑞,瑞大哥,竟将自己的病症看得这般透彻?   紫鹃之前的疑惑,此刻更如重锤般敲在黛玉心上。   紫鹃见黛玉出神地看着药方,连忙低声道:   “姑娘,这药方奴婢到时候瞧瞧去问三姑娘院子里的婆子,她识得回春堂的大夫,看是否可以。”   “如果却是暖胃安神,我就给姑娘用一点。”   黛玉本来想说不用,这个药可以喝,但话到嘴边,黛玉却不好意思说出来,只能嗯的一声,悄然点头,低声道:   “这个药是好的......你问下也不妨,就说是我在古书里看到的药方。”   随后她又想到什么,将两张纸笺紧紧攥在手心,对紫鹃道:   “东西收好,万不可让外人知晓。”   “就收我那小匣子里。”   紫鹃郑重应下,拿出黛玉贴身的、用来存放珍贵笔墨信笺的紫檀木小匣,将那两首诗稿和药方仔细放了进去,又盖好锁上。   安置黛玉躺下,掖好被角,吹熄了稍远处的几盏烛火,只留案头一支细烛微光摇曳。   紫鹃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守夜。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隐约的暖意包裹着黛玉,身体好像舒服了许多。   但黛玉的心绪却依旧翻腾如同潮汐,方才的强作镇定彻底瓦解。   白日里压抑的情感、对父亲沉疴的无望忧急、对南归行程的恐惧、对贾府人情世故的冷暖体悟。   还有,那张印着左书诗句的纸笺、那张详尽对症的药方、那句平安喜乐”的祝愿。   所有的一切在她脑海中翻涌不息。   种种印象层层叠叠,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最终凝结成记忆中的身影。   他们明明只见过一次啊。   泪意再次不受控制地汹涌,黛玉侧过身,将脸埋进锦被里,无声地抽泣着,瘦弱的肩头微微耸动。   过了好一会儿,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驱使,脑海中浮现起一首亟待创作的诗句。   林黛玉悄然起身,点燃香烛,摸索着坐到书桌前,看着窗外摇晃的冬竹,铺开素笺,拿起了自己平时写诗用的纸笔,写下了她在另一个时空被称为绝唱的《题帕三绝》之一:   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   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   诗成,黛玉怔住了,这字句也没有雕琢,就是如同山涧淌出,便在自己脑海中喷薄而出。   她猛地意识到这与贾瑞那左书墨稿何其相似,都是一种发自肺腑、不假辞藻的直白倾诉。   心尖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羞赧,烧得耳根滚烫。   想撕毁这张纸,指尖触到墨痕却又蜷缩回来。   几番挣扎,黛玉终是飞快将其折好,与贾瑞的素笺收进同一处紫檀小匣。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门帘轻响,紫鹃端着小巧的瓷盏进来,氤氲热气让黛玉的精神也好了不少:   “姑娘,药温好了,快用了安神。”   “大夫说方子极好,君臣佐使都见了功夫,专养心血的。”   黛玉无言,接过药盏屏息饮下。   温热的热汁驱散四肢寒气,她闭眼躺在床上,紫鹃轻手轻脚放下帐幔,吹熄烛火。   黑暗里,黛玉的手无意识抚上枕下微凸的硬物,是那只装着两方素笺的小匣。   若他真能救回爹爹,又该如何谢他?   朦胧睡意终于压过纷繁心绪,她在梦中仍微微蜷缩着身子,素白的指尖却始终未曾离开那小匣的菱角。   药香缭绕间,少女的心房悄然打开。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35章 湘云可卿,共赴江南   保龄侯府,史湘云的住处显得生气盎然。   虽不如贾府那般极尽雕琢,却也轩敞明亮,只见史湘云正在窗前飞针走线。   双手一拉,一扯,一提,月白的软绸上,一只栩栩如生的红嘴绿鹦哥便悄然成型。   她的丫鬟翠缕在一旁帮忙理着线,笑嘻嘻道:   “姑娘这鹦哥绣得可真精神,眼看要飞起来似的。”   湘云放下针,歪着头端详了一下,明亮的眼睛里满是得意:   “这算什么,前儿绣的那幅踏雪寻梅才叫好呢,回头你找出来,等我叔叔婶婶得空了拿过去给他们瞧瞧。”   她性格最是爽朗大气,虽没了父母依附叔婶过活,却天性乐观,从不自怨自艾。   女红对她而言,与其说是必须完成的功课,不如说是乐在其中的游戏。   正说着,帘子外传来脚步声,随后是丫鬟的通传:   “姑娘,太太来了。”   史湘云忙放下针线,整理了一下衣裳站起身。   只见史鼐夫人走了进来,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轻松笑意,对着湘云招手:   “云儿快来,你三叔从前头回来了,要见你呢。”   史湘云眼睛一亮,也不顾什么针线架子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婶母跟前。   相比于二叔史鼐的深沉,湘云更喜欢三叔史鼎。   进了前院正厅,只见史鼎正坐着饮茶,他身边坐着其兄史鼐。   他们兄弟年纪虽然差的不多,但气质迥异。史鼎年富力强,目光炯炯,此刻眉宇间带着几分挥斥方遒的意气。   史鼐则老成持重些,面色沉稳。   “云丫头,来。”   史鼎放下茶盏,朗声道:   “可有好消息告诉你,陛下钦点,着你三叔我南下一趟,做回钦差特使,办件要紧差事!”   湘云顿时雀跃起来:“三叔可是得了陛下重视,要下江南了,都说江南好景致,倒是可以饱眼福。”   史鼎看着侄女明亮的眼睛,笑意更深道:   “正是下扬州办差,云儿,你在神都长大,南边儿的温山软水、热闹景象都没见过吧?”   “这次,我和你婶婶商量了,带你一起去,扬州差事办完,我带你回趟金陵,见见在金陵的那些亲戚长辈,认识些南边的姊妹朋友。”   “苏杭金陵的名胜古迹,到时候都带你去走走看看。”   听到此话,湘云便说那就随三叔南下,看看南方风景,也尝尝美味佳肴。   史鼐夫人见状,便催促道:“快去收拾你的体己东西,衣裳首饰,可仔细着点,没几天就要启程了。”   这史鼐夫人其实脸色不算很好看。   她看到湘云一副乐天开心的样子,想起自己青春时代,可没她这么得意,还能由长辈带着,去南方游玩,心中不由闪过已婚女人对少女的嫉妒。   但湘云却没有察觉,只响亮地应了一声,就脚步轻快退出。   史鼐夫人也随之告退,厅里安静下来,史鼎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露出一丝凝重,转向兄长史鼐道:   “二哥,此次南下是协助林如海查核盐税亏空,陛下特旨,要设法将那亏空填补回来。”   “淮扬是盐运根基,盘根错节,恐怕要动了不少老朋友的奶酪,得罪不少人了。”   史鼐端坐着,眼神深邃如潭,缓缓道:   “事已至此,你又深得陛下信任,无可推诿。”   “太上皇年事已高,朝堂日后终究是陛下的朝堂,我们史家身在其中,不能糊涂。”   “你如今深得圣心,正是该有所作为之时,这差事,必须要做,而且要做出实绩。”   不过随即他顿了一顿,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又道:   “自然,也不必事事冲到最前头,反做了众矢之的。”   “此番不是有御前得力的林公公随行么?有些烫手山芋,不妨让他顶在前头。”   “不确定之事,多与林公公商量着办,让他回禀圣裁,更为稳妥周全。”   史鼎会意,忙道:   “二哥提醒得是,有林公公在,许多关节好办得多。”   史鼐的目光望向湘云离开的方向,话题一转,悠悠道:   “云丫头也大了,大哥走得早,留下这点骨血,我们做叔父的,总得为她将来打算。   这次南下是机会,南边底蕴深厚的清贵门庭、世代簪缨之族颇多。   你此行留心留意,看看若有年貌相当、家风清正的世家子弟……也不妨先瞧瞧。   我们史家的根基,说到底仍在金陵。   如今局势难料,天下这盘棋,总得在南北都埋下些种子,往后也多条退路。”   史鼎闻言,神色也郑重起来。   这两兄弟是朝堂勋贵,哪里会不知道如今的混乱局势。   “二哥放心,我会留心的,云丫头性子虽活泼,大事上并不糊涂。”   厅内茶香袅袅,两个史家如今真正的顶梁柱对坐无言,各自思量着未来的风浪与家族的前程。   窗外,湘云雀跃的笑语似乎还在隐隐回荡。   ......   神京城东角,一处门庭不显的小小宅院,便是工部营缮司郎中秦业的居所。   院落整洁清冷,显出一种与官职不甚相称的俭朴。   但今日晚归的秦业,脸上却带着一种难得的喜悦。   饭桌上,寻常几个小菜,容色极盛,眉宇间却刻意温顺恬静的秦可卿,主动给晚归父亲布菜,又照料年幼的弟弟秦钟吃了些,这才自己坐下。   他们是小门小户,既没那么多规矩,也没那么多仆役。   秦可卿看父亲高兴,便亲自布菜,也是常事。   “可儿,钟儿,”秦业的声音带着一种努力克制的振奋,“家里要有件大事。”   “今日尚书大人传下话来,说是金陵那边,有当年留下的一处行宫,虽久不住人,但关乎龙兴之地的体面,陛下有意着工部派人去仔细勘察,拟定个修葺的方略。”   秦业语速加快了些,眼中透出光道:   “这差事竟落到为父头上了,尚书大人特地点了我的名,说我为人勤恳实在,记录翔实,曾经是南直隶人士,熟悉当地物产人工,是负责此事的最佳人选。”   秦可卿静静地听着,便道:“这是好事,父亲辛苦多年,总算有施展才能的时机,只是修葺方略,也要勘察记录,恐怕耗时不会短。”   “正是。”   秦业笑道:“此事关前朝体统,非同小可,勘察务求详备,拟定方略更要周全,少则半年,多则恐怕要将近一年。”   “为父这一去就是大半载甚或更久,留你和钟儿两个在京城,我实在放心不下。”   “你和你弟弟便随我南下吧,一家人在一起,总算有个照应,为父也好放心,我们在神都的老宅,让老仆人看着就好。”   秦钟本就是性格柔弱,虽然有点舍不得贾宝玉,但看到父亲这么说,就只好点头称是。   秦可卿却是微微皱眉,觉得有些奇怪,父亲为何要这样大动干戈,一家人都带走。   只是她天性柔顺,又感念父亲养育之恩,从不曾忤逆。   她随即温和地点点头:   “父亲说的是,钟儿体弱,换个暖和地方也好,女儿也早听闻江南山温水软,也想去见识见识呢。”   秦业见女儿应允,便让他们开始收拾东西,把要紧的带上,金陵那边日常所用之物,到了再添置便是。   于他而言,这事虽然琐碎辛苦,但油水极其丰厚。   秦业是京官南下,南方那些地方官,都要给他几分面子,许多在神都不好施展的手段,在地方上却因为没有顾忌和监督,还能大行其道。   他想:或许秦钟的未来和秦可卿的嫁妆,就在这趟南下之行里。   而秦可卿重新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的饭粒,心思却已有些飘远。   金陵,十里秦淮,六朝金粉,从前只在诗书歌赋里见过的词句,如今真真要踏入那片烟水迷蒙之地了。   她又想起那夜在宋府纱幔后看到的那挺拔身影,此人仿佛也要南下。   ......   京城的风,裹着冬末春初的碎雪,在偌大的帝都上空打着旋儿。   林黛玉,史湘云,秦可卿,这三个金陵十二正册金钗,便似挣脱牢笼的飞鸟,即将齐聚江南。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37章 贾母心忧,贾瑞用计   这日清晨天还未亮透,贾母便已盛装登车,赶赴大明宫太妃娘娘的千秋寿辰。   名义上是贺寿,其实是感谢太妃在太上皇跟前转圜,珍哥儿那骇人的褫爵之罪才轻轻放下,罚俸思过罢了。   这份恩情,贾母心里掂量得清楚。   然而寿辰觐见,表面的笑语晏晏下,太妃却不着痕迹地转到了那个她并不愿触及的名字上。   “你府中最近出了个异人贾瑞。”   “此人最近风头颇健,听说是你贾府旁支,老身瞧着,这人简在帝心得很呐。”   贾母心弦骤然绷紧,面上却堆起谦逊得体的笑道:   “娘娘,他不过是族中一个旁支子弟,年幼不知天高地厚。”   “近来不知哪里得了些微末机缘,蒙陛下不弃,许是念及府中旧年微功,赏他些脸面罢了。”   太妃闻言,却是冷笑数声,淡淡道:   “旁支也好,嫡系也罢,终究姓贾,他年纪轻,前程似锦,一举一动,连着族望门楣。”   “贾史氏,你心里当有计较,他那儿若有什么事,不妨常递个话进来,也让老身这深宫里的人,多听听外头的声响。”   “你平常可多让儿孙与王家走动,那王将军(王子腾)夫人,也可以给她带话,就说上皇心里也关切着他们呢。”   话点到即止,却重若千钧。   听到此话,贾母心中叹息,知道太妃这是明晃晃地在点贾家和王家要保持立场。   但她却不愿意过度参与。   贾史氏老了——老到只想看着儿孙们平安富贵,安享尊荣,坐稳这泼天家业便好。   这庙堂之上的滔天旋涡,她年轻时也曾翻弄过,深知其中凶险。   今上非太妃所出。   而太上皇虽退居大明宫,名为玄修养性,实则是寻个体面法子,又可以享清福,又能掌握乾坤。   所以上皇才会将那个当皇子时,温厚老实的二皇子推上风口。   如今怕是看出不对味了?   今上哪里是什么提线木偶,如今却年轻气盛,雄猜多疑,再非从前老实本分之态。   他们这对天家父子,倒是像戏文中的李唐玄宗、肃宗父子。   思绪纷乱如麻,贾母面上却依旧是那个恭谨老迈的诰命夫人,只是含糊应承道:   “娘娘金玉良言,老身谨记在心。”   太妃见她不接茬,知道响鼓不用重锤,并未再逼,就道:   “知道你素日念着孙女,今日也巧,你那丫头就在前头当值,我让人带你去偏殿等候,可祖孙相见。”   贾母心中一松又一紧,忙谢恩不提。   随后贾母被带到一处笔墨雅致的宫室,不多时,只见环佩轻响,一名身着七品女官服饰的女子在宫娥簇拥下款步而来。   仪态雍容,清丽更胜往昔,正是元春。   此时尚未封为妃位,还是女官,被封为尚宫局司言。   她规规矩矩向贾母请了安,仪态万千,神情不露,待身旁宫娥退下后,元春才趋步上前,唤了声祖母,未语泪已先流。   贾母也是鼻头发酸,祖孙二人顿时抱头无声垂泪。   待情绪稍缓,贾母细细打量着孙女,元春哽咽道:   “孙女儿在宫中尚好,感谢陛下天恩,赐予封赏,封为尚宫局司言,又特命在御前文书房做个典籍,专司整理归档些寻常文牍史稿。”   贾母拉着孙女的手,只觉这双手似乎清减了些,但气色尚可,更添几分历练后的沉稳,便道:   “这就好,你当初就爱猫在房中读书,现在做这事,也算对你性子。”   “凭大丫头你的聪慧品貌,若日后能蒙圣恩眷顾,得晋妃位,那才是我们阖族的大喜。”   老太太的指望,终究还是系在那条最显贵的路上。   做女官毕竟还是臣子,只有做妃子,才是鲤鱼跃龙门。   元春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复杂难言的情绪,但也没提此事,只道:   “圣上日理万机,宵衣旰食多是常事,我无非做些整理誊抄的琐事,难得见陛下真容。”   说到这里,元春顿了顿,抬眼看向贾母,知道这次见面机会难得,且之前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忍不住道:   “如今之势,孙女身在宫闱,已是陛下的人。”   “家中,当以圣意为尊,此非寻常时刻,新旧两脉之间,不容骑墙。”   “望我族须慎之重之。”   这一句话,是她在明明白白地表达立场,要站在皇帝一边。   这与太妃的暗示,几乎是针锋相对。   元春又想到贾瑞,但对于此人的好奇和关注,只能是心中的念头,不可能向贾母提及。   随后元春忍下那一抹难以言说的情绪,不再多待,匆匆话别后,便由宫娥引领着躬身退出。   车驾碾过宫道积雪回到荣国府,贾母被搀扶着踏入荣庆堂暖阁,只觉得心力交瘁。   太妃要拉着贾家向太上皇表忠。   元春却斩钉截铁让家里站稳皇帝阵营。   而这搅动风云、得到众人瞩目的关键节点人物贾瑞,自身就已是站在皇帝阵前的急先锋。   贾家夹在中间,左支右绌,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什么纵情高乐、安享尊荣,眼下全是过不去的刀山火海,她抬手用力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   鸳鸯在一旁小心用美人锤替贾母敲打腿脚,知道老祖宗在思考大事,便沉默不语。   贾母过了半晌,才沙哑着声音开口道:   “前些日子交代凤丫头的事,人可备下了?告诉她,抓紧给贾瑞备上几个好丫头,后日我要宴请贾瑞。”   鸳鸯立刻会意,忙道:   “二奶奶做事麻利,想必连衣裳头面都备齐了,老祖宗不需为此劳神,我到时就去找她。”   贾母嗯了一声,闭目养神。   她年纪大了,只求稳定,不图从龙之功——既不敢违逆今上,也不愿开罪太上皇。   还是静观其变吧。   贾瑞这人她虽然不喜欢,但还是先拉拢着,或许日后真能成气候。   即便日后不成气候,无非也是给了几个丫头,不伤府中大局。   至于玉儿......   贾母想起自己宝贝的外孙女,又想起贾瑞对她的觊觎,心中没来由一阵恶心。   在贾母看来,贾瑞就算日后得势,也是靠着钻营攀附上去的小人,根基不稳,德行不厚,根本配不上国公千金和探花郎的后代。   至少她贾母活着,就不会让这等事发生!   ......   同一日的下午,贾瑞却宴请贾琏,厅堂里暖意融融,酒香微醺。   几碟精致小菜摆在红木方桌上,映得杯中之酒琥珀流光。   贾琏显然已喝了几杯,面皮微微泛红,话也多了起来。   “瑞兄弟,哥哥真佩服你。”   贾琏笑着举杯相敬道:   “你如今可是不同了,圣眷正隆,眼见着就要大鹏展翅,做哥哥的前程,日后可全倚仗兄弟提携了,先干了这杯。”   他一仰脖,将杯中酒饮尽。   贾瑞举杯示意,浅浅抿了一口,并不接他这茬虚浮的吹捧。   他这次宴请贾琏,是有自己的目的。   只见贾瑞放下酒杯,语气随意道:   “琏二哥说笑了,都是为陛下办差,对了,过几日我领了差事,就得南下扬州了,有些日子不得见。”   “我知道这事,所以说你这是得了天大机遇呀,听说正使是史家二老爷,那也是我们府上老亲。”   贾琏夹菜的筷子一顿,几分醉意下来,他便道:   “说来也巧,我这里也得忙起来了,扬州的姑老爷身体不好,要我送表妹回南边去,在他床前尽孝。”   “这事,老祖宗忧心得很,也很关注,又没旁人可做此事,不就落到我的头上了。”   “到时候我们说不定还能在扬州见面。”   贾琏说着,还配合地叹了口气,一副勉为其难又透着舍我其谁的样儿。   他心中自然打着小九九,这护送林黛玉回扬州可是趟好差事,路上行止用度,那边定然不会亏待。   更别说一旦林家有事,那林家身后的家产......自己当然不可能全拿,但毕竟是经手的人,拿它几根羽毛,就比自己全身还要粗了。   贾瑞看到贾琏也没有多少心思,主动把这事说出来,倒觉得此人心机不重,但面上只作关切状:   “那还真是巧了。”   “姑老爷病体沉疴,确实耽搁不得,只是琏二哥,这千里迢迢,运河浩荡,听闻近来却不太平啊。”   “听说漕运道上,有许多水陆勾结的蟊贼、悍不畏死的逆民,牛鬼蛇神,无所不有,这路上若只带着府里的家奴护院,恐怕力有不逮。”   这话正戳中了贾琏的心思,他登时愣住,没有说话。   护送黛玉,最怕的就是路上出事。   而且老太太千叮万嘱,若有闪失,贾琏担待不起。   更何况,他琏二爷自己也惜命得很。   贾瑞看着贾琏眼底一闪而过的惧意,才慢悠悠抛出了话头:   “此次南下公干,我乃是奉钦命,带的是兵部的勘合文书,随行的,有亲兵护卫,是正经朝廷精兵。”   “船嘛也用的是官府的快船,坚固牢靠,寻常水匪望风远避,不敢靠近。”   “既然咱们目的地相同,何不同行?”   “琏二哥带着内眷,随小弟乘官船走一趟运河,路途遥远,有琏二哥在侧把酒言欢,也不至于过于寂寞不是?”   “总好过你担风险,还要花钱另雇人马,你们跟着官船走,既稳妥,也省心省力。”   听到此话,贾琏心花怒放,觉得贾瑞这个提议好。   这样,既能免了路途凶险,又省去一大笔雇佣护卫的开销(这笔钱自然是落入他贾二爷私囊),还能顺道搭上官家的顺风船,体面风光。   这等便宜,不占就是傻子!   “这可真是天大的面子,解了燃眉之急了。”   贾琏再次端起酒杯,笑道:   “还说什么省心省力,这不就是照顾我吗?那一切就全托瑞兄弟了,咱们兄弟南下,一路把酒言欢。”   贾瑞也是嘴角微扬,举杯与贾琏的杯子轻轻一碰。   瓷杯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咚。”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38章 王熙凤的决断   贾琏吃得醉醺醺的,趔趄着脚步回到房中,只见王熙凤歪在摇椅上,满面愁烦,平儿则站在一边,低声在说些什么。   “哟,我的好二爷!我这里心焦的锅儿似的,多少烦难堆在头上,也不见你来问一声儿。”   “整日家只在外面高乐,也不知灌了什么黄汤,和那些不清不楚的狐朋狗友厮混一处,倒十分得意!”   王熙凤此时看到贾琏归来,又闻到他满嘴酒气,冷冷地嗤笑一声,丹凤眼打量着他醉汉模样。   贾琏被她数落,倒也不怕,哼一声道:   “你道我是混玩?我是去会我那瑞兄弟了,他如今官运亨通,前程锦绣。”   “我多走动走动,日后彼此好有个照应,难道不是正理?”   “爷们家就该在外头立业兴家,不然岂不让家里的女人小瞧了去?”   闻听瑞兄弟三字,王熙凤凤眸一闪,知晓他说的是贾瑞,面上却不动声色,悠悠道:   “没想到我们两人遇到的事居然跟同一人有关。”   “前儿老太太吩咐下来的差事,要我好生挑拣几个模样整齐、性情本分、颜色上佳的丫头,体恤着赏给瑞大爷。”   “我原只当是件便宜事,谁想府里里外问了一圈,竟没几个愿意去的。”   贾琏闻言大着舌头问:   “放着现成的体面不去,她们是怎么想的?”   一旁侍立的平儿忙道:   “这有何难解的,几个伺候少爷,小姐的大丫头自然是不能问的,她们主子也不会放她们走。”   “除她们之外,咱们府里有体面、模样好的丫头,不是在小姐太太跟前,就是在公子少爷房里,体面尊贵自不必说,谁不巴望着日后挣个姨娘当当?”   “离了这国公府的势派门第,去瑞大爷那新起的小门户,前程如何,谁能料定?人家心里自然掂量得清楚。”   王熙凤点头,烦厌道:   “是这话,因此挑来拣去,那肯去的,竟没几个可以看的!要么模样粗蠢,要么性子闷得像个没嘴葫芦。”   “这等货色,莫说给瑞大爷,便是我房里,也怕污了眼!”   贾琏喷着酒气,笑道:   “既如此,你只再留心便是。”   “不过我瞧那瑞兄弟,薛大傻子从前嚼蛆,说他如何贪花好色,可我与他也饮过几回,试探着拉他去那风月所在,他竟理都不理,浑不在意。”   “这男人若不好女色,要么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品行高洁,要不......”   贾琏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哼道:   “要么只怕是心高气傲,眼界也高,寻常脂粉难入他的眼。”   “觉得自己是个人物,必要那绝色的女子方能配的上他,一般庸脂俗粉,这人却看都懒看。”   “是爷们就没有不吃腥的,只是不屑吃脏的臭的而已。”   贾琏这话轻飘飘的,倒还真点到了贾瑞的行为逻辑。   王熙凤心中也暗自纳罕。   她不禁又想起去年,贾瑞在私底下说的那些孟浪调笑语。   当时王熙凤只觉他形容猥琐,眼神粘腻,心中厌恶得紧。   但如今瑞大爷有了官身地位,再回味当时情景,那眼神倒有几分深情专注、别样深沉的味道。   凤姐儿瞥了一眼烂醉的贾琏,心下念头急转,但又旋即警醒,暗自冷笑道:   自己已是明堂正道、当家理事的琏二奶奶,万不能做出有辱门楣的丑事来。   遂将那缕不该有的思绪强按下去。   此时贾琏直接去内屋休息,王熙凤转脸对平儿道:   “这人总归还要再寻,老太太的差事,难道就这般卡在手里不成?”   她说着,目光在平儿身上转了一圈,忽地笑道:   “平儿,可惜了我身边,独独你是个最齐全的,模样、性情、行事样样拔尖。”   “若你不是二爷的人,我真想就把你送给瑞大爷去,凭谁瞧着也体面,对你也是好造化。”   平儿闻言忙道:   “奶奶又拿我取笑!奴婢是这身份如何变得?我情愿在屋里伺候奶奶一辈子。”   凤姐儿听到此话,心中也是舒坦,笑道:   “罢了,一句玩笑话,你终究是我左膀右臂,断乎少不得的,选谁也不能选你。”   此时贾琏已一头栽进内间床榻,鼾声大作,人事不知。   王熙凤却毫无睡意,心中辗转。   猛然间,她忆起一事,凤目微亮,对平儿道:   “我想起一事,早先薛大傻子未惹祸时,在席上胡沁混说,似乎提过一嘴,说贾瑞倒像是看中了后厨一个姓柳的丫头?可是柳嫂子的女儿?”   “奶奶说的是,正是柳嫂子家的大女儿柳五儿。”   “那丫头品貌如何?”凤姐追问。   “论模样,确是拔尖儿的标致,颇有几分……嗯,性格不爱说话,身子骨怯弱,看上去让人怜爱。”   她本欲说倒有几分像林姑娘,话到唇边,猛然惊觉不妥,生生咽了回去。   毕竟是下人,怎么能当众把其它丫鬟比作林黛玉,这话断不可说。   但王熙凤却不是很在乎,她听平儿这般说,心中自然联想起黛玉。   不过她不知道贾瑞的品味,还以为贾瑞和贾琏一样,喜欢丰满圆润或者爽利娇艳的,不由蹙眉道:   “这般怯懦的病秧子,送去能中用吗?”   平儿有些惊讶,忙道:“奶奶的意思,是属意将五儿给了瑞大爷?”   “老太太催得紧,实在没合意的了。”   “既然模样出挑,看着又可怜见儿的,横竖她在家也是药罐子不离,还不如送过去呢,这样我呢吧面子上能圆过去,老太太那边也能交代。”   “至于她是死是活、在那边是福是祸……”凤姐儿冷笑一声,语气淡漠道:   “与咱们何干?咱们该给的体面不短了就是。”   “你明日便去找柳嫂子透个话儿,就说我看中她家五儿,要送与体面人跟前伺候。”   王熙凤毫不留情,透着不容置疑的当家奶奶威势道:   “告诉她们老两口,府里该给的好处短不了他们的,去了那边也是享主子府的清福,这里头自然也亏待不了他们一家。”   平儿听了这无情无义的话,心中微叹一声。   做丫头说到底还是丫头。   即使平日得宠,能跟主子有说有笑。   但真到了要舍出去的时候,不过是主子手里随意打发的一件玩意儿罢了。   平儿心中感伤,面上只应道:   “奶奶放心,我来跟柳嫂子说。”   她便不再多言,告退出去。   凤姐儿心想,只给一个柳五儿终究不像回事,但一时也没有别的好选择。   只能姑且如此,想罢,王熙凤长吁一口气,却依旧毫无睡意,只得拿出府中账册,拧眉细看。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突然传来喧哗声,还有吵闹声,啪啪像打起了爆竹。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39章 宝玉发疯   “林妹妹……是我……”   “林妹妹,那天是我不好,你原谅我吧!”   自那次在碧纱橱摔玉后,贾宝玉一直懊悔,焦灼,日日想着向林妹妹剖白心迹。   可黛玉自搬至贾母暖阁,那扇门便似被无形的隔膜封住了。   宝玉数次前来,不是听闻姑娘身子不适,歇下了,便是被紫鹃挡驾。   这一晚,月色清冷如霜。   贾宝玉按捺不住,趁着夜深人静,又悄悄溜到了贾母后院黛玉暂居的厢房外。   房内透出晕黄烛光,隐约还有人影晃动,显然黛玉还未就寝。   宝玉深吸一口气,轻轻叩了叩门,呼喊,希望黛玉见他。   过了许久,门并未开,倒是紫鹃闻声出来,面沉如水,眼神锐利得如同寒刃。   她立在门前,身形挺直,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宝二爷,姑娘已经安歇了,不便相见。”   “姑娘说了,您二位如今都已不是孩提之时,年纪渐长,自当讲究些男女大防的规矩才是正经。”   “念着往日兄妹情分,还望二爷往后行事,三思而行,切莫再做出些不当之举,徒惹非议,也伤了彼此的情面。”   这番话,如同兜头一盆刺骨的冰水,将贾宝玉浇得透心凉。   在贾宝玉看来,他和黛玉的感情,可不止兄妹情分四个字。   难道就这样一笔勾销了?   “妹妹!林妹妹!”   宝玉急了,也顾不得深夜体统,扬声对着门内喊道:   “我知错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是来惹你生气的,我是真心来向你赔罪!你就见我一见,让我说句话可好?”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撞在朱红门扉上,却只换来一片更深的沉寂。   “妹妹!为何不肯见我一面?”宝玉的声音已带上了哭腔,额头上青筋隐隐跳动。   这一声声情急的呼喊,终究还是惊动了正房安歇的贾母。   鸳鸯匆忙披衣掌灯,搀扶着满脸不悦的贾母快步走了出来。   “宝玉!半夜三更的,在此大呼小叫作甚?成何体统!”   贾母的声音带着疲惫,目光扫过一脸仓惶的宝玉和面色冷然的紫鹃道:   “你林妹妹身子骨弱,经不得惊扰,此刻想必早已安寝,你跑来胡闹什么?快回去!”   贾宝玉满腹委屈无处倾诉,看到祖母出面,更觉心酸,指着紧闭的门泣道:   “老祖宗,我……我想跟林妹妹说说话……”   “说什么话不能等明天?”   贾母皱眉,“瞧你这个样子,愈发不像话了,听祖母的话,回去歇着,别再吵了玉儿歇息。”   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宝玉眼看事无可为,又怕真惹恼了祖母和妹妹,只得把满腔怨气、委屈生生压回肚里,化作喉咙里一声含混的呜咽。   他重重一跺脚,恨恨地剜了那紧闭的门扉一眼,带着满腔无处发泄的邪火,转身气鼓鼓地冲回了自己的绛芸轩。   当夜值夜的,恰是那爆炭一般的晴雯。   宝玉一路奔回,脚步沉重,脸色铁青得吓人。   他闷着头闯进内室,一把扯下外袍狠狠掼在地上,又在房中烦躁地踱了几圈,碰得桌椅咣当作响。   晴雯刚铺好被褥,见他这般光景回来,心知在外头必定又碰了壁。   她向来口直心快,见宝玉如同困兽般烦躁,又不睡觉,搞得她也睡不成,便忍不住撇撇嘴,想激一激他道:   “哟,二爷这是何苦来哉?巴巴儿地跑去人家门前,又是叩又是喊的,碰了一鼻子灰不算,还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白白讨了个没趣儿回来。”   “也不知道图个什么?这深更半夜的,自己折腾不算,还搅合得别人不得安生,连个囫囵觉都睡不成。”   这话尖锐刻薄,狠狠扎在了宝玉那颗本就千疮百孔的心尖上。   他猛地站住脚,血红着眼睛瞪着晴雯。   烛影摇曳下,晴雯那略带讥诮的眉眼,竟隐隐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是了,那眉眼的孤高清冽,那下巴的倔强弧度……竟与林妹妹有那么一丝神似!   这模糊的联想如同一道闪电劈下,瞬间点燃了宝玉心中所有积压的怨毒。   他不敢对林妹妹撒气,甚至不敢对老祖宗抱怨,难道还收拾不了一个小小的丫头?   平日里对她们太好,倒纵得这般不知天高地厚了!   “下流的东西!”   “平日担待你们,你们得了意,越发反了。”   宝玉暴喝一声,扬手照着那张白瓷般姣好的脸蛋,啪!地就是一个结结实实、清脆响亮的耳光!   晴雯哎哟一声痛呼,猝不及防,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被打倒在地。   不等她反应,宝玉又一步跨前,   “平日里我念着旧情,处处纵容你们,倒把你们惯得无法无天,连主子也敢编排起来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阴阳怪气?”   “倒是一发撵出去才干净。”   宝玉指着跌坐在地、捂着脸、已然懵了的晴雯破口大骂,声音因愤怒而嘶哑变形。   剧痛和突如其来的巨大羞辱,让晴雯惊呆了。   她生性何等刚烈高傲,平日里宝玉待她们宽厚,她也自视不凡,从不将自己视为低贱奴才。   如今这迎脸一掌、劈头盖脸的辱骂,将她所有的尊严践踏殆尽!   “你打我?”   晴雯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在抖道:“宝二爷!你好!真真好威风啊!”   她猛地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脸上指印鲜明,泪珠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硬生生被她倔强地逼着不肯落下。   她指着宝玉,声音尖锐却字字清晰道:   “我是下人!可下人就不是人了吗?我晴雯行得正坐得直,从不做亏心背主的事!”   “今日我不过说了句实话,戳了你的心窝子,你就这般拿我撒气?”   “今日你如此待我,这份情义也算到头了,二爷,你记着今儿,打了人,踢了人,你也甭想让我再像从前那样敬着你护着你!”   “你要撵我?好啊!我本就是老太太赏的,不消你撵,我自己去求老太太打发我,大不了去别的姑娘屋里伺候。”   “实在不行,我出了这府门,天地之大,我就不信晴雯还能饿死!”   这番掷地有声、毫无畏惧的反抗,反而把宝玉震住了几分。   他从未见过晴雯如此强硬,那双含泪的、不屈的双眸,让他心头下意识地掠过一丝悔意。   但他此刻邪火上头,又被这番顶撞激得愈发难堪,色厉内荏地喝道:   “反了!反了!你还敢顶嘴?”   “可见我平日里是把你们纵得没了王法!今儿定要好好教训你,让你知道奴才的本分!”   宝玉说罢作势又要上前。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40章 宝玉大闹绛芸轩,晴雯易主归黛玉(大章)(求票))   屋里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外面的丫鬟。   袭人第一个冲了进来,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死死抱住宝玉的胳膊:   “我的好二爷,你这是做什么?快消消气!”   麝月、秋纹等也慌忙跟进,又是拉又是劝,一时间房里乱作一团。   晴雯见宝玉被袭人拉住,更是悲愤交集。   她不敢真动手打主子,可嘴上哪肯饶人,此时痛快骂道:   “放开他!让他打!让他打死了我干净!”   “我倒要看看,这国公府的小爷是怎么个打死人的。”   “平日里我们一处玩笑亲近,但原来在这爷们眼里,高兴了,我们就在一起玩笑,不高兴了我们就是下流东西!”   她哭喊交加,又带着天生的伶俐口齿,句句指桑骂槐,含沙射影,将宝玉噎得脸色铁青。   他又想冲上前去,但偏偏被袭人和麝月抱着动弹不得,平常又锻炼的少,连这两个丫鬟都挣脱不开。   但动不了手,嘴巴可不会消停。   本来贾宝玉倒没有这么疯癫,但多日来黛玉对他的冷漠,让这厮心性大变,骨子里欺软怕硬、暴戾恣睢的纨绔习性已然彻底失控。   而且晴雯的桀骜不驯,以及有些类似黛玉的容貌,如同一根不断拨动他耻辱感的芒刺,让他理智尽失。   “滚!现在就给我滚出去!我绛芸轩养不起你这等刁奴。”他指着门口,对着晴雯嘶吼。   “走就走!”   晴雯一抹眼泪,梗着脖子道:   “我这就去找老太太评理,我晴雯清清白白进来,也要干干净净地出去!这地方,我还真不屑待了!”说罢转身就要往外冲。   袭人见状急得直跺脚,忙不迭地给麝月、秋纹使眼色:   “快拉住晴雯!还不快给二爷跪下认错!”   她转头又低声苦苦哀求宝玉:“二爷看在老太太面子上,看在晴雯伺候这些年的份上,万不能如此啊。”   袭人是息事宁人惯了的,只想着大事化小,劝晴雯忍了。   晴雯哪里肯听?主仆二人一个闹着要走,一个被拉着阻拦,麝月秋纹夹在中间不知所措,哭的哭,喊的喊,闹得沸反盈天。   这一出主仆反目的深夜大戏,终于如一声炸雷,彻底轰动了整个荣庆堂。   刚刚安抚下宝玉回房的贾母,闻听动静再次震怒,直接命鸳鸯唤来了当家的王熙凤。   当贾母由凤姐、鸳鸯等人簇拥着再次驾临正厅时,黛玉也在紫鹃的搀扶下,披着一件素色斗篷,面色微白、蹙眉走了进来。   她显然并未深睡,外面喧闹如此,岂能不知?   只见贾宝玉立于堂下,虽不再咆哮,但面沉似水,紧抿着唇,呼吸仍显粗重。   晴雯跪在一旁的地上,衣衫略有些凌乱,左边的脸颊红肿,发髻也松散了,泪痕犹在,倔强的脸上写满了悲愤和不屈   袭人、麝月等丫鬟则垂首肃立在侧,大气也不敢出。   贾母高坐主位,脸色威严冷峻,凤姐侍立一旁,眼珠转动,飞快地扫过众人,心中已有几分计较。   “深更半夜,吵吵嚷嚷,闹得阖府不安,成何体统!”   贾母的声音带着沉沉的怒气:“说罢,究竟是怎么回事?”   宝玉知道不对劲,羞愧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一声不吭。   黛玉则冷冷地斜睨着他,那双平日里清澈含愁的眸子,此刻只剩下说不出的不屑。   晴雯却挺直了脊背跪着,嘴唇紧咬。   静默片刻,袭人小心翼翼上前一步,屈膝行了个礼,低着头回禀道:   “回老太太,宝二爷方才去寻林姑娘说话,姑娘身子不爽利怕是歇下了,便没见成。”   二爷回来心里不大痛快,许是我们伺候的不够周全麻利,又或者言语间哪里顶撞了,惹得二爷生气。”   “二爷气头上训诫了几句,晴雯情急之下回了嘴,这才……这才惹得二爷动了手,实在是奴婢们没规矩,求老太太责罚。”   她含糊其辞,把所有过错揽在自己和丫头们不懂事上,绝口不提宝玉无故踢打撒泼的具体经过。   她话音未落,晴雯猛地抬头,眼中燃着怒火道:   “袭人!你敢说你说的都是实情?你这不是瞎说八道吗?你......”   “晴雯!”袭人慌忙打断晴雯,又道:   “二爷也只是一时气头上罢了,你快别说了!”   她心想晴雯也真是太有气性了,老太太面前先认错不好吗?有什么问题,回头再说。   而此时,紫鹃也冷静上前回禀道:   “老太太面前,我只说看到的!”   “前面确如袭人姐姐所说,方才宝二爷到了我们姑娘屋外想请见。”   “姑娘因近来身体实在欠佳,精神不济,确实不愿多说话劳神,便让奴婢回绝了二爷,其间并未有言语冲撞。”   紫鹃只说她看到的宝玉求见被拒,证明黛玉的清白。   对于绛芸轩内事,跟她们又没关系,就不多提了。   “二爷生气是有的!”   晴雯再也忍不住,迎着贾母严厉的目光,悲愤地指着自己的脸说:   “但袭人说的全是假话,老祖宗明鉴,婢子刚铺好被褥,不过是在二爷烦躁走动时劝他息声莫吵了人,二爷便急了,扇了婢子一个耳光,骂婢子是下流东西!”   “我不敢撒谎,这脸上的伤,难道都是我自己弄的不成?”   “袭人姐姐要息事宁人,却也不能如此颠倒黑白!麝月!秋纹!你们当时可都在外面!你们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麝月和秋纹身上。   两个丫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她们哪边都得罪不起。   说宝玉不对,那是对不起主子。   顺着袭人的话说,又对不起晴雯那清晰的伤痕和悲愤的眼神,更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在贾母威严的目光和宝玉低沉的脸色压迫下,二人嗫嚅着,终是噗通跪倒,只会磕头哭泣,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来。   “真是反了!”贾母此时猛一拍身旁的炕几,厉声喝道。   她一看晴雯,其实也能猜出,肯定是宝玉打了人。   但宝玉再不好,也是主子,晴雯怎么能以下犯上呢?还把事闹得这么大。   贾母此时怒道:   “晴雯,素日我对你太好,让你越发得意了,在主子面前,怎么容得你这般咄咄逼人?”   “就凭你这不懂规矩、目无主子的样儿,我就该立刻叫人把你发落了出府去,送还给赖大,省得在此丢人现眼!”   这声厉喝如同重锤,将晴雯未及出口的话砸回了肚子里,   她气得浑身筛糠般颤抖,下唇咬出了血痕,两行滚烫的清泪无声滑落,那句“你发落便发落,我晴雯不惧”几乎就要冲口而出。   但终究是没说,毕竟自己是个弱女子,又没有靠得住的家人。   而宝玉此刻才仿佛被贾母这一声发落惊醒了几分,突然想到,今天祸惹大了。   这人看着晴雯那般凄楚倔强的模样,又回想起她往昔的好处伶俐,突然产生了悔意,想开口说句下台阶的话,但话到嘴边,宝玉又说不出口。   清脆如落玉盘的声音,突然悠悠响起:   “外祖母,何必为这点事动怒。”   “既然宝玉不要这丫头,那就把她赏了我吧。”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一直冷眼旁观的林黛玉,莲步轻移,轻轻挽住贾母的手臂,偎依过去,亲昵恳求道:   “这丫头我看倒是对我的脾气,让她跟着我吧。”   贾母愕然,低头看着臂弯中的外孙女道:   “玉儿,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这丫头性子如此烈,规矩欠奉,又是被主子厌弃的人,如何能去伺候你?”   “她再吓着你、气着你,可怎么好?”   贾母万没想到,黛玉会在此时为这人开口。   宝玉更是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向黛玉。   黛玉要带走晴雯?   这……这无异于在他心口的创伤上又狠狠撒了一把盐!   晴雯也惊得忘了哭泣,怔怔地抬起头,望向那个清雅如仙、平日几乎没打过交道的林姑娘。   居然是她要自己过去,给自己一条生路。   不管他人的看法,黛玉轻轻摇了摇贾母的胳膊,带着点小女儿的娇态,撒娇道:   “外祖母,我瞧着这晴雯,虽性子急了些,但这火爆脾气未必就是坏,表哥不要,我却想要这么个人,平常陪着说说笑笑。”   “她要是再不懂规矩,那就再说吧,但外祖母,我会好好调教她的。”   贾母皱起眉头,一时犹豫不决,目光在晴雯与自己臂弯里的亲亲外孙女之间,打了个来回。   黛玉很少找她做什么,这是难得的一次,贾母实在不好拒绝这个可怜的外孙女。   最终,贾母沉吟一声,无奈道:   “罢了……玉儿既看着顺眼……”   她顿了顿,似乎又觉得这话份量太轻,遂转向晴雯,语调陡然严厉起来道:   “你这不省心的奴婢,从此刻起,便割断了前头的根脚,去伺候林姑娘起居!”   “再敢有半分轻狂不知进退,惊着了林姑娘,那便打发出去,永世不得回来。”   王熙凤此时看到贾母一锤定音,忙道:“晴雯,还不赶紧谢谢老祖宗,谢谢林姑娘。”   晴雯浑身剧震,她冷静下来也知道,留在府上,还是比出去要好。   何况还是跟着贾母重视的林姑娘。   此时晴雯满脸感激,花颜落泪,向黛玉深深一拜,泪珠滚落,声音嘶哑道:   “谢老太太,谢林姑娘。”   而贾宝玉,脸色已由煞白转为一种难看的青灰。   晴雯走了,真被赶出府,倒也罢了,眼不见心不烦。   但现在可是太气人了,她居然归属到林妹妹麾下,那日后去见妹妹,假如还看到晴雯,可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而且她们主仆要是聚在一起议论自己,那场面也太难看了吧。   一股浊气直冲贾宝玉脑门,他想怒吼,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喉咙。   憋闷的尽头是极致的狼狈。   随后贾宝玉又打量了一眼黛玉。   只见她的目光平静如水,掠过他时没有涟漪,像盆冰水,浇得贾宝玉浑身发冷。   贾宝玉突然有点害怕这个眼神,不敢再待下去了,踉跄着冲到贾母座前,草草一揖道:   “扰了老祖宗清静,我先走了。”   说完这句,他再无颜面停留,猛地直起身,头也不回地撞开身后侍立的几个丫头,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冲出了正堂。   袭人,麝月等人惊呼一声,纷纷跟着离开。   贾母望着宝玉逃也似的背影,又看看被紫鹃扶着的晴雯,再转向身边安静伫立的黛玉。   心想这件事总归是因为宝玉想见黛玉,但黛玉却不见他而衍生出来的。   贾母想到这两个最宠爱的晚辈,总是打打闹闹,一会好,一会坏的,喉咙沙哑叹息道:   “冤孽,子女都是些不省心的冤孽。”   “你们这两个玉儿,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小冤家!何时能消停下来。”   “让我这个老婆子省点心。”   黛玉正想向贾母告辞离开,但这句话却让她心中一凉,感觉到刺痛和失望。   这事闹成这样,怎么在外祖母眼里,还是“一对小冤家”?   晴雯被无故掌掴,被指着鼻子呵斥为下流东西。   表哥贾宝玉因为自己不愿意见他,就迁怒至此,举手投足间的暴戾更是尽显无遗时。   黛玉心中叹气,没有再多说什么。   一些之前被掩盖的府中乱象,此时在这少女面前逐步显露出来。   ......   月色如水,让人了无倦意。   回到内室后,黛玉脱去外裳,只着素色中衣,坐在临窗的矮榻上,想起今晚的故事,眉宇间浮现忧色,她愈发怀念远在扬州的家了。   此时紫鹃过来轻声道:“姑娘,晴雯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现在来向姑娘请安。”   黛玉闻言,转过头去,打量着满脸感激的晴雯,见她不过十四五岁,腰肢纤细,身材瘦削。   她帮助晴雯,除了同情外,也因为好像能在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晴雯此时跪倒在黛玉面前,像孩子一样哽咽道:   “感谢林姑娘,以后林姑娘就是我的主子。”   “我虽然脾气不好,但懂得道理,知道姑娘这次帮了我,日后我一定收敛脾气,好好服侍姑娘。”   “起来吧。”   “在这里,不必动不动就跪。”   黛玉倒是清淡一笑,目光落在晴雯还略显红肿的左颊和依旧凌乱的发髻上,抚慰道:   “委屈你了,这地方小,不比那边宽敞自在。”   “但既然来了,我就不会让你不自在。”   随后黛玉偏头对紫鹃吩咐道:   “在暖阁屏风后,搭张小小的床榻,再添一层厚褥子,虽是陋室,也总得让她有个能安身歇息的地方。”   “还有,晴雯这脸有些肿了,紫鹃你取些清淤的药膏来,给你揉开。”   委屈二字难得从主子口中说出。   更别说那一系列细致贴心的安排。   “不委屈!谢姑娘!谢紫鹃姐姐!”   晴雯慌忙爬起来,连连摆手,又是惶恐又是感动,鼻子一酸,眼泪到底还是滚了下来。   这时,炉子上炖着药的小砂锅轻轻嘟噜一声,药香弥散。   紫鹃连忙走过去照看,晴雯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紫鹃的身影,落在那小小的药罐子上。   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她一步抢上前去,急道:   “姐姐快歇着,让我来乘药!”   晴雯心想,自己头一次来了,要勤快点,才对得起姑娘的好。   看这林姑娘纤瘦单薄,似乎比自己还小一点吧?   但如今却像一个悄然降临人间的姐姐,待自己这么和善。   而那个她曾朝夕侍奉,视为头顶一片天的宝玉,却是......   晴雯猛地甩甩头,没有深想下去。   既然来了林姑娘身边,就服侍好她。   听说姑娘马上要去南方看姑老爷,那我也要跟着去南方,多一个人在姑娘身边伺候,总是好的。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41章 薛蟠事已结,宝钗暗落泪   薛蟠蜷缩在铺着脏污稻草的角落,原本圆润富态的身板竟瘦脱了形,眼窝深陷,脸上蒙着晦暗的灰败气。   牢门开合声惊得他一哆嗦,待看清来人是妹妹薛宝钗,以及莺儿和薛义时,他那呆滞浑浊的眼珠才骤然闪现丝毫希望。   “妹妹!好妹妹!”   薛蟠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栅栏前,双手死死扣住冰冷的铁柱,焦急道:   “可有门路了?哥哥我能不能出去?”   薛宝钗心头一酸,强忍着牢内刺鼻的味道和兄长狼狈的模样,克制道:   “哥哥,死罪已免,朝廷旨意下来了……”   薛蟠眼中爆亮,然狂喜还未彻底展开,宝钗后面的话已如冰水般浇下:   “但你活罪难逃,流徙辽东。”   “辽东?!”   薛蟠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撞得栅栏哐当作响。   “我不去!好妹妹,你再想法子,去找姨爹(贾政),去找舅舅(王子腾),他们说话皇上肯定听。”   “让他们给我想想法子,辽东那苦寒地界哪是人待的?去了还不得冻死饿死!”   看着兄长这副只顾叫嚣埋怨、全无半点反省担当的模样,宝钗不愿再多说安慰的话,苦涩道:   “旨意如山,这是最好的结果了,我已替你打点好行装盘缠,安排了妥帖的人随行照料。”   “此去路远,万望你痛改前非,莫再行差踏错,母亲为你的事,心力交瘁,已病倒多日了……你就多体谅他吧。”   “妈病了?”薛蟠的叫声顿了一下,随即又被自己的恐惧淹没。   “病了,你们更要想法子捞我出去啊,我要去给他尽孝。”   “我不去辽东,我吃不了那个苦,我在牢里都瘦脱相了,再让我去那破地方,不如现在就让我死在这里!”   他捶打着栏杆,语无伦次,全然是孩童撒泼般的蛮横无理。   一旁的莺儿实在忍不住了,脱口而出:   “大爷,您还在这儿说这些。不是贾家的瑞大爷在御前周旋,您这会儿哪里还有命在这牢里叫唤。”   “如今薛家上下还能喘口气,全靠了瑞大爷的恩情庇佑。”   她是真心替姑娘委屈,一股脑儿把心窝子里憋的怨气倒了出来。   “莺儿!”   宝钗厉声喝止,秀眉紧蹙,虽是斥责婢女,眼神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投向薛蟠。   “瑞大爷仗义援手,于我们家有天高地厚之恩,自当铭记。”   “哥哥此番能保住性命,确是全赖瑞大……瑞大爷相助。”   那个瑞字在她舌尖顿了顿,吐出来已带上了郑重。   她不愿在薛蟠面前提及贾瑞,尤其是在哥哥这副情状下。   事到如今,还是给薛蟠留点体面吧。   “贾瑞?”薛蟠像是被人兜头抽了一记闷棍,瞬间僵在那里。   脑子里不受控地闪过那张如今已变得高深莫测的脸。   那个被他踩在脚下的穷酸,如今竟成了自己苟活性命的依仗?   薛蟠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什么恶心的东西搅成了一团,臊得脸皮发烫。   但憋了半晌,求生的渴望,还是打败了薛蟠心中的愤懑,又想起宝钗因为此人,跟自己有过口角冲突。   薛蟠脸上忽然挤出一个几乎是谄媚的笑,对着宝钗道:   “妹妹,你跟瑞大爷挺熟的不是,他肯定有法子,你再替我求求他?”   “你跟他说,就说我薛蟠感激他!只要他能让我不去辽东,等我出来,我重重谢他,银子要多少有多少,女人我也买来送他,包他满意。”   这些话十分可笑,让薛宝钗愈发不耐。   事到如今,薛蟠居然还在口出污言,妄图拿这等小算计利用贾瑞。   如果此人不是自己亲哥哥,自幼一起长大,她真是恨不得转身就走,再不踏足这腌臜之地。   宝钗强压下汹涌的怒火与失望,长叹道:   “事已至此,哥哥你不要再做无谓妄想了,还是早点歇着,养好精神,准备动身吧。”   “我已经让母亲修书,让舅舅代为打点照应,到时候你安分守己,勤勉服刑,说不定还能早点归家。”   “若你再这样口无遮拦,不知轻重,日后自寻死路,我也救不了你。”   这番话既狠且准,透着彻底的无望与最后的警告,让薛蟠哑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神色冰冷决绝,全然陌生的薛宝钗,跟记忆中的温婉亲厚的妹妹完全判若两人,仿佛不认识她了。   “宝钗......”   薛蟠此时声音虚弱起来,看着薛宝钗,突然像一只斗败的公鸡般萎顿下去,带着最后的祈求道:   “那你和妈就在家里好好的等着我。”   “家里的铺子,家当,替我看顾好,妈替我多多照看。”   “还有香菱,让她也安心在家里等着,别把她随意打发出去,平常你们就关好门户,别跟外头那些混账东西打交道。”   “有人欺负你们,等我回来再想办法跟他算账。”   铁栅栏外的宝钗,听着薛蟠总算说了几句在理的话,酸楚瞬间涌上鼻尖,但她终究没发出声音,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旋即,她决然地转过身,也无力再言其他,只由莺儿扶着,离开了令人窒息的牢狱。   马车摇晃在归途的石板路上,宝钗靠在软枕上,闭着眼,两行清泪流了下来。   待回到府中,一旁的莺儿看着宝钗这副模样,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憋闷道:   “姑娘,您这是何苦?大爷他惹下这样塌天的祸事,把咱们好好的家折腾成如今的光景!太太病倒了,铺子生意凋零,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看笑话。”   “这一大摊子的难事,千斤重担还不都压在姑娘您一个人肩膀上?”   莺儿越说越替宝钗委屈,语气也急促起来道:   “您瞧瞧您自个儿,这些时日瘦了多,眼睛也黑了一圈,真犯不着为他再掉眼泪。”   “至于香菱姑娘,哼,就大爷那性情和如今的处境,香菱姑娘跟了他,指不定将来是落在火坑里还是冰窖里呢。”   “奴婢倒瞧着,现下能跟着那位瑞大爷,对她来说,反倒……说不准是场福气造化呢。”   宝钗此时整理好情绪,轻叹一声道:“   好了,这些话,出得你口,入得我耳,往后不可再提,更不可向外人说。”   那语气里,少了几分苛责,多了几分疲惫的默许。   莺儿见姑娘这般态度,心里反而舒服多了,知道自己的话其实是替姑娘出了气。   当初在贾府的时候,姑娘许多不方便说的话,也是自己替她说的。   莺儿手脚麻利地为宝钗梳了个家常的轻便发髻,又轻轻搓揉着她的太阳穴,低声道:   “姑娘,香菱那边,已经在换装了,今天就送到瑞大爷那边......”   “去瞧瞧她吧。”宝钗淡淡应了一句。   推开厢房的门,只见香菱早已被丫头婆子们精心装扮过,穿着宝钗送给她的名贵花裙,秀发上还簪了一支累丝镶珠金簪,脸上薄施脂粉,柳眉淡扫,唇上一点胭脂,衬得她那张本就清秀绝伦的小脸愈发艳丽动人。   宝钗看得微微出神,平日素面朝天、温婉怯懦的香菱,稍一打扮,竟真真是清丽脱俗,不可方物。   只是此刻,这份艳丽被浓浓的慌乱和不安所笼罩。   香菱眼中含着一包清泪,见宝钗进来,像只受惊的兔子般抬起头,嘴唇嗫嚅着,带着哭腔道: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42章 香菱夜入府,温香玉满怀   “姑娘…我…我舍不得你们。”   她自被拐子卖到薛家,虽说最初是薛蟠强夺,但在薛姨妈房中两年,一直被保护得很好,何曾经历过这般被当做礼物转送的阵仗?   心中对未知的恐惧压过了其他所有情绪。   那位瑞大爷,对他能比薛家母女更好吗?   宝钗心中也是万般滋味杂陈,她走到香菱面前,轻轻摸着少女小脸,声音放得极其温婉道:   “傻丫头,瑞大爷与旁人不同,他是天底下难得一见的真英杰,知礼义,重情分,更有通天的本事。”   “他答应为你寻访亲缘,这诺言必不落空。”   “即便一时寻不到根脚,在他身边伺候,也定比守在这深宅大院,无依无靠强上许多。”   宝钗打量着香菱清澈含泪的眼底,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道:   “香菱,你我虽名为主仆,却也情同姊妹一场,此去祝你一切顺意。”   “若日后瑞大爷喜欢上你,而你在瑞大爷跟前又得了体面,希望能顾念着昔日,我们母女待你的这份情谊,在瑞大爷面前美言一二。”   “便算是全了你我这场缘分,也不枉母亲这些年照拂一场了。”   这番话说得含蓄委婉,却字字珠玑,直指要害。   香菱听得心头怦怦乱跳,脸颊瞬间飞上红霞,羞涩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生性天真,男女之事几近空白,薛姨妈又看得紧,薛蟠几次想强占都没能得逞。   最后薛蟠只好磨着薛姨妈同意,日后以收房的礼节正式把香菱收下,他们才能行周公大礼。   不过此事还没步入日程,薛蟠就身陷牢房,不日就要发配。   所以香菱依旧还是处子之身,未经人事。   宝钗看着香菱这副羞赧难当、愈发显得楚楚可怜的样子,心中那丝惋惜和算计也淡了几分,又有些奇异的羡慕,毕竟香菱终身算有了依靠。   她伸手在香菱滑嫩的脸蛋上捏了捏,苦笑道:   “瞧瞧这模样,真是我见犹怜,瑞大爷见了,必然喜欢。”   “好姑娘,愿你日后无忧无病,一生顺遂。”   夜色渐深,挂着青呢帷幕的四抬小轿悄然从薛府侧门抬出,稳稳地行进在寂静的街道上,朝着贾瑞的府邸而去。   轿内的香菱紧紧攥着手中宝钗塞给她的旧帕,手心满是冷汗,一颗心七上八下,惶恐与未知交织。   此时贾瑞府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前厅里烛火明亮,贾瑞今日特意为彩霞操办了一个小小的抬房仪式。   彩霞身着簇新的粉霞色比甲,含羞带怯,郑重其事地向坐在主位的祖母傅氏叩头行礼。   傅氏这些日子眼见孙儿一步步立业成家,精神也好了许多,脸上带着慈祥的笑,亲手将一套赤金缠丝的头面赏给彩霞,又给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里头装了二十两足银,笑道:   “好孩子,起来吧。既入了瑞哥儿的房,往后就是一家人,好好伺候瑞哥儿,日后自然有你一番天地。”   彩霞激动得眼眶微红,深深道谢:“谢老太太恩典!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懈怠。”   就在这时,门房婆子来报,薛家管事薛义带着人来了,说是薛大姑娘按照嘱托,把香菱姑娘带来了。   贾瑞微微挑眉,他已知悉薛家今晚要送香菱过来,只是未想到宝钗动作如此之快。   他起身,傅氏也示意彩霞扶她一同出去看看。   片刻,薛义领着两个薛家婆子,护着一位身姿窈窕、低垂着头、穿着耀眼衣裙的姑娘走进了前厅。   薛义拱手行礼道:“瑞大爷,我们姑娘让小的将香菱姑娘送来了,姑娘说,一切按瑞大爷的意思办,我们薛家绝无二话。”   贾瑞的目光越过薛义,落在他身后那个灯光下更显明艳照人却局促不安的身影上。   果然是一等佳人,眉心的那点胭脂记,此刻在灯火下分外醒目,平添几分楚楚之态。   纵使身边已有盛装动人的彩霞相衬,这初打扮过的香菱,竟也丝毫未被压下颜色,反而犹有过之,显出一种未经世事的纯真懵懂之美,惹人怜惜。   贾瑞心中也不由得暗赞,嘴上客气道:   “薛管家辛苦,回去替我谢过薛姑娘,这份心意,贾某记下了。”   薛义办完差事,也不多言,又行一礼,便带着婆子告退了。   傅氏以为香菱是薛家朋友送来的丫鬟,此时上下打量着香菱,见她虽低着头,姿态却天然一段风流,尤其那点胭脂记,更显别致,笑着点头道:   “果真是个齐全的孩子!瑞哥儿,你有福气。”   而彩霞在旁,心中情绪复杂,感觉自己被香菱比下去。   但随后彩霞见香菱茫然无措地站在那里,贾瑞和傅氏都看着,立刻扬起一抹亲热的笑,主动上前一步,轻轻挽住了香菱冰凉手臂,柔声道:   “叫香菱姑娘,真是个顶尖儿的人儿,大爷好眼光呢。”   她声音清脆,打破了略显凝滞的氛围,同时不动声色地暗中捏了香菱的手背一下,提醒道:   “香菱姑娘,快给瑞大爷和老太太磕头见礼呀!”   香菱被彩霞这一拉一捏,如梦初醒,慌得连忙要跪下,却被彩霞半搀着。   她怯生生地抬了抬眼,飞快地瞥了上座那位气宇轩昂的年轻主子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声音细若蚊吟道:   “香菱,给瑞大爷请安,给老太太请安。”   贾瑞点点头,便温声道:   “不必多礼,彩霞你先带香菱下去安顿,就在你旁边的西厢收拾间屋子出来。”   “这两日你们也好生熟悉,收拾齐整,过几日随我南下,所需物件让管家支银子便是。”   他对香菱的处置,干脆利落中透着尊重。   彩霞忙应了一声,便亲亲热热地扶着还有些发懵的香菱告退下去了。   傅氏此时好奇打量着贾瑞,说道:“这姑娘是朋友送的丫鬟?那也打算收房?”   贾瑞笑道:“倒不着急,她亲生母亲尚在南方,等我帮她找到亲人,再做日后的道理。”   傅氏闻言一愣,但也没多问贾瑞的事,便笑道:“如此倒好,总归不要让人不情愿,我们一家虽然此时日子好过些,但不要忘记曾经的不易。”   “其实他们府里,在国公爷还在的时候,也没有这么不堪,只是富贵日子过久了,骄奢淫逸,所以才愈发不堪了。”   作为经历过鼎盛国公府时期的老人,傅氏提到贾家,也难免一声叹息。   贾瑞心中颔首,知道祖母也是闺秀出身,自幼饱读诗书,许多事只是平常不说,但心里却十分有数。   家里有这一老,倒是省去自己许多顾虑。   随后贾瑞又陪着祖母说了会儿家常,看着老太太面露疲色,便送她回房安歇。   之后他又去了趟书房,对着桌上的地图思忖南巡路线,又提笔写了些说岳后续章节的核心构思梗概,交给外面候着的幕僚写手,交代清楚后,这才觉得几分倦意涌上。   推开正房寝室的雕花木门,烛影摇红,房内一片暖融安静。   贾瑞径自走向那张宽大的拔步床,刚想和衣躺下歇歇,后背却蓦地贴上女子温软身躯。   一双带着细微颤抖的手,悄然环住了他的腰身。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43章 春色唱满园   贾瑞微微一怔,旋即心下了然,他顺势转身,动作间已将身后那温香软玉拥了个满怀。   低头看去,不是彩霞又是谁?这小丫头不知何时竟溜了进来,此时烛影斑驳中,入目竟是春光无限。   只见彩霞身上寸缕皆无,雪白玲珑的身躯包裹在锦被中,双眸含羞打量着贾瑞,脸颊比那红烛更艳上三分。   彩霞在给香菱安排好住所后,便偷偷溜到贾瑞的正房,心中闪过许多念头。   贾瑞是做大事的人,且如今明着就多了一个美艳的香菱,未来还不知道有多少女子要往他身上扑。   她得抓紧时间,争一争了。   彩霞在西府时也曾听那些积年老嬷嬷私下嚼说,深宅里女子博得夫君欢心的门道,其中便有这主动承欢的羞人情事。   此刻她鼓起平生勇气试上一试,心里却忐忑如小鹿乱撞。   不知这大胆之举会让瑞大爷作何反应,是欢喜,还是嗔她轻狂?   贾瑞此时却是嘴角一笑,直接把彩霞拉了过来,不等她惊呼,便将其带入怀中,左手顺着她光滑脊背一路往下,右手轻弄前身一路朝上。   “倒是没想到,平日温柔和顺的你,在这方面倒很有章法,从哪学的?”   贾瑞打趣几声,让彩霞心中颤抖,她脸颊如飞霞,低声吟道:“听几个老嬷嬷讲的,但我......也不懂......大爷不高兴吗?”   “懂有懂的味道,不懂有不懂的妙处。”   贾瑞不再犹豫,将彩霞放置锦被之上,又一把扯去自身衣衫。   彩霞只觉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天旋地转,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   “大爷……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声音早已不成调。   “嘘……”贾瑞做了个手势,让她平静。   有的东西,要慢点好,慢点才有滋味,慢点才能体会到妙处。   秀眉微蹙又舒展,杏眼迷离又朦胧,彩霞惊叫一声,纤腰绷成惊心动魄的弧线。   烛火不知何时已燃短小半,影子却依旧起伏不定,久久难息。   只剩窗外一轮清冷的月光,无声地注视着这满室春色。   ......   紫鹃踏进柳家那间狭窄耳房时,只见柳嫂子正抱着她闺女五儿,母女俩脸贴着脸,压低的抽泣声像被人扼住了喉咙,断断续续。   “五儿?”紫鹃心头发紧,赶紧问了一句。   她紫鹃家和柳家几代人都是邻居,靠着贾府过活,可谓关系不错。   五儿和紫鹃也是好友,这日听说五儿有事,便来看望。   柳嫂子闻声抬起头,看清是紫鹃,仿佛抓住救命稻草,猛地用力晃了晃怀里的女儿,感伤道:   “五儿,你看紫鹃来了!”   “紫鹃姑娘,你来得正好,快帮着我劝劝这死心眼的傻丫头,府里要送她去外面那个瑞大爷府里,她不愿意。”   “要我说,虽然不是好的选择,但也不是不行。”   柳五儿被晃得抬起那张挂满泪珠的脸,确实标致得紧,尖尖的下巴,水汪汪的眼,只是此刻那双眸子里盛满了惊恐和无助。   “紫鹃姐姐。”她呜咽着,一把抓住紫鹃的衣袖道:   “我不想去,我怕他。”   紫鹃心头也是咯噔一下。   这个瑞大爷,怎么又跟五儿扯上了。   柳五儿的声音抖得更厉害,说道:   “之前那个薛家大爷不是说,他在外面沾花惹草吗?我怕他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子。”   她脸上飞起一片羞耻的红晕,话再也说不下去,只把那件半旧的细布小袄攥得更紧。   柳嫂子听了这话,又气又急,忙道:   “作死的冤家,这些话也是你能听的?说这话,也该被撕了嘴!”   她浑浊的眼睛又看向紫鹃,悲凉道:   “紫鹃姑娘,你是知道我们娘俩的,五儿身子骨差,我是做梦都想她能去宝二爷房里伺候,宝二爷房里赏钱最多,日后也算有造化。”   “谁能想到,府里却要把送人,哎,这就是她的命。”   “听说瑞大爷好歹是个官身,跟了他,或许也是条活路?只是五儿害怕,不情愿去,你劝劝她吧。”   屋里的空气凝滞了,只剩下柳五儿压抑不住的啜泣。   紫鹃皱起眉头,之前在她看来,贾瑞的确不是个好的,说登徒子都是轻的,简直可以说是轻薄之人。   但现在,紫鹃的看法有了变化。   她不敢说贾瑞是好人,但至少,他应该不是那种五毒俱全的爷。   紫鹃想罢,叹了口气道:   “柳嫂子,五儿,你们听我说两句,外头的话是风,吹过了就散了,谁亲眼见了,不过是编瞎话罢了。”   “那瑞大爷府上,离咱们这里也不算远得出天去,五儿真去了,想回来看看娘亲,不也就是几步路的事?不比插天入地的强?”   “再说了,瑞大爷现今是正儿八经的官身,跟着这样有前程的主子,未必就比在咱们府里去熬要差。”   “宝二爷那边,也未必是好的,你们应该知道,他房里的晴雯,前几日犯了倔,顶撞了主子,差点就被当众撵出去,幸亏我家姑娘心善,把她要了过来。”   “宝二爷那边……”紫鹃微微摇头,没说下去,意思却明明白白。   这话像一瓢冷水,泼醒了柳嫂子,她像是明白了什么,抬起粗糙的手,替五儿擦去脸上的泪痕,咽着眼泪,声音干涩得如同摩擦砂纸道:   “哭也哭过了,闹也闹够了,紫鹃姑娘是为你好,娘是过来人,话糙理不糙,认命吧,五儿。”   “去了那边,好好地伺候主子,只当娘没白养你一场。”   五儿浑身一颤,看着母亲瞬间老了十岁般的面孔,嘴唇哆嗦着,所有的抗拒终于彻底坍塌。   她软软地靠在柳嫂子胸前,呜咽道:   “我听娘话……我跟着走……横竖是我的命罢了。”   屋内的哀伤浓重得化不开,就在这时,外头却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门帘子被一只保养得宜的手掀开,平儿探了进来,声音脆生生道:   “还哭着呢?快别哭了,五儿姑娘。”   她利落地跨进来,带进一股室外微凉的空气道: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44章 黛玉写相思(五更,求票)   “能去瑞大爷那儿,这是多大的体面和福分,我们二奶奶是真心疼你,看着你是个拔尖的才儿,才巴巴地从府里那些歪瓜裂枣里挑出来,指了这条锦绣前程给你。”   “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砸中了你们柳家,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嘴上说着吉祥话,眼睛却似不经意地在柳家母女哭丧似的脸上扫了一圈,随后拿出准备好的素色荷包和一个布包,不由分说地塞到柳嫂子粗糙的手里。   “喏,二奶奶赏的,五十现银子,几匹新鲜料子,给五儿置办几身出门的体面衣裳,都拿着。”   “去了那边,只管放心,二奶奶说,你们是从府里出来的,有事还能找府里。”   那银子入手沉重冰凉,却烫得柳嫂子浑身一哆嗦。   她只能颤抖着双手捧住,哽咽道:“谢二奶奶恩典。”膝盖弯了弯,下意识就要往下跪。   平儿伸手虚虚一扶,笑道:“快别这样!收拾收拾,下午就有人来接五儿姑娘。”   她不再看柳家母女的凄惶,目光转向还怔忡在原地的紫鹃,语气瞬间切换得亲热又自然:   “紫鹃也在呢,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我们奶奶请你去一趟呢,说是有些东西,要给林姑娘带着路上用。”   紫鹃心头有事,被平儿这一叫唤惊回神,忙点头应道,随后安慰了柳家母女,便跟着平儿离开。   王熙凤正歪在临窗的炕上,手里剥着个蜜桔,见紫鹃进来,她将剥好的橘子肉随手塞进嘴里,脸上堆起笑道:   “紫鹃来了,你林丫头的东西,我都让人捡出来了,你来瞧瞧呢!”   炕桌上,摊着几个打开的精致匣子。   有林黛玉随身需要的药丸膏子,有新出的胭脂水粉,还有几包用上好宣纸包裹封存着的御制贡墨。   “瞧瞧,这些都是好的,也是我送她的礼物。”   王熙凤指着那些东西,说得条条是道:   “紫鹃,我知道你最是经心的,回去跟林姑娘说,姐姐我的一点心意,南边风物与这里不同,叫她千万顾惜着自己。”   “待姑老爷病好了,我在京里摆席给她接风洗尘。”   紫鹃看着这许多值钱又贴心的物件,忙认真地道谢,但她还来不及拿东西离开的时候,一阵冷风裹着点香气窜了进来。   紫鹃回头,只见贾琏挑帘子大步跨了进来,他脸色不好看,进来就说:“真是一身晦气!好心倒叫驴肝肺!”   随后贾琏一眼就扫见炕边侍立,俏丽白净的紫鹃,那双惯于在女人身上下功夫的眼睛顿时亮了一下,不由多看了几眼,笑道:   “这俏生生的丫头是谁屋里的?好个水秀的模样儿。”   紫鹃被那毫不掩饰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连忙垂下眼睫,往后退了半步。   王熙凤看贾琏越发不忌讳,没好气地啐道:   “胡吣什么!这是林妹妹跟前得力的大丫头紫鹃,眼睛别斜楞着看。”   贾琏见凤姐儿拉下脸,才讪讪地收回目光,转而对着凤姐儿抱怨今日的事:   “那贾瑞,瑞兄弟,简直是头倔驴子,今儿老太太巴巴儿的想叫他过去坐坐,话里话外透着亲近缓和的意思,我这做哥哥的亲自去请,你猜怎么着?”   “人家倒好,院门都没让我进去,小厮出来就给我回了句大爷正忙,不得空,烦请琏二爷替向老祖宗告个罪!”   “真真热脸贴了冷屁股!”   贾琏越说越有感触,歪在炕桌另一边的椅子上,又道:   “我这好声好气回来跟老祖宗一说,老太太那张脸,立时就拉得老长,反倒指着话头子数落了我一通,嫌我请个人都请不动。”   “老祖宗知道贾瑞得意,不敢说他,就只能说我罢。”   “这贾瑞也是,我后日出门,还要带着内眷,同他的船一起南下,他今日就不卖我面子,到时跟他见面,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熙凤此时却是眉头微蹙,忙道:“你要跟他同船南下,我们自己不是可以雇船吗?”   “现在运河两岸不太平,我们的船遇到水匪打劫怎么办?还是官船安全。”贾琏觉得这事很正常,顺口回应。   而紫鹃在一旁听着,却心头剧震。   先是没想到瑞大爷竟敢如此公然拂逆老祖宗。   二是没想到,姑娘他们这一行人,居然要跟瑞大爷一起南下。   王熙凤没说话,似乎在想什么,又瞥了一眼旁边的紫鹃,就使了个眼色道:   “紫鹃,东西就这些,捡要紧的带走吧。”   “平儿,送紫鹃姑娘出去!”   紫鹃如蒙大赦,立刻敛衽行礼告退。   待她走后,王熙凤才对贾琏道:“你们和贾瑞同船南下的事,老祖宗知道吗?”   贾琏皱眉道:“我倒是跟太太说了,毕竟家里还是她当家,她有没有跟老祖宗说,我不知道,想来也不是大事。”   “这样......”王熙凤沉默良久,随后淡道:   “的确是小事,也罢,别跟老祖宗说,说了可能还不好。”   王熙凤打定主意,要说就王夫人说,要不就不说。   她知道之前周瑞家的那番话,但王熙凤不太信,而且就算贾瑞真有那点心思,船上那么多人,他又能做什么呢?   ......   黛玉穿着家常的水青色小袄,乌发松挽,正独坐书案前,纤手执笔,素白的宣纸上墨迹已行了大半。   书案另一侧,新来的晴雯正立于一旁磨墨,动作还有些生疏滞涩,不似紫鹃那般圆融细致,却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见到紫鹃进来,晴雯笑着打招呼。   “姑娘又在写什么?”紫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抱着匣子走上前。   黛玉并未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笔尖,只是鼻间轻轻嗯了一声,随意道:   “不过信笔涂鸦几句歪诗,解解闷罢了。”   笔走龙蛇,纸上落下一行小字。   紫鹃和晴雯不太懂诗,看不太明白,倒没什么。   若是薛宝钗之类的人在旁边,看到后,估计会多心起来。   黛玉写的,是王维流传千古的名句: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那墨迹浓稠,似有若无地印着主人的心绪。   晴雯凑近看了一眼黛玉笔下的字,由衷赞道:   “姑娘的字真好看!比宝玉平日里写的,不知强了多少。”   她性子直,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昨夜被林姑娘救下的感激之情,让她下意识就拿黛玉和自己原先的主子比较起来。   黛玉手中笔尖微微一顿,笑瞥了晴雯一眼:“你这小人儿,才来我这里,倒学会编排旧主了。”   但那语气里并无责备,反带几分打趣。   此时紫鹃给晴雯做了个眼色,晴雯也是玲珑剔透的,立刻明白过来,找了个由头,便掀帘子去了外间。   房里霎时安静下来,只见窗外的竹影微微摇曳,在窗纸上投下几道婆娑的光。   黛玉的视线又重新落回纸上,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那句诗中的相思二字。   紫鹃先说王熙凤送了东西,把匣子轻轻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再低声说起今天的关键事:   “姑娘,方才在二奶奶屋里,听琏二爷亲口说的,瑞大爷没参加老太太的的宴请。”   “还有,我们此番南下,水路行程是与瑞大爷同乘官船。”   笔尖悬空的毫锋骤然一滞。   “啪嗒。”   一滴饱满的墨珠,毫无征兆地从黛玉悬停的笔尖坠落,直直砸在她刚刚写就的“相思”二字上。   黛玉的指尖一缩。   之前那两方素笺带来的暖流与悸动,骤然与“同船南下”四个字激烈冲撞。   屋内静得只剩下墨香浮动,黛玉沉默不言。   紫鹃看到黛玉不说话,自己也觉得尴尬,突然道:   “要不,我去说下,我们换个船吧,咱们跟他同船,我总觉得不合适。”   黛玉此时却是轻轻摇头,又抚摸了下自己如白玉的面颊,调整心绪,缓缓接道:“紫鹃,你这个建议不妥,反而让人觉得不对。”   “同船又如何,运河之上,千帆过处,人来人往,何止百千?”   “官船自有官船的体统规矩,难道我们要因这些捕风捉影的闲人臆测,便慌慌张张去求太太另觅船只吗?未免太过着相,也失了体面。”   紫鹃看着姑娘冰雪般的侧颜,那份惊惶也被这通彻清明的话抚平了大半,忙道:   “姑娘说的是。”   “是奴婢一时着慌了,想来瑞大爷即便真有几分不同旁人的心思,也必是懂分寸、知进退的体面人。”   话一出口,紫鹃自觉失言,连忙打住。   黛玉却回眸看了她一眼,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既无恼怒也无羞涩,反而带着少女的娇俏和笑意,故意嗔道:   “你莫不是戏文听的太多了,以为他要夤夜私闯、冒天下之大不韪,来见我这个小女子不成?”   黛玉轻哼一声,尾音微扬道:   “你呀,不如明日就拜个师父学唱戏去,编起故事定然比台上还热闹。”   紫鹃被黛玉这番话说得面皮微红,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姑娘惯会打趣我!我再不胡说八道了!”   紫鹃心里那点疑虑已然放下,姑娘既然觉得无妨,那便是最好的态度。   换船就不必了。   难道运河千帆里,他还能做什么?   自己那番思量,确实多余了。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45章 通州运河边,湘云笑黛玉   阳光铺陈在运河水面上,粼粼如碎金,刺得人目眩。   码头喧嚣,各式船只簇拥在宽阔的河道里,缆绳横斜,帆影摇晃。   几辆马车在靠码头的略空旷处停稳,贾瑞当先下车,目光沉稳扫过眼前水域。   只见他们南下换乘的官船正静泊在此处,明显与外围那些沾满泥浆的民船不同,船头悬着代表身份的虎头牌,船尾飘扬着彰显钦命的旌旗,在一片杂乱的背景中自成格局。   紧随贾瑞的,是贴身随侍的贾珩、冷子云、焦大,黄虚等人,皆作利落打扮,几个小厮忙着从后面几辆车上搬卸随身的箱笼行李,场面虽忙却不乱。   不多时,只见一名身着青黑色劲装的男子排开人群,大步流星地向他们走来。   他约莫二十三四年纪,身形劲瘦,步履轻捷,虽未着官服,但那股沉静干练的气质却无疑昭示了他的身份。   行至近前后,男子朝贾瑞抱拳,笑容爽朗道:   “贾大人,在下锦衣卫北镇抚司七品缇骑罗正威,奉皇命于此迎候,并一路护卫大人及钦差卫队南下扬州。”   “日后这水陆行程,还请大人多多指教。”   贾瑞早已听朝廷说过派了锦衣卫沿途护卫,此刻见了人,亦含笑拱手还礼:   “罗大人辛苦,缇骑乃天子亲卫,品阶尚在我之上,一路同行,还要多麻烦大人照顾。”   罗正威见状,言语间更添几分亲近道:   “贾大人真是谦逊,冯紫英兄与在下是至交好友,他没少在我面前念称赞大人文韬武略,今日一见,果然气宇不凡,这紫英兄的眼力真是极准。”   他巧妙地提起冯紫英这层关系,既是拉近,也是隐晦地表明自己并非全无根脚之人,算是表达了他向贾瑞的投靠。   虽说贾瑞官职不高,但谁都知道他是皇帝心腹,未来前途可期。   贾瑞笑着点头,不再多说套话,这份人情既明,自有来日。   他目光投向远处戒备森严的官船,问道:   “罗大人,史侯爷和林公公可是已到了?”   “正是,”罗正威侧身引路,“二位钦差已先行登船,正在议事,大人这边请。”   两人刚迈步,另一头通往码头的路上又响起一阵人声,还有人在呼唤。   只见贾琏带着几个长随小厮,拥簇着三辆青帷小油车匆匆赶来。   贾珩眼尖,低声道:“大爷,琏二爷到了,像是刚安置好内眷车辆。”   贾琏也已看见贾瑞和他身旁那气度不凡的锦衣卫官员,连忙小跑着过来,脸上堆起惯常的亲近笑意:   “瑞兄弟,让你久候了,这码头真跟蒸笼似的,挤得人发昏。”   他目光转向眺罗正威,带着探询,“这位大人是?”   “这位是锦衣卫的罗正威罗大人。”   贾瑞简单介绍,“罗大人,这是荣国府琏二爷,是我族亲,此番也同船南下,护送姑表亲眷回南省探亲。”   贾琏忙不迭拱手:“原来是罗大人,久仰久仰,这趟差事全赖大人费心周全了。”   他姿态放得低,但语气里的那点属于公府子弟的底子还在。   罗正威也是抱拳还礼,客气道:“琏二爷言重,分内之事,到时候你我兄弟几人,可以把酒言欢。”   三人说说笑笑,便往史、林二人所在的官船走去。   史鼎和林太监已得了通报,沿着舷梯从主船上走了下来。   史鼎一身赭石色锦缎常服,腰束玉带,目光扫过贾瑞、罗正威,最后落在贾琏身上,笑道:   “天祥来了,琏哥儿也到了,我已经听人说起,你这次护送林大人姑娘南下探亲,也要搭我们的船。”   “史家和贾家是几十年的老亲了,姑妈又一直对我照顾有加,这些许小事,本就不足挂齿。”   随后史鼎又和气了说些家常话,旁边的林公公只是笑着不言,最后才说,已经在船上备了些清茶点心,大家可以在一起商议船只安顿的事。   史鼎先道:“此次南下,我还带上了我的侄女,以及几个伺候她的丫鬟,琏哥儿那边也有女眷,因此我等要考虑到姑娘们起居坐卧,诸多不便。”   他目光看向贾琏和林太监:   “我与林公公商议,是否将这官船第三层辟为女眷专住之所,上下设门把守。   我们另派得力家人婆子在楼梯口值守,再挑选几个老成可靠的婆子贴身伺候,既清净也方便,几位意下如何?”   贾琏本就担心船上人多眼杂,闻言立刻点头如捣蒜:   “侯爷和林公公思虑得周全,这样极稳妥,我那妹妹身子弱,有几位侯府的老成嬷嬷一起照拂着,我就放心多了。”   贾瑞此时倒笑道:   “我此行带了些使唤丫头,内里有还算稳重的,也就让她们在第三层听用吧,若有些许小事,让她们去做便好。”   “也省去你们临时调拨的麻烦。”   这提议简直说到了史鼎心坎里。   他虽带着家丁,但照顾侄女日常起居的还是府中女仆,贾瑞主动贡献人手,正解了他怕侯府仆妇伺候不周到的忧虑。   史鼎脸上笑意更深道:   “天祥真真是个周全人,连这等细微处都想到了,甚好。”   林太监也笑着附和:“贾大人办事,杂家向来是放心的,有你家丫头在旁帮着照应,的确比外头男人跑腿强得多。”   事情就此定下。   贾琏见诸事安排妥当,忙唤过为自己送行的小厮旺儿,低声嘱咐道:   “我这边事已完结,你赶紧回府禀告老太太和太太,就说一切安好,钦差卫队开拔在即。”   “几位大人安置得极妥当,姑娘也一切顺利,有侯府的老成嬷嬷和瑞兄弟家的丫鬟照应着,让老太太放心。”   旺儿应了一声,转身便离去,要把现在的情况传往荣国府。   安排既定,众人各自准备登船。   贾瑞目送史鼎、林太监和罗正威等人陆续登船,贾琏也急匆匆去后面看顾自己的车辆行李。   贾瑞这才转身,目光极短暂、却极深地掠了一眼远处停驻的那辆青色帷布小油车。   车帘严实,窗扉紧闭,透不出半分里面人的情形。   他也没多停留,转身便走,毕竟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所谓金㬱儿掉在井里头,有你的,总是你的。   而在车内,紫鹃此时却小心地挑开车帘一角。   车外人影绰绰,杂乱无续,黛玉端坐车中,脸色比平日更显得苍白透明,手指无意识捏着一块素帕子。   她眼角飘动,细细打量着外面的人群。   但那一角帘隙的光线只能勾勒出密密麻麻的过客,找不到她想看到的人。   “姑娘,这边人可真多呀。”   紫鹃放下车帘,随口说了一句。   黛玉嗯了一声,淡淡道:“是极多,浊气也重,闷得很,谁也看不清。”   晴雯却不知道林姑娘的心细,还以为就是闲聊天,笑道:   “可不是人多嘛,不过林姑娘放心,一会儿进了船就好了。”   “到了船上第三层,关起门来,就我们姐妹几个伴着姑娘说话,保管比闷在这车里强百倍。”   她天性活泼,经历了宝玉那一遭后,在黛玉跟前反而自在了许多,言语间少了许多拘束。   此时车夫已在指挥下,缓缓靠向官船。   等车停稳,就有几个仆妇上前侍候,紫鹃和晴雯左右搀扶护持着黛玉小心下车。   清新的河风吹拂过来,撩起了黛玉帷帽垂下的薄纱,她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帷帽边缘,继而由丫鬟扶着,踏上了通往官船第三层船舱的跳板。   这层船舱内部空间不小,前厅已有人声,黛玉刚刚走进,如落玉盘的笑语便炸了开来:   “林姐姐,你可算来了!我等得眼睛都酸了。”   “这可是好地方,里头可不算窄,临窗还能摆张桌子写字。”   话音未落,一个少女便蝴蝶般扑到了黛玉跟前。   正是史湘云。   之前她叔叔就说林姑娘也要来,这让湘云高兴了许久,毕竟路上大致就要一个多月,有个曾经熟悉的朋友在一起笑谈,总会让她不太寂寞。   史湘云一把抓住黛玉的胳膊,问东问西,随后又看向紫鹃和晴雯,目光在晴雯脸上停了停,笑道:   “这不是爱哥哥的丫鬟吗?怎么跟着林姐姐了?”   晴雯不想提之前的事,嬉笑道:“给云姑娘请安,我现在跟林姑娘了,以后就是林姑娘的丫鬟。”   “哎呀,那可好!”   湘云拍手笑道,“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眉眼间有点像我林姐姐的劲儿,那你们现在可是主仆相宜,美事一桩了。”   她开了个玩笑,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黛玉也被湘云这通快活劲儿冲淡了些许思绪,唇角带着笑意道:   “云丫头,你这张嘴,快赶上这河里的水鸟儿了。”   但黛玉自然无法像湘云那般高兴。   毕竟自己父亲还生死未卜。   毕竟......还有一个不知心意的男子,正和自己在同一条船上。   湘云却并未察觉黛玉的深层心绪,她正为能去见识南方风光,能与黛玉等人同行而兴奋不已,还说想跟黛玉和诗。   恰在此时,一位穿着杏子红绫袄、容颜温婉俏丽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她身后还跟着个小丫头。   这女子眉眼温和,笑意盈盈,先是对着史湘云和黛玉的方向福了一福:   “给林姑娘,史姑娘请安。”   湘云好奇地眨着大眼:“这位姐姐看着面生?是哪家府里的?”   黛玉也抬起眼,打量着来人,那女子生得齐整,眉眼清丽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温婉风致。   “婢子彩霞,”   那女子笑容得体,目光在黛玉脸上停留片刻,对林姑娘的美貌心中赞叹不已,才恭敬温顺地回话:   “过去曾在西府太太房当差,如今是瑞大爷跟前的使唤人。”   提到瑞大爷三个字时,她语气中自然地带了点亲昵和归属感。   “瑞大爷担心这第三层舱里,几位姑娘身边服侍的人若一时忙不过来,怕姑娘们不够使唤,特意吩咐婢子上来听候差遣。”   “姑娘们有什么要茶水、点心或铺床叠被的琐碎事,只管差遣婢子便是,婢子必当尽力。”   不说黛玉心中惊讶,这湘云一听瑞大爷,却来了兴致,俏脸满是好奇和揶揄道:   “瑞大爷?是那贾瑞,瑞大哥吧,我瞧过他。”   “他那次在你们府里可是威风得很,东府的珍大哥,之前多骄横跋扈一人,都被他治的死死。”   “他若有闲暇,我请他过来,大家烹茶相候,清谈几句,也不是不可。”   湘云笑着回应,直接大胆,全无闺阁女儿的顾忌。   彩霞被她问得微微一滞,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抿唇浅笑。   旁边的晴雯却忍不住插话,语气带点旧日积习的直率:   “我的云姑娘,瑞大爷就是再好,也是外头的爷们,这话让人听去了,连带我们林姑娘都被人笑话了。”   “他可是大男子,跟那脂粉窝里的宝二爷不一样。”提到贾宝玉,晴雯忍不住促狭起来。   “晴雯,你何必拉扯这么多。”   湘云跺了跺脚,带着几分娇憨的任性,朗声道:   “问一句怎么了,他还能吃了我?我是真心佩服他,再说了,他在神京不也常常出入我们府上么,算起来又不是外人!”   “等他闲了,我还真要去见见这位奇人,看看他比我那二哥哥多了点什么?怎么都是你们府里的爷们,性格却是天差地别。”   湘云这话中,爽朗带着豪气,反把晴雯噎住了,她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儿,鼓起两腮,煞是可爱。   看到晴雯那副窘迫模样,紫鹃忍不住笑了起来,彩霞也是垂眸忍俊不禁。   这番笑谈,倒冲散了厅里最后一点因黛玉心事而起的沉闷。   不过黛玉在她们拌嘴时,却已经走到临窗的一张楠木小榻边坐下,想着自己的心事。   “噗嗤!”湘云见晴雯被自己顶得无话可说,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笑声清脆如铃。   她这一笑,倒又把黛玉从沉静的思绪中惊醒,她抬起头,目光移向湘云,有些无奈又有些包容地瞥了她一眼:   “你这云丫头,说话太轻嘴薄舌,让人家受窘了。”   湘云浑不在意地笑道:“那是我见她有趣,才故意逗她一逗呢。”   不说她们小姐妹斗嘴,此时彩霞却唤了一声林姑娘,温顺道:   “听说林姑娘身子不大安泰,我新学了一道润肺宁神的雪梨石斛饮,这就去预备材料器具,给林姑娘,史姑娘泡上。”   “到时候瑞大爷问起我,我也好表功,我为几位姑娘做了什么。”   彩霞话语中带上湘云,但目光却一直看着黛玉。   她心思极为通透,自然明白贾瑞对这位林姑娘那非同寻常的在意。   此番被派来,名为侍候各家女眷,实为接近并照顾这位林姑娘。   既然如此,那彩霞现在就要抓紧时间尽心侍奉,留下个好印象,毕竟瑞大爷是男人家,总的来说是忙于外务。   只有林姑娘喜欢自己,她才能有个长久依靠。   “有劳彩霞姐姐了。”   黛玉也合上书卷,朝彩霞微微颔首示意,轻不可察的应了一声。   此时官船的缆绳被水手们有力地解开,沉重的绳结在甲板上发出嘣嘣闷响。   在沉闷而清晰的回音消散之后,船只便离开了坚实的陆地,如离弦之箭被推入运河宽阔的航道上。   贾瑞并不知道那些闺中女儿的议论,他正站在船尾楼上,凭栏远眺,只见碧波荡漾,长河如练,大运河在阳光的照射下,浮出万点金鳞,奔流不息向南方延伸。   官船渐行渐远,通州的喧嚣终于被抛在身后,只留下运河上空而高远的天穹,与划破平静后渐渐归于辽阔的水面。   前程似水,吉凶难料。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46章 王夫人的恶意   傍晚时分,荣庆堂内暖意融融,紫檀木八仙桌上摆满了精致肴馔。   贾母居中而坐,王夫人、王熙凤一左一右侍立布菜,贾宝玉、贾迎春、贾惜春几个小辈围坐用饭。   满堂金玉,却有种说不出的沉寂,只听得碗箸轻碰的细微声响。   探春身体不适,今天便没有前来。   迎春默默扒着碗里的细米粒儿,秀气的眉头蹙着,心思显是不在饭食上。   早上司琪又为自己那笔月例银子与迎春的乳母争吵了一场。   原来迎春的乳母仗着奶过小姐的情分,已经多次挪借迎春的银子去填她儿子的赌债窟窿。   司琪气不过找那乳母大闹一场,乳母却拉着迎春,说自己奶过姑娘,到头来居然被丫鬟给欺负了。   迎春性子最是懦弱寡断,夹在这两人中间,如同风箱里的耗子,两头受气,既狠不下心发落乳母,又拗不过司琪的据理力争,心中烦恼,食不下咽。   四姑娘惜春一双清冷的眼却扫过迎春愁苦的面容,心里透亮。   二姐房中的事,她已然尽知。   惜春的态度只有一个,这姐姐简直软弱到家了,荒谬无比。   搁在自己身上,什么乳母情分?敢手脚不干净,觊觎主子的东西,那就立刻捆了撵出去。   惜春想起自己那位荒唐的亲哥哥贾珍和愈发不堪的东府,若非她性子孤介,小小年纪就硬是求了老太太长住西府,只怕日子更难过。   她是冷眼人,不做调和事,也不说多余话。   惜春不会劝自己这个姐姐,她现在只专注盯着眼前一小碟脆腌黄瓜,一言不发。   “林丫头她们,这时辰该是启程了吧?”   贾母不知道这两个孙女的心思,她吃了一口清炖乳鸽汤,忽然出声问道。   王熙凤闻言,忙不迭地接口道:   “老祖宗放宽心,琏二爷虽平常爱高乐些,这等正经差事还是上心的,水路有官船照应,又跟着史侯爷和林公公的钦差卫队,保准一路平安顺当!”   她说着,眼风不经意地掠过王夫人,只见王夫人眼帘低垂,手里捻着佛珠,并无多余表情。   而贾宝玉听得林丫头三字,心口猛地一缩。   这些时日,自那夜摔玉冲突后,他连黛玉的影儿都难见上一面。   后面在绛芸轩又闹上了一场,贾宝玉更是心里赌气,今天早上黛玉出门,他在房间挺尸,装作不知道,心想要好好冷落下黛玉。   但到了现在,这痴儿又没来由担心起来,心想林妹妹路上会不会饿了,渴了,累了。   有没有人给她暗示送药?   贾宝玉闷头拨弄着碗里的饭粒,喉头滚动几下,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此甚好,琏儿做事还是稳妥的。”   贾母没有再啰嗦,就打算再进些汤水,便去休息。   但恰在此时,门外有小丫头轻声回禀:   “老太太,琏二爷跟前的旺儿回来了,说带来了琏二爷的话。”   “叫他进来回话。”贾母忙放下汤匙。   旺儿是王熙凤的心腹小厮,虽身份低微,此刻为打听消息,也破例召他入内。   须臾,旺儿小心翼翼进到堂内,隔着屏风,扑通一声跪下,利索地磕了个头:   “奴才旺儿,给老太太请安,给太太、二奶奶、各位主子姑娘请安。”   “起来说话。二爷和林姑娘他们,一切可好?船上安顿得如何了?”贾母声音带着关切。   旺儿站起身,垂手躬腰,脸上带着惯有的讨好笑容,噼里啪啦回道:   “回老太太话,二爷和林姑娘都安好,通州码头虽喧嚣些,但钦差卫队的官船气派得很,二爷跟好几位大人都已经上了船。”   “林姑娘跟咱们府上的丫头们一起,都上了瑞大爷安排好的那艘大官船,琏二爷说那官船又稳又安全,护卫也齐全,请老太太、太太们千万放心!”   “琏二爷会跟瑞大爷一起到扬州,他们......”   “慢着!”   贾母突然喝了一声,打断旺儿的话,惊问道:   “你说贾瑞跟......跟琏儿一起?”   “怎么没人跟我说起?”   贾母原本是笑着听旺儿汇报。   此时被这晴天霹雳的消息惊住了,右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抖。   王熙凤心猛地一沉,暗道“坏了”。飞快地抬眼看向贾母。   老太太的目光沉沉地落在跪在下面的旺儿身上,没有说话,但是熟悉她的王熙凤知道,这老祖宗心里,必然是惊涛骇浪。   宝玉的脸也瞬间白了,他眼中又是惊惧又是愤怒,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不堪的画面。   在场的迎春不太知道老祖宗为什么这样,脸色发白。   惜春则是感觉到什么,但依旧沉默不语,只是盯着桌上的小菜。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暖阁里弥漫,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最终贾母冷道:   “二丫头,四丫头,宝玉,你们回去歇着吧,那些伺候的人,也回去吧。”   “我只是觉得琏儿这事做的不好,这毕竟也算大事,又和官家打交道,应该事先通知我。”   “不过他是爷们,做了也就做了,日后别这样了,你们其他人就先下去吧。”   贾母此时脸上没有表情,只是让除王夫人和王熙凤之外的人离开。   迎春等人也不想呆了,此时忙问安离开,只剩下王家姑侄内心惴惴不安在原地。”   贾宝玉不想走,但是看到贾母那冰冷的眼神,哪怕是他,也知道待下去没好事,只好满怀心事离开。   等下这些闲人走后,贾母才勃然大怒,愤道:   “说呀,这等大事,怎么没人跟我提起?”   贾母一声低喝陡然打破了死寂,她扫视全场,最终目光最终定在王熙凤和王夫人身上,冷冽道:   “谁做的这个主?谁让这么办的!为何事先竟无一语与我知悉?把我这老婆子蒙在鼓里不成?”   “凤丫头,你来说!”   这一声低喝,让王熙凤心头咯噔一下。   她迅速地调整神情,脸上堆起十二万分的惶恐和委屈,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老祖宗息怒!这事儿。”她急思转圜之词,眼珠子飞快地瞟向旁边脸色也开始发白的王夫人。   但王夫人却装作没看到,没搭理王熙凤。   看到王夫人不粘锅,王熙凤心里腹诽了几句,但又不敢把王夫人牵扯出来,只好低着头不说话。   但贾母何等精明,一看王熙凤的神态,就知道这事缘故。   他打量着王夫人,暴喝道:“你说,你到底存着什么心思?”   “当初那个什么周瑞家的混账媳妇,说的话,你又不是不知道?”   “怎么现在你又干出这等糊涂事?”   王夫人忙低眉顺眼,语气却带着几分无辜的嗫嚅和推诿道:   “老太太,媳妇先前倒是听琏儿提过一嘴,说搭他们搭史侯爷安排的官船南下,官家体面,护卫周全,确是稳妥便宜。”   “媳妇当时只想着既安全又便宜,且既是史侯爷作主安置,想必、想必是极稳妥妥帖的……”   她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贾母冰寒的脸色,声音更低下去,几乎带着点委屈道:   “至于同船搭的是何人,琏儿也只说护卫钦差同行的有几位大人,人数众多,船上自有规制,媳妇一时愚钝,未曾细想深究其内情,也未敢多扰老太太清养,是以、是以未曾及时禀明。”   “万望老太太恕罪……”   她半垂着头,手中捻动佛珠的指尖却微微发白。   王熙凤万没料到姑妈竟当场就把自己摘得如此干净,还把这“未曾禀明”的帽子轻轻扣在自家男人头上。   一股邪火蹭地窜上王熙凤心头,堵在嗓子眼。   她看着王夫人那副低眉顺眼、巧言推脱的样子,心中冷笑连连:   好个未曾细想深究,真真是滴水不漏,拿史侯爷和“稳妥便宜”当挡箭牌,把自己和稀泥的意图掩饰得“天衣无缝”。   贾母听在耳中,看着王夫人那副“无知被蒙蔽”、“委屈顺从”的姿态,再联想到之前林黛玉的风波、周瑞家的话,心里简直是火上浇油。   老太太又不傻,二十多年前,王夫人嫁进来的时候,她就知道王夫人对贾敏有意见。   只是老太太不想理会此事,后来贾敏嫁人,这事也就罢了。   没想到,现在王夫人居然把算盘打在了敏儿唯一的嫡亲骨血身上了。   王夫人未必不知深浅,却揣着明白装糊涂,以稳妥便宜为名,实际放任甚至乐见其成。   贾母现在真想厉声质问王夫人——你打的什么主意?!   甚至还想让贾政过来,把这个女人带走!   然而,贾母的话到嘴边,又被那沉重的现实硬生生压了回去。   王夫人就这样了,但她有个好哥哥,那便是王子腾。   此人官居高位、手握实权。   而他们贾家却是江河日下了,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这层关系如同金枷玉锁,让贾母即使怒火中烧,也不能彻底撕破脸皮。   王夫人终究是宝玉的母亲,是王家在贾府的代表,这口闷气,她只能强咽。   贾母双眼猛缩,看着王夫人低垂的头颅,再看看努力扮演惶恐的王熙凤,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只烧得她心口发闷,眼前阵阵发黑。   她几乎是疲惫地、带着一种浓重的厌倦和冰冷的失望挥了挥手,声音陡然低沉下去道:   “罢了,我老了,不痴不聋,不做家翁。”   “老二媳妇,今日这事,我就当你是不懂事,几十岁的人了,还是天真烂漫,不晓得轻重,放你一马。“   “但你回去,好好想想我的话,有的事,关乎闺阁清誉,府中脸面,断不可有丝毫轻忽。”   “若再有下一次,休怪我老婆子不顾情面。”   “言尽于此。走吧。”   贾母几乎跟王夫人撕破了脸。   “媳妇谨记,媳妇告退。”   王夫人如蒙大赦,连忙恭敬地应着,也不敢再看贾母,垂着头迅速倒退着退出暖阁。   “凤丫头。”   贾母却没让王熙凤走,而是打量着她,眼中是难以掩饰的忧虑和疲惫,突然问道:   “你说你妹妹在船上,贾瑞......会不会......”   贾母喃喃自语,这等话,她也不可能问别人,只能问这个看似精明泼辣的孙媳妇,以求一点渺茫的安慰。   王熙凤忙凑上前,悄声道:   “老祖宗放心。那贾瑞如今也是做了官的体面人,最是知道规矩利害,又不是那些混迹市井的登徒子,哪里敢做出什么自毁前程的举动来?”   “况且我这妹妹又是何等聪慧知礼的人品,之前府里那些疯传的混账话,不过是周瑞家的失心疯发作、胡吣乱嚼罢了!”   “我姑妈也是太好性儿了,一时被人蒙蔽,信了那起子小人嘴里没门栓的胡话,才惹得老祖宗您这般忧心。”   “老太太千万放宽心,必不会有事的。”   王熙凤现在跟贾母心情一样,虽然也讨厌王夫人,但又不能明着反对她。   而且凤辣子跟王夫人算利益共同体,现在也只能捏着鼻子说王夫人没问题。   黛玉自然更没问题。   贾瑞虽然可能有问题,但又不是傻瓜,人来人往,他又会做什么?   “从这里去扬州,要快两个月吧。”   贾母闭上眼睛,想起去扬州的路程,最后长叹道:   “你也下去吧,希望你妹妹没什么事。”   王熙凤听罢如蒙大赦,朝贾母匆匆行了一礼,快步退了出去。   顷刻间,暖阁重归死寂,只剩下疲惫倚在引枕上的贾母和低头默然上前收拾地上那泼洒茶水的鸳鸯。   贾母闭着眼,手依旧死死攥着拐杖,那沉寂下的惊涛骇浪,无人能知。   ......   王夫人一路强撑着僵硬的身体,扶着廊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心还在怦怦狂跳。   但她的情绪却并不是很坏。   今天是若干年来,头一次看到老祖宗没办法的样子。   不过她刚转过一道回廊,就见宝玉在抄手游廊尽头焦躁地来回踱步。   一见到自己母亲,贾宝玉立刻冲上前来,急切地问道:   “母亲,林妹妹她真跟贾瑞同船?可那贾瑞不是好的呀。”   “不能让妹妹跟他同船!”   贾宝玉急得眼圈都红了,差点要哭了。   “宝玉!”   王夫人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傻儿子,猛地一声喝断了他的追问,声音陡然拔高,指着他的鼻子怒道:   “休要胡说八道,这等疯话也是混说的?仔细闪了你的舌头!”   “老祖宗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见心里去。”   “这等事情自有长辈们考量处置,几时轮到你这当儿子的来操心过问?”   “给我安安心心回你屋里念书去,仔细你老子回头查问你功课时,你又一问三不知!”   “至于你林妹妹……”王夫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因儿子痴念而升起的烦躁与厌恶,用冰冷不容置疑的口吻道:   “她是林府的小姐,自有她的体面和路程安排,你再这般胡乱打听、瞎操心,万一传出去一星半点儿捕风捉影的话,坏了你妹妹的清白闺誉,看你如何担待得起!”   “她这次南下,自有你琏二哥和史侯府的人护得周全,你少掺和这些没要紧的事,回去!再让我听见你胡思乱想,休怪我立刻使人去请你父亲来管教于你。”   王夫人那语气里的冰冷、不耐烦与隐隐的威胁,全然失了往日对贾宝玉的宽和宠爱,震得他浑身一颤,脸色煞白,讷讷不敢再言。   贾宝玉说到底还是软弱,此时强忍着委屈,向母亲行了礼,像霜打的茄子一样,快步离开。   王夫人却挺直了背脊,靠在旁边的柱子上,脑海中一会闪过贾瑞,一会闪过林黛玉,一会闪过贾宝玉,一会闪过已经去世的贾珠。   宝玉是她唯一的依靠,如今却半点上进学的心思也无,满心满眼只装着他那体弱多病、无依无靠的林丫头。   那林丫头看着就是个短命福薄的,父亲眼看着也要不中用了,到时候就是个孤女,能带给他什么前程?   宝玉怎么就这般不懂事?   他合该收心养性,考取功名,将来与真正能助力的高门贵女联姻,方才是正经,自己这后半辈子才算有了着落。   想到这里,王夫人心中不由盼望黛玉和贾瑞真的发生什么,恶意在她脑海中愈发膨胀,最终化作一声无声而冰冷的佛号。   “阿弥陀佛……”   王夫人双手合十,让诸天神佛保佑自己。   心想事成。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47章 危机四伏,美人幽幽   官船在运河上已行了将近二十天,来到了山东济宁地界。   贾瑞站在船高处眺目远望,只见两岸田地稀疏,荒村寥落。   拖家带口,流徙逃荒的百姓却越来越多。   男人佝偻着背,深陷的眼窝打量着过往船只,眼神里只剩下贪婪和无望。   妇人们则多怀抱枯瘦如柴的婴孩,孩子的小脑袋无力地歪在母亲枯瘦的肩头。   贾瑞还看到,一位老妇正用枯树枝奋力刨着堤边的湿土,抠挖着灰白色的块茎,身旁一个小女孩眼巴巴望着,不住地咽着唾沫。   在神都,还感觉不到大周天下风雨飘摇,但到山东后,贾瑞却能实实在在感受到时局之艰危,这天下已然天灾人祸丛生。   十七世纪的山东,还不是后世所谓的考公大省,而是一个以民风彪悍闻名,流寇强人遍地的绿林大省。   毕竟这是梁山好汉的故乡。   另一个时空,盖章狂魔乾隆皇帝就说:“山东人多能聚众谋逆,最为地方官所忌惮。”   这种刻板印象,一直到沂蒙老区人民不畏牺牲,挺身护国,才算彻底打破。   贾瑞打量着沿岸复杂的地形与流民,皱眉对身旁的贾珩道:   “按脚程,南阳镇怕是不远。”   “你应该也知道此处凶险。”   贾珩默然点头,喉头滚动了一下道:“我之前听老人说过,济宁往南,便是河道穿湖,苇荡连天,是出了名的险去处,水贼蟊贼最喜埋伏。”   “这几年山东又是蝗灾,又是旱灾,到处都是强人暴动,恐怕要多加注意了。”   贾瑞微微颔首,想起原著中,贾宝玉为林四娘写的那首诗:   “明年流寇走山东,强吞虎豹势如蜂。”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黄沙鬼守尸。”   诗说的应该就是这些年山东的兵乱和灾荒。   这等乱象,自己久居神京是看不到的,那些勋贵纨绔子弟,更是只把它当做写诗的游戏。   只有出来,亲眼见到这些底层百姓的生活状态,贾瑞才能明白时局之恶劣。   “去请罗正威罗大人。”   “是!”贾珩转身,快步跑下舷梯。   贾瑞兀自凭栏远眺,心头那股寒意挥之不去。   他又见到,堤岸上,一个饿得皮包骨的汉子,似乎想俯身喝一口浑浊的河水,但腿一软,整个人噗通栽进了河里,激起不大的水花。   岸边人群骚动了一下,几声有气无力的惊呼响起,却无人上前,只有几个离得近的下意识后退了两步,眼神呆滞而恐惧。   那汉子在水中扑腾了几下,身体便越来越沉,不过片刻,水面上只剩下一圈圈浑浊的涟漪扩散开,再无动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唯有几个胆大的汉子,喉结滚了滚,死盯着河面深处,眼神阴鸷,或许在猜测那水里的人身上,是否还有值得搜刮出来的物事。   就在这时,背后响起脚步声,接着是罗正威那把透着精干的嗓音:   “贾兄看这运河风光,看出满腹忧虑来了?莫非担心有人敢打劫我们这插着黄旗、飘着虎头牌的官船?”   只见罗正威踱步到贾瑞身侧,也望向岸边那群行尸走肉般的人影,神情中的玩笑却也收敛了几分。   这段时间两人喝过酒,聊过天,贾瑞知道罗是锦衣卫家族出身,算是神京世家子弟,武功不错,也懂一些世路权变,同时也热衷于攀爬,渴望建功立业。   算是个可以合作的对象。   交浅不言深。   贾瑞微微一笑,避重就轻,投向河道远方隐约可见、开始变得狭窄弯曲的入口,言道:   “罗兄说笑了,只是饿极了的兔子也敢蹬鹰,何况前面就是南阳镇,它是运河在济宁段的咽喉。”   “有句俗话叫:大运河,南阳镇,九里湾,鹅头浅,那地形罗兄想必也清楚。”   贾瑞之前了解过大运河沿岸必须经过的几个关键节点。   济宁南阳镇就是其中之一,它坐落在烟波浩渺的南阳湖口,河道在此处一头扎入巨大的湖泊水域,形成奇特的湖中运河景象。   在这里,两岸不再是坚实的堤坝,而是无边无际的芦苇荡、菖蒲丛和星罗棋布的浅滩泥沼。   河床变浅,水道在宽阔的湖面上蜿蜒转折,尤其是那几处急弯浅滩,船只至此,非得减速缓行,小心翼翼。   暗沉沉的湖水包围着狭窄的航道,茂密的水草深处,不知能藏下几艘快船,几多勾索利刃。   罗正威面上的表情愈发严峻,他惊讶道:“贾兄是说?”   “谨慎无大错。”贾瑞声音沉稳,坚定道:   “请罗兄知会手下缇骑兄弟,武器莫离身,眼睛放亮些。”   “船头、船尾瞭望哨增一倍人手。过了南阳湖,方算过了这山东第一道鬼门关。”   最后,他顿了顿,语重心长道:   “刀头舔血的买卖,总有人敢干。”   罗正威看着贾瑞沉静的侧脸,片刻,忽地一抱拳,彻底严肃下来道:   “谢贾兄提点,是我疏忽了,我这就去安排!”   罗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再无半分轻慢。   贾瑞则让贾珩在这观察局势,他转身向下走,准备回去吃一点东西,补充体力,以备不时之需。   但贾瑞刚踏入自己居住的二层船舱区域,一股淡雅安神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他这一路上带着香菱,这女孩心思细腻,喜欢宅角落燃着极淡的苏合香,说是能宁神静气,驱散水汽腥味。   舱内暖意融融,与外界的萧瑟浑浊恍若两个世界。   靠窗的矮榻旁,柳五儿抱着双膝缩在锦褥里,有些怔怔地望着舷窗外运河岸上连绵的荒芜景象。   她的脸色依旧带着几分病弱的苍白,几缕没梳上去的柔软发丝垂在颊边,显得有些楚楚可怜——倒是有几分林黛玉的影子,尤其是眉毛极像,她也是罥烟眉。   香菱则手里握着一块干净的细棉布,正对着一尊紫檀木雕的小插屏细细擦拭,动作轻柔专注。   舱门开合的声响惊动了两人。   香菱立刻放下手中布巾,起身笑道:“爷回来了?”声音温软可人。   柳五儿也猛地惊醒,慌慌忙忙掀开薄褥,踩在冰凉的柚木地板上就想站起来,急切道:   “爷,我不是在偷懒,我这就……”话未说完,一阵难以抑制的轻咳冲口而出。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48章 双姝共品西厢记,黛玉含羞问因果(二三更合并)   “不急。”   “你身子弱就多养着,这些粗使活自有外面的小丫头来做。”   贾瑞目光又落在柳五儿那双光着踩在地板上的纤足上,倒是白净秀气,像两瓣初剥的嫩菱角,笑道:   “去把袜子穿上,船板凉气重,你身子骨本就单薄,不要着凉添病。”   五儿听到贾瑞关切,这才慌慌张张,忙忙的窸窸窣窣将袜子穿上,蜷缩在床边,怯怯地打量着自家大爷,不知该如何自处。   她是那天晚上被送到贾瑞府上的,走之前,柳嫂子怕女儿不懂事,还偷偷跟她说了许多男人与女人的秘密,说的柳五儿花容失色,瑟瑟发抖。   最后柳嫂子苦着脸说:   “我的儿,你虽然标致,但身子骨弱,就怕那个瑞大爷不怜惜你,一味强你......反让你作践坏了身子......哎,到时候伺候他的时候,你就多喊疼吧。”   “哪怕让他扫兴,也总比坏了自己的身子好。”   柳五儿再也忍不住,因为害怕,哇的一声,满脸泪珠滚下。   她是哭着被送上轿子的,只带着私人的小包裹,里面放着母亲特意准备的治病药丸和几块应急的布帕子。   没人会在乎一个丫鬟的喜怒哀乐,轿外的更夫也多是谈论着自家私事,笑着说,待会到了那边府上,说不定能领到赏钱。   但真到了贾瑞府上,柳五儿却发现,瑞大爷只是细细瞧了下自己,说过几天南下,会带着一起去。   随后就让彩霞送去安歇。   她跟香菱在一个厢房,她在里面,香菱在外面,晚上还能听到对方的咳嗽声。   两人性格相似,都是不爱说闹的性子,但香菱更能体贴人,经常照顾她,两人上船后又在一个隔间,轮流伺候贾瑞饮食起居。   时间久了,柳五儿心中的恐惧也淡了不少。   只是她依旧想家,同时还有些畏惧——母亲说的......疼痛......到底有多疼?   ......   贾瑞却不知道五儿在想什么,他更喜欢逗弄呆呆的香菱。   “你也歇会儿,这屏你擦了不下三遍吧,怎么,嫌它在我这儿蒙了尘?”   香菱闻言,颊边飞起两团极淡的浅红,羞涩笑道:   “奴婢闲不住,擦干净些,爷看着也清爽。”   她放下细棉布,转身去小茶炉上倒了杯滚烫的姜枣茶:“水还热着,爷喝口驱驱寒。”   贾瑞接过粉嫩小手递过来的青瓷盏,感觉到说不出的温润。   这两个丫头,性子截然不同。   香菱是水,温顺柔和,仿佛天生就懂得如何在方寸之间给人熨帖。   柳五儿像草,纤细敏感又容易受惊,带着点林妹妹那般的病弱敏感。   原著里有人评过,晴雯似黛玉之慧,龄官似黛玉之傲,眼前这柳五儿,则神似黛玉的风露清愁。   贾瑞便让香菱给自己拿些吃的过来,随即坐在窗边暖榻上,目光扫过全新的线装书——西厢记。   这书在红楼中极其有名,贾瑞上次看到,便买了回来。   他随手拿起翻了两页,如今身在这文娱匮乏的时代,倒是看得下去,权当消遣。   “你喜欢这书……你也认得字?”贾瑞感觉到有人盯着自己,扫视一眼,发现柳五儿正悄悄瞄着这书。   柳五儿被他目光一烫,小声道:   “回爷的话,奴婢认得几个粗字,奴婢大哥殁世前,上过学堂,回来也教过奴婢认得自己的名字,和一些大字。”   提到早逝的兄长,她眼圈微微一红,忙低头掩饰。   柳家正是因为柳五儿大哥早逝,她弟弟又年幼,才把许多希望放在柳五儿身上,希望她能到贾宝玉的房中。   贾瑞心中一叹,没多追问她人隐私,就将书递向柳五儿道:   “既是认得字,坐着也是坐着,看看解闷罢,总比看着外面伤神强。”   这时香菱刚好拿了饭食过来,贾瑞又道:   “香菱,你是识字的,正好教教五儿,别念歪了就行。”   香菱闻言一愣,嗫嚅道:“之前我家姑娘说此等闲书最易移了性情,年轻小姐最是沾惹不得的,不让我们读,说读了就会心思不端。”   贾瑞一听就知道是薛宝钗的口吻,他笑道:   “你家薛姑娘既然知道这书读了便能移了性情,那想必是自己读过,才说这样的话,她都读了,你怕什么?”   “再说你现在是跟着我船上伺候,我说什么,就照做吧。”   贾瑞骨子有几分虎气,还有几分猴气,两世为人,从来不恪守一些框框条条。   他也不喜欢呆板死气的女子,没必要,少女就要有点少女的味道。   香菱不敢反驳,忙温顺地应了一声是,走过来挨着床沿坐了,接过那本西厢记。   柳五儿受宠若惊,亦忙在榻边跪坐好。   只见香菱带着五儿从头读起西厢记,说起张生,莺儿,红娘等人的故事,惹得五儿倒是有些痴了。   斜阳洒在船舱里,将窗前相对而坐的两名少女笼在淡金的光晕中。   一个清雅温婉,声音柔和如春风解冻,一个纤细病弱,神情专注透着新奇的喜悦。   香菱纤细的手指在墨字间轻轻滑过,柳五儿努力辨认着那些墨字,偶尔因识得一字而眼眸发亮。   柔和的诵书声,细碎的询问声,轻轻在小小的舱室流淌。   贾瑞坐在旁,看在眼前的和睦温馨,又想起刚刚见到的末世场景,心中闪过些许感慨。   外界的纷乱流离,前方的诡谲未卜,仿佛都被这小小舱房隔绝开来。   但他知道,如果自己没有足够的力量,这点温馨和美好,只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   贾宝玉喜欢那么多姐姐妹妹,那么迷恋大观园的美好。   但他从来没想过用自己力量去捍卫这些姐姐妹妹的安全,反倒是林黛玉这样的孤女,弱女,还为贾府的未来担心。   后世某个版本的红楼梦续书,剧情就是讲贾家被盗匪袭击,贾家男人多是无用逃窜,只留黛玉组织奴仆跟盗匪抗争,最后坚贞不屈,上吊自尽。   在真实的历史中,这样的例子太多了,明清易代,那么多江南文士大儒,比如钱谦益,写起文章来花团锦簇,莺莺燕燕,好像是个人物。   但等关外鞑子铁蹄真踏破中原的时候,这批文人却是东躲西藏,最后留着猪尾巴辩子,在角落里哀叹亡国的痛苦。   贾瑞看不上这类人,文事要以武事济,美好的生活,需要用强大的力量来捍卫。   他正想着事情,却见门帘被一只纤手轻轻撩开。   只见彩霞端着青花莲瓣盖盅,笑盈盈地走了进来道:   “哟,两位姑娘好生用功,跟学堂里的女先生似的。”   她打趣着,将手里的盖盅放在贾瑞手边的小几上,顺手又将贾瑞那快喝空的青瓷盏收走。   “彩霞姐姐。”香菱和柳五儿都站了起来。   彩霞含笑回应,随后又道:“我跟大爷说点话,辛苦你们出去看看风景了。”   香菱和柳五儿忙点头离去。   贾瑞目光投向彩霞,他知道彩霞每日去楼上女眷舱房照料,必带着消息回来。   彩霞轻咬粉唇,声音放低了些:   “上面那位姑娘,这几日愈发好了,爷给的润肺安神茶,奴婢瞧着她是用了的。”   “昨儿那碗燕窝羹,姑娘没用完,说是嘴里发苦,但奴婢按您教的法子,用熬的参汤,再兑了给她喝。”   “后半夜紫鹃姐姐就说咳得轻了,前儿夜里起了两次,但昨晚却只醒了一回。”   贾瑞颔首笑道:“不错,参汤养元气,润肺茶助安眠,双管齐下,对姑娘的身体倒是有益的。”   彩霞眼睛弯弯,嬉笑道:   “还有件趣事,姑娘今儿在没旁人的时候悄悄问奴婢,说:彩霞,你平日里心思也太玲珑了,这温着的药,那备着的点心果子,连参汤浓淡都得宜,你从哪学来这么多花样呢?”   彩霞学起林黛玉那清淡略带揶揄的口吻,模仿得惟妙惟肖。   贾瑞嘴角一扬,笑道:“那你怎么说的?”   彩霞笑得像只偷到鱼腥的小猫儿:“我回她说,姑娘说的哪里话,不过是有心人做了有心事罢了。”   “然后林姑娘呀……”彩霞拖长了调子,想起黛玉那一刻瞬间染上薄霞的雪腮,和飞快垂下的眼帘,感慨说:   “她脸儿腾地一下就红了,跟抹了最好的胭脂似的,咬了下唇,低低道了句知道了,就再没说什么。”   “爷您说,这有心人,姑娘能不知道是谁么?”   彩霞狡黠地眨了眨眼。   贾瑞也忍不住笑道:“之前没看出来,你倒是个刁钻的人,这话说的很妙,点而不破,很有趣味。”   这二十日来,贾瑞其实没有去亲身去见林黛玉。   第一,男女有别,到底不方便。   第二,贾瑞大致也了解林黛玉的性格,对这样的女孩,陪伴强于吹嘘,淡泊胜过莽撞,   将感情寓于时间之中,寓于照料之中,自然滴水石穿。   而且黛玉的心情也比他想象中要好,或许也是觉得,自家父亲的病,毕竟前面有好转的先例,这次又有好大夫亲自南下,说不定便能转危为安。   希望那双似泣非泣含情目,似蹙非蹙罥烟眉,不会被尘世的苦厄磋磨得黯淡无光。   贾瑞两世为人,对女孩子还没这么用心过,因为世上配得上深情的好女子不多,没必要凭空浪费自己的感情。   但如果真遇到值得深情追求的好女子,男人该把握机会,便要把握机会,成了固然是妙事。   即使失败,日后也没有遗憾了。   对待感情,固然不要学恋爱脑那般糊里糊涂,但也没必要把感情看的一文不值。   彩霞仔细瞧着贾瑞的神色,见他并无不悦,反而肯定自己的做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便忙道:   “我还要上去给史家姑娘送些刚蒸好的糕点,这就告退了,我让香菱妹妹,柳丫头进来伺候爷休息。”   不过贾瑞却想到什么,便道:   “你这回上去后,先不要出来,马上要到运河一个关键隘口,两岸游民强人又多,你们女眷就不要出来,好好在舱里待着。”   “跟那几位姑娘也这么说,让她们把窗户闭上,不要外出。”   彩霞一愣,随后点头说好。   贾瑞也让香菱和五儿回来,把窗户闭上,随后又走到甲板上。   贾珩,黄虚也在这里,前者紧张而严肃,后者却嘻嘻哈哈,正拿着一杆旱烟砸巴着嘴。   此时微凉水汽随风涌入,残阳已将西天熔成了金红一片,霞光落在浑浊流淌的运河水面,显得刺目又诡异。   就在这时,贾瑞的目光陡然一凝。   官船此刻尚未真正驶入南阳湖范围,但前方的河道已在暮色中显露出明显狭窄曲折的端倪。   而就在河道即将收窄处的土堤下,聚集的黑压压人流明显增多,堤坡被踩踏得光秃溜滑,人头攒动,影影绰绰竟不下数百之数。   贾瑞的眼力远超常人,他能清晰地捕捉到,堤岸上许多人盯着官船的眼神已明显不同。   尤其是在船队末尾几艘负责后勤辎重、吃水线明显更深的粮船和装运行李财货的船经过时,那堤岸上人群中更是引发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他甚至看到几个形容猥琐的汉子,鬼鬼祟祟地交头接耳,对着船队的方向指指点点,眼中闪动着异样的精光。   隐隐的,河风似乎还带来岸边几声低沉的、不成调的竹哨声?   贾瑞心头警兆骤然大作,猛地退后一步,对手下两人说道:   “贾珩,你去通知几位大人,赶紧戒备。”   “黄先生,恐怕接下来要看你的神技了。”   贾瑞霍的一下,拔出数月已经没有开锋的夜鸣剑——此剑是当年老荣国公送给贾瑞曾祖父的。   今天说不得要以此剑,痛饮强人大盗的鲜血。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49章 生死一线,奋力搏杀(三更四更合并)   “哚。”   一声凄厉的破空尖啸撕裂了沉闷的空气。   只见一支粗长的弩箭从水岸边飞出,狠狠钉在官船主桅杆下方尺余处,粗壮的硬木发出沉闷的呻吟,箭尾兀自剧烈震颤,   “敌袭,保护大人们。”   罗正威早就做好了准备,他怒吼一声后,哗啦声大响,只见甲板上所有的守卫瞬间进入战斗姿态,刀剑前指,弓弩手搭箭,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前方的幽深苇荡。   今年山东大旱叠加蝗灾,饥民遍野,饿殍塞道,早已化身为流寇盗匪。   还有一些有心人,趁机成百上千拉起各路绿林帮派,有的占山为王,有的打家劫舍,更有的直接盯上了运河两岸的船只。   绝望和贪婪给了他们泼天的胆子,钦命虎头牌和旌旗的威严,在饿得发绿的眼睛里,远不如船上实打实的粮食和财物诱人。   他们知道官船有护卫,但他们人数占绝对优势,又占据地利,打了就跑,只要截下一两艘粮船,这个冬天就能活命。   利益熏心下,这些人决心铤而走险。   “船上的人听着!”   一个粗嘎凶狠、带着浓重山东口音的吼声从苇荡深处传来,中气十足,显然并非泛泛之辈。   “爷爷们是南阳湖龙王麾下,求财不求命,把后面两条粮船给老子留下,再留下五千两银子买路,老子保证你们平安过去,若是敢说半个不字……”   那声音顿了一下,陡然拔高,透着阴森残忍道:   “管教你们船毁人亡,这南阳湖的鱼鳖,今日有肉吃了,男的全杀,女的嘛……那就给爷爷们了!”   一阵刺耳的淫邪哄笑,从四面八方的芦苇丛中传来,如同鬼魅呜咽。   甲板上的空气为之一冷,史鼎和林公公也被外面的巨大动静惊动,在护卫簇拥下从第二层舱室匆忙走出,来到相对安全的船楼之下。   史鼎到底是勋贵子弟,见过些风浪,虽脸色发白,但还能强撑着贵胄的架子,只是嘴唇抿得死紧。   而小林公公则完全不同,他本就养尊处优,何曾真刀真枪上过阵,此刻脸如金纸,尖细的嗓音都吓得变了调,语无伦次地喃喃:   “这可如何是好,这大胆贼寇,反了天了......”他下意识就想往船舱里缩。   史鼎一把按住林公公试图后退的肩膀,尽管他自己也心中发虚,但此刻只能强作镇定,压低了声音对指挥若定的贾瑞说道:   “天祥,对方这阵仗不小,能挡得住么?实在不行......”   他话里已有了献财求安的意思。   闻听此言,贾瑞心中冷笑连连,心想这些王公贵族说到底还是差点血性,平常看不出来,关键时候就露了馅。   挡不住也得挡,若真听了这匪首威胁,乖乖献出粮船银两,那才是万劫不复,堂堂钦差仪仗、挂着虎牌旌旗的官船,怎能在运河咽喉被一群草寇水匪吓得奉上物资买路。   此消息若传开,朝廷威严何存,皇帝的脸面往哪里搁,他们这些当事人,从上到下,一个都逃不掉。   眼下只有拼死一战,杀退贼寇,才有一线生机。   心思电转间,面上却丝毫不露,贾瑞反而沉稳如山,安抚道:   “侯爷不必忧心,不过一群乌合之众,欺行霸市的草寇罢了,有罗大人麾下精锐缇骑,我等同心协力,必保侯爷和林公公周全。”   “贼寇若敢登船,管教他们有来无回,您二位且在此暂避,看我等杀敌。”   “我们若是仓皇逃窜,一来他们未必放过我们,二来陛下知道此事后,必然雷霆震怒,天威赫赫,岂是我们能承担的?”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既给了史鼎信心,也点明了不抵抗的可怕后果、   史鼎被贾瑞这份沉稳和决绝感染,心中稍定,连忙点头:“好,好,一切仰仗天祥。”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扯活了,发财啦。”此时匪首见官船毫无献降之意,还传来叫阵杀贼的声音,也不再多费口舌,直接一声令下。   刹那间,死寂的苇荡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炸响,   “扯活了,杀官兵啊!”   “寒风冻死我,饿死我,不如夺了鸟船去快活!”   “活捉狗官!”   伴随着各种粗鄙狂暴、混杂着流民口号的呐喊声,数十条蒙着芦苇或涂着淤泥的快船划子,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的苇丛、河汊里猛蹿而出。   每船上少则五六人,多则十余人,都是衣衫褴褛却面目凶悍的汉子,手中挥舞着鱼叉、砍刀、长柄钩镰,甚至粗制的长矛弓箭。   这些水匪显然有些章法,并非一味蛮冲。   一部分快船速度极快,目标明确地直扑船队末尾那两艘吃水最深的粮船,另一部分则悍不畏死地冲向主官船船舷。   “放箭,快,射那些靠过来的划子,盾牌手护住,长矛手,准备接舷战。”   罗正威嘶吼着,经验丰富地开始指挥,他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压下了部分慌乱。   “哗哗哗!”   锦衣卫弓手训练有素,弓弦声连响,一支支利箭离弦而去,噗嗤入肉声和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   几艘靠得最近的快船上,立刻有悍匪中箭落水。   但敌人太多,有十几艘快船如附骨之疽,已经贴近了官船船舷,   “钩索!”   匪徒们呼啸着,七八道寒光闪闪的铁爪钩索抛了上来,准确地勾住了官船船舷的女墙或木甲板边缘。   在钩索的助力下,这些人如同灵活的猿猴,冒着被弓箭射杀的危险,口中咬着刀,奋力往上攀爬。   其中几人动作尤其迅捷矫健,攀爬速度远超旁人,显然是是练家子或者积年老匪。   “保护大人,杀光这伙蟊贼,御前当差,岂惧宵小!”   贾瑞眼见情势危急,朗声长啸,手持夜鸣长剑,率领手下护卫,与匪徒杀在一起。   这把老荣国公赐下的宝剑,在末世烽烟中,终于再次染血,   大战正式爆发。   贾珩怒吼连连,手中熟铜棍如同蛟龙出海,一记凶猛的横扫千军,携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狠狠砸向一个刚刚在钩索上荡起身子,准备翻过船舷的盗匪。   那悍匪正志得意满,哪里料到迎头一记重棍,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棍头结结实实轰在他的锁骨上。   壮汉的惨嚎戛然而止,整个上半身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塌陷下去,口鼻狂喷鲜血,被狠狠甩飞出去,砸落在湖水中,激起浑浊的水花和一片殷红。   刀光剑影中,不断有匪徒惨叫着中招滚落。   但匪徒人数太多,攀爬点不止一处,悍不畏死者甚众,依然有人成功翻入甲板,与守卫厮杀在一起。   甲板上顿时刀兵相击声、怒吼声、惨嚎声、咒骂声响成一片,血光四溅,残肢断臂横飞,船舷边缘成了恐怖的修罗屠场。   官军匪寇纠缠在一处,每一步踩下去都滑腻黏稠,尽是黏腻的血污和滚落的肢体。   刺鼻的血腥味冲天而起,盖过了硝烟和湖水的腥气。   史鼎和林公公被护卫紧紧围在船舱入口处,离战圈尚有一段距离,但那飞溅的鲜血、恐怖的厮杀,依然清晰可见、可闻。   林公公牙齿咯咯作响,几乎站立不稳,眼睛紧闭着不敢看,嘴里只念叨着菩萨保佑,几次差点瘫软下去。   史鼎也好不到哪里去,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一手死死抓住船楼栏杆支撑身体,另一只手紧紧按着腰间的礼仪佩剑,苍白着脸对身边同样两股战战的林公公咬牙低声道:   “林公公,我们是主官,身系朝廷颜面,此刻不能退,否则传出去岂不是颜面尽失。”   “有罗和贾两位大人在,将士用命,定能退敌。”   他这话半是对林说,半是给自己打气。   林公公勉强睁开眼,看着史鼎那张强撑的脸,心里直骂娘道:   “史鼎你个酸丁,装什么硬骨头,咱家的命都快没了,还管它娘的颜面不颜面。”   但他深知史鼎说得在理,更不敢抛下这位国侯自己狼狈逃命,那等于把把柄送到别人手里。   他只能哆哆嗦嗦,哭丧着脸留下,祈祷满天神佛发威。   甲板战圈中心,贾瑞的夜鸣剑如虎添翼,这把由太原精铁打造、几十年后依旧削铁如泥的神兵,第一次在贾瑞手中绽放出无匹的锋芒。   贾瑞并非绝世高手,但前世丰富的格斗经验、今世刻苦锤炼的身体以及超强的战斗直觉在此刻完美融合。   只见剑光流转,没有丝毫花哨,一剑砍断某个冲来匪徒的鬼头刀,随后剑锋轨迹不变,顺势刺入了匪徒的咽喉,又猛地后撤两步,刺向另一个匪徒心窝。   但就在这时,有个功夫明显高强的悍匪,趁着贾瑞击毙两人时中门微露的刹那空档,一声不吭地从斜侧里揉身扑上。   他双手握着一柄沉重的开山斧,带着恶风,朝着贾瑞的右肩肩胛骨处便狠狠劈下,势大力沉,角度刁钻,时机拿捏得极准,显然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   贾瑞刚刺穿第二个匪徒的心窝,回剑防御已然来不及,而正面,又有两个挥舞砍刀的亡命之徒正凶悍地扑过来,封住了他可能的退路。   局势千钧一发,贾瑞瞳孔猛然收缩,只能竭尽全力将身体向左前方尽力侧扑,拼着硬受一击也要躲开要害,同时夜鸣剑准备回削,逼开正面之敌。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声略显轻佻的调笑在贾瑞身侧响起,某个快得不可思议的身影如鬼魅般贴近。   “嘿,猴崽子,想偷袭?”   紧接着,“啊呦!”、“呃!”、“嘭!”   三声怪响几乎同时爆发,   两个匪徒被黄虚不知道用什么方式,横着打飞出去,人在空中,口鼻喷血,肋骨折断的声音清晰可闻,   而正面扑向贾瑞那个手拿开山斧的悍匪,则在惊讶间,被贾瑞手掌连同半截小臂当场砍断。   那悍匪眼珠瞬间因剧痛和恐惧而暴突,凄厉的惨嚎刚刚冲出喉咙一半,贾瑞又顺势旋身,夜鸣剑回旋如电,冰冷的剑刃便已抹过他的颈间动脉,   “呃……”   惨嚎戛然而止,大股的鲜血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般狂喷而出,染红了斑驳的甲板和浑浊的河水。   腥热的液体溅到贾瑞脸上,他也顾不得擦拭,猛地回头看向方才惊险万分的左侧。   只见黄虚那张圆脸笑得像个刚做成大买卖的掌柜,浑不在意地甩了甩他那双肉掌。   方才正是这双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手掌,在一瞬间,同时拿下两人。   “贾大人好功夫。”   黄虚笑嘻嘻地打量着贾瑞,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赞赏:   “老黄真没想到你功夫这么俊,招招奔着要命去,没半点花架子,实在是佩服,”   他说话间眼神扫过,那两个被他看似轻飘飘一拍就打得横飞出去、骨断筋折的悍匪,此刻都躺在血泊里没了声息。   这种举重若轻、谈笑间毙敌于掌下的功夫,别说寻常盗匪,就连那些正奋力拼杀的锦衣卫缇骑,都看得暗暗心惊。   贾瑞心中同样震撼,这位以天价请来的武林高手,其恐怖实力远超自己预估。   他压下心头激荡,剑尖斜指仍在混战的人群,朗声笑道:   “黄先生好本事,你这双肉掌,怕是比我这把夜鸣剑还快,我该佩服你。”   “不过闲话稍后再叙,且先助我等肃清这些土鸡瓦犬。”   “哈哈,好说!”黄虚大笑数声,也不含糊,弯腰随手捡起一柄沾血的长刀。   他随意掂量了两下,人便像一颗裹着劲风的肉球,猛地撞进了不远处厮杀最激烈的人群中。   刀光炸起,黄虚所过之处,挡者披靡,盗匪的阵型被他硬生生撕裂开一道巨大的缺口。   原本还凶悍搏杀的匪徒,在如此非人般的战力面前,斗志瞬间崩塌,恐惧像瘟疫般蔓延,不少人失声惊呼,下意识地向后踉跄退缩。   有这么几个高手相助,罗正威这边的压力稍轻,指挥战斗更加如意,在他的调度和缇骑们的紧密配合下,试图从他们这边突破的匪徒,犹如浪头撞上了礁石,被盾牌格挡,被长矛捅穿,被腰刀劈砍,不断倒下。   战斗,似乎正向有利于官军的方向发展。   越来越多的登船悍匪被砍倒,或被逼得跳水逃生。   鲜血染红了甲板,顺着排水孔汩汩流入河中,引来水下鱼群翻涌。   官军士气大振,喝骂声、刀剑砍杀声更加响亮。   船楼之下,被史家护卫严密保护的史鼎和林公公,心中的恐惧也稍微减去几分。   就在这时,   “呜!”   一声极其尖锐凄厉、穿透力极强的唿哨骤然从为首那条最大的匪船上炸响,瞬间压过了所有厮杀声,在水波浩渺的南阳湖面上远远荡开。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50章 一剑惊破潇湘眸(一更二更合并)(求票)   只见一个穿着无袖皮甲,身如铁塔的虬髯大汉,眼见登船部众溃不成军,眼中燃烧起滔天凶焰。   他是这次袭击的首领,知道此情此景下,必定要不死不休,否则自己及部下谁都活不成。   “扯风啦,点子扎手,风紧,全他娘的扯活了,全压上!”   数十艘蒙着枯草、涂满淤泥的划子,不再隐藏,如同蛰伏的巨鳄,猛然从水草丛中疾窜而出,   “寒风饿杀我!”   “杀了狗官吃饱饭!”   这些口号充满了末世灾民对官府深切的仇恨,如同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发出绝望的嘶吼。   无数钩索再次如毒蛇般飞起,更多的匪徒不顾死活地向官船攀爬、冲击。   整个船队,尤其是最为庞大醒目的主官船,瞬间再次陷入更加狂乱恐怖的漩涡中心,   “守住,快放箭,射死那些快船,别让他们靠近。”   罗正威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地吼着。   弓弩手们拼命拉动弓弦,箭矢泼洒,不断有匪徒跌落水中,激起腥红的浪花。但无奈冲上来的匪徒太多、太密集,如同发狂的蚁群,   那持着沉重鬼头大刀的虬髯头领,眼见己方生力军大举压上,更是凶性大发。   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混乱的战场,瞬间锁定了官船最高处、象征着最高权威的两道人影,那就是被护卫簇拥、衣着华丽、此刻正惊慌失措的史鼎和林公公。   头领眼中闪过毒蛇般的寒光,富贵险中求,拿下这两个狗人,局面就能逆转。   “杀狗官,抢婆娘,兄弟们随我来。”   大汉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手中鬼头刀高举,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头发狂的公牛,无视挡在前路的是匪是兵,手中大刀疯狂劈砍。   他以绝对的力量和悍不畏死的凶戾,硬生生在混乱的甲板上劈开了一条血路,目标直指船楼之下的史鼎和林保,   恶风扑面,那虬髯大汉速度极快,浑身浴血,几个起落便已冲到了史府护卫组成的薄弱防线前,   “来人呀!”   史鼎的护卫头领嘶吼着,带着几个忠心的护卫迎了上去。   林公公则是吓得两腿一软,竟直接瘫坐在地,史鼎也是面如死灰,仓惶后退,腰间佩剑哆嗦着拔出了一半。   他身边除了几个脸无人色的护卫,再无屏障。   “狗官,纳命来!”虬髯匪首面目扭曲,刀锋挥动,连续砍死几个护卫,眼看就冲向史鼎身边。   “侯爷,”贾瑞余光瞥见惊变,厉喝声中足下发力,人如离弦之箭射向船楼。   但一名挥叉阻路的匪徒悍不畏死地拦腰撞来,贾瑞拧身避让,剑锋一挑便切开那人小腹,可这瞬息阻滞,却是来不及了。   “嗤啦!”   裂帛声刺耳。   一柄厚背朴刀贴着史鼎的鼻尖劈落,刀光斩处,并非史鼎,而是那柄眼看劈到史鼎头顶的鬼头大刀,   火星暴溅,黄虚肥胖的身影竟如鬼魅般切入战圈中央,那匪首连人带刀被震得踉跄后退。   暴怒的眼神刚落到黄虚脸上,一柄如雪的宝剑已毒龙般刺至,角度刁钻狠辣至极。   剑尖狠狠捅入虬髯大汉的肋下软甲缝隙,正是贾瑞,他抓住时间,给这人背后一剑。   虬髯匪首惨嗥起来,剧痛尚未蔓延开,黄虚一拳砸来,咔嚓一声,粗壮的腿骨应声而断,虬髯匪首庞大的身躯轰然砸倒。   贾瑞与黄虚目光一碰,一切尽在不言中。   “把他拿下!”贾瑞大喝一声,旁边几个护卫赶紧按住痛嚎的匪首,贼王抓住了,后面就好说了。   此时罗正威也让一排从京营带出来的火枪手,填装好各类火枪。   只见黑黝黝的铳管在火光中骤然抬起,对准了那些直冲而来的划子。   通通通!铁珠裹着刺眼的火光喷涌而出,冲在最前头的两艘小艇木屑纷飞,水面上爆起朵朵血花。   一艘着火的划子被散弹打断船桨,打着旋撞入苇荡,引燃了大片枯黄的水草。   火器轰鸣终究暂时压住了贼势,水面上漂浮着破碎的船板与尸体。   有些小船看到局势不对,再也没有杀戮的心思,开始撤退了。   不过甲板上,还剩下几十个悍不畏死的彪悍匪徒,越杀越勇。   有几个人趁贾瑞等人不备,居然撞开了连接内室的门闩。   两扇沉重的舱门霍然洞开,外面搏杀的嘶吼与血腥气如决堤洪水般猛灌进去,   “兄弟跟我杀进去,抢他们的人做质。”   外面几个杀红了眼的匪徒正被官军逼得后退,眼见舱门洞开,内里光线昏暗,立刻如同嗅到甜腥的苍蝇,狂嚎着往里猛扑。   贾瑞与黄虚脸色骤变,顾不上喘息,几乎同时返身杀向舱门,   “守住门口,跟我杀进去。”   贾瑞厉喝,夜鸣剑的寒气闪过,一名刚刚探进半个身子的匪徒便被他削去了半边脑袋。   ......   在强人想要袭击官船之初,黛玉等人所在的厢房就已然得到讯息。   湘云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让大家冷静镇定,然后让丫鬟用脊背死死顶住舱门。   史湘云平时喜欢玩闹,但到了关键时候却能扛起大旗,她喊道:   “都别慌,越是乱喊越是坏事,把桌子、柜子都挪过去,堵住门。”   “他们男人拼杀,我们不能拖后腿。”   有她的指挥若定,在场的氛围倒是微微平静,晴雯,紫鹃等人忙按照湘云嘱咐,守好大门。   但毕竟都是闺阁女流,此时心绪依旧难宁,身体避免不了哆嗦。   黛玉脸色苍白如金纸,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手上丝帕,指尖因用力微微颤抖。   平生第一次,书中所载“白骨如山”“烽烟蔽日”的词句不再是纸上苍凉的墨水印痕,而是门外那劈砍门板的厉声与空气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息。   她想,这天下居然乱成了这样,我们闺阁女儿,久在深闺,又哪里知道局势的混乱。   黛玉想做点什么,或许是这段时间的调养,她感觉到气力竟比以往大了些。   她也学着紫鹃她们,竟也挪动步子,双手用力抵住冰冷震动的门板。   “姑娘小心。”   紫鹃心疼低呼,却见黛玉雪白的侧脸绷得紧紧的,带着一种凛然的决绝,罥烟眉下的眸子亮得惊人。   “听云丫头的,堵门,大家都要尽一份心。”   黛玉轻轻叮铃。   外面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还有一声无比清晰的狂叫:   “一个都不放过,抓人了!”   舱内瞬间死寂,这强人真的来了吗?   却见史湘云一把抓起矮几上的铜柄剪刀,锐利的尖刃抵在自己脖颈前寸许,脆生生的话语斩钉截铁:   “我史家女儿,宁为玉碎,谁敢进来,至少溅他一脸血!”   晴雯望着她,喉头滚动,苦笑道:“我的云姑娘,都这时候了……”   话音未落,外面陡然传来“乒乒乓乓”密集的兵刃撞击与几声短促濒死的闷哼。   厮杀声,陡然在门外爆响。   湘云的话语戛然而止。   黛玉亦是手脚冰凉,脑海中无数破碎画面飞掠——父亲苍白的病容、外祖母家的的春日繁花,还有一句突然蹦出来的诗句: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若真避无可避,只求此身洁净,投入这运河清波便是。   只可惜没见到爹爹……   而陡然间,一个模糊的身影却也在此刻强硬地撞入她的意识。   他也在外面么?可还安好?可别……   这念头来得突兀,惊得黛玉心神剧荡,生死攸关之际,这念头竟是为何而来?   门板最后被重物撞了一下,震得抵门的紫鹃几人都向后踉跄一步。   随即,外面死一般寂静。   但死寂只持续了一两息。   “咚咚,”有人沉稳地叩了两下门板。   “彩霞,”外面响起熟悉的、带着细微喘息却异常稳定的声音,“是我。”   是瑞大爷的声音,彩霞绷紧的身体骤然放松,狂喜叫道:   “是大爷,是咱们爷来了。”   她猛地拔掉粗重的门栓,紫鹃和晴雯等人连忙奋力推开沉重的门板。   只见幽暗的舱廊过道上,横七竖八地伏着三人,不知死活。   贾瑞提着染血的夜鸣剑,站立在门口。   这么久的打斗,让他的头发有些散乱,左手手臂的蓝色外衫还有一道半尺长的裂口,把翻卷的布料染成深赭色。   紫鹃、晴雯等人惊呼出声,湘云握剪刀的手终于垂了下来,急促喘息着。   黛玉那双含情目在看清门外景象的后,也是骤然睁大,纤指下意识地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不是害怕满地尸骸,而是惊痛于那臂上狰狞的伤口,   “瑞大爷!”   彩霞眼泪夺眶而出,带着哭腔扑上前去,用颤抖的手指去碰触那道伤口边缘翻卷的布料。   “大爷伤着了,疼不疼?”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妨事,皮肉划伤罢了。”   贾瑞抬手虚按,示意她勿慌,目光却沉稳地越过众人肩头,迅速扫过舱内每一张惊魂未定的脸。   最后落在角落那张雪白的小脸上。   这是他们二人第三次见面。   第一次是在荣国府后堂溪流岸边,贾瑞笑着问她,我若是救了你父亲,你如何回报我?   第二次是在荣国府大堂,贾瑞随手拿下了贾珍,又在屏风后,无意看到黛玉的寒露双眸,大笑说,他要去践花灯下药石旧约。   这是第三次,贾瑞再次用长剑,斩断了那些想要伤害她的牛鬼蛇神。   黛玉用手帕悄悄捂着嘴巴,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看着贾瑞,里面盛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惊痛、无措、担忧......   还有一丝......羞涩?   贾瑞心中一动,面上却平静无波,拱手道:   “诸位姑娘受惊了,外面残余贼人已快肃清,此处绝无安全之虞。”   “紧闭门窗,切勿外出便好。”   他的声音带着浴血之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稳定,抚平着舱内诸女的恐惧余波。   “瑞大哥,你就是瑞大哥!”   史湘云的声音猛然拔高,她眼睛亮得如同星辰,毫不顾忌打量着贾瑞:   “刚才外面是你把他们全都收拾了?我的天,我听那些话本里说什么一剑光寒十四州,今儿是真见了,那声鬼叫突然就没了,是不是你那宝贝剑嗖地一下……”   “云丫头!”   黛玉连忙出声打断她过于跳脱的话头,声音有些急促,眼神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忍不住又瞟向贾瑞仍在渗血的伤口处。   她袖中握着帕子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尖捏得生疼。   “是啊,是啊,这瑞大爷真厉害。”旁边的晴雯心有余悸,又带着一种崭新的认识拍着胸脯道:   “以前总听人胡说八道,说瑞大爷的不是。”   “今儿才算明白,什么叫做真本事,真英雄,说那些混账话的人,真真该把舌头剪了才是。”   她没说是谁说的,但大家都猜得出来,无非是荣国府那个戴着玉的活宝贝。   彩霞小心扶着贾瑞的手臂,骄傲又心疼地抬头看着众人,下巴微扬道:“我家爷的本事,自然不是那些只在脂粉堆里打滚的人能比的。”   湘云又拍手道:   “宝姐姐总说什么“世事洞明皆学问”,我看瑞大哥这就叫“一剑洞明群鬼胆”,瑞大哥,等下船了,你一定得教我两招,我也要学做巾帼英雄。”   舱内紧绷的气氛终于在湘云连珠炮似的话语里松弛下来。   紫鹃等人扶着黛玉重新坐下,黛玉默默垂首,她想让紫鹃将那止血生肌的金疮药送去,但抬眼看看围绕在贾瑞身前的彩霞、湘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此人多眼杂,这么做实在不妥。   此时贾瑞脸上含笑回应着诸女的夸赞,但目光却有淡淡扫了眼黛玉,其中既无表功的热切,亦无受伤的软弱,只有一种踏过危难的平淡与笃定。   仿佛一支无形冷箭射中黛玉心口,她全身一悸,慌忙避开了视线。   “既然各位姑娘没事,那我告辞了,彩霞,你照顾好林姑娘和史姑娘。”   贾瑞没有啰嗦,也没有刻意停留,只是微微颔首,利落地转身,夜鸣剑在他手中轻巧归入剑鞘。   舱门被重新谨慎地关上,湘云还在叽叽喳喳追问彩霞关于瑞大爷平日的细节。   黛玉则独坐在暗影笼罩的角落,静静看着桌上那盏随身携带的琉璃灯。   ......   甲板之上,血与火的气味浓得呛人。   船上官军拖着疲惫的身体开始清点伤亡,收拾遍地狼藉的器械与遗骸,受伤同伴的呻吟夹杂在压抑的指令声中。   匪首被两条拇指粗的麻绳勒进皮肉,捆得像个待宰的猪猡。   他断了一条腿,肋下还在汩汩冒血,却像受伤的孤狼般死死盯着被众人簇拥的史鼎、林公公与贾瑞。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怒吼道:   “栽在你们这些狗官手里,爷爷认了,有种给个痛快。”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51章 深水藏鱼,黄雀其后(三更四更合并)   “有种给爷爷来个痛快的!皱下眉头不算好汉!”   那断腿的匪首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他深知自己必死无疑,此刻只求激怒对方,速死免遭折磨。   林公公惨白的脸上刚刚恢复一丝人气,闻言又唰地没了血色:“反了天了!这等下贱胚子,竟敢如此亵渎天威,史侯,这等孽畜还留着作甚?即刻推下船喂鱼鳖,以儆效尤!”   史鼎也是脸色铁青,此刻被这污言秽语一激,勋贵尊严又被冒犯,强压着怒气正要挥手应允。   “侯爷,林公公,且慢!”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正是贾瑞。   他越过护卫上前一步,虽左臂裹着临时处理的布带,渗出血迹,但神色平静如常,拱手道:   “两位大人息怒,杀此獠易如反掌,但下官心中尚有疑虑,斗胆一言。”   史鼎强压怒火,皱眉看向贾瑞:“天祥有何疑虑?但说无妨。”   对于这个关键时刻力挽狂澜的年轻贾家之人,他此刻多了几分倚重和耐心。   贾瑞目光锐利地扫过那犹在挣扎唾骂的匪首,冷道:   “下官所虑有二,其一,这伙强人如何精准得知我们官船行踪?此乃钦差卫队,行程虽非绝密,但也该仅限朝廷中枢、沿途驿递水关知晓。”   “南阳湖苇荡茫茫,他们却能提前设下伏兵,规模、器具皆非临时可聚,时机拿捏如此之准,似有内情。”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又道:   “其二,匪首看似鲁莽求死,但适才搏杀,手下不乏有章法、知进退的悍勇之辈,并非全然的乌合之众。”   “背后若无人指使、勾连,难以解释他们胆敢袭击钦差官船的泼天狗胆。”   此言一出,如同冰水浇进滚油锅。   “有勾连?”林公公尖细的嗓音惊道:   “贾大人的意思是......莫非是官......”   “官匪勾结”四个字,像是滚烫的烙铁,硬生生卡在林公公喉咙里,烫得他浑身一哆嗦,竟不敢再说下去。   他猛地看向史鼎。   如果坐实了是沿途官员勾结水匪劫杀钦差,那将捅破多大的天,陛下要多么震怒。   他作为副使,又如何向宫里交代?   史鼎更是脸色骤变,霍然起身道:   “天祥此言,深中要害,难道真有地方官吏,甘为虎作伥,欲谋害天使不成!”   其实不是完全不可能,毕竟他们这番南下,是要从别人的饭碗里抢食,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   有心之人设下陷阱,不是不可能。   “侯爷明鉴。”贾瑞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旁正指挥缇骑清点伤亡、收缴武器的罗正威道:   “罗大人!”   罗正威闻声立刻大步上前,抱拳等候安排。   刚刚那一场大战,罗正威已经被贾瑞的神勇和谋略所折服,虽然他官阶在贾瑞之上,但甘愿听其指挥。   贾瑞悠悠道:“听闻镇抚司的兄弟们,常年在御前行走,宫中诸事繁杂,难免遇到些闭口不言的硬骨头。”   “想来对付这等不开眼的蠢物,罗大人必然有让受术者口吐真言的本事。”   罗正威看着贾瑞眼中隐含锋锐的深意,心头猛地一跳,随即一股立功的炽热便在胸中腾起。   他咧嘴一笑道:   “哈哈,贾大人抬举,这等微末手段,正是我锦衣卫吃饭的看家本事!大人且放心,给我些时间,保管让他祖宗十八代的阴私都倒得干干净净。”   “好!”   史鼎此时已全然信任贾瑞的判断,更清楚此间内幕关乎生死前程,决绝道:   “罗指挥,此人就交给你!务必要挖出背后的鬼魅魍魉!”   “卑职领命!”罗正威精神抖擞,狞笑着一挥手,两个如狼似虎的锦衣校尉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般将还在嘶吼的匪首架起。   “放开老子!有种杀了爷爷!你们这些狗官不得好死……   ”匪首挣扎咆哮,声音却在看到罗正威抽出腰间一柄造型奇特、寒光凛凛的小弯钩时,陡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被迅速拖向船尾一间临时辟出的空舱室,房门关上,隐约传来闷哼与压抑的哀嚎,很快又被刻意压低。   甲板上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只有湖水拍打船体与远处零星的火光噼啪声。空气中血腥味混着焦糊味,异常沉重。   林公公惊魂未定,掏出手帕拼命擦着虚汗,嘴唇哆嗦着:   “真是真是骇人听闻,山东距神都不过数百里水路,天子脚下竟乱至如此?”   “这再往南去,过了淮扬,苏杭之地,还不知是何等光景!”   他越想越怕,看向史鼎和贾瑞的眼神充满了依赖。   贾瑞心中冷笑林公公这副色厉内荏的作态,想这人在大内深宫,感觉还像个高人,结果真遇到生死考验,就是银样镴枪头,内心的怯弱无能全暴露了。   这也是王朝后期综合征的特点之一,上位的人,多是靠着吹吹怕怕上去的,其实没有多少真本事。   而有本事的英雄豪杰,却无多少上升的空间,只能屈居下僚,甚至在生活所迫下,毫无用武之地。   当然,这对想做大事的人,这也是个机会,因为只有混乱的时代,才会有足够的人才因为没有上升通道,而渴望寻找明主,改变命运,施展抱负。   贾瑞心中鄙夷,面上却波澜不惊,拱手道:   “史大人和林公公安心,水来土掩,兵来将挡而已,在下定护两位钦差周全。”   史鼎也是长叹一声,疲惫地揉着额角,回想起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目光下意识转向贾瑞身边的黄虚。   这个貌不惊人甚至有些滑稽的胖子,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拳一掌,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   “天祥啊。”   史鼎语气和缓了许多,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感激道:   “方才若非你及时出手,又得这位壮士神勇护驾,可就难说了。”   他看向黄虚,态度很是客气:“还不知这位壮士高姓大名?是何方英雄?”最后那句“英雄”,史鼎说得真心实意。   黄虚只是抱着他那柄沾血的长刀,蹲在船舷边看水手清理血泊,闻言嘿嘿一笑,站起来随意拱拱手道:   “侯爷抬举了,草民黄虚,小地方人,当不得英雄二字,就是贾大人身边一个混口饭吃的武师罢了。”   “先生神技惊人,单枪匹马毙敌数十,实乃当世猛士!”史鼎心想,能在千军万马中护得主官周全,岂是寻常武师,便有了结交的心思。   他直接从大拇指上褪下一个翠绿通透的羊脂玉扳指,递了过去道:“此物随史某多年,不成敬意,权当谢先生救命之恩。”   黄虚接过扳指,对着火光看了看,笑道:“侯爷好东西啊,多谢了。”动作爽利,毫无推拒扭捏,顺手就塞进了怀里。   一旁本就心思活络的林公公,见状眼珠一转,立刻堆起笑容,尖着嗓子道:   “黄先生如此本事,做区区武师岂非暴殄天物?不若随咱家回京,咱家在各位公公前还算说得上话,定能为先生谋个好前程,光宗耀祖岂不快哉?”   他这话虽是对黄虚说,眼角余光却瞟着贾瑞,试探之意甚明。   林公公心想,当初你在陛下面前,我也是帮着夏公公为你说了话,如今要你一个武师,你不能不给吧。   闻听此言,贾瑞心中不快,但也没说什么,而是把选择机会交给黄虚。   只见黄虚脸上的憨笑没变,却不着痕迹地向贾瑞侧后方挪了半步,对着林公公拱了拱手,大喇喇道:   “谢公公美意,我就是个粗人,无拘无束惯了,受不得那些规矩,在贾大人这儿挺好事儿做得也痛快,跟着舒坦。”   “那什么大内的金圈圈银笼笼,可关不住俺这只野鸟儿。”黄虚边说边拍了拍肚子,一副混不吝的模样。   林公公被他一番粗直话说得脸色讪讪,尤其那句“金圈圈银笼笼”,更觉刺耳,但又不好发作,只能干笑两声:   “呵呵,人各有志,人各有志。”心里却暗骂这莽夫不识抬举。   史鼎看在眼里,打圆场道:   “罢了罢了,黄先生是奇人,性情洒脱,强求不得,今日大伙都受惊了,罗指挥那边尚需时间,都各自回舱歇息片刻吧。”   “待有了结果,再做定夺。”   他看了一眼闭门行刑的后舱,心有余悸。   众人称是,各自散去。   贾瑞与黄虚、贾珩并肩走向自己位于二层的舱室。   “先生今日辛苦了。”   贾瑞看着黄虚,沉声道谢,语气诚挚道:“若非先生,我这条胳膊怕是不保。”   黄虚摆摆手,浑不在意:   “大人说这话就见外了,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天经地义!何况大人是个文武双全,不是那种酸文假醋,看着就顺眼。”   说着,他还拿出史鼎给的羊脂玉扳指,打量了下,嘿嘿道:   “成色是不赖,回头到了扬州地界,找个当铺换点钱花花,我这等人配不上好扳指,要了也没用。”   贾瑞闻言莞尔,笑道:“先生倒是实在人。”   说话间,到了舱门口。   贾珩机灵地守在外间,贾瑞和黄虚刚推门进去,就见一个人影慌慌张张迎了上来。   正是贾琏。   他穿戴倒是齐整,只是脸色发白,额头还有未擦净的冷汗,显然一直躲在安全的舱室里没敢露头,直到战斗平息才出来。   此刻他抓住贾瑞没受伤的右臂,声音都有些哆嗦:   “瑞兄弟!外头如何了?都打发干净了吧。”   贾瑞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语气平淡:   “琏二哥受惊了,匪首已擒,余孽尽除,我们暂时安全,已派人快马往济宁府求援。”   “等官兵到了,肃清水道再行开拔。”   贾琏连念阿弥陀佛道:   “真是祖宗保佑,多亏跟着瑞兄弟你们的官船,阵仗硬实!”   “要是我那单薄的包船,想都不敢想,怕不是早就被这群杀才撕碎了喂鱼。”   他心有余悸,又带着讨好的笑容对贾瑞说:   “这次真是全仰仗瑞兄弟你和诸位大人了,特别是林家表妹和史家妹妹那边,我这做哥哥的没护好,真是惭愧,得亏有你和你们家的丫鬟帮衬照应着,回头我一定重重谢你。”   贾瑞心中鄙夷贾琏这贪生怕死又厚颜推诿的做派,面上却只淡然笑笑:   “琏二哥客气了,史姑娘和林姑娘乃闺阁弱质,又在你我护送下,自当竭力护其周全,琏二哥若是累了,便回去歇息吧,今日风波不小,我也需处理下伤口。”   “几位姑娘日后我会多派人照料,有空我自己也去瞧瞧,毕竟都是亲友,应当互相照拂。”   贾琏不知道贾瑞的意思,忙说多谢兄弟,又讪讪说了几句客套话,这才心有余悸地回了自己房间。   黄虚也识趣地告退回自己歇息的小舱了。   贾瑞这才走向里间。   内室中,苏合香混合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香菱和柳五儿看到贾瑞进来,先是满脸惊喜,随后又看到他左臂伤口,齐声惊呼起来。   看着两女这又惊又怕、满眼担忧的模样,贾瑞心头倒涌起一丝暖意,放缓声音道:   “无妨,你们找点伤药给我包扎下就好。”   香菱立刻反应过来,急忙跑到小柜前翻找起来,手忙脚乱:“伤药!还有干净的细布!”   柳五儿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慌忙去倒温热的清水。   看着两女争先恐后、笨手笨脚却又无比认真凑过来要查看他伤口的样子,贾瑞淡淡一笑,紧绷的神经倒是放松了些。   男人在外面厮杀博弈,回到家中,无非是希望有安宁的栖息之所,不需要他去说什么或者做什么,只用舒服的休息,放松紧张的情绪。   “别急,慢慢来。”贾瑞任由香菱小心翼翼解开他临时绑的布带,露出那道不算深长却皮肉翻卷、血迹淋漓的伤口。   “嘶!”香菱倒抽一口凉气,眼圈又红了,拿着细棉布蘸了温水,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羽毛,一点点小心擦拭伤口周围的污血。   柳五儿捧着药瓶,紧张地盯着,等香菱擦拭得差不多了,才赶紧将药粉撒上去。   两个平日里只做些精细针线、端茶倒水的小丫头,何曾做过这等事?   她们手法生疏至极,一个撒药粉撒得有点多,一个笨手笨脚地想把多余的粉拂去,结果差点把整瓶药弄洒。   两人手忙脚乱,额头都冒了细汗,脸颊泛红,又是焦急又是懊恼,倒显得格外真实可爱。   贾瑞被她们这副模样逗得唇角微扬,温声道:   “好了好了,不妨事,我来安排。”   “香菱你来包扎,慢一点就行,五儿,包扎的事交给香菱,你给我端杯水来。”   有了明确的指令,两人小鸡啄米一样点头,算是找到了节奏。   香菱强自镇定下来,拿着干净的白棉布条,小心地绕过贾瑞的手臂,一圈又一圈,动作虽然慢,却渐渐平稳。   柳五儿则捧着水杯,小口吹着气,待水温了些才递到贾瑞唇边。   包扎完毕,香菱看着那被裹得虽不完美但还算齐整的布带,总算松了口气,抬眼看向贾瑞,满眼心疼后怕,声音轻软又带着点哭腔:   “爷,下次万不可再这般涉险了。”   柳五儿也在一旁用力点着小脑袋,大眼睛里全是水雾。   贾瑞笑道:“天下方乱,我们男人家在外面行走,有些事是避免不了的,但多亏你们周全伺候,我这会儿舒展多了,感谢二位姑娘。”   “你们先歇息吧,我坐坐便好,待会还有事。”   柳五儿闻言微怔,头垂得更低了。   而一旁的香菱,心头却是一颤,特别想哭。   在薛家那锦绣华堂里,她只是薛蟠眼中一件精致,而又没有收入囊中的玩物。   那位大爷平日里一双贼溜溜的眼睛,不时粘在她身上,言语间尽是粗鄙的挑逗,毫无半分尊重。   宝姑娘会在私下里轻声细语地宽慰她“哥哥便是这个性子,你多担待”,但当面却从不说什么,只当没看到。   薛姨妈则顶多着急地点薛蟠两句,但又怎么会为她一个买来的丫鬟,真去怪罪自己的儿子呢?   久而久之,香菱早已将那份小心翼翼的逆来顺受刻进了骨子里,认定为当奴婢的人,生来便该如此卑微。   伺候、顺从就是她人生的全部轨迹。   她从未想过,身为一个下人,也能被主子如此平视,甚至被感谢。   香菱想说点什么,表达这份汹涌却笨拙的暖流,感谢这份不寻常的善待。   但嘴唇微微翕动,胸腔里鼓动着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了眼底更浓的水汽。   笨嘴拙舌的她,终究没能将这酸涩苦甜诉之于口。   这时舱门外忽然传来贾珩压低却急促的声音:   “大爷!罗大人有请!就在审讯舱外!”   贾瑞眼神瞬间锐利起来,立刻起身。   两女眼巴巴地看着,香菱下意识地追了一步:   “爷,您的伤......”   “不打紧,顾好你们自己便是。”   贾瑞丢下一句,大步流星走了出去,留下两个心思忡忡的小丫鬟。   温馨的时刻总是短暂,这也是人生的常态。   审讯室外。气氛凝重。   罗正威背对着门站着,手扶在刀柄上,听到脚步声才猛地回头。   “贾大人!”他眼中是压不住的兴奋与冰冷杀意交织的光芒,声音刻意压得极低,却蕴含着爆炸性的信息:   “招了!那匪首骨头断了四五根,熬不过咱们的手段!全撂了!”   贾瑞毫不意外,沉声道:“何人指使?”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52章 连夜撤离,南下沛县(五更)   罗正威忙道:“这匪首姓马,唤作马老三,熬断了四根骨头,大小便失禁了两回,总算憋不住嚎出来。”   “说他们是受了济宁卫指挥佥事王成仁身边一个心腹人的指使。”   “那人叫董文魁,官面上只是指挥佥事衙门里管书办文牍的赞画(文书职务,但通常由长官亲信担任,掌握实权)。”   “但姓马的交代,这董文魁可是济宁地界一等一的能人,手眼通天,官面私情门儿清,黑白两道都得卖他面子,他给这帮水耗子传的信,说有大官船过境,插着黄旗虎牌,是块肥肉,若能狠狠咬下一口,自有上头的大人物替他们周旋。”   “那姓马的还道,董文魁常自比及时雨呢!”   “及时雨?宋公明?”   贾瑞冷笑数声,看来这水浒传在此时果然是风靡南北,连官面人物都有了此类绰号。   明末反王,许多都有绰号,什么闯塌天,革里眼,不沾泥之类的。   这一世也差不多,水浒传成了这些人的教科书。   此时贾瑞冷然道:“这个济宁董文魁,当我大周朝廷是那徽宗时的昏聩衙门吗?“   “居然敢收买绿林,勾结水匪,袭击钦差,妄图坐地分赃?”   罗正威也是血脉偾张道:“贾大人,这等人该杀,接下来便听大人吩咐。”   “是雷霆手段直捣黄龙,还是……”   他眼神灼灼地看着贾瑞,这不仅关乎案情,更关乎前程。   擒杀内外勾结的蠹虫,这是送到眼皮底下的大功。   贾瑞沉吟片刻,先道:“先把那马老三带上来,让我瞧瞧。”   不多时,两个锦衣校尉拖着一个沉重的麻袋般的人形进来,重重掼在舱板上。   那正是先前凶悍如猛虎的匪首马老三,此刻却像一摊烂肉,脸颊塌陷,鼻梁歪斜,嘴角撕裂挂着凝固的血痂,口中发出嗬嗬的痛苦喘息。   “马老三,”贾瑞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那痛苦的呻吟。   “你想死?”   马老三浑身剧烈一颤,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皮,浑浊的眼珠里除了痛苦,便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点血勇在锦衣卫的手段面前,早就磨光了,他现在不想死,只想活着。   “不想死?”贾瑞语气放缓,却更显冰冷:“那就该知道,供出董文魁,只是换来了多喘几口气的机会,却换不回你的命,但……”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道:   “若你能戴罪立功,做个活着的凭证,我可以保你的命,还会送你赏钱,日后还能回去照料父母,娶妻生子。”   马老三喉头剧烈滚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要活,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说完,像泄了气的皮囊,彻底瘫软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   贾瑞直起身,面上无悲无喜:“将他带下去,找随船的郎中给他续命,上好酒好菜伺候,别让他轻易死了。”   锦衣校尉们再次将死狗般的马老三拖走。   贾瑞这才转向一直强压激动的罗正威:“罗大人,此事关系重大,已非你我独断,需禀报钦差大人定夺。”   罗正威恍然,立刻收敛神色:   “自然,下官糊涂了,当请侯爷和林公公做主。”   他明白,这等牵扯地方实权武将的案子,必须由钦差首肯。   ......   当贾瑞将马老三的供词,尤其是幕后指使者董文魁乃济宁卫指挥佥事王成仁心腹一事原原本本道出后,舱内死寂了一瞬。   史鼎和林公公的脸色都是铁青。   史鼎更是怒道:“此等败类,食君之禄,竟干出如此勾当,真真该千刀万剐,诛灭九族!”   贾瑞等他们情绪宣泄稍歇,才冷静开口道:   “侯爷息怒,此等奸佞,自有国法诛之,然当下首要之事,乃我等安危与前程。”   他目光扫过两位钦差:   “下官以为,此刻不能在此地停留待援,而是要立刻让船夫开拔动身。”   “王成仁身为四品指挥佥事,手握济宁卫兵权,董文魁更是盘踞地方多年的地头蛇,若其假借”护卫钦差“或”协同剿匪“之名登船,骤然发难,我等便成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史鼎闻言一愣,虽心有不甘,亦知凶险,忙道:“可若连夜遁走,这运河水道复杂,夜航岂非更险?”   贾瑞却斩钉截铁道:   “侯爷,两害相权取其轻,南阳湖匪患暂平,残寇无力追袭。”   “此刻当趁着夜色掩护,令船工点起风灯火把、沿岸纤夫急行,全速驶离济宁地界。”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船夫熟稔水道,月下撑篙操舵便可行,后日前必能抵达沛县。”   “沛县乃漕运枢纽,设有水驿及守备兵马,届时可联络徐州卫驻军护卫,再以六百里加急密折直送神京,同时呈文漕运总督衙门,请其派兵接应、严查此案。”   林公公胆子比史鼎小,此时忙道:“这计策周全,我赞成。”   史鼎略一权衡利弊,终于咬牙拍板:“好,就依天祥所言,传令全船灯火大开,纤夫加倍犒赏,即刻起锚,全速南下。”   贾瑞见二人已被说服,又说起立功的事,便笑道:   “下官斗胆再言,此番连夜南下虽显仓促,实为以退为进之策,那匪首马老三已成活证,待抵达沛县,六百里加急直呈御前,陛下见我等遇险不乱、擒贼留证、保全钦差重任,岂能不龙颜大悦?”   他刻意略顿,见史鼎眼中精光微动,继续道:   “济宁卫通匪乃泼天大案,若贸然剿捕,反倒不美,今携铁证呈于圣裁,漕督出兵拿人,功劳簿上首功自是史侯坐镇中枢、运筹帷幄。”   “林公公星夜传讯直达天听,罗大人浴血擒贼、拷得铁证,下官不过鞍前效力,护得诸位大人周全罢了。”   这话说的谦逊得体,而且点明此事大家都能沾光,史鼎最后一丝不甘烟消云散,抚掌笑道:   “天祥这话说得好,若是此事能办成铁案,你也是大功一件。”   林公公也是乐得沾光,笑道:“咱家到时候亲选快马信使,保证绝无闪失。”   此事算是告一段落,贾瑞和罗正威便告辞离开。   灯光昏暗的船舷通道上,夜风带着运河水的湿冷扑面而来,让人浑身清爽不少。   罗正威见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吐出,对着贾瑞拱手,激赏道:   “贾大人,我今日真是服了,运筹帷幄,洞若观火!”   “你不仅武艺超群,这份处变不惊、谋定后动的城府,更是了不得,若非大人提点,我差点就要领人杀回济宁,那可就嘿嘿。”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自明,莽撞行事,可能人没了,功劳也没了。   贾瑞淡淡一笑,月光勾勒出他年轻却棱角分明的侧脸。   “罗大人过誉了,职责所在,谨慎而已。”   罗正威凑近些,低声道:   “经此一事,我视大人为兄弟,待此番差事毕,回到神京,我必做东,摆上几桌好席面。”   “到时,再把冯紫英冯兄请过来,还有几个在京营当值的好兄弟都请来,咱们痛饮一番。”   听罗正威听到京营,贾瑞倒是心念电转,他对如何接触军权十分感兴趣。   不过这点想法不好直说,贾瑞便笑道:   “罗大人厚意,瑞心领了,届时少不得要叨扰罗兄一番。”   罗正威眉开眼笑道:“好,一言为定,贾大人早些安歇,我再去看看那马老三,别让那泼皮死透了坏事。”   他抱拳行礼,满意地大步离去,脚步声在寂静的船板上渐行渐远。   ......   月色晦暗不明,照不透济宁府城深沉如墨的夜空。   城内最核心的区域,紧邻卫所衙署的一处青砖黛瓦、气派森严的大宅内,书房里却还亮着一豆灯火。   董文魁一身质地考究的深蓝常服,正襟危坐于紫檀书案后。   只见他手腕沉稳,悬腕提笔,在一张洒金笺上不急不缓地誊抄着什么,末了,他轻轻吹干墨迹,将笺纸小心折好,装入一个素雅的信封,封皮上工整写着“尊兄亲启”四字。   “董福。”他轻声唤道。   一个青衣小帽、面貌精干的仆人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躬身道:   “老爷。”   董文魁将那封信递过去,语气关切道:   “你把这信,还有这个锦囊,替我送予王大人府上。”   “就说是听闻王大人的妻弟患病数月,我多方打听,觅得一个宫中传出的秘方,虽不知是否对症,权作一番心意,请他莫要嫌弃。”   他又从袖中摸出一个巴掌大、颇有分量的蓝布小包,轻轻放到桌上,发出轻微的金玉撞击声:   “这里还有一百两纹银,是我一点小意思,烦劳你再跑一趟,交予王大人府上的管事,就说是给好兄弟喝茶用的。”   董福连忙应喏,小心地揣好信件和银包,动作麻利又透着恭敬,显然深得主人信任。   “去吧,路上小心些,夜深了。”   董文魁挥挥手,眼神慈和如长者。   董福行了一礼,悄然退下,脚步轻盈地消失在黑暗的院落里。   门扉重新关上。书房里只剩董文魁一人。   他脸上那温和的笑意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熟虑的平静,踱步到书柜前,目光缓缓扫过架上的经史子集,手指在胡须上轻轻捋过,眼神深邃难测,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窗外,一片乌云悄然遮住了残月,夜风打着旋儿掠过屋檐,发出呜呜低咽。   突然!“笃……笃笃……笃……笃笃笃!”一长串节奏奇异的、极其细微的敲击声,落在紧靠书房的花窗棂上。   三下极轻,间隔稍长;四下略重,紧促相连,声音不大,却代表着某个信号。   董文魁霍然转身!一直平静如水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短暂、又瞬间被压下的惊愕。   他快步走到窗边,双手抓住窗棂,猛地向上抬起!   “吱呀”一声轻响,窗户洞开一道半尺宽的口子。   一道瘦如竹竿、穿着夜行紧靠的身影如狸猫般敏捷无声地翻窗而入,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正是董文魁豢养的最得力的暗桩,以轻身功夫和追踪术闻名的江湖客鬼影时七。   时七落地几乎无声,脸色苍白,气息紊乱,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和喘息:“魁爷!不好了!南阳湖那边……栽了!”   “马老三也折在他们手里了,生死不明!”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53章 薛宝琴登场   书房内一片死寂,董文魁阴沉如水的脸上闪过明暗不定的影子。   “马老三带了整整几十条船,几百号精悍兄弟,又占了地利,突然发难,本来应当必胜。”   “但没想到遇到了一伙硬茬子,船上不仅有几个高手,生是厉害,一个能打几十个,而且他们还有人配着火铳,我们兄弟实在抵挡不住啊!”   时七之前目睹了那场恶战,依旧心有余悸,喘息道:“那官船,按大哥之前透的风,按理说不该有这样的硬茬,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   “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准备走吧!”   董文魁突然怒喝一声,字字冒着寒气道:   “马老三虽是我麾下不多的硬骨头,但落在官府手上,骨头再硬,也未必经得起官府那套手段,说不得就会吐出我等兄弟的消息。”   “事已至此,此地便是死地,我辛苦攒下的这点人马,南阳湖这一支是根脚最深的,这一把栽进去,伤筋动骨,我这官面上的及时雨,是当不成了。”   “只能去落草为寇,附近尼峄山几个寨主跟我是生死弟兄,之前我有恩于他,我带着金银细软去,他们必然敞开寨门迎接。”   时七看大哥已有决断,忙道:“小弟这就去安排快马!”   董文魁心中翻江倒海,许多回忆在他脑海里翻腾。   十年前科场名落孙山,那红榜之下锥心的寒意又一次刺入脑海。   他董文魁读了多年圣贤书,换来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闭门羹,眼看着一伙远不如他的人物,要不考上秀才举人,成了老爷,大人,要不就是攀附权贵,成为高官手套。   且局势越发崩坏,这大周天下,已然糜烂不堪,就算考上科举,当了个小官,也不过是在泥潭里挣扎,哪天遇到天灾人祸,强人造反,不是被乱兵杀死,就是被上差给推出去顶罪。   这等世道,让熟读经史还有各类杂书小说的董文魁明白个道理。   大乱将至,想要施展抱负,光靠读那些孔孟之道,无非也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还不如心黑手狠结下一帮过命的绿林兄弟,当做日后干大事的本钱。   随后他十年钻营,借着祖上留下的运河人脉,他如八爪鱼般扎根济宁府衙卫所的水运漕工,编织这张黑白通吃的巨网,养出马老三这样占山占水的势力。   为的就是有招安的本钱,等一个风起云涌、朝廷不得不借重地方势力的关口,用这帮兄弟把绿林身份洗白,给他换个保境安民的官身。   可恨只差这临门一脚,不知是谁坏了他的好事。   “这步棋算是走绝了。”董文魁眼中迸出凶光,突然想到什么,冷冷道:   “江湖走马,讲的是个绝户杀法,时七!”   “大哥吩咐!”时七凛然应声。   “那艘官船,下一站是沛县,你骑快马,即刻去联系那边的徐老虎徐二。”   “让他赶在那些官船前头,再给他们一个迎头痛击,能灭官船满船就灭他个干净,不能也不要恋战白白送死,保全骨干人马。”   “你传完消息后,暂时隐下来,盯着后续,给我查清楚,这次到底折在哪路人马手上。”   “是,小弟现在就去办!”   时七抱拳,身影一晃,便再次从那半开的窗口融入沉沉夜色,快得仿佛从未出现。   “来人,备快马,把细软箱笼都装上!”   董文魁推门厉喝,声音在深宅里回荡,惊起了一批他手下的心腹仆从。   这些人多是附近的亡命徒,早就由董文魁训练,有逃命的准备,此时立刻搬拿细软,准备随着撤退。   门外廊下,几个劲装亲信已牵马肃立,马蹄裹了棉布,踏在青石板上声响沉闷。   一行人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没入府城更深沉的黑暗中。   在乱世前夕,这样的地方豪强数不胜数,他们意识到旧秩序已经走向崩溃边缘,有的惶恐不安,有的野心勃勃。   他们将汇聚成搅动天下的浊流,在未来的数十年裂土分疆,或是为王前驱,或是成为新旧军阀,以苍生为棋子,以己身为棋手,龙战二十年,血染华夏神州。   而其中最强悍、最狡诈的幸存者,将会如昔日的四王八公那样,成为新帝国的大小勋贵。   时隔百年,历史又一次迎来了周期律。   只是不知这天下麋鹿,又将鹿死谁手?   ......   天光乍泄,驱散几分初春寒意。   山东某条官道边,被踩得稀烂的泥泞小径,斜斜延伸进望不到边际的杂树林深处。   叮当,叮当。   清脆的铜铃声踏碎了林间的寂静。   三四十的商队从浓重秋雾中缓缓显出影子,打头是数匹健壮的骡子,驮着几个沉甸甸的结实藤箱,箱盖缝隙里隐约露出些绸缎的鲜艳边角。   六七个穿着灰布短打、筋骨结实的仆役牵着缰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骡旁,再后头则跟着一辆半新不旧的青骡车,桐油木制的车厢打磨得光洁。   或许是这春意惹来了春思。   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细竹帘子往外张望,她穿着樱桃红素缎掐牙背心,底下是条海棠红湘裙,乌油油的发辫垂在肩侧,发梢各用一根赤金红宝的小花坠束住。   姑娘脸上还带着少女独有的娇嫩丰泽,此刻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好奇地望向林子深处:   “爹,哥,你们瞧,这儿有只黄翎子鸟儿呢,莫不是来给我们报喜的?”   她声音清脆得如同山涧里跳荡的溪水珠子。   话音未落,一道黄影从不远处的枯枝上箭也似的窜出,倏忽消失在密林深处。   骡车后传来稳重的男声:   “琴丫头,别只顾着看野景儿,留心些,这是小道,过了这里,便好了。”   说话的人叫做薛润,金陵薛家二爷,一子名叫薛蝌,一女名叫薛宝琴。   这薛润也算是精明人物,只可惜受制于宗法规矩,当年无法继承长房产业,心中常常不甘久居人下,把满腔热情,放在经营二房基业之上。   他膝下长子薛蝌读书成器,性格端厚,远在薛蟠这等纨绔之上。   次女薛宝琴更是才情敏慧,不亚于长房的薛宝钗。   本来薛润打算今年年中再往神都一趟,但京城长房忽然出了薛蟠打死人这等泼天大祸。   他又听闻神都风浪诡谲,薛蟠又由死罪改为发配辽东,薛家摊上个戴罪立功办军需的棘手差事,当家主事的竟换成了他那尚未出阁的侄女宝钗。   薛润那颗本已蛰伏多年的心,像被浇了一瓢滚油,不安分地嗞嗞作响了。   他盘算着,薛蟠一倒,神都的产业和皇商的名头,自己二房是不是……   他赶着上路,连身上一些隐疾也顾不得了,特意撇开了显眼的大队人马货船,只带了近支管事、精悍仆役,沿着这小道抄近赶路。   薛润心里存着念想,若此时能到神都稳住脚跟,暗中推儿子薛蝌在前头支应,未必不能在大哥遗留的基业里分一杯羹。   念头闪烁,薛润对薛蝌道:   “蝌儿,你之前多是在家苦读,也算知书明理,这次到了神都,你要在贾王两家面前,多加走动维系,让他们知道薛家男丁,也有人物。”   “总不能你堂堂男儿,还不如你那闺阁之中的堂姐吧。”   “爹说得是,我定当谨记。”薛蝌骑马在后面,看到父亲训示,忙郑重应下。   但未等薛润再言,薛蝌好像察觉到什么,忽然轻呼一声:   “这路看着荒僻……前方动静不对!”。   薛润猛地勒住马头:“蝌儿,怎么了?”   “前面林子里有人!”薛蝌急促喊道。   哗啦!   仿佛回应他的话!   远处灌木丛猛一阵剧烈摇晃,二十多个穿着破旧劲装、脸上横肉虬结,腰间斜插着长短刀刃的汉子钻了出来。   为首那个脸颊上赫然一道蜈蚣似的紫红刀疤,异常狰狞,手中提着把豁了口的钢刀。   他浑浊的眼珠猛然转动,带着鬣狗般的贪婪,直勾勾地钉住了停在泥泞小路中的商队。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54章 宝琴遇险   刀疤脸冷笑数声,嗓门粗嘎撕裂,像破锣敲响吼道:   “哪路不开眼的财神爷钻这耗子洞来了?识相的把金银细软、骡马大车都他娘的给爷爷们留下。”   “爷爷今天心情好,只劫财,不要命!东西送我,人滚你娘的蛋!”   薛润坐在马上,浑身一激灵,寒意从脚底板直蹿天灵盖。   他行商多年,见过世面,之前也见过几波亡命徒,但那几次都没带着孩子,尤其是自己这个如花似玉的女儿。   此时薛润心中不由发抖,后悔自己不该为了快强行赶近路。   他知道自家这几个押货护院的仆役,拳脚对付泼皮无赖尚可,对上这群刀头舔血、悍不畏死的真匪徒,无异羊入虎口。   “诸位好汉息怒。”   薛润慌忙滚鞍下马,顾不得泥泞污了绸缎袍角,脸上挤出苦涩的强笑,连连作揖:   “出门行商不易,些许买路财合该孝敬,蝌儿,快,快把孝敬各位大王的心意奉上。”   薛蝌煞白着脸,他深知别无选择,立刻从领头骡子的藤箱里翻出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里面是打点的几百两银子和几件预备送人的金玉小件。   他动作飞快,双手恭敬捧过,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些许薄意,请大王们高抬贵手。”   刀疤脸一把抓过包袱,掂了掂分量,脸上刀疤抽动,冷笑说道:   “就这点玩意,算的了什么?我看你这这大车小车的,根本不止这点东西吧。”   “还有你那骡车里,藏着什么好宝贝?给我瞧瞧!”   刀疤脸的贼眼锁死那辆帘幕低垂的青骡车,带着不容置疑的凶厉,提着刀就往前大步踏去。   “掀开让爷们瞅瞅,莫不是哪家小娘皮藏里头养得白嫩,舍不得给兄弟们见见风?”   “大王,高抬贵手!”   薛润如遭雷击,魂飞魄散,父女天性让他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竟张开双臂猛拦在刀疤脸身前。   “大王拿了金银,还请高抬贵手,我们全家日后必然感谢大王的恩义!”   薛蝌也是热血上涌,护在骡车前,急声道:   “大王请守江湖道义,财帛已献,莫要欺人太甚!”   “道义?”   刀疤脸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身后的群匪爆发出哄堂鬼叫。   “老子的刀,就是道义,滚开!”   他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搡,力道凶狠,薛润只觉一股巨力涌来,立足不稳,一个踉跄便重重跌倒在冰冷的泥水里,滚了满身腥臭泥污。   “爹!”薛蝌目眦欲裂,肝胆俱裂,少年人那点血性激发,大吼道:   “我跟你拼了!”他猛地抽出车辕上一根备用的短棍,没头没脑地向刀疤脸砸去!   几个有血性的薛家仆役见主家受辱,也是义愤填膺,也纷纷抓起之前防身的武器,大喊着朝匪徒冲了过去。   “反了天了,给老子剁了这群不识抬举的软蛋!”   刀疤脸被彻底激怒,怪叫一声,土匪们如闻到血腥的野狗,挥着各色兵刃,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泥泞的林间空地瞬间成了惨烈的修罗场。   刀光棍影,惨呼怒骂。   薛家这些奴仆自然不是匪徒的对手,好几个忠仆被砍翻在血泊中,浑身抖动,眼看就是不活了。   “跑啊!”   不知是谁发出变了调的绝望嚎叫,几个胆寒的仆役再也顾不得主仆情分,转身发足狂奔,连地上的包袱也顾不上了,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剩下的忠仆们浴血奋战,但人数劣势太大,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被泥泞和落叶吞噬。   “蝌儿小心!”   薛润刚从泥水里挣扎着坐起,猛地看到一柄鱼叉正捅向被三个匪徒缠斗、狼狈不堪的薛蝌后背。   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猛地扑出,硬生生抱住使叉匪徒的腰向后摔去!   “老东西找死!”刀疤脸正被薛蝌的短棍惹得烦躁,见这老头又来碍事,凶性大发,狠狠一刀砍在薛润腿上,力道狠辣刁钻。   薛润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右腿剧痛无比,整个人蜷缩在泥水里剧烈抽搐,面如金纸,连哀嚎的力气都快没了。   “爹!”   薛蝌心神俱裂,被另一个土匪趁机一脚狠狠踹在小腹,像只破麻袋般倒跌出去,挣扎着却再也无力爬起。   至此,抵抗彻底崩溃。   遍地狼藉,尸骸伏地,呻吟不绝,残存的几个家丁也被凶悍的土匪踹倒制服。   刀疤脸这才狞笑着,带着血腥味的脚步,看也不看地上哀嚎的薛家父子,径直走向那辆孤零零的青骡车。   他粗暴地伸出手,猛地一把扯开了细细的青竹车帘。   昏暗的车厢光线里,瞬间映亮了一张煞白惊恐、却又精致得如同冰雕玉琢般的少女面庞。   薛宝琴死死抱着双膝蜷缩在角落,海棠红的衣裙因恐惧而剧烈颤抖,一双原本灵动如春水的大眼睛此刻盛满了泪水。   少女初绽的绝色,刺得刀疤脸浊秽的贼眼猛地一眯,随即爆发出难以遏制的淫邪光芒!   “真他娘的是天上掉下来的白玉娃娃!”   刀疤脸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大笑着对旁边匪徒说道:   “真真给爷爷捡到宝了,这般水灵的雏儿,大哥最喜欢,正好献上去讨个天大的彩头,兄弟们,把人都捆了,东西都带走,这小美人儿押回山去。”   两个如狼似虎的喽啰立刻狞笑着扑上前去拽人。   “滚开,拿开你们的脏手!”   宝琴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巨大的恐惧瞬间化作了宁为玉碎的决绝。   她自幼随父行走南北,听过看过太多贞烈故事,女儿家的清白贵逾性命,她更知道落入这帮禽兽手中的下场。   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后一缩,凄厉地清叱一声:   “爹!哥哥!女儿先走了,我宁死不受辱!”   她一头就朝车厢内最坚硬的榆木撑狠狠撞去。   速度之快,让那两个喽啰都吓了一跳。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狭小的车厢内闷闷响起。   鲜红的血,从她白皙娇嫩的肌肤上,点染了一朵雪地红梅。   “这娘们儿性子够烈!还敢寻死?”   刀疤脸又惊又怒又急心想,若真死了,他可没法向大哥交代。   “快,给她捆结实了,把嘴塞上,别让她伤着脸蛋儿和身子,这是要献给我们徐老大的头号大礼,得是个活的。”   眩晕中的宝琴感到天旋地转,只觉得后颈遭到一记势大力沉的钝击,眼前彻底一黑,所有的挣扎和羞愤,都在那一刻,沉入了彻底的黑暗深渊。   ......   几根粗大的松明火把在简陋的石厅墙壁上摇曳,空气中混杂着酒味、汗味和未散的血腥气。   刀疤脸一脚踹开虚掩的木门,带着邀功请赏的急切闯进来,声音洪亮道:   “老大,今日撞上条肥鱼,财货足足三车,兄弟们搜刮得盆满钵满。”   他嘿嘿笑着,凑近坐在虎皮椅上的男人,那是个四十许的精壮汉子,脸上并无凶相,眉眼甚至有些平和,但一道暗红色的刀痕自左眉骨延伸至嘴角,破坏了整个面相,平添了七分凶戾阴狠。   正是这群悍匪的头领徐老虎徐二。   徐二并未看刀疤脸,只慢条斯理地用布擦拭着一柄寒气森森的牛耳尖刀。   刀疤脸舔着脸,带着献宝般的得意,涎笑道:   “老大,最绝的是,小弟还给您擒回来个天大的彩头,是个漂亮的小妞,才十三四,白得跟玉,嫩得掐水,绝对是个极品。”   “小弟不敢自专,更不敢让兄弟们乱碰,连根头发丝儿都没敢动,好生捆着给您关在侧洞石牢里了!只等老大您享用.....”   他话音未落,徐二擦拭尖刀的手却微微一顿,冷冷道:“老三,那娘们儿,先搁着,谁都别去动,现在有大事要办。”   “啊?”刀疤脸一愣,有些错愕。   “现在不是惦记婆娘的时候。”   徐二将擦得锃亮的尖刀随手笃一声钉在粗糙的木桌上,刀尖没入桌面寸许,刀柄兀自颤动嗡鸣。   “刚刚收到董大哥送来的加急密信。”   “董大哥说,马上运河边会过来一艘大肥羊,是艘插着虎头牌的官船!点子硬得很,但油水也足得吓人,让我们做只黄雀,看看能不能刁点吃食回来。”   刀疤脸听到董大哥三个字,脸色瞬间郑重,甚至带着一丝发自心底的敬畏。   董文魁是他们的财神爷,更是他们与某些官面上势力勾连的关键人物,其手段通天,心狠手辣,威望极高,刀疤脸对董文魁的畏惧,远在对徐二之上。   徐二肃然道:   “董大哥帮过我好几次,没他,我徐二早十年前就死在官府的刑场上了,他既然开了金口,这趟买卖,不管点子多硬,都得给它咬块肉下来。”   “但董大哥也交代了,是试探,得拿捏准了,打得过就抢光杀光,水耗子不留。”   “打不过,就扯活,别把家底赔光了,留得青山在。”   他目光扫过厅内匪徒,沉声下令:   “老三,点精干兄弟,跟我走一趟!这次,老子亲自出马。”   刀疤脸哪敢有半分异议,他忙不迭地大声应道:   “大哥英明!小弟这就去点人,跟着大哥,水里火里不皱眉头!”   他转身就要冲出聚义厅去召集人马。   “等等!”   徐二叫住他,语气森然,如同毒蛇吐信道:   “山洞里那几个人,特别是那小娘们儿,既然你说的这么漂亮,那就派两个机灵可靠、不沾酒色的,给老子看好了。”   “我回来之前,谁他娘的手脚不干净,碰一根指头……哼,老子就把他十根指头一根一根剁下来,剜眼珠子下酒!”   “就算我不碰,我也要送给董大哥尝尝鲜。”   他说话时脸上那道疤痕在火光下扭曲蠕动,令人不寒而栗。   刀疤脸浑身一凛,忙赌咒发誓:   “老大放心,保管连看她的眼睛都不带斜的,那是两位大哥的人,谁敢乱动心思,不用大哥动手,小弟先剥了他的皮。”   他明白徐二的狠辣,更明白忤逆董文魁的下场。   “滚吧!速去速回!”徐二挥挥手。   刀疤脸忙不迭地奔了出去。厅外很快响起急促的马蹄声、兵器撞击声和吆喝声,匪徒们疾速集结。   而在聚义厅侧后方的幽深石洞里,薛宝琴在昏迷中不安地皱紧了眉头,对洞外正酝酿的更大风暴,却是浑然不觉。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55章 黛玉情根深种难自拔   贾瑞立在船头,接着清晨的阳光,打量着荒凉依旧的两岸,前面再无补给之处,须得撑到沛县,方能获得充足的休整与补充。   风带着运河的湿冷钻进衣袖,引得左臂伤口传来阵阵隐痛。   他微蹙眉头,转身走向自己位于二层的舱室,专门再换点药膏。   不过他甫一进门,发现休息的暖榻旁,除了在整理衣物的香菱与安静蜷在窗边软枕上的柳五儿,竟还立着个意料之外的纤细身影。   黛玉的贴身丫鬟紫鹃。   “大爷回来了。”香菱与柳五儿同时站起,紫鹃闻声亦急急转过身来,不像之前那样审视和不满,而是微微一福,温顺道:“瑞大爷安”   这神态的转变,贾瑞自然看在眼中。   应该是这段时间以来的许多故事,终究消磨了几分她的刻板印象。   “不必多礼,紫鹃姑娘怎么得空下来了?”   贾瑞解下佩剑夜鸣置于榻边矮几上,发出轻微声响,一面随意问道。   紫鹃有些踌躇,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香菱与柳五儿,嘴唇嗫嚅着,那句准备好的说辞像是被堵在了喉咙口。   贾瑞何等通透,一眼便瞧出紫鹃的为难,便笑道:   “有话但说无妨。这两个丫鬟都是我房里自己人,口风紧得很,人也老实巴交。”   “我这手臂。”   他抬了抬受伤的臂膀道:“方才还是她们笨手笨脚给我包扎的。”   香菱闻言,羞赧地低下头,脸颊微红。   柳五儿心思却更为玲珑剔透,她敏锐地捕捉到紫鹃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和贾瑞言语间的暗示,这位紫鹃姐姐,定是有极体己的话要单独与大爷说。   “啊呀。”   柳五儿像是猛地想起什么要紧事,轻呼一声,带着恰到好处的慌忙,伸手就去拉旁边还有些懵懂的香菱胳膊。   “香菱姐姐,我突然想起昨儿换洗的那几件小衣,似乎还在风口上晾着没收呢,这入夜湿气重,别给潮气侵了不好上身,快快,随我一同去看看吧。”   她不由分说,半拉半拽地将满脸茫然的香菱带进了内侧用竹帘隔开的小小耳房里。   那竹帘还被她细心地轻轻掩上。   贾瑞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这小五儿,平常只是有些害羞胆小,但人果然是个机灵的。   此时没人,贾瑞好整以暇地看向紫鹃,且看她有什么话说。   主舱内瞬间只剩两人。   紫鹃才仿佛下了莫大决心,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嵌着螺钿的精致彩锦匣子,捧到贾瑞榻边的小几上。   “瑞大爷,”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女儿家特有的赧然道:   “这是我家姑娘得知您受了伤后,给您选的药。”   “它对止血祛疤最是有奇效,她感谢瑞大爷帮助,就让奴婢送来了。”   随即紫鹃小心翼翼地打开匣盖,一股清冽中带着松脂气息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贾瑞的目光落在药膏上。   他两世为人,见多识广,只观其色泽质地,嗅其冷冽药香,便知此物绝非凡品,怕是贾府这等武勋世家压箱底的珍物。   “你家姑娘怎么有这个,是西府老太太给的吧?”   他语气平淡,却一语道破。   紫鹃心下一惊,强自镇定道:   “老太太是担心姑娘南行水土不服,特意给姑娘防身备用的,姑娘从未用过,她说……”   紫鹃的声音更低,有些犹豫说道:   “姑娘说大人为护全船周,全受的伤,这药也算物尽其用了。”   她终究没敢说出林黛玉特意差遣这种话,但“姑娘念着”、“物尽其用”,已然将那份隐秘的关切点得明明白白。   贾瑞指尖轻轻划过那光滑细腻的白瓷盒盖,心中也有些感动。   他知道遣派丫鬟送药,即使是在船上,对黛玉来说,也不是容易的事,便坦然谢道:   “劳烦紫鹃姑娘,替我谢谢你家姑娘挂念,这药膏我收下了。”   又想到什么,贾瑞似笑非笑道:   “西府这老太太给心肝宝贝外孙女的好东西,到头来却被我用了去,老人家若知道了,怕是得心疼好些日子。”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调侃。   紫鹃哪里听不出这话语里的双关,像是被人窥见了姑娘心底那份微妙的、连自己都未必肯承认的心思。   她慌忙低下头,声如蚊蚋地辩解道:   “瑞大爷快别这么说,老太太给的,本就是为应急用的。”   “你那房里两个姐妹这么温婉伶俐,有她们伺候你,你的伤很快就能好了。”   贾瑞见好就收,也不再多言,但目光流转间,落在暖榻小几上随意放着的西厢记。   他心念微动,便伸出手臂,将西厢用宣纸仔细包裹好,动作利落而自然,继而道:   “我也不能白受着你姑娘的礼,紫鹃姑娘,劳烦你把这个带回去,代我转交给林姑娘。”   他将包好的书册递到紫鹃面前。   紫鹃愕然抬头,看看那方正的书包,又看看贾瑞,眼中满是疑惑:“瑞大爷,这是?”   “一点小玩意儿,给她在船上解解闷儿。”   贾瑞神情坦然,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的笑意道:   “你只说是我偶然得的,想着她或许喜欢。”   “方才你不是提及我房里几个丫头伶俐?”   “依我看,她们加在一处,也难以跟你家姑娘比较,因为她不是尘世间的女子。”   贾瑞感叹了一声。   这话也不完全是假话,林黛玉是绛珠仙草转世,还真不是尘世女子,而在许多红楼迷中,她也是惊才艳艳的女子。   绛珠还泪,不考虑那个男主角,也的确是古典作品中最美好的故事。   但紫鹃听来,却觉得脑子里炸开一片空白。   最后一句话,放在后世只是土味情话,连一点涟漪都翻不起来。   但在礼教严格的几天,这话却让紫鹃脸热得要燃烧起来。   天爷在上,这话是她一个丫鬟能听的吗?   这他怎么敢如此孟浪,说出这般直白、要命的话来?   紫鹃感到有些头晕目眩。   “瑞大爷!”   紫鹃又羞又急,手足无措地跺了跺脚。   “您又胡说!这话可是太大胆了,你是堂堂爷们,可不能拿我家姑娘说笑!”   但话虽如此训斥,可内心深处,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和异样的感觉却在悄然滋生。   这样赤裸又尊崇的赞美,由一个刚刚力挽狂澜、救了满船人性命的、沉稳又带着锐气的男子说来,竟让人生出些隐秘的欢喜。   紫鹃毕竟也是豆蔻年华的少女。   贾瑞看她急得快哭出来的样子,反而朗声笑了出来,摆摆手,重新拿起那盒药膏把玩:   “好了,紫鹃莫闹,就说是我送的闲书罢了,你姑娘必是喜欢的。”   “去吧,别让她等久了。”   紫鹃如蒙大赦,一把抓起那包书册,死死攥在胸前,仿佛抱着一个滚烫的炭火。   她再不敢看贾瑞一眼,低着头丢下一句奴婢告退,便慌慌张张、几乎是逃也似的拉开舱门,快步走了出去。   三层的女眷舱房中,暖黄烛光流淌。   史湘云因旅途疲惫加上之前的惊吓,早已在自己的隔间内酣然入睡,呼吸匀长。   彩霞在忙着点检药材,其他丫鬟或休息或忙碌。   只有黛玉独坐在临窗的楠木小榻上,手中拿着诗集,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书页,目光失神地望着舷窗外无声流淌的运河水面。   舱门吱呀一声轻响。   黛玉微微一颤,抬眸看去,见是紫鹃回来。   见她面色潮红,气息微促,手里还紧攥着一个用纸包着的东西,黛玉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只轻声问道:   “可是送到了?”   紫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那紧张后的微喘和未褪尽的红晕却难以掩饰:   “瑞大爷他收下了药膏,还让奴婢代他谢姑娘费心。”   她走到近前,将那包书册放在黛玉身边的小几上。   黛玉哦了一声,眼帘微垂,过了片刻,语调才听来格外疏淡道:   “他那伤处,可还打紧?药可用了?”   话出口,才觉似乎问得太急切了些,那白玉般的脸颊便透出一点红晕,衬着雪白的肌肤,煞是好看。   “瑞大爷看着精神还好,只说多谢姑娘,手臂上缠着布带,想是敷用了药。”   紫鹃恭敬回答,随即脸上却浮现出更深的尴尬和为难。   她想起怀里揣着的“东西”和贾瑞那番要命的话,深吸一口气,声如蚊蚋道:   “瑞大爷他还让奴婢带这个纸包给姑娘,说是给姑娘解闷的。”   “还有一句让带给姑娘的话。”   黛玉眼中掠过诧异:   “他给我的?什么话?”   她放下诗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和浓浓的好奇,接过了那包东西。   分量很轻,四四方方,显然是一本书。   紫鹃只觉得脸上刚退去些的潮热又猛地涌上心头,她脑海里飞快地权衡着,最后低声道:   “瑞大爷,他说姑娘是天仙下凡。”   紫鹃飞快地说完,垂着眼睑,屏住呼吸,根本不敢看黛玉的反应。   贾瑞原话是说不是尘世间女子,紫鹃一时反应不过来,就说成了简单的天仙下凡。   “天仙下凡?”   黛玉猛地抬头,一双含情目瞬间睁圆,似有星子在其中颤动,随即那点震惊立刻化作了如霞般的羞赧。   她双颊骤然飞满红云,直烧到小巧玲珑的耳垂,又下意识地用雪白丝帕掩住唇,还觉不够,跺了下脚,那声音带着三分娇嗔七分恼意,脆生生地啐道:   “还不快堵了你这传话的嘴,他嘴里胡吣,你倒也跟着来回话?”   紫鹃见姑娘只是羞恼,并未真的气怒,心头一松,忙道:   “姑娘放心,没有别人,就奴婢一人,听得真真的,瑞大爷声音也低……”   黛玉心口犹自砰砰急跳。   她有心想训斥几句紫鹃不该传这等话,可终究是自己问起在先,带着一丝莫名的、仿佛窥探未知的紧张心跳,她微微颤抖着指尖,剥开了外面的素纸。   几个娟秀的簪花小楷映入眼帘。   似曾相识的书名瞬间触动了记忆,小时候仿佛听人悄悄议论过,说这是什么移人性情的邪书。   那瑞大爷竟敢给她送这个?   黛玉只觉得脸上轰地一下烧得更烫。   “哎呀!”   她失声轻呼,猛地将那书册合拢,重重地按在榻上,她嗔怒地瞪向紫鹃,声音因羞急而带着娇脆的颤抖道:   “糊涂东西!谁许你接这起子混账书了?还不快悄悄儿地捧出去,找个没人地儿化了,才是正经。”   那气恼的模样,活像被踩着尾巴炸了毛的猫咪,又急又窘,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与清高。   紫鹃被姑娘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但细看黛玉的神情,那羞意远远压过了真正的愤怒。   她心思电转,忙顺着黛玉的嗔怒,作势就要去拿那本书:   “是奴婢糊涂了,不该接这混账东西,姑娘莫生气,奴婢这就拿去丢进运河里,免得污了姑娘的眼。”   “慢着。”黛玉几乎是想也未想就喊了出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话出口才觉不妥,立刻又绷紧了小脸,努力做出余怒未消的样子,咬着下唇,眼神飞快地飘开,声音故作冷淡道:   “且搁在这儿吧,这般脏东西,丢了也污了江水,待船靠岸,自处置了便是。”   “紫鹃……”   她忽然话锋一转,像是被自己的话提醒了道:   “你且去替我沏盏新茶来,要滚烫的,方才说了这许多话,有些渴了。”   紫鹃一愣,抬眼望见自家姑娘虽板着脸,但那耳根、脖颈处散开的嫣红却还未褪尽。   再看看那被嫌弃地按在榻边、却未被扔开更远的书册,紫鹃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她强忍着没表现出来,躬身道:   “我这就去,给姑娘沏茶。”   她快步转身,离开主舱时,嘴角终是忍不住悄悄地、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姑娘还是那样,嘴巴说的和想的不一样。   舱门轻轻合上。偌大的舱室内,只剩下黛玉一人。   羞赧,好奇,在她心头翻滚。   她凝神细听,门外紫鹃的脚步似乎真的远去泡茶了,隔间里湘云细微的鼾声平稳规律。   烛花轻爆,黛玉深吸一口气,目光终究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本被素纸半遮半掩的西厢记上。   “岂有此理。”   黛玉低低嘟囔了一句,像是在谴责贾瑞的轻狂,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这等书,我倒要看看,究竟如何祸乱人心。”   她为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知己知彼,才能知道如何驳斥那孟浪的家伙。   动作带着近乎做贼的心虚,她飞快地将书册拉到膝上,葱管般的玉指微微颤抖着,捻开了暗青色书封。   那几个字再次冲击着她的视线。   她快速地、几乎是屏着呼吸地翻开第一页。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56章 雷霆破伏救红颜   当潇湘妃子还在阅读西厢记,被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弄得心中大羞时。   贾瑞却站在船头前,打量着眼前的水面,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对一旁的黄虚道:“黄先生,此地是否太平,我觉得有些不对劲,你是行家,请你指点。”   黄虚那双细眯的小眼此刻却精光闪动,他不再看两岸风景,竟反常地俯身,将耳朵贴在冰冷的船板上,闭目细听。   片刻后,他抬起头,圆脸上一贯的嬉笑敛去,露出罕见的凝重:   “水底下有东西,不是鱼,像是木头桩子。”   “还有,前头两边芦苇荡里,有心跳声憋着呢,怕是有上百号人。”   原来是有伏兵在屏息待发。   贾瑞心中警铃大作,这绝非寻常流寇,是精心设下的死局。   “敌人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利用河段狭窄水浅,木桩困船,再从两岸芦苇中冲杀!”   贾瑞瞬间洞悉敌计,眼中寒芒一闪,喝道:   “贾珩,全船灯火齐明,所有火枪手、弓弩手,隐蔽于前甲板女墙后装填待命,船速慢下来,摆出如昨日遇袭后的惊弓之鸟状,缓缓通过大弯!”   “黄先生,烦请您带几个水性精熟的兄弟,准备下水分批次悄悄清除水底主要碍船木桩,但务必留出几根关键的,让他们以为计策有效!”   “所有护卫,刀出鞘,弓上弦,在船沿列阵,但只做出护卫主舱的姿态,留下空档给他们攀爬。”   罗正威闻讯赶来,听完贾瑞的安排,眼神一亮,再无二话,立刻执行命令。   船上护卫缇骑们动作迅速,紧张却井然有序地进入战斗位置。   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把贾瑞当做了主心骨,认可他的军事调度。   官船在河道大弯前缓缓减速,甲板上人影晃动,看似一片混乱狼狈,实则一张无形的死亡陷阱已经悄然张开。   ……   河湾之内,一处芦苇格外茂密的土坡后。   徐老虎徐二脸上那道伤疤在晨曦中显得愈发狰狞。   他透过芦苇缝隙,死死盯着逐渐减速、缓缓向弯心驶来的官船。   这人只见船上人影慌乱奔走,正是经过昨日大战后惊慌失措、急于逃命的状态。   尤其看到主舱附近护卫明显多于两侧,他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狞笑。   “哼,一群惊弓之鸟,果然昨日伤了元气,老三还是做了贡献的。”   徐老虎低吼道:   “他们速度慢下来了,肯定被老子的水桩子拦住了,传令下去,等船一进弯心,被桩子彻底卡死动弹不得时,就是信号!”   “所有人给老子全力冲锋,夺船,杀人,尤其是那个穿锦袍的,定是大官,他的人头值大价钱!”   “得令!”刀疤脸兴奋地摩拳擦掌。   官船缓缓驶入弯曲的河道中心,船身微微一震,果然停了下来。   船上瞬间响起更加嘈杂的呼喝声,仿佛船员在焦急地试图摆脱困境。   “给老子杀!”   徐老虎猛地抽出腰刀,发出一声震天咆哮!   “杀官兵!发财抢钱粮!”   “冲啊!宰了狗官!”   上百名早已按捺不住的悍匪从两岸高过人头的芦苇丛中悍然跃出,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嚎叫着直扑河岸。   另有十数条隐藏的蒙草快船从支流小汊中猛冲出来,匪徒们手持挠钩飞索,目标直指船舷。   喊杀声震天响彻,水陆并进,声势惊人。   若是寻常商旅或警惕不足的官船,此时恐怕已吓破了胆。   然而——   “放!”贾瑞冰冷的声音如同利刃,斩断喧嚣!   “砰砰砰!”   “嗡!”   早已埋伏在前甲板的女墙后的二十名京营火枪手瞬间点燃火绳,喷出死亡的弹雨。   弓弩手也在同一时刻松开了紧绷的弓弦。   冲在最前面、毫无防备的悍匪瞬间倒下十七八个,弹丸和利箭无情地撕开皮肉,惨嚎与怒骂混杂在恐怖的芦苇荡间。   “继续放,弓箭手压制水面快船。”   罗正威厉声指挥。   甲板上护卫也纷纷探身,居高临下将弓弩箭矢射向那些正奋力挥动船桨冲向官船的快艇!   突如其来的反击凶狠准确,匪徒们被打懵了。   那些准备攀爬的匪徒这才惊恐地发现,船沿根本就不是空档,那些看似慌乱的护卫,此刻却如同冰冷的杀神,刀枪并举,对着企图抛上钩索或攀爬的匪徒兜头猛砍!   “他娘的,中计了。”   刀疤脸老三劈开一支射向他的箭矢,脸色惨白地吼道。   徐老虎心头剧震,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不但没乱,还早布下了杀局!   眼看精心设下的埋伏成了对方的屠宰场,手下兄弟如割草般倒下,徐二双目赤红,血性上涌。   这船上有人懂兵法!他们是故意设下陷阱引诱自己来。   “奶奶的!点子硬,但老子是徐老虎!”   他大吼一声,将刀咬在口中,几个箭步冲到河边,竟不顾乱飞的箭矢,猛地扎入浑浊的河水中!他水性极佳,冒着危险奋力向官船游去。   他要登船,擒贼先擒王!   “大哥。”几个悍不畏死的心腹也紧随其后。   贾瑞一直盯着战场局势,那匪首悍勇异常的表现立刻引起他的注意。   “交给我。”   黄虚咧嘴一笑,矮胖的身影竟异常灵动地翻过船舷,如同一颗沉重的石球,“扑通”一声砸入水中,竟没有溅起多少水花。   水下的缠斗外人无法看清,但片刻之后,靠近船边的一片水域剧烈翻腾,带着血色的水泡咕嘟咕嘟冒上。   很快,一个身影被黄虚从水下如同扔死鱼般甩了上来,重重砸在甲板上,正是胸口凹陷、口鼻冒血、肋骨断了几根的徐老虎。   他那把咬过的刀早已不知去向。   黄虚湿淋淋地爬上船,抖了抖身上的水珠,拍拍手:   “还算块硬骨头,不过在水底下,是老黄的地盘。”   徐老虎像条搁浅的死鱼,大口喘着粗气,血沫子从嘴角不断溢出。   他败了,败得如此彻底,精心策划的伏击竟被对方轻易反制,连自己都被活捉。   贾瑞更加有兴趣看了一眼黄虚——这人真是异人,不仅陆地上厉害,连海上都这么厉害。   不知道他这身本事,是否可以为去培养几个徒弟,如果可以的话,倒是能把他们用来组建一支特殊分队。   “老大!”   刀疤脸此时目眦欲裂,带着几个残余的死忠不要命地向徐老虎落地的甲板位置冲来,企图救援。   “拿下!”贾珩带着护卫立刻迎上,熟铜棍横扫,配合其他人的刀剑,瞬间将那几个死忠砍翻、击毙。   刀疤脸的老三被贾珩一脚踹翻在地,两把雪亮腰刀立刻架在了脖子上,吓得他魂飞魄散,浑身筛糠般发抖,再不敢动弹。   此时,岸上的悍匪已被火枪和弓弩射杀大半,残余的被吓破了胆,纷纷丢下兵器滚入芦苇丛中溃逃。   水上的快艇要么被箭矢射翻,要么见势不妙调头鼠窜。   转眼间,伏击之战便以雷霆万钧之势结束,这伙人精心策划的黄雀,成了撞在铁板上的肉泥。   别说保本了,连老大都当场被捉。   贾瑞走到被护卫死死按着的徐老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一脸凶悍绝望的匪首:   “你是何人?谁让你们来袭击的?”   贾瑞想从背后再挖出一条鱼来。   徐老虎浑浊但凶狠的眼睛死死瞪着贾瑞,喉头滚动了几下,嘶哑着发出含糊的低吼:   “老子栽了,但想从老子嘴里掏东西?呸,做梦!”   这悍匪突然猛地挣扎起来,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竟一头撞向旁边一个护卫腰间的刀鞘。   那护卫下意识拔刀抵挡,刀尖虽然避开了要害,却嗤啦一声在他肩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大口子!   就在众人注意力被这搏命挣扎吸引的瞬间,徐老虎眼中却闪过最后一丝疯狂和狠厉。   他目标根本不是伤人!他借着众人被吸引的刹那,身体猛地一侧,左手竟闪电般抓住了自己颈侧佩着的一把备用的锋利匕首。   “二十年后,老子还跟你们这些狗官斗!”   “天底下的穷苦人是杀不完的!”   徐老虎脸上带着极致的狞笑和嘲弄,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手臂运足残存气力,将那匕首狠狠扎进了自己的心窝。   只见匕首透胸而过,鲜血如同小泉般喷射而出,徐老虎身体剧烈一颤,眼神中的凶戾迅速消散,化作一片死灰,身体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甲板上死寂一片。   只剩下他那句“穷苦人是杀不完的”的吼声还在回荡。   罗正威刚冲过来,见状也只能恨恨跺脚道:“便宜这厮了!”   贾瑞却看着徐老虎胸前深深没入的匕首和触目惊心的血泊,眉头紧紧蹙起。   虽然彼此立场不同,但贾瑞承认,这人倒是一条好汉。   尤其他最后那句话,让贾瑞感叹,毕竟他也是从底层出来的人,知道穷苦老百姓在官逼民反下的不得已。   只是一味的杀戮和破坏是行不通的,必须要有足够强力的军政领袖,统筹这股渴望变革的力量,并根据这个时代的特点,既不过度保守,也不过度激进,建立一个合理合情的新制度。   轻徭薄赋,恢复生产,士农工商,各得其所。   不过感叹归感叹,贾瑞绝不会因此对敌人手软。   乱世之中,容不得半分不必要的妇人之仁,除非此人愿意为他所用。   这时,被五花大绑、面如死灰的刀疤脸已抖如糠筛,老大都自戕了,他失去了反抗的勇气。   “大爷饶命啊!”   刀疤脸老三不等贾瑞问话,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   “小的瞎了眼猪油蒙了心,冒犯了大爷们的虎威,小的一切都招,只求大爷开恩,留我一条狗命。”   罗正威厌恶地瞪了他一眼:“别嚎丧!快说,谁指使你们的?”   刀疤脸老三连忙道:“是董大哥,哦不,是董文魁,他派人通知我们,说有大官船过来,油水足,让老大带队截杀,抢光了也自然有人兜着。”   他为了活命,竹筒倒豆子,又说道:   “小的还知道老大抓了个绝顶漂亮的雏儿,就在我们山寨不远处的石洞里,是个世家小姐,长得跟神仙似的,是老大要献给董大哥的。”   “她还带着好几车值钱东西!”   其实薛宝琴是他本人抓的,不过现在为了活下去,便推到徐老虎头上。   世家小姐?献礼?山洞?贾瑞眼神一凝,沉声问:   “在何处?”   “不远!就在离此往西七八里的山坳里,有个废弃的龙王庙,庙后面有条小路进山,小的认得路,可以带爷们去。”   贾珩低声道:“大爷,此人是否可信?”   刀疤脸见机,抢着赌咒发誓:   “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那小姐和财货都在,小的不敢欺瞒。”   他生怕贾瑞他们不信,又急补充道:“那小姐穿的无比漂亮,说话跟唱歌似的,恐怕家里也出了当大官的,救了她,大人们脸上也有光彩。”   贾瑞略一沉吟,此时史鼎和林公公,看到贾瑞指挥大获全胜,也纷纷在众人保护下出来。   贾瑞便转身对史鼎和林公公拱手:   “侯爷,林公公,看来今日伏击,还是那董文魁的后续毒计,匪首已死,但这供词和匪巢却是一条重要线索。”   “匪巢中财物缴获,自是侯爷处置。至于那被掳掠的良家女子,下官既知此事,绝不能袖手旁观,还是救人一命吧。”   史鼎捻着胡须,眼珠转了转。   刚立了杀匪退敌的大功,若再救回一个被掳的世家小姐,拿一些财货,功劳之外,或许还能博个善名,多一些实利。   毕竟这次南下,还要代表史家跟其它世家来往,花销之处不少。   想到这里,他忙道:“天祥所言极是,劫掠官眷、残害良善,必须捣毁匪巢,将被掳之人安全救回,本侯也正有此意!”   林公公也自然同意,他对那财货更加感兴趣,毕竟阉人,别的也不行了,所以只能把心思用在发财上。   贾瑞心中明了史鼎所想,但只要能去救人,这便够了。   他立刻下令:“罗大人,你坐镇官船,看押俘虏,清理战场,加强戒备,务必保证两位钦差大人及女眷安全。”   “贾珩,带一半精干护卫,挑十名擅长丛林山地战、可靠的缇骑兄弟去走一趟。”   “黄先生,还要辛苦先生,随我们走一趟,以防对方老巢还有高手硬茬。”   众人皆是凛然应命。   刀疤脸唯唯诺诺,连忙爬起在前领路。   贾瑞点齐人马,留下罗正威带领剩下护卫和水手固守官船,他和黄虚领头,贾珩率领包括之前参与过南阳湖之战的精兵,合计四十余人,押着刀疤脸老三等熟人,弃舟登岸,迅速扎入岸上那片连绵起伏、雾气弥漫的山岭之中。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57章 薛宝琴智斗匪徒,贾天祥铁手破囚   石牢内,湿冷刺骨,薛宝琴抱着膝盖蜷缩在一角,额角撞伤的地方依旧隐隐作痛,许多念头在她心里闪过。   “爹的腿伤不知如何?兄长也不知是生是死?”   “无论如何,定要见父亲和哥哥一面,哪怕真要死在这贼窟里,也要一家人死在一起,黄泉路上也不至孤苦伶仃。”   宝琴自幼随父兄行商,见的世面远在一般贵族小姐之上,心思也比寻常闺秀活络,脑海中此时便闪现一个计划。   脚步声响起,石牢沉重的木栅门被粗暴推开,两个喽啰端着粗瓷碗走了进来。   之前听他们交流,宝琴知道,一个叫鲁大,另一个则叫麻子刘。   “小娘子,吃饭吧!饿坏了细皮嫩肉,老大回来可要心疼!”   “是啊,快吃,老大去干票大的,回来指不定就给你开脸做压寨夫人哩!”   两人嘿嘿大笑,他们不敢做什么,但语言的调戏却是免不了的。   宝琴强忍着恶心和羞愤,没有如昨日那般尖叫抗拒,反而缓缓抬起头,眼圈微红,带着一种强装的镇定和楚楚可怜。   她声音轻软,却带着一丝颤抖后的平静:“两位大哥……”   鲁大和麻子刘一愣,往常这小娘们不是尖叫就是寻死觅活,今日怎么转了性?见她姿容绝色,这般模样倒更让人心痒。   “我爹伤势极重,高烧不退,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亦无颜独活。”   宝琴声音哽咽,眼中蓄满泪水却不落下。   “求两位大哥大发慈悲,能否让我去瞧瞧我爹,若他有救,我愿将身边仅剩的一对赤金耳铛奉上。”   她小心翼翼地从贴身小衣内摸索出一对沉甸甸、造型精巧的赤金镶明珠耳铛,在火光下熠熠生辉,瞬间吸引了两个贪财喽啰的目光。   鲁大一把抓过,掂了掂分量,眼中贪婪更甚:   “嘿,这小娘子还藏着好东西!不过我们为什么要帮你?直接抢了你身上的东西不就行了!”   宝琴见他意动,趁热打铁,声音更加软糯恳切:   “壮士明鉴,这对耳铛虽是值钱物,但若只图眼前这点小利,岂不可惜?”   “我薛家世代金陵皇商,行商南北,在金陵、神京、济南府都有朋友,若此番蒙两位大哥帮忙,让我见一下父兄,日后必有重金补偿。”   “父亲更可修书一封,作为信物,两位大哥持信物至济南府我薛家的永济钱庄,立可取白银千两,这岂不比眼前这对耳铛值当?”   说罢,薛宝琴还暗中用力掐了自己的大腿,疼得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更显凄楚动人。   这一招示弱加财物诱惑,瞬间击中了两个看守的下怀。   鲁大和麻子刘皆是贪财忘命之徒,眼见不仅可得金耳铛,更能有白银的许诺,登时心头火热,贪念大炽。   麻子刘便搓着手道:“这买卖……做得过!”   鲁大终于拍板:“行,麻子,你在这儿盯着,老子带她去瞅一眼那老东西,等拿到手书信物,你我再作计较。”   他心里算盘打得响亮:先拿到信物,再决定是否放人,横竖不亏。   石牢里只剩下宝琴和心思更简单些的麻子刘。   宝琴本来只想趁此机会与父兄见上一面,共商对策,纵然身陷囹圄,一家人在一起,也好过各自煎熬。   若实在无法脱困,那便同生共死,也不枉骨肉一场。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没过多久,山洞口方向猛地传来几声极其沉闷的巨响,像是巨石塌落或大门被暴力破开!   紧接着,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嚎和惊天动地的呼喊声穿透石壁,清晰地灌了进来!   “官兵,是官兵杀进来了啊!”   “快逃命啊!老大死了!”   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的哀嚎声瞬间如沸腾的滚油般炸开,那声音距离是如此之近,仿佛就在头顶、   “妈呀!”   麻子刘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哪里还顾得上宝琴,拔腿就想往牢门外跑。   薛宝琴却是一怔,巨大的惊骇过后,强烈的求生欲如电流般贯穿全身。   是朝廷的人马杀进来了,这千载难逢的逃生机会就在眼前。   薛宝琴看到麻子刘这般狼狈,心念陡转,趁着麻子刘转身欲逃、后背空门大开之际,她眼中决绝之色一闪而过,猛然抄起身下冰凉坚硬的石枕,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他的后脑。   “呃!”   麻子刘猝不及防,只觉得后脑剧痛,眼前一黑,一个趔趄重重撞在粗糙的石墙上,暂时失去了意识。   宝琴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腔。   她知道鲁大随时可能回来,也怕麻子刘只是被打懵而非昏迷,不敢停留,手脚并用地冲过瘫倒的麻子刘身边,扑向那扇只关上了一半的木栅门。   自由的夜风似乎已经灌入鼻腔。   但就在她冲出石牢门,正借着混乱微弱的光线,焦急地辨认关押父亲和兄长的方向时,一个凶神恶煞的身影猛地出现在通道拐角。   正是得了耳铛却听见杀声不对匆匆折返的鲁大。   “小贱人,敢跑?还想打老子兄弟?”   鲁大看到倒地的麻子刘和冲出牢笼的宝琴,目眦尽裂,他抽出腰间的短刀,狞笑着扑了上来,眼中只剩下暴戾和淫邪。   此时局势混乱,老大可能也不行了。   他已不顾徐老虎的警告,只想泄愤,甚至想着趁乱抢了这小美人远走高飞。   薛宝琴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掐灭,看着凶神恶煞、手持利刃扑来的鲁大,力气用尽的她顿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绝望。   那石枕早就脱手,她赤手空拳,连尖叫都卡在了喉咙里,只能本能地向后踉跄躲避。   “往哪跑!”   鲁大一个饿虎扑食,粗壮的手臂眼看就要抓住宝琴纤细的胳膊。   就在宝琴感觉那只粗糙恶心的手即将碰到自己肌肤,绝望闭上双眼之际。   “呛啷!”   清脆刺耳的金属震鸣划破混乱。   预想的剧痛未至,宝琴猛然睁眼。   只见扑来的鲁大,双目圆瞪,喉咙处赫然被一柄长剑洞穿,滚烫鲜血激射而出,喷溅在附近黝黑的石壁上。   宝琴完全吓呆了,下意识朝前望去,只见昏暗的光影中,一个二十余岁,身材高大的男人立于通道入口,背后还跟着几个粗壮汉子。   却是贾瑞,他目光如电扫过现场,确认鲁大已死,便将剑拔出,目光最终定格在惊魂未定、却难掩天姿国色的薛宝琴身上。   “好漂亮的女孩?”   贾瑞有些惊讶,眼前少女那双灵动绝伦的眼眸和精致的轮廓,竟让他心底莫名涌起一股强烈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58章 薛家得救,黛琴结交   此时后面被捆住的刀疤脸,狂嘶喊道:“这便是我要献给大人们的世家小姐,她......”   他还要说话,却被旁边的贾珩轰的一下捶在胸口,闷哼一声,不敢再说话。   贾瑞懒得跟这等人啰嗦,他打量着艳丽的薛宝琴,目光柔和道:   “没事了,姑娘可是被他们强人俘来的?”   “我是朝廷的人,来扫荡这个山寨,姑娘可跟我们走,我会派人护送姑娘归家。”   薛宝琴眼中珠泪涟涟,心中要崩断的琴弦终于松弛下来,忙屈膝欲拜道:   “多谢将军,请将军再去救我的父亲和兄长。”   “我父亲身体不好,又被贼人重伤,若不早点看护,小女子怕......”   话说到此,宝琴已然哽咽,再难说话,身子都在哆嗦。   这一天大悲大喜交织,饶是她聪慧刚强,也不过十三岁罢了,此时只感觉心力交瘁,连站都差点无法站稳。   贾瑞急忙扶住宝琴,只觉得她柔嫩无骨的小手,此时冰凉一片,左右反正也是粗直汉子,他也不顾忌讳,直接拉着宝琴的手,免得她支撑不住。   随后又让刚刚控制住的几个匪徒,在前面为自己带路。   至于刚刚被打昏的刘麻子,贾瑞在知道此人居然是被眼前这个娇滴滴小姑娘打昏后,有些惊讶,就让人补上一刀,将此獠结果。   不远处一个木门里,看守薛润的匪徒如草芥般被贾珩解决,再劈开木门,只见薛润大腿伤势颇重,似是骨折,躺在地上呻吟,薛蝌虽被反绑,却目光焦急,不住挣动,似乎也是在想趁乱救父,只是他乃文弱书生,本无这本事罢了。   “爹!哥!”   宝琴看到父兄尚在,忙扑上前去,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是再次汹涌而出。   这短短一日,对薛宝琴而言,真乃惊魂动魄,恍如隔世,让她这个深闺之中受尽呵护娇女,算是真正体会到乱世前夕的人间艰险与生死叵测。   恐怕她一辈子也忘不了今日的故事。   贾瑞让人给薛家父子解开绳索,随后便说自己是官军来救人。   薛润心中如过山车一般,此刻亦是老泪纵横,激动道:   “我乃金陵薛家薛润,携子薛蝌、弱女,叩谢将军大恩。”   “将军今日救我等于水火,便是我薛家再造之恩主,日后定要结草衔环以报将军,不忘今日恩德。”   “金陵薛家?薛蝌?”   贾瑞此时恍然大悟,薛润这个名字不熟,但薛蝌他是知道的,薛宝钗的堂弟嘛。   随后贾瑞打量着在一旁啜泣拭泪,宛如梨花带雨的妙龄少女,便知道她就是薛宝琴,虽然才小小年纪,但却也是玉貌花容,丰姿绝代,一流美人迹象显露无疑。   容色可以说在探春,湘云之上,不过略逊潇湘仙子几分。   此时薛蝌也是知礼一揖道:   “薛蝌叩谢将军救命之恩,日后将军若有驱策差遣之处,我定当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贾瑞此时却是微微一笑,温言道:   “二位倒不用客气,论起亲来,倒不是外人,我是神京贾家之人,家祖父讳代儒,西府贾存周大人,按辈分算我的叔父。”   薛润与薛蝌闻言皆是一愣,尤其是薛润,脸上难掩惊愕道:   “原来将军就是近日京中盛传的贾瑞贾公子?老拙在金陵,也久闻将军大名。”   这等贵胄圈子,名声传得是极快的,贾瑞这几个月以来,智斗贾珍,简在帝心的名望早就传遍在各大豪门世族耳中。   薛润这次想北上与薛家主支争夺家产,自然也早就调查了神京的一些情况,知道贾瑞是皇帝面前极为得力的人。   这让薛润心中又产生一个想法,是否可以通过攀附贾瑞,再以此借势借力来打压大房?   且不提薛润这点心思,此时贾瑞让人将山寨细细搜刮一空,被山寨掳掠囚禁的无辜之人,尽数放离归家,匪徒多年积累的财物,则命人登记造册,装箱封存,悉数充公。   俘获的匪徒,则由被解救的苦主指认,若是背负血债,为恶一方,那就就地正法,替天行道。   若是被迫入伙,罪不至死,则遣散让他们自行离去。   贾瑞其实还有收纳一批人的想法,但考虑到自己目前身为朝廷命官,总不能公然收留这些人,于是就此将此念打消。   日后若是有独立的基业人马,倒是可以招募四方豪杰以充实力。   随后贾瑞带着众人下山,路上让人用车拉着薛润父女三人,再攀谈起来道:   “早听薛家太太说,你家姑娘慧敏伶俐,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贾瑞说起薛宝琴智斗匪徒的故事,称赞他以弱女之身,却拿下匪首。   在他本人的审美里面,也更喜欢这种果敢机敏、有胆有识的女性,这也是贾瑞偏爱探春和湘云的原因。   薛润闻言,心中惊异无比,看着另一个车里的宝琴,又是后怕,又是自豪,低声道:   “小女自幼伶俐些,还有些淘气莽撞,但今日临危不惧,智斗强徒,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也是没想到天下居然如此不靖,前几年我也常走这条水路,还没遇到这等刀兵劫掠事。”   贾瑞淡道:“这两年来,山东,河南,陕西年年有灾,朝廷又要向关外用兵,大军开拔,便是征粮征丁,摊派剧增,百姓负担难免愈重。”   “恐怕你们这些行商坐贾,日子也没有之前好过吧。”   薛润听到此话,也是叹道:   “倒的确如此,海宇不宁,四方有事,朝廷固然艰难,我们这些商贾之人,也难有安稳行商之日。”   随后薛润又把话题绕回到贾瑞身上,忙道:   “不过圣天子重用贾将军这等柱国栋梁人物,再加上朝廷有许多清正重臣坐镇,纵使有宵小为祸,日后也必将拨云见日,重现朗朗乾坤。”   贾瑞闻言,心中暗笑,倒也没有多点破,谦逊几句不提。   至此,贾瑞带着薛家三人以及财物重新登船,史鼎和罗正威等人看到贾瑞没用多少时辰,便大获成功,又带回如此多的财物人口,心中更是惊讶。   贾瑞又向史鼎介绍了薛润等人。   史家,薛家都是金陵豪门,这两人少年时代也曾打过交道,在一起花天酒地,无所不为过,此时史鼎看到居然救了薛润,大感意外与欣喜,忙让人给薛润诊治腿伤。   薛润知道史家如今一门两侯爵,威势远在他们四大家族老末的薛家之上,更是放低身份,极力奉承巴结。   再加上他现在伤了腿,也无力再去神京与长房争利,便说愿意搭他们这艘官船,同行先去扬州,再回金陵老家。   史鼎闻言,自然是点头同意。   不过贾瑞想到什么,又打量了旁边的薛蝌一眼。   这小子刚刚在牢里面,虽然满脸狼狈,但依旧气度沉稳,眼神清亮,倒是个可造之材,不是那种无用的纨绔,此时有了爱才之心,便道:   “薛蝌兄弟,我看你经此大劫,却临危不乱,颇有心胸,我十分佩服。”   “船上文书、物资清点诸事繁杂,我身边正缺可靠人手料理,你若不弃,可暂随我身边做个书记文吏,一边照料令尊,一边历练些世情如何?”   薛润闻言,也是暗和他想结交贾瑞的心意,忙道:   “蝌儿,贾大人如此看重于你,这对你来说是难得的天大的造化,你要勤勉用心,莫要辜负了大人的厚爱。”   薛蝌则早就佩服贾瑞的手段和心胸,视他为恩人,此时看到他愿意提携,便毫不犹豫,深深拜下道:   “此事蝌求之不得,愿追随大人,略尽绵薄之力。”   薛家父子既蒙应允,薛家父子便安排住在贾瑞左近的船舱。   至于薛宝琴,则由健壮的仆妇护持,准备安排住在黛玉,湘云那一层的内眷船舱里。   ......   船身轻晃,薛宝琴望着窗外平阔的运河水面,终于缓过神来,父兄俱在,山寨的噩梦已成过往。   紧张的神经放松后,一丝异样的羞赧却悄然爬上心头。   方才在山寨,那般众目睽睽之下,竟被那位贾将军牵了手。   虽说薛家是商贾之家,不如那些侯门公府规矩森严,可这终究是女儿家的忌讳。   宝琴双颊微烫,又想起刚刚穿着铠甲的贾瑞,这人只是比兄长薛蝌年长几岁,却手段雷霆、杀伐决断,根本就不像她日常接触过的许多亲族子弟。   思绪翻涌,宝琴轻轻摸了摸脸颊,耳根微红地想着:罢了,横竖是救命恩人,又是亲族中人,何须拘此小节?   待仆妇掀起帘子,薛宝琴步入三层内舱,只见里头暖香拂面,灯影绰约,几名妙龄少女或在绣墩上坐谈,或在窗边读书。   看到她进来,都好奇打量着她。   而宝琴的目光扫过,却被最里面一个手执书卷,眸似秋露的的绝色少女吸引。   而少女也惊异打量着宝琴,不知为什么,虽然不认识她,但看到这个妹妹,心底蓦地腾起一股说不清的亲近之意。   “姐姐们好。”宝琴笑了笑,并不拘谨走上前去,却直接坐在黛玉的旁边,不急不忙道:“我是......”   在另一个轮回里,薛宝琴与林黛玉便是好友,或许是宿命中的缘分,这一世,她们也是第一时间,对彼此产生了好奇......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59章 宝钗无情也动人   当贾瑞护送林黛玉一行人,全船已过沛县与宿迁,即将开往漕运总督的驻地淮安之时。   千里外的神京薛家宅内,莺儿灵巧的手指在薛宝钗丰密的乌发间穿梭,绾着一个端庄又不失大方的发髻。   自薛蟠发配后,宝钗便劝说母亲,一起搬离了梨香院。   薛家母女等人,住进了文德街的薛家旧宅,这里离贾瑞府和荣国府的距离倒是差不多,不远不近,位居中庸。   宝钗的理由是,现在薛家接了皇家使命,有许多大事要办,进进出出已然是常态。   他们如果还住在贾府,那许多事情做起来不方便。   听到女儿这么说,薛姨妈也只能随她。   此时在铜镜前,宝钗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神情沉静,唯有眸底深处蕴着许多思虑。   “小姐。”莺儿轻声细语,将一支简素的赤金点翠簪子插稳道:   “今儿太太要去西府探姨太太(王夫人),您跟去吗?可有些日子没见那边府里的几位姑娘和宝二爷了。”   宝钗的目光在镜中与莺儿交汇,微微摇头,不容置疑道:   “今日不得空,有些要务需去铺子上瞧瞧,母亲一人去便可,让她替我说下。”   她顿了顿,像是才想起般补充道:   “再者,今天是瑞大爷府上,代儒太爷的寿辰,我们既是亲族后辈,又蒙瑞大爷深恩,理当前去请安拜寿的。”   莺儿手上的动作一顿,眼神顿时了然,忙道:   “小姐说的是正理。前番大爷的事,西府虽也说了些宽心话,可终究是瑞大爷实打实出了大力气、担了大干系,才保住了大爷性命。”   “如今瑞大爷人在江南为国奔波,他家里太爷寿辰,咱们若不去,实在说不过去,西府那边……”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宝钗只是轻轻抚了抚衣襟,语气平和如初:   “姨妈那边自有她的为难处,一家有一家的章程,这话,咱们心里明白便好,不必多说。”   莺儿哎了一声,心领神会,不再多言,只手脚麻利地为宝钗挑选了一件颜色素雅却不失贵气的月白锦缎棉袄,既显孝心诚意,又极符合拜见长辈的体面。   收拾停当,宝钗唤人取来一个早已备好的锦盒。   打开,里面是几包用油纸仔细封好的上等药材,还有两株形态遒劲、品相极佳的老山参。   这是她特意给贾代儒准备的。   主仆二人乘坐在青呢小轿上,由薛家忠仆护卫,平稳地来到贾代儒府门前。   得了消息的贾芸早已候在那里,一看到薛家的轿子,脸上立刻堆起热络至极的笑容。   “薛姑娘来了,快请进!老太太方才还念叨呢,说姑娘真是客气,这些日子已经来过好几趟了。”   贾芸半躬着身引路,言语间满是殷勤,甚至带着点讨好的味道。   他认为宝姑娘在瑞大爷跟前极有分量,更是深知瑞大爷正在与薛家合作,此时哪敢有半分怠慢。   宝钗含笑微微颔首,客气中带着一丝当家主事人的矜持道:“芸哥儿辛苦了,太爷和老太太可都安好?”   贾芸连忙道:“都好,老太太精神头不错,就是太爷早膳后刚服了药,这会儿正歇着呢。”   他引着宝钗穿过略见清寂但也整洁的庭院,直入正厅。   厅内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   贾瑞的祖母傅氏正坐在上首的暖榻上,精神虽不比年轻人,但眼神依旧清亮,见宝钗进来,脸上立刻绽放出慈祥欢喜的笑容。   “薛姑娘来了,快过来坐!”傅氏倒是喜欢上了宝钗的性格,她伸出手,示意宝钗近前,言语亲昵道:   “你这孩子,外头那么多大事要忙,还惦记着我们,三不五时地来探视送东西,真是生受你的了。”   老人的感谢是真心实意的,贾瑞这个孙子是她如今最大的倚仗和牵挂。   而薛宝钗这般周到用心地来看顾瑞哥儿的长辈,在傅氏看来,既是情分,也是极有心的表现。   对于傅氏而言,宝钗的确是个让长辈喜欢的姑娘。   宝钗忙按规矩地福身行了一礼,姿态娴雅,声音温柔似水,感谢傅氏的照顾,随后示意莺儿将锦盒奉上:   “老太太,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知道太爷需要调养,我就让我们薛家的人花了点心思,寻了些上用的药材,按医嘱配伍的。”   “这山参虽不是什么稀罕物,胜在年份还算足,给太爷煎汤补气力是好的,愿太爷寿比南山,松鹤长春。”   薛家几代皇商,别的可能不行,但找一些稀缺名贵的好东西,的确是薛家的看家本事。   随后宝钗还笑着补充道:   “我已经吩咐了家里人,四处有名的杏林圣手,不拘身价,务必想法子延请几位过来,仔细为太爷诊看诊看。”   “若能有良方妙手,花多少银子都使得。”   傅氏闻言一愣,又打开盒子,便知道这的确是极为珍贵的老山参,对自己丈夫身体是大补。   老太太眼中愈发感动,拉着宝钗的手,连声道:   “好孩子,你可真真是万里挑一的好姑娘,知礼数,懂进退,办事又这般妥帖周全。”   “老身活了这把岁数,也没见过几个像你这般品貌才情俱佳的,日后啊,真不知是哪家有大福气,能娶到你这样的媳妇进门。”   傅氏倒不是有什么心思,无非是老太太常见的口头禅,看到年轻孩子,喜欢他们,便会谈到婚姻大事。   但这话宝钗听起来却不是那么简单,她微微垂下螓首,带着女儿家的娇羞,不再言语。   随后宝钗并未久留,陪着傅氏说了会儿话,细细问了代儒的病情和饮食起居后,便得体地起身告辞。   临走前,她又留下一个锦囊,里面是沉甸甸的银子,笑着递到贾芸手里。   “芸哥儿,这点心意烦劳你分派给府里伺候太爷、老太太的下人婆子们。”   “如今瑞大爷在外为国效力,府中一应琐事全仗你们费心出力,两位老人年事已高,底下人更要精心些。”   “这算是我一点谢意,大家伙儿平日多上点心,就是瑞大爷回来也必是记功的。”   贾芸握着那分量不轻的锦囊,心知这既是赏赐也是提点,连忙躬身应道:   “薛姑娘放心,我定将府内上下约束好,不敢有半点差池!”   宝钗微笑点头,这才带着莺儿登轿离去。   但等宝钗踏入自家内屋时,却看见母亲薛姨妈正倚在暖炕上,面有不虞之色,身边侍奉的丫头也屏息敛气。   看到宝钗回来,薛姨妈长叹一声,握住了女儿的手道:“今天去你姨妈家,听到几件不好的事,为你姨妈难受。”   “先是宝玉那孩子,自从林丫头走好,已经病了好多天,恹恹的吃不下东西,老太太急得也躺下了。”   “这都不算,东府那个珍大爷,被放回来才安生几天?今天又打发人来西府,道是家底都被人掏空了,府里艰难,求西府周济些钱粮度日。”   宝钗秀眉微蹙,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听母亲继续说。   “你姨妈当场就推了。”薛姨妈叹道:   “她心里也憋着气呢,同我说,当初不是西府托了关系寻人情,东府珍大爷哪能这般轻易脱身?”   “如今他们不知感恩,反来叫苦哭穷讨银子,明明是自己做下那等无法无天的事才落得如此境地,倒埋怨起别人了?“   “你姨妈让凤丫头,硬生生把人打发走了,唉,你姨妈也是被烦得够呛,心力交瘁的,我看的心疼。”   薛姨妈唉声叹气,好像不知道自己儿子都发配到辽东去了,只是担心别人家的事。   宝钗静静地听完,脸上波澜不惊,只那水杏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凉意。   她不紧不慢地替母亲掖了掖盖在腿上的薄毯,声音平静道:   “母亲宽心便是,各家有各家的运数,西府富贵根基深厚,老太太和姨太太都是能主事的人,些许烦难总能度过的。”   “人若真有难处,也该自己想法子撑起门庭才是,总指着亲戚接济,终非长久之计,母亲关心姨妈则可,但却也不必太过心忧。”   对于宝钗而言,荣国府也好,宁国府也罢,他们的起落纠葛,早已激不起她心中太大涟漪。   蘅芜君有限的温情和关注力,早已牢牢系在对薛家至关重要的、以及那个值得她用心对待的人身上。   薛姨妈一听,倒也无言以对,只是叹道:“你现在倒越发像你父亲了,连你说的话,都像你父亲当年对我说的话。”   宝钗笑道:“我倒是怀念父亲在的时候,那个时候,哥哥在外面骑马,宝琴和蝌弟跟我偷偷看闲书,也不知现在宝琴他们如何?”   “之前二叔送来书信,说要带他们上京,恐怕还有些时日就回到了。”   薛姨妈闻言一楞,忙道:“那他们来了,如果说起铺子的事,我们如何是好?”   宝钗平静淡然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自有办法,且我们如今办了皇差,有天大的干系在此处,岂可随便推给他人,如若如此,岂不是坏了陛下的大事?”   “即使二叔来了,我也可以跟他理论。”   “母亲歇着吧,我去库房和铺子里看看今日的账目,许多事情需得提早安排。”   宝钗敛裙转身,步履平稳地走了出去。   午后暖光透过窗格,只照亮她沉稳离去的背影,那裙裾拂过门槛,仿佛也将那些属于贾府荣宁两代的烦忧,不动声色地隔绝在了身后她并不真正关心的喧嚣之外。   属于薛宝钗的战场,从来不在那日渐衰颓的国公府邸高墙之内。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60章 淮安惊涛宴,闺阁暗夜忧   千里运河在淮安府地界,两岸不再是莽莽苍苍的苇荡荒丘,取而代之的是密匝的商铺、林立的货栈、攒动的人头。   这便是漕运重镇淮安,漕运总督驻地,大运河的咽喉,朝廷命脉所系之地。   这位漕运总督,贾瑞打听过,名唤吴先平,之前是太上皇提拔的人,但建新帝登基后,却也是紧跟形势,多次向建新帝示好,算是改换了门庭。   当贾瑞等人乘坐的钦命官船缓缓靠岸时,早已在岸边等候多时的队伍立刻骚动起来。   等船板搭好,为首那位绯袍官员立刻迎上前,深深一揖:   “下官吴先平,率淮安府衙、漕运总督府僚属,恭迎宣抚钦差史侯爷、林公公,诸位大人为国辛劳,远道而来,卑职等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史鼎身为正使,当仁不让,虚扶一把道:   “吴总督不必多礼。一路行来,多赖天佑皇恩,倒也得平安,陛下差遣我等南下,诸多事宜,还要仰仗吴总督鼎力相助。”   他目光扫过这庞大的迎接阵仗,心中微觉舒畅。   论爵位,他虽尊贵,但漕运总督乃是封疆大吏,手握实权,如此礼遇,足见其识相,以及对皇帝此次奉旨南巡的重视。   吴先平连道不敢,又转向林公公见礼,笑容和煦如春风,随后目光打量着贾瑞,露出几分好奇。   当史鼎介绍贾瑞的名字后,他抚须笑道:   “原来是贾大人,果然是少年英雄。”   他看向贾瑞的眼神带着明显的兴趣,毕竟他太年轻了,自己在这个年纪,可还是个赶考的穷书生。   简单寒暄后,女眷的轿子也已下船。   黛玉、湘云、宝琴等由仆妇丫鬟簇拥着,分别上了几乘青呢小轿,帘幕低垂,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的目光。   自有吴先平早已安排好的内宅管事婆子,恭敬地引着这队女眷,先行一步,直往漕运总督府内宅而去。   待大队人马分派妥当,史鼎、林公公、贾瑞、罗正威等男宾便上了吴先平亲自等候的大轿。   另有护卫、随从等则骑马或乘马车跟随,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淮安府喧闹的街道,向着那威严肃穆的漕运总督府行去。   总督府正厅灯火通明,筵席早已备下,桌上杯盘罗列,皆是淮扬名馔,清鲜雅致,八凉八热,无所不有,吴先平更是笑容满面,亲自引导史鼎坐了主位,林公公和贾瑞居其侧,自己与淮安知府、河防主事等陪同入席。   史鼎是勋贵,林公公是天使,都是他要好好笼络的对象。   酒过三巡,气氛渐酣。   吴先平频频举杯,口灿莲花,既颂扬天子圣明,又称赞钦差劳苦功高,让贾瑞听得真切,心中了然。   这吴先平能在漕运总督这等关键位置上一坐七八年,经历太上皇、新帝两朝不倒,果然是个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角色。   他能将拍马屁表达得如此自然流利,毫无媚态,也是一种本事。   毕竟读书出来的官员,又担当漕运这等大任,多多少少有些傲气和官气。   能像他这样压低自己身价,连自己这个小官都能照顾到,可谓不容易。   听说此人做事也算干练,也是难得的人才,怪不得建新帝如此看重。   贾瑞一边安静饮酒,偶尔应和一两句,倒算是宾主尽欢的场景。   酒席前,还有美貌女子轻拨丝弦,先唱了一曲应景的颂圣词,声音清越,绕梁不绝。   唱罢,又应史鼎要求,唱了段牡丹亭,一句良辰美景奈何天,曲调婉转缠绵,词句幽怨动人,连林公公都听得眯起了眼睛,手指在桌沿轻轻敲打拍子。   此时,一名面色凝重的心腹却步入后堂,悄然来到吴先平身侧,俯身低语几句,同时将一个密封的、缠着加急标识的信件呈递到他面前。   吴先平脸上的从容笑意瞬间凝固,接过信筒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便抬手示意道:“你们退下吧,先下去饮茶歇息吧。”   歌姬怀抱琵琶,歌声戛然而止,弦音发出一声不和谐的“铮”鸣,在陡然寂静下来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她与乐师们对视一眼,皆不明所以,但在总督大人隐含震慑的目光下,不敢多问,慌忙施礼告退。   厅堂内原本的喧笑语笑如同被骤然抽空,霎时只剩下令人不安的死寂。   吴先平没有再看史鼎等人,便撕开信筒的密封火漆,抽出里面的加急邸报,飞快地阅读起来。   只见他每看一行,脸色就阴沉一分,片刻后,他终于抬起头,长叹一声,对史鼎等人道:   “史侯,林公公,大祸事,辽东军报,王大将军(王子腾)中了鞑子诱敌深入之计,前锋轻敌冒进,被其精骑分割包围,伤亡惨重。”   “此时他只能退守宁远。”   “眼下女真大军尾随而至,已开始围城,若宁远再失,则山海关危矣!”   最后四个字,如同丧钟敲响,让众人脸色陡然一变。   山海关若危,则京师震动,女真的铁骑就直接杀到皇帝面前了。   贾瑞的眼神亦是刹那间变得极其冰。   朱明斗不过满清,还能解释为立国二百年,已然是暮气深重。   这大周立国才百年,怎么军制就糜烂至此,这些武勋承平百年,也成了废物。   史鼎脸色铁青,惊恐道:“这些塞外东胡,才仅仅十年光景,竟能逼得我大周王师节节败退,如此下去,国朝颜面何存?长此以往,怕是当年前宋西寇之祸啊。”   西寇说的是前宋的西夏,但贾瑞却冷笑想到:“西夏倒也罢了,就怕是蒙元。”   众人不再有醉酒嬉戏的兴趣,吴先平也道:   “军情如火,女真凶顽,已非疥癣之疾。”   “陛下闻此噩耗,必雷霆震怒,辽东局势,恐牵动天下钱粮兵马调度,漕运,亦是重中之重了。”   “史侯,林公公,军情紧急,我要即刻召集僚属,查阅仓廪,清点运船,诸位大人旅途劳顿,请先至客院歇息,改日后再设宴赔罪!”   史鼎也知道此刻再饮宴是强人所难,更非所宜,忙道:   “国事为重,吴总督快请自便。”   吴先平告罪一声,甚至来不及再看一眼堂中诸人,便带着心腹僚属,脚步匆匆出去。   至于贾瑞等人,自然有吴先平的仆从,带着他们去客房安歇。   按照计划,他们要在这里休息三日,然后便去扬州。   漕运总督管的是粮食,巡盐御史管的是钱财,天下纷乱,粮食不能少,钱也不能少。   ......   男人们在外饮酒,总督府内宅处,漕运总督夫人刘氏则正满面含笑地招待着黛玉、湘云和宝琴等贵女。   “快尝尝这新采的龙井,最是明前雨后,滋味清甜,这点心是府里厨子拿手的蟹粉酥,只用了蟹肉蟹黄细细剥了炒熟,调得味儿,姑娘们尝尝可还入口?”   刘夫人言语温柔,带着江南官眷特有的细致体贴。   她对这几位来自神京贵戚之家的姑娘十分上心,既因丈夫的交待,也因她们自身显露出的不凡气度。   湘云最为爽利,尝了一口蟹粉酥,立刻赞道:   “多谢夫人,果然好吃,这蟹味儿鲜香又不腥,外面的酥皮也入口即化。”她一路奔袭,见识了不少风浪,此刻回到安全舒适的环境,又遇上美食,顿时恢复了活泼本性。   宝琴亦是含笑致谢,姿态优雅地拈起一块,细细品尝后,柔声夸赞。   黛玉却安静坐在一旁,她素来体弱,这些美食只是尝了几口,便不再品用,只是笑着道:“谢谢夫人赐宴。”   四位女眷刚聊了些神京风物、淮扬习俗,还算融洽。   湘云兴致勃勃问起淮安的庙会和有名的绣娘,宝琴也偶尔插话询问一些当地物产。   黛玉话虽少,但每每接话,也显出才情见识。   正谈着,一个十五六岁、伶俐的小丫鬟匆匆从堂外进来,脚步放得很轻,走到刘夫人身边,低声回了些什么话。   “什么?散了?”   刘夫人有些愕然,忙问道:“是何缘故?”   她直觉是出了事,否则丈夫不会如此失礼,刚才隐约也听到些前面更鼓人声的异样。   “奴婢听到,好像是说关外的鞑子快要杀到京师去了,老爷烦躁不安,便赶忙去处理公务。”   这丫鬟不懂军事,只听得杀到京师等破碎的词,赶忙说了出来。   “哐啷!”这回摔碎的是刘夫人手中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泼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的黛玉还要苍白。   “杀到京师?这还了得!”   她瞬间想到的是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黛玉、湘云、宝琴三人亦是心头剧震。   黛玉想起这一路上看到的乱象,又想起父亲林如海从小给自己讲过的史书故事,心中闪现着说不出的忧虑。   她不禁想道:“宁为太平犬,莫作离乱人,古人之言,今日方知其中滋味。”   史湘云更是不忿道:“那些在辽东带兵的将军们都是泥捏的不成,吃着朝廷的俸禄,领着千军万马,连个鞑子都挡不住?”   “我史家祖上当年跟着太祖太宗皇帝打江山的时候,是何等英雄气概,若是我家祖先在地下得知……”   她声音激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意气,后面的话到底没完全出口,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史姑娘,慎言。”刘夫人吓得一哆嗦,忙急声喝止,眼神慌乱地扫过周围侍立的仆妇。   这话太也惊世骇俗,若传出去,不知要惹多大麻烦。   湘云也意识到失言,环顾一周,看到众人惊愕侧目的样子,悻悻地闭了嘴,胸脯却还剧烈起伏着,显然怒气未平,但终究不再言语。   她并非不懂规矩,实在是那消息和憋屈让人不吐不快。   一场精心准备的宴席,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冲得七零八落。   刘夫人自己也心慌意乱,再无心力主持,强打着精神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让管事嬷嬷送三位贵客小姐回房歇息。   黛玉默不作声地回了刘夫人安排的雅致客房。   屋内燃着安神的沉水香,烟雾袅袅,却无法驱散她心头的寒意。   紫鹃和雪雁轻手轻脚地伺候她更衣,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谁都不敢多说话,气氛压抑沉闷。   黛玉没有坐,也没有躺,想到些事情,便走到临窗的书案前,案上铺着雪白的宣纸,紫玉的笔架上悬着几支上好的湖笔。   她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拿起一支笔,在砚台里饱蘸浓墨写下: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阙。”   其实黛玉更喜欢王摩诘和李易安的诗词,但今日不知怎么的,却想起了父亲教的满江红,便信手写了起来。   岳武穆这首流传千古的名作,字迹初时娟秀,随着笔锋激荡,竟显出几分少见的遒劲锋芒。   紫鹃认得一些字,凑近看了几个,有些好奇问道:   “姑娘这写的是什么?看着这般有气力?”   黛玉搁下笔,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向往道:   “写的是前宋岳老爷的诗词,他一生精忠报国,抵御外侮。”   “如今国朝危急,若有他这般顶天立地的英雄力挽狂澜,那便好了。”   但想到这里,黛玉的声音低了下去,没有说完。   因为她想起了岳武穆的结局,天下纵使再有岳武穆,也需要有个类似唐太宗那样的明君,否则怕功高盖主,重蹈风波亭的悲剧。   此时紫鹃恍然道:   “原来是岳老爷的故事,在神都时,我给三姑娘送花样子,在廊下瞅见她房里的大丫鬟正拿着本说岳演义呢,包着书皮儿,我认得那几个字儿。”   “听说外面都卖疯了,茶馆酒楼的说书人也都在讲。”   “姑娘若是想听岳老爷的故事,我想法子给姑娘寻一套来?”   不过想到什么,紫鹃小心道:“不过那横竖是男人家才看的书……”   黛玉闻言,却是冷笑道:   “紫鹃,你这话可是糊涂了。”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真是天倾地覆,烽烟卷了神京,那胡虏的刀,难道还会分什么男人女人?那时节,怕便是连叹息,也不及了。”   “林姐姐,你可睡下了?”   门帘此时哗啦一声被掀开,史湘云拉着同样未歇息的薛宝琴走了进来,两人脸上都还带着宴席残留的郁郁。   湘云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书案上墨迹淋漓的纸张。   她几步蹿过去,歪头读后,忙笑道:   “好姐姐,你居然写武穆老爷的词,这气势,莫不是想弃文从武,做那挂帅出征的女将军了?”   “你这是要壮志饥餐哪个胡虏的肉去?”   黛玉被她冲散了几分愁绪,啐了一口:   “云丫头又浑说,我不过是个药盏子不离身的人,拈朵花儿也怕力弱,拿什么提剑跨马?不过是……”   她神色黯了黯说:   “不过是想着,国朝那些统兵的将军们,莫要个个都像我这样的弱质女流一般体弱无力,连弓都开不得才好。”   这句话却戳到了湘云心头的痛点,她立刻接口道:   “我之前听我的乳母说,他的侄子在京营当差,回来说,京营里那些人,平日里耀武扬威,真到校场检阅,莫说骑马射箭,开个弓都脸红脖子粗,那力气,还没她一个女人家大呢。”   “我看他们不济事的,若是鞑子打到了京城,恐怕抵御不住了。”   想到这里,湘云突然惊呼道:“怪不得我家叔叔要带我南下,难道是想在这里避难吗?那么老祖宗她们怎么办?”   听到这话,黛玉也有些烦闷,忙说:“你可别胡说,京城是坚城,鞑子哪有那么容易南下?”   宝琴却想起那令人心悸的匪乱,叹道:   “湘云说的也不是玩笑,一路上,匪患如此猖獗,谁知未来如何,若是中原有失,这江南,怕也难成桃源。”   这番话,比湘云的大胆议论更让人心头沉重。   三人都想起了一路看到的光景,相对无言。   还是湘云最受不了这窒息的沉默,她猛地一拉黛玉和宝琴的手:   “罢了,这些糟心事越想越烦闷,大好春夜,在这屋里枯坐听那更漏滴答,有什么趣味?不如我们出去走走!”   “我刚才被婆子引路过来时,看总督府这后花园子景致布置得极妙,月色又好,咱们就去散散心,走几步路,消消食,看看景儿。”   “这些事情,他们男人家去操心,我们想多了也是无益。”   宝琴有些迟疑:“夜深了,府中女眷走动,怕多有不便,扰了主人清静。”   “怕什么!”湘云满不在乎地扬起下巴,语速飞快地反驳:   “咱们又不是偷鸡摸狗,就在自家客院附近散散步,看看月亮,能闯多大祸事?”   “总督府这样大的园子,咱们三两步还能走出天去不成,走走走!”   她不容分说,一手一个,拖着黛玉和宝琴就往外走。   紫鹃和雪雁见姑娘们要出门,忙不迭地提上角灯跟了出去,两盏纱灯散发出柔和昏黄的光晕,勉强撕开沉沉夜色。   三姐妹遂携手步出房门,被清凉带着花香的夜风一扑,胸中那股积郁似乎消散了一小缕。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61章 月下论国事,药影照芳心   漕运总督府的后花园在夜色中别有风致。   月色如水银泻地,勾勒出假山的嶙峋轮廓,浸染着楼阁亭台的飞檐翘角,也洒在沉寂如镜的湖面上,碎成万千粼粼光点。   这份幽静,却抚不平林黛玉心中的波澜,她想起晚宴散后,自己独坐房中写下的那几个字。   此刻望着眼前月色下的水塘,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忧思,突然化作灵感的星火。   “这般月下,我们姐妹不妨效仿古人,联句抒怀?”   黛玉目光投向湘云和宝琴,此时唯有诗,或许能稍解这胸中块垒。   “好啊!正合我意!”史湘云第一个拍手响应,她正嫌一肚子火气无处发呢。   “林姐姐提议极好。”宝琴也柔声应和。   湘云先一马当先,说了句:“寒塘鹤影冷冰绡。”   宝琴却眼波流转,望着月下微波荡漾的湖面,沉吟片刻,柔声续道:   “月满寒塘水自清。”   宝琴是想起了之前经历的事情,于是就说起了塘水自清。   听到二人诗句,黛玉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眼前清冷的湖面,月光清辉笼罩下,孤傲清冷之意油然而生,一句诗便在她脑中徘徊:   “楼台倒影碎琼英。”   在黛玉看来,世事变幻莫测,就像这楼台倒影,不知何是正,何是反。   “......”   “好一个楼台倒影碎琼英。”   一个沉稳而清朗,带着几分低沉赞赏的男声,在她们身后蓦地响起。   “林姑娘这句碎琼英,说尽了如今的局势,不知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倒让我想起辛稼轩醉里挑灯看剑之后的萧索,壮怀激烈之后,更是深沉的慨叹。”   三女倏然回头,俱是花容微变。   只见凉亭台阶之下,月华如水,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身姿挺拔如青松,并未着官服。   正是贾瑞,含笑注视着她们。   他刚刚也是出来散步,没想到便遇到了这几个女孩。   “瑞大哥!”史湘云率先反应过来,惊讶中带着欣喜,“你怎么在这儿?”   薛宝琴也是一脸高兴,感激与恭敬道:“贾将军。”   唯有林黛玉,一时怔住。   含情目中先是惊愕,随即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想避开对方的目光。   黛玉平常在姐妹面前,也算是娇俏胆大,但每次面对贾瑞,却总是羞赧。   或许是因为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跟她之前所处世界,完全不同的气息。   而且这人与她黛玉,又有种只有彼此知道的关怀。   此时林黛玉张了张嘴,平时伶俐的口齿此刻竟有些滞涩,不知该如何称呼才好。   瑞大爷?太生硬,像云丫头那样喊瑞大哥?是不是过于亲昵唐突呢?   但它比瑞大爷好像合适一点。   最终黛玉低垂下眼帘,声音轻若蚊蚋地飘出一句:“瑞大哥......”   这是黛玉第一次如此称呼贾瑞,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波澜。   贾瑞似乎看出她的局促,眼中笑意更浓了些,却不点破,只迈步走上台阶,坦然道:   “我也同诸位姑娘一样,长夜难眠,便出来随意走走,散散心中郁结。”   “不曾想与你们心有灵犀,竟在此处相遇了。”   他姿态自然大方,没有丝毫男女避嫌的忸怩,指着凉亭道:   “夜色正好,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如坐下说话?”   湘云天性疏朗,本就佩服贾瑞一路杀伐决断的英气,闻言立刻应声:“瑞大哥说的是!”大大方方地就在原位坐下。   宝琴略一犹豫,她虽知闺阁之仪,但一来贾瑞是救命恩人,二来此刻情形特殊,见贾瑞坦荡,湘云豪爽,便也顺从地坐回原处。   商贾之家对某些规矩,本也略宽松些。   黛玉却觉得脸颊更热。   贾瑞那“心有灵犀”四字,听在耳中竟让她心底莫名一颤。   她强自压下那点异样,刻意选了离贾瑞最远的一个石凳,这才轻轻落座,将半个身子微微侧开,装作专心欣赏亭外月色下的池塘,只留给亭中一个清冷的侧影。   贾瑞目光掠过黛玉疏离的身影,只是笑笑,也不勉强。   他看向薛宝琴,关切道:   “琴姑娘在船上休整了一日,可曾好些了?前日之事,想来仍是惊魂未定。”   宝琴忙道:   “多谢贾将军挂怀,已然好多了。”   “若不是将军雷霆手段,来得及时……”   她想到山寨中的凶险与绝望,眼圈微微发红道:   “宝琴此刻怕已是身陷绝境,焉能与二位姐姐在此闲话。”   “职责所在,不必言谢。”   贾瑞摆手,语气真诚。   “说起来,这一路行来,也是乱象丛生,确实令人心忧。”   “如今外患逼近,内里亦是遍地流民,只差一点火星。”   湘云正愁没地方问,闻言立刻急切道:   “瑞大哥!你也听闻那辽东的坏消息了?那些鞑子当真……当真能打到京师吗?”   贾瑞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神情异常严肃道:“恐怕,形势比你们听到的更为严峻。”   他的话语让亭中本就凝重的气氛骤然一沉。   连装作看风景的黛玉,也不由得转过头来,目光担忧地投向贾瑞。   “女真,不过塞外东胡,崛起不过区区十数载。”   “然而此等新锐,却能在短短十年间连败我大周劲旅,王子腾曾督师数省,也算当世名将,此番尚且中了敌人奸计,损兵折将,困守孤城。”   “其他那些承平百年的将领,面对虎狼之师,恐也难堪大任。”   贾瑞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三人,又继续道,“而且国朝之大患,不在于外,而在于内!”   “在于内?”宝琴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黛眉微蹙。   “不错。”   贾瑞点头,直率道:   “其一便是双日悬空,政令难畅,圣天子虽英明,然太上皇余威尚在,两宫旨意,朝臣有时亦难适从,长此以往,难免掣肘延误大事。”   他没有用更尖锐的词,但意思已然明了。   “其二,勋贵承平日久,膏粱子弟充斥军旅武职,空耗粮饷,习于宴安,武备弛废,难当大任。”   “那些曾随太祖太宗南征北战的血性勇烈,早已消磨在富贵场中,京营腐化之状,恐怕比我等在山东见到的水匪更难整治。”   “最后,就是这遍地的干柴。一路南来,所见灾荒连连,民生困顿,流民四起。”   “官如匪,匪如官,已是常态,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官府不思赈济抚恤,反而加征税赋,以奉辽东军需。”   “此等情形,无异于抱薪救火!”   贾瑞心中忧虑,叹道:“内忧外患下,就怕烽烟骤起,神州陆沉,重演昔日永嘉南渡、靖康北狩,乃至蒙元铁蹄蹂躏中原的惨祸。”   “嘶……”湘云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蒙元……陆沉……”   宝琴脸色也微微发白,她家道虽富,但在这等灭国倾覆的大势面前,也如蝼蚁般脆弱。   贾瑞眼中寒芒一闪,继续道:   “更甚者,据我所闻,女真凶蛮,每攻陷一地,便行那剃发的酷令,强令汉民男子剃去头发,只留脑后金钱鼠尾小辫,着胡服,呵呵,真是毒辣到了极点。”   “剃发?”湘云难以置信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敢毁伤?”   话音未落,一直沉默静听的林黛玉却突然抬起头,清冷的眸子闪烁道:   “这比杀戮更为狠毒。”   “杀戮无非一死了之,但剃发却是让人身心俱丧。”   贾瑞的目光瞬间落在黛玉脸上,带着明显的讶异和深深的赞赏。   他没想到,这位看似弱不禁风的林妹妹,竟能一眼看破此中最为险恶之处。   黛玉似乎被自己的大胆发言惊了一下,但看到贾瑞鼓励的眼神,定了定神,继续道:   “发髻衣冠,乃是华夏之貌,祖宗所传,让他们剃发留辫,易以胡服,看似仅是形貌之变。”   “实则是要摧其心志,毁其气节,久而久之,其人岂不认胡为主?甘为异族之奴?此乃釜底抽薪、亡国灭种之毒计!”   “好!”贾瑞忍不住低喝一声赞道:   “林姑娘所感分毫不差,此策极为险恶,看似针对形貌,实则直指人心根本,就是要打掉尊华夏、别夷狄的傲骨。”   他将黛玉未能言尽的意思,用更直白、更沉重、也更振聋发聩的话语点了出来。   宝琴和湘云被这番话震得心神剧颤,她们从未想过这“剃发令”背后竟藏着如此歹毒的深意。   “贾将军,”宝琴定了定神,望着这位在危局分析中显得格外沉稳透彻的年轻勋贵,忍不住问出了心底最直接的担忧。   “若……若真如将军所言,天下倾危,将军……意欲何为?”   贾瑞挺直了脊背,目光陡然变得深邃而坚定,他望向亭外无边夜色,仿佛要穿透这寂静的园林,看到那硝烟弥漫的北方边境。   一股沛然的英雄气自他身上悄然腾起。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天崩地坼,乾坤倾覆之时……”   他声音沉缓而有力,如同磐石击地道:   “瑞虽不才,亦当执戟披甲,投身边关,哪怕血洒沙场,马革裹尸,也绝不愿见此神州故土,沦于腥膻之手,使我同胞世代为奴!”   他的话语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视死如归的决绝力量。   字字句句,重逾千斤,狠狠砸在三个女子的心坎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澎湃激流瞬间冲散了史湘云胸中的郁愤,她只觉得浑身热血上涌,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   “瑞大哥真乃大丈夫!”她对贾瑞的崇敬无以复加,几乎要顶礼膜拜。   宝琴眼中也闪烁着激动与敬佩的光芒,用力点头。   黛玉的心,却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一句话,不同的人说效果不同。   有的人说这话,一听便知道是吹牛胡言。   但有的人说这话,却很真诚,让人相信。   她怔怔地望着月光下那个男人挺拔如松的身影,又想起了自己书案上那“怒发冲冠”、“壮怀激烈”的词句,纸上的英雄,此刻骤然血肉丰满地立于眼前。   这是一个跟之前诗词歌赋,花前月下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种莫名的、混杂着激荡、崇敬与些微晕眩的感觉攫住了她。   “当然。”   贾瑞又话锋一转,那锋锐之气稍稍收敛,恢复了冷静分析的模样。   “眼下局势固然危急,却也非全无转圜之机。”   “山海关险固,女真人虽凶悍,但毕竟根基尚浅,他们此番倾巢南下,看似气焰嚣张,实则已是强弩之末。”   “攻克宁远,围困锦州,其力已疲。”   “况且辽东苦寒,地广人稀,他们新占如此广阔之地,想要消化稳固、筹集粮草兵源,都需要时日,此刻仓促强攻山海关,风险极大,恐亦非其最佳选择。”   “朝廷只要能守住雄关,稳住阵脚,整军习武,恢复民生,未必不能挽狂澜于既倒。”   这是贾瑞结合前世看的资料,以及他现在这段时间观察,给大周做的分析。   当然,时间也不会很多,贾瑞现在需要考虑的是,要不就是想办法让皇帝给他练兵的机会,同时借此慢慢掌握军权。   要不就是有一个地盘,可以让他自己发展势力。   两者概率都不大,毕竟都算是在皇权面前玩手段。   但天下之事,为图其至远,定要为其至难。   怕是无用的,只有做,方有一条生路。   宝琴和黛玉没有像湘云那般激动,但也打量着贾瑞,悠悠过了许久,宝琴感慨道:“今天在将军面前,听了许多平日听不到的话。”   贾瑞也笑道:“话只说给有缘人,或许是跟三位姑娘有缘。”   恰在此时,一阵晚风卷着刺骨的寒意掠过湖面,吹入凉亭。   湘云和宝琴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黛玉本就体弱,寒风扑面,气息微窒,忍了忍,终究还是低咳出声,单薄的肩头也随之轻轻抽动。   那几声压抑着的咳嗽,在欢快散去的余韵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点气力不接的虚弱。   贾瑞的目光瞬间投向黛玉,但并未立刻上前嘘寒问暖。   这丫头性情清高敏感,尤其在外人面前,越是关切,或许越会让她觉得窘迫。   “夜色深重,寒气袭人。”   贾瑞只沉声说了一句,目光扫过三女道:   “诸位姑娘出来也有些时辰,该早些歇息了,我送你们回去。”   湘云有些遗憾,本想再说电话,但回头打量到林黛玉的样子,忙道:   “是该回去了,这风真有点刺骨,林姐姐怕是着了凉气吧?”   黛玉强自压下喉间痒意,低声道:“不妨事,一点小咳罢了。”   贾瑞点点头,当先步出凉亭,让随行丫鬟带来的防风琉璃灯走在前面,湘云拉着还有些气喘的黛玉,宝琴紧随其后。   数人沿着曲折的园径,在清辉与灯影交织中,默默穿行于庭院深深处。   晚风吹过竹梢的沙沙声,成了归途中唯一的伴奏,也让这三位本来出身云端,从没怎么想过人间疾苦与天下大势的姑娘,心中悄然拨动了一根弦丝。   黛玉由紫鹃和雪雁服侍着更衣卸妆,那阵晚风似乎真的让她有些不适,咳意虽已压下,喉咙深处却还微微发干。   紫鹃细心,去小厨房温了一盏新煮的枇杷露来。   黛玉正倚在临窗的暖榻上,无意识地望着窗外被窗棂分割的月色出神,案头灯火跳跃,映着那张苍白而绝美的侧脸。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紫鹃放下手中梳篦,掀帘出去片刻,回来时手里捧着一个不大的青花小盖盅。   “姑娘,”紫鹃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这是彩霞姐姐方才送来的。”   紫鹃将盖盅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揭开盖子,一股微苦却温润的药香顿时弥漫开,笑道:   “彩霞说,这是她自家用老法子熬的姜茶,特意加了蜂蜜和几味温中祛风的药材,看林姑娘又咳了几声,怕染了寒气,送过来让姑娘趁热喝下,暖暖身子,祛祛寒。”   紫鹃顿了顿,笑着补充道:“他也真是有心了。”   这个“他”是谁,黛玉自然知道。   一路南下,黛玉无形之中,其实受了“他”的不少好处,只是这人的做这种事,从来不会像贾宝玉那样,到处乱喊,而是悄悄做在最合适的时机。   难以言喻的暖流悄然涌上心头,微微驱散了初春的寒意和身体的微微不适。   她伸出手,却并未去接紫鹃递来的勺子,而是拿起刚刚写的那首词。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墨迹淋漓,字里行间是难以排遣的家国之忧,倒是与今日的此情此景,互相映照。   黛玉突然想到,几天之后,他们就要到扬州了,而他父亲,好像最喜欢这种有抱负,有肝胆的年轻人。   到时候能不能跟父亲说下,这位“瑞大哥”不仅是来救他病的大夫,同时还是个......该怎么说呢?是个英雄?   父亲会不会觉得我说的太多了?觉得奇怪呢?   想到这里,黛玉突然捂住了脸颊,它正烧的发烫,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62章 瑞黛交心(一)   一夜料峭春风到底不是虚的。   天刚蒙蒙亮,林黛玉便觉得头昏沉沉的,仿佛灌了铅,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她试着唤紫鹃,出口的声音却细若游丝,还好紫鹃反应过来,忙一摸黛玉额头,只觉入手滚烫,好像摸到了火炭,忙朝雪雁呼喊道:   “雪雁,快,快去禀报总督夫人!姑娘发烧了,烧得厉害。”   总督夫人刘氏得了消息,也是一惊,心想林如海是巡盐御史,林黛玉若有闪失,自家老爷面上须不好看。   她不敢怠慢,立刻叫来内宅常用的老供奉大夫去看诊,一面吩咐下人速去抓药。   紫鹃心思细,见总督府虽安排得周到,但想起姑娘这一路数次受贾瑞照拂,心中便存了个念头。   趁着雪雁随大夫忙碌的间隙,她悄悄溜到前院,寻到了刚练完一套拳法,额上还带着薄汗的贾瑞。   “瑞大爷!”紫鹃眼圈微红,声音带着急切,“我们姑娘早起就烧起来了,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总督夫人已请了大夫,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   贾瑞眉头拧紧,黛玉本就先天不足,几番惊扰颠簸,昨日又吹了风,终究是撑不住了。   他便问明了黛玉症候,运笔如飞写下一方脉案和药方。   “紫鹃,”贾瑞将方子叠好塞给她,又从掏出一个小瓷瓶道:   “瓶里是上好的羚羊角粉,掺在第一次煎好的药里一同服下,清热熄风最快,煎药时先用武火煮沸,再转文火慢煎一盏茶的时间,不可久煎失了药性。”   “你把这药送给林姑娘,我去禀明侯爷与公公,说我们现在淮安城歇息几日,等林姑娘病体初愈,再启程去扬州。”   紫鹃看到贾瑞如此用心,忙感谢不止,便拿着药方吩咐人去抓药。   此时史鼎和林公公也已起身,正在厅中用早膳,贾瑞匆匆将黛玉病倒、需要休养几日的请求说了。   史鼎心想这林姑娘既是史老太君的外孙女,又是林如海独女,立马点头应允,说道:“理应如此,如海大人仅此一女,万不能有失。”   林公公对此事不是太伤心,就在一旁也表示赞同   至于黛玉本来的保护人贾琏?此人昨夜在淮安城的花楼宿醉未归,现今人影都没见着。   倒也是好事,还省的贾瑞把此人支开。   不过前院刚安顿好,又有吴先平的心腹长随前来相请,道是总督大人有要事相商,请贾大人书房一叙。   贾瑞便让自己几个丫鬟都去照料黛玉,他先前往吴先平的书房。   “贾大人来了。”   吴先平也没啰嗦,先请贾瑞坐了,屏退左右,皱眉道:   “昨夜惊闻边关噩耗,老夫彻夜难眠,召集幕僚清查漕粮储运,已是焦头烂额。”   “军情如火,此刻朝廷亟需看到地方实心任事、稳定后方之举措,老夫打算即刻拟就一份奏疏,详陈漕运署全力保障辽东粮道畅通之决心。”   此时吴先平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贾瑞身上,眼神变得恳切道:   “老夫深知贾大人文武双全,才学见识远超同侪,深得陛下信任,此疏若由老夫手书,不过是老生常谈,未必入得圣上法眼。”   “此奏疏若由贤侄执笔代拟,效用必然数倍于老夫拙言,不知贾大人可肯助老夫一臂之力?”   按照道理来说,贾瑞是不入流的小官,吴先平是二品大员,又是进士出身,不至于让贾瑞给他捉刀代写。   但吴先平不是建新帝核心嫡系,而贾瑞却是天子近臣,又是出了名的书道过人,所谓位卑而权高,所以吴先平就主动希望贾瑞替他代笔。   贾瑞自然知道吴先平的意思,不过此事对他也无坏处,还能卖此人一个大人情,便先拱手谦逊道:   “吴总督言重了,大人乃两榜进士出身,文采斐然,坐镇漕运多年,功勋彪炳,瑞不过一介后学末进,安敢在大人面前妄动刀笔?”   “传出去,岂不贻笑大方?”   贾瑞先把姿态做足。   吴先平哪里肯放,一把拉住他手腕,连声道:   “贤侄切莫过谦,老夫是真心求教。值此危局,当以国事为重,个人名声荣辱不足道也,还望贤侄看在国事艰难,漕运干系社稷安危的份上,务必玉成此事,老夫必铭记大恩!”   话已说到这份上,再推辞便显虚伪。   贾瑞顺势应下,又心想不能立刻写好,按照自己的经验,给官员写东西,可以偷偷快点写好,但要到最晚时间才交给这帮官僚。   可以体现自己花了时间,用了心思。   随后他便道:“既蒙总督大人如此信赖倚重,瑞敢不从命,请大人容我思索一二,今晚定当将草稿拟就,请大人斧正。”   吴先平闻言,脸上绽开真切笑容,连声道谢,仿佛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事情定下,气氛稍缓,吴先平本来还想再留贾瑞一下,他府里一个老仆人却满脸尴尬进来,也不管贾瑞在场,急促道:   “老爷,公子今日又没去学堂,他他跟府尊家的公子在斗蟋蟀场争执起来,动了手,用石锁把人家头给砸破了。”   此话一说,吴先平脸色陡然大变,怒道:   “混账东西,真是顽劣,你让人把这畜生捆起来,打上几十板子,看他还有何话说?”   随即他对着贾瑞连连拱手,尴尬无比道:   “家门不幸,让贾大人见笑了,我先去处置逆子,奏疏之事,托付给大人了。”   “不劳吩咐。”   贾瑞不对别人家事插手,并不上心,只是淡然一笑,随即便离开总督府前院,拐向了女眷所居的后院。   如果是荣国府,贾瑞想进后院,基本是不可能的,但如今是在他人家中客居,总督府那些婆子,丫鬟却不会阻拦。   彩霞恰巧端着水盆出来,脸上也带着忧色,碰到贾瑞,忙道:   “瑞大爷,林姑娘那药,喂下去两回了,不知怎地,刚喂进去就呛咳着全吐了出来,药汁几乎没落胃。”   “她这烧,还是一丝没退。”   贾瑞脸色不悦,皱眉道:“你们这是怎么伺候的?且带我去一趟,我看个究竟。”   黛玉体弱,若不能速速退烧,恐生变数。   院内已有总督府派来的婆子丫鬟伺候,湘云和宝琴也在。   湘云守在黛玉床边,急得直搓手,宝琴则用湿帕子小心擦拭着黛玉滚烫的额头。   看到贾瑞径直走进来,宝琴微微一怔,湘云则像看到救星:   “瑞大哥!你可来了!你看林姐姐。”   贾瑞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安静。他快步走到床前。   只见黛玉紧闭着眼,浓密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白瓷般的面容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平日里花瓣般的嘴唇此刻干裂起皮,气息急促而滚烫。   她似乎被高烧折磨得深陷梦魇,口中发出几不可闻又令人揪心的呓语:   “母亲......你别撇下我......好苦......”   声音断续,带着无助的哽咽。   紫鹃带着哭腔:“瑞大爷,就是喂不进去,稍微撬开点唇齿,姑娘就挣扎得厉害,好不容易灌进一点,没等咽下去便呛咳着全呕了出来。”   雪雁在一旁端着空了大半的药碗,眼泪汪汪地点头。   贾瑞脸色沉静如水,探手试了试黛玉额头的温度,又仔细看过她紧闭的眼睑和干燥发白的嘴唇,心中已有计较。   他果断下令:“彩霞,再去按我的方子煎一碗药来,要浓些,煎好了立刻端来,紫鹃,雪雁,找几方干净的厚实布巾备用!”   待彩霞飞奔而去,贾瑞对紫鹃道:   “等下我来喂她,你扶稳林姑娘上半身,用手指稍微捏开她的下颌关节。”   “雪雁,你准备好布巾接她吐出来的药汁。”   “啊?”   紫鹃和雪雁都愣住了,紫鹃更是犹豫着:“大爷,姑娘毕竟是......”   湘云也瞪大了眼睛,宝琴则敏锐地盯着贾瑞的神色。   “顾不得那么多了,此刻救命要紧,她病中无力,又半昏半醒,若不强灌呛入肺腑,便是神仙难救!”   贾瑞不容置疑道: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清名规矩,不及人命半分重要!”   他眼中的决绝和那份沉甸甸的人命二字,瞬间说服了所有人。   紫鹃深吸一口气,眼中含泪,用力点了点头:“听大爷吩咐。”   很快,浓稠苦涩的药汁再次端来。   贾瑞接过药碗,坐到床边,紫鹃小心翼翼扶起黛玉无力的上半身靠在自己怀里,按照贾瑞的指示,用指尖找准位置,轻轻却坚定地捏住了黛玉精巧的下颌两侧。   黛玉似乎感到不适,眉头皱得更紧,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头下意识地想要躲闪。   “雪雁!”   贾瑞低喝一声,雪雁立刻上前,用布巾垫在黛玉下颌和胸前。   此时贾瑞用青花小勺舀起小半勺药汁,趁黛玉被紫鹃固定住头部、唇齿微开的瞬间,眼疾手快地将药汁稳稳送入她口中接近舌根处,让药液可以流进她的胃中。   黛玉的反应依旧剧烈,几乎是药汁入口的刹那,便本能地剧烈呛咳起来,上半身也猛地弓起,紫鹃死死抱住她,不敢松懈。   但所幸贾瑞手法纯熟,深送入喉的药汁总算未被全部呕出。   “再来!”贾瑞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   他完全不避秽物,又舀起一勺,再如法炮制。   动作循环往复,贾瑞的眼神始终专注,动作没有丝毫慌乱或急躁。   他知道,每成功送入一点未被吐出的药汁,就多一分希望。   湘云此时看得心惊胆战,紧紧抓住宝琴的手,仿佛自己也在经受一场折磨。   宝琴的手也同样冰凉,但目光却更多地落在贾瑞身上。   昨夜这个在月色下纵论天下、英气勃发的青年将军,此刻却坐在一个少女病榻前,做着这污秽不堪之事,实在是令人惊奇。   宝琴心中又是羡慕,又是好奇。   贾将军对林姐姐,似乎跟对自己不一样。   但到底如何不一样,宝琴却又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不过她不嫉妒林姐姐,还为她高兴。   只是有些小小的失落。   时间在重复的动作中缓慢流逝,浓稠的药汁终于被一点一滴,极其艰难地喂下去了大约三分之二碗。   黛玉的呛咳频率似乎低了一些,虽仍闭着眼,但挣扎的幅度小了。   “够了。”贾瑞终于放下药碗,长长吁了口气。   “紫鹃,慢慢放林姑娘躺好,垫高一些,让她歇着。”   “这羚羊角粉兑温水调成半盏,等她稍平稳些再喂进去,还有两副方子在桌上,一副清余热,一副养阴津,务必按时煎服。”   贾瑞站起身,用布巾擦去手上沾染的药渍,看着黛玉呼吸似乎稍稍平稳了些,脸上的潮红也隐约退了一点点,只是依旧如面如金纸,玉颊如霜。   紫鹃此时给贾瑞也端了一碗汤肴,但贾瑞没有动,而是轻轻闭上眼睛,只是让紫鹃将一方浸透井水的厚布巾拧得半干,覆在黛玉的额头上。   宝琴想到什么,轻轻拉着湘云的手,说我们先出去,不要打扰林姐姐休息。   天光渐暗,红烛点起,床上的黛玉终于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野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满脸着急的紫鹃。   然后,便对上了站在几步外,正注视着她的那道目光。   黛玉的脑子虽不清明,但模模糊糊中,那强行灌入口中的苦涩滋味和身体被扶住摆弄的感觉却留在了记忆深处。   此刻看到贾瑞站在那里,目光相接的一瞬,她顿时明白了些什么。   那眼神里有关切,有疲惫,还有一种坦然。   “姑娘,要感谢瑞大爷,刚刚你一点药都喝不进去,是瑞大爷让我们喂给你喝的。”   “瑞大爷,谢谢你救了小姐。”   “我之前不懂事,多次在言语上冲撞了大爷,请大爷勿怪。”   直到这时,紫鹃彻底放下了心中的戒备,泪痕满脸,轻轻向贾瑞小拜。   之前的芥蒂,彻底打消。   贾瑞却让雪雁把紫鹃扶起,坦然道:“我只是做了我应做之事,你对你家姑娘这番心意,我十分欣赏,我为林姑娘有你这样的姐妹而高兴。”   彼之蜜糖,我之砒霜,人和人的立场不同,自然会有截然不同的态度,贾瑞不会计较。   此时黛玉打量着贾瑞,这是自己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着她,想要害羞,却感觉没有害羞的力气,想垂下眼帘,却又觉得不好。   她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最终化作极轻极低、带着虚弱的一声:   “多谢你。”   没有具体的称呼,但一切都在不言中。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63章 瑞黛交心,问策辽东(二)   称呼有时候最能表现一个人的心意,尤其是在人意识模糊的时候。   黛玉倚在枕上,轻轻咬紧贝唇,方才那一声低哑含混的“多谢你”,已是耗尽了病中所有的力气和勇气。   此刻回想,才惊觉那称呼已悄然变了滋味,不再隔着那疏离的“爷”,亦不是姐妹间随口的“大哥”,而是直抵心底的“你”。   她想再多说一句,可那些话语此刻却堵在喉咙里,化作令人心慌意乱的灼热气息,徘徊不去。   贾瑞见她欲言又止,一切便了然于心,笑道:“林姑娘,你好生歇息吧。”   “小事就唤紫鹃,彩霞她们。”   “大事可以唤我,有我在此,你可放心。”   贾瑞没有多言,但你可放心四字却胜过千言万语。   黛玉似泣非泣含情目微微颤动,那双眼眸褪去了往日的清冷孤傲,只剩下病中难掩的脆弱与依赖。   她轻轻颔首,不再强撑,只是裹紧了被褥,顺从地合上眼睑。   贾瑞见黛玉神情渐渐松缓下来,便转头对守在床边的紫鹃叮嘱了几句,道:   “若高热复起,或夜里咳嗽加剧,可使人唤我,此地终究是总督府上,药材人手皆便,比船上安稳许多,好好照料你家姑娘,不必过忧。”   紫鹃感激涕零,连连应喏:“瑞大爷的话,我句句记下了,不敢有丝毫差错。”   床榻上小小身影已闭上眼睛,贾瑞没有多言,安排晴雯,五儿,彩霞等人轮流帮助紫鹃照顾黛玉,就离开此房。   这时他倒有点羡慕贾宝玉,可以一心高乐,做个富贵闲人。   贾瑞没这福气,他还需要花精力来处理公务。   回去后,贾瑞先将吴总督那份沉甸甸的奏疏底稿写了粗坯,正待推敲润色,门外便传来史鼎亲随略显急促的声音:   “瑞大爷,侯爷请您即刻过去议事,说有话相商。”   贾瑞大致猜的出来史鼎紧急召见所为何事,便把奏疏随手放在桌上,跟这亲随走去。   进门后,史鼎也没有寒暄,首先问起林黛玉的病。   “林姑娘的身体如何了,听说很不好?”   贾瑞也不啰嗦,只是说烧暂时退了,但估计还要有几天恢复期。   此时史鼎叹道:“他们林家之人,也是多灾多难,天祥,这一路南下,我极为佩服你的才能和胆识,你又是贾家的人,我便不瞒你了。”   一封来自扬州的密信由他递给贾瑞。   信中写的不是好事。   原来林如海的病已然急转直下,他前几天处理完公务后,呕血不止。   应天巡抚程嘉岳也紧急前往扬州,林家宗族之人,也在着手准备后事。   诸事繁杂,史鼎眉头紧锁道:   “林姑娘现在身子骨,可还能上路?若是能上路,我们就明日启程,让林家父女,早日团圆,以免留下终身遗憾。”   贾瑞放下信纸,沉默片刻,却斩钉截铁道:“林姑娘身子还是虚弱,勉强启程,若一路颠簸,风寒加重恐生不测。”   “若是如此,林大人这边岂不是更添伤痛?情与理皆难安。”   “下官以为,莫若再宽限二日,一则,今明两日让林姑娘好生服药静养,恢复些元气,二则,此地有总督府悉心照料,药物也齐备,比在途中更有保障。”   “待林姑娘气力稍复,便立刻启程,带上她一同赶路,小心照料。”   “若两日后,林姑娘还是病体难愈,那便先安排人手,把她留在淮安,让吴夫人好生看护,我等先去扬州。”   史鼎心想倒也不错,总不能为了赶路,让老的小的都共赴黄泉吧。   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和动容,叹道:   “天祥思虑周详,确是老成之言,那便如你所言,二日后再启程,我们务必护持她平安抵扬,也算是全了父女亲情。”   他随即吩咐心腹,“速去传令诸护卫,整备车马船只,两日后拂晓开拔!再备一份厚礼,请总督府上务必将这两日延请名医、用度滋补之物,不吝供给林姑娘养病。”   “是,侯爷!”亲随领命而去。   心头大事暂定,话题无可避免地转回辽东之事。   史鼎其实也想就辽东之事,找人谈谈,其它人没有可谈处,或许这贾瑞,还能说上一些。   他挥手让侍奉茶水的丫鬟退下,书房内只剩下二人。   “辽东之事,愈发糜烂了。”   史鼎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推心置腹的无奈道:   “我想陛下再得悉王大将军之败后,必然龙颜震怒,你我不是外人,也知道王将军终究不是陛下亲手选任的要员。”   “国朝旧例,败军之将,纵使不受斧钺之刑,也恐难逃囹圄之祸。”   史鼎的目光充满了焦虑,甚至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戚戚:   “王家与我史家,你们贾家,都是数代姻亲,王兄倒了,便是大树倾覆。”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道:   “不瞒你说,我大哥史鼐,虽说谨慎小心,但这些年也难言寸功,你们东府的赦老爷、政老爷,也不如当年的代善公远矣。”   “还好子腾兄跟着当年代善公,学了一身兵法韬略,还能让王家勉强维持门楣不坠。”   “但如今这局面,他一旦获罪,陛下说不得要牵连多人,我虽然此番南下也算尽心竭力,但不知陛下是否能念及这份苦劳,给家兄留下体面?但其他几家,恐怕就难了。”   “说到底,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王家真若倒了,其影响,怕会如决堤之水……”   听到史鼎这番絮叨的话,贾瑞心中却没有太多动容。   跟这些人不一样,他早就料到贾家靠不住了,所以果断选择做天子近臣。   而且他还不像史家这样骑墙,一个人跟着太上皇,一个跟着皇帝,希望两头讨好。   结果到了现在,史鼎还是怕因为史家没有彻底转向建新帝,而惴惴不安,希望自己出言安慰。   当然,史家这么选择,总比王家,贾家好点,不至于全部覆灭,但也不可能被皇帝真正信任,否则这次南巡,怎么会派一个年轻的林公公跟着,大事小事,史鼎这个侯爵都要跟他商量。   说到底,参与政治博弈,还是要有立场和原则,要有自己的实力,最忌讳的便是能力不足,资源不够,想要多面讨好,结果里外不是人。   不过通过这话,贾瑞也能看出,这史鼎并非狠辣老练的官场老油条,而更像一个经历不多的世家子弟,虽然也有四十多岁,但却有些天真。   跟贾政差不多,人品还可以,小地方可以合作。   贾瑞便沉吟安慰道:“侯爷忧心的是,王家确实根基受损,但就此断言王家倾覆,为时尚早,或许尚有转圜之机。”   “哦?”史鼎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此话怎讲?”   贾瑞看到书房悬挂了巨幅舆图前,就随手一点,目光锐利如鹰:   “王将军虽败,主力折损,但宁远、锦州二城,如今仍在他手中!”   “宁远为山海关前哨,地势险要,城坚池深,锦州更是咽喉锁钥,粮秣转输之地,女真人虽胜,但其兵锋远离根本,久顿坚城之下,其势已是强弩之末。”   “而如今春和转暖,陛下完全可以调动秦晋边军紧急开赴山海关,不求野战立功,但求稳住一关两城便好。”   “我大周九边,辽东之事虽不可为,但蒙古诸部落也不愿意女真独大,愿意和国朝联合与东胡交兵,陛下便可调动延绥,山西,宣府,大同各路兵马勤王。”   “女真全族之兵无非数万,面对四方雄兵,天下坚关,岂有必胜的把握,我想最后必然还是退走。”   以上这些话,是贾瑞根据明末历史进行的推演。   真实的明末,满清也不是一下子就能入关了,而是在皇太极的领导下,经过十余年高明的战略布局,才有了入关的把握。   当然就怕建新帝过于急躁,非要出兵和女真在辽东决战,把四方精兵送在关外苦寒之地——不过建新帝还不至于像崇祯这么愚蠢,至少贾瑞没看出来。   史鼎一愣,他没想到贾瑞居然说起这些边事,居然头头是道,好像九州万方,都在他的算盘之中,想到什么,便问道:“天祥,既然如此,那神京可保平安,但王将军,可有转机?”   贾瑞笑道:“我若是王将军,便痛定思痛,摒弃侥幸,亲自坐镇宁远,再选一位能战、敢战、亲信之猛将死守锦州,二城互为犄角,依仗坚城巨炮,深沟高垒,死战不退。”   “将城中原本用于运输、修缮的辅兵、民壮,乃至狱中轻犯,尽数组织起来,分派火器,轮替守城,日夜不休。”   史鼎被贾瑞话语中的铁血气势所慑,不由凝神屏息。   “女真人攻坚之法,多依赖盾车云梯,仰攻死士,我军火器,尤以大炮为重!”   “城头火器务必集中使用,尤其是红夷大炮这等重器,万勿零星施放,要设炮台、定射程专轰女真攻城车阵、将旗帅位,将其进攻阵型轰乱轰散。”   “守城步卒则依托垛口女墙,以火铳弓箭轮番攒射,以滚木擂石泼油灌顶,抱必死之决心,绝不可退让半步。”   “女真人劳师远征,若其大军困于坚城之下,便难以持久,耗上两个月以上,女真必退,届时,王将军算是保住门户不失,以此战功,或有戴罪立功之机。”   一席话,如金石坠地,铿锵有力。   史鼎也算武勋出身,虽然没打过仗,但至少还算有些基本常识。   他看得出来,贾瑞所言的战术谋划,绝非寻常纸上谈兵的迂腐之论,甚至有些出乎他身份的了解。   当然史鼎毕竟没一线作战过,判断能力也不强,所以只是觉得好,但到底多好,他也说不清,只好叹道: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64章 瑞黛交心,来日约谈(三)   “天祥真乃大才!洞若观火,鞭辟入里。”   史鼎犹豫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期待,试探着问道:   “天祥,你这番谋划鞭辟入里,切中肯綮,实乃当下最可行之策,你是否有意将这番见解写成奏疏?”   “若你肯执笔,我愿附骥联名,将此策加急面呈陛下!”   贾瑞却不想惹出麻烦,沉吟片刻,摇头道:   “侯爷抬爱了,此策不过是我等私下揣摩,纸上谈兵罢了。战场瞬息万变,若贸然写成奏疏,万一不合实际,恐贻误军机,反为不美。”   “况且,我乃南巡随员,并非辽东经略,贸然越俎代庖上奏兵事,于礼于制皆不合,恐惹物议。”   史鼎闻言,眼中热切稍退,但也明白贾瑞所虑在理,便也不再强求,只感慨道:   “天祥思虑周全,是老成持重之言,也罢,此事便作你我私下闲谈吧。”   他随即展颜,挥手道:“来人,上几碟淮扬小菜,再烫一壶绍兴老酒来!我要与贾大人小酌几杯,边吃边聊。”   贾瑞其实不想留下来吃喝,但看史鼎客气,也没离开,便推杯换盏,聊了许久,说了许多圈子里的趣事。   感情往往就是在酒桌上建立,何时何地,都不能免俗。   待到子夜来临,贾瑞告辞离开。   不过在他走上,史鼎却没有睡意,他沉吟片刻,拿起纸笔,将贾瑞的计策谋划,以自己的名义写成书信,先送给自己的兄长史鼐。   后面如何操作,史鼎就看自己那个足智多谋的哥哥如何安排了。   ......   夜已深沉,午夜早至。   贾瑞回到吴总督安排给他暂居的雅致院落,推开房门,书桌上的烛光依旧摇曳。   一阵疲惫袭来,但他并未宽衣,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书案——上面摊开着准备为吴先平代拟奏疏的草稿。   贾瑞走过去,打算润色几处措辞再就寝,今日事今日毕。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稿纸上时,却瞬间定住了。   稿纸已非他离开时的原样。   只见那原本略显粗疏、刚劲的笔迹旁,添上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字迹——清丽娟秀,却又带着病后特有的虚浮无力,仿佛墨痕在纸面上稍作喘息便滑开。   但那娟秀的字迹正细细批改润色着他的草稿,措辞改动之处,无不引经据典,更为贴切严谨。   还把贾瑞一些略显严峻的话,改的更为委婉,更容易被上位者接受。   贾瑞一怔,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些娟秀的墨迹,便猜出是谁做的修改。   此人必然是女子,而且极有学富五车,才华横溢。   除了她之外,还能有谁?   只是她不应该在床上静休安养吗?怎么还跑到自己这里来改文章,病中劳心伤神,最是不利于恢复了——真是痴儿。   贾瑞叹了口气,心中情绪复杂,便轻声唤道:“谁在外面当值?”   守在隔间暖阁的香菱赶忙应声进来:“大爷回来了。”   “这稿子……”贾瑞指着桌上被批改过的奏疏,“可是林姑娘来过?”   香菱声音轻柔回道:   “回大爷话,半个多时辰前,紫鹃姑娘搀扶着林姑娘来寻大爷,说是要亲自过来道谢的,见大爷还没回房,便在这等了会儿。”   “林姑娘看见大爷桌上摊着的东西,就凝神看了起来,她也不言语,看了一会儿后,便要了纸笔。”   “我瞧着林姑娘精神还很倦怠,写字时手似乎都不太稳,只写了一会儿便咳嗽起来,额头都沁出虚汗了。”   香菱也是善良的人,眼中带着一丝怜惜和不解道:   “紫鹃姑娘在一旁劝了好几次,说身子弱该回去歇着,可林姑娘性子拗,只说无妨,硬是撑着一口气,把那些奏章看了大半,又添添改改写了不少,最后才由紫鹃姑娘扶着回去。”   “临走时,林姑娘只轻声对婢子说了句瑞大爷若问起,照实说便是。”   香菱后又补充道:“五儿之前也来传话,说林姑娘用了晚间的药后,精神略好了些,咳嗽也轻了点,身上没再烧起来,只是还没什么力气,让大爷放心。”   贾瑞目光在那娟秀又透着虚弱的字迹上流连,沉默片刻,才说道:   “我知道了,你也早点歇息吧。”   香菱应声退下。   书房里重归寂静。   贾瑞重新拿起那几页稿纸,烛火跳跃,仿佛在那墨痕间映照出林黛玉病榻支离仍勉力执笔的侧影。   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悄然滑过贾瑞心间,已经好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   上一次,好像还是自己十五岁初恋的时候,如今想来,就像上辈子的故事,人影已然模糊,只剩下残存的一点瘢痕,偶尔在夜深人静的风中,让他默默凭吊。   最后贾瑞轻叹一声,将这叠饱含特殊心意的稿纸小心归拢,这份给吴先平的奏疏,此刻已然完美无瑕,明日直接誊抄即可。   ……   静谧幽深的总督府客院另一隅。   屋内的熏笼散发出温和的热度和淡淡的药香。   林黛玉斜倚在靠枕上,并未像众人期望的那样早早沉入梦乡,褪去了高热带来的昏沉,此刻头脑异常的清晰,清晰得让她难以成眠。   刚刚被紫鹃搀扶着去到贾瑞书房的情景,清晰地回放在眼前,她看到他的字,那样冷硬飘逸,也跟他的性格很像——时而温润含笑、时而雷霆霹雳。   道谢是必须的。   但他对自己绝不仅是一次病中的援手,桩桩件件已然太多了,像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少女心中。   更毋论今日,她强撑着修改那份奏疏,既是出于深闺女子难以启齿的回馈心意,也是昨日晚上,听他纵论辽东危局,抒发忧国忧民之情后,自己心中也油然而生的回响。   他忧国事,她便尽一点微薄之力,让那忧国之言更加妥帖地抵达天听。   可道谢……只是道谢就够了吗?那太过肤浅。   而且黛玉心中还有许多疑问,想去说,想去问......   之前她有很多顾虑,怕别人知道,怕别人猜疑......   但今天经过一场大病,黛玉突然明白,许多事情不问,那么可能日后,就不会再有机会去问了。   烛台上的灯苗轻轻爆了个灯花,拉回了黛玉的思绪。   她抬起眼看着侍立床边的紫鹃,突然下定决心。   “紫鹃……”声音因久不说话而略显干涩沙哑。   “姑娘?可要喝水?”紫鹃立刻凑近,眼神关切。   黛玉缓缓摇头,眼神定定地望向紫鹃,仿佛要穿透烛光的微明,看进她的心里:   “明日你找个机会,早点去,悄悄去寻瑞大爷传个话。”   黛玉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气力,也似乎在斟酌最稳妥的字句道:   “你就说,我身子还有些不大爽利,想请教些药食调养的琐事,请他若有闲暇,务必来我这里一趟。”   “就让他来就好,你和雪雁在外面,若湘云丫头或是宝琴妹妹明日找我说话,麻烦你在外面......替我婉言挡一挡。”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说我乏得很,刚服了药睡下了。”   紫鹃闻言一下子愣住了,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其实她现在对瑞大爷,也是越发佩服,没有成见。   但姑娘这个决定也太吓人了,她要单独见外男?还是主动相请?这这于礼数而言,简直是晴天霹雳。   贾瑞可不是贾宝玉。   如果老祖宗知道,或者后面姑老爷知道,那他们会怎么想?   “姑......姑娘?这?”紫鹃的声音都变了调。   黛玉似乎看穿了她的震惊,但语气却更加不容置疑道:“你只管照我说的去传,不要担心,我只是身体不舒服,希望他能帮我开个方子。”   紫鹃觉得喉咙发紧,心中有千言万语想问。   但她看着姑娘那清绝的侧脸上那份不容更改的决心,便知素来执拗的黛玉,这回是认真了。   最后,紫鹃的所有困惑,疑虑和畏惧,只化作一声承诺。   “姑娘,那我明日便去,外面的事情,我替姑娘担下来,放心便好。”   黛玉展颜一笑,嗯了一声。   此时她的目光,透过跳动的烛光,却看到窗边小几上,有一本用青灰色桑皮纸仔细包裹好的书册,那正是贾瑞送给她的西厢记。   想到西厢记里的内容,黛玉突然又有些没来由的慌张,心头如小鹿乱撞般想到:   “好像我是崔莺莺,他是张生,紫鹃便是红娘了。”   ......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   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65章 幽情待君来   晨光刚咬破夜色不久,林黛玉房内已然有了动静。   “姑娘,该吃药了。”   晴雯端着药碗轻步上前,想给黛玉喂药。   她看前几天多是紫鹃跟雪雁当值,心里也有些不好意思,今天便想主动点,也算她这个做丫鬟的给黛玉尽了心。   但黛玉秀眉微拧,却没张口,目光先是落在紫鹃身上,复又垂落,在晴雯捧药的手腕处定了定,突然道:   “晴雯,你跟着我这几日辛苦了,宝琴妹妹那边,人手到底是紧巴巴的,她新来乍到,怕有许多不便之处。”   “左右我这身边还有紫鹃、雪雁几个照应着,你这几天先去服侍她几日,待我这里安稳些,你再回来,我念着情,她那边你也放心。”   晴雯一愣,心想姑娘这是想支开她?不让她伺候?   她性格刚直,忙道:“姑娘,晴雯既然跟定了姑娘,心就再没想过旁的去处,水里火里都跟姑娘一道!”   “您若觉得奴婢有伺候不周到的地方,您只管责罚,便是打几下手心也是使得的,断没有这去几天的道理!姑娘难道是对我不放心了?”   话说到最后,声音里已带了些不忿的倔强和不易察觉的受伤。   黛玉看着她那双含了水汽、倔强又委屈的眸子,心下也是不忍。   她知晓晴雯忠心赤热,却也明白接下来的事,晴雯若在旁瞧着,以她的性子,必是不依不饶究根问底的,反而添乱。   最后黛玉只能轻叹一声,冰凉的手指在晴雯脸颊处轻轻拍拍:   “傻丫头,胡说些什么,你忠心事主,我岂能不知?”   “宝琴也是知书达理、性子宽厚的好姑娘,绝不会委屈了你,待过几日我身子爽利些,再叫你回来,两下都便宜,这是好事。”   “听话,莫多心了,去罢。”   这番话温柔似水,却不容置喙。   晴雯看着黛玉眼里的坚持,深知再多言也无用,但心中疑惑却依旧不减,只好闷声道:   “姑娘如此说,那我就去琴姑娘那边听差遣。”   说罢,晴雯又深深瞥了一眼垂首的紫鹃,便转身走了出去。   雪雁立刻乖巧地跟进晴雯刚才的位置,接过了煎药的事宜。   紫鹃定住心神,上前低声向黛玉回禀:   “姑娘,晴雯已经支开了,雪雁是一直跟着姑娘的,大可放心,那我就去寻瑞大爷了。”   黛玉靠在引枕上,微微合了双目,只是下巴几不可查地点了点,算是知道了。   紫鹃不敢耽搁,急匆匆出了院门,直奔贾瑞在总督府西厢的临时住处。   路上她心思急转,默默祈祷那位瑞大爷此刻千万要在屋里。   这般私密事,拖得久了,枝节横生,恐生大变。   她脚步也就更快了几分,不多时便拐进了那处小院。   一抬眼,却见贾瑞的丫鬟香菱挽着袖子站在屋檐下,身前放着铜盆,正用一方细白棉巾小心翼翼擦拭几卷书册的封皮水渍。   香菱闻声,见是紫鹃匆匆而来,忙道:“紫鹃姐姐?这般早来,可是林姑娘有什么吩咐?”   紫鹃缓了口气,急问道:“香菱姐姐,瑞大爷可在屋里?”   香菱摇摇头,一脸无奈之色:“真是赶了巧,大爷天蒙蒙亮就起身了,收拾了文稿,便出门去了,临走只含糊留了句说是去寻总督大人回话,让我不用跟着伺候。”   她心思纯善,见紫鹃眉头紧锁,又添了一句:“或者,你先在这里坐坐?兴许大爷办完了事,不久就回转了。”   听到此话,紫鹃心中发苦,果然是好事多磨,只好强笑着向香菱道了谢:   “罢了,劳烦香菱姐姐,姑娘那边还等着,我且先回去照应着,稍晚些再过来寻大爷。”   说完,紫鹃心中焦灼,却也只能匆匆转身,准备先回黛玉身边复命,另作打算。   但当她刚快步走出贾瑞小院的月亮门,欲折返黛玉所住院落时,迎面便撞上一个鲜艳亮丽的身影。   却是史湘云,只见直直朝着贾瑞院子而来,显然也是来寻人的。   “紫鹃?”湘云见到她脚步急促地从里面出来,顿觉诧异,停下脚步问道:   “你一大早的,从瑞哥哥院里出来做甚?莫非林姐姐有事寻他?”   紫鹃心头猛地一沉,暗叫不妙,真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强自镇定,脸上挤出几分不甚自然的笑容,含糊应道:   “云姑娘早,我是来看看......”   情急之下竟没能立刻找到合情合理的托辞,话语一时顿住,脸上显出几分尴尬的窘迫。   紫鹃身后跟随出来的香菱见场面有些凝滞,便好心解围,接口道:   “回云姑娘话,方才紫鹃姐姐过来,是寻瑞大爷的,可惜大爷早间出门了,紫鹃姐姐说姑娘那边事忙,便先回去了。”   香菱这话本意是帮忙解释,却恰恰点破了紫鹃本不欲明说的目的。   史湘云一听,大眼睛亮起恍然大悟的光芒,笑道:   “那可巧了,我正是来找瑞大哥的,想寻他说话呢,香菱说他不在房里,定是早起练功去了,后园子地方大,他多半在那儿。”   “走走走,我们一起到后园找他去,两个人四只眼,总比一个人瞎转悠强。”   湘云说得轻快又笃定,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紫鹃心头更慌,心想以湘云这粘人又爱热闹的性情,怕是要形影不离了,姑娘交代的私下约见,如何完成?   她万分为难,脸上竭力维持平静,嘴里嗫嚅着想推脱:“云姑娘,我、我这边还得......”   湘云却根本没给她组织推辞话语的机会,反倒咯咯一笑,拉住紫鹃的手就不由分说地往外带:   “哎呀,怕什么,跟我走便是了,林姐姐若是有事寻瑞大哥,这不是更要紧么?”   “瑞大哥顶多一会儿就找到了,耽搁不了多少功夫,找到他我们立刻就去林姐姐那里,有我在,林姐姐定不会怪你的。”   湘云心思简单纯真,哪里猜得到紫鹃内心翻涌的千层波涛?只道是寻常寻人相伴。   紫鹃被湘云那股子浑然天成的热情和力气拖拽着,半是身不由己,半是顾虑重重,只得暗暗叫苦,顺着她的力气被动移着脚步,口中勉强应着:   “那便劳烦云姑娘了......”   ......   此刻东花厅侧旁吴先平日常理事的小书斋内,贾瑞将一份誊写得工整端庄的奏疏草稿呈到吴先平书案之上。   林黛玉写的十分精彩,贾瑞便没有改动,只是用自己的字迹誊抄一遍。   他也想看看,吴先平这等饱学官僚,是怎么评价这个奏疏文字水平的。   吴先平早已起身相迎,示意贾瑞落座,自己立刻展开那叠纸页,一行行仔细阅览。   越看下去,他脸上欣赏之意越浓,最后合上笑道:   “贾大人大才!果然是玉堂金马,名不虚传!此疏文情并举,理直言明,既彰显了朝廷威严,又全了我漕运职守之忧。”   “尤其这文辞气韵不凡,没有家学渊源,难有这般力透纸背的笔力。”   吴先平不知道,这其实夸的是林黛玉的才情,贾瑞心中却是与有荣焉,便拱手笑道:   “大人过奖了,晚生微末之智,不过是尽些本分,所言皆为分内当谋之虑,幸得制台统领有方,方能有此拙思。”   “太过谦逊了。”   吴先平摆摆手,显然心情大畅,意犹未尽下,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封早已用火漆封好的信函,递到贾瑞面前,脸上笑意带着几分郑重:   “贾大人此番南下扬州,除却钦差公事,听说要在扬州拜望林盐政。”   “说起来,老夫与扬州知府甄应德,甄道台乃是旧年故交,向来相好,甄道台为人端方干练,处事周详,也是老成谋国之人。”   “此番南下,大人可持此信前往拜谒,道台念及这份情谊,想必在许多公私事宜上都能给予照拂通融。”   这便是打通关节递话的私密人情了,也算是给贾瑞又牵了一条线。   贾瑞心领神会,面上却只作感激状,将信郑重收下,又想到甄这个姓,便问道:“多谢制台大人,这位甄大人可是出自江南名门甄家?”   吴先平颔首道:“便是江南甄家,跟贾大人的贾家都是多年的老亲。”   “说起来,这甄道台家教门风严谨,其子也是极上进的,听说已在国子监肄业,学问人品皆得嘉许。”   “啧,反观我家那个孽障。”他脸上显出几分无奈与恨铁不成钢的神色,叹道:   “家门不幸,犬子顽劣疏狂,只知飞鹰走犬、呼朋引类,心思全用在拳脚搏击之上,到处惹事生非,拉哪里及得过道台之子的十分之一。”   贾瑞闻言一愣,便道:“我倒是听说,甄家有一子,小名宝玉,不知跟那位甄大人如何称呼?”   “此人我倒知道,是甄大人二弟体仁院总裁甄应嘉的公子,性情确是颇为独特,他那些喜好做派,想必大人在神京也素有耳闻?”   两个宝玉都是一路人,喜欢在胭脂堆里打转,这类做派,在主流士大夫圈子中自然得不到好评价。   吴先平顿了顿,似乎不愿在人背后多言他人子弟,话锋巧妙地一转,便道:   “不过,甄家的几位姑娘,听闻可都是教养得极好,通晓诗书,才情清雅脱俗,倒是不负甄家盛名。”   这话便更值得玩味,贾瑞面上微笑不改,心中澄明:   这位吴制台话里话外,点出了甄家后辈男嗣或有缺憾,其女眷反而更为出色。   这是在暗示他若在江南结交甄家,不妨关注其女眷?还是另有深意?   这甄家似乎成了水面下的一道暗流。   贾瑞也不多言,只当闲谈听过了,口中应道:“江南水土灵秀,能养育出闺中才俊,亦是自然之理,晚生谢制台指点了。”   又寒暄数句,贾瑞便告辞出来。   晨光已然大盛,照得庭院明亮,但他并未立即返回自己居处,也未去东花厅寻史鼎,反而一折身,向着暂居在西偏院的黄虚住处走去。   贾瑞此时心头萦绕的,还是昨夜林黛玉那张烧得通红却强撑病体为他润色文稿的面容。   这妮子身体如此羸弱,单靠药石调理,恐怕也难撑住,亦不是长久之策。   或许还是需要问问黄虚这等异人高人,是否有适合女子,可以长时间坚持,从而改善体质的炼体要诀。   黄虚的房门竟是虚掩着的。   贾瑞一推门进去,便见这位平日笑呵呵、形同和气掌柜的高人,竟盘膝坐于临窗的太师椅上,正出神地望着外面树梢跳过的几只鸟儿,在晨光中竟也显出几分沉静如渊的味道。   听到门响,黄虚仿佛意识到什么,才慢悠悠转过脸,脸上已挂起那副熟悉笑容:   “贾大人?稀客稀客!大清早的,可有贵干。”   两人经历过几场厮杀,不需要过多客气,贾瑞没有兜圈子,开门见山道:“是有事请教黄先生。”   “先生武学修为高深,见识广博,我想请教,若是素来体弱,气血不足之人,若想固本培元,强健体魄。”   “除了汤药食补静养之外,可还有某些循序渐进的导引气血法门,最好是不需大动干戈,却能收潜移默化之功者?”   黄虚那双小眼睛里精光一闪,慢条斯理地啜了口茶,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意味深长地打量着贾瑞,过了好一会儿,才笑道:   “法子自然是有,不过......”   黄虚故意拖长了语调,一根手指敲着椅背道:“不知贾大人是自己学呢?还是让你麾下的兄弟们学呢?还是要教给千娇百媚的小姐们学呢?”   贾瑞也不刻意瞒着黄虚,只是哑然失笑道:“你为何这么问?”   “倒也不是它者,只是这导引强身之法,绝非依葫芦画瓢就能练成,需得师父去指点徒弟周身穴位、引导内息流转、纠正体态走势。”   “这过程中师父之手要触碰徒弟相应关窍肢体,乃是必经之事,所以要是让我去教小姐姑娘们学这个,去点按那位小姐的周身要穴,我老黄是不干的,当然人家更不会让我去干。”   这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全是实情。   贾瑞沉吟起来,他原只想着替黛玉求个稳妥可行的法子,却忽略了其中涉及的实际操作的麻烦。   黄虚眯着眼,看着贾瑞沉吟思索的神情,却是嘿嘿一笑,补充道:“不过嘛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破局之法,倒也并非没有。”   “贾大人你可以跟着我学呀,这套吐纳导引、舒筋活血的养身法子,我先教你,包教包会。”   “你自己学会之后,再去教导想教导的人,至于你们之间是师徒名分也好,朋友之义也罢,抑或......嘿嘿,那个什么什么......那就由着你们自己去定,我老黄不管不问,也不参与。“   “我只管教货真价实的东西给贾大人,大人以为如何?”   “不过日后却有一事,或许需要大人助拳,但此事绝不会让大人为难,以你的心胸气魄,不过小事一桩罢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66章 收徒淮安城   贾瑞闻言,却笑道:“那便多谢黄先生,我相信先生,不会让我违背本心,只要是合情合理之事,在我能力范围内,黄先生的交代嘱托,便是我的分内之责。”   他这话极为高明,但也给彼此划定了界限。   这并不是说贾瑞心有隔阂,这其实反而是聪明人之间,好朋友之间才有的相处之道。   我知道你是聪明人,也是我的朋友,所以我才坦诚直言,不做空头许诺,不做违心之事。   黄虚也是明白人,闻言捻须颔首,呵呵一笑道:“贾大人之心,我是知道的,那便不啰嗦了。”   “此地狭窄,施展不开,走,咱们去吴家那大后院,敞亮地方才好教你真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子,穿过几处回廊假山,来到总督府花园旁一处僻静宽敞的空地。   此地应是吴府护院平日演练的场所,地面平整坚实,一旁还立着些石锁、箭靶之类的器械,沾了些灰尘,显然少有人来。   只见黄虚站定,脸上的油滑市侩渐渐收敛,他虽身材不高,但此刻往场中一站,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看得贾瑞暗暗点头。   “贾大人,强身健体之道,首重内息,如同房屋之根基,最为要紧。”   “我先传你一套呼吸吐纳、调和气息、导引气血的法门,类似五禽戏、混元功的精义,你现在随我而动,意守丹田,去感受气息流转。”   随即,只见黄虚缓缓起势,双膝微曲,脊背挺直,双臂随呼吸徐徐抬起,时而如白鹤亮翅,时而如猿猴探臂,时而如熊罴运掌,时而如鹿儿顾盼。   可谓动作如行云流水,圆融无滞,吸气如鲸吞百川,绵长细致,呼气如龙吟低啸,徐徐吐出。   “注意呼吸与动作配合,形神相合,气血自随。”   黄虚一边演示一边又解说要点。   贾瑞是行家,自幼习武,更兼天赋异禀,博采众长,他立刻看出这套看似平和的动作蕴含的养生至理。   当下不敢怠慢,摒弃杂念,聚精会神,依样画葫芦地跟着演练起来。   初时,为了精准模仿黄虚的动作和呼吸节奏,贾瑞的动作略显刻板。   但仅仅几遍之后,他体内的内劲便自发地与这套温和的法门呼应起来,动作越来越圆融流畅,呼吸越来越深沉自然。   平日的紧张滞涩感明显减轻,一种温和的舒适感弥漫全身。   黄虚一边演示,一边观察贾瑞,眼中赞赏之色越来越浓。   等到贾瑞能将这套动作连贯地演练下来,几乎分毫不差时,他才微微颔首,满意地收势停住。   “贾大人果然底子深厚,悟性极高。”   黄虚语气真诚,再无半点戏谑道:   “这套法门,你已掌握其形意精髓,换作毫无根底的新手,莫说领悟关窍,便是想把动作模仿准确,都需要师父贴身指点,手把手去矫正肩肘腰腿的细微角度。”   “像方才几个旋腕沉胯的动作,若无人及时扳正,极易练岔了劲道。”   他话锋一转,搓着下巴嘿嘿一笑:   “正因如此啊,这类功夫向来有规矩,男不轻传女,女不便授男。”   “毕竟要摸着身子骨调姿势,除了父女母子血亲,便只剩夫妻之间才方便这般教习喽。”   贾瑞收功站定,只觉神清气爽,拱手道:   “先生谬赞,是先生法门精妙,化繁为简,贾某才能侥幸速成。”   黄虚捻须,心情极好,想到什么,又笑道:   “说起来,上次船上搏杀,我观你身手很不错,只是对方利刃劈来之时,其实可不必以硬碰硬。”   “若能巧施擒拿手法,把他武器夺过来,更能省时省力。”   “我倒是可以教一个法门。”   贾瑞闻言眼睛一亮,心想这是实用的技巧,于是坦诚道:“不瞒先生,我于兵器打斗中如何空手入白刃的擒拿法门,确实钻研不深,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好,此正合我意。”黄虚朗笑一声道:   “今日难得闲暇,此地又宽敞,贾大人,你且取一棍,当做对方兵器,向我攻来!”   贾瑞也不推辞,顺手拾起旁边一根齐眉白蜡棍。   他知道这是喂招,便轻喝一声,使出五分力道,一式直刺,棍头迅疾点向黄虚胸腹之间,带起风声。   黄虚却并未后退,反而微微侧身上步,动作幅度极小,避开棍锋轨迹。   但就在棍尖将及未及的瞬间,他那只看似缓慢的手掌闪电般探出,如蛇信般精准地搭在了贾瑞握棍的前手小臂近腕处,这正是力道未发实收的节点。   贾瑞只觉手臂一麻,握棍之力骤减。   而黄虚手上动作毫不停顿,轻轻一按,一旋,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股巧妙绝伦的劲力瞬间打入贾瑞的腕肘关节。   “撒手!”黄虚低喝。   贾瑞顿时感觉手腕关节如同被铁箍骤然锁紧扭曲,五指不由自主地松脱。   “呜!”   白蜡棍应声脱手飞出,斜斜插入远处的草地中。   这电光石火的一招,看得贾瑞心头震动,黄虚手上传来的力量并不狂暴,却如庖丁解牛,直指关键,瞬间瓦解了他的力量传递,根本无从抗拒。   “好手法。”贾瑞由衷赞叹,笑道:   “这般神技,倒是让我想起一个典故,唐代名将尉迟敬德,自负勇力,曾言在马上可空手夺取敌人手中马槊,当时的齐王李元吉不信,下场与他对练,结果其槊皆被尉迟敬德所夺。”   “后来李元吉欲害太宗李世民,尉迟恭亦是夺下其槊,反将李元吉刺死,立下不世之大功,日后位列凌霄阁之七,爵封鄂国公。”   “先生此技,与那尉迟敬德,可以说异曲同工。”   黄虚闻言,脸上笑容更盛,摇头道:   “我这点微末道行,哪能跟这等大名将比?”   “贾大人若想专研此等万人敌的马上搏杀之术,还是需向精通骑战搏杀的真高手请教。”   黄虚言下之意,却将贾瑞放在了能接触更高层次的位置上。   贾瑞心中豁然开朗,高兴道:“多谢先生指点迷津!”   随后两人又在空地上你来我往,反复拆解演练这空手入白刃的擒拿技巧。   黄虚耐心向贾瑞指点每一处用劲时机、关节拿捏的细微差别、以及观察对手起手动势的眼力训练。   贾瑞全神贯注,领悟力惊人,当两个人第三次拆招的时候,贾瑞就已经可以连续七八招,不然黄虚夺取他的兵刃。   这份理解能力和临场应变的速度,让黄虚眼中精光频闪,连连点头之余,内心闪过一道思绪:   这贾大人悟性之高,根基之厚,放在我们武林中人来说,都是一等一的人才,更难得的是胸怀韬略,谈吐不凡,又深得皇帝老儿信任,日后绝非池中之物。   或许我要跟恩师谈谈此人?   ......   黄虚面上虽依旧笑容平和,心中却已将贾瑞的份量悄然提升,暗自思量起更多计划。   “呦,大清早的,他们在干吗?”   “演猴戏吗?”   不过就在两人一个教得兴起,一个学得酣畅之际,一阵嘈杂的哄笑声伴着几句极不礼貌的讥嘲,突兀地从旁边的月亮门处传来。   循声望去,只见五六个衣着华贵的锦衣少年鱼贯而入。   领头一人约莫十五六岁,个头比贾瑞略矮,但骨架粗大,太阳穴微微鼓起,显是习过武的。他斜睨着场中二人,带着纨绔子弟特有的轻狂走上前来。   刚刚说话的便是领头少年,他话说完,旁边两个像他跟班的人,忙跟着怪笑道:   “是极是极,像那卖膏药的把式吧?”   “老头也就罢了,那汉子样子倒不错,怎么也跟着做这怪戏?”   贾瑞眉头微蹙,心想从哪里冒出来的无知少年,刚欲开口,就见一个老仆人满头大汗地追上来,一把拉住那少年胳膊,压低声音急切道:   “少爷,老爷让我到处找你呢,你怎么跑到这来了。”   随后他打量了一眼贾瑞,忙又慌道:“最近府上来了好几个京城的贵客,老爷特意吩咐要好生礼遇的,你莫要冲撞。”   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没有几个听得进老人家劝说,那少年也是倨傲地甩开老仆,冷道:   “啰嗦什么,京里来的又如何?”   “我就看他是花拳绣腿,还占了我吴家的地方。”   此时贾瑞算是搞明白情况,这少年大概是吴家的人,或许就是漕运总督吴先平那个惹祸的儿子。   他本不欲理会这纨绔少年,但对方咄咄逼人,又想到刚学的那套擒拿手,心中倒真起了试手的念头。   贾瑞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淡然道:   “原来阁下是吴总督家的公子?”   “既如此,便活动活动筋骨也无妨。”   他话音一顿,环视那几个跃跃欲试的少年,又道:“看诸位公子也颇有兴致,观战何如亲身体会?不如齐上,我空手即可。”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把这吴公子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他自诩练了几年武艺,最恨被人轻视,何况是当众被如此藐视。   他完全忘了老仆人的劝阻,热血上头,狂吼一声,当先就扑了上去,一式刚猛的黑虎掏心,直捣贾瑞胸膛。   那几个少年也被贾瑞的狂言刺激,纷纷怪叫着抄起旁边地上散放的白蜡棍,从几个方向朝贾瑞狠砸过去!   贾瑞眼神一凝,不退反进。   方才所学的擒拿手的精义瞬间在心头流淌,面对迎面而来的拳头和四面砸下的木棍,他没有半分慌乱,反而身形如同滑不留手的游鱼,在狭窄的空间内急速辗转腾挪。   一粘、一旋、一引,在持棍少年的手腕处或拂或捏,只见眼花缭乱中,传来几声低沉的痛呼。   这些纨绔的白蜡棍竟直接脱手飞出,在远处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不算!这次不算,你使用妖法?”吴公子踉跄站稳,又惊又怒,一张脸涨成了紫茄子,只觉得面子里子丢了个干净,哪里肯认输。   看到他还不认账,贾瑞脸色冷淡,看着吴道:   “那你拿刀来。”   这话一出,连吴身边的几个少年也吃了一惊。   “刀?”吴没想到对方答应得如此痛快,反倒有些结巴,少年人的一丝良知让他犹豫了。   “刀枪无眼的。”   这人倒真怕伤了人,虽然愤怒,也知道轻重。   “无妨,只管来。”   刚刚那一场交手,贾瑞已经看出吴家这些人没什么本事,就算给他刀,也是花拳绣腿,他没什么好怕的。   吴一咬牙,从旁边武器架上抽出一把厚重的腰刀,沉声道:“好,那你小心。”   他舞了个刀花,试图震慑对方,然后沉喝一声,一刀斜劈向贾瑞肩颈,虽是用刀背或未开刃处,但威势倒也吓人。   这一次,贾瑞的动作更快,在那刀锋及体的前一刻,就右手如电,准确地捏住吴鉴如握刀手腕内侧的某个位置,一捏一抖。   吴只觉一股强烈的酸麻瞬间从手腕直窜整条胳膊,半边身子都仿佛失去了力气。   呃啊一声痛呼,吴五指不由自主张开。   贾瑞则顺势手腕一翻,那柄腰刀便如同树叶般轻巧地落到了贾瑞手中。   时间仿佛凝固了。吴鉴如呆呆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再看看贾瑞手中的刀,整个儿懵了。   两次,都是一招,第一次是拳脚棍棒,被戏耍。   这次是动真格的刀,结果兵器竟然瞬间被夺!。   他身边那几个少年更是鸦雀无声,看向贾瑞的眼神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敬畏。   此时贾瑞微微一笑,把刀扔掉,对后面的黄虚道:“黄先生,感谢传授神技,不知先生是否满意?”   黄虚一直抱臂旁观,此时微微一笑,点头道:“贾大人厉害,我老黄服了,称得上活学活用,一般人再也伤害不到你了。”   “好功夫,英雄,我也服了。”   “在下漕运总督之子吴鉴如,最佩服英雄,今天我服了你。”   此时吴鉴如回过神来,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之后,竟涌起浓浓的敬畏和折服,对方两次空手夺刃,简直是神乎其技。   他本性不坏,也有少年人的赤诚,便猛地抱拳过头,激动道:   “英雄,怎么称呼?”   “我叫贾瑞,神京来的人,跟你父亲倒也认识。”   贾瑞呵呵一笑,摇头道:“你也是过于顽劣了,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打人,你父亲知道,不知要生多少气。”   听到贾瑞这话,吴鉴如忙道:   “我今日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刚刚是我莽撞了。”   “我平生最佩服英雄,求大人收我为徒,鉴如意欲追随大人,修习这真功夫。”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67章 终扣潇湘门   吴鉴如身后那群狐朋狗党,看到自己老大都跪了,竟也跟着哗啦跪倒一片青石板,七嘴八舌乱嚷起来:   “求师父收下。”   此情此景,倒是让一边的黄虚心中微动,他打量着贾瑞,想看他如何应对。   却见贾瑞并没说话,只是用锐利的目光扫过这几颗低垂的脑袋,才冷冽道:   “若想拜我为师,那我倒要说几句话。”   贾瑞目光定格在吴鉴如剧烈起伏的脊背上道:   “你有父辈恩荫,得天独厚,不知胜过天下多少人,但你却只在这小小淮安城,同浮浪子弟厮混斗狠,喜好这匹夫之勇。”   “如此,亦不过一莽夫耳。”   “若要拜我为师,我只传你万人敌之法。”   此话一说,吴鉴如茫然抬头,困惑打量着贾瑞。   万人敌?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只见贾瑞的声音陡然拔高,如黄钟大吕,激荡说道:   “何谓万人敌?那就是做一个胸有丘壑,腹藏韬略,执掌千军,廓清四海的治世大才,而非逞一己之私愤、争一地之长短的莽撞之徒。”   “你父官居漕运总督,掌天下粮秣转运命脉,而如今大周辽东烽火连天,将士浴血,正需粮秣源源不断支撑。”   “你若有心,想拜我为师,那我第一件事,便是要你少去惹祸上门,不说通晓实务,至少要替父分忧,让他后方无虞,可以将漕粮及时稳妥送达前。”   “此等功业,此等担当,岂是提着把刀满街撒野所能比的?”   吴鉴如闻言才恍然大悟,他本就是世家子弟,也不算不懂道理之人,圣贤之书,也算是读过几本。   何况这个年纪的小孩,又看过几本演义公案小说,最佩服的就是能打的英雄,旁人说这话,未必有用,贾瑞说这话,让他做这万人敌,却是给他脑海中闪过惊雷。   他猛地以额触地,再抬起时,目光已带上异样的郑重:   “师父教诲,震耳发聩,弟子省得了。”   “从今日起,再不虚掷光阴,定当好生孝顺父母,辅佐父亲,打理漕务,还要请师父教我,如何助父亲分忧。”   这声师父,不完全是为了武艺,而是为那条陡然拓宽、令人热血沸腾的大道。   “好。”贾瑞眼中闪过一丝嘉许,伸手托住他的臂膀,稳稳将他扶起。   “知途迷返,其行可期,只要你能沉下心,真正做起功业来,未来定有造化。”   “恭喜瑞大哥收一徒弟。”   “我也想跟你学本事。”   恰在此时,脆亮如银铃的笑声从月亮门外泼洒进来。   史湘云拉着紫鹃从旁一阵风似地卷入场中。   她们二人本是来找贾瑞,但湘云看着后院满屋子景,倒是开心的逛了起来,再加上不熟悉路径,东走西看,直到现在才撞到贾瑞这。   好巧不巧,偏偏此时,湘云听到了贾瑞这一番宏论,发现他还要收徒。   史湘云本就是好玩好动,喜欢乐闹,又崇拜英雄的性格,此时就忍不住跳了出来。   只见她火红的石榴裙在晨光里跳脱飞扬,圆睁着一双笑眼,毫不客气地打量着刚爬起来的吴鉴如,得意道:   “你既拜了我瑞大哥为师,按辈分论起来,往后你可得恭恭敬敬叫我一声姑姑!”   说罢,湘云还故意背起小手,做出一副十足的长辈派头。   吴鉴如不知道湘云和贾瑞什么关系,真以为她是贾瑞妹妹,忙道:   “既然如此,那我便向姑姑问好。”   说罢,吴鉴如还真给史湘云行礼。   他这动作一出,倒是让现场笑声一片,湘云更是捂着嘴巴,连连往后栽倒,摆手道:“别,你可别真拜我做姑姑。”   连贾瑞看着湘云孩子气的模样,都不禁莞尔道:   “云丫头,你真是有趣。”   随后贾瑞又对吴鉴如道:   “吴公子,你自去禀明令尊今日之事,师者传道,名分之事不可轻忽,待吴总督知晓后,再说此事吧。”   “是,师父。”吴鉴如心中喜悦,立刻招呼他那群早已缩在后面的狐朋狗友,跌跌撞撞跑出了练功场。   他心想要立刻把认师父的事跟父亲说起,也不知道这个师父能在此处待多久。   而湘云见吴鉴如那副狼狈样,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撒娇道:   “好玩,瑞大哥,你这徒弟倒像个见了狸猫的耗子,溜得比兔子还快。”   “瑞大哥,既然你都收徒了,也教我两手功夫呗?”   “但我不要做你的徒弟,我就做你妹妹,你就教我几招好玩又好看的防身招数,成不成?”   贾瑞瞧着湘云神采飞扬的脸颊,却是心头微悦,也是笑道:   “你若真心想学,闲暇时我教你几手简单的手段,可以强身健体,临机应对,务求实用为上。”   湘云赶忙喜悦道:“那就这几天吧,我左右也无事,就跟着瑞大哥学几手。”   此时一直抱着手臂,静静打量着贾瑞的黄虚,看到史湘云眼神中的倾慕,心中也是觉得有趣。   这大人不仅借势打势,点石成金,一席话就收了个实权人家的徒弟,且这手段硬气又圆融,比那些钻营附会的强了一百倍。   而且还很有桃花运,极其讨女孩子开心,眼前这丫头,好像是钦差正使史鼎的侄女吧。   这姑娘现在年纪尚小,但只要贾瑞愿意,几年后两人成婚也未必是难事——到时候他就有一个勋贵豪门做自己的靠山。   佩服呀,男人做到这份上,真让人羡慕。   黄虚那双总是笑眯眯的小眼睛里,蓦地透出一丝与市侩面孔格格不入的深意。   他也没多逗留,嘿嘿一笑,抄着手,迈开步子消失在摇曳的竹影里。   而紫鹃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湘云亲昵地拉住贾瑞的袖子轻晃,急得手心都沁出冷汗,心想自家姑娘在房中都等的望眼欲穿,这瑞大爷还在跟云姑娘拉扯。   她本来现在就想跟贾瑞说起林黛玉的事,只是身边一直人多眼杂,所以没有说话。   直到黄虚走远,紫鹃这才长长舒出那口悬了半日的心气,也顾不得湘云还在兴致勃勃围着贾瑞比划什么架势,几步抢到贾瑞跟前,语气急得变了调道:   “大爷,我有事说。”   “林姑娘她一早便觉着心口闷得慌,气色也不好看,又发起烧来,求您赶紧去瞧瞧,是不是昨日开方子的药性有冲撞了?”   “彩霞姐姐忙不过来,遣我紧着来请您呢!”   情急之下,紫鹃把彩霞也拉出来做了挡箭牌。   闻到此言,贾瑞眉心微蹙,心想应该不至于。   难道是昨夜强撑着写奏折耗神太过?   他压下疑虑,语气带上医者的郑重:   “我即刻过去,不能拖延”   湘云此时也变了脸色,跺脚道:“那我也跟着去看林姐姐,她发烧了,身边需要有人照顾。”   紫鹃却忙道:“云姑娘,您的好意心领了,只是我家姑娘体弱,人多进去反而扰了她静养。”   “云姑娘要不且回,由我带着瑞大爷过去,有事我再嘱咐云姑娘。”   湘云闻言也觉得有道理,忙对贾瑞喊道:“瑞大哥,那你快些去吧,林姐姐体弱,就怕她咳坏了身子。”   “有什么消息,你们赶紧告诉我。”   紫鹃忙点头称好,就将史湘云送走。   周遭总算没了旁人,紫鹃忙引着贾瑞走向黛玉院子,一路上心绪极为复杂,又想起刚刚湘云缠着贾瑞的样子。   彩霞等人是不妨事,毕竟影响不到自家姑娘,但云姑娘可就不一样了,她有两个叔叔,都有爵位,身体也比自家姑娘好些。   公子王孙,多是善于算计,今天朝东,明天朝西,三房五妾,十分正常。   姑娘这孤注一掷的邀约,是不是太过惊世骇俗,就怕没有好结果。   穿过一道道门户,直到黛玉的院门前。   此时只剩下紫鹃与贾瑞在门口,雪雁在里面伺候,晴雯被打发去宝琴那里。   “大爷。”紫鹃声音干涩,回身对着贾瑞又深深一福,说出真相道:   “有一事要向大爷坦承。”   “实在不是我存心哄骗,这次让您过来,是我家姑娘说有话要问您。”   “姑娘说,如果不当面亲口问清楚,她心难安,奴婢不敢多问缘由,只能遵命,求您进去便是。”   “眼下这里只有我们几个姑娘心腹,没有旁人,可能姑娘......有很体己的话要问大爷吧......”   话说到这里,紫鹃都只能叹气。   而贾瑞心中也是一怔,他智计百出,很多事情都能料到。   但这一次,却是完全失算了——他没有想到,林黛玉会主动约见自己这个外男。   这对黛玉这位素来目无下尘、孤高自许的贵女而言,何止是逾矩?简直是翻天覆地的惊人之举。   她找自己,所为何事?是因昨夜奏疏?或是她父亲病情?   还是另有缘由?说体己话吗?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心间,贾瑞旋即抬手,轻轻推动门扉。   吱呀一声,木门应声而开。   厢房内流淌着温和的暖意,淡淡的药香与书卷墨香交织弥漫。   雕花的窗棂半开着,几缕阳光斜斜投入,恰好落在临窗独坐的那道纤细身影上。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68章 互诉心肠,订婚黛玉(一)   黛玉裹紧着鹤白斗篷,指尖下意识地捻着斗篷边缘冰凉的绒毛。   紫鹃已经出去多时了,久到足够她将那壶半温的药汤冷了又温,温了又冷。   等待漫长得像煎熬,门外长廊上偶尔响起细微的脚步声,都让黛玉的心骤然提起,可脚步声旋即又远去,只留下更深更沉的寂静。   但机缘有时候就是如此复杂,但黛玉正准备让雪雁把紫鹃寻回来的时候,门扉突然被人推开。   是他来了。   黛玉那双似泣非泣的含露目,抬起又垂落。   有很多话想说,但等人真来了,却连看到他,都不知说什么好。   来人正是贾瑞,而进来的瞬间,他的目光便锁定了窗边那抹遗世独立的孤鹤白。   “好熟悉的鹤白斗篷,那天她就是披着这件斗篷。”   贾瑞眼中掠过一丝恍然与惊讶。   数月前,他们二人初遇溪畔,暮霭霞光里,那裹着孤寒鹤影,为父祈福的纤弱身姿,与眼前静候姝女骤然重叠。   溪流潺潺、暮色沉沉、灯火摇曳、寒冰碎裂。   少女那清泠的祈祷,清晰地撞入贾瑞脑海。   他定了定神,温和笑道:“林姑娘,我听紫鹃说,你有事寻我?”   黛玉微微抬眸,很快又避开那道过于迫人的视线,长睫低垂,轻轻吐纳道:   “瑞大哥,你坐。”   贾瑞依言在离她几步远的靠背椅上坐下,距离不远不近,望着她略显苍白的侧影,不催促,亦不回避。   紫鹃此时换下了雪雁。   她本人悄悄退到门内侧,紧贴着门板站立,不打扰二人谈话,但也可以随时参与。   内室的门则被雪雁轻轻掩上,由她在外面放风。   房里只余下寂静,时间凝滞了良久,似乎过了一刻,但又仿佛只是一瞬。   贾瑞并没说话,他只是给自己倒了杯香茶,又像主人般给黛玉倒了一杯。   他不着急,只是好奇。   “瑞大哥,记得头回见面,”黛玉终于说话了,初始,她的声音很轻,但渐渐变得清晰,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几分柔媚口音,低声道:   “在外祖母后堂的小溪边上,你像个不速之客,突然撞进我跟前。”   “宝玉在我面前提过里,多是不堪入耳之言,那时我只当你,与那些贪花恋柳、蝇营狗苟的浮浪子弟并无不同。”   她顿了顿,目光垂落,声音更低:   “心里想着,不过又是一个仗着功劳、觊觎美色、言语轻佻的登徒子罢了,只盼你识相些,快些离去才好,你说要救我爹爹,我是半点不曾当真。”   贾瑞静静地听着,面上并没有不悦。   黛玉从来都是如此,坦诚直率,当日若不是自己年纪大些,两人又不熟,恐怕他还得被这个林妹妹好好挖苦一番。   “可是后来,我发现你不是这种人,你许下的每一个诺言,都没有失约过,我父亲病势凶险,几近沉疴,若非你适时传回良方药引,遣人周全照料,焉有今日这点盼头?”   “这一路上,舟车劳顿,跋涉风波,每一次生死危难,你总挡在最前,此番我沉疴又起,人事不省,更是你......”   她顿住,脸上飞起薄红,却又带着几分不屈,掷地有声道:   “强灌汤药,守榻不眠,你的关切,已远超寻常客套,若是一般亲友,何必至此?我虽是闺阁女儿,也知道其中道理。”   “瑞大哥,女儿家说这话,或显轻狂,但我今日想要问个明明白白——缘何,唯独待我这般好?你到底,是作何打算?”   字字句句,敲金戛玉,响彻在寂静的暖阁里,也敲打在贾瑞心头。   这就是林黛玉的执拗,情之一字,于她而言,不容半分虚伪,也容不下任何浑浊暧昧的揣测。   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希望贾瑞说明白。   一时间,室内静得只闻两人细微的呼吸。   黛玉拿着手帕,轻轻捂着下唇,不再彷徨,而是打量着贾瑞。   有些话,说出去了,就不再彷徨。   贾瑞眼角的笑意散去,有些惊愕,好像又一次认识了黛玉。   这少女单薄如纸,弱不胜衣,但这般询问,却是至情至性,任何虚词伪饰都是亵渎。   他面对当朝天子,都是坦然应对,侃侃而谈,没有当世之人的畏惧与害怕。   因为贾瑞本身就无对皇权的崇拜,他和皇帝无非是可取所需,可得其所罢了。   但面对黛玉这番如落盘金玉的询问,贾瑞却沉默了许久。   其中既有面对人间真情的动容,也有一番必要的思考。   他再思索:如何回答,才能做到又真诚、又得体。   这样的女孩,不要骗她,因为骗也骗不了,只是自取其辱。   但也不要只说毫无才气的俗话,让她听起来没有丝毫的韵味。   而要在合情合理之余,又有一番意境。   “林姑娘直问肺腑,我亦不敢有半字虚辞。”   贾瑞目光直视黛玉,没有丝毫手势动作,只是坦率缓慢说道: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诗之所咏,无非情之所钟,我也非草木之人,你我初见那日,溪畔下你独立寒风中,氤氲成画,我隔水相望,便恍然惊觉......”   “原来世上真有世外仙姝,捧玉西子。”   “我虽非深通经史的文士,但当日幸蒙高人指点,也粗粗读过几本古今典籍,心中常慕举案齐眉,赌书泼茶的故事。”   “见你孑然一身,为父祈福之愿剜心泣血,我深为动容,愿化阳春,只想替你将寒风挡开,将孤寒抹去,让你得偿所愿,平安喜乐。”   “道韫咏絮于庭,而不令罹烽镝;易安漱玉倾才,而非委尘沙。”   贾瑞说到这里,又是轻叹,坦诚灼人道:   “我这念头固然来得突兀,却在姑娘面前,却敢说并非是情欲贪妄,只为你那刻揉碎的凄凉神伤,与我两世飘零,有相通之感罢了。”   他这番话既有直抒胸臆,也用了好几个男女情感的典故,将黛玉比作古代才女谢道韫及李易安,可谓一腔心意,毫不掩饰。   黛玉只觉得脸颊滚烫,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暖意交织着冲上眼眶,让她用力咬住下唇。   眼见罥烟眉弯弯,含情目有泪,贾瑞也是心中大动,又直率道:   “这次南来同行,我亲眼目睹你在船舱危难之际,毫无惧色,以纤弱之躯与众人共赴患难。”   “也亲耳听到你对东胡鞑子的一针见血,林姑娘此等心性,岂是庸脂俗粉可比?我实是倾慕。”   “至于昨夜你病弱不堪,竟为我一篇粗疏文稿强撑病体,秉烛操劳,真是情深意重,至真至纯。”   “我并不是那等公子王孙,富贵闲人,可以做天生的情痴情种,无非一介公府旁支,只是学得文武本事,不愿空负凌云万丈才罢了。”   “如今天下有事,四海不宁,我要施展手段,锐意进取,难免就要左右逢源,做那阿世之举,逢场作戏,可谓在所难免。”   “世人若对我有所误会,也是情理之中,小人汹汹,我不会多去理会。”   “但这万丈红尘,熙熙攘攘,对于林姑娘,我却已然情之所钟,心之所系,不会说虚情假意之话。”   “我愿为姑娘驱忧解愠,燃犀烛微,两心相映,灵犀永契。”   话到此处,贾瑞目光灼灼地锁住泪眼模糊的黛玉,最后发自肺腑道:   “我于林姑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为你所作的林林总总,不为趋利,不为避害,只为你眼底少一滴清泪,只为你眉间少一缕轻愁,为在这风波诡谲的浊世中,你可安稳平静。”   “若如此,则此生无憾矣。”   贾瑞坦承无私说出了自己的全部想法,有对自己的判断,有对黛玉的倾慕,还有那字斟句酌的表白。   是情话,也是他的真话。   自幼深受古典文化熏陶的贾瑞,少年时代也曾经渴望过举案齐眉的感情。   可惜碌碌风尘数十年,无非只是在风月场上多了几桩伤痛往事,也不愿意再轻易打开心房。   因为在他的那个时代,农业文明已是无可置疑的时代挽歌。   而伴随着农业文明的坍塌,各类依附其中的道德观念、两性观念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逆转。   忠贞不再是伟大的,情义不再是崇高的,金钱是万能的,信仰是空洞的。   在几百年后那个时代,谁再去说自己渴望举案齐眉,琴瑟和谐,想得一人白首不相离——那大概是笑话了,遇到个能合作的“队友”,不被卷掉钱包和房子就是好事了。   不过队友和爱人终究是不一样,   所以贾瑞来到红楼世界后,面对红楼梦乃至古典文学作品中的女性第一人林黛玉,他愿意主动展露自己的情感和倾慕,也相信眼前这位少女,值得他这么做。   哪怕最后还是失败了,贾瑞也不后悔。   至少他又找回了少年时代的勇气和冲动。   人老了,总是羡慕青春的勇气。   “.....”   冰凉的泪珠滚过黛玉无暇的脸颊,少女再也忍不住,呜的一声哭了起来,眼泪如断线珍珠,滑入斗篷的鹤羽之中。   此时红楼剧情只演进到林如海逝去前,黛玉虽说读书无数,但从来没听过一个男子,对她有这样情意深重的示爱。   她只觉得脑袋轰隆,周遭的一切都模糊了。   这番话,宛如醍醐灌顶,又如惊雷炸响,瞬间劈开了她心中所有的迷障与自缚的枷锁。   震惊、惶惑、不解,种种情绪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剔透玲珑的了然与莫大的震动。   而紫鹃站在门边,更是惊得倒抽一口凉气,刚刚贾瑞那一番话,她也听到了。   完全超出了她一个家生丫鬟对男女情分的所有认知。   贾瑞却是不忍美人落泪,他毫无顾忌走到黛玉近前,并未唐突,只是缓缓俯身,右手轻轻伸向黛玉搁在膝头、死死绞着鹤氅边缘的冰凉手指。   触碰到的那刻,黛玉浑身猛地一颤,像被细小的电流击中,想缩手却浑身无力。   她的手就这样被贾瑞握住了,不符合礼教,但她没有第一时间抽出来。   贾瑞却没有强握,只是用带着薄茧却异常温暖的掌心,轻轻覆在她微凉颤抖的手背上,示意安慰,又抓起她的手帕,替她抹去泪水,低声道:   “此心昭昭,可鉴日月,我送林姑娘一本西厢记,里面有话叫: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它虽属戏文,却是千古至情之言,我喜欢。”   黛玉仿佛被那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灼伤,心口怦怦直跳,魂灵都要被那目光吸去,哪里听得清西厢记什么古人典故?   只余下成眷属三个字轰击着她的神智。   “倘蒙林姑娘不弃我家门微寒,不嫌贾瑞鲁钝。”   “此番下扬州,我必竭尽所能,让令尊沉疴得愈、病体康泰。”   “待林大人欢颜重现、玉体康宁之时,我即禀明家中长辈,延请冰人,以最隆重的三书六礼,亲自向令尊林御史提亲,求娶姑娘为妻。”   “我对姑娘之心,出于一片赤诚,至死不悔。”   贾瑞脱口而出,决心要正式向林家求亲。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69章 互诉心肠,订婚黛玉(二)   这其实也是计划突然赶不上变化,贾瑞本来没有那么着急。   但今天看到此情此景,却觉得就这样定了吧,他要向林家求亲。   情感到浓烈处,也没必要太过计较理性。   贾瑞相信黛玉对自己有好感,若是能救到林如海,他老人家大概率也不会反对。   他目前虽然官职不高,但好歹算是天子近人,又出身贾府,固然比不过林家清贵加勋贵,但也不至于完全配不上。   当然以上都是男人的想法。   而对于十几岁的少女林黛玉和紫鹃来说,却是天雷滚滚,贾瑞的大胆直率,完全出乎她们意料。   “天老爷呀!”   紫鹃此时已经冲了过来,脑子里像炸开了满天烟花,眼冒金星。   这次小姐见贾瑞,本来以为就说些体己话,这个在外面面前沉稳的贾大人,应该也只是小心应对。   最多,最多......两个人互相送点东西,这已经是非常逾矩了。   紫鹃还准备要花心思收好。   但她没想到贾瑞有现代人的灵魂,直接就求亲了,根本不按章法来。   黛玉更是浑身剧震,原以为剖白心意已是极致,没想到他竟一步登天,直接跳到了明媒正娶。   她还从来没想到,自己的婚姻大事,这么快就要开始了。   她猛地抽回小手,哽咽着,脸上红霞明艳,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娇嗔绵软道:   “你欺负我!”   “才见了多少面,才说了几句话,你就敢......敢说这些,你就是欺负我。”   “我要撵你出去,再不令你踏进我这门!”   但那神态,却是三分恼意,七分娇羞,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像被风惊扰的带露兰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只会在极亲近之人面前展露的小性儿。   梨花带雨,艳若朝霞,羞恼欲绝、却又娇嗔。   但贾瑞却心中一笑,心想这次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结果现在又要赶我走。   不过贾瑞蛮喜欢现在的黛玉。   之前见到的黛玉,大部分都是端庄自持,但贾瑞知道,这是面对陌生人的世家贵女矜持。   今天见到的,可能才是真正的黛玉,她是这种越是亲近,越是要娇怯怯,会有小性儿的性格。   紫鹃也忙走上前来,给姑娘拭去泪水,安慰黛玉道:   “姑娘,这瑞大爷开玩笑呢。”   “对,他这人就是涎着脸儿,像个贼王一样,我之前还以为他是个好心的大哥,没想到......”   黛玉也是哼的一声,看着贾瑞,嘴角不自觉鼓了起来。   贾瑞却低笑出声,哄着小羊羔(林黛玉本来也属羊)道:“林姑娘方才不是说了,要我明明白白道个缘故么?”   “那我便明明白白说了,我这人从来不屑于隐瞒自己的观点。”   “我也不会妨碍姑娘的名节,既然喜欢姑娘,那就希望姑娘嫁我为妻。”   “若是姑娘讨厌我,那我以后不再提此事,也不耽误姑娘。”   “姑娘需要我走吗?”   “你......我......”   黛玉羞恼,却走字卡在喉间吐不出,又指尖揪得鹤羽绒毛乱颤。   看到黛玉如此欲拒还休,贾瑞心中逗弄之意更盛,戏言道:   “那林姑娘这却是在欺负我,又要我给你说明明白白的话,等我真说了,你又要赶我走。”   “不过我看重姑娘,被你欺负两次倒也无妨,只是次数不要太多了,让我这等老实人承受不起。”   最后一句带着诙谐与自嘲,像一束暖光,瞬间融化了黛玉那层硬撑着的薄冰盔甲。   “噗嗤,”黛玉终究没忍住,破涕为笑。   那笑容如同雨后初绽的芍药,带着未干的泪痕,美得惊心动魄。   她想抬手捂脸遮掩失态,却被厚厚的斗篷袖子绊住,一时手忙脚乱,急得那红晕更深,从脸颊一路蔓延到了纤细优美的脖颈。   “厚脸皮,都敢说这话了,还是老实人?是你欺负我呢。”她努力板起脸想呵斥,那软糯的声音却毫无威慑力,反而更像是撒娇。   紫鹃在一旁看着这峰回路转、石破天惊又甜得腻人一幕,几乎要揉眼睛。   方才还剑拔弩张生死相托,怎地一转脸就成了小夫妻斗嘴打趣儿?   这位瑞大爷,简直将自家姑娘拿捏得死死的,偏又处处贴心,连这话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深得姑娘欢心。   贾瑞见黛玉破颜,脸上的笑意收起,恢复了温和沉稳。   他知道今天该说的都说了,现在是收尾的时候。   “方才的问题,林姑娘算是都问完了?我是都说了。”   黛玉此时微微低着头,那含情目瞄着桌案一角,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未干的泪珠,闻言只是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乖巧没有说话。   看到她这样,贾瑞心中一片温软,柔声叮嘱道:   “既如此,我就不多扰了,只是你昨夜就不该那般操心劳神,身子本弱,又惹了风寒,竟还强撑着为我抄录那些粗鄙东西。”   “那些劳什子,哪里及得上你半分康健紧要?”   问到此言,黛玉却是心头甜涩翻涌,心想我那还不是担心你文书有失吗?又怕因为我的病,而影响了你的正事。   所以想为你做点什么,尽我的一份心。   但是话到嘴边,却没有道破这份牵挂,只是嗯的一声颔首无话。   贾瑞却知道她意思,笑道:   “这两日,你务必要好生静养,汤药按时服,莫再思虑过甚。”   “外头的事,自有我在,大后日一早,我们便动身启程,取道水路直下扬州,若风向顺利,快则五日,便能抵达。”   黛玉静静听着,虽未抬头,那微微攥紧放在膝上的手指却泄露了心中的波澜,当听到“扬州”二字时,她纤弱的肩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待到了扬州,我自当竭尽心力,为令尊诊治沉疴,林御史若能早日玉体康宁,心怀宽慰,我便即刻禀明家中长辈,备齐三书六礼,郑重登门,为你我向林御史提亲。”   “我这人不说妄语,说到就做到。”   提亲二字落定,室内仿佛又有惊雷滚过,紫鹃猛地捂紧了嘴,把即将冲出的抽气声死死摁在喉咙里。   黛玉却抬起头来,深深望着贾瑞,这一次不再像刚听到那样反应强烈。   目光中只有惊愕褪去后的信赖,又有几分复杂的释然。   良久,黛玉终于开口,清晰而沙哑道:   “我信你。”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说的话,我都信,我父亲便全托付给你了。”   此言一出,重逾千钧。   黛玉终是将自己此生最重、最放不下的一切,双手捧到了贾瑞面前。   贾瑞也不再嬉笑,肃穆道:   “林姑娘放心,我一定竭尽所能,把林家当做我自己的家。”   他随即看向仍处在巨大震撼中、心神激荡的紫鹃,叮嘱道:“紫鹃,这两日务必看紧你家姑娘,药要按时按量喝,莫让她沾凉受风。”   “饮食需得清淡温补,晚间安神汤也别忘了,若有半点不妥,即刻差人来告知我,切莫耽误。”   说罢,贾瑞不再停留,站起身来,动作干净利落。   该说的都说了,接下来就不是靠说来解决,而是靠做来解决。   只是在最后,贾瑞目光扫过黛玉的鹤白色斗篷,眼底掠过暖意笑道:   “我之所以敢向姑娘提亲,是因为我进来后,头一眼就看到你穿了这身斗篷。”   “斗篷衬得美人如玉,我们第一次溪畔初见时,你穿着它,这次再晤,我向你提亲,你还穿着它。”   “我会永远记住这身漂亮斗篷。”   黛玉倏然攥紧袖缘绒毛,颈间胭脂色直漫到耳根,他竟连这隐秘心思也勘破。   晨起时,黛玉就是想起第一次见面的事,鬼使神差披上这件旧氅。   结果就这样,她好好的姑娘,一步步中了这个“老实人”的陷阱。   真是可恶。   贾瑞却是微微颔首示意,转身便走,带起一缕初春微寒的风,径自掀帘而出,消失在门外。   他走了,房门轻轻合拢的声响,仿佛切断了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切。   暖阁内瞬间恢复了寂静,只余下灯火不安地跳动。   黛玉却兀自坐着,无意识抱着自己身上的那件鹤白斗篷,久久没有动弹。   许多话刚刚在她脑海中闪过,还需要消化。   紫鹃从方才起就一直堵在胸口的千言万语,此刻更是翻江倒海。   她小心翼翼地挪步上前,走到黛玉身旁,迷茫道:   “姑娘。”   “瑞大爷方才说的话,每句听着都像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真得不能再真。”   “可这,这实在是太大胆了,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三书六礼、提亲的字眼在她脑中轰鸣,至今仍觉如坠梦中。   紫鹃只觉得心头乱麻一团。   然而,就在这沉重的寂静里,贾瑞走后,垂首不语的黛玉,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却带着难以言喻的轻盈和释然,如同幽谷寒冰悄然消融的第一缕春风。   紫鹃茫然抬眼。   黛玉只是轻轻抚摸斗篷,那被泪痕打湿后显得更加清亮透彻的双眸,此刻却遥遥望着窗外,樱唇微启,竟是念出一句旖旎的句子:   “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   声音清泠,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娇慵与近乎宣告的笃定。   紫鹃一怔,还没说话,黛玉却又自顾自地接了下去,语调轻快道:   “紫鹃,你把咱们从府里带来的那剂益气养荣丸,赶紧给我泡了罢!我身子得快点好起来,早些儿到扬州。”   “其它药,你按照他的吩咐,也给我泡了。”   黛玉终于转过脸来,那双似泣非泣含露目,此刻虽还氤氲着一层朦胧的水雾,但那水雾之后,却清晰地映出了一片从未有过的、澄澈而坚定的晴空。   她一字一句,坚定道:   “我要好好地去见爹爹,我要告诉他,我带了最合适的人来,给他治病了。”   “他要好好的,我也要好好的。”   紫鹃被黛玉眼神中这从未见过的神采震得心头猛地一跳,但随即反应过来——姑娘这是真真的放亮了心,这是好事。   重视自己身子总归是好事。   她慌忙点头,几乎带上了喜色,迭声应道:   “姑娘,我这就去。”   她手脚麻利地转身去柜中翻找药丸和泡药的器皿,又把雪雁叫进来,药香很快重新在室内弥漫开,温热的药盏也小心捧到了黛玉面前。   黛玉接过药盏,竟毫不犹豫地仰头,将那苦涩却蕴含希望的汁液尽数饮下。   很快就要去扬州了。   她相信自己父亲不会有事的。   因为有一个人在。   ......   有时候,恋爱中的女孩子会有些傻,会痴痴相信一些事情。   但这个傻从另外一个角度讲,又叫做可爱。   人太聪明了,就会很累。   偶尔需要相信一些东西,也偶尔需要傻一回。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70章 薛宝琴的忧虑,薛家的危机   当贾瑞回到自家门口时,却看见薛家二爷薛润正佝偻着背,在门外焦虑地踱着步。   “薛二叔?”贾瑞微讶,便道:“夜深露重,你腿伤不宜久站或奔波,怎么还未安歇?”   薛润闻声猛地转身,看到贾瑞来了,堆叠起殷勤笑容,不过因腿痛不便,转身时趔趄了一下而略显僵硬。   他此时忙道:“岂敢扰大人清静?原该早些备上薄礼,登门叩谢大人于山匪刀下救下我父子三人的再造之恩。”   “白日见大人公务繁忙,实在不敢叨扰。”   贾瑞知道他有事,便让他进来。   此时房中,彩霞和香菱皆在,看到薛润来了,便给他泡茶,   薛润忙笑道:“大人身边这两位姑娘,真真是慧心灵手,这般晚了还要劳烦她们烹茶,实在过意不去。”   贾瑞对这番客套视若无睹,知道薛润有事,只淡道:   “她们是我的心腹臂膀,日夜相伴,事无不可言,二叔若有话,不必避讳,但说无妨。”   薛润闻言忙说起正题道:   “说来真是惭愧,此番我北上,本欲寻亲助益,未曾想竟遭此横祸,若非大人您及时挥兵如神威天降,我等恐怕早已化为荒丘枯骨了。”   “大人与我薛家亲缘深厚,此番南巡办差,待大人功成凯旋,必是荣耀重返神京!可叹如今神京那片家业。”   薛润字字斟酌,小心翼翼地窥探着贾瑞的神色:   “眼瞅着却是由我那小小年纪的侄女在勉力支撑,这孩子,虽说是聪慧过人,有乃父之风,可终究是个女儿身,抛头露面,终非长久之计,名不正则言不顺,恐惹非议。”   “我想若是大人支持我,让我把薛家祖传的这份基业再壮大几分,这于大人您也是有利的。”   “日后我们合力,生意兴隆,水涨船高,大人入股分红,皆可商量我人愿立誓,只要大人肯倾力相助,我薛家二房的大门,永远为大人洞开。”   此时薛润才算说出自己的真实目标,原来是想拉拢贾瑞,跟薛宝钗争夺产业。   不过他却不知道,薛宝钗目前的产业背后,却有贾瑞的影子,这次找贾瑞帮忙,算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贾瑞心中暗笑,随后却坦率道:   “原来是此事,只是可惜,二叔来得迟了一步,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   “开春军情十万火急,朝廷早已发出密旨,着令薛家在神京,协助朝廷统领前线粮秣、被服等军需物资。”   “千斤重担,万般干系,皆系于此,军情紧急,片刻不可延误,如今没有人会支持二叔再去争夺什么了,这事你可要紧记。”   “这?”   薛润惊呆了,他还不清楚这事。   他只知宝钗在主持薛家产业,却万万想不到已攀上了直通帝心的泼天干系。   贾瑞又心想,薛宝钗目前做的事,也有我的干系在,怎么能让你多事呢?于是吓唬道:   “这事事关朝廷在关外的布局,一个不慎,便是弥天大祸,雷霆天威,岂是商贾之家所能承受,二叔还是收了自己的念头吧。”   薛润此时算是反应过来,忙道:   “是鄙人糊涂,亏得大人当头棒喝,若非大人明察秋毫,一语点醒梦中人,鄙人险些闯下这滔天大祸。”   薛润他语无伦次,随后也没又多待,一瘸一拐,就这么走了。   等到他走后,香菱才忍不住低低地啊了一声,快步走到桌边,拿起紫砂壶,手法娴熟地为贾瑞杯中续上滚烫的开水,轻叹道:   “宝姑娘在神京一个人,顶着这样的千斤重担和风刀霜剑,已是够艰难的了,亲叔叔不说帮衬,竟还要来争夺,真是不知该说什么。”   香菱心地善良,却是为宝钗不平。   彩霞却是笑笑,没有说话。   看到她的神情,贾瑞笑着问:“彩霞你在笑什么,有想法你就说说看。”   彩霞看贾瑞主动问来,便忙道:   “大爷,那薛二爷虽行事不地道,所图也欠妥当,但他的话里也不是全无道理。”   “宝姑娘再能干,终究是个闺阁女儿,神京那虎狼之地,多少明枪暗箭?薛家又是皇商巨擘,盯着的人必然不少,单靠她独自支撑这千斤重担,恐非长久之计,若有差池,不仅误了朝廷大事,对大爷您,岂非也是损失?”   “何不,顺势推那薛二爷一把?索性让他们联手,宝姑娘有才干、有圣眷在身,手握大局,薛二爷是至亲长辈,在宗法名分上占优势,也能走动些三教九流。”   “如此,薛家多一分力量,便多一分替朝廷办差、也替大爷您办好此事的把握。”   “再说到日后,若他们叔侄间真有了什么摩擦,互有牵扯制衡,大爷您身在局外,反倒更好居中调停,收控两方,也更易确保这皇商基业稳稳当当在您手上。”   她说完,微微垂首,似在等待评判,心中却已模拟了好几种可能的反应。   香菱愕然睁大了一双杏眼,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彩霞,忙道:   “彩霞姐姐,你想的好多呀,我都没想到,原来里面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只是宝姑娘原来对我很好,我却不想让她吃亏。”   贾瑞的目光却在彩霞沉静的面容上掠过,心中点点头,又扫过香菱那一丝不认同的脸庞,倒是朗声笑道:   “彩霞你跟着我身边久了,也是学了点东西,只是这想法看似两全其美,却仍是纸上谈兵,我就不必费这周折。”   彩霞忙请贾瑞指点,他就直率道:   “若薛润参与进来,以其辈分、阅历和在薛家的根基,定会本能地压制宝钗姑娘,两人并非平辈,薛润心思又多,一旦介入皇商军务这等干系重大的差事,名目上是辅佐侄女,实则必思夺权。”   “届时,宝姑娘处处受制肘,欲专其权而不可得,欲行其令而阳奉阴违,稍有不从,便是一个不敬尊长的罪名扣下来。”   “轻则军需运转滞涩,重则引发内斗,误了朝廷大事,这绝非合作,而是引狼入室,徒增变数。”   “合作之道,贵在相得益彰,需双方势均力敌,或彼此倚重方能稳固。一方若强势碾压,另一方便只能沦为附庸或绊脚石。”   “宝钗如今独揽皇差,虽艰难,却令出于一门,权责明晰,效率反倒更高,以她的聪慧干练,加上我暗中的扶助与陛下的托付,自能支撑局面。”   “除非薛润不在主事,换成薛蝌或者宝琴这等心思清明、与宝钗无根本冲突、且辈分相当的后辈来掌舵二房,那时谈合作互补,方是可行之策。”   贾瑞说出了此事所有关窍,不是不能合作,而是不能不平等的合作。   薛宝钗是很好的合作对象,贾瑞愿意给她机会。   且薛润一看就是心思极多之人,那还是舍弃吧。   ......   薛润脸色灰败,拖着那条还夹着木板的伤腿,在儿子的搀扶下颓然跌坐进椅中,口中不住地唉声叹气。   薛蝌和薛宝琴已然从薛润口中得知薛宝钗如今要做的事,便纷纷来劝。   薛蝌小心翼翼递上一杯热茶:   “父亲息怒,切勿思虑过甚,反伤了身子,神京那滩水本就深不见底,蟠大哥惹下的乱子还未平息,又有那般吓人的军国重担压着。”   “我们二房根基终究在金陵,江南诸业才是我们世代营生的根本,如今世道这般不太平,孩儿私心想着,不如就依先前的打算,过了淮安我们便回金陵去?”   “守着祖业,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安稳,岂不强过在神京那虎狼之地与自家骨肉撕咬争斗?”   倚在门边的薛宝琴也轻声劝慰道:   “爹,堂姐如今顶着皇商的名头,肩膀上是如山的军国重担,那是陛下亲口交托的千斤重担!”   “稍有不慎,便是泼天大祸,全家都要跟着遭殃,这种时刻,堂姐那边何尝不是如履薄冰?我们又何必非要蹚这趟浑水,搅入那生死旋涡中去?”   “我们回家去,用心经营好江南的本业,待来日堂姐那边稳定下来,彼此守望相助,才是正理。”   “你们,你们小孩子家懂个什么?”   薛润却猛地一拍椅子的扶手,牵扯到伤腿的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额上瞬间渗出冷汗,但那被戳破野心、图谋落空的羞恼却让他失态低吼。   “我们二房这些年是一年不如一年,向外开辟新财路,处处艰难。”   “可若向内争取,争夺自家那份祖传的基业,这本该是天经地义、唾手可得的事,凭什么就该拱手让给一个丫头片子?”   他喘着粗气,混浊的眼珠里又蓦地燃起孤注一掷的微光道:   “对了,为父倒想起一事,神京那位梅翰林,是外婆早年有通家之好的至交,他家哥儿与你......”   他急切地望向薛宝琴道:   “早年两家可是指腹为婚过的,爹这就去修书一封,拼着我这张老脸,求一求梅家,看在往日情分上搭把手,或许还能有用。”   “至少要谈谈风声。”   薛宝琴心头猛地一沉,那桩几乎被遗忘在故纸堆里的娃娃亲,此刻被父亲当做攀附权势、夺取利益的工具摆上台面。   她沉默下去,侧过脸避开父亲那热切的目光,终究没有接话,只是那紧抿的唇线泄露了内心的抗拒。   薛蝌见妹妹神色有异,也顾不得许多,硬着头皮劝道:   “爹,强扭的瓜不甜,况且这桩旧事,况且梅翰林久在京城为官,恐也不方便,何必惹上他,到时候宝琴过去,也没有面子。”   “够了,你们管我那么多干嘛?”   薛润烦躁地挥手,伤腿带来的阵阵抽痛和希望接连破灭的憋屈让他只想静一静,“都出去,让我一个人静静。”   兄妹二人相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和担忧,但父亲的固执不容违逆,只得默默行礼告退,轻轻带上房门。   房廊幽暗,寒意未退   薛蝌将宝琴送至她房门前,压低声音劝慰:   “父亲此番连遭打击,又忧急家业,心火攻心之下才思及此策,难免有些,乱了方寸。   妹妹,莫要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徒增烦恼。”   “我明白的。”   薛宝琴低低应了一声,她的脸颊在廊灯的暗影下半明半暗,声音是与她青春容颜不甚相符的沉静。   她本来也是跳脱的性子,但前几日差点被土匪侮辱,却让宝琴一下子冷静许多。   她抬起眼,目光投向廊外沉寂的花园,带着几分困惑与忧虑低语道:   “我只是觉得,自从蟠大哥出事,咱们被迫启程北上以来,父亲便像是全然变了个人。”   脑海里闪过从前父亲温和儒雅、持重守成的模样,又对比着此刻那写满不甘与焦虑的面孔,忍不住轻声叹息。   宝琴轻轻推开自己的房门。   世道骤变如惊涛骇浪,父亲陡然转性的那份野心是另一张无形却更令人窒息的网。   而她,终究只是一叶刚从惊魂恶浪里勉强捞起、亟待修补的小舟。   前途未卜,身后浊浪汹涌,她薛宝琴又该如何之处?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71章 慧眼识针黹,江淮起澜波   薛宝琴回到自己房中,心下郁郁,正自出神,晴雯早已手脚麻利地打好了洗脸水,捧了热茶过来。   “琴姑娘累了吧?快坐下歇歇,我给您拧个热帕子擦擦。”晴雯嗓音清亮,透着一股子干脆劲儿。   她这人虽然性子直,但风流灵巧,既然来了宝琴这里,那便踏实做事,倒也没有刻意拿大。   宝琴回神,接过热茶,看着忙前忙后的晴雯,想起她是林黛玉今日拨过来的,便随口问道:   “这位妹妹,林姐姐那边正是用人的时候,怎么偏叫了你来我这儿?”   晴雯只是爽利道:   “我们林姑娘心肠最是细致,她是想着琴姑娘刚经历惊吓,身边又没个得力妥帖的人手伺候,怕委屈着,就吩咐我来帮着照顾琴姑娘,是一片善心顾念姊妹情分。”   “我在府里也是各处帮忙惯了的,跟着琴姑娘也一样尽心。”   言语间,晴雯对黛玉还是感念和维护。   毕竟当初若没黛玉,她几乎要被赶出贾府了。   宝琴听了,心下温暖,又见晴雯行事利落,言语得体,便笑道:   “你哪里粗笨了?我瞧着就很好,姐姐有心了,你也别急着回去,就暂且安心在我这里住下,等咱们到了扬州再说。”   晴雯爽快地应了声是,见宝琴安坐下来看茶看书,她便也在一旁坐下,从随身带来的一个小包袱里翻出一件衣裳。   这竟是黛玉常穿的一件浅霞色杭罗上袄,之前袖口处不知怎地勾破了一道小口子。   晴雯寻了颜色相配的丝线,便飞针走线地补了起来。   宝琴本在翻书,目光却被晴雯那熟稔精巧的手艺吸引过去。   她见晴雯捏着绣花针的手指纤细灵巧,针脚细密匀称。   不过片刻功夫,那破口处便被她巧妙地绣成了一朵半开的、几乎看不出拼接痕迹的粉白芍药。   花瓣鲜活,枝叶掩映,将瑕疵化作了点缀,技艺之精,令人惊叹。   薛家世代皇商,宝琴自幼耳濡目染,于织造印染、刺绣女红之道虽不精通,眼力却极高。   她看得分明,这等本事,放在自家金陵名下的绣坊里,也是顶尖师傅的水准!   宝琴忍不住放下书卷,由衷赞道:   “好俊的针线,晴雯,你这手功夫,当真是了不得,都能开山收徒,做我的老师了。”   晴雯听得夸赞,面上飞起一丝得意,手下却不停,只笑道:   “我不过是以前跟着家里的针线上人学过几日,自个儿也爱琢磨这些细巧玩意儿,熟能生巧罢了。”   “素日喜欢,就多做了些。”   “你们贾府果然藏龙卧虎,连丫头都有这般出众的。”   宝琴感叹应了几句,心思却活泛开了。   薛家在金陵的绣庄生意颇大,常需为宫中及达官贵人供应精品绣件。   但真正能拿得出手的顶尖绣娘可谓凤毛麟角,价格高昂还常常不够分派。   眼前这晴雯,年纪虽轻,手艺却不逊于那些老师傅,且听她言语,似乎并非府中头等绣娘出身。   这潜力,若能招揽到自家门下......倒是造化。   宝琴将这个念头悄然埋在了心底,面上却仍是赞赏的笑意,并未即刻多言。   相比于父亲薛润执着于争夺那份虚无缥缈的权力和产业,她此刻更清晰地认识到,经营好实实在在的根基,培养发掘真正可用的人才,才是家族稳固的立身之道。   晴雯见她不多问,也没在意,继续埋头做活,口中随口接道:   “人才也分好赖,府里自然也有好的,只是不中用、尽会添乱的.....甚至狐媚讨好主子的人,也是不少,我也懒得多说。”   宝琴听到此话,也不便插手别人家的事,只微微一笑。   今天跟晴雯这一聊,宝琴倒是觉得发现了人才。   风霜刀剑最磨砺一个人,往昔只知吟风弄月、憧憬未来的娇憨少女宝琴,不知不觉间,已将目光投向为家族出力的实务之上。   这一日便这般安然度过。   .....   次日,雪霁初晴,空气清寒。   黛玉自觉身子爽利了大半,人虽还带着几分慵懒,精神却好了许多。   在他人家做客,也不用出门应酬,便只半倚在暖榻上,信手翻着那本珍重的西厢记,心中泛起一丝隐秘的甜意。   正神思悠悠间,史湘云一阵风似地卷了进来,人未到声先至:   “林姐姐!快来,有好热闹瞧去。”   黛玉一惊,下意识地将《西厢记》藏于枕下,轻抚胸口嗔道:   “云丫头也不怕摔着,什么热闹值得这般大惊小怪?”   湘云几步走到榻前,脸上是掩不住的新奇与兴奋道:   “你还不知道?瑞大哥正在前头正厅里,让人行拜师礼呢。”   “收的那学生,就是前几日顶撞他的那个吴总督家的混世小魔王,那场面,有趣得紧,宝琴姐姐已经过去了,就等你了。”   说着便去拉黛玉笑道:“快些,咱们也瞧瞧去,看你瑞大哥那正经师父的派头。”   黛玉初时本无意,她性子好静,又嫌人多眼杂。   但一听是贾瑞收徒,心头顿起好奇。   这念头一起,便压过了那点懒意,黛玉就含笑道:“既是如此,便去看看也无妨,紫鹃,拿我的斗篷来。”   披上那件熟悉的鹤白斗篷,黛玉同湘云出门。   刚行至廊下,便见薛宝琴和跟在身后的晴雯也正往正厅方向去。   宝琴见了黛玉,笑着招呼:   “林姐姐身子可大好了?今日难得见你出来透透气。”   随后她又转头目视晴雯道:“你家这位晴雯姐姐,手法真巧,做事细致,承你的情,让她照顾我几日。”   晴雯却大大方方向黛玉和宝琴行礼,回道:   “琴姑娘客气了,不能帮上忙就好。”   “姑娘今日气色瞧着是好多了。”   黛玉亦含笑点头,夸道:“晴雯,你是我身边得力的人,把你给琴妹妹使唤,我是再放心不过的。”   话里既全了宝琴的情面,也流露出对晴雯本事的信任。   晴雯心中却泛起一丝暖意,她虽离了黛玉几日,但姑娘待她一贯情义不同旁人,忙敛衽正色道:   “姑娘这话折煞我了。   能跟着琴姑娘本就是沾了您的光,况且我粗手笨脚的,只求尽心把份内事做好,可当不起您这般夸赞。”   她言语耿直爽利,一如往常,并无谄媚,却透着对黛玉知遇的真心感激,之前的事情虽然有些失落,但并没上心。   若非姑娘将她从宝玉房要了出来,又总给她几分体面,她一个爆炭脾气的丫鬟,在园子里只怕更讨人嫌。   湘云瞧着她们这般客气来去,促狭一笑,推着黛玉快走:   “好啦好啦,再夸下去,晴雯这丫头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快走快走,再慢腾腾的,拜师礼都要散场啦。”   晴雯闻言,不由得在黛玉身后微微撇了撇嘴,心里暗啐自己一句:   “史大姑娘这张嘴真不饶人,我哪里就翘尾巴了?   姑娘夸我那是姑娘心善,我自个儿有几斤几两还不知道么?园子里真正得了意的,那尾巴翘得才高呢,倒轮到我被人说嘴了。”   这番腹诽虽未出口,但那微妙的不忿神色和略带倔强微扬的下颌,却将晴雯爆炭又带点傲娇的性子暴露无遗。   宝琴见晴雯如此,反倒觉得有趣,也笑着挽起晴雯的手臂跟上:   “云姐姐惯会打趣人,晴雯姐姐莫往心里去,我们快些跟上,别真错过了瑞大哥做先生的热闹。”   晴雯得了新主子的安抚,神色稍霁,也就扶着宝琴,加快步伐随众人一道前行。   几个姑娘带着丫鬟,避过人多处,悄步绕到正厅侧后的暖阁。   这暖阁与正厅相隔,有一道巨大的花梨木仕女屏风巧妙隔断。   透过屏风上薄纱绣竹的间隙,厅中景象清晰可见,而暖阁里的人影却为屏风所掩。   总督夫人刘氏已在暖阁里坐着,见黛玉等姑娘进来,知她们是小孩子瞧热闹,又是贵客女眷,便笑着颔首。   示意她们在屏风后看便是,并未阻拦。   湘云、宝琴、黛玉带着紫鹃、晴雯,便在刘夫人身后各自寻了位置站定,透过纱屏望了出去。   厅上,吴先平一身便服,神情郑重中带着感激,史鼎则在一旁含笑而坐。   主角自然是贾瑞和吴鉴如。   只见那吴鉴如洗尽了前日的桀骜浮躁,换上干净端正的新袍,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向端坐椅中的贾瑞叩头,口称“师父”。   贾瑞神色端正沉稳,受了礼,又扶他起来,说了几句勉励戒勉的话,无非是“习武强身更在修身明理”、“勿负师长厚望”之类。   吴鉴如垂手听着,神色肃然,竟是前所未有的温驯恭谨。   “哼,这小子,前两天还梗着脖子充好汉,如今在瑞大哥跟前,倒成了乖猫儿。”   湘云看得噗嗤一笑,压低了声音在黛玉耳边说,语调脆亮活泼,满是看好戏的戏谑。   黛玉却未应声,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轻轻落在贾瑞身上。   只见贾瑞随意把玩着的素面竹折扇——居然没有扇套,就那样光秃秃地握在他指间,扇穗也只是普通的编织如意结。   她的目光在扇骨上流连片刻,黛眉几不可查地轻蹙了一下。   厅上的拜师礼已近尾声,吴先平对贾瑞再次表示了真诚的谢意,史鼎也笑着说了几句“名师高徒”、“可喜可贺”的场面话。   黛玉却没有细听,只是闪过了一个心思。   仪式结束,刘夫人先行起身,姑娘们看罢热闹,也随着悄声出了暖阁。   回房路上,湘云还在叽叽喳喳议论方才场景,黛玉却显得颇有些心不在焉,只轻轻“嗯”、“哦”应着。   直到行至自己房前廊下,她才忽然停住脚步,对紧随其后的紫鹃道:“你瞧见了么?”   紫鹃愣了一下:“姑娘瞧见什么?”   黛玉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捻着斗篷的系带,低声道:   “瑞大哥手里那把扇子,竟连个扇套子也无,就那样晃着,不成个体统。”   “横竖路上也无甚事,我做针线也松快些,你去......去问他一声,想要个什么样的扇套?”   黛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娇嗔的意味,是那种只有对极亲近之人才会流露的小女儿情态。   紫鹃大愣,惊讶道:   “原来就是这事?姑娘你也太细心了吧,这等事,哪需要我们来说,自然有她的丫鬟来做。”   黛玉却秀眉一扬,笑道:   “我不过是看那扇子可怜罢了,连个扇套都没有,没的让人笑话。”   “我又怕他那些丫鬟说要去做,但男人家又不当回事,不放在心上,所以就让你去问问,左右也无事,我做一个便好。”   “姑娘既然这么说,我去就是。”   紫鹃见黛玉如此认真,连忙应下,心中却是苦笑,想来从没见姑娘如此上心。   当初宝玉想要姑娘做个香袋儿荷包儿什么的,姑娘却是推三阻四,最后也不过胡乱缝一个搪塞过去。   今天真是天上地下两个样儿,对瑞大爷这般上心。   难道真像戏文里的说的,什么“风月情浓,不由人”吗?   紫鹃此时也有主意,她不打算直接去寻贾瑞,而是琢磨着,先去找贾瑞的贴身大丫头彩霞传话,这样总归稳妥些。   当下紫鹃便一路思忖着如何措辞,寻到了贾瑞在总督府客院的书房外。   还未及进门,便听见里面似有男子的低语声,颇为严肃。   恰好彩霞从茶水间出来,一见紫鹃,便笑着迎上:   “紫鹃姐姐?可是寻大爷有事?大爷这会儿正和罗千户说话呢。”   紫鹃如蒙大赦,忙拉着彩霞到一旁,把黛玉想做扇套询问喜好的事情委婉说了一遍,末了脸颊微红,小声道:   “好姐姐,这事就劳烦你帮我递个话给大爷吧,回头再告诉我大爷的意思就成。”   彩霞何等聪明剔透,心中已了然了几分,抿嘴一笑,轻声道:   “明白了,林姑娘有心了,你且等等,待会儿大爷那边谈完了正事,我就进去问。”   此刻书房内,贾瑞却是在与罗正威密谈。   只见罗正威脸色凝重,说起几件大事。   “大人,我从林公公那里得着些消息,陛下已有密旨回转,对大人与卑职沿途护卫之功,特别是生擒匪首一事,龙心甚慰,多有嘉许。”   “只是陛下严旨,要我等须尽快抵达扬州,救治林盐政乃是首要之务,待林公公安顿好,我等便静候下一步谕示,怕是有新差遣。”   贾瑞微微颔首,这在意料之中,建新帝这等人,只看成效,不看过程,自己一路上也算耽误了几天,他自然有些成见。   不过还在可控范围内。   罗正威又接着说起第二件大事,倒是让贾瑞微微一愣,觉得是个事情。   “其二,便是从应天府那边锦衣卫同僚处得的线报,颇为棘手。”   “那边的国子监太学生,受了一些在籍名儒和士绅的挑动鼓噪,连日来群情激愤,竟聚集起来上书请愿!”   “哦?请愿什么内容?”贾瑞眉峰微挑,便问道。   “矛头直指王大将军王子腾。”   “骂他是败军之将,丧师辱国,要求朝廷严惩,更有一批激进的,昨日竟鼓噪着围了应天府府衙,向知府贾雨村施压。”   “说若不严惩王子腾,便是朝有奸佞,阻塞贤路,场面一度失控,全赖锦衣卫与应天卫弹压才未酿大祸。”   “只是这几天,这些学生还是不退,还有人写了血书,抬了孔圣牌位,将应天府衙围得水泄不通。”   他将太学生聚众抗议、冲击官府的激烈情状简略道来,也觉得有些棘手。   应天府是大周陪都,也有国子监,这里的读书学生,多是江南勋贵士绅豪强子弟,颇有势力,他们背后的动作,也代表了某些政治意图。   贾瑞此时眉头已锁紧,缓缓道:   “此事背后,恐非止于学子义愤吧?”   “大人明鉴。”罗正威忙压低声音介绍道:   “线报显示,此事隐隐有东林故老在背后遥相呼应。”   “这东林党人,多是一些颇有名望的士绅儒士,有不少还是前朝的致仕官员,其中的魁首,便是原内阁首辅高宪成。”   “这人在士林中的声望极高,虽致仕还乡,仍被视作东林魁首,与孟山并尊文宗,可谓门生故旧遍天下。”   “应天府的那群学生和名流,怕正是得了东林党人的某些暗示,才敢如此妄为!”   “东林党吗?”   贾瑞心想,儒家文人向来都是一方面喜欢说圣人之言,一方面又喜欢拉帮结派。   且只要科举长期推行,天下高官多出其门,这些士大夫也必然会拉帮结派,进行党争。   前世无论是历史,还是现实,贾瑞都见得多了。   看来这江南之行,要直面许多势力了。   不过现在自己是皇帝手中的刀,还是要重申对皇帝的忠诚,先利用他来发展势力。   由此想来,贾瑞冷笑一声,悠悠道:   “以我观之,陛下虽未必喜王子腾所部,但朝纲法纪又岂容如此挑衅?”   “陛下就算要动王子腾,或许会让人捕风造势,但绝不会默许有心人冲击官府、动摇根基。”   贾瑞眼中寒光微闪,冷道: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72章 轩窗落彩丝,黛卿并蒂莲   “这太学生请愿是刀,可用,但力道需由陛下把持,如今这把刀却先被东林的人借了去砍人,真是大胆至极。”   “罗大人,陛下后续密旨定会提到此事,依我看,多半是命我等在江淮期间便宜行事,既要让学生这股劲用对地方,又需揪出一二蓄意煽动、趁机滋事的首恶惩办。”   罗正威也是这么想的,他连忙拱手,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我所想,正是如此,与大人不谋而合,彼辈名为清议,实则挟众乱政。”   “正好借此风波,替陛下好好修剪修剪那些伸得太长的枝蔓,大人若有吩咐,卑职麾下在应天的弟兄,随时可供驱策。”   罗正威此时踌躇满志,在想如何用这次南下,为他染红头上的官帽。   倒也正常,他本来就是锦衣卫出身,也只有紧跟皇帝,或者紧跟贾瑞这等皇帝近臣,才有自己的康庄大道。   两人正低声计议,彩霞却轻轻叩门进来,奉上新茶,脸上满是笑容。   罗正威见状,知道彩霞进来定有私事,忙笑道:“那我先安排去扬州的事,贾大人好好歇息。”   待罗正威离开,彩霞才笑着出去,片刻后引了在偏房候着的紫鹃进来。   紫鹃见礼后,面对贾瑞更是局促不安,脸颊微红,期期艾艾地将黛玉询问扇套样式的事情说了:   “姑娘说,大爷那扇子光秃秃的,瞧着不成样子,姑娘就让奴婢来问,问大爷喜欢什么样的花儿朵儿?”   紫鹃说着,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低着头,声音渐如蚊蚋,只盼着赶紧问完逃出去。   还好没有外人。   贾瑞先是一怔,随即看着紫鹃那恨不得钻地缝的模样,又想起黛玉那副定是含嗔带俏的神情,禁不住朗声大笑起来。   他还以为是什么事情呢?原来就是这个。   贾瑞今日确是无意将扇子拿起充个门面,没扇套也只是平常,哪里会想到竟入了那心细如发之人的眼。   “好,好!”贾瑞笑声爽朗,倒是一扫之前谈论公务的紧张。   他思念斗转,愉悦笑道:   “回去告诉你家姑娘,就说我劳烦姑娘费心了,扇套嘛……”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微笑片刻,才悠悠促狭道:   “姑娘若方便,那便绣一对比翼鸟。”   “不过这只是我一点愚见,既然是林妹妹见赐,她想绣什么便绣什么。”   “只要是她做的,我都极是欢喜珍视的,必定时时佩戴。”   “比翼鸟?”   紫鹃即使没读过什么书,都知道这是什么寓意,已是面红耳赤,再听后面的话,更是耳根都烧了起来,只飞快地道了声:   “我知道了,这就回去禀告姑娘!”   说完,她几乎是小跑着出了书房。   彩霞倒是满脸笑容,没有说话,等紫鹃走后,才给贾瑞泡茶,笑问道:“这林姑娘对大爷真是上心,我恭喜大爷了。”   贾瑞嘴角轻扬,悠然道:“这次南下扬州,等我大事办妥后,我会向林御史求亲,不过林姑娘还小,也可能是先行定亲,数年后再谈结亲。”   “但不管如何,她日后便是你的当家主母,你要好生辅佐她,不使她操心为难。”   此话一说,彩霞却怔住了,她倒是早猜到大爷的心思,但却没想到贾瑞居然进展神速到这一步——就要去求亲了。   但彩霞随即就定住心神,忙挤出笑容高兴道:   “那奴婢恭喜大爷了,林姑娘品貌双全,真是天作之合,我定会尽心尽力,不让姑娘劳神分心。”   贾瑞知道彩霞这人虽然有些心思,但不糊涂,关键的时候定得住——其实从管家的角度来说,这是强于香菱等人的。   一个人有欲望,才会有努力和进步的动力。   如此一来,她也能给林黛玉减轻压力,于是贾瑞便颔首道:   “林姑娘身子弱,又不喜欢俗务纷扰,些许小事,你就多花心思操持,但大事,日后还是要禀她定夺。”   “可以代劳但不要擅专,只是别让她劳神费力。”   彩霞看到黛玉尚未过门,贾瑞就如此关心,心中一时情绪复杂,但面上却是笑容灿烂,忙接口道:   “大爷放心,我一定恪守本分。”   她不再多言,只将茶盏轻置案上,便悄然退至一边侍立。   ......   紫鹃一口气快步回黛玉房中,捂着发烫的脸颊,喘息甫定,便将贾瑞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了。   尤其着重强调了“比翼鸟”和“做甚都好、必定时时佩戴”这两层意思。   黛玉正倚在窗边案前,闻言啐了一声,脸虽未红,然而那握着细毫笔的纤指却是一顿,笔端饱蘸的墨汁啪嗒坠落在素笺上,污了刚写一半的福字。   她倏地扭过脸去,只留给紫鹃一个紧绷的侧影,声音娇嗔道:   “偏他惫懒会支使人,要做这等......这等说辞的物件儿。”   “做别的倒也罢了,但我这手却笨,做不出比翼鸟来,别给他糟蹋了绢子。”   紫鹃忙赔笑道:“姑娘别恼,瑞大爷也说了,不拘什么花样,姑娘肯赏脸做,便是他的福分,他定是要天天戴在身上,时时念着姑娘好的。”   黛玉听了这话,却不吭声了,只将那被墨污了的素笺揉成一团,丢进桌边的海棠蕉叶小筐里。   她默默坐了片刻,又起身走到靠墙的多宝槅前,指尖在一排五色丝线下滑过,最终捡出一缕极细的藕荷色丝线,又捻了银灰、黛青两色配着。   她也不言语,取了绣绷子,绷好绡缎,便执了细针坐下。   方才嘴里说着不做,此刻却低垂螓首,捏着针儿,竟是当真动手了。   紫鹃屏息静气在一旁瞧着,心中闪过几分自豪。   自家姑娘的绣工在府里原就是拔尖的,只是性子懒散,等闲不肯轻易动针。   只见黛玉那细白的手指拈着针,穿花引线,在薄如蝉翼的绡上轻巧翻飞,指尖灵动得不可思议,每一针都细腻匀称,毫无滞涩。   她绣得专注,可那微微抿起的唇角和偶尔抬起、瞥向桌角那被墨污了纸团的含露目,却又分明藏着别样心思。   紫鹃看得久了,才渐渐从那渐次成型的纹样轮廓里瞧出些端倪。   起初瞧着像是卷草缠枝,待黛玉又挑了一缕浅金丝线缀入,那花叶中心便显出并蒂同生、交相辉映的姿态来。   居然是要绣一朵开得正盛的并蒂莲。   这个并蒂莲,在她们荣国府后院本就是常见之物,紫鹃也常常陪着姑娘看到。   这花根茎相连,花苞相依,清雅脱俗,比那直白的比翼鸟,却更多几分含蓄缠绵的深意。   紫鹃心头一跳,差点惊呼出声,又连忙用手捂住嘴,眼里却忍不住笑了。   好个嘴硬的姑娘!嘴里说着不做,手里做的偏又是这般成双成对的意头。   虽不肯顺着大爷的话做那比翼鸟,这并蒂莲的心思,却也玲珑剔透,藏得极妙。   ......   两日光景倏忽而过。   贾琏依旧逍遥自在,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就去淮安各色精致画舫,倚红偎柳,笙歌宴饮,逍遥自在。   反正黛玉有湘云等人陪着,也不需他操心,他这个表哥和黛玉这个表妹也没什么说的,各不相扰最好。   贾瑞乐得他如此,还找个由头,直接拿些真金白银送给琏二,说这是做朋友的心意,让他玩的开心。   贾琏满脸笑容,看贾瑞客气,便笑纳了。   黛玉的身体倒是恢复得极快,两剂温补的汤药下去,又有精心调理的膳食补益,小脸渐渐又透出玉润的光泽来。   她这两天,并未出门走动,常常只在自己房中或靠窗看书,或就着温暖的日光做些针线。   那藕荷色的并蒂莲已然绣了大半,精致非常。   偶尔天气晴好,精神爽利时,黛玉也会应了史湘云和薛宝琴的邀请,在总督府后园一处临水的敞轩中小聚。   几个姑娘或是温酒煮茶,或是烹茗赏景,又或者玩起联句吟诗的雅戏。   湘云活泼好动,妙语连珠,宝琴也展露笑颜,明媚照人,黛玉倚在栏边,含笑听着姐妹们的笑语,心头郁结去了大半,人也显得清朗许多。   三女约好,日后若在扬州或神京重逢,定要联诗续谊,湘云抚掌笑说:   “到时候如果在神京,便把宝姐姐叫上,她的诗句也写的极好,比我强,不比林姐姐差。”   宝琴闻言莞尔:“云姐姐自谦了,我堂姐确擅锦心绣口,我却不及她万一。”   黛玉现在对宝钗倒没那么上心,之前那点金玉良缘,冷香暖香的故事感觉已经离她很远了。   此时她更多是想起宝钗的不易与坚韧,便叹道:“之前对宝姐姐,我却不太礼貌,下次见到,我要陪她喝杯清茶,以表歉意。”   湘云闻言,嬉笑说:“林姐姐,你可是转性了,之前你可是吃她的醋呢。”   黛玉闻言,轻拍手中团扇,菱唇微抿道:   “胡说呢,仔细我掐了你这没把门的嘴!”   湘云早猴儿似的蹦到宝琴身后,揪着她袖角笑得前仰后合:   “琴妹妹快瞧,她急了她急了!”   宝琴忍笑打圆场,指尖轻点轩外新柳:   “好姐姐们快休战,且看那柳丝儿蘸水,恰似铺了笺待咱们题诗呢......”   三女闹作一团,惊起阑干畔数点流莺飞起。   .....   第三日天刚蒙蒙亮,车马行李俱已齐备,硕大的官船静静泊在运河边,桅杆林立,在天色中勾勒出沉默的剪影。   史鼎和林公公与吴先平执手话别,言语间尽是感谢连日来的盛情款待,互道珍重,暗示日后会互相帮衬。   贾瑞也向吴总督拱手,笑道:   “承蒙制台大人照拂,此番南行方得如此安稳,大人所托之事,回京后定当留心。”   吴先平满脸堆笑,连声道谢:“贾大人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日后还望多多提携犬子。”   那吴鉴如果然在人群中,此刻规规矩矩垂手侍立在父亲身侧,看见贾瑞看向他,忙挺直腰板,向师父回礼,再无前几日桀骜的模样。   贾瑞冲他微微颔首以示鼓励。   宝琴带着晴雯也已立在了马车旁,她得体地向刘夫人和送行的内眷们告别,笑语盈盈,晴雯则默立在她身后,手脚麻利地整理着宝琴随身的小包裹。   宝琴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晴雯灵巧的手指,微微颔首,心想就算晴雯不来自己这边,她也可以找个老成的绣娘,好好调教这丫头。   她天资过人,若是没有名师指点,那便白浪费了这浑然天成的灵气。   紫鹃和雪雁也搀着黛玉走了出来,然后由两个丫鬟扶着登上了船   她脸上已无病容,只是身体到底比旁人弱些,显得纤巧可爱。   而贾瑞的目光,也微不可察在她登舷板时停顿片刻,确认无恙,才移开视线。   最后上船的依旧是满面宿醉未消的贾琏,走路还有些发飘,被两个长随半扶半架着登船。   一上去,他便寻了个避风的角落,裹紧裘袍,继续打他的盹儿去了。   船板收起,沉重的缆绳被解开。帆在晨风中被徐徐拉起,发出“哗啦”的声响。   岸上吴先平带领众官吏躬身相送。   哗!   大船终于缓缓离开岸边,向着南方浩荡流淌的运河水深处驶去。   巨大的船身切开初晨宁静的水面,在宽阔的河面上犁开一道长长的白浪,直指那京杭大运河的终点——   千年古城,扬州。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73章 林如海之问   扬州巡盐御史官邸,清冷孤寂,窗外枯枝刺天,寒风呜咽。   林如海的书房,并非奢华精致,而是朴素至极,除了士大夫常见的几卷旧书、香炉、汝窑笔洗之外,更多的便是堆积如山的卷宗奏疏。   只有一物,在他的案头上显得极为醒目珍贵——那是他亡妻贾敏的旧帕与玉环。   人虽走但物长存,但情思寄托却依旧深重难解。   林如海将遗物放在触手可及处,希望能时不时看到亡妻旧物,看到后,就有片刻无声慰藉。   这年,他无非四十有六,却清瘦憔悴,病骨支离,脊背微佝,唯有深陷眼窝中的目光依旧锐利,强压着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喘袭来。   前几天,他呕血不止,差点当场昏厥丧命。   所幸后来又服用了送来的秘制丸剂,说是一位叫贾瑞的年轻医师调制的,这才勉强吊住性命,暂缓油尽灯枯之势。   但等气息稍匀,神智略清之后,他不顾残躯剧痛,又继续伏于案前,写下自己对于盐政积弊的剖析与整饬之策,日后由人代呈给建新帝。   假如真的命丧于此,林如海自问也算对得起君王所托、平生志节。   只不过区区笔墨遗策,也只是空谷足音,难撼巨网。   大周盐政命脉看似握于朝廷之手,但背后却是盘根错节的巨网,权臣勋贵、宗室大吏盘踞其上,勾结盐枭,夹带私盐,贪婪吸食国脉民膏。   本应充盈的盐税银库,岌岌可危,每一文税银流失,便是辽东前线将士少一口粮,中原灾区饥民少一线生机。   林如海受命此要害之地,铁腕整饬,好不容易有些整肃纲纪、堵塞漏洞的有效成果。   但这一年多,却因为沉疴难起、病势日危,而再度纲纪废弛、沉疴复萌。   毕竟在许多人看来,他林如海是将死之人。   而人亡政息是官场最常见的规则,你都要没了,你的雷霆政令、未竟之志,又能有几分威慑力呢?   “老爷!”   “你怎么还在写东西呀,要顾及身体。”   温婉的女声响起,林如海最宠爱的侍妾李姨娘端药入内。   她见如海惨状,眼圈顿红,快步上前为他拭去汗水,叹道:   “老爷何苦这般熬煎?朝廷大事自有陛下和阁臣操心,老爷只需休息,其它事情,你也顾不了许多。”   林如海喘息稍平,看着李姨娘焦急的神情,疲惫地阖了一下眼,又强睁开,没有说话。   李姨娘怔住,看着林如海眼中那深重的忧虑和难以言喻的悲哀,心头更是酸楚难言,却也知趣地不再多言。   她沉默地服侍林如海就着自己的手喝了几口温热的药汤。   苦涩的药汁似乎暂时压下了翻腾的血气,林如海的脸色略微缓和了些。   “老爷,黛玉她们应该快到了吧?”   李姨娘寻了别的话题,希望能引开林如海的愁绪,轻声道:   “算算时日,该是这一两日就到了,黛玉在北边老太太膝下,也不知长高了没有?身子养好了不曾?”   提起林黛玉,李姨娘的语气也柔和了许多,她是林家的老人,又是看着黛玉幼时长大的,自有几分真情关切。   “黛玉,不知还好吗?”林如海眼中闪过一丝强烈的牵挂。   几年前,他将年幼的爱女孤身送入神京荣国府,托付于史老太君膝下。   那时小女儿含泪告别的画面,犹在眼前。   京中贾家,富贵已极,也纷争暗涌,史老太君素来对他这个女婿林如海有些看法。   而贾敏那些哥嫂,除了贾政外,也不是善与的。   黛玉那敏感多愁、孤高清冷的性子,在那规矩森严的公府侯门里,是否受了委屈?   她的病弱身子,可有人真真正正地悉心照顾?   想到这些,国事,家事,天下事,深沉的忧虑和无力感再次涌上林如海心头。   他喉头又是一阵奇痒,剧烈的咳嗽再度涌起,撕心裂肺,比刚才更加猛烈。   李姨娘吓得连忙放下药碗,又是抚背,又是呼唤丫鬟备水。   恰在此时,书房门口响起管家谨慎低沉的通禀:   “老爷,应天巡抚程大老爷、扬州府甄大老爷到了,正在花厅候见。”   林如海猛地睁开眼,强行压下几乎要喷出喉咙的血气,挣扎着坐直,急促地喘息道:   “替我更衣!见他们……”   “老爷!您这样怎么能见客?”李姨娘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林如海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喙道:   “盐务迫在眉睫,程中丞与甄府尊联袂而来,必有要事,更衣吧。”   李姨娘见他心意已决,只得飞快地帮林如海整理略显凌乱的衣冠,又取了一件稍厚的披风给他严严实实地裹上。   匆忙整理后,林如海的脸颊上甚至被丫鬟小心翼翼地扑了一点点极淡的香粉,试图掩盖那触目惊心的苍白和病气。   当他在管家和丫鬟的搀扶下,挺直脊梁走进花厅时,虽步履明显虚浮,双颊却奇异地泛着一点病态的红晕。   花厅之内,暖炉融融,茶烟袅袅。   应天巡抚程嘉岳年过六旬,须发花白,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一种惯看风云的圆融,身着素面玄青缂丝常服,神情温和中透着上位者的雍容。   扬州知府甄应德正值壮年,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四品文官的鸂鶒补服,官威肃然,眼神却偶尔闪烁,显出几分精明干练。   两人见林如海被搀扶着出来,皆是一惊,连忙离座起身。   “如海兄!”   “林大人!”   林如海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拱手还礼,声音带着浓重的喘息和沙哑:   “程中丞,甄府尊,恕林某身体抱恙,失迎了,咳咳,快请坐。”   分宾主落座后,小丫鬟奉上热茶。   程嘉岳目光在林如海脸上停顿片刻,关切道:   “如海贤弟,贵恙可请了良医好生诊治?扬州地界,名医还是有的。”话说得熨帖,眼神深处的打量却丝毫不减。   甄应德也附和道:“是啊,林大人为国操劳,殚精竭虑,也要保重贵体要紧,盐务虽重,也可缓缓图之。”   “缓缓图之?”   林如海喘息稍平,靠坐在铺了厚厚垫子的太师椅上,也不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   “程中丞,甄府尊,今日屈尊来此,想必亦是心系盐课大局。”   “辽东战事吃紧,一日耗粮秣军资以万千计,中原数省连遭旱蝗,饿殍盈野,嗷嗷待哺。”   “盐税一项,实为维系国朝命脉之血!然则……”   他顿了顿,目光如寒潭深水,扫过程、甄二人道:   “近日清查几宗大案,所涉私盐数额之巨,牵涉关节之深,令人触目惊心!背后若无......咳咳......若无倚仗,焉敢如此猖獗?”   花厅内一时寂静,程,甄二人相对无言。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74章 江南危机:怠政   沉默片刻,程嘉岳才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用盖碗撇了撇浮沫,笑道:   “贤弟所言甚是,盐务积弊,由来已久,沉疴痼疾,诚非一日之功可除。”   “然则牵一发而动全身,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既要雷厉风行,亦需顾全大局,稳字当先,切莫操之过急。”   程嘉岳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有些人碰不得,也动不得,甚至还得顾全他们,以求所谓的稳定。   林如海知道程嘉岳的态度,叹了一声道:“中丞大人此言,固然是老成谋国之论,但积弊已然危倾国本,毒瘤直侵要害之时,若再姑息养奸,只恐养痈为患。”   林知道再问程也没用,自己如今病入膏肓,也不愿再耽误时间,此时他目光猛地射向甄应德,将问题挑开,质询道:   “甄府尊,月前截获的商行夹带私盐、偷逃巨额引税之案,两位大人已然知悉,证据历历在目,其中多跟总商江春有关,其人行事之猖狂,丝毫不加掩饰。”   “扬州府衙、两淮盐运司关防吏员与其沆瀣一气者甚多,其行径简直在公然藐视王法,若不办此人,局面又稳从何来?长治久安之基,又存于何处?”   提到“江春”这个名字,甄应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这个江春,他当然知道,扬州巨富,世代盐商,非同小可。   最重要的就是,他关系通天。   程嘉岳的眼神亦锐利起来,忙加重了语气道:   “林大人,江春是江南盐业魁首,众商所望,稍有不慎,激起商变,盐运阻塞,恐引发两淮乃至江南动荡。”   “如此一来,辽东军需何在?灾民赈粮何来?那时我等皆成万死难赎其罪的罪人,这其中的厉害关系,林大人久经宦海,定当看的透。”   “所谓雷霆手段,也需看用在何时,若因此搅动天下,非但无功,反是弥天大罪!”   “我等还是小心谨慎从事为好,待等朝廷天使到来,再行定夺。”   程嘉岳是二品大员,位高权重,他这么说,算是给此事定了调,他还是坚持之前的看法,江春不能动,至少他们几个不能动。   等朝廷的人来了,有更多人抗雷,再说此事。   甄应德闻言,连忙起身打圆场,勉强堆起笑容拱手:   “二位大人皆为国心忧,所言俱是金玉良言,程中丞深谋远虑,顾全的是江南大计;林大人忧心国本,实乃为臣本分。”   “依卑职愚见,此事确需从长计议,既要查,也需讲求策略,而且就算彻查,也当询问各位钦差的意见,按圣人之意裁夺,方是为臣的本分。”   随后甄还笑道:“盐商之中,也有忠义之辈,如那总商江春,或许之前也有误会,此人向来奉公守法,亦深为盐商信服,或许是有人中伤他,才故意拿此说事,其中缘由,不可不彻查。”   这两人一个唱红脸施压,一个唱白脸调和,实则是联袂逼迫他放弃追查江春。   林如海心中叹息,见这两人态度,知道这事难推下去了。   他本来是想忠于职守,在钦差到来前,先让这事有一结果。   但事到如今,这些地方官员不配合,今日想当场逼他们表态、启动对江春的彻查已是千难万难。   这次到来的钦差史鼎,林是知道的,勋贵出身,天生富贵,性格绵软,未必愿意抗这个雷。   恐怕此事就此耽搁了。   只是可惜了国家大事,天下苍生。   思绪转念,林如海突然感觉眼前微微一黑,呼吸一滞,那熟悉的、撕心裂肺的剧咳已在喉头翻滚。   他立刻强行压下,趁这剧痛前最后的清明,倏然敛去怒容,主动截断了程嘉岳的话头:   “罢了,既然程大人如此说来,江春一案……”他目光扫过程、甄二人,语速缓慢却字字清晰道:   “待天使驾临后由圣意裁夺。”   随即,林如海不再坚持,他转向侧屏后李姨娘颤声道:“帮我送客,感谢二位大人今日来看我。”   程嘉岳和甄应德见状,也松了口气,连忙拱手告辞。   待他们走后,门扉合拢的瞬间,林如海再也支撑不住,猛地扑倒在书案上,咳得浑身痉挛蜷缩,喉间涌出的鲜血虽不似前日喷溅,却浸透前襟。   “老爷!”   李姨娘和丫鬟们哭声一片,手忙脚乱将他抬回内室,姨娘更是心如刀绞,泪如泉涌。   林如海牙关紧咬,面色青白如死灰,在剧咳的间隙,才挤出声音道:   “只看这次朝廷来人,是否能斩断这盐政毒瘤,我是不中用了。”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呀。”   林脑海中闪过文天祥的绝命诗,他已经尽力了,其它事情,只能交给后来者来办。   ......   扬州知府甄应德的私邸内,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外间的刺骨寒意。   一张铺设锦褥的黄梨木榻居中,旁边设着紫檀小几,几上还摆好了壶烫得滚热的绍兴女儿红,并数样精致的扬州细点。   甄应德亲手为程嘉岳斟满一杯热酒,自己也端起一杯,脸上先前在巡盐御史府门强装出的关切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轻松:   “中丞大人,快暖暖身子。”   “唉,看林盐政方才那光景,恐怕已是油尽灯枯之相,强撑罢了。怕是大限就在眼前了?”   他抿了口酒,辛辣滚入喉肠,话锋带着试探。   甄和林的关系一直不好,两人派系不同,许多事都有矛盾,只不过林代表着朝廷,甄虽然是甄家之人,但也要避开锋芒,曲意迎合。   现在林快走了,对他来说,倒是要轻松了。   程嘉岳端坐榻上,倒没有立刻饮酒,只是让那氤氲的热气拂过冰凉的指节,才圆融道:   “生死之事,自有天命,非我等凡夫可妄加臆测。”   “只是......这巡盐御史一职,执掌两淮盐务命脉,国之重器也,陛下此番特遣天使驾临,恐怕不止是问疾那么简单,更有物色继任、考察局面之心啊。”   他抬起眼,意味深长地看了甄应德一眼,轻啜一口温酒,悠悠道:   “听闻保龄侯史鼎史侯爷,与贵府是通家之好?”   甄应德眼睛猛地一亮,心领神会,喜道:   “我甄家和神都贾家是老亲故旧,而贾家的故荣国公夫人,便是保龄侯的亲姑母,可谓联络有亲,荣损共通。”   “而史侯爷的为人,是出了名的稳重通达,深明大体,是个可以合作的人。”   他刻意将稳重通达、深明大体几个字咬得极重,暗示对方绝非林如海那种不顾利害的人。   有这层关系在,这位新钦差未必不是一道可走的门路。   程嘉岳微微颔首,品着酒香,不再多言,只道:   “有这层关系,是好开端,盐务关乎国本,更系江南千万生民生计,万万乱不得。”   “待天使抵埠,我等自当同心戮力,妥善应对,以保江南盐政大局无虞。”   甄应德连连点头称是,殷勤为程嘉岳续上热酒。   两人默默对饮,炭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的室内弥漫着酒香。   至于辽东边关的饥寒交迫、中原流民的易子而食与淮北盐场每日累死的役夫,他们也顾不得了。   毕竟蝼蚁般卑贱的草民即便饿成白骨,也不会撞破扬州城的朱门高墙。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75章 船已至扬州(一)   梆子声隐约敲过五更,李姨娘刚合上熬红的双眼。   白日她衣不解带地伺候咳血的林如海,入夜又盯着丫鬟煎药添炭,此刻头刚挨枕便沉入昏黑。   不知睡了多久,她耳边突然传来丫鬟的呼叫声:   “姨娘,大爷和二爷来了,说要探老爷的病。”   李姨娘猛坐起身,心里想到,他们怎么又来了。   所谓的大爷和二爷,他们是林如海的两个远方堂侄,血缘已经比较疏远了。   只是林家几代单传,他们两个还算林如海比较近的宗亲。   李姨娘没有办法,只好草草披了件半旧的棉袄,拢起微乱的鬓发,脚下虚浮地掀帘走出。   大厅坐着两人,左边是长房大爷林文彬,面容清癯儒雅,只是那双眼闪烁不定,平添几分油滑。   右边则是本家二爷林文翰,膀大腰圆穿了件厚实的茧绸袍子,眉宇间弥漫着焦躁。   两人身后跟着个缩手缩脚的小厮,提溜着两个红纸捆扎的纸包,想来是些应景的药材。   这堂房兄弟俩,月来跑得比药铺的伙计还勤快,打的什么算盘,李姨娘心如明镜。   “姨娘受累了。”   林文彬见人出来,堆起笑意,拱手揖了半礼道:   “我与文翰在书院,听闻叔父前日贵体违和,吐血不止,实在忧心忡忡。”   “不知叔父此刻可还安稳?能否容侄儿们进屋请安。”   话说到最后,他语速放慢,眼神却试探着往里间飘。   林文翰性子直,在一旁粗着嗓子帮腔:   “姨娘,我们兄弟好歹是林家之人,叔父病成这样,我们不来侍奉问安,祖宗都要怪罪的。”   李姨娘强压着心头的疲惫和不耐,客套道:   “二位费心了,老爷刚服下药睡下,委实惊动不得,待老爷精神稍振,我定当回禀老爷二位关切之情。”   林文彬仿佛没听出话中软钉子,忧心忡忡地叹气道:   “唉,叔父这沉疴,拖得久了,真是让人日夜悬心哪,姨娘守着不易,我们做侄子的,也不能袖手旁观,只是......”   他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突然道:   “有些事关乎宗祠血脉、阖族颜面,可谓宜早不宜迟。趁着叔父还清醒,正好要做个主张。”   “若再拖下去,人多口杂,恐生不必要的是非,反倒伤了和气,辜负了叔父一生清名体面。”   林文彬把自己的小心思说了出来,那就是有些事——要早些定了。   林家二爷闻言忙道:“大哥说得在理,叔父膝下就妹妹一个姑娘家。”   “她自然金贵,可终归是要嫁出去的女儿,到时这林家的家私、族产,难道还能跟着妹妹的嫁妆抬进别人府门不成?”   “这不合祖宗规矩,还是要我们这些同气连枝的至亲骨肉,替叔父守住本支这一脉香火基业,续写祖上荣光,才是正理。”   “姨娘,您说是不是?”   他们两兄弟,这次前来,就是盯着林如海手中未分的田庄铺面,家族私产。   林黛玉可以拿一部分,但不能全拿,他们这些宗族兄弟,也要吃一点。   李姨娘脸色愈发冷冽,但只能克制道:   “大爷和二爷的好意,妾身省得,只是妾身终究是妇道人家,见识浅薄,此等阖族大事,一则有老爷在,自有主张。”   “二则,我们姑娘过些日子也就回了,父女连心,万事爷俩自有商量,妾身不敢,也不能置喙。”   她抬出林如海,更抬出远在神京却即将归家的黛玉,如同竖起了两重无形的屏障。   “姨娘此言差矣!”   林文彬却不在乎黛玉回来,笑容微冷道:   “我们兄弟是林家正根苗,守业亦是孝道,我家堂妹即使回来,也是年幼女孩,又能说得什么?”   “不如现在就请叔父示下,一切按祖宗家法来办,清清白白,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李姨娘额角渗出细汗,心知这兄弟俩今日是铁了心要趁林如海病弱拿捏此事。   情急生智,她目光扫过两人身后空处,忽然问道:   “今日怎不见你们的文墨三爷同来,他学问扎实,一向懂事明理,若他在,或许也能帮着参详一二。”   林文墨是这两人弟弟,性子敦厚,一心只读圣贤书,从不参与这些蝇营狗苟。   这话一出,林文彬脸色微微一滞,随即扯了个干笑道:   “三弟?他那书呆子脾性,姨娘又不是不知,这会儿想必还在梦里论道呢,哪里知道世务权变。”   林文翰更是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   “嗐,提他做甚,我那老三就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人情世故不通半点,这等宗族兴衰要事跟他说,还不是对牛弹琴?”   两人毫无兄长风范,言语间对埋头苦读的幼弟极尽贬损。   李姨娘看着这二人的嘴脸,心中越发厌恶,知道事已至此,自己不能再拖延了。   既然你们是不速之客,那就不要怪我说话斩钉截铁。   李姨娘此时不再掩饰,抓起杯子,怒道:“此等大事,关乎小姐前程,关乎林家祖业,更关乎老爷心意。”   “妾身一介深宅妇人,断不敢擅自做主,一切等老爷病体稍愈,或是我们姑娘归来,自有公论。”   “眼下老爷病重惊扰不得,请恕妾身不留二位侄儿说话了。”   她语气坚决,下了逐客令。   林文彬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姨娘这是何意?莫非要置阖族于不顾吗?”   李姨娘冷笑一声道:“我正是为了林家上下着想,才不愿意你们在此时搅乱局面,坏了老爷的安宁。”   林大和林二听到李姨娘此话,脸色都是一阵青一阵白,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作答。   虽然此人只是姨娘,但是毕竟是林如海身边的人,算是二人长辈。   之前以为此人是女流之辈,极好拿捏,现在看来,倒也有几分刚强。   正当三人僵持之际,突然“砰”的一声,院门方向传来一声脆响,像是木栓被大力撞断!   一个穿着破旧青衣、跑得帽子都歪了的小厮,撞开主院虚掩的垂花门扉,连滚带爬地冲进寒风刺骨的庭院,显然是极为激动。   他踉踉跄跄,也不管地上的冰冷,看着李姨娘,便是满脸狂喜喜道:   “大喜!神京的贵客们到了!”   “钦差老爷史大人,贾府的琏二爷!他们护着我们家大小姐,坐官船已经到了码头。”   “那边已然有人快马奔来,向我家传讯,让我们开中门迎候!”   这一嗓子,如同滚油泼雪,让在场众人脸色大变。   李姨娘哎呦一下,用手帕捂住自己的下唇。   她以为黛玉他们还要两天后才能到,怎么来的这么快?   而此时,或许是父女连心,或许是心有灵犀。   睡在里屋长床上,眼前只是无边黑暗的林如海,猛然惊醒,   “咳咳!”   他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一点睡意都没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76章 船已至扬州(二)   “天使驾临!”   拉长的尖利唱喝,刺破了扬州清晨的薄雾。   只见以扬州知府甄应德为首,扬州卫指挥使张秀材为辅,乌压压一片本地官吏躬身肃立,迎接下船的史鼎一行人。   甄应德此时言语如蜜糖,忙拱手趋前,满面堆欢道:   “扬州知府甄应德,率扬州府衙上下,侯爷远来辛苦,林公公一路风霜,为国操劳,实是万民感佩。”   “下官等在扬州,亦是日夜翘首,相盼天使亲临。”   史鼎跟甄应德虽说不熟,但少年时代也算有过数面之缘,此时忙笑着拱手还礼道:   “甄府台客气了。”   然后介绍这一路同行的,最后说到贾瑞,忙郑重其事地引见道:   “这位是陛下亲点的贾大人,此次南来,身负功勋,且林如海大人的沉珂能否回春,就在他这妙手回春身上。”   史鼎如今极为倚重贾瑞,有机会,便要为他说话。   甄应德闻言目光炯炯,仔细打量,当看清贾瑞年轻却沉稳、身着便服却自带威仪的气质时,笑容堆满,行了个平礼道:   “久仰贾大人,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贾瑞手上还有吴先平给的信,信上内容大致是向甄应德介绍自己。   但此时人多眼密,贾瑞自然不会拿出,便只是笑着谦逊回礼,连称‘不敢当’几句,随后说到正题:   “此次南下,头等大事,自然是史侯爷,林公公为首,但林大人病体安危,则有我专责,不知林大人此刻情形究竟如何?身在何处?”   甄应德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叹口气,忧愁道:   “林大人沉疴缠身,多日难起,此刻正在府中静养,他身体每况愈下,已不能久坐支撑,也是群医束手,我等昼夜忧心。”   甄随后话锋一转,便劝史鼎等人先去他的官邸歇息,他要即刻安排宴席接风洗尘。   不过贾瑞还是想先解决林如海的问题,便断然拱手,语气不容置疑地道:   “既然林大人病重,那烦请大人即刻安排,下官奉旨专为诊治林大人而来,便先行一步前往林府探视,不敢耽搁分毫。”   史鼎以为贾瑞一心奉公,忙点头附和道:   “甄府台,贾大人所言极是,林盐政安危乃圣上心头大事,速速备好车马船只,就送贾大人及相关人等前往林府,万万耽搁不得。”   甄应德见状,心想面子总归要给的,于是忙让人备上最稳妥舒适的车轿、船只,再安排精干的护卫武官进行护送。   但他不认为贾瑞能治好林如海的病,那么多杏林国手都失败了,他又能如何?   此时随行的队伍,也由此分为三部分,大部分随着史林二人,前往扬州知府衙门,薛家数人则坐上自家马车,前往薛家在此地的别院。   剩下一行人,则要去林府。   贾瑞与贾琏等人乘马护卫在车轿四周,将黛玉等女眷则妥善保护在中间,车轿沿着小秦淮河急速而行。   他们先是穿过扬州的繁华街市,一路见到的是锦绣楼台,琳琅商铺,令人目眩神迷,但等转入城西河巷之后,便又到了另一番天地,却像是进入了贫瘠的疮疤。   只见繁华之下,是触目惊心的贫穷,一群衣不蔽体的孩童,有的跛着脚,有的拖着竹筒,像饥饿的麻雀般围住每一辆经过的车轿。   看到合适的富贵车马,便伸出枯瘦的小手,哀声乞讨,希望能换得一口吃食。   “小乞儿!走开!”随行的贾琏,呵斥一声忙让随从驱赶靠近林黛玉轿子的小乞丐。   毕竟他再怎么不成器,也是荣国府的爷们儿,不能让表妹受惊扰。   而贾瑞眉头紧缩,他见到河边一处桥洞,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正为已经发霉的米面撕扭打斗。   旁边,还有瘦得颧骨高凸的孩子,正伸出小小的舌头,仔细地舔舐着地上一个打翻的油腻木桶。   贫富差距之大,令人咂舌。   “扬州府富甲天下,盐商奢华尤甚,内城竟有这么多衣食无着、挣扎求生之人?”   贾瑞转头看向身边那位穿着青色官服的官员。   此人是扬州府推官徐文丰,带着一批差役,被指派护送贾瑞一行人。   他大约四十前后,气质像是文人出身,语气带着无可奈何与疲惫道:   “大人有所不知,这两年年景不好,祸不单行。”   “山东大旱蝗灾连片,赤地千里,带着一批流民像蝗虫一样涌入城内。”   “有把子力气的,被盐场招去当灶丁烧盐,那是苦中求生;伶俐点、模样周正些的丫头小子,有被富户挑去做仆役的,也算有了依附;还有些人,走街串巷,赚些铜板糊口——他们也就罢了。”   “但有一批人,不愿意老实做事,那就只能在城里乞食流浪,甚至作奸犯科,不知惹下多少祸端。”   “我们想驱除流散,但他们人多势众,且驱赶一批,又来一批新的,也只能昼夜巡察,勉力弹压。”   贾瑞闻言,心中闪过思绪,目光沉沉地看着那群流民,便道:   “我看其中不乏青壮汉子,何不把招募入巡盐营或哨营兵额,既能安置流民,亦可增强地方缉查力量。”   徐文丰闻言,却猛地摇头说:   “我等钱粮饷银有限,额定的份额,能养好现有这些自家兄弟已是捉襟见肘,寅吃卯粮是常事,遑论养别人?”   随后徐文丰想到什么,又道:   “大人这想法,倒是和昔日盐政林大人不谋而合,他老人家也曾提过此事,想以府库贴补盐课,招募青壮流民编练团勇,做到安置流民、靖安地方并行不悖。”   “他说这叫两难自解。”   “可惜,此事还没有施行,他老人家便一病不起,万事皆休了。”   听到此话,贾瑞心中已然了然。   这林如海果然是有智略的人。   只可惜天意从来高难问,人生长恨水长东。   车行辘辘,穿过几条街巷,没多久,一座颇为气派的府邸便出现在街角,正是林如海的巡盐御史府邸。   大门此刻已然洞开,几位林府老仆人,在门槛后垂手肃立,翘首以盼。   按照规矩,本来应该是贾瑞等贵客先下马落轿,林府老管家也要过来见礼恭迎。   但贾瑞知道黛玉心忧父疾,也不在乎那些虚文,便不容置喙道:   “骨肉重逢最是心焦难耐,事急从权,尔等先速接林姑娘入内见林大人。”   那微微掀动的轿帘内,似乎有目光投来,恰好落在贾瑞沾了些许尘土的下摆上,随后极快地隐去。   一些早就准备好的婆子,忙换下抬轿的难顶,接着便扶起黛玉等内眷的轿子径直入府。   尔后贾瑞等人才翻身下马,在林家仆人的带领下,正式踏入林府正堂。   此时天色已近隅中,映衬着府内草木幽深,只见假山叠石空寂,池塘残荷败叶,几棵古木萧然,亭阁静默无言。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77章 施救林如海(一)   大厅内却有两人在等着他们,便是林如海的远房堂侄林文彬和林文翰。   本来林如海想要亲自去码头迎接,但他身体实在太差,醒来后又再度晕眩在床,想走动都困难。   李姨娘无奈,只好亲自照料如海,然后又麻烦林大和林二看在林家的面上,去大厅候客。   这二人心知神都来人,不可怠慢,只好先行放下心中欲壑,先看看对方风声如何。   后来又听到下人来传报,说钦差老爷先去了知府官邸,来的是神京的大夫和琏二爷,他们二人就稍微放下芥蒂,心想如何拿下琏二。   所以当贾瑞等人来后,林文彬到底年长些,主动上前,满面堆笑道:   “欢迎各位大人亲赴敝宅,今日得见,我等蓬荜生辉,失迎之罪,万望海涵!”   随后他还看着贾琏,又是热情道:“这位可是二爷,数年前我们见过一面,今日重聚,二爷还是风采依旧。”   贾琏却知道,今天的主角,应该是来给林如海治病的贾瑞,再加上一路上多蒙贾瑞照顾,于是忙不着痕迹退后一步,朗声道:   “林兄客气了,你们二人快见过贾瑞贾大人。”   他侧身示意,语气带着几分郑重道:“这位贾瑞大人是我的族兄弟,也是好兄弟,圣上亲信之人,此番南下,奉圣命专为林姑丈沉疴而来。”   “此后诸多事务,还须仰仗贾大人周全哪。”   林文彬、林文翰一听贾琏此话,才反应过来,这个贾瑞地位在贾琏之上,不是普通大夫,忙不迭躬身见礼,说道:   “林文彬(林文翰),拜见贾大人,不知天使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贾瑞对这两个人不了解,只淡淡点头道:   “不必多礼,这段时间以来,多蒙二位世兄照顾林大人,心力交瘁,辛苦万分。”   “日后但有所需,我等可以再行商议。”   几人正寒暄,通往内院的门帘猛地被掀起!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急慌慌地冲了出来,脸上全无血色,甚至顾不上行礼,对着厅中众人带着哭腔喊道:   “听说都中的神医老爷来了,姨娘说请大人快去后头瞧瞧吧。”   “老爷方才见到姑娘进来,欢喜得很,拉着姑娘的手说了没几句话,忽然一口血咳出来就厥过去了,咳得止不住。”   “姑娘吓得直哭,也咳喘不止。”   这消息如同平地惊雷!   林文彬、林文翰满脸茫然,心想叔父这就不行了?那后事该如何处理?   贾瑞忙斩钉截铁道:“即刻带我进去,我看看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他人已绕过几案,大步流星便朝内院方向走去,衣袍带起一阵冷风。   “快跟上。”   贾琏也反应过来,连忙对林家兄弟喝道。   林文彬、林文翰如梦初醒,再顾不得其他,脸上带着惊惶和复杂难言的急切,慌忙跟了上去。   一路过来的徐文丰此刻却显得异常尴尬,林府内眷所居内院,他一个外官男子,身份敏感,实在不便擅入。   他忙起身,对着贾瑞的背影拱手大声道:   “贾大人,事关内闱,卑职不便入内搅扰,府衙尚有公务待办,卑职先行告退,大人若有吩咐,只需遣人知会府衙一声即可!”   正匆忙向内走的贾瑞闻声脚步略顿,连头也未回,只朗声应了句:   “有劳徐兄护送,今日多谢。”   随即他声音沉稳地唤道:“贾珩,替我送徐大人,感谢他的照顾。”   贾珩躬身领命,动作迅捷无比,随后便领着徐文丰先出去,继而从怀中极其自然地掏出一枚足够分量官造银元宝,双手奉上道:   “徐大人辛苦,这是我家大人一点心意,请大人务必笑纳,喝杯暖茶,驱驱寒气。”   徐文丰目光触及那雪亮饱满、分量十足的官银锭,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想到这位贾大人出手竟如此阔绰,毫不拖泥带水,一给就是他半年的俸禄,这人手段厉害,目光老辣,出手大气,当真是难得一见的人物!   老徐脸上霎时堆满了笑容,客气几句,便极其自然地接过了银锭,笑说日后在扬州,贾大人有事,不要忘记找我老许。   贾珩笑容不变,做出请的手势,送他出去。   ......   内室外,药味便愈发刺鼻,其间似乎还夹杂着心悸的腥甜气息。   李姨娘焦急等待着贾瑞等人,看到他,首先是定睛打量,没想到这位大夫如此年轻,随后忙急声道:   “请先生救我家老爷,贱妾做牛做马,愿意报答先生之恩。”   说罢,姨娘就屈膝就要跪拜,要向贾瑞行大礼。   贾瑞忙拦住李姨娘,安抚数句,继而就让贾琏、林大和林二留下,他自己先行进去。   林大和林二不太愿意,但贾琏此时却本就不想进内室看病,此时忙连声道,强拉着二人手,说先出去等候佳音。   看到如此情形,林大和林二虽然面现愤懑,但也只能悻悻作罢,先行出去。   而在内室门口,一个小丫鬟早已在那里焦急地等候,见李姨娘带人已来,小丫鬟赶紧上前低声道:   “姨娘,老爷刚刚又喘得厉害,姑娘急得不行......”   李姨娘脚步不停,喘息着问:“姑娘呢?里面可都收拾妥当了?”   她意思是,既然有外男进来,那么黛玉作为小姐,应该回避一下。   小丫鬟却道:“已经进去禀过姑娘了,说神京来的大人要进来给老爷诊视。”   “但姑娘说,这位贾大人是她的族兄,在老太太府上亦是认得的亲戚,不必过于避讳,不妨事的,她要在这里陪着老爷。”   李姨娘微怔,瞥了眼身侧的贾瑞,心中有几分诧异,觉得不是十分符合情理。   但此刻林如海病情危急,也顾不上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只好点头道:“那便如此吧,贾大人请随我来。”   贾瑞知道黛玉此时的所思所想,心里叹息一声,跟着走进内室。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边的黛玉,穿着素白长裙,上次见面时,那双颊病后初愈的微晕,此刻已然褪尽,只剩惹人怜惜的苍白。   她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显然是刚刚哭过,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紫鹃和晴雯一左一右立在她身侧。   紫鹃满脸担忧,低声细语地在说着什么安慰话,晴雯则微微蹙眉,目光时不时警觉地扫向门口方向。   而在那张紫檀木雕花大床上,两淮巡盐御史林如海躺在床上,嘴唇干裂起皮,胸膛微弱起伏,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愈发显得瘦骨伶仃。   听到脚步声,黛玉猛地抬头,泪眼婆娑中看见贾瑞的身影,便没有移开,呜的一下,又哭了起来,紫鹃和晴雯连忙柔声安抚,给黛玉抹去眼泪。   “大人,姑娘,姨娘带着治病的先生来了。”   床边侍立的婆子赶忙提醒。   林如海仿佛被这声音唤醒了些许神志,吃力地转动浑浊的眼珠,越过黛玉的身影,聚焦在进门的年轻男子身上。   当他看清贾瑞如此年轻时,灰败的脸上讶异,喉咙里咕哝了一下,才虚弱道:   “便是贾瑞先生?我先前服过先生配的药。”   “咳......本以为先生年逾不惑,却不曾想如此年轻。”   “在下贾瑞,见过林大人,药方乃依据病情开就,因人施治,不敢言奇。”   “大人身子要紧,且让我先为您看看。”   随即贾瑞又扫过黛玉的脸,却没有过多停留,克制道:   “林姑娘,请先往后退让几步,接下来我要行针施药,或会颇耗心力气血,姑娘在旁边,恐受到惊吓。”   黛玉嗯的一声,如黄莺轻鸣,强撑着起身,轻颤道:   “紫鹃,晴雯,扶我到屏风后头歇会儿,莫要打扰大哥施为。”   紫鹃和晴雯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摇摇的黛玉,她缓缓移步,只停在内室稍远的一张玫瑰椅旁坐下,目光依旧紧紧锁定在父亲和贾瑞身上。   贾瑞心中了然,他看了下黛玉一眼,让她放心,随后就不再去看那个方向,只是对众人颔首道:   “无关人等,还请稍稍退后,需得安静诊视。”   李姨娘等人依言退开几步。   贾瑞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凝神细观林如海的脸色、眼白、舌苔、指甲色泽,再轻轻搭上他枯瘦如柴的手腕脉门。   只见他舌苔厚腻发黄的,眼白混浊,身上透出败腐酸腥气,脉象更是浮微欲绝,细涩无力。   此时贾瑞便知林如海是自来体质就不强,尤其这些年政务繁忙,情绪拨动,导致气血耗尽、元气大伤。   自己就算是用回阳救逆的猛药,也无非吊命延年,他的病拖得太久,脏腑受损极重,想要彻底治愈断根,贾瑞也是回天乏术。   想到这里,贾瑞收回手,面色无比凝重。   李姨娘见他神色不对,腿脚一软,声音带着哭腔:   “大人,我家老爷他?”   黛玉亦是心猛地沉入谷底,眼前一阵发黑,若非扶着椅背,几乎要栽倒。   贾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片刻,心中闪过几个方案。   最后他还是下定决心,沉声道:   “林大人脉象凶险,沉疴已久,非寻常药石可力挽狂澜,需以重剂猛药攻伐沉疴,以针法疏导经络、吊住元气。”   “其中凶险不小,或也是九死一生之局,不知林姑娘是否敢一试?”   说罢,贾瑞的目光坦然转到黛玉脸上,姨娘终究只是妾,许多事需要黛玉这个小姐拿主意。   果然李姨娘心中也是七上八下,不敢发话,目光也是看着黛玉。   “瑞...贾先生,贾大哥。”   黛玉换了个称呼,此时目光决然,紧咬贝唇,晶莹泪珠扑簌坠落,继而却嗯的细声道:   “你是神京名手,我信你,家父便一切交托给大哥了。”   还是那句——我信你,跟几天前他们两人单独相见时,她说的一模一样。   虽然因为身边人太多,称呼变成贾大哥了,但其中的真诚,信赖,还有情意,贾瑞能感受到。   “林姑娘——此间一切尽在瑞的身上。”   贾瑞郑重深躬施了一礼,随后不再多言,示意李姨娘协助林如海侧卧露出背部。   然后他从随身携带的古朴长形针囊里,取出几根特制的银针,随后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闪动,手腕轻抖,手指捻动银针。   出手如电!   第一针,命门穴!   第二针,大椎穴!   第三针,至阳穴!   ……   十三根奇针,依照回阳九针的方位次序,在他精纯内息的巧妙灌注和玄妙手法的催动下,精准地刺入林如海背部数个生死大穴。   他下针时快若闪电,捻针运针时却无比轻柔舒缓,又如抚琴般拨弄针尾,发出几声轻微的嗡鸣,在寂静的内室中清晰可闻。   针下之后,变化立生。   起初,林如海似乎毫无反应,呼吸依旧微弱急促,然而,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后,那让人心惊胆战的嘶鸣痰音竟渐渐减弱了。   林如海灰败的脸色,极其缓慢地恢复了一点微弱的人色,双眸似乎也有了点神采。   “我好像舒服了一些。”   林如海喃喃自语。   “爹爹。”   黛玉失声惊呼,旋即双手紧紧捂住嘴巴,怕因为呼叫,打扰贾瑞下一步动作。   只是眼泪,又流了下来——她还是那么容易流泪,难过会哭,高兴也会哭。   而贾瑞紧绷的面色终于稍稍缓和,但眼神依旧凝重。   他迅速拔针,动作干净利落。针离体的瞬间,林如海胸口起伏明显平稳了不少。   “莫要激动。”   贾瑞沉声道,及时按住了因激动而欲上前查看的李姨娘道:   “针法见效,护住了心脉本源,暂离了鬼门关,但这只是缓兵之计,病灶根深蒂固,余毒犹存,并未拔除。”   “大人依旧极度虚弱,万不可惊扰耗费心神。”   ”此非治本,仅能争取时间,真正的固本培元、祛毒除根之法,还需仔细筹谋,待大人元气稍复方可徐徐图之。”   “切记,大人如今最忌情绪波动、操劳忧心,务必静养,任何公务俗务,万勿打扰!”   说罢,贾瑞走到桌旁,拿起笔,蘸饱墨汁。   这一次,他不再犹豫,笔走龙蛇,一张药方顷刻写成。   药味组合极为奇特,既有如犀角、羚羊角粉这等极其贵重的清心凉肝之药,也有生麻黄、细辛这等峻猛散寒开闭的虎狼之药。   贾瑞将药方郑重递给李姨娘:   “按方抓药,所用药材务必货真价实,分量精准,绝不可有半分差错。”   “煎药需用活水陶罐文火慢煨一个半时辰,三煎三滤,于寅时与酉时分两次空腹温服,若有疑问,即刻问我,切莫自行增减改动。”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78章 施救林如海(二)   李姨娘双手接过药方,如奉至宝,连声道:“多谢贾大人,我一定亲自盯着,定不出半点差池。”   随后李姨娘还忙对林如海道:   “老爷,这位贾大人都说了,你切莫太过忧劳,而是要静心休息,天下那么多事,我们哪忧得过来。”   “只有你的身子骨康泰,才是我和姑娘的立身根本,你若有个闪失,我和姑娘又能倚靠哪个?”   说到这,李姨娘神情真切焦急,却惹得林如海苦笑摇头,只能喘息着道:   “只是我食君之禄,若不能竭忠尽职,生怕辜负君恩,惹得苍生困顿。”   “如今天下盐课乃国之命脉,我若不能夙夜在公,岂不是尸位素餐?”   林如海身上确有士大夫担当与风骨,不愧为昔年探花、士林清贵领袖。   贾瑞听到后,也有些动容。   但动容不等于赞同,在贾瑞看来,留此有为之身,为日后有所作为,才更有意义。   何况他还有这么个贤淑姨娘以及伶俐女儿。   “林大人,在下想说几句话,不知当否?”   贾瑞随即拱手朗声,林如海微微一愣,眸光深邃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见贾瑞自然道:   “病不许治者,病必不治,治之无功矣,且志疑不定者,药亦无灵,灵方亦惘。”   “大人虽身系盐政重务,然事有缓急,若是罔顾己身,像那诸葛武侯般殚精竭虑,星陨五丈原,也不过是徒留扼腕叹息,于国于己皆无益。”   “天下大事,自有陛下圣明烛照,洞悉万里,大人何不暂且潜鳞养晦,先固本培元,待日后龙腾云起,自然有匡扶社稷之日。”   “如此上可慰天颜,下可抚黎庶,岂不两全其美,功在长久乎?”   “古之善谋国者,当审时度势,亦当量力而行,天下之事纷纭万状,当为者竭力,亦当止者知机,岂可因短灼而焚栋梁,为近忧而毁长城?”   “何况,林府门庭仅大人独柱支撑,怎可轻掷此身,惹闺帷崩摧,令幼女啼血?倘有不测,令朝廷失一干城,让陛下痛失肱骨,斯诚大憾也。”   说到最后面,贾瑞更是直言,林如海如果一心系怀公务,忽视己身之危,只会让过世的夫人泉下难安,尚在的幼女黛玉痛断肝肠,还让朝廷不宁,陛下不安。   这话已然有些训诫的味道,恐怕林如海这些年以来,除了青年时代有些长辈会如此直言之外,已经多少年没听到有人敢这么直面诤谏于堂前。   但他偏说得极有道理,且引经据典、格局宏大,字字句句切中要害,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与俯瞰天下的气魄。   林如海微怔,一时沉默不语。   “爹爹。”   黛玉听到了贾瑞的铿锵之语,心中既觉有理又怕父亲难堪。   这瑞大哥说的虽有道理,但未免太过直率,父亲会不会不高兴。   她不顾礼仪避讳,忙从屏风后走出,先轻噘着嘴瞧了贾瑞一眼,便转向林如海道:   “贾先生救了您的性命,他这话虽然直言逆耳,但也是一片赤诚。”   黛玉此时轻轻握住林如海的手,略带一些娇嗔道:   “爹爹就别操心那么多盐课琐事了,您好好将养身子,我也不回去了,就日日守在你身边,陪你说话解闷儿,岂不比您一个人劳神苦思要强百倍?”   “待您大安了,女儿再陪着爹爹踏青游园、读书品茗呢,像当年母亲再时那样,可好?”   又有哪个男人面对如此可爱的女儿,心中能不动容呢?   林如海想起过去与贾敏的故事,心中酸甜苦辣涌来,难得露出笑容道:   “玉儿,这几年不见,你真是长进了,会拿这些话来宽慰人,只是当着客人面,说话也不忌讳。”   他宠溺的看了女儿几眼,随后打量着贾瑞,微笑道:   “贾大人说的话,中肯剀切,我只觉得如醍醐灌顶,怎么会怪罪?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你也算是我的一字之师了。”   “你虽年少,但见识不凡,胸怀韬略,怪不得如今陛下如此倚重你,他日事功,当不在我之下也。”   贾瑞却笑道:“林大人言重,晚生不敢当师字,无非一片公心,肺腑之言,唯望林大人谨遵医嘱,静心调摄,姑娘也能展颜欢笑,不必再悬心吊胆。”   这贾瑞前世跟不少老文化人打过交道,知道有不少老文人,品行算得上端庄方正的,只是过度冥顽固执,需要借坡下驴。   因此,贾瑞才会如此直言不讳且拿捏有度。   他相信林如海也不会因此介怀,毕竟此人能养出林黛玉这样灵秀明理、才情冠绝的女儿,大概不会是不辨忠言的人。   倒是为难黛玉这小丫头,还替自己出言周全......   该说的说了后,贾瑞也没有再多留,再嘱咐了几句医药之事,看林如海面露疲色,又猜他和黛玉父女可能还有许多贴己话要说,便先行告退。   林如海倒也没挽留,颔首温言道:   “有劳贾大人费心诊治,今日贾大人便在寒舍委屈暂歇,我让人好生安置。”   “我现在精力不济,尚不能亲自招待,等身体稍好些,再向贾大人致谢赔礼。”   李姨娘也是千恩万谢,忙让丫鬟给贾瑞等人准备房间休息。   至于黛玉,她此刻见父亲病情暂稳,又听到父亲听从了贾瑞的劝慰,心头更是说不出的欢喜,像吃了清甜的桂花蜜糖。   但男女大防,黛玉此时不能过度向贾瑞表露关切之意,只好强自按下心中波澜,敛衽一福,盈盈道:   “多谢贾先生费心周全。”   贾瑞颔首还礼,没有多说什么,所谓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该说之前都说过。   你懂,我也懂,无非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过林如海的病只是暂时克制,还有许多凶险关卡没有完成,贾瑞想这段时间,能不能搜寻此一世的医书典籍,看看有没有新的思路。   他不再停留,就这样转身跟随引路的丫鬟出去了。   帘帷落下,李姨娘再安排人送走贾瑞后,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温在暖窠里的参茶,要侍奉林如海饮下。   “姨娘,我来吧。”   “数年不见父亲,这些侍奉汤药的事,本应该我来尽孝。”   林黛玉轻声说着从李姨娘手中接过了细瓷盖碗,随后轻轻搅动汤匙,又试了试温度,给林如海小心喂下。   李姨娘一怔,眼中掠过感谢,也没有阻拦。   林如海看着女儿亲自奉茶,枯槁的脸上露出笑意,微微张口,由着女儿细心地将微烫的参茶一匙匙喂下。   甘苦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似乎也带来了一丝生气。   喂了小半碗,黛玉的手才稳了些,随即又用帕子轻轻沾了沾父亲嘴角,帮他拭去残渍。   但正当黛玉收拾碗匙时,林如海却想到什么,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带着探究道:   “玉儿......”   “这位贾瑞,贾大人为父耳闻,昔日不过是京中贾族中不甚起眼的旁支子弟,从没有半点名声,也无人提起。”   “这大半年间居然能声名鹊起,更成了御前行走的人物,真是奇异。”   “你之前在府中奉养你外祖母,可知你外祖母,还有两位舅父如何评价?可有特别往来?我看你的态度,之前似乎跟他认识?”   “你们姐妹几人,也常见他吗?”   林如海问得看似随意,眼神却锐利起来,紧紧捕捉着黛玉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黛玉的心骤然一紧,忙垂下眼帘,疏离与拘谨道:   “爹爹......贾大人在京时,外祖母府上事务繁杂,应酬也多,贾大哥虽是族兄,但平素多在衙署行走,或是为陛下办差,极少过内院来,纵来请安,也是在外书房与二舅舅叙话,或是琏二哥待客。”   “我们姐妹居于内帷,自然不常与贾大人照面,他的行事动向,我所知实是有限。”   黛玉这番应对也算得上滴水不漏,一个未出阁的小姐,如此回答确也合情合理。   林如海静静听着,未置可否,只是打量着墙壁,沉默不语。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目光转向那碗犹冒热气的残茶,淡淡地哦了一声,低声道:   “玉儿,你也累着了,不必在此守着,回房歇息去吧,让你这几个丫鬟,好生照看你。”   “是,父亲也安心歇息。”   林如海这戛然而止的询问,却远不如严厉责问来得让人心安。   但黛玉紧绷的心弦并未放松,反而因父亲的沉默而更添忐忑,她不明白父亲这短暂的沉默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但有的话,不能直说,她只能强自压下万般心绪,依言行礼告退。   待黛玉由紫鹃扶着退出内室,身影消失在门外后,李姨娘忙上前替林如海掖好被角。   林如海眉头紧蹙着,心中激荡起许多疑云。   黛玉说到底还是闺阁女儿,年纪太小,经验不足。   她心中的林如海,是一个慈祥可亲的父亲。   但实际的他,却是一个能在政坛上混迹二十年,得到两朝皇帝信赖的高官,平常来往的宾友,也都是当世名臣巨宦。   他会因为多年苦读,修身明德,有一腔书生忧国忧民的情怀。   但宦海沉浮数十载,也让他不乏有对外人的敏锐和多疑。   贾瑞刚刚的表现太优秀了,虽然职位不高,但举手投足间,非但不见丝毫畏葸不安,反倒有几分隐隐的劝诫与掌控之意,说的话也是引经据典、切中肯綮。   这等挥洒自如、纵横捭阖的气度,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威仪底蕴。   平常旁支世家子弟或者科考出身的年轻官员,往往谦卑过度,气魄不足,很少有这等举重若轻的从容。   除非是豪门嫡系,宗室近支,才有这等执子于棋局,落子前已有成算的棋手气象。   这样的人物,怎会默默无闻地做了那么些年贾府的旁支子弟?   林如海心中疑窦丛生,准备在自己身体好点之后,让京中的朋友,好好打听此。   看看他的后台是谁,又是谁培养出来的。   如果真是栋梁之才,那就花力气培养一二,去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随即林如海又想到,今天贾瑞在场时,女儿黛玉的态度和神情,好像有些异样,跟他印象中清淡的性子并不相符。   “说不定是数年未见,黛玉蒙她祖母培养,已经知书达理,性格也更通晓世故。”   林并没有想太多,只当黛玉是大了几岁,做人处事也更加周全。   毕竟饶是他智计百出,也无法想到,独生女儿居然大胆到敢与贾瑞暗通情愫,这于他们林家这等清贵家族来说,这实是骇人听闻。   林如海根本不会做此等联想。   他只是觉得,贾瑞有种与他们圈子不一样的奇特特质,是好,但说不出的奇异。   ......   贾瑞出去之后,又向贾琏和林大、林二说了林如海如今的病情凶险但已暂稳。   他沉声道:“林大人的病虽然没有根除,但已经暂离险境,这段时间需静卧休养,或许可以固本培元,先稳住根本再图后治。”   “当然要痊愈如初,还需要仔细筹谋良方,这等我查遍医典再作定论吧。”   “我到时去禀告史侯,说我需要在此常住看护,这十天内,便寄寓林大人家中吧。”   此话一说,贾琏三人均是大愣,各有心思。   贾琏其实觉得林如海这回必死无疑了,他在走之前,父亲贾赦已经跟他面授机宜,谈了一些准备事项。   贾府如今亏空巨大,也需要林家的丰厚家资,为他贾家填补挪借。   所以贾琏虽然在别人面上,都说贾瑞医术通神,希望他妙手回春,但他骨子里其实不相信贾瑞的本事。   如今林如海这回真的性命无虞,那他们父子之前的谋算就是全然落空了。   但贾琏也不是完全狠心绝情之人,比贾赦还是强一些,心想姑父毕竟是自家亲戚,若在也算好事,便忙道:   “瑞兄弟真是劳苦功高,姑父在世安康,也算是苍天开眼。”   想明白这点,贾琏忙拱手对贾瑞,说他费心尽力劳苦功高。   林大和林二也不希望林如海身体好转,但此时总不能当面发作,只好皮笑肉不笑地敷衍,说贾大人真是妙手仁心,当真华佗再世。   林家两兄弟吹捧贾瑞几句,随后又说想进去看下林叔父,但贾瑞却说林大人如今元气大损,不宜见客,还是容后通传。   林家两兄弟无奈,只能先悻悻告退。   贾琏心想待在林府也无益,自己左右也没事,不如出去寻访花丛,看看扬州瘦马是如何的妍态生姿,便也告辞离开。   只剩下贾瑞和他的随从、丫鬟尚在外间等候。   此时林家已经给他们分好了屋子,贾瑞就住在林如海之前养病休憩用的小书房。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79章 湘云荷包牵情思   贾瑞又交代了几句静养事宜,这才整了整衣袍,带着随从,前往扬州府衙。   钦差行辕暂设在府衙东侧一座清雅的别院内,在他人引导下,贾瑞来到史鼎书房外,门口伺候的史家亲卫认得他,低声通传了一声,便打起帘子请他进去。   书房内灯火通明,史鼎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正背着手,对着墙上的一幅江淮漕运图凝神思索。   随即他转过身来,看到贾瑞忙问道:   “天祥,可算来了,如海兄那边情形如何?方才有人回报说,人已经缓过来了,可是真的?”   他语气急切,显然一直记挂着林如海的安危。   若林如海真在他这钦差初抵扬州时就撒手人寰,无论于公于私,都极为棘手。   贾瑞沉声应道:“林大人确已暂时脱离险境,施针后,痰鸣已歇,呼吸也平稳许多,我开了一剂方子,已嘱咐林家姨娘按时煎服。”   “只要这两日不再劳神动气,用心静养,短时间内应无性命之忧。”   史鼎长长舒了一口气,松弛下来,难得露出笑意道:   “你此番当真是立了大功,陛下将你指派南下,果真是慧眼如炬,你不仅救了盐政重臣,更是稳住了这扬州局面,功莫大焉!”   他不住点头,看向贾瑞的目光充满了赞赏。   “侯爷过誉了,无非本分,不敢言功。”   贾瑞谦虚道:“林大人根基受损,此次虽险死还生,但彻底根治还需时日细细调养,尤其最忌情绪波动与思虑过甚,万不可再被盐务烦扰。”   史鼎倒是和气笑道:   “盐务千头万绪,自有我与甄应德他们去料理,天祥,劳你这几日务必在林府坐镇,时刻关注如海兄的身体状况。”   “你这段时间就在林府住下,专心照顾如海兄,如何?一应所需,或派人来取,或叫林府安排,不必拘礼。”   “府衙这边人来人往,人多眼杂,于休养反而不便。”   这正是贾瑞所求,他自然说好。   “如此甚好!”   史鼎对贾瑞的爽快和识大体很是满意他,踱步到案几旁,拿起一份公文,眉头又皱了起来。   “既然定下,我们这边也需分头行事,你专责如海兄的康复,至于盐政……”   他弹了弹手中的纸张,语气陡然转沉道:   “今年盐税,不足往年半数,户部早已催问多次,陛下的怒火隔着几千里都能感受到。”   “方才甄应德来拜见,本侯与他初步议了议,据他所言,问题大半出在本地漕帮头上。”   “这帮人目无法纪,盘踞河道,勾结盐枭,夹带私盐、勒索漕粮、壅塞漕运无所不为,致使引盐正税流失严重,税银征收艰难。”   史鼎说到这里,目蕴寒光道:   “甄应德说,此乃心腹大患,他已与本侯议定,近日将密会扬州卫总兵官及江淮总兵官,调集朝廷水陆营兵,对盘踞在运河关键处的漕帮重要堂口和码头予以雷霆手段。”   “必要以迅雷之势,捣毁其巢穴,擒拿其首要,断其臂膀!”   军事剿匪?   贾瑞眸光微动。   江南漕帮势力盘根错节,牵涉极广,其中水深,恐怕远非一个地方漕帮那么简单。   甄应德如此急切地要调兵剿匪,是真心办事,还是想借机转移盐务核心的矛盾?   或者,是某些势力授意下的丢车保帅?盐税减少的根源,当真全在漕帮身上吗?   不过他初入盐务泥潭,各方势力纠葛尚不明晰,此时贸然质疑一位巡抚和知府的判断,并非明智之举。   史鼎显然更信任或者说更倾向于接受甄应德的提议,急于用一场胜利来回应京中的压力。   贾瑞心思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   “卑职于盐务漕帮了解不深,其中关窍,全赖侯爷与甄大人明察秋毫。”   “既然侯爷与诸位大人已有定计,卑职谨遵钧命,盐务剿匪之事,由侯爷主持大局,卑职便专心林大人的病体,力保他无虞。”   史鼎听他不置可否,只表服从,只当他是自知初来乍到、涉事未深而选择谨慎,并未多想。   他也需要一个能稳住林如海的人,便点头道:   “你如此安排极好。那边是根本,剿匪之事若有需要你协助之处,本侯自会差人寻你。去吧,安顿好那边是正经。”   贾瑞躬身施礼,退出了书房。   一出房门,初春的晚风带着湿气拂面而来。   贾瑞没有多停留,立刻返回暂居之所,吩咐几个丫鬟——彩霞、香菱立刻收拾箱笼行李。   不多时,一行人便带着不多的行装,趁着天未全黑,折返回林府。   这里暂时就是贾瑞新的居住地。   大概率也是他未来的岳丈家。   李姨娘早已得了信,之前与贾瑞同来的几个随从已然安顿好,她现在再去安排彩霞等大丫鬟在厢房同住,方便贾瑞日后使唤。   万事都以安置妥帖为上,对贾瑞这位神医兼贵客,林家上下都是倾力伺候,不敢怠慢分毫。   ......   与此同时,史鼎回到自己在行辕内的院落。   用过晚饭,处理了几份紧急文书后,他揉着额角,对身边的大丫鬟吩咐道:   “去叫云姑娘来一趟。”   不多时,史湘云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快走留下的红晕:   “叔叔,您找我?”   史鼎看着活泼伶俐的侄女,眼神柔和了些,温声道:   “云儿,坐下说话,扬州这边事务繁杂,怕是短期内难以了结。”   “叔叔需要在此驻留一段时日,少则一月,多则两三月也是有的。”   史湘云眼睛一亮,却笑道:   “那敢情好,我可以和林姐姐多玩些日子。”   史鼎笑着摇摇头道:   “林府那边林大人重病初愈,需要静养,贾大人要专心理疗,府里必然忙碌,你去了,人家还得照顾你,平添忙乱。”   “再者,叔叔这里里外外更是事情不断,也无暇时时看顾你。”   “我已安排府中老成的周嬷嬷,明后日便动身,先护送你回金陵老宅住一阵,老宅清静,又有你熟悉的长辈在,总好过在这边孤单无趣。”   “等叔叔这边忙完盐务大事,便去金陵接你,届时再带你四下逛逛,如何?”   “回金陵?”   史湘云刚刚还亮晶晶的眼眸瞬间暗淡下去,小嘴噘得老高。   “叔叔,我不想回老宅!那边都是些不大认识的亲戚长辈,规矩又多,哪有跟着林姐姐自在有趣?”   “再说了,林姐姐家地方大,我可以去那边和姐姐做伴,绝不捣乱,瑞大哥也在那边,叔叔您就更不必担心我了。”   她说着说着,带了点撒娇的意味,眼睛恳切地望着史鼎。   史鼎却也不纠缠此事,只是强硬道:   “何必给林大人一家惹麻烦,此事就这么定了,我安排人送你回金陵。”   史湘云看着叔叔认真的眼神,知道再缠磨也无用,心头一阵沮丧,半晌才闷闷地嗯了一声,退出了史鼎的房间。   回到自己屋里,坐在灯下,湘云心头那股被送回金陵的烦闷却挥之不去,她百无聊赖地拿起之前绣了一半的荷包,怔怔地出神。   那是两块早已裁剪好的上等锦缎料子,一块是娇艳的石榴红,一块是沉稳的玄青色。   “横竖睡不着.....”   她喃喃自语,指尖捻起亮银的丝,素日里她那跳脱的性子难得静了下来,对着灯火,一针一线仔仔细细地绣了起来。   给林姐姐的,就用这石榴红缎子,绣上栩栩如生的彩蝶恋花,粉嫩活泼,正配姐姐的心思。   还有一个呢......那是给瑞大哥的。   湘云抿了抿唇,拿起那玄青的料子,这颜色清贵庄重,衬他。   只是用什么花样好呢?   犹豫片刻,湘云给贾瑞这个荷包,换了黛青的绣线,绣了个枝叶简洁,隐有风骨的花样。   赶在夜深前,两只小巧玲珑、针脚细密的荷包总算完工了。   史湘云捏着两只荷包,走到桌边铺纸研墨。   她本想提笔写点什么,可对着烛光思忖半晌,终究觉得羞赧,只在一张素净的花笺上简单地写上两个名字:   “烦请交予林姐姐”和“烦请交予瑞大爷”。   想了想,又觉得太干巴巴,在给黛玉的花笺角落加了小小的“云”字,贾瑞那张,最终也只落了个“史”字。   她唤来留在史鼎身边伺候的大丫鬟丹桂道:   “明儿我走后,你抽个空,去林府跑一趟,把这个荷包给林姑娘,就说是我送的小玩意儿,另外个嘛......”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道:   “给瑞大爷,便说是谢他沿途照顾我许多。”   丹桂是史家的家生丫鬟,办事向来稳妥,恭敬地接过荷包和花笺,小心收好:   “是,姑娘放心,待姑娘启程后,我便寻机送去。”   第二日一早,史湘云果然被周嬷嬷催促着收拾停当,依着史鼎的意思启程回金陵。   丹桂得了空,便将姑娘交代的两只荷包取出,先给史鼎过目后再遣人送去林府。   这是规矩,给外男的物品,尤其姑娘身份贵重,需得由家主掌眼,以免有失礼数。   史鼎刚送走几批访客,正揉着眉心喝浓茶醒神,听闻丹桂有事禀报,便让她进来。   丹桂将两只荷包连同花笺一并呈上:   “老爷,这是昨晚云姑娘亲手做的,托我转交林姑娘和瑞大爷的,姑娘已经动身了,嘱我寻机送去。”   史鼎的目光首先落在绣着彩蝶牡丹的艳丽石榴红包上,微微颔首。   小女儿心思,给闺中密友的物件自然鲜亮活泼,理所应当。   他随手拿起那张写着“烦请交予林姐姐”并带个俏皮“云”字的花笺,心中了然。   然而,当他的目光移至另一只玄青色荷包时,动作不由得顿了顿。   包身上那银灰色劲竹的绣样,简洁清雅,透着一股子不同于闺阁脂粉气的磊落。   再看那张花笺,只有一行字“烦请交予瑞大爷”,落款也仅一个姓氏“史”。   史鼎拿起这玄青荷包,仔细端详着那竹叶绣纹,拇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缎面,若有所思。   湘云特意给贾瑞的?   一丝微妙的情绪在心头浮起。   云丫头特意给贾瑞也做了一个?样式还如此不同,难道?   史鼎眉头微挑,心中念头闪过:我这小侄女,莫非对那贾瑞,生了什么不一样的心思?   他仔细回想一路南来湘云提起贾瑞时的神情语气,似乎也格外雀跃,也乐得与他亲近。   贾瑞此人,出身虽不算顶尖,但确实才干卓绝,胆识过人,如今又简在帝心,前途无量。   史鼎也觉得此人不错,跟他共事以来,自己可谓十分放心。   勋贵联姻,最看重的是前程与实利,何况贾瑞本身亦属四大家族旁支,血缘未远。   史鼎本人对贾瑞的观感本就极好,之前他并未深入想过联姻这一层,毕竟湘云年纪尚小。   但此刻看着这个被少女心思浸润过的荷包,史鼎第一次真正将此事纳入了考量范畴。   “嗯。”   他将两只荷包放回丹桂递上的锦盒中,沉吟片刻道:   “知道了。待会儿你便遣个可靠的小厮,去林府一趟,务必亲手送到,就说是史姑娘临别前托付的。”   “是,老爷。”丹桂应声退下。   史鼎看着她的背影,又独自品味了片刻。   送走云丫头是对的,此事不急,贾瑞虽然才干出众,但还需再观察片刻。   看看他此行行事如何,也要观察他与皇上的信任究竟能到何种地步。   待尘埃稍定,此事,倒不妨认真权衡一番。   史鼎的一思一虑,自以为隐在深宅之内,殊不知隔墙有耳。   或者说,在这天子耳目交织的钦差行辕,他的身边,本就有眼睛。   史鼎与丹桂说话时,虽关了房门,但声音并未刻意压低。   屋外廊下,一个仿佛路过、提着热水壶侍立等候的小太监,恰巧借着添茶的由头走近,便捕捉到了几句关键。   这小太监正是林公公身边得用的心腹内侍之一。   他添完茶,不动声色地退出,随即脚步轻捷地闪入林公公所居的偏院。   “公公?”   小太监压低声音,凑到林公公耳边回禀道:   “方才侯爷处传来消息,说是史姑娘临行前做了两个荷包,一个给林家小姐,另一个……指名要交给那位贾大人。”   林公公捻动佛珠的手指霍然顿住,眼皮虽未睁开,眉梢却已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   “史侯爷瞧见了,并未阻拦,反派人送出。”   “史侯爷侄女,似乎年纪十三岁上下,要说订婚,也是可以的,这荷包,或许有意思在......”   小太监小心揣摩着补充道。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80章 香菱学诗,暗夜情涌   “哼!”   一声极轻的冷哼从林公公鼻腔溢出。   他和史鼎虽然看上去都是建新帝心腹,但总归还是不同的。   史鼎是勋贵,祖上固然与国同休,但这些累世豪门,哪个不是根深蒂固、盘根错节?又有哪个心思真正简单纯粹?   说到底,忠君之心,难免要打上他们家族利益的折扣,陛下不会十分放心。   他老人家真正信任的,还是林公公这种没有卵蛋,无儿无女,只能忠不可言的宦官。   这贾瑞是陛下亲手从微末中拔擢的新锐,他的富贵荣宠,他的一切根基,应该都牢牢系于皇帝一人之身。   只有这样,才能称得上是天子手中真正无杂念的快刀。   而如今这把陛下看重的刀,居然要与史家这样的老牌勋贵勾连过密,甚至涉及儿女姻亲。   这还是陛下所需要的孤臣、纯臣吗?   林公公心想,这一路上,贾瑞与自己联系不多,反而与史鼎走得太近,这已然是不合适的隐患了。   若再结成姻亲,岂不是干扰陛下大计?   他不再犹豫,挥手让心腹退下,亲自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特制的密奏黄绫纸。   他略一思忖,便冰冷地写道:   “史鼎之侄女史湘云,临返金陵,自制荷包二件,一与贾瑞。”   “史侯见之,未止,奴才窃思之,瑞系陛下亲拔之人,实应专注皇命,为孤臣砥柱,若与勋贵姻亲,恐易生枝蔓,结党营私,非社稷之福,亦非陛下简拔孤忠之圣意。”   “奴才深以为虑,不敢隐而不报,敬祈圣意裁夺。”   林公公在黄绫密奏的落款处郑重按下自己的内监印信,随后将密奏小心封入特制蜡丸,再装入填有棉絮的金丝楠木小盒。   接着她唤来心腹小太监,低声吩咐:   “八百里加急,密呈万岁爷御前,只言是日常请安的平安折子。”   小太监无声叩首,将木盒紧贴胸口藏好,退入屏风后的暗门消失。   .....   有人欢喜,有人愁。   有人算计过多,有人却是情根深种。   林如海官邸的内院绣楼里,黛玉坐在窗边的湘妃榻上,一手支颐,一手无意识地翻着案几上摊开的诗选。   晴雯则在一边研磨伺候。   窗外暮色渐合,将院中新发的柳丝染成朦胧的灰绿。   自父亲病势暂稳,黛玉心头那股沉甸甸的石头似被贾瑞妙手挪开了大半,却又被另一股难言的愁绪填满。   父亲昨日那探究的目光、那句对贾瑞在京中往事的询问,都像蛛丝般缠绕心头。   父亲在想什么?是感激贾瑞的救命之恩?还是别有思量?   黛玉心中生起思绪,她是爱诗之人,此时想起一首李商隐的诗,便轻轻吟诵道: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本来只是随便吟诵,但门口突然传来轻柔的叫好声:   “姑娘这诗读得真好听,心有灵犀一点通,听得我心尖儿都跟着颤悠呢。”   黛玉微惊抬头,只见贾瑞的丫鬟香菱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帘旁,手里还提着一个精巧的紫檀木食盒,正听得入神。   “香菱?”   黛玉之前在船上见过,眼中掠过一丝讶色道:   “你怎在此?”   香菱忙福了福身,清秀的脸上带着笑道:   “回姑娘话,是紫鹃姐姐先前在厨房特意交代,说怕瑞大爷水土不服,念着神京口味,让灶上备了些北边小吃,我这刚去取来。”   “然后路过姑娘窗外,听姑娘念诗入迷,就就听住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了垂眼。   黛玉闻言,心中倏地微微一漾。   自己不过是不经意向紫鹃提了句,怕北方来的客人吃不惯苏州这过甜的菜式,那丫头倒上心了,不仅记下,还特意安排了。   但黛玉素来矜持,又怎会点破自己的小心意?她面上只露温和浅笑:   “瑞大哥为家父费心劳力,我怕他不惯这里的饮食,便让人备了些合适的。”   “你也不妨尝尝这点心,是神京的口味呢。”   黛玉语气自然,不着痕迹地将那份心意悄然掩藏在客套之下。   香菱忙摇头,脸上带着几分腼腆道:   “谢谢姑娘,我其实也是江南人,在金陵生活了很多年,习惯了这里饭菜,再说,我是丫鬟,哪里有什么好挑拣的?”   “姑娘感谢瑞大爷,而我们做下人的,只求尽心做事就好。”   “你是金陵人?”   黛玉凝视着香菱清丽而略带懵懂的眉眼,突然想起之前听到的只言片语。   这位香菱也是命途多舛,被拐了辗转沦落,最终被薛宝钗哥哥强抢了去。   幸而那人出事,宝姐姐便把香菱送给了瑞大哥。   想到她的命运,黛玉心中不由生出同情,又想换个话题,就笑道:   “你既喜欢听诗,可会做诗?宝姐姐教过你吗?”   香菱眼神一亮,随后又有些黯淡地摇头道:   “不会的,只是先前在薛家伺候我们宝姑娘时,常听她读诗,宝姑娘其实也爱读诗,只是不教我,说女孩子家不用学这些,她也是当个游戏罢了。”   “但那些句子好听,意境也美,听着就让人心里舒服,只恨自己没那慧根学习。”   香菱说起此事来,言语间满是向往与遗憾。   黛玉看着这懵懂却有灵性的丫头,想到她坎坷的遭遇,又听她提起诗词时的真诚喜爱,心头那点怜惜更甚。   她放下书卷,莞尔一笑道:“既然喜欢,那以后得空,你就来我这儿,我教你做诗。”   “做诗也不算难事,不过是用心体会,以心绘物罢了。”   香菱惊喜地睁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   “林姑娘可是说笑?我一个丫鬟也能跟着学吗?”   闻言黛玉捂嘴笑道:“我何苦跟你打趣,白日有空,你就来我这,只是我可有些严厉,倒时候说你,你别生气便好。”   香菱忙摇头道:“姑娘教我学诗,真是天大的福分,我哪敢生气?”   黛玉点头微笑,刚欲再说,旁边侍立的晴雯早已等得有些不耐。   她性子急如风火,最看不得拖沓,见香菱被学诗勾住了魂,早把送点心的正事丢在脑后,便插嘴直率道:   “香菱好姐姐!你只管在这儿听诗学诗的,怎么把紫鹃姐姐吩咐的正事忘了?”   “瑞大爷的书房离这儿远着呢,你再磨蹭,这点心可要凉透了,大爷还在读书做事,饿着了谁担待?”   香菱被晴雯这一提点,才恍然回神,惊呼一声:   “哎哟,瞧我这脑子。”   她连忙向黛玉告罪,拎着食盒,像只受惊的雀儿般匆匆转身小跑去了。   晴雯看着她慌张的背影,噗嗤一笑,利落地取了墨锭给黛玉研墨,对黛玉道:   “姑娘瞧瞧她,真是毛手毛脚,光顾着新鲜高兴,正事就忘了脑后根。”   黛玉却不以为然,指尖轻轻抚过书页上李商隐的诗句,笑意温软道:   “晴雯,这恰恰证明瑞大哥待人宽厚,为下不苛,香菱在他跟前,心里轻松自在,才能这般忘了形。”   “换了有些主子,她可不敢这样。”   晴雯一愣,研磨的手停了一瞬,若有所思道:   “瑞大爷确实和气,姑娘对他好像也格外关注?我瞧着他也好,不拿架子,是真有本事的人。”   “我可没关注他,说这话可要打你的嘴呢。”   黛玉嗔怒地横了晴雯一眼,迅速收回目光,只故作淡然掩饰道:   “不过是他救了我父亲,又.....尽心尽力医治,我心存感激罢了,休要胡言乱语,平白惹人是非。”   晴雯对男女间情思的敏锐远不如紫鹃,她只当黛玉是羞恼,便嘿嘿一笑,也没多想,爽利应道:   “晓得了姑娘,随口说说嘛。”   她随即又风风火火地继续磨墨,研得墨汁细腻如油,又手脚麻利地给黛玉换上新沏的碧螺春。   室内一时安静,只有墨锭滑过端砚的匀细声息。   黛玉端起茶盏,她啜了口茶,微涩的茶香在舌尖化开,思绪却又飘回了昨日父亲那洞若观火的探询眼神。   “玉儿,这位贾瑞.....你外祖母,还有两位舅父如何评价?”   “可有特别往来?”   父亲为何这般问?按道理,父亲得知瑞大哥肯尽力医治,又医术精妙,该是欣慰感激才对。   可自己为何.....总觉得那平静的眼神深处,还藏着别的东西?   ......   窗外夜色渐浓,廊下风灯已点起,昏黄的光晕在纸窗上投下摇曳的枝叶疏影。   香菱提着暖烘烘的食盒,穿过曲折的回廊,朝外书房走去。   夜风微凉,吹动她鬓角的碎发,方才黛玉的许诺让她心头暖融融的,步履也轻快了些。   但快到书房外的月洞门时,却瞥见假山石后影影绰绰,似有两个林府的下人在角落里低声急语,神色鬼祟。   看见香菱过来,那两人顿时像受惊的兔子般闭了嘴,慌忙缩进更深的阴影里,避开了去。   香菱生性纯良,以为只是仆役们私底下有事,也没多在意,只微微蹙了下眉,便提步前行。   这是林府,瑞大爷和林老爷都在此处休养,想来不会有什么大事。她径直走到书房外,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一个沉静温和的声音传出。   香菱推门而入。   书房内烛火通明,贾瑞正端坐在书案后,案头摊开一本纪效新书。   之前贾瑞从忠顺王那里要来,现在没事,正好看看。   书页空白处已用朱笔批注了不少蝇头小楷,笔力遒劲沉雄,他手边砚台墨色犹新,显然刚停笔不久。   “大爷......”   香菱将食盒轻轻放在案旁空处道:   “厨房做了些如意卷,紫鹃姐姐让送来的。”   贾瑞抬眼,目光从那食盒上掠过,唇角便已带上了然温和的笑意:   “是北地口味的点心吧?我知道了。”他语气笃定,仿佛早已料到。   香菱惊讶地睁大眼睛道:   “大爷您是怎么料事如神的?”   随即她又忍不住分享喜悦,笑着絮叨起来:   “方才送去时,正碰上林姑娘在窗下念诗,她还说以后得空,让我跟着她学作诗哩!”   “哦?那是好事,你就好好学着吧,你在学诗上是有天分的,莫辜负了林姑娘一片心意。”   贾瑞自然知道香菱的潜力,就鼓励了几句。   香菱得了肯定,脸上泛起娇憨的红晕,嗯嗯点头,不知该说什么好。   贾瑞随手打开食盒,取出尚带温热的如意卷,目光却依旧温和地落在香菱身上,想到什么,又道:   “等我忙完扬州府这边的事,腾出手来,就去帮你寻访母亲的下落,她应该还在金陵。”   “据我所知,她姓封,现在跟你的外祖父一起生活,日子应该不太开心。”   然而这句话,却像一块冰骤然投入滚烫的炭火,香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闪过极度的惊慌。   之前贾瑞确实提过一次,说帮她寻访母亲。   但那时离得远,像隔雾看花,听着不过是遥远的慰藉,可此刻,这事突然如此真切地迫到了眼前。   香菱习惯了如今平静安稳的生活,虽然身份低微,但在贾瑞身边做事,没打骂,没惊恐,有时还能听诗识字,这已是她颠沛流离后难得的福份。   母亲对她则是个陌生又遥远的名词。   她几乎已经不敢去想,见到母亲后,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该扑上去相认,还是羞惭地逃开?   巨大的茫然、本能的逃避、对现状的依恋,以及对未知结果的恐惧交织冲撞,让她心乱如麻,轻轻发颤。   她嗫嚅着,慌乱得语不成句道:   “大爷,不必了吧?”   “我被拐时太小,娘她或许早就当我死了。”   “我现在跟着大爷,平平安安,已经是天大的福分,让我就这样糊涂过着,也挺好.....”   她越说越急,越说越难过,晶莹的泪珠终究忍不住,扑簌簌地滚落下来,砸在脚下的青砖地上。   这是一种常见的心理,香菱这样的绵软女孩,如果有人突然告诉她,如今的安稳生活会发生重大变化。   她肯定是接受不了,期待与恐惧交织,不知该如何面对。   而贾瑞见到少女玉颜挂泪,身躯轻颤的模样,实在我见犹怜,便没有犹豫,展臂一揽,直接把香菱温软的身子抱入怀中,抚摸她娇嫩的脸蛋。   一股香气,宛如初绽的莲蕊混着雪水清甜,沁入贾瑞的鼻息。   “瑞.....瑞大爷?”   香菱僵住,被贾瑞突如其来的亲昵惊得忘了哭泣,只感觉男子胸膛的热度透过衣衫传来,心头小鹿乱撞。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81章 香菱春心,紫鹃遇刺   贾瑞垂眸,见怀中人儿泪光点点、懵懂娇憨,香气幽幽,沁人心脾,心中愈觉爱怜。   公务繁忙,偶尔有些闺阁情趣,倒也是种调剂。   他并未即放,反用手指滑过香菱吹弹得破的白嫩肌肤,笑道:   “痴丫头,何苦委屈自己。”   “为你寻亲是好事......”   说罢,贾瑞凝视着香菱茫然若迷的澄澈眼眸,忽而俯首,印上她光洁的脸颊。   香菱一片混乱,全身如潮,只羞得紧闭双眼,那长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簌簌乱抖,此时竟比方才的拥抱更加慌乱。   瑞大爷,他,他竟亲了自己?   她如痴如醉,朱唇抖动,畏惧与好奇齐发,最终颤巍道:“我怕......怕离了大爷......”   “大爷对我好,我真真不想走......”   贾瑞指腹在她腮边流连,继而向下抚摸她的锁骨,半玩笑,半认真道:   “我执意寻访你娘亲,不是教你惶恐,是你想岔了。”   “无非是要为你正个名分。”   “你若寻着了亲娘,得了她允准,我就给你开脸抬房,让你成为我的姨娘。”   “日后,你便是正正经经、有根有底的人家女儿,而且有个骨肉血亲在侧,彼此牵挂照应,岂不胜过你如今无人扶持,自伤自艾吗?”   香菱此时才恍然大悟——大爷不是嫌她是个累赘,也不是要揭那血淋淋的旧疤,竟是要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归处。   念及于此,香菱的眼泪非但没止,反而更凶地涌出来。   只是此番,非是惊惧抗拒,而是被这疼惜触动心肠。   她不再僵硬,小手下意识地攥紧贾瑞的衣襟,如同溺水之人攀住浮木,把脸深深埋进宽厚的胸膛,抽噎道:   “大爷......我之前......糊涂油蒙了心,没明白大爷的深意,只顾着害怕了。”   “大爷为什么为我想这么多......我都想不到这些。”   贾瑞拥着怀中轻颤的娇躯,自然道:   “这一路南下,舟船劳顿,饮食冷热,嘘寒问暖,不都是你在旁打点?”   “我又非草木顽石,怎不知你那份细心体贴,日后只管放心,做我的人,在我能为之处,我定然尽力周全,从不教你们委屈半分。”   贾瑞认为自己也不是什么圣人。   作为男人,他喜欢权势,也喜欢美人,该争夺,该搏杀之时,他也从不顾忌。   只是他有一点底线,那就是对自己好的人,要尽力去周全,不要辜负别人的苦心和痴心。   红楼世界,坏的人也坏,但好的人却是风光霁月,毫无杂念,令人深受感动。   既然他贾瑞如今又有能力,那何不尽力周全这些好女子,让她们生命不再蒙尘,让她们深情不再错付。   此时书房内烛焰轻摇,相拥的人影投在粉墙上,情意缱绻。   少女的甜香,酿出一种幽微的暖意。   贾瑞情欲大动,抚摸着佳人柔嫩的肩颈,打趣道:   “今晚留下,可好?”   “彩霞身子不适,我今晚缺个知冷知热的人儿给我暖床。”   “暖.....暖床?”   香菱闻言,却如遭电击,面颊、耳根、耳垂,红得如血灌了玛瑙一般。   她虽懵懂,却也模糊知晓那羞人的意思,心几乎要从腔子里跳出来,气息也不匀了。   “我,”她嗫嚅着,目光躲闪闪烁,再不敢看贾瑞,舌头也打了结儿,心里纵有千肯万肯,万分羞臊,此刻却像被逼到岩根的小鹿儿,只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半句囫囵话也吐不出。   未经人事的恐惧将羞涩碾得粉碎,只余下纯粹的本能慌乱。   贾瑞见她这般情状,羞窘惊惶,如一只被猎人惊扰的雏鸟,懵懂且无助。   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浅笑,倒也不强拗这朵含苞待放的娇嫩莲花。   “罢了。”   贾瑞低笑,托住她滚烫的香腮,纵容安抚道:   “莫真吓坏了你这个小鹌鹑,我不强求,待你哪日心甘情愿想明白了,或是寻着了令堂,骨肉团聚之时,再议此事,如何?”   贾瑞退开一步,予她喘息之隙,只是在香菱的樱唇上如蜻蜓点水一啄。   “去吧,天色已晚,好生安歇。”   “如果今晚,你担心我枕衾生寒,那就再来给我暖床吧。”   贾瑞笑笑,拿起茶杯,轻轻一饮,还不忘最后挑逗一下香菱吧。   香菱又羞又窘又喜,捂着脸胡乱点头,慌不迭地福了一福,转身便想逃遁。   但她脚步移至门边,却又像被无形的丝线牵住,不由自主停步,眼波忽着瞟向那张宽大冷清的床榻。   她呆呆想到:大爷方才说了枕衾生寒,今夜独宿,果真会冷清难耐么?自己,是否该留下?   可想起暖床二字的羞意,香菱勇气又瞬间消散无踪。   方才那怀抱何等温暖,一念及此,羞怯复又压倒那点初萌的眷恋,彷徨无计间,香菱又想找个理由再多待会,便慌忙回身指了指案上茶具,细声如蚊讷:   “我给大爷再续杯热茶,驱驱寒,好不好?”   不过她话音未落,却听到咯吱一声,外间传来不知何物踩压的轻响。   香菱动作猝止,怕羞惊呼道:“什么声响?外边有人吗?”   难道是彩霞或者五儿吗?她们如果看到我刚刚被大爷那样,羞都要羞死了。   贾瑞却是不在乎,笃定道:   “有人瞧见又如何?你是我的人,光明正大在这暖阁小叙,没必要避忌。”   “我二人又不是偷情,何惧之有?”   香菱红着脸,一步一回头望着那张冷床,终是抿了菱唇,双手攥紧了身上单薄的衫子,挪步出了书房门。   夜风拂面,脸上的灼热略消,足踏冰凉回廊石板,心思却仍在案头那壶该续未续的热茶和那张或许果真清冷的大床上萦回。   随后她攥紧手心,准备去小茶房,再为大爷烹一壶滚烫香浓的暖茶。   香菱不好意思去暖床,那就想多给贾瑞续些热茶暖水,这样大爷会好受点。   ......   天下事,难得就是个巧字,廊檐拐角更深的暗影里,紫鹃背靠着冰冷的廊柱,整个人脸色煞白。   她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尚带温意的精致朱漆食盒。   天爷!她看到了什么?   之前,紫鹃已回到黛玉房中,正要服侍姑娘睡下。   请问却说香菱给瑞大爷送点心时,跟林姑娘聊了很久,怕点心早就凉透了。   想到瑞大爷白日里为老爷的病殚精竭虑,晚上又读书费神,胃里若是再进些冷食,岂不伤身?   紫鹃感念贾瑞对黛玉父女的多次照顾,心里放不下,便悄悄去了小厨房。   他特意请人重新热了几样精致软和的北地点心,仔细装好食盒,提了暖手的手炉,一路小心翼翼地送往贾瑞的书房。   紫鹃本想着悄悄放在外厅就好,不敢惊扰瑞大爷清读。   谁曾想,当她屏息静气地走到书房门廊外侧时,却猝不及防借着并未关严的雕花门缝隙,清清楚楚地窥见了里面的情景——   瑞大爷竟将香菱那丫头亲昵地揽在怀中,香菱在他怀里微微颤抖,那小脸仰起的模样,那份亲昵狎昵。   简直就像即将要做那羞人事情的男女!   紫鹃呆住了,那个让姑娘眼中闪着光彩、让她也禁不住心生敬佩的瑞大爷,背地里竟也是这般放浪形骸。   原以为他与琏二爷、薛大爷那些不分香的臭的,都要往屋里拉的纨绔子弟截然不同,   私下里,竟也这般急色。   紫鹃为自家姑娘不值的心绪翻涌上来。   她想起林姑娘待他那份小心翼翼藏起的心意,还有姑娘白日里坐在窗边,一针一线给他绣着并蒂莲扇套时专注而微羞的神情。   就连方才睡下前,姑娘还轻声问她:“你说,瑞大哥晚上在干嘛?那茶够不够热,点心怕是不够吧。”   他贾瑞怎能如此辜负?   一边心安理得地享用着林家姑娘的用心、姑娘待他的不同,一边搂抱着别的丫头温存亲热?   虽然那些世家公子哥儿收用通房丫头是天经地义、司空见惯的事,她紫鹃也并非完全不懂。   可事情发生在瑞大爷身上,尤其是想着姑娘那水晶剔透、却又孤高敏感的性子,紫鹃就是替姑娘憋屈得慌。   一股闷气堵在胸口,让紫鹃几乎喘不上气。   紫鹃此时心想,这事断断不能告诉姑娘,姑娘那颗七窍玲珑心,比那最薄的琉璃还要易碎。   若让她知道,她此刻正全心惦念着的人,前脚才从她们父女面前那般正气凛然地走开,后脚便抱着身边的丫鬟嬉戏,姑娘会何等伤心欲绝?   紫鹃几乎不敢想象林黛玉闻听后会何等情形,可让她将此事烂在肚子里,又心如刀绞,也愈发觉得贾瑞面目可憎起来。   这食盒还送什么送!   紫鹃赌气地想:这般人物,吃冷食喝凉茶也是活该,不如我自己提回去吃了算了,省得糟践了厨房精心做的东西。   但转念又一想,自己就这样灰溜溜走了,是不是太便宜他了,食盒还是给他罢了,毕竟也是自己的心意。   但该去点一点他,让这人明白姑娘待他的不同,知道收敛。   这个念头让紫鹃找到一丝光亮,她决定就这么办。   不能告诉姑娘,但可以旁敲侧击,让贾瑞多些畏惧。   此时紫鹃边走边想这些念头,不知不觉已走出了很远,此时又决心先把食盒送给贾瑞,日后再找机会去敲打此人,便再次折回去书房的路上。   因为怕撞见其他人尴尬,她选择了书房侧面更幽暗的小径过去,一番心烦意乱,再加上紫鹃不熟悉林府,竟绕了岔。   夜更深沉,寒风侵骨,隐约有巡夜婆子敲梆子的声响,此刻周遭一片死寂,唯有风穿过古树枝桠发出的呜咽。   紫鹃裹紧斗篷,穿过一片古树与假山形成的小林子,隐约看到书房就在眼前。   就在她提着食盒,走到假山后背时,一阵如同鬼语般的窃窃私语声,清晰地传入她的耳朵。   “这姓贾的果真有几分本事,林大人瞧着今儿气色强多了,厨房报上去,晌午竟比前几日多用了小半碗参鸡汤,真被他这般将养下去,说不得就好了。”   说这话的人,声音细弱发飘,恐惧道:“只怕,林大人好起来了,他若是真缓过这口气,那之前咱们做下的事,终究捂不住啊。”   “要不算了吧。”   “闭上你的狗嘴!”   另一个声音粗嘎低沉,粗暴地打断了对方,冷道:   “事到如今,你还他妈有退路吗?”   “老子看你可怜,儿子重病,就舍了老脸托我们老大替你寻摸名医、垫付药费,没有我,你儿子早就见阎王去了。”   “江湖规矩,拿钱办事,我救了你儿子命,你现在想半道撒手?当我们是开善堂的?”   听到这些话,紫鹃呆住了,背脊紧紧贴在冰冷嶙峋的假山石上,想走又不敢走,忍不住继续听了起来。   粗鲁声音又道:“你敢半路撂挑子,后果也清楚,你狗命丢河里喂鱼都是轻的,你老婆孩子也会跟你一起作伴。”   “别动他们,千万别!”   那细弱声音瞬间变形,带着绝望的哭腔,显然是被捏住了死穴。   粗嘎声满意地哼了一声道:   “这还差不多,你现在就给我老老实实待着,我这边自然会把你的家里人照顾好。”   “你那头随时给我递着林老儿的消息,一餐吃了几粒米,咳了几声血,说了什么话,我都要知道。”   “还有那个人,让她机灵点,该递信递信,该添堵添堵,林老儿的身子骨万万不能好利索。”   “他要是真精神了,力气足了,那咱们之前费劲巴拉做的那些手脚,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好多人的身家富贵,可就都跟着麻烦了!”   紫鹃此时听明白了,这不是小事,这些人竟然盯着林大人,甚至想害死他。   这是天大的事!   她紧咬一下嘴巴,向后挪动,想赶紧逃离此地。   可惜,因为心里着急,她手中那个要给贾瑞的食盒,不小心碰到旁边的山壁。   只听哐当一声,食盒盖子砸在青石上,发出声响。   “谁?”   粗嘎的声音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恶狼,发出惊怒交加的厉喝。   随即只见假山后,黑影猛地一晃,一个身材矮壮敦实、满脸横肉的汉子如同出笼的猛兽般冲了出来。   借着远处灯笼微弱的反光,他那双暴戾的眼睛瞬间锁定了近在咫尺、正要逃离的紫鹃。   看清只是个弱女子,这胖子眼中凶光暴涨,没有丝毫犹豫,藏在袖中的短小精悍匕首,如同毒蛇亮牙,狠辣无匹地朝着紫鹃的心窝猛刺过去。   完全是杀招!   “啊!”   紫鹃大脑空白,无意识惊呼一声。   但她命好,匕首刚好不偏不倚,刺中她胸前长命金锁,发出刺耳刮擦声。   大汉一愣,紫鹃却趁机翻滚出数尺,脑海中只有一个逃命的念头。   但大汉知道此事决不能留下活口,便再次举刀,寒光直逼紫鹃后心。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82章 内奸浮现,黛玉治家   在这千钧一发的致命瞬间,只见贾瑞身如游龙,一个利落的鹞子翻身,突然窜出,右脚如疾风扫出,精准踢中胖子持刀的手腕。   “当啷!”一声脆响,匕首被巨力踢飞,落到数尺外。   胖子亦踉跄后退几步,惊愕间才稳住身形。   原来贾瑞因为练过功夫,听力过人,数分钟之前,便在屋内听到外面的急促脚步声和紫鹃的低呼。   他面色一凛,放下茶杯,带着还不好意思走的香菱如闪电般冲出门外。   刚好救下了紫鹃。   “紫鹃姐姐。”   呆香菱此时却毫不害怕,奋不顾身扑上前,一把抱住紫鹃,两人同时滚倒在地。   不等紫鹃反应过来,香菱应激喊道:   “杀人了!救命啊!”   她的声音头一次这么大。   紫鹃也被这一抱一滚惊得愣住数秒,随后才反应过来是香菱救了她,神情陡变,随即也没犹豫,跟着香菱高呼:   “救命!有贼人杀人!”   两人声音宛如黄莺鸟,在林府夜空,惊起一滩鸥鹭。   贾瑞打量着凶徒,怒喝如雷道:   “你是何人?竟敢在林府行凶杀人?”   “告诉我幕后主使者,否则我让你生不如死。”   扬州城外有敌人他能料到,但林府内部竟有如此凶险,却让贾瑞意外,也让他愤怒。   “妈的!小白脸!今天不是你就是我!”   胖子见事败露,眼中凶光更盛,竟像疯牛般猛地冲来,赤手空拳欲扼贾瑞的咽喉,动作狠辣老练,显是练过拳脚的江湖凶徒。   “找死。”   贾瑞却不退反进,右手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扣住胖子攻击的手腕,拇指狠狠压住其麻筋,同时腕子一拧——   他之前向黄虚学的擒拿手法。   “啊哟!”   胖子惨嚎,腕骨剧痛,如同被铁钳夹碎,整个人失去平衡,另一只手还欲反击,贾瑞却毫不留情,右脚如鞭,携着风雷之势,狠狠踹在他胸腹之间!   嘭一声闷响!   胖子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哼都没哼一声,已被这势大力沉的一脚踹得闭过气去,蜷缩在地上彻底不动了。   贾瑞控制了力道,此时在胖子鼻间一探,知道他只是晕过去,便撕破他的衣服,将其捆起来。   然后他再看着已经站起来的香菱,急切问道:“伤着没?”   香菱疼得眼泪在打转,捂着肋侧,惊魂未定,哽咽道:   “大爷......我还好......就是撞得疼,刚刚吓我我了......”   贾瑞略松一口气,又转头看向面无人色的紫鹃。   “紫鹃?怎么回事?”   紫鹃此时依旧心口狂跳不止,但她生性坚强,此时用巨大的意志力摁住恐惧,咬紧下唇,努力清晰地说道:   “我听到他们要谋害林大人!”   “他们就在假山后面说的,是有两个人再说。”   “这个刚刚要杀我的狂徒,说林大人身体不能好,他好了许多事就麻烦了,还说什么之前做了手脚!还有人在府里随时传递消息。”   “发现我听到后,他就要杀我灭口!”   原来如此。   贾瑞脸色阴沉,他扫过地上昏死过去的胖子,又瞥向旁边已然空无一人的小树林。   那个人估计,已经趁乱跑了。   此时外面,脚步声大作,火把齐齐飞舞。   “怎么回事?谁喊杀人?”   “快!保护大人!”   “是在那院子!”   整个林府被惊动了,惊呼声、杂乱的脚步声、火把的光亮瞬间从各处汇集而来。   林府的家丁来了,贾珩、黄虚,焦大等贾瑞的得力手下也飞速赶到。   他们看到现场景象,俱都面色一紧,尔后自觉排开护卫阵型围在贾瑞身周。   林府这边为首一人,穿着体面的管事服色,年约五旬,面容清癯,是林府的管家,名唤林学。   他看到贾瑞面色冷峻地站在当中,香菱、紫鹃惊魂未定,地上还有一个胖子满脸是血生死不知,心头咯噔,脸上堆满惊疑问道:   “贾大人?出了何事?此人是又?”   贾瑞的目光如利刃般扫过林学略显慌张的脸,单刀直入沉声反问:   “林管家,来得正好,此人你是否认得?”   林学凑近两步,借着火光仔细打量地上的胖子,脸上瞬间变幻出惊讶、愤怒、羞惭交加的复杂神色。   他大呼一声道:   “怎么是他?”   “啊这是小人那不争气的外甥,名叫张柱,上月才由小人作保,招进府里在厨房帮工,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冲撞了大人?”   贾瑞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冷冷说了个理由道:   “此贼欲行不轨,趁夜潜入此地,意图偷盗我的财物。”   “恰被我的丫鬟发现,他竟凶相毕露,持利刃意欲杀人灭口,可惜手段稀松平常,被我制服。”   贾瑞不知这里有多少内鬼,就故意将事情性质定为盗窃避开了林如海的敏感信息。   林学闻言,老脸涨得发紫,猛地朝地上的胖子吐了口唾沫,破口大骂道:   “畜生!奴才!简直败尽了我这张老脸!”   “贾大人,快将这狗才交给小人,小人这就拿他送官,重重治罪,给大人一个交代!”   说着便想示意家丁上前拖人,显得急不可耐。   “且慢!”   贾瑞抬手阻止,冷冽道:   “此人身份未明,且身怀凶器,手法凶悍,又事关朝廷命官安危,容不得半点闪失。”   “本官奉圣命巡查扬州,有权处置,此贼就由我的亲随带下去严加看管,我会亲自审问!”   “林管家放心,届时审问明白,自会与贵府通报清楚!”   林学一听贾瑞要亲自扣人,还要审讯,脸色顿变,急道:   “贾大人,这,这等家贼丑事,岂敢劳动大人亲自处理?还是交给我们吧。”   贾瑞眼神骤然转厉,一股无形的威压骤然散发开来:   “怎么?林管家是在质疑本钦差的权限?还是担心我查不出此贼背后牵连,坏了府上什么规矩不成?”   “如果有事,我自会与你家林大人商量!”   林学被他气势所慑,又听到钦差二字,顿时语塞,额角冷汗涔涔而下,最后嗫嚅了几下,终究不敢再辩驳,垂头丧气地道:   “小人不敢!此贼就烦劳大人发落了。”   贾瑞不再看他,利落下令:   “贾珩押下去,找间严密的空房看守,带我们几个兄弟在这里看守,没我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待我亲自审问!”   此时跟着贾瑞的人,除了这几个心腹外,还有六七个从神京带来的家丁,以及十来个由贾瑞仔细观察过,后又请罗正威调拨给他的随行兵丁,总计二十人左右。   这些人共同特点是武艺不错,性格沉稳,而且算是底层良家子出身,渴望建功立业,但又没有家族扶持,所以自然愿意跟着贾瑞做一番事业。   贾珩沉声领命,像拖死狗般将昏迷的张胖子提了起来,由两名护卫引路带了下去。   “其他人都散了吧!去仔细巡查府里各处,加强戒备!”   贾瑞对着围拢过来的林府护院喝道。   众人见主家管家都服软,又被贾瑞气势所摄,连忙应诺,打着灯笼火把散开巡查去了。   林学也只能铁青着脸,嘴里兀自低声咒骂孽障,也不敢再多看贾瑞一眼,灰溜溜地带着剩下的人离开。   转眼间,假山周围只剩下贾瑞、以及惊魂初定的香菱和紫鹃三人。   夜风依旧寒凉,吹动着火把,摇曳的影子在地上晃动。   贾瑞这才转过身,安抚的目光落在紫鹃身上,她是黛玉的丫鬟,两人又打过许多交道,看她自然与众不同。   “紫鹃姑娘,今日受惊了,方才你所述之事,事关重大,干系林大人安危。”   “兹事体大,切莫外传,以免打草惊蛇,你只需即刻去寻李姨娘,私下向她禀报一二。”   “只说事关林大人安危,我怀疑有内贼,所以要亲自审问,请她务必支持。”   “林大人还有林姑娘那边,也忙她周旋,她这人明白事理,自然之道其中关键。”   半个时辰前,紫鹃心中还觉得贾瑞是新版西门庆,但此时却来不及想这些,忙不迭地用力点头。   随后想到什么,又低声道:“是否要瞒着姑娘说下,她......”   紫鹃心想,黛玉虽然是林家主子,但体弱多病,这事跟她说,是否会吓到她。   贾瑞却沉默片刻,好似在思索,最后又突然道:   “你先把情况跟姨娘说下,是否让林姑娘知情,看姨娘的看法。”   “但我却觉得,你家姑娘可以知情。”   此话一说,紫鹃愣住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贾瑞严肃认真道:   “你家姑娘,看上去柔弱,但骨子却是坚韧刚强的人,这是事关她父亲安危的大事,如果瞒着她,从情理上来说不合适。”   “二来,也未必瞒得住,倒时候再让她知道,反而不好。”   “不如现在让她知道,也去早做准备,有所防范。”   贾瑞知道,在红楼的中期,几乎各房都有乱七八糟的事,怡红院尤其多。   但黛玉的潇湘馆,却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纠纷。   无论是婆子还是丫鬟,黛玉都能管理井井有条。   她还帮贾宝玉算出了贾府如今出的多,进的少,日后必然有大问题。   可惜这怡红公子太无用,身为贾家之人,却不把这等劝告当回大事,认为少谁都不会少他们的用度。   最后惹得黛玉发笑,再也懒得跟他说起此事。   由此看出,黛玉绝对有眼光和管理才华,也必然有能力去应对此事。   紫鹃一愣,被贾瑞说服,噩噩点头,准备快步离开。   然而刚迈出两步,她目光却不经意掠过摔在不远处的的食盒。   眼前又猛地闪过书房窗缝中窥见的旖旎场景,还有刚刚那如同天将军下凡的勇武姿态。   随后紫鹃下定决心,心想不管贾瑞是君子,还是浪荡子,但至少刚刚救了自己的命。   她捡起这食盒,准备送给贾瑞,却发现贾瑞快步消失在回廊的阴影里,已经走远了。   “我......”   紫鹃抿抿嘴唇,捏着食盒,不再犹豫,把它递给了旁边的香菱。   “香菱,这是我给瑞大爷做的点心,我怕他晚上没吃好,已经冷了,你再去热下吧。”   说罢,不等香菱反应过来,紫鹃已经慌乱朝李姨娘院子跑了过去。   ......   当紫鹃走进李姨娘的小院,院中已然灯火通明,显然也被惊动了。   不过她惊愕的发现,屋子里黛玉已然披着薄薄的夹袄,乌发松挽,坐在一旁,听着管事婆子躬身禀报。   那婆子还在细说道:   “就是管家林忠那不成器的外甥张柱,黑心烂肺的狗东西,竟敢去偷盗贾大人的财物!幸得贾大人功夫了得,当场制服了他,现下人已被贾大人扣下看管起来,说明日要亲自审问。”   李姨娘气得直拍桌案:怒道:“林忠招的什么畜生进府,亏他还是府里老人,如今惊扰了贵客,他担待得起吗?”   黛玉倚着靠枕,眼神却异常清明冷静,没第一时间说话,等着婆子说完,才低声道:   “姨娘莫过于恼火,林管家在府里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一时失察也是有的。”   “只是这等祸患,一次便够了,麻烦姨娘传话给林管家,叫他仔细清查近日招入府的所有人手,尤其是他那好外甥引荐进来的,一个不许漏掉。”   “还有,麻烦姨娘细查下内院外院各处管事婆子、各房轮值,对于来路不明、心思叵测的,要徐徐打发了去。”   “贾大人是朝廷钦差,代表天颜,府里出了贼子,岂不是打爹爹的脸?让外人知道,这林府竟成筛子了不成?”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处置果断,还有一股世家贵女的威仪,从黛玉口中说出,让李姨娘和婆子都愣住了。   随后姨娘才反应过来,点头道:   “姑娘说得极是,后面就按姑娘说的办。”   黛玉点头微笑,转向那垂首的婆子,又道:   “有劳妈妈深夜奔波报信,这点子碎银子,妈妈拿去买杯热茶压压惊。”   她示意旁边的丫鬟递过去一个小银锞子,半笑着说:   “烦妈妈再跑一趟,即刻调拨多一倍的人手,加强府内各处巡查,尤其是爹爹休养之处和贾大人下榻的院子附近,务必灯火通明,不可懈怠。”   那婆子慌忙叩谢接了银子,连声称按姑娘吩咐办,急匆匆退出去布置了。   看着婆子退下,房里只剩下自己亲近之人,李姨娘才长长吁了口气,拍着胸口道:   “阿弥陀佛,真是丢人,不知瑞大人是否介意。”   “姑娘,你真是长大了,做事越发有章法了,这几年真是变了个人......”   不过她话未说完,一直等待时机的紫鹃却低声道:   “姨娘,姑娘,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禀告。”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83章 情意绵绵,自投罗网   两人被她吓了一跳。   黛玉忙蹙眉道:“紫鹃快起来,什么事这般郑重?”   “莫非与那狂徒有关?”   紫鹃脸色依旧苍白,低声道:   “我不敢有丝毫隐瞒!那贼子根本不是什么偷盗,奴婢亲耳听见,听见他们,他们是要谋害老爷的性命!”   随即紫鹃就把之前听到的事情,简略说了下,只是不提贾瑞和香菱之事。   李姨娘闻言,如遭雷击,霍地站起,声音都变调了。   这可不是偷盗小事,而是有人蓄意暗害当家人林如海。   黛玉亦是浑身一抖,细长的手指猛然捂住了自己的嘴,胸口剧烈起伏。   她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只能透过锦帕感受到自己冰凉指尖的颤抖。   李姨娘发颤说道:   “他们竟是要害老爷!这等泼天的大事!姑娘,我们要禀告老爷。”   但黛玉却反应过来,忙用小手拉住她的手腕,急道:   “姨娘不能去!”   “爹爹如今是什么光景?姨娘难道不知?”   “他大病初醒,元气耗竭,根本受不得这般刺激,若骤然得知府内有奸细欲取他性命,气急攻心之下,后果不堪设想!”   “那岂不是,正中了歹人的下怀?”   她扫过惊魂未定的紫鹃,又道:“紫鹃,此事现下除了我三人,再无旁人知晓?”   紫鹃用力点头道:   “没有,只有贾大人知道,其他人只当是偷盗败露。”   “贾大人也特意叮嘱了,千万不能声张。”   黛玉才松了口气,罥烟眉挑动说:   “姨娘,此事绝不能让爹爹知晓半分,至少此时绝对不行,我们必须先瞒着爹爹!”   ”府上那些人,怕也不能全信,需要好好筛选。”   “大事,我们就听瑞大哥的安排,小事,便我和姨娘来操心。”   她情急之下,不再考虑称呼,自然而然提到瑞大哥,语气笃定。   那种不自觉的熟稔和信任,让李姨娘心头一跳,暗自惊讶姑娘与这位神京来的贾大人好像很熟悉。   可眼下情势紧迫,容不得李姨娘细究,她只能压住疑虑,点头道:   “姑娘说的是,我明白了,大事都听贾大人的安排。”   黛玉紧绷的神经这才略微松了松,她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后怕与愤怒,哑声道:   “姨娘,你快回去陪着父亲安歇,务必让外头的人打起十二分精神值守,就说是我怕有贼人趁乱再来,多加巡逻。”   “若父亲问起动静,只说处置一个偷盗的奴才,已送交贾大人发落了,旁的一概不提,若有任何异状,立刻叫我。”   李姨娘当年就习惯听贾敏的话,贾敏没了后听林如海的话。   现在反过来听林黛玉的话,可谓无缝衔接,不觉得异常,忙连声应下,   此事算暂时告定,黛玉就带着紫鹃回去。   此时晴雯,雪雁等人都睡下了。   房间只剩下她们主仆二人时,黛玉才露出了疲态,像是被抽走了支撑,走到窗边的榻旁,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身子忍不住颤抖。   毕竟才十四岁,外人面前或许能坚强刚硬,但在身边人面前,她还是个少女。   数月前,还在荣国府贾母碧纱橱中,被老太太搂在怀中呢。   “紫鹃。”   黛玉声音颤抖,咬着贝唇道:   “他们那些人为什么如此狠毒?”   “我父亲为官二十多年,从无半点私心,一心为国,他们居然还要狠下心肠!”   这些话到了唇边,都化作了哽咽,极度的悲愤与委屈瞬间冲垮了强装的镇定。   黛玉没有嚎啕大哭,可眼泪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滴滴落在泛白的手背上。   瘦削的肩头此时无法抑制地耸动,像牵动了弱症,黛玉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几乎喘不上气。   “姑娘!姑娘!”   紫鹃慌忙扑上前扶住她,一边用力抚着她的后背顺气,一边自己也红了眼眶,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姑娘千万别这样,您想想老爷,老爷还需要您呢,而且有瑞大爷在,那些人翻不了天的,姑娘宽心些,”   瑞大爷三个字,此刻如同定海神针,终于让黛玉急促的喘息慢慢平复下来。   紫鹃看着姑娘惨白的小脸,听着她嘶哑的咳嗽声,只觉得心口像被针扎似的疼。   先前在书房窗外看到的那点旖旎,此刻在巨大的惊吓和心疼面前,竟变得没那么尖锐刺眼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突然释怀想道:   那位外面的爷们,比贾瑞无耻无用多了去,尚且身边环绕着几个丫头姨娘。”   “而瑞大爷比他们强得多,怎么可能没个丫头?”   “且无论他再怎么风流,待姑娘这份用心,又有哪一样是假的?”   “只要他对姑娘好,姑娘也信他,那旁的事,我就当眼瞎了没看见吧。”   此时黛玉的咳嗽渐歇,无力地靠在紫鹃肩上,闭上眼,泪水顺着长长的睫毛滑落。   再开口时,黛玉声音微弱又清醒道:   “之前在府里,常听三妹妹(探春)说,她若是男子,必要出去,立一番事业,闯一片天地。”   “我今日算是理解她了。”   “我深恨自己身体羸弱,否则,父亲也不至于这般孤苦支撑,遇此险境都无人替他分忧。”   她说着,又剧烈地咳了两声,喘息稍定,才续道:   “往后,我定要帮爹爹,也帮瑞大哥……把林府管起来。”   “该清干净的地方,我不能再躲懒了,不能再让他们除了担心爹爹病体外,还要忧心这些魑魅魍魉,”   紫鹃听着姑娘这近乎呓语的自责和决心,心中一惊。   她想起可贾瑞那句——你家姑娘骨子里坚韧刚强的话。   真是如同预言般精准。   之前有到有丫鬟议论,姑娘是一个病西施,风吹过来,就会倒掉。   但现在看看,姑娘却是个咬着牙,哪怕拖着生病,也要扛起担子的心性。   这瑞大爷看人真准。   紫鹃此时稳稳地扶着黛玉,压住内心的感叹,忙道:   “姑娘说的什么话?”   “您是玉质金枝,身子骨弱是天生的,可这心里头的刚强和灵慧,多少男儿也及不上。”   “刚才处置得多利落?李姨娘都被您稳住了。”   “老爷有福,姑娘也有福,有贾大人在外面顶着,姑娘只管调理好自己的身子,把内宅这点事理理顺当,就是给他们最大的帮衬了。”   说到这里,紫鹃又顿了顿,终究还是低声补了一句,帮贾瑞说道:   “瑞大爷他那样的人,想必也是看重姑娘这份担当和心性的,咱们只管做好份内事,别的事少想些,还是身子要紧。”   黛玉微微点头,靠在紫鹃肩上,任由烛火将两人相依的影子投在墙上。   疲惫和情绪几乎让黛玉虚脱,过了许久,她才从紫鹃怀里缓缓坐直,用帕子拭净了脸,低声吩咐道:   “紫鹃,扶我睡下吧,明日,还有事要做。”   ......   夜,在这紧绷的余悸和后怕中,艰难地滑向黎明。   林府外院,靠近后门马厩的一间堆放杂物的空屋,此时被临时辟为审问之所。   窗户被厚帘子堵死,只有四角的几盏牛油灯发出昏黄的光,将屋内浓重的血腥气和扭曲人影投射在墙壁上,显得格外阴森。   被捆得像粽子般的张胖子瘫在那里。   当贾瑞走进来时,只看到此人身上满是凝结的血污和鞭痕,右手两根指甲更是被硬生生拔去。   但他非但没有丝毫屈服,反而因为剧痛和精神刺激,显出野兽般的疯狂,朝走进来的贾瑞嘶哑地嘿嘿直笑。   一个负责审讯、曾有过刑狱经验的贾瑞随从周泰,上前一步,羞惭汇报道:   “大人,这厮嘴硬得很,拷问了一夜,鞭子抽、冷水泼、拔了指甲,寻常法子用尽了。”   “我们问他,同伙是谁?主使者是谁?你们在府里想用什么阴私手段害林大人?”   “他一概咬着牙硬顶,屁都不放一个。”   贾瑞脸色阴冷如冰,走到张胖子面前,冷笑道:   “你骨头硬,我们能比你还硬!”   “后面我有的是手段对付你。”   张胖子却止住笑声,浑浊的眼珠恶狠狠地瞪着贾瑞   “小白脸,有种你就弄死老子,老子皱一下眉头不是好汉!”   “姓林的,还有你都不得好死......”   贾瑞却慢条斯理地俯视着他,没有回答他的疯狂言语。   既然这人的心理防线异常顽固,那就换个地方,换些人吧。   林家毕竟不是真正的牢狱,缺刑具,也缺真正精通此道的好手。   “贾珩。”贾瑞不再看张胖子,转身果断下令。   “属下在!”贾珩立刻上前。   “备车,你亲自带人,挑选几个心腹随从。”   贾瑞的目光扫过张胖子,如同在看一堆即将被运走的垃圾,冷道:   “用麻袋套好头脸,别让人看见他的伤,把他秘密押送到史侯爷那边,交给罗正威罗大人。”   “他对付这种人,有的是手段。”   贾珩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领命:“大爷,我明白!”   贾瑞的意思很清楚,这个人既然在林家撬不开嘴,那就送到专业对口的地方去。   锦衣卫的手段,绝不是这种市井泼皮靠意志力能硬扛的。   罗正威欠自己人情,加上此事涉及巡盐御史林如海,更关系到他协查江南盐务的差事,他必会全力以赴。   贾珩没有浪费时间,立即招呼几个绝对可靠的亲兵上前,不顾张胖子嘴里不干不净的嘶吼咒骂,利落地用破布塞嘴,套上麻袋拖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呛人的血腥味和牛油灯燃烧时噼啪的轻响。   贾瑞揉了揉眉心,对付这种亡命徒也让他消耗巨大。   他正准备到旁边耳房稍作洗漱,换身干净衣服,处理一夜之间积压的其他事务,门外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   一个值守在院门口的家丁快步进来禀报道:   “外面扬州府衙的徐文丰徐大人来了,他说抓到了个从咱们府里逃出去的人,人已经捆了带在府门外。”   “他要求见大人!”   贾瑞猛地抬头,有些惊愕。   徐文丰是上次跟自己一起来林府的扬州推官。   这人感觉还不错,贾瑞就贾珩给了他银子,算是维系感情。   没想到,这回报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巧。   “快请!”贾瑞不假思索,立刻吩咐道:“我去大厅见他。”   此时林家众人都听贾瑞安排,已经把大厅收拾出来。   当贾瑞走进去的时候,只见扬州府推官徐文丰一身半旧官服,风尘仆仆坐在那里。   他脸色有些疲惫,眼神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亢奋和邀功的意味。   此人身后还跟着两名府衙差役,押着一个同样被麻绳五花大绑、头上套着黑布口袋、堵着嘴的人。   “贾大人!”徐文丰上前一步,拱手施礼,声音压得较低道:   “下官冒昧打扰,实在是事出紧急,抓到一个要紧人物,说跟林府有关,还说自己有天大的干系。”   “我不敢擅专,特地捆了送来,请大人定夺。”   贾瑞与他回礼,打量着这个送上来的礼物,就问道:   “此事来龙去脉是怎么回事?”   徐文丰忙解释道:   “说来也是巧,我有个小舅子,在本城开了间当铺,在昨夜,此人鬼鬼祟祟去敲店门,掏出一件东西急吼吼地要当钱,神色慌张无比。”   “我小舅子原不当回事,可掌灯细看之下却吓了一跳,那人拿出来的,竟是一柄硕大赤金盘螭如意,这岂是他一个神色仓皇、衣衫普通的人能有的?”   “我那妻弟面上不动声色,好言稳住他,假意要进去取银子,转头就叫铺子里几个精壮伙计一拥而上,把他给摁住了。”   “小舅子心想我是推官,想把功劳给我,便连夜跑到我家里禀报。   我细一盘问此人来路,还没多说话,这人一听我是推官,反倒像是松了口气,自己先绷不住了。   他嘴里哭嚎说自己是刚从林巡盐御史府上逃出来的,犯下了天大的干系,求一条活路!还说......”   徐文丰顿了顿,瞥了一眼旁边兀自扭动挣扎的人犯,声音压得更低:   “他有泼天大秘密要讲,但这秘密干系重大,他不能对我说,甚至不能对甄府台说,只求能面见一个姓贾的钦差大人,说只有贾大人来了,他才敢吐露实情。”   “下官一听牵涉林府和大人您,事态非比寻常,生怕耽搁了误事,也防着中途生变走漏消息。”   “故而斗胆,连人带赃物一并秘密押送过来,请大人亲自审讯发落!”   他说完,示意差役将捆绑之人向前推搡一步,自己则恭谨地垂手退后半步。   “徐兄深明大义,处事敏捷,此情谊,本官记下了。”   贾瑞心想这徐文丰倒是乖觉的人,之所以这么积极,一方面是之前收到了银子,另外一方面则是想趁机向京城钦差靠拢。   也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日后继续合作。   随后贾瑞目光转向,钉在那兀自试图挣扎的人身上,声音冷道: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84章 黑影浮现(一)   “先把这人带过去,我要亲自审问。”   “再去找这里的婆子,让她跟姨娘说声,去唤林姑娘屋里的紫鹃姑娘过来,让她做个见证人。”   “徐大人辛苦了,请稍事休息。”   贾瑞抬了抬手,自有随从各自领命行事,还有人引着徐文丰去隔壁耳房用茶。   徐文丰脸上堆起心领神会的笑容,连声道不敢叨扰,躬身退了出去。   昨日晚上,贾瑞就听紫鹃说起有两个人在议论此事,只是其中一人趁乱跑了。   贾瑞又没不好公开抓捕此人,就只好暂时放了他。   不知今日这个自投罗网的蠢货,是否是昨日夜晚那个奸贼,所以他要紫鹃过来一看究竟。   不久后紫鹃脸色发白,脚步虚浮走了进来,向着贾瑞无声地福了一福。   贾瑞又找了通文字的人负责记录,随后眼神一凛,冷冷道:   “撕开!”   一个护卫上前,粗暴地扯下那黑布口袋,拔掉塞口的破布。   露出一人,额角带伤,满脸惊慌,此时大声呼喊道:“只要放了我,我什么都愿意说。”   “是他!”   紫鹃听到声音,呼吸猛地一窒,指着那人斩钉截铁道:   “就是这个声音,在假山后头,他何人密谋要害老爷!”   那汉子也是身体剧烈一抖,呜咽嘶鸣道:   “我早知道,做了亏心事,总会有这一天。”   “但我不想死,我要见贾大人,我有重大机密告诉她。”   旁边周泰介绍了贾瑞,随后冷笑道:   “这就是贾大人。”   贾瑞此时走到旁边一张铺着素布的长案后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如同猎豹凝视垂死的猎物道:   “招了,或许还能有条活路给你走,不招,你必死无疑。”   这汉子浑浊的眼中布满血丝,畏缩忙道:   “我全说,落到大人手里,我就没想过再藏着掖着。”   “昨夜我躲在暗处,亲眼看见您的功夫,那张柱那么凶悍的莽汉,在您手底下像死狗一样。”   “我就知道,我在这里待下去,一定会完了。”   “我本来想偷点东西逃出去,结果还落到官府手里......我只能指望您了,只求大人开恩!”   他带着哭腔开始坦白,讲起故事:   “小人姓王,排老六,都叫我王老六,原是扬州城外种地的。”   “但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官府各类名目多得能把人骨头榨碎,前年我欠了租子,实在没法子,只好签了死契,拖家带口跟婆娘一起卖身进了林府。”   说到这里,王老六竟呜呜地哭了起来,说道:   “林老爷是个好人,府里活计虽重,但没苛刻过我们,饭食管够,年节还赏点钱,比在外面看天吃饭的强多了。”   “但怨我命不好,儿子生了场急症,求人看病,我花尽了那点积累,又欠下了药铺的印子钱。”   “没办法,我只好进了暗巷里的野赌局,想看有没有偏财救命,结果掉进了设好的套,不仅输得精光,还欠下庄家一笔巨债。   “眼看他们就要把我往死里打,我怕了,为了活命,脑子一热,就喊了出来,说自己是林府的人。”   “那庄家,听了林府名号,脸色立时就变了,立刻叫人住手,不光免了我欠的账,还当场塞给我几块银子,说我儿子他包了。”   “第二天,那个张柱就带着大夫来了,在那之后,我就成了他的人。”   “因为我是内房的仆人,张柱就让我在府里,把林老爷身子骨如何,见了什么人,脸色怎么样,但凡我能看到听到的,都要找机会告诉他。”   “上个月,他自己都找机会混进来了,他说是管家的外甥,我也不敢多问,后面的事情,大人你应该知道了。”   听到王老六把自己故事讲完,贾瑞没有丝毫表情,只是冷道:   “那张柱是什么身份?”   王老六拼命摇头,叹道:   “他嘴紧得很,从不细说,只是我看他们那些人的模样行止,都是喊哥喊弟的,大概是漕帮的人吧,我们扬州地界的人,又有谁不知道漕帮?”   “漕帮?”   贾瑞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字,之前一些信息,在他脑海里豁然贯通。   扬州漕帮,依附运河码头,可谓走私、霸盘无所不为,是依附在盐政毒瘤上的硕鼠,也是一群暗巷里的泥鳅。   只是这批人最多也就是吃点权贵留下来的渣子,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撕咬巡盐御史的喉咙?   按贾瑞两世为人的经验,黑道背后,一般都有白道的官员撑腰,漕帮背后,说不定就有本地的官场巨鳄,   他们看林如海不行了,所以胆子越来越大。   此时贾瑞眼底寒意更盛,厉声道:   “张柱混进林府,要干什么?他又做了什么?”   王老六忙道:   “前段时候,老爷身子越来越差,眼看就不行了,张柱那边明显松快了。”   “可最近两天,老爷脸色一天比一天好,内院有婆子悄悄嘀咕,说是京城来的贾大人妙手回春,张柱立时就慌了。”   “他逼着我在厨房做事的婆娘,想办法在林老爷日常的吃食或汤药,去放点东西,具体的东西,他过几天就给我。”   “该说的,我都说了。”   “啊!”   一旁的紫鹃再也忍不住,发出低呼,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脸色煞白如纸。   昨夜假山后听到的阴私毒计,此刻在王老六口中得到了证实,竟凶残至斯。   贾瑞看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便转头对负责记录的文书道:   “口供画押好,把他押下去,单独严加监禁。”   “要派最得力的人日夜看守,不得有半点闪失!违者军法从事。”   贾瑞决心以此人的口供为突破口,把漕帮以及背后可能的某些保护伞,连根给拔掉。   随后有人架起魂不附体的王老六,直接拖了出去。   这时冷子云也在一边陪同。   南行路上,他因为水土不服,生病了许久,这两天身体才有所恢复,此时看贾瑞脸色不好,忙低声道:   “大爷,这人你打算如何处置?”   贾瑞没有丝毫犹豫,语气沉凝若铁:   “忠义二字,乃为人立身之本,林家对王老六已然不薄,他纵使有难处,也不该心怀恶念,图谋戕害主家。”   “此人先行扣住,待此间事了,就让他暴毙吧。”   “他那婆娘,纵然此时不知情,但留着便是隐患,让姨娘找个由头,对外只言不堪管教,直接轰出府去。”   “至于他们的孩子......”贾瑞的语气带上了最后的一抹宽悯道:   “稚子何辜,就送到寺庙去吧,给那里和尚一些银子,这孩子剃度为僧也好,在寺内做火工也罢,皆是他的造化。”   这番话,恩威并施,决绝中又留有余地,处置了内宅隐患,也留有最后一点余地。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85章 黑影浮现(二)   冷子云默默点头,感觉这是最合适的处理方法,便道:“理应如此。”   紫鹃在一旁听着,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心中虽对王老六行恶而愤恨,也为林如海安危感到后怕,但当听到贾瑞处理那孩子的方式时,少女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揪紧了一下。   这孩子可怜,要成孤儿了。   没想到离开了神京的府里,外面居然这么好混乱......   但紫鹃也知道,此时没有更好的处理办法,她于是郑重福身道:   “今日若非大爷深察秋毫,后果不堪设想,我替我们老爷和姑娘,多谢瑞大爷!”   贾瑞却不感觉到轻松,叹道:   “不必谢我,此亦分内事,只是我未曾料到,扬州的局面竟险恶至此。”   “紫鹃,如今敌暗我明,林姑娘那边,从此刻起,你要寸步不离,若有任何风吹草动——无论是府内外形迹可疑,亦或她自身惊惧不适,不拘大小,务必第一时间告之于我。”   “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不过今天的事情,你先别跟姨娘和林姑娘说,事关重大,我会找机会跟她们讲清楚。”   “我省得。”紫鹃用力点头。   经历了昨夜生死,她对贾瑞的敬畏与依赖更深了,行了一礼,她便匆匆转身而去。   待她身影消失在门外,贾瑞揉了揉眉心,缓解疲惫,又去见在休息的徐文丰,便道:   “徐兄,方才所审之人,事关重大,已超出一般刑名,关乎大局。”   “故此人犯,必须扣留于此,由我亲自看管。”   “本欲将此功劳让于徐兄,奈何其中牵扯,干系颇大,恐对徐兄仕途反而不利,不得已只能僭越截下了。”   这话半真半假,把功劳说成麻烦,既安抚又给了台阶。   说着,贾瑞再让人给徐送上财物,表示安抚道:   “徐兄昨夜奔波劳苦,又火眼金睛拿下这要犯,此等辛苦与功劳,贾某心中铭记。”   “这点薄仪,聊表谢意,待此案彻底水落石出,功劳簿上,绝少不了徐兄一笔。”   徐文丰心头也是一凛,他精明过人,知道这个厉害,忙连声道:   “太客气了!下官理解,此等宵小,留在大人身边才更放心。”   贾瑞客套几句,送走了千恩万谢的徐文丰,却感觉到愈发疲乏,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回到暂居的小书房,开始梳理思绪。   王老六口供已拿下,现在关键就在罗正威那边。   只要罗正威能撬开张柱的嘴,拿到更关键的口供,那就敲动更大的黑手。   贾瑞暗忖:两边口供人证聚在,然后他就去寻史鼎,动用史鼎的资源,把这群暗夜里的毒蝎彻底掀翻在。   将这些纷繁复杂的头绪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贾瑞准备先回房间休息下,养好精神,再跟敌人缠斗,接下来是场硬仗。   此时房中轮值的还是香菱,她听见脚步声便迎了出来,看到贾瑞脸色不好,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道:“大爷脸色不好。”   贾瑞摆摆手,没说这个话题,问道:“彩霞和五儿呢,她们如何?”   “彩霞这几日身体不适,不太痛快,五儿到扬州后,许是不适应这边的水土,至今还病着。”   香菱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似有话想问,却又面露羞涩,欲言又止。   贾瑞微微皱眉,也没多说什么,随即环顾了这临时歇息的屋子,或许是扬州本来就潮湿,此时受了寒,太阳穴突突直跳,头也忍不住痛了起来。   “香菱,你在外面点些熏香吧,我有些头痛,想好好休息。”   香菱赶忙应下,手脚麻利地走到外间,翻找出惯常用的安神熏香,带着松木和甘草气息。   只见她小心翼翼放好香片,看着袅袅青烟从炉盖的孔隙中升腾,才轻手轻脚地走回内室。   贾瑞已除下外袍,闭着眼睛,坐在床榻上,香菱头次看到贾瑞不舒服,心中突然疼起,娇怯道:   “大爷,要不要我给您揉一揉头?我听人说揉揉能缓解些。”   贾瑞此刻感觉脑壳里有细针在扎,实在无力推拒,便闭着眼睛点头道:“也好,你来按下。”   香菱得了应允,心中微喜,羞意更浓,伸出双手,纤纤玉指轻柔地搭在贾瑞的两侧太阳穴处。   她的手指灵动,动作娴熟得竟不输专门伺候的婆子,显然是私下练过或者天生有此心窍。   一下又一下,指腹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沿着额角、鬓边、后颈缓缓戳揉按摩。   熏香混合着少女淡香,包裹住贾瑞的身体,他紧蹙的眉头慢慢舒展,呼吸变得悠长沉稳,不知不觉,缓缓进入了梦乡,思绪也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不知睡了多久,旁边突然传来急切地呼喊。   “大人,有急事禀报,罗大人那边出事了!”   贾瑞猛地一下睁开眼睛,只见贾珩和冷子云二人神色惶急、一同走了进来。   香菱也是吓了一跳,慌忙收回搭在他额角的手,局促不安地站在一旁。   贾瑞撑起身子,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道:“怎么了?”   贾珩赶忙抢先一步上前,语速极快说:   “大人,是罗正威大人那边出事了,咱们傍晚押送过去的张柱,刚审没多久就死了!”   贾瑞脸色一冷,知道事情不好,随后猛地想起另一个人道:   “那王老六呢?他怎么样了?”   一旁的冷子云赶忙回应道:   “大爷放心,王老六还在我们控制之中,关在原先那处密室,派了四个亲信兄弟轮班看守,都是我们的人单独看押,暂时没出什么问题!”   “罗大人已然来了,正在外面等您。”   贾瑞点点头,心中念头飞转。   罗正威的手下的锦衣卫,就是吃审讯这碗饭的,手段精准,知道什么程度能让人痛不欲生,却又不至于咽。   何况张柱那胖子虽然受伤,但并未致命,怎么进去还没多久,就平白无故把人弄死了。   其中必定有蹊跷,有人灭口。   贾瑞顾不上休息,穿好衣服,跟着二人匆匆离开。   香菱本想给贾瑞倒壶热茶缓缓神,可他人已经像一阵风刮出去了,眨眼间消失在昏暗的回廊里。   她有些不知所措抱着手上的茶壶,心湖中泛起丝丝痴念与无尽的心疼,一时间思绪丛生。   大爷真的很辛苦,自己又能为他做些什么?   不过是点些熏香,揉揉额头罢了。   香菱此时又想起,昨晚紫鹃还送来了小吃。   本来已经热好,想等瑞大爷醒来,再喂给他吃。   结果现在......   且说罗正威这边,他此刻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满脸焦急懊恼。   贾瑞带着室外寒气,疾步踏入厅中,面色沉凝如水,虽未开口,但那压抑的气势已经让罗正威心头一紧。   看到贾瑞赶来,罗正威赶忙迎上前,抱拳连连道歉道:   “贾大人,实在对不住,不知怎么回事,那几个人也是跟着我办过不少案子的老人了。”   “他们之前办事挺是机灵的!谁曾想竟把人给弄死了,实在是我御下不严,管教无方。”   “那几个混账东西,我已下令关起来重责,等审明了再给大人一个交代!”   贾瑞根本没心思听这些场面上的致歉,他目光锐利如刀,直接打断罗正威的话头,迅速问道:   “罗大人,整个审讯过程,从头到尾,全是你手下那几个兄弟负责的吗?”   “中间有没有其他人插手?有没有任何可疑之人接近过张柱?”   罗正威闻言一愣,皱起眉头仔细回想,片刻后肯定地摇头道:   “绝对没有,都是跟我多年的心腹兄弟,外人根本无法靠近关押的地方半步。”   贾瑞紧盯着他的眼睛,眼神如钩:   “那中间呢?审讯间歇,有没有给过他什么东西?比如水?饭食?汤药?”   这给东西三个字像是一道闪电,猛然劈中了罗正威。   他凝神思索片刻,突然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有了,中途给这人上过一次饭菜,怕他熬刑死了,垫垫肚子接着问。”   “但那饭菜不是我们自己准备的!”   他脸上瞬间布满疑云,声音也沉了下来:   “我们这些人如今都借住在扬州知府的官邸,那饭菜是官邸的厨房下人照例送来的。”   “难道是饭菜有问题?”   想到这种可能,罗正威的冷汗刷地下来了。   贾瑞点头叹道:   “说不定就是如此,罗大人手下都是经验老道之辈,审讯手段拿捏自有分寸,按理绝不会出此等岔子,搞不好问题就出在饭菜上。”   “有人混在送饭的人里,或者买通了伙房,提前下了毒。”   罗正威满脸惊骇,几乎失声惊呼:   “你是说,扬州知府他们有问题?”   这个猜测过于大胆,让他背脊发凉。   贾瑞心中念头急转,罗正威虽非心腹,但同为京城派来,根子上与甄应德这等地方大员未必一条心,暂时应可倚仗。   他压低了声音,先解释道:   “我并非特指甄知府,而是怀疑有人借机生事。”   贾瑞没有提及自己怀疑地方官员与漕帮勾结的内幕,在没有确凿证据前,这话绝不能出自他口中。   否则极易打草惊蛇,甚至授人以柄。   贾瑞便简要说起今天审讯知道的内幕,冷道:   “这些亡命徒胆大包天,早已对欲图整治盐政的林大人不满,这次混入林府,图谋下毒害命。”   “我怀疑是漕帮的人察觉张柱落入我们手中,得知此事败露,怕他开口吐出更紧要的秘密,所以想方设法,买通或渗透进入扬州府内,通过下毒杀人灭口,断我们的线索。”   罗正威瞬间暴怒,额头青筋暴起,破口大骂:   “这群运河里的水耗子,简直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如此嚣张,下毒害死咱们钦差羁押的人犯?”   “简直活得不耐烦了,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这次非得把这帮祸害连根拔起不可。”   “天下再大,可只有陛下才是主宰,漕帮这些下九流算什么东西!”   罗正威怒气勃发,一方面是气张柱死得蹊跷,线索断了。   另一方面更是愤怒自己住处竟被人渗透,手下办事不力,大大地丢了颜面。   贾瑞却没有被情绪影响道:   “这人死了也就死了,横竖是条罪证确凿的死路,眼下要紧的是赶紧处理掉尸体,他那些零碎的口供笔录,你这边整理一份。”   “另外,张柱尸体尽快隐秘处置,不要留下后患。”   “至于接下来的漕帮,”贾瑞语气坚决道:   “我需得即刻去面见史侯爷,将此中凶险利害禀报清楚,看侯爷如何决断,是否动用大权,调集力量。”   罗正威见贾瑞思路清晰,知道这是要利用王老六的口供去推动史鼎这个大钦差动手,忙不迭地点头应道:   “大人思虑周全,张柱尸体我亲自安排心腹趁夜处理,绝无纰漏。”   “至于后续清剿漕帮之事,全凭史侯爷和大人您定夺,卑职这边,一切听大人安排,愿效犬马之劳。”   贾瑞点头笑道:“那希望再跟罗兄合作了。”   两人喝了几口茶,便直接往史鼎府上赶去。   此时好巧不巧,贾瑞等人走后,史家也派人送来史湘云的礼物。   只是贾瑞不再,便由婆子直接送到林黛玉所在的内院。   林如海依旧身体不好,卧床休息。   此时林府一应大事小事,都在李姨娘听从黛玉的建议后,进行决断。   若是之前那个弱不禁风的黛玉,天天要操心这么多事,估计累都要累病了。   但这段时间她一直坚持服用贾瑞送的药,所以身体倒是硬朗了些。   虽然还不是十分刚强,但也不至于风一吹就病倒。   只是黛玉现在感受还不深。   此时听到有婆子说湘云送来礼物,黛玉便让人收下。   她随后将盒子打开,却发现是两个缎面荷包,一个石榴红绣彩蝶恋花,一个玄青色绣银灰劲竹。   上面还有题字的素笺,她读了起来,脸色微微一滞。   晴雯在一旁看到,她不认得字,好奇探头道:   “姑娘,这荷包上绣的花样真精巧,是什么活计呀?”   黛玉指尖轻抚过玄青荷包的竹叶纹,有些涩然道:   “是那边史大姑娘送来的,这个石榴红的彩蝶荷包是给我的玩意儿。”   “另外一个玄青竹纹的荷包......”她顿了顿,又道:   “是给——瑞大爷的。”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86章 女儿心思,男人手段   史湘云素笺明明白白写着:烦请交予瑞大爷。   黛玉心底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男女之间互送荷包,也过于私密亲近了些——瑞大哥又不是宝玉,还是个孩子,可以随便收女子的礼物。   虽然黛玉知道湘云性格素来大大咧咧,如男儿般疏朗,在从前,她也只当云丫头感念贾瑞一路照拂,随意送个小玩意儿以表心意,不会去多想。   可如今,她已是情根深种,陡然见到这样一件绣品,心中便有些不是滋味。   仿佛属于自己的物件被别人染指了去。   “呀!好漂亮的荷包。”   晴雯在一旁打量着,快人快语道:   “史大姑娘手巧,这竹子荷包绣得也好,可见她对瑞大爷的用心。”   她全然不知黛玉与贾瑞的私情,只当是桩新鲜事,说话毫无顾忌。   黛玉心头一跳,面上极力维持平静道:   “快别浑说!云妹妹向来如此,想到哪做到哪,未必就有别的意思。”   “既是给瑞大爷的,你便送过去吧,搁他屋里便是。”   黛玉本想再添一句“且留心瞧瞧他什么神情”,但话到唇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晴雯哪知这些弯绕,只觉得姑娘吩咐了便做,拿起锦盒,嘟囔着,便一溜烟儿出去。   不多时,紫鹃从外面巡视回来,轻步走进,见黛玉面色微凝,对窗默坐,有些惊愕,便问缘由。   黛玉便将史湘云送荷包之事说了,紫鹃听后,心头也是一紧。   再细看黛玉神色,虽尽力淡然,眼波深处却隐着不自在。   她心思剔透,哪能不明白——自家姑娘这是有些不快了。   如果是之前,紫鹃或许也会对老瑞有猜疑,但上次贾瑞救了她的命。   这等恩情,让她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愧疚。   再加上她知道,林府此时是多事之秋,内部绝对不可乱,无论如何,也要尽力维系住姑娘和瑞大爷的信任。   于是紫鹃忙笑劝慰道:   “姑娘别多心,史大姑娘的性子您还不清楚?最是个心宽气粗的主儿,行事全凭兴致。”   “说不得真就是把瑞大爷当成值得信赖的大哥一般敬重呢。”   紫鹃顿了顿,又补充道:“她平日就爱与姐妹们热闹,许是没顾忌这些物件儿间的细微处。”   黛玉听了,唇角微微一撇,不悦道:   “谁说我在意了,我才没闲工夫想这些呢,云妹妹爱做便做了,她本是公侯小姐,又手巧伶俐。”   “她给瑞大哥送东西,也是一番心意,我又上哪门子心?”   紫鹃连忙笑道:“是是,姑娘才不理会这些小事儿呢。”   话虽然如此说,紫鹃心里却想:   史大姑娘的一个荷包,姑娘便这般神色,若是让姑娘知晓了那晚瑞大爷与香菱的亲近,那还不知道怎么想。   虽然香菱是大爷丫头,但毕竟在小姐家里,总还是要有些忌讳吧。   还好那事只有自己撞见,未曾声张,想到这里,紫鹃更决定将那夜所见死死烂在肚中。   正这当口,晴雯捧着紫鹃送的食盒返回,脸上带着些许不解道:   “瑞大爷果然不在,我把东西交给彩霞姐姐了。”   “她道瑞大爷忙得脚不沾地,一直没顾上用膳,这食盒中的点心也没动,香菱姐姐说不好再放着,就让我带回来了。”   黛玉的目光落在那个原封不动被退回的食盒上,冰凉的不安瞬间攥住了她的心。   方才因荷包而起的些许醋意,顿时被更重的忧虑取代。   瑞大哥也太过忙碌了。   但她面上未露分毫,只淡淡地道:“知道了,既冷了,拿去倒掉吧。”   晴雯应声去了。   紫鹃见黛玉神色,唯恐她因这食盒又添愁绪,忙替贾瑞解释道:   “瑞大爷定是因查那帮宵小的事操劳了整宿,否则他肯定把这点心吃尽了,他是男人家,有许多大事要忙,也没有法子。”   黛玉摇了摇头,眉宇间浮现小女儿情态,叹道:   “不妨事,我知他辛苦,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扫过窗外道:   “云妹妹的叔父是正使钦差,常常与瑞大哥商议机密事,也不知他们会说些什么。”   紫鹃心中一凛。姑娘这份“不在意”下的患得患失,她最是明白。   当初在荣国府,对着时时亲近宝玉的宝姐姐,姑娘可不就是如此掩盖心底的在意么?   如今这份在意已然放在了瑞大爷身上。   她忙上前一步,低声宽慰道:   “姑娘千万别这么想,史家虽是勋贵,但老爷是探花郎,皇上信任,谁敢小觑?”   “此番瑞大爷救了老爷性命,这份恩情,老爷岂能忘怀?日后定会看重瑞大爷的。”   黛玉心中却浮起之前父亲那若有所思、隐含探究的目光,心中不免又蒙上一层愁云。   但这话却无法对紫鹃明说,只能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用指尖轻轻捻着帕子,将化不开的愁绪深压心底。   ......   扬州巡抚衙门的后堂书房内,气氛比林府要凝重肃杀十倍。   门窗紧闭,侍从皆屏退数十步外。   主位上坐着面沉似水的钦差保龄侯史鼎,右下手则是本地主人、扬州巡抚甄应德。   贾瑞坐在甄应德下首,身姿笔挺,神色冷峻,正条理分明地将林府遭遇的险情及目前掌握的证据合盘托出。   “昨夜府内擒获两名内贼,一为赌债缠身而被漕帮张柱威逼利诱的王老六,已被秘密囚禁并取供。”   “另一张柱,据王老六言,大概系漕帮骨干,胆大包天,欲唆使人在林大人饮食汤药中下毒。”   “更骇人者,昨夜张柱被移交罗千户审讯,关押于府衙之内,竟在牢中蹊跷暴毙,经查,暴毙前唯一送入之物,乃府衙厨房供应的饭菜。”   “我怀疑也有漕帮的人潜入。”   “什么?”   史鼎难以置信地看向身侧的甄应德,极为不悦道:   “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不仅意图谋害朝廷钦点的巡盐御史,如今竟将毒手伸到了我这钦差行辕?敢在我眼皮底下杀人灭口?”   他的声音因震惊和愤怒而微微颤抖。   甄应德国字脸一阵青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滑落,只觉得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史鼎方才那一句,分明是在逼他表态!   甄应德急急站起身,朝着史鼎深深一揖道:   “侯爷明鉴!下官着实骇然,只知那漕帮盘踞运河,欺行霸市、夹带私盐,已是胆大包天。”   “但他们竟丧心病狂至如斯地步,竟敢谋刺林大人,甚至潜入府衙毒杀囚犯,下官实在万死也想不到他们如此无法无天!   贾瑞面无表情,让人把证据交上来。   一是王老六的供状画押;二是在张柱牢房找到的部分残留的饭菜(已经过查验,确认有毒)证据链环环相扣,无可辩驳。   “甄大人。”史鼎眼神锐利,直视甄应德道:   “本侯前日初到,你便报称两淮盐课锐减,罪责多在漕帮从中作梗,私贩猖獗,劫掠正引,阻滞漕运。”   “彼时本侯尚以为只是些疥癣之疾,未曾料想如今成了心腹大患。”   “此等逆事,发生在你扬州巡抚治下,你该当何罪?”   甄应德忙道:“下官失察!恳请侯爷、林公公给下官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漕帮如此猖獗,必是得了什么倚仗,行此大逆!此风绝不可长,必须即刻清剿!将其首脑碎尸万段,以儆效尤!”   史鼎浓眉紧锁,眼中杀机翻涌道:   “哼!自然要剿!还要剿个干净彻底!”   “你之前密报所言,漕帮主力盘踞的巢穴,可是在运河水道下游那处名为石矶滩的江心孤岛?”   “正是!”   甄应德如蒙大赦,立刻答道:   “之前,我已经派人探明,那岛四面环水,水流湍急,暗礁密布,易守难攻,更设有水寨高墙,俨然自成一方王国。”   “据闻匪首曹向天手下有七个结义兄弟,个个骁勇凶悍,更有上千水匪死士盘踞其上,岛上岸防齐备,船只众多,非集结重兵,断难攻克。”   “好!便是此处!”史鼎断然道:   “事不宜迟,迟则生变,速速召人前来本侯行辕,火速制订进剿方略。”   “你也即刻传令整备标下营兵,并调集可用船舰,务求一战定乾坤,将这伙祸国殃民的贼寇彻底铲除。”   “下官即刻去办!”   甄应德连连叩首,又朝林公公和贾瑞拱了拱手,忙不迭地躬身退出了书房。   书房内一时陷入短暂的沉寂,唯闻史鼎沉重的呼吸声。   贾瑞待甄应德离去,方才缓缓起身,对着史鼎一揖,低声道:   “侯爷,清剿漕帮势在必行,然卑职心中却有一疑虑,不得不禀。”   史鼎揉了揉眉心,挥手道:   “贾大人但说无妨。”   “侯爷。”贾瑞目光沉静如深潭道:   “此次漕帮犯案,环环相扣,其目标之明确,那便是直指林大人。”   “其手段也是精准毒辣,收买内奸、意图下毒,其胆量之包天,且敢于在府衙内灭口!”   “此绝非寻常江湖草莽的作风,其中必涉及庞大利益,说不得有官面上位高权重者为其提供消息、大开方便之门。”   史鼎闻言,瞳孔骤然收缩:   “你是说?”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87章 贾瑞被盯上   他后面的话未出口,但指向性已极为明显,史鼎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贾大人,此事非同小可,你有何凭证?”   “凭证便是这桩桩件件本身,太过蹊凑。”   贾瑞分析道:   “张柱被抓,消息必然封锁,但怎会刚移交府衙,就中毒暴毙,下手时机如此精准。”   “侯爷,世上岂有如此巧合之事?只有内外勾结,对方才能步步抢在我们前面。”   为了说服史鼎,贾瑞胆子更大一些,直接说道:   “刚刚那位大人,听到漕帮竟敢谋刺林大人时,惊骇之余,其第一反应竟不是彻查官衙内部隐患,而是立刻推动对外清剿。”   “侯爷不觉得,这更像是在转移视线吗?”   史鼎听后,浑身一震,脸色变幻不定。   他本是勋贵之家出身,承祖宗恩荫,深谙朝堂平衡保全之道,知道作为钦差,批评地方官几句可以,但真要把他们拿下,那就会牵扯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一旦错判,就会引发地方大乱,危及盐运大局,说不定,陛下还会大怒。   史鼎的声音透出犹豫道:   “若真是如此,局面远比我等想象更险恶凶险,那你有何建议?”   贾瑞见史鼎已认同其中风险,立刻进言道:   “我有一策进献,清剿计划照旧布置,以安某些人心,同时迷惑对方。”   “但关键战事,绝不可依赖扬州地方兵马!”   “卑职建议,侯爷当以此次漕帮胆敢刺杀钦差重臣、对抗钦差行辕、毒杀重要人犯、危及朝廷盐政和漕运命脉为由,立刻八百里加急密奏陛下。”   “恳请陛下圣裁,特旨就近调遣应天府京营。”   江南地区承平已久,卫所兵战力普遍堪忧,唯独守卫南都应天府的京营,作为陪都的象征,虽不如九边边军或西南土司兵彪悍,但装备精良,操练尚可。   应天府京营兵到此,距离不算远,也不耽误什么。   “请南京京营?”   史鼎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指无意识轮敲着桌面道:   “动静会不会太大?会不会显得我等过于惊惶无能?”   “况且,你我手中直接铁证啊。”   他心中的顾虑显然极大,一旦动应天京营入扬,事情的性质就截然不同。   他怕背上个“小题大做”或“能力不足”的名声。   贾瑞却毫不退让,坚持道:   “侯爷,盐政乃国本命脉,如今已关乎林大人性命!漕帮胆敢在钦差行辕动手,已是公然谋逆。”   “其背后若真有牧民之官勾连,那就是反形已露,此乃动摇社稷根基之祸。”   “若此时仍顾虑表面和气,畏首畏尾,一旦剿匪大军中有内鬼反水,被漕帮所乘,或借机生乱,酿成大败!届时丢失的就是侯爷的身家前程。”   “两害相权取其重,请陛下特旨调兵,虽费时日,却是釜底抽薪,确保大局万全的唯一良策!”   贾瑞这番话,将可能发生的极端后果血淋淋地摆在史鼎面前,尤其“前程身家”四字,如同重锤敲在史鼎心上。   史鼎嘴唇微微翕动,极为动容。   他史家一门两侯,位极人臣,看似煊赫,实则步步惊心。   真出了大纰漏,陛下震怒之下,他就是丢车保帅的那个车,前程尽毁,甚至整个史府都可能遭受牵连。   还是贾瑞说得对。   “罢了,罢了。”   “就依你所奏吧,你即刻替本侯拟一道密折,将此处情由详实禀明陛下,恳请陛下圣裁。”   “为震慑宵小、肃清两淮盐漕乱象、确保钦差安全计,特旨允准就近调遣南京京营参将,率精锐入扬听用。”   说完这句,史鼎又想到什么,忙道:   “天祥呀,在折子里定要写明,此乃情非得已之权宜保稳之策,绝非本侯畏怯推诿,待大军抵达,本侯必当亲临督阵,扫清奸宄,以报陛下圣恩,以靖地方!”   史鼎反复强调这些理由,让贾瑞心中暗笑,心想大周怪不得愈发不济事,这帮勋贵的祖宗也算是提着脑袋开国的,结果后辈子弟,却一个比一个胆小。   但此时需要和史鼎合作,贾瑞便严肃道:   “侯爷深明大义,实乃朝廷之福。”   “卑职这便去拟折,字字斟酌,必不负侯爷重托。”   随即贾瑞行礼告退,转身走入史鼎的签押房,铺开黄绫密折专用纸,提笔凝神,墨汁饱满地在笔尖凝聚:   臣钦差大臣、保龄侯史鼎诚惶诚恐,昧死奏闻:   ......   值此巨变惊心、肘腋生疑之际,为保朝廷威仪不失、钦差性命无虞、地方大局稳定、铲毒务尽起见,臣思虑再三,辗转反侧,实已无他策可行。   唯有含羞带愧,昧死泣血恳请陛下:   伏乞圣上特颁天谕,就近敕令南京京营参将一员,速调京营劲旅八百至一千,火速秘密开赴扬州!   待大军抵埠,臣必亲临前线,督率京营并部分甄选可靠之地辅兵,雷厉风行,直捣石矶滩贼巢,务将此祸国殃民之毒瘤连根拔起,尽锁渠魁!   恭候圣裁,惶悚待命!   臣史鼎泣血再拜,顿首顿首。   待密折墨迹未干,贾瑞立刻加盖了史鼎钦差印信上的火漆,封入双层防潮防窥的特制密函匣中。   随后自然会有人以八百里加急呈送京师。   完成这一切,贾瑞紧绷的心弦才略略放松,从史鼎府中离去。   接下来的几天,倒是风平浪静。   甄应德全力在配合史鼎的工作,没有丝毫问题。   史鼎和贾瑞则等待神京最新的安排。   ......   六天后。   长江边上石矶滩,滔滔江水在此形成巨大的回旋。   岛屿四周暗礁密布,水流湍急,仿若一道天然的护城河。   上岸不远处,依山临水,矗立着规模宏大、壁垒森严的营寨,在此地粗大的圆木被削尖顶端,深深打入地底,筑成高大的围墙。   周遭还有许多用土石堆砌的坚固箭楼与瞭望塔,远远望去,营中旗幡招展,虽非官兵旗号,却也秩序井然,俨然一座小型军事堡垒。   此刻,场地中央有数百名精壮汉子,赤裸着古铜色的上身,肌肉虬结,正挥汗如雨地操练着。喊杀声震天动地,刀光闪烁,棍棒交击声不绝于耳。   营寨中心的聚义厅内,居中虎皮交椅上,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身材极其魁梧的汉子。   此人便是名震江淮的漕帮大龙头曹向天,年纪约莫四十出头,满脸横肉,十分凶悍,身着玄色劲装,外罩半旧皮甲,虽非绫罗绸缎,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枭雄气质。   身旁两侧,或坐或立着数个气息沉稳、目光锐利、太阳穴高高鼓起的劲装汉子。   正是威名赫赫、各怀绝技、助曹向天掌控偌大帮派基业的七太保。   “董兄弟,你这一路南下辛苦了”   曹向天此时在招待客人。   只见他大手一挥命人端上酒肉,给到来的客人送上。   坐在客首位置的,是从山东而来的大盗董文魁。   本来董文魁自从派人袭击贾瑞失败,便逃到附近的山寨做山大王。   只可惜后来朝廷得知他居然敢洗劫官船,还趁机逃跑,于是便派重兵打算围剿他的山寨。   知道无法和官军正面对抗,董文魁就带着心腹兄弟,南逃扬州,投奔好友曹向天。   此刻的他,脸上全没了在济宁呼风唤雨时的从容,眉宇间尽是晦气与不甘,与曹向天形成鲜明对比。   曹向天看着董文魁一脸晦气的模样,笑道:   “董老弟,看你这样子,像是栽了个大跟头?”   “否则你这及时雨,在山东好好的,何必来投奔兄弟我。”   董文魁深吸一口气,叹道:   “曹大哥,实不相瞒,此番遭遇,犹如一场噩梦,我董文魁在山东苦心经营十来年的基业,竟被人连根拔起。”   “兄弟们死伤离散,我亦是乔装打扮成叫花子,才侥幸脱身,唉,实在是时运不济啊!”   他声音嘶哑,透着悲愤与不甘。   “哦?”曹向天浓眉一挑,眼中凶光闪动,“究竟是何人,有这般能耐?”   董文魁咬牙切齿地说:“我让手下时七打听了,原来是一个叫贾瑞的人,好邪门的本事,他手底下有一批人物,居然把我的心腹兄弟杀的七零八落?”   “贾瑞?”   曹向天听闻这个名字,脸色微微一变,想起了什么。   随后他打量着旁边侍立的一位精悍手下。   此人忙站出来说道:   “这个贾瑞我知道,是跟着京城钦差一起来扬州的。”   “他很有本事,之前林如海已经病得快见阎王,据说也是这人施展手段救好的。”   “我们之前派出的张兄弟,也是折在他手上。”   曹向天此时哼了一声,冷笑道:“就是他,姓什么贾?刚好跟姓甄的反过来。”   “听说他是神京贾家的人,他家祖宗跟当年的荣国公兄弟还有些沾亲带故。”   听到此话,在场的绿林豪杰们都有些吃惊,有个见多识广的说道:   “怪不得这点子硬,听说书先生讲,当年那两兄弟是好汉子,等闲几十个人近不得他们的身。”   “可见这个贾瑞也会他们贾家的祖传武功,不太好对付。”   “没错,这人是个对手。”   曹向天脸色冰冷,心中已然有了算计。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88章 天罗地网,雨村行贿   “如何对付此人,我已然有了一策,定要他站着进来,躺着出去。”   曹向天呵呵一笑,厚嘴唇咧开,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带着一种猫捉老鼠似的戏谑。   “哦?”董文魁急切追问道:   “大哥有何妙计?若能除掉此獠,我愿为大哥赴汤蹈火。”   “嗨。”曹向天大手再次一挥,“急什么,饭得一口一口吃,来来来,先喝酒吃肉,暖暖身子骨。”   他不再理会董文魁急切的眼神,只是招呼左右:   “都别愣着,给我董老弟斟酒,上好肉。”   厅中喧哗更甚,觥筹交错。   董文魁心知曹向天这是故意吊他胃口,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强压焦躁,也端起酒碗狂饮起来。   这餐酒足饭饱,曹向天油亮的下巴上也沾满了油渍和酒痕。   他满足地打了个酒嗝,起身道:   “老弟,走,哥哥带你看看咱们安身立命的本钱。”   离了大厅,江风带着浓重的水腥味扑面而来,吹散了酒气,也让人精神一振。   石矶滩的轮廓在暗沉的月光和零星火把照耀下,愈发显得险恶。   这岛孤悬江心,四面皆是滚滚浊流,水流在此处尤为湍急,暗礁林立之处,能清晰看到水中打着的可怕漩涡,黑沉沉如同巨口,寻常船只根本不敢靠近此域。   “瞧见没?”   曹向天粗壮的手指指向那隐伏于暗夜波涛中的漩涡礁石道:   “天生的护城河,水军要是敢来,不用我动手,这江神便先吞他几艘船,”   走过滩头,迎面便是高耸的木寨围墙。   碗口粗的圆木深深打入地下,顶端削得锋利无比,朝外形成拒马枪般的尖刺丛林。   土石堆砌的箭楼耸立四角,隐约可见里面绰绰的人影和寒光闪闪的箭簇。   “再看看这些兄弟们的手段......”曹向天领着董文魁走过校场。   数百精壮汉子正在练刀弄棍,呼喝声震天动地,皆是赤裸上身,一身古铜腱子肉在火把下油光发亮,身上带疤者多如过江之鲫。   他们眼神凶狠,动作带着一股子草莽狠劲。   几座简陋高台上,穿着破烂皮甲的汉子正在操作几架巨大的床弩,那小儿臂粗的弩箭寒光慑人。   还有堆得整整齐齐的弓箭、朴刀、梭镖、乃至几十杆保养得油亮的朝廷制式火枪,显然是历年“缴获”。   “刀口舔血的汉子,光会喊打喊杀可不行,得有规矩。   ”曹向天指着远处几艘停靠在简易码头的船道:   “大船、小船、快船、渔船,水里漂着的兄弟都有几十号水性极好的,江面上咱们条条道路畅通,粮草嘛.....”   他拍了拍校场旁一个巨大的芦苇棚道:   “够全寨兄弟吃上小半年的,就算朝廷大军围困,咱也能耗死他,”   董文魁看得暗暗心惊。   他在山东盘踞山头,那山势险要自不必说,但无论水寨规模、武备之精、还是兄弟那股子凶悍劲儿,与这石矶滩一比,顿时就显得小家子气了。   他拱手道:“曹大哥,好一番基业,这石矶滩当真是铁桶江山,易守难攻,有此基业,何愁大事不成?”   曹向天闻言得意大笑,胡子抖动。   然而笑声落下,他脸色猛地一沉,眼中掠过一丝狡黠凶狠:   “铁桶江山?嘿嘿,老弟,你只猜对了一半,是易守难攻,但咱兄弟的命金贵,跟朝廷大头兵硬耗?那是蠢货才做的事。”   他转身带着董文魁走向江边一段看似平静的浅滩。   “看着,”他踢了一块硕大的石头下去。   噗通一声,石头砸入水里。   董文魁正纳闷,却猛地发现那片水面骤然翻腾,无数尖锐的木桩如同水底长出的毒笋,“哗啦”一声密集地冒出水面,又迅速沉下,带起大团浑浊的水花和泡沫。那动静煞是惊人。   “这是?”董文魁倒吸一口凉气。   “水底尖桩阵。”   曹向天狞笑道:   “布了几里地,暗流带动机关,船底撞上就得穿,外面还缠着带倒钩的铁索渔网,进来了就别想囫囵个出去。”   “这玩意儿,专候着那群想摸滩上来的蠢货,但这还只是开胃菜,”   董文魁听得入神,曹向天凑近了些,带着一股血腥的冷酷道:   “外面传来消息,钦差史鼎那老儿和那小白脸贾瑞,已经咬钩了,不日必有大军前来剿匪。”   “我会让我外面的朋友用力,让那贾瑞小儿也跟着朝廷的人马过来。”   “到时候,就让他乖乖跑到我预备好的第一道大菜里,只要他敢上岛,就先弄死了这姓贾的。”   “林如海那老狗没了续命汤,还能活几天?”   曹向天十分得意,又笑道:   “收拾掉贾瑞,我再用这些机关陷阱,还有藏在后山的精兵,先狠狠啃下他们一块硬骨头,让他们流够血。”   “等那些官兵精疲力竭,以为咱们兄弟死绝了,砍了我放在大营里那个替死鬼的烂脑袋去报功时。”   “我早带着搜刮来的金子银子和最心腹的一班兄弟们......”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的昏暗江面,那里似乎有不起眼的小船泊着道:   “顺着暗道坐小船,化整为零,风紧扯呼。”   “我在这附近的大泽、小岛、荒村甚至扬州城里,都留了藏身之处,够咱们蛰伏些时日了。”   “等这阵风过去,官府松懈了,嘿嘿,石矶滩还是咱们的石矶滩,两淮的盐路、漕运,照样在我掌心里攥着。”   原来这就是曹向天的办法,他目的是借刀杀人,先除掉贾瑞,再让官府损兵折将,让他们以为匪患已平。   自己却带着人暗中转移,然后等朝廷撤兵松懈,再卷土重来,去杀个回马枪。   毕竟不能明着跟朝廷对抗,但他却能保存实力,让朝廷劳师动众,也无法彻底剿灭。   董文魁听得醍醐灌顶,这份算计,这番隐忍,这般对时机的把握和对敌手的蔑视,远超他的预期。   他先前只道曹向天是个粗莽枭雄,此刻才惊觉其心机深沉毒辣,实在是个可怕的对手和极好的盟友。   他声音带着热切道:   “曹兄这金蝉脱壳、借尸还魂的妙计,真叫我大开眼界,环环相扣,令人叫绝,实在高明。”   “既如此,我与手下这班兄弟,便在曹兄大寨叨扰一段时日,任凭大哥驱策,看着那姓贾的小子如何飞蛾扑火。”   “到时候官兵来了,我自然也要亲自上阵,跟曹兄一起演这出好戏。”   曹向天也是哈哈大笑,重重拍了拍董文魁的肩膀,得意笑道:   “你就看着我如何瓮中捉鳖吧。”   “到时候我把贾瑞的头给你当球踢,让你做成夜壶,也算是出口恶气。”   董文魁狞笑道:“那就感谢大哥成全了。”   涛声在岛屿四周轰鸣,却盖不住这江心匪穴中涌动的阴谋腥风。   ......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南直隶应天府,应天巡抚程嘉岳把应天知府贾雨村请到自己的府邸内,分宾主落座。   程嘉岳面容清癯,一缕花白长须,穿着常服,端着青花瓷盏,看似闲适地拨弄着茶叶浮沫。   他对面的贾雨村官服齐整,神情恭谨中带着惯有的克制与沉稳。   “时飞(贾雨村名化,字时飞)老弟执掌应天首府,政务繁剧,近来想必极是辛劳。”   程嘉岳终于开口,声音温和,眼神却似无意般扫过贾雨村的脸庞道:   “只是本抚听闻,上个月江宁、句容几处清厘积欠,追缴课税的案子,老弟你雷厉风行,颇有建树啊?”   “连本地几位富甲一方的缙绅家庙的田产、祭田都查抄得底朝天了。”   这话听着是夸奖,贾雨村却心头微微一凛,知道程嘉岳是苛责自己对富户手段太狠。   不过现在建新帝急等着用钱,他也顾不得许多。   只见他将茶盏放在小几上,上身微躬道:   “抚台大人谬赞了,职责所在,不敢言劳。”   “蒙陛下洪恩,付此重任,化自当竭忠尽职,清理积弊,肃清税源,以报效皇恩于万一。”   “些许微勋,不过是为国分忧解劳的本分罢了,况且这些积欠,拖欠已久,若不严加追缴,何以正朝廷法度?”   “至于抄没了些庙产田业,亦是按律办事,绝无半分容情之处。”   “地方绅衿虽有怨言,然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想必他们最终也是能体谅朝廷的苦心的。”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句句紧扣“忠君”、“法度”,说的好像他在替天行道一样。   程嘉岳捻着胡须,眼底掠过嘲讽,缓缓道:   “老弟忠勤王事,一心为公,本抚自然是知晓的,只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和缓,却多了几分敲打的意味道:   “纲举目张,方是根本,有些事,由府县按部就班即可,譬如这追缴田赋商税、查抄家产之事,自有典章规制,层层分明。”   “老弟过于事必躬亲,甚至越级而代劳下僚之职,恐非长久持重之道啊。”   “再者太过急切,惹得地方怨声载道,人心不稳,反伤了皇上在江南倚重士绅的怀柔之心。”   “这轻重缓急,老弟还需仔细拿捏才是。”   贾雨村面上恭敬依旧,心中却冷笑连连,他知道这是程嘉岳不满他动作太猛,越过府衙直接插手县务,得罪了本地太多豪强,甚至可能连累到他程嘉岳这个巡抚的太平官位。   只是自己出身寒微,不靠着雷霆手段,如何才能让皇帝另眼相看。   “抚台大人训诲得是,然时飞蒙皇上拔擢,委以此任,所思所想,唯有上体天心,下抚黎庶,断不敢丝毫懈怠,亦不敢存半分懈怠推诿之心。”   “让税赋乃国之大计,积欠如毒疮,若不狠心剜除,非朝廷之福,亦非百姓之福。至于怨声载道?”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撇了一下,带着一丝伪善的凛然道:   “所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吾辈为朝廷牧守一方,岂能因些许商贾富绅之怨怼便畏首畏尾、不敢担当?”   “抚台大人身膺疆寄,洞悉万里,想必比卑职更清楚地方积弊深重之苦。”   “时飞此举,正是为大人分忧,为朝廷纾困,皇上龙目如炬,只待厘清弊病、充实国库,必能明白其中苦心孤诣,此亦是时飞为臣子之道,虽九死无悔。”   这番话既表忠心,又暗指程嘉岳畏事推责,更是拿大义名分来说事。   程嘉岳那张保养得宜的老脸上,温和终于淡去了,透出些阴沉与不耐。   他沉默片刻,终是哼了一声,不再做无谓的口舌之争,只淡淡道:   “如此,便好,老弟既有成竹在胸,自然轮不到本抚置喙。”   “只不过山高路远,朝堂的风雨,有时也来得极快。”   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   “譬如那辽东一役,王将军(王子腾)兵败如山,折损无数,陛下雷霆震怒之余,对其倚重怕是大不如前了。”   “还有林御史那边,身体时好时坏,全仗着那位京里来的小贾大人妙手维持着。”   “老弟根基深厚,但多条路子,多看看脚下总无坏处,言尽于此,老弟好自为之吧。”   这便是端茶送客了。   贾雨村心下一沉,他能走到今天,明面上是靠贾府,实际是靠林如海和王子腾。   而此二人的情况,正是他目前心中最悬的两块巨石。   程嘉岳这番话,算是刺中了他的软肋。   但贾雨村面上强装镇定,起身深深一揖:   “多谢抚台大人金玉良言,时飞铭记于心,就此告退。”   走出巡抚衙门那威严沉重的朱漆大门,贾雨村脸上的镇定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阴郁。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他却只觉遍体生寒,沉默地登上自己的官轿。   任由轿夫起轿平稳地穿过繁华的应天街市,最终停在了府衙后巷那座颇显清雅的知府私邸。   他的续弦妻子,也是曾经的甄士隐夫妻丫鬟娇杏,早已得了贾雨村归来的信,忙笑盈盈地迎了上来,亲手为他解下官服外袍,又奉上温度刚好的香茗。   贾雨村却疲惫地挥退了其他伺候的丫鬟婆子。   厅内只剩下他和娇杏两人,气氛瞬间从温婉变得凝重。   贾雨村并未碰那碗茶,目光沉沉地落在娇杏脸上,带着一种沉稳下的焦虑道:   “半年前,京中王节帅过寿,我命你备礼送至神京王府,当时如何办的?送了何物?所费几何?”   娇杏被他这凝重的神色吓了一跳,有些忐忑地回忆道:   “老爷不是交代要备一份厚礼,体面周到么?”   “妾身记得,选了八尺高的赤金镶玉寿星一座,另配了两斛合浦的走盘珠、还有几方上好的田黄冻石雕的印章石料,苏绣云锦装了满满八抬。”   她小心地看了看贾雨村的脸色,又补充道:   “库房里挑拣时,妾身见还有一方前朝传下来的古砚,想着老爷平素也爱字画文墨之物,那砚台虽旧但价值不菲,王将军又是雅人,就自作主张也添了进去。”   这些礼物,对于贾雨村而言,已是极尽奢华之能事。   他头一次当官,就是贪的太厉害,被罢黜离职。   所以第二次当官,贾雨村吸取教训,尽量贪权,不刻意贪财,希望先拿十五年,做到一个合适的高位。   放在后世,则类似于某部知名电视剧中的X达康。   因此贾雨村听完,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腮边肌肉抽动了几下。   好在他久经宦海,养气功夫不错,才强自按捺情绪,缓缓道:   “糊涂,谁让你送得如此贵重?”   “你真是妇人之见!”   娇杏被吓得一哆嗦,眼圈立刻红了,委屈道:   “老爷息怒,妾身想着他是老爷在朝中的依靠,位高权重,老爷日后前程全系于此等贵人扶持,自然不敢轻忽怠慢。”   “多送些,才能显诚意,老爷当初确也说过,要务必尽心呀。”   她声音越说越小,带着哭腔。   “尽心,尽心到如此地步?”   贾雨村胸口微微起伏,强压着被程嘉岳点破心事后的恐惧和憋闷,指着娇杏怒道:   “竭泽而渔,你把家底都掏空了去送他?你可知这礼重到了什么地步?”   娇杏泫然欲泣,不知如何辩解。   贾雨村看到娇杏如此惶恐,想起当初自己微末之时,娇杏看自己的那抹青眼,也不由心软,不再发火,只好叹息道:   “罢了,事已至此,懊悔无用。”   “如今得想法子,看看能否弥补一二,绝不能让这份礼成为祸端。”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89章 葫芦案重提,甄应嘉过寿   “此节日后再论,我今日还有要事,那便是体仁院总裁甄大人五十大寿。”   “我无论如何,定要去拜寿打点。”   “你把我的官服和礼单取来,给我更衣备轿。”   娇杏闻言忙不迭点头应下,一边给贾雨村整理衣襟,一边软声劝慰道:   “爷且消消气,妾身这就去备齐物件,定不误了时辰。”   贾雨村面色稍霁,颇为正气道:   “我倒不是看重神京贾家和甄家交情,而是更看重甄大人为人行事,端方自持,正是我辈中人。”   他伸开双臂,任由娇杏伺候着更衣,石青色的料子衬得他面皮愈发肃然,官威隐然。   当然前面那话是场面话,贾雨村实际看重的,是甄应嘉的位置。   甄应嘉执掌的体仁院,名面上只管着给皇家采办些锦绣玩器、珍奇古玩,实则早已织成一张无形的巨网,牵丝攀藤,覆满了江南的富贵窟与锦绣地。   更有人言,甄家私下里还替圣上留意着江南士林清议、商贾动向,几行字便能化为一纸密折,悄然呈上天阶。   此番拜寿,他也希望维系好自己和甄应嘉的官面交情,日后即使王子腾倒台,他也能有新的依靠。   恰在此时,帘子哗啦一响,廊下伺候的小丫鬟慌慌张张探进头,着急道:   “爷,夫人,甄家那位封夫人又到角门了,她哭得厉害,婆子们拦不住。”   “她说这次一定要见老爷和夫人。”   听到此话,贾雨村眉头猛地锁紧,满心烦躁。   贾雨村当上应天知府后,甄士隐的岳丈封肃,便又撺掇自己儿子带着他们一家也搬来应天,为的是接近贾雨村,好谋取私利。   封氏自然也跟着过来,还找过几次贾雨村夫妻,希望他们帮忙找回自家女儿。   贾雨村自然知道香菱早被卖给薛家了,但也不可能直说,所以就装作不知道,百般敷衍,久而久之,封氏也没有再找上门来。   今日不知怎么,她又来了。   贾雨村冷对娇杏道:“她翻来覆去,有完没完?早说了查无此人,难不成我能凭空变出个英莲来?”   甄英莲之事,如今的贾雨村不愿再提。   当年草草审结薛蟠打死冯渊、强抢香菱那桩人命官司,贾雨村是为了表示自己向王府和贾府靠拢。   那时只道攀了高枝,哪承想薛蟠是块朽木雕不成的器,竟又在京城闹出人命,听说已被发配辽东,成了弃子。   而王子腾,昔日是棵大树,如今却兵败辽东,自身难保,风雨飘摇。   贾雨村手里那桩徇私枉法的葫芦案,就成了洗不净的墨点。   自己不救恩人之女的污点若被扯开,那他的官声就算完了。   “老爷……”   娇杏却是善良,觑着贾雨村阴晴不定的脸色,终是鼓起勇气劝道:   “不如好歹见她一面?当年还是甄老爷雪中送炭,资助上京盘缠。”   “休提旧事!”   贾雨村骤然打断,冷道:   “我明里暗里关照他的妻族岳丈,难道没十倍百倍地还他?”   “甄老爷自己都抛家舍业云游无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女儿下落不明,我又能如何?”   “你就告诉门房,身子不适,一概不见外客,打发几两银子,赶紧送她走。”   话毕,他再不看娇杏欲言又止的神情,仿佛甩脱了什么累赘般,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连声唤着长随备轿。   娇杏立在冰凉的石阶上,直到那官轿消失在巷口青灰砖墙的拐角,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头沉甸甸的,随即敛了神色,对身边得力的婆子道:   “将甄夫人请到偏厅小花阁吧,备些热茶点心。”   “你们小心些,她情绪不稳。”   ……   偏厅小花阁,光线不甚明亮,却自有一股清幽。   娇杏亲手斟了碗滚烫的碧螺春,笑道:   “夫人用些热茶,仔细身子要紧。”   “英莲的事情,老爷实在是无能为力,请你谅解。”   封氏如今却是形容枯槁,半旧的靛蓝夹袄洗得发白,发髻里尽是刺眼的白丝,看着娇杏,却不言语,猛地一下跪倒在地。   “娇杏!”   “救救我家英莲!”   封氏撕心裂肺哭喊道:   “我这几日夜里,都梦到了英莲,她在唤我娘!一声接一声,声儿越来越近,越来越急,撕心裂肺的。”   封氏干枯的手指,死命攥住娇杏搁在桌沿的手腕,不让她把自己扶起来,哭诉道:   “我之前也常常梦到英莲,但这次不一样,真真和往日梦的不同。”   “梦里她出落成大姑娘了,水葱似的人儿啊,粉团团的脸,眼睛里汪着水光,就哭着喊我娘亲呢!”   “她她快回来了,要来接我……”   封氏眼窝布满血丝,直勾勾盯着娇杏,声嘶力竭,形容癫狂,急促地比划着,仿佛想将那模糊的影像抓出来给娇杏看。   连侍立一旁的婆子忍不住悄悄朝娇杏连连摇头、又撇嘴叹气,眼神分明在说:   她癔症又深了,还重得不轻!尽说胡话。   娇杏心头被那双枯手攥得生疼,心更是被揪紧。   她强忍着抽出手腕的冲动,掩住鼻间的酸楚,挤出笑意安慰道:   “夫人,您这一片慈心感天动地,梦境多是心头念想所致,兴许盼头儿就在眼前了。”   “真的!是真的!她要回来了,说不定就在金陵。”   封氏泪水朦胧道:   “贾夫人,当年你家老爷在葫芦庙落魄时,我家老爷是拿真金白银帮他上京赶考。”   “求你再去跟你家老爷说,细细寻一寻、问一问!就最后一次。”   “我知道我这张老脸不值钱,可我怕是等不到了!”   她说着说着,死死抱住娇杏穿着罗裙的腿,涕泪横流,额头竟砰砰地撞在娇杏脚边,哀告道:   “求你了!娇杏!救救我儿,我给你磕头了。”   “夫人!使不得!”   娇杏被她这猝不及防的一跪一抱箍得腿脚发麻,忙弯下腰去搀扶道:   “夫人快起来,您这样是折煞奴婢了,起来再说。”   “我应您还不成么?等老爷回来,寻个合适的时机,我必定将您的事细细跟他说。”   “拼着我被埋怨几句,我也会说。”   她急急地说着,同时用眼神示意旁边傻愣住的婆子赶紧帮手。   两个粗使婆子这才如梦初醒,慌忙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封氏胳臂,连声劝着夫人先起,这才把封氏提起来。   娇杏趁乱从自己贴身荷包里掏出几块沉甸甸的碎银锞子,不由分说一把塞进封氏的手掌心里。   她又转头对着架扶的婆子急切吩咐:   “你们扶稳夫人,雇辆稳妥的骡车,务必把夫人安安全全送到家去,千万莫再让她路上有个闪失。”   “夫人这心神损耗太大,到家务必请个好大夫瞧瞧,开些安神定心的汤药好生将养才是根本!”   封氏兀自挣扎哭喊着:“娇杏,你一定帮帮我!”被两个婆子半架半劝,跌跌撞撞地搀扶了出去。   小花阁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天井透下的微光斜斜打在青砖地上,照出几点未干的水痕,不知是泼洒的茶水,还是眼泪。   娇杏独自立于门槛边,像失了魂。   曾几何时,姑苏阊门富贵风流的甄府里,封夫人温婉端方,待下素来宽厚。   偶然得个好用的物件儿或者时新瓜果,也常赏给她们这些丫头,言语从来温和,从未听过她高声斥责。   甄老爷更是清风明月般的读书人,常说她名字取错了,不该叫娇杏,该叫“知书”才好。   何曾想过世事弄人至此?   偌大一个家,说败就败了,风流云散,恩义淡薄,只剩孤苦伶仃的甄夫人,为女发疯。   那个印象里漂亮可爱的英莲,也不知道被人拐到了哪里。   娇杏失神地抚摸着裙子上那片被茶水泪水共同润湿的深色印痕,突然凉意透心。   雨村待甄家,的确薄情了些。   可她自己呢?又不过是一根依附在贾雨村身上的细弱藤蔓罢了,又能如何?   如今娇杏最后能做的,便是等贾雨村回来,觑着他今日参加甄远道寿宴后,心情不错,兴许多少能听进去一句半句,再跟他说说甄夫人的事。   就是这最后一次了。   ……   应天府西街,甄府那两尊张口怒目的巨大石狮在午后斜阳下镀了层刺眼金辉,威压赫赫。   贾雨村自官轿中踏出,整了整衣冠,抬眼望去。   七阶高高的台阶之上,三间兽头大门钉着碗口大的铜钉,此时正敞开着。   几个穿着光鲜绸缎、气度沉稳体面的大管家满脸堆笑、步履从容地在阶前含笑迎客。   可谓车马喧嚣,贺客如云。   贾雨村心中既生出几分羡慕,又夹杂着难以言说的不畅快。   他暗自思忖,论才能,自己绝不逊色于甄应嘉,以及在神京见过的贾政等人,甚至还在他们之上。   毕竟他靠着自己,还一路考上进士,那些人若不是投好了胎,恐怕举人都考不上。   只可惜自己出身不佳,无法像他们那般生来便尽享富贵,自己唯有拼尽全力,才能跟这些人并驾齐驱,乃至后来居上。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贾雨村日后未必没有入阁的一天。   此时甄府管家眼尖,看到应天知府,本地父母官贾雨村来了,也是不敢怠慢,忙过来躬身相迎,口中连道“贾大人光临,蓬荜生辉”,亲自引他入内。   在管家的殷勤引领下,贾雨村穿过仪门,踏入甄府正院。   只见院中太湖奇石层叠堆嶂,形态嶙峋奇古,下有活水引渠,蜿蜒于温润的青玉方砖之下,水声淙淙如鸣佩环。   回廊曲径俱是繁复雕花朱漆,间植名花异草,异香扑鼻。   尤其一株从琼州移来的垂丝海棠正开得盛极,如烟似霞的粉白花朵压满了枝头,将那精巧的白玉雕栏都压得微弯,风过处,落英如雨。   贾雨村暗吸一口气,这南面巨富之家的排场,与神京贾家这等钟鸣鼎食之族相比,竟也毫不逊色,甚至更咄咄逼人。   毕竟此处天高皇帝远,甄家又能合法捞钱,自然比贾家更加豪奢无度,也更加肆无忌惮。   引路的管家始终谦卑恭敬,一路“请、请”声不绝,又恰到好处,将贾雨村稳稳领入东侧一处名为涵雅轩的暖偏厅。   与外院的喧腾热络不同,室内陈设反倒不似外头张扬,但件件珍品,墙上悬着一幅御笔腊梅双禽图,清雅绝俗。   地上铺着寸余厚、花纹繁复密匝的波斯织毯,踏上去寂然无声,将外界的一切喧嚣尽数隔绝。   “时飞兄!可算将你这应天父母官盼来了!”   一声清朗愉悦的笑语自身后响起。   体仁院总裁甄应嘉一身福字团纹暗花紫绸便袍,满面红光,意态闲适地自内间信步走出。   他身旁跟着一位身着五品鹭鸶补服、面容清癯、气质端谨的老者。   贾雨村忙迎上两步,深施一礼,动作标准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贺甄公五十华诞,松鹤长春,福寿绵长!下官贾雨村,特来拜贺!”   礼毕,他又转向那老者,同样拱手致意,神色自然,毫无滞涩。   甄应嘉哈哈一笑,亲热地执了贾雨村的手:“时飞兄不必多礼,这位乃工部营缮司郎中秦业秦大人,此番奉旨南下勘察金陵行宫修葺事宜。”   “他跟荣府政公交情莫逆,所以此次他南下,我便极力邀请他来舍下小坐。”   “秦大人,这位便是应天知府贾化大人,他跟神京贾家同族,跟贾存周大人关系莫逆。”   秦业见状忙道:   “久仰贾大人清名!存周公在工部时曾多次提及大人才干,今日得见,果然风骨不凡。”   贾雨村连称“不敢”,三人寒暄落座。   甄应嘉呷了口茶,忽似想起什么,状若无意道:   “说来巧极,不知时飞兄可知,如今金陵此处已然传遍,本来重病不起的林大人,如今身体却有好转。”   “背后竟是神京钦差贾瑞大人的功劳,此子年纪轻轻便得陛下信重,还精通医术,文武双全。”   “听闻与时飞兄还是同族?不知是否熟悉,当日你在神京,是否有过交谈?”   贾雨村自然早知道贾瑞,但的确不认识,此时只好道:“这位贾瑞大人,我也不甚了解,我族叔贾政倒是写信,常常夸他本事。”   “那的确是英雄出少年。”   甄应嘉赞叹几句,随后又说起最近一件大事。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90章 甄家人物,宝钗留痕   只见甄应嘉拿着茶杯轻轻一漱,说起了扬州近日大事,缓道:   “何公公(南京守备太监)已得了旨风,就等京中陛下明确旨意,兵符一到手,便合围消灭那批匪类。”   “这帮水耗子已犯天颜,陛下又最恨此等动摇国本、藐视王法之徒,此番雷霆之怒,定要将那毒瘤连根拔除。”   贾雨村却心中雪亮,甄应嘉这番话既是透露内幕,也是提供思路。   漕帮一倒,依附其上的诸多暗线、巨贿必然暴露,扬州乃至两淮官场,少不得一场地震。   这倒可以空出许多位置来,也能给其他人许多机遇。   贾雨村肃然拱手道:“甄公明鉴,国蠹不除,盐漕无宁日,百姓不安生。此番大动,正当其时!”   “下官忝为应天府尹,自当整饬治下,清除积弊,严密盘查过往行旅细软,断其爪牙外逃之途,协同诸位大人,为朝廷分忧,立尺寸之功。”   一旁的秦业却只是工部营缮司郎中,盐漕事务并非其本职,更兼初到金陵,人脉未熟。   他闻言只是附和着点头微笑,并不多插一言,只道:“天威赫赫,宵小伏诛,亦是正道沧桑。”   甄应嘉目光扫过二人,似乎对贾雨村的表态颇为满意,但也没冷落秦业,笑道:   “听闻秦郎中此番南下勘察行宫,令媛与令郎亦随行侍奉,真是孝悌可嘉。”   “不过,可别让我家那孽障带坏了秦郎中的好孩子,那个不成器的畜生,白费了我许多心。”   说到甄宝玉,甄应嘉摇头叹息,满是无奈。   贾雨村顺势接话,忙提起旧日故事:   “说起来,世兄如今课业如何?当年虽承蒙老大人看重,让晚生指点过一二,然令郎资质颖悟,晚生深愧,未能尽教。”   甄应嘉冷笑一声:“快别提了,还是从前那模样,一味只在脂粉堆里厮混,视珍珠如瓦砾,珍馐如糟糠。”   贾雨村见甄不愿意多说宝玉,又换个话题,便笑说:   “近来听说,甄大人侄儿(指甄应嘉弟弟,扬州知府甄应德的儿子)在国子监读书,听说颇有些进益?那倒是族中佳儿。”   不过出乎他意料,甄应嘉却微微摇头,端茶轻啜一口,语气不咸不淡道:   “枝叶虽同根,却未必能连理,我那侄儿好的,但多的却不好说,强求不得。”   这话一听,贾雨村便想起一些官场传闻,早就听说甄家两兄弟不合,看来是真的。   贾雨村何等精明,立刻会意,秦业亦是老于世故,两人都只作未闻深意,都笑着附和道:   “老大人说得是。”   正当三人客套时,门外管家快步进来,躬身禀报:   “老爷,何公公(南京守备太监)、刘御史(南京右都察御史)两位大人车驾已到了府门。”   甄应嘉立时起身,脸上堆起迎客的笑容,一边整理衣袍,一边对身旁心腹管家低语:   “去,把宝玉唤来,速到前厅见客!别整日只知在园子里混闹。”   又转向贾、秦二人介绍道:   “这都察院刘中丞,便是我那大女的公翁,此番亲至,礼数不可轻忽。”言毕,他大步迎了出去,贾雨村与秦业自然也连忙起身跟随。   而此时甄府后花园紫薇阁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正是春初的好时节,藤萝架下,繁花如锦。   甄宝玉一身海棠红箭袖袍子,百无聊赖地拿根柳条拨弄着水中浮萍。   他身边坐着他三姐甄雪和四妹甄雨。   甄家这一代,姐妹共有四人,老大甄晴嫁给南京都察院御史之子,老二嫁给京城北静王为妃,老三则是甄雪,年方十六岁,外柔内刚,素有才名,而小妹甄雨,年方十四,性格娇俏,言语无忌。   甄宝玉则与京城贾宝玉同龄,今年方才十五岁,好斗鸡走狗,不乐读书。   他还有个堂兄,乃甄应嘉早逝长兄之子,由甄应嘉抚养长大,协助管家,读书不行,但言谈事务还算过得去。   甄雨正叽叽喳喳说着昨日和母家几个兄弟姐妹,起诗社的趣事,说到兴起,突然转向甄宝玉笑道:   “二哥哥,你昨日为何不来,大家都说少了你这诗翁,诗社都散了三分颜色。”   甄宝玉闻言丢了柳条,却翻身坐起,赌气道:   “散了才好!那些人作的酸诗,一股子功名禄蠹的陈腐气,白白糟蹋了雅致。”   “我宁可和姐姐妹妹们说些闲话,也不愿去见那些须眉浊物。”   他这话带刺,立刻惹了甄雪不快。   甄雪抬起眼,淡淡扫他一眼,语带机锋道:   “哦?我倒觉得宝玉你的话更妙,你说过,要必得两个女儿伴着我读书,我方能认得字,心里也明白,不然我自己心里糊涂。”   “此等立意,旷古烁今,确是无人能及。”   甄雨听了噗嗤一笑,花枝乱颤道:   “三姐姐说得极是!只是这话也就咱们自家人听听,传出去,这二哥哥怕不是又要挨父亲一顿板子。”   甄宝玉被两位姐妹言语挤兑,并不着恼,反而嘿嘿一笑,正待再辩驳一番。   忽见丫鬟珍珠匆匆寻来,先对着甄雪、甄晴福了一福,才对甄宝玉道:   “二爷,老爷吩咐,请您立刻去前厅见客!来了几位顶顶要紧的大人。”   “不去不去!”   甄宝玉一听“见客”、“大人”几个字,立刻如被蝎子蛰了般跳起来,脸上尽是抗拒,忙道:   “就说我身上不爽利,吹了风,头疼得紧,让老爷别抓我。”   说罢,甄宝玉便要往假山后躲。   珍珠听到满脸为难,哪里敢把这话传给甄应嘉,正要再劝,此时甄家夫人身边丫鬟快步而来,对着甄家几位少爷小姐行礼道:   “大姑娘,夫人那边传话,说秦大人家的姑娘和哥儿已经到了老夫人院儿里问安了。”   “夫人特意交代,让三爷和姑娘、小姐也去见见。”   听到此话,甄宝玉眼睛瞬间亮了,所有的“头疼”“不爽利”霎时烟消云散。   之前秦家姐弟便已然来过,正是拜访甄老夫人。   可惜那次甄宝玉不在,但依然听人说,秦家姐弟,姐姐美艳,弟弟风流。   这小子此时满脸好奇与期待,快说道:   “姐姐、妹妹,咱们快去,看看他们二人是何等模样。”   “珍珠,你若不方便跟老爷说我病了,便说我要去陪秦家客人,实在分身乏术。”   说罢,甄宝玉便要跟自己母亲的丫鬟去见秦可卿姐弟。   而甄雪瞥见他这猴急模样,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甄雨则毫不客气地拿芍药花枝轻戳他手臂,掩口笑道:   “二哥哥,你方才不是说头疼?”   “怎么一听见人家来了,就生龙活虎了?莫非那秦家姐姐是灵丹妙药不成?”   甄宝玉一进花厅,目光便如同被磁石吸住般,牢牢黏在秦可卿身上。   他忘了礼数,忘了身侧的姐妹,只觉眼前这女子如同画中走出,周遭的一切都黯淡了颜色。   他呆立了片刻,才仿佛魂归躯壳,按捺不住大步上前,痴迷赞叹道:   “我只道世间女儿,钟灵毓秀集于我家姊妹已是难得。”   “今日见了这位姐姐,才晓得竟真有九天神女谪凡尘,竟似在哪里见过一般,这般眼熟......”   他语无伦次,目光炽热,全无避忌。   他这副做派,连素来疼爱孙子的甄老夫人都有些看不过眼,轻咳一声道:   “宝玉,冒冒失失像什么样,惊了客人,还不快见过秦家姑娘、哥儿?”   秦可卿被他如此赤裸直视,心中不悦,忙拉着秦钟侧身行礼,避开他灼人的目光:   “甄公子言重了,小女秦氏,这是舍弟秦钟。”   她声如莺啭,姿态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反倒衬得甄宝玉过于孟浪。   甄雪适时上前解围,对着秦可卿盈盈一福,温言道:   “秦家姐姐安好,舍弟年幼失礼,让姐姐见笑了。”   “姐姐一路舟车劳顿,可还安好?金陵湿暖与北地不同,姐姐初来,需仔细调养才是。”   说着命丫鬟捧上几色精致的金陵小食,亲热地招呼秦可卿姐弟坐下用茶。   甄晴则在旁瞧热闹,见秦宝玉讪讪挠头,悄声取笑道:   “看吧,唐突了神仙姐姐,傻眼了吧?”   甄宝玉不以为忤,反而挨到秦可卿身边另一张椅子坐下,眼巴巴望着她,从喜欢吃的东西,到喜欢的诗歌,问东问西:   那热情劲儿,简直要将生平所知所有美好的、风雅的事物都堆砌到秦可卿面前。   秦可卿只能温婉地含笑应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偶尔应一声,目光却更多落在安静拘谨的秦钟身上。   她显是对甄宝玉这般跳脱不羁的心性不甚亲近。   但那秦钟,双眼却不由自主看着甄宝玉,心里没来由产生一种说不出的亲近。   ......   华灯初上,甄府寿宴已近尾声,喧腾渐歇。   宾客纷纷告别,南京守备太监何公公却留下来,跟甄应嘉私聊。   何公公嗓音带着太监的尖利道:   “此番扬州之事,陛下定然震怒,咱家在南京,眼巴巴就等着神京一道旨意,便可调兵动手了。”   “时日不太平,陛下更需要甄公这样的股肱之臣坐镇江南,你们体仁院总揽皇室采买供奉,于江南物产人员、脉络关节最是熟稔。”   “后续如何整顿恢复,少不得要仰仗甄公调和呢。”   甄应嘉忙笑着回应,但何公公重点却不完全在这里。   此时他突然话锋一转,又笑道:   “咱家还有一事,向甄公陈情......”   “上回我侄子嘉良来尊府,远远瞧见了令爱三小姐一面,回去后便十分倾慕。”   “他说甄公家的千金端方大气,气度娴雅,嘿嘿,小年轻不知礼数,倒让甄公见笑了。”   “不过呢.....”   何公公讨好道:   “三小姐听说已到及笄之年,而我这侄子,别的不敢说,为人还算机灵,也粗通些诗书,年岁呢,也正相仿,看着倒像有几分缘分......”   听到此话,甄应嘉脸上原本客气的笑容淡了几分,心中十分不屑。   在他看来,太监不过是暴发户罢了,他的侄子居然想娶自己女儿,那简直是痴心妄想。   只见甄应嘉缓缓捋着胡须,直白道:   “何公公过誉了,小女蒲柳之姿,实在当不得令侄如此青睐。”   “何公子自然是极好的,听说也常在公公身边历练,前程当不可限量。”   “只是公公也知道,咱们这等人家,有时候不免有些老古板的念头,讲究诗礼传家。”   “我女儿性格也是寡言少语,恐怕与令侄不是十分相称。”   甄应嘉这话把立场暗示得清清楚楚,他何家不是理想的结亲对象。   在他看来,自家女儿是要配正途出身的勋贵世家,或者科举出身的清白人家的。   太监的亲戚?还是算了吧。   何公公脸上的笑容倏地僵住,随即又像水纹般漾开,呵呵道:   “原来如此,令爱果然金尊玉贵,是得千挑万选个门当户对、清清白白的郎君才好,是咱家那孩子孟浪了。”   “天色不早,咱家也该告退了,甄公留步。”   “公公慢走,恕不远送。”甄应嘉拱手相送,面上笑容不减分毫。   待何公公乘坐的绿呢小轿消失在甄府高墙外的沉沉夜色中。   轿帘之后,他那张原本堆满笑意的脸瞬间阴沉如水。   “好一个甄应嘉,这是在明晃晃地嫌弃咱家出身,嫌咱家是没根的奴才,连带着咱侄子也入不了他甄大人的法眼。”   “体仁院总裁,说到底不过是个替皇家采办玩物的差事,还真当自己是累世簪缨的清贵了?”   “咱家在金陵这么多年,替陛下掌管着江南织造,他甄应嘉有多少买卖银子没经过咱家的手?   咱家跟你提亲,那是抬举你。”   何公公越想越气,一个念头油然而生。   “你甄家自命清高,架子摆得十足,咱家待会儿回去就写密折给陛下,好好念叨念叨你是如何行事的。”   ......   千里之外,大周神京,紫禁城养心殿内。   明亮的烛火下,建新帝面无表情地翻阅着御案上一叠厚厚的奏报。   大多是扬州来的,此时已到建新帝案桌上。   看的越多,他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深。   “啪!”   他猛地将一份奏报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朱砂墨锭几乎跳起。   “夏守忠!”   建新帝对旁边的小夏怒道:   “这扬州,简直乱成了一锅滚沸的糊涂粥!”   “林如海是朝廷钦点的盐政砥柱,竟然就在他自己的府邸里,差点叫人下了黑手。”   “若非那贾瑞还算机警,识破了奸人,朕此刻接到的就不是这份请罪的折子,而是给林卿报丧的讣告了。”   建新帝越说越怒,指着案上的奏章,又怒道:   “更荒谬的是,史鼎,朕让他去做钦差,是去查盐税、稳大局的。”   “结果呢?他现在报上来,竟连他治下的扬州府衙、地方卫所都不敢用了,说什么漕帮势大根深,内外勾结,怕里头有鬼,非得求着朕调南京的京营去给他剿匪保驾!”   “荒唐!简直荒唐透顶!”   建新帝属于表面稳重,但一遇到事情,还是容易急躁,尤其如今关外丧军失地,内地糜烂不堪,他性格急躁这一弱点,就暴露的更加厉害了。   只见他怒道:   “我大周朝赋税第一的重地,盐课汇聚之所,竟被他们糟蹋成了匪患横行、官员不敢落脚的贼窝。”   “朝廷的体面何在?朕的体面又何在?”   夏守忠默然听着,心念急转,帝王的震怒之下,是深深的猜忌与不安。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觑着建新帝盛怒的脸色,斟酌着词句,准备开口。   不过没等他说话,建新帝又颇为不满道:   “这小林子,还报来另一个消息,说史鼎似乎有意要跟贾瑞攀亲?”   “朕身边好不容易历练出个得用的人,还没暖热乎呢,他史家倒是有想法了,这手伸得,未免也太快了些罢!”   夏守忠闻言,心头紧张,帝王对权臣勋贵联姻最为敏感,何况是在心腹臂助尚未完全养成之际。   他深知建新帝此刻虽因盐务震怒,但史鼎这番举动,怕是更深地触动了帝王的猜疑。   史鼎忠心是有的,但这份心思,落在多疑的帝王眼中,就是居心叵测的证据。   “万岁爷圣明烛照。”   夏守忠还是想做好人,此时他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开导道:   “奴才斗胆揣测,史侯爷此举,只怕也是出于一片拳拳报效之心呢。”   “贾瑞大人能干,又是万岁爷您信重之人,史侯爷想与他家亲近,左不过是觉着,两家若能同心戮力,办起扬州那边的差事岂不更加顺手?”   “这恰恰证明史侯爷一门心思只想着为陛下分忧,为朝廷出力,绝无半点二心哪,想那贾瑞,本就是陛下亲手拔擢。”   “史侯爷心里,也定是感念陛下恩德,才会觉得自家人能与贾大人共事,是莫大的荣光呢。”   夏守忠说着,又想到什么,便笑道:   “再说史侯爷为人耿直,比起关外那位......还是强上许多。”   他故意含糊了名字,但养心殿内的人都明白所指便是王子腾。   这一句话像是点燃了另一处引线。   建新帝眼中怒火腾地复燃,比之前更盛,怒道:   “休得再提这个废物!”   “丧师失地,折损精兵,耗空粮饷,将关外要冲之地生生送给了鞑子。”   “若非此时关外糜烂,盘根错节,非他这棵烂树暂时还不能倒,换个人上去连这烂摊子都接不住,朕岂能由着他占着位置,丢尽朕的脸面?”   建新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浓重的杀气道:   “也快了,西边三镇边军已在开拔的路上了,等大军驻防到位,到时候,朕第一个办的就是他王子腾。”   夏守忠忙说陛下圣明,连续拍了几个马屁。   不过此时,建新帝像是想起了什么,打量着夏守忠,又道:   “前些日子,朕记得是那个薛家女,让她跟你叔叔合计押运粮草。”   “如今事情办得怎么样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91章 神京暗流说汹涌,宝钗借势制东府   夏守忠忙笑着回道:“陛下,薛家姑娘行事确有章法。”   “她以自家在各地尚存的铺面、人脉为基,又将家中能调度的老伙计、熟悉路引的精明管事尽数启用。”   “还提出了一个分段承运、保价抵押的法子。”   “那便是将宣大沿线需转运的粮秣军需,分成数段路程,譬如,北直隶这一段,她便联合了几家可靠的本地粮商,由他们各自认领一段,以薛家老铺信誉及部分现银作保。”   “粮商们预先从周边粮仓低价领取本色或折色凭证,承诺按期送达下一站兵备道指定的仓场,途中损耗、脚价一概自理,朝廷只管到时查收。”   说这里,夏守忠看建新帝神情缓和,又适时补道:“据叔父核算,仅此一项举措,预估可为朝廷节省脚价损耗至少两成。”   “更妙的是,薛家还与沿途信誉尚可的大车店、骡马行、漕口订立了契约。”   “此举大大缩短了沿途滞留时间,如今头批一万五千石杂粮、豆料并三千匹棉布、草药已提前七日抵达宣府镇张家口堡交割完毕。”   “第二批亦已在路上,数目更大。”   “好!很好!”建新帝猛地一拍御案,这位青年天子,脸上难得露出龙颜大悦之色,笑道:   “此女果然不负贾瑞举荐,心思灵动,懂得借势,更难得的是这份周全干练!”   “两个月不到,能调度如此规模,效率远超以往官府包办,这才是真正为朝廷解了燃眉之急!”   “你叔叔差事也办得也好,懂得用人!”   夏守忠连忙跪下,替夏启坤感谢建新帝,说这都是皇上调教的好。   建新帝此时也是颔首微笑,又想到什么,忽然带了几分玩味地问:   “朕记得宫里选伴读那会儿,名单上似乎有过一个薛氏女?是此人否?”   夏守忠之前已然详细查过薛宝钗资料,忙躬身道:   “陛下好记性,确有此事,那时薛姑娘正当龄,品貌才学都是上乘,宫里嬷嬷也曾留意过。”   “只是后因其兄薛蟠,前程堪忧,连带着此事便未再提。”   “按制,有亲卷命案在身者,不宜近贵。”   “那倒是可惜了,此等女子,朕也想见见。”   建新帝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又道:   “不过放在外头,却也未必是件坏事,深宫庭院,反倒可能束缚了薛姑娘的手脚。”   “这般手段,放在商贾绸缪,更能于国于民有实利。”   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有趣处,眸中笑意更深:   “说来,贾瑞当日力荐薛家尚有可用之处,又说薛家女极为特异。”   “朕还当他只是看上了这薛氏女,还玩笑说可以说赐婚。”   “如今看来,他二人年岁相当,能力相匹,门第也算相当,都是务实能干的性子,若是凑成一对神仙眷侣,倒似天造地设?”   “为朕办起差事,岂不更是珠联璧合?”   建新帝这番话说得半是玩笑半是试探,语气轻松,却字字敲在帝王权衡的心坎上。   夏守忠何等机敏,立刻便品出其中深意。   史家一门两侯,盘根错节,若与如今圣眷日隆、更隐隐有成为陛下心腹之势的贾瑞联姻,陛下心中怕是难生欢喜。   对皇帝来说,贾瑞做一个孤臣,直臣,没有班底,没有牵扯,是最好的结果。   但薛家,无非一个败落皇商,即便靠薛宝钗支撑起些许场面,其根基权势与两侯的史家相比,还是弱上许多。   薛宝钗再能干,终究是女子,即便与贾瑞结合,也不过是为贾瑞增添几分助力,其威胁远不能同史家相提并论。   陛下此言,既有乐见其成的玩笑,也有敲定格局的暗示——史家之女,不必再提。   “陛下洞若观火,慧眼如炬!”   夏守忠脸上堆起无比热络的笑容,心中念头飞转,言语却无比恭谨道:   “奴婢观那贾瑞贾大人,少年英雄,文武兼备,薛姑娘冰雪聪明,手段利落,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贾大人先前能在陛下面前力陈薛家可用,怕也是早已看出薛姑娘的非凡之处。”   不过出于对前程的思量,也因为如今夏,贾算是榜上一条战船。   夏守忠还是忍不住轻声探道:   “只是听闻安平郡主,似乎对贾大人也有所关注。”   “不知陛下......”   安平郡主当初多次邀请贾瑞进宫陪她玩乐,在小圈子内,几乎人所共知。   “哼。”建新帝的笑意淡了些,却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疏离道:“郡主乃天家贵胄,其终身大事关乎皇家体面。”   “如今边事未宁,朝局复杂,朕自有考量,勋贵子弟中,将来若有立下不世之功、真正出类拔萃者,或可匹配。”   “贾瑞,目前尚需历练,不必过早分心。”   这话已是明确将郡主这条路径暂时对贾瑞关闭了。   夏守忠一愣,想起之前陛下好像态度没有如此生硬,难道是他现在有了别的合适外甥女婿人选吗?   不过这等事,不是他作为太监可以议论的,于是夏立刻顺着台阶下去:   “陛下圣虑深远,自当如此。”   “贾大人前程不可限量,还当为国事殚精竭虑。”   他见建新帝面有倦色,知晓火候已到,又躬身道:   “奴婢这就去安排,将那对岁寒三友的青玉如意,连同些上用宫缎、锦缎,并一道勉励懿旨给薛府送去?”   “旨意中言明,陛下对其办事极为满意,只要她忠心勤勉用事,皇家绝不会亏待功臣。”   建新帝颔首道:   “告诉薛氏女,用心做事,朕自有成全,旨意措辞要周详得体些。”   “还有,南京那边,你让他们全力配合扬州史鼎一行,再拟旨给史鼎,该勉励要勉励,该敲打要敲打,让他们有所作为,不要畏手畏脚。”   “扬州若有贪官污吏,小者直接拿下,大者上报于朕,莫辜负朕心。”   “贾瑞则勉励几句,让他配合史鼎,实心用事。”   “小林子则让多留神用心,事无巨细,皆可奏朕。”   “嗻!奴婢遵旨!”   ......   帝都西郊,夏启坤名下雅致清静别院内,案几上摊开着几份账册和盖着各地官衙印信的交接单子。   “薛姑娘,老夫真是服气了!”   夏先生看着眼前的账目和凭据,眼中精光闪动,满是赞叹之色。   他指着其中一份单据说:   “直隶河间府这段最难缠的几个关卡守备,竟然都痛痛快快地放行了?”   “连平日最喜刁难索要浮费的刘千户都没敢多吭一声。”   “你这分段承保、凭票通关的法子,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那些粮商车把式见能一路畅通,省时省心省耗损,抢着接咱们的活计,”   薛宝钗今日穿着一身天水碧色的青色狐裘,只简单簪了一根白玉扁簪,更衬得肌肤胜雪,眉目沉静。   她听到夏先生夸奖,倒没有过度动容,只是微微欠身,声音清和,不带一丝居功道:   “夏先生谬赞了。”   “不过是借了您老与各处官面的情分,更有圣上的威名做后盾,加上些许商贾的运作伎俩,凑巧罢了。”   “若非先生大力周旋,打通关节,凭薛家如今局面,单是各处守卡的常例,就难以招架。”   “薛姑娘过谦了!”夏先生连连摆手,笑容可掬道:   “老夫不过是敲敲边鼓,真正运筹帷幄、调度有方的还是姑娘你啊。”   “户部那几位老倌儿见了前日的交割数目,据说眼珠子都亮了!”   “姑娘也放心,此次办差所得,除了上缴内廷的一部分公帑外,按咱们事先议定的,该姑娘和薛家那份利银,绝不会少一个铜板,你们为国效劳,也应当有所进益。”   薛宝钗唇边泛起一丝极浅的微笑,并不接那利银的具体话头,转而道:“能为朝廷分忧,亦是为薛家赎罪效力,我不敢言利。”   “只是此次军需转运,虽初见成效,终究只解前线燃眉。”   “后续粮秣、被服、药材乃至军械修造耗材,所费更巨,朝廷虽有旨意,然各处调拨仍恐迟缓掣肘。”   接下来宝钗说的话,才是她这次来到目的。   她要和夏先生进行更多的合作。   只见宝钗目光落在案上另一份草拟文书上,提到了自己的新计划:   “依小女浅见,欲使军用物资流通更速,根基更稳,或可从民间借贷周转入手。”   “薛家虽败落,但旧日当铺尚有根基。”   “若能借着此次奉旨协办军需的名头,在京畿、直隶几处重镇再添几处信誉良好的典当分号。”   “一来可吸引些小有余财又不便做其他营生的小商户、官吏将余钱存入,收取些许利银二来。”   “亦可接受民间以粮布等物抵押放贷,盘活更多物资流向前线。”   “此举既能解一时周转困难,又可微利,稳固基础。”   “当然,此事需得借重圣上天威,更需夏先生这般京城地界上通天的能人镇着场子。”   “若有幸能得先生照拂几分,薛家感激不尽,其中份子,自当奉上。”   薛家做当铺生意起家,薛宝钗也早就有在当铺之事上大展拳脚的念头。   只不过长期是她废物哥哥当家,宝钗许多谋划无法施展。   如今由她主家,又有宫里支持,很多计划,便能落地了。   当然话要说的漂亮,宝钗要强调,她是为朝廷考虑,还隐晦为夏先生画下了共享利益的蓝图。   而夏启坤的眼珠子也是越听越亮。   典当行可是生金蛋的母鸡!尤其是有官方背景加持、还能汇聚闲钱的大当铺。   这薛家丫头,不仅精于调度,深谙聚敛之道,更难得的是这份愿意分享利润、懂得将后台绑上自己战车的玲珑心窍。   “妙!实在是妙!”夏启坤抚掌大笑,悠然道:   “姑娘真真是女中陶朱,天纵之才,怪不得我那侄儿常说,贾公子对你赞赏有加!”   “如今看来,天祥看人的眼光确实毒辣得很哪,他是人物,他身边人也是人物。”   他毫不掩饰对贾瑞的推崇以及对眼前人合作的满意道:“这事,我看大有可为,细则老夫再琢磨琢磨。”   “你可先在京城和附近挑几处旺铺地址备着。”   “一切仰仗夏先生了。”   薛宝钗从容起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福礼,眼神清澈,声音柔和。   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   温柔是一个女性最好的武器,尤其在这个男性掌握绝对资源的时代。   宝钗用温柔与温和让男性信赖,再用实力,实现助我上青云的志向。   ......   马车稳稳驶向城中文德街薛宅,车停了,莺儿却在门口等待。   她接过宝钗递来的青色狐裘,低声禀报道:   “姑娘,宁国府珍大爷那边,已派蓉哥儿把房契地契都送来了。”   “照姑娘吩咐,银子昨日请义伯带人送去了。”   宝钗眉梢微动,并不意外,只淡淡问:   “他倒痛快?”   莺儿撇嘴,带着几分不屑与解气的语气道:   “起初哪那么痛快!姑娘您忘了?”   “头两天咱们派人去接洽,那位珍大爷还端着架子,说铺子是东府祖产,虽艰难也不轻易出手,还说什么除非荣府西府老太太说话。”   “后来姑娘您让人把他家拖欠内织造局采买丝绸款项的旧账送去,暗示这些东西若被有心人再翻出来,或者耽误了陛下交代的事情,会导致什么后果......”   “这珍大爷才吓得脸色发白,忙说愿意跟我们薛家交易。”   “您是没瞧见,他看到奴婢手里拿着夏公公那封“协同办理皇差”的函件时,脸都白了,生怕慢了一步就惹上大麻烦似的。”   “那三处铺面,连带京郊两个中等田庄,他给的价可比市价还便宜两成呢!”   “还额外送了不少古玩摆件、上等料子过来聊表谢意,说是感激姑娘解他燃眉之急。”   原来贾珍宁国府已然入不敷出,他本想找荣国府周转,但没承想却被王夫人直接拒绝,连面都不见下。   无奈,贾珍只好去售卖店铺、田产。   薛宝钗知道此事后,便主动和贾珍接洽,起初贾珍没把宝钗这个女流之辈放在眼里,心想薛大傻子的妹妹,能有多少本事?   结果......他现在乖乖让儿子上门送礼了。   此时宝钗已然进了正厅,丫鬟通报:   “姑娘,珍大爷屋里的蓉大爷在外头候着请安。”   “让他进来吧。”宝钗在厅中上首位置端坐,恢复了平静无波的神态。   不多时,贾蓉进来了。   他脚步似乎有些虚浮,腿一瘸一拐,脸色无比苍白,努力堆着一脸笑容,对着宝钗就是深深一揖道:   “侄儿蓉,给姑姑请安!姑姑万福!”   薛宝钗马马虎虎算贾珍表妹,按辈分是贾蓉表姑母,贾蓉要唤她姑母。   “蓉哥儿不必多礼。”宝钗的声音温和得体,却没主动说话,等待贾蓉开口。   贾蓉忙直起身,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和后怕道:   “我父亲说了,这次多亏姑姑帮忙周转,才免了他许多麻烦。”   “一点不成敬意的小玩意送来,万望姑姑赏脸收下。”   他指了指放在厅堂一侧的几个大小锦盒。   宝钗目光在那堆礼物上扫过,落回贾蓉身上,将他那一闪而过的、扶着膝盖借力的动作收入眼底。   她神情未变,微笑道:“珍大哥哥的心意我领了,不过薛家如今也是多事之秋,这般厚礼实不敢当。”   “莺儿,取一半出来给蓉哥儿带回去,就说是我的心意,请珍大哥哥留着自己打点。”   “另,把咱们前些日子得的那对官造新式铜手炉,再装上一匣子新茶,给蓉哥儿带回去,天气还未完全回暖,留着暖手喝口热茶也好。”   她既给贾珍父子留足了颜面(只退一半礼表示不敢全收),又显得体贴周全(赠予暖手炉和茶叶),算是落了个大方知礼的名声。   贾蓉闻言,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这可比全收下都好。   因为这小子可以中饱私囊,偷偷吃一部分。   他忙不迭地道谢:“姑姑体恤,侄儿代父亲谢过姑姑,这就回去禀报父亲!”   他似是想快点离开,匆匆再行一礼,转身时腿脚似乎更不利索了一下,差点绊到门槛。   莺儿送他出去后折回,看着贾蓉背影消失,忍不住噗嗤一笑,走到宝钗身边低声道:   “姑娘您看他那样子!走路都带歪的!哼,活该!”   宝钗微愣,问道:“为何这么说?他腿是怎么伤的?”   黄金莺忙笑道:“姑娘忘了,他当初狗胆包天,竟敢指使人去堵截瑞大爷的祖父,还想动粗。”   “结果那日瑞大爷把他叫去祠堂,动了家法,结结实实被收拾了一通。”   “他那娇生惯养的,能撑下来才怪呢,如今怕是还疼着,走路都别扭,瑞大爷可给太爷和老太太狠狠出了口恶气。”   “哦,是这事......”   宝钗想起来那件故事——正是贾瑞的成名之战,通过一场好打,打出了威风,打出了名望,也打出了简在帝心。   让他从一介旁支,成为如今被各方势力关注的重要人物。   念及于此,宝钗正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低让头看着杯盏中澄澈的茶水,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她沉静的眼眸。   一丝极淡极快、如同春雪初融般的笑意悄然滑过她的嘴角,带着种从未在人前表露过的快意和认同。   这个瑞大爷,别看平常那么老成,其实还是有少年人意气飞扬的一面。   就像她宝钗一样——有时候很圆滑,但有时候,又忍不住想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   “嗯。”宝钗没有再和莺儿讨论这个话题,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放下茶盏,笑道:   “走吧,我们现在去西府。”   今日是探丫头的生辰,该去贺一贺。”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92章 王夫人的心思,探春的志向   此时荣禧堂下榻处,贾政正与王夫人激烈争吵。   原因还是在王子腾身上,这人败军失地,惹得朝野上下议论,不少御史已经上书,要对王处以极刑而谢天下。   只是建新帝把这些诏书都留中不发,然后又没有明确表态,才勉强压住物议沸腾。   但贾政却也知道,王子腾这回犯下大错,若不能反败为胜,王家难保了,之前极力扶持王家的贾家,也难免会受到牵连。   甚至连工部几个上司,都察觉到了此类风声,最近看着贾政,脸上神情照实有些奇怪。   一些青年官员,甚至在他面前大谈王子腾乃国朝之罪人,坏北疆万里长城。   这些话让以清流自居的贾政羞愧无比,甚至觉得自己对不起朝廷俸禄。   于是今日提到此事,直接怒斥王夫人,说他们王家人辜负圣恩。   贾政还强调,若是先父贾代善还在世,凭他的韬略手段,定能击败东胡,扬我国威。   听到这些话,王夫人虽然不敢当面言说,但心里却委屈,心想当初我哥哥权势煊赫,你怎么不提这话,现在说来,又是说给谁听?   难道我们王家活该给你们贾家抬轿子,最后还落不了一点好吗?   正当她悲愤时,金钏儿传话,说宝钗来请安。   听到此话,夫妻两个人才没有继续争执。   连刚刚愤怒无比的贾政,都是微微一怔,摸着胡须道:   “这宝丫头,近来倒是名声很好,听说她以薛家旧部为基,为朝廷运输军粮立下大功。”   “真是巾帼人物,让须眉男子都羞愧,比她哥哥强上太多。”   王夫人看贾政心情好转,才忙道:“我这侄女向来不错,既然老爷喜欢,就让她进来吧。”   贾政点头,随后宝钗便在金钏儿的带领下进来。   此时宝钗早不似旧日求王夫人的模样,反而容光焕发、气度从容。   这让王夫人心中百感交集。   才多久不见?这个一向温厚稳重的内侄女,竟似脱胎换骨一般。   宝钗礼数周全,向贾政夫妻行家人礼。   “我的儿,快快起来,多日不见,你的气质愈发出众了。”   王夫人换上慈爱笑容,示意金钏儿搬锦杌过来,笑道:   “你母亲身子可好些了?家里那么多事,你一个人操持,真真辛苦。”   贾政也是赞赏道:   “宝丫头确是能担大事。”   “这次为朝廷奔走军需之事,办得稳妥,我都略有耳闻,巾帼不让须眉,远胜.....”   说到这,他叹了口气,眼神扫过里间方向。   那未尽之意显然是:“远胜我那不务正业的儿子宝玉。”   宝钗却不想因此扯上宝玉,只是谦辞道:   “舅舅谬赞。   不过是托赖圣上天恩,不敢不尽些绵薄心力,也是为薛家过往赎罪。”   她将话题轻轻引开,只谈公事大义,这倒是极对贾政胃口,他忙颔首喜说:   “宝钗深明大义,怪不得能做此大事,为国分忧,我看你们这一代儿女中,属你最为优异。”   而王夫人看到贾政难得高兴,又看宝钗如此稳重有才,心中那点念头又活跃起来。   如今宝丫头出息了,又有了内廷关系,而薛蟠则是废人,日后薛家这份家业还不都是她的?   二哥王子腾也不知道是否还有转机,若是他彻底被皇上抛弃,那我必须还要找个强援。   不为自己,也为宝玉。   假如宝钗能配上自己的宝玉,我那儿岂不是后半生有靠?   王夫人越想越喜,心中认为宝钗是嫁给宝玉的不二人选。   之前她还犹豫,觉得自己娘家只是皇商,会不会配不上她儿的出身和才气。   二哥王子腾的女儿,是否更加合适?   结果现在王子腾也快完了,那么只能找薛家姑娘。   薛家加贾家珠联璧合,也不算辱没了宝玉。   念及于此,王夫人看向宝钗的眼神愈发慈爱,话语也多了几分亲近的热络:   “宝丫头如今倒像变了个人,精气神儿这样好,姨妈看着真心欢喜。”   “家里那般大事都能支应,真是委屈你了,叫你小小年纪受这些累。”   她说着,还伸手轻轻摩挲着宝钗的手背,透着长辈的疼惜。   贾政不懂王夫人在想什么,还以为她是长辈的慈爱,也说道:   “不错,宝丫头行事周全,颇有担当。   此番为朝廷效力,更是难得,好生做去,莫负圣恩。”   王夫人更是要宝钗留在这里用膳。   但宝钗却觉得不自在,声音清和道:   “舅舅、姨妈谬赞,能为国分忧,亦是薛家本分,不敢言苦。”   “今日是探丫头的生辰,我去瞧瞧她,免得让她久等。”   王夫人闻言笑道,状似不经意地提议:   “你们小姐妹聚会也是好事,我待会再让丫鬟把宝玉叫来,他今日在学堂读书,等下了学,我让他找你。”   “你们姐弟俩也有些日子没见了,他之前一直忧愁苦短,近日才好了点,让他找你聊聊,也学点你的手段本事。”   王夫人越看宝钗越喜欢,觉得她稳重能干,尤其是她显露出的办事能力和宫里隐约露出的关系,更是让这妇人心头火热。   薛蟠即便回来,经此大劫,怕是再也压不住这个能干的妹妹了。   只要宝钗嫁了宝玉,那么薛家这份日益壮大的产业就是宝玉的。   宝钗哪里听不出姨妈话中那未尽的撮合之意?   她面上笑容依旧温婉得体,没有丝毫破绽,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歉意道:   “姨妈说的是,只是今日确有些事务未完,还需过去对个账目,不好耽搁太久。”   “改日得了空,我再专门来寻宝兄弟说话罢。”   她言辞恳切,态度和软,却是不动声色地推拒了王夫人当即召见宝玉的安排。   见宝钗这般温柔地婉拒,王夫人也不好再强求,只当她是真有要务,或是女儿家脸皮薄,心底虽有些失望,也只能顺着话头道:   “好孩子,正事要紧,那便下次再来,到时让宝玉好好陪你说话。快去看探丫头吧,她定在等你。”   宝钗行礼告退,等她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外,贾政这才慢悠悠地叹了口气,对着王夫人道:   “你看看,女孩儿家,能有这般见识本事,已是不易,反观宝玉那孽障......”   “整日只知在脂粉堆里厮混,吟风弄月,不思进取,还不如宝丫头这等女子有担当了。”   王夫人心头正为宝钗拒绝宝玉而不太舒畅,又听贾政这般贬损自己儿子,顿时一阵气闷。   但她素来在人前敬重贾政,也不好当面顶撞,只能捻着腕上的佛珠,心里默默反驳道:   “儿子再不成器也是心头肉,与其抱怨,不如多想想法子,让宝钗这孩子多和宝玉走动亲近。”   “那丫头温厚识礼,行事又比旁人有章法,若能常伴宝玉身边开解引导,总强过宝玉整日被那个病病歪歪、说话刻薄的林丫头勾着魂儿。”   ......   宝钗辞别了王夫人,带着莺儿,径直往探春内室走去。   待进了探春的小院,只见厅内倒也收拾得齐整,只是少了寿星的身影。   侍书迎上来笑着请安:“宝姑娘来了,我们姑娘在里间写字呢。”   宝钗含笑点头,放轻脚步走进内室。   果然见探春正俯首于书案前,神情专注,笔走龙蛇,正奋笔疾书着什么。   窗外春光正好,洒在她年轻的侧脸上,映着那勃勃的英气。   “三丫头这是给谁写信,写得这般入神?”宝钗忍不住笑着打趣。   探春猛一惊,手下的笔尖差点戳在纸上,猛地抬起头来。   看到是宝钗,脸上倏地飞起两片红云,带着几分少女的羞窘,嗔怪地看向跟进来的侍书:   “侍书!怎么宝姐姐来了也不通传一声?”   侍书抿嘴一笑,伶俐地回道:   “姑娘写字时怕人搅扰,可宝姑娘又不是外人,自家姐妹,奴婢想着也不必过分拘礼了。   再者,宝姑娘也没让惊动姑娘。”   探春被侍书堵得一时语塞,那点羞窘很快被素日的爽利性子压了下去。   她搁下笔,索性大大方方抬起头,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几分不同于寻常闺阁的坦荡道:   “宝姐姐既问了,我也不怕说,是给瑞大哥写信。”   “听说他已经到了扬州,不知他在那边情状如何,扬州的风土又是如何,我就给他写信,想请他说说。”   “宝姐姐既然来了,那便把信写好后给你,我传信不方便,但你能自由出入,比我强得多。”   探春风光霁月,加上年纪尚小,直把宝钗当做温柔体贴的姐姐,没有其它怀疑。   而自从上次得到贾瑞赠书后,探春的心智世界仿佛被打开。   这两个月,她天天研读贾瑞的说岳演义和三国演义,欣赏其中的豪情壮志与忠义精神,读到战事描写时,更是热血沸腾。   尤其今时大周,天下动荡,四海不宁,辽东的烽火,已然传到了神京深闺的女儿心中。   探春甚至都能听到丫鬟们在议论,鞑子的铁骑会不会踏破山海关?   有的说不至于,朝廷还有百万大军。   有的说王子腾大将军都败了,朝廷还有什么指望?   这让探春愈发失望,觉得朝廷这些勋贵高官,大都是尸位素餐之辈。   可惜自己是深闺女儿,又不会征战沙场的武艺,否则定当学花木兰,梁红玉,好好干番事业。   念及于此,探春心中愤懑不平与壮志难酬,十分惆怅苦闷,便动了念头,想给贾瑞写信,抒发心里的忧国忧民之情。   同时还希望贾瑞能够指点迷津,给自己这个族妹一点鼓励或方略。   不知道瑞大哥看到后会怎么说呢?   是笑我天真幼稚,还是认真跟我分析时局并出谋划策?   想到这里,探春愈发患得患失,这个信写了半天,才马马虎虎写完。   结果此时宝钗来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93章 众姐妹聚会,贾宝玉胡闹   探春觉得宝钗出入方便,希望宝钗能帮她寄信,还笑着拉她的手,学戏台上的话说道:   “就劳烦姐姐寄信了,日后妹妹定当图报。”   而宝钗的目光,却在那墨字上顿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笑着拿出准备好的礼物:   “这有何难?我必替你稳妥送到。”   “妹妹今日华诞,一点心意,莫嫌轻薄,恭祝你福寿安康,事事遂心。”   探春心中感动,忙起身道谢,命侍书收了,姐妹闲话几句,话题却由探春转到辽东故事:   “宝姐姐可曾闻听辽东军情?”   “最近听说姐姐助朝廷转运军需,调度有方,实在令人羡慕。”   “我辈女儿,困于闺阁针黹,我恨不得是个男儿,能为国效力,唉!”   一声轻叹未尽,却藏不住探春那股不甘之意。   堂堂荣国府,曾经的开国武勋,如今却只有这个庶出的女儿,最有祖辈的热血。   宝钗闻言,倒是笑了,心想这丫头只是看到自己的得意一面,却不知背后的艰难。   她轻拍探春如玉小脸,感慨劝道:   “妹妹这是身在福中不晓事了,你是国公府的小姐,金尊玉贵,自有你的路走。”   “如果想为国效力,那便日后觅个武勋的佳婿,相夫教子,令子孙承继祖荫,为国效力,岂非功德圆满?”   “姐姐惯会打趣!”   探春听了,似被蜜蜂蛰了下,红脸笑推了宝钗一把,旋即正色,灼灼如炬。   “相夫教子固是道理,但从古至今,便有花木兰、冼夫人,也是金戈铁马,气吞山河。”   “难道女儿之身,便只能系于他人?我却偏不信!”   “听妹妹这口气,倒真有几分先祖宁荣二公勒马疆场的威风了。”   宝钗掩口轻笑,觉得探春还是孩子,便叹道:   “只是妹妹可曾想过,纵有冲天志气,根基何来?”   “自小家中教导的是德言容功,针线女红,几时教过排兵布阵、军略筹谋?”   “若你与太太提起要学这个,她只会以为你有了毛病,要请大夫给你治病呢。”   对于贾府的情况,宝钗看的很透,她的话像是暖炉里飘出的青烟,轻柔却带着无法突破的凉意。让探春神情一黯。   她正要再说,小丫头已打起帘子禀报,说迎春、惜春并李纨来了,都是来给探春过生日。   话说完,人已到,屋里顿时热闹起来,探春忙让人捧着点心果子摆上。   “宝姐姐(宝姑娘)!”   迎春,惜春,李纨却是数月后,第一次见了宝钗,有些惊讶。   迎春面上露出几分局促的惊喜,惜春却只清冷地唤了声宝姐姐,李纨则含笑招呼:   “宝姑娘也在,倒是巧了,听说你最近做的好大事情。”   三人目光在宝钗周身略一停留,只觉她容色依旧端丽,周身气度却似更添几分沉稳内敛,感觉好像大了几岁。   宝钗与众人见礼,却只是随口笑谈,没说自己所做何事,目光扫过,又道:   “怎不见琏二嫂子?”   李纨此时轻叹一声:   “她如今忙得脚不沾地,府里现在困难,大小事务,桩桩件件都得她掌眼费心。”   “昨天我又看到,东府的珍大爷来找她,跟她还起了口角,她不顾情面,让珍大爷出去。”   “她如今心情也不好,毕竟有舅舅(王子腾)家糟心事悬着,王家也是风雨飘摇,她心里只怕是苦极了。”   宝钗心下了然,也没多说,只是道:“万事缠身,是该烦忧的。”   如果是以前,王子腾这样了,宝钗估计也要心中忐忑不安,不过如今薛家却有了新的依靠,宝钗不至于慌乱。   同时在她的打点下,薛蟠已然被安排在山海关内守城,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不用担心。   众人品酒玩乐,说起这个,说起那个,不知因何话头,竟绕到了迎春的事上。   原来迎春的大丫头司琪,因见迎春懦弱,屡屡被乳母及其儿媳借银不还,还受了许多风言风语,便生了烈性,竟寻机与那婆子撕打起来。   这事闹得极大,还捅到了王夫人面前。   王夫人本来就心情不好,看到出了此等丑闻,雷霆震怒,立时要将司琪撵出府去。   司琪哭嚎着跪求迎春迎帮忙。   而素来懦弱的迎春,却不知哪里涌来一股血勇,生平头一遭,硬着头皮去求王夫人放过司琪。   同时司琪的外婆,王善保家的也辗转求了大太太邢夫人。   考虑到迎春和邢夫人的面子,王夫人才勉强留下司琪,但她却从二房一等大丫头的位置,被发落到厨房帮厨去了。   迎春本讷讷少言,许是探春今日华诞,又饮了小半盅薄酒壮胆,脸上难得泛起红晕,说起司琪的事,叹道:   “大太太(邢夫人)为这事,私底下数落了我好几次,说我自己立不起主子威仪,才惹得这等丑事,不是看在父亲面上,她才不会为我出头。”   说到这,迎春声音渐低,眼圈泛红,难受说:   “我也知晓自己性子软糯,没有法子,但司琪却是受到我的牵连,真不知该怎么好。”   话到说到这里,众人都不再谈笑,却也心思各异。   惜春端着茶盅,扫过迎春泫然欲泣的脸,眼中满是冷峭不屑,并未言语。   宝钗也是端坐微笑。   李纨看着不忍,温言劝慰道:   “二妹妹一片仁心,但太太也是为了府中威仪,心是好的,你也不用难过,等太太心情好了,你再去求她吧。”   探春却按捺不住,不悦道:   “二姐姐此事做得对,司琪也做得对,是个好丫头。”   “那种刁仆背主欺心,若不惩治,倒叫我们主子成了泥塑木雕。”   “司琪虽有莽撞处,肯为主出头就是忠心,岂能寒了这份心,纵使一时回不来你这边,我们姐妹也要多加照顾,能给银钱就给银钱,能给贴己就给贴己!”   她说话爽利,却字字落地有声,相比于李纨单独的劝说,她还提出了有效的办法。   迎春得了众人宽慰,心绪稍平,拿起帕子沾了沾眼角,忽又怔怔轻叹一声。   她似自言自语,又似有所追慕,突然道:   “我想起一人,那便是我的族兄瑞大爷,我若能似他一般便好了。”   “明明也是府中旁支,偏一身胆气担当,遇事有主意,比我强上太多。”   之前司琪拿了贾瑞东西,便多次在迎春面前夸贾瑞的爽利大度,说得多了,贾瑞也给迎春留下了深刻印象。   所以她心情激荡之下,居然忍不住提到贾瑞。   这突如其来的话,却如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了圈圈涟漪。   这里面的女子,除了惜春太小之外,其实都和贾瑞有些故事。   连李纨都是一怔,眼前闪过那人清俊沉稳的影子,有点贾珠当年的味道。   自己的好儿子,也是贾瑞帮忙治好的,她算是欠贾瑞人情。   探春亦是动容,眼底掠过愕然,迅即敛去。   瑞大哥的身影在她心湖中自是与旁人不同,迎春这无心之语,却骤然将那人影捞到近前,搅得她心念纷乱了一瞬。   满座只宝钗,面上好似波澜未兴,只是轻轻抿嘴,旋即笑着引开了话题:   “二妹妹莫作此想,各人有各人的运道,倒是说起姐妹们,如今少了林丫头那伶俐的口齿,当真冷清不少。”   “若她在场,定能把这天儿聊得更热闹些。”   李纨便道:“林妹妹确是能说能笑,可惜她如今在扬州服侍林姑父呢。”   说到这里,李纨又叹道:“不过你倒不知,宝兄弟和她走前置气闹过一场,连晴雯都折到她身边去了。”   “这事惹得老祖宗老大不痛快。”   宝钗闻言有些惊讶,她对此事不甚了解,只是知道林黛玉还在扬州。   念及于此,宝钗还要再问,却听外头帘栊响动,一个欢快清亮的声音闯了进来:   “三妹妹!祝你寿辰吉乐!”   话音未落,痴儿贾宝玉已带着一股风掀帘而入,额上微汗,大概刚从学堂溜跑出来。   黛玉跟着贾瑞走后的第一个月,宝玉极为难受,连平常不愿意去的学堂,他都愿意去了,只为让自己脑中去掉黛玉影子。   如今有什么姐妹聚会,宝玉也总会参加,让自己暂时快乐片刻。   只见这呆子满眼含笑,挨个去瞧姐妹们,却见到宝钗赫然在座,眼睛更是一亮,径直凑上前去:   “宝姐姐!可是好久不见你了!你可好?”   说着她便要扯宝钗衣袖。   宝钗却不着痕迹地挪开半步,只含笑点头:   “宝兄弟好,许久未见,你倒是长高了。”   她言语温和,却透着客气的疏离,并未与他多言语。   宝玉讨了个没趣,也不甚在意,兴致勃勃地从怀里掏出几枚新得的花签顽石,想要分赠众人逗趣。   他见迎春眼圈微红,便想逗她:   “二姐姐,你看这块绿玉,像不像司琪那会儿哭的眼珠子?”   本是顽笑话,却触到迎春痛处,迎春脸色一变,泫然欲泣,更不言语。   惜春也是冷嗤一声,别过脸去:“尽说些没名堂的浑话。”   李纨瞧见气氛不对,忙打圆场,笑道:   “宝兄弟又调皮,方才还说起旧事,说起你林妹妹......”   “我们想今天还是有些冷清,若林妹妹在就好,她百灵鸟样的巧嘴,定能让众人开心。”   “你现在应当不生她气了吧,说不定还想着她......”   “大嫂!”   李纨的话还没说完,探春却发现宝玉脸色不对,急得低呼一声,让李纨别说了。   此时众人只见宝玉脸色惨白,紧接着竟又胀得通红。   那段牵扯了黛玉、晴雯的往事,已然是他心底一道极深的旧疮疤。   他无数次后悔,自己不该那么愤怒,轻狂,结果不仅让黛玉愤懑,还失去了晴雯这个好丫鬟。   后来黛玉更是跟贾瑞走了,虽然王熙凤后来多次暗示,黛玉不会有事。   但宝玉却老是做梦,梦到各种黛玉和贾瑞坐在一起,乃至拥抱的画面,但等他想看个仔细,却会啊的一声,从梦中惊醒。   不仅如此,最近他还会梦到晴雯和黛玉同时跟贾瑞在一起的场景,这更是让他难以接受。   贾宝玉本就是痴狂的性格,此时突然像疯子喊叫起来,大吼道:   “不要提她......”   “谁都不要提林妹妹......说到她......我头疼......”   宝玉猛地跳将起来,指着众人,呼天喊地,语无伦次,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那骄纵了十几年的小爷脾气,在羞恼愤怒之下全然爆发出来。   方才姐妹私语的暖意荡然无存。   惜春霍然起身,冷着脸,一言不发就往外走。   李纨又惊又悔,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探春满面急怒,正要喝止宝玉胡言。   “宝兄弟!”一声温婉中带着沉静的力量响起,却是宝钗开口,悠悠道:   “旧事何必再提?林妹妹在扬州侍奉林姑父,亦是尽孝。”   “今日三妹妹生辰,莫说扫兴的话。”   她的话语沉稳清晰。   宝玉一愣,被她那沉静如水的眸子盯着,如同被无形的力量一按,汹汹怒火突然滞住。   恰在此时,外头一阵急促脚步声和妇人说话声传来。   “宝二爷!我的小祖宗!老爷叫你呢!”   “说是学堂里先生说,你居然偷偷跑出了,老爷雷霆大怒,让人把你带过去。”   只见宝玉的乳母李嬷嬷带着袭人匆匆赶来。   探春立刻顺势命道:   “嬷嬷,你们先带宝二哥带回去,他就在这。”   李嬷嬷和袭人忙一左一右,连哄带扶地将犹自鼓噪不止的宝玉拥了出去。   一场原本的喜乐聚会,落得杯盘狼藉,满地萧索。   惜春早已走远。   李纨颓然坐在椅上,望着宝玉被带走的背影,再想到自己那个在王夫人眼中永远不及宝玉万一的幼子贾兰,心中苦涩翻涌,默默起身告辞,身影颇见凄凉落寞。   迎春亦是一脸茫然,那点酒意全化作冰冷的懊丧,方才那点羡慕瑞大爷果敢的心思又变得遥不可及,只低头匆匆离了此处。   她还没注意到,贾瑞这个名字,已经在她的记忆中扎下了根。   顷刻间,喧闹散去,屋内又只剩下宝钗与探春二人。   空气沉滞得如同蒙了一层灰布。   “罢了,罢了……”   探春用力甩了甩头,像是在甩掉满身的晦气,脸上浮起一层疲惫的坚毅道:   “宝姐姐见笑。我今日这生日,倒真是看了场好戏!”   “内帏混乱如此,兄弟荒唐至此,只恨我不是男儿身!若有瑞大哥十分之一的识见担当,何至任这一潭浊水搅得天昏地暗!”   宝钗默默看着她,从探春激烈的言辞里,她仿佛看到了自己深藏心底却不得不时时压制的波澜。   她拿起帕子,轻轻替探春拭去手背上无意溅上的茶水渍痕,温声道:   “三妹妹莫气,一时困顿,未必不是砥砺之资,你性格刚强,日后必有造化,家里些许小事,你别太伤心。”   她语气平静,既未否定探春的怒其不争,也未煽动其反抗。   探春被她沉稳的声音抚慰,深眼底重新聚起光芒道:   “姐姐说的是,今日种种,更见我胸中所想非虚。”   她走到书案前,眼中决然一闪,提笔蘸墨。   “我索性把今天的事,一并写与瑞大哥听听,让他知道,这家中如今是什么样子。”   探春坐下,奋笔疾书,将那前后经过、闺阁见闻、府中悖乱、并胸中块垒,一古脑儿又写了一封信。   待墨迹稍干,探春郑重封好,双手递给宝钗:   “姐姐,烦劳你了,两封信一起送上。”   宝钗接过那封厚厚的信笺,指尖拂过信封上的娟秀字迹,心底异样滑过,面上却温雅笑道:   “三妹妹放心。”   “那我便先行一步,妹妹好生歇息。”   ......   一片混乱后,暮色渐浓,宝钗回到自己家中。   宝钗仔细阅读探春的信,心中也突然生出几分想写信的欲望。   她展开素雅的信纸,提笔写下“瑞大爷钧鉴”。   本想如探春般一吐心声,然而笔尖落下,却不由自主地变成了生意拓展的新策论,以及沿途物资与商路协理的最新进展。   字句条理分明,沉稳务实。   写毕停笔,再细看时,宝钗忽觉一阵失神。   这般语气,这般内容,稳妥是稳妥,却未免像个生意伙伴在报告事务。   全然不似探春那般率真鲜活,流露着对兄长的全然的信赖与亲近。   自己为何就不能如探春那般,不拘着身份礼法,更像个妹妹对信任的兄长说说心事呢?   这念头只一闪而过,宝钗的指尖便微微一僵,旋即唇边掠过自嘲的笑意。   自己这是习惯了,想改也难改,就先这样吧。   她将自己信纸仔细叠好,收入另一只素净的信封。   明日,这两封承载着不同女儿心事的信函,将与探春那份一并交于稳妥信使,奔向那千里之外的扬州风波地。   而此时,千里驿道上,骏马正驰骋。   神京城天子御笔亲批的八百里加急密旨,正由通衢官道奔向应天府与扬州府。   铁蹄踏碎官道烟尘,金漆加印的公文在密匣中震颤,仿佛应和着长江水那即将冲天而起的涛声。   扬州城,山雨欲来风满楼。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94章 盐场风云(一)   扬州府东南八十里,便是朝廷设在淮南最为紧要的富安盐场,离扬州城最近、灶丁最为集中。   贾瑞负手立在高高的盐坎之上,眺望着这片维系着朝廷盐利命脉的地方。   只见无垠的盐田向远方延伸,沟渠纵横交错,将泛着白霜的土地切割得整整齐齐。   皇帝八百里加急的密旨尚在途中,林如海病情也暂时抑制。   趁着这几日难得的间隙,贾瑞心头盘桓许久的念头再也按捺不住。   他要看看这淮南盐利的根基之地,不仅是看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还要去一线看看它最真实的模样。   富安盐场大使姓钱,此刻正堆着一脸恰到好处的谄笑,半个身子前倾着,引着贾瑞走下盐坎。   一旁伴着的,还有扬州府特地派来的钱粮经历陈友德。   二人一唱一和,语气热络。   “大人请看,”钱大使用拂尘般的手指划过眼前一大片齐整的盐田道:   “这都是好田!盐户都是世代在此煎晒的老灶丁了,勤谨,肯卖力气。   “瞧瞧这卤色,澄澈如泉,再经日头暴晒,成盐白如霜雪,粒大质匀,向来是上贡皇家的名品!”   “那些盐商们也乐得高价收去,两浙闽广、山陕各省,何人不晓我富安盐?”   陈经历也轻咳一声,默契地接上话茬:   “大人慧眼如炬,去岁盐课,淮南十场,富安独占鳌头。”   “商人们纳课踊跃,转运便利,更兼体恤朝廷艰难,私下捐输报效,修筑堤防、疏浚水道,也是帮衬了不少的。”   他话尾藏得极深,将那捐输报效几字吐得格外清晰。   贾瑞的目光淡淡扫过那如霜的盐田,又掠过远处隐约可见的木栅围起、低矮如虫穴的工棚区,脸上无喜无怒,只随意“嗯”了一声。   两世为人,这种浮光掠影的官样文章,他又岂会当真。   贾瑞忽地转了话题道:   “前面那几排棚户,便是灶丁们起居所在?”   他抬手指向那片连成灰蒙蒙一片的低矮木棚。   钱大使面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瞬。   陈经历反应略快,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挡了挡视线:   “那腌臜地方,实在不堪入目,棚户低矮,人员混杂,满地泥泞污秽不说,灶丁身上那股子汗味盐腥,几里地都能冲了人去!”   “恐污了贵人的脚,也熏了贵人的清静。”   “无妨。”   “本官既来稽查盐政,岂能只看晒场,而不看灶下?”   “林如海林大人主管盐务多年,卧病犹念盐丁艰辛,本官此来,就是要替他看看。”   他语带机锋,提及林如海,就是要用那未散的余威压一压眼前这两个油滑吏员。   钱大使面色瞬间煞白,额角沁出细汗:   “大人体恤下情,下官感恩戴德!只是仓促间未曾收拾,唯恐失礼。”   贾瑞不再多言,只抬步便行。   随行的护卫贾珩和黄虚立刻紧随其后。   钱大使与陈经历对视一眼,随后钱咬咬牙,狠狠瞪了身旁精干的书吏。   那书吏立即会意,提起袍角,沿着田埂间隐秘小路,飞也似的向工棚区狂奔。   钱、陈二人这才慌忙提起衣袍下摆,踉跄着追向贾瑞。   饶是钱、陈二人已暗中派人飞报过去清场整顿,当贾瑞在众多神情紧张的官吏簇拥下来到工棚区边缘时,眼前的情形也仅仅是从“不堪入目”勉强提升至“勉强能看”。   歪歪扭扭、低矮压抑的木板棚户连绵成片,缝隙里糊着草筋泥巴也挡不住无处不在的破败。   一股混合着汗酸、盐卤、劣质炭烟以及某种腐烂发酵的浓烈腥臊味,霸道地钻入鼻腔,令人胃里阵阵翻涌。   此刻本该是出工晒盐的时间,盐田里只有零落身影,棚户间倒是人头攒动。   但灶丁们被小吏驱赶着,垂头弓背挤在过道上,穿着破烂的麻衣,脸上多是被海风和盐卤侵蚀得粗糙黝黑,眼中尽是疲惫和茫然。   贾瑞冷峻的目光在眼前的人间炼狱上缓缓移动。   这些盐工的生活条件,比自己想象中差多了。   朝廷的盐税每年都在减少,这些盐工又生活在人间炼狱中。   那中间的好处,被谁拿了?   ......   “啪!啪!啪!”   一阵近乎残忍的鞭挞声突兀撕裂了空气。   不远处的棚户山墙边,一个穿皂役短衫、面相狰狞的盐吏手里捏着带着倒刺的短鞭,唾沫横飞地咒骂。   在他脚下,一个形容枯槁、瘦得只剩骨头的中年灶丁蜷缩在地,死死抱头,背上那件本褴褛的短褂被鞭子抽成了布条,血痕刺目地裂开,混着黄浊的泥浆。   那杨书办犹不解气,又抬脚朝他腰眼狠狠踹去。   那灶丁惨叫一声,身子猛地一弓,剧烈抽搐起来。   原来这杨书办昨夜在赌坊输光了月俸,又欠下赌债,今早便逼着各位盐丁借钱。   其他人马马虎虎就给了,只有刘三家中老母病重,仅有的买药钱死活不肯交出。   杨书办恼羞成怒,便借口他昨日少晒了五斤盐,当众施以鞭刑泄愤。   “住手!”   咆哮声如平地炸雷,只见雄壮如铁塔的身影从围观灶丁中霍然冲出。   此人约莫三十出头,身材粗壮,虬结贲张,浓眉如刀,他几步抢到那杨书办面前,将对方完全笼罩。   杨书办被这猛虎下山般的气势骇得一退,待看清来人,顿时恼羞成怒,破口大骂:   “林大木!又是你这山东侉子?滚开!这儿轮不到你这盐狗子来管闲事!”   “误了开盐时辰,连你一并打死当臭鱼烂虾填海滩!”   原来这林大木性格强悍,为人仗义,是有名的刺头,跟杨书办多次冲突。   “闲事?”   林大木声音又沉又硬,怒道:   “刘三身子本来就虚,昨天发着热还熬了一夜赶工!你看不见他前胸贴后背,眼窝都陷进骨头里了?”   “你们这些狗官,把我们当牲口使唤不算,还要往死里抽?”   “他娘的!盐田里的盐堆得比山高,你们吃香的喝辣的,我们累断了脊梁骨,连顿糙米饭都混不饱!”   “这黑豆饭,猪吃了都拉稀,倒要我们来嚼!还要受你这狗爪子抽!”   杨书办哪里受过这等顶撞,何况是在这么多盐丁面前,他脸上再也挂不住,手中鞭子劈头盖脸就朝林大木狠狠抽去:   “大胆刁丁!造反了你!”   而林大木早就不满了,这次算是把他逼到极点。   这汉子蒲扇般的大手闪电探出,拉住了鞭梢,一抖一夺,那杨书办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被带得趔趄几步,鞭柄脱手飞出。   不等他站稳,林大木已猛虎般抢上一步,左拳运足了力气,裹着屈辱和怒火,结结实实砸在杨书办那张因惊骇而扭曲的脸上!   “噗!”   杨书办口中喷出一蓬血雾,几颗黄牙带着血线飞溅出去。   他带来的几个盐丁见状不好,忙抽出水火棍围上来。   林大木反手抄起煮盐的铁钎,赤红着眼吼道:   “来啊!老子今天拼着填海沟,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灶丁们骚动着聚拢,有人捡起碎石,有人攥紧盐铲,压抑多年的怒火一触即发。   “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声音沉稳如磐石落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贾瑞却到了。   他练过功夫,听力之敏锐远胜他人,之前听到冲突声,无视那些官吏的劝堵,带着自己人强行过来,并在远处亲眼目睹了这场冲突。   钱大使本尖着嗓子喊:“快拿下这反贼!”   却见贾瑞的亲兵已列阵挡在前方,寒光凛凛的绣春刀齐刷刷出鞘半寸。   贾瑞抬手制止躁动,目光如电扫过钱大使,让他停下来,随后又打量着林大木,语气平淡无波,冷道:   “看你也像是条汉子,放下凶器。”   “你的道理,本官听。”   林大木动作僵住,看着贾瑞那张年轻却沉静得吓人的脸孔,又看到旁边站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兵丁,知道硬斗没有好结果,   他眼中闪过挣扎,胳膊垂下,将那变形的铜锣丢在地上,自己则挺直了脊梁,梗着脖子,直面着眼前这位官老爷。   他愤怒说起事情缘由,最后又补充道:   “这狗日的杨扒皮!每月强收俺们钱,交不出就克扣盐引。”   “前日老赵家闺女病得要断气,他愣扣着药钱不给,逼得人家跳了卤水池!”   不仅他如此说,其他旁观的灶丁也是七嘴八舌、夹着盐灶特有的俚语方言,证实林大木所说分毫不差。   “原来如此。”   贾瑞微微颔首,心中闪过佩服,还有一个新的念头。   这个大汉看样子没什么心思,又重情重义,可以作为自己打开盐政问题的突破口。   礼失则求诸野,越穷则越革命。   自己需要借助这些人狂暴而生猛的力量,去打开政治局面。   念及于此,贾瑞冷哼一声,打量着旁边人道:   “富安盐场大使钱有禄。”   “这盐场书办欺凌灶丁,滥用私刑,草菅人命!即刻革职,除其衣冠!”   “鞭二十,枷号盐场三日,枷面之上,书其劣行!”   “啊?”   钱大使和陈经历同时惊呼。   鞭打枷号已是重惩,还要公示劣行于众目睽睽之下?   “大人!这惩罚是否?”   陈经历还想挣扎,贾瑞的眼神扫过来,冰寒刺骨:   “本官身为钦差副使,代天巡狩,处置一区区蠹吏,尚需请示尔等?”   陈经历所有的话顿时噎在喉咙里,脸憋得如同猪肝。   钱大使更是抖得筛糠一般,连声应命,指挥着几个还发着抖的小吏去拖那地上的杨书办,准备执行鞭刑。   贾瑞不再看他们,转向那依旧挺立如山的林大木,面上不见喜怒:“这位壮士......你叫什么?”   “俺叫林大木!”林大木梗着脖子强调,声音极其响亮。   贾瑞不以为忤,温和道:   “林大木,有胆识,有义气,为兄弟出头,敢做敢当,好!”   “是条汉子。”   “此间事了,你随本官来。”   贾瑞目光扫过周遭噤若寒蝉的官吏,声音清晰:   “本官奉旨体察,自当耳聪目明,兼听则明,恶吏罪责已有公断。”   “盐课乃朝廷命脉,灶丁辛劳,朝廷岂能不知?”   官吏忙点头,说贾大人明察秋毫,十分佩服。   而林大木愣住了,他那简单爽直的脑子有些转不过弯,不知是福是祸。   但片刻的茫然后,那股天生的耿直倔强冒了上来,他一挺胸膛,瓮声瓮气道:   “去就去!反正俺一条烂命,光脚不怕穿鞋的!大人要问话就痛快问!”   “那你便跟我来,我在里间招待你用饭。”   贾瑞颔首,随后示意贾珩给林大木披上一件外套,让他随自己去旁厅用膳。   而钱大使和陈经历等人眼睁睁看着林大木就这样梗着脖子,大步跟上钦差一行,走向场署方向。   几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重的恐惧:   钦差单独带走林大木,万一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捅出天大的篓子,那就......   陈经历心焦如焚,强压下惊慌,赶紧对身边一个亲信长随低声喝令:   “速去城里面呈府尊大人,说钦差贾大人在盐场大发神威,又带走刁丁私下询问,此事非同小可,你要快马加鞭!”   ......   盐场那特意给钦差预备的雅致客舍内,桌上摆着上好席面,但对贾瑞来说,却毫无吸引力,他也没有胃口。   林大木却喉结明显滚动,肚子里更是不争气地咕噜噜响了几声。   “坐。”贾瑞自己已在大桌旁的主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方凳。   林大木愣了一愣,梗着脖子道:“大人面前,哪有俺坐的道理!”   “叫你坐就坐。”贾瑞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今日事由,是你仗义直言,做了表率,本官请你吃饭。”   “我知道你们早上那点糙米黑豆熬的糊糊,连塞牙缝都不够,撑不到晌午,想吃什么,你就吃吧,不用管我。”   这话如同戳中了林大木的肺管子,他眼圈莫名一红,强装的硬气差点垮掉。   他看了一眼贾瑞,见对方眼神真诚,并非作伪,也不再犹豫,当即抓起自己面前的筷子,狼吞虎咽地扒拉着饭菜。   风卷残云般,桌上的饭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他才满足地抹了把嘴,还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看着桌上空盘,林大木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不好意思,感激道:   “俺林大木是个粗人,不会说场面话,先前在滩上,俺以为天下的官儿都一个鸟样,穿着绸缎吃着肉,拿俺们灶户不当人。”   “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俺们累死累活,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可今儿个,第一次遇见你这样的官!你为俺们做主,还给饭吃,大木服了,你是传说中的青天大老爷吗?”   大木语气激动,眼神灼热地看着贾瑞,充满了底层小民对“清官”最朴素的期盼。   贾瑞放下茶杯,笑道:   “青天大老爷不敢当,只是我们便算朋友了,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我初来乍到,知道的不多,这里那些当官的讲话,恐怕只拣好听的讲。”   “你在这富安盐场熬盐晒盐有些年头了吧?既然你说本官好,那我就问你一些事,关乎这盐场,你可愿意对本官说实话?”   林大木胸脯一挺,眼神坚定道:   “愿意!俺有啥说啥!大人您只管问!”   “俺知道多少,说多少,绝不敢有半句假话哄您!”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95章 盐场风云(二)   林大木心头火热,憋屈了许久的不满,混着盐卤的苦涩,一股脑儿涌了上来。   “大人,您问这个,俺可就有说不完的拉杂了。”   “头一宗,这里他娘的就不是人过的日子,俺是从山东逃难来的,以前俺乡亲说,扬州就像老财的地窖,只要愿意,到处都能捡银子。”   “结果呢?我来了盐场,好像来了阎王殿,我们这帮兄弟,四更天就得爬起来,顶着星星下滩,夏天地里的砖头能烫熟脚板,冬天那海风刮得跟刀子剐肉似的。”   “而卤水那汽又熏得人睁不开眼,呛得肺管子疼,多少老灶丁都是让这盐卤毒气生生熬干了命!”   林大木眼神想要喷火道:“可这么往死里干,又能图到啥?盐场账面上拨下粮,都让那帮管事的王八蛋层层扒了皮,轮到俺们手里,剩不下多少。”   “就那点霉烂发黑的糙米,煮出来稀汤寡水,连猪食都不如,俺们累得像驴,吃的比狗还差!”   贾瑞静静地听着,没有任何打断。   这份倾听的姿态给了林大木莫大的勇气,他又继续骂道:   “还有那书办、盐吏!个个都是吃人肉不吐骨头的豺狼!   “今儿要孝敬,明儿就摊派,交不出?好啊!立马给你穿小鞋!克扣你晒盐的量,说他娘的没晒够斤两!罚你往深水里挑卤桶!挑一担顶十担的量。”   “前头老赵家闺女病得要死了,家里砸锅卖铁攒了点药钱,那姓杨的扒皮愣是把人救命钱扣下抵什么欠缴!活生生把人逼得跳了卤水池!”   林大木的眼圈红了,声音也嘶哑了。   “这些狗日的,心肝都黑了臭了!”   “这些狗官,多吃多占,能到上头查账时,他们就糊弄鬼去,灶丁的名册都是糊弄人的!”   “病死的、累死的、跑了找不回来的,名字还在册子上挂着哩!为啥?就为了能年年向朝廷报数,多领那份人头粮饷,这份钱粮,落我们手头一个子儿都没见着,全他娘的肥了他们!”   “我还看到,许多盐,半夜里就悄悄从东滩小码头运走了,船不是官府的船,挂着黑布帘子,说不定就是运给那些私贩子。”   林大木虽是个粗汉,心思却并不愚钝,虽然语言粗俗,有些语病,但他的确观察到许多其他盐丁难以看到的现象。   贾瑞也是冷笑一声,不屑道:“怪不得朝廷的盐课年年亏空,看来都是因为有这帮人损公肥私。”   有些东西,从根子上,就烂了。   林大木又说了许多,越说越激动,最后他喘着粗气,感慨道:   “大人,俺们不是怕干活,是怕干死干活的,养活了自己爹娘娃儿不爽,还要养活这帮吸血的蚂蝗,然后被他们像牲口一样糟践啊。”   “而且他们对牲口都比对我们好。”   贾瑞默然点头,看着眼前这个粗中有细,浑身勇气的汉子,他起了爱才之心,也同情他的遭遇,便道:   “林大木,你敢说,是条汉子,你看得透彻。”   “你方才说的这些,是盐工之痛,亦是国朝盐政之大弊。”   “我看你为人仗义,心志也算沉稳,有些胆识,困在这盐场里,终究可惜了,有没有想过,换条路子?”   林大木一愣,有些茫然地看着贾瑞:“大人......您是说?”   “跟我去扬州。”   贾瑞的目光直视着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吸引力道:   “在我身边,做个亲随。见识见识更广阔的天地,或许,还能做点事情。”   “我认可敢说话、能做事的人,这也是你的一个机会,一场造化。”   造化?   林大木的心猛地一跳。   跟着钦差大人?去扬州城?   那是他做梦都梦不到的天大好事!   可随即,林大木脸上刚升起的兴奋就像退潮一样消了下去,憨厚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大人看重,俺心里头热乎乎的!”   “只是俺不能光想着自己快活啊,有个妹子,才六岁,还有一个半大的小子弟弟,刚十三,爹娘都没了。”   “俺要是拍拍屁股跟大人去享福,把他们丢在这腌臜地方,俺还算个人吗?”   他脸上写满了朴素的担忧。   贾瑞闻言,非但没有不悦,眼底反而掠过一丝赞赏。   重情重义,顾念家人,这份厚道正是他所看重的。   几百年后韶山领袖纵横南北,手下最好的战士,便是赣南山区的老表,陕北的乡党,以及山河四省的老农。   朴实、厚重、勇敢,还充满改变世道的蛮狠,这都是贾瑞看重的品质。   “无妨。”   贾瑞大气地一挥手道:   “把你的妹妹、弟弟,一并带去扬州,我让人给你安排住处,不会亏待他们。”   “日后,你的弟妹,只要他们肯学,我或可安排他们进学,习点本事,总比在这盐卤地里煎熬强,如何?”   林大木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居然有这样的好事。   他不善于用文人那种优美的语言表达感情,只噗通跪在地上,对着贾瑞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带着山东汉子认死理的执拗道:   “大人!从今往后,林大木这条命,就是大人的!”   “刀山火海,大人您一句话,俺林大木要是皱一皱眉头,眨一下眼睛,就叫天打五雷轰!”   “起来说话。”   贾瑞亲自上前一步将他搀起,笑道:   “不必如此。以后在我身边,用心办事便是。”   贾瑞随后对贾珩说:“如何安排林大木,便交给你了,你也可以教他学点本事。”   “大木,这段时间,你就跟着贾珩吧。”   林大木千恩万谢,贾珩也点头说好。   就在此时,一道灰影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落地无声,正是武师黄虚。   他见屋内有人,也不客气道:“大爷,有事我要向你单独谈谈。”   看到黄虚,贾瑞心中一动,便让贾珩等人先行退下。   之前无人时,他安排了一桩任务给黄虚,看他神情,应该是不辱使命了。   “大爷。”   黄虚声音压得极低,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本厚重发黄的册子,笑道:   “账房里的腿子倒是个惯偷,我摸进去后,就发现灶炕旁的墙洞里,有些古怪。”   “寻常人绝对想不到,不过谁叫他遇到我老黄,这种小把戏我一看便知道,于是就把它给顺出来了。”   原来之前,贾瑞让黄虚去试试,能不能找到更多新证据。   这黄虚也是有本事的人,还真的办成了,居然搞到了账册,真是个人才。   贾瑞眼中精光一闪,感谢几句,便接过账册。   这里面数据密密麻麻,有许多修改痕迹。   贾瑞不是专业人士,不敢说一眼就能看出是什么问题,但他凭直觉,就觉得这册子很不对劲。   可以带回去,给林如海手下之人研究,念及于此,贾瑞不再犹豫,猛地合上账本,眼神如刀道:   “黄虚,带上账册。贾珩应该已带林大木离开,我们即刻走!此地不可久留!”   “是!”   黄虚随意笑笑,迅速将账册贴身藏好。   贾瑞也不再理会雅舍门外钱大使和陈经历那一张张强挤出来、试图挽留探口风的谄媚笑脸,带着黄虚和自己的护卫,径直走向门口的马匹,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贾、贾大人。”钱有禄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但觉得见势不妙,小跑着追上来。   “大人,日头偏西,赶路辛苦,下官已备好雅间薄酒,为大人压惊,还请大人......”   “不必了!”   贾瑞勒住马头,声音威严道:   “盐场之事,本官自有章程,钱大使、陈经历,好生打理好你们的盐田才是正经。”   他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意味深长道:   “别让本官下次再来时,见到什么不该见的场面。”   话音未落,贾瑞带着手下诸人,一抖缰绳,胯下骏马长嘶一声,泼剌剌地沿着盐场外的土路绝尘而去。   留下钱有禄和陈友德两人呆立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面面相觑。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96章 江湖豪杰,风云聚会   花分两朵,各表一枝,贾瑞先赶回林府,贾珩则帮林大木兄妹三人寻找住处,不在乎价格,合适就好。   第二天上午,贾珩就在不远处寻到房子,是个两进院子,布置得干净利落,   他引着林大木走进收拾好的后院厢房,笑容温和道:   “林兄弟,你看这儿如何,不算顶好,胜在清静安全。”   “令弟令妹住在隔壁耳房,宽敞明亮些,日常用度我已交代过了,自会有人送来,缺什么只管告诉我。”   林大木看着眼前窗明几净的房间,摸着崭新的铺盖,心里那份感激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   他那才六岁的妹妹林小花好奇地在新房子里跑来跑去,时不时发出惊喜的笑声。   十三岁的弟弟林大树则懂事得多,虽然也是一脸兴奋,却已经忙前忙后地帮着摆放带来的几件简陋衣物。   “贾管事,俺谢谢你了。”林大木看着贾珩,心中激动,又想下跪,但被贾珩眼疾手快地拦住。   “林兄弟,不必如此,以后就是自己人,我定当照顾你。”   贾珩看得出贾瑞对林大木的重视,所以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气,然后又上下打量林大木健硕的身板,笑道:   “我看林兄弟你根骨极好,像是练过?”   林大木嘿嘿一笑,带着点自豪:   “小时候乱,跟村子里一个在关外打过几年仗的老行伍学过几招把式,庄稼把式罢了。”   “俺力气大,手脚还算利索,就是没有在战场上练过,不知道真本事到底如何。”   贾珩眼睛一亮道:“这就巧了,我瞧林兄弟是个有气力的,心思也正。”   “大爷那边正有桩大事要办,恐怕过些日子要去剿一股盘踞水陆、甚是猖獗的贼匪,也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   “大爷身边正缺你这样的生力军,既有胆识,又有把子力气,不知林兄弟......”   贾珩话音未落,林大木已是胸膛一挺,声音斩钉截铁道:   “俺去!贾大人给了俺和弟弟妹妹一条活路,这天大的恩情俺正愁没机会报答!”   “能给大人出把子力气,就是阎罗殿,俺也敢闯上一闯!”   贾珩满意地点点头:“好!有胆气,那等大爷安排就是。”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说笑声,夹杂着脚步声。   只见两个穿着营兵号衣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看起来是刚下操归来,   一个年长些,约莫三十前后,面带风霜,眼神沉稳,另一个年纪稍小,约莫二十三四出头,眉毛浓黑,眼神跳脱。   两人大概就住附近,听见动静好奇过来看看新邻居。   年轻的那个探头探脑,就看到了屋里的林大木,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揉了揉眼睛,惊呼道:   “我的娘哎,哥!快看,那是不是......俺们村隔壁的林大木哥!”   情急之下,他说起了山东土话。   年长那个循声看去,待看清林大木那张标志性的方脸庞,眼中也爆发出惊喜。   “大木兄弟,真是你!”   林大木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乡音惊得一怔,随后面孔也绽开惊喜的笑容。   “周豹!周虎大哥!哎呀俺的亲娘!咋是你们俩小子。”   他乡遇故知,尤其是在这刚安稳下来的时刻,那份欣喜简直难以言表。   原来这年长的叫周虎,年轻的叫周豹。   他们是亲兄弟,正是林大木当年老家一个村的玩伴。   北方旱蝗连年,村里人四散逃荒,两家都先后逃难走了。   林大木成了盐丁,周家兄弟则辗转到了扬州。   兄弟二人的父辈在旧军队干过,兄弟俩又有些手段,遂子承父业,在扬州应征当了营兵。   哥哥周虎当了火铳手,弟弟周豹当的是长枪兵,两兄弟合租住在附近,也是听邻居说搬来了新人,这才过来看看热闹,没曾想竟是故交。   林大木忙不迭地将这对周家兄弟介绍给贾珩,又有些颠三倒四喊道:   “这是贾管事,他家大人慈悲,给俺们兄妹仨安排了这房子,没有他,这会儿俺们还不知在哪疙瘩刨食呢!”   “贾管事(贾珩),这是我老家邻村的兄弟,周虎、周豹。”   周虎、周豹见林大木对贾珩态度尊敬异常,虽说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但一看贾珩浑身打扮,就知道他是给大人物做事的管家,背后有来头,连忙抱拳行礼:   “拜见贾管事,多谢你帮扶我们大木兄弟。”   贾珩微笑着回礼:“两位兄弟客气了,以后同住一条街,都是街坊。”   林大木拉着周家兄弟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又把弟弟妹妹叫出来见礼,说了会儿这些年各自的遭际。   男人聚在一起,只要不是贾宝玉、甄宝玉那等娘们唧唧的人物,难免要键政,周豹是个急脾气,率先嚷开了嗓门:   “现在我们这日子越来越难过,说是当兵吃饷,但我们已经有三个月饷银没发了。”   “上头派来的几个参将,千户,都是他妈酒瓤饭袋,捞钱可以,养小老婆更熟,就是不给我们发粮,还想着克扣我们的银钱。”   周虎在旁边也是冷笑道:“这便罢了,连我们的器械,他们都不用心保养,我们营里一百杆枪,我怕能用的只有一半。”   “到时候打起来,怕都是放空炮,也罢,那些当官的不把我们当回事,我们也不要把他们当回事。”   许多牢骚,从他们兄弟嘴里说出。   林大木也说起自己的际遇,怒道:   “我之前在盐场当盐丁,还不如你们。”   “你们至少还有钱吃饭,奶奶的,俺如果就干手头那点活,连饭都吃不饱,只好学那猪八戒,一人干三个人活,只是为多拿钱养活自己和弟妹。”   不过随即话锋一转,他毫不犹豫,介绍起贾瑞对他的帮扶。   “好在老天爷开眼,叫俺遇着了贵人。”   “今天......”   “然后瑞大爷看俺还不错,是老实人,又怜惜俺们兄妹,把俺从盐场里捞出来,又寻了这地方。”   他将贾瑞如何看重他、如何斥责盐场官吏、又如何答应安置他兄妹的事迹,用带着浓重山东口音、质朴而又热切的语言讲了一遍。   周虎、周豹听着,眼睛越睁越大,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瑞大爷”涌起巨大的敬佩和羡慕。   贾瑞的行为举措,跟他们平常接触的上级,简直是菩萨和小鬼的差距。   “我的老天爷!”   周豹猛地一拍大腿,跳了起来:   “这就是戏文里说的活菩萨青天大老爷啊!这位瑞大爷,当真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子!”   “大木哥,你这造化忒大了!俺们兄弟在营里这些年,还没见过哪个官老爷有这份侠义心肠!”   周虎稳重些,也站起身,朝贾珩深深作揖:   “贾管事,林大哥一家能得贾大人如此大恩,实在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俺们兄弟听了,心里也替他欢喜,更是万分钦佩贾大人的高义。”   “不知......不知这位瑞大爷是?”   周虎年纪大点,想法更多,此时已然动了别样心思。   贾珩微微颔首,觉得大木人还是不错的,他这番话把贾瑞的恩情与威望烘托得恰到好处,于是便与有荣焉说道:   “我家大爷,姓贾讳瑞,乃是我神京荣国府旁支子弟,如今得蒙陛下信重,特为巡盐御史林大人病情南下,兼有协查盐务、整饬地方之责。”   “......”   他点到为止,没有过多吹嘘贾瑞在神都的功业,但却把关键点都说了,接着又像说书先生一般夸赞道:   “贾瑞大爷说了,天下受苦的百姓太多,他能救一人是一人。”   “他最喜欢打熬气力,结交天下英雄好汉,林兄弟为人忠义,本事也硬实,这才入了大爷的眼。”   这话听得周家兄弟更是心潮澎湃,此时水浒故事早在民间风行,底层百姓就算不识字,但也听人讲过水浒传奇。   听贾珩这么说,这贾瑞岂不是小旋风柴进,托塔天王晁盖一般的人物?   周豹心直口快,羡慕地说:   “林大哥,你这回可真是蛟龙入海了!跟在贾大人这样的贵人身边,日后前程还用说?”   他看向贾珩,又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激动:   “贾管事,您跟贾大人说说,能不能也引荐引荐俺们兄弟?俺和周虎虽是粗人,但从小跟着爹也练过几手乡下把式,又当了这些年兵,巡街守营、拿贼剿匪也算有些经验。”   “俺们不怕苦、不怕死,就想跟着贵人干点实事,搏个出身!”   周虎看兄弟把自己的心思说出来,也是微微一笑,恳切道:   “贾管事,俺弟弟说的,就是俺心里话,这营兵的差事,饷银薄,前程也一眼看到头,俺们兄弟身强力壮,正该为贵人效力!”   贾珩目光在周虎、周豹两人面上扫过。   周虎骨架粗大,手掌关节突出,显是常年握兵器。   而且此人还是火铳兵,倒也是个人才。   这周豹虽性格跳脱,但站姿如松,眼神锐利,是块好料子。   贾珩心中暗自点头,觉得林大木这两位同乡兄弟,确有可用之处,正可向大爷推荐。   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沉稳道:   “周家二位兄弟有此志向,是好事,大爷向来用人唯才,不问出身,似二位这般忠义之士,大爷必定欣赏。”   “待我寻个时机,必会向大爷引荐二位,眼下大爷事务繁巨,你们暂且安心在营里当差,把功夫练扎实了,日后自有施展的机会。”   周虎和周豹大喜,连忙招呼着,就说要做一桌酒菜,招待贾珩,林大木也拉着他,说今日多亏他帮忙,些许酒菜,他就不要推辞了。   贾珩心想再观察他们一下,便笑着允许。   几杯酒下肚,气氛更加活络,周豹此时想到什么,便道:   “大木哥,贾管事,实不相瞒,俺们兄弟在营里听说了一桩大事。”   “上头已经下了风声,再过些时日,就要抽调精锐兵马去剿一股盘踞河运、水路两道的悍匪。”   “听说那群家伙仗着熟悉河道,船只快当,人数众多,霸占了水陆要道,官府围剿过几次,都因他们水性好、逃得利索,没伤到筋骨。”   周虎点头,神色凝重地补充:“这次剿匪不同以往,听说是要动真格的,应天府那边会派大军支援,我们扬州的兄弟只是辅助。”   “还会有京城来的人参与,贾管事,不知你是否得知消息。”   他目光看向贾珩,带着询问和确认。   贾珩微微皱眉,此事他自然知道,贾瑞也说了打算参加。   只是不知道是由他指挥一个分队,还是只起到辅助作用。   这还需要各方面想协调,定出个方略。   所以贾珩便谨慎道:“我家大人应该会参加,毕竟这是难得的立功机会。”   “我和大木也会参与,随身保护大人,让他万无一失。”   林大木忙道:“我要去,我这一身好本事,还没有在战场上试过身手呢。”   周豹闻言,忙大笑道:“既然如此,那这次我也要走一遭,待在扬州城这么混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这回去打硬仗,要是运气好,立下点功劳,指不定就能脱了这身号衣,在瑞大爷跟前谋份正经差事!”   周虎却眉头皱起,忙道:“老二,你家去一个就行,我去吧,这是血里趟命的厮杀,那帮人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凶悍得很!”   “之前卫里有个百户带兵去剿,被他们埋伏,连尸首都没找回来......”   “哥!”周豹却打断他,梗着脖子道:“富贵险中求?天天在扬州混日子,每月就那么点薄饷,连娶媳妇盖房的钱都攒不下,有啥出息?”   “俺就想搏一搏!你不是总说俺没个长性吗?这回俺就让你看看,你兄弟也是有胆色的!”   周虎看着弟弟热切又固执的面孔,沉默了片刻,只好叹道: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就去吧,不过刀枪无眼,记得保护自己。”   此时贾珩看到他们兄弟情深,却道:   “两位都算好朋友,既然如此,我明日就跟大爷说下,若是大爷允许,就让大爷给营中去个消息,把二位编入亲兵。”   按道理说,府内营兵不能随便被调走,但如果贾瑞去要人,扬州这边也定然会放,谁会不给钦差面子。   至于这二人,就让他们在外围先放哨,不安排核心岗位。   先在战场上观察一段时间,如果这两兄弟值得信任,日后再给机会,如此便是万无一失。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97章 盐政对策,诊治如海   贾瑞回到林府后,让人找来巡盐御史麾下精于账目的算师,了解账册问题,自己则再去史鼎那边,领受皇帝的旨意。   圣意昭昭,明示南京应天府守军配合扬州方面的行动。   同时还申斥了史鼎等人办事不力,让他切忌颛顼不进,而是要迎头痛击,将贪腐不法的官员和占山为王的匪类肃清干净。   不过建新帝旨意最后,却还是夸奖了贾瑞几句,说他忠勇可嘉,堪为表率。   领受完皇帝训示后,史鼎脸色一阵发白,急忙向北磕头,赌咒发誓定要不负圣恩。   待到天使走后,他才缓缓站起来,看着林公公和贾瑞,感叹道:   “可见陛下已经动了肝火,认为我们办事不力,哎,都是我之过也,连累二位。”   “只是扬州水深,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贾瑞还没说话,林公公却道:   “侯爷无需多虑,你一心奉公,咱家是亲眼目睹。”   “贾大人也是......”   林公公笑着打量贾瑞,皮笑肉不笑道:   “贾大人年轻有为,佩服佩服,不过还是要给点机会,让咱家也跟着立功吧。”   这小阉狗如今跟贾瑞说话,可谓越来越阴阳怪气。   原因无非是两个,一个是嫉妒,第二个是想挑拨史鼎和贾瑞的关系。   他相信即使是陛下,虽然夸奖贾瑞,但也不希望贾瑞彻底变成史鼎的人。   最好的模式是,史鼎和贾瑞一方面乖乖听陛下摆布,一方面又互相撕咬争斗——这样才便于皇帝从中协调,规避朋党之祸。   不过贾瑞却没有按照林公公的思路走,只是笑笑不多说话。   史鼎虽然没什么胆略,但性格温和,对贾瑞也是信任,摆手道:   “林公公谬赞,我却有自知之明。”   “还是谈谈进兵的事吧,应天府那边,大约会出五千人,扬州府一千人,再加上民夫,壮丁,全部人马不亚于万人,也算是一场大仗。”   “我是要参与指挥的,林公公就留在扬州,毕竟刀枪无眼,不能让你冒风险。”   “天祥,你就跟着我吧,居中协调,掌握大局。”   听到史鼎的安排,林公公忙点头说话,他还真不想去战场一线指挥,干脆就借驴下坡了。   但贾瑞却拱手道:   “侯爷,林公公,我另有一议,不如让我带一支人马,担任前锋。”   “其一,我是京城来的钦差,亲自上阵,能更真切地了解军士心理,洞察军心;二来也能激励士气。”   “京城官员都身先士卒了,将士们岂不更勇往直前?”   这是贾瑞明面上两点,其实还有第三点。   如今天下混乱,未来战事难免,自己迟早要亲自指挥千军万马作战。   所谓猛将发于卒伍,此战正是训练良机,要抓住这个机会,去了解军队运作、掌握军心,这也是为日后铺路。   这番话一说,林公公脸色顿时难看,暗想自己退缩不前,贾瑞却争着出头,岂不是当众打脸?   史鼎则面露钦佩之色,劝道:   “天祥,你勇气可嘉,但战场凶险,你是陛下亲点之人,若有闪失,如何交代?还是跟在我身边稳妥些。”   贾瑞却坚持道:   “侯爷放心,我自有分寸,定不辱命,有我在前驱驰,侯爷也可放心。”   史鼎见拗不过,又知道他是个向来有主意的人,而且至今算无遗策,便没有强求,还十分佩服道:   “难得你作为勋贵子弟,能有此担当。”   “天祥,我祖上有一套战阵时穿戴的铠甲,当年我先祖以此甲跟随太祖太宗皇帝南征北战,立下大功,今日便赠与你。”   史鼎有些感慨道:“希望你我二人,能像我们史,贾两家先祖那般,立下功勋,宽慰圣心。”   贾瑞看史鼎支持,便笑着拱手:   “多谢侯爷赏赐,我必不负所托。”   随后三人便定好,两日后召集各出征将官,众人齐聚此处商量行军细节。   贾瑞始终未提盐场账册之事,只暗忖回去后听算师说明详情,日后再付诸于文字。   ......   次日,算师便把账册问题,一五一十向贾瑞陈情明白。   原来上面记录在案的灶工人数,居然整整夸大了近一倍。   而漂没盐斤的数量,更是骇人听闻,每个月私下转运出去的盐斤数,竟占了实际产出的一小半。   说到这里,这些算师都叹道:“他们真是有恃无恐,这种假账都敢光明正大的做,就不怕被查出吗?”   贾瑞闻言,却冷道:   “他们这是有恃无恐,把朝廷当做无物了。”   “虚报丁口,克扣口粮,私贩盐斤!真是一本好账。”   贾瑞没有再犹豫,先重金感谢这些算师,并将他们送走,便半靠在长椅上,心中思绪闪烁。   大周盐政已病入膏肓,非大刀阔斧不能救。   这一月看到的各类乱象,在林如海家看到的盐政材料,以及后世的许多思路对策,在他的脑海中横冲直撞,赫然间,一篇长文,便在贾瑞脑海中闪现雏形。   有了思路,就要赶紧记下来   贾瑞毫不犹疑,提笔蘸墨,赫然在纸上写下一篇草稿:   【江南盐政积弊陈情及急求厘革事】   他用刚劲有力的馆阁体记录自己的思考,先写下当前盐政的三个核心弊端:   一、盘剥酷烈,竭泽而渔。   盐商勾结盐场官吏,层层盘剥灶丁,致其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境遇惨如牛马。   盐工疲累而死、悲愤而亡者不可胜数。   朝廷盐课之本在灶,灶丁怨气冲天,盐政根基已朽!今日富安盐工殴吏,明日焉知不会揭竿而起?   二、运转低效,冗费丛生。   盐引制度叠床架屋,层层经手审批,运转迟滞。   盐从场灶到行商售卖之地,经手环节数十人之多,每经一手,便多一分费用。   巨量盐课银两徒耗于中间环节,官盐耗时长、价格虚高,百姓苦不堪言,反给私盐大开方便之门。   三、权力分散,官商勾连。   盐课提举司、地方官府、盐运司、内府织造、甚至漕督衙门等,各方势力皆插手盐利,权责交叉混乱。   盐场、盐政衙门官吏多被盐商贿买,结成牢固利益网。   所谓官官相护,盐商通天,地方大员于之畏首畏尾、甚至暗中阻挠。   这三个问题,环环相扣,如同勒在盐政咽喉上的三道铁索,勒得朝廷盐税干涸,也勒得灶丁百姓血肉模糊。   那有没有办法解决这些麻烦——倒是也有,贾瑞随即在纸上又写下了三个对策。   ......   时间飘过,不知不觉月上柳梢头,贾瑞却毫无停顿,笔走龙蛇,一篇策略文,已然成型。   他笑着拿起纸来,细细打量一眼,低声自语道:   “此策一出,震动朝野尚在其次,首当其冲便是扬州本地那盘根错节、富可敌国的盐商阶层,以及与他们休戚与共的地方官员、世家勋贵。”   “这些人岂会坐以待毙?其反噬之力,只怕如山崩海啸!”   “不过大破方能大立,不打碎坛坛罐罐,中兴何从谈起,就看这大周朝廷有无魄力——他们若有魄力,我便帮着干上一场,若没有,我也不白白消耗我的心力。”   “那就且做我自己的事业,日后有条件,权柄掌握于我手,再将这些败类一扫而空。”   贾瑞凝神思索,许多可能性,在他的脑海中权衡。   门外陡然传来丫鬟香菱轻柔声音:   “大爷,到给林大人行针问疾的时辰了,李姨娘已着人来请了,爷再不去,怕是要迟了。”   贾瑞微微一怔,抬头望向窗外,这才惊觉月色已上中天,府中各处都安静下来。   他方才心神完全沉浸在盐政困局的破解之道中,竟不觉时光飞逝。   “知道了,我现在便去。”   贾瑞将写好的奏报和账册要点仔细锁进抽屉,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推开门,随着提着灯笼引路的丫鬟,穿过月色朦胧、树影婆娑的庭院,快步走向林如海养病的后院。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98章 翁婿交锋,底线已知   纱灯的光晕笼罩着房间,林如海半倚在厚实的靠枕上,脸上被病痛折磨出的灰败之色稍有减退。   见贾瑞推门而入,他微微颔首道:   “贾大人来了,劳你辛苦。”   这段时间,贾瑞的治疗虽然没有根治他的顽疾,却也控制了病情恶化,让林如海觉得身体舒服些。   “晚生职责所在,何谈辛苦。”   贾瑞寒暄几句,在丫鬟搬来的绣墩上落座,动作沉稳地打开随身的古朴针囊。   “林大人,今日继续行针固本,或有轻微酸胀感,望大人稍忍。”   他的目光专注,指尖迅捷而精准地寻穴下针,每一针刺入肌肤,都伴随着一丝微弱的气流引导。   林如海闭目感受着经脉间如蚁行般的细密触动,肺腑间那沉重感确实减轻了少许,呼吸也顺畅了许多。   然而,这般效果对于沉疴多年的林如海而言,终究只是杯水车薪。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年轻神医的内息虽精纯奇妙,强行替他梳理经络,护住心脉本源,吊住一口元气不散。   可经年积劳造成的油尽灯枯之势,犹如根基已朽的巨厦,神医之力也不过是尽力加固些梁柱,延缓其倾颓罢了。   回春之术,难敌天命无常。   待贾瑞收针,林如海缓缓睁开眼,望着贾瑞,缓缓开口道:   “贾大人妙手神针,缓解沉疴之苦,我感激不尽,只是......病入膏肓,非药石可逆。”   “与其劳大人耗尽心力求这残躯苟延,不如有所作为,于这弥留之际,再为国家驱除蛀虫,为黎民争得喘息之机,也算不负所学,无愧君恩。”   这豁达的生死观和至死不忘其志的担当,让贾瑞肃然起敬。   他凝视着这位清瘦憔悴的士大夫,心中涌起复杂情愫,郑重承诺道:   “晚生自当竭尽所能,稳定大人病情。”   “林大人胸怀天下,专注事功,晚生佩服之至。”   林如海微微颔首,目光收回,落在贾瑞脸上,话锋一转,带着探究道:   “说起事功......我缠绵病榻,并非全然不知窗外风浪。”   “这些日子,见贾大人案牍劳形,翻看的皆是扬州风物志、盐引档案、旧年漕运图册,甚至前朝盐政得失......涉猎之广,用心之专,令我颇感意外。”   贾瑞心头微动。原来林如海即便在病中,也时刻留意着自己的动向。   这位探花郎、两淮盐政的掌舵人,果然心思缜密,绝非庸碌之辈。   他坦诚道:“林大人明察秋毫,实不相瞒,晚生奉旨而来,既需竭心为大人诊治,亦感盐政牵动国本,积弊日久。”   “受命之际,便生窥其全貌、略作探究之心,若有可行之策,或可稍解圣忧。”   林如海眼中锐光一闪,适才的温和消失,此时打量着贾瑞,突然道:   “盐政积弊,我亦深只,只是不知贾大人......看到了什么?”   这却不是寻常客套,而是试探与考核。   贾瑞神色不变,心想自己刚才便把思路整理通畅,此时回答林如海,可谓胸有成竹。   “晚生浅见,盐政之弊,虽则千头万绪,然其顽疾沉疴,可归结为三。”   “其一,剥削过甚......”   “其二,运转低效......”   “其三,权责紊乱......”   贾瑞顺手将刚刚思路和盘托出,条理清晰,每一条都点中林如海心中多年忧虑之处。   他默默听着,眼中波澜起伏,但并没第一时间表态,随后道:   “依贾大人之见,当以何策破此三困?”   说很容易,做却很难,林如海想看看,贾瑞打算如何去做?   “林大人既然发问,那瑞便直言相告,或许会过于尖锐,望大人海涵。”   贾瑞朝林如海深深一鞠,先立下基调。   因为他接下来说的话,的确惊世骇俗,如果不是林如海这等人相问,他是不会说的。   如海却笑道:“你就说吧,我听着,我也想听听你的见解。”   “既然如此,晚生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贾瑞坦然,说起自己的想法。   “破而后立,唯大刀阔斧!晚生不才,斗胆提出三步方略。”   “其一,改引为票,官督商销,由朝廷统一印制发行盐票,确定其行销额度与期限,凡缴足朝廷额定盐课之税及必要引费的殷实商户,均可凭资财认购盐票。”   “商人持票,可直接按票面额度到指定盐场领盐,运销于票面指定的府、州、县贩销!”   “此举一石三鸟:打破少数盐商独断局面,引入众商公平求财,削减中间冗员,让商贾得其财,而降其本,如此以来,少数商人无法操持市价,官盐售价自可下调。   ”其二,设场官行,定灶收盐:在淮南、淮北等核心盐场,由朝廷直接设立官营盐行,派驻朝廷专员坐镇监管!”   “制定合理官价,向灶丁户直接收购盐斤。”   “此举重在惩治贪婪胥吏及无良盐商,保障灶丁生计,使其安心产盐。”   “而盐官行收得之盐,再按盐票商人的认购量,分批放销,盐源既稳,盐利之根方能稳固。”   其三,整合兵缉,严查私贩:依愚见,可由巡盐御史统率巡盐缉私营,自各军卫中遴选精锐,或招募忠勇加以训练,统一装备、统一号令!”   “专司巡查河道、关隘、村镇之处,缉拿不法之徒,保护盐商安全。”   “凡查获私盐,无论涉及何方人物,皆要严惩不贷,暴力抗法者,惩治勿论,此乃乱世用重典之理,如此一来,盐法威信方能重立,朝廷盐政,方能通达。”   这三策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三颗巨石。   字字句句,锋芒毕露,直指盐政积弊的核心。   更是将附着在庞大利害关系网上的无数既得利益者——从地方官吏、卫所兵头、到富可敌国的特权盐商及背后盘根错节的勋贵宗室——尽数置于对立面。   要割他们的肉,断他们的根,可谓犹如破晓之光刺破阴霾。   然而,这光太过耀眼,也太具破坏力。   林如海却沉默了,只是打量着贾瑞,心中无比震撼。   比第一次贾瑞劝说他说的那番话,还要让他感到胸中澎湃翻腾。   那次只妍不过能整#理,二>传<二改/的/人我弄:死;你看出眼前这个青年胸怀韬略,但这一次却是能看出他有实才,不过旬月之间,便看出盐政弊端所在,还提出了可以借鉴的变法方略。   然而——   这绝非改良,这是彻底的改制,是欲将整个运行百年的盐利分配格局彻底砸碎重建!   如此剧烈的变革,所要对抗的阻力之大、所要承受的反噬之猛,足以倾覆无数重臣的宦途,重塑此地的政治格局。   作为一位深谙为官之道的能臣,林如海毕生所求,是于这官场规则内,如精妙的绣娘般穿针引线,徐徐理顺沉疴、弥合裂痕、整顿纲纪。   他渴望制度框架内的改良,如同为垂危之躯注入温和药力,寄望于逐步调理至康泰。   而可贾瑞此刻所提出的,却是一剂猛烈到足以摧枯拉朽的虎狼之药。   虽药力雄浑,可一旦施用,病人或许尚未病愈,便可能在药力的猛烈冲撞下先行毙命!   这少年有雄心,但也有些胆大妄为。   最终林如海还是往回收了下,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只是淡道:   “盐课之弊,固然积重难返,然牵一发而动全身。”   “你的筹谋,疾风骤雨,锐气可嘉,但过犹不及。”   “恐怕难以服众,圣上也不会支持。”   林如海虚弱摇摇头,算是否定了贾瑞的思路。   贾瑞安静地听着,却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他奉旨南下,身负为林如海治病的要务,更心系盐务与黛玉终生。   今日这番近乎尖锐的对谈,是他一次有意识的试探。   他想看看这位饱读诗书、忧国忧民的“准岳父”,其忠君爱国的底色之下。   是彻底改革、不惜撼动根基的治本派,还是认同矛盾但维护体系稳定的调和派。   如今听林如海的话,看来他偏向后者。   此人理解弊病,更认同弊病需要解决,但当贾瑞的方案直指核心,触及地方豪强甚至京城部分势力的根基时,那种士大夫对皇权稳固的本能维护,让他抗拒这种过于激进的方案。   盐务是国课,更是维系这个庞大帝国运转的一条重要血脉,不能轻易捅破那层维持着脆弱平衡的脓疮,哪怕里面已经腐坏。   不过有些事情,治标无非是做裱糊匠,还是无用的。   只有打破旧有格局,力图治本,方能掀开一条出路。   所以贾瑞打算再说几句建议,也就是再试试吧。   毕竟眼前这人是黛玉的父亲。   如果这次还是说不通,贾瑞就不会再谈此类话题,就就先跟林如海治标,把自己的地位弄上去。   至于未来如何,且再看吧。   只见贾瑞端起手边的温茶,轻轻呷了一口,不闪不避,看着林如海,温和笑道:   “林大人忧虑,瑞岂能不知?然破局之法,贵在正本清源。”   “以清丈盐场为始,剥开盐商层层垄断盘剥之网,再将灶丁从牛马不如的境地里解放出来,纳入朝廷卫所,使其身份明确定,生计有依。”   “此等举措,看似酷烈,却能斩断盘踞于盐课之上的诸多痼疾,豪强勋族坐拥金山银海,上贿朝廷官员,下压灶丁盐户,富可敌国,犹不知足。”   “若再不触动其根本,便是纵其坐大,终将尾大不掉,危害远胜今日数倍。”   “朝廷威严,民生疾苦,俱系于此,与其日后被其反噬,酿成滔天巨祸,不若此刻当机立断,破而后立。”   看贾瑞还是坚持己见,林如海一声长叹道:   “后生可畏,我......实难反驳你所言弊病,只是......”   “昔者商鞅变法,秦固然强于列国,但也害了根基,最后二世而亡,前宋王荆公变法,却导致赵宋国力虚耗,惹得靖康之变。”   “变法......是重器,若用不得其法,恐与国与民皆非幸事。”   林如海说到这里,已是极其委婉的反对,他无法完全认同这激进的手术方案。   改革是好,但不能以摧毁整个系统为代价,尤其在这个内忧外患渐显的时代。   贾瑞心中彻底明朗,林如海的底线与位置已然清楚了。   他并非昏聩保守,而是深谙度的重要性。再争无益。   既然如此,贾瑞便不打算再争执了。   他准备找个由头,顺势退让,打破僵局。   却听到“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缝隙。   林黛玉捧着还氤氲着热气的药盏,轻移莲步走了进来。   她苍白的脸上带着几分担忧,目光先悄然落在了贾瑞脸上,又迅速抽回,只是道:   “爹爹,该吃药了,我怕别人煮药不尽心,就亲自煮了给你送来。”   黛玉的声音轻柔似水,像是故意要融化方才凝滞的空气。   而她刚刚扫过来的眼神,贾瑞已然看懂。   玉儿可能是在屋外听到了什么,担心自己与林如海之间会有嫌隙。   “林大人安歇,服药要紧。”   “既然林姑娘在这,我便先行告退,不打扰你们父女共叙天伦。”   贾瑞本就不打算再争执,立刻放下茶盏,面上那点锐利顷刻收敛。   林如海的目光却在女儿柔美的脸庞停顿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微微颔首:   继而他又对贾瑞道,“贾大人费心,刚刚交流,无非戏言......你也去歇息吧。”   贾瑞躬身告退,走出房门,踱入廊下。   夜风带着凉意拂面,他情绪还算平静。   试探的目的已达到,林如海的态度、底线尽在掌握。   ......   暖阁内,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   黛玉坐在床沿,用小银匙舀起温热的药汁,仔细吹了吹,才小心翼翼地递到林如海唇边。   林如海顺从地喝下,目光却停留在女儿的脸上,想到什么,疑惑道:   “玉儿......”   “每当贾大人来为父诊治时,你都会恰巧过来?”   黛玉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几滴汤药险些泼洒出来。   一颗心猛地悬起,是......被父亲察觉了异样?   她和瑞大哥的情愫,终究过于频繁了些?   然而,她面上迅速泛起了属于少女被“冤枉”时的娇嗔薄怒:   “爹爹,您这话说的好没道理!女儿不忧心您的身子骨,又有谁忧心?”   她顿了一下,声音微低,却显得更理直气壮道:   “况且瑞大哥在外祖母府上时,也算是认得的亲戚族兄,并非生人。   女儿在一旁也无妨碍的,总归是为爹爹您好。   您倒疑心起玉儿来了!”   黛玉的娇嗔和小脾气恰到好处地掩去了心底的那点慌乱,那双含露目委屈地看着林如海,让他心头的疑云顿散。   是啊,玉儿最是纯孝,不过是忧心自己而已。   贾瑞虽是外男,终究沾点姻亲,又是在自己眼前,能有什么不妥?   林如海心想自己是不是因为生病,人有些疑神疑鬼了。   他眼中闪过释然和怜惜,叹道:   “是爹多心了,只是......”   他看着窗外,目光带着点悠远和感慨道:   “这年轻人,确实是人中之龙,有抱负、有手段,心性更是远超同侪......这般的锐气锋芒,实属罕见。”   黛玉心中一喜,以为父亲是在夸赞瑞大哥。   然而,林如海接着叹道:   “然锋芒过露,就容易刚极易折,为官之道,有时需如水——利物而不争,随形而变通,润物细无声。”   “韧性与圆融,未必逊于刚强啊。”   黛玉微微一怔。这评价似乎并非全是赞誉?   她心思玲珑,立刻捕捉到了其中的隐忧。   黛玉忍不住要为贾瑞说几句话,但又要合情合理。   “可女儿记得......”   黛玉放下药盏,拿起手帕替林如海擦了擦嘴角,声音轻快道:   “从前在家时,听母亲说起过爹爹年轻时在江南为官的往事,说您意气风发,不畏权贵,数次直言进谏,为黎民请命,连太上皇都赞您有风骨呢。”   “在女儿心中,爹爹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如山岳磐石,坚定不折。”   她巧妙地提起母亲,又搬出林如海自己的昔日形象,言语中充满了崇拜。   林如海闻言,眼神一瞬间有些恍惚,随即浮现出深重的复杂。   他看着女儿清澈带着仰慕的眼睛,苦笑道:   “傻孩子,为人臣子,居其位谋其政,直言敢谏是本分,但也要注意尺度。”   “林家世代忠良,深受国恩,加之当年座师、同侪之间相护支撑,皇上顾惜几分老臣体面,有些话才得以递达天听。”   “但现在想来,为父的性情还是太刚硬了些。”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苍凉。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199章 瑞黛夜谈,异兆悲音(一)   此时林如海叹道:   “时移世易,我现在将近半百,越发感到世道艰难。”   “当日,我若能稍存几分曲意,多结些善缘人脉,其实未必就误了国事,反而说不定能为朝廷办成更多大事。”   人在少年时代,往往觉得自己未来会无比辉煌,天下之事,会无比顺心。   但只有将近暮年,才知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知道刚而易折的道理。   林如海觉得贾瑞像青年的自己,但也正因为此,他才觉得贾瑞的许多想法,过于少年意气了。   此时或许是情到浓处,或许是为人父母的天性,林如海打量着酷似其母的黛玉,又心酸道:   “我若是一个人,那便罢了,但如今我有了你,我便有几分后悔于少年时的狂傲。”   “我们林家本就子嗣单薄,虽说清贵,但也缺乏宗亲根基。”   “当年我若是能收敛自己的傲气,多结交一些朋友,如今便能为你的将来,寻到更多臂助倚仗。”   “日后你出嫁,夫家看到为父好友遍天下,也会多些忌惮——唉,也不知道我身体能撑多久。”   “惟愿上苍垂怜,多假些时日,能亲眼看到我的玉儿风光出阁。”   其实林如海当初扶持贾雨村,便是感觉到身体每况愈下,希望能通过帮扶几位青年才俊,为日后的黛玉立起一番天地。   毕竟无论林家家世再高贵,那没有核心宗亲的孤女,面对夫家也是弱势。   遇到有良心的还好,遇到没良心的,难免要处处受制。   不过后来贾雨村为求上进,百般攀附权贵,弄得官声极差,却让林如海都不由皱眉厌恶,感觉所托非人。   而另外几个他扶持的青年,再进入官场后,也是由白转黑,为了攀爬不择手段——毕竟大环境如此,众人皆醉,凭什么你独醒?   你老林是探花郎加世代列侯,可以有些脾气,我们可没你这资本,只能丢掉廉耻,一心求官。   林林总总,让林如海对世道人心极其失望,那番帮扶青年的心,也没有当年浓烈。   贾瑞是能力惊人,再加上帮他治病,又是天子亲信,林如海才愿意交流想法,尽力协助。   但也就到此为止,他不会再像少年时代那样,无比赤诚,不计前嫌的帮助知己好友。   有时候未必值得,反而辜负了一番热忱。   林如海的这一番真情话语,尤其最后那句不知是否能看到你出嫁,让黛玉心头亦是酸楚。   但数月来的磨练,却让潇湘仙子性情坚毅了许多,她硬是逼着自己,唇角弯起,明媚一笑,声音轻柔道:   “爹爹尽说些丧气话,别再说了。”   “您好生将养,定能好起来的!来,再张口——”   黛玉端起温热的药盏,舀起一勺药,像哄孩子般递过去道:   “让玉儿像当年娘亲那样侍奉您喝药,好不好?”   “爹爹好好休息便好,玉儿亲自喂的药,定有奇效!”   林如海望着女儿那努力展露的笑颜,恍惚间,似看到了某年发烧,亡妻贾敏当年于病榻前温柔照料、轻言细语劝慰自己的模样。   那相似的眉眼,那如出一辙的温柔情态,瞬间融化了他心头的沉重与悲凉。   他微微张开干裂的嘴唇,顺从地含住了女儿递来的苦涩药汁。   这一瞬,病痛、忧虑、遗憾似乎都退得很远,只有眼前的温情弥足珍贵。   不知不觉中,或许是药有安神作用,林如海沉沉睡去,黛玉轻笑摇头,给睡着的父亲合上被子,便轻轻离开。   此刻她的心情却不平静。   除了受到父亲的感染外,还因为她在来之前,便在门口听到父亲和瑞大哥的争执,具体内容黛玉不太清楚,但总归是国家大事。   念及于此,黛玉心中闪过疑惑,往日瑞大哥总是沉稳冷静,不轻易和人辩论,怎么今天,却非要和父亲辩驳起来?   这件事关系很大吗?   ......   贾瑞并未直接回房,而是信步踱到林府后花园一角的凉亭里。   夜色如水,残花飘动,几盏孤零零的风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   他凭栏而立,脑海中回响着方才与林如海的激烈碰撞。   连林如海这样身处权力核心、心怀社稷又深得圣恩的忠良之士,都无法从根本上触动这个体系赖以生存的利益格局,只能无奈地为之辩解粉饰。   那么,这个名为大周的庞然大物,其自我更新、修正顽疾的机制,是否早已彻底失灵?   恰似眼前的残花,看似骨架犹在,生机却已从内里蛀空。   这并非危言耸听,而是基于他两世见识得出的冷酷结论。   林如海的无奈叹息,犹如一面冰冷的镜子,映照出的不仅是江南盐务的沉疴,更是整个帝国根基深处摇摇欲坠的未来图景。   贾瑞想起一路南下看到的许多人,许多事......   正思绪沉沉之际,一个刻意压低却依然带着清晰愠怒与担心的声音,猛地从身后假山旁的阴影里响起。   “你胆子可真不小!竟那般顶撞爹爹,惹得他不高兴,方才喂药时还郁郁寡欢,长吁短叹!”   贾瑞瞬间回神,微微一怔,循声望去。   只见林黛玉的身影从假山后踱出,昏黄的灯光映着她清丽却明显带着薄怒的脸庞,一双含露目清澈如星、盈满嗔怪,此刻正瞪着他。   气鼓鼓的模样,像是雪地里一只被惹恼了、准备扑上来抓人的小奶猫。   只是这个生气的模样,着实有些娇俏可爱,好像春日里含苞待放的花朵,不像是不高兴,反像是在和人撒娇。   贾瑞却笑道:“林妹妹,没想到你我二人如此有缘,偌大的林府,却让我们在此处相遇。”   “只是你这样子,却不像是生我的气,反倒像是担心我被林大人责骂。”   “否则刚刚在林大人屋中,你就不会那么看着我了,你这妹妹,从来便不老实,我是知道的。”   这话带着打趣,让黛玉一秒破功,她哼了声,薄怒不再,却多了几分娇羞道:   “哼,你还说呢,今天为何要和爹爹争执。”   “我......”   但黛玉的话还没说完,贾瑞却信步上前,轻轻一拉,便把黛玉扶到自己身边。   “哇!”   黛玉惊呼起来,玉颊绯红,不知贾瑞这是何意。   贾瑞却温柔轻声道:“刚刚你站在风口,那里风大,这里是背风处,风就没那么大了。”   “现在早春三月,你身子弱受不得凉,可别冻着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00章 瑞黛夜谈,意绵香暖(二)   黛玉却被这突然的碰触惊得纤腰微拧,口中低低“呀”了一声,粉颈低垂,玉颊瞬间染得比方才更红,如同上好的胭脂沁入了雪中。   刚刚她站的地方是凉亭的风口,春风陡峭,的确有几分寒冷。   贾瑞刚刚那一引,却把她带入了凉亭的避风处,却是消减了几分寒意。   黛玉心底因这细致妥帖的关照而悄然泛暖,涟漪四起,但话到嘴边,却犹自不饶人:   “你就只担心我着凉吹风,横竖在你心里,我便是那琉璃美人灯......”   “我只问你,方才爹爹身子骨才稍好些,你缘何非要与他争执?他是长辈,更是主官,说什么,我们只管虚应着便是了,何苦针尖对麦芒,说那些惹他不痛快的话。”   “他如今病成这样,心思更重几分,你......你总该体谅些!”   “我......”   她说到此处,话音稍顿,眼波瞥见贾瑞并无不悦之色,只是神色专注,皱起双眉,眼中流露出思索神色。   那欲继续“声讨”的话竟一时哽在喉间。   如果贾瑞现在尴尬或辩白,甚至有些不悦,黛玉或许觉得正常,甚至还有些得意——谁叫你跟我父亲辩驳的,让你不高兴下,给你个教训呢,哼......   但瑞大哥却是一语不发,这让小姑娘感到有些惊慌。   莫非己方才连珠炮般的数落,自以为站在父亲这边,替老人家撑腰,可落在眼前这位心思深沉、心忧天下的瑞大哥耳中,却成了蛮不讲理、只知袒护的长辈的小姑娘。   他生气了。   黛玉的心蓦地一紧。   是了,他是何等身份,天子亲信的钦差,在神京城内亦是风云人物,舅舅那等眼高于顶的人物,也是常常夸赞。   男人家最好面子,自己一个小女子,言语上冲撞了他,瑞大哥说不定心中就有了芥蒂,觉得被自己口不择言伤了自尊。   更别说一路上,他还多次给我治病......   念及于此,黛玉心中闪过懊恼与忐忑,她垂下眼眸,不再多语。   亭中气氛一时静谧下来,只剩下风吹花叶的簌簌轻响。   过了片刻,黛玉却忽然抬起头来,方才的娇嗔薄怒褪去,带着些不安的柔软道:   “瑞大哥......”   她轻轻唤了一声道:   “你可是不高兴了?”   不等贾瑞回答,黛玉罥烟眉皱起道:   “我知道我方才说话......是有些过了,但我怕他气恼,于自己的病体有碍。”   “我知道瑞大哥你有鸿鹄之志,胸襟抱负非旁人能及,可也怕你性格过于刚强,跟父亲于这等国家大事上言语相左,起了隔阂。”   黛玉此时抬起水盈盈的双眸,声音里满是真挚的忧虑道:   “瑞大哥,父亲在盐务上浸淫了大半辈子,人情冷暖、利益纠葛,哪一样她不清楚。   你听听我的劝好么?往后在父亲面前,你就多顺着他些意思说话,莫要再去触动那些太过锋利、容易生隙的想法啦。   爹是真心认可你的才干与为人的,但若因这些公事上的歧见,生出不必要的误会,让你难做,也让我......让我如何自处?”   说到最后一句,黛玉特有的江南软音轻轻上扬,如同轻羽拂过耳畔。   贾瑞却是有些惊诧,对林妹妹的理解,也深了一层。   好一个至情至性的女子。   从最初的娇嗔责问,到此刻的软语劝解,这小女子心思之细腻、情感之真切,如画卷般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原来自己的沉默,让她误有了误会。   贾瑞且喜且爱且怜,摇头道:“傻丫头,你确然是多心了,适才我缄默不语,非是因你言语冲撞,更对你父亲无半分芥蒂。”   “在我心中,你我二人早已一体,无话不可说。”   “你又是豆蔻之年的小姑娘,我怎会跟你计较?”   “我没说话,只是在想最近的种种故事罢了,既然问起,我便跟你说了。”   他目光坦然地看着黛玉,又指了指凉亭角落摆放着的、表面微凉的石鼓凳道:   “来,坐下说话,夜风虽缓,但久立终非养生之道。”   说罢,贾瑞便解下身上那件玄青色外衫,仔细地叠了两折,厚厚地垫在了那张冰凉的石凳之上,手指按了按确保软硬合宜。   随即,他再次向黛玉伸出手,并未去触碰她的臂膀,只是自然地做出一个“请”的姿势,掌心向上。   黛玉看着那件被特意铺在石凳上保暖的玄色外衫,又望见贾瑞坦然而略带强硬的手势,手指轻轻捏紧手帕。   但她没有再忸怩,只是嗯了一声,伸出柔荑玉手,搭在贾瑞宽厚的掌缘上。   贾瑞说他们二人一体,于黛玉而言,其实亦复如是。   只不过于男人家而言,这些话可以坦然说出,于黛玉而言,却是藏在心间,无需语言,只需行动。   她顺从地坐在“软垫”上,贾瑞则站在身侧,负手而立,挡住了大半从亭口透进来的夜风。   他看向月光下黛玉那张精致却写满关切的小脸,坦然说起今天的故事:   “黛玉,我方才思忖的,并非你或林大人之言,实是思及盐政之弊,心中感叹。”   “而我与你父亲纵有辩驳,亦是理念不同,非是因情生隙。”   贾瑞先简要说了下他最近看到的各类乱象,以及自己想找林如海交流挽救盐政的初心,最后又道:   “子云: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而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林伯父乃赤诚君子,心怀家国,我心中敬之重之,视若师长亲长,而既为君子,自当以君子之道待之,坦诚相交,言无不尽,何须虚与委蛇,有所保留?”   “若事事揣摩其喜好而屈顺附会,岂非视其为心胸狭碍、不可谏言之小人了?此非敬重,反为辱没。”   随后贾瑞又声音柔和,通达笑道:   “你说要我顺着些,我岂会不懂你一片回护亲长之心?然此情此境,我对伯父所言所行,皆出于肺腑,亦源于敬重。”   “你我心意相通,伯父亦表达了他的考量与立场,日后我不会再就此番主张多言,徒惹他忧思,你大可安心,不用悬心挂怀。”   “伯父之康健,才是当前至要,其余于我而言,皆可押后。”   月光幽幽,落在贾瑞深邃的眉眼间,更显出几分沉静如山岳、坦荡如日月的气度。   面对黛玉的至情至性,情情之心,贾瑞也不想隐瞒,除了那点对大周朝廷的不屑念头,为了避免麻烦没说之外,其它想法,可谓和盘托出。   尤其是为了让黛玉释然,他将自己为何对林如海直言相争的深层原因点得明明白白。   正因为视如海为真君子和值得敬重的长者,才不愿用那套敷衍权贵、虚与委蛇的法子,而是直言不讳,即使最终意见不一,也是和而不同。   这份心胸与坦荡,确实远非常人所能及。   “原来如此。”   黛玉痴痴看着贾瑞,知道自己心思过多,却闹出了误会。   她原以为瑞大哥位高权重,少年得志,必定心气高傲,受不得半分质疑。   可此刻,他非但没有对她方才的小性子、小冒犯流露出一丝不耐,反而将她那点稚气的担忧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更用如此真诚恳切的态度向她解释原委。   这好像就是他的风格,在荣国府后的溪流前是如此,在淮安城的总督衙门府中是如此,今天在这里也是如此。   他懂她的心思,甚至体贴地提及“你我心意已通”,这份心意让黛玉心中闪过一丝将要溢出来的甜意。   随即黛玉又打量着贾瑞,借着月光,她惊讶发现,瑞大哥眼角处,似乎比往日黑了一些,听丫鬟说,他每日休息时间不过两三个时辰。   也对,他太辛苦了,又要给父亲治病,又要研究盐政,还要和史鼎谈天说地,前段时间府中家宅不宁,他还要操心护卫。   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与更深的情愫在黛玉心中交织,最终她张了张嘴,悸动道:   “瑞大哥,方才你说盐政痼疾已深,非大刀阔斧不能挽回。”   “你那般与爹爹争持,也是想为朝廷大业寻一个更快的出路,希冀父亲予以臂助,是也不是?”   贾瑞颔首,坦诚道:   “不错,林伯父若能相帮,说不定新政还有推行的机会,那些贪官污吏就有了忌讳,盐丁百姓就有了期待,天下受苦的人极多,我也不敢奢言兼济苍生。”   “无非尽己所能,能帮一个是一个吧。   黛玉点头,她本是探花郎的女儿,从小精读四书,怎会不懂贾瑞的心思。   瑞大哥他心系苍生,志在社稷,这与父亲毕生追求的理想可谓同道。   黛玉此时思绪翻转,片刻后,声音带着三分羞涩,三分笃定道:   “你把你写的盐政改制草稿,给我也看看吧。”   “我在闺中也无事,左右替你细细参详一番,再想想,是否能计较出个婉转的法子,说得父亲回心转意。”   “到时候你们携手同心,岂不是两全其美。”   黛玉笑笑,又补充道:“你们男人家说话有时候过于正经了,办这事,我或许比你强呢。”   此言一出,却让贾瑞真真感到一丝意外。   以他内心本意,断乎不会同意此事。   一来研读这些枯燥繁杂的盐务公文,极其耗神伤身,黛玉这弱柳般的身子骨,如何经得起这般劳心费神?   二来,盐政水深,牵扯势力盘根错节,其中暗流汹涌,他虽珍视黛玉才情,却也下意识觉得军国大事,黛玉这等如花才女,却未必擅长此道。   贾瑞便摇头道:“这事怎好让你插手,还是罢了,你多休息便好。”   黛玉却抿嘴笑道:“瑞大爷可是看不上我,觉得我只知道读诗写字,不懂世事庶务?这可不见得,父亲常说我若不是女儿身,十个状元也考回来了。”   “而且天下之事,只有做了,才知道难易,你都不告诉我,怎知我不会做?”   “且这么久以来,都是你一心顾着我,也该容我......也为你做点什么罢......”   黛玉这句“让我也为你做点什么”,如同清泉滴入磐石,饱含的情愫令人动容。   面对这份红颜真心,若再出言拒绝,岂不是辜负了这如水深情,过于畏缩?   贾瑞心中愈发喜欢这娇俏动人,又聪明灵慧的黛玉,没有再坚持,终是郑重地点了头,语气温和而体恤道:   “黛玉,既然这么说,过后我便让彩霞给你送过去。”   “只是千万记得,略略翻看便是,切莫耗神太过。”   黛玉听得他允了,眸中漾起浅浅笑意,如同星子落入了湖心,而这般紧张她的身体,还激起她一丝小小的不服。   她唇角微翘,眼波流转间带了几分顽皮的促狭,娇媚嗔怪道:   “瑞大哥这话说的我不爱听,莫非在你眼中,我真就那么娇气?看几页字、写几个字,便受不住了不成?”   “我倒偏要给你看看,我们女子若是认真起来,绝不逊色你们男人。”   这娇嗔笑语,如同玉指拨动了情弦,夜色似乎也柔和了几分。   贾瑞见她精神尚好,颊生红晕,眉眼间是难得一见的活泼,悬着的心略略放下,亦不由得随之莞尔,心想就当拿这事给黛玉做消遣吧。   “那我就等着看妹妹的好本事了。”   他并不认为黛玉能于此做出什么事来。   不过,无非是找点事来转移她的注意力,博得佳人一笑,也便罢了。   亭中温情脉脉,两人的身影在石凳上挨得很近,林府不像贾府,来往的人不多,倒是给他们二人留下几分静谧。   该说的话都说了,但谁都不想就此离开,只想坐在这里,光明正大看着对方。   但就在这时,黛玉无意间微侧了身子,目光顺着贾瑞的身形向下扫去,恰恰掠过他腰间玉带附近悬挂的一件佩饰。   是一只精致的玄青色荷包,以黛青色丝线绣着几片风骨嶙峋的竹叶,在昏黄的烛光下闪着内敛的银辉。   针脚细密,配色清雅,透着一股子不同于闺阁普通绣品的洒脱气韵。   黛玉的眼神瞬间凝滞住了。   这不是湘云送的荷包吗?黛玉看过,印象极深,虽然后来让人给贾瑞送去了。   但从未想过,贾瑞居然会真的带在身边,还放在腰间。   方才心头那点旖旎暖意,如同遭遇霜雪,瞬间有些凉。   她微微撅起嘴,声音如同春湖乍起的微澜,带着难以掩饰的尖细道:   “瑞大哥......”   “这腰间挂的......倒是个别致物件儿,可是......云妹妹给你的荷包?”   “她送的物件儿,做工自然是精巧绝伦的,瑞大哥看着欢喜,带在身边,也实属应当。”   她那酸溜溜的语气,如同晚风里掺入了一丝梅子青的酸涩,甜中发酸,酸中带醋,醋中又带了几分娇俏。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01章 瑞黛夜谈,荷包风波(三)   “荷包?”   林黛玉那句含酸带醋的轻叱,让贾瑞倏然低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腰间悬挂在玉带旁的玄青荷包。   前两日彩霞随手替他系上,贾瑞也没多问。   他太忙了,每天脑海里都闪过许多事情,没精力去细细看这等小玩意,还以为是彩霞做的。   随即贾瑞指尖一勾,便将它解了下来,托在掌心,迎着黛玉那双漾着水光的清亮眸子,疑惑道:   “这荷包是湘云给的?”   “我却是真不知晓,是彩霞替我佩上的,我只瞧着清爽大方,适合出门在外带个意头罢了。”   黛玉却不信贾瑞这番解释,薄唇抿得更紧了些,小脸微微撇向亭外摇曳花影,鼻尖若有似无地轻哼一声:   “她是公侯小姐,做得自然是好,又清爽又大方,“意头”也足,是有名的精巧,比旁人强出何止一筹去?自然胜过我这平民丫头。”   “你戴着,当然相得益彰。”   这话里的刺儿裹着酸涩,偏又用那水磨调般的江南口音说出来,听起并不尖刻,还有些软糯可爱   贾瑞哑然失笑,没想到却在这里听到红楼那句经典对白,“平民丫头”吃“公侯小姐”的醋了。   他也没啰嗦,只说了一句接着,掂起手中的荷包,手腕一翻,竟将那荷包冲着黛玉抛去。   那精致的物件儿在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稳稳落在黛玉下意识摊开的柔白掌中。   黛玉只觉得手心一凉,忙攥紧了,低头看时,那枚犹带着贾瑞体温的玄青荷包,正躺在自己手心里。   她愕然抬眸,不知贾瑞这是什么意思。   贾瑞坦荡笑道:   “我待湘云,便是视作一个活泼爽利、惹人爱怜的小妹子。她心思纯净,赠我荷包,或许只因一时欢喜,或是听了长辈提点。”   “此物于我,不过是件佩戴之物,若早知出自她手,我绝不会如此随意地悬于身侧招摇——尤其是在你眼前。”   “这一路行来,我所言所行,难道还不足以叫你明白?我的归处,从来只有一个方向。”   “情之所钟,必有所归;心之所系,亦当有所取舍,有些花团锦簇,再是招摇好看,终究属于枝头,并非我囊中之物。”   “该是黛玉的,便是黛玉的,一丝一毫,我不容它错位。”   要说贾瑞没有一点风流念头,那肯定是假话,好色而慕少艾,男人不会嫌弃身边女孩子多。   只不过男人也不全是用下半身思考问题,有的人或许贪花好色,见异思迁,恨不得香的臭的,都拉入房中行乐。   但对有的人来说,此生能与相知相许的少年发妻,齐头共进,阖家荣华,子孙满堂,也是人生一大至乐。   且在目前的礼法框架内,姨太太或许可以多多益善,但大妇正妻,却只能有一个。   公侯千金、清流贵女、宗室贵胄,贾瑞只能选其一而终——那便就选情之所钟,才能相匹,最为合适的黛卿。   除非是某日天翻地覆,江山鼎革,旧日王谢豪门,已然灰飞烟灭。   或是有一天,他贾瑞可以执掌九五,那自然可不受俗法约束......   其实也未必没可能,若今日的大周是个太平盛世,他这番念头是大逆不道。   但如今却是风雨飘摇的危世,十年二十年后,局势如何,谁也说的不清......   但不管如何,只要这些女子原意与他贾瑞相知相守于微时,他日后便绝不负卿。   江山情重,美人情亦重。   此时亭内月色如水,悄然流转。   黛玉怔怔地听着,攥着荷包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些力道。   荷包上丝线的冰凉触感变得清晰,而那沉甸甸的分量,却从手上移到了心底。   她原以为不过是女儿家寻常见的小摩擦,几句玩笑,几丝醋意,瑞大哥素来风趣,或哄或逗也就罢了。   哪里料到,他会将此事看得如此认真,更将界限画得如此清楚明白,字字句句都砸在她心坎上。   贾瑞那句“我们一体”并非虚言,更非只是哄她欢喜的甜言蜜语。   他竟是真的如此认定,如此践行。   一时间,胸中那点微末的不平与试探,竟如同春雪遇到了正午的阳光,迅速融化、消散,只余下暖意融融的心湖微微荡漾。   情情最喜深情,也最怕深情,因为一遇深情,那便再难自拔。   所谓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她微垂眼睫,盯着手中那枚惹事的荷包,指尖无意识摩挲上面的黛青竹枝绣纹,声音低如蚊蚋,却再没了半分尖刻,只剩下微微扭捏道:   “你这性子也忒不讲情面了些,云妹妹到底是一番心意,纵然是随手做的,也是她真心的‘意头’。”   “你方才那么一说,我不过随口笑谈罢了,你倒当了真,还......”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道:   “还这般......掷还给我,若被她知晓了,该多伤心?你让她这公侯小姐的脸面往哪儿搁?”   “我还是给你系上吧。”   话是这么说,那微微翘起的唇角却泄露了她此刻截然不同的心境。   只见黛玉捏起那荷包,上前一步,竟毫无避嫌地贴近了贾瑞身侧,又伸出纤细的食指,轻轻点了一下贾瑞腰侧空出的玉带环扣位置,指尖微凉。   “喏,挂这儿,可以系牢些,可千万别丢了。”   “到底是人家云妹妹千金贵手,十指不沾阳春水,巴巴儿缝出来的,可别没得糟蹋了这份意头。”   那“意头”二字,故意学着他方才的语气,带着点促狭的意味,眼底却已是澄澈笑意。   贾瑞低头,正能看到黛玉素手拈着荷包两端细细的绦子,凑近那盘龙玉带上的银质环扣。   她的手指灵巧而认真,像对待一件极珍爱的物事,动作轻柔地将绦子穿入扣中,一丝不苟地打着平安结,确保挂得端正、牢靠。   那专注的神态,仿佛不是在给一个方才还被她拈酸吃醋、此刻又被他“掷还”的东西重新归位,而是再安抚一个任性的孩子。   女子多有母性,喜欢谁,便会不自然把此人当做孩子。   贾瑞也不装假道学,坦然接受黛玉的好意,心中暗笑,刚刚还生气这个荷包,现在又如此认真把荷包系上去。   女孩子的心思,果真是奇妙——但万变不离其宗,渴望特殊的对待,渴望万中无一的爱护。   就像男人渴望自由和征服一样,这都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难以改变。   暖黄的灯光柔柔地镀在她如羊脂白玉般的侧脸上,眉间若蹙非蹙的那点轻愁淡去了,只余下眉眼温顺舒展的柔和线条,仿佛月色下静开的幽兰。   亭外细碎的风声花影,亭内两人紧挨的身形,空气里氤氲开若有似无的亲昵,织成一片近乎隔绝外界的静谧。   贾瑞凝注着她低垂的眼睫和微微绷紧的唇角,知道她在为方才那点小性子觉得不好意思,更怕自己笑她。   这样别扭又可爱的情态,也只有黛卿独有。   贾瑞来了几分少年时代的情趣,便有意调笑道:   “妹妹教训的是,这荷包如此珍贵,是要系牢些好。”   “只是我想起一事,之前妹妹说,要给我做一扇套......此物眼下在何处?”   “我可日日眼巴巴盼着呢,莫非是我这人还不及一个‘意头’重要,连那点丝线针脚也未曾得林妹妹青眼?”   黛玉正在指尖用力收拢荷包绦子结的最后一下,闻言手倏地一顿。   脸上本已淡薄的红霞“腾”地一下又染得如海棠初绽,直烧到耳根。   那颗刚被熨帖好的心又被这无赖的追问搅得扑通乱跳。   从淮安南下以来,面对那一针一线绣出的并蒂同开、枝叶交缠的莲花扇套,她不知耗费了多少心思,只求完工时的尽善尽美。   只是黛玉过于追求完美,而且艺术品从来如此,你越在乎,就越容易不满意。   尤其是那最后一瓣莲花上的露珠光影,她翻来覆去拆了几次都觉得未能尽善,总觉得配不上眼前这人。   所以黛玉暗暗下着决心,就以离开扬州为期限,定要在此之前,给他一个无可挑剔的完美珍品。   本是藏着掖着的小秘密,被他此刻猝不及防地点破,还是在这样亲昵的境地下......   黛玉心头既羞且恼,还夹杂着一丝慌乱,像偷吃蜜糖被发现的小雀儿。   她倏地抬起头,狠狠瞪了贾瑞一眼,那双含露目水光潋滟,欲语还休。   然而又瞪到一半,自己先忍不住破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如同冰弦乍破,又似珠落玉盘,笑声清脆。   “你......你真是个无赖!”   黛玉笑着啐道,将荷包在他腰带上轻轻推了一下,示意已经挂好。   “整日就知道催!横竖我又没你那些个云妹妹、雨妹妹手快,针线也做得粗鄙难登大雅。”   “你再这么眼巴巴地盯着我讨要,我便把这活儿计丢给紫鹃去,省得天天揣在怀里还嫌不够精细,倒叫你嫌弃!”   这话七分嗔怪,三分撒娇,脸上笑靥如花,哪有半分真要转手的样子?   “给紫鹃?”   贾瑞看着她这口是心非的小模样,心尖如同被羽毛搔过,忍不住伸出手,曲指作势要去轻刮她光洁如玉的下巴。   “紫鹃那丫头是好的,但给她做,却是糟蹋了料子。”   “林妹妹亲手给我绣的,便是针脚稍粗,在我眼中也是天底下头一份的绝品!”   贾瑞少年心性勃发,故意拖长了调子逗她道:   “想想若是日后我摇着妹妹亲制的扇套出去,别人问一句,瑞大人,这扇套好别致,是哪位做的?”   “我便说——是我的妹妹!”   “他们若再问是哪位妹妹?我便说那是江南锦绣,人间天堂,才有的钟灵毓秀的妹妹做的,她是天仙一般的人,且只给我做,别人却没有这福气。”   “若他们再问?我便闭嘴不肯答了,留他们猜破了头去......”   贾瑞这夸张又带着几分得意洋洋的语气,与他素日的威严稳重极不相配,倒是显得十分幽默风趣,有种反差的诙谐。   黛玉被他逗得再也撑不住仪态,笑得弯了腰,捏着手帕子直掩口,方才那点羞窘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灯下的粉腮上飞满红霞,眼底闪着快活的光,连带着鬓角一丝柔软的细发被呼吸吹得微微拂动,娇憨动人。   她伸出一根细白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贾瑞,想骂他又气短,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瑞大哥,却没想到,你还还这么滑稽......真是......真是天下第一等的无赖刁钻!”   “我.....”   黛玉想说什么,却笑的合不拢嘴,直把小手捂住嘴颊,又忍不住哼哼了起来。   此时笑声酣畅、情态不拘,你侬我侬,暖香浮动。   人间小儿女情态,于斯可谓最美。   “咳咳咳!”   几声急促又带着刻意的重音咳嗽,猛地从凉亭边的回廊里响起。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02章 瑞黛夜谈,九死未悔(四)   黛玉心中猛地一紧,慌忙转头望去。   且见廊角暗影处,不知何时立着两个人影,但定睛一瞧,她方才乱跳的心却略略沉定。   原来是紫鹃和晴雯。   黛玉先前与贾瑞在此说话,为免瓜田李下,已特意交代了紫鹃和心腹小丫头雪雁在近处守着,莫让旁的人靠近这边。   却不想雪雁没来,来的竟是紫鹃同晴雯。   但见紫鹃脸上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笑意,目光扫过她和贾瑞低声道:   “姑娘恕罪,并非我们有心搅扰,只是姑娘此番出来,实在久了些,雪雁那丫头又跑去寻她娘有事,我一时支应不来,怕万一有哪个不开眼的闯来,徒增口舌。”   “这才提醒一声。”   紫鹃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   小姐此举虽在自家府内,又有心腹看着,但孤男寡女独处深园,终究担着风险,时辰太长,恐生不测,还是回去吧。   而旁边的晴雯,却是一脸的震惊未消,杏眼圆睁,看看黛玉,又看看贾瑞。   她是见黛玉离了老爷屋子许久未回,心中担忧,便出来寻找。   寻至园中,偏生遇上了被雪雁临时托付看顾职责的紫鹃。   晴雯性急,哪里肯依紫鹃劝说在原地等候,定要一同寻来。   紫鹃知她刚直重情,兼之雪雁又跑开了,自己一人势单,便由着她同来。   哪知甫一靠近,就撞见自家姑娘与这位素日威严的瑞大爷言笑晏晏,身子挨得那般近,彼此眼中笑意融融,却是晴雯从未见过的亲昵。   她原只当姑娘与瑞大爷不过是远房族亲,又兼是林老爷的客人,彼此客气相待罢了,何曾料到私下里竟是这般光景?   一时心头疑云密布,只觉眼前景象颠覆了素日所想,又惊又奇。   黛玉见了是她二人,一颗心才算彻底放下,对着贾瑞轻啐道:   “又是你不好,非要拉着我说话,尽起欺负我......你看,连我房里的丫头们都撞见了......”   贾瑞见小玉儿非要嘴巴上讨便宜,大笑道:   “若如此说来,我情愿日后一生,尽数被你欺负了去。”   黛玉闻言,虽知他是当着自己贴身心腹的面说这话,依旧忍不住以帕掩口,笑骂道:“真真是......不知羞!”   话虽如此,但两人都知道该就此分离了。   黛玉是未出阁的千金小姐,名节声誉不容半点闪失,再浓的情愫,也抵不过人言之畏。   那萦绕在两人之间难舍的温情,终究得让位给现实的分寸。   此时最后的话题,自然又落回黛玉最挂心的林如海身上。   黛玉敛了笑,微微扬起小巧的下巴,轻声问道:   “瑞大哥,方才在爹爹屋里,我看他精神尚可,但气色终非康健之色。”   “你实言告我,爹爹的身体......究竟如何了?前路可有......”   后面半句,她终究没说下去,仿佛那字眼一出口,便会成为不祥的谶语。   贾瑞沉默片刻,没有半分敷衍道:   “黛玉,伯父之疾,非一日之寒。”   “多年两淮盐务,劳心劳力,风霜雨露加于其身,早已耗尽了他的心神根本,如同古树被虫蚁蚀空了大半。”   “此番沉疴,便是华佗扁鹊再世,也难返康宁之态,只能我尽己所能,施针用药,护持他一口本源之气,等待他日机变。”   “但天下之事,未到最后一刻,不可轻言放弃,且忧思最是伤身,你身量纤弱,心思又格外细敏,若因过度忧虑再伤了自身,更是令亲者痛之事。”   “保重自己,亦是顾全大局,伯父需你的陪伴,我亦不愿见你憔悴。”   黛玉静静地听着,最终默然点头,没有泣诉,也没有追问。   在贾瑞足以托付生死的坦诚面前,在彼此心照不宣的信任之下,过多的言语反而显得浅薄和矫情。   这轻轻点头,已承载了她所有的了悟与坚韧。   心意既已通达,再多的难舍也到了分离的时刻。   黛玉深深地看了一眼贾瑞,旋即转过身,对紫鹃和晴雯低声说了一句:“回去了。”   只见裙裾在月色下微漾,她带着两个满心复杂的丫头,匆匆向房舍方向走去。   那背影在朦胧光影中,纤秀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折,却又绷着一种不肯轻易弯折的倔强。   贾瑞独自站在寂寥的凉亭里,目送着那抹纤影消失在月洞门深处的小径拐角。   四周重归寂静,只余花影摇动,暗香起伏。   扬州城暗流汹涌的盐务、盘踞水道如毒蛇的漕帮、巡盐御史府邸内潜藏的杀机、还有朝堂之上,各色人等或明或暗的牵制。   以及林如海对改革的忧虑和复杂态度......诸般事务可谓如同磨盘压在贾瑞心头,千钧重担未曾有片刻轻减。   然而,刚刚与黛玉这番小儿女情状的私语,面对这份无需言明的牵挂与托付,却给贾瑞因权谋而日渐冷硬的内心,注入了温热的暖流。   人生难得是清欢,亦难得是纯粹。   贾瑞甚至恍惚间有种错觉,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尚未背负人生枷锁、心思澄澈的少年时光。   纵使命运已将他推上了一条必将孤独的登顶之路。   但这份情愫,却是心头指引他不至于彻底迷失的星星之火,让人感到周身温暖,心境澄明。   …   黛玉一路急行,心绪复杂,快步回到自己房中。   房中熏香氤氲,驱散了夜里稍带的凉气,她刚坐下,目光便落在紧跟着进来的紫鹃和晴雯身上,尤其多看了晴雯一眼。   晴雯脸上惊疑不定的神色还未完全褪去,此刻兀自垂着眼,不知该说什么。   面对瑞大哥,黛玉是娇俏顽皮还有些令人怜爱的小姑娘。   但在内帷闺房之内,黛玉却要拿出当家小姐的气派和能耐。   后世一位伟人说过,所谓的政治,就是把朋友变多,把敌人孤立。   在这个时代也同样如此,男人的政治是朝堂党争,是派系角逐。   女人的政治,便是治理内宅,重用心腹,恩威并施。   黛玉打量着两人,深知紫鹃早已明了内情,心腹可靠。   至于晴雯,虽非自幼跟随,但一路南来,性情刚烈却极其忠直,心思亦是玲珑剔透。   方才那一幕,既已被她撞见,遮遮掩掩反倒显小气,甚至可能伤了这个烈性丫头的心,徒增猜忌。   而且上次在淮安城,黛玉避开晴雯后,她也没有任何变化,回来后依旧坦率大气,虽然是北人,但近日来却已经适应了江南的气候,对自己的照顾,比在神京更为妥帖。   念及于此,黛玉不再打算瞒着晴雯,便打量这位比自己略大的小姐姐,真诚笑道:   “好晴雯,适才你瞧见了,我知你定有疑惑,这里没有外人,我便同你直说了。”   “我与瑞大哥之间确有情愫,非止今日始,早已生死相托,心许终身。”   那“生死相托,心许终身”八字,她说的缓慢而郑重,字字千钧,脸颊飞红,眼神却亮如星子,没有丝毫闪躲,继而又道:   “他已言明,待扬州事结,便向我父亲求三书六礼。”   “此事关乎我的名节与林府的清誉,更关乎瑞大哥如今的官声与身家前程,我素来知你心性,正直敢言,是个可以信赖的。“   “只求你,将今日所见所闻,深埋于心,断不可与外人道出半字,此事,于我在意,于瑞大哥在意,于你我之间这份主仆情谊亦是如此.....”   紫鹃见状,立刻上前一步,站到黛玉身边,目光恳切地看向晴雯,也沉稳道:   “晴雯妹妹,姑娘待你的心,你是知道的,当初在荣国府,你惹恼了宝二爷,老太太动怒要将你撵出去,阖府皆知那境况多难。”   “是姑娘怜惜你刚烈清白,费尽口舌向老太太求情,才把你留在姑娘身边,免受颠沛流离之苦。”   “姑娘待我们,从不拿主子的款儿,倒真如自家姐妹一般,眼下这事,非同小可,稍有不慎,便会误了姑娘终身,甚至累及林府和瑞大爷。”   “你素来是明白人,性子也最重恩义,姑娘今日既把话说开了,便是不把你当外人,你可要......”   紫鹃的话还未说完,晴雯猛地抬起头来,那双杏核眼里早已没了惊疑,只剩下感动。   她也是性情中人,此时直接打断了紫鹃的铺垫,竟朝着黛玉跪了下去,声音带着少有的哽咽,急道:   “姑娘莫说了!”   “方才那番话,是把我当贴心的人了,晴雯虽是个粗人丫头,却也认得人心好歹!”   “姑娘您的大恩,我天天搁在心上琢磨,当初不是您仗义援手,我此刻还不知在哪处破庙流落,或是在哪个腌臜人牙子手里受苦呢。”   “姑娘不单救了我,还待我如同姐妹,从未看轻一分!今日您又这般信我......晴雯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我只认一条:我的命,就是姑娘您拉回来的!”   “您的事,就是天大的事!我要是敢坏着姑娘,那岂不是忘恩负义,猪狗不如?今晚看到的,我必烂在肚子里。”   见她情真意切,黛玉和紫鹃都松了口气,合力将她扶了起来。   黛玉抚着她略有些单薄的肩头,眼中也泛起些微水光:   “好晴雯,我信你。快起来吧,不必如此。”   “可是姑娘......”   晴雯站起身来,却依然皱着眉头,脸上担忧之色丝毫未减。   她心直口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憋不住话道:   “虽然我应下了,可我这心里头......还是不踏实!   姑娘,容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别恼我。   那位瑞大爷......他是真值得姑娘这般托付吗?”   她压低了声音,凑近黛玉,眼神里充满了真切的忧虑道:   “我知道他人有本事,当官,这一路对姑娘照顾也算周到,替林老爷治病更是尽心尽力。”   “可他年岁,好像比姑娘大上十岁吧?会不会有些老了?”   “而且男人家的心思,最是深沉难测。”   “万一他只是看着姑娘您单纯貌美,又有林家这层关系,这才动了念头。”   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传闻,晴雯声音更低了,带着点犹豫,还是咬牙道:   “我之前在府里,听宝玉气鼓鼓地念叨过几次,说瑞大爷,贪花好色,为人轻狂名声。”   “他待姑娘到底是真心敬重,还是别有心思,还是一边在姑娘面前如此,在别的人面前又是一番嘴脸,倒也说不清......”   晴雯的意思很清楚,她对贾瑞的品性并非毫无顾虑,尤其担忧黛玉年少纯真,会在这情爱上吃亏。   之前宝玉不是对她很好嘛?结果出了事情,该打还是打,该被赶还是被赶,晴雯有些对男人家失望了。   这番直白、甚至有些冲撞的担忧之言,换个人说,或已犯忌。   但黛玉她非但没恼,反而微微笑了。   紫鹃也是摇头一笑,赶忙道:“妹妹,你说的话,我都对姑娘说过,我当初也跟你一样担心,可......”   黛玉亦是悠然笑道:   “晴雯,你说的话是一片赤诚,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但瑞大哥其人,却绝非你听说的那般轻浮浅薄,至于贪花好色的名声——自古流言何曾公允?”   “真若如此,以他今日之身份地位,何须对我小心翼翼、以诚相待至此?他若心有不轨,有的是法子。”   “但他对我从未逾礼半分,反是处处护我周全。”   “我只信我所见之事,他值得我这番心意,我亦绝不后悔。”   她最后的声音很轻,却像砸在石上的玉珠,铮然有声,让两个心腹丫鬟沉默不语。   这两人都是少女年华,比黛玉还大上一点,自然知道女孩子家的心事,也知道林姑娘的性格。   那真是一旦动情,九头牛也拉不回。   用她们没听过的某个先秦诗人一句名言道:虽九死其犹未悔!   黛玉顿了顿,仿佛下了某种决心,转过头对着紫鹃吩咐道:   “紫鹃,明日你去瑞大爷那边一趟,跟他说下,将那卷关于盐政改制的主张,连并他最近翻阅的那些紧要账册要点记录,一起取来给我。”   紫鹃闻言微微一怔,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但忙点头说好。   她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但听来便是很重要,又劳神费力的玩意。   姑娘这回——怕是彻底陷进去了。   只能劝她晚上别再熬夜罢。   晴雯则在一旁听得更是目瞪口呆。   这些平日里与闺阁女儿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自家这位心思玲珑、体弱娇贵的姑娘竟要去看?还要修改?   她看着黛玉眼中那从未有过的神采和执拗,再想到方才在亭中看到的两人情状,一时间觉得惊奇无比又百感交集。   她从未见过自家姑娘对任何一件事、对任何一个人,投入过如此强烈的心神。   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   而在林府另一处更显幽寂深沉的书房里,烛火通明。   躺在内室的林如海竟已挣扎着披衣起身,并未唤人伺候,独自扶着酸软的腰腿,慢慢挪到外间的书案前。   他喘息稍定,竟摸索出一副老花水晶眼镜戴在鼻梁上,就着摇曳的烛光,枯瘦的手指颤抖着,勉强摊开一张洁净的宣纸。   他并非要立刻批复公文——那早已力不从心。   他要做的是思考,是梳理脑海中那纷乱如麻,又惊心动魄的念头。   这些念头在贾瑞离去后,反复回荡在他脑海深处。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03章 宗室施压,敲打彩霞   林如海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一边是多年宦海沉浮积累的谨慎本能,提醒着他此策一出,无异于在江南投下一颗惊雷,必将撼动盘踞盐利之上的庞然巨兽。   另一边,贾瑞那三条切中时弊的方略——改引为票,官督商销;设场官行,定灶收盐;整合兵缉,严查私贩,已然在他脑海中盘桓不去。   此策虽险......却或许是唯一能疏通盐利、为国续命的良方。   只是施行此策,光是贾瑞的提议是不够的,必须由他林如海牵线搭桥,上谏天子。   但这三策牵扯太大,要改引为票,就要打破盐商世袭专营的特权;要设场官行,就要剥离地方官吏对盐场的控制权;要整合兵缉,就得削減漕督衙门与地方卫所的既得利益。   简而言之,那就是破而后立。   如此一来,有一人跟两淮盐商利益极深,他必然绝对要反对此策的。   此人与陛下有拥立之功的旧谊,陛下也需借助他的力量,为国朝稳定江南局面。   想到这里,林如海百感交集,他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下了一个字——   “璐”   大周的璐王,陛下的叔父,太上皇的同母弟,神宗皇弟嫡子,太宗皇帝嫡孙,在朝中威望极高。   国朝制度,帝后嫡子,则为一字王,位分尊贵。   若是庶子,则是二字王,例如忠顺王,义忠王,相对嫡子,便是差了些。   潞王三十年前立下大功,太上皇默许他掌控两淮盐利。   而陛下以次子登基——也多亏这位叔王之力。   所以即使建新帝明察,亦默许潞王继续如故——只是希望他体谅时局艰难,可以稍微收敛罢了。   此人是宗室长辈,若是要推行盐政新法,岂不是直接斩断璐王财源?   但若不按贾瑞的法子改制,潞王一脉,支脉繁盛,他们占据资源也未免太多了。   建新帝可能以为还能有个折中的办法,但林如海知道,潞王他们一点都不愿意退让。   要不就是彻底撕破脸,要不就是默许他们吞并朝廷赋税,导致国困民穷,天下崩乱。   想到这里,林如海心中百感交集,他只能把贾瑞的思路再柔和许多,然后写个简单的奏折报给建新帝。   不用贾瑞这个年轻人来写,他林如海来写。   冒风险的事,还是老人来担着吧   ......   贾瑞回屋后,彩霞随即习惯凑了过来,转到贾瑞身后,纤纤素手搭上他的肩,柔缓地按捏着。   “彩霞,过来,有一事我要问你。”   贾瑞却让彩霞停下,随即让她站到自己面前,扫了几眼,目光冷峻。   彩霞猝不及防,低下头来,不知何事。   “这荷包”   他指了指腰间那枚针脚细密、图案雅致的玄青色荷包道:   “前儿你给我系上时,没提是史家姑娘送的。”   “这是为什么?”   彩霞一愣,呼吸微微急促,忙道:   “是奴婢疏忽了,一时忘了禀明,我见这荷包实在精巧雅致,想是与大爷相配的,就忙给大爷系上了。”   “并无别的心思。”   贾瑞将她细微的慌乱尽收眼底,却并未点破,只是听不出喜怒道:   “你素来心细如发,别人或想不到,你却必然清楚。”   “我跟林姑娘何等情分,你是我近身服侍的人,想必也比旁人更明白。”   “湘云送个荷包,我不知晓,林姑娘却知道,这事透出来的意思就不好。”   “我不信,你不知道此事太过逾矩?你这么做,未免太把他人当傻子了。”   贾瑞心中雪亮。   彩霞也未必真存了什么歹毒心思,故意来离间他与黛玉,或者挑起黛玉与湘云之间的嫌隙。   只不过她身份所限,素养不高,心思又过于机敏,有时不免会自作聪明,生出些不该有的揣度和动作。   譬如眼前这事,怕是她妄自揣摩,觉得那湘云性情爽利宽和,或许比黛玉更好相处,于内宅更为安妥,所以做起了小动作。   这点小聪明,若用在外人身上,倒也是长处,但如果用在自家人身上,却是十分可嫌。   只是现在贾瑞手头还没有得心应手的丫鬟,五儿和香菱都是软绵的性格,目前还当不得事,且彩霞也有长处,又有感情基础。   所以贾瑞也就是及时敲打,警告她,有些情绪不要任其滋长,否则便是内宅隐患。   彩霞心中无比恐慌,腿一软,半跪在地,眼圈红了:   “奴婢知错了,全是一时昏了头,才犯下这大疏忽!求大爷责罚!”   “日后再不敢了。”   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只是强忍着不敢落下。   贾瑞却没有斥骂,也没有安慰,只伸出两根手指,虚虚往上一抬道:   “起来吧。”   彩霞如蒙大赦,赶紧撑着地面站起来,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响鼓不用重锤。”   “你是明白人,又有几分聪明,这也是我为什么抬你进房的原因,日后府内诸般琐务,少不得要倚重你料理。”   “但你要记住,不要存这些不该有的思量,此事就到此为止,若有下次,可就不是如此简单了。”   贾瑞话语点到即止,恩威并施。   “是!奴婢谨遵大爷教诲!定不再犯!”   彩霞忙不迭地点头,声音哽咽。   她也不好意思再留下来,便低着头疾步退出了房门。   冰冷的夜风拂过庭院,彩霞倚着冰冷的廊柱,才惊觉自己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心脏还在急促地跳着。   方才房中贾瑞那并不如何严厉,却怕冷的威势,仿佛还沉沉压在心口,让她后怕不已,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起来。   “自作聪明......”   她低喃着,带着无限懊悔和自嘲。   那日拿到史大姑娘托人送来的荷包时,眼见那精湛的手艺和雅致的配色,心念便是一转。   大爷近来对林姑娘这般倾心深情,她看得分明。   彩霞不过区区一介婢女,自是半点儿争衡大妇之位的念想都不敢有。   可她坏就坏在小心思有点多了,聪明反被聪明误。   她想,比起心思剔透、敏感多虑的林姑娘,大方明朗,却不是十分较真的史姑娘,更适宜做主母。   史姑娘没那么细致,许多事情,自己就可以任意施为。   而且大爷对林姑娘,实在太好了......好的,让她身为女子,实在有些微妙不快。   结果现在,她被贾瑞当场点破,这点微末的聪明,简直如同儿戏般可笑。   彩霞捂着脸颊,心中又是羞惭又是惧怕,泪水忍不住扑簌簌滚落下来。   “彩霞姐姐?你这是......”   一个略带病弱气,却依旧清亮的声音自身旁传来。   彩霞惊觉抬头,慌忙用手帕擦拭泪水。   只见柳五儿端着铜盆,里面盛着温水,正俏生生地站在廊下拐角处。   她正要去服侍贾瑞洗漱。   许是大病初愈,她身形单薄,月光下脸色略显苍白,但那双眉眼......彩霞借着清冷的月色仔细打量着她略显清减的侧影,心中骤然一跳。   五儿的面貌轮廓,细细看来,竟隐然与林姑娘有着几分相似。   大爷此次南下,也将这病弱的柳五儿带在了身边侍候。   虽说日常并无过多亲近,可大爷却曾特意吩咐人好生照料她的身子,为她延请医官用药。   难道就只是因为这份神似吗?   “五儿妹妹?”彩霞迅速收敛心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   “没什么,你这是要去给大爷送水吗?”   “嗯,服侍大爷洗漱。”   柳五儿点点头,看着彩霞红肿的眼眶,迟疑地问:   “姐姐......你没事吧?”   “无事,不过是风迷了眼。”   彩霞摇摇头,不愿多言,侧身让开道路道:“快去吧,别让水凉了。”   她此刻只想快点离开。   柳五儿虽满心疑惑,见她不愿说,也只好端着盆,让彩霞早些歇息,便离开了。   彩霞看着五儿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才轻轻吸了口气,吐出胸中所有的窒闷和妄念后,逃也似的离开了这寂静的回廊。   ......   应天府衙内院书房,烛火通明。   贾雨村端坐书案后,面前的茶盏已经凉透。   他放下手中一份卷宗,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案上摆着一张印着体仁院徽记的回函,内容写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但回绝之意却再明确不过。   他提请配合清查几处与皇商有关联的商铺账目之事,被体仁院总裁甄应嘉以“与规制不合,恐滋扰民间”为由,客客气气地挡了回来。   “哼!”贾雨村鼻翼翕张,冷哼一声,将那回函掷在案上,忍不住怒道:   “本府为国课奔波,于他甄总裁反成了滋扰?”   “他体仁院暗中把持江南采买织造,何等风光,这点举手之劳都不肯行!亏得我前番厚礼相贺其五十整寿,竟换得这般敷衍推诩!”   旁边的绍兴师爷宋先生捻着稀疏的胡须,小眼微眯,躬身道:   “东翁息怒,此事......依晚生浅见,倒也在意料之中。”   贾雨村目光如电般射向他:“哦?何以见得?莫非是本府这礼送得薄了?”   宋先生摇摇头,压低了声音道:   “非关礼薄礼厚,而是道不同尔。”   “东翁乃陛下一手简拔,奉行的是圣上的意思,于江南大力整顿,追缴课税,自然触动了地方盘根错节之利。”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04章 雨村用计,自作自受   “而那体仁院,面上是皇家采办,实则权柄赫赫,其根基渊源,却扎在神京四王八公那里,与那位颐养天年的太上皇,更是千丝万缕,休戚相关。”   甄大总裁之弟甄应德,素来又与潞王殿下交厚。   试想,东翁您又如何进的了他们其间,总归道不同,不相与谋。”   贾雨村脸色阴晴不定。   宋先生这番话,如同一根针,刺中了他潜藏的心事。   他虽背靠荣国府贾家,但毕竟只是同姓贾,并非同宗嫡系,更非几代联姻、门当户对的血亲根基。   虽然他之前一心钻营贾政门路,还帮他们干了不少脏活。   但除了贾政这个老书生还给他面子外,其他世代簪缨的老贵族,却始终认为他低了一等。   且贾雨村这知府之位,坐得也着实不轻松,为了博得圣意,他全力追缴税银,雷厉风行,不惜越级行事,早已将本地那些与神京显贵沾亲带故的豪族巨室得罪了个遍。   这些地方豪强,哪个不是与四王八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们又岂会对自己这个“酷吏”有好感?   不过还好,属于四王八公的好日子快过去了。   贾雨村此冷道:   “我倒不怕,神京那些老朋友,如今大不如前了。”   “贾家早已衰弱,而王家王子腾前番兵败,圣颜大怒,失宠之势已显,余者无非就史家还有一门两侯,但后代却无得力之人。”   “如此看来,其气数衰微,已是定局?”   他这话像是在问宋先生,又像是在叩问自己即将要做出的抉择。   “东翁明鉴。”宋先生意味深长地应道。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终究是昨日黄花了,树大中空,难免要倒些枝杈下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东翁还是要以陛下之心为施政之念,以圣人恩德而代天牧民,此方为长久之道。”   宋先生这番话,既是附和,更是肯定贾雨村的判断,依附四王八公这条旧船,远不如抱紧皇帝的新舟可靠!   贾雨村心头猛地豁亮,仿佛拨开了重重迷雾。   他霍然起身,在书案前踱了几步,坚定道。   “先生高见!承蒙指点,茅塞顿开!”   “既然甄家与旧勋贵是这般关系,而本府又注定与他们不是一路人,何苦再去热脸贴那冷屁股。”   “本府蒙圣上天恩,得守此重镇,自当效死命以报陛下,何必再与甄家虚与委蛇?从今往后,这应天府衙,他甄家的人,若无公务,便少来往罢!”   “东翁英断!”宋先生拱手称赞。   贾雨村坐回椅上,目光落在书案一角一份烫金拜帖上。   是南京守备太监何公公遣人送来的,邀他明日午时于玄武湖畔“水云间”一聚。   他先前本想保持距离,此刻心思既明,想法却全然不同了。   “何公公......”   贾雨村想到什么,笑道:   “这位公公,可是神京陛下身边那位夏公公的心腹?听说两人是莫逆之交,何公公虽大一些,但却以师视夏公公。”   宋先生忙道:“正是!听闻与夏公公关系莫逆,而夏公公是御前第一得宠之人。”   贾雨村赶忙道:“我既然已决意一心事君,那此宴,本府必去!”   随即他又问道:   “宋先生京中耳目灵通,近日都中可有什么有趣的新鲜事么?”   宋先生是绍兴府人,家中数代为幕,京中多有亲戚故旧,长于打探消息,忙笑言:   “倒是听闻一件关乎荣、宁二府邻居的奇事,那薛家......似乎又要起来了!”   “薛家?”   贾雨村一愣,“便是那‘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的薛家?听说薛家那纨绔少爷薛蟠不是......?”   “正是那家!”   “薛蟠是不成器,闯了大祸充了军,可耐不住人家还有个见识不凡的妹妹!”   “那薛家的大小姐如今可不得了!此番奉命为朝廷统筹转运军需粮草,真真显出了大本事!”   “据说联合各地粮商,用了个什么分段承运、保价抵’的法子,以薛家信誉作保,调动民间之力,不仅将朝廷差事办得漂漂亮亮,头批物资还提前了七日送达!”   “损耗省下了不下两成!这一下可得了陛下的青眼龙心,龙颜大悦,厚赏不断!因薛姑娘立下这泼天的功劳,圣上有意加封她母亲为五品宜人!”   贾雨村听得眼中异彩连连,摸着短须,啧啧称奇:   “这薛大姑娘竟有如此经天纬地的商才,真真是个脂粉队里的英雄,比她那个打死人拖累家族的不成器哥哥,可强多了。”   “宋先生可知,这位薛大姑娘如今在京中,依托哪方势力?平素行事如何?身边可常跟着人?”   宋先生消息果然灵通,当即道:   “听闻此女行事极为低调务实,入宫陛见时也只带一个心腹丫鬟。   在京中,似乎与神京皇商夏家的夏启坤先生(夏守忠叔父)过往甚密,且能时常出入内廷司礼监夏守忠夏公公的值房。   外间都传,这薛姑娘便是夏家的人,如果夏公公不是宦官,说不得还要娶薛姑娘呢。”   “原来如此。”   贾雨村心中豁然,这和他之前的猜测印证上了。   薛宝钗背后站着的,正是皇帝眼前的头号大红人。   那薛家,是否也要他去攀附下。   不过随即,贾雨村猛地想到另一桩更要紧的事,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你刚刚说薛姑娘喜欢带着一个心腹丫鬟?”   他急切地追问:“你可听说那丫鬟名姓?样貌如何?”   宋先生一怔,不知东翁为何突然关心一个丫鬟,只含糊道:   “具体名姓不详,听说跟薛姑娘年岁差不大,相貌颇美,爱谈爱笑,想必是个伶俐的丫头,跟薛姑娘情同姐妹。”   听到此话,贾雨村的心却沉了下去。   那个被薛蟠强买来的丫鬟,也就是甄士隐的女儿,会不会是薛的心腹丫鬟?   自己当年初任应天府,就是为趋附权倾一时的贾府和王家王子腾,在那桩人命案子上颠倒黑白,乱判葫芦案,将英莲判给了薛蟠。   更要命的是,英莲父亲甄士隐对自己有恩,知道的人还不少、   倘若这丫鬟已经得知了自己的身世,若是薛姑娘怜她遭遇,替她寻根,查出是自己这个应天府尹故意掩盖真相,昧心枉法,那如何是好?   薛姑娘深得圣眷,又背靠夏家权柄,得知实情后,将我那见不得光的龌龊勾当捅出去,不就是名声扫地了吗?   贾雨村一念及此,仿佛三九天一盆雪水从头浇到脚,脊梁骨都透出寒气来。   但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竭力平静,对着宋先生淡淡道:   “无妨,本府不过是感念这薛姑娘巾帼不让须眉,随便一问罢了,你且退下歇息吧。”   待宋先生躬身告退,书房门关上,贾雨村才颓然跌坐回太师椅中,额角沁出冷汗。   随后他生出一计,忙扬声唤道:“来人,去请夫人过来。”   不多时,娇杏款款步入书房,见贾雨村虽端着茶盏,面色却比平日凝重几分,不由得小心翼翼问道:   “老爷唤我何事?”   贾雨村挤出温和的笑意道:   “方才我在书房静坐,想起士隐兄的未亡人,孤苦无依,屡次前来寻女求助,我虽曾尽力,却终究未能帮她母女团圆。”   “如今想她一个孀妇独居,生计艰难,我这心里,也颇不是滋味。”   “我想着,接她进府中来住吧,一则是替士隐兄照看遗孀,全了当年故交之谊。”   “二来也方便你日常宽慰,若有了新的线索,我便查访她的女儿,你说可好?”   娇杏闻言,又惊又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忙道:   “这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夫人若能住进府里,也好过她一人在外伶仃受苦。妾身替她谢过老爷恩德!”   不过旋即又想起什么,脸上露出难色道:   “只是怕她性子倔强,觉得寄人篱下心中不安,不愿搬来,如此也未可知。”   贾雨村却笑道:“此事你不用操心去说,自有办法让她心甘情愿搬来安住,你只需安排人准备就是。”   娇杏看着不容违拗的眼神,心中掠过一丝莫名的异样。   前几日还避之不及,今日却如此雷厉风行要接封氏入府?还如此有把握对方必会同意?   这与她印象中那个怕惹麻烦、心思深沉的贾雨村有些不同。   但无论如何,能让封氏得到照顾,免受飘零之苦,总是好的。   她压下心头的疑虑,应声道:“是,妾身晓得了,这就去安排。”   待娇杏满怀喜悦地离开,贾雨村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又唤来贴身的长随心腹,低声吩咐几句,冷冷道:   “你去告诉封肃,他女儿封氏来府衙寻访生女之事,本府已知晓,念及旧情,本府与其妻愿意接济赡养。”   “但若是他和他女儿不识抬举,以一些不该有的风言风语,牵扯到京中某些贵人的话。”   雨村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说:   “那封老儿在应天城里那几间铺面的生意,怕是就要好好掂量掂量了。”   “让他好生劝慰女儿——人老了,身子骨要紧,在府衙内安享清福才是正理。”   长随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贾雨村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靠回椅背,闭上眼思考。   将封氏接入府中,放在自己眼下,总比留她在外面如定时炸雷般要好上千百倍。   至于那个发配的门子,流放之地,天高皇帝远,料他也翻不出浪花。   只盼薛家那边,甄士隐女儿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世。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05章 潞王手段,薛家危机(一)   应天府外,山麓江远,一座气象恢弘的官邸在此巍然矗立。   朱漆大门金钉熠熠,府内庭院深深叠叠,重廊复宇,雕梁画栋皆用金丝楠木,殿阁楼台无不彰显着皇家气派。   这正是潞王府邸。   王府周遭,良田阡陌纵横,一眼望不到尽头,而田埂上劳作的佃户却依旧佝偻着背脊,衣衫褴褛,与这金粉楼台形成刺眼对比。   此等规制,莫说在本朝,便是喜好圈禁宗藩的前明,亦从未有过藩王得驻江南腹心、富庶之地的先例。   这般殊遇,皆源于主人——潞王张文联。   此人乃当今太上皇同母胞弟,太宗皇帝嫡孙,身份尊贵无比。   而其名望之隆,却非仅靠宗室血脉,更因他天生神力,长于战略,当年还蒙名将戚继光青眼,收为亲传弟子,随之南征北讨。   他还曾于乱军之中单骑冲阵,救出被围的戚帅中军,为国朝平定云贵番乱,建下了盖世奇功。   不过潞王志不在朝堂权柄,反类曹魏之任城王曹彰,唯好弓马韬略,直言“大丈夫当立功沙场,岂能效老儒枯守案牍”。   或许正是这番毫无野心的磊落,自神宗朝起,历经太上皇,乃至当今建新帝,竟都默许他留在江南这咽喉要地。   这既是对这位功勋卓著、性格纯粹的皇叔的敬重,也未尝不是借其威名以震慑江南那些盘根错节的豪强士绅。   只可惜,豪强士绅固然被压制了,但潞王一系,却也成了尾大不掉之局。   此时潞王张文联年逾六旬,依旧精神矍铄,耳聪目明,只好每日于王府演武场打拳、骑马、射箭。   府中庶务,早已尽数交托其嫡长子——潞王世子张法铭掌管。   今日晨光微熹,演武场中,张文联一套陈氏太极刚柔并济,收势时气定神闲,额角仅见微汗。   一旁侍立的王府长史悄声通禀:“王爷,世子爷来请安了。”   张文联只是默然点头,接过亲卫递来的热帕子,随意擦了擦手,走向场边书案。   不多时,世子张法铭步履带着刻意的稳重走入,未语先带三分笑,向潞王请安。   他年约三十四五,容貌依稀可见父亲年轻时的俊朗,但眼角的纹路与微微隆起的小腹已带出养尊处优的痕迹,眼神深处更有一股难以掩饰的张狂与精明。   “嗯。”   张文联淡淡应了声,目光仍在端详自己的字,并未看儿子。   张法铭却笑容不变,语气恭敬道:   “应天巡抚程大人府上的徐师爷来了,说是程大人有要务动向父王禀报,顺带孝敬了些时令鲜货。”   “不知父王见是不见?孩儿想着,程大人也算......旧识。”   “程嘉岳?”   张文联提起笔,蘸了些墨,依旧专注于纸面,淡淡道:   “他无非为那二亩三分地的官司求王府的印子罢了,该说什么话,该如何办事,你自行斟酌。”   张法铭心中微晒,面上却越发恭谨:   “是,孩儿省得,父王明鉴万里,些许杂务原不该扰您清养,孩儿自去应对。”   张文联终于搁下笔,抬起眼,目光如电扫过儿子:“法铭。”   “父王。”张法铭心中一凛,忙垂手肃立。   “府里的尊荣富贵,非是大风刮来的,而是我一生从沙场浴血挣下的体面,守起来比挣更难。”   张文联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道:   “近来外面风言,说你结交应天府上下官员甚密,又插手盐漕讼告之事,还颇有急公好义之名?”   他语气无波,然其中寒意令张法铭背上倏地一冷。   “父王言重了!”   张法铭连忙辩解道:   “孩儿不过是看在诸位大人曾为朝廷效力的份上,遇着他们犯难时略施援手,以全同僚之谊,也给父王添几分仁德之名罢了。”   “至于盐漕,那是朝廷命官的本分,孩儿岂敢稍有逾矩?”   “定是有人嫉妒王府,编排流言中伤!”   话虽然如此,张法铭心中实则大大不以为然,觉得父亲太过谨慎,守着泼天富贵却不敢放手去用。   张文联凝视儿子片刻,未说信也未说不信,只沉沉道:   “既知是朝廷的本分,就更该知道分寸界限。地方官员是君父的臣子,不是王府的家臣。”   “过从太密,非但不能添仁名,反易惹非议,招致君父猜忌,你好自为之。”   说完,潞王不再看他,重新执笔。   “是!父王教诲,孩儿铭记在心!”   张法铭躬身行礼,额头已渗出细汗。   但退出演武场后,他面上那层恭敬迅速褪去,换上一丝不耐和倨傲。   在他看来,父亲是老朽畏事了,守着金山银海却不知享用。   这江南的棋局,父亲既然交给了他,就该由他来落子!   暖阁内,檀香氤氲。   应天巡抚程嘉岳的心腹师爷徐文阶,满面堆笑,小心翼翼地对着上首的潞王世子张法铭躬身,带来的各色精致礼盒也已抬至偏厅。   “世子的风采是越发光彩照人了!”   徐文阶奉承道:“程大人每每提及世子提携襄助之恩,都感激涕零,只是政务倥偬,不便亲自登门拜谢,特命小的代为问安,些许薄仪,聊表心意。”   张法铭懒洋洋地靠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羊脂白玉扳指,眼皮微抬:   “程抚台有心了,他坐镇应天,事务繁杂,也着实辛苦。”   “他让你带什么话?”   徐师爷连忙凑近一步道:   “回世子,程大人忧心的是扬州那头,钦差大臣保龄侯史鼎、还有那位林公公,连同抱病在身的巡盐御史林大人,此番联手,对两淮盐务追查甚紧。”   “尤其是那个副使贾瑞,更是上蹿下跳,跋扈非常!”   “哦?贾瑞?姓贾?”   张法铭皱眉道:“哪个贾家?神京那个早已走下坡路的荣国府?还是宁国府的那群虫豸?”   “此人跟荣府走的近些,只是不是正出的子弟,只算荣府旁支。”   徐师爷忙道:   “此人野心勃勃,为攀附圣眷不择手段,据说他竟亲自跑去盐场一线,搅风搅雨,将那带头闹事的刁丁收为亲随,还带走了一批灶丁户籍旧档。”   “更可恶的是,他借治病之机攀附林府,居然还长住在那里,不知每天和林如海商量个什么。”   “甄应德甄大人那边,也很是头疼碍于他钦差身份,不好强阻......”   “哼!”张法铭重重一哼,将扳指啪地拍在桌上,茶水微溅道:   “不过一介幸进之徒,仗着陛下信重几分,就真当自己是个角色了?”   “贾家当年贾代善尚在时,论战功威望,或还可与我父王对坐论交,但他两个嫡子贾赦、贾政算什么?庸碌之辈罢了。”   “如今这贾瑞,不过是贾雨村这般的小人,以为做个宠臣幸近,像宫里的公公那样献媚讨好,就能来江南掀风浪了?“   “笑话!”   徐师爷听着世子语气里对贾瑞及贾家的鄙夷,心中大喜,知道这世子被自己拿捏住了,就连声附和:   “世子高见!此等小人,不值一提。”   “只是眼下他仗着钦差虎皮,程大人和甄大人的手脚不免有些......不便施展,盐课账面,也怕被看出些纰漏......”   张法铭嗤笑一声,脸上尽是跋扈:   “怕什么?天塌下来,自有我们顶着!我父王虽不理庶务,但在这江南地界,他老人家说话,还是有几分斤两的。”   “让程抚台和甄应德放宽心,该做什么做什么,我潞王府的人,还不至于被一个小小的京官吓破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更为幽深难测的光,带着几分玩味,大胆道:   “再说了,宫里可不止一位主子,太上皇老人家虽移驾静养,但依旧手握乾坤,陛下无子,上皇却还有五个儿子。”   “有些事情,还说不定,你们不用太过担心,大局自有掌握,乾坤自有定夺。”   说罢,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调,打量着徐师爷,好像一副伟人派头,似乎连紫禁城的九五大事,他都能掌控布局。   但徐师爷闻言,脸色却唰地一下白了,不敢再接此话茬。   他可没张法铭这么大胆,这等涉及到皇位传承、太上皇与皇帝之间的微妙,不是他能听或者讨论的。   徐师爷便只含糊不清地连连点头:   “世子明鉴!小的明白了!程大人定会安心办差。”   随后此人寒暄几句,没有再多停留,匆忙离去,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张法铭看着他那狼狈逃窜的背影,不屑地冷笑一声,骂了句:   “真是个没胆色的东西!”   此时他闭上眼睛,又想起贾瑞,眼中算计的光芒闪动,随后唤来贴身的心腹长随:   “去城外栖霞观,将玉真道长请来,就说......老价钱,我有桩要紧事,需他亲自去扬州走一趟。”   “是!”心腹应声而去。   长随刚走,另一个管事模样的凑上前,低声禀报:   “世子爷,薛家那位二爷薛润,这些时日天天递帖子来府上请安,前些日子世子贵人事忙未得闲见,今日不知......?”   张法铭这才想起这号人:“哦?老薛啊?让他进来吧。”   他心想,刚好有一事,交给别人看未必妥当,给薛润办倒算合适。   这薛润,正是薛宝钗的亲叔父、薛宝琴的生父,也是潞王府在应天府一带诸多财源事务的一个关键白手套。   其商路通达,人面也广,许多王府不便亲自出面、但油水丰厚的勾当,都由他经手打理。   数月前薛蟠倒台,薛润北上欲夺薛家产业未果,反在归途中遭遇山匪,被贾瑞所救又遭其压制,心气受挫。   回江南后,对于北上争夺薛家权柄之事也算放弃了。   但对于薛家事业,他还没灰心,所以就看能不能通过攀附潞王世子,实现个人抱负。   不多时,薛润一瘸一拐地进来了,腿伤未愈,脸上堆满谄媚笑容,刚一揖到地道:   “薛润请世子殿下金安,多日未见殿下,殿下气色愈发光彩照人,实乃我等江南之福!”   张法铭随意挥挥手:“起来吧,免礼,腿伤还没好利索?你倒是有心了,还惦记着往我这跑。”   薛润心中一喜,世子还记得他这伤,忙道: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06章 潞王手段,薛家危机(二)   “托世子的洪福,好多了,我这点伤算得什么,能瞻仰世子威仪,聆听世子教诲,才是小人的福分!”   寒暄几句后,张法铭话锋一转,语气随意地切入正题:   “薛二爷来得正好,有桩能生财的小事,原本想找别人,怕不够稳妥,想想还是你办事老成些。”   “扬州那边,前段日子查封了几个夹带私盐的货栈,里头积压了些杂七杂八的“货物”。”   他顿了顿,瞥了薛润一眼,继续道:   “你薛家商号在应天、苏州、扬州都有店面,路子也熟,本王的意思是,寻个熟悉可靠的人,以王府的名义作保,将那些货栈先行盘下来,按规矩缴上底价和该纳的厘金,随后便将货物接手了去,统一发卖处理。”   “所得利钱扣除王府作保的费用和官府应得的那部分厘金后,王府留三成干股,剩下的七成尽归你所有,一来不让朝廷吃亏,二来也变废为宝,给你添点跑腿钱。”   “这事,你看做得么?”   薛润一听,心脏砰砰直跳,便明白了潞王的意思。   大概是潞王盯上了那些东西,或者这些货物就和潞王府有关,但王府不好直接出手,便让他来做白手套。   潞王府作保,他出面,先行贱价拿下被查封的“残产”(其中猫腻他心知肚明),再发卖出去,这中间的差价可是海了去了。   虽然那些东西可能确实有损耗,但铺面库房本身,哪一样不是宝贝?   何况还有王府虎皮罩着!哪怕只有五成利,也是泼天的财富!   而且搭上这条线,日后类似的机会还会少吗?   至于其中风险?潞王府作保,这江南谁敢查?天塌下来有潞王世子顶着,那些人再横,还敢查潞王府的产业不成?   薛润脸色泛红,把它试做潞王信任自己的机会,哪里还顾得腿疼,扑通一声跪得更结实了道:   “承蒙世子殿下抬举,将这天大的恩典赐予小人,我必定肝脑涂地,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半点岔子也不敢有!”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在江南商界风光无两的场景,薛家大房的产业,跟王府这条线比起来,倒是不算什么。   张法铭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些真心的笑意,带着猫玩耗子般的玩味道:   “好,就知道你薛二爷是个明白人,待会儿我让人把契书并那几处货栈的清单拿给你,你尽快交接,记住,手脚干净些,王府的名声要紧。”   “是!是!我醒得!”薛润忙点头应承。   带着狂喜和一纸契书离开潞王府的薛润,乘坐轿子回了自己在应天府置办的宅子,心中高兴,就把薛蝌和薛宝琴唤来。   薛家是商贾世家,对子女的教育跟勋贵家族注重内外有别不同,商贾之家从小便让孩子接触买卖交易,世事人情,所以薛润也不避着两个孩子,将此事和盘托出。   最后薛润笑道:“王爷和世子爷是何等尊贵人物,这次竟能得王府作保,让咱家盘下那几处官家查封的货栈。”   “虽说是些查没之物恐有损耗,但只要贴上王府的金字招牌,还怕卖不出去?”   “这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财路,大头又是咱家的!琴儿,蝌儿,爹这份家业,日后可就要更上一层楼了!”   说到激动处,薛润忍不住咳嗽起来,最近他身体比之前又差了些,但想到高兴处,他也没有多在意,只当是着了凉。   但薛蝌听着听着,眉头却渐渐锁紧。   这几年跟着父亲,他也算有些世路经验,对官府查封资产后的处置流程和其中的水深并非一无所知。   尤其当父亲兴奋地提到王府抽三成干股时,薛蝌心中警铃大作,心想天上不会掉馅饼,如此好事,怎么会轻易落在根基受损又非顶级皇商的薛家二房头上。   他担忧地开口道:   “父亲,孩儿有些担心,官府查封之物,发卖皆有定规,这般由王府作保私下盘活,于国法是否不合?”   “万一朝廷深究起来,那损公肥私、中饱私囊的罪名,王府自是不怕,可落到咱家头上,岂非天大的干系?”   “这泼天的富贵,恐怕也藏着泼天的祸事。”   听到此话,薛润脸上的笑容瞬间沉了下去,带着被泼冷水的怒意道:   “你懂什么?王府何等门第?世子爷又言出如山,既然说了王府作保,那就是金口玉言。”   “这等手眼通天的人物,还会让咱家吃了亏去?那些破规蹈矩的迂腐想法,趁早收起来!”   “父亲!”薛蝌心中焦急,不顾父亲怒火,再度进言道:   “孩儿并非不懂富贵,只是这等由王府作保先行盘下官家查封之物的路子,闻所未闻!”   “寻常发卖,需经盐道衙门、都转运司层层勘验核价,公示竞买,岂有王府私下作保便让商人接手的道理?”   “其中关节一旦深究,一个内外勾结、侵吞官产的罪名......”   “住口!”薛润厉声打断,额角青筋跳动道:   “王府作保!你可知这四个字的分量?在这江南地面上,潞王两个字就是铁券丹书!谁敢驳他的面子?你以为是神京城外的皇庄小吏,说查就能查的?”   他喘着粗气,手指虚点着薛蝌道:   “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连这么大的机缘送到家门口都畏首畏尾,这等富贵不接,难道守着家里那点营生喝西北风?”   “你堂哥薛蟠那孽障败了长房,难道我二房也要跟着落魄?”   “为父拼死拼活,还不是为了你们兄妹,若是日后能得到潞王府的青眼,我们二房便能彻底翻身,在这江南立稳脚跟。”   “纵使长房宝钗在神京有了圣眷,但论起实打实的进项和富贵,也未必比得上咱们,毕竟她那点事涉及军务,一着不慎,便要发落抄家,哪有我们安稳自在的好。”   此话一说,倒是让没发言的宝琴心头猛地一紧。   原来父亲对北上争产失败、还是心气难平,近日又听说宝钗姐姐在神京的了意,更是心中愤懑,觉得他堂堂长辈,怎么被一个黄毛丫头比了下去。   此刻遇到潞王府抛出的诱饵,就像溺水者抓住了稻草,根本听不进任何逆耳之言。   但宝琴却没有像薛蝌那样直接劝谏,而是拉住还想说话的薛蝌的手臂,对他摇了摇头。   薛蝌看着妹妹眼中那抹悲凉和担忧,又看了看暴怒的父亲,长叹一声,终是忍下了所有话语。   他任由宝琴拉着自己的衣袖,默默地对父亲行了一礼,兄妹两人低着头,脚步沉重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门外廊下,寒意侵骨。   薛蝌被妹妹一路拉着,走出一段距离后才停下,心有不甘地回头望了望紧闭的房门,压低了声音急道:   “宝琴,你为何拦我?此事干系重大,那可是官家查封的货栈!王府作保越俎代庖,本就不合规矩。”   “父亲只看到利,却半点不见其中陷阱,万一事有不谐,我们薛家二房这点家业,顷刻间便会化为齑粉。”   他语气里充满不解和焦虑。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07章 宝琴临妆,湘云舌锋   初春的夜风吹动宝琴鬓角的发丝,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无力的清醒:   “哥,你说的话,我字字句句都明白,我还比你想的更深些。”   “但父亲如今,满心满眼都是潞王府的金字招牌,咱们的话,在他此刻听来,和乌鸦叫没什么两样,只会让他觉得晦气。”   “越是劝,他越要固执地走下去,好向你我证明他是对的。”   宝琴望向夜空稀疏的寒星,幽幽叹道:   “可能是宝钗姐姐的得意刺激了他,也有可能是北上争夺产业失败让他心中焦急。”   “父亲早已经不是我们从前认识的那个稳妥的人了,他急着翻身,今日去潞王府,本就是怀着攀附的心思,如今接了这好处,哪里还听得进半分冷水?”   “可是......”   薛蝌眉头紧锁,忧心忡忡道:“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父亲如此吗?”   “不然呢?”宝琴打断他道:   “此刻冲进去与他辩个黑白分明,惹得他暴跳如雷,再打翻药碗,扯裂了伤腿?或者,我们兄妹二人跪在他房外,哭求他回心转意?”   “这般闹法,只会火上浇油,让他更加一意孤行,而且父亲的身体也不好,经不起这等怒火了。”   薛蝌被问得一滞,看着妹妹疲惫的神情,心头也是酸涩难当:   “那依你看,这事就真只能这般听之任之?”   薛宝琴沉默片刻,廊下的灯笼在她眼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再望向父亲房间的微弱灯光,心头不安寒意也愈发浓烈,   但为了不让薛蝌忧心,宝琴也只能安抚道:   “罢了哥哥。”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父亲决定了的事,我们做儿女的,劝过了,责任便算尽到。”   “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力帮助父亲,你也别再去触父亲霉头了。”   薛蝌长长叹了口气,无奈摇头,眉宇间忧色更深,却也明白妹妹说的确是实情。   宝琴见他神色稍缓,复又提醒道:   “哥哥也莫要忧思过甚,早些歇息养养神才是。”   “明儿咱们不是还要过史府那边去?”   “湘云妹妹遣人来邀了几回,说是史家老夫人念及旧情,又疼惜云丫头离家寂寞,特特请我们过去说话解闷。”   这史老太太,是贾母亲弟史家三老太爷的夫人,三老太爷去世,史家在南京应天府,就以这位史老夫人为尊。   薛蝌点头称是,说史家贵重,不可疏忽,明日便去一趟。   宝琴目送兄长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这才独自转身,走向自己的闺阁,丫鬟云霜早已守在门外,见状忙挑起棉帘将她迎入。   室内馨暖扑面而来,驱散了夜风的微寒,丫鬟云霜见宝琴归来,忙捧上准备好的热茶。   这是薛宝琴的闺房,空气里弥漫着苏合香,雕花窗下配着水银西洋玻璃镜,显出女主人曾经的经历。   宝琴径直在妆台前的紫檀绣墩上坐下,捧着热乎乎的茶盏,任由氤氲的热气熏染着她略显苍白的脸颊。   镜中人儿眉目如画,只是那双秋水般的明眸里,盛着与这青春娇艳容颜格格不入的几许愁云。   家族的阴影,父亲的执念,未来的叵测,可谓层层重压,如影随形。   可片刻后,镜中少女的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服输的倔强。   纵使心头千钧重担,出门作客,她还是那个薛家风光尊贵、仪态万方的嫡小姐薛宝琴。   “云霜。”   宝琴的声音恢复了昔日的清亮,带着一丝少女特有的灵动道:   “备下花水,我要净面更衣,明日要去史府,妆容不可马虎了。”   “云妹妹喜聚热闹,又盼着同我顽笑,倒不妨添些鲜亮颜色。”   “你取我那套点翠赤金累丝小凤钗来,头面不必太过繁复,要显出些灵秀,别学那些满脑袋金光乱颤的俗套样子。”   云霜见小姐重振精神,也高兴起来,手脚越发利落。   她熟练地调好了温热的玫瑰露花水,用细软的棉巾沾了,轻柔地为宝琴净面拭手。   净面之后,云霜取出盛放脂粉的雕漆螺钿小盒。   宝琴亲自指点道:   “香粉不必扑得厚,只用官制珍珠粉薄薄匀开一层,盖住昨儿未睡好的一点倦色便好。”   “胭脂就用金陵晚霞,调得淡些,润一润唇色,点一点颊上气色即可。”   “这胭脂的红里还要带点金橙,既不显轻佻,又明艳不过分。”   “至于眉黛,则用远山黛,色浓淡相宜,莫成了两条墨虫趴在脸上。”   云霜一边听令,一边手脚麻利地操作,口中还笑道:   “姑娘最是挑剔这妆面,偏生每次画出来,又最是好看不过,连胭脂铺里见惯世面的掌柜娘子都夸姑娘会调理颜色呢。”   宝琴闻言,对着镜子里逐渐鲜活明艳起来的自己,也忍不住展眉浅笑,恢复了几分遇难前的灵动。   这才是少女该有的样子。   她打趣笑道:“少贫嘴,仔细你的手。”   镜中的宝琴,随着云霜的调试,那眉梢眼底的忧色被精心描绘的妆容悄然掩去大半,重新焕发出名门贵女的奕奕神采和少女的娇俏鲜活。   仿佛方才那个忧心忡忡的女子只是烛光摇曳下的一抹错觉。   薛家这一代两个女子,都有那股与生俱来的韧性和气度。   只不过大的那个较为隐晦深沉,小的那个更加明媚生动罢了。   ......   次日午后,一辆青帷马车驶入秦淮河畔的史家府府。   薛宝琴扶了扶发髻上那支精巧的点翠凤钗,与兄长薛蝌递上名帖,很快便被恭敬地引进二门,又有迎客的仆妇将他们引至正院上房。   史府的老夫人,乃史湘云祖父之弟的夫人,论辈分与贾母等同,虽已花甲之年,却精神矍铄,面庞慈和。   她见到宝琴兄妹,笑容可掬,尤其拉着宝琴的手细细端详道:   “好个整齐标致的孩子,云丫头常在我耳边念叨她琴妹妹如何温雅周全、学问又好。”   “我原不信,今日见了,竟觉得她说的还嫌不足呢!”   一番话亲切自然,让人如沐春风。   宝琴心中暖意融融,忙敛衽行礼,口称老夫人,恭敬中带着亲近。   薛蝌也上前拜见,老夫人温言垂询了几句家常,命人送上香茶细点款待。   刚说了没几句话,只听外面清脆响亮的笑声传来,珠帘哗地被掀开,一个蜂腰猿背,鹤势螂形的女孩飞扑过来:   “可把你盼来了,琴妹妹。”   来人正是史湘云。   之间她容光焕发,圆脸粉嫩如新荔,神采飞扬,娇憨可掬,像只小喜鹊般叽叽喳喳道:   “老祖宗您瞧,我说琴妹妹好看吧?”   “宝琴妹妹,蝌哥哥,快跟我来,后头园子里的芍药刚开了几朵最好的,正等着你们品鉴呢。”   “我还给你留了我叔父带回来的新茶,是顶好的雀舌。”   她一边说话,一边热络地挽起宝琴的手臂,全然不顾世家小姐的繁琐礼仪,那副急切欢喜的性情显露无疑。   老夫人看着直笑道:   “你们年轻人自去顽吧,别总拘在我跟前。”   她摆手示意他们自便。   湘云得了准许,更加欢欣鼓舞,拉着宝琴、薛蝌便往外走,边走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道:   “不止我,还有几位稀客呢!”   “金陵城体仁院总裁甄老夫人是我家奶奶的旧交,今日甄府里的几个哥儿小姐都来了,在花园凉亭里坐着。”   “那甄家的宝玉可有意思了,比我那爱哥哥还要傻气,你们见了便知。”   湘云领着二人穿过几重花径,来到一座飞檐翘角、临水而建的水榭亭阁。   亭内早有几个年轻男女分坐,笑语盈盈。   湘云一进来便高声笑道:   “瞧瞧谁来了!”   她拉着宝琴的手,得意地向亭内众人介绍:   “这便是先前跟你们提过的,我薛家宝琴妹妹,那位是宝琴妹妹的兄长薛蝌。”   凉亭内端坐着两位少女并一位少年,少年容貌跟贾宝玉几乎是同个模子刻出来的,少女则容貌气质各异,皆是人间绝色。   一位面容秀丽清绝,气质娴静如水,宛若空谷幽兰,便是甄雪,此时微笑示意。   旁边那位年纪稍幼、一身水红衣裙、乌发上簪着几朵鲜嫩绢花的少女也随之站起。   约莫十四岁上下,眉眼灵动,娇俏可人,未语先笑,颊边两个小小梨涡时隐时现,黑亮的眸子滴溜溜地在宝琴和薛蝌身上转了一圈,脆生生道:   “薛姐姐生得真美!我叫甄雨,这位就是我那混世魔王般的三哥哥,甄宝玉。”   她说着,还调皮地伸手指了指旁边坐着的那位少年。   只见那被点到的甄家三爷甄宝玉,五官倒生得不错,玉面粉唇,通体富贵风流气派,只是神情有些心不在焉。   此时被妹妹点了名,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敷衍地拱了拱手,随即又支着腮帮子继续出神,仿佛眼前这些人这些事都入不了他的眼。   原来前几日他多次想让秦家秦可卿再来府上相聚,却始终没等到人来。   后来被甄应嘉知道,还挨了一顿责打。   而且刚刚史湘云还谈了个十分没趣的话题,让甄宝玉心烦。   所以此人如今心情不佳,连看到玉人般的薛宝琴,都没了上前攀谈的心思。   如今湘云拉着宝琴紧挨着甄雪坐下,又让薛蝌与甄宝玉隔空坐了,吩咐丫鬟们重新换了热茶点。   湘云快人快语,继续刚刚的话题道:   “刚才我说起了我们的宝姐姐,是神京那位宝姐姐,是在坐这位琴妹妹的堂姊,她如今可是了不得了!”   她一双杏眼熠熠生辉,带着由衷的赞叹:   “听叔父写来的信说,她在神京协助官长办粮草转运,调度有方,比许多积年的老公人还干练,陛下都知道了,还夸她是奇才,叔父说起也十分佩服。”   “当初我和宝姐姐,林姐姐一起写诗作画,只佩服她书读得多,诗写的好,可没想到她有这个本事。”   “她真真是替我们女孩儿争了大气。”   甄家姐妹先前显然已听湘云提过此事,但再听一遍,也流露出钦佩与向往。   甄雨更是促狭逗趣道:   “那位宝姐姐好厉害,可比某些只会在家躺着混吃等死的富贵闲人强多啦!”   说着,她意有所指地瞄了一眼旁边的甄宝玉。   甄宝玉原本神游天外,突然被妹妹含沙射影地点到痛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登时坐直了身子,脸上浮起一丝愠色。   他想起父亲和妹妹最近的嘲弄,所以激起了逆反心理,故意扬声道:   “呵!女子抛头露面去做什么国事,已是惊世骇俗,更遑论沾惹什么军务转运?”   “那都是些浊臭不堪的营生,那位姐姐金枝玉叶般的人儿,沾染这些铜臭与权谋,岂非自降身份?”   “我看她是糊涂了,这等事做了也无甚荣耀,反倒污了清名,学那些禄蠹之徒,汲汲于功利。   ”他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对面的薛蝌身上,脸上更是毫不掩饰对禄蠹功名深恶痛绝。   水榭内气氛顿时一僵。   薛蝌微微蹙眉,宝琴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   薛宝钗是她薛家人,甄宝玉如此贬低,宝琴心中自然不快。   湘云更是火苗腾地就窜了上来,把手中盛了半块点心的银碟往几案上一顿,柳眉倒竖,粉面含嗔,冲着甄宝玉毫不客气地反驳道:   “我说甄家宝玉哥哥,你这张嘴可真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说得倒是风轻云淡,我问你,若天下人都如你这般在家吟风弄月,谁来保家卫国、供粮饷、安民生?”   “是北边鞑子会跟你讲心性?还是饿殍遍野能养你的清高?”   她语速极快,如同连珠炮般:   “我们女孩儿生来困于闺阁,若有宝钗姐姐这样的才华机遇,能替长辈分忧,为国效力,是何等难得?便是抛头露面,也是堂堂正正的大义。”   “不像某些人,托生了个男儿身,金尊玉贵养着,祖宗留下的饭碗端着,饱读诗书却只知一味批驳旁人热心做事为禄蠹,自己倒躺得四平八稳。”   “你说这是混吃等死,我倒要问问,谁才更像那白白糟蹋米粮、浪费锦绣华服的富贵闲虫?”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08章 金陵风骤,绣阁悬心   “你......”   甄宝玉被湘云一番夹枪带棒、辛辣直白的话噎得面红耳赤,指着湘云你了半天,却憋不出一句像样的反驳。   他素来视经济仕途为污糟之地,这番言论在府中除了姐妹们会反对,何曾被人如此直白犀利地当面痛斥过?   更何况是被一个小女子指着他鼻子骂他富贵闲虫!   甄雨看到,忙笑嘻嘻道:   “二哥哥,我看云姐姐说的在理,你如今可是辩不过了。”   “平日里在府里跟我们歪缠倒有劲儿,碰上硬茬了吧?”   而甄雪看着弟弟窘迫又气恼的模样,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柔声打圆场:   “云妹妹息怒,我家弟弟他年少轻狂,口无遮拦。”   “他并非存心诋毁薛姐姐,只是一贯不喜仕途经济,故而偏激了些,那位宝钗姐姐行事磊落,才情非凡,我们都极是佩服的。”   她转头对宝玉道,“宝玉,快向云妹妹和薛家姐姐赔个不是。”   甄宝玉被姐妹一拉一踩,更加下不来台。   他梗着脖子,俊脸憋得通红,恼羞成怒地瞪了湘云一眼,又瞥向宝琴等人,冷哼一声:   “做几件功劳便以为懂了经世济民?我看未必,就不说那位姐姐了,再说说旁人......”   “史家妹妹,听你刚刚提起那随钦差南下的贾瑞,也是热衷于此道,你口口声声说他立下许多大功,而且年纪不大,便成了钦差副使。”   “我却不觉得此人如何,怕不也是钻营之辈,浪得虚名罢了,待我日后见了他,当面问他个本末倒置,看他有何话可说!”   原来湘云再说宝钗之前,还夸赞了半天贾瑞,甄宝玉心想那位薛家姐姐是女子,说她不好,的确不妥,就把厌恶情绪和心中不满,转移到贾瑞身上。   湘云听了这话,非但不恼,反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抚掌大笑说   “你是不认识瑞大哥,才会这么说。”   “人家漕运总督家的公子哥儿,都拜在贾瑞大哥门下,恭恭敬敬叫人家一声先生,那可是真正拜师学艺的,若他真是不学无术的人儿,能得到总督看重吗?”   说到这里,湘云又促狭道:   “甄家宝玉哥,说不得,你真见了瑞大哥,别说驳倒人家,怕是反过来要佩服人家胸有丘壑,觉得他才是见识超卓之辈。”   “到时候哭着喊着要拜人家做先生,也未可知呢!”   史湘云心直口快,只记得在淮安时听吴鉴拜师一事,便信口说出,逗弄甄宝玉。   之前在贾府,史湘云就仕途经济和贾宝玉就要争执,只不过贾宝玉毕竟是他表兄,所以还给点面子。   这个甄宝玉,比贾宝玉还要愚顽,那湘云就不给面子了。   “胡说八道!”甄宝玉被湘云这近乎预言的戏言激得跳脚,一张脸红成了煮熟的虾子。   “我会佩服他?拜他做先生?简直是......”   甄宝玉却一时竟找不出足够分量的词语来形容这荒谬,只憋得额角青筋微显,手指在衣袍上抓挠。   甄雪见状,心中不忍,忙柔声道:“弟弟莫急,云妹妹素来心直口快,不过是句玩话罢了,当不得真。”   她眼波流转,示意妹妹甄雨也帮着解围。   甄雨哪里会放过这取笑哥哥的机会,反而咯咯笑了起来,花枝乱颤道:   “就是就是,云姐姐说着玩的,二哥哥何必急成这样?除非呀,你自己心里也觉着这话有点影子,怕真被说中了?”   甄宝玉被她俩一柔一刺,更是气结,正要不管不顾发作,门外忽有小厮快步进来,恭敬地对史湘云躬身道:   “史姑娘,大少爷史楚爷过来了,奉老太太的吩咐来看您,现下正在花厅与老太太说话,请您过去相见。”   花厅内气氛微微一凝,这史楚来了。   此人是史家老太太嫡孙,按照辈分,是湘云堂哥,却是个好的。   他以祖辈武功为骄傲,弓马娴熟,才二十左右,已然考中了武举人,算是史家这一代极有光彩的人物。   湘云眼中立刻亮起光彩,来了兴致道:   “早听说这大哥哥名字,但无缘相见,他既然来了,我这就去!”   她又转头对甄雪、薛宝琴等人道:   “琴妹妹、蝌二哥,还有雪姐姐、雨妹妹,你们也一道去瞧瞧热闹吧?”   “我这大哥哥常年在军伍,轻易难得回家一次,今日可巧了。”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湘云却漏掉了甄宝玉。   甄雨最为好奇,拉着甄雪的衣袖催促道:   “三姐姐,我们去瞧瞧吧,说不定是个英武人物!”   甄雪性情温柔端庄,原想婉拒,毕竟外男轻易不好相见。   然转念想到自己姐妹是随祖母来史家做客,主人相邀,再加之史楚是史老夫人嫡亲孙子,老太太既遣人来叫湘云,一同去拜见也是礼数,便含笑点头应允。   那甄宝玉一听是史家大少爷,还是个投身军旅的武官,顿觉索然无味,心想又是个不识清浊的禄蠹。   他鼻孔里轻哼一声,正欲扭身避开这浊气熏天的场景,却见自家两个美貌姐妹都已兴致勃勃要去看,尤其四妹甄雨还一脸鄙夷地冲他做鬼脸。   他那点子清高在姐妹的目光下竟有些动摇,好奇心到底占了上风,尤其想着去看看这人何等粗鄙,好印证自己方才对这类人物的论断,便故作淡漠道:   “哼,既是雪姐姐和雨妹妹想去见见,我便陪你们走一遭,免得你们被那些莽夫粗声大气吓着。”   薛蝌本就对军旅之事有几分向往,况且史家与薛家也有些渊源,于情于理都该去见礼,便也点头答应。   宝琴更是无可无不可,想着多见识些人物也好,且史湘云如此热情,也笑着说好。   众人遂起身,由史湘云引着,穿过几重花荫竹径,来到史老夫人正院的花厅。   厅中,一位身着箭袖武官常服的青年男子正垂手侍立,恭敬地听着史老夫人说话。   他身材高大健硕,即便穿着常服,也透出常年习武形成的精悍之气,顾盼之间自有股威重端凝,一看便是弓马娴熟、筋骨强健的人物。   此人正是史湘云那位堂哥,南京京营七品武官、武举人出身的史楚。   他见湘云带了一群男女青年鱼贯而入,忙转身拱手为礼,动作干净利落,虎虎生风。   史湘云当先笑道:   “大哥哥!好几年不见你了,快让我瞧瞧!”   她快步上前,毫不避嫌地绕着史楚打量了一圈,啧啧赞道:   “大哥哥愈发精神了,这一身功夫气度,倒像是戏文里的常山赵子龙!”   湘云这虽是玩笑,语气里却是真心佩服。   甄家姐妹和薛家兄妹也各自敛衽或拱手行礼。   史楚向众人还礼,便爽朗笑道:   “云妹妹又取笑我,我哪里比得赵将军,倒是你,在金陵住得可习惯?”   “老祖宗方才还念叨你性子像匹野马驹,说让我教你学点规矩呢!”   他言语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也显出对这位堂妹的亲近。   湘云闻言,夸张地一摆手道:“学点拳脚强身健体也就罢了,学规矩拘束人可不成!大哥哥你也别听她的!”   “我是金陵城的野马驹,若是学了规矩,就是被捆成了粽子,没了性情,奶奶都不会疼我了。”   几句话逗得花厅众人都轻声笑了起来。   史楚这才转向史老夫人,正色道:   “祖母,孙儿此来,是向您辞行,我已接到兵部调令,即日便要随南京水陆营军开拔,前往扬州公干。”   “哦?去扬州?”   史老夫人关切地问道:“可是那边又不太平了?”   史楚神情凝重了些许,声音也压低了三分。   “朝廷近日将有雷霆之举,目标便是清剿盘踞运河、祸乱多年的漕帮水匪,此番调兵遣将,圣上发布御旨,兵部下了严令,势必要一鼓作气,荡平匪患,震慑四方宵小。”   “此次大举,叔父(史鼎)大人是南下钦差,必将参与,我能在他手下听差,也是荣幸,希望能建功立业,不负史家先祖威名。”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想起一事,好奇道:   “除了可以在叔父帐下效力外,此次于我而言,还有一桩难得的缘法。”   “我极有可能见到一位,如今声名鹊起的大英雄。”   “那便是神京贾府子弟,贾瑞贾天祥兄。”   贾瑞二字一出,薛宝琴、史湘云、薛蝌三人几乎是同时身躯一震,目光牢牢钉在史楚的脸上。   于宝琴而言,贾瑞是那个山道间救她全家于危难、斩匪首如探囊取物的英豪。   于湘云而言,那晚深夜纵谈,那日二人谈笑,瑞大哥给她留下无比深刻印象,仿佛拨动了她深处那根渴望豪情快意的弦。   不知给瑞大哥绣的荷包,他是否收到了?是否戴上了?   薛蝌则跟着贾瑞,在船上掌总调度,非常佩服他的行事为人。   少年人佩服英雄,薛蝌对贾瑞,就有毫不掩饰的崇敬。   屏风后的甄家姐妹也显露出极大的兴趣,甄雪凝神静听,甄雨则好奇地伸长脖子。   连一直挂着不屑神色的甄宝玉,听到这被湘云猛夸、要做自己“先生”的某“禄蠹”再次被提起,也忍不住竖起耳朵。   只听史楚继续钦服说道:   “我听军中同袍传颂贾瑞兄之名久矣,他在济宁等处立下奇功,智勇双全,胆识过人,如今是钦差副使,与叔父保龄侯大人并肩主持此番扬州平乱大事。”   “他年纪与我相差无几,却已做下这等为国为民的大事业,实在令人神往。”   “是以孙儿此去扬州,除了奉朝廷之命剿匪安境,亦存了一个私心,若机缘得遇贾瑞兄,定要向他当面请教学习,此等当世俊杰,岂能失之交臂。”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09章 湘云宝琴齐赠物   史家花厅内,史楚一番豪言,道出许多故事,让在场众人心头一荡,各怀心事。   史湘云听着堂哥对贾瑞的赞誉,心中便闪过念头,悄悄扯了扯身旁薛宝琴走到一边,在她耳边低声道:   “琴儿可听到了?瑞大哥此番竟要亲身涉险,听得我这心口砰砰直跳.。”   “我们认识一场,也该表点心意才是?”   她从贴身装饰中,解下一个小小羊脂白玉牌,又道:   “这块平安玉牌,是之前家中长辈送我,说开过光,能助人逢凶化吉。”   “待会若史大哥哥方便,便烦他悄悄转交瑞大哥,就说是一点祈愿平安的心意。”   湘云大方一笑,觉得此物最能表达自己心思。   薛宝琴微微发怔,明白了湘云那未竟之言下藏着的关切。   她环顾自身,此刻除却钗环,随身竟无甚合宜的贴身信物可赠,倒是只瞥见花厅角落小几上。正备着待客的空白花笺笔墨。   她灵机一动,便袅袅婷婷走了过去,提起紫毫,饱蘸香墨,在素白花笺上写下一行清雅的小楷: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这是李太白的名句,宝琴素来喜欢此诗的雄奇壮阔,笑着低声对湘云道:   “太白此句最配瑞大哥襟怀,匪巢虽险恶,终不敌浩然长风。”   她将花笺折成云帆状,放入锦囊中,又递给湘云,麻烦她到时托史家大哥送给贾瑞。   此时宝琴又陡然转过一念头,心想待风涛尽处,自有碧海青天,这诗既是送给他的,也是写我此时的心境。   另一侧,薛蝌正与史楚也相谈甚契。   两人虽之前不认识,但史,薛两家本就有几代相交之义,他们二人又是同辈世家子弟,年岁差不了太多,聊上几句天,就已然熟悉。   薛蝌虽为商贾出身,然受父亲北上挫败之影响,又亲眼目睹过贾瑞的侠烈之风,胸中对时事功业别有一番热血向往。   他叹道:“史兄此去为国平乱,正当其时,可谓男儿建功立业之良机,小弟困顿于此,唯有望洋兴叹,心中着实羡慕得紧。”   史楚见薛蝌谈吐不俗,目光清正,并非只知钻营家业的寻常商贾子弟可比,心下也生好感,笑道:   “薛兄弟此言差矣,正所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兄弟性情见识皆非寻常,焉知将来没有披甲执锐,为国效力的机缘?”   “你这几年有空可学习兵法韬略,也可来舍下小聚,我叫上一帮相好兄弟,大家谈论兵书,纵谈史册,砥砺德行,磨砺才干。”   “如今天下板荡,日后说不得我辈就有效仿先烈,勠力报国的机会了。”   薛蝌闻言,心中激荡,眼中光彩更盛,连忙点头称是。   与这热络氛围格格不入的,却是那呆立一旁的甄宝玉。   眼见史湘云拉着薛宝琴窃窃私语,薛蝌与史楚谈兴正浓,连自家三妹也与史老夫人低声交谈着,他竟成了那最无人理会的角落。   平日在府中,他从来是众人环绕的焦点,此刻眼见话题中心尽皆围绕着素未谋面的“禄蠹”打转,甄宝玉顿觉难以言说的羞赧涌上心头。   他俊脸上青红交加,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觉得满堂言语嘈杂皆是浊音,心中憋闷得难受。   甄雪心思细密,早已察觉弟弟的尴尬,忙将甄宝玉引至稍远处窗边,说起一喜事,温柔道:   “弟弟可是烦闷了?这位瑞大人名声在外,史大哥哥又崇敬军旅,他们此时的热络也是常情。”   “数日后我们家有桩乐事,祖母做佛事,请了几位极有名望的大师父,我已听说,连姑苏玄墓蟠香寺的圆慧大师也答应亲临了。”   “祖母最是体恤我们,我已悄悄请她去邀秦家姐弟(秦可卿与秦钟)来家中小聚赏花,那秦家小姐性情文雅高洁,必得如此清雅佛事方才合宜露面。”   “只是......”   甄雪微微一顿,看着甄宝玉,打趣道:   “弟弟你若见了秦家小姐,万不可再如上次那般行止冒昧,唐突了佳人,失了礼数,可要记下?”   一提到秦可卿,甄宝玉黯淡的眼眸瞬间闪亮起来,先前那些愤懑尴尬霎时抛到了九霄云外,忙不迭地点头:   “姐姐放心!我这次定然规规矩矩的,决不再惹秦姐姐不快!”   他搓着手,嘴角已忍不住往上牵,显出几分孩子气的期盼。   甄雪在一旁瞧见了,心中不由一笑,心道这弟弟真还是个孩子。   只是如今世道艰难,父亲在江南政敌又多,朝廷有要求又一年难过一年,府上又只有弟弟这一位嫡子,他如今又是如此稚嫩,也难怪父亲忧心。   想到此处,甄雪心神微敛,但也无可奈何,此事不是她一个闺阁小姐可以收拾的,只能上孝父亲,下安弟妹,勉强维持局面罢了。   时光在交谈中流逝,转眼已是日影西斜,史楚起身郑重向史老夫人和众人告辞,即将奔赴军旅,明日他便要出发前往扬州府,与史鼎和贾瑞见面。   史湘云觑个空档,拉着薛宝琴,将两样东西一齐塞入史楚手中,脸颊红红,满是恳切道:   “大哥哥,烦劳这两样小玩意儿,托你带去扬州,悄悄的只给瑞大哥就好。”   “之前南下,我和他有过几次见面之缘,他还唤我和琴儿妹妹呢。”   说罢,素来爽朗的湘云又突然觉得不好意思,慌慌忙忙将宝琴推在前面,又道:   “但别说是我送的,主要是琴儿的心意。”   宝琴忙推着湘云,娇俏道:“湘云姐姐可是胡说,明明是你要送的。”   两个娥韶少女,粉面含羞,你推我笑,闹作一团   史楚捏着手中尚带着少女体温的二物,微微一怔,又察觉二女羞赧的目光,瞬间明了,知道这是女儿心思,忙笑道:   “妹妹们放心,此物我定当面交贾瑞兄,保重之意,他岂能不知?”   这史家少爷自然比两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要成熟,此时不由起了别的心思,这贾瑞若是能和云儿有更深交情,甚至......   如此对我史家而言,也是添了一大助力。   而甄家众人亦起身告辞,甄雪想起明日的热闹,温婉地邀请薛家兄妹道:   “蝌兄弟,琴妹妹,数日后若得闲,还请过府一叙。”   “我府老太太做法事,有几位大师莅临,还有几位同辈的姊妹来访,府中想必有几分热闹可看。”   薛蝌和宝琴忙含笑应允。   倒是甄宝玉临走之前,还不忘对着湘云方向轻哼一声,做鬼脸道:   “浮名虚利,扰攘尘世罢了,你这小小女儿家,可别只喜欢那等名利之徒。”   湘云听见,亦毫不客气地冲他背影飞了个白眼,嗔道:   “你倒是清高,可是清高也得吃饭!可别到时候哭着喊着要我们接济。”   两人斗嘴一阵,便各自离去,却不知人生多变,恍惚间,此时戏言,却成了来日谶语。   到此,史家花厅方才的热闹归于寂静,唯余暮色悄然漫入。   半天之前,本日午后,金陵城郊一处名为菩提庵的庵堂前,一驾并不起眼的青幔小油车稳稳停下。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10章 妙玉,邢岫烟,秦可卿   此庵门虽不甚宏伟,却古朴洁净,石阶纤尘不染,山门外三两株古槐正值新绿,枝桠虬劲,朴拙中自有一派庄重。   庵内静室,檀香清幽,一位身着灰色缁衣、年约五十许的比丘尼盘膝端坐蒲团之上,似在入定,气度沉静如渊,眉宇间有段勘破世情的豁达通透。   这位便是法号圆慧,威名远播的姑苏玄墓蟠香寺住持,此次受邀至金陵甄府主持几场法事。   她已携几位爱徒,伴当从姑苏赶来,却不愿意直接住入施主家,而是在此庵下榻。   离她不远处窗下的蒲团上,端坐着一位带发修行的年轻女子,二八年华,清冷姣好,一身月白素袍,通体上下不着饰物,唯发髻间别着一根未经雕饰的白玉簪子。   饶是如此简素,亦难掩她的天生丽质与一种拒人千里的孤高气质。   此女便是圆慧大师带在身边修行的弟子妙玉,此刻手持泛黄的经卷,轻摩快挲着,眉尖微蹙。   而另张较小的书案前,又有位荆钗布裙、年岁略小的少女正伏案抄经。   她容貌虽不及妙玉之美,却举止娴静,眉眼温顺,举手投足间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   正是妙玉的闺友,邢家女儿邢岫烟。   她家境清寒,却性情恬淡,喜爱文字清幽,故而时常为妙玉师徒做些抄经点香的杂事。   圆慧大师为人心善,知她处境,每每在庵观佛事之余,以善信供奉的名义,或以几串上好檀木念珠相赠,让她母亲变卖,或直接给些粮食布匹香油钱,不动声色地周济一二。   此次前往金陵几个大户人家做法事,也有琐事需要处理,也能得到一二供奉,于是圆慧大师便把邢岫烟带了过来。   岫烟对于圆慧师徒的帮助,心知肚明,感激于心,做事愈发尽心,几人相处倒比真师徒还要默契几分。   “岫烟,这卷地藏本愿经不必赶了,歇歇眼睛罢。”   圆慧缓缓睁开眼,看向抄经少女,温言道:   “我恰好得了两块不错的青布,颜色与你相宜,回头你一并带了去,给你裁两段好衣服。”   “多谢师太如此记挂!”   邢岫烟忙搁下笔,恭敬地行礼,脸上带着真切的感激。   恰在此时,庵外传来轻柔的叩门声,小尼姑开门,不多时,引进来三人。   为首女子身着浅紫色镶银丝襕边的华裳,面若芙蓉初绽,眉若远山含黛,却是随父亲在此地客居的秦可卿。   身后跟着两个眉清目秀的丫鬟,抱琴提盒,是她的贴身丫鬟瑞珠和宝珠。   圆慧合十见礼,妙玉听得动静,亦缓缓转过身,本只是微眯双眼,但真切看到可卿时,那清冷的眼眸也陡现一抹惊艳。   但随即她又迅速掩去,恢复了清冷的姿态,只微微颔首致意。   秦可卿盈盈还礼道:   “叨扰大师清修了,信女何氏,信步春游,途经宝刹,特来随喜一二,聊奉香油,请菩萨及众位得道师太,保佑家父在外平安顺遂。”   她言语得体,声音温软,瑞珠忙上前奉上香油钱。   但出于某种考虑,她却没说自己姓秦,而是用了个假姓氏何。   圆慧道了佛号道:   “女檀越诚心礼佛,菩萨必佑至亲,小庵虽陋,亦有香茶,不妨小坐。”   说罢便有小尼姑奉上清茶,倒也是上好陈品,香味清幽,令人忘俗。   宾主落座,秦可卿的目光扫过邢岫烟抄写的经文,又落在妙玉搁在一旁的茶具上,却发现那是一套旧年五彩泥金小盖钟,看似古朴,实非凡品,不是出家人所有之物。   秦可卿出身营造世家,对器玩颇有眼力,当下心中微动,却未点破。   其实本次来菩提庵小坐,可卿却还有心事想说,沉默片刻,她轻叹一声,带着愁绪道:   “大师见谅,信女心头淤结已久,今日幸见世外高人,想讲个糊涂人的故事,不知可否得大师片语开解?”   圆慧合十道:“阿弥陀佛,女檀越请讲,我佛慈悲,当度有缘之人。”   “我有一闺中密友......”   秦可卿眼中浮起薄雾,声音愈发轻柔道:   “生来便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体弱多病,偏又心思极重,她父亲.为官在外,一心希望她寻个好归宿。”   “便几次三番在她面前,提起某家少年郎世代富贵,俊秀才高,大有玉成之意。”   “可我这朋友,却另有想法,深觉不妥,却又不敢过分违拗父命,忧思成疾。”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道:   “此乃心事一,另还有一事,我这朋友近来更听闻她父亲所在职司,似有行差踏错之处,虽只是风闻,却也吓得她魂不附体。”   “她想规劝亲尊,可父亲执拗且严厉,未必听从,若不劝,又恐他泥足深陷,难以挽回,真是进亦忧,退亦忧,不知如何自处。”   言至此处,秦可卿已有些哽咽,忙用帕子掩了掩眼角,歉意道:   “大师勿怪,每每想到我这朋友境地,我便也忧心难过。”   圆慧大师老于世故,一听便知道所谓朋友大概就是以己托人,但她并不点破,只是悲悯颔首道:   “女檀越为友忧虑,重情重义,菩萨亦感其诚,人之行事,自有因果缠绕,非言语所能尽断,或进或退,皆需机缘。”   随后圆慧便不再多言,而是看着妙玉和邢岫烟道:   “你二人皆是慧根深种之人,且说说看,当为何姑娘这位朋友解此困厄?”   她想以此为机会,考校一番二女的心性。   妙玉在旁冷眼听着,见师父让自己发话,便放下那视若珍宝的茶杯,抬起下巴,清声道:   “凡此种种,皆为尘俗枷锁,一切有为法,如梦亦如幻,如露亦如电。”   “既知是幻梦泡影,执着何用?烦恼何来?不如深种慧根,清心修持,看破功名利禄,道破牵肠挂肚。”   “譬如这杯中茶,管它是梅花雪还是无根水,喝过便罢,岂能执着其名相?”   妙玉这话语似在开解,却只是大谈佛家理论,带着高高在上的训诫和孤芳自赏,将秦可卿的忧虑直接贬为慧根不足。   而邢岫烟听了妙玉这番唱高调却不近人情的空话,知道这好友性格如此,生怕更添秦可卿烦恼,忙温声开口道:   “何姐姐这位朋友,真是情深意重,为亲人担忧,是人之常情,并非执迷。”   “我想她父亲爱女心切,盼她有个好归宿,此亦常情,她既不愿,不妨循循善诱,寻些体己话。   在父亲闲暇时慢慢道来,诉说自己心意,父女之情深厚,未必没有通融处。”   “至于其父公务,水至清则无鱼,官场之事盘根错节,她一个闺阁女儿,实难周全体察。”   “若真有疑虑,莫如寻一位父亲素日敬重且信任的长者,由他出面,旁敲侧击,点醒一二,岂不比她自己劝谏强似百倍?”   “如若还不行,她更该保重自身,明心见性,亲亲侍孝,尽我所能,不留遗念便好。”   邢岫烟说完,秦可卿眼中愁云微散,声音沙哑道:“这位姐姐的话,真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是啊,她一个女儿家,莽撞开口,惹得父亲不快,反倒误事。”   妙玉在一旁冷眼瞧着,见秦可卿只感谢邢岫烟的“世俗之见”,对自己方才那番“佛法高论”却似全未入心,心下微有不悦,又开口道:   “世人皆苦,唯在看不破一个执字,你那烦恼,你那父亲所谋,便是这泡影中的泡影,何必挂怀?”   “若能断此妄念,皈依三宝,斩断尘缘,自能如莲花出污泥而不染,得大自在,又何必辗转于这些蝇营狗苟?倒像那扑火的飞蛾,沾惹一身尘埃。”   “你且细想,那功名富贵不过过眼云烟,你父亲执迷官场,你又执着亲情,岂不是作茧自缚?”   她语速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仿佛秦可卿的忧虑在她这出家人眼中,不过是愚夫蠢妇的无谓挣扎。   这番话过于清高,近乎刻薄。   邢岫烟怕秦可卿难堪,又温声补充道:   “我这师父佛法精深,所言自有道理,不过姐姐也莫急,凡事总有解法,保重身子才是最紧要的。”   “像姐姐和你那朋友这般忧愁伤神,若叫伯父知道了,岂不是又添了他的牵挂忧烦,与他疼爱女儿的本心相悖么?”   秦可卿听罢,再次向邢岫烟点点头,强挤出温雅的笑,感谢她的好意。   圆慧大师此时才缓缓睁开眼,对着秦可卿合十为礼,声音平和如初道:   “女檀越且听老衲一言,世间万般烦恼,皆因放不下三字,你朋友既知父亲处境,焦灼无益。   当此之时,不妨先尽孝道,以柔克刚,安其心绪为上。   待机缘至时,或可借势而为,寻一位你父亲素日敬重的师长,由那位清正长者出面,以故人之谊,在茶余饭后闲谈之际,委婉提及立身清白之大义,引些前朝今代贤宦故事,旁敲侧击,点到即止。   或是送一书法字画,里面引用古今贤人故事,劝谏尊长不可执迷于一时之私利,而忘天下之公义。   至于你的终身大事,亦可托族中尊亲,善为转达,天下无不是之父母,无不疼爱怀中娇女。   此事可徐徐与令尊详谈,或可让其回心转意,为女檀越寻一合适郎君。   此之谓借势而为,既全了令尊的体面,又或许能拨动其心弦,强过闺阁女儿直面规劝,事倍功半。   若即便如此,事终不可为,女檀越的朋友也当明白,各人自有其因果缘法,强求不得,执着太过,反增业障,于己无益。”   这番话并未许诺立竿见影的解决之道,只是给秦可卿指明了一条更可行的路径——借势而为。   它既是处世智慧,也暗合官场进退之法。   秦可卿心中烦忧虽在,但想着也不过就是找人一吐心中块垒,又不指望谁真能解决她疑难。   见圆慧和邢岫烟倒是真心为自己想办法,心中也感觉到一番善意。   此时她轻动腰肢,对着三人福了一福道:   “今日能得大师与二位姐姐开解,实是幸事,我回去便告诉我那朋友,让她莫要心急,既知路径,便善自珍重,以待转机。”   “今日搅扰大师清修,实在过意不去,天色不早,我便先行告辞了。”   说罢,她又深施一礼,向三人告辞。   有时候求佛问道,不过是寻一心中安慰,倒不是真求世事解法。   随后秦可卿带着瑞珠和宝珠,在庵中小尼的引领下,袅袅婷婷地步出了菩提庵,身影很快消失在掩映的竹影花木之后。   庵内复归寂静,只余下丝丝檀香和方才秦可卿所坐位置留下的淡淡香气。   邢岫烟望着那空了的蒲团,又想着这位何姐姐的无双容颜与官家小姐的优渥气度,还有眉宇间化不开的忧愁,不由轻叹了口气,心道:   “天底下真是美中不足的事多,连这等神仙似的品貌人物,身在清贵人家,竟也有这许多难言的烦忧,终身大事被父亲拿捏,更担忧至亲卷入泥潭。”   “这般想来,我虽然清贫,每日不过伏案抄经,为师父们分些劳碌,换些口粮度日,倒也不必忧虑这些了。”   她心中闪过复杂的感慨,既有对何姐姐的关切,亦有对自己的几分庆幸。   人生难得是知足,知足方常乐,岫烟虽然年纪尚幼,却深深明白了此理。   倒是妙玉嘴角微撇,心想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最终都不过是归于尘土罢了。   世人争逐的名利地位,不过镜花水月,何值一哂?倒不如学我这槛内之人,守着一颗清净心,虽素衣简饰,亦能守住这方寸之间的空明境界,究竟涅槃,方得永恒自在。   但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目光却飘向了门外,刚刚那个何姓女子的婀娜身影,华服美饰,陡然又出现在她眼前,好像自己在暗暗与她较劲。   妙玉心中猛地一惊。   她发觉自己思绪竟被那女子的容颜缠住了,此时脑中浮现的竟全是何家女子含愁凝睇、肌肤胜雪、风流婉转的模样。   尤其是对方眉梢眼底的韵致风姿,竟是她素日揽镜自照时也未曾达到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悄然爬上心头。   “罪过!罪过!”妙玉在心中厉声训斥自己,她向来以容貌自矜,更以清冷孤高出尘为傲,怎可生出这等妄念,竟去比较俗世女子的皮相?还起了不如之念?   她立刻敛了心神,强压下那不该有的波澜,面上努力维持着超然物外的清冷神态,垂眸低声诵念道:   “由心生故,种种法生;由法生故,种种心生......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然而,她越是这般刻意压制,心底那份对秦可卿美貌难以名状的在意,却愈发清晰。   邢岫烟察言观色,觉得妙玉此刻诵经的声调比平素快了一些,又见其眼睫颤动,与她平日那副古井无波的样貌稍有不同。   她心思玲珑,隐约猜到了几分原委,却只是默默低下头,没有多言。   她只将圆慧大师方才答应给她的两块青布轻轻抚平,又拿起桌上的笔,蘸了墨,认认真真地继续抄她那未完的经文。   一旁的圆慧大师,眼观鼻,鼻观心,看似闭目入定,但心中对这两个少女心性已然了然,但她不愿多做指正。   妙玉全族给了她的庵堂许多扶持钱财,这些好处不可不念。   所以虽然知道这徒弟云空未必空,但也懒得多提,只是心中有数罢了。   且出家人可以语言上通透,但处事上却要有些手段,该说的便说,不该说的便不说。   左不过是你需要佛法来度化心劫,我给你佛法来左右逢源罢了。   不过这邢家姑娘,却是有慧根,是个通透的女子,只可惜出身低了些,又心系父母弟妹,乃红尘中人。   否则倒是可以劝她随自己修行,甚至传以衣钵。   此时圆慧继续拨动香珠,任由其发出极轻的咯哒声,仿佛在为这庵堂里交织的微妙红尘心绪,打下一个深沉的注脚。   这暮春的菩提庵,在香火缭绕和经文墨韵之中,悄然沉淀下几段尚未可知的命运浮沉。   而人心,那看似平静的古井之下,暗流却从未止息。   妙玉、邢岫烟、秦可卿、薛宝琴、乃至甄雪姐弟三人,在未来的数月内,人生都将发生重大变故。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   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   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11章 战前布局,各就各位   扬州城内,官邸正厅正在议事。   史鼎身着蟒袍端坐主位,两侧高椅上,是应天巡抚程嘉岳和有些阴郁的林公公,下方则是扬州本地官员以及此次出征的将官。   “这次征伐,乃陛下御旨,我亲自挂帅,尔等定要恪尽职守,不辜负圣恩浩荡。”   史鼎嗓音有些哑,目光扫过厅中肃立的几位武官,心中也有些波澜。   他是勋贵出身,虽然祖上有军功,但是他本人总的来说还是靠建新帝简拔,才有今日的权位。   这次征伐,对史鼎来说也是头一遭,所以心中难免有些紧张。   但随即他压下心中的忐忑,开始按照军例,点帐下的武将。   “陈宣听令!”   “末将在!”   扬州卫指挥指挥同知陈宣挺胸抱拳。   而他身旁另两人格外扎眼。   一个矮壮如铁塔,络腮胡几乎遮了半张脸,油光从粗毛孔里渗出来。   这人扬州守备王章回,世代军户熬出的正五品武将。   另一人长身瘦削,甲胄擦得锃亮,眉宇间还有一股难得的书卷气。   他是南京京营游击将军、四品武官侯忠发,正经的武进士出身。   他们三人便是此次征伐实际主心骨,史鼎虽然统筹全局,但还是要依靠他们。   史鼎点了点舆图一处险滩:“六千精锐,四路并进,中军本侯坐镇,后军辎重交给陈同知,前锋最为紧要,分左、右二路,我......”   不过忠靖侯的话还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接着有人推门进来。   所有人目光不约而同投向彼此,只听甲叶铿锵一道高大身影披着烛光踏入。   来人正是贾瑞,周身兽吞肩、狮蛮带,穿着正是史鼎先祖的战甲。   此刻穿在他身上,竟有几分凛冽杀气,令周围气氛为之一变。   侯忠发眼底掠过一丝暗赞,王章回的络腮胡则几不可察地抖了抖。   “天祥来了,请坐。”史鼎倒是高兴,指着侯忠发旁边的空位道:   “前锋重任,非天祥你不可当,右路一千五百精锐,尽托付于你!罗大人做你的副手。”   罗正威这次也打算出征,他在贾瑞身后半步重重抱拳,一脸求之不得。   林公公的笑声却尖细得扎耳道:   “贾大人披甲贯胄,果然好气概,只是这战场冲杀,刀枪无眼,可千万要当心脚下呀。”   “公公挂念,瑞铭记于心。”   贾瑞眼皮都未抬,径直落座。   史鼎敲定部署,中军两千,后军一千押运辎重由陈宣统领。   王章回领左路一千五,贾瑞领右路一千五,侯忠发领一千预备策应四路。   “兵马未动,耳目先行。”   史鼎拍了拍手,侧门开处,一个影子般矮小精瘦的汉子被引了进来。   他獐头鼠目,目光如鼠,飞快扫视全场,腰背却佝偻得厉害。   “此乃牛三,原在漕帮里专司打探水路消息,如今弃暗投明。”   史鼎向众人介绍。   只见牛三哈着腰,满脸讨好笑容道:   “各位大老爷,漕帮那些泥鳅的老巢,小人没有不知道,没有不晓的。”   “水道暗桩、夜间换防、头目窝点,都刻小人骨头缝里了。”   “本来想继续跟着那帮人混日子,但听说朝廷大军征讨,小人毛皮都要吓掉了,就赶忙逃了出来,一心要给朝廷做事。”   “朝廷大军一到,那些龟毛算个什么,全要被砍头......”   他满脸激动,一副想要投奔光明的架势。   史鼎听得连连点头,随后一指贾瑞:   “牛三就跟在贾大人右路前锋军中,作向导,务必确保我军耳目清明。”   他心想有牛三带路,贾瑞必然容易立下战功,这也算是送给他功劳。   贾瑞沉稳应了一声,他却对牛三没有那么信任,不过此人且先留着吧,日后再做计较。   会议散去已是当日下午。   贾瑞跨上战马,黄虚、贾珩、罗正威骑行紧随左右,刚刚在会议上认识的史楚亦并肩而行。   一行人驰出官邸,直奔城外军营。   右路前锋营驻扎之地,营盘森严,巡哨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重。   贾瑞策马穿过辕门,说明来意,给出令牌。   值哨军士乍见主将,瞬间挺直如标枪,甲胄碰撞,发出整齐划一的金属摩擦声,大喊道:   “恭迎将军!”   阳光和煦,映照着前锋营中一张张风吹日晒、伤痕纵横的老卒面孔。   这些人多是风霜满面,眼神却锐利如鹰,一看就是百战余生的精锐才有的气息。   史楚深吸一口气,低声在旁道:“都是好儿郎。”   贾瑞勒马于高台之前,目光沉冷地扫过齐整阵列,战马立起又重重踏落,震得地面微颤。   “我等奉王命而来,今有水道恶匪,聚众为祸,掠财害命,鱼肉乡里。”   “刀已出鞘,箭已在弦,后日晨时开拔,荡平群丑,就在今朝!”   “斩首立功者赏!奋勇登先者赏!畏敌怯战者斩!首级染血,军功簿上自有诸位的功业富贵!”   “遵令!”   前锋营军士大声战吼,呼应贾瑞的发话。   贾瑞见到军心可用,微微偏头对随从周泰道:   “传话侯爷,支纹银两千,今夜便发,每个兄弟领些开拔银子!”   “功成后另有重赏!”   周泰应声策马飞驰而去。   台下短暂静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远比刚才更狂热的吼声。   “谢将军厚赏!”   这些人不少是老兵柚子,之前可能乍一看贾瑞训话,还没当回事。   但如今见此人还没开战,就主动发饷银,倒是不在乎小利,一心要做大事的人物。   许多老兵就动了心思,觉得此人大气,或许能做出番事业。   此时大周武备松弛,虽然此乃南京京营精锐,粮饷暂时还不会拖欠太久,但谁也不嫌弃钱多。   更加上此时的军将,不少人视军士为家奴,甚至靠着剥削军士而肥自己私产。   贾瑞此等领兵主官,可谓极其少见。   随后他又对左右吩咐几句,让众人散入各营巡查,尤其要看武器装备是否到位。   此时贾珩很快领着三人来到近前,便是林大木和周虎周豹兄弟。   之前贾珩已经说过他们的事,这次是领着三人正式拜见贾瑞。   “瑞大爷!”林大木激动地就要拜倒。   贾瑞虚扶一下:“不必多礼,这两位就是你的同乡兄弟?周虎,当过火铳手?”   他对火铳兵更加关注,第一时间就记住了周虎的资历。   “小的周虎(周豹),见过贾大人!”   两人内心激动,几乎把名字喊穿。   贾瑞目光在他们强健筋骨上扫过,点了点:   “好身板,从此刻起,你三人做我的亲兵,听贾管事调遣!甲胄兵器,给他三人配最精良的。”   三张脸瞬间因狂喜涨得通红,毕竟在战场上好兵器铠甲是最实用的,而且又能在主将身边,未来有的是机会。   贾瑞让他们三人先由贾珩带下去熟悉情况,军营   众人各自散去巡营,史楚却故意落后一步,看周围无人,飞快从怀中掏出两样物事塞给贾瑞。   一件是温润细腻的羊脂白玉平安牌,清透无瑕。   另一件却是个折成云帆形状的花笺,展开一看,一行清逸出尘的小楷: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史兄弟这是何意?”贾瑞微愕。   史楚笑得促狭道:“在下堂妹史大姑娘和薛二姑娘,托我转交之物,说是她二人祈愿平安的心意。”   贾瑞指尖拂过玉牌温凉的肌理,又扫过纸笺上清丽字迹,心中一笑,将两物仔细收入怀中,问道:   “她二人在金陵还好?”   “都好!热闹着呢!”   史楚压低声音,说起昨日之事:   “那日见到甄家几位姑娘、薛蝌兄弟,还有......”   他顿了顿,看着贾瑞神色,“薛二姑娘也在其中,还问起大人。”   贾瑞眼神微微一凝。   史楚口中的甄家姑娘显然是甄家姐妹,他自然知道红楼中有个甄家,但原著对此家的描绘也不过是续写。   他只知道甄家和贾家乃是老亲,与四王八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尤其是甄家如今的当家人,体仁院总裁甄应嘉,深居金陵,位低而权尊,实在是位人物。   不过漕运总督吴先平倒是说过他和甄家有交情,但来到江南后,贾瑞意识到甄家和眼前乱象有许多纠葛。   所以他也没有跟甄家多加来往。   “知道了。”贾瑞声音平淡无波道:   “日后替我多谢令妹与薛二姑娘,明日还要劳烦史兄弟多多用心。”   史楚忙点头称是,两人又说起来日征伐的准备,贾瑞通过交流得知,史楚善于弓射,可以百步穿杨,倒是个人才。   等一切事妥,已然夜色深沉,林府后院暖阁内一片忙碌不安。   “大爷明日真要上阵了?听说那些水匪杀人不眨眼!”   香菱捧着叠好的披风,小脸煞白,从五儿处拿来准备好的东西,心中无比紧张。   彩霞亦是忙碌,仔细将一包包救急金疮药塞进行囊夹层,闻言手上动作停了停,头垂得更低。   上次因荷包之事触怒贾瑞的阴影,仍沉甸甸压在她心头。   贾瑞脱下沉重外甲,淡道:“不过是些乌合之众,日后说不得还有许多征伐大事,这只是牛刀小试。”   香菱却依旧担心,她把披风放下,竟大胆向前一步,仰起脸,急切道:   “大爷,我......我跟您一起去打仗行不行?给您洗衣裳煮饭,熬药都行!”   她语气带着点痴人的天真,居然想跟着贾瑞一起出征,这姑娘属于粘人的性格,一旦打开她的心房,她就会无比娇柔,已然离不开人了。   听到此话,五儿也倏地抬起头来,眼里含着一丝羞怯又亮得惊人的期待,小声却清晰地说:“我也愿意!”   听到此话,彩霞的手指猛地捏紧了药包边缘,危机感如冰水渗入心脏。   这两个向来怯懦的小蹄子,何时变得如此大胆露骨。   这是争宠吗?自己是不是落后了。   但贾瑞微微一怔,随即失笑,顺手揉了揉香菱柔软的发顶道:   “真是傻话,一来军中规矩不容女子,二来......”   他顺手抚摸香菱与五儿脸颊,笑道:“你们手无缚鸡之力,到了战场,还要我分神照顾你们。”   香菱被这亲昵的动作弄得晕乎乎,脸颊飞红,声音都软了几分道:   “那......大爷以后教我们功夫行不行?香菱学得会,学好了,谁敢害大爷,香菱第一个冲上去!”   “我也学!”五儿的声音也响了些,像是鼓足了此生最大的勇气。   听到这两个“小蹄子”的“妖媚话语”,彩霞的心直往下沉。   完了,这势头......   她眼神慌乱地转向贾瑞,却在对方扫来的目光下狼狈地别开脸。   贾瑞将她们神色尽收眼底,声音带着一丝允诺道:   “待此番事了,你们若有心,我教你三人些防身的架势。”   他目光有意无意落在彩霞身上,带着提醒的份量:   “这段时间府里,你们多听彩霞的话,莫生是非。”   彩霞心头骤然一松,又瞬间涌起酸热。   大爷没放弃她,还在给她体面和位置!   她急忙福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一定照料好妹妹们和府上。”   丫鬟们收拾退下,暖阁里只剩贾瑞和彩霞,三人轮流值班,今日倒是彩霞。   只是香菱和五儿,贾瑞至今没有开光,只有彩霞算是过了明路。   此时彩霞鼓足勇气,绕到贾瑞身后,手臂犹豫了一下,终是轻轻搭上他的肩膀,柔韧的手指试探着按捏紧绷的肩胛肌肉。   她倾身靠近,呼出的气息带着女儿家隐秘的幽香,低语道:   “大爷......今晚让我伺候您安歇罢......”   她尾音几不可闻,裹着糖一般的黏腻和祈求,女子的武器,在这个时代,往往就是她们自己。   贾瑞却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把彩霞一把拉到身边。   “怎么?上次说了你两句,害怕了?急于在我面前证明什么?”   彩霞脸顿时煞白,眼神慌乱得几乎无法聚焦道:   “我不敢,只是......”她喉咙像被堵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贾瑞却没啰嗦,伸臂将她轻揽入怀道:   “你这点心思,瞒不过我。”   “我的要求便是一点:不许犯底线,既跟了我,前程富贵,我自然周全,当初东府那泼才(贾珍)上门寻衅,是你拚死护着我祖父祖母周全。”   “这份情,我记得。”   他勾起彩霞的下巴,让她直视自己,强势道:   “但一人有何造化,既看开始,也看将来,你往后的路长得很,毕竟你生性聪明,要说才智,还在香菱等人之上。”   “日后即使大奶奶进门,也多需要你从中协调辅助,但就一条,你需记得本分,安守位置,为她分忧解难,能做到此事,我不会亏待你。”   这承诺并不温情脉脉,甚至带着上位者的疏离,可在此刻,对刚刚经历风暴的彩霞而言,无异于给她吃下了定心丸。   这也是说话的技巧,面对不同人,说不同话,无非目的就是达到目的。   此时彩霞心口悬着的大石轰然落地,紧接而起的却是更汹涌的热情。   彩霞扑进贾瑞怀里,用力之大连她自己都吃惊,双臂环住他劲韧的腰背,感动应道:   “我......省得了,彩霞感谢大爷恩德,日后再不会犯。”   “我反正已经是大爷的人了,生死一处,大爷让我往东,彩霞不敢往西。”   说罢,彩霞再无半分旁骛,主动踮起脚尖,柔嫩的唇印向贾瑞下颔,滑过喉结,经过几番调教,技巧倒是远胜当初。   贾瑞将她一拥,顺手施为,倒不避讳。   封建社会,男子倒是有这特权,可以身心分离,需要妾妇为他繁衍子嗣,处理内务。   而且他日后聚集团队,掌控一方,也需要有子息,才能让人安心,可以不是嫡子,但有总归比没有好。   帐幔如潮,夜色燃烧。   不知过了多久,节奏才稍稍放缓。   彩霞香汗淋漓,云鬓散乱,而贾瑞却意犹未尽,手掌滑过她丝绸般柔腻光滑的背脊。   二战乾坤,倒也不是不行。   但就在此时,急促的敲门声擂鼓般响起,带着外人不该有的莽撞。   接着,是晴雯清亮焦灼的声音穿透木门:   “大爷!我是晴雯,林老爷那边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阁内陡然死寂,贾瑞眼神瞬间清明锐利如刃,从情迷意乱中抽离。   彩霞如同受惊的小兔,猛地从他怀中弹起。   她双手慌乱地拢着几乎散开的衣襟,瞥见自己罗衫凌乱、雪白半露的狼狈情状,又羞又急,几乎是连滚带爬跌进床榻。   贾瑞以惊人的速度扣好内衫,系上外袍,再深深看了眼床帐内影影绰绰的身影,便整了整衣襟,一把拉开房门,长腿迈出。   门外走廊,晴雯正急得原地转圈。   猝然见贾瑞沉着脸开门,目光下意识往里一瞟,只见烛光漫出门槛,映亮了桌案边慌乱滚落在地的锦绣睡鞋,再一瞥瑞大爷衣衫显然匆促穿好的痕迹。   晴雯的脸“腾”地通红,旋即眉头紧拧,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她的声音瞬间变冷了,硬邦邦地:   “林老爷等着,说事极急,请大爷过去。”   贾瑞的目光在她脸上一转,倒没有解释,只沉沉应了一声:   “你带路吧。”   贾瑞掠过晴雯身旁,当先朝林如海院落走去,廊下的冷风卷起他袍角,吹得晴雯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12章 三见林如海,举杯共饮   此时夜色如墨,星子稀疏,晴雯手提一盏孤灯,在前头引路,不发一语。   贾瑞倒浑不在意晴雯的冷淡,只信口问了句:   “林姑娘这些日子,身子骨还爽利?”   晴雯却脚步未停,声音如同冷水道:   “爽利?”   “姑娘每日里不是晨昏定省,在老爷跟前尽孝,就是捧着大爷给的那堆册子、挑灯夜读,细细勾画,眼都熬红了,肿得跟杏核似的!”   “我和紫鹃劝了她多次,总归没用,她为了大爷的事,就没惜过半分力气?”   话说到这里,晴雯又有些难受,同时心里隐约生出心思。   她希望贾瑞提一句心疼的话,去劝慰姑娘少劳累些,哪怕只是客套。   但贾瑞闻言,却只是轻轻叹息,并未说话。   黛玉是何等样人,贾瑞已然明了。   她平日里或娇或嗔,或悲或怨,然一旦认定一事,却是九牛也难拉回她的心志。   尤其是这事,是黛玉亲自要求做的,自己即使劝她放手,她也不会停下来。   陌生人才需要客气,而关系到某个程度,再说此话,却是对黛玉才能的贬低。   她终究是个好强的人。   故而贾瑞沉默片刻,只是温言道:   “难为她了,晴雯,你务必精心服侍着,提醒姑娘按时用药,该睡时便要歇息。”   但这话听在晴雯耳中,却成了彻头彻尾的凉薄。   晴雯心里愈发不满道:   “好啊,你瑞大爷倒乐得有个金尊玉贵的小姐,为你熬干心血操心劳力,竟连句假意劝阻的话都吝于出口?”   “还说只需我们做丫头的伺候?果然是爷们,就是如此无情。”   她心底无声地“呸”了一口,一股邪火蹭蹭往上窜。   亏得是夜色遮掩,也亏得在黛玉身边学会的几分克制,才生生将这“暴碳”脾气按捺下去,只硬邦邦甩出几个字:   “到了!”   说罢,她便立定在林如海书房阶前,再不多看贾瑞一眼。   此时书房灯火通明,林如海斜靠在椅上,桌前摊着奏稿,墨迹已干。   闻得动静,林如海收回目光,见是贾瑞进来,微微颔首一笑,示意他坐下,又伸手将案头誊写工整的奏稿推过去。   “贾大人,你前番所论盐政之弊、革旧之法,我已仔细斟酌。”   “你所陈固是切中时弊,但锋芒过锐,恐非其时,我便依朝廷章程规矩,略作增删润色,改成此折,你来瞧瞧。”   贾瑞微愣,没想到林大人如此用心,随即双手接过,凝神细览。   但见奏稿行文端庄持重,引经据典,条理分明。将他先前的构想融入其中,却大大缓和了锋芒。   措辞圆融,还引用了许多“祖宗成法”、“仰体天恩”之类的套话,将矛头指向如何为朝廷开源节流,而非指向盘踞其上的各方势力。   可谓虽失了些破釜沉舟的锐气,却增加了被采纳的可能性。   “林公运筹帷幄,老成谋国,天祥佩服。”   贾瑞放下奏稿,由衷道:   “此奏因势利导,化险为夷,若以此上达天听,确实稳妥许多,更易推行,即便步子慢些,能先理顺了源流,已是善莫大焉。”   林如海微微颔首,又拿起另一侧的邸报,淡笑道:   “你能懂这份不得已便是好的,盐政之弊,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锐意进取,我何尝不想一扫沉疴?”   “然则盘踞两淮盐利最深厚者,乃璐王藩邸,朝廷默许其分润盐利,亦有借藩王弹压地方豪强之意,此乃数十年来不成文的规矩。”   “你这般大刀阔斧,动的不止是盐商碗里的饭,更是从璐王锅底下抽柴薪,此事,我已然力有不逮。”   说到这里,如海或许是因为久病而心防松动,或许是因为从贾瑞身上看到青年的自己,心有所感。   他神情复杂,说了一句颇为直率的话:   “这天下终究是张家的,我等为人臣子,本分是为君分忧,为社稷效力,这其中的进退取舍,尊卑界限,贾大人你务须谨记于心。”   “有些界限,踏过一步,非但不能成事,反会引来灭顶之祸,我只能将此折递上去,最终如何定夺,只能看圣心如何明断。”   贾瑞轻轻颔首,林如海这话算是真切的体己话,不是他有一定的信任,是不会如此说的。   且他想起日间凉亭内黛玉那似嗔还忧的眼眸,想起小姑娘那句“莫再顶撞父亲”,心中早拿定主意,此刻便肃然起身,拱手应道:   “如海公深意,贾瑞铭记于心,公此奏稳妥周全,必是良策。”   见他如此从善如流,态度恭敬,并无争辩之意,林如海紧绷的脸色稍霁,眼中露出赞许道:“你能明白就好。”   这话题就算转开,林如海又道:   “我听说史鼎兄主持讨逆,调兵遣将,你也即将披甲出征,战阵凶危,刀枪无眼,务须谨慎再三,既要讨平凶逆,也要保全自身。”   他顿了一顿,随后从抽屉里拿出个紫檀小匣,又亲手打开,里面是几个素色瓷瓶。   “这是我林家祖上随军征战时,存留的方子所配制的外伤良药,唤作灰玉断续膏。”   “我们林家当年也是赫赫扬扬的军功世家,只是几代下来,子弟都走了科举清流的道路,此药便也难以用上了。”   “它止血、生肌、祛毒颇有奇效,或于你战场有用。”   他将匣子郑重交给贾瑞。   贾瑞接过,深知这是林家的一份心意,沉声道:   “谢林公厚赐!”   林如海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又道:   “我身体渐渐好转,公务之事,倒也能处理一二,多谢你数十日来的照顾,扬州大局,我会尽力帮你和史兄,而京中若有为难处,也不必惶恐。”   他指了指案头一个压着镇纸的信封道:   “这是我给存周兄(贾政)的亲笔信,请他务必在京中为你周全一二。   存周兄虽然官位不显,但我那岳父,昔日还有一二恩泽尚存,我那二兄看在我亲笔信的面子上,定会竭力相助。”   且存周兄又是你族叔,最喜青年才俊,为人端方持重,必不吝相助。   即使他无法相帮,也可以去找北静王(水溶),他水王爷祖上功高,本人又极富名望,定然原意扶持你。”   林如海满怀真诚,没有保留,贾瑞闻言,也是心中感怀,拱手答谢。   贾瑞当然知道贾政倒的确还有昔日荣国公的一点资源。   当然目前已然是一年不如一年,毕竟人走茶凉,但有总比没有好,一些老头还算卖他面子。   只是自己实在不需要,毕竟他已然是建新帝心腹,若是再跟贾政,北静王这等四王八公牵扯,岂不是成了骑墙派?   那贾雨村就是两边摇摆,所以官声不好,只不过靠着酷吏的手段勉强维持,自己何必学他。   所以贾瑞只是把信收好,却也没有多谈此事,只主动给如海倒茶,问起他最近起居情况。   如海倒没多谈自己的身体,倒是谈了一些治学与为官的心得,两人话题从盐政谈到官场,又谈到士人风气。   说到世道人心,尤其是士大夫群体的堕落,如海目光沉郁,语气带着深深的怅惘道:   “我宦海浮沉数十载,虽有祖上功德,但总归是科甲出身,以圣人之学自砺,以士大夫之身立足,也算历经世情,见透人心。”   “自赵宋以来,七百年间,江山或许更易,但历朝历代,皆是首重士林,以簪缨云集而自豪。”   “然则,真心实意图为生民立命者,十无一二,更多是把这圣贤书,当作进身谋禄的阶梯。   一旦功名在手,官袍加身,赤忱之心便在名利场中销磨殆尽,更有甚者,一味贪婪聚敛,鱼肉桑梓,激发民变,辜负圣恩。   我也曾提携过数位青年才俊,寄望他们能不负初心......唉,可惜却多数走入歧途。”   他深深叹了口气,最后失望不再言。   贾瑞心头一动,掠过贾雨村三字心想,心想此人不就是这类人典型写照。   不过于此事,贾瑞倒也不是十分纠结,毕竟多了几百年的历史知识。   他知道这是儒学的必然弊病,是其发展到后期走向僵化的标志之一。   天下岂有万世不变之法,又哪有纯洁无瑕的政治集团。   士大夫也好,军功贵族也好,乃至于后来会登场的资产阶级也好。   它们无非是在某个特定的历史阶段,推动了社会的进步,而在某个特定的历史阶段,又成了社会的阻力,需要进行一定的新陈代谢。   某个导师说,革命是历史的火车头,而在贾瑞那个时代,也有句时髦的政治话语,说要不停进行自我革命。   两者说的其实都是一个道理,那就是社会要有流动性。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小到荣宁二府,大到大周张姓皇族,再大到官僚士大夫这个历史上绵延千年的统治集团,也莫过如此,有兴盛的一天,也有衰亡的一天。   聪明的领袖,要做的事情,就是及时分析当前形势,迎接时代关口,及时做到转型。   反之就是某类人,逃避现实,一味躺在父祖的功劳簿上高乐,误以为万事不变,少谁都不会少自己的好处。   当然这些话,没必要跟林如海详说,   以后有机会,贾瑞可以用符合这个时代的语言,把这套理论给体系化。   此时贾瑞只是拱手道:   “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   他人之事,我无法置喙,天祥所愿为之事,不过就是上报天子,下安黎庶,尽已所能。   但求无愧于心,不负煌煌圣德。”   这番话说的比较收敛,倒是对林如海的胃口。   他心中畅快,缓声吟道:   “好一句上报天子,下安黎庶,不负煌煌圣德。   唐文贞公(魏徵)有言:善始者实繁,克终者盖寡,此言真乃千古之鉴,世事维艰,多少事毁于功成懈怠,亡于不能慎终如始。   我望你能守得住这份心志,不止于今日热忱,更要贯穿始终。”   贾瑞闻言,知道这次和林如海的长谈,效果却不错,他便着这个机会,拿起案上那杯清茶,双手奉起,深施一礼道:   “林公金玉之言,振聋发聩,晚辈贾瑞,愿以此茶为誓,无论前路如何艰难,必当恪守本心,有始有终,不负君恩,不负林公所托,不负黎民所望!”   林如海亦是拿起茶杯,笑着与贾瑞碰杯。   两人都是以茶代酒,仰首一饮而尽。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13章 战前密会,黛玉怀嗔   公事已毕,林如海却沉默片刻,想到一个盘桓心中的问题,探询道:   “贾大人,听小女说,你常去荣国府拜问,那边情形如何?你可知道一二?”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却表露无遗,还是关心黛玉处境,于是侧面打听。   贾瑞也心知肚明其意,他略作思忖,不刻意褒贬道:   “国公府虽为世族,毕竟枝叶繁茂,各房之间,家大业大,难免有些旧例成规、龃龉纷争。   譬如大房、二房之势态,就不是尽如人意。   此间种种,非我可置喙者,但想必林大人也是一清二楚。   再者,我府衔玉而生的那位宝玉公子,性情怪异.....喜欢在胭脂粉里流连,倒是姐妹闺房,无所不忌,多传来风言风语,   据传,林姑娘南下之前,那位宝玉兄弟就与姑娘有了口角,甚至砸玉喧闹,惹得阖府不安,老太君亦不宁。”   林如海眉头紧锁,贾瑞虽言语含蓄委婉,但意思却十分清楚。   他久经官场,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   荣宁二府如今日落西山,子弟奢侈放纵,长房二房嫡庶角力的风声,他也有所耳闻。   尤其先妻那侄儿,更是有名纨绔的少爷,贾敏在日,就多议论过此人。   女儿在那般环境中成长,虽有老太君庇护,也必然面对无数隐形的烦扰。   如此想来,玉儿在荣国府安养,或许不是好选择。   只是自己这边,再贾敏去世后,却也无合适的长辈贵妇教养黛玉。   林如海只能无声地点点头,淡叹道:   “如此我心中有数了,夜深了,你还要准备明日事宜,早些歇息吧。”   他不再多言,朝门外示意。   晴雯如塑像般立在廊下,听闻传唤,方才转身推门,仍是一副木然样子,低声道:   “大爷请随我来。”   她声气依旧平淡冷硬。   贾瑞随后向林如海辞行,便由晴雯领着,却没有走老路,而是穿过远处垂花门洞,来到一屋前。   正是晴雯的住屋。   林府占地颇大,房屋有余,所以黛玉等人来后,连晴雯都配了自己小屋,虽说不大,但也胜过在荣国府的狭小空间。   等晴雯推开门后,暗影萱萱中,只见四五根香烛点燃,黛玉素衫如雪,双眸轻肿,坐在桌前,怀中还紧紧抱着几卷用素锦包裹的书册文稿。   “姑娘,我把瑞大爷领来了。”   晴雯领着贾瑞进来,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情愿的冷硬。   “晴雯。”   黛玉却没有第一时间招呼贾瑞,而是打量着晴雯道:   “外头湿冷,你去把我房里那个错金的手炉找到,再添上炭取来,我自己出来的急,忘了带。”   晴雯听着这分明是要支开她的话,只得咬着唇应了声是,掀帘出去,心中却忍不住骂了贾瑞一遍,想道:   “这瑞大爷一张嘴巧,不知又要哄骗姑娘做些什么呢?”   小小的房内又只剩下两人,烛光跳跃,映得黛玉愈发眉目如画,清艳动人。   不知是否是天缘凑巧,或者是机会太多,自南下以来,往日再荣国府几乎见不到的二人,好戏已然有了三四次私谈的机会。   只是这一次,黛玉的脸色却最为憔悴,还超过她在淮安生病之时。   原来从今晨黛玉知道贾瑞要出征后,便心中不安。   又觉得贾瑞居然连此等大事都没有提前告知自己,心中情绪起伏,难以自表,愈发想见他一面。   一个时辰前,恰好原来服侍林如海的丫鬟生病,黛玉便让晴雯过去给父亲倒药,其后再请贾瑞来此处相见。   两人在黛玉闺室相见自然不妥,在外也不安全,黛玉就让晴雯把贾瑞领到这个小室。   她会在这里最晚等到子时。   贾瑞见黛玉轻肿含露的双眸打量着自己,大致知道她要说什么。   他却也没主动说话,而是轻轻扶起茶壶,给黛玉倒了碗清茶,低声道:   “夜里寒凉,更深露重,喝点热茶,毕竟身子要紧。”   黛玉却没有接过茶杯,只抬眼望着贾瑞,眼波流转,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是朱唇微启,幽幽薄嗔道:   “我真傻。   居然今儿个方知晓,原来瑞大爷不仅是管文的笔杆子,还要去做那跨马征战的将军。”   朝廷当真就少不得你这一员文武兼备的干将?府衙清闲,公廨安稳,难道竟容不下一张办盐的书案?   而且此等大事,你却连一丝口风也不透给我?”   话说到这里,黛玉眼圈更红了些,好似受了天大委屈一般,不愿再看贾瑞脸上神情,只是扭过头去望着桌上跳动的烛火。   林妹妹这种“反话正说”,“含酸带醋”的语言,贾瑞却十分熟悉了,反倒笑了。   他目光扫过黛玉紧抱的书稿,更添温暖,见黛玉不喝茶,倒不客气,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轻轻一品,又道:   “我就知道妹妹拿这话等着我,妹妹如此这般为我悬心,我若再不告罪,却是我之过也了。   我自幼习武,弓马战事,对我而言并非什么千难万险,且清剿顽匪,乃圣上亲下御旨,为扬我国朝威严,清除地方隐患,我身为朝廷命官,总有许多不得已之处。   二来那日在淮安园中,我们说起辽东烽火,你也说这天下,恐是从此多事了。   海宇不宁,许多纷扰,总归躲是躲不开的,不如迎难而上,以一身胆魄才学,为天下行社稷安靖之事,这才是我辈当为之举。   至于为什么不跟妹妹提前说明。”   说到这,贾瑞把香烛往黛玉身边一靠,希望能驱散她的寒气,诚挚道:   “无非是怕你闻讯后日夜悬心。   你连日来为盐政文稿绞尽脑汁,若是再添上担惊受怕的心事,我岂不是更觉负疚难当。   我实在不忍以军旅凶险,取徒添你眉间的愁绪。   贾瑞这番话入情入理,没有丝毫的油腻,只有他一贯面对黛玉的真诚与体贴。   说罢,他还不忘轻轻碰了下黛玉桌上,自己倒好茶水的杯子,笑道:   “瞧你,为我熬写文书,眼睛都肿了一片,我岂不心疼,但我知道我的妹妹最为深明大义,让你不去想不去忧,你也不会。   那那这杯热茶,便是我的请君善保千金躯,请饮吧。”   “你呀......”   黛玉看贾瑞体贴入微,把她心思摸得透透的,如今想再装作生气都不好意思。   她嗤的一声,转过脸呸道:   “罢罢罢,我说不过你,横竖你是要做大丈夫的......我这小女子要劝你,就是自不量力,讨不了好去。   这一世女子多受的是传统教育,即使黛玉也不例外,在她心中,已然把贾瑞当做终身相守的伴侣。   瑞大哥要为国征战,又做的是利国利民大事,身为探花郎女儿的黛玉,岂不知他说的在理。   心中虽然不舍,但也是想着如何匡扶他实现这修齐治平的抱负。   只是世间女子,又有几个面对热恋期情郎出征,能够无动于衷?   只是有人会刻意压抑情绪,甚至还曲意迎合。   有的人如黛玉,却是忍不住用小性子来表达心中的情意百结。   这便是黛玉的妙处,既有深明大义的胸怀,有对情感的真诚,却也不会因为爱一人而压抑自己的率直性情。   有些后世的红学道学先生,觉得这是言语尖刻,尖酸刻薄,不合妇德,远不如宝钗的温婉大气,或者湘云的娇憨旷达。   但贾瑞无论前生后世,却就是喜欢这点真性情。   在他看来,这便是古典美与现代美的统一,不因为时代礼教过度而丧失现代的灵魂,也不因率性自然过度,而丧失古典的真情。   此时贾瑞看着如一朵带露芙蓉却难掩忧思的黛玉,不再玩笑,严肃说道:   “玉儿,你如此懂我信我,蒙你深情,我便更需平安归来。   你放心,待扬州事毕,剿灭顽匪,立下些许微功,再把林伯父的身体调养得硬朗康健些。   我便会正式向他提亲,昔日淮安夜谈之约,我一日都没忘却。”   贾瑞重申这番承诺,让黛玉心头滚烫,情难自己。   她轻轻抿着嘴,不再出言嗔怪,亦知道该说的已说,自己与其徒增他的牵挂,不如竭力助他无后顾之忧,让大哥心中少分牵挂。   她垂下眼帘,将怀中紧抱的包裹往前一递道:   “喏,这是你的东西,我......胡乱勾划了些。   你且看看......看看我这小女子写的几条浅见,是否让你这大丈夫满意?”   说罢,黛玉轻轻拿起贾瑞刚才给她倒的茶水,微微一抿,还拿手搓了搓,只觉得暖意从手上传到心中。   贾瑞见她如此体贴,便珍而重之地接过,轻轻扫去,脸上露出惊讶。   黛玉察言观色,心里紧张,不好意思看他,忙道:   “你先前所议种种,皆在利民除弊,我虽知是良策,却也担忧如父亲所言,太过惹眼,想来想去,竟是想了个趋利避祸的法子。   既然这里盐利丰厚,陛下焉能不关切?   莫若明言奏请,请旨特派宫中内侍宦官,参与盐政稽查、库收账目。   然后再明定分例,划出部分盐引专供内帑,使陛下亲见其利。   又奏请以宫中善财太监任盐关督办,专责内库盐税征缴,谁若阻挠盐政稽查、核验账目,便是侵夺陛下内帑,便形同欺君犯上。   我们还要言明此策非但为国开源,更是为陛下内帑增收,若能引得圣心愉悦,视为家事,陛下自会更加上心回护。   那些盘踞地方、阻挠变法的势力,摄于天威,或不敢肆无忌惮......   这是我的法子,不知是否可行,我还在上面列出好几个方法,都是翻父亲的书册还有一些史书想出来的。”   她言语渐弱,看着贾瑞没说话,目光却又缩回去,心想自己是否还是过于天真,写出的法子于瑞大哥而言,只是浅薄见识?   贾瑞却是惊叹不已。   他初时只道黛玉至多是替自己润色文字,遣词造句。   万没料到身为闺阁女子的她,不仅提出“引帝入局”之策,而且还列出了几个可行的方法。   将盐政改革直接与皇帝的内帑绑定,触动皇帝的根本利益。   这等手段,放在一般官吏上,倒只是入门之术,并不是十分新奇。   但如今却出自这深闺少女黛玉之手,饶是贾瑞深知她才情绝艳,此刻也刮目相看,叹道:   “林妹妹,你于朝政之事,却是有天分,我能想到你的计策,但我却不如你心思细腻,能列出这么几条极妙办法。   昔日辛宪英,谢道韫,也不过你这谋国之智、洞察之明。”   黛玉被他这夸赞一激,先是一怔,随即红云悄然爬上苍白的颊边,在灯下格外鲜明。   她摇着小脑袋,声音娇气中带着得意,又装作不悦道:   “什么妙不妙......还不都是为了你那些利国利民的大道理,才动了这些心思。   想到这点玩意,还费了我好些眼神儿,瞧瞧,是不是熬得跟兔子似的了?”   她说着,微微侧过脸,眼角带着一丝委屈瞟向贾瑞,那红肿尚未全然消退的眼睑,在烛火下清晰可见。   贾瑞看着她强撑的倔强下掩藏的脆弱,爱怜与感激交织,伸出食指,用指背极其轻柔、珍视地在她眼周红肿之处抚过。   动作舒缓,用的正是一个缓解眼疲劳的简单手法,不复杂却有用。   “这样可还酸涩么?好些没有?”   黛玉却是觉得眼睑温热,贾瑞力度刚好合适,悄然间,便将她连日积攒的疲劳熨帖下去不少。   只觉得暖流从她眼底直涌入心头,四肢百骸都跟着软了一下。   但这林姑娘鼻尖微酸,越是感动就越是嘴硬,声音低道:   “哪里......哪里就好了?你笨手笨脚的,倒像是更痛了些......”   话未说完,她自己先绷不住,“噗嗤”笑了出来,宛如暗室中悄然绽开一朵昙花,无限芳华,静静流淌。   贾瑞也开怀一笑,指尖感受着她肌肤的细腻温凉,又按了下太阳穴,替黛玉提神解乏。   随后想起了什么,他便从怀里拿出两个东西。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14章 黛玉赠诗,探钗寄信   贾瑞拿出湘云送的平安牌和宝琴送的花笺都拿了出来。   他们二人一体,贾瑞也不瞒着黛玉,便说起这两样东西的来龙去脉。   黛玉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噙起笑意,带着点淡淡的揶揄道:   “湘云和宝琴两个妹妹真是极好的,尤其湘云,送了你好几次东西。   你还特意跟我说,是怕又给你惹出些不便来吧?   我可不在意了,她们要给你,你便收下吧,左右不过是她们的好意。”   说罢,黛玉却拿手帕捂嘴笑了起来。   她这话说得极轻极飘,像是在解释,偏生还带着一副替他人着想的宽容大度模样。   贾瑞哪里还听不出这丫头话里的那点意思,便逗道:   “妹妹这次可是贤惠大度的紧,让我刮目相看。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这般贵重心意,我得好好收起......”   黛玉见他真要把牌子收进怀里,那小巧的眉梢一挑,忽然伸出手,动作极其自然地抽走了那块羊脂白玉平安牌。   “慢着。”   她声音清清凌凌,带着点理所当然。   贾瑞故作茫然地看她。   黛玉将玉牌在指尖轻轻摩挲,然后小手一伸,竟径直将玉牌仔细放进之前为贾瑞系上的荷包里。   她那动作一气呵成,带着点小女儿的娇蛮和不容拒绝道:   “这下才好看呢,让云儿的东西,都在一起陪着你。   可别辜负了人家这番心意呢。”   黛玉做完这一切,仿佛完成了不起的大事,还略带嫌弃地拍了拍贾瑞腹部的衣袍褶皱,撇撇嘴说:   “瑞大哥身上还是瘦了些,听说那箭簇刀剑不长眼的,战场上冲撞起来,多几两肉挡着总比少几两强!   你这些日子要多吃点,养得壮实些才好!”   贾瑞被她这一连串动作和言语逗得几乎要笑出声来。   方才还夸她智计惊人、深谙庙堂权术。   转瞬间,就显出了这天真未泯的小女儿情态。   “肉厚便能挡刀剑”?   这般天真的念头,也唯有在深闺中,饱读诗书却又远离血腥杀伐的林妹妹才能说得这般自然了。   “好,好,都听你的。”   贾瑞笑着应承,又看着刚刚塞了玉牌的荷包位置,知道黛玉那点心思,便道:   “日后我让伙房多添些肉食,把我养胖些,到时刀枪来了,咱们又这厚肉挡一挡。”   他这咱们二字用得极妙,仿佛说他们一起上阵似的,黛玉听了,忍不住发笑,原本强装的“贤良”模样顷刻瓦解。   烛光下,这发自内心的笑靥如同初绽的水芙蓉,先前那些为盐政熬神的憔悴也被这生动笑意冲淡了不少。   看到她放松开怀的样子,贾瑞忽然想起一事,探究问道:   “湘云的玉牌已安顿好,肉也会想法子养起来......那我的扇套呢?   我的林大才女?那日可是你自己亲口应承下要做的,这眼看我都快出征了......”   那扇套已然只差最后几步,本来后日大致就要好了。   可惜贾瑞现在要走了,或许来不及出征前给他。   黛玉心中感触,却强自镇定,薄嗔道:“不过一个扇套,哪就急成这样了!我自会用心做好,等......”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不容置疑的郑重道:   “等你凯旋归来,我便送你。   我做的会比你这荷包更漂亮。”   贾瑞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他明白此刻郑重承诺的分量。   这不仅仅是一个扇套,更是念想与约定,那就是:我要等你回来。   “好。”   贾瑞声音低沉,笃定道:   “一言为定,等我回来,定要亲手将你做的这个扇套系上。”   他伸出手,这次不是指尖,而是用整个手掌,轻柔拢了一下她略显凉意的鬓边发丝,替她放好碎发。   动作往往强过万语千言。   黛玉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又强自鼓动着,垂下眼睫,睫毛如蝶翼,掩住了眸中满溢而出的情愫。   静谧在两人之间流淌,油灯灯芯传来细微的噼啪声。   “晴雯怎么还不来呀?”   黛玉此刻突然有些着急,有些羞涩,还有些不知所措,   紧张与害怕交织,但却没来由的喜欢。   倒是贾瑞看出了黛玉的心绪,但他却没有点破那层窗户纸。   美好的东西,不需要急于一时。   他笑着主动道:   “天色已晚,你好生休息,我回去了。”   黛玉却有些舍不得,再抬眼时,美眸漾起了水光,望着眼前的情郎,轻声说道:   “瑞大哥,沙场凶险,我......无以相送,唯有摘取前人一句,遥祝君安。”   她略作停顿,才低吟道:   我甘为隐服,君喜冒先锋。   但祝玉关入,宁无石窌封。   此乃前宋名句,意思是爱人愿隐于幕后,唯盼夫郎平安归来,我不盼你立功显名,只希望你一路顺遂。   黛玉的千般叮咛、万种祈愿,可谓尽数融于这一吟与一眼中。   贾瑞看着眼前这个聪慧绝伦、情深似海却又至性至情的姑娘,亦是默然点头,承诺道:   “黛卿的心意,我记下了。   你也多保重,爱惜自己身体。”   说罢,贾瑞没有再多言,只是凝视了她一眼,便毅然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黛玉静静地跟到门口,走出几步,便没有再跟去。   但她就是那么伫立在门槛边,任由月光为她画上清瘦剪影,任凭目光追随徘徊,直到他离去的方向已然模糊不清。   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晴雯的身影刚好从廊下暗处出现。   她手中捧着那个错金手炉,脸上还带着未完全消散的憋闷,走到门口,看到贾瑞已然离开,微微皱眉,便道:   “姑娘,他走了......那我们回去?”   黛玉这才缓缓收回目光,略显疲惫地低低嗯了一声,由着晴雯扶住她的手臂,轻轻转身,离开这个刚刚见证了她心绪的昏暗小室。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回廊向黛玉的闺房走去,清冷的月光穿过廊檐缝隙,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更添几分寂寥。   黛玉的脚步有些虚浮,走得很慢。   晴雯搀扶着她,忍不住压低声音埋怨:   “姑娘也真是,何苦在风口里站那么久?仔细再冻着了。   为了瑞大爷没日没夜地熬神熬眼,也不管自个儿的身子骨了,值当么?”   晴雯的担忧溢于言表且略有不忿。   黛玉没有回应,只是微垂着头,任由夜风吹拂着她鬓边的碎发。   她的心思仿佛还系在那已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上。   系在那个方才亲手放进荷包里的玉牌上。   系在那个关乎归期的扇套约定上。   晴雯的埋怨,此刻在她听来也成了遥远模糊的背景音。   而就在回廊的转角处,月光与阴影交织的地方,一个小小的暖阁窗户悄然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细缝。   林如海的李姨娘,此时满脸惊愕。   今日,李姨娘因老爷身体违和,夜里难以安眠,便去小佛堂念会儿经。   但隔着窗户,却隐约听到外面有细碎的人声,似乎还很熟悉。   她心绪有些烦乱,忙掀开一丝窗缝看个究竟。   万万没想到,却撞见贾大人与林姑娘先后从晴雯房里出来。   更让李姨娘心惊肉跳的是林姑娘此刻的模样,在月光映照下,姑娘脸色苍白,却又带着一丝未褪去胭脂色。   她那个丫鬟小心翼翼搀扶着林姑娘,还在说些什么,似乎是在为黛玉不平。   “难道是?”   李姨娘下意识地用帕子死死捂住了嘴,生怕泄露一丝声响。   她素来谨小慎微,对林姑娘这位才貌双全的嫡女,也从未有过半分恶感,甚至有几分怜惜她幼年丧母。   而这一月来,与黛玉多次接触,李姨娘发现黛玉虽然小小年纪,但却章法不乱,既有管家才具,有当年贾家夫人的影子,这让姨娘更加佩服。   她从未想过,也绝不敢想,姑娘竟会如此如此大胆!   与一个外男,在深夜,在丫鬟房里……   李姨娘脑子里一片空白,思绪翻涌,心想老爷若知晓此事,后果不堪设想。   那我该不该说给老爷听?   ......   翌日上午。   贾瑞正在自己书房中做战前准备,让人整理好自己行囊,今晚便要去军营居住。   此时有随从走来,说驿站传来自神京寄的包裹。   贾瑞不知是何物,便伸手接过那包裹,只见外层是寻常防水的油布包裹,揭开油布,里面并排放着两个信封,还有一双新鞋。   鞋子纤巧精致,倒是轻便软熟,还隐隐有些淡淡馨香。   可惜太小了,贾瑞穿不了。   估计做鞋的少女是拿十四五岁孩子的尺寸来衡量他。   而两张信封亦颇为精致。   一封用的是略厚实的浅碧色玉版笺,封口处钤印着风骨刚直兼备的篆刻名章,赫然写着:远行客。   (按:红楼某著名金钗日后在海棠诗社剧情时,自号为蕉下客,但本书此时还没演进到该剧情,我便根据她如今的个人心态,为她造了个新的雅号:远行客)   另一封则是月白色暗纹宣纸,封口处干干净净,只有一行墨色沉着、端庄典雅的字迹:   “薛门宝钗谨启”。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15章 钗探二信,各点其惑   看着鞋子,贾瑞摇头失笑,知道是探春做的,可惜不仅小,而且过于秀气,自己是不会穿的。   但这番巧妙女儿心思,他却是记住了。   随即贾瑞展开探春信笺,只写她写道:   “瑞大哥钧鉴:久未通音问......   神京虽安,却常闻辽东烽火,关外糜师,人心惶惶,河山将危......   可笑我荣宁二府中人,多耽溺诗酒嬉戏,辄起癫狂,全无半分忧世之心,浑然不觉覆巢之急......   妹在闺中,每每思及,不胜唏嘘,既愤且悲,惜乎身居内帷,母懦弟幼,常生无谓之扰,徒增烦厌。   环视诸人,竟无一人可与深谋......   读至此,贾瑞心中动容,眼前浮现出探春在房宇中挥毫泼墨、眉眼不甘的神情,此女性情之刚直,心思之敏锐,可谓跃然纸上。   只见信中最后写道:   “瑞大哥在神京时,整顿族丑,护佑祖慈,痛惩刁奴,纵横才气。   妹每思之,恨不能效,然余终系女流,却如笼中之鸟,翅难伸展。   今日斗胆具信,一倾胸中块垒,二恳大哥赐教......   琐事烦扰,深愧于心,望兄见谅,临笔依依,叩首再拜。”   不过信末笔迹行至“叩首再拜”四字处,却见前面刚健的字锋,在此处不自觉迟疑停顿,只留下几点墨滴。   似女儿家的娇羞与忐忑,百转千回,言有尽,而意无穷。   贾瑞放下信笺,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有句话说的好:医不叩门,道不轻传。   一人想要施展志向,靠的是自觉自愿,而不是他人托举。   探春身上,就有这股男儿家都没有的勇毅果决和飒爽英气。   他欣赏这样的女子,可谓可教,亦当护。   随后贾瑞又展开宝钗清冷雅致的信笺,却写道:   “瑞大爷钧鉴......   前时协办军需转运之事,幸未辱命......   承夏先生全力襄助,收效尚可......   夏公公言道,陛下亦有嘉许……”   宝钗先写一段详实却不失谦逊的办事汇报,称得上数据清晰,条理分明,只是谈自己功少,谈他人事多。   等信笺翻到最后,却在结尾处添了数行小字道:   “江南风物或殊,诸事繁难,万望大爷珍摄贵体,勿过操劳。   宝钗谨录前人所咏一诗,望瑞大爷万事安泰:   春来新雨催花信,遥嘱征人步履轻。   莫道关山险阻隔,折梅应报一枝春。   唯愿诸事顺遂,早传佳音。   宝钗手肃。”   贾瑞还见到一朵白山玉梅夹于页隙,虽路途迢迢,已然瓣失露华,但依旧能看出其冷蕊凝霜的风韵,可谓雪底寒香,云外鹤心。   于她这般素日以端凝持重为圭臬的人而言,居然想到以花瓣遥寄,真是罕见的浪漫了。   对两女的一番心思,贾瑞已然有数,他便把其它事放下,先给探春回道:   “三妹台鉴:妹志虑忠纯,实乃麟凤,心怀丘壑,远胜纨绔膏粱之辈。   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愚兄谨奉三策,愿妹勤学深研,破茧振翼......”   其一,固本培元,敦睦亲伦。   尊翁(贾政)系骨肉至亲,妹当恪尽晨昏定省之礼,言语恭谨之余,尤需善体亲意,政老好清谈玄理,妹可时常执卷往谒,质疑问难。   此举非为趋时媚俗,意在使其知妹明敏好思,非寻常闺阁可比,异日有事,方可得其青眼,以为奥援。   至于琐语庸言,付之一哂可也,得有用之心,避无谓之衅,是为上策。   其二,砥砺宏才,经世致用。   妹既不甘伏枥于金丝樊笼,则不可止步于藻饰风月、工巧针黹,当遍览群书,穷幽极微。   尤当究心于经史而以明得失,军法而以壮胆略,数术而以通机变,此皆妹异日腾骧之资。   昔孙武练兵于闺阁,而世人称其为兵家之祖。   妹亦可于内闱小试牛刀,驭之有术,令仆婢各遵职分,赏信罚明,使其辈令行禁止,井然不紊,此乃妹治事之能也。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若能使内帏肃宁精进,便是妹振翅高台之良机。   其三,效法先烈,文武并重。   宁荣二府,簪缨世胄,弓马传家,忆昔开国定鼎之时,先祖女眷,亦曾鲜衣怒马,驰骋于矢石之间,其飒爽英姿,青史可觅。   妹既有昂藏丈夫之慨,何不效其遗风?可陈词于尊翁:方今海内不靖,强虏窥边,闺中亦当习武强身以应不虞,效祖宗烈风以振家声。   此议初闻似属骇俗,然事若谐,则眼界胸襟顿开,体魄胆识并壮,乃破金锁玉枷之宏举。   若尊翁囿于世俗闺范之见,妹可暂隐锋芒,兄当另书宝钗,言明妹之远志,使其相机缓颊,或可借其在外便利,另觅良师于妹。   此事行险若履薄冰,务必审时度势,如春冰初泮,循序渐进。   潜龙在渊,终非池物;玉韫于椟,待价而沽。   妹志诚堪敬,才实可期,当如太阿名剑,藏锋于无形,待时而动,发必惊人。   内修文章经济之实,外练胆魄筋骨之坚,俟风云际会之期,必能如鸾凤翔天,扶摇万里,切莫作茧自缚,徒呼负负,亦毋焦躁急切,欲速不达。   兄归期在望,当亲与妹剪烛西窗,细论天下,唯祝卿涵养天和,珍摄贵体,心如松筠常青,志似金玉永贞。   ......   如果说给探春的信,贾瑞是写抒情加议论散文,用以打动少女心思,那给宝钗的信,则更多讨论具体问题。   贾瑞先是鼓励宝钗利国利军,不辱皇命,可谓开创。   随后又说他会安排冷子兴,贾芸等人在神京善为辅佐,有事可与他们商量。   写到这里,贾瑞还想起前世常在小说中看到的一个谋求财福利器,便又写到:   “神都贵妇人等,喜香爱美,其银钱耗费于脂粉香囊者甚巨。   寻常熏香、花露,多为点燃、涂身或盛于器物,易散难存其味,多有......之弊。   兄偶得一古方构思......如此炮制,点滴沾腕留香竟日不散,远胜寻常花露香料。   其味或清幽或馥郁,变化万千,此物虽小,却非衣食柴米之刚需,能购者必为富贵闲适之辈,利润丰厚,迎者云集。   可嘱冷子兴暗中寻觅可靠匠人试制研究,保密为上,不急于一时之功。   成功则可为薛家开辟独步神京之财路,充盈资库,辅助军需,亦不招人妒忌。   即便不成,亦是趣事一桩,开销有限。”   这便是后世所谓的香水,在此时还没有流传开来,贾瑞心想薛家本身就于多有积累,让他们去经营香水,可谓正当其实。   成就是多了大财路,失败了,也没什么损失,在可承受范围内。   写到最后,贾瑞也学着宝钗诗意一回,又转为抒情写道:   “当今世变方殷,外有强敌窥视,内有积弊待革。有为者当顺势应时,自强不息,非常之时,不可拘泥于陈法旧训。   薛妹当以此为念,开拓胸襟,广纳贤才,磨砺己身。   日后非但可支撑家业,或能庇护至亲于风雨飘摇,此乃大孝。   江南事繁,漕运如疽,剿灭在即。   余必当保重己身,不负妹妹珍重之意。   盼神都佳音如雨,香氛暗度之时,再与妹妹煮茶共语。   望妹珍摄,瑞字。”   此时两封长信,贾瑞仔细封好,又唤来随从周泰,再取过一封早已备好给冷子兴、贾芸的信,命他明日一早发出神京。   处理完京中事宜,刚欲起身活动筋骨,门外传来仆役通传:“爷,黄虚先生带人求见。”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16章 天下将乱,英雄当立   对于黄虚这位异人和曾经传授过功夫的老师,贾瑞总是有几分敬重,忙让人唤他进来,还起身迎接。   门帘一掀,黄虚那张富态喜气、总挂着笑意的脸露了出来,与往日并无二致。   他身后跟着一位身材中等、三十出头的汉子。   此人面容寻常,穿着半旧的灰色绸布直裰,眼神颇为木讷,唇上蓄着短须,显得有些拘谨。   “打扰大人,真是过意不去!”   黄虚十分随性拱拱手,指了指身后人道:   “拜访贾大人,却是有一事托请。   他是我早年收的一个不成器弟子,叫冯难,派行第二,在江湖上也就混口饭吃。   如今在扬州做些小买卖度日,也是糊里糊涂,前两天我碰巧遇着了,他听说我在大人身边做事,就死乞白赖地求我引荐。   想在大人帐下讨个差事,多少混口安稳饭吃。”   黄虚语速颇快,随后又道:“老二,还不见过贾大人。”   那冯难忙趋前一步,抱拳行礼,动作略显僵硬道:   “草民冯难,给大人磕头!”   说着冯难的动作略显僵硬,实实在在地磕了一个头,倒显出几分实诚,却也暴露了他并非长于官场礼节的人。   贾瑞的目光在这位冯难身上扫过。   此人面容平凡,格外拘谨,给人感觉存在感极低,若非黄虚特意带来,几乎会被忽略在角落里。   但贾瑞看得出来,这人下盘很稳,而且胳膊粗壮,全身几乎没有赘肉,是有功夫在身上的。   而且异人黄虚不仅武功高强,而且深藏不露,一路行来,可谓在护持和刺探上都帮了大忙。   既是他开口,又说是徒弟,自然不会拒绝。   贾瑞笑着将他扶起,随后道:   “兄弟,不必多礼了,你便在我帐下做事。   只是我军中自有规章法度,赏罚分明,只要实心用事,勇于杀敌,前程可期。   明日大军开拔,冯难兄便同黄先生一道,随在我中军罢。”   “多谢大人!”   黄虚抢在冯难之前,堆满感激的笑,连连拱手道:   “大人提携之恩,老黄和他都铭记于心!”   他扭头对冯难一瞪眼道:   “老二,还不快谢过大人收留之恩?”   冯难喉咙里低低嗯了一声,忙抱拳感谢,只是干脆利落,多一个字也没有。   贾瑞看他这副样子,却也不以为意,让人帮助冯难收拾行李,安排好此人。   黄虚又是对着贾瑞一阵千恩万谢,这才乐呵呵带着冯难出去了。   ......   待诸事安排好后,帐内只剩下他们师徒两人,冯难却忙搬来椅子,请黄虚坐下。   黄虚脸上市侩商人般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先走到帐帘边,锐利的目光在外扫视一圈,确认无人窥探后,才慢慢放下帘布。   转身时,只见他眼神如鹰,打量着冯难,淡道:   “难儿,你这次跟着瑞大人,能立功就多立功。   “此人有抱负,有心胸,手腕也够硬,最关键的是,目前还深得上面那位信任。”   黄虚用手指隐晦地向天上指了指。   “只是他现在一无功名,二无功勋罢了,但皇帝老子却想用他,只要扬州一行,他能立下奇功,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还有,我早就观察到一事,这贾大人还是个风流人物,他跟扬州那位林盐政的姑娘......怕是有些故事。   自淮安以来,他们私下见过多次,那雪一般的姑娘看他的眼神,简直就像要化了似的,哈哈,真是人不风流枉少年。   若他真成了林家的快婿......林家几代书香,又是探花郎出身,虽然没有拉帮结派,形成朋党,但也有不少人给他面子。   这贾瑞本身是武勋之后,又得皇恩,若再成了林如海的快婿,文人士大夫这边,也会高看他一眼。   手握权柄,背靠江南文脉,再加帝心眷顾......这等脚踩几条船的人物,不拉拢不行。”   不过听到师父这么说,冯难却迟疑道:   “师父,这男子汉大丈夫,靠女人起家......终归差了点意思吧?”   黄虚低笑起来,拍了下冯难的肩膀道:   “痴儿,你懂什么?有女人可以靠,那也是男人的本事。   前明洪武爷打天下时,背后离得开马皇后?   光武皇帝中兴汉室,离得开郭皇后、阴皇后?   再说那再造大唐的郭令公,娶的不也是世家的贵女?   此时黄虚目光灼灼,带着洞悉世事的通透道:   “男儿若有真才实器,是真龙而非草蛇,女子倾慕他的本事,自愿帮忙,甘做臂膀,这是天大的福分和助力!   这不是吃软饭,反而是你能力气运的明证,你哪怕多听说书先生讲故事,都知道这是从古至今的道理。   无非就一点,你发家后,不要负了那份情谊,不要始乱终弃,那就可以。”   他顿了顿,看看冯难依旧有些朴直的憨厚样子,揶揄道:   “至于你?倒是不用烦恼这些,你小子这性子,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也没贵女喜欢,所以还是老老实实靠手上本事混饭吃吧。”   冯难被师父打趣得微微窘迫,却也听懂了道理,挠了挠头道:   “原来如此,师父这么一说,倒真让我羡慕他了。   可见师父这些年是读了不少书,我完全赶不上。”   黄虚听到此话,却是摇头感慨道:   “我算读什么书,你师祖才是拳剑双绝,精通古今的高人。   二十多年前,我刚拜他为师的时候,他就讲过这张家皇帝本身就立国不正,暮气深沉,搞得天下乌烟瘴气。   说他未必能看到,但我大概能看到张家穷途末路的一天。   现在看来,他老人家的确有先见之明。   黄虚此时愈发严肃,郑重道:   “百年前大明自家相残丢了江山,倒是让这些姓张的捡起便宜。   不过他们起家本身就是靠篡权夺位,自然皇天不佑,如今不过百年,已然辽东大败,损兵折将。   那西北中州又逢百年大旱,流民汹汹,遍地干柴,只差星火,也是个风雨飘摇的光景。   日后说不定还会有什么发生,而我们要做大事,便需押宝,这贾瑞大人,就是一块绝好的宝。”   你这次留在军中,务必用心做事,既要得他信任,也要细细观其为人行事。   更要紧的是,好好活着,把你这条命用在刀刃上。”   冯难迎着师父的目光,也是心潮澎湃,忙又道:   “师父放心,这次定会好好接触贾大人,为师父出力。   弟子还要汇报一事,那师叔和师叔母看到我们留下的消息后,也准备下山赶来汇合了。   师祖他老人家倒还在华山闭关清修,但已然知道师父传来的消息。   他老人家对这位贾瑞,也是颇为关注,让我们多多观察,看贾瑞能否与我们合作。   至于北方那几位师弟师妹,他们暂时被琐事绊住,不过想来脱身之后也会寻机南下。”   黄虚闻言,知道师父已然在幕后布局,心中不由安定了几分。   如今天下巨浪暗涌,而贾瑞,便是他在这乱世迷局中,精心选定的那枚舟楫。   “很好。”   良久,黄虚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淡笑道:   “天下将乱,英雄当立,我们只需静观其变,顺势而为。   ......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17章 黛玉心怀儿女情,贾瑞兵指盘龙岛(月底求票)   辰时刚过,黛玉已然半倚在引枕上,手中又握起密密麻麻,布满蝇头小楷的盐政文稿。   紫鹃端着准备好的温热银耳羹进来,看到这幕,脸上露出心疼,忙给黛玉把枕头放好,让她能靠的更舒服些,又叹道:   “姑娘,您夜里失眠,才歇下没几个时辰,怎又劳神看这些?”   黛玉却没回应,纤细的指尖划过数字与条例,黛眉微蹙,凝神思索,提笔在一旁添了数句。   末了,她才放下墨笔,接过羹盏,却只略沾了沾唇,低哑道:   “瑞大哥他们此去,若能功成,这些章程上的弊病漏洞便更需修订填补,也算是略尽绵薄吧。”   她说着,目光不由得飘向窗边。   那里,摊着一块扇套,用的是月白杭绸,上面用银线勾勒出几杆翠竹,轮廓已现,只差最后收针。   昨夜与某人“凯旋相见、亲赠扇套”的约定言犹在耳,黛玉心底甜意与隐忧交织。   随即她拿起扇套,指尖轻轻摩挲,犹豫片刻,终是取过针线,想将收口针脚缝得再密实平整些。   或许能今天做好吧,然后再让瑞大哥房中的丫鬟送给他。   让某人出征前就拿到此物。   紫鹃知道姑娘心智坚定,暗叹一声,没有再做劝说,便走出去给黛玉泡碗热药。   晴雯正在外间做女红,却也有些心不在焉,余光一直往房里瞟,看到紫鹃出来,忙道:   “姑娘可是起来了?还在看瑞大爷的东西?   她才睡下不过三个时辰,已经好几天如此了,紫鹃姐姐怎么不劝?”   紫鹃苦笑道:“可不是如此,姑娘性格你也知道,劝是劝不住的。”   “哼!”   晴雯哼了起来,摇头道:“这瑞大爷不知使了什么魔法,却让姑娘如此着迷,如此倒也罢了,但他的心,可又不是只在姑娘一人身上。   说到底,还是女儿家命苦,自古只有我们女子为那些爷们三贞九烈,却少见爷们身边只有一个女子,多是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   听闻此言,紫鹃神情一变,忙道:“晴雯可别胡说,瑞大爷不是这等人,他.......”   “姐姐,我可算瞧见了,那天晚上老爷让我去唤瑞大爷,我却看见彩霞那蹄子衣衫不整,正在和大爷亲热,一副猴急样儿。   大爷也是没有半点羞耻,看到老爷唤他,他好像没事人样的,直接便出来了。   等我路上点他,说姑娘为他的事,眼睛都熬肿了,他也不劝姑娘歇着,反而只是不咸不淡,让我多照顾姑娘,他当时哪怕说句话也是好的。”   晴雯为黛玉愤愤不平,忍不住吐槽起来。   她岂不知两府主子,有丫头,侍妾,姨娘,简直是天经地义。   但那些太太们,可没有姑娘那么痴心一片。   凭什么姑娘就要为他这么死心塌地,而那些爷们就能三妻四妾,这实在不平。   “晴雯!”   听到此话,紫鹃脸色陡变,忙道:   “这话我们知道就行了,你别在外面浑说,尤其不要在姑娘面前说!   彩霞是瑞大爷通房,姑娘也知道,只是有的话可以知道,但不能说破。”   当初紫鹃其实看到过贾瑞和彩霞的旖旎场面,也有不平。   只不过后来跟瑞大爷有过几次互动,在知道他的品性后,紫鹃心中悄悄释然。   她想:姑娘如今对瑞大爷,已经是喜欢到了骨子里,恐怕今生他们是分不开了,自己又何必多事呢?   男人家有几房姬妾,实在正常,只要他把姑娘放在第一位,那便无话可说。   晴雯被喝得一怔,见紫鹃眼色严厉,才自觉失言,却不服气地嘟囔:   “我哪里浑说!亲眼看到,紫鹃姐姐不信,回头你去......”   她话还没说完,却恰在此时,帘栊“唰”地被掀开。   黛玉已立在了门口,手里还捏着那未完工的扇套,水杏般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晴雯,唇色比方才又浅淡了几分,像被霜打过的花瓣。   紫鹃忙一掐晴雯胳膊,笑道:“姑娘,你怎么来了?”   此时她行踪慌急,心想难道刚刚的话姑娘都听到了。   晴雯也是脸色一变,紫鹃掐她也不顾了,忙低下头,不敢说话。   黛玉却只是愣愣的看着他们,又低头看着手中的扇套。   方才那点修补的兴致消失得无影无踪。   刚刚她坐的累了,想出来走走,却听到了紫鹃和晴雯的谈话,知道原来就在这几天,彩霞跟贾瑞也有风流故事。   其实倒也不出乎黛玉意料,他是爷们,身边有服侍的通房丫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何况他房里那几个丫头,彩霞还不算最得意的,香菱和五儿两个,更是花朵一样的人儿,估计也是迟早的事。   便是父亲,不也有李姨娘么?这都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这情理之中,却有一根小小的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带来难以言说的酸涩。   她能冷静分析盐政利弊,谋划家族前程,甚至替他操心前线。   但此时,却又像瞬间被打回原形,她还是那个在感情世界里,依旧渴望洁净与纯粹的小女儿。   紫鹃看着黛玉那极力掩饰的受伤眼神,心疼得无以复加,忙推开呆若木鸡的晴雯,上前一步扶住黛玉。   “姑娘,莫听这疯丫头胡吣,大爷房里的事,自然有大爷的规矩。   而且就算彩霞、香菱她们再得脸,也不过是丫头,是婢,哪能跟姑娘您比......”   “好了,我没事,不用说了。”   黛玉打断紫鹃,没有多话,只是将那枚扇套随手丢在一旁的针线箩筐里,淡淡道:   “陪我去父亲那里看看,近日天气转寒,不知他老人家晚上睡得如何。”   说罢,也不再看地上的晴雯,黛玉转身便往外走,步履明显带着点急促。   紫鹃急急跟上,又狠狠瞪了晴雯一眼。   晴雯这才彻底清醒,懊悔地垂下头,觉得自己又多话了。   ......   林如海房里今天倒是热闹些,因为来了一个客人,正端坐在下首。   此人名唤林文墨,是黛玉的远房堂兄,虽然已隔了好几代,但按照血亲关系,他和他那两个不成器的哥哥,亦是林家父女最近的族亲。   他刚过弱冠之年,已是生员,正准备再考举人,求取功名,可谓是林家的青年才俊。   “侄儿见叔父身体大安,不胜欣喜。   乡试在即,文墨特来向叔父请教学问,求点拨一二,指出迷津。”   林文墨倒是有些书呆子气,看到如海,稍微聊了几句闲话,便大谈自己对经义要理的理解,目光却专注诚挚。   看得出来,这是个典型的书生,还欠缺几分打磨。   林如海倒是笑着坐在长椅上跟他攀谈,他对这个品性端方的后辈向来喜爱,也包容他的略显迂阔之处,就轻声随口指点几句。   正说话间,黛玉已然进门,先向林如海福了一礼,目光又对上林文墨,想起这位幼时常见的堂兄,礼貌问候。   文墨也忙向黛玉回礼,她少时未进贾府前,倒是多跟文墨有所来往,此人算是黛玉幼时半个老师。   只是黛玉如今心里烦闷,就只静坐在一边,没有多做应酬,只是听如海和文墨攀谈。   林如海暂时未察觉女儿细微的异样,反而笑着对文墨道:“我最近认识一人,便是与玉儿同来的贾府子弟,贾瑞贾天祥,已然有了圣心,得了官身。   此人文武双全,行事颇为不凡,日后我倒是可以引荐你二人认识,想必谈起来,亦是投契。   你是我林家下一代的才俊,他亦是贾家下一辈出类拔萃之人,你二人若能携手共进,倒也是一段佳话。   林如海有意让家中有出息的后辈结交贾瑞这条人脉,也想趁现在身体还可以,再扶持一下这位远房堂侄。   毕竟如果哪一天,自己不在了,林文墨可能就是黛玉在娘家最亲的族人了。   日后黛玉成婚,若是夫家不对,文墨若有功名官身,还能帮黛玉撑腰。   林文墨倒是恭谨应下,但脸上并无太多波澜。   他对这些外务交游并不热衷,只求学问精进、不负父老,靠人终究是靠不住的,还是靠自己的才学,方有立足之地。   随后林如海又问起文墨和他两位哥哥的事,叹道:   “你两位兄长只知在市井中厮混,家业前程全然不放在心上。   我林家人丁单薄,你便是唯一可期望的千里驹了,修身,齐家,他日更要担起一族的责任。   我想起一事,你说你跟扬州孟家小姐定亲,这位小姐父亲乃织造行首,倒是一方豪商,你家境清寒,与她门第悬殊,是否真议定了此事?”   林如海算得上是林家现在的族长,林家青年的婚姻大事,他也有权力发声。   文墨忙道:   “孟小姐性情温婉娴静,品性端方,孟家叔父又跟先父有旧,看我还算一心求学,便允了此事,感谢叔父记挂关怀。”   如海看文墨眼中真挚,所言非虚,心下略定,便颔首笑道:   “若果真两情相悦,孟小姐品性又佳,倒也是一段良缘,你先专心秋闱,待功名成就,此事自然水到渠成。   届时我亦当为你主婚,风光操办,不失我林家声誉。”   两人笑着又说起几句经义学问,文墨便告辞离开,房里只剩下林家父女二人。   如海此时打量着黛玉,心中微微惊讶,他此时才发觉,黛玉似乎心情不好,不知在想什么。   “黛玉,你可有事?”   却见黛玉默默走到榻边,先替父亲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过了片刻,突然道:   “爹爹,十数日后,便是母亲的忌日......我想去祭奠母亲。   苏州祖茔尚远,但我却记得,母亲去世后,爹爹于扬州城外的静慈庵中,供奉了她的神位,还有一尊为她塑造的白玉观音小像。   多年来我在神京,未能亲临母亲墓前,实在愧疚,所以女儿想趁忌日,去静慈庵斋戒一日,焚香祭拜,聊表寸心。”   说到这,黛玉顿了顿道:“也算陪母亲说说话。”   此时她心里悠悠怅想,自己的许多心思,或许只有记忆中那位明媚又刚强的母亲,才能在冥冥中,给她带来指点和安慰。   林如海默然片刻,看着黛玉,不知在想什么,最终叹道:   “敏儿若是泉下有知,知道我们玉儿如此乖巧懂事,也会欣慰,你去吧。   到时让我帐下骑官,率领兵丁外面护着你。   里面则让王嬷嬷带着府里稳妥的婆子和小厮护送。”   黛玉淡笑感谢林如海,父女俩又说了几句日常起居,饮食睡眠的话,房中氛围似乎松快了些。   随后黛玉端起温热的药盏递与父亲,看着如海小口喝下,目光不经意扫过这间屋子,犹豫片刻,仿佛不经意地问道:   “爹爹......这些年来,李姨娘对爹爹,可还尽心?   黛玉特别想知道这个问题答案。   林如海却一怔,未料到女儿会突然问起这个。   他放下药碗,看着碗底残存的汁液,沉默几息,却坦诚道:   “玉儿,你母亲在我心中的位置,任谁也无可替代,我膝下唯有你一女,亦未续弦,自是对她的情深意重。   你母亲去后,其她姬妾,我都遣散了,唯独让她留了下来,也是看重她性情温和,知进退,也勤谨,府中内务,在我病中实赖她打理。   这些时日,多亏她在跟前端汤奉药,省了我许多琐碎烦忧。”   林如海此时却以为黛玉有点在意此事,便语气认真道:   “男人家,总有照料不到、又不便假手外人的地方,我又忙于公务,身负皇恩,内闱若无一个可托付之人,也实非易事。”   “这样呀......”   黛玉心里默默明白了,她听懂了父亲话语中的两层意思。   她对母亲是至情不移,但也有对姨娘的认可和需求。   这份需求无关情爱,却关乎生活的安顺。   此时黛玉心底那根小小的刺,似乎被这话语拨动了一下。   他房中有通房丫头,正如父亲身边有李姨娘......这本是世间常态,情理之中,是他们男子维系日常、处理内外的一种方式。   黛玉面上不动声色,只唇角微弯,顺着父亲的话笑道:   “既如此,女儿也该多多感谢李姨娘,这些年母亲不在,我又远在京都,多亏了她精心侍奉爹爹,操持家务。   我要多承她的情。”   林如海见女儿如此明理,心中宽慰,随即又想到一事,感叹道:   “玉儿,我已五旬,若真有个山高水低,你姨娘年纪尚轻,亦无子嗣,日后她的份例你要多照看些,免去衣食之忧。   若日后她有自己的缘法,想另觅去处,你也莫要苛责,由她去吧,别耽误她的青春,对她也算有个交代。”   此时是程朱理学的巅峰期,士大夫以女子三贞九烈为荣,像林如海这等高官,默许自己小妾日后改嫁,已然是难得的温情和体贴。   黛玉闻言心中酸楚,强笑道:   “爹爹胡说,如今得瑞大哥妙手调养,你正是一日日见好,可不许再说这些丧气话。   姨娘她也定是盼着与爹爹您白头相守,你如此说来,我们两人都要不高兴了。”   林如海看着女儿强笑的眉眼,便安慰娇女,没有再说此等话来,与他而言,该说的已然说了,他也相信黛玉会照做。   又略坐了一会儿,黛玉便细声嘱咐了几句,轻轻退出房来。   甫一踏出房门,便见回廊转角处,李姨娘一副脚步踟蹰,欲进又止的模样。   乍见黛玉出来,她脸上瞬间掠过慌乱和尴尬,嘴唇翕动了几下,才低低唤了声:“姑娘......”   李姨娘这次来,是脑中斗争了许久,心想要不过来跟林如海说黛玉和贾瑞私下见面的事。   毕竟事关林家门楣,不可不提,但真到了如海门口,却有踟蹰起来,没有进去。   黛玉却不知李姨娘心思,心中还是感谢她的,忙道:   “姨娘可是来看爹爹,爹爹才喝了药,正在看书。”   “没呢......我只是来看看。”   李姨娘此时却更加窘迫,忙不迭说自己无事,便赶紧从走廊下退出。   她的行为有点奇怪,连旁边的紫鹃都好奇道:“这姨娘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难道是是有什么私事要跟爹爹说明,却看到我在这,不好说嘛?   既然如此,我们便走吧,让她好说她的话。”   黛玉哪里能想到,这姨娘却是要来说自己和贾瑞的事,她只带着紫鹃悄然离去,脑海中闪过自己的心事。   刚才与父亲一番对话,那份因晴雯而起的酸涩和不平,却有点像春日初融的薄冰,悄然一半。   还剩下一半,虽然没那么容易“化掉”,却也不是十分膈人,只是幽幽还有些不快,但已然能部分接受。   紫鹃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黛玉的神色,见她眼神已不复早先的凝滞郁闷,便试探着问:   “姑娘,现下心里可还觉得烦闷?瑞大爷的事......”   但不等紫鹃说完,黛玉却转过头来,浮起一丝嗔意,任性道:   “紫鹃,你这话就胡说了。   我心里一直好好的,何曾不好过?”   紫鹃听这娇俏的语调,忙跟着轻松下来,赶紧笑道:   “姑娘自然是最明事理的,从来没有不好过。   那姑娘,我扶你回房去?姑娘那扇套只差最后几针了,趁这空挡做好,交给瑞大爷。”   “好端端的提那劳什子作甚?”   但黛玉却没有接紫鹃的话,此时眉梢微挑,眼波流转促狭道:   “我巴巴地赶着做它干什么,这几天又伤神又劳力的,也乏得很。   我还不能偷个闲,歇息半日么?”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戳了戳紫鹃的肩头。   “人家没它,难道就过不得日子了?偏不如他的意,我便晚点给他,叫他记挂几日才好。”   这语气三分假恼,七分娇憨。   黛玉心里接受了某些道理,但却忍不住在这规矩的缝隙间,撒个小小的娇。   偏要让某人知道,自己可不是召之即来的丫鬟婆子,非要围着他团团转呢。   此时正是早春三月,诗云:暖日凝花柳,春风散管弦。   黛玉站在亭台前,看着花园的明媚风景与盛开群花,突然拉住了紫鹃的手。   “紫鹃,今日天光正好,我已经闻到园子里的玉兰花香,你陪我去走走,散散心,我这几天天天看那账册,头都看晕了。”   黛玉微微扬了扬下巴,轻轻带着紫鹃,步履轻快朝园中走去。   等那人回来,再跟他好好算账,等他说几句软化,再把扇套系在他那不知是否用破的扇子里。   ......   六个时辰后,晨雾未散,江水苍茫。   数十艘战船如离弦之箭,劈开沉暗的波涛,向着长江水道深处疾驰。   为首的船甲板上,贾瑞一身玄色铁甲,狮蛮带勒住劲腰,立于艨艟船头。   身后,肃立着罗正威、史楚,黄虚等人,船舷两侧,则站满披甲持刃的军士。   春风在花园处,是少女诗意,在江岸头,却是杀伐与金戈。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18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一更)   贾瑞打量着史楚,想试试这个史家子弟的成色,故意发问道:   “史兄,此地水道狭窄,可谓伏波暗流,处处杀机,依你之见,我部行进,最需留意者为何?”   史楚闻言,抱拳正色道:   “大人明鉴,此段水道看似开阔,实则水下多暗礁洄流,非熟悉水文者极易触礁搁浅。   再者,漕帮惯于利用岸壁竹林芦苇设伏,火攻、箭袭防不胜防。   我军船大,转向不易,需多派小船轻舟探路,步步为营,方为上策。”   他言语条理分明,点出要害,显是下过苦功,非纸上谈兵之辈。   贾瑞心中赞许说:“史兄思虑周详,见识老道,此次剿匪,正需仰仗。”   两人正议间,贾瑞目光又瞥向船舷旁围坐的三人。   这林大木摩拳擦掌,望着浩荡江水难掩兴奋,周豹则拍打着冰冷的船舷,满脸新奇与跃跃欲试。   唯周虎不同,他安静地盘坐船板,将油布铺开,正无比专心地擦拭保养着他那杆火绳枪的铳管。   贾瑞踱步过去,甲胄金铁摩擦声引来三人目光。   林大木和周豹连忙起身,周虎也缓缓站起,枪管置于身侧。   “周虎兄弟,你这枪,保养得仔细。”贾瑞看着他手中的武器,温言说道。   周虎抱拳,声音平实:“回大人,吃饭的家伙,不敢马虎,战场上哑了火,丢命是小,误了大人的事是大。”   “听大木说,你们逃荒南下,一路艰辛。”   贾瑞目光扫过三人,又关心道:“如今安顿下来,家中可有安置?”   林大木抢道:“俺弟弟妹妹多亏贾珩大哥帮助,已经安排了房子。   不过这几日我要出去打仗,我就托周家兄弟,把我的弟妹送到扬州城外,让他们嫁到这边的婶母照顾。   周豹也笑道:“大人放心,我婶母性子善良,最喜欢孩子,那边十分安稳。”   不过周虎却微微沉默,看贾瑞也算开明的人,便感叹道:   “虽说安慰,但是他们那些人日子却难过,婶母家尚有薄田能支撑,而村里许多老实乡邻,早已被逼的卖地为奴了。”   乡下人,光靠地活不下去,只能给大户当奴才,或者像我们这样进城,才能混口饭吃。   所以俺们投军,不只为自己前程,也想他日若有机会,能活得像个人样,一身好本事,不至于埋没了。”   贾瑞凝视周虎一眼,知道此人跟他弟弟和大木不一样,是个有想法的人,倒是可以培养,便道:   “有此志向,方是好男儿,此次杀贼立功,也是你们改命之始。   说到此处,贾瑞又笑道:“我也不过是那京城公府的旁支,当初我想读书进学,都是我爷爷求府里那些老爷们开恩赏我的。   但我如今也靠着一番本事,杀出了天地,日后,我也会带领你们,挣出自己的家业来,让父母安心,令妻儿无忧。   你们如果身边还有哪些信得过兄弟,有本事,有手段,只是没有得意的机会,以后也可以推荐给我,我欣赏好汉子,有能力的人,定会给他们造化。   三人闻言,都是心中热血沸腾,纷纷向贾瑞道谢。   此时日头近午,船上伙夫开始分派饭食。   贾瑞便吩咐道:“多备些肉食菜蔬,将士们吃饱喝足,方有力气杀敌。”   他还将特意为自己准备的一份也分了下去,只食用和官兵差不多的伙食。   不过正当众人开怀畅饮的时候,贾瑞却把黄虚单独叫来,低声道:   “黄先生,那个在我这边的牛三,说是从盘龙岛上投奔而来的。   不过此人虽尽力显出卑微惶恐,眼底却偶有戾气掠过,而且所言路径过于顺畅,我一直不相信他。”   “烦你再探探这牛三的底细,问得仔细些,看看他到底是何来路?”   黄虚脸色一笑,知道贾瑞意思,便端起碗筷,步履轻快地走向牛三。   “牛三兄弟,胃口不错啊,这水上的饭食可还吃得惯?”   黄虚在牛三身边蹲下,语气热络得如同老友重逢。   牛三知道黄虚在贾瑞身边得到重要,忙不迭放下碗,低头哈腰:   “吃得惯吃得惯,谢黄爷关心,比贼窝里的猪食强百倍咧!”   “那是自然,对了,方才你说,曾在盘龙岛外围营寨当值?   老哥我早年也跑过几趟江运,听闻那曹大龙头手下有几个狠角色,叫什么鬼见愁,翻江蛟,兄弟可听过?”   黄虚看似随意地提起话头。   牛三嚼着馒头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含糊地应道:   “是有这么几个浑号,不过都是江湖人瞎叫,唬唬人罢了,算不得什么真本事,我和他们也不熟悉。”   “哦?那匪首占着石矶滩这地利,经营盘龙岛有些年头了吧?”   黄虚仿佛只是闲聊又道:   “他那水寨老巢,除了水路险恶,听说水下也布了铁菱角,龙王阵之类的玩意儿?真有其事么?”   牛三手中的筷子微不可察地一抖,刚夹起的肉啪嗒掉在甲板上。   他故作慌乱地弯腰去拾,动作明显拖沓僵硬道:   “这些东西,我真不知,小人在外围营寨混日子,哪知道水寨内里的机密布置?”   他拾起肉在衣服上蹭了蹭,重新放入碗中,手却有点抖,头埋得更低了。   黄虚脸上的笑意倏然敛去,眼神由温吞水瞬间凝成冰锥。   “好兄弟,你前日投诚时,赌咒发誓说曾在匪首护卫队里当过小头目,鞍前马后跑过腿。   怎么如今连老巢的水下防御都不大清楚了,莫非匪首挑心腹,专挑那些一问三不知的糊涂蛋?”   牛三脸色一变,知道这姓黄的来者不善,难道他看出什么了?   这人眼神里闪过几分狠厉,手悄悄往腰间挪动。   此时一直抱着手臂,站在几步开外,好像闭目养神的冯难,身形突然如鬼魅般滑出。   光线一暗,劲风已至。   牛三的反应也不慢,当冯难启动的瞬间,他手已然探向腰间,掏出一把短匕。   然而还是慢了,他手只是刚刚触到刀柄,腕骨已被冯难钳住。   只听“咔吧”一声脆响,腕骨应声碎裂。   牛三发出凄厉短促的惨嚎,匕首从他袖管深处滑脱,当啷砸在甲板上!   这只是第一步,冯难还在牛三惨呼的刹那,捏住了他的下颌关节,食中二指一扣一拧,牛三的下巴瞬间被卸脱了臼。   他整个下颌无力地耷拉下来,那咬舌或呼哨的动作登时化为含混痛苦的嗬嗬呜咽声。   从冯难暴起到彻底制伏牛三,不过呼吸之间,这动作快、准、狠,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旁边贾珩等人还没看清细节,只骇然看到牛三已从挣扎的猛兽变成了瘫在地上抽搐的破口袋。   “黄先生这是?”   贾珩吓了一跳,打量着黄虚,心中无比疑惑。   “小子,是瑞大人让我审问他的,以我的经验来说,此人肯定有问题。”   黄虚冷笑数声,眼中精芒更盛,蹲在牛三身边道:   “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说你的主使者是谁?”   他的手指随意地按在牛三颈侧、肩窝几处穴道上,将那阴柔指力,透骨而入。   “嗬!”   牛三的身体猛地弹起,眼球几乎凸出眼眶,脸上血色瞬间褪尽转为骇人的青紫色,随即又涨成深紫。   黄虚冷酷笑道:“只是江湖不入流的小把戏,让你松快松快筋骨而已,瑞大人身边,可是还有锦衣卫的大人。   嘿嘿,他可比我这小手艺,要狠辣得多,如今事已至此,你说还是不说?”   “我说.......”牛三下巴脱臼,话语含混不清,说起了盘龙岛匪首曹向天和董文魁的算计。   “他们说......务必把贾大人引入西侧芦苇荡.....那里水下全是尖桩和倒刺铁网......还有弓弩和火铳......”   ......   宽阔的中军船舱内,牛三的供词,由人记录摊开在木桌上。   伴随着他用残手画出的潦草地图,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已然呈现在众人眼前。   罗正威用锦衣卫的手段彻底掏空了牛三所知的一切,包括石矶滩核心地带水寨的地形、守备空虚点以及曹、董二人可能的藏身之处。   舱内气氛凝重,除了浪涛拍打船体的声音,几乎落针可闻。   罗正威率先打破沉寂,眉头拧成川字道:   “大人,形势险恶,对方预设战场,已占尽地利。   我军若按原路前进,必入其埋伏圈,就算按史小将军所言路线,虽绕远避开水下陷阱,却也暴露于两岸射程之下,伤亡难料。   依卑职之见,莫如暂且后撤,与史侯主力汇合,从长计议方为稳妥。”   史楚也拱手忙道:   “贼人狡诈凶悍,其势已成,我军人虽不少,但地形不利,硬闯代价必重。   稳扎稳打,徐徐图之,虽无奇功,可保实力无虞。”   史楚虽然懂兵法,但是他的经历,决定了他不想冒险,还是以稳妥为主。   其他人除了黄虚外,都是执行者,并未说话,只是等着贾瑞示下。   贾瑞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定格在盘龙岛地形图的核心区域,那里:巡哨少,水流缓,暗哨薄弱。   “稳扎稳打,徐徐图之,倒是老成持重之见。”   贾瑞打量着在场众人,悠悠道:“不过兵者,诡道也,敌以天罗地网待我正路,处处皆为死地。”   “但我便偏不走正路。”   众人皆愕然,却见贾瑞指尖沿着地图上看似不可能的路线,从后山水湾悄然划向核心水寨外一处叫盘蛇湾的地方,笑道:   “他们重兵部署在外,以逸待劳等我入伏,其内部水寨必然空虚。   牛三供状,这曹董二人自比及时雨,欲效梁山宋江,此等人物必不会安坐于凶险前线指挥,核心水寨才是他们的中枢。   我等若能趁其主力,为了迎战官军围剿,倾巢出动时,于这后山水湾,杀入一师,出其不意,直捣黄龙。   如此一来,虽然冒险,但收获巨大,其布置再精妙的网罗陷阱,也顷刻间便成一盘散沙!”   “这......”   史楚吸了口气,惊讶道:   “大人,此计实在太过行险!后山水路虽可能薄弱,但深入虎穴,孤军悬于重围之中,万一。”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贾瑞截住史楚的话,眼中精光乍现,气势凌厉逼人道:   “当年霍去病千里奔袭,封狼居胥;李卫公三千玄甲雪夜踏营,生擒颉利,何曾有稳妥可言?唯胆识、魄力与洞悉敌情之智耳。   贼寇倚仗地利,骄狂自大,断料不到我敢孤军直取其腹心,此乃天赐良机,不可轻失。”   贾瑞此时目光又扫过黄虚,斩钉截铁道:   “况且,我有黄先生师徒在此!以黄先生卓绝身手,为我前驱探路,破其暗哨,有几人能挡,此计成败之关键,在黄先生之力。   先生当初在济宁南阳镇的神技,我亲眼目睹!这次就请先生再施神通,以一人抵千军!”   黄虚看到贾瑞此时把他驾了起来,倒是哈哈大笑,觉得有趣道:   “既然大人谬赞,那我这把骨头,就陪他们玩玩。   大人破釜沉舟,我当效犬马之劳。”   黄虚此时心中倒也有了想法,如果贾瑞这次能立下大功,果真一军解决岛上水匪,消灭漕帮余孽,那么他日后功名富贵也算从此典籍。   他贾瑞越有势力,对自己也是好事,再加上好久没有认真玩玩了,黄虚也准备试试身手,算是疏通筋骨。   而罗正威见贾瑞决心已定,虽觉胆战心惊,但竟也隐隐被这番大胆的谋划激得热血微沸。   毕竟如果真的成了,他的功名,也算有了着落。   而且黄虚的本事,罗正威之前见过,他是极其佩服的,忙笑道:   “大人既执意行此奇谋,卑职当亲率精锐,紧随黄先生之后!”   史楚一愣,还要说话,但贾瑞却已然做了决定,他扫过众人,豪气道:   “今日破贼,在此一举,传令全军,即刻拔锚。   全军转入盘蛇湾,偃旗息鼓,绕行石矶滩背后,目标便是盘龙岛水寨,生擒匪首曹董二位匪首!   此战功成,诸位皆首功!”   贾瑞声音如同战鼓擂响在众人心中,贾珩等人皆是拔刀呐喊,说愿听号令。   史楚心中一叹,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没用了,便准备好好执行命令。   只是不知这位传说中神奇无比的贾瑞兄,是否真的又能创造奇迹?   若是这贾大哥成了,那么自己也能跟着立下大功,日后在史家新一辈中的地位,算是巩固了。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19章 史鼎惨败,贾瑞奇袭(二更)   在贾瑞船队作为先锋转向盘蛇湾后,史鼎统领的其它几路大军,正按照预定方略,欲对盘龙岛形成合围之势。   然而,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史鼎踌躇满志的局面,顷刻间化为灾难。   此时史鼎领中军两千精锐坐镇后方指挥船,前方由王章回领左路一千五百人,侯忠发领一千兵丁策应四方,辎重与后军一千则由陈宣统带,缓缓推进。   甫一进入目标水域,气氛陡然变得诡异。   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汹涌,行进在最前方的几条斥候小船突然发出凄厉的警报,随即在众目睽睽之下猛地一顿。   而船底也发出刺耳的撕裂声,竟似撞上了狰狞巨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   水下寒光隐现,正是曹向天苦心布下的尖桩。   “不好!水下有......”   王章回这位行伍多年的宿将反应极快,吼声未落,两岸绵延的芦苇丛中,猛地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喊杀声,无数黑点破空呼啸而至,瞬间遮蔽了天光。   箭雨!密如飞蝗!   “隐蔽!举盾!”   王章回瞋目欲裂,吼声如雷,忙举起盾牌格挡。   左路官军虽惊不乱,强弓硬弩立刻还击,盾牌层层叠起,阵型虽被箭雨冲击得松动,却未溃散。   这王章回是世代军户,行伍出身,虽然平常为人油腻些,但关键时去指挥若定,以临危不乱的气势,死死钉住了左路阵脚。   侯忠发的反应同样极快,也策应部队立刻变阵支援。   “结环船阵!火铳轮射!压制两岸!”   他声音沉着,虽然是武进士出身,但侯忠发之前参与过平定湖广流民的大战,用兵也算有章法,中规中矩地组织起防御火力,减缓了溃散趋势。   然而,史鼎所在的中军位置,却开始混乱了,他说到底还是靠着皇帝平衡勋贵,才得了一个侯爵,真实水平,与那些打过仗的老将相比,实在差的太远。   他躲在舱内,只见箭矢如雨,鲜血漫溢,只吓得脸色煞白。   这史鼎一生何曾见过如此惨烈景象,先前那点运筹帷幄、摧枯拉朽的豪情已然送到爪哇国去了。   “中军......中军遇伏,快鸣金!先撤!”   史鼎牙齿打颤,声音都变了调。   不仅他这一把手六神无主,已无斗志。   本次出征的二把手,扬州卫指挥同知陈宣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的辎重船队,遭到了猛烈的火攻,数条装载粮草军械的船只燃起冲天大火,士兵惨叫着跳入冰冷的江水。   陈宣本人虽衣着光鲜亮丽,披着华丽的山文甲,此刻却狼狈不堪,在亲兵护卫下踉跄后退,口中嘶喊着:   “给我顶住!杀了这群贼子!”   然而命令混乱,更添败象。   他这人也是靠着攀附,才成了扬州卫的高官,其实没有打过硬仗。   此时陈宣眼见前方左路和中路遇伏,己方船大笨重又首当其冲,心胆俱裂之下,几乎丧失指挥能力,忙不迭也跟着撤退。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后军船只陷入各自为战的恐慌混乱中,士兵纷纷跳水逃生。   史鼎看到后军火光冲天,心沉谷底,心里叹道:   “全完了”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史鼎心灰意冷下,差点学几百年后的曾文正,想要跳船自杀,一了百了。   还好他身边还有几个跟着史家先祖打过仗的老兵,此时忙奋力拖拽着他,先向稍安全的船舱后转移。   如今王章回与侯忠发依旧奋力支撑,虽伤亡不小,但凭借个人勇武和指挥得当,阵型尚未大乱,甚至有少量士兵开始组织反击。   然而主将史鼎的中军率先示弱,更兼后军火光冲天彻底动摇了军心,士兵眼见帅旗动摇,不明就里,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   侯忠发见状,知道不能再打下去了,于是顶着箭雨冲杀靠近史鼎座船,嘶声喊道。   “史侯爷,此地凶险,水情不明,敌暗我明,必须立刻撤退!”   “我们该往哪里撤?”   史鼎茫然四顾,火光映着他惨白的脸,一下子呆住。   侯忠发看他这幅样子,心里不屑,但又不好表达出来,只好喊道:   “侯爷,由忠发来替你开路,我保护你杀出去,你本部跟我的兄弟走就好。”   史鼎看侯忠发愿意护卫自己撤退,内心大喜,赶忙下达命令,让自己本部跟着他撤退。   但是可惜,史鼎控制部队的能力太弱了,而且他指挥撤退也没有章法,没有布置好哪些人留下来层层狙击。   所以撤退变成了失控的溃败,大部船只争先恐后掉头,互相碰撞倾轧,落水者不计其数。   还好有王章回和侯忠发指挥残部断后,凭着过硬手段,在水匪疯狂的追击撕咬下撑开一条血路。   他们的奋战挽救了相当一部分船只和兵卒,然而主将史鼎的帅船早已率先退远,军心瓦解如雪崩,两将努力只能延缓溃败,而非扭转乾坤。   好不容易退到相对安全的河汊口,水面渐宽,水流趋缓,石矶滩方向的喊杀声渐渐听不真切。   残存的船队如惊弓之鸟,抛锚下碇,士卒瘫软甲板,呻吟、哭泣声不绝于耳。   王章回赤红着眼,不顾伤口疼痛,一把推开上前为他裹伤的亲兵,大步流星地冲到史鼎和陈宣所在的船上。   “侯爷!”   王章回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质询道:   “末将实不明白,我等拼死断后,尚能收束数百人马,若那时侯爷能挥动中军压上,与我和侯将军合力内外夹击,焉知不能反败为胜?   何至于弄到这个地步!”   王章回性格直率,看到史鼎乱指挥导致不该死的兄弟就这样没了,内心愤怒,唾沫星子差点喷出来。   而陈宣本就惊魂未定,脸上被熏染的烟火色尚未擦净,见王章回如此质问主将,立刻站出来护主兼甩锅,尖刻反驳道:   “王将军!你放肆!侯爷乃全军主将,审时度势,保全主力,岂是你能妄加揣测的?   你只顾喊打喊杀,可知当时局面何等凶险?这水中暗桩密布,两岸箭如雨下。   再迟一步,恐我等皆成瓮中之鳖!你身为左路主将,未能击溃当面之敌,反折损众多弟兄,又折了多少条船?   贻误战机、指挥不力之责,你难辞其咎!还敢来责问侯爷?”   他官职最高,但表现最差,此刻急于将战败之罪推给悍勇的王章回。   “你!”   两人本来就关系不好,此时王章回气得七窍生烟,铁槊猛地一顿甲板,咚的一声闷响,木屑纷飞,骂道:   “贪生怕死的鼠辈,后军辎重几乎在你眼皮底下被烧光,你部溃不成军,若非我等在前面顶着,你早做了水鬼!   全军溃败,皆因指挥失当,后军孱弱不堪,反倒怪我左路将士?   我拼死断后收拢兵卒之时,你又在何处?我王章回是个粗人,却也知道同袍二字怎么写!不像某些人,遇事只会推诿!”   “反了,王章回,我可是你的上差,你敢如此对本官说话?”   陈宣又惊又怒,色厉内荏地尖叫道。   “够了!”   史鼎却猛地一拍身旁桌案,脸色灰败,声音疲惫而沉重道:   “此战之败,非二位之过,皆因本侯料敌不明,用兵失度。   王将军、侯将军浴血奋战,保住这许多军士性命船只,已是万幸,我该感谢他们二位。   陈大人,这王将军亦是激于义愤,休要再争了!”   史鼎这人虽优柔寡断,临阵失措,但为人尚有几分担当,算得上好人。   此刻虽惊魂未定,倒还知道不该让手下将官因此火并,勉强压住了局面。   王章回狠狠剜了陈宣一眼,强压怒火,不再言语,但胸膛依旧起伏不定。   侯忠发也跟了过来,见状忙出来打圆场,他虽然跟王不熟,但听此人方才那番话,也知道是个好汉子,怕他过激的话,于是赶忙对史鼎深深一揖道:   “侯爷息怒,王将军性子急,亦是心痛将士伤亡,非是存心冒犯。   当务之急,是收拢溃兵,清点损失,布防警戒,防止水匪乘胜追击,也需遣快马回扬州禀报求援。”   他措辞谨慎,既安抚王章回,又给史鼎台阶下。   史鼎长长叹了口气,深感无力与懊悔,南下一心渴望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在现实面前被碾得粉碎。   他疲惫地挥挥手:   “侯将军所言甚是,快快去办吧。”   此时史鼎只是看着遍体鳞伤的船只和垂头丧气的士兵,心中一片冰凉,想到:   “当年看史家先祖故事,只觉得带兵打仗,也不是什么难事,我也以为这次不过是剿匪,定当旗开得胜。   结果一做才知道,我和先祖们差的太远了,首战就惨败,损兵折将,我史鼎非但无功,反倒成了笑话。   我们这些不肖子孙,真要感谢祖宗荫蔽,否则靠我们自己本事,哪里能有今天的地位?   史鼎十分懊丧,愈发觉得有愧天恩祖德。   此时侯忠发也领了命令,本准备按史鼎安排行事,但忽而,他猛地想起什么,环顾四周,又望向远处渐渐暗下来的水面,疑惑道:   “奇怪了,自败退至此,似乎一直未见贾大人及其所部旗号?”   他这一说,舱内几人都是一愣。   史鼎脸色陡变,苍白的面孔上又添了一层惨青,失声道:   “是啊!天祥!他右路有一千五百人,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史鼎心中升起,那石矶滩水域如今已是人间炼狱,血流漂橹。   贾瑞那一路难道全军覆没了?   那他本人呢?是被杀了,还是被活捉了?   史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瞬间手脚冰凉。   他想起贾瑞如今在皇帝心中的分量,更想起了两人私谊不错。   若贾瑞此番身死或遭擒,陛下的怒火和追责,他是承受不住的。   从这个角度来说,贾瑞死了倒还好点。   若是他战败被俘,者堂堂天子近臣、朝中新贵竟落入水匪之手,这岂非是打皇帝的脸?   自己这个总指挥的仕途,怕是要到此为止,甚至要身陷囹圄。   史鼎霍然站起,焦急地在原地打转,语无伦次道:   “不行!我得派人去探!也许他见势不妙,退往了别处?   或被堵在某个水湾里?”   他想救援,但却斗志全无,此时别说打回去,他们军心丧尽,能在岸上撑住就算不错了。   “侯爷!万万不可!”   陈宣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急赤白脸道:   “天色已黑,水道不明,水匪方才得胜,气焰正盛,定然四处设伏。”   此时派人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况且现在军无战心,船皆带伤,如何能战?我等自身难保,岂能再入险地?”   王章回虽然对贾瑞颇有好感,也敬他是条汉子。   但看了一眼东倒西歪的士卒,再看看惊魂未定的史鼎和畏敌如虎的陈宣,最终也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哑声道:   “侯爷,眼下这情形,确是无力回援了。”   他虽然不耻陈宣为人,却不得不承认他说的现实。   史鼎看着舱外沉沉暮色,听着呜咽的江风和伤兵的呻吟,只觉得前途一片渺茫黯淡,之前的意气风发全成了讽刺。   他颓然跌坐回椅子,双手捂脸,声音干涩嘶哑叹道:   “那我们先撤回扬州,再做计较吧。”   他无力管贾瑞了,只希望他自求多福吧,史鼎现在最需要考虑的是,应该是如何给皇帝写奏折。   还好,自己没有正式把湘云说亲给贾瑞。   否则就成了笑话,还害了湘云。   就在船舱中几位将官心思混乱时,某个之前派出的探子,却划着小船靠上了大船,连滚带爬地冲进舱内。   他脸上带着极度的惊恐,噗通跪倒,发颤道:   “报侯爷!各位大人!不好了!”   “小的方才偷偷划船靠近水战处瞭望,见那边水上浮尸无数,血腥味几里外都能闻见。   没看到咱们一艘完好的船,咱们的旗号全都没了!”   探子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继续道:   “贾大人的船队,属下压根没发现返航迹象。   倒是有人在溃散时远远瞥见,说贾大人的船队,之前就因为是开路先锋,早直直冲进水寨方向的深处去了。   有人说,贾大人可能可能中了敌人埋伏,全军覆没了!”   轰隆!   这番话如同炸雷,瞬间劈在史鼎头上。   他身子一晃,这番话彻底击垮了他最后一点侥幸!   贾瑞一旦出事,无论是战死还是被俘,他之前所谓的简在帝心,都将成了泡影,就算运气好逃回来,他也跟自己一样,仕途无比黯淡。   自己可能还好点,毕竟史家几代勋贵,实在不行还能靠一些老亲帮忙说话,实在不行就做一个闲散爵爷吧。   但贾瑞一个旁支,又没有功勋,血亲,姻亲在朝中做官,谁又能替他说话?   贾家吗?但听说自己姑母老太君还很不喜欢他,不可能去帮他的。   或许只能看素来清正之名的林如海,会不会看在贾瑞帮他治病的份上,去说几句话了。   但这也得看,贾瑞是不是还活着,如果他死了,那就什么都别说了。   念及于此,史鼎失魂落魄地摆手,下令全军赶紧离开这片可怕水域。   败军的船队在沉沉暮霭中,如同幽灵般惶惶然掉头,狼狈不堪地朝着扬州方向逃去。   而史鼎逃窜的半个时辰前,贾瑞的船队如同贴着水面滑行的夜枭,借着岸边密林的掩护,无声无息地靠向陡峭的岩壁。   此处水流相对平缓,岸边遍布湿滑的青苔和虬结的树根,确是牛三供述的薄弱地带。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20章 大战匪首,一战擒王(三更)   “黄先生,看的你了。”   贾瑞知道狭路相逢,勇者胜,他望向身旁那位气定神闲的异人,让他准备出手。   黄虚咧嘴一笑,没有多说废话,只是身形微晃,已如一片枯叶飘然离船,脚尖在湿滑的岩壁上轻点数下,竟如履平地般向上掠去,眨眼间融入岸上浓密的黑暗中。   片刻,几声极轻微、如同夜枭低鸣般的短促口哨从上方传来。   是黄虚的暗号,他第一步成功了。   罗正威眼神一凛,低喝道:“上!”   锦衣卫亲选的好手与黄虚带来的冯难如离弦之箭,率先攀附湿滑的岩壁。   林大木、周家兄弟,以及其它本部的精锐人马紧随其后,皆是用布条缠裹手足防滑,动作虽不如黄虚师徒飘逸,却也沉稳有力。   贾瑞带人居中策应,贾珩则率领精锐殿后,一行人迅速登上峭壁。   岸上,黄虚如同鬼魅般站在几具瘫软的暗哨尸体旁,尸身上几无血迹,显是被精妙手法瞬间毙命。   “大人,干净了,寨墙东北角拐口,巡哨最疏,且有两棵树可做掩体。”   贾瑞目光锐利如鹰,扫过眼前灯火稀疏、传来隐约喧哗的水寨轮廓。   正如曹向天所料,大部分精锐果然倾巢而出,参与对主力官军的围剿,此刻寨中守备无比空虚   “史楚、罗大人,你二人各率三百人,分左右两翼钳制清扫外围,遇敌则速杀,动静要小!   贾珩,林大木、周家兄弟,冯难,带其余精锐,随我直插敌人大寨!”   罗正威低应一声,立刻带人如同水银泻地般向预定方向渗透。   史楚亦不废话,领命而去。   贾瑞不再多言,抽出腰刀,他身先士卒,沿着之前了解的路径,避开零星篝火,直扑水寨中心,以水浒而命名的聚义厅。   盘龙岛的水匪们做梦都想不到有人敢偷袭,此时巡哨松懈,酗酒喧哗者不在少数。   这核心突袭组则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刺心脏,在接近聚义厅前的开阔广场时,终于避无可避。   “什么人?”   一队约莫十来个巡逻的悍匪发现了这群不速之客,为首的头目刚厉声喝问,话音未落,冯难的身影已如同跗骨之蛆欺近。   他动作朴实无华,却快得不可思议,一手扼其咽喉,另一只手反关节扭断其持刀的手腕,刀尖回送,准确地从匪徒肋下软肋捅入,再横向一切。   这匪徒连惨叫都未发出,便已软倒,整个过程在电光火石间完成,毫无花哨。   “敌袭!官兵上岛了!”   其他匪徒骇然惊呼,锣声急促响起,划破宁静的夜空。   “冲杀进去!”   贾瑞大吼一声,刀光如匹练,瞬间将扑来的匪徒劈翻在地,怒吼道:   “擒贼先擒王!”   此时聚义厅内,灯火通明。   曹向天正与几个留守的亲信头目大口喝酒,意气风发地畅想此次大胜带来的收益,   董文魁则坐在次席,浅酌慢饮,眼神闪烁,不知在盘算什么。   急促的锣声和骤然爆发的嘶喊声如同冰水浇头!   “怎么回事?”   曹向天明白不对,霍然站起,脸上横肉抖动,暴怒又惊疑。   “大哥,不好了!官兵从后山杀来了,已经到厅外了!”   一个小喽啰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满脸是血。   曹向天脸色巨变,随后一脚踹翻报信人,咆哮道:“抄家伙!跟我杀出去!”   他话音刚落,聚义厅那两扇厚重的木门竟被人从外面轰然撞开。   碎片木屑激射,当先一人,身形挺拔,正是贾瑞。   他身后,贾珩、林大木、周豹等人如猛虎出闸,亦是扑了过来。   “你就是匪首曹向天?”   贾瑞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主座上那雄壮的身影,喝声如雷道:   “盘龙岛末日已至,还不束手就擒!”   “好个小杂种,你又是谁?”   曹向天又惊又怒,难以置信对方竟能神兵天降般地杀到自己老巢,他操起手边的开山大斧,双目赤红如血道: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我便剁碎了你!”   厅中匪徒毕竟是曹向天亲信,虽惊不乱,发一声喊,猬集而上,刀枪并举,蜂拥扑向贾瑞一行。   瞬间,聚义厅化作血腥战场。   林大木一马当先,他体格雄健,力大无穷,使一杆从匪徒手中夺来的长柄朴刀,抡圆了就是横扫!竟将冲在最前面的三名匪徒连人带兵器砸飞出去。   周豹热血上涌,紧随林大木侧翼,手中长枪如毒龙出海,专刺敌人咽喉、心窝。   不过他动作勇猛但稍显莽撞,一个突刺过深,肋下空门大开,旁边持斧悍匪觑见机会,咆哮着就要劈斩而下。   周虎眼神如鹰隼,始终游弋在弟弟附近,见此情形,他毫不犹豫地舍弃与身前一匪的缠斗,正要出手。   此时传来一声闷响!竟是冯难如同鬼魅般从斜刺里撞来,他左手精准无比地托住了斧柄下方寸劲薄弱处,右手狠狠撞在持斧匪徒的腋窝。   匪徒惨叫一声,半边身子瘫软,斧头脱手。   冯难顺势一推,那匪徒踉跄后退,正撞在周虎的枪尖上。   周虎便长枪一点即收,结果了对手性命,他看向及时救援的冯难,两人目光在空中一触,周虎微微点头,虽无一言,感激尽在不言中。   冯难神色依旧木讷,只是矮身一滚,躲开刺来的两把钢叉,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小精悍的剔骨尖刀,动作诡异地划开了一名匪徒的脚筋。   另一侧,贾珩正与两名匪徒缠斗。   他武艺精熟,刀法严谨,奈何对方悍不畏死,以伤换伤。   其中一名匪徒竟拼着肩膀被砍中一刀,猱身扑上死死抱住了贾珩持刀的右臂,另一匪狞笑挥刀斩向贾珩头颅!   危急关头,旁边猛然伸过一只粗壮的臂膀,有人大喊道:“不要伤我贾哥!”   只见林大木竟用自己的左臂硬生生挡住了劈向贾珩的钢刀,刀锋深深嵌入臂骨,但大木却毫不畏惧,右手朴刀由下而上凶狠撩斩。   伴随着暴喝,那挥刀的匪徒从裆部到胸膛被划开血口,惨叫着毙命倒地。   抱住贾珩的匪徒心神大骇,却被贾珩奋力挣脱,接着一刀了结。   “大木兄弟!”   贾珩看到林大木血流如注的手臂,又惊又怒又感激,“你......”   “没事!皮外伤!俺家是你帮我寻的,我帮是你应当的。”   林大木咧嘴一笑,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撕下衣襟胡乱缠住伤口。   贾珩心中激荡,重重一点头,与林大木背靠着背,如同两块礁石,抵抗着涌来的人潮。   周豹也奋力杀过来,和周虎、冯难形成一个小小的战团,互为依靠。   生死之间,这五个身份各异,性情不同的人,却成为贾瑞身边最坚固的护卫。   他们无需言语,互相掩护,互相救援,为贾瑞杀向曹向天,劈开了一条通道。   曹向天此时已然和贾瑞交上了手,也知道眼前此人,便是自己之前嘲讽的贾瑞。   他没想到玩了一辈子鹰,居然事到如今被啄了眼,愤怒让他愈发狂暴,挥舞着几十斤的开山大斧,想活生生劈死贾瑞。   “大人小心!”   贾珩、林大木看曹向天凶猛,想上前帮忙,但周围的匪徒却也攻势更猛,拼命缠住二人。   只有黄虚十分轻松蹲在主梁上,眯缝着眼,仿佛在看一场有趣的猴戏。   对于曹向天,他本可轻易出手化解,但他不打算出手。   因为这人看的出来,贾瑞完全有能力制服曹向天。   若是贾瑞这回可以活捉乃至当场击杀匪首,那这功劳——呵呵,可就会让不知道多少人惊叹了。   此时贾瑞手持长刀,跟曹向天已然噼里啪啦大战三十余回合。   有的人天生就适合战场,虽然前世贾瑞修行武功,更多是与朋友师长娱乐,但此时真的在战场上,他却没有生涩和畏惧,反而觉得越打越兴奋。   甚至边打还边思考,如何可以轻松拿下眼前此寮。   随后贾瑞扫了一眼房梁上的黄虚,看他正对自己微笑,随后想到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回忆起在总督府后院,黄虚所授的空手入白刃精义。   粘、拿、引、夺。   贾瑞呼啸一声,不进反退,不再格挡,反而收起钢刀,向前一步,接着一闪,先避过那足以开山裂石的第一劈,让曹向天因为惯性向前大跨数步,露出了防御的间隙。   “正是好机会。”   贾瑞抓紧这个良机,右手五指如钩,精准地搭在曹向天小臂外侧的筋络节点,同时左手屈指如鹰爪,狠扣曹向天握斧的左手手腕内侧。   一按,一旋!   “哇!”   曹向天只觉右臂瞬间酸麻胀痛,同时他左手手腕仿佛被铁钳锁住,似乎要将他筋络错开!   “怎么会?”   曹向天瞳孔骤缩,心中骇然,他纵横江淮十余载,靠的就是一身蛮横的力量和不要命的拼杀,却从未见过如此精妙刁钻、直指劲力枢纽的擒拿手法。   他狂吼着发力,全身肌肉虬结,试图挣脱钳制!   “撒手!”   贾瑞低喝一声,顺着曹向天挣扎的巨力,身体如陀螺般一旋,双手暗劲一吐一引!   嗡!   沉重的开山巨斧脱手飞出,哆的一声,便深深嵌入旁边的木柱之中,斧柄犹自嗡嗡颤抖。   曹向天兵器离手,空门大露,重心不稳!   “给我跪下!”   贾瑞得势不饶人,揉身而上,一记凶狠迅捷的侧踢,如同钢鞭般狠狠抽在曹向天已然失力的右腿膝弯。   这招蕴集了贾瑞全身功力,只听到咔嚓的骨裂声在众人耳边响起。   曹向天发出惨嚎,身躯轰然跪倒在地,但他不服输,还想挣扎爬起,贾瑞一脚已如同泰山压顶般重重撞在他后心,随后又是一脚狠狠砸在他的后背上。   “噗!”   曹向天鲜血狂喷而出,眼前发黑,随即感觉到脖边冰冷无比!   原来贾瑞手中钢刀已然压在了他那刺着盘龙的粗壮脖颈上。   “曹向天,你败了!”   贾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无上的威严,在瞬间陷入死寂的大厅中清晰回荡。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21章 财帛兵甲,尽归我手(四更)   聚义厅死一般的寂静!   厅内残存的匪徒,以及刚刚解决了外围之敌,破门而入的史楚、罗正威等人,目睹这电光火石间生擒曹向天的震撼一幕,无不瞠目结舌。   林大木等一直在贾瑞身边并肩作战的人,此时更是热血沸腾,连黄虚也从主梁上轻盈跳下,抚掌赞道:   “好!这一招分筋错骨,贾大人使得越发纯熟了。”   “也是黄先生教的好。”   贾瑞微微一笑,心中也不由有几分感触,这黄虚只不过教自己几招,就有这么大效果。   这人背后定然有大来路,绝不是一个只想赚钱的江湖武夫。   或许日后,两人会有更多合作的机会。   此时曹向天瘫在地上,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全身剧痛,已然没了斗志。   山寨主心骨被擒,剩下的水匪士气崩溃,不是投降就是被官兵斩杀。   这时史楚抓住机会,对在场匪徒大喊道:   “投降者,不杀!尔等还不缴械投降!”   这话算是打破了这些人最后一道防线,呼啦啦的声音传来,剩余匪徒纷纷扔下兵器,跪倒一片。   贾瑞也厉声道:   “罗兄,你绑了匪首,清理厅堂,收押俘虏。   “史兄,传令!控制全岛各处要道、船坞、武库、粮仓!谁敢反抗,格杀勿论!”   命令声落下,官军士气大振,史罗二人立刻指挥部队分头控制要害。   就这样,战斗迅速结束了,这座被曹向天自诩为铁桶江山的盘龙岛水寨。   不过半个时辰,便换了主人。   只是还有一条大鱼溜了。   水寨一隅的码头边,董文魁带着自己二十来个心腹登上一条快船。   船帆急速升起,他最后回望一眼火光冲天、人声鼎沸的聚义厅方向,以及那个虽隔着很远仍能感受到其强悍气势的年轻身影,心中如翻江倒海。   他是第三次被贾瑞撵走了。   第一次是在济宁南阳镇,他手下兄弟劫持贾瑞的官船失败,他的白道身份还被指出来,无可奈何,只能抛下产业逃跑。   第二次是他的山寨,被朝廷的官军剿匪,虽然这次跟贾瑞没有直接关系,但他知道没有贾瑞向官府报讯,那些人拿会对自己穷追不舍。   而这次,是第三次,他再度被逼的逃窜。   “又是他,又是这个贾瑞!”   董文魁脸色铁青,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暗道:   “我好不容易投奔曹大哥,以为天罗地网,定能报此大仇,谁想到,偏生是他,居然竟能孤军深入,直捣黄龙,还单打独斗生擒曹大哥这般人物。”   但随即恐惧又涌入他的脑海。   他想起在山东时听过的传闻,想起刚才那惊鸿一瞥的擒拿格斗。   贾瑞的武功、胆魄、谋略,简直深不可测。   “难道他真是我的天魔星?遇到他我必败无疑?”   董文魁喃喃自语,这个有野心,又读过一些史书的人,突然没来由想到一句话:   “两晋时期的羯族皇帝石勒曾言,若遇光武,当并驱逐鹿于中原;若逢高祖,自当北面而事之,因为高祖深不可测,不可敌也!   难道贾瑞也是这样的人吗?   这个念头让董文魁打了个寒颤,原本还存着东山再起的念头,此时陡然蒙上了厚重的阴影。   “罢!快走!”   董文魁不敢多想,压下念头,狠狠挥手。   快船如同离弦之箭,在昏暗的江面上迅速远去,融入茫茫夜色。   ......   贾瑞在初步稳定局面后,立刻着手接收盘龙岛的资产。   聚义厅旁便是曹向天的“书房”,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更像仓库和账房。   一个穿着干净长衫、三十左右的的山寨军师被两名军士带到贾瑞面前。   此人姓徐,自称是秀才出身,因家道中落,又受胥吏迫害,被迫落草,做了曹向天的师爷。   徐师爷额角触地,带着劫后余生的侥幸道:   “大人!我徐文德,是乾德二十年(乾德是太上皇年号,此人执政二十六年后将帝位传给建新帝)生员,实在是被昏吏逼得无路可走,才委身事贼!绝非本心!   今见王师天威,曹贼生擒,我情愿献上贼巢积藏助饷,但求大人开恩,准我返回原籍.....”   他言辞恳切,涕泗横流,将被迫为寇的经历讲得情真意切,又将曹向天描绘得凶残暴虐,极力撇清自己。   贾瑞端坐主位,目光深邃地审视着他,此人自称生员,言语条理清晰,是标准的读书人口吻。   虽显惶恐,眼神深处却无愚鲁之色,反而透着几分精明。   他深知这类在草莽中生存的文士,心思最深,却也最实用。   “徐文德?”贾瑞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道:   “你说曹向天积藏丰厚,欲献于朝廷以赎己罪?既是如此,将账册、库藏钥匙悉数交出,若属实无欺,本官自然依律酌情发落。”   “谢大人洪恩!”   徐师爷如蒙大赦,连磕几个响头,从怀里哆哆嗦嗦摸出几串沉甸甸的钥匙,又指着一个沉重的樟木箱子:   “大人,贼赃账目、库藏钥匙皆在此处!   另有一物,是我私自录下的密账副本,以防曹贼狡兔三窟,私藏金珠,大人可一并查验!”   他表现得极为识相,主动送上额外筹码。   贾瑞示意罗正威上前接手。   罗正威作为锦衣卫,深谙盘查门道,当即带亲信,押着徐师爷去清点盘龙岛家当。   夜幕渐深,徐师爷在兵刃环伺下,抖抖索索打开了一处处秘密库房。   聚义厅后一处加固的地窖里,火把照耀下,只见整箱整锭的官制纹银、民间的马蹄金、各色成色的散碎银两,堆砌成小山,粗估不下十万两之巨。   另有一箱,打开后珠光耀目,尽是拇指大的合浦珠、猫儿眼、祖母绿、羊脂玉佩等珍宝,价值难以估量。   另一处宽阔石屋则码放着堆积如山的米粮麻袋,陈米新米皆有,此外还有成捆的布匹、盐块、腌肉等物资,尽显漕帮数十年盘踞水路敛财的底蕴。   最为关键的是位于后山一处被严密看管的军械库。   里面整齐堆放着长矛、朴刀、钩镰枪,甚至还有火铳,涂着桐油的重弩,堆积的箭矢、以及铅弹火药。   墙角甚至还散落着皮甲、锁子甲等违禁之物。   贾瑞在贾珩、史楚的陪同下亲自查看,看着库中足以武装精兵的精良器械,他神色平静,心中却波澜起伏。   这盘龙岛,背靠长江,东望大海,扼守水道,有险可据,有粮有械,俨然小小的王国基业。   此时海贸繁盛,市场活跃,如果有心之人以此为本业,足够做一番事业。   在另一个时空的二十年后,国姓爷郑成功就靠着水师和海贸,即使只控制福建沿海数个据点,但依旧可以养兵备战,与坐拥十数省的满清朝廷争锋于东南,可谓英雄无比。   可惜,自己如今是朝廷命官,许多事情不能明目张胆来做。   或许要培养代理人?   或者想办法打着别的旗号,让皇帝同意自己掌权练兵?   “先封存起来。”   贾瑞暂时不考虑太远的事情,他先发布命令道:   “此处军械,多为朝廷禁物,需严加看管,一应兵器皆造册登记,不得擅动。   至于粮草清点无误后,派得力船只,准备分批运回扬州,入库待朝廷验收。”   史楚应是,立刻安排人手办理。   他倒没想太多,因为贾瑞只是认为这些兵器敏感,擅自挪用是重罪,就打算先囤在此处。   而贾瑞此时已然有了计较。   粮草便运回扬州充实官库,做自己实打实的剿匪功绩,任谁也说不出话来。   至于那价值连城的金银财货。   明面上的巨款要报功,但自己那份辛苦费却不能少拿,手下兄弟们也要多分。   史楚和罗正威也要给点,大家一起分利,日后才好向上级汇报详情。   天下熙熙也认为利来,为领袖者,要用感情拉近距离,但总归还是要用实利让人怦然心动。   贾瑞此时已经有了初步班底,虽然其中大多数人都是粗直汉子,没有那么多欲望,但也不可轻易亏待,而是要让他们知道,跟着自己既有战功,也有各类实惠。   最后,贾瑞还有留下一部分,用来打点各路人马,毕竟混迹官场,没有银子寸步难行。   随即贾瑞吩咐贾珩,选出部分成色上乘、易于携带又不易追踪出处的小型金玉珠宝,用不起眼的箱子单独收好。   剩下的大宗金银,则派人严加看守,准备战后上报朝廷处置。   就在清点接近尾声时,岛外水面传来嘈杂的桨橹声和惊疑的呼喝。   “大人......”   史楚对贾瑞已然心悦诚服,此时已经完全把自己定位为下级,忙道:   “外面哨船飞报,敌人的残部来了。   原来这曹向天,手下还有几个头领,如翻江龙刘大、浪里鲨王魁等等,他们之前伏击了其他兄弟船只,如今方才回来。   不过他们却没第一时间杀来,而是停泊在离盘龙岛不远的水域上,看着岛上寨墙易帜,明显慌了神,正惊疑不定地观望。   大人是应敌,还是打算如何?”   史楚此时心中有些紧张和振奋,毕竟说是对方残部,其实还是有较大实力的,如果要正面对敌,却是一场大战。   但贾瑞却是哼的一声,让人押着曹向天,直接随他来。   此时只见贾瑞带着手下众兄弟,登上前寨高台,居高临下,环视麾下的袍泽兄弟。   自己带了一千五百人来,大部分还好,但也有些人受了轻重伤。   面对人数不下于己方的水匪残部,硬拼绝非上策。   不过兵不厌诈,贾瑞想起三十六计中的经典计谋,于是先吩咐史楚等人如何如何,然后便让几个声音嘹亮的传令兵站在岸边,大声喊道:   “盘龙岛上下的兄弟们听着!我方统帅为钦命盐务察办、扬州剿匪先锋大将贾大人!   他率大军万人,猛将百员,已然生擒尔等首领曹匪向天!   盘龙水寨现已尽归王化!   朝廷大军云集于此,识时务者,速速弃械登岸归降!   首恶之外,其余弃暗投明者,免其前罪。   若冥顽不灵,负隅顽抗,莫怪贾大人率领天兵天将,将尔等剿灭于滚滚江海中!”   随着他的话语,早已按计划布置好的史楚,立刻传令。   寨墙上、山坡上、岸边码头,数百名士兵同时举起或点燃火把、或敲响铜锣,同时发出震天的吼声:   “弃械投降!既往不咎!”   “朝廷天威!降者免死!”   火焰在夜风中被吹得呼啦作响,人影在火光中晃动跳跃,再配合着漫山遍野的呐喊金鼓,果然营造出岛上处处伏兵、声势浩大之象!   水匪们本就被“老巢被端、大龙头被擒”的消息震得魂飞魄散。   此刻又见岛上旗帜飘扬,火光如龙,人声鼎沸,不知藏了多少官兵,一时间人心大乱。   贾瑞见状,知道大事成了一半,随后厉声对一旁的曹向天喝道:   “你去告诉他们,你是死是活!   让你这些兄弟速速归降,如若不然,本官先让你生不如死。”   说罢,身后的罗正威猛地一捏曹向天被捆绑手臂的关节。   这曹向天被弄得浑身剧颤,刚要惨呼,旁边的黄虚也拿起枯瘦手掌,搭在他背心。   一股阴冷刺骨的劲力瞬间透入曹向天督脉要穴,如同无数钢针扎进骨髓。   曹向天这等凶悍之徒也面孔扭曲,浑身痉挛,豆大汗珠滚滚而落。   “我说!我说!”   曹向天受不了这等非人煎熬,嘶哑着嗓子,用尽力气朝江面喊道:   “刘大!王魁!兄弟们!别打了!   我已经降了,兄弟们也降吧!   贾大人允诺不杀你们......”   这声音彻底瓦解了外面那些水匪头目最后一丝侥幸。   他们看着火光中隐约可见、被捆缚在地痛苦扭动的熟悉身影,再看看岛上声势浩大的“伏兵”,终于彻底丧胆。   片刻后,几条小船从大船上放下,摇摇晃晃向岸边驶来。   以刘大、王魁为首的几个大头目,脸色惨白如纸,兵器尽数弃于船中,战战兢兢被军士押到贾瑞面前,跪倒叩头请罪。   随后,在军士监视下,这些人又回到船边,喝令手下所有人放下兵器,依次登岸投降。   一场足以倾覆贾瑞胜利果实的危机,就这样被他的惊天豪赌化解于无形。   史楚长吁一口气,打量着贾瑞,由衷的佩服道:   “大人,你这战术,或许我能想得出来,但我却无你这胆量,我史楚平生不服人,我今天便服了你。   贾瑞听到此话,却豪迈笑道:   “史兄,此等军伐谋略之事,你我二人之先祖,可谓无时不为。   谁不知道,昔年宁荣二公为将,那保龄侯史公便是谋主,他们兄弟齐心,辅佐太祖皇帝成就不世大业。   你我何不以先辈为范,搏一个青史留名,万古流芳,让这勋德祠庙内,亦有我二人之名。”   这话极富豪气与胆气,正对史楚这等军功子弟加旁支子弟胃口。   史楚虽然算史家正派玄孙,但已经没有爵位可以继承,他不像史鼎兄弟,还可以靠着勋爵混日子,必须靠着自己能力打出事业。   此时史楚心想,贾瑞出身比我低,本钱比我少,尚且能做一番事业,我也应当向其学习。   想到这里,他心中豪情顿生,忙向贾瑞行军礼,以家人称呼激动道:   “贾大哥,日后我史楚便视大哥为亲兄,你但有所差遣,我无有不从命者。”   史楚此时忽忆起自己堂妹湘云曾经让他给贾瑞送玉佩,心中倏然闪过一念。   这贾大哥尚未婚配,自家湘云年纪虽稍幼,且父母早丧,然其性格却是豁达端方,英姿飒爽,与这贾大哥倒像是一母同胎的兄妹,应该极其聊得来。   况且她两位亲叔父皆为朝廷侯爵,堪称体面尊荣。   我归后何不禀明我家老太太,详陈利弊,力促其她劝说史家两位叔父。   让他们支持湘云和贾大哥缔结姻亲。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22章 黄虚夜谈,证据浮现   盘龙岛最大的聚义厅内,此刻烛光明亮,欢声雷动。   今日天色已晚,贾瑞先让人以快船给史鼎汇报消息,让他派出大队人马来接应。   然后他再押解俘虏,携带辎重,坦荡离开此处。   贾瑞倒不怕史鼎或其他人会压制自己功劳,一来双方还算利益共同体。   二来这事影响极大,当事人极多,他就算想吞功自守,也没这个能力。   只是真轮到开始做大事,贾瑞才觉得属于自己的私人力量还是不够。   目前只有从神京带来几十个随从,以及新投奔的几位义士。   其他战兵多是南京京营的精锐,并不是自己私兵,机密要事,不能交给他们处理。   几个念头转圜间,贾瑞拿着酒碗,打量着眼前万众欢腾的场景,心中却愈发冷静。   万里长征,只不过走了第一步。   不过他人却没贾瑞这等浓重心思,只见林大木一只手臂虽缠着布条,却依旧端着大碗,和几个同样挂彩的壮汉拼酒,嗓门洪亮道:   “大人!俺林大木活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痛快的事!今天这一身好功夫,总算是用出来了   以后俺这条命,就交给大人了!”   史楚和罗正威对饮几杯,看着这喧腾的场面,也凑过来敬酒。   尤其罗正威心想这一次立下大功,未来自己在锦衣卫中,也算是有战功的人了,不由兴奋道:   “贾大人,我今日方知何谓名将风范,以孤军直捣虎穴,斩首擒王,再虚设疑兵,兵不血刃收降顽寇。   你这是诡道奇正,运筹帷幄,听说当年荣国公善谋,宁国公善战,大人真是有先祖之风。   日后大人回神京,有什么用得着罗某的地方,我都唯大人马首是瞻。”   史楚亦是说了几句恭维话,跟罗正威同步向贾瑞敬酒。   贾瑞知道罗正威几代人在锦衣卫和京营都有人脉,便笑着与他应酬几句,还说日后回京,大家都出来坐坐,由我做东。   氛围愈发热烈,除了黄虚没怎么说话外,众人皆是杯盏交错,满面红光。   而酒至半酣,高潮处亦来,只见贾珩,林大木、周虎、周豹四人再说着什么,尤其以林大木最为激动。   他还在冯难耳语一阵,又强行拉着这位兄弟,齐齐离席,走到厅堂中央,对着主位的贾瑞,单膝跪地。   贾珩此时代表五人抱拳道:   “大人!我贾珩、林大木、周虎、周豹、冯难五人,蒙大人提携重用,今日并肩浴血,生死与共!   此时便当着众位好朋友面,在此立下血誓,愿效桃园结义,结为异姓兄弟。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心同德为大人效死,恳请大人为我等主盟。”   贾瑞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猜出此事大概是林大木喝了酒后,忍不住吹起来的。   而贾珩向来精明强干,也意识到这是个凝聚人心的好机会,便也帮着他凝聚众人,英雄结义。   这倒是一件好事,毕竟如今天下将乱未乱,士绅豪强多还是效忠张家,可以为援,而不可为之用。   还要说亲族,贾家自己这一支也是人丁单薄,缺乏依靠,主支更多是不成器的纨绔子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贾瑞能扶持培养的,便是这些渴望改变命运的寒门武人、江湖豪杰。   这些人跟自己是绝对的利益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贾瑞此时也将酒碗一饮而尽,豪情顿生道:   “你们都是有情有义的铁血男儿,好,我今日便做你们的主盟之人。   自今而后,尔等五人同心同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生死不负,为我大周建功,亦为你兄弟五人搏一个锦绣前程。”   “谢大人!”   林大木周豹带头高呼,声震屋瓦。   当下他们便在贾瑞主持下,斟满海碗血酒,对天盟誓,杀鸡献血,以头叩地。   罗正威等人看到这一幕,就像看到三国或者说唐平话一样,更加兴奋,忙招呼着这几个结义兄弟继续喝酒,说要不醉不归。   但贾瑞却只是喝了三分意思,保持着绝对清醒,让史楚也少喝几杯,先带着他手下兵丁,在外面仔细巡逻。   毕竟水匪虽然放下武器,首脑人物已然关押起来,但贼心难测,也要提防他们趁着深夜有所动作。   而贾瑞本人则带着黄虚出去漫步,巡逻勘探此处地形,看是否有新的发现。   周泰带着七八名心腹随从,举火走在二十步开外,半是警戒,半是护卫。   此时月光如水,照着这海边孤岛直如白昼,白天厮杀的血气和胜利的亢奋,被水风一吹,也平息了大半。   “今日一战,若无黄先生身先士卒,悄无声息拔除暗桩,又于乱军之中稳若磐石,瑞焉能破寨擒王?   这一路的护卫周全,更是无微不至,瑞铭感五内。”   贾瑞这次把黄虚带出来,也是特意向他表示感谢。   黄虚负手而立,淡然笑道:   “大人客气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老黄的本分,况且大人也是好本事。”   “今日单枪匹马,生擒曹向天那蛮牛的手段,才叫老黄大开眼界,   那份胆魄、机变,当真是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大人天赋之高,世所罕见。”   贾瑞却微微摇头,目光依旧投向前方幽暗的礁石群道:   “天赋不过是虚名,若非得遇良师在前总督府中那番点拨,这趟江南之行,我贾瑞怕是早已骨头都凉透了。”   但此时,贾瑞话锋陡然一转,试探道:   “只是以黄先生这般惊人身手,只屈就于我身边,做一区区护卫随行护卫,我深觉暴殄天物。   如今大功告成,朝廷必有封赏,先生若有入仕之心,我当拼尽心力,在陛下驾前,亦或在忠靖侯面前,竭力为先生博一个正式出身。   这江湖漂泊、刀头舔血的日子,终非长久之计。”   黄虚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酣畅淋漓的大笑,声波在夜里荡开,又被海风迅速揉碎。   他连连摆手道:   “我的贾大人呦,您的好意,老黄心领。   那身官皮穿上,白天黑夜都得提着脑袋揣摩圣意,揣摩上官心思,揣摩同僚是敌是友,太累哪有我这般逍遥自在?   不过,我观大人一路南下作为,心中似另有大图,大人,岂是那安坐朝堂、循规蹈矩之人?”   他眼中再无半分商人闲散样子,直直盯着贾瑞,悠然道:   “这盘龙岛上,堆积如山的盔甲兵刃、粮草金珠,大人当真就只想规规矩矩地封存起来,全数上缴给朝廷?   任由那些从未流血的官儿们,慢悠悠清点、入库、漂没、瓜分?”   这话却是过度了。   贾瑞霍然侧首,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黄虚。   四目相对,寂静的夜空下,唯有海浪拍岸的涛声永不止歇。   “黄先生。”   贾瑞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敲打在凝固的空气中。   “盘龙岛乃朝廷大军所破,贼赃自当归朝廷处置。   我身为钦差,行事自当遵律守法,兵甲凶器,民间私藏乃灭族大罪,纵有想法,又能如何?   先生如此说话,莫非是考验我的心志?”   黄虚脸上的笑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深几分。   他也不看贾瑞,负手踱前两步,抬头望着天边那轮孤清的冷月,变得文绉绉地道:   “大人何必瞒我?我老黄虽粗鄙,但走南闯北,这双眼睛也算见惯了兴衰枯荣,阅尽了人心鬼蜮。   大人非池中之物,岂能囿于区区江南一隅?岂能甘心一生俯首,听凭朝堂之上那衮衮诸公指手画脚?   “今日大人神兵天降,直捣黄龙,翻手间擒得匪首,覆手间令数千虎狼束手而降,这份本事,这份气魄,气象令我十分佩服。   可谓胸中有丘壑,吞吐看风云。”   此时黄虚嘿嘿率直道:   “我黄虚一生闲散,却也知天下大势,非人力可逆,如今别无他求,只愿效仿古之虬髯客故事,以一身微末技艺,助大人成就一番不世功业。   今日之语,存乎大人一心,只看大人如何想了。”   他不再多言,微微躬身,姿态却如标枪般挺直,那双小眼睛锐利地锁住贾瑞,等待着他的回应。   贾瑞此时打量着黄虚,微眯双眼。   这个黄虚,果然不是一般人,难道是如今看时机到了,图穷匕首见,想拉拢自己?   还举了虬髯客这个典故。   有意思。   这人是劝他效仿李靖,去做定鼎江山的不世名臣?   还是有更进一步的暗示,让他做李药师之上的某个人?   海风吹动衣袂,发出轻微的扑簌声。   良久,贾瑞眼底的审视慢慢化开,淡淡道:   “黄先生果真是有丘壑之人   “先生方才所言,存乎一心,甚合我心,眼下,确需先生臂助,不知先生是否可出手相助?这也关系到我和先生的未来。   这岛上兵甲粮秣如此庞大,我明面上自会下令:   石矶滩水道未清,大船难行,辎重沉重不易转运,为保军资稳妥,须先行清点、封存,待扬州再派专船与大员前来点检搬运。   我奏报中必会极力强调贼人武器虽然质量一般、但却数量巨大。   如此一来,封存岛上便是上策,岛上只留少数得力军士看守,不过此是我便做这么多,接下来如何布局。   我不管,也和我无关。   贾瑞衣服淡定的样子,先把自己给摘出去,然后再看黄虚如何动作。   此事成了,自然好,失败了,贾瑞在程序也没有丝毫问题,毕竟官方手续他都做好了。   至于会不会有人用心盘查,贾瑞却不担心,如今大周官场,他也知道一点,可谓千疮百孔,只要愿意去打点,许多事都能遮掩过去。   而此时黄虚眼珠浮动,明白了贾瑞意思,也不敷衍,立刻道:   “大人只需明面上将此话说得恳切、忧心忡忡即可。   待大人主力携俘虏、账目等显眼之物离岛后,这偌大一座水寨,便是铜墙铁壁也挡不住有心人的蚂蚁搬家。   此事保管做得神不知,鬼不觉,那些兵甲将来是沉入深海还是隐入深山,全凭大人心意。”   贾瑞缓缓点头,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悄然落地。   黄虚此人的能力与能量,他早已心中有数。   至于他到底是什么身份,贾瑞也不会直接发问,他愿意说,自然会说。   目前就保持这个度吧,互相合作,但不要刻意牵扯。   此时贾瑞心念陡转,踱了几步,目光投向远方黑黢黢的海面,又想到一事便道:   “还有一事,今天收容了许多水匪降众,我有个良策。   这些人中或许尚有可用之才,若一味押回扬州充作苦役或处斩,实是暴殄天物,更易滋生怨怼。   我会向史侯建言:战事未平,兵员不足,不若甄选其中年轻力壮、未有血债者,充入我等行伍,以赎前罪,戴罪立功。   有些身强力壮,年纪不大,老实可靠的人,我会让他们去做我的随从。   如此,一则显得仁厚,二则也算给了他们活命的机会。   我也不会忘了分些实惠,此战缴获甚巨,该分的也要分出去,这些在刀刃上滚过来的人心,才最是靠得住。”   贾瑞要尽可能扩充自己力量,这些水匪,可以挑十个以内放到自己身边。   多了不行,多了就变成他们反向渗透,十个以内刚好,自己可以慢慢消化。   正说着,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原来是贾瑞近侍,他瓮声禀报:   “大人,那匪首曹向天醒了,口口声声非要立刻见您一面,他还大声嚷嚷,闹得很凶!”   贾瑞眉头骤然一拧,便对黄虚微一颔首,转身大步向看押之所走去。   而黄虚目光闪动,悄无声息地紧随其后。   此时潮湿阴冷的石室角落,燃着小堆篝火,勉强驱散寒意。   曹向天半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手脚都被牛筋绳索捆得结结实实。   两名贾瑞的心腹家丁持刀而立,神情紧绷,地上散落着挣扎的痕迹和带血的破布条,显然是刚刚强堵嘴留下的。   贾瑞推开简陋的房门,身影出现在火光里。   看到贾瑞,曹向天眼中的疯狂沉淀下去,狠厉骂道:   “你终于来了!   我是个痛快人,明人不说暗话,老子落到你手里,时运不济,我认栽!   你们朝廷抓我过去,肯定是要把我当做你们的大功劳,先把老子当猴子去展览,然后还要把我凌迟杀死。   我不想受那罪!所以我给你做个交易,看你也是爽快人,你就想办法让我痛快死了。   我就给个对你升官有帮助的大秘密,让你也得了好处!”   听到此话,贾瑞面无表情。   火光跳动,将人影拉长扭曲在粗糙的石壁上,如同鬼魅。   “死到临头,还有什么秘密能让你跟我做买卖?”   贾瑞语气淡漠,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曹向天,心里即使好奇,也不能立刻承认,而是要给他压力。   曹向天咧嘴一笑,露出带血的牙齿,笑容狰狞:   “我自然有这个资格。   你可知,我曹某人能在两淮之地盘踞这盘龙岛十数载,如鱼得水,为何历任官儿剿匪总是雷声大雨点小?   光靠我曹某人手里的刀?屁!靠的就是扬州的官老爷们在背后撑腰!”   他眼中射出毒蛇光芒道:   “甄应德,那个道貌岸然的扬州知府!从我这里拿走的银子,足够修座扬州城。   还有他头上那尊神,巡抚程嘉岳,也不是好东西,官匪勾结!这盘龙岛,早就是他们手里的见不得人的刀!   走私盐铁、劫掠商船、打压异己,脏活儿累活儿都是我曹某人干的,他们就坐地分赃。   这还不算,更上面就是扬州城外的潞王府,那是这群豺狼头上的大犄角。   没有潞王府暗地里允准,他甄应德、程嘉岳算个屁?   他们敢弄这么大的动静?”   贾瑞脸色一冷,原来许多猜测,看来都是对的,不过还有一个地方,他要有把握,便问道:   “那证据呢?”   “空口白牙,如何取信?更何况指认当朝藩王。”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没有铁证,这些话便是亡命徒临死前的疯狂攀咬,不仅伤不了对方分毫,反而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当然有!”   “我曹向天能在刀尖上滚这么多年,能不给自己留条后路?我跟他们的每次大笔银钱往来,都另册详记!   我还留了不止一份底,还有几封紧要的信函,我都留了下来。   “这些东西,就藏在这个岛上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我用它换个痛快!你答应不答应。”   贾瑞沉默片刻,心想,这个交易,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倒是划得来。   毕竟这次自己南下,就是要想办法,最大程度立功,这也是建新帝希望看到的。   潞王或许还拿不下,但另外几个大人物,自己如果有证据可以拿下,皇帝也会极为喜悦。   毕竟想当官的人,大周有的是,只有人等位置,没有位置等人,皇帝巴不得可以抄掉几个贪官,剥夺他们家产,用来充实国库。   他还能把空下来的位置,交给自己阵营的干将,尽可能甩掉太上皇的影响。   想罢这些念头,贾瑞便淡道道:   “我可以给你个痛快,只要我确定这些证据是真的。”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23章 扬州百态,贾琏心思   曹向天冷笑道:“我何必骗你,老子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一口唾沫一口钉,只要说定了,该如何就如何。   我也不瞒着你,东西就在这聚义厅后山,望江崖第三块突出的岩石下,你去挖开半尺,便有个防水铜盒,打开便知。”   贾瑞见他这么说,就安排人前去挖掘。   他也不担心曹向天故意耍他,东西若假,或根本挖不到,这人只会求死不能,求生不得,更加痛苦罢了。   脚步声迅速远去,过了不知多久,又由远及近,周泰快步推门进来,将一个粘着湿润泥土、密封严实的扁平铜盒双手呈给贾瑞。   贾瑞接过铜盒,正要打开,黄虚却呵呵一笑,先从贾瑞这边把盒子拿来,笑道:   “大人,我来吧,小心有诈。”   只见黄虚还从袖中取出特制细针,插入锁孔仔细探查,确认无机关暗藏,又掂量了一下盒子的份量,才放心打开此盒。   盒中露出一叠信笺纸张,黄虚却看都未看,直接将其递给贾瑞。   贾瑞随即拿起里面的物什,细细翻阅,表情无变,但心中却是愈发惊异。   这些地方官吏,真是贪婪无耻到了极点。   虽然封建官场,本来就是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哪怕是贾瑞,也得默认,只要能做事,官吏贪些也就罢了。   但不能贪的如此丧心病狂,简直把朝廷上差当成蠢货,把黎民百姓当做牲畜。   贾瑞想起之前看到的盐场盐丁生活的惨状,不由一叹。   而且这些盐丁还不算最惨的群体,毕竟多少有点官方的饭吃,只是当不了人,必须当牛马才能苟活。   而如今大周天下,天灾人祸,比他们更加凄惨的人,可谓遍布两京十三省。   这其中固然有所谓小冰河期的原因,但深层原因,还是从朱明张周三百年来许多积弊,没有得到有力度的改革。   尤其张周是靠篡位拿的朱明江山,期间虽有断断续续大小战事,但总归未对前明大小士绅豪强进行清算。   而且张周学那司马晋大封宗室勋贵,将许多田地封为宗勋私产,愈发导致财赋薄弱,国力羸虚。   封建王朝,三百年便有一场大清算,这是逃不了的宿命。   只要将旧的统治机器砸碎掉,新的嫩芽才能长成苍天大树。   这就是历史规律,从来不以人意志为转移。   贾瑞也不打算对抗趋势,无非就是趁现在还有空窗期,继续积累自己的势力,再看天下局势如何转圜罢了。   念头思罢,贾瑞又从头快速扫了下账册。   这上面自然不会有官印或者签字,但已够向建新帝提议,以此为证据,查处江南弊案,掀起一场扫荡大小污吏的官场地震。   现在又不是法治昌明的时代,还需要什么无罪存疑——对于皇权而言,只要你有问题,我就去查,而只要去查,便一定有问题。   想到于此,贾瑞倒是有些感谢曹向天,就坦然道:   “你给的东西,于我有用,多谢你。   我会按照之前的约定,给你一个痛快。”   “好!你果然是个好汉子,说到做到。。”   曹向天深呼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冷道:   “我再送你一个得力的人。   我水寨里其它头领就不说了,你要杀要用,我不管。   但有一人,他是我亲自培养的,极其善于水战,海里来,江里去,都是好手。   他叫杨震威,你把他寻来,我跟他说些话,让他效忠于你,我对他有恩,他会听我的话为你做事。   这也是个好小子,对我忠心耿耿,日后你有法子,也给他一个安排吧。   然后我再说一事,听说你现在是奉命给扬州那个林御史治病,呵,那帮狗官可一直盯着林御史,因为他也在搜集狗官们的证据,只是没有门路罢了。   我上次听狗官派来接洽的人说,他们知道林御史的女儿从京城来了,就说想找个机会把林御史的女儿拐了或者抓了。   听说老林只有一个女儿——那自然爱若珍宝,抓了他女儿,老林还不是要被他们摆布?”   听到此话,贾瑞哼了一声。   这倒是重大消息,这些人狗急跳墙,说不得还会去威胁黛玉。   一般的毛贼自然不怕,毕竟林府还是有戒备,就怕他们能请动黄虚这样的异人。   这种人虽然不多,但一个就胜过几十个普通官兵,十分棘手。   “你说的对我很有帮助,承你的情,你交代的事,我会替你办好,你安排的人,我也会给他一个造化。”   贾瑞随即让人快点把杨震威从俘虏中挑来。   却是个瘦瘦高高的年轻人,二十不到,低着头走来,看到曹向天,脸色陡变,单膝跪地,声音艰涩道:   “大龙头。”   “你小子过来,走之前,我有几句心腹话嘱托给你。”   曹向天用尽最后力气附在杨震威耳边,声音几不可闻。   杨震威听后身体剧震,愕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气息奄奄的曹向天,又猛地转头望向面沉如水的贾瑞。   “我明白了,大龙头请安心!”   杨震威重重叩首,再抬头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决然,随后站在贾瑞身后。   贾瑞也没废话,就从衣袋里掏出自己私藏的秘药。   这是他自己亲手调制的毒物,本意是在某些关键时刻,自己宁死不辱,用来结束生命的。   只见他从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素色瓷瓶,拔掉木塞,若有若无的辛辣甜腻气息逸散出来。   曹向天亦没有反抗,认命地张开嘴。   贾瑞只将大约六分之一液体倒入他口中,解释道:   “此药名枯荣水,入腹暂无声息,我给你的不多,大概半日之后方起效用。”   此时贾瑞收回手,眼神冰冷地俯视着这枭雄道:   “如你所求,不会即时发作,也无甚痛苦,让你可安然睡去。   时辰一到,周身气血枯竭而亡,仿若大梦长眠,绝无外人可察痕迹。”   “这对我来说,倒是最合适的死法,痛快,又舒服。”   曹向天费力地吞咽着口中残留的毒液,脸上却是如释重负的解脱,甚至还挤出一个笑意:   “贾大人,谢你成全!我死之前可以说一句实在话。   跟姓甄,姓程,还有其它我认识的王八蛋相比,你还算有本事的官,若是大周朝廷当官的都像你这样,那天下就没有我们这种人了。   我能死在你手上,也算心服口服!   我的事就完了,让我清净的睡个觉罢.....”   曹向天的声音渐弱渐止,后头一歪,似昏睡过去,呼吸也变得绵长均匀。   贾瑞打量着曹向天,默然点头,这人虽然是悍匪,但却胜在真实,也算是最后帮了自己大忙。   说到底还是官逼民反。   封建末世,许多人才本来是可以为国所用,建功立业的,但却苦于没有合适渠道,所以只能屈居下僚,甚至啸聚山林,成为不稳定因素。   自己有条件的话,倒是可以想办法,把这些人中,有想法,有义气的好汉子,好好甄别,收作己用。   不要听一些封建卫道士的怪话,说他们是鸡鸣狗盗之徒。   相反,越是末世,越要唯才是举,做到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吸收一切可以吸收的资源。   贾瑞将这至关重要的铜盒收入怀中藏好,又对守在门口的周泰道:   “抬他去后面的独立石室,看管好,不许任何人打扰,让他好好睡觉。”   周泰心领神会,立刻招呼两名亲随进来,小心地将陷入昏睡的曹向天抬起退出石室。   最后,贾瑞的目光落在已经起身、默然垂手的杨震威身上,淡道:   “老曹说你善于水战,我这边正好缺这样的人才,你就留在我身边做个亲随吧。   我到时候会让我的管家给你安排合适的住处,每月的银钱也会给到位,跟我做事,你无需担心旁的,一心当差就好。   而且你是水寨的老人,你也帮我挑十个性格老实,能打善斗,还精通水战的兄弟给我,我也会重用。   杨震威没有废话,躬身抱拳,随即再次向贾瑞叩首。   门外此时寒风凛冽,盘龙岛的喧嚣犹在,大局也多了几分变数。   风暴即将席卷江南官场,而暗藏的毒牙也悄然伸向那个一心牵挂他的如玉少女。   贾瑞也发现自己有个疏忽,本次参战,自己把高手都调了过来,居然妹在林府留下精锐力量。   不过他们父女二人只要不擅自出门,应该还是安全的,巡盐御史官邸门口,毕竟有官军护卫。   正思量间,突见贾珩飞跑而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坨红的酒意,看到贾瑞道:   “大人,我们派去扬州的信使回来了,他们说海面狂风大作,浪涌涛急,他们的船被风暴逼了回来。   有经验的舟师说,今天不宜出行了,等明日风停浪歇,再安排人出行吧。”   听到此语,贾瑞脸色微变,抬头望天。   不知何时开始,月光已然消散,海天交际一片灰幕阴沉。   风暴来了。   ......   半天前,史鼎带着残兵败将,惶惶如丧家之犬,狼狈不堪地引兵败回。   史鼎等头目人物,更是为了快点逃回防御周全的城郭,直接选择弃船登岸,骑着快马逃回扬州城。   水上被伏击的阴影如同跗骨之蛆,让这位勋贵觉得坚实陆地才能带来安全感。   大败的消息也在扬州官场蔓延开来,恐慌和幸灾乐祸交织。   而这日,史鼎败退回来时,贾琏却在官邸附近的花楼喝闷酒,心中十分无聊。   本来他这次南下,还以为要大显身手。   既要给林姑父治丧,跟林家诸位族亲来往抗衡。   同时还要想办法把姑爹遗留下来家产,尽可能多的带回神京。   当然,他琏二也能趁机上下其手一些。   毕竟自家人,便宜谁不是便宜?林妹妹还小,他这表哥帮着保管些一定零头,也未为不可。   但最后“事与愿违”,林姑父身体却在贾瑞的帮助下恢复了一些,虽然还是病弱,但命是保住了,最近还开始办公。   黛玉又说要照顾父亲,暂时不考虑回神京,让贾琏在扬州且自在游乐。   不过贾琏倒也不难受,他并不是罪大恶极的人,心想姑爹毕竟是亲人,又是大官,病好了,对我们自家人也是好处。   而且他乐得不管事,于是就没几天待在林府,不是在喝花酒,就是逛窑子,还认识了不少青楼花魁。   风流倜傥,黑白颠倒,这位铁腰二爷,也感觉有些腰酸难抗了。   不过这种日子久了,总归无聊,他没来由想起自己那位体量风骚的夫人,心中居然勾勾痒。   想什么来什么,昨日贾琏就收到了王熙凤的家信,信不知道是谁写的,字也十分潦草,但内容却很动情。   凤辣子几乎是唤着贾琏赶紧回来。   她还说了一些府里不好的事,例如宝玉呆呆傻傻的闹事,老祖宗身体不好,叔叔王子腾如今在关外据守,皇帝虽然没办他,但也对他极为不满。   因为此事,邢夫人多次阴阳怪气王夫人。   信的最后,王熙凤更是一反常态,几乎是撒娇哀求让贾琏回来,说家里需要他来主事。   看到此信,贾琏之前那点对王熙凤的怨气散了不少,心想你关键时候,还是觉得自家男人有用。   贾琏此时心想,自己回来后,得想办法让自家这泼辣子吐点东西给自己,总不能堂堂大老爷们,还受制于她。   至于扬州这边,既然林姑父没事,那就找个时间,拜见姑父,说老祖宗十分想念表妹,再加上家中有事,我就择个良辰吉日,把表妹带回。   正当贾琏一边喝酒,一边考虑归期时,之前和他相约的扬州推官徐文丰却掀开帘子进来,极为慌张道:   “琏二爷,大事,你可知道?   “我刚刚知道的消息,史侯爷出征,大败而回。   府上同宗那位贾瑞大人,也是音讯全无,不知是失踪了,还是被捉了,还是死了。   他.......”   徐文丰简要说起他听到的信息,心中十分难受。   之前他拿了贾瑞不少银子,本来还觉得此人有前途,想跟着混个前程。   现在看来是没戏了。   而听到此话,贾琏更是仿佛头皮炸开,吓得酒杯摔碎,忙道:“徐大人,此话可真?”   “这等大事,我哪里敢开玩笑,我也是刚得的消息,便马上来找你了。”   “这可如何是好,我这族弟真是没福的!”   贾瑞顾不得和徐文丰拉扯,先行告辞,便失魂落魄地拔腿就往林府狂奔。   他心想,听说贾瑞这次是奉命出征的,如果大败,不知是否会被问罪,死会被追究,活着就更别说了。   这事要赶紧跟林姑爹商量,看如何是好。   ......   此刻林府暖阁内,香炉轻烟袅袅。   林如海身体渐好,正提笔凝神,在宣纸上写着什么。   晴雯在旁倒茶,李姨娘则心神不宁伺候笔墨。   “姑爹!我有急事禀报。”   贾琏此时步履匆匆步入暖阁门,声音有些尖锐。   林如海手中猛地一顿,心口也莫名一紧,打量着贾琏。   他对贾琏印象并不好,一来林如海本身就不喜欢贾赦,二来他知道贾琏天天在外面风月场所流连,跟贾瑞的作风可谓天差地别。   如海不喜欢这等纨绔子弟,又看他慌张,更加不悦,此时便蹙眉道:   “何事如此张皇?”   “姑父......   “刚在听到急讯,说史侯爷大败,只带着残兵撤回,朝廷三路围剿,全中了埋伏,死伤无数。   但关键是瑞哥儿,他和他那一千五百人马,杀进贼窝深处,再没出来!   说不是全军覆没,就是被活捉了,还要拿他跟朝廷谈价钱了!   姑父,此乃大事,需要你这个长辈决断!”   贾琏处理一般的事还行,这种大事,他就还要等着林如海发话。   “有这事?”   林如海脸色剧变,心中无比酸楚。   那个才思敏捷,勤于王事,还极其大胆的贾瑞,竟遭此厄?   “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他喃喃自语,只觉有些天旋地转,不自觉坐了下来。   旁边的李姨娘也是倒抽冷气,心中翻江倒海。   她心想:“万幸未将姑娘之事捅破,不仅尴尬难堪,老爷迁怒姑娘,后果更不堪设想。   如今人死事灭,倒是好了结,只是,这贾大人毕竟给老爷治过病,我也不希望他就这么殁了。   李姨娘心绪复杂,感情上她虽然承认贾瑞对林如海有相救之情,但心理上却觉得瑞黛二人的私情是巨大丑闻,对林府门楣也是不可言说的丑事。   她本人也都觉得十分丢脸,仿佛是自己出了丑闻。   像她这样的姬妾庶母,对所谓的封建礼法,往往有皈依者狂热,越是在此制度下处于弱势,越是喜欢以封建卫道士来自居,生怕别人说她失德无行。   晴雯更是惊得差点把碗摔掉,手脚冰凉麻木,忙捂住了嘴。   “你快扶我去府衙!”   林如海挣扎着站起,身体竟有些不稳道:   “我去见史侯,看此事究竟如何,而且天祥于我有救命大恩,此时我必当尽力相助。   他若还在人间,我定要把他救下来,不可让忠义之士困于此厄。   “老爷!您身子骨......”   李姨娘见状,慌忙上前搀扶,想劝阻林如海。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此话?给我取官服来!”   林如海却罕见地厉声呵斥,不管李姨娘的啰嗦。   贾琏也忙道:“姑爹莫急,我陪您去,他毕竟是我府上的人,兄弟一场,还是要把他下落打听出来!”   他此刻倒是真心实意地担忧和焦急,贾瑞真完了,贾琏也没好处,日后还少了个做事聚财的路子。   李姨娘倒是没料到老爷如此在乎贾瑞,心中愈发混乱,但手上还是不停,赶紧服侍林如海更换官服。   林如海如今万千忧虑在心头。   扬州兵败。建新帝必然龙颜大怒,觉得颜面扫地。   如海知道今上最好体统,性情又喜猜忌,事后迁怒的话,史鼎本人定要大受责罚。   至于贾瑞。   他若是死了,也就罢了,还算为国捐命。   就怕还在人世,被活捉,或者还在逃跑,史鼎等人却把责任全推他身上。   虽然在林如海印象中,史鼎还算有底线的人,但兹事体大,人心叵测,谁又能说得清楚?   归根结底,贾瑞没有根基,让他顶锅,代价不大,收益却极大。   如今林如海要做的事,就是尽可能保护这位青年才俊。   如海先勉强把官帽戴上,又对贾琏吩咐道:   “这事一出,扬州必有大风波。   这几天,你先着手准备,不日便将黛玉安全护送回神京,避开此地漩涡。   你们只是因私事来此处,趁此离开,也无大碍,不要让她搅进官场滔天巨浪里。”   贾琏连连点头,心想这倒是跟自己目标暗合,忙道:   “姑爹放心,老祖宗最疼林妹妹,定会安置妥当!”   晴雯呆呆地听着,听到贾琏最后一句,才猛地回过神来。   姑娘,就这样要回神京了?   那瑞大爷这事,自己该如何跟姑娘说?   她会哭成什么样子?   晴雯只觉得鼻子酸疼,心沉得像坠了铅块,为黛玉难受。   李姨娘最后帮林如海整好衣冠,他稳了稳心神,推开李姨娘的手,随即和贾琏匆匆离开。   而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李姨娘抚着心口,也往院子里去了。   此时晴雯却有些傻乎乎的,居然对李姨娘道:   “姨娘,我要不把此事告诉姑娘?稳妥吗?”   李姨娘一愣,打量着晴雯,心中不悦,最后只淡道:   “你要说便说吧,她迟早要知道的,早知道,早好......”   说罢,她摇摇头,径直去了。   晴雯心乱如麻,脚步沉重地走向林黛玉的院子,心中想象出无穷种可能。   当她走到黛玉窗下,却听到屋内传来有些急促的琴声。   时断时续,低吟凄诉。   晴雯不知道是什么曲子,只觉得无比哀伤,心中一吓,难道姑娘知道了此事。   她咬咬牙,鼓足了十二分的勇气,轻轻推开门扉。   却听琴声戛然而止,晴雯见到黛玉满脸笑容,正看着一旁紫鹃道:   “我这琴音,你觉可好?”   此时阳光撒在她娇嫩又带着几分晕红的脸上,让窗棂边盛放的春海棠更显娇艳。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24章 林府惊雷,黛玉无悔(一)   时值初春,黛玉宅内,熏香杳渺。   春海棠开得正盛。   黛玉这两日刻意让自己好好休息,不是在园中采花,就是在房中弹起少年时在扬州学的诸路琴曲。   但说是如此,她心思还忍不住溜到盐政草稿和玉色缂丝扇套上——它们已然基本完成,只差最后的缝补。   但黛玉却想:等那人回来,就要看他如何找自己问起这事。   然后便要逗逗他,看这贾将军如何在人前威风凛凛,但在己处却是无奈纵容,最后只能气呼呼的满脸着急。   念及于此,黛玉唇边不禁浮起极甜的浅涡。   谁叫你有几个漂亮又体面的丫头,我就要气你一气,等你好言好语哄哄,我才肯拿出给你呢。   正和紫鹃打趣间,黛玉却见晴雯脚步匆匆掀帘而入,脸上失了平日的利落爽快,眼圈先红了半边,低声哀伤道:   “姑娘!不好了!   “外头传遍了!史侯爷带着几路大军去打那盘龙岛,叫水匪设下埋伏,大败。   更要命的是,瑞大爷船队冲在最前头,说是进了水寨深处,后来就再没半点消息传出来!   现下传得纷纷,说他要么是当场战死了,要么就是被那匪首生擒了去,生死未知!”   “晴雯,你......”   黛玉却愣了,如同焦雷劈在头顶,脑中空白,眼前发黑,身体不由主地晃了两晃。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就那么呆呆地坐着。   紫鹃见黛玉这般情状,心知大事不好,立时拉住晴雯的胳膊,急道:“你好糊涂!谁让你在姑娘跟前混说这些没影的事?”   晴雯被紫鹃一拉,哭得更凶了道:   “我糊涂?紫鹃姐姐,这等天塌地陷的事,如何能瞒着姑娘?   姑老爷都惊动了,他得了信,强撑着身子,就赶去扬州知府衙门。   他说无论如何,也要找史侯爷,若瑞大爷还活着,拼着如何,也要把他设法救出来啊!”   “他......”   两个丫鬟还在争执,但黛玉却是一言不发,人如同泥塑木雕,秋水般的眸子空洞地睁着。   好像是想到了什么。她跌坐在琴凳上,突然指尖颤抖、近乎麻木地拂过琴弦。   “嘣!”   轻脆的断裂声响起,琴弦竟应声而断。   黛玉身子僵住,眼神愈发空洞茫然,不信邪似的,又一指狠狠拂向另根弦。   “嘣!”   又是一声断裂,两根断弦无力地垂搭在琴面上。   黛玉呆呆地望着那两根断弦,指尖被弦尾勒出细微红痕也浑然不觉。   万语千言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原来真正的哀伤,是说不出口的。   她想起白日里采花时的轻松,想起掩饰心思的慌乱。   想起翻阅盐政条目时的专注,想着要如何驳他、考他,看他气急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还想起那个几乎完工的扇套,费了多少功夫,耗尽了多少心思。   原想着等他得胜归来,听他脚步声响到院门,黛玉便叫紫鹃立刻找出最好的丝线,将那最后的两针飞快缝好,再细细熨烫平整。   待到见面时,任瑞大哥如何寻问旁敲侧击,她都故意藏起,只抿着嘴笑看他发急。   等贾瑞忍不住央求时,黛玉才得意又略带委屈地拿出,看着他惊喜万状模样,自己也要忍不住笑了。   可如今,千般算计,万缕情丝,终成了镜花水月。   扇套静悄悄地压在妆奁底层,竹影磐石犹在,人却如断线的纸鸢,杳然不知去向。   黛玉这时才哭了,她伏在冰凉的琴案上,没有号啕大哭,没有声嘶力竭,只有汹涌的、无法抑制的泪水,让身体微微颤抖。   晴雯和紫鹃被她无声无息的恸哭惊呆了。   紫鹃慌忙上前,双手揽住黛玉的肩膀,柔肠寸断,声音也带了泣意:“我的好姑娘!快别这样哭了,仔细伤了身子!”   说着,她自己也跟着落泪,用帕子去拭黛玉的湿漉漉的鬓角。   晴雯更是心痛如绞,扑到黛玉另一侧,哭道:“姑娘,姑娘你哭出声来呀!莫要这般闷在心里。   瑞大爷说不定还活着呢。”   “我说过......再不哭了......为了爹爹.....也为他......   可我忍不住......紫鹃,晴雯,我.....忍不了。”   黛玉泪眼朦胧,语气含糊,声音破碎,断断续续,许多天没有哭的眼泪,又是决堤而出。   紫鹃和晴雯泪眼相对,束手无策,只能一遍遍轻抚黛玉。   天色一点点暗沉下去,厨房送来的晚膳早已凉透,香气散尽,原封不动地摆在桌上。   不知又过了几重更漏,泪终于流尽了。   黛玉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脑海中的景象纷至沓来。   荣国府里的初见,园中私语的惊悸,夜谈时的恳切托付,临别时的温柔叮咛。   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最终凝成一个无比坚定的念头。   “我不能就这样!”黛玉的声音沙哑道:   “我要知道,他是死,还是活着?”   如果是按原本世界的发展,黛玉此时大概会哭的昏天黑地,甚至晕死过去。   但或许是贾瑞的出现,或许是多日来研究实务的磨砺,黛玉性格中那丝与生俱来的坚韧,像破土而出的竹笋,已然茁壮深根。   她本就不是一个只会恸哭的女子。   紫鹃正拿着温帕子想给黛玉敷眼,闻言愣住了,望着黛玉:   “姑娘的意思是?”   就在这时,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雪雁的声音:   “姑娘!姐姐,琏二爷过来了,他刚从知府衙门那边回来,说要见姑娘。”   晴雯眼睛一亮,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忙低声凑到黛玉耳边:   “姑娘!琏二爷跟着老爷一同去的!必是有了准信!   兴许瑞大爷吉人天相,还活着呢,快别哭了,我替你擦擦!”   她用温热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黛玉脸上的泪痕,又飞快地替她抿了抿略显凌乱的鬓发。   黛玉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在这扬州府内,认识贾瑞的人很多,拿过他好处的人也很多。   但或许只有这位少女,却什么都不求,只求他活着。   只要他活着,哪怕失了一手一脚,哪怕身陷囹圄,哪怕沦落贫贱。   但只要他尚存一息在人间,那便一切都好。   黛玉正心绪翻涌间,贾琏已掀帘进来了。   这琏二一眼瞧见黛玉坐在琴案旁,双眼红肿如杏,脸上泪痕虽被匆匆擦拭,但眼底的通红血丝却是遮掩不住的。   贾琏不由一怔,显出几分错愕:   “林妹妹这是?”   紫鹃刚要接口遮掩,黛玉却已然接话道:   “琏二哥勿怪,方才想起亡母忌日将近,慈颜难忘,一时悲从中来。   加之父亲抱恙在身,心中更是忧惧难安,方才弹琴遣怀,不曾想又崩断了弦,越发添了愁绪,让二哥见笑了。”   黛玉说话时很镇定,只是衣袖下的手指却紧紧攥着那残断的琴弦。   贾琏闻言,恍然点头,信以为真,叹道:   “原来如此,妹妹孝心感天动地,只是逝者已矣,生者尚需珍重,还需保重身体,莫要过于哀恸伤了根本。”   随后贾琏话锋一转,继续道:   “如今姑爹的身子在调养后,算是有了起色,倒是好事。   只是眼下扬州局势凶险,史侯爷此次大败而归,伤亡惨重,消息已经八百里加急递往京城。   这后续的追责问罪,盘根错节,牵连甚广,必是惊天风暴,姑爹身为巡盐御史,位置要害,眼下正要周旋应变。”   姑爹意思是,遇此巨变,千头万绪都需他拿主意,妹妹你一个闺阁女儿,留在扬州,一则多有不便,二则他又要照拂你,难免分身乏术。   而我府老祖宗在神京多次向我去信,对妹妹是日夜悬心,家中姊妹兄弟也对妹妹想念得紧。   为妹妹考虑,也为姑爹能安心处置大事,我想着这几日妹妹略略收拾些紧要东西,我便护送妹妹回神京去。   姑爹他也是这个意思。”   黛玉初时还满心期盼着贾琏带来贾瑞的消息,待听到后来,竟是要立刻送她离开扬州,一颗心陡然沉入冰窟。   瑞大哥生死未卜,他们却要将自己远远送走,这绝不行。   她心中凛然的平静,语气客气而坚决:   “琏二哥一番好意,我心领了。   只是一来亡母忌辰在即,为人女者,岂能不亲临祭拜尽哀?   二来,父亲沉疴初愈,此番又逢此多事之秋,我与他父女重逢方未久,未能略尽孝道于病榻前,此时离去,于心何忍?   还请二哥禀明老太太,黛玉感念老祖宗慈恩,深谢诸位姊妹兄弟记挂,容我在此侍奉父亲几日,待母亲忌辰过后,再议归期不迟。”   贾琏万没料到黛玉竟会如此干脆地拒绝,还搬出了孝这般无可指摘的理由。   他张口想再劝,黛玉却又道:   “夜已深沉,琏二哥今日奔波劳碌,也该早些歇息了。”   黛玉不等他说完,已盈盈起身,做了一个送客的姿态,不容置疑道:   “紫鹃,晴雯,替我送琏二爷。”   紫鹃和晴雯立即心领神会,几乎是同时上前一步,催促道:“二爷,夜深了,姑娘今日也乏得很,请二爷回房歇息吧。   有什么事,明日再议不迟。”   贾琏看看这番姿态,知道此时再说什么也是无用,有些惊异,但也不好强求,只好道:   “也罢,妹妹也早些休息。”   他一脸悻悻地转身出去了。   待贾琏脚步声远,紫鹃连忙关好门闩,转过身时已是满面忧色,皱眉道:   “姑娘!您方才也太直了些,这恐怕不妥当。   您和瑞大爷的事,可不能让他们知道。”   紫鹃是为黛玉好,但此时林妹妹声音如珠玉落地,决绝道:   “瞒不住,便不瞒了。”   她微微抬起下巴,红肿的眼中萌动光彩道:   “他若活着,我便求于爹爹面前,告知实情,就是惹得他大怒,我也要求得父亲设法营救。   我是一介弱女,上不得阵杀不得贼,所能倚仗者,唯有生养我的慈父。”   随后黛玉想到什么,轻咬贝唇,拿手帕抚摸自己脸颊,犹豫后又坚定道:   “他若不幸已死.....”   当说到这死字时,黛玉又猛地咳嗽起来,急促而剧烈,一旁紫鹃晴雯吓得连忙要给她抚背顺气。   黛玉却倔强地摆了摆手,用手帕捂住嘴,强压下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待到喘息稍定,她抬起头来,脸上毫无血色,凛冽逼人说:   “我便为他守节!终身不嫁!”   这短短八字,如同惊雷劈在紫鹃和晴雯耳边,震得她们目瞪口呆。   “父亲若在,我在他膝前尽孝,他若去了,我便去当姑子。”   黛玉此话说了,让晴雯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姑娘!这话可说不得,天爷啊,这要是传出去,姑娘的名声还要不要了?那些人的唾沫星子,真能活活淹死人哪。”   如果黛玉和贾瑞已然成婚,那倒罢了,她守节,便是世家贵女的本分。   但两人如今却只是男女私情,没有任何长辈默许认同过。   如果传出林家未出阁的娇女不出嫁的原因,居然是为一未指婚的男子守节,那天底下的怒骂,斥责,鄙夷,不知道要把黛玉说成什么样。   贾母和林如海能接受吗?   除非林如海健康长寿,又绝对包容,以各种理由不让黛玉出嫁,但这会引发无穷的讨论和指责。   贾母就不说了,她必然不同意。   这等事体,哪怕是来自民间的晴雯,都吓得连连摇头。   紫鹃亦是泪落如雨,她比晴雯更通人情世故,深知黛玉此念是何等惊世骇俗,又是何等情深义重。   她紧扶着黛玉微颤的臂膀,哽咽道:   “我的好姑娘,您的心我们明白,比金子还真的明白!   可您也要怜惜自己!瑞大爷若知道你为他如此糟蹋自己终身,就算他在地下,也难安生啊!”   她心疼黛玉的执拗与孤勇,也为这几乎注定通向悲绝的前路而惊惶。   黛玉却铿锵决绝,嘴唇轻轻撇起,凄苦道:   “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我与他虽无名分,三书六聘未具,然心之所许,早已缔结,却只恨......”   黛玉目光掠过妆奁,那几乎完工的玉色扇套仿佛就在眼前,一滴滚烫的泪滑下她娇嫩的脸颊,叹道:   只恨我身是女儿,不能替他报仇雪恨。   更恨未能将这最后一点念想,亲自交到他手上。”   说罢,黛玉转向两个忠心耿耿、此刻为她肝肠寸断的丫头,悲悯安抚道:   “若真有那一日,你们且随着琏二哥回神京西府里去吧。   老太太素来待下人宽厚,念在你们多年尽心服侍的份上,必会妥善安置,给你们寻个好归宿。”   “姑娘!”   晴雯和紫鹃同时悲呼出声,更紧地抱住黛玉。   晴雯性子烈些,哭道:   “您说什么糊涂话!我晴雯是您从府里那烂泥潭里捞出来的!没您,我早就被搓磨死了!   您若真去做了姑子,我豁出去这条命也陪着您去扫山门、添香油!一辈子也要跟着您!”   紫鹃泪流满面,将脸贴在黛玉的肩上,无声地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们名虽仆婢,但却也是生死相随的见证者。   三女正愁云惨雾笼罩,又有禀报,说李姨娘来了,还说老爷要姑娘过去,有事商量。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25章 林府惊雷,黛玉无悔(二)   黛玉振作精神,强压悲痛,用尽最后矜持,将眼中汹涌的泪意逼退回去,理了理鬓发,只眼角犹自红透。   待晴紫二人替她收拾后,帘子已被李姨娘掀开。   她带着两个丫鬟进来,一眼便看到屋内三人俱是红肿着双眼,尤其黛玉脸色苍白,哀戚之色未退,心中咯噔一下。   她这悲痛,只怕与那位消息不明的贾大人脱不开干系了。   李姨娘心中感叹,面上却不露太多痕迹,顿了顿才道:   “老爷叫姑娘去一趟,他听闻琏二爷来说,姑娘却不肯回神京去,说要谈谈。”   黛玉心头一紧,父亲深夜召见,必有深意。   但无论如何,此时此刻,她绝不能离开扬州。   若父亲执意要她走,黛玉心中决然,不得已下,她宁愿承受雷霆之怒,也要将私情挑明。   她自问清白,与贾大哥两情相悦,谨守礼节,未做半分见不得人之事,问心无愧。   所欠者,不过那一纸婚书罢了。   想到此,黛玉心绪沉静了几分,迎着李姨娘的目光,缓道:“我便随姨娘去,麻烦姨娘了。”   李姨娘看着黛玉眼中神色,只觉得更是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五味杂陈,却也只好道:   “那姑娘随我来吧。”   这件事压在她心头沉甸甸的,几番思量要不要禀告老爷,但顾虑到黛玉名节及老爷的身体,话到嘴边便咽了回去。   一路无声。   黛玉跟在李姨娘身后,紫鹃和晴雯默默落后几步跟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到了林如海外书房,只见灯下林如海并未躺卧,精神似乎尚可,见黛玉进来,他脸上露出笑意。   李姨娘送黛玉进去,脚步迟疑了一下,似乎想留下照应。   林如海却对她道:“这里无事了,你们其她人且先去歇息吧。”   李姨娘张了张嘴,最终只得微微屈膝一礼,低声道:   “老爷、姑娘说话,若需要什么,唤一声便是。”   她才缓缓带着晴紫二人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室内只剩父女二人,沉默了片刻,林如海才温和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商量和疲惫:   “琏儿说,你挂念着我身体,又思念敏儿,想祭拜过了再回去?   你有这片孝心,做父亲的,心中自是欣慰。   只下眼下这扬州城,局势诡谲不堪,史侯大败之事,你也知晓,这消息用不了几日便会呈递御前,圣上震怒乃是必然。   接下来的追责、问罪、洗刷、自保,官场之上,牵扯盘根错节,风波之剧,非比寻常。   为父这个巡盐御史,正是风口浪尖,诸多要务缠身,焦头烂额,恐有顾此失彼之处。”   他看着女儿清丽却写满心事的面庞,因为她是顾念自己,叹息一声道:   “你留在扬州,诸事繁杂,许多情形牵扯污秽,不便与闺阁女儿言说,为父既要处置这泼天大事,又要分神于你的安危起居,顾盼之际,难免心力交瘁。   而且你外祖母那里,这几日便给我去了三封信,说日日记挂你身子,盼你回去团圆,那你便去吧,远离是非旋涡,安心调养。”   林如海其实在贾瑞说起荣府的乱象后,对黛玉回神京也有了顾虑。   但扬州实在没有合适教导黛玉的女性长辈,再没有更好选择下,只能如此。   他只能给贾政去信,麻烦他多加照料了,实在不行,若身体允许,他日后回京述职,也要去贾府拜见贾母。   黛玉听后,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几息后,她才抬脸柔顺道:   “爹爹疼爱之意,女儿明白,尊长叮嘱,本当从命。   只是母亲忌日只在眼前,女儿若不能亲供一炷香、亲奉一捧土,心中实是难安难眠。   且父亲沉疴新愈,此番又遇如此波折,女儿不敢说替爹爹分忧,但也想在身边多侍奉几日汤药,盼爹爹身体大安。   若爹爹公务繁冗,无暇顾及女儿,我便在房中静心抄经,为国为父,颂福祈愿。   还请爹爹体谅女儿一片孺慕之心。”   黛玉语罢,盈盈起身,郑重地向林如海行了一礼,姿态恳切而婉转,且将孝字大旗高高举起,堵得林如海一时语塞。   林如海眉峰微蹙,觉得黛玉心中有一股决然之意思,不似往日,但究竟为何,他却看不出来。   他自然料不到黛玉心中秘密,又念她孝心,又觉得拖上数日亦无大碍,便道:   “那便依你,等你去母亲那边祭拜后,再议归期吧。   这几日你便略微收拾你的物事,我也给你准备些江南风物,你后可带给外祖母与几位舅父母,这也是我的一番心意。”   黛玉心头略松,知道成功拖延时间,忙再次福身,随后她好像在沉思何事,满脸疑惑惊惶,欲言而不得言,惹得如海惊愕道:   “玉儿可要说什么?”   黛玉此时才轻声道:   “父亲,我听闻那贾瑞贾大人,此次也生死不知?”   他多次为父亲悉心诊治,女儿亦是感念他的相助之情,他算得上我们林家朋友。   不知他下落究竟如何,可有确凿消息?”   林如海听后,也是触动心事,心中郁结,叹道:   “难说得很!至今尚无半点消息传来。”   说罢,如海摇摇头,脸上显出深深的厌恶与无奈。   “只是他贾瑞大人,人还未见尸首,扬州官场有些人就迫不及待,想将此次大败责任,全推到他的头上!   “这些人,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行事却如此下作,仗着他不在眼前,无人分辩,便敢如此构陷!   尤其是扬州卫那几庸官,更是无耻。   还好史侯还剩下一丝清明,再加上我据理力争,他才没有当场就下论断,只推说一切等确切消息和圣裁。   不过大败的塘报,怕是已飞马加急送入京城了,就不知龙心震怒之下,如何处置此事?   但愿圣上至明至圣,能拨开云雾,还一个公道吧。”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颇为勉强,显然对此也不抱太大希望。   这赤裸裸的官场倾轧与推诿,让黛玉听了后心中发抖。   书中所言,果然不差,官场污浊,自古皆然,清白无非是骸骨,奸贼则喜乐万年。   从古至今,许多仁人志士,纵然有兼济天下的宏志,但若无力自保,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此时黛玉更深切地理解了贾瑞为何不顾凶险,也要去搏杀前程的缘由。   他不是宝玉,琏二哥那等钟鸣鼎食的贵胄,必须靠自己的搏命,才能得到丝毫机会。   自己当时还怪他,说他何必要出征......   她强忍着心底涌上的寒意与悲伤,带着渺茫希望追问:“那大哥,他会不会是被贼匪生擒了去?   若是被擒,贼人以此要挟朝廷,朝廷会救他么?”   情急之下,声音便有些不自然,神色亦是激动。   林如海这时才察觉黛玉对此事的关注,似乎过于执着了些。   他看向女儿,审视道:   “这些军国大事、官场风云,自有为父来处置操劳,玉儿,你也无需忧心太过。”   黛玉闻言,忙解释道:“女儿只是想到贾大人之前帮过父亲,心中感谢,所以多问几句。   且贾大人才情纵横,对父亲多有扶益,只希望他无事平安。”   黛玉总归还是太过年轻,其实此时最好是不要再说什么。   但少女情意,还是按捺不住,却不小心说多了。   如海听罢,紧皱眉头,心中警铃微响,看着黛玉神情,怎么看都有点当初敏儿的意思在。   过去林林总总,浮现在林如海心头。   回想贾瑞在扬州这段时间,因盐务之故与林家来往频繁,黛玉似乎多次与贾瑞共处一室,而且似乎每次贾瑞来看自己,黛玉大凡都要过来。   还是自己多日养病,再加上林府人少,没顾上男女有别,礼教大防。   贾瑞此人确是才华横溢,性情洒脱,言谈举止颇有气度,对女儿家极有魅力,莫非......   玉儿对她萌生些不合时宜的情愫?   林如海心头一沉,如今贾瑞生死难料,纵是活着,也多半官途尽毁、麻烦缠身。   虽说自己看在贾瑞相帮的情分上,定会设法为他求情,甚至与陛下面折廷争,也在所不惜。   但绝不能将玉儿牵连进去,此事事关女儿清誉名节,终身大事,不可轻率,否则如何面对敏儿在天之灵?   想到这里,林如海心中决断,语气转淡,不容置喙:   “夜深了,玉儿你今日也心神激荡,且去歇息吧。   回京之事,就按为父方才所说准备着,十日后,诸事已毕,便与琏儿启程,去吧。”   他摆摆手,不愿再多谈,似乎想把这不愉快的猜想赶出脑海。   黛玉也感到父亲神情有变,心中闪过酸楚,直到自己话说多了,只得涩声道:   “父亲也请早些安歇,万望保重贵体。”   黛玉下定决心,暂且拖延十天,若是十天后还是无消息,只得向父亲挑明一切。   见黛玉离去,林如海疲惫地闭上眼,随后听到门口轻微的脚步声,他知是李姨娘进来,并未睁眼,只缓缓问道:   “玉儿走了?”   “老爷,姑娘看起来很不好。”   李姨娘看着林如海眉宇间郁结的忧色,忙替他轻轻揉捏着额角两侧的穴位。   “何止不好!”   林如海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不解道:   “玉儿今日对那贾瑞的安危关切之情,实在太过显露了,有些反常。   “前些时候,我病着精力不济,内宅诸事,也疏于管束。   我想贾瑞此人才情卓绝,言谈风仪,潇洒不群,我怕......”   他话说一半,戛然而止,目光如炬地盯着李姨娘道:   “你近日常在玉儿身边,可曾留意到些什么?他二人,可有不妥之处?”   闻言李姨娘心头剧震,那夜撞破私会的情景瞬间在脑中清晰浮现。   看着老爷的眼神,李姨娘心内翻江倒海,神情不安,低头难语,   林如海见状,脸色更是惊骇,忙道:   “你莫非知道什么?若有异常,照实说来,不要有半点隐瞒!”   本来林如海只是有些疑惑,下意识一问,但却看到李姨娘居然神情异常,心中霎时变得无比惊骇,甚至恐惧。   “老爷,我......”   李姨娘嘴唇哆嗦,话到了嘴边。   她知道此事是难瞒住了,那便说了罢,总归是亲父女,且知道的人还不多,还有转圜余地。   “咣当!”   “砰!”   恰在此时,窗外猛然响起一声极其古怪的闷响。   响声沉闷且带着回音,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吓人。   林如海和李姨娘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响声惊得浑身一震。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26章 黛玉失踪   林如海脸色一变,忙喊了一声:“来人!”   说罢,他还下意识地探手向书案旁的酸枝木剑架。   那架上悬着一柄古旧长剑,乃林家先祖曾经征战沙场之物。   虽然林如海自幼体弱,习武未久便因病罢练,这柄象征着武勇的家传之剑,已经是形同摆设。   但他此刻却毫不犹豫抽出长剑,镇定心神,压住胸口的疼痛,将花容失色的李姨娘护在身后。   此时,外间值夜的几名健仆闻声已提着水火棍、哨棒破门而入。   “老爷何事?”   “可惊到您了?”   “方才外面是何声响?尔等可见什么端倪?”   林如海语速急促,目光如炬,扫过进来的每一个人。   众家仆面面相觑,皆是茫然:   “回老爷,我等一直在廊下巡守,未曾听见有甚异动,也未瞧见生人。”   “小的们也觉奇了,正纳闷。”   林如海眉头紧锁,强压心头翻涌的不祥之感,稳了稳因急怒交加而虚浮的身子骨,对李姨娘低声道:   “玉兰,我去看看。”   说罢,他一手仗剑,一手撑案,执意往外探查。   只见廊檐下,凉月如水,庭院寂寂,循声而去,墙角阴影里,一盆本该玲珑雅致的红花碎裂在地,瓷片泥土无比狼藉。   除此惨状,周遭并无打斗痕迹,亦无闯入者踪迹。   夜风吹过,唯有枝叶摩挲的细微沙沙声。   林如海蹲身细看裂口,又举目四望,夜幕沉沉,墙高院深,没有别的异样,随后想到什么,他忙道:   “姑娘那边如何了?”   一旁有婆子连忙应声:   “老爷,姑娘房中灯已熄灭,想是已经歇下了。”   话虽如此,林如海心头那根弦却绷得更紧。   他一声未吭,手按长剑,不顾劝阻,略显踉跄走向黛玉所居的绣楼小院。   李姨娘和几个心腹仆人紧随其后。   紫鹃闻声推开内室门,一见是林如海执剑而至,骇得面无人色,声音都变了调:   “老爷?”   “玉儿?”林如海不待她通传,一步抢入外间暖阁,喊道:   “你可好?”   内室珠帘轻响,里面传来黛玉带着睡意的微哑嗓音,惊讶莫名:   “爹爹?我已经歇下了。”   听着女儿声音虽弱却清晰,林如海高悬的心才略略放下。   “无事便好,是为父多虑了。”   “你好生安歇,外头有我。”   返回书房的路上,林如海屏退众人,只留李姨娘随侍。   刚刚的话还没说完,现在要继续问。   “方才你要说的事,究竟是什么?如今只有你我,但说无妨。”   李姨娘半跪下来,声音发颤道:   “老爷,此事我本实在不该嚼舌根,但涉姑娘终身名节,不能不说了。”   前些日子,我亲眼瞧见,那贾瑞大人与姑娘,一前一后从晴雯房里出来。   姑娘脸上那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喜欢,她一直望着贾大人走远了,连背影都瞧不见了,才被晴雯搀着离开,脚步都有些不稳了。   老爷,我也是打少年过来的人,姑娘那般满含心思的模样,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老爷定当明白。”   听到此话,林如海只觉得脑中轰然巨响,眼前阵阵发黑,手中长剑哐当一声脱手坠地。   本以为女儿只是少女怀春,动了懵懂心思,只要晓以利害,便可挽回。   岂料竟是如此!他们还私下相会?   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却行此逾礼之举!对闺阁千金而言,简直是将清誉名节弃如敝履。   玉儿知书达理,怎会做此事?   是贾瑞施展无耻手段拿住了她?   这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林如海凭理性否定。   自己女儿何等性格,林如海也心中有数,若是她不愿意,一百个贾瑞也说不动她。   必是她自己动了真情,而贾瑞也不知收拾,不去保护玉儿名节,任由两人有了私情,暗通款曲,竟什么也顾不得了。   这贾瑞,聪明一世,但于此事糊涂至此,真真可恶。   林如海只觉得气血直冲顶门,重重跌坐在太师椅中,嘴唇哆嗦,半晌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书房内死寂一片,只闻两人粗细不均的喘息声。   李姨娘跪在那里,连大气也不敢喘。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听到林如海极其暗哑的声音:   “此事除你之外,还有何人知晓?”   “我想来,也就姑娘身边那几个贴身丫头,晴雯、紫鹃,或许也是知情的,其他人应是无了。”   林如海森然道:   “那此事到此为止,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明日,我会单独问问玉儿,看此事究竟如何,此等大事,你不可再说与第三人!”   此时林如海脑中倏然闪过,黛玉断然拒绝回京提议的神情。   他之前只当是女儿孝顺,不舍远离自己。   如今想来,只怕是为了那个贾瑞,她不舍得离开。   “唉!”   一声长叹,饱含着无尽的失望、痛心与无力。   林如海只觉身心俱疲,最后挥了挥手说:   “你去吧,今晚不要再进来了。”   李姨娘心中五味杂陈,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只见林如海颓然靠在椅中,烛光下,那张曾经温润清雅的探花脸孔,竟似陡然苍老了许多。   这一夜,林如海在书房榻上辗转反侧,窗外月色由清明转为惨白,廊下的巡夜脚步声也渐渐稀疏,屋外风暴似乎也停了。   如海想起黛玉少时许多往事,想起一家三人的种种回忆,如梦似幻,徘徊不绝。   直到天蒙蒙亮,他才抵不住疲惫,浑浑噩噩坠入浅眠,竟然睡到了日上三竿。   醒来时,窗外鸟雀啁啾,林如海心中却无半分暖意,稍事梳洗,换上常服,本想命人唤女儿前来,又恐此举徒增其惊疑退缩,思忖再三,决意亲自前往绣楼。   李姨娘亦步亦趋地跟随着他,一路无话,只闻脚步声在庭院中显得格外沉重。   走向女儿闺阁的路上,林如海望着两旁的花木扶疏,心中忽地涌起一股迟来的歉疚。   身为父亲,在贾敏去世后,他忙于盐务与官场周旋,便是偶有关怀,也多是通过下人转达。   他好像极少踏足过女儿这方小天地,对于其中陈设,也没有丝毫印象。   待到女儿稍微长大,又把她送入贾府,数年后待她回来,自己又时病情反复,实在无力气照看她。   或许正是因为此,黛玉心思慌慌,才被贾瑞施展手段迷住。   此子魄力眼光超乎常人,手段高绝,崛起如此之快,连自己都觉得是几十年难见的异才。   只是你千不该,万不该,居然去魅惑我的爱女,真是混账!   林如海再开明,他也是父亲,而且是一个只有独女的父亲,他对想“拐走”自己女儿的贾瑞,难免有怒气。   他甚至怀疑贾瑞是为了升官显达,故意对黛玉施展手段,以此做自己的进身之阶。   不过他毕竟饱读侍书,品行高尚,不至于像某些妇人那样,不讲丝毫道理,如今只是怒而不言,心中愤懑罢了。   但当如海行至绣楼近前时,诡异之感却陡生。   黛玉房前,本应侍立廊下的粗使婆子和轮值的丫鬟,此刻竟踪影全无。   林如海心中一咯噔,忙对李姨娘喊道:   “玉兰!你把门推开。”   李姨娘亦是心惊胆战,慌忙上前推开楼门。   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锐响,在寂静中分外刺耳。   暖阁内情形映入眼帘,李姨娘只瞧一眼,便失声惊呼:   “啊呀!老爷!”   林如海抢步而入,眼前的景象也令他如坠冰窟,遍体生寒。   只见暖阁地上,几个值守的婆子丫鬟横七竖八地躺着,双目紧闭,脸色灰白,呼吸沉重悠长,显是被人施了极厉害的迷药。   林如海心胆俱裂,目光直射向内室帘栊:“内室如何?”   李姨娘已惊得手足无措,连滚带爬冲向黛玉卧房,一把掀开珠帘,哎呦一声倒在地上。   却看到紫鹃与晴雯两个最贴身的丫头,亦各自昏倒在自己床铺之上,人事不知。   唯独当中那张铺着月白绫被的拔步床上,空空如也。   林如海抢步上前,一把掀开被褥,触手冰凉,显然人已离去多时。   黛玉凭空消失了!   “玉儿!”   林如海只觉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金星乱冒,脚步踉跄扶住床柱方才稳住。   刹那间,天旋地转,二十载宦海浮沉练就的从容镇定,两朝为官经历的大风大浪,在爱女倏然失踪的晴天霹雳面前,全都化为乌有。   “快来人!”   林如海的声音因极致的惊骇而变了调:   “立刻给我彻查!姑娘哪去了?”   “把这些丫鬟弄醒,给我彻查。”   这简直是天下奇闻,堂堂巡盐御史府邸,御史的娇女,居然凭空失踪了。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27章 情人相见,变故陡生   阴冷窒闷,黑暗颠簸。   黛玉被摇醒时,首先感受到的便是这些。   她似乎被牢牢捆缚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厚布袋中,动弹不能,嘴中还紧塞着布团,无法发声。   眼前是彻底的漆黑,仅有几处细小孔洞,耳边是清晰而单调的马踏蹄声。   她正被某个骑手负于背上,高速颠簸疾驰。   “唔唔!”   黛玉下意识地拼命扭动,但袋子狭小,双手又被捆缚,根本无力挣扎。   “咯咯!”   头顶上方,传来一个带着几分戏谑与残忍的男声,令人毛骨悚然。   “林家的小姐儿,醒啦?   我劝你省省力气吧,你小绵羊似的人,可挣不开这牛筋绳。   再乱动,当心摔下去磕断了骨头,那可就不美了。”   这声音带着市井无赖的流气,又透着股难以言喻的阴狠。   此时黛玉如坠冰窟,瞬间僵住。   她听清了,也明白了,这不是噩梦。   怪不得昨夜,自父亲走后,她就感觉困意无边,沾枕头没多久,眼皮就有些睁不开。   本以为是忧心瑞大哥,导致心神疲惫。   此时她才豁然开朗,大概是闺房被人做了手脚,有人故意让她深眠沉睡,然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其迷倒劫持。   黛玉幼时,也常从嬷嬷口中听到一些离奇故事,亦有千金小姐如何遭恶贼强掳的桥段。   她只当那是庸人杜撰的俗套戏文,供人消遣罢了,从来不觉得此事会跟自己有关。   万万料不到,此等泼天祸事,竟会真真切切发生。   黛玉恐惧绝望,惊恐之下,没被束缚的双脚,没有章法的踢打起来。   “嗬!倒是个烈性子!”   那恶人感受到黛玉的挣扎,狠狠道:   “小妞,老子捆都捆了,你个黄毛丫头能跑不掉的,再动,信不信把你打晕过去?”   听到此话,黛玉的挣扎戛然而止,浑身抑制不住剧烈颤抖。   这些人是谁?目的何在?   是掠财?想要勒索父亲?还是父亲官场上得罪了人,仇家居然铤而走险,使出如此手段。   我在他们手里,又会如何?这些是亡命之徒,谁知道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黛玉一颗心直往下沉,如同踏进无间地狱。   前番瑞大哥生死不明,她已经心痛如刀割,痛哭难自抑。   而今自己竟又跌入此等万劫不复之地。   正当她心头泣血之际,狂奔中的马蹄猛地一顿。   紧接着,一个带着浓厚乡音的厉喝声,如同暗夜惊雷般穿透布袋:   “前面骑马的!站住!扬州全境戒严!你们是何人,可有通行的关引?”   黛玉的心倏地提到嗓子眼,这是她熟悉的扬州口音。   原来史鼎大败盘龙岛后,为了防止全城恐慌,或者有人趁乱兴风作浪,已然在扬州城外各要道都设下盘查关卡。   此时那绑架她的匪徒声音却是一顿,随即笑道:   “官爷息怒,小的是赶路回老家的,家中有急事......”   “少废话!下马接受盘查,你马后驮的是什么?有些古怪。”   喝问的领头兵丁显然警惕十足。   “嗨,一点土货,我这有些不值钱的东西,我来孝敬官爷。”   那贼人似乎依言下马,黛玉感到装着她的沉重布袋被从马背上卸下,斜靠在地面。   她能听到那人脚步走向兵丁方向,语气带着市井特有的谄道:   “官爷辛苦,这点心意请几位喝碗热酒。”   布袋内狭小的空间让黛玉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她要想办法弄出动静,官兵就在外面。   然而这份期盼还没燃起来,黛玉就听到短促而凄厉的惨嚎,紧接着是惊恐的怒吼和刀刃破空的锐响。   “动手!”   “抓......”   有兵丁在呼喊,但很快又被利器切入肉体的闷响打断。   混乱、短暂、血腥。   黛玉死死咬住布团,她来不及思考,好像仅仅几个呼吸间,外面竟只剩下两三个脚步声踉跄奔逃,还伴随着惊恐的叫喊:   “点子扎手!发信号!叫人来支援!”   尖锐的响箭伴随着刺耳的唿哨声撕裂天空。   “妈的!狗人,看老子日后怎么折磨你们。”   那贼人气急败坏地咒骂一声,脚步声迅疾返回。   黛玉心念电转,求生的本能在瞬间压倒了恐惧。   就是现在,她趁着布袋尚未完全离地,便使出全身力气,猛地向侧面一滚!   可惜,她总归是身娇体弱的闺阁女子,更被绳索捆缚手脚,这奋力一滚,只在粗糙的地面上挪动了不足半尺,便被人钳住了布袋口。   “找死!”   那贼人咆哮着,像拎小鸡般将黛玉连人带袋重新甩回马背,动作粗暴至极,勒得黛玉几乎背过气去。   “小贱人,要不是老子师父有令,你爹是条有用的大鱼,动不得你性命,老子现在就卸了你两条腿!让你这辈子爬都爬不动!”   他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声音里满是凶戾道:   “再敢乱动,老子不杀你,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怒意与绝望层层交叠,让黛玉咬牙发抖。   但这一次,眼泪却只在她眼眶里打转,尔后又被强行压了回去。   哭又有何用,在这等凶徒面前,泪水只会徒增对方的施虐欲,毫无用处。   既然他们要以我来要挟父亲......   黛玉脑中念头飞转,心中已然决绝念头。   她绝不能让父亲受制于这些宵小,一旦有片刻自由,哪怕血溅五步,也要立刻了断。   清白和父亲的名声,绝不能毁在这帮畜生手里!   打定主意,黛玉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   瑞大哥若你真已不测,或许我很快便能来寻你了。   黄泉路上,你我二人相伴,总好过受这等腌臜磋磨。   “妈的,狗皮膏药!”   那贼人突然再次咒骂,猛地一夹马腹。   黛玉感到马匹再次疯狂加速,颠簸得五脏六腑都要错位,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远处依稀传来的官军呐喊和马蹄声。   看来是扬州那边的追兵再追捕这个贼人。   黛玉如无根浮萍般在马背上起伏,不知过了多久,速度才慢了下来,但身后也不再有其它声音。   马匹停住,黛玉感到自己被拖下马背,重重地掼在地上,摔得她眼前发黑。   “哼!歇会吧。”   她只听到贼人冷笑道:   “绕了一大圈,总算甩掉了那些狗腿子。”   “我师门的人还没来,不过大概也快了,小妞,你不要再整出事,非惹得我不好办。   你身份金贵,我们只是绑你,但不会碰你,日后只要你那御史老头乖乖听话,咱们完事之后,自会把你原原本本送回去,你还是清清白白的大小姐。   可若是你爹不识抬举,那也就怪不得咱们心狠手辣了,啧啧,那你就下辈子投胎再来过吧!”   黛玉却闭着眼睛没说话,她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寻个机会,死得干净利落,绝不能拖累父亲。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就在她心如死灰,思绪纷乱飘荡时——   “哒哒......”   数匹马蹄声,由远及近,正快速朝这荒僻渡口而来!   贼人不再说话,呼吸都有些急促。   “吁!”   来人到了她们面前,此时却勒住了马,声音洪亮道:   “怪哉!   你一人一马,还一个大袋子,在水边做甚?   这袋子还有些古怪,怎么还在动呢?莫不是绑了人来?”   这声音十分粗犷还带着几分调笑。   黛玉觉得似乎有点耳熟,一时却想不起在何处听过。   “管你甚事?不想惹事就滚!”   贼人怒喝一声,正要吓唬人,然而随即黛玉却听到呃啊的惨叫声,紧接着是又是沉闷的撞击声。   砰!   周遭突然寂静下来,黛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觉那个贼人似乎消失了。   随即又有另外一人笑道:“先生不仅功夫俊,而且眼光毒辣,我也觉得这人不对,但也做不到立刻猜出他是人牙子。”   “嘿嘿,我走了二十年江湖,这些人的微末伎俩,我一看便知。”   “佩服,那我看下这袋子里装的是什么,是否......”   再往后面,这人说什么,黛玉已经不在意了。   因为这人的说话声,她太熟悉了,做梦都能梦到。   他不是?   怎么会?   “嗤啦!”   裂帛声响起!束缚黛玉的厚布袋,从顶端被迅疾划开。   新鲜、冰冷、带着河水潮气的空气猛地灌入。   黛玉眼前骤然一亮,刺得她瞬间眯起眼,随即猛地睁大。   她遮面的布团,也被温热而略带粗糙的手掌一把扯开,手上的绳子,也被一剑砍下。   “黛玉?是你?”   男子惊愕的声音陡然传来。   黛玉浑身一颤,努力聚焦视线。   只见河滩边微弱的光线下,贾瑞的脸庞映入眼帘,虽然有些风霜仆仆,甚至胡绒拉碴,但却无比的鲜活和真实。   不是在极乐世界,也不是在幽冥地府,就是人间,据说不是战死就是被俘虏的贾瑞,居然还全须全尾的活着,还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泪光盈盈、泫然珠坠。   在贼人的胁迫下,黛玉没流泪,在生死的关头,黛玉也没流泪。   在此时她却再也忍不住了,无数复杂的情绪迸发而出,故作的坚强亦如冰山融化,两日来的委屈山崩海啸,难以自持。   她像只小猫,猛地伸出还有些麻木的双手,不管不顾抓住贾瑞的衣襟,先是攥紧,继而带着哭腔锤打道:   “我先前只道,你已是不能来了......”   “你好狠的心,明明活着,却说死了,白白让我难受.....”   黛玉还想再说什么,可眼泪偏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滚落,噎得她连半句完整话也说不出,只剩下细碎的呜咽,还在不住往贾瑞衣襟上蹭着泪痕。   贾瑞惊愕无比,在千军万马面前指挥若定的他,也搞不清楚现在的情况。   在盘龙岛休息过一夜后,第二天大早,贾瑞看天色已定,便兵分两路,自己先带着数百人乘船往扬州而来。   路上为了加快速度,贾瑞便带着黄虚弃船就马,飞驰而来。   没想到便在扬州城外,遇到了此事,还莫名其妙救下黛玉。   此时他看着怀中哭得梨花带雨、又惊又怒捶打他的林妹妹,在片刻的惊讶后,便按照男人的本能,一把将她搂入怀中,趣笑道:   “你放心,我好好的在这,没受半分伤。”   “除非是你林妹妹唤我去死,否则我这命却硬的很,一时还死不成。”   这话却说的黛玉更是娇怒,粉拳捶打着贾瑞胸口更为着急,但打着打着,又是泪如雨下,呜的一声将头埋入他的胸口,叹道:   “你活着......便好......”   此时黄虚负手旁观,看到此情此景,眼神微微一凝,便极为识趣后退数步,给贾林二人留下自己的空间。   他当然知道,眼前这豆蔻少女,便是江南御史林如海的独女,果然是对贾瑞一往情深。   看来姑苏林家这个江南几代名门,未来的偌大产业,便是在此君手上了。   黄虚心中颔首。   同样一件事,在不同人看来便是不同,有人看到情,有人看到欲,有人则是情欲兼备。   此时长江边春风陡峭,万物寂静,唯有黛玉的啜泣声与贾瑞温声的劝慰声,在河滩边轻轻萦绕。   可良辰美景却常常遭遇不测,所谓无巧不成书。   “哒哒哒哒哒!”   一阵密集的马蹄声正由远及近,带着滚滚烟尘扑面而来。   听这声势,绝非一两骑,竟是至少四十余骑。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28章 生死与共,黛玉逃亡(一)   大概这些人也是奔着黛玉来的。   黄虚目光一扫远处卷起的烟尘,看得出来这些人骑术和武艺都不差,便忙对贾瑞道:   “来者非善类,大人速带林姑娘沿河向东寻隐蔽处,此处交与我。”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鬼魅般闪出数丈,迎向来骑方向。   贾瑞心知此刻绝非迟疑之时,更清楚黄虚手段足以纠缠。   他低喝一声:“先生小心!”便一把抱起兀自泪眼朦胧、惊魂未定的林黛玉,飞奔向马,疾驰撤走。   只听得蹄声如雷,转眼间数十骑已至方才厮杀的渡口。   为首一人,身着皂色道袍,面容清癯却目光如鹰隼,下颚一绺山羊胡随风微动。   他一眼便瞥见刚刚被打死的贼人尸体,又打量着拦住他的黄虚,冷冽道:   “阁下何人?却阻贫道去路?”   虽然是质问,这道长却瞳孔微缩,勒住坐骑,手已悄然按向腰间的拂尘柄。   高手的感觉都是敏锐的,道长看得出来,眼前这胖子是个劲敌。   他是奉了某个大人物命令,前来此处接应自己潜入林府的徒弟,再带走徒弟抓走的林家大小姐。   哪知道到了这里,徒弟死了,那小姐也不见了,看来计划已然受挫,估计就跟眼前这个胖子有关。   此时却见黄虚嘿嘿一笑,无所谓道:   “我会看面相,道长今日可有血光之灾,还是各自走路吧,也算我们结个善缘。”   “善缘?那看我手上的拂尘答应吗?”   这道长冷笑数声,便如离弦之箭般从马背上腾身而起,手中如银丝,直取黄虚面门。   这手“流云飞袖”的拂尘功,已臻化境,银丝破空,嗤嗤作响,笼罩了黄虚上半身大穴,端的又快又狠,显出多年精纯的内家火候。   黄虚眼中精芒一闪,不闪不避,身形竟如风摆杨柳般轻轻一晃,随后左掌化爪,五指屈曲如钩,带着一股粘滞牵引的柔劲,疾拿这道长的右腕脉门,用的正是拿穴截脉的上乘功夫。   两人动作快如电光石火,兔起鹘落之间,已在方寸之地对了十余招,却是不分上下。   不过黄虚边打边往贾瑞撤退的反方向扑去,还随手打杀了道士两个手下。   显然他是想把这些人往别处引去,为贾瑞和黛玉争取时间。   道长心中一变,知道此人武功博杂,身法诡异,短时间也难占到半点便宜,于是呼啸一声喊道:   “一半人随我拿下此人!”   “其余人骑快马往那边追去,我刚刚明明看到,胖子还有个同伙,他骑马带着人走了。”   “他带的人大概就是我们要的货物,赶紧去追他!”   道士此话一说,他手下倒有一半人骑快马奔去。   黄虚脸色一变,但此时他被这道士缠住,无法脱身,虽不至于落败,但亦无法取胜。   此时只能希望贾瑞多福。   不过还好,贾珩和林大木等精锐就在不远处,这些帮手应该快到了。   ......   贾瑞此时揽着林黛玉纤细腰肢,双腿夹紧马腹,正向着扬州城处疾驰而去。   奔出数里,地势渐高,林木萧疏,远处官道的喧嚣已听不分明,但黛玉的身体却有些撑不住了。   虽然这几个月来,在贾瑞的调理下,她的身体比在荣国府时强上许多,否则就以今天的劳累,她估计已然当初晕死。   但毕竟先天禀赋不够,是会吃饭时便吃药的娇弱女子。   黛玉此生别说骑快马,连快走都是少之又少,如今小脸惨白如雪,只是勉强咬着下唇支撑,但其中的虚弱,贾瑞一看就知。   再这样骑马下去,黛玉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贾瑞只能先行放慢骑马速度,但如此没多久,他便敏锐听到,有不下二十骑,正朝自己飞驰而来。   他皱起眉头,知道不能一味逃避,便先勒马停在一处背风的断崖下。   此处崖壁陡峭,不易攀爬,正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贾瑞解开自己的披风,利落地铺在一丛灌木之后,形成浅浅的避风处,又道:   “你先藏在这里!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不要出声,也不要出来。”   贾瑞本就不是计较礼节的迂腐之人,直接把黛玉抱到披风上坐下,神色严峻说:   “追兵快到了,我去拿下他们。”   黛玉喘息未定,小脸煞白,却强撑着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和担忧,却说不出一句话,只是咬牙点头。   贾瑞知道她心中的担心,笑道:   “妹妹放心便好,只是帮跳梁小丑,你藏好了,就是帮了我大忙。”   话音刚落,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已由远及近,果然有十数骑紧追而至。   贾瑞眼中寒光一闪,已如猎豹般潜伏到崖壁凸起的岩石阴影之后。   追兵却毫无所觉,马蹄嗒嗒,当先两骑已掠过黛玉藏身的灌木丛。   时机到了。   贾瑞猛地暴起!手中长剑如毒龙出洞,只听到噗噗两声,剑尖便精准地从当先两名骑手的后颈贯入,透喉而出。   两人哼都未哼一声,便栽下马来,血花喷溅在冰冷的泥土上。   “有埋伏!在上面!”   后面的人惊觉不妙,纷纷拔出兵刃,策马向上冲杀,试图包围这块凸岩。   贾瑞身如鬼魅,借着岩石棱角闪转腾挪。   他剑势大开大阖,犹如疾风骤雨,每一剑递出,必带起一道血光。   荒凉的山坳霎时成了修罗杀场,惨叫、马嘶、兵刃碰撞的铿锵声不绝于耳。   这些人中并无高手,而贾瑞知道这是生死关头,出手也是狠辣绝情,毫无半分拖泥带水,片刻间又有十人毙命于剑下。   最后只剩下两人,一个瘦高如竹竿,另一个矮小敦实。   这两人功夫显然比其他人高出不少,配合也默契,堪堪抵住贾瑞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一时竟缠斗住了。   然而贾瑞气势如虹,越杀越勇,手中长剑先劈开瘦高个儿,然后一脚将矮个子踹翻在地,直指他咽喉,寒声喝道:   “你的同伙已然被我全部杀尽,你现在告诉我,谁指使你们来的?说出主使者,我饶你不死!”   “若不说,你的下场,跟他们一样。”   那矮个子脸上溅满血污,似乎已被贾瑞的煞气骇破了胆,浑身筛糠,磕磕巴巴,最后才颤抖道:   “我说......”   “是璐......璐.......”   “潞王?”   贾瑞听到这字,心神猛地一震,忙上前一步,要听个究竟。   但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心神稍分的电光石火间,那矮个子陡然扬起藏在身下的左手,几点乌光挟着刺鼻腥风,近在咫尺地向贾瑞面门和胸口激射而来。   赫然是淬了剧毒的袖箭。   “找死!”   贾瑞怒吼一声,凭借反应向后急仰!   然而距离太近,对方亦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他右臂急挥长剑磕飞射向面门的毒箭,左臂却猛地一沉,如同被毒蛇噬咬!   “噗!”   一声轻响,一支短小的毒矢赫然钉在他的左臂外侧,酸麻感瞬间蔓延开来!   此时也顾不得许多,贾瑞向前一冲,冰冷的剑锋便直接穿透敌人心窝。   此时强敌尽诛,山坳里只剩粗重的喘息和马匹不安的嘶鸣。   只可惜,他却中毒了。   贾瑞不敢再犹豫,他忍着不适,回身冲到黛玉藏身处,用右手将她拉起来抱上马背道:   “抱紧我,我们赶紧走!”   此时只能先行骑马逃离,能跑多远便是多远。   马匹再次奔驰起来,只是贾瑞整条左臂已沉重如铅,指尖连蜷缩都变得困难,更别说握紧缰绳,不得已下,只好单手勉强控马。   更要命的是,颠簸令毒性蔓延更快,阴寒之气开始向肩头侵袭。   黛玉坐在他身前,被他宽阔的后背护在怀里,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贾瑞身体的微微颤抖。   再看到他那条已呈青黑肿胀之色的左臂,伤口处隐隐渗出腥臭的污血,心中如被万箭穿透,揪得无法呼吸。   “瑞大哥......你的手臂......”   黛玉声音颤抖,不顾自己的难受,用冰凉的小手紧紧抓住他勒缰的右手腕,仿佛想把自己微不足道的力气传递过去。   身后温热的气息吹拂着她的耳鬓,那份依靠此刻却显得如此脆弱。   “不妨事......我之前了解过这里情况,这一路上应该有些村落,我们先去那里。”   贾瑞咬着牙,合理控制速度,不让黛玉无法支撑。   两人在马匹上奔驰十数分钟后,贾瑞意识愈发混沌,只是凭着感觉驾驭马匹,倒是黛玉道:   “瑞大哥,前面好像有人家......”   贾瑞定睛望去,果然在旷野边缘,依稀是个寥寥几户人家的小村落。   他奋力拨转马头,朝着那边挣扎奔去。   马儿似乎也到了极限,鼻孔喷着粗重的白气,脚步已是踉跄。   好不容易挨到村边,贾瑞几乎是抱着黛玉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他的左臂完全不听使唤,右臂也因长时间用力过猛而微微痉挛。   两人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冲向离得最近的一间土坯茅屋。   屋门破旧,挂着一把旧锁,贾瑞也顾不得许多,积攒起最后气力,狠狠用肩膀撞去!   “砰!”   门栓应声而断。   屋内家徒四壁,只有破桌,瘸腿板凳,还有角落堆着些腐朽的秸秆。   但相比外面刺骨的寒风,这里好歹能蔽体遮风。   贾瑞将几乎站立不稳的黛玉扶到那堆秸秆边,让她靠着土墙坐下。   “瑞大哥......我去找水......我刚刚在院外看到有水。”   黛玉轻咬贝唇,站了起来。   她这一生,从贾府锦绣堆到林家官衙深院,十指不沾阳春水,便是煮茶烹水都由丫鬟伺候,何曾面对过这般窘迫光景?   但黛玉此时却没有悲春伤秋,她只是心疼贾瑞的伤痛,想为他做点力所能及之事。   不知不觉间,曾经贾林二府的娇小姐黛玉,那个连落花飘零,都会伤感而葬花的闺阁少女,已然发生了自己都暂时未意识到的剧变。   人说到底是充满可塑性的,尤其在十几岁的青春年华。   无非是看有没有合适的环境,以及有没有遇到合适的人,   贾瑞背靠着土墙,想摆手阻止黛玉,可她却已挣扎着走了出去。   不多时,黛玉跌跌撞撞地回来,手里捧着个缺了边的破旧陶罐,里面盛着半罐浑浊的雨水。   她本就体弱,一路劳顿惊吓,如今提着这罐水,更是娇喘吁吁,手臂不住轻颤,清凉的水珠不断顺着罐壁滑落。   好不容易走到贾瑞身边,先让贾瑞喝了几口水,也顾不得自己喝,而是蹲下身来,看着他那乌紫肿胀的左臂,不时还有黑血溢出。   黛玉强忍着泪水不落下,声音断续哽咽道:   “你还疼得厉害么?”   贾瑞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道:   “无妨,能暂且压住。”   “你忘了,我就是大夫,这点小伤,也杀不了我。”   说罢,贾瑞用尚且能动却也不灵活了的右手,艰难地去摸腰间悬着的小刀道:   “这毒血需尽快逼出挤净,等我拿刀来.......”   话未说完,或许是因为体内毒素愈发蔓延,贾瑞只感觉到全身剧烈抽搐。   铛的一下,他右手捏着的小刀滚落在地,他想用右手再去捡,但捡起来,继而又掉落在地。   “你千万别再耗力气了!”   黛玉见他右手那无力的颤抖,心中那股酸楚愈发难以克制。   她猛地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口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亦顾不得世家小姐的仪态,突然下定决心道:   “瑞大哥,我听人讲过,说伤口中了毒,可让旁人帮忙把毒血吸出来。”   “让我来吧。”   贾瑞闻言却心头猛然一沉,急忙阻止道:   “这毒霸道,你若吸入口中,不小心咽下去,后果无法预料。”   “我是男人家,由我一力扛着便是......”   “到这时,你却还分什么男人家,女儿家?你若真有个好歹,我......我断不能独活于世。”   “且你是为了护我,才中这毒,我若眼睁睁看着,心上如何过得去?”   黛玉抬头望着他,那双总是似蹙非蹙、含愁带怨的眸子,此刻噙满泪水,却没有落下,如同浸在寒潭中的星子,动人无比。   “你说了,你我一体......我......在我心中,从淮安那一晚上开始,便也是如此!”   黛玉未等贾瑞再言,她鼓足了全部勇气,做出了她一生中,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只见她俯下身去,樱唇微启,含住了那处腥臭的伤口边缘!   她身体明显地僵直了下,显然那气味和触感都令她极其不适。   但黛玉没有放弃,轻轻吮吸,抬头侧吐,噗的一下,将腥臭污黑的血水吐了出来。   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越到后面,黛玉速度越快,身形却愈发抖动不安。   而贾瑞此时低着头,只见黛玉那乌黑的发顶就在眼前,那小巧精致的耳廓泛着脆弱的微光。   每一次低头吸吮的动作,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打在贾瑞的心坎上。   他想用力推开她,然而右手只抬起一半便又无力地垂下。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29章 生死与共,黛玉逃亡(二)   最后贾瑞放弃了阻止黛玉的动作,只是靠在墙壁上,打量着眼前一心救助自己的少女,心中无比感慨,但也不再做无谓的事情。   黛玉做了她所能做到的一切,那贾瑞也应该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那便是默默暗运内息,将毒素一点点逼出去,尽早恢复。   此时林妹妹还在进行这“笨拙”的救治,不知是吐了几十次后,她才看到吸出的血水渐渐带了丝暗红,不再是纯然的漆黑。   直到此时,黛玉今日才终于笑了起来。   她软软地抬起头,苍白嘴唇微张,正想说话,却觉得天旋地转,金星乱迸,身子一软,便晕了过去。   贾瑞忙用已经能动弹下的右手手臂,将这芊芊少女揽入怀中,又忙覆上她雪白的颈侧脉搏。   指尖传来微弱却清晰的搏动声。   “她是太累了......又为我吐毒血,一时撑不住,才晕过去,倒没有大碍。”   “让她先休息下吧。”   贾瑞轻轻搂着沉睡的黛玉,让她靠在自己怀中,感受着一丝若有若无、沁人心脾的清香。   之前他们虽然多次表白过心意,但是始终保持着礼教该有的男女大防。   毕竟一人是官场新星,一人是名门闺秀,世俗的礼法对二人,尤其是林家小姐黛玉而言,终究是头上高悬的利剑。   只是没想到今天,却是陡生大变,两人只得同时踏上逃命的路程,同生共死,肝胆相照。   如今黛玉更是躺在自己怀中沉睡,没有丝毫的距离,礼法固然对他们有所束缚,但在生死之间方能流露的真情面前,却是那么微不足道。   此时贾瑞没有丝毫睡意,神志愈发清醒,他低下头来,凝视那张近在咫尺的小脸,只见她素面无妆,憔悴凄楚,眉心微蹙,小巧的下颌刚好埋在他臂弯深处,显得如此单薄、脆弱。   但却又偏偏那么倔强,至情至性。   贾瑞前世今生几十年,早已习惯用多副面孔生存,游戏人间,冷看世情,生活与他而言,是充满算计与猜测的舞台。   甚至让他变得有些麻木,对情感也不抱着太多期待。   甚至如今的穿越,于他而言,也就是场惊心动魄的娱乐罢了。   毕竟在这个世界,他拥有比前世更强大的身体素质,几乎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还拥有超越当世精英的历史见识,从而做到了迅速崛起,被贵胄器重。   除此之外,他还能亲眼看到曾经颇为好奇的红楼世界,可与红楼群芳交谈留情,也算颇值得享受的艳遇。   哪怕对于潇湘仙子,贾瑞初始也是抱着游戏攻略的心态。   只不过黛玉身为十二金钗之首,出身名门,又目无下尘。   于贾瑞而言,是个值得花更多精力去攻略的对象,成功后能带来巨大满足感。   当然随着两个人感情的升温,他愈发享受跟黛玉在一起的时光,喜欢她给自己带来的温馨与情趣。   但这依旧不过是精英男性,对一位才情绝代、家世显赫的贵女天然征服欲和掌控欲。   自己于她而言,应当是救赎者,是指路人。   但此时,贾瑞的想法却变了,毕竟被护在臂弯里的,是一个为了他,能豁出命去的小姑娘。   是一个见到他手臂那片狰狞青黑时,便毫不犹豫俯下身去,冒着生命危险,去吸吮那沾着剧毒的污血的贵族少女。   尤其是那句“你我一体”四字,更是蕴涵着当世女子能给男子的极致情意。   自己虽然也说过这话,但毕竟是现代人,说这等话,也不过是种表态,无太多难度。   但于黛玉而言,却不是轻率的空口白话。   她认为的一体,那就是真的一体,是不离不弃,死生相允。   山无陵,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念及于此,贾瑞用右手轻轻抚上黛玉颊边冰凉滑腻的肌肤,将她散乱的鬓发挥去,心中定了念头。   “小姑娘,你既为我性命不顾,死生相托,那我也绝不辜负你的真情。”   “山盟海誓,永不相负。”   ......   窗外的天色由昏沉沉的暮霭四合,慢慢沉入浓稠的墨黑。   怀中人的呼吸,在不知过了多久后,终于从最初的急促浅短,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吱呀——”   极其突兀刺耳的酸响,骤然划破寂静!老旧的木门被猛地推开。   带着江水寒气的凛冽夜风,肆无忌惮地灌入屋内,瞬间卷走了残存的那点暖意。   贾瑞肌肉瞬间绷紧,几乎是本能反应,右手闪电般握紧了腰间冰凉的刀柄,寒眸如电射向门口。   却见一个满是补丁棉袄的粗壮妇人,像是被屋内情形吓了一跳,愣在当场。   她身后畏缩地跟着两个半大孩子: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冻得通红的粗糙大手紧攥着个半瘪的麻袋,露出的全是些蔫蔫的野菜根茎。   另一个扎着歪扭羊角辫的小丫头,约莫六七岁,紧紧藏在妇人腿后,怀里死死抱着几枚干瘪的野果子,怯生生的大眼睛,在昏暗中睁得溜圆,偷偷窥探着屋内的陌生人。   “哎哟!”   妇人看清暗处竟有人,惊得低呼一声,手里的竹篮哐当脱手砸在地上,篮里刚挖的、还带着泥星的野菜滚了一地。   “你们......你们是赶路的?睡在这里头?”   贾瑞看得出来,只是普通的农妇与她的孩子,紧绷的神经略松,但依旧保持戒备,沉声应道:   “路过遇了些麻烦,借宝地歇脚避风。”   他留意到妇人那篮子翻倒后,孩子眼中瞬间闪过的饥饿与心疼,心头微动,便从怀里摸索出银锭子,扔过去道:   “大娘行个方便,此物权作柴米之资,烦请烧些热乎的饭食,暖暖身子。”   妇人一见银子,浑浊的眼睛瞬间迸出光来,接了后,又弯腰去捡拾野菜道:   “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坎儿?一块歇脚的地方罢了,值当个甚,饭好说,我家就在隔壁土屋头,锅灶现成的,我这就去弄来!”   她动作麻利地捡起竹篮和野菜,又踢了踢身边发愣的少年道:   “杵着作甚,去后头柴垛抱捆柴火来!”   那少年被踹得一个趔趄,慌忙应声跑了出去。   小丫头却还在屋中,她胆子如今大了点,往前蹭了两步,好奇地歪着头打量躺在地上的黛玉,小声嘀咕:   “这个姐姐,真白净......像天上的云......”   此时贾瑞怀里的黛玉却似有所感,纤长睫毛颤了几颤,缓缓地、费力地掀开了眼帘。   她先是茫然地望着茅草屋顶那乌黑的梁柱,片刻后才缓缓转动眼珠,看清自己竟被贾瑞牢牢圈抱在怀中,他的脸离得很近,呼吸几乎可闻。   目光交汇的刹那,林黛玉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芙蓉面,倏然飞上两抹浓烈的胭脂色。   “呀!”   此时她却感到羞涩,惊呼几乎冲口而出,慌忙要抽身坐起。   “林妹妹别动!”   贾瑞臂上加了几分不容挣脱的力道,按着她肩头温言道:   “毒性方退,你身子虚得很,再动恐伤了根本。”   黛玉被他按住,挣了两下未能挣开,更添娇喘微微,不过心中却又一喜。   瑞大哥看来身体恢复不少,已然有了力气。   不过我们却离得太近呐......   此时黛玉闻到贾瑞身上的男子气息,耳根红得几乎滴血,不敢抬头看贾瑞灼灼的目光,只得扭过脸去,软糯嗔意:   “瑞大哥......快松开......叫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30章 瑞黛独处,漫漫路谈,大业初起(一)   贾瑞却笑道:“此处又没有旁人,无非只是这个小妹妹,不过才几岁年纪,你又怕什么?”   “这次我远征大获全胜,足够立陛下满意,令尊激赏,待我们回到扬州,我便向令尊提亲,不再拖延。”   有些事情,迟则生变,贾瑞本来是想等自己彻底厘清江南大事,或者林如海身体痊愈,再向林谈及此事。   但经过今日这场生死,贾瑞对生命的脆弱和无情,也有了更多感触。   他不打算再拖延了,就这么说罢,老林如果有别的想法,那就再看。   而黛玉先听到大获全胜四字,神情先一喜,随后又听到贾瑞后面的“胡话”,眼尾羞红愈发凸显,却也是白了贾瑞一眼,并无回应。   那幼女或许是不懂贾瑞说话的意思,只是看着他们,笑嘻嘻的拍手,嘴巴里不知在嘟囔什么。   恰在这时,那妇人端着个豁了口的小铁锅进来,瞧见两人这般情形,心照不宣笑道:   “姑娘醒啦?我给你们煮了点糙米粥,这荒村野地的,实在没啥好东西,委屈二位贵人了。”   她熟练地将铁锅架在几块砖头垒成的简易灶上,又塞了几根枯枝进去。   这人倒也不多事,反正拿了银子,伺候好这二人就可。   只见她又熟练地拨弄了两下柴火,又打量黛玉和贾瑞满脸风尘,好似想到什么,直起身来道:   “贵人可渴了?我光顾着熬粥,忘了再去给贵人打点干净的水来。”   “我让这小丫头带路,再去河边打些新鲜泉水回来,给贵人洗漱也好。”   她说着便弯腰抄起灶边有了裂缝的旧瓦罐,又拉过正瞅着黛玉的小女儿道:   “狗丫,跟娘去打水去。”   小女孩有些不舍地看了看黛玉,还是听话地被娘亲拉着,一步三回头地出了茅屋。   门“吱呀”一声合上,带进一阵料峭的江风,将灶膛里微弱的火苗吹得摇曳几下。   屋内顿又只剩下瑞黛二人。   相比于黛玉没有多少生活经验,贾瑞却发现灶膛里火焰渐弱,暗忖粥还没好,柴却快烧尽了。便强撑着站起身道:   “这柴火不够了?我来添些。”   不过或许是毒素依旧残存,贾瑞话音未落,身体便不自觉地晃了一晃。   “哎呦。”   黛玉的惊呼一声出,顾不得其它,下意识扶住贾瑞的胳膊,又急又恼道:   “你中了那样厉害的毒,还逞什么强?我来添柴便是。”   她语气急促,但搀扶的手劲却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贾瑞却是一愣,打量着黛玉,差点笑道:   “林妹妹这辈子恐怕没添过柴吧,还是我来吧,不妨事,只是有些不适罢了,我的身体如何,心中有数。”   黛玉却瞪着他嘴角噙着的笑意,又羞又窘道:   “你......你还笑,不就是添柴吗?   又不是考进士状元,能难到哪去?”   黛玉性子本就有股傲气,又想起刚刚留意的农妇添柴动作,觉得其实甚为简单。   只见她松开贾瑞的胳膊,伸出纤纤玉指,拈起那地上枯枝,学着农妇的样子,微微弯腰,将手中物事,向跳跃着火舌的灶膛口送去。   “嗤啦!”   异变陡生。   一粒火星从柴缝里炸开,还带着呛人的烟气,精准无比直扑黛玉的月白色丝质袖口。   “呀!”   黛玉吓得连连后退,随后慌忙抬起手臂查看,浑然未觉自己手指在慌乱中沾上了灶沿焦黑灰烬,又下意识一甩,手便划过她的雪腮。   柔美如玉、白璧无瑕的脸颊上,突现如墨般刺目的灰痕。   只是黛玉依旧只顾低头看那有那小洞的衣袖,想起这是自己最喜欢的衣服,心中难免懊恼,腮帮子微微鼓起,全然未觉脸上的黑迹。   “哈哈哈!”   贾瑞却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忍不住大笑起来,这小玉儿变成小黑猫了。   “你......笑什么?”   黛玉以为贾瑞是笑自己才添一下子柴,就怕的后退,俏脸含羞带愤,剪水双瞳直直瞪着他,哼道:   “你还笑我?头次做,自然不太小心,第二次就好啦。”   说罢,黛玉下意识以手捂脸,新的黑迹,又出现在她雪玉般的肌肤上。   刹那间,她绝代芳华的芙蓉面庞,就变成了战场,纵横交错,沾满灶灰乌黑。   偏偏那双眼睛依旧纯澈无辜,带着不自知的潋滟柔波,直直打量着满脸怪笑的贾瑞。   “小丫头,你真可爱,你还不知道吧,你的脸......”   贾瑞笑着从怀中掏出自己的干净棉布帕子,直接擦拭她刺目的黑痕。   “这等粗使活计,原就不是你该沾手的,瞧,你这下成花猫脸了。”   黛玉此时才愕然看到,帕子上满是黑迹。   那自己刚刚脸上——不就是?岂不是都被他看到了?   黛玉忙用干净些的袖口去拼命擦拭脸颊,但她没有太多生活经验,不知这样做毫无作用。   这下非但没擦掉脸上的污痕,反而将灰晕开涂抹得更均匀,范围更大,连带着小巧的鼻尖也未能幸免。   黛玉再用手一擦,又看到自己素白的手心,也已是黑云密布,才知道脸上全沦陷了。   还好这里没有镜子,否则自己看到,气也要气死了。   但他偏偏又看到了!   黛玉又气又急,又羞又窘,一跺脚,忙转过身怒道:   “你别看,再看,我可就恼了。”   她眼圈急得微微泛红,偏生对着那笑得气定神闲的贾瑞,竟是一句话也反驳不出,委屈得只想哭。   恰在此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哎哟,我的好姑娘!”   农妇带着自己两个孩子进来,就撞见黛玉这副脸如花猫的模样,顿时心疼得直咂嘴,意识到黛玉在做什么,忙喊道:   “你沾不得这事!看你这脸皮,我就知道你师顶顶尊贵的命儿,这些粗苯活计原就不是给你干的呀,快别弄了,仔细再伤了手!”   她说着,便麻利地从水罐里舀出些新打来的清冽泉水,再倒入同样豁口的粗陶碗中,说给黛玉洗脸。   那瘦高的少年依旧沉默,则将捡来的柴火堆放到墙角,默默蹲回灶前,调整柴火,给火舌注入活力。   只见灶台前猛地爆发橘红色光芒,锅里糙米野菜的混合物沸腾起来,翻滚起水泡。   而那小女儿却看着母亲给黛玉洗脸,瞧着这位漂亮姐姐脸上的乌云渐渐被洗净,眼中满是惊奇。   随即她又想到什么,踮着脚尖,将采来的新鲜野山楂举到羞窘未褪的黛玉面前,声音细细糯糯道:   “好姐姐,给你,它很好吃。”   黛玉低头看着孩子冻得通红的小手,又看看小果子,心绪一变,鼻尖微酸,忙蹲下身,小心接过野山楂,柔声道:   “谢谢小妹妹,还是你吃吧,姐姐不饿。”   黛玉接过果子,却没有吃,又把它还了回去。   这果子对黛玉而言,实在是微不足道,但对于这小姑娘而言,却是难得的美味。   没多久,粥已然做好,农妇小心撇出稍微浓稠一点点的粥糊,先盛了满满两大碗,又将锅里剩余稀薄些的部分倒进三个小些的粗碗里。   “贵人们,委屈了,趁热吃点吧,垫垫肚子暖暖身子。”   农妇将两大碗稠粥端到贾瑞和黛玉面前。   然后她便低着头,和少年默默端起剩下的碗,拉着小女儿坐到了茅屋的另一个角落里用膳。   不过黛玉舀起一小勺,凑近眼前,闻到味道,就觉得胃不受控制地翻涌,但也只能强忍住不适,试着将一勺粥送往唇边。   随即那怪异浓烈的味道几乎让她要干呕出来。   黛玉慌忙放下勺子,用袖口捂住嘴,小声咳嗽。   但她随即还是咬着牙,小口小口抿着碗里的稠粥。   因为黛玉需要食物来恢复精神,她也知道相比于那母子三人,自己吃的恐怕算是盛宴。   想到这里,黛玉心里沉甸甸的,堵得慌。   贾瑞将她的不适尽收眼底,叹了口气,也没多说什么,只将这些糊糊快速入腹,让热流在五脏间扩散开来,驱散了因中毒而带来的寒冷。   人一生多吃点苦,还是有好处的,如此在极端环境下,便更有适应能力。   想当年这些诗礼簪缨之辈的先祖,恐怕也是吃了无数苦头,才给后人留下足够挥霍的基业。   只是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这些封建贵族从小活在蜜罐里,愈发丧失了先辈的勇气和韧性,最终成了笼子中的鸟。   此辈的结局,大概也就是在几百年一场的天地反覆面前,成了新枭雄的提款工具,待宰肥牛,乃至刀下亡魂。   ......   饭毕之后,贾瑞安抚了黛玉几句,又走到农妇边,做起了调查,攀谈道:   “这村子离扬州城还有多远?我们暂且在你这休息一日,明天便回扬州。”   农妇忙抬起头道:   “回贵人的话,顺江边土路走,还有小二十里路呢,要是走官道......得绕点,更远些。”   “二十里,还有些路程。”   贾瑞心中盘算,准备一早出发,又他转向农妇身边的少年和小女孩,却见少年仪表不俗,小女孩眉眼秀丽,眼睛颇有灵气,又问道:   “这对儿女倒是好的,不知大嫂家中光景可还好?为何不见当家人?”   “都走了,他爹五年前拉走修河堤的徭役,就没回来,说是失足跌进江里,只剩下我们孤儿寡母。”   农妇神色木然,低声回复,说的却像是别人家的事情,后又絮絮叨叨道: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31章 瑞黛独处,漫漫路谈,大业初起(二)   “世道一年比一年难,地里就那么点收成,官老爷却只盯着要钱,哪管我们死活。”   “想逃到别的地方去呢,我身子弱,他们又小,也没个办法,就怕过两年我没了,他们俩却怎么活......”   农妇絮絮叨叨,却像在说别人家的事,脸上看不出悲喜。   角落里那少年听到母亲的话,咬着干裂的下唇,把头扭向墙壁,小女儿则似乎还不太明白那苦痛,只是懵懂舔着碗沿残留的汤水,小腮帮子一鼓一鼓。   贾瑞叹息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黛玉却怔怔地看着这一家三口,农妇的麻木、少年的沉默、女童的懵懂的吞咽,像生锈的钝刀子,锯在她困于锦绣堆的纤细心弦上。   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   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   黛玉放下勺子,强撑着站起身,尽量让声音显得柔和道:   “大娘,这次你救了我和他......这于我二人而言是大恩。   我们回到扬州,必定倾力相报,绝不说假话。”   农妇闻言,挤出笑容道:“感谢两位贵人,你们前面给我的银子,就够用了,不敢再要旁的。”   黛玉看到农妇质朴,心中愈发动容,便凑近到贾瑞身边,低语商量道:   “瑞大哥。”   “方才你已给了他们银子,如果我们再给现钱金银,一来他们未必保得住,二来终究非治本之计。   我见这小郎君有些志气,而大娘淳朴,小妹妹伶俐,不如我回去禀明父亲,将他们一家三口接入府中?   不拘是看个门户,还是做些轻省活计,总归有个安身立命之处,吃穿不愁,也好过在这荒村朝不保夕,你看可好?”   贾瑞闻言,深深看了黛玉一眼,发现这小姑娘成长的很快,这番话既有悲悯,也有务实。   这裹挟着血腥与苦难的世道,终究是融开了她眼中原本隔绝的屏障,让她不再是不解世态的小女儿。   从来都是生活最锻炼人,如此的黛玉,即使日后再遇到刘姥姥,大概也不会喊什么母蝗虫。   “我家妹妹长大了,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看来这两个月跟着我,确是长进了不少见识,我都可以当你先生了。”   贾瑞心中十分赞赏,但说话却带着三分故意揶揄。   “哼,谁跟你学的这些?我父亲是探花,学问浩如烟海,我在家多跟着他老人家学便是,何须跟你学什么渔啊鱼的?”   黛玉心中因被贾瑞认可而高兴,但嘴巴上却不认输,忍不住娇憨辩驳几句。   这或许成了他们相处的某种习惯,生死关头,吸毒血的吸毒血,抱身子的抱身子,没有丝毫避讳。   但到了平常,却非又要斗几句嘴,开几句玩笑——似乎已然飞快的进入了老夫老妻模式。   随即林妹妹又喋喋说了几句别的话,贾瑞却笑而不语,没有多少回应。   因为他脑海中结合这几个月的“调查研究”,已然闪出了个念头,一个在此时代逐步拓展事业的想法。   之前他也有类似的思考,只是一来过于忙碌,二来没有个契机。   今天却不知道怎么了,灵感突然来了,如同汹涌的暗流在交汇碰撞。   而一直留意贾瑞动静的黛玉,却只是看见瑞大哥面色发白,剑眉紧蹙,心口顿时一紧。   黛玉以为贾瑞是体内余毒作祟,或是那伤臂疼痛难耐,便顾不得其它事,焦急道:   “你怎么不说话了?是身体还疼吗?要不要躺躺?”   黛玉不再嗔怪,只是满眼担忧。   贾瑞微愣,看着黛玉含情目,才明白黛玉误会了,便开个玩笑,故意吸了口气,眉头紧缩,假意虚弱道:   “确实有些不舒服,是这里。”   他用右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左胸口外侧靠近肩膀的位置道:   “许是昨日打斗太过,气血瘀滞了。   若是能有劳林妹妹素手帮我轻揉缓缓,想必能好得快些。”   黛玉闻言,却是信以为真,眼中闪过窘迫。   没人时,她给贾瑞吸毒血都行,但现在不远处便是农妇三口,黛玉却不好意思,但又焦虑贾瑞伤情,挣扎、羞涩、担忧、心疼交织。   最后她低下头来,耳根发烧过了好半晌,声若蚊吟道:   “瑞大哥,等晚点,他们都睡下了,我再给你揉罢。”   “你先忍着点......要不先坐下来,靠着墙壁休息?”   黛玉有些不好意思,声音越说越低,贾瑞却强忍着笑意,随即又是感动想到,原来这妹妹还真以为我左胸痛呢。   贾瑞正想再说两句玩笑话,逗弄一下这易羞的小女儿,但身旁突然发出喊叫声。   原来是那之前沉默不语的少年,刚刚似乎在听母亲说什么。   此时猛地转过身,满脸愤怒,吼道:   “我不去学什么狗屁木匠!”   “村里的张木匠学了十几年手艺!又有什么用?   去年发水,他辛辛苦苦攒下的两间草屋、几亩薄田全冲垮了,但官府催税却比催命还急!   他活不下去,还不是拖家带口跑出去逃荒,死活不知!”   少年剧烈地喘着粗气,胸脯起伏,喊道:   “我窝窝囊囊学手艺,给人做牛做马,说不定还是饿死路边的命,阿娘,我大哥他早看明白了,这世道,学什么手艺都不顶用!”   “只有拳头硬!有本事打!才有命活!才有饭吃!”   “我就要去当兵,如果当不了兵,我就去当土匪,去当响马!抢他娘的!   我去汤山,那大虎哥就在汤山做了大王,早晚我也要去!我也要当个大王,养活你和妹妹。”   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如同平地惊雷,把除了贾瑞之外的在场众人吓了大跳。   “狗娃!别嚷嚷了!”   农妇骇得魂飞魄散,死死捂住儿子的嘴,吓道:   “祖宗!这话要传到外面去,可不得了。”   黛玉也是没想到少年突然反差如此之大,陡然被惊得花容失色,下意识抓紧了贾瑞的袖子。   这充满戾气的话语,与她从小所受的诗礼教化的贵族生活,可谓天壤之别。   不过贾瑞却是静静看着这一幕,他非但没有鄙夷,反而露出几分玩味。   这少年的想法,却和自己的刚刚的思考有些关联。   而且这小子给人的感觉,也像是个有志气的人。   贾瑞笑着拂开黛玉揪住自己衣袖的小手,站了起来,身形稍微晃动了下,但很快就稳住。   他打量着倔强喘息的少年,声音不高却有力量说道:   “好小子,志气不小,你说的话有几分道理,那你可曾练过拳脚?懂得刀枪棍棒的门道吗?”   “什么都不懂,就喊着要打要杀,还要当大王,呵呵,这是小孩子闹得游戏,却不顶用。”   贾瑞话音未落,那被唤作狗娃的少年猛地挣脱母亲的手,赤红的眼睛盯着贾瑞。   其实贾瑞和黛玉刚进来的时候,他对母亲如此卑微照顾他们二人就不满意,尤其是贾瑞,这人一看就像个当官的——而当官的则不是什么好东西。   如今贾瑞言谈间流露出的威势,让叛逆期的他感到本能的抵触和挑衅,还有种轻蔑。   “我不懂什么门道,我就知道要让娘和妹妹过好日子。”   少年嘶吼着,猛地朝贾瑞扑了过去,动作毫无章法,就是街头顽童打架最原始的那套。   张开双臂想要抱腰扭打。   “狗娃,别犯浑,贵人恕罪啊!”   农妇吓得魂飞天外,尖叫着要阻拦,却哪里来得及。   角落的小女孩也吓得捂住了嘴。   但贾瑞却非但不退,反而迎着少年冲来的方向,踏出半步,就在少年即将扑到他腰腹的瞬间,右手如闪电般探出。   没有凌厉的掌风,也没有大开大阖的招式,只见五指微张,快如毒蛇出洞,精准无比绕过少年胡乱挥动的双臂,搭在他的肩膀关节之上。   少年只觉得酸麻剧痛从肩膀瞬间蔓延到整个手臂乃至半边身子,随即他还没明白怎么回事,那只搭在肩膀上的手骤然发力。   一带、一压!   如同杠杆撬动了他的重心,少年只觉得巨力牵引着自己,便一个趔趄,整个人被突如其来甩在地上、   整个过程中,贾瑞没有移动半步,只用了一只右手,却如行云流水,当场将其制服。   这是绝对的碾压。   少年趴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却没有站起来,他虽然不懂武学门道,但本能可以感觉到,对方的力量、速度,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就像山里的野狼遇上了真正的猛虎。   贾瑞低沉的声音在少年头顶响起,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平静。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问了吗?”   农妇早已吓傻了,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贵人饶命!狗娃不懂事!乡下孩子野惯了,求您高抬贵手!”   黛玉也是看呆了,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贾瑞如何出手,可谓气度非凡,心中竟莫名泛起了骄傲——这人可是我的瑞大哥。   贾瑞却没有废话,他只是目光始终锁定地上的少年:   “光靠一股子狠劲儿,就想在刀口上舔血?   遇上真练过的,你这样的就是去送死。   你说的汤山大虎?你觉得他能活几年?他的手下,又能活下来几个?”   少年趴在地上的身体猛然一颤。   贾瑞的话像冰锥子,扎穿了他的幻想。   贾瑞的语气缓了一分,又道:   “你是否想顿顿吃饱饭?想堂堂正正地养活你娘和妹妹?”   少年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贾瑞,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那你就跟着我学点真本事吧,你们母子帮了我和我妹妹,我不白让你们帮助。”   “你就跟在我身边,我会教你杀敌保命的功夫,也教你如何带人做事。”   “你有志气,天赋也不错,刚刚那两下,看得出来根骨还好,那只要你肯吃苦听命。   这辈子能挣下的前程,回比你去当什么狗屁山大王强千百倍。”   贾瑞没有许诺金银财宝,甚至没有立刻拿出身份。   但他精准地抓住了少年,乃至许多落魄又有抱负的人物,内心深处最大的渴望。   那就是有尊严地活着,让家人活好,还能有前程。   少年心中震撼,他虽然没读过书,但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人是个人物,功夫比他见过的所有村里人都强。   而且他刚才还给了自己希望,这是种强烈的直觉。   “我愿意!”   少年再也忍不住,嘶哑着嗓子喊了出来,不顾半边身子的麻木,竟对着贾瑞“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道:   “狗娃愿意!给您磕头了!求您教我本事!让我娘和小妹能活!”   农妇也傻了,随即是巨大的狂喜和惶恐交织,她跟着儿子一起磕头:   “谢贵人!谢贵人收留!狗娃能跟着您学本事,是他八辈子修来的造化!我们一家都记得您的恩德!”   贾瑞伸手,依旧只用右手,轻轻托在少年的胳膊肘下方,一股温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他托了起来。   “行了,起来说话,我便算是你的老师,受了几个磕头,日后只要你实心用事,我会教你一番本事,给你一套前程的。”   “还有大娘,你也起来吧,今夜还要叨扰,烦劳大娘安排一下我和我妹歇脚的地方,我们明日一早便启程回扬州。   这俩孩子,就跟我们走。”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32章 纲领初定,情意更浓(大章)   贾瑞想要做大事,最大的弱点就是缺乏核心人手,换而言之,就是没有基本盘。   例如刘邦的沛丰同乡,曹操的诸夏侯亲族,李世民的李家宗亲,朱元璋的凤阳战友。   这个时代,最靠谱的基本盘,先是亲族,其次是同乡,然后是师生——贾瑞一个都不具备,他的亲族大部分是废物,又出身神京,无法学小地方人去拉拢同乡,目前也不打算走科举道路,谈不上师生关系。   但他也有优势,就是这个时代虽然愈发混乱,但又没有乱到让朝廷丢了法度,以至于毫无威信。   张家天下,此时还有号召力,许多人觉得没有上升阶梯,但也没有失望到想另立门户。   那贾瑞何不利用张家朝廷官员的身份,借壳上市,吸纳那些有能力,但需要依附自己,才能有上升空间的各类人士?   渴望实现理想的,就去跟他们谈理想抱负。   渴望改变命运的,则给他们改变命运的机会。   然后再于其中培养出一批干事妥当,忠诚可靠的人,以师生,结义等方式,形成个围绕自己的核心集团。   再以这个核心集团出发,进行外延拓展,由十到百,由百到千,由千到万。   一旦天下有变,那就有属于自己的本钱,下可保境安民,上可窥视寰宇。   从这个角度来说,林大木,狗娃,周家兄弟等人,就是自己一手提拔的核心集团成员,他们虽然没受过良好教育,想不明白深远道理。   但这些人的前途,却实实在在跟他贾瑞休戚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贾瑞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尽可能挑选,扩大自己的核心集团。   ......   此时农妇千恩万谢,拉着懵懂的小女儿又道:   “两位贵人不嫌弃我们这破地方就好。   至于歇息,就只有堂屋后面草堆那儿最干爽,只是委屈您二位了,我这就去收拾!”   茅屋本就不大,所谓堂屋后面草堆,其实就是隔着一道破草帘子,里面堆了些干稻草。   不等农妇吩咐,那叫做狗子的少年便手脚麻利,抱来家里稍微干净些的几捆稻草,尽量铺得厚实些,又在草上铺了一张看不出本色的粗布单子。   农妇看到这些,看着这简陋到不能再简陋的床铺,再看看贾瑞和神仙般的黛玉,窘迫得几乎无地自容道:   “实在委屈贵人了。”   贾瑞倒是不以为意,借着昏暗的油灯光亮,打量了一下这个角落,虽然满是草屑灰尘,背风而且相对干爽,位置也确实是最好的了。   “林妹妹。”   他先将自己的披风铺在稻草上,笑道:   “之前你是小姐绣阁金闺坐,今夜却要茅屋稻香伴星眠了。   先将就在这里一晚罢,委屈你了,明日我便带你回家。”   这两日黛玉经历了许多人生第一次,这又是某个第一次——既没有丫鬟陪伴,且连床都没得睡,只能躺在稻草堆里。   但黛玉却刻意平淡道:“不过是歇息一晚而已,我又不是泥捏的。”   她一边说着,走到稻草铺旁,似乎想证明自己真的不怕,便径自侧身,小心翼翼地躺了下去。   稻草的触感有些刺痒,还带着微微的潮气,与她以往睡的锦衾绣褥天差地别。   但披风的内衬柔软顺滑,还残留着药味,将她包裹其中,竟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她刚努力让自己身体放松下来,合上眼睑,身边却忽然一沉,只见某股温热的气息瞬间靠近。   黛玉一惊,猛地睁开眼睛侧头看去。   却见贾瑞竟已极其自然地在仅容一人躺卧的稻草铺边缘,紧挨着她和衣躺了下来。   两人之间只隔着薄薄的衣物。   她的心瞬间漏跳了一拍,脸上腾地烧了起来,又羞又惊,忙道:   “瑞大哥,你怎么睡这里?”   虽然数个时辰前,贾瑞还抱着她睡过。   但如今真的亲眼看到和瑞大哥躺一起,黛玉依旧心里发烧。   贾瑞却连眼都没睁,就那么自然地平躺着,带着点慵懒和理所当然道:   “林妹妹看仔细了,这屋能躺下的地方就这点。   大娘和她闺女在灶膛前那块挤着,那小子在门口打地铺守着,其他地方满是灰土,连稻草都没得铺。”   “怎么?你是担心我对你不轨不成?”   这轻飘飘的几句话,直接把黛玉所有能想到的“斥责”理由全堵死了。   地方是逼仄,其他人确实已经各自安顿,她若再坚持让他去别处,岂不是成了无理取闹?   黛玉被他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心里的小鹿没头没脑地狂撞。   看着贾瑞平静闭目的侧脸,她咬着唇瓣,羞窘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慌乱地摇头:   “我不是......”   两人认识许久,一些默契还是有的,她知道贾瑞不会做那等事。   贾瑞嘴上喜欢玩笑,但他从没对自己不规矩过——情急之下例外。   黛玉想着想着,又下意识摇头,小脑袋像个拨浪鼓,语无伦次,自己也弄不清楚真正的想法,最后窘道:   “我......   我只是......   算了,你怎么说都随你......我睡了。”   看着她那又羞又急、想辩又辩不清、点头摇头乱作一团的模样。   贾瑞嘴角浮起,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调侃,温声道:   “别胡思乱想,累了一天,睡吧,明日还要赶路回城。”   说完,他便真的不再言语,呼吸渐渐平稳悠长,仿佛真的睡着了。   狭小的角落里,稻草堆散发着原始的土腥气,黛玉僵着身子躺在他身边,心乱如麻。   两人身体的温度隔着薄衣悄然传递,每一次她无意的细微动作,都可能碰到他手臂或衣袍。   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贾瑞平缓的呼吸声,屋外偶尔的风声,门边少年低沉的呓语,灶膛前农妇轻拍女儿哄睡的哼唱......此时都无比清晰。   她几次想偷偷挪开一点距离,却又怕动作太大惊醒了“睡着”的他,反而显得自己心虚。   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包裹着她——细细想来,却不是真实的恐惧,而是一种莫名的心安。   瑞大哥就在这里,在她一伸手就能触碰到的地方。   那些追杀、毒箭、绑匪的狞笑......都被阻隔在了这小小的茅屋外。   黛玉闭上了眼睛,但却睡不着,像揣着只不安分的小兔子,扑通扑通,跳得又快又响。   对了,瑞大哥左胸口那痛,还好点没?   是不是真要我给他揉揉?   他说这次回扬州,就向我父亲提亲——好像太快了。   但我们如今这番孤男寡女独处一室,之前还羞人的肌肤相拥,我还给他吸去毒血。   却跟真正的夫妻又有什么分别?   黛玉越想越胡乱,许多曾经认为坚定不移的观念,正在悄然化解。   城外的荒村,迷乱的时代,独处的二人,让这些建构于上下尊卑,深宅大院的封建礼教、男女大防,都成了笑话。   只有知慕少艾的男女本能,在这个狭小空间内蔓延。   ......   黛玉思绪是混乱的,但闭目养神的贾瑞,大脑却愈发清醒。   他一边感受身旁少女飘来的清淡体香,一边思考未来的大计。   饭后他便有了初步的规划,现在则是在脑海中把其变成清晰的蓝图。   贾瑞一路南下,见了许多人,看了许多事,对局势有了更多判断,也觉得是时候去制定未来的行动纲领。   自己要从无到有,在这大周末世下可自保安身,上可建功立业,做的第一事,那便是学习某个经典论述,去分析清楚:   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   谁是我们的基本盘?谁是我们的死仇?   在这其中,朋友是团结对象,基本盘是核心力量,敌人则可以边打击边拉拢,死仇则必须趁早剪除,毫不留情。   对于贾瑞而言,他的朋友分为三类人。   一类是以林如海,夏先生为代表的官僚集团改良力量。   这些人大多饱读经书,底线分明,心怀天下,对时局的崩坏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和远见,想要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   对他们而言,自己是值得提携的青年晚辈,匡扶王室的合作对象,值得去投资和扶持。   此类人拥有自己目前没有的资源和人脉,但又因为地位身份,许多事情无法亲手参与。   自己便可以跟他们优势互补,在前期替他们去做他们本人心有余而力不足之事,得到这些前辈的关心和支持。   第二类朋友,则是史楚、罗正威、冯紫英等有才能,有抱负的官宦世家子弟,相比于平民子弟,他们有更好的文武训练,更优异的父辈资源。   相比于贾宝玉,薛蟠这等无能纨绔,他们又有着建功立业,青史留名的野心,以及属于青年人的激情和冲动。   同时他们还多属于帝党成员,跟自己处于同一个派系,利益取向大致相同。   而且又因为年轻,他们能跟自己走的更近,彼此共鸣更多,说话更方便。   这便是同辈人相比于长辈的优势。   日后这些人就是他贾瑞的得力盟友,互相之间,能扶持便扶持,能帮忙就帮忙,做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形成一个以自己为核心,以众人为臂膀的勋贵子弟集团。   当然前期还要打出个旗号,大致就是匡扶皇室,勠力报国之类的,打着为皇帝效忠的旗号,得到皇帝的扶持,再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   这便是前两个盟友,第三类,那就是建新帝为代表的皇权了。   但为什么贾瑞把他排在第三呢,因为这建新帝几番接触下来,贾瑞察觉到,他既有帝王的心术,也有帝王的无情。   自己如今是建新帝手上的刀,皇帝用他来破局,他也借皇帝的信任,获得资源,扩张势力。   但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但说不定日后有一天,随着局势发展,两人的利益会发生冲突。   到时候面对浩浩皇权,自己自然不会下跪求苟活,而且估计求也求不了,皇权之下无完卵,自己手上没有刀,终究是人家砧板上的肉。   手上如果有刀,说不定皇帝还要忌惮几分——这就是后世所谓要打出统战价值,用今时的话来说,则是有诏安价值。   明末崇祯皇帝诛杀文官宰辅如杀猪,但面对兵头左良玉,流寇张献忠,却是左右为难,丑态百出,只能听之任之,养寇为患。   其中不同之处,无非就是文官看似光鲜亮丽,却无兵马依仗,只是皇帝的高级家仆,杀一个,又来十个想当官的人。   乱世武官有兵,则就是枪杆子里出政权,有了跟帝王讨价还价的本钱。   当然以上想的是最极端的情况,自己毕竟是勋贵旁支,对大周朝廷来说,马马虎虎算自己人。   如果是旁人,面对这样的情况,估计还是期待于建新帝中兴成功,大周再度兴盛,本人简在帝心,又多立勋劳,日后捞个伯爵侯爵,足以光耀门楣。   不过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贾瑞从来不把命运寄托在他人身上。   就他的观察和分析,大周已像步入暮年的老人,上上下下,牛鬼蛇神,牵制太多,纵使秦皇汉武再世,在他那个位置,也会束手束脚,难以施展。   那还不如重起锅灶,再造乾坤,船小好调头,一个新兴的集团,远比老大旧邦要好驾驭的多。   自己还是要培植独立势力,有足够的刀把子。   若是建新帝可辅佐,那就做治世能臣,若不可辅佐,那便是乱世枭雄。   以上便是贾瑞现在要争取的朋友,以及各自的亲疏远近。   至于他的敌人——最边缘的就是神京那些爷们太太,例如贾珍,贾蓉,乃至贾母、王夫人之流。   贾瑞从始至终就没把他们看在眼里,这些人无非是内宅手段,上不了台面,若是敢再来挑衅,那也别怪不顾及远亲之情了。   自己真正的死敌,就是江南这些地头蛇,以及朝廷中对皇帝不满,但又不敢直接挑战建新本人,便暗暗使坏的上皇余党。   高居大明宫的乾德太上皇,可谓是遗祸无穷。   大周许多乱象,便是跟他近三十年来的乱政有关。   此人在位时就横征暴敛,大兴土木,一心玄修,甚至纵容朝廷党争,便于自己从中取利,独揽大权。   等东北女真兴起,这人再慌急之下,便命令十五万边军五路讨伐,结果被女真酋首“任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的战法玩的团团转。   五路中三路主将同时战死,大周军队一溃千里,彻底让东事无法收拾。   随后这上皇看到大败,见状不好,就把皇位甩给建新帝,本人躲去大明宫继续修道。   但哪怕如此,他却还是恋权不放,背后动作频繁,导致朝廷政令不施,皇权不振。   如果此世女真最后入关窃取中原,导致神州陆沉,梓泽丘墟,这醉心权术的乾德老皇帝,就是类似徽钦父子的罪魁祸首。   自己无论从利益取向出发,还是从人心向背出发,也需要支持今天的建新帝,站在乾德皇帝的对立面,站在那些汲取朝廷百姓血汗的旧勋贵集团对立面。   然后在挤掉这些脓血的过程中,逐步发展势力。   这便是贾瑞对朋友和敌人的分析,在他来扬州之前,就已然想的清楚,今天只是再整合下。   但南下也不是白来的,他还有个新的感悟,那便是明了自己的基本盘到底是哪些人,不离不弃的核心支持者究竟为谁。   不是皇——皇帝和他只是互相利用。   也不是史楚和冯紫英等人——大家固然是朋友,但他们的出身决定了他们退路众多,家族利益盘根错节。   一旦风暴真正来临,这些人或许会观望和投注。   当然自己可以通过一些办法,让双方利益牢不可分,他们可能到时候会出于抱负,情感或因为无路可退,只能跟着自己全力以赴。   自己真正的基本盘,便是狗子,林大木,周家兄弟这等在主流社会毫无上升空间,但是又有一身本事,渴望改变命运,砸碎人生枷锁的赤贫子弟。   与其让这样的人被世道逼成了水匪、流民,还不如由自己引导,将他们心中冲天的不平愤懑,化成席卷腐朽势力的风暴源头。   纯粹的戾气是危险的,历朝历代许多暴动,因为没有清晰的目标、严密的组织、铁一般的纪律和明确的前进方向。   这股力量最终成为毁灭性的洪流,烧杀抢掠,荼毒地方,以至于被更强大的势力扑灭,或者自我吞噬消亡,以至于被某些人讥讽为:“不做安安饿殍,效尤奋臂螳螂”   他们需要被组织起来,赋予有执行性,有规划的合理目标,进行长期的指导与训练,最终拧成坚不可摧的矛锋,锻造出独属于自己的队伍。   此时月光如水,拂照屋中,贾瑞思路宏远,直起身来,扫过角落里那一家三口,思路愈发清晰:   对于他们来说,我若登高,他们便是元勋;我若坠落,他们便是首当其冲的叛逆,这是彻底的利益捆绑,绝无侥幸。   这是任何士大夫精英都不可能拥有的忠诚度,林大木、冯难、周氏兄弟这些最早跟随的人,就是核心班底的第一批种子。   除此之外,贾瑞日后还要以神京的书坊、书铺为平台,收容一批有知识素养,但科考不顺,命运不济的底层书生,让他们做幕僚和参谋。   这批人的忠诚度固然比不上农家子弟,但是他们通晓文理,在文盲遍地的时代,也能发挥一定作用。   驭下之道,无非恩威并施、利害相诱,等他们和自己利益彻底捆绑时,那便鱼儿离不开水了。   无非一点,跟着我贾瑞,你们就有前程。   贾瑞走的是阳谋,如果天下太平,那就以这些班底为自己的基本盘,与众家兄弟共致太平,共享富贵。   如果天下混乱不堪,那么自然会涌现无数渴望改变命运的英雄豪杰,那自己就是他们的伯乐。   所谓遍地干柴,只缺星火,此事自己不做,也会有别人来做,那何不由我来肩负这个历史使命?   记得某位领袖说过:“我们有三大法宝,那就是队伍建设,武装斗争,统一战线。”   其中队伍建设是根本,武装斗争是保障,统一战线是基础。   这位领袖是精通历史的大方家,他提出三大法宝,可谓古今通用。   于贾瑞而言,他的远景目标与皇帝赐予的官身,便是自己能做到的队伍建设,这亦是他正大光明地招揽、收编底层青壮,笼络各路人物的根本。   武装斗争则是要想办法有自己的队伍,自己的地盘,未必没有这个机会,如今流民遍地,流寇骚动,未来贾瑞便以剿灭流寇为名,率领一军边剿匪边收编,打造属于自己的贾家军。   至于统一战线,那就是团结合作那些面对末世迷茫失措的士林精英,吸取另一个时代,李自成败亡的历史教训。   即使这些士大夫忠诚度可疑,也要学会暂时利用他们。   毕竟十七世纪的历史基础摆在这里,它无法随随便便就发展出更先进的社会形态。   贾瑞能做的事情,便是用灵活完善的新封建政权取代老迈腐朽的旧封建政权,然后再以政治权力为基础,军事力量为辅弼,进行有针对性的各类改革,让时代往前大迈一步。   至于日后天下如何发展,那就要看子孙后代的智慧了,毕竟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历史使命。   今日的生死厮杀、中毒吮吸、农家一夜,让贾瑞有了两个收获。   一便是让他发现,自己身旁那个如玉少女的无边深情,她为了救自己的命,已然到了生死相许的地步。   二便是让他把之前混乱的思路,于此静谧的夜晚,得以进行系统的整合。   这就是未来十年乃至二十年来,他的政治目标和斗争纲领。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大丈夫生于此世,生当求青史留名,死亦当遗烈万载。   贾瑞思绪活跃,下意识拿手抚摸着自己胸口,已然生出一番战天斗地的豪情壮志。   不过......   林黛玉此时却也没睡着,她本来就不那么容易入睡,贾瑞又在身边,可谓心神惴惴,此时忍不住借着月光轻撇贾瑞,看他在干嘛。   结果看到贾瑞嘴唇轻张,还以手捂胸,脸上表情怪异,好像很痛苦。   黛玉一惊,心想:“瑞大哥之前说过左胸疼痛,让我揉揉,难道他现在疼的难以支持了?”   “要我揉揉吗?不对,他自己揉不就行了吗?我揉的话难道更有益处吗?”   “还是说男人家粗手笨脚?需要我......”   黛玉内心慌乱,不知是否要主动开口问起此事,羞急起来,直到偷偷打量许久,看贾瑞还是如此,才忍不住稍微靠近些,轻轻捏着他的衣袖。   “瑞大哥......你是胸口疼痛吗?”   “我......”   黛玉最后那句话始终没说出口,话说罢,又把头低了下去,不好再看他。   贾瑞却是从自己的思考中醒来,惊讶看到月光下黛玉满脸羞涩问起这话,才反应过来,自己之前是开了个玩笑,说左胸疼痛。   其实他忘了此事,但这小丫头却还记得,以为自己是疼痛才睡不着。   他又想笑了,但却最终强忍住笑意,只是低声哎道:   “那就劳烦妹妹素手帮我揉一下,是有点疼痛,怕是毒素未尽。”   说到这,贾瑞缩起左肩,往前递过去,脸上满是疼意。   黛玉听到贾瑞的话,却没有怀疑,心中忧虑更甚,当下也顾不得其它,纤细微凉的手指便隔着衣物,轻轻按上了贾瑞所指之处。   “是这里?我怎么揉?这样可使得?”   她的动作笨拙而轻柔,指尖微颤,生涩按压着,唯恐自己力道大了让瑞大哥更难受。   月光轻泻,恰好落在黛玉专注的侧脸上,只见长睫低垂,唇瓣紧抿,只有关切,而无他意。   贾瑞垂眸看着她专注的模样,感受那轻而认真的揉按,心头那点玩笑之意却去了。   两天来,黛玉吸吮毒血,添柴烧火,还有此时的轻揉伤口,一幕幕都在他眼前。   想着初见时她的孤高清冷,到如今为自己抛却规矩、放下身段的模样......贾瑞涌起怜惜。   这小姑娘跟着自己,这两日着实吃尽了苦头。   但万幸经过这几个月的调理,她的身体比初见时那弱不禁风的模样,确是好多了,至少撑过了这些磨难。   还能与自己互相逗笑,这比一心伤春悲秋,倒是强些。   想到这里,贾瑞情愫涌动,没等黛玉反应过来,突然将她紧紧拥入了怀中。   他的身体本就强健,此时左手也灵活了不少,抱住小小的黛玉,不是难事。   “玉儿,劳你如此费心。”   “刚刚是逗你一笑,我却无事,一路来你的照料之情,我都记在心上。”   贾瑞笑着打量黛玉,眼神与她直接碰撞,双手轻轻扶在黛玉柔嫩无骨的纤腰上。   “你!”   黛玉却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惊得心神大乱,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下。   待听清他的话,明白自己又被“戏弄”了,那份担忧瞬间化作羞恼和气急。   她猛地抬头,雪腮鼓起,杏眼圆睁道:   “你又骗人!”   “你素日里只拿这些混话哄我!原是我愚钝,信了你的!”   “以后我便再不信你了!快松手!”   黛玉羞恼并有,挣脱着想抽身出来,一时忘了身处陋室草堆,也忘了外面还有人。   但贾瑞非但不放手,反而笑吟吟地看着她羞恼窘迫、语无伦次的样子,只觉得月光下的她鲜活生动至极。   气恼是假,心疼是真;斥责是假,那眼中含羞带怯、又分明透出无尽情意的水光却骗不了人。   黛玉见他笑得可恶,又想起刚刚自己的担心,更是窘迫,挣扎的力道却也不知不觉小了下去,只剩下口中嗔怪。   但随即黛玉惊讶发现,这回瑞大哥却什么也不说,也不再调戏,只是看着自己。   那眼神......   黛玉突然心提到了嗓子眼,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不住地颤动。   “他想作甚么?”   “怪道常说登徒子,他倒真......只是......”   黛玉心中混乱,羞恼喜急窘爱多种情绪交杂,一时芳心寸寸,乱如野草。   月光如水,悄然西移,将二人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也将人间的悲欢离合,勾勒得愈发凛冽。   黄土陇头,正埋白骨。   红绡帐里,却卧鸳鸯。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33章 浓情蜜意正当头,好事多磨却问谁?   月色如水,清辉朦胧。   贾瑞轻轻拥着黛玉,看着她颔首低垂,羽睫颤动,小巧挺秀鼻尖不知何时落了灶灰,宛若雪地墨点,平添几分生动。   他伸出手指,在她鼻尖上温柔一刮。   黛玉猝不及防,呀地轻呼一声,倏然睁开眼,脸颊红云飞起,低声斥道:   “你又作怪!”   “快放开我,小心让旁人看到,却又说嘴。”   贾瑞却低笑道:“这爱信人,心疼人的性子,着实得改改,我不过一逗你,你便当了真。   傻丫头,日后对旁人莫要如此轻信,这世道豺狼遍地,防人之心,一丝也少不得。   我瞧你这样,确实又喜又忧。”   黛玉心头一悸,似嗔非嗔,似怒非怒瞪了眼道:   “偏生你这人,好端端的又来编排人!我又不傻......”   她还有句话没说出来,却在心头徘徊:   世人千人千面,我又岂能不知人心险恶?舍命相护、坦诚以待,也不过独独对着你而已。   可这话,叫她如何说得出口?羞也羞死了。   黛玉此时被贾瑞搂着纤腰,四目相对,气息缠绵,她身体亦是愈发绷紧,热烫情涌,难以尽说。   之前虽然也被贾瑞抱过,但那时却担心他的身体,有的只是焦虑急躁。   此时却是静谧月下,男女独处,情愫自然有所不同。   男性气息将她瞬间包裹,让黛玉愈发慌乱,少女对未知人事的恐惧袭来,忙伸手推开他,薄怒慌乱道:   “快放开我!一旁还有人呢。”   “旁人?”   贾瑞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下巴几乎要抵着她的额头,笑道:   “这里只你我二人,门外的大娘孩子也歇下了。   “而且我们不是说定了?此间事了,回去我便向令尊提亲。   既是要做夫妻的人,这般亲近些,有何不可?   此事,无非天知,地知,还有月老罢了。”   夫妻二字,让黛玉心尖发麻,她下意识用力推拒着,正色道:   “谁同你是夫妻了?   你再胡说,我便...不与你做...夫妻了!”   这话带着小女儿的娇蛮,更是被逼急了的羞恼之言。   贾瑞看着她涨红的小脸,笑意更深,他喜欢的就是如此的林妹妹。   若她真的顺从迎合,那倒不是质本洁来还洁去了。   贾瑞本也不打算真做什么,此时不再逗弄,放开手臂,反退开了些距离,笑吟吟道:   “既如此,那便依我妹妹所言,不敢与你再做夫妻。”   他姿态散淡地往炕沿另一头挪了挪,与她拉开些微距离,眼神却很清明,再无半分纠缠之意。   “时辰也不早了。”   贾瑞径自倒下去,和衣仰躺在炕上,带着倦意道:   “你也乏了,快些安歇吧,明日送你回扬州。”   话音未落,贾瑞竟真的阖上了双眼,似乎顷刻间便要沉入梦乡。   黛玉却愣怔看着他闭上眼的侧脸。   他这就睡了?   方才还那般孟浪地环抱着自己,转眼竟像个无事人一般睡着了?   他还主动说不做夫妻呢!   黛玉白了贾瑞一眼,心想这人好生惫懒,懊恼地咬了咬下唇,也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只将贾瑞那件宽大的外袍往上拉了拉,几乎要蒙住整个头脸。   但身子缩回去了,一颗心却怎么也安分不下来,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贾瑞方才的话语:   “回去我便向令尊提亲,我们做夫妻。”   那若是父亲应允了,岂不是日后自己真要与这人朝夕相伴?   成了夫妻,那便日日夜夜,相对而坐,同室而居,耳鬓厮磨,亲昵拥抱,乃至更多闺阁之中,她不敢细想的羞人之事?   这劳什子的夫妻,麻烦缠人,做起来,岂不是要活活把人羞死?想来不做也罢!   黛玉在心底连连摇头。   可这念头刚一冒出,另一个声音又在心底响起:若不做夫妻,瑞大哥他这般待我,难道日后就此疏远了不成?   想到此处,黛玉心底又莫名酸涩。   脑子里一会儿是贾瑞温言软语,一会儿是提亲的承诺,一会儿又是那羞人的夫妻羞事,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剪不断,理还乱。   月色西移,茅屋寂静,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交织,不知过了多久,黛玉的胡思乱想终抵不住汹涌的疲惫,意识渐渐模糊,沉入梦境,却又不时想到今日的故事。   似睡非睡,似醒非醒。   .......   第一缕晨曦穿透云层,茅屋里渐渐有了些微光。   贾瑞几乎是在微光初现的刹那便睁开了眼,他先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并无异常,才缓缓坐起身。   身上的伤口经过一夜休整和黛玉昨日及时清理敷药,已不再渗血,虽然偶尔隐隐作痛,影响已然不大。   或许这是穿越后给的特殊能力,让他拥有远比一般人强健的体魄,还有几乎过目不忘的学习能力。   他转头看向身侧,黛玉不知何时翻了个身,蜷缩着面向他这边。   薄薄的晨曦勾勒她柔美清绝的轮廓,只是眉头微蹙,似乎睡梦中也未能完全安宁。   贾瑞想起昨夜她羞窘慌乱的模样,笑着摇头,先将被她蹭掉的外袍向上掖好,随即轻步起身,准备喂马备行。   农妇母子三人早已起来,还端着冒着热气的稀粥。   这位张嫂此时对贾瑞十分客气,忙将稀粥放置破桌上,二人贾瑞和黛玉用餐饱腹。   黛玉被细微动静惊醒,长睫一颤,便看见贾瑞挺拔的身影立在门边,正对张嫂说话。   她稍一愣神,昨夜种种恍然回笼,脸上又是一热,连忙坐起,收敛心神。   贾瑞看黛玉醒来,笑道:“大嫂给我们准备了热粥,实是盛情,你过来跟我向她道谢罢。”   “我们吃完东西后,稍作歇息,便骑快马回城,等把你送回府上,我再派人接他们三口过去。”   贾瑞此时对黛玉已毫无界限,还主动让她过来跟自己拜谢张嫂。   安排吩咐下,倒真像个夫妻。   黛玉却是白了他一眼,心想你连妹妹都没喊一声呢,就要我过来做什么,我倒成了你的丫头。   但黛玉只是对贾瑞嗔怪,于张嫂却是感激,便向其做礼一福,仪容端庄道:   “劳烦嫂子了,嫂子一家的大德,我不敢忘记,日后便请嫂子来家里坐坐,以表我的心意。”   张嫂看到黛玉温和中带着贵气,连忙摆手,说只是小事,不敢麻烦。   继而她想到什么,往后走去,在房中摸索,又掏出个有些年景的盒子,盒子打开后却是精美的玉簪。   只见这玉簪流光溢彩,可谓与草屋中的简陋景象极不相配。   张嫂苦笑道:   “好多年前了,有对夫人老爷路过此地避雨,用了便饭后,那夫人心存感激,就把簪子留给我作谢礼。   我哪配得上带这个,便一直藏着,本想过几日卖掉,但今日见了姑娘,却觉得与你相配,这东西你就收下吧。”   黛玉惊讶看着簪子,觉得它精美异常,十分亲切,似乎冥冥中便跟自己有缘。   以她的性格,本是不会要这等物件,但此刻却爱不释手,一时看着它,却忘记转过杏眸。   贾瑞以为黛玉是喜欢玉簪,笑道:“既然喜欢,那就感谢大嫂好意,你收下吧。”   说罢,贾瑞还强送给张嫂一锭银子,并顺手把玉簪插在黛玉的云鬓上。   此时只见晨曦微露,玉簪生辉,就如点睛之笔,让眼前清雅少女,更显风华绝代,气度芳华,好似此物本就属于黛玉。   贾瑞看到,也是轻轻颔首,满脸惊喜。   张嫂看到忙赞叹道:“这玉簪跟姑娘真是顶顶般配。”   黛玉看到贾瑞和张嫂的神情,心中高兴,就羞笑着收下。   她心想不能只是瑞大哥给嫂子银钱,我也该有所表示。   但可惜我身上没有,只好回头等张嫂一家来我府上,再厚赠他们。   贾瑞又感谢几句,就让张嫂也收拾好细软,说明后日大概就会来相接。   他们几人喝起热粥,补充体力,饭毕后,贾瑞感觉全身温热,就要出门看看情势。   但远方此时传来细微却异常急促的马蹄声。   想起这两日故事,贾瑞忙抢到门板缝隙处,鹰隼般目光扫向村外大路。   只见地平线尽头,一尘土如黄色怒蟒,贴着地面翻滚而起。   六七匹马朝着此处袭来,为首一人骑至最前,道士打扮,却是昨日那个与黄虚交手的中年道士。   贾瑞在撤退途中,也看过这人身影,印象极深,此道士能跟黄虚并驾齐驱,是个极难缠的高手。   最为麻烦的是,贾瑞看到这些人还朝此屋奔袭而来,他脸色骤变,身如弓弦,随即拔出腰中长剑,对身后的黛玉等人道:   “是昨天那些人,他们又追来了。”   “张嫂,来人对我二人不利,而且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看到你收留了我们,说不定还要害你们母子。”   “现在我们要找个地方,赶紧躲起来!说不得他们进来看到没人,便走了。”   贾瑞大脑十分清醒,几句话就点透了这些人身份,还顺便把张嫂绑上了自己战车。   张嫂一个农妇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吓得脸都白了,一把搂过懵懂的女儿,忙道:   “一切都听贵人的,我们跟着你便好。”   黛玉亦是神情紧张,但她经历过昨日的生死劫难,反倒强逼着压住心惊,只是看着贾瑞,等他安排。   事到如今,自己多想也无用,一切听瑞大哥的便好。   贾瑞扫视屋内,随后猛地推开另侧的柴扉——那是茅屋后墙开的一个简陋小门,里面是堆得歪歪扭扭的柴火垛。   “你们藏到柴垛后面去!狗娃,跟我拿东西!”   “玉儿,进去后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声!”   贾瑞语速飞快,不容置疑,张嫂几乎本能地遵从,立刻拉着还在发懵的小丫,搀扶着黛玉就往后门柴垛后面钻。   黛玉咬唇看了贾瑞一眼,眼中充满担忧,却什么也没说,依言迅速跟着张嫂猫腰钻了出去。   贾瑞则和狗娃匆匆将瓦罐粥藏到角落阴影处,顺势将门边倚着一柄柴刀交给狗娃,拍拍他的肩膀,随后就跟他一起也藏进门扉后处。   与此同时,密集的马蹄声已如雷霆般卷至村口。   马匹嘶鸣声、粗野的吆喝声清晰可闻。   “师父,就是这小破村!”   “妈的,追了一宿,渴死老子了!”   杂乱的呼喝伴随着一阵粗鲁猛烈的踹门声响彻这原本死寂的小村落!   “滚出来!有喘气的吗?给道爷和爷们准备酒饭!”   贾瑞已然将后门掩好,只留下一条缝隙观察,看门外究竟是何光景。   只听砰一声巨响,这间茅屋的破旧门板被外面的人狠狠踹开。   “妈的,这里面没人?死光了?”   “但看样子,这这间像是有人住过的!”   只见六骑人马闯了进来。   为首一人,是个留着黑色胡须,相貌凶狠的道士,面色阴沉如水,手上拂尘没了,倒是背上背着一把松纹铁剑。   他身后有无人,皆着紧身劲装,拿着钢刀或短叉,个个凶神恶煞,目露戾气。   不过这些人脸上都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似乎没有休息好。   贾瑞瞳孔微缩,打量着他们,看来黄虚跟他们有一番恶战,这道士倒也不好过。   不知道黄先生现在如何?   这些人目标是黛玉——之前便听曹向天说,扬州地头蛇对林如海不满,早就想以黛玉为人质,要挟林如海就范,且上次偷袭自己那人,也口口声声提到璐这个字。   看来这一切,最终矛头,还是那个潞王府。   贾瑞思路迅速过了一遍,紧紧抓着长剑,做好两手准备。   他自然要避免硬拼,毕竟身边全是妇孺,硬拼无疑是以卵击石。   最好还是寄希望于这伙人只是匆匆路过,吃饱喝足便走。   但如果实在躲不过去,那自己只好先下手为强了,偷袭一番,干掉两个人再说。   贾瑞穿越以来,要说危险,便以此次为大,远胜过神京面对贾珍之流。   门口处,一道健硕的身影提着钢刀率先冲了进来,此人匪号铁鹞,凶悍地扫视着茅屋,哼道:   “刚还有人生火做饭,人呢?给老子滚出来!”   “大爷们不杀你,要你们做饭便好!”   铁鹞厉声喝道,钢刀指向后门的的柴扉。   藏身此后的黛玉和张嫂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小丫更是吓得小脸惨白,被张嫂紧紧捂住嘴巴。   “铁鹞,小声些!一晚没睡,吵都吵死了。”   “先看看有什么能吃的东西,填填肚子。”   一个略显阴柔的声音响起,正是这伙人的二师兄,擅长施毒暗器的百足虫吴仁。   他让铁鹞不要啰嗦,赶紧做饭,然后赶紧收拾出来一片空地,让道士盘腿坐下来休息,还忙道:   “师父辛苦一天了,让徒弟们伺候您歇着,有好东西,也要先尽着师父用。”   “哼,我休息又着急什么,三十年苦练本领,哪怕我三日不眠,也没什么事。   只是可惜,却让林家小姐跑掉了,好不容老四混了进去,靠迷香迷倒了一片人,把那丫头弄了出来,结果还被人救走。   “这次失败,林府肯定日后戒备森严,搞不好官兵会大肆搜捕我们,日后想成事就难了。”   “也罢,实在失败,也是命数,你们先找些东西填好肚子,本座无非不挣这份银钱,就带着你们南下闽省,找我的老朋友邓将军,他还有大生意等着我。”   这道士盘坐中央,但脸色不好看,显然没有嘴巴说的那么轻松。   其他人几个人不敢啰嗦,只能连连说对,然后有人在房内找吃的东西,但只找到粗面饼子和稀粥。   他们这些江湖人物也不客气,喝稀粥,啃饼子,又聊起天来。   趁着咀嚼食物的间隙,百足虫吴仁啜了口粥,对闭目的玉真子道:   “师父,我也听过那邓将军,小名叫做一官,之前也不过是船上水手,却是脑袋活络,敢打敢拼。   不出十年,他已然是坐拥千条海船,雄霸闽粤沿海。”   “如今可是闽省响当当的人物!剿海匪,拒夷人,功劳赫赫,连巡抚大人都要给几分薄面,跑海上的买卖,那都得绕着他家船队走。   师父当年是如何认识他的,可否讲给我们几个听听,让我等开开眼界。”   道士却冷笑道:   “我当初学艺下山后,先是在关外贩人参貂皮,后来遇到几个富商要走倭国航线,我便随着他们飘扬过海,去了东夷倭国。   那倭国风光,之前我也跟你说过,比我们堂堂天朝差的太远,就连倭国地方诸侯住的所在,也不过就是个三进院落。   那邓一官当时是给红毛鬼当通译,又跟着我效力的富商押送生丝,我就跟他共过事,算是有交情。   此人虽然出身微贱,但有魄力、懂夷话,又能结交倭国浪人首领,所以颇得一些海商看重,连倭国岛津家人物,都给他三分薄面。   他后来娶了倭国大人物的女儿,生了两个虎崽子,又继承了老东家的海上基业,才有如今的名号。   在这其中,我也不帮他出了不少力。   听说他现在改了名字,唤作邓芝龙了,这人倒是读过点书,还懂几国夷文,喜欢学文人附庸风雅......”   此时贾瑞在听他们讲话,听到邓芝龙三字,才恍然大悟,明白这个邓芝龙便是另一个时空郑成功的父亲郑芝龙。   也并不奇怪,此世许多人物,许多历史,只是改头换面又重新发生罢了,女真可以暴起,陕西又到处都是流民。   出现一个身为闽海枭雄,靠着海贸与倭人发家,还有倭人妻子的邓芝龙并不奇怪。   此时贾瑞又想起薛家二房,薛宝琴那一支好像便是做海贸的,似乎也跟倭国有来往,不知他们跟邓芝龙是否熟识?   此时道士等人又聊起别的事,便是说起了黄虚,有人颇为忌惮道:   “昨天那胖子真是难缠,能斗死我们好几个兄弟,只是胆子不行,看我们人多,就跑路了。   不过要是再斗下去,师父定能拿下他——师父你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可知这死胖子来路?”   道士阴恻恻道:   “自然知道,一开始我没用剑,这胖子还能拿出杂学跟我较量,后来我用上师门传的铁剑,他也只能拿出他的真本事。   这人使的是华山派的混元功和破玉拳,倒也是上乘功夫,放在江湖里,算是一流人物,千人中出不了一人。   如果我没猜错,以他的年龄和外貌而论,应该是华山派的二代弟子,是个厉害角色,不可小觑。   不过这华山派二十年前被朝廷重兵围剿,头面人物战死了许多,威势也大不如前,倒也不足为惧。”   这几个人的对话,又带出了不少信息、   贾瑞此时知道,原来黄虚是华山派的人。   华山派在许多小说中可谓大名鼎鼎,出了许多高人。   这个世界的华山派,却是跟朝廷作对的逆党。   这倒是对上了自己之前的些许猜测。   天下局势混乱,上到士大夫,下到江湖帮派,都是心怀野心,想要分一杯羹。   这种人物接近自己,绝不可能只是为了骗钱寻求饭碗,定然是有图谋。   贾瑞继续全神贯注听他们交流,想看看能不能听到更多有价值的信息。   不过接下来这批人聊的都是喝酒,赌博,狎妓等丑事,却没多大意思。   那道士最后对身旁几个徒弟道:   “吃饱喝足了,你们分两路在村子里找找,看看能不能寻着林家丫头的蛛丝马迹。   若能找着,便是大功一件。   若实在寻不到,也不必多耗时辰,咱们这就南下闽省,此事便作罢,不再管这劳什子的富贵。”   几人闻言,忙不迭应了,纷纷提了兵器就要往外走。   贾瑞在柴扉后听着,心下稍稍松了口气。   只要他们肯走,便是最好的结果,免得在此地硬碰硬。   他悄悄侧过头,想与黛玉递个安心的眼神,却见黛玉也正望着他,澄澈的眸子里少了几分慌乱,多了些许安定。   想来也是听见了道士的话,稍稍放了心。   可这安心还没持续片刻,柴垛后忽然起了些微动静。   “啊!”   原是躲在黛玉身侧的小丫头,此时迷迷糊糊间见一只灰扑扑的野鼠从脚边窜过,吓得身子一缩,险些叫出声来。   张嫂眼疾手快,忙伸手捂住女儿的嘴,可那瞬间的惊惶低呼,还是像根细针似的,刺破了茅屋的寂静,清晰地传到了屋内。   屋中原本要起身寻人的心腹顿时停住脚步,那道士更是猛地站起身,手按在背后的松纹铁剑上,厉声喝道:   “何人在里面?”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34章 生死关头,黛玉惊才,璞玉待成(大章)   道士鹰目一扫,向身后两名徒弟喝道:   “朱全三,吴老七,你二人过去看看,里面弄什么玄虚?”   他手下共有五名徒弟,先让其中两人去探探深浅。   朱吴二人对视一眼,紧了紧手中刀,一左一右向柴扉逼近。   而贾瑞深知今日绝无善了,必须以雷霆手段破局,就压低声对身边少年道:   “狗娃,待会随我杀出去!记住,你要豁出命去给我缠住其他人。   只要拖住他们,日后我定将一身真功夫倾囊相授,给你和妹妹搏个好前程!”   狗娃闻言后,眼中迸出狠劲,重重点头,握着柴刀的手青筋暴起。   “噌!”   寒光如毒蛇出洞,撕裂沉寂。   贾瑞撞开柴扉,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长剑瞬间化作两抹冰冷的死亡弧线。   一剑嗤啦划开朱全三的咽喉,鲜血喷溅如泉。   另一剑回旋反撩,精准无比地刺入吴老七心窝。   电光石火间,两名道士徒弟已然毙命,   “有人偷袭!”   道士瞳孔骤缩,猛抽出背后长剑,而他身后三名徒弟——铁鹞、飞燕、吴仁,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杀戮惊得呆立当场,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在他们愣神的瞬间,狗娃却像只发狂的牛犊,挥舞柴刀,不管不顾地朝着那三人猛冲乱砍过去。   柴刀招式粗糙,但胜在气势疯狂决绝。   铁鹞、飞燕、吴仁被这股不要命劲头逼得手忙脚乱,下意识地连连后退,阵脚稍乱。   这正是贾瑞不惜以身犯险发动突袭所求的机会。   在狗娃扑出的同一刹那,贾瑞早已如离弦之箭,贴着地面翻滚而出,手中长剑挽起剑花,直取人群中央的玉真子。   擒贼先擒王,只要重创或击杀这最强的道士,余者不足为惧。   “来得好!果然是个狠角色!”   这道士名为玉真子,师从铁剑门高人,数十年江湖厮杀经验,岂会轻易认栽,他不怒反笑,便身形一晃,抢步迎上。   只见他手中铁剑厚重无华,带着“呜呜”破空之声,后发先至,直劈贾瑞面门。   这是典型的以攻代守,只听“铛!”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传来,贾瑞只觉得手腕发麻,气血翻腾,自己的家传夜鸣剑险些脱手。   他心中猛沉:这妖道功力之深,远在自己预估之上。   玉真子的剑势不仅快,而且招招不离要害,似乎携带千钧之力。   贾瑞仿佛卷入狂风暴雨中,勉强左支右绌,十几招后便是险象环生。   他本身功夫就不如玉真子,且左臂所中剧毒虽被黛玉吸出大半,但此刻在全力激斗与巨大的压力下,残留的麻痹感依旧,也拖累了他的动作和发力。   “好小子!之前在野地里伏杀我手下的,也是你吧?”   玉真子攻势不绝,口中厉声喝问道:   “你我无冤无仇,为何三番两次坏我大事,屠戮我门徒?   今日不将你碎尸万段,难消道爷心头之恨!”   他剑势更猛,全是杀招,逼得贾瑞连连后退,几乎退至草屋土墙边缘。   贾瑞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格挡劈来的铁剑,虎口已被震裂,血水顺着剑柄流下,额角汗水如雨。   他无暇回应玉真子的喝问,脑中疾速盘算如何利用这狭窄茅屋的地势,创造绝地反击的机会。   “啊!”   一声闷哼传来。   贾瑞眼角余光瞥见,原来是狗娃终究力弱,已被功夫扎实的铁鹞狠狠踹翻在地,柴刀脱手飞出老远。   这人狞笑着,举起手中钢刀,对着狗娃的脑袋就要劈下。   贾瑞心想这少年为救自己,几乎全家遭难,若再丧命于此,于心何安。   他情急之下,不顾自身安危,手中长剑猛地使出一记怪招,硬生生荡开玉真子劈来招式,便想去营救狗娃。   可惜但他这招没用老,玉真子第二招又已攻来,根本不给停滞之机。   贾瑞想有所作为,却是来不及了。   就在这万分危急之时,总归是母子连心,农妇张嫂见儿子命在旦夕,母性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居然疯一般冲出,不顾一切地向正在挥刀的铁鹞扑打抓挠过去。   只可惜她完全没有章法,直接被吴仁杀翻在地,眼看就是不活了,她那小丫头也是哇哇乱叫,却被铁鹞踢倒,昏死过去。   而且张嫂这一冲撞,也将遮挡的柴扉彻底撞开。   只见砰声响起,门扉洞开,外面的光线猛地照进其后的角落。   也是这一瞬间,玉真子和贾瑞几乎同时罢手,二人目光亦是向门后望去。   只见黛玉如风中柳絮,伫立于此,脸色苍白胜雪,妙目无泪决绝,手指紧紧攥着刚刚拿到玉簪。   这尖锐的簪尖正死死抵在她白玉般的咽喉上,竟是以死相胁。   贾瑞脸色陡变,抓着长剑的手忍不住更紧了些。   而玉真子也是向后退了几步,细细打量着黛玉容貌,先是点头,继而露出贪婪淫邪之色,喉结滚动,得意道:   “原来躲在这里,这林家千金果是绝代佳人,比那小相上还要清丽十倍。”   “你若是再大上几岁,哪怕是皇帝老子,也想娶你做皇后贵妃。”   他语气带着一种品鉴物品的轻佻又道:   “小姐放心,道爷我也怜香惜玉,此番受人之托,只是带你去个地方小住几天,再与你家林大人说和个条件。   事成之后,我自然让你全须全尾回来继续做林家小姐。”   他试图用言语麻痹黛玉。   这番话如同毒针扎在黛玉心头,她胸中怒火滔天,但脸上怒色却一闪而逝,依旧紧握着玉簪,担忧目光转向挡在她与玉真子之间的贾瑞。   贾瑞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侧身护住黛玉,目光如电射向玉真子,声音沉冷道:   “妖道!你可知自己已犯下滔天大罪?   这位林姑娘乃是钦点巡盐御史的掌上明珠。   她的外祖父乃太宗皇帝御笔亲封荣国公,两位舅舅也俱是朝廷命官,神京贾府,威名赫赫。”   “你今日哪怕胆敢掳掠她一根发丝,便是倾覆九族的大罪,纵使你有些微末道行,可敌得过圣上雷霆震怒?”   说罢,贾瑞猛地从腰间摘下黑沉沉的腰牌,用力甩在两人中间的地上。   这是锦衣卫特有的飞鱼图案腰牌。   “看清楚了,本官乃陛下敕封的锦衣卫,奉旨办差,尔等妖徒恶行,本官已然尽知!   尔等若惧浩浩天威,可速速退去,今日之事本官暂不追究!   如若执迷不悟,立叫尔等身首异处,他日更发海捕文书,行戮族之刑。”   贾瑞知道用锦衣卫和贾府名号未必吓得住这道士,但总归要试试,如果有用最好,没用,也可以让他们多几分畏惧。   “锦衣卫?”   铁鹞、飞燕等听到这名号,脸色微变,本能地流露出几分恐惧。   这凶名赫赫的天子爪牙,对寻常江湖人倒有一定威慑力。   他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看向玉真子。   玉真子看着地上的腰牌,心中惊疑不定,但旋即他却厉声尖笑道:   “放你娘的屁!我不管你是什么来路!道长我方外之人,无根无基,四海为家!天王老子也管不着我!”   他眼中凶光毕露,彻底撕下虚伪道“   “林家小姐,还是乖乖跟我走吧!”   话音未落,他左手在袖中一探一扬,数点寒星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射贾瑞面门和胸腹。   贾瑞本就凝神戒备,长剑疾挥如泼雨。   “叮叮当当!”打飞大半飞镖,然而玉真子这手含恨而发的暗器刁钻无比,最后一道乌光紧贴着贾瑞格挡的长剑边缘划过。   “噗”的一声,狠狠飘过在他左肩肩胛骨下的位置。   贾瑞再次踉跄后退一步,鲜血从伤口留出——还好是依旧红色,可见飞镖无毒,但饶是如此,依旧让人心惊,这手暗器功夫,的确防不胜防。   “瑞大哥!”   黛玉凄声尖叫,眼前阵阵发黑,看着他那摇摇欲坠却依然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痛苦压倒了恐惧。   她强忍悲伤盯住玉真子,冰冷决绝:   “住手!我…我可以跟你走!”   此言一出,贾瑞猛地扭头看她,目光如灼,玉真子也面露意外和得意。   黛玉咬着贝唇,清晰道:“我跟你走,但你必须立刻放过他,放过这里的所有人!   你做到,我便老老实实跟你走,绝不反抗!”   贾瑞嘴唇紧抿,牙关咬得格格作响,却没有出声阻止。   玉真子老奸巨猾,早已将黛玉满含深情的目光捕捉一清二楚。   他心中冷笑连连:“好个情深意重的小美人!哼,先把这小美灯弄到手打晕了再说。   至于这小子,还有这几个活口,却一个也不能留!”   他面上却假意沉吟,故作犹豫地道:“哦?只要放人,你就跟道爷走?”   黛玉用力点头,又缓缓转向贾瑞,那双曾为落花、为秋月、为诗词感伤落泪的眸子,此刻却异常明亮而坚定。   她樱唇轻启,温柔说道:   “瑞大哥,他们不会伤我性命的,我便先跟他们走,总好过你折在这里。”   “我们别了.......”   说罢,她对着眼前浴血护持她的男人,不顾大礼束缚,深深敛衽一福。   这拜的不是世俗礼数,而是倾尽她生命的感激与诀别。   其实还有句话,黛玉没说,那就是她已然打算清楚,等确保瑞大哥安全后,她便想办法自尽全节,决不能让自己成为贼道士威胁父亲的工具。   她这一拜,心中已然有了永别的凄凉念头。   拜罢,黛玉再不犹豫,握紧玉簪,转身迈步,缓缓向玉真子的方向走去。   “林家小姐爽快!”   玉真子口中应着,却侧头对身旁面容阴鸷的徒弟吴仁努了努嘴。   吴仁跟随师父多年,心领神会。   师父不好直接上前擒拿,是怕那厉害小子趁机反扑,就让自己去捉住她。   等那之后,就是清场的开始。   吴仁脸上浮现出残忍笑意,一手反握短匕藏在身后,上前一步迎向黛玉,另一只手就要伸出,去扣住黛玉的胳膊。   就在黛玉迈步、吴仁伸手的刹那,就在所有人的心神都被黛玉的决然赴险吸引的瞬间。   贾瑞动了,他借着敌人注意力转移的空隙,猛地抓起地上被张嫂撞飞柴扉时掉落的半把干土,运足残余力气,狠狠朝玉真子的脸面撒去。   “呼!”尘土飞扬。   这突如其来的一招太出乎意料,任玉真子武功再高,反应再快,也从未想过在这等高手对决中,堂堂锦衣卫竟会抓起黄土扬人一脸。   高手相争,毫厘之差便能定生死。   玉真子只觉得漫天黄色烟尘扑面而来,双眼瞬间被迷住,辛辣涩痛,他本能下意识地甩头闭眼,那赖以制敌的铁剑竟一时脱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妖道!”   贾瑞长剑如白色惊雷,舍弃所有防御,直奔玉真子咽喉要害,这是绝杀一剑。   玉真子耳边听到风声恶啸,知道贾瑞偷袭,但他毕竟是高手,竟猛地合拢双掌,用尽毕生功力狠狠一夹。   一声怪响。   贾瑞这凝聚全力的必杀一剑,剑尖竟在距离玉真子咽喉不到一寸之处,被他的肉掌死死夹住,剑身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嗡鸣。   玉真子掌缘瞬间被割裂,鲜血淋漓,但终究是挡住了。   众人一片惊愕,局势再度混乱。   “师父!”   旁边的铁鹞和飞燕这时才反应过来,惊怒交加。   铁鹞怒吼一声,举刀对着贾瑞的后脑勺狂劈而下,飞燕也从侧面挺剑疾刺贾瑞软肋!   这生死关头,贾瑞那经过黄虚指点的诡谲身法再次发挥了作用。   他强行扭身,身体诡异地一缩一滑,不退反进,主动撞向侧面刺来的飞燕。   同时,借着玉真子夹剑的巨力,他猛地撒手弃剑,左手向玉真子扔什么东西,惊得他向后退了几步。   右手则如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扣住了飞燕持剑的手腕!   一拉、一拧、一扭,赫然是黄虚传授的擒拿绝技中的狠招,收拾曹向天也是这一招,此时再度施展神威。   只听到咔嚓一声,飞燕持剑的手腕瞬间被卸脱臼,他痛得惨嚎起来。   这还没完,贾瑞更借着飞燕的身躯为盾,猛地将失去平衡的飞燕向斜后方推去,正好迎上铁鹞那势大力沉的一刀。   “噗呲!”   铁鹞的钢刀居然结结实实砍在了飞燕的后背上。   他的身体剧烈抽搐一下,喉咙里涌出血沫,连完整的音节都未发出,便轰然扑倒在地,再无声息,就此殒命。   铁鹞瞪圆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刀。   原来就在方才那一瞬,贾瑞以匪夷所思的手法将飞燕推来格挡,快得让他根本来不及收势。   而随即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贾瑞却又从他手中夺下钢刀,又是一刀劈了过去,直接一刀斩在铁鹞颈脖上,将他当场砍杀。   就这样,只不过几息之间,贾瑞凭借着狡诈的战斗手段,居然前后斩杀了玉真子两个徒弟。   “孽畜!”   玉真子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自己徒弟死于非命,他拿起长剑,道髻散乱,嘶吼着朝贾瑞劈来。   他的铁剑嗡鸣震颤,带起惨白的匹练,不再顾忌章法,只是要命狂劈,剑风激荡下,竟将地上的尘土草屑都卷扬起来。   面对这暴风骤雨般的含怒攻击,贾瑞只好竭力左躲右闪,寻找机会。   而此时黛玉处,却也是一片混乱。   那个本该控制住林黛玉的徒弟吴仁,在刚刚那个众人惊愕的瞬间,居然被瘦弱少年狗娃从背后死死抱住。   狗娃赤红着双眼,用尽毕生力气,双臂如铁箍般锁住吴仁的腰身,这人杀了他妈妈,他要报杀母之仇。   吴仁猝不及防被抱了个结结实实,恼羞成怒,肘部疯狂向后猛击狗娃的背心,打的他口鼻溢血,却死不松手。   但就在这时,吴仁的动作骤然僵住,颈侧传来冰冷的剧痛,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随后又是第二下,第三下,鲜血涌出,头晕目眩。   “谁?”   他呆住了,艰难地扭过头去,看到了那张近在咫尺、决绝坚毅的俏脸。   正是黛玉,当她看到吴仁正掐着狗娃身体时,两人相持,一动不动时,不知从哪里涌来的勇气,黛玉拿着玉簪,直接扎在吴仁的颈脖上。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吴仁眼中写满了骇然与不甘,张了张嘴,却只涌出更多的血沫,身体力量迅速抽离,重重地向后倒去,连带着伤痕累累的狗娃一同摔落在地。   他死了。   狗娃看到仇人已死,心中一松,再也控制不住全身的疲惫,也昏死过去。   黛玉却也支撑不住,她猛地松开玉簪,整个人如同断线的纸鸢,瘫跪在地,剧烈的呕吐起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去杀人。   这离她之前的生活太过遥远。   但当抉择的时刻到来之际,黛玉却是依循着本能,捅出了那一簪。   这就是乱世的力量,它会逼出人的潜力,重塑人的三观。   黛玉这条乱世之路,才刚刚开始。   ......   而玉真子和贾瑞的大战,也到了最后阶段。   他环顾四周,发现带来的所有徒弟,竟已全部变成了地上冰冷的尸体。   滔天的怒火和从未有过的恐慌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走火入魔!   “小杂种!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玉真子趁贾瑞快支撑不住的摇晃之时,一掌拍出,打在他胸口之上。   贾瑞口吐鲜血,退后七八步,只觉得全身眩晕,双腿虚软,已然到了生死关头。   这他脑中闪过一个铤而走险的战术,若不成功就成仁。   贾瑞没有选择硬拼,甚至没有选择格挡,完全不再防御,只是向前猛扑。   只听嗤的一声,   玉真子一剑刺中贾瑞左胸上方,鲜血如同泉涌。   然而这正是贾瑞计划中不惜代价也要换来的机会。   虽然肩胛剧痛,但他猛咬舌尖,保持清醒,借着身体前冲的惯性和玉真子持刀刺入的力道,整个人被刀刃带动着向前猛撞。   也就在此时,他把藏在身下,之前用来收拾贾珍的匕首,精准无比地捅进玉真子小腹。   “噗嗤!”   匕首冰冷的利刃尽根没入。   玉真子身体猛地一僵,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深深插在自己腹部的匕首柄部,又看向那张近在咫尺、却带着疯狂笑意的脸!   这小子竟以肩胛硬受自己一刀,只为换取这同归于尽般的反戈一击!   更致命的一击接踵而至,林黛玉看到了贾瑞那浴血搏命的一幕,心如刀绞,更知这是唯一的机会。   一回生,二回熟,趁着玉真子被贾瑞刺中有些晕眩的刹那。   黛玉又拿起那染血的玉簪,用尽全身的力气,从背后刺向了玉真子。   “嗤啦!”   尖锐的簪尾虽未能穿透骨骼,但狠狠扎进了玉真子的皮肉深处!   他前后受创,腹部是匕首,背后是玉簪。   玉真子发出一声惨嚎,他体内的真气因剧痛和失控彻底暴走。   “两个小杂种!”   玉真子大喝一声,雄浑无比的内力从他身体迸发出来。   贾瑞和黛玉只觉得沛然莫御,只听两声闷响,二人便被狠狠掀飞出去,摔落在堆放的稻草堆上。   其中贾瑞因为在身前,更是受了八分力,此时喷出一口鲜血,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昏死过去。   黛玉则摔在稻草堆深处,虽然娇呼一声,感觉到头晕目眩,但却没有受太大的伤。   玉真子站在原地,身躯剧烈摇晃,小腹的匕首兀自插着,涌出的鲜血很快浸透了道袍下摆。   他捂着伤口,又惊恐地伸手摸向后背,摸到了一片粘稠温热。   除了十年前他败过一次之后,这么多年来,他纵横南北,未曾失手,更未曾受过如此重伤。   今日竟在这小小的乡野茅屋里,栽在一个重伤濒死的毛头小子和一个娇怯怯的小姐手上。   难道今天真是自己的煞日,否则如何理解这等奇事会发生?   玉真子看着地上徒弟的尸体,看着远处那苟延残喘的锦衣卫小子,看着墙角那个面白如纸,却扎的他又准又狠的林家小姐,心中又是愤怒,又是恐惧。   他想报仇,但此时体内真气乱走,失血过多。   而且他愈发觉得可能有鬼神乃至亡魂纠缠自己,否则今天他们明明人多势众,又有优势,怎么会如此一败涂地。   玉真子怨毒无比地扫视贾瑞和黛玉,猛地转身,拔出嵌在地上的铁剑,身影几个踉跄腾跃,如同丧家之犬,就这样跌跌撞撞地扑入外面荒草丛中,转瞬消失不见。   不过他却没注意到,自己掉了个东西。   激烈的打斗声、惨叫声、怒吼声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这座小小的茅屋。   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冰冷的尸体,农妇张嫂倒在血泊中,已然气绝,一双儿女昏迷不醒地蜷缩在墙角。   贾瑞也是无法一时无法站立,只有黛玉虽然也受了伤,但还能保持活动能力。   “瑞大哥!”   黛玉终于从巨大冲击中缓过神志,凄呼扑到贾瑞身边。   看到他胸襟满是鲜血,脸色苍白,黛玉心中疼痛翻滚,抱扶着贾瑞,情急中,泪珠却潸然而下。   刚刚战斗时,她没哭,但如今看到贾瑞重伤到此,生离死别之际,绛珠却还是难忍泪水。   她不想哭,可又忍不住。   贾瑞睁开沉重的眼皮,看着哭成泪人的黛玉,心里放松不少,声音微弱笑道:   “玉儿...你不是...说不做夫妻了么,怎么还抱着我,这男女授受不亲。”   这是昨夜的玩笑话,贾瑞又想了起来,便来逗她。   这话却让黛玉泪流更如水飞,以至于朱唇张合抽噎,极怨极怒又极真,拿起带血的玉簪,抵着自己咽喉道:   “到了这时,你还拿这等话来哄我,瑞大哥,你莫非以为我是水性女子,见异思迁吗?”   “若你今日真的闭了眼,丢下我独活,那我便持此簪,刺喉相随,黄泉路上,我也与你并辔而行,绝不叫你一人走那奈何桥!”   在极端环境中,一个人的本质性情会被放大。   两日来多番生死较量,尤其是前面的极端体验,黛玉曾经被诗书风雅藏起来的柔中带刚与宁折不弯,此时也愈发突显。   连她此刻说的话,都带着玉石俱焚、九死未悔的决绝,如同金石掷地,令本来习惯与她玩笑的贾瑞都为之一愣。   他打量着黛玉滚烫的泪珠,言语中化不开的坚韧深情,不再轻慢调笑,而是尽力一挥,打掉了黛玉手中那对准咽喉的玉簪。   玉簪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傻妹妹。”   贾瑞伸手抚摸黛玉的脸颊,真诚道:   “我今日算是知道你了,你且放心,我死不了。   你从我怀里,把那黑色锦囊装着的小玉瓶拿出来,这里面有味外服药,叫灰玉断续膏,是你父亲送我,也是你们林家治外伤的秘药。”   黛玉这才如梦初醒,忙伸手探入贾瑞怀中,果然摸到温热坚硬的小小玉瓶,又颤抖着手拔开瓶塞。   一股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药味弥漫开来,瞬间冲淡了茅屋内浓重的血腥气与焦糊味。   此时她强压住狂跳的心脏,看清贾瑞胸腹处的伤口,也顾不得男女大防,咬着唇,指尖挑出冰凉浓稠药膏,小心翼翼将药膏轻柔地涂抹在创口之上。   药膏甫一触及滚烫翻卷的皮肉,便如春雪遇暖阳,瞬间化开,渗入肌理。   “嘶。”   贾瑞抽了一口冷气,紧锁的眉头竟微微舒展。   那阴寒掌力肆虐带来的剧痛,被这温润清凉的气息迅疾包裹、消融,抚平。   这灰玉断续膏果然神效!   黛玉从贾瑞神情中看出此药效果,心头狂喜,泪水慢慢止住了,连忙低头,更加专注地涂抹着,动作笨拙却认真细致。   随着药膏一点点敷上,贾瑞心神已然安定许多,又细细看着跪在身侧、低头为自己上药的少女。   只见黛玉鬓发散乱,脸上泪痕血污纵横交错,清澈双眸中疲惫带着专注,长睫亦是泪珠未干,随她动作轻轻颤动。   她雪白的裙裾早已被尘土和鲜血浸染得斑驳不堪,哪里还有半分园中不食人间烟火的清贵模样?   然而这份不顾一切的狼狈守护,在贾瑞眼里,却比九天仙子更动人心魄。   这是自上次吸毒血后,她第二次救自己。   更别说刚刚那场生死恶斗,如果不是黛玉突如其来的勇气,恐怕结果还很难说。   这个女孩身上有许多我之前没发现的潜力,或许她才名副其实的真正璞玉。   贾瑞看着黛玉虔诚上药的动作,想起历历往事,心头百感交集,突然道:   “玉儿,我算是被你和你父亲的药,从阎罗殿里拉了回来,看来我们真真是命定的孽缘。   我这辈子是逃不开你们林家了。   日后,我去给你这林家大小姐做姑爷,你可莫要嫌弃我才好。”   这又是句浑话,像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在黛玉紧绷的心弦上。   还有点微甜。   黛玉手一抖,差点戳歪,抬眼狠狠瞪着贾瑞,那眼神里含着莹莹泪光与羞窘怒意,流光潋滟下,自有一股惊心动魄的美。   她本想斥一句“都伤成这样了还胡说八道”,但看着瑞大哥失血脸上那强撑出的笑容,想起半年来经历的点点滴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低声一叹:   “又说这些混话来欺负我。”   “若真有心...便先把伤养好再...去见我爹爹吧。”   贾瑞笑着补充道:“等岳父大人同意,我便日日夜夜,就在你耳边说混话,说到你满鬓霜白,成了老太太,我便还是那搀着你的老公公。”   黛玉幽了一眼,手指却没停,只将药膏细细抹匀在伤口边缘道:“谁要同你说到满鬓霜白?不过是看你伤得重,才...才顺着你胡说罢了。”   声音细细,像只被惹急了呲牙的猫儿,却再无决绝凄楚。   就在黛玉用了一半药膏,又要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中衣内衬给贾瑞简单包扎固定之时——   “吁!”   “看!这里有血迹!还有马蹄印!”   “说不定就在这里!”   黛玉耳中突然传来陌生男子的呼喝声,好似是从屋外土路上传来。   听声音,绝非玉真子去而复返,而是另一拨人,他们发现了屋外战斗留下的血迹和凌乱的马蹄印记,正在靠近这座茅屋。   黛玉刚放松一点的心弦瞬间绷紧!   她才刚刚看到瑞大哥活过来的希望!难道老天连片刻喘息都不肯给?   黛玉几乎是本能地,再次猛地抓起了地上那支曾刺向玉真子、又曾抵住自己咽喉的白玉簪,毫不犹豫地挡在了贾瑞身前。   簪尖指向门口,手臂却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贝齿死死咬着下唇,眼中是豁出一切的孤勇。   刚刚经历生死搏杀,又手染敌血,如今面对新的未知强敌,她一个弱女子,除了一支玉簪和一腔孤勇,还能靠什么守护她想要守护的人?   “玉儿,别怕。”   贾瑞却轻轻握住了黛玉因恐惧而颤抖的手腕。   他脸上没有丝毫惊惧,反而带着奇异的笃定和安抚,目光穿透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仿佛已看清了外面的情形。   “放心,外面不是敌人。”   “而且,有我在这......”   贾瑞的声音虽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着力量,悄悄把黛玉的手腕放下,让她不要因为紧张而不小心刺伤自己。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砰!原本就破烂不堪的门板被粗暴地一脚踹开。   数条持刀的魁梧汉子如同铁塔堵在了门口,阴影将屋内残存的两人彻底笼罩。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35章 贾敏灵前,重温经典   不过来人却不是敌人,而是黄虚、林大木、周虎、周豹、贾珩、冯难等亲近侍卫。   扑进屋中,众人只见贾瑞面色苍白,却神情自若看着他们,身旁是个容颜如画,沾染着尘土血污的少女,手上还紧紧攥着带血玉簪。   “大人!”   惊呼声几乎同时响起,他们找了贾瑞一天,此时总算有了着落,激动无比下,每个人反应也各不相同。   林大木看到贾瑞受了重伤,眼圈通红,猛地跪倒在前,想看恩公情况如何。   贾珩却警惕地瞥了四周,然后抢到身边,无声探察瑞大人的伤势。   唯有黄虚神态平稳,先掠过黛玉,便冷然审视满地尸首,并未急于上前。   贾瑞却浑不在意,豪迈招呼他们道:   “大家没事便好,我却命硬,这点伤也不算什么,你们休做小儿女之态。”   他目光扫过围拢的心腹,查探他们神情,心中有数,微微侧头,对着仍旧羞涩慌乱的黛玉柔和道:   “他们都是我的好兄弟,是自己人,可以托付性命。”   “他们来此,我们便无忧矣。”   贾瑞还话锋一转,骄傲道:   “这位姑娘,是我的妹妹,昨夜到今晨,若非她豁出性命为我看护疗伤,助我杀贼破敌,今天你们怕是只能见到我的尸首。”   “日后对她,须得同对我一般,切记牢记。”   这番介绍如同惊雷炸响在小小的茅屋中。   除黄虚外,众亲卫一时有些发懵,更是没想到满屋厮杀惨烈,竟还跟这位看似弱不禁风的大家小姐有关?   短暂的寂静后,众人反应过来,管她是因何相护,救命之恩却是实打实的。   “拜见姑娘!”   “小姐大恩,我等肝脑涂地难报!”   贾瑞笑着颔首,随后又简要向黛玉介绍众人身份。   而他之所以让手下人拜见黛玉,其实大有深意,那便是要树立黛玉在家将心中的威望。   毕竟贾瑞日后的抱负,并不是只想混迹公府,做个闲散爵爷,而是龙战于野,奠基立业,有的是艰难险阻,说不清会有什么样的事发生。   那么既然如此,黛玉作为正妻大妇,就不能只是行令于内,而是要在极端情况下,说得动骄兵悍将,镇得住文武群豪,有所作为,不至于自乱阵脚。   李世民对长孙皇后,朱元璋对马皇后,便是如此行事。   至于有人会问,此时是否应该让黛玉顾念男女大防,避开手下豪勇。   那么贾瑞只能说,这类人的心性认知,可谓类似于武大郎,脑子想的都是躲躲藏藏之事,不值一提。   而看到这么多豪杰向自己行礼,黛玉却还不习惯,只觉一阵惊羞,本想嗔怪贾瑞孟浪,但又不好意思开这口,便无声向众人回礼。   这些人中,林大木尤其好笑,此时或许是想引经据典,憋得脸红脖子粗,支吾道:   “这位小姐真是......真是那个......穆桂英再世,女中豪杰!”   周豹赶紧接茬,语无伦次说:“对对,比穆桂英还厉害!像那个......杨排风,一把火烧了辽兵大营那个,文能......”   但他实在想不出黛玉文能什么,一下子卡壳了。   这两活宝,惹得众人哈哈大笑,连黄虚都忍不住咳着笑了两声道:   “别扯淡了,你们把姑娘都吓着了。”   黛玉闻言,更是羞窘到极致,又猛地想起、今晨一场激斗,如今怕是蓬头垢面,狼狈至极。   心中忍不住羞恼想道:自己这幅模样,真真是丢死人了......不知被这些人看到后,会不会去说嘴,还说给瑞大哥听......   贾瑞瞧着黛玉羞涩模样,眼底笑意更浓,知道她脸皮薄,经不起这般阵仗。   而且他还有太多的后续安排要处理,便止住众人,沉稳道:   “此地不宜久留,贾珩你安排一下,准备启程。”   “我这样子,骑马怕是不成了,姑娘又不会骑马,你们便去找附近村民,若是有骡车、驴车,不计多少银钱,直接买下,再改成马车。”   “你和冯难驾马,其它便先两人一骑罢。”   “这里还有位大嫂,为了护我二人,惨死于敌手,我们先简单收敛,日后再筹备厚葬,大嫂一对儿女,我们也需接走。”   贾瑞寥寥数语,便定下了后面所行之事。   众人神情肃然,纷纷应诺。   此时那对兄妹也已醒来,狗娃挣扎着爬过去,扑倒在张嫂身上,眼泪无声地大颗滚落。   小丫头也是懵懂摇着母亲冰冷的手,不停喊着娘,声音稚嫩带着哭腔。   这一幕,让屋内刚刚稍缓的气氛又沉凝下来。   黛玉想到昨夜热粥,清晨赠簪......再看看他们小小的身影在母亲的尸体旁哀泣,顿时心如刀割,急忙扶住小丫头,把她拉入自己怀中。   贾瑞亦是神色黯然,沉重叹息道:   “他们的母亲,是为救我们而死,这份情义,重于泰山,永不可忘。”   他看向黛玉又道:“后面就先安置到你家中罢,令尊慷慨重义,定会接纳他们。”   黛玉用力点头,心中打定主意,无论如何,她也要说服父亲妥善安置这对苦命兄妹。   此时,村里一些残存的本地户,听到这边动静,也畏畏缩缩地聚拢到了茅屋门口。   最近的血雨腥风早就把他们吓破了胆,此刻看着满屋尸体和贾瑞等人,更是大气不敢出。   贾瑞示意林大木出去沟通,请他们帮忙收敛张嫂的遗体,简单处理。   不一会儿,两个老实巴交的村民进来,战战兢兢地帮忙收拾张嫂的遗体。   贾珩和冯难也从村里其他地方协调来了干净的木板和席子,先将张嫂埋下。   趁着这个间隙,贾瑞目光落在那强忍悲痛、扶着妹妹站起的少年脸上。   记得昨日闲聊的时候,贾瑞听张嫂提起,这家人姓白,这却不是南方姓氏,问了其他村民,才知道少年一家却是数代人之前,才迁居到此地。   “白姓......”   贾瑞若有所思,脑中电光火石间闪过一个念头。   天下将乱,草莽龙蛇,今日一个微不足道的农家子,焉知他日不能搅动风云?   贾瑞突然道:“狗娃,日后你便跟着我,我再给你取个名字,往后你就叫白文选。”   “文者,取通达明理、习文强识之意,选者,则是选贤与能、抉择前行之路,我会让人教你读书写字,再传你一身好本事,日后封官加爵,为你那母亲追封诰命夫人。也算不负他了。”   少年一愣,他如今便叫白文选了。   虽然这名字文绉绉的含义,他此刻不完全明白,但贾瑞的话,却让他莫名感到激动。   这个名字听起来也很厉害,比狗娃不知强了多少倍。   他重重地点头,嘴唇抿得紧紧道:   “白文选,我记下了!”   “日后,我便叫白文选。”   这个名字曾在另一个时空,在西南半壁搅动风云,令东胡鞑子闻风丧胆。   但可惜由于敌众我寡,还是鲜克有终,最终以耻辱投降了却残生。   不知如今这个新“白文选”,一生命运又将如何?   ......   数个时辰后,临时改造的马车已然备好,贾瑞扶着黛玉坐进车厢,小丫头则靠在黛玉肩上,满脸畏缩。   除了黄虚外,其他人或两人一骑,或三人一骑,就此踏上回扬州之路。   “走!”   贾珩一声低喝,冯难手中马鞭轻扬,马车吱吱呀呀地动了起来。   破败的小村庄便在低矮丘陵间渐渐远去,只留下那永不磨灭的惨烈记忆。   车行了不知多久,黛玉却愈发沉默,只是悄悄掀开帘子边缘,打量着外面风景,忽而看到什么,她微微倾身靠近贾瑞,脸先一红,又声音极低道:   “瑞大哥,前面再走一小段,往东有条岔道,下去就是静慈庵了。”   “我母亲的遗物就供奉在那里,是她的清静魂归之处。”   此时豪门世家规矩,重要人物去世后,墓茔虽在别处,但会将生前心爱之物设一个小衣冠位,供奉于信得过的寺庙庵堂中,便于后人就近祭拜追思。   黛玉母亲贾敏的遗物正是如此供奉在静慈庵内。   这也是她内心最重要的寄托之地,本想数天后在母亲忌日前来,没想到如今却提早到了。   贾瑞侧过头,看着黛玉满是期盼,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眸子,便明白了她的心思,郑重道:   “既然路过,是该去看看,我也陪你一起去,论理,我也该去拜见伯母,亲口告慰一番才是。”   言下之意,便已然是以女婿的身份自居。   黛玉没有出声,只是螓首轻垂,目光又转向了车帘外。   下车后,贾瑞和黛玉缓步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向上而行,黄虚等人则默默在身后十几步远处护卫。   一路上贾瑞伤势虽然无大碍,但毕竟连番重击,行走却不像之前那么迅速,黛玉心疼的瞅了几眼,想要搀着他,却又不好意思,怕被身后的护卫看到。   又念及贾瑞身体不适,却还是默默跟自己一起前来,黛玉心中愈发感动。   只是有的话不用多说,知道便可。   说多了,便露了痕迹,反为不美。   众人绕过几丛葱郁的竹林,一座规模不大、但显得格外清净的古朴尼庵出现在眼前。   黛玉走到庵门前,并没有直接说明身份,而是姿态端庄合礼,对着门口中年尼姑合十一礼,便说想看看林门贾氏夫人的供奉之物。   中年尼姑打量了黛玉一眼,见她虽然形容略显狼狈,但气质清贵,仪容端庄,知道是不俗之人。   见身后又跟着数人,像是大户人家,不敢怠慢,连忙稽首还礼,就让他们跟着自己过来。   穿过了寂静的佛堂后院,就来到收拾得极为洁净的跨院禅房。   此处内设神龛,里有叠放整齐的素雅旧衣、几样发簪玉镯,几卷装裱好的字画,还有一个袅袅生烟的铜质小香炉,此处供奉的正是贾敏生前的几样心爱旧物。   周围打扫得一尘不染,可见庵中对此事的重视。   黛玉的目光触及于此,踉跄着扑到神龛前,双膝跪地,双肩轻颤,深深地伏下身去,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思念、后怕和此刻的怅然,都揉碎了,献给长眠于此的母亲。   过了良久,她才缓缓直起身,纤细手指庄重地从旁边取了素香,青烟袅袅升起,她双手高举香束,深深三拜。   她心中默道:   第一愿,愿爹爹身体康健,望母亲在天之灵,佑护爹爹平平安安,远离是非漩涡。   第二愿,愿瑞大哥安康,佑护他伤势速愈,诸邪避易,百无禁忌,他担着太多风雨,莫让再受这般苦楚磨难了。   第三愿,愿姻缘顺遂,白首不离......   念到此处,黛玉心口滚烫,脸颊在香烟中也灼烧起来,又缓缓抑住心神想道:   母亲在上,女儿此生心有所属,愿托付于良人,他多次不顾生死救我护我,黛玉此生已不做第二人想。   只望苍天有眼,母亲垂怜,允我二人姻缘顺遂,同甘共苦,永不背弃。   念及于此,黛玉又停顿了一下,生性敏感的她,心中生出几分隐忧。   瑞大哥莺莺燕燕极多,不说香菱,五儿等人,就说湘云妹妹,似乎也对他有意。   这念头一起,黛玉也觉得自己太过小性,不禁自恼起来,愁肠百结下,只是心中叹道:   男人志在四方,瑞大哥尤其如此,若是一味相妒,却不过自寻烦恼。   总归是只愿他待我之心,如我待他之心罢了。   三愿已言,念头转罢,黛玉才将香烛插入铜炉之中。   只见一阵烟雾缭绕,却朦胧了她泫然沉静的玉颜。   而此时,她身边突然传来衣物摩擦地面的窸窣声。   黛玉侧身一望,惊愕发现贾瑞也取了一束香,点燃后对着贾敏的遗物同样庄重地三拜。   两人这数天来生死与共,看到黛玉这幅忧愁模样,贾瑞大致猜的出来,这小姑娘心中所忧为何,便也径直向贾敏一拜。   只是贾瑞却是直接把话说出,低沉道:   “伯母在上,晚辈贾瑞今日唐突拜谒,万望海涵。”   “瑞与黛玉已定下三生之约,祸福与共,始终不负,纵有千难万险,我必护她周全。   惟愿苍天垂佑,永结同心,生生世世,永为连理。   愿伯母在天之灵,庇佑黛玉平安顺遂,身体康健,福乐绵长。   这一番话,字字恳切,句句隽永,如同温暖的泉水,潺潺流入黛玉百转千回的心田。   她生性敏感,却又至情至性,甚至说有些因为慧极而带来的痴气。   亦或说,这两者本为一体,正因聪慧之极,才更易察觉人心冷暖。   正因至情至性,才会为点滴情意辗转反侧。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说的就是此理。   黛玉眼眶红得厉害,氤氲水汽模糊了视线。   她又想哭了。   但这一次,黛玉却硬生生没让眼泪落下,甚至忘了羞涩,只是深深地看着贾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贾瑞感受到她的目光,看到她千言万语凝噎于口的模样,心中了然,突然笑着道:   “你放心。”   黛玉怔怔看着她,良久后,回过神来,突然笑了。   她拿起手帕,轻轻拂去眼角泪水,看着母亲的遗物,又看着贾瑞……   “你的话,我早知道了。”   无意之中,他们完成了一段红楼爱好者无人不知晓的对话。   这段对话很短,但却如此的感人,穿越时光缝隙,三百年来,不知让多少人叹息痴绝。   此时禅房内香烟袅袅,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庵中之人本就不多,他人再送上香烛后,便早已退下。   而黄虚等人皆守在外间廊下,也不曾走进来。   这是难得的片刻独处,四周无人,唯有这乱世风云中,一对相知相守的青年恋人。   你的心,我知晓。   我的心,你也知晓。   贾瑞悄然地伸出手,轻轻覆上她冰凉微颤的指尖。   黛玉的手猛地一缩,却并未真的抽离。   贾瑞便稳稳地握住了,他的手掌宽厚、温暖,带着习武之人的粗糙薄茧,却奇异地传递来令人心安的力量。   两人目光交织,没有更多言语。   千般情意、万般承诺,无需解释,无需赘言,他们这几天所做的事情,就是最深刻的默契。   “走吧。”   贾瑞笑笑,便要扶着黛玉出门,黛玉却反过来轻扶瑞大哥,低声道:   “我来吧,你身体还没大好,小心点。”   贾瑞也没拒绝,任由玉儿搀扶着走出禅房大门,然后主动放开黛玉的手。   黛玉一愣,便明白贾瑞的意思,心中愈发感动,默然低头。   而就在此时,贾珩却匆匆赶来,先向黛玉行礼,便忙道:   “瑞大人,外面有一对兵马,黄虚先生拦住了他们。”   “居然是盐政衙门的亲兵,连那林大人也亲自来了。”   黛玉无比惊讶,猛然看着贾瑞,有些着急。   父亲这几天肯定在到处找她,只是没想到,居然父亲找到了这里。   难道是母亲托梦吗?还是父女连心?猜到父亲如今着急的模样,黛玉一阵心疼。   贾瑞也是颔首道:“林大人来这也好,既然如此,我便让庵里的姑子陪你过去。”   “她们先搀扶你过去,我再带人从旁见你父亲,就说我路上救下你,还一路护持你到此处。   至于路上如何,你就说全程晕眩,一概不知。”   “该如何说这来龙去脉,我来便好。”   贾瑞心中有了计较,本来他也打算和林如海谈下步合作之事。   只是他还不知道,林如海已从李姨娘那得知他和黛玉的私情。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36章 王熙凤,贾探春,枭雄现身   南国烽烟蔽江流,北地危言动朱楼。   神京,荣国府,天色连日阴霾,管事林之孝家的脚步匆匆,将贾珍及贾蔷带入王熙凤院落。   王熙凤当然知道贾珍来的目的是什么,本不想见,但想到亲戚一场,实在抹不开脸面,便让林之孝家的把他们领过来,准备将话当面说清楚。   此刻的贾珍,早已失了昔日的煊赫威仪,三品将军变成五品,东府产业也被贾瑞谋了大半。   又因为屡遭陛下斥责,曾经还常来往的官面朋友,如今多半没了踪影,还凭空添了许多弹劾他的御史,想要彻底把此獠拿下。   前些日子贾珍为了解决开销,将两间体面铺面并田庄贱卖于宝钗,亦是杯水车薪,填补不了东府寅吃卯粮的巨大窟窿。   “大妹妹。”   贾珍嗓子有些暗哑,让贾蔷站在一边,开门见山道:   “东府府库彻底空了,下个月的庄户供给、上下打点、人情往来,无一不要银子,哥哥如今是真没路了。”   “只能求妹妹看在两府一体的面上,帮衬一把,日后感谢妹妹大德。”   房内除了珍蔷二人,只有王熙凤与平儿主仆。   此时平儿忙着倒茶,王熙凤却拿着西洋小银剪,随意修剪一盆开得正艳的茶花,听到贾珍的话,丹凤眼微微眯着:   “珍大哥这话岔了,东府家大业大,底蕴总还是有的,再不济,库房里还有些老物件儿,再则你们府上人少,总归过得去。   而我们这西府,一大家子几百口人嚼裹,二爷又不在家,哪处不在我身上,哪处不要钱?   如今也是拆东墙补西墙,泥菩萨过江,自保罢了,实在帮衬不起。”   贾母因为贾珍屡次惹事,也是嫌恶得很,王夫人更不用说。   所以王熙凤即使想到少年情谊,想帮也没法出手。   更何况她也觉得贾珍是自作自受,自己惹了事,凭什么西府给你擦屁股。   听到王熙凤这话,贾珍脸上肌肉绷紧,眼神愈发难看,随即扫了眼贾蔷。   这次他带贾蔷过来,就是存了不好的心思,有些话他不好说,要让贾蔷来唱黑脸。   果然贾蔷心领神会,忙道:   “婶子,我们谁不知道,这些年你借着管家,上下其手,不知有了多少进项。”   “这毕竟是我们贾家产业,你不过暂管罢了,如今珍大爷有难处,婶子若还是一味如此,那未免太欺负贾家没人了吧。”   此话难听得很,几乎要撕破脸了,厅堂内空气骤然凝固,平儿垂手屏息,也不说话,只是默默站在王熙凤身后。   王熙凤亦是霍然抬眸,艳若桃李的脸上寒气森然,手中银剪啪地按在案上,怒道:   “你算什么?给你脸叫你一声蔷哥儿,不给你脸,却是外四路的什么东西?   我管事这些年,行得端坐得正,一分一毫都是为着府里嚼裹在花用,天地良心可都在上头看着,你若存心如此血口喷人,那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到时候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珍大哥,你纵使这人胡言乱语,却又是想干什么?你父子二人不务正业,闹出之前那许多腌臜事,如今还想来讹我,可真是痴心妄想!”   王熙凤声音不高,字字却如冰雹砸地,冷然注视着珍蔷二人,知道他们来者不善,既然如此,她也不怕闹上一场,自己可不是泥捏的。   贾珍看王熙凤怒目而视,忽然冷笑一声道:“妹妹,既然如此,那你可别怪哥哥我无情了。   只见他压低了声音,如毒蛇吐信道:   “大妹妹,你那点腌臜事儿,以为真是天衣无缝,无人知晓?”   “你和你那好兄弟贾瑞之间的叔嫂风流勾当,难道还要我掰开了揉碎了讲?”   “呵呵,蔷哥儿和我那蓉哥儿可都亲眼看到,昨年冬天,贾瑞那畜生记挂着你身子,跟你勾勾搭搭。   你还让他晚上来你屋里呢,当真要我说个清楚,让大家都知道?”   此话一说,凤平二人脸色均是大变,王熙凤更是脑中嗡地一声,眼前发黑,像兜头浇了冰水。   纵使泼辣的她,也最厌恶和忌讳这等恶毒流言。   何况她和贾瑞什么都没有。   “从哪里听来的疯话!说这话的人,我要揭了他的皮!”   王熙凤啐了一声,眼神像看死人般看着贾蔷。   贾珍此时却狞笑着,努了努嘴道:   “蔷儿,你来,把你知道的好好说给你凤婶子听!”   贾蔷其实心中慌乱,不想说这事。   但此时被贾珍逼了,再加上他此时靠着这珍大爷生活,除了曲意奉承,也没它法。   只见贾蔷眼珠骨碌碌乱转,盯着自己鞋尖,嘴里不停,七假三真道:   “是年前那个雪天,瑞叔说找琏二叔议事。   可侄儿亲眼所见,他根本就是溜进了这内院,就在那西耳房里,侄儿瞧得影影绰绰,也真真儿听着响动......婶子跟他郎情妾意,说让他晚上过来。   我看到那瑞叔拦着你说话,离得又近......最后他还伸手去摸了婶子的腰......”   原身贾瑞的确来过,但只是被凤姐忽悠去吹冷风,最后冻得生了病根,迷掉了三魂七魄,继而让新贾瑞成功鸠占鹊巢。   哪里有贾蔷说的这些喷粪屁话。   听了这些,王熙凤气得胸口起伏,金星乱冒,愤怒之下,她抄起刚才那把银剪,就要朝贾蔷砸去。   “奶奶!”   平儿吓得忙拦住王熙凤,贾珍也是嘿嘿不要脸道:   “大妹妹,你休要在此撒泼,砸死了他,你却背上了人命官司。”   “如今我贾珍今日不知明日的事,这五品芝麻官的前程还不知能做几天。   我算想明白了,天大地大,银钱最大,你若是帮了我,这话就烂在我肚子里。   你若是想一是一,二是二,那我就把这桩桩件件,说捅到老太太跟前,让阖府上下,乃至琏二弟都听听你和那畜生的风流故事。   就算最后查出都是这畜生的过错,但他本就是没人伦的玩意,谁又在乎?   你却是清清白白、威风凛凛的当家二奶奶,可丢得起这脸?”   “你们父子王八一条藤儿害我,真是猪狗畜生!”   王熙凤不知是在骂贾瑞,还是骂贾珍等人,只是她脸色由白转青,由青变紫,胸中郁血翻涌,几欲晕厥,忍不住栽倒在椅子上。   那贾珍已是烂泥糊不上墙,可他口中“老太太”“琏二弟”几个字,却死死压在她心头。   对于名节之事,女人终究强不过男人。   若贾珍真不管不顾捅出去,纵使她知道是假的,但别人却会以为是真的,百口莫辩之下,王熙凤就只有身败名裂一条路了。   堂内一时间死寂,只闻王熙凤粗重的喘息,以及贾珍如同毒蛇环伺般的冷笑,还有贾蔷缩着脖子,带着点得逞的微喘。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口,刚刚沉默的平儿,却抢了出来。   她轻盈地滑到凤姐身前半个身子,正好隔在凤姐和贾珍之间,脸上带笑意,朝着贾珍深深福礼道:   “大爷,您这又是何苦呢?都是自家亲戚,何必弄成这样?”   随后平儿先将王熙凤握紧剪刀的手缓缓按下,顺势替她拍着后背顺气,又道:   “奶奶,珍大爷是实在没路了才来求援,您最是顾念大局、体恤亲情的,府里的难处您也知道,不看僧面看佛面。   总归一家人,血脉相连,万事好商量。”   “何况珍大爷!有些话,它真的能说出口吗?   老太太跟前,你难道不知道,如今但凡沾着贾瑞两个字,那是提一提都要老人家皱眉变脸的,惹她不高兴。   如今二府都是老太太的福气撑着,你再不如意,好歹还是五品将军,若因一时冲动,把不该说的捅到老太太面前去,惹得她雷霆之怒,乃至身子差了,谁又能落得了好去?   说不得,这五品将军都做不了,到那时祖宗传下的公府田庄,却又不知落在谁的手上?”   平儿语气急促,声音虽轻,却重逾千钧,又点到即止,让贾珍脸色稍微和缓。   贾珍还是有侥幸心理,如今只是要钱不要脸,但还不至于敢活生生气死贾府老祖宗。   一丝显而易见的顾虑,瞬间从贾珍脸上掠过,方才那副鱼死网破的癫狂之色顿时被强压下去不少。   “平儿,别跟他们废话,我又怕个什么?”   王熙凤仍自激愤难平,胸口还在急促起伏。   平儿话锋再转,忙对凤姐道:   “奶奶!珍大爷虽是急了点,话说得难听,可您想想......他那府里如今当真是又难处。   咱们便是自己再紧巴,但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那边亲侄子、亲嫂子挨饿受冻不成?”   平儿果真聪慧识大体,她在提醒当局者迷的王熙凤,这污秽事情再闹下去,最后丢脸、受损的,是整个贾家的基业和体面。   王熙凤作为掌家奶奶,岂能独善其身?   这代价,可谓谁都付不起。   王熙凤何其聪敏,她怒极攻心的火焰被平儿一番话渐渐浇熄,冰冷的理智重新占据上风。   只是贾珍对她的污蔑,却不能善了。   先让他滚蛋,再想个法子治他!   此时王熙凤冷冷打量着贾珍和贾蔷,却一句话都没说。   贾珍倒是觉得,如今棒子也打了,是该收收,忙道:   “大妹妹放心,只要你顾念我府上不易,今日的事,出我的口,入你的耳,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畜生,你说是不是?”   贾珍又看了贾蔷一眼,贾蔷忙点头不停,说就是如此。   此时王熙凤哼了一声,却又声音沙哑道:   “平儿,把我房里靠右边桌上的小匣子拿来。”   平儿忙快速绕到内室,片刻便捧着小巧的填漆戗金匣子出来。   里面有些银票,数额不小,足以解东府燃眉之急,但远不足以填补根本窟窿,更像是一种拿钱走人,勿再纠缠的封口费。   贾珍眼中闪过不甘,还想开口再索要些。   平儿已捧着匣子,恭敬而不失迅捷地走到贾珍面前,直接递给了贾珍身后的贾蔷道:   “蔷大爷,您收好了,这可是我们奶奶体恤至亲、砸锅卖铁挤出来的款子,外头人一分见不到!”   贾蔷喜形于色,忙不迭地双手接过,只觉得这小匣子重逾千钧。   贾珍也知道今日这已经是最大限度的讹诈成果了,再多一分王熙凤绝对会翻脸。   他忙又笑道:“凤妹妹,记住你的难处不是一个人的难处,哥哥我承你这份情!”   “今天的话,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说罢,拂袖转身,带着贾蔷脚步沉沉地疾步而去。   厅中再次只剩下王熙凤和平儿两人。   方才还喧嚣对峙的堂屋,骤然静得可怕,连炭盆里火苗细微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哗啦!”   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脆响!   王熙凤再也控制不住,猛地一扫桌案!   那盆开得正好的茶花,以及案上的茶具、笔架,连同小巧的银剪,全部被她扫落在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这伙畜生!就该去下阴司地狱!”   王熙凤死咬牙关,心中的怨恨和屈辱,让她身体如筛糠般剧烈抖动起来。   “奶奶!”   平儿惊呼一声,不顾尊卑,扑上前紧紧抱住她颤抖的身躯,泪水夺眶而出道:   “奶奶!都过去了,您消消气,气坏了自己却不值当。”   “过去了?”   王熙凤盯着地上滚落的剪刀,声音嘶哑破碎道:   “这污血生生泼在了我脸上!洗不掉了!如今就算是天王老子来劝我,我也不会放过他,等着瞧吧。”   王熙凤此时痛恨贾珍等人,已然超过贾瑞。   此时想来,自从这贾瑞病好后,倒也没再对自己猥琐调戏。   甚至可以说贾瑞完全变了个人,不仅手段非常,胆魄过人,后面再见到自己,也脸色平静像个佛陀,一点过去的意思都没了。   不过贾瑞只是脸冷,但却从未难为过她王熙凤。   反倒是之前还算有些交情的贾珍一伙人,真是心如蛇蝎,无耻如狗。   他们还不如贾瑞!   正当王熙凤气愤时,门外廊下传来丰儿小心翼翼地通报声:   “二奶奶......老太太房里的琥珀姐姐来了,说老太太请您过去一趟,有事吩咐。”   这一打断,让王熙凤的情绪被强行拉回。   她轻轻推开平儿,咬着后槽牙,用手背狠狠一抹眼角,瞬间敛去了所有脆弱,只是带着不易察觉的鼻音道:   “知道了,我就来。”   随后她瞥了眼地上的狼藉,“快收拾了,别叫人看见笑话!”   平儿连忙应下,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   王熙凤则快步走回内室,对镜整理微微散乱的鬓发,扑了点粉盖住苍白的脸色。   镜中人凤眼依旧凌厉,当她再次转身,走出房门时,又变回了那个在荣国府说一不二、精明强干的琏二奶奶,仿佛风暴从未发生过。   穿过两道垂花门,踏入老太太院上房。   屋内鸦雀无声,比往日更加肃穆,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气息。   只见贾母端端正正坐在榻上,面上却无笑意,不知在想什么。   王熙凤心头没来由地一沉,只好快步上前,姿态恭谨行礼。   看到凤丫头来了,贾母缓缓抬起眼皮,清晰冰冷道:   “琏儿有信来扬州,信上说了件大事,说朝廷让我侄儿史侯爷征讨水寇,结果打了大败仗。”   “那贾瑞,也跟着去征讨水寇,却是不自量力,以为有点三脚猫的功夫,懂几招花棒,就敢胡来,结果如何?   琏儿信上说,他中了贼王奸计,葬身于乱军之中,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王熙凤心头猛地一跳,没想到再次听到贾瑞信息,却是这么个事。   他死了?!   前一刻还被贾珍捏着这短处苦苦威逼,下一刻那悬顶之剑竟已自行折断了。   但王熙凤却不觉得轻松,只觉得情绪复杂,有种空落落的茫然。   她没读过什么书,说不清楚这种感觉,只觉得自己没想象中那么高兴。   贾母没察觉王熙凤这瞬间的失神,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她自顾自地道:   “扬州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我侄儿自身难保,怕是前程都要折在上面了。   琏儿信中说了,时局危殆,凶吉难料,为策万全,他决定带着林丫头尽快动身回返神京!”   说到这里,贾母极为在意道:   “这玉儿在扬州,又要照料她那不争气的父亲,又要担心受怕,不知瘦了多少,身子骨恐怕更弱了,想到她那可怜样儿,我就操碎了心。   这回她回来,我待她要比往日更好,她住的院子,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你去亲去打点!务必要妥帖周全,一应陈设、用度、人手,都要照往常更精心十倍,一丝儿乱子都不能有。”   “老祖宗放心,一切应在我身上。”   王熙凤迅速敛去所有不合时宜的情绪,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刚才刹那的波澜只是错觉,忙笑道:   “林妹妹的事,我岂敢怠慢分毫?定会亲自去办,务必让妹妹回来,觉着比扬州那边还舒坦受用!”   “不知姑爹如今身体如何?”   提到林如海的事,贾母皱起眉头,不知是喜还是不喜说道:   “信中却说他的身子有些好转了,暂时无事,那就先把玉儿送回来吧,让他在那好好当他的官,也不知日后是不是要做到尚书阁老才罢休,不过我看他那多病的身子却难呢。”   听到此话,王熙凤却有些腻烦。   之前她和贾琏商量,想那姑爹如果走了,倒是能带些属于林妹妹的嫁妆回来。   结果姑爹却无事,府里又少了笔进项。   此时贾母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却也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道:   “虽说贾瑞狂妄不知收敛,自作孽也是该当,不过念在他祖上也曾与我有些故旧渊源,也罢了,该有点情分。”   “待消息确凿无误,我让政儿去代儒那走一趟吧,尽一尽情分,此事就如此定下。”   “我这就去料理。”   王熙凤福身告退,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沓,转身退出堂屋帘幕。   贾瑞死了,黛玉又要回来,府里一切都会复原。   到时候宝玉又要继续缠着黛玉,自己那姑妈还要不高兴。   她现在心心念念都是把宝钗凑给宝玉,哼,宝丫头却是心气高的,又得了意,未必瞧得起宝玉。   那琏二也要回来,不知他是否被扬州花花绿绿迷了眼睛,忘了家中老婆。   还有——那贾瑞却死了。   此时王熙凤心头终究还是轻松些。   虽然不再那么讨厌贾瑞,但也不可能如何在乎他——他死便死了,日后贾珍等人说嘴,也是人死事了。   对于王熙凤而言,贾瑞是生命中的过客。   无非一夜北风紧,他被吹去的了无痕迹。   这凤辣子更多还是在思虑,绝不能轻易放过贾珍这帮畜生,要想个万全的法子治他们。   王熙凤边走边想,绕出贾母正院,沿着抄手游廊往自己院中去,不料在园中一处太湖石假山旁,却正巧撞见了探春、迎春姐妹二人,带着几个小丫头,像是刚从那小池畔观鱼亭过来。   迎春依旧是那副温柔沉默的样子,手里捻着不知哪摘来的小花,探春则神采奕奕,满脸高兴,眉宇间透着比往日更加勃勃的英气。   “二嫂子。”   姐妹俩见是她,连忙停步行礼,丫鬟们也垂首侍立一旁。   王熙凤脸上堆起惯常的笑,跟他们打起招呼。   不过只见迎春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满脸的犹豫,说不出口。   探春在一旁看得分明,就带笑打趣道:   “二姐姐,你看你,见了二嫂子,想问什么就直问,吞吞吐吐的,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探春却转向王熙凤,落落大方道:   “二嫂子,不是我二姐姐矫情,实在是有件事她不好意思开口,我这个当妹妹的少不得替她厚颜说一句。”   “却是为着司棋的事儿,她如今被太太打发到厨房去帮忙,到底不像样子。   这司棋原是我二姐姐使惯了的人,虽说莽撞了些,可一片忠心不假,前阵子冲撞了人,罚也罚了,该长记性了。   嫂子若能得空,在太太面前求个情儿,还是让司棋回到二姐姐身边伺候吧?”   原来是这事,王熙凤心底了然,面上笑容不变,却带着些为难道:   “三妹妹这话说的,倒像是我故意刁难似的,司棋这事你也知道,当初是惹了太太厌弃了,太太亲自开的口让她去厨房历练。   当家太太的话,我这做晚辈媳妇的,怎好轻易去劝?”   此时王熙凤看到迎春眼中亮起的光瞬间黯淡下去,话锋又稍稍一转,显得分外通情达理道:   “不过呢,她既然是二姑娘身边的人,又在厨房受了这些日子的苦,想必委屈也受够了。   我先嘱咐平儿,日后对司棋稍微看顾些,活计上别太委屈了她便是,至于调回来......还得再等等机会,等太太气消些再说。   三妹妹、二妹妹,你们看我这话在理不在理?过会再说吧。”   这话听着周到,实则又把皮球踢了回去——太太决定,她只是“看顾”。   探春何等聪慧,岂能听不出这推脱之意?   她心下微叹,知道这事急不得,便也只能暂且作罢:   “二嫂子思虑周全,如此最好。”   迎春也轻轻点头,低声道:“多谢嫂子。”   王熙凤见她们不再纠缠此事,心头那点轻松便不自觉地露了几分出来。   想起刚才老太太说的事情,又因着方才贾珍的逼迫与贾瑞的死讯在脑中混杂,她顺口便提了一嘴:   “刚老太太那边说,扬州出事了,琏二爷要送林妹妹回来。   还有那位你们知道的瑞大爷,跟着去剿匪,却生死不知,怕是没了。”   她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疏离。   话音未落,迎春已经“啊呀”一声轻呼,花容失色,秀丽温婉的脸上布满不忍和惋惜,忙道:   “怎会出这等事?瑞大哥他......”   迎春天性善良,之前小姐妹聚会时,还说佩服贾瑞,此时陡然听到他居然殉国了,一时感伤难受。   身旁的探春更是如遭雷击,笑容陡然凋零,嘴巴轻张,当然呆住,过了数秒,甚至身子还晃了晃,但还好侍书在后面,立刻把她扶稳。   然后探春才哦的一声道:“瑞大哥没了?”   这话像问王熙凤,也像喃喃自语。   这模样却没逃离王熙凤的观察,凤辣子紧紧皱起眉头,觉得有些不对。   探春这反应太不寻常了,王熙凤自己也是从少女心思过来的,又历经内宅风云磨砺,探春的反应,让她疑窦丛生。   不过王熙凤面上却不动声色,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忙道:   “哎呀,二姑娘快看看,三姑娘这像是吓着了,脸色难看得紧!怕不是身上哪里不好?   如今天又快黑了,吹不得风!   快,你亲自把妹妹送回她屋里去!绣桔、侍书你们小心扶着!”   她一边说,还一边嘱咐,晚间若三姑娘有什么不好,立刻来报我。   探春此时却也反应过来,忙强笑道:“谢谢嫂子,我却没事,二姐姐,我们先回去吧。”   这贾探春虽立刻说自己没事,但毕竟年少,演技不够,表现得像十分有事,此时就跟着迎春等人回去。   只留下王熙凤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   这事,王熙凤却暗暗记在了心底,但她不会跟别人说起,自己知道便好。   探春屋内,侍书半抱半扶地将探春安置在里屋的炕上,又手脚麻利地倒了温水来。   迎春在一旁又是担忧又是不知所措,她天性怯懦迟钝,只当探春是骤然听闻至亲凶耗惊吓过度,安慰的话翻来覆去也就是那几句:   “妹妹别怕”、“许是听错了”、“身子要紧”。   探春看着迎春如此,才发现自己还是有些失态,苦笑道:   “谢谢姐姐,请先回吧,让我一个人歇歇,不妨事。”   话虽如此,探春声音却有些颤抖,像是被抽走了生气。   迎春只得起身道:   “妹妹好生歇着,我去看看安神汤好了没有。”   随即迎春又叮嘱侍书好好伺候,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了。   沉重的脚步声远去,内室里只剩下主仆二人细微的呼吸声。   炕边暖炉的火光明明灭灭,映着探春惨白的脸。   那双平日里流光溢彩的杏花眼,此刻却像蒙上了厚重的灰尘,黯淡无光。   不过探春却也就失神了片刻,随后压住内心的伤悲,想到什么,突然道:   “侍书......,把昨天瑞大哥的信,拿来给我。”   侍书心头一紧,不敢多问,连忙走到靠墙的黄花梨小抽屉箱前,摸索出贴身带着的黄铜钥匙,小心翼翼打开。   抽屉最上面,放着一个天青色信封,正是昨日由薛家商队带回的贾瑞来信。   探春收到后视若珍宝,睡前看,醒来又看,甚至强记硬背了好几段振奋人心的话语。   侍书将信封递到探春手中。   探春的手指先是猛地一缩,随即又攥住,再抽出里面信笺。   熟悉的、带着刚劲风骨的字迹映入眼帘。   信上谈及神京风云,指点她“固本培元”、“砥砺宏才”、“文武并重”。   字字句句,都是照亮她困守深闺时那方狭窄天空的光芒。   探春死死咬住下唇,不让悲声泄出,过了许久,她又突然道:   “侍书,琏二嫂子说瑞大哥不知死活,这不知死活,那就未必是死,也许......也许只是受伤失陷了,下落不明罢了。”   “对!”   侍书眼睛一亮,也忙道:“姑娘说得对,你常说这瑞大爷是厉害人物,那他怎么会轻易有事。”   探春重重地点头,又道:   “战场上瞬息万变,琏二哥在扬州也说不定也是传闻,或许瑞大哥还在,只是身陷险境!”   “只是我却忧虑朝廷的官员,那些人......”   探春秀气的眉头紧紧锁起,一丝深重的忧虑攀上心头。   她虽是闺阁女子,却素来留心时务,又好读史书,知道自古以来,朝堂之上便是派系林立,各自为政,官官相护的龌龊比比皆是。   如果贾瑞有事,他的那些同僚,说不定要推过于他,任他陷落在贼人手里。   若是如此,瑞大哥说不定落在水寇手里或被困某处。   多拖一日便多一分丧命的危险,而指望那些官老爷,则希望渺茫。   可虽说如此,她探春只是个连内宅都出不去的小姐,困在深墙大院内,又能做什么?   她连扬州的消息都只能靠别人传信。   此时某个坚定念头在她心中升起,她便利落说道:   “侍书,你立刻,不,等天完全擦黑后,你悄悄去找林大娘。   让她以府里的名头,即刻准备些时令果品、新得的雨花茶,就说太太前儿个念叨宝姐姐为朝廷转运粮草辛苦,让我也记在心上。   今日府里得了上好的东西,我就想派人送去给她尝尝鲜,也算姊妹之情。   然后你跟着林大娘的马车,亲自去薛家新府递这些东西。”   侍书连忙点头道:   “这是小事,但姑娘,咱们送东西给宝姑娘,还用特意绕这么大弯子?”   探春眼中忧色更深道:   “我是让你见到宝姐姐后,务必亲口告诉她琏二嫂子说的话,请她想办法探知瑞大哥消息。”   “她的路子比我广,而且薛家在江南也有人脉,或许能打探到更确切的消息!再不济也请她想想法子!”   侍书感受到姑娘手中透出的冰凉和决绝,重重点头,眼圈也红了道:   “姑娘放心,我这就去准备。”   ......   出了探春住的小宅院,天色已染上薄暮的灰蓝。   侍书脚步匆匆,沿着荣府内墙边的青石甬道疾行,目的地是后街管事林大娘的小院。   这条路虽说近,却也避不开东路院贾赦老爷那边。   越临近东路院门房一带,气氛便越不同。   荣府其他地方的黄昏是下钥前的规整与安静,此处却透着一股子外来的喧嚣和生硬。   门楼上挑着的灯笼光晕昏黄,隐约映出门前站着的一个身影。   却是个青年男子,身量异常高大挺拔,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藏青劲装,并非府中常见的贵介公子装束,倒透着行伍的利落。   他就随意立在那里,像黑铁铸成的塔,与周遭雕梁画栋的富贵气象格格不入,眸子在暮色中亮得惊人,眼神锐利得像草原上锁定了猎物的鹰隼,带着毫不掩饰的野性和审视。   看到此人,侍书脚步不自觉地缓了一下,心头微紧。   这样的人物,她在荣府多年从未见过。   府里的爷们,要么是养尊处优的脂粉气,要么是外强中干的纨绔,要么是贾环那种畏畏缩缩的小家子气。   眼前这人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和抗拒。   她不敢细看,忙低下头,加快脚步想从旁绕过。   “呵呵。”   一声轻佻的低笑毫无预兆地响起。   侍书心头一跳,余光瞥见那高大青年转过头,灼人的目光正打量着自己,便不敢多留,赶紧离开了。   等到她走后,青年却笑着低声自语道:   “这国公府果然不同,一个丫鬟的打扮容貌,却不亚于小姐。”   “只是可惜了这百年富贵,却是所托非人,不知还能有多久。”   恰在此时,东路院虚掩的朱漆大门后传来一个略显沙哑声音:   “还在门外杵着作甚?   快进来!贾将军说要见你。”   高大青年脸上的狂狷之色瞬间敛去,变得恭敬顺从,忙笑着跟自己父亲进去了。   此人姓吴,叫做吴三桂。   此时刚满十九岁,默默无闻,却已蓄势待发,即将登上历史舞台。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37章 孙绍祖,平安州,宝钗入宫   东路院偏厅,酒气弥漫、气息虚浮。   贾赦居中而坐,客位左首是大同来的参将孙让宣及其次子孙绍祖。   右首则是辽东指挥佥事吴襄与新科武举人吴三桂。   自建新帝登基,女真势大,山海关一线已成天下重防。   孙家作为九边重镇的武官世家,调令已下,其家丁部曲正由孙让宣长子统领昼夜兼程奔赴关外。   孙家父子则单独入京,名为拜会世交贾赦,实则为打探京中动向,也为自家寻个依傍。   孙让宣算盘打得精:长子随自己出关博前程,二子绍祖则需留在神京这富贵地。   他已上下疏通,为绍祖在京营谋了个指挥的空缺,往后徐徐图之。   吴家亦是世代辽东将门,吴襄之父曾受老荣国公贾代善恩惠,吴襄早年考中武进士,亦多得贾府提携。   如今建新帝调兵遣将,吴家父子刚从陕西剿匪战场下来,因出身辽东熟悉边情,又被调往关外这凶险泥潭,此行前来,也是存着攀附之意。   孙,吴二人即使都是实际统领兵马的高阶将领,但面对一等将军贾赦,却还是要屈居僚属,百般奉承。   谁叫贾赦这辈子的富贵,都被父祖两代荣国公挣下了。   “山海关重地,蒙天子信任,我等必效死力。”   孙让宣拱手,面上堆满诚恳笑意,又声如洪钟道:   “犬子绍祖留京,还求赦公日后多多照拂,提点一二。”   贾赦捋着几根稀疏的胡须,咂了咂嘴,眼皮半开半阖道:   “好说,孙兄客气了,世交守望相助,本是应当。”   孙让宣见状,忙又笑着说:“绍祖,赦公义薄云天,你还不快敬赦公一杯,往后你就是赦公门下弟子,一切听他老人家安排。”   孙绍祖反应极快,忙谄媚趋步上前道:   “小侄孙绍祖,久仰威德,如雷贯耳,满神京又谁人不知贵府祖上乃开国元勋,国之柱石?   能在赦公麾下行走,真是小侄三生福分。”   只见孙绍祖壮大的汉子,却言辞甜腻,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贾赦被捧得浑身舒泰,愈加兴奋,笑道:   “绍祖这孩子,却是懂事!”   随即他打着酒嗝,醉眼迷离扫过一旁坐姿端正的吴三桂,又笑道:   “三桂听说中了武举,也是少年英雄,气宇不凡。”   但吴三桂却不似孙绍祖那般,闻言只是不卑不亢颔首,沉声道:   “赦公过誉,三桂后学末进,当不起夸赞。”   他身姿挺拔如松,对比起贾赦的痴肥慵懒和孙家父子的卑躬屈膝,更显英气逼人,宛然就是两类人,而且此时话说的很硬,没有刻意接贾赦的话茬。   贾赦听到此话,微微皱眉,本想再说什么,孙绍祖立刻接话,再次凑近贾赦,舌绽莲花道:   “赦公这话才真真说到点子上,论起神京贵介的风采气度,三桂兄弟自然是一等一的。   不过在小侄心里,再好的少年英杰,也比不上赦公这份洞察世事、提携后进的大人风范。   往后小侄还指望您老坐镇中央,指引明路。”   他这马屁拍得密不透风,贾赦只觉得骨头都轻了几两,对吴三桂那一分欣赏迅速淡去,愈发觉得还是孙绍祖是个好苗子,性格更加沉稳懂事,日后可以给个造化。   酒酣耳热之际,他们话题转向如今关外统兵的王子腾。   贾赦愈发得意,却发放肆道:   “王将军是百战老帅,前些日子的小挫,又算个什么?”   虽说女真鞑子奸诈,可要论稳守辽边的大局,也没人可以替我这位兄长。”   “太上皇老人家当年都说了,王子腾是他选出的得力干臣。”   “你们这次去了关外,尽管安心,我会修书一封,让王将军心里有数。”   虽说在内宅之事上,贾赦和贾政,邢夫人和王夫人都是不对付。   但贾赦也知道,王子腾对贾门关系重大,所以在此事上,他还是绝对支持王夫人的兄长王子腾的,还怕孙和吴等人不放心,此时还主动说了这番话。   孙让宣连忙附和道:   “王大将军乃国之干城,沙场宿将,一时胜负岂能论英雄?   有太上皇眷顾,陛下倚重,守住宁锦防线便是大功!   我等去了,唯王将军马首是瞻,听他号令进退,绝不敢轻举妄动。”   吴襄见状,也只得跟着点头应道:   “王将军确是栋梁之才,社稷柱石。”   唯有吴三桂,依旧沉默不语,眼神锐利如鹰,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宴席快散时,贾赦被两个花枝招展的姬妾搀扶着,还想再喝,却被孙让宣拉住。   随后孙海笑着把贾赦带到一边,附在他耳边说着什么,贾赦闻言却立刻兴奋起来,忙点头道:“平安州好,好.......”   后面的话,旁人倒没听清楚,却不知大同府治下的平安州好在哪里。   等他们说完这话,也算到了分别之际,各自离开,贾赦也不送,只是遣人带孙,吴二家离开荣府。   此时孙让宣又邀吴襄道:   “吴兄,我新近在神京置下产业,屋中尚有新到的雨前龙井,不妨去品茗醒酒?”   随即他又老练对吴三桂道:   “贤侄少年英才,不必拘束,你比绍祖小了几岁,却老成得多,你们可以多亲近些。”   孙绍祖会意,不过却没有在贾赦屋中那么殷勤,只是淡说道:   “吴兄弟,何不跟我走一趟,今夜我做东,带你会会几位同在神京的好朋友,你若寂寞,我也可以唤几个粉头来相陪。”   他说起粉头时,孙让宣却在旁边笑着摸起短胡,可见孙家家教,儿子在父亲面前说起这事,居然完全不避讳。   吴三桂却没这个兴趣,声音冷淡道:   “多谢世兄美意,只是家父酒力不济,恐有不适,需即刻回寓所照料,改日再会罢。”   吴襄知道三桂不喜欢这等事,就在一旁赶紧圆场道:   “犬子今日确实贪杯,恕罪恕罪。”   孙让宣父子见状,也没强求,便各自离去。   不过等回到下榻的南城小宅,吴襄屏退下人,对这个素来器重的儿子,沉下脸怒道:   “放肆!方才席上你那是什么脸色?   这是神京城,到处都是通天的人,明里暗里不知多少眼睛!   为父忍辱负重,不就是为了吴家的前程,你这般沉不住气,心高气傲,日后如何担得起家族重任?”   此时的吴三桂却是少年意气飞扬,身姿如标枪笔直,闻言冷笑道:   “父亲息怒,儿子并非不明利害,只是观贾赦此人,贪婪昏聩,纵情声色,那身子骨怕是连马都骑不上去。   孙家父子,更是趋炎附势,如蛆附骨。   这等蠹虫,倚仗祖上余荫,尸位素餐,竟也能手握重权,真是可笑。   若是我吴家得此等根基,却能比他们强上十倍,日后说不得就能建功立业,保境安民!”   吴襄一怔,看着儿子桀骜锋锐的侧脸,心中滋味复杂。   他何尝不知如今大周风雨飘摇,只是世事并不是非黑即白,三桂终究还是年轻,不知道世道二字是怎么写的。   吴襄只能叹道:   “你别以为考了个武举人,就看不起天下人物,为父当年还是武进士,不照样是一枪一刀,在沙场上才杀出我们吴家的富贵。   二十年来,我不知砍了多少首级,埋葬了多少袍泽兄弟,才算管了一镇兵马,有了出头之日——但我依旧不如那些生下来的天潢贵胄。   谁叫他们的祖宗跟着咱们太祖爷打了江山,后代再不争气,也能有百世富贵呢?   你现在是年少意气,不知识时务,知进退,方为俊杰,心里轻慢是一回事,面上功夫却必须做足!   贾府再不堪,但在勋贵圈子的分量,依旧不容小觑,况且......”   说到这,吴襄压低声音,话锋一转道:   “虽然说为朝廷效力是天经地义,但说到底,我们吴家有今天,是有一帮老兄弟不顾生死跟着我们。   不管天下如何变,我们都要先护住自家兄弟——毕竟兵没了,人没了,我们吴家就什么都没了,你日后行事,也要多为大局考虑,不可莽撞。”   按这个时代的标准,吴襄人品不说,但的确是好父亲,说的也是肺腑之言,吴三桂此时也听懂了父亲深意,心里感怀,忙道:   “父亲指教,儿子明白了。”   吴襄脸色稍霁,缺又想起另一件事道:   “对了,你明日代我去一趟神京薛家,拜会薛夫人还有薛姑娘。”   “薛家?”   吴三桂心中惊讶,他此时也听说了,本来没落的薛家,此时出了个以女儿之身主持筹饷的奇女子,让薛家一下子复了许多旧日声势。   吴襄又点头道:   “早年在辽东时,我吴家与薛家当家人有些交情,彼时辽东还算太平,薛家主持皇家采买,为父在总兵衙门负责交接调护,曾共过事。   如今薛家虽失了男主,但那薛大姑娘手段眼光,皆非常人,倒是个不简单的,我今日已递了拜帖。   明日你作为晚辈,备些我准备好的贵重有心之物,先去拜会薛家太太,若有机缘见到薛大姑娘,亦要恭敬行礼,把世交之情维系好。   这薛家乃皇商,根基深厚,将来或有借重之处。”   吴三桂闻言,好奇更甚道:   “薛家姑娘确是奇女子,我也听过她的名字,只是我等外男,贸然相见,是否于礼不合?”   吴襄捻须一笑道:   “寻常门户自然要守闺仪,然薛家其祖上第一代有位姑奶奶,便是精明强干,经手皇家巨贾事务,被太祖皇帝破格特封为‘奉国夫人’,开了先例。   如今这位宝钗姑娘行事,虽引得守旧老学究非议,但有家族旧例在,又得今上允准用事,旁人也就说不出太重的话。   天大地大,陛下若点头,便是最大的礼法,不必拘泥了。”   听到此话,吴三桂愈发觉得此女子不简单,便应下此事,明日看看薛家姑娘如何。   此时夜色渐深,吴三桂先送父亲回房休息,又无睡意,便独自出门,沿御河信步而行。   神京繁华,即使明令宵禁,亥时初刻,依旧不缺行人商贾,路旁还设置了不少官灯。   三桂正在观看神京风景,前方忽然传来开道锣声与呵斥。   “王爷出行,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吴三桂微微不快,但还是依言退至道旁,只见一队仪仗浩浩荡荡而来,气派非凡   中间是八抬朱漆大轿,雕梁画栋,金顶流苏,四面垂着明黄色软帘。仪仗过处,行人肃立,鸦雀无声。   “这是哪位王驾?”   吴三桂低声问旁边一位驻足观看的老者。   老者低声道:   “看样子,必是那位顶富贵又顶风雅的北静王爷了,这位爷喜爱风花雪月,今日听说开了寒溪诗会,广邀海内外名士呢。”   “北静王,倒是好大的气派。”   吴三桂望着那远去的煌煌仪仗,车驾粼粼,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思骤然涌起。   少年时他读汉书,光武皇帝“为官当作执金吾”的典故历历在目。   此时吴三桂心中嗤笑道:   光武皇帝想做的执金吾,也不过是在御道上威风八面的武官,不算得什么。   要我说,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佩王爵,裂土分疆,也算得上吐气扬云,不辜负豪杰本色。   吴三桂本就是充满野心抱负之人,又处于勃勃生机的十九年纪。   因此在看到北静王者仪仗气派后,不由在心中生出了万丈雄心。   不过此时,与他而言,此事不过是少年心中痴想,这异姓封王,又谈何容易,几乎是不可能之事。   想罢,三桂摇摇头,还是径直回到自家房中,准备明日去见那个薛姑娘。   他无非出身于辽东军门,在边地或许算个才俊,但在偌大神京,却乃无名小卒。   即使日后于辽东立下大功,也终身难越过贾赦这世袭的一等将军。   除非山河倾覆,天下大乱。   旧勋贵被踏在地上,他们这等乱世枭雄,才有施展抱负,吞吐风云的机会。   ......   半日前,薛宝钗却被几位宫人宦官,引入了九重宫阙深处。   昨夜子时刚过,便有宫中之人来到薛府,说奉的是宫中懿旨,言道明日有大贵人召见,命薛姑娘务必细致梳妆,以待恩典。   薛姨妈吓得六神无主,不知何事,而宝钗虽然心头也是剧震,但忙强自镇定,吩咐莺儿等人准备翌日穿戴。   清晨起,宝钗便如临大考,用香汤净面,熏炉煨发,挑拣再三,最终选定一身新做的藕荷色襦裙,用的布料是上等潞绸,式样既不失闺秀庄重,又隐隐透出女子体面。   面上则薄施胭粉,点朱唇,饰云鬓,再贴一枚精巧的珍珠花钿,务令一身上下无一不雅,无一不妥帖,称得上姿容端丽,气度高华。   入宫后,宫人将宝钗引至一处殿阁前,通传声次第响起。   “薛氏女觐见皇后娘娘!”   殿内温暖芳香,宝钗低垂眼帘,依礼缓步趋入,裙裾纹丝不惊。   直至看到前方凤座下方明黄裙裾的一角,方盈盈拜倒,额贴金砖,口中清声道:   “民女薛宝钗,恭请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抬起头来。”一个温和却又带着威严的女声响起。   宝钗缓缓仰首,视线低垂仍不敢直视,但足以感到两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凤座之上,周皇后身着明黄常服,云鬓高绾,金凤衔珠,气度雍容。   而看着殿下跪着的女子,即使见多识广的她,眸中也难免闪过一丝惊艳。   这薛氏女子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既有江南女子的温柔婉约,还有一股寻常闺阁少见的沉着气韵,如幽谷芝兰,不媚不俗,卓尔不凡,倒是难得。   “好个灵秀人物。”   周皇后心中有些兴趣和好感,唇边漾开笑意道:   “本宫听闻你为大军筹粮之事,上下奔走,用心竭力,深识大体,甚好。”   宝钗忙恭谨应道: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38章 宝钗青云,元春机缘   “蒙娘娘谬赞,家父生前教导,薛家承天家恩泽,食君之禄,自当分君之忧,此番能为朝廷出力,是民女本分,亦是家门幸事。”   周皇后本就好读诗书,看到宝钗回应得体,心中愈发欢喜道:   “这话在理,难得你小小年纪,胸有丘壑,来人,赐座,上茶点。”   宫人连忙设下锦杌,宝钗忙谢恩,却只虚坐半席,姿态如临深渊,面对御用香茶与精巧点心,只浅啜一口茶水,点心却丝毫未动。   继而周皇后随意问起江南风物,又问些经史典籍上的疑难处,宝钗对答如流,既引经据典,说得明白晓畅,又处处守礼,不失女子本分分寸,言辞中毫无卖弄之意。   周皇后笑道:“女诫有言清闲贞静,守节整齐,你薛家姑娘算是都做了,以你的才学容貌,做商贾之事未免可惜。”   宝钗却垂目恭谨,声音清和道:   “娘娘仁慈过誉,古人之训,如‘清闲贞静,守节整齐’,乃女子修身立命之根基,如月之皎洁,兰之自芳。   宝钗虽愚钝,亦知时时自省,唯恐有负先贤教诲,玷污家门声名。   至于奔走营生之举,实非所愿,无奈家门横祸,门庭飘摇,圣上垂恩,予薛家一线生机,许以效力驱驰之门路。   小女子不敢言报国大义,只当恪守“安分随时”四字,为圣上分忧,为朝廷效力,纵是商贾琐务,亦不敢辞辛劳,不负圣恩,不堕家声。”   这番话说的极妙,应答得体,既有对古训的尊崇与坚守,又暗含了“珍重芳姿”的自持,更点明了自身处境的无奈与对朝廷的担当。   既不因家中非常之变,而失却闺阁贞静之本心;亦不因抛头露面、涉足商贾,而自轻自贱、放浪形骸。   可谓安抚了皇后对女子本分的关心,也为自己经商的权宜之计赋予了为君分忧的正当性。   听到此话,皇后脸上愈发霁和,连一旁侍立的博学女官,皆暗叹这位薛家小姐不同凡响,言语得体,非寻常闺阁可比。   皇后娘娘这回,算是对这薛家姑娘关心上了。   正融洽间,外间传来内监略显急促的通禀:   “陛下驾到!”   暖阁内所有人立刻起身,宝钗也随皇后疾步迎至门边,深深福下,屏息凝神,却难免心头紧张。   从昨日她知道自己要进宫后,就有个猜测,那就是陛下要见她,只不过先让某位后妃出面邀请罢了。   大概果真是如此吧。   宝钗只感觉到明黄身影踏入,带来室外寒意。   “平身。”   建新帝不悦的声音传来,随后扫过垂首的薛宝钗,脚步微顿,眼眸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又道:   “听说今日你召见了薛家女?”   皇后忙扶皇帝落座,便道:“正是,薛姑娘通文达理,臣妾与她叙话很是投缘。”   建新帝这才真正看向薛宝钗,声音听不出喜怒道:“抬起头来。”   宝钗依言忙行礼抬头,目光保持恭谨低垂,不敢直视天颜,却已将那份端丽无俦的容貌清晰展露于帝王之前。   建新帝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也暗自纳罕,此女放在宫中,算是一流佳人,不输周贵人等宠妃。   不过建新此时无心渔色,想起心头之事,却像有块石头,冷哼道:   “倒是有几分气度,朕记得这番粮秣转运,也算操持有功,倒是值得厚赏。”   “不过有一事你可知,举荐你的贾天祥,却因年少莽撞,不知天高地厚,误入匪徒巢穴,不知存亡,白辜负了朕的苦心,也葬送了不知多少兵马。”   “朕如今怀疑是否所用非人,他是如此,那他举荐的人,又是如何?究竟有几分成色?”   建新帝此话说起来凉薄无比,直接把贾瑞之前做的事一笔勾销,满怀怨气不说,还暗示薛宝钗是否也是如此无用。   帝王的诡谲和无情,可见一斑。   而宝钗却心头猛地一沉,这瑞大爷原来出事了。   她此时才知道。   如同惊雷劈入心湖,涌起惊涛骇浪。   贾瑞对她,是改变命运之路的贵人,还给予她施展才干的平台,昨日之前还收到他的信笺,怎么现在就......   然而惊涛只在胸中翻滚了一瞬,宝钗用舌头抵住下颌,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是薛家当家人,不能只凭着性子胡来。   此时只见宝钗眼睫都不曾颤动半分,腰背依旧笔直,低头十数秒的沉默后,便语气平静答道:   “陛下,贾大人慧眼识珠,向有司举荐民女为国效力,此乃其忠君体国之举,民女感佩于心。   而民女得此机会,也是幸赖陛下圣明,洞察商贾亦能为国分忧,民女此心不敢有它,无非皆依朝廷法度,所求不过不负圣恩。   宝钗先肯定了贾瑞的忠君体国,将举荐行为定位为尽责,继而点出核心——她的功劳,是因为满心都想着“不负圣恩”,是因为皇帝的恩德照耀,她才能有一点微末的成绩。   随即宝钗话锋一转,又谦虚温和道:   “至于贾大人剿匪一事,乃行伍机密,民女身在闺阁,商行所及亦是粮秣往来,未敢闻问。   只知国朝忠勇,皆是为陛下尽忠,为社稷出力,大人身负皇命,必是鞠躬尽瘁。   若真有不测,亦是命数使然,非战之过,唯望陛下圣心独照,谅其之过,念其旧功,民女日后亦会竭尽所能,勠力于王事,不敢让陛下复生今日之忧。”   这话也是极秒,宝钗明确划清与贾瑞行为的界限,不知情,不过问。承认意外是“命数使然”,但又还是尽力替贾瑞说了好话,希望皇帝理解。   这番奏对,远超闺阁女儿的手笔,倒有几分朝中的臣子的味道。   建新帝没有说话,只是牢牢锁住宝钗的神情,眼前这少女没有丝毫失态或狡辩,只有滴水不漏的回应。   皇帝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今日他心情确实不佳。   贾瑞音讯全无,让他十分失望,选择此子,原看中其锐气,却不料如此莽撞,连个确切消息都无,实在辜负了他的恩德。   他这次召薛宝钗前来,倒确实另有要事——不过本来此事是不会落到宝钗头上,只是夏守忠极力相劝,又考虑到薛家女之前做事干练,才以皇后名义把她召来。   若此女听闻贾瑞噩耗惊慌失措,或是急于为其辩解,建新帝便会斥责一番,令她离去。   没想到,此女竟能如此沉得住气,对答得这般得体,甚至堪称精彩。   那股胸中的郁气,竟被这番合情合理、恭谨稳重的对答冲淡了几分。   建新帝下颌微微松弛,声音虽依旧清冷,却少了那份刻意的压迫道:   “难得你能如此明理,贾瑞年少气盛,行事或有差池,生死不明亦是天命。   你是你,他是他,朕并非不明辨是非之人。”   皇后在一旁适时开口,语气温婉劝道:“臣妾看来,这薛姑娘行事稳重,持家有度,为朝廷分忧亦见成效,确是个知轻重、明事理的。”   建新帝颔首,随后对皇后道:   “梓童先退下罢,我留薛氏在此有话详谈,让夏守忠在一旁伺候便好。”   皇后含笑应下,给宝钗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宝钗心头复杂,但也知晓第一关算是过了,不敢多想别的事,依旧恭敬如常,等待皇帝问话。   建新帝便直接切入正题道:   “朕今日唤你来,非只问贾瑞一事,现下朝廷,有一桩棘手之事,需你出力。”   “北疆鞑靼汗王,不日将轻装简从,秘密抵京!”   “他此来是为议盟约,共抗东胡建虏。”   “盟约所议,无非开放互市,以帛、茶、盐、铁器,换其部牛羊毛皮,尤其要那好用的战马,天朝怜其恭顺之心,便允其互市,每年封赏。”   “还需辅以兵事约定,令鞑靼需出兵牵制建虏侧翼。”   听到此话,宝钗却心头一震。   边疆大政,秘盟胡酋,如此机密要务,陛下竟会与她一个皇商之女谈论,这又意味着什么。   宝钗不敢回答,只是低头等陛下把话说完。   “此议若成,于我朝边防大有裨益。”   建新帝此时紧盯着她,悠悠道:   “互市开榷,乃重中之重,朝廷将命通晓边事的忠顺亲王总理此事,然其中细致关节,尤其通晓鞑靼风俗、语言、贸易规则之人,不可或缺。   朕闻你薛家,世代行商,足迹曾达草原,家中当有通晓鞑靼语、熟知鞑靼民情物价的老成管事?”   宝钗心中豁然开朗,朝廷需要的是她薛家的人脉和沉淀于商道中的边贸底蕴,需要那些真正懂行的老人做顾问,为忠顺王的大局提供切实可操作的细节支撑。   这才是她得见天颜的真正价值所在。   她立即恭敬回应:   “陛下圣明,薛家确曾有祖辈与边疆诸部行商之旧例。   家父在世时亦有意重振此道,延揽了些通蒙语、晓旧俗的老人,部分在京城铺面管事,亦有年长者退居江南荣养。   此乃为国效力、报效君恩之良机,薛家上下敢不效死力?   若蒙朝廷征召,民女即刻飞鸽传书江南,敦请老成干练者北返,此事,薛家尽心效力,不敢丝毫拖延。”   她没有半分犹豫,表态铿锵有力,显得尤为赤诚。   “这倒是好的。”   建新帝眼中精光一闪,对宝钗的干脆利落颇为满意道:   “此事若能办得妥帖,于国于你薛家,皆有大利!”   “那些老成可靠的管事,若确有真才实干,协助朝廷促成互市新规,稳定盟约基础,朕可特旨,破例赏他们职衔虚名,以示恩宠!”   “至于你薛姑娘,身为女子虽不能授官身,但朕亦非刻薄寡恩之人。”   “若此番大功告成,朕可降恩旨,为你母亲封赐诰命,你兄长薛蟠,虽然犯下大过,但只要安分守己,朝廷亦可适当照拂。”   这已是极重的恩典,尤其对薛蟠的适当照拂,则是宝钗念念在心的好事。   宝钗闻言,忙深深拜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恩道:   “陛下皇恩浩荡,民女与薛家一门,结草衔环难报万一。   此事关乎国朝安危、边境宁靖,民女定当竭心尽力,协同亲王,助朝廷将此互市新政立稳根基,不负陛下所托!”   她没有丝毫迟疑,不仅立刻应下,更敏锐地捕捉到机会核心——立稳根基,为建新帝后续的谈判创造有利的条件。   “怪不得我那平常傲气的梓童,却也如此欣赏此女,果真是人才。”   建新帝深沉打量着薛宝钗,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此女的不卑不亢,识大体,知进退,懂分寸,更有担当。   同时还极为漂亮,倒是不错的。   倒是有点像昔日的贾瑞——可惜那人怎么就稀里糊涂冲在最前面没了,真是可惜,也让朕失望。   希望这薛家女别是如此。   建新帝便挥手道:   “你自去斟酌人手、预备方略,过几日,自有旨意到你家中。   务求稳妥周全,切莫似那贾瑞一般,令朕失望!”   最后一句,再次敲打,冰冷的寒意又起。   宝钗心头一凛,面上却只显出十二分的恭谨郑重:   “民女谨遵圣训,绝不敢有半分轻忽懈怠。”   “去吧。”   建新帝扫视她数眼,便不再看她,语气恢复平淡。   只有夏守忠站在一旁,仿佛明白了什么,却没说话。   宝钗再次深深拜下,这才告退,步履稳如磐石,一步步退出了这片森严的殿宇。   直到走出殿门,温暖的阳光重新洒落身上,她才感到后背一片冰凉,已然被刚才那一番对答惊出的冷汗浸透。   御前奏对,原来是这样如履薄冰。   宝钗想起方才皇帝审视她的眼神。   那片刻的停顿......聪慧的她如何不知其中意?   然那眼神最终转为审视与衡量,如同看待一件有价值的工具,而非值得爱惜的珍宝。   最后的敲打,更透着帝王的凉薄与掌控欲。   没有功绩,便不值赏赐,一切都需她用实打实的价值去换取。   怪不得书上说,只愿生生世世不再生于帝王家。   还有那瑞大爷,他如此的男子,难道就这么没了吗?   宝钗心中叹息,突然听到有人喊:   “薛姑娘留步。”   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却是皇后身边的女官。   女官福了福,低声道:   “皇后娘娘体恤姑娘,听闻尚宫局司言乃姑娘姐姐,便让奴婢带姑娘去见司言大人。”   尚宫局司言便是元春,她和宝钗是嫡亲的姨表姐妹,宝钗便忙点头道:“有劳姑姑引路。”   不过说起来,虽然二女的母亲是亲姐妹,但她们却从未见过。   宝钗不由对这位长居宫中的姐姐有了好奇。   此时的贾元春,身着常服,虽凤仪犹在,眉宇间却掩不住深宫积年的疲倦与忧思。   见到宝钗,她才恢复了几分神采,打量了一番,才笑道:   “早听母亲说过,家中有位薛妹妹,没想到今日却才见到。”   “也是感谢皇后娘娘的恩德。”   元春拉住宝钗的手赐座,只留抱琴在一旁伺候,感慨道:   “我听说你如今做了许多大事,连陛下都看重起来,这倒是我家的光彩。”   宝钗忙温言谦逊,没多说旁的话。   元春此时眼中闪过复杂思绪,轻叹道:   “今日妹妹能为朝廷奔走效力,乃至面见天颜参与军国重事,实乃奇缘,这也是你的本事造化。”   “我在深宫之中,所能做的有限,你此番既是陛下钦点,更是难得的机遇,望你务必把握住,尽心竭力于王事。   这不仅关乎薛家,亦关乎我们姐妹日后的立足之地......”   宝钗握住元春的手,心下了然。   元春在宫中至今没得到皇帝封赐的妃位,母族荣国府又日渐式微,王家更因王子腾之败而元气大伤,她在宫中并不轻松。   这番话,与其说是嘱托,不如说是同命相连的期盼与托付。   其实贾元春,无论是处境还是性格,可谓跟宝钗十分相似。   这大概也是大多数人猜测,在原本的红楼中,大概是贾元春主动安排了宝钗和贾宝玉的婚事。   切不说另一个世界的事,此时宝钗对元春十分共情,感慨说道:   “姐姐放心,宝钗省得,为国效力,亦是安身立命之道。”   “姐姐在宫中也要多多保重。”   元春眼眶微红,点头不语,沉默片刻,才迟疑地问起另一个牵挂:   “家中宝玉近况如何?学业可有进益?”   作为姐姐,她始终无法割舍对这位幼弟的牵挂,希望他能有点出息。   宝钗心中暗叹,知道宝玉为人依旧荒唐,但面上却温婉如旧,斟酌着词句道:   “宝兄弟性情纯善,最是重情,功课之事,老太太、太太也看顾得紧,只是天性不同,不甚喜钻研制艺之道。”   她点到即止,没有直说宝玉“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的真实情况。   元春何等聪慧?闻言已然明白,眼中失望与无奈一闪而逝,深深叹息一声,怅惘道:   “终归,不是那块料么?”   此时元春又突然想起贾瑞。   她不知道贾瑞“阵亡”的事,还以为他颇得帝心,正在扬州为陛下分忧。   元春心想这位瑞兄弟,倒是我们贾族又一得力保障,只是宝钗妹妹乃外女,我总归不好问她瑞兄弟的事。   虽说元春至今和贾瑞没见过一面,但那次的印象实在过于深刻,如果不是贾瑞被陛下记住,自己因为跟他同族,也沾了光彩——否则自己大概还是女史吧。   一个入宫多年的女史,说出去也十分可怜。   所幸有了瑞兄弟,元春还成了尚宫局司言,也算是因为此人改变了命运。   ......   随后表姐妹二人只说了些家常话,元春复又露出疲惫的笑容,最后分别道:   “往后家中姐妹,能彼此扶持的,唯有你我了。”   “愿薛妹妹平安喜乐,不知下次何时能见面。”   “姐妹情深,自当如此。”   宝钗心中微涩,深宫锦绣下,是无尽的寂寞与争斗,元春的日子,未必比她们在外强多少。   等宝钗身影消失在长长的宫道尽头,元春本欲强打精神去整理内务监新送来的一批账册。   一个面生的青衣小太监却悄然从侧门溜了进来,脚步又轻又快,在殿中侍立的抱琴耳畔飞快低语几句。   抱琴神色微微一凝,随即恭谨地走到元春身边道:   “姑娘(指元春),内廷有贵人传话,说是陛下此刻就在澄心阁的暖阁里看书,方才见了薛姑娘,念及姑娘您,唤姑娘过去陪着说说话。   顺便将前日拟的那份节礼单子带了去,陛下有些地方要问问。”   元春捏着账册的手指蓦然收紧,明白了什么,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松开。   她眼睫低垂,遮住瞬间掠过的复杂情绪,那里有意外,有长久等待后尘埃落定般的微颤,更有难言的担忧。   这澄心阁暖阁,宫里的女子都知道,它哪里是寻常看书说话之所?   她心中了然,面上却只能做出恭顺之态,轻轻颔首:   “知道了,抱琴,服侍我更衣。”   元春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寻常宫务。   她需换上更符合“陪圣驾读书说话”这一名义的得体内装,更要调整出面对君王时恰到好处的温婉娴静。   贤德妃的名号与封册,在不久之后,即将落在这个名为贾元春的女子身上。   但许多事情,许多心思,已然发生改变。   ......   宫中算是了结,等到宝钗回到薛府时,才看到探春的丫鬟侍书眼圈通红,明显是等候许久,急得嘴唇都快咬破了。   一见宝钗,她立刻就屈膝下拜:   “宝姑娘......”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39章 八公将陨,荣府群丑   宝钗忙眼疾手快扶住她,还未说话,一旁的莺儿便口快道:   “侍书带着三姑娘口信来了,我说姑娘在外,今天多有不便,让她先回去,但侍书说一定要等着姑娘,连夫人传送的点心都没吃一口。”   如今薛姨妈除了内宅的一些琐事,基本上不再管外面应酬,又猜的出来探春找宝钗或许有事,便也没多问,径直休息去了,让侍书自自在在跟宝钗说话。   宝钗扫了侍书一眼,大致便猜出来她的来意,更知道探春的心思,于是问道:   “你来可是为瑞大爷的事?”   侍书眼圈更红,忙简要说起贾瑞的事,又急声道:   “瑞大爷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我们姑娘受过瑞大爷恩惠,最是重情义不过,如今心里十分着急,便求宝姑娘设法打听打听瑞大爷的消息。   不拘好歹,哪怕有个确信儿也好过这般悬心吊胆!”   宝钗心中了然,那殿内强行压下的惊涛此刻又泛起涟漪。   她何尝不在意此事呢?只是有许多不得已罢了。   只是却没想到,探丫头对瑞大爷如此关切,到了有些超出了一般兄妹之情——且他们本身就不是正经兄妹,那宝玉才是她正经哥哥呢。   宝钗心中多思,但面上依旧沉稳如深潭,只温言道:   “瑞大爷之事,我亦有所闻,你不必过于忧心,探春妹妹那边更要紧,你回去好生劝慰她,万不可愁坏了身子。”   “大爷于我有知遇之恩,他的安危,我岂能袖手?此事我会放在心上,动用江南薛家老人,不惜代价,也定要探得他下落消息,若有音信,必当第一时间告知探春妹妹。”   “你们府里如今多事之秋,诸事更需警醒些,好生服侍探春妹妹,莫让她思虑太过,得了闲空,便请她过府来坐坐,我们姐妹一处说话解闷也好。”   “莺儿,侍书辛苦来这走一遭,你备一把钱给她,感谢她对三妹妹的照顾。”   莺儿闻言忙抓了一把钱,交给侍书,算是意思。   侍书愈发感动,推辞不过,便收了钱,忙说定当看顾好姑娘,让她宽心,随后千恩万谢,步履轻快离去。   一天辛劳总算结束,方才在帝后下的应对如流,与侍书对话的沉稳安抚,此刻都化作沉重的倦意压在心头。   宝钗缓缓闭上眼,背脊倚向长椅。   莺儿忙过去轻轻按揉宝钗的太阳穴,又低声道:   “姑娘今日得了大造化,得以进宫,应当高兴才是。”   “这瑞大爷本事不凡,我看未必有事,说不得只是传出的流言,姑娘倒可宽心。”   宝钗闻言却叹了口气,只是淡笑着没说它话,又道:“我不在时,今日可有别的事,若没别的事,你便替我卸妆吧,然后备点热茶。”   “我还要去书房写些东西。”   莺儿闻言便忙道:“倒没有别的事,只是收到两份拜帖。   一张是辽东指挥佥事吴将爷,说明日家中小辈要来拜望夫人。   夫人也说吴家曾经跟老爷有旧,既是他们好意前来,倒不可慢待。   另一张却来是兵部侍郎侯恂大人家中管事,奉侯侍郎之命,两日后是他夫人四十寿宴,请夫人与姑娘来府中参加家宴。”   听到兵部侍郎邀请,宝钗微微皱眉,便说道:“母亲怎么说,我不记得我们二家曾经有旧。”   莺儿也是摇头道:“夫人也说只是昔年王家老爷子在世时,跟侯大人父亲有来往,但毕竟侯大人是读书相公,总归非一路人,老爷在世时,从不曾有交情。   不过夫人说,这位侯大人是朝中顶顶有分量的人,是否赴宴,夫人听姑娘。”   宝钗思考片刻,还是摇头道:“既然如此,那我明日派人送重礼给侯大人即可。   毕竟无甚来往,赴宴总归不妥,且侯大人身份特殊,我如今又深受皇恩,不方便之处极多,还是罢了。”   莺儿闻言,便点头称好,说会交给管家薛义大伯处理。   随后莺儿给宝钗卸下装饰,抹去脂粉,露出她清水芙蓉一般女儿面容。   但宝钗却了无睡意,只是独自坐于书房中,莺儿在外悄悄地坐在灯下的矮凳上,拈起五彩丝线,开始打络子、编花篮子。   她猜测姑娘此刻心情不好,便想着编个花篮,放在书案上点缀,好让宝钗写东西时少些烦闷。   ......   万籁俱寂下,许多刻意压制的情绪,便会喷涌而出。   此时贾瑞又浮现在宝钗心头,眼前不由闪过他举荐自己时略带期盼的眼神,在军需转运时来往文书中的果决指令。   甚至收到她汇报神京军需转运成绩后,那封字迹刚劲、语气罕见的快慰回信......   还有那份关于香水的秘方,她已经着手去准备相关布局了。   薛家的事业可谓蒸蒸日上,她宝钗家业的青云抱负,也在逐步实现,甚至连哥哥薛蟠的事,都会有新的转机、   而这一切的基点,便是贾瑞为她布置的那个联络三方之局。   没有他,纵使她宝钗有好风借力的志向,何来这报效朝廷、直达天听的平台?   纵使薛家有些根基,在神京这虎踞龙盘之地,她薛宝钗一个商家女,又如何能这般快就站稳脚跟,甚至搏得圣眷?   他是桥,是梯,是将西府的窠臼中一把拉起,让她得以施展胸中丘壑的那个人。   惊雷炸响后的剧痛与寒意,此刻才真正吞噬上来,宝钗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嵌紧掌心,用皮肉的刺痛来抵御心头的翻搅。   她的难受,不是黛玉那种焚心蚀骨的情泪,也不是探春那般忧愤填膺的急切,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悲凉。   傲视苍穹的雄鹰,却失去了可攀借的云霄!   在无人的书房处,宝钗闭上了如水杏花的双眼。   不过,这点失神与痛楚,也只是刹那闪过。   宝钗复睁开双眸,毫不犹豫地用指尖抹去腮边落一滴冰凉,眼中再无半分犹疑。   悲悲切切,于事何补?天塌了,也得自己扛着。   哥哥当初犯下那么大的事情,她都扛过来了,何况现在。   对于瑞大爷,宝钗打定主意,竭尽所能,尽力相助,如果实在无用,也要对得住他的情义。   此时宝钗立刻铺开素笺,运笔如飞,连续写下数封密信,笔走龙蛇,字字清晰,送与江南薛家商行及留守金陵的老人   动用旧部,不惜代价,让他们打探清楚瑞大爷在扬州下落,其中所需所有费用,皆从宝钗名下私账支取。   写完此事,宝钗毫不停顿,又写下第二部分内容。   让各地掌柜将昔年父亲薛公经办蒙边商路时留下的所有账册、札记、风物图志、重要人物关系及当年通蒙语、晓商情的老管事名单,尽数封存,火速运抵京城。   放下笔,宝钗才略感一丝疲惫,但心中却坦然许多,她没有太多时间悲春伤秋,而是要迅速投入新的局面纷扰之中。   至于瑞大爷曾经送的香露秘方,宝钗心中已有计较。   若他真有不测,这方子所产之利,便尽数归于代儒老爷子一家,以报他栽培庇护之恩。   ......   翌日上午,旧国公府朱漆大门缓缓开启,两名服侍华丽的男子先后而入。   为首步伐急躁,眉宇间拧着几分不耐,正是旧治国公后裔马尚,乃三品威远将军。   而后者面色阴鸷,眼神闪烁,则是齐国公后裔陈瑞文,如今官拜三品威镇将军。   这二人与贾珍都是八公后裔,祖上皆是随太祖皇帝定鼎天下的开国国公,奈何子孙辈耽于享乐,家道中落,尤其以他们三人没落最快。   其他几位要不还有爵位,要不还是一等将军,他们三人则已然成了三等将军,是八公中最弱的几支,堪称难兄难弟。   先前贾珍因贪腐被降为五品,二人念及同气连枝的情分,联名上书辩解,不仅没有效果,反倒被御史揪出过往贪墨劣迹,弹劾他们的奏折如雪飞一般。   他二人日子也是不好过,再混下去,说不定哪天便丢了这仅剩的虚职。   “珍兄!”   马尚一进厅堂便大咧咧落座,丫鬟刚奉上的雨前龙井,他端起便一饮而尽,茶盏重重顿在案上,高声道:   “天大的喜事!我从部里兄弟那儿得了准信,之前害你那贾瑞,怕是早已葬身江匪之手,尸骨无存了。”   “此事真真切切,是如此......据说陛下极其震怒。”   贾珍听闻此话,手中狼毫笔啪嗒掉在宣纸上,眼中瞬间迸发出狂喜,猛拍大腿,喊道:   “当真?那畜生也有今日!老天有眼,真是老天有眼啊!”   一旁侍立的贾蓉也连忙凑上,脸上满是幸灾乐祸,一瘸一拐的模样更添几分扭曲道:   “老爷,这可真是大快人心,先前他仗着圣眷,折腾得咱们鸡犬不宁,如今总算遭了报应!”   陈瑞文此时慢悠悠放下茶盏,亦是嘴角勾起阴笑道:   “珍大哥,贾瑞一死,他那点圣眷便是镜花水月,咱们先前被他连累,遭御史弹劾,日子过得这般憋屈,如今正是翻身的好时机。   不如由你出头,我二人联名上书陛下,细数贾瑞之前罪状,把之前的旧案翻过来,说不定你的三等将军爵位还能恢复如初。”   马尚立刻附和道:“陈兄说得在理,那贾瑞本就是个幸进小人,靠着几分小聪明钻营上位,如今死了,正好趁此机会拨乱反正,让陛下知道咱们的冤屈。”   “这大周天下,说到底是我们祖辈拼死搏杀出来的,陛下就是再想确立新政,也不能一点不念我们祖辈的功劳吧。”   听到这两个狐朋狗友挑唆,贾珍心中一动,指尖无意识敲击案沿,动了小心思。   如果是半年前,贾珍就跳出来大干一场了。   但如今,他却被贾瑞打怕了,心中不由闪过几分忌惮。   先前几次与这畜生作对,哪次不是落得惨败?爵位被降了,家业也没了一半,如今虽听闻贾瑞身死,他心底仍有几分发怵,不敢轻易出头。   还是让这两人上吧,自己跟在后面吃现成的。   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贾珍对着二人拱手笑道:   “二位兄长有所不知,我如今只是个五品闲官,人微言轻,有多次被圣上训斥,此时出头恐难服众。   你们二位身份尊贵,由你们牵头上书,才更有分量,也更容易打动陛下。”   “兄弟愿为二兄摇旗呐喊。”   陈瑞文何等精明,一听便知贾珍是想让他们当出头鸟,当即缄口不言,只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啜饮。   马尚却是个莽撞性子,又觉得此事完全无忧,拍着胸脯道:   “好,这事我来办,我妻弟在都察院当御史,我这就去找他商议,就不信一个死人还能挡咱们的路。”   贾珍和陈瑞文连忙起身恭维,笑容堆得满脸:“马兄果然英勇!此事若成,我等定不会忘了马兄的功劳!”   这事算是定了,就让马尚当出头鸟。   送走马尚和陈瑞文二人后,贾蓉却不解地问道:   “老爷,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为何我们不亲自出头?   咱们还可以联系北静王,他与咱们家素有旧交,若能得他相助,大事就成了。”   听到此话,贾珍狠狠瞪了贾蓉一眼,冷笑道:   “你这畜生,脑子是进水了吗?先前几次栽在贾瑞手上还不够?   那贾瑞邪门得很,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死透了?咱们还是谨慎些为好,先看看风向再说。”   他顿了顿,手指捻着胡须,眼中闪过阴狠道:“反正如今西府那人被我拿捏住了,她房里私藏的银子,咱们想要多少便有多少,何必急着出头冒险?”   “你以后也是要继承家业的,做事要多点心,让人家去闯,我们吃现成的,难道不好?”   贾珍一阵畜生乱骂贾蓉后,又说:“今日西府赦老爷请我过去,想必是有要事商议,你在家好生看着,别再惹出什么乱子。”   说罢,便急匆匆往西府去了。   贾蓉却没听进贾珍的话。   他右腿膝盖处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这便是拜贾瑞所赐。   对别人也就罢了,但对贾瑞,贾蓉却藏了报复的狠心。   可他也深知贾瑞手段狠辣,如今虽死,留下的几个心腹仍在,不敢直接与贾瑞家人作对。   思索片刻,他让人找来贾蔷。   而贾蔷听到此事后,却也不愿意出头,只是忙说道:   “蓉哥,我倒想起一个人,那就是西府那边的贾芹,他先前跟我喝酒时,多次抱怨贾瑞忘恩负义,说这贾瑞发达后,他想走门路去谋个差事,却被拒之门外,连面都没见着。   咱们不如唆使他去闹事,出了事也有他顶着,咱们只需在背后看这场好戏。”   贾蓉眼前一亮,此时便计上心来,心想我那老头让马大人当出头鸟,那我便让贾芹当出头鸟。   总归出了事,也攀扯不到我的头上。   ......   与此同时,贾瑞“身死”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荣国府。   贾政唉声叹气,王夫人和邢夫人暗自得意不说,偏偏有个跟贾瑞没什么关系的人,也拿这事说嘴。   那就是赵姨娘,她在屋中听闻消息后,啧啧感叹道:   “没想到这瑞哥儿年纪轻轻,就落得这般下场,却可惜了,彩霞还跟着他,哎,这没进门多久,就成了这样,真是没造化。”   赵姨娘还有几分人情味,此时还在替彩霞忧心   反倒是一旁的贾环咬牙切齿,小冻猫子阴森道:   “这人死了也是活该!先前得意的时候,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如今却遭了报应,倒是个好事,我早就看不惯他,知道这人不是个东西。”   听闻此话,赵姨娘却愣住了,还难得说句人话道:   “你这是何苦?小孩子家,嘴却这么毒。”   一旁做女红的彩云也连忙劝道:   “环哥儿,话可不能这么说,瑞大爷还算宽厚,还是积些口德吧。”   贾环却丝毫听不进去,啐道:   “他也配让我积德?不过是个旁支的破落户,靠着钻营才混了个人样,如今死了,也是老天爷开眼。”   其实,贾环心中怨恨,多半是因彩霞之事。   贾环本以为彩霞离了他,将会倒霉贫贱。   结果后来却听人说,自从彩霞被贾瑞收为通房后,居然过上了穿金戴银的滋润生活,还跟着贾瑞一起去扬州了,听说还贴身伺候。   一想到这事,贾环就像被人抹了马粪,浑身难受,觉得贾瑞抢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忍不住骂了起来,说的都是难听至极的话。   不过没骂几句,墙外突然传来呵斥声:   “老三!你嘴里胡说八道些什么!”   “赵姨娘也不管管你,由着你胡说。”   门外传来王熙凤严厉的呵斥声,紧接着,又有一道清亮的女声传来,怒其不争道:   “环儿,你小小年纪,说话怎么如此阴毒,这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咱们荣国府没有家教?”   “姨娘怎么不管管?由得他这么胡说?”   居然是探春的声音,她在外面,听到自己这个不争气弟弟在骂瑞大哥,心中说不出的难受和愤懑,眼眶都要红了。   赵姨娘和贾环脸色一变,赵姨娘对王熙凤素来畏惧,此时不敢说话,贾环却是满脸不耐烦,内心更加恼怒,又被王熙凤叫出去。   只见王熙凤凤眸扫了他一眼,十分不屑道:   “这贾瑞好不好,与你老三有什么想干,好好的爷们,都是被那不尊重的人教坏了,自己不争气,要往下流走,却让你也跟着不争气起来。”   “你哥哥为你不尊重,恨的牙根痒痒,若不是我拦着,窝心脚早把你肠子窝出来了,你可懂得?”   “去!明儿再这么下流,我先打了你,再打发人告诉学里,皮不揭了你去。”   贾环听到王熙凤这番教训,心中又怕又怨,又想这贾瑞又不是你姘头,你帮他说什么话。   他又看到自家“亲”三姐满脸气苦盯着自己,更是怒想道:“我是你亲弟弟,你却还帮着外人训我,难道贾瑞还是你的姘头?他比我这个弟弟还重要?”   但这些话,贾环只敢在心里骂,嘴巴却放不出一个屁来,只是木木呆呆站着,好像是听进去了。   等他走后,王熙凤看到依旧难受的探春,心中有数,拉着探春向前几步,隔绝后面的丫鬟,笑着说:   “三姑娘,他是他,你是你,我素来知道你是个好心又有能为的姑娘,跟他们不一样,你也别往心里去。   太太对你,我们对你,也是大不相同的。”   探春本就也习惯了赵姨娘和贾环的没出息,此时又听到王熙凤如此说,心中有几分感动,忙低声道:   “多谢二嫂子为我说话,我心里有数。”   “也谢谢二嫂子为瑞大爷说话。”   此话一说,探春又觉得不妥,自己替贾瑞说话似乎不合适。   但话既然说不出,那便就罢了,再多解释,反而不对。   王熙凤却掩唇笑道:   “我可不是为了他,只是觉得他好歹是咱们家的亲戚,又是你琏二哥的朋友,总不能让外人看了咱们家的笑话。   你也别想太多,好好当你的小姐,以你的能力和性子,日后定会有大造化。”   探春心中一叹,知道王熙凤是在暗示她不要过多牵扯贾瑞之事,便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二人一同来到王夫人房中请安,此时金钏儿正端着参汤伺候,宝玉也在一边坐着,却是满脸傻笑,不知在想什么。   王夫人看到她们进来,放下手中佛珠,冷道:   “那贾瑞也算是咎由自取,先前仗着圣眷,在扬州专横跋扈,如今落得个生死不明的下场,也是他自己作死,白辜负了我和老爷的一片心。”   王熙凤虽不认同,但也连忙附和,脸上堆着笑意:   “太太说得是,这都是他自己不争气,怨不得别人,若他能收敛些性子,也不至于有今日。”   王夫人又阴阳了几句贾瑞,王熙凤跟着附和,而探春听着她们的话,心中却愈发不是滋味。   她想起贾瑞之前在信中对荣国府的点评,言及府中子弟耽于享乐、管理混乱,生性凉薄,如今看来,果然句句切中要害。   倒是宝玉,对贾瑞的死活毫不在意,等到王夫人说完,才突然抬起头,眼中满是期待道:   “我听说,林妹妹是快要回来了?琏二哥有没有说具体日子?”   王夫人本来高兴,听到宝玉这话,心中又不满,显然不想让宝玉过多提及黛玉,手中佛珠转动速度陡然加快,不发一语。   王熙凤连忙打圆场:“你二哥已经来信了,说不日就会送林妹妹回来,我这边已经让人收拾屋子,备下林妹妹爱吃的南食点心了。”   宝玉一听,立刻从榻上坐起,满脸欢喜:“我已经想通了,之前是我不好,不该跟林妹妹拌嘴。   等她回来,我一定要好好向她道歉赔罪,到时候我还送她,我新做的胭脂膏子,她收到后定然喜欢。”   昨日得知贾瑞死后,宝玉突然不做噩梦了,还睡得格外香甜,连带着对黛玉的那点怨气也烟消云散,如今满心想的都是早日见到林妹妹。   他却不知,物是人已非,林黛玉在扬州已然凤凰涅槃,跟他贾宝玉不会有丝毫关联。   世事如棋局,变者乃常道。   王夫人看到宝玉这般模样,心中不满却又不好发作,只能强压着怒意道:“你有这份心便好,只是日后要少跟你林妹妹拌嘴,多把心思用在功课上。”   探春心中亦是叹气,心想:“二哥满心满眼只有林姐姐,对府中之事不闻不问,日后家族若有变故,他又能依靠谁?”   众人又闲聊了几句,便准备离开。   探春却觉得府中气闷得紧,忽然说道: 关于239章修改公告   239章我在写的时候,因为一开始调了自动发布,后来在写的时候,又忘了把自动发布关掉,导致直接把两章一万多字的内容全部上传。   我在后台看了下,订阅239章的朋友也不多。   所以我对239章进行了重新修改,把239章一万多字分解成239章和240章,现在已经重新发布。   已经订阅的朋友可以在评论区联系我,或者加本书的QQ群953910010。   我把订阅239章的钱直接退过来,避免各位重复订阅。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40章 乱世乱斗,驿站传信   “太太,我想去宝姐姐那里坐坐,看看姨妈,顺便把之前给宝姐姐做的鞋子送过去。”   王夫人本就希望宝玉能与宝钗走近些,一听探春要去薛家,便笑着点头:   “也好,你去看看你姨妈也好,我让人给你备好车舆,并替我给姨妈带个话,说梨香院还留着她的住处,欢迎她有空再来小住。”   探春强笑应下,回到自己房中,从妆奁中取出一双绣着缠枝莲纹的软缎鞋,又包上几个绣好的香囊,便带着侍书从角门乘轿子前往薛家新府。   薛家新府离宁荣二府不远,位于繁华地段,朱门大院,门口两个石狮子威武雄壮。   进了府门,莺儿出来迎客,又说道:   “三姑娘,宝姑娘正在前厅见客,三姑娘先随我到书房歇息片刻吧,姑娘吩咐了,给您备了您爱吃的松子糖,等她见完客人,便来陪你。”   探春见状也同意,跟着莺儿穿过抄手游廊,来到宝钗的书房。   书房内书架林立,不知为何却摆满了关于鞑靼边疆之事的史册和兵书,还有几张舆图摊在案上。   探春随手拿起一本漠北靖尘录翻了起来,讲的是前明徐常二人扫北的故事。   她越读越有兴趣,不知过了多久,只见夕阳透过菱花窗洒进书房,金色余晖落在书页上,暖意融融。   探春忍不住走到窗边,看着落日熔金的景象,心中豪气陡生,便想起贾瑞之前写给她的诗句:   “谁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   此诗是后世南国女侠秋瑾名作,而秋瑾无论是性格还是抱负,与这探春极为相似。   且据说秋瑾读红楼时,也宣称自己最喜欢的人物便是贾探春。   故而贾瑞以此诗赠给探春,还果真让这带刺玫瑰感到无穷共鸣,越想此诗,越觉得胸中生出一番想要突破宁荣二府窠臼,大展宏图的志气。   谁说女子不如男子,谁说女子不能立一番事业,做一番道理。   探春轻托下颌,突然陡生一个念头,能写这种诗的人,怎会轻易在小地方折戟沉沙?   说不得这些只是谣言。   他还活着,还会带着好消息回来,如大鹏飞于九天,带着她翱翔寰宇。   此时探春只觉得天地宽阔,夕阳沉醉,不想再拘束于小小书房,而是让侍书跟着自己出来在薛府花园中游览,观赏这落日春色。   这薛府远没有荣府广大,转过一处回廊时,探春就看到前屋里有不少人出来。   为首的却是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子,身着玄色劲装,浑身透着凌厉气息。   他身旁正是宝钗,二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神色十分投契。   探春恰好站在不远处,能听到二人断断续续说话声。   “薛姑娘的指点,真是令我茅塞顿开。   你嘱咐之事,我定当全力以赴,日后辽东吴家,愿意与薛家携手合作,共拓北疆商路。”   男子笑着说道,语气中满是敬佩。   宝钗倒是没有过度表态,只是客气奉承道:   “吴将军少年英雄,此去辽东,定能扬名关外,立下赫赫战功,不负陛下所托。”   此时男子的容貌却映入探春丫鬟侍书的眸中,她有些惊讶,忙对探春道:   “姑娘,这位公子我上次在大老爷屋外见过,却跟我们府上几位公子完全不同。   也不知是什么身份,如今又来了咱们薛家?”   探春还未答话,这男子却已经注意到有人,便转头望去,见是两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倒以为是宝钗的妹妹,也没多大惊异,便点头答礼。   他是武人,又出身辽东将门,倒也没那么多男女规矩。   宝钗却也看到是探春,脸上露出几分真诚笑意,赶忙道:“三妹妹好等,我却是见客人,才让你久等了。”   “这位是吴公子,却跟我薛家有旧。”   宝钗没说探春是谁家女孩,这吴三桂却以为是宝钗妹妹,排行第三,上前几步,拱手见礼,满脸自信,笔直站立道:   “在下吴三桂,见过三姑娘。”   侍书心中一吓,觉得这人真是没规矩,见到闺阁小姐,不知回避,还凑上前说话,但她知道此人是宝姑娘贵客,却不好说什么。   倒是探春,在片刻的惊讶后,却无丝毫扭捏,也是学着吴三桂的样子,像个年轻公子哥一般,答礼道:   “公子不必多礼,我只是过来探望姨妈,叨扰了。”   不卑不亢,也没多说旁的闲话。   吴三桂点头微笑,并不多加留意,毕竟探春才十四不到,还未长开,他的兴趣更多还是在旁的薛宝钗身上。   只是贾探春和吴三桂二人却不知,若干年后,两人将各领一支兵马,在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中兵戎相见,决定整个天下的局势走向。   那便是后话了。   正所谓: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此时宝钗的注意力都在探春身上,吴三桂见状,知道再留下去也无趣,便简单寒暄几句后说道:   “薛姑娘,时辰不早,我便回寓所整理行装,日后若有需要吴家帮忙之处,薛姑娘尽管派人送信,吴某定当尽力相助。”   宝钗点头称好,让薛家仆役送吴将军出门,并准备好了自己的礼物,让人给吴三桂备上。   而就在此时,有个老仆神色慌张跑来,喘着粗气道:   “姑娘,代儒老太爷那边却出事了!   有一伙不明身份的人了进去,想要对代儒太爷不利,幸好被瑞大爷留下的几位兄弟打退了。   可其中有位兄弟,出手太重,还打死了个歹人,把事闹大了。   如今五城兵马司的人来了,把瑞大爷那位兄弟抓住,说此事要详细过问,芸少爷便匆忙赶来,说要见姑娘商议对策。”   此话一说,众人皆是惊讶无比,探春更是脸上浮现担忧。   宝钗闻言,秀眉微蹙,玉脂般的脸上无比凝重。   贾芸急匆匆赶来,事情显然不小。   代儒父亲不仅是瑞大爷至亲,且对宝钗也是十分照顾。   如今贾瑞生死未卜,竟有人敢向其祖宅下手,其心可诛,宝钗不能不管。   “你速去备车,我要立刻去代儒老爷子那里!”   宝钗果断吩咐身边仆役,语速快而清晰,自有不容置疑的威仪。   她随即转向吴三桂,敛衽一礼:   “吴公子,薛家这边有些急务,恐怕不能久陪了。”   吴三桂却上前一步,有些猎奇道:   “薛姑娘且慢,方才听闻此事涉及贾瑞贾天祥?此人名号,在下在亦有耳闻,都说是个胆魄过人、手段非凡的奇人。   看来他和薛姑娘倒是有些交情,我亦感念薛姑娘今日指点的情谊,既他家里有事,我又路遇不平,岂能袖手?   吴某虽不才,但在家中神京城内也有三两个朋友,或许能帮衬一二。”   吴三桂这话说得义气深重,还颇有心计,显然是卖给宝钗一个人情。   而宝钗心中飞快权衡想:吴三桂是将门之后,身手不凡,此刻现身,对那些意图不轨的宵小,倒是强大威慑,这贾芸虽得力,毕竟年轻,身份也低。   薛吴两家未来有许多合作,此时看看这位吴公子本事,倒不是不可。   “如此便劳烦吴公子辛苦一趟。”   而站在一旁的探春,心早已揪紧。   她本能地也想冲过去,看看老爷子是否安好,但想到自己身份,又不好直说要去,只能期待看着宝钗。   但宝钗却忙劝道:   “三妹妹,你出来也久了,这眼看天将擦黑,府里长辈寻不见你该急了。   这等事务繁杂,又有外男在场,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实在不宜跟去。   还是先回府吧,我这边事情一了,即刻遣人去告知你详情。”   探春心头一叹,有些憋闷,又是“姑娘家”和“不宜”。   偌大个荣国府,竟像个黄金铸的牢笼。   眼前宝钗姐姐能在外厅见吴公子这般人物,谈笑风生于家国商路,自己却只能在家当姑娘,真是不平。   探春贝齿用力咬住下唇内侧,才将这股无名火硬压下去,用力眨了眨眼,挤出平静笑容道:   “姐姐说的是,那我这就回去了,只求姐姐务必小心,若有消息,烦请姐姐务必让莺儿悄悄告诉我一声。”   宝钗见探春如此懂事,心中也微有不忍,柔声道:   “放心,我定会料理妥当,你快回吧。”   她唤来另一个可靠的仆妇,送探春主仆从角门坐轿回去。   探春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之际,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扫过宝钗的书房方向。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她脚步微顿,对宝钗道:   “宝姐姐,方才在你书房看了那本漠北靖难尘录,倒是让我对北疆之事生了些兴趣。不知能否借阅几本类似的?   比如姐姐案上那本漠北靖尘录?还有九边考略之类。”   宝钗见她神色已然平静,倒像是真被书引动了思绪,心中稍安,又急着处理贾瑞的家事,就含笑应道:   “这有何难?我平日素来喜欢留意杂书,妹妹好学,姐姐欢喜还来不及。   只是这类书卷有些枯燥,你愿意看只管挑去,看完了再还我就是。”   她忙示意莺儿:“你去书房,把那几本书都给三姑娘寻出来包好,我先和吴公子去了。”   “谢姐姐!”探春福了一福,随莺儿再次步入书房。   宝钗也带着众人匆匆离去。   书房内,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恋恋不舍地抚过书案边缘,将摊开的厚重舆图也染上一层落寞的橘红。   探春的目光却并未落在书架上,而是不由自主地,被书案一侧随意放置的一件物事牢牢抓住!   那是一柄带鞘的匕首。   虽然鞘是普通的牛皮鞘,略显陈旧,但那微微露出的匕柄,却乌沉沉的,透着与四周书香格格不入的坚硬感。   探春没来由的有些喜欢它,竟产生一种强烈的冲动,将它拿起来,藏在袖中带回去。   那感觉是如此清晰,仿佛握住它,就能握住一丝挣脱命运的力量。   她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   但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的匕柄之时,脑海深处轰地一声巨响,如同冷水浇顶,又让探春止步了。   规矩礼法、闺训祖制,贾母、王夫人严苛审视的目光,还有今日宝钗的劝阻,府中无数双盯着姑娘们一言一行的眼睛,全都化作了无形的枷锁,瞬间勒紧了她的手腕。   绝对不行!   且不说薛府的门禁、荣国府的搜查,一旦被人发现,哪怕是最亲近的丫鬟侍书面前,她也无法解释。   一个大家闺秀,私藏利器,想做什么?   “这念头真是疯了!”   探春猛地缩回手,慌忙摇头,有些东西太厉害了,她现在还斗不过,不能轻易去尝试。   此时莺儿动作利落,已经将探春想要的几本书包好捧了过来,笑道:   “三姑娘,书都在这儿了。”   探春忙笑着感谢,从莺儿手中接过那沉甸甸的物什,接着又赶忙道:   “侍书,我们回府。”   她抱着那几本厚厚的书,念念不舍离开了薛家书房。   而那柄匕首,则在她转身的刹那,被彻底留在了书案的阴影里,无人问津,却又像在等待着谁。   侍书亦步亦趋,她能感觉到自家姑娘情绪似乎有变化,却也不敢多问,只默默跟在后面。   暮色四合,初降的晚霞染红了西天,也悄然笼罩了神京城另一处重地——兵部侍郎侯恂的府邸。   正厅内,气氛则要雅致从容许多。   烛火通明,一张雕花楠木圆桌上布着精致的酒菜。   侯恂坐于主位,四十许年纪,儒雅中带着久居要职的持重,他正含笑举杯,向对面一位方颌阔口、目光沉静的官员致意道:   “亨九兄真乃国朝干城,听说你主动请缨,出任三边总督参议,协理粮饷,真是令愚兄佩服。”   “近年来全陕大旱,流寇蜂起,已成燎原之势,多少同僚视之为畏途,避之唯恐不及,你却偏向虎山行,真是我等的榜样。   我们这批同年好友,属你最有气魄。”   他对面坐着的,正是新近被擢升,即将奔赴陕西赴任的洪彦演,字亨九,本是农家子弟,却天赋异禀,二十三岁高中进士,近二十年官场博弈,终于仕途迎来了曙光。   本来可以出任清贵安全的湖广学政,但他却来了个急转弯,主动请缨要去陕西三边处理粮饷问题。   建新帝得知后,龙颜大悦,亲自赞他的高风亮节,并许诺日后若立大功,当委以封疆之责。   洪亨九此时心里面踌躇满志,但面上不显,只是淡笑道:   “功明(侯恂字)兄过誉,食君之禄,担君之忧,陕西糜烂,固是危局,然安知非我辈建功立业之机?   治学清谈,终究不过粉饰太平,值此乱世,粮道即是命脉,事关国本民生,亦是剿抚大计之根基!   亨九少时也曾读过几本兵书韬略,与其在湖广做个太平学官,空谈义理,不如去那艰难之地,经略实务,看看胸中所学,究竟做得几分真实功夫。   这话若别人说,则有点像空话,但侯恂知道这洪亨九的确多年来关注兵事,不是只会空读兵法的纸上谈兵之辈,他这次去陕西,或许真能立下大功。   此时跟他交好,未来或有造化。   “我辈正该如此,当浮一大白!”   侯恂闻言,击节赞叹,深以为然道:   “亨九兄向来是实务干才,今日此去,正当龙游沧海,鹏程万里,这困局危局,到了亨九兄手里,定能化危为机。   愚兄敬你一杯,祝兄此去宏图大展,不负胸中块垒!”   “多谢功明兄吉言!”   洪亨九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气势豪迈。   而一旁作陪的,还有位年轻书生陈子龙,乃是南方名士,与许多江南儒林名士交好。   近月来因为拜访亲友,便在神京闲居,常来侯恂府上拜望,对侯恂执弟子礼。   侯恂对此人也是极为看重,且知道他在江南青年儒士中极有威望,未来或有大功业。   所以这次邀请洪亨九,也把他请来。   陈子龙此刻也起身敬了洪亨九一杯,笑说愿世叔一路平安,马到成功。   三人饮罢,气氛愈加热络。   洪亨九放下酒杯,正色道:“功明兄知我,此去陕西,千头万绪,最缺的就是能战敢战、能助我整肃地方的得力臂膀。   尤其需要能征惯战之将,方能迅速弹压乱民,稳住局面,不知功明兄可有贤才可荐?”   侯恂抚须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笑道:   “亨九兄这话真是问着了,为兄前几年奉旨巡按辽东军务时,曾于乱军兵溃之中,救下一名军汉。   此人出身微贱,草莽气息甚浓,性情也略显粗豪放犷,不似寻常军将有诸多忌讳约束。   “但其人临敌却是骁勇绝伦,尤擅奔袭突进,更难得的是深谙边事,熟悉军伍,倒是可以为你所用。”   他顿了顿,看洪亨九听得认真,又继续笑道:   “当时他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浑号罢了,愚弟惜其勇略,便自作主张,赐了他一个名字——左良玉。”   “左良玉?”   洪亨九将这名字在嘴里念了两遍,随即恍然大悟,失笑道:   “功明兄这名字取得妙,白璧微瑕,美玉良材,此人若有良玉之才质,何愁不能成为一把平乱安民的锋锐快刀?这名字好!”   侯恂抚掌大笑,颇有些自得道:   “此人虽行事有时鲁莽,少些分寸,但确是一块璞玉浑金,只要用得好,定能在陕西那片纷乱之地为亨九兄排忧解难,他已随我来京,今天说去拜访朋友,晚些时候便到。”   “他来后,我便引荐于你。”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侍坐的陈子龙,却想到什么,又道:   “学生方才听得一事,有些疑虑,听闻来日师母寿宴,先生特意邀请神京那位颇有名望的薛家姑娘赴宴,她却不来,可有此事?”   侯恂闻言,倒不以为意,只是疏离道:   “我是想到昔日薛兄跟我有旧,薛姑娘如今又有一番造化,便想请她来此,不过既然不愿来,那便不来罢。   薛家虽是新贵,与我们这些士林清流终究交情泛泛,她家行事,多走勋贵门路,根基不同,道亦不同,何必强求?”   洪亨九在一旁听着,想到什么,又接话道:   “我最近也常听人说薛家这位女公子,风头极劲,连陛下亦颇为看重,薛家早已没落多年,如今骤然得势,却是何道理?”   侯恂作为兵部侍郎,常年担任京官,自然比之前长期做地方官的洪亨九更了解局势,就说:   “薛家能这般迅速崛起,岂是寻常商户手段,根子怕是落在了夏先生那批人身上,你也知道他们跟内宫走的很近,自然颇受圣眷。   他们又想寻些生财的路子,培植羽翼,这薛家,便是他们推出来操持实务的人罢了。”   洪亨九闻言,倒是留了意,笑道:“原来如此,这便是了,说到底还是要简在帝心,光靠清议文章可不够。”   三人接着便没再聊官场之事,正说说笑笑,气氛正酣时,却无巧不成书,厅外有人传信。   只见侯府的管家脸色发白,喘着粗气来道:   “老爷,倒有一坏事——府上那位左良玉左大爷出事了!”   三人闻言,笑容皆是一滞。   侯恂眉头立刻拧紧:“慌什么!说清楚!他怎么了?”   管家急道:   “回老爷,方才下面人飞马来报,说左大爷午后去城中会一位老朋友,不知为何,却与一伙人起了争执,动起手来。”   “那左大爷何等力道,出手重了,竟把对方给活生生打死了!现下已经被五城兵马司的人当场押解走了。”   小的听说被打死的那个,好像是是宁荣府贾家的人,这事倒有些麻烦。”   听到此话,陈子龙一愣,侯恂皱眉,洪亨九却若有所思。   神京贾家,虽然没落多年,不过也算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打死了他们的人,这事倒也无法轻松解决。   却不知会掀起什么样的风波。   ......   此时大周由南至北的驿站,八百里加急快马奔腾。   贾瑞不仅没有战死,反而大获全胜,拿下盘龙岛水寇,缴获粮草金帛不计其数的奏折,正紧急送入神京,即将承于建新帝御案前。   同时送来的还有贾瑞本人所写密折,他对江南查明之事,做了详细陈情,希望建新帝再加派人手前来。   他将为陛下拿下朝廷巨蠹,抄没之银,不下百万。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41章 贾珍谋划,探春秉读,宝钗动容   宁国府内,贾珍脚步轻快从西府归来,几乎要哼出声来,心想这赦叔还是看得起我。   原来西府贾赦,是找他商量大同平安州的大生意,有些朝廷严令禁运的货品,将会经他们的手悄然贩出关去。   这等买卖,凶险异常,暴利滔天,贾赦本是信不过贾珍的,可如今此人被贾瑞夺去大半产业,削官罚俸,正是最缺钱也最缺依仗的时候。   贾赦瞅准了这点,觉得这大侄子好拿捏,而他东府先辈在宣大人脉根基犹在,拉贾珍入伙,既能借力,又不惧他这没了牙的老虎跳反。   贾珍自然也是求之不得,想起这好前景,表情愈发兴奋。   不过当他入府时,便见贾蓉和贾蔷迎了上来。   两人脸上既有不安,又有按捺不住的喜色。   贾珍眉峰微蹙,打量着他们。   只见贾蓉凑近一步,带着邀功道:   “老爷,儿子和蔷哥儿心中咽不下对那贾瑞的恶气,又想着他多半已葬身鱼腹。   便让西府的芹哥儿带了几个泼皮兄弟,去那贾代儒门前热闹热闹,嚷嚷些陈年旧账,臊臊那老东西的脸面,也算是替府上出一口恶气。”   “糊涂!”   贾珍脸色唰地沉下,劈头便骂,“孽障!为父说过多少次,如今风口浪尖,少生事端,之前的事,你忘了?”   贾蓉见父亲震怒,非但不惧,反而笑道:   “老爷,妙就妙在这里,那帮人去闹,本是占些口头便宜,可谁曾想,他那府上不知打哪冒出来一个愣头粗汉,下手不知轻重。   芹哥儿不过与他推搡两把,竟被他一拳捣在心窝上,当场就咽了气!   如今他娘周嫂子正哭天抢地寻到咱们府上,说要我们帮忙讨公道!”   贾珍闻言,却是猛地一怔,眼中锐光急闪,随即嘴角咧开,露出笑意。   贾瑞府上打死了人,那倒是好事。   贾珍负手踱步,声音里透着算计道:   “芹哥儿带人去闹,本是我家理亏在先。   可如今死了人,又死的是咱们贾氏宗族的子弟,这就大大不同了,任他是什么缘由,纵使外人打死族人,那就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那打死人的凶徒,必是逃不脱,关键是老东西贾代儒,管教下人无方,纵仆行凶,甚至可能是主使。   呵,贾瑞那厮前脚战死,他家后脚就犯下这杀人命案,真乃天助我也。”   贾蓉兴奋得直搓手,笑道:“我憋了这口气许久了,这次说不定能从他府上撕下块肉,贾瑞诈了我们多少银子,该让他出血。”   贾珍亦冷笑盘算道: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裘良,乃景田侯之孙,与我也有几分交情。   如今我是苦主,死的是我贾家子弟,而贾瑞身死的消息,想必他已尽知,死人不挡活人路,是时候让裘良老弟卖我个人情。”   他越说越得意,当即吩咐:   “蓉儿!你好生安抚那周嫂子,给她一笔银子,让她带着自家亲戚,就去五城兵马司衙门口哭告。”   就说儿子被贾代儒家恶仆打死,求青天大老爷做主伸冤!要哭得响亮,哭得满城皆知。”   “蔷哥儿,备厚礼,我要连夜拜访裘指挥。”   而就在此时,暖厅里间的门帘一掀,尤氏面带忧色地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怯生生的尤二姐和神情倔强的尤三姐。   她们显然是听到贾珍父子的议论。   “老爷。”   尤氏声音微颤道:   “我方才隐约听及,有人命官司,牵扯上了代儒太爷府上?   老爷那家如今只剩两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已是万分可怜,咱们何必逼人太甚?   前番教训,难道还不够深重么?”   尤氏性格没有贾珍父子那么无耻,又被贾瑞之前整怕了,于是恳求贾珍算了。   贾珍正在兴头上,被泼了一盆冷水,登时火起道:   “蠢妇头发长见识短,你又懂什么伤天害理,现下是那老东西家打死我贾家人,老子这是主持公道。   我还是贾家族长,谁又敢说个不字?”   尤氏被他骂得一哆嗦,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脸色煞白。   尤二姐更是缩在尤氏身后,大气不敢出。   但还是有人敢说句话,那便是尤三姐,只见她一步踏前,毫无惧色,凤目锐利如刀。   之前贾瑞对尤三说的那番话,让她印象极深,她又是泼辣性格,此时顾不了太多,直接哼道:   “姐夫,你口口声声说主持公道,我看是借机生事,想从那孤寡老人身上榨出最后一点油水吧!   你们爷俩之前胡乱生事,把祖宗家业都赔进去一半,不是姐姐低声下气周旋,东府这架子早散了!   如今还要招惹是非,我没读过什么书,但听过一句话,秦桧也有三朋友,何况贾瑞总比那跪在岳王爷前面的秦桧强吧,他在京中难道没有故旧好友?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都不管,你们这般指使人这般闹事,朝廷能高兴?皇帝老子怕不是新账旧账一起算,到时候你又出事,我姐姐可管不了你,我更管不了你。”   她言辞犀利如匕首,句句直戳贾珍痛处,尤其那句“皇帝老子新账旧账一起算”,更是让他心头猛地一震。   贾珍向来视尤三姐为玩物,此时被她如此顶撞点破,脸上彻底挂不住了,那点对美色的宽容荡然无存。   自从落魄后,他也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便暴跳如雷喝道:   “反了!小贱人!吃我宁府的,住我宁府的,倒来教训起我来了?   滚!不靠我,就凭你姐妹破落户女流,难道还能去街头讨饭不成?即刻滚出这府门!”   尤三姐却毫不畏惧,冷艳的脸庞毫无波动,清斥一声:   “天底下自有能吃饭的去处!不必大爷操心!”   言罢,她转身就走,裙裾带风,干脆利落。   “妹妹!”尤二姐慌忙追去。   尤氏又惊又怕,对着贾珍屈膝一福,连声赔罪:   “老爷息怒!三丫头不懂事,妾身定好好教训她。”说罢也匆匆跟了出去。   厅内瞬间安静,贾蓉等人还要说话,贾珍脸上却阵青阵白,让他们闭嘴。   这尤三的话虽刺耳,却也如冷水浇头,让贾珍头脑陡然清醒了几分。   这官司真要往大里闹,裘良那滑头未必肯全力相助。   贾瑞虽死,余波未平,又听说他背后还有高人,那些人未必会收手,说不定还要惊动朝廷,自己如今可以与赦叔做大生意,何苦再惹这些麻烦。   贾珍也是被贾瑞几次搞怕了,还是想稳一稳。   “慢!”   他忽地开口叫住正要出门备礼的贾蔷,眼神变幻不定道:   “此事须得再掂量掂量,天色已晚,拜访裘良暂缓,那么那周嫂子闹出多大动静再说。   你们也都给我老实点,没我的吩咐,谁也不准再生事端。”   贾蓉一呆,不知道自己父亲怎么转了性子,他骂我畜生不是起劲吗?现在真畜生一家要倒霉了,他却收手了。   ......   此时的西府荣庆堂内,烛火通明,笑语喧阗。   贾母今日难得心情舒畅,正与邢王二夫人,及王熙凤抹骨牌,鸳鸯和琥珀一旁伺候,还帮忙暗示他人给老东西喂牌。   探春则从宝钗府上回来,正过来问安。   如今老太太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最近的事相对顺一些,心情也舒坦了。   “糊了!老祖宗今儿手气可是旺得很!”   王熙凤巧笑嫣然,将一些赏头推向贾母。   “凤丫头就会哄人。”   贾母眼中带笑,又看着探春道:   “探丫头回来了?宝丫头府上可好?”   刚刚向贾母问过安的探春站在一旁,闻言敛衽行礼,声音无波道:   “老祖宗,宝姐姐比之前气色愈发好了,她还让我常去玩玩。”   她心中还念着贾瑞生死和代儒家的事,答得颇为简短,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沉郁。   贾母却只当她是累了,未多追问,只笑道:“这姑娘倒是有造化的,既然离的不远,你便多去吧。   不过她一个姑娘家,天天结交外客,总归不好,你也要多加注意。”   此时贾母又要再开局,忽见赖大家的脚步匆匆进来,神色慌张,附耳在王夫人身边低语了几句。   王夫人脸色倏然一变,眼中掠过复杂情绪——有惊诧,但更多是隐隐的痛快。   “老太太。”   王夫人放下手中牌,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屋内瞬间安静下来道:   “方才得信儿,咱们府上那个芹哥儿,便是周嫂子的孩子,他在代儒老爷府门口,被人打死了。”   “有这事?”   除了探春,众女皆是一惊。   邢夫人僵住了嘴,王熙凤眼珠一转,贾母脸色陡变,松弛的眼皮猛地抬起。   “怎么死的?又跟代儒有什么想干?”   贾母的声音陡然拔高。   “具体不详,听说是带人去理论些什么旧账,言语冲突之间,代儒老爷府上一个仆役下手极重,竟把人给活活打死了,这人打死人后,就被五城兵马司带走了。   如今芹哥儿的母亲周嫂子哭哭闹闹,说这事要闹到衙门去,不能轻易了结。”   王夫人语调平板地叙述着,眼角余光瞥向王熙凤。   “岂有此理!”   贾母将手中骨牌拍在桌上,茶水四溅道:   “代儒也是不懂事的,越来越糊涂,居然纵使下人竟这般凶狠。   定是他那不成器的孙子贾瑞,不知哪里结交来的江湖匪类,留在府中才惹出这等大祸。   他自个儿在江南胡闹,死生不明,倒把个火药桶留在了神京,还打死了我们府上自己的子弟。”   这事让贾母极为愤怒,打死人对贾家来说是大事——毕竟这是薛蟠这等人才会做的恶行。   贾家自己的孩子,吃喝嫖赌,脏的臭的拉屋里无所谓。   但打死人,那便通天,更何况是打死府上自己的人,贾芹好歹也是荣府子弟,岂能轻易罢了?   而邢夫人此时心想难得自己和贾母有共同话题,立刻附和道:   “老太太说的是,那贾瑞本就是个惹祸的根苗,全无半点规矩,如今看来,连他府上的下人都沾染了他的匪气,凶横无理!”   王熙凤却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探春更是冷眼旁观,不发一语。   贾母只觉得今日好不容易提起的兴致被搅得不剩,意兴阑珊地挥手道:   “罢了吧,这牌也甭打了,虽说芹哥儿不是个争气的,到底是我贾家子弟,这事不能这么轻了,该如何处置,自有王法。   让赦儿这几日多留心着点,看看衙门里如何处置,若有需要府里出面的地方,再回我。”   话虽如此,贾母语气中却无太多为芹哥儿张目的急切,更多的是对代儒家出事、连带影响家族清誉的不满。   “是,老太太。”邢夫人肃然应下。   王夫人亦是心中大喜,心想自从贾瑞横空出世,家中惹了多少麻烦,如今他没了,他那两个老东西也去了,日后家中算是恢复原样了。   只是那个林丫头要回来,到底还是不美。   但她无非是个小丫头,又能惹出多大风浪,好好管住宝玉就好,让他多安心念书。   来日有了功名,有的是世家好女子跟他联姻,又何必非赖在这丫头身上。   牌局散去,探春满怀闷气,也先行告退,回到自家房中,她更无睡意,灯下翻开那本宝钗处得来的书,刀光剑影、纵横捭阖之气扑面而来,让这玫瑰花的心思暂时被牵扯住。   隔壁的迎春,心思单纯却也敏感,只是性格木讷,不会轻易表达感情。   但毕竟和探春姐妹情深,只觉得这两日妹妹心神不宁,便悄悄来到探春屋中,看她深夜还在读书,并未安寝,心头惘惘,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命人端来冰糖炖燕窝羹,配一碟杏仁酪,希望她能够暖胃安神吧。   迎春不懂什么家国大事,只愿家中姐妹安康,而那瑞大哥和他家人也能平安如意。   她默默合掌祈愿。   ......   荣宁街另端的贾瑞府邸,原赖府,此时气氛凝重如铅。   正厅之内,烛光摇曳,贾代儒面容枯槁,不发一语。   傅老夫人则虽眼圈尤红,但早收敛住了,强撑笑容跟宝钗搭话。   薛宝钗侍立一边,虽只穿着家常袄裙,却衬得她面容温润如玉,眉宇威仪如常,让这愁云惨雾的厅堂仿佛也仿佛亮了几分。   “太爷,太夫人,此事来龙去脉,我已悉知,是他们寻衅滋事在先,原错不在府上。   其中缘由曲折,衙门审问时自会明察,我已差人去请我一位前辈好友出面,他在京中根基深厚,必能相助斡旋。   请二老千万保重身体,莫忧虑过度。”   宝钗的声音清越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贾代儒自中风后,身体虽经贾瑞和宝钗先后调理,略有恢复,能慢慢行走,说话也清晰了些,但终究大不如前。   此刻他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道:   “家门不幸...也多亏薛姑娘了。”   傅老夫人眼眶泛红,也是无比感激对宝钗道:   “好孩子,难为你深更半夜还过来,你的心意,老身铭感五内。   只是这飞来横祸,人命关天,牵连甚广,就算人情重大,但你现今得了看重,前程紧要,万不可因此事平白沾了污名。   若真有什么难处,便算了罢,不可因为我们的事连累你这好孩子。”   傅氏紧握住宝钗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微微颤抖着,又想到什么,叹道:“只是我那瑞儿,却是苦命的孩子,也不知此刻在何处飘零。”   宝钗听到此话,只觉心中一暖,傅老夫人到了此时,居然还如此关心自己,这是宝钗在豪门纠纷中,几乎没看过的质朴感情,一股只在书中看到情意热流,此时激荡在胸腔中。   无情背后是动人,面冷背后是心热,只不过要看对谁,有的人需要冷,有的人需要热。   宝钗笑着安抚傅氏,坚定道:“此事于我也无大碍,我一定尽力办妥,瑞大爷是忠君报国的勇士,吉人自有天相,定能安然归来。”   话音甫落,暖帘呼啦一声掀起,只见冷子兴和倪二跨步进来。   冷倒是面色凝重,一言不发,倪二却是满面涨红,须发戟张,一进门便忍不住破口大骂:   “老夫人,你差我们去寻的那个劳什子通判傅试,呸,十足的势利眼!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瑞大爷风光得意那会儿,他傅试三天两头上赶着来递帖子,一口一个叫得亲热,今儿听说咱们府上摊上人命官司,便只是随口敷衍,就让我们走了,还亏是老夫人您的亲侄孙呢。”   骂完后倪二又想到什么,又道:   “倒是他那个妹子,却是个明白人,帮我们说了几句话,后来看他哥哥不听,就塞了包藕粉桂花糕,说是老夫人素日爱吃的。”   “她还说,到底也是亲戚,理当相帮的,只是兄长身有官身牵绊,兹事体大,实难明面出力,唉,真真是好姑娘,比她混账哥哥有情义的多。”   傅老夫人对傅试的妹妹有印象,叫傅秋芳,之前她还起过念头,要让秋芳和瑞儿成了好事。   当然此时就休说了,都是没影的事。   傅老夫人久经世事,自然知道人情冷暖,长叹一声道:   “趋吉避凶,落井下石,这便是世道人心了,我也不怪他。   只是难为那姑娘有这份心,还记得我的口味,惦念着情分,日后若有转圜,我们要好生谢她。”   不过此时薛宝钗却开了口,秀眉微蹙,眸光映雪,落在冷子兴身上,突然道:   “冷掌柜,听说那闯下塌天大祸的人,是你的旧交,姓左?”   冷子兴感觉宝钗目光有寒气,心想这女子好生厉害,之前跟我谈判时,便已然显露,现在得了意,便更厉害了。   他也不能遮掩,忙回道:   “薛姑娘,这人姓左,家中排行老大,是山东临清人氏,早年活不下去流落到了辽东贩马,膂力绝伦,性喜抱打不平,在关外道上闯出个诨号唤作左大胆。   我昔年也在辽东跑些皮货生意,在道上遇了凶悍马匪,眼看着就要命丧当场,全靠这左大胆恰巧路过,一人一马,劈开个血口子,护着小的一路狂奔,方才捡回条命。   那次之后,感念他救命大恩,加之性情相投,便焚香叩头,结为了异姓兄弟。”   他偷觑宝钗神色,见她眉峰未展,又补充道:   “只是后来各自奔忙,联系也渐少了,不过昨日,他突然风尘仆仆找上我京中的铺子,说是攀上了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得了赏识,前程不可限量,知道我在神京,便特意请我吃酒。   今日晌午,小的正和他在楼中把酒叙旧,恰遇府上一个小厮匆匆来寻,说是代儒太爷府门口有泼皮无赖聚众闹事,那左大胆一听,登时就拍了桌子,叫同去瞧瞧。   万没想到,他下手竟如此没有分寸......”   倪二听得却热血上涌,忍不住插嘴道:“这左兄却是真豪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姓傅的狗官要是有左兄半分......”   宝钗听完,心中不喜,这类人让她想起自家兄长薛蟠,都是性格鲁莽,好惹祸事,绝非良善安分之辈。   不过这人毕竟也算讲义气,又是冷子兴的朋友,宝钗面上不露,只是淡道:   “既是如此,也算是江湖好汉,只是日后,冷老板交友也需谨慎些才好,毕竟连累了太爷和太夫人,总归不好,行事还是要多加谨慎。”   宝钗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上位者压力,冷子兴和倪二知道她如今一心为贾瑞的事奔走,又有宫中大造化,也忙点头称是。   傅老夫人打量着宝钗,心中也有些惊异,心想这薛姑娘在我夫妇二人面前如此温柔,没想到驭下倒是极有章法,只是过犹不及,对女孩子家未必是好事。   随后冷子兴又说起,他已经打听清楚,这被打死的人叫贾芹,是西府子弟,指示他的人便是贾蓉和贾蔷。   宝钗此时有数,心想果然是东府那对父子,当初便挑唆自己兄长无所不为,如今又做这等恶事,真是卑劣恶毒。   不过这对父子倒是忌惮西府老太太,明日一早,须得巧妙将这“东府指使旁支子弟滋扰年迈长辈,纵奴被反杀反诬告栽赃”的龌龊勾当,透给姨母,并强调此事闹大,或许会让朝廷不安,甚至影响宝玉等人的名声。   姨妈对贾珍本无好感,就算不喜瑞大爷,但却把自己那个表弟看的如同活宝贝,听到这话,定然会紧张。   然后再由她传给老太太,此为内压。   然后便是借夏家叔侄之手,五城兵马司指挥裘良虽是勋贵子弟,又岂敢不给夏家面子?   只需夏公公稍作暗示,裘良审案必不敢徇私偏向,此为外压。   一切花费开销,她宝钗承担便是了。   若为他人之事,宝钗或许权衡再三,择机抽身。   但此事关乎瑞大爷至亲,牵涉他留下的府邸名节,宝钗便不惜人情,做到尽力相帮了。   计较已定,宝钗就对二老郑重敛衽一礼道:   “太爷,太夫人,此事既由我接手,必当尽力周全,定不会教为府上出头之人,因义气而丢了性命,陷二老于不义。   至于府上清名,我亦会竭力维护,请二老宽心。”   傅老夫人望着眼前这容颜绝丽、气度沉凝如冰峰雪莲般的姑娘,听着这掷地有声的承诺,浑浊老眼中泪光滚落下来。   但她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攥住了宝钗的手腕,低声道:   “切莫为难,保重自己。”   “你是个好姑娘,不能因为我家的事,耽误了你。”   宝钗看到傅氏如此珍惜,不亚于自己亲生母亲,甚至犹有过之,酸涩与暖流交织,但她立刻压下翻涌的情绪,反手握住傅老夫人冰凉的枯手,闻言道:   “太夫人放心,我并非莽撞之人,自有分寸。”   傅老夫人望着她眼中的决绝与暖意,万千言语化作一声哽咽叹息,只得含泪点头。   贾代儒亦挣扎着在座上对宝钗拱了拱手,眼中亦满是感激与托付。   宝钗告辞,傅老夫人竟不顾劝阻,执意亲自扶着丫鬟的手,与冷子兴等人一同送至二门。   春风带着砭骨的寒意,吹动老人的白发和单薄的衣衫,宝钗踩着脚凳登上了薛府小轿,傅老夫人上前一步,紧紧拉住即将放下的轿帘边缘,红着眼圈哑声道:   “薛姑娘!保重......”   “太夫人也快些回去吧,外头风大。”   宝钗在轿中微探身,最后一次紧紧回握了傅老夫人的手。   锦帘终是垂落,隔绝了轿内车外的光影与牵念。   宝钗端坐轿中,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素手轻轻挑开侧帘一角。   轿影晃动,穿过幽暗门洞的瞬间,门外灯笼光芒下,傅老夫人佝偻而立的身影被拉得极长,映在冰冷的石阶和斑驳朱门上,像株期盼她回来的孤柳。   宝钗一声叹息,突然想起之前读过的一句词:   疏影瘦,素心明,肯将清韵付琴声,纵然零落无人赏,犹有高风照汗青。   她已不再犹豫。   .......   更漏深沉,寅时初刻(今天凌晨三点前后)。   乾清宫东暖阁内,建新帝满是疲惫,眼底的血丝密布如蛛网,但依旧强撑着自己阅读前方奏章。   阶下,内阁首辅周延儒、兵部尚书杨鹤垂首屏息,等待皇帝垂询。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42章 贾瑞可做刀俎,甄家将为鱼肉   “王子腾说他已稳住关宁一线,还逼使建奴后退,小有斩获,鞑子前锋败走,砍首百余级。“   “这点区区功劳,也配向朕邀功吗?九边精兵,天下劲旅,朕之国库泰半供养,如今全都压在他肩上了,若连个残局都收拾不了......“   “那朕倒真想问问他王子腾,他还配做这个九省统制吗?要不要把这脑袋送来给朕?“   杨鹤脸色难看,不敢说话,只是看着周延儒,周则想你是兵部尚书,这话本来该你汇报,看我作甚。   但此时建新帝的目光也是打量着周延儒,让他回话,   周延儒心头一凛,知道躲不了,只好忙躬道:   “陛下明鉴,王将军确有苦战之功,且临阵易将,乃兵家大忌,除了王大将军之外,实在无第二人可稳住朝堂。“   建新帝哼了声,没说话,过了片刻才道:   “王子腾奏折中说,说抚恤阵亡、犒赏三军、恩赏有功之人,所缺甚大,乞求朕拨发内帑以充军需。“   “周爱卿,你是内阁首辅,你议一议,前线将士的俸禄,该怎么出?“   周延儒是内阁首辅兼任户部尚书,自然知道朝廷的艰难,此时忙说道:   “这几年朝廷四处靡费,用度难止,臣亦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或许需要陛下......“   周的意思是,朝廷库银不够,就需要皇帝的内帑了。   但建新帝却没说话,只是打量着夏守忠。   夏守忠知道自己说话的时候到了,便主动站出来,面无表情对两位大臣道:   “宫中大半开销,乃供奉太上皇重修万寿宫之用,太上皇有旨,工程不可擅停分毫。“   建新帝又冷道:“万寿无疆,孝道大伦,为人子者,自当尽孝。   此事不可拖延,但辽东有事,又需巨额靡费,期间种种,由你们来议吧。“   “可想出一个法子,既可以让父皇安乐荣养,又能让辽东战士三军奋发,不避艰险,尔等臣工宜当为君父分忧。“   听到这话,周和杨二人才恍然大悟,原来皇帝不想直接跟太上皇撕破脸,于是就把烫手山芋甩给他么,让他们两人做恶人。   日后即使太上皇不满,朝廷议论,皇帝也可以把问题甩出去,说是宰辅之责。   这个建新帝,登基才三年不到,怎么越来越油滑了。   不过周延儒也必须帮皇帝解决这个疑难。   他今年才三十七岁,仅仅三年内,便从从礼部侍郎到户部侍郎,再到内阁首辅兼任户部尚书。   除了他善于迎合圣意外,还有个原因就是建新帝宠妃周贵人,是他的堂妹。   建新帝性格不好渔色,皇后跟他也只是相敬如宾,但唯独盛宠周贵人,这等荣宠,让周延儒得以学那杨贵妃之杨国忠,以四旬不到年华,而为百官之首。   不过天下好事,总有代价,周既然靠着皇帝做了这个位置,那关键时候就要帮皇帝办脏事,担黑锅。   周延儒只好说:   “我等阁员,只好再拟条陈恭呈太上皇,陈情国用艰难,为天下计,为百姓计,请他老人家体贴下情……余下,工部、光禄寺自行设法,绝不可因宫室之费而误亿兆苍生。“   周延儒算是把建新帝想说的话说出来的,皇帝这才点头,随即道:   “既然如此,便由周卿拟旨吧,父皇若有微词,朕亦会从中斡旋。“   周此时知道算要替皇上抗锅了,但也没别的办法,忙点头称是。   辽东之事与太上皇修缮万寿宫之事算是暂定,但兵部尚书杨鹤又上呈一事:   “启奏陛下,陕西八百里加急,一反贼王二勾结流亡饥民,悍然攻破澄城县城,裹挟之众,已达数万。   延安、庆阳二府,已然十室九空,饿殍遍野,州县仓廪如洗,守备武备松弛,兵力单薄,实难抵御其贼寇之势!“   杨鹤总觉得这股贼寇来势汹汹,不像之前那种小毛贼那么好打发,颇为焦急道:   “更可虑者,辽东战事吃紧,九边重兵尽调关外,陕甘一线形同虚设,若纵容流寇坐大,恐成心腹大患!臣斗胆请回防弹压,以固根本。“   “荒唐,建奴兵锋近在咫尺,你让朕抽兵,朕却无兵能抽。“   建新帝怒极反笑道:   “陕西巡抚和三边总督是颛顼无能,看来朕要先办他们两个。   不过区区暴民,居然被闹得一省不宁!这二人是谁举荐的?朕要彻查!“   杨鹤面如死灰,知道若要真办他二人,肯定会惹出官场地震,建新帝又素来刻薄寡恩,到时候不知道要牵连多少人。   他此时只好抢着磕头,忙道:   “陛下息怒,非是督抚不用命,实是陕地赤地千里,颗粒无收,百姓易子而食,野有饿殍。   那王二贼寇专开富户粮仓分粮,愚昧昧刁民竟视之如救星,官军剿不胜剿,是以贼势日张,从者愈多,实为大患。“   “陕西巡抚报说,泣血请求朝廷兵马支援,开仓济灾,否则恐有大不可为之事,关中千里,西府(西安)名城,都难说无虞。“   “……“   周延儒此时看到建新帝脸色像阎王,心里怒骂杨鹤不知委婉汇报,又担心牵连自己,也道:   “陛下,刁民可恶,一面迎头痛剿,一面开仓赈灾即可。   两方其下,流寇首恶除去,余者化匪为兵,化兵为农,其中勇者,可令其往关外立功,化流寇匪患为我之赤子,岂不是两难自解?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让建新帝神情微微缓和,但又考虑到什么,嘿道:   “此法又需要朝廷耗费大量钱粮,安民安抚钱粮从何来?“   周延儒和杨鹤沉默不语,他们也无办法,这就是目前大周死结,万方有事,天下纷纷,但朝廷却没钱处理——或者说朝廷有钱,却不知被谁用了,又用在何处。   查,查不得,不查,那就无事可做,只能看着局势一天天败坏。   建新帝此时鹰眼扫视这些臣子,心中失望,忍不住嘲笑道:   “国朝恩养士大夫百年,与国同休者数不胜数,如今大周有难,尔等可否同体时艰,为国出力,为国出饷?“   “朕知神京公卿勋贵拥豪宅美妾者数不胜数,此时天下板荡,可否捐饷助饷?   否则若是国破家亡,尔等纵是想为新朝显贵也不可得也。“   此话一说,周和杨都是惊骇,夏守忠脸色亦是大变,同时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不敢多言。   建新帝却没再说什么,他自然知道皇帝是与士大夫共天下,非与百姓共天下。   他要是真掀翻一切,彻查百官,除了明里暗里遭受抵制,甚至给予太上皇一党可乘之机外,再无丝毫好处。   只能看有没有当出头鸟的文武公卿,惹出大事,让他可以光明正大抄家。   然后就是苦一苦百姓了。   建新帝性格看似深谋远虑,实则急躁易怒,小事大抓不放,大事犹豫不决,且喜好面子,行为可以无情,但话要说的漂亮。   此见建新帝哼了声,思虑片刻,才怨道:   “国家艰难,责成科道(都察院和六科给事中,约相当于今天的j委)诸员,查巡并用,若是有贪赃枉法之人,则彻查到底,不可姑息。   “朕怜我赤子,饥寒交迫,然朝廷用度浩繁,亦是捉襟见肘。   尔等可拟一章程,为筹措军饷,平定叛乱,朝廷为解燃眉之急,暂加赋税,名曰辽饷和剿饷,天下诸省,如何摊派,由内阁裁夺。   但需量力而行,不使百姓流离失所,不使朕之赤子冻馁而死,官民一体,共克时艰。“   说到这里,建新皇帝满脸悲天悯人,望向殿顶的蟠龙藻井道:   “让百姓暂忍一时之痛,待朕荡平东虏,扫清海内,必定还他们太平安乐的盛世!“   “但若有人敢抗税通贼,则以谋逆论处,不可因区区小民而辜负社稷大业也,孰轻孰重,你们臣民皆知!“   周延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道:“陛下如天之仁,如地厚德,百姓必能体察圣心。“   来自民间,吃过苦的夏守忠觉得不妥,但也没说什么,只能磕头沉默。   杨鹤却想到一个节流的好办法,他之前就听过下属汇报,大周各地的驿站,人浮于事,靡费极多,花销远过于实际驿卒人数。   若是能裁掉一些驿员,倒是节流的好计策,具体细则他准备日后整理好,再向皇帝汇报。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更漏声似乎也更沉更缓了。   建新帝靠在龙椅背,揉着刺痛的额角,疲惫如潮水,正要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报陛下!八百里加急!“   “扬州有紧急军情!“   “大捷!“   门外值守的内监跪倒在门外,传来了紧急军情。   建新帝一愣,心想扬州哪来的大捷?便忙让夏守忠急忙把人唤进来。   有人高高托起一个硬木奏匣,将他递于建新帝桌前。   皇帝再不犹豫,出抽开匣子,拿出信笺,急忙扫去。   只见开头便是:   “臣贾瑞,幸不辱命,擒杀国贼,以献阙下!“   “.......”   整晚以来,建新帝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猛地从龙椅上挺直了腰,布满血丝的眼骤然瞪大。   “好小子,原来不仅没死,还是个福将,带来了好消息。”   “朕给了他造化,他也对得起朕!“   此时建新帝好像忘了,仅仅前两天,他还当着薛宝钗的面,说这贾瑞辜负了他。   皇帝凉薄就是如此,有用时把你捧起来,无用时你就什么都不是,只是对不起他的奸贼......   建新帝将信笺甩于桌上,打量着周,杨,夏三人,悠悠道:“杨卿先走,周卿和守忠留下,朕还有事情要议。”   杨鹤心知自己得不到皇帝足够信任,只好叹气离去,准备把自己驿站改制打磨之策明白,再来陈情。   殿门沉重合上,乾清宫内殿,烛火跳动,建新帝面容陡然轻松,少有的像个青年皇帝,笑着说道:   “周卿,守忠,这史鼎在长江口折戟沉沙,颜面无存,让朕极其失望。   倒是他贾瑞,孤身陷敌,竟能绝处逢生,不仅剿平了盘踞多年的水寇巢穴,更查获了天大隐秘,这份胆识、这份运道,当得起朕当初破格提拔的识人之明了。   朝臣对朕用此人,当再无议论。   他话音未落,目光已如鹰隼般扫过阶下二人。   随后又将贾瑞第一份奏折写的剿匪收获,传阅给周夏二人。   看后,首辅周延儒心脏剧烈一跳。   贾瑞的名字,他之前确有所闻,却只当是夏守忠举荐的、有些江湖气、办事狠辣的爪牙之流,用于办些上不得台面的脏事。   不曾想,此人竟有如此能耐?   这绝非仅靠运气可以解释,此人或可结交。   心思电转间,周延儒脸上已堆起恰到好处的钦佩,躬身道:   “陛下圣明烛照,慧眼识珠!贾瑞此功,非比寻常。   剿寇平乱,靖安一方,已是功高。   更能洞穿贼巢,查获机密要物,真乃天佑吾皇,天佑大周!   如此栋梁之才,实乃社稷之福!”   夏守忠脸上波澜不惊,但心中也是欣喜。   贾瑞是他亲自考察、力荐给圣上的,如今贾瑞非但未死,反而立下泼天大功,这不啻于往他脸上大大地贴了一层金。   在这宫阙深墙之内,简在帝心,伴生着滔天富贵,但也意味着万丈深渊。   每一分额外的信任,都是护身宝甲。   建新帝满意掉头,随后说起贾瑞的第二份单独写的密折。这个他却没给两位心腹看,只是冷笑说:   “贾瑞立下大功,缴获无数就不说了,对得起朕的栽培。   最关键处,他查获关键证据,言扬州匪徒,盐政乱象,幕后主使便是江苏巡抚并扬州知府。   此二人身负重任,竟与水寇内外勾连,荼毒漕运,残害黎庶,其心可诛!   更令人发指的是,贾瑞密折点明,他们背后,却有江南甄家的影子。   知府巡抚几年一换,倒也罢了,但两代人担任体仁院总裁的甄家,原来也是大有问题。   说到这里,建新帝脸上那点轻松瞬间被冰冷的愠怒取代道:   “江南甄家,世受皇恩,尤其是那甄应嘉母亲乃上皇乳母,得到上皇眷顾,几十年来宠幸非常,金银珠玉,宅邸园林,倾国之富,数不胜数。   朕初登大宝,亦体恤勋臣,多加抚慰,不想,他们竟干出这等通寇卖国的勾当,这是自取灭亡!   看来他们的家业,是不想要了。”   听到此话,周延儒浑身一冷,陛下对钱财的渴望,对勋贵豪门的积怨,在这一刻清晰无比地倾泻出来。   寻找由头,查甄家并抄没其财,这已不再是疑问,而是陛下亟待执行的下一个目标。   不过周延儒性格柔懦,可以拍马屁,但不想过分得罪人,于是试探再问道:   “甄家盘踞江南百年,与神京各大勋贵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且其所行之事,虽有贾瑞佐证,然则尚需确凿铁证,方可一击致命,不留后患。   否则恐遭非议,有损天家恩德之名。”   建新帝鹰目如刀,冷冷地剐了周延儒一眼道:   “无妨,贾瑞已在扬州稳住了局势,这份密折便是引子,朕会立刻加派得力人手,三日内必定启程南下!   周卿,你妹妹是朕宠妃,你何去何从,应当心中有数。   建新略一停顿,斩钉截铁道:   “朕锦衣卫副指挥使周七为钦差正使,再调拨都察院几人,调带明旨、密谕各一道,百余人马。   星夜兼程,奔赴扬州!   由贾瑞全力协助,务必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人证物证俱全后,不必再请旨,周七可依密谕便宜行事!该拿的拿,该锁的锁!已有明确证据的诸人,直接拿下,不得走脱。”   “至于江南甄家,若查明坐实通寇卖漕、鱼肉盐利、藐视国法之罪,视其罪状,满门抄问。   其不义之财,正好充盈国库,暂解朕辽东困局、陕西饥馑!此乃天假其手,助朕涤荡乾坤!”   这几番话,震得周延儒耳中嗡嗡作响,他知道此事不可犹豫。   陛下并不仅仅是敛财,更是一场政治清洗。   他连忙躬身,涩声道:“臣遵旨,必督促有司,即刻拟旨发派!”   建新帝看着周延儒那副心惊胆战却又不敢违拗的样子,心中掠过掌控的快意。   他摆了摆手,让周延儒暂且下去,言明最迟后日,钦差必须出京,不得延误。   随后殿内只剩下建新帝与夏守忠主仆二人。   他面对夏守忠没有收敛,而是拿起一份被压在众多奏章下的密折。   那是数日前林如海以密匣送入宫中的两淮盐政革新条陈草案。   建新帝让夏守忠也来看看。   夏守忠恭谨上前,双手接过那份显得颇为厚重的草案奏折,快速翻阅起来,随后越看,眉头越是紧蹙,到了后面,眼中已流露出凝重。   这份草案,矛头直指大周盐政百年痼疾,提出的改革手段更是大刀阔斧,如“纲盐改票”、“裁汰浮费”、“设局巡查”、“惩治私枭”、“提盐归公”等。   若能推行,不仅能断绝各级官吏、盐商巨头的庞大灰色利益链,更意味着每年无数白银将从私人口袋流回“朝廷。   夏守忠合上奏折,忙震动道:   “林大人此议,切中时弊,直指要害,若行此策,两淮盐政一年所得,或将倍增!   然则此策若成,势必触动天下盐商、沿淮官吏、乃至牵涉京中诸多公卿勋贵、甚至宗室藩王的根本。   阻力之大,恐非比寻常。”   “阻力?”   建新帝冷笑一声,眼中锋芒再起道:   “若在几日前,朕或许还顾虑三分,不敢轻易掀这盖子。   但现在贾瑞立此大功,又掀开了江南这帮蠹虫的通天盖子,时机已至!”   他在御座前踱了两步,声音低沉道:   “甄家就是那块最肥的敲门砖,先把这石头砸碎,撬开甄家的嘴,何愁查不出潞王在盐铁漕运上那些旧账?   朕这位好王叔,在江南织造、漕运、盐务上伸手伸得太长了!   也该让他清醒清醒了!   这天下是我们张家的,但朕是张家家长,可不是他,之前家里有富余,他拿一点可以。   但如今局势危难,他总要给朕留一些吧,否则朕都没了,他还有什么?”   建新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道:   “朕此番决心已定,先借甄家案掀翻盐务旧局,再以此林如海草案为蓝本,推行新法!   然则……”   皇帝话锋一转,又说出一个惊天大雷:   “这盐政之利,取之于民,但也当用之于君父,若是由朝廷部院经办,徒增掣肘,易生贪渎。   不如改由宫中直管,朕打算设立内务府两淮盐政督理处,选派得力内官亲掌盐票引岸。   所有新增盐利,径入内库内帑,非但如此,更要清查旧账,追缴积欠,所得之银,亦入朕之私帑。”   他凝视着夏守忠,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朕的身边人,总该比那些贪官污吏更让朕放心些。   守忠,此事关乎朕之根本,你看如何?”   夏守忠心中巨浪滔天,这简直是皇帝要将盐政这块最大的肥肉,从文武百官口中生生抢出来,变成皇帝的私产。   而且是由内官系统来控制,这意味着未来内务府的权柄将急剧膨胀,尤其是负责这个盐政督理处的内官,将成为名副其实的财神爷。   谁掌握这个位置,谁就是内监中的巅峰存在,宫墙内的腥风血雨,怕是要再起波澜。   这巨大的风险伴随着滔天的权力诱惑。   夏守忠第一时间想到的当然是尽可能将这个位置掌控在自己人手中。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心腹干将的名字。   但他也深知伴君如伴虎,自己权势已极,树大招风。   陛下让自己知晓此议,既是用心腹的信任,恐怕也是一种试探与平衡?   所以夏守忠只打算等皇帝主动问他,他再说相关建议,而不是主动提及。   电光火石间,夏守忠已然做出决断,没有丝毫犹豫道:   “陛下圣虑周全,由内官亲掌盐利,直入内帑,实乃一劳永逸的圣裁,能可保亿万膏血皆用于军国重计,实为家国两利之策。”   建新帝看着夏守忠毫不拖泥带水的表态,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连日积压的烦闷都倾泻了出来,指着贾瑞的密道:   “贾瑞真乃朕之福将,一纸捷报,不但解了朕的颜面之危,更撬动了江南这块顽石。   还引出了盐政改弦更张的契机,甚至为朕的内帑指明了新路!朕要好好想想,该如何赏他……   建新帝皱眉深思,过了片刻又道:“罢了,且等此事大功告成再议,如今朕乏了,就在西暖阁歇了。”   夏守忠连忙熟练指挥殿外值夜的小太监进来侍奉皇帝洗漱安寝。   他自己则恭敬地退到了殿外侍立,直至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东方已微微泛起鱼肚白。   夏守忠这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自己的值房。   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个极受信任的中年内侍已悄然闪了进来,垂手低语:   “公公,家里(指夏先生府上)传话,有急事,老先生说要尽力帮忙。”   说着,便凑近低声禀报起贾代儒府前打死贾芹之事的前因后果、薛宝钗出面调停以及当前的混乱局面。   夏守忠静静听着,没有半分讶异,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待那内侍说完,他鼻腔里才发出一声嘲弄意味的嗤笑:   “呵……”   “宁荣府那群靠着祖宗余荫的废物点,为了私怨,竟想出这等腌臜下作的手段?真真是丢尽了宁荣二公的脸面。”   夏守忠的语气充满不屑道:   “不过一个小泼皮耳,被路过的义民替天行道,也算为民除了一害,有何大惊小怪?”   “你传话回去,告诉薛姑娘,请她宽心,区区小事,在神京城里,连个水花都算不上。   让家里不必着急,我自会安排人处置。   至于宁荣府那边……”   夏守忠想到最近甄家的事,冷森然道:   “让他们尽管闹,若是觉得家中金山银山、妻妾成群,安稳日子过得太腻歪,想给陛下添点堵,给那贾瑞找点不痛快。   呵,那他们尽可放手闹腾!看看如今是谁捏着刀子,而谁又是摆在陛下案板上,等着宰杀、抄家填库的肥猪!”   那抄家二字,被他如同实质般吐出,让那内侍都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内侍领命,就要退下。   “慢着。”   夏守忠忽然又叫住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今日午后,陛下这边没什么要紧安排,替咱家传个话给薛姑娘。   就说咱家听闻她应对皇后、圣上皆有章法,才情见识不俗,近日又为贾府之事奔波费心,颇为辛劳,想私下里邀薛姑娘过府(指夏先生府邸,夏守忠不便直接在自己住处见女眷)一叙。   一来对她襄助代儒老先生略表谢忱,二来也有些商事上的枝节,或许有借重薛家之处,务必请她拨冗赏光。”   内侍心下了然,这位老祖宗对薛家的姑娘,态度果然非同一般。   他不敢多问,应了一声,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值房里,又只剩下夏守忠一人。   窗外的天光已渐渐明亮,刺破了深宫的黑暗。   夏守忠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却并未再饮,只是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末,眼神深邃。   他想起圣上今日御前那句薛姑娘应对得体,或许虚言。   如今贾瑞已经是深入帝心,若她也能简在帝心,那么他们二人未来甚至能成为自己的辅佐。   不过女子总归需要依附男子,才能双剑合璧,方便行事。   只是不知这薛姑娘心思到底如何,之前贾瑞婉拒陛下赐婚,夏守忠以为二人没那意思。   但如今看薛姑娘为贾瑞事奔走的模样,却又不像。   更何况,陛下似乎对她有些“兴趣”?   只是夏守忠也知道,建新帝不好女色,除了周贵人外,其它吴贵妃,周皇后,都是极少安排。   最近三个月,才安排过不到十次侍寝。   自己贸然安排引线,或许还会让皇帝认为自己视他为渔色之君,反而惹出不快。   且薛姑娘这等能力气度,放在宫外行事,也比在宫内做朵只能观赏的鲜花好的多。   还是跟贾瑞夫妻合心,一同为建新盛世勠力同心,方为上上选择。   且看这个薛姑娘怎么想吧。   贾瑞的大胜,如同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各方势力的棋盘上,激荡起一连串始料未及的涟漪。   而权力的游戏,从不因天亮而止息,只在无尽的金戈声中轮转不休。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43章 乱世三魔,治国倒台,荣府邀请   翌日,贾芸策马疾驰,赶到五城兵马司衙门,正准备再探探风声,甫一下马,便看见个藏青劲装身影立于阶前。   原来是上次在府中见到的吴三桂。   前面三桂也来到贾代儒府上,看下情况,安慰几句,便说去找在神京的几位朋友相助,明日在五城兵马司衙门再聚。   而吴三桂也看到了贾芸,发现只有他一人来此,微微惊讶,随即抱拳道:   “贾兄来得倒快。”   随后三桂目光锐利地扫过衙门口进出的兵丁,压低了声音道:   “经过家中朋友托请,我已得了锦衣卫某位前辈亲笔密函,正要呈交裘指挥使,请他务必斡旋通融。”   吴三桂说罢,手指紧了紧怀中揣着的信封,显是花了不少心力,甚至动用了其父吴襄在辽东旧部积累的人情。   贾芸忙感谢几句,继而三桂又好像随口问道:   “这薛姑娘......今日没来么?”   贾芸忙道:“我一早便去了薛府,姑娘那边下人传话,说薛姑娘今日有要事缠身,不便出门,我就先过来了。”   吴三桂眼中掠过一丝失望,随即又释然笑道:   “薛姑娘执掌偌大产业,自然忙碌。”   他没再多言,两人便准备朝衙门走去。   就在这时,几个守门兵丁的闲言碎语随风飘入二人耳中。   “嘿,真够邪性的!早上天还没亮透,在咱衙门口哭嚎喊冤那妇人,记得不?就是替那个贾家被打死那人叫屈的?”   “怎么不记得,嚷嚷着说什么打死人了要青天大老爷做主那个。”   “卯时三刻,就呼啦来了一伙人,全是好身手的,个个精悍,二话不说,就把那喊冤婆子提溜走了。”   “宁国府那几个人本来还想拦着,结果被一顿好打,现在还躺在那巷子里哼哼唧唧呢!”   “而且要我看,看这些人身手和气派,一看便是宫里的高人,看来这事儿捅破天了!”   这番议论清晰入耳,贾芸和吴三桂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惊愕。   居然是请动了宫里的人相助,这手腕,端的是翻云覆雨。   他们却不知道,宝钗其实也没这么大分量,这是皇帝出手,才有的结果。   吴三桂此时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想能有此番手段的,定然就是薛姑娘了。   此女当真不凡,居然不动声色间便调动了内廷力量,雷霆手段,直指要害。   这神京城的水,深得很,而此女在其中如鱼得水,游刃有余,着实令人惊叹。   他低声对贾芸感慨道:   “贾兄,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薛姑娘真乃女中诸葛,翻手之间,竟已惊动深宫!此等手段,令人叹服!吴某佩服之至!”语气中,三桂那抹兴趣更浓了几分。   此时,衙内通传出来,说裘指挥使有请,二人立刻整容,迈步而入。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裘良,早已没了前日的拿腔作调,一见两人进来,竟慌忙起身,脸上堆满了谄媚笑容,深深作揖下去:   “贾公子!吴壮士!二位贵脚踏贱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之前多有冒犯,实不知那左壮士竟是贾公子府上贵客,更不知他是......贵人之友!实在罪过!”   他姿态放得极低,额上甚至渗出细汗,显然宫里办案的余威,将他吓得够呛。   吴三桂心中惊讶更甚,没想到宫中一出面,效果竟如此立竿见影。   他本还想递上那封费尽心思弄来的锦衣卫密信,如今显得甚是多余。   但他要让贾芸知道自己也做了事,日后方便把他侠义的名声传扬出去,便不动声色,还是将信取出递上:   “裘大人客气了,此乃......”   裘良连忙双手接过,只是看了眼,笑容愈发灿烂,简直如同面对上官道:   “吴壮士太客气了,此事我已尽知,必当尽力。”   “那左壮士,我让人好生招待,正喝着茶呢,马上就能出来。”   “至于昨日意外,二位放心,死那贾芹,本就是街面上一破落户痞子,冲撞贵亲在先,挑衅滋事,如今亡命,也是正当其理,怪不得他人。”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仿佛昨日喊冤、今日被抓都是顺理成章。   贾芸还没反应过来,裘良已转向吴三桂,热情邀请:   “时辰尚早,二位若是不弃,小弟已略备薄酒......”   “多谢指挥使美意,不敢多扰。”   吴三桂打断他,眼神微冷道:   “还请让左壮士出来吧,我们也算完成他人所托。”   三桂此时有些意兴阑珊,自己奔波一晚的所谓功劳,在真正的权势面前,竟是如此不值一提。   这落差,令他这位心高气傲的年轻武举颇感憋闷。   裘良见二人神色,不敢强留,连声应着:   “是!来人!快请左壮士出来!”   很快,一个身形魁梧如铁塔、满面虬髯的粗豪汉子,晃着膀子走了出来,边走还边用袖子抹着油光光的嘴唇。   裘良上前一步,陪着笑道:   “左壮士,慢待了,府上朋友来接您了!”   左良玉闻言哈哈大笑,声若洪钟逗道:   “裘指挥,你这儿酒肉不错!再多住两日也无妨嘛!”   裘良忙连连摆手,说真是开玩笑。   左良玉这才转向吴三桂和贾芸,一双虎目带着酒气上下打量二人。   贾芸正要开口介绍,吴三桂却已抢在头里,抱拳朗声道:   “在下辽东吴三桂!这位是贾府上的贾芸公子,得知左兄在此有些误会,特来相接,兄弟幸得薛姑娘从中大力斡旋,方才一切顺遂。”   他说话极有技巧,将自己的名字放在了首位,紧随其后点明贾芸身份,然后才点出薛宝钗的功劳。   最后那句方才一切顺遂,轻轻巧巧,便将自己特来相接与薛宝钗之功拉到了相近的位置,无形中抬高了自身付出的份量。   左良玉浓眉一挑,对吴三桂的抢话略感奇怪,但他听冷子兴说过薛姑娘,知道是个人物,立刻露出豪爽笑容,对贾芸道:   “原来薛姑娘,果真是厉害女子,老左记下了,吴兄,贾兄,这份情谊也记下了。”   “这次不小心打死个泼皮,还给你们两家添麻烦了,不过也别怪我,我是个粗人,跟那话本里的李逵似的,做事就是图个仗义。”   “你们要是还觉得不够,我现在就跟你们回府去,背根荆条请罪。”   他笑归笑,言语间似乎还真有几分意思。   贾芸被这混不吝的作态弄得哭笑不得,一时不知如何接口。   吴三桂更是心生不悦道:   此人言语粗鄙无礼,毫无感恩之诚。”   他面上笑容微敛,语气带了几分冷淡:“左兄言重了,请罪之事大可不必。”   三人说说笑笑,便走出了兵马司衙门,而就在这时,衙门外,马蹄声响,又行来一队人。   为首两人,一文一武。   文的是个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书生,面皮白净,颌下微须,目光沉静如水,却在左良玉身上略一停顿后,便落在了身形挺拔、气质卓然的吴三桂身上,其目光深沉内敛,不知蕴含何种心思。   武的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武官,显然认得左良玉,上前一步,眉头微皱喝道:   “老左,你闹够了没有?侯大人听闻此事,极为不快,命你速速回去!否则成何体统?”   左良玉一见此人,脸上微微色变,但随后笑道:   “这不是小曹将军吗?当初我还在你伯父手下当过差,他老人家也知道我老左就是这么个人。”   “这回听说小曹将军也要去陕西,我们都是辽东出身,到时候还要多请你照顾。”   这位小曹将军便是曹变蛟,他最不喜欢左良玉这种痞子作风,听到他的话,只是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左良玉倒是不在话曹变蛟的态度,只是他头对贾芸和吴三桂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又拍了下吴三桂的肩膀道:   “吴兄弟,这次对不住,不能陪你唠了。”   “改日若有缘战场上碰见,我们再好好亲近。”   “那薛姑娘的恩,我左良玉记在心里,祝她早点找个称心如意的郎君,就不知她那男人有多厉害,才能把她给降住。”   说罢,左良玉还颇为感慨地叹了口气,这话更是口无遮拦。   吴三桂听后面色更沉,他对左良玉那战场相见的浑话与对薛宝钗的轻慢妄语,已是心生嫌隙。   他冷眼扫过那年轻武官和中年书生,目光最后在那沉静中年人身上停留稍久,觉得此人气度不凡。   他强压下对左良玉的不满,朝那中年人一抱拳:   “敢问这位兄台尊姓大名?在下辽东吴三桂,瞧着兄台气度非凡,甚是面善。”   那中年书生不卑不亢,嘴角微扯,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容:   “鄙姓洪。”   他只报了姓,名讳却是丝毫未提,更显神秘。   吴三桂心下暗暗生疑,却也保持风度拱手:“原来是洪先生。”   左良玉此时哈哈一笑,翻身上了一旁兵士牵来的马,回头对吴三桂等人打声招呼,便一夹马腹,随青年武官和一众兵丁,簇拥那位洪姓中年人,策马而去。   而那洪姓中年人亦在马上回望了吴三桂一眼,眼神幽深莫测。   吴三桂亦是目送他们远去,心中突然陡生几分说不出的感觉。   他的直觉告诉他,那姓洪的中年人绝非易于之辈,而那左良玉看似粗豪,实则也是个危险人物。   这两人,都让他心有所忌,不喜为友。   这便是吴三桂,洪承畴,左良玉这乱世三魔的第一次见面。   在另一时空,这三人一人打开山海关,导致神州陆沉,一人助异族攻灭父母之邦,一人更是以勤王之名,举戈内向,导致长江防线形同虚设,满清鞑子如入无人之境。   这三人虽结果不同,但都留下了千秋骂名。   就不知此一世,在红楼世界里,这三人又会有什么样的故事,是依旧做那令人唾骂的大汉奸,还是有新的机遇和造化?   ......   贾芸也觉气氛有些异样,见事已了结,便对吴三桂道:   “吴兄,今日多谢相助,既如此,在下便先行告辞,回去禀报太爷太夫人了。”   吴三桂转过身,面对贾芸时,脸上那点冰冷瞬间收起,换上些微的遗憾,拱手道:   “贾兄客气,此事虽因薛姑娘乾坤手段得解,但吴某确也略尽了绵薄之力,劳烦贾兄回去见到薛姑娘,替吴某带个话:   此番未能建得首功,实乃吴某力薄,愧对姑娘托付,但薛姑娘之能,吴某心悦诚服,望日后尚有相助之机。”   他顿了顿,似是不经意地补充道:   “另听闻薛姑娘之兄长蟠,此刻在关外戍营?辽东吴家略有根基,吴某已嘱托旧识,自会照应一二,请薛姑娘不必过于忧心。”   这是他将昨夜利用父亲关系铺路的另一成果抛出,既是示好,也是一种实力的无声展示。   说罢,他不等贾芸回应,翻身上马,姿态利落潇洒,朝贾芸略一点头,便拨转马头,消失在凛冽的风中。   前几日,吴三桂曾在夜晚看到北静王车队经过,想到光武皇帝刘秀那句千古名言上半句——为官当为执金吾。   此时在马上,他又想起刘秀名言的下半句——娶妻当娶阴丽华。   一个好的女子,能为自己事业增色不少,只可惜他吴三桂如今只是普通的将门子弟,似乎是高攀了。   但如果这次能在辽东立下大功,那么未来说不定便有机会。   ......   贾芸站在原地,回味着吴三桂这番话与做派,心道此人城府手段均属上乘,是个厉害人物。   随后他摇摇头,翻身上马,准备回贾代儒府上。   途径旧日辉煌、如今门庭冷落的旧治国公府,现在的三品威远将军马府时,眼前的一幕让他猛地勒住了马缰。   只见数十名气势森然的锦衣卫缇骑,如狼似虎地撞开府门,强行闯入。   不多时,便见一个身着武官常服、面如死灰的中年男子,正是威远将军马尚,却被五花大绑,如同牲口般推搡着押了出来。   马尚口中犹在嘶哑地高喊着:   “冤枉!陛下!臣冤枉啊!”   府门外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有人低声道:   “听说了吗?好像是这位马将军写了封什么奏本,惹恼了万岁爷!说他欺君罔上,辜负皇恩!”   “现在好了,抄家下狱,彻底完了!”   “哦?他奏本里说了什么?”   “这我哪知道,说不定是得罪了什么人,又正好撞到陛下气头上,杀鸡儆猴啊!”   贾芸闻言,却不知这八公之一的马尚倒台,却跟贾瑞有关,他只觉得这神京局势,真如这漫天阴云,风雷激荡,瞬息万变。   就像瑞大爷说的那样,天真的要变了。   贾芸不敢再多看,唯恐招惹是非,一夹马腹,匆匆向贾代儒府邸赶去。   当贾芸急匆匆赶回贾代儒府邸时,便将五城兵马司的经过以及左良玉已被救出的事情,略去洪承畴、吴三桂等细节,简洁禀明了正在堂中焦虑不安的贾代儒与傅氏。   老两口听闻左良玉无事,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地,却又因依旧没有瑞儿的消息而愁眉紧锁。   然而,这片刻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申时刚过,荣国府的大管家赖大,竟带着一群神色各异的仆从,抬着两顶青呢小轿,恭恭敬敬登门。   “给太爷、太夫人请安。”   赖大对着贾代儒夫妇躬身施礼,动作标准,压住内心愤懑笑道:   “奉老祖宗命,请您二老过府一叙,车轿已备好,请二老赏脸。”   贾代儒和傅氏愕然对视。   荣国府那位国公夫人,已有多少年未曾主动召见他们二人了。   今日突然来请,透着十分的诡异。   傅氏觉得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脸色沉了下来,没有说话,当初她和贾母的关系就不好,此时不太愿意过去。   贾代儒却有些踟蹰,他心想毕竟是荣国府主母相请,不好驳了面子,便看着傅氏,意思是想去。   傅氏见状,却也不再纠结,便挺身站起,冷道:   “好,那我们就去,自从先荣国公去了,我这还是头一遭要进她的荣庆堂。   身正不怕影子斜,当年荣国府显赫时,我们不曾去沾过他们半分光,如今又怕什么。”   “芸哥儿,倪二,你们跟我同去。”   贾芸连忙应声,倪二此刻也已在府中,得了傅氏一个眼神,便默不作声地跟在了后面,一行人上了轿,在赖大阴晴不定的脸色中,向着荣国府缓缓行去。   踏进阔别经年的荣国府,富丽堂皇依旧,空气中弥漫的沉水香和富贵气息却让傅氏感到一阵不适。   荣庆堂内,气氛更是沉闷压抑得令人窒息。   贾母史太君端坐其上,脸上没有任何笑意。   下首,左边坐着贾赦、邢夫人,右边坐着贾政、王夫人。   王熙凤站在贾母身侧,眼观鼻鼻观心,表情微妙。   尤氏坐在稍下首,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李纨带着贾兰静静立在稍远的角落。   探春、迎春则在她们姐妹惯常的坐处,探春脸色沉静,目光扫过进来的贾代儒夫妇时,微微亮了一下;迎春则有些茫然无措。   只有惜春素来孤介,今日却没有露面。   随着小厮通传,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射在进门的贾代儒夫妇和贾芸身上。   邢王二夫人、王熙凤等人依照规矩,皆起身微微——躬身致意。   那姿态说不上多真诚,但该有的礼数确是做足了。   偌大的荣庆堂内,一时间落针可闻。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44章 荣府群丑胡语,探春英气勃发   贾母在上端坐着,心中极其不快。   原来皇帝在知道贾瑞祖父母被骚扰后,无比震怒,治国公后裔马尚当场被拿下。   至于宁国府,因为贾珍没有直接出面,倒是没有拿走走,但贾蓉却是以教唆他人之罪,直接被锦衣卫绑走。   如今生死不知——算起来,这小子已经是二进宫了,事情犯一次也就罢了,现在他多次犯罪,就算是贾母,也并不想保他。   但没柰何,贾珍自己没脸过来,于是就让自己夫人尤氏去哭诉,同时也找了贾赦,让贾赦看在他们一起要在平安州做大事的份上,对这事施以援手。   贾赦无奈,只好逼迫邢夫人也去求贾母,如此双管齐下,才让贾母没柰何,特意把贾代儒夫妇请来,希望他们能说几句好话。   此时贾母压制心中的愠怒,声音放缓道:   “代儒兄弟,妹妹,今儿请你俩过来,不为别事,是有一桩好消息要告诉你。   你那宝贝孙子瑞哥儿,不仅在扬州没有出事,反倒立下天大的功劳,等他回京,那高官厚禄,自是指日可待,你们二老,可以安心了。”   此言一出,贾代儒和傅氏俱是一震。   代儒更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贾母,满脸狂喜,想说什么,又因为身体原因,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还不停咳嗽起来,傅氏忙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以示安慰。   两人心中大石头算是落地了。   贾母看到二人高兴的样子,心中那股腻烦更甚,因为她今天除了知道贾瑞立下大功这个消息外,还有第二个让她烦躁的坏消息。   那便是林如海来信,说黛玉暂时不回神京,还要在扬州待一阵子,何时回来,到时再议。   贾母不知林如海在想什么,内心无比失望,觉得家中没有一件好消息,诸事都脱离自己掌控,产生一种被人欺瞒的愤懑感。   但面对贾代儒等外人,她只能勉强维持平静冷道:   “你们不用不信,这等军国大事,岂能儿戏?,你家瑞哥儿是有造化了,算......好孩子。”   “不过,好事归好事,家里另有一桩糊涂账,还得跟你们说道说道。”   堂内气氛瞬间由惊愕喜悦转向凝重。   贾母的目光扫过下首垂泪的尤氏,继续轻描淡写的口吻道:   “这事儿呢,说起来也是小辈们年轻气盛不懂事才惹出来的。”   “东府那边珍哥儿家的蓉哥儿,你们也知道,年轻不知事,是心高气傲的性子,前些日子就跟你家的瑞哥儿有些口角之争。”   “这孩子也是性子倔,咽不下这口气,大概是身边的下人,或者那个不成器的贾芹挑唆了几句,脑子一热,就让人到你们府门前去生事了。”   她巧妙地将主使者贾蓉淡化成一时意气,而将死人贾芹推出来顶罪,毕竟现在最重要的还是保住大局。   王夫人见缝插针,连忙帮腔道:   “太爷,都是下人们不懂事,瞎起哄,闹出这么大乱子,蓉儿那孩子,本性还是好的......”   邢夫人也跟着点头:“小孩子家,打闹惯了,不知深浅,闹出人命来,也是吓傻了。”   王熙凤赔着笑道:“老太太说的是,蓉哥儿也就是年轻气盛,谁知道底下人下手没个轻重?”   贾母见铺垫得差不多了,才抛出真正目的:   “如今呢,瑞哥儿为朝廷立了大功,圣眷正隆,陛下不知怎么就听到了蓉哥儿糊涂行事的消息......”   “龙颜震怒,已经抓了蓉哥儿下狱,他一个孩子,关在暗无天日的大牢里,怕是要活活吓坏了身子,希望你们夫妻怜惜晚辈,帮她说几句话吧。”   贾母说完此话,又看了贾政一眼,心想你之前帮过代儒,现在也该你说几句话,说不定还有分量。   贾政收到贾母严厉的眼色,虽然心中不喜,但也不敢违抗,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对着代儒夫妇深揖道:   “叔父、婶婶,此事确是蓉哥儿大错特错,侄儿代他向二老赔罪,看在同族一脉,蓉儿尚且年幼的份上,若是在里面熬坏了根基,岂不悔之晚矣。   侄儿恳请叔父婶婶看在我家面上,大发慈悲,能否劳烦二老,或者请瑞哥儿人前人后递个话,就说两家已私下和解,不再追究?”   别人说这番话,倒没让傅氏表情有什么变化。   但听到贾政都这么说,傅氏脸色却是一冷,打量着贾政,摇摇头,眼中满是痛惜,却无一语回应。   这让贾政更加羞愧,尴尬说完这番话后,连忙后退。   贾府中人这番龌龊手段,让站在后边观看的探春内心恼怒,几乎要冷笑出声。   她想这些人冠冕堂皇的话,不就是想利用老太爷夫妇的老实厚道,逼他们忍气吞声,反过来替贾蓉求情。   这番行事太过恶毒,跟府上素日所说的诗礼传承,完全不是一回事。   探春心中失望,尤其对有所谓“端重清正”之名的父亲贾政感到失望,别人没读过书,也就算了,怎么父亲也是如此?   不过探春此时经历了几番刺激,心志已比当初坚强,此时只是轻声哼了下,并不说话。   不过站在她一旁的迎春却能感觉到探春的不满,她也叹了口气,轻轻拉住的手,说道:“妹妹,你别声张,毕竟是人家的事,我们难管......”   不过迎春话虽然这么说,但心中也觉得不对劲,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母亲,这些人实在可恶,这就是欺负瑞先生的祖父母。”   不料,年纪最小,还站在李纨一边的贾兰,突然愤愤说了句,公开为贾瑞一家不平。   还好他年纪不大,说话奶声奶气,也没闹出多大动静,只是让一旁的李纨吓了大跳,赶忙捂住贾兰的嘴,低声道:“兰儿,别说话,这些都不关我们母子的事。”   看到他们如此,探春倒是目光多看了几番贾兰,心中十分赞许,觉得满堂前辈长辈却不如一个奶孩儿有种。   这孩子以后别学他两个叔叔,日后会有出息。   探春正思量间,此时外堂内,除了贾母和贾政没再说话,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都是心思各异,但均是巧舌如簧,想办法劝说代儒夫妇同意。   无非是邢夫人更直接,王夫人更虚伪,王熙凤更收敛罢了。   此刻代儒被这一番连珠炮似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弄得晕头转向。   这老儒生最讲究礼法规矩,也爱被人捧着抬着,如今荣国府一众举足轻重的当家人,连老太太都亲自低声下气与他说话,这是平生没有的待遇。   他只觉得脸上发热,心中的愤懑还冲淡了大半,下意识地看向贾母,又看向哭得凄惨的尤氏,嘴唇嗫嚅着,似乎就要松口......   “停住!”   不容置疑的威严声音猛地响起,斩断了所有纷乱的话语!   正是傅氏!   这位平时温婉和气的老夫人,此刻挺直脊梁,满头银丝在烛光下闪烁,脸上再无听知贾瑞喜讯时的激动,只剩下失望与怒意。   她先瞪了一眼贾代儒,随即环视堂内众人,最后目光在贾母的脸上停留一瞬,如冰珠砸落斥道:   “你们一口一个同族一脉,说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   “可我这老婆子今日倒要问问诸位贵人了,当初你们西府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时,诸位贵人可曾记得还有我们这一门姓贾的穷亲戚?”   “我家自从我公公起,两代人为先荣国公鞍前马后,日夜操劳,可曾有过半分懈怠?”   但自荣国公他老人家去世后,代儒便被你们安置在街上一角,守着几亩薄田、一座破院,谨小慎微地过活。”   你们两府几十年来显赫一方,荣华富贵享尽,公卿往来不绝,那时节,可曾有谁,记得我们那孤冷的门庭?”   “可曾有谁,在我们家缺衣少食、寒冬腊月难熬时,施舍过一碗热汤、一斗黍米?”   她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邢王夫人,冷笑更甚:   “怕是没有吧?你们恐怕唯恐避之不及,生怕我们这等破落门户,沾了你们的高贵!”   “如今,你们家不争气的子弟,为了不知所谓的口角,竟派了恶奴,拿着凶器,直闯我们祖孙几个相依为命的府门,不是叫骂,不是闹事,而是动了杀心,我亲眼看到,岂能有假?”   “你们今日请我们来,说得天花乱坠,不过是要拿我们这条捡回来的老命、拿我那瑞儿拼命挣来的前程,去填你们自家挖下的大坑,去捞那个纵凶杀人的贾蓉!”   傅氏向前一步,气势凛然道:   “这满堂的贵人、夫人、老爷们,你们告诉我,天底下有你们这等做事的道理吗?”   “若是你们不敢回答,我老夫人便以这残躯,去衙门击鼓喊冤,让朝廷的老爷们看看,是我对,还是你们对?”   老人满头银发,如同雷喝,掷地有声,将荣国府众人虚伪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贾代儒也清醒过来,看着面色如铁的妻子,想着差一点就家破人亡的经历,亦是猛地挺直了腰板,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和软弱。   傅氏最后冷冷地环视一圈,目光还是在贾母脸上停留:   “好嫂子,你是何等人,五十年前我刚嫁到此处,便心知肚明,不用你再说了!”   “你荣府的好意,我们夫妻二人,福薄命浅,消受不起。”   “荣府日后若是好了,我傅氏绝不敢略你们半分光彩,若是有朝一日不好了,我也绝不会踏进这门一步,求你施加半分援手!”   话音未落,她已斩钉截铁地拉起贾代儒的手道:   “代儒,我们走!难道还留在这里,任凭人家拿捏算计?”   “我们还嫌不够丢人现眼么?也不想想,这府上好的时候,给过你什么?”   贾代儒连声应道,便跟着妻子要离开,傅氏又对着贾芸道:   “芸哥儿,我们回家!”   贾芸也是精神一振,对着堂上深深一躬:   “老祖宗、诸位老爷太太,晚辈告退!”   三人转身就走,没有任何留恋。   “你们胆敢如此,我丈夫是朝廷一等将军!”   贾母和王夫人气的没说话,只有邢夫人胸口起伏,在后头试图开口威胁。   傅氏停下脚步,霍然转身,眼神如刀扫向冷道:   “怎么?你婆婆没教你面对长辈的规矩吗?”   “难道你也想学学他们东府,盼着你家威烈将军跟着一道进去吗?”   邢夫人被这直指核心的冰冷反问噎住,又想到自己丈夫的所作所为,突然又觉得不是不可能,惊慌下张着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求人尤氏更是满面羞惭,低头垂泪,再无颜开口。   此时探春站在人后,看着傅老夫人转身离去的背影,内心掀起滔天巨浪,又惊又佩!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贾瑞的祖母,之前虽早听宝钗提过是一位极好极善又极硬气的老太太,心中早就羡慕这番风采,只是总归没见过真人,只是想象罢了。   如今探春第一次看到真人,就被老太太彻底迷住,只觉得她说的字字句句,正是她心底所想却从未敢宣之于口豪情壮志。   勇气,清醒,骨气,宛如惊雷,劈开了她心头因庶女身份而生出的阴霾,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涌上心头。   她想做点什么。   ......   当傅氏三人快步走出荣庆堂后,贾母再也按压不住心中的怒火,猛地抓起身边的紫檀龙头拐杖,狠狠杵在地上!   “咚!”   沉闷又巨大的一声,震得所有人心脏一缩!   “老祖宗。”   王夫人带头,大家连忙跪成一片,只有邢夫人心中腹诽想道,连下跪你都争我的先,我是大房长嫂,下跪应该是我先。   看到这一排晚辈,贾母脸色铁青,嘴唇哆嗦,想找个人呵斥一番出气,却又不知道找谁。   最后她的目光,冷冷看着尤氏,心想总归是他们府上不中用,不争气,才惹出许多麻烦,让我丢尽了颜面。   我府上怎么就没有这等事?   东府这些人,真真可恶!   想到这里,贾母才疲惫又带着怒意长叹一声,看着尤氏极为不悦道:   “珍哥媳妇,我们也算是尽到心了,要怪,就怪蓉儿自己作孽!非要惹那不该惹的人。”   “自己闯的塌天大祸,就得自己受着!谁也救不了他!”   “你走吧。”   说罢,贾母疲惫至极,声音透着一股无力道:   “鸳鸯,扶我回去歇着。”   尤氏脸色惨白,只得哭哭啼啼地道了谢,知道此事再无转圜,失魂落魄地行礼告退。   邢夫人、王熙凤、王夫人等人也各自心绪复杂,满含心思地陆续退去。   只是王夫人临走前扫视堂后,没看到探春,皱眉问迎春:   “你妹妹探丫头呢,方才明明还在这里?”   听到此问话,王熙凤微微一愣,想到什么,若有所思。   探春走前,跟迎春说自己身子不快,就先回去了。   迎春本想以此理由回应王夫人,但她性子木讷,话到嘴边,居然支支吾吾道:“我也不知......”   王夫人探寻目光转向李纨和贾兰。   李纨没有说话,反倒是贾兰仰着小脸,脆生生道:   “三姑姑走的时候脸都有些白呢,定是不舒服了,回去休息了。”   此话一说,李纨心中惊讶无比,但没有表露出来,王夫人却觉得贾兰童言无忌,没太怀疑,只说了句身子弱了就好生将养,便也离开了。   待旁人散尽,李纨带着贾兰走在回自家屋子的路上,才低声问儿子:   “兰儿,你怎地帮着姑姑说话,你又不知她身上舒不舒服。”   李纨心想这种遮掩的话,要说也应该是迎春说,自己儿子干嘛牵扯进来。   但贾兰眨着清澈的大眼睛,却认真道:   “母亲,我不知道姑姑去做什么,但我觉得她是好人,应该是去做好事。”   “你不是常教导我人之初,性本善吗?那既然姑姑是做好事,咱们帮她遮掩一下,不也应该?”   李纨闻言一愣,望着年幼的儿子说出这番得体的话,百感交集,竟是无言以对,只紧紧握了他的小手。   她心想:孩子,你却还不知,这天下人说的话和做的事,往往是两番,在这公府之家,更尤其如此。   但这话,她却不好跟贾兰说。   ......   探春并没有回自己屋子,而是借着迎春的遮掩,从荣庆堂的侧门飞快溜出,提起裙子就往后角门追去。   这次她没带上丫鬟,又生怕赶不及,脚步极快,顾不得大家闺秀的礼仪,穿过夹道,绕过假山竹林。   果然,在通往西角门的那条僻静小径上,她远远看到了贾芸护着代儒夫妇缓缓走来的身影。   探春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下微微凌乱的鬓角,也不知自己现在什么模样,但也来不及害羞,就快步迎了上去,对着傅氏,郑重地福了一礼:   “请太夫人留步!”   傅氏等人惊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探春。   是个十四岁前后的豆蔻少女,称得上: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令人见之忘俗。   傅氏好奇道:“姑娘是哪位?我却不认识?”   探春直起身来,明亮眼中满是激动和赧然,坦诚道:   “我是荣国府政老爷膝下女儿,排行第三,方才在堂上听到太夫人所言,字字珠玑,振聋发聩,我心中实在敬佩万分!恨不能不能当场为您击节叫好!”   探春越说越激动,脸颊泛起红晕,声音也略有些颤抖道:   “只是在尊长面前,碍于身份处境,不敢造次,有话难说,有志难伸,晚辈思来想去,心头难平,故此斗胆绕路追来。”   “只为向太夫人亲口道一句敬佩,在此拜谢太夫人警醒之言,不敢说旁人如何,我必然牢记。”   听到此话,众人有些惊讶,没想到荣国府里还有这样明白事理、敢爱敢恨的姑娘。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45章 神京风波起,南国故事多   傅氏先是一愣,想起之前宝钗提过这位荣府三姑娘,说她是性情开阔,慷慨豪迈之人,本身就有几分好感。   此时见此女清澈真诚,果真如宝钗所说一般,更是多了几分喜爱,忙上前一步,温言道:   “好孩子,我认得你,你是薛姑娘的姐妹,是个爽利的好姑娘,方才老婆子只是看不过眼,说了几句该说的实话而已,担不起你如此的好评价。”   “好姑娘,府院深深,你还是未出阁的女儿家,自然有许多不易,且保全自己。”   “快回去罢,免得被人看见,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日后有缘,我们再见,我却很喜欢你的性子。”   傅氏看得出来探春基于义愤,不顾礼法规矩,单独来见自己,这自然是弥天勇气,但是她不能让探春因为此事而受到府中责难,于是劝她先离开。   探春何等聪明,随即明白傅氏话语中的体谅与关怀,眼眶有些发热,用力点头道:   “谢太夫人教诲,探春记下了,请太夫人保重身体。”   傅氏一笑,随后消失于角门外,探春站在原地,心潮起伏难平。   不过此时探春又反应过来,自己走的太急,居然忘了给傅氏送点东西,日后定要做些精巧又大气的针线玩意儿,送去给这位令人敬重的太夫人。   探春思绪欺负,沿着原路悄悄返回,不过却在岔路口,撞上了晃晃悠悠出来的贾环和低着头闷走的贾琮。   探春本不愿说什么,但贾环一眼看见探春,却怪怪一笑,斜着眼道:   “这不是三姐姐,你不是陪着太太他们在大堂见那两个老货吗?怎却在这儿瞎晃悠。”   听到这话,贾琮似乎有些不喜,扫了贾环一眼,又很快撇过头去,并未说话。   探春听后更是不快,想起贾环之前好几次荒唐事,更是冷声道:   “我去哪是我的事,倒是你,提到长辈也不知规矩,那是太爷和太夫人,你说话怎能如此放肆。”   贾瑞此时已有官身,又独门立户,贾代儒夫妻自然是太爷和太夫人。   贾环却嗤笑一声,满不在乎道:   “你这话却是胡扯,他们算是哪门子的太爷,给他面子就喊他一声,不给他面子,无非是暴发户罢了,我们祖父母才是太爷,太夫人。”   三姐姐怎么改了性子,先前我们那个赵家舅舅,你都不认他是舅舅,只说你舅舅是都统制王大老爷,怎么现在见了外人,还喊他是太爷,太夫人。”   “自己有血亲的不认,偏赶着外人去认去,真不知道你心是怎么长的。”   这话极为刻薄,说的探春脸色赤红,勃然大怒,纤指对着贾环怒喝道:“我是你亲姐姐,你说话居然如此作践我,你心里还有长幼尊卑吗?”   “姨娘是怎么管你的,你若再说话如此放屁,就别怪我不顾念姐弟之情了。”   贾环却是满不在乎,他早就对探春不满了,加上他心性本身极差,又处于狗都嫌弃的年纪,此时看到探春越生气,他内心反而越痛快,又戳探春痛处刻薄道:   “她如何教导我,与你有什么相干,倒是你,我的好三姐,你对我这个亲弟弟,还有亲妈眼睛看不到边,对那落魄户倒是一片热肠,对宝玉和太太,更是上赶着攀去。”   “但只怕你跟我,在他们心中,都是一路货,又算得了什么东西,你攀得再多,总归白效力了。”   探春神情一涩,猛然被贾环戳中心事,脑中刹时闪过王夫人疏离的面容,以及这些年来自己在嫡母与生母、荣宠与冷落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艰难处境。   胸中翻腾的怒火被冰水当头浇下,滋啦一声熄灭,只余下刺骨的寒意与深沉的悲哀。   自己在这府中,本就是无根浮萍,纵有几分才干,也不过是替他人做嫁衣。   与贾环当众撕扯起来,除了徒然降低自己的身份,惹人笑话,被王夫人视为不安分、被姨娘怨恨外,又能得到什么?   何况今天这事,本就没必要跟他在这里胡闹,闹得人多了,赶出来看,反而不好。   探春没有再搭理贾环,强忍住心中的悲愤,委屈,还有一丝想流泪的冲动,快步离去,把贾环和贾琮甩在身后。   贾环却是得意起来,以为探春怕了自己,便怪腔怪调嗤笑一声道:   “我还以为你谁都不怕,闹了半日,你也有个畏惧,以后我就专拿这个治你。”   他一口唾沫啐在旁边的青石路上,眼神轻蔑又怨毒。   反倒是刚刚沉默旁观的贾琮,这时转过头,皱眉看了贾环一眼,冷道:   “老三,再怎么说,那也是你亲姐姐,你何必出口伤人,三姑娘也不容易。”   贾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道:   “你跟她又有什么干系,咱们都是姨娘的孩子,猪八戒照镜子,别装蒜了,你还充什么好人,还为她说话,你以为你是宝玉吗?”   贾琮却想起刚刚探春难过神情,孤寂的背影,突然有种物伤其类的悲痛和心酸。   他眼神骤然转冷,深深地剜了贾环一眼,懒得与这浑人置辩,拂袖离去。   “呸!”   贾环冲着贾琮迅速消失的背影,恶狠狠地又啐了一口,脸上阴鸷更浓,对着空无一人的园子恨声咒骂:   “不识抬举的东西,都是给脸不要脸!”   “这府里,从上到下,就没一个好东西!大家都是姨娘生的,在我面前装什么清高模样!”   贾环咬牙切齿,心中突然闪过一个癫狂的念头:   “等将来有一天,我掌了权,这府里男女老少,统统都得给我趴着,看我的脸色过活。”   “我叫你们往东,你们就不敢往西,我叫你们撵狗,你们就不敢打鸡,到了那时候,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人前光鲜、人后下作的玩意儿,又是什么嘴脸!”   放完狠话,贾环也气冲冲地甩着袖子走了,只留下恶毒的欲望和野心,在他心中滋长。   太平盛世,贾环这番想法,只能算是中二狂念,但是若遇到一个土崩瓦解的乱世,一切又将变得不一样。   乱世如同镜子,让人性的光明与丑陋一览无余。   ......   养心殿内,朱砂御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大殿里分外清晰。   时间流逝,建新帝搁下朱笔,捏了捏眉心,对一旁的夏守忠道:   “扬州盐弊,沉疴积重,这周延儒倒是举荐了两人南下协查,这二人也算干才,便准他吧。”   “一个是马士英,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此人多地历练,素有干才之名。”   “一个是卢象升,户部员外郎,虽位卑却年少有为,精于庶务,朕也知之,可让其前往。”   夏守忠忙附和道:“周阁老举荐得人,想那甄家纵有千般手段,也难逃法网恢恢。”   建新帝嗯了一声,又道:   “不过,朕再派一人同去,便是翰林侍读学士梅鹤久。”   “他之前为朕侍讲经筵,旁征博引,于史事得失、古今吏治,见解独到,堪称博古通今,也该放下去历练历练,若有所为,日后当可大用。”   这梅翰林梅鹤久之子,便是薛宝琴理论上的未来夫婿。   此事安排已定,建新帝嘴角勾了一下,话题陡然转道:   “我今日办的治国公一脉,本就是昔日八公最末,马魁又是无德无才的纨绔,我念他是开国勋贵之后,本已格外宽宥,谁知此人昏聩竟至于斯,不思悔改,反而攀诬功臣,实乃自取灭亡。”   “治国公府便就此抄没吧,收回的土地田庄,用来充盈国库,赈济民生,以解燃眉之急,不过你派去查抄的人,要信得过,别倒下一大蠹虫,又肥了无数小蠹虫。”   “奴婢遵旨!”   夏守忠叩首领命,心中盘算着锦衣卫里哪位镇抚使能担此重任,不过他知道查抄产业,想让手下人不吃腥是不可能的,无非是看哪些人多吃点,哪些人有良心少吃点罢了。   不过夏守忠注意到皇帝没说宁国府和齐国府的事,虽然他命人拿了贾蓉,对齐国后裔也是大加训斥,但却没有像对治国公后裔那般直接抄家,怕是也有所顾虑,不想一步将事情做绝。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些人恐怕要吐点血了。   殿内气氛稍缓,建新帝提起朱笔,似要批阅下一份奏折,忽然又停下,状似无意地问道:   “朕还听说一事,薛姑娘这几日为贾瑞那点乱子,倒是跑得挺勤快?可有此事?”   夏守忠正暗自揣摩圣意,闻言心头一突,忙道:   “回陛下,正是,这薛姑娘听说贾瑞祖父母府上出事,第一时间便去抚慰斡旋,上下打点,想是感谢贾瑞昔日的救护之恩了。”   建新帝闻言,鼻腔里轻哼,笑道:   “这个贾瑞年少风流,倒有几分本事,惹得这白雪红梅般的薛家姑娘,也对他一往情深,委实难得,呵呵,连朕瞧着都有些羡慕了。”   夏守忠察言观色,发现建新帝对薛家女的确十分有兴趣,便没有犹豫,试探问道:   “陛下,奴婢多嘴说句逾矩的话.,薛氏女端方娴雅,智谋机变,确是个难得的好女子。”   陛下若是看着可心,稍加垂注,奴婢愿效犬马之劳,替陛下分忧。   由奴婢出面,寻个由头跟礼部及内务府言明,为薛家女办好入宫造册事宜,虽说她兄长薛蟠犯下弥天大罪,但只要陛下抬爱,这些都乃小事。”   他一边说,一边谨慎地观察着皇帝脸色。   建新帝却满脸冷冽,一句话未说,时间仿佛凝固,夏守忠心中慌乱,难道自己还是说的不得体。   此时却听得御座上传来极冷的嗤笑。   “夏守忠,你跟在朕身边,也有些年头了吧?”   闻言,夏守忠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奴婢蒙陛下天恩,自潜邸起始,伺候陛下已近十载。”   “哼!”   建新帝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雷霆之怒道:   “你跟了朕十年,竟还摸不准朕的心不成?朕日思夜想,夙夜在公,为的只是大周四海澄清,万民安泰!百年之后,告慰太庙。”   “若朕今日为区区一女子姿色才能所动,便昏然盲动,将其纳入后宫,耗费偌大心思精力,那这般行径,与那沉湎酒色的昏君何异?”   “天下臣工万民闻之,又将置朕于何地?朕不是隋炀帝,也不是李后主,你说这话,着实是糊涂了!”   “奴婢罪该万死!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惊扰圣心!该死!”   夏守忠忙以头抢地,咚咚作响,额头上冷汗混着惧意瞬间淌了下来,心中有些后悔,看来自己之前第一感是对的,建新帝果然会不悦。   他心想自己也是糊涂了,这等建议实在不该说。   建新帝看到夏守忠如此,才果决道:“起来吧,念你跟朕多年,一时糊涂,下不为例!”   “薛氏女着实有才,但正因如此,放在宫外,才是替朕分忧解难、为国出力的一把利器,让她入宫,只会困死这柄剑的锋芒,废了朕苦心谋划的一着好棋,此事,休要再提!”   夏守忠擦着冷汗,连声应是。   建新帝提起笔,目光深沉道:“倒是那个贾瑞,哼,这小子却是有福,薛姑娘之前在朕面前为他辩解,他祖父母有难,也为他奔走,可见一片痴心。”   “罗敷有情,使君怎能无意?贾天祥之前有所犹疑,大概是顾虑薛姑娘兄长之事,这倒不难。”   “若此番扬州盐政弊案,他能不负朕望,再立新功,待其凯旋之时,朕可以成全薛氏一片痴心,便赐婚二人,且赐薛氏孺人诰命。”   “让他们夫妻明白,此生之荣华安泰,皆系于朕,唯有为朕肝脑涂地,鞠躬尽瘁,方能不负君恩。”   夏守忠闻言,心神剧震,知道了建新帝接下来的布局,连忙接话道:   “陛下圣心仁厚,皇恩浩荡!若得此天恩,贾瑞必当感激涕零,效死以报,薛氏女也必欢欣鼓舞,铭记君恩!”   “罢了,你下去吧。”   建新帝挥挥手,似乎有些倦怠,好似这件事情消耗的心神,强于批阅许多奏折。   “奴婢告退!”   夏守忠如聆仙音,躬身疾退,直到退至殿门口,才敢稍稍直起身,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他靠在精雕细琢的门板上,好半天才缓过气来,一抹额头,满是冰凉的汗水。   他刚定了定神,正要离开,却见长廊转角处,宫灯引着一位佳人袅袅而来,正是建新帝颇为宠爱的周贵人。   周贵人身姿窈窕,容颜娇媚,看到夏守忠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从养心殿出来,秀眉微蹙,停下莲步,柔声道:   “夏大伴,怎地如此慌张?可是陛下那里有事?”   夏守忠赶紧换上恭谨的笑脸,遮掩道:   “奴婢给周贵人请安,没什么大事,一点琐碎公务,陛下教导了几句,奴婢惭愧,陛下这会儿还在批折子呢。”   周贵人狐疑地打量着他有些苍白的脸色,女人的直觉却让她觉得没那么简单。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只道:“有劳大伴费心了。”便带着宫人向养心殿走去。   但等错身而过时,周贵人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边一个伶俐的心腹宫女,那宫女会意,暗暗颔首。   身为宫斗老手,周贵人直觉向来很准,她觉得此事并不简单,夏守忠的表情也不自然。   她准备让自己的心腹去好好了解一番,看今日夏守忠和陛下谈及之事,是否牵涉后宫。   ......   出宫回府后,夏守忠靠在柔软的锦垫上,紧闭双目,刚才养心殿里的帝王心思,犹在心间回荡盘旋。   后怕之余,他脑中飞快转动,陛下的话是铁律,也是天机,既然圣上亲口说了要赐婚贾瑞与薛宝钗,甚至要封赏宝钗诰命,那么此事在圣心中已成定论。   自己先前那点送宝钗入宫固宠的糊涂念头固然该千刀万剐。   但另外一个念头则可以由设想转为所必为之事了。   陛下要重用贾瑞,笼络薛宝钗,使其夫妻感念皇恩,成为自己的嫡系臂膀。   那他夏守忠就可以抢在圣旨之前,私下撮合,把这事先透露给薛家那丫头,促成这桩姻缘。   那么贾瑞和薛宝钗岂不是都要承他夏守忠一个天大的人情,将来这两人飞黄腾达,夏守忠在外朝,又多了两个分量极重的奥援。   想通此节,夏守忠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转而涌起一阵阵热切。   他撩开窗帘一角,沉声吩咐车前的长随:   “去我叔父府上!薛家的丫头,应该已在府上等我。”   静室之内,檀香袅袅。   薛宝钗早已如约而至,她并未盛装,只着一身素雅的藕荷色缎袄,外罩银鼠皮坎肩,发间只簪一支嵌珠点翠的金钗,坐在梨花木圈椅上,捧着一盏清茶,动作不疾不徐,神态娴雅沉静。   只是那微微敛起的秀眉,也难抑制几分思虑,夏公公火急火燎地召见,定非寻常。   脚步声由远及近,夏守忠在仆役引导下快步走了进来,全然不似刚才在宫中那般狼狈。   “让薛姑娘久候了,杂家宫里有些杂务,耽搁了。”   宝钗连忙放下茶盏,起身福了一礼:   “夏公公言重了,能为公公效力是宝钗的福分,等多久都不碍事,公公为国操劳,实乃我辈楷模。”   一番得体的寒暄后,宾主重新落座。   夏守忠呷了口茶,直奔主题,笑容更甚道:   “薛姑娘,天大的喜讯,贾瑞兄弟没事了,非但没事,还立下了大功勋!此刻正在扬州,圣眷隆重,风光无两呢!”   “他......”   夏守忠简单说了下此事来龙去脉。   宝钗清亮的眼眸骤然睁大,心中惊喜万分,白日她都在忙家中俗务,无暇在外交谈,自然不知贾瑞的好事。   他果然不是轻易有事之人,如此便是太好了。   但宝钗到底是宝钗,那失态的惊喜只出现了极短一瞬,旋即被平静所取代,再抬首时,已是那副温婉从容的模样,笑道:   “天佑忠良,瑞大爷吉人自有天相,不负陛下厚望,实乃社稷之福,谢公公告知佳音,更要多谢夏先生与公公之前的鼎力回护之德。”   “都是圣天子在上,吉星高照罢了。”   夏守忠笑着摆手,越发佩服道:   “你的才干,陛下也是多次赞誉的,这北疆鞑靼汗王将要进京谈盟约、开互市一事,陛下钦点由忠顺亲王总领,你薛家要鼎力配合。”   宝钗立刻接道:“公公放心,小女已将......”   夏守忠却笑着摆手制止她继续汇报公务的细节,说道:   “薛姑娘办事,杂家是放一百个心的,这事我知道了,今天寻你来,倒也是想问件私事。”   宝钗心中微微诧异,脸上却不显,依旧保持着温婉得体的浅笑,应道:   “公公请讲,小女洗耳恭听。”   夏守忠目光扫了一眼侍立在门口的随从和夏家的丫鬟仆役,那些人立刻心领神会,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还轻轻带上了静室的雕花门扉。   室内只余檀香缭绕和两人的呼吸声,气氛瞬间变得不同寻常的微妙。   宝钗端坐椅上,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预感,但神态依旧沉静如水,只是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手帕一角。   夏守忠清了清嗓子,看着眼前这个冰雪聪明的少女,忽然语出惊人:   “薛姑娘正值妙龄,才华卓绝,姿容端丽,又立下筹粮大功,杂家多次在御前替你陈言功劳,陛下闻之亦是龙颜大悦,有意赐你一门顶好的亲事。”   此话犹如平地惊雷,薛宝钗饶是心性沉稳,也是方二八的少女,骤闻皇帝居然要干涉自己终身大事,也觉得轰的一声,心中撼动慌乱起来。   她大致猜得出这人是谁,但也怕却是旁人,毕竟天子口谕,不可轻易更改,却也会决定自己一生。   夏守忠此时继续道:   “这段时日,薛姑娘为了那贾瑞一家奔走,上下打点,前后周全,耗费了多少心力?若非情根深种,一往情深,你一个金尊玉贵的大姑娘,何至于斯?”   “说起来,你本就是那贾瑞贾天祥举荐给陛下的人才,相识于微时,你哥哥薛蟠那案子,他更是不遗余力,从中斡旋出力甚多。”   “杂家还听说啊,你哥哥曾经对贾瑞不喜,你为了那贾瑞,与你兄长几番争执,若非情意,何必如此?那贾瑞倒是有情有义的人,你哥哥遇了事,他却出力周旋,你大概也是因此更加感谢他。”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经地义!你二人郎才女貌,家世......也甚是匹配,”   夏守忠稍顿了一下,想到薛蟠获罪这个巨大瑕疵,又道:   “况且一个是陛下简拔重用的栋梁,一个是为陛下分忧解难的能人,皆是简在帝心,既有情愫在前,何苦再相互为难?是怕无人做主?抑或是你考虑到令兄之事,心中有顾虑?”   “无妨!薛姑娘,只要你有此心,只要你肯点头应允,这做主的中人,杂家来当!我这叔父,便可做你的长辈!”   “也莫怕那贾天祥顾虑你兄长那点事,有杂家为你们做主,天大的难事也不是难事!”   这番话说完,静室里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夏守忠算是极有诚意,也考虑到薛蟠这个宝钗心中最大的刺,给予了全方位的保障,毕竟他是内宫大太监,有他做主,薛蟠一事也不算什么。   宝钗此时脑中嗡嗡作响,情绪极其复杂难言。   先是喜悦,贾瑞本就是滔滔奇绝之人,从文德街初见时,那个略显落魄却眼神清亮、不卑不亢的青年,到如今意气风发、能得圣眷、让强敌灰飞烟灭的才俊。   宝钗承认,自己对贾瑞的好感是切切实实、与日俱增的。   她本就是好强且慕强之人,贾瑞的胆识气魄,他的才略担当,他的待人接物,都令她由衷欣赏,甚至心生敬慕。   然而紧随其后的,也有怅惘与茫然。   宝钗心想自己一旦成为贾瑞之妻,就意味着生活改易,许多抱负,要顾虑到贾瑞想法,难以施展,嫁为人妇后,必须相夫教子,侍奉公婆,管理内宅。   女子侍奉柔顺夫君,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瑞大爷还会允许她像今日这般,谋划要事,施展才能吗?还是会觉得自己过于抛头露面,非女子该为之事?   不过这点心思,随后又被压了下去,宝钗心想,女子总归有这阴阳结合的一日,而环顾京华,那些簪缨世家的贵胄子弟,要么是浪荡子弟,要么就是贾宝玉那般只识风花雪月、不通庶务经济的痴顽之辈。   要说性情相投,才能匹配,有互相欣赏的情意,除了贾瑞,竟找不出第二人选,总不能去迎合姨妈王夫人的“金玉良缘”,想到宝玉那永远长不大的样子,宝钗心里就冷了一截。   贾瑞虽出身寒微,却是白手起家,根基自为,且他家中父母早亡,有无兄弟姊妹,只有祖父母在堂,内宅格局较为简单,没有妯娌争锋,也没有婆婆掣肘。   那对老夫妇宝钗早已见过多次,对她也是喜爱非常。   而且贾瑞如今崭露头角,正得圣眷,未来前程不可限量。   反观自己,虽有才器,总归是一介女子,父亲早亡,兄长薛蟠不仅没能支撑门楣,反而犯下大罪被流放辽东。   若不抓住眼下这个天赐良机,未来又能如何,难道还要挑挑拣拣,最后可能落得个高不成低不就的下场?   这几重念头在宝钗心中交锋,喜悦、怅惘、清醒、庆幸,最终沉淀下来。   她的心绪渐渐平息,少女的羞赧依旧存在,但那抹矜持背后,却是世家女权衡利弊做出的决断。   薛宝钗站起身,对夏守忠深深一福,声音不大,却清晰道:   “公公厚爱,小女子心领神会,此事全凭公公做主,有劳公公费心周全了。”   这话里,感激是真,默认此事、将终身托付之意更是表达得含蓄而明白。   夏守忠看着她这副欲语还休、默认许可的小女儿情态,心中畅快至极,仿佛自己也成就了一桩天大美事,心道:他们日后成了亲,当然得念着我这大媒人的好,自己这步棋,的确走得妙啊!   “薛姑娘深明大义,果然不负陛下期许!”   夏守忠抚掌大笑道:   “你且放宽心,杂家既然应承下来,这事必办得圆圆满满,贾天祥那小子,指不定乐成什么样。”   “待他回京,佳期不远矣!”   他又忍不住打趣了几句“佳偶天成”、“郎才女貌”的话,才心满意足地端茶送客。   宝钗脸上红霞未退,强作镇定地辞别了夏守忠。   一直候在外院的夏启坤很快也知道了消息,送宝钗出府时,夏先生也是笑道:   “贺喜薛姑娘,贾公子是难得的人才,姑娘更是万里挑一的人品,这下真是珠联璧合,呵呵,等到以后小两口有了麟儿,老夫我这贺礼啊,必定提前备下。”   这话说得更直白露骨了些,宝钗只觉得脸上又一阵发烫,罕见地露出了几分小女儿的羞涩,含糊应了一句“夏先生取笑了”,便匆匆上离去。   车轮碾着神京熟悉的青石板路,宝钗心绪仍如潮水般翻腾不息。   方才在夏府强装的镇定彻底卸下,千头万绪再次涌上心头。那“待他回京,佳期不远”几个字,不停地在耳边回响。   回到薛府,她定了定神,寻到了母亲薛姨妈和贴身丫鬟莺儿。   二人见宝钗脸色异样,心中有些着急,却不料宝钗突然道:   “母亲,莺儿,方才夏公公召见我,说了关于我的亲事。”   “啊?”薛姨妈一惊,莺儿更是圆睁着一双杏眼道:   “姑娘,夏公公提了谁?难道是......”   宝钗点点头,低声道:   “是瑞大爷,他却无事,在扬州......”   “夏公公说,是陛下的意思,待瑞大爷扬州办差回来,就要赐婚。”   莺儿听到此话,惊喜得拍起了手,脸蛋兴奋得通红道:“瑞大爷却是好的,与姑娘简直是天上地下再难找的一对,姑娘这下可算得偿所愿了。”   薛姨妈也是又惊又喜,若是半年前,贾瑞肯定不在她眼下,但如今却是时移世易,大不相同。   她感慨道:“那孩子.确实不俗,这段日子你为他奔走,我就......”   她话说到一半,脸上的喜色褪去几分,想到什么,换上了愁容道:   “可是你姨妈那边,当初可是跟我露过口风的,说你和宝玉的金玉良缘。”   宝钗此刻心态已然不同,那些原本如同枷锁般的金玉良缘之说,在圣意面前,在对自己未来的决断之后,显得如此无力。   她嘴角微微一翘,轻松道:   “母亲多虑了。圣上赐婚,金口玉言,我薛家如今也是单门独户,并不依附荣国府过活,姨妈便是有万般心意,于理于法,又能如何?”   薛姨妈怔了怔,也慢慢回过味来,皇家赐婚,哪个敢抗旨,王夫人再不满,还能大过天去?   她松了一大口气,点头道:   “圣意难违,那我明日便去代儒太爷和老夫人府上拜望,按理,他们是我的长辈,以后两家便是一家了。”   薛宝钗此事已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娴雅,微笑着摇摇头:   “母亲,登门道贺尚早,瑞大爷如今还在扬州为国效命,旨意也需等他凯旋才下。”   “此刻去,言以何名?只显得我们急不可耐。”   她略一思忖,眼神清澈道:   “依我看,明日上午,母亲带上些名贵的药材、养身的补品过去问候太爷老夫人安康便是。”   “太爷喜好古籍孤本,若能寻一、二善本更好;老夫人素喜精细可口的糕点,也爱那些精巧细致的绣活儿样子,这些我府里应当都有,选好的送去。”   “只说是近日见风紧天寒,感念二老对我薛家多有照拂,聊表晚辈心意,言语间,切莫提及今日夏公公所言。”   莺儿在一旁听着,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歪着头看宝钗打趣道:   “姑娘倒是对太爷和老夫人的喜好记得真真的,连老夫人喜欢什么样的点心和绣活都门儿清,姑娘这是早就中意了。”   宝钗此时也难得痴然一笑,伸出纤纤玉指,带着少女的娇嗔作势要去拧莺儿的嘴:   “你这小蹄子,越来越没规矩了,我当初不过是觉得太爷清正,老夫人慈爱,自然要尽晚辈礼数,多问几句罢了,哪里就想到别处去了?”   这便是宝钗的性格,多留心,多留意,功夫在平时,至于有没有,她却也不着急,该是自己的,总归是自己的。   ......   二日后,朝廷钦差已秘密南下,神京,北静王府,暗流汹涌。   北静王水溶居于书房之内,手中虽拿着一册书,却也没有细看,不知在想什么。   新婚不久,来自江南甄家的北静王妃,细心走来,给北静王披上避寒外套,低声问道:   “王爷,宁国府的贾珍已经来了许久,你还是不见他吗?”   北静王听到贾珍的名字,脸上露出几分厌恶,摇头道:“他这人自作自受,好好的东府基业,被他败坏成这样,事到如今,却还想来找我为他求情,我不愿见他,让他回去罢。”   王妃苦笑道:“这人却是惫懒,我早就让人跟他说王爷今日不见客,但他却赖在门房不肯走,始终纠缠不休,实在不知进退。”   北静王冷道:“他已经是有福了,圣上只是拿下他的儿子,却没有把他拿下,恐怕还是念及前朝局势,暂时不愿意大动干戈。   他要是聪明,这些时日安分守己,或者主动上表请罪,或许还能保住祖宗留下的勋位。否则再过些时日,还是这般张扬跋扈,那就是跟治国公一脉一般,只会落了个抄家夺爵局面。”   此话让北静王妃沉默不语,她自然知道朝堂斗争险恶,只是这些话,她身为女子却不应该多提建议,免得惹人厌烦。   随后北静王想到什么,又皱眉道:“昨日老太妃生日,老太妃是你家老人,我进宫贺寿,却遇到了戴权戴公公,他神神秘秘说,陛下近日恐要在江南有动作,但详情如何,他却也难以说尽,现在厂卫之人,多是陛下心腹,再难像之前那般掌握局势。”   “你给你叔父修书一封,让他千万小心谨慎,以免引火烧身,反而牵连全族。”   王妃忙恭敬应道:“妾身这便去写,不敢让王爷忧心。”   待到王妃走后,北静王站在雕花楠木窗口,打量着屋外沉沉暮色,心中杀机凛然,萌生许多不臣念头。   他父祖几辈功高,甚至有救驾之功,所以即使他水家北静王一系,也成为四王八公中,唯一得以保留王爵的勋贵。   可惜这些功高,却依旧改变不了他们被建新帝猜忌的现实,水溶即使现在做出一副醉心文脉,不问世事的模样,也得不到建新帝的包容。   他家在军中和官场好几个党羽朋友都被皇帝减除,这让水溶极为不满,却也无可奈何。   一个大胆的念头陡然在他脑中生成:   “这张家皇帝既然容不下我,那我也未必非要做这忠臣孝子,昔日我等能够辅佐你张家取代朱家,未必今日不能辅佐他人取代你张家。”   “只要青山尚在,未来便大有可为,水家几十年经营,皇帝也不会轻易动得,必要之时,这便是一笔可以用来左右局势的产业。”   ......   神京纷乱,局势陡变,旧局将破,新局未成。   扬州此时却显得极为平静,已经回到府上十天的林黛玉,却独坐屋内,指尖轻抚那总算做好的扇套——   青碧竹叶,针脚细密,朱砂点染,并蒂红豆,恰似她心头化不开的缠绵。   自静慈庵定情后,黛玉被恰好赶到林如海接回府上,一番关心追问,自然是免不了的,黛玉便按贾瑞的吩咐,就说自己一路昏迷,不知如何。   林如海倒也没奇怪,只是次日便委婉说自己身体好转了不少,言扬州还有许多要事需办,贾瑞还是搬出自己府上为好。   贾瑞倒也没停留,便离开了林府,暂且住在扬州给他安排的钦差官邸,这几日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也没有消息传来。   黛玉心中却是朝思夜想,但困于深宅,难见情郎一面,无可奈何下,只能一边把之前的盐政草案修改定稿,一边熬尽灯花,重续断线,将羞怯与相思皆缝进扇套方寸之间。   当晨光漫过茜纱窗,扇套终于大功告成之际,忽见紫鹃掀帘急入:   “老爷请姑娘速至书房,说是事情商量。”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46章 撬动林如海(一)   黛玉心中虽不知父亲唤自己所为何事,却隐隐生出一丝不祥之感。   她素性坚韧,暗自思忖:既来之,则安之,若父亲当真问起自己与瑞大哥之情分,自己便也就实说了,总归此生心有所属,无所畏惧。   这般想着,她渐趋镇定,吩咐紫鹃在前引路,穿过庭堂回廊,移步至林如海的书房。   林如海正临窗品茗,似在凝思,见黛玉进来,面上勉强挤出几分笑意,抬手示意她走近。   待黛玉站定,他才转头对紫鹃说道:   “紫鹃,你先退下吧,我与姑娘有些体己话要说,莫让旁人来打扰。”   紫鹃微微一怔,赶忙应了声是,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偌大的书房内,瞬间只剩下父女二人。   林如海看向黛玉,先温言问道:   “黛玉,前些日子受了惊吓,这十日调养下来,感觉如何?我吩咐厨房每日给你炖安神的茯苓霜,身子可有好转?”   黛玉忙屈膝福了一福,轻声说道:   “多谢父亲挂怀,女儿已好多了,劳烦父亲这般费心。”   林如海点点头,示意她在身旁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沉默片刻,方才肃然道:   “前些日子扬州局势纷乱,我本打算送你回神京,你却不愿,我便修书给你外祖母,暂且拖延了此事。”   “如今,你外祖母又来信催促,你琏二哥哥也屡屡念叨,说他在扬州无所事事,却又迟迟不得归,就想带你一同回去。”   “你且收拾收拾,随他回神京吧。”   “有你外祖母照料,我也能安心些。你年纪尚小,这边的事务,为父还应付得来。”   黛玉听闻又要自己回神京,心中微愣,却也早定下了主意。   她自是不愿回去的,虽说神京的外祖母待她不薄,可那儿府中宅门里尽是烦心事,她已受过好几回惊吓。   况且在扬州,父亲在此,瑞大哥也在,她还想着多帮瑞大哥做些事,自然不肯离去。   黛玉轻声曼语道:   “爹爹身子初愈,女儿离家日久,未能承欢膝下,略尽孝道,便疼玉儿这一遭儿,容我再多侍奉些时日罢。”   说罢,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撒娇之意,倒也不全是刻意为之,毕竟是亲生父亲在此,嫡亲的血脉相连,难免流露出孺慕之情。   林如海并未直接回应,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她,忽然问道:   “黛玉,你可是真心不愿回神京?”   黛玉忙不迭说道:“女儿自然是不愿回去。”   林如海长叹一声,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思索片刻,终究还是说道:   “有件事,我早想跟你说了,只是你刚从贼人手中将我救回,我怕这话出口,扰了你心境,便一直隐忍未言,今日看来,却是不说不行了。”   黛玉微微一怔,玉眸打量着林如海,心中大致猜到父亲要说何事,虽然早有准备,却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果然,林如海继而说道:   “前几日,李姨娘跟我说,她瞧见你与贾瑞私下相会,二人一前一后从晴雯房中出来,神态亲昵,有些难以尽数之处。”   “后来,我让雪雁她娘去问雪雁,雪雁熬不住,就说了自淮安起,你们便多次私下相会。”   “我想问,你们俩可是有了私情?”   林如海这番话,却把黛玉惊得花容失色。   她本以为父亲至多知晓些许蛛丝马迹,却没料到李姨娘竟亲眼目睹她与瑞大哥在晴雯屋内的情形,更没想到雪雁说了出去。   这雪雁平日话不多,也跟了她好些年,黛玉虽说遇事多与紫鹃商议,但对雪雁也不薄,却没成想这丫头在此事上竟没能忍住。   黛玉暗自叹息,心想也是,瓜田李下,这般事情终究是难以隐瞒。   此时她脸色泛白,心中乱成一团,紧紧咬着嘴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林如海见黛玉如此神情,便知此事不假。   他长叹一声,语气中却并无半分斥责,只是透着几分复杂的怅然。   若是其他家族,遇到家中未婚女子居然有这等事,恐怕此事已然不知是如何训斥了。   但如海却并未指责黛玉,而是念及她幼年丧母,自己这些年又疏于教导,心中愧疚万分,不忍苛责,只是轻轻牵过她的手,温言道:   “先前你与那贾瑞之事,为父便不再追究,只是日后,切莫再与他往来。”   “李姨娘和雪雁那边,我已叮嘱过,谁敢多嘴,定不轻饶,定会护你清誉周全。”   黛玉却是满脑刹那间混乱,怔怔地望着父亲,一时语塞。   林如海见她不语,只当她已有悔悟之意,又念及女儿素来知书达理,有些话终究还是说透为好,便继续说道:   “你可知我为何不许你与贾瑞往来?平心而论,这后生确有才华,二十出头便得圣上赏识,雄心魄力、眼界才情,皆是上乘。”   “若论同僚,我倒欣赏他,若论晚辈,我也愿意提携他。但要说与他家结为秦晋之好,我却万万不敢应允。”   “你自幼诵读经史,看过古今成败兴衰之事,应当明白,自古有才气、有眼界,欲为圣朝除弊之人,难道还少?   如前唐裴度、前宋王安石、前明杨廷和,哪一个不是天赋异禀?   可到头来,大多遭人嫉妒,屡受挫折,一生坎坷。   何况贾瑞出身旁支,根基浅薄,宁荣二府本就不喜他,如今虽蒙圣上眷顾,可圣心难测,今日能用,明日却未必。他若仕途受挫,你岂不要受牵连?”   林如海想到这里,心中感叹,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不求东床佳婿有多大的功名富贵,但求家世清白,是个本分读书的举业种子,能护你一世周全喜乐,足矣。   贾瑞其人,越是出色,我心下越是难安。此等锋芒毕露之人,前程变数甚大,你叫我如何放心?”   黛玉听得心头一震,她原以为父亲会欣赏贾瑞的才华人品,却没料到父亲的顾虑竟在此处。   家世门第,她向来不放在心上,可父亲这番话,字字句句都落在安稳二字上,让她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若是寻常闺阁女子,听闻父亲这般言语,不是吓得花容失色,恐怕早已默然应许,觉得父亲所言极是。   但黛玉并非寻常之人,更何况她与瑞大哥历经诸多波折,又在静慈庵前定下三世之约。   黛玉虽明白父亲的顾虑,此时却不肯妥协,轻吐兰音,定如磐石道:   “父亲一番好意,女儿尽皆明白,只是女儿却觉得事情未必如此。”   “自与瑞大哥相识以来,他对女儿规规矩矩,我们所谈,并非小儿女私情,而是国朝兴衰、时政利弊。”   “女儿十分钦佩他的才情与为人,至于您所说的那些担忧,女儿觉得倒也不至于,他生性聪慧谨慎,自然明白其中风险。”   “父亲亦可多加指点,如此一来,却也不必过于忧虑。”   林如海闻言,摇头说道:   “你到底还是闺阁女子,哪里懂得官场的凶险,这番话,太过天真,这世间许多事,又岂是我们想怎样,便能怎样的?”   见父亲如此回应,黛玉也觉得自己方才那番话有些牵强,一时难以说服父亲。   可她此时已无他法,只是含露目毫无犹悔道:   “父亲,女儿与瑞大哥已有三世之约,若父亲执意不允,待伺候您百年之后,女儿宁愿遁入空门,终身不嫁,也绝不另许他人。”   言罢,黛玉朝着父亲盈盈下拜,心意已决。   有时候动作比语言更有力,黛玉的态度,已然说明一切。   林如海惆然变色,打量着这唯一的爱女,悠悠半响,才叹道:   “黛玉,这般言语,岂是你能说出口的?你怎能如此任性,以后万万不可再说了。”   黛玉却强硬道:   “这便是女儿的心里话,父亲自幼教导为人要赤诚坦荡,女儿便如实跟您说了。”   “女儿心意已决,我对他有情,他对我有意,我若日后因与他相守而遭遇磨难,那也是命当如此,却不怪父亲。”   林如海见女儿如此坚决,却未说话,心中暗自思忖道:   黛玉怎的变成这般模样,却不像柔顺的小女儿之态了。   莫不是被贾瑞迷惑了?还是看了些旁门左道的东西。   林如海此时瞧见黛玉眼中盈盈泪光、脸色苍白,又想起她过往的可怜遭遇,实在不忍再说重话,只得摆了摆手,说道:   “既然如此,黛玉你先去吧,今日这番话,便你我二人知晓,你若还想在扬州多待些时日,便多待些日子吧。”   “无论如何,我总归是你父亲,你便陪父亲一段时间吧。”   如海这番话,却让黛玉泪如雨下,心乱如麻,她实不想在二人面前做出选择,此时不再言语,向父亲轻轻一拜,便飘然离去。   林如海瘫坐在椅子上,他并不怪罪黛玉,毕竟女儿年纪尚小,被人哄骗也属正常。   他此刻只觉得,这贾瑞怕是早对黛玉动了心思。   林如海年近五十,他可不认为贾瑞也如黛玉一般天真烂漫。   贾瑞已是二十多岁的人,又身负朝廷重任,心中所想必然复杂,说不定是想通过与黛玉结亲,借助自己的势力,在仕途上更进一步。   这倒也并非稀奇之事,男子为求仕途,希望借助岳丈之力,也算常见。   但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可黛玉不同,林如海思来想去,随即唤来仆役,吩咐道:   “去请贾瑞大人过来,就说我有话要与他说。”   ......   这段时间,贾瑞着实未曾闲着,前前后后办了几件事。   头一件,便是亲自进入扬州城,告知史鼎等人水寇已被剿灭。   史鼎见了他,果然满面愧色,拉着贾瑞的手连连致歉:   “若非天祥此番立下大功,我实无颜面返回神京啊!”   贾瑞何等精明,并未居功,反而顺势将人情送与史鼎,笑着说道:   “届时呈给陛下的奏章,便说此事是在史大人指挥下才得以成功。”   但贾瑞同时也以自己名义,向建新皇帝送了密折,恳请他再派得力之人前来。   随后贾瑞着手调度,命人将岛上辎重运回,至于兵器等物,则交由黄虚处置。   黄虚已让师弟夫妇南下,还带来门下门徒,自会妥善安置,贾瑞对此并未多问,只待日后自有合作之机。   随后便是应酬扬州官场的宴请。   上至知府甄应德,下至地方属吏,皆视他为大英雄,深知他此番立功后,前途不可限量。   贾瑞来者不拒,从容周旋,以免打草惊蛇。   诸事料理一番后,贾瑞又以担忧匪徒余党偷袭为由,扩充了护卫,从当地卫所、军营中挑选善战勇士,再加上几名改过自新的水寇良民,共得六十余人,每天进行操练管训。   他心中暗自盘算:人数虽不多,但若能悉心训练管理,日后定能成为自己的得力骨干。   他虽心中念着黛玉,却也知晓林府已有黄虚师徒日夜守护,可保无虞,且他与黛玉过往接触频繁,担心再生事端露出破绽,便刻意收敛了这份情思。   这一日,贾瑞刚从扬州官邸返回,便接到林如海仆役传讯,告知林如海要见他。   他心中疑惑,急忙赶往林府。刚走到林如海屋前,便听到屋内咔嚓一声,似有瓷器碎裂。   贾瑞微微一怔,推门而入,只见林如海正盯着地上摔碎的茶壶,神色复杂地打量着他。   贾瑞打看林如海面色不善,先笑着拱手说道:   “林大人,您这是为何动怒?”   林如海却只是看着贾瑞,轻嗤一声,说道:   “贾大人,请坐吧。”   见林如海表情怪异,心中似乎极为不满,贾瑞微微凛然,但并未惊慌失措,而是镇定在林如海对面坐下,心想只能见招拆招了。   林如海却盯着贾瑞,沉默片刻,才冷笑开口道:   “贾大人,你与小女之事,已然有人告知于我,我尽知详情。”   “贾大人年少高才,未来前程不可限量,又何必在小女之事上,非要马失前蹄,招惹诸多麻烦呢?”   他稍作停顿,语气带着劝诫:   “我倒劝你一句,此事就此作罢吧,切莫影响了小女的清誉,更不要因此断送了你自己的前程。”   林如海的目光在贾瑞脸上游移,带着明显的不善与警告。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47章 撬动林如海(二)   林如海不等贾瑞答话,又暗含千钧道:“贾大人前番救小女脱困,盘龙岛一战定乾坤,我深谢深佩。”   “你数月来以医石救我之功,我亦铭感五内,日后贾大人仕途所望,林某定当倾尽全力,不遗余力,力求报答。”   “然婚姻大事,绝非酬功所能论,小女蒲柳弱质,性情孤洁,与你贾大人青云之志比之,可谓一在云端,一在地火,岂是同路之人?此事绝无转圜余地,请兄自重。”   说到这里,林如海站起身来,朝贾瑞深深一揖,算是尽了礼数。   你的才具我佩服,你对我帮助,我也记住,日后仕途上,我林如海定当竭尽所能,为你谋划。   但婚姻大事,那还是无法同意,这便是他的态度。   毕竟跟已然没有选择,贾瑞算是上上选的薛家相比,林家还有许多转圜余地。   在这等老牌豪门看来,贾瑞只能算是政治暴发户,且林的政治嗅觉极为敏锐,他对贾瑞的勃勃雄心也是心有顾虑。   如果是做同僚,林如海会支持此子为大周平息风浪,但如果做女婿,就难免让他有所怀疑了。   贾瑞看着林如海,心中也是一叹,林如海态度背后的意思,他略微猜测,便已清楚。   这些高官,都是人中之精,并不是自己帮过大忙,他们就会毫无保留去竭力报答。   不过贾瑞也能理解,如果换做是他,只有个独生娇女,也不会随便许人。   对贾瑞来说,如果是旁的女子,你不愿意,那就罢了。   大丈夫何患无妻,以他此时的功劳和身份,难道还愁没女子嫁之,何必非要去求你。   不过林黛玉,却是例外,数天同生共死,一朝生死相许,这就是自己的妻子,岂能因为你几句话,我就放弃?   英雄当叱咤万里江山,亦不可辜负美人痴情,如此方是豪杰。   贾瑞心念电转,脊背挺直如松,毫无畏缩,迎着林如海审视目光,朗声道:   “既然林公悉之,那晚辈也不隐瞒,我与令千金之情,绝非一时兴起,请容晚辈细陈缘由,有不当处,林公尽可斥责。”   贾瑞声音清越,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步步推进道:   “令千金品性贞淑,昔日荣国府内,瑞身属外男,本无多少相见之机,更无半分违礼之嫌。   我二人相识相知,实起于神京南下舟船,彼时突遭水匪,情势危急,迫于救护之需,方顾不得那男女大防的俗套礼节,始有接触。   及至淮安城,客居漕督吴大人府邸,谈及国朝兵燹战事、社稷兴衰,令千金析理精深,见解独到,瑞于其胸襟韬略,亦为折服。   随后令千金玉体欠安,瑞忝为医者,尽力看护照料,林林总总,彼此情谊乃生。   此番匪徒劫掳令千金,亦恰逢瑞返扬州途中偶遇,机缘巧合,得伸援手,亦是冥冥中自有牵系。   此间种种事由,从头至尾,皆发于公义仁心,守乎礼法人伦,无非瑞敬慕令千金才器非凡,令千金感念瑞数番救护之诚,视瑞尚有可取之处而已。   至于林公所虑私下会晤一节,实乃令千金忧心大人贵体违和,更系念盐政繁冗,折节垂询于我。   实乃一腔纯孝,一片至诚,唯愿略尽心意,为林公分劳。   或稍欠圆融之处,然其行亦未逾矩,其心可昭日月,瑞对林姑娘,亦始终以礼自持,不敢稍有唐突。”   贾瑞这番话先把林黛玉私下见自己的事情摘出去,强调双方见面,从头至尾,都是符合当世礼节之举。   即使是稍有过度,那也是小过难掩大德,是林黛玉为了林如海的身体和公务操心,才略有逾越。   林如海听了这话,面容稍霁,觉得贾瑞这番话倒是顾念了女儿名节,算得上有品行,双眉微解道:   “据你说来,倒是有几分道理,但不管如何,你们依旧是有私情往来,没有父母之命,怎可如此?未免大大不妥。”   贾瑞闻言笑道:   “我本就打算近日找林公说及此事,既然林公发问,那晚辈在此直言。   瑞仰慕林姑娘贞德令名,亦久钦姑苏林家清誉门风,若蒙林公不弃,晚辈谨此恳请,愿求聘令千金为妻室。   待返神京后,当请族中尊长为媒,南下姑苏,向林公行纳采之礼。   林公或有顾虑,晚辈根基浅薄,前路艰险,恐累及令千金。   然晚辈自入仕以来,步步为营,盘龙岛化险为夷,朝廷之中亦有赏识之人,非是晚辈夸耀于前,天下风云骤起,正是有为之士用命之时,日后未必不可创一番功业。   瑞虽非神京豪族子弟,然弱冠许国,罔顾死生,方得朝廷简拔,陛下青眼。   令爱千金,亦非寻常闺阁,心系天下,忧悯黎庶,气韵芳华,才情斐然,与晚辈赤心许国之志可谓同气连枝。   此情此志,非惟天作之合,实乃凤协鸾和,夫妻之贵,贵在情意相许,生死相托,宏愿同趋,彼此不负,若得比肩戮力,共济苍生,岂非阖族之荣,家国之幸?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榖则异室,死则同穴。   令千金既是晚辈同心之伴侣,亦是共谋立业之知己,若得林公成全,晚辈定护她一世周全,敬她如初,不负此情深义重,若违此心,神人共戮,昭昭此心,可垂日月,伏望林公明鉴。”   这一番话引经据典,有情有理,文采斐然,掷地有声,尤其句句不离真情和家国二字。   这刚好击中了林如海的两个软肋,前者点的是他对黛玉的珍视,后者点的是他作为士大夫难以磨灭的家国情怀。   相比于黛玉前番更为直白直率的辩驳,贾瑞这番回答,却是情理并重,一时之间,林如海这位宦海沉浮多年的老臣,竟也语塞。   这份热烈坦荡又滴水不漏的情意剖白,远比他预想中更为厚重有力,这二人郎有情,妾有意,当真是难办。   此刻,门外廊下。   或许又是心意相通,这黛玉正携着晴雯,惴惴不安欲寻如海再次陈情。   而二人行至书房外,恰闻贾瑞之声清晰传入耳中。   那字字句句如同滚烫烙印,直直印入黛玉心尖。   瑞大哥面对父亲的责难,不仅没有退缩,还如此有勇气为她说话,既在乎她的清誉令名,又把两人的感情说的如此情真意切。   难以言喻的暖流填满胸腔,心中焦虑尽数化作尘烟消散。   黛玉心中一叹,欣慰喜悦感叹交织想道:素日只认你是个知己,今日看来,果真是知己。   今日你这番肺腑之言,竟将我内心所思所想、所忧所惧、所望所盼,说得如此透彻分明,甚至更有过之而无不及,也不枉我在父亲面前,不顾女儿家体统,为你...如此了。   而晴雯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那些典故她只觉拗口难明,但她听得出来,瑞大爷在老爷面前,毫无畏惧,是在为姑娘说话。   她又偷眼瞧自家姑娘,只见姑娘虽不言语,那微扬的唇角,眉梢眼角的欣慰之意,却藏也藏不住。   而书房内,短暂的静默被林如海一声低叹打破。   “天祥,我却难允此事。”   林如海不再用生疏的贾大人,而是用天祥二字道:   “你有此心此意,我亦非铁石,然你之志向,如烈火烹油,稍有不慎,便是焚身之祸,我只此一女,岂忍见她因你之谋略雄心,陷入无边风波?   纵她有些才情见解,终究是闺阁娇女,何曾见过外间刀光剑影、鬼蜮人心?我之忧,实在于此。”   贾瑞却抱拳坦诚道:   “林公所虑,拳拳之心,晚辈明白,然林公未免小觑了令千金,晚辈观她,非是易折之花,反如空谷幽兰,自有其坚韧风骨!   她的眼界胸襟,远超闺阁二字,林公若珍爱林姑娘,何不让其这份蕙质兰心用于实处,拘束其才情于深院,何如许她一同展翼于朗朗乾坤?   且世道纷乱,乱象纷陈,林公一片慈心,视如掌珠,自然愿其一世安稳无虞。   若值清平盛世,或可承欢膝下,然值此多事之秋,世情叵测,万般难违,纵有呵护周全之心,恐亦难保安逸平生。   岂如令千金历练世情,开阔眼界,增益应机之谋,纵使将来风雨如晦,亦自有安身立命之资。   瑞实才疏德薄,又非簪缨世胄,然此心此念,唯天可表。   林公顾念深闺,自当为爱女寻觅良配佳偶,然天下之大,仓促间又能觅得几许情深意重、才堪托付之人?   既知晚辈一片赤诚,两心相悦,岂非缘定之选?   这话倒是让林如海心中一动,父母爱子,则为其计之深远,自己年将半百,纵使看护娇女,又能看护几时?迟早要为其选一良人。   且自家女儿对贾瑞的情意,亦是情根深种、至诚至真,若强行拆散,只怕要伤透黛玉的痴心。   只是贾瑞未免也太自信了,虽然年纪小小,但说起话来,却是志在必得,好似乾坤都把握在他的手上。   想到这里,林如海半气半笑道:“你这少年轻狂,把天下事未免想的太过简单,少年人还是修身养性,谨慎小心为好。”   贾瑞微微一笑,也不跟如海争此事,只是淡道:   “瑞少年时曾蒙前辈师长传授文武之道,临别之际,他赠我两句话   一曰: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   一曰: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天下之事虽艰,然总需有人躬行,躬行方得机缘,坐守终无转机,此中道理至简至明,林公自是了然。   晚辈自神京南下,辗转扬州,再至盘龙岛,所历种种,无非践行此理。   林如海听到贾瑞说的这两句诗,也被其豪气所动,脸露异色,忍不住默诵起来,感慨道:   “这二诗虽然浅近,但是豪气万千,能写出此诗的人,必是胸中有大沟壑,大抱负的人物。”   “只是天祥你所说的固然是堂皇正道,但儿女之事,却也令人关情,非仓促可定。”   不过话虽如此,林如海气势却已不复初时坚决。   毕竟是读书出来的探花郎,骨子里也有两分感性,之前对私情的恼怒消散一半,反而多了数分动容。   如果黛玉是他的一般晚辈亲戚,恐怕此事已然成了大半。   贾瑞看到他这番话下来,如海态度和缓不少,便准备说个谋划已久的计划,来个临门一脚。   不过在此之前,贾瑞身形先如猎豹般先欺近门边,猛地一拉。   门扉豁然洞开!   阳光斜入,恰好映出门外头戴青绿玉簪,愕然羞涩的黛玉,她正听得入神。   一旁的晴雯也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林如海一惊,促然站起,忙道:“黛......你竟在此......”   毕竟按照世家礼节,大家小姐,偷听谈话,实在不妥。   黛玉猝不及防直面父亲与心上人,双颊瞬间腾起红云,如染朝霞,羞窘难当,一个字也说不出。   倒是贾瑞泰然自若,他早根据脚步声,猜出黛玉就在门外,只笑着对林如海道:   “空口白话自然难取信于人,林公,晚辈有一事,或可稍解您的顾虑,更关乎盐政根本大事......”   我接下来所说之事,事关机密,既然林姑娘在此,也可与闻,或许亦能参与其中。”   他转头对紧张的晴雯温和道:   “晴雯,烦劳你去廊子外把守,勿让他人近前。”   晴雯如蒙大赦,慌忙领命,快步退向远处廊柱下把守。   贾瑞侧身让开,黛玉微低着头,脸上红晕未褪,莲步轻移,进入书房,站到了父亲身侧。   林如海看着女儿这副情状,再看向从容不迫的贾瑞,心头五味杂陈,也只能沉着脸重新坐下。   贾瑞不再耽搁,目光扫过林氏父女,沉声道:   “盘龙岛之役,匪首曹向天死前,曾供出扬州官场,乃至江南某些世袭豪族,与漕帮、水匪勾结走私、盘剥盐利、祸害地方的铁证!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半指厚的硬皮卷宗副本,轻轻放于案上。   “其中关键证据、名单、暗账,晚辈已命心腹分路日夜兼程,以密折封于铁匣,直送御前!   以当今圣上整饬盐务、革新朝政之心志,以我揣测,不出半月,必有钦差大臣持旨而来,雷霆手段,彻查此案!   届时,扬州官场必将震动,某些根深蒂固之辈,怕是要连根拔起!”   此言一出,如石破天惊!   林如海乍闻此事,心中震撼。   他主持扬州盐政数年,深知其中积弊如顽石,阻力重重。   这惊天密报,若属实,岂止是震动?简直是捅破扬州的天。   “林公!”   贾瑞迎上林如海震惊灼热的目光,语速加快,锋芒毕露道:   “公多年心心念念欲澄清盐政、解民生苦,苦于孤掌难鸣,更碍于重重桎梏,此次便是绝佳良机。   若钦差至,您这总揽盐政之臣,若能全力配合,甚至以此为契机,将那积弊重重的旧法改弦更张,林公忧国忧民之大志,岂非可成于今日?”   “这便是瑞送给林公一份大礼。”   他特意一顿,目光转向黛玉,带着鼓励笑道:   “此等涉及盐务根本、牵连极广的巨案,牵一发而动全身。   林姑娘聪慧机敏,尤擅梳理条陈、洞察人情,许多细节谋划、文牍往来。   虽不便抛头露面,然由她辅佐林公居中筹划、洞悉幽微,必能为林公分忧不少。”   贾瑞心想天下之事,从来没有谁乃生而知之者,无非都是后天多学、多看、多做。   黛玉之才本不止于闺阁,此事便是最好的磨砺良机。   林如海尚未答话,黛玉却胸中激荡,也知道此乃瑞大哥嘱咐的关键之事,你我既为知己,我怎可不迎难而上?   黛玉迎着父亲惊疑目光,语气清晰说:   “父亲,我愿竭尽所能,为父分忧。”   贾瑞看黛玉果然明白自己心意,心中颔首,又笑道:   “林公,我今日所言所谋,非以此邀功,强求姻缘,此番谋划,一是为解盐政沉疴,报效朝廷,二是为林公夙愿,尽一分心力。   若事成,盐弊得清,江南可安,林公心中大石落地,于国于家皆有大益。   至于与令千金之事,晚辈心意已明,亦相信大人心中自有公断,君子成人之美,晚辈但求无憾于心,无愧于林公之心意。”   “不敢再多叨扰,晚辈先行告退。”   贾瑞拱手深深一揖,行动间行云流水,毫无拖沓。   行至门口,他脚步微顿,深邃的目光越过尚在震惊中的林如海,精准地落在黛玉身上。   “你放心。”   贾瑞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传到黛玉耳中,就转身大步离去。   此时两人心意相通,黛玉自然明白贾瑞意思,瑞大哥这是要送给父亲一个天大的功劳和人情。   且此番自己亦当有所作为,令父亲知晓,她并非仅是位需人呵护的闺阁弱质,而是能明辨是非、自有主张的大家女儿,如此方能令父亲宽心,也能更加相信她的选择。   如此一来,纵使父亲持重端严,然屡受恩惠,从沉疴得愈到仕途襄助,皆蒙瑞大哥鼎力相助,想来亦难推却这番诚意。   既然如此,你瑞大哥已竭尽所能,我黛玉怎可不尽一份心力。   念及于此,黛玉感动之余,陡生几分激昂侠气,敛衽为礼,眸光清澈而坚定:   “爹爹,女儿年岁渐长,亦当为父分忧,若有差遣,你便吩咐我,就如当日母亲那般。”   林如海此时望向窗外贾瑞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变幻,心中起起伏伏,如长江卷过,难以言说。   最终他轻轻拍打着长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道:   “既然如此,数日后,扬州或许要有一场大战,我让人将近年盐务卷宗、各场灶户名册,尽数调来,送入内书房。”   说罢,他看向一旁静立的女儿倒:   “玉儿,这些官场之事,你且随为父听上一听,贾瑞之前所言不差。   天下不宁,你身为林家女儿,终究难逃世事纷扰,你若对此有心,也可以跟着历练,多些见识,日后或可有所裨益。”   黛玉轻轻点头,并未说话,只是给父亲倒了一杯清茶。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48章 内宅布局,扬州瘦马,再收异人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贾瑞骑在马上,脑中却闪现刚刚黛玉云鬓斜簪的一点碧色,正是那日两人生死相依时,她护持自己的玉簪。   未曾想她竟一直戴着,今日也特意簪上。   黛玉之意,他岂能不明?无声处,却胜过千言万语。   适才书房之内,林如海处处施压,意在让他知难而退,维护黛玉清誉门楣。   但贾瑞深知,自己毕竟是南下皇差,而林如海也是朝廷御史,官场自有分寸在,不会当真对他撕破脸面。   真正不易的,是身处深闺的黛玉,纵然林如海堪称慈父,但高门府邸,礼法森严,一个闺阁少女萌动私情,其间承受的压力与目光,岂是外人所能想象?   她的难处,大概远胜于自己。   思及于此,贾瑞握紧缰绳,马蹄声嘚嘚,不久便至扬州官府为其置备的临时宅邸。   门首小厮恭敬引路,贾瑞步履生风,穿过仪门,直入内宅。   守在内室的彩霞早已闻声,忙迎了上来,却也识趣不问林府之事,只轻柔地为他褪下外出见客的直裰,换上一件石青色家常便服。   她动作娴熟妥帖,言语亦极有分寸道:   “大爷想是乏了,厨下五儿早备好了饭菜,一直温着呢,我去传?”   贾瑞舒展了下筋骨,闻言微诧道:“五儿的身子,可好些了?”   “托大爷的福,她服了大爷寻来的药,已是大安。   五儿她娘本就是府上厨娘,有把好手艺,五儿自小耳濡目染,也学了几分样子。”   花厅之内,香菱正忙着布箸分碗,动作轻快,见贾瑞进来,忙加快了速度。   桌案上,冷盘热炒,碗碟罗列,竟摆得满满当当。   贾瑞目光扫过那盘活色生香的拆烩鲢鱼头、油亮晶莹的蜜汁火方、清爽碧绿的龙井虾仁,还有几道精细小菜,不觉失笑道:   “不过一顿饭罢了,何需如此?我素来随意,你们这样,岂不劳烦?”   香菱却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娇憨固执道:   “今日不是一般日子,是定要如此的。”话音未落,五儿也从侧门进来,手里捧着最后一道热气腾腾的西湖莼菜汤,面颊微红。   彩霞这才含笑揭晓:   “大爷有所不知,今日乃是三月初三上巳节,也是咱们南下以来,头一个能聚齐了安生庆祝的节日。   前些日子大爷或是奔波在外,或是忙于公务,不得消停。   今日恰逢其会,五儿身子又好了些,咱们几个就自作主张,置办几个菜色,为大爷庆贺一番,也全了这古礼之意。”   贾瑞这才恍然,看这三张或稳重、或娇憨、或羞涩却同样透着暖意的面庞,心中那点案牍官场的紧绷感悄然消散,唯余融融暖意。   他欣然落座道:“原来如此,你们有心了,既然如此,我们当同庆,你们都坐下吧,今日在此,不分主仆。”   三女知道贾瑞性格豪阔,不拒小节,倒也没有拘束,依次上前,举杯为贺。   彩霞神色恭谨,礼仪周全道:“我敬大爷,愿大爷身体康泰,步步高升,诸事顺遂。”   她言辞得体,目光却小心觑着贾瑞神色。   香菱则笑靥如花,全无拘束道:“大爷剿了水匪又回来了,立下大功劳,香菱高兴!敬大爷一杯,愿大爷往后事事都如今日这般开心!”   五儿低着头,捧着小小的酒杯,声音细若蚊呐:“五儿也敬大爷,谢大爷救命之恩,祝…祝大爷安康。”说完,耳根都红透了,才匆匆饮下。   贾瑞一一应过,笑声爽朗。   饮尽杯中酒,望着烛火下各有风致的三女,心中忽动,他放下酒杯,温言道:   “上巳古节,又名女儿节,本该是你们女儿家嬉游祓禊的好日子,如今倒是我这个男子搅扰了你们的心意,让尔等为我操劳。   我在外奔忙,府中大小诸事,内里安稳,实多赖你们悉心操持,日后日子还长,倒是要多劳烦你们。”   言至此处,贾瑞心中也陡现几分风雅之意,略作停顿,吩咐道:“香菱,取笔墨来。”   香菱应声,忙利落地研墨铺纸。   贾瑞提笔,略作沉吟,信手挥毫,一首鹧鸪天现于纸上:   上巳风和柳烟重,小园春宴杏花浓。   香菱布菜添酒暖,彩霞伺墨素手红。   五儿怯,烹鲜功,樽前笑语透帘栊。   莫道须眉当世用,从来才色属娇娥。   墨迹淋漓,彩霞与五儿凑近看了,只觉字迹飘逸好看,词中又似有自己名字,却难解其中真意,面露茫然与艳羡。   香菱却是通些文字,看后眼前一亮,惊喜拍手:“大爷在夸赞我们呢。”   见彩霞、五儿不解,她便小声解释道:   “大爷这词是说,咱们园子里饭菜香酒暖人热闹,说彩霞姐姐研墨时的手好看,五儿的菜做得好吃,最后说别以为只有男人有本事,女儿家的才情与美貌才是最珍贵的!”   末尾那句从来才色属娥眉,香菱解释时脸上神采飞扬,格外认真。   彩霞听罢,恍然一笑,有些羡慕香菱能读懂文字,却也想表现自己德容言功,又道:   “女子无才便是德,大爷把我们夸赞太过了。”   贾瑞尚未开口,香菱却难得地开口反驳,懵懂又坚持道:   “我却顶羡慕宝姑娘、林姑娘那样知书识礼,能写能作诗的才女,那才叫真好。   我一直寻思着找林姑娘学诗呢,可惜总不得空。”   贾瑞闻言,目中赞许之意大盛,笑着颔首道:   “香菱此言,深得我心,女子无才便是德,往往是那些无能无见识的庸碌男子捆缚女子的浑话!   真正有本事的男儿,谁不愿身边人文理优畅,通情晓理?   识文断字乃根基,有空你们可多向香菱请教文字,把根基打牢了,日后方能理事算账,明辨是非,于你们将来大有裨益。   等我腾出手来,也可以请一位女先生来教你们,先通文字,再读一些经史,日后说不得便有大用。”   贾瑞语气诚恳,句句敲在三女心上。   彩霞才晓得自己又失言了,忙笑道:“那日后我要多向香菱妹妹请教。”   香菱却是一派天真,嬉笑道:“我虽认得几个字,到底是个糊涂人,这府里的事,常有不明白的,还要请彩霞姐姐多教导才是。”   这话极为坦荡,让本来有些局促的彩霞脸上也露出笑意,忙拉着香菱的手,说她客气了。   这幕自然被贾瑞看在眼里,这两人刚好性格互补,算是一对合适搭档,倒也不错。   做管理,必然要面对各色各样的下属,管理者的才能,就是在于如何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从而让团队发挥出最好的效果。   此时贾瑞话音一转,望向香菱,复又郑重道:   “香菱,你刚刚说想多向林姑娘请教,以后这等机会断不会少。   我已向林家老爷求亲,以三书六礼娶林姑娘为妻,日后姑娘入府,你们要尽心服侍,助她一臂之力,待她得空,莫说识字,便是教你们吟诗作对,想也不难。”   此言一出,无异于平地惊雷,三女皆是一震。   五儿樱唇微张,杏眼圆睁,显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住,一时手足无措。   彩霞心思电转极快,瞬间压下眼底深处闪过的一缕复杂,面上已是堆起恰到好处的恭谨喜色,福身道:   “贺喜大爷!林姑娘神仙般的人品,与大正是天作之合!我们定当尽心竭力伺候姑娘!”   香菱却是惊喜过望,抚掌雀跃,话语间真情流露道:“林姑娘?太好了,她若是能当咱们的奶奶,却是我的福气。”   她心思单纯,只觉黛玉才貌双绝,心地也好,由她做奶奶再好不过。   贾瑞看着她们神态各异,笑着又添一句:   “林姑娘性情真纯,最是善良,只是心思玲珑,偶有言语如刀之时,那也是性情中人,心直口快,你们只需坦诚相待,谨守本分,自然相处融洽。”   听到此话,众女纷纷点头,五儿似乎也从初时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低低柔柔地道:“五儿也想识得几个字,日后也向林姑娘请教。”   饭罢撤席,残羹撤下。   贾瑞心中早已开始盘算内宅格局:黛玉入门,身边贴身的大丫鬟晴雯、紫鹃定会陪嫁过来。   这二人称得上精明强干、忠心纯善,再加上自己这边还有彩霞和香菱。   小门小户的一些宅务,她们足可性格互补,应对自如。   如此而来,黛玉便无需耗神于繁杂家务,她的惊世才情,当用于清流雅集、世家往还,亦可相助自己处理机要外务,做到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至于五儿,贾瑞目光扫过灯下端坐、秀色初展的少女,心中也多了几分看法。   最初带她出府,不过是不忍见这薄命如烟的生命消香玉陨,顺手施救,权当府中多养一清秀佳人,与那古董珍玩差相仿佛。   而今观之,她厨艺颇有章法,心思细腻,且流露向学之心,倒不好一味闲置。   日后或可令其在厨房、针线等处用心,亦可让香菱教她识些字,瞧瞧她能走到哪一步,再作长远之谋。   终归是给了条活路,造化几分,还在其自身。   思绪未已,外面却有人传讯,出来一看,冷子云走来道:   “大爷,府外有人投帖,言称扬州知府甄大老爷遣人送来,希望请大爷过去叙茶。”   林大木,周家兄弟等人日常都在军营过活,目前还在贾瑞身边的,依旧是从神京带来的老兄弟。   贾瑞微微沉吟,甄应德是想打探消息兼或试探虚实,既然如此,自己便去,也算是避免打草惊蛇。   他随即换了外出衣裳,又吩咐道:“去备马,唤上黄虚师徒,让白文选也跟上,伴做我的小厮随行。”   此时夜色阑珊,扬州知府衙门后院花厅,却是灯火通明,镂花窗格透出靡靡丝竹声与阵阵酒香。   知府甄应德一身便服,见贾瑞跨门而入,连忙起身相迎,笑道:“贵客临门,蓬荜生辉啊!快请上座!”   他又瞧见贾瑞身后跟着几位随从,忙让管事添座,态度十分客气。   席面甚是奢华,时令珍馐水陆并陈,觥筹交错间,甄应德频频举杯道:“贾将军为朝廷荡平江南水寇,立下不世奇功,此番回朝,圣眷隆宠,加官进爵指日可待!可喜可贺!”   贾瑞面带微笑,应对得当,举杯同饮,谦道:“全仗将士用命,圣上洪福,史侯调度有方,下官不敢贪天之功,职责所在,分内之事罢了。”   甄应德话锋一转,透着世交的亲近:“说起来,贵府荣国府与我江南甄家,那是几辈子的老亲了,将军此次在扬州办事,若有需老夫襄助之处,尽管直言。”   贾瑞心中暗笑,这个亲戚是贾府正支跟你的关系,于我却没什么。   不过虽这么想,他口中却顺着话头道:“甄大人有心了,论起来,确是旧交,日后还要多加请教。”   酒过三巡,甄应德借机试探,语带双关地问及剿匪事宜,又似无意提及江南几处豪族、商路。   贾瑞要么高谈阔论些圣人之道、治民安邦的大道理,空泛不着边际;要么只谈剿匪兵事,对盐政、地方豪强讳莫如深,口风紧得如同铁桶。   任甄应德如何旁敲侧击,只如泥牛入海,探不出一丝口风。   甄应德心中愈发没底,又不敢过分追问,只好自我安慰:至少这贾瑞面子上还过得去,并未显露敌意,看来尚有转圜余地。   随后甄不再谈及要事,只是饮酒取乐,言不及义。   只听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而起,几名姿容妍丽、体态风流的歌姬婀娜而入,水袖轻扬,玉喉曼启,咿咿呀呀唱起江南时调小曲,曲词多情冶艳。   又有几个身段柔韧的舞姬,在锦毯之上踏着乐声翩跹起舞,裙裾翻飞,莲步轻移间,暗香浮动,媚眼如丝。   当中更有一位二十左右的尤物,身段婀娜,媚眼如魂,朝着贾瑞一席人抛去勾魂眼波,暗送缠绵情意,指尖轻捻罗帕,似有若无地朝着几人方向虚晃。   贾瑞素来沉稳持重,不耽于声色,自然只是淡笑回应,黄虚也是嘿嘿怪笑。   倒是白文选少年老成,反而大胆打量着这些尤物佳人,毫不避讳,小小年纪,就有风流阵中的急先锋派头。   甄应德得意地捻着胡须,笑看贾瑞道:   “这是愚兄豢养了一些善歌舞、解风情的伶人,不知贾大人瞧着可还入眼。”   贾瑞闻言笑道:“扬州瘦马,天下闻名,如此看来,甄大人艳福不浅。”   甄应德此时喝了几杯酒,愈发眉飞色舞,便得意道:   “如今世道虽不太平,但扬州城的风月场却依旧热闹。   扬州城内,一些身家薄、养不起儿女的人家男女,若是模样周正、性子伶俐,便早早送出去调教,学歌舞、习仪态,养得一副好风情,这算是扬州的独门营生,多少达官显贵都爱来这儿挑拣。”   贾瑞听到此话,想到什么,又打量着最前面领头,朝他抛媚眼的舞女,问道:   “这女子身段窈窕,眉眼间又带着几分灵动,倒是比寻常舞姬多了些韵味。”   甄应德听贾瑞发问,心中嘿然想到,这贾天祥说到底还是少年风流,看到美貌风情女子,便忍不住上心询问,这倒是人之常情,也好拿捏,于是解释道:   “她是去年从城南张记调教坊挑来的,名唤玉娘,乃坊里头牌,最为擅舞霓裳、又能弹一手好琵琶。   我花了千两银子,才把她给赎了出来养在府中,算得上愚兄这满园伶人中的心头好。”   甄应德炫耀起自己的买伶蓄姬经历,这在大周的官场风气来说,倒不是什么逾矩失礼之事,所以并不忌讳。   不过贾瑞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既然来了趟扬州,倒是可以了解扬州瘦马的来龙去脉。   日后府中,他可以养一些懂诗词歌赋、吹拉弹唱的优伶男女,方便日后与各路人马交际,拉近社交距离。   有些时候,美人计可以起到关键破局作用。   丝竹鼎沸,觥筹交错。   “走水啦!府里走水啦!”   一声惊惶的尖叫撕裂了靡靡之音,突自前院传来!   紧接着,便有人连滚带爬冲进花厅:“老爷!老爷不好了!后院库房失火!”   “什么?”   甄应德脸色煞白如纸,库房失火非同小可,他哪里还顾得风雅,猛地跳起怒道:   “混账!怎会失火?快叫人救火!”   他先不顾贾瑞,便提袍向外奔去。   此时花厅内外乱作一团,美姬乐师吓得花容失色,纷纷抱头鼠窜。   黄虚和冯难立马一前一后,做好警戒,贾瑞倒是摆手道:“无妨,且看局势如何。”   他心中也是好奇,怎么突然就走水了?   此时呼叫声此起彼伏,一会有人说书房被撬了,一会有人说大伙贼人来袭,一会有人大喊丢了,丢了!可谓混乱不堪,难以尽述。   贾瑞却与几位随从走到门口,只见后房果然火势漫漫,甄家下人提着水桶,正想方设法救火。   甄应德站在一边,满脸铁青,似乎正想说什么,尖细戏谑的声音陡然从花厅对面高耸的院墙角楼顶飘了下来。   “甄知府!你当真是贵人多忘事!”   “前月你断我兄弟那桩油水案子,心肠忒黑,爷爷我今日前来,特意帮你松松府库,也替我兄弟出口恶气!”   “金银细软太重!先替你收点零碎玩意儿玩玩!不必远送了!”   贾瑞猛然抬头一望,只见不太清晰的月光下,某个瘦小如猴的身形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正站在屋顶上打量众人,虽看不清楚表情,但猜的出来定是满脸得意。   好个轻功高手!   “毛贼!”甄应德气得三尸神暴跳,指着那黑影跳脚大骂道:   “你们吃干饭的吗?赶紧给我去抓他!”   堂堂扬州知府,竟还有贼人敢如此猖狂地潜入府中盗窃,简直是奇耻大辱。   府中护卫早已抽箭搭弓,十几支羽箭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箭矢如飞蝗般朝着黑影射去,箭风凌厉,直取其要害。   那黑影却不慌不忙,足尖在墙头轻轻一点,身形便如纸鸢般向后飘出数尺,动作轻捷如猿猴,脚下步法更是变幻莫测。   不过眨眼间,便将十几支箭矢尽数避开。   这人愈发得意,直接扯着嗓子嘲笑道:“甄知府好大的官威啊,可惜你手下这群饭桶,连爷爷的衣角都摸不着!后会有期喽!”   说着身影晃动,便要往更远处民宅区遁去,一旦被他混入,再想抓住便如大海捞针。   贾瑞冷眼旁观,心道:“如此高手,岂是寻常衙役护院能拦住的?此人轻功不错,若是能为我所用,倒是得一臂膀。”   念及于此,贾瑞扫向身侧扮作随从的黄虚,轻声道:   “黄先生,此人轻功绝佳,不可小觑,烦请你与冯难合力出手,务必将此人留下,只需生擒,莫要伤他性命。”   黄虚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一双枯黄眸子精光一闪,低喝一声:“难儿,截住他,左三右七!”   话音未落,黄虚无风自动,身形如一道淡淡的青烟,倏然拔地而起,不见如何借力,已如飞鸟般掠过院墙,稳稳落在前方屋顶,恰恰截住黑影去路。   冯难也不含糊,虽无黄虚那般轻盈身法,却也脚步沉实,纵身跃上墙沿,与黄虚呈夹击之势。   屋顶之上,三道影子顿时缠作一团,只瞧见黑影挥拳欲打黄虚,黄虚却侧身避开,反手便探向他背上包袱,这人见状不好要走,冯难则趁隙出脚,直扫黑影下盘,黑影慌忙后跳,却已失了先机。   月光下只见人影交错,拳脚相击的闷响偶尔传来,众人尚看不清具体招式,便见一道黑影猛地踉跄着摔下屋顶,“咚”的一声落在地上。   再看时,冯难已扑上前去,扯下腰间布带,三两下便将那贼人的手脚捆得结实。   黄虚则提着那鼓鼓囊囊的包袱,从屋顶缓缓跃下,神色依旧平静。   那贼人被捆在地上,挣扎着抬头,满脸涨得通红,嘴里还兀自骂道:   “你们耍诈!有本事单打独斗,两个人打一个算什么英雄!”   话虽如此,他眼中神情却无比惊异,知道自己这次算是栽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49章 再得异宝,东瀛线索,宝琴来访   甄应德见人犯被擒,忙跑过来向贾瑞感谢,随即瞪着被丢在地上的毛贼,眼中几乎喷出火道:   “好个胆大包天的贼子!来人!给我押下去,本官要细细审问!”   这人虽被制住,兀自梗着脖子啐道:“狗官!爷爷专偷你等这般贪官污吏,要杀便杀,皱一皱眉不是好汉,有种就给一个痛快!”   贾瑞却是踱步上前,先将黄虚缴获的包裹递还给甄应德道:   “甄大人,此乃大人财物,物归原主。”   “此贼胆大妄为,竟敢夜闯知府衙门行窃纵火,大罪确是应当,不过他轻功高绝,倒也少见。”   “我此行江南剿匪,后续还需追查盘龙岛余孽线索,这些人俱是悍匪,藏匿极深。”   “这些贼寇往往互通有无,互为支援,此贼何不交给下官带回营中严加看管,一则引出大匪,二则也免其同党劫狱,再生波折,坏了大人清正之声名,不知甄大人意下如何?”   他言辞恳切,仿佛全然为甄应德大局着想,   甄应德一听,也觉得贾瑞言之有理,这飞贼身手如此了得,如果留在自己手上,或是遭遇劫狱,或是被极它大贼惦记上,总归不是好事。   贾瑞既然要接手这个烫手山芋,那便给他,甩开麻烦,何乐而不为?   甄应德当下连连点头,脸上挤出笑容道:   “贾大人考虑周全,实乃老成谋国之言,就依大人所言,此贼便交由大人处置!”   贾瑞颔首一笑,便让冯难和白文选将如同斗败公鸡的毛贼从地上拎起。   此事便告一段落,贾瑞向甄应德告辞,走前甄倒是笑着与贾瑞招呼,又道:   “今日之事,倒是让大人受惊了,来日再请贾大人一叙,共赏良宵美景。”   贾瑞笑着回了一句不劳吩咐,便带着随从离开。   下次再来这甄府,恐怕就是带着人来抄家了。   回到自家府邸,贾瑞亲自审问这毛贼,笑问道:“你姓甚名谁?胆子倒大,敢去甄府台家中偷东西。”   那贼人梗着脖子: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老子姓胡,排行老大,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这等贪官,偷了便偷了,老子却又怕什么?只是我这回走背运,遇到了给官府当狗的武林高手,却是倒霉。”   说罢,贼人扫视着黄虚,冷道:“看你这一身功夫,应该也是成名的高手,何必自降身份,却给官府众人当狗腿子?丢人!”   此话一说,冯难脸色大变,正要骂人,黄虚微笑拦住他,并不答话,贾瑞更是道:   “这位黄先生跟我亦师亦友,我对他从来都是尊敬佩服,不可胡说——你说你看不上官府中人,那你可敢跟我玩两手?若是你能从我手上赢个几招,我就放你走路。”   “若是不行,那便向黄先生道歉,而且按照江湖规矩,任由我处置,可敢?”   那姓胡的贼人看贾瑞居然敢跟他单挑,心中一动,虽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但想来也是机会,忙道:   “好极,好极,你这年轻相公倒是有种,那便解开我的绳子,老子跟你斗上一斗。”   此时白文选听到,却急道:“师父,这狗东西刁滑,小心他有诈,要我说,干脆打他一顿,不怕他不招!”   贾瑞却是摆手,不容置疑道:“你倒不用担心,文选,你在旁边观战就好,仔细看看师父是如何跟他对敌的。”   见贾瑞如此有自信,白文选不好说什么,就偷偷捏着匕首,心想这小子如果敢伤害师父,我便在他身上捅七八个洞。   此时冯难和黄虚站在外围,白文选虎视眈眈,胡老大解开绳子后,轻轻捏着手指,斜视一眼贾瑞,只见他负手而立,渊渟岳峙,倒是满怀信心,心中不由冷笑想:   “这里还有别的高手,我若是和他斗个两败俱伤,到时候他恼了,不放我走路,我却也没别的办法。”   “不如想办法把他挟持住,以他为人质,也不怕其他人不听我的号令。”   这等江湖人士,胆大心狠,此时再不犹豫,身形如电,瞬间欺近,左手五指成爪,直探贾瑞胸前膻中要穴,右手则是捏掌为拳,只捶贾瑞腹部。   “好个鹰抓手!”   黄虚在一旁颔首对冯难道:“这人练的外家功夫,鹰抓手大致有五分火候了,而且还算留了情面,这招最狠之处,不是抓打胸口,而是朝男子下阴处攻击。”   “这可是断子绝孙的狠辣手段。”   冯难一听,心中跳动,感觉自己下身好像都打了寒战,正胡想间,突然听到白文选大喊一声:   “厉害!”   他忙抬头,却见贾瑞不动如山,他右臂似灵蛇出洞,倏然翻转,精准无比地叼住了胡老大手腕脉门。   同时他左手同时闪电般探出,按住其肩胛骨锁扣之处,轻松化解胡老大得攻势。   他用的还是黄虚当初传授的分筋错骨手,只是经验愈发老道。   一招鲜,吃遍天,不等胡老大反应,贾瑞再加大力量,五指再发力一扣,不给此人反击机会。   “呃啊!”   胡老大惨叫一声,感觉腕骨几欲碎裂,只觉得沛然大力顺着手臂涌来,随即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被贾瑞擒拿摔跌,重重砸在地上。   等他想挣扎起来,贾瑞却又再次欺身,扣住他的肩肘关节,将他二次摔倒在地。   至此,胡老大便知,他已然彻底败在贾瑞手上,若是生死仇敌,此时贾瑞足以取他姓命。   “好功夫,我败了。”   胡老大疼得龇牙咧嘴,口中却不得不服,挣扎抬头盯着贾瑞,眼神复杂道:   “若说拳脚功夫,你比我强得多。”   “但若容我施展轻功,呵呵,你未必追得上,不过败了就是败了,我认输,我终归只能逃出你手,而不可能击败你。”   “当官的相公,没想到还有你这等好功夫的人,我算是见识到了。”   “按照规矩,你如何处置我,我都没有二话,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贾瑞见他还算一个豪爽之人,便松开手来,凛然威严道:   “轻功窜逃,不过是窃贼鼠辈之行径,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小道。”   “我看你也是个有抱负的豪杰好汉,如今天下风云骤起,四海战乱不休,你若有心,何不跟随于我,凭着一番本事,在疆场上建功立业,搏一个封妻荫子?”   “我之所以从甄应德手上把你要回,便是看重你这番本事,心想与其混迹于江湖草莽,何不做场大事,也算得起父母生造之恩,百年之后,奉祀不止。”   对于草莽豪杰群体,别管他们实际是怎么做的,但在心理认同中,忠义二字却是他们从小被戏曲、话本、评书各类英雄故事培养的基础社会认知,这与现代社会的多元文化环境截然不同。   用后世的话语来说,便叫做因文化浸润而形成的社会共识。   历史上的明末,许多农民军将领没读过什么圣贤书,但因为自幼听三国水浒说唐的英雄侠义故事,不知不觉便建立了一套朴素而坚定的忠义价值观。   后来神州陆沉,中原板荡之时,明王朝自己的官军许多剃头化作绿营为虎作伥。   倒是以农民军为主体的大顺军和大西军余部为了华夏道统与女真鞑子鏖战二十年,在滇缅边境和夔东深山洒遍热血。   可谓是:大江东去浪千叠,三百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而胡老大听到此话,颇为动容,心中翻腾不止,沉默难语,而黄虚见状走近,也沉声道:   “朝廷虽自有法度,但我家贾大人行事却不同流俗,乃心怀天下的豪杰英雄,胡兄弟,你一身本事,与其东躲西藏、朝不保夕,不如投身正途,这对你来说,却是好事。”   胡老大望向黄虚,再审视贾瑞,突然厉声问道:   “你绝非寻常无能庸官,这位老兄也不是一般的朝廷走狗,你们到底是谁?”   贾瑞坦然一笑,悠悠道:“我姓贾名瑞,却是无名之辈,只能说却不是无能庸官,倒是想做点事业。”   而此话一说,胡老大却是身形一闪,忙惊讶道:“便是一剑挑破盘龙水寨的贾瑞?怪不得如此厉害,这淮扬一代的好汉如今谁不知道你的名号?”   “何不早说?若是早说,我还跟你动什么手?”   “在下胡桂北拜见贾大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贾大人当面,得罪!”   只见这胡桂北满脸欣喜,不顾身上尘土,推金山倒玉柱般对着贾瑞纳头便拜。   贾瑞却是略显讶然,忙将胡桂北扶起问道:“你认识我?我却不知我在你们江湖中有了名号。”   胡桂北忙道:“那盘龙岛的曹向天,也是横行长江十几年的悍匪,一身横练硬功出了名的厉害,而且还结交官府,坐地分赃,许多人早就看他不顺眼。”   “多少好汉折在他手上,谁能想到,此人竟被大人雷霆手段一举剿灭,前几日我和几位兄弟畅谈此事,都说大人是个厉害人物,没想到今日却能亲眼见到。”   江湖人士佩服能打的高手,贾瑞此时算是有了初步的名气。   此时胡桂北又看着黄虚,想到什么,忙问道:“这位黄师父身手卓绝,我胡桂北若是没看错,您的功夫路数莫非是......”   他刚要说出什么,黄虚眼中神光微闪,隐含告诫,显然是不愿意他说。   胡桂北忙猛地住口,心中更是惊骇,此人姓黄,功夫又是那一路的,莫非?是他?   连这等身份的高手,竟也效忠贾瑞,看来这人未来断的不可小觑,且他之前那番话极有道理,或许是个要做大事的孟尝君。   既然如此,我便学那张飞、程咬金,投奔这位贾大人,奔一个前程,寻个好的出路。   念及于此,胡桂北不再犹豫,恭恭敬敬向贾瑞行礼道:   “黄先生这等大高人,都心甘情愿为大人驱使,小的胡桂北不过江湖野狐禅,算得什么?”   “大人若是不弃,今后但有差遣,胡桂北赴汤蹈火,唯大人马首是瞻!”   “只求大人给条明路,让小的这一身轻功本事,也能派上点正经用场!”   贾瑞看到此人归顺,也是心中喜悦,笑道:“你这轻身功夫,倒是我所需要的,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自然有你的用武之地。”   “沙场搏杀,刀头舔血,封妻荫子,必有锦绣前程,我贾瑞若有寸进,断不会亏待身边兄弟!”   随后贾瑞看胡桂北一身褴褛脏污的夜行衣,就准备让人带他下去沐浴更衣,再取来纹银,给他安家日用。”   胡桂北见贾瑞出手豪阔,心中欢喜,又想到一事,神秘兮兮道:   “大人稍等,小的却有好东西要送与大人,正藏在客栈里,待我取来,献给大人,权作投名状。”   这话说完,其他人便心想,还是要派人跟着他去,否则让胡桂北独自去取东西,谁知道他是不是趁机溜走?白文选更是目光直视胡桂北,希望自己能跟着同去。   但贾瑞却毫不介意,反而笑道:“既然如此,胡兄请自便,你去取来,我在书房等你便是。”   此话一说,胡桂北都有些错愕,笑道:“大人不派人跟着我?不怕我趁机跑了?”   贾瑞摆手淡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胡兄是否归附,由你自择,你愿前来,我自当扫榻相迎。”   “若你觉得贾某不值得投效,离去便是,此前恩怨,一笔勾销,我绝不派人去追。”   此言一出,掷地有声,胡桂北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郑重,抱拳肃容道:   “贾大人赤心待我,我胡桂北岂是无义小人?大人且静候佳音,短则半个时辰,迟则一个时辰,必定归来!”   言罢,他活动下身体,推开窗户,身形一晃,黑影便悄无声息融入檐下,几个轻巧纵跃,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那身轻功,确实是有过人之处。   贾瑞不由点头,又对一旁黄虚道:“先生以为这胡兄如何?”   黄虚捻须沉吟道:“此人轻功独步,机警狡狯,所练功夫虽非正途,却也得了几分真传。”   “若能真心归服,于侦缉、刺探、潜入、传递机密,当是一柄利刃,只是野性难驯,需恩威并施。”   贾瑞点头道:“我日后行事,正需此等人物,便于我探那明察难觉之暗流。”   随后他转向黄虚等人,语气轻松道:“今日劳烦各位出手,时辰不早,请先去歇息,我在书房读些书罢。”   黄虚等人颔首告退,贾瑞则独坐外书房,执卷夜读,灯火如豆。   时间静静流淌,将近一个时辰,窗外夜风忽轻,烛火微晃。   贾瑞抬首,只听窗棂极轻微一响,黑影已如狸猫般从缝隙中溜入,毫无声息地落在书案前,正是胡桂北。   “大人!胡桂北如约归来!”他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摸出两样物事,双手奉上。   一物龙眼大小,光华内敛,细看却是一颗夜明珠,在灯火下流转着朦胧温润的乳白光华,珍贵异常。   另一物则是一件软薄的丝织马甲,金光闪闪,纹路细密如蛛网。   “大人请看,这宝珠不说,乃稀世之珍,这件金丝软甲更是宝贝!”   胡桂北献宝道:   “这两物都是我珍藏的好东西,尤其这宝甲,大人可以穿在贴身衣物里面,刀砍不破,寻常劲弩亦难穿透,关键时刻保命护身。”   贾瑞接过,夜明珠入手冰凉滑腻,金丝软甲更是轻若无物,坚韧异常,他眼中掠过赞许,亲自斟满一杯酒,递给胡桂北:   “胡兄弟果然信人!这两件宝物,一件奇珍一件护身,着实难得,有心了。”   随后贾瑞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   “胡兄弟走南闯北,于这大周暗处的江湖武林,想必知之甚深?”   胡桂北一口饮尽热酒,精神一振:“嘿嘿,大人问这个,可算是问对人了,那些庙堂老爷们知道的是明面上的规矩,咱这江湖,自有一番天地!”   贾瑞对这所谓地下社会也颇感兴趣,就让胡桂北介绍一番。   胡桂北便道:   “这大周天下,派系宗门繁多,鱼龙混杂,真正厉害却是这么几家。”   “首推关中华山派,名门正派,底蕴深厚,高手如云,其次是东南白莲教,信奉弥勒,教众遍及数省,暗中势力却盘根错节,朝廷很是头疼。”   “西南边陲,以遍布苗疆的五毒门势力最大,至于山东河北,则是罗教势力广布,信众颇多,这些帮派,当年大周立国之初,除了五毒门外,或多或少都出过力,可咱们太祖爷坐稳了江山后......嘿嘿......”   胡桂北做了个咔嚓砍脖子的手势,冷笑道:“那自然我做皇帝,你们都是江湖野人,还配跟我争什么,一百年来,招安的招安,杀的杀,流放的流放,弄得大伙儿心凉了半截。”   贾瑞若有所思,又道:“原来如此,那么,似胡兄弟这般身手,及黄先生那等境界,江湖上多不多?”   胡桂北笑道:“在大人手下,我倒不算什么,但在江湖里,我这轻功和拳脚,也算有点名气,自古穷文富武,习武的人挺多,但真正练出门道的,却是少之又少,连那些大门派,真正的高手,也无非那么些人。”   “若是遍地都是高手,那天下掌权的人,怎么会是官府衙门?自然要由我们江湖好汉来做了。”   “连我都算是少有的人,而要练到黄先生那等地步,更是没有几个了。”   胡桂北此时满脸敬服之色,伸出拇指道:   “要成为一流高手,根基、悟性、名师指点、苦功打磨,缺一不可,没个二十年休想有这成就。”   贾瑞来了兴趣,又追问道:“依你看,黄先生是何来历?”   胡桂北脸色一凛,立刻闭紧了嘴巴,眼中闪过敬畏,连连摆手道:   “大人,这个小人可不敢妄加揣测,黄先生是大高人,深不可测,他既不愿显露身份,自有天大的道理。”   “这等人物竟然愿意跟随大人效力,必定是梧桐引得凤凰来,这些不是小人这等江湖野人能胡猜乱想的。”   贾瑞心中了然,不再追问,举杯道:   “既然如此,我就心中有数,胡兄弟日后便是我麾下得力之人,所需何物,尽管提出,今日夜深,先去歇息吧。”   随即贾瑞唤来值夜亲随,给胡桂北安排好厢房。   送走胡桂北,贾瑞将那枚华贵的夜明珠和金丝软甲小心收好。   珠光照亮半室,江湖暗流涌动,大周天下的水面下,也是涌动着许多不为人知的力量。   就看他如何利用,将他们拧成一股合力。   翌日清晨,晨光熹微,贾瑞起身披衣,院中传来清脆悦耳的读书声,驱散了夜的沉寂。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贾瑞循声走去,却见小花园石桌旁,香菱正领着彩霞、柳五儿一字一句地诵读三字经。   原来是昨日贾瑞说她们可以去读书认字,香菱还真当成一回事,便拿着三字经当起了老师。   见三人神情专注,香菱声音清亮,彩霞跟读认真,五儿则秀眉微蹙,略显吃力,却十分努力,晨光洒在她们身上,宛如一幅恬静温暖的画。   贾瑞驻足廊下,并未打扰,笑想这几个小姑娘倒也认真,读起书来却有模有样的。   日后自己倒是可以找几个先生,让他们研究编写一本适合扫盲的教材,让手下人可以快速掌握简单的文字读写能力。   自己这一世虽然身份算贵族的旁支,但贾瑞却从来不觉得这些丫鬟仆役,天然就比公子小姐们低贱——无非是前者没有后者的家族资源和学习机会罢了。   若是能给足够的锻炼和资源,丫鬟未必不如小姐,而小姐更未必不如公子爷们。   世上从没有天生的血统贵族,老牌贵族守不住家业,自然要让给登上历史舞台的新兴力量。   所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而此时外宅小校场,白文选一身劲装,正在场中演练贾瑞所传的基本拳架。   他拳风霍霍,已有几分气势,见到贾瑞,先问声好,忽而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封皮油腻发黄的册子,恭敬过去:   “师父,这是那日你与林姑娘和那妖道大战,妖道逃走时掉落的东西,弟子一直收着,忘了呈给师父,里面稀奇古怪,像是我们的字,但我不太认得,送给师父看。”   贾瑞想起此事,便接过册子,打开翻阅,却是有些惊异。   这字居然是东瀛的日式汉字,里面夹杂着极少数平假字,文法与华夏正统用法相比,略有不同处,但贾瑞倒也读的明白,只见上面大意是:   “蒙兄此前援手,弟感激不尽,兄所托付之事,业已办妥,详情不便形诸笔墨,请兄他日有暇,务必拨冗来叙,当面陈情。弟岛津家庆顿首再拜......”   后面还附了一首东瀛的和歌,大意是写他们二人曾经的友谊。   落款还有奇特的丸十字花纹家徽印记,正是东瀛岛津家的家徽。   “岛津?”   贾瑞眉头紧锁,面色微沉,却没想到这东西还和东瀛岛津家有关。   前世东瀛战国历史,贾瑞倒略有知道,知道岛津家在九州岛横行数百年,哪怕到倒幕战争时期,都是赫赫威势的大名。   只是这一世东瀛又是如何,贾瑞却不清楚,也没接触这方面的权威人士,只能通过这封信,知道玉真子与倭人豪族关系匪浅。   也难怪,这玉真子本身就认识邓芝龙。   而邓这人与东瀛诸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们背后恐怕还有故事值得挖掘。   贾瑞暂时摸不清楚其中来龙去脉,只是先将这东西保存下来,说不定日后有用。   随即贾瑞闲来无事,继续指点白文选锤炼筋骨的基础功法,等他刚刚结束时,门房又匆匆跑来禀报:   “大爷!府门外有两位客人递帖拜访,自称姓薛!”   贾瑞接过拜帖,落款是金陵薛蝌顿首,知道是故人来了,让人请至正堂看茶。   随后,家仆引着二人步入正堂。   只见薛蝌当先进来,身后跟着个少年,着玄色窄袖箭衣,头戴一顶小巧的六合帽,虽作男儿打扮,但肌肤胜雪,身段轻盈,仍透出闺阁女儿的本色。   这便是数月没见的薛宝琴。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50章 东瀛海波,林府巧言   薛家兄妹看到贾瑞纷纷行礼,宝琴更是眉眼灵动飞扬,学着男子模样抱拳,俏皮笑道:“瑞大哥,别来无恙?”   宝琴却是相比上次在扬州分离,似乎还高挑了一些,毕竟正处于豆蔻年华,身体尚未定数,但总归是愈发出挑,倾国之貌,初见端倪。   “蝌兄弟,琴姑娘,快请坐。”   贾瑞亦是含笑让座,命小厮上茶,打量着宝琴又道:   “早闻江南风气与北地不同,宝琴妹妹易钗而行,女做男妆,若是在神京,恐怕物议纷纷,但在此地,似乎却是常见之事。”   宝琴嘴角微扬,自信道:“瑞大哥却是看的明白,我们薛家本就是皇商出身,家训不拘泥于仕宦人家的繁文缛节。”   “我自小亦是随父祖打理商事、游历四方,素来就不喜做那深闺锁玉、怯弱避人的之态。”   “二来江南此地,才女携婢出游、士女杂沓观戏本是常事,易钗而弁不过是图个行事方便,算不得出格。”   她说的却也不是虚言妄语,真实晚明时期的江南,本就是风气开明,追求个性舒张、人欲自然的时代。   反倒是清军入关后,因是异族统治,越缺什么,便越标榜什么,就以严苛礼法巩固秩序,反将程朱理学教条极端化,导致文化活力渐失,礼法愈加密不透风。   如今贾瑞身处的虽为红楼世界,但历史背景更似晚明,所以神京尚有几分北地的拘谨余韵,江南风气却是早已挣脱旧俗束缚,透露出别样新气象。   此乃介绍,暂不多提,双方寒暄几句,贾瑞自然问起薛家兄妹此番驾临扬州,是游历还是另有贵干。   薛蝌接过茶盏,神色间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倦意,斟酌道:   “此番是随家父来扬州公干,料理些生意上的往来,也奉父亲之命,会几位本地的朋友。”   他顿了顿,似想细说,但宝琴清脆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薛蝌的话,葱玉般的指尖轻点案几,轻叹提醒道:   “瑞大哥莫怪,家父规矩严,有些事尚未办妥,倒不好先说,由我兄妹二人斟酌处理便是。”   贾瑞何等敏锐,立时捕捉到兄妹二人语气中刻意压制的焦虑。   他心中了然,也不多管他人私事,只笑道:   “无妨,生意事大,薛伯父谨慎一些也是好的,二位一路辛苦,且在扬州稍作盘桓,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薛蝌闻言,感激地看了贾瑞一眼,似乎松了口气。   宝琴则顺势岔开话题,星眸闪亮,语气带着由衷的钦佩道:   “瑞大哥才是真辛苦,你剿灭水寇,生擒匪首的捷报早已传遍江南,我们来时,云姐姐还在念叨,说想让我带着她同来,想见见大哥挥斥方遒的英姿。”   提到湘云,贾瑞也是一笑,倒是有些怀念这位慷慨豪迈的妹妹。   贾瑞的审美无非喜欢两类女子,一类是冰雪聪明,才情卓越的才女,一类是慷慨豪气,英姿飒爽的侠女。   美女有副好皮囊固然不错,但如果没有一点性格和头脑,格局太低,只是迷恋宅斗琐事,贾瑞也不会有太大兴趣。   随后宝琴笑着谈起湘云、以及甄家几位公子小姐,还有秦可卿等人的趣事,贾瑞听后,倒是对甄家好奇,又多问了几句。   但话题到最后,又回到对局势的探讨,薛蝌此时叹道:   “如今南北商途,关卡林立,陋规繁复,更有新旧商帮倾轧,明争暗斗,唉,生意却是越发难做了。”   宝琴明亮的眸子也黯淡了一瞬,随即强打精神,故作轻松道:   “哥哥何必忧心?车到山前必有路,瑞大哥这不就在为涤荡乾坤努力么?咱们做好本分便是。”   薛蝌闻言,想到贾瑞算朝廷命官,有些话不能乱说,忙挤出笑容道:“妹妹这话说的是,我刚刚失言了。”   贾瑞将二人神态尽收眼底,见薛蝌忧心忡忡,宝琴活泼外表下满是无奈,知道这兄妹都是聪明通透,心思敏锐之人,自然能察觉到大风起于青萍之末,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不过一味愁眉不展、自怨自艾,却也于事无补,不如审时度势、主动求变,挖掘自身才智,利用家族资源,在这乱世风雨之中,力挽天倾。   因此贾瑞对二人的隐忧与顾虑,并没有故作安慰之态,反而想到刚刚看到的密信,换了个话题,状似随意问道:   “蝌兄弟,琴姑娘,你们薛家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听说上辈还有人出海经营过东瀛生意。”   “不知你二位对那倭国之事,可有所耳闻?”   “倭国?”   宝琴闻言看了一眼自己兄长,笑道:“我不太了解,我这兄长却是极通倭国故事。”   薛蝌眼中也是讶色一闪,点头道:   “东瀛故事,我倒略知一些,我启蒙先生是家中一位长辈,早年也曾行商海上,与倭国有不少往来。”   “小弟不才,数年前还曾随这位先生,到过倭国的长崎港,便因此学了些倭语,了解些许倭国故事。”   贾瑞闻言心中一动,忙好奇追问薛蝌道:   “蝌兄弟既曾亲历,不妨说说倭国如今情势如何?”   贾瑞目前只了解,原本历史上的万历援朝之战在此世并未发生。   那既然如此,倭国的历史是否也有变化?如今的主事者又是哪些人?   薛蝌还真了解倭国故事,整理思绪道:   “倭国之地,百年前亦是诸侯林立,战乱不休,犹如我华夏春秋战国。”   “其间有三位枭雄先后崛起,先是平信长,几近一统,却遭部下背叛身死,其部将平秀吉继起,此人出身微末,却雄才大略,一统倭国,号关白,赐姓丰臣氏......”   “不过,丰臣秀吉老年得子,其亡故后,牝鸡司晨,女主当政,倭国诸侯不服,其中最强者为德川氏家康,此人便欲取而代之,故而兴兵讨伐。”   “家康此人手段高强,经过十数年血战,终于驱除丰臣氏,于倭国江户港建立幕府,自号大将军,把那倭国的倭王只当做傀儡一番......   “如今倭国当权者,乃家康之子秀忠,只是这秀忠近来年事已高,已将权柄逐步交予其长子家光。”   薛蝌说到此人,语气微凝道:   “据通倭事的老人传言,这新将军家光,年不过二十余许,却精明强干,野心勃勃,自其掌权后,对海贸之事尤为看重。”   “旧制倭国只开长崎一港通商,这家光似有意再开数港,便利商贾往来,充盈幕府财源。”   贾瑞听得专注,也有些好奇,前面听到的东西跟自己了解的历史一样,到这里却又有了转折。   他心想德川幕府当局后不是一直强化海禁吗?怎么现在还想开放更多港口,就继续问道:   “这德川氏在倭国根基可稳?”   “难言稳固!”   薛蝌摇头道:“德川夺丰臣天下耗费过巨,妥协过多,如今封国之内,强藩林立,如九州萨摩的岛津氏、北陆加贺的前田氏,甚至丰臣氏残存势力,皆心怀叵测,对德川氏阳奉阴违。”   “此乃倭国心腹之患,亦是德川家光急于开埠通商、聚敛财力以强本弱枝之由......”   听到薛蝌这话,贾瑞又多问了几句,才算搞清楚来龙去脉。   原来丰臣秀吉因为没有征伐朝鲜之举,只是依旧晚年废杀了自己的养子丰臣秀长,所以导致他死后,还是有许多大名离心离德,投奔德川家康。   只是因为没有征伐朝鲜之役,丰臣家西国诸大名军力没有过度折损,所以这家康夺取丰臣天下不仅耗费极大,还无奈之下保留了许多丰臣家旧部,对一些战国时期便盘踞地方的强势大名,如岛津,毛利,伊达等老牌大名,也没有进行有效削藩。   导致此世的东瀛国,德川家的天领和旗本,远没有对外样大名形成压倒性优势,德川家这个天下人的位置,并不算安稳平静。   所以德川秀忠,德川家光父子为了开辟财源,对待海贸十分重视,还亲自见过几个前往东瀛的大周巨商。   了解到这东瀛局势后,贾瑞心中颇动,自古以来,海贸便是巨利,尤其这倭国盛产白银,但又短缺生丝、茶器,若是利用得当,却是极好的贸易对象。   贾瑞因故又问道:   “贵府对倭贸易,如今又是如何?”   薛蝌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说来惭愧,早年依托我那位先生,尚能维持几分局面。”   “只是老人家年迈归乡,此道人才一时断档,加之近年来,江南新兴商帮如过江之鲫,竞争激烈,海路风险亦增,家父权衡之下,便将重心暂移他处了。”   “朝廷对此是何态度?”贾瑞追问关键。   “朝廷?”   薛蝌嘴角微哂,带着几分商人对官府的洞悉道:   “自古士农工商,只要不闹出倭寇上岸劫掠的乱子,京师那些阁老尚书们,哪会真在意海那边的事?地方上么无非是打点到位,孝敬足了,地方官便也睁只眼闭只眼。”   “所谓不支持,亦不反对,海上生财,各凭本事罢了。”   贾瑞缓缓点头,心中波澜已起。   倭国内部的矛盾、德川幕府急于开放的心态,以及薛家二房曾经的人脉,诸多线索交织,一个构想在心中陡现。   或许这对他而言也是机会,只是看日后如何寻找机会用上。   贾瑞面上不显,暂不谈及此事,只淡淡一笑,举杯道:   “蝌兄弟见闻广博,令人受益匪浅,倭国之事,倒也有趣。来,喝茶。”   薛蝌自然猜不出贾瑞深层想法,只当是看过一些倭国货物,心中好奇,只想听些故事,也不再多提此事。   茶过三巡,薛蝌看了看天色,起身道:   “瑞大哥,此番前来,另有一事相扰,家父严命,我抵扬后需拜会巡盐御史林如海林大人。”   “一则送些南边的土仪,二则或有生意上的关节需林大人关照一二。”   “听闻瑞大哥此次南下,在林大人家盘桓许久,当是和林公有些交情,不知可否代为引荐?”   这也算是薛蝌兄妹这次求见贾瑞的原因之一,便是希望他能帮忙引荐,让他们可以拜会林如海。   宝琴闻言,也盈盈起身,眼中带着期待道:“是了,我许久未见林姐姐,心中着实想念,若能得见,也是再好不过。”   贾瑞闻言,心中暗笑:他倒不怕去见林如海,就怕这林大人还担心自己上门是别有企图。   不过薛家兄妹都是极有分寸的人,且双方也算有交情,贾瑞愿意帮这个忙,便说道:   “既然是如此,二位稍待,我这便遣人先行通禀。”   薛蝌兄妹闻言立马道谢,不久后林如海便派人相请,贾瑞就带上二人径直来到御史衙门后宅书房。   却见林如海一身家常石青道袍,端坐主位,气度沉凝依旧,虽无笑意,却也未露不豫,看到贾瑞也只如常颔首致意道:   “贾大人来了,薛家贤侄、贤侄女,请坐。”态度竟与往日无甚差别,仿佛那书房内关乎爱女前途的争执从未发生。   薛蝌不敢怠慢,忙与宝琴上前行礼,又奉上早已备好的精致苏绣、新茶等物,说了许多吉祥奉承话。   林如海目光在礼单上微微一过,却只是神色淡然道:   “两位心意,令尊与我昔日有过数面之缘,如此厚礼,却是客气了。”   “林某职责在身,分内之事自当秉公,分外的,却不敢擅专,厚礼心领,请带回吧。”   看得出来,林如海只是认识薛蝌和宝琴二人父亲薛润,但却没什么私交,此次愿意见面,只是考虑到薛家和贾家关系,还有顾及贾瑞的面子。   薛蝌早有预料,这位林御史的清名他是知晓的,也不强求,只恭敬道: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只为表家父仰慕大人清德之心,不敢令大人为难,只求大人闲暇时略加指点,便是薛家之幸。”   林如海不置可否,便道:“二位远道而来,若是为商事,若是遵纪守法,那便按规矩办理便是。”   说罢,林如海却让仆役另备了一份文房四宝,给薛家兄妹送上作为回礼,意思便是你送了我礼物,我也要回礼,以免沾染贿赂之嫌。   薛蝌看到如海如此恪守礼法规矩,心中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接话,贾瑞却笑道:   “林大人雅量高致,清风两袖,薛兄弟亦是一片赤诚孝敬之心,所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正是君子相交的佳话,薛兄弟承林大人的情便是。”   林如海听后,嘴角微扬,摸着胡须未语,宝琴亦是伶俐接口,巧笑倩兮道:   “正是此理,伯父大人清名如月,照遍江南,侄女儿常听人说起美誉。”   “今日见伯父行事如此端方有度,这琼瑶二字正配伯父人品,这墨宝书香,雅致不过,侄女儿回去定要学着伯父这般清雅气度。”   “还望伯父莫怪我们唐突才好。”   如海闻言笑道:“我早听小女提过薛二姑娘才思敏捷、言语爽利,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等会你便随下人去后宅,你们姐妹难得相聚,也可好好叙谈一番。”   宝琴喜上眉梢,娇柔笑道:   “感谢伯父成全,林姐姐才华横溢,气质如兰,我心中常常赞叹,今日见了伯父,才知姐姐的钟灵毓秀、超逸脱俗,原来是伯父家风清正、诗礼传家的缘故。”   这话算真诚合理的称赞,让林如海心中喜悦,也冲淡了薛蝌的局促不安。   如海心想这薛二姑娘性格活泼明快,口才伶俐,倒跟黛玉有些相似之处,但性子中那份爽朗与不羁,却比黛玉更加外露。   倒是可以让她们多加往来亲近,也算为玉儿寻上一个投契的闺中知己。   此时林如海便吩咐人去告诉黛玉,说薛家姑娘来访,让黛玉在内宅接待。   至于贾瑞,林如海自然不会让他现在和黛玉私下往来,贾瑞也是心里有数,并不做此想,今日来见如海,只是帮薛家兄妹引荐罢了。   正当宝琴要辞别众人,往内宅见黛玉去时,下人突然来报,说文墨少爷来访,还带了一位朋友,姓吴名伟业,乃太仓名士,今科新晋举人。   文墨便是林如海的远方侄子林文墨,至于另外一位吴伟业,则是后来被称为江左三大家的吴梅村,著名的大才子、大诗人,名句:“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就是他的手笔。   甚至后世还有人传言,红楼梦就是吴梅村写的,主旨乃是反清复明,哀恸国破家亡。   这派信徒还拿出了一个煞有其事的一百零八回红楼梦原本,把它称为吴氏石头记,也叫癸酉本或者鬼本,在互联网红学圈影响极大。   听到吴伟业的名号,连久在江南的薛宝琴都来了兴趣,惊奇笑道:“莫不是那位名动江南的吴梅村?他却是著名的才子,我看过他的诗,真可谓诗笔直追李杜。”   “他若要来与伯父、瑞大哥论道,我便晚些去见林姐姐也无妨,正好听听你们说些诗词文章、古今兴废,也让我长长见识。”   对于这位吴伟业,贾瑞当然听过名字,但谈不上十分了解,便问薛蝌此人情况。   薛蝌忙道:“此人才华横溢,名满江左,诗词做的锦绣天成,情辞并茂,有人说他是今时的柳永,有井水饮处,便有他的新词传唱。”   “不仅如此,他还写的一手好策论文章,对朝廷时事,多有针砭激扬之语,江南许多青年士子,都佩服他的才情洞见,以他马首是瞻。”   贾瑞闻言,倒是略感惊讶,笑对薛蝌道:“那薛兄跟他是否相熟,却有交情?”   薛蝌闻言苦笑道:“我家虽有些钱财,但在他们这等清流看来,不过是商贾罢了,功名未就,哪配得上他有交情,只不过听过他的清词丽句,文坛盛名,心中也是仰慕久矣。”   贾瑞却没答话,心想这人究竟是真有实学,还是徒负虚名,一看便知。   此时世风奢靡,文人士子圈以诗词歌赋,酬唱交游为荣。   但贾瑞对此却没有太大热衷,他更加看重经世济民之学,如农桑、水利、税收、兵事等实务。   靠着诗词歌赋可以博取功名清誉,但却不能扫除积弊,荡平寇乱,过度把文人才子捧得过高,并不是家国之福。   贾瑞正思量间,只见两个士子联袂而来,一人约二十出头,面容质朴,神态恭谨拘谨,却是林如海侄子林文墨。   另一人年岁差不多二十五六,却是神采飞扬,容貌俊雅,此人便是号称江左大才子的吴伟业,今年刚中了举人,正志得意满,来年准备赴京参加会试。   他这次来拜见林如海,除了作为后学晚辈来拜见这位昔日探花郎外,还肩负着他们复社领袖的嘱托,希望林如海不忘自己出身士林,能为他们复社编纂的文集做序。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51章 三策改革,宏论惊庭   大周朝廷朋党林立,根据出身,可分为文臣,勋贵,宗室,宦官四大派,这四派内部,又因为不同的立场,分为无数小派,可谓千奇百怪,难以尽数。   而单说文臣派系,目前在青年士子中,风头最劲的便是东林党,其次便是由东林党派生的复社,只不过前者以在任官员为主,后者多是未入仕的青年士子。   复社还有个特点,那就是对传统的程朱理学,更多持质疑态度,风气开放,思想活跃,日后的黄宗羲,顾炎武等著名思想家,年轻时都是复社的活跃分子。   且东林和复社的参与者多是南直隶人士,尤其以苏州,扬州,应天,松江、镇江、常州,无锡,徽州八府人士为冠。   八府经济繁华,学风繁盛,遍布书院,每年科考中举及第之人,冠于天下各州府,可谓一荣俱荣,联络有亲,以血亲,姻亲,师生等关系互相援引扶持,形成了个盘根错节的文官士林团体。   且读书科考本就是耗费巨万之事,能最终金榜题名,少有出身寒门白户者,多来自商贾豪绅。   在南直隶地区,一个典型士子特点便是:乡下虽有薄田产业,但真正支撑家族运转、供子弟读书应试的财源,却是靠着城里的棉纺、丝织、盐运、典当等工商业。   用后世的话来说,南直隶地区,因为商品经济的发展,已然有了资本主义的萌芽,出现了具有早期资本主义特点的雇佣关系、手工工场、行会组织,呈现出农业社会向工商业社会过渡的特征。   所以东林党一派的文官士林群体,共通的政治主张便是反对朝廷盘剥恶性征收商税,主张工商皆本,藏富于民。   这套主张,自然有民本情怀,但也有为本利益集团发声的政治取向,希望将财富更多留在自己手上。   不过大周财税本就千疮百孔,东北,西北两处有事,用钱之处本就浩如烟海。   不向江南的富商大贾与士绅多收商税,不对勋贵宗亲开刀,不对士绅优免的祖制动手,那就势必要向无权无势的农民加收田赋、三饷。   其结果就是把负担转嫁给底层农人,让他们流亡破产,以至于流民之乱漶漫不可收拾。   这便是大周目前的死局之一,即使部分有良心的士人官员,觉得民生凋敝,于心不忍,但他们又缺乏改变局面的军政力量,最终只是发出几声悲悯的呼吁罢了。   更多人还是纸醉金迷,纵情声色,沉浸在天下永远不变的幻梦中。   直到日后清军入关,女真人用屠刀打破了权贵士绅的安逸幻梦,以至于剃发留辫、家破人亡、神州陆沉。   其中固然有张煌言、陈子龙、夏完淳这样奋不顾身的豪杰之士。   也有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这等有识之士,研讨经世致用之学,力图将实学用于济世,发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呐喊。   但也有许多士大夫,只是一味哀恸亡国遗恨,把诗词文章当做枪炮,却是夜夜痛哭,也不见哭死敌人。   所以贾瑞最同情的并不是这些士绅,毕竟笔是在文人手中,他们的痛苦与悲凉可以传载于后世。   至少若干年后,还有痴儿怨女为他们难过落泪。   但当文人才子们聚于秦淮河畔、吟诗作赋,夜夜笙歌之时,河南,山东,陕西诸省的饥民,却是易子而食、全家倒毙、白骨露野,成为乱世历史的数字,连墓碑都难找到一座。   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公子与红妆要记住,但前面如山的白骨,却也不该被遗忘。   ……   在吴伟业和林文墨进来之前,贾瑞已然把自己了解的文人士绅的前世今生思考了一遍,大致对他们有了判断。   对待这些文人,可以利用他们的才名与笔墨,为自己宣传造势,算是交个善缘,其中还有不少有抱负和情怀的优秀人才,看能不能吸纳到自己的团队中。   但总体而言,这个团体门户之见太深,又喜欢拉帮结派,空谈义理、党同伐异,且天下局势,还没到彻底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们中许多身居高位者,更是沉醉在天下永远不变的幻梦中,自己不能跟他们过度牵扯,否则日后会被其派系斗争裹挟,陷入无尽内耗。   不过其中一些尚未入仕,年轻气盛的文士,倒是思想开明,又因为涉世未深,更富有济世情怀,自己却可以结纳提携。   看他们是否日后能成为自己的幕僚,弥补手下团队文士不足的问题。   此时在林家仆役的引路下,吴伟业和林文墨已然步入林如海书房。   林文墨虽然是如海远亲,但此时已是生员,又素有文名,写的散文颇有功力,离举人也只差临门一脚,再加上有个身为大员的叔父,故而与吴伟业书信结交。   这次吴伟业来到扬州,便先找到林文墨,随即让他引荐自己来拜访林如海。   “文墨来便罢了,竟还劳烦太仓才子移玉,实不敢当。”   林如海也听过吴伟业名声,看到二人,便抬手示意,招呼一番,又介绍贾瑞等人身份。   吴伟业已然听过贾瑞名声,心中十分好奇,知道此人来头不小,社中好友还讨论过他。   此时他目光如炬扫过贾瑞,唇角噙着笑意道:   “贾大人威名,如雷贯耳,我多有耳闻,今日一见,贾兄气度儒雅,倒似饱读诗书之士,实难与那提刀跃马的英豪联系一处。”   “而神京贾府,勋贵门庭,自代善公之后便少有显名,竟能有兄台这般文武兼备之才,真令人刮目相看。”   他言语间不乏文士对勋贵子弟惯有的傲慢审视,却也还算真诚。   贾瑞神色从容,缓道:   “吴兄谬赞,天下板荡,君子六艺,射御之道本在其列,岂可偏废?”   “至于勋贵之家,诚然多有纨绔,然偌大宗族,良莠不齐亦属常情,瑞不过偶得机遇,略尽绵力,岂敢当才字?倒是吴兄才情卓越,名动江南,瑞心向往之。”   吴伟业听得此言,眼中审视之意稍减,兴趣更浓,却也不再多问,还是向主人林如海寒暄请教,论起江南文坛风气。   这几人都是饱学之人,谈起诗词经义,自然是妙语连珠、意趣盎然,不过如今宇内不宁,话题说来说去,还是回到了策论时局。   吴伟业生性有些诗人气息,谈到时事,难免感慨道:   “民生凋敝至此,朝廷当减赋轻徭,以养万民元气,罢黜奸臣,重用贤人,大开言路,整饬吏治,倡明正道,天下方得致太平。”   “更当简拔清廉善战之名将,提师北伐以靖辽东,昔年赵宋板荡之际,犹有岳武穆尽忠报国;我大周幅员万里,岂无此等栋梁?”   “盖因朝堂奸佞当道,贤才壅塞,致英雄无用武之地耳。”   他这番话一副悲天悯人的情怀,算是如今士大夫圈子的共识,薛蝌和林文墨听后,都连忙恭维道:   “吴兄忧国忧民,我等佩服。”   薛宝琴身为女子,对军国之事近来才有所关注,倒没发议论,不过林如海却是不动声色,没有说话。   他心想这位吴公子说的话固然是持正公允,但却有些空泛,毕竟还是书生意气,没有实际政治阅历,难免流于清谈。   而贾瑞也未说话,只是凝目沉思,他的想法跟林如海却是一样,觉得吴这番话是纸上谈兵。   既然如此,那自己何不说几句有独特观点的见解。   这人是江南大才子,倒是可以做他的传声筒,让他把自己的思路想法给传出去,对自己的大业声名也有好处。   念及于此,贾瑞就笑道:   “吴兄此言倒是切中时弊,不过在下却有管窥之见,不知是否贻笑大方。”   吴伟业微微一怔,便坦然道:   “我不过是书生妄议,且长居江南,若说兵戈戎机,自然难以跟贾大人相比,请大人不吝赐教,学生也好洗耳恭听。”   贾瑞心中点头,此人却还算有雅量,笑道:   “既然吴兄盛情垂询,那在下便斗胆直言,只算抛砖引玉,请诸位斧正,还有林大人不吝指点。”   林如海不动声色,端起茶盏轻呷,实则凝神细听。   薛蝌端坐一旁,亦是屏息,薛宝琴女扮男装侍立兄长身后,一双妙目在贾瑞与身上流转,好奇更甚。   贾瑞他略一沉吟,考虑到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声音清朗道:   “吴兄忧国之心,瑞深表敬佩,然瑞窃以为,空谈义理,于事无补,欲破大周困局,首在开源,次在实学,三在强兵。”   “其一,开源之道,首重商税,兼及海禁。”   “江南繁华,工商鼎盛,此乃国朝命脉所系,然士绅商贾,依仗功名特权,多隐匿财货,逃避商税,致使国用匮乏。”   “朝廷当设专门之司,厘清商税,严查隐匿,不避豪强,仿前明市舶司旧例,权衡利弊,放开海禁,招引海商,设关纳税。”   “此二策并行,则朝廷岁入可增泰半,解燃眉之急,有财在手,亦可为后续新政,奠明根基。”   “盖兴利除弊、整军经武,非空言可致,必以厚殖财用为根基。府库充盈,方有措手处;商路通达,乃能铸干戈。”   此言一出,书房内顿时一静,吴伟业神色微变。   重商税,开海禁,这是他身边许多朋友争议的话题,固然没有人公开说朝廷要不收商税,只是说反对朝廷乱收商税。   但江南文人士子都心知肚明,若是要大收商税,甚至开放海禁,那便是在他们身上割肉,这是朝中东林清流竭力反对的核心。   吴伟业等青年复社文士,心中却有别的思量,如今局势危如累卵,如若完全因噎废食拒收商税,岂不是自毁长城?   商税还是要收的,只是不能让朝廷胥吏借机勒索,而是要有个明晰税则与监督机制。   而薛蝌与宝琴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喜,重商对薛家这等皇商巨贾,不啻为一道曙光。   林如海却没说话,心中却暗想,贾瑞那句“厚殖财用为根基”对他颇有触动,这也是林如海之所以不做翰林清流,而愿为巡盐御史的原因。   如海虽然是探花郎出身,但也知道圣人之书可读,但不可全用,若是直接拿来治世,圣人之书却是百无一用。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若没有实在银钱支撑,就是孔孟再生亲至,那也无法推行新政、安抚流民。   只是开源之后呢?林如海想看看贾瑞接下来还要说什么。   “其二,为政枢要,在于用人,而用人之要,则在于务实。”   贾瑞竖起第二指,侃侃而谈,气势渐盛道:   “科举取士,固为根本,然八股文章,空谈性理,于治国安邦何益?”   “朝廷急需通晓实学之才,农桑水利,关乎民食;漕运盐铁,维系国脉;财税度支,牵动府库;兵事韬略,拱卫边疆。”   “当于科考之中,增考实学,擢拔实才,孔孟之言乃修身立世之本,士大夫若是只钻故纸堆,更应知稼穑艰难,懂钱谷兵刑。”   “以我愚见,八股取士,固为抡才大典,却需以实学相辅。”   “可于乡试、会试之中,增设策问实务;亦可将殿试题目,改为时政对策,朝廷既需要明经通典的学士,也需要通晓钱谷兵刑的干才。”   “天下治乱,在于得人,用人之道,无非量才授职,若能革除空谈积弊,重视实学事功,十年育才,十年积聚,自然能众正盈朝,纵使天下板荡,亦能有回天之力。”   “此便是第二策,以实学而育真才。厚殖财用若是根基,那务实取士便是梁柱。”   “其三,辽东之患,非旦夕可平,当有长久之策。”   “关宁一线,地势险要,朝廷昔日为速胜之功,多次轻师冒进,却损兵折将,反致辽事日蹙,民力枯竭。”   “依我拙见,东胡不可卒除,当以持久制之,当依托雄关坚城,深沟高垒,以重炮守御,辅以精锐游击袭扰,耗其锐气,绝其粮道。”   “令其师老兵疲,东胡纵使剽悍善战,也难有尺寸之进,便是一城一池,无法久据。”   “此所谓坚壁清野,以守代攻,还当遣使联络塞外鞑靼诸部,晓以利害,使其袭扰女真侧背,牵制其兵力,断不可使其合力南下。”   “此策虽难求速胜,却能将其主力死死锁在辽东苦寒之地,免其破关肆虐中原,耗尽我大周元气!”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众人道:   “此乃守成之策,欲真正拔除心腹大患,还需强兵,卫所糜烂,不堪大用。”   “当汰弱留强,由朝廷中枢直接编练数支新军,以厚饷养士气,以严法束行伍,以火器操练战兵,则劲旅可成。”   “兵不在多而在精,将不在勇而在谋,待新军练成,以雷霆之势,犁庭扫穴......”   “此法便是强兵固本之要。而欲行此法,便要先开源蓄财,再务实取才,故而此法为三,却是承前二策之果,根基既固,自能结果。”   贾瑞一番话,条理清晰,掷地有声,从开源聚财,到务实求才,再到御敌方略,层层递进。   是按照经济,政治,军事三者互相影响的逻辑关系,描绘出一个迥异于清流空谈、勋贵奢靡的实学派经世蓝图。   他还刻意隐去了那些更为尖锐、涉及根本、足以引起朝野剧烈反弹的内容。   如限制勋贵宗室特权、推动土地改革、变易官僚体系、提升武人地位,引用西法练兵。   以上的变法并不是他目前这个地位可以解决的,说了也无用,只会惹来麻烦。   贾瑞目前需要的不是惊世骇俗,而是争取共识,给自己打造一个士大夫中,喜好实学,精通实务的干才人设。   目的是便是争取林如海的支持,以及吴伟业这等在江南士子中举足轻重人物的支持,甚至说不定还会传到皇帝耳中,成为他日后变法的起点。   当然有些既得利益者反对自己,不过改革必然有阻力,却也没什么可惧。   这三策环环相扣,一时之间,在场之人都忘了彼此门户之见,只是神色各异打量着贾瑞。   林如海尤其惊讶,贾瑞这些方法,与吴伟业的清谈高论相比,完全是经世致用之学。   他若不是时刻留心,甚至有躬身入局的经历,怎能有如此独特的方略。   难道此人不仅素日留意盐政,连国朝军政,变法取士,辽东危局,他都心中存着沟壑吗?   但林如海仔细思量,除了辽东如何征战,他不甚了解之外,其它二策,还都与自己素日所思所想暗和。   毕竟聪明人,看问题的角度往往一致。   “好!贾大人此言,令我茅塞顿开,若他日得见施行,当浮一大白!”   “昔日范文正公云:先天下之忧而忧,今日大人,却也是知行合一,学生心折不已!”   在短暂的沉寂后,吴伟业第一个喝彩起来。   相比于尚未中举的林文墨和出身商贾的薛蝌,身为新科举子,复社要人的吴伟业的视野和格局,在场中诸人里面,仅次于贾瑞和林如海。   他打量着贾瑞,眼中满是敬佩,朝着贾瑞拱手道:   今日学生拜访林大人,本以为是诗文唱和,谈论风月,没想到却得闻经国良策,听了贾大人这番宏论,那今日便不虚此行。”   吴伟业是著名的江南才子,有他带头称赞,薛家兄妹自然欣喜高兴。   宝琴更是眼中异彩涟涟,心想这吴公子是著名文坛名家,许多闺中姐妹,都以收藏他的诗笺为荣。   连吴公子这等大才子,都对瑞大哥推崇备至,可见这番见解的确有独到之处。   “如此看来,这时务策论,却比诗词歌赋有趣的多。”   宝琴正在悠游畅想间,吴伟业却又话锋一转,想到一事,还是道:   “贾大人方略宏远,学生深为叹服,唯商税一事,学生心有疑虑。”   “朝廷若设专司征税,是否会重蹈乾德年间税监横行旧事?”   吴伟业此话倒是点出了许多江南士绅的顾虑。   当初太上皇之时,以今天的大明宫内相戴权为掌印权宦,派出矿监、税监南下敛财,横征暴敛,敲骨吸髓,惹出民变无数,至今江南商民谈及仍切齿痛恨。   吴伟业担心如若重新课税,会引发江南不宁,继而朝局动荡。   这是他们东林复社一派人不愿看到之事。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52章 文集雅会,辩理斗诗   贾瑞尚未答言,书房帘栊微动,晴雯端着茶盘,脚步轻巧地走了进来,声音清脆道:   “老爷,姑娘并姨娘见老爷议事许久,尚未用膳,遣我来问老爷如何安排?可要传饭?”   她一边说,一边目光扫过众人,见贾瑞、林如海等人面前的茶杯已空,便径自上前,提起青花瓷壶,动作麻利地为众人续上热茶。   晴雯出现时,薛宝琴便认出了这位昔日侍奉过自己的伶俐丫头,见晴雯目光扫来,宝琴唇角微扬,对她露出友善俏皮的笑意。   晴雯心中欢喜,也轻轻颔首回应。   只是此刻林如海在场,贾瑞、吴伟业等人正论家国大事,氛围肃然,两人不便交谈。   晴雯添完茶,并未立刻退下,而是侍立一旁,灵动的眼睛好奇地在众人脸上逡巡,想听个究竟。   她知道黛玉必然关切他们在谈什么,虽说现在两人不好见面,但自己回去鹦鹉学舌说上一番,倒也是好的。   此时不仅吴伟业反问贾瑞,刚刚沉默的林如海远房侄子林文墨此刻仿佛找到了突破口,忍不住想说上几句。   他乃正统儒门子弟,又醉心于八股考取功名,本就对贾瑞贬抑八股、推崇实学的言论如鲠在喉,如今见吴伟业质疑商税,更觉贾瑞的政策大有问题。   只见林文墨清咳一声,语气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固执,开口便是程朱理学的腔调道:   “伟业兄所虑甚是!治国之道,首在正人心、明纲常,八股取士,乃朝廷遴选人才、培育士子品行之根本大法!”   “朱子有云: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此乃君子立身之本。”   “贾大人所谓增考实学,将农桑水利等器物之学与圣贤经义并列,岂非以器代道?长此以往,士人只知钻研技艺,汲汲于功利,心中岂复有忠孝节义存焉?”   “工商皆本之论,更属荒谬,士农工商,贵贱有序,商贾逐利轻义,扰乱乡里,岂能登堂入室,与士子同列?”   “此乃动摇国本之论!当今之计,唯有恪守祖制,敦品励学,使天下士子皆明道义,朝廷方可垂拱而治,贾大人欲行变法,恐舍本逐末,祸乱纲常。”   他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完全是程朱理学的立场,尤其对商人和工商之事流露出明显的鄙夷。   这番话一出,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吴伟业眉头皱得更紧,虽不认同贾瑞全部观点,但也觉得林文墨过于迂阔僵化,有些不切实际。   这仁兄文章写得好,但观点过于老套,所以吴便未附和。   薛蝌和薛宝琴兄妹本是商贾巨户,听着林文墨话里话外对商贾的贬低,心中自然极为不喜,宝琴更是偷偷撇了撇小嘴,心想林姐姐这个堂哥却是个书呆子。   贾瑞却是一边端起晴雯新续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神色看似从容,心中却无比郑重。   如今士林阶层的思想观点,门派林林总总有几十家,但大致可以分为三大派,简单概括,便是理学派,心学派,实学派。   理学派便是黛玉这个堂哥的观点,迷信程朱理学,祖宗成法,这类人大多是出身普通的边缘读书人,渴望通过科举改变命运。   用现代人的眼光来看,自然不值一提,迂腐无比,但在此时,却是相当多读书人心中的思想钢印,认为是百世不易的真理。   而此前帝王公卿为了安定思想,也多支持此派,把它视为名教纲常,学术正统。   不过随着大周经济,政治,军事危机的总爆发,越来越多读书人意识到程朱理学的空疏僵化,开始质疑其经世致用之能,认为必须革新学术以救时弊。   甚至连皇帝本人都公开说:“理学当求实效,不可徒守虚文”。   许多有想法的读书人开始朝另外两派靠拢。   其一便是在百年前开始风靡大江南北,引起无数士林争辩讨论的陆王心学。   此一世的王守仁虽然没有镇压成功宁王叛乱,但却也因此有了更多精力致力于心学的阐发与传播。   所以王阳明去世后,王学得以更广泛地流布,在士林阶层根基日深。   不过王阳明的心学也有其致命弱点,那就是过于强调内心体悟与良知自觉,忽略了对经史实务与器物技艺的钻研。   在太平盛世,心学还算无伤大雅,可以为文人雅士的精神世界提供寄托与指引,起到思想解放的作用。   但随着近十年大周江河日下,天下不宁,心学的空泛之弊,就遭受到越来越多有识之士的批判,认为其过于脱离现实、疏于实务,于国家大事可谓毫无裨益,只是清谈玄虚,带来士风颓靡之患。   正因为此,最受青年士子推崇的实学派强势崛起,此派主张经世致用,精研实务,既反对程朱理学的僵化保守,也反对陆王心学空谈心性。   复社青年便多是此派信徒,而未来在华夏思想史上大放异彩的黄宗羲、顾炎武等人,也是实学得以发扬光大的核心中坚。   而于贾瑞而言,他也更推崇实学,毕竟以目前的历史条件和社会基础,在一个普遍文盲的社会,不可能不用文官士大夫来治国理政,必须要借用他们,搭建皇权和民众的沟通桥梁。   既然那么何不因势利导,鼓励推崇一种重视实务技艺,奖率兴邦之志的风气,将自己的救亡图存的政治目标和士林革新求变的社会思想潮结合起来。   从这个角度而言,贾瑞之所以重视这次与吴伟业和林文墨的谈话,就是要借由这次辩论,提出自己的思想理论,吸引更多文士关注,为日后团队壮大奠定基础。   如果说之前他收揽了一批枪杆子,奠定了团队的武力基础,那现在他就要收服笔杆子,让团队升级为执行特定目标的军政集团。   是人就有欲望和抱负,面对枪杆子,贾瑞就多谈功名利禄,封妻荫子。   面对笔杆子他则多谈修齐治平,远大前程,让文人意识到,跟着自己不仅有政治前途,还能实现兼济苍生的文化理想——这对于儒门子弟来说,绝对是能让他们热血沸腾的光明前景。   念及于此,贾瑞已然有了应对之策,他目光先落在吴伟业身上,先语气和缓道:   “吴兄之虑,老成持重,瑞感同身受。”   “然则,法之利弊,在人不在法,商乃国之血脉,昔日管仲相齐,通货积财,富国强兵,方得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岂非重商之功?”   “汉武开边,若无文景之治数十年之积累,焉能支撑?唐宗轻税宽籍、通商惠工而兴贞观之治,故而自古盛世之殷莫过于唐。   而明祖重农轻商、盘剥过甚,故而前明民变迭起,社稷倾颓,大周太祖肇造基业,此皆史册昭昭,可为明鉴。”   “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   “又云: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   “重商税,取之有道,用之有方,正是因民所利、惠而不费之道,若因噎废食,惧其难而弃其利,岂非违背圣人之教?”   “亚圣亦言: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如今国势维艰,内忧外患,正是势之所在,时之所迫,敢问吴兄,若不向商贾开源,可有他法,能将这千斤重担从百姓肩上卸下?”   “若吴兄有更稳妥、更能解燃眉之急的良策,瑞洗耳恭听,绝无二话!”   贾瑞这番话,引经据典,既从历史兴衰阐述商业重要性,又从四书五经中找出依据,论证重商税不仅可行,而且是符合圣人教导、顺应时势的正道。   最后,他更是用一个尖锐的反问,直指核心——你不认同这个办法,你有更好的吗?没有?那就还是依我之见吧。   随后贾瑞又话锋一转,准备用政治正确来说事,便语气带上几分对皇帝的恭敬道:   “至于吴兄担忧税吏如虎,诚乃痼疾。然则拨乱反正,时移世易,当今圣上,英明睿智,励精图治,古之圣君,何以过之?”   “陛下既有心整顿商税,必会慎选贤能,严明法度,杜绝吏治之弊,我等臣子,当信任圣明,鼎力支持新政,方不负皇恩浩荡!”   这番话,就是隐晦把之前问题的锅甩给老皇帝,再用新皇帝的政治正确进行压制,将难题抛回给吴伟业。   吴伟业被这一连串有理有据、软硬兼施的辩驳弄得张口结舌。   历史典故让他无从反驳,圣人之言让他难以辩驳,现实困境让他无法回避,最后对皇帝的歌颂更让他无法质疑。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长叹一声,面露苦笑,朝着贾瑞拱了拱手:   “贾大人思虑周详,引经据典,切中时弊,又心怀君父,伟业受教了,此事确乎艰难,贾大人所言,不失为一条出路。”   他承认贾瑞说得有道理,自己提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得暂时退让。   贾瑞微微一笑,颔首致意,随即,他那锐利的目光转向了依旧梗着脖子的林文墨。   吴伟业算得上可以团结的对象,他跟自己大致观点差别不大,所以贾瑞态度和缓些。   但对林文墨这位冥顽不灵、攻击工商、维护八股如维护神明的迂腐书生,贾瑞的语气陡然变得冷峻,亮出观点,不再留情,直接批驳道:   “文墨兄方才大谈程朱理学,恪守祖制,视八股如圭臬,斥实学为旁门左道?”   “然而,朱子之言,真乃万古不易否?”   朱子解论语,曰:克己复礼为仁,言存天理,灭人欲,此解与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之本意,岂非大相径庭?”   “朱子言格物致知,然后世学子皓首穷经,空谈性理,几人能格出经世致用之学?”   “若如文墨兄所言,祖宗之法万不可变,程朱之言句句不可易,那朱子何故变孔孟之道?文墨兄如此尊崇朱子,却又将朱子置于变古之境地,岂非自相矛盾?”   随即贾瑞不再引经据典,而是用直白的语言和例子,讽刺八股取士的荒谬与现实脱节道:   “至于科考取士,其弊也多焉。”   “瑞在神京城中,常见一景,某位举子老爷,寒窗苦读数十年,一朝得中,金榜题名,问其开元通宝始于何朝?竟茫然不知是唐玄年号。”   “问其漕粮自南至北,所经几省几河?更是瞠目结舌,哑口无言。”   “此等只会背诵圣人名言,写空洞策论的所谓干才,一旦外放为知县,治下百姓遭了蝗灾水患。   他除了写几篇花团锦簇、引经据典上报灾情的文书外,可能想出半点救灾安民、疏浚河道、兴修水利的实策?   只怕他连蝗虫有几条腿都未必知晓,满口天理人欲,无非空谈误国,莫此为甚!”   贾瑞语气中充满讥诮,最后又补充一记绝杀道:   “更有甚者,若八股当真如此神通广大,能治国平天下,那为何首重八股、以八股取士的前朝大明,竟被我大周取而代之?”   “文墨兄对此,又作何解?”   这一问,直指人心,触及国朝根本,让林文墨脸色瞬间煞白,瞪目结舌,无言以对。   贾瑞见他无话可说,便宜将剩勇追穷寇,再次搬出圣人名言道:   “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若连器都懵懂无知,只知空谈道,此等君子,如何不器?如何善其事?   岂非舍本逐末,买椟还珠?孔圣若在,见后世学子只知钻研虚浮无用之旧典,空耗一生智识于文字游戏,置家国社稷、生民疾苦于不顾,恐怕也要喟然长叹:吾道穷矣!   文墨兄熟读圣贤书,可曾想过此节?”   贾瑞这番驳斥,如疾风骤雨,层层递进。   他先质疑程朱权威并不绝对,再用生活中读书人闹的笑话,讽刺八股培养出的人才与现实脱节,空谈无用,接着以明亡周兴的历史事实,痛击八股未能救国的要害。   最后贾瑞还回归孔子原意,指出后人将手段(八股)神圣化为目的(道)的荒谬,逻辑严密,言辞犀利,通俗易懂,极具冲击力。   林文墨听到贾瑞此话,一时气血翻涌,脑中嗡嗡作响。   他本来就不是能言善辩的人,此时又骤然听到这么番鞭辟入里的话,登时如遭雷殛,不知如何置对。   薛蝌薛宝琴更是惊异,他们之前和贾瑞互动,更多是听他探论日常细务,却没有听过贾瑞畅谈经义史籍,一时之间,不由目露奇光。   且二人还能听出来,贾瑞对商贾之事,极为看重维护,这让皇商出身薛家兄妹极为振奋。   尤其是宝琴,读书广博,聪慧灵动不亚于黛玉和宝钗,此时心潮起伏,双眸灵动,却在暗暗思考其中蕴藏机遇。   至于林如海,他作为探花郎出身,自然经史涉猎广博,可谓远在贾瑞之上。   他看得出来贾瑞的引用思考只算基本常识,如果硬是要用经史子集中找出反例,他能找出许多。   但关键在于,有这必要吗?   贾瑞说的虽然浅显,但却直指问题核心,点出了孔孟之学的困境,自己纵使能辩倒他,那也只是口舌之快,根本无法解决当今的危局。   念及于此,林如海缓缓抚摸长须,心中感叹,想道:   古语云:空谈多误家邦,天下能为经世济民之事者,往往并非皓首穷经的酸儒,而是通权达变、识时务之人。   贾瑞此道,虽然浅近,却是正理,实在难能可贵。   “扑哧......”   出乎意料,晴雯突然噗嗤笑了出来。   她虽未读过书,但贾瑞举的那些呆子闹的笑话,她却听得津津有味。   此时见林文墨被驳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还有点可爱,晴雯心直口快,脆生生接口道:   “瑞大爷说的可正是!我们府里......嗐,其实是从前旧主家听来的笑话。”   “说的是账房先生家一个老亲,顶着秀才功名,整日价子曰,诗云不离口的。那学问据说是顶好,只一件奇事——家里油瓶倒了都不扶的!里外事务全凭他娘子操持。”   “偏生他娘子前年没了,这老相公只得自己赶集买办,那日要买半斤猪肉、两斤白菜,倒是一早就去了,猜怎么着?”   “肉摊前掌柜问他要几斤几两,他捏着指头算了半日,嘴里还嘟囔着,越算越糊涂!”   “卖菜的婆子看得直撇嘴,最后是旁边提篮的小丫头脆生生嚷道:老相公,半斤就是八两,您要的五花肉给您切好啦,臊得他满脸通红,提着菜脚不沾地溜回去。”   “临进门还梗着脖子嚷嚷道,君子做事,岂能让小娘子指手画脚!真是现世!”   晴雯边说边比划,学着那书呆子拧眉苦思、掰指头算数的样子,绘声绘色,末了还学那老秀才梗着脖子强辩的语气。   “哈哈哈!”   除了林文墨,众人闻言,皆是大笑起来,宝琴尤其笑得花枝乱颤。   连一直绷着脸的林如海,看着晴雯那活灵活现的模仿和伶俐的口齿,又想到自己见过的一些所谓“才子”的迂腐行径,也是忍俊不禁,嘴角微扬,摆手道:   “晴雯!莫要胡说,还不快住口。”语气虽带呵斥,眼中却隐有笑意。   不过虽是呵斥,如海语气却并无多少责备之意,一来他也不认同林文墨的观点,认为他是该接受些反驳,方有利于成长。   二来林如海现在也算了解自家女儿这些丫鬟,晴雯虽然有些俏皮泼辣,但忠诚善良,对黛玉照顾极多,所以如海对她并不苛责。   林文墨闻言却是满脸通红,汗珠涔涔而下。   别人倒也罢了,连一个没读过书的小丫头都来开玩笑,这让他十分尴尬,但又说不出合适的话来。   不过他生性忠厚,此时只是觉得有理说不出,心里有些发堵,却无怨怼之色,还在思考自己的观点是否真有漏洞,便讪讪地垂下头来,闭嘴不言。   晴雯见状,调皮心起,悄悄对他做了个鬼脸,随即又仿佛想起自己逾矩,赶紧收敛,老老实实退到一旁。   这场书房论战,至此尘埃落定。   贾瑞以其开阔的视野、深刻的洞察、犀利的辩才和灵活的手段,彻底压倒了保守派林文墨,也说服了虽有疑虑但更识时务的吴伟业。   吴伟业毕竟是才子,胸襟气度非林文墨可比,他很快从辩驳失败的窘态中恢复过来,洒然一笑,朝着贾瑞和林如海拱了拱手: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贾大人之见,振聋发聩,伟业虽未能尽数领会,亦知其中必有至理。”   “今日林公府上,结识林公与贾大人两位英才,真乃不虚此行,获益匪浅!圣上有贤才辅弼,实乃国朝之幸!”   随即,吴伟业兴致勃发,目光扫过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朗声道:   “如此盛会,岂可无诗?伟业不才,愿赋诗一首,以记今日之会,兼呈林公盛情、贾大人高论!”   说罢,也不待众人推辞,他已走到书案前,略一沉吟,提笔濡墨,在雪白的宣纸上挥洒开来:   璠玙经济焕奎文,幸挹清光仰紫氛。   盐铁宏规追卜式,风云壮志轶终军。   雕虫愧我耽籀篆,射虎钦君早树勋。   莫羡兰亭修禊事,图南今看垂天云。   “献丑了!”吴伟业搁笔,脸上带着才子特有的自信与从容,将诗句展示众人阅览。   众人围拢观看,均是交口称赞,贾瑞也是笑道:   “吴兄下笔有神、字字珠玑,尤其是最后一句以兰亭衬图南,鲲鹏之气凌越千古,依我之见,当列江左近岁七律魁首。”   吴伟业见贾瑞称赞,也谦逊道:   “我无非籀篆文人,岂能比贾大人射虎树勋之志,日后学生当见大人辅弼圣主,施展伟略,静听凯歌,恭颂鸿功。”   见二人互相谦逊夸赞,宝琴却来了兴趣,异彩连连,突然笑道:   “吴公子诗才,名不虚传,听君高论,观公妙诗,令我耳目一新,不揣冒昧,愿和诗一首,聊寄心怀,献丑于诸公前。”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53章 文会落幕,美名已成,翁婿私谈   只见宝琴落落大方,提笔凝思片刻,便也挥毫泼墨,写就一诗,诗曰:   曲水兰亭空吊古,清谈玉署物华新。   胸藏海岳千峰小,志在沧溟一苇亲。   莫道钗裙耽世务,试看巾帼绝风尘。   他年若遂乘槎兴,碧浪丹霞自结邻。   诗成,笔落,书房内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赞叹。   贾瑞扫了一眼此诗,心中亦是点头,这诗端的是气魄不凡。   尤其是尾联那句他年若遂乘槎愿,碧浪丹霞是比邻,志向高远,立意远大,他最为喜欢。   似乎也是冥冥暗示——此女或许会如同祖辈父兄那般,扬帆出海,在异域开拓事业。   红楼中便有个异域真真国,而今日的寰球又本是大航海时代,随着美洲高产作物来到华夏,必然带来人口爆炸。   届时内陆的土地承载不了人口压力,为生计而出海谋生,将会成为历史现象,谱写一曲曲悲壮的创业史诗。   对于此事贾瑞是乐见其成。   天地广阔,华夏子民与其在方寸之间内卷,不如去海外大展拳脚,也算是把中华道统布于五湖四海。   “志在沧溟敢问津!好气魄!”   见到此诗,吴伟业亦是率先击掌,眼中满是佩服道:   “薛二姑娘真乃女中巾帼,此诗辞藻清丽,英气勃发,不让须眉!尤其尾联奇峰突起,意境开阔,令人神往!伟业佩服!”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欣赏问道:   “如此佳作,不知可否容伟业抄录,传于同好共赏?”   宝琴见吴伟业这位江南名士欣赏自己的诗,又见贾瑞亦是频频点头,不由心中欣喜,嫣然一笑。   但对于吴伟业的请求,她还是谨慎婉拒道:   “吴公子谬赞,些许闺阁戏笔,自娱而已,若传扬出去,恐惹来闲言碎语,反为不美,今日能得吴公首肯,宝琴已是欣喜万分了。”   宝琴既点明自己是闺阁女子,顾虑名声,又捧了吴伟业一下,可谓应对得体。   吴伟业见状,也知道宝琴心中有顾虑,倒也理解,只好点头感慨:   “可惜,薛姑娘之才不亚于我辈同好,日后有缘,倒希望能多加请教,我复社中亦有几位才情出众的才女,可以引荐相识,切磋诗艺。”   宝琴闻言,亦是敛衽为礼,今日她这诗作,算是为薛门争回一口气。   吴伟业和宝琴已然写诗酬和,剩下诸人,林文墨自觉诗才远逊,加上方才受挫,此刻更不敢献丑,连忙摆手。   薛蝌见妹妹已然为薛家增光,再加上诗才不如其妹敏捷,也笑着摇头。   林如海亦是笑道:   “今日乃是后生才俊展露锋芒之时,我便不献拙,恭聆佳作足矣。”   众人目光便自然落到了贾瑞身上。   宝琴眸光流转,满是期待道:   “虽然和瑞大哥相识不久,却只听闻大哥诗才横溢,不得亲见施展,今日便算是机缘难得。”   听闻此话,众人更是满怀期待打量着贾瑞。   贾瑞亦是念头飞转,基本诗词才能,他倒也有几分,但毕竟没经历过此世文化精英的专业训练。   若只是即兴作上一首,未必能与吴伟业、薛宝琴媲美,大概流于平庸,但若避而不写,却也不是他的性格。   稍一沉吟,一首还未问世的经典诗词闪过脑海,贾瑞朗声一笑道:   “今日盛会,瑞亦心潮澎湃,前时有所思时,偶得几句,虽嫌粗陋,却也道出几分胸臆,便诵与诸公,权作抛砖引玉。”   旋即贾瑞接过纸笔,在案前站立,信手挥就,一首念奴娇上半阕已然呈现于纸上:   横空出世,莽昆仑,阅尽人间春色。   飞起玉龙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   夏日消溶,江河横溢,人或为鱼鳖。   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   贾瑞所吟,正是磅礴壮丽的念奴娇·昆仑上半阕,在后世政史圈中可谓耳熟人详,是吞吐山河、睥睨古今的千古绝唱。   尤其最后两句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更是直指人心,蕴含着一种超越时代、不惧毁誉、敢为天下先的担当豪情,与他前面跟吴伟业等人谈的革新抱负可谓呼应。   此词一出,在场文士皆是一震,写诗词就是写心胸抱负,以诗词可看出心性的高下。   写景抒情固然难,但要写志抒怀,更是要有胸襟气魄,否则便没有这等滔滔不竭气势。   “好气魄!”   薛蝌已然是贾瑞的拥趸,率先回过神,抚掌笑道:“小弟愚见,这首词直追苏东坡,辛稼轩,可谓鼎足而三。”   薛宝琴亦是美眸圆睁,之前的期待化为惊喜,小嘴微张,默默诵读喃喃道:“莽昆仑…玉龙三百万…此词当真惊世骇俗!”   吴伟业却是独具慧眼,扑到书案旁,仔细大量,继而大笑道:“贾大人此词真乃神作,振聋发聩,请务必容伟业抄录下来!”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在纸上誊写,生怕漏掉一个字。   林文墨也早已忘了方才的窘迫,伸长了脖子看着吴伟业笔下,口中不住地啧啧称奇,内心五味杂陈,只剩佩服。   在场众人,不是书生,就是女子,自然惊叹不已,唯有林如海是老于世故的官僚,不至于如此失态。   但他却对最后一句: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十分心有戚戚焉,只有久经历练,又怀抱救国之志的人物,才能理解字里行间的苍凉与悲壮。   他走到案前赏玩,默读数遍,先是感叹,继而又好奇道:   “刚刚薛家贤侄说堪比苏辛,我却看犹在苏辛之上,或许文采尚有不如,但此词满是豪迈豪情壮志,还有种舍身不恤的家国情怀。”   “只是天祥,你却是如何想出这等雄浑气象的诗词?”   “这词笔下气象,若不知是你所做,我便会以为他是指挥过千军万马,且历经沧桑的风云豪杰。”   “乃昔日前明徐魏国(徐达)、前宋岳武穆,前唐李卫国(李靖)这等文武双全的不凡人物。”   天祥你不过二十出头,虽有圣上青眼,但毕竟仕途之日有限,如何能写出这等雄浑传世之作?   贾瑞见林如海好奇探究,心想他果然老于官场,心思缜密,不愧是此时大周数得上的文官能臣,果然看出这词有些超乎自己年龄的阅历。   不过贾瑞倒也不慌不忙,平静解释道:   “林公明察秋毫,此词乃瑞近日边研读古书,边观星望宇而有感。   我见北斗如柄,昆仑如脊,又思及古今兴废之事,念及国朝北疆忧患,百姓艰难,心潮激荡,便如泉涌而出,胸中块垒,待欲成篇,却未能尽述。”   贾瑞将此词推为自己触景生情而偶得残篇,并以此遮掩了只有上阕而无下阕的缘由。   这倒也不是虚言,有时吟诗作词,便像灵光乍现,除了李白这等天纵奇才,可倚马千言,毫无窒碍。   其余便是杜甫、白居易等大家,也常是反复推敲,方能成章,梦中偶得,或百忙中灵感忽至,亦是常有之事。   最后贾瑞又慨然道:   “瑞今日吟出,只想表明心迹,大丈夫立于世,当效仿这巍巍昆仑,立定根基,刚毅不屈。   至于所为之事,无论艰难险阻,毁誉加身,但求无愧于心,不负苍生社稷,圣上隆恩,至于后人评说千秋功罪......”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有力道:   “且由他去,任由毁誉纷纭,我自岿然不动。”   “我之所愿,无非神州安宁,山河永固,皇周鼎盛,以男儿丈夫之身,立志功名,手提三尺剑,辅佐圣明天子,扫除四夷,建万古流芳之功业。”   “此乃我愿我志,便如这巍巍昆仑,永世不易也!”   这番话堂堂正正,掷地有声,既巧妙回答了林如海的疑惑,又对这首词根据此时士大夫阶层的思想取向、审美趣味,做了合理的阐释。   其中既有对皇帝的忠心耿耿,又有儒门子弟对苍生的仁心,还有一种道不可易,志不可改的风骨抱负,可谓虽千万人,吾往矣。   此乃儒家士大夫最为激赏的人格和志向,是当世道德的最大公约数,不管何人,都挑不出一点错来。   这便是一石三鸟,以正道行正事,以阳谋做大事。   吴伟业,林文墨等人听了十分敬佩激动不提,连林如海都是抚掌微笑,难得动容道:   “好!好一个但求无愧于心!天祥,愿你日后行事,当效此言,不负苍生社稷,不负圣上恩德。”   林如海虽然宦海沉浮,但听到贾瑞的话,却一时心神激荡,想起少年时自己的豪情抱负,心中不由一阵欣慰。   尤其高兴的是,如海发现贾瑞政治赏也十分老练,不忘留意颂扬皇帝圣明,这对少年人来说,却是难得可贵之处。   可见贾瑞虽然胸有沟壑,但果然如黛玉所说,算得谨慎之人,没有文人常见的毛病,因得意而忘形,这便是极好的。   此时吴伟业抄录完毕,又看了那首词,感慨道:   “贾大人之志,如日月经天,可谓真豪杰,大丈夫。”   “此词,伟业斗胆,可否替贾大人传颂于外?让世人知晓贾大人对陛下朝廷的赤胆忠心。””   贾瑞闻言,洒然一笑,心想这位大才子倒是聪明人,便道:   “吴兄抬爱,些许感悟,能入吴兄法眼,瑞已足慰,若吴兄不弃,但传无妨。”   他本就有借吴伟业之才名传播自己思想、打造实干人设的意图,自然乐见其成。   吴伟业大喜过望,小心收好词稿,又想起一事,趁机邀请道:   “贾大人大才,伟业钦佩之至!我等复社同人,近日将于应天府有一雅集盛会,江南才俊云集,谈文论道,针砭时弊。”   “贾大人若公务得暇,可否拨冗莅临?想必我复社诸友,皆欲一睹贾大人风采,聆听高论!”   贾瑞心中微动。   这复社聚集了江南大量有影响力的青年士子,正是他想接触甚至争取的对象。   不知顾炎武、黄宗羲这两位后世影响巨大的思想巨擘是否也在其中?年龄又是多少?若能结识,倒是意义非凡。   不过眼下扬州事涉钦案,盐政改革在即,他无法确定行程。   “吴兄盛情,瑞心领了。”   贾瑞随即拱手笑道:   “然扬州公务缠身,钦差将至,诸事繁杂,瑞不敢轻言应允。”   “若他日得便前往应天,定当设法拜会吴兄及复社诸位高贤,把酒论道,一叙契阔!”   贾瑞虽未应下,但也留下了活话。   吴伟业闻言,虽略感遗憾,但也知贾瑞身负重任,理解地点点头:   “理当如此!伟业在应天静候佳音!”   恰在此时,侍从前来禀报,晚膳已备好。   林如海笑着招呼众人移步花厅用膳。   薛宝琴笑盈盈地对林如海一福:   “林伯伯,诸位大人、公子慢用,宝琴就不在此间叨扰了,我进去陪林姐姐说说话。”   “今日真是大开眼界,瑞大哥的高论宏词,宝琴铭记于心,回去定要好好品味琢磨呢。”   她聪明地避开外男用膳的场合,也点明了对贾瑞的钦佩。   林文墨见识了宝琴的才情和贾瑞的雷霆手段,又听她如此说,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   “薛二姑娘…你们闺阁之中,也常议论这些…国事经济么?”   宝琴闻言,黛眉微扬,明眸中闪着自信,脆生生回道:   “林公子此言差矣,闺阁女儿,虽处深闺,亦有耳目心思,国事兴衰,关乎万民,亦系于你我之家。”   “我辈女子,熟读诗书,明理晓事,焉能只识风花雪月?关心国事,倾慕英雄,何错之有?”   “我那几位姐妹,尤其是林伯父府上的林姐姐,才思之敏捷,见解之透彻,未必逊于诸位公子呢!若非顾及礼数,或许她还能指出我等未曾想到之处。”   她言语虽柔,却字字铿锵。   林文墨被她这番话噎住,想起方才贾瑞驳斥他轻视实学的话,没想到昔日那位小堂妹,都如此有才名,一时哑然,只能讪讪地哦了一声。   “薛姑娘这张嘴,可真是伶俐,未免过誉了。”   林如海却带着自豪打了圆场,宝琴又行了一礼,由晴雯引着,轻快地往内院黛玉住处去了。   花厅内,精致菜肴已布好。   众人落座,气氛较书房辩论时轻松不少。   吴伟业显然对贾瑞十分敬佩,席间频频举杯敬酒,言语间满是推崇:   贾瑞此时又想到吴伟业在戏曲写作上,亦是造诣精深,便笑说道:   “吴兄谬赞,瑞不过一介武夫,偶有所得,也是纸上谈兵,还需力身躬行,倒是吴兄诗文双绝,名动江南,才是真正的文坛翘楚。   听说吴兄颇爱词曲,于传奇杂剧,常有佳作,戏曲音律,亦是精通,这倒是吴兄过人之处。”   吴伟业闻言,心中有些得意,但随即又笑着摇头道:   “学生虽然偶作消遣,但戏曲小道,却是末技,历来为文人所轻,还是诗词文章,经世致用,方为正途,我却要多向贾大人学些治国实策。”   言下之意,吴伟业显然没有太将戏曲创作放在眼里,只是当做闲趣玩意。   贾瑞此时却正色道:   “诗词歌赋,固然高妙,然其传唱,多在士林雅士之间,市井小民,贩夫走卒,几人能懂?   戏曲评书则不然!锣鼓一响,粉墨登场,忠奸善恶,家国情义,皆可演绎于台上。   便是目不识丁的老妪幼童,也能闻弦歌而知雅意,观其行而明其理,昔日前元关汉卿一本窦娥,唱得多少人为之泪下。   其感人之深,移风易俗之力,岂是几首阳春白雪的诗词可比?   瑞在神京时,也曾写过演义话本,深知其传播之速,影响之广。   然演义尚需识字方能阅览,戏曲评书却可雅俗共赏,妇孺皆知!若能精心编排,将报国之志、救时之思、忠义之理融入其中,使其深入人心,潜移默化,其力更胜千军万马!   边关将士,血战沙场,或许不知孔孟微言,但必知关老爷,岳老爷的忠勇故事,他们立志报国,定然不是通读史籍,而是听书看戏所得。   这岂不就是教化之功?因此与其空谈经义,不如把孔孟之道用故事而传世,令天下万民,知忠知孝,令乡野愚夫,知何为忠臣义士。   我觉得这乃化育万民、开启民智、凝聚人心之妙道,吴兄可深思之。”   贾瑞这番话,正是将他后世一些基础文艺理论、传播理论,巧妙地用这个时代士大夫能接受的“寓教于乐”“移风易俗”的语言包装出来,阐述给吴伟业这位文学大家听。   吴伟业听后,心中大动,还真觉得有道理。   一些士大夫的思考理想,若是想让升斗小民知晓,之乎者也定然是没用的,还必须得用合适的故事把他们的想法包装起来。   这戏曲传奇就是好的载体。   他本就是文字大家,对各种文体都有涉猎,亦有思考,经贾瑞一点拨,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他默默咀嚼着贾瑞的话,心中念头愈盛,笑说道:   “妙哉,贾大人此言,如醍醐灌顶!戏曲评书,确乎是沟通雅俗、教化万民之利器。   昔日伟业只不过与几位同仁爱好此道,当做闲情,未曾想其中还有如此广阔天地!伟业受教了!”   如此一来,贾瑞的思想种子,已悄然植入这位未来文坛领袖的心田。   饭毕,吴伟业和林文墨起身告辞。   临行前,吴伟业再次向林如海提及复社文集作序之事:   “林公,晚生等人所辑文集,皆江南士子心血之作。”   “林公乃海内名士,德高望重,若蒙赐序,不啻为文集增辉,亦是我等后进学子的莫大荣幸,还望林公垂怜,拨冗一观。”   林如海闻言,却捻须沉吟,脸色较为平淡,并未立刻答应:   “吴公子所言,倒是不错,文集之事,我知晓了。”   “且将文集留下,容我闲暇时翻阅一二再说。”   他态度却颇为疏离,显然对此事并不热衷。   吴伟业察言观色,知道强求不得,心中虽略感失望,但今日结识贾瑞,又得闻宏论雄词,已是意外之喜,遂不再纠缠,恭敬作揖道:   “多谢林公!晚生静候佳音,今日叨扰良久,就此拜别!”   又对贾瑞拱手道:“贾大人后会有期,望日后扬州事毕,学生可在应天再恭迎贾大人指点迷津。”   林文墨也跟着行礼告别。他对着贾瑞,心情复杂,既佩服其才识气魄,又被驳得无地自容,但也没完全认可。   此时他半分局促,半分傲气拱手道:   “贾大人今日高论,文墨甚是佩服,但尚有疑问未解,日后若有机会,还望贾大人不吝赐教。”   他顿了顿,仿佛想起什么,又向贾瑞道:   “文墨与扬州盐商孟家小姐已定下婚约,婚期定在数月之后。”   “届时贾大人若仍在扬州,万望赏光拨冗一叙。”   贾瑞对林文墨并无恶感,只觉其迂腐固执,并非奸恶之人。   见他主动示好,也笑着回礼:   “文墨兄客气了,你乃林公族侄,你我自是同辈好友,探讨学问,欢迎之至,若届时得便,定来讨杯喜酒!恭喜文墨兄了!”   吴伟业和林文墨再次施礼,转身离去。   薛蝌见外客已走,厅内只剩下林如海、贾瑞和自己,且见林如海似乎还有话要与贾瑞单独说,便极为识趣暂且告退,又朝贾瑞拱手,便由下人引着自去逛逛。   此时四处无人,又唯有贾林二人,天色渐渐昏暗,林如海主动点燃香烛,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目光沉静地看向贾瑞,谈及二人所知公务:   “俱驿站刚到的消息,钦差仪仗已至淮安,水路顺风,大后日申时前后,当可抵达扬州码头。”   “届时,自有一番接引安置的章程,那边会安排妥当。”   他放下茶杯,语气笃定道:   “盐院这边,一应卷宗、人证口供、账目副本,俱已备齐,只待查验,我也已下令,盐运司上下人等,务必全力配合,但愿此番能顺遂无碍。”   贾瑞正襟危坐,微微欠身道:   “林公深谋远虑,准备周全,必能水到渠成,瑞到时必全力辅佐,厘清案情。”   林如海嗯了一声,目光不经意瞥向内院方向,语气带上了无奈道:   “这两日,小女倒是帮了不少忙,那些盐引旧档、历年积欠的细目,她理得极是清晰,比几个老书办还快些。”   “只是这孩子心思重,身子骨又弱,我让她多歇息,她却总说不累,昨夜我瞧着内书房灯亮到三更,我这心里,着实担忧。”   贾瑞闻言,心中却想这的确是黛玉的作风,过于认真细致,对身体不利,有时候做人做事,倒要难得糊涂。   且这林如海对自己也是渐渐解除芥蒂。   毕竟按照礼法规矩而言,就算是贾瑞和黛玉定了婚约,也不适合在他面前谈起黛玉私事。   更何况两人还没有任何明面关系,岂能说这些儿女私话?   这就是父亲,相比于礼法规矩脸面,他此时更担心黛玉的身体,应当是想问问,自己有没有好的劝说办法。   贾瑞心中感触良多,面上却不动声色,温和一笑道:   “林公拳拳爱女之心,晚辈感同身受,只是令媛性情外柔内刚,极重情义。   林公若直接下令让她歇息,她口中应下,心中必是不甘,恐反添忧虑,更难以安枕。”   晚辈倒是有个笨法子,林公不妨一试?”   林如海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哦?你有何高见?说来听听。”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54章 贾瑞智谈古今,黛玉再会密友   贾瑞从容道:“林公何不如此对令媛说:今日翻阅宗,其中一处关联要害,颇费思量,难以决断。   此事关乎盐政根本,亟待厘清,你心思缜密,见解常有独到之处,只是此案盘根错节,非一时可解,需以逸待劳,养足精神,方能洞烛幽微。   你且先去安歇,明日早膳后,为父与你细细参详,或许能得拨云见日之机。”   如此,一则点明令媛所助之事极其重要,非她不可,二则将需她相助的难题推后至明日,让她先去休息。   她心性敏感,且又好胜自尊,如此得到林公夸奖看重后,必然心中高兴,乐以忘忧。   以她体贴孝顺的性子,又一心助父分忧,自然会听话安歇,养精蓄锐,以待明日,如此岂不是两难自解?”   林如海听罢,先是一愣,眼中闪过浓浓的讶异。   贾瑞这番话,真是对黛玉心性好恶,做到了洞若观火,其用心之巧,还远胜过自己这个亲生父亲。   此时林如海心中滋味复杂,惊讶之余,还有种难以言喻的感叹,这贾瑞对黛玉真是用心。   如果是之前,林如海或许会觉得此人如此用心良苦,大概别有企图。   但随着几番了解接触交谈,如海愈发觉得贾瑞心性不凡,并非鼠窃狗偷,想靠岳家攀登的幸进之人。   或许他真是对黛玉有情,如贾瑞所言,是真心相待,而非贪图富贵。   林如海身为男子,当然知道这种用心在男女之情中极为少见,怪不得黛玉如此倾心相许。   难道...难得...   林如海深深看了贾瑞一眼,却没再就黛玉的话题延伸下去,而是带着考较的意味问道:   “天祥,你年纪不大,然对国事时局、政务军务、学术源流,见解之深,眼光之远,实令我刮目相看。”   “这些道理,非闭门苦读可得,我倒想问问,你是如何得知这些......说来惭愧,连我这为官多年之人,也未必能察觉迷雾重重的内情?”   贾瑞心中已有腹稿,面上露出几分追忆之色,诚恳道:   “晚辈自幼便好读书,又蒙异人指点......学得一身粗浅文武技艺,且神京广大,能人众多,两府又是国公旧邸,经史文集,何其之多也。”   “瑞之祖父为荣府西席,瑞蒙其悉心教导,亦得以常伴左右,十年熏陶,耳闻目睹,常怀忧思,便有几分思虑,对国朝弊端积习,难免留心揣摩。”   “且天下兴亡,匹夫尚有责焉,何况瑞忝列公门勋族,深受国恩,岂敢不尽忠竭力?略效犬马之劳?”   听到这番话,倒是极其对林如海胃口,他也是抚须颔首道:   “此言甚是,却是正理,我林家也是世代列侯,深受朝廷恩泽,我少年时也是如你所想,立志报国,欲为圣朝除去弊事。”   “你的话,我亦深以为然,颇感欣慰。”   贾瑞见林如海愈发动容,心知他骨子里还是正统士大夫,自有一股忠君报国之气,却与自己志趣相投,便宜将剩勇追穷寇,又说道:   “晚辈身份微末时,还曾于城郊流民聚集之处,见闻许多从辽东逃难来的百姓,听他们泣血诉说建虏凶残、家园破碎之苦,其惨状令人扼腕。”   “晚辈由此而想,这辽东之祸,根由何在?朝廷为何屡剿不靖?如若长此以往,其间不知耗费多少民脂民膏?”   “后我曾随族中长辈参与过些许官面上迎来送往的琐事,得闻前辈议论朝局得失、吏治积弊、军备废弛故事,闲暇时,便常寻些通鉴、实录等史册翻阅,以古鉴今。”   “再结合那些流民所述,前辈所议,自己揣摩,思历代兴衰,品古今得失,故才生出些粗浅想法,说来惭愧,不过是东鳞西爪,拾人牙慧,再加以妄自揣测罢了。”   “今日在林公面前班门弄斧,实属汗颜。”   贾瑞这番说辞,真假参半。   流民见闻、史书揣摩是真,所谓前辈议论和官面琐事则是托词,实则是他后世见识与对历史的了解。   但在封建社会,史书中少年天才俊杰的故事可谓屡见不鲜,也不算不合理。   林如海听罢,想起许多前贤的微时发奋故事,脸上露出敬佩之色道:   “能从这些蛛丝马迹、流民口述、史书故纸堆里,推演出如此切中要害、统揽全局的见解。”   “天祥,此非拾人牙慧,实乃天赋异禀,你这份洞察力、归纳力与举一反三之能,我生平仅见!”   他越看贾瑞越觉得是块璞玉,忍不住推心置腹道:   “天祥,你有如此大才,又蒙陛下简拔于微末,前程不可限量,只是......”   他略一沉吟,斟酌词句道:   “你如今虽有锦衣卫官品,深得帝心,然此职终究是天子近侍,宫内官职,纵使有非常之宠,然根基总嫌稍欠稳妥,亦非士林清流正途。”   “我之意,你既已在国子监挂名,何不继续进学?我看你亦是饱读经史之人,科考功名,于你而言并非难如登天。”   “我可为你延请名师,为你若有家中有难处,我亦可襄助于你,其间花费,我可一力承担,如此行事,别无他意,只是愿为国选一王佐之才。”   林如海言语间流露出的期许与扶持之意已十分明显道:   “如此一来,你功名、才器、圣心、实绩、官声,可谓兼而有之,他日前程,便是六部堂官、封疆大吏,亦非不可期!此事我必当倾力相助!”   这番话,几乎是明着在为贾瑞规划通往权力核心的光明仕途,其用心昭然若揭。   贾瑞心中了然,林如海这态度,分明已是将他视作亲近晚辈,甚至隐隐有考察未来佳婿的意味。   只是心里大概还碍于那最大的顾虑——担忧贾瑞雄心太甚,卷入改革漩涡与党争风暴,连累黛玉。   所以此时林如海大概还在考察自己,并没有完全松口。   但其爱才、惜才乃至想提携保护贾瑞的心思,可谓真真切切。   这也并不矛盾,即使他贾瑞不做女婿,林如海作为标准的士大夫,自然也有培养晚辈、学生的意图。   如此既是为朝廷选人才,也为晚年选政治接班人。   但对于林如海的规划,贾瑞内心却并不认同。   他的核心目标是掌握军权,要走武职、掌实兵的路子。   在这即将到来的乱世,枪杆子才最有话语权,科举文官清流之路,虽稳,却缓,非他所需。   不过此时点破为时尚早,亦不必拂了林公的好意。   贾瑞当即起身,向林如海深深一揖,语气诚恳:   “林公如此厚爱,为晚辈筹谋深远,晚辈感激涕零,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功名之事,晚辈定当放在心上,待扬州事了,必细细思量,再向林公请教。”   林如海见贾瑞态度恭谨,全盘接受了自己的好意,心中甚慰,捋须含笑:“你有此心便好,你我之间,倒是不必如此见外。”   此时如海又想起一事,略作沉吟,心想贾瑞在政治上颇为敏锐,且久居神京,或有独特看法,便对贾瑞直言相告道:   “方才吴伟业提及复社文集作序之事,此中颇有些关窍,我不妨与你明言。”   “我之师,乃海内文宗胡孟山先生,他是心学宗师,但却与东林魁首、亦是前内阁魁首高宪成高公私交甚笃。”   “复社本就是东林支派,所以这次吴公子找我做序,希望我看在昔日师门情意上,略为奥援。”   “不过胡师性情清高,对高公人品倒是佩服,但对其东林门人结社议政、深度干预朝局之举,内心并不赞同,只是碍于情面,从未点破罢了。”   “因此,我作为孟山先生弟子,如若为东林复社文集做序,总归不是好事。”   “再者,太上皇当政之时打压东林,陛下拨乱反正,则对东林清流颇为优容,然据我思量,圣明之主,明察秋毫,对文官结党、门户攻讦之风,多半亦是深恶痛绝。”   “陛下重用的阁臣,七人中仅有两人为东林名士,其中隐含之心,我也略可猜测。”   “故而这复社文集之序,我是决计不会作的,卷入此等朋党党社之争,有百害而无一利,你又如何看待此事?”   林如海显然已将贾瑞视为可以商议机要的亲近之人,故有此问。   贾瑞此时算是对林如海的处境和派系有更多了解,他略一思忖,便清晰回应道:   “晚辈亦以为,此事不参与,便是最好的回应。”   “毕竟天无二日,国无二主,陛下承继大统,乃名正言顺之天子,纵使太上皇深居大明宫,然唯名与器,不可假人,陛下是天子,又春秋鼎盛,自然天下大势,人心向背,终究随着陛下转移。”   “且太上皇昔日......实在非臣子可议论......因此天下士民之心,早已悄然归附于今上,林公简在帝心,深受信重,何须再与东林来往,惹出不必要麻烦?”   “至于晚辈,一是青年后进,二是官职微末,与他们聊聊学问,交流诗词,无伤大雅,林公身系国朝盐政之重,清誉素著,便大可不必了。”   这话说得透彻,直指核心,那就是太上皇声望不好,又不是正经皇帝,只要如今的建新帝不犯大错,这权力和威望,总归是一步步跟着他走的。   如此一来,林如海也不需要再做别的杂事,只要紧跟皇帝,远离旧党,便能保住他的功名富贵。   林如海听罢,想贾瑞想法果然跟自己暗合,深以为然,脸露笑意,颔首说了声好。   两人算是愈发投机,目前在政见上基本一致,而且能做到各取所需。   贾瑞见林如海接受了自己的观点,心念微动,决定再抛出一个更具前瞻性的判断,以增其对自己的信心,也算是他对林如海的建议。   这话以林如海的头脑而言,他应该能理解并且接纳。   只见贾瑞缓缓道:“不过,晚辈尚有一言,或属晚辈妄测,仅供林公参考。”   “哦?但说无妨。”   贾瑞目光沉静,缓慢平静道:   “晚辈观数年以来,秦陇中原,流民遍地,辽东西南,多有兵火,朝廷战事不休,可谓无岁不征,无岁不伐。”   “晚辈思量,日后朝廷用人,或将渐渐偏重能够安内攘外、统兵治军的文官。”   “中枢权柄,或许会由宰辅阁臣,逐步向掌兵一方的督抚大员倾斜。”   “甚至不排除非常之时,有能挽狂澜于既倒的军帅出世,重演汉唐出将入相之局面。”   听闻此言,林如海双眸一凝,有些惊讶,觉得贾瑞这话十分大胆。   “天祥,此言未免有些惊世骇俗了,这与我朝以文御武、内外相制的祖宗成法,岂非背道而驰?”   贾瑞对此早有准备,从容举例:   “林公,祖宗成法亦是因时而制,汉末州牧坐大,唐季藩镇割据,皆因朝廷无力,需借重地方强兵以平祸乱,此乃形势使然!”   “辽东之事,以晚辈观之,非旦夕可平,朝廷虽对勋贵多有不满,然勋贵之中,因有老于兵事的王子腾在,陛下就不得不倚重他们几分,此为一例也。”   “再看西北、中原,流民啸聚之势愈演愈烈,朝廷若无力迅速剿抚,必成燎原之火势。”   “届时,朝堂不可靠清谈平乱,必然要派大将统兵,赋予地方督抚临机专断、编练团勇之权,甚至大开钱粮、刑名之禁,此便是外重内轻之始兆!.”   贾瑞的目光落在林如海身上,语带深意道:   “林公身为巡盐御史,按制本应一年改易,然而陛下圣德,林公在位便是五年,为何?我想一来是林公清正干练,深孚圣意。”   “二来值此多事之秋,盐政关乎国本,非能员不可久镇,以此可观之,太平之时,清流声望重于实务干才,流乱之时,安邦定国重于清谈雅望。”   “天下有变,需倚重能战之督抚大员平乱御侮,权重自然随之而来,此乃两千来历朝历代之常情,非人力所能轻易扭转。”   贾瑞这一番话,以汉唐旧事为镜,以辽东、流民之患为刃,更以林如海自身经历为例,条分缕析,逻辑严密,直指制度在现实危机面前的脆弱性。   强调地方督抚,封疆大吏,未来话语权或许要强于六部堂官,内阁宰辅,这也算间接给林如海仕途建议。   林如海也是饱读典籍之人,岂不懂自秦汉以来的故事,只不过只缘身在此山中,难以像贾瑞能第一时间看到此问题。   但贾瑞这么说后,林如海当即反应过来,外重内轻的确是历朝历代危世之规律,汉唐宋明,几乎无一例外。   只不过大周局势,果真要到这一步?   林如海沉默片刻,目光复杂地看向贾瑞道:“天祥,你所言确有几分道理,由治入乱的转折关头,确是如此景象。”   “但如此一来,一旦督抚坐大,掌了兵权财权,这朝廷的局势......”他话未说尽,但语气中充满了对大周命运的深切忧虑。   贾瑞见林如海已然心中大动,反而谦逊一笑,回归到晚辈的本分,温和道:   “林公,方才所言,不过是晚辈一点浅陋之见,胡思乱想,姑妄言之,林公姑妄听之。”   “只是无论未来局势如何变幻,于林公与晚辈而言,无非有二者罢了。”   “其一乃恪尽职守,上不负君恩,下不负黎庶,报效朝廷,局势不易,我辈之人顺势而为,不负煌煌圣德,但求无愧于心。”   “其二,便是尽力护得家人周全,于林公而言,便是护林姑娘一世安稳,有此两点,便是立身处世的根本道理,林公以为然否?”   “林公于瑞仕途进学多有指点,瑞愿为林公奔走效力,必护佑公阖府平安。”   这番话,既回应了林如海对未来的担忧,又巧妙地点到了林如海最核心的软肋——黛玉,将家国大义与护女之情结合得圆融无隙,还再次间接声明了自己态度和情义。   林如海闻言,心中疑虑渐消,打量着贾瑞沉稳从容、又隐含锋芒的年轻面孔,不得不承认,此子确是异才。   其敏锐的政治洞察力,对历史大势的把控,对未来格局的预见,已一而再、再而三地超出了他的预期,甚至隐隐让他感到一丝敬畏。   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其见识胆略,远超同龄贵勋子弟,甚至远超许多朝堂老朽。   而且难得的是,他对黛玉果真是一往情深,这对于勋族子弟而言,十分不易。   这样的人,必须重视,也值得大用!   之前林如海有一事极为不喜,那就是贾瑞和黛玉就算有情,怎么能私相授受,男女来往呢?   这岂不是坏了林府门楣,黛玉年幼不懂此中关节,这贾瑞也不懂吗?   所以当时林如海心中愤懑,在听闻贾瑞和黛玉有事后,情感上极难接受。   但贾瑞后来先解释了一番,倒算是情有可原。   且这次来林府,贾瑞从未有逾越逾礼的地方,提起黛玉,也是极为规矩,只谈情义,不语私情,可谓君子不欺暗室,很对林如海的脾气。   加上他用医药救过自己,又救过女儿,又提出了许多对自己有参考价值的意见,还即将去解决自己在盐政上的心病。   其中林林总总,可谓礼繁情重,即使真女婿,恐怕也远比不过他吧。   ......   林如海渐生认可与期许,释然笑笑,虽没有直接表态,但却带着几分感慨道:   “天祥所言,句句在理,陶元亮(陶渊明)有诗云:丈夫虽有志,固为儿女忧,此言深得我心。   日后朝局纷繁,盐政艰难,许多国事家事,只怕还需与你多交流讨教了。”   这已经是极高的评价和托付之意。   贾瑞心领神会,主动提起茶壶,为林如海面前的杯子续上热茶,再双手捧起自己的茶杯,恭敬道:   “林公言重了,晚辈后进,学识浅薄,阅历短浅,日后还望林公多多提点教诲。   过几日天使驾临,诸多仪注、应对,更要仰仗林公指点迷津。”   贾瑞其实心中还有个计划,需要林如海全力配合。   所以接下来两人的合作,将是自己未来数年事业大局的关键一环。   更不用说还有黛玉了......   林如海咳嗽数声,此时端起茶杯,说了声请,一切便尽在不言中。   厅内气氛,在暮色渐浓中显得格外和谐融洽。   男人之间的情义,有时候很复杂,但有时候也很简单。   ......   “姑娘你是没瞧见,那位什么姓吴的大诗人听了瑞大爷的三策,眼睛都直了!”   “听别人说他是大才子,但面对瑞大爷,却像学生一般,向他请教。”   “那文墨三爷,更是可笑,满口圣人听不懂的话,结果被瑞大爷一顿好排揎,说得他面红耳赤,满头大汗。   我还说了个笑话,当场也学给老爷和客人们听了,把大家都逗乐了。”   晴雯本是爆碳脾气,说话也爽利,此时坐在黛玉床边的绣墩上,眉飞色舞地复述着前厅那场精彩至极的辩论。   她语速轻快,模仿着众人的神态语气,说得活灵活现,只是文化水平不高,难懂辩论的精彩处,只捡自己觉得好玩的地方说。   黛玉斜倚在锦榻上,身上搭着薄薄的杏子红绫被,听着晴雯的讲述,嘴角忍不住泛起笑意,不过此时宝琴在场,忙掩口嗔道:   “你这丫头,却是伶俐过了头,故意说这些来取乐。”   “文墨哥哥也是读书不少的秀才,那吴伟业更是听说满腹经纶,哪会如此轻易服气?”   话虽如此说,黛玉神情中却是遮掩不住的骄傲与开心,罥烟眉轻扬,含情目愈发清亮。   宝琴此时也坐一旁,看到黛玉神情却作怪,巧笑倩兮道:   “晴雯说的句句是实,半点不虚,瑞大哥口若悬河,引经据典,吴伟业公子可是复社翘楚,江左大才,在他面前也是俯首请教。”   “连令尊林大人,都是频频颔首,十分赞许。”   晴雯看到宝琴替自己作证,忙点头附和,脆生生道:   “姑娘可信了吧,琴姑娘都这般说了,你可别怪我多嘴——我真真是亲眼瞧见的,瑞大爷那本事,可大着呢!   说话时,除了老爷,呃,还有琴姑娘和薛二爷不是,旁人都像那啄米的小鸡仔儿。   瑞大爷说一句,他们脖子就直僵僵昂起来,瑞大爷话音一歇,他们脖子才蔫蔫儿降下去,那模样,真是要笑死人了!”   此话说罢,在场诸女都是笑作一团,连煮药的紫鹃都笑得捂住了嘴。   黛玉更是忍俊不禁,双手轻托微红脸颊,又想到刚刚宝琴说自己父亲对贾瑞也有赞许,心中喜悦如同雨后春荷,蓬勃扬起。   宝琴见大家高兴,想到什么,俏皮道:   “林姐姐,我送你一份礼物,你看到后,可不要太过欢喜了。”   黛玉莞尔笑道:“琴儿你却又来作怪,我看你是双手空空来我屋子,你能送何物?难道是要把你自己送我吗?我却不敢消受。”   宝琴抿嘴一笑,快步道:“我是只会吃,不会做的人,来你这里,你却不要。”   “我送你这礼物最是风雅,你是魁首才女,看了后定然喜欢。”   说罢,宝琴拿起桌上的花笺纸,挥毫蘸墨写下一首念奴娇:   横空出世,莽昆仑,阅尽人间春色。   ......   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   却是贾瑞刚刚写的半阙念奴娇·昆仑。   黛玉看后,心口怦然一跳,不用猜测,一看便知此词是他胸中丘壑。   她只强自镇定问道:   “瑞大哥做的?”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55章 黛玉感词悲生悯 宝琴录策暗猜情   见黛玉神情专注,拿起案上纸笺,默读墨迹未干的词句,似乎极感兴趣,宝琴笑道:   “这是前厅瑞大哥新作的半阙词,这词令尊可是说气吞山河,气魄雄浑,即使东坡、稼轩,也未免逊此胸襟。”   “我最喜欢的便是头一句横空出世,莽昆仑,阅尽人间春色,似要将天地沧桑纳于胸臆,真真是睥睨千古的豪情。”   “我却最有感触于夏日消溶,江河横溢,人或为鱼鳖。”   黛玉却用手中紫毫笔,把这句又誊写一遍。   “人或为鱼鳖……”   笔尖一顿,墨痕微洇,她抬眸望向窗外不远处烟雨迷蒙的瘦西湖,轻声道:   “琴儿,我想听听瑞大哥是怎么陈述这济世良方的,你却与我说下。”   宝琴明白,黛玉现在所求并非词章风月,因为晴雯学识有限,说不清其中奥妙深意,便麻烦她来转述堂前宏论。   黛玉点将,宝琴自然允诺,随即绘声绘色,将刚刚故事始末演说一遍,尤其着重将前厅那场唇枪舌剑、辩论得失,细细道来。   她语速轻快,又胜在逻辑严密,所以寥寥数语,便将其中关窍处说得清晰透辟。   但黛玉听到“重商税、开海禁、兴实学、练强兵”处,却轻捏锦帕,相较于宝琴的神采飞扬,她神情微变,罥烟眉亦不自知而蹙起。   这便是好朋友和恋人区别,亦是两人性格心性不同之写照。   宝琴固然是玲珑之人,但心性活泼几分,又年少一岁,且并非出身公侯名门,更多还是关切语言中的机锋和锐气。   所以更喜欢阅尽人间春色。   但身为盐政御史女儿黛玉却能看出这番宏论背后的步步惊心,所以更被“人或为鱼鳖所动”。   她心中默想:瑞大哥固然胸有丘壑,志在社稷,敢言人之不敢言,敢为人之不敢为。   但变法之事,自古以来便是九死一生,革新之论,虽直指积弊,却会触动四方豪强、旧党清流、高门派阀的根骨命脉。   想起上次贾瑞暂时失踪,扬州官衙就有许多人想污名他临阵脱逃,丧兵折将。   更别说此等惊世之策,若真被朝廷施展于世,那对他心存忌惮、暗中窥伺之人,只怕要多如牛毛。   黛玉本就聪慧敏锐,家学渊源,做起诗词歌赋,是不输道韫易安的才女。   而旬月来在扬州盐政衙门,受林如海和贾瑞熏陶,又学起军国谋政之事,亦是洞若观火,看出其中凶险。   且相比吕雉武曌这等心狠手辣的女中枭雄,黛玉又天性善良悲悯,虽知夫婿宏图抱负,建功雄心,却亦担心他木秀于林,会不会招致暗箭。   宝琴敏锐发现黛玉此时不如刚刚喜悦开怀,眼神中还留存几分忧色,好似心有所挂,便轻声问道:   “林姐姐可是在担忧什么?你这远山黛眉,倒似春蚕儿吐丝结网,皱得化不开了。”   黛玉闻言忙遮掩笑道:“琴儿又是胡说,我只是见这词气象雄浑,心中感慨万千。”   宝琴却心细如发,见黛玉拿着这幅字,似乎言不由衷,想到什么,含笑道:   “林姐姐可是担心瑞大哥?”   “我想却是过虑了,瑞大哥深受圣上信重,朝中许多大臣都与他交好,如今又得了林大人器重,吴公子这等江南大才亦为之折服。   且他所说切中时弊,支持者想来也不少——纵有非议,也有皇上青眼,日后必是擎天玉柱。   况如今我们商贾行船,关卡盘剥如附骨之疽,海路断绝似断翼之鸟。   瑞大哥这开海禁、清商税的新政,恰是根治沉疴的良方,江南千家商号盼之如甘霖,这是利国惠民的方略,朝中明眼人必然知晓。”   黛玉听到宝琴宽慰,心中先是一笑,继而又是一动,如今国朝积弊已深,亟需刮骨疗毒之策。   若人人都不敢为天下先,默视局势败坏,社稷终将倾颓,那他们这些依托朝廷权柄,才能有所谓富贵绵延的仕宦名门,其后又该何往?   “夏日消溶,江河横溢,人或为鱼鳖”   这句话让黛玉想起扬州城外农舍一夜厮杀,想起贾瑞那几个部下谈起生平的斑斑血泪,想起自己看到的许多人事离乱,指尖抚过纸上惊雷般的词句,心中已然明白贾瑞所思所想。   瑞大哥以昆仑喻这天下离乱,已然如溃堤洪流,使人沦为鱼鳖。   而他则要剑指昆仑,力挽狂澜,不计生前身后名,锐意开创天下太平。   至于千秋功过,且让后人椽笔评章。   黛玉睫羽如蝶翼颤动,心中定了心神。   他是这样的性子,既认定了这条路,纵是刀山火海,也会一往无前。   否则便不是他了。   既然你志向在此,那么无论前路如何艰险,我便在后方,襄助支持,霜刀雪剑,与君共担。   自从那日在母亲灵前默默起誓以来,黛玉便做如是想,他日如此,今日如此,日日夜夜,岁岁年年,亦是如此。   “林姐姐?”宝琴见她出神,声音轻柔地唤了一声。   黛玉此时已然定下心神,跨过窒碍,笑道:   “琴儿,你说得极好,这份礼物,我便收下了。”   宝琴闻言,眸中闪过灵慧之色,不待黛玉继续,又主动道:   “林姐姐既这般感佩,不如我替你将他今日所说那三策要点,还有吴公子及你那堂兄质疑辩驳之语,择其精要关键,细细抄录一份?   横竖我现下无事,正好理清方才所闻,也让姐姐好细看赏读。”   黛玉本就心想,自己要多替他谋划筹划,纵使闺阁女儿,对这些军国大事,谈不上多少高深见解,但多一个人参谋思量,总多一分周全稳妥。   他有时候过于刚勇锐进,也难免锋芒过盛,自己也要替他拾遗补缺。   又见宝琴年轻热心,主动请缨,黛玉心中感动,欣然颔首道:   “如此就有劳妹妹了,晴雯你给宝琴姑娘做一碗燕羹红豆汤。”   晴雯忙煮汤侍奉,宝琴笑着感谢,走到黛玉的书案前,铺开素笺,研墨提笔,一边书写,目光却被案角张随意压着的花笺吸引。   上面一行行云流水的字迹跃入眼帘,其中两句曰: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薛宝琴心头微动,这字是黛玉的字迹,但这诗却不像是黛玉的手笔。   这诗中有沧桑气度,亦有壮怀激烈,宝琴下意识察觉,此诗似与前之念奴娇,乃同一人手笔。   宝琴不知为何,本知问此事不妥,此时却又下意识抬眸看向黛玉,脱口问道:   “林姐姐,这是哪位高人的诗句?笔力雄浑,气象万千,倒未曾见过。”   黛玉正在和紫鹃说话,闻言一怔,发现宝琴却是拿着此诗,雪腮上不由蓦地飞起两朵小红霞。   旋即她忙垂下眼睑,笑道:“不过是昨日梦呓所得,胡乱写下的,算不得什么好句。”   紫娟也反应过来,忙放下药壶,笑说道:“姑娘近日研读盐务卷宗,常常伏案至深夜,东西摆放也不齐全,让我来替她收整吧。”说着便要去接那花笺。   薛宝琴闻言,便自然把花笺递给紫娟。   但她何等聪慧?黛玉这欲盖弥彰的神态,以及诗句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再联想到方才黛玉对贾瑞非同寻常的关注神态,似乎远在自己之上。   电光火般,零碎细节在串联成线。   某个大胆的念头骤然成形。   薛宝琴心中惊讶,复杂难言,心思百转,一时不知该做何想。   但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粲然展颜,顺着黛玉的话道:   “原是梦中偶得,可见姐姐灵慧天成,这句子极好,意境深远,我便记下了。”   她不再追问花笺来历,低头继续专注抄录前厅贾瑞的言辞。   待抄录完后,黛玉见宝琴详略得当,要点精录,还将字写的端正清晰,心中自是感谢宝琴细致用心。   连晴雯在一旁看了,都笑道:“琴姑娘这字真真漂亮,我虽不认得,也得说一声好,不比我们姑娘的字差。”   “只是不知是否把林三爷那讲笑话出窘态的故事写上?”   说到这,晴雯又想起林文墨当时尴尬得无地自容的模样,忍不住掩嘴前仰后合嗤笑起来。   黛玉看晴雯浑然天趣,也是难得一笑,不再沉浸于悲天悯人,而是啐道:   “晴雯,你如今却愈发活泼跳脱,他好歹是我三哥,别总当众编排打趣。”   晴雯闻言忙吐了吐舌头,连声告饶笑道,说知道是姑娘哥哥,才好打抱不平似的说道,否则哪敢这般。   众人笑闹一场,黛玉宝琴两人又闲聊片刻江南风物,宝琴只谈湖光山色,丝毫不提刚刚心中那点疑惑。   该知道的日后自然知道,不该知道的,又何必多问。   正说着,外间丫鬟进来禀报:   “姑娘,琴姑娘,外头传话进来,说蝌大爷和瑞大爷已向老爷告辞,准备离开了,轿子已在二门外备好,请琴姑娘过去。”   宝琴闻言,忙起身道:“林姐姐,那我先告辞了,改日再来看你。”   黛玉也起身相送道:“我送妹妹到内仪门。”   两人携着手,紫鹃在后掌灯,穿过几重院落游廊,行至内仪门旁,只见宝琴的轿子停在二门外更远一些的地方,但黛玉的脚步却顿住了。   此处是内宅和外宅的交界点,再往外走,却非世家小姐轻易踏足的礼数。   但黛玉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高高的粉墙黛瓦,望向那府门外的方向。   只见宝琴向黛玉道了万福,随后轿子帘子落下,起轿径自去了。   黛玉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如同临风玉兰,带着难以言喻的寂寥与期盼。   紫鹃最是知心,一直在旁留意着黛玉神色,此刻见姑娘这般模样,心中已明白了八九分。   她悄悄上前半步,声音极低道:   “姑娘若想见一面,不如就以送送薛家兄妹为名,与老爷一同送至二门?”   “薛家是客,又是世交,姑娘出去略应个景,也算全了通家之好的礼数,旁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黛玉闻言,身子极轻微地一颤,手帕揉紧,眉间微皱。   然而她终究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恬淡一笑,笃定而孤勇道:   “不必了。”   “我们之间......不必相见。”   “彼此心意如何,在想些什么......我们却都知道,紫鹃你为我泡些安神茶,晚上我再细细看盐务卷宗和琴儿抄的东西。”   紫鹃一时怔住,随即又脸露笑容,不再提起此事,只是附于黛玉耳边轻声道:   “姑娘却还是要早点歇息,到时候姑娘大喜日子,脸上却熬出黑眼圈,气色不佳,却不好见那新姑爷。”   两人名虽主仆,但数年相交以来,却是情同姐妹。   黛玉扑哧一笑,捏着紫鹃的脸,佯怒嗔道:   “你这蹄子,也跟晴雯一样,学的油嘴滑舌,尽会插科打诨。”   ......   林府大门外,贾瑞向送自己出门的林府新管家客套寒暄,应对从容。   然而,就在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准备与薛蝌并辔同行的刹那,动作却微微停滞,静静扫过林府那两扇沉重的黑漆大门,似乎在隔空感受着什么,目光柔和了一瞬。   只是十数秒后,贾瑞忽又朗声而笑,对身旁的薛蝌道:   “薛兄弟,请!”   他轻夹马腹,骏马迈开步子,薛蝌亦上马同行,后面跟着宝琴的轿子和仆从。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一行人便渐渐远去。   贾瑞没有再回头。   林府内仪门旁,黛玉亦在紫鹃的轻声提醒下,缓缓转身,向幽深内院移去,没再向外张望一步。   风穿堂而过,卷起几片落叶,在空落的门庭前打了个旋儿,又归于寂静。   未见一面,未交一语。   然而缕缕情丝,却在这重重深宅与喧嚣市井的阻隔间,无声无息,缠绕弥漫,比任何相见都更深刻烙印在彼此心间。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56章 史侯问京谋秦晋 湘云姻缘牵两府   次日巳初,扬州,忠靖侯史鼎府邸。   史鼎端坐主位,面色沉凝,正听着下首一对风尘仆仆的中年夫妇回话。   男的名唤史义,身材精悍,目光锐利,乃是保龄侯史鼐在京中的心腹家将;其妻史义家的,亦是史家积年的老嬷。   二人刚从神京抵达,带来了京中最新动向。   史义恭敬地抱拳道:   “三老爷,京里最近颇不平静,先是治国公府邸被抄,罪证确凿,阖府下狱,家产尽数充公。   紧跟着,宁国府一脉也遭了殃,虽尚未定罪,但风声鹤唳,阖府惶惶,陛下雷霆手段,震慑之意甚明。”   史鼎浓眉微皱,叹息道:“治国和宁国本就愈发落魄,马魁和贾珍也跋扈惯了,倒台是迟早的事,看来陛下是要借机清理积弊,整顿勋贵。”   只是王将军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他更关心王子腾这个手握实权的亲戚兼盟友。   “王将军却稳坐中军帐,局势已然稳定。”   史义忙回道:“陛下如今一心扑在辽东事上,听闻正联络鞑靼可汗,共抗东胡,辽东局势,仍是圣上心腹大患。”   史鼎微微颔首,这才问起家族事宜:“二哥在京中可还顺利?有何示下?”   史义家却是想到什么,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笑意道:   “托三老爷的福,二老爷在京一切安好,倒有一桩喜事要禀报三老爷:咱们史家远支,有位极出色的后生,名叫史可法,字宪之。”   “他前几年点了进士,如今在户部观政,京察评为卓异,吏部已行文,不日就要升为员外郎,真正是少年英才,二老爷极为欢喜,说他日后必有大造化。”   史鼎闻言亦是笑道:   “这人我略有耳闻,听说他文采斐然,尤擅策论,虽是远支,但已然与我家联谱归宗,唤我和二哥为叔。   如此便是我史家子弟,如若品行端正,知恩图报,我和二哥是要多多照顾。”   其实史可法跟史家正支的亲戚关系,类似贾雨村和贾家正支关系,已经七拐八弯不知道多少个圈子,只能勉强算是同姓同宗。   但勋贵家族,往往弱干强支,主脉多是些纨绔子弟,难以承担大业。   所以就要从旁支远亲中,找些还算用得上的人才,尽力培养,让他们去为主脉一系遮风挡雨。   而旁支宗亲往往缺乏宗族资源,仕途初期也需要主支照顾,大家各取所需,也算是此时常见之事。   史鼎又想到家族晚辈一人,便对史义道:   “说起后起之秀,此次剿战,我史家有一晚辈史楚,算我堂侄,也是冲锋陷阵,立下汗马功劳,我已为其叙功请赏,详情发往兵部。”   “你回京后,务必请二兄在兵部多多帮衬说话,给这孩子谋个好前程。”   史义立刻拱手应承,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试探道:   “三老爷,二老爷还特意叮嘱小人问一句,前次您送回家中的那份关于辽东战局的方略,二老爷寄给王将军,他依此行事,果然稳住了关宁一线,打退了建奴几次袭扰。”   “王将军深表感谢,赞此策老成谋国,深谙兵机,二老爷说三老爷在军略一道上,如今是愈发有大进益了,颇有先祖遗风,只是......”   史义微微抬头,观察着史鼎的神色,又苦笑道:“只是,二老爷还是问了句,三老爷身边,是否另有高人指点?这人却是大才。”   史鼎闻言,脸上掠过尴尬的苦笑,随即坦然。   他知道自己二哥史鼐最是了解他,自己有几斤几两,史鼐心知肚明。   这份涉及辽东大局的精妙谋略,绝非他这个惯于按部就班之人能凭空想出的。   史义此问,实则是代史鼐委婉求索背后高人。   若是过去,史鼎或许会含糊其辞,有别的思量,但经历了扬州剿匪诸事,尤其是在贾瑞手下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运筹帷幄、翻云覆雨后,他深知藏拙比逞强更明智。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坦然笑道:   “二哥果然慧眼如炬,瞒不过他,实不相瞒,那份辽东方略,非我之功,全赖我身边贾家贾瑞贾天祥所献。”   “此子胸有丘壑,深谙韬略,实乃不世出的奇才,我身边这位高人,便是他了。”   “哦?原来如此。”   史义与其妻乃史家心腹之人,并非寻常家仆,对军国之事,略有所知,此时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虽然贾瑞在江南崭露头角,但辽东乃国之大事,贾瑞竟能在此等层面献上良策,且还为王子腾采纳所用,这大大超出了史义夫妇的预判。   史义肃然起敬:“小人失敬!原来如此,三老爷得此臂助,真乃幸事,回京后,小人定将贾大人之才,原原本本禀报二老爷知晓。”   史义说完正事,便退后半步垂手侍立。   其妻史义家的明白丈夫意思,见机上前一步,笑容热烈,说起另一桩家事:   “三老爷,还有件事,是二太太托小的们问问您的意思,是关于史大姑娘(湘云)的终身大事。”   史鼎精神一振,放下茶盏:“云丫头的亲事?二嫂有何高见?”   他此次带史湘云南下,本就有在江南勋贵或高门中为其择婿的打算。   史义家的笑道:   “二太太近来参加京中夫人茶叙花集,与礼部尚书老爷、新晋入阁的卫龙锡卫大人夫人交谊甚笃。   卫家诗书传家,家风严谨,膝下二子,长子卫若章,字德藻,年方二十出头,已是举人功名,前程可期。   次子卫若兰,更是了不得,年方十五,文武双全,一表人才,已是秀才相公,在京中名头极响。   二太太瞧着,若兰公子与我们史大姑娘,一个爽朗明丽,一个俊逸非凡,真真是一对璧人!   二太太与卫夫人言语间都甚是契合,便托小的们问问三老爷,若金陵老家尚无十分合意的人选,不如让大姑娘随三老爷回京?   两家也好再相看相看,商议一番。毕竟卫家门第清贵,若能成此良缘,于大姑娘终身有益。”   史鼎听完,眼神微凝,陷入沉吟。   卫家,他自然知晓,阁老门第,清流名士,又是礼部大宗伯,这确实是门极高的亲事。   湘云毕竟父母早亡,若能嫁入卫家,对她而言,甚至还算高攀。   两家若能牢固联结,意义重大。   不过,史鼎却闪过另一念头,此事固然好,但却是二哥二嫂在京中经营的人脉,若成了,人情面子都是他们的,倒与自己无关。   两人各为侯爵,各有造化,倒也不必事事同步。   史鼎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贾瑞的身影。   那青年沉稳中透着锐气,谈笑间搅动风云,剿灭水寇,献策辽东,绝非池中之物。   没有贾瑞的神来之笔,自己这次南下清剿水寇,怕是要灰头土脸,别说功劳,不被问罪已是万幸。   更难得的是,贾瑞立下泼天功劳,却在外将首功归于自己,报奏朝廷,也以自己为首,可谓谦逊不居,这份心性手腕,实属罕见。   陛下锐意进取,正是用人之际,贾瑞这般既有实干能力,又有长远战略眼光,且能得圣心眷顾的能臣,未来前程可期。   尤其是贾瑞现在才是宦途起步,类似那史可法,正是需要助力之时,听说贾家主枝又对他不喜,那自己何不借机助力,让贾瑞心存感谢,将恩功归于他史鼎。   史鼎深知自己才能有限,守着侯爵之位,在当今这位更重实务、手腕强硬的陛下面前,若无得力臂助,恐难长久立足。   自己一方面尽力举荐他,一方面再通过姻亲,将贾瑞这柄利剑与自己牢牢绑定,自己便是贾瑞的姻亲叔父,又是他官途上的恩主,两人自然荣辱一体。   卫家是好,但终究是二哥二嫂的关系网,而贾瑞,却是近在眼前、潜力无穷,能助自己立稳脚跟、更上层楼的通天之梯。   况且,湘云那丫头,性情爽利,似乎对贾瑞也颇有好感,前番在金陵还托人送过东西......   想到这里,史鼎心中已然有了倾向,对史义家的笑道:   “二嫂费心替云丫头张罗,倒是尽心,卫家门第清贵,若兰公子年少英才,确是良配。”   “只是,云丫头如今随我在江南,她的终身大事,也不用仓促,待扬州钦差事了,我便带她一同回京,届时让我的夫人与会,再请二哥二嫂一同参详定夺。”   “神京俊秀子弟何其之多也,也未必没有其他良配,总归有细细参详,不可仓促,湘云年纪尚幼,也不急于一时。”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卫家,更将最终决定权巧妙地留待回京后共同商议,并未立刻拍板。   史鼎之意,便是要为自己争取时间,回京后亲自与二哥史鼐及面谈,看能否促成史家与贾瑞联姻。   实在不行,便邀请史家姑母(贾母)出面,贾瑞虽是旁支,好歹是贾家之人,若与史家联姻,也是史贾二家情谊不衰的例证。   而史义家的何等伶俐,立刻听出史鼎话中留有余地,虽不明就里,但知趣地不再多言,只含笑应道:   “三老爷思虑周全,爱惜大姑娘,正是这个理儿,我回京一定将三老爷的意思,原原本本回禀二老爷和二太太。”   史鼎点点头,正待再问些京中其他细节,忽闻厅外传来清晰禀报,说贾瑞和史楚联袂而来,正是要拜访史鼎。   史鼎精神一振,脸上展现热情笑容,沉凝一扫而空,朗声道:“快请二位进来!”   他还暂不顾惜侯爵身份,立刻起身,竟亲自迎向厅门方向。   史义见状,心中暗凛:这三老爷对贾瑞的看重,竟到了如此地步?亲自相迎?他忙收敛心神,垂手退至一旁侍立,姿态愈发恭谨。   史义家也十分识趣,退至角落屏风后侍候。   厅堂明敞,檀香微浮片刻,脚步声由远及近。   贾瑞在前,步履沉稳,气度内敛,史湘云族兄,新科武举人,亦是贾瑞战友的史楚稍后半步,身着劲装,身形挺拔,也是英气勃勃。   他贾瑞今日刚好找史鼎有事,正遇上史楚拜访,两人便结伴而来。   史鼎笑容满面,立于堂中相候,热络招呼,既有赞赏,又有欣慰。   这二人皆是天赋不凡,尤其贾瑞文武双全,自然是他史鼎日后竭力培养的政治新秀。   三人落座,不多寒暄,史鼎先转向史楚,关切问道:   “贤侄,此番你立下军功,前途大好,家中可曾为你议定亲事?若有中意人选,不妨说来听听,三叔或可为你参详一二。”   史楚微赧,忙抱拳道:“回三叔,侄儿一心报国,志在军前,尚未议及婚娶之事。”   史鼎闻言,却抚掌笑道:“男儿志在四方,正当如此!待你此番功劳叙定,三叔定要寻找我兵部好友,设法让你去神京京营历练!”   “京畿重地,天子脚下,才是英雄用武、建功立业之所,强过留在南京,届时,三叔在神京为你留意一门好亲事!”   史楚闻言大喜,起身深揖:“侄儿多谢三叔提携栽培之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三叔厚望!”   贾瑞静观,心中也是点头,为史楚高兴,他在神京或许能帮到自己更多,又想道:   “史鼎此人,军政之才虽非顶尖,但毕竟是老牌勋贵,还有拉拢人心、培植羽翼的手段,远胜如今醉生梦死的贾家。”   “难怪史家能一门双侯,屹立不倒。”   史鼎却未向贾瑞提婚配之事。   一来之前他已问过,知贾瑞尚未定亲。   二来此时史鼎心中已有计较,此事需待时机成熟,与二哥、甚至姑母敲定之后再提,否则自己贸然出口,万一不成,反而不美。   至于贾瑞是否会拒绝,史鼎却丝毫不考虑,觉得是不可能之事。   他心想以贾瑞寒门旁支之身,能得侯府千金下嫁,可谓天大人情在前,于其仕途助力极大,焉有不欣然允诺之理?   他转而指着侍立一旁的史义道:   “天祥、贤侄,这位是刚从神京来的,我二哥保龄侯府的心腹家将史义。”   史义忙上前,对贾瑞、史楚抱拳行礼,神态恭敬,两人见史义行事体态,知并非一般家仆,态度也是客气。   随后几人叙谈起来,借着介绍,又带出了数个消息:   一是蜀中名将,巾帼豪杰秦良玉,已奉旨率五千白杆精兵,北上勤王。   此世秦良玉秦将军依旧威名赫赫,甚至因为大周重视西南开拓,尤胜前明,秦良玉以女子之身,多次平定川黔叛乱,被封为二品夫人,乃国朝西南擎天柱石。   史鼎与史楚皆是啧啧赞叹,面露钦佩。   贾瑞亦点头,眼中闪过敬重,这等女中英雄,若是有机会,他也想拜访结交。   另一消息,便是盘龙岛水战,前期官军失利之事。   史鼎感慨道:   “朝廷总要寻个担责之人,林公公那边安排,让扬州守备王章回担了这罪责。   现神京兵部行文已到,王守备已被罢职免官了。”   “王大人?”   史楚闻言,脸上露出惊诧与不平之色,毕竟年轻心热,忙道:   “王大人忠正悍勇,军中敬佩,盘龙岛第一次进剿失利,重责分明是扬州卫指挥同知陈宣畏敌如虎,怎会?”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明。   贾瑞却面上波澜不惊,不发一语,只是心中冷笑,知道此乃末世常态,不值多提,多说也无用。   自己若不是有些手段本事,又加上兄弟红颜帮扶,否则真要遇到事情,恐怕还不如这位王将军。   史鼎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见贾瑞镇定如恒,心中暗赞一声好定力,又对犹自愤懑的史楚摆摆手,语带深意:   “贤侄,勋贵之家,有些道理你当明白,陈宣与林公公有旧谊,根基颇深,此番失利,总要有人担责以平息上怒。   王章回性子急躁,与同僚关系不睦,平素便有些微词,此番,唉,也算时运不济吧。”   他点到即止,话语中透出官场倾轧的冷酷与无奈。   史楚毕竟勋贵子弟,深知其中浑浊,再是不平,也只能化作一声沉重叹息,闭口不言。   贾瑞依旧沉默,只目光掠过史鼎,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见气氛略显沉闷,史鼎便看向贾瑞,问道:   “天祥贤侄此番与史楚同来,想是有事?”   贾瑞放下茶盏,目光沉静:   “确有一事相求侯爷,我观扬州局势,钦差将至,盐务、漕运、地方匪患,恐仍有波澜。   小侄欲在扬州盘桓期间,借扬州卫军操场地及部分闲置军械,操练手下亲随家丁。”   史鼎眼神微动:“哦?操练家丁?人数几何?作何打算?”   贾瑞道:   “人数不多,百人出头,一则护卫自身,协查地方;二则,彼等皆是血勇忠义之辈,加以锤炼,日后随小侄从军行伍,亦可作为臂助根基。   待小侄离扬时,亦可带回神京,充作府邸护卫。   此事,还望侯爷代为斡旋,与地方卫所协调处置。”   史鼎闻言,心中顿时敞亮,脸上笑意更浓。   贾瑞此意,分明是志在武职军功,这正是他乐意看到的。   毕竟史鼎如今也是多行军略,贾瑞若走武职掌兵之路,日后才能真正成为他在军中的强援。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57章 名将投效 约法三章   “好!此事易耳!”史鼎拍板应承道:   “武臣亲将,蓄养忠勇家丁,乃是常例,本侯亦有。   贤侄既有此志,此事包在我身上,场地、器械,我去协调,必不令贤侄为难!”   他答得爽快,这正是巩固双方关系的好机会。   贾瑞起身,郑重一礼:“多谢侯爷鼎力相助!”   正事议定,贾瑞与史楚便起身告辞。   史鼎亲自送至二门,礼遇非常。   待二人身影消失,史鼎回身,问屏风后转出的史义:   “如何?你看这贾瑞贾天祥?”   史义神色郑重,拱手道:   “三老爷慧眼识珠!此子气度沉稳,言谈有物,更难得那份处变不惊、洞悉世情的练达,绝非寻常青年可比。   尤其胜在这份沉稳气度,远超其年纪,确是难得的大才!   小人回京,定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禀报二爷,言明此子前途不可限量,乃是我史家倾力支持的晚辈俊杰!”   史鼎闻言,捋须大笑,眼中精光闪烁:   “好正是这个意思,你回去后,只管在二哥面前,多夸夸我这贤侄!”   这便是史鼎意思,他就是要贾瑞在自己二兄那里亦有美名声望,那日后说起他和湘云的事,自己也好开口。   出得史府,日头已高。   “天祥兄,我们这是回营?”史楚问道。   贾瑞翻身上马,却拨转马头,望向城中另一方向,目光沉静:   “史楚兄弟,随我去探望一下王章回王将军。”   史楚微愕:   “此时去探望王大人?他刚被罢免,正是风口浪尖,恐有非议……”   贾瑞神色不变,语气平淡却透着力量:   “正因如此,才更要去,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王大人乃忠正悍勇之士,此番蒙冤受屈,非其之过。   令叔方才言语间,不也多有惋惜?你我此时登门,一为道义,二为敬重。   至于非议?行得正,坐得直,何惧之有?”   贾瑞知道天下局势愈发混乱,有能力的人绝不会轻易埋没。   越是乱世,那些溜须拍马之徒越容易出局,只有拥有核心能力,方能有立足之地。   所以于情于理,贾瑞都要去拜访下。   史楚闻言一怔,心头亦蓦然腾起热血与敬意。   此等时刻,敢为被罢黜官员发声,更是去看一个刚刚被推出来顶罪的罪官,这份胆识担当,古道热肠,远非常人能有!   他胸膛一挺,朗声道:   “天祥兄言之有理!是我思虑不周了,走!我与你同去!”   两骑穿街过巷,不多时便来到一处略显陈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宅邸前。   这正是被罢免的扬州守备王章回的府邸。   府门紧闭,门前冷落。   贾瑞与史楚刚欲下马上前叩门,却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然先一步站在那紧闭的门扉之前。   那人身材魁梧,猿臂蜂腰,背影挺拔如松,抬手叩响门环。   似乎察觉身后动静,他猛地回头,动作干净利落。   只见此人年纪约二十出头,面庞棱角分明如刀削斧凿,眸子精光四射,顾盼之间,自有桀骜不驯,绝非池中之物。   那青年看到贾瑞与史楚,也察觉到二人身上隐隐的军伍气息,眼中瞬间闪过审视,眉头微蹙,握住门环的手也顿在半空,皱眉道:   “二位是?”   贾瑞便与史楚通报了姓名来历,言明曾是王守备同僚,如今来探望守备。   那青年锐利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视一圈,见他们神情坦然,气度磊落,尤其贾瑞眼神沉静,不似作伪,便抱拳道:   “原来如此,在下姓张,守备乃是在下舅父。”话语简洁,爽利与审视同在。   “原来是张兄,幸会。”贾瑞拱手还礼,史楚也跟着见礼。   青年不再多言,转身叩响了略显斑驳的门环。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老仆探出头,先忙道:“表少爷来了。”又瞧见贾史二人,老仆脸上露出几分惊疑。   “福伯,这二位是贾大人和史大人,特来探望舅父。”青年解释道。   老仆这才将门打开,侧身让三人进去,口中低声道:“老爷在书房。”   宅邸不大,庭院洁净,但陈设却简陋,透着清寒之气。   青年显然是熟门熟路,引着二人穿过不大的天井,径直来到书房外。   “舅父,是我,还带着一位贾大人、一位史大人来了,他们说曾经是你的同僚。”   “哦?快请进。”   门被拉开,王章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面色略显憔悴,但看到贾瑞与史楚时,眼中涌上浓浓惊讶。   贾瑞笑道:“闻听将军卸任归府,心下惦念,故而与史楚雄一同前来探望,望将军莫怪唐突。”   王章回脸色更加惊讶,随即激动道。   “二位真乃侠义之士,知道王某如今身陷困局,还来我这冷灶头?果真是患难见真情。”   王章回连忙侧身将二人让进书房,又对青年道:“快看座奉茶!”   书房同样简朴,书架上多是些兵书战策,王章回站在当地,感动道:   “我戴罪之身,门可罗雀,你们跟我原本没什么交情,能来便是天大的情分!我感激不尽!   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二位小将军就发话吧。”   贾瑞连忙扶住他手臂,正色道:   “王守备言重了,大人忠正悍勇,为国戍守,此番遭此无妄之灾,非战之罪。   我与史楚兄弟前来,一是敬重大人风骨,二来大人为史侯旧部,史侯言语间亦多有惋惜关切之意。   贾某虽人微言轻,却也知公道自在人心,大人不必灰心,是非曲直,自有澄清之日。”   贾瑞这话极秒,不仅给了王章回人情,还让王对史鼎动容,等于间接给了史鼎情分。   史楚听后,对贾瑞更加佩服,忙起身道:   “正是,王守备,我叔父也说您是条好汉子,您不过是替他人掩饰,日后定有昭雪的一天。”他年轻气盛,说话也显得格外真诚。   这番话更是说到了王章回心坎里,他眼圈微红,重重点头:   “多谢小将军们仗义执言,王某虽被罢免,但会勤练武艺,希望以后还有报效朝廷的一天,只恨不能亲手雪此耻辱!”   随后三人又聊了许多军事战术,武器兵设的革新之事,贾瑞虽有相关知识,但毕竟亲身实践较少,所以便多向王章回请教。   而王章回看贾瑞居然在兵事一道,还常有自己未料之见解,也愈发佩服,便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此时那青年默然奉上茶,立在王章回身后,看着贾瑞沉稳应对、史楚快言快语,再听他们对自己舅舅的评价,眼神中的警惕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认同与好奇。   他没想到,在这人情冷暖的关头,竟真有人敢顶风前来,且言语间对舅舅如此推崇。   王章回感慨一番,也注意到了青年的沉默,便介绍道:   “这是王某不成器的外甥,姓张名字为名振,有个表字字侯服,从小在我身边长大,颇有些气力,十八般武艺也懂些,尤其喜好兵事。   只是性子桀骜,不肯安心走武举正途,偏要去做什么游侠儿,四处浪荡,让我这做舅舅的操碎了心。   但如今我出了事,别的亲戚都不敢上门,倒是这小子,还常常来看我,真是疾风知劲草,很多人,很多事,到了关键时候才能明白。”   王章回显然对自己这个外甥极其看重,言语中虽有无奈,更多却是关切。   听到王章回介绍,贾瑞也是心中惊讶,怪不得见此人极其不凡,端的是条好汉子。   原来他便是日后在江南抗清的名将,率水师纵横海上,三入长江,震动清廷,至死不降满清,一心收复故土的定西侯张名振。   这人既是名将,也是英雄。   而张名振听闻舅父之言,剑眉挑动,抱拳道:   “舅舅,在我看来,武举也罢,文举也好,无非是敲门砖。   如今官场倾轧,蝇营狗苟,有何意思?江湖虽险,却也自在,我为人行事,只求问心无愧,赤心忠义便好。”   他顿了顿,看向贾瑞和史楚,又语气诚恳道:   “不过舅舅待我恩重,如今他落难,我若不来看视,那还算什么顶天立地的男儿?岂不枉费了舅舅多年教诲?   今日能见到贾大人、史大人这般重情重义的人物来看舅舅,名振心中也是感激的!先前在门外多有失礼,还望二位大人海涵。”   “张兄弟性情中人,何须见外。”   贾瑞拱手回礼,目光再次落到张名振身上,心中念头微转,便有了考量,神色变得郑重道:   “张兄弟,听你之言,也是胸怀豪气,不屑庸俗,不甘庸碌之辈。”   “如今辽东西北烽火连天,天下汹汹,正是男儿建功立业之时,与其仗剑漂泊,何不寻一良机,做些匡扶社稷、安定黎庶的实事?也好让王大人为你而荣。”   随后贾瑞又豪气笑道:   “贾某不才,蒙圣上恩典,正在扬州协办皇差,身边也需得力臂助。   若张兄弟不弃,可暂时屈尊助我办理皇差,历练见识,接触才俊,若遇机缘,立下功劳,贾某定当如实上表,为兄弟谋个出身前程。   待此间事了,亦可随我一同返回神京,那里天地广阔,方是你这等人物施展才华之地,不知张兄弟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书房内顿时一静。   王章回先是愕然,随即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惊喜。   他在官场沉浮多年,虽然直率,但并非没有脑子,可以看出贾瑞是潜龙在渊,前途无量,外甥若能跟随他,简直是天赐的机缘。   他看向张名振,点头道:“贾大人诚心邀请你,却是你的好机会。”   说罢,他还介绍了下贾瑞的身份以及战功。   史楚也觉得贾瑞此招高明,这张名振像个人才,若能收服,必是臂助。   张名振亦是心头一动,虽以游侠自居,但骨子里依旧有立志功名,青史留芳的雄心。   只不过他深知官场黑暗,不愿与庸俗败类同流合污,也不愿屈居无能之辈之下。   本来他就打算明年先去神京游历交友,看这大周皇都,能否有自己施展抱负的机会。   但如今贾瑞却是直接招揽自己,而且开出的条件也极具诱惑力。   然而张名振毕竟是张名振,骨子里傲气尚在,又有几分聪明人自重身份的谋略,觉得我若纳头便拜,岂非显得我张名振趋炎附势、毫无风骨,倒像是上赶着求着。   他心性中那股模仿关云长、追求桃园结义般平等相待的豪侠之气涌了上来,也想试试贾瑞的诚意,便抱拳沉声道:   “贾大人抬爱,名振受宠若惊,大人声名鹊起,能征善战,名振心中实是佩服的。”   不过随即张话锋一转,语气陡然锐利道:   “大人相邀,名振不敢推辞,只是名振有三点微末想法,想与大人约法三章,不知大人可愿一听?若大人愿意,名振愿意随大人驱驰。”   “名振!休得无礼!”   王章回闻言,却是脸色一沉,立刻出声呵斥道:   “你是何等身份?贾大人何等身份?还轮得到你来约法三章?还不快向贾大人赔罪!”   他心中一急,生怕这外甥游侠气发作,不知天高地厚,将大好机缘拒之门外,甚至得罪了贾瑞。   史楚也皱起了眉头,觉得这张名振未免太过狂傲。   贾瑞却是一笑,猜得出他心中顾虑,也知道越有本事的人越有傲骨。   日后张名振能率水师与满清八旗周旋十余年,而坚持抗清之志不改,自然心性强傲,非软弱趋炎之辈。   这等人若是折服不了他,他就绝不会真心归附,但若能折服他,他便是忠心耿耿的左膀右臂。   就像顶级的绝代佳人,不会随意屈从庸碌之辈,但若真能得其倾心,自然愿意与郎君鸾凤和鸣,死生契阔。   贾瑞脸色没有丝毫不满,只是朗声道:   “张兄弟但说无妨,贾某洗耳恭听。”   张名振见贾瑞不怒反笑,心中有些惊奇,但话已出口,更添几分坚定,朗声道:   “其一,名振如今只是敬重大人,愿以朋友之身,在大人身边行走观察。并非卖身投靠之奴仆,亦不正式领受大人薪俸。   若日后真心认同大人为人行事,自当誓死效力,若觉理念不合,或大人嫌弃名振粗鄙,则名振自会悄然离去,绝无怨言。”   “其二,名振只喜兵戈戎马,快意恩仇,官场倾轧,蝇营狗苟之事,避之唯恐不及。   愿只跟随大人习武、练兵、征战,处理军务行伍之事,大人乃锦衣卫,听闻锦衣卫内情复杂,朝堂纷争暗流,恕名振不愿沾染。”   “其三,名振行事,但求忠义二字,护国护道,在所不惜,若大人日后行止合乎此道,名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但若大人日后所行有悖此道,残民以逞,名振纵然粉身碎骨,也必离开大人,此乃名振肺腑之言,冒犯之处,请大人海涵!”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58章 火器消息,练兵之法,正道阳谋,奇人拜帖   这三章说完,书房内落针可闻。   他这口气,倒像是关云长,把贾瑞比作了曹孟德,果然是豪侠心性,刚开始不显现,如今一览无余。   王章回又气又笑,苦道:“你真是三国读多了,把自己当做关老爷再世吗?这等条件太狂妄了?”   史楚亦是暗自摇头。   但贾瑞心中却有几分欣赏,能提出约法三章,证明张名振把此事看的极为严肃,既有傲骨原则,也有赤诚豪气。   此等人物,若能真心收服,必是忠肝义胆的栋梁之才,他贾瑞要的,也绝非唯唯诺诺的奴才。   所以贾瑞轻拍书案,反而坦然道:   “张兄弟这三章,情理之中,贾某明白,我便答复你这三章。”   “朋友相交,贵在知心,你在我身边,便是我的友人幕僚,非奴非仆。   薪俸之事,暂且不提,但你若出力,自有应得之份,去留随意,朋友之道本该如此。”   “其二人各有志,你志在疆场,贾某志在扫平烽烟,还天下太平,本就契合!我亦不喜无谓倾轧,所行之事,自当以军国要务为先。   至于锦衣卫内情、朝堂纷争,你若不主动过问,自无人敢烦扰于你。”   “其三嘛......”   贾瑞的声音拔高不少,掷地有声道:   “你说的更是深得我心,贾某行事,无非十六个字,上承忠义,中秉情义,既为苍生,也为道统!   我此心此志,天地可鉴,张兄弟,你跟在我身边,时日稍长,自会知晓贾某是何等人。   若你有一日发觉贾某有违此十六字箴言,尽管拂袖而去,我绝无二话!甚至还会谢你直言点醒!”   贾瑞字字如锤,让张名振心中由惊奇而震惊起来。   他设想过贾瑞会权衡利弊,会犹豫再三,甚至可能不悦推脱,唯独没料到贾瑞竟如此干脆利落,甚至斩钉截铁地应下他所有条件。   尤其是那上承忠义,中秉情义,既为苍生,也为道统十六个字,大气磅礴,直指本心,简直道尽了他张名振心中所想所求。   狂傲如张名振,此刻也被贾瑞这份坦荡胸襟、坚定信念和强大自信所折服,心中不由想道:   “若这位贾大人真能如此行事,岂不是我一直以来想投效的上差伯乐,既然如此,我这一腔热血,为他而洒,又有何妨?”   张名振猛地抱拳躬身,重礼恭敬道:   “贾大人!名振心悦诚服,方才唐突狂妄,大人海量汪涵、志向高远,不以名振粗鄙狂妄,反以朋友相待,更以宏愿相示。”   “既然如此,名振愿追随大人,大人所言十六字,名振亦当奉为圭臬!”   王章回看着这峰回路转的一幕,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史楚也暗暗点头,心中亦是有所触动。   他虽然也是勋贵出身,但却是宗族旁支,怀揣理想抱负,渴望用武之地。   张名振和贾瑞这番对话,算是说到自己心坎中去。   此时贾瑞上前一步,扶起张名振,笑道:   “名振兄弟不必多礼,你我之间,日后就是朋友袍泽,有你这等豪杰相助,是贾某之幸!且先准备一二,后日便随我去办那皇差。”   张名振直起身,却想到刚刚贾瑞与舅父的闲谈,立即道:   “方才听闻大人正在操练亲随家丁,名振不才,自幼跟随舅舅在军中也学了些微末本事,也曾行走江湖有些粗浅经验。   若大人不弃,名振此刻就愿随大人去练兵场看看,或许能出些绵薄之力?”   他心想既然打算跟着贾瑞做事,也不能一味拿大,而是要找个机会,证明自己的价值。   同时他也想看看,这贾瑞是如何练兵的。   贾瑞眼中闪过赞许道:   “名振兄弟有此意,甚好,我求之不得!”   他转而对王章回道:“王守备,令甥爽直热忱,正是可用之才,守备且安心休养,静待佳音。”   王章回连连点头,感激道:   “名振能得贾大人看重,是他天大的造化,王某感激不尽!大人但有驱策,他若敢不尽心,王某第一个不饶他。”   他又想起一事,忙道:   “贾大人留心兵事,想必对火器之道也感兴趣?我却想到一事。   王某虽被罢黜,但此前也还有些人脉可用,此前扬州城内,有几位来自佛郎机的传教士,其中一位汉名费熙者,精通西洋火器制造、修缮之术,尤其擅长火炮。   王某在任时,因扬州卫火器老旧,曾请其去卫所指导过佛郎机炮的保养。   此人在扬州已有七八年,颇通汉话,生活习性也近我大周之人,尤爱品茗,自称来自泰西佛郎机中的佛兰西国。   王某与他私交尚可,大人若欲了解火器精要,王某可代为引荐,只是不知他如今是否还卖王某这个面子,待我去试试。”   佛兰西国自然就是所谓的法兰西了,贾瑞闻言,心中微动。   他若干年前看过一些材料,知道在十七世纪中叶,也就是原本历史上的明末时期,来华的传教士,以葡萄牙人居多,其次是意大利人,也有部分法兰西和荷兰人。   这跟大航海时代初期的海权局势有关。   但随着法国经历三十年战争后称雄欧陆,对外交流开拓野心愈发突出,财力愈发雄厚。   大约在十七世纪末期,法兰西传教士则成为欧陆列国之冠,有许多还成为满清皇帝的座上宾。   可见法国日后更有潜力。   且无论做什么事业,做前期开拓总强于做后期铺垫,葡萄牙人,意大利人就算要认识大周人物,进行资源交换,估计也未必看得上自己。   而法兰西人因为来得晚,也缺乏选择,搞不好还有合作机会。   此时也正是军事技术革新的关键时期,王章回这位洋教士,说不定正是了解前沿技术的绝佳窗口。   至少能提供一些火枪火器的知识信息。   “王大人此言,实乃雪中送炭!”   贾瑞郑重拱手笑道:“我始终认为,火器一道,确为未来克敌制胜之关键,我大周可多列火枪火器,用以震慑异域诸胡。”   “此事大人若能促成引荐,贾某感激不尽,实为至德。”   “些许小事,王某份所应当!”王章回见能帮上忙,也是精神一振。   事情议定,贾瑞便带着史楚和张名振告辞。   王章回亲自送到门口,看着三人翻身上马的背影,尤其是外甥张名振眼中焕发的神采,老怀大慰,只觉这罢官的阴霾也散去不少,便着手去为贾瑞联系法兰西教士费熙。   贾瑞一马当先,史楚、张名振紧随其后,不多时就来到城外处临时征用的卫所废弃营地。   这里便是贾瑞目前操练那百人出头亲随家丁的地方。   营地里呼喝声此起彼伏。   其中三十多人,为贾瑞从神京带来的心腹,由贾珩、林大木等人统领。   有四十多余人,则是在水寇清剿中表现突出、被贾瑞特意留下的原扬州卫军士,由周虎、周豹兄弟统领。   以及二十多个经过甄别、愿意归顺且体格健壮的水匪降卒,由水匪队长杨震威统领。   三伙人,合共一百余人,正分作几队进行操练。   其中当顾问教官的,便是从神京南下,最近正闲得发慌的老兵焦大,左右无事,便来这里转转,把自己当年一些战斗经验,传授给年轻战士。   按照贾瑞制定的军规,每日操练,先练习基础队列行止,再练习劈砍刺杀,再练习合击配合。   不过场地简陋,器械不足,所以这也是贾瑞想找史鼎帮忙的原因。   但总归胜在各分队负责人实心效力,营地称得上气氛肃杀,秩序井然。   贾瑞三人下马进来,立刻有人通报,贾珩、林大木等人连忙暂停训练,过来见礼。   贾瑞摆摆手,又对史楚和张名振道:   “条件简陋,让二位兄弟见笑了,史楚兄弟,你是将门虎子,家学渊源,不妨看看这基础队形步伐,可有需改进之处?”   “名振,你江湖经验丰富,也看看这格斗劈杀之法,有无可取之处?尽管直言。”   史楚和张名振都是行家,一眼就看出这些兵士虽是新练不久,但基础扎实,纪律性远超普通卫所兵。   史楚抱拳道:“天祥兄治兵果然严谨!这队列步伐看似简单,却是战阵根基,小弟观之已颇有章法,若能在转向配合上更迅捷些,遇敌时便能更快结阵。”   他身为武举人,自然颇通相关章法,说罢,还立刻走到队列前,亲自示范了几个更灵活实用的转向和变阵口令。   而张名振则准备大露一手,他呵呵一笑,径直走到练习劈杀的一队人前,目光如电地扫过,突然从一个军士手中拿过木刀,掂量了一下道:   “发力太僵!只用手臂蛮力,腰马全无!沙场搏命,讲究腰腿发力,力贯刀尖,尔等可看我的!”   随即他身形一晃,猿臂舒展,手中木刀带着凌厉的风声劈出,又快又狠又准。   此时只见他刀随身走,身如游龙,或劈或撩或刺,将一套简洁实用的战场搏杀刀法演练出来,动作干脆利落,称得上杀气腾腾。   周围军士都是骁勇汉子,此时目眩神迷,纷纷叫好。   “好刀法!”贾瑞也由衷赞道:   “名振兄弟果然身手不凡,诸位都看清楚了,战场杀敌,不是耍把式,要的是这般干净利落、一击毙命的真功夫!”   张名振被贾瑞一夸,又被众人用钦佩的目光看着,心中也颇为受用,教导得更加认真仔细。   史楚那边也很快融入角色,将自己家传的一些战阵配合技巧倾囊相授。   训练一番后,便是中午饭时,伙夫们抬着几个热气腾腾的大木桶过来,浓郁的肉香和饭香弥漫开来。   贾珩和林大木等人便大手一挥,让军士饱餐一顿。   士兵们欢呼一声,井然有序地排起队。   桶里是糙米饭管够,菜是炖得烂熟的肉块白菜,每人还能分到煮鸡蛋!   这伙食标准,对此世的普通军士而言,简直称得上过年。   连史楚看了都暗自咋舌,心想史家亲兵也不过如此。   午饭后稍作歇息,下午的训练更加紧凑。   队列、体能、器械轮番上阵。   史楚和张名振彻底投入进去,一个主抓战阵配合与号令,一个专精个人武技与搏杀经验,与贾珩、林大木等人配合默契,效率倍增。   到了傍晚,夕阳西下,营地中支起了几口大锅熬粥。   士兵们用完简单的晚饭,并未立刻解散休息,而是点起了篝火和灯笼。   只见一个穿着青布长衫、教书先生模样的人被请了上来,支起简陋的木牌,用炭笔在上面写字。   “识字?”史楚和张名振都愣住了。   “对,识字。”贾瑞站在他们身边,看着那些围坐在地上,虽然大多一脸苦相但依旧努力辨认字的士兵,解释道:   “每日晚间,我让先生教他们认三十个字,不要求他们会写文章,至少要认得军令、旗帜、简单的文书。”   “这......”史楚有些不解道:“贾兄,当兵吃粮,能打能杀便是,识文断字何用?岂非浪费精力?”   张名振却是微微皱眉,陷入沉思。   贾瑞笑着感慨议论道:   “依我之见,自古可称之为强军者,非仅有蛮力,而要令行禁止,心怀忠义。”   要懂旗语号令,要能看懂简单地图,要知道为何而战,忠义二字,不仅仅是听上官的,更要明白其中道理。   让他们识字,听故事,就是要让他们明白,他们手中刀枪,不是为了欺压良善,而是为了护佑身后的父母妻儿、乡土安宁。   自古许多人常说兵来如篦,匪来如梳,又说兵匪一家,无非是因为为兵者不明大义,只知劫掠。   我便立规矩、严约束,令其知法度,懂其为何而战,纵使无法人人如戚家军,至少能明辨是非,明忠义得失,理家国大义,既为功名富贵而战,也为乡土安宁、家国太平而战。   贾瑞又笑道:“当然日后若是我可指挥千军万马,想让人人都识字通文,却是有些强人所难,但如今麾下之人不多,我尚可尽力,那就为他们开此蒙昧。   说不定正是因为在此读书识字明理,他们日后便不仅能做冲锋陷阵的勇士,还能为伍长哨官,有番造化”   史楚和张名振闻言,皆是心头惊奇,他们又非不熟军旅的文人,算得上文武兼修,自然知道贾瑞这番话背后深意,心中愈发钦佩。   这等练兵之法,果然与众不同。   此时识字课毕,又换上新的项目。   只见那教书先生退下,换上一个口齿伶俐、声音洪亮的汉子,他往篝火前一站,醒目一拍道:   “书接上回!话说那常山赵子龙,匹马单枪,在长坂坡曹操百万军中杀了个七进七出,怀抱阿斗,如入无人之境!   为何?一为忠,忠于主公刘备!二为义,护佑幼主,便是大义!三为勇,一身是胆,何惧百万兵......”   正是贾瑞特意让人准备的三国评书!讲得就是忠义勇烈!   士兵们听得如痴如醉,时而为赵云的英武喝彩,时而为曹操的奸诈怒骂。   忠义、勇气、担当、智谋......这些概念,在跌宕起伏的故事和生动的人物演绎中,潜移默化地渗入他们的脑海。   史楚和张名振站在人群之外,听着营地里士兵们高喊子龙是好汉、杀曹贼的声音,又看着篝火映照下张张专注而热血沸腾的脸庞,再回想这一整天的所见所闻。   严格的训练、丰厚的伙食、识字的安排、忠义故事的熏陶......这完全是按照练精兵的方式进行的,甚至尤有过之。   二人内心不由闪过一丝激动,心想这位贾兄其心甚大,恐怕日后真有扬威异域,横刀立马之志向。   一天操练结束,士兵们带着疲惫却亢奋的心情回营休息。   贾瑞、史楚、张名振三人则留在营中处简陋的营房里,就着灯火饮茶复盘。   史楚忍不住感叹道:   “天祥兄,你这练兵之法,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效果非凡,士气如虹!   只是这花费也着实惊人!每日肉蛋不断,还请先生教识字,这靡费?”   贾瑞也不瞒着他们,坦承道:   “一来人数不多,不过百人,二来我前日找了扬州官府,其等顾念我的功劳,又怕得罪神京上差,便承担我训练家丁的大头开销。   剩下小笔支出,我自己承担一些,再找史侯帮忙协调场地器械。”   史楚苦笑道:“人数不多,倒是可以勉强维持,但日后若想扩编成军,却也难照此办理。”   贾瑞见他说起这个话题,却不回避,缓缓道:   “史楚兄,你说的却是关键,不过在我看来,要害不在于靡费,而在于能否将朝廷钱银花在实处。”   “这三十年来,朝廷养兵,靡费少吗?但军制日衰,空耗钱粮,落到兵士头上,却十难有三四。”   “层层盘剥,兵不得其养,如何能战?如何敢战?”   听到此话,史楚一叹,他身为将门世家,自然知道如今朝廷军制败坏,张名振更是直言不讳道:“许多军官盘剥士卒,喝兵血、吃空饷,已成痼疾。”   史楚见张名振说的过度,忙道:“总归是朝廷制度如此,我等还需慎言。”   贾瑞见状,却直言笑道:“固然我也希望手下兵士,忠义为本,赤心护国。”   “但从来只有架着锅煮白米,而无架着锅煮道理,若不能让士卒吃饱穿暖、得赏领饷,即使再说许多忠义大道理,也是无用。”   “我如今训练这些家丁,无非一点,那就是给战士丰厚待遇、光明出路、严明军纪,视他们为手足弟兄而非草芥。   昔日靖国公(此世戚继光被封为靖国公,戚家取代沐家世镇云南)练兵,除了严明军纪、精妙战法外,最重要就是厚饷足粮,论功行赏,有过则罚。   将士得其恩义,畏其威严,获其战功,自然愿服从上差,拼死而战。”   贾瑞放下茶碗,做起手势,又阐释自己规划道:   “我今日以此百余家丁为试验,就是要做出成效,日后定当寻机向陛下进言推行新法。   恳请陛下改革军制,清查军户,严查空饷,确保兵丁粮饷足额发放,推行厚饷精兵之策,明定赏格刑罚之理,如此层层革新,武事方能大兴,边疆方能太平。   此法若有陛下推动,朝廷支持,拨付足额钱粮饷械,必可大行其道,练出百战精兵。”   这话算是部分回答了史楚的疑问,贾瑞意思便是,他把自己目前所做之事当做一场试验。   且又让大家默认,这建新帝乃圣明有为之君,见贾瑞这套练兵之法果然有用,自会采纳推行,让其为国出力。   而建新帝若真能支持改制强军,那固然是社稷之福,让贾瑞前期军政行事,可以名正言顺,事半功倍。   如果反之,建新帝不采纳良策,而是效法前弊,那也是他圣上闭目塞听,咎由自取,贾瑞是忠心赤胆,却不能违逆圣意,强行为之。   如此一来,这些贾瑞身边有识之士,自然明白弊由上出,他们的愤懑和失望,只会对着朝廷,而不会对着他们的贾瑞兄。   这便是贾瑞的阳谋,借皇帝圣明的招牌,打着忠君报国的旗号,以自己洞见谋略,在大周体系内招徕才智忠义之士为他效力奔走,建立联系,培养情感。   即使日后皇帝对他猜忌打压,这些人不敢帮贾瑞公然对抗朝廷,也能明白,错不在贾瑞,而在朝廷昏聩,皇帝不明,心中自会对贾瑞同情。   甚至不排除部分聪明人和勇士,会意识到旧物当尽,新物当出,天下为重,社稷为轻,产生了革故鼎新之念头。   这便是以正道行阳谋,不怕暂时之挫折,因为历史趋势与天下人心站在自己这边。   当然如今建新帝登基不久,众人对他还抱有期待。   又见贾瑞身为锦衣卫近侍,对圣上如此“赤心崇敬”,自然无有怀疑,认为陛下定是“圣主明君”,只是被太上皇施压,才无法整顿纲纪,实在让人扼腕叹息。   张名振沉默不语许久,此时猛地击掌,霍然站起,钦佩朗声道:   “贾大人说得好,名振虽与大人相交不过一日,却觉得大人句句都说到名振心坎里去。”   “快哉快哉,名振之前确是井底之蛙!今日方知练兵治军,竟有如此深意大道,大人之志,我是服了。”   “这段时日,名振跟在大人身边,看看大人究竟能做出多少令我名振心服口服的奇事伟业。”   贾瑞闻言,知道张名振说的都是心里话,笃定笑道:   “名振兄弟,你既已决心跟随,只怕日后便舍不得走了,我这儿,缺的就是你这般热血肝胆的弟兄。”   史楚亦是热血沸腾,胸膛一挺,接口道:“天祥兄,张兄弟,我今日也是心潮澎湃,见识了许多道理,日后我们便齐心,定要在这大争之世,闯出一番名堂。”   汉家烟尘在东北,男儿本自重横行,三人以茶代酒,放声大笑,惺惺相惜、志同道合的豪情在简陋的营房中激荡。   眼见天色已晚,贾瑞便让史楚、张名振各自归家。   其中史楚这几日有暇便去营地帮贾瑞练兵,而张名振后日再来寻找贾瑞,一同协助新钦差办理皇差。   贾瑞策马回到自家宅邸,夜已深沉,宅内灯火稀疏,显得颇为宁静。   刚踏入内院,便见一个纤细的身影提着小巧的琉璃灯迎了上来,正是香菱。   贾瑞想起似乎多日都是香菱来接自己,今日按理应该是彩霞轮值,便问彩霞为何不来。   香菱却笑道:“彩霞姐姐说,这几日身上不好,大爷又喜欢我这性子,便让我多来伺候。”   “我本不好意思总占着差事,但姐姐却坚持说这是大爷心意,让我切莫辜负,我坳不过她便来了。”   贾瑞何等机敏,立时明白彩霞意思。   身上之说大概是推迟,否则没必要说后面那些话。   彩霞大概是见自己最宠香菱,又被自己敲打过几次,干脆断了心里那点心思,借驴下坡,将香菱专派来伺候,她也算落了个贤惠守时的名声。   这是旧式女子常见做法,贾瑞倒能理解,只是不太对胃口,觉得未免心思过重。   贾瑞对内宅这些弯绕心思,从无太多计较兴致,只要安守本分、和睦相处,那便是为他省心助力。   如有闲暇,便多学点诗文女红,无需在争宠钻营之事上大动脑筋。   这点上,香菱却是最好,不争宠,只是天然派头,有空便读书看文,却也因此最得贾瑞喜欢。   想毕,贾瑞同香菱回到书房,见此时茶水点心皆已备好,还点燃了清心宁神的熏香,在房间氤氲出暖意,倒是愈发细心。   香菱又拿出几封盖着火漆的书信,还有一份拜帖,笑道:   “这是神京快马递来的,有的是太爷寄来的,有的却是大爷几位朋友寄来的,我都收好了,交给大爷处置。”   贾瑞细细一番,自己祖父寄来一封信,冷子兴也有一封信,贾政有一封信,还有一封却是薛宝钗的   至于拜帖则颇为奇特,帖子用的是上好的玉版宣,字迹却是潇洒俊逸,力透纸背,带着一股不羁之气。   帖子上并无落款姓名,只写着一个别号:“青山居士”。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59章 黛钗孰优,自有评判   贾瑞先看祖父贾代儒的家书,大意就是说家中一切安好,还嘱咐他尽心王事,克尽厥职,也关心他莫过操劳,善自珍摄。   不过信末笔锋悄然一转,还是说起了之前那桩恶事,谈到吴三桂、左良玉等熟悉不过的人物名字,且尤其感谢薛宝钗的帮助,最后还提到了虽不知姓名,但当面关心他们夫妻的贾府三姑娘。   贾瑞哂笑数声,同时也是心中微动,乱世风云,蠢货数不胜数,枭雄奸雄也是粉墨登场,红楼金钗亦现奇才,不知这天下大势,会走向何方。   放下祖父的信,贾瑞又拿起冷子兴的书信。   这人留守神京、替他打理商业事务,说的消息更为具体直接。   他信中大意就是:神京诸铺面生意皆稳中有升,尤以薛宝钗掌舵之皇商事务最为出色,说这薛姑娘不仅将差事办得滴水不漏,还深得宫中嘉许。   此次老太爷家事,若非薛姑娘闻风而动,恐难如此迅速平息。   贾瑞看到后,心里微微颔首,又看了贾政的信,却是以族叔身份,含蓄向他祝贺,说了许多恭喜的官话。   但最后绕来绕去,还是说到了宁国府的事,希望贾瑞能出手,让贾蓉从牢中脱身。   若能助力此事,贾政说不仅自己,连家中老夫人也是感谢。   贾瑞看后,冷笑数声,将此信直接一扔。   他看贾政那不似平常的字迹,便能猜出他不情愿写这个,或许是被贾母逼迫,才没有办法。   但这没办法却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此时他无暇理会宁国这对狗才父子,就让皇帝惩处,至于贾家其他人希望他得饶人处且饶人,却是做梦。   若是这次皇帝还不收拾宁国之人,贾瑞日后自会跟他们再算总账。   这帮宁国纨绔的好日子,是要到头了。   接下来便是宝钗的信,墨迹清雅秀润,透着股子从容不迫,却没多提代儒之事,只是说稍尽绵力,何足挂齿。   更多还是谨慎谈起她和内务府新的接洽,强调感谢圣恩,方能成事,而具体后续如何,容后再禀。   不过令贾瑞感兴趣的是,宝钗已着手试制香气,称其清雅持久,远胜市面俗品。   她拟于京中择稳妥之地,开设专肆,徐徐图之,还强调分红之法,贾瑞当占其大头,具体章程,待他凯旋回京,再行详议。   笔调称得上平实客观,着重汇报成果与规划,并未过多渲染自身辛劳。   然而接下来一段,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超越以往界限的关切:   “江南春寒料峭,料想扬州湿冷更甚,瑞大哥奔波在外,更需善加调养。   京中太爷夫人处,我已遣人送上温补之物,并请了相熟的老郎中定期过府请脉,二老精神尚健,大哥尽可宽心,京中诸事,自有我看顾一二。   前路多艰,然大哥才略盖世,必能披荆斩棘,克成大功,惟愿大哥善自珍重,早日功成,凯歌还朝,临书仓促,不尽欲言,聊寄微忱,顺颂勋祺。”   宝钗此信,称得上详略得当,京中风波一笔带过,不诉己功,生意进展、香水试制、代儒夫妇近况,皆条理清晰,不矜不伐点到即止,无半分冗余。   只有后面突现微妙转变,含蓄关怀,称呼也从瑞大爷变成探春等人常唤的瑞大哥。   贾瑞不知其它内情,只觉得宝钗私下里或许偶尔会真情流露,但在书信中,向来是安分守时,毫不逾矩,如今却外露许多,不知是何原因。   不过总归神京诸事,由宝钗在一旁协理襄助,倒是省去了自己麻烦,祖父母之事也多谢她奔走寻机,算得上尽心尽力。   此女处事手段、分寸拿捏、未来谋划,都有可圈可点之处,算得上优异的合作之人。   贾瑞思绪不由飘远,由宝钗的才具,让他联想起上次面见林如海时,如海转述了黛玉对盐政弊端的洞见。   据如海言,黛玉在帮忙整理盐引旧档时,结合所见所闻,也一针见血指出:   “盐政之弊,非独一隅,其患首在政出多门,牵涉户部、盐运司、地方督抚乃至宫中有司,权责不明,互相掣肘。   盐引发放由中枢,运输监管归地方,查验缉私又属盐道或卫所,更有皇商、世袭盐商盘踞其中,各有靠山,各有私利。   倒叫蠹鱼将好端端的经都给蛀空了,一袋盐从灶户到百姓嘴里,要过七八道衙门,处处需孝敬。   我还瞧着去年的盐课账册,明明引数比前年多了两成,入库的税银却少了三成,只含糊说损耗巨大。   可哪来这么大的损耗?无非是有人借着监管的名头,把盐税揣进了自己腰包,再用损耗二字遮掩罢了。   若要根除盐政之弊,必先改除此制,我虽闺阁之身,但也知此等痼疾,非大刀阔斧不能革除,需父亲陈情陛下,令其圣裁,而非我们巡盐衙门可以独断的事.....”   贾瑞比黛玉多了几百年知识,知道盐政积弊及后世盐政改革,多是围绕集中事权、厘清职责展开。   黛玉却是根据往日的文书材料,而凭直觉短期推断出来的,可见她在政治上的敏锐才器,绝不输宝钗商业才干,只是往日身体不好,又无人教导培养,难以发挥罢了。   林如海当时转述时,眼中那份欣慰,贾瑞记忆犹新,他不由想道:   “此世本来就是扑朔迷离,历史混杂的重组世界,虽无神鬼仙魔,但红楼群芳,或许在冥冥之中亦有某种力量,让她们比自己印象中更加天赋奇绝,悟性极强。   她们在另一个世界,本都是太虚幻境薄命司中注定的可怜女儿,如今却是挣脱了那册子上的谶语,正是气运流转的道理。   或许需要一番风云际会的淬炼,方不负这惊才绝艳的禀赋。   想到此处,贾瑞对宝钗欣赏更深,亦怀念起那个与他心意相通、生死相许的林府娇女。   而香菱此时见贾瑞将宝钗的信放在一旁,满脸沉思,忍不住关切地轻声问道:   “大爷,可是宝姑娘的信,有什么要紧事么?见大爷看了许久。”   贾瑞回过神,抬眼看到香菱清澈眸子里流露出的纯真,心中一动。   他将宝钗的信递过去,语气带着考校道:   “你看看吧,这是你之前宝姑娘的信,写得不错。”   香菱有些受宠若惊,双手接过信笺,仔细地读了起来,她虽不是精通文理,但大致意思能明白,看着看着,小嘴微张,满是钦佩道:   “宝姑娘真是厉害,这信写得又周到又清楚,家里的事,生意的事,都说得明明白白,一点不乱,还很体面!”   “姑娘一向都是这样,做什么事都妥妥帖帖的,以前在薛家,太太和家里的大事,也都是她拿主意呢。”   贾瑞含笑点头,赞许道:   “宝姑娘才情、心性,尤其过人之处,这份周全稳妥,让人放心。”   香菱用力点头表示赞同,但随即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歪头小声道:   “不过大爷,我总觉得宝姑娘这次信里,对大爷您的关心很不少。”   “我之前在薛家,也跟姑娘常常来往,姑娘该有的礼数和本分,从来不少,可给人感觉是稳妥得有些距离。   可这次他叮嘱大爷保重身体,那关心像是从心里直接透出来的,虽然还是规规矩矩,但就是不太一样了。”   她苦恼地皱着秀气的鼻子,不知该如何精准表达那种微妙的感觉。   贾瑞被她这欲言又止、努力分析的样子逗乐了,笑道:   “香菱的意思是,你觉得宝姑娘她喜欢上我了?”   “我跟你们说过,我已准备三书六聘迎娶林姑娘,而宝姑娘亦是薛家小姐,你怎可胡乱说此话,编排她的名节?”   香菱闻言,连连摆手摇头,急得满脸如苹果般道:   “大爷!这话我可不敢乱说,我不敢编排宝姑娘的心思,只是这点意思,不知该如何说。”   香菱有些慌乱,纤手乱晃,后悔多说了此话,给宝钗惹来麻烦。   刚刚那点感觉,只是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女性第六感,却也找不到准确例证,本身她也不善于严密逻辑推理。   看着她惊慌失措又急于解释的娇憨模样,贾瑞哈哈大笑,不再逗她。   他看着眼前这个命运多舛却又保持着璞玉般天真的女孩,忽然有了谈兴,也想找个人抒发自己看法,便坦率道:   “香菱,我问你一句心里话,你对宝姑娘和林姑娘各自怎么看?”   香菱没想到话题转得这么直接,还涉及两位身份尊贵的姑娘,紧张起绞着衣角道:   “大爷却是考倒我了,我哪懂这些,宝姑娘和林姑娘都是天仙样的人儿,又都那么有才学......”   “直说无妨,这里就你我二人,当闲话聊聊。”贾瑞鼓励道。   香菱鼓起勇气,想了想,才小声道:   “宝姑娘像那富贵牡丹,端庄大气,什么事到她手里都能办好,让人安心敬服。   林姑娘呢,却像那空谷幽兰,清雅绝伦,才情性子都是一等一的好,只是有时看着叫人心里也跟着疼惜。”   “不过......”   香菱顿了顿,想起前几日数次和黛玉的接触,黛玉还鼓励她写诗,眼中带上丝毫暖意道:“林姑娘待人,心是极热的,我跟她说话,心里不紧张,又舒服。   跟宝姑娘在一起,我会有些紧张,却怕自己做的不好。”   贾瑞赞许点头道:“说得不错,你一眼便看出了二人不同,果真是极有悟性。”   对钗黛二女的剖析评价,孰优孰劣,几百年从来都是争论不休。   他贾瑞自然也有自己的些许思考,此时既然聊起这个话题,心中来了兴趣,又觉得香菱能懂自己所思所考,便索信阐释道:   “宝姑娘之才,毋庸置疑,见识手腕,皆为上品,与她相处,如品陈年佳酿,醇厚深远,又如高手弈棋,步步为营,合作谋事,畅快淋漓。   她能看清时务,权衡利弊,知道如何在规矩内把事情做得最好,这份能力,我欣赏,亦需要。   我也愿意与她携手,做一番事业,让她的才智在更广阔的天地施展。”   但话锋一转,贾瑞带着几分透彻继而说道:   “然而,论及情之一字,这宝姑娘过于克制,如深潭静水而不起微澜,如精雕玉器难有天生璞真,得失利害,权衡太甚,让我心中少几分触动贴心。   若是谨守中庸之人,大概会喜欢她的周全稳妥,只是我生性不喜循规守矩,所做之事亦是破旧立新,所以我更喜欢真情真性而非步步为营之算计。   当然我理解宝钗不易,她幼年失怙,母亲柔弱,兄长不肖,偌大薛家,倾颓衰败,她必须权衡自持,方能撑起门庭,这也练就她审时度势的才器,但也因此让她心性过于审慎,难见真我性情。”   香菱闻言,虽不完全理解贾瑞对宝钗的一些评价考语,但也看得出来,瑞大爷对宝钗有佩服欣赏,但也有所保留,这让香菱更加好奇,下意识问道:   “那林姑娘呢?大爷对林姑娘,是否更喜...珍重一些?”   “那自然如此,否则我何必百般设计,要为她父亲除去扬州弊事。”   贾瑞微微一叹,眼前又浮现黛玉含泪眼眸,倔强神态,以及在扬州屋外的日夜相守。   略一沉吟,他便真诚道:   “林姑娘却与宝姑娘不同,她是至真至纯,至情至性,哭便是哭,笑便是笑,悲天悯人,爱憎分明,毫无矫饰,乃金玉不可易,亦松筠而不可移。   且这一路以来,她多次为我忧心如焚,我亦多次为其排解烦难,唐人诗云: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天下虽大,女子虽多,但也难有一人,能如她这般为彼此欢喜而欢喜,为彼此忧愁而牵挂。   我身边精于谋略、身负奇才者亦多,所以我不缺如宝姑娘那般精明干练之人,却难有黛玉这等至情至性之女子。   我也自信我之胸襟才器,亦超越此世众多锦衣纨袴,可为林姑娘托付终身,当得上她一片真心。”   这便是贾瑞的自信,他不会以势压人,以术谋人,而是靠堂堂正正的本心诚意,让黛玉感其情、敬其志、信其人,从而所谓双向奔赴,互为知己。   这也是贾瑞多年人生经历得出的结论。   一般的交情,可以用手段来维持,但真正的深情,无论友情亦或爱情,都不要刻意去向对方玩弄手段。   毕竟日久见人心,你是何等样人,朝夕相处后,对方自然知道。   尤其是面对敏锐的聪明人,更是如此,你是何等人便做何等样子,大家彼此能接受对方,走过一段路程,那就结交定情。   如果不合适,那也不强求,更不要在感情中过度谄媚和付出。   大道至简,赤诚相见,说的便是这个道理。”   随后贾瑞又说到黛玉的才能,笑着思索道:   “宝姑娘如今固然是执掌一方,行事便宜,但林姑娘也是自幼书香浸润,既有来自父亲身为士大夫的经世之学熏陶,也有来自母亲身为国公娇女的格局气度。   朝廷选士,为何首重清流名门,那便是清贵世家,自幼耳濡目染,天然便是庙堂气象,识才洞见,日积月累。   因此林姑娘的才情见识,敏锐气度,自然站在极高起点上,非小家小户,精于算计者格局可比。   宝姑娘能有今日的世事洞明,离不开她可以亲身参与,参与家族生意历练,学习人情世故。   而林姑娘无非是少了点历练机遇,若能有施展平台,只是一块璞玉浑金。”   “只可惜......”   贾瑞语气带上几分惋惜道:   “一直以来,无论是林公还是贾府的老太太,都将她视作娇弱闺秀,囿于深宅内院,不让她经历风雨,见识天地,才华如同明珠蒙尘,无处施展。   再加上体弱多病,寄人篱下,才让她平添了那份敏感多思,显得似乎孤高自许,目无下尘,但孤高其实是不愿意同流合污,目无下尘亦是俗人的妄加揣测。   她因真情真性而受到许多风霜刀剑,但也亦因真情真性,让识她懂她之人,知其粲然生辉。   这便是人所谓之天赋秉性,而林姑娘天性,与我看来,便是敏锐才情、坚韧不屈、真心真意、善良赤诚。”   说了这么多,贾瑞忽然转向瞪着美眸思考的香菱,笑意问道:   “香菱,我记得你爱读书识字,你以前在宝姑娘身边时,她可曾跟你说过,女子读书识字究竟好不好?”   香菱闻言微愣,随即老老实实点头,回忆道:   “说过的,宝姑娘学识渊博,有时也教我认字、讲诗。   可她也常劝我,说女子读书识字虽非坏事,但终究不是本分,闲暇时看看解闷也就罢了,心思还是该多放在女红针织这些正经事上。   不过宝姑娘说得温和,从不呵斥我,倒是......”   她声音小了点,但已比从前坦然许多道:   “在薛家时,薛大爷最是厌烦我摆弄书本,说丫头识什么字,不如唱曲儿好听,幸得那会儿在夫人房里伺候,他管不着。”   “后来遇到林姑娘就不同了,那次在林府,我磕磕绊绊念了几句诗。   林姑娘听了,不仅没笑话,还很高兴,她说你既喜欢这个,便是好的,多读些书,心里便多些明白,眼界也开阔,还指点我哪里韵脚不对。”   贾瑞眼中笑道:   “我猜到便是如此,这便是林姑娘的可贵之处,宝姑娘劝你守本分,从规矩的角度看,倒是没错,甚至是为你好。   但这规劝里,总少了点人味和意趣,听多了,便让人有些不喜。   而黛玉是发自本意的真,她觉得你爱读书是好事,便由衷替你高兴,愿意教你帮你。   她心中,并无太多死板规矩,也不觉得天底下有那么多不可撼动的铁律,无非发乎真情真心真意罢了。” (加更)(感谢书友盟主)第260章 黛钗定局,指教香菱,文武兼备   贾瑞又坦然道:   “我所行之事,亦是变旧法,革积弊,破陈规,去陋俗,于此事上,宝姑娘或会支持,但亦会盘算谋划,此事有几分把握,几分成算,几分利害。   而林姑娘却不会顾虑许多,因为她知我所行之事本就是利国利民,亦不会多盘算个人得失风险,既然我要破旧立新,那便与之携手同行,君既往,我亦往罢了。   因此我对宝姑娘是客气尊重,知其难得,也识其才略,若她愿意,我自会在未来的行事中,为她寻个合适的位置,让她尽其所能,施展抱负。   而我对林姑娘却是视之为知己,可共赴刀山而无惧色,可同历沧海而不言悔,但求同心不疑,生死不渝。   天下之大,或许亦有更合适之人,但那又如何?   我今日所遇、所爱、所许下诺言之人已定,所谓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此事我已有定数,不会再行更易了。”   香菱此时恍然大悟,原来大爷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想说最后一句话,只是这话,若是单单表白心意,那说起来便没有分量。   只有像大爷这样又是欣赏其才,又是剖析其性,又是表明心志,又是宣示专情,说起来还引经据典,字字珠玑,说起来才调人心弦,令人信服。   香菱懵懂地点点头,对话语中的文采斐然亦是钦佩,心中油然想到:“读书识字,果真是好事,说起话来,也是这么有意思,同样的物事,我能想到,却又说不出来。”   “大爷......”香菱最后脸上真诚感慨道:“对林姑娘的心意,真是比金子还亮堂,林姑娘待人的那颗真心,最是难得,宝姑娘也好,可还是不一样的。”   她想起了黛玉教她诗时的温柔耐心,那份不掺任何杂质的欣赏,想到日后或许能常常陪伴,心中亦是高兴。   而贾瑞看着香菱微微泛红的纯真脸颊,话题忽然转到她身上道:   “香菱,你知道我为何看重你,愿意把你带在身边,教你读书识字吗?”   “因为你的性格,与林姑娘亦有相似之处,而且有些独特品质,我也极其欣赏喜欢。”   “啊?”   香菱猝不及防,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即慌乱摆手道:   “大爷,我不过是个丫头,笨得很,哪里值得大爷看重,林姑娘那样又聪明又高贵的人,我......我连她一根头发丝儿都比不上......”   贾瑞却摇头道:“也不必妄自菲薄,固然黛玉出身清贵,才华横溢,但你身上,亦有旁人难及之处。”   “你这性子,温和敦厚,不争不抢,不怨不艾,韧性自守,如同春雨,润物无声,让人心安。   不像宝钗,时刻紧绷着弦算计着得失分寸。   相比黛玉,你们固然都是真性情之人,但黛玉所思所学亦多,所以心高气傲,爱恨分明,多了几分敏感心性。   她有她们的优点,但也因为思虑负重过多,素日里再心思上,要比你疲惫许多。”   “你性子有种难得的纯真质朴,想想这次,彩霞让你来侍奉我茶水,可曾想过,彩霞心里或许既希望你来分担,又隐隐怕你常来,抢了她的位置?可否担心她对这事想的太多,日后你们二人暗生不快?”   香菱完全愣住,不可思议道:   “还有这种事?我......我根本没想过!”   她连连摇头,并非故意作秀,而是真切迷茫道:   “彩霞姐姐说让我来伺候大爷,我就想着大爷看书累了渴了,就赶紧倒茶,大爷待我们好,我就想多关心大爷,根本不敢想别的事,却不知她会生气呢。”   她说罢,自己也觉得有点傻气,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这反而是对的。   贾瑞笑着轻抚她白嫩脸颊,悠然道:   “这就是我说的本性本心,做事凭心而行,就少了许多不必要的算计和顾虑。   林姑娘亦更是如此,所以我说你更像她一些。   她心思或许比你更细腻敏感,但关键时刻,她那份无所顾虑的勇气决绝,与你此刻的想不到,只凭本心去做事的纯粹,根子上却是相通,都是一腔真情罢了。   就像你帮她抄诗,她教你写诗,都是真心喜欢学问本身,而无其它复杂念头。”   “至于彩霞那边,你无需忧虑,内宅琐事,她心思细密,条理清楚,就让她多担待,这是她的长处,日后自有她的造化。   而日常笔墨侍奉这些近身的事,你心思纯、又识字、性情温和,便由你多来做,我会跟她说明白。   彩霞是聪明人,知道这样分工对她、对你、对我都好,各展所长,方能长久。   香菱你便安安心心跟着我,你好在从小识字识文,基础远比他们强,能帮我处理一些内务。   我已经跟冷掌柜说了,让他帮你们去请位女先生,最好是大家出身,却因家世艰难,需要教学补贴家用,抚养幼子。   找来此人后,你们便跟着她好好读书习文,尤其是你,可以让她单独为你列下课程。   不求你也做个女先生,至少要明事理,通人情。”   贾瑞前日已跟冷子云说了,让他立刻去寻访一位学识丰富、品性端方的女先生。   江南文风鼎盛,这样有真才实学、愿意教导闺阁的女先生应不难找。   最后贾瑞补充说道:   “你与彩霞她们不同,彩霞她们不识字,纵使如今开始学习读写,但此事上上限总归有数,所以做内宅管事,女红纺织也是出路。   但你有底子,又聪明肯学,上限高于她们。   日后,我身边或许会有许多文书上的事务,需要绝对可靠,又识文断字的人来协助,你便可以做一做,也算人尽其才。”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香菱心中炸响,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听到大爷对她的期许。   原来不只是做会端茶倒水的丫头,还要能帮他做更多文书之事。   这在香菱心中,是太太小姐们方能做的事,没想到贾瑞以此期许自己。   这在她曾经颠沛流离、命运如浮萍的生涯中,是想都不敢想的高度。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香菱鼻尖瞬间酸涩难当,视线迅速模糊。   “大......大爷......”   香菱哽咽着,豆大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她从未想过,自己竟还有这样的价值。   贾瑞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一叹,感慨这个时代的女孩命若浮萍,自己无非顺手做了些事,就能让她如此感动。   他随即从袖中取出干净手帕,轻轻替她拂去泪水,笑道:   “也别哭了,若这等小事你都要哭,日后岂不是成了哭泪的仙子,每天都要哭上五六回,眼睛都要哭成核桃样。”   香菱忙红着脸接过手帕,胡乱地在脸上擦着,语无伦次道:“谢谢大爷......我......我给大爷倒茶!”   她慌乱地转身去拿茶壶,手却因为激动和羞涩而微微发抖。   贾瑞看着她的窘态,失笑道:   “慢慢来,你先给自己倒一杯,别因为哭让嗓子你难受。”   “我倒不急着你们伺候,当初你们没来之前,我不也是自己倒水?日子却也过来了。”   香菱捧着温热的茶盏,暖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底,她用力点头,擦干了眼泪,露出个带着泪痕却无比明媚的笑容。   她小口地喝着茶,只觉得这杯茶,比之前还甘甜上许多。   贾瑞看着香菱,心想过几天应该要随着钦差去趟应天府,到时候把香菱也带上,她寻母之事,也着手给她办好,为她恢复出身门楣。   贾雨村也顺便见一下,看看此人究竟是何等心性。   安抚好心情激荡的香菱,贾瑞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最后那份没有落款、署名青山居士的拜帖上。   他展开素雅的信笺,映入眼帘的,有趣的是,开头居然是一行行笔力苍劲却又在转折处隐含清丽风骨的字迹,上面写道:   钱塘曾作帝王州,武穆遗坟在此丘。   游月旌旗伤豹尾,重湖风雨隔髦头。   当年宫馆连胡骑,此夜苍茫接戍楼。   海内如今传战斗,田横墓下益堪愁。   此诗后面则写到:   “久仰贾公子经纬之才,心甚慕之,送上一首小诗,以表寸心。”   “若蒙不弃,愿备清茗,与君促膝纵谈天下事。”   “明日巳时初刻,扬州梅花书院,有真儒名士斋讲经世致用之学,盼与兄台同往聆教,坐论天下。”   这贴写得故弄玄虚,却意趣盎然,不由让贾瑞产生兴趣。   而且诗贾瑞也有些熟悉,只是一时忘了是谁写的。   不过看来此人也是个江南文人,爱以奇人自居,或许是吴伟业的朋友,从他那里听说了自己,便在书院邀请。   既然如此,明日左右无事,他便去一趟,会会这位青山居士。   贾瑞又转头看向正睁着一双水灵大眼,好奇地观察他反应的香菱,便语带轻松笑道:   “香菱,收拾一下,明日你做书童打扮,巳时我带你去那梅花书院,见识见识江南大儒是如何讲学问的,让你开开眼界,如何?”   香菱今日多次被贾瑞惊讶,但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能跟着去书院,此时小嘴鼓起,张成O型道:   “去书院?大爷,我不过是个丫头,书院那种地方都是读书老爷们,他们看到我便要发笑了......”   贾瑞却笃定道:“有我在,你又怕个什么,那些读书老爷们,又不是天上文曲星,无非就是普通人,一个鼻子两个眼睛,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   他们有些人,若是离了佃户交租、丫头伺候,打理日子来,缝补浆洗,日常起居,或许还不如你伶俐!”   香菱被贾瑞这颇为离奇说的一愣,忍不住扑哧笑道:“大爷这话,香菱从未听过,只听书上说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贾瑞却笑道:“读书明理自然是好,可有些读了书,却还不如不读书的人,只不过愈发坏了,甚至是明知道是坏事恶事,他们还不管不顾去做,这样的人,我也见多了。”   想到这里,贾瑞语气中带着自信,笃定道:   “或许有一日,这世道就变了,只要你想读书识字,无论男女老幼,贫富贵贱,都有书可读。   农夫田间劳作之余,也能识几个字,看得懂官府告示,算得清自家收成,让那匠户作坊里的学徒,也能懂些图纸道理,琢磨点新式样。   他们的子女也能读书考功名,而若是他们在本行本业做出了名堂,身价分量,说不定连连官府都敬上三分,邀请他们去商谈议事。   连丫头小厮,也能堂堂正正识字明理,不做睁眼的瞎子,甚至父母真不送孩子去读书,官府还会斥责父母不懂事。   而且那时老爷们走在路上,不管心中如何想,但他们看到农人匠人,也不能把趾高气扬写在脸上,而是要客客气气打上招呼,说一声辛苦了。   这样的世道天下,或许我们此生是看不到了,但我们的子子孙孙,一代复一代,矢志不渝,总归是能看到的。   而我如今所做之事,除了自保避敌外,便是希望这样的世道,能来的更早些。   日后的人,可以少吃先辈们的辛苦不易,能在书上看到我们这些人的生平故事,竖起大拇指说一声好,以我们而为荣。   这便是立德立功立言,可谓三不朽了。”   这番想法对于贾瑞而言,自然是常识中的常识,但在此世却是惊世骇俗的观点,所以面对外人,他不会多提。   即使要带一些相关的想法,也要用儒道释等士大夫能接受观点的来包装。   但面对香菱这样命运多舛,经历寒微,又有慧根的女孩,却可以畅谈几句。   也算是在她的心理,埋下了一点好学上进的种子,等待着未来生根发芽。   而香菱听得心旌摇荡,一时痴绝。   她从未敢想,人世间还能有这样的模样,男女贵贱都能读书,做工种田的人也能识字,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也要对普通人讲道理。   虽然觉得太过惊世骇俗,如同天方夜谭,但看着贾瑞,却少女怀春,觉得他说的话总是有道理。   莫名的信任和暖流涌上心头,香菱轻咬嘴唇,脸颊微红,眼中惶恐褪去,勇气暗生,轻轻给贾瑞续上茶水,带着娇憨与崇拜道:   “大爷说有,那便有了,香菱信大爷的!”   “香菱跟着大爷去!给大爷捧书研墨,端茶倒水。”   贾瑞笑着点头,看着香菱如今也有了变化,愈发勇敢坚强,心中也是暗赞。   同时明日,他也想看看,这青山居士究竟是何等人物。”   翌日一早,冷子云先匆匆来见贾瑞。   他禀报道:“托扬州本地几位朋友留意女先生的事,如今有了回音。   有位叶娘子,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嫁与本城叶家,熟料夫婿早逝,留下了一双稚龄子女。   娘家兄弟不甚顾念,日子颇为艰难,这位叶娘子为赡养儿女,甘愿出馆执教,只是她有言在先。   一要束脩丰厚,二则每日授课完毕即归家照料子女,不留宿府中,且性情有些孤介,不愿多与外人酬酢。”   冷子云说着,又呈上一封书信:“这是叶娘子的亲笔自荐书,请大爷过目。”   贾瑞接过展开,字迹娟秀清雅,用的是簪花小楷,开头写了首诗句,言辞恳切,条理清晰,既述身世之艰,亦表授业之诚,更隐见腹中才学与心性坚韧,将难处与所求说得明白又不失风骨。   贾瑞阅罢,微微颔首:   “字好,文也好,是个明白人,我在扬州尚需盘桓一段时日,此事便准了。   你告诉她,束脩好说,按市价优厚些便是,所教内容不必拘泥于女诫、列女传那些,多教些实用的识字、算术、诗书,开蒙启慧,打好根基。   其余诸事,你代为妥善安排便是。”   冷子云躬身应是,便匆匆退下,他如今在这里,若不忙贾瑞之事,还顺手去本地朋友铺子里做个顾问,倒也繁忙。   待他退下,贾瑞便让香菱替他更衣,准备出门赴梅花书院之约。   刚至仪门处,却见贾琏身边带来的小厮正候着,见到贾瑞忙作揖道:   “给瑞大爷请安!我们琏二爷打发小的来问,瑞大爷晚间可还得空?   二爷新近得了些好茶,又备下几样时新小菜,想请大爷过去一处坐坐,说说话。”   贾瑞心知贾琏这段时日无所事事,又不好独自回去,也不怎么去林府,听闻是在外头捣鼓些生意营生,只不知具体是何名堂。   他略一沉吟,便笑着应下:   “回去告诉琏二哥,晚间我定当叨扰。”   随后吩咐彩霞及其他随从一些琐事,贾瑞这才带着做书童打扮、怀抱文房四宝包裹的香菱,由黄虚冯难相陪驾马,便出了寓所。   巳时初刻,已至扬州梅花书院。   此时江南文风鼎盛,遍地书院,常有大儒名士,在书院开坛讲学,一来是切磋交流,探讨学问,二来也是聚拢同道,传播政治观点,形成种种派系门阀。   大周自太宗之后,五十年年两任皇帝皆是不喜上朝,懒于公事之辈。   这于中枢政治,自然是弊端丛生,懒政怠政,但对于民风士气,亦有禁锢松弛好处。   许多新奇的观点,异端的见识,便也于其中潜滋暗长,为后来的思潮激荡,思想解放,打下深厚根基。   只是文事必以武事备之,光有思想的解放,却无武力的保驾护航,那自会让思想成为无根浮萍,最终难以在实践上变成改造河山的磅礴力量。   这也是贾瑞接下来要做的事,他要吸收文人书生中愿意经世济民者。   继而把他们的思考转化为能够实操力行的具体章程,这样才能以思想化实践,以实践助思想,把有价值的理论进行合理落地。   此时书院门前车马粼粼,青衣儒巾的读书人三三两两,或高谈阔论,或低声交谈,贾瑞一身素雅月白儒衣,手持湘妃竹折扇,气度沉凝而进。   他身边跟着一个清秀小书童,正是换了圆领青衫男装,将青丝藏进六合小帽的香菱。   她正努力挺直腰板,学着贾瑞的样子目不斜视,但第一次来这里,还是时不时走神,忍不住双眸打量起四周,手心微微有些汗湿。   “这不是......瑞兄也来这里了。”   一声低笑传来,贾瑞转身一看,却是两个熟人在此。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61章 佳人易钗行,大儒乃狂生   来者却是身着儒衫的罗正威与赵全,身后跟着几名同样作书生打扮却难掩精悍之气的随从。   罗正威乃跟贾瑞一起南来的锦衣卫七品缇骑,赵全亦是当初在忠顺王府上看到的锦衣卫堂官。   后来听说老赵被派出去执行某皇命去了,没想到在这里碰到。   “瑞兄也来听王道周讲学?”   罗正威十分好奇,压低声音,惊讶道:   “此人惯好臧否朝政,是东林一派的大人物,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朝廷碍其清望未便轻动,只命我等监察其言。”   跟贾瑞完全负责皇差不一样,罗正威还有一项特殊工作,那就是来南方了解调查江南儒林动向。   毕竟朝廷科举取士,大半来于江南四省,这里的儒生思潮方向,对朝廷而言是值得关注之事。   之前在南来船上,他便和贾瑞聊过这项使命。   这段时间贾瑞公事暂听,罗正威也没闲着,便与此处锦衣卫驻所兄弟联系,着手推进此事,日后回京,也好陈情上报。   赵全则是先他一步被派往扬州,亦是协助此地锦衣卫调理此事,目前是罗正威同僚,略低半级,毕竟他出身不如罗高贵。   双方几番交谈,贾瑞便大致知道他们的来意,笑道:   “既然这位王姓大儒狂言无忌,朝廷何不以雷霆手段将其拿下?”   “总归他骂是前朝旧政,对陛下还算留了三分恭敬,倒是犯不上此事。”   “若是他敢辱骂陛下,我定要拿他。”   赵全背后靠山乃是建新帝心腹,所以便低声补充,说透了皇帝对这些大儒没有下重手的原因。   除了这些人有名望,不好轻易有动作外,其二便是这些人还有利用价值,多批评前朝弊端,也方便新人推行新政。   当然不能过度,否则也影响皇帝仁孝以治天下的美名。   贾瑞点头称是,心里自然有数,随后又谈了几句别的话题,又知道了另桩故事。   原来上月应天府,还有伙有功名的儒生去哭金陵皇陵,闹着要辽东守将谢罪,求朝廷急速处置用人问题。   这批人有不少复社成员,有的更是文名卓著,在青年儒生中颇具声望。   这事却是做的太过,毕竟皇帝就算要利用书生造势,也不能任由他们臧否朝廷用人大政,否则岂不乱了伦常。   不过想到会得罪儒林,许多本地官员没有直接出头。   最后是应天知府贾雨村当场拍板,带人驱散了哭皇陵的书生,还抓了其中不少带头之人。   这事在江南惹出浩大风波,一时间儒林物议沸腾,朝廷高层亦被惊动。   只是具体如何处置,内阁还没行文,陛下圣意如何,众人尚在揣测。   罗正威提到这事,也低声道:   “这贾雨村大人我倒知道,听说曾经是王子腾举荐,故而要为恩主出头。”   “不过他这么做,可是大大得罪了江南清流,恐怕这官未必能坐稳了。”   贾瑞却心中暗想,这可不一定,贾雨村固然得罪了不少人,但却更加成为所谓的孤臣,反而让皇帝用的放心。   而且他做的事情,也是皇帝想让他做的。   陛下既然不想动王子腾,那便不需要底下人造势惹祸,还会嫌弃他们捣乱。   如今贾雨村这番举动,算是恰好简在帝心,这人果真是政治赌徒,敢赌,也能赌,这次还算赌对。   毕竟皇帝就需要这种主动投靠,敢做脏活累活,又是进士出身的文官,用起来师出有名,也毫无顾忌。   此事暂且不表,此时罗,赵二人又问贾瑞来此是有何事?   贾瑞就故作神秘说:   “我此次来,也是观查江南文风动向,与二位职责倒也算殊途同归,只是其中兹事体大,却不好与二位细说。”   罗、赵闻言相视一眼,以为他是肩负圣命,便不多问,只躬身抱拳道:   “原来如此,我等僭越了。”   贾瑞随即淡笑道,“书院开阔,诸位自便,公务在身,不宜扎堆,我们各自散了去,再做理论。”   罗正威会意,朝赵全使个眼色,锦衣卫众人如滴水入海,瞬间散入人群。   如今那位大儒还没到场,贾瑞同时也不着急找那位青山居士。   他想此人若是愿意,自然会来找自己,他又何必主动。   无非坐观垂钓,等鱼上钩。   贾瑞只带着香菱随意闲逛,行至一处嵌着青竹框架的粉壁前,上面贴满各色各样的诗笺文章。   书院学子或凝神细读,或高声品评,气氛热烈,算得上书院清议之地,放在日后便是舆情风标所在,用于书院学子思想交换、时政品评。   贾瑞驻足观看,还是以诗词散文为主,不过空洞呻吟,堆砌辞藻,难见性情风骨。   香菱也在一旁默读,也摇头低语道:   “大爷,好些人写的......似乎还不如我们几位姑娘平日里随手拈来的呢。”   贾瑞嘴角微扬道:“诗乃心声,才情本天成,这些书生读的或是圣贤书,心思却多在功名二字上,少了些许赤诚真性,过于追求匠气。”   “且看我露一手吧。”   他心中想到昨日诗稿,觉得刚好合适,走到案前,取过纸笔,略一沉吟,手腕悬起,饱蘸浓墨写道:   钱塘曾作帝王州,武穆遗坟在此丘。   游月旌旗伤豹尾,重湖风雨隔髦头。   当年宫馆连胡骑,此夜苍茫接戍楼。   海内如今传战斗,田横墓下益堪愁。   诗成刹那,沉雄悲慨、壮怀激烈的气息扑面而来。   尤其后四句,如画戟裂空,直抒胸臆,将古今兴亡、志士悲愁熔铸一炉,可谓动人心魄。   “好!”   此时围观者中顿时爆发出数声喝彩道:   “此诗雄浑!有岳武穆遗风,字字千钧,直指时局!”   “不过稍欠文采雕琢,略显直白了些。”也有人低声点评,对这首诗摇头品足。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只要是作品,总会有人评论。   而此时,一个清朗声音响起,盖过了那些微词。   只见有人笑道:   “大丈夫作诗,首重风骨气魄!此诗以史为鉴,以武穆为志,赤心昭昭,壮怀激烈,直追陆放翁、陈同甫,小弟看来,实乃一流佳作!”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材高挑的书生公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正快步走来。   他身着月白儒衫,腰束丝绦,面如冠玉,眉宇间自带不羁英气,身后跟着一个同样机灵清秀的小书童。   贾瑞目光如电,一扫之下,心中已然雪亮,却不动声色,只含笑拱手道:   “这位兄台谬赞了,在下信笔涂鸦,聊抒胸臆耳。”   不过方才质疑诗才那人犹不服气,嘟囔道:   “陆放翁、陈同甫何等人物,你这诗岂能比肩?”   这英气却公子霍然转身,目光炯炯,朗声道:   “诗贵真情,亦贵气魄担当,如今天下,烽烟未熄,流民遍地,正需我辈有此擎天驾海之志,扫荡乾坤之勇。   一味追求字字珠玑、句句雅致,失却了筋骨气血,不过是案头玩物,于世何益?于国何补?   我看你这般见识,实是不懂诗家三昧,把碧血丹心说成瓦釜雷鸣了!   这人声音清越,字字铿锵,有不容置疑力量,更有天然的风流气韵。   这番话掷地有声,又切合时局,令周围年轻学子听得热血上涌,纷纷点头称是,那质疑者亦是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恰在此时,院内一阵更大的骚动传来,有人喊道:   “王先生到了,大家且进明伦堂。”   听到江南名儒王宗周已到,众人不再做口舌之争,人群如潮水般向正堂涌去。   只有某位不动声色的中年儒者,临走前扫了英气书生和贾瑞一眼,才匆匆离去。   木牌前瞬间冷清下来,只剩下贾瑞等人尚在,他对江南大儒无多大兴趣,反而对这位青年书生好奇。   此时书生公子才转向贾瑞,突生狡黠笑意,拱手道:   “公子才气过人,小弟杨隐,万分佩服!   只是小弟冒昧一问,这几句话是否是公子手笔,还是借来的珠玉?”   贾瑞亦是一笑,面上毫无窘迫,淡然道:   “杨兄法眼如炬,此诗骨架确是他人所铸,然其魂魄已与我胸中丘壑共鸣。   作者是位隐于市井的国士,诗如干将莫邪,我十分爱其锋芒,自认难续此等金戈铁马之韵,便借来充作画龙之睛。”   “若这位诗人亲见拙作,当知我剜心补璧之诚,好诗当遇知音方鸣,我算得上是她的隔世钟期,她要怪我,却是怪不上了。”   贾瑞这话却是巧妙富有文采,把堂而皇之的借用,却转化为遇知音而显光华的雅事,说起来倒是振振有词。   杨隐听到这别致的狡辩,心中莫名一甜,触动心弦,展颜一笑,宛如春花初绽,明媚照人,毫无男儿的粗豪。   不过她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抿住嘴唇,强压笑意,带着光彩道:   “实在抱歉,却让贾兄看破关窍,看来贾兄已知,小弟便是青山居士,与吴梅村兄为友。   他说天祥公子慷慨激昂,乃国士之器,小弟听后便起了考校之心,便递上封藏头诗帖,想要试君斤两。   本以为贾兄贵人事忙不会赴无名之约,没想到却真拔冗而来。   吴兄只说贾兄是经世国士,不想言谈也这般风趣诙谐,在下杨隐,雅号青山居士,有礼了。”   这人便是青山居士,果然是吴伟业朋友,借由他知道了贾瑞,故而前来拜会。   贾瑞此时听到此人名字,想到什么,心中渐渐了然,笑容更盛道:   “我倒以为,青山居士必是位年高德劭、狂狷不羁的隐逸高士。   谁曾想,竟是如此一位文采风流、气韵天成的青年公子?倒真是意外之喜了。   杨公子诗写字字锦绣珠玉,人亦是气韵清华朗澈,即使古之卫玠、潘安,也不过形貌略胜如此,能与公子倾盖论交,倒是天祥之幸。”   杨隐最自得就是自己诗文才华,以及那番与江南名士相会而不丝毫露怯的风度。   文人总是多自恋,此时见贾瑞赞其才情思想,正搔到最得意处,愈发展颜笑道:   “贾兄谬赞,小弟实在蓬蒿微末之人。讲座将始,此地非久谈之所。   不如先进去听王先生讲学,待讲学终了,你我二人可寻个清静茶寮,再续今日未竟之谈。”   “请!”   贾瑞欣然伸手相让,想起这名字以及做派,心中暗含某个猜测,只是还未确定,若真是此人,倒是有几分结交的兴趣。   香菱也紧紧跟着贾瑞而去,此时杨隐的目光掠过香菱,见她虽作书童打扮,但肌肤白皙细嫩,眉目亦是如画,也猜到什么,心中暗笑。   想这贾兄居然还是风流佳士,来书院还带着女扮男装的丫鬟,跟吴公子说的豪杰做派,似乎迥然不同。   不过她却只觉有趣,心想英雄未免不风流,便对着香菱微微一笑,颔首致意。   香菱忙敛衽回礼,随即想起自己作男装打扮,慌得抱拳作揖,倒惹得旁边杨隐和身旁书童一笑,但亦没有点破玄机。   一行人步入书院正堂,堂内轩敞,窗明几净,上悬明德亲民匾额,两侧挂满先贤语录。   堂下黑压压坐满了人,几无虚席,后来的学子或倚柱而立,或挤在门口,人声鼎沸,议论纷纷,皆是关于王道周先生过往的种种狂言。   “贾兄,我们却来迟了,连个落脚的地儿都难寻。”   杨隐环顾四周,露出一丝无奈,心想刚刚忍不住多聊几句,却没了座位。   她本想就站着听学也就罢了,但贾瑞却从容一笑,目光瞬间锁定了角落里的几人。   正是坐在后排罗正威、赵全及几名随从,他们虽尽力融入,但那挺直的腰背、警惕的眼神,在人群中仍显突兀。   贾瑞径直走了过去,笑道:   “罗兄,赵兄,好雅兴,我这边缺少几个座位。”   罗正威和赵全一见贾瑞,眼中先是一惊,随即立刻堆起恭敬笑容:   “贾公子,这是小事。”   罗正威反应极快,立刻对旁边几个随从使了个眼色。   这几人立即起身,动作干脆利落,让数个座位。   杨隐眼中掠过惊异,看了贾瑞一眼,却不矫情,拱手笑道:   “如此,多谢贾兄,也多谢这几位兄台。”   她便与贾瑞一同坦然入座,香菱本不好意思,但贾瑞笑着让她也坐在一旁。   甫一落座,相隔甚近,贾瑞便嗅到似有若无的淡雅幽香。   他毕竟身边有数个丫鬟,又曾和黛玉一起“同床共枕”于麻草堆上,自然知道这香味非熏非染,清新自然,绝非男子所有。   果然也是个易钗而行的女子。   江南风气开放,才女自然极多,不过真的大家女子,却也不会随意与男子结交攀谈。   或许是风尘女史一流人物,才没有这番忌讳。   此类女子也有不少精通诗词歌赋,喜爱文士风流,有的更是风骨气节自在,不亚于饱读诗书的士大夫。   如今堂内也恰好安静下来,只见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在众人瞩目下缓步登台。   他目光沉静,睥睨在场诸人,正是大儒王道周,三十年前考中进士,当过都察院御史,多次直言进谏,最终被太上皇罢官而归家。   此人心性刚强,老而弥坚,先讲心学,后又投入东林,写了许多掀起士林讨论的纵谈散文,被敬佩者呼为东山先生。   他开讲之初,尚是阐发经典义理,剖析古今得失,其言精辟,学识渊博,引得台下学子频频点头,如痴如醉。   然而,随着讲学深入,王道周话锋渐渐转入时政,尤其论及太上皇晚年弊政时,王道周言辞愈发犀利,毫不留情道:   “太上秉政末年,矿监税使横行于野,如豺狼之噬民膏血;权阉奸佞盘踞于朝,似蠹虫之蚀国根基!   言路闭塞,忠良屏退,致使民怨沸腾,九边不靖,流寇如蝗!令我朝煌煌诸士,痛心疾首!”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众人心上,堂内气氛骤然凝重,许多学子面色激动,攥紧了拳头。   罗正威和赵全脸色已变,赵全更是额头青筋微跳,呼吸粗重起来。   王道周似无所觉,越说越激愤,竟开始说起当下:   “前车之鉴,尤在眼前,今日庙堂,虽言肃清余毒,然积弊尚未根除,譬如辽东战事,用人不当,丧师辱国!譬如江南税赋,名目繁多,民不堪负!此皆......”   “一派胡言!”   锦衣卫堂官赵全此时猛地站起,厉声断喝,眼中寒光四射道:   “你身为朝廷优容之大儒,不思忠君报国,反在此处妖言惑众,诋毁朝政,诽谤君上!是何居心?”   “我乃锦衣卫赵全!奉皇命,监察四方!尔之所言,已犯天威!”   锦衣卫?   三字一出,宛如巨石投湖!   满堂皆惊,瞬间哗然。   在场听讲学的文士,有的惊恐站起欲逃,有的愤怒瞪视赵全,有的则茫然失措。   讲台上的王道周,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全:   “你这鹰犬,安敢污我清名,老夫身为前朝御史,所言句句为天下苍生,何惧尔等爪牙,你安敢如此?”   赵全冷笑道:“身为御史,诽谤朝政,岂不是罪加一等,我身为朝廷命官,圣上亲侍,怎能不拿你是问?”   场面眼看就要失控,罗正威暗道坏了,赵全立功心切,太过鲁莽,但此刻骑虎难下,他只得硬着头皮起身,准备控制局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有人喊了声:“赵堂官,且听我说。”   众人目光唰地聚焦在缓缓起身的贾瑞身上。   只见他面色平静,扫了赵全一眼,笑容中带着不容置疑威势道:   “赵堂官,莫要动怒,听我说几句话罢。”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62章 江南春色好,画舫情意生   赵全微愣,想到贾瑞身份,气势不由一滞,不再有所动作,看他是何说法。   贾瑞踏前一步,面向惊怒交加的王道周和惶惶不安的学子们,朗声道:   “王公息怒!诸位且安坐!”   他声音洪亮,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让骚动稍歇,随即转向王道周,拱手一礼,姿态甚恭,言辞却绵里藏针道:   “先生忧国忧民,痛陈积弊,拳拳之心,令人感佩!先生所指祸殃失困,正是我朝巨患。   然当今圣天子明察秋毫,绝百废而振百弊,临朝以来,夙兴夜寐,励精图治,大力整饬。   昔日为非作歹之奸佞,已然伏法,扫除殆尽,此乃有目共睹,先生亦当知晓。”   贾瑞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先将王道周批判的对象直接定性为已被皇帝清除的奸佞遗毒,巧妙避开了对太上皇的直接指责,更将皇帝塑造成拨乱反正的英主。   随后贾瑞又笑说道:   “圣上尝言,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当效法先贤,而得三皇五帝之王道。”   “王公学究天人,当知言路虽开,亦需谨慎,若因一时激愤,言语间失于详察,将陛下正全力革除之弊政,误指为当下之过,恐污圣听,使天下人误会陛下清明之治。   二来亦可被宵小奸佞利用,借先生清名,行其扰乱朝纲,离间君臣之实,届时,先生一片赤诚丹心,岂非为奸人所乘?   徒令亲者痛,仇者快!更辜负了陛下广开言路、求贤纳谏之至诚。”   如此既捧了王道周,又给了他天大的台阶下,更将皇帝圣明、警惕奸党利用的政治正确抬了出来,滴水不漏。   同时贾瑞也是暗含委婉劝谏,算是让这位大儒知道不能好心办坏事。   王道周脸色变幻不定,胸脯起伏,他并非无惧,只是梗直使然,贾瑞所言被奸人利用,却是触动了他。   就在这时,先前留意过贾瑞和杨隐那位中年儒者,已悄然走到王道周身边,俯耳急速低语几句。   旁人听不清内容,但见王道周脸色又是微变,目光惊疑不定地再次投向贾瑞,随后又看了看怒目而视的赵全和罗正威等人,眼神复杂。   最终王道周长叹一声,那股锐气似乎泄去不少,他对着贾瑞拱了拱手,声音疲惫道:   “这位朋友所言,令老夫受教了。   今日老夫身体不适,讲学就此作罢。”   说罢,王道周竟不再看任何人,在中年儒者的搀扶下,有些踉跄地径直走下讲台,匆匆离去。   只在经过贾瑞身边时,脚步微顿,低声问道:   “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学生贾瑞,贾天祥,向王公问好。”贾瑞恭敬回礼,说出自己身份。   王道周微微一怔,随即了然点头道:   “原来是你,老夫听过你的名字,今日谢过了。”   言毕,他加快脚步离去。   一场足以震动士林,引发轩然的风波,就此消弭于无形。   堂内学子们惊魂未定,看着贾瑞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但他们看贾瑞似乎也是锦衣卫一伙,又想起兹事体大,怕闹起来影响日后科考,便不上前搭话,低头快步离开。   不多时,偌大的讲堂已空空荡荡,只剩下贾瑞一行、杨隐主仆以及罗赵等人。   贾瑞这才转身,面色沉静地看向罗正威和赵全,语气严肃却不高亢:“罗兄,赵兄,可知我为何阻拦?”   罗正威忙笑道:“贾大人深谋远虑,所虑极是,若非你及时出手,今日若强行拿下王老儿,江南士林必定物议沸腾,激起无穷波澜。   我等固然可以按律行事,但必将陷朝廷于舆论汹汹之中,更坐实了某些人污蔑朝廷钳制言路的罪名,反而不美。   大人化干戈为玉帛,既维护了陛下清誉,又令那老儿知难而退,平息事端于未萌,实乃上上之策,卑职等佩服之至!”   他这番话发自肺腑,同时也是说给赵全听的。   赵全此刻才反应过来,心中虽还有几分不舒服,觉得错过一个立功的机会,但也不好反驳,只能拱手道:   “贾大人教训的是!卑职鲁莽,险些坏了陛下的大事,多谢大人及时制止,日后定当谨慎行事!”   贾瑞把两人态度尽收眼底,点头道:   “明白就好,江南士林,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要以理服人,更要借力打力,分化瓦解,使其为我所用,而非一味树敌。   王此人名望甚高,动他一人,便是无穷非议。   今日他批评旧政,虽有影射,终究未直指今上,陛下胸怀四海,自有驾驭之道,非我等可妄加揣测、越俎代庖。   我等职责,在于监控其动向,掌握其言论,密报于上,而非擅自处置,替陛下做决定,所行所为,无非忠于职守,谨慎周全八字。”   若是太祖太宗时期,皇权鼎盛,天下肃然,对江南士绅,自然可以雷霆震慑。   但如今本就是风波骤起,天下板荡,还无谓的兴大狱,非要得罪清流领袖。   那会带来离心离德,江南士绅就算不明着对抗,也会暗地里暗中掣肘,朝廷钱粮本就多来于此,如此一来,就会给朝廷大政带来无穷麻烦。   贾瑞相信此举稳妥得当,称得上老成谋国,皇帝听了欣慰赞许,也会明白其中深意,而深谙长远考量的朝廷高官,也会心中认同。   罗,赵等人也是肃然躬身,向贾瑞感谢。   随后贾瑞便让他们且去吧,后续如何,直接据实密报即可。   罗正威却让赵全先出去,他却低声道:   “明日朝廷钦差再下江南,上次跟着瑞兄我便立下不少功劳,这次若有皇差,瑞兄可否提携小弟一二。”   他与贾瑞毕竟多番合作,要说关系,自然胜过赵全,且他又年轻,立功心切,自然希望能和贾瑞共同进步。   贾瑞便低声笑道:“若有机遇,自然会协助罗兄,日后回京,也望罗兄相助了,到时候也可以把冯紫英兄约出来同聚。”   “不劳吩咐,自然是如此,老冯如今跟着他父亲在宫内当值,愈发长进了。”罗正威呵然一笑,随后看了杨隐等人一眼,知道贾瑞自然有事,便不再叨唠。   此时人潮涌退,本来议论时事的书院雅厅,却又空无一人,杨隐方刚一直观察贾瑞,此时才信步走来,声音清越笑道:   “贾兄手段,小弟佩服,此等滔天风波,竟被兄谈笑间化为无形,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   杨隐只称赞贾瑞手段,却丝毫不提刚刚之事,也不问贾瑞具体身份,显然也知有话可说,有话不可说。   贾瑞心中有数,也不外露,只拱手谦道:“杨兄过誉,顺势而为,求个稳妥罢了。   此处已非清谈之地,不如移步,寻个雅处小酌?我与杨兄正可一叙。”   杨隐闻言亦是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扬州本是风月繁华之地,尤以小秦淮河为胜,虽然不如金陵秦淮河壮阔,但亦是别具风流。   贾兄若是有兴,那便请于河畔码头稍候,我可着人雇一船,与兄共赏河景。”   贾瑞也想见识下这些江南文士是如何行乐雅聚,便笑道:   “正愁无人指点此间风雅,既然杨兄相邀,幸甚至哉。”   香菱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杨公子,只觉他风姿卓然,举手投足间自有风流气度,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不由也生了几分好奇之意。   在外黄虚师徒正与赶来的胡桂北小声议论什么,见贾瑞出来,又听说要去小秦淮河,胡桂北忙笑道:   “大爷,我对那里熟悉,便由我来驾车吧。”   贾瑞扫了胡桂北一眼,看他满含笑意,似乎心中有什么事,但有外人在此,也没当场点破,不过点头说好。   以贾瑞之意,本可以骑马,但有香菱在旁,便干脆乘坐马车,黄虚师徒骑马,胡桂北驾车。   杨隐则在书院外有老仆跟随,由他赶着自家马车,亦一同来到小秦淮河畔。   时维暮春三月,小秦淮河面绵延数里,宛若流动碧玉,映照着两岸垂柳,河中画舫穿梭,桨声欸乃,两岸垂柳如烟,夹岸人家粉墙黛瓦。   此时天下板荡,辽东西北遍布战火狼烟,维扬之地,却依旧暖风熏得游人醉,歌舞升平庆流年。   贾瑞只听丝竹管弦,吴侬软语,浅吟低唱,笙歌细细,男女调笑嬉游,也不管窗外兴替,尽情尽欢,共赏风月无边。   可谓袅袅娜娜,脂香粉腻、钗光鬓影,茶香酒冽,氤氲交融于水气烟波之上,令人心旌摇曳。   他心中先笑,随即又想起日后历史上的扬州劫难,又不由生出感慨,所谓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但痛苦往往又源于耽于安乐,人从来如此,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过于沉溺逸乐就会忘了忧患艰危,那曹雪芹若不是历经沧桑,又岂能写出不朽的红楼故事?   而杨隐似乎对此极为熟悉,便让老仆先去找这里的船家招呼一声,说好后老仆笑道:   “公子,咱们的画舫已备好了,随时可登船。”   随后贾瑞登上画舫,却是一条偏小的游船,只有两层,上层偏窄。   船舱内铺设素雅,窗明几净,临窗设一紫檀小几,置几样时令果品并一壶上好的龙井。   清风徐来,吹动轻纱帷幔,光影在舱内婆娑摇曳。   黄虚等人笑说自己不擅长风雅之道,便在岸上等待,只由贾瑞和杨隐主仆四人在画舫中交谈。   甫一落座,杨隐先笑道:   “秦淮风月,若无丝竹,岂不辜负?小弟不才,愿献丑一曲,权作抛砖引玉,有感于今日与贾兄相见。”   船舱内本就有琴箫之属,以供文人雅士清赏雅玩。   杨隐身旁随侍的书童,一看便是素日调教的十分体贴,听闻此言,忙从旁捧出蕉叶式七弦琴置于案上,只见琴身纹理如流水,显非凡品。   这杨隐也不推辞,玉指轻舒,按于冰弦之上,敛容静气,指下琴音流淌,霎时间万籁俱寂,清越泛音如空谷幽泉,泠泠而流转。   琴音渐转,低回宛转,初听似为哀怨之调,但细听凝神谛听,却又如高山巍巍,尽抒凌云之志。   继而意境渐次开阔,风韵愈发清刚激越,更似易水悲歌,说尽心中块垒,不甘沦落风尘,渴望扶摇直上。   贾瑞本一听此琴音中郁勃之气,便知杨隐不甘雌伏之意,亦有触动,随即轻拍船舷,笑道:   “杨兄琴艺超绝,人间能得几回闻,令人沉醉,我由爱你琴中不甘困顿、志在云霄之意,昔日嵇康广陵,虽绝响千古,大概也不过如此。”   杨隐听到贾瑞夸赞,已然洞察她心中所想,不由愈发喜欢,笑道:“贾兄果真是识我之人,小弟琴中块垒,亦是胸中丘壑。”   “贾兄若不弃,小弟便再献诗一首,有辱清听了。”   心动而情动,情动而身动,只见杨隐轻启朱唇,曼声吟唱,一首孤高旷达,隐含探寻的诗曲,与这激越清越琴声同时流泻:   莫道蛾眉非壮气,胸藏丘壑自嶙峋。   青衫磊落江湖老,白眼睥睨王侯嗔。   扶摇欲借九万里,奈何身寄一浮尘。   且将块垒浇琴剑,谁解匣中龙虎吟。   歌声时而激越如裂帛,有金戈铁马之气,时而低回似幽咽,诉尽怀才不遇之叹。   尤其莫道蛾眉非壮气、谁解匣中龙虎吟两句,声情并茂,一股不甘雌伏、渴望振翅的郁勃之气更是直透云霄。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绕梁盘旋,久久方散。   贾瑞通晓文史,自然明白其中之意,也愈发猜出此人身份,拊掌赞叹道:   “妙绝,杨兄此曲,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气贯于指而达于音,我尤喜其中莫道蛾眉非壮气。   此句豪情干云,直追易安生当作人杰之慨,词曲相生,尽显胸中丘壑,令人心折。”   杨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随即又略自嘲浅笑道:   “贾兄谬赞,愧不敢当,琴曲小道,不过借以抒怀罢了,虽怀壮气,纵有丘壑,但终究是青衫磊落,只得江湖飘零,白眼睥睨,徒作龙吟空响。”   贾瑞听出这话中的自伤自怜之意,却也没点破,只是提起细白瓷壶。   香菱见状,忙主动接了过来,轻巧为杨隐等人斟满碧色莹然的龙井,待她要给自己斟茶时,杨隐的书童忙又笑着把茶壶取来,给她斟茶。   香菱有些不好意思,一时惊愣,贾瑞却示意她不要客气,随意便好。   茶烟袅袅,清香四溢。   贾瑞此时捏着手中杯子,看向杨隐,不再遮掩,目光陡现一番锋芒道:   “我有一话不揣冒昧,杨兄虽作男装,却气韵天成,为儒生打扮,但依我之见,当是红粉巾帼,不让须眉。”   “我与其称呼君为杨兄,不如斗胆一句,称呼为贤妹。”   杨隐的易钗男装,不算十分精妙,只要有阅历经验的人,自然细心便知,且她前面的琴音,诗曲,算是明示。   她骤然被点破女子身份,瞬间惊愕后,却坦然一笑,见贾瑞亦无半分轻薄猥琐之意,反而目光清正,充满欣赏尊重,盈盈为礼道:   “听说贾公子在神京亦是公府子弟,自然风流倜傥,见识不凡,小妹这点微末伎俩,本也不打算瞒过贾公子法眼。”   杨隐并不羞涩扭捏,反倒落落大方,转头对身旁“书童”,亦是她的丫鬟轻声道:   “侍砚,替我取那套衣裳来。”   书童清脆应了声,便扶着她转入后舱内室更衣。   此船舱亦是杨隐在小秦淮河上置办的私产,她常来往于苏杭扬等地,为与好友聚会方便,便以私产买了几座游船,算得上那个年代的房车。   香菱这才恍然,极小声问道:   “大爷,原来这位公子真是一位姐姐呀?我也是心中猜测,但总觉她气度不凡,又不敢确定......”   贾瑞侧首看她,了然笑道:   “我一观其形貌举止,再闻琴听诗,便知是位女子,还是个胸藏锦绣、气魄不凡的奇女子。”   香菱闻言,吐吐小舌,钦慕娇笑道:   “我知道大爷就喜欢这样有才情的姐姐,呆呆笨笨你却不喜欢。”   贾瑞看她一派天真,不由莞尔道:   “倒也不是,你这样笨笨的,也天真可人,你可说我不喜欢你?”   香菱顿时羞红了脸,还未及细想如何回话,只听珠帘轻响,杨隐卸去儒巾,易妆而出,宛如明珠拂尘,光彩照人。   只见她轻挽雅髻,斜簪步摇,身着月白杭罗,外罩素纱湘裙,裙裾轻拂,如碧波微漾,腰肢纤细,如玉柳临风。   肤色莹白如玉,明眸却清澈如秋水寒星,顾盼之间,既有书卷清气,又隐含英姿飒爽。   暮春三月,暖风和醉,透过纱窗拂来,吹动她鬓边几缕柔丝,更显得风姿绰约,宛如画中仙子。   香菱看得呆了,忍不住由衷赞叹道:   “这位姐姐换了衣裳,真是比画上的仙女还俏呢,好似诗中说的的琼花照水呢。”   她忘了掩饰,声音清脆,一听便知也是位女扮男装的俏丽小佳人。   杨隐此刻闻言,唇边浅笑,眼波流转,她先向香菱微微颔首致意,随即面向贾瑞,以女子福礼盈盈一拜,姿态优雅坦诚道:   “贾公子慧眼如炬,适才隐所行冒昧,以男装相欺,还请公子海涵。   实乃世路多歧,女儿身行走多有不便,为免麻烦,故常效儒生装束,并非有意欺瞒,望公子见谅。”   贾瑞欣赏着眼前光华灼灼的女子,闻言朗声笑道:   “贤妹何出此言,此乃大智之举,又哪来冒昧。   昔有木兰代父从军,红玉擂鼓战金山,皆巾帼不让须眉之典范,贤妹以女子之志行男子之事,称得上琴心剑胆,更令我钦佩不已。   蛾眉岂让须眉志,素手能擎日月高,若使天公重抖擞,定教麟阁姓名标,今日瑞也有幸,得见一位奇女子,自然是心折不已。”   女为知己者容,杨隐见贾瑞并未像轻浮子弟那般只夸自己秾丽容貌,而是多谈胸襟志向、才情抱负。   听罢后心中欢喜,心中郁结块垒消散,愈为贾瑞风仪见识所倾。   但随即她又想到什么,脸上浮现愁容,环顾岸边杨柳依依,随风摇曳。   知道既然现了真身,贾瑞又是以诚相待,自己也不好再隐瞒本身来历根底。   她念及于此,看着贾瑞,深深一福,忽而道:   “贾公子知心之论,令隐感佩莫名!”   “既然公子以诚待我,隐亦不可不告实情,隐之出身际遇,当为公子知晓。”   说到此处,杨隐却不似之前从容自若,而是思绪暗生,生出几分尴尬犹豫,声音渐低,目光掠过船舷下流淌的河水,似有难言之隐。   她自问并非放荡轻浮之人,然身世飘零,早年沦落章台,虽心慕高洁,琴书自遣,终究烙印着风尘印记。   世间男子,爱其才、慕其貌者众,然闻其出身,或鄙薄疏远,或心存狎昵,鲜有真心敬重其志者。   贾瑞待她赤诚,若因欺瞒令其轻看,反不如坦荡相告,纵然因此疏离,也算不负此番知音之意。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63章:杨柳本一体,如是我自闻,神京说纨绔   杨隐轻合双手,缓缓道:“公子对隐一片赤诚,我若不对公子坦诚相告,亦对不住公子之意了。”   “小妹自幼不幸,时值家道中落,为生计所迫,沦落风尘,曾为章台歌姬数年。   然此身虽陷泥淖,心却向学慕洁,日夜苦读诗书,以书画自遣,集聚微薄资财,希图赎身之机,两年前终得脱籍从良。   又好结交四方文士,每遇名贤雅集,便易钗前往,以书画而论交,以诗文而投契。”   然此烙印深重,如影随形,每每思及,难掩羞惭,我与公子虽初见投契,但不知公子是否忌讳此节,亦不敢自瞒过往经历,今日坦然相告,令公子知晓全貌。”   说罢,杨隐垂首敛襟,却也忍不住偷觑贾瑞,眉目中流露出忐忑与期盼。   此世士林文人,江南文风较为开放,相对不在乎出身小节。   当然真正愿意娶此类女子为姬妾或如夫人的也极少,但以文会友,还算寻常。   但北方风气拘谨保守,杨隐不知道贾瑞是否忌讳风尘出身,若是忌讳此事,那杨隐也不会纠缠,当即就起身致歉,下船离开,只当今日萍水相逢,便是过往云烟。   终归二人缘分浅,没有深交之幸。   此话说罢,如雷轰鸣,杨隐身边丫鬟侍砚固然神情骤变。   连香菱都吓了大跳,拿着茶杯的手微颤,看着眼前佳人姐姐,心中却也由惊而生敬。   若是有些丫鬟,例如晴雯这类视清白为生命的人,或许会痛骂这女人原来是风尘贱籍,真真不要脸。   但香菱却是自幼被拐子拐走,差点沦落于跟杨隐同样境地,只是她性格温婉,刻意遗忘,不想曾经屈辱,时间久了,无人提起,于他人而言,似乎已是过往云烟。   其实如刺如梗,依旧难消,有时香菱晚上陡然做起噩梦,梦到金陵被拐子囚禁辱打岁月,猝然惊醒,想流泪却又怕人知,想诉说又不知向谁倾诉。   只能忍住悲声,蒙头睡去,次日强作笑颜,谈笑如常,以此消解阴影,将此事深埋于心底。   香菱绝不可能有胆量谈及过往的,所以如今看到杨隐居然坦荡自陈,不由感动钦佩,亦生出无穷担忧。   “杨姐姐比我有勇气的多,但瑞大爷出身高贵(在香菱看来是高贵的)会不会因此鄙夷疏远?   毕竟我只是侥幸脱难,杨姐姐却是已然历经风尘。”   香菱看着贾瑞,善良的她不禁忧惧起来,忍不住揪住下侧衣襟。   一时之间,小秦淮河依旧波光寂寂,画舫却是鸦雀无声,只有远处其它游船丝竹管弦之声,悠悠晃晃,时断时续。   贾瑞微微沉吟,面色不悲不喜,不知在想什么。   杨隐见此,心中叹息,想到果然是我这出身污秽,哪怕是贾公子胸襟开阔,也是难掩芥蒂。   可见即使我一心向学,以气节自诩,也终究难逃世道偏见。   念头甫转,黯然神伤,杨隐眼角闪过酸楚,但随即她轻咬贝唇,昂首傲气想道:   “我本就不是顾影自怜之人,又何必自怨自艾,既然道出真相,那我就坦然面对。   我以书画立身,天下之大,却未必没有我容身之地。”   正当杨隐要开口致歉,以叨扰公子之语揭过此事时,贾瑞却悠悠动颜,肃然开口道:   “原来如此,我已尽知,贤妹此言却是罢了。   这并非你之错也,你自幼遭逢变故,身不由己,若有责咎,当在你父母或不公世道,岂能归咎于你这幼女之上?   且你虽陷风尘,却一心向学,苦读不辍,挣脱樊笼,此等才情毅力,令人钦佩,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孔圣亦不弃改过之人。   人皆可以为尧舜,你已更始向善,我们又如何能苛责?   且世间男子也多矣,亦不乏庸碌之辈,一无本事,二无气节,三无胆识,无非生来运气好,多了张须眉的面孔,却无其它本事,只以贬损女子为荣,显其微末之能。   我对此辈深以为耻,贤妹既有才器,何不用于匡时济世,砥砺气节,过往泥沼之困,已为昨日云烟,今日锦绣之才,却是当世罕有。   贤妹岂可因出身困顿,妄自菲薄?”   贾瑞此话说罢,在场诸女皆瞠目结舌,惊诧莫名,群芳屏息,唯有船外水波轻响。   虽然贾宝玉说过女子是水做的骨肉,但他一来没分量,二来没威望,无非内宅纨绔,说了此话,也只是闺中笑谈。   但贾瑞却是身负皇差、立过大功的朝廷命官,杨隐亦见过他之前但凭几句话,就让锦衣卫之人避而让之。   以他之身说此开明之语,自然令在场女子震撼不已,心中暖流涌动。   杨隐更是泪盈于睫,美眸如星凝望贾瑞,胸中激荡,无言以对,唯有深深一揖。   看到杨隐动容面容,贾瑞话锋一转,又感慨道:   “当今之世,风云激荡,乾坤待定,正是英雄用武、豪杰奋起之时。   近日我闻蜀中女帅秦良玉,以巾帼之身,率五千精兵北上勤王,转战千里,威震虏胆,天下共钦,此非女子之壮气,气节之功业乎?   我南来北往,公府纨绔见过,江南文士亦见过。   许多须眉男儿,本应修齐治平,读书明理,却蝇营狗苟,实汲汲于功名富贵,身登高位后,亦是尸位素餐,为官害民,其行径卑劣,气节又何在?   在我看来女子若能砥砺才德,亦可匡扶社稷,虽不能登堂拜相,却也能著书立说,虽不能驰骋疆场,却也可气节凛然。   丹心可鉴,昭昭日月,流于后世,群芳锦绣之间,亦有英杰风骨,可与须眉并肩也。”   说到这里,贾瑞见杨隐面容焕发光彩,如遇知音,最后再纵谈定音道:   “我和杨贤妹虽仅一面之缘,但听你琴声,可知胸有丘壑,听你谈吐,亦可知志存高远,你身具锦绣才情,心怀丘壑,气节自持,更当珍重此身,砥砺此志。   以待天时风云,或可挥毫写史,以女子之身,行济世之事。   岂可因身为女子,过往略有小差,便画地为牢,妄自菲薄,困顿于男女之限,沉湎于往事而难改,于我看来,此乃买椟还珠,因噎废食也,我为贤妹所不取。   于我而言,庸碌男子不如有志女子,不以男女而分高下,不用出身定优劣,只以才德而论世人长短,只让风骨气节显己身光彩。”   这也是贾瑞用儒家话语为内核,包装阐释了一种更为进步的性别观。   他许久以来,对所有遇到的优秀女性,都秉持这样态度。   贾瑞的观点是:要在进步优秀男性的引领和支持下,以修齐治平,气节风骨,保家护国为中心纲要。   让优秀的女性不在过度受限于封建礼教女性观,而是向前迈出一大步,但也不失合理分寸。   因为贾瑞知道,只要不改变经济模式与社会分工,那么就不可能产生现代意义的所谓平权。   故而言之,贾瑞如今要做的事,就是用自己的言行身教,尽力引导,在尊重历史进程前提下,让这些女性才情不被埋没和束缚。   在天下混乱时代中,把锦心绣口之才情化为匡时济世之才器,易辙图存,破劫开生。   这也是贾瑞此世的最大抱负之一:他对靠着权势财富霸占几个女性身体,没多少兴趣。   他更感兴趣的是,如何改变扭转她们的悲剧命运,让她们的才智得以充分绽放,各美其美,美美与共。   让男子以勇武定天下,让女子以才情辅社稷,不分性别,只论贤愚,在这混乱时代闯出一条生路,让时代因此而变得大不一样。   话如惊雷,又似甘霖,杨隐心中惊动,桎梏尽消,眸光盈盈颤动,心中百转千回。   杨隐素来自负才学,又深耻于沉沦风尘之往事,故常以男装示人,与文士论交,虽得几分表面上的诗酒唱和、清谈雅誉,内心深处却总觉隔了难以言说的壁障。   那些才子名士的目光,或是纯粹猎奇赏玩,或是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所谓怜惜。   从未有人像贾瑞这般,将她心中那点不甘雌伏的壮气与气节堂堂正正地提了出来。   还把她与赫赫青史的巾帼英雄并列,更直言他的惋惜与鼓励。   杨隐心中愈发激荡澎湃,却并无过分矫饰之态,只嫣然一笑,爽朗喜道:   “贾公子真乃杨隐生平第一知己,此论振聋发聩,如拨云见日,一扫我胸中积年块垒。   贾公子既然不弃,那杨隐便倾心相托,愿与公子共结知音之好。”   说罢,杨隐转而看向一旁的丫鬟,扬眉笑道:   “你且拿来陈酿的花雕,今日知音相逢,素茶虽然清雅,但未免寡淡,你取来那坛好酒,我与贾公子畅饮几杯。”   侍砚闻言,忙应声而去,酒壶迅速温热,酒杯一一摆好,杨隐挽袖执壶,纤手如玉,为贾瑞满斟一杯,也为香菱斟了小半盏。   她高举玉杯,动作豪迈洒脱,面向贾瑞,目光灼灼笑道:   “今日得见贾公子,是隐平生之幸也,以此杯薄酒,祝贾公子鹏程万里,扶摇直上。”   贾瑞亦是含笑举杯,笑道:   “多谢贤妹盛情美意,愿贤妹才情得展,不负平生志,我亦愿竭尽所能,为妹保驾护航。”   两人杯盏相碰,一饮而尽。   数杯酒下肚,更是兴致高昂,杨隐双颊微红,明眸暗自观察贾瑞,却见他虽饮酒,却亦是谈笑自若,不语儿女琐事,毫无狎昵之意,心中暗暗称奇,更是佩服。   此时画舫悠悠,船行缓缓,行至小秦淮河畔垂柳成荫的幽静河湾。   但见阳光透过柳枝,洒下碎金万点,又感微风忽起,岸边无数柳絮如漫天飞雪,纷纷扬扬,轻盈地飘落水面,随波浮沉。   杨隐本就爱好柳絮之美,且杨柳亦是扬州象征风物,此时她望着这如梦似幻的景象,想起今日所得,心有百转千回,突然莞尔一笑,满怀期待道:   “此情此景,当有诗篇酬和,贾公子才思敏捷,必有绝句,之前只听公子宏论,如今小妹却想听公子即景诗篇,以贺此难得盛会。”   贾瑞却笑道:   “我性喜直抒胸臆,虽略作尝试,但多学东坡,稼轩的豪放雄健诗句,于婉约缠绵之道,不甚擅长,若是仓促强作,反耽误了这天然妙景。”   他目光温和转向一旁凝望飞絮、若有所思的香菱颔首道:   “这位是我的丫鬟香菱,性格纯真灵秀,最喜诗词歌赋,今日不妨让她一试,看她心有所感,或成佳句。”   “哦?香菱?”   杨隐早就注意到一旁这位俏丽丫鬟,虽是男装,亦看得出小荷才露尖尖角,日后必然是绝色美人,又听说她还熟通诗词,愈发惊喜,笑道:   “原来香菱姑娘还是闺中诗客,那我更要洗耳恭听,拜读佳作了。   侍砚,你给香菱姑娘拿来笔墨纸砚,姑娘吟诵成句,你来录下。”   侍砚闻言,忙备好文房四宝,等待香菱酝酿诗情,自己好抄写记录。   香菱本来脸色绯红,慌乱摆手,直说自己哪里会作诗。   但贾瑞和杨隐都是笑着鼓励,她才定下心神,又看着漫天飞舞柳絮,还真生出几分身世飘萍心思,忍不住要一吐心曲。   “大爷,杨姑娘,我便斗胆献丑了。”   香菱此时想起,多日前她尚住在林府,尚能跟林姑娘见面。   彼时尚且是早春时节,她刚好读咏絮诗,又看到林府杨柳初绽嫩芽,忍不住便写了一首咏絮,寻林姑娘指教。   林姑娘虽在料理父亲药食忙碌,但看到她忐忑呈上诗稿,还是放下手中羹匙,轻声细语为她品评诗词,修改字句。   那清冷温柔语调,细致入微讲解,如兰似蕙气息,仿佛就在眼前。   难以言喻的感触涌上香菱心头,她鼓足勇气,片刻后,带着江南的轻柔嗓音,怯生生地吟道:   一缕轻丝系弱身,无根无蒂自飘尘。   东风不惜随流转,何日清波照本真。   诗意质朴,却别具深致,真切道出柳絮的漂泊无定,但也暗含不甘沉沦于浊流、渴望在清波中照见自身本来面目的微茫希冀。   此情此景,有香菱的身世之感,用词不甚深奥,却也有动人之处。   杨隐尤其喜欢,此诗也是她的写照,眼中光芒亮起,忍不住击节赞叹道:   “好一个何日清波照本真,此诗质而实绮,癯而实腴,虽无华丽辞藻,意绪真切自然,含蓄蕴藉,余味悠长。   香菱姑娘竟有如此玲珑诗心,贾公子调教有方,真真令人叹服。”   贾瑞看着香菱,也有些惊异香菱的天赋,欣慰一笑,又补充道:   “香菱天性聪慧,心思纯净,方能捕捉此情此景的真意,我不过是让她多读了些书,略开眼界罢了。”   香菱闻言,却忙摆手道,老实真挚说道:   “大爷和杨姑娘抬举我了,我虽然喜欢读诗,但要说作诗,还差的很远呢。   这首诗原稿是我胡乱写的,但能成此模样,多亏了......一位大家小姐。   她心肠顶好,才情更是顶顶好,她不嫌弃我笨,几句话就点透了,还帮我改了几句呢。   这首诗要说有功,也是她的指点之功,我不能贪天之功。”   此话一说,贾瑞也反应过来,抚掌笑道:   “原来如此,那是真正的才情卓绝,冰雪聪明,若是让她今天看到这杨柳依依的场景,不知能做出怎样的好诗篇。”   杨隐亦是好奇心大起,尤其看到贾瑞似乎也对这位大家才女极为熟悉,一时却想不起来是江南哪位闺阁才女,难免感兴趣笑问道:   “贾公子,如此兰心蕙质的闺阁奇才,不知是哪位府上的千金?江南八府的才女,小妹或许都闻其名。”   她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大家闺秀,顿生惺惺相惜之感,虽不敢说前往寻访,但才情之人互相吸引,自然有种说不出的好奇。   贾瑞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眺望远处如黛青山,以及远处略微可见轮廓的巡盐御史府邸,含笑道:   “毕竟是大家小姐,我也不好唐突其名,日后有缘,或可相见,其为人也是才情绝世,尤重品格风骨,是难得的至情至性。”   杨隐闻言知贾瑞不方便直言,也不强求,只是心中暗暗记下,由衷道:“心向往之,盼有识荆之日。”   诸人饮酒谈笑,赏景抒怀,纵谈文史,鉴赏人物,时光如水,又是金乌西坠。   贾瑞大致已然猜出眼前杨隐为谁,想到什么,眺望河水,只见日影渐长,在水面拖出长长金带,青山叠翠,轮廓在薄暮中显得格外沉静妩媚。   他心中来了兴致,想再确认下,抬手指向那幽幽青山,笑吟道:   “辛稼轩有一句,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   吟罢,他目光含笑,意味深长地看向杨隐:   “稼轩此句,豪迈旷达中见情致,物我交融,浑然一体,尤其是如是二字,最为传神,杨兄以为如何?”   杨隐也是生平极喜欢辛弃疾诗词,尤爱这首贺新郎。   尤其如今美景当前,远山含情,她顺着贾瑞的目光望去,再听此句,心头大动,眸中闪烁异彩,朱唇轻启,脸颊飞霞道:   “贾兄好巧的心思,此句正是小妹平生最最爱重之句,深契我心,道尽平生志趣。   故而小弟不揣冒昧,私取青山居士为号,便是由此句化来,今日得闻兄吟诵,更觉心旌摇荡。”   念及于此,杨隐声音不自觉地低柔婉转了几分,好似感悟到什么,若有所感地重复低喃:   “如是,如是......真真好名字,小妹如今无字,早欲为自己择一雅字,既然如此机缘巧合,我便择取此如是二字。”   “如是......”   “小妹本姓杨,但从来杨柳相依,我行走四方,又常以柳为姓,如是二字,与柳姓相配最为益彰,不揣冒昧,我以后便以柳如是为名号。”   杨隐,或者说柳如是,此时容光焕发,愈发欣喜,定定看着贾瑞,郑重宣告道:   “今天可谓三喜,一喜得遇贾兄这般知己,二喜得闻贾兄振聋发聩之论,三喜便是得到贾兄点化,为自己取了如是这二字。”   言语间,那份对如是的认同与归属感,已然呼之欲出。   原来便是柳如是!   贾瑞心中豁然开朗,一种历史与现实的有趣呼应,在他心中激荡回响。   巧合之下,这位奇女子最为人所之的名号,居然是自己无意中为她启迪而得。   眼前这位才情横溢、性情疏朗洒脱的杨隐,果真是日后声震江南、名留青史的奇女子柳如是。   贾瑞面上流露出由衷的赞许道:   “好字!青山妩媚,见我如是,此字与人,相得益彰,互为注脚,正是天作之合,山之灵秀,人之本真,应有尽有。”   画舫靠岸,已是夕阳熔金,暮色四合。   一天欢乐,也是到了尽头,贾瑞晚上还跟贾琏有约,然后次日,便去林府衙门,迎接新来钦差,他便起身,对着柳如是拱手一礼道:   “贤妹,今日秦淮一晤,听琴论道,观絮吟诗,快慰平生,受益良多,惜乎公务繁忙,只能就此别过。   他日有缘若见,定当再把酒言欢,纵论天下。”   柳如是正与贾瑞聊得痛快,本想尽长夜之心,观赏月夜美景,但见贾瑞却要离开,眼中掠过不舍,但她随即展颜一笑,知不可强留,洒脱回礼道:   “能结识贾公子,亦是我之幸事,青山不改,绿水长流,静候贾公子佳音。”   随后柳如是写下自己在松江,苏州,杭州,应天四地的联络地址,郑重交于贾瑞。   她常往来四府讲学访友,凭借自己的书画造诣,以及在名士圈的声望,在此都置办了临时居所。   只是她生性不喜拘束,喜好云游,也没有固定居所,无非来往于江南山水名城,寻找志同道合的风雅之士。   香菱亦向柳如是道别,如是却颇喜欢香菱的纯真灵慧,握着她手殷殷嘱咐道:   “小妹妹,你性子天然,我很喜欢你,往后若有闲暇,你可以跟着贾公子一起来寻我,我们可以谈论诗词书画,说不定便是段佳话。”   香菱看到柳如是如此亲厚真诚,心中亦是暖流涌动,眼眶微红,低声应道:   “多谢柳姐姐厚爱,香菱也希望能多跟柳姐姐谈诗写字,谢谢柳姐姐看重我,我......”   香菱本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柳如是却不知香菱与自己类似之经历,只以为这妹妹性格天然,便含笑抚背安慰。   贾瑞笑着收下地址,带着香菱与柳如是主仆依依惜别,随后登岸上车,在黄虚、胡桂北护卫下,登车而去,很快消失在华灯初上的扬州街市之中。   只剩柳如是独立于杨柳岸边,晚风拂动她青衫衣袂,亦吹皱了心湖之水,漾开层层涟漪。   她望着那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丫鬟侍砚此时走上前来,低声提醒:   “姑娘,天色不早了,明天王相公那边诗会还有帖子,我们还要准备。”   柳如是才收回目光,略作思考,摇头道:   “不去了,你去告诉那边,就说我身体不适,已要启程回应天了。   明日一早,我们就搭吴公子的船回应天。”   丫鬟闻言惊讶道:“这么急?姑娘不是还想在扬州多盘桓几日,拜访几位名士吗?”   杨隐却含蓄轻笑道:“扬州事了,该见的人都见了,何必再见旁人,况且......”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抬手,温柔抚摸着身边一株柔韧婆娑的垂柳枝条,那柔中带刚的触感,让她心中一动。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她低声吟哦着古老的句子,随即眼中光芒更盛,对丫鬟侍砚道:   “从今往后,我便以柳姓昭告于世人。”   “杨姓虽为我本姓,但却有一段浮沉经历,且杨树虽高直,却失之刚硬易折,少了几分韧性与生机。   柳条虽看似柔弱,却可随势而曲,风雨难摧,更兼杨柳自古相依相称,同根同源,我便改姓柳......”   “取字为如是,这名帖嘛,就叫柳儒士,取其如是儒士之意,贾公子说得对,纵使前路坎坷,亦不可丢失气节风骨,男儿当重之,女子更当重之。”   侍砚也通诗文,咂摸着这名字,忙笑道:   “柳如是......柳儒士......姑娘,这名字真好!雅致又大气,还透着股说不出的洒脱劲儿。”   “这位贾公子,对姑娘看来不一般呢。”   柳如是脸色粲然一笑,如同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的余韵,并未着恼。   她只是再次望向烟波渺渺、渔火初上的小秦淮河水,随后携着丫鬟,悄然上车离开,融入扬州的暮霭与岸边如烟的柳色之中。   只是柳如是却没注意到,小秦淮河上,却有两艘小船,一东一西,相隔不甚远,默默观察着贾瑞与她的行踪。   待到二人皆以离开,两艘小船才先后撤离渺渺如烟的小秦淮河。   ......   马车穿行在扬州城华灯初上的街道,先把香菱送回去,随即贾瑞一人在车上闭目养神,不多时,马车停在扬州城中有名的醉仙楼前。   贾琏早已在二楼临河的雅间听涛阁等候多时。 (加更)第264章 :贾琏心野,难成善局   贾瑞让其它随从在楼下用饭等候自己,并跟店掌柜说道:   “为我这些朋友们安排上好酒菜,让他们称心如意,银钱多少不论。”   胡桂北闻言忙笑道:“大爷真是体贴,还想到我们这些跑腿的,我们吃些随餐就好,哪需上好酒菜。”   贾瑞却道:“既然一同办事,那便是自己人,该当如此,区区吃食,何足挂齿。”   御下之道,在于广施仁义,待人以诚,恩威并重,而非临时抱佛脚,再期待他人效死力。   一人之力,终究有限,想克成大业,必广纳贤才,善用其能,方能聚沙成塔而长久。   黄虚亦是笑道:“你跟着大爷时间尚短,不知大爷是孟尝君一流的人物,哪在乎这些小事,我们自在逍遥便可,无需替他省钱。”   众人皆是大笑,掌柜自然乐得应承,忙下去安排,去招呼众随从不提。   随后贾瑞才走进二楼听涛阁,却见阁内已坐着三人,一人华服锦带,面如冠玉,便是多日未见的贾琏,似乎比之前胖了点。   还有二人,一人满脸谄媚,嘴带笑意,大约三十出头,好似见过,但却不太能认出来,看到贾瑞忙站起来问好。   另一人却是目若朗星,唇若涂朱,大约十八九岁,披着一袭素白鹤氅,身姿挺拔,俊俏风流,看到贾瑞,脸上露出几分好奇。   “瑞兄弟,你如今可是愈发得意了,声名鹊起,我今天午间会了一次朋友,都说知道你的名号,为我贾门长了威风......”   贾琏看到贾瑞,忙起身相迎,说了几句恭维话,又介绍起旁边二人:   “这是璜大哥,他们夫妻二人常在府里走动,算我们近支的族亲,他前两日也来扬州办些货物,我便把他邀了过来。”   “这位是柳湘莲,柳贤弟,素性豪爽,常来我们府上走动,跟宝玉,还有赖家的赖尚荣十分投契,没想到也是在扬州碰到了。”   “瑞大爷。”   贾璜和柳湘莲同时跟贾瑞见礼,只是前者笑容可掬,带着几分讨好,后者潇洒随意,不卑不亢。   “原来是璜大哥和柳兄。”   贾瑞亦是拱手还礼。   贾璜是荣国府玉字辈嫡系,其祖父与荣国公贾代善为亲兄弟,血脉相距不远,所以他们夫妻在荣府算是颇为体面的旁支。   他浑家璜大奶奶侄子叫金荣,之前在贾府学堂读书,也是个不省事的人,喜欢斗鸡走狗,拈花惹草,惹是生非,还与贾宝玉小厮茗烟放对过。   贾瑞对他没什么好印象,似乎也不是什么出众人物,夫妻靠捧着贾琏夫妇过活。   而柳湘莲就不说了,红楼名人,落魄世家子弟出身,风流出彩,喜欢弄枪使棒,眠花卧柳,只是一向萍踪浪迹,没想到如今也来了扬州。   贾瑞便与众人寒暄落座,刚叙谈一番,阁外忽传来轻快脚步声,贾琏忙笑道:   “想是扬州卫指挥同知陈公家的彬哥儿到了,这人近来与我厮混得熟,早邀了他,偏生来得最迟。”   贾瑞抬眼望去,只见个身着宝蓝织金箭袖、腰系玉带,满脸倨傲的青年迈步进阁,正是扬州卫指挥同知陈宣的独子陈彬。   这人先看到贾琏,嘴角微起笑道:“琏二兄,我没来迟吧?”   贾琏忙起身相迎,拉着陈彬向众人介绍:   “这位是陈指挥同知家的彬儿,他父亲的恩师当年跟着先荣国公南征北战,与我们贾家也算有些交情。   前些年走动的少,我来了扬州,与他谈起天来,才知道这层关系。”   随后贾琏又对陈彬介绍起贾瑞等人。   陈彬目光扫过众人,对贾瑞略作拱手,带着几分敷衍的恭敬,对贾璜更是理都不理。   此人唯独看向柳湘莲时,眼神多了几分古怪探究,嘴角露出笑容说道:   “这位柳兄好样貌,好人品,我们倒可以多走动一番。”   听到此话,柳湘莲淡淡一笑,略作拱手,不多回复。   待众人重新落座,贾琏唤来掌柜,让他把温好的酒坛取来,先敬贾瑞,说了许多恭维的话,贾璜也忙在一边吹嘘。   贾瑞却不动声色,只浅啜一口,目光落在贾琏身上,直接了当道:   “琏二哥今日邀我们来,想必不只是为了喝酒庆贺吧,我们自家兄弟,一路南下,你素来是个爽利人,有话不妨直说。”   贾琏见贾瑞点破心思,也不尴尬,反而松了口气,笑道:   “还是瑞兄弟懂我,实不相瞒,实是我那表妹想多孝顺父亲,又恐怕是许久未回家,心中有什么古怪念头,所以不愿返京。   我说了几遍,都是无用,如今我那姑爹林盐政也说让表妹再住段时间,所以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家中老祖宗你也知道,她把表妹视作珍宝,果真是别的都顾不得了。   表妹不返京,老祖宗也不让我回京,就让我留在此处,我却是无所事事,倒教我坐蜡了。”   听到此话,贾瑞心里嗤笑想道:你之前跟扬州瘦马不是日夜花天酒地,胡作非为嘛?   你琏二日子实在比我逍遥许多,哪里没有事做,如今说起这话来,还把责任都推到黛玉头上,倒是可笑。   贾琏浑不觉,灌了口酒续道:   这些日子瞧扬州商路热闹,便想做点买卖赚些体己,便是倒腾南北货。   扬州是漕运码头,南来北往的商户怕关卡刁难又怕路上遇匪,咱们却不怕这些,若是能保货通财畅,定然稳赚不赔。   江南的绸缎茶叶,北边的皮货药材,哪儿缺就往哪儿运。   前几日璜大哥亲眼见北边来的皮货商,一件狐裘张口就要几十两银子。   又说江南云锦贩到北边,价钱能翻倍,这差价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贾璜闻言忙点头称是,说果真如此。   贾琏又道:“我已找过陈指挥!他看旧日情分,答应调卫所船队帮衬。   再找扬州本地商户代我们运作,以他们的商号运货,我们在背后收钱就好。   有扬州卫的旗号押船,有我们一路上的朋友保驾,哪个蟊贼敢动?陈同知还给批了勘合火牌,关卡也不敢刁难,沿途官吏自然配合。”   “史侯爷那边,我也托人递了话,他身边的亲随说,侯爷愿意帮忙打招呼,让那边多照看咱们几分。   若是再有林御史从中相助,这生意就万无一失,他跟漕运吴总督有好交情,他若说话,漕运那边定卖面子。”   可说到林如海,贾琏却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不过林姑父那边,有些棘手,我虽与他有亲,可他对我一向冷淡,大概是我父亲和他性子不合,往日往来也少。   不过我知道,瑞兄弟你和林姑父走得近,你不仅给他看过病,还帮他处理过盐务。   若是你能在他面前美言几句,让他帮咱们在漕运总督吴大人面前递个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听说吴大人的公子还是你学生,有这层关系,事情定然好办。”   贾璜舔着脸帮腔道:   “瑞大爷只要肯点头,这买卖必成,赚了钱大家分红,我虽没大本事,帮着管账跑腿还是成的,自家人总比外人可靠。”   柳湘莲坐在一旁,半晌才开口:   “我在扬州认识几个镖局的朋友,也有些江湖上的门路,货物运输的安全我能担保,若是遇着不长眼的,我也能出面摆平。”   这也是二人被贾琏邀来的原因,刚好熟悉,又能做些事情。   陈彬则靠在椅背上,亦是漫不经心道:   “我爹说了,只要琏二兄这边需要,卫所的人自然会奉陪。   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若是赚了钱,我家可占三成,毕竟卫所出力最多,风险也最大,琏二兄也当知晓。”   贾瑞听到他们说话,知道其中意思,心中已有计较。   无非就是一群公府官府子弟,利用权力资源,想做这个时代官倒,运河也为他们带来好处。   倒也不是太有风险,毕竟这么做的人大有其人在,就看操盘者如何运营了。   他知道贾琏急于赚体己钱,毕竟他的家当大部分在王熙凤那里。   也明白这生意确实有赚头,但贾琏建议他去拉拢林如海和吴先平,那却是不可能的。   这二人都是清流高官,尤其林如海更是跟自己关系特殊。   没必要因为这种事情,把他们卷进来,还丢了贾瑞本人的身分。   贾瑞因此懒得过多掺和,如今神京有宝钗和冷子兴为他打理商事,他不用分心于谋利。   最多就是给贾琏投些银子,赚些红利,若是他们大赚,自己吃点甜头,若是他们出了差错,自己也能极早抽身。   所以待贾琏说完,贾瑞许久才缓缓开口:   “琏二哥的想法倒是稳妥,这生意确实有赚头。   不过林御史和吴大人都是朝廷重臣,我不敢保证一定能说动他们,只能勉强一试。   不过我手下有个管家,他素来精通商事,对漕运和货物流通的门道熟稔,我让他来帮你参谋一二,或许能帮你规避些风险。   我也可以投些银子入股,赚了钱分些红利就行,别的我就不多掺和了。”   贾琏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喜色,他以为贾瑞愿意帮忙,连忙端起酒杯:   “有瑞兄弟这话,我就放心了,你的管家定然经验丰富,有他帮忙,这生意成了大半,我先敬你一杯,多谢你肯支持,”   贾璜也连忙跟着敬酒,嘴里不停说着恭维话,一杯接一杯地喝,不多时便满脸通红,眼神也开始迷离。   贾琏喝得也有些醉意,便让掌柜叫些唱曲的小旦和歌姬来助兴。   不多时,几个身着艳色衣衫的歌姬和小旦便走进阁来,丝竹声起,婉转的歌声在阁内回荡,那些小旦还主动向贾琏等人敬酒。   贾琏和贾璜顿时来了精神,拉着她们喝酒说笑,场面霎时热闹起来。   陈彬也是喝醉了酒,然后目光一直落在柳湘莲身上,与一旁贾璜说了几句话,他打量着柳湘莲,眼神愈发古怪,随即带着几分戏谑开口道:   “柳兄,听说你最会唱戏,生旦净末丑样样精通,今日这么好的场合,不如给咱们唱一段?   我瞧你这模样,扮个旦角肯定好看,比这些俗物强得多。”   说罢,陈彬还呵呵一笑,主动坐到柳湘莲旁边。   柳湘莲却是面沉如水,心中生起无穷羞愤之火。   他虽是落魄世家子弟,却极重体面,唱戏只是个人兴趣,岂容他人随意消遣。   此时他眸中寒光乍现,五指按在腰间剑柄打量着陈彬,冷笑道:   “若要我粉墨登场,陈公子可敢与我切磋刀剑?”   此话霎时凝滞了满堂氛围,本来众人酒酣耳热,如今皆屏息敛容,一时落针可闻。   陈彬脸色转冷,挑眉道:   “不过是唱段戏罢了,你何必这么小气?还是说,你觉得爷们儿不配听你开腔?”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连贾琏都觉得不妥,连忙打圆场:   “彬哥儿,这湘莲贤弟原是世家子弟,不过偶尔唱着遣兴,哪能随便登台?”   可他语气软弱,根本压不住陈彬的气焰。   陈彬听罢,并不收敛,只是斜倚着椅背,摔了酒杯讥讽道:“装什么清高!爷们儿听着解闷就行!”   柳湘莲闻言,心中火起,却又想到贾琏等人面子,一时不好发作,正按剑欲起时,贾瑞却放下酒杯,声音平淡带着几分威严道:   “陈公子莫强人所难了。”   “这湘莲兄唱戏是兴趣,并非谋生手段,他乃世家子弟,自有风骨,岂容他人随意置喙?   今日是咱们论商的场合,唱曲助兴便可,何必言语相激,惹得剑拔弩张,贻笑大方?”   陈彬的老子陈宣,当初征讨盘龙岛,结果弄得损兵折将,反倒是贾瑞助史侯查清原委。   他回去后,自然跟陈彬说起贾瑞的手段,言谈中很是佩服。   陈彬对贾瑞,虽没有深交,但心中亦有忌惮,此时看到他出面维护柳湘莲,愣了愣,忙换了脸色,挤出笑容道:   “既然瑞大爷如此回护柳兄,那是兄弟我失言了。”   “柳兄......”   陈彬拿起酒壶自斟,假作豪爽对柳湘莲道:   “刚刚我酒后失德,此事便揭过不提,日后我们还可把盏言欢。”   他虽傲气,却也知道贾瑞如今在扬州的分量,不会轻易得罪。   贾琏连忙顺着话头道:   “都是兄弟,日后我们还要共谋大事,说不定能同富贵,何苦为了这等口角小事,丢了我们义气。”   柳湘莲脸色稍缓,只是冷着脸跟陈彬碰杯,这事便暂告一段。   继而他端起自己的酒杯,语气诚恳,对贾瑞深施一礼道:   “今日多谢瑞大爷解围,湘莲敬你一杯,瑞大爷高义,我铭感五内。”   贾瑞笑道:“湘莲兄不必放在心上,你有风骨,不愿受人消遣,这份心性,我很佩服。”   此话一说,陈彬脸色愈发难看,贾琏只好尴尬一笑,贾璜装作没看到,倒是柳湘莲闻言,眼中闪过动容,仰头饮尽杯中酒,退回座位。   又喝了约莫半个时辰,贾瑞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道:   “琏二哥,今日多谢款待,我明日还有公务,就先回去了。”   贾琏虽有些醉意,却也知道贾瑞事务繁忙,连忙起身相送:   “知道瑞兄弟身负重差,我便不敢强留,我送你到楼下。”   “姑父那边,还麻烦瑞兄弟多多费心。”   贾瑞心中冷笑,但面上还是颔首道:“我尽力而为,不劳吩咐。”   陈彬却只是懒懒拱手,只朝贾瑞掀了掀眼皮,没有多行礼节。   他虽然不想得罪贾瑞,但心中还是存着芥蒂,不愿意折节下交,贾瑞却也懒得理他。   此时柳湘莲也跟着起身,按剑说道:   “今日感谢琏二哥设宴,如今酒阑人散,我也一并告辞了。”   “这入股漕运之事,容我回去慢慢斟酌考量。”   贾琏听到柳湘莲此话,心想他大概不想参与了,还是想争取一下,忙拦住道:   “柳兄弟,这事不急在一时,你且细思量,分利多少,都好说话。   如果不顺意,还是来去自由,我也绝不强求,日后回到神京,我们也好共聚。”   柳湘莲也没把话说死,见贾琏还算诚恳,就抱拳拱手,沉声道:   “既是如此,我三日后,数日内给琏二兄一个准信。”   随后柳湘莲便和贾瑞同步离开醉仙楼,只见月华满地,清风徐来,柳湘莲不由起了惺惺相惜之意,对贾瑞郑重谢道:   “今日我和瑞大爷却是初见,没想到你却仗义执言,果真是古道热肠,我柳某必不相忘。”   贾瑞正色道:   “柳兄不必挂怀,只是观陈彬跋扈,贾璜谄俗,琏二哥又急功近利,此桩生意恐非善局,你且多考虑吧。”   柳湘莲闻言,心中亦是一叹,他其实也看出来贾琏或许不堪为谋,但如今却有一事横亘在心头。   本来囊中羞涩,手头松紧,倒也能勉强支撑,只是年底便是柳湘莲姑母五十大寿。   湘莲心想自己身为嫡侄,却连份体面寿礼都置办不起,也实在是愧对门楣。   念及于此,柳湘莲只好涩然对贾瑞道:   “琏二兄终归系荣国嫡脉,人脉广阔,此事未必完全无可为,我若断然回绝,也不好与他交代。”   “我且虚应三日,日后若是事不可为,再抽身而退。”   “今日蒙兄高义,他日得暇,定当登门,多向瑞大爷请教。”   贾瑞看柳湘莲,知道他重情面又缺决断,性格有时候易逞一时意气,也不再多劝,便拱手道:   “若是有缘,我们再行相聚吧。”   柳湘莲长叹一声,也不再多言,骑上白马,就扬鞭而去。   此时黄虚等人都在一旁牵马等候,看到柳湘莲策马背影,黄虚突然皱眉插话道:   “刚刚那白衣客,是何人?他为何这番样子?”   贾瑞便说起席间风波之事,黄虚对生意关节并没说话,只是瞧着柳湘莲渐渐消失的背影,悠悠道:   “这人倒是豪侠胚子,看他举手投足的气度,应该有十年武艺底子,算得上少年俊杰。   只是性格有些优柔寡断,若不磨去此心性,日后会为性情所累此误了大事。”   “遇事多想退三步,再行进一步,要不就不沾手,要不若是定了,便要雷厉风行。”   贾瑞看黄虚倒是目光如炬,对柳湘莲性情一看就透,也是拊掌而笑,不再深言。   随后他又低声问黄虚对漕运生意之见道:   “黄先生对这桩生意是何看法?”   黄虚却捻须莞尔道:   “大爷应该已然洞若观火,何必我这山人饶舌,无非八个字借势取利,见危抽身。”   贾瑞大笑道:   “知我者,黄先生也也,既然如此,那我也静观其变。”   “现在天色已晚,我们便速速回府,明日午时,去林府恭候传旨天使。”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65章 一词惊四座,黛卿自展才   贾瑞和黄虚等随从骑马回到自己府邸。   夜色渐浓,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行至府门前僻静处,贾瑞略微察觉到异样,回头望了望街角暗影处,却只见风卷枯叶,并无半个人踪。   他勒住缰绳,对黄虚道:“方才似有人窥伺,黄先生可曾察觉?”   黄虚凝神片刻,摇头道:“我倒是未曾发觉左近有潜藏气息,许是大爷连日操劳,神思微倦了。”   贾瑞见状,亦没再说话,径直翻身下马,将马缰交给迎上来的小厮,迈步进了府门。   黄虚等人自去休息,胡桂北向前一步,低声道:“大爷,我有事向你禀告。”   贾瑞让胡桂北随他来到东院外书房。   书房内烛火通明,香菱正在案旁整理书籍,见二人进来,忙退下手中活计,倒茶奉上,不多发一言。   胡桂北却也不失了礼数,客气道声谢,继而开门见山道:   “有一事思虑再三,斗胆要向大爷禀明恳求。   “我有一师弟,江湖诨号飞鹞子,姓黄名振飞,之前也跟我一样做些无本钱的生意。   后来因故陷在扬州囚牢里,我上次去姓甄那狗官家中闹事,便是为我这师弟吐气。”   “此人武功根基尚可,轻身功夫或许不如我,但却擅长相马医马,养狗跑鹰,还会治跌打损伤,倒是个人才。   倒是可以请大爷开恩,将他救出来,我会让他随侍大爷左右,或能派上用场。”   贾瑞听说是这事,心想是个奇人异士,略作思索就道:   “你那师弟是可用之才,我自会留意,只是日后出来,需得谨记规矩,守我法度。   胡桂北忙说不会如此,拍胸脯保证定会严加管束。   不过说完正事,他也没有要走的意思,而是面露犹豫,迟疑片刻道,贾瑞让他直言无妨,他才开口道:   “刚刚在府门外,大爷问起是否有人窥探,黄先生言道没有。   然我留心了片刻,似乎确有一丝极淡的窥视感自西南角墙头掠过,一闪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黄先生修为远高于我,他既说无有,属下本不该多言,只是心下总觉蹊跷。”   闻听此话,贾瑞沉吟片刻,扶住下颌,才淡然道:   “此事我知晓了,你也不用过于忧心,我心里有数,你可先退下,安心办妥你师弟之事。”   胡桂北忙道:   “大爷对我兄弟二人恩重如山,我自然要事事为大爷着想,黄先生也是大爷信重之人,我也不敢妄加揣测。   只是职责所在,不敢不报,望大爷明察秋毫。”   说罢胡桂北才躬身告退,忙轻手轻脚退下。   贾瑞轻轻靠在紫檀木长椅上,端起热茶浅浅啜了一口,并未说话。   香菱见他眉头微锁似有所思,也不出言打扰,只是轻柔地用手指替贾瑞揉搓两侧太阳穴,想让他宁神舒心。   “香菱,你刚刚也听了老胡的言语禀报,你如何看?”   贾瑞却放下茶杯,顺手拿起案上香菱正在整理的一卷书稿。   香菱一愣,忙摇头怯生生道:   “这些事情我也不懂,哪里敢跟大爷妄议是非。”   贾瑞莞尔笑道:“你虽不谙此道,但直觉却往往敏锐,你说说看吧,说错了我也不怪你。”   他此时自然已经有了想法,只是看看香菱能有多少自己的思路,也想想看这个女孩除了诗书之外,在其它人情世故上,直觉天赋又是如何。   有些东西,或许暂时经验不够,但若灵性通透、用心体察,日后自有一番进益造化。   香菱见贾瑞让自己说话,斟酌许久,手指轻点香腮,声音微弱犹豫道:   “我觉得胡大爷和黄先生都是好人,都对大爷您没坏心思,只是可能有个先来后到,所以彼此都希望大爷更加信任倚重自己一些。   就像有一首诗叫做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我觉得也是这个道理,各有所长,互相补益才好,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   贾瑞眼中掠过一丝赞许道:   “难为你能想到这里,的确心思细腻,但恐怕他们这些奇人的心思,大概也没有你这小姑娘想的如此简单。   不过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我也不怕他们各有所求。   我用人,首用有分寸,识进退的聪明人,再给予他们施展抱负、安身立命之阶。   他们知道为我出力,对他们实现抱负有所进益,那他们自然会尽心效力。   且我之用人,不完全偏重于某一方,固然会用江湖豪侠,但更重视行伍忠勇之士、经世济民之才,并以军功为首重。   你可牢记一句话,天下之事,终究是先用枪杆子定乾坤,再用钱袋子定根基,最后还要用笔杆子定人心向背、万世纲常。   其中枪杆子为重,绝不可废弛,有了枪杆子保驾护航,自然有钱袋子和笔杆子。   这也是我把最信任的贾珩和焦大爷调去练兵的原因,且我还常常亲自过问督察,只因他二人是我的根基臂膀,跟我荣辱一体。   类似于你于内宅,是我最可信赖倚重之人,毕竟有才之人多,但忠勉之人少。   只要我能把这根基扎牢、臂膀练强,纵使一时小有风波,我也能泰然处之,自然会有源源不断的英才豪杰、智谋之士为我所用。”   香菱学诗能在短时间内进步神速,自然天赋颖悟,具备理解世事、体悟人情的基本素质。   且她性格淳朴善良,又对自己忠诚不二,这是乱世最难能可贵的品质。   因此贾瑞在对她的培养教导之事上,尽量耐心点拨,循循善诱,让她具备基本的判断力与格局观,日后才能出任更重要的位置。   至于黄虚是真没察觉到还是有所保留,贾瑞也不刻意深究,不过做到心里有数即可。   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自己的资源位置进行扩张。   只要朝这条方向走来,自然会有各类人才投奔,然后人才之间,既要有合作,也有制衡,比如江湖异人,既要有黄虚这派,也要有胡桂北这派。   除此之外,他手下还有元从族亲,寒门武人,边缘勋族等不同圈子的人物,各派系各有侧重,各有能力长短,也各有团结竞争。   贾瑞都会择而用之,做到不偏重于某人或某团体,此方乃长久之道。   香菱消化着贾瑞的教导,但毕竟接触外宅人情练达之事还是偏少,只期期艾艾道:   “大爷,我……我有些地方还是懵懂,以后还要多听大爷谈论。”   贾瑞温和笑道:“那你今晚就在这陪我说会儿话,我也不着急歇息,可以再给你讲些故事。”   说到这里,香菱却轻抿着嘴,想起刚回来时,彩霞找自己说的私房事,羞涩期艾道:   “大爷,我今晚怕不能在这陪你......我之前跟彩霞姐姐说了,让她过来伺候大爷安寝。”   贾瑞微怔,想到什么,又失笑道:   “怎么,你是觉得我烦,不愿意听我絮叨?”   这话自然是玩笑话,香菱却有些信以为真,摆着手解释道:   “哪里是呀,我只顾念彩霞姐姐比我来的早,做事又周全,为大爷出力甚多,这些日子却是我总在大爷这里.....想来心中实在不安。   “我便主动找她提了,让她今晚过来,这样也好让她安心欢喜,我也觉得心中坦荡了。”   贾瑞听她如此说来,才知她是出于本心谦让与体贴,担心过于独占宠爱,惹起她人不快,心想这女孩不争不抢,却是难得。   自己前段时间没有腾出空来替她寻亲,现在想来,还是耽搁太久,刻不容缓。   近日若去应天府,就要替她打探清楚,哪怕自己无空,也要让可靠之人把此事尽快办妥。   贾瑞任由香菱的小手在自己肩颈继续按揉,只轻抚她眉间那胭脂痣才道:   “你们之间既然有约定,那就让彩霞来吧,你早些歇息,不急于一时。”   香菱脸上飞起红霞,轻轻嗯了声,替贾瑞最后按揉了几下,便收拾好茶具,悄然退出了书房。   门外廊下,彩霞正心神不宁地等待,看到香菱出来,心中一紧,不知结果如何,有些局促地捏着帕子。   香菱却快步上前,温柔笑道:“姐姐快进去吧,大爷等着呢。”   彩霞这才如释重负,之前香菱主动找自己,说今晚愿和彩霞换班。   她一时还有些惊愣,以为只是玩笑话,后来见香菱说的认真,又知道这妹妹素来不会开玩笑,心中便是期待与惊喜交织。   如今果成真了。   彩霞便知香菱是真心实意,不占恩宠,忙紧握她手道:   “好妹妹,你的心意姐姐记下了。”   香菱恬淡一笑,不发一语,只轻轻推了推她,彩霞才整理好鬓发衣衫,心想自己这妆容香粉,不知是否合适。   三分犹豫,三分期待,三分情动,轻手轻脚掀帘进了书房。   相比香菱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诗书世界,彩霞却没有那么多想法。   她只有因为出身带来的本能考量,那就是离主子近一点,两人多一些温存,日后才多些保障。   ......   香菱看着合拢的门扉,心中才算安定,转身沿着回廊往厢房走去。   刚到门口,就见柳五儿正倚在门边,看着香菱,似乎已然明白发生什么,低声问道:   “香菱姐姐,你....今晚不是伺候大爷么?”   香菱笑道:“今晚彩霞照顾大爷,我便回这里睡,有空我还想多读些书呢。”   她推门进屋,拿起桌上未读完的诗集又道:   “你先睡吧,我再读几首王摩诘的诗,他写的十分好看,我今天想背几句。”   柳五儿张了张嘴,心里闪过许多心思,但终究没再问什么。   她只是默默点头,说了声姐姐早些歇息吧,才走到自己床边坐下,眼神有些飘忽,望着跳跃的烛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香菱也不多言,只把灯芯挑亮了些,坐在灯下,专注地看起书来。   许多故事,许多道理,就在这书本里面,读多了,不自觉中就懂了。   ......   数个时辰前,扬州城内,巡盐御史府正堂暖阁中,却是另一番庄重气象。   户部左侍郎倪自严,携夫人毕氏并家眷随从,舟车劳顿,甫抵扬州便直奔林府而来。   这倪自严年逾五旬,面容清癯,目光沉稳,此来一是因丁忧归乡期满,奉旨进京,途经扬州。   二是念及与林如海数代通家之好,座师同源,更兼昔日同在翰林院为清贵同僚,情谊匪浅。   倪自严丁忧前已是朝廷重臣,此番起复直入户部为左侍郎,协掌天下钱粮度支,更有风声传出,他便是未来户部大司农的不二人选,前途正炙手可热。   林如海早已率仆役于中门迎候,拱手见礼,忍不住轻咳数声,又忙笑道:   “倪兄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弟盼兄久矣!快请!”   “如海贤弟却是清瘦了,为陛下尽忠职守,也要善加珍摄,保重贵体。”   倪自严和林如海是通家之好,见林形容清减,咳声连连,亦是好心嘱咐数句,才相携入正厅叙话。   自有管事引倪家随从安顿行李,正厅外,也有伶俐丫鬟飞奔至内宅报信。   母亲已逝,父亲在外接待男宾,这接待女眷之事,自然落在黛玉这位嫡出的林家千金肩上。   黛玉因昨日父亲好言嘱咐,却是睡得极早,又服了贾瑞之前给的安神定心之药,一夜无梦,神清气爽,正想再看点文书。   此时她听到倪家夫妇来访,神情肃然中带着几分紧张,却也不怯场,只立时吩咐紫鹃道:   “紫鹃,为我更衣,再将家中那套定窑青玉兰斗笠盏取来,再备上一些时新果品、精致细点,随我去迎倪家夫人。”   紫鹃等丫鬟忙手脚麻利地为黛玉换上见客的正装。   一袭月白云锦暗纹百蝶穿花交领长袄,下系同色系渐变湖绿马面裙,配在黛玉身上,既不失少女清雅,又显名门贵女的庄重。   乌发挽成精致的垂鬟,斜簪一支点翠嵌花簪,耳坠明珠,衬得她那张本就清丽绝伦的小脸愈发莹白如玉,眉目如画,弱柳扶风之态中自有不容轻忽的气度。   黛玉略整衣襟,仪态端方地带着紫鹃晴雯并几个有头脸的管事媳妇,款款行至内仪门旁的小花厅。   此处清幽雅致,窗外几竿翠竹掩映,厅内陈设精而不奢,博古架上几件古玩字画,黛玉再让人焚上一炉上好的沉水香,透出清贵世家的底蕴。   这也是她第一次作为内宅女主,迎接别府贵眷,却也丝毫不乱,极有章法。   这等世家风范礼仪,本就是数年来日常所学,今日算是派上用场。   少顷,倪家毕夫人在林府中人的引导下,步入花厅。   黛玉见状,凝神轻笑,敛衽屈膝,行了一个极标准的万福礼,声音清越道:   “家父正与倪伯父于前厅叙话,特嘱侄女在此奉候伯母,舟车劳顿,寒舍简慢,略备清茶,万望伯母勿嫌侄女年幼招待不周。”   姿态从容,礼数周全,丝毫不见怯场。   毕夫人含笑虚扶道:   “好孩子,快起来,果是个钟灵毓秀、神仙似的人儿,莫要拘礼。”   她目光如炬,又细细打量着黛玉。   只见这女孩儿年纪虽小,但举止娴雅,谈吐不俗,眉宇间那股子清气与聪慧藏也藏不住,愈发像她早逝的母亲。   当初毕夫人亦是出身诗礼簪缨之家,也是名门才女,跟贾敏乃闺中密友,十分相契。   如今见黛玉出落得如此品貌才情俱佳,周全有度,心中又是怀念故人,又是欢喜,忍不住称赞了几句。   二人分宾主落座,紫鹃捧上早已备好的香茗,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毕夫人端起那梅子青的茶盏,只见釉色温润如玉,茶汤澄澈透亮,轻啜一口,滋味醇厚回甘,知是极品武夷岩茶,不由赞道:   “好茶!好器!贤侄女用心了。”   黛玉温婉一笑道:   “些许粗茶薄盏,略表侄女一点孝敬之心,伯母不嫌弃便好,扬州水汽重,特选了这岩茶,性子暖些,或可驱驱舟车寒气,暖身宜体。”   毕夫人看着黛玉大方得体,又见满屋书卷之气,感怀笑道:   “好茶却是难得的,尤其你的心意,也是极妥帖的。   林姑娘心思这般灵慧细致,周遭也是不俗,想必在家中也是常读诗书,不知可读些什么?   林盐政是前科探花,固然是家学渊源,你母亲初嫁之时,我与她也是常常相聚。   我年长数岁,便以姐妹相称,常常谈论诗词歌赋,品评前人名作,林姑娘承父母之教,自然也是渊源有自的。”   黛玉见毕夫人谈论起诗词文字,又提到逝去母亲,心中微酸,眼眶微润,多了孺慕之思与亲切好感。   但毕竟初次见面,不便失仪,垂眸谦逊道:   “我年幼识浅,无非胡乱翻些集子,略识得几个字罢了,于诗词一道,不过偶感而发,实不敢当伯母垂询。”   毕夫人见黛玉虽谦逊,然眸光清亮,显是胸有丘壑,依旧鼓励道:   “无非是闺阁遣兴,林姑娘才情气韵不凡,何必过谦,我观这厅中陈设、茶品器用,处处透着雅致心思,诗词一道,想必你也是极通的。”   黛玉本是才情天纵性子,见毕夫人言语恳切,目光真诚,并非敷衍客套,也不再推辞,展颜笑道:   “伯母谬赞了,既然伯母鼓励,侄女斗胆献丑,还请伯母不吝指教。”   说罢,黛玉吩咐紫鹃研墨铺纸。   紫鹃忙在花厅一侧小书案上,铺开洒金玉版笺,研好浓墨。   黛玉略一沉吟,提笔蘸墨,素腕轻悬,片刻间,一首小令便跃然纸上。   这字体端秀清丽,分明是钟王一脉的蝇头小楷,笔锋内敛处见筋骨,转折流丽中带洒脱。   词牌却是一首如梦令:   竹影筛窗茗瀹,篆冷鵲炉香屑。   欣遇故人来,满院秾华争烨。   清绝?清绝?漱玉冰瓯澄澈。   毕夫人早已移步案前,待黛玉搁笔,便细细品读起来,先是见这字纤秾合度,隐见簪花格韵,又读起这词来亦是清辞丽藻,情理兼备,意境高远。   她反复吟哦,眼中异彩连连,击节赞叹道:   “这词清空如话,情致婉转,格调超然,贤侄女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词笔,深得易安神韵。   更难得这一手清秀绝伦、骨力内蕴的钟王小楷,真真是才情两绝,林大人与敏妹妹得此掌珠,真是羡煞我了!”   她拿着那笺纸,竟是爱不释手。   黛玉见伯母如此真心喜爱,心中也颇为欢喜得意,又见毕夫人关切慈爱出于本心,微晕双颊道:   “伯母夸我太过,却是让我不好意思,今日总因伯母仙驾光临,令这小小花厅蓬荜生辉,侄女才得点滴灵感。   真要论起来,还是父母教导有方,伯母耐心点拨罢了。”   毕夫人见黛玉才思敏捷却不骄矜,吐属清华更见孝心,心中愈发爱重,也是执其手叹道:   “敏妹妹泉下有知,见你这般锦心绣口、知礼明义,定是欣慰无已,更难得是兰心蕙质中自带一段通透,真真林家玉树,女儿却胜于男儿。”   书墨生香,茶烟凝韵。   毕夫人对黛玉喜欢赞叹不已,愈发对她有了兴趣,话题有意转到管家理事、女红针黹上。   黛玉虽素性不喜俗务,但大家闺秀的教养从未落下,又兼聪敏伶俐,善观世情,谈及扬州神京时兴的织锦花样、香料调配、风味甜品,皆能应答得体,引经据典又不显卖弄。   毕夫人越谈越是投机,只觉与这林姑娘说话,如沐春风,毫无闺阁少女常见的娇怯或浅薄。   末了,毕夫人轻叹一声,拉着黛玉的手,对着侍立一旁的林府嬷嬷由衷赞道:   “我今日方知,何谓腹有诗书气自华,盐政大人有此佳女,真乃家门之幸,可见林大人教导有方,林家门楣亦是清贵不坠,后继有人。”   “不瞒贤侄女,我见过许多多少高门贵女,能有贤侄女这般才情、见识、气度者,实属凤毛麟角。   更难得这份知书达礼、沉静慧心,日后无论身处何地、执掌何家,皆是有福有德的。”   这番夸奖出自户部侍郎夫人之口,分量极重,更是发自肺腑。   厅内林府的下人们,包括紫鹃、晴雯,面上皆是与有荣焉的喜色。   黛玉心中亦是欢喜,此时本性流露,不再刻做端庄矜持姿态,抿嘴娇俏道:   “伯母再这么夸下去,侄女可要飘飘然,真当自己是那九天仙女下凡尘了。   到时候父亲见了,怕是要怪我轻狂,伯母可得替侄女分说,这都是您宠出来的!”   之前若是大家闺秀的诗书利范,如今却是小女儿家的娇憨伶俐,毕夫人少女也是爽朗明媚之人,看到黛玉伶俐娇美,更是喜欢疼惜,忍俊不禁笑道:   “林姑娘真真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若是我的女儿有你一分灵慧,那我便心满意足,再无他求了。”   黛玉掩口笑道:“倪家姐姐们定是芝兰玉树般的人物,但伯母既然这么说,我姑且当自己也是好的。   日后就把伯母当做自家姨母,让伯母多疼疼我。”   这话既有分寸,又是亲昵讨喜,毕夫人更加开怀,随后亲手从腕上褪下一只温润通透的羊脂白玉镯,拉过黛玉的手,慈爱道:   “好孩子,初次见面,我来得匆忙,没备什么好东西。   这镯子随我多年,不是什么稀世珍宝,胜在温润养人。   今日见你,如见你母亲当年风采,心中欢喜,权当是个念想,万勿推辞。”   黛玉见礼物贵重,想要推辞,但毕夫人却紧紧握着她的手,直接戴好了,又含笑道:   “无非是长辈一点心意,你母亲与我,这等情谊,又济得什么?   只愿姑娘日后姻缘美满,若遇到称心如意之人,倒是别忘了请伯母喝杯喜酒。”   见毕夫人开玩笑谈起自己终身,知道是长辈关爱好意,她赧颜低头,心头却暗含笑意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她却有幸,遇到合适郎君,已有三生之约。   今日与毕夫人酬唱周旋,既是才气纵横自然流露,也是希望日后宦海同气,或可为父亲和他添些清流奥援。   此时窗外日影西斜,厅内笑语渐歇,内宅花厅,宾主尽欢,情谊融融,暂且不表。   前厅之中,林如海正与倪自严把酒言欢,畅叙别情。   官场中人,自然离不开宦海秘辛,说到关键处,倪自严放下酒杯,捻须直言道:   “如海贤弟,此次愚兄北上,当为圣朝分忧,为圣明驱驰,户部钱粮度支,也多需厘清积弊,开源节流。”   “你坐镇扬州,总绾一方,于今已然五年矣,圣朝旧制,盐政不可久任,你却劳绩卓著,深得圣心,固然是好事,但也难免引人侧目,朝廷内外,多有议论。”   “恐怕盐政事务一旦大定,陛下对你,应当会另有擘画,或是入京直升中枢,或是移任它地,出掌一方,方可平息物议,制衡朝局了。”   林如海微微沉吟,神色肃然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弟唯恪尽职守,静待圣裁而已。”   倪自严却抚掌朗声笑道:“如海你本是两榜探花、清流根基,又久历盐漕、精通庶务,以你之才,即使六部堂官,又有何不能胜任?   我们是通家世交,也不说虚话,以我愚见,还是当谋京职,直入神京阁部为好。   这次我面圣述职,也会为你相机进言,希望日后我二人可在中枢庙堂,相济共事。”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66章 林家人脉,父女温情,心房渐开   林如海心中微动,面上却只是摇头,执壶为倪自严斟满酒杯,温言谦辞道:   “兄长厚爱,弟愧不敢当,盐政虽有小成,然江南积弊未清,遽然入京恐负圣恩。   且兄此番入主户部,清丈田亩、改制漕运诸务千头万绪,正需殚精竭虑,弟岂敢以微末前程烦扰清神。”   “如海,你这话却是见外了,我们何等关系?哪需要这番客套。”   倪自严却屈指轻叩桌面,打量林如海坦率笑道:   “贤弟你之才具品行,朝野谁人不知,而且你们林家本就是数代勋贵。   当年若不是你家老大人略有小差,你如今不是承袭勋位,就是在都察院位列魁首,已然在我前面。   所谓举贤不避亲,此乃我辈本分,我岂可不帮你?况今上御极三载,已罢黜权奸恶党,拔擢才俊,朝堂气象一新,此恰是你我经纬之良机,   他日愚兄掌户部钱粮,贤弟无论留任江淮或北上中枢,我必倾力相援。   然庙堂之高终胜江湖之远,依我之见,唯居中枢,我等方能执掌国策,泽被苍生。”   这番话算是至交好友才能说的体己话。   林如海听到倪自严此话,亦知字字出自肺腑,不由感怀心想:   我当初以探花之身,深居清流,而外放盐政,本就为历练实务,存了澄清天下之志,为日后回京多番经验体会。   若是这次能借势重返中枢,依倪兄所言,说不定真可一展经纶抱负。   不过贾瑞之前说的:乱世将至,封疆之权重于清贵等数语,此时亦浮现于林如海脑中。   林如海心中沉吟,又难免想道:   若是贾天祥此话非虚,那么未来身居东南要冲,倒是比困守京畿更为稳便。   不过前朝惯例,从来都是中枢京官强于长居外任,纵使高居督抚,亦不如直进内阁为阁臣。   孰对孰错,谁更有远见,我还需仔细观察。   林如海也不过多烦恼,心道先把这次的盐务革新办妥,日后再观圣意如何,未来进退出处,只有顺势而为才为上策。   念头定下,林如海举杯敬道:   “兄长金玉之言,弟当深思。且待此番盐务交割后,再议行止。”   倪自严见林如海不愿多说,自然不刻意勉强,只当他是谦虚谨慎,心中一笑,亦举杯相和,谈起经史子集,诗词歌赋,追忆起少年科场旧事。   酒过三巡,倪自严妻子毕夫人在仆从簇拥下,款步至前厅,亦来向如海问侯。   双方是通家之好,且青年就熟识,倒没有拘泥虚礼,大家含笑相见,林如海亦向毕夫人见礼。   毕夫人此时提起黛玉,嘴角带笑,十分喜悦道:   “林大人,你家这小姐,竟是比她娘亲当年还要出挑,我真是喜欢,你是有福的了。   不仅女子诸艺样样拔尖,言谈见识更不像个闺阁女儿,倒似翰林院的学士呢。”   “尤其诗词是顶好的,清丽婉转,心性明澈,要我说来,真真是瑶台仙品落入凡尘。”   林如海闻言心中亦是喜悦,谁家父母不喜欢他人夸赞家孩子。   不过面上总归要谦辞几句,他捻须笑道:   “嫂夫人过誉了,小女不过略识几个字,岂敢当仙品二字?莫要惯得她不知天高地厚才是。”   毕夫人依旧含笑夸道:   “林大人休要假谦,这样水晶心肝的女儿,满神京也难寻出,做父母的固然要谦逊自家孩子,但该夸处还是要夸。”   “林姑娘可是住在她神京外祖母家?”   林如海闻言忙笑应道:   “正是,她幼失慈母,确是多赖荣国府老太君抚育。”   听到贾府名号,倪自言没说话,毕夫人却蹙起眉头,想到什么,无私直言道:   “我家大姐嫁于工部马侍郎为妻,工部衙门便有贾家人当差。   听我大姐说起,那位当差大人,是荣国子弟,听说是先荣国公之子,尚属端方,是个好的,但同宗宁国那一脉,却难说的很。   京中都说,他们整日宴饮无度,连祠堂祭田都敢动,带累得荣国公旧府也渐失勋贵体统呢......”   她话尚未说完,倪自严便轻咳一声道:   “你这内宅闲话,何必扰了如海清听?还是少说两句吧。”   毕夫人是湘云一类的性格,无非年长几十岁罢了。   此时不仅不惧,还扬眉瞥了丈夫一眼,笑道:   “我与贾夫人交情匪浅,林大人也不是外人,只是想起我那侄女心疼,说两句实在话罢了,你却怪我?”   林如海心中早知宁府秽乱,又听毕夫人说还连累了西府,心中更是对贾府失望。   但他面上不露,也不评点贾家为人,只揭过此事,转问倪自严北上行程。   有些事情,当着外人面上总归不好说起。   虽然林如海除了贾政外,对贾家诸人向来没有好感。   但总归考虑到黛玉,还是要给他们留下几分体面。   此时月影渐上中庭时,叙谈到了尽头。   倪家夫妻也要乘舟由扬州运河北上,接下来便是在通州乘车进京。   黛玉不方便亲往送别,但亦命婆子捧来锦盒,内装手抄诗词名篇并苏绣插屏一座相赠,算是她的一番用心。   毕夫人本就喜欢黛玉诗词,又实爱她风骨与俊秀兼备的字迹,心中更是暖融,笑对送东西的婆子道:   “你们林姑娘真是知书识礼,可让人疼的,这个礼物也是又用心,又体贴,向她的为人一般。   如今她就是我的侄女,请传林姑娘一句话,日后姑娘见到我,唤我姨妈便是。   姑娘若回神京,请她一定来我府上小聚,我院里那株老梅,还等才女题咏呢。”   林如海知道毕夫人就是爽气大方之人,两家熟稔起来也没多少忌讳,忙长揖致谢,感谢倪家夫妻青眼关怀。   日暮四合,灯笼摇曳,故人离别,相见有期。   倪自严再次与林如海执手,眺望运河烟波,生出几分少年豪气道: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愿与贤弟共勉。”   林如海也想起二人昔日志向,意气风发,心中激荡陡升,仿佛回到了初为探花郎的年纪。   他双手一揖,朗声应道: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兄长珍重。”   倪自严闻言大笑,登舟挥手:   “珍重,望你我二人,神京再会。”   两人虽然都是鬓角星霜,眼中却燃着少年般炽热心气,袍袖在夜风中猎猎翻飞,就此离别。   扬州水道,数船夜渡。   倪自严在船舱中又想起今日之事,皱眉对夫人道:   “你今日太过直率,贾府纵有不堪,终究是如海岳家,当面揭短岂不令他难堪?”   “若传入贾府耳中,那就是徒惹风波。”   毕夫人倚窗望月,见夫君此言,却是坦率嗔道:   “你是太过虑了,我见林姑娘如见敏妹妹重生,就多关心几句。   这贾家我都知道,如今早就大不如前,你还怕甚么?   只可惜林姑娘小小年纪,没了母亲,又没别的去处,只能去那里长住,实在是可怜。”   倪自严跟妻子争执半生,见她护雏心切,也不忍苛责,只好苦笑道:   “你倒是喜欢那位林姑娘,连嫡亲侄女的话都说出口了。”   毕夫人看着黛玉送的礼物,凝神把玩,悠悠半晌,突又叹道:   “林姑娘才貌双全犹在其次,最难得是眉眼间那股清气,我就喜欢得紧。   可惜我们家老大已经成家,老二却是个不成器的,且不说他。   若是我家云姐儿还在世,倒是跟林姑娘作伴。”   说到这里,毕夫人泪光微闪,往事如藤,浮现心头。   倪自严也是黯然一声,不再多语。   云姐儿是他们夫妻最喜欢的女儿,但佳人多不幸,在十七岁那年可怜早夭,是他们夫妻二人心中永难愈合的创痛。   这次毕夫人开玩笑说当做嫡亲侄女,也是心中移情之故。   沉默半晌,只听橹声咿呀,毕夫人突然拭泪笑道:   “既然林姑娘要回神京,我不如为她留心亲事,也算是全了与敏妹妹的情谊。”   “我还要多方了解神京的才俊子弟。”   倪自严嘿然道:   “你又糊涂了。这是人家终身大事,自有父亲吩咐,你却越俎代庖,人家听了,只当做笑话。   你这孩子脾气,多大年纪,却不改改?”   毕夫人听了夫君笑骂,也不当回事,只考虑黛玉道:   “到是如此,不过神京子弟良莠不齐。   如海久居扬州恐难细察,倒是需人帮着掌掌眼,她既然是我侄女,我自然要替她看看。   若是遇到个好的夫婿,人品才气家世都使得,就让他跟我们家老大结交,你也好可衬下。   如海无子,女婿就是儿子,你也帮衬他一番,既可以全两家之情,你和老大也多了个臂膀。”   倪自严闻言,只当痴话,摇头叹笑道:“官场之事,又不是作诗作词,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且再说吧。”   他知道自家夫人是热心肠性子,也不去拦她,如今便闭目养神,思考起返回神京后自己的户部新政。   国朝旧例,内阁首辅不可再兼任六部尚书。   只是目前的内阁首辅刚在任上,还再兼任户部尚书。   不过迟早是要让出来的。   自己这次北上,也要干翻引人注目事业,让同僚拜服,日后若有机遇,户部首脑,可谓囊中之物。   到时候他执掌天下钱粮,就能推行心中所想清丈田亩、改制财税诸策。   这也是他希望林如海可以同入神京的根本缘由。   毕竟孤木难支,总归需志同者并肩。   ......   茜纱窗透进溶溶月色,博山炉溢出沉水香霭。   黛玉斜倚熏笼,也觉得略有些气促神乏,坐在填漆螺钿榻上,紫鹃忙细心替她揉按太阳穴,柔声道:   “今日说了这半日话,姑娘快含片参膏润润,我瞧夫人走后您精神倒好,眼里还带着笑影儿呢,”   黛玉就着她的手抿了口参茶,笑道:   “哪里就好了?不过强撑着罢,若身子骨再结实些,今日陪伯母游园赏画才尽兴呢。”   “我若是身体再好些,还能做许多事业,今日才是小试罢了。”   黛玉性格本就有几分好强,之前喜欢写诗词,那就要诗词写到最好,让府里姐妹都佩服她的才气纵横。   如今要处理庶务,那也要做好,让内眷贵妇,对自己也要赞不绝口。   紫鹃心中一笑,替黛玉轻捏柔肩安慰道:   “姑娘自己觉不出,我们贴身服侍的看得真真儿的,您这月咳喘少了,夜寐也安稳,比前番在神京时强太多。   “若是数月前,姑娘估计还要躺三日才能缓过神,哪能像今儿这般谈笑风生的?”   黛玉想到近日确实少梦魇盗汗,唇角不觉弯起,想到什么,心中也是高兴。   晴雯此时正收拾笔砚,听罢脆声接口道:   “要我说功劳全在瑞大爷,那套把戏姑娘日日练着,汤药顿顿不落,可不是把身子骨攒起来了?”   此话一说,紫鹃也抿嘴笑,忙圆场说:   “偏你嘴快,快把姑娘新得的澄心堂纸理好是正经,”   黛玉脸色微红,飞了二人一眼,拈起绣帕掷向晴雯嗔道:   “再浑说,明日就把你这嘴皮子,让紫鹃给扯了去。”   原来贾瑞还特为黛玉创了套闺阁导引术,类似五禽戏。   只是根据黛玉体质和特点做了修改,可以在闺房中练习。   黛玉初时做起来也算羞赧,但想到贾瑞对自己从来都是好意,自己若是身体好了,对他对己,都是好事。   纵不可辜负这片心意,黛玉便也勤加练习起来。   初时觉得奇怪,后来练得多了,却觉得愈发舒畅,每天不练都不自在。   不仅如此,黛玉还时时以贾瑞的房子进行汤药食补,紫鹃和晴雯二人更是督促黛玉每日用药。   如此下来,她的身体虽较常人还依旧偏弱些,但比往日却强上许多。   这黛玉身体娇弱,原因无非为三:先天不足,忧思伤脾,久坐少动。   贾瑞便是要三管齐下,系统为她调理根本,希望渐复元气。   笑闹一阵,紫鹃想到雪雁连日苦求,又提到一事说:   “姑娘这几日都没唤雪雁,让她自去歇息,我们也知道是因为何事。   雪雁找了我,满脸泪珠,求姑娘再给次机会,她已经知错了,希望能继续伺候姑娘。”   这雪雁之前因泄露黛玉与贾瑞私谈之事,惹出一番麻烦。   黛玉虽没说什么。但也不再让雪雁照顾自己。   如今就让她自去歇息,府中有事,再去唤她。   但雪雁依旧心中惴惴不安,又是后悔自己糊涂,就找了紫鹃,希望能回来照顾黛玉。   黛玉听紫娟说起此事,微微皱眉,却没说话。   晴雯暴碳脾气,又忍不住嘴,摔了手中理到一半的丝线道:   “姑娘,论理我不该插嘴,但雪雁是跟姑娘多年的旧人,实在不该如此吃里扒外,这是要命的短处。   亏得咱们府里林老爷宽心,对姑娘疼爱。   且这边混账人也不多,才算是清汤水见了底,全了姑娘干干净净的名声。   若在京城那府上,怕不早传出许多混账话,让人听了没得恶心。   要我说雪雁真是糊涂,怎么能拿此事去胡沁,我看到她,都想捏着她脸问她......   晴雯还忍不住要多说几句,紫鹃忙用眼神拦住她,只温言劝道:   “雪雁之事,我也不好多说,姑娘自己做主便好,毕竟是从小服侍姑娘的,由姑娘裁夺。”   黛玉蹙眉思忖,还未应答,外面却有婆子急步来禀,恭声道:   “老爷请姑娘即刻去书房,说有要事相商。”   “父亲有事?那我现在便去。”   黛玉见父亲突然相召,心中疑惑,忙命紫鹃更衣,让紫鹃和晴雯留在房中不提。   林府廊庑幽深,婆子在前引路,黛玉穿着月白绫袄在后,路上却遇到林如海的姨太太李姨娘。   李姨娘看到黛玉,有些讪讪,不知该说什么,黛玉神色自若,含笑道:   “多日未见姨娘,我去书房向父亲问安,少歇再来拜会。”   “原是如此,姑娘快去罢,莫让老爷久等。”   李姨娘忙侧身让道,笑着垂首退至一旁,心中却惴惴不安。   婆子为黛玉推开书房门,暖香袭人,黛玉见到父亲独坐灯下,还未行礼,林如海却突然掩袖咳嗽起来。   黛玉忙上前搀扶,轻拍其背担忧道:   “父亲前几日才好些,怎么今儿又咳得这般厉害?”   “是瑞...药没了吗?”   黛玉下意识提到贾瑞名字,又忙收了回去。   林如海此次却没有忌讳,好像没在意,只摆摆手笑道:   “无妨的,天祥给我留的药还多着呢,我也每天按方服用。   但人如草木经霜,到了年纪,难免枝叶凋零,好的慢些,强求不得。   倒是玉儿近来气色,我听你身边人说你如今,你每日不是在院行吐纳,就是按时服用药膳,身体倒是比从前康健许多。”   黛玉闻言,心中微动,知道如今父亲不像病重时那般,阖府之事皆由自己掌管,而是会在公务之余,关心自己的饮食起居。   这也正常,黛玉便轻声道:   “女儿想着既用了药,总要遵医嘱才是。”   如海感怀笑道:“你平日又不爱动,当初你在扬州时,我让你跟丫鬟嬷嬷习些五禽戏,你却只爱在房中看书。   那么大点人儿,却拿着楚辞整日不休。   嘱咐你吃药,你也总嫌苦推脱,怎么今天却这般听话?   是天祥让你每日晨起导引,你就真个日日不辍,他倒是比我这个父亲还得你信重。”   黛玉闻言,心中又羞又窘,不知如何接话,只低着头默不作声。   林如海见黛玉耳根泛红,知是她面薄,并不深究,温言道:   “玉儿不用多心,不管日后天祥与我林家是何关系,但他为我续命延寿,为你调理身体,终究是一片好心。   你身体既渐好转,自然是喜事,我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尤其这几天,你协理盐务井井有条,今日待客周全得体,也是大家风范。   数年光景,我还以为你是那个赖在娘亲怀里的小女儿,却不知不觉间,你已能独当一面,我倒真觉得老了。”   说罢,如海又闷声咳嗽起来。   年岁不饶人,有时难免力不从心。   黛玉见父亲咳得鬓发散乱,忙为他奉上温茶,还取过软枕垫其腰后,柔声道:   “父亲保重身子要紧,今天见倪伯父太过劳神了。”   林如海啜了口茶笑道:   “原是要与你说正事的,只是看到倪家夫人,却想起昔日你母亲尚在时,我们四人青春年少,纵谈诗文抱负。   我年轻时也是疏狂性子,那时时尚之学乃阳明心性,我也不太把功名放在眼里,只爱结社吟诗。   不过我林家世代单传,你祖父虽承袭侯爵,却能力有限,在任上惹出大事,惹得太上皇不悦,差点夺爵下狱。   所幸当时徐阁老相助,才只是降爵罢官。   因此到我这代,并无爵位承袭,我虽苦读登科,也只能从翰林编修做起,尽力经营人脉,如此才勉强在都察院立足。   又因几番上疏,积累些许名声,才为巡盐御史一职奠定基础。   又蒙今上圣德,委以重任,如今五年有余,不说根除积弊,但也算略有小成。   且陛下励精图治,已着手整饬吏治,你这几日也是见识了,我也算有安身之能,不负林家诗礼传家之祖训。”   林如海心中亦有许多郁结,但他所处之位,却是高处不胜寒,既无同僚可以倾心相交,又碍于身份,也无朋友可畅叙幽怀,连相知相守的嫡妻亦早赴黄泉。   虽有一些家仆,但总归主仆有别,哪能和他论及心事?   所以如海看到黛玉亭亭玉立,又聪慧懂事,老父心怀激荡,忍不住吐露衷肠。   黛玉听罢,亦是默然颔首,并无答话,只为父亲轻轻掖好膝上薄毯。   到此时她才知道,林家昔日还有这番波折,祖父入狱夺爵,所幸父亲于举业发奋,又有阁老扶持,方得有今日局面。   念及于此,黛玉忍不住问道:   “父亲,那位徐阁老如今安在?尊名为何?父亲既受徐家大恩,也应让我心中知晓恩人门第。”   林如海想到许多往事,悠悠一叹道:   “徐阁老为前朝首辅,已然仙逝多年,他长子子先兄曾任礼部侍郎,后又得罪奸臣,致仕归家。   子先兄比我年长十岁,当年对我亦是多有关照,后来因为朝局变动,我们来往才少了。   最近听说他又要调回京师,也不知确否,我若回神京述职,必要登门拜谢。”   黛玉闻言,郑重应下,默默记住这个名字。   后多是如海说起盐务交接事宜,家中产业安排,又问起黛玉昔日在荣府中的日常琐事。   黛玉只捡老太太如何疼她、姐妹们如何作诗等话说,总归是让父亲宽心,偶尔又说两桩顽笑话,惹得如海开怀起来。   到最后,林如海却想到什么,犹豫片刻,还是拿出两封朱漆封缄的书信,递与黛玉道:   “两封信,一封来自你外祖史老太君,一封来自你舅舅,你可细看。   我倒有些疑惑,要听听你的见解。”   黛玉拆信展读,拿起两封信不过片刻,她便罥烟眉微颦,露出几分不悦。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67章 黛玉展才,自有变化   贾母的信,总体还是慈爱善意为主,通篇都是殷殷询问黛玉的饮食起居,汤药是否按时服用,还顾虑扬州湿气重,希望她当心身子。   随着信一起寄来的,还些好东西,有黛玉昔日离不开的人参养荣丸,两件京城时兴花样的缂丝夹袄,还有她在荣府最爱的几色精致茶点蜜饯。   只是信到最后,贾母对林如海的态度,就有些微妙了。   她忧心忡忡说,姑娘家长期跟着父亲住在衙门,纵使父女情深,但身边没有女性长辈,终究不是常理,于世家贵女的教养与闺誉,怕有疏漏之处。   但林如海毕竟是朝廷要员,贾敏又早已去世,贾母也不好对他命令要求,只是含蓄说了些规矩上的考量,希望林如海不要有违世情。   其实贾母本可以不这么着急,毕竟林家父女多年未见,林家门楣又素来清贵,就算黛玉以孝道之名住上半年一年,也没人可说什么。   贾母心急原因无非一点,那就是她通过信件和贾琏传来风声,已知道贾瑞在扬州大放异彩,之前甚至还住在林府,时不时和林如海畅谈叙话。   她想起周瑞家之前谣言,心中慌急,所以破了常例,连番给贾琏及林如海去信,希望他们将黛玉尽早送回。   但老太婆这点心思,却又不能直说,只得含含糊糊,莫名奇怪。   而黛玉指尖抚过信纸,心中也是暖流与涩意交织。   外祖母拳拳爱护,如春风拂面,涤荡肺腑,这药衣食玩,无一不是用心至深。   可那最后几句含蓄责怪父亲的话,也让她心头微刺。   这事又跟父亲何干,分明是自己执意留下,既想多尽孝心,更怀着一份难言心思。   外祖母这番话语虽是好意,也让黛玉感到委屈不平,亦知道父亲也有心中压力。   不过此信倒也罢了,再看舅舅贾政的信,却是截然不同的气象,其中部分内容,才让黛玉心中真真不悦。   前半篇幅倒罢,无非官场寒暄与京中邸报。   贾政提及了朝廷新近动向,说旧勋贵中的南安与东平二爵获准入阁,东平郡王已经承袭郡王爵,南安也即将袭爵郡王。   这二人承袭郡王爵后,除了西宁郡王外,旧四王都将恢复郡王爵,可谓圣德巍巍。   这算是京中突发重大变动,让本来在新帝登基后,一直显露颓势的四王八公集团,感受到政治上久违的胜利。   贾政在信中不胜欣悦道:四王八公同气连枝,联络有亲,皇恩浩荡,亦是贾门之幸。   然而,后半段文字却陡然凝重起来。   这贾政话锋一转,提起了震动京城的治国与宁国二府之事,具体来由他亦介绍了下。   话到最后,虽斥责子弟荒唐,但贾政落脚点,还是希望如海弟看在姻亲情分上,在都察院中寻些故旧同僚帮他斡旋一二。   林如海仕途是先进翰林院,再进都察院,雅名兰台寺大夫,随后在都察院一路高升,多次立下功劳,又被任命为两淮兼两浙巡盐御史,走上仕途快车道。   所以林的官场关系,除了座师同年师门外,可谓大多在都察院清流一党。   不少让百官畏之如虎,战绩彪悍的知名御史,不是林如海好友,就是他曾经的同僚或下级。   所以贾政希望林如海于此发力,说不定能起到关键作用,   贾政还含蓄道,如果都察院不便,如海也可劝说贾瑞,让他以和为贵,顾虑贾家宗亲情谊。   信件最后,贾政还特意提及,陛下虽然对宁国不满,但对荣国倒还存着些体面。   前番陛下亲口慰劳于他,自家长女(贾元春)在宫中亦是颇得圣眷,风生水起,可谓家门荣耀。   一言以蔽之,这贾政虽然尚有几分羞耻心,但在政治上极为糊涂,又患得患失于贾府荣耀,亦拗不过家族中人屡次劝说,   所以他舔着脸寻求林如海帮忙,还说了许多不得体的赘话。   黛玉读罢此信,心头陡生愤懑不满。   贾瑞祖父被贾家纨绔陷害,本就是天理难容的恶事,舅舅却依旧想办法为他们求情开脱,甚至希望父亲去找瑞大哥说和。   这事实在肮脏可笑,如同冷水兜头,让黛玉难言失望,对舅父贾家的滤镜,再次碎了不少。   且不说其它,但说宁国府种种丑事,即便她深处闺阁,也从丫鬟们的闲谈、表哥宝玉偶尔提及之语中,听得一二,心中大致有数。   舅舅身为朝廷命官,荣府的顶梁柱,不以此为戒,反倒要为这等卑劣行径奔走求情,只为那点所谓的同宗情分,家族需颜。   这实是非不分,糊涂颛顼,说不定还会给家族带来无穷麻烦。   黛玉尚不善于压制情绪,又是在父亲面前,故而喜怒溢于言表,粉腮微鼓如新荔含雪,轻轻哼了一声。   她这点情绪,自然被林如海尽收眼底,如海便问道:   “玉儿,你可说下你对这两封信的见解。”   “还有贾天祥和宁府这些人,关系如何?曾经有过节?你是否了解?”   林如海脸色还算平静,只是带着几分探询落在女儿明显不悦的脸上。   有些事情,涉及贾瑞和贾府,他还是要了解的详细一些,才方便做出新的论断。   黛玉闻言,稍加思索,知道这或许是父亲的某种关注,便将心绪压下,斟酌着词句,先提及贾母的信,声音清婉道:   “外祖母慈爱之心,我铭感五内,千里送药食,实在事事周全。”   “只是外祖母信中似乎对父亲微有责备之意,觉得我滞留扬州不甚妥当,这却是怪罪父亲了。   是女儿心中不忍见父亲身体初愈,想要侍奉左右,因而不愿早归,怕是外祖母误会了,也不知琏二哥哥是否有所解释。”   “至于舅舅的信,朝堂之事波诡云谲,女儿身处闺中,不敢胡说。   只是想蒙陛下圣恩,允府中至交再袭郡王爵位,大姐姐又是宫女得意,这是家门幸事,舅舅欣喜亦是人之常情。”   话至此处,黛玉的语调微转说道:   “只是,提及治国与宁国之事,女儿虽愚钝,却也听闻过其中因果,却不似舅舅说的那般简单,倒像是别人无事生非了,这与公府名声,实是不相配。”   “......”   “此事前情便是如此,若非瑞大哥智勇双全,沉着应对,又得蒙圣上明察秋毫,只怕代儒老太爷与瑞大哥早已蒙受不白之冤,前程尽毁。   说到这里,黛玉俏脸微红,眼中露出罕见凛然之气,虽有些头晕,但坚持撑着身子,自持骄傲道:   “我虽是个小女子,也知公府门楣何等重要,而宁府那几位行径,就像那聒噪惹祸的乌鸦,既污了清白门户,又授人以柄。   辜负皇恩不说,还险些牵累旁人遭殃,舅舅他身负朝廷重任,名声又素来清正,依我浅薄见识,为之奔走求情,实在大大不妥。”   “更别说求托父亲为此事去同僚处说项,这更是强人所难,父亲一世清名,总不能为这等龌龊事玷污。   再者圣意已决,岂能挽回?荒唐透顶,自毁长城。”   “女儿本不该妄议长辈,更不该听那些外头那些议论此事的混账话(指丫鬟议论贾瑞和贾蓉等人之事,按封建礼法,此等事黛玉听都不该听)只是他们所为,实是令人齿冷。”   “父亲当前,即使言语失当,我也不得不说了。”   黛玉微微垂首,轻行福礼,但却无丝毫退让之意。   若是在贾母或者贾政面前,黛玉或许懒得说这些话,也顾虑寄人篱下,说话惹出麻烦,有些东西虽然清楚明白,但只会在心里盘旋。   但父亲却是骨肉至亲,许多话便可以没有忌讳说出。   这或许也是林妹妹愈发大气明媚的原因之一,血肉至亲给人带来的安全感,终究是他人难以取代。   林如海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着女儿诉说,但也把她每个细微表情尽收眼底。   以如海多年御史的眼光来看,黛玉这番话,条理清晰,是非分明,还有股昂然正气,称得上外柔内刚,说出来的话也令人触动。   言之有物而不偏激,持论公允而不畏怯。   这个女儿,远比他想象中更具备洞察世情眼光,既然如此,那就让她在自己身边待一段时间吧。   虽然女子不能当官做宰,但多一些识人用人,通晓世情的能力,总归没有坏处、   还有她话语中对贾天祥的维护之意,更是让林如海叹息,心想这两人还真是互相分不开了。   尤其是一个是外柔内刚,一个则是亦刚亦柔,亦柔亦刚,还真是相契合,倒是难得。   林如海念头转罢,情绪复杂,虽说不知后世猪拱白菜之类话,但亦是老父心头滋味难言。   但这点心思,他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是缓道:   “原来如此,没想到宁府行事竟荒唐至此,荣府也是当局者迷,我算知道了。   也是树大有枯枝,百年公府积弊渐深,难免子弟不肖,玉儿心中有数即可,不用过分忧虑。”   林如海目光又扫过那些药食包裹道:   “老太太给你的东西,皆是慈心一片,你且安心收下,好生用着,我也会准备回礼,给老夫人送去,莫辜负了老人家心意,至于你愿在扬州多留些时日......”   “便依你罢,你外祖母处,为父自会去信委婉说明,秋日之后,我说不得也要进京面圣,你就跟我同时回京,我亲自护送你回府,为玉儿安顿妥当。”   林如海此时想道,假如日后仕途有所机遇,做京官或许对黛玉成长更为有利。   黛玉也不是之前十岁不到的小女孩,急需长辈女性教导。   她也是快到了定亲出阁的年纪,以后回到自家府中居住,实是未为不可。   贾家老太若有想念,无非到时令其多去贾家做客罢了。   随后林如海目光转向贾政那封信,微微皱眉,又叹道:   “你二舅存周兄,品行我一向佩服,但如今或许是事关宗亲,难免有些顾此失彼。”   “宁府之事,是圣上亲口断言,我怎好去寻同僚说起此事,这定会败坏我一世清名。”   “我更不会因此事,去叨扰贾天祥,此事你可放心,总不能自失身份,让人家晚辈后生,还瞧不起咱们大人行事糊涂。”   听到父亲放心二字,让黛玉心中喜悦如涟漪荡开,最后这点顾虑也算没了。   不仅心头大石落地,此时黛玉还敏锐发现,父亲今儿提到瑞大哥,界限愈发模糊,态度愈发重视。   是父亲认可了瑞大哥的为人与处境,还是.......   黛玉心中微甜,如饮甘泉,却也不敢深想。   情之所在,金石为开,自己不用刻意强求,只是静待时机,为父亲和他架起沟通之桥,那水到渠成之日,自然花开并蒂。   林如海却仿佛没看见女儿的神情,此时突有考究之心,又问道:   “之前贾天祥对我说,世道将乱,革新在即,纵使我想护幼女周全,也未免力有不逮,他这话,我今天想来,的确是见地深远。”   “玉儿,本来此等凶险,不该与你深论,但你近来见识大进,有时常翻阅史书,我就多问几句也无妨。”   “二兄信中提及陛下对贾家圣恩浩荡,尤其对你表姐在宫中境遇甚是欣慰,此事你又如何看?”   林如海似乎想考一下黛玉,又给她抛出个新问题,这是平常男人家讨论的话题,如今却来问自己。   黛玉微微一怔,随即油然而生好胜之心,并不慌乱,反而就像写诗作词一样,当做大考。   她脑中闪过许多思绪,冷静敏锐整理一番,便用儒林士大夫语言精确回应道:   “女儿于朝堂大事,终究隔膜,只是......私以为,外祖家自从外祖父仙逝后,多年来不过守成,并未立下什么足以匹配这等浩荡圣恩的新功勋。   南安、东平两家新贵入阁,又得世袭恩典,是陛下恩宠,舅舅家大表姐在宫中受宠,亦是陛下的恩泽。   然而,勋贵簪缨之族,安身立命之根本,终究在于才与德,在于为国分忧、为君解难的实绩功勋。   若一味倚仗宫中女眷受宠,便觉家门稳固,沾沾自喜,这根基未免过于浅薄。   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此绝非长久之计,更非家族兴盛之正道。   舅舅因此欣喜,自无不可,但更应思虑如何教导子弟、整肃门风,如何实实在在地报效朝廷,方不负圣恩,不负祖宗基业。   随即黛玉顿了顿,声音更加清晰道:   “况且外祖母家东西二府,虽系同宗,然早已分府而居,各有家计。   东府之祸,咎由自取,若西府只因同姓之谊,便不分是非,一味回护,甚至牵连清流为其奔走。   如此非但无益于宁府子弟改过,更可能沾染其污秽,引火烧身。   且后宫隆宠,未立功勋,我虽然闺阁浅见,亦觉得骤得殊荣,未必为喜,反而为忧。   德不配位,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此皆史鉴昭昭,当为我们深以为戒。”   黛玉阐释得当,虽未详说,但其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牵累甚广的警示之意,已然明了。   听到女儿的见解,林如海不由心中一叹,之前毕夫人夸的是黛玉诗词清丽婉转、心性明澈,如今自己又考究她的政论器识。   本以来黛玉只是略知皮毛,没想到她却如同应考的举子一般,引经据典,罗列史实,既有剖析利害,也有建言规劝。   如海心中激赏而欣慰,定定看着眼前的女儿,也算再次认识了她。   这番见解,暗合名教义理,可谓鞭辟入里,将勋贵倚仗裙带关系的虚浮点透,强调自身砥砺才德才是根本。   这哪里还是一个养在深闺、只知吟风弄月的弱质千金,分明已初具洞察时势、谋划家族兴衰的器识与格局。   林如海忍不住抚掌,畅快地笑了起来,激赏道:   “玉儿,为父之前小觑你了,小小年纪,竟能有这般见识,引经据典,切中时弊。   很好,我林家祖宗有德呀,说不定便有复兴的一天,只可惜你不是男子.....”   “不,你虽为女子,却胜过人家的男子,也没什么可惜的。”   林如海当初培养黛玉,便是因为膝下无子,所以把黛玉当做男儿教养,四书五经,经史子集,一应择其善者而教之。   甚至还请了贾雨村这等进士当她的开蒙老师。   相比于林如海对黛玉的重视,贾宝玉这个贾家宝贝蛋,贾府二房嫡系公子,学堂蒙师居然只是毫无功名的老儒生贾代儒。   这其中之差距,既是林家清贵世家与贾家武勋世家在文化教育差距。   也是林如海对黛玉重视与贾府对贾宝玉放任之差距。   林如海此时心想:   虽说女儿不是男儿身,于功名无份,但既有此才情志气,女儿如此优秀,若不能为之择取好男子为夫婿,岂不是愧对她?   之前林如海只想为黛玉选个清流举子出身的才俊,两人诗酒唱和,安稳度日,也能保一世平顺。   但如今看到女儿知书达理,善解人意,且于世情也愈发通透,想来她心气自然是极高的,若是只配个寻常儒生,自然是明珠暗投。   且如今世道愈发混乱,是要有更好的选择,方能护住她平安了。   如海自己心绪翻涌,掌上明珠,怎能明珠暗投,是要觅得良配,不负她之才情了。   这番心思,由贾瑞点动,时不时在林如海心中酝酿,逐渐开花结果。   而黛玉却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大笑与感慨弄得双颊绯红,微微低下头,带着少女的羞涩嗔道:   “父亲,我不过是近来翻阅史记通鉴,偶有所感,胡思乱想罢了,父亲不笑话女儿见识浅薄就好,怎还惋惜起女儿不是男儿来了?”   她嘴上虽如此说,心中却因父亲的认可而涌起暖流,更有种被理解的欣然。   林如海看着女儿羞赧又带着几分小得意的模样,心中最后丝因贾政书信带来阴霾也尽数散去,只余下满腔爱怜笑道:   “是为父失言,玉儿这番胡思乱想,甚有见地,我心中甚慰。”   “今日你也累了,快回去歇息,那些老太太送来的点心,正好解解乏。”   “明日盐务之事若有头绪,或许还有新调令文书需看,我需与你再参详一二。”   “父亲安好。”   黛玉盈盈一礼,愈发显得神清气爽,明艳动人,她莲步轻移,裙裾微扬下出了书房。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68章 内宅风波起(一更)   黛玉走出父亲书房,看到管家婆子林礼家的匆匆而来。   原来林府管家叫林学,后来林府出了纰漏,乃林学外甥出了问题,后来黛玉和李姨娘一起做主,把林学辞退了,换成老奴林礼夫妻。   他们识得文字,做事慎重,林府近日,倒是无甚波折。   黛玉见她匆忙,问是何事,林礼家的忙躬身道:   “回姑娘话,外面有人递了名帖,说明后二日想登门拜望老爷,那人自称来自苏州钱府,他家主人是老爷的故交旧识。”   黛玉闻言,秀眉微蹙,脑海中依稀浮现出幼时景象。   确实,父亲早年有一位钱姓同年,两家还曾有些走动,只是自她懂事起,便少有听闻了。   那时她年纪尚小,对这些人情世故并不上心,但如今心性渐变,对这些往来便留了份心思。   当然黛玉并未多问,只道:“知道了,父亲在书房,你自去禀报便是。”   林礼家的应声去了书房,黛玉顺着抄手游廊缓步而行,夜风穿廊,带来几许凉意,拂动她鬓边碎发,心头又想起雪雁之事,不由暗叹。   雪雁固然毛病不少,随性散漫,做事不谨,远不如紫鹃体贴周全。   是以她更倚重紫鹃,只派雪雁做些跑腿传话的琐碎事。   但毕竟是自幼一同长大的情分,那点恼恨过后,听紫鹃说起雪雁连日惶恐哭泣,黛玉心中亦是酸涩不忍,终究不愿就此断了情谊。   行了不过数十步,却见林礼家的已从书房退出,想到黛玉如今渐已参与管家,忙又过来回禀道:   “姑娘,老爷吩咐了,说身子有些不适,暂不见客,待日后方便时再叙旧不迟,老奴这就让当家的去回绝那人。”   黛玉脚步略顿,水眸中掠过思量。   父亲素性最重情念旧,今日竟以身体不适为由婉拒故交来访,且言语敷衍......这绝非父亲平素待人接物的风格。   恐怕,昔日这两位同年进士之间,并非仅仅是故交旧识这般简单,定是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嫌隙了。   她将此节暗暗记在心间,面上却无波无澜,只道:   “父亲既身体不适,更要仔细伺候,你去嘱咐厨房,备好安神的汤水,劝老爷早些歇息,莫要劳神。”   林礼家的连声应下,自去安排。   黛玉这才回转自己闺房,推门而入,便见紫鹃和晴雯两个大丫鬟都未歇息,正坐在灯下做针线,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门口,面上俱是担忧之色。   见她回来,两人忙放下活计起身迎上。   “姑娘回来了!”   晴雯性子急,先开口,眼巴巴瞧着黛玉脸色,紫鹃虽沉稳些,目光里也满是探询。   黛玉心中了然而感动,唇角漾开笑意,又故意道:   “怎的都没睡?莫不是等着分老太太送来的好东西?”   说着,黛玉走到桌边坐下,略微提了下过去所说之事,接着打开锦盒,里面是贾母着人送来的精致点心蜜饯。   “喏,拿去尝尝,这是神京府中老太太的心意,你们来这里,也好久没吃这些了。”   二人见黛玉神情轻松,还带了笑意,才知道父女并无嫌隙,心中松了口气。   晴雯更是不客气凑上前去挑拣,嘴里甜甜谢赏。   紫鹃面上愁云散去,却仍细心地问道:   “姑娘,老爷那边......可还安好?我瞧林礼家的方才匆匆去了又回。”   “父亲与我聊了些家事,很是高兴。”   “他老人家还说,如今江南事多,我要在扬州多住些时日了。”   黛玉随即又想到,此事不能只想到自己。   紫鹃不像晴雯,晴雯那家有跟没差不多,自然没什么思乡心情。   但紫鹃跟家人关系很好,乃是贾府的家生子,如今在外,说不得心中有几番愁绪。   黛玉细心拿起一块小巧的点心,递给紫鹃,笑问道:   “怎么,可是想家了?”   紫鹃接过点心,闻言忙笑道:   “姑娘说哪里话,姑娘在哪里,紫鹃自然就在哪里,只是想知道姑娘的打算,我们也好早作安排。”   黛玉深深看她一眼,心中熨帖,温言道:   “紫鹃,你的心事,我自有考量,安心便好,或许我在扬州还会待上数月,但不至于长期停留于此,紫鹃你放心就好。”   紫鹃忙点头不提,笑说道:“我自然相信姑娘,一切但凭姑娘做主。”   黛玉这才心中安然,然后目光转向晴雯,见她正咬着蜜饯吃得开心,莞尔而笑,方对紫鹃道:   “紫鹃,你去把雪雁唤来,我有话同她说。”   紫鹃微怔片刻,知道黛玉对雪雁还有几分情面,忙点头出门。   晴雯本想说些什么,小嘴张了张,但见黛玉神色虽平静,却带着笃定,便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低头继续吃点心,心里却转了七八个弯。   她性子虽直,却也知分寸,姑娘认真定下的事,她不会插科打诨。   此刻的雪雁,却不在自己房中,而是在李姨娘屋里。   李姨娘房中灯烛昏暗些,雪雁正拿着帕子抹泪,声音哽咽:   “姨娘,您说姑娘是不是真恼了我?当时去给瑞大爷送东西,姑娘与大爷私下说的话,我就不该多嘴告诉您,更不该让紫鹃姐姐知道是我传的。   如今姑娘说要长住扬州,老爷又看重姑娘,我要是被赶出去可怎么办呀?”   她越说越慌,泪珠子掉得更凶。   李姨娘看着雪雁六神无主的样子,自己心里也像揣了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   她跟雪雁其实又有多大差别呢?   她不过是个姨娘,身份尴尬,从前仗着老爷身体不好,自己贴身伺候,在后宅还有些体面。   可如今眼看着林如海与黛玉父女情深,老爷精神头也好了不少,言语间对那个贾瑞贾大人更是佩服得紧。   若真让黛玉嫁了贾瑞,凭黛玉的性子,又有老爷撑腰,将来这林家后宅,还不是她这个姑娘说了算?   自己这个姨娘,名不正言不顺,若惹了黛玉不快,被她或明或暗地在老爷面前排揎几句,自己这倚靠老爷的安逸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她本就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妇人,遇事容易慌乱,此刻见雪雁来哭诉,仿佛抓到了一根稻草,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李姨娘便拉着雪雁的手,软语安慰道:   “好孩子,快别哭了,姑娘心善,未必真就恼了你。只是......”   她压低声音,凑近雪雁道:   “只是姑娘毕竟是主子,将来更是......我们做下人的,更要懂得为自己打算。   你放心,姨娘在这儿呢,姨娘会替你想办法,让你留在府里,总不能让你出去受苦。”   这话语里,隐隐透着拉拢之意,暗示雪雁可依附于她。   雪雁听得半懂不懂,泪眼朦胧地看着李姨娘,正待细问,门外却响起了紫鹃的声音:   “雪雁妹妹在吗?姑娘请你过去说话。”   屋内的两人俱是一惊。   李姨娘忙松开手,使眼色让雪雁擦干眼泪。雪雁更是吓得一哆嗦,慌忙起身应道:   “在、在呢,紫鹃姐姐稍等。”   紫鹃推门进来,目光在眼圈微红的雪雁和神色不自然的李姨娘身上快速扫过,心中暗暗纳闷。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先向李姨娘福了福身:“姨娘安好,姑娘有事寻雪雁妹妹。”   李姨娘有些讪讪地笑道:“哎,好,你们姑娘寻她有正事,快去吧。”   雪雁战战兢兢地跟着紫鹃出了门,心中害怕忐忑。   黛玉房中,灯火通明。   黛玉端坐主位,晴雯侍立一旁,气氛沉静,看到雪雁进来,身形瑟缩,眼圈红肿,黛玉心中那点郁气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怜惜。   “姑娘......”雪雁声音细如蚊蚋,就要跪下行礼。   “不必了,起来回话。”   黛玉声音温和,指了指旁边的绣墩道:“坐吧。”   雪雁哪里敢坐,只垂手站着,头埋得更低。   黛玉看着她,轻叹一声,从旁边小几上拿起早已备好的荷包和锦缎小盒,递给雪雁笑道:   “雪雁,你跟我何必生分,这些你拿着。”   雪雁茫然接过,只感觉入手沉甸甸的。   “荷包里是几钱散碎银子,给你零用或捎回家去都使得。”   “这盒子里,是老太太赏的宫花,样子新鲜,你娘亲身子还好?我一时半会儿也难去看她,这个就当你替我带回去的礼物。”   “之前也算是我疏忽了,没多关心你们家里,日后若有难处,只管与紫鹃说,或直接告诉我,莫要一个人闷着,胡思乱想。”   黛玉的话语轻柔,如春风拂柳,带着真诚的关切。   她还是想尽力拉雪雁一把,毕竟多年主仆,若是雪雁愿意,之前的事,随风而去。   雪雁心中纳罕,继而惊奇,继而羞愧。   她捧着那沉甸甸的银钱和精致的宫花盒子,听着姑娘体贴入微话语,想到自己之前糊涂,巨大羞愧涌上心头,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扑簌簌掉下来:   “姑娘......我对不住姑娘!我......我不该乱传话......”   黛玉静静看着她哭,等她情绪稍缓,才缓缓开口,声音柔和清冷兼备道:   “雪雁,你跟了我这些年,我的性子你也该明白,你们几个,都是我最贴身的人。”   “主仆之间,贵在坦诚忠心,有些事,关起门来,我们好商量,可有些话,出了这门,便是祸端的引子。”   “这是底线,不可玩笑,你自幼陪着我,我视你为妹妹,之前的事,便就罢了,以后不可再有。”   这便是恩威并施,银钱礼物是恩,是情分,而点明底线是威,是规矩。   黛玉如今行事,已初具世家贵女掌管后宅的章法,柔和中蕴着力量。   “我明白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后只一心一意伺候姑娘,姑娘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雪雁泣不成声,连连保证。   这时,一旁的晴雯适时地开口了,她板着小脸,当起白脸,声音脆亮:   “明白就好,姑娘待我们这样好,银钱体己,从不吝啬,还处处为我们着想。”   “你倒好,听风就是雨!姑娘是你能编排的吗?也不怕寒了姑娘的心!再有下一次,仔细你的皮!”   晴雯快人快语,这白脸唱得气势十足,敲打意味十足。   紫鹃立刻接过话头,扮演红脸,她则上前一步,拿出帕子替雪雁擦了擦泪,声音温和带着规劝:   “雪雁,别哭了,姑娘仁厚,念着旧情才肯再给你机会。”   “你也该想想,自打进了府上,姑娘何曾亏待过我们?吃穿用度,哪样比外面小门小户的小姐差了?“   “便是犯了错,姑娘也是教导为主,何曾真的打骂过谁?你这丫头,就是心思太活泛,容易被人撺掇。”   “以后踏踏实实跟着姑娘,把差事做好,把嘴管严,姑娘自然疼你。”   雪雁被两个姐姐一个敲打一个安抚,又看着黛玉温和目光,心中那点不安和犹豫彻底瓦解,只剩下满心感激和羞愧。   她向黛玉行大礼道:   “姑娘!我糊涂!也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对天发誓,谁的话也不听,只认姑娘!”   黛玉微微倾身,亲手将她扶起,拉着她的手,柔声道:   “好了,不必如此,知错能改就好。我们情分还在,天色不早了,你且回去歇息吧,日后该吩咐你的事,我自会吩咐。”   “若无事,你也不必多想,只是需记得今日所言,凡事谨慎些便是。”   她顿了顿,又笑着将东西塞进雪雁手上,温柔道:“这些银钱和东西,你且拿好,以后少了什么,再跟我说,不用客气,也不要见外。”   雪雁被黛玉亲手扶起,又听她温言安慰,心中激荡,只觉得姑娘待自己实在恩重如山。   这巨大的情绪冲击下,她觉得自己不能再瞒着黛玉了,就说起刚刚李姨娘那边的事。   “姑娘!我方才去找姨娘哭诉,是怕极了,有一事,不敢瞒着姑娘。”   “姨娘她方才说...她说姑娘将来若是长在扬州,这府里就是姑娘说了算,姨娘她也得看姑娘脸色。”   “姨娘还安慰我,说会让我留在府里,说只要我能回到姑娘身边,有什么消息,可以告诉她。”   “还、还说,在姨娘这儿,她会待我比姑娘待我还要好。”   雪雁说得断断续续,但意思却表达了出来,这姨娘是要撬墙角,至少心思太多了。   黛玉脸上的温和瞬间凝滞,秀眉猛地一蹙。   她对这位姨娘素来客气,之前合作也是很好,就算姨娘后来在父亲那边说怪话,黛玉也只是觉得雪雁不该说,但从来没对姨娘生气过。   毕竟都是女子,姨娘担心自己名节,也算好意。   但如今这么做,她却是太过分了,这岂不是收买自己丫鬟,甚至暗示雪雁做她的眼线?   一股被觊觎的不悦感如同冰水漫过黛玉心头。   “什么?”   晴雯更是按捺不住,柳眉倒竖,脱口而出道:   “姨娘她怎么能这样?她管这府里事也就罢了,姑娘房里的事她也想插手?还比姑娘待我还要好?这话她也敢说?她...”   “晴雯!”   紫鹃急忙出声打断,又飞快地看了黛玉一眼,见姑娘脸色微沉,但眼神清冷,显然在极力克制。   黛玉深吸数口,压下心头翻涌情绪,只淡淡道:   “好了,此事我知道了,雪雁,你且回去歇着吧,方才的话,也不用再说了。”   紫鹃立刻上前,扶住还在抽噎的雪雁,声音沉稳地对她说:   “雪雁,谁是真疼你,为你着想,你心里该有杆秤,姑娘待你如何,你方才也亲身体会到了。”   “莫要辜负了姑娘的一片心,去吧,好好睡一觉。”   她的话,既是安抚雪雁,也是再次点明立场。   雪雁忙不迭地点头:“我明白!我真的明白了!多谢姑娘!多谢紫鹃姐姐!多谢晴雯姐姐!”   她抱着银钱和盒子,又对着黛玉福了福,这才在紫鹃的示意下,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黛玉端坐椅上,方才强行压下的情绪此刻在独属于她的心腹面前,终于不必再掩饰。   她秀美的容颜上笼着薄霜,手指攥紧帕子。李姨娘此举,实在逾矩。   紫鹃和晴雯少见看到黛玉生气,一时都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随后还是紫鹃想岔开话题,故作轻松地笑道:   “姑娘,方才我们三个,倒像是唱了一出戏呢,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再加姑娘定鼎乾坤,配合得倒好,总算是把雪雁的心结解开了。”   黛玉抬眸,看了她二人一眼,眼中的冰寒稍融。   她自然明白紫鹃的用意,心中那股郁气虽未全消,但看着眼前这两个忠心耿耿的丫鬟,却也心中感动道:   “夜深了,你们困了,我也乏了,想一个人静静,写点东西,两位姐姐,收拾收拾,早些歇息吧。”   紫鹃和晴雯见她虽未释怀,但情绪已收敛,忙应声上前伺候。   紫鹃铺床叠被,晴雯则去整理书案,将笔墨纸砚摆放整齐。   临出门前,晴雯回头看了看坐在灯下、身影显得有些单薄的黛玉,终究没忍住,小声道:   “姑娘,您要是心里不痛快,想找人说话,就跟我说,我嘴快,您不好骂的人,我替您骂去!”   黛玉被她这带着孩子气逗得唇角微扬,冷意消散几分,轻嗔道:   “我骂谁来?就你胡说!快去歇着!”   紫鹃笑着推了晴雯一把:“就你话多!姑娘自有主意,还用你操心?快走快走。”   两人这才退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待到房中只剩下自己一人,黛玉才开始整顿思绪。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69章 林家有女初长成(二更)(加更)   黛玉向来不是全无脾气之人,甚至在面对不快之事时,还极有锋芒。   当初荣国府混账婆子周瑞家的因为灯花次序问题,便感受过林怼怼的语言机锋。   只不过如今经历多了,年纪长了,所求变了,为了心爱之人,大局为重,黛玉才开始愈发收敛。   她目光此时落在床头小几上那碗每日必喝的药膳补汤,氤氲热气让黛玉思维明快了许多。   这些年,父亲沉疴缠身,亦是李姨娘衣不解带地在旁伺候,嘘寒问暖,虽有小私心,却也有真心。   父亲的身体,确实因她的照料而少受了许多苦楚。   黛玉心中默念,她不希望自己只是个锱铢必较的闺阁小女儿,但又有些不舒服他人的窥视。   不知瑞大哥知晓此事,又会如何看待此等内宅琐事?   是用雷霆手段震慑?还是怀柔安抚化解?   想到贾瑞,黛玉心头微微一悸,随即又在心中生起属于她的倔强。   不能事事总想着依赖他,否则岂非成了那等离了男子便无所依傍,只会使小性儿的弱质女流?   那才真真要被人瞧不起了。   自己总不能只会引经据典,纸上谈兵,真到处理人情世故,却是糊里糊涂,那让他知道,岂不是要被笑死?   念及于此,黛玉批起夹袄,站起身来,端灯走到窗边,推开了平常紧闭的半扇斜窗。   夜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不远处,小秦淮河的粼粼波光依稀可见,画舫灯火如碎星,河水流淌而不止,黛玉纷乱心绪也在此情此景中,渐渐沉淀。   她端起由贾瑞药方调制的药膳汤,小口饮下,药香滑入喉中,化为暖流抚平了心头的躁郁和自伤自怜。   黛玉心中还浮现几分高兴,自己的一切都在变好。   若是一年前,晚上这么吹拂江风,当夜自然难以入睡,第二日还要头疼发热,   但如今她只感觉浑身凉爽,情绪也好了不少,心境更是愈发通透。   当一人体魄逐步康健时,顾影自怜情绪自然会随之消解。   黛玉此时打定了主意,不跟李姨娘置气计较,且观察她日后行事。   既然她想拉拢雪雁,那就让雪雁多在她身边,自己心里有数即可。   若是日后有所逾越,自己再合情理而制之,但也尽量要留有余地,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如此。   黛玉的选择无非是,不树敌,但也不让别人欺凌自己而无法应对。   这事她也不会跟父亲诉说抱怨,既然学着掌事理家,那就要自己处理内宅事务。   烛光映着她清绝侧颜,眼神由迷茫自伤,渐变得清晰坚定。   黛玉掩上窗,吹熄了几盏灯,只留床前一盏,伴着她沉入温柔梦乡。   ......   且说林府管家林礼得了老爷吩咐,亲自到门口将那苏州钱府的管事客气却坚决地打发走了。   那管事倒也识趣,并未多纠缠,只道了声打扰,便上了马车匆匆离去。   马车并未在扬州城内过多停留,径直驶向城南一处闹中取静、颇显豪阔的宅院。   此处,正是那位苏州钱府主人、前翰林院编修、如今致仕在家的钱益谦于扬州的临时寓所。   钱府书房内,灯火亮如白昼。   钱益谦正与一位身着儒衫、气度沉稳的中年文士匡翔宇对坐长谈。   匡翔宇虽无官职在身,但在江南士林圈子中颇有清望,常为各方传递消息、出谋划策,是个隐于幕后的智囊人物。   “匡贤弟,依你之见,此番起复,把握几何?”   钱益谦面庞清癯,须发半白,却保养得宜,眼神锐利,此刻正捻着胡须,慢条斯理地问道。   他面前桌上,摆着一卷摊开的字画和几封书信,都是送给神京达官显贵门的。   匡翔宇微微一笑,显得胸有成竹:   “钱兄放心。京中几位大太监那边,我已托了可靠的门路送去了好东西,投其所好。   内阁几位阁老处,也有同年好友代为转圜,如今圣眷虽重实干,但钱兄清望卓著,当年在翰林院的文名亦是陛下所知。”   “只需再打通吏部一道关节,请钱兄昔日几位御史还有风闻言事。   复起入詹事府或国子监清贵之职,指日可待,只要钱兄不以钱财为念,贤弟我定当尽力筹措安排。”   钱益谦满意地点点头,矜持地呷了口茶:   “有劳贤弟费心,钱财之物不过是阿堵物,能助我重归朝堂,为国效力,也算物尽其用了。”   “只是我饱读圣贤之书,精通古今奥要,还是希望能入六部,为国出力,国子监虽好,总归是清闲了。”   匡翔宇微微一笑,忙道:“钱兄胸中经纬过人,自然要在六部乃至阁部施展大才。”   正说着,书房门被轻叩,方才去林府递帖子的管事躬身进来,低声回复了林如海托病不见的消息。   钱益谦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一顿,脸上那点矜持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沉了沉,随即化作一声叹息道:   “既然如此,倒也罢了,只是人心不古,令人感叹,我和他还算同年好友。”   匡翔宇何等精明,问道:   “哦?钱兄与这位林盐院,可是旧日有隙?”   钱益谦摆摆手,不愿深谈,只随意道:   “陈年旧事,不值一提,无非是当年在翰林院时,为些许公务见解不同,有过几句争执。”   “本以为同年之谊,早该随风而逝,不曾想,林兄的心胸,倒是未曾见长。”   匡翔宇察言观色,心中了然,必不止于此,但也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道:   “林盐院简在帝心,又手握盐政实权,如今江南官场风头正劲,性情傲些也在情理之中。   倒是钱兄,不必挂怀于此,眼下有一人,愚弟倒觉得钱兄不妨留意。”   “何人?”   “便是近日在扬州闹出不小动静的锦衣卫贾瑞。”   匡翔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道:   “前几日在梅花书院,王老先生讲学,言辞犀利,直指朝政弊病,险些被随行的锦衣卫当场拿问。   便是这位贾老弟挺身而出,以一番圣君在朝,奸佞已除的言辞,既捧了王道周,又给了双方台阶下,硬生生平息了一场风波。   此子年纪轻轻,手段却颇为老练圆融,绝非寻常人物可比。   这几日扬州城中,无论官绅还是文士,提及此人者甚多。   钱兄若欲在江南有所作为,此人或是一枚值得落子的棋子,若钱兄有意,小弟可寻找好友,代为引荐。”   此人便是上回在梅州书院,观察贾瑞的中年儒士,他后来又托了数人,详细打听贾瑞消息,心中愈发惊奇。   钱益谦闻言,捋着胡须,沉吟片刻,脸上还是露出几分清高疏离道:   “倒是有所耳闻,不过老夫身为清流,与这等人贸然相见,恐惹物议,授人以柄,反为不美。”   在钱眼中,贾瑞纵有几分本事,终究是武夫鹰犬之流,出身不佳,身份不类,主动结交,总归不妥。   匡翔宇见他态度如此,心知这位老兄放不下架子,也不再强求,只道:   “钱兄顾虑的是。既是如此,此事便作罢论,倒是起复的关键一步,愚弟以为,还需钱兄亲自走一趟应天府。”   “应天府?”   “正是。”   匡翔宇笑道:“高宪成高公便在应天府,虽非阁臣,却深谙京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门路极广,今日的首辅便受过他旧日情谊。   若能得他鼎力相助,在吏部铨选关节上递上一句话,胜过我等在外围奔走百倍。   钱兄此番,当携重礼亲往拜访,至于如何打动高公......钱兄豪富,自然知晓如何投其所好。   具体运作,待钱兄见过高公,探明口风,小弟再来筹谋细节,定让钱兄如愿以偿。”   这番话正中钱益谦下怀。   他心中暗喜,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清流名士的矜持,缓缓点头:   “贤弟思虑周详,所言极是,为社稷计,老夫少不得要放下身段,去应天府走这一遭了,吾曹不出,奈天下苍生何?谢安石这番话,我深有所感。”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朝中趣闻风月,匡翔宇便起身告辞。   钱益谦亲自送至二门,显得礼贤下士。   送走匡翔宇,钱益谦回到书房,脸上那副淡泊清高的面具才卸了下来,露出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   他踱步到书案前,看着那几封关乎他复职大计的信函,目光灼灼,复又推开窗,望向庭院中朦胧月色下的精致景致,那是他用无数真金白银堆砌出的雅致。   “老爷。”   管家悄声进来禀报道:“明日扬州名士在小秦淮河漱玉舫雅集,帖子早前就送来了,您看......”   钱益谦回过神,挥了挥手,兴致颇高地吩咐道:   “知道了,明日早起替我更衣,要那件新做的云纹素缎直裰,发髻也重新梳理一下。”   管家有些讶异:“老爷素来不拘小节,明日名士雅聚,以您清望,又何须如此刻意......”   钱益谦满脸正气,嘿然道:   “你懂什么,名士雅集,固然贵在风骨气度,然衣冠整洁亦是敬人敬己,此间主人好雅致,我岂能失礼?”   管家虽仍有疑惑,却不敢多问,忙应声去准备。   钱益谦走到铜镜前,仔细端详着镜中虽染风霜却犹存几分儒雅风采的面容,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   促使他如此郑重其事的,并非仅仅是雅集本身,是因为数月前,经朋友引荐,在某退隐官员家中偶然得见一位名叫杨隐的奇女子。   此女虽出身风尘,却气质高华,谈吐不俗,诗词书画无一不精。   她那双清亮又带着疏离的眼眸,竟让年近半百,自诩见惯风月的钱益谦,心中罕见地荡起了涟漪。   不过女子对他虽客气,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甚至有些平淡,这反而更激起这位文宗大儒的征服欲。   明日雅集,他听说杨姑娘也要去,心中才愈发有了心思,精心装扮,便是为了在那位奇女子面前,展现出自己儒雅的名士风流。   然而,历史却是拐入了岔口,在平行时空中悄然改道。   钱益谦不会知道,就在他满怀期待准备明日雅集之时,那位令他心痒难耐的杨隐姑娘,已然在今日小秦淮河的画舫上,与贾瑞一番倾谈,得赠柳如是之名。   他更不会知道,柳姑娘此刻已然收拾行囊,只待明日天亮,便悄然离开扬州,那份他期待中的惊艳重逢,注定只会是一场空等。   水若太凉,你便自去,不会再有人陪着他了。   窗外,小秦淮河的灯火依旧璀璨,巡盐御史府灯火已熄,扬州府衙门却是昼夜通明。   神京的钦差,两路出发,明日午时,将要齐聚扬州。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70章 探春有志(一)   暮春四月,神京薛府,后园马场。   贾探春身着利落墨绿骑装,窄袖收腰,乌发高束,更衬得她眉宇间英气勃勃,与平日荣国府中谨言慎行的三姑娘判若两人。   她眼前是匹温驯的枣红马,一位四十出头的妇人则站在旁笑道:   “三姑娘,莫慌,今天才学马第十日,来日方长。”   “记住,左脚踩实马镫,右手扶鞍,腰背挺直,便什么都不怕了。”   这人是薛家外事掌柜张德辉的妻子,昔日随夫走南闯北,惯会骑马奔驰,性格又随和爱开玩笑,宝钗便安排她来教探春骑马。   探春笑着颔首,左脚稳稳踩住马镫,右腿发力,腰身一拧,借势翻上了马鞍,上马背那刻虽然微微晃动,但很快便恢复平衡。   “好!姑娘动作愈发熟练了。”   张嫂子眼中闪过激赏,一旁本还有点紧张的侍书更是差点拍手叫好。   探春端坐马背,紧握缰绳,学着张嫂子方才指点,轻夹马腹,轻轻骑行数步,速度不快,却异常平稳。   春风拂过她的额发,前所未有的自由感油然而生,仿佛挣脱了无形的枷锁。   荣国府规矩森严,闺阁小姐策马驰骋,传出去便是惊天骇俗,阖府上下定要掀起无穷议论。   所以探春根本没有向父亲提及此事,而是按照贾瑞提点,勇敢去寻找宝钗帮忙。   一来与探春惺惺相惜的交情,二来又看到贾瑞再三叮嘱的书信。   宝钗虽有几分顾虑,但还是决心出力帮忙,助力这位三妹妹好梦成真。   所以这些日子来,探春便以拜访薛家宝姐姐为由,得到王夫人同意,再躲进这方小天地,悄悄习练这不合时宜的本事。   刚开始难免会付出代价,腿上臂上,悄悄多了几块外人难知的淤青,掌心也被粗绳磨得生疼。   但探春骨子里还是韧劲惊人,不管如何,在这里总胜过荣府处处掣肘。   她要在这马背上,寻得掌控自身的可能。   ......   几圈下来,探春已能在马背上坐稳,还控着马儿在场地内小步慢走。   她脸上笑容,亦如初绽玫瑰,喜悦问道:   “张嫂子,你看我今日这番,又是如何?”   张嫂子忙由衷赞道:   “三姑娘真是灵慧,这才几日,便能控马行走了,当年我随我家那口子跑商,学这个还摔了半月呢!”   探春闻言心中高兴,抚摸起枣红马温热的鬃毛,马儿也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心,又道:   “这不过是能上马罢了,离驰骋如飞还差得远,哪天能像嫂子当年那般纵马江湖,才算真本事。”   张嫂子闻言失笑道:“哎哟我的三姑娘,您可是国公府金尊玉贵的小姐,跟我们这些粗人比什么骑马赶路?   那风餐露宿的营生,自在是自在了些,可哪里及得上府里安稳富贵?”   “嫂子这话是正理,但深宅大院,一举一动都得看人眼色,循规蹈矩,处处受拘束,未必真比嫂子走南闯北、见识天地来得自在痛快。”   “况且世道纷乱,多学一样本事,便多一分应对变故的底气,这个自在,未必没有用上的一天。”   语毕,探春又催动马匹缓缓走了两圈,动作愈发沉稳。   她也不急于求成,练了段时间后,就利落按起马鞍,翻身跃下,动作竟比上马时还要流畅几分。   今天的骑术练习,便到此而止,因为她还要早点回府,参加一场内宅雅聚。   侍书忙迎着探春来到旁边小屋,早有薛家丫鬟备好了温水盆、靶镜、妆奁等物,给探春净面补妆。   探春就着温水洗了手脸,拭去尘土,又对着靶镜,由侍书略抿鬓角,再簪好一支她素日最喜欢的金花红簪。   镜中少女,豆蔻年华,双颊因运动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神清亮有神,竟比平日脂粉堆砌的闺阁模样更添勃勃生气。   探春再接过张嫂子递来热茶,啜饮几口,目光落在屋外空旷的马场,随口问道:   “宝姐姐今日可回来了,我这几日来,她似都不在府中。”   张嫂子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笑着摇头:   “三姑娘说我们姑娘?她如今可是大忙人,不是在抓生意,就是在哪个官宦夫人主持的会上应酬。   我们姑娘有本事,可也真真辛苦,小小年纪,里里外外一把抓,连我家那口子(张德辉)和莺儿姑娘都跟着忙得脚不沾地。   倒是我们太太(薛姨妈),如今清闲了,只管在家打打马吊,乐得自在。”   探春闻言,愈发敬佩笑道:   “宝姐姐这份才干和担当,倒比我强多了,只是你们也要提醒她多顾惜身子,莫要太过操劳。”   “谁说不是呢,我们底下人也常劝,可姑娘主意大,外面事情又多,总也歇不下来......”   “不过,昨儿个莺儿那丫头私下里跟我们几个嘀咕,说是有天大的喜事,问我们猜猜看是什么?   她不肯直说,还卖起了关子,非要我给她做件好衣裳,才肯说半句。   这丫头,就是仗着姑娘疼她,惯会逗趣耍宝的,我忍不住就给了她。”   “哦?姐姐有喜事?”   探春放下茶盏,来了兴致笑道:   “莺儿后来又怎么说?”   张嫂子笑说道:   “那丫头拿了我东西,只透了点风,说是什么天家御赐良缘,也就是说,我们宝姑娘要嫁人了。   我们又问具体是哪位贵人?她就抿着嘴笑,死活不说,只道是顶顶好的男子,配得上我们姑娘的,让我们只管等着喝喜酒就成。   啧,这丫头,倒是惯会吊人胃口。”   天家恩典,御赐良缘?   探春心头惊动,倒不是别的,而是没想到,数月前还和自己打闹的宝姐姐,居然要成亲了?还是御赐的姻缘?   这消息来得突然,却又似乎在情理之中,以宝钗之才貌品性,又得宫中贵人青眼,得此恩典,自是极好的归宿。   探春虽然不知是谁,但还是在心中为宝钗涌起欣喜,暗忖道:   “天子何等身份,他给宝姐姐指婚的对象,必是人中龙凤,前程无量,宝姐姐苦尽甘来,得此良配,实乃大喜!”   不过喜悦之中,复杂情绪也悄然滋生。   宝姐姐比她大了三岁,如今御赐姻缘在即,而自己又能捱到几时?   她虽素有志向,不愿如寻常闺阁般只待嫁人,可这世道,女子终究难逃此关。   自己是庶出,嫡庶之分如天堑,婚事恐怕也由不得她做主,许的人也未必有多么合适,只怕是难以遇到真心敬重、志同道合的良人。   这念头让探春一时失神,端着茶盏愣在那里。   “三姑娘?你?”   张嫂子打量探春样子,开玩笑道:   “您这是也在琢磨自己的好事儿了吧?”   她看着探春略显恍惚的神情,只当是少女怀春,羞于启齿。   侍书闻言,觉得不妥,立刻沉了脸,出声喝止道:   “嫂子,这话也是浑说的?不兴胡说。”   探春被这一声唤回神,心中自然有羞恼,但她是何等人物,怎会被轻慢打趣唬住,便浅笑道:   “嫂子说笑了,婚姻大事,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上有老太太、老爷太太做主,我们做姑娘的,谨守本分、习学规矩才是正经,如何能有琢磨?”   “这等事,往后还是莫要提了。”   她语气平和,却自带一股凛然之气,不容置疑。   张嫂子被她目光一扫,这才意识到方才玩笑过了火,讪讪地低下头:   “嗐,是老婆子我嘴快,没个把门的,姑娘莫怪,莫怪。”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探春不愿多留,起身道:   “时辰不早了,我该去给姨妈请安了,今日叨扰嫂子了。”   “不过嫂子,莺儿这番话,你倒也不要随意外传,我们知道就好,毕竟事关宝姐姐清誉。”   探春知道,宝钗身边那个莺儿,主仆感情自然极好,但那丫头说话是有些放纵。   当初她们都在荣国府时,探春就察觉到莺儿问题,不是很喜欢,还委婉向宝钗提过。   不过宝钗不知是何考虑,对莺儿依旧随性,探春也不好多说,只是心中有数。   随后她又对侍书道:“把备好的赏钱给张嫂子。”   侍书应声,拿出早备好的小巧荷包,递给张嫂子。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71章 探春有志(二)   张嫂子连忙推辞道:“使不得,宝姑娘早就吩咐过,姑娘来学骑马是正经事,不许我们收赏的。”   “宝姐姐是宝姐姐的心意,这却是我谢嫂子教导的一点心意,嫂子若不收,倒显得我小气了,日后我还指着嫂子再教我些拿手本事。”   探春笑着让侍书把东西推给张嫂,见她坚持,张嫂子就千恩万谢收了,说随时等候姑娘来学骑马。   此事告一段落,探春再向薛姨妈请安,略坐片刻,告辞出来,登车回府。   马车辘辘,车厢内,侍书看着探春,心疼提醒道:   “姑娘,您每月那点月例银子,已然去了一半儿,本就紧巴巴的,再这么下去,怕是不够了。”   “其实宝姑娘既然安排好了,您不必再额外破费的。”   探春靠在车厢壁上,闻言只淡淡道:“姐姐照拂之情,我心领,但该有的打赏不能少。”   “张嫂子教得尽心,薛家下人伺候也周到,若仗着情分就吝惜这点小钱,显得我们不知礼数,也辜负了姐姐一番好意。”   “我的胭脂水粉,少买些便是,横竖在府里也用不着太多,小钱不要多在乎。”   侍书听了,敬佩无奈笑道:“那要不我想个法子?宝二爷手里倒是宽裕得很,他对姑娘这个亲妹妹也是真心疼爱。”   “若缺什么,要不给他只需言语一声,他必巴巴地吩咐茗烟他们去办妥,断不会吝啬。”   提到宝玉,探春眼中掠过复杂神色,叹气道:“二哥待我,自然是好的,在兄弟中,她比环儿强得多。”   “可他手里宽裕是宽裕,但麻烦一次两次尚可,次次如此,又成什么了,虽是兄妹,总要有几分体面。”   “况且,他性子糊涂,每天着三不着两,房里那几个丫鬟,心活,嘴也活,一点小事,都会满府去传。”   “说到底,还是我那二哥管不住她们,也管不住自己。”   探春眼前浮现近日看到的几幕情景。   前几日她去王夫人处请安,刚走到廊下,便见宝玉正拉着王夫人身边大丫鬟金钏儿的手,不知说了什么笑话,两人笑得前仰后合,姿态亲密得全然忘了主仆之分。   她又隐约听闻,宝玉房里有个叫茜雪的丫头不知犯了什么错,就被撵了出去,去向不明。   更常听人说,宝玉在怡红院里,整日价只知和大小丫鬟嬉笑玩闹、调脂弄粉,要不就是闹着问林姐姐何时能回来,学堂不去了,正经学业早荒废了。   一旦父亲问起功课,那就是装病和支吾,全赖身边丫鬟小厮遮掩糊弄。   如今大姐在宫中在是关键,老太太、太太们心思都挂在那头。   老爷被朝廷大事缠得焦头烂额,也无心多问,琏二哥也远在扬州,大嫂子除了兰哥儿之外,更是百事不理。   环顾府中,里里外外、千头万绪的大事小情,竟全压在二嫂子肩上。   只是二嫂子再能干,也分身乏术,那些管家各有山头、各有门路,背靠着府里不同主子,攥着不同权柄,只是二嫂子尚能弹压得住。   可总不能只靠她一人,但除她之外,偌大府中,却无人可以撑起。   探春属于安而思危的性格,这也是她读史书,读兵法,学马术的原因。   总归自己还是在往前走,哪怕仅仅走一点,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回到闺房内,坐下喝了半盏茶,正欲更衣歇息片刻,外头小丫头便来报:   “姑娘,老太太那边的琥珀姐姐来了。”   话音未落,琥珀已笑吟吟地掀帘子进来:   “给三姑娘请安!老太太叫我来传话呢。”   探春大约知道是何事,但还是起身客气道:“琥珀姐姐快坐。”   琥珀笑道:“午间南安王府的太妃娘娘过府来瞧老太太,说说话儿,老太太想着府里姑娘们,特意吩咐了,请三姑娘过去见见呢。”   她说着,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亲近和恭维道:   “老太太可说了,可惜林姑娘不在,那只叫三姑娘和宝二爷过来,二姑娘不太见得人,四姑娘年纪小,就罢了。”   “姑娘,这可是难得的体面!”   一旁的侍书听了,脸上也露出与有荣焉的笑容,看向探春。   探春心中了然,南安太妃年纪虽不大,但爵位尊贵,连贾母见了也要礼让三分。   这样的场合,老太太只点她和宝玉,用意不言自明。   探春心中高兴,面上只笑着谦逊道:“太妃何等尊贵人物,我年轻识浅,笨嘴拙舌,只怕去了反倒拘束,连累老太太颜面?”   琥珀哪能不知这是谦辞,掩嘴笑道:   “姑娘快别这么说!老太太的眼光再不会错的,您这般品貌谈吐,去了只有增光,姑娘只需大大方方,依着规矩行礼,陪着说笑两句便是了。”   话说到这份上,探春便不再推辞,她笑着和琥珀说了两句话。   等琥珀走后,探春脸上那点怯意瞬间敛去,恢复了平日从容沉静,让侍书和翠墨准备更衣。   很快,侍书捧出一件莲花色云锦比甲,配月白杭绸长裙,既不夺目,又显大家闺秀的端丽贵重。   更换衣衫时,探春端正身子,由着侍书整理衣襟束带,翠墨则细细抚平裙摆褶皱,再用粉装脂笔,为探春化上合适妆容。   主仆三人行动间悄无声息,只闻衣料细微的窸窣,尽显探春治家,令行禁止的风度。   等到装扮停当,探春对着菱花镜略一审视,镜中人姿容秀雅,眉宇自有一飒爽英气,衬着这身稳重衣衫,更显大方得体。   探春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带着侍书、翠墨,主仆三人便往荣庆堂行去。   行至穿堂附近,忽见之前迎春的丫鬟司棋抱着青布包袱,却从一旁转出。   司棋身量高挑,眉眼明丽,此刻虽穿着半新不旧丫鬟服色,却依旧带着爽利泼辣。   她一眼瞧见探春,双眸发亮,几步上前,深深福了下去,感激道:   “是三姑娘,给三姑娘请安!”   “多谢三姑娘先前仗义执言,若非姑娘替我在二奶奶、平姑娘跟前说道,我如今还在那腌臜灶下受气呢!”   上次司琪出事,迎春不敢说话,还是探春找了王熙凤,果然有些用,司琪从厨房出来了。   探春见她,心情也好了点,温声道:   “你本就是为二姐姐鸣不平,才遭了这等事,何错之有,回来便好,如今,可是回到二姐姐身边了?”   司棋闻言,脸上掠过黯然,却摇头道:   “回三姑娘,我没这福气了,二姑娘屋里,已有人使钱走了大太太(邢夫人)的路子,顶上去了。”   “我外祖母(王善保家的)也曾向大太太求情,希望我再回二姑娘那边,可大太太说,若是旁的,我外祖母求情,她自然会说话。”   “但我是惹了太太(王夫人)不痛快,所以再回二姑娘那边,于太太脸面上实在不好看,便让我换了主子伺候。”   “如今,我在东路院琮三爷那边听差。”   “琮三爷?”   探春微微一怔,她记得有这么个兄弟,是大伯父庶子,年纪好像跟自己差不多,也不知是叫三哥还是三弟。   平日只知他与环儿走得近些,上次便见了一面,但从来没说过来,也不爱在人前露面。   探春又想道:大伯母此举,怕不止是单纯顾忌太太颜面,更深一层,当是顾忌着自家刚得了圣眷,封了妃的大姐,所以这丫鬟安置事上,务必慎重。   她心中雪亮,面上却只作寻常,点头道:   “琮三爷毕竟是主子,倒也是个去处,你外祖母既在大太太跟前有体面,你能在那边安稳就好。”   “好好当差,凭你的本事,在哪都能立住。”   司棋再次深深一福,眼中感激更甚:   “多谢三姑娘关怀,我记下了,姑娘的大恩,我不敢或忘,回头让家里人寻些庄子上新摘的瓜果菜蔬,都是些不值钱的土物儿,给姑娘尝个新鲜。”   “日后姑娘但凡有使唤处,只管吩咐,我水里火里,绝无二话。”   她性子爽直,这番话掷地有声,在探春面前却收敛了平日那份泼辣,显得格外真诚。   探春被她逗笑了,让侍书虚扶一把:   “快别说这些。我是个姑娘家,能有什么吩咐?你好生着,日子过得顺遂,便是好事,得了闲,记得常来看看我和二姐姐。”   “哎!我记下了!”   司棋应得响亮,目送着探春主仆三人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这才抱着包袱,转身往东路院方向去了。   荣庆堂的内厅,此刻已是熏香缭绕,气氛端肃。   贾母高居主位,一身诰命常服,气度雍容。   左手边客位上首,端坐着一位四十许年纪的贵妇人,正是南安太妃。面容慈和,保养得宜,身上是绛紫色缂丝云鹤纹常服,通身气派尊贵不凡。   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等按序作陪。   宝玉穿着一身簇新的银红箭袖,坐在贾母下首,正陪着说话,面如冠玉,神情却有些心不在焉。   见探春进来,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她。   探春屏息垂眸,步履轻稳地上前,依着规矩,向贵客长辈一一行礼,仪态端庄,一丝不苟,声音清越。   贾母含笑点头道:“起来吧,见过贵客。”   她转向南安太妃,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道:   “这便是老身那不成器的三丫头探春,性子倒还沉稳。”   南安太妃的目光在探春身上略一停留,也觉得不错,和蔼地笑了笑:   “好个齐整的孩子,贵府果然钟灵毓秀。”   不过她更关注宝玉,随即又转向这痴儿,嘘寒问暖起来,问些读了什么书,近日可有佳作之类,显是对这位衔玉而生的哥儿兴趣更浓。   宝玉一一答了,虽得体,却显拘谨,也无甚新意。   众人寒暄着饮茶,探春安静地坐在王夫人下首稍后的位置,并不急于插言,只留心听着南安太妃与贾母等人的谈话,偶尔目光扫过屋内陈设,默默记下贵客的喜好。   此时太妃手边的茶盏空了半盏,王熙凤正欲开口招呼丫鬟,探春已不着痕迹地微微侧首,对侍立在后的小丫头投去一个眼神。   那小丫头极伶俐,轻手轻脚上前,悄无声息地为主客续上了热茶。   南安太妃正与贾母谈及近日京中风物,察觉茶水温热恰好,不由多看了探春一眼。   话题不知怎地,转到了蜀绣针法。   南安太妃想起故乡,感叹道:   “都说蜀绣精巧绝伦,可惜久居北地,难见真品,蜀绣的晕针、沙针,最是传神,我那老宅子里,还存着早年母亲留下的几幅……”   她人只是随意符合,探春却趁机恭谨地接了一句道:   “娘娘所言极是,我曾听家学里的嬷嬷提过,蜀绣之妙,尤在锦纹缂丝之上。   胜在针法繁复多变,能将花鸟鱼虫绣得活灵活现,远观如画,近看含情,非寻常绣品可比,尤其多用在贴身物件上。   只有识货又有情的人,方能品出针脚里藏的心意,称得上每一针都裹着念想,比寻常珍宝更暖。   她言语间,恰到好处地点出蜀绣的精髓,又暗合了太妃对母亲的怀念与故土之情,更不着痕迹地抬高了蜀绣的地位。   南安太妃眼中一亮,看向探春的眼神大不相同笑道:   “哦?三姑娘小小年纪,竟也懂得这些?说得极是,那丝线传情四字,尤为贴切!”   探春敛衽欠身笑道:   “娘娘谬赞了,我不过是听嬷嬷说起时,多记了两句,想着这般费心力的绣活,定是做给心上在意的人,才值得这般郑重。   如今听提老宅里母亲留下的绣品,倒更懂了这丝线里的情分,原比针法更动人呢。”   这话更是让南安太妃高兴,她的乡愁仿佛找到了共鸣,兴致顿时高涨起来,拉着探春细细询问从何听闻,又感叹如今京中识货之人少了。   探春应对得体,将太妃的情绪照顾得熨帖舒适。宝玉在一旁听着,偶尔想插一两句诗词,却总觉不合时宜,渐渐沉默下来。   贾母看在眼里,笑容愈发深了,邢夫人嘿然不语。   王夫人倒是满脸慈祥笑容,适时插话对南安太妃说,探春是她一直当嫡亲女儿般教导规矩礼数,养在身边,如今出落愈发好了。   到了用膳时辰,宽敞雅致的偏厅早已布开席面,楠木雕花圆桌,紫檀镶象牙箸、甜白釉云龙纹箸,碗碟俱是官窑脱胎盖碗。   菜式精致讲究,冷热荤素,山珍海味,器皿精美,摆放有序,无一不透着公侯之家的底蕴与章法。   南安太妃自然被让至上首位,待她落座后,目光扫过侍立一旁的探春,竟笑着招手:   “三姑娘,来,坐到我身边来。”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看来太妃果真喜欢探春。   王熙凤反应最快,立刻笑着打圆场:   “哎哟,这可真是我们三妹妹的福气!太妃娘娘这般抬爱,还不快过去!”忙命人添设座位碗箸。   探春面上却依旧沉静谦和,依言上前,在南安太妃右手边的绣墩上侧身坐下,只沾了半张凳面,姿态恭谨。   南安太妃显然对她方才的谈吐印象极佳,席间不时与她低声交谈几句,问些府中姐妹日常、读何书等闲话。   探春一一应答,声音清朗,态度不卑不亢,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疏离,分寸拿捏得极好。   当一道清炖蟹粉狮子头呈上时,南安太妃尝了一口,点头道:   “这蟹粉倒是鲜甜。”   探春留心到,便轻声对侍立布菜的大丫鬟道:   “这道菜味美,娘娘多用些,旁的油腻,略减些罢。”   那丫鬟会意,便只布狮子头旁的清口小菜。   南安太妃看在眼里,更是满意,竟亲自用公筷夹了一只小巧玲珑的珍珠丸子,放到探春面前的碟子里,和颜悦色道:   “三姑娘,别拘着,你也尝尝这个。”   这一举动,更让席上众人神色各异。   贾母捻着佛珠,笑容满面,连声道劳太妃惦记。   这一举动,更让席上众人神色各异。贾母笑容满面,连声道劳太妃惦记。   邢夫人扫了王夫人一眼,心中愈发恼怒,心想她大女儿已经够得意了,怎么三女儿依旧如此,无比不自在,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宴席终散。南安太妃起身告辞,贾母等连忙恭送。   临行前,南安太妃又特意拉过探春的手,轻轻拍了拍,笑道:   “好丫头,今日与你说话,甚是投缘,你这份沉稳通透,心思灵巧,比之史侯家的云姑娘也不遑多让。   从前少见,日后得了闲,多来王府走动走动,陪我说说话。”   贾母闻言,也笑道:   “太妃娘娘厚爱,是她的造化,日后定让她常去叨扰。”   探春心中一喜,不知南安太妃心中之意,以为她是真的喜欢自己,忙屈膝行礼,仪态恭谨。   南安太妃含笑点头,才由众人簇拥着登舆而去。   贾母扶着鸳鸯的手,望着远去的车驾,脸上是掩不住的欣慰与得意,这才回头对探春赞道:   “三丫头今日不错,南安家如今圣眷在望,跟我们又是几代有交情,三丫头日后便多走动吧。”   “只可惜林丫头和云丫头不在,否则今日就更好了。”   贾母总归更喜欢林黛玉和史湘云,为她们不在而遗憾。   王夫人也笑道:“她今日确是出彩。”   说罢,王夫人又看着旁边的宝玉,只见他似乎在发呆,刚刚宴会时,谈吐并不得体,情绪又复杂起来。   毕竟是不是从自己肠子里出来的,还是不一样,宝玉还是要争气一点,否则辜负了她平日的心。   随后贾母就让宝玉和探春自去歇息,让他们不要拘着,晚上再来请安。   探春这才带着侍书等丫鬟,与宝玉一同辞出荣庆堂。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72章 探春拒兄,受命掌钥   此时是申时初刻,宝玉一边与探春步出堂外,又想到什么,给身后跟着的袭人使了个眼色。   袭人点头,给侍书等丫头搭起了话,识趣跟两位主子拉开了距离。   宝玉这才踟蹰片刻,忽地紧赶两步,挨近探春笑道:   “三妹妹,且慢一步,我有事怕要麻烦你。”   探春脚步一顿,侧身看他,皱眉道:   “二哥有话,但说无妨。”   她素知宝玉性情,这般欲言又止,定是有些难以出口之事,恐怕不是什么好的。   宝玉脸上笑意带着尴尬,踌躇下还是道:   “是林妹妹的事,我一直挂念着她,她孤身在扬州,也不知身子如何?几时才能回来?”   “我亲手做了些新胭脂,用的是上好的玫瑰汁子,想着给她留着,只是先前那桩事,我怕她还恼着我,不肯收我的东西,更不肯看我的信。”   探春眉头微蹙,已然明白几分。   黛玉动身南下前,宝玉因多心黛玉,言语间颇多猜疑,闹了好大一场别扭,连晴雯都赶走了。   如今黛玉未归,宝玉心中挂念,却又拉不下脸面,想拉上她来讨好黛玉。   宝玉见探春不语,却以为有转圜余地,忙道:   “好妹妹,你与林妹妹素来投契,不如你代我给林妹妹去封信?就问问她身子,说说家中近况。”   “末了,顺带提那么一两句,就说我关心妹妹身体,当初是我失言,如今请她千万别恼,只祝她安康顺遂。”   “你也你的口吻帮我再说上几句好说,有那个意思就行,末了再说我们都希望她早日回京。   我们兄弟姊妹还能像之前那般,吟诗作对,弹琴对弈。”   “如此一来,看在你的面子上,林妹妹定不会置气的!”   探春听罢,愈发觉得好笑,心想二哥脑子里在想什么,语气斩钉截铁道:   “二哥哥,此事不妥!”   宝玉一怔,忙道:“有何不妥?我们自小一处长大,姑表至亲,关心问候,人之常情!”   探春闻言冷笑道:“关心问候,自是应当,可这般遮遮掩掩,以我之名行哥哥之意,还要我在信中代为夸赞哥哥,岂非更落下乘?”   “二哥哥既记挂林姐姐,何不堂堂正正,自己修书一封,坦诚心意?林姐姐是明理之人,若哥哥真心悔悟,她岂会揪着不放?”   “而哥哥这般行事,不但显得心不诚,也徒惹非议,我不能做这等事,二哥哥也别动这番心思。”   宝玉被探春说得面红耳赤,心中那点小心思被戳破,一时又羞又恼,无名火噌地窜起,孩童心性发作,忍不住语带讥讽道:   “好好!三妹妹如今是越发有主意了!今儿在南安太妃跟前应对如流,风光无限,做人做事都周全得很!”   “你怎么到了自家哥哥这里,求你帮这么一点小忙,倒成了徒惹非议了?倒是学着外面男人,满脑子禄蠹的话!”   探春闻言,见宝玉这般不懂事,寒意自心底升起,又是委屈,又是愤懑,凛然正气道:   “南安太妃驾前,我谨守本分,全的是我府的体面,是我家的礼,如今回绝哥哥,亦是恪守礼法人伦,全的是兄妹间应有的坦荡!”   “二哥哥也是十五岁的人了!当日珠大哥哥在时,这个年纪已然进学,而哥哥身为须眉男子,理当比我这闺阁女儿更有担当,更能撑起门楣才是。”   “若哥哥真有此心,有此能,何须我处处周全,我又何必强学那些外头的本事,替哥哥忧心这府里府外?”   “哥哥在老爷面前,可敢说前面那番话?若敢说,妹妹倒也服你!”   一席话说得贾宝玉脸色煞白,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浑身发冷,无地自容下,只能嘿了一声,冷笑起来,却又不知说什么。   廊下远处,袭人正与侍书、翠墨低声说笑,忽见这边兄妹二人气氛骤然冰封,宝玉脸色难看至极,探春亦是神色冷峻。   袭人心中“咯噔”一下,慌忙拉着翠墨奔过来。   “宝二爷,三姑娘......这是怎么了?”   袭人小心翼翼地问,眼神在二人脸上逡巡。   宝玉只觉胸口堵得慌,闷哼一声,甩袖便走:   “我们回去,三姑娘要研究经济学问,我不去触这个眉头。”说罢,宝玉抬腿便走,一气之下就走得远了。   袭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见宝玉走了,忙向探春赔笑告罪:   “三姑娘千万别往心里去!我们这位小爷,性子是古怪些,一时想左了也是有的,大人大量,莫要计较。”   说完匆匆行了一礼,袭人提着裙子便追宝玉去了。   探春望着宝玉被袭人半扶半拽远去的背影,心中愈发难受,靠着旁边槐树,嘴角撅起,一时无言。   侍书和翠墨连忙上前,侍书轻轻扶住她的手臂:   “姑娘......”   探春摆摆手:“走吧,他就是这个性子,多说也无益,我们回屋去吧。”   回到小屋内,气氛才舒服几分。   翠墨捧着茶,觑着探春脸色,小心翼翼道:   “方才袭人姐姐拉着我说话,我瞧着姑娘这月例银子,又要打点旁人,又要日常应酬,只怕有些紧巴。”   “我便悄悄托了袭人姐姐,请她回去跟宝二爷说说,看能不能匀出些来,先给姑娘补上亏空。”   “袭人姐姐痛快的应了,还说宝二爷的钱匣子钥匙都在她手里,她说没问题,定然没问题的。”   她越说声音越低,偷眼看探春反应。   探春闻言,眉头锁紧,方才因宝玉而起的郁气未散,此刻更添了恼意。   她放下手中茶盏,盏底磕在几上,发出炸响,探春语气清亮道:   “翠墨!这话说的愈发不妥了!你怎么不按我的吩咐,擅自说这话?”   “兄妹之间,互通有无本情有可原,但若一味想着靠人家接济,岂不自降身份,平白让人看轻了去?府里人又会如何传?”   “这事到此为止!今日之事,念你是为我着想,我不深究,日后若再有此等言行,休怪我恼了!”   她素来御下宽严相济,此刻板起脸,自有主子的威势。   翠墨吓得脸都白了,没想到好心办坏事。慌忙告饶,侍书也连忙替翠墨求情道:   “姑娘,翠墨也是一时情急,只为姑娘分忧,此事也是我疏忽了,忘了提醒她规矩,请姑娘责罚。”   翠墨也急道:“不关侍书姐姐的事,是我自作主张,求姑娘责罚奴婢一人!”   看着两个忠心耿耿又惶恐不安的丫鬟,探春胸中的气闷才渐渐消散,知道侍书调教的多,翠墨少一点。   如今点了她,也算是给她补上这课。   她抬手虚扶一把,语气缓和下来:   “罢了,都起来。你们的心,我岂会不知?都是一心为我,只是这规矩,断不能失。日后切莫如此了。”   “至于钱银之事......”   探春目光扫过书案上铺陈的宣纸笔砚,脑海中蓦地闪过旧事,眼神一亮,决断道:   “我想起瑞大哥说过,昔日艰难时,尚能卖字渡日,我虽闺阁女子,笔墨尚可一观,不如我也效仿一二?”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挽袖研墨,动作利落道:   “我换一种写法,用平日不用的硬朗笔法,再起个男子的化名,旁人决计看不出来,写好了,托付给宝姐姐,请她帮我寻个稳妥的铺子寄卖。”   “不拘束换得多少银钱,能解一时之需,够用就好,自食其力,清清白白,有何不可?”   侍书听到,却忧虑蹙眉道:   “姑娘毕竟是千金小姐,卖字终是有些不妥,万一传出去,太太知道了,只怕......”   探春提笔蘸墨,毫尖悬于纸上,目光沉静:   “只要安排得机密,宝姐姐行事又最是稳妥精细,料想无妨。”   “况且我此举并非图利,只为心安理得,不仰人鼻息,写罢!”   说罢,探春凝神静气,手腕悬动。   只见笔锋转折处,一扫平日闺秀的娟秀婉约,变得骨力遒劲,大开大阖,带着铁马冰河般的阳刚之气。   这正是正宗的颜氏写法,探春素来仰慕颜真卿为人,这次便用上此道。   一行雄健方正的楷书跃然纸上,录的赫然是武穆岳飞那壮怀激烈的诗句:   “号令风霆迅,天声动北陬。长驱渡河洛,直捣向燕幽。”   “马蹀阏氏血,旗袅可汗头。归来报明主,恢复旧神州。”   写罢两首,她又写了个短序,道是感时怀古,录武穆遗篇以自砺。   如此罢了,她才放下笔,吹干墨迹,吩咐二丫鬟:   “将这字幅仔细收好,下次去瞧宝姐姐时,悄悄给她。”   侍书翠墨见她主意已定,眼神坚毅,知道再劝无益,只得答应下来,心中暗忖日后定要加倍小心。   二人心中更是满心佩服,心想阖府少爷老爷,都是想着如何花天酒地,不问世事,姑娘身为女儿家却如此自强,不由为她心疼。   探春搁下笔,活动了下微酸的手腕,推窗望向院中。   春风拂过庭前芭蕉,飒飒作响,白日里纵马时的快意与挣脱感,竟悄然浮上心头。   她闭上眼,仿佛又能感受到马背上的颠簸与风声呼啸而过的自由。   骑马无非是第一步,若有条件,真该学学挽弓搭箭,马砍刀劈。   像先祖宁荣二公那般,提三尺剑立不世功,纵横驰骋,那才是真快意。   正当她神驰遐想之际,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人语。   探春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体面、约莫四十许的妇人正与王熙凤的大丫头丰儿站在月洞门下说话。   看清那妇人面容,探春眉头微微一皱,居然是周瑞家的!   这人前些日子因言语不慎得罪了老太太,被撵去了,怎么悄没声地又出来了。   探春素知这周瑞家的仗着是太太的陪房,惯会逢迎钻营,心术不正,很是不喜,但碍着王夫人的面子,也不便得罪。   此时,周瑞家的也看见了探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紧走几步过来行礼:   “请三姑娘安!”   探春面上不显,笑道:“周姐姐好。这是打哪儿来?”   周瑞家的忙笑道:“回姑娘话,才去给太太回了点事,这不,正巧遇上丰儿姑娘,说两句话。”   她眼神闪烁,显然不欲多言。   丰儿也上前笑着行礼:   “三姑娘安。我们二奶奶正打发我来寻姑娘呢,可巧在这儿遇上了,二奶奶请姑娘过去一趟,说是有事相商。”   探春心中一动,点头应道,又瞥了周瑞家的一眼,状似随意问道:   “周姐姐前些日子不在府里,这时节回来,倒是正好。”   周瑞家的笑容微僵,含糊回了几句,便自去了,不知道她如今在做什么。   丰儿却在一旁接口笑道:   “倒是有件事可问姑娘,周大娘虽说回来了,但却不再当管事,她男人也被免了。”   “她本人倒也罢了,倒是她男人留下那个空缺,许多人心动,听说赵姨娘还跑去找太太,想替她兄弟赵国基谋这个缺儿呢!”   赵国基是赵姨娘亲弟弟,探春亲舅舅,却是个没甚见识的粗人,仗着是赵姨娘的亲兄弟,能在府里混口饭吃已是勉强。   此人要本事没本事,要威望没威望,如何能做管家之位?   探春心想:姨娘真是愈发糊涂了,这是要把脸丢到外面去吗?   只是这话却不能出口,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蹙了下眉,并未接话。   丰儿何等伶俐,见探春面色不虞,立刻笑着转开话题:   “姑娘请随我来吧,别让二奶奶久等了。”   说罢,她引着探春往王熙凤院里去。   穿过几重院落,还未到王熙凤正房,探春便见一个穿着光鲜、形容俊俏的年轻公子从那边匆匆出来,差点撞上她们。   那人头也不抬,看到她们也不说话,脚步不停地去了。   探春不快,心想外面男子是如何随意混进的,便扫了丰儿一眼。   丰儿知道探春疑惑,扯了扯嘴角,低声道:   “那是东府里的蔷大爷,常来找二奶奶商量事情。”   探春嗯了一声,心中了然,她听说过此人,他与贾蓉素来交好,听说也是个不务正业的主儿。   他这般时候从凤姐院里出来,神色匆忙,也不知所为何事,探春暗暗记下此人,也没多问。   进了屋,只见王熙凤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身上搭着条薄毯子,脂粉未施,面色透着几分憔悴,眉宇间笼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平儿正俯身在她耳边低语着什么,见探春进来,忙直起身,笑着招呼:   “三姑娘来了。”   王熙凤强打起精神,抬手示意探春坐,脸上挤出笑容:   “三妹妹快坐,才还和老太太说起你,今儿在南安太妃跟前,真是替咱们家长了脸!说话行事,滴水不漏,连太妃都连连点头,拉着你说话。”   “我早就说过,咱们府里的姑娘,论爽利明白、大气周全,三妹妹是头一份!”   探春欠身坐了,谦逊道:   “二嫂子快别夸了,不过是老祖宗和太太教导得好,又有嫂子平时提点,我不过是依礼行事,不敢失了咱们家的体统罢了。”   王熙凤摆摆手,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欣赏:   “你也不必过谦,你的好,我心里有数。”   她话锋一转,脸上又浮现愁容,叹了口气:   “唉,如今这府里啊......外面的事,你琏二哥哥一时半会回不来,只能靠几个管家和族里几个兄弟勉强支应着。”   “可这内里的事......唉,千头万绪!大嫂子(李纨)你是知道的,素来是个菩萨性子,万事不管。”   “旁人嘛......不是糊涂,便是各自打着小算盘,没一个真正能顶用的!”   “三妹妹,你是个能干的,心思又正,嫂子这里,实在是缺个能分忧的臂膀。”   “太太跟前,刚才我也提了提,太太也没意见,你若是得空......就多帮帮嫂子,管管这家可好?”   探春心中猛地一跳,协助管家?   这可是她从未想过,却又隐隐期盼能施展手脚的机会,府中积弊,她看在眼中,忧在心头,常有慨叹。   如今机会竟从天而降。   她强抑住心中翻涌的激动,没有丝毫扭捏推拒,迎着王熙凤的目光,坦然又谦虚应道:   “嫂子既信得过我,又得太太允准,探春自当尽力,替嫂子分忧,只是我年幼识浅,怕做不得什么事,没得耽误嫂子。”   王熙凤脸上笑容真切了许多道:   “爽快,我就知道,三妹妹是个明白人,旁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自会慢慢教你。”   她似乎不经意地提起道:   “头一件棘手的事,就是赵姨娘那边,她昨儿又闹到我这里,说是月例银子不够使,她兄弟赵国基一家子也要养活,话里话外想多要一份例钱。”   “这事,三妹妹你瞧着,该如何处置才妥当?”   探春心知这是王熙凤的考校,又事关自己人,断不可徇私。   对于此事,探春想法也直接,该如何就如何,而且就算她同意给姨娘多点银子,也未必能在王熙凤那通过,还不如就此罢了。   且若给赵姨娘开了先例,不知道会被多少婆子仆役唾骂,到时候连想做的事都做不稳。   她微一沉吟,思路清晰,语声朗朗道:   “嫂子,我以为,此事断乎不可!府中上上下下,月例份例皆有定规,祖宗家法在此。   赵姨娘虽是环兄弟生母,但姨娘身份,月例份例早有成例,无因她一己之需便私自添减之理,此例一开,人人效仿,规矩岂非荡然无存?”   “依我浅见,此事规矩二字最为关键,姨娘份例,该多少便是多少,无需增减,若有不服,自有家规祖宗成法可依。”   这一番话,条分缕析,有礼有节,既有原则又不失刚正,将利害关系剖析得明明白白。   王熙凤听得频频点头,脸上笑意越深,待探春说完,抚掌赞道:   “说的极好,三妹妹读了书,比我有见识,日后还多亏着你了。”   “你处事公正,识大体,懂规矩,更有主见魄力!这家里交一些事给你,嫂子我是一百个放心!”   王熙凤顿了顿,为了免除探春顾虑,回护道:   “这事,就按你说的办!明日我便照此吩咐下去,不过对外头,我只会说这都是我的主意,是我想着规矩不能坏。”   “旁人要说,也只会说我,三妹妹新上手,清清白白的名声要紧,不能沾上这些污糟事。”   探春心中一震,知道王熙凤考虑到她的威信和人言,如此替她考虑,主动担下骂名。   她生出感激与敬意,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嫂子苦心,我记于心,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嫂子信任,帮助嫂子管好内宅,我若有不对的地方,嫂子该说就说,该批就批。”   王熙凤笑着道这是自然,又让她坐下,闲话了几句家常,状似无意地提起:   “对了,听说你常去宝姑娘那里走动?她如今结交广阔,外头消息灵通得很。”   “咱们终究是骨肉亲戚,如今府里外头事多,还是要互相帮衬着些才好。”   “只是不知她对之前的事是否还记着,她是心里有事的人,有时候我也看不清。”   探春闻言忙笑道:“宝姐姐那里,我也常去,嫂子却是多虑了,她每每提及太太和嫂子,都是赞不绝口,说太太管家严明,嫂子心思缜密,偌大府里管得井井有条,是她要学的好榜样呢。”   王熙凤闻言,才是点头,知道虽然未必如此,但总归没有太多怨言。   她此时也有些后悔,之前没多帮这个表妹一点。   不过事到如今,多说也无益,所幸探春和宝钗关系不错,倒也是好的。   王熙凤该问的,也差不多问完了,只差最后一事,也是她常常放不下的桩风月官司。   牵扯极大,老太太更是日夜忧心。   但这事要问,必须没有旁人。   王熙凤看似漫不经心,目光却锐利扫过平儿,给她一个眼色。   平儿会意,立刻应声道:   “二奶奶,我去厨房看看给姑娘炖的燕窝好了没。”   说罢,转身出去,临出门前,轻声对门口侍立的丰儿和小丫头们道:“都跟我来,别在这儿扰了奶奶和姑娘说话。”   顷刻间,屋里只剩下王熙凤和探春二人,走廊也没有旁人,气氛莫名地沉静下来。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73章 凤姐巧试 ,探春守密,袭人心计   王熙凤笑容落在探春眼中,带着几分探究,缓道:   “三妹妹,有一事,嫂子想问你。”   “林妹妹她一直在扬州住着,她走前属你跟她关系最好,蜜里调油那般,如今怕也是常通信的。”   “她之前可有跟你提过外头的事儿?一些你们姑娘家的心事,关系到我们府上的,有没有什么可以跟嫂子说道说道?   比如提到什么人?什么事?”   “嫂子也是关心我那可怜的妹妹,想着也帮助二爷,好好照顾她一番,家中老太太,太太,也都关心着她呢,希望她早日回来。”   王熙凤打量着探春,目光中带着笑意,全然没有往日的泼辣,好像只剩下姐姐的慈爱。   但探春心头却警铃微作,虽说不清楚二嫂子意思,但也觉得不对,好像话里有话。   探春极其聪明,知道不懂的时候,就装糊涂,此时面上丝毫不显,只露出茫然道:   “嫂子这话,我听不大明白,我和姐姐都是闺中女儿,能说些什么。”   “且姐姐昔日不过是叙些家常,说说针线女红,园中花木,或是看了什么书,得了什么好玩意儿。”   “近来只来过一封信,说的是扬州风物,他人他事从不曾在信里提过半句,林姐姐最是守礼,断不会跟我说这些外方怪谈。”   王熙凤盯着探春的眼睛看了片刻,见她眼神清澈坦荡,不似作伪,脸上的探究之色慢慢淡去,复又换上那惯常的爽利笑容道:   “原来如此,那就好了,你们都是守礼的好姑娘,自然无事。”   王熙凤不再谈及闲杂,转而说起府里明日要议的几件琐事。   又聊了几句,王熙凤亲自将探春送到门口,笑道:   “今儿晚了,三妹妹回去好生歇息,明儿你用过早饭就来我这儿,咱们一起把这几桩事议定了。”   平儿和丰儿已候在门外,之前早就知道探春这次的好消息,忙笑着向探春道喜:   “恭喜三姑娘,往后可得辛苦姑娘了!”   探春含笑应了,平儿却又凑到王熙凤耳边,低语了两句。   王熙凤点点头,眼神微动,道:就这么办吧,你去安排。”   探春不知她们打的什么哑谜,只当是府中俗务,便告辞离去。   路过赵姨娘屋子,探春驻足凝望,犹豫片刻,终究摇头叹息,转身而去。   而此时贾环正好出门,看到探春背景,见她路过院门,居然还视而不见,心中呸了一声。   他回屋便向赵姨娘说起探春路过家门而不入,果真是拿起了大,不把亲娘放在眼里。   赵姨娘闻言,自是勃然大怒,私下里天呀地呀叫了起来,牢骚满腹,不消细说。   ......   探春随后回到居所,却见袭人来了,正与侍书低声交谈,桌上还摆放着精致小盒和锦袋,还有一碟她最喜欢的松瓤鹅油卷。   见探春进来,袭人起身而笑,上前福了一福道:   “三姑娘回来了,我们二爷唤我来倒一声歉。”   “你也知道我们二爷脾气,最是敬惜姑娘们的,平常生气都不敢生气,哪里会存心顶撞,今日是他一时糊涂了。”   “等二爷回去后,左思右想,觉得之前冒犯姑娘,心里着实过意不去,便嘱咐我来了,姑娘千万担待些。”   袭人说罢,又笑道:“前番侍书说的事,我也跟二爷说了,二爷说那有什么,忙让我送来上好的徽墨宣纸,时新果品,拿给姑娘用玩。”   “二爷还说,姑娘是他嫡亲的妹子,打断骨头连着筋,日后姑娘凡有什么事,只管跟他说,只求姑娘别生气了。”   探春看着那些东西,心中了然,情绪复杂难言。   宝玉在府里,之前最好的便是林姐姐,宝姐姐,还有她,他跟二姐姐,四妹妹来往其实不多。   薛林二位姐姐如今不在这里,倒只有自己还跟他说些话。   他肯定顾及于此,怕再和林姐姐一般惹出大事,又自觉理亏,便想借着送东西缓和关系。   若是一年前,探春说不定还会感动莫名,只觉这哥哥赤诚可亲。   但如今经历的事多了,心态日渐通透,探春已无多少波澜,只觉啼笑皆非,这二哥不像哥哥,倒像弟弟,心中只想着姐妹嬉戏,却不想读书进学。   探春还是顾及兄妹亲情,忍不住规劝几句,正色对袭人道:   “袭人姐姐替我多谢二哥哥好意,只是这些东西,我如今都尽够用,实在不敢当。”   “还是烦请姐姐带回去吧,也请姐姐转告二哥哥,他的心意我领了,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心思多放在读书进学上。”   说罢,探春轻轻挥手,侍书便把东西拿起来,要还给袭人。   袭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还想再劝:“姑娘,这......”   探春又打断她,肃然而响亮道:   “你也是最明白事理的人,倒可以想想,二哥哥这般年纪,若能把用在姐妹身上消遣、制胭脂膏子的心思,分出哪怕一二分在正经学问上,老爷、太太该有多欣慰?”   “如此一来,我们这些做姐妹的,面上也才有光,姐姐这等屋里人,日后也有好处,你是明白人,心里自然清楚。”   这话说得极恳切,既点明了宝玉的不务正业,又给了袭人台阶,暗示她这贴身大丫鬟要担负起责任。   袭人被说得脸上微红,忙讪讪道:   “姑娘教训的是,我何尝不日夜劝着?只是二爷那性子,姑娘也知道,劝是劝不动的。”   “若姑娘得空,还望多在二爷跟前劝劝,姑娘的话,二爷或许还听得进一二分去。”   探春不置可否,没有说话。   袭人见状无奈,只得示意侍书帮忙收拾桌上的东西,不过临走前,她犹豫了下,凑近探春,声音极低,尴尬恳求道:   “还有一事禀告姑娘,我家二爷悄悄吩咐我,说他之前托姑娘办件事,姑娘心里有数。”   “这事我却不知道,但二爷说姑娘定然知道,它关系到二爷心里烦恼,望三姑娘千万成全。”   说完,也不等探春回应,袭人匆匆行了个礼,带着收拾好的东西告退。   袭人所说的事,探春自然知道,也懒得理会,而看着宝玉送的点心和文房,却也真是惦记自己,心中不禁又怜又恼。   男儿家若是真想怜香惜玉,何不做番事业?若是不愿读书,那就练武,好歹有分本事。   若是文不成武不就,那就学琏二哥通些事务,这样也能为人遮风挡雨。   何苦偌大的人还像孩子般,一年大二年小,让人觉得滑稽可怜。   不过探春今日倒也泛起对黛玉的惦念,想起两人已然旬月没见,之前闺房夜谈,仿佛还在昨日。   探春想给这位密友写封信,无关风月,只道平安。   信中细述府中琐事,关切黛玉在扬州境况,说些读书习字的感悟。   唯独对那位心心念念、托人带话的宝二爷,只字未提。   ......   袭人回到宝玉院落,见他桌上虽然摆满了书,眼神却怔怔发呆。   “二爷,我来了。”   宝玉闻声转过头,眼中先带期待,又见袭人神色和她手上东西,忙道:   “三妹妹没收?”   袭人小心翼翼回禀道:   “三姑娘说东西都尽够,实不敢当,心意领了。”   “她劝二爷把心思多放在读书进学上才是正经,瞧着三姑娘的神色,倒也不悲不喜,不知道她的意思。”   “不过三姑娘这话倒是明白的。”   宝玉发呆看着袭人,沉默片刻,才叹道:   “罢了,我这个妹妹如今心思大,主意也正,竟真跟我生分了。”   “她既不愿,难道我还强逼她不成?总归是自家姊妹,今日也是我一时情急,话说重了,对不住她,往后少去烦她便是,各自清净些罢。”   宝玉心想自己素来最宠这个亲妹妹,有好东西除了林妹妹,便是想着她,但她如今却是如此,先用话刺自己,还不收自己东西,满嘴都是要自己读书做学问。   这让痴儿心中叹息,觉得自己一腔清白高洁,却无几人可懂。   袭人见他如此颓唐,担心这爷痴性发作,正想温言劝慰几句,忽听得外间脚步声轻快,珠帘一响,却是麝月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与袭人不同,她脸上却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   “二爷成了!我磨了二姑娘好一阵子,她起初也是怕麻烦,推说写字慢,又怕写不好。”   “我便说,不过是问候几句家常话,说说府里情形,林姑娘孤身在扬州,见了信只有欢喜的。”   “又说是二爷您日夜悬心,二姑娘心最软,终究是应下了,已然写好,我还带了过来,我不认识字,二爷看看。”   麝月说着,将信笺递到宝玉眼前。   宝玉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仿佛枯木逢春,猛地坐直身子,接过此信,对着灯看了几遍,眼中尽是欢喜道:   “好麝月,真难为你了,还是你有本事!”   宝玉喜不自胜,赞赏道:   “快说说,你是怎生说动二姐姐的?她可有为难?”   麝月抿嘴一笑,脆声道:   “二姑娘最是温和不过的人,能有什么为难?我不过是把二爷对林姑娘的挂念说得恳切些,又说这事关系到姐弟,姊妹情分。”   “二姑娘这性子你也知道,她不同意,我就百般磨着,本来她身边司琪若在,可能还不行,那是个脾气大,眼儿尖的主,不过可巧她不在了。”   “二姑娘被我说的没法子,想着素日情分,也就依了,只是写这信时,二姑娘手都发抖呢,好像是要被先生抽查的学生。”   “难为二姐姐,她却像我亲姐妹。”   宝玉喜笑颜开,心想探春拒了又如何?这不还有迎春二姐么?她果真是好的。   宝玉此时又看了麝月一眼,觉得她愈发爽利起来,有当初晴雯意思,可惜自己糊涂,把晴雯赶走了,如今实在后悔。   念及于此,宝玉就拿出自己一份精致锦囊,塞到麝月手里道:   “好麝月,这个赏你了,今日多亏了你!”   麝月知道是好东西,喜得眉开眼笑:   “谢二爷赏!这点小事,当不得二爷如此对我,只盼二爷日后少磨我们几番,晚上少起夜就好。”   宝玉闻言笑道:“你这话说的,我晚上哪有那么大动静,却是胡沁。”   身旁袭人看着这一幕,心头却是猛沉,晴雯离开了,麝月却愈发像晴雯张扬和爽利。   当然麝月跟自己关系更好,但她也比晴雯更会做人,宝玉对麝月的态度,也让袭人隐隐不安。   袭人觉得心里像堵了团棉花,却又不好说什么,只能强笑着附和:“是啊,麝月妹妹素来能干。”   宝玉只顾着高兴,把玩着那封信,哪里还留意到袭人细微的情绪变化,只兴致勃勃地吩咐道:   “袭人,快去找个稳妥的来装这信,明日一早,务必托府里南边办事的人捎去扬州,千万叮嘱要送到林妹妹手上。”   袭人一愣,想到什么,随即应了一句,转身去寻锦囊,动作却有些僵硬。   当天夜里,宝玉心情极好,此时熏香袅袅,他看着灯下袭人在为自己铺床,那点绮念浮动起来,便拉了袭人的手,眼神带着几分黏腻。   自从晴雯被赶走后,袭人便巧妙占了宝玉内厢房伺候之位,几乎日夜都是她在屋内照拂。   麝月本就不爱此事,自然乐意如此,而秋纹,碧痕等人虽然有自己小心思,但也比不过袭人,只好默认。   此事袭人如何不懂痴儿用意?脸一红,象征性地轻轻挣了下,便也半推半就,红绡帐暖,被翻红浪,领略警幻所训之事。   云收雨散后,袭人依偎在宝玉怀里,指尖在他胸膛画圈,心思却转得飞快,抬起头来,眼中含羞撒娇道:   “二爷,今日你让麝月办的那事,到底是什么要紧的?怎么只悄悄托付她,也不告诉我一声?莫非是嫌我笨拙了?”   宝玉正餍足地闭目养神,闻言只随口道:   “不过是一件小事,你心思细,怕你多心多想,且三妹也知道是什么事,便不用说的明白。”   “麝月性子直爽些,办起来利落,所以便告诉她了,让她去找二姐,果真是好丫头,真的办成了,我却服她。”   这话看似安抚,听在袭人耳中却如同针扎,他果然嫌自己多心,觉得麝月爽利。   袭人心中翻涌,面上却不敢显露,只把脸埋在宝玉颈窝,声音闷闷,带着引导百般问起宝玉到底何事。   宝玉本就是嘴巴大的,就竹筒倒豆子,全都说了出来,最后道:   “等林妹妹回来了,你把我那盒新制的白兰玫瑰露拿过去,再把老太太赏的嫩荷色丝绸送给她做件夹袄,我还要亲自给她赔礼道歉。”   袭人听到是此事,心中咣的一声,像被泼盆冷水,发凉发紧。   麝月就不多说了,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   虽说她如今势头盛,有些麻烦,但麝月好在心思不重,自己又资历早,纵使她一时得了意,也灭不过自己的次序。   但林姑娘却是二爷心尖上的人,而且眼里好像藏着刀子,能看透人心,对自己从来都是似笑非笑的。   自己的那些心思算计,对二爷那点意思,在林姑娘面前,却像白纸,没有丝毫遮掩。   林姑娘只不愿说出来,而是像看戏子演戏一般看着,这让袭人浑身不舒坦吗,又无比忌惮心虚。   所以当日林姑娘和宝姑娘都在荣府时,袭人就更喜欢温和妥帖,让她如沐春风的宝姑娘,而不是心思剔透、一眼能看穿人的林姑娘。   此时听宝玉说要给黛玉赔礼,想到黛玉回来后又要占满二爷的心思,袭人心中那点原本压着的妒意松动,突然道:   “二爷,我劝您一句,这事我觉得不妥当?”   “麝月是办成了,可您想想,您素日为了林姑娘,闹出了多少故事?还差点把命根子砸了,哪一桩不是教训。”   “好不容易如今林姑娘回了扬州,太太也松了口气,府里也安生了许多,您何苦又去招惹?”   “这信送到扬州,万一落在别人眼里,或是被林姑老爷看见,到时如何看待二爷?岂不是又要平地起风波?何苦来哉!”   袭人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戳在规矩上,抬出家族名声,乃她惯用的手段。   但这回宝玉脸色沉了下去,直接推开她,声音冷硬道:   “你这叫什么话?二姐写的信,说的都是亲戚间的情意,只不过为我说了几句话,就算旁人看到,都不会说一句闲话。”   “我们从小一处长大,她如今在外,二姐关心她,又提到我几句,怎么就成了招惹?姑父就是看见了,也是不妨事。”   “倒是你,素日里你是最贤良明白的,怎么在这事上,却糊涂起来?我今日不告诉你,就怕你这副样子,平日我多担待你们,也别太得了意!”   宝玉越说越气,想起探春说自己的话,如今居然连自己的丫鬟也来辖制自己,一股邪火直冲头顶,说了少见的重话。   果真是提上裤子不认人,贤者时刻成圣人。   袭人呆在原地,此话如刀子般剜心,她万没想到宝玉反应如此激烈,竟为了林姑娘斥责自己。   她羞愤与妒恨交织,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心思也愈发活动。   袭人也不分辨,只是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宝玉,不理会他的叱骂,只流泪而不发声,身体不停抖动。   宝玉正在气头上,见她如此,那股无名火更盛,也赌气地躺下,扯过被子蒙住头。   不过不知过了多久,宝玉却发现袭人不停在哭,轻声幽幽咽咽,还偶尔低声说着我要走了,回头就回老太太处,要出府回哥哥家等语。   宝玉一时慌了,又想起袭人素日的好处,忙掀开被子,看着她颤抖背影,拉她道:   “算我说重了话,行不行?”   袭人被他拉着,却不肯轻易转身,依旧抽噎,低声说道:   “我白伺候了二爷一场,二爷还管我什么?让我像晴雯一样发落出去罢了。”   “回头自然有好的来伺候二爷,我出去后,我哥哥嫂嫂自然会安置我,不劳二爷操心。”   宝玉愈发慌乱,陪着小心哄道:   “好姐姐,快别哭了,日后多听你的话便是,你可别走。”   “只是你也别像今日这般说怪话,好不好?”   看宝玉服了软,袭人才慢慢止住哭泣,半推半就地转过身来,脸上泪痕宛然,眼眶红肿,更显得楚楚可怜。   她抬起泪眼,看着宝玉,充满了哀求和“大义凛然”道:   “二爷,不是我要辖制您,我日夜所思所想,不过是盼着二爷好,盼着二爷顺顺当当。”   “可二爷的心,总是悬在云端上,我自然也心疼爱惜林姑娘,只是二爷您也想想,如今府里的情形如何?”   “东府那边的事儿还没了呢,老爷太太整日也是愁的。”   “二爷您若再闹出点风波,我真是死一万次也难赎罪过。”   她说着,又伏在宝玉胸前低泣起来,身体却柔顺地依偎着他,传递着诱惑与掌控道:   “二爷,你多疼疼自己,疼疼老爷太太,也多疼疼我,只要二爷好好的,我什么都依你。”   说罢,袭人的手,又悄悄在宝玉敏感的腰间摩挲。   这番哀婉倾诉,加上身体刻意的撩拨,这痴儿哪里还能把持得住?怒气就彻底散了,他紧紧搂住袭人,在她耳边喘息道:   “好了,好姐姐,我依你,都依你,我的心,你是知道的......”他低头去寻袭人的唇,又是一阵意乱情迷。   只是混乱间,宝玉却还不忘加上一句:   “只是今天的话你别再说罢,你可以不敬我,但要敬我妹妹,我为她全然是一片心。”   这话掐灭了袭人心中刚升起的得意,都这般情状了,他竟还要自己去敬着。   袭人心中那点不安和忌惮交织混杂,心里想道:   我这辈子,已然是二爷的人了,而他这人又糊涂,也就罢了,自己有办法辖制,不怕心不在。   只是身份限制,不敢奢望夫人位置,因此未来的宝二奶奶,关乎后半生的安稳,必须让她感到放心安稳。   只要她还在二爷心里占着这样重的位置,自己就难以安稳,毕竟太太是天,又摊上个软弱的爷们,一句话就能决定自己命运。   袭人心想,是要多去太太那里多走动,无论何时,她老人家都是自己最有力的保护者。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74章 四王八公,太上今上,错综复杂(一)   巳时初刻,神京南安府邸。   故南安郡王嫡子,今南安镇国公常斌谦正对镜整装,揽镜如拭,愈发衬得其人气势凛然,眉峰如刃。   这位暂袭南安镇国公爵位,即将正式册封为郡王者姓常名斌谦,字敬甫,乃昔日开国四郡王中,南安一系承爵人。   其人年方二十,名虽带谦字,但自幼好武,弓马娴熟,为人如刀锋出鞘,锋芒毕露,好意气使性,常说人生之志便是斩将夺旗,马踏刀横,可谓与谦逊二字毫不沾边。   昔日大周开国之时,四王八公同气连枝,共同辅佐太祖皇帝平定两京十三省万里江山,本该与国同休,共享富贵。   然共患难易,同富贵难,时移世易,四王八公后代子弟少有成器者。   唯北静、南安两府代代不乏才勇之士,故而颇得圣眷。   北静一系四代传人,各个文武兼修,无论是边疆都司,还是京营内卫,均是人脉深厚,故旧极多。   第四代北静王水溶对外以才名著称,依祖功恩泽,承袭郡王爵位,为外姓尊首。   南安一系亦是世代耀功于南疆,尤以第二代南安郡王为盛,其一战削安南,一战制滇缅,保大周三十年来南疆无事,至今百姓感其盛德。   只可惜老郡王薨逝时,其子早逝,其孙常斌谦尚且年幼,又赶上国本未定,因而承爵之事便耽搁下来。   直到如今朝廷再平西南战乱,多位立下战功的将领皆与南安府渊源深厚,常氏一门在军中的威望与实力亦是陡增。   圣心遂定,龙颜大悦,建新帝抚今追昔,先追谥常斌谦之父为郡王,恩封其母水氏为郡王妃,便是南安太妃。   而他这郡王之位亦是板上钉钉,待正式册封后,这镇国公之衔,就将晋升为郡王尊位。   四王八公,联络有亲,贾母嫡亲姐姐,便嫁给了老南安郡王为正妃,可惜子息早逝,并无所出,只好让庶子一系的孙辈常斌谦继承爵位。   南安太妃夫妇便视史家夫人为嫡母,为其养老送终,且常往来荣国府,不以门第而自矜。   此时常斌谦整装已毕,正要探望其母南安太妃,却有管家捧着礼单上前回禀:   “国公爷,北静王爷着人送来贺仪,有上好古玩字画,珍宝明珠,他还说今日公务得暇,午间请国公爷移步王府,赏光小酌。”   常斌谦接过礼单扫了一眼,颔首回应道:   “表哥有心了,到底是自家兄弟,你备一份回礼,选些古籍孤本送过去。”   “去回他的话,等我更衣罢,午间便去赴表哥之约。”   南安太妃乃北静王姑姑,因此两家算是姑表兄弟,且常斌谦初承爵位时,多蒙大他几岁的北静王提携指点。   因此他对这位足智多谋的表兄极为敬重,心想自己喜好兵事武功,对官场权变不甚精通,日后还要倚仗他周旋照拂。   郡王府后宅,幽深静谧而轩朗阔大,南安太妃正由丫鬟伺候,见儿子满面春风进来,亦是展颜含笑,命人添座奉茶。   常斌谦寒暄几句闲话,便说起午间赴宴,由北静王相邀小酌。   听到此话,太妃放下参碗,先屏退下人,看着自家好不容易长成的英勇孩子,眼中带着一抹忧虑道:   “北静王是我长兄嫡子,他年轻有为,固然是个好的。”   “但为娘冷眼旁观,却也觉得这孩子心思极重,胸有丘壑,又喜欢广纳宾客,结交海内名士,虽说是喜好风雅,但未免声名过盛,让人猜测。”   “你如今身份敏感,我觉得还是少与他过从甚密为妙。”   北静王之父乃南安太妃兄长,不过却是同父异母。   南安太妃与探春一样,乃侍妾所生,所以才嫁给了同为庶子的老郡王三子。   只是她运气极好,丈夫两兄早夭无嗣,所以才一举登天,无比尊荣。   而听到母亲训示,常斌谦却不以为然,只淡道:   “母亲多虑了,表哥不过是风流倜傥,喜好文墨,广交朋友罢了,这又何妨?圣上不仅不会猜疑,还会嘉善呢。”   “我想堂堂郡王,有几个清客门人算什么?儿子自有分寸。”   母子正说着,家中管家婆子却掀帘闯入,面带忧色,看她慌张,二人脸色一变,常斌谦尤其焦躁道:   “是又不好了吗?”   “公爷,夫人方才咳得厉害,还带了红,实是凶险得紧!”   说的是常斌谦的新婚夫人,乃朝中名宿之女,两人感情本甚笃,但今年不知怎么,这位夫人却缠绵病榻,让常极为忧心。   常斌谦此时脸色一沉,愈发难受道:   “她又咳血了?怎么弄得愈发厉害,之前王太医的药方可用了?”   婆子忙道:“自然用了,若不用它,恐怕今日夫人咳的怕是要背过气去。”   “我们已煎了参汤,让夫人静卧调息,再加派了人手守着。”   常斌谦哼了声,没说话,太妃闻言亦是面色凝重,忧虑之色更浓,先挥手让婆子再去伺候,并嘱咐其身边不能离开人,有事随时向她禀明。   等婆子去了,太妃才重重一叹道:   “你这夫人身子骨也是悬了,自打过了门就没多硬朗,半年来汤药不断,竟愈发不堪了。”   “我昔日便说过,联姻还是我等勋族世家为好,世代将门出身,身子总比清流文翰家要强健许多。”   常斌谦听到母亲这么说,更加烦躁,皱眉道:“如今都这般光景了,母亲还说这等陈年旧话做什么?有病便治病罢。”   南安太妃闻言默然,知道儿子伉俪情深,又是犟种性格,便不再辩。   但她久历世事,自然知道小孩子家又是咳血,又是呕吐,恐怕是痨症之兆,绝非久寿之相。   有些事看来要早做准备。   太妃念及于此,看着儿子紧锁眉头,心中盘算,忽又想起昨日在贾府见的那位如翠竹般清秀,如杏花般明艳的那位三小姐,好像闺名叫什么探春。   这人性子倒是不错,人情练达,聪明大气,与少女时颇为相似。   只可惜却是庶女,虽说自己也是庶出,但总归不一样。   自家儿子正因为娘亲出身原因,对嫡庶之分极为看重,这三姑娘恐怕难入他的眼。   只是南安太妃不知为何,总觉得冥冥中要和这个贾家三姑娘有几分缘分,便也因此对她多留了心。   ......   不过常斌谦因为夫人咳血的事,却无法参加北静王的聚会,只能向他告了假。   北静王闻言亦是关切非常,就让人送上几盒上好老山参,并说认识几位太医院圣手,可代为举荐。   常斌谦闻言亦是感激不止,于北静王更是亲近敬重。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北静王府邸,曲水流觞,静谧雅致。   水溶与夫人一起用膳,其后正欲更衣前往家庙祭奠祖父英灵。   王妃甄氏却莲步轻移,先低声禀道:   “王爷,宁国府尤氏之前哭诉陈情,说晚间想来拜见妾身,王爷意思是见是不见?”   水溶正整理衣袖,略微皱眉,思索片刻,冷道:   “我知道他家的事,多次作孽,真真愚不可及,昔日宁国公何等英雄,怎地后人却是鼠窃狗偷的小人?”   “罢了,毕竟宁府与我家几代世交,我也要稍给颜面,那就给他们指条路。”   “那夫人若来,你就说他家那位不当官,只爱当道士的老爷不是最好玄修吗?   刚好上皇也好玄修,问他家老爷是否能攀上玄天监几位得宠的法师,让他们去找太上皇说情。”   “太上皇因此若垂询开恩,那便是他们的造化,我们也算尽了情分,他家日后自然要感恩图报。”   “若是没有动静,那也是天意如此,怪不得我家袖手旁观,我也全了世交之义。”   甄氏也觉得这办法极好,就柔顺应了声是,稍顿后又道:   “妾身午后也要进宫一趟,我家姑祖母(即老太妃,为太上皇生母)近来凤体违和,精神愈发不济了,我要入宫问安。”   “有事倒是能和王爷说道,妾身前几次入宫请安,见到了忠顺王妃,她也常去宫中走动,很是殷勤。”   水溶自然心中有数,忠顺王近来颇为活跃,深得建新帝信任,其王妃频频入宫,绝非偶然。   这人与四王八公从来不对付,他得势对水溶等人自然不是好事。   但水溶面上不露分毫心情,只平静道:   “忠顺王妃勤谨,也是本分,你多进宫请安是好的,带上库里那支百年老参和新贡上等阿胶,替孤向姑祖母问安。”   甄氏笑容温婉笑道:“王爷放心,里面的事妾身自会操持妥当,外面的大事,还需王爷运筹帷幄。”   “妾身无非略尽绵薄,居中传话递信,还需王爷掌舵定策,妾身只愿王爷平安顺遂,便是阖府之福。”   这位甄氏是甄家二姑娘,乃体仁院总裁甄应嘉侄女,其父早逝,由甄应嘉抚养长大,大家风范,外柔内刚,聪慧明理,腹有韬略,与水溶却是一对。   而水溶见她如此明理体贴,心下也觉熨帖,露出笑意:   “王妃贤淑明理,持家有方,想来你叔父教养有方,之前又听你提过你那三妹,你家中几位姐妹也是蕙质兰心,你说还才情品貌仍在你之上。”   甄氏听丈夫提及娘家,笑容更盛:“叔父确然用心,又于教养上极其严苛。   妾身无非中人之姿,家中灵秀,全在那两个妹妹身上,尤其大妹妹(甄家三姑娘)已到及笄之年,尤为出色拔群。”   “去年我于金陵省亲见上一面,见她如今出落愈发亭亭玉立,才情敏捷,口齿便给,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乃至经史子集,无有不观,叔父叔母爱之如珍宝。”   “只是不知她缘法如何,日后归宿何处,夫婿又是何等人物,倒是让我好奇。”   水溶闻言,心想这小姨倒是个奇女子,心中便存了心思,又盘算神京适龄才俊,笑道:   “如此甚好,待你家长辈日后回京,让你叔母带几位妹妹过府一叙,也算全了你们姐妹之情。”   此事揭过不提,随后水溶换上素净常服,只带了几名长随护卫和自己心腹长史官,轻车简从,悄然离府,前往城外水氏家庙。   水氏家庙坐落京郊紫云峰下,古柏森森,气象庄严,依大周礼制而建,殿宇巍峨,飞檐斗拱,陈年香烛气息弥漫,幽深神秘难言。   殿内,唯有长史官垂手恭立门外,水溶则独自跪在蒲团之上,面向数位先祖神位祭拜。   烛火摇曳,孤身独处,他神色复杂难言,既有追思,也有不甘。   祖父纵横沙场,父亲殚精竭虑,方保水家郡王尊荣不坠;到他这一代,却要如履薄冰,处处受制,以温文尔雅压制心中抱负,这让他实在不甘。   正沉思间,长史官声音在门外恭敬响起。   “王爷,邓家兄弟听说王爷到了,便赶来求见。”   水溶眼中锐光一闪,瞬间收敛所有情绪,沉声道:“让他们进来。”   门开处,走进两位身材魁梧、步履沉稳的汉子,皆四十上下年纪,面貌有七八分相似,正是亲兄弟邓勇、邓猛。   邓家几代人皆效忠水家,如今在京营神机营中担任实权军官,是水家埋在京营的重要根基。   只是如今,这兄弟俩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愠怒。   “末将邓勇(邓猛),拜见王爷!”   二人抱拳行礼,声如洪钟。   “免礼,此地清净,说话便宜,二位兄弟若有何委屈,可但说无妨,本王自然为尔等做主。”   之前邓家兄弟便希望当面陈情,向水溶陈言近来京营局势剧变,   而水溶也知道如今身份敏感,若是在府里召见两位京营将领,那十分招摇,便托人递话,让这二位家族心腹提前一日在家庙等候,等候他前来密会。   待自己祭拜完毕,邓家兄弟再现身禀报。   这样动静最小,也不惹人注目,即使有敌人窥探,也可解释为邓家兄弟敬慕先代北静王,来此祭扫英灵。   听到水溶许诺,邓勇性子更急,率先开口,愤懑道:   “王爷,自从两年前王爷卸任京营统领,王子腾又调任九省关外统制后,京营愈发混乱起来。”   “上面步步紧逼!各处参沙子不说,前儿竟派了内监阉竖来神机营点卯验械,指手画脚!”   邓猛亦是冷笑道:“更可气的是那冯唐和李国真,两个都是金吾卫出身,不知凭的什么火箭般蹿升!”   “冯唐管了五军营一部,李国真那厮竟直接插手神机营的操演,咱们弟兄的老底子,都快被他们架空了。”   “那京营节度使东平,如今也是个不粘锅,万事推给冯、李二人,分明是纵容他们打压我们这些旧人!”   邓猛接口道,语气更沉:   “王爷,弟兄们心寒啊!想当年老王爷在时,如何重视神机营,我们神机营出了多少精兵强将,哪次京营大比不是头筹?”   “如今那李国真的亲信,却是处处刁难,把我们的人调离要职。”   “兄弟们实在不服,又不好跟旁人明言,便找王爷倾诉委屈。”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75章 四王八公,太上今上,错综复杂(一)   水溶目光深邃而沉凝道:“二位兄弟的难处,本王心中有数,眼下时局敏感,需得暂且忍耐。”   “诸位皆是我水家股肱,这份委屈本王铭记于心。”   “刘将军如何了?我记得他之前升任神机营参将没多久,便告假休养,他身体还好?”   水溶提到了另外一位水家心腹,此人为神机营参将,极其擅长火器操演与阵法,行伍经验丰富,如今才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之时。   二邓面色一黯,邓勇忙道:“刘大哥病倒了,当年北征时落下的箭伤入骨,旧伤复发,已然卧床高烧数日,咳血不止。”   水溶眼中掠过一丝痛惜,肃然挥手:   “刘将军当年随父王北征,浴血奋战,立下汗马功劳,孤知道了。”   “明日,让王府医官带上最好的药材去刘府诊治,一应费用,王府承担,告诉刘将军,安心养病,水家不会忘了老兄弟的功劳苦劳。”   “你们几位若有难处,也尽管开口,孤能力范围内,必不推辞。只是眼下局势逼人,有些事孤不便过多插手,恐招猜忌。”   “你们也约束好老弟兄们,暂避锋芒,谨守本分,留得青山在,自有奋发之日。”   邓勇邓猛闻言,心中滚烫,忙招呼道:   “王爷大恩!末将代刘大哥和众兄弟叩谢王爷!兄弟们明白!定会谨言慎行,等候王爷召唤!”   水溶亲手扶起二人,又低声交代了几句京营诸将动向及需留意之处。   约莫一炷香后,邓家兄弟才千恩万谢,借着暮色掩护,悄然潜行离去。   水溶又在祖父、父亲神位前静立良久,方才带着长史官等人离开家庙。   回到北静王府,已是华灯初上。   甄王妃早已备好晚膳,见水溶归来,亲自上前伺候更衣,一边轻声禀道:   “宁国府那位尤大奶奶,哭哭啼啼来了小半个时辰,妾身按王爷吩咐,吩咐她如何寻人,便把她打发走了。”   水溶疲惫地捏了捏眉心,颔首道:“便是如此,她家未来如何,我也管不了许多,且看是否有命了。”   甄王妃为水溶斟了杯热茶,秀眉微蹙,低声道:   “王爷,妾身常常思量,朝廷近来似着力抬举荣府,对宁府却痛下狠手,又倚重南安东平,对我家与西宁却颇有疏远冷落之意。”   “驱虎吞狼,分化瓦解,此乃阳谋,我们即便看清,也难应对啊。”   水溶冷笑道:“你倒看的透彻,此举无非是要我等自乱阵脚,互相猜忌,或坐以待毙,或行差踏错,便有小人可乘之机。”   “不过我水家世代功勋,根基深厚,只要自身不出大错,太上皇尚在,纵有心思,亦不敢妄动,无非暂且惜福惜身罢了。”   “此乃朝廷大事,你也无需多虑,自有本王裁夺。”   甄王妃听出丈夫话语中那分不甘与隐忍,心中微叹,不再多言,只柔声道:   “王爷奔波一日,早些歇息吧。”   水溶却说让她先行退下,自己要去书房看下书,甄王妃见状欲言又止,最终默默退下。   书房内烛火通明,水溶却并未翻阅常见的诗词歌赋,而是从暗格中取出一部前明实录,并熟悉翻到记载着前明英宗代宗之交,有关夺门之变前后的记录篇章。   当时明英宗亦是太上皇,虽然犯下祸国殃民的滔天大错,困居深宫,却最后抓住机会,在代宗皇帝重病时夺门登位,再度复辟,重为天子。   史官褒贬只关系后世评谈,王侯将相却关心今朝得势。   这些熟悉的前朝史事,让水溶读起来愈发有了兴趣。   ......   次日午后,神京皇城深处,太上皇乾德皇帝大明宫苑。   六十六岁的乾德帝,身形略显瘦削,脸上带着长期修道炼丹留下的异样红润,正于精舍内盘膝打坐,吐纳练功。   一名身着紫色蟒袍、面容枯槁却眼神精明的老太监垂手侍立,正是太上皇心腹,掌大明宫以及内操监(独属于太上皇的机动军事力量)的内相太监戴权。   另有数名小太监屏息凝神,捧着拂尘、玉盂等物,侍立角落,如泥雕木塑。   良久,太上皇缓缓收功,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戴权立刻上前,先奉上温热的参茶,再小心翼翼地搀扶其起身,动作无比恭谨,又谄笑道:   “万岁今日气色甚好,奴婢看那三花聚顶的仙姿神韵是越发足了,奴婢看没多久,万岁爷便要是神仙爷爷了。”   面对这记马屁,太上皇乾德帝却只哼了一声,任由太监们伺候着净面、更衣,沙哑道:   “你这老货倒是眼利,朕离那炼虚合道之境尚远,也不知何日能斩三尸。”   “倒是你却愈发痴肥昏聩了,许多事朕交给你办,你都办得糊涂,该上心的不上心,莫非是要朕教你?”   “朕就听说昨日,金吾卫副统领的位置,皇帝又塞了个他的人?”   戴权心头一凛,腰弯得更低道:   “回万岁爷的话,是前几日的文,因功擢升,那人是陛下潜邸时的护卫,对陛下最是忠心耿耿。”   太上皇冷笑不语,随即又道:“这也罢了,我还听说金吾卫管宫门钥匙的几个要紧位置,也换上了些生面孔?”   戴权苦笑道:“陛下说,宿卫责任重大,需得年富力强、忠心可靠的,故而将几位老成持重的给换了,提携了几个年轻人顶替。”   太上皇不再发问,只是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一株苍劲古松,眼神变幻莫测,悠悠半响,方自言自语道: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   “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朕如今一心向道,只求长生清净,为大周江山社稷,为皇嗣宗庙祈福延祚。”   “皇帝何苦如此?未免过了!你身为大明宫内相,掌朕耳目羽翼,怎么不多操些心,以防微杜渐而保全朕的清静?”   “你若不愿意伺候朕,便请自去,朕自会赐你一套荣华富贵,让你绵延万年。”   戴权听得心惊肉跳,知道这位老主子在敲打自己,熟练扑通跪倒在地,声音颤道:   “万岁爷!老奴如今虽说忝掌大明宫内监事务,但也就在大明宫和内操监这一亩三分地上还能说话算数。”   “如今宫中各处升迁赏罚,老奴实在不好过多置喙,免得招陛下猜疑。”   “当然这终究是老奴糊涂怠慢之罪,但老奴也斗胆冒死陈言,若是万岁爷再发钧旨,那谁又敢阳奉阴违,不尊上意呢?”   “想当年您君临天下,雷霆震怒,四海慑服,何等威仪?连奴婢那些不成器的干儿子孙子,也都日夜思念万岁爷圣恩。”   “上次老奴去看他们,他们抱着老奴的腿哭啊,说恨不能粉身碎骨,再为万岁爷效犬马之劳!”   他伏在地上,声音凄切而卑微,情真意切。   由他带头,旁边那些乾德帝和戴权的心腹宦官,也纷纷匍匐在地,叩头不止,有的还痛哭起来,向太上皇表示忠心。   太上皇乾德帝依旧望着窗外古松,对戴权等人的哭诉置若罔闻,没有直接回应,过了许久,才冷笑道:   “宫中那些老人,你多去关心他们,体恤他们跟随朕多年的辛苦。”   “皇帝那边的举措,若有逾越之处,你便告诉朕,该如何,朕心中自有计较。”   “还有......”   乾德帝仿佛想到什么,声音一顿,继而道:“多去关心北静王水溶那孩子,他聪明能干,又是朕看着长大的,知道朕喜欢他。”   “另外,让福王世子,朕的好孙儿,常来宫中走动走动,叙谈天伦。”   “皇帝那边,我自会派人传旨,他是朕亲子,为天下主,总归是要讲孝道的。”   “国朝以孝治天下,总要十日一朝,率文武百官至大明宫问安觐见,晨昏定省不得荒疏。”   “奴婢遵旨!”   戴权连连磕头,心中一喜,太上皇这寥寥数语,信息量巨大。   之前面对建新帝在外朝的大刀阔斧,在军中安插心腹、收拢权力,太上皇一直冷眼旁观,不做直接干预。   戴权明白这位老主子之所以选择当太上皇,就是因为不想花精力在外朝的军国大事上,希望可以一心玄修求得长生。   对于上皇而言,人间一切享受富贵荣华,都是过眼云烟,所以只有长生不死,才能让他永享极乐。   但如今建新帝的掺沙子,挖墙脚却深入到宫内,甚至开始威胁到太上皇因为预防而给自己留的保障安全的核心羽翼身上。   大周京畿之神京,全城之军事力量大致可概括为京营三大营与皇城三卫两监。   其中京营三大营便是继承于前明的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   这三大营人马十万有奇,既有京营世代为行伍的军户世家,亦有从外调来轮番戍卫京师的班军,驻扎于城郊各处营盘,用于拱卫京师,支援边镇,压制内地。   但京营毕竟还是野战或卫戍力量,若是外敌入侵,倒是可以御敌于国门之外。   但若是宫掖生变,祸起萧墙,却未免还要层层通报集结,调拨过慢。   真正能决定紫禁城宫门开闭、隔绝内外,却是驻扎在皇城内外的三卫两监。   三卫最精锐两卫,便是由太上皇旧部掌控的外皇城金吾卫、内皇城府军卫。   这两卫装备精良,士卒骁勇,可以随时封锁控制皇城各门,切断内外交通。   另一位则是目前由建新帝大力改组,负责侦缉缉捕、仪仗宿卫的锦衣卫,主要做耳目爪牙,分布虽广但较为分散,不直接承担军事责任。   而这三卫主要驻扎在皇城外垣,至于皇城核心,也就是乾清门以内的内廷后宫,则由完全由太监控制的两监负责安保。   两监便是御马监和内操监,各有数千健卒,无非内操监主要保护太上皇所居的大明宫,御马监则是护卫皇帝所在的乾清宫区域及重要内库。   这就是目前皇城内部的军事制衡局面。   太上皇退位前这么布局的意图很简单,那就是外朝由皇帝去管,且锦衣卫这种主要用于对外情报监控和皇帝亲军仪仗的部门,我也交给你掌控,让你放心施政。   上皇只保留贴近自身的、能迅速控制宫门隔绝内外的关键力量,作为最后护卫。   如果皇帝有多的非分心思,太上皇便可以立即反应,自保且反制。   但如今这个本有默契的布局,建新帝似乎正在着手削弱。   他觉得还不够,希望能彻底清除掉太上皇嫡系力量,掌控所有宫门和内廷安保。   这就不得不让太上皇心中升起警惕愠怒,觉得有必要加以敲打,要让皇帝知道分寸。   有些东西是朕的底线,朕若不给,你也不要得寸进尺。   而目前这番风谲云诡局势,对于渴望重现当年风光的戴权而言,也是难得机遇。   毕竟他还有一帮儿子孙子,等着他谋求更好的前程和位置。   此时戴权匍匐在地,正要再次叩首领命而去,太上皇忽而又道:   “江南的甄应嘉,近来可有孝敬?”   戴权忙回道:   “有!万岁爷,甄总裁最是忠心体国,前儿刚差人送来万花云锦,镶金白玉观音,还有万花献瑞的通景屏风,这都是江南最顶尖的珍玩贡品。”   “不光如此,甄大人一片孝心,还让送上由得道高人玉阳真人手绘的上清仙阙图,整盒的赤霞朱砂仙丹。”   “他说这是汇聚南海紫气精华所炼,恭祝陛下松龄鹤寿,道业精进。”   闻听此言,见甄应嘉还算公忠体国,乾德帝微颔首,又漫不经心道:   “这便罢了,还有一事,甄家坐拥江南百万财富,可有别的意思在?”   戴权懂意笑道:“甄大人自然明白,他家送上的孝敬银票帖,属下已让人收归内库签押,已全数入库,账册也已封存,绝无半个外人知晓。”   乾德帝脸上终于露出笑意,感慨道:   “甄家几代人都是好的,这应嘉尤其不错,当差得力,有他在江南,朕倒也放心。”   戴权察言观色,见太上皇心情稍霁,忙又谄笑着补上几句讨巧话:   “老奴瞧着,甄总裁这份心意最合您仙缘,那些朱砂色泽纯正,正是炼九转金丹的上品,日后万岁爷修道进境,说不得就应在这上头了。”   语罢,他见太上皇闭目养神,不再言语,便知趣地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躬身告退。   戴权轻手轻脚退出太上皇清修的丹室,行至殿外廊下,没走几步,却正好撞见一人迎面而来。   此人白发童颜,手持虬枝拐杖,身着八卦仙衣,仙风道骨,正是太上皇最宠信,赐号为玄元妙应真君的陶道行。   这老道自称已历三百春秋,虽蒙太上皇恩典允准常住宫内,却偏偏喜好于城外清修,若非圣上传召,轻易不入皇城。   不过最近他却三两天便入一次宫,为太上皇祈福祷告。   戴权知道这人受宠,忙堆起笑容,依着宫中规矩执礼道:   “陶仙师安好,今日怎得暇入宫来?”   陶道行以道家礼仪稽首回礼,声如金玉相击,笑道:   “戴公公辛苦,承蒙圣上天恩,贫道感应天数,当有此行。”   他目光幽深地看着戴权,忽而又神秘莫测问道:   “公公近日可曾卜算天机,观那紫薇帝垣?”   戴权心中纳罕,面上仍笑道:“仙师说笑了,老奴一介凡俗,哪能窥测天心?还请仙师明示。”   陶道行捋着雪白长须,眯眼望天,口中似吟似唱,飘渺淡然道:   “天机虽玄渺,倒也有迹可循,昨夜老道遥观星象,见荧惑守心不移,紫薇光芒吞吐不定。”   “所谓龙潭暗涌千层浪,宝树梢头换新阳。百载勋业随风絮,不若观鱼濯沧浪。”   “这天下气运流转,将生大变之象,世局翻覆,归隐青山,静享逍遥之福,方是上策。”   戴权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这谶语模棱两可,似含玄机又似疯癫之语。   他向来只在宫中小心侍奉,于这等玄妙之言懒得深究,只打着哈哈敷衍道:   “仙师高见,老奴记下了,只是圣命在身,容不得半分懈怠,失陪了,失陪了。”   言毕,戴权再次拱手,匆匆离去了,准备去办太上皇所交之事。   陶道行立于原地,望着戴权远去背影,亦是一笑,低不可闻地自语道:“天雨将至,池鱼惶惶....”   “人情无常,亦复难测。”   说罢,陶道行转身面向太上皇大明宫走去,有些东西他已然预测,但如何趋避,却是天机幽玄,难与尽知。   还是先还自己先前所欠的人情罢。   ......   华夏九州,幅员万里,双悬日月照乾坤。   而打破这脆弱平衡的引线,并非来自紫禁城内的龙争虎斗,也非来自京畿重地的兵戈暗影。   而是在数千里外,盐商云集、富甲天下的扬州城。   就在戴权与陶道行偶遇于深宫廊下的前一日午间,扬州钦差行辕。   巡盐御史林如海迈入二堂,先与当值书吏交代了几句事宜,却见到某熟悉之人的身影正静候在侧厅窗边。   “林大人,不想在此地又遇着了。”   一袭素色直身便服,满含微笑的贾瑞,正站立旁,见林如海步入侧厅,便从容向他问好。   因为在场还有行辕的几名属官和文书,为了避免过于亲近引人生疑,他只称呼林大人,而不是林公或者别的称呼。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84章 不要点   扬州,小秦淮河畔,巡盐御史内宅,建新三年四月二十六日,辰时初刻。   两年后此日,将于未时交芒种节,众花皆卸,花神退位,葬花一曲,万人传唱。   晨曦微露,鸟鸣啁啾,黛玉倏然惊醒,清眸中先是迷蒙,旋即懊恼起来。   糟了,竟睡沉了。   她猛地坐起身,锦被滑落,心口急急跳了两下。   这两日,她心心念念,便是要赶在今日,将那份聊表心意的小小女红织品完工。   只是黛玉自幼诗书为伴,于女红一道,虽非不通,却也绝非顶尖,偏生近日又添了诸多事务,精力难免分散。   昨夜灯下,她强打精神,指尖却愈发滞涩,竟是伏在案边,不知不觉沉入了梦乡。   黛玉轻声自恼,罥烟眉微蹙,白皙手指无意识绞着被角。   不过懊悔情绪还未散去,她眼波微转,却是一怔。   却见晴雯正坐在小杌子上,背对着她,就着案上那盏琉璃绣灯的亮,埋头飞针走线,在替黛玉完成她的作品。   这姑娘乌发松挽,眼角浮肿,似乎彻夜未眠。   这时晴雯也察觉黛玉醒来,手上动作不停,只侧过头强笑道:   “姑娘可算醒了,昨儿晚我和紫鹃姐姐商议,只悄悄扶您躺好,这剩下的活计,我们俩便接下了。”   “其实我本早就想说我来做的,可不是我夸口,昨天看到姑娘那做的样子,哎呦喂,不是不好,可太慢了,我都替姑娘心急,若是旁的,我早替姑娘做了,这次可算让我效力。”   “不过紫鹃姐姐那针线也不如我精细利落,我便让她去歇了,自个儿来收这尾,喏,姑娘瞧瞧,可还使得?”   说着,晴雯放下手中针线,小心翼翼捧起已完成物件,献宝似递到黛玉眼前。   黛玉心头一热,又觉赧然,只接过那方形护心锦囊,入手温软细腻,用上好雨过天青云锦做底,正面是她前几日便描好翠竹图样,下面还用针线绣下四个小字:   “平安顺遂”   竹竿挺拔,竹节分明,正是她亲手所绣,寓意可谓遒劲风骨,百折不挠。   而晴雯则妙在于竹枝旁,用金褐色丝线绣了只振翅欲飞雄鹰,鹰眼锐利,冲破云霄。   再翻开内里,是层薄如蝉翼的丝绵衬垫,触手生温,这也是晴雯的心机,既护住内装之物,又暗含暖意。   最里层角落,一点艳红丝线绣着个小小“瑞”字,且还少了笔划,若非刻意寻找,几乎难以察觉。   黛玉看着晴雯熬红双眼,感激心疼兼具,声音娇然道:   “真真不容易,说好了若我睡着,必要叫醒我的,你又何苦如此?”   晴雯却爽朗一笑,浑不在意道:   “姑娘待我这般好,我平日里也没为姑娘做过什么事,这点子针线,算得了什么?何况...”   她促狭地眨眨眼,拿起根穿了红线细针道:“我还留了最后一道,还得姑娘亲手来才成呢!”   黛玉明白她所指,是要自己将那极小的“瑞”字最后两针缝牢,这是自己心意,旁人代劳不得。   她也不扭捏,含笑接过针线,指尖灵巧穿引,将那一点红牢牢固定在内衬。   “好了。”   黛玉将锦囊仔细收好,又检查了其它几个自己准备好的礼物,嘴角含笑,极力忍住,又环顾内室道:   “紫鹃呢?还在睡么?”   晴雯笑着点头,引着黛玉走到外间,只见紫鹃侧卧在小床上,小被半遮,呼吸均匀沉静,只是唇角微动,居然在梦中轻轻磨牙,模样憨态可掬。   黛玉素知紫鹃最是警醒,每每比自己起得早,精心照料起居,今天是多年来头次见此情景,忍不住以袖掩口,又极力压住笑声,转头对晴雯低语道:   “平日里都是她照顾我,今日难得紫鹃睡得沉,便让她多睡会儿吧,我来照顾她一回。”   黛玉轻手轻脚上前,将被角仔细掖好,又从自己随身携带荷包里取出个宁神安眠苏合香囊,轻轻放在紫鹃枕边。   做完这些,她又打量着晴雯眼角,轻轻为她揉捏,心疼道:   “你也快去歇息,瞧你这眼睛,都肿了,好姐姐,莫再强撑了,你们帮我至此,剩下的梳洗换装,唤雪雁进来就好。   这一路来,也多亏有你们。”   晴雯见她眼中满是真诚关怀,心头暖和,也不推辞,打了个哈欠笑道:   “那我便听姑娘的,去歪一会儿。”   说罢,她先唤了雪雁进来,然后自去旁边暖阁歇下,倒也随意,这便是晴雯的性格。   雪雁进来后伺候黛玉净面漱口,又打开妆奁,取梳篦为她梳理如瀑青丝。   等稍微调理完毕,她却低声禀报道:   “姑娘,昨儿下午我按您近来的吩咐,又借着送花样的由头,去了李姨娘院里一趟。”   “李姨娘拉着我说了好些话,话里话外,都在打听今日瑞大爷过府的事。”   “她说,姑娘与瑞大爷即使....毕竟于礼不合,老爷如今虽看重瑞大爷,但清誉更要紧,还说,若是实在免不了,让我在旁边伺候时,多留心些姑娘与瑞大爷说了什么话。”   “特别是,有没有提到与她相关的。”   雪雁顿了顿,有些忐忑道:   “姨娘说,她没旁的心思,只是怕姑娘因先前的事对她仍有误会,心中不安,想听听准信儿。”   黛玉闻言,唇角冷笑,双眸闪过久违的不屑道:   “她也太多心了,我在此处,不过是客居,能住多久尚未可知,内宅妇人这些上不得台面心思,我岂会拿去与瑞大哥分说?没得污了耳朵。”   “我素日对她亦是执晚辈礼,客气恭敬,她想这么多没影的事情,岂不自惹麻烦,也丢我了家的风范。”   雪雁连忙点头,又道:   “还有一桩事,我无意间听她院里的两个小丫头嚼舌根,说李姨娘有个娘家兄弟,在城里西市开了家绸缎铺子,生意似乎很不好,月月都亏空。”   “李姨娘心疼弟弟,每月里自己的体己钱,倒有大半贴补给那边了。”   黛玉闻言,轻托住香腮,若有所思,随后拿起一枚点翠嵌珍珠簪子把玩,口中道:   “是么?那倒也是个顾念亲情的,我知道了。”   黛玉语气听不出喜怒,随后将簪子递给雪雁道:   “雪雁,这个你收着,它颜色鲜亮,非常衬你。”   “我记得你母亲在外宅也有些年头了,她老成稳重,我自小便知道,就有心为她寻个轻松活计,我同管家说了,辛苦半生,也该享享清福。”   “以后就调到内院做些轻省活计,月钱让管家添上两分,父亲那边自然无话,你安心在我身边便是。”   雪雁闻言,心中感动,忙道:“姑娘大恩,日后姑娘的事,我要更尽心尽力,否则对不住姑娘的好。”   黛玉温和笑道:“你这丫头却是多心了,我们本就如姐妹一般,多年又在一起,相互扶持才是正理,若是我回神京,你母亲愿意同去便去,不愿意我便跟爹爹说,也会保她无忧。”   这一番恩威并施,既给了甜枣,也敲打了李姨娘,更将雪雁母女牢牢绑在了自己这条船上,雪雁自此便是黛玉在府中真正的心腹耳目了。   之前黛玉于此等人情世故虽懂,却有生不屑为之,但如今心态转变,却愈发熟能生巧,心想即使不害人,但也不能为人所害。   自己肩负的事多,不可栽于小人之手,这便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的道理。   雪雁感激涕零,手脚更加利索为黛玉梳好轻巧雅致的垂鬟,簪上那支翠簪并几朵小巧珠花。   接着她打开衣橱,捧出几件颜色鲜亮衣裙。   一件是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的云缎褙子,富丽华贵。   另一件是鹅黄折枝玉兰刺绣的妆花缎袄,娇俏明媚。   一红,一皇,都是黛玉往日偏爱的颜色样式。   “姑娘,您看今日穿哪件好?这海棠红衬得姑娘气色最好,鹅黄色也极是活泼。”   黛玉目光掠过那些鲜艳色彩,却落在衣橱深处一件素雅衣衫上。   她轻轻一指道:   “取那件月白云锦暗纹的来,并配那条浅碧色的素绫裙,今日我却喜欢白的。”   雪雁一愣道:   “姑娘您不是最喜红色么?今日......”   但话未说完,她似有所悟,看着黛玉平静中带着不同寻常神采,心下恍然,抿嘴一笑道:   “姑娘说的是,这月白色最是清雅出尘,与姑娘气质相得益彰,倒比那些浓艳的更显品格。”   她麻利地取出衣裳,伺候黛玉换上。   月白云锦褙子,质地柔滑细腻,其上隐隐有暗云流水纹路,低调含蓄。   浅碧素绫裙,行动间如碧波微漾,一身素净,却愈发衬得黛玉身姿窈窕,气质如空谷幽兰,清丽绝伦。   雪雁对着菱花镜略打量,只见镜中人眉目如画,肌肤胜雪,透出别样韵致,也不由暗自赞叹。   梳妆已毕,黛玉先去父亲林如海处请安,但行至书房外,却有小厮恭谨回禀:   “回姑娘的话,老爷正在书房接待一位贵客,吩咐若无急事,请姑娘稍后再来。”   黛玉了然,便转身离去,行至花园月洞门处,沁人心脾甜香随风飘来。   她抬眼望去,但见园中几株碧桃正值盛放,粉白嫣红,密密匝匝,缀满枝头,春风拂过,落英缤纷,如雨如霞,美不胜收。   黛玉素爱桃花,见此景心绪也明朗起来,心想何不去唤湘云一同赏玩这桃花美景。   不过刚绕过假山石,她便见史湘云早已在桃林之中。   这妮子今日穿了件水红色杏花裙,正站在开得最盛的桃花下,踮脚伸手去折那高处的花枝。   她动作利落,毫不忸怩,便折下枝开得正艳桃花,又凑到鼻尖深嗅而感应,率真豁达,欢喜自在。   黛玉看得有趣,便倚在月洞门边,扬声笑道:   “好个小花痴,大清早便来偷折园丁的心头好!仔细我告诉林管家,扣你的点心!”   湘云闻声回头,见是黛玉,非但不恼,反而扬了扬手中花枝,笑声清脆如银铃道:   “哎哟,我道是谁,原来是爱哭的妃子驾到了!你来得正好,快看看这枝如何?配你那青瓷美人最是相宜!至于点心么......”   她眼珠一转,促狭道:“我分你一半桃花糕便是!有我的,自然有你的,你却担心什么?我又不白吃你家东西。”   “云丫头,你这嘴真是从来不饶人,快过来,让我看看你今天模样。”   两个女孩隔着缤纷落花相视而笑,湘云正欲走近,目光落在黛玉身上,却是微滞,又上下打量,眼神愈亮,拍手笑道:   “林姐姐,你这身打扮可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好看得紧!莫不是要见什么人不成?怎么突然这番打扮。”   湘云却不知贾瑞要来的事,她这几天不是在府里赏玩,就是在房间看诗看文,却不知它事。   黛玉被她打趣,脸颊微热,正待嗔她一句疯丫头,忽听身后传来清越中带着惊喜声音,娇糯中带着爽气道:   “林姐姐,史姐姐,我来迟了!”   黛玉与湘云同时循声望去,只见花径那头,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俏生生立着位身着宝蓝色长衫、头戴束发银冠的“少年公子”。   那公子眉目如画,唇红齿白,杏眼顾盼神飞,不是薛宝琴却又是谁?这身男装利落俊俏,更显其大气风流之态。   黛玉没想到宝琴来了,眸中绽放光彩,轻声唤道:   “琴妹妹?”   湘云则是直接呀了一声,几步冲上前去,拉着宝琴的手笑跳道:   “我的好琴儿,你怎么也来了扬州?却不跟我写信,让我没点准备。”   “你这身打扮,真真儿像个俊俏的小郎君!”   她们三人自从在扬州分别以来,再次齐聚到一起。   宝琴笑嘻嘻地任由湘云拉着转了个圈,目光在黛玉和湘云脸上流转,之前的忧愁冲淡了不少,喜悦道:   “我随哥哥来扬州办事,当然要拜访林伯父和姐姐。”   “方才在林伯父书房已拜见过了,听说两位姐姐都在园子里,便寻了过来,没成想竟撞上这桃花仙境了!”   湘云闻言更乐,指着宝琴对黛玉笑道:   “瞧瞧,咱们南下三小姐,今儿竟在这扬州桃花林里凑齐了!”   她又望着漫天飞舞的桃花瓣,带着一丝向往叹道:   “可惜人还是少了些,若是宝姐姐、探丫头她们都在,咱们今日便可在此结个桃花社,效仿古人联诗作对,岂不快哉?   这等雅事,终究还是得回神京大观园里才热闹!”   黛玉正俯身拾起桃花落下花瓣,闻言却笑道:   “云丫头此言差矣,结社写诗,贵在心意相投,情之所至,何拘人多人少?便是只有我们三人,对着这满园春色,难道就做不出好诗来么?”   宝琴听得连连点头,拍手附和道:   “林姐姐说得极是,我素日在家,也常想寻个知音切磋诗句,奈何身边姐妹虽多,能论及此道的却少。”   “今日能与两位姐姐在这桃花林中重逢,已是天大的缘分!联诗之约,小妹求之不得!”   三人说说笑笑,气氛欢愉,本就是三大才女,精通诗文,此情此景,自然生起了诗文唱和的兴头,   湘云想起什么,又问道:   “琴丫头,令兄呢?没随你一道过来?”   宝琴忙答道:“哥哥还在林伯父书房里,陪着说话呢。”   她说着,想起什么,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黛玉身上,见她月白素雅,眉如远黛含烟,目似秋水横波,鬓边翠簪,绝代风华,心中已是了然。   方才在书房,他兄妹二人拜访如海,听他说贾瑞也要来。   宝琴心细如发,此刻见黛玉装扮,哪还有不明白的?   今日林姐姐这番素衣凝眸,情愫暗藏,大概就是心悦君兮君已知的光景。   宝琴心思通透,只抿嘴一笑,并未点破,将那份了然藏在心底。   不知瑞大爷看到林姐姐这幅模样,又是如何光景?样子会多么高兴喜欢。   虽然想到这一幕,宝琴有些感慨,但依旧在心里感到高兴,她喜欢看到有情人终成眷属。   只是不知道自己,日后有没有这个福气。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36章 (不要点)   黛玉正端坐紫檀案后,看着账册,紫鹃与五儿一左一右帮着核对,林礼家的垂手侍立一旁。   “姨娘这边,”黛玉发现了不对,指尖点在一行支出上道:   “上月支领的二百两雪花纹银,单子上只含糊记着家事所用,是何家事?这般靡费?”   林礼家的眼皮一跳,觑着黛玉神色,知道这位姑娘管家是真上了心,再糊弄不得。   她飞快瞥了眼门口:“姑娘明鉴,这多半是填了她兄弟李平德的窟窿,那是个没脚蟹,惯会哄骗,前番赌输了银子被债主逼到门上,姨娘心软......”   她几句话,便说了李平德之事。   黛玉沉默片刻,半晌,轻轻摇头:“骨肉至亲,帮扶本是常情,但账目分明方是持家之道。   从前我不曾理事,便罢了,往后这等开销,须得有个明白去处,妈妈是府里老人,该替我提点姨娘一句,此风断不可长。”   林礼家的忙不迭应承。   紫鹃适时补了一句:“妈妈既早知道,先前怎不见提起?”   林礼家的老脸微红,讪笑道:“紫鹃姑娘这话,主子们的事,姑娘不曾问起,老奴怎敢胡乱嚼舌?总得看个时机,分个该不该说,”她   黛玉闻言,心里明白,笑道:   “妈妈顾虑了,管家理事,原要上下同心,我既托付妈妈,便是信重。   该说的直说便是,不必费心揣摩何时该讲何时不该讲,尽心尽力,我自然看在眼里。   若有差池,规矩也摆在那里。”   林礼家的心头一凛,这番话恩威并施,忙躬身道:“姑娘教训的是,是老奴糊涂,想左了,姑娘放心,老奴这就寻个机会,把姑娘的意思透给姨娘知晓。”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黛玉才轻轻吁了口气,对紫鹃叹道:   “你看,管一个内宅已是千头万绪,处处心思,真不知那些经略天下,统帅千军万马的人物,要耗费多少心神心力。”   紫鹃递上龙井,忙笑道:“姑娘已做得极好了,前儿听戏时,三言两语敲打那些婆子,不就很有章法?”   “那是小事玩笑罢了。”   黛玉皱眉道:“若真涉及家法根本,譬如姨娘这事若屡教不改,真要处置起来,终究要硬下心肠,说个明白。”   “若没有规矩,岂不是负了这家业?”   “紫鹃,往后这些时日,贴身伺候的事暂且交给小丫头们,你多费心管家,有些场面,需要你替我出面。”   紫鹃会意:“姑娘放心,该唱白脸时,我绝不怯场。”   一旁整理账册的五儿抬起头,抿嘴一笑:“紫鹃姐姐是姑娘身边第一等体面人,唱白脸可惜了,日后这些得罪人的事,还是我来,姐姐只管做好人。”   黛玉被逗得展颜,连日查账的沉郁也散去不少:   “你们倒编排起差事来了,也不必分什么红脸白脸,若真有大事,自然是我在前头顶着。”   话音刚落,外间小丫头匆匆来报:“姑娘,文墨三爷来了,说有十万火急的事求见。”   黛玉心下一凛,不知何事,林文墨为人端方持重,若非天大的事,断不会如此急切地寻到内宅来。   她立刻吩咐下去安排。   内厅里,林文墨额角挂着汗珠,脸色发白,待黛玉一落座,不及寒暄,便将墨竹冒死报信、云台山贼寇勾结陈宣、欲趁流民之乱夜袭扬州城的消息和盘托出。   紫鹃和五儿齐齐倒抽一口冷气,脸上血色褪尽,她们都是内宅丫鬟,哪里见过此事。   黛玉亦是一惊,含露目直直看向林文墨,又问了遍真假。   “墨竹掌心刀痕犹在,言辞恳切,不像作伪。”   林文墨叹道:“只是我终究人微言轻,大事定主意,还要妹妹来断。”   黛玉闭目不言,坐在椅子上。   此事宁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扬州城数十万军民身家性命,岂容半点侥幸。   而周围人都看着她,等待她的决断。   不知不觉间,那个伤春悲秋的深闺少女已经逐渐远去,在众人面前的,是个可以一言而定大事的林家掌舵人。   她闭上眼,思绪万千,无数历史掌故,在脑海中激荡。   从知到行,总归要迈出这一步。   黛玉再睁开眼时,眼底惊惶已被清明取代。   “三哥,”黛玉语速极快,条理却异常清晰,开始布置安排:   “你持我的印信,还有父亲留予我的那方家印,立刻去盐政衙门寻徐副使,让晴雯陪你同去。”   她扬声唤道,还在外面煮药的晴雯应声而入。   “你随三哥同去,徐副使是父亲一手提拔,当可信赖,你二人务必说动他,请他即刻以盐政衙门的紧急公文,知会扬州知府衙门。   并协同扬州卫指挥使司,全城布防,严查城门,提防内奸,尤其是那西门水关偏门。   这等事,需要他这样的官面人物来说,他看在父亲面上,也会如此为之的。”   黛玉顿了顿,看着林文墨:   “三哥性情平缓,让晴雯帮你,若遇推诿阻拦,就让她说。”   听说此事,晴雯杏眼圆睁,泼辣道:“谁敢不当回事,我这张嘴,定要嚷得他祖宗八辈都听见,保管叫他信得真真儿的。”   这等泼皮破落户手段,放在这里刚好合适,黛玉眼中闪过赞许又道:“本该我亲去,然闺阁之身,贸然出头,恐惹非议,反累父亲清名。只好辛苦三哥了。”   林文墨一揖到底,斩钉截铁:“妹妹将阖城安危托付于我,文墨万死不辞。”   “五儿。”黛玉目光转向她:“你速去寻张名振、黄虚几位壮士,他们身负贾大人所授职衔,又是父亲倚重之人。   告知他们贼讯,请他们即刻联络扬州卫中可靠将校,整顿府内及盐政卫队。   务必做到弓上弦,刀出鞘。府外防御,权且以他们名义调度。”   “紫鹃,”黛玉握住紫鹃的手道:   “你亲自带人,将文墨三哥家眷,以及之前说的雪雁家眷接进府里,府中墙高院深,家丁众多,更有巡盐卫队驻扎,总比外面安稳些。”   “我也不知道官府是否能及时回应,若是不行,便只好先行自保。”   她顿了顿,抚慰紫鹃惊惶道:“紫鹃,扬州是朝廷重镇,城坚池深,贼人即便攻入,也必遭强阻,城外亦有驻军,王师一至,宵贼人就会溃散了,我们只需守稳此处,我想必然安好无事。”   紫鹃一惊,望着黛玉沉静如水面容,眼眶蓦地发热。   一年前,姑娘还在为落花垂泪,需她百般宽慰。   如今,大难临头,姑娘竟成了所有人的主心骨。   她用力反握住黛玉冰凉的手,重重点头:“我明白,姑娘保重。”随即和满脸佩服的五儿匆匆离去。   黛玉立刻又唤来林礼夫妇,将警讯简略告知。   二人骇得面如土色,但见姑娘如此镇定,也强压恐惧,连声应诺,手脚麻利地下去安排人手、加固门户、清点器材粮草。   沉寂林府,瞬间像水车转动,在黛玉指挥下,紧张有序运转起来。   黛玉也不回房,只取了件月白色杭绸长衫披在素色裙装外,腰间系条深青丝绦,既不失闺秀清雅,又平添几分临危不乱威仪。   她亲自巡视各处,清冽声音在略显慌乱的仆从中响起,奇异稳住了人心。   ......   西跨院,李姨娘正心烦意乱应付着又上门的弟弟李平德。   这小子今日破天荒提了两盒点心,嘴里说着些痛改前非、寻个正经营生的漂亮话。   “姐,我知道错了,前头是猪油蒙了心。”   李平德一脸“诚恳”道:“我往后定好好做人,绝不再给你和林大人丢脸。”   说是如此,他眼角余光却贼溜溜地扫视着院内的动静。   李姨娘心头泛起微弱暖意,叹道:“你知道就好,往后安分守己,少来打秋风,若再惹是生非,我也护不住你。”   “姐姐教训的是。”   李平德点头哈腰,话锋一转道:   “不过姐姐,我看府里今日,气氛不太对啊?下人们个个脚步匆匆,如临大敌似的?   莫不是,姑娘又立了什么厉害规矩?”   他试探着,想往黛玉身上引话题。   李姨娘也正纳闷,皱眉道:   “谁知道呢?方才春杏去打听了,说是姑娘得了什么风声,讲有匪人要打扬州城?真是笑话,扬州城高池深,几十年太平无事,哪来的匪,”   她话音未落,贴身丫鬟春杏气喘吁吁跑了进来,脸色发白:   “姨娘,姑娘下令了,阖府戒备,说是真有强人要攻城了,让各院紧闭门户,准备家伙什儿呢。”   李姨娘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茶水四溅道:“什么?”   李平德眼珠一转,立刻添油加醋:   “姐姐听见没?这可不是小事,定是姑娘年轻,听了些风言风语就慌了神,闹得全府鸡犬不宁。   您可是长辈,内宅掌过事的,该去劝劝姑娘,别自己吓自己啊。”   李姨娘此刻心乱如麻,哪有心思细想他话里挑拨,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和恐惧交织:   “胡闹,天大的胡闹。”   她烦躁地挥挥手,“行了行了,你也赶紧回去,闭门躲好。别在外面晃荡。”   李平德还不死心:“姐,这兵荒马乱的,我那破屋哪比得上林府高墙大院安全?不如让我也进来。”   “这哪里合适?没有老爷发话,谁敢做这个主?”   李姨娘断然拒绝道:“府里已经够乱了,你快走。”她示意丫头春杏送客。   春杏只得引着李平德从偏僻的角门出去。   雪雁恰巧从库房那边过来,远远瞧见两人鬼鬼祟祟的身影,心中一动,悄悄闪到太湖石后,屏息凝神。   角门外僻静的巷子,李平德一把拉住春杏的手,突然涎着脸道:   “好春杏,可想死我了,刚才吓坏了吧?”   春杏又羞又怕,想抽手:“快放手,叫人看见。”   原来二人早就有了不端之事,虽然李平德是个风流无行的人,但一来是个秀才,二来还算清秀,骗个姐姐身边小丫头,倒是手到擒来。   尤其后来两人云雨一番后,春杏心想女子应当从一而终,对李平德更是不离不弃,李平德也以此为由,让春杏帮他办了不少私事。   如今更是准备从此女身上打开突破口。   雪雁在暗处瞧着两人身子黏在一起,李在春燕耳边不知道说什么,只见春燕背影一抖,随后李平德又搂住春燕,悄悄说起话来。   过了许久,两人才就此分离,春燕胡乱点了点头,扭身跑回角门内。   雪雁忙闪过一边,心头发冷,悄悄记下此事。   此时书房内气氛依旧紧绷,但随着初步部署完成,也稍显缓和。   晴雯已经回来了,正眉飞色舞讲着方才在盐政衙门壮举。   “那徐副使,开始还有点怕事,慢悠悠地问三爷消息从何而来?可有实据?”   “三爷正跟他讲道理呢,但我可就忍不住了。”晴雯叉腰,模仿当时情形笑道:   “我一步上前,拍桌就说:徐大人,刀都架到脖子上了,城外流民都快把城墙哭倒,云台山的贼婆娘磨刀霍霍,你再罗唣,等贼人真杀进来,烧了盐仓,惊了圣驾,这掉脑袋的罪过,可是你担着呢?   我是个小丫头,命没了就没了,你好不容易当个大官,还不怕这事?”   她模仿得惟妙惟肖,又笑道:   “我一嗓子吼完,那徐大人的脸唰就白了,三爷再趁势说了几句大义道理,他立马喊师爷备马,这会儿怕是已经奔知府衙门去了。   三爷也跟着去盯着了。”   晴雯得意道:“姑娘您说,我晴雯这身本事,当个太太。是否也够了。”   这番绘声绘色描述,总算冲淡了些许凝重空气。   紫鹃忍不住笑啐道:“呸,你这蹄子,就会吹,八字还没一撇呢,倒先做起太太的梦了。”   连黛玉也是一笑,没有指责晴雯,反而鼓励道:   “晴雯是好的,紧要关头,正是需要你这股子锐气,我们方能有番作为。”   五儿又笑道:“姐姐方才在衙门那般威风,若真有贼子不长眼打上门来,姐姐敢不敢真个拿剪子戳他?”   晴雯冷笑道:“什么敢不敢,我这剪子专铰那些混账行子的舌头,若真有那起子贼人敢冲撞姑娘,莫说剪子,便是滚水、火炭,我也泼得。   拼了这条命,也叫他们知道知道厉害!”   晴雯气势惊人,让旁边紫鹃雪雁等人都是暗暗佩服,黛玉心想她自幼孤苦,见多了苦难,要说心性,却比我们要强上不少。   她正暗自赞许间,雪雁快步进来,凑到黛玉耳边,将角门外所见所闻低声禀报了一遍。   黛玉听罢,心中愈发不快,但心想眼下贼乱迫在眉睫,实在没精力分神收拾这些腌臜人事,只面上依旧沉静,只对雪雁微微颔首,示意知晓。   黛玉随后让晴雯再带人去通知孟家,说道:“我家在扬州其它交好府邸也不多,唯有孟家,是三哥未来亲家,又在城门口,首当其冲,你也需知会一声,让他们有所防备。”   晴雯笑道:“这有何难,我去便是了。”她顾不上歇息,转身又匆匆离去。   至于黄虚,张名振等人,黛玉也自有安排,只是男女有别,黛玉就托归二娘等人居中传递消息,并送上上好的金疮药和酒食,希望他们能尽心联络扬州卫,整顿好府外防务,务必护得府中周全。   等大事忙毕,黛玉缓步走到窗边,心中有紧张,突然也有几分说不出的悸动。   之前只是在书中看到兵戈战乱、烽火连城,如今自己却要亲自在这漩涡中心,执棋布子,与那未知的凶险周旋。   不知这看似坚固的府邸高墙,能否抵挡住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父亲,好先生,你们在远处,不知可否为我指点迷津,护佑此间平安?”   黛玉双手合十,瞧着窗外沉沉压下的暮色,天际翻滚如墨的浓云。   她之前偶尔看点佛经,遇到心绪难平、惊惧忧虑时,会说一声:“阿弥陀佛。”   但黛玉现在却并未念诵佛号,因为她知道值此危难之际,神鬼妖魔,终究是虚妄缥缈。   能倚仗,唯有自身这份清醒的头脑、府中上下同心协力的勇气,以及那弓上弦、刀出鞘的切实准备。   远方天际,暮云低垂,隐隐有闷雷滚动,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正向着这烟花繁盛之地,无可阻挡地压来。   ......   扬州孟家,内室烛影摇红,熏香袅袅。   孟家小姐孟婉凝正端坐绣墩,招待从神京南下的闺中密友夏金桂。   夏金桂之母亦是扬州旧族出身,昔年夏金桂童稚时曾随母居扬,与孟婉凝性情相投,结为挚友。   此番夏母决意变卖扬州产业,携女长居神京,择一夫婿而嫁之,不再南返,夏金桂便特来扬州与故交辞行。   孟婉凝心知此别经年,故殷殷款待。   夏金桂生得颇有姿色,眉梢吊起,眼波流转间自带娇蛮之气,身量丰腴,举手投足透着张扬。   相较之下,孟婉凝则面容清丽温婉,笑靥如花,然眼底却如深潭之水,与夏金桂外露的泼辣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一刚一柔,一明一暗,倒也相得益彰。   此时夏金桂拈了块藕粉桂花糕,斜睨着孟婉凝笑道:   “我的好妹妹,下月可就是你的好日子了,只是姐姐说句实在话,你那新姑爷不过是个穷酸秀才,若非攀扯上林盐政府上的亲故,这门第,如何配得上你这朵娇花?”   孟婉凝抿唇一笑,柔婉道:“姐姐说笑了,男子汉大丈夫,功名未就亦是常事,要紧的是肯上进,我们家业尚可,助他读书进益便是。”   “这般家世简单些,倒也好,免得日后门第太高,反压得人喘不过气,处处受制,岂不烦心?”   两人正低声交谈,孟婉凝的心腹丫鬟神色匆匆进来,低声道:   “姑娘,林盐政府上的姑娘急急来报,说得了机密消息,恐今夜有强人欲袭扬州城!请老爷速速闭户戒备,调集家丁护院以防不测。   老爷那边虽觉此事突兀,难以置信,但想着林盐政素来持重,他家那位大小姐更是行事有度之人,断不会无端造谣生事,已然吩咐阖府戒备。   特让奴婢来禀姑娘一声,今夜恐生变故,请姑娘与夏姑娘务必留在内院,莫要外出,府上后角门已暗伏了棍棒好手,”   夏金桂听罢,柳眉倒竖,嗤笑一声:   “那位林小姐,不过一个闺阁女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从何处知晓这等大事?莫不是被哪个混账行子诓骗了,弄出这般天大的笑话来?倒连累我们也跟着瞎忙。”   “不过倒也听人风传,这林家姑娘颇读了几本书,还总爱替她父亲拿些主意,倒是个爱出风头的,可惜我家与林府素无深交,否则我倒要亲自去会会,试试她这斤两。”   孟婉凝却面上波澜不惊,只淡淡对春苹道:   “既如此,你替我拿两匣子上等点心和一瓶家酿清露,好生谢过来人跑这一趟。   再悄悄告诉父亲,林家乃巡盐御史门第,手握实权,深得圣眷,未来前程不可限量。   此番报信,无论真假,都是人情,我们不过是商贾之家,仰仗官家鼻息,此刻更要谨言慎行,切勿怠慢轻忽。”   春苹忙应声去了,夏金桂见状,拍手笑道:“好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妹妹你这七窍玲珑的心思,弯弯绕绕的,比那九曲回廊还多。   对那林家小姐,真是面面俱到,滴水不漏,姐姐我呀,自愧不如!”   孟婉笑道:“民不与官斗,此乃古训,孟家根基浅薄,全赖商路通达,林家是现管盐务的大宪衙门,手握重权,他府上千金派人来示警,我们岂敢不承情?   况且日后……林家小姐便是我正经的姻亲姑子,只是这位姑子身份贵重,我日后还得多多敬着供着,哪敢有半分不周?”   夏金桂听得咂舌,又是啪地一拍手道:“听听,你这颗心啊,比那算盘珠子拨得还响,日后你那官人,在你这番运筹帷幄之下,想不中进士都难,怕不是要直入翰林。   妹妹你就擎等着凤冠霞帔,做那风光无限的诰命夫人罢!”   她语带戏谑,却也暗含几分酸溜溜的艳羡,心想不知自己未来那杀千刀的,是否是个好驯服之人。   孟婉凝却笑而不语。   夏金桂笑闹得口渴,扬声唤小丫头倒茶。   孟婉凝却走到南窗边,下意识地向外远眺。   暮色中,只见一个窈窕身影,正疾步穿过孟府前院的青石板路,向大门外走去。   廊下灯笼光晕柔柔洒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袅娜,风流态度,虽只惊鸿一瞥侧影,已觉容光照人。   “那便是林家派来送信的丫鬟?好个模样,水蛇腰,削肩膀,眉眼还没瞧真切,单看身段气韵,便知是个拔尖的美人坯子。”   夏金桂不知何时也凑到窗边,啧啧称奇。   孟婉凝凝视着此女远去的背影,心中莫名一动。   这人形容气度,绝非寻常丫头可比,待春苹回来复命,孟婉凝又多问了一句,得知此女正是前番为林文墨母亲送药,且针线功夫极为了得的晴雯,心中更是留意。   她暗暗记下这个名字。   此时,盐政衙门与扬州知府衙门的反应,却远不如林府与孟府这般迅捷果决。   徐文丰副使与林文墨心急如焚赶去报信,知府衙门的师爷通判等僚属闻讯,却面面相觑,疑窦丛生。   无他,只因这消息来源不过是一介秀才和一个书童转述的供词,既无军报印证,又无实据佐证,贸然全城戒严、调动军马,万一虚惊一场,惊扰地方、耗费钱粮的罪责谁来承担?   几个老成官吏捻须沉吟,主张“查明再报”;有那胆小的,更是直言“恐是刁民谣言,蛊惑人心”。   知府大人被吵得头昏脑涨,一时委决不下。   徐文丰虽是盐政副使,品级不低,但盐政与地方军政本属不同系统,急切间也难以越俎代庖。   眼见扯皮推诿,时辰飞逝,徐文丰与林文墨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   最终,徐文丰把心一横,对林文墨道:   “三公子,事急矣,官府动作迟缓,恐误大事,你速回林府,助令妹固守家宅。   我持盐政衙门的勘合火牌,亲自出城,去寻城外大营的扬州卫指挥使冯大人盐场安危亦系于此,他或能动兵!”   两人当即分头行事。然而,这一番官场延宕,已白白耗去近两个时辰,正是千金难买的防备良机。   更致命的是,陈宣、陈彬父子安插在衙门里的眼线,早已将林家报信、官府生疑的消息飞报二人。   陈氏父子本就如惊弓之鸟,闻此讯如遭雷击,他们深知阴谋败露,再无退路,迟则生变!陈宣一把砸了手中茶盏,面目狰狞地嘶吼:   “来不及等三更了!立刻动手!开城门!”   那西门守城把总陈彪,正是陈宣安插在要害位置的心腹侄子。   不久后,西门包铁城门在绞盘刺耳的嘎吱声中,被缓缓推开,那隐秘的西水关偏门,更是被从内无声开启。   早已被煽动得双目赤红、被饥饿绝望逼疯的流民,以及混杂其中、磨刀霍霍的云台山悍匪,眼见城门洞开,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发出了震天的嚎叫。   积蓄已久的疯狂洪流,瞬间找到了宣泄的闸口。   哭喊、惨叫、狂笑、金铁交鸣、房屋倒塌,无数声音瞬间炸开,将暮色中的扬州撕成了碎片!   “抢啊!”   “杀狗官!”   “白莲降世!无生老母!”   几乎在城门洞开的同一刻,城外黑黢黢的河道里,数十条快船如同幽灵般悄然靠岸。   当先跃下两道矫健的身影,一人身着素白劲装,另一人身着烈焰般红衣,眉目英挺中带着野性,正是云台山两位悍匪首领!   “兄弟们,随我杀进去!金银财宝、绫罗绸缎,都是我们的!”   “宰了那些为富不仁的狗官!”   红娘子声如裂帛,鬼头刀一挥,身后数百名悍匪齐声呐喊,如同嗜血的狼群,紧跟着两位女匪首,顺着流民冲开的缺口,狠狠扎入扬州城的腹心。   他们的目标明确,官仓!盐库!还有那些深宅大院的万贯家财!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76章 禄蠹落法网,谋局当长远   大周建新三年,四月二十一日,暮春将逝,初夏已临。   扬州钦差行辕内,肃杀之气弥漫。   贾瑞引着林如海步入内堂,笑道:“林大人,钦差已在里面,按你我先前绸缪,此番大人当有一份大功可立。”   林如海脚步微顿,想起上次两人最后交谈之事,旋即了然道:   “我不求有功,但求为朝廷除此巨蠹,肃清盐政。”   言罢,他整了整衣冠,随贾瑞步入堂内,数道目光亦是齐刷刷投来。   贾瑞瞬间扫过在场诸人,今晨负责接待,心中已对眼前几位掌握江南生杀大权的钦差及主官有了初步判断:   钦差正使为建新帝最后拍板加上的锦衣卫指挥同知骆思恭,端坐上首,国字脸膛,浓眉如墨,脸上含笑,双眸开阖间精光内蕴,看似豪爽大气,实则深藏城府。   此人为锦衣卫二把手,手握实权,乃天子亲信,此行以他为正使,足见建新帝决心之坚。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马士英乃钦差副使,坐于骆思恭左下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神色不动如山,不知在思量什么。   剩下诸人便是翰林侍读学士梅鹤久,坐于马士英下首,面皮白净,书卷气浓,眉头微蹙,实务非其所长。   另外两人便是老熟人,忠靖侯史鼎,见贾瑞进来,脸上扬起笑意,眼神热络,   另一人就是随着他南下的内侍林洪锦,立于史鼎身侧,面白无须,眼角微垂,暗藏机锋。   剩下的还有一些跟随他们的随从,都是有身份的人,有几位颇有气场风度,才华自蕴,恐怕也带着机密职责而来。   这次行动机密,众人夜奔昼行,没有通知沿路官衙,只是到了扬州,再行密报史鼎贾瑞等人,再让他们通知林如海,地方官府,可谓全然不知此事。   贾瑞与林如海上前见礼,众人略作寒暄,骆思恭见人已齐,面容一肃,沉声道:   “诸位,旨意到!”   堂内瞬间落针可闻,众人齐刷刷跪倒,屏息凝神。   骆思恭展开黄绫圣旨,声音洪亮,字字千钧曰: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江南盐政,国之命脉,蠹虫丛生,民不堪命!朕夙夜忧叹,寝食难安!特命尔等,彻查积弊,廓清奸宥,解民倒悬,勿负朕心!四品以下官员,尔等可便宜行事!   着特命锦衣卫指挥同知骆思恭为首、马士英、梅鹤久、林如海、史鼎五人共议定策,钦此!”   “臣等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叩首谢恩,声震屋瓦。   这道旨意,明确了调查小组的核心成员和决策机制,骆思恭手握最终拍板之权,马士英、林如海为实务干才,梅鹤久、史鼎则代表了朝廷的平衡与勋贵的参与。   旨意刚落,骆思恭又取出一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道:   “锦衣卫经历司知事贾瑞,扬州平乱,擒杀国贼,查弊有功,忠勇可嘉!着即擢升尔为锦衣卫中所副千户官,銮仪司行走,加授昭信校尉,望勤勉王事,不负圣恩,钦此!”   此旨一出,如巨石投湖而波澜骤起,堂内气氛骤变。   锦衣卫分为十七所,其中锦衣卫中所乃天子亲军近卫,最为显赫,亦最受皇帝信重,銮仪司更是掌卤簿仪仗、近身扈从之要职。   贾瑞这个副千户官品秩为五品,又安排在锦衣中所銮仪司,用后世的话来说,便是火箭式提拔,足可见建新帝皇帝赏识和重视,即使有些非议,也不在其考虑范畴内。   而贾瑞听后心想建新帝倒算是大气,连升数级,速度之快,恩遇之隆,远超预期,这对日后的布局极有好处。   他也不推辞,按照礼法叩首谢恩道:   “臣贾瑞,谢主隆恩!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圣恩!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众人也是反应各异,骆思恭看到贾瑞沉稳受命,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微微颔首。   马士英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史鼎咧着嘴,真心为贾瑞高兴。   林如海更是心中百感交集,他这个巡盐御史,因为加衔为佥都御史,按照本朝官制,乃四品官阶。   虽然因为巡盐御史权重,他实际权力地位远高于一般四品散官。   如今贾瑞二十有三,便已然是从五品武职实权千户,这等晋升速度,实在令人咋舌。   林如海暗暗颔首,为他高兴,也浮现几分忧虑,位高权重也意味着责任风险,希望此子可以妥善驾驭。   当然,在场也有人心中不满,认为过于恩宠,只是不好发作,强行压下,暂且不表。   紧接着,第三道旨意如同冰水浇下,让史鼎和林洪锦心头一紧。   “忠靖侯史鼎、内侍林洪锦,尔等前番督办事宜,多有疏漏,懈怠之责难逃!念在旧勋,着尔等戴罪立功,协助查案,若有再失,严惩不贷!钦此!”   史鼎闻言,面露愧色,心悦诚服地叩首:“臣知罪!定当竭尽全力,戴罪立功!”   他深知自己能力有限,前番确实未能尽善尽美,皇上责问,他心服口服。   林洪锦却身体微不可查地一颤,脸上肌肉抽搐,哑声道:“奴婢领旨谢恩。”   骆思恭收起圣旨,目光如炬,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毫不拖泥带水沉声道:   “好了,旨意已明,当务之急,是拿下首恶!俱前日所得线报与密查,应天巡抚程嘉应、扬州知府甄应德,勾结盐枭,贪墨巨额,私通匪寇,罪证确凿。”   “如何抓捕,诸位可有良策?”   史鼎为戴罪立功,忙道:“骆大人,这有何难?调集人马,分头去苏州巡抚衙门、扬州知府衙门拿人便是,小侯前番多错,这次愿为先锋,以我等带来的锦衣卫和内卫精锐,将二人抓捕。”   这史鼎虽是侯爵,但一来之前犯了错,二来知道史家和甄家也有些交情,所以为避免风言风语,这次他便主动请缨。   骆思恭却不置可否,看向马士英:“马御史以为如何?”   马士英沉吟片刻,又缓道:“分头抓捕,动静过大,恐生变故。”   “苏扬相隔不近,若一方闻风而逃,或狗急跳墙,煽动地方,反为不美。”   “且程嘉应身为应天巡抚,位高权重,若无万全把握,恐打草惊蛇,反使其串联党羽,负隅顽抗。”   梅鹤久却捻须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马大人何必多虑,晓以大义,令其自缚来投,方显朝廷仁德。”   马士英嘿然一笑,不再说话,两人旧有过节,多说无益。   而贾瑞见众人讨论此事,早就有了计较,上前道:   “骆大人,诸位大人,卑职有一拙见,分头抓捕,耗时费力,且易打草惊蛇。”   “不若先诱扬州知府甄应德至此,就说钦差大人初至,欲垂询地方风物民情,令其即刻前来禀报,甄应德不知底细,又素好钻营,必然欣然前来,他孤身入内,便可一举成擒。”   “我等再以钦差驾临、商讨盐务为由,召应天巡抚程嘉应来扬,待其入瓮,再行抓捕。”   “如此,首恶束手,余党震慑,纵使曹辈欲作乱,也不可猝发,此乃擒贼先擒王之理也,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骆思恭眼中一闪,意动笑道:“哦?此计甚妙!贾千户使思虑周全。”   “只是我等在扬州,诱捕扬州甄应德极易,而此刻再传信程嘉应,是否已迟?他若推脱不来,或心生警惕,又当如何?”   贾瑞胸有成竹道:“大人放心,此事我已有预料,程嘉应已在来扬路上,今晚必至!”   众人闻言一惊,马士英和梅久鹤二人看向贾瑞,脸上露出几分疑惑。   骆思恭便追问道:“此言当真?这是为何?”   贾瑞却不再说话,从容转身,看向林如海。   林如海知道他的意思,便平淡道:   “骆大人,下官与贾千户早有绸缪,为查盐政弊案,下官已于日前,以巡盐御史衙门名义,加盖官印,发函程嘉应,言明有要事相商,邀其于今日速来扬州。”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下官贴身幕僚亲携手札,并加盖巡盐御史公章,邀其来扬州会商。”   “程某虽为巡抚,但盐政亦在其职责之内,且下官以同僚商议公务之名相邀,他纵有疑心,也难推脱,必不敢怠慢。”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二人早就料到此事,已然做了准备,这份心思虽然不复杂,但足可看出忠于王事,恪尽职守。   骆思恭抚掌大笑道:“好一个未雨绸缪!林大人、贾千户真乃国之干城,此计环环相扣,深谋远虑,未等钦差驾到,便已布下天罗地网,程嘉应、甄应德二贼,已成瓮中之鳖矣。”   而贾瑞谦逊道:“大人谬赞,此皆林公运筹帷幄,洞察先机,下官不过从旁拾遗补缺,略尽绵力。”   骆闻言更喜,目视林如海,抚须笑道:“林大人慧眼识人,贾千户年少有为,二位同心戮力,实乃朝廷之福。”   众人此时各有心绪,尤以马士英老于宦海,胸有沟壑,此时打量着贾瑞,心中颔首,暗暗有了谋划。   当下众人不再迟疑,立刻部署行动。   骆思恭定音道:“甄犯此人,贪婪成性,又自恃有甄家背景,素来跋扈,如今钦差驾临,他必想方设法打探消息,甚至试图攀附。”   “史侯爷,你可遣一心腹,以本侯有事相询为由,邀他过府一叙。他必不疑有他。”   史鼎见可以立功,忙点头称好。   马士英又补充道:“需防其随身护卫,行辕之内,需埋伏精干人手,待其进入二门,远离随从,即刻动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拿下,避免节外生枝。”   贾瑞便道:“卑职愿带锦衣卫兄弟负责内堂擒拿,甄应德认得卑职,他若见卑职在此,或会放松警惕,以为只是寻常议事。”   骆思恭点头:“甚好!贾千户亲自出手,万无一失,林公公,内卫高手负责外围警戒,若有甄应德随从异动,即刻弹压,不得走漏风声!”   对于即将到来的程嘉应,骆思恭决定以其抵达后接风洗尘、聆听钦差训示为名,在行辕设宴,席间由马士英宣读罪状,贾瑞率锦衣卫当场拿人。   林如海则负责稳住扬州盐务衙门及地方官员,防止骚乱。   部署已定,众人分头准备,行辕内外,顿时弥漫起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   而林如海此时本欲去盐务衙门坐镇,却忽感一阵眩晕袭来,整个人身形微晃,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   贾瑞正好在一边,看到林如海面色有异,脚步虚浮,忙上前一步扶住,又低声道:   “林大人可是旧疾又犯了?”   林如海苦笑道:“连日操劳,心神紧绷,或许牵动了旧伤。”   说罢,他还剧烈咳嗽起来,显然是气息不畅,颇为痛苦。   贾瑞见状,便对身后准备参与抓捕的罗正威道:“罗兄弟你且带人按计划行事,林大人身体不适,我在此照料片刻。”   “我这边还有两个随从,也是身手利落,就跟你一起去埋伏处候命。”   此时贾瑞已是他的上司,罗忙领命而去。   贾瑞则扶着林如海来到行辕无人处的房间,先给林如海按脉搏诊断片刻,皱眉道:   “是操劳过度,心脉耗损,旧疾复发之象。”   随后他就让人去取药,让林如海暂且休息,不久后就有女扮男装的丫鬟端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而来。   “多谢姑娘。”   林如海将药汤一饮而尽,之前又因休息片刻,感觉身体稍稍舒缓了些,下意识打量了眼前送药人一眼,有些惊讶。   这位姑娘,跟自家黛玉长得极像,尤其眉眼间那份清秀灵慧,带着似有似无的哀愁。   只不过这女孩年纪稍大点,显得更加沉默内敛,气质略显弱纤,不如黛玉那般灵动罢了。   林如海十分惊奇,难免多看了几眼,又笑道:   “姑娘好生面善,不知多大年纪,可曾读过书?”   这丫鬟是柳五儿,其她丫鬟各有安排,贾瑞便带着柳五儿过来,让她适当锻炼。   此时看到林如海居然主动问话,柳五儿却从未料到,一时间羞怯害怕,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   贾瑞见状倒是笑道:   “这是从神京跟过来的丫鬟,之前在荣府,后来荣府老太太把她送给我,性格虽腼腆,但也是聪明乖巧的女子,我让她多处理外宅之事。”   “这丫头也十分好学上进,之前林姑娘也见过她,十分喜欢。”   林如海闻言亦笑道:“如此看来,荣府老太太对你倒是格外看重。”   “男人志在四方,身边也的确需要得力之人照料,我年轻时亦是如此,先妻也深明大义,不以为意。”   贾瑞见林如海这方面开明,笑着应了几句,就让五儿在外等候,又私下对如海道:   “大人为国操劳,呕心沥血,下官看在眼里,敬佩之余,更忧心大人贵体。   “大人肩负江南盐政革新重任,此乃社稷大计,万望大人珍重自身。”   “若身体有损,非但盐政改革恐生波折,便是陛下日后欲重用大人于中枢,亦恐因贵体之故有所顾虑,徒惹非议。”   “这里人多眼杂,更是如此,我稍后为大人开几剂固本培元的方子,务必按时服用才好。”   林如海闻言微怔,没想到贾瑞还考虑到此,感慨道:“你这思虑倒是深远周全.....”   不过仕途之事关系敏感,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提到今日之事道:   “天祥,当日你提出此计,言及风险,我尚存疑虑,不想今日竟成关键一招,圣心似铁,果然雷霆手段。”   他回想起那场密谈,贾瑞提出时,自己虽觉大胆冒险。   但念及朝廷此次决心,以及程嘉应即便不因此事撤职,也难逃问罪,便果断同意以自己名义发函,并当场加盖了巡盐御史私印。   今日倒果然用上了。   “公文在此,他纵有疑心,也难推脱,只是,这功劳明明是你首倡......却由我来领受,未免于心不安。”   贾瑞闻言,并不居功自傲,只是正色道:   “大人与我,荣辱与共,大人功在社稷,下官与有荣焉。盐政清明,江南安定,方是吾辈所愿,谁为首功,谁为次功,却非紧要之事。”   林如海闻言,心中更是明白,知道他所指之意,也不再故作推辞,满意抚须笑道:   “但愿此番能涤荡污浊,还江南盐政一个清明,这几日我和小女整理旧档,倒是可以稍作喘息。”   “我年老多病,纵使此番功成,也难免精力日衰,日后国朝多艰,社稷重担,多在你们年轻人身上了。”   “昔日诸葛武侯托付姜伯约,而不疑其年少,范文正公提携富彦国,却寄予厚望,希望你贾天祥便是那能挽天倾、定乾坤的栋梁之才。”   贾瑞知道林如海心中已然有了托付之意,只是缺个契机,也肃然道:   “大人谬赞,下官才疏学浅,唯有一腔赤诚,愿效法先贤,鞠躬尽瘁。然既有大人期许,自当砥砺前行,不负所托。”   此事便算是二人初步达成默契,日后携手共进,林如海和贾瑞二人同步官场,互为奥援之处还有极多。   而且贾瑞心中还有谋划。   虽然如今他是从五品锦衣卫中级军官,但锦衣卫过于依赖圣眷,虽看似煊赫,但若是高居神京中枢,未免根基虚浮,易受攻讦。   贾瑞的想法是内外兼修,是否能一方面将根基在神京扎稳,一方面则谋求外放,执掌实权,这样方能让圣心与功业兼得。   如今虽说贾瑞看似在朝廷朋友极多,但多数要不是中低级官吏,话语权有限,要不就是泛泛之交,没有足够的利益或情感连接。   而跟林如海的关系,则和上述几种截然不同,既有亲缘,也有共鸣,类似郭子兴与朱元璋,杨昌济与毛先生。   华夏历史,从来讲究人情练达,关系精细,平民子弟要想青云直上,除了才气纵横,顺应天时外,必要的人脉根基,姻亲纽带也是不可或缺。   有姻亲情感为纽带,有政治利益作维系,利益与情感共同交织,互相把对方纳入自己的核心圈层,方是美美与共之举。   林如海随即正要与贾瑞谈道盐政改革细节,忽见几名身着锦衣卫服色之人快步走来,却是骆思恭的几名随从,他们看到林贾二人,忙笑道:   “骆大人有请林大人、贾千户至偏厅一叙。”   贾瑞见骆思恭找他二人有事,不知为何,倒有些奇怪,便与林如海对视一眼,随着随从来到行辕内一处僻静的偏厅。   只见屋内陈设简单却整洁,骆思恭正背对着门口,与身后几人低声交谈,见林贾二人过来,便换上了温和笑容,转身道:   “刚刚部署抓捕事宜,我先安排史侯爷与林公公去执行,倒是疏忽了二位劳苦功高,请二位见谅。”   “我这里还有一道陛下密旨,陛下特意嘱咐,要单独宣示于二位。”   说罢,骆思恭也不多言,又陡然换上一副庄重声调,面容肃然道:   “有旨意,都察院佥都御史,两淮两浙巡盐御史林如海,锦衣卫中所副千户贾瑞,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闻卿林如海,夙夜在公,督理盐政,殚精竭虑,厘清积弊,功在社稷,卿之忠勤,朕心甚慰。   江南盐课,国之命脉所系,卿能不畏艰险,不避嫌怨,实乃股肱之臣,望卿善加珍摄,为国惜身,待江南盐政廓清之日,朕必不吝封赏,以酬卿之辛劳,钦此。”   此话说罢,骆思恭又笑着让人扶起林,贾二人,随即道:   “陛下让我来之前,便说林大人上的折子切中肯綮,十分精到,陛下看了心中大悦,觉得盐政革新,非大人莫属。”   “国朝财赋,半出两淮两浙的盐课,林大人鞠躬尽瘁,乃至积劳成疾,圣上闻之,十分痛惜。”   “只是国事维艰,天下不宁,朝中掣肘亦多,许多事陛下也要权衡再三,如今望大人暂且忍耐辛劳,为圣朝再立新功,日后中枢有缺,自然虚位以待。”   “陛下亲口所言,林大人若能将盐政革新办成之事,便是他的房玄龄,杜如晦。”   “大周中兴,大人便是擎天柱石,内阁日后若添重臣,必不缺林大人一席之地。”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77章 黛玉湘云聚首扬州   这话说的极漂亮,把林如海捧得很高,如海闻言,亦是心中激荡不已,忙朝着神京方向再次跪倒,叩谢圣恩,哽咽道:   “臣林如海,肝脑涂地,难报圣恩于万一,唯当竭尽驽钝,死而后已,报陛下知遇隆恩!”   骆思恭见林如海如此动情,满意一笑,随即又对贾瑞道:   “圣上得知贾大人智勇双全,屡立奇功,心中亦是激赏不已,所以便破格提拔贾大人于锦衣卫要职。”   “如今盐政正值用人之际,陛下希望贾大人能尽心辅佐,为林大人分忧,为陛下分劳,日后功成之日,自然不忘贾大人之功。”   “大人青春年少,便能深得圣眷,未来宏图大举,可谓指日可待。”   贾瑞闻言,亦是恭敬笑着谢恩,说了几句“陛下圣明,臣定当鞠躬尽瘁”的套话。   不过相比于林如海的激动,贾瑞却是有更多思量。   他知道自己这次南下前,建新帝可是派了人在自己府邸四周巡查,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皇帝说是以防宵小,确保自己家眷安全无虞。   但前段时间,自己祖父却被贾蓉,贾芹等人上门欺凌,还好有壮士左良玉出面,又有宝钗冷子兴在神京斡旋,方才化险为夷。   从头到尾,不见皇帝安排的人发挥多少作用。   贾瑞猜想,估计是那时建新帝以为自己已殁,心中那点看重随风消散,便撤掉了护卫,对自己祖父安危也是漠然无视。   不少皇帝都是如此凉薄,今日用你之时,对你恩宠有加,明日事过境迁,又对你弃如敝履。   对他们的恩宠承诺,不用过于深信,把自己的根基和实力经营扎实,才是立身之本。   随后林如海和贾瑞站起身来,林如海又向骆思恭说起自己的盐政革新方略,言简意赅,倒是切中要害。   骆思恭闻言抚须笑道:“倒是老成谋国之言,陛下之意也简单,那就是盐课关乎国用,让革新速见成效,不可迁延日久,而是直入正题,务求实效。”   “不过对于盐务细则,我却不是行家里手,所以这次南下,还有数位精通钱粮的干才,有一位今天已至,让他协助林大人厘清账目,推行新法。”   说罢,骆思恭对着身后位沉默的青年文官道:   “斗瞻,上前见过二位大人,你此来江南,日后就跟着林大人协理盐政。”   “还有这位贾大人,也是陛下信重之人,你多向他二人请教学习。”   只见这青年官吏三十不到,身材清瘦却挺拔如松,双眸清亮有神,面容刚毅,气度沉凝,向前疾行几步,拱手朗道:   “在下卢象升,壬戌年进士,字斗瞻,忝任户部清吏司员外郎,见过林大人、贾大人。”   “林大人清名直节,我素来仰慕,贾大人后起之秀,英姿勃发,令我心折。”   “愿追随骥尾,向二位大人虚心求教,戮力同心,共固皇周江山万年。”   卢象升说话间声若洪钟,既有儒雅之风,也有英武之气,可谓沉稳干练中带着意气飞扬。   而听到此人居然是名臣卢象升,贾瑞心中一惊,打量着这位著名英雄,油然而生敬重之情。   明末人物中,卢象升或许不是军政最强者,论大局战略,洪承畴有独到之处,论短兵突击,李定国亦有过人之勇,论后勤规划,孙可望也算一方干才。   但要说能力全面,品行高洁,文武兼备,忠勇无双,卢象升却是当之无愧。   用后世的话说,卢象升没有明显短板,堪称六边形战士,做到了才德兼备,是真正的国之栋梁。   且他以文臣之身,亲冒矢石,与满清血战到底,不惜以身殉国,实乃民族英雄,值得后人铭记。   而林如海虽不知卢象升是何等人物,但见他仪容俊朗,谈吐不凡,又是进士出身,也有爱才之心,便含笑道:   “卢大人才学兼备,那便有劳,我正愁革新千头万绪,也需要卢大人鼎力相助,为我厘清账目,推行新法。”   卢象升忙客气了几句,而贾瑞此时则带着感慨说道:   “唐人诗云: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卢兄或为其人也,此来正当其时,愿与卢兄同心戮力,共创盐政新局。”   这诗深得卢象升之心,也是他一生品性的写照。   因此卢象升听后,颇有所感,忙感慨而拱手说:“我也素来喜欢李贺此诗,愿与贾兄并肩携手,共赴时艰!”   骆思恭见众人同心,勤于王事,亦是欣慰道:   “那就好极,林大人巡盐御史五年,自然洞悉盐务,斗瞻在户部历练多年,也能精核钱粮,又有天祥机敏果决,自然是珠联璧合,无有不成之事。”   贾瑞见骆思恭说话滴水不漏,又知道他如今是自己顶头上司,也送上一记马屁。   “骆大人运筹帷幄,居中调度,我等自当尽心竭力,不负圣恩与大人所托。”   如今风云激荡,天下大势不知走向何方,自当文武双修,集聚人才,只为有朝一日,可奋起六军,扫平寰宇,立下王霸之业。   随后贾瑞就让卢象升与林如海暂探盐政改革之事,自己先去与罗正威汇合,准备抓捕程、甄二人。   ......   金陵至扬州的官道,蜿蜒于水网平原之间,行至仪真县境,恰是瓜洲渡与仪真驿两处驿站的交接点。   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暮色四合,四野荒凉,唯有道旁丛生的芦苇在晚风中瑟瑟作响,远处偶有鸮鸟夜啼,更添几分萧索。   过了这片荒僻之地,便是扬州府治下的繁华地界,运河纵横,商旅辐辏的瓜洲古渡已在望。   ......   官道旁,枯草萋萋的野地里,一支马队正缓缓前行。   两辆青呢围子的马车,在二十余名骑马健仆的护卫下,踏着暮色赶路。   为首骑者身材魁梧,腰悬令牌,正是忠靖侯史鼎的心腹家将。   车内,史湘云正百无聊赖地倚着软枕。   这正是忠靖侯史鼎派出的马队,护送侄女史湘云从金陵赶往扬州,目的地便是巡盐御史林如海的府邸。   此时见车队渐近,埋伏在道旁密林中,准备多时的三位江湖人士正要动手,突有一人蒙着黑巾,如鬼魅般欺近,伸手便拍打三人肩头。   其手法之快,身法之迅,宛如电光石火,乃他们平生少见的高手。   这三人脸色皆是一变,正要拔剑反击,那来袭之人却已指尖连点,在三人肩上拂过,用力不大不小,却刚好封住穴道,令他们手臂酸麻,一时心慌气短,难以反击。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耽搁的时刻,那史家数辆马车,数匹快马已然加速,蹄声得得,想要再追上去拦劫,再也来不及了。   三人中有位二十出头,柳眉倒竖的年轻女子,见车队远去,全是被这蒙面人坏了好事,忍不住破口骂道:   “好个藏头露尾的鼠辈,有种扯掉面巾,报上名来!”   “你可知我们师父是谁?他老人家若是知晓,必然雷霆震怒,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蒙面汉听到此言,不慌不恼,反而发出冷笑,随即把面罩扯开,沉声道:   “你们三个小东西,五六年没见,功夫倒是不见得长进多少,脾气却是愈发骄横,才学了多少本事,就敢出来劫道,不分青红皂白?”   “你们那师父纵然厉害,看到我,也得对我客客气气,何况你们?”   “啊?”   三人借着朦胧月光,看到来人面容,这才恍然大悟,面面相觑,尴尬不已,随后最右边高瘦汉子讪讪道:   “师伯,原来是你。”   来人便是黄虚,而眼前三人就是上次在贾瑞府边游走的几位华山派三代弟子。   他们都是黄虚师弟归辛木的徒弟,功夫尚可,但在真正高手面前却不够看。   黄虚冷冷打量着三人道:   “之前我给师弟传讯,说他能南下便南下,无法南下就让徒弟南下,我带你们去见贾大人,然后还有大事要办。”   “怎么你们来了,却不见我,前日刺探贾大人,今日还盯着忠靖侯的车队,你们是想干嘛?”   三人中高瘦汉子排行最大,是大师兄,叫做梅剑和,此时忙道:   “师伯息怒!我等三人奉师命南下寻您,前日初到扬州,见到贾大人府邸,只是不知深浅,便想先行探查一番,绝无歹意!”   “今日在此,实是盘缠用尽,见这车队护卫虽众,却无甚高手气息,便一时糊涂,想劫些银两救急。”   “弟子谨记师门规矩,只劫财,不害命,更不敢骚扰寻常百姓。”   黄虚听后却呵了一声,冷道:“只记得不害命不扰民?华山派门规第三条是什么?你们可记得,那便是遇官宦豪强,须明辨忠奸。”   “若为清廉忠义之士,纵有万贯,亦不可伤其分毫!你们是否还忘了这一条?不分忠奸,见官就劫,岂是侠义所为?”   梅剑和听到此话,一时语塞,旁边高壮男子刘培生也是沉默低头,倒是那女子孙仲君嘀咕道:   “师伯教训的是,可这世道,贪官污吏遍地走,清官能有几个?我们也是也是急昏了头。”   黄虚闻言,眼中寒光闪烁,身形微动,只听嗖的一声轻响,孙仲君只觉头顶清凉,一缕青丝已被削断,飘落在地。   她吓得花容失色,惊呼出声。   黄虚冷声道:   “归师弟就是这么教你的?长辈训诫师门规矩,你也敢顶嘴狡辩?再敢如此,断的就不是头发了!”   梅剑和与刘培生见状,慌忙跪倒在地,连声道:   “师伯息怒!师妹年幼无知,口无遮拦,求师伯饶她这一回!”   孙仲君也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有半分骄横,颤声道:“师伯...弟子知错了!再不敢了!”   黄虚这才冷哼一声:   “起来吧!记住今日教训!行走江湖,眼要明,心要正!若真缺钱,扬州城大,卖艺授徒,堂堂正正也能糊口!”   “非要行此下作勾当,不分青红皂白乱来,岂不是将我华山派之名置于何地?惹得朝廷鹰犬追捕,坏了大事,你们担待得起?”   梅剑和赶紧拉着孙仲君起身,再次躬身认错:“弟子知错!谨遵师伯教诲!绝不再犯!”   黄虚随后挥手,在三人肩背穴道上拍打数下,让他们气血通畅,酸麻之感顿消,才冷道:   “既然你们来了,那就跟我走吧,我带你们去见贾大人,后续还有许多要务,需要你们出力。”   “这位贾大人我观察许久,是个做大事的材料,你们跟着他用心办事,日后自然有你们的好处,绝不会亏待了你们。”   三人见黄虚辈分高,功夫强,自然不敢二话,忙跟着他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之中。   而保护着史湘云的车队对此浑然不觉,一行人依旧朝着扬州方向疾驰而去。   ......   车厢内,史湘云百无聊赖地坐着,不好老是掀开车帘看外面黑黢黢的景色,便和贴身丫鬟翠缕说起话来。   “翠缕,你说林姐姐这会儿在做什么呢?定是又在灯下看书,或是写诗填词了。”   史湘云托着腮,语气里满是思念,“自打上回一别,又是数月没见!真想她!”   翠缕正摆弄着荷包上的穗子,闻言抬起头,圆圆的脸上带着娇憨的笑:   “姑娘又想林姑娘啦?林姑娘身子弱,这会儿怕是早歇下了,倒是姑娘你,一路上念叨林姑娘不下十回了!”   史湘云伸手捏了捏翠缕的脸蛋,笑道:“就你耳朵尖!我念叨林姐姐怎么了?难道你不想?”   “想,当然想!”   翠缕忙不迭点头道:   “不过啊,我更想林姑娘屋里的点心,上回她赏我的玫瑰酥,那滋味儿,啧啧,不知她现在还有吗?说着还咂咂嘴,一脸回味。   史湘云被她逗乐了道:“你就知道吃,等见了林姐姐,我让她多赏你些!”   她说着,从随身小包袱里摸出几个精致的荷包和香囊,借着车外月光,手指轻抚上面精巧的刺绣道:   “喏,你看,这是我前几日闲着做的,这个岁寒三友的给林姐姐,她喜欢清雅,这个蝶恋花的,给你这小丫头。”   翠缕接过那小巧精致的蝶恋花香囊,爱不释手,惊喜道:   “呀!真好看!姑娘的手真巧!这蝴蝶跟活的一样!谢谢姑娘!”   “不过姑娘,我记得你还做了一套,怎么不拿出给我看,你做那套时,可最为认真。”   史湘云听罢,脸一红,啐道:“死丫头,胡说什么!哪有什么认真,再浑说,小心我撕了你的嘴!”   她作势要打,翠缕咯咯笑着躲开,不再言语,主仆二人笑闹一阵,车厢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闹罢一阵,史湘云才悄悄捉起另外一个荷包,心中闪过开心。   这个荷包叫金玉满堂,上面绣着金线勾勒元宝与翠竹云纹,是送给瑞大哥的,祝福他在官场直步青云,算图个吉利。   不知上次她送的香囊,瑞大哥是否用了?他的嘴严,应该不会对外人说自己做的,自家姐妹知道就行了。   ......   两个时辰后,巡盐御史府,子时四刻,午夜时分。   林黛玉独坐闺房,正对着一盏孤灯,神情怔忡,双眸失焦,只不时翻动桌上书册。   此书也不是什么经世济民的大作,而是封面写着庄子,里面却是又名会真记的西厢故事,正看到张生隔墙酬韵,红娘穿针引线,崔莺莺却要假意推却。   万籁俱寂,黛玉看着会真西厢,心中有事,依旧没有入睡安歇。   紫鹃陪着她熬夜,见黛玉眉尖若蹙,轻咬下唇,便放下手中针线,低声道:   “姑娘是担心老爷还有瑞大爷吧?老爷现在还没回来,姑娘是怕外面不太平?”   黛玉沉默片刻,幽幽道:   “父亲只说是去钦差行辕议事,却没说何时归来,我想定然是有极要紧之事。”   “你想朝廷派出两拨钦差,阵仗如此之大,总不会是来游山玩水的,恐怕江南许多官员,都要遭殃了。”   “这等雷霆手段,最是凶险不过,虽说父亲和瑞大哥自有分寸,也怕对方狗急跳墙,使出什么下作手段来。”   紫鹃知道黛玉心思细腻,虑事深远,她只是个内宅丫鬟,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心中也跟着担忧,为黛玉轻轻披上薄锦披风。   今日扬州风依旧很冷,带着湿气,黛玉昨晚便没睡安稳,早起咳嗽了几声,头也有些昏沉,紫鹃便早早命人拢了暖炉,想让闺房尽量暖和些。   然后她就陪着黛玉枯坐,黛玉不睡,她也不睡,总归两人一处,不让姑娘白白熬着。   烛影摇红,更漏声残。   正当红烛将尽,将要燃烧完第三根之时,晴雯却一阵风似,从外笑着掀帘进来道:   “姑娘大喜!外面婆子说老爷回府了,让姑娘不要挂心,早些安歇!”   巡盐御史府,是典型的官邸格局,办公与居家一体,占地虽不如宁荣二府那般轩敞阔大,但也庭院深深,屋舍俨然。   其中大致可分为前院衙门,多是日常办公、接见属官之地;中院厢房,则居住家中管家仆人,亲信幕僚;   后院则是内宅绣楼,是李姨娘、黛玉等人的起居之所。   来往传话,便由这些婆子依次传递,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黛玉闻言,心中石头陡然落地,回眸一喜,眸中光彩流转笑道:   “晴雯,父亲回来了,你吩咐刘奶奶,给父亲端上我嘱咐炖着的参苓养心汤。”   “这汤温补,对父亲劳神伤身,最为相宜。”   “你多嘱咐几句,怕刘奶奶粗心,火候过了或凉了都不好。”   晴雯闻言脆生生笑道:“那还是我亲自去厨房盯着吧,怕那些人毛手毛脚,不懂姑娘的精细。”   说罢晴雯便转身风风火火地去了,紫鹃也笑着过来,准备给黛玉卸去钗环,服侍她入睡,又柔声道:   “老爷平安回来,那便说明顺顺利利,姑娘可以放下心来了。”   黛玉轻轻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佛号,但却没说话,只低头绞着手中的帕子。   紫鹃最是明白她的心意,抿嘴笑道:“老爷如今无事了,姑娘是想问瑞大爷是否平安吧?”   “我想他也定然无事,姑娘一早起来,可以自去前头书房,问老爷如何便好。”   黛玉听得紫鹃点破心思,脸色微红,嗔道:“你这丫头,越发没规矩了!他是外男,我们又非表亲堂亲,如何能在父亲面前问他?叫人听了笑话。”   紫鹃摇头一笑,给黛玉卸去耳坠,换上寝衣,心想姑娘这人,最最是心口不一,明明心里记挂得紧,却又面皮薄不肯承认。   姑娘这点心思,别说我了,老爷其实也是心知肚明,心中如明镜一般。   若是他真反对姑娘与瑞大爷往来,早就发话了,又怎么会让姑娘可以自由出入书房、谈论外事?   这些心思,我能看的明白,姑娘想必也早已明白,只不过越是明白,越是好事将成,她越是羞涩腼腆,怕惹人非议。   要真是老爷还反对,姑娘恐怕就是要刚烈争执了。   想到此,紫鹃露出了后世所谓的姨母笑容,细心服侍黛玉安歇。   继而来到外家自家寝床,将灯烛吹灭,躺在床上,心中浮想联翩。   她心想必不久后,姑娘大概就要是奶奶夫人了,有情人终成眷属,自然是花好月圆,真真是美事,   “那我呢?是陪着姑娘一起过去?当个陪嫁的丫头,还是回到荣府。”   “这瑞大爷一看就是心野的人,志在四方,必然要在外奔波事业,姑娘要陪着她,那我跟着姑娘,必然也是要陪着去的。”   “只是家中弟弟年幼,父母也需要照料,他们在神京待惯了,自然希望我也在家边。”   紫鹃突然想起自己的命运,心中忍不住几分酸涩,几分迷茫。   有些事之前还觉得很遥远,没想到现在已然扑在眼前。   紫鹃虽然聪慧,毕竟不过是十五六的少女,面对如此重大的命运转折,一时间也是心乱如麻。   ......   黛玉因昨夜忧思,睡得极迟,次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她心中微感懊恼,想着父亲昨日操劳至深夜方归,自己本该早早起身去问安才是,如今却迟了,颇有些不好意思。   她忙唤紫鹃进来,匆匆梳洗更衣,便要往前头去。   行至内院通往中院的月洞门处,恰巧遇见个穿着杏黄衫子、圆脸带笑的丫鬟,正是史湘云的贴身丫头翠墨。   翠墨见了黛玉,忙笑着福身请安:   “林姑娘安好!我们小姐来了,这会子正在前头书房给林老爷请安问好呢!”   黛玉闻言一喜,她心中也正念着湘云,正欲开口问几句,却听清脆爽朗的笑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个身影如火红的云霞般卷到自己面前。   正是许久没见的史湘云。   黛玉如风拂面,正想拉手问湘云近况,却没料到慢了一步,湘云早二话不说,一把将黛玉抱住,还伸手捏了捏黛玉脸颊,如黄莺翠鸣,咯咯笑道:   “林姐姐,多日不见,你可胖了,这脸儿比先前有肉多了。”   “告诉我,谁把你养得这般好,我要给他送份大礼!”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78章 盐政落地,佳人聚会   黛玉看着湘云依旧明媚鲜活,那份属于少女的轻松娇俏,被瞬间点燃。   她粉腮微红,伸出纤纤玉指轻点湘云光洁宽额,掩不住笑意道:   “你这丫头,几个月不见,见面就编排人,大清早的,赶了几百里路来捏我的脸?”   “我看你是越发放肆,没个姑娘样子了,该让我替你紧紧才是!”   “我可知你最怕人挠你了,是个小胖郎君,可敢让我试试?”   “我是夸姑爹宠你呀,你却不识好人心,还要挠我,我可不依!”   湘云灵巧躲过黛玉作势要拧的手,反手去呵黛玉的痒,两人你追我躲,笑作一团。   暮春晨光在佳人嬉闹声中,竟比往日还柔和几分。   紫鹃在旁瞧得真切,心中五味陈杂,但为黛玉高兴。   自家姑娘这些日子在扬州,日日与老爷谈论政务,虽是沉稳练达了,却也难得有这般活泼肆意。   只有今天看到云姑娘,她眉梢眼角方透起鲜亮,伶牙俐齿间带着几分跳脱娇憨。   仿佛又回到了昔日在荣府中,与各位主子小姐相聚的日子,这才是姑娘本有的鲜活颜色。   “林姐姐饶命!”   湘云嘻嘻哈哈地躲闪,动作却比黛玉快,反手又捉住了黛玉的腕子,带笑道:   “你这样厉害,我可不敢了,好姐姐,你不知道我在金陵有多闷,还好叔父让我来扬州,又说林姑娘也在这里,让我来你府上闲住。”   “这不,我就飞来了,刚拜见了姑爹,姑爹待我可好呢,嘱咐中午好好备宴,还说你今天就是我的小丫鬟呢,嘻嘻,你得好好陪我逛逛!”   湘云说到小丫鬟时,特意咬得极重,还得意晃着黛玉的手。   “想得美!谁是你的丫鬟?”   黛玉挣脱开,佯怒地一扬下巴,水眸流转,朱唇轻吐呸道:   “我倒瞧你风风火火没个规矩,倒该让你做我的粗使丫头,好好磨磨性子。”   “哈哈......那我便做你的丫鬟,陪姐姐游遍瘦西湖。”   湘云毫不在意,只是毫不在意地道:   “我们一边游湖,一边作诗,你给我端茶,我给你倒水,谁也不少谁一点,你看可好?”   此时晴雯和翠缕见自家主子受了欺负,也奔入“混战”之中,你说我是小蹄子,我就要挠你的痒痒。   一时间,月洞门外欢声笑语,莺啼燕叱,好不热闹。   黛玉看着这熟悉又久违的鲜活场面,心头暖融融的,本想再与湘云斗几句嘴,但念及父亲,嬉闹一阵后收了笑,对湘云道:   “好了,云丫头,你先去我房里歇歇脚,吃口茶,我且去给父亲请个安,回来再陪你。”   湘云闻言,脸上促狭笑意更浓,她拉着黛玉的手,凑近些,想透露个秘密道:   “林姐姐,我劝你此刻别去!我刚从令尊书房出来,却看到来了几位客人,怪里怪气的,架子还不小!”   “我本来还奇怪,外客怎么就进来了,不知道男女有别吗?但随后我一瞧他们那做派,那说话,你猜是什么人?”   湘云此时故意捏着嗓子,模仿尖细腔调,惟妙惟肖地学道:   “林大人,咱家...原来不是男人,却是几个公公!”   “声音那样,走路也那样,可傲气呢!我瞧着都不自在,赶紧溜了,姑爹正和他们谈大事,姐姐你去了怕也不方便。”   “公公?”   黛玉却是惊讶,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心中咯噔。   昨夜父亲归来时已是深夜,今日大早宫里宦官登门?   她秀眉微蹙,与湘云单纯看热闹不同,她深知宫使清晨造访,非同小可,尤其是在这风起云涌的节骨眼上。   正思忖间,女管家林礼家的已步履稳当地走了过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先向黛玉和湘云分别行了礼道:   “姑娘安好,史大姑娘安好。”   “老爷吩咐请姑娘去一趟书房,史大姑娘这边,厢房已收拾停当,一应用度皆备,老爷交代,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吩咐,万莫拘礼。”   她语气恭敬周到,透着宽慰之意,透露世家之风,林家虽小,但之前也是世代列侯,自然有门风法度在。   湘云听罢,立刻敛了玩笑神色,端端正正地向林礼家的回礼,颇有大家闺秀风范道:“有劳大娘费心,烦请替我谢过世伯盛情。”   黛玉见状,心知父亲必有要事,那份担忧更甚,定了定神,对紫鹃道:   “紫鹃,你先引云姑娘去我房里歇息,上好茶点。”   “云妹妹,我去去便回,你且宽坐。”   “那姐姐快去罢,还是正事要紧。”   湘云见黛玉神色凝重,也不再玩笑,忙正色劝她。   只是看着黛玉转身时那瞬间流露出的沉静肃然,她眼中掠过陌生与好奇,忍不住对紫鹃低声笑道:   “紫鹃姐姐,你发现了没?林姐姐这几个月不见,瞧着像大了好几岁似的。”   “方才那一转身的架势,哎呦,倒真有几分当家少奶奶的威仪!”   紫鹃心头一跳,忙笑着打岔:   “史姑娘还是这般爱说笑!我们姑娘不过是心里惦记老爷罢了,姑娘这边请!”   她引着湘云往内院走,巧妙地岔开了话题。   ......   黛玉带着晴雯,随着林礼家的穿过几重院落,径直向林如海的书房走去。   心中那点因湘云到来的轻松早被凝重取代,脚步也带了几分急切。   行至书房门口,林礼家的轻轻叩了叩门,低声回禀:“老爷,姑娘来了。”   门被从里打开,黛玉定神迈步而入,书房内光线通明,父亲林如海端坐主位,脸色略显苍白疲倦。   下首客座上,坐着四位面白无须的男子,为首者约莫二十出头,相貌平平,穿着内监常服,但料子精细,神情间带着宫廷中人惯有的倨傲。   他身后三人垂手侍立,低眉顺眼。   见黛玉进来,那为首的年轻太监目光扫了一圈,带着客套点头。   “父亲安好。”   黛玉上前,敛衽行礼,仪态端庄,不卑不亢。   林如海微微颔首,眼中带着温和鼓励,转向那为首的太监介绍道:   “林公公,此乃小女,我膝下也唯有此女。”   那位林公公闻言,声音像裹了蜜的针响起道:   “果真凤凰窝出金凤凰,林御史千金实乃天人之姿,气韵不凡,咱家也姓林,说来倒与林大人同宗,五百年前是一家呢。”   黛玉再次微微屈膝,声音清越道:“林公公谬赞,小女子愧不敢当。”   林如海却未等寒暄深入,直接道出了召她前来的用意,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林公公有礼了,此次请小女前来,非为别事。”   “只因这套盐政改制章程,数月来反复推敲,其中诸多细则利弊,小女亦是熟稔于心,多有参与梳理规画之处。”   “有些关节要害,她所察所虑,视角或有不同,思虑或更周全,甚至比我这做父亲的,看的还真切几分。”   此言一出,书房陡然一静,   那四位太监,连同为首那位林公公在内,看向黛玉的目光中,闪过几分错愕。   怪不得林如海突然让自己女儿过来,原来是说这事。   让一个未出阁的深闺女子参与盐政?还看得比探花郎出身的巡盐御史更明白?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谈。   林公公瞳孔微缩,带着审视打量眼前这个清丽绝伦、空谷幽兰的少女,片刻后,才拖长腔调道:   “原来如此?倒是咱家有眼不识泰山了,那咱家可要洗耳恭听,好好听听林姑娘的高见了。”   黛玉心头猛跳,虽不知爹爹为何让自己来说,但抬眸对上父亲带着鼓励眼神,瞬间纷乱心绪沉淀下去。   压下那点闺阁女子惯有羞怯,她再次福了福,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道:   “公公垂询,小女子惶恐,些微浅见,不过是随家父整理案牍,拾人牙慧罢了,若有疏漏妄言之处,还望公公与诸位大人海涵。”   她语声柔婉,然目光澄澈,并无半分畏缩,条理清晰地道:   “以小女子愚见,现今盐政之弊,积重难返,要害有三。”   “其一,盐引批给,层层盘剥,利归私囊。”   “盐引发放之权,名义在转运使司,实则地方豪绅、胥吏乃至宗藩,皆可上下其手,巧立名目,私增引数,坐收引窝之利。”   “盐商成本大增,或转嫁于盐价,或夹带私盐偷漏国税,此乃盐利流失、官盐壅滞之根本。”   她顿了顿,觑了一眼林公公神色,见他专注倾听,并无打断之意,心稍安,又继续道:   “其二,盐运途中,关卡林立,税费繁杂,运盐船只沿途需经重重钞关巡检司,各处无不伸手索要常例,盐商为求便利,贿赂成风,此等耗费,最终仍是侵蚀国税,中饱私囊。”   “其三,盐价混乱,官私难辨,地方豪强勾结盐枭,垄断盐场,操纵市价。官盐价高难售,私盐反而大行其道,灶户困苦,朝廷盐课大亏。”   林公公微微眯起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林姑娘剖析入微,句句切中要害,只是这弊端,朝中衮衮诸公岂会不知?难的是破局之策。姑娘以为,当如何着手,方能既清积弊,又......”   他意味深长地道:“让朝廷,特别是陛下,实实在在地见到利?”   黛玉听出弦外之音,核心在于皇帝的内帑增收,她心中了然,面上依旧沉静如水,微微笑道:   “我是闺阁女子,岂能妄议朝政?“   “盐政革弊,安民富国,自然有父亲谋划,我不过是略尽孝心,誊录文牍罢了。“   林如海此时却轻咳一声,开口道:   “这番方略虽是我主持拟订,但小女亦是日夜参详,翻阅卷宗,厘清弊案,所提三策切中要害。“   “今日当着林总管,你无需过谦,直接道来,便略表我父女为国朝解忧,为皇周尽忠之心。“   “女儿谨遵父命。“   黛玉见父亲执意如此,也不再推辞,缓缓道出思虑良久的方略:   “家父总揽全局,指点方略,我不过拾遗补阙。只是纵观盐务积弊,欲破此局,宜行三策。“   “其一,收引权,归内廷,增贴费,绝中饱。”   “请公公奏明陛下,将盐引批给之权,自地方转运使司尽数收归中枢,直隶于陛下亲掌,盐商需凭户部勘合、完纳正课之凭证,径直赴内廷设立之衙门办理盐引。   每引之上,明定加收一笔内库盐引贴费,此费独立于正课之外,直入陛下内帑。   如此,一则厘清源头,二则明账明算,内库贴费直归御前,再无人敢从中截留半分。”   此策一出,林公公颔首称好,内库贴费,直入御前,这简直是戳中了皇帝心中最痒处。   地方盘剥再重,最终肥的是豪强胥吏,皇帝看得见摸不着。   此法却是名正言顺,将一大块肥肉直接切到了皇帝碗里!操作由内廷亲信太监把持,皇帝如何不喜?   他身子不由坐得更直,语气透出几分热切道:   “好!此法甚妙!釜底抽薪,直指要害!姑娘请继续。”   黛玉见其反应,知已中肯綮,心中略定,续道:   “其二,设督运,专验放,权在阃,官协理。”   “盐运途中关卡盘剥之弊,根源在于查验之权分散,易生寻租,故宜于扬杭等盐运枢纽,仿照各地镇守太监之制,设立内廷盐运督运司,由陛下钦点亲信内官为督运太监坐镇。”   “所有盐船,无论官商,离场、过闸、抵岸,皆需由督运司太监亲自查验盐引、核对盐包数目,加盖督运司关防大印后方可放行。”   “地方盐运使司、巡检司等衙门,职责转为维持运河秩序、缉拿私盐,不得再插手具体盐船验放抽分事宜。   督运太监只向陛下负责,确保正课与内库贴费,分文不少,船船清点,直达御库。”   这第二条,将盐运的命脉,便是通关权,直接从地方官手中夺了过来,交到了皇帝派遣的太监手里。   林公公听得心花怒放,这意味着督运太监成了盐船能否通行的唯一守门人,手中权力陡增何止十倍。   如此他们内廷宦官话语权更大,地方官只剩下跑腿治安的份了。   这油水自然也就丰厚许多。   他强压心中激动,抚掌赞道:   “条理分明,职责清晰!用内臣制衡外官,杜绝掣肘,确保盐利直输御前!林姑娘当真不让须眉!第三策又是如何?”   黛玉微微颔首,道出最后一条:   “其三,定基准,分利权,明分成,安灶户。”   “盐价混乱,官私难制,在于豪强操纵,无有规制,可仿粮价之例,每年由内廷督运太监、巡盐御史、户部盐运使、地方官长四方,共同勘议各处盐场当年盐价基准。”   “此基准需明确列出,灶户工本、正课国税、内库贴费、商贾辛劳之利,各占几何。”   “议定后,速报陛下御笔亲批颁行,盐商售卖官盐,必须严遵此基准价,不得擅自增减。   尤其需明示,内库贴费与正课一般,皆系奉旨征收,铁板钉钉,不容克扣拖欠。”   “如此,盐价得控,灶户生计得安,商贾有薄利可图,而陛下之内帑,则得其应得之厚利。”   黛玉说完,书房内一片寂静,只闻窗外雀鸟鸣啾。   林公公脸上倨傲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是毫不掩饰的激赏。   这三策,层层递进,环环相扣,直指盐政弊病核心,更关键的是,每一条的核心诉求都无比精准地落在了内库增收这四个字上。   而且收引权、设督运、定基准,每一步的操作权都巧妙地落在了内廷太监手中,而最终的利,则名正言顺、明明白白地流向了皇帝的腰包。   这简直是为皇帝和内廷量身打造的绝妙方案,更重要的是,这方案出自一位看似弱不禁风的闺阁少女之口!   “好!好!”   林公公霍然起身,连道几个好字,对着林如海深深一揖道:   “林大人!咱家今日真是开了眼界,深谋远虑,洞悉时弊,此三策条条切中肯綮,操作明晰可行!非但解盐政积弊,更能为陛下开源增帑,实乃金玉良谋!”   “林大人深谋远虑,忠于王事就不消说了,而林大人有此等明珠在掌,何愁家业不兴,门楣不耀?”   “御史好福气,姑娘如此,日后定能觅得一位乘龙快婿,共享荣华富贵!”   他语气热络,赞誉之情溢于言表,连乘龙快婿这样的话都带了出来。   林如海心中亦是骄傲,也想黛玉这一次算是在内廷权宦面前有了印象,也算为她日后多了层保障。   他看了一眼微微垂首的黛玉,谦逊与自矜兼备道:   “公公过誉了,小女不过是在老夫案牍旁偶得些见识,纸上谈兵罢了,当不得公公如此盛赞,至于婚配之事......”   “我这女儿,自小被我当个男儿教养,读了些书,性子又倔,是不可轻易委屈了她。”   黛玉脸颊微红,更显娇羞,她敛衽深深一福,声音轻柔却得体:   “公公谬赞,折煞小女子了,些许陋见,全赖家父平日教导点拨,更仰仗公公垂听指点。”   “盐政大事,关乎国计民生,最终还需公公与诸位大人、家父斟酌损益,上报天听,小女子岂敢居功?”   林如海满意地点点头,对黛玉温言道:   “好了,你今日也费神了,且先去西暖阁歇息片刻,我与林公公还有些细务要议。”   黛玉也知道自己所说为大概,具体细节,自然是父亲来议定。   自己无非是帮父亲说些他不好直说的话,便向林公公和林如海福了一福,仪态端方退出了书房。   甫一踏出那沉重的紫檀木门,隔绝了书房内凝重而略带审视的空气,黛玉只觉得浑身一轻。   只见暮春温煦阳光洒向庭院,几株海棠热烈盛开,粉嫩花朵,风中摇曳。   她下意识地抬手,用丝帕掩住了微微上翘的嘴角。   这回她这小女子可是立了一功呢!   方才林公公那毫不掩饰的赞赏,父亲眼中流露的欣慰,都真切地告诉她,她所言非虚,切中肯綮。   这不仅仅是为父亲分忧,更是实实在在地帮到了......那个人。   想到他,黛玉的心尖儿喜悦甜蜜涌了上来,让她几乎要在这无人的廊下轻旋。   旋即她用帕子紧紧捂着嘴,生怕笑声逸出唇瓣,一双含情目弯成了月牙儿,波光流转间,尽是得偿所愿的欢欣羞涩。   “哎呦,姑娘这是捡着天大的宝贝了?躲在这儿偷着乐呢!”   清脆爽利,又带着三分戏谑的声音突兀响起,黛玉一惊,手中帕子差点落地。   黛玉定睛一看,只见回廊转角处,俏生生立着三个人影。   一个是柳眉杏眼,顾盼神飞,正叉着腰,笑嘻嘻地望着她的晴雯。   另外两个却有些脸熟,一人长相极美,满脸笑意,便是喜欢学诗的香菱了。   另个则穿着素白裙子,身形纤弱,眉眼清秀,竟与自己有五六分相似。   只是这女孩面色略显苍白,神情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羞赧,水汪汪眸子正偷偷抬起来看她,又飞快地垂下,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黛玉微怔,随即认出,那羞怯的少女,不正是瑞大哥身边的丫头,似乎在南下时见过,名字唤作柳五儿?   见是晴雯她们,黛玉心中那点被抓包的羞臊顿时化作了亲切暖意,尤其看到香菱和柳五儿,更添几分新奇与好感。   她轻捂朱唇而嗔道:   “晴雯,你死丫头,躲在这里吓人!”   晴雯笑嘻嘻地走上前,毫不拘礼地挽住黛玉的胳膊道:   “来了有一会儿啦,看姑娘在书房里跟那白净公公说话,我们哪敢打扰?就在这廊下候着呗。”   “姑娘方才那番话,我们在外面都隐隐约约听到了几句,别的我听不懂,只听到那些公公都在夸姑娘,姑娘想必是女中诸葛了,我佩服得紧呢!”   她一边说,一边促狭地冲黛玉眨眨眼。   黛玉轻轻掐了晴雯手臂一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安静站着的香菱和柳五儿,脸上露出好奇。   还没等她相问,娇憨明丽的香菱已然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声音甜糯道:   “香菱见过林姑娘,我家瑞大爷嘱咐我和五儿过来,说有事要跟姑娘说起。”   黛玉心中一动,忙道:“晴雯,引两位姑娘来暖阁坐坐,你给她们倒杯热茶。”   晴雯脆声应了,却又故意噘嘴道:   “姑娘偏心,只叫人家倒茶跑腿,也不见心疼心疼我,站得腿都酸了。”   但话虽如此,不等黛玉回怼,晴雯又笑嘻嘻对香菱和五儿说: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79章 主母风范初见,内官外臣结盟   “两位姐姐快随我来,我给你们拿顶好的茶和点心,扬州这里别的未必比的过神京,但要说茶和点心,却比神京强得多,我都吃上味道了,让我回去都不习惯。”   一行四人说说笑笑,也不可客套,进屋落座,晴雯又细心捧上香茗和精致细点,茶香四溢,饼香浓烈。   黛玉坐在主位的湘妃榻上,晴雯搬了个绣墩坐在她榻边,香菱和柳五儿则在客座的小杌子上坐了。   她端起青花盖碗,轻轻撇着浮沫,目光在香菱和五儿之间流转。   五儿一直微微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偶尔飞快地抬眼偷瞧一下黛玉,又赶紧垂下,那情态倒真如见了个神仙妃子般,又是仰慕又是羞怯。   黛玉看她如此,心中亦觉有趣,又有些怜惜。   香菱倒比五儿大方些,叙谈几句,便从怀里掏出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小包,双手捧给黛玉,带着纯净笑意道:   “瑞大爷说,四月二十六是他的生辰,林老爷知道了,说瑞大爷公务劳烦,近来辛苦,到了那日务必请瑞大爷过府来。”   “大家不拘繁文缛节,小聚一叙,也说说话,瑞大爷也应下了。”   黛玉心中一动,伸手接过那素笺,展开一看,果然是贾瑞刚劲内敛的字迹,写着“四月二十六,生辰,叨扰府上”寥寥数字,并无他言。   香菱见黛玉看着字条沉默,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瑞大爷还说,若到时有缘,希望能见姑娘一面,有些事瑞大爷想叙谈。”   黛玉手中青花盖碗盖子一时没拿稳,磕在了碗沿上,让茶水溅出几滴。   原来四月二十六是他的生辰,黛玉心中有些懊恼慌乱,心想他的生日,自己竟全然不知。   是啊,他从未提过,初时在荣府,身份有别,自然无从谈起。   后来在淮安、在扬州,每次相见,不是局势危急,便是公务缠身,即便有片刻安宁,不是她急切关心父亲的病情,就是他低声诉说朝廷大事,要不就是四周一阵危乱。   总有比生辰重要千百倍的话要讲,哪里还能想得起这等小事?   黛玉此时心想:瑞大哥竟托人这般郑重地告知,而且父亲亲自请他过府,毫无避讳之意。   看来他们之间的事,父亲已然默许?只待水到渠成的契机,所以瑞大哥也不避讳,直接让他的贴身丫头来传话,说要当面见她。   她心中几番情绪交杂,又在思量自己也要送份生辰礼物,如何不显刻意,又不失了闺阁体统,不惹人闲话。   不过随即黛玉又在心中嘲笑道:自己真真是俗人之见,我们之间早已心意相通,何必在意世俗体统和刻意。   千里鸿毛,礼轻情意重罢了,她是如此,瑞大哥也是如此。   黛玉也成长了许多,不再如淮安初闻时那般慌乱,情绪收敛后,得体对香菱笑道:   “有劳香菱姑娘传讯了,请转告瑞大哥,那日我们阖府恭候。”   随即黛玉目光再次落到安静又紧张的五儿身上,柔和笑道:   “这位是五儿姑娘?上次匆匆一见,未曾细谈,我瑞大哥府里几位姑娘,彩霞我见得多,香菱也谈过几次,你倒是少见。”   柳五儿没想到黛玉会特意问自己,慌忙从杌子上站起来,声音细若蚊呐道:“回林姑娘的话,奴婢正是柳五儿。”   “快坐下说话。”   黛玉见她拘谨,心中怜惜更甚,这丫头连怯生生的样子都与自己初到荣国府时有几分相似。   “我看五儿姑娘似乎有些面善,倒不知原在哪里当差?”   柳五儿红着脸,小声道:“奴婢原是在荣国府家生的女,后来老太太把我赐给大爷。”   “哦?”   黛玉恍然,她在荣府也隐约听过小厨房有个漂亮的丫头叫五儿,听宝玉说长得像自己,当时也没当回事,只当是那呆子胡说。   现在想来,荣府许多事,很多都快忘了,不提都不会想起。   黛玉便叙谈关心五儿几句,又见五儿懵懂怯弱,虽年纪看似比自己大些,性子却又像幼时的自己,心中怜惜更甚,便示意晴雯道:   “我记得我靠窗的匣子里还有一对新打的的绢花,颜色很衬五儿姑娘,你去拿来。”   “还有那个嵌了米珠的小荷包,拿来送给香菱姑娘吧。”   晴雯应了声便去取。   五儿忙起身道谢,红着脸又要推辞,黛玉笑着拉她手,温言款语道:   “你们平日尽心服侍瑞大哥,也是辛苦,我这点子心意,不过是个念想罢了。”   而香菱不似五儿这般客气腼腆,只笑得像朵花儿道:“谢谢林姑娘赏!”   黛玉含笑看着她们,叙谈几句,待晴雯把东西取来,又道: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拿去戴着玩吧,香菱,我们之前见过几次,你却愈发活泼了,看来瑞大哥把你调教得很好。”   这话本是随口感叹,香菱却当了真,接过晴雯递来的精巧荷包,爱不释手地摸着上面细小的米珠,认真道:   “姑娘说的是呢!大爷待我们极好的,从不随意打骂,还教我认字读书。”   “他还说姑娘诗才最好,让我有空多来请教姑娘呢!这不,姑娘就赏了我这么漂亮的好东西。”   “不过还是五儿姐姐有福,才一见面,姑娘又送绢花又这般温和,我都吃味了呢!”   她娇憨地撅起嘴来,纯然一片天真烂漫。   黛玉被她逗得笑起来,嗔道:   “好个刁钻的丫头,当着我的面就编排起来,你既嫌我偏心,那我可得找补回来。”   “想着你爱诗,恰好前儿新得了一套王摩诘的诗集,是早年善本,注释精当,就送你研读吧,晴雯,去书架上取了来。”   香菱一听,惊喜道:“我最喜欢王摩诘的诗集,还是善本?谢谢姑娘!”   黛玉看她欢喜,也由衷高兴:“好了,这下总该满意了?回去好生读,若有不懂,真可来问我,我.....”   她本想说来日方长,随即想起这番话不能胡说,便收了回去,不过香菱却仿佛没听到,只是对着黛玉眼睛轻轻闪动。   时光流逝而去,晴雯依照黛玉吩咐,送上了各类礼物,香菱和五儿满心感激,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   黛玉让晴雯送她们出去,继而坐在榻上,指尖摩挲着袖中那张写着生辰的素笺,心中浮想联翩。   礼物虽不求贵重,但也不能太过简陋,   好几个念头在她心中闪过,甚至还想到是否要亲手缝制一件贴身衣物。   但此念头方起,黛玉又忙忙摇头,知道如此大为不妥,羞涩如雏兔,粉面如染胭。   说到底还是古典痴情女子,认定一人,便白首不易了。   所谓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可算把那两个丫头片子送走啦!”   晴雯人未到,清脆声音先传了进来,黛玉只见她风风火火撩帘进屋,先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道:   “哎呦,姑娘你是没看见,香菱那丫头如今可是变了点样子,叽叽喳喳,嘴皮子利索起来了,还知道跟我逗趣。”   “只是倒是那个五儿......”   她撇了撇嘴,做了个夸张的表情道:   “像个锯了嘴的葫芦,问她三句,能嗯一声就不错了,姑娘给她那么好看的绢花,她也就红着脸小声说了句谢谢,别的啥也憋不出来,真真闷煞个人!”   黛玉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听她抱怨,不由得好笑,轻轻推了她一把:   “偏你话多,她们毕竟是瑞大哥身边的丫鬟,咱们在背后说这些闲话做什么?倒显得咱们轻狂了,都是自家姐妹,还是和气些才好。”   “自家姐妹?”   晴雯闻言杏眼圆睁,咽下点心,故意拉低声音,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又促狭道:   “我的好姑娘,这自家姐妹认的也太早、太心急了点,这正主儿还没过了门呢,就先把姐妹认上了?这可不行。”   “姑娘您可是要做正头奶奶的,气势上可不能先矮了一截,回头您过了门,可得拿出主母的款儿来。”   “该敲打的敲打,该立规矩的立规矩!不然底下人还不得翻了天去?”   她一本正经地说着,眼里却全是揶揄笑意。   黛玉被她一番话说得又羞又恼,脸上红霞密布,如木芙蓉盛开,酡颜映霞,粉靥凝香,如饮醇酒,令人心折。   且这玉儿身体好转后,肢体也愈发协调,性格日渐活泼开朗,便不再只是当个牙尖齿利的林怼怼,而是淑女动嘴又动手,抓挠晴雯纤细腰肢道:   “我让你胡说!让你浑说!什么过门不过门,什么主母奶奶的!看我今天怎么让你这小丫头求饶!”   她羞急之下,力气倒也不小,晴雯被她捏得哎呦直叫,笑着左躲右闪。   “哎呀姑娘饶命!饶命!我再不敢了!”   晴雯一边笑一边求饶道:   “我也是为了姑娘着想嘛,姑娘,你办起正事来,那通身的气派,条理分明,老爷称赞不提。”   “今天那公公什么人没见过,那是伺候皇帝老子的人,都夸姑娘好。”   “这才叫一个威风八面。”   “可姑娘一提起瑞大爷......”   晴雯挣脱开黛玉的“魔爪”,故意学着黛玉平时含羞带怯的样子,眼神迷蒙,双颊含春,捏着嗓子细声细气地道:   “瑞大哥......瑞大哥......”   “啧啧,姑娘这娇滴滴的模样儿,这小鹿乱撞的心肝儿,别说瑞大爷了,我晴雯要是个男人家,魂儿都要被姑娘勾走喽!”   “姑娘,你们林家的人哪,骨子里都带着一股痴性儿,老爷待人接物的宽和温润,比起荣府里那些动辄疾言厉色的主子们强了百倍。”   “你那位偶尔来串门的堂哥林三爷,也是个率性古怪的性子,也是让人好笑得紧...我...”   “哎呦...姑娘...别...别掐我了,得了,姑娘饶了我吧,我不说了,咱们且回房去,史姑娘还在您屋里头呢!她那张嘴,姑娘是知道的。”   “您不在,指不定她又怎么编排您呢!咱们赶紧回去堵她的嘴!”   黛玉被晴雯闹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听到她又提起湘云,忍俊不禁道:   “你少编排云丫头,她那人光明磊落,名士作风,性格直了点,但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可不会在背后嚼舌根子,不过......”   她整理了下微乱的衣裙和鬓发,脸上重新浮起轻松笑意道:   “我们确实该回去了,快到饭点,我要陪她用膳,不然那小馋猫肚子饿了,在我屋里东翻西找,怕是要把屋顶都掀了。”   “我们回去正好去吓她一吓!”   主仆二人说笑着出了暖阁,相比于紫鹃的谨慎中带着聪慧,晴雯却是能干直言中带着几分疯劲。   但黛玉有时候却也喜欢宽松她这疯劲头,似乎跟自己隐隐间有种共鸣。   此时阳光温煦,庭院草木葱茏,鸟语花香,黛玉步履轻快,方才因献策成功而起的畅快心情并未消散,反而更添了几分鲜活与温暖。   关于四月二十六、关于那个人、关于那份未知的礼物的思绪,如同水中潜流,依旧在不停地打着旋。   晃悠悠间悄然沉淀,又悄然浮起,最终都化作了对那一天的无限憧憬与一丝属于少女的甜蜜烦恼。   ......   且说黛玉离去后,书房内的气氛陡然一变。   林如海脸上的温和笑意淡了几分,目光沉静地看向犹自满脸激赏之色的林公公。   “林总管,小女方才是略陈拙见,然要推行新制,真正落到实处,中间尚有无数关节需要打通,更有诸多虎视眈眈者,需以雷霆手段压制,或以机巧权谋化解。”   “接下来数月,你我与户部几位大人所为之事,便是厘清章程细则,总揽盐务关节,再行试点推演,且看今年盐课增收之数,是否可达三成之效。”   “若大功能告成,今岁朝廷度支得裕,我等方可说不负陛下殷殷重托。”   林公公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神情也变得专注道:   “林大人所言极是!令嫒之策,提纲挈领,然具体施行,如何确保陛下之利不受盘剥,如何将权柄牢牢握在陛下信重之人手中,还需林大人这等老成谋国之士细细筹划。”   “咱家洗耳恭听,定当一字不落地奏报御前。”   随后数人又商谈起盐引定价细则与督运司权责,林如海还把自己写好的盐政革新条陈,拿出给林公公仔细解说批注。   这小林子虽不是盐政专才,但毕竟常年行走于内廷机枢,眼光自然是毒辣,虽不知具体盐务关窍,但听林如海父女这番剖陈利害,心中已然有成算。   如今他们所需之事,无非就是骆思恭那边抓人拿人,将阻碍新法之蠹虫找寻理由铲除殆尽。   他和林如海这边,则是拟定制诰,将新章推行各盐场,然后看今年秋税收讫,是否可以充盈内帑。   两人越谈越投机,林公公随即笑道:   “林大人为陛下开源增帑之心,昭昭可鉴,咱家今日,真真醍醐灌顶。”   “咱家回京,定当一字不落,禀明圣上,林大人立此奇功,加官进爵,入阁拜相,指日可待!咱家在此,先预贺林阁老了!”   他语带双关,既捧了林如海,也暗示了内廷在此事中的巨大好处和未来的合作前景。   林如海忙起身还礼,面带谦和道:   “林总管言重了,我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分君之忧,分内之事罢了。”   “些许拙见,能得总管赏识,上报天听,为陛下分忧,已是万幸,至于前程,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岂敢妄求?一切全凭陛下圣裁。”   他姿态放得极低,将功劳归于皇恩。   林公公笑容更盛,亲热地拉着林如海的手:   “林大人过谦了,您这功劳,可是实打实的!陛下圣明烛照,岂会不知?”   他眼珠一转,仿佛不经意地问道:“说起来,听林大人官音,似是江南人士?不知仙乡何处?”   林如海微笑:“我祖籍姑苏。”   “哎呀!”   林公公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夸张的惊喜道:   “这可真是天大的缘分!咱家祖上也是姑苏人氏啊!只可惜家道中落,父母无力,不得已才让咱家净身入了宫,伺候贵人,混口饭吃。”   林公公换成不是很熟练的姑苏口音,有些感慨与羞惭道:   “说来惭愧,咱家虽姓林,却是个没根脚的阉人,污了祖宗姓氏,今日得遇林大人这般同乡俊杰,实在是惶恐又亲近。”   “林大人若不嫌弃咱家这腌臜身子,污了您的清贵门庭,咱家斗胆,愿以族中子侄辈自居,唤您一声族叔,您看......”   他语气看似带着卑微讨好,眼神却紧紧盯着林如海的反应。   这位林公公是从小陪建新帝长大的心腹,地位虽逊于夏守忠,却也是宫里数得着的实权人物,不过名声在阉人中算是不坏。   若是以往,深受清流影响的林如海,面对一个太监如此露骨的攀附结亲,纵不拂袖而去,也必会婉言推拒,保持距离。   但此刻,林如海脑海中瞬间闪过贾瑞剖析朝局的言语,眼前浮现邸报上辽东告急、陕西糜烂、国库空虚的字句,以及建新帝那日益显露的乾纲独断与对勋贵旧臣的疏离。   时移世易,清流那套泾渭分明的迂腐做派,在乱局将起之时,只会捆住自己的手脚。   他少年时也曾醉心王阳明知行合一的心学,为善去恶,何必拘泥于皮囊身份,守住本心,把握大势,方为存身立命之道。   一念及此,林如海便笑道:“林总管此言,折煞我了,总管乃天子近臣,深得陛下信重,为国操劳,何来腌臜污秽之说?”   “同姓同乡,亦是缘分,这族叔之称,我实不敢当。”   林公公何等伶俐之人,一听此言,便知林如海已然默许了这份亲近,想起堂堂探花郎也跟自己这等文士不耻的阉宦结交,他心中狂喜,忙道:   “林公太谦了,林公公便是咱家叔叔,能有您这位叔叔,是咱家莫大的福分!”   “林公在上,请受咱家一礼!”   说着,林公公竟真就起身,郑重其事地向林如海躬身行了一礼,还亲自执壶,为林如海斟满了茶盏,双手捧上道:   “林公,请用茶!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日后江南盐务,乃至朝堂之事,还望林公多多提点!”   林如海含笑接过茶盏,两人目光交汇,彼此心照不宣,一份基于利益的同乡之谊,就此悄然缔结。   暮色四合,林公公一行方离了林府。   回到城中钦差行辕下榻之处,几个心腹随侍太监围了上来。   其中一个面白无须、眼神活络的小太监忍不住问道:   “公公,您是天子近臣,何等尊贵?那林如海不过一个巡盐御史,虽说有些名声,可哪能跟咱们在宫里伺候万岁爷的比?您何必对他那般......”   “哼!蠢材!”   林公公脸上的和煦瞬间消失,代之以冰冷讥诮,他斜睨了那小太监一眼,阴柔而锋利道:   “你懂什么?你以为如今还是前朝那会儿,咱们哄着主子享乐就能得宠?”   “咱们现在伺候的这位万岁爷,心里头装的是江山社稷!是文治武功!日夜所思所想,是辽东建奴,是陕西流寇,是那空空如也的国库!”   “你光会伺候他吃喝拉撒,不能给他解决这些心头大患,不能给他弄来白花花的银子,你看他还能信重你几天?”   他端起桌上的冷茶呷了一口,眼神深邃道:   “林如海是什么人?两榜进士探花郎!能在巡盐御史这等天下第一等肥缺、也是第一等险缺上稳坐多年,还能让陛下在甄家案发这节骨眼上依旧重用他来主持盐政革新,足见其简在帝心!”   “他年纪不老,资历深厚,此次若能办妥盐政革新,为陛下充盈内帑,立下泼天大功,入阁也未必不可能。”   “这样的人,现在不结交,难道等他入阁了再去烧冷灶?到时候,只怕连门都摸不着!”   他放下茶杯,手指轻叩桌面道:“在外朝,有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同乡援手,总好过咱们内监孤军奋战,只要分寸拿捏得当,彼此心照不宣,便是双赢!懂吗?”   “公公高见!小的们受教了!”   几个随侍太监恍然大悟,纷纷奉承。   另一个机灵的太监笑着凑趣道:   “公公说得对!而且看林大人今日提的那几条建议,啧啧,真是绝了!”   “若是真按这个章程办,以后咱们内廷派出去管盐引督运的哥哥们,那可真是财源滚滚。”   “凭什么好处都让那些读书人和地方官占了?咱们也该跟着万岁爷和公公您,发一笔大财才是正理!”   这话说到了林公公心坎里,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正是此理!所以咱家今日放下身段结交林如海,也是为日后计。   这盐政革新,千头万绪,地方豪强、旧党勋贵必然反扑。”   “很多事情,少不得需要林如海这样深谙盐务、威望素著的重臣在明面上支持周旋,咱们在暗处才好施展手脚。”   “为陛下、也为咱们自己,把这桩差事办得漂漂亮亮!”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   “夏公公那边已经给咱家透了风,陛下有意仿照地方镇守太监之例,在两淮盐政重地,专设一个内务府两淮盐政督理处,由一位陛下的心腹内官总管,权柄不小!这事,十有八九......”   “哎呀!那定是公公您莫属了!”   众人闻言,眼中精光大放,喜形于色,纷纷谄媚道:   “公公深得圣心,又熟悉江南,此位非公公不可!到时候,还望公公提携小的们,跟着您发财享福!”   林公公矜持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呵呵一笑,并未直接承认,但那志得意满的神态,已是默认。   这时,又有一个太监似乎想凑趣,提道:   “公公这回立下大功,探得盐政革新之良方,还联络了林大人这等重臣,功劳可不比那个贾......”   贾瑞二字还未出口,林公公脸上的笑容骤然一僵,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阴沉下来。   难以言喻的冰冷厌恶和深深的忌惮之色,毫无掩饰地掠过他眼眸。   书房内的气氛,仿佛被无形的手瞬间攥紧,变得压抑无比。   几个随侍太监都是人精,见状心头一凛,吓得立刻噤声,大气都不敢喘。   林公公冷冷地扫了那失言的太监一眼,并未发作,只是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阴柔道:   “好了,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不该打听、不该议论的,把嘴给咱家闭紧了!管好自己的差事!”   “是!小的们告退!”   众太监如蒙大赦,慌忙躬身退出。   留下林公公独自坐在灯影下,脸色阴晴不定。   他和贾瑞倒是没仇,只不过两人年岁相当,贾瑞如今却是简在帝心,升迁极快,这让他心中闪过一丝说不出的嫉妒与不安。   人总是会不喜欢之前不如自己,如今却和自己平起平坐,甚至爬到自己上头的人。   宦官尤其如此。   同一时刻,扬州城另一隅。   昔日门庭若市、富贵逼人的知府甄府,此刻却是死寂肃杀,只有火把噼啪燃烧的声音和兵甲摩擦的铿锵。   锦衣卫副千户官贾瑞,神色冷峻如冰,在剽悍锦衣卫的簇拥下,站在幽深的庭院中,环顾被羁押的甄应德一家老小数十口。   贾瑞目光如电,扫过这群惊弓之鸟,并未停留,只冷声下令道:“甄应德其直系亲眷,押入西跨院,严加看管。”   “其余仆役,集中至下房,无令不得擅动!”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80章 燕子初鸣,王佐遇难   此时程、甄二人皆已被抓捕,只是需要从他们口中拿出更有用的证据,用来指控更多幕后人物。   江南官场,早就乌烟瘴气,拿下的人越多,就越好换血,所谓旧人不走,新人不来也。   正当贾瑞思量间,门口走来一身材精悍之人,正是随贾瑞多次并肩作战的罗正威。   之前两人职级相近,如今贾瑞青云直上,却已然是他的顶头上司。   “贾千户。”   罗正威看着贾瑞,满脸笑意拱手道:   “我正审讯程、甄二奸贼手下的仆役,这是我等的拿手好戏,手下那几个从诏狱出来的兄弟,最擅长的就是撬开这等人的嘴。”   “千户大人可放心,不出三日,这些人自然会吐出大人想要的证据。”   贾瑞闻言亦笑道:“手脚干净点,做事麻利点,该记的记,不该记的就不管,你老兄升官发财的机会,便在他们手上了。”   “你再把这个好消息汇报给骆指挥,我待会见到他,也会向他表明你的功劳。”   “大人栽培之恩,卑职没齿难忘!定为大人效死力!”   罗正威深深一躬,随即带着几个狼虎手下朝关押犯人的西跨院走去。   贾瑞则负手而立,目光深沉打量着眼前这座雕梁画栋的府邸,在思考甄家接下来的命运。   眼前这座甄应德的府邸,不过是个开始,此獠虽是首恶之一,但实则分量不足。   皇帝真正想动的,是稳坐金陵、身居体仁院总裁,相当于后世江宁织造的甄应嘉。   甄家自太宗后期开始,三代人将近五十年出任体仁院总裁,位高权重,党羽遍布江南,又与太上皇渊源极深,是新帝推行新政、集权中央的一大障碍。   只是甄应嘉老奸巨猾,行事周密,明面上的确难以抓住致命把柄。   如今便要从甄应德那里撕开口子,顺藤摸瓜,将甄应嘉这几十年的官场积弊尽数查清。   即便他自身未必如甄应德那般明目张胆,但宦海沉浮数十载,身居如此高位,又岂能没有一丝污点?无非借题发挥。   就如另一时空雍正处置几代人把持江宁织造的曹家,只是寻个由头,便让你阖族倾覆,只不过如今的建新帝权威不如雍正,所以还需要慎重几分罢了。   但道理相通,可见官场步步凶险,若不掌握绝对力量,终是上位者掌中之物。   现在贾瑞便要发展自己的势力,先把甄府这边能吃掉的东西吞入自己彀中。   第一件事,便是帮胡桂北的忙,把他之前说的师弟给救了。   贾瑞目光落身旁胡桂北脸上道:“老胡,你师弟的事,我一直记着,现在大事已定,便给你办了。”   他略一沉吟,唤过文书道:   “即刻以本官之名,签发提审令,去扬州卫所大牢,提通匪案犯黄振飞来此,有我的印信为凭。”   “你与他们一起去吧。”   文书躬身领命,迅速拟好文书,贾瑞副千户的印鉴盖下,自有随从持令飞马而去。   胡桂北见贾瑞雷厉风行,连骆思恭的印信都备好调用,显然早有安排,心中巨石落地,感激涕零地深深一揖:   “大人恩德,我与师弟没齿难忘!”   不多时,一阵沉重的镣铐声响由远及近,几人押着一个形容略显憔悴、但眼神依旧透着精光与桀骜的汉子走来。   他衣衫破旧,却洗得干净,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行走间步伐依旧稳健,正是飞鹞子黄振飞。   他抬头看见贾瑞,先是惊愕其的年轻,随即又归于平静。   贾瑞让其他人先退下,笑道:“可是黄兄弟,听老胡说你身负奇才,我很欣赏。”   “师兄已经跟我说了来龙去脉,多谢贾大人。”   黄振飞声音沙哑,抱拳行礼。   贾瑞摆摆手,命人卸去其镣铐,言简意赅道:   “胡桂北为黄兄弟作保求情,你的案子,本官接了,听说黄兄弟你擅治牲口跌打?”   黄振飞眼中精光一闪,挺直了腰板:“不敢称擅,略通祖传皮毛,大人若有伤患,一试便知真假!”   “好!”贾瑞颔首,唤过随行的心腹手下周泰。   周泰追捕时扭伤了脚踝,虽未伤骨,却也肿痛难行。   又命人牵来贾瑞的坐骑那匹雄峻非凡的乌骓马,马臀侧方有一道不甚起眼的陈旧擦伤,虽已结痂,但毛色未复,隐隐有化脓迹象,乃是前次激战所留。   黄振飞上前,先看周泰伤处。   他蹲下身子,手指在肿胀处轻按几下,随即从怀里贴身藏着的油纸包里取出几味晒干的深绿色药膏。   药膏散发出浓烈又奇特的草木清香,他熟练地将药膏敷在周泰肿胀的脚踝上,又取出卷干净的布条紧紧裹好。   “兄弟忍忍,半个时辰内胀痛立减,明日当可行走无碍。”黄振飞的话语充满自信。   接着转向乌骓马。那马颇有灵性,似乎感知到此人善意,并未抗拒。   黄振飞仔细查看了马臀伤处,眉头微皱,又取出另种味道更清凉的药粉,小心洒在伤口边缘,并用干净布沾了清水,极轻柔地清理掉旧痂下的污秽。   “大人此马神骏,皮外伤本无碍,但旧痂下积了污秽,时日久了恐生坏疽。   属下已清理敷药,再换两次药,新毛当可长出。”   处理完毕,黄振飞退后一步,恭敬回禀。   果然,不过盏茶功夫,周泰便惊异地发现脚踝处的剧痛大为缓解,尝试着活动了一下,虽仍不便发力,却已非先前那般钻心之痛。   乌骓马也仿佛舒服了许多,打了个响鼻,亲昵地用头蹭了蹭黄振飞的手臂。   贾瑞看在眼里,心中满意,面上却不动声色:   “好手段!果然家学渊源。”   他目光如炬,直视黄振飞道:“黄兄,你本是遭人诬陷。本官救你出囹圄,免了你的牢狱之灾乃至杀身之祸。你可愿追随于我?”   “虽不敢说高官厚禄,但一个前程,一身本领,总有施展之地,总好过你再去做那见不得光的营生,或流落江湖朝不保夕。”   黄振飞自然愿意,他抱拳过头,掷地有声:“大人救命之恩,如再造父母!振飞飘零半生,今得遇明主!但凡大人所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愿效死力!”   他敏锐地感觉到,眼前这位年轻的千户大人,绝非池中之物,跟着他,或许真能闯出一片天地。   “起来!”   贾瑞伸手虚扶,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道:“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人,先让老胡替你安排住处,他有江湖经验,你有医家本领,正好互补。”   “用心办事,日后自有功劳簿上记你一笔!”   胡桂北也激动地上前,重重拍了拍师弟的肩膀,黄振飞起身,眼中已无桀骜,唯余感激与忠诚。   第二件事,便是找来之前就留意的甄应德豢养的歌姬   贾瑞又令人将她们带来。   为首女子,约莫二十四五年纪,便是上次见过的歌姬玉娘,此女身段窈窕,容貌艳丽,衣着虽素净却难掩风流手段,眉宇间透着七分精明三分忧惧。   她身后跟着五名同样年轻貌美的女子,姿色不俗,气质各异,或温婉,或清丽,或妩媚,这便是驰名江南的扬州瘦马了。   那女子见到贾瑞,看到他威势赫赫气派,立刻领着众女盈盈拜倒,语带哀恳却不失条理道:   “奴家赵玉娘,叩见大人!奴家身后皆是甄府乐班歌姬。”   “甄应德倒行逆施,罪有应得,我等姐妹虽在府中,实乃身不由己,强颜欢笑以求苟活,绝未参与其不法之事!”   “恳请大人明察,念我等卑贱苦命,免了株连之罪,允我等条生路!”   言辞恳切,楚楚可怜,一双妙目隐含泪光,期待地望着贾瑞。   贾瑞目光锐利地扫过这群女子,这赵玉娘谈吐清晰,应对得体,足见其机变。   再看她身后几位歌姬,虽然惶恐,却无村妇的粗鄙,显然是经过调教、识文断字、善于察言观色之人。   贾瑞心中早有定计,不过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你等能在这甄府安身立命,也是色艺双绝,才情俱佳之辈,不知迷倒过多少达官显贵。   本官可以给你们一份前程,但要看你们如何把握了。”   赵玉娘心头一紧,知道关键来了,忙道:   “大人但有吩咐,我等姐妹万死不辞!我等虽为女流,歌舞丝竹、迎来送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总还有些用处。”   贾瑞见她机敏,直接点明意图道:   “本官要在扬州设立一乐舞班社,专司接待应酬、收集风雅消息。   你赵玉娘,便来做这班头,首要之事,替本官悉心挑选、调教聪慧伶俐的女子,一要色艺双绝,精于乐舞,能登大雅之堂。   二要从其中择其心性沉稳、头脑机敏者,专事留意官场动向、府邸私隐,此事隐秘,干系重大,你可敢应承?”   赵玉娘闻言,瞳孔微缩,她瞬间明白了贾瑞的深意与其中的风险。   但转念一想,如今她们是砧板上的鱼肉,别无选择。   若能依附于这位权势正炽的年轻大人,不仅能脱罪,或许真能摆脱风尘贱籍,搏个从良机会。   她心中快速权衡利弊,仅仅犹豫了数息,便决然抬头,眼中闪过坚定:   “承蒙大人不弃,委以重任!玉娘愿率众姐妹,效忠大人!必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玉娘自幼出没风尘之所,于调教察探之事颇有心得。三月之内,定调教出两名可登大雅之堂的歌姬,两名玲珑剔透的瘦马雏儿,供大人遣用!”   说罢,她目光盈盈望向贾瑞,不自觉卖弄手段,带着几分希冀试探。   但贾瑞却神色不变,对这等风情视若无睹,只转向亲随贾珩:   “带赵班主她们下去安顿,寻一清静隐秘的宅院。所需启动银钱,稍后与冷子云商议支取。”   贾珩躬身领命,赵玉娘眼中也闪过不易察觉失望,但旋即被巨大的解脱取代,领着众姐妹再次深深拜谢道:   “奴家姐妹谢大人。”   不过就在赵玉娘等人即将随贾珩离去之际,她脚步微顿,似下定决心,回身靠近贾瑞,压低声音又道:   “大人恩典,玉娘无以为报。   有一事,或对大人查案有所裨益。甄应德常在城中烟雨楼设私宴款待朋友。   席间,玉娘曾数次听得甄应德酒后抱怨,言其兄体仁院甄大人常有私船装货运往海外,却从不按朝廷规程报关纳税,颇多隐秘。   他还恼恨其兄有这等大买卖却不拉扯他这个亲弟弟一把。”   贾瑞眼中精光一闪而逝,面上不动声色道:“此言当真?可有人证?”   赵玉娘肯定道:“伺候那几次宴席的,除了妾身,还有两名心腹姐妹,,她们亦可作证。甄应德当时言语愤愤,不像作伪。”   “好!此事记你一功!”   贾瑞心念电转又道:“安心去办差吧,日后我自有计较。”   刚打发走赵玉娘,那边安顿好黄振飞的胡桂北也引着他过来了。   贾瑞索性一并询问:   “黄兄弟,你既曾在金陵应天府一带混迹,是江湖老手了,可曾听闻过甄家有何隐秘勾当?不拘大小,道来听听。”   黄振飞刚脱大难,又被收留,正是急于表现之时,闻言立刻凝神思索,随即道:   “回大人!小的在金陵时,确曾结识过一些兄弟,与甄家有些货运往来。”   “听他们酒后闲谈,甄家仗着体仁院的身份和宫中采办的便利,做的许多生意都踩在刀尖上。”   “他家常有违禁之物夹带进出,不少打着贡品旗号,内里乾坤大了去。”   “许多本应直入宫禁或少府的上好丝绸、珍玩、甚至海外奇货,都被他们私自截留,甚至高价流入民间豪绅富商之手,大发横财!”   “那帮兄弟都说,甄家胆子大得能包天,路子野得能通海,背后定有泼天的靠山!”   贾瑞轻轻颔首,将这两个新得到的关键词与赵玉娘的情报在脑中飞速串联,隐秘脉络逐渐清晰,面上却越发沉静道:   “很好,你们提供的线索都极有价值,此事干系重大,暂且埋在心底,对谁也不可再提!用心办事,日后自有论功行赏之时!”   二人闻言凛然遵命,暂且不提。   处理完甄府诸事,安顿好黄振飞与赵玉娘两拨人马,已是日影西斜。   建新三年,庚午年,四月二十二日,便要告入尾声。   只是不知上次托王章回找的西洋教官是否找到了,贾瑞虽然知道今年的天干地支纪年,但不太清楚其对应的公元年份。   若能知道,许多事情便可以想的更清楚。   贾瑞跨上乌骓马,带着随从,准备返回自己在扬州的临时府邸。   一行人途径城中繁华的文昌阁附近时,已然是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不过装潢颇为雅致的文玩店铺门口,却围拢着不少人。贾瑞本无意凑热闹,但下意识瞥见人群中心,也来了兴趣。   只见个二十出头,身形颀长,面容清癯,如崖畔青松的青年书生,正站在简陋的条案前,准备挥毫泼墨。   他旁边立着个同样衣着朴素、但收拾得干净利落书童,手里捧着几卷写好的字幅。   “诸位父老,晚生李籍,中州人士,家父遭奸人构陷,身陷囹圄,远谪岭南瘴疠之地!”   “晚生变卖家产,四方奔走,欲为父鸣冤,更需银钱打点,以尽人子之孝!无奈囊中羞涩,只得在此贱卖拙字。”   “此乃晚生用心所书条幅,斗胆索价十两一幅,恳请诸位高义君子,垂怜成全!”   那书生的声音清朗,既有读书人斯文,却又透着不容折辱的骨气。   他说话间,手中狼毫未停,正写一幅斗方,但见笔下字字力透纸背,点画如高峰坠石,竖钩似铁画银钩,横捺具千钧之势,深得颜鲁公之筋力,柳诚悬之风骨。   待一幅“浩然正气”写罢,围观众人定神看去,虽未必都懂书法精妙,却也觉其字气势磅礴,非同凡响,不由得发出阵阵低低的喝彩。   “好字!当真好字!”   “这书生,倒是有真才实学!”   “可惜了,十两一幅,着实贵了些......”   这时,那店铺的掌柜走了出来,拿起一幅写好的行草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但商人本色毕露,摇头道:   “李公子,字是上品,老夫承认。”   “可你这价儿着实虚高了,老夫开门做生意,也要讲个行情。这样,三幅字,十两银子,老夫全收了!如何?”   他伸出三根手指。   李籍脸色一白,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与挣扎。   十两一幅是他估算能解燃眉之急的底线,三幅十两,近乎折辱。   他紧抿着唇,尚未开口,旁边的书童却急了,带着哭腔道:   “公子!不能卖啊!您的字从小先生都说是能传家的好笔墨,哪能这般贱卖?”   李籍苦笑道:“事已至此,我着急凑钱给父亲打点,身外之物,怎及父亲性命安危重要?也顾不得了。”   “掌柜若真要收,我这里还有几幅好字,麻烦掌柜一起收了,今日便把银子结了。”   这书生紧攥着拳,虽然知道这老板压价压得狠辣,但急于救父脱身,也只能忍下这口气。   旁边看客指手画脚,但也没人愿意出头帮衬,毕竟扬州什么都缺不缺看热闹的人,就不缺会写字的酸秀才。   “且慢!”   突有清朗的断喝传来,接着便有人分开人群,只见贾瑞排众而出,身后跟着胡桂北等人,走到了条案之前。   他并未看那掌柜,目光如炬,紧紧落在李籍刚写就的浩然正气四字,又扫过条案上其余几幅字,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激赏之色。   “笔力雄浑,筋骨开张,好一个颜筋柳骨,已得其中三味。”   “我观此字中气象,公子胸中必有丘壑,绝非久困池中之人,日后必有造化。”   “这些字,若是公子不弃,在下愿意尽数买下,再略备薄礼,为公子父亲添补药资。”   贾瑞见这书生器宇不凡,心中不由触动,想起自己初临此世,亦是贫寒交迫,靠贩卖字画才挣得第一桶金,渡过难关。   眼前这书生的风骨才情,以及那份为父奔走的赤子之心,令他顿生惺惺相惜之感,便准备出手帮扶。   李籍心头惊讶,此人竟能一眼看破自己书法源流追求,并给予如此高的评价,真是雪中送炭。   他连忙拱手,语带敬意道:“公子谬赞,晚生愧不敢当。雕虫小技,只为救父糊口,见笑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81章 扬州金陵暗生波,却说姑苏眉间情   贾瑞此时见书生虽暂遇磨难,但言谈自若,不卑不亢,自有松筠气在,生了几分考校之心,打量着字笑道:   “公子笔走龙蛇,似藏金石之韵,不知此幅九州同三字,可有深意?”   这李公子微微沉吟,从容道:“尚书有言:百姓昭明,协和万邦,九州同者,非止疆域一统,更在万民共沐清平,此乃士人本心。”   “胸藏万人敌,可不为稻粱谋,这便是我心中之意也。”   贾瑞心中颔首,这话如剑藏匣,与这字铁骨铮铮相互映衬。   所谓字如其人,言若其行,此人与自己昔日经历偶合,而且胸中有沟壑志向,或许是个可为之所用的干才。   自己手下武士极多,但文士却还是缺乏。   毕竟如今大周将乱而未乱,且素来重文轻武,武人上升空间太窄,只能为人驱走,有口饭吃已然不错。   而文士却往往醉心于科举改命,只愿货与帝王家,不是万不得已,不会做那幕僚师爷。   贾瑞打定主意留个善缘,便笑道:   “公子孝心感天动地,宁卖祖传之宝,不易松筠之志,不远千里赴岭南尽孝,此等气节,比这好字更令人敬佩!”   贾瑞随后给胡桂北一个眼神,这小子跟着贾瑞一段时间,知道他想什么,取出携带的名帖和小楷笔。   贾瑞在名帖背面迅速写下行字,又盖了个私人印章,递给李籍道:   “在下姓贾,家中排行第一,公子这些字,皆是心血与风骨凝聚,贱卖可惜,这些笔墨文具,更是令先人遗泽,变卖更为不孝。”   “这便笺你拿着,明日有暇,带着你的字和这些文房,去城西汇通商行,寻一位叫冷子云的掌柜。”   “你将便笺给他看,他自会以合理价格,将字幅尽数买下,定会让兄满意。”   “而且这些笔墨,只是妥善保管,权当寄卖或抵押,绝不会让你吃亏。”   “若公子日后手头宽裕,亦可原价赎回。”   李籍惊讶,接过那轻飘飘又重逾千钧的便笺,只见上面铁画银钩写着:   “子云兄:见字如晤,持此笺者李籍公子,书法超绝,人品贵重,暂困于时,其所售字幅,悉数特价购藏,妥善保管,允其日后赎回,分文不取。”   这笔迹同样矫若游龙,功力深厚,绝不逊于他自己。   李籍心中更加明澈,但大恩不言谢,他只深深一揖,眼底惊澜归于静水,打定主意,日后涌泉相报便是。   贾瑞见状更是满意,朗声道:   “君子忧道不忧贫,公子今日风骨,他日必成国之栋梁!”   “此番劫难,不过天将降大任之磨砺,若到那时,公子不嫌鄙陋,可联系这位冷掌柜,与我一叙。”   这番话,既是鼓励,也为未来埋下了一线招揽之机。   李籍斩钉截铁说:“贾兄知遇提携之恩,我自当铭刻肺腑,他日若蒙不弃,敢不效犬马之劳!”   贾瑞点头,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带着随从离去。   夕阳余晖,李籍独立街头,紧握便笺,独望背影,眼中迷茫尽去,随即带着书童要匆匆离去。   此时身后市井喧嚣骤起:   “这人倒是运气好,怕不是遇了傻财主!”   “嘘!没见那人腰间悬剑?定是豪商巨贾附庸风雅......”   不过还没等众人议论完毕,便见队甲胄鲜明的军士快马骑来,在街道口张贴告示,惹得许多人围拢观看,问这是何事喧嚷。   一旁有识文断字的老儒高喊道:   “近日有红衣女匪徒,为首者一袭红装,匪号红娘子,屡犯州县,劫掠官道!凡报其踪迹者赏银百两,凡助其逃脱者,可同罪论处。”   听说有女人当匪首,还叫什么红娘子,旁边有人哄笑道:   “红衣女贼可是好的,掳我去当压寨郎君岂不美哉,也免得在此受穷。”   众人大笑起来,刚刚那点重金赏识的故事,便也就冲淡了。   李籍虽听此话,但只略过那张墨迹未干的告示,恍如未闻,浑不在意,只是对一旁书童道:   “方才这位贾兄雪中送炭,待我至诚,我李信为世家之后,落魄至此,不得已以李籍化名示人,已觉愧对祖宗。”   “然贾兄以国士待我,我岂能再行遮掩?他日必当以真名实姓相见,倾力相报,方不负他今日拳拳相助之义!”   书童点头称是。   ......   不远处,某位身着青衫的少年公子立于柳荫之下,将贾瑞解囊相助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微微颔首。   半日之前,他送曾任都察院御史,以足智多谋著称的父亲乘官船北上赴京复职后,闲来无事,四处游荡,却看到了此情此景,心中不由动容道:   “此人行事慷慨磊落,见识超拔,强过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行事蝇营狗苟的假道学先生多矣!”   “父亲常怪我不爱科甲正业,只因假道学伪名士太多,且科考考出来的衮衮诸公若是有用,天下何至于到这个田地?”   青年心中敬佩之情油然而生,待要上去结交,贾瑞等人早就骑马离开,难见踪影,不由心中留下几分遗憾。   但随即他又笑而想道:莫言前路无知己,人生何处不相逢,若有缘分,日后必然再见。   若能结交,希望能痛饮十杯好酒,一吐胸中块垒。   随即马蹄踏碎余晖,青衫身影融入暮色,青年公子绝尘而远去,在扬州收拾一番后,便准备参加下月在应天府复社同仁们的聚会。   此人如今只是江南某个不乐科举、好游学、喜议论时政的官宦子弟。   然谁又能料到,若干年后,这位名叫黄宗羲的青年,将被后世尊称为梨洲先生,誉为十七世纪华夏大地上最伟大思想家。   他提出了黄宗羲定律,在几百年后间接影响了废除农业税的改革。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混杂的时代,错乱的时光,各色人物或忠或奸,或贤或愚,风云际会,应劫而生,各赴其命。   正所谓:   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   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   ......   贾瑞回到府邸时,先与外室的诸人交代好事,又听冷子云汇报了跟贾琏合作的进展,也看到黄虚带了几个师侄过来。   他随即安排了一番,因为现在扬州府上,各类投奔人物越来越多,贾瑞便将自己麾下分为外,中,内三部分。   外院部分一个是自己的亲兵,他放手让张名振去掌管,此人文武双全,出身名门,足够担当此任。   另一部分则是一些从神京跟着他南下的伙计,就交给冷子云掌管,负责各类生意交接,以及资金转手。   中院则是负责临时府邸宅门内外的安全,贾瑞把贾珩叫了回来,让他继续做自己管家,胡桂北等异人高手,也由他负责安排。   下一步,贾瑞准备给贾珩也安排一个基层官身,让他行事更方便。   内宅就让彩霞负责,香菱和五儿协助她即可。   这般布置虽已周详,贾瑞细忖之下,犹觉不足。   所缺者,乃是一位文武兼资、经纬内外之才,能如武侯辅佐昭烈、房杜襄赞太宗那般,无论军国机要、庶务经营,皆可倚为臂膀,分忧解劳。   若有此等人物在侧,贾瑞方得余裕,将心思尽付于访察民情、酬酢周旋等紧要关节之上。   外院的事告一段落,贾瑞走入灯火通明内厅,暖意带着香意扑面而来。   香菱替贾瑞解下外氅,几步迎上前,声音清脆欢快,明媚笑道:   “大爷吩咐的事,我都跟林姑娘说啦,林姑娘那性子大爷最清楚,面上淡淡的,可我看得真真,她心里头欢喜着呢!”   “四月二十六日,她一定等着大爷去林府,我掰着指头算下,也不过就是大后日的事。”   五儿则显得更温婉含蓄,福了福后没有说话,只是眼疾手快,再接过贾瑞的外氅,仔细地抚平折痕,挂在旁的衣架上。   她转身又从旁边温着的小暖笼里端出青瓷碟子,里面是几块新做的、小巧精致的荷花酥,含羞带笑递给贾瑞。   贾瑞的确有些饿了,拿起一块便吃,入口酥脆香甜,便夸道:“五儿手艺愈发好了,香菱也办的不错,你们果进益了。”   香菱见贾瑞吃得香,更高兴了,献宝似的从自己腰间荷包里摸出小巧锦囊,打开来,里面是对嵌着米粒大小珍珠的银丁香耳坠。   “大爷您瞧呢!”   她把耳坠托在手心,凑到贾瑞眼前,月牙弯弯笑道:   “这是今儿去林府,林姑娘赏我的,说是她小时戴的,小巧可爱,给我正合适。”   说着,她又拉了拉身旁五儿的手道:“五儿姐姐也得赏了,快拿出来给大爷瞧瞧。”   五儿被拉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从袖中拿出素雅青色绢帕小包,轻轻打开,里面是支透着温润光泽的羊脂玉簪花。   “谢谢林姑娘,她让我戴着玩......”五儿声音轻柔,带着几分羞涩和感激。   香菱补充道:“林姑娘还赏了我们一人一匹上好的杭绸,五儿姐姐那匹是水绿色的,我的是鹅黄的,最是好看漂亮不过。”   贾瑞暗自感叹,他是故意多派丫鬟去接触黛玉,也是向玉儿展示自己毫不藏私,身边有少女环绕,那也是光明正大。   爱一人便是如此,不愿意对她去隐瞒自己的生活状态。   而黛玉亦与他心心相印,对这些丫鬟也是毫不介意,还帮自己关怀体贴。   虽然以贾瑞的身份和资源,他完全可以美女环绕,香的臭的都拉入房中。   但他对这种事兴致不大,十个轻佻女子,不如一个知己助手,一百个庸脂俗粉,不如一个真心相爱的妻子。   要做大事,便是聚众人之力,发挥其长,以真情对真情,以机遇酬知己,而不是沉迷于肉欲,因小而失大。   用后世的话来说,便是要追求做大蛋糕,而不是一味内卷。   此时贾瑞又打量着眼前两个性格迥异却都讨人喜欢的丫鬟,一人娇憨活泼如春日暖阳,一人温柔细致如静水深流,亦感欣慰。   她们从懵懂到渐渐有了自己的见识和处事方式,成长速度极快。   贾瑞也知道无论现代还是古代,女孩子都喜欢情绪价值,此时看着她们献宝式拿出自己好东西,等着夸奖,不吝啬表扬道:   “你们比我有福气,林姑娘和林大人有心,收好便是了。”   正说着,内室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只见彩霞略显病容引着位中年妇人走出来。   那妇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穿着半新不旧的湖蓝色细布褙子,头上簪支素银簪子,衣着简朴,身姿挺拔,眉宇间透着世家女子书卷气。   虽岁月留下几分痕迹,但她举止从容淡定,自有种不卑不亢的气度,身后还跟着个提书匣的小丫鬟。   “瑞大爷回来了。”彩霞见到贾瑞,连忙行礼,声音带着疲乏,又忙道:   “这位是给我们几人上课的女先生,夫家姓叶,我们唤她叶太太。”   贾瑞心知这位便是请来教导彩霞等人读书认字的女先生,夫家姓叶,便拱手道:“叶太太辛苦,多蒙赐教,感谢不尽。”   叶太太虽知道贾瑞是东家,但只还了一礼,神色平静道:“不敢当大人辛苦二字,教习乃是分内之事,三位姑娘都很聪慧,尤其彩霞姑娘,学得极快极认真。”   她的话语清晰,语调平和,不失分寸。   彩霞忙道:“是叶太太教得好,我们都受益多了,我刚刚还缠着她多教我点东西,才能对得起大爷日常为我们费心。”   贾瑞点头笑道:“如此甚好,叶太太日后若有所求,只管告诉彩霞,或是寻汇通商行的冷掌柜,他自会安排。”   叶太太淡然道:“多谢贾大人费心,妇道人家,只求清静安稳,不求富贵荣华。”   “若无其他事,我便告辞了。”   她再次施礼,带着小丫鬟,由彩霞送出大门,这人倒是跟她之前写的字那般,清雅隽秀,笔锋内敛。   贾瑞心想如今礼教森严,一个清贫寡居的妇人,若是抛头露面出门教书,恐怕也会惹人非议,也就是江南风气开放些,若是在神京,不会如此容易。   不过等彩霞送人回来,脚步却更显虚浮,强撑着要给贾瑞倒茶,手还微微发颤,香菱见状忙替她接过茶壶倒上。   贾瑞见状蹙眉道:“你脸色不好,可是身子不适?”   香菱抢着说道:“大爷,彩霞姐姐从昨晚起就不太舒服,问她只说有些乏,也没发热,就是没精神。”   贾瑞立刻道:“既是如此,还在这儿硬撑什么?嬷嬷!”   他唤来伺候的年长仆妇道:“快扶彩霞回去歇息,请个妥当的郎中来看看,仔细些。”   彩霞还想说什么,贾瑞就让她静养,然后让嬷嬷小心地扶着彩霞下去了。   彩霞不知是何缘故,如今体魄虚弱,女子又多心思细腻郁结于心,一点小病往往就能缠绵难愈。   他沉吟片刻,准备晚点给他看看,又对香菱和五儿道:   “彩霞需要静养,五儿,这些日子你要多费心照料她。”   “另外,扬州这边的事务,我可能快则半月,慢则一月,又要去趟应天府处置它务。”   “待金陵事了,大约深秋时分,我们便要动身回神京了。”   “此番去金陵,香菱你随我同去,有件重要的事,跟你有关,我要替你办了。”   香菱闻言微怔,她如今愈发聪明,想起大爷之前说的话,便知道是何事,内心期待、忐忑、茫然兼备,竟忘了回应,只是微微张了张嘴。   贾瑞又看向五儿道:   “五儿,你性子稳重,彩霞又病着,你就留在扬州府里,替我照看好这边,林姑娘那里,日常的走动、送东西,你也多上心。”   “这事我已与林大人提过,他允了,你过去便是。”   五儿听要将自己单独留下,还要承担联络林府的责任,顿时紧张起来,手指绞着衣角,头低了下去小声道:   “大爷,我怕做不好,误了爷的事......”   她性子内敛,习惯了跟在别人身后做事,骤然被委以职责,心中惶恐。   贾瑞看她怯生生的模样,却温言道:   “强将手下无弱兵,你在我身边也有些时日了,耳濡目染,处事细致周道,林府那边你也熟悉,怕个什么。”   “只管放心大胆去做,遇事不决,可问府里管事嬷嬷,日后总要独当一面的。”   五儿听了,心中稍定,轻轻嗯了声,目光落在自己绣花鞋脚尖上。   香菱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眼神充满鼓励,五儿感激地看了香菱一眼,努力挺直了背,   随即贾瑞本想去看看彩霞病情,这时贾珩又过来传讯,说外面有人送上拜帖,他便忙去回应,一番攀谈答复后,已经是子夜时分。   贾瑞心想彩霞估计已然睡下,便不再打扰她,自己也在书房安歇,一夜无话。   翌日贾瑞分别赴了保龄侯史鼎与锦衣卫指挥同知骆思恭的约。   席间无非是联络感情,言语间多有拉拢亲近之意,贾瑞应对得体,不卑不亢,宾主尽欢,其中诸事,无非一半公务,一半私情,不消细说。   辞别骆思恭这边时,已是日影西斜,贾瑞策马回府,恰好遇到两人,正是马士英与林洪锦手下得力干将,之前却也见过。   二人见到贾瑞,忙向他问好,贾瑞亦是面上不动声色颔首回礼,双方擦肩而过,暂无他事。   又是一日过去,后日贾瑞便要前往林府,再见黛玉,共述衷肠。   ......   而同一片天空,略早时分,苏州林家旧宅外不远处,薛蝌与薛宝琴兄妹二人坐在自家青呢围子马车上,心中感触良多。   上次在扬州,他们兄妹拜见了林如海以及其它几位薛家在扬州的亲旧好友,叙谈交情,亦有进展,但总归收获不大,没取得他们父亲薛润满意结果。   因此薛蝌便提议,他们兄妹二人以晚辈身份前往林家苏州老宅,拜访几位林家远亲,送上些米粮布匹以示心意。   日后林大人得知此事,自然也会心中对他们又多几分好感。   宝琴自然认可,并细心准备了些许适当礼物,随即兄妹二人带着老仆丫鬟,来到苏州林宅,恭敬拜祭了林家祖先灵位,又代林如海探望了几位看守祖宅的远房族老,奉上精心准备的米粮布匹等物,族老们自是感激不尽。   车马粼粼,兄妹二人坐在马车上,望着远处绵延青山,宝琴打破了沉默道:   “林姐姐自幼失母,寄居别家,今日又看了他们林家老宅,我也觉得人丁稀薄,祖屋寥落,听说林家子弟多是散落各省。”   “想起这事,也是为林姐姐一叹,怪不得她常有寂寥之感。”   她想起黛玉的孤高清冷,又多了几分理解与关心。   薛蝌却是苦笑一声道:“我们薛家固然人丁茂盛,支脉绵延,却也未必是好事。”   “有几桩事,我也不瞒着妹妹了。”   说罢,薛蝌从怀中取出厚信递给宝琴道:   “父亲的信,刚到不久,你看看吧。”   宝琴展开信笺,父亲薛润熟悉笔迹映入眼帘,信中字里行间洋溢着志得意满,大意是:   薛润在金陵与潞王世子张法铭往来日密,颇受看重,更借着王府的东风,竟搭上了甄家老爷甄应嘉以及几位璐王一系的实权人物。   信中得意地描述着酒宴酬酢、称兄道弟的热络场面,称薛家二房振兴在望。   不过这也就罢了,关键却是最后一部分,信末提及,薛家宗族内部正商议,因薛蟠获罪,发配辽东,即便宝钗能力出众,但终究是闺阁女子,按族规难以支撑门户。   宗房有意推举薛润为薛家主事之人,且要商议薛宝钗一脉薛家大房在金陵产业的去留问题。   薛润催促薛蝌兄妹办完姑苏之事,速速回金陵参与议定。   宝琴看完,秀眉微蹙,将信递还给兄长,语气带着冷淡和不以为然道:   “父亲如今是攀上高枝儿了,意气风发呢,只是这璐王一系,当真稳妥么?”   “甄家......前番在史府,那甄宝玉的做派,还有他们家在江南的声势,我看未必是福。”   薛蝌接过信,脸上也并无多少喜色,反而忧虑更深道:   “甄家势大根深,父亲如此高调攀附,恐怕......唉,信中还说神京那边的伯父留下产业,鞭长莫及,族里也就罢了,日后再议。”   “但伯父留在金陵的铺子田产庄子,却要族中好好商议,大概他们意思是,宝钗姐总归要嫁人,这属于薛家的东西,总不能给了外人。”   薛蝌苦笑摇头道:“所以说亲戚多,未必是什么好事。”   “我之前便听说,一些族老早就想动手了,甚至连神京的产业,他们都有想法,只是现在有了顾虑,那便只先收拾能吃到的肉,好好分食一番。”   宝琴闻言,眼中不忿冷笑道:“可不是么,女子再有本事,在他们眼里,终究不如男子名正言顺。”   “我和宝钗姐姐多年未见,但偶尔也有书信来往,知道她在我们那大哥没惹事之前,便苦撑家业,百般规劝,希望大哥走上正道。”   “如今她在神京殚精竭虑,为家族周旋,好不容易挣下局面,家里这些人不思同心协力,反倒想着趁火打劫。”   “金陵这些产业,当初伯父经营时,他们何曾出过一分力?如今倒惦记起来了,真是让人齿冷。”   薛蝌看着妹妹义愤填膺,也担心她多想,忙温言宽慰道:   “琴儿别气,说到底,还是蟠大哥自己不争气,闯下塌天大祸,才让姐姐如此艰难。”   “若蟠大哥有担当,宝钗姐姐何至于此?你放心,日后我若执掌我们这一房,断不会做出这等事来,我给你当个好哥哥,”   宝琴听了兄长的话,又看着薛蝌认真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笑,捂嘴道:   “哥哥你自然和蟠大哥不同,我们这一房,幸而有哥哥你。”   她笑容明媚,驱散了方才的不快,只是这事却也记在她心头,如今世事,女子就算再如何,总归不如男子。   若是嫁给一个好人还好,若是嫁人不好,那便一生难过。   那自己要嫁的人,是否称心如意呢?   兄妹说着话,回到他们下榻之处,薛蝌心腹随从又送来新的信件和消息:   “二爷,金陵六老爷派人送来的急信。”   薛蝌接过信后,微微皱眉。   薛家六老爷,便是他们二人的六堂叔,如今帮助薛润处理杂事,有些事薛润懒得管理,便让这位六老爷代理。   此人写信是催促他们尽快回金陵参与宗族议事。   他还告知另一事,说跟宝琴定下亲事的梅家,家主梅翰林近日得了圣差,也到了扬州,让薛蝌去拜会一下,联络感情,顺便探探梅家的口风。   另外,六叔也建议他们在离开扬州前,最好再去拜会林如海林大人和近来朝廷新贵贾瑞贾大人,送些得体的土仪表表心意,不必求事,只为维系情分,日后好相见。   而宝琴一听梅家二字,脸上飞起两朵红云,随即又化作不易察觉的怅惘,她垂下眼帘,低声道:   “梅家的人,哥哥你去拜会便是了,我肯定是不便见的。”   之前宝琴对梅家这个亲事,虽无所谓情爱执念,但也有些憧憬。   毕竟这人父亲是堂堂翰林清贵,这位梅公子大概也是个知书达理、儒雅俊秀的少年郎,与自己倒是门当户对。   但少女怀春之时,却不可见太惊艳的人,见了惊艳之人,便容易一眼终身误。   宝琴脑海中总会闪过许多画面:   有遭遇劫难,英雄搭救,惊心动魄的故事。   有淮安夜谈中,那人谈吐朝政风云,指点江山的壮怀激烈。   当然还有近日在黛玉房中看到的那句:“天若有情天亦老”,想起自己林姐姐提到那人时的眼神。   少女心思百转千回,最终都化作无声轻叹。   自己自幼被定了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总归是不可变的。   且他和林姐姐若是两厢情悦,自己再凑上去,又算什么?不如就当个大哥或者姐夫,倒是心中干净。   宝琴定了定神,不再过多困惑,抬起头来,眼神已恢复清澈道:   “至于林伯父和贾大人那里,是该去一趟,林大人对我们多有指点提携,贾......也是我们故交。”   薛蝌忙道:“梅家那边我去应付,我们收拾完苏州的事,就在去趟扬州,然后便回金陵。”   说到这里,薛蝌顿了顿,又想起什么,脸上忽然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神情,对宝琴道:   “妹妹,今日时辰尚早,我想走之前,顺道去玄墓蟠香寺拜见上次我们在金陵见的圆慧大师。”   “甄府法事时,蒙大师关照,我们聊的很投缘,她那两位徒弟,也对我们颇为和善,如今路过此地,不去拜望一下,于心不安。”   宝琴却是微微一笑道:“哥哥可还记得那两位姐姐名字?”   薛蝌尴尬道:“我只是见了一面,她们毕竟是女眷,我哪好多问。”   宝琴摇头嗤笑道:“我却问了,那时我在云姐姐身边,见这两位姐姐都是一流的人物相貌,便问了他们来历情况。”   “一位是随大师代发修行的师父,也是世家姑娘出身,法号唤作妙玉。”   “一位姓邢,却和荣国府贾家有旧,她父亲的妹妹便嫁给荣府长房老爷。”   宝琴说着,眼前亦浮现那位气质清绝的带发女尼,以及她身边虽荆钗布裙却气度温婉娴静的岫烟姐姐。   只是......   宝琴心中有数,脸上笑意愈发浓烈道:“我也正想念圆慧大师呢,尤其想念那位邢家姐姐,她言谈举止温柔可亲,让人如沐春风。”   “上次匆匆一别,未能深谈,这次正好去讨杯清茶。”   说罢,宝琴饶有兴致看向哥哥薛蝌,打趣道:   “哥哥如此热心,怕不只是为了拜望大师吧?那天你的神情动作,我却注意到了,只是你是我们二房嫡子,又是我亲哥哥,可不能在她面前坏了规矩呢。”   薛蝌性格老实,此时被妹妹点破心思,有些窘迫别开眼道:   “琴儿莫要胡说,自然是诚心礼佛......”声音却低了下去。   宝琴抿嘴轻笑,不再追问,兄妹二人便吩咐车夫,转道前往玄墓蟠香寺。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82章 论茶道,说谶语,悟玄机   暮春四月,姑苏,玄墓山蟠香寺。   蟠香寺距离林家老宅不远,隐于半山腰处,古木参天,浓荫匝地,山花点缀,苔痕斑驳。   兄妹二人让随从在下等候,二人信步上坡求教,只觉山风过处,竹涛翻涌,沙沙声如梵音低诵,洗耳涤心,间或有雀鸟清啼一声,倏忽远去,更衬得空山寂寥。   “好个清幽所在,能在这里修道修身,却是有福了。”   宝琴深吸了口凉润空气,眉眼间俱是赞叹道:   “金陵栖霞,扬州平山,热闹是热闹,但哪及此处深山藏古寺的意境?”   “我都想写几首好诗,只是不知两位姐姐是否愿意跟我联诗。”   薛蝌闻之却是一笑,但没答话,只是微带赧然低垂着头,似是在想什么。   宝琴知道他的心意,也不点破。   薛蝌作为薛家二房继承人,家中也颇有家资。   只是他们父亲一心攀附权贵,想要为薛蝌寻门好亲,但世家勋贵,看不上他薛家,其它皇商家族,薛润又看不是,因此薛蝌至今未定亲。   总归士农工商,皇商固然有钱,但若无官家身份,亦是不够分量。   薛家自从薛宝钗之父去世后,于官道宦途上,便缺了得力之人,这数年来不过维持架子。   但距离瘦死骆驼的贾家,以及正当得意的王家、史家,薛家总归差点意思。   山寺门口,早有知客小尼闻声迎出,合十行礼,引着二人向内行去。   穿过几重朴拙殿宇,只觉庭院深深,檀香弥漫,殿院外处,还飘来一股冷冽幽远甜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咦?这香气......”   宝琴不禁驻足,翕动鼻翼细嗅,只觉肺腑为之一清。   “是晚梅,外处是没有的,只有这蟠龙寺中却还养着。”   清冷声音自侧面廊下传来,如玉石相击,兄妹二人循声望去。   只见廊柱旁立着位手执麈尾念珠,身量高挑,风姿清绝,疏离孤高的带发修行居士,不是妙玉,却又是谁?   她身旁另立着位素衣少女,荆钗布裙,纤瘦文静,眉宇间带着几分清愁,正是常在此抄经点香,贴补家用的邢岫烟。   “两位姐姐,原来你们却在这里,只是四月了,竟还有梅花?”   “不过这梅花却香得好,诗云疏影横斜水清浅,细细看它,也果真有几分暗香浮动,只是时节晚了,没看到它极美极盛之时。”   宝琴先是一喜,随即又是讶然,忍不住评点议论。   妙玉听到此话,目光在宝琴明媚鲜妍的脸庞上停了停,掠过欣赏,颔首道:   “倒难得你懂梅花,山寺阴寒,这几株骨里红又是晚开之种,花期便迟些,但此刻已是强弩之末,香魂将尽了。”   她语气平淡,言罢,妙玉的目光转向薛蝌,略微点头,也不言语。   倒是邢岫烟上前一步,盈盈行礼,轻声唤了句薛公子和薛姑娘,就不再多言。   薛蝌连忙还礼,目光触及岫烟沉静温婉眼眸,竟有些局促,只讷讷道:   “两位姐姐安好,圆慧大师可在?我兄妹二人曾受大师开示,此番途径姑苏,特携舍妹前来拜谒,并奉上香油,以表寸心。”   “师父正在静室打坐,稍后便至,你们请随我来。”   妙玉知道薛家兄妹也是诗礼簪缨中人,也不拘礼,转身引路,衣袂飘然,带着他们向前而去。   宝琴活泼跟上,自然与邢岫烟并肩而行,低声笑语。   薛蝌则略落后半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前方那道素净背影。   妙玉并未将他们引入寻常客堂,而是引至寺后处极僻静院落,再推开虚掩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几株虬枝盘曲老梅树斜倚粉墙,枝头缀着稀稀疏疏,却依旧如胭脂般艳丽红梅。   此时虽不复隆冬盛雪时繁密,在这晚春的浓绿之中,这几抹倔强红梅却更显凄艳绝伦,将那冷冽幽香送入鼻端。   “好个犹有花枝俏!只恨迟了一步,未见它凌寒傲雪时。”   宝琴低呼一声,眼中光彩流转,忍不住快走几步,来到最大株梅树下,仰面细看。   她今日穿的是海棠红缕金提花的春衫,又立于这红梅疏影下,人面花光,青春明媚竟将这迟暮之花也映得愈发鲜活。   连一向清冷高绝的妙玉,静静立在廊下打量宝琴,眸底亦是微漾,她缓步走向宝琴身侧,伸手轻触朵将坠未坠梅花,打量这位小妹妹,指尖带着怜惜道:   “此花最是耐寒晚放,可惜此时已是强弩之末,终究过了花期。”   妙玉顿了顿,目光落在宝琴红艳衣衫上,带着意味道:   “薛姑娘,你却是红梅白雪两相宜的模样。”   “依我来看,若是冬深春浅、大雪纷飞之时,你穿着这身海棠红的衣裳,再折枝怒放红梅簪戴,白雪红梅相映,那便是绝丽奇景。”   宝琴闻言,似乎冥冥有缘,眼珠转动,侧身对着妙玉,笑靥如花:   “听姐姐这般说,我可记下了,等今年冬天落了头场大雪,我定要再来这蟠香寺,穿这身红,折姐姐最好的梅花,让姐姐好好瞧瞧,是不是真配得上绝丽二字!”   妙玉微微一怔,看着宝琴那双不染尘埃、满是真诚笑意的眸子,心中微带暖意,但随后想到什么,却是叹道:   “那时节,我或许已不在此处了。”   “家师精通先天神数,曾言我命中十七岁当离乡背井,远赴异乡,恐再无归期,今年,我恰是十七之龄。”   “且家师前日已言,过了此夏,便要带我启程,赴神京都中,拜访她一位师门故旧,参访几处观音遗迹与贝叶遗文,或许此后,我便要和家师常居神京。”   “此地花事,怕是再无缘得见了。”   妙玉相信命运,就像她三岁出家入空门那般,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数。   她虽不喜,却也不愿反抗,只追求万法皆空,与世独洁。   宝琴闻言,亦是沉默不语,人生之事,许多都是身不由己。   此时春风掠过梅枝,几片殷红花瓣打着旋儿,落在宝琴鬓边与肩上,她随即用指尖拈起发梢边一片落梅,略沉吟片刻,终究复笑安慰道:   “姐姐何必执于去留,他日神京自有神京的风景,谁又能断定此缘非彼缘?”   “上次在金陵便听说姐姐的茶道精妙,深谙禅茶一味之理。”   “妹妹我今日既来了这蟠香寺,就要讨姐姐杯茶喝,看姐姐说的梅魂雪魄是否真能涤尽尘虑。”   妙玉上次在金陵,便与宝琴还有甄家三小姐最为投契,此时见她言语间才情机锋并显,也点头道:   “你们兄妹来了,我自然要以这龙泓水、梅花雪待客。”   妙玉随即按照旧日习惯,毫不介意,就让邢岫烟把前几日收着的老君眉取来,再去汲些龙泓泉。   邢岫烟忙温顺地应了声是,转身去了。   妙玉自顾自地在石凳上坐下,开始净手,摆弄起案上那套古意盎然的茶具,有绿玉斗,点犀䀉,成窑五彩小盖钟,看着便非凡物。   宝琴觉得有趣,并不客气,自寻了个石凳在妙玉对面坐下,右手轻托香腮,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行云流水般烫杯、温壶、取茶、注水。   邢岫烟很快取来了个素绢包裹的茶罐,又提着小巧陶罐而来,里面是新汲的泉水。   薛蝌忙帮她接了,但眼睛却又不敢看她,岫烟敛眸道了声谢,就坐在妙玉旁边。   妙玉对一切浑若未觉,只是揭开茶罐,再用小银匙舀了茶叶,分置于数个绿玉斗中,继而执起陶罐,将泉水注入紫砂壶,放于红泥小炉上加温。   待水将沸未沸,蟹眼初生之时,妙玉提壶,细流如银线悬空,精准地注入绿玉斗中。   热气蒸腾,茶香浓烈,直透心脾。   她先将绿玉斗推至宝琴面前道:“你先尝这一杯罢。”   宝琴却是知礼先将此杯递给自己哥哥,复而拿起第二杯玉斗,却并不急着饮,先深深嗅了下其香,赞道:   “姐姐好茶,这香气便是你上次说的梅魂雪魄么?听姐姐说,你用来泡茶的泉水,只用大雪日便存的雪水。”   妙玉淡然道:“茶性俭,不宜广,而水为茶之母,倒是旧年蠲的雨水,方尚可饮。”   “数年前玄墓山中收的雪,统共得了花瓮一瓮,我便于埋在地下,待知己好友前来,便煮雪化茶,如此才不算辱没。”   “茶若逢知己,是具夙慧有根器之人,方可品其真味,你来了,我才启此瓮,其他人是俗流,我却不会虚掷。”   薛蝌听得一楞,没跟上妙玉意思,邢岫烟也没说话,宝琴却是噗嗤笑道:   “那妹妹我却是有缘,姐姐是扫将新雪及时烹,我就是试尝盏涤尘心,我便自便,姐姐请了。”   说罢,宝琴捧着绿玉斗啜饮了一口,只觉茶汤清亮,入口微苦,旋即化作甘冽醇厚,唇齿留香,余韵悠长,竟似有梅花清气在喉舌间萦绕不散,不由赞叹道:   “果然好水配好茶,姐姐,此茶清冷中自有暖意回甘,如梅之傲骨遇雪愈清,似泉之澄澈因寒更冽。”   “初尝是槛外孤寒,细品却见槛内春生,我倒是明白姐姐泡这茶的意思了。”   妙玉见宝琴笑容坦荡真诚,毫无机心,夸赞出于本心且深得茶中三昧,也是略带欣喜道:   “无非是禅心已作沾泥絮,不逐春风上下狂,你倒是解人,明白我这一点痴念。”   或许是宝琴的灵慧通透触动了心弦,让妙玉难得卸下些许心防,她轻轻捏动自己的菩提念珠,遥望远处白云舒卷,幽然道:   “我自幼便知世事无常,六岁时母亲便舍我而去,十四岁时先父亦撒手人寰。”   “所谓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我父母既丧,此身便如飘萍,寄身佛门,无非一个槛外人罢了。”   宝琴闻言,心头莫名一揪,望着妙玉这高洁孤愁之态,不由想起了在淮安初识时的黛玉。   当时林姐姐亦是这番风露清愁,满含忧思的模样。   且姐姐也是六岁上便失了慈母,而今年恰是十四岁年纪,也刚好是去岁严冬,她父亲林大人在扬州任上染了重疾,险象环生,感谢瑞大哥救治,近日方才好转些。   宝琴心中叹息,这两个姐姐倒是十分相像,而且名字中都带着个玉字。   只是如今的林姐姐更达观开朗一些,妙玉姐姐则更清冷孤傲罢了。   宝琴就笑着向妙玉道:“听姐姐说起身世,倒让我想起我的闺中密友,她是姑苏林家出身的巡盐御史林大人家小姐,恰与姐姐名字相似。”   “她为人最是聪敏清雅,才情斐然,更难的是心思剔透,待人至诚。”   “若说世间有谁的气质能与姐姐高洁相比,在我心中,非这位林姐姐莫属了。”   妙玉闻言,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面上却依旧孤高淡漠,只淡淡道:   “姑苏林家,是书香名门,我自然知道,他们老宅离此不远。”   “不过,天下之人,皮囊相似者多矣,其实却未必相同,也未必有人真如我这般,是槛外的畸零人。”   她语气带着疏离,仿佛浑不在意。   宝琴也听出妙玉话里傲气,知道这位姐姐心性极高,不喜与人相提并论,更不愿被人说像谁,便笑着点头:   “姐姐说的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多是不一样的。”   她本来还想再介绍下贾瑞,却见妙玉连黛玉都不愿意谈,更别说贾瑞了,遂不再多提此事,只跟妙玉谈诗词佛理。   恰在此时,风卷着梅枝轻晃,斜出的虬枝扫过石桌,薛蝌下意识伸手去护桌上茶盏,手背却被梅枝上细刺划了道浅痕,渗出血珠来。   他怕扫了众人兴致,只悄悄将手缩到袖中,却还是被邢岫烟看了去。   邢岫烟打量了他一眼,略微犹豫片刻,还是转身快步走进禅房,片刻后取来个素布小包。   她在薛蝌对面石凳坐下,轻声道:“薛公子把手伸出来,我帮你处理下,免得伤口发炎。”   薛蝌闻言一怔,见她眼底满是认真,竟忘了推辞,乖乖将手背递过去。   此时在攀谈的妙玉和宝琴才发现薛蝌受了伤,妙玉并无反应,宝琴忙感谢邢岫烟,又有些好奇看着她如何包扎伤口。   邢岫烟解开布包,将里面的草药膏、纱布、细棉线取出,然后用蘸了点清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血渍,含蓄浅笑道:   “前几年母亲常犯咳嗽,夜里咳得难眠,我便跟着师太学了点包扎和草药方子。”   “这些药膏是用薄荷和蒲公英熬的,能止血消炎。”   邢岫烟边说着,边用小勺舀了点浅绿色药膏,细细涂在伤口上想到:“山里草木多,日后薛公子可得多留意些。”   宝琴见岫烟姑娘家居然还会这些本事,不由交口称赞,   妙玉此时也点头道:“她倒是细心的人,还跟着师父学了些医道,平时也爱专研,这方面是有些技艺的。”   岫烟笑着不答话,只给薛蝌包扎好伤痕道:   “这也不是什么大本事,我无非是略识些草木性情,算不得什么正经医术,还是我姐姐于佛法茶道上造诣,最为精深玄妙。”   而薛蝌望着她专注为自己包扎模样,鬓边碎发被山风轻轻拂动,温婉沉静,竟看得他有些出神。   他本想说“多谢姐姐费心,我皮糙肉厚不打紧”,但此刻在岫烟面前却只觉得心口发紧,喉头发干,一时不知如何措辞,话到嘴边,却只是讷讷的:   “有劳姐姐了...真是...真是麻烦姐姐......”   岫烟闻言,指尖顿了顿,便快速用纱布裹好伤口,又用棉线轻轻系了个结,再将用过的东西收好,轻声道:   “日后伤口别碰水,过两日便好了。”   薛蝌点点头,将手缩回袖中,只觉那处包扎地方,连带着心尖都暖融融。   宝琴打量着二人模样,眼中带笑,正想打趣几句,却听到旁边传来一声:“阿弥陀佛。”   只见位身着灰色僧衣的老尼,身形清瘦,脸色略有些苍白病容,手持念珠,缓步走入小院,正是蟠香寺住持圆慧大师,精通先天神数,佛法精深,远近闻名。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圆慧目光温和地扫过这些青年男女,在薛蝌和宝琴兄妹身上略作停留,微笑道:   “听引客小尼说,二位檀越造访,还送上丰厚香油,实是有心,远来是客,请坐。”   她走到主位石凳坐下,妙玉在师父面前却乖巧许多,学刚刚邢岫烟模样,立刻奉上清茶。   薛蝌此时压住心中情绪,作为薛家晚辈忙客气道:   “上次我兄妹二人得大师指点,心中洞明,常怀感念之心。”   “今日冒昧造访,一是途径姑苏,当再聆教诲,拜谒宝刹。”   “二是近来家中颇多纷扰,晚辈心中亦常觉忐忑不安,不知前路吉凶。”   “听闻大师深通易理,精研先天神数,不知可否为晚辈与舍妹略示迷津?”   宝琴闻言也收敛了笑容,望向圆慧大师,忙期待道:“小女子亦常感世事如棋,吉凶难测,恳请大师慈悲,略拨迷障。”   妙玉闻言却是微微皱眉,她知道自家师父说过天机深微,不可泄露,所以从来不轻易为他人推演命数。   连自己身为亲传弟子,几年前求师父为自己卜算,她都不愿意多言。   这两位朋友有些越界了,妙玉心属于清高自持性格,正想出口劝阻,圆慧却用目光制止她的言语,只笑着拨动手中菩提子佛珠,悠悠道:   “天机虽茫茫如云水,不可尽窥,然缘法亦如星轨,自有其痕。   二位小友气清神朗,与我佛门似有一段未了因缘际会。”   “既如此,请二位檀越各报生辰吧。”   薛蝌与宝琴依言恭敬报出。   圆慧师太闭上双目,指尖捻动佛珠速度陡然加快,嘴唇无声翕动,似在默诵经文,又似在推演繁复的天机。   庭院中寂然无声,连风都仿佛静止了。   宝琴屏息凝神,妙玉和邢岫烟也垂手肃立。   约莫过了炷香的时间,圆慧师太捻动佛珠指尖猛地停住,温润的菩提子也被紧紧捏住。   她倏然睁开双眼,眸光如电,直射向薛蝌与宝琴,微微颔首道:   “果然如此。”   “二位檀越的命盘,本不是如此......如今竟起了大变数。”   她目光如炬,在薛蝌和宝琴脸上反复流连,又说道:   “之前薛公子命中当有一场倾覆之灾,关乎身家性命、前程根本,应在弱冠之年,南方水路上,凶险非常。”   “而薛姑娘......”她转向宝琴叹道:   “本是白雪红梅一般的好女儿,但却难逃深宅幽闭之厄,困锁于金玉樊笼中,当应在婚后,亦是九死一生之局!”   薛蝌脸色瞬间发白,宝琴笑容也僵在脸上,两人毕竟还年轻,陡然听到此等考语,都是怔住了。   若是外面江湖骗子说起这话,他们自然不信,但如今说这话的人却是圆慧师太,不由得他们心中不惧。   宝琴正待在问,圆慧师太却眉头紧锁,指尖再次拨动佛珠,飞快地演算道:   “二位也不需惊慌,此二劫竟被两股沛然莫御的异力从中截断!劫云虽在,凶星却已暗淡移位,死局之中硬生生劈开了道通天生路。”   “这化劫之力并非源自二位自身,而是外应于人。”   “一者如砥柱中流,力挽狂澜于既倒;一者似慧剑破空,斩断枷锁于无形!”   “此二人气运相连,竟有相辅相成、互为臂助之象,硬生生改写了你们的命格轨迹!”   “这也是我今日为二位破例推演原因,实是你二人面相贵气隐现,气息与东南之势隐隐相合,正是有人乃大造化、大功德所在,为你二人逆天改命。”   “所以老尼想一探究竟罢了。”   一席话,如过山车般,震得兄妹二人心神剧颤,只是他们不知这说的二人是谁?   薛蝌声音有些干涩,忙道:“师太,不知此劫既破,晚辈兄妹前路又将如何?这两位恩人又是谁?”   “师太可有只言片语,以解晚辈心中惶惑?”   宝琴也是盈盈拜下道:“请师太慈悲指点。”   圆慧师太并未答话,闭目沉吟片刻,再次捏动佛珠,似乎在盘算什么。   忽然她长叹一声,摇摇头道:   “这等天机玄妙非常,我也只是窥得一线,无法尽述其详。”   “当年我师父传我这套先天神数,便说过命数可测,亦不可尽测;天命可知,但亦不可尽言。”   “改变你兄妹之人,乃身负气运眷顾,非尘世所有之常格,亦非此世原有之定数,我无法点破其名。”   薛蝌闻言,忙躬身道:   “那依大师所言,我兄妹二人该如何自处?”   圆慧沉吟片刻方道:“那便是为人立身持正,不求妄念,得遇其人,便为之尽忠竭力。”   “你二人也无需忧虑过甚,气运已然逆转,只要顺势而为,自有后福。”   说罢,圆慧想到什么,又对薛蝌道:   “薛公子命格已与海波相连,日后鹏程,当在海上,日后可留心东南海路,或许东方之地,乃公子建功立业之基。”   “至于薛姑娘,则更是贵不可言,日后如遇其人,只需尽心辅弼,玉成其事,便有翔瑞之期。”   “但请牢记,不可恃宠而骄,亦不可贪恋权位,进退有度,自然福泽绵长,你族日后之兴衰荣辱,将系于姑娘之手。”   说罢,圆慧还说了一句谶语道:   江南龙蛇起陆,闽浙沧海珠明。扶桑风雷齐动,神京鸾凤和鸣。   说罢,圆慧袍袖挥动,双手合十道:   “此便是贫尼所能言尽之语,二位好自为之,其它玄机,已非贫尼可妄测之事也。”   薛蝌和宝琴面面相觑,心中露出许多疑惑,但也不好强求,只是在心中默默记诵这首诗。   只是大约知道根据诗中所言,他们兄妹二人一生命运,大致和江南,闽浙,扶桑,神京四地有关。   谶语已毕,院中寂静,冷香浓郁,宿命玄奥。   妙玉和邢岫烟站在一旁,也将这谶语听得清清楚楚,岫烟双眉紧皱,心中也是忽忧忽喜,妙玉却看向薛家兄妹,眼神中多了几分奇异。   圆慧师太将几个年轻人情态尽收眼底,不再多言,只闭目低诵佛号道:   “阿弥陀佛,缘生缘灭,自有定数,今日之语,不过镜花水月,诸位檀越心中有镜,他日自照分晓。“   薛蝌又问道:“师太慈悲,晚辈尚有一问,家父生辰八字为庚子年丁亥月......不知他老人家前路吉凶?“   但圆慧只是指尖在佛珠上略一停顿,便笑道:   “云深不知处,何必问归途?令尊行事,自有天道裁量,檀越谨记守正持中四字,余者皆属妄念。“   薛蝌还想再问,圆慧忽抬眸望向东南方天际,轻声道:   “金陵春尽日,便是故园秋,残香犹在枝头坠,已报东风第一劫。”   “凡事不可太执便是了。”   宝琴也拉着哥哥衣袖,收敛心神,恭敬地深深礼拜道:   “晚辈兄妹谢师太慈悲开示,今日虽闻惊心之语,但我二人已得明灯指引,必将谨守本心。”   圆慧闻言,却点头道:   “薛姑娘灵台澄明,却是难得的慧根。”   “贫尼倒还有一句话,事关薛姑娘与令亲日后的镜中花、水中月,不可不言......”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83章 可卿家中蒙难,妙玉金玉之缘   苏州,玄墓,蟠香寺   薛宝琴听闻圆慧师太之言,脸色一白,纤手合十,忙倾身问道:   “大师此言,莫非我兄妹命途尚有凶险?”   “请师太明示这至亲关联之人究竟是何因果?”   圆慧垂目捻珠道: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同心者未必同路,同路者未必同心。”   “日后姑娘姻缘缔结,也当警醒令亲,令亲功高心大,众矢之的,当急流勇退,不可执着得失。”   “且姑娘日后荣辱与共,便落在你那位令亲身上,你二人同根同茎,际遇相仿,得失之间,也自当权衡。”   宝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看了下旁边的薛蝌,心想自己至亲,又有极大关联,还要荣辱与共的,不就是大哥薛蝌吗?   难道还有其他人?   薛蝌也是迷惑不解,一时眉心紧蹙,不知从何问起,还想再问圆慧细节,师太却拂袖止言道:   “天机自在,我也只是可看模糊前景,如何深解,却是天道幽微,连我也难以言说。”   “只能说天命虽有数,若是持心守正,亦可顺势而改之,两位珍重即可。”   宝琴从小无书不读,儒释道皆通,此时亦敛衽正色道:   “师太点化之恩,小女子铭感五内,既然机缘至此,那便顺天应命,我兄妹感谢师太指点迷津。”   说罢宝琴拉着哥哥,轻轻摇头,意思明显,薛蝌一楞,不再多话。   旁边小尼过来问师太何时做今日晚课,薛家闻言便知到了该辞行之时,不好再打扰高人清修。   宝琴闻言,也不再多问,执帕按心,忙点头告辞。   待辞别了圆慧师太,妙玉与邢岫烟主动将二人送至寺庙门口。   暮色四合,古寺飞檐,暖金熔霞,晚钟悠传,苍茫难测。   在山门外,薛家兄妹马车已等候多时。   临别之际,宝琴打量着妙玉,执手苦笑道:   “今日本想与姐姐烹雪论道,只是一来听你尊师玄奥之语,心中惶惑,二来我兄妹还要赶赴扬州,必须星夜兼程。”   “日后若得闲暇,再来向姐姐讨教禅机。”   “姐姐若去神京,倒也未必没有重逢之期,我堂姐亦在神京,他日我兄妹若是北行,便往神京寻访故交。”   “他日琼筵再会,我再细品姐姐的云腴新茗。”   妙玉此时却还在想刚刚谶语之事,此时才怔忡反应过来,心暖点头道:   “妹妹性格霁月光风,却是难得,你是灵窍通透之人,日后希望我二人还有煮泉之日。”   “只是世途叵测,却也不必强求,或许缘法自在,也是定数。”   说罢,妙玉却拿来一个素白瓷罐,用梅纹锦缎包好,送与宝琴轻声道:   “这是我收的好茶,送给妹妹,便算作玄墓念想。”   宝琴本听妙玉前番说话疏淡,还心中暗暗纳罕她有些不近人情,此时见她送此雅物,才知她既是外冷内热,又是以雪酬心。   人性本就复杂难测,妙玉或许就像她的雅号那般,是个畸人,孤标与赤忱兼备,不可俗眼而论之。   “不知瑞大哥这等博学洞达之人,遇到她这种冰雪怪人,又会激荡何等机锋。”   宝琴发现自己又想起贾瑞,心中羞涩扭捏尴尬幽伤俱在,继而想起师太说起自己未来婚事,不知是真是假,是玄是幻。   说不清,也理不断。   宝琴不想踟蹰,只深施一礼,便迎着残照告别。   薛蝌又看了邢岫烟一眼,见她打量着自己,心里蓦然一烫,暗暗打定某个主意,亦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车轮滚动,辘辘而行,玄墓蟠香寺悄然远去。   宝琴看到自己兄长瞧着邢姐姐眷恋难舍的眼神,抿唇笑道:   “哥哥,你若是真属意邢姐姐,可跟父亲明言,只是我听说邢姐姐家境寒素,按父亲性子,他不会轻易首肯。”   薛蝌一怔,尴尬挠头,没想到自己这点私衷,却被宝琴窥破,只苦笑道:   “你这鬼灵精却眼毒,我还以为藏得严实。”   宝琴闻言,忍不住掩口娇笑道:“你们男人家总觉得自己心思深沉,其实别人一眼都能看得明白,这也太过自欺,我都替你心急。”   “邢姐姐倒也是闺中清品,只是你也不要轻慢了她,若是真心求娶,便禀明长辈,别让人家受屈。”   “这是这等终身事,我们姑娘家也不好置喙,父亲那边难说,你可以跟六叔透个风声,他是长辈,或许能周旋。”   薛蝌看了宝琴一眼,为妹妹体贴感动,慨然道:   “妹妹,你真是解语知心,我能有你这般手足,真是我的幸事,等我回金陵,把盐务交割,便郑重提亲。”   与四大家族许多纨绔膏粱不一样,薛蝌算是端方守礼子弟,既然一眼倾心,便不愿意效浪荡行径,而是要三书六礼明聘正娶,不停留为男女私情。   宝琴掩口不语,心想邢姐姐那般人品,虽然家世逊色几分,但配哥哥,也不算辱没了。   只是哥哥的事是如此,自己又当如何?   宝琴捏着帕子,想起圆慧那句“深宅幽闭之厄”与“日后贵不可言”的判语,如同冰炭同炉,在她心头翻滚。   自己婚事到底如何,日后如何贵不可言?   她心头蓦地一涩,罢了,子不语怪力乱神,天命渺茫,想多了徒增烦恼,不如顺其自然。   兄妹二人暂且不提此事,先至苏州城内的薛记绸缎庄取了些预备送礼的上等苏锦土仪,又补充了路上所需给养,便乘马车赶往枫桥运河码头,再登舟沿运河北行前往扬州。   两日倥偬舟行,已然是四月二十五日午后,这日船泊至无锡码头,宝琴嫌舱内气闷,便换上男装,拉着哥哥登岸寻茶肆歇脚。   临河的望波楼里满是客商,靠窗一桌正坐着数个穿青布公服之人,正压低声音说话。   “还阮御史厉害,昨夜三更带人围了应天府工房,当场搜出赃银的账册。   那秦业还喊京官身份,结果御史掷出宪牌,说公干贪墨,罪加三等,直接锁了送按察司大牢了。”   “阮御史可不是一般人,在应天,神京两地都是朋友,又是想往上爬的人,如今查出个六部京官,自然会大做文章,这姓秦的怕是完了。”   宝琴正在挑菜,闻言心头一跳,她想起秦业这个名字,之前在甄府上听过这个名字,还见过他女儿可卿姐姐。   没想到如今却犯下贪墨大案,被御史给查了。   只听邻桌卖绸缎的商人又搭话道:   “这秦郎中也忒大胆,修行宫的银子也敢贪?不仅南都惊动了,昨日还有驿马奔往神京,怕是三法司要亲自审呢!”   薛宝琴闻言,便给薛蝌使了个眼色,薛蝌明白,便拿着酒杯过去向那桌客人敬酒搭话道:   “几位老哥听口音像是金陵左近的?小弟祖籍金陵,今日他乡遇故音,真是缘分。”   “店家,给这几位老哥添几个拿手好菜,再来一壶好酒,算在小弟账上!”   薛蝌言语亲热,一副出门在外偶遇同乡商贾子弟做派。   那几个吏员和商人见他衣着光鲜,出手阔绰,顿生好感,纷纷拱手道谢。   待酒菜上桌,气氛热络,薛蝌顺势坐下,故作不经意问道:   “方才听老哥提及秦郎中贪墨被抓,小弟刚从苏州来,听得云里雾里,不知是何等人物,竟闹出这般动静?”   一个年长之人喜欢炫耀见识,就吹牛道:“这人是京城工部一官,管着修缮行宫、河工这些肥差。”   “这回撞铁板上了,不知哪里走露消息,南直隶巡按御史阮大铖阮大人亲抓,三更围衙,当场从他值房搜出账册!人赃俱获,立时锁拿,丢进按察司大牢!”   “阮大人可是卯着劲往上爬的主儿,抓个京官实缺郎中,泼天的大功劳,昨儿八百里加急奔神京,京城恐怕很快就要知道。”   薛蝌故作惊讶:“哦?此人敢如此行事,那他在神京有何靠山?”   “听说虽是京官,但跟金陵那位体仁院总裁甄家,平日来往不少,恐怕有一些纠葛,只是甄家根基厚,暂时还没动,只拿姓秦的开刀。”   “不过我看也难说,谁都知道如今万岁爷最恨贪腐之事,对这些人毫不手软,抄家流放,也不少见,我看他是悬了。”   “那秦郎中的家眷岂不受牵连?”   “案子未定,家眷看管着,等定了案,抄家跑不了,男丁流放充军,女眷嘛......”   有个商人冷笑道:“运气差,官妓、教坊司的命,再不然卖身为奴,运气好,家世也是完了,这辈子没什么好结果,哼,这也是贪赃枉法该得的报应!”   不过听到此话,旁边有人哄笑道:“老弟这话说的太清高了,这世道,当官的有几个屁股干净?无官不贪,只看后台硬不硬,会不会来事。”   “像秦业这样后台倒或撞风头浪尖,就是他倒霉,阮大人这等会来事的官儿,正要拿他人头垫脚呢!”   说罢,众人一阵哄笑起来。   薛蝌闻言叹息,敷衍几句,不再说话,只得摇摇头回来跟宝琴说明此事来龙去脉。   宝琴也知此事事关朝廷高层博弈与江南官场清洗,不是他们这些小儿女可以置喙干涉的,只能沉默不语。   只是想起上次见到的可卿姐那样人物,温婉娴静,风华绝代,没想到如今却因为父亲贪墨落马,沦为罪人之女,说不得还要身陷囹圄,零落风尘。   她不由想起了自家父亲也在金陵攀附权贵,自己虽多次劝说,却也无用,也不知未来是何光景,只能为天下女儿薄命而一叹。   宝琴也没心情吃饭,匆匆拨弄了几口,便停箸不食,只支颐看着窗外。   只见无锡码头,马蹄声来往起伏急促,好些驿卒捧着塘报奔过,神色凝重,风雨欲来。   薛蝌看到妹妹无心饮食,亦是食不甘味,端起茶盏,脑海中忽然想起圆慧大师那句江南龙蛇起陆谶语,心中隐隐不安。   正思忖间,兄妹二人便要结账离开,此时又听到那桌客人继续议论道:   “听说了吗?朝廷最近又在议裁撤驿站驿卒的事了,说驿站靡费太大,要精简,西北好些地方已经动手了!”   “倒是如此,我觉得未必是好事,驿卒许多不是好惹的,尤其西北边地那些,好些是军户出身,练过拳脚、能骑马射箭。”   “驿站裁了,他们没了活路,就怕他们去当反王咯......”   “咱们做买卖的,管好自己这摊子,能顺顺当当赚点银子就烧高香了,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来来来,喝酒喝酒!”   旁边一人显然觉得这话题晦气,连忙灌酒打岔,众人也就嘻嘻哈哈把话题岔开。   宝琴兄妹只是略略听过,心想裁撤驿卒不过是朝廷节流的老生常谈,倒也没过多联想此事与自身关联,便匆匆起身下楼,只留下满桌残羹冷炙与喧嚣的市井闲谈。   今晚他们要赶到扬州,拜访林如海并呈送土仪,然后薛蝌再拜会梅翰林,他们就需速速赶回金陵了。   一来试探问起薛蝌之事,二来还要议论薛蟠一支在金陵的产业该如何处理。   ......   深夜蟠香寺依旧寂静,青灯如豆,圆慧师太趺坐蒲团,手持念珠,拨弄星河。   窗外梅枝横斜,暗香浮动,却似凝着霜气。   妙玉悄步至禅房外,脚步踟蹰,清冷孤标,此刻在师父门前,竟化作了难言扭捏。   她也想问问师父,自己的命数如何,师父既然能给薛家兄妹预测,那能不能给自己再预测一番。   妙玉本来甘心,如今又有点不甘心,就像她一心向往高洁,却又总是在关键时多了些杂念。   念及于此,她绞着素白袍袖,贝齿轻咬下唇,欲叩门扉,却又悬在半空,心事重重。   “门外徘徊,不若进来。”   禅房内,圆慧师太声音响起,洞悉一切。   妙玉心头一跳,只好推门而入,灯影下师太宝相庄严,目光却透着慈和,正含笑望着她。   “师父。”   妙玉合十行礼,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目光微垂在青砖上道:   “晚课已毕,弟子有些许疑问,萦绕心头,难以排遣。”   圆慧师太捻珠的手指未停,只温声道:   “玉儿,你素来心思澄澈,今日缘何这般吞吐?是见了那薛家兄妹,心中起了波澜么?”   妙玉知道瞒不住师父,苦道:   “师父说笑了,薛家妹妹灵秀,谈吐不俗,确与寻常闺阁不同。”   “弟子只是......”   她语塞起来,那只是之后,关乎自身未来、关乎神京之行、却如何也说不出口,怕污了修行之名。   “你是怕尘根未断吗?”   圆慧师太一语点破,语气却无半分责备,了然包容道:   “玉儿,你若真是一心清修,视万物如浮云,又何必在意前路如何,命数几何?心若止水,何惧波澜?”   妙玉被戳中心事,窘迫难当,在师父洞彻目光下,露出内里那个也会迷茫、也会忐忑的少女本真。   她双颊绯红,宛如初绽的粉梅,低声道:   “弟子错了,我现在便走,打扰师父清修。”   圆慧师太却轻轻招手道:“好孩子,过来。”   妙玉依言走近,在师太膝旁的蒲团上缓缓坐下。   师太手轻轻落在妙玉乌黑发顶,顺着她如瀑青丝缓缓梳理道:   “你跟着为师十多年,你的性子,为师最是明白。”   “在旁人面前,你可以是那朵不染尘埃的雪中寒梅,孤标傲世。”   “但在为师面前,在我这老尼跟前,又何必时时端着那份清冷?好孩子,别太累了,心有千千结,亦是红尘人,我一直把你当做我的孩子。”   这番话语,注入妙玉冰封心湖,五味陈杂,冲垮心防。   妙玉鼻尖一酸,眼眶微红,强忍着泪意,轻轻将额头抵在师太膝上,哽咽道:“师父......弟子是不是六根不净,辜负了您的期望?”   “何为六根清净?强行断绝,亦是执念。”   师太轻拍她的背,如同安抚幼童道:   “人生在世,各有缘法,强求枯坐青灯,未必是真解脱;身处十丈软红,亦可得大自在。”   “修行之路,总在本心澄明。”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目光悠远,缓声道:   “为师送你四句,你且记下,或可解你心中之惑。”   “昆山玉碎凤凰鸣,菩提劫火淬真形。灵犀一点通碧落,方知雪底有春晴。”   “你这一生,总归和金玉二字纠缠不清。”   “金玉金玉,怀金悼玉,金玉相逢,尔方得参透恒河沙数之理。”   “神京之行,并非劫难,反是参悟之机。”   妙玉伏在师太膝头,细细咀嚼着这偈语还有所谓金玉二字,只感觉飘渺难测,却又朦朦胧胧,如同隔雾看花。   她不知道金玉相逢是什么意思,但先便先记下了,日后慢慢参悟。   恰在此时,禅房门口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似是有人不小心碰到了门框。   妙玉如受惊之鹤,猛地从师太膝上弹起,迅速坐直身体,脸上红晕尚未褪尽,又添新羞。   原来是邢岫烟端着放有药碗和茶具乌木托盘,正俏生生立在门口,清秀小脸带着来不及掩饰的讶然和......促狭笑意。   显然,方才妙玉那难得一见,如同小女儿般依偎在师太怀中的模样,被她可看了个正着。   “你......你来了怎么也不出声?”   妙玉又羞又恼,贝齿紧咬红唇,少见失态地嗔了一句。   邢岫烟见她这般模样,非但不怕,反而觉得有趣,她素知妙玉性情,本是孤高难测之人,自己偶尔也觉得难以接受。   如今却见到她如此羞恼失态,像只炸了毛的猫儿。   她也难得起了几分俏皮心思,故意眨了眨眼眸,细声细气地回道:   “姐姐莫怪,岫烟是见姐姐与师父说得入神,不敢打扰。”   “况且......姐姐这般情态,岫烟也是头回见呀,姐姐这副模样,可不像畸人,岫烟可记下了。”   妙玉被她噎住,一时语塞,脸上红霞微起,偏又发作不得,只觉又窘又气,站起身来,瞪了岫烟一眼,却见对方依旧是那副文文静静模样。   她只得强自收敛心神,努力端回那副清冷架子,对着圆慧师太合十道:   “师父,弟子先告退了。”   说罢,也不等回应,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走了出去,那素白的身影消失在廊下暗影中,仿佛要将方才的失态彻底甩脱。   圆慧师太看着妙玉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看看门口端着托盘、眉眼弯弯的邢岫烟,不由莞尔摇头。   邢岫烟这才端着托盘轻盈步入,将温热的药碗恭敬奉到师太面前,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顺:   “师父,该用药了,今儿这剂药,我按您前日教的,多加了一钱茯苓,看看是否能更好安神。”   她又提起小泥炉上温着的茶壶,为师太续上清茶,动作娴熟轻柔。   圆慧师太接过药碗,看着眼前这个沉静如水女孩。   岫烟衣着简素,眉宇间却有种超脱年龄的安然。   她伺候汤药、学习医术,一丝不苟,悟性极佳,十分沉得下心。   师太饮了一口苦涩的药汁,温和地看着她道:   “你跟着我学医,也有三载了吧?认药性,辨经络,施针艾,救病苦,是桩大功德。”   “弟子愚钝,只学了些皮毛,能略略侍奉师父汤药,照顾寺中姐妹安康,已是福分。”   “且师父还能与我一家钱粮物什,岫烟心中感激,在父母面前也常说师父恩德。”   岫烟声音平和,并无半分自矜。   她拿起一旁捣药的玉杵,轻轻研磨着石臼里晒干的药材,手法沉稳。   圆慧师太目光落在岫烟专注捣药纤手上,又掠过她沉静眉眼,心中微动。   师太久参命理,能模糊看到这女孩命宫晦暗,本是薄命之格,然近日其命星旁,却有两颗隐星光芒渐亮,似有贵人牵引。   师太能察觉出,岫烟这命中之福,非在空门,而在红尘,且与她这些年潜心所学息息相关。   她命中两个贵人,一人已来,一人已近。   想到此处,师太笑道:“岫烟,医者仁心,此便是你安身立命,遇难呈祥根本,机缘到时,自有善果。”   邢岫烟闻言,捣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清澈眼眸望向师太,带着些许困惑,但更多是信任与温顺道:   “弟子明白。无论身在何处,但存济人之念,不负师父教诲。”   随后岫烟又去室外拿其它东西,师太闭目沉思,忽而剧烈咳意毫无预兆地涌上喉头。   她猛地侧过身,以袖掩口,压抑咳嗽起来,又缓缓放下衣袖,借着灯光,她清晰看到袖口内衬上,居沾染了暗红血丝。   师太长叹一声,知道医者不能自医,达者不能自济。   这沉疴旧疾,已非药石可医,自己大限将至,就在不远之处。   师太目光,缓缓扫过简朴禅房,仿佛穿透墙壁,看到那两个相伴多年的女孩。   一个如冰似玉,却孤高易折;一个如蒲苇韧草,却沉静坚韧。   她们的命格,她曾窥见一斑,皆在薄命司之列。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那笼罩在她们命星之上晦暗阴霾,竟悄然松动流转,隐隐透出生机变数。   是那股改变薛家兄妹命途的外力吗?那力量浩渺难测,竟连她二人的命轨也能撼动。   师太疲惫闭眼,指间念珠捻动。   她参了一辈子命理,知晓天命难违,却也笃信人心可造善缘。   自己时日无多,在油尽灯枯之前,能为这两个苦命的孩子做的,便是竭尽所能,为她们铺就一条相对安稳去路。   妙玉孤高,尚需在尘世中磨砺数载,岫烟坚韧,却已然有枝可依。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闪现,她虽不知那外力具体是何人,但冥冥中却有预感:自己与此人,必有一面之缘。   或许就在这玄墓山间,在这蟠香古刹,在这大限将至之前。   夜风穿廊而过,带着山间清寒,吹得灯焰摇曳不定。   窗外,梅香依旧冷冽,只是即将凋零。   但它凋零后,迎来的却是热烈而璀璨的暑夏。   天日炎炎,万物蓬勃生机。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84章 黛玉暗收人心,三姝聚首淮扬(最新)   扬州,小秦淮河畔,巡盐御史内宅,建新三年四月二十六日,辰时初刻。   两年后此日,将于未时交芒种节,众花皆卸,花神退位,葬花一曲,万人传唱。   晨曦微露,鸟鸣啁啾,黛玉倏然惊醒,清眸中先是迷蒙,旋即懊恼起来。   糟了,竟睡沉了。   她猛地坐起身,锦被滑落,心口急急跳了两下。   这两日,她心心念念,便是要赶在今日,将那份聊表心意的小小女红织品完工。   只是黛玉自幼诗书为伴,于女红一道,虽非不通,却也绝非顶尖,偏生近日又添了诸多事务,精力难免分散。   昨夜灯下,她强打精神,指尖却愈发滞涩,竟是伏在案边,不知不觉沉入了梦乡。   黛玉轻声自恼,罥烟眉微蹙,白皙手指无意识绞着被角。   不过懊悔情绪还未散去,她眼波微转,却是一怔。   却见晴雯正坐在小杌子上,背对着她,就着案上那盏琉璃绣灯的亮,埋头飞针走线,在替黛玉完成她的作品。   这姑娘乌发松挽,眼角浮肿,似乎彻夜未眠。   这时晴雯也察觉黛玉醒来,手上动作不停,只侧过头强笑道:   “姑娘可算醒了,昨儿晚我和紫鹃姐姐商议,只悄悄扶您躺好,这剩下的活计,我们俩便接下了。”   “其实我本早就想说我来做的,可不是我夸口,昨天看到姑娘那做的样子,哎呦喂,不是不好,可太慢了,我都替姑娘心急,若是旁的,我早替姑娘做了,这次可算让我效力。”   “不过紫鹃姐姐那针线也不如我精细利落,我便让她去歇了,自个儿来收这尾,喏,姑娘瞧瞧,可还使得?”   说着,晴雯放下手中针线,小心翼翼捧起已完成物件,献宝似递到黛玉眼前。   黛玉心头一热,又觉赧然,只接过那方形护心锦囊,入手温软细腻,用上好雨过天青云锦做底,正面是她前几日便描好翠竹图样,下面还用针线绣下四个小字:   “平安顺遂”   竹竿挺拔,竹节分明,正是她亲手所绣,寓意可谓遒劲风骨,百折不挠。   而晴雯则妙在于竹枝旁,用金褐色丝线绣了只振翅欲飞雄鹰,鹰眼锐利,冲破云霄。   再翻开内里,是层薄如蝉翼的丝绵衬垫,触手生温,这也是晴雯的心机,既护住内装之物,又暗含暖意。   最里层角落,一点艳红丝线绣着个小小“瑞”字,且还少了笔划,若非刻意寻找,几乎难以察觉。   黛玉看着晴雯熬红双眼,感激心疼兼具,声音娇然道:   “真真不容易,说好了若我睡着,必要叫醒我的,你又何苦如此?”   晴雯却爽朗一笑,浑不在意道:   “姑娘待我这般好,我平日里也没为姑娘做过什么事,这点子针线,算得了什么?何况...”   她促狭地眨眨眼,拿起根穿了红线细针道:“我还留了最后一道,还得姑娘亲手来才成呢!”   黛玉明白她所指,是要自己将那极小的“瑞”字最后两针缝牢,这是自己心意,旁人代劳不得。   她也不扭捏,含笑接过针线,指尖灵巧穿引,将那一点红牢牢固定在内衬。   “好了。”   黛玉将锦囊仔细收好,又检查了其它几个自己准备好的礼物,嘴角含笑,极力忍住,又环顾内室道:   “紫鹃呢?还在睡么?”   晴雯笑着点头,引着黛玉走到外间,只见紫鹃侧卧在小床上,小被半遮,呼吸均匀沉静,只是唇角微动,居然在梦中轻轻磨牙,模样憨态可掬。   黛玉素知紫鹃最是警醒,每每比自己起得早,精心照料起居,今天是多年来头次见此情景,忍不住以袖掩口,又极力压住笑声,转头对晴雯低语道:   “平日里都是她照顾我,今日难得紫鹃睡得沉,便让她多睡会儿吧,我来照顾她一回。”   黛玉轻手轻脚上前,将被角仔细掖好,又从自己随身携带荷包里取出个宁神安眠苏合香囊,轻轻放在紫鹃枕边。   做完这些,她又打量着晴雯眼角,轻轻为她揉捏,心疼道:   “你也快去歇息,瞧你这眼睛,都肿了,好姐姐,莫再强撑了,你们帮我至此,剩下的梳洗换装,唤雪雁进来就好。   这一路来,也多亏有你们。”   晴雯见她眼中满是真诚关怀,心头暖和,也不推辞,打了个哈欠笑道:   “那我便听姑娘的,去歪一会儿。”   说罢,她先唤了雪雁进来,然后自去旁边暖阁歇下,倒也随意,这便是晴雯的性格。   雪雁进来后伺候黛玉净面漱口,又打开妆奁,取梳篦为她梳理如瀑青丝。   等稍微调理完毕,她却低声禀报道:   “姑娘,昨儿下午我按您近来的吩咐,又借着送花样的由头,去了李姨娘院里一趟。”   “李姨娘拉着我说了好些话,话里话外,都在打听今日瑞大爷过府的事。”   “她说,姑娘与瑞大爷即使....毕竟于礼不合,老爷如今虽看重瑞大爷,但清誉更要紧,还说,若是实在免不了,让我在旁边伺候时,多留心些姑娘与瑞大爷说了什么话。”   “特别是,有没有提到与她相关的。”   雪雁顿了顿,有些忐忑道:   “姨娘说,她没旁的心思,只是怕姑娘因先前的事对她仍有误会,心中不安,想听听准信儿。”   黛玉闻言,唇角冷笑,双眸闪过久违的不屑道:   “她也太多心了,我在此处,不过是客居,能住多久尚未可知,内宅妇人这些上不得台面心思,我岂会拿去与瑞大哥分说?没得污了耳朵。”   “我素日对她亦是执晚辈礼,客气恭敬,她想这么多没影的事情,岂不自惹麻烦,也丢我了家的风范。”   雪雁连忙点头,又道:   “还有一桩事,我无意间听她院里的两个小丫头嚼舌根,说李姨娘有个娘家兄弟,在城里西市开了家绸缎铺子,生意似乎很不好,月月都亏空。”   “李姨娘心疼弟弟,每月里自己的体己钱,倒有大半贴补给那边了。”   黛玉闻言,轻托住香腮,若有所思,随后拿起一枚点翠嵌珍珠簪子把玩,口中道:   “是么?那倒也是个顾念亲情的,我知道了。”   黛玉语气听不出喜怒,随后将簪子递给雪雁道:   “雪雁,这个你收着,它颜色鲜亮,非常衬你。”   “我记得你母亲在外宅也有些年头了,她老成稳重,我自小便知道,就有心为她寻个轻松活计,我同管家说了,辛苦半生,也该享享清福。”   “以后就调到内院做些轻省活计,月钱让管家添上两分,父亲那边自然无话,你安心在我身边便是。”   雪雁闻言,心中感动,忙道:“姑娘大恩,日后姑娘的事,我要更尽心尽力,否则对不住姑娘的好。”   黛玉温和笑道:“你这丫头却是多心了,我们本就如姐妹一般,多年又在一起,相互扶持才是正理,若是我回神京,你母亲愿意同去便去,不愿意我便跟爹爹说,也会保她无忧。”   这一番恩威并施,既给了甜枣,也敲打了李姨娘,更将雪雁母女牢牢绑在了自己这条船上,雪雁自此便是黛玉在府中真正的心腹耳目了。   之前黛玉于此等人情世故虽懂,却有生不屑为之,但如今心态转变,却愈发熟能生巧,心想即使不害人,但也不能为人所害。   自己肩负的事多,不可栽于小人之手,这便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的道理。   雪雁感激涕零,手脚更加利索为黛玉梳好轻巧雅致的垂鬟,簪上那支翠簪并几朵小巧珠花。   接着她打开衣橱,捧出几件颜色鲜亮衣裙。   一件是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的云缎褙子,富丽华贵。   另一件是鹅黄折枝玉兰刺绣的妆花缎袄,娇俏明媚。   一红,一皇,都是黛玉往日偏爱的颜色样式。   “姑娘,您看今日穿哪件好?这海棠红衬得姑娘气色最好,鹅黄色也极是活泼。”   黛玉目光掠过那些鲜艳色彩,却落在衣橱深处一件素雅衣衫上。   她轻轻一指道:   “取那件月白云锦暗纹的来,并配那条浅碧色的素绫裙,今日我却喜欢白的。”   雪雁一愣道:   “姑娘您不是最喜红色么?今日......”   但话未说完,她似有所悟,看着黛玉平静中带着不同寻常神采,心下恍然,抿嘴一笑道:   “姑娘说的是,这月白色最是清雅出尘,与姑娘气质相得益彰,倒比那些浓艳的更显品格。”   她麻利地取出衣裳,伺候黛玉换上。   月白云锦褙子,质地柔滑细腻,其上隐隐有暗云流水纹路,低调含蓄。   浅碧素绫裙,行动间如碧波微漾,一身素净,却愈发衬得黛玉身姿窈窕,气质如空谷幽兰,清丽绝伦。   雪雁对着菱花镜略打量,只见镜中人眉目如画,肌肤胜雪,透出别样韵致,也不由暗自赞叹。   梳妆已毕,黛玉先去父亲林如海处请安,但行至书房外,却有小厮恭谨回禀:   “回姑娘的话,老爷正在书房接待一位贵客,吩咐若无急事,请姑娘稍后再来。”   黛玉了然,便转身离去,行至花园月洞门处,沁人心脾甜香随风飘来。   她抬眼望去,但见园中几株碧桃正值盛放,粉白嫣红,密密匝匝,缀满枝头,春风拂过,落英缤纷,如雨如霞,美不胜收。   黛玉素爱桃花,见此景心绪也明朗起来,心想何不去唤湘云一同赏玩这桃花美景。   不过刚绕过假山石,她便见史湘云早已在桃林之中。   这妮子今日穿了件水红色杏花裙,正站在开得最盛的桃花下,踮脚伸手去折那高处的花枝。   她动作利落,毫不忸怩,便折下枝开得正艳桃花,又凑到鼻尖深嗅而感应,率真豁达,欢喜自在。   黛玉看得有趣,便倚在月洞门边,扬声笑道:   “好个小花痴,大清早便来偷折园丁的心头好!仔细我告诉林管家,扣你的点心!”   湘云闻声回头,见是黛玉,非但不恼,反而扬了扬手中花枝,笑声清脆如银铃道:   “哎哟,我道是谁,原来是爱哭的妃子驾到了!你来得正好,快看看这枝如何?配你那青瓷美人最是相宜!至于点心么......”   她眼珠一转,促狭道:“我分你一半桃花糕便是!有我的,自然有你的,你却担心什么?我又不白吃你家东西。”   “云丫头,你这嘴真是从来不饶人,快过来,让我看看你今天模样。”   两个女孩隔着缤纷落花相视而笑,湘云正欲走近,目光落在黛玉身上,却是微滞,又上下打量,眼神愈亮,拍手笑道:   “林姐姐,你这身打扮可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好看得紧!莫不是要见什么人不成?怎么突然这番打扮。”   湘云却不知贾瑞要来的事,她这几天不是在府里赏玩,就是在房间看诗看文,却不知它事。   黛玉被她打趣,脸颊微热,正待嗔她一句疯丫头,忽听身后传来清越中带着惊喜声音,娇糯中带着爽气道:   “林姐姐,史姐姐,我来迟了!”   黛玉与湘云同时循声望去,只见花径那头,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俏生生立着位身着宝蓝色长衫、头戴束发银冠的“少年公子”。   那公子眉目如画,唇红齿白,杏眼顾盼神飞,不是薛宝琴却又是谁?这身男装利落俊俏,更显其大气风流之态。   黛玉没想到宝琴来了,眸中绽放光彩,轻声唤道:   “琴妹妹?”   湘云则是直接呀了一声,几步冲上前去,拉着宝琴的手笑跳道:   “我的好琴儿,你怎么也来了扬州?却不跟我写信,让我没点准备。”   “你这身打扮,真真儿像个俊俏的小郎君!”   她们三人自从在扬州分别以来,再次齐聚到一起。   宝琴笑嘻嘻地任由湘云拉着转了个圈,目光在黛玉和湘云脸上流转,之前的忧愁冲淡了不少,喜悦道:   “我随哥哥来扬州办事,当然要拜访林伯父和姐姐。”   “方才在林伯父书房已拜见过了,听说两位姐姐都在园子里,便寻了过来,没成想竟撞上这桃花仙境了!”   湘云闻言更乐,指着宝琴对黛玉笑道:   “瞧瞧,咱们南下三小姐,今儿竟在这扬州桃花林里凑齐了!”   她又望着漫天飞舞的桃花瓣,带着一丝向往叹道:   “可惜人还是少了些,若是宝姐姐、探丫头她们都在,咱们今日便可在此结个桃花社,效仿古人联诗作对,岂不快哉?   这等雅事,终究还是得回神京大观园里才热闹!”   黛玉正俯身拾起桃花落下花瓣,闻言却笑道:   “云丫头此言差矣,结社写诗,贵在心意相投,情之所至,何拘人多人少?便是只有我们三人,对着这满园春色,难道就做不出好诗来么?”   宝琴听得连连点头,拍手附和道:   “林姐姐说得极是,我素日在家,也常想寻个知音切磋诗句,奈何身边姐妹虽多,能论及此道的却少。”   “今日能与两位姐姐在这桃花林中重逢,已是天大的缘分!联诗之约,小妹求之不得!”   三人说说笑笑,气氛欢愉,本就是三大才女,精通诗文,此情此景,自然生起了诗文唱和的兴头,   湘云想起什么,又问道:   “琴丫头,令兄呢?没随你一道过来?”   宝琴忙答道:“哥哥还在林伯父书房里,陪着说话呢。”   她说着,想起什么,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黛玉身上,见她月白素雅,眉如远黛含烟,目似秋水横波,鬓边翠簪,绝代风华,心中已是了然。   方才在书房,他兄妹二人拜访如海,听他说贾瑞也要来。   宝琴心细如发,此刻见黛玉装扮,哪还有不明白的?   今日林姐姐这番素衣凝眸,情愫暗藏,大概就是心悦君兮君已知的光景。   宝琴心思通透,只抿嘴一笑,并未点破,将那份了然藏在心底。   不知瑞大爷看到林姐姐这幅模样,又是如何光景?样子会多么高兴喜欢。   虽然想到这一幕,宝琴有些感慨,但依旧在心里感到高兴,她喜欢看到有情人终成眷属。   只是不知道自己,日后有没有这个福气...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85章 贾瑞筹兵甲 彩霞掩帐惊   建新三年四月二十六日,巳时初刻,贾瑞临时府邸。   他一身风尘仆仆戎装,从外赶回,眉宇间带着未散知肃杀疲惫,等步入前厅时,早已在那里的贾珩和冷子云迎了上来。   贾瑞随手将马鞭丢给一旁小厮,接过热茶,沉声道:   “你们久等了,我一早去了趟扬州府衙,与扬州卫指挥使、还有暂代知府的同知大人碰了个头。”   “可是为近来流民作乱之事?”   冷子云敏锐地问道,贾珩也面露关切。   “正是。”   贾瑞语气凝重道:   “两淮水患未平,又遭了蝗灾,大批流民南下,如今在扬州府外围高邮、宝应、江都几县交界处啸聚山林,结成了几股不小的势力。”   “这些人四处劫掠村镇,荼毒乡里,已有数个富户被洗劫一空,百姓苦不堪言。”   “更紧要的是这帮人胆子越来越大,几次试图袭扰运河码头和漕运船只,虽被击退,但长此以往,若真让他们得手,惊扰了漕粮北运,我等都有失察之罪!”   贾珩与冷子云闻言,俱是面色一沉,倒吸凉气。   他们深知漕运乃朝廷命脉,更是新盐政推行的关键通道,岂能有疏忽。   冷子云也叹道:   “连扬州这等天下膏腴、运河咽喉之地都闹起了匪患,这局势真真是江河日下了。”   贾瑞不喜欢这等无用的感叹,只冷道:   “他们已定下决议,三日后调集扬州附近数个卫所兵马,并征发地方民壮,全力清剿,此事关乎地方靖安与漕运畅通,不容有失。”   “大爷可要亲自领兵?”   贾瑞却摇头道:“我的职责仍在盐政清查与情报侦缉上,此战便由扬州卫主导。”   “不过,我已让名振带上周家兄弟、林大木他们几个,携着练好的那些兄弟,编成个小队,随军参战。”   “一则助拳,二则也是难得的实战历练,让他们见见血,磨砺一番。”   贾瑞原则是人数不多,肯定不会在一线,但总归要在战场上见见世面,知道打是怎么打的。   至于这战结果,贾瑞倒很有信心,毕竟只是流民匪徒,面对扬州卫周遭的重兵,必败无疑。   贾珩和冷子云忙点头称是,又说起其它杂物,接着贾珩禀报道:   “大爷,神京那边传来消息,咱们找的枪手续的说岳演义,已在京中各大书坊刊行,反响极好,风靡一时!不仅赚了不少银子,连好些公侯府邸的世子公子们都在争相传阅议论。”   “之前来讯,冷掌柜(指冷子兴)和薛姑娘(薛宝钗)那边都已着手,准备将渠道铺到江南各府了。”   贾瑞赞许道:   “好!子兴和薛姑娘办事得力,如今我精力多在盐务军务,这些经济营生,全靠他们操持,甚好,日后定要赏功。”   冷子云却微微皱眉,想到什么插话道:   “大爷,不过薛姑娘那边,近来似乎有些阻滞。”   “按旧例,我们与神京的银钱周转,一向走的是薛家在扬州钱庄分号,方便快捷。”   “可前几日我派人去汇兑款项,那边柜上却突然推说钱庄内部调整,暂时不做这块业务,让咱们另寻他处。”   “我拿出薛姑娘亲笔的薛家印信和条子,竟也不管用。”   贾瑞眼神微凝冷道:“哦?竟有此事?我在邸报上也没看到薛家有什么变故消息。”   冷子云摇头道:“薛家内部,大多在金陵,只有薛姑娘这支在京城,还有几房远亲各有营生,并非铁板一块。”   “或许是他们内部起了什么龃龉,又或是分号掌柜自作主张?我已设法打探了,眼下只能先将银子托付给徽州程氏钱庄周转,虽慢些,也还稳妥。”   “嗯,你处理得妥当,就如此办吧。”   贾瑞略一沉吟道:   “薛家树大根深,枝节繁多,暗中了解清楚即可,不必声张,也别让薛姑娘难做,了解到情况,整理好向我汇总即可。”   他深知豪门大族内部的倾轧,此事透着蹊跷,需静观其变。   冷子云应下,接着又报道:   “还有一事,琏二爷那边南北货的生意已经运转起来了,咱们投的五千两银子也入了股。”   “按大爷吩咐,只派了两个账房和一个懂行市的管事过去盯着,并未深入参与,随时可以抽身。”   “柳湘莲柳爷还是帮着琏二爷做事,并答应负责部分北地的押运。”   提到贾琏,一直默立在贾瑞身后的胡桂北上前一步,低声道:   “大爷,按您之前的吩咐,我这些日子留意着琏二爷的行踪,他如今白日处理公务,晚上可是逍遥得很。”   “每晚必宿在城中最有名的几家秦楼楚馆,瘦马粉头是换着花样地叫,相好遍地,账目也颇为豪奢。”   贾瑞闻言,冷笑起来,嘿然道:   “呵,琏二这小子倒是会享福,老胡,继续留心,把他常去的馆子、相好的粉头名字、还有大致花销,都给我记清楚。”   “若有机会,把他那边的账本,也可以想法子抄录一份出来,记得要神不知鬼不觉,日后或许有用。”   胡桂北笑笑,忙点头说好,也不多问。   贾珩也适时补充道:“大爷,神京那边,芸哥儿(贾芸)也递了消息来,说府里不少旁支子弟,眼见闲着无事,又听闻大爷在江南风生水起,都动了心思。”   “他们想托关系来大爷手下谋个差事,芸哥儿问该如何处置?”   贾瑞略一沉吟道:   “让贾芸先甄别着,那些踏实肯干、有一技之长、品性不算太差的,酌情留用。”   “那些只知吃喝嫖赌、惹是生非的纨绔,一概挡回去,此事全权交予贾芸,用人不疑,我信他的眼光,虽然是同族,但我不养废人和坏人,只看能力和品行。”   贾瑞对贾家同族态度从来如此,如果你有才情和品行,贾瑞会尽量大用,毕竟此世同族同宗,还是一个过硬关系网。   但也不会因为同族同宗,就对你网开一面,我又不是族长,何必背这个负担。   当然就贾家整体水平而言,值得投资的人太少,大部分都不成器,这也是贾瑞起步艰难的原因之一。   最后,冷子云又报了一事道:   “府里请的那位教香菱、五儿她们识字的女先生,叶太太,这两日告了假,说家中有事。”   “无妨,只要不是长假,银钱照给便是,莫要苛待她。”   贾瑞对此事倒不当回事,只是想起另外一事,问道:   “上次我让你备下的几份节礼,给骆大人(骆思恭)、马大人(马士英)、梅大人(梅鹤久)、史侯爷(史鼎)、还有林公公(林洪锦)送去,他们反应如何?”   冷子云忙回道:   “回大爷,骆大人和马大人那边都收下了,态度颇为热情,还回了礼。”   “梅大人则婉言谢绝了,只说心领,礼物实在不便收受,史侯爷不仅没收,反倒回赠了好些东西,属下不敢擅专,也婉拒了,侯爷便说改日亲自交给大爷。”   “至于林公公那里......”   冷子云面露难色道:“礼物连门都没进去,值守的小太监直接挡了回来,说是公公吩咐,一概不收,想见一面更是难如登天。”   贾瑞听罢,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沉吟道:   “嗯,倒都与我想的差不离。梅大人清流自持,史侯爷对我极为关照,林公公毕竟是内官,自有其谨慎处。”   “无妨,礼数到了即可,该送还是要送,具体详细,我知道便好。”   此时胡桂北也笑道:   “大爷您手头过的银子流水似的,自己倒不留什么,都散给各处打点。”   “可有些人,收了也未必念您的好,未必值得。”   贾瑞闻言,却浑不在意,目光扫过厅中诸人:   “庙堂格局,自有其章法在,钱财者,身外之物,何足道哉?”   “我所图者,非眼前之利,乃经世之功业,用银钱,是为了结人缘、铺道路,借势而起,方能成其大事!”   “待功业有成,区区银钱,不过是生势之工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士农工商,自古之道,银钱永远是末节,为成事之舟楫罢了。”   一番话也算是定了调子,贾瑞自己可以过得简朴,但手下核心人士必须重赏,外间社交,更是不惜成本。   贾珩、冷子云等人点头称是,暗道大爷志向高远,格局非凡。   众人又略议了几句杂务,贾瑞看看时辰不早,便吩咐道:   “准备一下,过会儿去林府赴宴,黄先生、冯难、桂北、贾珩弟随我同去。”   “黄先生那三个师侄也叫上吧,既是自己人,也见见场面。”   黄虚倒是笑道:“我那三个师侄,两个小子嘴笨得像葫芦,那个丫头片子又是泼辣性子,怕去了反倒拘束,扰了大爷雅兴。”   贾瑞笑道:“无妨,人总要历练,你那女师侄更要带上,或许另有大用之处。”   华山派这三个弟子初来时倒也是有些桀骜不驯。   但后来贾瑞一方面厚赏结其心,另一方面也寻机露了手精妙功夫,再加上黄虚的震慑,这三人早已收起傲气,如今倒也服服帖帖,不再有二话。   贾瑞用人从来是如此,先认识,给待遇,再观察,继而打磨,然后给机会一起共事锻炼,在合作中,培养感情和信任,最后大胆放心任用。   原则无非十六个字:善于识人,恩威并施,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吩咐完毕,贾瑞转入内宅,准备换下戎装,穿上赴宴的常服,香菱和柳五儿早已捧着衣物等候。   三个丫鬟中,贾瑞最重视和喜欢香菱,便对她道:   “我换身衣裳便走,你与五儿也准备一下,随我去林府,你不是一直想跟林姑娘学诗么?今日正是好机会。”   五儿忙点头称是,香菱闻言,却是笑着摇头,娇憨体贴道:   “多谢大爷总想着我,只是今日彩霞姐姐身子不大爽利,晨起时吐了两回,脸色也恹恹的。”   “我已托人去请了城东的张老大夫,说好上午便来,我怕五儿照应不来,那就我留下来照看彩霞姐姐。”   “跟林姑娘学诗,来日方长,倒不急在这一时,大爷还是带着五儿去吧,不用管我呀。”   贾瑞这才想起彩霞抱恙之事,这几日公务繁忙,竟有些疏忽了。   他没想到这事,香菱这个丫鬟却比自己还上心,甚至放弃了这次期待已久的机会。   贾瑞有些感慨,不由佩服赞许道:   “好姑娘,难为你如此细心周到,是我疏忽了。既如此,也好,那就让五儿随我去吧,让大夫好好看下彩霞的病。”   说罢,贾瑞习惯性轻轻抚了抚香菱白皙柔嫩的脸颊,柔声道:   “你说得对,来日方长,这次见到林姑娘,我会跟她说一下,日后多照料你。”   香菱脸颊飞起红霞,微微垂下头:“大爷待我好,我心里都记着呢。替大爷分忧,照顾好府里,也是应当的。”   “五儿妹妹跟着大爷多出去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贾瑞看着她娇羞的模样,心中爱怜更甚,笑道:“我最喜欢的便是你这股至纯至善的心性,赤子之心,最为可贵。”   这话让香菱更是羞得抬不起头,五儿也是轻轻一笑,拉了下香菱的手。   随后二女手脚麻利帮贾瑞换上石青色直裰,系好玉带,又仔细抚平衣襟上的褶皱,才红着脸送出了门。   至此一行人或骑马或乘车便往林府而去。   ......   送走了贾瑞,香菱便守在彩霞房外,不多时,小厮引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大夫进来,正是城东有名的张老大夫,家中世代行医。   香菱忙上前见礼,引其入内。   依照规矩,女子不便轻易见外男,彩霞心里想着这个,早已放下帐幔,只从帐中伸出覆了薄薄丝帕手腕。   香菱却不太在乎这些,只侍立在一旁,低声向老大夫说明彩霞晨起呕吐乏力等症候。   老大夫凝神静气,伸出三指,隔着丝帕搭在彩霞的腕脉上,细细体察。   诊室内一片安静,只闻得窗外鸟鸣啾啾,好像岁月如水流过。   香菱紧张盯着老大夫花白眉毛,只见那他先是微蹙,随即又缓缓舒展,最后竟露出一丝笑意。   他收回手,对帐内和香菱拱手笑道:   “恭喜这位奶奶,此乃滑脉之象,如珠走盘。”   “姑娘并非抱恙,而是有喜了!看脉象,当时近日之事,胎气稳固,只是个人体质不同,略有些气血不调,才致晨呕乏力。”   “待老夫开几副安胎养身的汤药,静心安养,自然无碍。”   居然是有喜了,彩霞已然怀孕。   帐内,彩霞啊的一声,短促道:   “可是真的?我.....”   “这位奶奶,定然是真的,老夫多年行医,岂会有假。”   张大夫抚摸长须,微微一笑,对自己医术很有信心。   香菱亦是又惊又喜,一拍手掌,毫无芥蒂,对着帐子明媚笑道:   “恭喜姐姐!这可是你的大喜事。”   “有劳老先生!还请开方子,我这就去抓药,这可是我姐姐的大事。”   “妹妹,拿我那边的荷包,感谢这位大夫,谢谢,谢谢,您是活菩萨,弥勒佛......”   彩霞声音颤抖,竟然有些慌乱了。   老大夫含笑点头,嘱咐了两句,就走到外间桌案前,提笔写下药方。   香菱先取了彩霞平日放体己钱的荷包,拿出足额诊金恭敬奉上。   但待送老大夫至二门无人处,香菱又悄悄从自己贴身荷包里掏出几块碎银子,塞到老大夫手中,恳切低语道:   “老先生,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我家姐姐初次有孕,还请您日后多费心看顾着些,药也务必用最好的。”   张老大夫看着眼前这丫头真诚真切,又掂量着手中沉甸甸的银子,感慨点头道:   “姑娘放心,医者父母心,老夫定当尽心,安胎饮的药材,我会亲自拣选上品。”   香菱让外面人把大夫送出去,拿着药方,心中满是欢喜,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在原地打了个旋,又捂着自己脸颊,满脸娇红滚烫,竟似自己怀孕了。   这是大爷第一个孩子!无论是男是女,都是天大的喜事!   若是男孩,定然英武像大爷;若是女孩,也定会如彩霞姐姐般温柔体贴。   但是男是女都好,都是大爷的骨血,都是可爱的孩子。   香菱为贾瑞和彩霞高兴着,为这个即将到来小生命高兴,善良与母性的本能,让她满眼都是星星。   然而单纯的喜悦中,一丝懵懂与困惑也爬上小姑娘心头。   她跟在贾瑞身边已有半年,贾瑞对香菱自然极好。   但因她身份未明,也为了给这可怜少女恰当名分,贾瑞只是玩笑逗趣,却未曾越雷池半步,至今香菱依旧是清白姑娘。   所以香菱不太通人事,此时突然困惑道:   孩子是怎么来的?是要像老嬷嬷里说的那样,男人和女人躺在一张床上,打起架来才行吗?   我是否日后也要给大爷生个孩子?   香菱全身滚烫,她对此事懵懂纯真,只知跟着大爷便是天底下最好的事。   既然他对自己好,那自己也要给他生个孩子,那孩子如何诞生?非要两人一起打架吗?   自己却怕疼,也怕打不过。   香菱心头小鹿乱撞,思绪纷乱如麻,觉得此事是天底下第一大难事,比皇帝老子想如何去剿灭建虏都要困难得多。   菱卿只好摇晃小脑袋,让自己快速平静,然后拿着药方先吩咐小厮速速抓药,又亲自去厨房盯着人煎上。   待药煎好,她小心翼翼地滤去药渣,倒入温热的定窑小碗中,吹了几口,这才端进彩霞房里。   掀开帐幔,香菱却见彩霞并未躺下,而是靠坐在床头,脸上尤带泪痕,眼神却亮得惊人,张着嘴巴,看着远处风景。   此时见香菱进来,彩霞才好像回到人间,让香菱把药放下,继而将她紧紧搂住,声音哽咽,又哭道:   “香菱妹妹!我的好妹妹!我好高兴。”   “这么多年来,我今天才像活过来了,我有依靠了!我什么都不怕了!谢谢你,我的好妹妹,今日多亏有你照顾张罗.....”   她抱得那样紧,语无伦次,泪水如珠低喊道:   “以后我的孩子生了,你就是他的干娘!亲亲的干娘!我让他跪下来认你。”   香菱被彩霞搂得几乎喘不过气,听着她的话,又是感动又是羞涩,忙挣开些,红着脸道:   “姐姐...我...我还小呢,哪能做妈妈呀!姐姐快别哭了,仔细伤了身子,药好了,快趁热喝了吧。”   彩霞这才松开手,用帕子擦了擦脸,接过药碗,看着那乌黑的药汁,眼神闪烁,又对香菱道:   “好妹妹,劳烦你去我床头那个紫檀小匣子里,把里面那个青瓷小瓶的药丸拿来,那是之前一个懂养生的老嬷嬷给的安胎丸,配着汤药吃,效果更好。”   香菱不疑有他,依言取来一个小巧的青瓷瓶,里面装着几粒褐色药丸。   彩霞接过,却没喝下,只是放在一边,说日后再用,然后便把药服下,笑问道:   “今日瑞大爷可是去林府了?怎么是你留下照顾我?而不是五儿跟着去伺候?我们姐妹几个,大爷应该最喜欢你随身服侍。”   香菱笑道:“姐姐说哪里话,大爷去林府是办正事,带谁不一样?我看姐姐身子不爽利,特意留下照看,好给你请大夫呀。”   彩霞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奇异,想摇头,又忍住,暗暗想道:   “这妹妹倒是天真,像个孩子,五儿也是个漂亮妮子,她却不怕五儿跟大爷久了,自己的位置不稳吗?”   “但她这个性格却是好的,大爷也喜欢,为了我和孩子日后有个帮衬,我要多跟她亲近结好。”   彩霞只是感谢不止,再服下了药,香菱见她气色渐稳,心中亦是大定,才放心地端着空碗出去清洗。   在她走后,彩霞靠在床头,无意识地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又拿起刚刚那个药瓶,轻轻打开,里面传来一股苦臭味。   但如今彩霞不仅不觉得难闻,反而觉得是甘霖仙丹。   这个药瓶不是别的,而是她上月费尽心机,花了一半积蓄,方从位专攻妇人科稳婆那里求来的助孕药丸。   果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那日彩霞先算准自己时刻,再强忍着恶心吞下两颗苦药丸子,最后暗示善良的香菱,让她跟自己换下值班次序。   后来她还以为效用不显,没想到却还是老天开眼。   彩霞长长松了口气,靠在床边,胡思乱想道:   “我要是个儿子就好了,姑娘终究差点意思。”   “许多人家主母身子骨娇弱,无法生养,姨娘生的儿子便是府上未来主子。”   “姨娘儿子虽然要叫主母做母亲,自己亲生的妈只能叫姨娘,但生母就是生母,连先生都说,皇帝登基后,都要让自己生母做皇太后。”   “若是日后主母无法生育,我又有个儿子,我的孩子便是瑞大爷长子,大爷若无嫡子,百年后都是我孩子家业,他总归还是要把我当母亲。”   “我这孩子要好生管教,不能让他白费了我的一番心。”   彩霞胡思乱想中,忽而又觉得不对,想起贾瑞之前嘱咐教训,身体一抖,毫不留情轻抽了自己个耳光,慌乱骂道:   “小蹄子,你不能乱想,大爷性格刚强明白,最讨厌的就是后院妇人争宠生事、心思不正。”   “他喜欢香菱这种心思纯净的人,我不能让他知道我有这些念头,而是要老实本分,否则又会惹恼了大爷,不得个下场。”   彩霞此时不敢再想下去,她别的不计较,只希望自己生个儿子,为她争气,让她这个贾府家生子出身女人,日后也可以母凭子贵。   蝉鸣聒噪,日影西斜,窗外热意渐起,已然到了午时。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片片碎金,照耀着这属于穷人,也属于富人,属于有情人,却也属于无情人的大地。   此时小秦淮河畔,巡盐御史府,又是另一番景象。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86章:兵马粮饷,议亲事定,祸福与共,且看来日   扬州巡盐御史府邸,西花厅。   简约雅致,分列数席,时令鲜果,龙井清香,合乎世家礼仪,亦符朋友小聚之谊。   厅外通往后宅月洞门垂着竹帘,隔绝内外。   巳时末刻,贾瑞领人至府,林如海闻报迎至厅前,微带笑意,气色较前几日稍好。   两人已然极为熟悉,前番又已约好,故而没有太多寒暄。   再招待好贾瑞所带随从,又品过一道香茗后,林如海便请他前往外书房商谈政务。   宾主落座,林如海眉宇间带着振奋道:   “天祥,盐政变法之策,得陛下首肯,骆指挥与林公公鼎力支持,如今着手推行,开局尚算顺畅。”   “户部观政的卢象升主事,亦是持重干练,小女所提之章程细则,预计下月即可颁于两淮试行,此人身怀大才,行事周密,少有空隙可钻。”   “林公公亦是极是上心,已遣其心腹快马赴京,奏请设立督运司,他手下几位内官,也带着人马在运河几处要紧闸口处,核查过往盐船,气势颇足。”   “几位内官公公,行事颇为酷烈,已查扣了几艘大盐商的运船,声称有夹带私盐之嫌,盐商们虽叫苦连天,却也一时不敢硬顶,只能托人关说。”   “至于我这巡盐御史衙门......”   林如海自嘲一笑道:   “倒成了居中协调、安抚地方的角色,扬州知府衙门经程、甄之事,如惊弓之鸟,唯命是从,我等正梳理历年盐课积欠,追缴入库,阻力比预想中小些。”   “此皆赖天祥当初运筹帷幄,雷霆手段扫清障碍,又荐卢象升这等良才,方有今日局面,江南盐政,曙光初现矣。”   贾瑞静静听着,面上带笑,心中念头却飞快转动。   林如海描绘的顺利图景下,他也敏锐捕捉到几点隐忧,如芒在背。   一来是内官权柄过炽,黛玉三策,核心收引权与控盐运,皆落于内廷之手。   林公公及其爪牙借此新设衙门,深入盐运命脉。   钱粮固然流入内帑,然层层经手,宦官上下其手,贪墨盘剥,中饱私囊,几乎是铁板钉钉。   其二,地方反弹暗涌,程、甄等明面巨蠹虽除,盘踞地方多年的盐商、胥吏、卫所军头岂会甘心?   地头蛇蛰伏,小鱼虾定会重金贿赂新掌权内官,寻求新伞庇护,织就一张更隐蔽的利益网。   其三,痼疾未除根本,王朝末世盐政积弊,乃内外官僚早已勾结一体,利益集团已然盘根错节。   除非以武力灭旧日之腐朽架构,以朝气蓬勃之新血取而代之,加之以制度上革新变法,用人上严苛考成,去腐而存新,去冗而得精,方可有数十年之清明气象。   历来封建王朝,之所以新朝盐政胜于旧朝末年。   就在于新朝可打破旧局,破而后立,一扫前朝禄蠹血虫,以刀山火海杀出的新人代替依靠父祖恩荫苟活的旧人。   便如一代宁荣二公代替前明勋贵,日后新朝勋贵又要代替今天的贾珍,贾赦等废物罢了。   而旧朝积重难返,利益集团遍地如蚁,只能修修补补却难撼根基。   如今盐政改制,权柄不过是从官僚转至内官手中,甚至因为内官缺乏文官体系的制衡,且内官贪婪更甚,反而更缺乏制衡。   以贾瑞观之,二三年内,或许内帑充盈,皇帝满意,但底层盘剥加剧,矛盾积压,恐犹胜前朝。   长此以往,盐价飞涨,盐丁困苦,民怨积累,恶性循环,所谓盐政变法,不保会有更大祸根。   但这都在贾瑞预料之中,他其实早做好大周盐政终将糜烂准备。   他如今所为之事,无非借这个盐政革新机会,为自己和林如海谋求仕途晋身之阶,圣心眷顾,继而培植势力,扩充羽翼,日后方可有所作为。   与其费心费力为皇帝敛财,为他人做嫁衣,不如自己有兵有地,以实控之地,行屯垦养兵,才是保百年平安之法。   当然此等诛心之论,此刻不宜对踌躇满志林如海直言,他只是心思电转,面上笑容不变,拱手含蓄说道:   “陛下圣明烛照,诸公运筹帷幄,林姑娘亦是慧眼独具,深谙时弊,我无非适逢其会,略尽绵薄,岂敢居功?盐政局面初开,可喜可贺。”   “不过兹事体大,牵涉甚广,晚辈愚见,有几处关节,林公或需多加留意。”   当局者迷,林如海如今沉浸在新政初显成效的欢喜中,只是笑道:   “天祥请讲,你素来见识深远,或可有真知灼见,令人警醒。”   贾瑞字斟句酌道:   “新政推行,触动旧利,难免有人铤而走险,林公乃新政砥柱,自身安危及家眷周全,万望慎之又慎,护卫当需得力。   此乃根本之道,我会为林公简拔数名可靠护卫,为公增添屏障。”   “其次,盐务繁杂,账目文书,往来公文,务必清晰留档,事事经得起推敲,此非不信他人,实乃身处漩涡,多留证据,日后若遇风波,方可立于不败之地。”   “林公还需多向陛下密奏进程,详述变法成效,特别是林公所费心力功劳,当要落在明处,让陛下时刻知晓林公之功、之苦、之忠。   得圣心而安身立命,得圣意而进退有据,以晚辈愚见,此方乃为人臣子之立身根本。”   闻听此话,林如海抚须笑道:   “此等为官之道,我自然心知肚明,我宦途二十年,岂不知其中关窍,天祥这等殷殷提醒,却是多虑了。”   他语气温和,带着长辈对后辈的包容嘱咐道:   “不过你小小年纪,却深谙权谋,明进退,通世故,倒是难得可贵,希望日后我二人同心戮力,当有一番大作为。”   “陛下明照万里,远胜先皇暮气,直追太祖太宗英武,得此明君而不效死力,我等自然要鞠躬尽瘁,不可辜负圣恩。”   贾瑞看得出来林如海此时对皇帝信任有加,知道他虽然听进去自己的话,但并没有深入领会其中的残酷,还是觉得皇帝可以倚为明主,自己当要尽忠报效,不由笑想道:   这父女二人也是一脉相承,女儿至情至性就不说了。   父亲虽然宦海历练,世事洞明,但终究是诗书传家,翰林清贵,难改书生意气,儒家忠君报国这番执念,于他可谓影响极大。   所以贾瑞前世阅读红楼梦,思考宝黛钗文化隐喻时,曾经有过这么番思考:   曹雪芹是把华夏文化的儒释道,写在宝黛钗三人之上。   宝玉相对简单些,乃释迦摩尼之影射,是释家精神在华夏本土的某种诗化呈现。   他也如释迦牟尼般,自小尝遍富贵温柔,却看破红尘,由色入空,最终悬崖撒手,成了方外之人。   宝钗和黛玉则是对照组。   宝钗是外儒内道,乃无可无不可,可为何不为之人。   此女看似守礼知礼,藏愚守拙,但实际行事却常常超脱规矩,以顺应本心为圭臬,以务实利生为旨归,做一般闺阁女子不为之事,入世却无情,以入世的手段做出世的超然。   林妹妹则反之,其实是外道内儒之人。   她看似孤高自许,目下无尘,但骨子里却是执着理想,心怀清高的闺阁士大夫,所以才执着于情之一字。   所谓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她出世却有情,以出世的姿态做入世的关怀。   当然此乃闲笔,略作戏耳,人各有其志,只可引导,不可强改,或许随着局势发展,也会有所改变。   贾瑞最后只建议道:   “还有一事,我觉得尤为紧要,盐丁灶户,生计困苦,乃私盐根源之一。   林公与内宫诸公追缴积欠、整顿吏治时,对底层盐丁还请留几分余地,莫要逼迫过甚,恐激起民变,反噬新政。”   这个倒是提醒了林如海,他也是好读史籍之人,自然知道历朝历代自上而下之变法,虽说上层决策者目的美好,但中层胥吏往往会把压力盘剥转嫁于百姓之上。   前宋王安石的青苗诸法,便是败于执行者层层加码,反成害民之政。   另一时空的张居正一条鞭法,最后也是因吏治腐败而成效大减。   此乃由上至下改革常见的弊端,用后世的话讲叫:中央是好经,只是地方念歪了。   林如海闻言神色凝重,肃然道:   “这倒是切中要害,我们革除弊政,本就是为国为民,当然不可因苛察而害民。   你所言,句句金玉,本官记下了,当严令下属,体恤民艰,不负陛下重托与黎民期望。”   见林如海算是听进了劝谏,贾瑞也不浪费时间,顺势抛出自己此来的目的之一。   这次盐政改革,贾瑞想趁机于合理范畴内分杯羹,他话锋再转,带上为朝廷分忧的恳切道:   “林公,盐政变法需财货周转,商路畅通。   晚辈认识些商团人手,多是从神京便跟着我的朋友,还有金陵薛家之人,彼辈熟悉商道,消息也灵通。   与其让不明底细的商人从中渔利,或让内官随意指派,不如让晚辈这些知根知底、也算为朝廷出过力的商团参与一二?”   “一来,他们为求长久之利,必尽心竭力,配合新政。   二来,我们推行护盐之策,也需他们先行垫支,为之筹措钱粮,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我等欲行大事,总归需要商贾为之奔走效力,提供财源。   与其用一些唯利是图而不知根底,不如用熟悉朋友为之操持,其所得利润,我等也可提取部分,或充实府库,或补贴盐丁。   我等清正自持,自然不做贪墨之事,但总归要掌握主动,确保财路通畅,也不可一味好名而忽实务,好清高而拒商贾,徒然让新政受阻,便宜了旁人。”   “此肺腑之言,拳拳之心,便是为为陛下分忧出力,不知林公以为可行否?”   贾瑞自己不需要钱来奢靡享乐,但他需要钱来养人备战。   此法便是阳谋,既是为公,也是将商业触角合法嵌入盐政新体系核心环节,利用官方改革攫取巨利,并将手下人利益与自己捆绑。   这些财富,将成为他未来养兵布局的雄厚资本。   林如海闻听此言,亦是一惊,他也不是海瑞那等不近人情之人,自然知道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他也认识些依附盐政的盐商巨贾。   只不过他并没从中渔利,所以没跟这些人培养过所谓私人关系。   此时贾瑞提出此议,便是要将这条财源纳入可控范围,而方便他们培植势力。   道理固然是可行,总归要用批人来经办,与其用生人难保其心,不如用熟人知根知底,只是这是否有些操之过急,引人非议?   林如海沉吟片刻,一时没有回复。   贾瑞看林如海没说话,知道此建议有些逾越常规,即使他们这等关系,他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贾瑞也不着急,先给林如海倒上温热的香茗,神色从容地笑道:   “我向林公进此策,却非为私利,却是为后续护盐缉私营这步大棋铺垫根基。”   “林公亦知,自古巡盐之难,除了大盐商勾结官吏,地方官吏阳奉阴违之外,便还有一麻烦处,那便是私盐贩子,聚啸山林,武装贩运。”   “所以走私盐的匪徒凶悍难制,且匪徒往往与地方豪强、卫所败类甚至江湖帮派勾结一气。”   “盐政之官想要清剿,却又少兵可用,只得求地方卫所为之出兵,而地方卫所却多和盐枭盐商有千丝万缕联系,未必真心出力,甚至通风报信。”   林如海闻言,亦是深有感触地道:   “的确如此,私盐贩卖,屡禁而不止,其间多是亡命之徒,结寨自保,我想根除,却因少有精兵强将可供驱策,而难以竟全功。”   贾瑞逐步推进自己的想法,颔首笑道:   “这便是设立护盐缉私营的关键处,所以晚辈观之,何不八个字,以商养兵,以兵护盐?”   “哦?以商养兵,以兵护盐?”   林如海双眸中兴趣愈发浓厚,身体微微前倾,便让贾瑞说下去。   贾瑞侃侃而谈:“有商便可生财,有财便可养兵。”   “两淮盐场广袤,盐丁众多,私盐屡禁不止,仅靠扬州卫官兵,力有未逮,且扬州卫职责在守土,频繁抽调缉私,恐生疏怠。”   “但我们却有现成的兵源,何不就地取材,择优而用?   那便是盐场盐丁,其中多有青壮者,自幼习武,成年后劳作艰辛,又长期与盐枭私贩对抗,本就是剽悍敢战之辈,不乏好手。”   “之前我亦走访盐场,知道盐场盐丁多是勇力有余,只不过人浮于事,缺乏组织训练,所以才显得散漫无力。   如今新政推行,自然要精简人事,有所取舍。”   “那何不由巡盐御史衙门,从两淮盐场中招募精锐,专设一支护盐缉私营如何?”   “此营专司盐场护卫、运河巡查、打击私枭,由巡盐御史衙门直辖,由盐商贴费与缉私罚没供养,州府协济部分粮草,盐商贴费拨付钱粮供养,其中大头当由新商团所获盐利中按比例抽取。”   他清晰勾勒出运作模式。   “此事一举三得,既可减轻扬州府衙压力,又能保障盐课震慑宵小,且林公便有了直属可用之兵,日后剿私所获,抄没贼赃,多能充盈公帑,甚至可补充营用,反哺府库!”   林如海闻之,双眼一眯,又想到什么,骤然问道:   “此事固然是好,若是陛下疑心外臣掌兵,那可如何是好?毕竟御史增设直属营伍,必须陛下御笔亲批,兵部备案方可。”   贾瑞也早想到这步,却胸有成竹地说道:   “我亦会密奏陛下,也会托我在京中朋友暗中疏通,在圣上面前陈说利害。   以我愚见,此法利国利民,即可保盐课增内帑,却不要朝廷额外拨付粮饷。   且增设此营又非庞大军镇,可先以巡检司缉捕队之名目小规模试行,不过千余人之数,却能保一方盐路畅通,以陛下之圣明(缺钱又想做大事,好名之君)大概当允准。”   “即使略有阻滞,我也会拖我在京城宫内好友,为之转圜说项。   此事林公只需先行筹备,暗中招募盐丁精锐,我再从手下调派得力人手协助操练,再请骆指挥等联名具奏,便有七八分准了。”   “若林公信得过,晚辈手下正有些练兵之人,可暂借调来协助操练此营,林公先署理营务,掌控人事,等陛下口气松动,旨意下达,便名正言顺,升格为制。”   “然后待其成军,便用来打几场漂亮仗,例如肃清某处积年私枭,或者保障重要盐船通行无阻,这等实打实的功绩,林公多年为官,自然知道如何上报,润色成文。”   “我们自己出钱出力,又不妨碍地方州府守土之责,林公再劝其与我等联名报捷请功,陛下见盐路畅通,又见妙文奏报,见此举不靡费地方,又能增收盐课、稳定地方,定会龙颜大悦。”   “说不得还将此营升格为常制,此乃为朝廷永固盐利、地方长治久安之良策也,亦是林公为两淮盐政留下之不世功业。”   “后世若有史笔,必然大书特书,林公便是开此先河之人,类似秦之李冰,宋之子瞻,后世之人,行经盐场而念之。”   贾瑞最后祭出青史留名的大杀器,直击林如海作为儒家士大夫的核心追求。   这段议论环环相扣,最精彩处便是一点明了皇帝心思,且贾瑞说清楚,自己也会从中出力,并不只让林如海去顶雷出头。   虽然林如海性格清介,也不太在乎个人私利,但贾瑞说清楚共同进退,风险共担,总归强于空口白话。   然真正最打动林如海一点,便是贾瑞最后说若是可以促成此营设立并建功,那他的清名美名便可流传于后世。   这番话点中了儒家士大夫最在乎的三不朽功业,摸中了他们痒穴。   士人多好美名,醉心于百世流芳,更别说林如海乃探花郎出身的御史,更是视名节重于性命。   此建议让林如海听得眼中异彩连连,也由此他明白为何贾瑞前面说要用商人先行垫资、参与盐利。   毕竟前期练兵养兵,总归需要身边商贾先聚敛财货,然后等营队练成,方能以盐利养兵而养兵。   最后贾瑞还勾勒出一幅功名蓝图,点到了他的政绩与圣眷。   此事若成,既有美名,又能为民除害、保境,还有政绩圣眷,风险不大,最坏无非成不了事,多花些银钱,耽误些时间,但收益却极大。   真可谓一环套一环,环环相扣,   林如海像考官看到惊才绝艳的答卷,伯乐听到千里马嘶鸣了一般,合掌笑道:   “好个贾天祥!你无非二十出头,怎么脑子里有这么多经天纬地之策?”   “昔日隋之杨素说李靖是生而知之者,日后当以国事托之,我当年读唐书此传,还觉得这些不过是史官的溢美之词。”   “你如今却是给我活生生上了一课,真是后生可畏!”   他感慨万千,带着激赏与遗憾道:   “你不潜心举业,以科甲正途晋身,真是士林之憾呀。”   林如海之前建议贾瑞以科甲出身,但如今见他已然是锦衣卫五品人物,宦途美妙,大概是不会再考科举了——倒也不错,只是对如海来说,却是遗憾。   贾瑞淡然一笑,带着超越年龄豁达道:“学海无涯勤为径,我虽身入武职,但也可行济世安民之事。”   “科名难掩真才,苦读不如事功,科甲出身也好,内侍出身也好,无非都是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这便是我的志向。”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当真是好句。”   “此话振聋发聩,却是至理,我回头让书道名家将其誊写装裱赠与你,可以作为你成家立业之名言。”   未来某个时空,说这个千古名言的人刚好也姓林。   或许是心有所感,林如海愈发激动,脸上难得笑容大开,双手附后,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心情好到极处。   但上了年纪,容易乐极生悲。   当他正要说什么的时候,突然哎呦一下,剧烈咳嗽起来,脸色瞬间潮红,手捂着胸口,似乎极为难受。   贾瑞忙起身为之轻拍后背顺气,然后端上温水和备好的丸药,关切道:   “林公保重身体要紧,此药请速速服下。”   林如海喘息稍定,苦笑道:   “你的药我自然信得过,只是多年宿疾,恐怕沉疴难起,只盼望这几年可以完成盐政革新,不负君恩,所以我生有涯呀,必须只争朝夕。”   “也要为黛玉......”   林如海此时对贾瑞没有芥蒂,直接在他面前提到黛玉闺名(按照礼法,本不可在外男面前提到女儿名字)   不过陡然间他又想到一事,将话头截了回去。   林如海此时心中想道:“我身体反反复复,若是有个闪失,黛玉便是孤女,还要为我守孝三年,青春蹉跎。”   “如今天下不宁,三年间人事难知,我要趁如今尚且无事,便为黛玉寻一门好亲,这样即使我去了,也能保她终身有靠。”   林如海想到这等生死无常之事,刚刚的兴奋陡然间消散无踪,紧皱双眉,忧虑毕现,目光复杂地打量着贾瑞,闪过无穷念头。   贾瑞却以为林如海在为身体担忧,又道:   “我之前听说有位名医姓张,名友士,倒是医术通神,尤擅调理沉疴,此刻应在京畿一带行医。”   “我怕我人微言轻,请之不动,到时就让京中故旧代为延请,若能请来扬州,倒是可为大人诊视一番,或可延年。”   如海摆摆手,气息微促却坚定地道: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名医行踪飘忽,岂可强求?只能随缘罢了,天祥,你的心意我领了。”   他话锋一转,带着托付之意:   “天祥,日后若是我真有不测,阖府老幼,便托付于你了!我之前希望荣府照拂,但如今看来荣府自身难保,子弟多不成器,却是绝非良选。”   “你文武兼资,重情重义,这一年你我二人戮力同心,将盐政革新推行到底,等此事功成,奏明圣天子为你叙功,你根基便更加稳固。”   “来年开春,正逢花朝佳节,便好了......”   林如海语重心长,突然提到了来年开春的花朝节。   贾瑞微愣,立马反应过来。   黛玉正是二月十二花朝节那日生辰,便是开春之时。   且明年她就是十五岁,正所谓及笄之年,礼记有云:“女子许嫁,笄而字之。”   十五及笄之年,就是当世女子可婚娶议亲的开端。   并且从时间安排来说,他们二人如今在扬州公务缠身,贸然议亲,也会惹来许多非议风波,不如把此间事料理干净,然后从容议定。   明年开春事,江南烟雨,已是昨日风波,然后二家再议婚约,寻个德高望重之人做保山,那便是稳妥体面,又不落人口实,最是合适不过。   毕竟如今是礼法严苛的十七世纪中叶,又非后世青年男女自由恋爱,林家亦是书香门第,官宦世家,不可草率行事。   “原来如此,林老算是跟我半正式交了底。”   贾瑞把念头瞬间收束于心,心中已然洞悉。   此事水到渠成,但真到了这一步,贾瑞却不狂喜,也不忐忑,而是平静而喜悦。   自知这番苦心经营,步步为营,如今也算天道酬勤,是自然而然之理。   念及于此,贾瑞肃然起身,朝着林如海深深一揖,声音沉稳有力道:   “林公厚爱,天祥铭感五内!晚辈在此立誓,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盐政革新,亦必鞠躬尽瘁,助公功成!”   “好,好,好个赤诚儿郎!”   林如海抚掌大笑,眼中忧虑稍减,亲自上前扶起贾瑞,高兴道:   “有你此言,我心中大石落地矣!望你言行如一,莫负今日之诺!”   男人之间的承诺与信任,便是在这寥寥数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自然可以心领神会,重于千钧。   此时日正当中,阳光高照于庭院,内堂自鸣钟,响起了悠扬的报时声。   林如海精神一振,拍了拍贾瑞肩膀,朗声道:   “午时已至,天祥,与我一起移步花厅用膳,今日是你的生辰吉日。我还请了姑苏最好的昆曲班子,乃出了名的小荣椿,不知你是否有此雅兴?”   贾瑞知道昆曲乃此时雅乐,昆曲便是江南士绅最爱,他前世虽然不是票友,但也看过几部戏曲,懂些皮毛,当下欣然笑道:   “林公盛情,我敢不洗耳恭听?”   二人相视一笑,并肩走出书房,往西花厅而去。   此时花厅之内,酒肴已备,丝竹隐约可闻。   这番外书房密谈,算是大获成功。   贾瑞成功以林如海信任与盐政革新为阶梯,借朝廷之名,用巡盐之饷,合法组建一支,自己可以掺沙子,进而步步掌控嫡系武装。   这还只是第一步,他的雄图目光,早就越过了浩浩长江,盯上了自古以来,以民风剽悍,精兵辈出而闻名华夏战史两淮之地。   从项羽到朱元璋,多少英雄豪杰,是借助淮泗地区的劲卒粮草,地利人和,终而席卷天下,角逐九五。   若是皇帝能给自己几年时间,以他在两淮练兵屯垦,充分调用鲁,豫,苏,徽四省交界处的人力物力。   贾瑞有信心打造出一支纵横江淮的铁军。   且两淮北可窥视神京,西可挺进中原,南可横扫江南,只待天下有变,便可挥戈问鼎。   这便是他谋夺天下的本钱,有此根基,即使皇帝想鸟尽弓藏,那也制衡不住他了。   更别说今天,林如海第一次在为他和黛玉的婚事,定下了明确的期许与承诺,这更是意外之喜。   于英雄而言,皇图霸业是骨架,红颜知己便是精魂。   若无皇图霸业,那红颜知己之情亦是镜花水月,而若无红颜知己,那皇图霸业也是枯骨荒冢。   这也是某种意义上的辩证法。   思绪如电转,步步当思量,在一阵惊喜后,贾瑞再度收束思绪,与林如海落坐在西花厅主客处,趁热打铁,状似随意地笑道:   “另有一事,想烦请林公留意。晚辈手下草创,诸事繁杂,尤缺精于钱谷、刑名、文书之才。   林公久在扬州,文风鼎盛,不知可有那等科举不第、家境清寒、或无意功名、愿走幕僚清客之路的本地士子?   若能得林公引荐一二,助晚辈打理庶务、整理案牍,晚辈感激不尽,日后若有机缘,亦可随晚辈上京效力。”   林如海此刻对贾瑞正是信任倚重之时,又念及其对黛玉情意,这等惠而不费的举荐小事,自然满口答应:   “此等人才,扬州府学内外颇有不少,天祥既有此需,我自当留心,为你物色几位品性端方、确有实才的士子。”   贾瑞颔首而笑,也不再多言,今日算是满载而归,可以安心享用寿宴了。   此时厅内已撤去茶具,摆上精致酒肴,林如海在主位坐了,贾瑞仍在左首。   这次只是家宴,所以林也没请外人,外院若论主子,只有他们二人,其他人都是坐在侧席的清客相公或者随从幕僚。   不过在月洞门竹帘之后,内院传来女子轻柔的说笑声与环佩叮咚,隐隐约约,如春风拂柳。   贾瑞之前常住于林府,自然知道内院格局,黛玉就在离他一帘之隔不远处。   厅外庭院中临时搭起戏台已准备停当。   林如海对侍立一旁的管家道:“请班主过来。”   不多时,一位干净利落中年人躬身而入,忙腆脸笑道:   “小的给林大人、贾大人请安,班中小伶皆自苏州新采买,蒙林大人青眼,今日特来献艺。”   林如海对贾瑞笑道:“天祥是寿星,今日点戏,当由你起。”   班主极有眼色,立刻躬身递上一份泥金戏折道:   “请贾大人赏戏。”   贾瑞接过戏折,目光扫过伶人名录,却是微微一怔。   上面赫然写着几个他很熟悉的名字:芳官,龄官,藕官,菂官...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87章: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红楼味)   扬州巡盐御史,林府,外院花厅。   贾瑞心中了然,没想到著名的十二官,居然在此处碰上了,倒是无心插柳之举。   略作沉吟,他便问起班主:   “贵班今日备了哪些戏文?可有长生、牡丹,抑或旁的拿手好戏?”   班主忙堆笑道:“这位大爷一看就是懂行的雅客,我们小荣椿班子昆乱不挡,您点的两出更是压箱底的绝活!”   贾瑞颔首笑道:“我素来喜欢牡丹亭还魂,既然班主如此盛赞,那就烦请搬演寻梦一折罢。”   “烦请班主,务必着意唱透“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那段,而且重在曲词传情,声腔婉转。”   贾瑞前世爱好文史政哲,也看过一些经典好剧,例如:西厢记,牡丹亭,长生殿,桃花扇等。   西厢记虽然名气煊赫,放在这个时代是才子佳人典范,但以贾瑞的审美来看,张生这个男主过于油腻,行事轻浮不大入眼。   长生殿和桃花扇则家国兴亡过重,儿女情长略薄,不太搭今日情景。   倒是牡丹亭辞藻清丽,且男主磊落豪气,女主灵心慧性,最为契合他之心意。   但见檀板轻敲,笛箫声起,扮杜丽娘的旦角珠喉啭莺,水袖翻云,一字三折,幽咽如泉咽危石。   及至则待去眠那句,眸光流转间,恰似真个怀了旖旎心事,满座屏息,一曲未终,已教人恍惚见那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了韶光流年。   曲韵悠扬穿廊度院,递过月洞门去,直送入内宅深闺。   林如海凝神静听,忽以指节轻叩案角,感慨说起:   “三十年前,我年少轻狂时,在临川拜会过汤若士先生,彼时他鹤发童颜,笑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如今想来犹在耳畔......”   或许是杜丽娘那句太过凄婉,让他想起了早逝亡妻,林如海神情倏然寂寥,有些怔忡无言。   贾瑞知道他的心事,倒是开导道:   “逝者如斯夫,林公情深意重,但若因思念过甚而摧残自身,反使泉下之人难安。”   “夫人若有知,必盼林公康健安乐,而非沉溺伤怀。”   “譬如杏树,春日繁华满枝,秋来凋零成阴,此乃天道循环,旧蕊虽落,新芽又起,方是生生不息之理。”   红楼梦有一回叫杏子阴假凤泣虚凰,说的便是情深义重未必要拘泥于形迹,真情亦可寄托流转于新生。   贾瑞想到这段剧情,便略改了下意思说与林如海听。   “你这话倒是深契禅机,有老庄通达意思在。”   林如海听罢,触动心事,微微沉吟,还未详说,忽见长随疾步近前,附耳禀报有内官在前衙请议时事。   林如海颔首,转头对贾瑞苦笑道:   “偷得浮生半日闲,却总归是案牍催人,难有片刻逍遥,我去前衙应付片刻。”   贾瑞见状亦要随行,却被他抬手阻住道:   “天祥你就在这安坐赏戏,盐务关节我来周旋,今日是你生辰,青春年少,正当骋怀游目,合该松快些。”   “等这边曲终人散,天祥可以移步园中,让管家夫妻引你观桃赏景,见那灼灼其华之盛,晚间我还备了寿面小宴,可略酌几杯。”   贾瑞见如海如此,也不强求,只让贾珩随他去前衙听用。   而林如海起走到拐角处时,檀板三响,台上饰演杜丽娘的伶人珠泪盈睫,素手抚心,因缘巧合间,竟幽咽唱道:   “他趁这春三月红绽雨肥天,叶儿青,偏迸著苦仁儿里撒圆......   休道是泥中根蒂花魂恋,便做他九泉下形消影迁,也只愿阳世里新枝笑靥!”   字字如针砭入耳,林如海足下一顿,这“苦仁儿里撒圆”岂非暗喻己身执念?那“新枝笑靥”更似亡妻隔空叮咛。   想贾瑞方才所言“旧蕊虽落,新芽又生”   他蓦然惊觉,无穷念头,无穷思绪,心房封冻处,譬如三九积雪,绕指间化为春日小溪潺潺。   放下就是新生,新生处就是转机。   他不再迟疑,起袖而振作,坦然步入前衙。   ......   此时丝竹未歇,粉垣东移,内院群芳聚首,亦是雅韵环门。   临水轩内,熏风微拂,草木芬芳。   黛玉、湘云、宝琴围坐一桌,桌上摆着几碟精致茶果。   紫鹃、翠缕、晴雯等贴身丫鬟侍立一旁,或添茶,或打扇,间或轻声细语几句,气氛倒是闲适雅致。   世家规矩,外院是男子酬酢之所,内宅却是女子清雅之地。   只是黛玉略有些出神,今日她一袭月白云锦,衬托得褶裙愈发清冷,乌发轻绾下,碧绿玉簪堪比幽幽翠竹。   通身素雅,浑若谪仙,与往昔娇艳之色,迥异而别致。   她手中无意识玩着某个天青云锦方形锦囊,内里薄绵衬垫,翠竹挺秀,平安顺遂四字旁,振翅雄鹰正待凌云破空。   只是潇湘妃子纵使聪慧绝伦,也不知该如何不着痕迹,将此贴身之物送到她的帝舜之手。   幸福是近在咫尺,却还是带了些甜蜜烦恼。   黛玉正思忖间,丝竹管弦,悠扬婉转,唱腔清亮,隐隐约约穿透院墙,随风送入轩中。   曲调宛如春溪潺湲,缠绵悱恻,清晰可辨: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黛玉执杯之手微滞,心头如被轻撞,泛起圈圈涟漪。   牡丹亭唱词本就是情辞旖旎,再配上水磨昆曲唱腔,婉转迤逦间,更是仙乐缥缈,动人心魄。   另一时空之黛玉,只是在梨香院左近略听片段,便为之倾倒而神伤。   更别说此时的她已情之所钟,更是心旌摇曳,难以自拔。   几分心惊,几分羞赧,几分悸动......   黛玉抬眸望向声音来处,那是外院,瑞大哥就在那墙外。   紫鹃倒是睡了个好觉,神清气爽,也不忘留心姑娘神色,见她目光投向墙外,握着锦囊的手紧了紧,心中立时了然。   她不动声色地挪步到轩外廊下,低声唤过个伶俐的婆子,附耳问了几句,婆子忙点头,快步去了。   不多时回转,紫鹃听得真切,忙折回黛玉身边,借着续茶当口,俯身凑近黛玉耳畔,用只有两人能闻声音道:   “姑娘,打听清楚了,外头唱着好戏,是瑞大爷点的,老爷方才被请去衙门商议盐务了,外边是管家他们招呼着。”   “此刻外院就瑞大爷几位还在听戏呢。”   黛玉闻言,心湖波澜迭起,愈发明白了什么,千般情意,万种思量,皆化作眼波深处欲说还休的迷离水光。   她微微侧首,忍住笑意对紫鹃道:   “你吩咐林大爷(管家),让他们备好茶水点心,别怠慢了贵客,让外人说我们林家不知礼数。”   紫鹃应声而去。   晴雯却恍若未觉,正在一旁和翠缕咬耳朵说笑,湘云边吃边笑,正在说起金陵故事。   只有宝琴坐在黛玉右侧,看着林姐姐心神不属,心中也闪过许多思量,却没说话,只是忍不住嘴角微扬。   但席上却还有一双眼睛,似有若无往黛玉身上瞟去。   正是林如海侍妾李姨娘,她见黛玉频频望向墙外,神色异样,又见紫鹃鬼祟耳语,听到这唱曲情意绵绵,心中闪过许多不好念头,总觉得十分不妥。   她又想着,我之前跟老爷说起姑娘心事,老爷却是听之任之,不多注意我的难处,不由生出几分皇帝不急太监急的委屈感。   当然若是聪慧的女人,便会知道不表态背后的深意,谨守本分。   可惜李姨娘自贾敏去世后,调教少了些,林如海又懒得多管,便让本性不坏的她生出多余心思,此时忍不住试探道:   “姑娘素喜清静,可是嫌这戏吵闹?要不我让管家去说一声,我带着姑娘收席去后面暖阁坐坐。”   “毕竟这是外头点的戏,几位姑娘是闺阁千金,还是避嫌为好?与其听些风月之词,不如多去谈谈女红针线。”   这话一说,湘云和宝琴都登时变了脸色,一时间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接口。   黛玉何等敏锐,清冷眼波扫了姨娘眼,便将那点小心思尽收眼底。   若在从前,她或会因此羞恼,生出几分自伤自怜忧惧。   然经盐政议事、父亲托付,黛玉心性已悄然蜕变,早不是荣府那个无人可依靠之孤女。   她放下茶盏,眸光倏然转向李姨娘,清亮如秋水冷道:   “今日难得贵客临门,我身为林家嫡女,自然要待客周全,怎么能避席而去?”   “姨娘今日气色瞧着不大好呢,莫不是风邪侵扰?有些头晕目眩。”   “我瞧着姨娘自坐下便心神不宁,眼神飘忽,倒似比我们这些听戏的还累些,若身子不适,何必强撑?   父亲最是体恤,姨娘早些回去歇着才是正理。”   “紫鹃,去把我那儿收着的上等杭白菊取一罐来,给姨娘带上,清热安神最是好用,免得忧思过重伤了神。”   “何必在此强颜欢笑,让史家,薛家姑娘看到,也觉得我们林家苛待了姨娘呢?”   这一番话,软中带硬,绵里藏针,句句看似关怀,实则句句敲打,将李姨娘所有可能出口话头全数堵死。   李姨娘如坐针毡,脸上红白相见,还想再说什么,紫鹃在一旁又恰到好处地递上台阶道:   “姨娘,菊茶已备好,奴婢扶您回房歇息吧?”   话说到这份上,她再赖着不走,更显得不知进退,惹人厌烦,真真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她也不是强势霸道的人,嗫嚅半晌,终是顶不住黛玉那看似平静实则迫人目光,只得讪讪起身,强笑道:   “姑娘真是心细如发,我确是觉得头有些沉,许是昨晚没睡安稳,多谢姑娘挂念。”   “姑娘和史姑娘、薛姑娘慢坐,我先告退了。”   说罢,她忙带着自己贴身丫鬟站起身来。   史湘云此时看得目瞪口呆,低声对宝琴道:   “林姐姐好厉害,几句话就把那讨嫌的打发走了!”   湘云虽然心思单纯,但直觉却是敏锐,知道谁是真心待客,谁是别有用心。   但还只觉得黛玉厉害,并未深想李姨娘窥探根由。   薛宝琴却心细如发,笑应了湘云一句,就顾及到什么,忙站起身来,不着痕迹对将要离开李姨娘道:   “姨娘想是真有些不适,林姐姐体贴周到,赠菊安神,正是主家小姐的仁厚。”   “姨娘回去好生歇息,待精神好些了,再来与姐姐妹妹们说话也是一样的,我们姐妹如今叨扰府上,也要感谢姨娘的照拂款待。”   宝琴言辞得体,仪态大方,这番话既全了李姨娘面子,又点明黛玉行为得体。   李姨娘听了这话,脸色稍微缓和,忙客气道谢,说感谢薛姑娘。   “正是正是!姨娘好生歇着!待会儿若有新鲜好玩意,我让翠缕给你送去尝尝!”   湘云反应也快,立刻意识到不妥之处,忙顺着宝琴话头抚慰,她话语爽利娇憨,冲散了最后点尴尬。   “是我老了,有些糊涂了,刚刚说话欠思量,小姐是为了待客周全,两位姑娘也是明白人。”   李姨娘赔笑不迭,忙带着丫鬟就此去了。   待她走后,紫鹃又忙招呼晴雯,又叫来几个小丫鬟,把李姨娘几个人留下的杯碟位置稍微收拾番,像什么事都未发生过。   至于雪雁,黛玉却没让她这次入席,只让她推说身体不好,在房内歇着便是。   宝琴见气氛稍凝,又笑着过来,轻拉黛玉手道:   “刚刚我见姨娘尴尬,便擅自开口,倒是有些越俎代庖,冒昧之处,姐姐可要原谅我。”   湘云也忙道:“琴妹妹性子最是稳妥周全,是我爆竹脾气,一点就着,刚刚说话不对分寸,她才帮我圆场解围。”   她跟黛玉自小认识,印象里这位林姐姐别的都好,就是爱使小性,别刚刚因为宝琴为李姨娘说了几句场面话,还惹得两人不合。   但黛玉如今经历诸多,心性大有不同,孰好孰坏,心中有数,看着眼前两位真心为自己着想的姐妹,之前微末不快烟消云散。   她反而把二人一左一右拉在身边,让她们在自己身边坐下,抚着二位妹妹之手,释然亲昵道:   “宝琴妹妹行事,从来都是豁达雅量,最妥帖周到不过了,我还要向你多学几分。”   “至于云丫头......”   两人从小相熟,与认识不久的宝琴比起来,自然可以随意无忌,黛玉故意板起脸对湘云打趣道:   “我怪宝琴作甚?我只怪你,惯会做好人,倒显得我欺负了她似的!”   “你可是该打.....”   一句玩笑,将方才种种尽数揭过,湘云搂住黛玉,咯咯笑道:   “那你便打我吧,只是姐姐素日疼我,却舍不得真打啦。”   三人瞬时笑作一团,前嫌尽释,相视而笑,气氛复又融洽。   紫鹃在旁看着,亦是会心一笑,晴雯和几个小丫头更是叽叽喳喳。   暮春花香,和风拂面,笑语晏晏,其乐融融。   墙外牡丹亭的唱段也恰好告一段落,丝竹暂歇。   黛玉心中那份被勾起的缠绵情意却如春草蔓生,难以平息。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他点此曲,我何不点另一曲回应?   心意相通,何须言语,高山流水,自有知音。   念头既起,便如星火燎原,她目光盈盈转向紫鹃,颔首示意,附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紫鹃立刻会意,走到轩外,低声吩咐侍立的管事婆子道:   “去告诉里面伺候的,请班主过来一趟,姑娘要点戏。”   “就点紫钗记里折柳阳关一折吧。”   紫钗记也是汤显祖著名的临川四梦之一,讲述男主李益与女主霍小玉情意甚笃,却因李益远行而折柳送别的故事。   曲词雅致含蓄,情感深挚而不外露,正合大家闺秀身份。   其中数句,借离别之情,诉倾慕之意,与那墙外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隐隐呼应,婉转道尽心头那不能明言的牵挂与期盼。   婆子领命而去,不多时,戏班便分为内外两支,生旦净丑一应俱全。   内院水榭畔的小戏台丝竹扬起,扮相清丽的小旦启唇开腔,唱得正是霍小玉送别李益的缠绵悱恻:   “怕奏阳关曲,生寒渭水都,是江干桃叶凌波渡,汀洲草碧粘云渍,这河桥柳色迎风诉......”   声腔幽怨婉转,如泣如诉。   几乎是同时,隔着一道粉墙黛瓦,外院的丝竹竟也默契地再次响起。   调门一转,不再是牡丹亭,却换成了戏曲玉簪记里“琴挑”一折,只见生角唱道:   “月明云淡露华浓,欹枕愁听四壁蛩。伤秋宋玉赋西风,落叶惊残梦......”   曲调风流蕴藉,表明心迹,恰似对墙内那折柳惜别之音的深情回响。   两台戏班,一墙之隔,一唱一和。   内院是“折柳阳关”,咏叹离情。   外院是“琴挑知音”,含蓄回应。   紫钗记哀婉而深情。   玉簪记含蓄却炽热。   可谓曲词虽异,情意相通,两股乐声唱腔,在暮春暖风里交织缠绕,时而此起彼伏,时而和谐共鸣,穿廊绕柱,丝丝缕缕,清晰地传入隔墙有情人之耳中。   黛玉凝神细听,轻轻阖上双眼,这份隔空唱和的灵犀,远超千言万语。   知己知音,从来便是如此,多的也不用再说了。   她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任由点滴清泪无声滑落,继而唇角微扬,抹去那丝残留,唇边又是轻盈笑意,情目流转间,如同盛满了碎星。   哭是为了知己,笑也是为了知己。   紫鹃在一旁看得真切,心中暗笑起来,姑娘刚刚那么威严,如今却又像之前那个小姑娘了。   不过好个灵巧温柔紫鹃,她虽然知道黛玉所思所想,但面上却故作关切,忙又扬声问道:   “姑娘怎么了?可是被风呛着了?我给姑娘倒杯热茶。”   说罢,紫鹃拿来温热的帕子,低声笑说姑娘是被风迷了眼。   虽然身边都是自己人,但也难免,她要替黛玉遮掩失态。   而史湘云却不知这些,听得入神,只拍手赞那唱小旦的:   “这唱腔真是绝了!身段也好!”   她全然沉浸在戏曲本身,根本没留意黛玉的异样,听着看着,她忽然指着台上那扮霍小玉的小旦,对宝琴笑道:   “你瞧,那小旦眉眼弯弯,蹙眉含愁的模样,是不是活脱脱像极了林姐姐?”   宝琴一直暗暗观察黛玉,心知她此刻心思全在墙外那隔空唱和之人身上,湘云这话说得不合时宜。   她忙含笑扯了扯湘云的袖子道:   “云姐姐快别胡说,仔细林姐姐恼你!这扮相是戏里头的人,哪里能随意比人?”   晴雯也是个护主的,一听湘云拿戏子比自家姑娘,虽知她无心,也忍不住加入战团,叉腰嗔道:   “史姑娘!我们姑娘仙姿玉质,岂是那台上妆扮出来的伶人能比的?您再浑说,我可要替姑娘撕您的嘴了!”   史湘云被她们二人一说,也不着恼,反而笑着甩手,一把搂住晴雯的胳膊,咯吱道:   “好晴雯,我就爱你这爽利劲儿,来来来,咱们说说,到底像不像?我瞧着那身段,那水袖一甩的风流......”   她拉着晴雯,嘻嘻哈哈,主仆两个竟笑闹成一团。   黛玉也侧过身看着眼前笑闹场景,心中甜蜜更添了几分暖意。   甜蜜中的人,只有开心,她并不因湘云玩笑生出芥蒂,说出那番:她是公侯小姐,我是平民丫头”的名句名场面。   她此时只觉得姐妹们嬉笑玩闹,真情流露,分外珍贵,便对紫鹃莞尔一笑,像姐姐般宠溺道:   “瞧瞧,一个两个的,都是长不大的孩子,这般闹腾。”   紫鹃抿嘴一笑,反而促狭附耳低声道:   “姑娘如今倒是稳重了,瞧着是要长大了呢。”   这话一语双关,暗指姑娘心事。   黛玉闻言,撅起嘴,羞恼瞪了紫鹃一眼,嗔道:   “你也跟着她们学坏了,我却好小呢。”   紫鹃只笑道:“明年姑娘就是十五岁,可不小了。”   这句话更是指向明确,黛玉如何不知,她双手托腮,朱唇含笑,心中更添几丝甜蜜的慌乱与期待。   总归是长大了,有些事,有些人,终究也是不同了。   不知不觉间,戏终人散,丝竹声歇,千里搭长棚,终有这一刻。   黛玉定了定神,唤过管事婆子,笑说道:   “今日两班戏子都辛苦了,吩咐下去,好生预备酒饭,让他们吃饱歇好。”   “每人按例赏钱外,多添一份,尤其里面唱霍小玉那小旦唱得用心,格外多赏二两银子,再把我那匣子里新得的苏州宫花挑两支颜色鲜亮的给她。”   黛玉自然也注意到这个小旦的确有些像自己,刚刚看了名单她的名字,叫什么龄官,便生了几分关注。   当然身为世家小姐,她不可能明说此人肖似自己,只说是唱得用心,给点体面。   管事婆子心领神会,连声应下,麻利去办。   打发了戏班,黛玉的心思又回到那心意上,如何送出去?直接遣紫鹃送去外院?太过刻意。   让人转交?又恐落入旁人之手。   正踌躇间,史湘云已按捺不住,又拉着黛玉和宝琴的衣袖嚷嚷: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88章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红楼味)   只见湘云说笑道:“好容易戏散了,这暮春时节,风正好,咱们放风筝去!闷在屋里有什么趣儿!”   黛玉见她兴致高昂,不忍拂逆,又想着或许在外头能寻个机会,便含笑应道:   “依你便是,我这儿旧年倒存着好些风筝,都是小时候玩腻了的,你们看看可有中意的。”   黛玉便将东西交给紫鹃保管,一行人遂移至后花园开阔处,丫鬟们早已捧出几只扎糊精巧、彩绘鲜艳的风筝来。   此时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清风徐来,正是放鸢的好时候。   晴雯性子最急,当先跳出来,笑嘻嘻道:   “姑娘们金贵,先让奴婢这粗手笨脚的打个头阵,出丑也不怕!”   她目光在一排风筝上扫过,便相中了那只色彩最为秾丽斑斓的彩凤朝阳。   只见这风筝尾羽华丽,金红翠绿相间,一副振翅欲飞之状,透着股不甘之气,可谓心比天高。   只是不知这一次是否命比纸薄。   晴雯麻利地接过,助跑几步,手腕一抖一送,彩凤便借着上升暖风,稳稳地腾空而起,猎猎招展。   此时风势陡然一转,彩凤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又被股侧风猛地向下一压,但总归挣扎着稳住了身形,虽不飞得极高,但在风中,却是浴火重生,奋力向上。   晴雯见状,拍手嬉笑道:“这彩凤好像我性子,虽然不是凤凰真身,但却总也压不倒它,说不得我也是好命呢。”   旁边湘云丫鬟翠缕笑道:“姐姐这是想姻缘了,心想日后嫁人也是个好命。”   众女又是喝彩又是嬉笑,湘云看得心痒难耐,拍手道:   “好晴雯!且看我的!”   她性子豪爽,选了只墨色为主、金线勾勒的苍鹰击空风筝。   那鹰隼双目炯炯,利爪如钩,气势凛然,湘云亲自持线,跑动起来衣袂翻飞,带着股勃勃生气。   只见苍鹰乘风而起,盘旋而上,起初有些颠簸摇晃,甚至一度被侧风吹得猛然下坠。   众人惊呼起来,黛玉和宝琴忙一左一右扶住湘云。   黛玉更是想替湘云抓线,湘云却笑着转身对黛玉道:“你身弱,可别管我,我不怕呢。”   只见好个湘云,咬紧银牙,不慌不忙,手腕沉稳地牵引放线,巧妙利用风力,竟让那下坠苍鹰借势鹞子翻身,又重新稳住,继而扶摇直上,越飞越稳。   只见苍鹰在高空睥睨盘旋,稳稳悬停,傲然在风中,与晴雯的彩凤隔而相望,最终还犹有过之。   湘云笑了起来,得意看了眼旁边两个姐妹道:   “我是志在四方的人,真名士,自风流,即使略有不顺,但最终也能搏击长空呢。”   黛玉笑道:“你是人小志气大,可别日后真飞走了,我却会想你。”   湘云呸了声道:“你还不了解我,我这人最是恋旧,我走再远,也会常来看你林姐姐。”   “谁敢欺负你,我就给他好看呢,皇帝老子也吓不到我。”   黛玉心中感动,却只笑着掐掐湘云脸蛋,戏谑爱道:“你真是口无遮拦,就你这脾气,恐怕皇帝陛下也是要怕你的。”   大家又哄笑起来,宝琴此时却没来由想起前几日圆慧师太的话,突然很想看黛玉是如何放风筝,便含笑催促道:   “林姐姐的风筝想必最是别致,快让我们开开眼。”   黛玉也不推辞,目光在剩余风筝上流连。   她没有选那些繁复华丽的样式,而是看中了一只通体青碧、尾羽修长飘逸的青鸾献瑞。   青鸾乃祥瑞之鸟,姿态优雅,隐有仙气,却又带着清冷孤高。   黛玉见到,便爱不释手,接过线轴,莲步轻移,姿态娴雅地将青鸾送入风中。   只见青鸾仿佛通灵,借着黛玉手腕巧劲,轻盈乘风而起,姿态曼妙间,碧色身影在澄澈蓝天下划过斑斓弧线。   它飞得极高,线轴上的丝线几乎放尽,风筝在风中也是微微摇曳,却异常稳定,在众人眼中化为个遥不可及而不可逾越的碧色光点。   湘云笑道:“林姐姐这风筝是志向高远,青鸾比我这苍鹰还飞得高多了。”   宝琴亦是心中沉思,倒是黛玉仰望着那自由翱翔青鸾,唇角含笑,眼中生出无限憧憬。   然而,就在众人沉醉于青鸾翱翔仙姿时,却只听“啪”一声轻微脆响。   黛玉手中那几乎绷直的丝线,竟毫无征兆地从线轴根部齐刷刷断裂。   “哎呀!”   “线断了!”   众人惊呼出声。   那断了线青鸾风筝,挣脱束缚,在暮春暖风中猛地一颤,又借着风势,悠悠荡荡向花园东北角百花盛开处滑翔而去,最终消失在粉白相间的花云之中。   黛玉看着空空如也的线轴,心头掠过惋惜,轻叹道:   “可惜了,倒是极喜欢这只青鸾的。”那风筝的模样,她确实喜爱。   晴雯也是着急,也不管自己的风筝,忙急促道:   “姑娘莫急,我眼尖,瞧着它落向桃林那边了,我这就去寻!”说罢,她便急忙去了。   宝琴也忙道:“我也去帮忙找找。”   黛玉怕众人麻烦,连忙摆手,说不用如此,史湘云也笑拉住宝琴胳膊,兴致勃勃说:   “琴妹妹别走!你挑中那双鲤戏莲风筝还没放呢,我等着看你放,看我们谁高”   “林姐姐丢的风筝让晴雯去找,她的腿脚最是麻利!”   她还想看宝琴放风筝,不愿都散了。   宝琴被湘云拉住,又见黛玉对她微微颔首示意无妨,便点头应下,只让晴雯不要着急,别摔着就好。   黛玉让紫鹃带着丫鬟招呼众人,自己道了句我去跟着瞧瞧,也步履轻盈而来。   绕过几丛开得正艳的芍药,穿过爬满紫藤的月洞门,便是那片花林。   暮春时节,桃花虽已过了最盛之时,枝头仍缀满粉白的花朵,风过处,落英缤纷,如下了场香雪。   桃林深处,枝桠交错,落花铺地。   晴雯正踮着脚,在株开得极盛的桃树下张望,见黛玉来了,回头笑道:   “姑娘快看!风筝在那儿呢!挂在矮枝上,没摔坏!”   黛玉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那只碧色青鸾风筝,正斜斜地挂在根低垂的桃枝上,尾羽随风轻轻摆动。   她心中一喜,正要上前亲手取下这失而复得的爱物,忽地又有疾风吹过,那风筝被风卷起,打着旋儿飘向桃林深处,竟被巧劲带到了不远处假山旁几块嶙峋山石缝隙中,卡在了那里。   黛玉有些着急,忙小跑着追了过去,晴雯怕黛玉摔着更是紧随其后,连声喊着:   “姑娘慢些!仔细脚下!”。   那假山旁树木葱茏,藤蔓缠绕,风筝挂在石缝间,位置颇有些刁钻。   黛玉伸手去够,指尖将将碰到尾羽,但稍一不当,风筝又往里缩了几分。   正当黛玉想呼唤晴雯过来帮忙时,却是有人从后伸出手来,先她一步,将那青鸾风筝从缝中摘下。   黛玉微怔,抬眼望去。   只见来人一身浅碧绫衫,身形纤弱,眉目清秀如画,正是柳五儿。   她乌发松松绾起,鬓边簪朵小小绢花,衬得面庞愈发素净。   细细看来,她眉眼身段,的确跟自己很像。   “林姑娘,是你呀!”   柳五儿看到是黛玉,忙行礼问好,又用黛玉从没听过的清亮声音笑喊道:   “大爷,是林姑娘,姑娘在这!”   一声呼唤,让黛玉含情目不由自主望去。   只见桃瓣纷飞,落英如雨,一人长身玉立,身着云纹锦袍,外罩石青劲装,快步而行,正是贾瑞。   身后还跟着位腰跨长剑的女子,黛玉却不认识。   柳五儿抿唇笑道:   “方才我从假山路过,见这青鸾挂在石缝里,碧色尾羽随风轻摇,实在精致可爱,便取了下来。”   “没想到却碰到了林姑娘。”   “这大概是林姑娘的风筝,我看特别配她呢。”   贾瑞看着黛玉惊愕中渐染羞红的面容,好像副仕女拈花图,娇憨可爱,旖旎动人,笑了起来,朗声道:   “妹妹,我们人还没见到,我倒先有了你的风筝,这算不算是天意?”   贾瑞陡然接过柳五儿手中风筝,指尖轻拂过青鸾碧色尾羽,将其缓缓展开。   青鸾虽经风波,却完好无损,在风中微微颤动,宛如一只挣脱束缚的灵鸟,直欲破空而去。   黛玉心中情意奔涌,望着他手中那只失而复得两番的青鸾,万千情绪,千万情思,汹涌漫上心头。   方才隔墙听曲的心意相通,一个月来的挂念担忧,数月间的情根深种,交织翻腾。   但话到嘴边,黛玉嘟起了秀唇,却又道:   “瑞大哥......”   她微微侧过脸,长睫垂下,遮住水光,声音如羽毛拂过。   “你这人,惯会欺负我!偏等人家狼狈时,才看人笑话......”   嗔怪里裹着蜜糖,埋怨比情话还要撩拨心弦。   贾瑞太懂她这正话反说的神态,又看着黛玉腮帮轻鼓,又羞又恼的模样,宦海沉浮的疲惫一扫而空,难得大笑起来。   “哎呀,林姑娘!对不住呀!别怪我家大爷,是我不好。”   柳五儿在一旁看着,有些担心,忙告罪道:   “都是我莽撞了,捡了风筝倒惊了姑娘。”   这时晴雯也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一眼瞧见贾瑞,连忙敛衽行礼:“瑞大爷安好。”   她目光好奇扫过贾瑞身边那位腰悬长剑的陌生女子,忍不住问道:“这位是......?”   贾瑞随意介绍道:“这位是孙姑娘,江湖中人,黄先生师侄,乃我随行护卫,虽是女儿身,一身武艺却着实了得。”   孙仲君并未多言,只淡淡道:“见过林姑娘。”   但话罢,她目光却在黛玉身上长久停留,掠过许多惊讶,毕竟是头一次见到这等大家闺秀。   贾瑞随即将手中碧色青鸾郑重地递还给黛玉:   “喏,物归原主。”   “妹妹这只青鸾,倒是与我今日点的紫钗记有缘,都盼着折柳阳关后,能有琴挑知音回应呢。”   黛玉乖巧接过风筝,闻言心头一动,方才那隔墙唱和的百转千回,他竟真的都懂。   方才那点强装的嗔怪霎时烟消云散,她拿着手帕,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两颊鼓起又迅速塌下,如同春日初绽的花苞,娇艳不可方物。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眼角余光瞥见孙仲君这个生人还在旁,只得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端起世家小姐的仪态,对孙仲君点头还礼:   “孙姑娘好。”   “我这位大哥性格最是跳脱不过,又喜欢冒险逞强,不把姓命当回事,你做他的护卫,可要多加留心呢。”   孙仲君闻言一愣,心想贾瑞功夫比我还高,行事又谨慎,哪有她说的这些,这话是什么意思?   贾瑞却笑着不答话,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人间的一点回忆和情趣。   此行扬州,盐政大事与林如海商议已毕,合作框架初定。   然后贾瑞也想看看,能否借林如海之邀,再见到林妹妹。   而方才在花厅外,隐隐听到内宅传来的幽咽唱腔,他心头便知这绝非巧合,定是黛玉心有灵犀,以此曲回应。   隔空唱和,无需言传,心意相通。   面对黛玉的涓滴情意,他这个历经世事,心肠渐硬的人,也生出几分久违的少年之感。   后来林如海一直未归,管家便提议带他到后园赏赏这暮春最后一波盛放桃花。   贾瑞慨然应允,但为避嫌,也特意只带了柳五儿和同为女子的孙仲君随行,也只在花园外围靠近假山处流连,与内宅保持着相对安全距离。   虽然他从不把封建礼教当回事,但也不想影响黛玉。   实在不行,这次见不到黛玉,那便罢了,让柳五儿帮忙送点东西就好。   但未曾想,黛玉竟因一只断线青鸾风筝,穿越花丛,翩然而至,就这么撞入了他的视线。   看着眼前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贾瑞心中愈发笃定:这便是天意了。   无论世俗藩篱如何阻隔,他与眼前这个清灵毓秀姑娘,终将相知相守。   “五儿,孙姑娘。”贾瑞收回思绪,直接吩咐道:   “还有晴雯姑娘,烦请你们到附近稍候片刻,莫让闲杂人等过来扰了清净。”   “我与林家妹妹有些两家世交的体己话要说,顺便也聊聊盐政之事,妹妹在章程细则上可是立了大功,有许多事,我们要议一议。”   柳五儿闻言,立刻乖巧应声,她心领神会,含笑看了黛玉一眼。   孙仲君微愣了一下,有些意外,目光在黛玉身上又停留一瞬,方才移开。   两人随后退开数步,不在旁听贾瑞和黛玉交流。   倒是晴雯,等二人走后,柳眉微挑,双手叉腰,突然道:   “瑞大爷!我能不能不避开?我可得在这儿看着点儿,万一......万一您欺负了我们家姑娘,我回去可不好向紫鹃姐姐交代!”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泼辣爽利中带着维护之意。   只是说得太直接,有些不合场合。   这话一出,贾瑞倒是没恼,反而笑了起来,看了黛玉一眼,意思是这丫鬟也太口无遮拦了。   连原本听到贾瑞这话,还有些羞窘的黛玉,也被晴雯这直白的护主宣言逗得莞尔起来,忍不住轻啐道:   “快别胡说!越说越怪了!”   晴雯眨眼,也直率笑道:   “那姑娘,我到底是该在您这边,还是该不在您这边呀?你定个主意。”   黛玉眼中含笑,水波盈盈望向贾瑞,带着询问,也带着只有他能懂的依赖。   贾瑞会意,却还是笑道:“晴雯姑娘忠心可嘉,她在不在旁,你来定便好,她若觉得自在,留下听我们谈些盐务也无妨。”   黛玉闻言,白了贾瑞一眼,心想你却让我做坏人。   她只好嘴唇轻抿,转向晴雯,声音柔和道:   “好姐姐,你就同五儿妹妹,还有这位孙姑娘,在附近可好?”   “我与瑞大哥确有几件正事要议。”   “嗳!姑娘让我这样,我便这样!”   晴雯干脆利落道:   “姑娘您都没二话,我还有什么二话?”   她又转向贾瑞,俏脸上带着认真:“瑞大爷,我就在附近呐!我相信您定会对姑娘好的。”   “可......可若有个万一不好,”   “我可真会冲过来的,您别看我这样,但厉害着呢,我到时候又抓又撕又咬,你可担任不住。”   说罢晴雯还用带着长指甲的手,比划了个抓绕的样子给贾瑞看。   黛玉愈发羞窘,拉着晴雯的手,让她别胡说,贾瑞也被她逗得抚掌笑说:   “好一个女中豪杰!你放心便好,你这么厉害,我自然怕上你了。”   晴雯这才满意嘻嘻一笑,拉着柳五儿的手,两个少女低声说笑着,走向稍远些的几株桃树后。   待三人的身影隐入花树之后,周遭只剩下风拂桃枝的沙沙声,贾瑞感慨道:   “你身边的丫头,真真是各具特长。”   “紫鹃沉稳周全,晴雯泼辣耿直,都是极好的,不过,若论处世周全,紫鹃更显老成些,我倒喜欢。”   “晴雯这性子如烈火烹油,爽利是真爽利,只是过刚易折,日后恐会吃亏,对她,你怕要多费些心思引导照拂。”   黛玉正低头抚平青鸾风筝的尾羽,心中起伏不平,闻言抬起头,以为贾瑞是别的意思,娇蛮道:   “你倒好,还惦记起我房里两个丫头来了?这可是我的事,与你何干?”   她微扬着下巴,又因为靠的太近,柔软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落,不经意间拂过贾瑞下巴尖。   “我喜欢紫鹃的稳妥,可晴雯这真性情,我也欢喜。”   贾瑞看黛玉这伶牙俐齿,失笑摇头说:   “你这张嘴啊,比之前还利害多了,我看紫鹃晴雯,不过是如同看自家妹妹一般,与你待她们的心意并无二致。”   “你是林家大小姐,心思却百转千回,想得如此深远,比我这个被你外祖母当做族中浪子的人,还要复杂许多,这可不好,今儿可被我看穿了。”   黛玉闻言才反应过来不好,哎的一声,从脸颊一直红到脖颈,心头小鹿乱撞。   她想遭了,这话没细想,真真是说错了,还落了个把柄被他拿来打趣。   林怼怼这回支支吾吾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无奈何,只能用含情目,似怨似喜哼了声,声若蚊鸣:   “都是你惹出这事来,才让我说错了话......我可没想那么多呀......”   黛玉扭过头去,只留给贾瑞染着红霞的侧脸和微微起伏的肩线。   贾瑞看着她这副羞窘无措模样,心中爱极,也不再犹豫,大手一伸,自然而然轻握住黛玉那只没有拿着风筝的手,微凉而柔软。   “呀!”   黛玉惊得低呼起来,猛地抬头,水眸惊愕中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瑞大哥,这是……做什么?”   “自然做我们此时该做的事。”   “总归不会超过那晚,那晚你我可是做了一回半真半假夫妻。”   贾瑞难得露出少年本性,毫不扭捏顾忌,手上微然用力,带着玉儿往那桃林深处走去。   后世某个诗人说:人类最原始的本能,便是肢体间的触感,它超越一切习俗与规矩,化解了一切窒碍与隔阂。   黛玉就这么被贾瑞拉着手,任由重重叠叠的情愫淹没了她,将所有的矜持羞怯、顾虑嗔爱在这刻化为泡影。   她只是被他拉着,不由自主,心甘情愿,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彼此,以及那浓到化不开的情愫。   暮春的风,携着清甜的桃香和花瓣的私语,温柔包裹林中并肩而行的男女身影。   少女手中的青鸾尾羽,正在轻轻摇曳......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89章 暖香坞软语慰痴颦 疏影枝坚心护冰玉   灼灼盛放,暖阳碎金,粉黛含羞,暗香盈袖。   风过处,飞红成阵;叶影间,莺声呖呖;尘外仙源,人间春画。   贾瑞轻握柔荑,引着黛玉步入桃林深处,此地四面桃枝交叠,嶙峋假山半掩其后,宛若天然锦障,将方才园中笑语人声尽数阻隔。   左近石桌一方,石凳两枚,静卧于落英之上,花毯为席,清幽绝俗。   声息皆隐,风过林梢,簌簌低吟,正是促膝密语之佳所。   黛玉指尖微颤,掌心沁汗,被他这般牵着,脑中早是一片混沌,空空茫茫间,竟连素日伶俐的口齿也失了章法。   她想抬眸觑他神色,偏生睫羽低垂,羞赧难当,只敢盯着两人交叠的衣角,或是地上零落的残红。   只有那断线的青鸾献瑞还紧紧攥在另边手中,成了她此刻唯一依凭。   檀口微张,欲语还休,最终仍是化作无声轻叹,娇躯微倚,似弱柳扶风。   “到了。”   贾瑞脚步微顿,松开手来,黛玉指尖微凉,心头却莫名一空,只觉那暖意仿佛还留在肌肤上。   “适才在此驻足,方觉此处观花,视野最佳,景致独绝,就带你来这了,我知道你性子,你必定也会欢喜。”   说罢,见少女粉颈低垂,羞窘无措模样,贾瑞眼底笑意更深,忍不住轻抚她细腻温软脸颊,感受女孩初绽花瓣般光滑美好。   黛玉不闪不避,只轻轻“嗯”了一声,螓首愈发低垂,脸颊红晕浸染,任由滚烫蔓延至男人指尖心尖。   光阴似在咏唱,情愫正在流转。   若是二十岁的少男,或许会情难自已,难以自拔,渴望天地间的大欢喜。   但两世为人,贾瑞却明白时光比激情更有力量,越是美好的情感,越不该随意轻慢。   这个世界会有许多人因权势财富对你俯首帖耳,但很少有人会因为爱情愿意与你贴身相慰。   贾瑞不急,只利落解下外罩披风,对折铺展,妥帖覆于石凳之上,笑道:   “石凳寒凉,许久未见,我们坐着说话吧。”   “我一直想着你。”   黛玉心如擂鼓,在贾瑞牵引下,依言挪步,裙裾拂过花径,在那铺了披风的石凳上侧身坐下,却只挨了半边,脊背挺直,仪态犹存。   贾瑞亦在她身畔落座,两人衣袖几乎相触,桃花甜暖,气息交缠间,少女心慌意乱,只好下意识将手中青鸾风筝搁在石桌一角。   一时静默,唯有风摇花枝,落红簌簌,黛玉屏息凝神,不知所以。   既盼他快开口说些“正事”;又盼此刻光阴就此凝滞,并肩而坐,细嗅芬芳,永驻这四面桃花隔绝的尘外一隅。   世事难料,聚散无常,不知明日相见又是何时,更不知前方还有多少风波需他独自去闯。   贾瑞凝视黛玉,笑着将她一缕被风拂乱而贴在粉腮边的鬓发,轻撩于耳后,悠然启口道:   “玉儿,你长大了。”   黛玉闻言,长睫倏然抬起,猝不及防看着他。   贾瑞笑意重带着欣赏与自豪道:   “令尊已把你所做之事,细细说与我听了,你做的很好,比我想象中好得多。”   “当日你向我与令尊请缨时,我心中虽感念你心意,却也只当是闺阁女儿家的新奇念头,未敢尽信其能。”   “如今方知是我眼拙,小觑了你的天赋胸襟。”   “你章程,条理分明,切中肯綮,让京中大人都赞不绝口。”   贾瑞真诚提供了情绪价值,黛玉的确做的很棒。   女孩子嘛,都是喜欢别人夸赞她,提供情绪价值。   当然前提是夸的要合理而不油腻,夸她们的人,她们也要喜欢。   “只是......”   贾瑞看着黛玉抿着嘴,又忍住笑意道:   “你不要太过耗神,你看你眼角,像那初春的玉兰花苞,淡淡青影,愈发重了,瞧着便让人心疼。”   黛玉有些惊讶,忙下意识抬起素手,轻轻揉捏,怕自己是否是妆容化得不妥帖。   但也正因此契机,她抬眸认认真真看向贾瑞脸庞。   日光下,瑞大哥虽依旧英挺,但眉宇间却难掩风霜与倦色,似乎也更清减了些。   之前说让他胖一点,他终究没胖,反而瘦了。   关切压过羞意,黛玉没有像往日般嗔怪,心尖一软,担忧难过道:   “我只是在内宅里,动动笔墨,又算得什么?倒是你......”   “却比先前还瘦了,眉间也添了风尘,有些憔悴,我情愿你别那么累,像他们公子哥那样倒好,斗鸡走马,却开心快意。”   贾瑞有些惊讶,他早做好了迎接她惯常“怪话”准备,却未料想等来了柔软关切。   “我方才还想着,这次你必要恼我,又要说些诸如:谁稀罕你管、偏你眼睛尖之类的话。”   “怎么今日倒转了性子,这般温言软语起来?这可不像我认识的林妹妹了。”   黛玉见他打趣,微撅朱唇,羞恼水眸瞪了一眼,用袖中素白丝帕,想也没想,幽怨抬手在贾瑞脸上轻轻拂过,像是揉联。   “你呀,难道真盼着我拿怪话堵你?”   “我那般说了,你又不高兴,又要说我;我不说了,你又嫌我变了。”   “横竖都是我的不是,我嘴巴笨,口齿拙,心思愚钝,左右都说不过你,白白被你说了去,回头还要悬着心,怕你真个恼了,生了嫌隙。”   黛玉越说声音越低,最后还有点小委屈,娇娇俏俏,惹人怜惜。   “哈哈哈,你这个小妹妹,你说的话太好玩了,跟你在一起,我都怕我笑成傻子了。”   贾瑞心花怒放,虽说他算是豪爽爱笑之人,但也没有在谁面前,每时每刻都想笑。   这种笑不是客气的假笑,豪气的大笑,而是一种忍不住的高兴甜蜜,是从心里迸出来的喜悦。   用后世互联网行话,叫做恋爱的酸臭味。   贾瑞准备再进一步,就直接握住她欲收回的柔荑,紧紧裹在自己温热掌心中。   另一只手顺势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微微用力,就将黛玉从旁边石凳上轻轻带起,拉到身畔坐下,让两人距离更加亲密无间。   “哎!”   黛玉惊呼中,纤腰已被他稳稳揽住,人也半拥着挨着坐下,两人已比方才更为亲密。   “这是在我府上,父亲......我爹爹知道了不好......”   她心如鹿撞,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慌乱,却并未真正挣脱。   贾瑞低头看着娇女,感受着掌中柔荑轻颤,低笑道:   “玉儿,令尊若真心有顾虑,怎会邀我过府?又怎会允我入内宅赏戏?更不会给我机会,让我与你在此独处?”   他声音沉静下来,直言不讳道:   “不瞒你说,今日书房密谈,令尊他已然默许了你我之事,虽不是明言,但我看他心意,已然是准了。”   此话说罢,贾瑞能清晰感受到掌中小手猛地一颤,黛玉用手帕捂住巧唇,惊讶看着她,   贾瑞迎着她的目光,坚定道:“令尊言道,来年花朝节,是你的生辰,也是你及笄十五之年,这番意思,我当然懂了。”   “届时,我既会邀请长辈族老,也会延请朝中重臣,为你我作保山,绝不辱没你林家清誉。”   “玉儿,你且安心,你我如今,并非暗通款曲的私情,而是父母之命在即,我不敢自命为君子,但却也不是薄情寡义的浪荡之徒。”   “我们不是西厢月下的张生崔莺莺,而是要举案齐眉的梁鸿孟光。”   “尤其是令尊,绝非嫌贫爱富之卓王孙,以我来看,是个明理慈爱的好父亲,为你计深远,亦真心看重于我。   在当世高官显贵中,可谓一等一的人品,舐犊之情,令人动容。”   贾瑞倒是真心佩服林如海,之前林老对他有意见担心,贾瑞也能理解。   毕竟自己算政治暴发户,而且名声不端,不太符合这个时代世家联姻的标准。   本来贾瑞猜测还要花上更多时间,费去更多心力,乃至动用朝廷关系,才有结为秦晋之好的机会。   却没想到,林如海如今终究松了口,甚至还把自己请过来,之前一些突破世家礼仪的举止,他也不再计较。   用这个时代士大夫的行为举止来看,如海已然是慈爱到了极点,的确是设身处地为黛玉考虑,或许也跟少年时爱好阳明心学有关。   贾瑞心中自然感佩,也希望日后翁婿在官场上齐头并进,成就千古美谈。   “先前我亦有所顾虑,我行事锋芒过盛,不拘小节,又有小人挑拨流言,说我是放荡无行,轻狂孟浪之辈。”   “世人毁誉,我自可一笑置之,独行我道,我唯一忧心之事,就是怕连累于你,令林家闺阁清誉,因我蒙尘,日后流言霏霏,使你多受委屈。”   “但情之所钟,必有所归,自那日在荣府后院初见,我便心中感慕。”   “其后与你接触愈深,知晓你过往种种,既有心疼,也有敬佩,此情就日益弥深了。   我不管旁人如何作想,我唯有竭尽全力,立下功业,襄助令尊,亦足以托付你的一生。”   “我自问虽非当世英雄,然论德论才,当在那些只知承袭祖荫的勋贵纨绔子弟之上。”   贾瑞职业原因,习惯大段阐释自己观点,又顾虑黛玉还有担心,便滔滔不绝,引古论今,坦荡说出自己心中情意。   不过说着说着,贾瑞却讶然发现,黛玉只是含情脉脉,嘴角带笑看着自己。   一只手被他轻轻握住,一只手捏着小帕子,静静听着,竟是一言未发。   贾瑞微怔,心中掠过疑虑:难道自己言辞不妥,未能解她心结?还是太过直白,反让她羞怯难言?   他话音渐落,疑惑地看着她,却见黛玉只是轻抽回被他握着的手,用帕子糅去自己眼角点点湿意。   “瑞大哥。”   黛玉抬起头,唇角含笑,眸中未褪,亮如星辰,轻柔道:   “心意,我都知道。”   “只是你看你,说得太多,嘴唇都有点干了。”   说罢,黛玉用帕子轻轻在贾瑞嘴边擦过,拂过间,带着芳香与情意。   贾瑞此时才恍然大悟,也不拒绝黛玉温柔情趣,只自我解嘲道:   “我说起话来便收不住,倒让你看了笑话,我以后不说那么多了,说多了倒像是你长辈。”   黛玉笑着摇头,只道想说便说,不用忌讳,随即将那方用过帕子叠好,攥在手心。   在知道父亲总算允许后,她心头松了,这种松快却不是贾瑞忍不住要长篇大论的豪情——只是高兴,还有憧憬......   黛玉微微仰头,望着头顶繁花交织,突然想道:   “自从心里有了瑞大哥,好像自己哭的时候就越来越少了,倒是笑着越来越多。”   “如今爹爹也同意了,以后...我是不是笑着的时候会越来越多?”   两人一时没有再说话,只是并排坐在一起,肩挨着肩,静静欣赏眼前这片隔绝尘世的桃花胜景。   落红簌簌,坠于肩头衣袂。   贾瑞看着眼前如霞似锦桃林,便规划起了未来:   “玉儿,日后我们的后院里,也种上这么一片桃花林,让你春日里能赏个够。”   “你还喜欢翠竹幽篁,垂丝海棠,水边鸢尾......再给你养几只伶俐鹦鹉解闷。”   “你喜欢看书,我还给你建个敞亮书房,窗明几净。   把你那些诗集词话都好好摆上,案上再置盆文竹,壁上挂幅水墨山水,想必最合你心意。”   贾瑞精读过多遍脂砚斋石头记,且来到这世界后,前世看过东西,随时可以调用出来,便如数家珍,谈起了黛玉的种种爱好。   黛玉闻言,愈发奇异,漾开笑意道:“瑞大哥,你怎么都知道?”   贾瑞自然不会说是看书看的,只神秘打趣道:“梦中梦过,有位姑射神人告诉我的。”   黛玉却噗嗤笑道:“又胡说,梦里岂能这般清楚?”   不过虽知他逗趣,但这份用心记挂,让她心底甜意翻涌。   然而,笑意未散,黛玉眼中却飞快地掠过忧虑,抿了抿唇,悄悄看了贾瑞一眼。   贾瑞何等敏锐,立刻察觉问了起来。   黛玉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抬起头,目光清澈坚定,近乎执拗坦诚道:   “方才你提起我喜欢什么,说得那般清楚,我想起一事,心中不安,一定要与你说个明白。”   她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执着道:   “之前紫鹃曾与我提过,宝......我舅舅家的那位二表哥,素来喜欢大嘴巴在外头说说些我们府里姐妹的事。”   “听说你曾在族学里管束过他们这些公子哥儿,他......他是不是也跟你说了许多关于我的事?”   黛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懊恼道:“真讨厌,我们幼时在外祖母那边住过几年,我们都是住在外祖母房中碧纱橱,他是知道我不少事。”   “他对我是很好过,但我并非事事都喜欢他的性子。”   提到宝玉,黛玉眼中闪过复杂情绪,但自从那次他因气摔玉,又加上南下后,经历世事变迁,那点少女情怀,早如烟云般淡去。   如今她既已将贾瑞视作托付终身夫君,便觉此事必须坦诚。   这是黛玉的原则,至情至洁,既爱一人,便坦坦荡荡,不藏过往,不留暧昧,哪怕说出来可能引来误会难堪,她也不愿玷污自己的心。   黛玉说完,垂下眼睑,心中虽有慌乱,也有释然,只是悄悄用余光观察贾瑞,见他沉默下来,似在思索。   见状黛玉叹道:“按常理,这些话我本不该说,女儿家的闺阁旧事,与表兄如何相处,说出来总易引人猜疑,平添嫌隙。   纵使清清白白,也难免瓜田李下之嫌。   若换了旁人,我定是一个字不会吐露,可面对瑞大哥......我却不愿瞒他分毫。   若他因此疑我嫌我,那也是我的命数,强求不得。”   黛玉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只求无愧于心。   贾瑞确实沉默了片刻,但这沉默并非不悦猜忌,而是在飞速思量,如何回应,才能妥帖安抚这份难得坦诚。   他心中清明如镜:黛玉这般心性高傲女子,能主动剖白心迹,已是将全部信任交付,如何回复这番情意,值得思量。   片刻后,贾瑞并未立刻言语,而是动作轻柔揽住黛玉,微微用力,让她小脑袋靠在他肩窝处。   黛玉没有抗拒,顺从地依偎过去,只是心跳如鼓,不知他此举何意。   贾瑞此时才抚慰道:   “玉儿,我对这些事,半分也不在乎。”   “你是个怎样的人,我岂能不知?当得上守礼自持,若我连这点都看不明白,又何必做前番种种事情。”   说到此,他抬手轻轻拂去落在她鬓边花瓣,动作温柔道:   “且不说你当时年纪尚小,不过是依着亲戚长辈安排,寄居在荣府,何错之有?”   “真正有问题的,是他们荣府中人。   你是清贵小姐,林家乃书香门第,世代簪缨,他们竟让你一个闺阁千金,与你那表哥同住一处园囿,毫无避忌?”   “若真爱护你,在乎你的闺誉。   你家老太君就该早让你那位表哥搬出内园,另居外院,这才是好外祖母该做的事!”   贾瑞的语气愈发带着冷意不平道:   “若真有错,也错在他们安排不当,规矩败坏!”   “错在你那表哥身为男子,不知自重,不顾表妹清誉,只图自己快活,在园中勾连姐妹,在外头又口无遮拦。”   “跟我在一起,这些事,你一个字也不必再想,更不必觉得是负累。”   “我贾天祥不是那等只会跟女孩儿砸玉、吃人嘴上胭脂的糊涂人。   我敬爱妹妹的至情至性,品行高洁,山高水长,你我二人,自可共度余生。”   贾瑞说的这番话,也真心话,他是从某个光怪陆离的时代过来之人,各类绿茶人物不知道见过多少,对一类人的下限,已经看得很低了。   许多人不说和此时的大家闺秀比了,大概连多姑娘都比不上——至少多姑娘还爽朗大气。   黛玉愿意坦承这些在他看来不是事的事,他只会更加敬重黛玉为人,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吃亏处。   做人不要那么小性,大丈夫看的是宏观大局,不要扭扭捏捏,拈酸吃醋。   此类人没有什么出息,不值一提。   贾瑞这番豁达,在此世勋贵子弟中几乎是先进到降维打击,   黛玉只觉鼻尖一酸,心中石头,砰然落地,他真的很爱自己,不仅全然地信任理解,更将这事归咎于府里安排失当和宝玉言行无状。   沉甸甸的大石轰然落地,只剩下如释重负的轻盈暖意。   无穷思绪,涌上心头,难以尽说。   她想哭,却没有习惯性哭,只是悄侧过脸,更紧贴在他肩头,借用爱人的力量安抚情绪。   过了片刻,一缕极轻极柔气息,带着黛玉独有清香,如羽毛般拂过贾瑞耳廓。   “我信。”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蕴含千钧之力,一个信字,将她心彻底交付。   心结尽去,黛玉仿佛瞬间卸下束缚,只有两人的世界,让尖刻犀利的林姑娘不见了。   此刻依偎在贾瑞身边的,只是个情窦初开、满心欢喜的小女孩。   “瑞大哥......”   黛玉声音轻快了许多,带着前所未有的活泼,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话来,像所有热恋中的女孩一样,要把积攒了许久的心事都倒给爱人听。   即使它在男人眼里看来很无聊...   ......   “你知道吗,小时候在苏州,我们家后园也有几株老桃树,开起花来也是这般好,只是后来...后来随爹爹北上,就看不到了......”   “在荣府那几年,看着热闹,其实有时候也觉得闷得慌,姐妹们虽好,可有些话,总不好说......”   “如今回扬州真好,爹爹虽然忙,可心里是踏实的,就是那李姨娘,心思未免太多了些......”   “还有雪雁那丫头,今日......”   说着说着,她将如何施恩雪雁,如何察觉李姨娘的事也细细说了。   甚至连盐政上的事,她也忍不住与贾瑞分享:   “爹爹说卢大人确是能员,那章程细则推行起来,虽有些小阻碍,但林公公那边配合得好,只是底下盐丁灶户的情形,还是要多留意呀。”   话语如清泉流淌,时而轻柔,时而带点小抱怨,也时而流露出许多有价值的思考。   贾瑞笑着打量黛玉,大部分话他只是以情绪来回应,但当黛玉提到李姨娘等人之事时,他才道:   “这么处理最好,算是全了颜面,又随时可以出手制服,斗而不破,最是巧妙。”   “我的小姑娘真是大了,心思也多了,日后我都怕你降服了我。”   黛玉娇笑白了贾瑞一眼,用桃花花瓣轻轻划过情郎脸颊。   正当贾瑞还想就盐政之事略微提点意见时,不远处,紫鹃和晴雯的呼唤声传来:   “姑娘...姑娘...”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90章 三礼暗酬生辰愿 一言明许白头盟   建新三年,四月二十六日,申时。   声音由远及近,打破桃林静谧。   黛玉心头一紧,仿佛被人撞破隐秘,下意识便要从贾瑞怀中挣脱,脸颊飞红,眼神慌乱扫视四周,竟似想寻个地方躲藏起来。   贾瑞察觉到她的窘迫,非但不松手,反而将那只微凉柔荑紧握掌心。   他低下头,在耳边温道:“玉儿,你是正经主子小姐,她们是丫头,哪有主子怕丫头的道理?   你我之事,岳父大人已然默许,来年议亲便是顺理成章,该是她们怕扰了主子的清净才是。”   其实按当世礼法,世家公子小姐议亲之前,的确不能见面,但紫鹃和晴雯都是心腹,且贾瑞和黛玉情况特殊,倒也罢了。   事急从权,繁文缛节,在重要人面前,无需讲究太多,旁人那边,可遮掩即可。   黛玉被这岳父大人四字臊得不行,只好做了个娇俏鬼脸,带着羞恼甜意。   贾瑞这才笑着松开了手,任她自去,黛玉轻理方才依偎时有些松散鬓发,整整衣襟,努力平复心跳,强作镇定朝声音来处走去。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望去,却见身后桃林灼灼,哪里还有贾瑞的身影?   黛玉惊愕心想这人方才还握着她的手,转眼竟如鬼魅般消失无踪,她又奇又嗔,又有些失落,边频频回顾,边向前踱去。   绕过几株开得正盛桃树,便见紫鹃与晴雯正站在老桃下,四下张望。   尤其晴雯性子急,脚尖点地,恨不得钻进林子深处。   “你们慌慌张张的做什么?”黛玉清越声音,自身后响起。   两人闻声回头,见黛玉好端端立在繁花旁,悬心顿时放下,脸上俱是释然。   晴雯更是噗嗤一声,毫不掩饰探头探脑往黛玉身后张望。   紫鹃手上捧着小盒,见此情形,忙递给身边晴雯拿着,还嗔道:“快别笑了。”   随即紫鹃转向黛玉,解释道:   “琴姑娘和云姑娘自去园子里放风筝耍了,说是不用我相陪,我便想着寻姑娘,再寻个机会把这东西......”   她目光扫过晴雯手中的盒子,又道:“呈给姑娘,不想半路遇着了晴雯,她也是来寻姑娘的。   我说不妨再等等,偏她心急,说再等下去天都要黑了,非要立时进来寻,我想着都是自己人,倒也无妨。”   紫鹃说着说着,自己也抿唇笑了,她已从晴雯口中得知,之前发生了什么。   经过半年多的数番经历,她对贾瑞人品行事,已然打心底信服,更知两人之事,大见眉目,这位大爷也许日后便是自己老爷,故而心中并无多少担忧。   晴雯却撇嘴接过话茬,直率道:   “我可没紫鹃姐姐那么放心,瑞大爷人或许好,可我看得出,他心思活络,想法太多,不太老实,我还是觉得老实本分的男人家好。”   “不管姑娘日后在哪,离我们这些做丫头的多远,我晴雯总要顾着姑娘些,这便是我的本分。”   黛玉听她二人言语,一个含蓄信任暗含情愫,一个直爽护主心向别处,心中感动好笑,正要开口说话。   “好个忠心护主的丫头,你这张嘴,却在编排我,我可没得罪你。”   清朗笑语自身侧传来。   只见贾瑞不知何时已从另条小径悠然转出,身旁跟着捧着茶盘的柳五儿。   他步履从容,仿佛只是恰好散步至此,黛玉心中暗啐:这人定是方才悄悄绕了路,但并未点出此意,只是朝他略眨凤眸。   贾瑞淡然一笑,目光在紫鹃和晴雯身上扫过。   “紫鹃心思细腻,晴雯赤胆忠心也好,但你话说的太密了,编排我,这可不行,日后得改改你这性子。”   紫鹃被他这般当众夸赞,有些惊讶,不禁微微垂首,心中莫名欢喜,晴雯却扬着小脸,噘嘴道:   “瑞大爷,您可别光说我,您把我们家姑娘抓走这大半日,害我们好等!姑娘身子弱,这林子里湿气重,您不怕,我怕呢......”   贾瑞不以为忤,反而笑道:   “丫头,你怕什么?你们姑娘在我这里,还能少了半根头发不成?以后你若实在不放心,就让你姑娘允你在旁边听着,如何?   若是我对你姑娘不规矩,你便动手,三拳五脚,我都让你。”   黛玉闻言,也忍不住莞尔,也知道贾瑞是帮自己唱白脸,想起他前番说的话,笑道:   “这话有理,晴雯,既然你这么不放心,日后我与他说话,你就在一旁伺候着吧,也省得你胡思乱想。”   晴雯见二人合力,心理哎呦一声想:“不好了,我家姑娘这回真着了瑞大爷的道,都帮他说话了,性子越发变了。”   这晴雯本就是有些傲娇,乃是没事也喜欢闹一闹性格,但跟随黛玉后,大体还能控制在一个度内,此时忙苦笑告饶说:   “姑娘,你们是那戏词里唱的高山流水觅知音,我却是棒槌敲锣乱弹琴,在旁边杵着,岂不是大煞风景?还是免了罢!”   她这自贬又打趣的比方一出,众人都笑了起来,连黛玉也掩口轻笑,方才那点因被撞破而生的尴尬,顿时消散在融融春意里。   柳五儿一直安静立在贾瑞侧后方,此时方才上前,温婉笑道:   “姑娘、大爷,在外头站了这许久,想必渴了,我早就备了些清茶,不如到那边石凳上歇歇脚?”   随后便引着众人走向设有石桌石凳的清净角落。   晴雯见五儿手脚麻利地布设茶具,也忙上前搭手帮忙,又与她逗笑起来。   贾瑞却想到什么,目光扫过四周,问道:   “五儿,孙女侠呢?”   五儿还没说话,倒是晴雯接过柳五儿递来茶壶,忙回道:“孙姑娘说头一回来这园子,瞧着新鲜,自个儿逛去了。”   贾瑞不再多问,眼神却不易察觉掠过园子深处,将此事记在心上。   随后瑞玉二人坐下,紫鹃等侍立两侧。   茶香袅袅,沁人心脾,是上好的春拂白茶。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贾瑞放下茶盏笑道:   “林妹妹,你我难得相见,承蒙你费心,我也有份心意要送你。”   说罢,他朝柳五儿示意。   柳五儿小心取出巴掌大小锦盒,双手奉与贾瑞。   贾瑞启开,红绒衬底间静卧一枚白玉玲珑簪佩,主体乃敛翅凝眸之鹦鹉,羽冠如裁,翎尾纤毫,鸟喙轻衔同心环佩。   双玉皆取和田籽料,莹润生辉,以寸许赤金细链相连。   鹦鹉灵慧情挚之态与心佩永结同心之形相映,暗喻鹦鹉传音,金石同心。   贾瑞笑说道:此物是我最近收的,你也知道扬州商情纷乱,许多豪贾盐商,都马不停蹄向我送礼。   大部分我是看不上的,但有一些好的,也许有用,我便留了。”   “这就是其中之一,名曰:鹦鹉同心簪佩,我知道你素来喜欢鹦鹉,其慧心识主,择枝而栖,最是长情,恰是妹妹之为人。”   “你头上这碧绿玉簪素雅,未免过于过于清简了,若缀此佩于簪首金环,行动时双玉轻摇,恰似心音相和,与你最是搭配。”   黛玉眸光倏亮,她素谙珍玩,立时明了此乃缀簪之佩:只需将佩上金链末端的赤金螭吻环,再扣入簪头预留金钮,便能成就步摇生辉之景。   没想到瑞大哥还如此细心,她指尖抚过鹦鹉翎羽,心尖跟着轻颤,欢喜难掩,声若春蚕食叶笑道:“这般灵犀巧物,你又是说是粗陋?真真是胡说。”   “我喜欢它,回头便让紫鹃替我戴上。”   言罢,她眼波轻转,把锦盒小心交与满脸感动的紫鹃,曼声嗔道:   “但今日你是寿星正主,我却也要给你添份贺仪。”   “我的东西是闺阁拙物,你现在是锦衣千户,不知多少豪商巨贾竞相攀附,若是觉得粗针劣线,可要多包涵呢。”   言罢,黛玉看向紫鹃,她笑着会意,将紫檀木盒递来,此盒却不小,放着数个物件。   “庄子云: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一个太单薄,二个不足奇,只有三个亲手备下的生辰礼,才配得上我的哥哥。”   黛玉情难自已间,不再故作矜持羞涩,少有大胆直抒情感,凝露目含情看向瑞郎,幽幽道:   “这是头一个给你的生辰礼。”   黛玉先拿出扇套,色泽清雅,翠绿丝线,竹叶飘逸,针脚细密,她前些日子熬夜赶制,六番返工,终于满意。   她将扇套递向贾瑞,眼波微横,小小得意道:“这个扇套,你不知说嘴过几次,盼了许久,还嫌弃我手笨,喏,如今总算是做好了。”   贾瑞笑着双手接过,细细摩挲,看得出其中所花心血,感慨道:   “从前是我懒怠,不爱拿那些附庸风雅扇子,如今有了你亲手做的扇套,我便天天带着扇子,也学那文人雅士举止。”   说罢,他下意识把玩起来,手指探入扇套内里,却触到微硬的凸起。   贾瑞微微诧异,又发现扇套里还有寸许长的方形小荷包。   此荷包看似天青云锦,朴素无纹,但凑近一闻,却清冽微甜,幽香淡淡,似是混合了薄荷冰片、提神醒脑,还能驱避蚊虫。   这是黛玉私下调配缝制的清心驱蚊香饼囊。   黛玉见他发现,别过眼去,才道:   “暮春天气,蚊虫渐多,你又常在外奔波,就给你这个了。”   声音渐低,但未尽关怀之意,却熨帖人心。   接着,黛玉又从盒中取出两张折叠整齐的,递给贾瑞。   纸上字迹清秀娟丽,微带香气,正是黛玉亲笔所书。   一张写着:“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另一张写着:“横空出世,莽昆仑,阅尽人间春色,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   然后两张素笺背后分别写到:   第一首笺背:“此句悲天悯人,天公若怀情亦垂老,正道唯沧桑可证。   笔力沉雄,如杜工部之国破山河在,令人心摧神伤,泪下沾襟。”   第二首笺背:“昆仑巍巍,横空出世,历尽春华秋实。   千秋功过,孰堪评断,气象磅礴,似太白明月出天山,然胸襟更阔,非俗子能窥其万一。”   正是他曾经吟诵过的诗句,黛玉却都记住了,还认认真真抄写下来,并送上几句评点。   黛玉看着贾瑞专注神情,略带赧然解释道:   “你的诗气象宏大,立意深远,字字珠玑,只是每每都只念了片段,想是还未作全。”   “我本想试着续上,可思来想去,总觉得笔力不足,意境难合,倒怕画虎不成反类犬,污了你的好句。   所以只抄录了送你,再效颦钟嵘,略作评点。”   你别怪我小女子狂妄,为你未竟之作妄添蛇足。   其实你作诗才情是极好的,只是若得空,还该多想些完整的才是。   让人家什么才子看了,却也赧颜,原来天底下还有这般吞吐山河的诗才呢。”   说到这里,黛玉轻轻抿嘴,望向贾瑞眼神中,带着真诚欣赏与小小为他偷懒而生的“埋怨”。   贾瑞听着她这番软语娇嗔,真切崇拜关怀,心中越发感动,没有再笑,反而正色摇头道:   “诗词一道,我只是随性而为,无非胸襟气魄,略胜旁人罢了。”   “若论诗才灵性,难及你万一,希望日后得你耳提面命,天天教我作诗,让我这蒙童也能领悟情真。”   这话有些直接,其实按礼法来讲不太妥当,晴雯本来也很感动,但听到这话,眉头微蹙。   她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身旁含笑紫鹃轻轻拉下衣袖,使了个眼色。   晴雯看着黛玉,却并无不悦,反而眉眼间含羞带甜,便把话咽了回去。   黛玉没有直接回应贾瑞这个“天天”请托,只是小手撩开额角被风吹起的鬓发,笑道;   “瑞大哥,我还有第三个礼物,恭贺你廿三华诞了。”   “祝你鹰扬虎变,麟阁标名。”   第三件,也是最花心意的礼物,黛玉从盒底取出那个方形护心锦囊。   正面是疏朗翠竹,竹枝旁雄鹰振翅欲飞。   她笑着看了晴雯一眼,又将锦囊双手递给贾瑞,抿嘴道:   “这个,请你贴身带着,若是以后还要上战场,千万带着。   “希望它...能帮你吧,战场无眼,我只能把心思...缝在这里面。”   黛玉有些不好意思,断断续续才把话说完,说完后忙把东西递到贾瑞手上,又把头低了下去。   她有点不好意思,心想应该看他,看他的眼神,看他到底高兴不高兴。   但又不敢,怕眼中的东西,让自己先痴了。   晴雯此时再忍不住,忙抢步上前道:   “大爷,这个锦囊可是姑娘熬了两夜,那雄鹰的翎毛,姑娘拆绣了六遍。”   “我和紫鹃也是劝不动,我还替她绣了不少。   不过最紧要的鹰目和瑞字,还是姑娘强撑病体亲自落针的。”   “......”   “我知道了。”   贾瑞轻轻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圈,将锦囊接过。   他仔细端详着锦囊,端详着上面每针每线。   翠竹清傲,雄鹰矫健,再轻轻捏捏,内里填充的薄丝绵柔软温煦。   指尖忽触到一处微硬,他对着西斜暖阳举起细看。   只见衬垫夹层间暗绣的瑞字,针脚细密如星子,在熔金暮光中翩然欲飞。   像少女深夜剪烛时落在锦缎上的泪痕。   也像少女埋首绣绷时咬紧的唇珠。   贾瑞双眸中似有沙尘,磨得眼底有些疼。   这是很多年来,他都不再有的感觉,像时光飘回了那个蝉鸣午后。   “很漂亮,我很喜欢。”   贾瑞抚了下眼角,压抑住情绪,声音低沉,将锦囊递还给黛玉。   “林妹妹,帮我戴上,好吗?”   黛玉与贾瑞四目相对,情意绵绵,无法拒绝。   她轻轻嗯了一声,接过锦囊,略略倾身向前,仔细将锦囊系在贾瑞腰间玉带位置——这里既贴身又不易被外人察觉。   而在黛玉系锦囊之时,一旁紫鹃见贾瑞腰间荷包因动作有些歪斜,也忙不假思索伸出手来。   她温柔细心,极其体贴,先帮他正好玉佩位置,又理理丝绦,动作流畅熟练。   这主仆二人一前一后,一个系锦囊,一个理佩饰,皆是对贾瑞温柔呵护。   柳五儿看在眼里,嘴角噙着笑意,心想紫鹃姐姐比我反应快多了。   倒是晴雯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有趣的事情,反而笑了起来,促狭看着紫鹃。   紫鹃闪过眼眸,看到晴雯笑意,也陡然发现不对,自己方才行为有些逾矩。   她这回却同昔日黛玉一样,热血涌上脸颊,如同熟透小虾。   自己怎么也着急帮瑞大爷了?姑娘会不会不高兴。   她羞窘之间,只觉心慌意乱,甚至不敢去看黛玉的脸色。   贾瑞见状,先对为他系好锦囊的黛玉微微颔首,传递着彼此心照不宣情意,又转向紫鹃,温和真诚道:   “紫鹃,多谢出手,你很细心周到,你家姑娘,在我面前常常夸赞里。”   黛玉亦是含笑道:   “你倒是有福,连紫鹃这丫头,都照顾你了,她跟我如同姐妹般,你对她不好,我也不依你。”   说罢,黛玉罥烟眉微弯,眼波含义无穷,但只有喜悦开心。   紫鹃心中惊呼,她何等聪明,岂能不明白姑娘的意思,一时间更加羞窘,少见的举止无措起来。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91章 暮云合璧双栖翼 秋水长天一誓心   暗香浮动,春风和煦   晴雯戏谑看着紫鹃,紫鹃羞赧垂首,黛玉倒是乜斜贾瑞,眼中跳过得意。   还是五儿适时提起小茶壶,给各人面前茶杯续上茶水,笑道:“两位姐姐,姑娘,喝茶。”   紫鹃忙紧接过茶杯,羞涩中特意离贾瑞远一些。   晴雯笑得愈发开心,一会揶揄紫鹃,一会儿又拉五儿说话,清脆笑声在桃林中回荡。   银铃清越,珠玉相击,穿林渡叶而来。   日影西移,一切都显得如此静谧,美好——   以及不真实。   贾瑞十日前已然看到邸报。   建州贼首,伪金奴酋奴哈赤在柳河挫败王师,再度兵叩宁远,兵锋所指,辽西震动。   庙堂惊怒下,九边精锐半出,几欲决战,幸赖重臣力谏,便暂以坚城固守,徐图进取。   铁骑纵横,万马扣关,虏势已覆朝鲜。   与前明不同,大周因乃篡夺明统而得之江山,而李氏朝鲜又素来心怀故明。   因此虽然经过一番交锋,李氏朝鲜虽勉强认大周为宗主国,但心中却不诚服。   大周对其也是羁縻而已,彼此往来稀疏,并无藩屏之实。   或许正因如此,朝鲜也比历史上更早屈膝事虏,已奉女真可汗为主,旧王被废,新王已然是胡虏傀儡。   这也意味着伪金可以尽掠朝鲜半岛粮秣丁壮,以为爪牙,少了几分顾盼之忧。   辽东糜烂不提,陕北也是流寇蜂起,倡乱首领王二啸聚一方,糜烂千里,官兵进剿,胜负未卜。   如今外虏内寇,烽烟处处,江南虽说是歌舞升平,只是不知这笑语晏晏,能得几日。   不过天下之事,终究事在人为,力挽天倾,方显英雄本色。   贾瑞如今谋略百出,风霜苦雨,无非就是想让这满园春色,心上冰玉,不教胡马踏破,不令豺狼觊觎罢了。   黛玉却悄悄关注贾瑞,见他拿着茶杯却不说话,皱眉沉思,不知何事,忙伸出纤指,轻快在他衣袖上一点。   她没说话,但秋水明眸凝注,黛眉微蹙。   贾瑞含笑给黛玉回了个安慰眼神,又不动声色瞥了眼西斜日头,想到还有些事需要交代,便看着五儿,眉头闪烁。   五儿极其伶俐,立马会意,放下茶壶,笑道:   “紫鹃姐姐,晴雯姐姐,眼瞅着时辰不早......贵府该传晚膳了吧。”   “贵府规矩,不知如何?要不我们三人去上房通禀,问问那边如何安排,再去寻管家婆子分说一声呢?”   紫鹃正觉此地气氛让她心思浮动,闻言立刻点头:   “五儿说的很是,我与你同去。”说着便欲起身。   晴雯正说得高兴,闻言小嘴一撅,柳五儿和紫鹃忙一左一右,亲热挽住晴雯的胳膊。   五儿含羞带笑道:   “好姐姐,你手最巧,说到那绣花样子,我还想请教姐姐呢,姐姐眼光最好,帮我看看可使得?”   今日好像是五儿头次单独待人处事,但表现极为出色,在一开始的羞涩后,说话愈发得体。   贾瑞在旁旁观,暗自颔首,心想五儿毕竟是贾府出来的丫鬟,训练天赋也是够的,只不过之前锻炼太少。   自己如今磨她一下,也便慢慢出来了。   晴雯嘿然看了五儿一眼,越看越觉得这丫头跟自己颇为相似,又听她提及自己得意针线,心中受用。   她伸手在五儿滑嫩脸颊轻轻一掐,笑道:   “你这小蹄子,就会哄人,罢了罢了,看你诚心,就陪你去一趟吧。”   她又转头看向黛玉,见黛玉也是含笑点头,眼神清亮并无阻止之意,便不再坚持,任由五儿拉着,临走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句:   “姑娘,我们很快回来。”   看着三人身影消失在桃花深处,黛玉好奇与担忧并存看向贾瑞,低声道:“你身上不快吗?要不去歇一下。”   贾瑞只笑着轻刮她挺翘鼻尖。   “只是想起了一些朝廷大事,心有所感罢了。”   随即贾瑞略谈了下自己所思所虑,黛玉认真听着却没说话,只给贾瑞补了杯茶:   “锱铢累积,必成功效,瑞大哥不必着急。   朝廷......我也不太懂,但总归百年天下,良臣猛将极多,总不至于被这小小东胡困死。”   “又倘若真到了那一天,我也不惧。   你做那韩世忠,我便是梁红玉,你做岳武穆,我便是李孝娥。   国家危难,你为国不敢惜身,我也是如此,无非携手同心,生死与共八字罢了。”   这话质朴动人,没有复杂修辞,却把一番心都交付清楚。   贾瑞叹息一声,轻轻抿着黛玉倒的茶,又笑道:   “为何只把我比作两位猛将,我却想做诸葛孔明,你便是我的黄月英。   武侯一生功业,木牛流马,连弩明灯,大都有其夫人辅弼,我也希望我们二人是如此。”   贾瑞其实更想说的是:我做汉光武和唐太宗,你就是我的阴丽华和长孙无垢。   但这话说的大犯忌讳,此时却没必要多提,只是藏在心里就好。   “武侯夫人的确是好的,我很敬佩,但......”   黛玉看着贾瑞,轻歪螓首笑道:   “只是听闻武侯夫人容貌奇特呀,我虽不是貌美的人,却也未必是如此吧,你说对否?”   贾瑞忍俊不禁笑道:“你过谦了,在我眼中,你姿容绝世,才情无双,可堪与道韫,文君比肩。   而且更兼福慧双修,宜室宜家,却比她们还强上许多。”   “嗤,你这是唐突古人,我可不敢跟她们这些奇女子比,能做个小女子,某人不要嫌弃我,那就好了呢。”   黛玉甜蜜中对贾瑞做了个小鬼脸,却又想起方才紫鹃她们的顺从体贴,眼波带了丝促狭。   “谁叫你素日总欺负我,如今可倒好,我的丫头都快成你的人了,一个个都听你的,也不管我了。”   贾瑞闻言笑道:“你我二人日后便是一体,你丫头自然也是我的丫头,而我的丫头日后也听你管辖。”   “我以后只会愈发忙碌,内宅事务,由你一言而决,到时候,只怕你这聪明姑娘,还嫌她们不够伶俐。”   黛玉听到此话,想起自己开始看到贾瑞身边不少漂亮丫鬟,还有些发酸。   但如今黛玉早就过了这个需要证明彼此心意阶段,只爽快笑道:   “你这话倒提醒我了,别的不说,你身边这些姑娘们,都是漂亮聪明,我有些羡慕。   香菱心思纯净,彩霞得体能干,如今又见这五儿,模样性子都是出挑的。”   她顿了一顿,本想揶揄句:“你爷们家,怎么在调教丫鬟上如此有心,不知是哪里学来的本事,我倒想学学。”   可话到嘴边,黛玉惊觉此言极为不妥,失了世家小姐端庄矜持,显得轻浮。   再一转念,想到这些丫头,日后十有八九都是要放在贾瑞房里,自己与她们的关系......   一时心绪微乱,竟忘了词,只抿着唇没说话。   贾瑞看她神色变幻,便知她心思道:   “论如何管束下人调理内宅,我倒真有些心得,日后慢慢教你便好。   至于她们三个你大可放心,除了彩霞因是荣府家生子,从小在那府里长大。   心思活泛些,心事略多外,香菱和五儿都是心思纯净,秉性良善之人。   哪怕彩霞虽有些小盘算,但城府不深,稍加点拨引导,便知分寸进退,翻不出大浪。   你身边有紫鹃沉稳周全,有晴雯忠心直率,还有几位老成嬷嬷帮衬,以你聪慧手段,降服她们几个,绰绰有余。   别人也就罢了,就是香菱那丫头,很有潜力,爱读书有灵性,只是从前际遇坎坷,可惜埋没了。   我想好好培养她,将来或许能成为你的得力臂膀。   她既喜欢读书,不如就让她日后多服侍你,由你教导指点,称得上两全其美。”   黛玉听他这般条理分明,处处为她考虑,而且特别严肃认真,分析她是否可以降服这些莺莺燕燕,一时忍不住笑道:   “你就开始替我安排起人事来了?倒是谢谢你,但不劳吩咐。   这点事情哪需要你这位武侯先生顾虑?   你是要出将入相的人,考虑的都是天下兴亡,这点微末小事,还是让我这个笨笨的替你料理了。”   贾瑞看黛玉明媚娇嗔,心中爱极,笑道:   “我自然知道玉儿最是明理大度,又会疼我,以后这些琐事,我不说了。”   黛玉嘴角含笑,没再反驳,只是下意识抬手,指尖轻拂自己挺秀鼻梁。   动作带点娇憨,贾瑞忍不住目光落在她发间,忽然微微一凝。   只见夕阳金辉穿过花枝,映照在她那支斜插玉簪上,愈发衬得玉质温润通透,流转光晕。   贾瑞认得这支簪子,正是当初扬州城郊,他们遭遇伏击,黛玉为了救他脱险,不惜以身犯险,亲手刺出的玉簪。   后来两人每次见面,黛玉却都会带着它,期间心思,不言而喻。   贾瑞心中柔情涌起,径直伸出手来,将玉簪从黛玉发髻间取下。   时间流逝,但那碧玉质地上蜿蜒着淡红血沁,依旧诉说着当日的惊心动魄。   黛玉正因他的凝望而有些害羞,忽觉发间一轻,愕然转头,却见瑞大哥手中正拿着自己那支玉簪。   她瞬间明白其中心思,刹那间,生死一线的惊险,奋不顾身的冲动,以及此刻被他珍视的甜蜜,齐齐涌上心头。   黛玉有无穷话想要倾诉,却又没吐一字,只静静中带点羞怯垂下眼帘。   贾瑞摩挲着冰凉玉簪,动容道:   “玉儿,我每次见你,都见你戴着这支簪子,你还总爱穿着月白色衣衫。   就像我第一次在荣府时见你那样。”   又顿了顿,贾瑞带着洞悉叹道:   “其实我知道,你更喜欢鲜艳明媚颜色,那才最衬你的风骨灵气,以后你喜欢什么,便穿什么,不用在我面前拘束。”   其实在原著中,黛玉是喜欢鲜艳红色的。   但黛玉先丧母,后丧父,人生最好的少女光阴,多是在守孝期度过。   这也限制了黛玉的妆容衣着,永远改变了她的性情为人,实在是种遗憾。   黛玉却没想到瑞大哥心细如发,连种种因处境心境,而不得不压抑的喜好,也被他一语道破。   情绪交织,难以言喻,黛玉没有说话,只轻鼓双颊,低下了头,任由长睫掩盖眸中薄薄水光。   “我来替你戴上这根簪子。”   贾瑞想亲手为她戴上这承载着特殊意义的玉簪。   然而,此时啼笑皆非的尴尬发生了。   这位前世今生在商场,官场,战场都能叱咤风云的男人。   偏偏在给心爱女子簪发这件事上,却显得笨拙无比,毕竟前世今生,从没做过此等事。   他拿着簪子,对着黛玉那如云乌发,比划了几下,不是角度不对,就是怕弄疼她,几次三番,竟都不得其门而入。   黛玉本含羞等着他为自己簪发,结果却迟迟不见动静。   她疑惑抬眼看去,正撞见贾瑞那副小心翼翼,与平日沉稳从容判若两人的模样。   先是一愣,笑意便在黛玉眼底漾开,就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不断扩大。   终于,她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用帕子掩住嘴,忍俊不禁,花枝乱颤。   贾瑞见状苦笑道:“我本以为天下之事,没有我掌控不了的,结果还是败给了一支小小玉簪。”   黛玉这才好不容易止住笑,摇摇从贾瑞手中拿回簪子,狡黠得意,声音欢快道:   “贾大人,贾统领,贾千户,我今儿算是逮住你了。”   “原来你也有不会的事呀,这下可被我抓到了,以后可别只笑话我不会舀米劈柴,我也要笑话你连簪子都不会戴。”   黛玉一边笑着打趣,一边自己动手,灵巧将玉簪稳稳插回发髻间,动作娴熟优雅,还朝他撇撇嘴。   簪好发簪后,黛玉目光落在贾瑞衣襟上,见方才一番动作,他的前襟微微有些褶皱。   黛玉自然而然伸出手,亲昵熟稔,轻柔仔细,替他抚平衣襟,又将腰间玉佩锦囊,仔细整理妥帖。   到了这时,她像给布娃娃打扮好了装饰,笑着拍手说:   “好了,这才是千户官该有的样子,明日皇上都能给你指公主做驸马呢。”   夕阳渐渐沉入天际。   漫天燃烧,瑰丽霞彩,金红橙紫,交织壮丽。   光焰倾泻在桃林间,给花叶镶上金边,也将两人笼罩在温暖迷离之中。   辉煌壮美,天地浩渺,风云将起,宏大苍茫。   贾瑞看着满天霞光,又看着在霞光映照下,美如惊心动魄的黛玉,心中涌起无限豪情与万般柔情。   他再次将黛玉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誓言如云箭,穿透这辉煌暮色:   “玉儿,日后跟着我,未必会长留在神京。”   或许会去江淮,或许会来湖广,或许会往陕甘,或许会赴辽东。   只能说前路荆棘密布,风急浪高,但无论如何,经历何事,我必倾尽全力护你周全。   纵使帝王威权,也改变不了我此志此心。”   黛玉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话语中的承诺与力量。   她没有抬头,只是将脸颊更紧贴在他的胸膛,轻轻而清晰应了一声:“嗯。”   过了片刻——或许只是一瞬——或许又过了很久。   在这片被夕阳熔金,桃花染醉的天地间,黛玉抬起了头,望向贾瑞,一字一句道:   “你在哪,我就跟你在哪,神京不是我的家,有......才是......”   停顿了下,黛玉唇角勾起一个极美又极温柔的弧度,带着点羞涩补充道:   “还有......我现在,很喜欢这月白色的衣裳。”   随后她的指尖,又轻轻拂过发间那支温润玉簪。   “也......很喜欢这支簪子。”   ......   晚风拂过桃林,卷起地上无数粉红浅白花瓣,在不远处下了场缤纷花雨,久久不散。   二人身后,地势略高的假山石径上,湘云和宝琴正一人拿着一个彩蝶风筝,说说笑笑走来。   湘云声音爽朗,宝琴笑声清脆,之前她们已然交心谈及彼此密事,心中喜悦,正准备来寻黛玉,共赴晚宴。   结果行至高处,湘云无意间向下一瞥,目光瞬间定格在桃林深处那相拥的身影上。   霞光中,林姐姐竟斜斜依偎在瑞大哥肩头,姿态亲昵无比。   史湘云惊得倒抽一口冷气,杏眼圆睁,一句惊呼眼看就要脱口而出:   “林......”   “嘘!”   薛宝琴反应极快,闪电般伸出手,捂住了湘云的嘴,将她后半截惊呼硬生生堵了回去。   宝琴自然也看到刚刚那幕,强忍住心中惊骇,忙俯在湘云耳边,低声道:   “好姐姐!别喊!你看......”   她指着霞光花雨中这对璧人,眼神迷醉,突然道:   “让他们就这样不好么?云姐姐,你不觉得这一幕,美得像句诗?”   她凝望着沐浴在霞光中身影,樱唇轻启,低吟道: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湘云顺着宝琴手指望去,看着霞光里林姐姐那从未有过,全然放松依赖的姿态,再看看这漫天流火,遍地落英。   满腔惊愕,渐渐化作震撼感动,无法言说,却遍及了全身。   湘云不再挣扎,只是和宝琴一样,屏住了呼吸,静静站在高处,望着那片桃林......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金光收束于天际。   建新三年,四月二十六日。   这个在另个时空中,距离黛玉葬花尚有两年之遥的日子。   就在这片被桃花与霞光浸染的天地间,悄然滑向了尾声。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92章 湘云宝琴金兰契 侠骨偏逢青剑芒   建兴三年四月二十六日,林府后花园,两个时辰前。   黛玉去寻那青鸾风筝,宝琴本想同去,却被湘云一把拉住。   宝琴见湘云缠得紧,黛玉已示意她和晴雯先走,便也含笑应道:   “既然如此,我就陪云姐姐玩玩。”   她目光扫过架上各色风筝,最终落在精致华美的彩蝶风筝上。   蝶翼以五彩薄绢精心糊就,金丝银线,繁复蝶纹,栩栩如生。   她伸手取下,与湘云一同来到开阔处,手腕微抖,彩蝶如得了灵性,借着清风,袅袅娜娜,升上碧空。   它竟比艳丽真蝶还要炫目几分,姿态优雅从容,在湛蓝天幕上划出曼妙轨迹。   宝琴仰望风筝,本是唇边含笑,正想着心事,手中线轴突然一颤,强风刮来,彩蝶风筝骤然被风扯远。   只见线轴在宝琴手中剧烈转动,竟似要脱手飞出。   “哎呀!”   湘云忙凑过来帮忙,宝琴亦是低呼一声,用力攥紧。   纤细丝线勒入柔嫩掌心,带来阵阵刺痛。   但宝琴强忍苦楚,调整角度,加之有湘云助力。   风筝在高空剧烈摇摆几下后,最终稳住身形,依旧高高在上,光华不减。   只是那根连接着自己手中的丝线,却绷得笔直,显得异常脆弱。   宝琴悄悄松开紧握线轴的手,见掌心已留下两道红痕,心中微动。   她想起圆慧大师所言的“贵不可言”却又“根基飘摇”之命。   湘云没注意到宝琴掌心微红,只见风筝稳住了,便赞笑道:   “好险!琴妹妹好本事,这蝴蝶飞得真高真稳,比我那鹰还气派!”   她性子豁达,虽赞宝琴,自己也不气馁,反而斗志更盛,努力操控雄鹰追逐彩蝶身影。   二人嬉笑玩闹,风筝此起彼伏,交相辉映,但离之前黛玉风筝那凌云高度,却还有些距离。   但紫鹃却没参与这嬉闹,却拿着用锦帕小心覆着的方正物事,向黛玉寻风筝桃林边走去。   湘云眼尖,便问起怎么了,紫鹃脚步一顿,只不答话笑道:   “史大姑娘,琴姑娘请玩得尽兴,我去寻我家姑娘,她方才走得急。”   薛宝琴心思玲珑,瞧见紫鹃手中提着东西,又见她眼神飘忽,带着几分郑重和期待,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她不愿点破让紫鹃为难,便笑着替紫鹃解围道:   “湘云姐姐快看,你那鹰要啄我的蝶了。   紫鹃姐姐自去忙吧,林姐姐想是在桃林那边,我们俩在这儿再玩会子。”   湘云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不在多说什么,只见紫鹃含笑匆匆离去,对宝琴笑道:   “紫鹃这丫头,跟林姐姐真真是形影不离,比亲姐妹还亲。   我看呐,她们这辈子是分不开了,将来嫁人,怕也是要往一处去,才好天天在一处说话儿。”   宝琴闻言,心中了然,抿唇浅笑,并不接这话茬。   这份情意,她乐见其成,更不愿打扰。   宝琴只顺着湘云的话头道:   “她们主仆情深,自然难舍,云姐姐,这园子景致甚好,我们四下逛逛如何?   放风筝也累了,正好寻个清幽处歇歇脚,说说话,或者联几句诗?”   湘云最爱热闹,尤其喜欢宝琴博学多闻和温柔解语,立刻拍手赞成:   “极好极好,正想和琴妹妹说说话呢!这园子我还没逛遍。”   说着便收起风筝线轴,拉着宝琴的手笑道:   “让她们自去顽,我们姐妹俩清静清静。”   她挥手间让跟着的翠缕小螺等丫鬟不必紧跟,只远远候着便是。   两人携着手,沿着蜿蜒小径,信步向花园另侧走去。   林如海贾敏夫妻本就是风流雅人,又深得圣眷,扬州官场亦不敢怠慢。   故而林如海初来扬州担任巡盐御史后,扬州府衙便为他特意扩建了府邸后园,辟出偌大空地。   当时贾敏还在世,林如海就让贾敏亲自操持设计,指挥人把这府衙后花园打造得移步换景,曲径通幽。   可谓兼有江南园林之精巧与北方山水之疏朗。   一路行来,宝琴注意到林家管家婆子正带着几人在花园入口处低声吩咐着什么。   园内各处路径口亦有健壮仆妇悄然值守。   显见今日园中只容她们几位姑娘及心腹丫鬟活动,隔绝了外间闲杂人等。   宝琴默默记在心上,带着湘云继续往前走。   只见这带花木繁茂,假山嶙峋,藤萝缠绕,又有几处亭台水榭点缀其间。   两人行至某处临水假山石洞旁,洞顶紫藤花浓,淡紫飘落,洞内阴凉,桌凳俱全,倒是个避日说话的好地方。   湘云拉着宝琴进去坐下,洞外半池碧水,几尾锦鲤悠闲摆尾,搅碎满池天光云影。   二人坐下歇息,谈起近来所知之事,宝琴想到什么,轻叹一声道:   “云姐姐可知,金陵那边出了大事,秦家伯父,就是可卿姐姐父亲,被那御史查出贪墨,下了大狱,听说还牵连着甄家。   你我二人在金陵与秦姐姐也有过数次相聚,她才貌双全,话虽不多,但做事温柔体贴,没想到却遇到此祸。”   宝琴语带惋惜,她虽与秦可卿交往不多,但对这位温柔可亲的姐姐印象深刻。   “啊?”   湘云惊得站起身,忙道:   “可卿姐姐的父亲竟有这等事?可卿姐姐那般神仙似人物,怎么摊上这等祸事,岂不是苦了她?”   湘云侠义心肠顿起,蹙眉道:   “不行,我得问问叔父,看能否帮衬一二,至少别让可卿姐姐太过受苦,这也算是我们姐妹之间的意思。”   她毫无避讳,想到便说,一派赤诚。   宝琴看着湘云毫不迟疑,居然要动用自家叔父关系,去帮一个其实不算特别亲近的人,心中触动。   虽然说如此不妥,但宝琴也并非心思深沉之人,想到自家也有种种烦难。   她虽也忧心,却总想着如何周全,不落人口实,从未像湘云这般直抒胸臆,敢作敢当。   宝琴不由感慨:“云姐姐,你这份心肠爽利,真真叫人羡慕,我若遇事,总思虑顾忌太多,反倒失了本心。”   湘云闻言,豪迈笑道:   “这有什么好顾忌的,路见不平,能帮则帮,可卿姐姐那样好的人,遭此无妄之灾,我们知道了,若袖手旁观,于心何安?”   而且现在朝廷的事,我也听人说得多了,有时说是贪墨,其实是得罪了小人,被这些奸贼故意陷害罢了,说不定是场冤案。   我虽没了爹娘,但叔父婶子待我还好,三叔尤其疼我,能说上句话的时候,自然要说。   琴妹妹你就是心思太细,想得太多反受其累,天塌下来,先吃饱睡好,有力气了再想法子顶罢。”   见湘云浑不在意的豁达笑容,如清风吹散宝琴心头些许阴霾。   她不禁莞尔:“姐姐说得是,是妹妹着相了。   有时想想,父亲远在金陵,奔走劳神,我家生意也是日落西山,母亲又体弱多病,心中便觉沉重。   但看看姐姐,却能活得这般自在洒脱,倒显得我这点愁绪,有些矫情了。”   “妹妹快别这么说!”   湘云坐到宝琴身边,拉起她的手,认真道:   “各人有各人的难处,我虽没了爹娘,但自小在叔父婶子跟前,也算衣食无忧,性子又粗疏,烦恼来得快也去得快罢了。   琴妹妹你随薛伯父走南闯北,见识广博,心胸眼界远胜于我,这点烦难,又算得什么?”   湘云亦有细腻一面,此时想揭过沉重话题,又笑道:   “琴妹妹,你随伯父去过那么多地方,听你说有什么安南,暹罗,马六甲,都是海外奇异地方,你却给我说说看。   给我讲讲外头的风光,那些奇闻异事,也好让我开开眼。   我从小到大,除了金陵,扬州,神京几处外,还没走过什么地方,真是可惜。”   宝琴眼中焕发出神采,想起之前开心日子,娓娓道来:   “安南湿热,多丛林河流,其民尚象,屋舍多竹楼。   有处唤作下龙湾的海域,碧波之上,千峰耸翠,姿态万千,真如仙境一般。   暹罗则笃信释教,金碧辉煌的寺庙随处可见,多有僧人身披黄袍,赤足托钵。   百姓性情温和,其国盛产稻米,粒粒饱满晶莹,有暹罗米之称。   至于马六甲,扼守海道咽喉,万国商船云集,港口桅杆林立,帆影蔽日。   有不少我们古籍中说的昆仑奴,还有金发碧眼的泰西人(西欧人)   不过那些泰西人凶狠霸道,马六甲贵胄由他们废立。   泰西人彼此之间争斗不休,往往还让马六甲百姓替他们冲锋陷阵,死伤无算。”   听到此话,湘云不由愤懑道:“这些蛮夷和东胡一样,如此凶残,竟视人命如草芥!”   “原以为泰西器物精奇,也是礼仪之邦,却不想他们霸道凶蛮,与那辽东东虏都是坏种。”   宝琴苦笑道:“天下熙攘,无分地域贫富,人心善恶,端看教养与欲壑罢了。   纵是富贵中人,若欲念熏心,行事也与禽兽无异。   穷人未必无耻,富人也未必有德,去的地方多了,也就看明白了。”   湘云想起神京宁荣二府乃至所见勋贵之家种种不堪,默然无语,只觉心头沉甸。   两人说着说着,宝琴望向洞外那方小小池塘,眼神仿佛穿越万里波涛,感慨道:   “远洋航行,一望无际,波涛汹涌,海面如墨玉深渊,与我们所见的江河湖泊截然不同。   风暴来时,天海混沌,巨浪如山崩,人在舟中,渺小如粟。   风平浪静时,又温柔如同上等的蓝缎子,夕阳熔金,海鸥翔集,美不胜收呢,不知我又能随家人出海远航。”   湘云听得目眩神迷,这是她此生从未见过的壮阔景象。   听宝琴如此娓娓道来,仿佛亲身跟着她在异国他乡游历了一番。   那些从未听闻的地名风俗,极大地冲击了她的认知,也悄悄埋下了种子。   湘云向往道:“真真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琴妹妹你好福气,见识过这般广阔的天地。”   “我只在闺阁内院,顶多看看话本里侠客故事,想象那仗剑天涯滋味。   若有机会,我真想学你那般,看看那大海是何等光景,我还要学那侠客,骑马射箭,行走江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她说着,站起身来,抽出腰间装饰性未开锋小匕首,做了个刺的动作,腰肢轻旋如燕,动作迅捷。   做完这动作,湘云自己倒笑了起来。   宝琴见湘云宛如雏鹰振翅,也拊掌笑道:   “云姐姐这志向,巾帼不让须眉,不过行走江湖,看遍四海,听着虽好。   其中颠沛流离,风餐露宿,人心险恶,却也非闺阁女儿轻易能承受。   妹妹我随父远行,虽有新奇,更多是思乡之苦与漂泊无定,这其中的甘苦,不足为外人道。”   说到这,宝琴看着湘云瞬间有点垮下小脸,忙又温言安慰道:   “不过云姐姐这般心性,若真有机缘,未必不能闯出一番天地。   我听说那位甄三姑娘(甄宝玉的姐姐),虽在闺阁,却颇有见识。   尤对商事极有天赋,常为家中出谋划策呢,下次你我相聚,倒是可以谈谈此事。”   宝琴点到即止,心中却对甄三姑娘在商事上的才能留了意,这或许与她未来的鹏程在海上有所关联。   “甄三姐姐?”   湘云想起上次见到的甄家两姐妹,又笑道:   “是了,甄家三姐姐性子稳重,思虑周全,听说于账目经济上极厉害,很有才干。   还有甄四姑娘,那也是漂亮洒脱,聪明绝顶,就是嘴巴有时太利了些,跟小刺猬似的。   只是可惜可卿姐姐......”   她想到秦可卿如今的处境,声音又低沉下去,叹道:   “世事难料,唐人诗说: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当真不假。”   宝琴亦复叹道:“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秦姐姐此刻,想必煎熬。”   说起这事,两人都有些沉默。   洞外紫藤花又飘落几瓣,无声坠入水中,随波轻漾。   少女的心事,就如同这暮春落花,美丽中带着淡淡惆怅。   忽闻旁边矮树丛中窸窣作响,宝琴微惊,下意识地站起。   湘云却已敏捷地抄起洞边一根枯枝,箭步挡在宝琴身前,叫道:“琴儿别怕,有我在这!”   宝琴见她神情戒备,如临大敌,心也提了起来。   未几,只见只灰扑扑的野兔窜出草丛,转眼消失在另片花木深处。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紧绷的气氛瞬间消散。   湘云心中郁结稍解,突然对着宝琴粲然一笑道:   “琴妹妹,今日与你一番畅谈,真是痛快,刚刚又虚惊一场。   我觉得和你特别投缘,比亲姐妹也不差什么。”   “不如我们结为金兰姐妹如何?立个金兰契,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宝琴见湘云真诚热烈,心中亦是暖流涌动。   她性情虽比湘云内敛,却也重情重义,能得湘云这样位率真爽朗姐妹,正是求之不得。   只是金兰契乃郑重之事,却不是仓促可定,宝琴含笑道:   “姐姐心意,妹妹感佩。   只是金兰结义,非同小可,需择吉日,备香烛,禀明长辈方为周全。”   湘云却浑不在意地一挥手,豪迈道:“心之所至,金石为开,那些繁文缛节,不过给外人看的。   你我真心相待,这青山绿水,藤花碧波,便是最好的见证,若非得拘着那些个规矩,反倒失了名士风流!”   宝琴愈发动容,心想云姐姐既然如此赤诚坦荡,那我便何须拘泥。   “好!”宝琴展颜,目光清亮道:   “云姐姐此言,正合我意,能与姐姐义结金兰,是我的福分。”   湘云高兴半跳笑道:“口说无凭,咱们得有个仪式才郑重。”   她眼珠一转,四下张望道:   “这里清静,又有流水山石为证,正好!”   湘云拉着宝琴走到假山洞口,对着那池碧水垂落的紫藤花说: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流水为证,藤花为盟,我史湘云(我薛宝琴),今日愿与薛宝琴(史湘云)结为异姓姐妹!   从此同心同德,祸福与共,不离不弃!如有违此誓,甘受......”   “姐姐!”   宝琴连忙拦住她后面的话,柔声道,“心意至诚,何须重誓?我们情谊自在心中。”   湘云也觉失言,忙笑道:   “琴妹妹说得是,你我情谊自在心中。”   她想了想,解下腰间一枚小巧精致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奇怪葫芦。   湘云笑道:“这是我自幼佩戴的,送给妹妹,做个信物!”   宝琴见葫芦可爱,亦是含笑拿来摩挲几下,也自腕上褪下串碧玺手串道:   “这碧玺手串伴我多年,今日赠与姐姐,愿姐姐平安顺遂,永远如今日般快活自在!”   如今是建兴三年,湘云和宝琴却是同年同庚,只是月份不同,湘云为姐,宝琴为妹。   湘云性子急,又拉着宝琴絮絮叨叨说着日后如何如何,宝琴含笑听着,时而应和几句。   时光悄然流逝,日影渐西。   看到远处有仆妇开始张罗晚膳灯烛,湘云才恍然:   “呀,光顾着说话了,天色不早,林姐姐说晚间还在临水轩摆饭呢!我们快去找她吧!”   两人这才携手步出假山洞,沿着来路往临水轩方向寻去。   然而,当她们沿着另条开满蔷薇石径,登上某处略高假山石径。   此处视野开阔,既能俯瞰大半个花园,又能遥遥望见临水轩的灯火。   就在她们准备走下假山时,史湘云无意间一瞥,脚步猛地钉在原地,杏眼圆睁,樱口微张,一句惊呼眼看就要冲出喉咙:   “林......”   “嘘!”   ......   就在下方不远,漫天霞光与纷飞桃花笼罩的桃林深处,两道身影正紧紧相拥。   纤细袅娜,英武豪迈。   不是那林家小姐和贾门新秀,却又是谁?   湘云从未见过黛玉这般模样,卸下清冷孤高,像刚刚见的嫣然藤萝,全然放松地依偎着身旁大树,依赖温顺,却无顾忌。   漫天流火,遍地桃花,英雄情深,美人如画。   湘云目光复杂,瞬目凝视,直到那相拥身影似乎动了一下,有分开迹象,才猛地回神,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她背靠在粗壮的石榴树干,手指揪紧腰间的金玉满堂荷包。   那是她熬了三个夜晚,用金线银线精心绣成,内里还偷偷缝了保平安的符箓,本想今日寻个机会悄悄递给瑞大哥的生辰心意。   没想到指尖尚未递出,心意已如这暮春桃花,零落成泥。   少女情怀总是诗,像春蚕吐出缕丝,也像夏雨敲打新荷。   即使素来英豪阔大,以名士风流自许之湘云,此时也是心乱如麻,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翻腾奔涌。   说不酸涩失落,那是假的。   她对瑞大哥,何尝没有一丝朦胧的好感?   自南下初见,他谈笑风生,见识卓绝,后来在扬州,他处事果决,待人真诚。   那份不同于寻常世家子弟的英气担当,早已悄然在她少女心湖中投下涟漪。   只是这份好感尚未来得及细细品味,生根发芽,便被眼前这过于直接震撼的一幕彻底击碎。   他是林姐姐的......?   而林姐姐那般清高孤傲的人,竟也如此大胆?   湘云思绪纷乱如麻,她毕竟是侯门贵女,从小耳濡目染的规矩礼法在脑海叫嚣:   未婚男女,私相授受,相拥于花林,若传出去,林姐姐的清誉何在?林姑爹知道了,该是何等震怒?   瑞大哥他怎能如此孟浪?   她既为黛玉担心,又因那份隐秘好感受挫而委屈,夹杂着难以言说的羡慕,还有不敢细想的微末嫉妒。   “云姐姐......”   宝琴轻轻拉了下湘云衣袖,悄然退到假山后茂密的修竹丛中,避开他人视线。   “云姐姐,你......”   宝琴头一次看到湘云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泵出个念头。   难道她们结拜姐妹二人,居然是同病相怜,情归一处吗?   那未免也太有缘了吧。   宝琴毕竟已经早猜到此事,又比湘云更加深沉内敛,此时压抑住内心情绪,正要说话,湘云突然道:   “琴儿,林姐姐毕竟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亲人,跟你也是情同姐妹。   他和瑞大哥这般亲近,可是于礼不合,我们要劝林姐姐谨慎些,千万别一时情热坏了名声。   若是真心相许,那就让瑞大哥堂堂正正提亲。   男子行事孟浪些,也就罢了,我们姑娘家不能自轻自贱,否则传出去林家的体面、林姐姐的清誉就都毁了。   湘云头一次如此严肃。   她真诚为黛玉担忧,害怕黛玉姐姐名声受损,日后生出许多麻烦。   虽然她对贾瑞心存好感,但是姐妹情谊与黛玉的名节更为重要。   这也是红楼梦作为古典文学最高峰与后世五流古言小说不同之处——红楼那些美好女子,在爱男子之前,她们先是自尊自爱。   而宝琴看到湘云如此真心实意为黛玉着想,心中感动萌生,对这位姐姐更加敬重。   她安慰强笑道:   “姐姐,这事我们看到就好,也不要对外人声张。   而且你的担心,我觉得虽在情理之中,其实未必尽然。”   湘云一愣,宝琴又苦笑道:   “你想想看,这偌大的后花园,怎么左近也没有别的闲杂人等,只有我们这些人自在游玩。   而且刚刚我们不是看到林家管家带人在园门守着吗?   你细想想,林家姑爹是何等人物?瑞大哥又是何等身份?若无默许默契,今日这般情形,岂能容得?   恐怕姑爹心中早有成算了,自神京一路行来,瑞大哥对林姐姐的维护关切,林姐姐待瑞大哥的不同,我们难道还看不出端倪吗。   只是不曾想,他们竟如此...情浓...但总在意料之中吧。”   宝琴顿了下,带着不易察觉的涩然道:   “依我看,怕是不久,瑞大哥便要成为我们姐夫了。”   “姐夫?”   这词让湘云瞬间清醒了几分。   瑞大哥将来就是林姐姐的夫君。   她史湘云再如何不拘小节,身为侯门淑女,又怎能对姐夫有非分之想?   那岂不是自取其辱,更陷林姐姐于不义?   冷水浇熄了她心头翻涌情绪,只留下淡淡怅惘和一丝释然。   湘云将那股酸涩压下,强迫自己豁达一笑,猛拍宝琴肩膀,带着几分侠气疏阔道:   “这是好事,郎才女貌,才子佳人,话本里不都这么写的吗?我们该高兴才对!”   湘云努力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向宝琴宣告。   宝琴看着湘云强颜欢笑,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她何尝没有少女情愫?且贾瑞那份对黛玉独有温柔,也让她心中暗暗倾慕。   只是这份倾慕,在昭然情意与姐妹情谊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且自己已然有了梅家婚约,父母之命在即,自己又能如何?   宝琴此时拉起湘云的手,柔声道:   “姐姐说得极是,林姐姐能得此良缘,我们都该替她欢喜。   湘云姐姐这般豁达,必有福报,日后定也能觅得如意郎君,琴瑟和鸣。”   “如意郎君?”   湘云像是被这个词烫了下,猛抽回手,头摇如拨浪鼓,夸张回避道:   “我才不稀罕什么如意郎君呢,嫁人有什么好?看看这后宅里头,多少规矩多少算计。   像林姐姐这般能遇上知心人自然是好,可若遇不上呢?岂不是自寻烦恼?   我呀,还是觉得像琴妹妹你这样自在,到时候我也去经商,天南海北地跑,见识大千世界,岂不快活?   或者就去做个女侠客!锄强扶弱,浪迹天涯!那才叫痛快!”   她挥舞着手臂,仿佛真要仗剑而去。   宝琴被她孩子气宣言逗笑了,也顺着她转移话题,打趣道:   “好好好,女侠客,只是姐姐方才还说要去经商,如今又要做侠客,到底选哪样?   莫不是要学那商侠,腰缠万贯,剑荡群魔?”   “哈哈哈!”   湘云被自己想象中画面逗得大笑,方才尴尬失落似乎真在笑声中消散不少。   “琴妹妹说得妙,商侠?这称呼有趣!那就做个商侠!又有钱,又能打抱不平。   走走走,莫让林姐姐他们等急了,咱们绕道过去。”   她拉着宝琴,故意避开桃林的方向,沿着另条通往临水轩的花径走去。   两人同病相怜,却又用天然的本性治愈了自己。   此时双姝说说笑笑,刻意外放,情绪活泼,不自觉间,掩饰了心底那抹刚刚平复的涟漪。   ......   穿过一片芍药圃,临水轩已在眼前。   轩外临水平台上,丫鬟仆妇正有条不紊,布置晚宴。   桌椅摆开,杯盘碗盏,琉璃灯亮,光泽闪烁。   宝琴人情练达,笑着向众人道谢,毕竟客居于此,礼数不可疏忽。   湘云则东张西望。   忽然,她目光一凝,落在临水轩外角某桌前。   那里坐着个与闺阁氛围格格不入的女子。   利一袭落青布劲装,斜别连鞘长剑,女子身形挺拔,侧脸轮廓分明,正抱臂扫视四周环境,像是在警戒,又像是单纯的无聊闲看。   “咦?”   湘云没见过此人,却涌动好奇,眼睛一亮,快走过去,大方招呼道:   “这位姐姐好,好生面善,请问你是?”   那女子正是华山派弟子,贾瑞的护卫孙仲君,性格泼辣,颇为怪癖。   她闻声转过头,见是个蜂腰猿背,鹤势螂形,眼神清亮的小姐,心想倒也貌美挺拔。   不过孙素来自负,只听贾瑞和黄虚招呼,不太把这些闺阁小姐当回事。   所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站起介绍自己。   湘云丝毫不介意她的冷淡,反而兴致更高,围着孙仲君转了一圈,目光盯着她腰间的剑:   “姐姐这剑真好,一看就是真家伙,姐姐会武功?是不是像话本里说的那样,能飞檐走壁,十步杀一人?”   “我觉得姐姐英姿飒爽,真让人羡慕。”   孙仲君被她直白热情弄得一愣。   她行走江湖,见惯了敬畏鄙夷目光,却少见如此天真烂漫,不带杂质的仰慕,尤其对方还是个侯门千金。   她嘴角略过得意道:“飞檐走壁尚可,十步杀一人......那需看杀谁,史姑娘对武功感兴趣?”   “当然感兴趣!”   湘云兴奋点头,比划道:   “我从小就羡慕那些侠客!姐姐能教我两招吗?就一招,让我开开眼!”   孙仲君看着湘云双眸充满期待,难得起了点逗弄心思,想后世的话来说,便是想装个逼。   她还不知道,眼前这个姑娘,就是上次她们师兄妹想要伏击劫掠财物的对象。   只见孙仲君挑眉,傲然笑道:“我派的功夫,可不是那么好学的,收徒弟,也不是那么随便收的。”   湘云却笑着不退缩道:“那姐姐说,怎么才算不随便?要磕头拜师吗?”   孙仲君目光在湘云身上一扫。   “这样,你若有胆量,若能碰到我的衣角,我便考虑教你一招半式。”   在她看来,这娇滴滴侯门小姐,别说碰衣角,只怕自己稍一动,就能吓得她花容失色。   “一言为定!”   宝琴此时正在一边含笑旁观,看到湘云真要动手,忙上前一步劝道:   “姐姐仔细些,莫要逞强。”   “没事呢,我想试试身手,有何不可?”   湘云此时如同得了将令,斗志昂扬,盯着孙仲君青色劲装,笑着抓了过去!   孙仲君足尖一点,身形如风中柳絮,轻飘飘地向后滑开三尺,姿态说不出的潇洒随意。   湘云扑了个空,毫不气馁,拧身再上。   她虽不通武功,但身体底子好,反应也算敏捷,几次三番,竟也逼得孙仲君在小范围内移动闪避。   孙仲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史家姑娘,筋骨柔韧,动作协调性竟出乎意料的好,是个练武的苗子。   她有心试试,便不再闪避。   在湘云又次扑来时,她手腕一翻,用了个小巧擒拿手法,动作极快,只在湘云手肘处轻轻一带一拨。   湘云本就前冲之势,被这巧劲带住,脚下顿时一绊,哎呀惊呼,重心不稳,整个人就向前栽倒。   “小心!”宝琴忙上前一冲。   就在湘云以为自己要狼狈摔倒时,眼前青影闪烁,稳定有力的手已托住了她之手臂。   同时,只听呛啷一声清越剑鸣,寒光如秋水乍泄。   却是孙仲君在扶住湘云的同时,另只手已拔剑出鞘,剑尖灵巧向上一挑。   正好将湘云因摔倒而甩飞出去的珠花稳稳接住。   这一手扶人,拔剑,接花一气呵成,快如电光火石,精准无比,倒是名家子弟风范。   “好!”   “功夫不错,可见你的师父也是位高人。”   “不过还是先收了吧,别唐突了史姑娘。”   清朗的喝彩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贾瑞与黛玉不知何时已走来,身后跟着紫鹃晴雯。   贾瑞正含笑看着这边,方才那声“好”正是出自他口。   黛玉站在他身侧半步,清丽面容在灯火映照下更显柔和,目光担心落在湘云身上。   孙仲君见贾瑞来了,知道这人不简单,心中嘚瑟心思收敛。   她手腕一翻,长剑已悄然归鞘,行云流水后将珠花递给惊魂初定的湘云:   “史姑娘,承让了。”   湘云接过珠花,脸上还带着红晕,却半是惊吓,半是兴奋。   只是一回头,又看到贾瑞和黛玉同时出现,尤其看着林姐姐眼神,想到自己刚才狼狈样子,心头酸涩又隐隐泛起,一时没话。   倒是黛玉不知湘云心中所想,忙小步走过去扶住湘云,含笑柔声道:   “云丫头,摔着没?这般莽撞。”   她语气是嗔怪,但眼神却是温柔,众人皆笑了起来。   这笑声冲散了湘云窘迫尴尬,看着黛玉,默默点头,心中之意,尽在不言中。   随后她定神抬头看向贾瑞,努力做出平日大大咧咧样子,福了一福,笑道:   “瑞大哥,好久没见了,本就听说今日你来了,怎么不先见我?倒是......”   她本想说倒是先见了林姐姐,话到嘴边觉得不妥,硬生生转了个弯道:   “倒是又寻了个这么厉害的女侠客当随从,大哥是有本事的。”   贾瑞没有接这个话题,笑容不变,目光坦荡道:   “史大妹妹说笑了,这位姑娘是武艺过人,此番是助我处理一些事务,算得上朋友帮手,不能说是随从。”   他巧妙地避开了先见谁的问题。   孙仲君本是傲气之人,听贾瑞如此介绍,心中熨帖,也对点头道:   “史姑娘,你反应敏捷,步履轻盈,未必没有天分,假以时日,或可小成。”这话算是极高的评价。   湘云闻言,眼睛亮起,方才那点失落被憧憬冲淡了不少。   “晚宴已备好,请大爷姑娘们入席吧。”   声音适时响起,只见五儿和几个端着朱漆托盘丫鬟走了过来。   托盘上盖着精致银盖,食物香气已隐隐飘散出来。   她行动利落,对贾瑞和黛玉等人盈盈一礼道:   “瑞大爷,林姑娘,史姑娘,琴姑娘,请移步临水轩,今日是瑞大爷生辰,感谢林老爷盛情款待,他特意吩咐厨房备了些合口的菜式。”   “晚宴已备好,请大爷姑娘们入席吧。”   ......   临水轩内,灯火通明,晚宴丰盛。   扬州乃淮扬菜系发源地,席面自然精致考究,冷盘八珍,热炒时鲜,大菜压轴,汤羹点心,时令果品,称得上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晴雯在一旁笑着插话道:   “五儿方才跟我们说厨房忙,让我们先去园子里逛逛,谁知她自己倒钻进去忙活了,瞧这席面,怕是没少出力。”   五儿被点了名,脸颊飞红,头垂得更低了。   贾瑞见状,温和笑道:   “五儿家学渊源,她家的手艺在荣国府就是出了名的,她耳濡目染,于这庖厨之道自然颇有心得,今日是辛苦你了。   说说看,哪些是你亲手做的?也好让我们都尝尝你的手艺。”   五儿这才微微抬头,含羞带怯地指了指几道相对清爽,需现做现吃的菜品,细声道:   “回大爷....奴婢时间不足,只帮衬着做了些小菜。   那碟清炒虾仁,拌脆藕,还有那一小碟新炸的春卷,手艺粗陋,怕是不入各位主子的口。”   贾瑞笑着对众人道:   “听见没?待会儿这几样,你们可都得尝尝看,品评品评我们五儿的手艺如何。”   正说笑着,轩外传来脚步声,一个清朗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   “瑞大哥生辰,小弟岂能不来贺喜?紧赶慢赶,总算赶上了这顿晚宴!”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93章 驿卒裁撤风波起 群钗共话闺阁事   林府后园临水轩内,华灯初上,丝竹暂歇。   来者却是薛蝌与林文墨,前者满含笑意,举止从容,先向贾瑞等人致意。   后者则略显拘谨,眉宇似有郁结,跟在薛蝌身后,向众人作揖问好后,再无多言,垂首立在一旁,呆滞犹豫。   薛蝌笑说道:“白日里走访了几家故旧老亲,晚间又来拜会林大人,听闻贾兄亦在府中,却是有缘,便过来问好。”   “这位林文墨兄也是来探望林大人,见书房尚有朝廷贵客与大人议论公事,便随我来后园。   林大人说公务缠身,就让我们年轻人自便。”   贾瑞闻言笑着感谢他们几句,黛玉作为主家,亦是仪态端方,唤人赶紧布置起来。   虽说内外有别,但贾瑞是贾家支脉,薛蝌是宝琴胞兄,林文墨乃黛玉本家堂兄,皆算通家之好。   故而便是男女分席就坐,互相见礼,问候不提。   唯有晴雯瞧见林文墨模样,想起前事,噗嗤一声,打趣说了几句玩笑。   但话未说完,黛玉已笑着轻斥,让她不得无礼,晴雯吐吐舌头,便收了声。   临水轩此时已设下两席,贾瑞自与薛蝌,林文墨一桌。   黛玉则为主,邀湘云,宝琴,孙仲君等同坐一席。   孙仲君本欲侍立,却被黛玉含笑挽住道:   “孙姐姐快请坐,今日同乐,不必拘礼,我们姐妹还需多向你请教呢。”   紫鹃,晴雯亦一左一右,半是劝半是扶地将她按在绣墩上。   两张席面至此而定,男客一桌,女客一桌。   柳五儿,紫鹃,晴雯并湘云带来的丫鬟翠缕等人,则在一旁伺候添酒布菜。   席面精致,水陆杂陈,皆是扬州风味。   黛玉身为东道,敛衽起身,手执玉杯,面向贾瑞,声音清越,庄重得体道:   “瑞大哥,今日乃你生辰吉辰,我谨代家父,并此间诸亲,敬贺大哥福寿绵长,前程似锦。   远亲世交,情谊在心,薄酒一杯,聊表寸心。”   言辞间分寸拿捏极准,既表祝贺,又守礼数,已然没多少桃林中娇羞扭捏之态。   贾瑞心中暗笑,果然生活是最好老师,黛玉如今仪态越发端庄,不再复往年小女儿之态。   其实这也正常,之前在荣府,她只是客居小姐,许多事不由她出面布置,所以也就罢了,更多体现的是少女玩闹。   如今她却成了一方东道主人,行为举止,自然和旧日不同。   礼法规矩,世交人情,本就是豪门贵女必学之课,无非如今有了实操机会罢了。   贾瑞心中有数,此时举起酒杯回礼不提。   薛蝌,林文墨亦举杯向贾瑞之意,女席这边,宝琴,湘云等亦随之举盏遥祝恭贺。   一时间,轩内融融暖意,仪风扑面。   贾瑞含笑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   “多谢诸位盛情,我何德何能,蒙大家青眼,今日之聚,实乃缘分。只愿亲友故人身体康泰,诸事顺遂。”   他举杯稍顿,对着黛玉方向微微颔首,笑道:   “尤其感念家妹妹......及诸位周全照料之情。”   黛玉心中含笑,知他话中感念是冲着自己,便举袖掩唇,浅啜一口清酒。   酒过三巡,宴席方开,众人议论起所见之事。   薛蝌放下牙箸,忽道:   “方才在书房外等候,隐约听得里面争论颇烈,似有京官与内官争执不下,言辞激烈。林大人倒是端坐,未曾多言。”   贾瑞执杯之手一顿,复又平静,并未接话。   黛玉闻言,却秀眉微蹙,轻声道:   “盐政变法,动辄关涉各方根本,触及利益者众,想法各异在所难免,只是辛苦父亲周旋其中了。”   “改弦更张,必涉深水险滩,在所难免。”   贾瑞接口沉稳道:“如海公久历宦海,胸有丘壑,自能定夺,我等小辈,当尽力襄助便是。”   黛玉笑看贾瑞一眼,没再说话。   薛蝌笑道:“正是此理,不过我看争执主要在京官与内官之间,对林大人皆极尊敬。   所争者,似乎是关乎盐丁灶户待遇,有官员力主多让些利给他们,也有的认为当维持旧制,严加管束,其中争论颇为激烈。”   贾瑞摇头道:“富者田连阡陌,穷者无立锥之地,盐丁灶户本就生计维艰,苦不堪言。   朝廷中人若是真心体察民瘼,本应多为他们请命,减轻负担才是正理。”   薛蝌亦是点头叹道:“瑞兄此话却是至理明言,洞见症结,只是朝廷积弊已久,牵涉甚广,倒也非朝夕之功,难操切速成。”   说到这里,薛蝌想起此番前来看到的光景,又说道:   “前些时日我和舍妹在来扬州路上,听闻朝廷正在裁汰驿站冗员,北地驿站马夫多有失业流散者,彼处已是怨声载道。”   “有这等事吗?”   贾瑞听后,微微沉吟,倒是没有说话。   他知道裁撤驿卒,对应历史上某个重大事件,某个著名人物因此被逼上“梁山”,继而闹出浩大风波,席卷北国。   当然这一切对自己而言未必是坏事。   从古至今,向来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大乱方能大治,矫情叹息也于事无补,不如趁机有所作为。   众人中湘云性子最直,近来也关注这些时事,只是人在深闺,听得少罢了。   她闻言后柳眉倒竖,摇头道:   “这又是何苦来哉,他们本就生计艰难,朝廷与其在升斗小民身上锱铢必较,不如多查几个贪官污吏。   他们的家私,不知比这多出多少倍呢。”   宝琴怕湘云口中不谨,忙笑拉她手,柔声道:   “云姐姐快人快语,只是朝廷自有明断,非我等可妄议。”   黛玉却在旁听,眼中流露欣赏,莞尔一笑道:   “云丫头性情最是如此,像团炽烈真火,我倒喜欢得很。   可惜不是男儿身,否则朝廷真要添一位铁面无私的包青天了。”   黛玉话锋一转,又摇头道:“不过,朝廷光有包青天却也不够,宋仁宗虽说仁厚,终究优柔寡断,缺了几分堂皇决断之气。   世事清明,需得如唐之太宗那般英雄,方有所为。   明主在上,内则有房谋杜断,运筹帷幄;外则有李药师,徐世勣开疆拓土,方得海晏河清。   自古千里马常有,而伯乐难求,明君贤相,缺一不可。”   听到她这番议论,薛蝌不由暗暗颔首。   他今日初与黛玉见面,见她不仅容色绝世,谈吐机敏,更兼见识不凡,心中大为折服,由衷赞道:   “林家妹妹真真是大才,愚兄今日受教,惭愧之至,可见闺阁女子亦有其人。”   晴雯在旁听着,忍不住插嘴笑道:   “薛二爷你是不知道,我家小姐无书不读,最是勤勉。   我原先大字不识几个,小姐还耐心教我认字哩。   她近日最爱读什么“通鉴”的,我看着那书上密密麻麻的字眼都发晕,小姐却能每日读呀写呀,我真是打心眼里佩服。”   黛玉笑着嗔她一眼道:“你这丫头多话,在座都是饱学之士,男儿俊杰,你只管夸我这闺阁女子,岂不教人笑话?”   宝琴忙道:“林姐姐此言过谦了,姐姐之才,我等皆自愧不如。”   湘云亦笑道:“正是,林姐姐读书最是广博精深,先前在老太太府里,姐妹们兄弟们念书写字,遇着难处,不少还得姐姐指点呢!”   “她......”   湘云此时说得顺口,紫鹃在旁却听得心头一紧,暗自担心湘云提及宝玉名字,惹来贾瑞心中不快。   毕竟当初宝玉没少缠着黛玉替他捉刀代笔。   岂料湘云话到嘴边,竟只含糊以“姐妹兄弟”概之,未曾点破。   后来湘云又笑谈起荣府故事,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根本没有提到宝玉二字,只谈姐妹间趣闻。   紫鹃松了口气,继而又想到什么,闪过几分讶色。   黛玉却神色如常,只笑说:   “那都是旧事,不值再提,倒是云丫头你,也是极爱读书写诗的,先前总念叨着要结社联句。   待此间宴罢,不如我们便联上一场,也好遂了你的心愿。”   贾瑞闻言亦笑道:“我也早听闻你们姐妹在荣府时最爱联诗斗才。   上次在京中,我听荣府三姑娘说起,她极想成立诗社,只是未得其便,看她样子,却是满脸可惜。   既然你们兴致正浓,不如今晚便联诗一场,也算是我这个粗人附庸风雅,向各位才女讨教了。”   “三姑娘...三妹妹吗?”   黛玉听到贾瑞提及探春,且语气熟稔亲近,心中微动,面上带笑问道:   “瑞大哥竟也和我三表妹相熟?之前倒未曾听你多提过。”   贾瑞并无隐瞒道:   “我在神京时,因些生意及旧交,与薛家走动过几回,薛家宝姑娘,我见过几次。   有次我二人谈起事来,宝姑娘边上便立着府上三姑娘,因而就见了一次。   三姑娘英气飒爽,胸有丘壑,志气不凡,确是闺阁中难得的奇女子,我是把她当个好妹妹的。”   黛玉听罢,笑意愈发有趣,又道:   “探春妹妹自然是好的,不过薛家那位宝姐姐亦是风姿卓绝,见识广博,想必瑞大哥也是佩服的。”   她语气温婉,目光却轻轻扫过贾瑞脸庞。   贾瑞深知黛玉与宝钗在荣府时微妙过往,亦知黛玉心思玲珑。   但他不打算隐瞒,有些东西,正大光明最好,隐瞒起来,还显得自己心虚,反而不美。   “神京灵气,多半汇聚于彼处,也难怪那位宝玉常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   此话若推及天下女子,自然偏颇,但放在贵府众位姐妹身上,倒也不算虚言。”   他巧妙地将范围扩大至整个荣府姐妹,既赞了众人,又不显刻意。   黛玉闻言,微微一笑,不再深言,心中却暗暗记下:   原来他与宝钗探春都算认识,而且和宝姐姐还有许多来往。   此前却从未听瑞大哥提及呢......   席间气氛渐酣,湘云几杯果子酒下肚,侠气更盛,忽又想起一事,带着不平道:   “说起奇女子,我倒想起一人,便是在应天府甄家见到的秦家姐姐,她...品貌才情何等出众呀。   如今却因父亲获罪,被牵连得处境艰难,真是无妄之灾!改日我得问问三叔(史鼎),看看能否帮衬一二。”   她说的正是秦可卿。   黛玉与秦可卿并无来往,今天见湘云大加夸赞,倒略微有些好奇,不知此女究竟何等风姿。   贾瑞也是头次听到秦家之事,看湘云莽撞,皱眉道:   “此事关乎朝廷法度,史妹妹还是莫要轻易向侯爷开口,我去打探清楚便是。   若秦家伯父确有贪墨实据,那也无可奈何,毕竟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罪责难逃。   但秦家之人,我之前倒有一面之缘,那我便看看此事该当如何为之。   你却不要找你叔父,免得给他带来麻烦。”   黛玉闻言,本欲笑问一句,莫非秦家姑娘你也知道,是否真的品貌过人?   但话到嘴边,黛玉终觉不妥,便咽了回去,只端起茶盏轻抿,眼波流转间,又瞥了贾瑞数眼。   贾瑞见她神情,知她心思微动,略一沉吟说道:   “说起秦家,倒也有些渊源。   我在神京时,有位姓宋的前辈朋友曾设宴,席间便有前任营缮郎秦业。   他与令舅政老爷亦是旧识,我跟他因此攀谈过几句,但也没有深交。”   黛玉心中了然,知他这番话是说给自己听,意在澄清并非因秦可卿美名才格外关注。   她展颜一笑,语气温婉道:“原来如此,只是这事事关朝廷,却也要谨慎小心了。”   此事亦在她心中记下一笔。   宝琴察言观色,见话题略沉,便笑着举杯岔开:   “好了好了,这些朝堂官司且放一边,说起江南风物,应天府那边新近修缮的贡院倒是气象一新......”   大家话题便转到应天故事去,薛蝌说起应天官吏,又说道:   “听闻应天知府贾府台近来也是雷厉风行,办了不少案子。”   “这位贾府尊,倒是个能吏,手段酷烈得很哪。”   薛蝌显然听闻过贾雨村的事迹,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随口举了一二实例佐证。   黛玉闻言,觉得有些奇异,叹道:   “这位贾先生,曾是我的开蒙之师,数年前在维扬时,他尚不是这般模样,当时还常给我讲诗书礼义的道理。”   贾瑞一直留意贾雨村,只淡淡说道:   “此人宦海浮沉,心性已非当年,日后若有交集,我自会留意。   如今世道浇漓,若无磐石之志,极易随波逐流,甚或同流合污。   文人清名,有时反成桎梏,堕之更易,变之愈烈。”   黛玉等人点头称是,算后各自饮酒闲谈,不再提官场风闻。   湘云兴致高昂,端起酒杯走向孙仲君道:   “孙姐姐,我敬你一杯!你方才那手功夫,真是绝了!改日定要教我两手!”   孙仲君本不擅应酬,但见湘云眼神晶亮,豪爽真诚,倒也难得地举杯与她碰了碰,仰头饮尽。   酒至半酣,湘云面上已染上桃花般红晕,她站起身,兴致勃勃地拍手道:   “今日是瑞大哥的好日子,光吃酒闲谈多没意思!咱们不如玩个应景的游戏,既风雅有趣,又能占个彩头,如何?”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94章 一卜花签,宿命交织(一)   此言一出,宝琴首先附和道:   “这个主意妙,云姐姐说得是,只是不知云姐姐想玩些什么?”   黛玉闻言笑道:“以云儿性格,必然是要寻个热闹有趣的玩法,她是最喜欢联诗斗句的。   我已经让紫鹃备好了笔墨纸砚,准备和她好好对上一局。”   黛玉和宝琴了解湘云脾气,认为她这次准是要提议联诗。   没想到湘云却满不在乎道:   “我今天不是要联诗,我想起一个更好玩的——咱们玩占花名儿如何?   今日人虽不少,但能写诗的却不多,联诗未免冷清了些。不如玩占花名儿。   咱们各家的丫鬟姑娘也可以参与进来,大家同乐,岂不更有趣?   “占花名?”   贾瑞立时反应过来,这倒是个所谓的红楼名场面——此乃红楼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中的占花签游戏。   这个游戏的特色,就是通过花名签中的题词古诗,来暗喻人物命运。   游戏开始:只需备个签筒,内置绘着牡丹,芙蓉,海棠等各色花卉的签子,群花旁还有相应题字,以为呼应。   花签背后,则题着应景的古诗和签文行令。   玩时最要紧的是定次序——先由一人做主官掷骰,按点数从掷骰者顺位计数,数到谁便由谁抽签。   抽中者须按签文行令,或饮酒,或唱曲,或说笑,全凭签上安排。   红楼一特色便是遍布谶语,尤其以太虚幻境判词、元宵节灯谜、怡红夜宴花签、中秋联诗悲谶四场为最。   惹得后世无数红雪爱好者猜测分析,乃至龌龊相争,几挥老拳。   还有人因此大开脑洞,玩命索隐,生出什么秦学,鬼学,悼明学等诸多奇谈怪论。   虽然贾瑞是不信神佛之人,但生在此世,也能感受到天命幽微,宿命如织。   怡红院那场花签游戏,就是暗藏玄机,把红楼姑娘们命数凝在诗句。   宝钗的牡丹签“任是无情也动人”,道尽她雍容之姿,却也暗伏“金簪雪里埋”的孤清。   探春的杏花签“日边红杏倚云栽”锋芒毕露,终是飘零远嫁之兆。   就连麝月的荼蘼签“开到荼蘼花事了”,也暗喻她陪侍贾宝玉到最后的宿命。   这游戏表面热闹,内里却浸着“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凉意。   至于黛玉嘛......   她抽的是芙蓉签,正面“风露清愁”,背面“莫怨东风当自嗟”,既是说她孤标傲世心性,更似谶语隐喻未来。   念及此,贾瑞目光不觉掠过黛玉,见她眼波盈盈似有所感,也正咬着唇瓣看着自己,便微微颔首,以示安抚。   宿命如网罗,却未必不可破,不知自己这番逆流争渡,是否可人定胜天。   贾瑞略微沉思后,只抚掌笑道:   “云妹这个游戏妙极,这占花名儿雅致有趣,又能同乐。   既如此,我们便凑个热闹,一同抽上一签,沾沾这花气仙缘。   不过我是须眉浊物,也便罢了,你们闺阁雅戏方为正理。”   湘云闻言却是醉眼乜斜,拍手嚷道:“什么浊物雅戏!瑞大哥最会扫兴!   今日你可是寿星公,哪有寿星不沾福气的道理?快取了签筒来,咱们一处乐才是正经!”   这话一说,倒是让众女都笑了起来,连宝琴都掩口笑道:   “云姐姐说的是。瑞大哥若拘泥男女之别,反倒显得刻意了。”   黛玉亦是眼波流转,笑斜贾瑞,轻哼道:   “南华有云: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瑞大哥此刻倒学起那陆上拘礼的鱼了?今日你是寿星,正该“乘物以游心”才是,怎么反倒不解这意?”   贾瑞见众女皆盈盈相劝,尤其黛玉语带机锋却又眼含笑意,观之愈发娇俏喜人,不忍弗了她意思,也笑着从善如流:   “妹妹这话却是对的,既在江湖,自当相忘于形骸,倒是我着相了,那我也来玩玩。”   薛蝌见状,略微知趣,分清主次,拱手笑道:   “我于此道不通,且在场多女眷,我便在一旁做个判官,为大家解说签文可好?”   而林文墨本就心事重重,又觉拘束,见状也欲推辞:   “我亦不善此道,还是罢了,在一边看大家行令取乐就好。”   贾瑞早发现这人今天心事重重,想开导他一番,便笑道:   “文墨兄何必见外?今日同乐,无分彼此,你是林妹妹娘家堂兄,算得半个主人,岂能缺席?你坐我旁边就好。”   黛玉亦含笑相劝道:   “三哥莫要推辞,权当解闷,也算为我们林家添几分人气热闹,横竖不过是个顽意儿,何苦学那些作态?”   湘云晴雯等人也都笑闹起来,这让林文墨面红耳赤,只得应下,坐在贾瑞外处,不再多言。   而孙仲君本抱剑立于轩柱旁,没表态参加,而湘云却已带了几分醉意,跑过去拉住她手臂摇晃:   “孙姐姐!一起玩嘛,大家在一起,才算个热闹!”   孙仲君性子本是清冷倨傲,又因出身原因,十分不喜这等公侯小姐。   但如今被湘云这醉猫缠住,竟无可奈何,想要甩开,于心不忍,只勉强点了点头。   贾瑞在旁冷眼旁观,心中暗自点头,可见一物降一物。   至此参与卜花签者共九人确定:湘云,宝琴,贾瑞,黛玉,柳五儿,紫鹃,晴雯,林文墨,孙仲君。   薛蝌则做判官,翠缕等其余丫鬟则忙着张罗酒水果品,未曾参与。   晴雯最是雀跃,着手指挥,不多时,竹雕签筒并一盒四枚骰子便送了上来。   签子是象牙所制,精致非常,倒比想象中略粗些,但数量极多,且每朵花都有数枚签子。   除此之外,还另备了小巧玉杯和温和果子酒,供在场众人享用。   湘云将签筒置于案上,笑道:   “按照抽花签规矩,需得先掷骰子定首抽之人,便请薛二哥这个判官先掷吧。”   薛蝌笑着接过四枚骰子,往青瓷碟中一掷,骨碌碌一阵响动,现出六点。   湘云忙数着席上参与之人,从薛蝌起顺时针数去:   “一,二,三,四,五,六,哈——却是我,合该我这提议者先来,那我就出个丑,不怕大家笑话。”   众人皆笑,黛玉更是打趣道:“偏你性急,回头抽个手气不济的签,可别赖骰子偏心。”   湘云也不顾忌,拿起签筒,用力摇了几下,口中念念有词,然后从筒中掣出一支签来。   贾瑞凝目注视,却见象牙签子上端刻朵栩栩如生海棠花,秾丽夭娇,赤霞灼灼,下有一行题字道:香梦沉酣。   再看背后则是数行蝇头小楷,却不是古人诗句,也不知何人所做之句,其上曰:   “也宜墙角也宜盆,自开自落自清欢。纵遇风霜存劲骨,心宽终得天地宽。   其下注云:花开盛极易折,当惜取眼前春色,得此签者,当共贺一杯,祝其长乐无忧。”   贾瑞见之,若有所思,湘云倒是浑不在意地笑道:   “这却是好签,我本就喜欢海棠花的热闹爽利,它与我脾气相合。”   宝琴亦真心关怀道:“云姐姐心似朗月,襟怀坦荡,这香梦沉酣四字并诗句,恰是姐姐写照,日后必有后福。”   黛玉更是笑说:“好个香梦沉酣,你这醉猫儿今夜怕是要抱着签筒睡了去。”   众人纷纷笑着举杯祝贺,湘云不甚在意,豪气一饮杯中之酒,只觉热闹好玩。   烛影摇红,暗香浮动,签筒轻转,宿命如织。   象牙签在琉璃灯下泛光,轩外夜雾渐浓,似有暗香从签筒散出。   薛蝌作为判官,含笑示意:“云妹妹既已饮过贺酒,便请掷骰,定下一位掣签之人。”   史湘云酒意微醺,更显娇憨,抓起骰子,素手一扬,骰子在青玉盘中滴溜急转,几番跳跃,终是落定一个二点。   薛蝌目光巡过诸人,忙笑道:“却是我家妹妹。”   众人目光立时聚焦于薛宝琴身上,忙笑着让宝琴抽签。   宝琴今日正一系红缕金衫,肌肤胜雪,明朗娴雅,闻言笑道:   “我和云姐姐有缘,第一个是她,第二个便是我了。”   她落落大方起身,莲步轻移,略一拨弄,拈出根象牙签来。   众人屏息,只见签子正面,刻着一枝清雅脱俗并蒂莲,旁书四字:   “萍水相逢”。   宝琴又翻转签面,轻声念出背面诗句:   “菱花镜里春衫薄,萍水相逢意自深。莫道天涯芳信晚,暮云收尽溢清寒。”   下方一行小字注释云:“花开并蒂,缘结同心,群芳之中,缔结鸳盟,乃良缘最早。”   “按签注,当与上首之人同饮一杯贺之。”   这番解读一出,临水轩内顿时热闹起来,宝琴在众人中年岁最小,居然良缘最早。   湘云性急,挤眉弄眼推了宝琴一把道:   “好个萍水相逢意自深,妹妹,看来你的如意郎君已在路上了,快说说,是哪家翩翩公子能入得我们琴姑娘的眼?”   贾瑞亦含笑举杯,心中也想到:宝琴好像是跟梅翰林之子定亲。   这梅翰林如今是南下钦差之一,某非是指他家之事?   而宝琴听得这些有关姻缘的话,心中却无欣喜,只下意识朝贾瑞方向飞快一掠,酸涩失落,悄然弥漫。   不过她自幼随父游历四海,见惯风浪,养成了从容大气性子,强压下心头波澜,明媚爽朗笑道:   “既蒙签文吉语,承判官哥哥吉言,那我便盼着,真能遇到一位顶好顶优秀的男子,倒是妹妹一生福气。”   此话一说,在场诸女,皆生出几分敬佩。   当世闺阁高门女子,从小蒙教,均以谈论婚嫁为羞,而宝琴如今却坦然自陈,毫无顾忌,实是不简单。   湘云更是跟宝琴喝了一杯,呼喊说笑,自不待言。   贾瑞也是暗暗点头,觉得宝琴独立自信,从不故作娇矜,心中愈发欣赏。   宝琴含笑回应湘云好意,目光流转,落在上首黛玉身上,执起面前粉彩玉杯,语气诚挚道:   “林姐姐,按签文所言,妹妹敬你一杯。   姐姐才情高逸,品性如莲,一直是我心中楷模。   今日借这并蒂佳签之喜,愿姐姐亦得偿所愿,福寿安康。”   说着,她手腕微沉,杯沿略低于黛玉酒杯。   黛玉正含笑看着宝琴应对自如的娇态,闻言心中温暖,心想即使自己,遇到此情此景,也难以如此体贴周全。   随即黛玉忙含笑举杯,柔声道:   “琴妹妹过誉了,你天性豁达通透,见识广博,才是我该学的。   这并蒂莲开,是好兆头,姐姐也愿你觅得良缘,一生顺遂。”   言罢,她轻微仰首,将杯中清冽的果子酒饮上半杯。   宝琴心中感动,亦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哎呀!”   史湘云眼尖,指着两人酒杯笑道:   “宝琴妹妹,你方才敬酒,杯子怎么还特意低了几分?   林姐姐倒抬高了杯子饮了半杯,你们这谦让的,倒像是拜天地呢。”   她心直口快,话一出口才觉不妥,自己先掩嘴咯咯笑起来。   众人被她这莽撞贴切的比喻逗得哄堂大笑。   宝琴双颊飞霞,嗔道:   “云姐姐越发口无遮拦了!林姐姐是姐姐,又是东道,我自然该执礼恭敬些。”   黛玉乜嗔湘云一眼,气氛在融融笑语中愈发欢洽。   薛蝌适时主持:“酒已饮过,宝琴妹妹,该你掷骰了。”   宝琴定了定神,拿起骰子一掷,骰子在盘中轻跃,一番滚动后,现出四点。   却是柳五儿,该她了。   柳五儿有些意外惶恐,能参与这闺阁雅戏已是主家恩典,未曾想竟真轮到自己。   她手足无措看向贾瑞。   贾瑞还未说话,黛玉却温柔一笑,鼓励道:   “五儿去吧,凑个趣儿,看你能抽个什么好的。”   晴雯也在旁推她:“快去,怕什么,大家都看着呢。”   柳五儿这才定了神,带着羞涩好奇,却也不敢像宝琴那般从容挑选,只闭着眼从签筒中快速抽出一支。   待她睁开眼,便见签上刻着朵清冷皎洁的昙花,旁边四字,她不认识,却是题曰:清辉夜凝。   黛玉笑着拿来一看,见到背后写着:   “冰绡裁玉破寒开,一刹清辉涤世埃。已化蟾宫孤鹤影,精魂犹照凤凰台。”   注文小字云:“刹那芳华,永恒璀璨,慧心巧思,映照长空。”   “得此签者,独饮一杯。”   黛玉看着签文,眉头却是微蹙。   这签文意境虽美,却透着股悲壮意味,似非福寿绵长之兆。   但随后她又扫了眼五儿,见这丫鬟满脸期待看着自己,善良懵懂,天真欢喜,又有些心疼。   她忙敛去忧色,春风温煦接过话头道:   “五儿这签是好签呢,是赞你心思澄澈,冰清玉洁,而且还忠心能干。   心意所至,金石为开,无论将来际遇如何,你一定福泽不断,这是好签头,快独饮一杯庆贺吧。”   黛玉素来博学聪慧,这番吉祥话,让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只有贾瑞又接过签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便把签放回。   而柳五儿自来不疑有它,听黛玉如此解释,只觉字字句句都说到自己心坎里,无比认同,对黛玉愈发敬爱喜欢。   她恭恭敬敬向黛玉行礼,又转向众人福了福,这才端起自己面前酒杯,带着感激羞涩,将杯中酒饮尽。   饮罢,柳五儿依规则拿起骰子,她小手一扬,骰子落下——却是三点。   薛蝌计数道:“紫鹃姑娘,轮到你了。”   紫鹃正含笑看着五儿,闻言一愣,从容起身。   她身为黛玉首席大丫鬟,行事向来稳重得体,行至筒前,抽出一签。   签上刻着繁茂坚韧,朝开暮落的木槿花。   下首题着四字:“朝华夕秀”。   紫鹃得黛玉教养,略认得些字,此时将签文缓慢念出:   “敢向荆榛呵素蕊,星霜几度志难移,一朝濯尽沧浪水,便化垂云护琼枝。”   注文曰:“心志坚韧,忠贞不渝,慧眼识珠,贵不可言。”   这全然是一片好话,众人都是赞叹起来。   湘云也笑道:   “紫鹃姐姐贵不可言,怕不是将来要做个诰命夫人?那真是天大的机缘了。”   黛玉语气中带着骄傲亲昵道:“我家这紫鹃,论才干品性,原就是极好的,只可惜出身所限。   否则我看,做个当家主母也是使得的。”   紫鹃被赞得不好意思,头摇如鼓道:   “姑娘们折煞我了,我不过尽本分罢了,只求能一直服侍好姑娘,便是最大的福气。”   薛蝌笑道:“按签注,掣得此签者,需由下一位饮者陪饮一杯,请掷骰,看花落谁家。”   紫鹃掷出骰子,却是三点。   “三点!”   薛蝌目光落在贾瑞身上,笑道:   “瑞大哥,原来是你陪紫鹃姑娘饮这一杯了。”   紫鹃闻言,想起下午之事,心中又掀起涟漪,连忙看向自家姑娘。   而黛玉与紫鹃朝夕相伴,情同姐妹,自不在意,她莞尔一笑道:   “紫鹃,不妨事,瑞大哥救治父亲,你敬他一杯酒,也是应当的。   你素日的辛劳,我们心里都清楚。”   得了姑娘的首肯,紫鹃这才放下心来。   她执壶斟满一杯酒,压住心中起落情绪,大方走到贾瑞席前,敛衽一礼道:   “瑞大爷,我借花献佛,敬您一杯酒,谢您一直以来对我们阖府照拂。”   紫鹃本想说,我之前初识大爷时,对你还有所误会,如今想来,却是我错了。   但这番话当着这么多人面,却是说不出口,只能遮掩回去,但她眼中情绪,却把心思传递出去。   贾瑞已然起身,看着紫鹃,欣赏笑道:   “紫鹃言重,你的才情忠心,我向来佩服。”   “自我识得林家妹妹以来,林姑娘身边诸事,无论巨细,皆赖你内外周全,悉心照料。   她身子能调养得宜,林家府务能井井有条,你劳苦功高,居功至伟。   这份体贴才干,我感佩于心。”   说罢,贾瑞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紫鹃未料到贾瑞会如此郑重其事肯定自己,所言句句直指她点滴付出。   她眼圈微红,声音更显诚恳道:   “大爷折煞我了,这都是我分内之事,当不得大爷如此赞誉。”   她也忙将自己杯中酒饮尽。   “好!瑞大哥这话说得在理!”   史湘云第一个拍手叫好,她本就欣赏紫鹃稳重,此刻更是起哄道:   “紫鹃姐姐功劳大,一杯哪够?琴儿,咱们也敬紫鹃姐姐一杯!”说着便去拉宝琴。   宝琴也笑着应和:“正是呢!紫鹃姐姐待林姐姐的好,我们都看在眼里,当得起瑞大哥这般夸赞!”   两姐妹一左一右,笑嘻嘻地拉着紫鹃,又各敬了她一杯果子酒。   黛玉看着眼前这一幕,紫鹃被众人真诚环绕,瑞大哥言语间对紫鹃的敬重,让她心中亦觉欣慰温暖。   经此一闹,席间气氛更加热烈欢腾。   酒香混合着果香花香,氤氲流淌,笑语更盛。   薛蝌见紫鹃饮罢,笑问:“紫鹃姑娘,请再掷骰,看下一位掣签者是谁?”   紫鹃定了定神,掷出骰子,却还是三点。   薛蝌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终定格道:   “巧了,又是瑞大哥。”   众人皆笑,纷纷看向贾瑞。   此时贾瑞与黛玉二人,皆尚未掣签。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95章 一卜花签,宿命交织(二)   薛蝌笑着递上签筒:“瑞大哥请,你是今日寿星,且看你掣支好签。”   众女亦是含笑翘首以待,黛玉尤为期待,双眸如水,美波流转。   贾瑞洒然一笑,也不犹豫,随手掣出。   花签甫一离筒,众人目光触及签面,皆是微微一怔。   只见那签上并非寻常花卉,竟绘着数朵灼灼绽放的红梅,凌霜傲雪,风骨自蕴。   下方题着一行小字,乃是前人名句,且大有意趣:   “琼枝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签解:琼枝照夜,香动九重,寒中魁首,气运所钟,群芳俯首,当敬贺三杯。   贾瑞把此签放于手中,反复观看后,也愈发觉得大有深意。   山中高士,林下美人。   山中高士隐约于连绵雪山中,看似近实乃远,是为:近中远。   林下美人则在月下款款而来,看似远实乃近,是为:远中近。   有趣,有趣,居然和脂砚斋二宝二玉的批语反了过来。   贾瑞想起自己来此红楼世界,第一天就见到了“山中高士”,但真正走近自己内心深处的,却还是“林下美人”。   可见冥冥之中,姻缘自有其分。   ......   贾瑞笑着把此签交给薛蝌,随意道:   “花签甚好,意思也是好的,愚兄忝列其中,倒是要劳动各位朋友向我敬酒了。”   薛蝌等人忙传看起来,湘云看的尤其仔细。   黛玉却只在旁撇了眼,低下头来,若有所思。   短暂寂静后,湘云率先拍手笑道:   “了不得,瑞大哥果然是今日寿星,洪福齐天。   瞧瞧这签,别人抽中不过是同席敬一杯酒,到了大哥这傲雪红梅这里,竟是要我们群芳俯首,都向你恭恭敬敬敬上三杯呢。   这寒中魁首,气运所钟,正应在你身上。”   说罢,湘云已端起自己面前酒杯,装作若无其事,只爽利道:   “来,瑞大哥,我先敬你,祝你如这红梅,凌寒怒放,独占春先,福运绵长。”   湘云当然看不懂山中高士等寓意,更多还是关注签下注解。   有她带头,众人也纷纷举杯祝贺。   贾瑞见湘云明媚张扬,笑接过酒盏道:   “多谢云妹妹,你英豪阔大,霁月光风,虽是闺阁女子,这份心胸气度尤胜世间许多须眉男儿。”   湘云看着贾瑞夸赞自己,酒意上涌,脱口接道:   “大哥,我真希望自己是男子投错了胎,否则就......”   话到此处,她又瞥见黛玉侧影,心头猛窜,想说的话忙卡在喉咙里。   桃林深处相依相偎的画面又涌上她的心头。   落英缤纷,暗香浮动,思绪百回,总归坦荡。   湘云心中暗涌,但脸上笑容不减,声音低柔了许多道:   “那么就希望大哥日后顺遂如意,身体康泰,家宅安宁,还能遇到好嫂子,和和美美,白头偕老。”   这话一说,众人皆是大笑,觉得湘云这话实在有趣。   连贾瑞都笑了,只说道:“史妹妹这回倒是温柔起来了,好,我会找个好嫂子的。”   而宝琴心思玲珑,见湘云神色语气微变,立时察觉她酒意之下恐有失言之险。   她眼疾手快,一把抱住湘云手臂,娇声道:   “姐姐,我看你是真吃醉了,说话都颠倒起来,什么男子女子的!   翠缕,快扶你们小姐到边上软榻歪一歪,醒醒酒。”   翠缕等丫鬟连忙上前,湘云也意识到自己方才那话不太对,脸颊飞起海棠醉晕,染红耳颈。   她本就醉意微醺,此刻更添几分娇慵憨态,风流韵致远胜从前,只是强撑着不肯离席,软语道:   “我没醉,不妨事,坐着歇歇就好。”   几个丫鬟笑着扶她去一边歇息,孙仲君一直默不作声,此时却倒好温热醒酒茶递了过来。   湘云抬眼看去,对上孙仲君隐含关切眼神,心下一暖,感激笑笑,接过茶盏小口啜饮。   此时薛蝌端起酒杯上前,笑容温润对贾瑞道:   “大哥,小弟也借花献佛,敬你一杯。   先前多得大哥指点迷津,受益良多,这杯酒,小弟诚心诚意。”   他姿态恭谨,言辞恳切,对贾瑞的佩服,实在发自内心。   贾瑞含笑与他碰杯,鼓励道:   “蝌兄弟客气了。你为人端方,才具明敏,见识亦非俗流,在今日勋戚子弟之中,实属难得翘楚。   愚兄愿你青云路稳,前程远大,日后家业和美,万事顺遂。”   薛蝌听得家业和美四字,想起近来之事,心中一动,面上丝毫不露,依旧笑意从容:   “承蒙大哥吉言,我铭记于心。”   他依着签文规矩,又陪饮了两杯。   接着是宝琴,她落落大方,笑靥如花道:   “瑞大哥,我也要敬你,一谢大哥南下途中仗义援手之恩,我时刻铭记于心。   二祝大哥仕途平顺,立不世之功业。   三愿我们兄妹日后也能常在大哥指点之下,不负此生。”   贾瑞看着眼前这聪慧明媚少女,眼中赞赏更浓:   “琴妹心思通透,行事大方,见识不凡,我向来欣赏。   也愿你日后得遇良缘,诸事顺意,鹏程自有万里。”   宝琴笑着应下,连饮两杯,面不改色。   贾瑞看在眼里,心下微动:这薛家兄妹,酒量都是不俗,尤其这宝琴,在女子中算是有量的。   随后,紫鹃,柳五儿,孙仲君也上前,各自说了吉祥话,敬酒不提。   贾瑞一一应过,环顾四周,忽觉少了两人,问道:   “咦,晴雯和那位林三公子呢?”   黛玉声音温软,微醺笑道:   “方才紫鹃掷签后,文墨三哥说想起有事要回禀父亲,就先告退了。   晴雯说是去给他掌灯引路,顺便到厨房看看有什么新鲜果子点心再取些来。”   贾瑞了然点头,也没多问。   此时,席上众人皆已向贾瑞敬过三杯酒,唯有一人尚未动作。   自然是黛玉了。   她独自倚在紫鹃身畔,含情目似笑非笑望着贾瑞,眼波流转,狡黠矜持,不言不语,也不举杯。   贾瑞见她脸颊已泛桃花,心知她身子虽比从前好了许多,底子终究偏弱,过量饮酒实在伤身。   他不及多想,就朝紫鹃递去眼神。   这细微动作,却被心思同样细腻的宝琴和紫鹃同时捕捉。   宝琴笑而不语,只去一边照顾湘云。   紫鹃会意,忙对黛玉道:   “姑娘,你近来为事劳心劳力,这酒劲又大,不如让我代姑娘敬瑞大爷一杯吧?”   黛玉闻言,却只侧头看了紫鹃红润脸颊,秀眉微蹙,笑道:   “瞧瞧你自己,脸都红得似胭脂了,还说我呢。   我方才......可没喝多少,不妨事的。”   她目光重新落回贾瑞身上,酒松动了心防,她不再犹豫,款步上前,先自斟一杯,仰首饮尽,并不言语。   但贾瑞知道,这是她为自己二人情意的一杯。   随即黛玉又斟满第二杯,举至贾瑞面前,突然认真道:   “瑞大哥,这一杯,谢你为我父亲劳心劳力,多方周全。”   话音落,她又是一杯下喉。   贾瑞有些惊讶,这是头次看到黛玉如此豪气神态,本想抓住黛玉手让她不要如此,又觉不妥,忙道:   “林妹妹言重了,那都是份内之事,你不要再喝了,多饮伤身。”   紫鹃和五儿也一左一右赶紧迎来道:   “姑娘,你......”   “不用啦,我的身体,我自然知道,今天高兴,我们不可不尽兴,你们放心就好。”   黛玉笑着扫了二人一眼,第三杯酒已然满上。   她脸颊绯红,眸光清亮,带着近乎任性的执拗,抢在二丫鬟阻拦前,巧笑倩兮道:   “别人敬你三杯,那...我...我也能,可别小看我。”   说罢,她竟真的又连饮一杯。   这三杯急酒下肚,黛玉身形已有些微晃,但笑意却愈发明亮动人。   此时湘云靠在榻上,只痴痴望着黛玉,宝琴也有些惊讶,但并未言语。   贾瑞心头闪过叹息,有些心疼,也有些无奈。   这傻丫头,骨子里太过至情至性,有些不顾后果的文艺气息。   但或许,也正因为有这些近乎“傻气”的情意在,才是他喜欢的世外仙姝寂寞林。   贾瑞不像跟面对薛蝌宝琴等人那般,还说些客套祝福之语。   他只把杯中之酒,一饮而尽,且也是连续三杯。   你喝这酒,我便陪你喝。   此时黛玉被紫鹃和五儿一左一右扶着坐回原席。   她脸颊酡红更甚,醉眼朦胧,眼中似春水盈盈,口齿不清笑道:   “紫鹃别怕...我没事...说来也怪,从前喝两杯就要头晕,可我现在好多了。”   “总归是服了一些养生药剂的缘故。”   宝琴忙快步走来,笑着打趣道:   “林姐姐还说没事,你看站都站不稳了,不过你也别急,到时候你得了好签,会比现在还欢喜。”   她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解围,算是冲淡那份过于直白的情意流露,缓解尴尬,活跃气氛。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善意笑声,贾瑞也笑道:   “感谢林妹妹关心,我为你父亲做的事,只是朝廷所需,士人之责。”   “待会我还等着看你能抽上什么好签呢。”   紫鹃等人也忙着说起开玩笑的话。   ......   黛玉羞赧带笑看着众人,但她心中并不后悔。   有些事做了便做了,虽说可能会带来麻烦,但相比于留下遗憾,她宁愿只是遇到麻烦。   有时候黛玉自己也奇怪,怎么自己有时候胆子很小,有时候胆子又很大呢?   不过还是要感谢宝琴,温柔体贴,善良情真。   这个妹妹真好,跟湘云一样体贴自己,而且还很聪明细致。   ......   黛玉带着醉意,笑着拉起宝琴手道:   “好个伶牙俐齿的琴丫头,就会编排我,你跟云丫头一样,都是我的亲妹妹才好呢!”   宝琴知道黛玉此时心绪,体贴依偎过去,亲热笑道:   “姐姐既然认我做妹妹,日后我就常赖在姐姐这里,姐姐可别嫌我聒噪。”   看着她们姐妹情深,席间暖意融融。   贾瑞亦举起手中之杯道:   “难得你们姐妹情深,这一杯,敬你们这份情谊。”   他仰头饮尽,目光扫过宝琴时,心中更是赞赏,暗暗留意。   稍歇片刻,游戏继续。   按顺序该贾瑞掷骰,骰子滴溜溜转了几圈,停下,点数指向了静立一旁的孙仲君。   孙仲君微怔,随即上前抽签,她掣出的是支绘着剑兰的花签。签上题诗:   “莫邪沉沙光未销,匣中夜夜作龙吟。”   签解:侠骨逢青锋,得遇真主则化龙,然性烈如火,当敛锋芒,慎思而行。此花与海棠有缘,当敬之。   这签文意蕴明了,点出孙仲君出身江湖,习武任侠的本性。   暗示她若能追随明主,未来前途不凡,但需收敛火爆刚烈的脾气。   最后一句此花与海棠有缘,当敬之,海棠自然指向史湘云。   孙仲君看着签文,若有所思,便依言执杯,走到湘云榻前:“史姑娘,按规矩,我当敬你一杯。”   湘云正半倚着醒神,见状忙坐直身子摆手:   “孙姐姐快别折煞我了,我还想拜你为师学本事呢,该我给你敬酒才是!”   孙仲君面容依旧清冷,语气却缓:   “规矩如此。史姑娘你天资极佳,根骨清奇,是个习武的好苗子,日后若有机缘,我可代为引荐我家师母。”   湘云闻言大喜,也不再推辞,接过酒杯与孙仲君一碰:   “那湘云先谢过孙姐姐了!”   两人就此同饮。   待孙仲君归位,湘云喝了一些醒酒茶,醉意消散一些,眼珠转笑道:   “如今席上只剩下林姐姐还没抽过了,我看也别掷骰子了,就直接请林姐姐掣一支吧。”   黛玉带着几分慵懒的醉意,软软摆手:   “我......我可不想了,你们谁替我抽了吧。”   贾瑞却心中一动,想起方才自己的红梅签,觉得冥冥之意,略显天机。   他下意识想知道黛玉未来,若签文不好,定要替她逆天改命。   此念一起,他便温声道:   “林妹妹,既是游戏,何必推辞,抽一支吧。   也让愚兄瞧瞧,是何等仙葩才配得上妹妹。”   黛玉听贾瑞如此说,就不再推拒,嫣然一笑,温顺乖巧,纤纤玉指,自签筒中拈出支花签。   待她将那签子翻转,露出真容,众人只觉眼前一亮,连室内烛火都似乎为之明媚几分。   那签上却绘着株清绝孤高的白梅,枝干遒劲,花开如雪,傲然独立。   下方题写的竟是元代王冕那首著名七绝: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签解:冰魂玉魄,独为春首,琼枝独秀,贵不可言。   群芳共贺,然此花与海棠最契,当回敬一盏,以贺其情。   黛玉抽中的居然也是梅花,只是她为白梅,贾瑞为红梅。   在华夏文化中,红梅寓意为:坚韧不拔,傲雪凌霜。   白梅寓意为:纯洁无瑕,君子之德。   倒也暗和二人看似风格不同,却合为一体之写照,可谓一内一外,一动一静,静则如处子,动则如脱兔。   贾瑞又看着:“独为春首”,“琼枝独秀”,“贵不可言”这些评语,暗暗点头,心中顾虑算是暂且放下。   薛蝌更是笑着贺喜道:   “林姑娘其签贵不可言,我等当为林姑娘贺喜。”   “不过更奇的是,我们向林姑娘敬酒,而林姑娘还需单独回敬史姑娘。   湘云见状笑道:“这可好了,你就算是独为春首,也要敬我一杯,这回我可得意了!”   黛玉看到签中全是吉祥之兆,想起自己近来的确不再像往日那般难受孤苦,粉面含春笑道:   “你这丫头会得意!罢了,既是签文规矩,我便认了。”   贾瑞也笑着起身,向众人道:   “既是群芳共贺,祝林家妹妹芳华永驻,福泽绵长。”   众人亦纷纷举杯相贺。   黛玉只浅饮小口,艳色无畴,走到湘云面前,笑道:   “喏,签文有令,回敬你这朵海棠。”   湘云笑着接过:“多谢林姐姐!那我可要喝个双份儿!”   她豪爽饮尽,还加之陪了一杯,又笑道:   “总归你是姐姐,不能让我在你前面。”   ......   夜色渐深,烛影摇红,满室笑语,暗藏玄机,卜花签游戏总算结束。   宝琴见时辰不早,又看湘云和黛玉都有醉意。   只有自己精神极好,千杯不醉,便唤过紫鹃细细嘱咐:   “紫鹃姐姐,烦你安排一下,让上午那个小荣椿班子再进来,拣几支应景的曲子唱唱,也好助兴醒酒。   再让厨房备些温软的醒酒汤,林姐姐和云姐姐处尤其要仔细。”   紫鹃点头应下,自去安排,五儿,翠缕等丫鬟也忙着收拾残席,换上清茶果品。   不多时,丝竹管弦之声又起,清越悠扬。   十二官等小戏子再度粉墨登场,唱腔婉转。   选的恰是牡丹亭里花好月圆的段落,曲词缠绵,道尽春光旖旎。   不过牡丹亭在花好月圆之后,就是杜丽娘惊梦入幻,情丝骤起波澜。   “雨香云片,才到梦儿边,无奈高堂,唤醒纱窗睡不便。”   旖旎深处,音律转折,风雨欲来,金戈之气,繁华涌动,波澜骤起。   黛玉湘云二人终究还是豆蔻少女,见到台上水袖翩跹,相携坐在临水轩靠栏锦垫上,一边听戏,一边小声品评唱腔身段。   湘云将头轻靠在黛玉肩上,黛玉则伸手替她拂开鬓边碎发。   看到此曲精彩处,二女相视一笑,低声细语,情意温馨,年华静好。   而宝琴则显得尤为忙碌,既要照应席面茶水,又要留心丫鬟,安置她们准备醒酒汤点,指挥若定,俨然当家模样。   贾瑞并未入座听戏,而是负手立于轩外回廊阴影处,目光静视轩内景象。   看到黛玉与湘云并肩低语,笑靥如花,贾瑞心中暖意融融,微微颔首。   随后他视线落在指挥若定,笑语嫣然的宝琴身上,欣赏之情,油然而生,暗想道:   此女心思缜密,行事周全,待人接物落落大方,更难得眼界开阔,处变不惊。   宝琴才器可谓不亚于宝钗,且相比于宝钗,性子更加磊落光明,开朗活泼。   若只困于后宅,嫁入梅翰林家那样古板守旧门庭,整日面对迂腐规矩,以她心性才华,如何能真正畅快。   贾瑞不由想起宝琴“明月梅花一梦”的判词,明珠暗投,难免一叹。   梅翰林梅鹤久此人,贾瑞是知道的,虽说是清流人物,曾是建新帝先生,官声还算清廉。   但此人缺点就是性情古板,拘泥礼法,于实务经济之道,颇为欠缺,不过是守成之辈。   这次南下,贾瑞就看透了。   宝琴入此门庭,无异于鸾凤囚于金丝笼中,岂不可惜?   贾瑞知道梅鹤久这段时间似乎和马士英打得火热。   两人虽同属清流,但政见素来相左,往年因漕粮改折之事在朝堂争得面红耳赤。   可此番南下,贾瑞亲眼见马府长随三番五次往梅下榻处送拜帖,更听闻二人私宴密谈。   这般前倨后恭,倒显得昔日龃龉烟消云散,实属反常。   此念在他心中盘旋不去,正凝神沉思间,忽闻身后脚步声轻响。   转头一看,却是薛蝌走了过来,拱手道:   “大哥请了,今日大哥生辰宴上宾主尽欢,小弟实在感佩大哥周全备至。”   贾瑞收回思绪,打量薛蝌,知道他肯定是有事,便含笑点头道:   “蝌兄弟,今日倒是忙着你了。”   “我看你脸色踌躇,或是有事,但说无妨,若是力所能及,我便尽力周全。”   薛蝌见贾瑞坦荡自然,不行寒暄,便直问其意,尴尬一笑,也不犹豫,恳切赧然道:   “小弟确有一事,事关家门,踌躇良久,知道大哥宦途练达,人脉广博,便向大哥请教了......”   “家父如今为璐王府协理些钱粮采买之事,如今璐王府一位司库官正在扬州督办贡品。   父亲前日传信,说这位大人欲私下拜会大哥,托小弟居中牵线。   父亲言道,此番会面只在叙旧交情,绝无第三人知晓,一切口信皆由小弟传递。   小弟深知璐王殿下与大哥......更明白大哥如今深得圣眷,此举实在强人所难。   但父命难违,小弟只得冒昧相询,万望大哥勿怪。”   贾瑞听罢微微沉吟,倒是没想到薛蝌居然提到此事。   璐王,自己这回总归要直面此人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96章 粉黛含羞,相约有期   薛蝌闻言勉强道:   “瑞大哥洞若观火,家父也是身不由己,薛家门楣,如今大半维系于此。”   贾瑞微微摇头道:“身不由己,有时亦是选择,蝌兄弟,你薛家根基深厚,何必尽数系于一舟?   今上锐意革新,盐政变法便是明证。   我此番南下,身负皇命,兼领锦衣卫之职,一举一动,皆在陛下眼中。   私下拜会藩王重臣,此等邀约,恕贾某实难从命。”   薛蝌闻言一叹,贾瑞选择不去,他早已料到。   而且贾瑞所说,他何尝不知,只是身不由己。   薛蝌此时只能略带尴尬道:“既然瑞大哥不便,那我也不便勉强。   璐王那边,我自去交待便是,总归强扭的瓜不甜,不能强人所难。”   贾瑞见薛蝌忧虑写满脸庞,也给他个机会,推心置腹道:   “蝌兄弟可听我一句劝,薛家若求长远,当思变局,西北流寇已起王二之乱,中原动荡恐将蔓延。   与其在那是非之地纠缠沉浮,何不壮士断腕,及早将力量撤出?   薛家海船商路之根基,多在东南,何不倾力于此?   至于海禁,如今国事艰难,财源枯竭,焉知陛下不会效法前朝永乐旧事。   纵使不开海禁,此间天高皇帝远,风浪既起,管束又能几何。”   “海贸?开海禁?”   薛蝌有些惊讶,一时拿不定主意。   西北中原是薛家经营百年的根基,撤出谈何容易?   但海禁松动四字蕴含的巨大机遇,又让他心头狂跳。   只是家族许多生意,他终究做不了主,只能苦笑道:   “瑞大哥见识高远,蝌佩服,只是此等关乎阖族兴衰的决断,岂是我未及弱冠之人所能置喙?   家父恐也难舍中原之利,毕竟多年经营,不可轻弃。”   贾瑞却眼中似笑非笑道:   “事在人为,东瀛琉球之利,远胜陆路十倍。   蝌兄弟,男儿丈夫,当断则断,敢作敢为,岂可效楚囚之叹,为人傀儡?   这话我也不多说,只是机缘,日后你若有心,可与我多通声气,未必不能成事。”   薛蝌愈发感佩,忙道:“瑞大哥如此提点,小弟感激不尽,必当谨记于心。”   两人又略谈几句,贾瑞想起旧事,话锋陡然转道:   “说到薛家事,令姐薛大姑娘近况如何?   听闻金陵宗族,因你家大兄远戍辽东之事,对你们长房在京产业,颇有觊觎?”   薛蝌脸色一僵,没想到贾瑞连这等宗族内部倾轧都了然于心。   他不好多说,只得含糊道:   “是有些族老,不太安分,京中产业乃伯母与姐姐立足根本,家父与我,也在尽力周旋,只是阻力不小。”   其实这话是胡说,薛蝌兄妹毕竟从小跟宝钗一起长大,还有交情,但薛蝌父亲可不在乎宝钗母女。   贾瑞闻言略一沉吟,斩钉截铁道:   “我与你姐姐是朋友,亦有合作,既然撞见此事,便多言一句。   她当务之急,是为你伯母寻一嗣子,可在亲近可靠的族人中,择聪慧少年,年约十一二,过继至长房名下。   且在族老见证下行礼,方得名正言顺。   至于金陵及南方产业,若保不住,便由他去,弃卒保车,但神京产业,务必攥紧。   我看你血脉最近,处事明理,长房产业若是托付妥当,可由令尊接手代管,最是妥当。   日后你老弟肩上担子,怕是要更重了。”   薛蝌闻言惊住,心念电转。   这法子确实釜底抽薪,长房有了嗣子,名分大义便立住了。   而自家代管长房产业,既能保住根基,又能增强实力。   只是族中叔伯兄弟,他房子孙,未必不会动别的心思。   薛蝌面露难色道:“此计甚妙!只是族中阻力也大,我父亲也做不到一言而决。   “阻力自然是有,但我等也有办法。”   贾瑞轻笑一声,掌控全局,从容道:   “应天府父母官贾雨村,与贾家颇有渊源,神京政老,又是他恩公,即使他有其它心思,终究难改出身之所。   贾雨村又是两榜进士出身,治下最重礼法纲常,嗣子承祧,合乎礼法,父母官焉能不支持?   金陵贾家虽不如往昔,但虎死威犹在,朝廷那边,我亦有相熟之人,为之转圜周旋。   你只需将此事办得光明正大,有理有节,余下阻碍,自有外力替你清扫。   蝌兄弟,你已十六岁,该学着为自己,也为本支布局了。”   一番话如拨云见日,薛蝌胸中块垒尽去,豁然开朗。   他这人教养良好,沉稳善良,自然胜过薛蟠十倍。   但如同硬币,有正有反,他这种良家子弟性格,也有其劣势,那就是缺乏大破大立之勇气,需要他人推动支持。   所以此时有了气度深沉,手腕通天的贾瑞支持,薛蝌心中才算是石头落地,多了几分魄力。   他深深一揖忙谢道:“大哥金玉良言,字字珠玑,我茅塞顿开。”   不过随即薛蝌又想到一事。   他直起身来,犹豫片刻,想起方才数幕,终是按捺不住好奇道:   “大哥,小弟还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   大哥与林姑娘,似乎关系匪浅?   之前未曾听闻,宝琴也未提及,今日见了,二位竟如此熟稔默契,莫非大哥与林姑娘早有渊源?”   贾瑞闻言,却是一笑,沉吟片刻,语焉不详却道:   “渊源二字,即使之前无有,日后说不定便有了,总归是一生一世之事罢了。”   薛蝌瞬间通透,明白其中含义。   他此行拜访家族故旧,早已听闻风声,林公此番盐政变法若功成,必受陛下大用,入阁封疆,皆有可能。   瑞大哥得此泰山之助,又有陛下圣心,前程不可限量,可谓扶摇直上。   自己这支薛家旁系,无爵无势,科举无望,商贾立身。   他想要在江南乃至大周站稳脚跟,立下功业,定要追随这位瑞大哥。   “小弟明白了。”   薛蝌心头大定,满是坚定道:   “大哥放心,蝌心里有数!日后但有所命,无有不从。”   两人随后叙谈数句,月色深远,将至午夜。   贾瑞准备告辞离开,便让薛蝌先去,又走向灯火阑珊处的临水轩。   只见戏台中央,牡丹亭正演至离魂一折,杜丽娘凄婉唱腔,夜风飘荡,更添几分离愁。   此刻黛玉半倚在湘妃榻上,眼波朦胧,似醉非醉。   而湘云早已不胜酒力,伏在案边沉沉睡去,身上披着宝琴为她盖上的薄毯。   贾瑞心中有数,不欲惊扰这宁静,只对看着自己的宝琴颔首道:   “琴姑娘,不好惊扰,我便先去,日后烦请转告林妹妹和史妹妹一声,我告辞了。”   宝琴盈盈一礼,略带犹豫,突然又道:   “瑞大哥慢行,我自然省得。”   “只是说来也巧,今日卜花签,瑞大哥抽得红梅,林姐姐抽得白梅,一红一白,皆是凌寒怒放之姿,相映成辉,竟是极好的兆头呢。”   话一出口,她自己倒先怔了怔,两朵红云,脸颊带俏,几分暗恼,自己怎地突然失言。   贾瑞脚步微顿,却并未接这梅花之喻,只是目光落在宝琴那难得羞涩却依旧难掩灵动的俏丽容颜上,想起她那飘摇命运,心中微叹。   随即贾瑞温言道:   “琴姑娘兰心蕙质,爽朗明达,我们虽相交日浅,我却甚是佩服。   日后若遇难处,或有所需,只管让蝌兄弟寻我,力所能及,定当相助。”   宝琴心中微暖,敛去羞涩,郑重道:   “多谢大哥关怀,我记下了。”   宝琴展颜一笑,本又想娇憨问一句:“到时候是称呼你为大哥好,还是姐夫好。”   但话到嘴边,却又收了回去,只是微笑不言,双眸闪烁。   贾瑞不再多语,又深深看了黛玉一眼,方带着五儿,仲君转身步入小径。   月色清辉,斑驳陆离,夜风拂过,水汽微凉。   ......   而当他刚行至花园通往前院月门附近时,五儿忽地停下,指着不远处假山石径拐角,低呼:   “大爷,您看,那边灯笼光在晃。”   贾瑞循声望去,只见三盏精巧琉璃球灯,摇摇晃晃,转头迎来。   灯影朦胧中,又映出三个纤细身影。   紫鹃与雪雁一左一右,几乎是半搀着中间一人。   红颜芳华,佳人如玉,月白绫袄,软烟斗篷,云鬓微松,不是黛玉,又是何人?   黛玉显然醉意未消,眼眸迷蒙,却又执拗向前,走了几步后,似颠簸难受,螓首微偏,软软靠在紫鹃肩上。   贾瑞心头一紧,不及细想,低声吩咐道:   “五儿,快去扶住!”   柳五儿应声而动,忙扶住黛玉另侧臂膀,紫鹃雪雁也前后搀扶,连本来持剑傲立的孙仲君,都是忍不住心疼,忙在旁护住。   黛玉被四人簇拥站定,喘息稍平,方抬起迷离醉眼,穿过灯笼光影,直直落在贾瑞身上。   她才笑了,糯糯软语道:   “瑞大哥,你要走?我定要来送送你呀。”   贾瑞看着眼前,佳人醉态娇憨,看着她因疾走酒意,全身剧烈起伏,又是好笑,又是怜惜,叹道:   “傻丫头......”   僻静无人,唯月华如练,花影婆娑。   紫鹃、雪雁、五儿皆是玲珑剔透之人,见贾瑞神色,又见姑娘如此情态,彼此交换一个眼神。   无需言语,便心有灵犀,悄然退开,避到一旁太湖石后。   孙仲君更是机警,身形一闪,已掠至月门之外,抱剑而立,如同沉影,隔绝窥探。   贾瑞轻轻扶住黛玉。   黛玉顿觉身边一空,只余贾瑞矗立眼前。   她好像方才酒醒,茫然四顾,小嘴微嘟,委屈不解道:   “我一来,她们却走了......”   贾瑞见她憨态可掬,又听了这话,不由想起书中名言,摇头笑道:   “要来一群都来,要不来一个也不来,今儿他来了,明儿我再来。   如此间错开了来着,岂不天天有人来了?也不至于太冷落,也不至于太热闹。”   此言一出,黛玉眼中闪过清明,难以置信看着贾瑞,讶然道:   “瑞大哥,你如何知道这话?”   贾瑞依旧笑道:“谁叫你我二人有缘,这是我在梦中梦到的。”   “我还知道,你初入荣府时,曾经心想,不可多说一句话,不可轻行一步路,这也是我梦到的。”   “岂不是说明,你我有三世之缘,前世来生,都要共结连理。”   这话对贾瑞来说,自然是戏谈,但黛玉听后,却是醉意消散。   如果前面那句话,还有可能是别人传出,那后面那句话,却是从哪里知道?   难道真是梦中梦到的吗?   宿命如网,姻缘如线。   她盈盈一望,半晌,忽地噗嗤笑了出来,羞窘甜蜜间,竟伸出纤纤玉指,轻点自己的脸颊,嗔怪道:   “都怪你!是你让我没了分寸,失了闺仪,偏偏喝醉了还跑来这里见你。”   “你又偏偏知道我的一切,难道你是我命中的天魔星吗?我这辈子,却是跟你纠葛在一起了。”   贾瑞心中爱极此时的玉儿,笑道:   “你却又怪我,我方才不告而别,正是为此担忧。   你乃大家闺秀,金尊玉贵,我又是外男,纵有长辈默许,私下次次相见,终是不妥,更何况......”   他目光落在黛玉酡红脸颊和略显单薄的身躯上,关切叹道:   “你饮了这许多酒,外间夜深风露重,着了寒气可如何是好?”   说罢,贾瑞极其自然伸出手,轻轻拢了拢黛玉因急走而有些松散的小袄衣襟。   黛玉被他弄得心跳如鼓,面上更热,轻啐一口:   “呸!”   随后语塞,垂下螓首,玩弄着腰间丝绦,片刻后,才似下了极大决心道:   “也罢了,我与你......总归是分不开了。   旁人爱说便说去罢,我也不怕了。”   黛玉抬头直视贾瑞,低语道:   “今日一别,又不知多早晚能见,我只想再与你说会儿话,旁的不想那么多了。”   贾瑞轻抚黛玉脸颊,只觉滚烫如少女此时心潮,心中愈发动容,不再开玩笑,肃然道:   “明年花朝节后,诸事落定便好,那时你我自可朝夕相对,日日说话,你要说多少,我都陪着你。”   黛玉闻言一笑,掰着玉指数了数,微嘟粉唇,长睫轻颤,娇憨摇头道:   “还早着呢...还有十个月!离我好远呀...”   一时,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黛玉低着头,手指无意识绞动帕子。   贾瑞亦是无言,只觉此刻静谧胜过千言。   最终还是他作为男子打破沉寂,只叮嘱道:   “今夜回去,早些安置罢,酒意未散,莫再伏案劳神,盐务也好,家事也罢,都不急于这一时。”   贾瑞怕再说情话,连自己都不舍得走了,心中爱之愈深,表达得却愈发轻松随意,只温言道:   “还有一事,玉儿,你要注意,盐政改革,触动巨利,已成众矢之的。   内官之辈,最擅推诿委过,此番若有流言蜚语,你父亲首当其冲,恐成彼等替罪羔羊。”   “当然此事依旧利远大于弊,否则我就不会与你父亲费尽如此多的心思,一定要推行此法。   只是以我来看,林公如今,面上文章做得漂亮即可,具体实务不必过于深究。   切记多向陛下密奏实情,使圣心明鉴,今年年底盐政换届,林公当激流勇退,莫再恋栈。   功劳已立,今岁盐课增收已是定局,后续事宜,自有后来者接手。你......”   这也是贾瑞心中想法,那就是学习某一类官员,在任的时候把政绩做足了,做的好看了。   退任或者调任后,那就是不管洪水滔天——那些都是后来者的问题,他本人在任时,已然把该捞的政绩都捞足了。   这番思路在盛世官场中,自然不是好举措,但是在封建末世,却是没办法的办法。   不过面对黛玉,贾瑞不好说的太透,只是略提那些意思罢了,林如海应该能懂。   即使他心里不情愿,但考虑到家人,应该也能勉强去做。   贾瑞只深深看着黛玉,又叮嘱道:   “你也莫要过于出头,只要暗暗叮嘱你父亲,固然要树立清名,但参与太深,也会引火烧身,人至察则无徒,有些事,难得糊涂罢了。   你更不要过度卷入这些污糟事中。”   “至于我这边,陛下密旨,欲除金陵甄家,扫清江南积弊。   然甄家老二死硬,其兄罪证难寻,甄家根基又深,着实棘手,且让我再找突破之处吧。   待此间事了,我便北返复命。   玉儿,你就暂留扬州,不要随我同返荣府,免得流言蜚语,你家外祖母,我是不怕,但我不想让你与她有所冲突。   至于琏二处......我自有安排应对,你无需挂心。   你只需在家好好陪伴令尊,享聚难得天伦之乐,外间风霜险阻,由我一力承担。   黛玉静静听着,月光将她纤细身影拉长。   贾瑞的话语,字字句句,皆是深谋远虑,也是拳拳爱护。   从她父亲身家安危,到她自身的清誉前程,乃至荣府可能的刁难,无不替她细细筹谋。   甚至不惜将自身置于风口浪尖,为皇帝做那最凶险的孤臣酷吏。   良久,黛玉幽幽一叹,水光潋滟眸子中,不再有丝毫含蓄羞涩,只余下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忧虑:   “瑞大哥,你真是累煞了。”   她声音微哽,摇头叹道:   “这许多千头万绪的朝局纷争,这许多人的生死荣辱,都压在你一人肩上,你还要分神顾虑我和父亲。   其实,我我更担心你。”   黛玉仰望着贾瑞,抑制住小女儿的心疼,抿嘴低声道:   “自古为君王做孤臣,行酷吏之事者,纵然一时煊赫,待得朝野汹汹,或君王为保圣名,或需平息众怒之时。   终归难避免不测之祸——我担心你,也会......   我不愿意看到你这样,回头我去求父亲,他见得多了,总有办法,让他为你寻个更好差事,不好吗?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97章 桃花依旧,春风如故,火器故事,内宅格局   月华如水,暗香袭人。   贾瑞闻听前言,沉默不语,黛玉见他不说话,担心是自己话说语气过重,让贾瑞以为小觑了他的本事,伤了男子自尊,又忙低声道:   “瑞大哥,你自然文武双全,才学本事,何处不能为朝廷效力,我父亲都夸赞你经世之才。   如若还是不行,不如暂且抽身,去那江南水乡,姑苏城外做一个清闲教书先生。   道可行则行之,道不可行,乘桴于海,我们寻一处清静地界,你写字,我写诗,将字画诗稿拿去换些银钱,亦可自食其力。   到时候和瑞大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父亲还有些家产,足够了。”   贾瑞听她这大胆又充满烟火气的设想,看着她醉意朦胧却无比认真的小脸,终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玉儿,你这是要与我做那赵明诚与李清照吗?”   “倒是极好的,只是......”   贾瑞没有说话,只是笑看着黛玉,为她感动,但也知道这些只是幻想。   有些时代,有些环境,大家都身不由己,并不是你退出,人家就会放过你。   做隐士,那是后世袁世凯这种掌握局势的人才能做的。   黛玉被他笑得有些羞恼,也知道自己这话有些小女儿气,羞涩中歪头反问:   “怎么,你觉得我才不及李易安?   那是自然,人家是大才女,我却是你口中的傻丫头,你可是不知道说了多少遍我傻......”   她眸光流转,又看着贾瑞,突又抿唇笃定道:   “但我却觉得,你比那赵明诚,强上千倍万倍,有你在这,我傻一点,也没什么了。”   “哈哈哈,妹妹这张巧嘴厉害,我今儿真是服了。”   贾瑞忍不住执起她微凉小手,豪气笑道:   “易安之才,固然千古无双,我家妹妹,却也不亚于她,我叫你傻丫头,是因为有句话叫慧极必伤,我担心你太聪明,反倒不利于保养。   所以你希望傻点,愚夫愚妇,福康无忧,在我心中,你平安喜乐,比什么都重要。”   “至于易安和明城,易安半生飘零,晚景凄凉,多是因为赵明诚虽是才子,却无匡扶社稷之才,更无仕途经济之能,连妻儿老小,都不能保全。   此等才子,文章才学或许过人,但我不敢恭维,也不佩服。   我要做,便希望汉之武侯,唐之药师,尤其是李药师(李靖)他允文允武,出将入相,我最为佩服。   你为我一番考虑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当今之世,却无法做到。   只希望有一日天下太平,万民无忧,到时候我便携你之手,悠悠岁月,饱览河山。   你写诗,我便为你写字,我泼墨挥毫,你便为我素手研香。   你想放舟五湖,我为你挂帆掌舵,看遍天下胜景,让你那只青鸾风筝,可以直上云霄。”   这番情景说起来如同一幅丹青画卷,让黛玉心中一荡,既向往又忧虑。   她自然也知道如今时局动荡,贾瑞即使想归田隐居,也未必能得安宁。   只是女儿家一片痴心,终不希望他置身险地,但他如果执意前行,自己也必要生死相随。   黛玉不再说话,只是拿起手上琉璃灯,轻轻晃动,任由它照映眼前人挺拔身影,破颜一笑道:   “嗯,大英雄,大豪杰,你是要做李药师的人,区区赵明诚自然配不上你。   只可惜我这身子骨,怕是做不得红拂女了。”   贾瑞笑着拂开她鬓边发丝,摇头道:   “路总归要一步步走,我看你近来气色好多了,我教你的那套吐纳导引之法,务必日日坚持。   琐碎杂务尽管交给紫鹃晴雯她们,这几个丫头都是极伶俐的,定能为你分忧。”   贾瑞忽想起一事,又问道:   “对了,张嫂家那小女孩儿,如今在你那里可好?”   黛玉知道贾瑞一直挂念此事,温柔轻声道:   “我给她取名云雀,她随了我身边丫头们的名儿,叫个鸟儿的名字也活泼。   这小雀儿很是伶俐,我正教她认些字呢,只是这两日染了些风寒,我让她在屋里歇着,已让可靠的人仔细照看了。”   贾瑞闻言颔首,欣慰道:   “如此安排甚好。她哥哥白文选在军营里日日勤练武艺,倒是个有骨气的。   他们母亲为救我们而死,这份恩情你我二人当铭刻于心,定要将这双儿女培养成材,方能告慰张嫂在天之灵。”   黛玉郑重点头道:“瑞大哥说的是,这是自然,我跟你想法一样。”   正说着,贾瑞目光落在黛玉手中那盏流光溢彩的琉璃灯上,灯影摇曳,他流露出几分好奇,忍不住多看几眼。   黛玉心思细腻,见他凝视,误以为他喜欢此灯,便主动递了过去,柔声道:   “这灯若觉合用,便拿去吧。”   贾瑞一怔,就坦然接过,由他举起琉璃灯,笑道:   “好,这琉璃灯我便收下了,这灯在我手上倒也好。   日后我就用它,为你照出前面的路。”   黛玉闻言心头一暖,并不知贾瑞心中所指,只浅浅一笑,并未言语,眼中却似有星光闪烁。   夜风渐起,银光摇曳,花瓣飘落,暗香浮动。   远处池塘,偶有鱼儿跃水,一声轻响,更衬得此处静谧幽深。   离别之时,终是到了。   贾瑞深深凝望黛玉一眼,似要将她此刻容颜刻入心底。   继而他后退一步,拱手道:“夜深露重,玉儿,你保重。”   “我们相会有期。”   黛玉见他转身欲行,心头猛地一空,怔怔望着贾瑞即将离开,心弦绷紧,突然脱口唤道:   “瑞大哥,我......”   贾瑞止步回首,打量着黛玉,笑而不语。   黛玉向前追了两步,在他面前停下。   晚风吹起,衣衫微动,她仰着脸,忍住如潮涌动的心绪,突然问道:   “下次见面,真的要要十个月后吗?”   “那可是三百天了.....”   黛玉轻轻抓着自己双手,帕子在掌心揉皱,像是要攥住这流淌的光阴。   贾瑞看着她欲语未言的模样,俯身温言道:   “下次相会,花朝节后,再往后......那便是红烛高燃,锦帐春暖,我亲手......”   他故意顿住,看着黛玉瞬间瞪圆的杏眼和染遍双颊耳根的霞色,才带着无尽缱绻,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   “我亲手挑开你的红盖头。”   “看我们的玉儿凤冠霞帔,云锦流光,容光绝世,艳若春华,   那一刻后,礼成缘定,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这话似蜜糖裹火,令黛玉脸颊烫得能煎熟鸡蛋,呀地低呼一声,猛然抬手捂住脸颊,心中却像是打翻了蜜罐,甜得发齁。   又慌又乱,却也又喜又嗔。   她跺了跺脚,想骂贾瑞孟浪,但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觉耳中嗡嗡作响,浑身的力气都被那“挑盖头”三字抽走了。   “妹妹,我走了,日后再见。”   贾瑞见她羞窘难当,手足无措的可爱模样,又笑了。   每次跟黛玉在一起,贾瑞脸上的笑容就没有停过。   不再逗他的林妹妹,贾瑞拿起黛玉方才送他的琉璃灯,大步流星,招呼随从过来,身影迅速融入月门外的沉沉夜色中。   黛玉兀自捂着脸站在原地,心口怦怦直跳,过了许久才缓缓放下手。   她脸上热度未消,唇边却不自觉漾开笑意。   紫鹃和雪雁这才从石后快步上前,一左一右小心扶住她微晃的身子。   “姑娘,夜太深了,咱们回吧?”   紫鹃轻声劝道,看着姑娘又羞又喜的模样,心中也替她高兴。   黛玉顺从点头,任由丫头们搀扶着转身,一步步踏着月光往回走。   不过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首望向那空寂的月门洞。   清风拂过,人却已了无踪影,只剩几片快要凋零的残花,沾在她微湿的眼睫上。   黛玉只在心中无声默祷道:   “武侯先生......药师先生......关山万里,风波险恶,愿你......千万珍重。   只盼再见之时,桃花依旧,春风如故,你我俱是安好。”   心声随着子夜的晚风,飘散在暗香浮动的桃林深处,久久不散,荡漾回响。   ......   贾瑞辞别临水轩的喧嚣,向林如海外书房走去。   身后隐约残留着丝竹余韵和少女们笑语,眼前却是府中更深沉的静谧。   夜风拂过,带着初春桃李微甜,却拂不去他心头那抹因黛玉而生的暖意怜惜。   适才黛玉醉意微醺、执意相送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   贾瑞无声地叹了口气,心中想道:   林妹妹的心意,炽热纯粹,她对我的情意,怕早已远胜我对她的情分。   黛玉身处深闺,礼教森严,她所能寄托的情感,除了父亲安康,恐怕便只余下他一人了。   这是这个时代赋予女子的枷锁,却也成了他难以估量的情感优势。   但贾瑞并不会因此而得意自喜,陡生优越,而是觉得心中反多出了叹息。   为那些有才有识,却埋没而无人知的闺阁女子而叹息。   他如今所做之事,无非也是尽力为闺阁昭传,让世人知道,这些女子的可敬可爱可佩之处罢了。   念头陡转,贾瑞等人转过数道洞门,外书房院落已在眼前。   檐下灯笼晕开暖黄光晕,映照着廊下身影,正是晴雯。   她百无聊赖地坐在廊凳上,手里攥着一把不知哪里捡来的小石子,正一颗颗往廊下不远处的净水池里丢去。   水花轻溅,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瑞大爷出来了?”   晴雯眼尖,瞧见贾瑞走近,起身招呼,笑道:   “里面宴席散了?可惜我在这儿守着,没赶上给大爷祝寿呢。”   “大爷和姑娘抽的签,都抽着什么好彩头了,是不是个个都吉利得紧。”   贾瑞见她这般率性,倒也莞尔道:   “都是些应景的吉利话儿,图个乐子罢了,你在此守候,倒辛苦了。”   “辛苦倒谈不上。”   晴雯撇撇嘴道:   “就是怪无趣的,陪着林三爷来寻老爷回话,他进去老半天了,我只好在这儿数蚂蚁,丢石头......”   话音未落,只见书房门吱呀一响,林文墨低着头走了出来。   林文墨脸色发白,眉头紧锁,随即抬眼看到廊下的贾瑞和晴雯,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深吸口气,仿佛将胸中块垒尽数压下。   再抬头时,他脸上已努力挤出笑容拱手道:   “贾兄?”   “方才席上未能相陪,实在失礼。闻诸位玩占花名,热闹非常,文墨错过,甚是遗憾。”   他说话时目光有些闪烁,显然心思重重。   贾瑞观其神色,心知肚明他绝非仅仅为错过游戏而遗憾,必是方才与林如海谈话不甚如意,便问是否遇到什么烦心事?   林文墨闻言,脸上更显窘迫,连连摇头:   “些许小事,不敢劳烦贾兄,贾兄是来寻叔父的?快快请进,叔父此刻应是有空的。”   他说着侧身让开道路,动作略显僵硬。   贾瑞见他如此,也不再多问,笑着点头,举步走向书房。   书房内,烛火通明。   如海并未坐在书案后,而是背着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朦胧的月色,背影疲惫显现。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见到是贾瑞,才温和一笑。   寒暄几句,林如海声音有些沙哑感慨道:   “今日生辰宴,你们可还尽兴?   看你气色,比我这老头子精神多了,年轻就是好,风华正茂,前程似锦。”   贾瑞依言坐下,拱手道:   “多谢大人挂念,今日得大人府上款待,又有诸位亲朋相伴,倒是十分尽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如海眉宇间的倦色上道:   “倒是大人,公务繁剧,更需保重身体才是。”   林如海摆摆手,在书案后坐下,揉了揉额角叹道:   “盐务之事,千头万绪,又值变革之初,各方角力,如履薄冰啊。”   “户部与宫里,在如何核定盐丁灶户新饷,如何追缴历年积欠上,意见相左,各执一词,虽未怎么撕破脸,但已然有了矛盾。”   “我想起你之前的话,便是尽力周旋,两边安抚,这是朝廷大计,而非私事。”   “你前番所言,说要激流勇退,虽然有道理,只是许多事,当真非如此不可吗?   一步退,步步退,恐非长久之计。”   贾瑞并未直接回答林如海关于退的疑问,只是笑道:   “谨慎持重,自有道理,有些漩涡,能不沾身,最好不沾,非为自己,也为家人。”   林如海听到这话,点头不言。   贾瑞话锋一转,提起了廊下所见道:   “方才侄儿来时,遇见文墨兄,见他脸色郁郁,似有重重心事,他来寻林公,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林如海闻言,眉头皱了一下,语气带着些许不悦:   “这孩子,心思是正的,就是耳根子太软,书生意气,不懂世情险恶。   他未来的岳家,扬州城里那个姓孟的大盐商,托他递话,想单独拜会于我,言语间还暗示有要事相商,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林如海冷哼一声道:   “之前文墨和孟家小姐亲事,我也觉得不妥,但孟家派人递话说绝无别的,而且文墨毕竟不是我亲侄儿,也不好管太多,就由他去了。   结果如今孟家又来说这事,真是胡闹无信,这等浑水,避之尚且不及,焉能主动趟入。   我已严词拒绝,且告诫文墨,此事到此为止,绝不可再提。”   贾瑞闻言,心中有数,也不多提。   两人又略谈了几句琐事,贾瑞见林如海倦色愈浓,便起身告辞:   “夜色已深,不敢再扰休息,我这就告退了。”   林如海也不挽留,点头说声好。   贾瑞拱手施礼,转身欲行,目光却无意间扫过林如海宽大书案,案角处,一本装帧考究的文章集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封面题签的字迹,清秀娟丽,透着一股熟悉气息,似乎在哪里见面。   而且位置,似乎被刻意挪动过,并非随意放置。   就在他目光凝驻刹那,林如海下意识抬手,用一份待批公文,极其自然压在了那本文集之上。   随即,他掩口轻咳了两声道:   “这是一位老友近日刊印的新作,送来给我品评,聊作消遣罢了。”   贾瑞何等敏锐,林如海动作都落在他眼中,他心中疑云微生,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道:   “原来如此。大人博学,闲暇品评文章,亦是雅事,我这就告退。”   他不再多看,转身从容离去,心中却已将此事暗暗记下。   书房大门在身后合拢,贾瑞这才带人离开告辞。   四月二十六,这天便算过去了,故事极多,收获也大。   他和黛玉的事算是基本定了,就看接下来在金陵苏扬,还能做出多少事情。   再往后,那就是北返。   此时黄虚等人早已候在院门外。   见贾瑞出来,黄虚迎上前,低声道:   “大爷,方才王章回大人遣心腹来递了话,你之前托他约见的那位精通西洋火器法兰西传教士费熙先生,已经应下。   明日巳时正,他会亲自携几件稀罕物事过府拜访。”   “王大人说了,费熙先生对此次会面,颇为期待。”   贾瑞闻言,精神陡然一振,火器事关大计,也是关键一环。   他点头道:   “好,传令下去,明日府中备下清茶果品,不得怠慢,我们也准备几件新奇玩意儿,再备笔墨纸砚。”   一行人踏着月色返回临时府邸。   府门前灯笼高挂,门子殷勤开门,贾瑞先将今日黛玉所赠的几样精巧礼物吩咐五儿妥善收好。   刚踏入内书房,就见香菱像只小雀儿,提着裙角从廊下小跑过来。   她脸上喜气扬扬,却没先跟贾瑞说话,反而凑到跟在贾瑞身后进来的柳五儿耳边,极快低语了几句。   “呀!”   一向沉稳安静的柳五儿闻言,竟也失声轻呼出来,脸上绽放笑容,下意识捂住了嘴,满是难以置信看向贾瑞。   香菱这才转过脸,对贾瑞盈盈一福,声音清脆道:   “恭喜大爷,张老大夫来给彩霞姐姐请脉,细细诊了半晌,说是彩霞姐姐身上并无别症,乃是有了大爷您的骨肉了,这可不是天大的喜事吗?”   贾瑞心中一惊,百感交集,念头多的如天上星辰。   但只过了片刻,贾瑞才双手一合,平静道:   “却有这事,彩霞却是立下一功,我去看她。”   对于两世为人的他而言,不管是男孩女孩,这都将是自己第一个孩子,意义非凡。   许多布局,也要由此展开。   自然有好处,但也有需要顾虑处,不可不防。   ......   数刻前,扬州林府,两个人正在月洞门前走过。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98章 晴雯心思,黛玉安排,火器演练   更深夜静,月影幢幢,烛火幽微,阒无人声   林文墨双手紧握,脚步沉重,站在廊庑之下,一时间难以自处。   叔父林如海带着失望的训斥言犹在耳。   字字如锤,敲得他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他本是林家远房子弟,从姑苏迁徙到淮扬,在本地不算望族。   家中两个哥哥耽于享乐,视圣贤书如粪土,反衬得他这埋头苦读的幼弟像个异类。   冷嘲热讽,明里暗里的打压,他早已习惯,只凭着一股“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硬气,硬是考中了头名秀才,令族人惊佩。   盐商巨贾孟关山,主动与家道中落的他家重叙旧谊,有意将自小教养如男儿的孟家小姐许配于他。   这曾让他心头滚烫,觉得寒窗之苦终见回报,未来可期。   谁曾想,孟关山前方寻他,盼他能在林如海面前为孟家美言几句,甚至牵线搭桥。   当时他便觉不妥,心中惶惑,他读的是圣贤书,求的是清白身,这等事,成何体统?   可想到日后翁婿情分,又不好断然回绝,只含糊应了句“便去试试”。   正是这份无奈,让他鬼使神差来寻林如海,结果撞了个头破血流。   林文墨望着廊檐外沉沉夜色,前路迷茫,一边是家族清誉门楣,刚正抱负,一边是孟家厚望,以及那未曾谋面却已让他心生憧憬的孟家小姐。   苦读圣贤书,原以为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可为何书里没教他如何应对这等世故人情,利益纠葛。   他脑海中猛然闪过之前辩论时,贾瑞说的那句话——圣贤的道理是用来说的,还不是用来做的。   林文墨正沉吟间,清亮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点疑惑。   “林三爷?怎么还不走?一个人在这吹冷风有什么意思?”   林文墨猛然回神,转头看去,只见晴雯提着盏风灯,正站在几步开外。   灯影朦胧,映着她明丽脸庞,杏眼在夜色中格外清亮,带着几分审视和不解。   “晴雯姑娘。”林文墨连忙整了整衣襟,试图掩饰方才的失态,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夜深了,姑娘这是,”   “送你出府邸呀。”   晴雯走近几步,灯光照耀,笑道:“方才书房外,看三爷出来时脸色不太好,好像走几步路都要摔倒的样子。”   “嘻,我就远远跟着送送,别到时候天黑路滑,你栽倒了,还要说我们家的不是,我姑娘到时候可会说我呢。”   林文墨脸上更热,赧然道:   “有劳姑娘了,是我刚刚举止不当,让姑娘见笑,你放心便好。”   林文墨说话时,眼神都不敢瞧晴雯,只低着头,生怕给人留下唐突印象。   晴雯却微怔,打量着林文墨不知所措的模样,瞧着有几分眼熟。   实在像极了当初在荣府时,宝玉有时被老爷考问学问答不上来,或是被姐妹们打趣到急了,也是这般又窘又急,还带着点委屈巴巴的痴气。   当然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宝玉更像个闹腾孩子,眼前这个三爷则更老实憨厚。   但是依旧让晴雯没来由想起之前的事,心中厌烦起来,她撇撇嘴,语气硬道:   “什么见笑不见笑的,三爷是读书明理的人,有什么烦难,能跟老爷说得通就说,说不通,自个儿心里也得有个章程不是?   光在这儿唉声叹气,黑灯瞎火的,也不怕撞了树?我却不喜欢男人家这样,不爽快!”   这话说得不敬,却奇异像根针,刺破了林文墨心头那团乱麻。   他怔怔看着晴雯,灯下少女眉眼鲜活,带着点不耐烦,又透着真切关心。   文墨突然想道:“这话的是极,自己在这自怨自艾有何用?圣贤书难道教他遇事退缩,怨天尤人吗?   圣贤书没错,贾瑞说的也没错,是自己错了。   “晴雯姑娘说的是。”   林文墨挺直了腰背道: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我虽不才,却也知读书人当持身以正。   叔父教诲极是,我也定当谨记于心,感谢姑娘当头棒喝,你算是我的一字之师了。”   晴雯虽不懂文墨跟老爷到底有什么矛盾,但听了这话,有些意外重新打量他。   这人方才还蔫头耷脑,转眼间还有了些气概。   她心头那点因宝玉而起的偏见,似乎被撬开了丝缝隙。   “我是个丫鬟,别的不懂,但三爷刚刚那句话,却像个爷们样子。”   晴雯声音清脆道:“我没读过什么书,但我只知道身正不怕影子斜,把人做好,不做亏心事就行,我们不欺负人,但也不能让别人来欺负。”   “谁欺负我,我就给她撕回去。”   说罢,晴雯做了个撕扯的动作,还得意地晃了晃手指。   林文墨被晴雯这个生动的样子打动,忍不住笑了起来,又深深一揖道:   “晴雯姑娘一番开解,令我茅塞顿开,之前我言语冒失,让姑娘担惊受怕,是我的过错。”   “哎呦喂!”   晴雯被他这郑重其事的书生礼吓了一跳,噗嗤一声,连忙侧身避开道:   “我说三爷,您快别这样,您是主子爷,我是个小丫头,您给我行礼,这不是折我的寿吗?   再说了,玩不过说了几句实在话,值当您这样?别这样了,让人瞧见了笑话!”   林文墨被她笑得有些手足无措,只好站直身体,讷讷道:   “姑娘教训的是,那我日后再回报姑娘今日的提点。”   “好啦,路还长着,赶紧回去吧,夜里风凉,可别吹出病来,走吧!”   晴雯步伐轻快,转身带路。   这里离林府大门不远,偶尔会有几个仆役闪过,晴雯觉得在这里搭话久了,被人瞧见,也不是好事。   林文墨心头那股沉甸甸郁气,已然消散大半,脚步也轻快起来,待走到近门口处,晴雯才说了几句玩笑话后离开。   门房送文墨出去,待出门后,他看着眼前巡盐御史衙门牌匾,重重双手合十,向大门鞠躬,随后毅然离去。   只是那少女清脆的笑语和明亮的眸子,却还留在他的心中。   林文墨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他心想,自己还没遇到过这样的姑娘,刀子嘴豆腐心,但是真性情。   只是不知道那个孟家姑娘,又是如何。   但林文墨不知道,这个孟家姑娘有个从小认识的闺中密友,名字叫做夏金桂。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孟家女之独特性情,他日后便要好好领教了。   圣贤的道理从来不是嘴巴说出来的,只有在磨难中,才能体会的愈发深刻透彻,乃至批判反思。   ......   晴雯拿着风灯,转身往回走。   夜风吹拂着她的鬓发,脸上的笑意亦慢慢敛去。   方才林文墨那又窘又急,认真道谢的样子,还有他眼中那份固执痴气,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影子重叠又分离。   是宝玉,却又不像。   宝玉更多是胡弹琴,乱来事,好的时候真好,坏的时候又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而这位林三爷的呆,却有些傻乎乎的可爱。   她甩甩头,想把那影子甩开,可心底深处,波澜却悄然浮起。   这世上的爷们儿,倒也不全是宝玉那般翻脸无情的。   可这念头刚起,另一股戒惧便涌了上来。   荣国府那场无妄之灾,被毫不留情地撵出来时的冰冷绝望,是她心头愈合不了的疤。   再可爱,再真诚又如何?终究是主子,是爷。   他们的好恶,便是她们这些下人的生死簿。   晴雯不由苦笑想到,自己吃的亏还不够吗?居然还觉得他们中好人多?   她用力掐了一下手心,将那点刚冒头的亲近感狠狠压了下去。   就这样,晴雯提着灯,心思纷乱走到临水轩附近。   宴饮喧嚣早已散去,仆妇们正做着最后洒扫收拾。   廊下,窈窕的身影正轻声吩咐着什么,指挥若定,正是薛宝琴。   而宝琴眼尖,立马看到晴雯走来,笑着招手道:   “晴雯,这边来,我正想跟你说说话。”   晴雯收拾心情,忙快步上前,福了一礼。   宝琴笑容明媚,上下打量晴雯,目光落在她衣襟上那朵精巧别致的莲绣样上,赞叹道:   “你这针线功夫,真是愈发精进了,配色针脚,看上去活灵活现,我在许多大地方,都少见这般灵巧的!   之前在淮安,我便领教过你的好手艺,这两天我要看到林姐姐许多好东西,听说都是你做的。   我算是服了你,这几天有空,你可要教教我。”   晴雯心中愈发骄傲,微扬下巴道:   “琴姑娘过奖了,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我们做丫头的,针黹女红是本分,是林姑娘赏识我,我才能做得好。”   “你还愈发谦虚了。”   宝琴亲热拉住晴雯的手,寒暄几句,笑着说起事来:   “这次有事想麻烦你。   我这次出来,带了几匹上好的西洋软烟罗,还有南洋来的彩珠贝片,正想做件别致些的外氅,寻常绣娘怕糟蹋了料子。”   思来想去,这府里,你的手艺和心思最是巧不过,不知姐姐可愿费心,帮我裁制一番,工钱料子自然是我出。”   晴雯心中一动,宝琴出手阔绰,眼光又高,能得她如此看重,本身就是对自己女红能力极大认可。   况且那西洋软烟罗,她也只在老太太那里见过零星,都是稀罕物,能上手琢磨一番,却是难得机会。   她爽快应道:   “琴姑娘既信得过我,我自当尽力,只是不知姑娘要什么样式?可有图样?”   宝琴见她应下,笑容更盛道:   “不拘什么图样,晴雯姐姐只管放手去做。   依着料子的秉性和姐姐的心思来便是!我相信姐姐的眼光。   若做得好,日后还有更多新奇料子花样,少不得要烦劳姐姐帮忙呢。   说不定,咱们的东西,还能漂洋过海,让那些红毛番子也开开眼!”   晴雯听她话中有话,似有长远打算,虽不明就里,但也不想太多,只笑着应承道:   “成!琴姑娘放心,必不叫您失望。”   宝琴随后说料子在扬州店铺里,明日便让人送来,晴雯先做,不着急,做好后,送到他们薛家在扬州的铺子即可。   辞别宝琴,晴雯回到黛玉宅院,刚至廊下,她先洗漱一番,又忙着端盆打水,进来后,听到里面传来雪雁声音:   “姑娘,李姨娘今日一天都没怎么出房门,晚膳也只用了一点。   送进去的燕窝粥又原样端出来了,听小丫头说,脸色很不好看,像是在生闷气。”   黛玉正半坐在榻上,换上了一身闺中素雅便服,酒意被冷风一吹消散了不少,清冷又清醒道:   “她这又是何苦,倒像是我给她气受了不成?不过是为着今日席间她言语有些失当,我提醒了两句,她便如此自苦起来。”   她顿了顿,又吩咐道:“雪雁,还是让厨房备些清淡可口的宵夜,热热地送过去,让她多少用些。”   雪雁忙应道:“姑娘我这就去安排,姑娘真是好心。   不过要不要,我去说的时候,提一句这是姑娘特意吩咐的?也好让她明白姑娘心意?”   黛玉却笑着没答话,只看了紫鹃一眼,紫鹃笑说:“雪雁,这事还是我去说吧,你不用提起。”   雪雁一愣:“紫鹃姐姐意思是?”   紫鹃温言解释道:“你如今在李姨娘跟前走动多,算是她倚重的人。   若由你去说,话里话外透着姑娘的意思,李姨娘心思重,难免会疑心你是姑娘安插在她身边,反倒不美,日后你再在她跟前办事就难了。   不如我去,以姑娘体恤姨娘的名义说,她更容易听进去些。   日后李姨娘那边有什么事,你照常留心,悄悄回姑娘便是。   这样既全了礼数,也让她心里舒服些。”   黛玉知道紫鹃明白她心思,赞许笑说:   “正是这个理,雪雁,你心思细,肯替我分忧,这很好。   只是这府里上下,姨娘是长辈,我要敬着她,但我也不能让她失了分寸,越过线去。   这其中的度,咱们都得拿捏着,日后,倒要辛苦你多留心了。”   雪雁这才恍然大悟,对黛玉思虑周全佩服不已,忙道:   “姑娘折煞我了,这都是我该做的,我明白了,日后定当更加仔细。”   待雪雁退下,晴雯才端着盛了热水的铜盆巾帕等物进来,服侍黛玉卸妆洁面。   她一边拧着热毛巾递给黛玉,一边忍不住感慨道:   “姑娘如今真真是大不一样了,方才听您吩咐雪雁那些话,条理分明,恩威并济。   倒叫我想起从前在荣府老太太屋里,听老太太教导琏二奶奶管家时的光景了。”   黛玉接过热毛巾敷在脸上,温热蒸汽让她紧绷神经放松了些,闻言后,只是嘴角微扬没说话。   过了片刻,她取下毛巾,轻轻揉捏,带着复杂笑意道:   “也是没法子的事,我其实不喜欢如此,但却也不得不如此。   咱们这府里,人口虽比不得荣府繁复,却也有其难处。   父亲公务繁忙,内宅之事,我若再一味清高不理,岂不更乱?”   紫鹃正在替黛玉梳理长发,闻言却笑道:   “我还知道姑娘如今用心处理家务第二个用意,那就是要先拿府里练起手来。   晴雯,你方才不在,可错过正经事了,老爷那边,对瑞大爷和咱们姑娘定亲的事,差不多应了。   大致姑娘及笄礼后,瑞大爷就要邀重臣作保山来提亲呢!”   黛玉闻言,笑着睨紫鹃一眼:   “紫鹃,你嘴巴也快了起来,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就巴巴地往外说。”   不过虽是嗔怪,语气却带着羞喜,并无半分阻止之意。   “原来有这等大消息呀!”   晴雯惊愕片刻,忙笑道: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那么明年姑娘生辰后,便是正经的夫人了,我要先给姑娘道喜!”   她放下铜盆,笑嘻嘻地福了一福。   但在晴雯心底深处,这夫人二字,又让她那点阴霾悄然浮起。   黛玉被她打趣,笑意更浓,却没有像往常那般低头掩饰或者嗔怪傲娇,反而坦然了许多。   紫鹃和晴雯都是她的心腹,也是好姐妹,在这二人面前,黛玉不太想掩饰自己的想法。   只见黛玉看着镜中自己容颜,千头万绪,百般情节,既有期待,也有紧张。   她转向晴雯和紫鹃,语气变得认真道:“晴雯,紫鹃。”   “我们三人,从荣府到扬州,一路相伴至今,历经了多少事?说是主仆,实则情同姐妹。   日后我若真过了门,身边是断断离不得你们二人的。”   她先看向晴雯,眼中带着信任和玩笑道:   “晴雯,你这张嘴,利起来像刀子,心思却最是透亮明白。那些个弯弯绕绕,口蜜腹剑的人事烦扰,我素来不喜理会。   到时候,少不得要辛苦你这个好姐姐替我挡在前面,分说一二了。”   晴雯没料到黛玉会如此直白将重任交托给她,心头一热,迷茫冲淡许多,忙挺直腰背,脆声道:   “姑娘放心就好,姑娘如何吩咐,我便如何去做,我之前跟过几个主子,姑娘对我是真真好,我也一定要对姑娘好。   有我在,那些魑魅魍魉休想近了您的身,保管叫她们知道咱们的厉害!”   晴雯这话,引得黛玉和紫鹃都笑了起来。   黛玉又看向紫鹃,眼神更加温柔,笑道:   “紫鹃,我知道你心中最放不下的是什么。”   她轻轻握住紫鹃的手,安抚道:   “你那爹娘,还在京里,你放心,日后不管是我在神京,还是陪瑞大哥外出赴任,我必定想法子让你一家人周全。   哪怕亲自去求老太太开恩,也要把你爹娘接出来安置,绝不让你骨肉分离,悬心挂念,你就跟我吧,我...还有他都需要你。”   这话正戳中紫鹃心底隐忧。   她一直忠心耿耿,将黛玉视为终身依靠,从未想过离开。   但父母年迈在京,也是她无法割舍的牵挂。   此刻听黛玉竟将她从未宣之于口的顾虑都看在眼里,并早早替她筹谋打算,这融化了紫鹃心中最后一点犹疑不安。   “姑娘!”   紫鹃眼圈一红,反手紧紧握住黛玉的手,低声道道:   “姑娘,您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绝无二心。”   黛玉拿出帕子替她拭泪,柔声道:“傻丫头,不用说什么二心不二心的话,我们之间,何须如此?   若真只把你当下人看待,岂不是辜负了咱们这些年患难与共的情分?那才真真是我的不是了。”   她又看向晴雯,眼神同样温暖道:   “晴雯,你也是一样,你们二人的将来,我心中自有计较,必不会委屈了你们,定要寻个妥帖安稳去处。”   晴雯听着黛玉对她们掏心掏肺的话,鼻尖也忍不住发酸。   只是她素来刚强,极少落泪,就强笑着,用惯常的爽利语气掩饰那份汹涌感动:   “姑娘快别说了,说得人心里头怪热的,您待我们的好,我们都记着呢!   您就放心吧,有我和紫鹃在,管保把您未来的院子守得铁桶一般,水泼不进!   连那瑞大爷欺负你,我都敢收拾他,我这不指甲可不是白长的。”   她说着,还夸张地挥舞了一下手。   黛玉被她逗笑起来,紫鹃也是破涕为笑,让她别胡说,黛玉笑说道:   “这你可放心,他不是那种人,我却信他。   倒是你呀,可要小心一点,到时候别跟大爷那边的人闹出事来,我虽说会护着你,但也不能太明面了,不能让瑞大哥不快。”   三女皆是一笑,晴雯吐吐舌头,笑说知道了。   夜色渐深,紫鹃留在内室值夜,晴雯则在外间小榻上安置。   屋内烛火已熄,只有窗外疏朗的月光透进来。   躺在黑暗里,晴雯却毫无睡意,黛玉那句“为你们寻个妥帖安稳的去处”反复在耳边回响。   未来像一幅沉重的画卷,在她面前徐徐展开,却不知画的尽头是什么。   姑娘嫁人,自己无依无靠,自然是陪嫁丫鬟。   她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无非两条路:要么像平儿之于琏二奶奶,被男主人收房,成为通房丫头,姨娘。   要么就是主子开恩,在外面配个小厮或管事,算是有了归宿。   瑞大爷为人正派有担当,对姑娘更是情深意重,晴雯打心眼里敬重他。   可敬重归敬重,可说到男女之情,晴雯心里一片茫然,没有半分波澜。   她甚至无法想象自己像袭人那般曲意承欢,小心翼翼地侍奉男主人的样子。   可若是在外面配人,随便配个不认识的小厮管事?   晴雯心里一阵排斥。   她心气高,有手艺,有自己的骄傲,不甘心就这样被安排,像件物品一样被打发出去。   晴雯不求嫁个王孙公子,只希望得遇良人,做平民百姓的妻子,也胜过做王孙公子的侍妾。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只觉得心头乱麻缠绕,剪不断,理还乱。   窗外月光如水,安静地流淌。   晴雯猛地坐起身,披衣下榻,端起小几上半凉的脸盆水,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腕一扬——   “哗啦。”   清水泼了出去,在月光下划出道短暂而清冷的弧线,旋即没入黑暗的泥土中,只留下深色的湿痕和空气中微凉的水汽。   如同她此刻纷乱难言的心绪,最终也只能这样,无声无息泼洒出去,沉入无边的夜色里......   ......   数日之后,建新三年,五月初一。   扬州城郊,广阔校场,日头悬挂中天,空气中弥漫着皮革与油脂混合气息。   此地远离民居,正是贾瑞新辟的演武练兵之所。   校场中央,气氛肃杀,数十名精壮的汉子分成数排,身着便于活动的紧身劲装,正全神贯注地操练着。   但他们手中所持,并非惯常的刀枪棍棒,而是一杆杆泛着金属幽光的火铳。   场地一侧,贾瑞负手而立,神情专注。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299章 捷报传来,内宅暗流   波云诡谲,金铁交鸣,硝烟弥漫。   贾瑞注视着数十名精壮汉子排成三列,他身旁站着位金发碧眼,身着黑色教士袍却卷着袖子的西洋人,正是法兰西传教士费熙。   两人一见如故,观点相似,于是费熙今日便邀了些活跃在扬州的法兰西武官雇佣兵,让他们给贾瑞演练欧陆最新的陆军战术。   只见费熙紧盯着场中,不时用语言生硬,但表意清晰的汉语下达指令:   “第一排!举铳!瞄准——前方草靶!”   “稳住!点火!”   “砰!砰!砰!砰!”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响骤然炸开,白烟升腾,怪味弥漫。   远处的草人靶子,顿时木屑草屑纷飞。   “第二排!上前!举铳——瞄准——点火!”   费熙的指令毫不停歇。   随即第一排退后赶紧填充弹药,第二排向前,又是一阵齐射!弹丸破空之声令人心悸。   第一排士兵退后,咬开油纸包,将火药倒入细长的铳管,再用通条狠狠压实。   与此同时,第三排士兵已沉稳上前,填补了第二排刚刚退下留下的空档。长铳如林,黑洞洞的铳口齐齐对准前方。   “第三排!举铳!瞄准——点火!”   又是一轮震耳欲聋的轰鸣,草屑与木块高高扬起。   此刻,第一排士兵已然装填完毕,重新挺直腰板,铳口再次抬起。   第二排亦已完成装填,蓄势待发。   三排士兵如同一个精密咬合的战争机器,一列射击,一列预备,一列装填,循环往复,毫不停歇。   连绵不绝的爆响在校场上空回荡,硝烟弥漫如浓雾,将阳光都滤成了惨白颜色。   贾瑞毕竟见过后世先进武器,所以表情还算平静。   但他带来的随从,哪怕是黄虚这等高手,神情中也露出浓浓惊讶。   他们虽也见过军中老式的三眼铳或者鸟铳,何曾见过如此齐整高效,声势惊人的排枪射击。   数番下来,三轮齐射完毕,场中硝烟尚未散尽。   在费熙的口令下,所有参与演练的西洋雇佣兵与教官迅速列队,动作整齐划一。   他们以手抚胸,向着观礼台上的贾瑞等人,行了个标准的欧陆军礼,口中高呼:   “向尊贵的大人致敬!”   “你们辛苦了。”   贾瑞笑着挥手致意,随后转头面向费熙,指着前方军士手中明显比周军制式鸟铳更长的火铳,笑道:   “这便是你所说的重型火绳枪?威力果然惊人!”   费熙捋了捋修剪整齐的胡须,笑道:   “不错,贾大人,此乃我欧罗巴军队主力装备,贵国称之为斑鸠铳。   身管长,装药多,弹丸重,射程远,可破重甲!非贵国寻常鸟铳可比。”   他又指向另一队士兵手中,几杆造型更复杂,铳尾似乎带有转轮机括的短铳道:   “那几支叫簧轮枪,无需火绳,风雨天亦可用,射速更快,更便捷,唯造价高昂,多配与骑军或军官。”   贾瑞暗暗点头,这些知识,他也大致了解。   这就是三段击之法,三列轮替,交替射击,循环往复,火力连绵不绝。   配合枪械变革,刺刀组装,线列战术,确是步战利器。   未来一百五十年,都将是线列战术的时代。   而自己日后军政博弈,与其说靠皇帝的宠信认可,不如说靠这些军战要术,乱世立足,力挽狂澜。   贾瑞随即笑道:“听说贵国已经强盛非常,只是欧陆尚有一国,名曰瑞国,其军更为精锐善战,即使贵国,亦是略逊三分。”   费熙倒是不避讳此等事,笑道:“瑞国国王雄才大略,革新军制,其军士勇悍,火器精良,步炮协同冠绝欧陆,确是一强。   但我法兰西之于欧陆,就像大周之于安南,朝鲜,鞑靼等,也是地大物博,人口众多。   只要君主英明,善纳良策,总归是根基深厚,日后定然雄踞欧陆。”   贾瑞听后心中暗笑,法兰西虽然强盛,但在欧陆,不过只是列强之一,极盛之时,也不过如此。   它相比于我泱泱中华,独步神州,还是蕞尔小邦罢了。   但或许也正因欧陆列强争霸,各有长短,他们才能锐意进取,竞相革新,反倒是大周因为四境无匹敌者,就少了竞争求进的锐气。   尤其宋明之后,理学渐盛,文恬武嬉,上位者为了稳固权位,重文轻武,钳制武备。   致使华夏几百年保守有余,开拓不足,缺乏几分汉唐之时的铁血锐气。   这也是贾瑞日后要着力扭转之处,此时不过先放于心中。   随后两人一边检阅火器与兵士,一边又谈起军政历史。   待到时机成熟,贾瑞邀请费熙走到附近僻静无人处,笑说道:   先生及诸位教官,勇士之技,令本官大开眼界。   如今朝廷外有建奴叩关,内有流寇作乱,正是用人之际。   本官欲日后奏请陛下,以大周之健儿,编练出精熟火器的新军,以御外侮,靖安地方。   不知先生与诸位,可愿屈尊留下,助本官一臂之力?   本官必以上宾之礼相待,酬劳优厚!更会尽力向朝廷举荐先生,使先生所学,能上达天听。   先生所求之传教交流,本官亦当尽力促成!”   费熙闻言,心中暗暗也有了主意。   他来大周,传播福音固然是使命,但他也不是狂热信徒,只不过因为出身原因,做教士更能实现自身抱负罢了。   此人来华目的,还是希望接触上层,谋取实利,获得赏赐钱财,甚至效仿达伽马,科尔特斯等人异域扬名,跻身贵勋。   只是条件有限,且法兰西来华太晚,不比西班牙意大利等国,已然在大周上层结交了不少朋友。   他费熙目前接触之人,无非都是淮扬地方官吏,如果能利用贾瑞,认识一些中枢人士,那对自己的事业,   贾瑞年纪轻轻便身负皇命,手握实权,更难得的是思想开明,愿意与他这等人结交,倒是难得之机会。   念头转罢,费熙也不推脱,用带着口音汉语道:   “承蒙贾大人如此看重,贵国有句古话叫:良禽择木而栖。   能为大人效力,为贵国靖难安邦出一份力,正是我所求,愿携所学,与大人合作并进。”   随后他看向场中那两位被他带来的火器教官,以及二十几名来自法兰西或德意志邦国的西洋雇佣兵,用通用拉丁语快速说了几句。   那两位教官和大部分雇佣兵都面露喜色,纷纷抚胸或点头,用生硬的汉语喊了几句话“愿为大人效劳!”。   贾瑞见状,心中一喜,唤过负责钱粮的冷子云,商讨具体待遇和营地扩建,火器采办等事宜。   正当贾瑞和费熙各举茶杯,准备再说几句合作之事时,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正向他们疾驰而来。   贾瑞一见,却是负责传递消息的冯难,他满面尘灰却难掩兴奋之色,风驰电掣,纵马直入校场,在贾瑞面前猛地勒住缰绳。   “大人!大捷!”   冯难滚鞍下马,声音洪亮,忙禀报道:   “张名振将军与史楚将军,率我等弟兄,于鹰愁涧设伏,大破匪伙!   阵斩匪首钻山豹,过江龙及其麾下大小头目一十七人。   毙伤匪徒百余,俘获匪徒,家眷三百余众,缴获钱粮兵甲无算。   唯那匪首红娘子狡黠如狐,趁乱带心腹遁入深山密林,踪迹全无。   我军斩获首级,俘获人数,皆为此次几路进剿官兵之冠!扬州衙门已行文嘉奖!”   “好,好个张名振和史楚!”   贾瑞闻言,精神一振,豪迈道:“两位将军骁勇,弟兄们更是辛苦。”   “此乃开门红,传令下去,所有参战弟兄,赏银翻倍,本官这就去扬州卫衙门,亲自为他们叙功请赏!   不仅要财货,更要以此为契机,替他们争取武官出身,你们跟随本官,不可妄自菲薄。   日后你们中人若是立下军功,我也会不吝保举。   “大人厚德,我等必当死报!”   周围亲兵闻言,无不激动,齐声拜谢,不少人心中更是有了主意。   有了武官身份,便是入了流品,彻底改变命运,这是光宗耀祖。   贾大人提供恩赏,的确是言出必践,不来虚的。   一旁费熙看众人狂喜振奋,又见贾瑞处事果决,挥洒自如,恩威并施。   居然有几分他们法兰西先王,波旁王朝开创者亨利四世的影子。   亨利四世出身纳瓦拉,本只算法兰西地方贵族,却靠着豪迈慷慨,不拘小节。   在宗教战争的尸山血海中,以灵活手腕与坚定目标,成功统一法兰西,结束内战,最终成为法兰西新的主人。   此人性格豁达幽默,善抚士卒,为达目的亦不乏狡诈权谋。   这位大周的贾大人也是这般,他的境遇和性情,倒是和亨利四世这位先王相似。   有趣的很呀,   想到这里,费熙摸摸大鼻子,凑近来笑道:“大人初掌兵事便获此大捷,麾下忠勇,前途不可限量,用贵国的话说,疾风知劲草,板荡见忠臣。”   贾瑞见费熙随口引用汉人经典,知道他心思不少,亦是回礼道:   “费熙先生所言甚是,区区山匪,不过牛刀小试。   本官与先生及诸位勇士,来日方长,必当戮力同心,封狼居胥,青史留名,方是我辈所愿。”   他翻身上马,意气风发道:   “走!诸位随我去府衙,冯难,胡桂北,速回府告知,我午间不回了,就在府衙与诸位大人商议叙功及新军火器营组建事宜。”   骏马嘶鸣,贾瑞一马当先,卷起烟尘,向着扬州城方向疾驰而去。   ......   暖阳斜照,帘影轻摇   彩霞正坐在窗边暖榻上,女红做得三心二意,心中却盘算着腹中这块肉带来的分量。   那日瑞大爷知道她怀了孩子后,也喜悦了几天,吩咐府里婆子丫鬟,对她多加照料,一些费神的活计,若是自己不方便,就不用勉强去做。   瑞大爷还说,如果他在江南要久待,会先安排心腹,送她回神京府内,让家中老太太那边安排妥当的养胎之处。   这些对彩霞而言,固然是难得体面,难得关怀,但她却总觉得还不够。   人心苦不足,蛇也能吞象。   当初彩霞只是个被贾母赏赐出来的丫鬟时,她自然只希望能有依靠,能够成为贾瑞有名分的侍妾姨娘,便是心满意足。   但如今她怀了贾瑞第一个孩子,如若是男孩,日后若正室夫人身体孱弱,她说不得还有母凭子贵的机会。   所以彩霞得陇望蜀,希望瑞大爷对她更加上心看重。   但可惜的是,贾瑞只是在头两天安排了饮食起居,陪她用了两顿饭后,又开始忙起公务,晚上还是让香菱研磨陪侍。   甚至还对她说,更希望是个女孩,日后贴心乖巧,承欢膝下,倒也不错。   彩霞闻言,心中闪过失望。   女孩虽好,但总归不是根基,还是只有男孩,才能做自己终身依靠。   她心中念头翻涌,拿起旁边安胎药盏,轻轻喝了几口,主意便定了。   “姐姐,歇歇吧,今日气色看着更好了些。”   香菱笑嘻嘻带着两个小丫头进来,捧着一个红漆食盒,都是给彩霞的各类滋补补品,有助于安胎养身。   在拿到大夫开的方子后,香菱总会亲自去挑选,务求选出最好的药材食材。   彩霞却只是笑笑回应香菱,随后想到什么,又说道:   “香菱妹妹,有一事,我要同你商量,今日晚间,便由我来陪瑞大爷歇息。”   “大爷如今公务繁重,劳心劳神,我更为熟悉他的习惯喜好,也能更好照料。”   香菱闻言不恼不妒,只爽快道:   “那自然极好的,我还怕我笨手笨脚,不懂大爷心思,姐姐体贴周到,却是最合适的。”   彩霞见香菱毫无机心,心中暗笑,随后又指着尚未显怀的肚子道:   “我孩子若是出生,日后若是出世,你便是她的干娘,希望他能长成个顶天立地男子汉。”   香菱只笑说道:“我倒是觉得是个女孩不错,女孩子像姐姐那般温柔细致。”   “而且头个孩子是位小姐,日后还能帮着父亲打理内务,帮扶弟弟成材立业,也是极好。”   香菱素性天真质朴,说这话全然出于一片真心,想到便说了,但彩霞听了后,却觉得心中不自在,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只淡笑道:   “妹妹说的是,希望你也能早日,为大爷开枝散叶、”   听到这话,香菱脸色一红,不再说话,只低头忙做起手里的针线。   彩霞正还要说些旁的,五儿却走进来说道:   “姐姐,大爷前面让人来传话,说午间就不回来了。”   “还有薛二爷和琴姑娘来了,林府的紫鹃姑娘也来了,说是给大爷送点东西,但大爷不在,姐姐看是?”   彩霞闻言忙道:“大爷公务繁忙,也不好让贵客久等,由我来代为接待,我这就换装出去,亲自见见几位。”   “五儿,他们都是贵客,你嘱咐好人,送上上好的茶水点心,尤其是紫鹃姑娘,你可要格外殷勤些,别把她当一般的丫鬟来看。”   彩霞发号施令,五儿性格内敛,也不觉得有异,忙点头应声去了。   香菱亦是前去准备茶水。   独彩霞先在室内对镜理妆,换上一件略显宽松的银红袄子,待等了一段时间,自己妆容看上去端庄得体,气色红润。   她才轻轻把根本没什么迹象的肚子往前一挺,再施施然出去。   此时薛蝌正在外面由旁人接待,宝琴坐于花厅左侧品茶,紫鹃正在和香菱等闲聊,看到彩霞进来,紫鹃便笑着过来见礼,宝琴亦是站起来笑道:   “彩霞姐姐好,许久没见姐姐,姐姐却是愈发精神了。”   按照身份,宝琴是小姐,彩霞无非是大丫头,宝琴本不用向彩霞如此客气。   但她性子聪慧,精明通透,知道彩霞在贾瑞这边身份特殊些,不可当寻常丫头看,就主动起身相迎。   彩霞自然不会见人就拿大,只轻轻挺一下肚子,笑着对宝琴和紫鹃道:   “琴姑娘太客气了,紫鹃姐姐快请坐。   大爷刚遣人回来说公务缠身,午间回不来,劳二位白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我们这边还有些大爷的好茶果,你们且尝尝。”   紫鹃忙点头称谢,宝琴笑道:   “我这次来,紫鹃是送一些扬州时兴的小玩意儿并林姐姐给大爷新誊的诗稿,我却是要向瑞大哥辞行的。   明日我和我哥哥便要离开扬州,回金陵老家。”   “我本想在扬州多盘桓些时日,但可惜家族有事催促,无法久留,只好先行一步,日后欢迎大哥去金陵做客。”   彩霞闻言,殷切挽留道:“琴姑娘回得这样急?大爷今日还念叨起薛二爷和姑娘呢,何不再多留两日?”   宝琴苦笑道:“家中长辈催促,要回去商议要事,大哥之前有事嘱咐我兄妹办妥,不好再耽搁行程。”   “不过我有一礼物送给大哥,也让人带来了,等大哥回来后,麻烦彩霞姐姐代为转交。”   随后宝琴让人提来一个精巧的楠木匣子,彩霞不知是何物,也不敢擅自开启细看,就小心接过,只说一定转交。   宝琴也不多留,寒暄几句,又特意提到苏州玄墓蟠香寺有位圆慧师太精通先天神教,颇有些奇异处,大哥若是有空,也可去苏州拜访。   各类该说之事,此时也算说尽,宝琴和紫鹃就要告辞离开。   不过走前,宝琴却注意到彩霞一直身体前倾,特意扶着腰身,笑着问道:   “姐姐,我看你姿态,却是似有不便?”   彩霞早就等着这刻,只是不好提前说起,听到宝琴一问,心中一喜,正要说话,旁边香菱抢先笑道:   “我们彩霞姐姐有喜了,她肚子里是大爷的头个孩子呢。”   这话说毕,宝琴一惊,旁边的紫鹃更是哎呀,盯着彩霞,多问一句   “彩霞,你是真有喜了?有多久了?”   彩霞骄傲中带着几分羞涩道:   “才十来天呢,大爷说月份浅,让先仔细养着,莫要声张,今儿倒叫琴姑娘和紫鹃姐姐瞧出来了。”   宝琴心想怪不得如此,她虽年少,也知道勋贵子弟婚前有通房生子,亦是常态。   且瑞大哥三代单传,若是有了子嗣,当然是大喜事,此时忙敛衽道贺,真心实意道:   “这真真是好消息,我只今日才知道。   既然如此,我回去就让我家在扬州铺面准备好几匹上等杭绸湖缎并几样精致补品,为你送上。”   “也算是我兄妹祝贺大哥麟儿降世。”   随后宝琴又看了紫鹃一眼,紫鹃也忙笑着附和道:   “果真是好事,彩霞姐姐日后是有福了。   彩霞赶紧笑着道谢,连说不敢当,然后说了几句多谢琴姑娘,紫鹃挂心,就送她们二人离开了。   ......   宝琴先乘马车回薛家店铺,走前想到此事,又对紫鹃道:   “紫鹃姐姐,彩霞有孕是喜事,依我之见,你可跟林姐姐如实说清,也请姐姐心中有数,不用瞒她。”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00章 黛玉谋划,神医家族   红帐添暖,心思浮动。   紫鹃听到宝琴此话,心中惊讶,不知宝琴这么说是何意,难道她知道姑娘和瑞大爷之事吗?   这事如今不好公之于众,紫鹃忙道:   “琴姑娘说什么,我竟听不明白。”   宝琴知道紫鹃是为护主,才如此谨慎,只含笑拉着她上自家马车,低声笑道:   “紫鹃,我知道你忠心耿耿,所以不好明言,但我跟林姐姐情同姐妹,一切以她心意为主。”   “她和瑞大哥如何如何,我不会多嘴,但我想来,此事不大不小,但早知道,也好早做绸缪。”   “日后从容应对,主动筹谋,总比猝不及防,横生枝节要好。”   “至于林姐姐是坦然接纳,还是另有计较,一切以她心意来定,我不敢擅专。”   紫鹃长期跟着黛玉,也受了点诗礼熏陶,自然也懂其中关窍。   此时听到宝琴这话,恍然大悟,明白她的良苦用心,忙敛衽行礼道:   “琴姑娘真是思虑周全,为我家小姐这般着想,紫鹃在这里替姑娘谢过了。”   宝琴淡笑摇头,温言道:“我和林姐姐一见如故,瑞大哥也是侠义之人。”   “我也希望林姐姐顺遂无忧,这便是我真心所愿。”   紫鹃闻言,心中更加感动,感受宝琴掌心暖意,哽咽道:   “琴姑娘这番体贴心意,我日后必向姑娘细细禀明。”   宝琴轻点螓首,含笑应答,再扶着紫鹃下车。   马蹄嘚嘚,帘帷轻晃,阳光斜照,香尘远去。   紫鹃目送车影,继而乘上林家青帷小轿,匆匆离开。   只是在她轿帘落下没多久,贾瑞府中却有个小丫鬟蹑手蹑脚,沿着墙根而去。   ......   篆烟袅袅,墨香淡淡,绣帘低垂,兰灯吐晕。   黛玉正在闺房中临窗伏案,执笔誊抄近日所作诗稿。   素笺上墨迹宛转,字字珠玑,皆是桃林相会后的缠绵心绪。   而晴雯则是坐在熏笼旁,就着灯影飞针走线,手中一幅西洋软烟罗上,彩珠贝片已缀出半枝缠枝花纹。   晴雯性格爽直,不喜藏话,在宝琴那日嘱咐她专做针线后,便将此事转而告知黛玉。   黛玉听后,也大力支持,说既然琴妹妹看重你的手艺,你这几日就别管杂事,就把此事做好,才算不负她的托付之意。   晴雯还有些不好意思,黛玉却含笑摆手,就把她一些浆洗洒扫的活计交付给其她小丫鬟分担,   只留些不好交予她人的贴身梳洗之事,依旧让晴雯来办,但总归是轻省许多。   晴雯这才知道姑娘一片赤诚,安心领命,不再推辞扭捏,就一心琢磨那件外氅。   这日黛玉写罢诗稿,搁笔揉腕,侧首见晴雯埋头穿针,翻飞如蝶,莞尔道:   “这莲瓣边缘的晕色,用戗针配三蓝线果然更显鲜活。”   晴雯忙停针抬头回道:“是姑娘前日教的法子,我试了竟比平针更灵透!”   黛玉笑道:“我只是从书中看来一些办法,你也知道我的,女红我做的不多,总归是你悟性极好,针脚也越发细密了。”   晴雯心中得意,但在黛玉面前,她却不像往日那边炫耀,只笑道:   “姑娘快别夸了,我只不过会点女红针织,比不过姑娘会读书写字呢。”   黛玉摇头笑说:“喜欢便是天赋,这些事上不计较长短。   我瞧你配色构图常有巧思,若得名师指点,必成大器,这事我日后留心了。”   晴雯闻言忙不停摇头,说道:“我这般身份,哪里敢想什么名师!”   黛玉轻轻卷起帕子,目光恳切说:   “事在人为,如若真有机缘,也是你的造化到了。   我会替你安排,你这手刺绣匠心独运,也是明珠不该蒙尘。   日后我想为你找位苏绣大家,让你正经拜师,也好成全你这番才情。”   晴雯心中感动,正待再说什么,紫鹃挑帘子进来,看到她们挨在一处说话,打趣道:   “说什么体己话呢,连灯花爆了都不理会?”   黛玉性格愈发开朗,此时也笑道:“在夸晴雯的缠枝莲呢,你也来品评品评?”   紫鹃见状,抿嘴一笑道:“那我可不敢扰了你们的雅兴,让姑娘和晴雯慢慢琢磨吧!”   黛玉还未说话,晴雯这回却没顶嘴,而是乖巧给紫鹃拿来温着的茶盏,又拉住紫鹃的手,软语道:   “好姐姐,你可别打趣我,快坐下歇歇。”   紫鹃有些惊讶,没想到晴雯这回却是转了性,没再伶牙俐俐反驳,就不推拒,只轻轻一拍她的肩膀,笑说:   “我们这么久以来情分,又岂会真笑话你,你别多心才是。”   三人说笑惯了,也不多提,随后紫鹃看也无外人,就说起了刚刚宝琴嘱咐之事——彩霞有孕的消息。   紫鹃既不渲染,也不遮掩,只是平铺直叙,有事说事,不夸张也不溢美罢了。   这话一说,晴雯手中绷架登时顿在原地,忙挑眉看着黛玉,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如今对此事倒是心平气和,不再像开始那般满心怀疑贾瑞对黛玉存着不轨,要如何如何。   她上次见到贾瑞,说一些怪话,也不过是打趣而已。   但这事毕竟关乎子嗣,对其他爷们来说,也算寻常正常,但放在姑娘和瑞大爷身上,似乎又有些不对。   晴雯心想,若是姑娘不高兴,我便跳出来先说些怪骂,好好啐瑞大爷一顿。   一来替姑娘解气,二来也是让姑娘暗暗把气发了,别伤她的身,然后寻了空,我再慢慢劝说。   紫鹃也不说话,只是关切看着黛玉。   静默须臾,黛玉黛眉微蹙,含露目中波光微澜,指尖无意识中捻着案角诗笺。   斜阳筛金,窗棂边上阳光漫过,在她睫羽下投一痕浅影。   但没过多久,黛玉轻咬嘴唇,双眸闪动,忽地笑了起来:   “紫鹃,这事你干嘛说得这般郑重,好像是个坏事,不能让人听到。   这原是大好事,我应该高兴才是。”   “彩霞我知道,性情柔顺,行事妥帖,瑞大哥身边有她服侍十分妥当,也难得她有这样的福分。”   “瑞大哥三代单传,如今有了血脉延续,我为他欢喜,我还希望是个麟儿呢。”   此话一说,有些不似黛玉旧日脾性,晴雯心中惊讶,但也暗松口气。   紫鹃更是疾步上前轻轻扶住黛玉道:   “姑娘,你能这般想,虽说是大喜事,但我们都不是外人,姑娘若是心里发闷,也可说出来,我们二人为你分忧呀。”   “紫鹃你这是胡说了,我并不委屈,真的是为大哥高兴。”   黛玉微笑拂开紫鹃的手道:   “去把我收着的那对赤金镶红宝的如意镯寻出来,再备些上等官燕,做成滋补汤品,再拿些松软料子,日后可做小衣。”   “明日你亲自送去,就说是父亲听闻瑞大哥府上有喜,聊表贺忱,若是见到彩霞,也可宽慰她几句,让她好生保养。”   “只是不要提到我,这等细节处,你自然知道,不用我多说。”   紫鹃见黛玉安排得如此妥帖周到,句句在理,忙应声道:   “姑娘放心,必定办得妥妥当当。”   紫鹃领命,自去清点物品,安排明日行程。   晴雯目送她出去,直到门帘落下,这才放下手中绷架,走到黛玉身边,挨着她在熏笼旁坐下。   晴雯压低声音道:   “如今就剩咱们两个了,要是心里头对彩霞这事,有一丁点的不舒坦,你就跟我说,别自己闷着。   我晴雯虽是个丫头,这张嘴却是不饶人的,你一句话,我这就去瑞大爷府上......”   “噗嗤......”   黛玉没等她说完,便忍不住笑出声来,伸出手,带着亲昵轻掐晴雯粉嫩脸颊。   “你整日里净想些有的没的!”   黛玉摇头道:   “我方才说了,是真的不在乎这些,这些事......不重要。”   “他的心意,我知道,我们的心思,是相通的。”   “若是换了旁的人这般行事,我嘴上或许不说,心里定是介怀的,但是对他......我却不在乎。   不是强装,是真心实意的不在乎,你也不用总想着替我去兴师问罪,反倒显得我小气了。”   黛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晴雯,狡黠道:   “我呀,一点儿也不担心他如何看我,因为我相信,他也定然懂得我的心意。   我担心的反倒是你,若是贸然跑去他跟前说些不中听的话,倒显得我们这边失了体统,对你反倒不好了。”   晴雯听得有些懵懂:“对我不好?”   黛玉推心置腹笑道:   “傻丫头,你想想看,彩霞如何,日后你自然也能如何。”   “你这双手,巧夺天工,心思也玲珑剔透,只要稍稍收敛那爆炭性子,行事再沉稳些,他岂有不喜欢的道理?   只怕看得比彩霞还要更重几分呢。”   这话语,既是许诺期许,更隐隐点出了晴雯在黛玉未来规划中的位置,远不止是一个普通丫鬟。   晴雯只觉得一股热气腾地涌上脸颊,心跳得飞快,竟不知如何接话,慌忙低下头去。   黛玉看她这副羞窘模样,只当她是女儿家脸皮薄,不好意思了,便也不再深说,只坐回书案前,拿起诗稿又看了起来。   ......   午膳时分,黛玉移步至林如海外书房旁的暖阁,桌上已摆好几碟精致的淮扬小菜,并一碗碧粳米粥。   黛玉进来时,林如海刚放下手中邸报,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林如海抬眼看到爱女,眼中倦意稍退,露出温和笑意:   “玉儿来了,坐吧。”   黛玉依言坐下,目光扫过桌上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肴,黛眉微蹙:   “父亲今日胃口不佳?这清蒸鲥鱼最是鲜美,你尝尝?”   说着,便执起公筷,细心剔下块雪白的鱼肉,放入林如海面前小碟中。   林如海欣慰看着女儿体贴举动,叹道:   “玉儿有心了,只是近来公务繁杂,盐政变革牵涉甚广,户部与宫里......咳,罢了,不说这些。”   “你身子才好些,自己多用些才是。”   父女俩正说着话,门外传来管家恭敬的声音:   “老爷,张友朋张大夫到了,说是特来为老爷请平安脉。”   林如海微怔,随即想起什么,笑道:   “这定是贾天祥为我请的医生,快请张大夫进来。”   黛玉闻言,心中一动,便起身道:   “女儿去里间歇息片刻。”   说着,她便轻移莲步,避入暖阁内侧,隔着悬挂的珠帘与山水画屏风,既能听到外间说话,又不至于失了礼数。   不多时,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大夫走了进来,正是张友朋。   他神态沉稳,举止有度,对着林如海躬身施礼,在对面坐下,放下药箱,取出脉枕。   张大夫凝神诊脉,片刻后,又请林如海换了另一只手,诊脉毕,他又仔细看了看林如海的气色舌苔。   “林大人脉象沉细而弦,舌质偏淡,苔薄微腻。   此乃长期思虑过度,心脾两虚,加之操劳耗损,气血未能及时濡养,以致体质渐弱,若不及早调养,恐生虚损之症。”   林如海闻言,点了点头,并无意外之色,只叹道:   “国事家事,纷繁复杂,劳心劳力,在所难免,有劳张大夫开个方子调理吧。”   张友朋一边提笔开方,一边道:   “大人此症,三分在药,七分在养,外婆开些益气养心、健脾和中的药物,大人按时服用。   然最紧要的,是务必放宽心怀,减少思虑,保证安眠。若能得闲静养数月,当有显效。”   “说起来,家弟友士,医术远在晚生之上,于调养虚损之症尤为擅长。   原本贾大人欲重金延请家弟前来为大人诊治,奈何家弟为舍侄前程计,已于月前动身前往神京,打点事宜去了。   贾大人为此,深以为憾呀!”   珠帘后的黛玉,听到贾大人三字,融融暖意,想道:   原来瑞大哥一直将父亲的健康记挂在心,连寻医问药这等事,都早早着手安排了。   甚至想请动那位传闻中的江南神医张友士。   林如海也是面露讶然,随即化为感慨:   “老夫前番倒是听他提过一句延医之事,只道是寻常客套,未曾想他竟如此上心,还劳动了张大夫你。”   张友朋写好方子,双手奉上:   “贾大人一片赤诚,在下亦感佩,此方请大人收好,按方抓药即可。”   林如海示意管家接过药方,道:“辛苦张大夫,诊金......”   张友朋忙起身拱手:   “林大人不必客气,贾大人早已命人将诊金及车马之资一并付过,我不敢再受,大人若再无其他吩咐,我便告辞了。”   林如海见其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勉强,命人好生送客。   待张友朋离去,林如海看着那药方,若有所思。   黛玉这才从屏风后走出,明媚笑道:   “父亲,瑞大哥对你,真是事事挂心呢。”   林如海看着女儿眼中毫不掩饰的欢喜与情意,心中了然,捻须笑道:   “是啊,天祥做事,确是有心有力,之前他提过一句请大夫,我只当是客套话,没想到他真放在了心上,还寻到了张大夫这样的人物。”   他语气温和,话锋却微微一转,带着几分父亲特有审慎:   “玉儿,为父观贾瑞此人,才干胆识俱佳,如今又有了官身,前程看似不可限量。”   “只是,他所行之事锋芒过露,桩桩件件,皆如行于刀锋之上。   庙堂之上,风云诡谲,他这般作为,固然能得一时之利,却也易招致多方忌惮。   为父虽有心助他,但宦海沉浮,有时非人力所能左右。   这其中的风险实是为父心头最大的顾虑。”   他并未明言婚事,只是将这最深的忧虑坦诚相告,目光沉静地看向女儿,等待着她的回应。   虽然林如海知道黛玉最终回答大概只会指向一事,但他还是要直言询问,不留遗憾。   黛玉却是摇摇头,含露目中清澈依旧,没有说别的话,只是低吟道: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父亲若是问我,我想说的,便是这句了。”   林如海望着女儿坚定眼眸,仿佛看到了当年妻子贾敏的影子,心中那点顾虑,悄然化开。   他深叹口气,释然欣慰道:   “好!玉儿既有此心,为父明白了,你的心意,为父绝不违背。”   “明年花朝节后,便是你的及笄之礼,为父定当为你大办,庆贺吾家明珠长成。”   黛玉听到父亲正式松口,心中欢喜无限,又娇羞低声道:   “爹爹......女儿却不想那么早离开家......”   林如海哈哈大笑,拍了拍女儿的手:   “那正好,你这段时间,可要多陪陪为父这个老头子,莫要嫌烦才好。”   黛玉顺势娇嗔地靠在父亲肩头,享受着这难得温馨。   片刻后,她想起什么,坐直身子,沉稳道:   “父亲,还有一事,瑞大哥府上,他屋里一个叫彩霞丫头,如今有了身孕。   女儿想着,这是我们林家该表示贺意的。   我已让紫鹃备下官燕、衣料和一对手镯,明日便以父亲你的名义送去贺喜。”   林如海闻言,先是愕然,随即眉头皱了下,盯着女儿平静坦然脸庞,心中五味杂陈。   作为浸淫官场多年的男子,他深知女儿此举极为妥当,识大体,完全符合世家大族主母的行事规范。   然而,作为一个深爱女儿,视若珍宝的父亲,看着女儿如此懂事,体面处理未来夫婿妾室有孕之事,心中却不由自主升起股苦涩心疼。   他沉默了半晌,才干涩开口,复杂难明道:   “你做得对,很妥当。”   “只是日后...唉,也别太委屈了自己。”   短短数字,深意无穷。   黛玉心思何等剔透,立刻捕捉到了父亲心意。   她展颜一笑,只娇俏道:   “父亲别担心我,我这么做,全然是因为我相信他,他必然不负我,我也要为他把这些事处理好。”   “女儿可记得呢,当年母亲在时,为了给我多个弟弟,也曾主动为父亲你物色过......”   她话未说全,点到即止。   林如海被女儿提起亡妻,心头一暖,那点苦涩也被冲淡了些许,喟然长叹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这是苏武留别妻中的句子,此刻吟出,既是怀念贾敏,也是感慨女儿真的长大了,有了她母亲当年的担当胸襟。   做父亲的人,看到这样的女儿,总会百感交集,有欣慰,也有心疼。   少女的世界充满了梦幻,但主妇的世界,却是横亘着许多艰难。   这是亘古不变之理,他也只能祝女儿一帆风顺,平安喜乐。   黛玉眼眶微热,握住父亲微凉的手:   “父亲放心,女儿省得。你也要多注意自己的身子,按时服药,饮食务必清淡些才好。”   她站起身,恢复了利落:“女儿去看看厨房,再嘱咐他们几句。”   走到门口,黛玉又想起一事,回头道:   “对了父亲,那日见文墨堂哥从你书房出来,似有不豫之色,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林如海摆摆手,不欲多言:“年轻人,心思重了些,一时有些糊涂念头罢了,无甚大事。”   黛玉心思一转,温言道:   “文墨堂哥毕竟是咱们林家如今最近支的子弟,书读得也好,若能考中举、进士,于家族,于日后,都是个臂助。   父亲若有余力,不妨多提点帮衬他几分?”   林如海闻言,深深看了女儿一眼,明白她话中深意,这是在为贾瑞未来的官场人脉做长远打算了。   他点头笑道:   “玉儿思虑得周全,此事为父心中有数了,你去吧。”   “我这边还要处理点公务,我要想办法给那些盐丁增些日用,免得闹出乱子。”   黛玉笑着颔首,安心离去。   走出暖阁,她便对廊下侍立的几个大丫鬟细细叮嘱:   “老爷近来脾胃稍弱,饮食务必精细清淡,易克化为主,油腻荤腥之物一律减半,汤羹要温热,不可过烫过凉。记下了?”   丫鬟们忙躬身应道。   ......   张友朋出了林府侧门,坐上林家为他备下的青布小轿。   轿夫脚步稳健,不多时便到了他位于城南一条清净巷弄里的宅院。   院门虚掩着,张友朋下了轿,付过脚钱,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刚进前院,便瞥见一个十三四岁、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手里似乎捧着个包袱皮,正低着头,脚步匆匆从他家出来。   张友朋心头掠过一丝疑惑。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01章 为帝布局,深入军权   庭院深深,家宅不宁   张友朋心中闪过疑惑:家中并无这般年纪的婢女,这是谁家的人?   他正待开口询问,家中跟随多年的老苍头已闻声迎了出来。   “方才出去那丫头,是谁家的?来做什么?”   老苍头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低声道:“回老爷,是大小姐来回来了,这人是来找大小姐的。”   张友朋眉头顿时皱紧,脸上惯常沉稳神色褪去,换上了凝重与不悦。   他不再多问,加快脚步走向正厅。   推开正厅的门,只见一个年约六十出头,穿着深褐色绸缎褙子,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正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旁边还站在一个贴身丫鬟,正在倒茶。   她却未喝茶,只是皱着眉头,手指无意识捻着腕上一串深色檀香木佛珠,眼神放空,显然心中正盘算事情。   “大姐?”   张友朋声音平淡无波,在主位落座,直刺向张友悌道:   “你来了?来之前,怎地也不先遣人知会我一声?”   张友悌闻声抬眼,带着冷峭疏离道:   “怎么?我身为你嫡亲的长姐,回自家兄弟府上看一眼,也不行了吗?张家几时有了这般拒人千里的规矩?我......”   张友朋端起茶碗,语气更冷了几分,直接截断她的话头:   “若是来找三弟(张友士),他却不巧,前日便动身了,为了给侄子打点前程,捐个监生功名出身,他已赴神京城去了。”   “哼!”   张友悌从鼻中发出冷哼,满是讥诮:   “他倒是个慈父,自己这辈子悬壶济世也没悬出个响当当的大国手名号,倒替儿子操起这捐官的心来了?   却不知这捐来的功名,不过是块敲门砖,顶天了做个穷酸小吏。   真正要在王公勋贵,天子脚下立稳脚跟,博得那泼天的富贵与名望,靠的是真本事!是要让那些贵人老爷们心服口服,死心塌地倚重你!   他懂什么?白白糟蹋银子!”   她说罢,枯瘦的手指用力一掐佛珠,发出咯的一声脆响。   张家世代杏林,声播江南,传到他们姐弟三人。   老大张友悌天资卓绝,不亚于其弟张友士,尤精内腑调理,妇科疑难杂症,甚至对毒理药性也钻研至深。   奈何身为女子,其父虽也传授医术,但家传核心秘要,登堂入室结交权贵的门路,最终还是倾注在幼弟张友士身上。   张友悌心高气傲,痴迷医术,终身未嫁,眼见着父亲偏心,愤而离家。   凭着过人的手段和心机,她长年游走于江南乃至北地诸多公侯内宅,专治妇人隐疾,调和阴阳,甚至处理些见不得光的麻烦。   在顶级权贵圈中名声极大,却也愈发神秘莫测,行事亦正亦邪,与一些隐秘势力牵扯不清。   张家两兄弟对此心知肚明,深以为忧,却又难以约束。   “大姐,够了!”   张友朋将茶碗顿在几上,茶水四溅。   他虽然医术皆通,但最擅长外科跌打,性情也更为刚直道:   “大姐!父亲如何行事,自有其考量!三弟悬壶济世,活人无数,德行有亏吗?他教子求个安稳出身,又有何错?倒是你!”   “这些年,你行走于那些深宅大院,做了些什么,你心里清楚…你真当别人都是瞎子聋子?   我们张家世代清白行医,济世救人!不是给你当刀子,去搅和那些勋贵间你死我活的腌臜事!更不是让你去攀附一些人,行那险恶之途。”   张友悌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如同覆上寒冰:   “老二!你这是在教训我?我行事自有我的道理!当年若非父亲偏心,将家学秘传尽付三弟,今日张家的地位,岂止于此?哪怕是神京,都是遍布我们的子弟了。   “实话告诉你,我此番回来,是顺道辞行,有大贵人相邀,不日便要北上神京。   我之前那不成器的徒弟,如今已是太医院院判,待我入京,必要助他更上一层楼,拿下那院使之位。   届时,我张友悌一脉,才是真正的杏林正宗,让你们看看,当年父亲的选择,错得有多离谱。”   张友朋心头剧震,面上却强作镇定,只剩下深深忧虑道:   “大姐!你这是玩火!太医院的水有多深?神京的漩涡有多大?卷入其中,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你那些手段,对付后宅妇人或许无往不利,对上庙堂倾轧,就是取死之道,何不安稳在江南做个富家翁,或是潜心钻研你的医道?”   张友悌嗤笑一声道:“我自有其法,你们兄弟俩,好自为之便是,少来操心我。”   张友朋也知这长姐性情执拗,认定之事九头牛也拉不回,多说无益,只得颓然摆手:   “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大姐既执意北上,我只望你珍重自身,莫要忘了张家祖训,莫要…让家门蒙羞。”   最后一句,说得极重,带着沉痛。   张友悌身形一顿,眼中闪过复杂,旋即不再看张友朋,对身旁侍女冷声道:   “灵素,我们走。”   名为灵素的侍女连忙应声,小心地搀扶住张友悌。   ......   暮霭沉沉,人影渐疏。   主仆二人刚走出张家不远,灵素便低声回禀:   “师父,方才那位姨娘丫鬟,还说感谢我赐的药方,如今已有了身孕,她主子想亲自过府来给您磕头谢恩呢。”   张友悌脚步不停,眉头微皱,显出几分不耐:   “不见,我这就要动身去神京,哪有功夫见这些闲人,刚刚应付聊便是。   她还要啰嗦,你去应付便是,记住,银子要收足,更要让她们记住这份恩情,日后在神京,未必用不上。”   灵素连忙应下:   “是,我明白。”   她迟疑了一下,又补充道:   “那姨娘她家官人正是新近擢升的五品锦衣卫副千户,姓贾名瑞,在扬州风头正劲呢。”   “贾瑞?”   张友悌脚步略缓,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但最终只是淡淡道:“知道了。”   她不再停留,径直向府外行去,身影消失在门廊拐角,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混合着药香檀香的特殊气息。   ......   第二日午后,五月初二,忠靖侯史鼎临时行辕。   贾瑞一身簇新武官常服,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地踏入花厅,史鼎正负手立于窗前,闻声转身,脸上已堆起爽朗笑容。   “天祥来了!快坐!”   史鼎热情招呼,亲自执壶为贾瑞斟茶道,言语亲热,显然已将贾瑞视为心腹好友,对其智谋手段颇为佩服。   贾瑞拱手谢过,从容落座,微笑道:“侯爷谬赞,全赖侯爷与诸位大人鼎力支持,下官不过略尽绵薄,倒是侯爷这几日坐镇中枢,调度各方,劳苦功高。”   史鼎哈哈大笑,显然很受用,摆手道:   “你我之间,不必客套,今日请你来,一为叙旧,二是有几桩要事相商。”   他敛去笑容,正色道:   “第一件,你手下那几个在鹰愁涧立下战功的兄弟,张名振等人,都是好汉子,我已行文兵部,以我忠靖侯府与五军都督府旧部的名义作保,定要为他们争个正经的武官出身。   尽量也是个百户,总旗,日后前程,自有军功说话。”   贾瑞闻言,起身郑重一揖:   “下官代诸位弟兄,谢过侯爷提携大恩,侯爷高义,他们必当铭记于心,誓死相报!”   这正是他急需的,将私兵心腹逐步纳入朝廷体制,名正言顺地掌握武装力量。   “诶,言重了,举贤不避亲嘛!”   史鼎扶起贾瑞,眼中带着欣赏:   “天祥啊,说起武职,我观你志向,似乎亦在此道?虽身在锦衣卫,却心系疆场?”   贾瑞坦然点头,此事之前跟史鼎提过,此时又道:   “不瞒侯爷,锦衣卫侦缉虽重,然男儿在世,当执干戈以卫社稷。   如今东胡猖獗,西北亦不安宁,正是我辈武人报国之时,下官确有此心,愿为陛下守一方疆土,尽忠竭力。”   史鼎击掌赞叹,眼中精光四射道:   “这才是我勋贵子弟该有的气魄,整日沉迷祖宗余荫,醉生梦死,终非长久之计!你有此志,我必全力助你!   无论是在江南,还是日后谋取边镇实职,我史家在勋贵圈和兵部,总还有几分薄面。”   他话题一转,声音压低道:   “说到江南,此次盐政整顿,程嘉应,甄应德落网,震动朝野。   程嘉应那老狐狸,倒是个识时务的,吐出了不少东西,牵连甚广。   不过嘛,有人替他说话了,他和首辅的坐师是同乡同年,首辅周大人为他开了口,加之他主动检举有功,最终只是削职为民,抄没部分家产,命其归乡。”   贾瑞心中冷笑,面上不露,又不动声色地问:“那甄应德呢?”   “他倒是块硬骨头!”   史鼎冷哼一声道:   “只认自己贪墨盐税,咬死是他一人所为,对其兄甄应嘉之事,一问三不知!仗着有太上皇的恩宠庇佑,想硬扛过去!   本以为他兄弟不和,没想到关键时候,他倒是挺得住。   陛下虽震怒,一时却也难以深究,毕竟甄家也是老人,没有过错,不好擅动。”   他看向贾瑞,目光深沉道:   “但此职干系重大,掌江南织造贡品,油水丰厚,更是内务府在江南的钱袋子,陛下之意,还是要设法换上自己人才安心。”   贾瑞心念电转,突然想到一事,笑着问道:   “侯爷久在江南,根基深厚,又深得陛下信任,不知可有意于此?”   “若是甄家退位,侯爷或许可做新的体仁院总裁。”   史鼎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忙露出谦逊推辞之色:   “天祥说笑了,我在神京待久了,于这江南具体事务,未必能完全理顺,况且盯着这位置的人太多,我资历,能力,怕也力有未逮啊。”   贾瑞心中暗笑,知道史鼎已然心动。他端起茶盏,轻轻吹拂茶沫,不疾不徐地分析道:   “侯爷过谦了。下官浅见,侯爷坐此位,恰恰有三大旁人难及的优势。”   “其一,体仁院总裁,需与江南豪商巨贾,地方士绅周旋打交道。   侯爷少年时便曾在江南长大,史家更是江南数得着的名门望族,根基深厚,人脉通达。   由您坐镇,江南士绅必然心服,此乃地利人和。”   史鼎听罢,微微颔首,若有所思,示意继续。   “其二此职乃陛下内库之源,非心腹近臣不可托付。   侯爷对陛下忠心耿耿,不避艰险,圣心嘉许,此乃忠诚可靠!”   “其三嘛......”   贾瑞声音压低,带着为对方着想的恳切道:   “下官斗胆,为侯爷长远计,观天下大势,东北奴哈赤野心勃勃,西北亦不安靖,未来数载,神京乃至九边,恐多兵戈动荡。   侯爷乃国之干城,若身处神京漩涡核心,或受命驰援边疆,以侯爷之能,自当无惧。   然战场凶险,瞬息万变,功过难料。   反观江南,虽亦有风浪,但根基稳固,财赋充盈。   若侯爷能坐镇此膏腴之地,为陛下牢牢守住这钱袋子,既安全稳妥,又是擎天保驾之功!届时,您与令兄一南一北,互为奥援,史家基业,方能稳如磐石。   此乃趋利避害,长远之策也!”   贾瑞这番话,句句戳中史鼎心坎。   他经过江南之事,知道自己军略远不如祖先,更忧心未来动荡。   贾瑞的分析,将体仁院总裁这个钱袋子职位描绘成既能远离风险漩涡,又能立下稳固功劳,还能为家族布局的绝佳跳板。   尤其是一南一北,互为奥援这句,简直说到了他心缝里!   史鼎端着茶杯的手指摩挲着杯壁,显然内心激荡。   他强压下翻涌情绪,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哈哈一笑掩饰过去:   “天祥思虑之深远,剖析之精辟,我佩服!此事关系重大,牵涉甚广,容后再议,容后再议!”   贾瑞心知肚明,点到即止,微笑举杯:“下官僭越,不过是为侯爷与史家计,一点愚见罢了。”   史鼎也端起杯,深深看了贾瑞一眼,将话题引向更迫切的现实:   “此事暂且按下,天祥,还有一事,我也不瞒你。   前番你与我论及辽东防务,提出数策,我深以为然,已将此策快马传书于我兄长,兄长阅后,亦拍案叫绝,他已将此策核心要义,转呈王子腾王大将军,他前番数战,就用聊你的战术。   他如今想听下你更多的见解。   王大人,虽立场或有不同,然其拱卫京畿,策应辽东之责!值此奴酋再度厉兵秣马,意图大举进犯之际,王大人亦深感压力,急需良策。   他对我兄长言道,若此策果出自你贾天祥之手,望你不吝赐教,再献更详实可行之方略!”   史鼎停顿一下,话语透露更深意味道:   “天祥,我知你或有顾虑。   但今日,我史鼎以忠靖侯爵位和史家百年声誉向你担保,我们史家与那些只知抱残守缺的老牌勋贵不同。   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陛下乃天命所归的真龙天子,过去种种,不过是时势所迫。   从今往后,我史家,愿为陛下驱驰,以天下苍生,社稷安危为重。   王子腾将军,亦是一心为国,值此辽东危局,正是捐弃前嫌,共御外侮之时,若因门户之见而坐视辽东糜烂,于国于家,皆为祸事。   天祥,若你此次献策,能稳住辽东局势,乃至克敌制胜,此乃泼天大功,我必在陛下面前直言,此乃利国利民利己之事,望天祥三思。”   史鼎这番话,可谓掏心掏肺,既表明了史家转向的政治立场,又点明了当前辽东危机的紧迫性,更许下了对贾瑞个人前程的丰厚回报。   其招揽,倚重之意,已昭然若揭。   贾瑞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史家的转向是个重要信号,辽东局势更是牵动天下。   王子腾虽是太上皇的人,但其手握重兵,若能借他之手在辽东推行自己的战略,遏制女真崛起,符合皇帝的根本利益,也能为自己积累巨大的军事资本。   风险固然有(如被王子腾利用或事后清算),但收益更大,值得一搏。   他脸上露出被信任和重任感召的激动之色,霍然起身,对着史鼎深深一揖:   “侯爷如此推心置腹,为国为民之心,天地可鉴,下官若再推诿,岂非不识抬举?更负了侯爷知遇之恩!   辽东之事,关乎国运,瑞虽不才,愿殚精竭虑,为侯爷,为王大人,更为我大周边疆黎庶,献上破敌安边之策!”   史鼎大喜过望,连忙扶起贾瑞:   “好!好!天祥深明大义!我果然没看错人!”   他立刻走到书案前,取出一份厚厚的,用火漆密封的卷宗:   “此乃辽东都司最新发来的军情塘报,以及王大人那边汇总的敌情动向,极为详实。   你且拿去看,务必尽快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略来,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贾瑞郑重接过卷宗,入手沉甸甸的,知道这里面是无数斥候换来的情报。   他肃然道:“侯爷放心!下官即刻回去研读,数日内,定将方略呈交侯爷!”   两人又密议片刻,贾瑞才告辞离去。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02章 内宅节奏,可卿命运   贾瑞临时府邸,内书房。   烛火通明,映照着摊满辽东舆图,军情文书的书案。   贾瑞伏案疾书,奋笔如飞。   他正在撰写那份关于辽东防务的方略,内容远超史鼎要求的简略版,极其详尽:   练兵革新,筑城固守,汰弱留强,车营混编,招募辽地健儿,编练新军,核心是组建专业火器部队,推行先进战术,严明军纪,厚给粮饷......   辽人守辽土:给予辽民屯田,免赋,授田等实利,组织乡勇团练,配合官军守土,打击勾结女真之奸商劣绅......   火器更新与后勤,强调登莱水师与辽东海路补给线的重要性......   分化瓦解,远交近攻,极力拉拢,分化蒙古诸部,尤其与女真有仇怨者,以利诱之,以势迫之。   使成掎角之势,对八旗内部,亦可挑动矛盾......   长期战略:以守为基,积蓄力量,待新军练成,国力恢复,再图步步为营。   压缩女真生存空间,最终犁庭扫穴。   这份方略,是贾瑞结合当前情况的一份蓝图,也是历史上晚明诸多能臣制定的方略。   其特点是说出去很美好,但实际受制于末世的官僚体制和糜烂基层,基本无法实施。   但贾瑞对此不太在乎,他就像后世的互联网创业者,先写一个唬人的蓝图计划,让投资者投钱,至于拿了钱怎么做,自然由他掌握。   贾瑞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心中生出一计。   王子腾立场复杂,鸡蛋,绝不能只放在一个篮子里。   “周泰!”贾瑞沉声唤道。   精悍的心腹亲随周泰应声而入。   “你即刻准备,带上此卷宗。”   贾瑞将此卷宗郑重交给周泰,并用特制火漆密封。   “昼夜兼程,快马赶赴神京,找到冷子兴和贾芸。   就说此物事关重大,要交到夏先生手中!让他务必设法,通过夏公公,将此策密呈御前。   就说是卑职贾瑞,感念天恩,忧心国事,冒死进言!请陛下御览!”   他盯着周泰,语气斩钉截铁:   “此乃头等大事,另外,传信给冷子兴,让他动用一切关系,务必重金打通夏公公身边关节。   请公公务必在陛下面前,为我美言几句!   就说此策若行,辽东可安,女真十年内难成心腹大患。”   “遵命!”周泰是贾瑞从神京带来的心腹,凛然领命,接过卷宗贴身藏好,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身影迅速融入夜色。   这便是贾瑞的想法,将自己的思路方略,简单版交给史鼎,复杂版交给皇帝。   日后建新帝肯定会介入此事,与其让他怀疑臣子结党,不如自己主动布局。   贾瑞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拂面。   他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心中默算:   “快马加鞭,换马不换人,十数日左右,当可抵京。”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建新帝的好大喜功,急于求成。   若成,他将直接从皇帝那里获得练兵甚至经略一方的机会,彻底跳出目前束缚,风险巨大,但收益更是无法估量。   乱世就是舞台,没有胆量去争取机会,那就只能一无所获。   贾瑞眺望着远处的小秦淮河,以及更远处浩大奔腾的长江,心中闪过无穷念头。   如今自己内有林如海协助,外有夏公公支持,史鼎也是全力帮扶,又有黛玉这等红颜知己倾心相爱。   如果只是想做个富家翁,已完全足够。   所以黛玉这等小姑娘还在幻想是否能学陶渊明,田园隐居,不问世事。   但中原逐鹿不由人,生于此世,若是只安心于此,那目前已有之物,也难以留存。   念及于此,贾瑞心中苦笑道,高处不胜寒,自己也就罢了,无非豪赌一场。   但是黛玉,他却要好好安排,尽量少让她冒点风险。   当然现在也还没到那一步,毕竟最坏无非就是皇帝不采纳。   只是时局如滚刀,不知日后他们这对君臣,是否会走到决裂那一步——这一切也不以贾瑞的意志为转移,无非提前未雨绸缪。   真到那一天,一刀一枪,决定胜负罢了。   ......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烛影摇红。   贾瑞处理完各项事务,子夜时分,回到自己内书房,却看到不是香菱在此,而是彩霞。   彩霞本在做针线,见贾瑞进来,眼中闪过异色惊喜和丝丝紧张,连忙起身:   “大爷回来了?可用过晚膳了?今日是我当值伺候。”   “你和香菱又换了是吗?”   彩霞忙应了一句是,声音轻柔,带着试探。   昨日宝琴,紫鹃来访,她代为接待,又透露了身孕,心中一直忐忑贾瑞的反应和黛玉的态度。   没想到一早,紫鹃却代表林府送来东西,这让彩霞心思舒缓不少,只是贾瑞这两日都在外面忙碌,还不知道他的心意。   所以今日她特意与香菱换了班次。   贾瑞心中有数,揉揉眉心,在炕沿坐下道:   “我用过了,在外间和先生们议事了,你身子要紧,这些针线活计,让丫头们做便是。”   彩霞忙放下针线,走到贾瑞身后,纤手力道适中为他揉按着太阳穴,一边小心翼翼观察着他的脸色,一边柔声道:   “大爷辛苦,有一事却要秉明,今日林府那边,紫鹃姑娘亲自带人送了好些东西过来,说是林大人赏下的。   有上好的血燕,阿胶,老山参,还有些安胎养身的药材和精致玩意儿。”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紫鹃姑娘,还特意问了我好不好,想来,林姑娘那边,也知晓了。”   贾瑞闭着眼,闻言并未睁眼,只是微蹙了下,随即问道:   “林府是如何知道的。”   彩霞忙把昨天宝琴到访的事说了下,贾瑞嗯了一声,便道:   “原来是这样,大概是琴姑娘让紫鹃去说的,否则以紫鹃性格,她不会主动提及。   本来应该我派人去说的,只是公务太忙,我又想日后当面去说,便耽搁下了,如此也就罢了。   此事我已知晓,林大人厚赐,是体恤之意,你收下便是,安心养胎,其他的不必多想。”   彩霞点头不止,随即又低声问道:   “那林姑娘,应该也知道此事吧。”   “呵,林姑娘必然知道,林大人性子我清楚。   如果只是他知道,他也会先告诉林姑娘,而且论理,林姑娘知晓,也是应当。”   彩霞心头猛地一跳,手上动作都停滞了一瞬,还没等细想。   贾瑞却微微侧过头,伸手极其轻柔覆盖在彩霞的小腹上,感慨一声,又笑道:   “毕竟,这孩子日后,也是要叫她一声母亲的。”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彩霞脑中炸响,她瞬间明白了贾瑞态度。   他对这第一个孩子极为看重,但也将黛玉未来正妻的地位摆得极正。   这孩子是她彩霞的孩子,也是林姑娘的孩子。   彩霞心念电转,指尖按揉贾瑞太阳穴的动作却丝毫未乱,只垂着眼帘忙柔声道:   “大爷说的是,林姑娘是未来的主母,身份贵重,品性高洁,能得她照拂,是这孩子的福气。”   她明白了:腹中子嗣固然珍贵,却永远越不过黛玉嫡母的地位,未来之路唯有安守本分,依附黛玉。   其实贾瑞说此话原因也很简单,他自己是从底层杀出来的,他了解底层人性,知道防微杜渐的道理。   该说清楚的话,必须提前说清楚,不要给他人幻想或者模糊的空间,否则会惹出无穷麻烦。   贾瑞此时闭目感受着她的力道,语气平淡也不容置疑道:   “你且安心养着便是,林姑娘的性子与为人,你心中有数,日后她定会珍爱这个孩子。   这孩子也是我血脉,我也会护其周全。”   “过段时间,我给你摆酒开脸,让你正式进门。   日后小丫鬟们,就称呼你一声姨娘了,生儿育女,也是辛苦事,这是我应该做的事。”   贾瑞是男人,自然在心中会有偏爱。   就如李世民一生只爱长孙皇后的子女,朱元璋偏爱马皇后的子女那般。   但彩霞腹中是自己头个孩子,劳苦功高,他自然也会珍视周全。   “多谢大爷,我…妾身感激涕零,终身有靠了。”   彩霞心中欢喜无限,长吁一气,暗忖腹中有了骨肉,总算与那些寻常通房丫鬟截然不同。   她不敢喜形于色,只是将指尖力道更轻柔几分。   随后贾瑞体恤她有孕在身,不宜劳累,便命她自去安歇,不必陪侍。   他还要再细化一些思路方略。   彩霞更暗自惋惜错失亲近之机,却也只得依言行礼告退。   更深夜静,一夜无话。   ......   扬州城西,瘦西湖畔处闹中取静的宅院,正是钦差副使,都察院佥都御史马士英寓所。   书房内烛火摇曳,马士英正与一位风尘仆仆的中年文士对坐品茗。   此人乃是南直隶巡按御史阮大铖的心腹幕僚,姓周,单名一个瑾字。   他此来,表面上是向钦差汇报地方吏治民情,实则是传递阮大铖的密信与口风。   在此一世,或许是彼此有缘,马和阮二人乃是同年进士,又在相距不远处做过县令,关系可谓莫逆。   “马公。”   周瑾放下茶盏,带着几分刻意亲近道:   “阮按院对您在扬州督办盐务,肃清积弊的雷霆手段,深为钦服,江南官场积重难返,非马公这等铁腕,难见成效啊。”   马士英脸上带着矜持的笑意,眼中却无多少温度道:   “阮按院过誉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罢了。   江南之事,千头万绪,盐务虽急,地方吏治亦不可轻忽,阮按院坐镇南直,担子也不轻啊。”   “听闻近来金陵那边,阮按院在查一桩旧案?动静似乎不小。”   周瑾心领神会,知道正题来了,立刻正色道:   “马公明鉴。正是原工部营缮司郎中秦业贪墨旧案,此案牵涉宫苑修造款项,账目不清,数额不小,秦业已下狱待参。   按院的意思是,此案或与金陵某些旧族有勾连,恐非孤案,故深挖细查,务求水落石出。”   马士英微微颔首笑道:   “秦业,此人本官在南京时似有耳闻,不过一介微末小官,竟也能贪墨至此?   阮按院办事,还是这般雷厉风行。   只是此案除了贪墨本身,可还牵涉到旁人?比如,神京方面?”   周瑾微微前倾身体道:   “按院派在下前来,也正是想听听马公的高见,不瞒马公,在查探秦业背景时,倒是发现一些有趣的关联。   这秦业有一女,据闻生得极好,数月前,似有人曾想撮合此女与一位京中新贵联姻。”   “哦?哪位新贵?”   “正是如今也在扬州,深得骆同知信重,且与林盐院关系匪浅的那位,锦衣卫中所副千户贾瑞,贾大人。”   周瑾观察着马士英的神色,缓缓道出:   马士英的手指猛然停住敲击,随后颔首笑道:   “他我知道,是个有才情,有魄力,又有胆子的年轻人,这次我们算是同事共事了。”   马士英缓缓靠回椅背,又搓搓手指,问道:   “此事当真?有几分把握。”   “千真万确,我家大人在神京有一好友,为工部郎官,通过他的渠道得知此隐秘之事,旁人却未必知道。”   周瑾忙道:“但可惜贾千户却是无意,此事不了了之,秦业还极其不高兴。   据说为了贾千户,秦家还推了宁国府贾家的婚事。   当然也推得好,目前宁国府一支早就没落了,只是可惜了,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哪边都没捞到。   如今秦业落难,其女命运堪忧,按院的意思是,此事可大可小,端看如何操作。   贾千户若念及旧事,是否会有所动作?   按院知道如今局势,便让在下请教马公,此案后续该如何把握分寸?是否借此探探这位贾千户的底?”   马士英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闭目沉思片刻,随即才睁开眼,露出算计道:   “秦业贪墨,国法难容,自当严查到底,以儆效尤。”   马士英先定了基调,语气斩钉截铁道:   “无论他背后站着谁,涉及宫帑,绝不能姑息!阮按院秉公执法,本官深以为然。   至于其女,毕竟是弱质女流,罪不及孥,倒也不必过于株连,徒惹物议,显得我等不近人情。”   这番话,既表明了支持阮大铖办案的态度,又暗示了对秦业之女可以网开一面的操作空间。   而这个空间,就是留给可能的变数——贾瑞的。   “至于贾千户,年轻人,锐气方刚,前程远大。   他与秦家那点旧事,不过是些风闻罢了,无凭无据的,岂能因此影响同僚为国效力?   周先生回去转告阮按院,秦业一案,务必办成铁案,证据确凿,经得起推敲。   至于其他枝节,不必刻意牵扯,但也需留意相关人等可能的反应。   尤其是,这位贾千户若表现关切之情,无论出于道义还是别的什么,都需记录下来。   这江南的水太深,多了解一些同僚的心思,总不是坏事,说不定哪天,就能派上用场,帮我们解开一些更复杂的局面。”   周瑾心领神会,拱手道:   “马公深谋远虑,在下明白!按院定会谨慎处置,既要办成铁案,也会留意各方动向。”   两人再饮数杯,周瑾便告退离开。   马士英此事独自一人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和远处瘦西湖上点点灯火,脸上表情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此时门房轻推,心腹管家马诚悄步而入,躬身低语道:   “老爷,梅鹤久梅大人方才差人送来一方锦盒,说是感念您前几日湖上偶遇时的提点。”说着便呈上雕花紫檀木盒。   马士英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盒面,唇角勾起冷笑:“他倒识趣,里头是何物?”   “是块前朝文徵明用过的松烟墨,墨锭上錾着风骨清流四字。”   马诚低笑道:   “来人传话,说梅大人深谢您顾全同僚体面。”   马士英掀开盒盖,借着烛光凝视墨锭上刺眼的风骨二字,突然嗤笑出声:   “好个风骨清流,芍药阁连听三日牡丹亭时,怎不见这风骨?”   他指尖重重扣上盒盖,笑说道:“收进库房最深处,这是梅大人下半辈子的前程呢。”   原来这位宝琴理论未来公爹,梅鹤久梅大人,表面正经,私底下却有些文人风流,颇有雅兴。”   前几日居然偷偷去了瘦西湖畔的芍药阁,听一位新晋花魁的曲子,还做了一番风流佳事。   一连数日,流连忘返。   他却不知此事乃被人做的局,后来无意中被有识者撞上,差点就要闹大了。   还好本地有分量的豪强救了他。   而这豪强也不要别的报答,就是希望梅大人能跟马士英交个朋友。   梅鹤久此时也恍然大悟,知道自己这事算是栽了。   他只当过京官,哪里有马士英这等地方老油条出身人之老辣。   而且他这等清流能够立身,靠的就是清名美誉,根本不敢把此事闹大。   所以事到如今,他只能乖乖奉马士英为准,甚至还送上自己珍藏许久的藏物。   ......   不过对于马士英而言,梅鹤久这等清流,他从来就没放在眼里。   他此时只是看着窗边瘦西湖灯火明灭不定,又想起新发现的秦业案与贾瑞之间那缕游丝般的联系。   它更似天赐闲棋,或许日后能发挥点作用。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03章 甄家风波,可卿故事   钟山风雨起仓皇。   五月初的金陵应天府,天气已带了几分燥热,但甄府的后宅议事厅内,却还沁着丝丝凉意。   甄家三小姐甄雪穿着家常鹅黄绫子衫,身材高挑,纤润合度,正端坐在方桌旁,看着府内账房划拨算盘珠子。   只听到噼啪作响,清脆利落,甄府的收支脉络,已然在她脑海中纤毫毕现。   阳光透过高丽纸窗棂,在她鸦青的鬓边簪子上跳跃,映得眉眼沉静,不见半分闺阁弱态。   两个月前,由于长房大哥一家夫妻争斗,鸡犬不宁,甄应嘉夫人又常年心悸头晕,难以管家。   于是十六岁的甄三小姐临危受命,开始执掌中馈,经过日夜操劳,她已逐渐掌控局面。   但越了解,她越触目惊心,不知何言。   “三小姐。”   一个管事媳妇垂手立在一旁,声音带着小心道:   “这是上月各庄子送来的出息单子,六处庄子,报上来的粮米数比往年同期又减了两成半。   那边管事说,是春上雨水多,沤了秧苗。”   甄雪没抬头,只是让账房算账,待最后那颗珠子嗒地一声归位,她才抬头冷道:   “我记得二月里庄头递的条陈,还拍胸脯保证今年风调雨顺,定比去年出息好。   这才隔了多久,口风就变了?近来是有些雨水,但我可不记得雨水大的有连场暴雨坏秧。”   “叫他和他家里人一起来,我请你们几位管家在旁边,我要当面问。   然后你再派人,拿着我的对牌,去府衙户科房,借阅上月应天府各州县报上来的雨情水情邸报副本。   比对一下,他那庄子上,到底下了多少雨。”   “是,三小姐,我知道了。”   管事媳妇如蒙大赦,连忙应声退下。   甄雪轻轻合上账册,揉了揉自己的眉间。   这甄府,外头看着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她父亲甄应嘉官居体仁院总裁,掌江南织造贡物,几代人是天子在江南的耳目,祖母更是太上皇乾德爷当年奶妈,圣眷优隆。   府邸连绵数重,仆从如云,每日里迎来送往的不是高官显宦,就是豪商巨贾。   可只有管着这内里庶务的人才知道,架子搭得太大,内囊早已虚空。   庄子出息年年减,铺子里的买卖多有挂账赊欠收不回的,偏生府里排场丝毫不能减。   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穿衣吃饭,月例银子,人情往来,宫里各处常例孝敬,哪一样不是银子流水般淌出去?   更别提大房那位堂兄甄铎和他媳妇惹下的那些窟窿。   刚处理完庄子的事,她母亲甄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就匆匆进来,脸上带着急色:   “三小姐,四小姐那边有信儿从神京递回来了。”   甄雪听后精神一振。   她的妹妹四小姐甄雨,上月被家里以“陪伴京中贵戚”的名义悄悄送进了神京,实则是为选秀入宫做准备。   这是甄家为维系圣眷,布局未来下的一步重棋。   信是甄雨身边的心腹识字嬷嬷写的,只寥寥数语,经由甄家在京城的秘密渠道传回。   甄雪展开一看,神情微变,就起身道:“我去回母亲。”   甄夫人正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由小丫鬟捶着腿,脸色有些恹恹的,见甄雪进来,才强打起精神。   甄雪将信呈上,轻声道:   “母亲,雨妹妹的信,说是已过了初选,即将入宫。   现在先在我们老亲贾府那边安歇,贾家老太太极喜爱她,常常设宴款待,把妹妹当做自家孙女般宠爱。   嬷嬷还说雨妹妹之前性子急,现在学了规矩,收敛了许多,越发懂事了。”   甄夫人听到此话,长长舒了口气,念了声佛:   “阿弥陀佛,总算没白费心思,宫里水深,规矩大如天,她能稳得住就好。”   她拉着甄雪的手,又忍不住叹气道:   “你父亲这些日子,因为你三叔的事,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   外面看着风光,里头的难处极大,雪儿,亏得有你帮衬着娘料理这些琐碎,不然......”   “母亲说哪里话,这是女儿分内之事。”   甄雪温言安慰,但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送女入宫,何尝不是父亲在太上皇与新帝之间摇摆不定,两头下注的体现?   他既舍不得太上皇的旧恩,又怕新帝清算,想提前在新帝的后宫埋下一颗钉子。   可这步棋,走得何其凶险,圣心难测,皇帝可未必会被后宫轻易左右。   母女俩正说着体己话,外头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尖利的哭骂声隐隐传来。   甄雪眉头一皱,示意身边的丫鬟出去看看。   不一会儿,丫鬟回来,脸色难看地回禀:   “回夫人,三小姐,是大奶奶屋里的芷若姑娘,被铎大爷新收的那个外室,叫什么吴二姐的,带着人堵在角门打骂。   说芷若姑娘克扣了她的月例银子,还咒她生不出儿子。”   甄夫人气得手直抖道:   “反了!反了天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也敢到府里来撒野打人?沈月湄呢?她就这么看着?”   沈月湄就是甄雪的堂嫂。   甄家与贾家极其相似,贾家有对琏二爷和凤奶奶,甄家有对铎大爷和湄奶奶,性子状况也类似。   如今这位甄家铎大爷,以自家媳妇不生养为理由,也在外面有了外室,叫做吴二姐。   听到此话,甄雪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堂兄甄铎,标准的膏粱纨绔,不读书,不理家业,整日里只知斗鸡走马,眠花宿柳。   去年他生母,大太太去世热孝期间,就在外面勾搭上了这个吴二姐,养在外头,闹得满城风雨。   他媳妇沈月湄,倒是个精明泼辣的,把着内务和外头几处要紧的产业,可偏偏管不住自己男人,夫妻俩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   这沈月湄恨毒了吴二姐,明里暗里克扣刁难是常事,今日这吴二姐竟敢打上门来,显见是被逼急了,也是仗着甄铎的宠爱越发没了规矩。   更麻烦的是,甄铎夫妇在外头仗着甄家的势,包揽诉讼,私放印子钱,全靠甄家的名头和银子才压下去。   这些事,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一旦被对头揪住,就是塌天大祸。   “母亲息怒。”   甄雪按住甄夫人的手,声音依旧平稳道:   “这芷若是嫂子从娘家带来的心腹,最是妥当,不会真吃什么大亏,这事闹起来,打的还是我们甄家的脸面,女儿去看看吧。”   她起身走到廊下,对着候命的管事沉声道:   “去,告诉那吴二姐,甄府不是她撒野的地方,再闹,立刻捆了送官,按冲撞官眷,搅扰府邸论处!   她若识相,让她即刻离开,该她的月例,稍后自会有人送去。   再悄悄传话给嫂子,内宅的事内宅了,闹到府门前,父亲面上须不好看,请她约束下人,若非要闹起来,就是让阖家脸面难看。”   管事领命而去。   很快,外面的哭闹声便低了下去,终至平息。   今天这桩麻烦算是过了,但麻烦过后接着是麻烦,却没那么容易歇住。   甄雪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开得正盛的几株芍药,红得刺眼。   这甄府的后院,何尝不是表面繁花似锦。   实则底下充满了污糟暗涌,丫鬟仆妇间拉帮结派,争权夺利,各房主子明争暗斗,大房更是像个不断溃烂的脓疮。   处理完这糟心事,甄雪略感疲惫,打算回自己院子歇息片刻。   刚走到穿堂,就听见一阵咿咿呀呀的唱曲声和着清越的笛音,从东边小花园的戏台子方向飘来。   不用看也知道,定是她那宝贝弟弟甄宝玉,又在和他那群丫鬟们排演新戏了。   甄雪脚步一转,向小花园走去。   绕过假山,果然见水榭旁的空地上,甄宝玉穿着大红箭袖,头上簪着朵新摘海棠,正手舞足蹈对着几个穿着戏服的丫鬟比划。   一个眉眼灵秀的小丫鬟拿着笛子在吹,吹的正是南柯记中的词:   “花面逢迎,世情如纸薄。谁怜破镜重圆,覆水难收,夜雨梨花深闭门。”   甄宝玉听得摇头晃脑,一脸沉醉,见甄雪来了,他眼睛一亮,笑道:   “好姐姐,快来听听,这段皂罗袍吹得可好?我觉着比外头班子里的笛师也不差了。”   甄雪无奈地摇头,拿帕子替他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叹道:   “你呀,整日里就知道这些,父亲前日问你书读到哪儿了,你支吾半天也说不出,仔细父亲考校你,又该挨训。”   甄宝玉浑不在意笑道:   “那些圣贤书,读着无趣极了,哪有这曲子词好,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写得多好,这人世间的好东西,原就不在那些功名利禄上。”   他忽然指着水榭边一丛开得正盛的白色荼蘼花,花瓣在风中簌簌飘落几片道:   “你看这荼蘼,开到荼蘼花事了,花开得再好,终有谢时。   人活一世,争名逐利,到头来不也如这落花一般,终归尘土,倒不如及时行乐,与姐妹们一处说说笑笑,才不辜负这韶光。”   他这话说得天真烂漫,却让甄雪心中却是一凛,这话全是不祥之兆。   这弟弟,平日里看着最是不通世务,只知在姐妹堆里厮混,可偶尔说出的话,竟带着几分勘破世情的禅味。   但偌大的家族,若人人都是如他这般,那家族大势,又有谁来支撑。   “胡说些什么!”   甄雪压下心头不祥预感,板起脸轻斥道:   “小小年纪,倒学起参禅悟道来了,仔细我告诉父亲。”   甄宝玉吐了吐舌头,混不在意,又缠着甄雪品评他们的新戏。   甄雪耐着性子听了两句,正想劝他收心,院外忽然跑来他的丫鬟,招呼了下手,甄宝玉见状忙走了过去。   这丫鬟凑到甄宝玉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甄宝玉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眉头紧锁道:“你说的是真的?”   丫鬟连连点头道:   “说是有急事想见你,现在就在后门角门等着,还说不敢惊动旁人,只盼着和你见一面。”   传话的人是秦可卿贴身丫鬟瑞珠,说自己好不容易能出来,希望能见玉二爷一面。   而甄宝玉一听是秦可卿的人要见自己,心中顿时急了。   他自从和秦可卿见过后,便生了几份痴气,怜惜她温婉才情,希望时时亲近。   前些日子听闻秦业因贪腐入狱,秦家被看管起来,他便日日惦记,只是被家里拘着,不得出去探望。   如今听闻瑞珠来了,哪里还顾得上排戏,忙对甄雪道:   “姐姐,我去去就回,我那边有要紧朋友找我说要紧事!”   甄雪微微皱眉,还要问是谁找你,这边又有丫鬟过来,说老爷有话要跟三小姐说,甄雪来不及问,只好匆匆离开。   她径直往前院书房去,刚进门,就见甄应嘉正对着一叠账册,见她进来,便道:   “雪儿来了,你看看这几笔银子的去向,我总觉得有些糊涂。”   甄雪接过账册,快速翻阅起来,指尖点着账目条目,一一解释:   “父亲,这笔是给神京贾家的节礼,按往年规矩加倍送的,为的是照拂四妹妹。   这笔是城外田庄的典银,填补了上月宫里孝敬的窟窿。   还有这笔,是给大奶奶铺子的回款,垫付了府里的月例。”   她条理清晰,每一笔收支都说得明明白白,没有半分错漏。   甄应嘉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赞许之色,叹道:   “雪儿,你若是个男儿,为父也能少操许多心。   甄家这几个子弟,不是耽于享乐,就是资质平庸,唯有你,心思缜密,处事稳妥,可惜了......”   甄雪忙温声道:“父亲说笑了,女儿能为家里分忧,已是万幸。   四妹妹在宫里好好的,日后定能为家族争光。”   甄应嘉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道:   “但愿如此,如今太上皇那边要孝敬,新帝这边要打点,南京镇守何公公、应天知府贾雨村这些人也要来往,处处都要用银子。   若雨丫头能得圣宠,咱们甄家就能稳如泰山了。”   甄雪面上点头称是,心中却泛起一丝苦涩。   她忽然想起一首旧诗,依稀是“家国兴衰系弱肩,深宫朱墙锁流年”。   这般将家族荣辱压在一个女子身上,于雨妹妹而言,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这话她终究没说出口,只默默将账册整理好,又叮嘱了几句节流的法子,才告退离开。   ......   甄宝玉跟着小丫鬟赶到后门角门,远远就见瑞珠穿着一身素衣,神色憔悴地站在柳树下张望。   他快步上前,急声问道:“瑞珠姐姐,你怎么来了?秦姐姐还好吗?秦伯父那边可有消息?”   瑞珠见了甄宝玉,眼圈一红,屈膝便要下跪,被甄宝玉连忙扶住:“快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瑞珠哽咽道:“二爷,求您救救我们小姐吧!老爷入狱后,我们一家被巡按御史的人看管起来,住在之前租的宅院里,前几日还来搜过三次。   小姐连日忧心,吃不下睡不着,人都瘦脱了形。”   甄宝玉听得眼圈发红,忙道:   “那你们缺什么?我这就让人送银子吃食过去!”   他说着就要解腰间的玉佩,那是他最珍视的羊脂白玉佩,甄宝玉没有现银,就准备把这个送给瑞珠去卖。   瑞珠却按住他的手,摇头道:   “二爷,小姐不缺这些。巡按大人看管虽严,近来松了些,我能出来买些日用,只是小姐......小姐想见老爷一面。   此事希望二爷帮忙。”   甄宝玉闻言唬了一跳,连连摇头:   “这怎么行?秦伯父是要犯,关押在按察司大牢,岂是说见就能见的?我哪有这本事?”   瑞珠泪水直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二爷,除了您,我们实在无路可走了!   小姐说,只求见老爷一面,问问他在牢里境况,也好安心。   若是见不到,她怕是要在屋里哭死了!”   甄宝玉看着她哭得撕心裂肺,心中不忍,却又着实为难。   他素来胆小,哪里敢去触碰官府的案子?可一想到秦可卿平日里温婉待人的模样,又狠不下心拒绝。   瑞珠见他犹豫,眼神一决,猛地起身就要往旁边的石墙上撞去:   “二爷若是不肯帮忙,我便死在这里,也对得起小姐的托付!”   “哎!你快住手!”   甄宝玉吓了一跳,连忙拉住她,急得满头大汗道:   “好姐姐,你如此忠义,那我定要帮你。   可我不敢找父亲,他定会骂我多管闲事。   我家三姐姐虽管着家,可这是官府的事,她一个女孩子家也未必管用。   我祖母年纪大了,恐怕也不会管这些。”   甄宝玉思忖片刻,咬牙道:“我去找母亲!母亲素来疼我,我磨着她,说不定她能想办法。   若是母亲也不帮,我就缠着她,总能想出法子来!”   瑞珠见状,连忙磕头道谢:“多谢二爷!小姐若能见到老爷,定感念您的大恩!   我在宅院里等您消息,千万不要让小姐失望!”   甄宝玉连忙扶起她:“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我尽快给你回话。”   看着瑞珠匆匆离去的背影,甄宝玉心头沉甸甸的,转身往内宅走去,只觉得这趟差事,比排十出戏都难。   而瑞珠一路快步返回秦家租住的宅院,刚推开院门,就听见正屋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她心中一惊,连忙快步走进屋,只见秦可卿正坐在窗边落泪,眼眶红肿,神色憔悴,连平日里梳理得整齐的发髻都有些散乱。   宝珠在一旁安慰,见瑞珠回来,忙道:   “瑞珠,你可回来了,小姐从方才就一直哭,劝都劝不住。”   瑞珠连忙上前,扶住秦可卿的胳膊,轻声问道:“小姐,您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秦可卿还没搭话,宝珠冷笑道: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04章 可卿幽院愁云聚,宝钗商肆凶神劫   “还能是谁惹小姐生气,无非是我们那个小爷呗。”   “瑞珠,我给你学学看,让你见见世上还有这等没有天理良心的人。”   ......   原来数十分钟之前,一起南下的秦钟带着怨气对秦可卿抱怨道: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天天就是这点清汤寡水,连门都不让好好出,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秦可卿虽然出不去,但一直在想办法,至少能见父亲一面。   如今看守的人松了点,秦可卿就想办法让瑞珠出去见甄宝玉。   不过还没等到消息回来,秦钟却抱怨了起来。   听到这话,秦可卿只好强压下心中酸楚道:   “钟儿,再忍忍,父亲的事总会水落石出的。   我们如今寄人篱下,这样已是难得,莫要太过挑剔。”   秦钟听罢坐起身来,小声嘀咕道:   “姐你瞧瞧,这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跟我们在神京时能比吗?   父亲也是糊涂,他若是早些认了,我们何至于此?   认了罪,是死是活,横竖有个结果,也好过这般不死不活地熬着。   我看父亲那点事,未必有多大,说不定罚点俸禄,大不了官儿做不成,我们回神京去。   我之前在贾府族学那边,跟贾府的宝二爷有交情,他说不得就会帮我。”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在秦可卿耳边。   她霍然转身,眸子满是痛心疾首。   如今父亲身陷囹圄,生死未卜,身为儿子的秦钟,想的不是如何替父分忧。   而是盼着父亲认罪以求自己解脱,甚至幻想依靠别人交情过活。   秦可卿发了脾气,怒道:“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事,父亲若真认了,你以为只是罚俸丢官那么简单?   牵连下来,你我岂能幸免,你认识那些公子哥儿,平日里呼朋引伴,你真当落难时他们会伸手拉你一把?   他们避之唯恐不及!你怎可如此凉薄天真。”   秦钟被姐姐斥责后,也不敢大声分辨道,只是有一搭没一搭说上几句,像蚊子嗡嗡般不停。   秦可卿又说了几句,秦钟便直接蜷缩在被子中小声哭泣,装作没听见。   这让秦可卿更加失望,想到深陷牢狱生死难料的父亲,再想到前路茫茫的处境,又看到弟弟实在无能,只觉天旋地转,眩晕袭来。   她踉跄一步走到外房,再也忍不住,紧咬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任由泪水滚落脸颊。   一时间,这小小的陋室之内,姐弟二人,一个在里屋蒙头呜咽,一个在外间扶墙垂泪。   ......   瑞珠性格刚强,听到是这么个事,叹了口气,本来想再骂秦钟几句,但又觉得没意思,只得压低声音对可卿道:   “姑娘,我说过好消息,方才我已经按您的吩咐,想法子递了话给甄府的玉二爷。   他应承了会尽力想办法,让您能去探看老爷一面,有他在,总归是多一条门路。”   秦可卿闻言,强自收住悲声,任由宝珠替她擦拭泪痕,走到桌边坐下,过了半晌,叹道:   “也是没办法的事,我知道之人心软,对我......但他也是无用之人,心固然好,但一个内宅公子,能有多大的能量?   此事牵涉极广,还有那如狼似虎的阮大铖…罢了,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盼着他真能帮上忙。   哪怕只见父亲一面…我也好知道他老人家如今情形,心中有个计较。”   她顿了一顿,又想起什么,又摇头道:   “宝珠,莫要再提钟儿了,他年纪小,从小没受过苦,骤然遭此大变,心里害怕,口不择言也是有的。   父亲若真真有不测,往后这世上,就只剩我和他姐弟二人相依为命了......”   她终究还是怜惜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毕竟他是秦家唯一的男丁血脉。   纵有千般筹谋,万般焦虑,此刻也只能徒呼奈何。   秦可卿踱至窗边,窗外是看守兵丁笔挺如松的身影,连天空都仿佛被这高墙切割得支离破碎。   她转身走向屋角,那里静静放置着一张旧秦筝,是南下行囊中为数不多带出来的心爱之物。   纤纤玉指拂过冰凉的丝弦,指尖微颤,她端坐筝前,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哀伤沉淀,化作指尖流淌的音符。   初时几声,零落孤清,似深秋叶落,继而如泣如诉,似寒泉呜咽。   待弹到伤心处,指法渐趋急促,金戈铁马般铮铮作响,仿佛要将满腔无处诉说的忧愤尽数倾泻于这十三弦上。   一曲汉宫秋月,被她弹得愁云惨雾,哀思入骨,缠绵悱恻,幽怨深沉。   筝音穿透薄薄的窗纸,飘向院外寂寥的巷道,如一声声压抑到极致的叹息。   ......   暮色四合,金陵秦淮河畔,三山街口华灯初上。   回到金陵城后,柳如是还没歇几天,就有各路文友邀请她赴宴雅集、诗酒酬唱。   本不想去,但考虑到初回应天,人脉维系不宜过于冷落,只好勉强应酬一二。   但参加的多了,又见惯席间高谈阔论、实则空疏无物之态,只觉得这些江南文士,看似名流云集,觥筹交错。   实则多是附庸风雅,言不及义之辈,甚至有些人还居心不良。   听多了,她只觉得意兴索然,想起上次在扬州见到的贾瑞诸人,愈发对这些金陵公子哥感到鄙视。   她婉拒了主人车马相送,只带着贴身丫鬟,牵着她那匹温顺的枣红马,信步走在金陵老城街巷里,享受着晚风拂面带来的片刻清静。   主仆二人身影被拉长,投在青石板路上,显出几分清孤。   “如是君请留步!”   柳如是驻足回眸,只见个身着儒衫,头戴方巾的年轻书生快步追来,正是兵部侍郎侯恂的高足,复社新锐陈子龙。   他前番从神京南下,带来了许多神京官场秘辛,刚刚在雅会上大出风头。   他追至近前,拱手一礼,气息微喘,面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之色:   “如是君雅会散得早,子龙正觉遗憾未能与君多讨教几句。   天色尚早,不知君可否赏光,容我做东,寻一清雅所在,小酌几杯,再聆君高论?”   柳如是认得此人,知其才名与对自己的心思。   她素来不喜这般刻意亲近,但念及对方是侯恂弟子,且礼数周全,倒也不好过于冷硬。   她略一沉吟,淡淡道:   “陈公子有心了,讨教不敢当,小酌亦不必,前面有家听雨轩,清茶尚可,若公子不弃,可去小坐片刻。”   陈子龙闻言大喜,忙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君请。”   听雨轩二楼临窗雅座,一壶龙井清香袅袅。   陈子龙努力寻找话题,诗词歌赋,江南风物,柳如是只是礼貌应对,言语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陈子龙见她兴致不高,为显自己消息灵通,便有意将话题引向京城风云。   “君久居江南,或不知神京近来风云激荡,颇多惊人之变。”   柳如是抬眸,示意他说下去。   “其一,便是那宁国府的贾蓉!”   陈子龙语带不屑道:   “此獠倚仗祖荫,横行不法,此番终是踢到铁板,被人告到御前,证据确凿!   陛下震怒,已下明旨,夺其承重孙身份,判了个流放辽东,遇赦不赦。   其父贾珍,亦因教子无方,纵子行凶,责令闭门思过,以观后效。”   柳如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贾府之事她略有耳闻。   在扬州结交的那位贾天祥兄,便是神京贾府之人。   她来了兴趣,不动声色,静待下文。   “其二,陛下此番是下了大决心整饬朝纲,已连续罢黜了好几位尸位素餐的老臣。   六部,都察院,乃至京营要害,不少位置都已换上陛下的股肱心腹。   不过太上皇那边亦非毫无动作,金吾卫及几个紧要的宫廷供奉位置,听闻也安插进了太上皇的亲信。   如今神京,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其三,家师(侯恂)前番力荐的洪亨九大人,在陕西剿匪,运筹帷幄,连战连捷,贼势暂退,陛下龙心大悦,多有嘉许。   家师在陛下面前,如今亦更得倚重了。”   柳如是静静听着,将这三个关乎朝堂格局,势力消长的重要讯息一一记在心中。   洪亨九得势,意味着帝党在军权上的布局成效显著。   她看了看窗外渐深的夜色,放下茶杯:   “多谢陈公子见告,时辰不早,如是还有些琐事需料理,今日便到此吧。”   陈子龙正谈得兴起,见她要走,急道:   “君何须匆匆?或可移步秦淮画舫,再续清谈?   过些时日,复社张溥兄在金陵召集文会,届时江南才俊云集,君大才,定要拨冗莅临,必是满座生辉。”   柳如是婉拒之意更显:   “陈公子盛情心领,只是张溥君之会,如是此前也曾应约。然观与会诸君,空谈者众,实干者寡,更有宵小之辈,心怀叵测,令人齿冷。   如是性喜清静,此类喧嚣,恐难再赴了。   公子请便,如是告辞。”   说罢,她微微颔首,带着丫鬟径自下楼。   陈子龙被晾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望着柳如是决然离去的背影,只得颓然长叹。   柳如是与丫鬟牵着马,缓缓行走在灯火阑珊的街巷。   摆脱了陈子龙的聒噪,她心中反倒轻松了些。   晚风带着秦淮河的水汽拂面,她本欲径直回城南居所,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口时,一阵若有似无,如泣如诉的筝音,忽地随风飘来,钻入她的耳中。   那琴声哀婉凄清,缠绵悱恻,仿佛凝聚了无尽的愁绪与悲凉。   音律技法娴熟,更难得的是其中蕴含的真情实感,如寒泉呜咽,似孤雁哀鸣。   柳如是精通音律,尤其钟爱这古雅的秦筝,此等直击心魂的琴音,瞬间攫住了她的心神。   她不由停下脚步,侧耳细听,循着那断断续续,如丝如缕的筝音,目光投向巷子深处一座门庭冷落,且有兵丁把守的小院。   “这琴声好生悲切。”   柳如是低声自语,眉宇间流露出同情与好奇。   她示意身边的丫鬟道:   “青萝,你去问问,那院中居住的是何人?为何有兵丁看守?”   青萝应声而去,走到那看守的兵丁面前,陪着小心,又悄悄塞过去一小块碎银询问。   那兵丁收了银子,面色却依旧冷硬,只道:   “按察使司衙门看管的犯官亲眷,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打听!速速离去!”   青萝碰了个钉子,悻悻回来禀报:   “小姐,问不出来,那看门的兵爷凶得很,只说是按察使司衙门看管的犯官家眷,不让多问。”   柳如是秀眉微蹙,心中了然。   原来是落难之人,难怪琴音如此哀伤入骨。   她虽不便强求相见,但此等才情与境遇,让她心生怜惜。   略一思索,她对青萝道:   “既是犯官家眷,想必境遇艰难。   你去旁边铺子,买些上好的安息香和几色精致的金陵茶点,再选几刀上用的松烟墨和澄心堂纸,写上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一句吧。   就说是一位闻琴知音的过客所赠,聊表心意,望其珍重。”   这里不远处乃金陵城南的三山街,附近店铺林立,茶寮香铺,文玩纸墨店鳞次栉比。   青萝很快办妥,将东西包好,再次走向那守门兵丁。   她又递上些散碎银子,赔笑道:   “兵爷辛苦,我家“公子”是位爱琴的雅士,路过此地,偶闻院内小姐琴声清越,心甚喜之。   知是贵司看顾之人,不敢打扰,只备下些许笔墨香茗,略表倾慕同好之意,万望兵爷行个方便,代为转交。”   兵丁掂了掂银子,又看了看那雅致的礼物,料想无碍,哼了一声:“等着。”便转身进去通报。   不多时,兵丁出来,示意东西已送进去。   柳如是静立巷口,只听得院内那哀伤的筝音,在她礼品送入后不久,忽地起了变化。   那如泣如诉的悲音渐渐放缓,虽仍带愁绪,却多了丝温润的感激之意,仿佛冰封泉眼,在暖阳下化开一线,流淌出涓涓细流。   琴声低徊婉转,如作揖致谢。   又过了一会儿,院门吱呀开了条缝。   一个穿着素净,眉眼伶俐的丫鬟快步走出,径直来到身着男装的柳如是主仆面前,深深福了礼,声音带着感激与谨慎:   “奴婢宝珠,代我家小姐,拜谢公子厚赠,小姐道:萍水相逢,承蒙雅意垂怜,感念于心。   小女子身陷囹圄,无以为报,唯铭感五内,待他日若能脱困,定当结草衔环,答谢恩情,只恨身不由己,竟不知恩公姓名...”   柳如是闻言,见宝珠仍将自己认作男装公子,莞尔一笑,轻轻摘下头上的儒巾,任青丝垂落,声音恢复了清越的女音:   “姑娘不必多礼,亦无需称公子,我亦是女儿身,姓柳,同是天涯沦落客,些许心意,不足挂齿。”   宝珠乍见对方竟是女子,且风姿清绝,胆大活泼,居然易钗而行于街市,先是一愣,忙再次福礼:   “奴婢眼拙,请姑娘恕罪!我家小姐若姑娘生亦是巾帼,又如此关怀,必定更是感佩!奴婢代小姐再谢姑娘!”   柳如是闻言笑道:“令主人才情卓绝,琴音入心,闻之如见其人风骨,些许薄物,不成敬意。   请转告你家小姐,浮云蔽日终有时,守得云开见月明,保重玉体,静待转机。”   宝珠心中愈发感动,没有多言,只泪眼朦胧朝柳如是深鞠一躬,便匆匆回了院子,关上了门。   柳如是又深深望了眼那寂静下来的小院,心中已牢牢记住此地此人。   晚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她与青萝牵着马,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渐浓的夜色里。   而这一切,自然未能逃过奉命“看护”秦可卿的暗哨之眼。消息很快便递到了南直隶按察使司阮大铖的签押房。   阮大铖听罢心腹低声禀报,笔尖一顿,随后冷道:   “记下此事,包括上次秦家丫头去找甄家公子的事,也要给我记下,详录在案。   秦家这些人,未必不能奏出点别的调子来,日后或许大有用处。”   他挥挥手,心腹躬身退下。   阮大铖随即换上便装,准备去见最近交好的新朋友贾雨村以及南京镇守太监何公公。   时局如棋局,愈发混乱,大家只能报团取暖,才能在新的变化中找到转机。   ......   出乎意料的是,甄宝玉那头竟真有了回音。   尽管是拐了几道弯,托了母亲甄夫人娘家的远亲,又塞了不菲的银子打点,竟真为秦可卿争取到短暂的探视机会。   就在柳如是赠礼后的数日后,秦可卿被辆不起眼的小轿接走。   她由两名按察使司的差役陪同,在府衙后处偏僻的签押房内,终于见到了被羁押多日的父亲秦业。   父女相见,恍如隔世。   秦业形容枯槁,秦可卿泪如雨下,一旁负责监视的吏员竖着耳朵,只听秦业翻来覆去都是些悔恨自责之语,要不就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家常话,还引用诗句来表明自己心意。   整个探视过程,父女二人大体是抱头痛哭,所言皆是骨肉情深与无尽悔意,并无半句涉及案情核心或攀扯他人。   监视的吏员回禀阮大铖时,也只能报称:   “父女二人惟抱头痛哭,秦业所言皆是悔罪自怨及琐碎家事,并无异样。”   阮大铖听完禀报,冷笑一声道:“哼,老狐狸,滴水不漏。   也罢,继续给我盯紧了,看紧那秦家丫头,看她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同日,千里外的神京荣国府荣庆堂内,气氛却颇为和乐。   贾母因甄家四小姐甄雨顺利通过选秀初选,不日将入宫待选,又兼其暂居贾府颇得贾母喜爱,便设下小宴,邀了几家亲近的亲戚女眷聚会。   薛姨妈便在邀请之中,不过贾母一见到她只带着几个丫鬟婆子过来,眉头微皱,抿了口茶缓缓道:   “亲家太太,宝丫头如今好大的体面,我许久不曾见她了。   今儿特特儿地请你们娘儿俩过来说话,怎的只你一人前来?”   这话分明带着敲打之意,一旁侍立的王夫人登时变了颜色。   她深知老太太最重体统颜面,这般问罪实是恼了薛家轻慢。   薛姨妈慌忙起身,赔着小心道:   “老太太千万恕罪!宝丫头素日里最是敬服您的,原是该即刻过来的,偏生今早铺子里闹出天大的祸事。   我家新张的凝芳阁不知招了哪路凶神,竟遭人打砸抢掠!   好好儿的门面毁去大半,才到的上等花露,香露,尽数泼洒在地,糟践得不成模样。”   此话如石破天惊,满堂女眷俱是倒抽一口冷气。   贾母沉了脸色道:   “了不得!天子脚下竟出这等匪类!   鸳鸯,速去传凤哥儿!教她立时遣妥当人查问,咱们这样的人家,断不容亲戚受这般作践。”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05章 探春中伤,迎春落泪   荣庆堂内,满室熏香却压不住隐隐浮动的焦灼。   陪侍在一边的探春面上不动神色,还在与甄四小姐攀谈,心中却早是心不在焉。   这段时间她在府内处理繁杂庶务,在府外借场地骑马练剑,多是宝钗帮忙。   两人关系乃莫逆之交,如今不亚于亲生姐妹。   不知宝姐姐现在如何?身体是否无碍。   探春正思量间,王熙凤已把此事打听清楚,扶着平儿的手,踩着香风掀帘而入。   她头上金凤衔珠步摇颤巍巍晃动,脸上却没了平日的张扬笑意。   “老祖宗息怒,我得了信儿,立马叫来旺带人先去凝芳阁左近瞧瞧情形,护着妹妹要紧!”   “他回了话,说是辰时二刻,一伙凶神恶煞的汉子,足有十来个,蒙着脸提着棍棒,冲进凝芳阁一通乱砸,专拣值钱的香料头面下手!   铺子里的伙计和掌柜上去拦,被打伤了好几个,亏得薛家妹妹雇的一个姑娘,胆子大,有分量。   她当时在后头库房点账,闻声不对,立刻让人锁了通往后院的门闩,又命小厮从后街翻墙去报官。   这才没被那群杀才冲进去伤着,如今人还在铺子里守着残局呢!   薛妹妹已然带着人过去了,她说此事本不想惊动我们,但既然老祖宗知道了,那极感谢老祖宗的情。   但她说先自己酌情料理了,若还是不妥当,再来求老祖宗恩典。”   听到此话,厅内一片抽气声,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顿住,眉头紧锁,邢夫人却撇了撇嘴,没吭声。   倒是坐在探春旁边的甄家四小姐甄雨,惊惧之余,眼中也闪烁几分奇异。   她低声对探春道:   “竟有这等事?光天化日,天子脚下,就敢如此行凶?   不过我听说尊府那位薛姐姐,也是个有胆识的,兄长发配辽东,家里就靠她支撑门面,料理买卖,倒是让人佩服......”   后面的话甄雨没说,只化作一声幽幽轻叹,叹息里,有敬佩,更有茫然。   她如今亦是待选之身,未来的路只有那四四方方的宫墙。   薛宝钗这束在宫墙之外,凭本事搏出一方天地的光,对她而言,是惊心动魄的传奇,亦是可望而不可即的镜花水月。   探春这几日跟这位年纪相仿的甄雨也很投缘,正想安慰几句,就听到贾母冷道:   “岂有此理,是哪路不开眼的混账?这等凶事都做的出来。   凤丫头,再多派得力的人手过去!务必护好宝丫头周全。   再去找你家公公,让他去问问朋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宝丫头是得罪了哪些人?这些人背后是什么来路?让他少喝点酒,先把这事琢磨清楚。”   贾母心想宝钗如今办了皇差,满神京还敢砸她场子的人,绝对不是一般人,这事可得细细打探下。   “老祖宗放心,这些事我来办好。”   王熙凤应得干脆,立刻转身对平儿低声吩咐几句。   探春心念电转,知道此刻不便久留,也无心再行闲谈。   她寻了个由头,向贾母王夫人告退:   “老太太,太太,园子里几处花草这两日要分盆,孙女儿得去看着些,免得那些婆子们又毛手毛脚。”   贾母正心烦,只摆了摆手:“去吧,仔细些。”   探春就此先行离开,一旁整场不发一言的迎春也忙跟着退场。   只剩下几位长辈撑住场面,王夫人抓住自己说话机会,对客人甄雨安抚道:   “四小姐莫惊,那位宝姑娘是个有福气有造化的,此番虽有小厄,必能逢凶化吉。   四小姐安心在府里住着,待选之事自有宫里规矩,咱们府上也会尽力周全。   宫里头还有我们家大姑娘,最是个和气周全,你入了宫,若有机会,彼此多亲近走动,姐妹间互相扶持,便什么都不怕了。   咱们这样的人家女儿,原该如此。”   邢夫人也难得地挤出点笑意附和:   “正是这话,大姑娘那孩子,最是稳重得体,有她照应着,四小姐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   甄雨听着这些话,心中那根紧绷的弦被轻轻拨动一下。   她抬起那张娇俏明媚的脸,努力绽开个符合大家闺秀标准的笑容,眼底深处对自由的向往被小心翼翼藏起。   “多谢老太太,太太们垂怜。   大姐姐的贤德,我早有耳闻,心中仰慕,若蒙不弃,日后定当好好向姐姐请教。”   ......   迎春正带着自己的丫鬟绣橘,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走着。   她手里捏着素色丝帕,轻声对绣橘叹道:   “宝姐姐也是不易,好好的凝芳阁遭了殃,薛大哥又远在流放之地,只剩下她们母女支撑门户,往后的日子怕是更难了。”   绣橘附和道:“姑娘说的是,这世上的女子,大多都是身不由己。”   “可不是么。”迎春叹了口气,目光转向荣庆堂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道:   “就说三妹妹,年纪轻轻的,偏要担起管家的担子,里里外外费心费力,省俭用度是为了府里长远,却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那些背地里的闲话,想来也不会少。”   两人正说着,就见司棋提着个小食盒,从前面角门拐了过来。   她如今在贾琮身边当差,气色比从前好了不少,见了迎春,也并不介意,忙笑着上前见礼。   迎春想起前事,还有些不好意思,只低声道:“司琪,你这是去做什么?”   司棋笑道:“我妈新做了杏仁酪,我想三姑娘如今辛苦,便给她送去,补补精神。”   迎春等人感叹不已,司棋笑道:“也是该的,当年若不是三姑娘仗义执言,帮我脱出厨房那档子是非,我如今还不知在哪个角落里受气呢。   三姑娘是真性情,一心为公,就是太刚直了些,容易招人记恨。”   迎春想到探春平常好处,想起一事,又叹道:   “前几日我生辰,本想着悄悄过了便是,连老爷太太我都不曾禀过。   不想三妹妹记着,特意备了小宴,还送了我一支玉簪,倒是比我自己还上心。”   几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就到了赵姨娘院子附近,司棋说赵姨娘好歹是三姑娘母亲,她也去看看,迎春便跟着过去。   她们走近赵姨娘院子,却没见到有人,看来赵姨娘有事出去了,几人便准备先行离开。   没想到路过院外老槐树下,却听到旁边传来几声压低了的议论,字眼儿好像跟探春有关,并不是什么好话。   司棋耳尖,当下就停住了脚步,眼神一沉。   迎春素来胆小,可事关探春,她心里竟莫名生出几分底气,忍不住听了起来。   只听到几个婆子议论道:   “啧啧,三姑娘如今可真是威风!连二奶奶都让她三分呢!”   “可不是么?裁了咱们多少月例油水?连厨房里给主子预备宵夜的份例都卡得死死的!倒显出她能耐了!”   “哼,她倒拿起主子的款儿来了,赵姨娘也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凤凰,如今倒来啄自家人的米!”   “听说赵姨娘昨日去寻她,为赵国基舅舅求个采买上的差事,硬是被三姑娘堵了回来,一点情面不留。   气得赵姨娘在屋里直哭呢!亲娘都这样,咱们算什么?”   “亲娘?她眼里怕只有太太是娘!”   有个婆子冷笑道:   “攀了高枝儿,自然瞧不上生养她的那个了,环三爷也是可怜,摊上这么个一心只往上爬的姐姐。”   最后这句,刻意拔高了声调,明摆着是挑唆。   “我这三姐姐眼里只有富贵荣华,哪里还记得我这个弟弟。   她连亲舅舅的忙都不肯帮,真是屋里养出了头白眼狼,在她心里,宝玉才是她亲兄弟,我是路边的野种。   她不想想,我是野种的话,她又是什么好货吗?大家一桶胡子里两个球,谁比谁高贵?”   却是贾环的声音,没想到他小小少年,对自己姐姐也如此刻薄。   这些话恶心恶毒,连迎春听得都是脸色涨红,手指紧搓贴身白帕。   司棋更是火冒三丈,再也按捺不住,从树后走了出去,柳眉倒竖道:   “你们几个老货!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在这里编排主子的是非!”   她声音又脆又亮,像鞭子一样抽过去:   “三姑娘管家,是老太太,太太点的头!裁的是那些不该有的浪费,省的是府里的银子!   碍着你们偷鸡摸狗,捞油水了是吧?一个个黑心烂肺的东西!再敢胡吣,我这就去回二奶奶,看你们这身老皮还披不披得住!”   几个婆子猝不及防,被她骂得一愣,又因为只见到司琪,没见到后面迎春,随即就恼了,心想你一个现在跟着不得宠庶子的丫鬟,也配教训我们?   一婆子冷道:“司棋姑娘,我们议论,关你什么事,也在这里放屁?敢情你是得了三姑娘什么好处,这般替她卖命?”   “呸!”   司棋啐了一口,骂道:“当我聋了?刚刚那些什么攀高枝儿的话,我听的真真的。   这些话也是你们能说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三姑娘再如何,也是正经的国公府小姐!岂是你们这些下三滥能嚼舌根的?   还有你环三爷,你可是堂堂国公府的爷,府里尊卑长幼规矩全都抛到脑后,居然跟着下人一起编排亲姐姐?   可是忘了自己是谁生养,谁给的体面?”   “你个刁奴!你算什么?也配议论我?”   贾环脸上带着与其年龄不符的阴鸷刻薄,指着司棋骂道:   “主子们说话,轮得到你插嘴?我看你是皮痒了,忘了自己身份,也敢来管我的事!”   这话恶毒至极,直接把司棋的忠心护主打成了奴才僭越。   树后的迎春听得浑身发抖。   她虽然怕事,可此刻看着贾环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地辱骂司棋。   又想起探春连日来的辛苦,姐妹二人的交情,压抑许久的怒气终于冲了上来。   她从树后走了出来,脸色通红,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道:   “环儿,你这话不对!司棋是为三妹妹辩解,并没有僭越,她们背后编排主子,本就不对,你怎能反倒骂司棋?”   贾环没想到迎春会站出来说话,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恼怒:   “二姐姐你也帮着她?   她不过是个奴才!三姐姐胳膊肘往外拐,你也跟着糊涂?   姐姐你可是素来不好事的人,之前司棋闹厨房,就惹得你不得安宁,你可别被这刁奴挑唆,坏了自己的名声。”   司棋气得浑身发颤,胸膛剧烈起伏,还要回嘴,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了手臂。   迎春拦住了她,那双素来温顺含怯的眸子此刻定定地打量着贾环,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不再犹豫,再次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如冰珠落地,清晰冷冽,带着贾环从未听过的压迫感道:   “三弟,府里长辈教导的规矩礼法,你都浑忘了不成?   姐姐同你说话,弟弟岂有这般放肆顶撞、目无尊长的道理!”   我是你二姐,探丫头是你三姐,你今日这般放肆若是传到叔父和婶母耳中,知道你忤逆姐姐,三弟你又该领怎样的家法?   长者训,少者恭,你好自为之罢,若是再胡闹,我便向婶母说个明白!”   这话如一盆冷水,让贾环当场哑喉。   荣府规矩森严,贾环被人传出诋毁亲姐姐探春,又顶撞二姐姐迎春,那他也是失了体统,下场定然难堪。   贾政若是知道,恐怕还要拿大棒对他一顿好打。   贾环之前敢放肆,是因为欺负迎春老实,不受重视。   如今见迎春反击,他脸色登时一阵青一阵白,如遭雷击,如被针扎,不知该如何反驳。   连旁边几个跟赵姨娘交好,素来骄悍的婆子,此时看迎春拿出了小姐的款,一时不敢造次。   有个婆子见状,忙打圆场,笑着拉着贾环,又对着迎春福了福身道:   “二小姐,都是我们嘴碎糊涂,乱嚼舌根惹了祸,您别往心里去。   我这就带三爷回去,自己掌自己嘴,您可别告诉老太太,太太,别让他们烦心。”   迎春本就是温和怯懦性格,刚刚顶撞贾环,也是鼓足了毕生勇气,此时见贾环服软,心中也松了口气。   她没有再深究,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们一眼,任由他们拉扯着贾环离开。   不过贾环被几个婆子拉着走前,却恶狠狠地看了迎春一眼,那眼神阴毒怨毒,好似淬了冰。   迎春被他看得心头一凛,隐隐有些不安。   但只是一瞬,贾环便被婆子们拉着走远,不再回头,匆匆忙忙离去。   “呸!还是个爷呢,一点规矩都不懂,还不如个丫鬟明事理。   姑娘,要我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就得回禀二奶奶,好好教训教训这些人!”   司琪头摇如鼓,觉得迎春说的还不够。   不过迎春此时只觉得心慌意乱,心中五味杂陈,一时没了主意,没有应声。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拿出小姐的威严,说了硬气话,做了敢做的事,现在还有些不适应。   但为了探春妹妹不受委屈,想到她平日的真心相待,迎春突然觉得值得。   不过老实人的勇气,像点燃的火苗,有那么一次,就已经耗尽了大半。   她此时忙拉住司琪,低声道:   “算了,都是一家人,闹大了反倒不好看,这事自有长辈们做主,赵姨娘回来也会管教他。   环儿是三妹妹亲弟弟,又是老爷亲儿子,我在府里情况你也是知道的,有些事不便多管,我不好太过张扬。”   “哎,姑娘你还是这么心软。”   司琪无奈叹了口气,没有再坚持。   绣橘忙上前劝道:“至少姑娘这次为三姑娘出头,却是实打实的仗义。   司琪姐姐,我们还是先去给三姑娘送杏仁酪吧,别耽误了时辰。”   司琪看绣橘说得在理,也只笑道:“好你个蹄子,什么事在你口中都是劝和,那就依你的。”   她们三人收拾了心绪,又往探春院子而去。   不过拐角处,却有一人把刚刚的情形尽收入眼底,不是别人,而是贾宝玉房中袭人。   她家那主儿今天又不知溜到哪里闲逛去了,袭人只好出来寻他,没想到却在这里,看到贾环跟迎春这场冲突。   虽然贾环是宝玉同父异母弟弟,但袭人对这个鬼头鬼脑,性子阴鸷,又有些心胸狭隘狠毒的老三也十分不喜。   当然她从来也不甚在乎。   毕竟贾环无论如何都影响不了她和宝玉的未来。   不过今天......   袭人想起刚刚贾环那怨毒又不甘的眼神,心中突然闪过不详的预感,说不清道不明,就是极其不舒服。   好像有什么阴暗的种子发了芽,要吞噬掉眼前的平静。   袭人心想要不我跟宝玉说说,让他注意。   但随后袭人又苦笑一声,心想道:“我家那位爷,如果事跟姐姐妹妹有关,哪怕是个丫鬟出事了,他都保管要跳起来问个究竟。   但如果是听说是贾环,恐怕连问都不会多问一句,只会说一句管他呢。   这事跟他说不着,说也是白说。”   袭人心中一叹,也没多想此事,径自去了。   ......   探春已跟王夫人打了招呼,正准备从角门悄悄出去看宝钗。   不过在这之前,迎春司琪却到了,说起今天的事。   探春心中一叹,但也并不犹豫害怕。   天下唯庸人无咎无誉,她想做点事情,必然会得罪人,得罪了就得罪了吧,探春无所谓。   至于贾环——她早就失望了,也不想多说。   探春在面上没有伤心,更没有泪水,她只笑着让丫鬟给司琪送上几样自己常吃的点心,又抚摸着迎春白皙柔软的纤手,感动道:   “二姐姐......今天难为你了,我知道,你平常不会做这样的事,都是为了我......   今天让你得罪人了。”   说罢,探春敛衽郑重,向迎春行了一个万福礼。   迎春低呼一声,忙扶住探春手臂,心疼道:   “三妹妹,才是苦了你了。   “方才...方才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听她们那般说你,心里像火烧似的,就...就喊了出来。   迎春脸上飞起一丝红晕,有些羞赧,又有些释然道:   看到你平日那般操劳,为了这个家殚精竭虑,还为我张罗生辰宴席、赠我玉簪,还要被这些小人背后中伤...“   我这做姐姐的,实在不能忍了。   你是我妹妹,我护着你,天经地义!”   探春没哭,迎春却留下了眼泪。   她今天做了两个人生第一次。   第一次为姐妹出头。   第一次为姐妹的艰辛而落泪。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06章 姐妹扶持,司棋拒赏,王夫人心计   熏风倦倦,落花寂寂,帘影沉沉,蝉鸣切切。   迎春眼圈微红,鼻尖泛粉,手指绞着帕子。   探春眼眶酸涩,轻扶着迎春坐下,让翠墨拿来盛了清水的铜盆及棉帕,给她净面匀妆,   又借着抬手理鬓角的动作,探春飞快拭去眼角那点将落未落的湿意,再抬头时,已换上笑容道:   “姐姐说哪里话,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虽非嫡亲姐妹,却也差不了多少。   今日多谢姐姐和司棋为我说话,只是姐姐今日,真叫我刮目相看了,这胆子,可是大了不少。”   迎春嗫嚅着唇,手足无措,此时被她打趣,脸色微红,低头道:   “我自己也吓了一跳,许是...最近看你风风火火操持,不知不觉,胆子也跟着练大了几分?   快别只说我了,我不算什么,今日要多感谢司琪,她胆子才算大呢。”   她说着,又拉过旁边兀自气鼓鼓的司棋,带着歉意叹道:   “这丫头才是真真为你拼命呢,前番她被人作践,发落到厨房去受罪,是我这主子懦弱无用,连句话都不敢替她说。   还要劳动妹妹你替我出头,这份情,姐姐一直记在心里。”   司棋被主子这么一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那股泼辣劲儿收了起来,对探春大大方方行了个礼:   “三姑娘快别这么说,我就是看不惯那些捧高踩低,背后使坏的腌臜东西。   再说了,我这性子,也是像姑娘!姑娘敢作敢当,我就有样学样!”   探春被司棋逗笑了,连日来的阴郁也散了不少,摇头道:   “你这张嘴啊,越发厉害了,不过今日,真要多谢你。”   探春看着司琪,越看越喜欢,让她走到自己身边来道:   “司琪,你性子爽快,能说能做,胆子胜过十个男人,我喜欢你这样的丫头,愿不愿意来我这边,我跟大太太说一下,把你要到我这来。”   探春身边的丫鬟,要说沉稳胆略,倒也不错,但是敢打敢冲,都不如司琪。   她日后在府中做些事情,身边也需要位干将。   听到这话,迎春心中有些犹豫,按道理来说,她该支持司琪跟着探春。   毕竟如今司琪跟着贾琮,虽然他是自己亲弟弟,但是他不受老爷和太太待见,跟着他无论前景月例,都没结果。   真不如跟着探春。   但贾琮又是自己亲弟弟,迎春也知道他处境艰难,比自己还糟糕的多,自己也不好主动提这事。   众人此时打量着司琪,都觉得她必然会欣喜若狂,毕竟能攀上高枝儿,谁又会守着枯枝?   “谢三姑娘青眼抬举,这是我的福分。”   司琪脆生生一笑,但旋即利落摇头,坦率道:   “不过我还是跟着琮三爷吧,他是没娘疼的主子,我也是倒过霉的丫鬟,这段时间,他对我很好,什么事都尽量护着我周全。   二姑娘是知道的,三爷处境艰难,东路院那几位主子,对他也是那样...我本以为到他那边,他会拿我撒气。   没想到他却尽力周全庇护,让我少受委屈,如今连我外婆(王善保家的)看到我都到处挑理,倒是琮三爷常常为我说话。   做人要知恩图报,三姑娘不缺一个能干丫鬟,但三爷却缺一个挡事的人。   我倒是可以推荐一人,那就是宝二爷身边丫鬟小红,这丫头性格圆融聪明,能说能算。   宝二爷那边丫鬟又多,不差人照顾他,三姑娘跟他是兄妹,要一个丫鬟过来,也没什么。”   听到此话,探春心中略过惊讶,迎春亦是惊奇,两人互看对方一眼。   能在自己这边做事,自然是难得的机缘,没想到司琪居然因为贾琮对她真心相待,心中感念恩义,宁愿跟着贾琮吃苦受穷,还把机会推荐给别人。   这丫头讲情义,心性也过人,真不像王善保家的外孙女。   探春叹笑道:“司琪,这可是个好机会,你若错过了,日后可难了。”   司琪笑道:“我这人毛病很多,喜欢逞强,出风头,还有点霸道得很,二姑娘在这,她也知道我的毛病,知道我得罪了不少人。   但有一条,谁对我真心好,我就对她掏心窝,二姑娘前番说对不住我,让我受委屈,但二姑娘放心,之前的事我从没往心里去过。   因为你对我从来都是和和气气,也不拿小姐性子压服我,还包容我犯倔顶嘴。   那后面你遇到事儿,我自然要拼命护着。   我对琮三爷也是如此心思,他本来就是二姑娘亲兄弟,我跟他也算是沾亲带故了。   他又对我实心实意,而且这小少爷可怜劲的,平常被克扣用度,身边万万缺不得人,我也就帮帮他罢。”   这说坦率,却也动人,没有修饰,但感动人心。   迎春眼角微红,探春也敛去笑容,轻轻半搂住司琪,低声道:   “好姑娘,你的心肠真真是金子做的,那我也不强求了。   日后你或者琮兄弟遭了难处,也一定要告诉我和二姐,我们想办法为你们撑腰出头。”   司琪忙点头称是,笑说道:   “三姑娘放心,我们三爷虽然性子有些闷,不大爱说话,可心里透亮得很。   他常私下跟我说,府里这么多哥哥姐姐,就数三姑娘你最有本事,最有担当!他打心眼里佩服!”   探春也笑道:   “都是自家骨肉,说什么佩服不佩服的话,只是我和这位兄弟还没说过一句话,他好像比环儿略大些,却不知与我谁大谁小。   我是庚申年三月生日,属猴,你回头问他一下,我们二人也叙叙年齿,改日得空,你请他到我这来坐坐,走动走动才是正经。”   “谢三姑娘厚谊,我一定把话带到。”   司棋心想三爷每日枯坐在东路院,也不跟谁来往,终究不是正经事。   日后若能跟二姑娘,三姑娘走动,甚至日后能向太太,老太太多请安,他在府中地位才能巩固。   气氛缓和下来,探春看着迎春,心思又转回正事道:   “二姐姐,我待会儿想寻个由头出府一趟,去看看宝姐姐如何,也不知她那边到底怎么样了,实在放心不下。”   迎春一听,想起宝钗的事,难得道:“那我...要不也去下。”   探春却笑着摇头,见迎春如今胆子愈发大了,心中也冒出个想法,狡黠道:   “姐姐今日帮了我大忙,不如......再帮我个更大的忙?”   迎春满脸疑惑,探春就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笑道:   “姐姐替我管一天家,如何?今日也没什么别的大事,以姐姐之能,定然使得。”   “啊?”   迎春却没想到是这事,连连摆手,担心道:   “这......这怎么使得!我......我哪里会这个?不行不行!”   一旁的司棋却笑了,快人快语道:   “姑娘方才在那些婆子跟前,那一声住口,多有主子威势呢,我都服气了。   眼下正好练练手,以后出了阁,主持中馈,不也得学着管?”   这话一出,探春点了下司琪脸颊,笑道:   “司琪说的正是此理,且姐姐放心,没什么难的,若有拿不定主意的,只管找翠缕商量。   若再大些的,就打发人去寻平儿,我在外面,得了消息也尽快赶回来。   姐姐就帮了妹妹这个忙吧,否则今日我都不好出府,妹妹平常也少求姐姐,今日是难得一遭,姐姐不好不依。”   探春少向迎春撒娇,如今陡然一撒娇,却是语气软糯,杏眼轻眨,摇着迎春衣袖,娇俏客人,让人不忍拒绝。   迎春看着探春信任眼神,又想起自己方才之事,心头那股陌生勇气似乎又涌上来一些。   好像管一天家,也没什么难的,只要不想那么多,去做就好。   迎春咬了咬唇,低声道:“妹妹你都说到这份上,我再不应下,那便是不识好歹了。   好......那我......我就试试看,有事我就跟翠缕还有平儿商量。”   探春笑道:“做事从来都是开头最难,第一次手忙脚乱,熟悉了便是熟能生巧,曾经有位我敬重之人,对我说,实践出真知,说得多不如做得多。   我之前也是心里打鼓,听二嫂子说让我协理家务,我也不知道从何下手,但做多了,实践多了,也就摸出门道。”   “实践出真知?”   迎春从来没听过这句话,似乎典籍中也没有,笑道:“这话说来也有理,却是谁说的。”   探春想起之前贾瑞信中所写内容,笑而不答,心想瑞大哥信中各种新鲜名词还多着呢,这还不算什么。   但探春却也没跟迎春直说此事,只含糊过去,转头对翠墨道:   “翠墨,你留下,帮着二姑娘,有什么事,机灵点,多跑腿传话。”   翠墨虽想跟着探春出去,但也知道轻重,立刻应道:“姑娘放心,我一定伺候好二姑娘。”   探春安排好这里,又嘱咐几句,不再耽搁,只带了侍书,脚步匆匆朝着府邸能通外院的角门方向走去。   ......   午日已过,用膳完毕。   王夫人靠在临窗榻上,慢慢捻着佛珠,王熙凤垂手立在下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   以及心中说不出的疲惫,不知这位姑妈,今天又要说什么话。   “琏儿还没回来?”   王夫人睁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只问了这么一句。   王熙凤心里一咯噔,脸上堆起苦笑道:   “太太您是知道的,林妹妹在扬州一日不回来,我们那位爷......怕是就一日没法挪窝呢。”   王夫人轻哼一声,佛珠捻动的速度微微加快道:   “老太太也未免太看重林丫头了,何必如此。   我听姥爷说,林家姑爷如今在扬州,差事办得极好,陛下都多有嘉许,指不定就要高升回京了。   且林丫头又不是刚入府的小姑娘,她马上就过了十五,日后议亲出阁,自然跟着她父亲长住,难道还能一直住在咱们府上不成?   依我看,不如叫琏儿先回来,家里一大摊子事,总不能总让你一个妇道人家撑着。”   这话里的意思,王熙凤岂能不懂?   林黛玉终究是外人,贾琏为了她滞留扬州,在王夫人看来,就是不务正业,不顾家业。   再加上王熙凤心里清楚,王夫人对黛玉是藏着不满的。   而且这事也很微妙,当初周瑞家的“胡诌”说:林妹妹跟贾瑞暗暗私会,王夫人也跟着说这等话。   然后这些风言风语,惹得老祖宗勃然大怒,当场把周瑞家的拿下,差点准备把这对夫妻通通赶出西府,自生自灭。   但后来不知怎么,老祖宗又收敛了脾气,默许王夫人把周瑞家的叫回来——自然不能像之前那样管着要紧差事,更不能出现在老祖宗跟前。   但还是默许她在府中行走,替王夫人跑腿传话。   这其中奥妙,王熙凤大致也能猜到,无非就是舅舅手握重兵,再加上邢夫人实在不争气,许多迎来送往的事,还是需要王夫人出面。   再加上近日大姐姐元春马上要封妃了,王夫人作为嫡母,自然水涨船高。   如今宫中局势也是扑朔迷离,令人摸不透。   王熙凤心中闪过无穷念头,面上却不敢显露,只顺着话头道:   “太太说的是,只是老祖宗的心思......我也不敢妄揣,林妹妹是老祖宗的心头肉,肯定是看重的,我也不好说这事。   依我之间,要不我回头再写信催催二爷,他是男人家,有话却好说,就说府里实在忙不过来,为了府里大事考虑,还是早点回来罢。”   王夫人嗯了一声,就说你来安排。   她随即不再纠缠此事,话锋一转道:   “方才有人跟我说,午前迎丫头为了探丫头的事,跟那边不争气的孽障有了口角,你知道了?”   王熙凤微微一怔,说不知道此事,王夫人便顺口解释了几句。   “那二妹妹这次却是胆量大了,硬是把那起子糊涂东西镇住了,还是太太调教得好。   环儿却是顽劣不堪,又鼠目寸光又口无遮拦,真真朽木不可雕,没有半点体统。”   王熙凤对贾环母子从来都是鄙夷轻视,不屑道:   “总归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可惜了三妹妹,她行事大方磊落,真不像那对糊涂母子的腌臜血脉,也是太太素日教诲的功劳。”   王夫人脸上露出满意道:   “三丫头是个有能为的,也明事理,知道谁才是真正为她好的人。   至于那对母子,糊涂透顶,又不成气候,也没什么大出息。   日后等那人大了,不过分些薄产,便把他打发出去,让他自生自灭,别污了府里门楣。   至于二丫头,三丫头,她们今日该赏,你看着办,挑几样像样的尺头、首饰,还有上回宫里赏的那碟子御制点心,也给她送一份去。   她们都是自家姐妹,互相关心扶持才是正理。”   “是,我记下了,回头就办。”王熙凤忙应承。   她心里明镜似的,王夫人这赏,既是安抚迎春探春,更是做给所有人看,跟着太太,才有前途。   尤其是对探春,王夫人还是很在意的,觉得这个女儿好用。   她从来的策略,就是把探春和赵姨娘,贾环彻底割裂开,牢牢绑在自己这条船上。   不过此事,王熙凤乐见其成。   探春再能干,终究是庶出女儿,迟早要嫁出去,对自己管家之权毫无威胁,反而能分担不少琐事。   更何况,探春那股子刚强明理的劲儿,王熙凤内心深处是欣赏的,总比赵姨娘那等上不得台面的强百倍。   “还有...”   王夫人抬眼看向王熙凤,锐利道:   “宝丫头那边,到底怎么回事?打听得怎么样了?到底是什么人如此大胆?”   王熙凤心头一紧,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媳妇让赖管家去细细打探了,也托了京兆尹衙门里的熟人,砸铺子那伙人,来路硬得很!   看着像是城西一带地面上的泼皮,可背后似乎有有大人物的影子,行事做派,透着股有恃无恐的劲儿,砸完就跑。   顺天府的人去了也只抓到几个不相干的小喽啰,问不出什么正经东西。”   王夫人脸色微变,摇头道:   “宝丫头她怎么又招惹上这等麻烦?”   她叹了口气,不悦道:   “这丫头也是,三灾八难的,总不得安生,罢了罢了,这事水深,咱们府上也不便过多掺和。   你寻个机会,私下里跟宝丫头说一声,让她暂且忍下这口气。   生意买卖,不过身外之物,实在不行,那铺子让给他们也罢,保住人平安无事最要紧。   咱们这样的人家,平平安安才是福气,何必去招惹那些亡命徒。”   王熙凤心中暗叹自己这亲表妹处境艰难,面上却只能连连点头:   “太太说的是,媳妇明白,回头就想法子给宝妹妹递话。”   她顿了顿,准备告退,“那我先去安排探丫头的赏赐?”   “等等。”   王夫人忽然又叫住了她,脸上神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随口一问:   “对了,前几日二哥哥(王子腾)家的珩丫头,近日要过十四岁的生日,这丫头少时便伶俐可人,如今出落得越发好了。   风丫头,你挑一些上等绸缎并新巧玩器,为我送上吧,也算是全了亲戚情分。   这丫头名字中有个玉,倒是和我的宝玉有些般配。”   王熙凤脚步一顿,心头瞬间了然,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涌了上来。   这位好姑妈,一开始属意宝钗和宝玉配对,如今宝钗又惹上麻烦,再加上薛蟠也的确是个麻烦。   如今又把心思转向了自己娘家哥哥,王子腾的嫡女。   也不想想,以舅舅如今权势声望,他的掌上明珠,能看得上那个被老太太宠得不知天高地厚、至今还混在内帷的宝玉?   真是痴心妄想。   她强压下心头冷笑,语气带着几分亲昵和几分含糊道:   “那表妹去年还来向老太太请过安呢,模样自然是极好的,有几分像舅妈年轻时的品格。   性子嘛,虽有些急,但也是极好的,很活泼,爱说话。”   她避重就轻,绝口不提配不配的问题。   王夫人似乎也只是随口一问,听王熙凤这么说,脸上露出点满意神色,点了点头道:“你去忙吧。”   王熙凤如蒙大赦,赶紧行礼退了出来。   不过等她走到穿堂游廊下,却看到邢夫人脸色铁青,正往东路院方向而去。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07章 贾府大房风波,郡主对决宝钗   王熙凤见邢夫人看到自己,便丹凤眼一眯,扬声道:   “太太这是往哪儿去?风风火火的。”   邢夫人脚步猛地一顿,脸上怒意未消,胸口起伏道:   “还能去哪儿?收拾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真真是气煞我也!   “老爷方才为着琮哥儿的事,劈头盖脸将我骂了个狗血淋头,我正要找那个孽障算笔帐。”   王熙凤心中惊奇,贾琮虽是贾琏弟弟,但从来不显山露水,跟没这人也差不了多少,如今怎么惹出麻烦来。   她面上忙堆起关切道:   “哟,这是怎么话说的?琮兄弟年纪小,能闯什么大祸惹得老爷动雷霆之怒?又怎地连累到太太头上?”   “还不是那起子没出息的心思!”   邢夫人气咻咻道:“那小孽障不知从哪个混账行子那儿听了风,一门心思要习武,缠着我要银子置办什么硬弓快马!   我哪来的闲钱填他这无底洞?耐不住他日日来求,不过替他在老爷跟前提了一嘴......   老爷立时翻了脸!骂我纵容奢靡,掏空家底。   横竖我是管不得他了,既是他惹出来的祸事,自有他老子收拾他。   我这就去叫他老子好好管教这不知斤两的东西,皮不揭了他的!”   王熙凤听着,心头雪亮。   贾琮那孩子,本素来是个没存在感的透明人,今儿竟有胆量开口要习武的银子,倒有几分出人意料的志气。   可惜摊上邢夫人这只会迁怒的糊涂嫡母。   她面上依旧含笑,敷衍道:   “老爷也是气头上,太太消消火,琮兄弟年纪小不懂事,慢慢教便是了。”   她半点不沾手,更不提帮忙道:   “我这头还有老太太吩咐的几件急事要办,太太且去忙。”   邢夫人见她滑不溜手,毫无援手之意,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剜了她一眼,脚下生风,怒气冲冲直奔东路院。   那架势,仿佛去擒拿什么十恶不赦的贼寇。   不多时,东路院隐约传来贾琮压抑的痛呼与邢夫人尖利的斥骂。   王熙凤立在廊下,远远听着,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   她拢了拢银鼠褂子,转身往自己院子走。   一个庶子,死活她懒得管,只是邢夫人那副小人嘴脸,实在令人作呕。   她脚步轻快,那院里的哭骂嚎叫,只当是风吹过枯枝的噪音。   一进自己那烧着地龙,暖香融融的正房,王熙凤才觉紧绷的肩颈松快了些。   平儿迎上来替她解披风,还未及说话,帘子一掀,鸳鸯捧着小托盘进来了,上头搁着个青花纹盖盅。   “二奶奶回来了。”   鸳鸯笑容温婉,将托盘轻轻放在炕几上道:   “老太太惦记着,说您为府里的事辛苦,特意让小厨房煨了盏血燕,吩咐我趁热送来。”   王熙凤脸上立刻绽出亲热无比的笑容:   “哎哟,我的好姑娘!难为老太太想着,更劳烦你巴巴儿跑一趟!快坐下暖暖手。”   她拉着鸳鸯在炕沿坐了,亲手揭开盖盅,甜香的热气氤氲开来。   鸳鸯略坐了坐,似不经意般轻声问:   “方才恍惚听琥珀提了一嘴,说凝芳阁那边,宝姑娘可还好?”   王熙凤舀燕窝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叹口气道:   “宝妹妹是个能担事的,铺子被砸,伙计受伤,她已亲自去料理了。报了官,也稳住了场面。   唉,这年头,外头的生意是越发难做了,咱们府里......”   她摇摇头,将白玉勺子放回盅里道:“太太的意思是,到底隔着一层,又是外头的买卖,咱们不便深管。   横竖没伤着宝妹妹人,已是万幸,我已吩咐林之孝家的,多派几个稳妥的仆妇过去照应着。”   鸳鸯静静听着,点头道:   “宝姑娘确实不易,一个姑娘家,支撑门户,打理偌大产业,还要应对这些无妄之灾......老太太知道了,必定也悬心。”   她站起身,恢复了得体的笑容道:   “二奶奶的话,我明白了,我这就回去禀明老太太,也替宝姑娘谢过二奶奶费心照应。”   她屈膝一礼,退了出去,身影消失在锦帘之后,脚步轻盈无声。   平儿送她到门口,回来便低声道:   “鸳鸯姐姐真是个明白人,有情义,懂是非,难得嘴巴还严实。”   王熙凤重新拿起燕窝,慢条斯理地吃着,闻言笑道:   “可不是?老太太身边离了她,怕是一天都不得安稳,连我都眼馋,恨不得把她要过来。”   说罢,她斜睨了平儿一眼。   平儿忙笑道:“奶奶这是嫌我不好了?”   “好丫头!”   王熙凤噗嗤一笑,伸手拧了拧平儿的脸颊道:   “有你在,我哪里还用惦记别人?十个鸳鸯也不换!”   屋内暖意融融,主仆二人笑作一团。   笑闹稍歇,平儿神色一正,凑到王熙凤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奶奶,还有件要紧事,方才林之孝家的悄悄寻我,说......金陵甄家那边,这几天已然托人,把好些箱笼细软送到咱们府上来了,沉甸甸的。   明面儿上,说是给选秀初选过了的甄四姑娘暂存的体己。”   王熙凤端着盖盅的手停在半空,凤眼微眯:   “哦?老太太和太太知道了?”   “是。”   平儿点头道:   “目前就老太太,太太知晓,还有林之孝两口子,赖大两口子经手。   林之孝家的特意透给我,也是想向奶奶您递个话儿......”   王熙凤心中雪亮。   这是开始向她这位实权在握的二奶奶靠拢了。   她放下盖盅,指尖在光滑的瓷面上轻轻一叩:   “知道了,你告诉林之孝家的,他们的心意我领了,让他们安心办差,该他们那一份,短不了。”   平儿应下,又想起一事,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东府那边,蔷大爷......最近托人递话,说来日要来拜访奶奶,说之前的事。   另外......他还说,珍大爷如今是吓破了胆,蓉大爷流放辽东,恐是回不来了,珍大爷有意将他过继到名下,顶门立户。”   “哼!”   王熙凤鼻腔里发出嗤笑,眼中寒光一闪道:   “贾蔷这小子,如今倒抖起来了,珍大哥那个没囊气的,亲儿子折进去就急着认干儿?倒是一对儿好爷俩!”   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啜了一口,语气森然道:   “就算他贾蔷真成了宁国府的小大爷,在我眼里,也不过是跳梁小丑!敢起那些腌臜心思......”   她没说完,但嘴角冷笑,已说明一切。   平儿亦是满面鄙夷:   “奶奶说的是,这等人,就算一时得意,也长久不了,奶奶之前吩咐的事,我也去办了。”   两人对视一眼,平儿再次凑近,嘴唇贴在王熙凤耳廓上,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   屋外风掠过枯枝,呜咽作响。   ......   薛府新宅,阔朗前厅,气氛有些凝滞。   几个管事婆子垂手肃立,丫鬟们更是屏息静气。   厅中,一个身量高挑的少女尤为醒目。   她不过十六七岁年纪,一身半新不旧的石榴红袄裙,非但不显土气,反衬得身段秾丽饱满。   此女俏脸明艳逼人,眉眼间带着股子野性难驯的泼辣劲儿,像山野间灼灼怒放的石榴花,光芒几乎盖过了厅堂的富丽。   探春带着侍书,又由宝钗的丫鬟文杏引至厅外廊下,便听到里面那红衣少女清脆又带着火气的声音,条理分明:   “姑娘放心!那起子蒙脸的夯货,仗着人多势众砸门面,可里间库房重地,我带着几个有力气的媳妇子,顶死了后角门,抄起顶门杠就招呼!   为首那个还想往柜台后头钻,被我那么一下!”   她猛地做了个斜劈的手势,动作利落带风道:   “一杠子敲在手上,当场就跑了,值钱的香料,新到的南洋珠粉,保住了一半。   伙计们伤是伤了,骨头没断,养些时日就好。   官府那边也立了案,姑娘只管宽心,这口气咱们迟早找补回来!”   这人说话字字铿锵,忠心与担当皆存。   探春立在廊下,听得心头一热,暗赞不已。   好个烈性又能干的人儿,这等人才,便是放在她们荣国府,也是拔尖儿的!   她不再停留,示意文杏通报,自己掀帘而入,朗声道:   “宝姐姐,我来看你了。   你这可真是因祸得福,得了员了不得的大将啊!”   探春带着由衷的赞叹,走进厅堂。   宝钗正拉着那红衣少女的手查看她手臂上的伤处,见探春进来,眼中闪过暖意,忙招呼道:   “三妹妹来了,快坐。”   她又转向红衣少女道:“这三妹妹可不是外人,她便是荣国府上的三姑娘。我们是至交姐妹。”   那红衣少女目光坦荡,毫不怯场地看向探春,行礼道:   “给三姑娘请安。”   探春上前扶起,细细打量,只见她眉目如画,顾盼神飞,那股子勃勃生机,实属罕见,心中更添几分喜爱:   “好个标致爽利的姐姐!方才在门外听得你护店退敌之事,真真叫人佩服!   这等胆识魄力,便是须眉也未必及得上,敢问姐姐贵姓?如何称呼?”   少女爽朗一笑,大大方方道:   “回三姑娘,我姓尤,家里行三,我这人性子野,受不得一些腌臜气,与家里闹翻了脸,便自寻出路。   听闻宝姑娘这里招调香的好手,我恰好会些皮毛,斗胆来试,幸得姑娘不弃收留。”   原来这人便是尤三姐,探春自然不知道她的来路,只是听她说跟家里闹翻像是说一件平常事时,内心闪过佩服,暗道这是位奇女子。   宝钗却知道尤三姐来龙去脉,但如今只温言道:   “这位三姐确有真才实学,于香料一道见解独到,更难得的是这份临危不乱的胆气与忠心。   如今我家香料事业,多要奈她之力,我自是信她敬她。”   尤三姐眼中闪过一丝感激,随即又蹙起秀眉道:   “只是姑娘,今日这事透着古怪,那伙人蒙着脸,下手狠辣,直奔贵重香料和账本库房。   他们像是冲着咱们铺子根基来的,绝非寻常地痞滋事,定是得罪了哪路小人!”   宝钗神色凝重道:   “我亦作此想,凝芳阁立足未稳,开罪过谁......”   她脑中飞快闪过可能的对手,从同行倾轧到因北疆商路可能触动的利益。   探春也拧眉思忖:   “宝姐姐行事周全,素来与人为善.若说结怨,却是不至于。”   宝钗苦笑道:“如今我做的事大,得罪的妖魔鬼怪也多,未必是我主动得罪他们,是他们不忿于我罢了。”   三女正自分析,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略带尖细的通传声:   只见一个身着内侍服饰、面容严肃的太监,在两名小黄门及四名御前侍卫的簇拥下,昂然而入。   “奉端华郡主懿旨,宣薛氏宝钗即刻入宫觐见!不得延误!”   那太监展开一卷明黄绢帛,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端华郡主?   宝钗心头一震,她听说过此人,是位深得帝后宠爱的郡主,与自己素无往来,为何突然宣召?   是福是祸?联想到凝芳阁刚刚遭劫,这突如其来的召见更添几分不祥的阴云。   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恢复一贯沉稳,屈膝行礼道:   “薛宝钗,谨遵郡主懿旨。”   探春在旁也是一惊,心焦如焚。   端华郡主身份尊贵,性情如何不得而知,宝钗骤然被召,吉凶难料。   想到宝钗连日操劳,又刚遭劫难,探春一股义气涌上心头,不待宝钗起身,她已上前一步,对着那宣旨太监恭敬一礼:   “这位公公,小女贾氏探春,乃荣国公府三姑娘,亦是薛姑娘表妹。   家姐遭逢店铺被砸之祸,心神未定,恐御前失仪,小女斗胆,恳请随行入宫,一则照料姐姐。   二则若郡主垂询,小女或可略作补充,以免姐姐劳神。”   她这番话既点明身份,又抬出恐御前失仪的正当理由,条理清晰,态度不卑不亢。   那太监目光锐利地扫了探春一眼,见她气度沉稳,言辞得体,确非寻常闺阁女儿。   他略一沉吟,想到郡主只是宣召薛氏,并未言明不许带人,且荣国府的面子也要顾及几分,便微微颔首:   “三姑娘有心了,郡主宽仁,想必不会见责。既如此,二位姑娘请速速更衣,随咱家入宫吧。”   宝钗看向探春,眼中是深深的动容与担忧。   探春却回以坚定安抚的眼神,低声道:“姐姐莫怕,我陪着你。”   尤三姐也急道:“姑娘......”   宝钗果断吩咐:“三姐,你留在家中,稳住局面,照看好铺子和受伤的伙计。   若有任何变故,速报瑞大爷府中之人,请他们帮忙照料。”   尤三姐见状,也不好强求,用力点头,眼神灼灼,充满担当。   宝钗与探春不敢耽搁,匆匆入内更换符合仪制的衣裳,便往深宫而来。   ......   端华郡主并未在正式的宫殿召见,而是在御花园一处临水的敞轩撷芳榭中。   轩内焚着上好的沉水香,但郡主却无心品香,只倚着雕花栏杆,望着轩外碧波微漾的湖水与盛放的芍药,静静出神。   这御花园的景致,年年岁岁相似,花开得再好,终究是被人修剪圈禁过的。   她的心绪,此刻也如同这水中的倒影,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搅得纷乱。   贾瑞......端华还记得上次在诸人在猎场射猎时,他的英气风采与幽默谈吐。   不同于京中勋贵子弟的纨绔或清流文士的迂腐,这人英气沉毅,言谈利落,这种与众不同的感觉,如同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少女的心湖里。   郡主本想着等他办完这趟棘手的差事回京,总有机会再见,或许……   可谁曾想!昨日竟从皇帝舅舅身边最亲近的夏公公口中,听到一个让她心头骤然一紧的消息。   舅舅竟已属意,要将那皇商薛家的女儿,薛宝钗,赐婚给贾瑞,只待他江南事毕,便要下旨。   惊讶、错愕、随即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不悦猛地涌了上来。   薛宝钗?是何等人物?凭什么?舅舅竟如此看重她?   这份突如其来的赐婚,像根细刺,扎进了端华骄傲的心。   她贵为郡主,深受帝后宠爱,向来要风得风,何曾有过这般被人抢先一步的憋闷?   好奇与不甘瞬间盖过了那点朦胧的好感,更激起了她强烈的竞争与攀比之心。   她倒要亲眼看看,这个让舅舅都高看一眼,即将成为贾瑞正室夫人的薛宝钗,究竟是何等天仙般的人物,有何等过人的本事!   于是,端华便寻了个由头,让心腹太监持了懿旨,宣那薛氏女即刻进宫觐见。   她只想快些见到这个“对手”,亲自掂量掂量她的斤两。   人影匆匆,斯人已至。   在数个太监宫女的簇拥下,宝钗与探春垂首敛衽,低首而行,行大礼参拜道:   “小女薛宝钗(贾探春),叩见郡主殿下,郡主千岁。”   “起来吧,赐座。”   端华郡主清越中带着几分慵懒与好奇的声音响起。   二人谢恩起身,依言在下首的锦墩上侧身坐了,这才敢微微抬眼看向主位。   只见端华郡主一身绯色宫装,云鬓高耸,金钗步摇,华贵中不失飒爽。   她容貌极美,眉眼间带着皇室贵胄特有的骄矜与探究,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姐妹二人。   郡主目光在宝钗端庄沉静的面上停留片刻,最终却更多落在了探春身上。   这位主动请缨跟来的荣国府三姑娘,眉宇间的勃勃英气让她感到几分新鲜。   “薛姑娘,”郡主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道:   “听闻你开的凝芳阁,今日被人砸了?”   宝钗心头一紧,愈发觉得这召见与店铺被砸脱不了干系,谨慎答道:   “回郡主,确有此事。辰时二刻,十数蒙面凶徒闯入铺中打砸抢掠。   幸得伙计与新雇的调香师拼死护住库房重地,未酿成大患,现已报官,正在缉拿凶徒。”   郡主轻笑一声,听不出意味道:   “薛姑娘可知,你这铺子挡了多少人的路?又或者,沾了不该沾的光,惹了不该惹的怨?”   这话已是极重,宝钗手心微汗,面上依旧沉稳:   “小女愚钝,经商只为家族传承,安守本分,自问未曾刻意结怨,若因小女行事不周,无意间触动他人。   此非小女本心,亦惶恐至极,还请郡主明示。”   “好个安守本分!”郡主忽然提高了声调,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委屈和不满道:   “本郡主听闻,你与那远在江南办差的贾瑞,关系匪浅?陛下甚至有意......将你赐婚与他!”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08章 宝钗巧舌如簧,探春俏勇难缠   撷芳榭飞檐挑着春阳,临水雕栏外,芍药正盛,秾艳如血,却拦不住此时亭中弥漫的肃杀寒意。   郡主这话一问,宝钗和探春皆是惊讶莫名.   尤其是探春,忙侧身看了宝钗一眼,杏眸圆睁,樱唇微张,心中惊骇犹如六月骤遇飞雪.   探春之前听说宝姐姐要被赐婚,但她以为是旁人——没想到,居然是那位双方多次书信来往,指点她,关心她,鼓励她骑射泛读的瑞大哥。   但探春随即警醒过来,她猛咬嘴唇,将心中这点绮念压了下去。   此时不是想这事的时候,先要让郡主息怒解疑,为宝姐姐说话才是。   而端华当然不知道探春心中所想,她只是目光扫过宝钗,带着审视,如同在掂量待价而沽的器物,冷道:   “薛姑娘,此事你可知晓?我与那贾天祥,也有几番交情,他的文才武功我是钦佩的。   所以今天倒是想看看,他那未来“贤妻”,究竟是何等样人。   是真具兰心蕙质,配得上他的文韬武略,还是徒有其表,不过是靠着玲珑手段,曲意逢迎,为兄脱罪,终归一商贾之流,锱铢营营,想以色侍人罢了。”   这话说起来大胆之极,也无礼之极,还有几分舍我其谁的霸气。   当世女子,深受礼教束缚,除了深受皇帝宠爱,行为类似汉唐人物的郡主外。   恐怕别的女子,还不敢如此袒露胸怀,与别的女子为一男人争衡斗法。   探春听罢,心中愤懑,本想答话,但考虑礼法尊卑,又噎了回去,只紧张看着宝钗。   宝钗却不动声色,低眉垂目,沉默不语,好似泥塑木雕。   郡主见状又冷笑道:“怎么,我这话问中了你的心事,你如今被我一语道破,就不敢置喙了?   果然商贾根性,纵使世代皇商,也不过市侩之流,难以登堂入室,一遇真章,就原形毕露了。”   “郡主娘娘,我......”   探春实在忍不住,想上前辩驳,为宝钗仗义执言。   宝钗此时却倏然一笑,右手轻轻一抬,拦住了探春前趋之势,再从容抬首,仪态端方笑道:   “郡主娘娘金口垂询,小女婚事微末,只是圣上天心高远,有所裁断。   也无小女子置喙之地,我不敢妄加揣测,更不敢攀附妄言,无非一心尽忠王事,为圣明分忧罢了。   只是小女心想,郡主娘娘乃金枝玉叶,尊贵无匹,却为小女蓬门陋质之事而纡尊降贵,又言辞切切,还亲执锋刃。   若是圣上与皇后娘娘知道,必然忧心忡忡,此对郡主清誉令名,固然有损,若是传于坊间市井闾巷,更是徒惹非议。   小女窃为娘娘思量,娘娘凤仪天成,玉洁冰清,若是因小女之故沾染尘埃,岂不是明珠投暗。   我本就是商贾蓬门陋质,家兄又是待罪之身,名声有瑕,清誉不在,也就罢了。   但郡主娘娘璧玉无瑕,若是名声稍有玷辱,便是万金之损,宫中几位圣人知晓,恐怕也是蹙眉不悦,传为宫闱笑谈。”   这话端的厉害,没有一个脏字,却阴阳怪气把郡主损了遍。   端华郡主却从始至终没打断宝钗,只是脸色阴沉如墨,双眸似刃,打量着眼前这位薛氏女。   侍女首领更是怒喝道:   “大胆!区区一个商门之女,竟然巧舌如簧,暗藏机锋,你以为这里是你可以放肆妄言的地方吗?”   端华郡主好武事,身边几个侍女都是忠心耿耿,又身配长剑,此时见宝钗出言不逊,纷纷向前一步,长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唰!”   不等她们动手,端华郡主凤目含煞,竟猛地从离她最近的一个侍女腰间,呛啷一声将长剑整个拔出。   她手腕一抖,那长剑在空中划出弧光,带着破空之声,下一刻,冰凉的剑刃已稳稳地架在了宝钗纤秀的颈侧之上,   探春大惊之下,忙叫道:“宝姐姐!”便要扑上前去。   然而,旁边两名侍女反应极快,如鬼魅般闪身,一左一右架住了探春的胳膊,令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寒刃紧贴宝钗肌肤。   宝钗身躯在剑刃及颈的刹那,亦是微微一抖,脸色瞬间褪去血色,显出几分苍白。   然而,那惊惧之色只如浮光掠影,转瞬即逝。   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迎着那慑人的剑锋,缓缓抬起了下颌,目光沉静如水,直视着盛怒的端华郡主。   “郡主息怒。   小女并非大胆妄言,只是据实以告,昔日家兄蒙难,身陷囹圄,小女奔走于权贵门庭,求告于衙门公堂,世态炎凉,人心鬼蜮,早已历遍。   虽不敢自诩巾帼,但自信这副弱质身躯内,尚存几分微末胆气,郡主持剑,吓得住旁人,未必吓得住我。”   “其二,小女如今身负圣命,协理北疆粮秣转运,漠北马匹交易诸事,此乃陛下亲授皇差,关乎边陲安稳、将士温饱。   郡主娘娘心系家国,为君分忧,神京内外谁人不知,小女斗胆揣测,娘娘今日召见,亦是关心实务,欲察小女是否堪当此任。   若果真如此,娘娘此刻以利剑加颈,岂非与您素日明理恤下,护国佑民之声名有悖?   小女性命微贱,死不足惜,然娘娘千金之躯,何必因小女之故,自污令誉,徒惹圣心不悦,朝野非议?还请娘娘三思。”   端华郡主紧盯着宝钗那双澄澈如深潭的眸子,紧绷的脸色竟缓缓松动了些许。   她手腕一沉,长剑便如灵蛇般倏然撤回,反手精准地插回了旁边侍女腰间的剑鞘中,发出锵的一声清越回响。   她目光复杂地在宝钗脸上逡巡,冷笑道:   “本郡主剑锋加颈,你居然面不改色,对答如流,还句句在理,这等胆色心性,女子中实属罕见,怪不得皇后娘娘如此欣赏你。”   郡主挥退左右挟持探春的侍女,探春立刻扑到宝钗身边,紧紧攥住她的胳膊,犹自心有余悸。   端华又踱回石桌旁,端起那早已凉透的茶,却不饮,只摩挲着杯沿,语气放缓道:   “本郡主方才气急,失于分寸了,你为兄长奔走、押粮换马诸事,我亦有耳闻。   此言不虚。只是......”   她话锋一转,眼神又锐利起来道:   “你方才那番令名有损、宫闱笑谈之说,未免太过!”   宝钗轻轻拍了拍探春的手以示安抚,闻言唇角微弯,又笑道:   “郡主娘娘明鉴。所谓过与不过,犹如镜花水月,观者自明,娘娘行事光明磊落,胸怀坦荡,自然不畏人言。   小女方才,不过是效颦先贤,以市井俚语作比,提醒娘娘高处风寒,人言可畏罢了。   若论言辞机锋之过,小女这点微末伎俩,在娘娘锱铢营营、以色侍人的金玉良言面前,不过是萤火之于皓月,惭愧之至,焉敢称过?”   这番话引经据典,绵里藏针,将郡主的指责轻轻巧巧地反弹了回去,还坐实了郡主先前言语刻薄之“过”。   旁边几个侍女听得脸色发青,按捺不住就要呵斥。   端华郡主却猛地一抬手,制止了她们。   她非但没有暴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盯着宝钗,忽然笑道:   “好一张利嘴,字字珠玑,句句藏锋,寸步不让。   你这口齿功夫,刁钻厉害得紧,倒真是......倒真是和那人相配了。”   “只是,薛姑娘,”郡主话锋一转,笑意里带上了审视的锐利,“你这般伶牙俐齿,句句占理,可想过......锋芒太露,未必是福?”   “我听人说今日一早,你家凝芳阁遭人砸毁,却是一片狼藉,不知何等胆大包天的匪类敢在天子脚下行此恶事。   这或许便是你素日过于精干,又不知收敛锋芒,而有的招惹怨怼。   此等祸事临门,又恰在你风头正盛之时,你该作何解释?”   宝钗闻言,淡淡一轻笑,正要答话,探春却一步抢上前,忙道:   “娘娘此言差矣!我是荣府三姑娘,与宝姐姐乃姨表姊妹,本不该僭越失礼.   只是见郡主这般考较姐姐,心中实在不平,就忍不住想替姐姐分辩几句。   宝姐姐之事,凭的是自己一身真本事,凝芳阁的香料方子,是她亲手调配,从选材、研磨到熬制火候,哪一步假过旁人之手?   当铺的账目,是她熬着夜一页页理清,伙计算错分毫都瞒不过她的眼。   这一切,与攀附二字何干?砸店是无妄之灾,姐姐已报官追查,郡主又何必用惹怨二字苛责?   我虽见识浅薄,比不过宝姐姐胸有丘壑,但古人云路见不平,当鸣则鸣。   若是明知姐姐受屈,纵使郡主娘娘是金枝玉叶,我也要据理力争一二,不敢畏首畏尾。”   探春这话清脆响亮,又有一股子倔强,比宝钗还多了几分少女的傲气勇敢。   郡主目光终于从宝钗身上移开,第一次认真看着探春,眉梢微挑,突然道:   “荣府三姑娘?我倒知道你,你家姐姐(元春)曾经为宫中女史,侍奉老太妃极为用心,她饱读经史,性情温淑,我与她交情不差。   她说过有你这么个妹妹,你还有个哥哥(宝玉),之前是带着玉出生的。   只是没想到一样米,养百样人,你姐姐是那般端方持重的性格,你却是敢作敢为的性格。   不过你不知道宫闱规矩吗?宫闱问话自有法度,我问你姐姐话,你却贸然插言,这岂不是失了体统,没有上下尊卑?   你荣国府世代诗礼传家,还不懂这最基本的规矩?”   郡主最后说这话时,脸色一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   宝钗心中担心,正要开口,探春却又抢道:   “我只知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郡主娘娘天潢贵胄,无比光明磊落,我只是心直口快,不过一片赤诚罢了。   郡主娘娘是明察秋毫、虚怀若谷的贵人,一定能体谅我这个不懂事的丫头。   若不是体谅,那就是我眼拙看错了人,让人笑话郡主娘娘小气了。”探春说完,还俏皮眨了眨眼。   “呸!这大的刁钻,小的也是滑头!她们真是姐妹俩一个鼻孔出气,娘娘,我都看不过去了。”   郡主一个亲近侍女看到探春也是伶牙俐齿,拿君子坦荡荡、虚怀若谷给郡主戴高帽子,忍不住啐了一口,替郡主抱不平。   但郡主此时却看着比自己小上几岁的探春,嘴角微扬,露出笑意道:   “她这话说的倒也没错,我若是计较,跟她一个十三四的小姑娘斗嘴皮子,也是惹别人笑话我气量小。   你们这对姐妹果真有趣,我素日见过不少闺秀名媛,还没人像你们这么胆大又伶俐。   她们一听说皇家威仪,就吓得战战兢兢,不敢喘口大气。”   探春此时亦笑道:“其实我也怕得要命,只是看着郡主娘娘面善,心中就觉得亲近,所以便忘了害怕,胡言乱语了。   我只是仗着年纪小,说几句小人之见罢了,其实我这人笨得很,在家里都有姐姐照顾,在外面也需要娘娘护持,希望娘娘多疼我。”   郡主斜倪探春一眼,嘿的一声笑道:“好个三姑娘,你这话一说,我说你也不是,不说你也不是,你比你这个薛姐姐还狡猾难缠。   下次我遇到你家亲姐姐,要跟她好好说下你这个妹妹。”   “罢了,跟你们光说不练也乏味,”   郡主忽然扬声,方才的剑拔弩张仿佛从未发生道:   “来人,上茶,上好茶!用我那套官窑粉彩的杯子!”   她目光扫过宝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道:   “上次贾天祥来,我便是拿这茶待他的。”   宝钗却面色不变,只是微微一笑,说道:“瑞大爷有福气,能得郡主娘娘赐茶。”   看宝钗如此,郡主呵的一声,没再说话,此时宫女悄无声息地奉上茶盏,这是官窑粉彩制的杯子,细腻光洁,杯沿描着一线灿金。   温热的龙井在杯中舒展,甜香氤氲,稍稍冲淡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宝钗接过茶盏,轻轻转动,她心中大致已经猜出这次郡主邀她过来,并脱口质问的原因。   大概也是为那赐婚之事,为那贾瑞贾天祥...看来郡主和他也是.....   但宝钗却没有害怕畏惧气馁,或者阴奉阳违,她反而生出了一种傲气。   不是她的,她不会贪求,但该是她的,她也不会轻易放弃。   即使是皇室之尊,宝钗敬你奉你,但也不等于奴颜媚骨,屈膝逢迎。   她本身就是个差点一无所有的女子,最坏结果,无非还是一无所有罢了。   毕竟自从数年前她父亲去世,家道中落以后,她不是一直就这么过来的吗?   而探春此时却悄悄打量着宝钗,见姐姐气定神闲,眼波沉静,好似胸有成竹。   她心中那点因郡主退步的喜悦,突然又消散了。   宝钗姐姐如此端丽不凡,跟族兄瑞大哥的确很配。   但不知为什么,探春却没那么高兴,只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像春日里骤然飘过的一片薄云,在心中划过若有若无的微末痕迹。   “我倒还有句话,像问你薛姑娘,商贾重利,本是天性。”   郡主突然把茶杯放置一边,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谈,问道:   “贾天祥如今在江南,身负陛下重任,炙手可热,你与他相交,莫非是图他能护你薛家生意周全?   这陷阱铺得刁钻,否认显得虚伪,承认便是攀附,横竖都是错。   郡主虽然语气随意,但目光却紧锁宝钗。   她还是想压一压宝钗的气势,看她是否会失态或狡辩,哪怕再试探一下。   宝钗闻言放下茶盏,略作思考,目光坦荡道:   “左传有云:民生在勤,勤则不匮,薛家虽忝为皇商,却从不敢有丝毫懈怠。   前番北疆兵粮告急,军中缺粮,人马嗷嗷待哺,是我调动薛家遍布南北的商栈人手,自粮仓星夜启程,过驿站,穿险隘,押解至前线,解了燃眉之急。   若只图依附权势,薛家何必费此心力,担那粮道被劫,血本无归的风险?   自古亦有弦高犒师、陶朱济世,为朝廷纾解危难的故事。   宝钗虽为闺阁女流,无非裙钗弱质,不敢与古人比肩,但拳拳之心,亦是效此微忱。   不敢妄言功劳,只想凭己所能,尽一份心力,无愧本心,郡主娘娘若是深明此义,亦可明鉴。”   宝钗饱读经史,乃闺阁士大夫,本就好引经据典,此时总算有了学以致用的机会。   郡主闻言,沉默不语,只是继续打量着宝钗。   宝钗语声未停,清亮依旧道:   “我与贾千户相交,虽说男女有别,非寻常闺阁该有之行止,但家中蒙难(薛蟠入狱),事急从权,亦是不得已之举,也顾不得他人非议了。   我敬他懂实务恤民生之志,也敬他雪中送炭之情。   薛家虽为商贾,家门也出过不成器败类,但几十年皇商之职,并非尸位素餐,薛家先祖,也是忠勤王事之人。   我家家风,以信义为本,以勤勉为根基,宝钗虽为闺阁女流,也不敢忘祖训家教,也因此略知实务,一心为朝廷分忧解难。   此乃宝钗心中本分,郡主既然垂询,我便据实以告。   而我与贾千户,也是知己相惜,互援互助之情,并非权势相趋,更非一方依附另一方。   若是圣明隆恩赐婚,我自当感激承命;若是无缘,我无非恪守己心,也不敢忘朝廷大事罢了。”   宝钗说到最后,一向贞静自守的她,也忍不住眼中光芒闪动,如同在陈述件再自然不过却又顶顶重要的事。   她喜欢贾瑞,但并非爱的没有自我,而是更喜欢因为有贾瑞的支持协助,而能施展抱负,护持家族的自己。   这或许也是薛宝钗这个文学人物,在红楼评价中极其两极分化的原因之一,爱情需要点感性和纯粹,人更容易接受没有保留的爱。   宝钗这番话让探春亦是心有戚戚焉,她轻轻握住宝钗的手,没有说话。   而郡主沉默良久,打量着宝钗,敌意消散几分,只是突然又问道: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09章 宝钗谋略,探春骑射   郡主锐利目光打量着宝钗,屈指道:   “你倒懂些实务,只是闺阁女子,做香料、当铺生意,无非为薛家谋些薄利,又能有什么大用处?”   宝钗又从容应答:   “郡主有所不知,香料丝绸生意看似寻常,却是薛家周转的根基。   若无这些生意的涓滴盈利,我拿什么去调动商栈伙计押粮?拿什么去筹备与鞑靼交易的食盐丝绸?   十日前新出的雪中春信,已送与如今在神京的鞑靼部首领夫人,她甚爱其清冽,还遣使来问,能否多订百瓶。   此非但可赚取银钱,更能借此缓和与鞑靼关系,促其更愿与朝廷互通有无,岂非两全?”   “原来这事跟你有关,我却不知。”   郡主闻言一惊,她自然知道鞑靼首领一行人在神京密谈之事,她还见过首领家小,看过那香料,鞑靼可汗夫人,还说要送自己几份。   没想到却与宝钗有关,这倒是真的利国利民的好事。   因为此事郡主也参与其中,所以感同身受,加上又知道舅父对联盟鞑靼的看重。   几番事情叠加在一起,郡主眼中的感慨彻底压过了残余的敌意。   她固然重情,但身为天家儿女,她也重大周之江山社稷,长治久安,常常只恨是女子之身,即使学得一番文武艺,也难以为国出力。   没想到宝钗,却做了自己想做的一些事。   “罢了......”   郡主突然长身而起,顺手从旁边侍女的剑鞘中再次抽出那柄长剑。   她并未指向任何人,而是手腕一抖,绯色宫装随着她的动作旋开,剑光如匹练般在撷芳榭中舞动起来。   剑势时而迅疾如风,时而凝滞如山,带着一股子魏晋名士般的疏狂与不羁。   舞罢,她收剑立定,气息微促,随手拿起石桌上自己那杯犹带余温的龙井,仰头豪饮一口,朗声道:   “痛快!薛姑娘,这套剑术,是我为你舞的!”   宝钗见状,也不犹豫,目光扫过石桌上的徽宣紫毫,略一沉吟,马上提笔蘸墨,在纸上挥毫立就一首七绝:   霜刃如虹映月华,清茗淬雪润诗芽。   何当共赴关山月,敢笑蛾眉逊剑花。   写罢,宝钗将诗词递给郡主身旁侍女,低声道:   “郡主一身好本事,宝钗敬服,我不通武艺,无法与郡主共舞,就做一首小诗,以颂今日良会。”   郡主也是好诗词之人,听到宝钗诗词,读后笑道:   “你的诗做的也好,我很喜欢,有李太白味道!”   她放下饮过的茶盏,目光落在宝钗身上时,已添了几分真实的欣赏道:   “你倒不像那些只会拨弄算盘珠子的商贾之女,有见识,有担当。   贾天祥若是跟你在一起,倒是一对佳偶。   只是你可知晓,为何我今日要多番质问你这些事,好像故意刁难刻薄?”   宝钗闻言微微一笑,虽然心中猜到,但并不说出,只是恭谨垂眸道:   “我愚钝,不知郡主娘娘今日相召深意为何?”   郡主凝视着宝钗,又瞥了眼桌上那首墨迹未干的诗,静默片刻后,才坦然自若,声音清越道:   “因为我也喜欢贾天祥,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们有缘无分了。”   这话如石破天惊,旁边几个亲近侍女脸色均变,探春亦是“哎”的一声轻呼。   此言在礼法森严的皇家宫苑,简直是惊世骇俗。   然端华郡主自幼得太上皇与今上溺爱,常以男儿视之,允其习武读书,性情中自有一股汉唐公主的英飒不羁。   故而能如此磊落坦荡,直言心事。   探春更是想不到,郡主居然当着这么多人面,坦率表露自己心意。   这是探春今日第三次惊讶了。   第一次是迎春姐姐的变化,第二次是宝钗姐姐的坚韧。   第三次却是郡主娘娘的勇气。   本来已经生根发芽的种子,此时就像得到清泉浇灌。   探春忍不住心中想道:   “她可是金枝玉叶的郡主娘娘,竟能这般把心里话像倒豆子似的说出来,半点不藏着掖着。   我往日还觉得自己是个爽利人,跟她一比,倒成了扭扭捏捏。   连郡主都敢这般大胆,我这国公府的小姐,又何必事事都拘着,日后我也要学她这般,心里想什么,只要于理无亏,便痛痛快快说出来。”   而正当探春沉思间,宝钗却突然敛衽,深深向郡主行礼,低声道:   “郡主娘娘......我......”   “怎么,难道你想说,你不敢与天家争衡,想把贾天祥贾瑞让给我?还是说你觉得我可怜巴巴失了意,所以想说安慰体己的话?   呵呵,就算你要让我,我也不要,让出来的东西,从来没有意思。   至于安慰体己话,我也不愿意多听。   天下之事,本来就是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我也不用你可怜安慰我。   你们二人若能成其好事,那就日后多为朝廷效力,不辜负陛下圣德。”   郡主双手交叉,一脸玩味打量着宝钗,以为她听自己这么大胆表露情意,想要说几句安慰话,来敷衍搪塞自己。   端华却最厌烦这等虚情假意。   她这人生长于繁华锦绣,又暗藏机锋的宫闱,看多阴森算计,人情冷暖。   本就练就了一副外在活泼开朗,爱说爱笑,实则内里通透,恩怨分明的性子。   再加上她跟母亲安平长公主素来不睦,父亲又早逝,更是让她性格中多了几分坚韧与乖僻。   按照常理,她根本不用把宝钗唤来,既无用,也无实际必要——无非就是好不容易看到个志趣相投、英武不凡的青年,心中有了几分懵懂好感。   没想到又被旁人横刀夺爱,面子上过不去罢了。   待如今真的跟宝钗一番言语交锋,发现此女不仅才思敏捷、见识过人,而且胸怀家国、勇于担当,果真是贾天祥的良配,实在是珠联璧合。   且她也为大周边事民生出力,敌意也就渐渐消散,还多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郡主此时心想:贾天祥若是跟此女结为连理,日后夫妻同心,倒也是舅舅的一把利剑,当为大周江山,安邦定国。   自己这点儿女私情,在如今风雨飘摇的大周社稷面前,也不是什么不可割舍之事。   所以此时郡主挥手打断宝钗,准备说几句场面话,将此事遮过去便罢了,也算全了自己面子。   “薛......”   郡主正要开口,宝钗却是再次躬身,清晰而沉稳道:   “禀郡主,婚姻大事,宝钗不敢擅专,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蒙陛下恩旨,宝钗身为臣女,自当遵旨谢恩,竭力以报天恩。   只是今日承蒙郡主坦诚相待,宝钗感佩于心,郡主既忧心国事,宝钗倒有一愚见:   薛家商路沟通南北,如今与鞑靼诸部交易皮毛药材,闻听郡主在神京郊外有数处皇庄田亩丰饶。   若郡主不弃,薛家愿以专精技艺,助郡主在皇庄设立工坊,精选良种,广植桑麻药材。   更可招揽巧匠,将鞑靼所产之优质皮毛硝制精鞣,制成轻暖裘服,贩于京中达官显贵乃至江南富户。   所得之利,薛家只取四成用于周转工本、维系商路,余下六成尽归郡主。   此非仅为牟利,更可借此工坊,安置京畿流民,充实内帑,亦为郡主和朝廷分忧。   他日若能以此物产,易得蒙古良驹,关外山参,于国于军皆有大益。   宝钗斗胆,陈上此议,不知郡主意下如何?”   原来宝钗不仅不是说男女闺怨之事,反而是谈起了行商谋利,要和郡主合作共赢。   郡主亦是一惊,她根本没想到宝钗会提出这样的建议,旋即哑然失笑道:   “有趣呀,你认识我不过数刻,居然敢跟我提这等事,我素来以为我是大胆之人,没想到你比我还要大胆。”   她嫣然长笑,如银铃乍响,秀手重拍在宝钗肩头。   以丰腴稳重而为称的宝钗此时都微微一晃,但笑容不变,依旧打量着郡主,等待她之示下。   端华郡主凤目含笑道:   “果然是内务府采办出身,薛姑娘,我看你还比我小一点,怎么头脑如此灵光剔透,居然还谋划出个计划。   数刻前,我还拿剑架在你肩头,跟你针锋相对,结果今儿你就要拉拢我,还要跟我合伙做买卖。   你不怕我身为郡主,仗势欺人,巧取豪夺,让你血本无归?”   宝钗端庄含笑道:“我不过一介商贾之女,能有幸与郡主共商此事,就是莫大的福分与信任。   郡主若欺我,我也无力抗拒,但若郡主诚心待我,那便是互利共赢之始。   而且刚刚一番交谈,我已然相信郡主胸襟气度,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我自然相信郡主千金一诺,会令我薛家安心尽力。”   探春此时旁听,也反应过来宝钗的用意深远,心中赞叹不已。   想宝姐姐果然因为出身皇商世家,对于这等化干戈为玉帛,变敌意为财源的事驾轻就熟,真是棋高一着。   既然她有此良策,那自己自然要添柴加火。   于是探春上前半步,脆声笑道:   “郡主娘娘明鉴,小女不才,也为我家姐姐分说一声,她此议绝非空谈,薛家商路也是实打实的根基。   郡主娘娘若是首肯此事,我家姐姐自然会倾尽全力,不负所托。”   宝钗闻言也替探春说话道:“三妹妹所言甚是,她虽年幼,然心思缜密,管家理事颇有章法,于账目经营一道亦极有天赋。   若郡主不弃,日后工坊账目核查,或可请三妹妹协理一二,必能条理分明。”   “你们姨表姐妹二人都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儿,一个长于谋算,一个敏于理事,我今天算是交了你们这两个朋友。   你说的这事,我会跟我的人好好商议,看他们如何核算评估,若是可行,我再来传唤你吧。”   郡主本来也喜欢尝试新鲜事物,做些利国利民之举,否则如何认识夏先生等人谈论国事。   她也想找个人为她打理些能生利,有体面又不失身份的产业。   这本是王公贵族常有的生财之道,也不稀奇,既然宝钗愿意牵头操持,那郡主就乐得坐享其成。   宝钗见郡主应允考虑,心中一喜,若是大成,薛家在神京便多了座稳固靠山,便再次郑重行礼谢过。   而探春此时想到一早宝钗店铺被砸之事,她此时猜大概就是郡主让人去砸的。   否则堂堂天家贵胄,怎么会对凝芳阁被砸细节如此清楚,还特意提及。   她此时就想趁郡主心情好顺水推舟,然后讨个说法或保障,但宝钗在旁立刻反应到探春意图,忙轻拉她的衣袖,微不可察地摇头。   探春见宝钗神情凝重且带着告诫之意,似乎不想在此时节外生枝,破坏刚建立的微妙关系,也只好暂不说起此事。   此时已然是申时初刻(下午三点左右),郡主刚刚跟宝钗等人畅谈一番,又定下合作之念,此时心防松弛,来了性质,就笑盈盈道:   “你们二人难得来一次我这,我尽回地主之谊,带你们来我后苑暖阁小坐。   听闻荣府贾家,金陵薛家都是诗书簪缨之家,府中姑娘也是多通文墨。   我这人平生最好李太白,爱慕盛唐气象,喜欢练剑,也喜欢做诗。   我和贾天祥能交个朋友,就是因为他两者兼而有之,豪迈洒脱,有盛唐英才昂藏进取气派。   今日你们二位都是才女,那就来我暖阁,我让小厨房做些应时点心,不敢说比肩御膳,但也有几分宫中秘制的风味。   然后若是兴致未减,我们再铺纸研墨,或诗或书,以尽今日之兴。”   宝钗其实还有凝芳阁被砸的后续事宜需处理,但见郡主有此难得雅兴,也不好拂逆,便含笑应允。   探春更是已然把家中庶务交给迎春,她又是素性阔朗高致,最慕这等洒脱不羁的雅集。   此时见端华郡主英姿飒爽,谈吐不凡,与自己性格深处那份不甘雌伏的志气契合,好像是一个模子,生成两般境遇,难免有了亲近之心,便爽朗笑道:   “既然郡主娘娘盛情相邀,小女不才,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家姐姐擅长诗词韵文,而我吟诵虽乏捷才,但也能为她誊录润色,我于此道虽不精深,倒是有几分临帖习字的笨功夫。”   宝钗心知探春于书道最为自负且确有造诣,笑着称是。   心想探春既然想在郡主面前展露所长,那就为她创造机会,算是不负她今日陪自己来宫里的情义。   端华郡主听到探春自陈书艺,更是兴致盎然道:   “薛姑娘我就不说了,你这个贾府三姑娘,最是爽利有趣,刚刚领教了你的口齿锋芒,那我今天再看看你笔底波澜。   若是你的字果真如你人一般有风骨,我就赏你一匣子上用的紫光阁特制松烟墨锭。”   郡主引着宝钗、探春穿过回廊,来到一处临水而建的精致暖阁。   阁内早已备好香案,焚着清雅的百合香,宫女奉上几碟宫廷细点:   一碟是松子海罗皴,金黄酥脆,形如含苞海螺。   一碟是鹅油白糖卷,薄如蝉翼,入口即化。   还有一碟玫瑰莲蓉玉带糕,雪白软糯,宛如玉带缠腰。   探春拈起一块还微烫的松子海罗皴咬来,酥皮簌簌落下也浑不在意,连赞不绝。   宝钗则举止从容,用银签子挑起一块小巧的鹅油白糖卷,分两口细品,含笑点头道:   “甜而不腻,鹅油香醇,果然好手艺。”   继而在郡主传唤下,宫女早已在临水的石桌上备好文房,上等徽宣细腻如缎,端溪砚中墨香清雅,紫檀木笔杆温润,无一不显皇家气象。   端华笑吟吟打量着探春,探春本是好强之人,也当仁不让,一把握住了那紫檀木笔杆,笑着对宝钗道:   “姐姐方才那首颂剑诗,妹妹十分心折,姐姐若是不弃,妹妹便代为誊录,以彰姐姐清才了。”   宝钗含笑道:“我的诗无非是即兴应景之作,只不过占了先机,如何能入方家法眼,还要郡主娘娘品评指正。”   “要我说,三姑娘,你若是会作诗,那就写一首你自己的心声感悟。   自古书道精绝之人,要发挥一流的神采,多是要用自己的胸中块垒浇灌笔端。   你那姐姐诗词虽然清雅,但总归是她的锦绣篇章,而不是你的肺腑之言。   你何不自己即兴赋诗一首,然后挥毫泼墨录下,这方是书文合一,直抒胸臆的道理。”   郡主站在一边,双手环抱,如观阵将军,好心指点探春,让她写自己的心声。   见郡主殷切鼓励,探春也不推辞,微福行礼,随后凝神静气,饱蘸浓墨,一首笔力遒劲,意气风发的七律,便已然跃然纸上:   深锁璇闺误岁年,壮怀何日勒燕然。   墨池欲化龙蛇走,心翼长随雕鹗旋。   耻效蛾眉矜粉黛,誓擎螭鞘靖烽烟。   云台若许麒麟画,岂让阴山牧马还?   这诗英气勃发,豪气冲云,郡主见后眼底光彩大盛,又见字迹锋芒挺拔,大有气象,与探春挺秀如竹的身姿可谓交相辉映,由衷赞道:   “好字,三姑娘,你字有股子男儿般的锐气,诗更是如此,比那些只会写伤春悲秋的闺阁笔墨强出百倍,我喜欢!”她欣赏之情溢于言表。   “尤其这两句,云台若许麒麟画,岂让阴山牧马还?你这诗里满是骑马弯弓,驰骋疆场的气象,莫非你私下也爱此道?”   探春见郡主问起,眼中光芒更盛,坦言道:   “回郡主娘娘,自打前些日子管了些外头的事,见识了世情艰难,更觉女子亦当自强。   我私下确已偷偷习练骑术月余,虽尚不能策马如飞,然挽缰控辔已无大碍。   弯弓射箭...心向往之,只是苦无名师,亦无良机罢了。”   郡主兴致陡生,便扬声对侍女道:   “既然如此,那你们去备马,我带我两个朋友去射圃!   薛姑娘,三姑娘,你们也可以更衣,我这里有几十套骑马装,你们若是不嫌弃,倒也可以挑合身的换上。”   探春见郡主豪情陡发,还想带自己去骑马射箭,也起了跃跃欲试的心思,她本来就极有运动天赋,这段时间又勤加苦练骑术。   如今虽不能如久经沙场马师般纵跃自如,但要论在平地上控马小跑,也不亚于寻常勋贵公子。   只是探春顾虑宝钗或许不会骑术,便回头看了她一眼,意思是若姐姐不方便骑马,我就婉拒郡主好意。   “没事,我自幼随着父亲学过一些骑术,这段时间看你练习,我也偶尔温习一番。   只是做不得快马奔驰,但一般的缓辔而行,我也可以应付。”   此时宝钗见郡主对探春十分赏识喜爱,有种相见恨晚的知己之情,心中不由闪过念头。   心想既然她们二人脾性相投,那何不鼓励她们多多亲近,说不定还能有番深厚交情。   端华郡主受宠于陛下,以国朝惯例,大概率是嫁给京中勋贵或者京营将领,日后也是长居于神京。   若是探春又和郡主成了好友,自己和探春也是情同亲姐妹,那么也等于她自己多了个强有力的盟友助力。   所以对于此事,宝钗乐见其成,她生性向来如此,既要顾全大局,也要长远谋划。   ......   宫装如画,流泻华彩,裙袂飞扬,豪气天然。   端华郡主一席绯红织金骑装,如烈焰裹身,衬得高挑身段,俊美无畴,脚踏一匹通体乌黑如墨染,却又名唤为踏雪的良驹,驰骋于青草如茵的皇家射圃。   她背后紧跟着的便是紧握缰绳的探春,正穿着石青色窄袖骑装,束腰窄袖,勾勒出少女挺拔纤姿。   策马扬鞭间,难掩初试骑射的紧张与兴奋,肩背却挺直如青松。   两人一前一后,如离弦之箭,宝钗等人则是摇摇跟随于后,被她们远远甩开数丈之遥。   当然郡主还是顾及探春初学,放慢了速度,否则真是纵马如飞,探春是无法追上的。   此时只见射圃如碧海铺展,箭靶林立如森,何其广阔,远处更有小丘起伏,围以朱红宫墙。   郡主在踏雪马上忽而俯身贴鞍,身姿轻盈如飞燕掠水,黑色闪电疾驰而出,绕着宽阔的射圃奔行。   待行至靶前百步之距时,郡主突地拧腰回身,挽弓如满月,弓弦震响,白羽箭矢流星般射出。   “夺”!   一声沉闷而清脆的裂帛之音,羽箭已然精准钉入百步外的靶心。   “郡主娘娘神乎其技,好俊的骑射功夫!”   探春见郡主箭无虚发,忍不住脱口赞叹,大声喝彩起来。   郡主却是朗声一笑,随即回头看着探春,然后指着她背后背着的桦木角弓,笑道:“你会开弓?若是会控弦,你可以离近点试试三十步的软靶。”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10章 儿女之情,江山社稷,探春机遇   探春见郡主言语相激,眼中带笑,微扬下巴道:“我只是略识弓马皮毛,家中规矩严谨,要说正经操练,自然机会甚少......”   见探春言语间略带迟疑,不似方才策马时的爽利,郡主正想笑问一句你怎么就扭扭妮妮起来,谁料探春突然眼神一凝,又扬声道:   “不过纸上谈兵非我所愿,娘娘既肯给机会,探春岂敢推辞!三十步软靶,我便试它一试!”   一语方落,探春已然催马向前数步,虽说动作尚显生疏,却如新竹破土,带着一股初生牛犊的锐气,稳稳停在软靶之前约三十步处。   郡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扬眉笑道:   “好一个贾家三姑娘,你这嘴巴倒是不饶人,我倒要看看,你手上功夫是否如口齿般,别是银样镴枪头。”   探春闻言笑说:“要说骑术弓射,我不过是初学乍练,自然比不过郡主娘娘的神乎其技。   但我胜在肯学肯练,心志坚韧,就算今日只中个靶边,也要射出这第一箭,小草虽说微末,但亦是向阳而起。   一语说罢,探春深吸一口气,已然开弓搭箭,弓弦如绷紧的丝弦,羽箭离弦而出。   只听“噗”一声轻响,那箭未中圆心,如惊鸟掠空,从靶架边缘三寸处擦过。   郡主摇摇一看,只见箭羽微颤,虽未上靶,却是堪堪擦边。   这成绩放在郡主这等百步穿杨的高手眼中,自然是不值一提,但对新手而言,已然是难能可贵。   郡主心中愈发喜欢,但眺望着探春,嘴中却不饶人道:   “哼,你果然是个嘴硬手软的,这箭射得像个绣花枕头,风大些,怕都要吹歪了。”   探春笑道:“我是头遭实战,生手难免,所以说还需勤加练习,还要郡主娘娘不吝指点。   娘娘若是肯悉心教导一二,那便是我的造化,我这点微末本事,还需要娘娘多费心雕琢。”   探春性格中既有豪迈英气之风骨,也有娇俏动人之灵韵,敢作敢当是她的本色,乐观豁达则是她的底色。   毕竟相比于丧父或者丧母的宝钗黛玉,探春父母双全,家境优渥,虽说庶出身份或有尴尬,但毕竟未曾经历大悲大痛。   相比于二女的或自我压抑,或敏感多心,探春更加阳光爽朗,心无挂碍——这倒是她的长处。   红楼写的这些女子,或娇或嗔,或喜或悲,但总归是光彩照人,人物立体,富有魅力。   郡主本也是傲娇好面之人,见探春言语既不失恭敬,又带着小女儿的娇憨与不服输的劲儿,心中更加熨帖,大气道:   “那你过来,我教你如何控弦稳准,要说教人本事,我不如贾天祥,但指点你却是绰绰有余。”   探春听到郡主呼唤,便驰马靠近,郡主也策马靠近探春,但随后她目光微微一缩,落在探春紧握缰绳的手掌和用力挽弓时露出的小臂上。   只见掌心几处磨破的红痕犹在,小臂外侧有道浅而清晰的疤痕蜿蜒,显然是是新痂未久的痕迹。   “你这伤......”郡主声音里的兴味被关切取代,皱眉一问。   探春十分坦然,笑说道:   “这三月来,蒙薛姐姐照顾,我可以时常练习驰骋,初学骑术,自然免不了磕碰摔打,有时候不小心蹭到树枝,或是拉弓过猛磨破了皮,前后不下十次。   不过我这人素性要强,不爱在人前叫苦,只想能早日学成。   日后虽不敢说能上战场杀敌,但也希望能御马挽弓,不输男儿,哪怕只当做强身健体,也未为不可。”   “未为不可......”   郡主目光打量着探春,仿佛看到多年前的自己,想到什么,又伸出手来,让探春下马拿起自己的桦木弓,站定道:   “你现在根基未稳,要说骑射并重,未免太过艰难,你先学着步射稳扎稳打,我教你如何用力,如何瞄准。”   说罢,郡主毫不顾忌,翻身下马走到探春身后,亲手给探春调整姿势,帮她控制好弓臂与箭矢的方向,随后又贴近她耳边轻语道:   “屏息凝神,眼随箭走,心无旁骛,开弓如抱月,撒放如惊鸿,这便是箭术真谛。”   探春感受到郡主温热的气息和有力的手臂,心中一定,忙按指引凝神聚力。   只见弓开如月,羽箭激射而出,已然稳稳钉在靶心边缘位置,比方才那箭深入许多。   这次虽仍未中红心,比郡主期望还有不如,但比之前的擦边,已经是大有精进。   随即又是如是而三,郡主协助探春矫正姿势,体会发力。   探春悟性颇高,她本身天资聪颖,幼时好玩好动,也见过贾家老仆射猎自娱。   如今又有郡主这位名师贴身教导,只感觉对弓马的领悟渐深,对力道和角度掌控,好像拨云见日。   只是毕竟少女力弱,缺乏持久耐力,要说体力战力,较之于成年壮汉,还差上数筹。   等射完第十箭,探春就感觉到手臂酸麻,微微颤抖,额角见汗,忍不住苦笑道:   “娘娘见笑了,我这胳膊真是不争气,才这几箭就抖得不成样子,看来日后非得学鲁提辖倒拔垂杨柳那般,练力气才行。”   郡主轻揉探春胳膊,提她放松肌肉,莞尔笑道:   “你是闺阁弱质,还没有打熬筋骨,以后我遣人给你送点强筋健骨的宫中秘制膏药和药膳方子——这还不够,我再派几个服侍我的宫中女武师,让她们教你打熬气力,循序渐进地练习基础。   这几位都是常在宫中服侍我的人,虽说不是什么绝世高手,但给你启蒙开导,却是绰绰有余了。”   探春见郡主如此慷慨,闻言愈发惊喜,只是略一迟疑笑道:   “感谢娘娘厚爱,只怕我家老祖宗和太太,不许我过于抛头露面,舞刀弄枪。   又怕娘娘对我这番青眼垂爱,外人知道,恐有非议,说娘娘与庶女过从甚密,有失体统。”   “哼!体统清誉?本郡主行事,何曾在意过这些虚名!”   郡主冷笑道:“我连直说我喜欢贾天祥都不怕,还怕指点你骑射?我从小跟着老圣人(太上皇)长大,后来又陪着舅父(建新帝)在潜邸习文练武。   当日舅父登基前巡视四周,我还女扮男装,做他的御前侍卫。”   神京那些王公勋贵,都知道我是个我行我素性子,各种不堪入耳话,说我是不守妇道,有其母必有其女,什么牝鸡司晨的怪话都出来了。   我也不听,日后我想嫁谁,也不用他们操心,管他们呢。   你若是须眉男子,我也懒得帮你,在我看来,勋贵男儿,与国同休,学文习武,捍卫社稷,本来就是尔等之本分。   而如今他们这些人耽于享乐,文不成武不就,就是一群败类,令人齿冷。   但正因为你是女子,无非十三四的小丫头,却有习武强身、不甘人后的志向,远胜你那些只知斗鸡走马的兄弟,我才愿意破例,给你这个机会。   小丫头,你是否愿意真心实意跟我学?快给我句痛快话,若是不愿意吃这份苦,我就当今日这话没说罢了。”   郡主傲气凛然,甩动马鞭,等待探春回复。   “郡主娘娘如此厚爱,探春岂敢畏难退缩?这苦我吃得,这本事我也学定了,娘娘不嫌弃我愚笨就好。”   探春见郡主神色真诚,不再犹豫迟疑,将桦木弓郑重挎好,朝郡主深深行礼。   她话语虽半开玩笑,但行事却端谨自守,带着大家风范,礼数周全,不敢稍有轻慢失仪。   “这才像话,你起来,我欣赏你的志气,我算是为国选才,你也不用向我行礼。”   郡主粉唇微扬,俏脸含笑,正要把探春扶起,探春却顺势起身,又肃容笑道:   “我还有一事,希望郡主娘娘成全。   娘娘身份贵重,恩威如日月昭彰,又性情刚直,探春本是微末庶女,无非蒲柳之姿,娘娘却不以我出身鄙薄为嫌,先授我骑射,后赐我良师。   如今又慨然赠药遣师,探春虽感激涕零,亦惶恐不安,只是如今有一不情之请,或许唐突冒昧,但骨鲠在喉,不吐不快。   娘娘若肯垂怜俯听,我便斗胆直言,万望娘娘恕罪。”   说到最后,探春收敛笑容,愈发严肃庄重,吐出的词句,也是庄重雅言。   说罢,她深吸一口气,撩起裙摆,向郡主屈膝深拜,浑没之前的娇俏活泼。   此番大礼,也让郡主心中惊疑不定,不知探春所求何事,微一走神,此时一直等待于后方的郡主侍女及宝钗也忙策马趋近。   ......   原来前番见到郡主指点探春射箭,宝钗骑在温和的玉狮白马上,见二人渐入佳境,心中微动,忙笑着对一身骑装的郡主众侍女道:   “各位姐姐,我想郡主与舍妹投契教学,何不稍退静候?   我家妹妹性格活泼可爱,看得出郡主娘娘很喜欢她,如今娘娘还亲自传授弓马真谛。   我们就别打搅了她们师徒授受,否则郡主性子,见到聒噪,恐怕不喜。”   郡主领头侍女,名为青鹰,见宝钗多言,冷笑道:   “你和郡主才认识多久,之前胆敢言语顶撞,如今怎好妄测上意,还让我们退避?   若是郡主有事召唤不及,你又该如何担待?   宝钗见状反笑道:“我不过蒲柳陋姿,出身寒微,怎能和这位姐姐近身服侍相比?   只是我想郡主性喜清静,又正在兴头,应该是喜欢无人搅扰。   此时她倾囊相授,情有独钟,境有其妙,娘娘又是诗意洒脱的性子,我们若是贸然近前,反而不美。   且娘娘文武双全,舍妹不过弱质女子,各位何必担心?还是不去打扰娘娘的兴头为好。”   青鹰见宝钗说的头头是道,倒像个老学究,白了她一眼,但还真没强行上前,只是勒马驻足,保持距离,观察郡主和探春动静。   若是郡主那边有了变故,她们就能立刻上前护持。   不久后,青鹰见探春突然屈膝下拜于郡主面前,好像是有所恳求,心中难免紧张,众家姐妹招呼一声,就冲向前方,在外围如雁翅排开,将探春团团包围。   宝钗见状,也忙策动坐骑,只是她骑术稀疏,勉强能骑罢了,虽说尽力催促,却也慢了数步。   “你们慌什么,贾家姑娘跟我投缘说话,你们如此剑拔弩张,不是待客之道,退后十步。”   郡主沉声喝令,让众家侍女先往后退开,然后斜扫一眼宝钗,又对探春温言道:   “三姑娘,你就直说是何事,不用这么文绉绉绕弯子,有事便说。   我看你性子爽利明快,既然如此郑重以待,想必是大事要事,你便说罢。   不过若是令尊朝堂之事,那我也爱莫能助,宫闱之人,不得干涉朝廷大事。”   端华郡主深知分寸,对于何事能做,何事不能做,把握极其清楚,所以先划了底线。   探春不再赘言,只定定神,鼓起勇气清晰道:   “既蒙郡主青眼相待,探春斗胆,求郡主娘娘一事。   今晨薛家姐姐凝芳阁被砸,总归是我们行事不周,不懂谨守本分,得罪了娘娘或您亲近之人,一应损失赔偿,我与薛家姐姐自当承担。   只是日后薛家姐姐还需在京城立足经营,盼望郡主娘娘高抬贵手,宽宥则个。   怜惜姐姐家世飘零,一路艰辛,极为不易,又为朝廷押粮换马,周旋内外,支撑前后,耗尽心力。   她为大周商路畅通,边军粮秣,我虽是闺阁女子,也深佩其能,今日得蒙娘娘厚恩,探春不敢挟恩图报,只有以此微躯恳求,望郡主娘娘垂怜......”   原来探春如此郑重其事,居然是要为宝钗求情开脱!   而宝钗在旁听到此言,心中如惊涛拍岸,眼眶虽未湿润,却已是盈然欲坠。   她再顾不得礼仪,少有的失态抢步上前,猛然抱住探春肩头,低声哽咽,如杜鹃啼血道:   “三妹妹,你我心领了。”   “郡主娘娘.....”   宝钗推开探春,整肃衣冠,端然半跪于郡主面前,恳切道:   “我家妹妹年幼天真,性子耿直,见我铺面遭劫心中忧急,便莽撞出言了。   但宝钗深知,祸福无门惟人自召,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我行事又锋芒过露,不知收敛,娘娘若因此不喜施以薄惩,也是情理之中,为我警醒之效。   日后我只敢谨小慎微,为娘娘分忧,为朝廷效力,不敢再生枝节。   娘娘能赐予她习武进益之机,是她的天大福分,只盼她能专心向学,为娘娘增光添彩。”   宝钗知道探春性格刚烈重情,是一心为了自己开脱,但此事本就涉及郡主颜面,郡主可以施恩,但她二人作为臣女,却也绝不能得寸进尺,强求宽恕。   凝芳阁的损失只能罢了,日后若是郡主愿意跟她商途合作,那就通力协济,若是不愿意再续前缘,那便桥归桥路归路,自己自有章法。   此时二女一跪一抱,情真意切,只为彼此开脱担责。   或许平素在闺阁小事上,二人也有机锋暗藏,各有其法。   但在此等患难关头,两位曾在贾府一起的金钗们,却是同心同德,可谓姐妹阋于墙,外御其侮。   两人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维护对方,只是探春更为直率激烈,宝钗更加周全隐忍罢了。   ......   “罢了,原来是此事......   你们两个都起来说话吧,不用如此大礼,你们彼此扶持的情意,我很动容。”   端华打量着两位真情流露的少女,突然心头一软,马鞭在空中虚挥一下,金枝玉叶,傲骨天成,感慨间,不由发出深深叹息。   她无亲生兄弟姐妹,几个皇族表兄弟姊妹之间,也多是明争暗斗。   宫中外祖父与舅父的双龙斗法,母亲与各位面首的虚情假意,她看多了,也看腻了。   如今却见宝钗和探春患难见真情,端华心中只觉得暖流涌动,好像之前从没见过的人间至情,在她面前徐徐展开。   只是......   她们两个未免误会了自己,太过小心翼翼了,这让端华有些不快。   郡主先撇了二女一眼,见宝钗轻轻捏着探春手臂,示意她起身。   探春却怕郡主未允,还是跪着,脸色微白,头都没有抬起来,郡主便给宝钗示意眼神,冷道:   “薛姑娘,你先把你妹妹扶起来吧,我又不是老虎,不会吃了你们二人。”   宝钗忙扶住探春,然后再次行礼道:“是我教导无方,让我妹妹言行无状冲撞娘娘,若是有罪,郡主请责罚我。”   “宝姐姐,我......”   探春正要说话,郡主忽地将马鞭脱手,走到探春面前,亲手将她扶起,为她整理微乱的鬓发,悠悠道:   “傻妹妹,你又是下跪,又是求情,搞得我还以为是天大的祸事临头。   结果说来说去,却是为凝芳阁被砸之事。   你真傻,这点小事,值得你行此如此大礼?   何况,我告诉你,你还拜错了佛,也误会了我,砸凝芳阁的人不是我,我也是事后才知道。   但是何人动手做此事,我却知道,我会让他们给你们一个说法,这事.....我来料理,你放心吧。”   此话一说,探春心中惊骇,有些没反应过来,双眸粲然如星,打量着郡主,一时没有言语。   郡主怕她不信,挺直脊背,带着皇室贵女的骄傲凛然道:   “我如何行事,自有章法,起初不喜你姐姐,这我认,但我绝不屑用那等下三滥的手段。   暗害商铺,伤及无辜伙计,这等龌龊事,我不会做。   我若要与她争,便堂堂正正,争本事,争实务,在能为上分高下,岂会用这等阴私伎俩,落人口实,徒惹人笑我小气无能?   你刚刚看我如何对你,如何行事,你应该对我平生为人,心中有数了吧。”   说罢,端华柔夷翻转,将背中箭囊的一支白羽箭抽出,随后双手握住箭杆两端,运力一拗,咔的变为两段。   端华冷道:“我以此箭立誓,若是凝芳阁之事乃我所为或我所指使,那我便是言而无信、卑鄙无耻之徒——如此你信了否?”   断箭坠地,鸦雀无声,唯有风声过耳。   探春见端华折箭立誓,脸颊烧红,行礼羞愧道:   “娘娘,是我错了,我为我出言不逊,向你诚心赔罪。”   探春俯身欲拾断箭,要为端华更换新箭,郡主却抢先一步,一把拦住探春手臂道:   “区区一支箭不要紧,在天空翱翔的鹰隼,不用在意折落的羽毛。   你按照辈分,算是贾天祥的族妹吧,既然如此,日后,你也不要唤我郡主,若是你不嫌弃,就叫我一声姐姐,我拿你当个妹妹看。   你想习武练箭,我就给你机会和便利,你若是想跟我说话解闷,我就让人唤你来,但也可能不会经常有机会,毕竟宫中规矩多,我想老见你也不容易。”   “至于你嘛......”   端华郡主扫了薛宝钗一眼,淡笑道:   “薛姑娘,刚刚我说的话,你也明白了,我更喜欢你妹妹,但我也不讨厌你,你性子如何,我也知道了。   日后若是商途再遇,我希望能跟你有番正经合作,我们倒是可以做个朋友,有什么难处,我也让你三分便利。”   “至于你和贾瑞......”   郡主俏脸微黯,眼中波光流转,朱唇轻启欲言又止,如是几番,才化为释然浅笑道:   “我祝你们二位白头偕老,鸾凤和鸣,日后贾天祥回神京,我会见他一面,亲手向他送上我的贺礼。   不过你放心,你这人胸有丘壑,跟贾天祥倒是珠联璧合,我会成全你们的。   大周正值多事之秋,边患未平,只希望你二人同心戮力,不要辜负陛下的期许。   儿女私情固然可贵,但大周江山安危,却是千秋重担。”   说到最后,郡主仰首望天,神色中的忧思,难以全然掩饰。   端华喜欢贾瑞的英气勃发,但她也在乎大周的江山社稷。   谁要日后危害大周江山,谁便是他的敌人。   ......   夕阳染红天际,一日终究到了尽头。   端华郡主让人送宝钗探春二女回府,她先解下腰间一枚玉佩递给探春,笑道:   “这玉佩随我七年,今日赠你,背面刻着我闺名昭阳,见它如见我。”   随即她又命侍女捧来朱漆锦盒道:   “里头是御制金疮药,跌打膏,并纪效新书,武备志抄本,习武之人,既要有伤药傍身,更需明晓兵法。”   郡主又对宝钗道:“薛姑娘宽心,三日内会有人登门致歉,凝芳阁损失,我来想办法。”   之后也不让宝钗谢恩,郡主用手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淡道:   “你们不必谢恩,今日的事也不用对外人说,我现在就吩咐人把你们送出宫。”   见郡主如此,宝钗只好盈盈下拜,探春更是抚摸玉佩,心中动容,嘴唇微抿道:   “谢谢郡主娘娘。”   “说了,别叫我娘娘,叫我一声姐姐吧。   下次见到你,希望妹妹骑马不要像骑狗,射箭不要像弹琴便好了。”   此话风趣,众侍女都笑了,探春也是噗嗤一笑,觉得没必要故作高深,微吐舌头道:   “谢谢姐姐.....”   端华嫣然而笑,轻轻摸摸探春额前鬓发,随即目送二人出宫。   待宝钗探春身影消失在朱红宫门后。   郡主指尖摩挲着断箭茬口,声音陡然转冷道:   “更衣,我先去坤宁宫向皇后娘娘问号。   然后再往栖凤宫,我倒要亲口问问我母亲,既厌我痴恋贾天祥,又何必替我砸铺子出头?这般自相矛盾,平白让外人看天家笑话!”   青鹰忙扑通跪地,冷汗浸透鬓角。   谁不知栖凤宫那位安平长公主的雷霆手段?当年为阻郡主习武,生生杖毙三个教习嬷嬷。   如今母女若为薛家商贾当众争执......   夕阳西下,日影晃动,恍惚间,似乎有一道光,正在漫过宫墙。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11章 探钗交心,三姝之亲,赐婚疑云   薛家府邸,内外宅交界处,檐下灯笼次第点亮,橘黄光晕,残影摇曳。   薛姨妈正倚着内宅门框,频频引颈张望,口中不住念叨,莺儿等丫鬟只好在旁劝慰,同时也忍不住再嘱咐人去外宅门口留意,看看小姐是否回来了。   戌时初刻(约晚七点半),轻巧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丫鬟近来报信,惊喜低呼道:   “回来了,我们家姑娘和荣府三姑娘都回来了。”   只见宝钗扶着探春,前后各有数人拿着灯笼引路照明,两人声影在光晕里渐渐清晰,正从蜿蜒回环的长廊处走来。   宝钗步履尚稳,只是鬓角微湿,探春则明显有些疲惫,走路时右腿略有些使不上劲,全靠宝钗搀扶。   “我的儿!”   薛姨妈一颗心总算落回肚子,迎上去后,亲昵拉住宝钗和探春的手,上下打量叹道:   “你们可算回来了,宝丫头,探丫头,你们可还好?娘娘没为难你们吧?   探丫头这腿?”   宝钗展颜一笑,先让莺儿扶着探春站稳,才向薛姨妈福了一福道:   “女儿和三妹妹都好,郡主娘娘待我们甚是和气,三妹妹是初学骑射,一时用力过猛,有些脱力,并无大碍,倒是累母亲久候了。”   探春也强打精神,屈膝行礼道:“姨妈挂心了,是探春贪玩,在射圃多跑了几圈马,不妨事的。”   薛姨妈见女儿神色如常,探春虽疲态难掩,目光却清亮有神,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连声道:“没事就好,快进屋歇着。”   宝钗却口中已利落地吩咐下去:   “莺儿,去把我匣子里那瓶活血化瘀的玉肌膏取来。   文杏,去小厨房传话,晚膳摆在我屋里,清爽些的菜式,炖一盅乌鸡汤给三姑娘补补气力,再沏两盏热热的六安瓜片来。”   等吩咐完这些,她转而对薛姨妈道:   “母亲,您也乏了,先用饭吧,女儿先陪三妹妹到我屋里用膳,替她揉开筋骨,稍后再去给母亲请安细说。”   薛姨妈虽满腹疑问,但见宝钗安排得井井有条,神色笃定,心知必有内情且非坏事,便按下好奇,只慈爱地点头:   “那你们姐妹俩好好歇着,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丫头们,探丫头,疼了别忍着,让你姐姐好好给你看看。”   宝钗让小丫鬟们扶着探春往自己闺房走去,探春虽觉腿脚酸软,仍强撑着道:“姐姐不必如此麻烦,我自己能走。”   宝钗却不依,轻声笑道:“跟我还客气什么?今日你为我受累,这都是应当的。”   莺儿捧来玉肌膏并温水帕子,宝钗让探春斜倚在临窗大炕的引枕上,低呼一声别动,然后则亲自拧了热帕子,先替探春擦净手脸颈项的薄汗。   再小心解开探春束腕护臂,查看小臂处,膝弯处因控马磨出的青紫。   宝钗用指尖蘸取玉色药膏,细细均匀涂抹在伤处,指腹力道适中揉按,助药力渗透。   “嘶......”   膝弯处一阵酸痛袭来,探春忍不住吸了口气,却紧咬着牙关,没让声音喊出来。   宝钗动作立时放得更轻缓,抬眼看向探春时,眸中盛满疼惜道:   “疼就出声,也别忍着,平常除了偶尔给母亲服侍起居,我也很少做这些细致活计,不知道力度是否合适。”   探春见宝钗如此尽心,忙道:   “姐姐为我如此,我怕传出去,让姐姐为难,毕竟这不是姐姐该做的事。”   宝钗摇头笑道:“今日在宫里,你为我的事,竟向郡主那般恳求。   我也不瞒你,姐姐看在眼里,心里又是好笑你这孩子气的莽撞,万一弄巧成拙,也不是好顽的.....   可更多又是心疼,你是多骄傲自矜的性子,我如何不知,往日在荣府,哪怕宝玉是你哥哥,他言语冒失得罪你,你都会当场让他下不来台。   我这个姐姐,你要是觉得理亏,也会毫不留情顶撞回来。   但今天你为了我,却不顾身份体面,做出这等近乎恳求的事......”   宝钗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继续揉按着道:   “说来,也是姐姐的不是,从前在府里,只当你年纪小,性子又强,日常相处,虽有照拂,却也免不了拿那些女子本分,大家规矩的大道理来约束你。   我怕是惹过你不快。   如今想想,倒是姐姐囿于俗见,未能真正体谅你心中这番磊落英气,今日,姐姐在此,向你赔个不是。”   探春心头剧震,忙反手握住宝钗正为她涂药的手腕,急切道:   “宝姐姐快别这么说,我能有今日出来走动见识,有机会学这骑射本事的机会,哪一样不是仰仗姐姐在府内外的周全?   若非姐姐带我入宫,我何来这机缘?   今日之事,是我见郡主对我似乎亲近几分,便一时心急,想着替姐姐分说几句,望她莫再针对姐姐,如今想来,确是莽撞了,差点给姐姐招祸。   幸而郡主姐姐大度明理,今天反而是因祸得福了,日后她说不定还能照拂姐姐。”   宝钗嘴唇微扬,苦笑道:   “郡主愿意抬举我,我自然感念,但她若无意,也无非就是让我依旧靠自己本事经营。   我靠双手立身,倒不那么在乎外人一时捧高踩低。   毕竟之前那么苦的日子,我也咬着牙过来了。   我却在乎你受委屈,不想因为我的缘故,让你在郡主面前折了骨气,否则就是我的过错了。   你这番情意,便是亲生的妹妹,也不过如此了。   今天郡主说你是她的妹妹,那你更是我的嫡亲妹子,日后我们姊妹二人互相扶持依靠。   姐姐固然出身商贾,比不过国公府门第清贵,但也不会让你在外人面前矮了半分。”   宝钗有自己的谋算远虑,这不否认。   但她亦有柔软之处,从小父亲去世,母亲天真,哥哥荒唐,让宝钗只能早早扛起家业,用沉稳持重来掩盖心中的孤寂不易。   她有时候也想有个嫡亲姐妹,与她一起分担风雨、分享悲喜——如今有了,那便是探春,既是姨表姊妹,也是嫡亲姊妹。   “宝姐姐......”   探春咬着朱唇,眼眶含雾,却没有说话。   这话也直击中了探春的心房。   她虽有母亲,但母亲相当于没有,虽有父亲,但父亲如同生活的路人,虽有弟弟,但弟弟视自己为寇仇,   虽还有一个所谓嫡母,但嫡母也不过是因为要博贤名、图省事,用她来装点自己慈善门面,随便再用她为自己解决不想得罪人的麻烦。   偌大的一座府邸,除了宝玉迎春,真心实意把她当做妹妹来爱护在意外。   其他人对她也只是表面客气,还讨厌她一个庶女,居然精明强干,也想充起嫡传主子的款了。   但宝玉愚顽,又总是护不住人,探春柔善,也常常自身难保。   再加上这两个月探春协助王熙凤管家,不知遭遇多少闲言碎语,明枪暗箭,许多刁难算计,需要才十四不到的探春用刚强意志奋力抗住。   坚硬的外表背后,是疲惫已久的心灵,需要一座宁静港湾,让她暂避风浪,汲取温暖。   如今宝钗这番披肝沥胆,直言交心,就像是久旱甘霖,让探春长久紧绷的心,仿佛找到了倚靠。   探春想哭,想流泪,想靠着宝钗诉说自己的艰难与委屈。   但她又怕流泪起来反让宝钗担忧难过。   且她本就不是悲春伤秋的性格。   千言万语,百转柔肠。   最后探春只吸吸鼻子,压住百感交集,略带顽皮一笑道:   “宝姐姐,这些话都不用说了。   你也知道,我大哥早逝,二哥宝玉又是混世魔王的性子,弟弟则是小冻猫子,只是一味混闹不知上进。   堂表姐妹中,我就数和宝姐姐还有林姐姐最是投契。   姐姐待我好,我心里都记着呢,为姐姐分忧解难,也是我应尽之意,我之前只担心力有不逮,不能为姐姐周全。   所幸今天有惊无险,还得到了郡主青睐,日后我们在宫里宫外,又有了一份意想不到的助力。   对了,宝姐姐是否跟林姐姐有来往,林姐姐一去数月,现在又如何了?”   探春想揭过前番话题,自然一转,提到黛玉,关切笑道:   “说起来,林姐姐过完年便跟琏二哥回了扬州,如今已然快六月了,记得她走前那段时间,我还和她在一个屋里共眠过,聊了很多体己话。   我也与她通了几封信,也知姑父身子好些了,宝姐姐可有林姐姐别的消息?   姑父公务繁重,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可以北返?”   宝钗听着探春的话,淡淡一笑,知道探春心意,也不再多说。   她此时只手上动作未停,想到黛玉,微笑道:   “你和林妹妹来往倒是比我要多,我和林妹妹半年来没有一封书信往来。   其实之前我和林妹妹还有些不快,但半年前我家蒙难,她也跟你一样,默默为我做了许多事,这分情意,我始终记着。   只是我一直顾虑她性格敏感,有时候难免多想,我想给她去封信,又怕她疑心,因此也就罢了。”   探春摇头道:   “姐姐对旁人都是思虑周全、面面俱到,对林姐姐又何必如此拘谨,你们之间的事,我也知道些,其实只是误会。   我曾经也觉得林姐姐目下无尘,有些难以接近,有时候还觉得她过于尖刻小性儿。   但后来那几天我跟她朝夕相处,又见她谈起经史兴衰,才知道她是外冷内热性格。   面上孤高,其实对姐妹们心肠很热,对世事也看的极透,只是嘴上少说罢了。   俗人对姐姐妄加揣测也就罢了,我们姐妹反而应该更懂她的不易,多体恤她寄人篱下的不易。   若是林姐姐回来,我们应该多亲近走动,别让她再形单影只,这也是全了姐妹之情。”   探春幽幽一叹,为黛玉说起了许多话。   其实探春和黛玉的气质并不类似,在荣府这几个姑娘中,黛玉跟湘云来往最多,因为湘云活泼开朗,跟谁都能自来熟。   至于迎春,探春,惜春等人,黛玉虽然与她们一起生活了数年,但都没有深交。   也是直到离开荣府前那几天,探春和黛玉才第一次交心,然后二姝就匆匆分别。   而探春如今自己开始协助王熙凤管家,才知府里那些婆子下人的难缠嘴脸,是如何捧高踩低、阳奉阴违。   她才知黛玉那副孤高模样,包括当初敲打周瑞家送宫花,都是保护自己的铠甲。   否则她一个客居小姐,举目无亲,没有点凛然不可犯的姿态,岂不是要被那些人给生吞活剥了。   对黛玉的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探春已全然理解,自己有父有母,还在他们身边,但也常常力不从心,更别说黛玉幼年失恃,孤身寄养了。   宝钗看到探春言辞恳切,为黛玉说起公道话,心中有些惊讶,才发现不自觉间,这个三丫头却长大了。   她是妹妹,尚且能如此体察入微,自己身为姐姐,又如何能固步自封?   宝钗心中留了念头,但面上不提,先用帕子拭去指尖残余的药膏,又仔细替探春擦净手臂,才笑道:   “林妹妹才情品貌皆是上乘,现在想来,我也喜欢她的真性情,真是好久没见了。   等她回来,我为她去准备她素日最爱的南边精致点心和时新花笺。   你也须得养好了才能让她瞧见,否则她见了,怕是要诙谐打趣,反怪我照顾不周了。”   宝钗一打趣,惹得探春也笑了起来,直道:   “自然是如此,听姐姐这么一说,我都有些怀念林姐姐的俏皮话了,不知见了她,她又要说多少打趣的话。”   两人想起黛玉的幽默,又同时笑了起来,那个娇俏明媚的姑娘,仿佛此时已坐在她们二人面前。   刚好这时莺儿端着小巧的填漆食盒进来,文杏也指挥着小丫头们将几样清爽小菜、汤羹米饭摆在了炕桌上。   碧绿鲜亮,油润诱人,香气四溢,回味无穷。   宝钗扶探春坐正,亲自给她布菜,探春也忙拿起筷箸也夹了一筷清炒时蔬放到宝钗碗里。   姐妹俩相视一笑,暖阁内烛光摇曳,香气氤氲。   白日里惊心动魄的宫闱风波,凌厉质问,骑射英姿,得失权衡,仿佛都被这温馨宁静的暮色悄然抚平。   只剩下难得的安宁与情谊,只闻碗箸轻碰的细微声响,和姐妹间偶尔的低语轻笑。   等诸事已毕,莺儿取过胭脂水粉,为探春补上妆容,让少女英气里添几分闺阁的柔润。   探春此时端坐镜前,看着镜中宝钗专注的侧脸,才想起今日的大新闻,先是微微沉思,随即释然,抿唇一笑,狡黠道:   “姐姐事事周全,连我这狼狈模样也拾掇得妥帖,只是有一事,姐姐却瞒了我许久——便是姐姐与瑞大哥的好事。   郡主娘娘那话,已是挑明了,姐姐眼看就要做新娘子了,倒叫我这个做妹妹的从外人嘴里才知晓,该不该罚?”   虽然知道探春迟早会提及此事,但宝钗依旧飞起薄红,但不久后又垂下眼帘,将那抹羞意掩下,涩然叹息道:   “天下的事,不到盖棺那刻,谁又敢说定论呢?   或许瑞大爷他......终究嫌我哥哥身上担着官司,我又自幼失怙,家中人情冗杂,未必能助益于他。   男子志在功业,未必喜欢这般拖累。”   这话出口,宝钗自己也沉默了,这正是她心底深处,在得知赐婚之喜后,那挥之不去的隐忧。   薛家的担子,哥哥的污名,终是她难以自弃的包袱。   虽然若是皇帝真的在贾瑞回来后赐婚,贾瑞应该不会拒绝。   但若是他心中不快,甚至迁怒自己,那婚后自己也未必多好,毕竟出家从夫,夫为妻纲。   这是宝钗在短时间兴奋过后,又不断顾虑的事,只是无人可说,也不愿意多想罢了。   探春见她神色微黯,虽然知道宝钗说的是实情,但也忙安慰道:   “姐姐快别如此想,瑞大哥是我们贾氏一族里顶尖拔萃的英杰,识人断事的眼光一等一的好,只恨他不是我嫡亲哥哥。   不过姐姐这般品貌才情,也是一等一出挑,与瑞大哥果真相配,等日后姐姐立了功,龙颜大悦下,说不定薛大哥就回来了。   我看我认识的几位小姐,虽说有家世不差的,但能与瑞大哥相配的,除了姐姐,那也没有旁人。   除非是林姐姐......”   话一出口,探春猛地收声,自知失言,忙掩住口,同时有些奇怪,自己怎么莫名其妙提到了黛玉。   难道是因为自己刚刚在说黛玉的事吗?   宝钗见状也是一笑,伸手轻点探春额头道:   “又混说了,这话事关名节,可别提林妹妹,且她伶牙俐齿,若知道你编排她,可不是顽的。”   探春也笑起来,揉着额头:是我失言了,我只祝宝姐姐心想事成。”   姐妹俩说笑了几句,暖阁里方才那点愁绪似乎如轻烟般散去了。   只是,探春那句“除非是林姐姐”的脱口而出,却像一枚小石子,投入宝钗看似平静心湖,留下难以言喻的异样感觉。   戌正时分,薛府仪门处灯火通明。   宝钗亲自扶着探春上了薛家的翠盖珠缨车,仔细叮嘱了跟车的婆子丫鬟好生照料。   车帘放下前,探春望着车外灯影下宝钗温婉端丽却隐有思虑的侧影,心中亦是莫名感慨。   宝姐姐这般人物,眼看便要成为瑞大哥的新妇了,日后她还能这般自由地经商理事,做她想做之事吗?   那深宅大院里的规矩,瑞大哥的前程牵绊......   探春心中思绪翻涌,复杂难言,只化作一声轻叹随着车轮滚动,消逝在初凉的夜色里。   马车辘辘,驶回荣国府。   探春略作收拾,敛去疲惫思绪,先至贾母处问安。   荣庆堂内灯火尚明,贾母歪在榻上,鸳鸯正轻轻为她捶腿。   见探春进来行礼,贾母微睁了眼,慢声道:“回来了?宝丫头那里......没甚大事吧?”   语气带着惯常的慈悲,却听不出多少急切。   探春垂首,声音平稳恭敬:   “回老祖宗,薛家姐姐一切安好,并无大事,劳老祖宗挂心了。”   贾母闻言,合眼捻动佛珠,口宣佛号:   “阿弥陀佛,没事就好,这孩子......也是个不容易的。”   话语点到即止,再无下文,仿佛宝钗的不容易只是句口头禅。   探春问安贾母后,又转至王夫人院中,只见王夫人正坐在炕沿,对着灯花念经,见探春进来,脸上立刻堆起和煦的笑容,放下账本:   “三丫头回来了?可累着了?快坐下歇歇。”   她拉着探春的手,上下打量:   “今日让你二姐姐暂代管家,她性子软和,哪里周全得来?终究是你这孩子妥帖周到,让人放心。”   她还不似贾母,只字不提宝钗之事,字字句句只绕着管家之权,暗示迎春不堪大用,唯有探春才是她可倚重的妥当人。   当然还有一点,那就是迎春毕竟是大房的人,有些事实在敏感,偶尔可以,多了不行。   探春心中微冷,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带着得体的浅笑:   “太太过誉了,二姐姐初理家务,难免生疏,多历练些时日便好了。”   王夫人拍拍她的手道:   “知道你懂事,回去好生歇着,明日的事还得你多费心。”   探春全了礼数告退出来,夜风微凉,吹散了心头那点郁气。她回到自己房中,刚推门进去,便见迎春已等在屋里,双目出神等待着她。   见探春回来,迎春忙起身相迎,亲自捧了温茶递过来,脸上带着温和腼腆笑意。   她身后的绣橘却是个藏不住话的,立刻叽叽喳喳开了腔道:   “三姑娘,您可回来了,您是不知道,今儿我们姑娘管家,可真是开了眼界了!   那些个老刁婆子,见二姑娘性子好,便想拿乔作势,库房支领东西时,竟敢拿些次等货色来充数!账目上也敢玩猫腻!”   她语速极快,眉飞色舞:   “我们姑娘当时气得脸都红了,可还没等她开口呢,琏二奶奶屋里的平儿姑娘正好来回事!   您猜怎么着?平儿姑娘那眼睛,真真是火眼金睛!二话不说,当场就把那婆子的鬼把戏戳穿了。   她又立时叫了林之孝家的来,按着规矩,该罚月钱的罚月钱,该打板子的打板子!   那叫一个干脆利落,一点推脱都没有,真真儿是位厉害爽快的好姐姐,替我们姑娘省了不少事。”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12章 贾府暗流涌动(一)   温馨宁谧,书香氤氲,笔架丛立,井然有序,还带着锦香的舒缓气息,这就是日后秋爽斋主人的风格,侠骨中带着柔肠,洒脱中带着娇俏。   而探春听了绣橘所说之话,眼中闪过赞许,平儿之能,她是深知的,今日之事,更显其处事公正、不避琐务。   她又接过迎春递来的茶,两人姐妹情深,也不忌讳长幼次序,就啜了一口,看向迎春,促狭笑道:   “二姐姐,如何?这管事的滋味,是否好玩,日后可多帮妹妹分担些?”   迎春听到探春打趣,连连摆手,依旧窘迫道:   “快别说了,妹妹,今儿这一天,我只觉得像踩在棉花上,心一直悬着。   也不过是按规矩说了几句公道话,就得罪了好些人,背地里她们还不知怎么嚼舌根呢!   我是做不来的,还是你做得好。”   探春知道这姐姐需要激励,闻言只笑着拉住迎春手臂道:   “姐姐这话却不妥了,我们是小姐,她们是奴才,岂有主子怕奴才的道理。   姐姐莫怕,天大的事,有妹妹和二嫂子替你做主,再往上,还有太太和老太太做主,姐姐只管帮忙做便是,否则日后这家,岂不是让那些刁奴欺到头上来?   好姐姐,你就当疼下妹妹,帮妹妹分担些重担,多依仗你些好吗?”   说着,探春玉手轻摇迎春臂膀,身子微倾,眼波流转间梨涡浅现,娇音呖呖,少女情态可掬,如春风拂柳,雨润娇花。   别说迎春是个二木头,恐怕就是柳下惠在此,也要心软起来,点头应允。   迎春手指绞动帕子,嗫嚅半晌,下定了极大决心,清晰道:   “是不能都让三妹妹你出头得罪人,那我....也帮你得罪一个两个,替你分担些,也...也罢了。”   这话从素来胆小怕事的迎春口中说出,分量极重。   探春笑意粲然,如春阳破晓,拉着迎春的手紧了紧,正欲再说几句暖心或打趣的话,外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侍书匆匆掀帘进来,脸上带着惊疑道:   “姑娘!司棋来了,不知怎地,脸上带着泪,慌慌张张的,看着像是出了大事!”   迎春跟司琪相处数年,情感紧密,闻言忙看向探春,探春也想司棋性子刚烈,等闲不会在人前落泪,立刻道:   “快请她进来,有事就进来说。”   帘栊被掀开,司棋高大身影带着深夜微凉寒气闯了进来。   平日爽利泼辣的大丫鬟,此刻发髻微乱,双眼红肿,脸上泪痕未干,进门看见探春,居然噗通一声竟直直跪倒在地,未语先泣,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三姑娘,二姑娘,我琮三爷被太太叫人打了一通,三爷又性子高傲,急火攻心下,一天水米未进,还发了高烧。   大老爷不在府中,大太太混不理会,老太太和太太我不敢惊动,只求姑娘们开恩施援,让三爷可以请医用药。”   说罢,司琪泪流满脸,又是慌乱,又是着急。   原来邢夫人因贾赦之事,迁怒于贾琮,将他毒打一顿,将本就不甚强壮的他给弄得遍体鳞伤。   而晚上贾琮要口水喝,又因为东路院那些婆子知道邢夫人厌弃他,贾赦又素不理会,干脆直接将他推倒在地。   贾琮又急又气,加上被痛殴一通,居然昏死过去,如今发起高烧,慌得司琪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深夜来找如今协理荣府的探春求助。   “居然有这等事,琮兄弟是自家兄弟,如何能遭此苛待,岂不是让外人笑话我贾门无仁?”   探春柳眉倒竖,本来含笑的面容,此时如罩寒霜,由春风和煦瞬间化作雷霆震怒。   这是她生平最痛恨之事,家里人不晓得精诚团结,同气连枝,反而像斗急眼的公鸡,你啄我,我抓你,真是让人齿冷。   而迎春此时也着急道:“三弟病重,这不是顽的,三妹你说怎么是好,我们要救他一救。”   探春忙拿出对牌,对司琪正色道:“司琪,你和侍书拿着我的对牌,去找平儿姑娘,就说琮三爷急症。   麻烦她即刻安排,找来太医院的王太医,再弄些退热消炎药材。   琮兄弟无论如何,也是我们的血脉至亲,不可轻忽,否则若是传到老太太耳中,岂不也是场风波?”   “多谢三姑娘,谢三姑娘救命之恩,我替三爷磕头谢你。”   司琪见探春雷厉风行,心中大石落地,连忙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随即和侍书一起飞奔而去。   此时探春丫头翠墨心有顾虑,待二人走后,却对探春低声道:   “姑娘,三爷是被大太太给责罚的,大老爷对他也是素不看重,听说今天这事,是三爷......一心想习武惹出来的。   姑娘为三爷强出头,的确是好心好意,就怕有小人到老太太跟前嚼舌。   到时候反而让老太太对三姑娘心生芥蒂,虽然三姑娘是为太太分忧,但大太太是长辈,总归占着理字。”   迎春也知道自己这个继母脾气,眉中露出忧愁,轻轻扶着探春,示意安慰。   探春闻言,才知道贾琮是因为此事被打,美眸一凛,打量着翠墨,冷道:   “翠墨,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你也要知道,天下之事,除了尊卑外,还要讲个天理公道。   就是长辈,圣人也有云父慈方子孝,何况今天这事,是琮兄弟一心上进,想习武报国,这本是光耀门楣的好事。   家中长辈却横加阻拦,还因为迁怒旁人,对他施以毒手,这若是传出府去,被御史听到,岂不是我府中的大丑闻?   老太太和太太知道此事,也会为我做主,说到底,我们是诗礼簪缨之族,要讲仁德体面,不是小门小户,不顾及丝毫体统!   这事我既管了,我有把握周全,纵使老太太怪罪,我也不惧。”   翠墨闻言,这才哑口无言,迎春更是眼眶发红,攥紧帕子,低声在探春耳边道:   “三妹妹,若是这事闹大了,大太太那边不肯罢休,我跟你一起担着,就说这事,我也有主张在先,不是你一人之责。”   探春听到迎春这话,心中微怔,随后暖意涌动,用力颔首后,又轻轻拉起迎春的手。   二姐姐果真是变了,如今渐渐不再畏缩,而是愿意挺身而出。   探春突然觉得,有姐妹如此同心,自己也不再孤单。   ......   平儿果然得力,在看到司琪和侍书传来对牌和口信后,立马去找了还未安歇,依旧在看账本的王熙凤。   王熙凤听后,惊讶对平儿道:   “大太太也太过狠心了,那琮哥儿虽说是当初大老爷喝醉了酒,跟府里下等粗使丫头生的小子,又是个锯嘴葫芦,闷声不响的性子,大家都不喜他亲近,也是常情。   但他好歹也是老爷的亲骨血,怎能往死里作践?传出去像什么话!   平儿,这事三姑娘是对的,你亲自去办,几位太医,务必请最好的来,药材只管从公中支取,就说我的话。   真真要佩服三姑娘这份担当魄力,她是个能扛事的人,这事处理的又公道又及时。”   平儿听到王熙凤如此高度称赞探春,也忙笑道:   “三姑娘跟奶奶果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她一个年轻姑娘,遇到此事,第一时间不是明哲保身,而是当机立断。   只可惜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若是大嫂子也跟她这般精明强干,那么奶奶可真要轻松许多了。”   王熙凤听到平儿这话,却冷笑数声,反而摇头道:“平儿,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若是大嫂子是个揽权要强的性子,恐怕如今我就该回东路院吃闲饭去了,其中道理,别人不知也就罢了,你怎能不知?”   平儿此时听到这话,才恍然大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不再多言,忙笑道:   “我这是心疼奶奶日夜操劳,但我不过是个丫头见识,哪里比得过奶奶女中诸葛,我还要在奶奶跟前学着年呢。”   平儿领命而去,开始安排请医抓药等事。   不过等她走后,屋内烛光摇曳不定,王熙凤半坐在炕沿,心中却翻腾不已。   刚刚平儿那话,虽是玩笑,却戳中她的心事。   王熙凤在荣府处境的确尴尬,她本是大房的媳妇,但大房却被赶出正院,只得迁居在东路院一隅之地。   她是长房儿媳,如今却帮着不能袭爵的二房管家,结果也因此,她和自己的公婆愈发离心,只被迫和姑妈王夫人维系着表面情分。   但无论如何,她跟王夫人终究隔了一层肚皮。   姑妈又是面慈心冷性子,只不过如今大嫂子李纨是雕座上的菩萨,从不关心俗务,她才能暂掌权柄。   但若日后宝玉可以娶个厉害能干的,那以王夫人的偏心,她王熙凤的管家权柄还能握得稳吗?   或者又说等老太太去世,那二老爷夫妻是否还能容我在二房管事?   等到那时,王熙凤再退回大房那边仰人鼻息,恐怕也是举步维艰。   想到这里,王熙凤感觉有些牙疼,倒吸一口凉气。   平素她威风八面,其实只是在鸡蛋上跳舞。   看上去花团锦簇,但总归是如履薄冰。   想到这里,王熙凤准备等平儿回来,再问问她之前放出去的印子钱,如今收得如何了。   若真是日后大厦倾颓,恐怕谁都靠不住,靠得住只有跟了自己多年知心的平儿。   还有存下的那点黄白之物体己钱了。   以及在那之前......王熙凤眸光中闪过厉色。   东府那对不成器爷两,要让他们感到肉疼,知道她王熙凤可不是好惹的!   ......   这一夜,从荣国府到皇宫,许多人彻夜难眠,许多事暗流汹涌。   第二日,建新三年六月初一,晨曦微露,鸟鸣啾啾,却是艳阳高照。   经过昨晚太医的针灸灌药,再加上贾琮毕竟是十三四岁的少年,身体正处于抽条拔节阶段,底子尚在,一夜将养后,他已然退了高热,连神志都清爽了许多。   贾琮睁开双眼,只见一个身形高挑的少女正伏在床边打盹。   少女眼下青黑,发丝微乱,好似守护幼雏的倦鸟。   “司琪......”   一看便知,昨夜自己高烧不退,是她衣不解带,彻夜看护。   真是个好姑娘,像那话本小说中的义婢红拂一样,对自己不离不弃。   贾琮咬着嘴唇,靠在引枕上,发烧带来的筋骨酸痛还在隐隐作祟,但他心中更多的却是翻涌的热流决心。   其实之前贾琮也是个浑浑噩噩的纨绔胚子,今日读书,明日斗鸡,后日又赌钱,跟贾环等人厮混胡闹,岁月如同流水,在他指缝间浑噩淌过。   他和贾环都是庶子,可谓前程黯淡,日后也难有大造化,最多就是分家后,拿着族中给的微薄产业,去外面单门立户。   数代后,子孙式微,产业凋零,大概就和贾芸和贾芹等人那般,沦为贾府旁支,外人看起来是高门远亲,其实不过是打秋风、看脸色的破落户。   只是相比于满腹怨毒的贾环,贾琮更喜欢读书。   只是他不爱读子曰诗云这种正经功课,而是喜欢各类稗官野史,尤其是喜欢英雄演义类的话本小说。   贾琮那点微博月例,总会拿出一点来贿赂门房小厮,用于淘换旧书。   这些书就像暗夜烛火,虽说只是虚幻故事,但却给处于阴冷偏院贾琮,带来了一丝光亮暖意。   在那些虚构的沙场征伐、快意恩仇里,他好像也成了个英雄人物,是温酒斩华雄关云长,拳打镇关西的鲁提辖,可以凭手中刀枪搏个封妻荫子。   读书总归是开人眼界,书读的多了,贾琮也逐渐觉得这样的生活不能长久,应该寻个出路。   但具体如何挣脱这泥潭,他也毫无头绪,也不知该跟何人诉说。   直到数月前,他照常跟贾环去学里点卯,一路上贾环喋喋不休说些混账话。   不是厌恶府中姐妹偏心,就是说他那哥哥宝玉占尽好处,姐姐探春攀附嫡母。   似乎贾环尤其不喜姐姐探春,认为她跟自己是一个娘肠子里爬出来的,却处处标榜嫡女做派,好像忘了根本,真真是虚伪至极。   贾琮对贾环这些诛心之论,却是嗤之以鼻,并不附和——谁不知道去年贾环在外头赌输了钱,找他娘赵姨娘。   他娘都囊中羞涩,不愿意填这窟窿,只让贾环去混闹抵赖。   倒是探春知道后,主动拿出体己,替贾环给赌坊还了债,只是探春性子刚直,又忍不住教训了贾环一通。   因此不仅没得到贾环感激,还被他心中恨毒了,骂她假清高。   但这一切贾琮都看在眼里,他心想,你环哥儿虽然混账,但好歹有个亲生母亲,有个虽然严厉,却对你的前程真正操心的亲生姐姐。   我母亲却只是早亡的粗使丫头,我出生没多久,她还莫名去世,不知缘由。   大老爷和大太太把我当做眼中钉,除了每月那点份例,我过得尚不如府里仆人。   我这满腔苦楚,却又找谁说理?   贾琮想的多了,愈发觉得贾环只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对他无比厌烦,不太想跟他虚与委蛇,只想找个机会暂且脱身。   没料到就是那一天,在贾琮想寻个由头甩开贾环的前一刻,她看到了探春。   又见到了贾环用刻薄的言语当众讥讽探春,挖苦她是姨娘养的,就算再怎么巴结太太和宝玉,也不过是个庶出的命。   探春面对贾环的恶语,气得眼眶通红,身子微颤,修竹身影,在穿堂风中,如秋叶般单薄。   只见她带着强忍的泪意,落寞而倔强离去,只留下茕茕独立的背影,在贾琮眼中烙下深深印记。   这一刻,贾琮仿佛从探春身上,看到了一直挣扎求存,又渴望尊严的自己。   他们都是那么格格不入,委屈又不甘。   也是这一刻,贾琮突然有了破釜沉舟的勇气——是时候了。   他朝贾环呸的一声,怒斥这个昔日狐朋狗友不知好歹,头也不回,大步流星离去。   贾琮已然确定,贾环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人,不值得跟他一起再费光阴,他要下定决心,日后活出个人样来。   随即又是数月,贾琮在家中闭门苦读,偶尔还拿起院中晾衣的竹竿,在狭小又阴暗院子里,扮做持枪的将军。   希望有一日可以像话本中的将军一样,驰骋疆场,建功立业。   而贾琮这段时间,新发过来一个丫鬟司琪,之前是服侍自己同父异母姐姐迎春的,比自己大几岁,性格火爆,但又重情重义。   虽说她嘴巴爱得罪人,但真遇到事不公,司琪却也总是第一个挺身而出。   毕竟她外祖母是邢夫人心腹王善保家的,有些贾琮办不了的事,司琪却能托人情办到。   本来死气沉沉、无人问津的院子,有了司琪里外操持,也突然变得有了些生气。   她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一会儿张罗饭菜浆洗,一会儿打扫庭院洒扫。   看贾琮喜欢读那些英雄演义的话本子,有时候还拿出自己的月例给贾琮买些新书或纸墨。   如同冬日暖阳,又似春雨润物,贾琮本来孤寂灰暗的生活,也变得愈发有了盼头和暖意。   他现在还读些邸报,虽说看的不是很明白,但也知道现在朝廷边患未平,流寇又起,两处用兵,天下不平。   贾琮不是贾瑞,没有穿越者的先知先觉,不知道未来走向。   他只是朦朦胧胧觉得,自己在府里像个多余的人,继续混下去虚度光阴,也是没有出路。   何不学自己先祖,练得一身好本事,日后可以手持三尺剑,立下军功,为国效力,搏一个封妻荫子的未来?   贾琮年少气盛,有了这念头后,第一时间就托了司琪,麻烦她去磨王善保家的,为自己在邢夫人面前说些好话。   司琪虽然觉得贾琮这想法有些不切实际,但她也是十几岁的孩子,并未深想,见三爷心意坚决,就真的去找自己外婆。   随后贾琮再拜见了邢夫人,希望她能拨些银子请个武师,邢夫人素来吝啬刻薄,这次还真的被司琪外婆说动了几分,居然为这事去找了贾赦。   但不知是贾赦喝醉了酒,还是因为旁的事心中不痛快。   总之买个小老婆,几百两银子都能随便花出去的贾赦,再听说自家儿子想练武后,不是支持,而是劈头盖脸把邢夫人骂了通。   他认为贾琮是痴心妄想,邢夫人也是昏聩糊涂,贾琮是个下流种子东西,也配习武?也配自己为他费心费钱?   随后邢夫人在贾赦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她自觉丢脸,心中自然迁怒,随即又把贾琮给叫来狠狠责打了一顿。   贾琮一气之下,病倒发烧,倒在床上,人事不省。   后面又是司琪慌了手脚,为他去求探春做主,随后探春请动平儿和王熙凤,为贾琮延医问药,这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因因果果,循环往复,贾琮之前的朦胧觉醒,是因为看到探春的坚韧与不甘。   而今日他从鬼门关挣回一条命,也是因为探春的援手与担当。   想到这里,贾琮百感交集,突然闪过一念头,便轻轻唤醒司琪。   司琪猛然抬头,眼中迸出光彩,急道:   “三爷!可算醒了,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她忙不迭试了试贾琮额头的温度,又掖了掖被角道:   “烧退了,三爷估计饿渴了,灶上温着清粥,我这就去端!”   看着她眼下明显的青黑,发髻松散,却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急切模样,贾琮心中酸涩又滚烫,忙低声道:   “司琪辛苦你了。”   “这算得什么辛苦!”   司琪一摆手,恢复了平日的爽利,只是语气里带着后怕,“您昨晚烧得滚烫,人事不知,可吓死我了!   呸呸呸,不说这晦气话,醒了就好,我去拿粥!”   她像只轻快雀儿,脚步却有些虚浮奔出去,不一会儿便端来温热的粥,小心翼翼地吹凉了,送到贾琮唇边。   贾琮默默吃着,目光落在司琪忙前忙后的身影上。   她絮叨着太医的嘱咐,抱怨东路院那些婆子势利,又庆幸三姑娘和平儿姑娘及时援手,言语间带着少女特有的鲜活与关切。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13章 贾府暗流涌动(二)   思念陡转,却是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贾琮挣扎着要起身,执拗道:“扶我去见三姑娘,谢她的救命之恩。”   司琪拗不过他,只得小心搀扶。   贾琮脚步虚浮,但腰背挺得笔直,一步步挪出东路院那方狭小阴暗的天地。   行至荣庆堂东侧探春小院前,贾琮豁然开朗,只见院中,丛丛芍药正迎着六月初的暖阳怒放,绯红粉白,如锦绣铺地,生机勃勃。   明媚景致,恰似院中主人的性子,让贾琮心头阴霾一扫,连步履都轻快了几分。   此时探春刚处理完几件琐事,见侍书引着司琪扶着贾琮进来,说琮三爷来感谢三姑娘了。   探春心中惊讶不已,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位素无来往的兄弟,忙起身道:   “琮兄弟来了,身体可好?快坐下。”   她示意司琪扶贾琮在旁边的酸枝木椅上坐了,又让翠墨去倒热茶。   贾琮却连忙行礼感谢,探春见状只嗔道:“你别多礼,我们虽非一母,但也是同姓同辈的兄弟姊妹,你有难,我哪能不帮你。   倒是我该赞你一句,琮兄弟,你有志气,我听说你...你昨日那样,是因为想学文习武,听司琪说,你平素也是好读书,有抱负的人,这却不错,远胜那些只知斗鸡走马的家中子弟。”   贾琮被探春清澈明亮的眸子注视着,听着她真诚夸赞,心头一热,眼眶竟有些发酸,低声道:“愧不敢当,我只是无所作为,消磨时光罢了,当不得这等夸赞。”   “你这话却是妄自菲薄了,我看大可不必。”   探春闻言正色道:“你这份心气,倒叫我羡慕,我那环兄弟若能有你一半懂事,太太和我不知省多少心,男儿当自强,我欣赏你这份为人。   只是习武一事,府里这些年确实荒废了,子弟们多习文,且请名师、置办器械、打熬筋骨,花费绝非小数。   我眼下协理家务,若动用公中银子为你请武师,名不正言不顺,怕惹非议,反倒对你不利,寻太太只怕也多有不便。”   贾琮苦笑道:“我明白这道理,不敢让你为难,今日来见三姐姐,只是想表达我心中谢意,绝不敢让三姐为我再添麻烦,否则也是我的不是了。”   探春见他如此懂事,心中更添怜惜,还是想帮帮这个兄弟,指尖无意识在炕几上轻点,忽地眼眸一亮,笑道:   “琮兄弟莫急,我倒想起一人来,那就是我们的族兄,贾瑞,瑞大哥。   他文武双全,英气勃发,极有抱负,是个可以结交,蒙受指点的好大哥,好师长。   瑞大哥如今在江南公干,极有圣眷,到时等他回来,我寻个由头,托人将你引荐于他。   你是男子,见他方便些许,瑞大哥若能指点你一二,岂不比困在府里强十倍?”   贾琮闻言心头猛跳,贾瑞?   这个名字他自然听过,府里下人口中,那是位敢闯敢干、连圣上都青眼有加的新贵。   若能得他指点......   少年沉寂心湖,荡起圈圈名为希望的涟漪。   贾琮忙挺直脊背,眼中迸出热切光芒道:   “我也仰慕这位瑞大哥威名,多谢三姐姐费心!希望能得他指点,若有寸进,也算不负三姐姐一番苦心了。”   探春见他如此,也觉欣慰,含笑点头,目光不经意扫过贾琮身上半旧不新的靛青直裰,袖口处甚至有些磨损。   她心念微动,想起一事,语气更添柔和,笑语盈盈道:   “对了,琮兄弟,说来也巧,我竟不知你我谁长谁幼?我一直唤你为兄弟,不知是否冒犯你。   我是庚申年三月初三的生日,你呢?”   贾琮闻言一怔,他的生辰?他只知道也是庚申年,却不记得具体时日。   或许茫茫众生,只有他那位早逝的生母记得。   但母亲的墓碑,连他都不知在何处——就算知道,恐怕也是无人照管,早已长满了清清荒草,   父亲贾赦也不会记得,更别说为他庆生,他会为宠爱小妾一掷千金,却从不会为他这个所谓的儿子,去过一场正经生日。   只记得是在冬春之交吧?他自己也说不真切。   然而此刻,贾琮看着探春那张顾盼神飞,又带着亲善关切的脸,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占据了心房   贾琮几乎是脱口而出:   “三姑娘,我是庚申年四月初一的生日,比你小一月,是你的弟弟,我要叫你一声姐姐。”   说罢,贾琮鼓起勇气,以弟弟的礼节,再次向探春行礼。   他在心里默念道:三姐姐,无论你比我大,还是比我小,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姐姐。   探春却不知道贾琮心中所想,只以为他真比自己小,此时开怀笑道:“四月?那便是比我小了,既如此,以后便不必三姑娘、三姑娘地叫,还生分了。   你只唤我一声三姐便是,我呢,便唤你一声琮三弟。”   她故意拖长了三弟二字,带着几分戏谑的亲昵。   贾琮心头剧震,酸涩中带着欢喜,欢喜带着释然,他对着探春深深一揖,字字清晰再唤了声道:   “三...三姐!”   这一声“三姐”,是贾琮积攒多年的勇气和孺慕。   从此,他在这个冰冷的府邸里,也有了一个真心待他,为他谋划的姐姐。   探春笑着起身虚扶,说快起来自家人哪来这许多虚礼,她还仔细端详贾琮身上的旧衣道:   “你身子刚好,又正是长个儿的时候,这衣裳瞧着短了些。   我那二哥哥宝玉,屋里绫罗绸缎堆山填海,许多新做的衣裳,他新鲜几日便撂开了手。   他前几日还常常找我呢,说之前的事是他不对,找我道歉呢,我还正想如何给他个“颜色”瞧瞧。   回头我过去寻他,敲他个竹杠,挑几件没上过身,料子也厚实的给你送来,你别嫌弃是旧的,先对付着穿,总比这短了的好。”   她语气自然,全无施舍之意,仿佛只是寻常姐姐关心弟弟的衣食冷暖。   贾琮心头又是一暖,知道这是探春怕他难堪,特意这般说辞,忙道:   “不敢嫌弃,多谢三姐,宝二哥的东西自然是极好的,琮自然感激不尽。”   两人说了几句家常话,探春突然多了个弟弟,一时高兴,关切问候了许多平常不会说的话,贾琮认真听着,不时夸赞,比贾环这个亲生弟弟,不知道强上多少。   随后探春让司琪好生扶着贾琮回去歇息,司琪脆生生应了,小心翼翼搀着贾琮胳膊。   少年人虽脚步仍有些虚浮,但脊背挺直,眉宇间那股郁气消散不少,仿佛枯木逢春,重焕生机。   司琪看在眼里,也替他高兴,叽叽喳喳说着回去要给他熬什么汤水补身子。   两人刚走出探春所住院落,正要穿过一道垂花门回东路院,迎面却撞见刚从外面回来的邢夫人。   她一身对襟褂子,板着脸,身边跟着两个垂首屏息的婆子。   邢夫人目光如刀子般在贾琮身上刮过,见他被司琪搀着,脸色一沉,冷冰冰开口:   “听说你昨儿夜里发了高热,闹得阖府不宁,又是请太医又是抓药的,好大的阵仗!   怎么,如今身子骨金贵了,病了也不先禀告我这个嫡母一声?倒让外人忙前忙后,显得我这个做母亲的刻薄了你。”   贾琮心头一紧,下意识想去看探春院子的方向,又硬生生忍住。   他垂下眼,低声道:   “回太太,昨夜烧得糊涂了,人事不知,今早刚退了热,不敢惊扰太太清静,方才只是去找环兄弟说了会儿话。”   他不敢提探春,生怕连累了她,只得将贾环拉出来搪塞。   “找环哥儿?”   邢夫人嘴角撇出一丝冷笑,显然不信:   “环哥儿这会子怕还在学里没回来吧?你这谎撒得可不高明!打量着糊弄谁呢?”   她眼神锐利地扫过司琪,又落在贾琮苍白的脸上,愈发不耐道:   “罢了!病怏怏的挡在道上做什么?看着就晦气!还不快滚回你院子里去,少出来丢人现眼!”   说罢,一甩帕子,带着婆子径直走了。   贾琮被斥得脸色更白,抿紧了唇,默默由司琪扶着往回走。   司琪气得小脸通红,碍于身份却不敢言,只低低嘟囔了一句:“太太也忒......”   贾琮却做了个手势,摇摇头,让司琪别说,如今来日方长,贾琮没必要再为自己多数敌人。   ......   邢夫人回到自己上房,越想越气,她立刻唤来心腹王善保家的,厉声质问:   “我问你,昨晚琮哥儿病了,怎么是司琪那丫头跑去劳烦三姑娘?还惊动了那边请太医?   你们都是死人不成?大房的事,倒让二房的人看尽了笑话?   司琪是你亲外孙女,但却是胳膊肘往外拐的混账东西,还有那探丫头,如今越发张狂了,管闲事管到我东路院头上了?她仗着谁的势?”   王善保家的吓得连声赔罪:   “太太息怒,昨儿夜里事出突然,琮三爷烧得不省人事,司琪那丫头也是慌了神,想着三姑娘如今管事,又素来热心肠,这才......   总归是老奴没管教好那小蹄子!老奴这就去撕了她的嘴。”   邢夫人冷哼一声道:“现在说这些还有甚用,还撕嘴,你再做这等事,就是把我的脸仍在外面挂住。   罢了,你出去,回头跟你外孙女说下,别忘了她是仗着谁的势,才有今天的?还是说她想在外面配个小子?”   说罢,邢夫人烦躁挥手,让王善保家的下去,她独自坐在炕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探春先是帮迎春出头管家,如今又插手贾琮的事,还得了老太太、太太的夸赞......   这庶出的丫头片子,莫不是王夫人故意抬出来,跟她这个大房太太打擂台?想压她一头?   邢夫人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一股邪火直冲脑门,眼中闪过怨毒,对身旁丫鬟道:   “我们去赵姨娘那儿。”   ......   此刻的赵姨娘小院,正弥漫着一股怨气。   贾环下了学,一头扎进他娘屋里,正愤愤不平地告状,把之前司琪,迎春等人的事,添油加醋的说了番,还说她们连赵姨娘都不放在眼里。   但句句还是不离探春,在贾环看来,这些都算是探春挑唆的,专门跟自己这个弟弟作对。   赵姨娘本就对探春有气,又是个糊涂人,听了儿子的话,惊疑不定,也忍不住跟着骂了起来。   毕竟女儿再好,也不如儿子重要,何况赵姨娘始终觉得这个女儿跟自己不是一条心。   两人正叨叨不休议论间,邢夫人刚好带着人进来,见状,赵姨娘反应极快,堆起满脸谄媚的笑,一骨碌从炕上下来,忙不迭地让座道:   “哟,太太来了!快请坐!”   她又呵斥旁边的小丫头:“没眼力见儿的,还不快给太太倒好茶来!”   贾环也赶紧起身,垂手侍立一旁,小眼睛滴溜溜转着,带着几分忐忑和窥探。   邢夫人也不客气,径直在炕桌另一头坐下,接过丫头递来的茶,却不喝,只拿盖子撇着浮沫,吊梢眼在赵姨娘和贾环身上来回扫视,嘴角慢慢扯出笑容道:   “刚在外头,就听见你们娘俩儿说得热闹。”   邢夫人慢悠悠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冷意:“说什么呢?也说给我听听?”   赵姨娘心下一突,脸上笑容有些僵,忙道:   “没什么,不过是环儿下了学,跟我说说学里的事儿,小孩子家家的闲话罢了。”   “闲话?”   邢夫人冷笑一声,将茶碗重重搁在炕几上,惊得赵姨娘一哆嗦,贾环脸色一变。   “我看未必吧,环哥儿,你方才不是在骂你那好姐姐三丫头假清高、攀附嫡母吗?这话,我可听得真真儿的!   我们国公府最重规矩体统,你身为庶子,口出怨怼,妄议亲姐,若是传到老爷、老太太耳朵里,可不是顽的!”   贾环的脸唰地白了,冷汗涔涔,心想自己日后再说这话,是得放低声音,这是第二次被人听到了。   赵姨娘更是心头狂跳,知道邢夫人虽然是大房续弦,但毕竟是正经敕命夫人,身份尊贵,不能轻易得罪,脸上忙强笑道:   “太太息怒!环儿他就是小孩子脾气,被他姐姐气着了,胡吣几句,当不得真,回头我定好好教训他!”   “气着了?”邢夫人眉毛一挑,忽然换上一副我懂你的体己表情,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道:   “要我说,环哥儿说得好,说到点子上了。”   这话一出,赵姨娘和贾环都愣住了,愕然地看着邢夫人。   “那探丫头,仗着如今帮着二太太管点事儿,得了老太太两句夸,就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邢夫人脸上带笑,眼神却冰冷:   “管东管西,手都伸到我们大房头上了,昨儿夜里,琮哥儿病了那么点子小事,她不先来禀我这个嫡母。   倒好,让司琪那贱蹄子直接去求了她,又是请太医又是抓药,闹得二房那边人仰马翻。   知道的说是她热心,不知道的,还当是我这个嫡母刻薄庶子,连儿子病了都不管不顾,要她一个隔房的姐妹来施恩呢。”   邢夫人冷笑哼道:   “你们说,她这不是存心的?这不是摆明了踩着我的脸面去巴结太太,讨好老太太?心思深着呢,他们这些人都是一个做派,面甜心苦。”   他们?面甜心苦?   赵姨娘别的事上不灵光,但背后这点私房话却最为清楚,一听就知道面甜心苦指谁,心中舒坦许多,但不敢直接说那个正主,只得附和道:   “太太说得太对了,那小蹄子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跟了太太,就忘了自己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处处跟我作对,处处压环儿一头。   太太您是不知道,她如今在府里,连她亲兄弟都敢呵斥了!”   她立刻把司琪呵斥贾环,探春纵容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邢夫人听得连连点头,满脸感同身受的愤慨道:   “听听,这还了得?连亲兄弟都不放在眼里了,眼里哪还有我们这些长辈?环哥儿多好的孩子,被她和她那丫头如此作践。   要我说,环哥儿比那探丫头强十倍!可惜啊。”   她长长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贾环身上,充满了惋惜道:   “可惜环哥儿不是生在我屋里,我要是有环哥儿这么个懂事,知道心疼娘、知道嫡庶尊卑的好儿子,那真是烧了高香了。   哪像我们琮哥儿,木头疙瘩一块,还尽惹事,昨日害我被他老子好一通数落!”   这番话,如同蜜糖裹着砒霜,精准地灌进了贾环的耳朵里。   他本就因庶出身份自卑敏感,又极度渴望得到认可和靠山,此刻听到堂堂大房太太如此看重自己,还拿自己和那个“不成器”的贾琮比,更暗示自己比探春强,虚荣和认同让他全身舒爽。   贾环又想:“我这个妈终究是姨娘,靠不住,我那个嫡母对我也是那么回事,在她心中,我连宝玉一根毛都不如。   既然如此,我不如讨好大太太,日后说不定有用,再过二十年,总归是琏二哥继承爵位,跟着他们,我也算有个依靠。   到时候宝玉探春,说不定还要看我的脸色。”   二房的变动,探春的成长,多次的打压,内外的局势,让贾环也变得比之前多了几分算计和野心。   黑暗在他心头疯狂滋长,让这个之前的小冻猫子,慢慢变成野黑猫子,不仅纨绔无聊,还多了狠辣无耻。   想到这里,贾环一声太太,又行了大礼,心中暗暗算计,面上却极其喜悦道:   “太太如此看得起我,我也是感激不尽了。   太太虽是我伯母,但在我心里,对我如此关心爱戴,其实跟亲娘也差不离了!环儿愿孝顺太太,望太太,也把我当做儿子看罢,这便是我的福分了。”   说罢,贾环竟真的对着邢夫人“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这一手过于直接,赵姨娘算是有点不着调的人,此时在旁看得都目瞪口呆,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觉得儿子说别人跟自己亲娘也差不多,哪怕只是口头上,也有些不是滋味。   但另一方面,看到邢夫人似乎真的“喜欢”贾环,脸上那“慈爱”的笑容不似作伪,又觉得这是天大的机遇。   攀上大房太太,以后在府里,她和环儿不就有靠山了,王夫人和探春还敢随意拿捏他们。   想到这里,赵姨娘嘴角微抽,哎呦一声,又对邢夫人道:   “哎呦喂!太太您听听,这孩子是真心实意啊,大太太最是慈悲不过了,菩萨心肠,就怜惜环儿这个好孩子。您看环儿这份孝心,您就成全了他吧。”   邢夫人也没想到贾环如此急不可耐地攀附,心中一怔,还有些不悦,心想你们也太顺杆子往上爬了吧。   但随后她又想到这却也是个机会,不好错过,忙压住心中那点鄙夷,脸上做出似乎被贾环赤诚感动的表情,虚扶了一下,连声道:   “好孩子,快起来!这头磕得我心都疼了!”   她拉着贾环的手,对赵姨娘笑道:   “瞧瞧,我就说环哥儿是个明白人,懂得知恩图报,比你那丫头强百倍!   那日后,我就对环儿多照看几分,环儿缺什么,短什么,你可以来找我,我们大房别的不敢说,但吃穿用度,还是短不了他的。   也不用忌讳许多,二太太虽然管着家,但我总归是她大嫂,大家子人,规矩礼法,最是严明不过了,她是大户出身,应该也知道长幼尊卑的理。”   赵姨娘见邢夫人这么说,心中算吃了定心丸,忙不迭地道:   “太太说的是,环儿能得太太青眼,那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太太若不嫌弃我们娘俩愚笨,日后我们我们就跟着太太了,还求太太多照拂!”   “这话说的,说什么照拂不照拂的?以后有事,尽管来找我,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们娘俩。   这府里啊,有些人看着风光,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算计呢。咱们可得抱成团,别让人小瞧了去。”   又说了几句体己话,敲定了这心照不宣的同盟,邢夫人才心满意足地起身离去。   赵姨娘一直送到院门口,脸上满是感激和谄媚的笑容。   直到邢夫人的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赵姨娘才笑着对贾环道: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14章 贾环野心勃勃,宝钗襄助探春   “环儿,你现在有了大太太撑腰看顾,日后也算是有了依仗,有了根本。”   贾环却嘿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明,压低声音道:   “妈,你还没发现吗?大太太只是说照看几分,但有句话,她还没亲口应承呢。”   “什么话?”赵姨娘有些懵懂,一时没反应过来。   贾环冷笑道:“她只是说多照看几分,让我有事找你,帮我们,但却没给什么正经东西,看来她只是想利用我们,还不是那么真心想认我。”   一听是这话,赵姨娘忙嘿的一声,不当回事摇头道: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原来是这茬,你才多大的人儿,想那么多做什么。   人家好歹是正经的太太,难道你还真想做他的儿子不成?无非如今有个长辈肯抬举,日后你在府里行走,也算有了体面。   日后你还是多巴结老爷,才能长远。大太太那边只算多一条路,日后太太那边,也会有些忌惮。”   听到这话,贾环并不作答,心里嗤笑一声,充满鄙夷。   自己父亲一辈子窝囊,装作副清高模样,好像是个什么贤人名士,搞了大半生,如今不过也是五品员外郎,天天点卯混日子。   不是靠着府中祖产出息,他那点俸禄都不够他自己花销。   反倒是大老爷贾赦,靠着祖宗的爵位荫庇,如今袭着一等将军,花酒不断,女人不停,出门前呼后拥,那才是有分量的富贵逍遥。   自己就算科举,考个京中穷官,也不过仰人鼻息,还不如想办法攀上大房。   若是我也能有个爵位承袭,呵呵,那才叫光宗耀祖,那才算是人上之人。   当然贾环这番心里,只算痴心妄想,毕竟在他面前还有贾琏,贾琮,贾宝玉三人,若是太平年月,等到猴年马月,也不可能轮到他。   自己如今还不如先跟着大房混,日后看有没有机会。   但这是太平之世的逻辑,如果是乱世呢?   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   ......   邢夫人扶着心腹婆子的手,慢慢踱回东路院的路上,脸上那层“慈爱温和”的假面早已消失殆尽。   她心中想到:我那好弟媳妇,你倒会耍心机,抬举一个庶出的丫头片子出来管家,给我添堵,显得你贤惠大度,会调教人?   你拉拢你那庶出的女儿,想压我一头?好啊,我就好好关照关照你这庶出儿子。   赵姨娘那蠢货和她那不成器的儿子,正好是两把现成的刀,钝是钝了点,用好了,也能割得人生疼。”   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脚步加快,心中那口因探春插手贾琮之事而积郁的恶气,似乎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贾府的风仿佛更大了,暗流像汹涌的漩涡,正在悄然汇聚,为宁静的荣宁两府,投入不祥之阴影。   也或许宁静的表象,本身就是假象,片刻的安宁,只是为了更大的斗争做预演。   ......   日升月落,光阴流转,又是四天过去。   建新三年,六月初五。   神京薛家府邸,今日来了位重要客人,那便是贾瑞的好友,也是宫中六宫都太监夏守忠的亲叔叔夏启坤。   他今日亲自登门薛府,为宝钗送上一份意想不到的大礼。   夏阳斜照,缕沉水香,袅袅婷婷,无声盘旋。   薛宝钗端坐案后,半新不旧藕荷色袄裙,眉目沉静,正与一位身着藏青布袍、面容清癯的老者面谈。   此人便是夏启坤,贾瑞的老友,也是把贾瑞从一个寒微出身的旁支拣拔而出的大功臣,亦是大太监夏守忠叔叔,虽无官身,举手投足间却自有沉凝气度。   两人没有太多客套,夏启坤盘膝在客位坐下,目光掠过案上账册,赞许之色一闪而过,笑道:   “见你这般勤勉,老夫便知神京这摊子事,交给你是再稳妥不过了。   天祥南下,倒是有了个顶好的贤内助。”   宝钗面上微赧,垂眸道:   “世伯谬赞。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为夏内相(指夏守忠)分忧,为贾大人打理些庶务罢了,幸不辱命,也是仰仗世伯和内相的提点。”   她亲手接过莺儿奉上的天青釉葵口盏,轻轻置于夏启坤手边几上。   夏启坤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呷了一口,神色转为肃然:   “嗯,茶是好茶,事,也是好事,今日来,是特来告诉你些南边的喜讯。”   宝钗端坐聆听,眸光沉静如水。   “天祥南下这趟差事,办得极好!   扬州那几个盘踞多年、吸食盐利骨髓的蠹虫巨贪,已被他连根拔起!如今两淮盐政,一扫往日颓靡,颇有欣欣向荣之势。   巡盐御史林大人(林如海)安然无恙,他与盐运司的提督太监,南直隶布政使司衙门,连同陛下亲遣的钦差锦衣卫骆思恭骆大人,联名上奏,皆言数月之间,盐课大增,比往年增益何止三成?   陛下览奏,龙颜大悦!”   而宝钗听到林如海无恙时,心中一块大石也悄然落地,这是林妹妹的父亲,也算她家长辈,既然无事,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她为黛玉高兴,发自内心。   夏启坤此时又道:“陛下已下旨,着令年底将两淮两浙的税银,押解入京,充实太仓银库,以做年终通算,岁末考核。   此等重任,陛下属意天祥陪几位钦差暂且总揽,督办押运,待税银平安入库,年终盘算无虞,便召他携有功人等北返神京。   到那时,他救林大人于水火,除地方之巨贪,兴盐政之利源,桩桩件件,皆是泼天大功,老夫脸上有光,心中亦是快慰。”   宝钗闻此,高兴之余,忙离座起身,朝着夏启坤深深一福:   “此皆是贾大人尽忠王事,亦是陛下洪福齐天,明察秋毫,更要紧的,是夏内相与世伯在朝中运筹帷幄,时时提携指引。   若非二位栽培,贾大人纵有才干,亦难有此番建树。   小女谢过世伯与内相深恩!”   她言辞巧妙,将功劳归于贾瑞的实干,皇帝的圣明以及夏家叔侄的助力,言语间对贾瑞的含蓄夸赞,点到即止,却又情真意切。   毕竟赐婚没有正式旨意,就不能算是尘埃落定。   而世事之事不到尘埃落定,谁又知道它的真正走向呢?   夏启坤捋须含笑,坦然受了这一礼,示意她坐下:   “世侄女知礼明义,此言不虚,天祥确是可造之材,不过......”   夏启坤轻笑一声:“还有一桩事,天祥此番立下的功劳,恐更在盐政与救人之功之上,此事已深得圣眷,   此事牵涉甚大,目下尚在关节处,结果未定,老夫却是不便与你细说。”   他话到此,忽地凝视宝钗,目光灼灼,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暗示:   “薛姑娘,老夫只与你提一句,若此事功成圆满,得以施行,你的前程富贵,怕是要更上一层楼了。   不仅诰命加身,未来十数年,只要你持家谨严,相夫教子,日后风云际会,天祥得封爵位,也未必是镜花水月了,你未来前景,也远在你家中他人之上。”   爵位?   宝钗心头一跳,如闻惊雷,纵然她素来沉稳,此刻也禁不住微睁杏眸。   本朝祖制,爵位非开疆拓土,平定祸乱者,焉能得封爵位?   瑞大爷一介文职,南下办的是盐务刑案,如何能得此殊荣?   若是旁人,或许激动万分,不能自给,但宝钗却不是这等轻狂性子。   这泼天富贵,来得如此突兀,倒像天上凭空砸下的馅饼,让她本能地生出几分不真切与警惕。   而且,既然夏老多次提到这事,那我也说下我的顾虑吧。   宝钗强自按下心湖波澜,再抬首时,脸上已恢复一贯的端庄娴静,甚至比方才更添了几分谦谨:   “世伯此言,真真折煞小女了,薛家上下,连同贾大人,所行诸事,不过尽人臣本分,一心报效陛下,效力朝廷,求个问心无愧罢了。   岂敢奢望此等非分之荣?   况且家兄薛蟠,如今尚在辽东苦寒之地充军,身负重罪。   每每思及此,小女便觉惶恐,陛下恩典,本是天大的福泽,然家兄如此,门楣有瑕,日后贾大人若真青云直上,小女只怕......”   她没有说下去,只将深深忧虑,含蓄地藏在那微蹙的眉尖里,目光低垂,落在自己交叠置于膝上的双手上。   夏启坤何等精明老练?宝钗这番曲折心事,他早已洞若观火。   他微微一笑,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安抚道:   “世侄女的心事,老夫岂有不知之理?   这段时日,你薛家之人,奔走于南北商路,为朝廷,也为我叔侄二人,着实办成了不少紧要事,劳苦功高。   老夫与我那侄儿,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他语含深意说:“便说近日,那漠北鞑靼的可汗,不是正在京中与陛下密谈么?他此番献上的诚意,非同小可,于国大有裨益,这背后,亦有你薛家的助力。   老夫亦深受其利。   这句话,他轻轻带过,目光却与宝钗有瞬间的交汇,彼此心照不宣——自是薛家替夏家经营所带来的丰厚利润。   宝钗微微颔首,静待下文。   “所以关于令兄的事,你大可宽心,老夫自会与我那侄儿商议,寻个妥当的机会,让他立些功劳。无论是戍边小捷,还是别的什么,总归面上要做得光鲜好看。   届时,老夫在京中再使些力气,待天祥凯旋归来,你们薛家功劳簿上再添一笔,老夫再与天祥分说,让他也去陛下面前求个情。   陛下正值龙心大悦之际,区区一个薛蟠,不过是失手打死了个风尘女子,又非谋逆造反的十恶不赦之罪,赦免了,也不过是陛下一句话的事。   即便是那忠顺王爷与你们不睦,可他也知道国事为重,因此蟠哥儿之事,我看大有可为。”   而这夏启坤何以如此尽心为宝钗谋划?非止一时善念,这数月来,宝钗坐镇神京,将夏家与贾瑞名下的诸多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财源广进,夏启坤从中获利匪浅。   两家利益早已盘根错节,难以分割。   更难得的是,宝钗心思玲珑剔透,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对夏启坤这位世伯更是关怀备至。   夏启坤好茶,她便常备极品新茗;夏启坤腿有陈年寒疾,她便私下托人重金搜罗名贵药材,连他喜好何种口味点心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细心体贴,让膝下无女的夏启坤,对这聪慧沉稳、进退有度的世侄女生出了几分真心的怜爱。   当然,亦不乏长远算计:若能玉成宝钗与圣眷正隆的贾瑞之好事,一则可将薛家这只会下金蛋的凤凰牢牢绑在自家战车上,共享富贵。   二则宝钗做了贾瑞正室,对他夏启坤的敬重与助力只会更增。   这桩姻缘,于情于利,皆是上上之选,夏启坤是真心实意,要促成这桩美事。   宝钗冰雪聪明,夏启坤这番心思,她如何看不透?   然而,对方为自己兄长之事如此筹谋,处处点明关窍,铺路搭桥,这份人情,实实在在,重逾千斤。   天下熙熙,无非先有利益,再有人情,只有人情,没有利益,自然无法长远,但只有利益,没有人情,那也未免过于铜臭味。   只有人情利益兼备,方是处常之法,宝钗皇商出身,自然懂得这个道理。   宝钗站起身来,再次深深敛衽,语气庄重而克制:   “世伯与内相对薛家大恩,宝钗铭感五内,薛家上下,没齿难忘。   薛家唯愿精忠报国,以酬陛下天恩,家兄若真能得世伯与内相垂怜,戴罪立功,洗心革面,亦是薛家祖宗庇佑,宝钗此生无憾矣。”   按照礼法规矩,宝钗不好在夏启坤面前直言自己名字,要用小女之类的替代。   但如今薛宝钗却直以自己名字宝钗而立誓,也是向夏启坤表示,她薛宝钗全然把夏启坤当做自家长辈看待,别无二心。   且宝钗性格谨慎,越是关键时刻,越是谨守本分,句句只不离薛家大事,感念皇恩,谈到兄长赎罪,言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莺儿,”宝钗转向侍立的丫鬟道:   “把前日收好的那匣子雪蛤虎骨膏取来。”   莺儿应声而去,不多时捧来一个紫檀木小匣,匣盖微启,便有一股清冽药香透出,一望便知是价值不菲的珍品。   宝钗十数日前跟夏启坤约好今日见面,便提前准备好此物,派人快马加鞭,妥善保护着送抵京城。   “世伯,”宝钗接过木匣,双手奉上道:   “此药乃深山所得,对祛除陈年寒痹、温养筋骨颇有奇效,尤宜腿疾。   听闻世伯近日腿脚又有些不适,此物或能稍解苦楚,区区薄礼,聊表寸心,还请世伯务必收下。”   夏启坤一看那包装便知是千金难求的好东西,先客气推辞。   “世伯!”宝钗语气坚定,带着不容拒绝的诚恳:   “此非酬谢,乃是小辈对长辈的一点孝敬关切之心,世伯为朝廷、为夏家、为诸多事务劳心劳力,腿寒之症,更应珍重调养。   若世伯执意不收,便是嫌宝钗礼轻情薄了。”   夏启坤看着她认真的神情,倒是这份心意,远胜礼物本身。   也罢,两家既然要做通家之好,也不必太过见外。   他不再推拒,双手接过木匣,入手沉实,药香沁脾,心中那份喜爱满意更盛,那份要将她与贾瑞牢牢系在一起的念头也愈发强烈。   “世侄女一片孝心,老夫便厚颜收下了!”   夏启坤朗声一笑,珍而重之地将木匣交给随侍的仆妇收好,复又看向宝钗,眼中满是激赏道:   “前番端华郡主召你入宫问话,老夫事后也听说了些风声。   难得的是,你与那位贾府的三姑娘,应对得当,非但未落下风,反倒让郡主对你们青眼有加。   尤其是那三姑娘,听闻郡主甚是喜爱,还亲自教她骑射功夫?   我与郡主府上也常有往来,郡主对你二人,可是赞不绝口,说你稳重识大体,探春则颇有英气,很对她的脾胃。”   宝钗忙笑道:“世伯过誉了,郡主娘娘金枝玉叶,气度非凡,能得她垂询已是荣幸。   我与三妹妹当日不过据实以答,谨守本分,些许微末应对,岂敢当郡主与世伯如此盛赞?   倒是郡主殿下心胸开阔,提携后进,对三妹妹更是爱才心切,亲自指点,此乃三妹妹的造化。”   夏启坤摇头道:“不必过谦,能在郡主面前不卑不亢,已是难得,更何况那三姑娘能入得郡主的眼,得她亲自教导。   这份机缘,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可见你们姐妹都是好的。”   随即夏启坤又说起一事,皱眉道:   “我近日倒是听说荣府内,大房一等将军贾赦夫人跟二房夫人的女儿,也就是上次被郡主召见的贾家三姑娘近来关系不睦。   这事情在府里传开了,听说因为一事,大房夫人还当众甩了脸子离开,倒是那个贾三小姐不卑不亢,回答得体。   原来夏守忠手下类似前明东厂的番役探事,为皇帝刺探消息,近日便得到了贾家内宅不和的密报。   而夏家叔侄和端华郡主关系极近,自然也知道郡主对贾家三姑娘青眼有加,此时便询问宝钗是否知晓内情。   而宝钗听说探春在府中处境艰难,心中一惊,但也没直接表露出来失态,只是添茶浅笑道: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15章 探春母女情殇,贾瑞传功黛玉(加更)   “世伯,这位贾府三姑娘年纪虽小,但性子却最是刚直要强,郡主也是十分喜欢,把她当做小妹妹来疼爱。   她心气高,志向远,有时候年少气盛,眼里揉不得沙子,做事难免急切,恐怕也是有的地方。   但这丫头心地纯正,却也是最明事理、顾大局的。   我想荣国府既为勋贵门第,也应当重礼仪规矩,为京中世家表率,若是传出去勋贵府邸,居然长幼失序、嫡庶相争,把内帷不和之事闹得沸沸扬扬。   那不仅郡主听了会不喜,连陛下若知晓勋贵之家如此治家无方,都是有损朝廷体面。   也是辜负了郡主对三妹妹的一片爱护之心。”   宝钗这话中的意思,夏启坤一听便知,他抚须笑道:   “好丫头,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事不大,我自然有斡旋的道理,会想办法周全于她。”   夏启坤想起之前郡主对探春还有宝钗的称赞,想到他们之间的中间人贾瑞,心中愈发高兴,道:   丫头,你这份气度心性,真真难得,老夫这双眼睛阅人无数,如你这般年纪便有如此能为,如此心胸的,屈指可数。   只盼着,天祥早日风风光光地回来,届时,金榜题名,洞房花烛,老夫定要讨你们一杯大大的喜酒喝。”   宝钗笑而不答,不接此话,只再说起一些生意上,以及皇差上的事宜。   随后夏启坤见诸事已毕,便起身告辞,宝钗连忙相送,一路恭敬地将夏启坤送至二门外,然后再细心安排家中老仆,护送夏老上了外门青布小轿。   直到此时,宝钗方缓缓转身,带着莺儿,沿着抄手游廊,一步一步,走回那间弥漫着沉水余香的书房。   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棂,将室内照得一片明亮安宁,一切都与她离开时并无二致。   只剩下许多思绪,在心中翻腾搅动,好像有扇门开了,眼前骤然变幻出许多梦中才能看到的情景。   很美好,但有些不真切。   宝钗高兴,但又没有那么高兴,她摇晃晃走到书案后,习惯性地伸出手,想要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瓷壁。   忽然——她的手,难以控制地剧烈一哆嗦!   哐当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打破满室寂静。   那只上好的定窑白瓷茶盏,从她颤抖的指尖滑脱,跌落在地砖上,摔得粉身碎骨,青碧的茶汤与洁白的碎瓷,亦是狼藉一片。   宝钗望着满地狼藉,心头微惊,素来沉稳的她极少有这般失手之时。   刚刚只觉指尖莫名酸麻无力,实在蹊跷。   宝钗正自疑惑间,侍立一旁的莺儿揣摩宝钗心意,已忙不迭地笑着上前,一面蹲身收拾,一面脆生生笑道:   “姑娘这必是欢喜得手都软了,瑞大爷的事可算是有了眉目,姑娘心尖儿上的人儿眼看要成了正主,怎不叫人欢喜得稳不住呢?   依我看,这碎了,却是好事呢。”   宝钗闻言,面颊微热,嗔了她一眼,笑啐道:   “莺儿,越发没规矩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也敢浑说。”   莺儿手脚麻利,边收拾碎瓷边笑道:“我方才在跟前可是听得真真儿的。   大爷那边都疏通得差不多了,姑娘先前担心瑞大爷嫌弃咱们家事,如今大可把心放回肚子里啦。   我可是把姑娘的心事说出来了。”   宝钗微微一荡,看着莺儿忙碌身影,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宽慰,心头那点莫名的惊疑渐渐被暖流冲散。   或许莺儿说的是对的,她目光扫过那堆碎瓷残茶,蓦地想起一句古语“碎碎(岁岁)平安”。   宝钗暗忖:器物破碎,或许正兆示着旧去新来,否极泰来也未可知,思绪流转间,竟真个被莺儿带得转到了那桩喜事上。   思绪如春日柳絮,去了薛蟠官司的烦忧,悲伤的事总是让人不愿意多想。   人们总是愿意用欢喜来暗示自己否极泰来。   即使素来沉稳如宝钗,也难免如此。   她不再纠结于碎盏,转身步入内室,从箱笼深处取出一件半成的男式锦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针脚细密,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这是她前些日子为贾瑞缝制的,只织了一半便因诸事繁忙搁置了。   此时宝钗握住锦袍,只见袍身针线细密,衣袖处特意用了稍显硬挺的料子,好衬出穿者的英武之气。   她指尖轻抚柔软衣料,那触感仿佛顺着指尖,悄然熨帖心房,如暖流淌过冰封溪涧,渐渐消融连日来的忧思。   她笑了,这是很多年,她少有的一次真心笑容。   不是为酬酢宾客,不是为安抚母亲,也不是为料理生意。   只为自己心中这份难得的期许与安宁而笑。   哥哥薛蟠的事有了眉目,而她自己也要嫁人了。   而且比许多女子幸运的是,这并不是盲婚哑嫁。   嫁的人,她很了解,也很崇拜。   还很喜欢。   ......   端华郡主回宫后,果然践行诺言,不仅命人妥善赔偿了凝芳阁的损失,更特意遣心腹宫人,将几件精致的饰品作为“骑射之谊”的赠礼,送到了探春手中。   此等出自郡主亲赐的体面,非同小可,让荣国府上下为之一惊。   紧接着,六宫都太监夏守忠的心腹亦暗中来到荣国府,言语虽客气周全,却字字句句暗含告诫,言及府中子弟言行须得谨慎,莫要招惹是非。   尤其提及莫要扰了宫中贵人的清净,更不要让宫中那位贾家大小姐的前程化为泡影。   一番话似春风拂面又似寒冰刺骨,将贾母并王夫人等惊得心头剧震,冷汗涔涔。   夏太监前脚刚走,贾母忙问起缘由,便惊闻邢夫人竟在探春援救贾琮后,寻隙给了探春难堪。   而探春不知如何结识了郡主,郡主极其欣赏她,呼之为妹。   盛怒之下,贾母将邢夫人唤来,劈头盖脸一顿痛斥,骂其“没脑子”,“不知轻重”,“枉为长辈”,直斥得邢夫人体无完肤,灰头土脸地滚回东路院。   贾赦闻讯,亦觉颜面尽失,少不得又将邢夫人训斥一番,夫妻二人狗咬狗毛,惹出无数笑话,令人齿冷,不消细说。   ......   却说那赵姨娘,闻听邢夫人吃了大亏,灰溜溜回了东路院,心下惊骇。   而王夫人和王熙凤本就讨厌他们母子,这几天更是连番敲打,王夫人更是说了重话,警告赵姨娘和贾环。   赵姨娘震动惊骇之余,又想如今探春得了郡主的青眼,还惊动了老太太,风头正劲,自己这个生母,似乎也该去意思意思,缓和缓和。   她翻箱倒柜,寻出几样还算拿得出手的针线活计和一小匣新得的胭脂,鼓足勇气,带着小鹊,磨磨蹭蹭来到了探春院门前。   翠墨正巧在廊下,见赵姨娘来了,忙迎上行礼:“姨娘来了,快请里面坐。”   赵姨娘探头往里望了望,不见探春身影,便问:“三姑娘呢?”   翠墨回道:“姑娘刚出去不久,姨娘可有什么事?要不先进屋歇歇脚,等等姑娘?”   赵姨娘犹豫片刻,想着来都来了,便道:“也好,我等等她。”   遂进了屋,在次间小杌子上坐了。   翠墨奉上茶,便去忙别的。赵姨娘枯坐着,茶水添了一道又一道,眼瞅着日影西斜,探春却迟迟未归。   她心头那股子热乎劲儿渐渐凉了,取而代之的是疑云与羞恼:   莫不是探春知道我来了,故意躲着不见?嫌我这个生母给她丢人?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脸色也沉了下来。   好容易等到翠墨进来换茶,赵姨娘忍不住问道:“三姑娘到底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   你去催一下她回来,就说我来了,想我家姑娘一面。”   此时探春手下几个丫头,一半跟着她出去,剩下翠墨等人,各有其事,再加上素来不喜欢赵姨娘为人,只做没听见。   赵姨娘又催了一句,翠墨只好道:   “回姨娘,我也不知道姑娘去哪了,她之前是去太太处请安,一上午了,就一直没回来。   我等都还有事,姨娘再稍侯一番,等我忙完手头这点伙计,就去寻下我家姑娘。”   赵姨娘一愣,心想果然嫡母比我这个亲妈重要,又想探春故意不见自己,又觉得这些丫鬟也看不起自己,她这姨娘又算什么?   她本就是急躁易怒,不学无术的人,此时控制不住情绪,无名火噌地冒上来,站起身来,把带来的包袱啪往桌上一撂,声音也拔高了:   “罢了罢了!我算是白操这份心!人家如今攀上高枝儿了,眼里哪还有我这个娘,这破东西,还是留着我自己用吧!   你们也是狗眼看人低的玩意,下三路的奴才,有什么好得意的!”   说罢,她也不等翠墨拦,气冲冲地摔帘子就走了。   翠墨心知不好,忙追到门口,急道:“姨娘留步!”   赵姨娘哪里肯听,头也不回地走了。   翠墨无法,只得叹气回身。   说来也巧,赵姨娘前脚刚走没半盏茶的功夫,探春就和迎春并肩回来了。   原来是宝玉因为在外面一些风流事,传到了府里,挨了贾政一顿打,又在禁足,身边少了往日的姐姐妹妹环绕,甚是孤寂苦闷。   探春和迎春先见了王夫人,随后知道此事后又去探望宝玉这凤凰蛋。   宝玉见了她们,如同见了救星,毕竟身边姐妹已经没有几人了,就拉着说了许多话,诉委屈,道烦闷,又央求她们常来,还给她们看自己新做的胭脂膏子。   探春虽对宝玉行事不以为然,但念及兄妹情分,也不好立时就走,只得和迎春耐着性子陪着开解了好一阵子,这才脱身。   刚走到院门口,探春眼尖,瞥见远处甬道上赵姨娘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心头猛紧。   但她张了张嘴,那一声终究是卡在喉咙里没喊出来。   看着赵姨娘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背影,她咬了咬唇,收回了脚步,心里五味杂陈。   这时翠墨迎上来,将方才赵姨娘如何等了许久,如何生气,如何丢下东西骂骂咧咧走了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   探春听完,心头那点刚升起的歉疚和柔软,瞬间被一股委屈和倔强取代。   她脸色冷了下来,哼了一声,对迎春道:   “二姐姐你看!她就是这个性子,前几日我被大太太那般责问,连太太(王夫人)都觉着不好意思,私下派人宽慰于我,说此事她不好参与。   我那亲娘呢?她在哪里?平日里为她那些鸡毛蒜皮、钻营算计的事,找我倒是勤快得很!   如今见我得了些脸面,巴巴地跑来,等不到人便疑神疑鬼,甩脸子走人,还骂我的丫鬟!   也罢了,不见就不见,难道我没了她,还过不得日子吗?这么多年,我不都是这么过来?”   说着,一股郁气直冲胸臆,探春甩开迎春的手,径自快步进了屋。   迎春看着妹妹倔强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刚刚陪着探春的侍书在一旁苦笑着对迎春低语:   “二姑娘别见怪,我们姑娘就是这般性子。   好起来对谁都掏心掏肺的好,可若真伤了心,有了性子,那骨子里的刚强骄傲劲儿上来,也是比谁都硬气的。”   迎春叹道:“我自然知道,三妹妹是这样的性子,所以她心里头更苦,许多话不知该与谁说去。   有时候我想想,我固然也不容易,但她却比我苦的多——我有苦,大家都知道,她的苦,又有谁知道呢......   还以后我常来坐坐,陪她说说话吧。”   侍书闻言,心中感激,也觉得迎春真是变了,忙道:   “那可真是太好了,多谢二姑娘想着我们姑娘。”   迎春微微一笑说:“是我该谢她,她也让我觉得,我是该换一种活法了。”   两人正说着,没留意探春并未走远,就倚在里间的门框边。   迎春那番话,一字不漏地飘进了她耳中。   探春眼眶一热,先前强压下去的委屈和倔强,被这温柔的话语悄然化开,鼻尖泛酸,双眸瞬间蒙上了水汽。   她突然觉得,似乎也没那么难过了。   没有了母亲的亲近和理解,但她还有这样好的姐姐迎春,有宝钗这样的知己,还有远在扬州的黛玉。   她并非无人可依,也并非孤独一人。   探春深深吸了口气,抬手,用绢帕极快,不着痕迹抹去眼角那一点湿意。   再转过身时,她脸上已带上了明朗的笑意,走出来扬声招呼道:   “二姐姐!快进来,陪我看看郡主娘娘今儿送我的那些好东西,有首饰也有缎子,你看中了哪样,就拿去,别跟我客气!”   迎春被她这突然的热情弄得一怔,有些不好意思:“这如何使得?是郡主赏你的。”   探春却不给她推拒的机会,直接上前拉住迎春的手腕,将她拽了进来,笑道:   “使得使得,好东西原该姐妹们一同赏玩分用才有趣,快来看看这副耳珰,我觉得衬你肤色极好......”   姐妹俩的欢声笑语很快充满了内室,方才的阴霾一扫而空。   ......   却说赵姨娘气咻咻地回到自己那狭小僻静的院子,越想越憋屈,一股脑将探春如何“势利眼”、“不认亲娘”的怨气,添油加醋地倒给了刚下学回来的贾环。   贾环听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鸷,非但没劝慰,反而火上浇油:   “娘你还不明白?她如今巴结上了郡主娘娘,眼里哪还有咱们?她讨好太太(王夫人),讨好老太太,如今又搭上郡主,心气高着呢!   怕不是想着日后仗着这份体面,攀上个王爷公侯的门第。也做个主子太太她只顾着自己风光,何曾把我们母子放在眼里?”   赵姨娘本就怒火中烧,听了儿子的话,更是气道:   “好个没良心的小蹄子!枉我十月怀胎生下她!环儿,娘如今可就指望你了!你可要争气啊!”   贾环嘴角勾起冷笑,压低声音道:   “娘放心,她得意不了多久。大太太(邢夫人)今日吃了瘪,心里能不恨?咱们往后多往东路院走动走动,让大太太知道谁才是真正贴心的人。   至于我那好姐姐,哼,总有机会让她也尝尝难堪的滋味,日后她必有报应,这辈子没个好下场。”   “环儿......”   这话太过恶毒,连刚刚骂骂咧咧的赵姨娘闻言,都觉得不妥,皱起眉头道:   “环儿,这话又忒毒了些,她再不是东西,到底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肉......叫她吃点苦头便罢了,没好下场这些混账话也是能浑说的?”   贾环眼底闪过一丝不耐,面上却哼哼几声,将此事遮掩过去。   他心中早已盘算清楚,父亲贾政懦弱无能,二房又有宝玉这凤凰蛋压着,他难有出头之日。   如今大房虽也被老太太压着,但贾赦毕竟是正经袭爵的长子,邢夫人又蠢又容易拿捏。   若能攀附上,哪怕太平年月难袭爵位,将来若真有个风吹草动,未必没有机会。   到时候,宝玉,探春,王夫人,王熙凤,他都要一个个收拾。   把他们踩在脚下,永世不得翻身。   ......   时光流逝,转眼便到了六月中旬,这些日子,神京暗流涌动,各处消息纷飞。   有传东胡铁骑连破数城,边关告急。   有言宁国府昔日袭爵人贾蓉因罪坐实,已被发配。   有说原户部左侍郎倪自严,因所献数篇切中时弊的策论深得帝心,传言将擢升户部尚书。   这位倪大人更在内阁会议上极力举荐巡盐御史林如海,称其有王佐之才,屈居盐道,只为清流,实属可惜,力荐其年后回京接任户部侍郎之职。   此外,朝堂各部院人事变动风声不绝,宫中两位圣人(太上皇与皇帝)不睦的消息,亦在暗地里悄然流转。   另有一则引人侧目的流言,直指荣国府那位衔玉而生的宝二爷,说他闲极无聊,近来常与一帮友人聚会,还结交了几位风姿绰约的男旦。   府里政老爷听闻大怒,欲严加管教,却被老太太贾母拦下,最终只得痛打一通,将其禁足府中,严令不得外出。   府中上下皆知,此乃因宫中元妃娘娘或有擢升之机,贾府此时万不能有半分差池。   亦有其它暗流潜涌,如边患日亟、朝局变幻,给这表面繁华实则混乱的世界增添重重阴霾,带来无尽变数。   只是承平日久,许多人不愿意正视这大厦将倾的危局。   比如许多江湖地下势力在涌动,陕西中原的流民越来越多。   沿海曾经海盗,如今招安的大头目邓芝龙,也带着心腹来到金陵,不知在做什么。   江南各地的士子经常聚会。   在陕北某处,一李姓驿卒正逢生计无着。   朝廷裁撤驿站之令风声渐紧,眼见饭碗不保,他却茫然不知日后当以何业糊口。   又有个陕北姓张的汉子,生得精瘦颀长,入过行伍、当过捕快,如今却沦为流民,辗转漂泊。   此刻,他正暗地里联络一班昔日的老弟兄,意欲谋一番大事。   ......   而千里外的扬州林府,却是夏日炎炎,暖风和煦,竹影摇曳,岁月安宁。   园林深深,石径苔痕,六月下旬,桃花已逝,却又有石榴初绽,碧荷亭亭,暗自吐露芳华。   这一日,晴雯捧着盛着冰湃梅子汤的剔红漆盘,三步并做两步,正沿着抄手游廊快步走着,走过青石小桥,踏过绿茵如毯的芳径,便是林府后花园中的那片开阔园林。   只见园中绿树如荫,空旷自然,只有紫鹃,五儿等寥寥数人在旁侍立观看。   而场地中央,一对玉人正在练习强身健体法门。   少女盘起长发,身姿轻盈,正在模仿一个稍显复杂的呼吸吐纳姿势,显得不甚熟练,但却极其认真。   她背后青年却目光专注,亲手为她调整手臂的角度与身形。   少女倒是聪慧过人,学得很快,但身子到底娇弱些,一时气息不稳,重心偏移下,竟然有些站立不稳。   青年见状,毫不犹豫伸手加了分劲道,扶腰托腕,引导她稳住身形,避免倏然坠倒。   动作间,或是因为青年手掌温热,微微用力,却让少女猝不及防,顿觉臂膀微酸。   她黛眉轻蹙,倏然回眸,娇声嗔道:   “嗳呀,你这手太重,可弄疼我了。   回头我要跟爹爹说你......说你对我......”   但少女却停在半间,死活不说下一句话,只是轻咬嘴唇,纤足微跺,将石青穗子荷包攥得簌簌轻响。   含情目似嗔似喜,罥烟眉如颦如诉。   三分薄恼的背后,是七分依赖和欢喜。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16章 贾瑞传功黛玉(二)   夏日午后,林府花园,虽是盛夏,却炎凉正好,满园芳华。   贾瑞闻言只笑道:“我这般辛苦教你,倒落得个罪名,这吐纳导引之术,讲究一个松而不散,紧而不僵。   方才你气息岔了,若不用点力稳住,摔着了,岂不是更要埋怨我?”   黛玉轻哼一声:“就你有理,横竖是你教我,自然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只是......”她微微侧过身,声音低了几分,“......也不该那般使劲儿,真当我是石头做的?”   贾瑞瞧着她微红的耳尖,心中好笑又怜惜,知道这小姑娘是要跟自己斗嘴,便也不啰嗦,用行动代替话语。   只见他顺手施为,手指虚搭在黛玉腕间肘后,控制力道轻如羽毛拂过,只在她身形微晃时,才极轻微地一带。   黛玉见贾瑞认真起来,便凝神静气,依言而行,这一次果然顺畅许多,几个呼吸间竟做得有模有样,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也因专注而泛起红晕。   “很好!”贾瑞眼中闪过赞许,“玉儿领悟力果然不凡,一点即透。”   黛玉嘴角微扬,得意道:“那是自然,总不能辜负了你这师父一番心血。”她正欲再试一个动作,晴雯已端着剔红漆盘走了过来。   “姑娘,瑞大爷,歇歇吧,刚湃好的梅子汤,最是解暑生津。”   晴雯其实已经在不远处看了许久,只是暗自偷笑,不想打搅二人,见黛玉动作停歇,才施施然过来献上汤饮。   此时她笑着招呼,紫鹃和五儿也忙上前帮忙。   贾瑞率先接过一盏,只觉入手冰凉,若是往日,黛玉定是摇头,言道脾胃弱,恐凉着心口。   但今日她略一踌躇,看着那晶亮嫣红的汤水,撇头看向贾瑞笑道:“我的好师父,我想喝一点点试试,可好?”   贾瑞有些意外,笑道:“今日竟转了性?不怕心口疼了?”   黛玉被他打趣,微瞪一眼,笑道:“喝一点点罢了,哪里就疼了?晴雯,给我用小杯子倒些。”   晴雯忙取过精巧的玉斗盏,小心翼翼地倒了浅浅一层,又笑着对贾瑞道:   “本来我是要给姑娘准备点旁的热粥,但姑娘说,想喝些梅子汤,不妨事,我便只好如此了。”   黛玉接过,先是小口啜饮,冰凉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甚是舒爽。   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小口,才放下杯子,眼神却忍不住瞥向那剔红盘子里的汤壶,又眼波流转,偷觑贾瑞,那意思昭然若揭:   “再许半盏,好不好?”   贾瑞将她小动作看在眼里,心中了然,拿过玉斗盏,亲手又倒了小半杯,递到她唇边道:   “只许再喝这么多,若是贪凉伤了身子,林大人该心疼了。”   黛玉粉面含羞,乖乖就着他的手喝完,继而眼珠一转,忽地拿起那个空杯,从壶里又倒了大半杯。   贾瑞见状,正想取笑她“贪嘴”,却见黛玉端着杯子,轻轻凑到他唇边,笑道:   “喏,给你喝的,礼尚往来,算是我谢你教我功夫,我是借花献佛,剩下的琼浆,让你替我销了罢。”   姿容妩媚,语言娇俏,眼波盈盈,情意缠绵。   既然神女玉手亲奉,那襄王又何必推辞。   贾瑞看着黛玉清澈又带着点狡黠笑意的眼眸,扶住她的小手,将杯中梅子汤一饮而尽。   指尖微触,温软滑腻,黛玉自觉忘情,忙垂眸敛袖。   “噗嗤!”   紫鹃和晴雯在一旁看得分明,都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情态,太像吃那交杯酒。   黛玉脸颊飞红,强作镇定,收回杯子,对贾瑞嗔道:   “我对你可好着呢,有了这琼浆玉液,头一个便想着你,不像你,方才对我却那般不好。”   贾瑞被她倒打一耙,又见她天真烂漫,也笑道:“若想让我知恩图报,那你日后要天天这般喂我,我便日日都对你好,再不弄疼你半分。”   不过这话方出口,贾瑞又觉得弄疼二字倒有几分狎昵之意,未必妥当,有些失言。   他倒不是不懂风月手段,只是面对黛玉,更愿意以真心诚意来相待,若用轻佻言语,那便落于下乘了。   但黛玉只当他是又在讨巧卖乖,全未深想其中含义,只皱皱鼻尖呸了一声道:   “瞧你这国公府的子弟,还是个官身呢,倒像个市井里的生意人,什么事都爱讨价还价,拿我的好来换你的好,横竖都是你占便宜。   赶明儿我告诉父亲去,说你教徒弟不用心,尽想着讨徒弟的好处呢!”   此话一说,旁边几个丫鬟都笑了,紫鹃轻吐舌头,晴雯更是拍手道:   “瑞大爷,谁叫你昨日才来,我家姑娘不高兴,你可得对她好点。”   “谁不高兴了,晴雯,你又在胡说。”   黛玉捂着手帕一笑,又和晴雯打趣起来。   而贾瑞看着她一派天真烂漫的模样,忍俊不禁,心中暗道:   果然还是个不解风月的大家闺秀,没往那边去想——这便是自己珍爱黛玉的原因。   有些东西可以讲欲,有些东西却适合谈情。   贾瑞轻轻一笑,也不再逗她,转身给自己倒了杯梅子汤,慢慢啜饮。   今日是建兴三年六月二十五,自四月二十六日生辰宴后与黛玉分别,贾瑞可谓马不停蹄。   朝廷公务、自身谋划的诸多事业皆推进不少。   金陵甄家之事已有眉目,自己对辽东的方略,以及练兵图强,结交文士,传达皇听等诸多思考,建新帝已然下了密旨,大大赞许,给予其便。   最关键的是,华山派的几位异士高人皆以来到扬州,自己用了一番手段,帮助他们了结心愿,得到了彼等支持。   在他们的帮助下,盘龙岛的物资也有了安放之地。   而自己在扬州左近的简单练兵,因为泰西教官的加盟,也有了不少进展,无论是兵员还是单兵战力,相比往常,都有提升。   盐漕并举,江湖归心,兵甲渐利,帝眷日隆。   二日后,他便要启程亲赴金陵,彻底了结甄家之事。   待金陵事了,再折返扬州,助林如海最后理顺些盐务关节,便该预备年底回京述职了。   临行在即,他心中最放不下的,仍是眼前这如娇花照水、弱柳扶风的人儿。   本来五日前他就想以复诊之名,再来趟林府小住,但又因为旁的事情,暂时耽搁,只好于前日晚方至。   这估计便是黛玉今日娇嗔连连,语言中带着些许埋怨的原因——她想必是是数日前就期待两月来的会面,结果自己又爽约了几日,如今方至。   黛玉自然知道他公务繁忙,心中理解。   但恋爱中的少女如那初绽的莲瓣,含着晨露,即使明白事理,也要嗔怪几句才显得亲近。   何况玉儿至情至性,有时候心思格外敏感,难免使些带着小性的情绪。   想到这里,贾瑞心中微笑,只觉得杯中的梅子汤愈发清甜,轻轻抿于嘴中,也似蜜糖化开。   这几日他也没闲着,而是亲赴两淮最近的盐场巡视,虽然新法推行,许多积弊暂除,但盐丁灶户处境,却依旧艰难困苦。   贪官倒台,换上的内官只是盘剥更甚,虽说给国库的进项,因为少了层层克扣,可以略有增加,但对底层盐民的盘剥,却依旧如故。   说到底还是王朝末世,已经在执行层丧失了廉洁与效率,纵使林如海等人鞠躬尽瘁,也不过是饮鸩止渴,难以根除沉疴。   除非有英雄揭竿而起,血战沙场,武装斗争,涤荡乾坤,以烈火而锻造出一支令行禁止之队伍,将上上下下焕然一新,方能数十年内遏制住崩坏之势。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如今盐政之事,虽多由内官接手,但林如海身处漩涡中心,总揽全局,发号施令,得罪之人不知凡几。   贾瑞通过锦衣卫以及江湖人物的密报,也了解一些因盐政改革而利益受损的盐商豪强,对林如海是恨之入骨。   所以这几日贾瑞还在暗中调拨,增派人手,加强防卫,心想即使自己去了金陵,也有留下不少精干可靠的心腹人手,以备林府不时之需。   这是其一。   二则他此次来林府,也是为了黛玉身体。   之前在淮安,由黄虚所授的这套呼吸吐纳、调和气息、导引气血的基础法门,虽非绝世武功,却能强健筋骨,温养元气。   他早有心传授黛玉,奈何之前诸事缠身,无暇系统教导。   这套法门入门最重姿势引导与气息配合,非得他手把手、身体力行地近距离矫正点拨不可。   这才特意寻了复诊为由,禀明林如海,得以在赴金陵前挤出这宝贵的几日时光,亲自为她筑基,不求她成什么高手,只求固本培元,可以强健体魄,抵御病邪。   世事纷扰,宦海浮沉,几家忧乐,皆在心头。   贾瑞正沉思间,黛玉却看他握着杯子出神,只当他还在想自己方才的话,怕他顾虑,便纤手点点贾瑞,轻声道:   “你放心,你教我的这些法子,我定会好好练的,总不能比云丫头差太多。   她如今天天缠着孙姐姐练拳脚,如今身手可利索了,但我也不怕,我可是有你这位名师亲自教导。   虽然你常常下手不知轻重,但我自有分寸,总归不会差到哪去,否则岂不是对不起你这位好师父?   嗯嗯?”   贾瑞闻言回神,看着黛玉满眼好胜依赖,正关注看着自己,不由莞尔,将杯中残汤饮尽,笑道:   “湘云性子本就活泼,体格也更为强健,如今又得孙仲君指点些粗浅功夫,进步自然更快。   你不同,咱们循序渐进,打好根基便是,强身健体才是根本,不必与她争一时快慢。”   黛玉乜斜着他笑道:“你倒替她分说得好,莫不是见她英姿飒爽,便嫌我这病秧子学得慢了?”   贾瑞见她又拈酸,笑道:“我这眼里心里,何曾放下过旁人,不过是怕你这琉璃美人灯,一时好胜,练得狠了,倒教人心疼。”   黛玉拖长音带点奶气嗯的一声,脑袋轻轻歪向一边,似乎觉得贾瑞又在哄她。   但旋即又抿唇一笑,转头来目光落在贾瑞手中已然空无一物的杯子上。   炎炎夏日,怕他口渴,便伸手执壶,又为他将玉斗盏斟满。   今日虽是南国盛夏,但天气却不甚炎热,只听蝉鸣阵阵,芭蕉分绿,蔷薇架下,蜂蝶慵懒,荷风送爽。   不远处池中游鱼唼喋,黛玉托腮看着,沉思片刻,又转眼向贾瑞道:   “瑞大哥,这次你在府里,能留几日?”   贾瑞望着黛玉含露目中期待与忐忑,逗弄笑道:   “留几日?自然是能留多久留多久,最好留到来年春暖花开,送你回神京,一路看尽江南江北的景致才好。”   黛玉却没笑,小巧鼻尖微皱,只伸出手指虚点嗔道:   “不又来哄我,昨日父亲还说起,你公务紧急,怕是这两日就要启程,瑞大哥越来越不老实,惯会拿好听的糊弄人。”   她嘴上说着,身子却微微倾向贾瑞那边,裙裾下的绣鞋尖也轻轻点了点青石板。   贾瑞笑道:“既然你都知道,那就罢了,我倒是真想做那伴游的闲人,不过王命在身,也是难免。”   他放下杯子,正色看向黛玉道:“不过你放心,此去金陵,快则月余,慢则两月,定当回转。   待扬州事了,我先行回京复命,安排好诸事,至于府里那位琏二哥,我自有法子打发他先回去,不叫他扰你清净。   待到来年春暖花开,自有重逢之日,那时节,怕是你想赶我走也难了。”   黛玉听他规划得清晰,心中稍安,又因那“重逢之日”的许诺而泛起甜意,嘴角忍不住上扬,却偏要强压着,最后只低低“嗯”了一声,细若蚊蚋。   旁边的晴雯正用小银叉子叉着湃好的果子,闻言笑着插嘴道:   “瑞大爷说得轻巧,您是不知道,您没来的那几日,我家姑娘夜里睡都不安稳呢!   有时半夜醒了,就坐在窗边,朝着你那边看呢——我倒不知道你住哪,只知道是西边,我问姑娘是不是,她就不理我,要我说,我家姑娘太好性了,要想也应该是你来想,你......”   晴雯话没说完,紫鹃眼疾手快,忙轻轻推了她一把,嗔道:“小蹄子又混说,姑娘不过是暑热难眠罢了。”   除了黛玉外,大家都笑了起来,五儿也忙为贾瑞道:   “紫鹃姐姐说得是,不过,我们大爷在府里时,也常是忙到深夜,批阅公文累了,便会问我们——不知林姑娘那边夜里可安好?还总打发我们白日送些新奇的小玩意儿、新鲜的果子点心过去呢。”   黛玉一听这些丫鬟议论,尤其听到五儿的话,脸上飞起两片红云,比方才练功时更甚,直红到了耳根,羞得几乎要埋进衣领里去。   她猛地抬头,妙目含羞瞪着贾瑞,水光潋滟道:“你倒好,私下里这般...不知避讳,倒叫她们都知道了去呢......”   贾瑞看着她这副恼羞成怒却更显动人的模样,心中爱极,笑道:   “她们知道便知道了,都是你我的心腹,平日里照顾你饮食起居,知冷知热,她们知晓些,反而能更用心。   何况情之一字,发于至诚,本就难以遮掩,也不必遮掩,若情意能轻易消解,那东坡居士又何必写下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玉儿,我若对旁人说,爱她胜过爱自己,那定是虚言妄语,但我对你说,却是肺腑之言,字字句句,皆出真心。   我信你待我之心,亦复如是——我平生为人也不过如此,她人如何待我,我便如何待她人了。”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看着黛玉微颤长睫毛:“所以,我偶尔心急,手上没了轻重,弄疼了你,妹妹可莫要真恼了我。”   这番剖白,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直击黛玉心扉,冲得她鼻尖发酸,眼眶发热。   若是几百年后,男女约会,即使一天说上八百句我爱你,也不过沦为土味情话一流,诸多仙女们又不缺舔狗,这等话听也听腻了。   但放在礼教森严的今天:   却是一句话,便是一生和一辈子。   两颗心,只是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黛玉素来伶俐的口齿此刻竟有些笨拙,心中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带着微微哽咽的轻哼。   她只软糯道:   “谁....谁恼你了?你这人,惯会拿话堵人的嘴...也不害臊.....这话我听了倒无妨,旁人听了,却要说你是个惯会油嘴滑舌的登徒子?”   贾瑞被她这欲盖弥彰的小模样逗得心头发软,笑着问旁边几个丫鬟道:   “你们说我是否是登徒子?”   几个丫鬟皆是一笑,连晴雯都没说话,只是怪笑着看着黛玉,五儿更是笑道:   “大爷是一等一的好男子,怎么会是登徒子。”   黛玉此时才噗嗤一笑,抬头看着五儿:   “五儿,你却是越发长进了,跟着你家大爷,你口齿比以前伶俐许多。”   五儿闻言一笑,低着头不说话,心里又有些忐忑,想难道黛玉真不高兴吗?贾瑞却笑着把话接了过去,说道:   “我这人最善于调理人,谁跟着我都会有长进,妹妹你不也长进许多。”   黛玉笑道:“跟着你的人倒是都一样,平常不显山露水,关键时却都是油嘴滑舌,让人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贾瑞笑道:“那总胜过苗而不秀,做个银样镴枪头。”   这话出自西厢记,黛玉一听便又不好意思起来,轻挑贾瑞一眼,心想这书不就是你引我看的吗?怪不得你当时引我看,估计就是想到时候拿这个说嘴。   你是男人家,胡说八道惯了,也就罢了,我却不好跟着你胡说。   当时怎么没看出瑞大哥还这么“坏”呢,当时只被他一番经世济民,心忧家国的样子给“骗”了。   黛玉努起嘴巴,朝他做了个鬼脸,贾瑞知道她心中所想,含笑而过,不在纠缠,又聊几句玩笑,又把话引到正事: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17章 贾瑞传功黛玉(三)   “如今陛下的密旨已下,金陵甄家之事,确需我启程亲赴,方能了结。   此事关乎重大,也关乎日后你我安稳,快则一月,慢则两月,定当归来,届时,陛下对我另有安排,我或需先行回京述职。   辽东那边,可能我也要走一趟,有些事情,朝中自有安排。   至于妹妹,待此间盐务尘埃落定,便安心留在扬州,多陪陪父亲吧,明年花朝节之后,大事便可定了——也或许令尊另有安排,或启程北上,如今朝廷对令尊也是极其看重。”   黛玉闻言,笑意敛去几分,沉默片刻,绞着手中丝绦,低吟道: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我如今算是懂了这首诗。”   她声音幽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身为闺阁女儿,她既盼着他能建功立业,一展抱负,又忧虑那功业背后的凶险与长久分离。   贾瑞心中了然,知她担忧,笑接道: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玉儿,我今日所为,不仅是为国,亦是为家。   待尘埃落定,凤冠霞帔,一品诰命,却也未必会少。   到时候孩子们绕膝承欢,见了你,也如今日你们见了荣府中老太君一般,恭恭敬敬唤一声老祖宗,那才是真正圆满。”   这番描绘未来的话语,几分调侃,也又无比真诚,黛玉笑着摇头,忙用手帕掩着嘴,嗔他一眼道:   “刚还说你呢,结果又油嘴滑舌起来,连这般没影儿的事都想到了。   这话若让旁人听了去,谁能想到,在外头满眼威严肃然的贾千户,私下里竟是个是个这般...会哄人的!”   她没好意思说出登徒子三个字,但那神态,引得旁边侍立的紫鹃、晴雯、五儿等都忍不住抿嘴偷笑。   黛玉笑罢,神色却又慢慢沉静下来,抬眸望向远处荷塘中亭亭玉立的芙蕖,轻声道:   “其实...什么诰命夫人,什么老祖宗,我也不甚在意,只盼着大家平安喜乐便好。   瑞大哥,你瞧我父亲,探花及第,家世清贵,论才情,论根基,都是一等一的。   可你见过他真正开怀大笑过几回,我也没见过几次,便是母亲在世时,怕也只有母亲生辰那几日,他才略略展颜。   这宦海沉浮、仕途经济,我冷眼瞧着,从来觉得未必就是男子安身立命的唯一正途。   读点圣贤书,明白些道理,堂堂正正做人,以诗书自娱,淡泊宁静地过此一生,未尝不好。   若一心只钻营那仕途,反倒容易失了本心,说些违心话,做些违心事,在君前一套,在民前又是一套,成了那等国贼禄蠹之流,才真真叫人瞧不起呢。”   这番话语,出自一个十四岁的深闺少女之口,带着对世情的洞察和对父亲的心疼,更有着一种超然物外的风骨。   这便是,在美丽与娇俏背后,还是一个精通经史,洞察世情的闺阁士大夫。   只是少女的她,前者更明显,更引人注目罢了,后者却还是小荷才露尖尖角,只等着岁月慢慢沉淀。   贾瑞也是好读文史之人,两世为人,结交过不少文人朋友,也深入研究过古典文化。   因此两人精神世界共鸣极多,他暗暗点头,对黛玉除了爱恋之外,更添了十二分的敬重。   只是贾瑞觉得男女交流,若说的太过一板一眼,未免大煞风景,所以没有立刻出言夸赞,半晌,才微微一笑,带着几分自省与坦荡:   “我如今身处宦海,奔波劳碌,自不敢说全然清白无垢,但求处事处心,秉持公正二字。   至于国贼禄蠹之名,我贾瑞此生,必不敢担,亦不屑担,但求俯仰无愧于心,不负苍生,亦不负你这一片冰心,不让你到时候笑我迷失了本心。”   黛玉听他语气诚恳,心中一笑,心想我何尝又是说你呢,你是如何之人,我难道不知吗?何苦再做许多解释。   她还有些别的话想说,但瞥见旁边侍立的丫鬟,又咽了回去,只伸出纤纤玉手,从旁边碎冰的水晶碗中,用银签子仔细挑拣了几瓣最是饱满多汁、色泽嫣红的水蜜桃肉。   又再放入一个甜白瓷的小碟子里,撒上碾碎的冰糖薄荷屑,这才含笑递到贾瑞面前,声音轻软:   “说了这许多话,润润喉咙吧,仔细明日赶路,嗓子不舒服。”   细致温柔的动作,情意无声胜有声,贾瑞含笑接过,道了声谢,也学着她的样子,拣了几颗金黄油亮的枇杷,剥好了递给她:   “你也尝尝这个,生津止渴。”   两人相视一笑,不再谈起未来去留问题,只品尝起今日美食。   随后贾瑞又道:“玉儿,临行前,有几桩安排需与你说知,我留了一支火枪队在扬州护卫林府,头领唤作张名振,此人沉稳可靠。   你或许不识他,但负责与府中联络的林大木,你是见过的,我已吩咐,将他妹妹接来府上,便如张嫂家的云雀一般,托付给你教导些诗书礼仪。   至于你的安危,我已与林大人商议妥帖,孙仲君女侠,连同她师父华山派的归二娘,日后便常住府上。   归二娘武功高绝,又是女眷,由她们贴身护你与林大人周全,既便宜又稳妥,若有急事,亦可遣她们联络。”   黛玉闻言,乜斜他一眼,唇角微扬:   “你倒安排得周,又是火枪队,又是江湖女侠,还将人家妹妹托付与我,真真把我当成你的内府主妇来支使了?我们又没怎么样,你瑞大爷的手却有些太长了。   只是我有些笨,你那些部下,名字又多,规矩又大,我怕记不住,更怕他们看我年轻,是个小姑娘,不肯听我的呢。”   贾瑞笑道:“傻丫头,他们听我的令,自然也会听你的话,何况你何须妄自菲薄?   昔日你在荣国府,那些丫鬟婆子何等难缠,不也被你调停得井井有条?如今林府上下,不也打理得妥妥当当?   这御下之道,无非是恩威并施四字,察其所需,徐徐图之;敬其本分,持守底线,个中分寸拿捏,你冰雪聪明,何愁不能慢慢掌握?   日后,便是家中彩霞等人,不也要仰赖你这位主母的照拂么?”   黛玉听到他说起身怀六甲的彩霞,笑容微敛,声音柔和,却是恭喜了几句。   此世贵族女性,从小便要接受当家教育,在黛玉看来,此事是马虎不得的大事,便不再开玩笑。   随即黛玉又道:“我只盼是个康健的小公子才好,你几代单传,添丁进口,总是天大的喜事,我也吩咐人给彩霞说了东西,她也是个好姑娘,之前服侍我很周到。”   贾瑞笑着伸手,极其自然拂开她额前一缕青丝,调侃说:   “方才还说你我之间没怎么样,转眼连我几代单传,盼个儿子都操心上了?妹妹这心口不一的功夫,愈发精进了。”   黛玉被他点破心思,又羞又窘,脸上红霞更甚,抬手便轻轻拍向他腰间挂着的,自己亲手做的荷包,嗔道:   “还不是你呢,尽说些混账话,惹得我也跟着糊涂起来,口不择言了。”   说罢,黛玉又低声道:“彩霞若是在你那边缺了什么,就让她来我府上吧,我们这里什么都有,婆子也多,也能照顾好她。   名义上就说,你出皇差,身边丫鬟独守留府也没什么事,我们两家是通家之好,便让她们来照顾我,这样旁人也不好挑理,于我也无碍,我这边也有许多空的房子。   五儿,香菱,若是不跟你去,都可以让她们住过来。”   贾瑞知道黛玉体贴自己,也是想尽份心,心中一叹,便道:“香菱跟我去金陵,她那边的事,需要完结,五儿和彩霞,就在这你这吧,你们也做个伴。”   这事暂且如此,稍作歇息,贾瑞便道:   “时辰尚早,方才的吐纳导引,我们再来过一遍,根基要打牢,贵在坚持。”   黛玉心知分别在即,不想让贾瑞心中留有遗憾,点头依言起身,走到园中一处开阔平整的草地上。   微风拂过,带来池中荷香与草木清气,倒也令人神清气爽。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贾瑞方才教导的姿势——含胸拔背,虚灵顶劲,沉肩坠肘,气沉丹田。   贾瑞在一旁凝神观看,不时出言指点,要求似坐非坐,气息悠长,如春蚕吐丝,绵绵不绝。   黛玉悟性极高,经他一点拨,很快调整过来,动作渐渐流畅圆融。   然而,当她尝试一个盘腿虚坐,双手结印于腹前的静功姿势时,身形却总有些微的摇晃,难以保持那种松而不散,稳如磐石的状态。   贾瑞见状,上前一步,轻声道:“此处关窍在于尾闾中正,腰脊放松,你初学,经络尚未贯通,难免有些阻滞。   我需用手点按你背后几处要穴,助你感受气机,导引归正,玉儿,可使得?”   黛玉闻言,耳根又有些发烫,但却并未躲闪,只是轻咬了下唇瓣,细声细气道:   “我说使不得,你便不做了么?只怕不做,心里还怪我不识好歹,不肯用功。   罢了,那便是使得了,只是...若我不舒服了,你可得立刻停手。”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又横又怂,忍不住偷偷抬眼觑了贾瑞一眼。   贾瑞见她欲拒还迎、明明害羞又强装镇定,朗笑道:“好个伶牙俐齿的妹妹,放心,你若皱眉,我便停手。”   说罢,贾瑞上前一步,动作极为轻柔,一手虚扶在黛玉盈盈不堪一握的纤腰后侧,掌心带着温热的力道,不轻不重地沿着脊柱两侧缓缓向上搓揉推按,疏通督脉之气。   另一只手则轻轻搭在她盘坐的腿弯外侧,指尖暗蕴巧劲,帮她矫正着微倾的姿势,点按环跳、风市等穴。   黛玉初时只觉得被他触碰的地方,一股温热酥麻的感觉传来,带着些许陌生的悸动,让她心慌意乱,身体不由得微微僵硬。   她本能地想嗔怪他手重,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想到他明日就要远行,不知归期,心中那份不舍与依恋,瞬间盖过了羞涩与微痛。   她怕自己若再抱怨,会让他心有挂碍,走得不安。   于是黛玉紧紧闭上眼睛,长睫如蝶翼颤动,贝齿轻咬,默默忍耐着那点不适,同时努力按照他教导的方法调整呼吸。   贾瑞的手法极有分寸,力度恰到好处,点按的皆是辅助归正的穴位,全神贯注于黛玉气息的微弱变化和身体姿态的细微调整,心无旁骛。   渐渐以来,黛玉感觉那点微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暖流,随着贾瑞手指的引导,在她身体深处几条重要的脉络中缓缓游走。   那暖流所过之处,仿佛冰雪消融,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感,四肢百骸熨帖舒畅。   再过片刻,黛玉只觉得浑身愈发燥热,额角颈间渗出细密汗珠,脸颊更是红如熟透蜜桃,连呼吸都变得急促灼热起来。   她忍不住轻轻“嗯”了一声,带着疑惑和惊讶,睁开水雾迷蒙的眼睛,望向贾瑞:   “瑞大哥...我...我觉得好热...像...像有股热水在身体里流......”   贾瑞见她肌肤泛红,气息微促,情态动人至极,心中了然,温声笑道:   “热是好事,说明你体内那点微弱的内息,已被引动,正在循着经脉自行运转,虽如涓涓细流,但已然有了生机。   这是你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气的存在,自然反应强烈些。   日后每日坚持练习,随着内息壮大,经络畅通,这感觉会愈发圆融如意,你的身子骨,也会一天天好起来。   这只是头一遭,待我从金陵回来,便教你骑马,如何?”   黛玉听他描绘未来,心中欢喜,又因身体这奇异的变化而有些新奇兴奋,那点羞涩也淡了些,抿嘴笑道:   “跟你在一处,我这大家闺秀是越发做不成了,又是练这古怪的功夫,又要学骑马,日后回到神京,叫宝姐姐她们知道了,怕不惊掉下巴?”   她想象着姐妹们惊讶的表情,眼中闪过笑意。   贾瑞笑道:“那些姑娘倒也不差,但要说灵慧,可却不如你,现在我给你按摩一番,助你把内息引导好,今天这番吐纳,就算是大功告成大半。   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勤加打坐修炼就好。”   贾瑞手上动作未停,从她肩胛处开始,沿着手臂经络,以指代针,轻柔推拿,疏导因久坐读书写字可能郁结的气血,及至腰臀连接处,手法圆活轻巧,点到即止。   夏日衣衫单薄,贾瑞的手指隔着轻软的纱罗,能清晰感受到少女身体的轮廓与温度。   黛玉的身体纤秾合度,骨骼匀亭,肌肤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白瓷,又带着少女特有的柔韧弹性。   可谓腰肢纤细仿佛不堪一握,肩背线条却流畅优美,带着一种尚未完全长成的青涩风韵。   可见造物之神奇,竟将如此玲珑剔透的灵秀心思与这般清丽无双的玉骨冰肌,完美地凝聚于一人之身。   只可惜,这份美丽因着先天不足,总带着几分惹人怜惜的脆弱单薄。   若能借此法门,调养得当,让她气血充盈,褪去这层病弱的苍白,多几分健康的红润与活力,那才真是人间绝色,造化之极。   而此刻的黛玉,感受却更为强烈。   她只觉得瑞大哥的推拿带着种奇异魔力,那游走的热流不仅熨帖着筋骨,似乎也点燃了深藏于少女心底的情愫。   豆蔻年华,本就是含苞待放的花朵,又是未经人事,男欢女爱,既是平常想到就感觉羞涩的腌臜事,也是神秘莫测,乃天地间第一等大本能。   黛玉只觉得在前番的微痛之后,如今全身愈发舒爽通畅。   这等感觉,比之昔日在扬州郊外农舍,亦或二人桃林中密会,更为令人心慌意乱,口干舌燥。   她未经人事,对这种源于身体深处、又被情意催化的热流渴望,全然陌生,只觉得无比美妙,又带着丝丝让她害怕的失控感。   仿佛是整个人泡在浴桶里洗浴,又远比其舒服畅快得多,只觉得四肢百骸酥软,只想沉溺其中。   她脸色酡红似醉,鼻尖渗出细密汗珠,双眸水光潋滟,如含春露,只一瞬不瞬望着贾瑞专注的侧脸。   只觉得滚烫的气息在胸臆间翻涌,樱唇微启,想说什么,却只觉得喉咙干涩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又微微张开,低声道:   “瑞...大哥...”   “嗯?”   贾瑞仔细看了黛玉一眼,他两世为人,阅历极深,见黛玉眼神迷离,气息紊乱,心知这是内息初动加上少女情窦初开,身体敏感所致。   他强压下心头涟漪,迅速收手,退后半步,转头对稍远处的紫鹃温声道:   “紫鹃,去取些温凉适口的清水来,姑娘练功出了些汗,需润一润。”   紫鹃本就一直留意着这边,闻言立刻应声,快步去了。   贾瑞这才转回身,看着眼神依旧有些迷蒙,双颊绯红的黛玉,声音沉稳而温和,带着安抚的力量:   “喝点水,会舒服些。”他接过紫鹃递来的青瓷水杯,亲自送到黛玉唇边。   黛玉嗯了一声,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着微凉的清水。   清水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那股燥热,但心头的悸动和那份因他即将离去而生出的强烈不舍,却在心中绕得更紧。   她喝完水,抬起眼,依旧那样水汪汪望着贾瑞,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依恋、不舍、情动、迷茫...   黛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心头火热,欲语还休。   贾瑞沉吟一瞬,抬眼对紫鹃道:   “紫鹃,晴雯,五儿已经去了,你也去一下,看看小厨中,晚膳预备得如何了。   我与姑娘再说会儿话,待要用饭时,再来唤我们。   你放心便好,姑娘这边,自有我照顾。”   紫鹃微微一愣,目光在黛玉绯红含情的面容上转了一圈,心下虽有疑惑,但相信贾瑞为人,知道他极稳妥,就立刻垂首应道:   “瑞大爷,我先过去,我放心。”   她轻手轻脚地退开了,将这片被芭蕉、蔷薇和池水环绕的小小天地,完全留给了这对即将分离的小儿女。   脚步声远去,园中只剩下蝉鸣声声,风过叶响。   贾瑞此时方才上前一步,伸出手臂,将黛玉那纤细娇柔、带着微微颤抖的身子,轻轻拥入了怀中。   既是安慰,也是鼓励,更是释然。   这也是两人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拥抱。   不同于之前病中照顾时的扶持,不同于之前激动时的搀扶,更不同于之前任何一次无意的触碰。   这是贾瑞第一次清晰感受到她整个身体,如此紧密贴合在自己的胸膛。   他轻轻拍了拍黛玉后肩,低声笑道:   “没事了,有我抱着你,什么事都没有,你安安心心,不要想太多,过一会就好了。”   坚实有力,宽阔温暖,熟悉又安心。   黛玉只觉得无法言喻的依赖感如同潮水淹没了她。   她僵硬的身体一点点软化下来,仿佛漂泊已久的小舟终于找到了避风的港湾。   黛玉本能伸出手,不自觉间环住了贾瑞的腰,将发烫的脸颊轻轻贴在他坚实的胸口上。   在这一刻,积蓄了许久的委屈不舍,担忧情意,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汹涌而出。   少女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迅速浸湿了贾瑞胸前的衣襟。   贾瑞立刻感觉到了胸前的湿意,以及怀中人儿无声的颤抖。   贾瑞心中惊讶,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黛玉柔软的发顶,疑问道:“林妹妹?可是哪里不舒服?”   他以为她练功出了岔子,或是自己方才的动作让她不适。   但黛玉在他怀里用力地摇了摇头,发髻蹭着他的下巴。   她抬起头来,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仰望着他,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不断滚落,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浓烈到化不开的依恋与脆弱。   她没有再说什么“就你有理”,也没有再“哼”一声掩饰,更没有用林怼怼的娇嗔来武装自己。   所有的伶俐、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小性子,在即将到来的离别面前,都化作了最直白、最赤裸的心声。   她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声音虽小,却像重锤一样敲在贾瑞心上,清晰地吐出六个字:   “我不想让你走......”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18章 凤凰涅槃说潇湘(一)   黛玉伏在贾瑞肩头,肩膀微耸,抽抽噎噎,似雨打新荷,又似幼鸟离巢。   无数话语含在哽咽里,模糊不清,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柳絮,透着孩童般惶然。   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母亲离世不久,自己背井离乡去神京时那般,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   后世心理学家理论:一个人在爱情中过于小心翼翼,过于敏感多疑,多半是在童年经历过创伤,需要用过度的情感付出,来挽回心里时断时续的不安全感。   黛玉就是如此,贾瑞跟她在一起愈久,也愈发理解她的孤楚不易。   虽说世上不幸的人千千万万,但茫茫人海,偏生是他二人心意相通,这便是缘分,所谓天作之合,也不过是珍惜眼前人罢了。   这就是爱情,始于缘分,落于共鸣,终于相守。   贾瑞并未言语,只是轻抚她如云发丝,怜惜道:   “玉儿,我今日不走,在这里陪你一天——我先扶你坐下。”   贾瑞引着黛玉在一张铺了软垫的石凳坐下,复又移至她后背,掌心沿着脊骨两侧缓缓推揉,导引调理,帮她疏散那因哭泣而郁结气机。   然后贾瑞再从旁边小几上拿起温着的玉壶,倒了半盏清水,递到她唇边。   黛玉抽噎着,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了几下,翻腾心绪仿佛也被这暖意熨帖了几分,哭声渐歇,只余下细小抽噎。   过了片刻,黛玉才缓缓抬起头,刚刚因为练功而混乱思绪,此时渐渐平缓。   只是眼睫犹挂泪珠,秋水明眸哭得微微红肿。   她此时迎上贾瑞目光,想到方才失态,才又羞窘得低下头去,指尖绞着素绢帕子,半晌不语。   又过了许久,她才低低开口,微哑道:“方才我那般模样,是不是失了闺阁体统?你看着觉得不好。”   贾瑞笑道:“你是翰林女儿,读书之多远在我之上,孔夫子那诗三百,首篇便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你岂会不知?圣人亦言发乎情,止乎礼。   情之所至,发于自然,此乃天性至真,何来失态?   你待我一片赤诚,我心中唯有感佩,怎会作他想?如果真有不好之处,那只是我不希望你多哭,它总归对身体不好。   或许这次我太着急了,没想到却让你哭了,倒是我的过错了。”   黛玉轻抿嘴唇,垂下眼睑,叹道:   “我说甚么,你都说我是好的......再这般下去,我都要被你夸得飘飘然,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了,其实我心里明白,我哪有这么好。”   她顿了顿,又道:“就拿今儿上午来说,你刚来时我那些话,句句带刺,其实是故意刺你的。”   贾瑞知道黛玉至情至性的品性,连耍小性子都会常常事后不好意思,心中一叹,眼中只笑意未减道:   “哦?有这回事?我却不知晓,可见你这脾气还是不够大,我都没察觉出来。”   黛玉见他这般浑不在意,反倒急了,忙道:“才不是,是我自个儿脾气不好,有时管不住这性子,明知不该,偏生要说些刻薄话伤你。   你如今这般忙碌,盐政、辽事、甄务,哪一桩不是千头万绪、劳心劳力?我本该体谅,让你安心才是......可我......”   她声音渐低,带着懊恼:“可我......就是想多见你一面,你前几日便说这几日要来,我便一日日盼着,数着时辰。   后来你又说事忙,恐难抽身,我心里便不欢喜了,今日你好不容易来了,我......我便......故意那般说话......”   她越说越觉羞惭,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衣襟里,素白颈子弯出一道优美弧线。   刚刚一番修炼后的际遇,既让黛玉身体酸软酥麻,又让她心房怦然悸动。   尤其两人肌肤相贴,怀抱相拥,气息交融,情愫暗涌,让黛玉本来尖锐性子陡然炽热,矜持消散,依恋暗生。   或许是尖锐清高,本身就是因为不安全感而带来的一层保护膜。   当然不安全感慢慢消散时,尖锐变成了柔软,清高变成了体贴。   她总归是个心肠极热的人,情情所在,对情感真诚了极致,又是十四岁的少女,情窦初开就像初春嫩芽,害怕所爱人离去,害怕漫漫归途。   此时天色转阴,太阳西垂,余晖脉脉,阳光似为黛玉如玉脸颊涂上一层娇艳胭脂。   贾瑞也曾经有过十余岁的年纪,自然经历过少年情思,明白黛玉心中所思所想,想起这赤忱情意,叹了口气。   但叹息里只有怜惜,并无半分责备。   黛玉被他这声叹息弄得心尖一颤,越发不好意思,低声说:   “你不高兴吗?是觉得我太过任性了?”   贾瑞轻轻握住黛玉素手,黛玉微怔,还未说话,贾瑞才道: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我还是那句话,这些事我从未放在心上。   我不是今日才识得妹妹,你是甚么样的人,我心中自有丘壑,而你待我如何,点点滴滴,我也铭记于心。”   说罢,他抬手,在黛玉微鼓脸颊上亲昵轻捏,如摸小猫般温柔,轻轻揉了揉,让她脸颊微痒,又宠溺笑道:   “傻丫头,你嘴巴有时硬得很,像那带刺蔷薇,可心呢,却又软得像初春柳絮——这不好,你素来把别人看的太重,把自己看的太轻,易替人忧思伤脾。   这才是我最忧心你的地方,长此以往,于你身子有碍,以后便改了罢,他人说什么,做什么,由他去,我只在意你身子。   无非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冈,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   黛玉闻言沉默不语,但不再抽噎,用帕子轻轻拭去眼角残泪,贾瑞又笑道:   “我痴长你这些年岁,经历比你复杂些,见过的人,经过的事也多些。   外头那些纷繁复杂、勾心斗斗角之事,我尚能周旋料理,你这事,在我这里,真算不得甚么,你觉得是天大的事,我只瞧着可爱得紧。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把身子骨养得健朗些,少思少虑,平平安安,便是最好。   若能帮我些,我自然欢喜;若不能,你便在这园子里,赏花读书,写字抚琴。   外头那些风风雨雨,自有我替你挡着,家里这些琐碎,紫鹃晴雯她们自会料理周全。   我倒盼着你闲来无事,能像从前那般,伶牙俐齿与我斗斗嘴,那才说明你精神好,身子爽利。   我这些年还要忙些俗务,待我们七老八十了,我把那些俗务统统丢开,交给儿孙辈去操心,就天天陪你斗嘴解闷儿,如此可好?”   黛玉听着贾瑞诉说,本没有说话,最后又轻笑起来,忙用手中帕子掩住口唇,乜了贾瑞一眼,欲说还休,顿了顿,脸上红晕未褪,复带着认真神色:   “若真如你所说,整日里只是听曲看书晒太阳,做个万事不管的闲人,岂不成了吃白饭的?   我却不愿如此,总归得为你做些什么....”黛玉说到此处,摇摇头,叹道:“哪怕是一点一滴,尽心尽力了,才不负......不负你素日待我这片心。”   贾瑞看她神态真诚,又恢复了些活力,知道刚刚自己这话起了作用,笑道:“我也只对你如此好,但并非图你回报,我对旁人,可未必有这份心肠。   你心地太过纯善柔软,为花鸟会落泪,为鱼虫会伤怀,我或者令尊,知道你本性如此,能体恤万物,但外人却是未必理解,多半觉得你太过痴心。   这世上总归是好人少,坏人多,麻木不仁,浑浑噩噩之人尤其多,他们往往并非刻意害人,但不经意间言语或举动就可能伤了你。   所以有时候我希望你能硬起心肠,也更随心适意,不苛求你改变本性,但也不希望外头风刀霜剑,轻易伤及到你,我跟你素来都是直言坦白,这便是我的真心话。”   园中蝉鸣忽远忽近,如新绿破开冻土,胸中块垒尽消。   黛玉轻轻用帕子为贾瑞抹去额角汗珠,不言不语,心中却是波澜暗伏,感动依恋交织,思绪宛如江涌,半响后站起身来,如柳枝初绽,悲戚暗消,展颜笑道:   “瑞大哥,过后你就要走了,刚刚那套导引之术,我再演练一遍,看看你这师父,教的是否尽心。   若是你故意藏私,我却练岔了气,又要麻烦你为我疏通经络,可别不依呢!”   她此时眉眼舒展,步履轻盈,心结初解,情意正浓,悲春伤秋渐渐如薄雾般散去,只剩下心中依存的温言暖语。   还有与对未来的淡淡期冀。   这就是改变,它不是惊天动地,却在润物细无声中,悄悄让黛玉变得更加坚韧明朗。   人都有情感脆弱之时,重情重义之人尤其如此。   但人的成长,就是逐渐克服性格中的敏感多疑与自我逃避,经历岁月沉淀后,能够变得更加从容坚定。   贾瑞为黛玉所做之事,无非就是如此,用春风化雨,潜移默化的方式,为自己心爱姑娘,开辟一条通往内心安宁与外在强大的路。   天空飘来几片残花,黛玉又依着贾瑞所授法门,缓缓坐定,摒弃杂念,双目微阖,气息深长而匀净,双手虚抱于身前,身形看似柔弱,却隐隐透着一股松而不散的韧劲。   随着呼吸吐纳,胸腹微微起伏,动作虽慢,却如行云流水,带着难以言喻的韵律之美,仿佛与这园中的草木清风融为一体。   这套功法本就是养气固本,虽无法临阵御敌,但可以调理身心,类似古籍中所谓五禽戏,常年施为,足够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经过几轮完整吐纳循环,黛玉脸色红润些许,额角渗出汗珠,她又轻快将其擦去,气息微促笑道:   “好师父,这次弟子练得如何呢?”   “导引尚可,但气息吐纳间的衔接不够圆融,像新制的弓弦初次张弛,少了些浑然天成的流畅......”贾瑞故意板起脸点评道,令黛玉腮帮子轻鼓,嗔意微露,正要反驳,谁料他又伸手在她鼻尖轻轻一点笑道:   “但这份专注与灵气,却是世间少有,太白诗中: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说的便是你的此刻神韵。”   一语甫毕,贾瑞又将备在旁的薄披风轻轻为黛玉披上,温言道:   “渐有凉意,莫贪一时之快,伤了风便得不偿失了。”   黛玉心头一暖,用手指拢了拢披风,眼波流转间笑道: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瑞大哥,你这番教导,也是春风化雨呢。”   白梅对红梅,诗心合情意,天造地设,佳偶天成。   此话说完,黛玉颊如蜜桃,偷瞧贾瑞一眼,稍稍拉开距离,贾瑞一笑,也不点破。   今日他已经为黛玉疏解心结,又让这小姑娘展露欢颜,心中郁结暂消,也算是心愿得偿。   与他而言,看着一个爱自己的聪慧少女,走出阴霾,不再自伤自怜,而是开朗明媚,心怀希望,这也是人间至乐。   贾瑞想起后世看过一些娱乐向的网文,里面有一种网文叫做什么后宫养成文,卖点是调教某少女,通过各种离奇手段,让女孩为他柔肠百结,寝食不安,自己却是群花遍摘,大被同眠。   不过这类网文佳作极少,大多数立意低俗肤浅,爽点在于不付出真心,但又能让对方为自己牵肠挂肚,做一个玩偶工具,越到后面,就越写越不像真人,只是个符号化的欲望载体,无非满足阅读者的控制欲罢了。   可以说也是一个时代的悲哀,这些写作者写此类小说,为了骗点钱,还生怕读者骂他们过度跪舔,所以尽可能要把主角写的只得到不付出,只有手段,没有真情。   当然也不能完全怪此类小说的写作者。   公者千古,私者一时,浮华如梦,有时候想起,难免感叹。   贾瑞心中感叹不已,天下之事难且多艰,前一世他只能独善其身,而如今他则想试试能否兼济天下,让这个世界有所改变。   他对黛玉便是如此,虽说自己此世为人,身为封建社会的军政领袖,从现实角度考虑,一生一世一双人也不现实。   但尽量还是在能力范围内,坚持一些现代人该有的价值观,让这个时代,尽力往前推进一步。   无非情感上真诚对等,行动上扶持引导,引导黛玉认知世界,守护本性,不把她视作笼中金丝雀,而是希望她能拥有搏击长空的羽翼勇气。   继而从爱人到亲人,从亲人到战友,从战友到知己,有朝一日可以并肩看这江山如画,同度这似水流年。   人与人的情感,能心心相印到这个层度,也基本上是人类情感之极致了,昔日周邓之间,也就是如此了。   天空云霞淡染,已然是申时将尽,暑气渐消,微风送爽,园外近处,蝉鸣声声,枝叶婆娑,风吹过池面,浮现粼粼金光。   黛玉此时却是被池畔几株开得正盛的淡紫色小花吸引,静静驻足,看着那簇在风中轻轻摇曳的紫英,眼中露出喜爱之色。   贾瑞见状,暂放下心中忧患,含笑道:   “这紫英虽非名品,姿态清雅,且色泽温润,极配你的气质风华,何不我采撷几枝,把它巧手编织,给你做个花环,说不定便是今日点睛之笔。”   黛玉心房愈开,掩口一笑,乜斜着他道:   “你这手上次为我插簪子,却笨拙得很,我不信你会这等细致活计,你若编得歪扭,可别怪我笑话......”话未说完,黛玉自己都笑了起来。   贾瑞只笑道:“我少年时家中艰难,为了生计,何事没做过,编过这等藤条草环,拿到集市中卖钱,这对我来说倒是驾轻就熟,你且看着,我现在为你编个紫英花环。”   说罢,贾瑞快步走向池畔,仔细挑选,倒不甚费力,稍微弯折韧枝,就将带着花朵的细长枝条采撷出来。   只见他手指翻飞,如穿花蝴蝶般灵巧地将花枝交错缠绕,像变戏法似地在他手中渐渐成形。   贾瑞复又调整了一下,轻轻编成一个小巧精致的紫英花冠,给黛玉轻轻戴在发髻旁,端详着道: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19章 凤凰涅槃说潇湘(二)   “所谓名花倾国两相欢,配你的云鬓玉颜,诺,你看看可还喜欢。”   黛玉一惊,见这紫英花冠,却是清新雅致,好像天然就该点缀在她鬓间,十分爱不释手,抚着花冠笑道:   “好新奇的巧思,可以跟点翠嵌宝并传了,我没想到你真有这般手艺。”   黛玉随即把花冠扶正了些,她本就姿容绝世,此时戴着这淡紫色的花冠,就像瑶台仙子偶落凡尘,又添了几分山野自然的灵秀。   此时霞光漫天,余晖斜照,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光,又有微风拂过,花叶轻颤。   真真是人面花光相映红,疑是仙子谪凡中。   贾瑞遗憾此时没有相机,也没有画师的本事,便由衷赞叹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此景此情,唯有太白此句可描摹一二。”   黛玉笑说:“你还有多少东西瞒着我,之前倒是我说错话了,你又会运筹帷幄,又会巧手弄花,连哄人开心都会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活了两百岁,什么都会得。”   贾瑞给黛玉把花冠戴好,笑回道:   “我出身寒微,从小为生计奔波,各类杂活手艺,也是迫于无奈学了些,所以前番你笑说起国贼禄蠹,我就说在其位谋其政,不负本心,绝不会如此。   少年贫寒,亲眼看过黎民百姓的苦处,知道他们的生计不易,也看过那些高门大户的奢靡无度,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所以我入仕为官,你说全然是为了黎民社稷,那固然是自夸。   但如果说毫无此心,那也是欺心之论——无非想凭手中权柄,做些实事,让这世道少些不平,让如我当年般的贫寒之人,能多一条活路罢了。”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黛玉本就留心到之前说那番“禄蠹”的话时,贾瑞沉默了片刻,担心他心中多想,此时也没刻意压制自己,笑说道:   “前番我说那话时,岂敢说我的好师父呢?只是我一点粗苯的心得罢了。   我从小看着父亲及身边好友,到荣府后又看着那些长辈,心中暗暗计较,却是为国为民者少,求名求利者多。   我有时候想想,圣贤之书,多是说修齐治平,但为何得意之人,却多是禄蠹?终究是书误了人?还是人误了书?”   贾瑞笑道:“你说的倒是如此,如今官场上败类如过江之鲫,不可胜数,有时候也让人怀疑圣贤之书,究竟有无道理——不过我却没料到你心中有这番计较,且立意极深。   我还以为前番你帮令尊修正政章草案,许多念头,已然有所转变,如今看来,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林妹妹,出尘绝俗,清洁自持,不可稍假于他人。”   黛玉闻言,却只是淡笑一声,轻摇螓首道:“大哥待我至诚,我也不可轻慢于你,无非以心印心,以诚换诚八字罢了。   你愿意为国为民,我便倾心相待;父亲身在宦海,我也尽力周全。   但我心中却始终存了个疑惑,我自幼便蒙受爹爹教养,读四书经史,只觉自孔孟以来,圣贤皆是倡君子之道,多言修身济世,但庙堂之上,却又充斥宵小。   先贤君子,虽德高望重,却常遭困厄;斗筲之辈,则谄媚逢迎,位高权重。   自古王朝兴替,开国之君,多励精图治,体恤民艰,而百年之后,却积弊丛生,不可挽狂澜于既倒。   此兴衰之理,又是何解?又能凭何永固?   所以你若问我本心,我见这些人营营逐利如蝇聚腐,只觉得厌恶乏味,我无非闺中女子,也没有匡时济世的本事,只愿守一方净土,不欲染指浊流。   茶书泼墨,亦可怡情养性,诗词歌赋,也能寄托幽怀。   但若你和父亲需要我涉足其中,我也是义不容辞,无非尽心竭力,不负本心罢了。”   此语说罢,黛玉颊染轻霞,眼波流转间瞥向贾瑞,笑问道:   “我是闺中狂言,却在你这个经纶济世之才面前胡说八道了一番,你别怪我不知天高地厚。   只是大哥刚刚说,你对我直言坦白,那我...也不过是对你如此罢了,赤诚相待,方有剖肝沥胆,哪怕你觉得我轻狂,我也是如此,你说可好呢?嗯?”   贾瑞方才一直在静静听着黛玉心曲,并未插话,此时见黛玉眸若秋水,如芝兰沐露,也打趣道:   “我谢妹妹以真心见赠,你这话却是殿试策论的格局,你给我出了个安邦定国的题目,恐怕我日后面见圣上,也未必有今日听君一席话的忐忑。”   “偏你会打趣人,”黛玉叹笑一句,把头上花环取下,在贾瑞面前一晃,又笑道:“这些昏话左耳进右耳出便罢,我是个闺阁小丫头,不知天高地厚,随便胡说两句,就当我是胡说玩笑。”   贾瑞一笑,知道黛玉素性固执,只不过因为爱自己极深,才如此说罢了。   但他却想就这事说一些心里感悟,这话题虽然宏大,但却可以引申出很多东西,也是他希望能让黛玉逐渐理解之处。   只有理解了这个,黛玉日后才能慢慢理解他如今想做的事是什么,这也是二人交心的重要关节。   他不强求黛玉改变,只是尽力有所引导罢了。   黛玉此话,鞭辟入里,直指症结,又极有穿透力,也是叩问了一个千年以来,所有曾经皓首穷经研习儒家思想,又目睹时艰的知识分子,都会质疑的问题。   孔孟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士人当君子,而不可效法小人。   但为何几千年来,遍观往史,多是见到君子潦倒终身,小人安享尊荣,君子名虽高,却只是写于墓碑之上,小人虽卑劣,却可以窃据高位,成为畅通无阻之名牌。   那究竟是世人昏聩,没有践行圣道?还是孔孟之道,本身就是空中楼阁,乃不切实际之空谈?   这个问题,自古贤人智者,皆是临渊履冰,辗转反侧,昼夜苦思,希望可以寻得良方,而挽救世道人心。   于是朱熹说存天理灭人欲,王阳明说致良知于事功,到了明清之交,纲常崩解,李卓吾则已然看透了儒学伪饰,直接说圣贤之言,亦不过各逞机锋之戏文。   黛玉本就心思玲珑,聪明剔透,自然也会有此锥心之问。   她平生所见,是父亲林如海为官清正,却也难免卷入盐政漩涡,心力交瘁;来到荣府,见到贾家长辈平辈,不是醉生梦死,就是蝇营狗苟。   后来经历盐政风波,见到的也是各路官员的倾轧算计,这些官场百态,与书本中圣贤相较比拟,只觉得昨是而今非。   官场仕途,多是藏污纳垢,清流廉吏,却乃凤毛麟角,多存在于书本旧史之中。   再加上黛玉出身清贵,虽然命运多舛,但却从无饥馑之忧,所以自然觉得仕途经济多是钻营苟且,充满铜臭虚妄。   若不是瑞大哥和父亲身在其中,她也不会对此道有过多兴趣。   由此也可以回答后世红楼同人小说或者相应自媒体,一个常见的误区:   那就是许多人当看到红楼写黛玉远离仕途经济,也不劝贾宝玉做仕途经济,往往衍生了两种误读解释。   一种解释认为她是不谙世事之小姑娘,懵懂无知,不通世事,只是所谓“没吃过好的”,被贾宝玉蒙骗,恋爱脑上头,男方说什么便是什么,一心鄙弃功名,只求风月罢了。   另一种解释则认为她清贵世家,只是少女天真,明珠暗投,无人点醒罢了,一旦被人点醒,就将仕途经济当做立身之本,相夫教子,大展宏图,指点江山。   甚至比男主更为强势,恨不得变为武曌慈禧化身,执掌乾坤,翻云覆雨。   这两者其实都是偏见,前者把矮化了黛玉头脑,把她贬为无知附庸,后者误读了黛玉人格,把她视作权力动物。   黛玉远离仕途经济,非是不通世务,恰是因其自幼见惯了官场世家的污浊虚伪,看多了古今兴衰更替之事,知道今日所谓之仕途经济,经过千年腐变,已然异化为晋身之阶、敛财之器。   真正为国为民之人,未必能得展抱负,而得志之徒,却又多非善类。   这是一种基于冷眼洞明,而做出的主动抽身,是独立人格,自由意志的体现,并非懵懂无知或亟需点化。   换而言之,红楼中的黛玉之所以有魅力,那就是她从始至终,除了少女时代因父母双亡,如孤鸿失伴,在情感上有些踟蹰敏感外——她在人生重大的价值抉择处,从来都是清醒自知。   她知道所谓仕途经济的荒诞,所以选择了洁身自好,从不会做出俗人的既要又要之事。   用今天的话讲,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会为这个选择而付出什么样的孤寂代价。   但那又如何?无非质本洁来还洁去,即使万花纷谢成泥,黛玉也不过只求她心中那片天尽头的香丘罢了。   而葬花吟中,被古今评论家认为是绝唱的,就是那句: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这也体现了自屈原到谭嗣同以来,华夏知识分子最宝贵的品质:   那就是宁折不弯,独立人格,即使你用刀剑暴力,也无非毁灭我的肉体,而不可抹去我的灵魂。   这个世界,总归是要有一些人坚持更高远的价值,把它们的精神化为民族前进的火种,激励一代又一代人,为了一个更美好的世界,更美好的可能而去抗争。   这也是贾瑞最喜欢黛玉的地方,这也是他花这么大精力,去呵护支持黛玉成长的原因。   他欣赏和敬重这样的人,也真正理解了黛玉,理解她对心魂清白的重视,理解她经过冷眼观世而深思熟虑的生命抉择。   这与贾宝玉形成鲜明对比,此人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却不知要为这个不想要,而付出什么样的立身代价。   所谓“无材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说的便是富贵闲人的虚妄。   当曹公人到中年,想起曾经的怡红快绿,披阅十载,增删五次时,大概也难免感慨悔恨。   不过宝玉固然无能不肖,但在礼教森严的时代,作为国公府嫡孙,却有个烛照幽微的优点:   那就是良心未泯,有了初步对社会现状的思考和觉醒。   作为主子的他,能意识到丫鬟仆妇艰辛不易,能尽可能的体谅尊重下人,在意姐妹,并伴随着成长,努力修正他的处世之道。   他能因龄官划蔷而痴立淋雨,见金钏投井而偷偷祭奠,当香菱罗裙污沼,他还能忙让袭人取新裙相换。   在黛玉葬花时,他能意识到“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并真正理解黛玉的孤高心性。   这般共情力与善良,也是他的可贵之处。   毕竟他们同出钟鸣鼎食之家,若非家族倾颓,此生原可锦衣玉食,既如此,何必似俗人汲汲功名?不如在金玉牢笼中,共守灵台清明。   这便是红楼精髓:宝黛之情非懵懂少女与纨绔的幼稚相恋,也不是谁骗了谁,谁糊弄了谁,而是在一个狭小的天地里,在有限选择中,有一对少年男女,在精神荒原中找到了知己。   虽然不是最好的选择,但也绝非有些人写的那种浮夸情感,贾宝玉也不是那种无耻败类。   否则岂不是侧面证明黛玉是个眼盲心瞎之人?居然连终身大事都轻率托付,居然被这样的人给蒙蔽辜负。   他们之间的故事,之所以在文学史上,传播史上那么有价值,就是因为它如同暗夜微光,激励了许多同时代乃至后世百年间追求自由的青年。   让他们意识到人是可以追求精神共鸣,是应该打破礼教枷锁,去寻求一个更好的生活可能。   新文化运动那批为民族寻出路的干将,哪个少年时代没看过红楼梦,从宝黛悲剧吸取反抗勇气?   就连横扫南北,统一寰宇,除旧布新,再造华夏的教员,都称赞红楼是部深刻反映封建末世作品,黛玉和宝玉有追求自由与真情的品质。   这是只要读过几遍红楼,对这个作品有一定理解,对求知有一定兴趣的读者,都能懂的道理。   只是贾瑞觉得还不够罢了,黛玉只是弱质女子,她现在被限制住了空间,无可奈何也就没办法了。   但宝玉做的却有些糟糕,他善良中带着软弱,温和中带着幼稚,有时候过度沉溺于幻想,忘记了他总归是国公府的少爷,享受着家族荫庇,那也该承担更多家族责任。   王夫人逐晴雯时,他只能跪求无果;姐妹们离散飘零,他也不过徒自悲泣。   固然可能斗争后徒劳无功,不一定有转圜余地,但不能连抗争之心都不去尝试下,如此哪怕失败了,贾瑞也会称他一声好,对得起姐姐妹妹待他的情意。   毕竟大环境再腐朽如斯,他若肯精进文武,重振家声,总强过醉卧胭脂,幼稚软弱,沉溺温柔乡中。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须眉男子,国公府嫡脉,对其要求自不同于闺阁女子,不说为朝廷鞠躬尽瘁,至少应该为家中姐妹亲人撑起一方天地,否则岂非枉称七尺?   这便是贾瑞客观公允的评价,他怜惜黛玉的冰雪玲珑,敬重她的风骨铮然,也不似有些人般彻底否定宝玉的价值。   只是贾瑞有信心做上更多,那就是给黛玉更广阔的天地,她能认识到更广阔的世界与思想,既要保留儒学教育那份修身济世之心,也要让她看到:   儒学总归只是思想的一种,是特定时代的产物,但并非万古不变的真理。   这个世界已然在发生变化,在遥远的西方,欧洲人正在探索新航路,把他们的视野推向全球,一个世纪之后,启蒙运动就要席卷欧陆,新的思想,新的科学,新的制度,如潮水般涌来。   工业革命,技术爆发,社会变革,民族战争,他和黛玉本人可能是看不到的,但他们的孙辈,大概是能看到的,并且大概要被卷入这个风云激荡世界。   宋代儒生说:天不生孔子,万古长如夜——但如今世界已然即将要发展到旧的秩序被打破,新的意识形态勃然而起。   作为农耕文明的儒家文化,自然也会面临挑战,起码要进行一定程度的革新扬弃。   既然如此,黛玉何必还纠结于仕途经济是否唯一正途问题呢?   在贾瑞这样的后来者看来,这世界本来就没有绝对的意识形态真理,无非是基于不同的历史阶段,不同的文明土壤,而取其精华,去其糟粕,采取不同的治世之道。   而这也是贾瑞现在想为黛玉做的事,好姑娘,把自己的才情与志向,用于探索未来,新的世界,新的可能,正在向你招手。   ......   思绪如星垂,在贾瑞脑海铺展,许多治乱兴衰的念头,也在碰撞交织。   他在想一个合适的方法,向黛玉阐释一些超越时代的见解,并且让她可以理解接受。   而黛玉见他眉峰深锁,好像是因己言烦忧,只当自己言语冒失,轻轻拽他衣袖低声道:   “我不过偶发痴语,好大哥,莫再劳神苦思了,且去啜盏梅汤歇息罢。“   她暗忖贾瑞岂不知此问千古无解?何必费心劳神,无非还向往常那样宽慰几句。   这种话说得多,倒显得自己小性多事。   正欲转圜,贾瑞却突然握住她指尖,轻轻笑道:   “我非嫌你多思,也觉得你的话深有见地,我虽不是大儒鸿哲,但心中对这些古今之变,也常有思索探究。   只是我在想以一个合适的由浅入深的方式,跟你说一番,也算是为妹妹抛砖引玉。”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20章 黛玉悟道(一)   贾瑞沉吟一会,目光远眺,只见不远处花圃边缘,有细软白沙铺就的小径,沙粒在暮光下泛着微金,洁净平整。   旁边一架蔷薇开得正盛,粉白嫣红的花朵累累垂垂,香气馥郁。   他突然想到一个典故,宋代大家欧阳修母亲以荻秆画地教子识字传为美谈。   那他今日贾瑞便以这白沙地为纸,以随手折下的蔷薇枯枝为笔,给黛玉细细剖析这仕途清浊、世道变迁之理。   只见贾瑞先笑道:   “林妹妹,方才听你说见惯仕途污浊,只觉乏味,此语深得我心,你我可谓同气相求。   昔日孔孟圣贤讲为政以德,倒是堂皇正大,可叹今世,多少蝇营狗苟之徒,把那圣贤言当了遮羞布敲门砖,借仕途之名,行谋私之实。   若是他人浑浑噩噩,我也懒于为他费此唇舌,但是妹妹你灵台通透,且你我既为知己,我若对你不尽述胸臆,岂不显得我藏私护短,有所保留了?”   “瑞大爷今日倒要做起那传道授业解惑的夫子来了?武先生都不够,还要做文先生了?”黛玉见贾瑞认真,也不再阻拦,只粲然一笑,纤纤玉指捏着素白绢帕虚点了他一下,歪着头道:   “论演武,大哥是好师父,但要说起那点学问,我可不是好相与的,做我的先生可要有真章实学,莫误了我这小小子弟,若讲得不好,却难依你。”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小巧的下巴微扬,娇憨中带着点挑衅。   贾瑞哈哈大笑,心想这玉儿打趣人的功夫倒是天下无双,但这话说起来,又让他心头痒痒,感觉今天不把看家本事拿出来,倒是对不住她这玲珑剔透的激将法。   这小丫头真是绝代尤物——此处尤物非指艳俗之姿,而是贾瑞评价标准中对一个女子极高的评价,兼具聪慧美貌,以及那一点狡黠灵动的娇俏可爱,令人心折。   女子聪慧美貌,端庄得体,温婉贤淑,那称得上绝代佳人——但不等于绝代尤物,因为还差点能撩拨心弦、让人又爱又恼的鲜活味道,让人有时候气笑不得。   贾瑞顺势将黛玉那只攥着素白绢帕的手轻轻拉起,只觉那柔荑微凉却细腻,触手温软。   他暂不理会她的小小揶揄,笑意更深道:   “我今日学一回欧阳文忠公之母,用这沙地为纸,枯枝为笔,你可依得?   空口说出万千道理,总归是空中楼阁,虚泛无凭,我便以此沙盘为凭,替你理清这千年治乱、百年兴衰的脉络。”   黛玉抬眸静静贾瑞,只见他神色郑重,眼神诚挚,也不言语,任由他将自己引至那白沙小径旁,心中如小鹿轻撞,又带着几分好奇与期待,只想着瑞大哥如此郑重,必有真知灼见。   其实黛玉一开始跟贾瑞说这对仕途的疏离之意,只不过是天性孤高清冷、不喜俗务使然,又被贾瑞那份赤忱触动,愿意说些肺腑之言。   或许不中听,也是坦诚相待,不虚与委蛇罢了。   如今见贾瑞却是郑重以待,黛玉虽面上玩笑,其实心中却早已软了下来,甚至涌起一丝歉意。   突然冒出个念头,到时候贾瑞无论讲得如何,她都定要点头称是,连声说好,不让他扫兴失望罢了。   然后晚上再吩咐晴雯等人,给瑞大哥做些他爱吃的江南精致小点,算是补偿,遮掩玩笑,把此事轻轻揭过。   这便是黛玉,小嘴伶俐不饶人,但心地却极柔软,有时候因一时口快或心绪烦闷,让所爱之人难堪担忧,事后又生怕他们心中留下芥蒂,总要寻些法子悄悄弥补。   只见贾瑞引着黛玉,来到蔷薇架下,白沙径旁,寻了块平整处,俯身折下一小段干枯的蔷薇枝条。   他示意黛玉在旁的石凳坐下,自己则半蹲于沙地前,那枯枝的尖端轻轻点在细沙之上。   只见他以枯枝作笔,在沙地上干净利落地划出一条纵向的时序线,先于线头处写下:三代唐虞商周,继而是秦汉郡县,又是两晋隋唐宋元明,最后是本朝。   只见这些字清晰遒劲,犹如刀刻斧凿,像一幅历史长卷,把王朝更迭轮廓在黛玉面前勾勒分明。   贾瑞见黛玉双眸清亮,全神关注打量着沙地上的字迹,没有一点不耐,心想果真是灵慧又可爱的好学生,就道:   “妹妹你说自古孔孟为万世立法,如今却圣道陵夷,那我请问一句,孔孟是何时之人?   孔孟之前,乃尧舜禹汤,却无孔孟之教,也无仁义之说,那孔孟说三代之治,这又从何讲起?   以我观之,无非孔孟托古言志,借先王之名以行其道罢了,毕竟时移世易,我们又如何确知三代真貌,五经所载,多是后人追述,也未必是孔孟亲见亲闻。   且孔孟说三代乃王道乐土,那为何夏桀商纣,却最终失国亡身?且孔孟虽周游列国,却终未能一展抱负,横扫四海,统一区夏的,却是不信孔孟的始皇帝。”   黛玉闻言笑道:“大儒都说天命无常,惟德是辅,所谓在德不在险,故而暴秦虽强,最后却二世而亡。”   贾瑞又笑道:“在德不在险固然是圣贤高论,但若只是空谈仁义,事德的宋襄公却兵败身死,事功的秦国却并吞六国,虽说秦二世而亡,但毕竟曾经天下一统。   汉高祖虽不修文学,其实也是杂用黄老,文景也是黄老治国,到了武帝,虽然名为独尊儒术,实则外儒内法,汉宣帝云:汉家制度,王霸杂用。   如此反而汉能享国四百年,可见固守道统,未必长治久安,天下治乱,也不过因时制宜。   两晋隋唐,虽崇佛尊玄,却武功赫赫,有胡汉之才,但府兵败坏、藩镇割据,最终难逃衰亡。   及至前宋,朱熹集理学大成,方定于一尊,以天理人欲,纲常名教,前明太祖起自布衣,见元政不纲,亦以程朱为圭臬,重定伦常,本朝列而传之。   由此观之,煌煌儒学,今人看之是道统,放在历史长河,也是几经波折沉浮,百般损益更张,一度被边缘摒弃,直到前宋,方才登峰造极,成为官学正宗,于今五百年矣。   虽也称得上博大精深,但未必是亘古不变、放之四海而皆准。   妹妹可曾思量过,这其中的变与不变,难道这治世良方,就一定要独尊儒术,若是时移世易,是否会此路不通?   君子小人,仕途经济,忠奸贤愚,清浊进退,都是囿于此方天地之见,若是我等跳出这窠臼,以更新的眼光来看兴衰治乱,岂不是你这些疑问,都乃见树不见林,未必就是疑问了。”   说到这里,贾瑞语枝一顿,看向黛玉,举了个她最熟稔的例子:   “便如你绣那锦囊,选丝线还是金线,用平针还是套针,不也得依据料子的质地图案,乃至佩带者的身份场合来定?   治国亦是如此,儒法墨道释,也无非可用之器,只看国用何需,百姓何苦,朝廷何急,时势为何罢了,岂能泥古不化,抱残守缺?”   黛玉一时语塞,嘴角微抿,微风拂过蔷薇架,她用手轻轻拨动被风吹乱的鬓发,将其拢至耳后,眸中流光溢彩,似在咀嚼他话中深意。   倏然抬眼,她抬起清亮的目光,若有所思道:   “瑞大哥,我想起一事,便如父亲此次盐政变法,也是因旧制崩坏,盐枭蠹吏横行,国课积欠,民力凋敝。   按你所说,岂不是治国之道,贵在应时,如良医用药,也无非是对症下药,用新法新规,来疏通淤塞。   那在你看来,是否是天下之事,从无一定之规,只不过因时制宜,顺势而为,而不必拘泥于圣贤成法或一家之言?   这便是庄子所说的应帝王和与时俱化,你虽口称不信老庄,其实骨子里也是此道中人,不认孔孟的万世不易,而喜欢老庄的顺天应人?”   黛玉此时心中豁然开朗,又带点小得意,正想顺势夸赞贾瑞几句,也算是回应他的用心。   贾瑞却拊掌轻赞,伸出手指,亲昵轻刮黛玉挺秀鼻尖,笑道:   “吾家玉儿,端的是七窍玲珑心,学问一点就透,触类旁通,只不过——我虽欣赏老庄的透彻与洒脱,却并非全然信奉其道。   老庄可以用来解我心忧,破我执念,但我真正所信的解析这治乱兴衰的根本道理,却并非老庄所能涵盖,我也不认为古今兴衰没有规律可循。   相反,我只是认为如今的史书所载、圣贤所论,还不够究其根本、洞悉规律罢了。”   说到此处,贾瑞手中枯枝轻拂,将沙地上的线条抹平,神色郑重起来。   “于我而言,天下万物兴替存亡之规律,既非天命所归,也非圣心独运。   而是生民器用、百业规制、邦国财赋、朝廷权柄、教化伦常五者之间的规律。   其中生民器用乃根本,所谓生民器用,便是百姓耕种之工具与耕作之技艺,此乃百业之根。   器用定则百业规制随,二者合为邦国财赋之基,支撑朝廷权柄。   而权柄更迭又往往牵引教化伦常之变。   且妹妹若是读过史鉴通考,当知晓这五者之间,又是环环相扣,互为表里,可谓器用为根脉,规制作枝干,财赋似气血,权柄如骨节,伦常若衣冠。   天下万物看似纷繁芜杂,兴亡倏忽,却自有其根蒂,变化有常轨,却无所不在此五者轮转之中。   这话乍听似有悖常论,近乎奇谈怪论,虽说放在后世是基础社科理论,但在今日,却是惊世骇俗之言。   即使是聪慧如黛玉,一时此语也是闻所未闻,皱眉沉思数刻,才迟疑道:   “庄子说应帝王顺天应物而无为,商君书说不法古不循今,却是与大哥后面这番根基脉络之论相仿佛。   只是生民器用,百业规制,邦国财赋,朝廷权柄,教化伦常五者我却没听明白,请大哥——是请好先生为我细细拆解呀,我愿意听你道其详。”   黛玉纤指轻扣石凳边缘,好奇又执着看着贾瑞,等待他解惑。   贾瑞看到黛玉求知若渴,知晓这女孩敏而好学,求知欲极强,便决心从她比较能接受的角度讲起:   “妹妹是好读史书典籍,之前还看过你读通鉴,纲目,想必上至商周,下至本朝的典章制度,你都了然于胸,我且从三代之世讲起。”   黛玉笑道:“其实要说经史子集精通,我不如薛家宝姐姐和府里三妹妹涉猎广博,前些年我更爱读诗词歌赋,不过从今年始倒是用心于史鉴。   虽不能和峨冠士大夫皓首穷经相比,但也算略知一二,你若说的是史实脉络,我也能跟得上。”   “我不过是旁采杂说,偶得异论,未必有妹妹根基扎实,只能算抛砖引玉,供妹妹指教。”   贾瑞谦逊道,心知自己优势在于杂学极多,涉猎极广,但真要说起当世经史深度涉猎,肯定远不如黛玉。   所以他也只能从宏观的大势演变出发,借由后世史学成果来剖析脉络,具体微观史实典故,黛玉自然掌握的比他精深详尽。   只见贾瑞说道:   “我们细细捋过,你看这先秦之世,以井田为制,以奴隶供役使,那时地广人稀,百姓聚居城邦,周遭皆是荒野,你说说看,当时百姓种地为何物?   且当时为何不像今天这般,圣明天子高居九重,六部阁老理政,督抚大员镇守四方,分天下为两京十三省疆域,以科举为正途,用八股而选拔天下士子而国之栋梁?   却是周天子分封诸侯,只留王畿千里,难道他不知诸侯坐大,会为自己带来尾大不掉之祸否?   还是说历代周天子乃不世出之伟人圣人,毫无私心,一心为公,不顾子孙基业否?”   黛玉略一思索道:   “诗经曰: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太史公也说昔唐人都河东,殷人都河内,周人都河南,夫三河在天下之中,王者所更居也。   当时之世,百姓多是聚族而居,以石铲木耒耕黍稷粟麦,所产之物,不过果腹而已。   周天子也不过诸侯共主,所控之地,无非王畿千里,纵使有心如后世帝皇乾纲独断,也是力有未逮,无能而无所为,道路不通,讯息难传,养不起那层层叠叠的官僚衙署。   故而只能让诸侯裂土封疆,希望他们守土安民,纳贡而拱北极罢了。   自古以来,以我观之,除了上古之世,依大哥所说,因生民器用简陋而不知朝廷威权,也不知是真是假,其实历朝历代,帝王将相,七情六欲,与今时今日也未有多少不同。   无非仓廪而不足,人心而贪嗔炽盛,圣贤教化却难以约束罢了。”   贾瑞拍手笑道:“妹妹此言鞭辟入里,已然洞悉世情,那依你观之,为何东周王纲解纽,礼乐无法,最后是春秋五霸迭兴,战国七雄逐鹿。   而我们的至圣先师孔圣,及亚圣,却也是出于春秋战国礼崩乐坏之时,而不是出于西周鼎盛之际,或者秦汉一统之后?”   这话又是切中要害,黛玉一时语塞,黛眉微蹙,沉吟道:   “那我却未曾深想,想必时也命也,而难以强求,这等圣贤降世,却是机缘巧合,不知天数使然了。”   “天数使然?却也未必尽是。”贾瑞摇头道:   “古往今来,说起东周衰微,都说是幽王失德,犬戎破镐,平王东迁失却祖宗基业,故而人心离散,礼崩乐坏。   但以我观之,昔日姬家全盛之时,虽然分封列国,但都可号令天下,诸侯拱卫周室。   而东周平王东迁洛邑之初,虽然国势衰微,却仍有共主名分,诸侯尚存敬畏,为何遽尔一蹶不振,居然王令不出洛邑?   何不效仿前人厉行变革?为何周室不能如后世强藩一般富国强兵,重振声威?   用我来说,便是生民器用、百业规制已然更易,继而邦国财赋、朝廷权柄也此消彼长。   最后教化伦常亦随之动摇,东周历代天子,即使欲振作,也再无西周先人那般掌控天下器用、号令诸侯财赋的根基底气了。”   黛玉清眸奇睁,愈发惊讶,忍不住螓首微斜,发间流苏摇曳,发出叮叮当当声音。   “妹妹读史记世家年表,当知两周交替之时,青铜礼器虽为王室专享,但铁器农具,已然渐普及,更兼牛耕之法渐兴,耕种效率日增。   井田旧法束缚渐松,奴隶劳役成本日高,已然难以为继,彼时华夏列国,竞相变法,开阡陌,废井田,招徕流民垦殖私田,更许私田按亩征税,流民归附日众,诸侯财赋遂丰。   周天子本握有青铜之利,垄断礼器,但随着铁器推广、牛耕普及,农事日繁,却固守井田旧制,不征私田之税,财赋自然枯竭,远不如列邦国广辟财源,仓廪渐实。   昔日周天子可号令诸侯,乃周天子高居镐京宗周,将青铜礼乐征伐之权柄,系于一身。   而随铁器之兴、牛耕之盛,百业之变,铁器坚韧且易得,牛耕省力而增产,无论农用可深耕增产,军用可铸锋利之兵,皆非青铜所能比,既然如此,那么岂不是诸侯国广有铁山者富,善用铁器牛耕者强?   周天子青铜礼器之威渐失依凭,土地又限于王畿,也无铁山巨利,皆不如诸侯坐拥沃土,广开财源。   那这些诸侯岂不就觊觎神器,恨不得取而代之,他们便争地以战,杀人盈野,或为争霸,或为存国,弱肉强食,天下至此纷争大起。   汲汲数百年,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孔圣奔走之时,所见所闻者,便是此番纲常尽毁、生灵涂炭世界。   这就是生民器用由铜入铁、由人力转牛耕而革新,继而百业规制井田崩坏、私田盛行,诸侯更易税制以增财赋。   接着邦国财赋也厚植于诸侯,枯竭于天子。   最后朝廷权柄也日落西山,名存实亡,而教化伦常本为朝廷权柄而立,如周天子为共主,故有‘诸侯朝贡’之礼;权柄易主,旧伦常失了依托,自然随之崩塌。   百家争鸣,各抒己见,而孔圣便是其中最痛心疾首,欲挽狂澜,发现旧礼不足恃,亟需新道安天下。   孔圣一生周游列国,删述六经,倡仁行礼,想克己复礼,归于三代,希望重建伦常秩序罢了。   这便是生民器用,百业规制,邦国财赋,朝廷权柄,教化伦常五者之间的相生相克,轮转不息道理。”   黛玉此时心中如电光火石般闪过无数史册记载,恍然道:   “大哥这番道理,岂不是说是先有器用之变,方有规制之改,再有财赋之移、权柄之落、伦常之崩。   宋儒说天不生夫子,万古长如夜,明儒说夫子定伦常,万世开太平,却是倒因为果?   夫子也无非是应运而生,欲补天裂,而非凭空造出这伦常日月。   这真是振聋发聩,让人既惧且悟,若是跟儒生们论此,他们恐怕要目眦尽裂,斥为异端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21章 黛玉悟道(二)   贾瑞大笑道:“所以这话我只对你说,若是别人问我,我只说时移世易,治国贵在通变,就算想说,也是先引经据典,曲折言之。   跟你我便说这根本道理,无非是你灵台澄澈,能解其意罢了。”   黛玉唇角带笑,也没言语,只提起石桌上温着的茶壶,斟了杯清茶递到贾瑞面前:   “那请先生润润喉咙,我可还没听够这千年兴废的至理。”   贾瑞随后又再从秦汉入手,细述道:   “你看秦皇扫六合,一统寰宇,废分封行郡县,收天下兵铸金人,此乃权柄归一之极致。   然其生民器用仍以铜铁并用为主,牛耕尚未遍行,百业规制承战国之余烈,重耕战而抑商贾,邦国财赋倚重关中之粟与严刑峻法之征敛。   待到徭役过重,戍卒叫函谷举,陈涉一夫作难而七庙隳,何也?   秦之器用本可支撑一统,然规制过苛伤民,财赋竭泽而渔,权柄虽强却失根基,伦常尽废唯法独尊,此五者失衡,纵有雄主亦难持久。   汉承秦制而损益之,高祖轻徭薄赋,文景与民休息,至武帝时,铁器牛耕大盛,私田遍野,商贾周流,邦国财赋丰盈,方有卫霍远征之资。   董仲舒罢黜百家之议亦应此财雄势大、权柄欲定一尊之时而生。   然盐铁专卖、均输平准,亦因财赋之需而变百业规制,虽强朝廷权柄,却也埋下豪强兼并之根由。   “故而汉儒以经学缘饰政术,倡天人感应,实为朝廷权柄张目,亦应教化伦常之需......”   “但汉末三国群雄并起,却非仅因桓灵失德,实乃铁器牛耕进一步普及,豪强庄园兴起,以铁器牛耕耕种大片土地,荫庇流民为徒附,百业规制已非朝廷所能控。   财赋多入私门,朝廷权柄遂坠,教化伦常亦因乱世而崩解,方有黄老复炽,玄学清谈兴起.....”   “司马氏篡魏立晋,欲复周礼而行分封,此乃权柄欲固而逆势而为。   其时生民器用虽有进展,然百业规制因门阀垄断而板结,汉末豪强借器用之利壮大,垄断九品中正制,遂成门阀,财赋倚赖荫户而不均,权柄分散于诸王,教化伦常唯尚清谈虚玄。   八王之乱,五胡乱华,岂非五者脱榫,根基动摇之必然乎?”   就这样,从先秦到魏晋,千年历史,如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   在贾瑞分析中,也无非就是生民器用,百业规制,邦国财赋,朝廷权柄,教化伦常五者之间的相生相克,轮转不息。   甚至连王朝兴衰,都在此五轮转动之中。   秦之骤亡,虽说是二代而亡,其实是积弊爆发,其实亡于五者未能协调整合,马上得天下,但马下治天下,却没有适时调整规制,宽养财赋,更易伦常以安民心。   而两汉四百年天下,则是随着铁器推广、牛耕普及,农事精进,继而百业渐兴,财赋充盈,且朝廷权柄在郡县与察举中趋于稳定,教化伦常趋于稳定,独尊儒术,可以维系数百年之基。   至于魏晋之大乱局,则是因汉末规制崩坏,财赋失衡,权柄分散,又迎来胡汉交融,器用、规制复变,又因门阀坐大——豪强借器用之利成门阀,垄断规制与财赋,才倏兴倏亡。   天下分合,王朝更替,千年治乱,循环往复,无非此五者之间,或协和以兴,或脱榫而亡。   朝廷用某策,行某道,非因策道本身之善恶,而是应时势之需。   非某位贤者大人一力扭转乾坤,实则系于黎民百姓手中农具,工匠炉中铁水。   如果器用革新,规制改变,旧有的权柄伦常,也会随之动摇罢了,只是看变革之力大还是小,守旧之势是强还是弱罢了。   譬如那商鞅变法,废井田开阡陌,奖军功抑世卿,正是因铁器渐广、牛耕初兴,旧制束缚生民之力,故以严法强推规制之变,聚财赋于国,强权柄于君,方能令弱秦骤强。   其法虽刻薄寡恩,然合乎其时器用财赋之需,故能成其功。   待到天下一统,生民思安,旧法未及更张,反成暴政之源,此又五者未能协时顺势之故也。   贾瑞侃侃而谈,引经据典,却并未拘泥章句,黛玉一听,反如饮醇醪,思绪豁然贯通,轻轻放下杯中已凉的茶盏,忍不住以手支颐,又陷入更深的沉思。   如拨云见日,千年迷雾渐散,看着贾瑞因长篇大论而略显干燥的嘴唇,黛玉心中百感交集。   从未有人,却把她曾经读过的经史子集、兴衰故事,好像许多散落的珠子,正在连成一串晶莹透彻的项链。   既然今世是五轮相衔,兴衰有凭,是应时而动,那后世之治,是否也可以循此理而求之呢?   念及于此,黛玉心中激荡,提起茶壶,重新斟了一杯温热的香茗,却是双手奉至贾瑞面前。   “好师父.....”黛玉将茶盏轻推至贾瑞手边,突然道:   “瑞大哥,我之前问你那问题......就是圣贤书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但我看为官入仕的人却多贪酷钻营.   以你来说,确实孔圣之说本就是一时一世的学问,不用过多拘泥字句。   那千百年来儒生皓首穷经,岂不是尽付流水?   那些为国为朝廷鞠躬尽瘁的清流,又该如何自处?难道便是被愚弄的痴人?而天下兴亡就该系于运气?”   黛玉对仕途经济还是心存抵触,虽说明白贾瑞苦心,但心中忍不住激愤难平,故而连珠炮般诘问。   贾瑞微微沉吟,又道:“我敬重先圣先贤忠贞,但我却也知道,有时候顺势而为,是更大的智慧,也并无损其高洁。”   “妹妹,我之所以刚刚花那么多精力,长篇大论跟你说五轮相生之理,就是想告诉你,时代改变,天下更易,盛世与乱世,治世与末世,其中关窍,并非一人一家可以逆转。   你是忠臣清官,若是遇上昏聩之君,为那朽木不可雕的朝廷效命,就算肝脑涂地,也不过徒留虚名。   例如宋之文天祥,明之于谦,不可不谓忠烈,但也难挽狂澜,只留给后世一声长叹,于当世却无补于事。   反之,汉之诸葛武侯,唐之房杜二人,却能洞察局势,选择明主,追随真龙,不愚忠旧朝,而是开创新天,方成就功业。   这就是我所说时势造英雄,时势重于气节,趋势重于愚忠,若想于此世有所作为,便要明辨方向,不为虚名所缚,而为苍生谋福。   而何谓时势,趋势,便是我之前所说的生民器用、百业规制、邦国财赋、朝廷权柄、教化伦常五者罢了。   我们分析五轮运转,筹谋因势利导,寻找最恰当的切入点,然后顺势发力,岂不事半功倍,又能保全自身,又能惠及天下。   妹妹才器高华,又心思通透,我看到妹妹为此困惑,也为你暗自心疼,希望你能心志愈坚,才情不掩,不用困惑于书生迂见。   你我二人同心协力,既是为家业绵长,也是为国谋安定,也是为天下开太平,令后世闺阁女儿,听到你黛玉的名字,就如你今日听到班昭文君,道韫易安的名字那般心驰神往。”   黛玉此时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贾瑞所说这么多,其实又回到自己那番“仕途污浊“之叹,想告诉自己不必因厌恶浊流而逃避责任,当以智慧择路而行。   他是那么关心和在乎自己呀.....   此时暮天霞收,余晖尽染,最后一丝霞光如熔金淌玉,为大地一片披上暖橙,只留下蔷薇架下两道长影。   黛玉脑中思绪翻涌,许多新的知识在碰撞交织,许多情感也在悄然沉淀。   其实黛玉之前虽然不是热衷于功名仕途,但如果所爱之人要她襄助,她也愿意倾尽才智,为其分忧。   但如今经过贾瑞点拨,她还在襄助基础上,还多了层明晰的志向。   那就是由情意而生发,你为我遮风挡雨,我也为你披荆斩棘,而且我慢慢也发现——这经纬天下的学问,还真是引人入胜。   这便是林黛玉这类古典女性知识分子最珍贵品质,也是今天许多缺乏相关文化熏陶的人无法理解之处。   那就是她们追求精神上的契合,看上去孤高清冷,其实极其天真纯粹,但一旦真的认准一人,一理,她们愿意为之焚膏继晷,九死不悔。   这种精神,在后世已经丧失其所存在的土壤,可以用之前那个理论五轮来分析,那就是生民器用、百业规制变了,而教化伦常继而也变了   现代人有时候太过计较功利,虽然精明世故,却也失去了一些赤忱与纯粹。   清风,明月,诗心,傲骨,今日的盛世幻梦,也快到了尽头。   风起而云涌,日落而星升。   贾瑞轻轻扶着黛玉,望了望天色笑道:“紫鹃,晴雯她们大概要寻来了,你还站得稳好吗?我扶你回去吧。   今晚我陪你用膳,晚点我就回去,我那边还有些事要处理。”   黛玉闻言,心中一叹,但却不再多言,只抿嘴笑道:“那今晚,我再听你聊聊五轮运转的关窍。   明日你启程赴金陵,我祝我的好先生旗开得胜,金陵事了功成,皇帝听了,给你加官进爵。”   贾瑞抚她鬓发笑道:“我倒不求紫袍玉带,只愿岁岁相伴,希望明年此时芍药开时,你我不用隔江遥望。”   黛玉明白贾瑞所指,脸色微红,不再言语,随着他缓步,走了数步,黛玉突然想到一事,驻足凝思,又回眸看着布满字迹的沙地,轻声问道:   “瑞大哥,你既已洞悉此千古症结,那依你之见,今日之事,积弊已深,又当如何?”   每个人毕竟生处于此时,相比于思考历史兴衰,归根结底还要落脚点于当下治乱。   其实刚刚听贾瑞纵论古今,想起秦汉魏晋兴替衰亡之事。   黛玉已经略略能明白今天的一些症结,只是她毕竟闺阁女子,平素想这些事没如此之多,刚刚又一下子学到太多道理,此时还有些晕眩,不能全然理清罢了。   贾瑞却古怪一笑道:“我跟你只说古代典籍中的兴亡教训,今天圣明在上,我却不敢妄议朝政。”   “好个滑头,“黛玉扑哧一笑,用帕子甩他袖角道:“连我这闺中弱质,你都不肯实言相告,那你可真真白费了我那片心呢。”   “早知这般,我算白认识你呢。”   黛玉话虽带刺,但却身姿摇摇,手中帕子轻轻遮住半张羞颜,眼波暗扶飞扫,其实只是玩笑——她知道贾瑞身为朝廷命官,自然不可能随便说起朝局秘辛。   但......谁叫她是绝代尤物黛玉呢?再知礼,再矜持,总会忍不住要刺他一句,小嘴如同新剥菱角,要俏生生地啄一下,这才是她的本色。   贾瑞见黛玉眼波流转,尤其脸颊梨涡浅现,嘴角一扬,眉目中也闪过趣味,低声道:   “此乃天机,关乎社稷苍生,岂能轻易道破?”   他伸手又拂过黛玉发间那顶精巧的紫英花冠,语气陡然一转,带着几分戏谑:   “待哪天妹妹戴上凤冠霞帔,洞房花烛之夜,红绡帐暖,夫妻恩爱如一人时,那时我再细细说与你听,如何?   出我口,入你耳,天知地知,再无他人知晓?”   “呀!”   黛玉万没想到他话锋转得如此之快,还如此之“坏”。   方才还沉浸在经天纬地的宏论之中,下一刻竟跳到这闺房私语上。   洞房花烛、红绡帐暖这些字眼,像带着火星子,瞬间烫红了黛玉耳朵尖儿,直烧到脸颊脖颈。   她羞得无地自容,又气又急,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天下大势,只觉心口怦怦乱跳,她下意识抬起纤纤玉指,翘着兰花一指。   本是想表达嗔怒,却又没想到贾瑞正好低头,一下子还点在贾瑞嘴唇上,赶忙如触电般,又急急缩回去。   她此时声音细若蚊呐,冷笑道:“你太坏了,跟你在一处,我的心就像那断了线的风筝,忽悠悠一会儿被抛上九霄云外,一会儿又直直地坠下来,没个着落处.....”   贾瑞被她这又羞又恼的小模样逗得开怀大笑,心想日后为她夫婿,说几句调情之语,增些趣味,也未为不妥,笑道:   “我虽被称先生,但也并非圣贤,只不过比一般男子多一些自省罢了。   但毕竟造物主造人,所以凡是男子坏的地方,我皆未能免俗,其中坏处,可不止这一张嘴呢。”   黛玉却不知贾瑞所指为何——虽然看过西厢记和牡丹亭,但这两本书描写还是过于委婉,几乎是以情境为主,所以对细节不甚了解。   但她看着这人语中带笑,知道不是好话,合手嗔道:   “刚刚我还叫你先生呢,你今儿却戏耍我,我可不依......我.....”黛玉本想说我跟我爹爹说,但随即又想,若这么说怕贾瑞误会,反而不美,就只扭过身子道:   “我到时跟你家老太爷、老太太说去......看他们怎么说你轻薄我。”   贾瑞见她这么说,笑的更是畅快:“你回了神京,既是待字闺中,按照礼法,你也不好去看我家老太爷,除非是花轿临门,你蒙着盖头,跟我拜过天地,再给他们敬茶。   不过到时候你我已成夫妻,纵使你跟我家老人说今日之事,他们也只会捋须微笑,说这是少年夫妻情趣,希望林姑娘早日开枝,多添几个小孙儿呢。”   “偏你会浑说,你惯会哄人,你如今有彩霞、香菱,还有那伶俐五儿,让她们给你红袖添香,你有了一个麟儿,让她们再给你生七八个胖小子。”黛玉冷笑一声,腮帮却微微鼓起:   “过几年,瑞大爷儿女绕膝,你是享尽天伦,我还是横竖一个人冷清清守着窗儿吧。”   贾瑞见她吃味,微微一笑,正要再说几句,此时微风穿廊,却传来清脆声音:   “姑娘,瑞大爷,用些点心垫垫吧,厨房刚送来的,清爽不腻。”   微风送过蔷薇香,紫鹃晴雯等人清亮的音适时响起,只见不远处,她们二人提着琉璃灯笼迤逦行来,伴随着细碎脚步声,打破了花架下这旖旎又令人心跳加速的静谧。   晴雯和紫鹃端着红漆托盘走来,上头是两碗冒着氤氲热气的莲子羹,并几碟小巧精致的藕粉糕、桂花糖蒸新栗粉糕。   晴雯将莲子羹放到黛玉面前,眼波在贾瑞和黛玉脸上扫过,尤其见黛玉低着头,嘴巴微抿,满面飞霞,笑道:   “大爷今儿可把我们姑娘哄得开心了?说了这半日体己话儿,嗓子怕也干了,快尝尝这羹,用上好的建宁莲子,炖得酥烂呢。”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22章 贾琏遭殃,赠礼黛玉   贾瑞看了一眼美食,也不十分上心,就笑着说辛苦几位姑娘了。   黛玉却是撇嘴笑道:“他是青年男子,你们怎么就只做这几样小菜,不去做几样拿手的好菜给他,没得还让别人说我们怠慢,不周到呢。”   “好姑娘,我们哪敢忘了瑞大爷口味,是五儿那蹄子要献殷勤,”晴雯咯咯学道:   “五儿真是爱煞了瑞大爷,她主动跑去厨房,说自己会做几样瑞大爷爱吃的,要亲自动手,我说你毕竟是客人,我们又不是死人,怎么能让你操劳,但她坚持要去。   你看她还边说,边绞着衣角,脸儿飞红。”   晴雯做出五儿那捂脸羞态,细声道:   “姑娘、大爷待我恩重,我…我别的不会,就想着…想着亲手做点合口的…表表心意…”   她又扭腰又眨眼,演技功底堪比戏子,把五儿那内敛羞怯又执拗模样做的惟妙惟肖,众人忍不住都笑了起来,黛玉更是斜睨贾瑞,鼻中哼哼:   “你那几个姑娘都是贴心的,香菱温顺,五儿也可人,她又是那么个含羞带怯样子,你可也疼她?”   贾瑞知道黛玉因为刚才的事,还是有些想打趣,便笑道:“我虽不才,父母也没跟我过人的样貌口齿,但总归有些才气,惹得佳人眷顾,红颜留心,也是有的。”   黛玉听她这么说,正要笑他一声先生怎么这番脸皮厚,谁料贾瑞继而又笑道:   “只不过红颜虽多,却比不过一倾心之人,佳人眷顾,也难配天作之合,鲜花开遍,能令我念念不忘的,唯有岸边这朵紫英花罢了。”   紫鹃和晴雯早就注意到了黛玉头上的紫英花冠,此时见他说到紫英花,都忍不住抿嘴偷笑起来。   黛玉亦是面颊绯红,忙把紫英花冠摘下,但随后又略一迟疑,将其轻轻戴回头顶,乜斜着贾瑞笑道:   “但这花冠却是我自己喜欢的,空你说多少好听的,我只戴着玩儿,看你还能编出什么花儿来......”这话没说完,黛玉自己都忍不住笑了,正要招呼紫鹃等人递上羹匙。   此时却有香味随之而来,原来是五儿正带着几个小丫鬟,端着几碟热气腾腾的佳肴袅袅而至:   这几个小丫鬟都是林府新置的小丫头子,用来伺候黛玉,不过十一二年纪。   如今五儿手中托盘,口中轻唤,步履轻快,虽还带着几分腼腆,却有些大丫鬟的沉稳利落派头味道。   而另一侧,笑声比人声来的更快:   “瑞大哥,林姐姐,我却来蹭饭了,刚刚练完拳脚饿得慌。”   话音未落,却是一个高挑矫健的女孩,蜂腰猿背,步履生风,不是湘云,又是哪个?   这些日子,湘云便在林府常住,毕竟史鼎那边也无暇照顾他,且史鼎心知林如海如今圣眷在握,未来必有造化,既然如此,何不如自家侄女和黛玉在未嫁之时,多番来往。   这样也能拉近两家关系,未来二人嫁入公门,还能联络有无。   湘云也乐得如此,一边能和黛玉逗趣闲谈,另边还常常易钗而行,让林府几个老嬷嬷,陪她游历扬州城内风光——当然不能走远,多半在闹市区闲逛,一来安全,二来避免闲话。   但其所见世面,所看风景,却远超在金陵和神京,对世事了解造诣,也比之前高上数番,只是爱玩爱闹天性难改,外面看去,依旧是这幅样子。   而她背后又是两人,一人二十左右,是华山女剑客孙仲君,另一人大约四十五六,是位中年女侠,此人乃孙的师父归二娘。   其夫归辛树名曰百胜神拳,为黄虚师弟,夫妻皆是一流高手。   二人之前杀了白莲教高手,一来避祸,二来也是奉师命南下,要与贾瑞接触一番。   一开始他二人也并不把贾瑞视作英雄,认为无非官府走狗,何必深交。   最后贾瑞却施展手段,斗智斗力,让二人折服。   且最为关键处,贾瑞还邀约扬州几位神医,拿自己珍藏药品做引,帮助他们那多病儿子吊住元气。   自此归家二人便以贾瑞马首是瞻,原意为他大出力气。   贾瑞则让归二娘师徒常驻林府,黄虚师徒常驻扬州,毕竟天下高手也没有太多,有这些人在此处,已然足以捍卫周全了。   此时贾瑞看到湘云,就笑着打招呼,还没说话,黛玉已然笑道:   “云妹妹,为什么这般偏心,你是先叫瑞大哥,然后才叫我,我倒成了陪衬的了。”   湘云叉腰笑道:“我视大哥为客人,视你为姐姐,自然先给客人礼数,且我知道你跟人说话,喜欢说诸如什么:   湘云此时像刚刚晴雯学五儿口吻那般,模仿黛玉娇嗔声音,如莺啼燕语道:   “我不依你,我定不饶你,你别不依,我非要你依我.....一类的酸酸巧巧的话。   我是你妹子,自然会给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你别嫌弃我做你的陪衬就罢。”   这话如点燃了爆竹引线,令众人哄堂大笑,连贾瑞都忍不住合掌大笑。   按照黛玉往日性子,说不得就要去抓挠湘云,说看你敢编排我。   但今日不知怎地,她却不想如此不端庄,免得又被那人笑话,只轻啐一口,又打量着眼前五儿让人端来的菜肴:   有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文思豆腐羹、云山石鸡。   其中多是淮扬的精致清淡,却唯独最后一道菜,是云山石鸡,用了大量花椒茱萸,是一道辣菜。   此时辣椒尚未在华夏普及,一般菜肴增辣提味,多用花椒、姜、芥末、茱萸等,不过黛玉生性喜甜畏辛,从不吃这些刺激之物,不知今日为何有此菜。   黛玉眼波流转,有些好奇问了五儿一句,五儿正要回答,贾瑞笑道:   “我生平喜欢吃辣,在府里常用些花椒茱萸调味,五儿之前在我那边,知道我口味,就做了道云山石鸡。   算是我家乡风味,但她心也巧得很,只做了这一道,没有多做几样,否则就辣着你了。”   黛玉闻言一怔,她直到今日才知瑞大哥口味,还没说话,紫鹃在旁插嘴,笑道:   “姑娘脾胃娇弱,连吃姜片都皱眉,更别说吃辣了,所以想必瑞大爷因此才体贴,在姑娘前从不提辣字。”   黛玉闻言垂眸看着他,贾瑞倒是随性道:   “我这人粗惯了,辣也好,甜也好,酸也好,都是人间滋味,没什么不能入口,倒是你们姑娘金尊玉贵,才需仔细调养。   客随主便,我没什么不能迁就,她是姑苏人氏,喜欢清淡。   我也多用些清淡菜肴,还能养养脾胃,也无不可。”   一番情意,尽在此语中,黛玉刚刚那点打趣心思随风消散,轻叹一声道:   “我只喜欢吃甜的,倒不喜欢吃酸的......今儿我高兴,辣的也能尝一口,如今身体好了些,未必就受不住。”   贾瑞笑道:“甜也好,酸也好,无非都是心头滋味,人活一世,在饮食上,若是不影响康健,大可随性而为。   无非淡妆浓抹总相宜罢了。”   最后一句用的是西厢典故,只有他们二人才懂,黛玉微熏着脸,低头先坐在席面上,不再说话,紫鹃也笑着招呼五儿赶紧布菜。   其中湘云倒是满脸笑容打量着贾瑞,之前她一直好奇贾瑞和黛玉的事,如今林姑父到底是什么意见。   后来她还偷偷问了紫鹃和晴雯,紫鹃直接摇头说不知。   晴雯倒是一开始也没说,后来湘云偷偷给她可口点心,让她好好说说故事。   这俏晴雯倒好,见有好吃的,便吃了湘云的好东西,但还是什么都不说,最后还笑道:   “这是云姑娘乐意给我的,我也知道轻重,就尝了,但云姑娘问我的话,我却什么都不知。”   这把史湘云乐得够呛,她笑骂晴雯:“好个丫头,林姐姐这张巧嘴足够厉害,你可倒好,比她还厉害起来,我今儿服你了。”   史湘云见两个丫头都不再说,也就不问了,但她是豁达性子,不会扭捏,如今见席面开摆,第一个站起身来,对贾瑞道   我是把你当我家里兄长的,那我可送你一句诗:直道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算是我今日礼物了。”   在座人,除了湘云,黛玉,贾瑞三人外,诗书读的极少,不知这话什么意思   贾瑞一听便知,这是李商隐的诗句,意思是男子要懂得珍惜眼前情意,莫负真心,就笑道:“云妹妹这话是金玉良言,我心里有数。”   黛玉闻言拿着手帕轻托下唇,笑对湘云道:   “好个莽撞丫头,却是有心了,你说未妨惆怅是清狂,我就说你‘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别操别人太多心,倒是把自己操心瘦了。”   湘云笑道:“我们是自家姐妹,刚刚先招呼瑞大哥,是全了外人的礼数,现在这般说,是为了林姐姐的大事,我是最向着你的,你岂能不知?”   黛玉见湘云说的热心,知道她素来性子如此,也没再纠缠,只笑道:“莽莽撞撞的,还是快入席,馋猫儿,今日可做了不少你爱吃的。”   晴雯更是拍手笑道:“大爷小姐们都是文绉绉的,我粗人,听不懂你们再说什么,我只知道,你们若是还不开席,五儿这番心血,可要凉透了呢。”   众人哄笑起来,连归二娘这个江湖人物,想起昔日跟夫君少年相识的甜蜜,都忍不住露出笑容,随后在众人簇拥下入席。   虽然按照身份,这里有主子、客人、仆从,但黛玉知道贾瑞不爱这些俗礼规矩,她自己自然也不甚在乎,所以花园小宴,她不分尊卑。   紫鹃等人布菜斟茶后,黛玉邀请她们一起坐,紫鹃还推辞,晴雯倒是就挨着坐,惹得紫鹃不好意思,黛玉笑道:   “一家人何必拘礼。”   紫鹃看黛玉坚持,也便就半推半就坐下。   众人都是亲近之人,以黛玉,贾瑞,湘云为主位,围着石桌团团坐定,笑语喧阗,没有规矩,只有温情,于当今之世,倒是个远离尘嚣伊甸园。   一时杯盘罗列,笑语喧阗。   湘云最是活泼大气,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眉飞色舞地讲着街市见闻。   晴雯也凑趣,与她一唱一和,席间气氛愈加热络。   黛玉瞧着面前那道红亮的云山石鸡,好奇心起,竟真伸出玉箸,夹了一小块放入口中。   甫一入口,那陌生的辛辣便直冲上来,呛得她眸中瞬间泛起水光,连咳了几声。   贾瑞见状使个眼色,紫鹃和五儿早已一左一右递上清水帕子,贾瑞也笑道:   “你从来没吃过此菜,还是别尝了吧。”   黛玉却掏出帕子掩了掩唇,抬眸笑道:   “你不是说过什么都有第一次吗?我却尝尝,怕个什么!”   说罢,她似是赌气又似认真,竟又轻轻尝了一下,细细品了品,蹙着的秀眉微微舒展,轻声道:   “嗯…倒真有点子滋味,日后我倒要再尝尝。”   贾瑞见她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让紫鹃倒些水,五儿也主动夹了些清甜的藕粉糕放到她碟中。   黛玉笑着吃了两口,觉得那火辣稍缓,便对五儿使了个眼色。   五儿心领神会,忙用干净筷子给贾瑞布了两筷那辣菜。   旁边湘云和晴雯瞧见这一幕,都指着黛玉吃吃笑了起来。   随即湘云说起一事,倒是跟贾琏有关:   “瑞大哥、林姐姐,说来也巧,前儿我去叔父府上请安,倒碰上琏二哥哥好几回。   他如今在扬州那几桩生意,怕是遇着大麻烦了!”   湘云放下筷子,抹了抹嘴边的糕点屑道:   “听叔父跟前的亲随嘀咕,说是他原先倚仗的那位扬州卫指挥使,前些日子被人参了一本。   什么贪渎军饷、纵兵为祸的罪名,已经被锁拿进京候审了。   这下可好,琏二哥哥没了靠山,他那几船货压在码头,官面上没人疏通,商道上也失了信用,听说连本钱都快周转不开了。   急得他三天两头跑去找叔父,又是哭穷又是求告,想让叔父看在亲戚份上,帮他在盐道或漕运上寻个门路周转。   可叔父如今正为盐政新法的事谨言慎行,哪敢轻易插手?我看琏二哥哥那脸,都快愁成苦瓜了。”   黛玉闻言,心地善良,轻叹一声:   “琏二哥这个人,倒也算不上什么大奸大恶,只是这心性,未免过于贪求了。   在京里时便是如此,总想着走捷径、攀高枝,图那省力又得利的路子,扬州这滩水如此之深,他那点根基眼力,如何把握得住?   如今出了事,也是意料之中,只是可怜他千里护送我来扬州,路上也算尽心尽力,这情分我记着。”   湘云灌了口梅子汤,笑道:   “林姐姐你就是想得多,要我说,人活一世,有酒有肉有朋友,逍遥快活便是了。   琏二哥哥那样的,整日里钻营算计,得了金山银山又如何?还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烦恼,天塌下来当被盖,万事莫挂怀最是自在!”   黛玉笑道:“你这话,倒深合老庄精髓了。天下人若都像你这般随性而为,自然少了无数纷争烦恼,只是......”   晴雯在一旁早就听得有趣,立刻接嘴打趣道:   “姑娘是想说,云姑娘连嫁人这等终身大事也不想、不着急么?”   “呸!小蹄子又混说!”   湘云被戳中心事,登时霞飞双颊,隔着桌子就伸手去掐晴雯的胳膊,嗔道:   “我才多大?整日里想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船到桥头自然直,再胡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晴雯咯咯笑着躲闪,两人笑闹成一团,引得席间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黛玉看着她们嬉闹,唇角浅笑,随即目光转向贾瑞,低声道:   “琏二哥这事,他护送之情,帮衬之劳,我总记在心里。   如今他落了难,我虽知他咎由自取,但若瑞大哥方便时,能稍稍打探下情形,也是好的。   自然,朝廷法度要紧,我也不知轻重,全看你如何斟酌便是。”   贾瑞心中了然,平淡道:   “妹妹放心,我心里有数,琏二哥毕竟是亲戚,又曾护卫于你,自会着人了解一下,总归不叫他走投无路便是,安心用饭吧。”   黛玉得了这句承诺,心中微松,小事上她自然可以跟贾瑞玩笑,但这等大事,黛玉只说一次,便不会多言,知道他必有分寸,不要多问,惹来烦恼。   她只轻轻嗯了一声,低头小口啜饮着汤羹,此事就算揭过不提。   随后宴会便在言笑晏晏中风流云散。   月移花影,众人起身离席,贾瑞倒是特意留下归二娘师徒,行至一旁僻静处,低声交代了几句金陵之行的护卫细节及林府后续安排。   归二娘与孙仲君神色肃然,拱手回应,随即贾瑞便要离开。   不过离开前,他还有样东西要送给黛玉。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23章 钗黛南北,将会在即(一)   欢愉时光,欢乐总归到了尽头,晚风吹拂后,又是寂静深夜,与随之而来的新的一天。   贾瑞和黛玉之情,从去年年底荣府后院那惊鸿一瞥,黛玉还心中微恼,觉得他孟浪鲁莽,到如今情愫迸发,心有所属,也不过八九个月。   但仔细想想,对于少女来说,爱情不就是如此猝不及防,如雨后春笋,在不经意处悄然盛开。   贾瑞扪心自问,他并非什么痴情种子,也非至纯至性之人。   他对黛玉,也无非以心换心,尽到本分,倾心相待罢了。   无非只是占了点穿越者的便宜,以还算符合现代人标准的道德感情观。   加上点超越这个时代数百年的认知视野,对黛玉真诚引导,悉心呵护。   如果有所不同,那么也是因为他占了这个时代的便宜罢了,他可以天高海阔。   但女性却只能望着一方天地,看云卷云舒而徒然喟叹,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喜怒哀乐,寄托在男子的一念之间、一诺之上罢了。   这是幸,也是不幸。   贾瑞心中轻叹,随即又换上温和笑容,打量着默然无语的黛玉,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锦盒,并将其拆开。   盒盖里面静躺着一枚精巧锦囊。用上好的湖蓝色云锦制成,上面用金线、银线绣着并蒂莲纹,针脚细密精妙。   此物与黛玉先前赠他的那个“瑞”字锦囊,无论是做工还是寓意,都显然是一对。   锦囊正面,同样用极细米珠缀绣着一个清雅的“玉”字。   “此囊是我托苏州绣娘做的,你贴身带着,”贾瑞拿起锦囊,郑重放入黛玉掌心中,笑道:   “见它,便如见我之心常在。”   “嗯......”   黛玉没有多言,他们之间,已然不需要再用言语,互相证明心意。   她只是抚摸着细密凸起的纹路,将它置于掌心细细端详,又轻轻摩挲,摇摇头,最后珍而重之地收好。   继而锦盒下层,又露出一物,贾瑞将其取出,竟是一把造型颇为精巧短铳。   乌沉沉的铳身,在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铳管比常见的火铳短小许多,上面缠着防滑的细绳。   “此乃翼虎铳改良的西洋短铳,是我手下几个西洋教官所赠,放在西洋也算极其精巧的玩意儿。”   贾瑞将短铳也放在黛玉手中道:   “你拿来防身,以备不时之需,它轻便易携,单发精准,装填也不难。”   “归二娘师徒已会使用,回头让她们细细教你,此物只做防身,非生死关头,万勿轻动。”   黛玉倒是一惊,只觉入手微沉,但更多是自己世界突然闯入的异质感,她还没想到,自己还与这等凶器联系起来。   但说来,其实也不是没有经历过风高浪急,有利器防身,却是对的。   黛玉轻叹继而又笑道:“大哥为我思虑周全,我心领了,我只希望没有用它的一日。”   “但若真的事到临头,我也不会手软罢了。”   “我便也是这个意思,如今扬州附近虽看似平静,越过长江之两淮更是暗流涌动,地方豪强,流民四散,虽说有护卫,但多一分手段,总归是好的。”   随即贾瑞取过短铳,对着远处老槐树虬结的树干,扣动了扳机,向黛玉演示其用法威力。   “砰!”   清脆爆响划破花园宁静,远处树干木屑应声飞溅。   黛玉虽被贾瑞护在身前,仍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浑身一颤。   她下意识靠紧了他,但那双清亮眸子,却并无退缩之意,反而紧紧盯着树干上的弹痕。   有惊,有奇,更有一种新世界大门被叩开的悸动。   经过数个月的潜移默化与今日点拨,昔日多愁善感少女,总归还是脱胎换骨,有些不一样了。   这只是刚开始。   再交待一些男女之间,你侬我侬,情意绵绵之事,贾瑞就将短铳擦拭干净,重新放入锦盒,与那“玉”字锦囊放在一处。   夜风渐起,带着初夏的微凉。   “起风了,明日我就去金陵,希望一个月内,能把那边甄家之事结束。”   “我已经有了眉目,差不多只是差个穿针引线,然后我再见金陵那边一些贤达名士,按陛下密旨,弘扬煌煌圣德,就可以功成身退。”   “那我们中秋之前......中秋你若能回转扬州,父亲定会欢喜非常。”黛玉看着贾瑞眼睛,轻声低语道:   “父亲跟我说了,今年中秋,他的事也差不多了结,等盐务交接完毕,他想借祭祖之名,带我回趟姑苏小住。   那是我的故乡,有小桥流水,有黛瓦白墙,还有母亲幼时带我走过的青石小巷......你定然喜欢。”   黛玉人生最早记忆,是在姑苏的老宅庭院,那里杏花微雨,莺啼柳浪,还有慈母怀抱。   但随后安稳岁月化为过眼烟云,她跟着父母来到了扬州。   辗转数年,母亲贾敏病逝,父亲林如海又是公务缠身,她只能随着贾雨村去神京寄居。   在神京荣国府,虽然锦衣玉食,姐妹环绕,但她心中总觉漂泊,好像无根浮萍,少了点归属之感。   夜深人静,难以安然入睡,总有姑苏的月色水声,在召唤着她,在召唤逝去的安宁。   贾瑞自然知她心结,笑道:   “今天是六月二十五,一个多月,大概也能赶回,若是你先去姑苏祭扫,我便也快马加鞭赶去,   我们就在那里再赏一回姑苏月。”   “不过我总归还是担心你的身子,情意不在朝朝暮暮,日后自然有长相厮守之时。   玉儿,我希望你安心静养,静待重逢之日。”   黛玉眼眶微热,低笑道:   “我已经是大人,你又赠药,又传功,我.....”她说到这里,脸颊微热,声低声道:   “我心中已是把你当做终身之托,从不做它想,此心此意,唯天可表,纵海枯石烂,亦不能移。”   贾瑞笑道:“你现在说话愈发大胆直率,这等话若是被外人听到了,会觉得你失了闺阁体统。”   “就像你私下常说的那些话儿,我这大胆之言,也只对你说。”   黛玉抿唇,微哼笑道:“我若是失了体统,也是被你这好先生给教坏了,谁让你引我看那些书,又跟我说这些道理?”   贾瑞大笑,心想那个连看这个西厢记,都会脸红心跳的少女,如今却是言辞爽利,情意炽热。   可见其实所谓封建礼教的压抑,在真挚人性面前,不过是纸糊的老虎,一碰就碎了。   人伦天性,情之所钟,令人一往无前。   贾瑞只伸手替黛玉拢了拢肩上那件云缎披风,指尖划过她纤细锁骨,沉默片刻,随即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温热的触感,带着无限怜惜与郑重。   触感如同电流,传遍黛玉全身。   她身体一颤,仰起头来,眼中已蒙上层薄薄水光。   黛玉本想嗔他放肆,但看着贾瑞深邃眼眸中满溢的深情与不舍,千言万语,如鲠在喉,突又化作一句最简单也最沉重的叮咛:   “一切小心,早去早回。”   贾瑞笑着颔首应允,挥了挥手,指着回房的路又道:   “好好休息,睡个好梦,祝我的小姑娘——夜夜安枕,日日欢颜。”   一语落地,他转身大步,提着那盏琉璃风灯,就此消失在花木扶疏的月影深处。   黛玉想送,但又只能驻足原地,目送他远去,她已然不在乎悠悠众人口,只是要给父亲一些体面周全。   她只能凭着想象,通过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灯影,仿佛看到巡盐御史府门前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着昏黄的光晕。   有辆青帷马车静静停在大门外,贾瑞正掀帘登车,有车夫轻喝一声,鞭梢脆响,车轮辘辘,缓缓驶入沉沉夜色之中。   这一切,她都看不到,但她可以去廊下凭栏,任由夜风吹起她披风衣角。   只觉那点微光消失在长街尽头,她才揉揉眼睛,转身回头。   湘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去了,但紫鹃说,云姑娘临走前带了句话,说今晚让紫鹃好好看着林姐姐,让她早些休息,别心事太重,又是整夜不睡。   黛玉听到湘云这话,轻笑道:“她倒是心好,但怎么知道我今晚睡不着?”   紫鹃笑着不语,晴雯则利索嘿道:   “姑娘那点心事,恐怕云姑娘,还有之前的琴姑娘早都知道了,只是她们护着姑娘,不直说罢了。”   “其实要我说,姑娘和瑞大爷除了没有那个名分,又跟夫妻有什么区别。   只是人言可畏,若是外人嚼舌根,不知道会怎么说,我们做丫鬟的,也只是担心这个。”   黛玉摇摇头,没再接这个话,倒是笑对晴雯:   “宝琴应该早收到你绣的好东西,她可是来信夸你了。”   “宝琴姑娘很是喜欢,托人写信,我让紫鹃念了,她说我的针线,连她家的绣娘都比不过。   还让我多绣些花样给她,但我还想多伺候姑娘,别人的活计,我也不敢怠慢,只是分个先后。”   “若是她还让你绣什么,你就应承下来慢慢做,这是你的体面,对你也是好事。   晴雯,这些日子,我可以教你识些简单的字,你跟着我学着,说不定日后还用得上。”   晴雯微惊,忙笑道:“我一个粗使丫头,要识字做何用,反正这辈子跟着姑娘就是了,哪里都去得,做什么都使得。”   “你总归是要有自己前程,他日若得机缘,说不得也能做个管事娘子。   他喜欢聪慧伶俐的人,你若是识文断字,也可以帮他分忧,或是在我身边更得力。”   黛玉所指的他,自然是贾瑞,她就把晴雯当做贴心姐妹。   出于情谊考虑,黛玉希望晴雯长进,日后能在贾瑞那里有番造化——毕竟他最喜欢聪明好学的女子。   晴雯听懂了黛玉话中深意,脸色微红,这次却没接话。   紫鹃笑着打圆场,不再多言,招呼着黛玉回房歇息。   黛玉也没做多想,随她二人步入内室。   卸了钗环,换了寝衣,洗漱停当。   她回到自己那间弥漫着冷香书卷气的闺房,今日却并未像往常思念难眠时那样,去翻那本翻旧了的西厢记。   黛玉只走到妆台前,将贾瑞所赠之物一一取出,在柔和的烛光下细细摆放。   有那枚包裹着“玉”字的并蒂莲锦囊,那柄刻着疏朗兰草的冰冷短铳,还有那支作为定情信物、温润剔透的白玉玲珑簪佩。   她凝视片刻,走到书案前,铺开素笺,研墨提笔。   紫鹃在一旁欲伺候,黛玉却轻轻摆了摆手,她凝神静气,蘸饱了墨,手腕悬空,落笔稳健而娟秀:   生民器用,百业规制,邦国财赋,朝廷权柄,教化伦常   写完,她轻轻吹干墨迹,将纸笺仔细压在常用的一方青玉镇纸下。   黛玉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溶溶月色,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眼前有光在闪烁,片刻后,她转身平静吩咐:   “紫鹃,为我备水吧,今日尘埃沾染,想沐浴安神。”   紫鹃应声而去,晴雯也忙去小厨房催热水。   少顷,浴桶便安置在屏风之后,热水注入,氤氲的水汽带着淡淡的冷梅香弥漫开来——这是黛玉素日沐浴爱用的香露。   紫鹃试了水温,又撒了些新鲜玫瑰花瓣,这才伺候黛玉宽衣。   褪去外裳、中衣,露出少女纤秀的白腻肩颈与玲珑起伏的腰脊线条。   烛光透过氤氲水汽,为她凝脂般的肌肤镀上柔润光泽,像暖玉雕成的初绽莲瓣,花瓣正沿着锁骨滑落进漂浮的水流深处。   黛玉踏入浴桶,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上来,驱散了初夏夜的一丝微凉,也仿佛涤荡了白日离别带来的心潮起伏。   她微微阖上眼,将身子缓缓沉入水中,只余下修长的脖颈在水面之上,乌黑的长发如海藻般漂浮散开。   她捧起一捧水,轻轻淋在肩头,水珠沿着细腻的肌肤滚落,没入花瓣深处。   心中那些关于情意、关于未来、关于“生民器用”的宏大思绪,此刻在温水的抚慰下,渐渐沉淀安宁。   黛玉此时只想洗净一身尘埃与离愁,带着清爽心境,迎接或许无梦的安眠。   紫鹃在一旁,用布巾轻轻为她擦拭着光洁的脊背,动作轻柔,室内只闻水波轻漾之声。   ......   同时同刻,千里之外。   一娇美丰腴的女子,忽地从浴桶里钻出头来,水珠淋漓,发丝贴颊,深吁一口气。   原来是宝钗。   她此时正坐在自己的沉香木浴桶中,亦在闭目凝神。   只是浴水与黛玉的清冷梅香不同,调入了上好的玉兰蕊和几味名贵药材熬制的香汤,气息馥郁温厚,更加氤氲如雾。   水汽蒸腾下,将欺霜赛雪的肌肤熏染得愈发莹润透亮。   她坐姿笔挺,乌发高挽,露出线条优美的天鹅颈项,肩圆腰束,臀股丰盈,再任由一旁的莺儿为她擦拭臂膀,让水珠顺着圆润的肩头滑落。   宝钗此时正闭目养神,水波轻抚,带走疲惫,也让她梳理着人际脉络,待到水微凉,她扶着桶沿起身,水珠沿着玲珑有致的曲线漱漱滚落。   莺儿忙用宽大的软巾将她包裹住,细细吸去水渍,给她披上一件家常的蜜合色软缎寝衣,扶着宝钗坐到妆台前,为她绞干发梢的水分。   之前薛家昏黄的铜镜,换成新置的西洋水银镜,愈发映出宝钗端庄秀雅的容颜,只觉眉目如画,神情怡然。   她抬手拢了拢半干的鬓发,再用团扇轻摇慢曳,扇底微风带起鬓角碎发,忽然想起一事,对莺儿道:   “莺儿,去把我收在螺钿匣子最下层,用锦帕包着的那件东西取来。”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24章 钗黛将会再即,宝钗打发贾蔷,薛蟠得妹周全   烛火跳跃,宝钗端坐于紫檀木梳妆台前,指尖轻抚着锦帕包裹之物,将其轻轻拆开,只见圆环轮廓,金玉交辉。   上面刻着八个字: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宝钗摩挲着项圈上冰凉的赤金,尤其是那不离不弃四字,沉默良久,突然道:   “莺儿。”   “姑娘。”莺儿放下手中的针线簸箩,快步走近。   宝钗淡淡提起道:“方才我思虑良久,瑞大爷和琴妹妹信中提议之事,虽有些难处,却也是眼下保住大房根基最稳妥的法子。”   莺儿屏息听着,宝钗所指,乃是贾瑞与薛宝琴来信中建议:   趁着薛蟠充军辽东,薛家宗族觊觎大房产业之际,由薛姨妈以嫡母身份,代亡故的薛父收养一位薛家旁支的男孩,承继大房香火。   如此,至少能保住大房名下的主要产业不被宗族彻底侵吞。   至于薛家在金陵的老宅和一些零散产业,则可交由薛蝌一家代管,宝琴兄妹与宝钗素来亲厚,日后自会相帮。   “母亲起初也是忧虑重重,”宝钗继续道:   “觉得收养非亲生骨肉,终是隔了一层,但大哥归期渺茫,夏公公那边虽允诺寻机赦免,然圣意难测,岂是朝夕之功?   与其坐等宗族蚕食殆尽,不如早做打算。我细细分说其中利害,母亲......终是点了头,只是心中难免伤感。”   她顿了顿,又冷道:“此事不能再拖,七月中,宗族在金陵祖宅二度议事,我须得亲自南下,主持此事。   一则敲定人选,二则安抚南边产业的管事人心,三则......也要亲自瞧瞧那边的光景。”   莺儿闻言,秀眉微蹙,带着忧虑道:“姑娘,此事我有些顾虑,如今神京城里,已有不少闲言碎语,说姑娘一个未出阁的小姐,抛头露面,打理外务,说什么难听的都有。   此番千里迢迢再下金陵,那些长舌妇不知又要编排些什么难听的话来,况且,路途遥远,风波难测,万一......”   宝钗闻言,却悠悠笑道:“莺儿,世人言语,何曾能堵得住?我行得正,坐得直,问心无愧便是了。   至于路途安危......我已与夏先生打过招呼,届时搭他南下的之船,再易钗而弁,多带些得力的家下仆从。   冷子兴先生如今在神京为瑞大爷办事,此次也会同行,有他在,许多关节自能打通。你无需多虑。”   莺儿见宝钗心意已决,且安排周详,便不再多言,只道:“我晓得了,姑娘南下,我也要跟着你。”   宝钗却轻轻摇头,温声道:“此番,你留下,我带着文杏去。”   莺儿一怔,眼中露出不解。   “母亲性子软,耳根子也软,留在神京,我不放心。   你留下掌管家宅内务,约束下人,遇事多提点母亲,也帮我看着各处铺子的账目往来,这是历练,也是重任。”   宝钗促狭笑道:“待你历练出来,能力更强了,日后瑞大爷对你,岂不更要高看一眼?”   “姑娘!你又拿我打趣!”   莺儿娇笑数声,看着宝钗眼中难得轻松笑意,心中也为自家姑娘高兴,忍不住又试探道:   “姑娘南下,想必能见着瑞大爷吧?他如今该在扬州?还是金陵?”   听到此话,宝钗脸上那点笑意倏地淡去,恢复了平日端凝,她轻轻摇头,声音低了些许:“旁人......或许可寻机一见,唯他......不便相见。”   莺儿立刻明白了宝钗的未尽之意——她不在乎外间流言蜚语,却极在意贾瑞的看法,不愿在婚期将近之时,因私下相见而落人口实,损了礼法规矩。   更怕在贾瑞心中留下轻浮印象,这份情意,藏在规矩之下,却深沉如许。   “姑娘......”莺儿心头微酸,不再多问。   宝钗不再言语,起身走到衣箱旁,示意莺儿打开一个樟木箱子。   她从箱底取出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锦袍,正是之前为贾瑞缝制的那件。   金线在烛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宝钗拿起针线,就着灯火,开始细细缝合最后几处细微针脚,动作轻柔而专注。   烛光映着她低垂眉眼,又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轻咳,但她只略顿了顿,又继续手中活计。   一炷香后,宝钗轻轻咬断线头,抚平衣料上最后一丝褶皱。   “好了,”她舒了口气,眼中带着一丝释然,“收起来吧。”   莺儿上前小心接过锦袍,走到内室一个更隐蔽的红木立柜前,打开柜门,里面已有几件叠放的衣物。   她将锦袍放进去时,目光不经意扫过旁边一件用料考究,绣工繁复的衣物——那分明是一件按世家嫁娶规制,女子亲手缝制的嫁衣上装。   大红的底料,金丝银线绣着鸾凤和鸣,并蒂莲开的图样,华美而庄重。   莺儿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明白了宝钗心意,她压下翻涌的情绪,故意轻笑道:   “咦?姑娘,这柜子里藏着的宝贝,可真是......凤冠霞帔似的!”   宝钗淡淡一笑,只快步走来,迅速关上了柜门,道:   “收好便是,莫要与旁人提起,到时候自有用处。”   莺儿抿嘴笑着应了。   宝钗又让她取来几本厚厚的账册,在灯下细细翻阅核对起来。   烛火噼啪,映着她专注侧脸,时而凝神思考,时而又提笔圈注。   寂静的夜里,只有纸张翻动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莺儿看着宝钗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淡淡的青影,想起前些日子姑娘还低烧了几日,忧心道:   “姑娘,夜已深了,您身子要紧,早些安置吧,这些账目,明日再看也不迟。”   宝钗头也未抬,只道:“不妨事,待此间事了,南下归来,再好好歇息便是。”   莺儿心中暗叹:   南下归来?依姑娘的性子,这事刚了,那事又起,明年更要筹备婚嫁大事,她何时肯真正让自己松快一日?   面上却不敢再劝,只默默倒了杯热茶放在宝钗手边,又添了灯油,便悄声退至外间守着。   窗外更漏声声,直到东方隐隐泛起鱼肚白,宝钗屋内的灯火才终于熄灭。   这一夜,她几乎熬到了寅正才歇下,辰初刚过,便又起身梳洗,开始了新一日的忙碌。   翌日晌午,一封来自辽东的信笺送到了宝钗手中,信是薛蟠写的,字迹歪歪扭扭,语气却透着罕见的兴奋。   “妹子放心,哥哥在辽东好得很,吴襄吴大将军瞧得起我,把我安排在他儿子吴小将军手下当差。   吴小将军待我极是亲厚,如今已提拔我做了他的亲兵,吃穿用度,比在家时也不差!妹子莫要挂念!”   寥寥数语,却让宝钗连日来紧绷的心弦为之一松。   兄长能有此际遇,实属意外之喜。   她立刻提笔回信,殷殷叮嘱薛蟠务必珍惜这改过自新的机会,谨言慎行,恪尽职守,万不可再惹是生非。   写完信,又连忙吩咐管事,精心挑选上好的辽东紧俏之物,备下厚礼,送往吴襄将军在京府邸,聊表薛家对吴家照拂的感激之情。   这通忙活下来,已近未时。   宝钗略用了些点心,便去向薛姨妈请安,告知薛蟠近况,宽慰母亲之心。   薛姨妈听得儿子有出息了,又得贵人提携,自是喜极而泣,拉着宝钗的手说了许多话。   下午,宝钗又如同上紧了发条,换上一身得体的藕荷色衣裙,先后拜访了几户交好的勋贵府邸,与几位夫人叙话饮茶,言语间既维系着情谊,也隐晦地透露出薛家在南边尚有根基,兄长亦有前程。   随后又去了荣国府,略坐了坐,与王夫人说了些家常,提及薛蟠近况,王夫人自是道喜。   待她终于从最后一位侯府夫人处告辞出来,登上薛家的青呢小轿时,暮色已沉沉笼罩了神京城。   轿夫起轿,平稳地行在渐渐安静的街道上。   刚走出侯府那条街口不远,一阵刻意压低,却依然清晰可辨的议论声,随着晚风断断续续地飘进了轿帘。   “......瞧见没?刚过去的,是薛家的轿子!”   “啧啧,可不就是那位薛大姑娘?又出来了?”   “可不是嘛!一个未出门子的大姑娘,整日介抛头露面,东家走西家串的,成何体统?   听说她哥哥就是个不成器的,杀人放火的勾当都干过,如今充了军......这妹妹又能好到哪里去?怕不是......”   “嘘......小声点!人家可是皇商,攀着高枝呢!不过嘿嘿,贞静贤淑是谈不上了......”   莺儿跟在轿旁,听得清清楚楚,一股怒火“腾”地直冲脑门。   她柳眉倒竖,当即就要转身喝骂,一只素白纤手却从轿帘后伸出,轻轻按住了她的胳膊。   “莺儿,莫理会。”   宝钗的声音从轿内传出,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怒意。   “姑娘!”莺儿又气又急,声音都带了哽咽:   “她们......她们怎能如此污蔑姑娘清白!”   轿帘微动,宝钗清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淡然道:   “市井闲言,如过耳之风,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议论我的人何止一二?若个个都要去辩解,岂非徒费心力?走吧。”   莺儿看着那纹丝不动的轿帘,心中憋闷至极,却也只得强压怒火,闷声应了,催促轿夫快行。   回到薛府,门口管事迎上来道:   “姑娘,方才荣国府的宝二爷打发人送了东西来,说是些南边的时新玩意儿,给姑娘解闷。   送东西的小厮还悄悄递了话,说宝二爷想请姑娘得空时,过府一叙,有......有心事想与姑娘说说。”   宝钗闻言,秀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与宝玉,自金玉之说后,早已有意疏远,但念及王夫人待自己亲厚,宝玉终究是表弟,且今日送东西是明面,私下约见想必是真有事。   宝钗略一沉吟,便吩咐道:“东西收下,回话,就说多谢宝兄弟记挂,我明日得空便过去一趟。”   正说着,门房又报:“姑娘,贾蔷大爷来了,说有要事求见姑娘。”   贾蔷?宝钗心中微动,此人原是宁国府旁支,如今已被贾珍认作干儿子,听说贾珍正筹备着要正式将他过继,俨然是宁府未来的承嗣人选。   他来做什么?   “请到前厅。”宝钗敛了神色,换了件家常半旧衣裳,去了前厅。   贾蔷早已候着,见宝钗进来,忙不迭起身,脸上堆满了谦卑讨好的笑容,深深一揖:   “侄儿贾蔷,给姑姑请安!”   宝钗在主位坐了,虚扶一下:   “蔷哥儿不必多礼,坐吧,今日过府,有何见教?”   贾蔷并未真坐实,屁股只沾了半边椅子,身子微微前倾,一脸愁苦:   “姑姑容禀。侄儿是厚着脸皮来求姑姑的,如今我们东府......唉,您是知道的,蓉哥儿......遭了难,珍大爷痛心疾首,身子也不大好。   府里实在是......捉襟见肘,难以为继了。   不得已,想把神京城里几处铺面产业都盘出去,换点银子支撑府中用度。   侄儿思来想去,这神京城里,既有实力接手,又与我们贾薛两家通家之好的,非姑姑莫属。   故而斗胆前来,恳请姑姑看在亲戚情分上,能......能帮衬一二。”   他一边说,一边偷觑宝钗神色,又急忙补充,“价钱好商量!我们只求脱手快些!”   宝钗端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心中雪亮。   宁国府那些铺子,位置虽不算顶差,但这些年经营不善,名声也带累坏了,实是鸡肋。   若价格极低,倒可收来整顿,但贾蔷此人滑头,所谓“好商量”未必可信。   她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却疏离:   “蔷哥儿的意思我明白了,亲戚之间,能帮的忙我自不会推辞,只是这买卖之事,须得公事公办。   烦请你将几处铺面的契约,账目,抵押情况,伙计安置等详单,先送来给我府上管事瞧瞧,待我们核算清楚价值,再谈不迟。”   贾蔷一听这公事公办的腔调,心中便知不妙,忙又往前凑了凑,急道:   “姑姑!账目都是现成的!只是府里如今等着银子救急,珍大爷又催得紧,实在是等不得那般繁琐了,您看能否先定个大概,侄儿保证,价钱绝对让姑姑满意!”   宝钗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   “蔷哥儿,亲兄弟明算账,不明不白地接手,非但帮不了你,反会害了你我两家。若无详单,此事便作罢吧。”   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刚强。   贾蔷脸色变了变,还想再劝,宝钗已端茶送客:“莺儿,送蔷大爷。”   莺儿应声上前。   贾蔷见事不可为,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忽然提高了声音:   “姑姑且慢!侄儿还有一事不明!听闻......那我家太太妹子,尤三姑娘,如今可是在姑姑府上做活?”   宝钗眸光一凝,看向贾蔷。   贾蔷皮笑肉不笑地继续道:   “尤三姐当初在咱们府上,可是欠了珍大爷一大笔银子的。   后来她走了,这账可一直挂着呢,如今她既在姑姑府上,珍大爷的意思,总该有个了结吧?不然闹将起来,于姑姑和薛家的名声怕是不好听。”   宝钗闻言,反而不急了,她缓缓站起身,看着贾蔷,冷笑道:   “哦?有这事?我倒要请教蔷哥儿,尤三姐当初在贵府,是以何身份?是签了卖身契?   她欠的,是工钱未结,还是旁的?可有白纸黑字的借据?   若有,只管拿来,该多少银子,我一文不少,替她付了,她为我立下大功,这是我该做之事。   若只是珍大哥哥的一面之词......蔷哥儿,你也是读过几天书的人,该知道诬良为贱,敲诈勒索,是何罪名?东府如今这光景,难道还想再添一桩官司不成?”   宝钗随这当家理事,如今说起话来,愈发锋芒毕露,字字如刀,句句见血,噎得贾蔷一时无语,张口结舌。   正僵持间,门外传来管事通报:“姑娘,冷大爷和芸二爷来了。”   话音未落,冷子兴和贾芸已走了进来。   冷子兴一身市井精明商贾打扮,贾芸则显得干练沉稳,两人是贾瑞心腹,又负责两家商业来往,今日是过来议事的。   他们走进来后,目光扫过厅内,见贾蔷在此,又见气氛不对,心中已猜着七八分。   莺儿护着宝钗,忙上前来,简单把贾蔷来意说了遍。   冷子兴闻言哈哈一笑,上前拱手:   “原来是此事,巧了!我与芸哥儿正为瑞大爷交代的一点小事,要找珍大爷呢。   听说珍大爷为蓉哥儿的事,伤心过度,闭门谢客?唉,说起来,蓉哥儿也是,何至于此?如今倒好,不仅把自己搭进去,听说还差点连累了珍大爷?   幸亏珍大爷深明大义,及时与他划清界限,否则......啧啧,这宁国府怕是都要......”   他话只说一半,意味深长地摇着头,眼神却锐利地刺向贾蔷。   贾芸也淡淡道:“蔷兄弟,前事已了,各自安好便是福气,若再生枝节......之前的事,可都还记在档呢。”   贾蔷被这两人一唱一和,点中死穴,让他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深知贾瑞这一年来不知走了什么路子,如今圣眷正隆,手段更是深不可测,沾上他就没有好果子吃。   贾蔷不敢多留,强挤出一丝笑容,对着宝钗拱拱手:   “姑姑......侄儿忽然想起府里还有急事,先行告退,方才侄儿失言,姑姑莫怪!”   说罢,竟不敢再看冷子兴和贾芸,灰溜溜地快步离去。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25章 (加更)贾蔷野心,宝玉发狂,贾珍黑手,南下阴云   敕造宁国府的匾额在暮色里灰扑扑的,早失了昔日油亮光彩,倒像块陈年的棺材板悬在头顶。   贾珍歪在正堂钿榻上,手里把玩着赤金鼻烟壶,眼皮耷拉,听见贾蔷的脚步声才懒懒撩开一道缝。   “如何?薛家妹妹,肯接手了?”   贾珍忙急切问了起来。   贾蔷躬身,脸上堆出十二分的懊丧无奈:   “回老爷,侄儿嘴皮子磨破,薛姑娘是油盐不进,咬死了不肯,侄儿抬出亲戚情分,只差跪下磕头了......”   贾蔷把前番的事情说了一遍,尤其添油加醋说起贾瑞这边阻拦。   贾珍猛地坐直,鼻烟壶啪地一声被他重重拍在手边小几上。   “不识抬举的东西!眼里就没人了?她薛家不过是个破落户皇商,真当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   “侄儿想着,许是蓉哥儿的事,牵连了名声,人家怕沾上晦气。”贾蔷委婉提示。   “晦气?”   贾珍像是被这两个字狠狠刺了一下,蒙上悲戚,叹道:   “唉!我那苦命的儿。”   他抬手擦了擦干涩的眼角,声音也拖长调子,感叹:   “这世道人情薄如纸!连亲戚都如此势利,不肯援手。”   他叹了几声,又牢牢锁在贾蔷脸上,话锋陡转:   “蔷儿,如今这府里,可就指着你做点事,蓉儿他没这个福分,担不起祖宗的家业,你是个有出息的。   往后府里的事,里里外外,你得多担待着些,你就是我的亲儿。”   贾蔷心头冷笑,面上却立刻显出受宠若惊又沉痛万分的表情,撩起袍角就要跪下:   “老爷折煞我了,能为老爷分忧,是我的本分!蓉大哥,唉,只恨侄儿无能,救不得他。”   “好孩子,快起来!”   贾珍亲自伸手虚扶了一把,叹道:   “不提那孽障了,他落到今日,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只是苦了他房里那几个丫头,没个着落,你去看看,有那老实本分、模样也还过得去的,就收在你房里使唤吧。   省得她们整日哭哭啼啼,看着心烦。”   这几句话,贾珍就同意把贾蓉那些通房丫头送给贾蔷。   贾蔷心领神会,他立刻躬身应下:“多谢老爷体恤。”   随后贾珍挥挥手,又道:“钱财的事,明日你去西府问问吧,薛家靠不住,就看西府能不能有点法子。”   贾蔷随即应下,当晚,他便去了贾蓉的旧院。   里头早已没了往日的喧嚣热闹,一片死寂,两个被指给他的丫头,战战兢兢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贾蔷大马金刀坐在贾蓉昔日交椅上,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目光在她们身上肆意梭巡,如同挑选货物。   最终,他让两个人晚上一起相陪。   当晚,巫山云雨,一蛇戏二鸡,云收雨散后,贾蔷喘着粗气,让这两个丫头滚下去,自己则用枕头盖着脑袋,脑海中想起无数故事。   他想起被发配那天,贾蓉在城门口,戴着沉重枷锁,蓬头垢面,那双曾经充满优越感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怨毒和绝望。   也不怪贾蓉心中有恨意,原来之前贾珍为了稳住贾蓉,让他别说自家坏话,可是一直让贾蔷对贾蓉传话——说父亲正在想办法,不日就能把你救出去,你在狱里什么都不要说,等待为父就好。   贾蓉虽然知道老头是个无耻王八蛋,但他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选择强撑相信。   结果——这老头果然真是个王八蛋,虎毒还食子,就这么拖着,拖到贾蓉被发配,他贾珍倒是逃了出去。   连面,贾珍都没有见贾蓉一面,只是让贾蔷去送他。   那一天,贾蓉看着一脸得意的贾蔷,又听他说贾珍放出了话,不日就要收自己做养子。   贾蓉曾经的一切,财富,地位,女人,都将是贾蔷的。   “贾蔷!你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贾蓉嘶哑怒吼起来,他没想到贾珍和贾蔷狠毒到这个地步。   贾蔷当却冷冷一笑,低语道:“蓉哥儿,你省省力气吧,当初你对我如何,名义当个同族弟兄,实际当玩物。   我只是如今按道理回报你罢了。   而且这可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亲爹的手段,他老人家怕你把他那些腌臜事抖搂出来,这才让我稳住你,哄着你在牢里别乱咬。   你这宁国府的正牌嫡孙,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怪谁?还不是怪你自己?”   贾蓉如遭雷击,死死盯着贾蔷,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   但没有用,他最终被差役粗暴地拖走,踏上那条通往辽东的路。   他还不像薛蟠,有个好妹妹,全心全意护着他。   贾珍不想再有这个儿子,贾蔷更是恨不得他就此死掉。   等待贾蓉的命运——将会是什么?   ......   贾蔷躺在床上,想起贾蓉曾经的欺辱,想起自己如今拥抱他的女人,占有他的一切,不由心中无比痛快。   但痛快之后,又是害怕,今日他贾蔷能如此,焉知他日不会成为下一个贾蓉?   贾珍这老狐狸,此刻把他捧得高,不过是无人可用,一旦有了变故......   他打了个寒噤,心想还是要为自己谋划些事,要让自己荷包鼓起来,真有了事,大不了带着金银跑路。   一个最近听说到的机遇,陡然闪现在贾蔷脑海中。   ......   第二日,贾蔷先找到贾珍,说起此事,贾珍忙道:   “你说的是西府那事吗?他们家娘娘近来加封了贤德妃,真是天大的体面。   前几日我去给那边老爷道贺,他虽然没给我好脸色,但听他的口气,太太入宫谢恩时,那边娘娘竟有了省亲的念头,陛下心意,大概也是准了,只是要西府做好准备罢了。   政老的意思,府里必要大兴土木,建造省亲别院,方能匹配天家体统!”   贾蔷看贾珍也对此事感兴趣,忙笑道:“老爷的意思是,我们东府?”   贾珍冷道:“西府虽有银子,可地方未必够宽敞,咱们东府后头,挨着他们花园子那片地,不是一直空着?   还有几处老库房,拆了正好腾地方,咱们把地借给他们用,再把这拆建、采买的活计揽过来。   这里头,油水还少得了?西府如今是烈火烹油,不差钱!咱们跟着沾点油星,也够喘口气了。   现在府里能做事,又算亲近的男丁不多,你算一个,你就想办法做此事吧。   这差事若办得漂亮,我在族里说话也硬气,到时正式开了祠堂,禀明祖宗,把你过继到我名下,名正言顺。”   贾蔷忙说愿效犬马之劳,心想这差事必须拿到手,什么过继名分都是虚的,实实在在捞到银子,攥在自己手里,才是保命的根本。   贾蔷这人虽不是好的,但还是有几分能力,隔了两日,便得了吩咐,去西府拜见贾政,详谈省亲工程之事。   贾政语气还算平和,只道:“此事牵涉甚广,耗资巨大,皆要精心,务要体面,不可堕了娘娘的颜面,更不可有半点闪失纰漏。   望你务必谨慎勤勉,克己奉公,切莫学......”   他话到嘴边,似乎觉得不妥,硬生生顿住,改口道:“切莫辜负了族中期望。”   这话里的敲打之意,不言而喻,显然是指贾蓉的前车之鉴。   贾蔷心头冷笑,面上却愈发恭谨,腰弯得更低:   “二老爷训示,侄孙字字铭记在心!能为娘娘省亲效力,为两府分忧,是侄儿天大的福分。   侄儿自知才疏学浅,必当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凡事多请示珍大爷和二老爷,绝不敢擅专,若有差池,甘受家法族规!”   贾政见他态度恭顺,神色稍霁,捋了捋短须:   “嗯,你有此心便好,蓉儿......”贾政终究还是提了一句,语气带着沉痛道:   “他落得那般下场,实是咎由自取,辱没祖宗,你当引以为戒,好自为之!”   贾蔷连声应诺,正事谈毕,气氛略松。   旁边一个清客单聘仁,适时地笑着插话道:   “老爷,这省亲乃是旷典,除了园子景致,这戏乐一道,亦是不可或缺的点睛之笔啊。   娘娘在宫中,什么仙乐妙舞没见过?若是在自家园子里听戏,必得要顶尖的好班子,方能衬得起天家气度。”   另一个清客卜固修立刻附和:   “单兄所言极是!依学生浅见,这天下唱得最好的戏班,莫过于苏杭之地。   昆腔水磨,吴侬软语,最是典雅精致,与这省亲的雅事相得益彰。   若能从苏杭采买些色艺俱佳的小戏子回来,精心教导,届时排演几出新巧吉祥的折子戏,必能令娘娘凤颜大悦!”   贾政闻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二位先生考虑得周全,戏曲一道,亦是礼乐教化,此事确实紧要,苏杭路远,采买教习,都需得寻个稳妥的人去办。”   贾蔷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脱口而出:   “二老爷,此事侄儿或可效力一二!”   他见贾政和清客们都看向他,忙解释道:   “侄儿早年也曾在南边走动过些时日,对苏杭地面还算熟悉,再者,侄儿于这戏文杂耍上,也有些心得。   若二老爷信得过,这采买小戏子,置办行头、延请教习的差事,侄儿愿往。定当尽心竭力,为娘娘,为两府办好这份差!”   贾政沉吟了一下。   他本不太放心贾蔷,但眼下府里实在缺得力人手跑外务,贾琏又远在扬州,思及此,他又问一旁管家赖大道:   “琏儿那边,可有信来?林姑爷家的事,何时能了?”   赖大忙道:“回老爷,琏二爷前番来了信,说林姑爷盐务交接繁杂,恐怕还要些时日,林姑娘身子弱,也需静养,一时半刻怕是回不来的。   琏二爷说还是想先行回府,老太太虽记挂着林姑娘,但看琏二爷在扬州太久,二奶奶管家辛苦,似乎也允了他。   让他最多再等两月,若是不行,就先行回来,好歹要在神京过个年节。   毕竟府里如今大事一件连着一件,着实缺不得人。”   贾政叹了口气道:“也只能如此了,不知我那外甥女如何,舍妹就此一女,却又体弱多病,着实可怜。”   贾政一叹,随后不再深究,对贾蔷道:   “既如此,这采买戏班一事,你既有心,便先记下,待定了章程,你便南下一趟吧。”   贾蔷心头狂喜,知道这事至少有一半落袋了,便说了不劳费心的话。   从荣禧堂告退出来,贾蔷只觉得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他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盘算着如何借采买之机大捞一笔,路过仪门时,瞥见几个小丫头在那边嬉笑,脚步一顿,想到既然来了西府,宝二叔那里,似乎也该去点个卯。   虽然打心眼里瞧不上那个只会躲在胭脂堆里的宝二爷,可如今他姐姐是高高在上的贤德妃了,面子上的功夫总要做足。   他拐向宝玉院落,院门口静悄悄的,花木倒是繁盛。   刚踏上台阶,就见一个穿着水红绫子袄、葱绿撒花裤的丫头从里面掀帘子出来。   这丫头身量苗条,一张瓜子脸,眼睛不大却极有神采,透着一股子不同于寻常丫头的伶俐劲儿。   贾蔷站住脚,含笑问道:“我是东府那边的蔷二爷,宝二叔可在屋里?”   那丫头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并不怯场,声音清脆:   “回二爷,二爷不在,不知是何事出去了。”   贾蔷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觉得有几分姿色,便随口问道:   “你是宝二叔屋里的?叫什么名儿?倒瞧着有几分眼熟。”   那丫头还没答话,旁边一个年纪更小些的丫头嘴快,抢着道:   “回蔷二爷,这是我们小红姐姐,林之孝林管家的闺女。”   贾蔷知道林之孝再西府地位颇高,夫妻都有身份。   他不由多看了林小红两眼,见她眉目清爽,举止大方,确与那些粗使丫头不同,便留了心思道:   “原来是小红姑娘,既二叔不在,我便不进去了。”   随即贾蔷径直往仪门口走出,但刚走到夹道口,却听到了争执声,声音还颇为熟悉。   他起了心思,脚步一顿,闪身躲进茂密的芭蕉叶后。   只见一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树下,站着数人。   为首的是两人,一人便是宝钗,旁边的却是宝玉,后面还有二个他二人的丫鬟。   贾蔷想起之前宝钗对自己的讽刺,登时来了兴趣,就躲了起来,想看看这二人有哪些秘密要说。   只见宝玉满脸焦急,声音带着恳求道:   “宝姐姐,本不该劳烦你,但我有一事相求,听太太说,姐姐此番要南下,前往金陵老宅。”   “姐姐一路辛苦,只是不知是否再去趟扬州,若得见林妹妹,烦请替我转达一声......   我已知错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若妹妹能回来,我......我定当如当初那般待她,绝不敢惹妹妹生一丝一毫的气。   “妹妹定是恼了我,先前托迎春姐姐带信,她竟一字不回。   所以我只求姐姐,向林妹妹表白我这番心意,让她千万别误会了我。”   宝钗听说此事,脸色平淡,心中却觉得宝玉这番痴缠言语,天真得可笑。   但她也没点透,只声音清冷道:   “宝兄弟,林妹妹自有主意,转达之言,恐非她所愿闻,况女儿家的清誉体统,也容不得这般轻传。   兄弟一片心意,我晓得了,只是这事,非我等外人可置喙,宝兄弟若无他事,请回吧。”   “宝姐姐……”   宝玉被她这拒人千里的态度刺得心头发堵,又想起母亲前几日透露的那个消息,血气直冲顶门。   他忽然踏前一步,竟伸手抓住了宝钗的衣袖!   “宝姐姐!”宝玉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不管不顾道:   “我听太太说,宫里娘娘言及,陛下有意,让你与那贾瑞成亲,可是真的?姐姐你告诉我!”   此言一出,如石破天惊。   宝钗的脸色终于变了,猝不及防的惊愕和难堪掠过双眸子,随即被汹涌的羞怒替代。   她猛然抬眼看向宝玉,嘴唇微张,一时竟说不出话,下意识地想挣脱,可宝玉抓得甚紧。   而树后的贾蔷,此刻更是如遭雷击,耳中嗡嗡作响。   贾瑞要娶宝钗?这畜生还有这福气?   贾蔷努力伸长脖子,死死盯住那拉扯的二人,生怕漏掉一个字。   宝玉见宝钗沉默,只道她心中也是不愿,愈发觉得自己猜中了,言语更加激烈起来,声音也失了控制:   “宝姐姐,你虽然来我们府里暂住的日子不长,我却真心把你当好姐姐看待的。   那贾瑞乃暴发户的根脚,专会钻营,媚上欺下,他如何配得上姐姐这般冰清玉洁的女儿家?简直是玷污了你!”   他喘了口气,又忍不住道:   “而且他心思龌龊,我早就疑心他对林妹妹存了不轨之心,如今他也在扬州,林妹妹孤身在外,我......我如何能放心得下?   我真恨不得立时三刻就把妹妹接回来。   姐姐,你也别糊涂!若你心中不愿,我这就去求老太太!求太太!求姨母!   甚至去求娘娘!让她们出面,把这门亲事罢了吧!姐姐的清白名声,岂容这等小人沾染!”   贾蔷倒吸一口凉气,又听到个惊人消息。   原来贾瑞这狗草的,贼性难改,有一个好的还不知足,居然还敢觊觎林家姑娘?   贾蔷心想这简直是天大的把柄,值了,今日这趟没白来!   “放手!”   宝钗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羞怒中找回声音,厉声叱道。   这声音不复平日的圆润,带着一丝尖锐的破音,她猛地一拂袖,想甩开宝玉的手。   旁边的莺儿和袭人早已惊得魂飞魄散。   莺儿一个箭步冲上去,用力掰宝玉的手,怒道: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26章 宝玉再生事端,宁府风波又起,宝钗南下有期   “宝二爷!快松手!这是做什么?”   袭人也慌忙上前,死死抱住宝玉的胳膊往后拖:“我的好二爷!您快醒醒神!仔细冲撞了宝姑娘!”   宝玉被两人一拉一扯,又被宝钗那声厉喝震住,猛地清醒了几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竟唐突至此,慌忙松开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精神稍微清醒了些,低头嗫嚅道:   “姐姐原谅,实在不该如此......只是我......我怕姐姐和妹妹......”他语无伦次,声音低了下去。   宝钗迅速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袖,竭力压下翻腾心绪,头一次冷冷扫过宝玉,那目光锐利得让宝玉不敢直视。   “宝二爷......”   宝钗第一次喊他二爷,冷道:   “此乃我家私事,与你无关,请自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宝玉惨白的脸,语气加重道:“至于林妹妹,更容不得旁人妄加揣测,污言秽语,坏她闺阁清名。”   宝玉脸色灰败,知道自己理亏,此时只怔怔看着宝钗,那眼神充满了委屈和绝望。   半晌,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沙哑道:   “罢,罢,罢,姐姐这话,叫我无话可说,是我糊涂冒犯了。”   他深深弯下腰,对着宝钗行了一个长揖大礼,声音哽咽:   “我一片真心......只求姐姐日后清白顺遂,也请姐姐体谅我对林妹妹的关心之意,我求姐姐了......这只是兄妹之间的情义,我别无他想。”   话音未落,他已直起身,再不看宝钗一眼,猛然转身,踉踉跄跄地朝院外奔去,背影狼狈仓皇。   “二爷等等我!”   袭人急得跺脚,慌忙对着宝钗匆匆屈膝赔礼道:   “宝姑娘,您千万息怒!二爷他今日是魔怔了,大人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她语速飞快,又急又怕。   宝钗看着宝玉消失的方向,胸口那股郁气仍未散去。   她本想立刻离开这令人难堪之地,但想到薛姨妈平日对宝玉的慈爱,想到他终究是自己表兄弟,且袭人素日还算稳妥,便强压怒火,转回身,对着袭人正色道:   “袭人,你起来,你是老太太、太太看重的人,素日也知礼。   二爷今日这般行径,传出去成何体统?不仅辱没了他自己,更连累府中姐妹的清誉!你既在他身边服侍,就该时时规劝,导其向正,而非一味纵容。   今日之事,我不与老太太、太太说,望你好自为之,日后严加约束,莫再让他做出这等有失体统、贻笑大方之事!   我家事情,自有父母之命、长辈之裁,不劳外人置喙半分!”   说罢,宝钗再不理会袭人惊惶失措的连连应是,扶着莺儿的手,步履沉凝而决绝地转身离去。   袭人站在原地,望着宝钗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头百味杂陈,既忧宝玉失态闯祸,又莫名生出一丝惋惜。   宝姑娘这般品貌才干,行事又如此有章法,若真能与二爷......她猛地摇头,甩开这大逆不道的念头,暗叹一声“可惜了”,转身匆匆去追宝玉。   海棠花影重重,枝叶无声摇曳。   直到廊下彻底空无一人,贾蔷才像鬼魅般从树后悄然闪出。   他兴奋露出笑容,警惕地左右张望一番,确认无人留意,立刻弓着腰,一溜烟朝宁国府方向疾奔而去。   一路穿堂过户,脚下生风,心中只有个念头在咆哮。   ......   宁国府上房,天香楼后的小书房内,灯火初上。   贾珍歪在榻上,沉沉看在窗外,不知在想什么,桌子上放着一碗汤药。   这是贾蓉被抓之前,治他腿伤的汤药,今日贾珍不知如何鬼使神差,却让大夫泡了碗相同汤药放在桌前。   旁边他的两个侍妾,正在给他捶腿。   “珍大爷!有要紧事!”   贾蔷气息未定,也顾不上通报,一头撞开书房门帘,闯了进来。   贾珍被打扰了思绪,很是不悦,正要说话,又看到贾蔷样子,又觉得这事不小,便挥挥手,让侍妾离开,等贾蔷说话。   贾蔷喘着粗气,也顾不上行礼,到贾珍榻前,亢奋道:   “侄儿方才在西府,亲耳听见,亲耳听见了!   “宝二爷亲口质问宝姑娘!说宫里家里娘娘发了话,年后她就要嫁给东府那个贾瑞了!   还有更绝的呢,这宝二爷情急之下还说漏了嘴,他说那贾瑞在扬州,对林家那位林姑娘,也存了觊觎之心,这趟去扬州,明着是办皇差,实则是满肚子坏水,想坏林姑娘清誉。   说不得已然得手了!”   贾珍心中一惊,瞳孔骤然收缩。   他眼前瞬间闪过去年节下,府里开宴,他带着人给贾母祝寿,远远瞥见那两个身影。   一个清丽绝伦,一个端庄丰润。   两个美艳秀丽般的人儿,他珍大爷都暗呼可惜是家中妹妹。   却便宜这小子了!   尤其是你要不就选一个,居然但敢吃着碗里,还看着锅里。   他呼吸粗重起来,又看着桌上贾蓉那碗汤药,邪火直冲脑门。   在贾蔷眼里,贾珍色厉内荏,在贾蓉眼中,贾珍禽兽不如。   但平心而论,贾珍虽然荒淫无度,但也就贾蓉一个孽障,若不是他这支存续,贾珍万不会舍弃贾蓉。   平素从来不露愁容的贾珍,前几日频繁做起噩梦,梦到贾蓉咳血,跟他说“爹救我”。   醒来后,贾珍还哑着嗓子问起贾蔷,上次送贾蓉发配,贾珍让他给贾蓉送的银钱还有药材,贾蓉是否留下了?   贾蔷自然说留下了——其实他把这些东西私吞了大半,因为在贾蔷看来,贾蓉身子薄弱,搞不好没几年死在外面。   贾珍这人无非就是假慈悲,演点父子情深的戏码,不要当真,这点好东西,还是留在他的口袋里罢。   而且贾蓉是皇帝钦点的流放罪囚,贾珍能苟延残喘就不错了,哪敢再去疏通?   而贾珍看贾蔷说得恳切,心里也算是得了些慰藉,想来自己生了他,给了他一条命,这次就算他把这条命还回来了,也算对得住这个孽障,两不相欠。   但恨意已然烧穿了肺腑,在贾珍看来,不到一年时间,宁国府从钟鸣鼎食到门庭冷落,总归是贾瑞这个祸根。   现在他失了势,只能蜷缩度日,但那剜心之痛,却像毒蛇啃噬,正在日夜不休。   没想到今日,却又听到他如此张狂的消息!   好个不知死活的杀才!   .......   贾珍邪火恨欲交杂在一起,冷笑道:   “这两个妹妹,尤其是林家妹妹,仙女儿般的人品,当初过年远远瞧着,我都觉得是自家骨肉,心疼都来不及。   他贾瑞算个什么东西?祖坟冒青烟得了点势,就敢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个不够,还想染指两个?   林家那个还是老太君的心尖子!他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贾珍在榻前来回踱步,又猛地停步,转身对着贾蔷,如同毒蛇吐信道:   “蔷儿,他贾瑞就算再得圣眷,再会钻营,那也是个根基浅薄的小人,只要抓住他把柄,证明他对世家千金小姐存了禽兽不如的心思,做出了无礼之事......”   “甭管他多大的官,御史台那帮老棺材瓤子的口水,唾沫星子能把他那身官皮给扒了。”   “关键是铁证,不是宝玉那种空口白牙的疯话,得有实打实,让他百口莫辩的证据,有了这东西,贾瑞就彻底完了到时候。   咱们这也是积德行善,别让两个妹妹,落入了这畜生手里,他当初什么做派,对我们东府如何,你岂能不知?”   贾蔷也是心恨贾瑞,又知道自己得罪过贾瑞,害怕他日后报复。   若是能让他根基陨灭,对自己也是天大好事。   于是贾蔷连连点头如捣蒜:“大爷英明,有了证据,别说御史台,就是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他贾瑞。   侄儿不久后,也要去趟江南,看能不能先和还没走的琏二叔碰上,挖点证据出来,叫他身败名裂,不得翻身。”   “便是如此,你有出息了。”   贾珍冷笑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便好,你着手准备吧,我看突破口就在琏兄弟身上,这人好说,贪财的很,只要有好处,他有什么说什么。   我昔日待他不薄,他也未必喜欢贾瑞,说不得便是我们助力。   御史这边,我虽然不顶事了,但我们家中老太爷在宫里还有些道长朋友,他们有办法帮我,北静王,我也可以走动。   关键便是铁证,不要前次那般冒失,而是要想办法打中他的七寸,如果没有铁证,也不要轻举妄动,你可记下。”   贾蔷挺直腰板,点头称是,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书房内,贾珍重新坐回榻上,端起案上早已冰凉的残茶,也不嫌弃,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冷茶水滑入喉中,却浇不灭心头那团熊熊燃烧的邪火。   贾蓉的药碗,还在桌上,贾珍沉默许久,突然抓起药碗狠狠掼在地上:   “蓉哥儿!爹来替你讨回公道!”   ......   建新三年七月初一,天方破晓,暑气未炽。   车帘微启,晨光熹微中,巍峨宫墙投下沉沉暗影,朱门金钉,气象森严。   宝钗递了牌子,验明正身,自有内侍引着,穿过肃穆宫门,甬道深深,青石铺地,愈发衬得这皇城深似海,威压如山岳。   她今日便要启程,却有两人要见她,一是端华郡主,二便是坤宁宫中的周皇后。   好容易行至端华郡主所居殿外,却被告知郡主一早便去了西苑的皇家狩猎场。   殿前当值的侍女青鹰,一身利落宫装,眉眼间带着几分习武之人的锐利,打量了宝钗一番,才开口道:   “薛姑娘来得不巧,郡主殿下今日兴致颇高,正与府上三姑娘并几位贵人在狩猎场骑马射箭。   不过姑娘既来了,不妨也过去瞧瞧?”   她顿了顿,视线再次扫过宝钗的衣裙:   “只是姑娘这身衣裳,怕是不便骑马驰骋,若不嫌弃,殿内有备用的骑装,姑娘可暂换一身?”   随后有人拿来一套宫中制式的枣红色骑装,但模子简陋,料子远不及宝钗自己的衣物名贵,剪裁也略显宽大,不甚合身。   上次宝钗说的话让青鹰不舒服,这人现在又准备给宝钗点难堪。   莺儿脸色一变,正要说话,宝钗却浅笑温言道:   “青鹰姑娘思虑周全,如此甚好,是我疏忽了,未曾想到郡主今日有骑射之乐,我这便换装,随即烦请姑娘引路。”   她这份不卑不亢、坦然接受的态度,反倒让青鹰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也没多说,就让人送宝钗去换装。   枣红色骑装如怪异的红色戏服,宝钗怡然自得,穿在身上,依旧脊背挺直,气度端凝,青鹰默默看着,并未多言,只道:   “薛姑娘请随我来。”   说罢她转身引路,步履矫健引宝钗等人前去。   穿过层层叠叠的楼阁宫苑,眼前豁然开朗,西苑狩猎场草色青青,林木葱茏,远处依稀有山峦起伏。   此刻场上正热闹非凡,蹄声得得,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只见为首一骑,通体雪白,神骏非凡,马上少女一身火红骑装,金线绣着展翅的鸾鸟,身姿挺拔,策马如飞,正是端华郡主。   她挽弓搭箭,英姿飒爽,箭无虚发,引得身后一片喝彩。   紧随其后的,便是荣国府三小姐探春,她身着青色骑装,鬓边汗湿几缕碎发,策马控弦间,竟也有模有样,显是下了苦功,不时引得郡主回眸赞许一笑。   她们周围,还簇拥着数骑,几位服饰华贵的少年郎,一看便知身份不凡,另有数名劲装女子,应是郡主的贴身侍卫侍女。   宝钗目光扫过,其中一位身着紫色蟒袍、头戴束发金冠的少年,气度矜贵,隐约有龙子凤孙之像。   另一位身着玄色绣麒麟锦袍,面容刚毅,末首一位身着宝蓝劲装,剑眉星目,身姿矫健,只是相比前面二人,身份似乎略有不如。   宝钗心下微凛,探春竟已能与这些顶级的勋贵子弟同场驰骋,看来郡主待她,确实非同一般。   青鹰示意宝钗在场地边缘的凉棚下等候,低声道:   “薛姑娘且在此稍候,待郡主此局结束,我再去通禀,莫要惊扰了贵人们雅兴。”   宝钗颔首应下,安静侍立,目光追随着场中那道青色的身影,看着探春愈发利落的动作,眼底有欣慰,亦有复杂。   不多时,郡主似乎注意到了凉棚这边,勒马停下,对身边几位贵客低声说了几句。   那几人闻言,目光也朝宝钗这边投来,带着些许好奇与审视,随即笑着向郡主拱手告辞,策马离去。   端华郡主这才带着探春,并几名侍女,纵马向凉棚而来。   探春远远瞧见宝钗,已是眉开眼笑,利落地翻身下马,几步奔到近前,指着身后侍女马鞍旁挂着的猎物篓子,说自己今日射中了两只兔子,虽说是小了些,也是头一遭。   她脸颊泛红,额角汗珠晶莹,眉眼间尽是蓬勃朝气,与府中那个谨慎持重的三姑娘可谓判若两人。   宝钗掏出自己的素帕,温柔替她拭去额角细汗,笑道:   “果然长进了,这才学了多久?可见是下了真功夫的,这自然是郡主娘娘教导有方。”   她转向已下马走来的端华郡主,盈盈一礼:“小女见过郡主殿下。”   端华郡主笑着颔首,随手将马鞭递给侍女,目光在宝钗身上那套不甚合体的枣红骑装上转了一圈,眉头微蹙,转向青鹰:   “青鹰,我记得库里不是有一套新做的月白云锦骑装,样式大气些的?怎地没取来给薛姑娘换上?   这身未免委屈了薛姑娘,岂是待客之道?”   青鹰没想到郡主对宝钗如此照顾,会错了意,忙躬身解释:   “那套骑装是娘娘新得的贡品,尚未上身,奴婢想着......”   “想着什么?”端华打断她,语气平淡却自有威仪道:   “我看重的是人,不是衣裳,薛姑娘是客,更是探春的姐姐,岂能怠慢?”   宝钗见状,忙上前一步,温言解围道:   “郡主娘娘切莫责怪姑娘,是小女觉得这身骑装甚好,行动也便利,便自己选了这身。   姑娘是替娘娘管着东西,自然要谨慎些,此乃忠心体事,并非存心怠慢,小女心中只有感激。”   青鹰闻言,猛地抬头看了宝钗一眼,眼神中的惊讶更甚,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端华郡主看着宝钗,那双明澈的凤目里闪过一丝玩味,忽然轻笑起来:   “好个薛姑娘,心肠好,处事也周全,只是......”   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戏谑道:“未免也管得太宽了些,青鹰是我的人,我自会教导,薛姑娘倒替她分说起忠心体事来了?”   这话听着像玩笑,却暗藏锋芒,探春在一旁听着,心都提了起来,担忧地看向宝钗。   宝钗面色不变,落落大方迎着郡主的审视目光,坦然道:   “小女岂敢置喙郡主内务?只因深知郡主娘娘明察秋毫,虚怀若谷,有容人之量,更有一颗体恤下情的仁心。   正因笃信娘娘的品格,小女方敢直言,相信此言非但不会令娘娘不快,反会令娘娘觉得小女尚算识得大体,懂得几分道理。   毕竟,若不解娘娘为人,小女又怎敢在娘娘面前妄言呢?”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27章 元春再会宝钗,宝玉被迫入学   这番滴水不漏又暗含机锋的话,让端华郡主眼中的玩味彻底化作了欣赏。   她朗声一笑,拍了拍宝钗的肩:   “好!好一个识得大体,薛姑娘,你果然懂我,怪不得你家三妹妹整日将宝姐姐挂在嘴边,今日一见,连我都想叫你一声宝姐姐了!”   她语气爽朗,亲近之意溢于言表,适才那点若有似无的试探烟消云散。   宝钗忙屈膝道:“郡主娘娘折煞小女了,万万不敢当。”   “罢了罢了,”端华摆摆手,又对青鹰道:“你先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青鹰再次深深看了宝钗一眼,低头应是,快步退下。   凉棚下只剩郡主、宝钗、探春三人及几名远远侍立的侍卫。   端华郡主收敛了方才的爽朗,目光落在宝钗脸上,细细端详片刻,轻叹一声:   “我知道你要南下。此一去,路途遥远,诸事繁杂。你当能见到贾天祥(贾瑞)吧?”   宝钗心头微动,笑道:“回禀郡主,礼法森严,外男内眷,若无长辈在侧或特殊缘由,实不宜私下相见。”   端华郡主闻言,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哦?礼法?你如今神京内外,见的外男也多了。   且刚刚那些,哪个不是外男?你不也见了?怎地那时不见你提礼法二字?莫非是看人下菜碟?”   宝钗迎着她的目光,缓缓道:   “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方才情形,乃随侍娘娘身侧,娘娘在场,便是礼之所在,且众目睽睽,坦坦荡荡,此乃权宜之通变,合乎大礼。   而私下相见,则关乎内外之防,女子清誉,此乃常纲,不可轻易逾越,小女行事,权变只在必要时,根基仍在礼之一字。”   端华郡主听罢,凝视宝钗良久,眼中欣赏更浓,却又化作一声更深的叹息:   “你呀......你这性子......”她摇摇头,目光落在宝钗略显清减的脸颊和眼下淡淡的青影道:   “看着比上次清减了些,想必这几月府里府外,操心不少吧?   你这般滴水不漏,心思缜密,不卑不亢,倒真是天生该在朝堂上运筹帷幄、执掌印信的材料,可惜了,同你这探春妹妹一样,偏偏生做了女儿身。”   探春在一旁接口,笑说道:   “郡主娘娘,您自己又何尝不是?若为男子,以娘娘的胸襟气魄、文韬武略,必是能安邦定国、匡扶社稷的栋梁之材。   宝姐姐亦是如此,我们三人,倒像是约好了一同投错了胎似的!”   她语气俏皮,却也道出了几分真心。   宝钗也莞尔道:“郡主和三妹妹过誉了,女子亦有女子当为之事,安内持家,相夫教子,抚育后代,亦是根基。   有些事,男子身处朝堂,反不如女子做得便利妥帖,天地生人,各安其位,各展其才,便是社稷之福。”   端华郡主听了,愈发展演笑道:   “你还像个知心大姐姐在开解人......”她笑着对宝钗招招手,“好了,宝姐姐,玩笑话到此,我是真拿你当个可说话的朋友。   本来想邀你驰骋,但想来你不善此道,且我还有他事绊身,今日你既入宫,待会儿去拜见一下皇后娘娘和贤德妃娘娘吧。   皇后娘娘昨日我去请安时,还提起你,言语间颇为嘉许,说你有大家风范。贤德妃是你表姐,你也该去见见。”   宝钗忙应下不提。   端华郡主点点头,正欲再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远方天际,眉宇间笼上淡淡阴翳,方才明朗笑意隐去,染上几分挥之不去的怅惘凝重。   她沉默了片刻,意兴阑珊地挥挥手:   “三姑娘,你先陪你宝姐姐回去吧,或是去马厩看看马,我忽然想起还有点事,要去趟大明宫。”   说完,端华也不等探春和宝钗回应,便转身唤来侍从,策马朝宫苑深处行去。   探春看着郡主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轻轻叹了口气,陪着宝钗先行远去。   宝钗心中了然,低声问道:   “三妹妹,我看郡主方才神色,似有难解之忧?不知......”   探春拉着宝钗在一旁的石凳坐下,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惋惜道:   “宝姐姐有所不知,前些日子,鞑靼可汗亲自来了神京朝觐,前几日方走。   他此来,一是想与我朝联手,共同对付日益猖獗的女真。   其二却是为了联姻,他那年过二十的长子,看上了端华郡主,想要求娶。”   宝钗闻言,心头猛地一沉。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史书上那些和亲远嫁的公主:昭君出塞,文成入蕃,虽是千古佳话,可其中背井离乡,一生飘零的辛酸苦楚,岂是外人能道?   郡主金枝玉叶,深得陛下宠爱,正值青春韶华,居然要远嫁漠北苦寒之地,与亲人永隔。   探春神色黯然,又叹道:“郡主初闻此事,百般不愿,陛下也万分不舍。只是......”   她声音更低了些,带着无奈与钦佩道:   “辽东女真势大,铁骑凶悍,我朝边军虽勉力支撑,却是胜少败多,局面颇为艰难。   鞑靼若能真心结盟,借其数万精兵,或可解此困局。   昨日郡主忽然对我说:我既是大周太祖太宗的子孙,享天下之养,受万民供奉,若真能以我一身,换得边疆数年安宁,解朝廷燃眉之急,助社稷渡过此劫,也算不负此身了。”   探春说到此处,眼中闪动,语气充满感慨:   “宝姐姐,你是没瞧见郡主说这话时的神情,那般决绝,又那般坦荡。   这些日子与她相处,我越发觉得,郡主心胸之广,志向之高,远非寻常男儿可比,我们府里那些......唉,更是不必提了。”   她话未尽,但其中失望,已是不言而喻。   宝钗默然无语,心中亦是波涛起伏,五味杂陈。   这等关乎国运邦交,天家骨肉的大事,莫说她,便是王公大臣,又有几人能置喙?   担忧,惋惜,不平,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沉重叹息。   静默片刻,宝钗又问起刚才那几位贵人身份,探春方才说起,原来是福王世子,南安郡王,以及冯紫英。   探春笑道:“这些人来头都大得很,我本不敢与这些人同场,怕惹闲话。   郡主却说无妨,一则我年纪尚小,二则光明磊落,跟着她便是,就当多见识见识世面,我这才勉强跟着。”   宝钗了然,看着探春英气勃勃小脸,想起她方才马上驰骋的矫健身姿,不愿再说沉重话题,打趣道:   “郡主待你,当真是用心良苦,说不定也是想为你寻一门顶好的亲事?若论门第相当、年纪相仿,冯家公子倒是个极好的人选。”   冯紫英这人宝钗了解,之前跟薛蟠,宝玉都有来往,在这些人算是有些想法抱负的勋贵子弟,而且他的父亲是皇帝心腹。   另外二人——门第未免太高了,不大可能跟探春有关。   探春一听,倒也没嗔怪,只是笑道:“姐姐,你自己大事已定,便拿我取笑了,我年纪还小,可没想过这些。   府里如今是个什么光景,姐姐难道不知?事多人忙,凤姐姐又......”她顿了顿,只道:   “如今里里外外多少事,哪里能没人支应,且这几人,就我瞧着,总觉得隔着些什么,我也不愿多想。”   宝钗莞尔,也不再提,二人就此先回郡主殿内,宝钗换下骑装,青鹰倒是主动给宝钗倒了杯茶,表示歉意,宝钗笑着遮掩过去,只说一切麻烦姐姐。   接着宝钗探春二人就此分离,探春由人送回府去,宝钗则是再去拜见皇后与元春。   两人分别之际,探春听着远处宫钟悠扬,收敛了玩笑神色,正色道:   “宝姐姐,你此番南下,路途遥远,诸事保重。   若是.....若是有机会,能见到瑞大哥,烦请姐姐替我带句话,或是南下见不到,你日后见到,也麻烦姐姐了。”   宝钗这次没说不见贾瑞,只是凝神静听,见探春眼底似有星火跳跃道:   “你就说,妹妹多谢他,多谢他数次点醒之言,更谢他鼓励我多读书习字、骑马交友。   自那以后,我只觉得眼前天地豁然开朗,许多从前不敢想、不敢做的事,如今都觉畅快淋漓。”   探春柳眉舒展,粉唇轻启,语气真挚道:   “或许在他眼中,当时不过是一个懵懂丫头问了些稚气问题,随口开解几句,但于我,却是拨云见日。   姐姐务必替我转达,我真心实意感激他,也祝他前程似锦,诸事顺遂。”   宝钗看着探春兴奋样子,轻轻一叹,随即笑着拂过探春脸颊,柔声道:   “好,三妹妹放心,即便此行无缘得见,姐姐也定寻机将你这番心意带到。看到你这般模样,姐姐也替你高兴。”   探春灿若朝霞,点头道:“谢谢姐姐了。”   姐妹俩执手相看,千般言语,尽在不言。   二人就此分别,宝钗在远处等候的宫女引领下,向着深宫内苑、皇后所在的坤宁宫方向走去。   坤宁宫殿宇巍峨,琉璃瓦流金溢彩。   宝钗随着引路宫女,穿过三重朱漆门廊,绕过蟠龙影壁,步履沉静,目不斜视,殿前白玉丹陛光洁如镜,更显深宫肃穆。   殿内,皇后周氏端坐凤榻,腹部微微隆起,身着明黄常服,气度雍容。   却让宝钗没料到的是,自家表姐,贤德妃贾元春也在这里,她侍立下首,神情恭谨,甚至有些过于紧绷。   宝钗忙依礼参拜,口称万福,姿态娴雅,一丝不苟。   “薛家姑娘来了,快起身吧。”   周皇后颇为欣赏宝钗,说了许多体己话,称赞她进退有度。   宝钗亦是引经据典说了许多道理,多是女诫、列女中的箴言,投其所好,令好读经史的周皇后愈发喜欢。   随后宝钗看到周皇后微微隆起小腹,忙恭贺笑道:   “娘娘凤体安康,龙胎祥瑞,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皇后含笑点头,应道:“陛下操心国事,东宫虚悬已久,本宫日夜祈盼,如今承蒙天眷,只望顺遂平安,为大周延绵国祚。”   聊了数句,皇后目光转向元春:   “贤德妃,你这位表妹,端的是个齐整人物,看着就叫人心里舒坦,你们姐妹也有些时日未见了,本宫身子乏,你带她去你宫里坐坐,好好说说话。”   元春一直垂首侍立,目不斜视,没跟宝钗有丝毫眼神交汇,只小心伺候皇后,此时忙躬身应道:   “是,谢娘娘体恤,妹妹,随我来吧。”   她语气恭顺,动作谨小慎微,仿佛连呼吸都拿捏着分寸,宝钗将一切看在眼中,心中了然,随着元春告退。   步出坤宁宫,穿过几道回廊,气氛陡然一松。   丹陛金砖换作了青石墁地,虽仍是宫苑深深,却少了那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   及至元春所居的凤藻宫,才一进殿门,方才在坤宁宫屏息凝神、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大宫女抱琴立刻活泛起来,给宝钗准备她爱的茶水点心。   前几次宝钗见元春时,知抱琴是贾府旧人,便悄然抚慰,后来出宫后,还尽心照料了抱琴父母。   这些恩惠,抱琴自然知道,对宝钗感激不已,此时自然无比殷勤,聊表谢意。   元春见抱琴殷勤,脸上也露出笑容,并不介意,紧绷肩膀,悄然放松,露出真切笑意道:   “这这里,薛妹妹可以自在些,就当回家一般,你我二人,如自家姐妹一般。   前番我见了三妹妹,她对你夸奖不止,也说了父亲身体还算康健,只是宝玉读书不甚紧,还是小孩心性,未免一叹。”   元春心中对父亲和弟弟还是挂念不下,毕竟贾母和王夫人,偶尔还能勉强一见,父亲和弟弟,却不知何日才能相见。   宝钗见状,忙轻声安慰,说了许多舒适体己话。   元春苦笑一声,接过抱琴奉上热茶,叹道:   “在其位,不得不如此,刚刚你也见了,皇后娘娘仁厚,只是天家规矩森严,一丝一毫也错不得,尤其如今娘娘和宫中素来受宠的周贵人同时有孕。   陛下尚无皇子,这两胎不知牵动了多少人心,小心才驶得万年船。”   宝钗颔首,深以为然,只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热气掩饰自己的思量。   话题随即又转向贾瑞处,元春这才有了笑容道:   “昨日陛下在御书房,还曾提起贾天祥。   陛下对他,可是满意得很,说他为辽东局势献上的几策,切中要害,虽有些剑走偏锋,但思虑深远,极具胆魄。   更难得的是,竟还捣鼓出几件新巧实用的器物,据说对行军布阵、传递消息大有助益。   陛下龙颜大悦,直言他是难得的干才,若非南方甄家那摊子事和陛下的密旨还需他坐镇料理,陛下真想立刻召他回京问对详谈。”   元春顿了顿,坦诚道:“陛下已特旨,准贾天祥以密折奏事之权,直呈御前。”   宝钗心中波澜大起,密折奏事,这是何等信任与恩宠,贾瑞的圣眷,比她预想的还要隆厚。   元春看着她,笑意更深,带着几分打趣,几分认真:   “按说,凭此等功劳与圣心,陛下若此时为你二人赐婚,也并非不可。   不过陛下似有更周全的考量,辽东那边,鞑靼可汗得了朝廷厚赐,已允诺出兵夹击女真。   若此战功成,辽东危局缓解,届时贾天祥再在南方立下功劳,风风光光回京受赏,陛下再行赐婚,岂不更是锦上添花?也堵得住悠悠众口。”   蟠兄弟的事,夏公公已经跟我议了,若辽东战事顺利,他胡乱跟着立些功劳,便可借此由头赦免归家,他那案子一了,妹妹这边,自然也就彻底清白了。”   宝钗心口一块大石仿佛被轻轻移开,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她心头一热,郑重起身行礼道:   “多谢娘娘在御前美言,妹妹感激不尽。”   “快起来,自家姐妹,何须如此。”   元春笑着扶起她:“我在宫中,也难有支援,父亲和宝玉如何光景,你也知道。   如今有个得力的贾家兄弟在外为陛下分忧,有些事情,也能更稳当些。   帮你们,亦是帮我自家,吴贵妃和周贵人近来圣眷正浓,还不是因娘家人在朝中用事,这深宫之中,前朝与后宫,从来都是一体。”   宝钗心领神会,元春这是坦诚相告,将彼此利益捆绑得更紧。   她再次道谢,语气真挚:   “姐姐放心,他定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姐姐期许。”   一个他,出口自然,已是无形中拉近了与元春的同盟距离。   “还有一事,”宝钗想起宝玉,略一斟酌,隐去了黛玉一节:   “临行前,宝玉曾寻我......妹妹已与他分说明白,只是担心他少年心性,言语无状,若在外间传开,恐生枝节。”   元春闻言,脸色一变,惊讶道:   “他如何知道?此事我确曾向母亲提过一嘴,本意是让她告知父亲,务必在外多多照应你和瑞兄弟。   但你这事,陛下一未明旨,二没有宣之于众人,我已然跟母亲叮铃嘱咐,让她千万别宣之于口,如何能告诉宝玉这个不知轻重的孩子。”   元春紧皱眉头,不知王夫人为何如此。   宝钗见元春焦虑,忙宽慰道:   “娘娘,姨妈或许只是一时心切,想着宝玉是自家兄弟,又关心我,这才说漏了嘴。   宝玉也是关心则乱,我心中自然明白。”   元春沉默下来,宝钗或许不知她母亲王夫人根底,她却深知母亲看似木讷,实则心思极深,无事不操,无事不算。   此事绝非说漏嘴那般简单,是欲借宝玉之口试探?还是另有盘算?   一时之间,她竟也猜不透母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拈着绢子,半晌无言。   “罢了。”   元春头次露出深宫妃子的威严,语气决断:   “总归是宝玉被老太太宠溺太过,愈发不知天高地厚,长此以往,必惹大祸。   妹妹你不好开口,这个恶人,由我来做罢,回头我便下一道谕旨给家里,就说宝玉性情浮躁,着令严加管束,让他收拾东西,送去国子监读书。   老祖宗那里,我自有分说。   我就只有这个亲弟弟,自然希望他好学上进,不可白白辜负了进学良机。”   元春眼神中露出心痛,也有无奈,宝玉是她亲手陪教出来的,她如何不怜惜宝玉。   只是如今树欲静而风不止,又有贾瑞珠玉在前,又有几番乱事在后。   她不对宝玉严加管束,就怕日后惹出事来。   宝钗闻言,只是垂眸饮茶,并未接话,此事涉及贾府内务,更有贾母这尊大佛,她一个外人,又是薛家女,无论如何插口都是不妥。   元春此举雷厉风行,显是决心要刹一刹宝玉这无法无天的性子,也杜绝他再被人利用,搅扰大局。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28章 慎元春叹息兄妹情,建新帝敲打林如海   夕阳日暮,天高云淡,嬉笑晏晏,终至曲终人散。   宝钗将告辞离去,元春送她起身,忽地想起一事,声音压得极低,凤钗下珠络微摇道:   “听你提起金陵风味,倒勾起我一点念想。”   “那一年祖父过世,父亲带我和亡兄回南边扶灵,给了我个巴掌大的瓷娃娃,描金画彩,憨态可掬,我很喜欢,一直拿在手中把玩。   但后来珠哥哥淘气,失手摔碎了它,我哭得什么似的,他就哄我说,待他中了进士,回乡祭祖,定给我买一屋子堆着。”   说到此处,元春笑意凝在唇边,化作喟叹:“后来如何,你也知晓了,家中多事,我只得进宫,如今偶尔想起,倒觉得那瓷娃娃虽粗陋,却极有意趣,我常常怀念。”   宝钗心头一涩,明了这“旧物”所指为何。   她忙应道:“妹妹此次南下,定细细寻访,带一个一模一样的回来,悄悄给娘娘解闷。”   元春摇头笑道:“不必费心寻那旧款,横竖旧时光景也寻不回了,不拘什么样式,只要是金陵老铺子出的,沾着故土气息便好。   外物本身带不进宫门,不过这烧就的小东西,不扎眼,也就罢了。   还有今天诸事,见了母亲,只字莫提,宝玉那头你也别理会,他心性未定,言语无状,日后你与瑞兄弟在外开府,男女有别,山高水长,相见也难,就如此罢了。   天下之事,纷繁如棋局,昔日王谢,说不定会飞入寻常百姓家,若宝玉日后真有落魄难捱的一日。   妹妹,你和瑞兄弟念在旧日我这微末情分,略伸援手,便是全了这场亲戚情面,但也万不可强求,更不必为难,个人皆有命数罢了。   宫中之事,我也勉力维持,宫中女子不便多干涉前朝事务,我也无非略尽绵薄,尽力为之。”   这字字句句,敲在宝钗心上,她听懂了元春深藏的不安与托付,更听出深宫妃嫔如履薄冰的艰难。   这位贤德妃娘娘,既要周全母族,又要在帝王心术下求存,还要为那不成器的弟弟预埋一丝微末指望。   这便是昔日的我呀,我当年也是如此,如履薄冰,在贾家周旋,勉强应承那点金玉良缘的闲话,无非也是为了薛家,为了我那不成器的兄长。   宝钗心中一叹,只深深敛衽:“娘娘苦心,妹妹省得,金陵之物,我一定奉上,家中诸事,自有娘娘圣断,妹妹不敢僭越。”   元春慰藉一笑,不再多话。   抱琴亲自送宝钗出殿,一路穿花拂柳,口中絮絮感激宝钗,宝钗只含笑应着,心思已飘向即将启程的南行。   ......   凤藻宫中,鎏金兽炉吐着安息香,抱琴回转时,见元春独坐窗边,暮色勾勒出她单薄侧影,却不知在想什么。   “娘娘......”抱琴低唤。   元春未回头,只望着窗外沉沉的宫阙剪影,语声空茫道:   “母亲一颗心,尽系在宝玉身上,重得挪不动道,宝玉又......罢了,各有各的业障,强求不得。”   抱琴不敢接话,默默斟了一盏温热的六安茶,轻轻放在她手边。   氤氲热气升起,一时宫中静默无言,只余隔壁几个小丫鬟走动声。   恰在此时,殿外响起内监特有的尖细通传:   “陛下口谕,宣贤德妃娘娘养心殿书房觐见!”   元春肩头一颤,瞬间挺直了脊背,眼底脆弱如潮水退去,忙恭谨道:   “更衣。”   她吩咐道,声音已恢复平日端方清越。   抱琴与几个大宫女立刻上前,理鬓簪、正珠冠、拂平裙裾上每道细微褶皱。   元春对着明亮玻璃穿衣镜,将那疲惫与忧思悉数压入心底最深处,才扶着抱琴的手,仪态万方踏出凤藻宫。   养心殿书房的灯火煌煌,元春盈盈下拜:   “臣妾参见陛下。”姿态优美,无可挑剔。   建新帝搁下朱笔,没有理会,只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间扫过,才道:   “贤德妃,前些日子,你协理内廷文翰,将历年实录档册梳理得甚有条理,朕心甚慰。   至于你前日所奏,省亲一事......”   话到这,建新帝习惯性收束不言,元春的心瞬间提起,屏住呼吸,拜倒在地,不敢直视天颜。   良久,建新帝才冷道:   “朕思虑再三,体恤你思亲之心,准了,只是今岁事繁,辽东未靖,两淮又值汛期,挪腾不开,待明年,择吉日再行罢。”   “臣妾叩谢陛下天恩。”元春再次拜倒,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建新帝抬手示意她起身,又道:“你出身勋贵,通晓史册,当知天命二字,荣国公虽故去多年,余荫犹在,军中故旧不少。   你舅舅王子腾承其遗泽,执掌京营,本是栋梁,可惜......”   建新帝停顿片刻,淡道:“他那位夫人,是太上皇钦赐,更是太后表亲,这层关系太重。   日后,你家太夫人、太太入宫,你当使她们明白,何谓顺天应人,枝叶繁茂,根须亦当深植于王土之上,莫要盘错了地方。”   元春心中愈发洞明,建新帝看似大气,实则极好猜疑,此时忙恭顺沉静:   “陛下训示,字字如金,臣妾必当委婉传达,使家人明了陛下恩典,恪守本分,效忠君父,不敢有丝毫他想。”   建新帝见她领会,神色稍霁:“你表亲薛家姑娘此次南下,打理皇商事务,朕已吩咐下去,派几个东厂的稳妥人手随行护卫。   她毕竟挂着内务府的差事,体面还是要的。”   提及薛宝钗,他语气自然地带上了另一层深意道:   “她与贾天祥之事,待其归来,朕自有安排。你心中有数便好。”   元春垂首应道,心头一块石头落地,此事看来亦在陛下筹谋之中。   她真心希望贾瑞和宝钗得势,这样她在宫中,也能少几分惶然。   随后元春熟练整理文牍,为建新帝研磨墨,姿态娴雅,如行云流水,还替皇帝收好奏章。   她容颜端庄大方,行为优雅得体,但少了几分妖艳妩媚之气,皇帝对她也不甚宠爱,无非看其文理悠长,通晓经史,偶尔可做文书工作罢了。   若不是今日想到贾家之事,皇帝一月都未必召见元春一次。   元春也乐得如此,她也不愿学那周贵人,吴贵妃,做那妖艳魅君之事,如此两下相安,也免去许多烦恼。   正说着,殿外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太监连滚爬入,声音带着惊惶:   “启禀万岁爷,八百里急报!黄河夺淮,归仁堤决口,淮扬数县已成泽国,灾民嗷嗷,恐生大变!”   此话如同惊雷,砸碎了殿内暂时安宁气氛。   建新帝刚刚那点沉稳顿时消散,猛然站起,案上文牍被带落一地。   元春忙后退数步,跪在一旁,等待皇帝训示,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看到建新帝如此模样了。   “河道衙门是干什么吃的,夏守忠!裘世安!”   夏守忠与裘世安二信任太监,早已闻讯赶来,扑跪在地:“奴婢在!”   “即刻传旨,令河道漕运二总督,南直隶巡抚,两淮巡盐御史并受灾州县,全力赈灾抢险。   开仓放粮!弹压地方!若有怠慢拖延、中饱私囊者,给朕就地锁拿,严惩不贷!”   建新帝语速极快,一连串命令砸下,额角青筋隐隐跳动道:“再传户部尚书、工部尚书速来见朕!快!”   殿内瞬间忙乱如沸粥,元春见状忙知趣躬身:“陛下忧心国事,臣妾告退。”   建新帝今日也无娱色兴趣,烦躁挥挥手,目光已黏在那份染着泥水痕迹的急报上。   元春悄然退出养心殿,身后是帝王雷霆震怒与重臣奔走呼喝的嘈杂。   宫灯在夜风中摇晃,将她的影子投在漫长宫道上,拉得孤寂而伶仃。   这一夜,养心殿灯火通明,直至东方既白。   奏报如雪片般飞来,斥责怒骂与调令旨意交替发出。   夏守忠、裘世安并一众司礼监大珰穿梭不停,汗透重衣,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喧嚣才稍稍平息。   建新帝疲惫不堪瘫在宽大的龙椅上,脸色在灯烛残光下灰败如纸,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佝偻了身子。   他三十不到,却已然老的厉害,每天睡眠常常只有两个时辰。   但他还觉得不够,有许多大事没有办好——今日就有一事,趁机便说了。   夏守忠和裘世安抢步上前欲搀扶侍奉。   “世安,你先退下。”皇帝嘶哑道,挥退了裘世安,只留下司礼监掌印,也是六宫都太监夏守忠在。   殿内只剩下夏守忠,空气凝滞,只闻皇帝粗重喘息和更漏滴答。   建新帝闭着眼,声音透着深深的倦意道:“朕思虑再三,司礼监掌印之位,仍是你来坐,最是稳妥。   至于东厂那一摊子事......就让世安去管吧,你意下如何?”   他睁开眼,目光如鹰隼,攫住夏守忠脸上每丝变化。   夏守忠早就听到风声,他之前同时掌管司礼监和东厂提督,权势太大,皇帝调整,乃迟早之事。   他满脸感激涕零惶恐,扑通跪倒:   “奴婢谢陛下天高地厚之恩,奴婢唯知忠心侍主,绝无半点他想,东厂干系重大,裘公公精明强干,定能为陛下分忧。”   建新帝对他的反应似在预料之中,语气缓和些许:   “还有一事,两淮盐政......林洪锦在那边辛苦,本意是让他历练一番,再调回京来总管内官监。   不过眼下淮扬大水,盐务更是千头万绪,一时也离不得他,朕想着,索性日后调南京镇守太监何长川,去做两淮巡盐御史太监,专责盐务。   林洪锦,你对他多有举荐,但他管盐政不合适,还是回宫吧,两淮关系重大,还是让何长川参详着办便是。   还有我虽让世安提督东厂,但锦衣卫事务,日后还是直接向朕奏事吧。”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夏守忠:“守忠,你跟了朕这么多年,有些事,你心知肚明。”   夏守忠心里通透如明镜,陛下这是多方制衡,帝王心术。   自己和林洪锦,虽是潜邸旧人,心腹中的心腹,但正因根基深人脉广,陛下反而不愿让他们在油水最厚的盐政上扎根,以免尾大不掉。   何长川这等在外多年、在京中无甚根基的外人,骤然得此肥缺,只会感恩戴德,拼命办差以求调回中枢。   而且陛下也不是完全对内官信任,相比于前朝,他又把锦衣卫和东厂分开,便如同握着风筝的线,地方镇守太监再风光,也飞不出掌心,内官再得意,对于陛下来说,也不过是一道圣旨,就可以拿下的囚徒。   钱,权,兵,他要互相制衡,分开掌握。   只是陛下,您如此一来,岂不是把自己的弄得太累,你对谁......又真正放心?   但这些无非心里所想,不会宣之于口,夏守忠深深俯首,只笑道:   “陛下圣心烛照,如此安排,内外相制,实乃万全之策,奴婢与林公公,定当竭心尽力,为陛下看好家当。”   建新帝挥挥手,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让她下去。   夏守忠躬身退出,随后又唤来裘世安,这人几乎是踮着脚尖进来的,脸上带着媚笑道:   “奴婢裘世安,听候万岁爷吩咐。”   “世安,”建新帝的声音恢复了平缓,带着一种施恩的意味:   “东厂提督的担子,朕交给你了,司礼监秉笔太监的位置,也由你兼着,用心当差,莫负朕望。”   裘世安喜出望外,咚咚磕头:“奴婢谢主隆恩!奴婢定当肝脑涂地,为陛下效死!”   建新帝微微颔首,“锦衣卫指挥使,老的不顶事了,日后我让骆思恭回京便接着,他儿子骆养性也素来机灵,我也让他随父听差。   你东厂与他,务须精诚协作,不可掣肘。”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沉,又道:   “另有一事,需你暗中留意,贾瑞贾天祥此人,才干是有的,朕亦要用他,但此人行事有时跳脱常理,根底也过于神秘。   他在京中的府邸,给朕盯紧了,一应往来人等,巨细无遗,金陵扬州那边,你的人手也要动起来,不可遗糜,锦衣卫那边,我日后也会传旨。”   裘世安心中一凛,立刻应道:“奴婢遵旨,定布下天罗地网,使陛下了如指掌!”   建新帝沉吟片刻,又笑道:   “还有一事,薛家姑娘,此次南下,她与贾瑞婚事,朕已有计较,待其归来,将赐婚于贾瑞,以酬其功。   此事,你不妨找个机会,以你个人之口风,稍稍透露给贾瑞知晓,让他心里有个准备,感念你的提点。   日后你和他或多有往来,这个报喜的事,还是让你做吧,不劳烦守忠了。”   裘世安何等机敏,瞬间领悟。   陛下这是要借自己这把刀,去卖贾瑞一个人情。   夏守忠与贾瑞关系更近,陛下不欲夏守忠再添此恩。   而由自己去透露赐婚口风,既显得恩典隆重,也让自己与贾瑞拉近。   贾瑞这人,是陛下要用之人,不能只好夏守忠一家来往,他裘世安也要多有往来,又要有所监督,这样才是制衡之法。   “奴婢明白!”   裘世安强抑激动道:   “陛下如天之德,他若知晓,必感沐陛下天恩浩荡,亦知奴婢一片维护之心!”   殿门开合,最终归于沉寂。   建新帝独自靠在冰冷的龙椅上,殿内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巨大的蟠龙柱上,扭曲晃动。   极度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眼皮沉重如山,他挥手拂开案上堆积如山的灾情奏报,身体放松地陷入锦垫之中。   还有个事情,他打算等小憩一会后便去做——那就是让夏守忠出面,联系外臣中可信御史,让他们以盐政之事,弹劾林如海——当然,弹劾的力度,要控制到位,不大不小。   为何?因为建新帝要找个由头,让林如海今年从盐政御史卸任,他一人做了几年,也够了,而且现在那块利益过大,只给他,建新帝不放心。   但建新帝不想由自己当这个恶人,最好是有人弹劾林如海,等他们闹得大了,然后皇帝出面安抚林如海。   这样林如海便会感谢他的天恩,日后更加尽心竭力,同时也能让他跟那些外臣保持距离,只做自己的孤臣。   好用的人,就要多用。   还有听密奏,听说贾瑞跟林如海走得很近,经常住在他家,两人情状如师生一般——这事日后也要好好了解一番,贾瑞跟外臣可以走近,但也不能太近。   外臣要有孤臣,内臣也要是孤臣,他们互相猜疑对方,自己才能掌握乾坤。   建新帝越想越疲惫,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朦胧间,他似乎正站在巍峨的金銮殿上。   脚下丹墀之下,黑压压跪满了人。   披发左衽的女真酋长被捆缚阶前,面如死灰;身材魁梧的鞑靼可汗匍匐在地,献上镶满宝石的金刀。   夏守忠、裘世安、林洪锦、何长川......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连同林如海,王子腾等人,皆五体投地,山呼海啸般的声音震彻云霄:   “吾皇万岁!剿灭建奴,慑服漠北,功盖贞观,德配尧舜!千古一帝!万世圣君!”   建新帝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越咧越大,最终化作一声志得意满的轻笑,在空旷寂寥的养心殿书房内,幽幽回荡。   殿角的铜壶滴漏,水珠坠入承露盘中,发出清晰又空茫的一声。   “嗒”!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29章 病神瑛苦思前尘事,慧绛珠明悟天下缘   七月初三,午后,荣国府后院。   贾宝玉独自在廊下踱步,心里乱糟如麻,他还在后悔前几日对宝姐姐那般孟浪冒犯。   他第二天就想再找宝钗致歉,但那日老太太办宴,他没机缘出府,想找茗烟去说,又怕分量不够,难表诚意。   再后来宝钗已然南下,此事却成了“千古之恨”。   “唉......”   宝玉长叹一声,只觉得今年光景,真真是天翻地覆。   林妹妹远在扬州,音信全无;宝姐姐嫁人在即,日后更是山高水远。   探春妹妹忙碌异常,难再如幼时亲近,迎春姐姐也变了性子,云妹妹亦不在神京。   环顾四周,竟只剩了个冷心冷面的惜春妹妹,还不爱说话。   姐姐妹妹们像是被一阵无形的风吹散了,只留他一个在原地,满心惶惑不解。   他喃喃自语,踢着脚下小石子,心头涌起强烈不甘,想道:   “怎地就都离我远去了?我不过是想守着这一方清净,与姐妹们一处说说笑笑,赏花吟诗过一辈子罢了,这也有错么?”   宝玉半是困惑,半是惶然,又穿过几道回廊,居来荣国公在世时辟出的演武场。   他几乎没来过此处,自然也没什么兴趣,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听得场内传来“嘿!哈!”的呼喝声。   宝玉定睛一看,尘土飞扬处,竟是贾琮和贾兰。   只见贾琮正赤着上身,汗水淋漓演练着一套拳脚,一招一式虽显生涩,却也带着股狠劲儿。   贾兰则在不远处,挽着一张半人高的硬弓,正凝神屏息地瞄准远处的箭靶,弓弦一响,羽箭飞出,虽未中红心,却也稳稳钉在靶上。   宝玉微微皱眉,对这场面十分不喜,正要摇头离开,却不料贾琮先看到了宝玉,立刻收了架势,胡乱抓起地上汗巾擦了擦,脸上挤出些恭敬笑意:   “宝二哥,您怎么到这荒僻地方来了?近来可好?”   探春如今得了郡主青眼,她也借着机会,找了贾政,含蓄提了下贾琮抱负。   贾政这人虽然古板清正,但也喜欢这等有抱负子弟,便委婉向贾赦却说起可给贾琮练武学文的机会。   贾赦上次被贾母训斥,再加上一心都在平安州的生意,自然无心贾琮如何,就此同意。   因缘际会下,贾琮在府里的地位也抬升了些,他心知这都是探春之力,于是对宝玉这位探春同父兄长,面上功夫自然要做足。   贾兰倒比贾琮随意些,看到宝玉,只是一笑,未放下弓,招呼道:“二叔!”   宝玉见两人都向自己招呼,只好勉强说上几句,只是看着两人汗湿衣衫和布满尘土鞋袜,眉头微蹙:   “这等酷暑天气,你们不在屋里读书消暑,跑这里舞刀弄枪作甚?岂不辛苦?何不读读书,听听曲儿......”   他本想说“找姐姐妹妹聊聊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剩下丝苦涩,心想连自己都找不到姐妹聊天,更别说他们。   贾琮只是嘿然一笑,没接话,贾兰却朗声道:   “二叔这话倒没什么意思,咱们祖上本就是马上得的功名,靠的就是弓马娴熟。   我读书之余练练筋骨,也是正理,二叔非但不该阻拦,合该鼓励才是,还不如同我们一道操练一番,强身健体。”   这话其实不客气,贾兰是宝玉侄子,本不该如此态度。   但宝玉知道贾兰是个牛心古怪性子,倒也不恼,反而觉得他小小年纪学着大人说话有几分趣致,只摇头道:   “你个小人儿家,懂得什么,读书不过是为了明理,何苦把自己拘成个禄蠹?那些个文死谏、武死战的混账话,更是害人不浅。”   贾兰闻言,笑容不减,只反问道:   “哦?那依二叔之见,咱们的祖宗宁荣二公,也是禄蠹了?   若他们当年也如二叔这般想,怕只怕今日我们阖府上下,都已做了沿街乞食的叫花子,哪还有这份家业供二叔吟风弄月?   至于说起读书,侄儿倒少见二叔真正静下心来用功,反倒常听说在家里生病呢。”   这话如锥子般刺进宝玉耳中,他悚然一惊,瞪大了眼睛看着贾兰:“兰哥儿,你何时竟变成了这般模样?”   一旁默不作声的贾琮此时也插了句嘴,认同道:“宝二哥,我觉着兰哥儿这话倒也有些道理,祖上挣下这份泼天家业,委实不易。   咱们做儿孙的,不说光大门楣,总该想着守住才是本分,总不能坐吃山空,让祖宗蒙羞吧?”   宝玉听这两人一唱一和,心头更添烦闷,嗤道:   “守住?守住又如何?人生百年,终归黄土,便是守住了金山银山,带到棺材里不成?   不过是些阿堵物,白白污了清白身子,倒不如化作清风明月,自在逍遥。”   贾兰一笑,似乎早听腻了,觉得牛头不对马嘴,懒得回应。   贾琮倒沉默片刻,似乎有些犹豫,最后想到他是探春哥哥,自己还拿了他的衣服,便难得真诚道:   “二哥,做兄弟的说几句实在话,天生我才,如何能轻易疏忽过去,就算最后守不住,败了,也好歹是拼过一场,没白活这一世。   到了九泉之下,见着先祖,也能挺直腰杆说声尽力了。   就像那三国关云长兵败麦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的就是报答刘皇叔的知遇之恩,这份忠义气节,后世谁不敬仰?虽死也犹生。   我这人没读过多少书,或许不如二哥,但我敬佩英雄忠肝义胆,原意做这样的人,不愿意做冢中枯骨。”   这番话竟说得有板有眼,倒把宝玉噎在了当场,他万没想到,素日被视作粗鄙愚顽的贾琮,今日竟也能扯出这番大道理来。   宝玉有种说不出的着急感,觉得哪里不对,张口还想辩驳,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正惶惶然时,却见麝月脚步匆匆地寻了来,脸上带着焦急:   “二爷,原来您在这儿,可叫我好找,老爷叫您即刻去书房呢,说有要紧事!”   宝玉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   “老爷找我?可知是什么事?怎么是你来?袭人呢?”   麝月叹了口气,低声道:   “袭人姐姐被太太罚了,在我们屋里跪着呢,太太本不想罚,但老爷生气,也没法子。   老爷说二爷近来言行越发没个体统,贴身伺候的人,难辞其咎,管教不力......”   宝玉脑袋嗡的一声,没想到袭人因他受罚,本就悬着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他也顾不得再与贾琮贾兰理论,忙不迭地跟着麝月走了。   看着宝玉仓惶离去的背影,贾兰在后面提高声音笑道:   “二叔莫慌,许是林姑姑要回府了,老爷叫您去迎呢,到时候别忘了好好跟林姑姑认个错儿。”   这话带着明显的嘲弄,宝玉此刻心烦意乱,只当没听见,脚下步子更快了。   一路忐忑地到了贾政书房外,只见王夫人也在,正拿着帕子抹眼角,见他进来,更是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忧色。   贾政端坐书案后,面沉似水,眼神如刀般剜过来。   “作孽的畜生!还不给我跪下!”贾政一声怒喝,宝玉脸色大变,那点顽固立马丢掉。   他噗通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砖地,大气不敢出。   “我贾家诗礼簪缨之族,怎么生下你这等不肖的孽障,整日斗鸡走犬,在内帏厮混,不思进取。   惹得娘娘震怒,降下了旨意,让我严加看管。”   贾政越说越气,吓得王夫人慌忙在一旁道:   “老爷息怒!宝玉他知道错了!”   贾政眼眶通红,随后指着宝玉厉声道:   “罢罢,旁的我不多说,娘娘旨意,着你从今日起,在家闭门读书,不得外出,待日后国子监开课,便将你送去好生管束。   之前你惹事生非,皆因你不读书、不明理之过,我再这般放纵下去,祖宗基业,迟早败在你手。”   宝玉如遭雷击,送去国子监?那地方规矩森严,哪有家里自在逍遥?   他下意识便想使出惯用的招数,捂着肚子,声音虚弱:   “老爷......我近日身子总是不爽利,恐难以支撑,也怕老太太担心。”   贾政气极反笑,喝道:   “又是这套说辞,你当我眼睛瞎了不成?前日看你踢毽子,后日看你逗雀儿,生龙活虎。   怎么一说到读书就不爽利?此番是娘娘亲谕,老太太也已点头。   且老太太念你年幼,怕下人伺候不周,已是格外开恩,允你每日下学回府居住,你还有何话说?   还不速去叩谢老太太慈恩!若再敢怠惰敷衍,定不轻饶!滚罢!”   宝玉听得连老太太都同意了,知道再无转圜余地,一颗心顿时沉入谷底。   他偷眼看了看王夫人,见她只是垂泪,也不敢多言,只得低低应了声“是”,失魂落魄地退了出来。   但宝玉刚出书房门,又隐约听到里面贾政正压低了声音对王夫人说道:   “......如海那边......盐务......回京......”后面几个字却模糊不清了。   居然跟林姑父有关?   宝玉心头猛跳,难道是说林姑父和林妹妹要回来了?   他下意识想凑近细听,又怕被父亲发现再遭责骂,只得一步三回头地快步走开。   走出老远,宝玉才停下脚步,失神地望着那颗种在庭院西北角,不知有多长树龄的老槐树。   据说自己曾祖父在此处初建府邸,它就已然在此处虬根盘踞,浓荫蔽日,不知看遍了多少兴衰成败。   岁月流转,王旗变幻,老槐树依旧沉默矗立,任由苍翠枝头,栖满各色鸟儿,啁啾鸣啭。   宝玉痴痴仰望,思绪如野马奔走,在纷乱混乱间,一个念头窜入脑海。   若是去了国子监,每日总有功课要做,等林妹妹回府,我便拿着那些经义难题去请教她。   她学问那样好,定能为我讲解,一来一往,岂不是又能常常见到林妹妹?   林妹妹回来,云妹妹说不定也要跟着回来,她们回来了,三妹妹,二姐姐也能跟着她们常来往。   我还能光明正大地说上许多话。   若是我因为苦读累了,瘦了,或者说因为读书不顺,被老爷打了。   她们说不定还会心疼我,拿手帕子为我拭汗揩泪。   这念头一起,宝玉心头的阴霾竟骤然散去了大半,甚至隐隐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雀跃来。   国子监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痴笑,脚步也轻快许多。   刚刚因为和贾琮等人辩论落入下风的难堪,以及被贾政训斥的羞愧,而愤懑的心境,此时稍微舒缓了些。   只是宝玉还是觉得心里有颗刺,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在心里隐隐盘旋。   就像自己曾经熟悉的日子,好像一去不复返,怎么抓也抓不住。   “我一生事业,就只想与姐妹们一处,无忧无虑,待得姐妹们都有了归宿,我也无牵无挂,化作一缕青烟散了便是极好。   无非是这一点痴心妄想,他们这些须眉浊物,只知功名利禄,又懂得什么?   天下之大,恐怕只有林妹妹,方能做我的知己,她跟我一样,素来厌恶仕途经济。”   宝玉猛然摇头,他越觉得心里凄惶,就越想拼命摆脱这点难受心绪,幻想着姐妹们归来的欢声笑语。   胡思乱想间,忽又用手猛拍老槐树。   呼啦一声,群鸟惊鸣,簌簌而起,如同离弦之箭,消失在碧蓝天际,箭也似的飞去了。   只留下他独自在老槐树下,看着天空痴痴而笑。   ......   砰!   沉闷而尖锐的巨响,敲碎了扬州林府后园的宁静。   霎时间,栖息在府后梧桐树上的鸟群被惊得魂飞魄散,扑棱棱冲天而起,瞬间遮蔽了小片天空。   浓烈硝烟气味弥漫开来,有些刺鼻。   黛玉被后坐力推得向后踉跄,纤弱的身子晃了晃,才被孙仲君眼疾手快扶住。   黛眉紧蹙,贝齿轻咬,她强忍着肩胛处阵阵酸麻。   虽然经过这十余日的练习,比起初次开火时险些脱手,呛咳不止的狼狈模样已是大有进步。   但这西洋短铳的威力,对她这般娇怯的闺阁女儿而言,仍是过于沉重暴烈了。   “林姑娘,先歇会。”   归二娘带着关中口音喊了句,忙麻利接过黛玉手中尚有余温的短铳,又熟练查了下铳管,确认无恙后,便手脚利落开始重新装填。   这个时代的火铳,即使是西洋最先进的款式,也远无法跟后世相提并论。   每开枪一次,都要用通条清理残留药渣,再小心翼翼倒入定量的颗粒黑火药,压实,再放入铅弹,最后用浸了油的软布包裹压实。   但好在威力足够,在最关键之时,或许大有可为。   黛玉微微喘息,目光却灼灼盯着远处新鲜弹孔。   铅弹深深嵌入其中,周围的木料都呈现出撕裂的痕迹。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叹,心里愈发好奇。   黛玉想起了半个月前的一幕。   那时父亲林如海因公务前往扬州城外,视察贾瑞临行前协助整训的护盐卫队。   黛玉随行,坐在马车里,素手微抬,将车帘挑开一线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校场之上,百余健卒身着统一劲装,排成三列横队,动作划一,如臂使指。   随着队长口令,举铳、瞄准、击发,白烟弥漫间,震耳欲聋的轰鸣连成一片,数十步外的木靶应声碎裂。   如此循环往复,枪声不绝,弹丸如雨。   训练有素,震人心魄,摧枯拉朽,让车中的黛玉看得心惊肉跳,手指紧紧攥住了帘角。   演练毕,黛玉亲耳听得那带队小旗官向父亲禀报,言道月前曾率此百人队,在运河畔遭遇数倍于己的盐枭悍匪劫道,正是依此三段轮射之法,硬生生将乌合之众打得溃不成军。   黛玉坐在摇晃的车厢内,听着那朴实却惊心动魄的战报,只觉莫名震撼从心底升起。   也正是那一幕实在太过震撼,黛玉才下定决心,回去求教归二娘师徒,学习如何使用这个手铳。   念头陡转,黛玉对正帮自己抚背顺气的孙仲君道:   “孙姐姐,我先前读些杂书,但只以为火器粗陋,难堪大用,未曾想,眼前这柄短铳,威力竟已如此惊人。   瑞大哥曾说,在极西之地,其军伍之中,配备火枪者十之七八,制式更为精良。   他还断言,未来疆场之上,刀枪剑戟终将被火器取代,便是近身搏杀,亦不过是在火枪之上加一柄刺刀罢了......”   她顿了顿,又思索道:   “那时我只当他是说些新奇海外奇谈,前日见火枪手演练启发,今日亲试它赫赫威力,方知他所言非虚,尤其是此物演进之速,实在令人心惊。   若真如此发展下去,将来两军交战,说不得就要天翻地覆,任你是赵子龙再世,尉迟敬德重生,勇冠三军,面对这数十步外飞来的一粒铅丸,也不过是顷刻殒命。   四海列国,恐怕都要因为这个小小物事,而天翻地覆了。”   孙仲君皱眉不语,她是江湖侠客,没读过太多书,并无黛玉精强悟性,此时只得道:   “我也不知这些大道理,这火枪虽然厉害,但不过是死物,离什么天翻地覆,还是太远了吧。”   黛玉一笑,不再强求,只让她给自己倒杯茶水,朱唇微启,轻抿数口,思绪如流水展开:   有贾瑞曾经说的话,也有黛玉这数年读史书而得之感悟。   日后决定胜负之事,再非临军斗阵之勇,而是如何调遣兵马,如何配置这等犀利火器,如何保障粮秣辎重源源不断。   而既然火器威能如斯,那么岂不是这火器之制造、储备与操演之法,也要尽归朝廷中枢掌控?   就像北朝胡人有了马镫,所以铁骑纵横,南朝难挡。   就像自前明以来,火枪火炮大兴,所以百年来攻城拔寨,再无坚城可数年固守不破。   且一旦粮草辎重于漕运枢纽,调配兵马又多取决于朝廷中枢之令。   那么像南北朝五代之时,一方节度使悍将,可以凭借强兵悍卒割据称雄之事,大概就要成为绝响。   赫赫皇权当如臂使指,只要中枢不昏聩失道,那地方再无拥兵自重之能。   但也因此,若中枢一旦昏聩失道,权柄旁落,或调度无方,天下之局势,也将崩坏得比前代更快更烈。   黛玉轻轻搓揉着肩膀,虽然身体有些疲惫,但精神却愈发兴奋。   她本就颖悟绝伦,这些时日与贾瑞朝夕相处,听他剖析历史兴衰,剥茧抽丝般指出“生民器用、百业规制、邦国财赋、朝廷权柄、教化伦常”五者轮转相生相克的至理。   黛玉事后常常思索,恍然觉悟,其实“好老师”此论核心便是一个“变”字。   世无恒常,唯变不变,天无孔子,也有洞子,天无唐宗宋祖,也有唐祖宋宗。   而撬动这变化巨轮的,往往便是那最初不起眼的“器用之变”,尤其是关乎万千黎庶生存的“生民器用”与决定邦国存亡的“军器之利”。   隐隐约约间,黛玉模模糊糊正在领悟,几百年后,某位德意志大胡子那句惊人之语:   “火药、指南针、印刷术——这是预兆资产阶级社会到来的三大发明,火药把骑士阶层炸得粉碎,指南针打开了市场,并建立了殖民地,而印刷术则变成新教的工具,总的来说,变成科学复兴的手段,成为对精神发展创造必要前提的最强大的杠杆。”   黛玉自然不可能一步发展到能用系统理论,来阐释社会如今进步发展。   但此刻亲身体验过火铳威力,再结合贾瑞灌输理念,一个变革的时代轮廓,已在她敏锐的灵台之中隐隐浮现。   这轮廓模糊而宏大,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也带着颠覆旧秩序的磅礴力量。   这与她素日熟悉的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截然不同,却也同样激荡起她胸中那永不枯竭的求知烈焰。   这感觉,竟有些像她幼年初读那些逸出经史之外的乐府杂记,窥见另一个鲜活世界时的悸动与渴望。   黛玉,骨子里终究是个对未知充满好奇,对智慧充满渴求的女子。   轻风拂动她额前散落的碎发,也带来了硝烟散尽后草木的清新气息。   黛玉坐在随从放好的长椅上,在磅礴的思绪后,目光不由自主又投向金陵方向,眸中神采渐渐沉淀为思念隐忧。   距离上次与瑞大哥在蔷薇架下执枝论道、沙盘推演,听他戏谑那“天机”需待洞房花烛夜再言。   转眼又是三十个日夜流转。   这三十天,他音讯全无。父亲林如海因盐务交接、淮水汛情等事曾去信询问,竟也如石沉大海,未得只字片语。   他如今,究竟如何了?   愁绪如薄雾般悄然笼上黛玉的心头。   将那因领悟时代变革而点燃之星火,也染上了一层名为牵挂的微凉。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30章 林下之风,黛玉非仅咏絮才(一)   黛玉目光从金陵方向收回,那缕薄薄愁绪,却并未如以往那般纠缠盘桓,沉溺难解。   她心中随即想道:“他或是身负要务,或是牵涉机宜,不便传书,大哥行事向来有章法,绝非轻诺寡信之人。”   这数月来的经历,沙盘推演,火器演练,父亲公务,都如春风化雨,悄然拓宽了黛玉的胸襟。   让她不再困囿于女儿家细腻幽微的小情小绪之中,而是学着以更开阔的视野去理解世事的复杂与人情的不得已。   纠结与自伤,不如从容与体谅,深情厚谊,原就不必日日宣之于口,存乎心,付于行,足矣。   黛玉收敛思绪,转向归二娘,又将重新装填完毕的短铳拿回。   稳住下盘,纤手握紧,凝神屏息,专注神情,全然不似抚琴弄墨时的温雅,倒有几分沙场点兵的凛然。   砰!   又一声爆响撕裂空气,后坐力再次撞得她娇躯一晃,孙仲君和归二娘几乎是同时伸手扶稳了她。   “咳咳......”   黛玉被呛得咳了两声,鼻尖和靠近鬓角处,也沾染了些许黑色火药灰烬。   不过她已然不太在意,到时候洗掉就好。   一旁紫鹃早就端着盆温水和巾帕,安静侍立在一旁,显然是早有准备。   黛玉轻挽罗袖,俯身就着水盆,用湿帕细细揩净面颊,拭去鼻尖灰痕,又笑着对归二娘和孙仲君道:   “今日辛苦二位了,暂且练到这里吧,我去寻寻云丫头,陪她说说话儿。”   随即黛玉向紫鹃略一示意,紫鹃便捧出两个早已备好的锦囊上前。   二人眉头微蹙,摆手欲拒,黛玉早知如此,含笑截住话头道:   “归师父,孙姐姐,不用推辞,这不是什么金银俗物,不过是前些日子得了两串南珠手串,珠子不大,胜在圆润,衬着二位最好。   还有一盒是姑苏老铺的薄荷脑油,清心醒脑,驱虫止痒,一点心意,不值什么,只当是谢过二位这些时日的悉心指点。”   她语声真诚,又细腻甜美,所言皆切中细微处,令人难以推拒。   归二娘师徒对视一眼,不好多说,终是孙仲君性子直,先接了过去,只觉那锦囊入手温润,触感极好。   归二娘亦不再坚持,抱拳郑重道:“姑娘有心,老身愧领。”   紫鹃在一旁暗叹想道:   姑娘待人接物越发通达练达了。   自打归、孙二位教习火器健体,姑娘哪回不是变着法儿表达谢意?初时也塞过银锞子,见二人坚辞不受,便改了路数。   或是送些她们家乡难寻的时令果子,或是亲手缝制的吸汗巾帕,连归师父那把旧刀鞘磨损了,姑娘都留意到,寻了巧匠重新鞣制包裹。   东西未必贵重,难得的是这份处处留心、以诚相待的心意。   时日一久,便是归二娘这等冷硬江湖人,面上也多了几分暖色。   孙仲君更是曾直率地对黛玉道:   “林姑娘,不瞒你说,早先我和师父只道你们这些侯门贵女,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不食烟火的仙人儿,哪懂得我们江湖草莽的难处?心中也未必真是看重。   如今接触久了,方知林姑娘竟是个例外。”   黛玉当时闻言,却笑道:“姐姐说笑了,我确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便是今日,若论做事勤谨,我远不及紫鹃晴雯她们。   不过是尽力去学罢了,若我哪里思虑不周,行事不妥,二位千万直言才好。”   一番话入情入理,坦荡谦和,听得归二娘暗暗点头,孙仲君更是心服,算是情理交融,将二人收心。   辞别归、孙二人,黛玉携紫鹃穿过月洞门,往湘云所居客房行去。   一路草木葱茏,蝉鸣阵阵,黛玉步履轻盈,回想这数月光景,恍如隔世。   贾瑞那几位身边人,如彩霞、柳五儿等,早已被她妥帖安置到林府。   对外只道是贾瑞素来敬重父亲林如海才学,愿以师礼事之,故将家眷托付林府照拂,名正言顺。   黛玉自己,也刻意减少了与外间过多往来,只偶尔应酬几位通家之好的太太小姐,余下时光,安心在这林府天地中。   晨起,或习练贾瑞留下的那套静心打坐法门,凝神定气;或提铳演武,强健筋骨。   午后,便教彩霞、五儿等人识字诵书,这些女子又肯用心,进境颇快。   由此机缘,黛玉竟结识了教导她们的女先生叶太太,闺名为沈宜修,当年亦是名动江淮的才女。   细细叙谈之下,觉得这位叶太太,与自家已故的母亲贾敏十分相似,虽人至中年,但才情品貌,依旧不减当初。   两人性情相投,越发亲近,常于午后窗下,烹茶对坐,或论经史典籍微言大义,或谈诗词歌赋兴衰流变,每每忘倦。   有时连林如海都暂忘案牍之劳,参与其中,仿佛重回少年之时。   沈宜修一开始心想自己乃孀居之人,与林如海这等命官,或许多有不便,但见黛玉全无介怀,又见如海光风霁月,也便释然罢了。   她本就是书香门第闺秀,虽守节多年,但娘家犹在故里颇有清望,且自身才名素著,俗礼虚文,亦无人刻意拘泥,林家又是诗礼传家之风,倒也只有些许议论,暂无实质非议。   既蒙主家诚心相待,沈宜修亦放下顾虑,倾心相交。   黛玉于江南风物,人情掌故,文坛风向,经由沈宜修指导,也颇有进益,若不是时间仓促,且黛玉不愿多涉酬酢,沈宜修还打算介绍几位本地才女,与她结社唱和。   如此一来,黛玉白日健体会友,及至晚间,便挑灯夜读,提笔将白日所思所感,心中所悟,一一记于素笺之上,方便日后取阅查看。   三十天来,日子如门前流水,淙淙而过,不知不觉,便已然是建兴三年,七月二十七日。   距离与贾瑞的八月十五中秋之约,堪堪不到二十日罢了。   脚步轻移,黛玉看着眼前亭台楼阁,想起今时与昔日在荣国府的光景,两相对照,不由感叹。   往年自己常常临风洒泪,对月伤怀,一点小事便疑神疑鬼,总担忧别人如何看待自己,时时悬着,难得片刻安宁。   如今想来,竟似脱胎换骨,前程往事,今日云烟,黛玉心底蓦然涌起明悟:   瑞大哥教我健体强身,引我读史明理,安排我做这做那。   看似是想当我先生“欺负”我,但其实何尝不是在替我寻些实在的根底,能自己生出些力气,慢慢将那过于纤细敏感的性子磨得开阔坚韧些?   思及此,黛玉胸中暖流激荡,脑海中想起,那夜,二人在淮安密室初见,贾瑞那番令她脸红心跳,无比大胆,却又无比真诚的话:   ......   “见你孑然一身,为父祈福之愿剜心泣血,我深为动容,愿化阳春,只想替你将寒风挡开,将孤寒抹去,让你得偿所愿,平安喜乐。”   “道韫咏絮于庭,而不令罹烽镝;易安漱玉倾才,而非委尘沙。”   ......   因为这番话,清高无尘之下,骨子里浪漫气息无比浓重的黛玉,爱上了这个曾经被所有人视为荒唐薄幸的男子。   虽然那时,她身边人,从紫鹃到晴雯,都认为这只是薄幸男子一时的孟浪之语。   但黛玉却用直觉选择了相信——因为从来没有人如此对待她,也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番话。   虽然带着男人家的霸气匪气,一点都不雅致含蓄,把她吓了一跳。   但他的双眸,却很真诚,并无丝毫保留。   且他是真的在日后如此对待自己——哪怕自己有时候小性子发作,忍不住说了许多捏酸吃醋的话。   但好先生也从不介意,只是用让她忍不住发笑的方式,把许多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听。   她也成长了许多,变得越来越喜欢如今的自己。   黛玉用手帕轻轻擦去有些泛红眼角。   她现在很少流泪了,只是有时候——   依旧容易被风吹迷了眼睛。   ......   所以黛玉从不疑心贾瑞不回信是有别的原因,大概有军国大事在身,实在不好回信罢了。   若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岂不是对不住他的情意?   不觉已至湘云客房门外,紫鹃挑起竹帘,黛玉步入内室,却见窗明几净,湘云并不在房中。   “想是又跑哪儿顽去了。”紫鹃笑道:“云姑娘虽然我们府上,但从不把自己当客人,要顽就顽,想吃就吃,真是把姑娘当姐姐。”   黛玉一笑,也没说话,只在窗下小坐等候,目光流转间,忽见临窗书案角落,似有物件被素绢半掩着,露出斑斓色彩。   她知湘云最是手巧,尤擅这类闺中女红奇技,便好奇掀开素绢。   绢下之物,赫然是个尚未完工的精致手作。   看形制,像是个悬挂的香囊穗子,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位置,用极细的金线、彩丝,盘绕出一个清晰的瑞字。   “瑞”字右半边那个“耑”十分清晰,玉字旁还差一点尚未添上,旁边还用米珠细细缀着“金玉满堂”四个小字,针脚细密,显是用了心思。   只是这物件边缘处微有浮尘,显是搁置在此有段时日了。   黛玉捏着这未竟之作,心中微微一怔,想道什么,紫鹃也粗识些字,亦凑近瞧见,脸色微变,心道不好,又忙强笑着打岔:   “云姑娘这针线越发精进了,精神得很,想是给谁预备的节礼吧,姑娘快放下,仔细别碰乱了丝线......”   说着她便欲伸手接过,将这有些尴尬的信物遮掩过去。   黛玉却沉默片刻,抬眼看向紫鹃,唇边漾开,摇头道:   “你也不用紧张。”   她声音平静,将那手作轻轻放回原处,依旧用素绢半掩好。   “云丫头自打南来北往,一路上多受大哥庇护照顾,心中感激,做个精巧玩意儿表表心意,原也寻常罢了。”   她又是个率真性子,年纪尚小,倒也不妨事,只是,”黛玉顿了顿,看着紫鹃道,“此物未成,心意未明,你我权当未见,莫要外传,免生无谓口舌便是。”   紫鹃见自家姑娘神色坦然,言谈间居然通脱豁达,毫无芥蒂猜疑之意,心中诧异之余,又觉欣慰,忙不迭点头应好。   恰在此时,外间廊下传来急促轻快脚步声,伴着湘云清脆响亮的呼唤:   “林姐姐可在里头?”   话音未落,人已如一阵风卷了进来,额角鬓边还带着薄汗。   黛玉已从容转身,不着痕迹离开书案,迎上前去,面上笑道:   “小猫儿,你又这么慌张,瞧你这汗。”   湘云却拉住黛玉的手,忙道:“可找到你了,琏二哥哥来了,眼下正在前头书房跟姑父议正事呢,我跟他打了个照面。   他听说你在府里,说想见你一面叙叙话,正要打发人来请,我说,我知道林姐姐在哪儿,我去找。   不过原以为你还在后园子练你那宝贝铳呢,谁知寻过去扑了个空,她们又说你往我这儿来了。”   黛玉闻言,眸光微动道:   “琏二哥来了?倒不知他那些事体料理得如何了,那就去见见吧。”   转身欲行之际,眼风似不经意地再次扫过书案那被素绢半掩的角落。   湘云心思全在别处,浑然未觉,只兴冲冲拉着黛玉的手便往外走。   紫鹃跟在后面,见自家姑娘与湘云并肩而行,一路言笑晏晏,神色如常谈论着园中新菊花、厨下点心,对适才所见之事竟真如过眼云烟,心中更加惊奇。   院书房附近花厅,早有丫鬟通报进去。   黛玉随湘云步入花厅,果见林如海与贾琏分坐主客之位。   见黛玉来了,贾琏连忙起身,目光先在黛玉身上打了个转,笑道:   “老太太在京中日日悬心,念叨着妹妹一个人在扬州,怕你孤单,又怕下人们伺候不周,委屈了妹妹。”   “劳琏二哥挂念,也请二哥代我向老祖宗请安,我在父亲身边,一切安好。”黛玉姿态从容,不卑不亢,倒比往日爽快了许多。   两人寒暄数句,贾琏顺势道:   “家中近日有桩天大的喜事,大姐姐蒙圣上隆恩,加封了凤藻宫尚书,贤德妃,宫里透出风来,不日或许还要省亲。   府里上下忙得脚不沾地,我这边的事也须交割清楚,眼看就要动身北返了。   老太太的意思,妹妹不如与我一同回去,一来骨肉团聚,二来也省得老太太日夜惦记。”   听闻元春封妃省亲之讯,黛玉笑道:   “大姐姐德才兼备,如今凤藻宫加封,实至名归,可喜可贺。   只是父亲年事渐高,身边也需人照应,妹妹多年未在膝前尽孝,此番南下,心意已决,定要留下陪伴父亲。   再者,这里有云妹妹作伴,并不孤单,还请二哥回禀老祖宗,待他日父亲公务稍暇,或我随父亲一同入京,再向老祖宗当面问安罢。”   湘云立刻笑嘻嘻地接上:“正是呢,琏二哥,我也常想着她老人家,但林姐姐在这,我也会照顾得妥妥帖帖。   等我叔叔那边忙完他的公事,我就押送她回京,包管一根头发丝儿都不少,如今林姐姐想多陪姑父些时日,也是人之常情嘛。”   黛玉睨了湘云一眼,唇角微弯,心中感谢。   贾琏也二人都不回去,一时皱眉,而林如海端起茶盏,盖沿轻碰盏身,适时开口:   “琏儿,小女既愿留下侍奉,也是一片孝心,你便如此回禀太夫人,待明年述职回京,我必当面向太夫人请罪。”   贾琏见这父女二人心意坚决,湘云又在一旁帮腔,情知再劝无益,只得讪讪道:   “姑父言重了,既然如此,侄儿便依言回禀。”   他目光再次落在黛玉身上,带着审视,眼前这表妹,身量似乎比在荣国府时丰润了些许,面颊透着健康红晕,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愁郁弱态淡了许多。   整个人如蒙尘明珠被拂拭,焕发出内蕴光彩。   他心中暗自称奇:这扬州的水土竟如此养人?   湘云是个闲不住的,见正事说完,便好奇问道:   “琏二哥哥,你那些南来北往的货船生意,近来可还顺当?”   贾琏脸色瞬间一僵,掠过狼狈与焦虑。   他本不欲在这等场合提及自己的困境,但湘云问了,只得强笑着含糊道:   “略有些小差池,幸好这边几位相与的朋友,看在我们府里如今正得圣眷,大姐姐又新封了妃位,多少卖几分薄面,帮着周旋一二。   否则……可真要焦头烂额了。”他语焉不详,但眉宇间烦忧却遮掩不住。   黛玉心思通透,知其处境不妙,此刻见他窘迫,也不点破,只顺着他的话风,落落大方地微笑道:   “既如此,逢凶化吉,倒要恭喜二哥了。”   林如海将贾琏的神色尽收眼底,知道他在这倒腾私货,如今倒了大霉,心中对这位内侄的轻浮与能力不济更添不喜,亦无意多谈。   他再次端起茶盏,这次的动作带着明显的送客之意:   “琏儿,此事既了,便不多耽搁你了,烦请将我的意思转达太夫人,待来年上京,定当亲至府上拜谢。”   贾琏知道这是逐客令,连忙起身,脸上堆起奉承的笑容:   “姑父说的哪里话!姑父此番在两淮盐政上立下大功,深得圣心眷顾,前程正未可限量呢!   倒是我等小辈,日后少不得还要多多仰仗姑父提携,家父也早交代了,若姑父回京,务必请过府一叙,好生款待。”   林如海只淡淡一笑,并未接这奉承话。   贾琏又转向黛玉和湘云,从随侍惹不手中接过两个包裹:   “差点忘了,这是内人特意给两位妹妹捎带的玩意儿,还有些家里姊妹们的书信,托我带来。”   黛玉与湘云忙敛衽道谢:“多谢琏二哥、凤姐姐费心。”   贾琏这才告辞离去,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林如海脸上的温和瞬间敛去,眉心微蹙,轻轻摇了摇头,显是不愿多提此人。   黛玉心思细腻,察觉父亲不喜贾琏,碍于湘云在场,也只垂眸不语。   湘云何等机灵,见状便知趣地笑道:“姑父,林姐姐,我去看看凤姐姐捎了什么新鲜玩意儿来!”说着便要告退。   “史姑娘且慢。”林如海却叫住了她,神色转为凝重,“正好,有件事要告知你二人。”   湘云和黛玉都望向他,林如海沉声道:   “恐怕要麻烦史姑娘,这些时日多陪陪玉儿了,我与你叔叔,须得暂时离开扬州一段时日。”   黛玉闻言,心下一紧:“父亲何事如此紧急?”   林如海走到挂在壁上的大幅两淮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泰兴一带:   “黄河夺淮入海,洪水肆虐,虽不似前番那么紧急,但还是倒灌盐场,冲毁了无数卤田,盐场停产众多。   更甚者,洪水裹挟的泥沙淤积,堵塞了运盐河道,朝廷盐课、民生用盐皆是难题。   此乃关乎国计民生的燃眉之急!我必须亲赴泰兴,居中调度,协调各方,疏浚河道,抢修盐场,否则,朝廷怪罪下来便是塌天大祸。”   黛玉闻言,心中一叹,知道不是小事,父亲为盐政废了如此大力气,如何能让他功亏一篑。   不过黛玉此时猛然生出个念头,突然道:“父亲,女儿愿随您同去,我说不定可帮父亲料理些文书信函,分忧一二?”   此言一出,连湘云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没想到素来娇弱的林姐姐竟有如此胆魄。   林如海忙断然拒绝,语气是少有的严厉。   “盐场重地,灾后混乱,流民四起,更有奸猾盐枭伺机作乱!那是何等凶险之地?   你一个闺阁女儿家,如何能去?岂不是让为父悬心?你安心留在府中罢。   为父已将天祥训练的那三百巡盐卫队做了分派。   我带两百精锐随行护卫调度,留一百精锐在府中,专责保护你与史姑娘,他们就驻扎在前院,日夜轮值,警跸森严。”   黛玉秀眉微蹙,敏锐地捕捉到了父亲话里的深意:   “父亲是担心……扬州城内也不安稳?”   林如海面色凝重地点头:   “正是,此前盐务革新,裁汰冗员,本就积怨不少,如今又逢两淮大水,秋粮歉收几成定局,扬州城外聚集的流民日益增多,犹如干柴遍地。   为父身负盐政重责,树大招风,不得不防!这一百人,我都嫌少。   所幸皆是百战精锐,以一当十,府中亦有得力家丁可用,此外,”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已行文扬州卫指挥使,请他们再调拨三百兵卒,协防林府及左近街巷。   值此多事之秋,务必小心谨慎,防范未。”   湘云听了,虽觉得气氛紧张,仍试图宽慰,笑道:   “林姑父也忒谨慎了,扬州城高池深,乃是有名的雄城重镇,城门一关,那些乌合之众的流民,哪能轻易打进来?”   林如海摇头,目光扫过舆图上扬州城的位置,没有说话。   黛玉却明白父亲苦心,叹道:“城防之固,难抵人心之乱与守御之疏,父亲所虑也有道理,我们不可不听。”   湘云听得咋舌:“好个姐姐,引经据典,倒把我说服了。   照这么说,若真有那不开眼的贼人敢来,说不得姐姐你真得学那咏絮的道韫,亲自执剑登城,收拾贼寇了。”   黛玉闻言,忍不住莞尔:“云丫头尽胡说!谢道韫晚景凄凉,飘零辗转,我才不要学她那般结局。”   湘云却笑道:“我才不信这些,要我说,若真有事,我便学那擂鼓战金山的梁红玉,我连梁红玉都敢自比,你如何不敢比谢道韫。”   林如海看着眼前这两个性情迥异却同样聪慧勇敢的女孩儿斗嘴打趣,原本那份忧虑,竟稍稍缓解了几分,难得笑道:   “好了有此心气是好的,但终究是玩笑话,这段时日,务必安守府中,非必要不得外出。   府内一应事务,我已安排妥当。”   他又细细嘱咐了饮食起居、门户安全等琐碎事项,末了道:   “天色不早,你们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黛玉和湘云齐声应了。   林如海又扬声把李姨娘请来。   不多时,李姨娘匆匆进来,敛衽行礼,林如海正色道:   “我离府期间,府中一应大小事务,由姑娘全权处置决断,你虽是长辈,也需尽心辅佐,诸事听姑娘吩咐,也别怠慢。”   李姨娘闻言,明显一愣,脸上露出犹豫和担忧,迟疑道:   “老爷,姑娘年纪尚小,又是个闺阁小姐,这管家理事,诸多繁杂,姑娘能能行吗?”   林如海此时极其信任黛玉,语气斩钉截铁:   “玉儿虽年幼,但聪慧过人,心性沉稳,更胜寻常男儿。   我信得过她,你只需按姑娘的吩咐去做,尽心辅佐便是,记住,家宅安宁,后方稳固,我在外方能无后顾之忧。”   李姨娘见老爷态度坚决,话已至此,只得将满腹疑虑咽下,低低应了声:   “妾身明白了。”   林如海交代完,起身便欲离开,行至门口,忽又想起一事,回头对李姨娘道:   “今日若叶太太过府来授课,你便将书架上那套漱玉集的善本并那支紫檀嵌玉的兰亭遗韵笔取来,交予叶太太。   先前我答应为她新编的诗文集作序,此集子权作参考。   那支笔,也算是我的一点谢意,谢她这些时日对玉儿的悉心教导。”   李姨娘听得又是一愣,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林如海。   老爷对这位孀居的叶太太沈宜修,似乎格外上心?赠书赠笔,还亲允作序?   她心中五味杂陈,口中只能应道记下。   林如海这才点点头,忙起身离去,显是公务急如星火。   李姨娘却是眉头紧锁,数月来的心事更加重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31章 林府风波,贾琏贾蔷再会扬州   林府后园,李姨娘坐在西厢靠窗的酸枝木圈椅上,心像被细针密密扎了下,又酸又涩。   这内宅的权柄,自贾敏去世后,她执掌了数年,老爷林如海心思全在盐政大事上,从不过问后宅琐碎,其她姨娘都走了,她便是实际上的的女主人。   虽是个姨娘的名分,可那份体面,也是实实在在的。   如今......   黛玉刚回扬州时,李姨娘是真心欢喜,觉得老爷缠绵病榻,多亏有个亲人来,解了她不少烦忧。   也亏得那位贾瑞大人妙手回春,将老爷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她那时待黛玉和贾瑞,是存了感激的。   可日子久了,味道就变了,这娇娇弱弱的闺阁小姐,竟是个极有主意的,查账目、定规矩、发月钱、管仆役......样样上手极快。   开始还带着点生疏,还请教两句,然后不过三两月,连林礼这样的老管家都服服帖帖。   她这“当家姨娘”,竟成了个空名头。   更叫她心里不自在的,是黛玉与那贾瑞大人的来往。   一个未出阁的千金小姐,老爷竟也从不过问!有次她旁敲侧击提了一句,老爷只淡淡瞥她一眼:   “玉儿自有分寸,天祥乃正人君子,我以晚辈视之,往来亦是正理。”堵得她哑口无言。   不过文化修养不高,堪称中年版袭人的她,心里却拧着个疙瘩——这算哪门子的正理?若传出去一丝半句,女儿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不过就如此,也就罢了,她甚至阴暗地想过,姑娘横竖是要嫁出去的,等她出了门子,这内宅还不是自己的天下?   偏生如今又来了个叶太太常来往,年纪瞧着与自己差不多,也不年轻,可那通身的气派,那份从容淡雅,连说话时引经据典的谈吐,都让她自惭形秽。   老爷待她,更是不同,有时与她和黛玉,一谈就是大半日,那些子曰诗云,李姨娘只能听个模模糊糊,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一边添茶倒水。   她还发现,老爷看叶太太的眼神里,是她久违的欣赏与亲近?很多年前才看到老爷有这种眼神。   续弦?   李姨娘被自己这个念头惊得一哆嗦,若真如此,叶太太容貌端庄,还有这份能与老爷“说话”的本事。   自己这无儿无女的姨娘,年纪又一天大似一天,在这府里,怕是连立足之地都没了。   ......   “姨娘?”   贴身丫鬟春杏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里扯了回来。   李姨娘定了定神,望着春杏。   “回姨娘,”春杏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方才林管家和林大娘,已经去姑娘房里,将本月各处的月钱发放册子,都回禀清楚,请姑娘过目裁夺了。”   李姨娘捏着帕子的手猛地一紧,难言的憋闷直冲顶门心,她强压下火气,问道:   “他们就没想着来我这里,也回一声?”   春杏头垂得更低:“奴婢瞧着,林大娘他们出了姑娘院子,径直就往前头账房去了,并未朝咱们这边来。”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就只叹道:   “罢了。”   “晚些时候,你悄悄去寻雪雁姑娘,就说我新得了几样时新的扬州点心,请她得空过来尝尝,记住,悄悄的,别叫人瞧见。”   李姨娘还以为雪雁是自己的人,现在想找她来打听口风。   春杏连忙应下,转身欲走,脚步却又迟疑地顿住。   “还有事?”李姨娘皱眉。   春杏脸上带着点为难:“是五爷来了,正在角门外候着,说想见您。”   五爷叫李平德,是李姨娘亲弟弟,曾经十九岁就中了秀才,但这几年迷上了烟花女子,愈发虚浮堕落。   听到他来,李姨娘眉头锁得更紧,厌烦道:“他怎么又来了?走的是西边角门?”   春杏忙道:“要不奴婢去回了他,说姨娘身子不爽利,不见?”   李姨娘沉默着,心想这个混账东西,不达目的怕是不会罢休,闹起来更难看。   半晌,她认命似重重叹出一口气,疲惫道:“罢了,叫他进来吧,让他在外间等着,别往里闯。”   不多时,帘子一掀,一个身穿半旧不新湖蓝直裰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生得倒有几分清秀,只是眼神飘忽,面色带着点纵欲过度的青白,那身秀才功名带来的书卷气,早被酒色财气磨得七零八落。   李平德一进来,堆起热络笑容,草草作了个揖:“几日不见,姐姐气色愈发好了!老爷身子也大安了吧?姐姐在府里定是劳苦功高!”   他自顾自在旁边绣墩上坐下,眼睛扫视着屋内陈设摆件。   李姨娘冷着脸没接话,看着弟弟这副油滑讨好的样子,又沉又堵。   这个弟弟,也曾是她的指望,家里倾尽所有供他读书,他也争气,早年用功,二十出头就中了秀才,那时何等光鲜?   她也觉得脸上有光,在府里说话都硬气几分。   可自打中了秀才,他便似换了个人,正经书不读了,整日流连秦楼楚馆,迷上了几个卖笑粉头,银子流水似的往外淌。   后面他没了刮处,便像水蛭一样牢牢盯上了她这个在官宦人家做妾的姐姐。   “姐,”李平德见她不语,讪讪地搓了搓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实不相瞒,前些日子为应酬几位同年,在醉仙居摆了一桌,花销不小。   还有......”   他觑着李姨娘骤然沉下去的脸色,忙改口道:“是笔墨纸砚,眼看秋闱在即,笔墨纸砚总要添置些上好的......”   “够了!”李姨娘打断他,怒道:“应酬同年?添置笔墨?你打量我是三岁孩童,由着你哄骗?   你当我是金山银山,由着你搬去填那无底洞?还是想让我拿府里的钱贴补你?   我前前后后贴补了你多少?我的梯己银子都快被你掏空了!那都是我省吃俭用,预备着养老防身的!你......你简直是要逼死我!”   她越说越气,眼圈通红,手指微抖。   李平德被骂得脸上青白交加,那点强装斯文彻底挂不住,他梗着脖子,声音也拔高了:   “姐!你这话也难听,什么叫逼死你?我是你亲弟弟,我如今是秀才功名,待我秋闱高中,举人老爷!这点银子算得什么?   到时候十倍百倍还你!你如今在林府,堂堂姨娘,管着这么大个家,手指缝里漏点出来,还不够弟弟周转?   何苦这般哭穷!莫不是......”   他眼珠一转,语气阴阳怪气起来:“莫不是如今府里换了人当家,姐姐你做不得主了?被那位金尊玉玉的林大小姐,挤兑得连点银子都支应不出了?”   这话像毒针,狠狠刺中了李姨娘最痛软肋。   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更让她心惊肉跳的是弟弟后半句的暗示,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猛地想起,一月多前,也是被这混账气得狠了,一时口不择言,曾哭诉过“老爷待我越发冷淡,连女儿私下与外男有情意书信往来都纵着不管,我这姨娘算个什么......”   难道......难道这混账竟把这话记下了?   电光火石间,李平德接下来的话,彻底印证了她最坏的猜想。   只见李平德又凑近了些,混合着威胁和贪婪,诡笑:   “姐别恼,弟弟也是为了姐姐好,那位林姑娘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小姐。   这深宅大院的,有些事,传出去......啧啧,名声还要不要?老爷的清誉还要不要?   姐姐在府里受了委屈,弟弟看着心疼。   若是姐姐能跟林姑娘说和说和,让她念及姐姐这些年操持内务的辛苦,稍稍体恤一二?   弟弟我也能帮着在外头,替咱们府上,替林姑娘,把那些捕风捉影的闲言碎语,挡上一挡?姐姐觉得如何?   如果那林姑娘不把咱们的话当话,那我们就再做道理,总归是个小丫头,又能如何?”   “住口!”   李姨娘像被蝎子蛰了似的,浑身剧震,往后一退,撞得椅子哐当一声响。   她脸色由白转青,又惊又怒又怕,死死盯着李平德,声音变了调:   “你这黑了心肝的畜生!敢存这等腌臜心思?你想毁了她?还是想毁了老爷?还是想毁了整个林家?还是想拉着我一起死无葬身之地?”   她气得浑身发抖,又是后悔当时不慎,居然把这个说出去了,指着门外:   “你给我滚出去!从今往后,我算没有你这个弟弟,你再敢踏进林府一步,再敢动一丝一毫那下作念头,我就一头碰死在老爷面前!”   “滚!”   李平德一时错愕不及,他是想拿捏姐姐弄点钱,可绝没想真撕破脸,眼看姐姐一副要拼命的架势,他也慌了神,威风瞬间丢到了爪哇国。   “姐!你别生气!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浑说的!当不得真!你别气坏了身子!”   李平德慌忙摆手,脸上堆起讨饶的笑:“弟弟错了!真错了!我再不敢胡说了!”   李姨娘胸膛剧烈起伏,闭着眼,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滚落,只觉心灰意冷,连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无力地挥了挥手。   李平德见势,知道今日是彻底没戏了,也不敢再纠缠,期期艾艾地道:   “那姐,我......我先走了你消消气。”他一步三回头,磨蹭到门口,见李姨娘始终背对着他,毫无转圜余地,只得悻悻地掀帘出去了。   李姨娘听着他脚步声远去,紧绷的身体才像被抽掉了骨头,双手捂着脸,压抑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止住悲声,用帕子狠狠擦干眼泪,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锁着的小匣子,数出几块碎银子,唤来春杏。   她把银子塞给春杏,声音嘶哑:“去,追上他,给他,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次。   再敢来,或敢在外面胡言乱语一个字,我说到做到,绝不认他,也绝不让他好过!”   她即使担心黛玉影响自己,但那也是林家内部的事,绝不允许外人去毁掉她们家,即使亲弟弟也不行!   春杏被李姨娘眼中的狠厉吓住,连忙应声追了出去。   ......   李平德揣着那几块冰凉碎银,沉甸甸坠在袖袋里。   走出林府西角门,被巷子里的穿堂风一吹,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方才在姐姐屋里那点色厉内荏的勇气彻底消散,只剩下空虚和恐慌。   这点钱,杯水车薪,醉仙楼的酒账,倚翠楼翠云姑娘的脂粉钱,还有前几日输在赌档里的窟窿......债主们迟早会找上门来。   到时候,他这身秀才的蓝衫,怕是要被当街扒下来抵债,他想回头,可姐姐那决绝冰冷的目光犹在眼前。   再去逼迫?他不敢,姐姐发起狠来,是真能豁出去的。   那难道真要打林家小姐的主意?念头刚起,李平德自己先打了个哆嗦。   她身后可站着林如海,且没有姐姐帮助,他连门路都找不到,如何去敲诈她?   怎么办?钱?哪里还能弄到钱?   他失魂落魄回到自己赁住的小院,那寒酸破败的景象更添愁闷。   刚进门,他那面黄肌瘦的小书童就迎了上来,怯生生地说:   “爷,您可回来了,方才陈大爷那边派人来找过您。”   “陈大爷?哪个陈大爷?”李平德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扬州卫指挥同知陈宣老爷府上的彬大爷啊。”书童提醒道。   “陈彬?”李平德一愣。这位可是扬州城里有名的纨绔衙内,仗着他爹是扬州卫的二把手(指挥同知),平日里眼高于顶,结交的都是官面上或盐商巨贾家的子弟。   自己会唱点小曲,说几段故事段子,所以陈彬常把他当做清客相公,算是酒席上取乐子。   不过最近陈彬日子不好过,他爹陈宣,是原扬州卫指挥使的心腹,如今老指挥使因贪渎军饷被锁拿进京问罪,陈彬陈宣父子的日子肯定不好过,搞不好自身难保。   “他找我何事?”李平德狐疑地问。   书童摇头:“来的人没说,只说陈大爷在烟雨楼设了席,请您务必赏光过去一趟。”   李平德心里七上八下,疑窦丛生,但眼下他如同溺水之人,哪怕是一根漂浮的稻草,也要死死抓住。   万一陈衙内手指缝里漏点油水,也够他喘口气了。   “知道了。”李平德定了定神,掸了掸身上那件半旧的直裰,仿佛想掸去几分寒酸气:“更衣!我这就去烟雨楼拜会陈大爷。”   ......   与此同时,贾琏那临时赁住的宅院里,气氛同样沉闷得能拧出水来。   贾琏歪在罗汉榻上,眉头拧成了疙瘩,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碗盖,面前地上,散乱扔着几张拜帖和账册。   跟他做事的荣府子弟贾璜搓着手,在厅里来回踱步,像热锅上的蚂蚁。   终于,他忍不住停在贾琏面前,急切地问:   “琏二哥,怎么样?今儿个见着林御史?他老人家可松口了?能否帮我们递句话?”   贾琏重重地把茶碗往旁边小几上一顿,没好气地道:   “只见了下书房门槛,说盐务繁忙,然后把我搪塞回来了,我瞧着,姑父压根就不想沾咱们这趟浑水!”   贾璜一听,脸顿时垮了下来,急道:   “哎哟我的好二哥!这可怎么办?货压在码头上,一天天的船租、仓耗、人吃马嚼,那可都是银子啊!   再这么耗下去,别说赚钱,咱们这趟的老本都得赔得精光!   咱们当初可是把体己都填进去了!指望着靠这南北货漕运翻身呢!如今漕运衙门那边,没条子,咱们的船一艘也动不了!   还有,那漕运总督公子是贾瑞的学生,可瑞兄弟他人呢?影子都摸不着?”   提到贾瑞,贾琏脸上表情一变,摇头道:   “瑞兄弟还是帮了不少忙,前些日子要不是他出面,替我挡了扬州府衙那帮瘟官,我这会儿怕不是都不能在这儿。   这点情分,算是用尽了!再找他?人家如今是奉了皇命办大事的,如今人都不知道在哪,哪里还顾得上咱们这点破船烂货。   实在不行,我就当这次折了,到时候灰头土脸回神京吧。”   贾琏长长叹了口气,他发现自己终究不是什么人物,一时心灰意冷,想自己还是回家抱着漂亮老婆睡大觉吧。   贾璜闻言又皱眉,心想你是公子哥儿,钱没了还能再想法子弄,我可是听你的话,把老本都赔进去了,还欠了债。   如果就这么回去,我那黄脸婆不会放过我。   他还想说话,突被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一个贾琏在本地雇的小厮掀帘子小跑进来,躬身禀报:   “陈彬陈大爷府上的人递话,说陈大爷在烟雨楼设了席,请您务必赏光过去一叙。   外头来了位年轻爷台,自称是您侄儿,从京里来的,有要紧事求见。”   “侄儿?”   贾琏一愣,眉头拧得更紧,他现在有点怕见贾家子弟,不知是谁,就让他进来。   小厮领命去了。贾琏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坐直了身子,贾璜也知趣地站到他身后,摆出点排场。   不多时,帘子再次掀起。一个穿着簇新宝蓝绸衫,倒还算有些精神气质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他生得倒也俊俏,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和算计。   正是宁国府的贾蔷,十余天来,凭借着贾府的驿站堪合,不停换乘马匹,昨日方到扬州,然后一番打听,便找到了贾琏。   他准备先探探贾琏口风,看琏二叔掌握多少贾瑞和林姑姑的事,然后再去苏州,为贾府采买戏班、置办戏具。   他一进门,脸上立刻堆起十二分热络笑容,忙深深一揖:“给琏二叔请安!二叔安好!可算见着您了!这一路紧赶慢赶,腿儿都快跑细了!”   贾琏眯着眼,上下打量着他。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32章 贾琏决断,黛玉掌家   宁国府的事,贾琏大致也知道,如今贾蓉发配,身为宁国最近支脉的贾蔷,大概也会有番造化。   念及于此,贾琏抬手客气,两人寒暄数句,贾蔷自顾自在旁边绣墩上坐下,接过小厮奉上的茶,吹了吹浮沫:   “二叔,侄儿此来,一是奉西府老爷的命,往苏州那边采办上好的昆弋班子,娘娘封了贤德妃,省亲在即,园子里没几台像样的戏,岂不扫了娘娘和宫里的体面?   老爷想着,要办就办最好的,江南戏文甲天下,苏州的班子更是其中翘楚,这才遣了侄儿来。”   贾琏眉梢一挑,身子坐直了些,“这倒是正经大事,省亲体面要紧,苏州的班子确实拔尖儿。”   “你初来乍到,若有难处,只管开口,我这边能帮衬的,自然会帮。”   贾蔷等的就是这句,立刻放下茶盏,脸上笑容更盛:   “有二叔这句话,侄儿心里就有底了,说来也巧,苏州可不正是林盐政林家老爷的桑梓之地?   林大人官声卓著,侄儿想着,若能有幸得林大人提点一二,引荐几位熟谙此道的苏州耆老,这采办的差事,必能事半功倍,琏二叔与林大人是至亲,不知可否代为引荐一番?”   贾琏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小子好不识趣,他刚刚才在贾璜面前抱怨吃了林如海的闭门羹,这贾蔷竟想借他的梯子去攀林如海的高枝?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道:“这个嘛,蔷哥儿啊,不是二叔不帮你,只是我那林姑父,眼下正如热锅上蚂蚁,盐务赈灾,桩桩件件都关乎国本,连我这正经内侄寻他,都时常被挡在签押房外头喝风。   你一个宁国府的旁支子弟,贸然为了采办戏班子这等风流雅事去叨扰封疆大吏,怕是,不大合适吧?传出去,倒显得咱们贾家子弟不知轻重,专务这些末节了。”   贾蔷忙干笑两声:“二叔教训得是,是侄儿思虑不周了,既如此,侄儿便自己去碰碰运气。”   话虽如此,他却并未起身告辞,反而往前凑了凑,故作神秘:   “只是,侄儿此来,还有一桩极要紧的机密事,非得当面禀告二叔不可。”   贾琏心里嘀咕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朝坐立不安的贾璜抬抬下巴,“璜兄弟,你去瞧瞧陈大爷那边催了没?若时辰差不多,咱们也该动身了。”   贾璜正听得心痒难耐,被这突然的逐客令弄得一愣,但知道这“机密”自己是听不得了,只得讪讪起身:   “我这就去前头看看。”说罢一步三回头地磨蹭着出去了。   门帘落下,房里只剩下贾琏与贾蔷两人,气氛陡然变得沉凝诡秘。   贾蔷见贾璜走远,立刻从贴身内袋里掏出个封得严严实实的桑皮纸信封,双手递到贾琏面前:   “二叔请看,此乃珍大爷亲笔手书,十万火急,命侄儿务必面呈二叔亲启。”   贾琏狐疑接过,拆开封口火漆,抽出里面几张雪浪笺,展开一看,狷狂笔迹,正是宁国府当家人贾珍亲笔。   他凝神细读,起初眉头微蹙,待看清信中内容,脸色唰一下惨白,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那信上字字如刀:   “琏弟如晤......   近日惊闻骇事,贾瑞小儿,竟对林府千金存非分之想,蓄龌龊之心......   此獠若成气候,势焰熏天,贾门之中,焉有我兄弟立锥之地?   昔日此贼仗势欺我辱我,致兄受罚之耻犹在眼前,琏弟身处扬州,当知其行止,若有实证蛛丝马迹,务要倾力助蔷儿搜罗......   待其归京,吾等即并具本直奏入都察院,私德有亏、觊觎内眷、结党营私......   届时雷霆震怒,此贼必身败名裂,削职入狱,其势一倒,昔日之辱可雪,你我为宁荣两府砥柱,手足同心,何愁家业不兴?荣华富贵,自当与弟共享!   切切!”   信纸在贾琏手中簌簌抖动,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顶门。   许多念头往事,在贾琏脑海中形成一条线。   初遇时贾瑞异样关注,淮安同行种种巧合,再到长期以治病看护议事为由往来林府。   往日种种看似寻常的片段,此刻被这封毒信强行串联起来,让人的确产生几分怀疑。   贾琏虽贪财好色,但自幼受礼法熏陶,对家中姐妹从不敢有半分亵渎之念,这指控,光是想想,都让他觉得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然而,这惊怒只持续了一瞬,更大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贾瑞,圣眷正隆,手段多端,他是亲自领教过,一年来,简直像变了个人,早就远远把他甩在后面。   捅破此事,黛玉清誉固然毁于一旦,整个贾家也必成天下笑柄。   更可怕的是,你贾珍只是猜测,但又无证据!这种话是能乱说的?   贾琏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住贾蔷,声音因极力压制而微微发颤:   “放屁!这种污蔑!可有丁点凭证?还是你之前被贾瑞痛殴过,如今在中间搬弄是非,臆测生事?”   贾蔷一惊,没料到贾琏如此,慌忙摆手辩解:   “二叔息怒,珍大爷也是一心为咱们贾族清誉着想,证据正在全力搜罗,这不正需要二叔鼎力相助?   二叔,没有贾瑞之前,咱们东西两府,年轻一辈里谁不仰二叔您的鼻息?   珍大爷对您那也是客客气气的。   可自从那贾瑞冒头,众人眼里可还有您半分?二叔,机不可失,只要扳倒了他,珍大爷说了,来日方长,日后唯二叔马首是瞻。   二叔是未来荣府袭爵人,珍大爷若是敬服二叔,宁荣两府,您就是真正的当家人,泼天的富贵,还不是任您取用?”   诱惑与挑拨,如同火上浇油。   不过却让贾琏脑中瞬间闪过贾珍平日的为人——贪婪、好色、刻薄寡恩。   他的承诺能信?自己不过是他借刀杀人的那把刀。   更何况,此事一旦发动,就是不死不休之局,自己首当其冲,他扛得住?何必冒这个风险,只为那点虚无缥缈的吹捧?   贾琏是贪,但不是蠢,犯不着冒巨大风险,拿自己未来,以及亲表妹名声来做这等事。   而且这次自己倒霉,贾瑞好歹帮了点忙。   且林如海虽然从头到尾没帮忙,但之前在府里,王熙凤念叨过几次黛玉为人不错,南下扬州至今,黛玉还托人给他送过东西,贾敏又是她亲姑妈,黛玉便是嫡亲表妹。   贾蔷不过是个隔了几代的亲戚罢了。   良知和恐惧压倒了贪欲,贾琏终究还有底线。   “够了!”   贾琏脸色铁青,指着贾蔷的鼻子厉声斥骂,“没影儿的混账话,也敢拿到我跟前胡吣!珍大哥也是失心疯了,才写这种狗屁不通的东西!   这事就此打住,不要再提了,再敢提一个字,仔细你的皮!”   他越说越怕,随即抓起茶几上那几张要命的信笺,双手用力就要撕个粉碎!   “二叔不可!”贾蔷魂飞魄散,猛地扑上去抢夺,“这是珍大爷的亲笔,是凭证,二叔别撕。”   两人顿时在狭小的空间里拉扯扭作一团,贾蔷出手迅速,一把夺了过来,只是纸被揉捏得不成样子。   “二爷!蔷哥儿!这是做什么?”   声响太多,门帘被掀开,贾璜惊愕闯了进来,正好撞见两人脸红脖子粗扭在一起,地上还飘落着几片撕破纸角。   贾琏和贾蔷同时僵住,像被施了定身法。   贾琏喘着粗气,狠狠瞪了贾蔷一眼,一把将他推开,强自镇定下来,掩饰道:   “没什么,这小子不懂事,我教训他两句,璜兄弟,陈大爷那边如何了?”   贾璜目光狐疑在两人脸上和地上碎纸片上扫来扫去,心知绝非教训两句那么简单,却也不敢深问,只得顺着话头道:   “陈大爷那边又打发人来催了,说再不去,那席面可就凉了。”   贾琏努力平复翻腾气血,看也不看惊魂未定的贾蔷,冷冷道,“蔷哥儿,你也累了,先回下处歇着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贾蔷心知今日图谋彻底落空,还险些搭上“罪证”,心中又恨又怕,却不敢再触霉头。   他胡乱应了一声“是”,趁着弯腰捡拾地上碎纸的机会,飞快地将那封已被揉烂扯破的信件残骸拢进袖中,低着头匆匆出去了。   贾璜看着贾蔷狼狈的背影,眼珠一转,随后就说先送贾蔷离开。   客栈门口,夏风微凉,贾璜赶上贾蔷,故作关切地低声问:   “蔷哥儿,方,究竟何事惹得二叔如此大动肝火?可是珍大爷有什么要紧吩咐?”   贾璜夫妻跟贾珍夫妻来往密切,贾璜也希望能更好攀附上贾珍。   贾蔷袖中藏着那封烫手的残信,含混道:   “没什么,一点误会罢了,璜叔费心。”说罢就要走。   贾璜哪里肯信,一把拉住他胳膊,脸上堆起世故的笑容:   “蔷哥儿,这就见外了,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有什么难处,跟璜叔我说说?   说不定,我还能帮你参详参详?你落脚在何处?晚些时候,我得了空,过去寻你坐坐,喝杯茶解解乏罢。”   贾蔷脚步一顿,回头看着贾璜,心中念头急转。   贾琏这条路是暂时堵死了,这贾璜虽然只是个旁支小角色,但人在扬州,又和贾琏走得近,眼下孤立无援,或许是个能利用的缺口。   他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侄儿暂住......璜叔若得闲,肯来指点,侄儿求之不得。”   贾璜拍着胸脯应下。   他准备先陪着贾琏去赴晚宴,随后找个由头找贾蔷聊聊。   看此事于他而言,是否能抓到好机会,捞上一笔。   ......   盐政衙门后宅的灯火,过了亥时初刻依旧通明。   早前黛玉陪着父亲林如海用了晚膳,席间多是沉默,林如海扒了几口饭便放下银箸,准备就此带人离开。   本来是要明日走的,但朝廷催促如电,无奈之下,林如海准备连夜奔赴,在泰兴主持大局。   黛玉看着父亲瘦弱身影,知道他身体还没好转多少,如今又要奔波劳苦,心头无比酸涩。   但她没表露出来,只强做欢颜,让人送上早备好的干净细棉布,还细细用防水油布裹了。   再添上应急的丸散膏药,新制的薄荷脑油。   还有一暖壶厨下煨着的参汤。   事无巨细,极有章法,眼中水光盈盈,尽是拳拳孝心。   送走父亲,黛玉回到自己那间飘着墨香与药香闺房。   案头已堆了一叠书信,是午间贾琏送来的,还没阅看。   她揉了揉有些发胀太阳穴,在紫鹃端来的温热铜盆里净了手,才就着明亮烛光,一封封翻看。   最上面是探春的信,厚厚几页,字迹挺拔飞扬,隔着纸张都能感受到勃勃生气,谈起自己近日收获所得,仿佛隔着纸张,都能看到她在骑射场上英姿飒爽。   接着出乎意料,居然是宝钗信笺,这是黛玉南下后第一次收到宝钗来信。   素雅薛涛笺,簪花小楷端庄秀丽,内容含蓄熨帖,关心问候,恰到好处。   重要的是,宝钗提及将随船南下,若时间充裕,她希望能在扬州停泊,希望能过府拜望,送些京中土仪。   黛玉心中轻轻一叹。   她想起在荣国府那些日子,自己对觉得宝姐姐心中藏私,也说过些夹枪带棒的话。   如今自己独当一面,掌了林府中馈,才真正体会到其中千头万绪的难处,体会到宝钗支撑薛家门户的不易艰辛。   昔日荣府种种,如今想来,不过是昨日旧事罢了,又何必捏着不放。   若宝姐姐真来了,黛玉决心要尽一场地主之谊。   再拿起下一封,却是迎春的信,黛玉微感意外。   二姐姐与自己素日交往并不多,如今来信却是奇怪。   她再拆开一看,前面几行还是寻常问候,后面竟是大段大段,写宝玉如何思念愧疚,充斥着为他剖白的迫切。   黛玉眼神一冷,仿佛明白了什么,再看落款日期,竟是数月之前,想必是宝玉百般央求,迎春犹豫再三,又或许是因为其它原因,直到如今才辗转寄出。   这又何必?往事种种,我已然尽忘,你又何必再做解释?该如何便是如何,说多了,又是做给谁看呢?   黛玉本欲提笔写几句冷言冷语,直接回复迎春便罢了。   不过笔尖悬在笺上,墨汁将滴未滴,终究还是停住了,眼前闪过她与宝玉昔日少年相伴场景,宝玉虽然时而懵懂,时而着急,时而好,时而不好。   但二人终究有过兄妹之情,他对自己,也并不算太差,有什么好东西,第一时间倒还想着她。   罢了,黛玉落笔如云烟,再回复迎春内容背后,又在第二面,写了十六个疏淡小字:   前尘已逝,各自珍重,安守本分,顺遂为盼。   是写给迎春的口吻,也是给宝玉明确的答复。   作为妹妹,还是希望你一切顺利,能明理悟道,担负起家中责任。   往事如烟,何必萦怀,更多的就不要再提了,于人于己,都无好处。   随后黛玉又回了其她人信,再唤来紫鹃道:   “把给几位姐妹的信,用我那个青玉章封缄了,再开内房,将前儿得的扬州漆器挑四套精巧的,蜀锦新料子拣八匹鲜亮的,还有其它风味美物,各备上几篓子,分作数份。   老太太、两位舅舅舅父、薛姨妈、三位姑娘处,都按份例送足。   东西备好了,连同信,明日一早便着稳妥人,快马送回京里去。”   紫鹃忙去准备,一边整理,一边觑着黛玉神色,她刚刚也在旁边看到迎春之信,略识字的她,知道里面什么内容。   她笑问道:“姑娘想得周到,只是宝二爷?他也随在老爷太太的礼单里?”   黛玉似笑非笑睨了紫鹃一眼:   “偏你这丫头心眼多,他已不是垂髫稚子,我亦非无知幼女,男女有别,避些嫌疑方是正理。   东西送到舅舅舅母手中,里头夹带些他素日爱吃的松子糖茯苓糕,便是全了兄妹情分。   日后若见了,依礼相见便是,旁的不必再提。”   紫鹃见黛玉神色坦然,语气平静无波,心知姑娘是真放下了,便不再打趣,正色道:   “姑娘说的是,我明白了,那宝姑娘信中提及南下,若路过扬州要来拜望,可要预备些什么?”   黛玉沉吟片刻,想起宝钗远行不易,缓声道:   “宝姐姐口味偏甜糯,就让小厨房多备些枣泥药糕、栗粉糕之类,她爱洁净,熏笼里这几日就改用她素喜的冷香。   再有,将前次我给瑞大哥备着的那罐雨前龙井也拿出来,她来时就沏这个。”想到宝钗处境,黛玉又添了一句,“她若真来,一应起居用度,比着我的例再添两分,莫要怠慢了。”   紫鹃一一记下,笑道:“姑娘如今当家理事,心思越发周全妥帖了,我这就去安排。”她抱着信笺和记事簿子,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帘子刚落下,雪雁便端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温热冰糖燕窝。   “姑娘,用点宵夜吧。”她先放下炖盅,又低声道,“方才李姨娘房里的春杏姐姐来了,拐弯抹角打听姑娘今日理事时,对下月各房月例银子可有新章程。   我按姑娘吩咐,只推说等老爷示下。”   黛玉用小银匙轻轻搅动着晶莹的羹汤,早已收束心绪,闻言抬眸:“她只问了月例?没提旁的?”   雪雁摇头:“这回倒没提旁的事,只绕着家务打转。”   不过雪雁随即道:“只是前番,我碰巧在后角门那边看见李姨娘的兄弟,那位李舅爷了。   他们声音时高时低,也听不真切说了些什么,后来,李姨娘脸色瞧着不大好,像是动了气,又像是有些怕。   再后来,我瞧见丫头悄悄托了个小荷包给角门上的小厮,让他递出去给了李舅爷,李舅爷掂了掂那荷包,这才走了。”   黛玉眸色微凝,最后才沉吟道:“又是来要钱的?罢了,横竖是她亲兄弟,她若愿意周济,只要不惹出事端,我也懒得管。   只是府里的钱,不可轻动罢了,而自己的体己如何去用,便由姨娘自决。”   雪雁点头称是,最后说了几句,黛玉道:“下次姨娘再来问事,你不必推诿,只管请她到议事厅来,当着几位管事妈妈的面说。   她是长辈,又是老人,府里许多旧例人情,确需她提点,我只求个相安无事,各司其职罢了。”   说完此话,黛玉又笑道:“雪雁,听说外面街市这几日有些不太平,你家里只你母亲带着年幼妹妹,总归不好。   明日你带两个稳妥的小厮,套辆车,把你母亲妹妹接进府里来,寻个清静厢房先安置下,总归安心。”   雪雁闻言,内心愈发感动,忙行礼不止,之前她母亲那边就收到黛玉不少东西,如今又被接近府里,这是天大的体面恩典。   黛玉笑道:“这值当什么,你在我身边尽心,我自然也要替你想着。去吧,早些歇着,明日好去接人。”   雪雁千恩万谢退下。   房里一时静了下来,只闻更漏滴滴,窗外瘦西湖上夜雾渐渐弥漫开来,笼住了雕花窗棂。   她并未立刻歇息,先起身走到内室一角,褪下外衫,只着一身素绸中衣,竟在铺了厚绒毡子空地上,按照之前贾瑞传授,做起了吐纳练功,随后按照顺序,又轻轻摆动起四肢。   动作不快,却异常流畅,呼吸绵长。   这是她近来养成的习惯,每日必要活动筋骨。一套下来,只觉得通体舒泰,白日里积攒疲乏消去不少。   练功后,又是净手,她重新坐回书案前,从一摞书中抽出厚重的资治通鉴。   翻开书页,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史海钩沉,兴衰更替,让她日渐着迷。   她想起那人曾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口吻说:   “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后者尤重,于妹妹而言,你精神文明远超旁人了,后者还要练练呢。”   彼时她第一次听到野蛮二字,觉得粗鄙刺耳,心中纳罕这词是怎么想出来的。   可如今亲自掌了家,管了事,日夜操劳,若非这数月坚持活动筋骨,打熬身体,哪里撑得住这般心力交瘁?若是一年前,恐怕早就晕倒在床上了。   野蛮其体魄。   这看似粗疏的道理,竟是大实话。   黛玉心有所感,铺开一张素笺,用紫毫小楷,蘸了浓墨,用不亚于寻常进士举子的馆阁小楷写下:   “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   写罢,她凝视片刻,小心吹干墨迹,又从书匣深处取出扁平的紫檀木盒。   打开来,里面静静躺着几张同样字迹的素笺: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横空出世,莽昆仑,阅尽人间春色。”   这些都是那人诗句,她暗中记下,再悄悄誊录珍藏,字字句句都带着一种迥异于她所读诗书的气魄苍茫。   她将新写的这张也放了进去,指尖在那“野蛮”二字上轻轻拂过,唇边漾开笑意,再合上木匣,如同藏起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姑娘,”外间忽地传来小丫头怯生生的声音,“晴雯姐姐,还没回来呢,要打发人去寻寻么?”   黛玉抬眼望了望窗外沉沉夜色,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午间便说去给人送药,顺道将琴姑娘托她织的玩意儿送到商行去。   罢了,再等等,若是过了末刻还不回,就让林管家派两个老成家人沿路去寻寻。”   那小丫头应声退下。   ......   城南一处清静却略显简陋的小院里,灯火如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33章 晴雯手艺,贾蔷围猎   扬州城南小院,门楣不高,只有院门口悬着耕读传家的匾额,白墙灰瓦,素净无尘。   晴雯先把宝琴要的东西寄去,又买了些物事,才从黛玉特意配的马车上下来,叩响门环。   不多时,一个年轻书生开了门,正是林文墨,见了晴雯,先是一怔,疑惑道:   “晴雯姑娘?快请进,你来是?”他忙侧身让开时,还有些拘谨,但无半分倨傲。   “林三爷安好,”晴雯福了福,摇着盒子笑道:   “我们姑娘知道老太太病了,惦记着老太太身子,本说按礼应该亲自来看下,但家中实在走不开身,就特配了些温补润肺的药膏和药材,让我送来。”   林文墨一惊,连声道谢,引着晴雯往正屋走,“劳烦姑娘亲自跑一趟,也多谢妹妹记挂,母亲这两日咳得轻些了,只是夜里仍不安稳。”   屋内陈设简朴,却收拾得极为齐整,林母靠坐在临窗榻上,六十不到年纪,鬓角染霜,面色有些苍白,精神倒还好。   见了晴雯,又听说了此事,挣扎着要起身,晴雯忙上前扶住:   “姑娘特意嘱咐,您只管安心养着。”   林文墨已利落地搬来一张圆凳请晴雯坐下,自己又忙去倒茶。   一个粗使婆子端了热水进来,林文墨亲自接过,给母亲拧了热巾子敷手,又张罗着给晴雯沏茶。   婆子欲接手,他摆摆手:“张妈妈歇着吧,我来罢。”   晴雯看着,心底微微一暖。   这林文墨,虽是秀才相公,却无半点酸腐架子,待下人亲和,侍奉母亲更是亲力亲为,比那些眼高于顶纨绔强了百倍。   她将食盒打开,取出里面的青瓷罐子和几包药材,仔细说明用法:   “这枇杷膏最是润肺止咳,每日早晚温水化开一匙含服,这几味药材是姑娘请人斟酌着配的,性温平和,可以煎水代茶饮,先喝着看。”   林母拉着晴雯的手,声音带着咳后的微喘道:“好孩子,替老身多谢谢你家姑娘。   难为她身在富贵锦绣里,还记挂着我这隔房的老婆子。   我这病反反复复,倒累得墨儿日夜悬心,他哥哥,”说到此处,林母叹了口气,看向儿子的眼神带着无奈心疼道:   “他那不成器的两个哥哥,整日在外面胡混,家里事一概不管,银子流水似的往外淌,若不是墨儿懂事,硬撑着这个家,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林文墨忙替母亲抚背,宽慰道:   “母亲快别忧心这些,兄长许是外面事忙,你养好身子最要紧,晴雯姑娘送来的药必定是好的。”   晴雯见状,也顺着话头劝了几句,又略坐了坐,见林母面露倦色,便起身告辞,林文墨执意要送她到门外。   就在晴雯转身欲走时,眼尖的她忽然瞥见林文墨抬起的手肘下方,半旧青布直裰,竟裂开了道寸许长的口子,旁边还有两三处细小破洞。   晴雯登时站住了脚,声音清脆,指着那破洞就道:   “嗳哟,林三爷,你这衣裳都破成这样了,怎的还穿着?你们读书人不是最讲究体面么?快换了去,总不会连件替换的好衣裳都没钱置办吧?”   林文墨被她点破,有些窘迫放下手臂试图遮掩,苦笑道:   “让晴雯姑娘见笑了,在家侍奉母亲,只图个随意方便,能省则省,出门会客时自有体面衣裳穿的。”   “省也不是这么个省法!”   晴雯性子一起,那股爆碳脾气就上来了,几步走到他跟前,不由分说地道:“脱下来!”   “这?”林文墨一愣。   “这点小玩意,我给你补了。”   晴雯回瞪他一眼,直接从随身小荷包里摸出针线包,捻了一根细针穿上同色系青线,动作麻利得很,笑道:   “这破口子又不复杂,费不了我多少工夫,你是我家姑娘的哥哥,论起来也是我正经主子爷,给你缝两针衣裳算什么?   再者说了,你姓林,穿件破衣裳待客,知道的说是你俭省,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林家刻薄亲戚呢!传出去了就成了笑话,连我也没脸。”   她这一番话噼里啪啦,又快又脆,理由还一套一套的,堵得林文墨无言以对,又见她连针线都拿出来了,只得红着脸,讷讷将外袍脱了下来。   晴雯接过衣服,就着廊下光亮,手指翻飞,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   那细密针脚如同活了一般,迅速将那破口和几个小洞缝合得天衣无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痕迹。   末了,她打了个利索的结,用贝齿轻轻咬断线头,将衣服抖开递了回去:   “喏,好了。”   林文墨忙接过一看,惊叹道:“晴雯姑娘,你这手艺真是神乎其技,我从未见过缝补得如此精巧的!”   晴雯被他夸得有些得意,下巴微微一扬,俏脸笑道:“你说的什么什么技我不懂,但我知道你是夸我。   这算什么?不过是应急的小活计罢了,改日让你瞧瞧我真本事。”   林文墨感激不已,忙从袖中摸索出银钱要递过去:“多谢姑娘,这是我的心意,不能让你白做。”   “三爷,快收回去!”   晴雯不等他说完,像被烫了手似的,立刻把那几个铜钱推了回去,板起脸道:   “当我是什么人了?几个铜子儿就想打发我?留着给老太太买点新鲜果子吃吧!”   但说完,她又忍不住噗嗤一笑,眉眼弯弯,摇头道:“好啦,三爷,我不能再留了,得家去了,否则就真耽搁了,我还要给我我家姑娘煮药呢。”   文墨听说,忙送晴雯出去,晴雯说不用,文墨坚持道:   “不妨事,几步路而已,麻烦你来看望我母子,若连送都不送几步,岂不对不起你和我妹妹的一片心意。”   林文墨坚持陪着晴雯走到巷口停着的马车旁,又还细细看了下马车,这才放心挑开帘子。   晴雯心头莫名跳了下,忍不住打趣道:   “你一个爷们公子,这样送我一个小丫鬟,叫人瞧见可要笑话了。”   林文墨闻言,反而坦然笑道:   “晴雯姑娘说哪里话,你代妹妹来看望家母,这是情分,我送送客人也是应当,况且,”   他顿了顿,语气真诚,“我算什么公子哥儿?不过一个读了几本书,守着几分薄产过活的书生罢了,上下尊卑,原不在这些虚礼上。”   这番话自然熨帖,带着读书人风骨与平等待人的真诚。   晴雯心头那点异样感觉更清晰了些。   这林文墨呆呆的,却让人安心。   他没有贾府里那些爷们身上或骄横或油滑的距离感,让人觉得温暖踏实。   她低低应了声谢林三爷,便欲上车。   恰在此时,巷子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只见两个衣着体面的婆子,引着一个打扮比寻常丫鬟更齐整些的少女,提着几个锦盒走了过来。   “林三爷!”   领头的婆子笑着招呼道:   “可巧您在门口,我们奉了我家小姐的命,听说老太太身子不爽利,特地送些上好的燕窝和几味补药过来。   小姐心里惦记着,只是不便亲来。”她说着,示意身后的少女上前行礼。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眉眼伶俐,对着林文墨盈盈一拜:“给林三爷请安,小姐说,请老太太千万保重,缺什么只管吩咐。”   原来是林文墨即将娶的孟家女家人,孟家是世居淮扬的大盐商,与北方长安富商夏家世代交好。   林文墨连忙还礼,笑道:“多谢孟小姐挂念,多谢两位妈妈和春纤姑娘辛苦跑一趟。母亲已好多了,烦请转告小姐安心。”他侧身让开院门,请她们进去。   春纤目光扫过一旁的晴雯和那辆精致的林府马车,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她向婆子低语几句,那婆子便笑着问林文墨:“这位姑娘是?”   晴雯听说是孟家人,也坦荡回礼道:“我是林府林姑娘身边的丫鬟,名叫晴雯,奉姑娘命,来给老太太送药的。”   春纤闻言,眼睛微微一亮,将“林府”、“林姑娘”、“贴身丫鬟”这几个字在心头默念了一遍,面上却只露出得体的浅笑,对着晴雯也福了福:   “原是林大姑娘身边的人,晴雯姐姐好。”   晴雯也回了礼,笑道:“孟小姐真是有心了。老太太有这么多人记挂着,定能早日康复。”   她见人多,也无意多留,便向林文墨和孟府几人再次告辞,踩着脚踏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车轮滚动,心绪也在飘动。   晴雯抱着那空了的食盒,坐在铺着厚实锦垫的车厢里,微微有些出神。   这垫子柔软舒适,比她睡的床铺还舒服几分,马车行驶也平稳,让帘外街市的喧嚣隔着帘子变得模糊起来。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身下光滑锦缎,心中涌起一种奇异感觉——此刻的自己,竟也像个小姐似的,被人用马车舒舒服服地送回家。   这在神京贾府时,想都不敢想。   都是姑娘安排,林姑娘待她真好。   想到姑娘,晴雯的心猛地一紧,姑娘对她情意深重,不止一次说过将来要带着自己,姑娘如此厚待,自己这条命都是姑娘的,日后更要尽心竭力服侍,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自己的未来该如何?能否遇到一个合适良人呢?能够客客气气对自己,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待自己真心。   晴雯想到这里,脸上有些燥热,忍不住挑开车帘。   帘外,扬州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街市比平日冷清,行人步履匆匆,更让她心头一凛的是,一队队披甲持矛的卫兵,正列队巡逻而过。   他们神情肃穆,眼神锐利,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压抑响声,空气里弥漫着肃杀之气。   这时,还有两匹快马嘚嘚从旁疾驰而过,蹄铁溅起点点火星。   马速极快,马上之人在昏暗光线下只留下模糊侧影。   但其中一人从晴雯边上过去,却让她觉得有几分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一时又想不起具体是谁。   “谁这么晚了还在城里纵马?”车夫嘟囔了一句。   晴雯蹙着眉,努力回想,却毫无头绪。   她摇摇头,只当是自己眼花了,或是某个见过几面的管事。   放下帘子,将外面的紧张气氛隔绝开来,晴雯重新抱紧了食盒——先不想了,赶紧回府要紧。   姑娘今晚睡前要服的药是最近配的养荣丸,需要用温热的水化开,药名和用法,她早已烂熟于胸。   ......   那两匹从晴雯马车旁掠过的快马,正是贾璜与贾蔷。   两人一路疾驰,直到城南一处稍显僻静的街巷,在家门脸不大的酒楼前勒住了马。   店内灯火昏暗,伙计正懒洋洋地准备上门板。   “掌柜的,且慢打烊!”   贾蔷利落地翻身下马,一锭银子已塞到闻声出来的掌柜手里:   “劳烦,给我们开间清净的雅阁,整治几个拿手小菜,烫两壶好酒,我们兄弟有要事相商,怕是要叨扰到后半夜,若实在晚了,就在贵店将就一宿。”   掌柜掂了掂手里沉甸甸银子,又看看两人虽风尘仆仆却明显是富贵人家子弟的打扮,脸上立刻挤出殷勤笑容。   雅间不大,陈设也旧了,但还算干净。   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跳跃,伙计很快端来了几样卤味小菜,并两壶烫好的花雕。   贾蔷亲自给贾璜斟满酒:   “璜大叔,辛苦辛苦!这么晚了还劳您跑出来,小侄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来,先暖暖身子,压压惊。”   贾璜确实又累又烦闷,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似乎驱散了些许郁气。   他长长叹了口气,开始倒苦水,正应了贾蔷的盘算。   “唉,别提了,蔷哥儿。”   贾璜又给自己满上,眉头紧锁道:   “跟着琏二哥跑这趟扬州,本以为是条财路,谁承想,栽沟里了,今儿那顿饭,吃得我是一肚子窝囊气!”   贾蔷做出关切状:“哦?陈公子那边,谈得不顺?”   贾璜嗤笑一声,带着几分酒意和怨气道:   “那陈彬,陈指挥使家的公子,如今是热锅上的蚂蚁,他老子贪渎军饷的事儿被参了。   虽说仗着在扬州经营多年,到处撒银子打点,暂时没被锁拿,可那几个御史像狼一样盯着,咬住不放。   他找琏二哥,一是想借荣国府的势,看能不能在京城那边疏通关节。   二来嘛,嘿,他倒是会虚张声势,竟把林盐政的小舅子也请来了,说什么林大人也会关照,想唬住我们,让我们觉得他还有靠山!”   贾蔷心中一动:“林盐政的小舅子?哪位舅爷?林夫人不是早?”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34章 贾蔷野心显露,扬州变乱在即   “屁的舅爷!”贾璜啐了一口,“就是个侍妾的兄弟,姓李,叫李平德,听说早年还中过秀才,如今就是个破落户。   我们当时还唬了一跳,以为真攀上林盐政的关系了,结果琏二哥跟他一搭话,那李平德自己就露了怯。   不过这人倒会顺杆爬,知道琏二哥是林老爷亡妻的亲侄子,又听说林老爷对亡妻感情极深,立马就换了副嘴脸,攀着琏二哥说话,也帮着陈彬说了几句场面话。   可陈彬想让琏二哥出头去京城活动,琏二哥多精啊?   一听是这种掉脑袋的干系,立马就软推了,话说得客气,意思却硬得很,就是不管。   陈彬那脸,当场就撂下来了,说了些不中听的硬话,什么贾兄靠着我陈家赚了不少,如今想撇清,没那么容易!”   贾璜模仿着陈彬的腔调,带着怨愤:   “琏二哥这回倒没完全软下去,大概也是被逼急了,拿出了几分国公府爷们的气性,也给顶了回去。   我一看要闹僵,赶紧打圆场,那李平德也帮腔说了几句。   最后,嘿,不欢而散,琏二哥甩袖子回驿馆了,我看他那意思,是真想撂挑子回神京了。”   贾璜又灌了一大口酒,眼神有些发直,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浓浓的不甘自嘲:   “他琏二爷是什么人?荣国府的长房嫡孙,实在不行,拍拍屁股回京城,照样是公子哥儿,有老太太疼着,有娘娘在宫里撑着。   可我呢?呵,空有个名头!好不容易才搭上这条船,指望着赚点钱,在这府里也能挺直腰杆说句话,这下倒好,钱没赚到,本钱都快赔进去了。   早知如此,真不如学那柳湘莲,早早地远走高飞,图个清净!”   他将杯中残酒狠狠倒进嘴里,脸上泛起颓丧的红晕。贾蔷冷眼瞧着,知道火候到了。   他不动声色地又给贾璜满上,自己也端起杯,语气带着同病相怜的唏嘘:   “璜大叔,您这话说的,小侄听了心里也难受,咱们都是贾家的人,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您的不易,我懂。”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其实,今日我见您从那边出来,又特意来寻我,就知道您心里憋着股劲儿。”   贾璜抬起醉眼,看了贾蔷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含糊地哼了一声。   贾蔷心知肚明,脸上笑容更深,推心置腹道:   “大叔,侄儿也不瞒你,你觉着我如今帮着珍大爷在府里跑跑腿,又接了给荣府采买戏班的差事,好像挺风光?   实则,难处只有自己知道,处处掣肘,步步小心,咱们这样的人,想出头,难啊!”   他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带着诱人的蛊惑道:   “不过,眼下,侄儿这儿,倒真有个机会,或许能解你我之困,甚至,还能搏个前程!”   贾璜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酒似乎也醒了两分,身体微微前倾:   “蔷哥儿,什么机会?快说说!”   他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道:“今儿你跟琏二哥在码头拉扯,我就瞧着不寻常。有什么门道,跟大叔说说,或许,我真能帮上点忙?”   铺垫已足,贾蔷环顾四周,确认隔墙无耳,这才将声音压得极低:   “璜大叔,此事非同小可,您听了,千万把住口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是珍大爷的意思,他老人家,要查证林府那位千金,林姑娘,与那贾瑞是否有私情!”   “要拿到铁证!”   “什么?”   贾璜惊得差点跳起来,酒意瞬间去了大半,脸色都变了。   “你们疯啦?那可是林盐政的掌上明珠,这事要是捅出去,是泼天的丑闻。   林家、荣国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林盐政震怒下来,谁能担待?”   贾蔷早有预料,冷笑一声,脸上带着几分狠厉算计:   “璜大叔,您怕什么?林盐政再厉害,也是外官,荣府是荣府,我们宁府是宁府,那林姑娘,跟我们珍大叔只是面子上妹妹,隔着房头的。   再说了,那贾瑞算什么东西?一个旁支的破落户,靠着些歪门邪道巴结上了贵人,就敢骑到我们宁国府头上作威作福。   珍大爷被他害得这般,蓉哥儿更是发配了,此仇不共戴天。   至于老琏(贾琏),他胆小怕事,不敢沾手,你我难道也怕?我们这是为家族清理门户,揪出败类,维护祖宗体面。   就算府里老爷太太们知道了,是怪我们一心为公?还是怪他们自己行止不端?”   “而且璜大叔,你如果办成这事,我们珍大爷会把您亲兄弟一样,金银珠宝,绝对少不了。”   贾璜听得心惊肉跳,却也觉得贾蔷的话歪理中透着一丝蛊惑。   他脑子飞快转动,压低声音道:   “话是这么说,可这事,太难了,林府门禁森严,我们如何能探得内宅小姐的私事?拿不到铁证,空口白牙,又有谁信我们?”   贾蔷见他意动,眼中精光一闪,抛出了诱饵:   “璜大叔,您不是刚结识了那位林家小舅爷吗?还说交换了名帖。”   贾璜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你是说,从他身上下手?可他只是个侍妾的兄弟,在林府能有多大脸面?能接触到内宅秘事?”   “脸面是没多大,”贾蔷笑道:“可他是林府里头的自己人,哪怕是个边角料,也总比我们这些外人强。   是耗子就能打洞,咱们要的又不是他闯进林姑娘绣楼去捉奸拿双,那要他的命他也办不到。”   “咱们只要他留神听,睁大眼看!林府上下那么多人,丫头婆子,管事小厮,就没有一点风声透出来?   林姑娘身边那几个体己人,进出府门,传递东西,总有个蛛丝马迹吧?   说不定就有几个得罪了她的,有别的想法的,愿意做个中人,搏个富贵出路。”   贾璜喉结滚动一下:“你是说,让那个小舅爷做咱们在林府里的眼线?盯紧了林姑娘和她身边人的动静?”   贾蔷一击掌,眼神锐利道:“只要他肯,银子开路,还怕撬不开他的嘴?   这种破落户,又刚在陈彬那边漏了怯,正缺钱傍身,也正想攀附点关系,我们给他指条明路,还怕他不乖乖听话?   到时候,时间、地点、谁经的手、传了什么话、递了什么物件儿,一桩桩一件件,咱们攥在手里,那就是铁打的证据!比什么道听途说都强百倍。”   贾璜听得心头怦怦直跳,富贵险中求的念头压过了最初的惊惧。   他盘算着,脸上浮起贪婪,仿佛已经看到白花花银子在招手。   他搓着手,凑近贾蔷道:   “蔷哥儿,你这招釜底抽薪,妙!那李平德,今日席间见他眼神闪烁,确是个贪财好拿捏的。   咱们先拿银子喂饱他,让他留心着,不过,”他话锋一转,眼中也狡黠:“若真拿到些影影绰绰的东西,咱们何不先派人给林盐政透个风?   林大人位高权重,最爱惜羽毛,为了女儿清誉,说不定愿意出个大价钱堵咱们的嘴呢!到时候大把银子到手。”   贾蔷心中鄙夷贾璜这鼠目寸光只认钱的嘴脸。   如今贾蔷想做的事,是把这事捅到京城去,让京城御史出面,这样风声才足够大,才能给贾瑞致命一击。   私下拿点钱,又有什么意思,何况这钱未必能拿到。   贾蔷心里不屑,面上却堆起更热络的笑容,用力一拍贾璜肩膀:   “璜大叔,您这主意稳妥!到底是老成人,弄些银子堵嘴,自然安全。”   “不过珍大爷的意思,可不单是为了银子,您是明白人。   贾瑞那厮把我们珍大爷害成什么样了?一个世袭三品的威烈将军,居然被祸害成这样。”   “此仇不报,宁国府的脸面往哪搁?珍大爷说了,只要能扳倒贾瑞,洗刷冤屈,拿回爵位官身。   凭他在京城勋贵圈子里的人脉,还有宁国府百年积攒的家底,保举你我在五城兵马司挂个闲职。”   “到时候你我弄个官身顶戴,光宗耀祖,还不是一句话的事?那才是长久的体面,世代的根基。   有了官身,再跟着珍大爷做些营生,不比那敲诈来的仨瓜俩枣强上百倍。”   “官身?”   这两个字像火炭一样烫进贾璜心里。   他这辈子最大的心病就是顶着个爷的空名,在族中毫无实权地位。   若能得个哪怕是最末等的官身,那真是鲤鱼跃了龙门。   他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忙笑道:“蔷哥儿,此话当真?珍大爷真能?”   “千真万确!”贾蔷言辞凿凿道:“珍大爷亲口许诺!您又是正经的近支,只要这事办成了,珍大爷起复,头一个要提携的就是咱们自己人。   我贾蔷也是宁府正派玄孙,承蒙珍大爷看重,过继为子,将来或许能承袭个前程。   日后岂能亏待?到时候,咱们叔侄同气连枝,在府里府外,那才叫真正挺直了腰杆做人,看谁还敢小觑了去!”   这番话说动了贾璜,仿佛那官袍顶戴已在眼前晃动。   他又喝了酒,激动笑道:   “好!蔷哥儿!不,贤侄!有你这番话,一切听你调度。   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富贵前程,全仰仗贤侄在珍大爷面前美言了,日后贤侄承了爵位,做了将军,可别忘了提携大叔。”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贾蔷朗声笑道,心中却暗骂一句蠢货,又殷勤地给贾璜斟满酒道:   “来,璜大叔,再饮一杯,预祝咱们马到功成!”   两人推杯换盏,又灌下不少黄汤。   窗外不知何时已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棂上,渐渐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如同天河倒泻。   却像是有谁注视着他们。   酒意和野心在贾璜胸中翻腾,他拍着胸脯保证明日就去寻那李平德,定要将他牢牢捏在掌心。   贾蔷也顺势敲定联络方式和下一步打算。   眼看夜已深沉,外面暴雨如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檐下水流如瀑。   贾蔷假意挽留:“璜大叔,雨太大了,路都看不清,不如就在此将就一宿?我让掌柜再开间房。”   贾璜虽然喝得有些头重脚轻,但心里那点警惕还在,想着自己彻夜不归,万一贾琏有事寻他,恐生疑窦。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强自镇定道:   “不......不打紧!这点雨,还......还淋不死人!贤侄放心,我坐车回去。   明日......明日咱们再议!”他打着酒嗝,摇摇晃晃地往门口走。   贾蔷也不强留,假意关切地扶他到楼梯口,看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被伙计搀扶着下楼,冒雨钻进了雇来的骡车。   车轱辘碾过积水,发出哗啦的声响,很快消失在雨幕深处。   贾蔷酒量天生的好,没有丝毫醉意,只是站在醉仙居二楼的窗口,看着外面混沌的天地。   雨水疯狂地冲刷着扬州城,街道上早已空无一人。   远处城墙的轮廓在电闪雷鸣中忽明忽灭,如同蛰伏巨兽起伏。   贾蔷突然闪过快意,想起贾瑞不过是一年,就从一介旁支,攀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要说出身,他贾蔷远在贾瑞之上,贾瑞可以,他贾蔷说不定也可以。   这一步,就是好棋,有风险,他也要赌,拿林家姑娘和贾瑞的名声,来染红自己的袍子,这样也为贾珍立下大功,让他收自己为养子,从而继承宁府爵位,变得顺理成章。   他绝不能重蹈贾蓉的命运,贾蓉有的,他要有,贾蓉没有的,他还要有——他本来就自认为比那个纨绔强得多。   夜色冰冷,泼天富贵似乎近在眼前。   至于贾璜,贾蔷心中冷笑更甚。   这蠢货,只配当个冲锋陷阵的马前卒。   ......   大雨倾盆,天地呼啸。   这场突如其来暴雨,不仅淹没了街巷,更在城外低洼的流民聚集处酿成了更大灾难。   简陋的窝棚在狂风暴雨中如同纸糊,瞬间被掀翻冲垮。   原本就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流民们,在冰冷的泥水中哭嚎挣扎。   他们从四面八方因天灾人祸、盐政动荡、官匪交战而汇聚至此,靠着运河码头的一点残羹冷炙或偷摸拐骗勉强维生。   如今,连这最后一点栖身之所和微末希望,也被这无情暴雨彻底摧毁。   绝望在湿冷的黑夜里蔓延,如同野草般疯长,一些饿红了眼的汉子,望着不远处在风雨中依旧灯火通明、高墙深垒的扬州城,眼中开始闪烁起疯狂的光芒。   混乱的种子,已在滔天的雨水中悄然埋下,只待一个火星,便要燃起焚城的烈焰。   风雨如晦,杀机隐现。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35章 扬州变乱在即,李岩乱中传信   大雨肆虐整夜,天明方歇,扬州城外,浊水横流,一片狼藉。   低洼浑浊,朽木漂浮,泥腥混杂,残骸七零。   “我的儿啊!”   “贼老天!不给活路啊!”   咒骂声,哭泣声,孩童虚弱的啼哭,在湿冷的空气中交织。   “官爷!开开城门吧!求求你们给条活路!给口热汤也行啊!”   数百个青壮流民簇拥着几个领头汉子,踉跄着扑到护城河边,冲着城头嘶喊。   城垛后,守城把总陈彪按着腰刀,一脸不耐,声如破锣:   “滚远点,大人有令,为防奸细,瘟疫混入,城门紧闭。”   “若是本地人士,暂可放心。”   “但若流民暴徒冲击城门,敢聒噪聚众,休怪爷爷的弓箭不长眼!”   他身旁的兵丁也举起长矛,寒光闪闪,驱赶着靠近的流民。   绝望瞬间点燃了愤怒。   “狗官!”   “他们锦衣玉食,不管我们死活!”   “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流民中炸开了锅。   有个精瘦的汉子混在人群里,眼珠转动,声音不高却极具煽动性:   “看见了没,人家当官的,有钱的,在城里高床软枕,喝着热酒!我们呢,等死!这世道,老实人只有死路一条!”   “就是!饿死也是死!不如......”   另一个满脸戾气的汉子也开始接口,声音刻意压低,却让周围几人眼中都闪过凶光。   不远处,一个看似普通老者,将这些躁动尽收眼底。   他不动声色挪到人群外围,对一个同样不起眼的年轻后生低语几句。   那后生点点头,猫着腰,借着断壁残垣的掩护,迅速消失在通往西南方山野小径。   .....   西南三十里,云台山。   山势险峻,林木幽深,山路崎岖难行。   山顶依险要处筑着一座大寨,寨门高耸,刁斗森严,隐隐可见持刀挎弓的喽啰巡逻。   寨中聚义厅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着雨后湿寒。   上首端坐一位女子,一身素白衣裙,外罩软甲,不施粉黛,却眉目如画,英气逼人。   正是此山之主,江湖人称白娘子,她下首坐着一位红衣劲装的女子,眉宇间带着几分急躁不甘。   赫然是她的师姐,前几个月被贾瑞编练新军打散的红娘子。   两人都是肆虐中原的白莲教帐下极有身份之人,能以女子之身,成为一群流寇领袖,也是借助着白莲教之力,以及他们师父白莲教护法的赫赫威名。   红娘子此时灌了口烈酒,叹道:   “师妹,山东,河南那边教中兄弟势如破竹。   我们困在这山里,何时才能呼应圣教大业,总不能一直干这劫道的营生?”   正说着,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先前城外的那个年轻后生奔入,单膝跪地:“报!白当家,红当家!城外流民无数,窝棚尽毁,官府闭城不纳,群情激愤,已有骚动之象。”   “小的看,正是烈火烹油,一点就着!”   白娘子眼中精光一闪,如冰河初绽道:   “天助我也!师姐,你听见了,扬州这块肥肉,自己送到嘴边了。”   红娘子也是精神一振,随即又皱眉:   “流民是不少,可扬州城高池深,守军数千,火器精良,单凭我们寨子里这两千多号人,加上那些饿得走不动路的流民,硬啃这块骨头,怕要崩掉满口牙。”   白娘子不答,只是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一封用油纸仔细包裹的信,将信轻轻推到红娘子面前,笑道:“师姐且看此物。”   红娘子狐疑地接过,展开信纸,只看了几行,脸色骤变,猛地抬头,难以置信:“这是扬州卫指挥同知陈宣的亲笔,他要献城?”   “正是!”白娘子笑意更冷,“这位陈大人,屁股底下可不干净。”   “朝廷派了钦差南下,江南官场倒了多少人,他那些靠山,同党,抄家的抄家,下狱的下狱。   他自知在劫难逃,怕是要步他们后尘。   此人本就是个有奶便是娘的货色,早年就与我们圣教有些不清不楚的勾连。   如今,他是铁了心要反了,以扬州城为投名状,献与圣教,保他一家老小性命,更想在乱世里搏个山大王的逍遥,虽然从官兵变绿林,但总归比抄家问斩好。”   “他不仅承诺做内应开城门,更详细标注了扬州城内兵力布防薄弱点,武库位置及几处豪商巨贾的宅邸。”   “好一个见面礼!”红娘子拍案而起,脸上阴霾一扫而空,满是兴奋:   “有他在里面,此计可行,师妹,我手下还剩下百十个能打的兄弟,全听你调遣!”   “不止你,”白娘子目光投向厅外沉沉夜色,“前些日子,从山东流落过来的董文魁一伙,也在我这里落脚。   此人武艺高强,手下弟兄也多是悍勇亡命之徒,我已说动他,共襄盛举,他手底下,也有几百条好汉。”   她略感惋惜地叹口气:   “可惜了,教中分坛原本有几位真正的高手,据说得了坛主密令,要去淮安左近围猎几个华山派下来历练的硬点子,抽不开身,否则把握更大几分。”   “不过,有陈宣内应,有流民为前驱,再有你我姐妹与董文魁合力,破此扬州,当有七成胜算。   我已遣心腹,持我信物与陈宣约定,明夜三更,以城头三支火箭为号,他自会打开西门水关旁的偏门。”   “痛快!”红娘子也举杯,一饮而尽,“此事宜早不宜迟!我这就去点齐我手下儿郎,整备兵器马匹!”   她放下酒杯,转身欲走,却被白娘子略带戏谑的声音唤住:   “师姐且慢,天色已晚,这般急切,莫不是又要去寻你后山关着的那个压寨相公,温存一番,”   红娘子脚步一顿,脸上竟飞起一丝红晕,随即又化作佯怒,啐了一口:“呸!就你话多!那小酸丁,不识抬举罢了!”   “呵,”白娘子轻笑摇头,带着几分不解,“那姓李的不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书生,满嘴之乎者也。   以师姐你的才貌武功,什么样的英雄豪杰配不上,何苦对这么个酸丁念念不忘,依我看,一刀杀了干净,省得心烦。”   “人各有喜好罢了。”红娘子一甩红袍,眉眼间却流露出执拗,“你爱你的将军高手,我偏就瞧着这读书人的清高劲儿顺眼。   他越是不从,我越要让他服软!”   说罢,红娘子不再理会白娘子的调侃,大步流星出了聚义厅,径直往后山一处守卫森严的石屋走去。   石屋内,一盏油灯如豆。   早前拿了贾瑞馈赠,却又不幸被红娘子掳掠的李岩端坐在简陋的木桌旁,捧着一卷书在读。   他身形瘦削,虽处囹圄,却自有读书人的清癯气质。   铁门哗啦作响,红娘子带着酒气和山野寒气闯了进来,眼神灼灼盯着李岩。   “李相公,这书有什么好看的!”   她一把夺过书卷,随手扔在桌上,身体前倾,古怪香气与酒气迸发道:   “这乱世,兵书救不了你,也救不了这天下!跟了姑奶奶我,保管你吃香喝辣,比做那穷措大强百倍!”   数月前,李岩南下,本想探望流放父亲,没想到却在途中,被女匪首红娘子给强掳上山。   这李岩眉峰似剑,目若寒星,居然让武艺高强的红娘子忍不住想收作压寨相公,上演一场红绡帐里锁书生的好戏。   但李岩却以死相抗,以圣人礼法,多次绝食明志。   但他越刚烈不屈,红娘子却越心痒难耐,连上次被贾瑞队伍打退,她都坚持带着李岩趁夜潜逃。   如今带到这里,红娘子还不忘软硬兼施,想要逼他就范。   此时只见李岩眉头微蹙,不着痕迹后仰避开那浓烈气息,声音平静无波:   “红姑娘,强扭的瓜不甜,李某虽一介寒生,亦知威武不能屈之理,婚姻大事,更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可儿戏,姑娘何必苦苦相逼。”   “父母之命,”红娘子嗤笑一声,带着江湖儿女的泼辣,“老娘的刀就是父母!老娘的心意就是媒妁!少给我扯那些酸文假醋!”   她逼近一步,因为喝了点酒,醉眼迷离,腮中带赤,手指几乎要点到李岩鼻尖,“李公子,我最后问你一次,从不从?”   李岩沉默片刻,目光低垂,似乎在挣扎。   今天红娘子似乎比往常更激动,更逾距。   他忽然抬起头,语气竟软了几分,带着试探:“红姑娘,你今日似乎格外焦躁,可是山寨,有何大事发生,”   红娘子被他的软化引得心头微动,闻言更是得意,脱口而出:   “大事,天大的好事,明日之后,这扬州城,怕是要换个主人了,到时候,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泼天富贵。”   “扬州城?”李岩心中剧震,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的惊疑,“姑娘莫要说笑,扬州乃朝廷重镇,兵多将广......”   “哼!兵多将广有何用?”红娘子得意洋洋,酒意上涌,警惕性大减:   “有武官里狗官做内应,有城外流民做前驱,再加上姑奶奶和师妹数千精兵,里应外合,拿下西门水关偏门。   且最近黄河发大水,扬州不少当兵的北上,若是又有内应,我们破城只在反掌之间。   我们虽然不可能久占扬州,但好歹能劫富济贫,替天行道一次,也让朝廷皇帝老子,知道我们的厉害!”   一听此骇人听闻消息,李岩心中狂跳,素来沉稳的他,也忍不住惊骇起来。   有人献城,流民为前驱,白莲教,山匪攻城,这任何一个消息都足以震动朝野。   他还以为贾瑞还在扬州,心想若城破,这位恩公危矣。   况且扬州乃千年古城,若遭此浩劫,朝廷震怒之下,必调大军围剿,自己陷在这贼窝里,届时玉石俱焚,绝无幸理!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电闪而过,他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咳咳,姑娘,我心口疼得厉害,怕是旧疾犯了,可否让我那小书童,送些热水,和我常服的丸药进来,就在我包袱里。”   红娘子见他咳得撕心裂肺,脸色不似作伪,也有些关切,转身出去,对门口守卫粗声吩咐。   随后白娘子找她有事,她便也径直去了,只是走之前不忘轻拍李岩脸蛋,笑着让他早早从了便是。   不多时,一个十五六岁,满脸惊惶的书童被推了进来。   书童名叫墨竹,一见李岩病倒,扑到床边带着哭腔:   李岩喘息着,在墨竹的遮挡下,用极低极快声音在墨竹耳边叮嘱:   “记住,扬州危在旦夕,白莲教勾结扬州武官,明晚三更,内应开西门水关偏门,流民山匪攻城。   他顿了一下,猛然想起墨竹曾经在扬州长大,还提过有个姑姑在城南给一户姓林的人家帮佣。   好像此人跟扬州城的巡盐御史有旧?   他压低声音,急促道:“你之前不是偷偷跟我说过,这段时间,他们对你管束不严,你也已经探查明白下山路径吗?   只是匪人盯着我,你不好留着我独自逃离。   但现在有大事,你不走不行,你去找你在城南林家帮佣的姑姑!想办法把消息送进林府。”   说罢,李岩挣扎着坐起,竟对着年幼的书童,郑重地作了一揖:   “墨竹,千年古城,无数性命,就托付于你了!”   墨竹忙含泪跪下磕了个头,再不多言,拿起桌上的一个空药瓶做掩饰,匆匆退了出去。   他被守卫押回柴房,蜷缩在角落,心脏狂跳。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随即墨竹抓了几把泥土混着汗水抹在脸上脖颈,弄乱头发,伪装成在泥水里挣扎过样子。   黎明前最黑暗时刻,他利用守卫换岗的短暂松懈,从柴房一处松动的木板后钻出,凭着对山寨地形的记忆,连滚带爬,惊险万分地逃下了云台山。   他不敢走大路,只在荒草丛生,泥泞不堪的小径上跋涉,朝着扬州城的方向亡命奔逃。   午后,精疲力竭,浑身泥污,一瘸一拐的墨竹终于混在零星几个被盘查后放入城中采买或探亲的良民队伍里,见他年纪小,又是扬州本地口音,才惊魂未定通过了扬州城门。   他紧绷的神经刚松了一丝,只想立刻赶往城南寻找姑姑。   刚进城门不远,转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墨竹心神恍惚,埋头疾走,只想快点离开这危险之地。   “哎哟!小兔崽子!眼瞎了,往爷的马蹄子上撞,找死呢?”   一声尖利刻薄的怒骂炸响。   墨竹只觉一股大力从侧面撞来,整个人被撞得滚倒在地,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他惊恐抬头,只见三匹高头大马停在面前。   为首一个身穿锦缎,油头粉面,眼神轻浮的青年正勒着马,抬脚作势要踹,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旁边另一个同样衣着光鲜,但眉眼间透着几分阴鸷算计的青年皱了皱眉,伸手虚拦了一下:   “璜大哥,算了算了,一个饿昏了头的泥腿子罢了,跟他置什么气,别脏了脚,正事要紧。”   第三个人也附和道:“蔷爷说的是,璜大爷,何必跟这等人一般见识,咱们赶紧去,边喝边谈正事。”   “李相公说得对,我们去议论正事要紧。”   三人说说笑笑,贾璜还骂骂咧咧啐了一口,这才悻悻收回脚,扬长而去,溅了墨竹一脸泥水。   墨竹挣扎着爬起,对着远去的马影,狠狠呸了一声,低声骂了句:   “狗仗人势的东西,日后没有好下场!”   他揉着摔疼的胳膊和膝盖,一瘸一拐,更加小心却也更加急切朝着城南方向寻去。   ......   七拐八绕,终至一处青瓦白墙的小院前。   墨竹拍响门环,喘息如牛,门开处,一个四十余岁的妇人探出身,粗布衣裙,面容慈和。   “姑!是我墨竹!”墨竹急声道,泪水混着泥水流下。   妇人瞪大双眼,失声一叫,慌忙将墨竹拉进院中,反手闩门。   “来不及细说,姑姑!”墨竹抓住妇人衣袖,声音发颤道:   “我是从城外云台山,土匪老窝里跑出来的,冒着天大干系,事关扬州全城百姓存亡。   请那带我去见这位林相公,我之前在扬州,听您老说过,他跟扬州巡盐御史是亲戚,他能带句话。   说不定还能救我家公子。”   妇人听到是这么厉害事情,唬了大跳,又见他神色惨厉,不似作伪,心知不妙,急引至书房。   林文墨正在读书备考,见有生人闯入,愕然起身,墨竹便扑通跪倒,将前尘往事说了遍。   居然有这等事?但你我头次相见,我如何知道你这事是真是假。”   文墨脸色骤然一沉,先有了几分疑惑。   其实也正常,毕竟从未见过面,就突然冒出个人,在你面前指控高阶官吏,还说的是全城生死存亡这等大事。   这对于一介书生林文墨来说,的确是天大的事,他不敢妄断。   妇人一惊,也不知该如何说。   墨竹却猛地站起,随即抓起书案上裁纸的银刀,往自己左手掌心就是狠狠一划。   鲜血如赤蛇蜿蜒流下,把在场诸人唬得一跳。   墨竹厉声喊道:“此血为证,若虚言欺瞒,叫我天打雷劈,肠穿肚烂,我家公子与全城百姓的性命,都系于此信。”   看到他眼神中淬火般的决绝,林文墨心中先是惊讶万分,随即又油然而生敬意:   “古人云士为知己者死,此童为主尽忠,甘受切肤之痛,岂是奸佞之徒,若因疑误事,我林文墨枉读圣贤书。”   既然他以血明志,那我就即刻传讯,否则岂不是坐视苍生罹难。   至于详情如何,且交给叔父来定夺吧,毕竟扬州千年繁华,岂容豺狼践踏。   林文墨还不知林如海已然离开,晴雯也未说此事,他忙让人给墨竹敷金疮药包扎,又厉声对妇人道:   “我即刻去盐政衙门,此事若是真的,必要敲钟聚将,飞马传檄,否则若迟一刻,便是滔天大祸。”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36章 (加更)黛玉守家,金桂登场,扬州危局   黛玉正端坐紫檀案后,看着账册,紫鹃与五儿一左一右帮着核对,林礼家的垂手侍立一旁。   “姨娘这边,”黛玉发现了不对,指尖点在一行支出上道:   “上月支领的二百两雪花纹银,单子上只含糊记着家事所用,是何家事?这般靡费?”   林礼家的眼皮一跳,觑着黛玉神色,知道这位姑娘管家是真上了心,再糊弄不得。   她飞快瞥了眼门口:“姑娘明鉴,这多半是填了她兄弟李平德的窟窿,那是个没脚蟹,惯会哄骗,前番赌输了银子被债主逼到门上,姨娘心软......”   她几句话,便说了李平德之事。   黛玉沉默片刻,半晌,轻轻摇头:“骨肉至亲,帮扶本是常情,但账目分明方是持家之道。   从前我不曾理事,便罢了,往后这等开销,须得有个明白去处,妈妈是府里老人,该替我提点姨娘一句,此风断不可长。”   林礼家的忙不迭应承。   紫鹃适时补了一句:“妈妈既早知道,先前怎不见提起?”   林礼家的老脸微红,讪笑道:“紫鹃姑娘这话,主子们的事,姑娘不曾问起,老奴怎敢胡乱嚼舌?总得看个时机,分个该不该说。”   黛玉闻言,心里明白,笑道:   “妈妈顾虑了,管家理事,原要上下同心,我既托付妈妈,便是信重。   该说的直说便是,不必费心揣摩何时该讲何时不该讲,尽心尽力,我自然看在眼里。   若有差池,规矩也摆在那里。”   林礼家的心头一凛,这番话恩威并施,忙躬身道:“姑娘教训的是,是老奴糊涂,想左了,姑娘放心,老奴这就寻个机会,把姑娘的意思透给姨娘知晓。”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黛玉才轻轻吁了口气,对紫鹃叹道:   “你看,管一个内宅已是千头万绪,处处心思,真不知那些经略天下,统帅千军万马的人物,要耗费多少心神心力。”   紫鹃递上龙井,忙笑道:“姑娘已做得极好了,前儿听戏时,三言两语敲打那些婆子,不就很有章法?”   “那是小事玩笑罢了。”   黛玉皱眉道:“若真涉及家法根本,譬如姨娘这事若屡教不改,真要处置起来,终究要硬下心肠,说个明白。”   “若没有规矩,岂不是负了这家业?”   “紫鹃,往后这些时日,贴身伺候的事暂且交给小丫头们,你多费心管家,有些场面,需要你替我出面。”   紫鹃会意:“姑娘放心,该唱白脸时,我绝不怯场。”   一旁整理账册的五儿抬起头,抿嘴一笑:“紫鹃姐姐是姑娘身边第一等体面人,唱白脸可惜了,日后这些得罪人的事,还是我来,姐姐只管做好人。”   黛玉被逗得展颜,连日查账的沉郁也散去不少:   “你们倒编排起差事来了,也不必分什么红脸白脸,若真有大事,自然是我在前头顶着。”   话音刚落,外间小丫头匆匆来报:“姑娘,文墨三爷来了,说有十万火急的事求见。”   黛玉心下一凛,不知何事,林文墨为人端方持重,若非天大的事,断不会如此急切地寻到内宅来。   她立刻吩咐下去安排。   内厅里,林文墨额角挂着汗珠,脸色发白,待黛玉一落座,不及寒暄,便将墨竹冒死报信、云台山贼寇勾结陈宣、欲趁流民之乱夜袭扬州城的消息和盘托出。   紫鹃和五儿齐齐倒抽一口冷气,脸上血色褪尽,她们都是内宅丫鬟,哪里见过此事。   黛玉亦是一惊,含露目直直看向林文墨,又问了遍真假。   “墨竹掌心刀痕犹在,言辞恳切,不像作伪。”   林文墨叹道:“只是我终究人微言轻,大事定主意,还要妹妹来断。”   黛玉闭目不言,坐在椅子上。   此事宁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扬州城数十万军民身家性命,岂容半点侥幸。   而周围人都看着她,等待她的决断。   不知不觉间,那个伤春悲秋的深闺少女已经逐渐远去,在众人面前的,是个可以一言而定大事的林家掌舵人。   她闭上眼,思绪万千,无数历史掌故,在脑海中激荡。   从知到行,总归要迈出这一步。   黛玉再睁开眼时,眼底惊惶已被清明取代。   “三哥,”黛玉语速极快,条理却异常清晰,开始布置安排:   “你持我的印信,还有父亲留予我的那方家印,立刻去盐政衙门寻徐文丰副使,让晴雯陪你同去。”   她扬声唤道,还在外面煮药的晴雯应声而入。   “你随三哥同去,徐副使是瑞大哥推荐之人,由父亲一手提拔,当可信赖,你二人务必说动他,请他即刻以盐政衙门的紧急公文,知会扬州知府衙门。   并协同扬州卫指挥使司,全城布防,严查城门,提防内奸,尤其是那西门水关偏门。   这等事,需要他这样的官面人物来说,他看在父亲面上,也会如此为之的。”   黛玉顿了顿,看着林文墨:   “三哥性情平缓,让晴雯帮你,若遇推诿阻拦,就让她说。”   听说此事,晴雯杏眼圆睁,泼辣道:“谁敢不当回事,我这张嘴,定要嚷得他祖宗八辈都听见,保管叫他信得真真儿的。”   这等泼皮破落户手段,放在这里刚好合适,黛玉眼中闪过赞许又道:   “本该我亲去,然闺阁之身,贸然出头,恐惹非议,反累父亲清名,只好辛苦三哥了。”   林文墨一揖到底,斩钉截铁:“妹妹将阖城安危托付于我,文墨万死不辞。”   “五儿。”黛玉目光转向她:“你速去寻张名振、黄虚几位壮士,他们身负贾大人所授职衔,又是父亲倚重之人。   告知他们贼讯,请他们即刻联络扬州卫中可靠将校,整顿府内及盐政卫队。   务必做到弓上弦,刀出鞘,府外防御,权且以他们名义调度。”   “紫鹃,”黛玉握住紫鹃的手道:   “你亲自带人,将文墨三哥家眷,以及之前说的雪雁家眷接进府里,府中墙高院深,家丁众多,更有巡盐卫队驻扎,总比外面安稳些。”   “我也不知道官府是否能及时回应,若是不行,便只好先行自保。”   她顿了顿,抚慰紫鹃惊惶道:   “紫鹃,扬州是朝廷重镇,城坚池深,贼人即便攻入,也必遭强阻,城外亦有驻军。   王师一至,贼人就会溃散了,我们只需守稳此处,我想必然安好无事。”   紫鹃一惊,望着黛玉沉静如水面容,眼眶蓦地发热。   一年前,姑娘还在为落花垂泪,需她百般宽慰。   如今,大难临头,姑娘竟成了所有人的主心骨。   她用力反握住黛玉冰凉的手,重重点头:“我明白,姑娘保重。”随即和满脸佩服的五儿匆匆离去。   黛玉立刻又唤来林礼夫妇,将警讯简略告知。   二人骇得面如土色,但见姑娘如此镇定,也强压恐惧,连声应诺,手脚麻利地下去安排人手、加固门户、清点器材粮草。   沉寂林府,瞬间像水车转动,在黛玉指挥下,紧张有序运转起来。   黛玉也不回房,只取了件月白色杭绸长衫披在素色裙装外,腰间系条深青丝绦,既不失闺秀清雅,又平添几分临危不乱威仪。   她亲自巡视各处,清冽声音在略显慌乱的仆从中响起,奇异稳住了人心。   ......   西跨院,李姨娘正心烦意乱应付着又上门的弟弟李平德。   这小子今日破天荒提了两盒点心,嘴里说着些痛改前非、寻个正经营生的漂亮话。   “姐,我知道错了,前头是猪油蒙了心。”   李平德一脸“诚恳”道:“我往后定好好做人,绝不再给你和林大人丢脸。”   说是如此,他眼角余光却贼溜溜地扫视着院内的动静。   李姨娘心头泛起微弱暖意,叹道:“你知道就好,往后安分守己,少来打秋风,若再惹是生非,我也护不住你。”   “姐姐教训的是。”   李平德点头哈腰,话锋一转道:   “不过姐姐,我看府里今日,气氛不太对啊?下人们个个脚步匆匆,如临大敌似的?   莫不是,姑娘又立了什么厉害规矩?”   他试探着,想往黛玉身上引话题。   李姨娘也正纳闷,皱眉道:   “谁知道呢?方才春杏去打听了,说是姑娘得了什么风声,讲有匪人要打扬州城?   真是笑话,扬州城高池深,几十年太平无事,哪来的匪,”   她话音未落,贴身丫鬟春杏气喘吁吁跑了进来,脸色发白:   “姨娘,姑娘下令了,阖府戒备,说是真有强人要攻城了,让各院紧闭门户,准备家伙什儿呢。”   李姨娘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茶水四溅道:“什么?”   李平德眼珠一转,立刻添油加醋:   “姐姐听见没?这可不是小事,定是姑娘年轻,听了些风言风语就慌了神,闹得全府鸡犬不宁。   您可是长辈,内宅掌过事的,该去劝劝姑娘,别自己吓自己啊。”   李姨娘此刻心乱如麻,哪有心思细想他话里挑拨,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和恐惧交织:   “胡闹,天大的胡闹。”   她烦躁地挥挥手,“行了行了,你也赶紧回去,闭门躲好。别在外面晃荡。”   李平德还不死心:   “姐,这兵荒马乱的,我那破屋哪比得上林府高墙大院安全?不如让我也进来。”   “这哪里合适?没有老爷发话,谁敢做这个主?”   李姨娘断然拒绝道:“府里已经够乱了,你快走。”她示意丫头春杏送客。   春杏只得引着李平德从偏僻的角门出去。   雪雁恰巧从库房那边过来,远远瞧见两人鬼鬼祟祟的身影,心中一动,悄悄闪到太湖石后,屏息凝神。   角门外僻静的巷子,李平德一把拉住春杏的手,突然涎着脸道:   “好春杏,可想死我了,刚才吓坏了吧?”   春杏又羞又怕,想抽手:“快放手,叫人看见。”   原来二人早就有了不端之事,虽然李平德是个风流无行的人,但一来是个秀才,二来还算清秀,骗个姐姐身边小丫头,倒是手到擒来。   尤其后来两人云雨一番后,春杏心想女子应当从一而终,对李平德更是不离不弃,李平德也以此为由,让春杏帮他办了不少私事。   如今更是准备从此女身上打开突破口。   雪雁在暗处瞧着两人身子黏在一起,李在春杏耳边不知道说什么,只见春杏背影一抖,随后李平德又搂住春杏,悄悄说起话来。   过了许久,两人才就此分离,春杏胡乱点了点头,扭身跑回角门内。   雪雁忙闪过一边,心头发冷,悄悄记下此事。   此时书房内气氛依旧紧绷,但随着初步部署完成,也稍显缓和。   晴雯已经回来了,正眉飞色舞讲着方才在盐政衙门壮举。   “那徐副使,开始还有点怕事,慢悠悠地问三爷消息从何而来?可有实据?”   “三爷正跟他讲道理呢,但我可就忍不住了。”晴雯叉腰,模仿当时情形笑道:   “我一步上前,拍桌就说:徐大人,刀都架到脖子上了,城外流民都快把城墙哭倒,云台山的贼婆娘磨刀霍霍。   你再罗唣,等贼人真杀进来,烧了盐仓,惊了圣驾,这掉脑袋的罪过,可是你担着呢?   我是个小丫头,命没了就没了,你好不容易当个大官,还不怕这事?”   她模仿得惟妙惟肖,又笑道:   “我一嗓子吼完,那徐大人的脸唰就白了,三爷再趁势说了几句大义道理,他立马喊师爷备马,这会儿怕是已经奔知府衙门去了。   三爷也跟着去盯着了。”   晴雯得意道:“姑娘您说,我晴雯这身本事,当个太太,是否也够了。”   这番绘声绘色描述,总算冲淡了些许凝重空气。   紫鹃忍不住笑啐道:“你这蹄子,就会吹,八字还没一撇呢,倒先做起太太的梦了。”   连黛玉也是一笑,没有指责晴雯,反而鼓励道:   “晴雯是好的,紧要关头,正是需要你这股子锐气,我们方能有番作为。”   五儿又笑道:“姐姐方才在衙门那般威风,若真有贼子不长眼打上门来,姐姐敢不敢真个拿剪子戳他?”   晴雯冷笑道:“什么敢不敢,我这剪子专铰那些混账行子的舌头,若真有那起子贼人敢冲撞姑娘,莫说剪子,便是滚水、火炭,我也泼得。   拼了这条命,也叫他们知道知道厉害!”   晴雯气势惊人,让旁边紫鹃雪雁等人都是暗暗佩服,黛玉心想她自幼孤苦,见多了苦难,要说心性,却比我们要强上不少。   她正暗自赞许间,雪雁快步进来,凑到黛玉耳边,将角门外所见所闻低声禀报了一遍。   黛玉听罢,心中愈发不快,但心想眼下贼乱迫在眉睫,实在没精力分神收拾这些腌臜人事,只面上依旧沉静,只对雪雁微微颔首,示意知晓。   黛玉随后让晴雯再带人去通知孟家,说道:   “我家在扬州其它交好府邸也不多,唯有孟家,是三哥未来亲家,又在城门口,首当其冲,你也需知会一声,让他们有所防备。”   晴雯笑道:“这有何难,我去便是了。”她顾不上歇息,转身又匆匆离去。   至于黄虚,张名振等人,黛玉也自有安排,只是男女有别,黛玉就托归二娘等人居中传递消息。   并送上上好的金疮药和酒食,希望他们能尽心联络扬州卫,整顿好府外防务,务必护得府中周全。   等大事忙毕,黛玉缓步走到窗边,心中有紧张,突然也有几分说不出的悸动。   之前只是在书中看到兵戈战乱、烽火连城,如今自己却要亲自在这漩涡中心,执棋布子,与那未知的凶险周旋。   不知这看似坚固的府邸高墙,能否抵挡住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父亲,好先生,你们在远处,不知可否为我指点迷津,护佑此间平安?”   黛玉双手合十,瞧着窗外沉沉压下的暮色,天际翻滚如墨的浓云。   她之前偶尔看点佛经,遇到心绪难平、惊惧忧虑时,会说一声:“阿弥陀佛。”   但黛玉现在却并未念诵佛号,因为她知道值此危难之际,神鬼妖魔,终究是虚妄缥缈。   能倚仗,唯有自身这份清醒的头脑、府中上下同心协力的勇气,以及那弓上弦、刀出鞘的切实准备。   远方天际,暮云低垂,隐隐有闷雷滚动,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正向着这烟花繁盛之地,无可阻挡地压来。   ......   扬州孟家,内室烛影摇红,熏香袅袅。   孟家小姐孟婉凝正端坐绣墩,招待从神京南下的闺中密友夏金桂。   夏金桂之母亦是扬州旧族出身,昔年夏金桂童稚时曾随母居扬,与孟婉凝性情相投,结为挚友。   此番夏母决意变卖扬州产业,携女长居神京,择一夫婿而嫁之,不再南返,夏金桂便特来扬州与故交辞行。   孟婉凝心知此别经年,故殷殷款待。   夏金桂生得颇有姿色,眉梢吊起,眼波流转间自带娇蛮之气,身量丰腴,举手投足透着张扬。   相较之下,孟婉凝则面容清丽温婉,笑靥如花,然眼底却如深潭之水,与夏金桂外露的泼辣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一刚一柔,一明一暗,倒也相得益彰。   此时夏金桂拈了块藕粉桂花糕,斜睨着孟婉凝笑道:   “我的好妹妹,下月可就是你的好日子了,只是姐姐说句实在话,你那新姑爷不过是个穷酸秀才,若非攀扯上林盐政府上的亲故,这门第,如何配得上你这朵娇花?”   孟婉凝抿唇一笑,柔婉道:“姐姐说笑了,男子汉大丈夫,功名未就亦是常事,要紧的是肯上进,我们家业尚可,助他读书进益便是。”   “这般家世简单些,倒也好,免得日后门第太高,反压得人喘不过气,处处受制,岂不烦心?”   两人正低声交谈,孟婉凝的心腹丫鬟神色匆匆进来,低声道:   “姑娘,林盐政府上的姑娘急急来报,说得了机密消息,恐今夜有强人欲袭扬州城!请老爷速速闭户戒备,调集家丁护院以防不测。   老爷那边虽觉此事突兀,难以置信,但想着林盐政素来持重,他家那位大小姐更是行事有度之人,断不会无端造谣生事,已然吩咐阖府戒备。   特让奴婢来禀姑娘一声,今夜恐生变故,请姑娘与夏姑娘务必留在内院,莫要外出,府上后角门已暗伏了棍棒好手,”   夏金桂听罢,柳眉倒竖,嗤笑一声:   “那位林小姐,不过一个闺阁女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从何处知晓这等大事?莫不是被哪个混账行子诓骗了,弄出这般天大的笑话来?倒连累我们也跟着瞎忙。”   “不过倒也听人风传,这林家姑娘颇读了几本书,还总爱替她父亲拿些主意,倒是个爱出风头的,可惜我家与林府素无深交,否则我倒要亲自去会会,试试她这斤两。”   孟婉凝却面上波澜不惊,只淡淡对丫鬟道:   “既如此,你替我拿两匣子上等点心和一瓶家酿清露,好生谢过来人跑这一趟。   再悄悄告诉父亲,林家乃巡盐御史门第,手握实权,深得圣眷,未来前程不可限量。   此番报信,无论真假,都是人情,我们不过是商贾之家,仰仗官家鼻息,此刻更要谨言慎行,切勿怠慢轻忽。”   丫鬟忙应声去了,夏金桂见状,拍手笑道:“好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妹妹你这七窍玲珑的心思,弯弯绕绕的,比那九曲回廊还多。   对那林家小姐,真是面面俱到,滴水不漏,姐姐我呀,自愧不如!”   孟婉笑道:“民不与官斗,此乃古训,孟家根基浅薄,全赖商路通达,林家是现管盐务的大宪衙门,手握重权,他府上千金派人来示警,我们岂敢不承情?   况且日后……林家小姐便是我正经的姻亲姑子,只是这位姑子身份贵重,我日后还得多多敬着供着,哪敢有半分不周?”   夏金桂听得咂舌,又是啪地一拍手道:“听听,你这颗心啊,比那算盘珠子拨得还响,日后你那官人,在你这番运筹帷幄之下,想不中进士都难,怕不是要直入翰林。   妹妹你就擎等着凤冠霞帔,做那风光无限的诰命夫人罢!”   她语带戏谑,却也暗含几分酸溜溜的艳羡,心想不知自己未来那杀千刀的,是否是个好驯服之人。   孟婉凝却笑而不语。   夏金桂笑闹得口渴,扬声唤小丫头倒茶。   孟婉凝却走到南窗边,下意识地向外远眺。   暮色中,只见一个窈窕身影,正疾步穿过孟府前院的青石板路,向大门外走去。   廊下灯笼光晕柔柔洒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袅娜,风流态度,虽只惊鸿一瞥侧影,已觉容光照人。   “那便是林家派来送信的丫鬟?好个模样,水蛇腰,削肩膀,眉眼还没瞧真切,单看身段气韵,便知是个拔尖的美人坯子。”   夏金桂不知何时也凑到窗边,啧啧称奇。   孟婉凝凝视着此女远去的背影,心中莫名一动。   这人形容气度,绝非寻常丫头可比。   待丫鬟回来复命,孟婉凝又多问了一句,得知此女正是前番为林文墨母亲送药,且针线功夫极为了得的晴雯,心中更是留意。   她暗暗记下这个名字。   ……   此时,盐政衙门与扬州知府衙门的反应,却远不如林府与孟府这般迅捷果决。   徐文丰副使与林文墨心急如焚赶去报信,知府衙门的师爷通判等僚属闻讯,却面面相觑,疑窦丛生。   无他,只因这消息来源不过是一介秀才和一个书童转述的供词,既无军报印证,又无实据佐证,贸然全城戒严、调动军马,万一虚惊一场,惊扰地方、耗费钱粮的罪责谁来承担?   几个老成官吏捻须沉吟,主张“查明再报”;有那胆小的,更是直言“恐是刁民谣言,蛊惑人心”。   知府大人被吵得头昏脑涨,一时委决不下。   徐文丰虽是盐政副使,品级不低,但盐政与地方军政本属不同系统,急切间也难以越俎代庖。   眼见扯皮推诿,时辰飞逝,徐文丰与林文墨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   最终,徐文丰把心一横,对林文墨道:   “三公子,事急矣,官府动作迟缓,恐误大事,你速回林府,助令妹固守家宅。   我持盐政衙门的勘合火牌,亲自出城,去寻城外大营的扬州卫指挥使冯大人盐场安危亦系于此,他或能动兵!”   两人当即分头行事。然而,这一番官场延宕,已白白耗去近两个时辰,正是千金难买的防备良机。   更致命的是,陈宣、陈彬父子安插在衙门里的眼线,早已将林家报信、官府生疑的消息飞报二人。   陈氏父子本就如惊弓之鸟,闻此讯如遭雷击,他们深知阴谋败露,再无退路,迟则生变!陈宣一把砸了手中茶盏,面目狰狞地嘶吼:   “来不及等三更了!立刻动手!开城门!”   那西门守城把总陈彪,正是陈宣安插在要害位置的心腹侄子。   不久后,西门包铁城门在绞盘刺耳的嘎吱声中,被缓缓推开,那隐秘的西水关偏门,更是被从内无声开启。   早已被煽动得双目赤红、被饥饿绝望逼疯的流民,以及混杂其中、磨刀霍霍的云台山悍匪,眼见城门洞开,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发出了震天的嚎叫。   积蓄已久的疯狂洪流,瞬间找到了宣泄的闸口。   哭喊、惨叫、狂笑、金铁交鸣、房屋倒塌,无数声音瞬间炸开,将暮色中的扬州撕成了碎片!   “抢啊!”   “杀狗官!”   “白莲降世!无生老母!”   几乎在城门洞开的同一刻,城外黑黢黢的河道里,数十条快船如同幽灵般悄然靠岸。   当先跃下两道矫健的身影,一人身着素白劲装,另一人身着烈焰般红衣,眉目英挺中带着野性,正是云台山两位悍匪首领!   “兄弟们,随我杀进去!金银财宝、绫罗绸缎,都是我们的!”   “宰了那些为富不仁的狗官!”   红娘子声如裂帛,鬼头刀一挥,身后数百名悍匪齐声呐喊,如同嗜血的狼群,紧跟着两位女匪首,顺着流民冲开的缺口,狠狠扎入扬州城的腹心。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37章 黛玉守家(二)   烽火漫城,血火带泪。   哭喊,咒骂,碎裂,哀嚎。   云居山匪首白娘子和红娘子,手持厚背钢刀,斜指地面,满身煞气,周围环绕是环绕亲兵护卫,在他们前方,是无数想要劫富济贫的流民,以及混杂在其中江湖匪徒。   目前杀进城来的人大致可以分为四者,最精锐的是白红二娘子亲自指挥的白莲教教众,其次陈家父子亲兵家丁,再其次是混在流民中,手上有过人命的江湖悍匪,   最后则是没有经过训练,完全是为了活命和谋财的两淮流民。   陈宣陈彬父子带着百名腹家丁,盔甲沾着泥浆和不知是谁血迹,神情复杂地站在一旁。   他们父子二人虽然迈出这一步,但心中依旧还有几分投机想法,陈宣先道:   “白护法,当务之急是抢大户还有盐商,金银细软,粮食布匹,唾手可得,何必非要去碰官府衙门。   那是马蜂窝,杀官如同造反,朝廷震怒,必发大军围剿,扬州卫的精锐虽北调弹压运河,防备黄河。   可高邮卫,金陵京营,苏州兵马旦夕可至,咱们捞一票就走才是上策。”   白娘子眼波流转,嘴角噙着冷笑意,知道陈宣主意,她目光扫过周围狂热呼喊“劫富济贫”的流民教徒,纤指一抬,指向远处府衙方向飞檐斗拱的轮廓道:   “陈大人,此刻还想着捞一票就走,怕是打错了算盘,官府才是这扬州城吸血榨髓的根子。   不掀了这衙门,砸了这枷锁,如何替天行道,如何让我圣教威名远播?   兄弟们,你们受的苦,根子在谁?”   “在狗官!”   “砸了衙门!”   流民和底层教徒的怒吼山呼海啸。   随后白娘子看了师姐一眼,红娘子会意,冷笑一声,厉喝道:“听见没有,你们父子若想证明功劳,就给我拿下府衙,再敢推三阻四,休怪老娘钢刀不认人。”   她身边几个形容凶悍,太阳穴高高鼓起的白莲高手同时上前一步,手按刀柄,森然杀气瞬间锁定了陈氏父子。   陈彬血气上涌,下意识去拔腰间佩刀,口中怒斥:“你……”   红娘子眼中厉芒一闪,身形如鬼魅欺近,手中钢刀化作匹练寒光,不是劈砍,而是狠狠拍在陈彬仓促格挡的刀脊上。   铛一声刺耳巨响,陈彬只觉得一股沛然大力涌来,虎口剧痛,佩刀脱手飞出老远,整个人更是被震得踉跄后退,若非家丁眼疾手快扶住,险些栽倒在地。   他半边身子发麻,惊恐地看着红娘子手中那柄滴血的钢刀再次抬起,指向他的咽喉。   周围流民和教徒的眼神也瞬间变得不善。   “爹!”陈彬声音发颤,看向陈宣。   陈宣脸色铁青如铁,知道大势已去,没想到白莲教这些匪寇,比自己想象中还翻脸不认人。   但如今由不得他们父子,再犹豫顷刻间就会血溅当场。   他一咬牙,嘶声道:“好,红护法息怒,彬儿,跟我走,拿下府衙,为圣教开道!”   他猛地抽出佩刀,朝着府衙方向一挥:“众家将,随我冲!”   看着陈氏父子带着家丁,裹挟着部分流民冲向府衙方向,白娘子嘴角那抹冰冷笑意才深了些许。   她深知这是驱虎吞狼,更是断了陈家父子的后路。   “白护法,红护法。”一旁的董文魁开口了,他眼中闪烁着仇恨:   “府衙那边有陈家父子去了,盐库油水厚,旁边那盐政衙门和林府,就交给我吧。   我与那贾瑞有不共戴天之仇,没有他,我何尝会落入这个下场,听说他和那巡盐御史林如海有旧,那就正好新账旧账,一并了结。”   白娘子秀眉蹙了一下,红娘子也脸色不善,但随即道:“董当家的,你去可以,但圣教有规矩,这等名门高官,可杀但不可虐杀。   林如海我知晓,官声不错,你若擒拿他的家小,由我等统一发落,再行定夺,若是你随意残杀,坏了我教名声,圣教主面前不好交代。”   白莲教教主所谋者大,知道一般百姓,低级官吏也就罢了,但林如海这等天下闻名的名士官员,不可轻易残杀,否则引起反扑过大,倒是不利于白莲教继续扩散。   白莲如今所做之事,更多是以战补充给养,震慑官府,破坏法度,让天下之人闻而畏之,甚至有地方官员主动合响应,这样才利于席卷一方。   “是是是,红护法放心,规矩我懂。”   董文魁点头如捣蒜,满脸堆笑应承下来。   但转过身,他眼中却掠过阴狠怨毒。   妇人之仁,都扯旗造反了,还讲什么名声,贾瑞害老子如同丧家之犬,跟他有旧的林家,老子定要杀个鸡犬不留,   夜色如墨,杀声震天。   白莲匪寇兵分三路,如三股择人而噬的毒龙,扑向扬州。   更多的流民则像失控的蝗虫,扑向街边任何看得见的商铺宅院。   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座扬州城,浓烟滚滚,遮蔽了星月。   刀光剑影在狭窄的巷道里碰撞,撕咬凄厉的惨叫不绝于耳。   大户人家的家丁护院,来不及撤离的零星官兵,杀红了眼的悍匪,抢疯了眼的流民,绞杀在一起,上演着最原始野蛮丛林法则。   而受苦的,终究是那可怜的底层黔首。   兴亡,百姓苦。   ......   “美人儿再饮一杯,今朝有酒……”   贾琏租的住宅内,贾琏衣衫半解,满面潮红,一手搂着一个花枝招展的粉头,另一只手举着酒杯,正对着烛光胡言乱语。   桌上杯盘狼藉,酒气熏天。   “二爷海量,再来……”粉头娇笑着又斟满一杯,但话音未落——   “轰隆!”   “杀人啦!”   “土匪破城了,快跑啊!”   震天巨响,凄厉到变调呼喊,兵刃碰撞锐响,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雕花窗户猛地被震开,外面冲天火光浓烟伴随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瞬间涌了进来,   “啊!”粉头们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花容失色,抱头鼠窜。   贾琏浑身一个激灵,酒意吓飞了九成,手里的玉杯啪嚓摔得粉碎。   他猛地推开怀里哆嗦成一团的女人,踉跄着扑到窗边,只看了一眼,魂飞天外。   外面哪里还是繁华扬州,分明是阿鼻地狱,火光熊熊,人影幢幢,刀光闪处,血花飞溅,惨嚎声,哭喊声,狂笑声,房屋倒塌声混作一团,直冲耳膜。   “我的娘……”贾琏腿一软,差点瘫倒。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看看自己身上的锦袍玉带,太过显眼,一眼就是肥羊。   他急中昏了头,一把拽过旁边一个吓瘫了的粉头,三下五除二就扒她的外衫。   “二爷,你干什么?”粉头惊恐挣扎。   “闭嘴,活命要紧!”   贾琏粗暴地扯下那件桃红色的女式外衫,胡乱套在自己身上,又抓过一盒胭脂,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把自己弄得不伦不类的疯婆子。   他刚想找个柜子钻进去,雅间的门砰一声被踹开了,   三个满脸横肉,手持染血钢刀的匪徒冲了进来,目光贪婪地扫过屋内的陈设和几个瑟瑟发抖的女人,最后落在穿着女装,脸上胭脂糊成一团的贾琏身上。   “嘿,这还有个娘们,脸还挺白嫩的,凑合了……”一个独眼匪徒淫笑着就扑了过来,大手直接抓向贾琏的胸口。   贾琏吓得魂不附体,忙扯着嗓子哭喊:   “好汉饶命,我,我是男人,是男人啊!”他拼命想护住被扯开的衣襟。   “男人?”独眼匪徒一愣,随即暴怒道:   “妈的,管你男人女人,老子痛快了再说!”   说罢,匪徒抓起贾琏衣服就要撕扯。   贾琏吓得连忙反抗,但直接被匪徒扇了两个耳光,一阵眩晕,就差点要被强上一番。   千钧一发之际。   “嗤!嗤!”   两道凌厉无匹的破空之声从窗外射入,精准无比打在独眼匪徒持刀的手腕和旁边另一个匪徒咽喉上。   惨叫声和利刃入肉的闷响同时响起。   独眼匪徒手腕被洞穿,钢刀脱手,还想反抗,又被一刀砍杀。   另一个匪徒咽喉插着一枚铁莲子,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在地。   第三个匪徒大惊失色,刚想回头,一道灰影如鬼魅般从破碎的窗口掠入,刀光一闪,如同冷月清辉,瞬间抹过他的脖子。   灰影落地,现出身形,是个面容冷峻,约莫四五十岁的青袍人,正是贾瑞好友黄虚,他奉命留在扬州,身后紧跟着他的徒弟冯难。   原来前番黛玉白日想通知贾琏,让他来避难,结果此人不知躲到哪个青楼快活去了,晚上方才回来,因而不知道此事。   但黛玉还是考虑到贾琏是亲表哥,又千里南下护送,担心他出事,还是再麻烦黄虚了解一番。   但黛玉也让人说了,若还是找不到,那就罢了,此事尽力就好。   如今贾琏死里逃生,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看着地上的尸体血迹,胃里翻江倒海,哇的一声吐了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混着胭脂,狼狈不堪。   黄虚心中不屑,脸上含笑,着重介绍是林姑娘担心二爷,特命我们来寻。   冯难却嘴角勾起讥诮:   “琏二爷,这身打扮……啧啧,差点就被那好汉给弄了吧。”   贾琏又羞又臊又怕,哪里还敢计较冯难嘲讽。   只听到“林姑娘”三个字,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挣扎着爬起来,带着哭腔:   “多谢两位,多谢林妹妹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他胡乱用袖子抹着脸,也顾不上那滑稽的女装外衫了,深一脚浅一脚由黄虚师徒搀扶着从后窗翻出,投入外面混乱的修罗场。   通往林府的路上,如同穿越炼狱火海。   火光将断壁残垣的影子拉得鬼魅般摇曳。   尸体横陈,有兵丁,有家仆,更多的是普通百姓。   伤者的呻吟在夜风中飘荡,又被更响亮的喊杀声淹没。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三五成群的匪徒撞上结阵自保的大户家丁或残存的官兵,刀枪碰撞,血肉横飞。   流民则像疯狂的蚂蚁,撬门砸锁,抢掠着一切能拿动的东西。   有时为了一袋米,一匹布,甚至一个铜壶,也能互相厮打起来,头破血流。   黄虚师徒一前一后护着贾琏,身法飘忽,剑光闪动,如同庖丁解牛,精准切开扑上来的零星阻碍,所过之处,留下数具瞬间毙命的尸体。   贾琏看得心惊肉跳,紧紧跟着,半步不敢落下,只觉得双腿灌铅,每一步都踩在粘稠血泥里。   终于林府那高耸的黑漆大门在望。   而与一路所见的混乱惊恐不同,林府门前,是一片肃杀凝重的死寂。   百名身着统一黑色劲装,外罩简易皮甲的壮汉,手持长枪腰刀,弓弩火枪,如同铁铸雕像般列阵于大门两侧及墙头。   他们眼神锐利如鹰隼,沉默注视着前方街道的混乱,身上散发着百战余生的凛冽杀气,与那些惊慌失措的仆役家丁截然不同。   几个管事模样的婆子,虽脸色发白,却强自镇定,低声指挥着一些粗使仆妇搬运沙袋,滚木,加固大门内侧的防御。   黄虚带着贾琏刚走到阵前,一个领头模样的汉子便认出他们,微微点头示意放行,侧门迅速打开一道缝隙。   贾琏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进去,心有余悸。   门内庭院灯火通明,同样戒备森严,气氛却井然有序。   他刚站稳,就看见晴雯正站在回廊下。   晴雯一身合体的浅褐色软甲,衬得身姿挺拔利落,腰间悬着一柄短剑,昏黄灯光下,她眉眼间泼辣依旧,却多了几分英气。   她一眼看到贾琏那身不伦不类,沾满污秽桃红女衫和糊花的胭脂脸,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了出来,清脆的声音打破了些许凝重:   “哎哟,这不是琏二爷?这是唱哪一出啊,木兰从军也没见抹这么厚的粉,在外头可见了贼王?”   贾琏臊得满脸通红,只得叹道:“晴雯姑娘快别取笑了,刚在外面遇到贼人,差点……多亏林妹妹派人救了我,真真感激不尽。”   晴雯走上前两步,上下打量他一番:“啧啧,我们爷们儿也有今天,出了事还得靠我们姑娘派人搭救。   行了,快进去吧,姑娘在里头呢。”   贾琏心头发堵,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暗叹一声世易时移。   他在一个小丫鬟的引领下,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戒备森严的庭院,向内宅走去。   一路所见,仆役们虽紧张忙碌,却都守着自己的位置,传递消息,并无大的慌乱。   这份井井有条,与外面的人间地狱,更与贾府那等勋贵之家遇事必定鸡飞狗跳的情形,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贾琏心中又是惊异,又是隐隐复杂滋味。   他本想亲自见黛玉,表达感谢之情,随后就先让小丫鬟替他稍微收拾下,换个干净衣服,但脸上掌痕依旧,满脸惊惧来到黛玉如今议事的正堂。   一进来,贾琏却惊见许多他并不认识,却满脸肃然,气度风采绝非常人的男男女女,林列其间,有些一看就是江湖人士,绝非内宅中人。   在正厅中间,一道青布帷幕垂落,将内外隔作两界。   男女有别,未出阁女子,与外男议事决策,倒是非同寻常之举。   但事急从权,黛玉也不可事事都交给他人代办,于是便以帷幕隔绝内外,自己在里端坐主位罢了。   只见一个二十出头,一身盔甲,威风凛扬的汉子,正说道:   “林姑娘,贼寇裹挟流民已破外城西门,陈宣叛军正猛攻盐运使司衙门,徐副使生死未卜,眼下乱兵分作数股,有一路直扑咱府上来了!”   只听幕后黛玉尽力发大声音,如黄莺初啼,略微高亢道:   “张将军,府里粮草兵甲都备着,墙高门厚,更有百十巡盐卫队的兄弟们守着。   那些贼寇不过是乌合之众,凭咱们墙高门厚,又有火器弓弩,只消稳守待援便是。”   “紫鹃,快把库房钥匙并花名册取来,交与张将军和诸位壮士,如今情势,凡杀贼立功的,不拘银钱多少,都重重有赏,断不可吝惜。”   “朝廷援兵已在路上,咱们这里守住了,待平乱之后,自有圣上恩典。”   汉子便是贾瑞心腹,日后威震南北的张名振,目前已然是亲兵首领,他忙道:   “我哪是什么将军,无非替贾大人守好林家门户。”   “林姑娘可安心坐镇,我以性命担保府邸无虞。”   “必报林盐政和贾千户再造之恩。”   说罢,张名振便带着手下兄弟疾步奔向东墙布防,紫鹃则急趋库房清点物资。   贾琏躲在廊柱后窥视,见张名振对帷幕后的黛玉俯首听命,愈发察觉林妹妹跟自己印象中已然大变,正疑惑惆怅间,只听黛玉看到门口贾琏,问道:   “琏二哥哥来了,你的事我已知晓,今儿受惊了,且坐下,我命人给你倒杯定惊茶。   我还有很多事情,需要跟二哥议议,你我是兄妹,如今大乱来临,理应互相照应。”   贾琏忙躬身作揖不已,拿着茶水,打量青幕后朦胧却挺直身影,一时说不出话来。   眼前这女子,分明还是那个林妹妹,可那份气度从容,尤其是厅内众人对她发自内心的敬畏,都让他无比陌生。   再联想到那些桀骜不驯的汉子对黛玉言听计从,尤其是黄虚那些江湖人士,眼高云顶,当初连宫里太监都不在乎,如今却......   一个荒谬又似乎顺理成章的念头猛地撞进贾琏脑海——贾珍父子所言,贾瑞贾天祥与林妹妹……怕是真的。   否则,这些只听贾瑞号令的煞神,凭什么对一个深闺小姐如此俯首帖耳?   这念头让他脊背一寒,冷汗又冒了出来,他赶紧低下头喝茶,心中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   林家妹妹今日救了我的命,管他真不真,我就当不知道,日后天塌下来,也砸不到我头上。   对,装糊涂,如此行事最好,老祖宗要问,我就推个一二三五六,只说自己糊涂。   他这里正天人交战,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婆子奔进来急报: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38章 黛玉守家,贾蔷私欲(三)   “姑娘!府外来了几个人,浑身是血,自称是神京宁国府的贾蔷,蔷哥儿,说是姑娘的亲眷,他喊姑娘做姑姑,他前来投奔求救。”   黛玉秀眉微蹙:“贾蔷?”   她好像听人说过此人名字,但记忆中几乎无印象。   贾琏却如蒙大赦,正好岔开自己那点尴尬心思,忙起身道:   “妹妹,这人我知道,是珍大哥那边的一个侄儿,宁国府正派玄孙,论辈分确实该叫妹妹一声姑姑,他近日问府中做事,南下公干,路过扬州,我去看看罢。”   黛玉暂不疑有他,便道:“既然如此,那都是自家之人,琏二哥可唤他来府避难,有事也可商议。”   贾琏虽然之前与贾蔷不快,但如今扬州大乱,大家都是贾家同族,不好不管。   他忙与人离开,随后来到垂花门外,只见数名持刀黑衣护卫如临大敌,刀锋雪亮,指向台阶下几个狼狈不堪身影。   为首一人正是贾蔷,却还算清算,只是脸上有些脏乱,手中紧握着一把抢来的腰刀,刀身血迹未干,眼神却如同野狼,飞快扫视周遭庭院。   他身后,贾璜和李平德却像是从泥潭里捞出来的丧家之犬,若不是被两个同样狼狈的小厮架着,几乎要瘫软在地。   贾琏便说是自己的人,可以带进来,贾蔷等人再鱼贯而入,其他二人哆嗦不敢说话,只有贾蔷再短时间惊慌后,还慢慢收拾了精神。   贾琏简略说了自己遇险被黛玉派人救回的经过,又问贾蔷等人如何遭遇。   贾蔷定了定神,强笑道:“二叔别提了,我们在城南吃酒,突然就乱了,贼人冲进来见人就杀,璜大叔和李相公吓坏了。   我则瞅准一个落单的贼人,假装献财,趁他近身搜刮,用这刀......”   他扬了扬手中染血的腰刀,刀口翻卷,又道:“捅了他个透心凉,才抢了马,一路冲杀过来,还好离得不远,这才到了林姑姑府上。”   贾琏听得心头一凛,重新打量贾蔷,这小子平日看着油滑,没想到危急关头竟有这份狠劲儿和急智,与平日里在宁府趋奉贾珍的谄媚模样判若两人。   贾璜在一旁牙齿打颤,哆嗦着补充:“是蔷哥儿机灵,不然我们都得交待了。”李平德则瘫坐在地上,脸色灰败,只知哎呦哎呦地呻吟。   贾琏压下心中惊异,正待招呼小厮带他们去简单收拾,贾蔷却猛地抬头,急切道:   “二叔,我们既然脱险,得赶紧去拜谢林姑姑救命之恩,劳烦二叔引见。”   “不管其它,我如今想亲自向林姑姑表达谢意。”   贾琏闻言,立马想起贾蔷前事,眉头拧紧,断然拒绝道:   “胡闹,这是什么时候,外面杀声震天,林妹妹在内宅主持大局,岂是见外男的时候。   况且你们这身……”   他指了指贾蔷脸上的血污和贾璜,李平德的腌臜模样:“成何体统,还是罢了吧。”   贾蔷见状,忙笑道:“二叔,我别无他意,之前二叔教训,我不敢忘,只是礼数不能废,救命之恩如同再……”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从林府东面院墙外传来,仿佛是什么沉重之物狠狠撞击在墙上。   紧接着,是比之前猛烈十倍的喊杀声,金铁交鸣声,还有无数脚步奔踏和疯狂叫嚣的嘶吼,如同汹涌的怒潮,瞬间扑到了林府的大门口。   “杀进去,抢钱,抢粮,抢女人!”   “董爷有令,破门者重赏,姓林的一家,男的杀!女的抢!”   “啊呀!”   贾璜和李平德同时发出惊恐至极的尖叫,贾璜更是浑身一软,直接从坐着的石阶上滚落下去,摔了个四仰八叉。   他手脚并用地想往后爬,却吓得失了力气,徒劳地在地上蠕动。   贾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猛攻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手里下意识想抓点什么壮胆,却只摸到冰冷的门栓,牙齿咯咯作响。   “备弩,上墙,顶住大门。”   外院护卫头领的怒吼穿透喧嚣,墙头上人影晃动,弓弩上弦的机括声密集响起,夹杂着甲叶碰撞的铿锵。   贾蔷也被这声势骇得心头狂跳,但他到底有几分狠厉,猛地一咬舌尖,刺痛压下了恐惧。   他眼中凶光一闪,抄起腰刀,对贾琏低吼道:“二叔,我拿着刀,真让贼人杀进来,躲是躲不掉的,拼一个够本,拼俩赚一个。”   贾琏看着他布满血丝,近乎疯狂的眼睛,只觉浑身冰凉,绝望地摇头,一时说不出话来。   四周的家丁仆妇也骚动起来,林礼家的老管家嘶声呼喝着维持秩序,但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恐慌如同潮水,有些年纪小的丫鬟小厮开始乱跑,墙头护卫声嘶力竭的指挥与墙外野兽般的嚎叫混杂,如地狱鬼哭,又如海啸摧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姑娘来了!”   浑厚女声,如雷响起,让溺水者抓住了浮木,瞬间压过混乱,   后院慌乱奔走的仆役,惊慌失措的婆子,动作都为之一滞,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通往内院的垂花门方向。   珠帘响动,环佩微鸣。   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在数名持剑女子的簇拥下,踏着沉稳而略显急促的步子,出现在灯火通明的回廊之下。   正是林黛玉。   她这番并非闺阁弱质打扮,而是一身月白色箭袖束腰劲装,外罩一件鸦青色半臂比甲,墨发挽成利落的单螺髻,仅簪一支碧簪。   为了鼓舞志气,又尽可能持礼,黛玉面前用轻纱帷帽遮着,所以外人看不清面容,只能通过灯火,看到双眸亮得惊人,如同淬火寒星,扫视全场。   若是有人透过摇曳光影,看到帷帽下隐约轮廓,就可知她此时唇瓣紧抿,贝齿轻咬,依旧有几分少女初次直面刀兵的紧张,但勇气却让她此时站出来直面众人。   她身旁紧跟着史湘云,穿着杏红窄袖骑装,也用同式帷帽遮住容颜,同样一身短打,手持短剑,跃跃欲试,往前跨上一步。   在二女身旁,有位身形微丰,面容沉肃的中年妇人,便是华山高手归二娘,她深吸一口气,再度猛然开声,如同古寺铜钟,字字清晰撞入每个人耳中:   “姑娘在此!肃静!听姑娘号令!”   归二娘的声音压过了众人浮躁,墙外火把噼啪,兵刃寒光,阵阵的嘶吼仿佛被隔开了一层。   许多人目光聚焦在黛玉身上,虽说还带着几分惊疑,但总归镇定了下来。   “这就是林姑姑?”   贾蔷微微一怔,目光如磁石般牢牢吸附在黛玉身上,再也移不开了。   虽说看不清黛玉容貌,却见灯火下她纤细挺直腰身,劲装勾勒出少女初成的玲珑曲线。   火光明暗交织,惊心动魄的清丽冷冽,帷帽垂纱随夜风轻扬,一缕幽香若有似无,一股难以言喻出尘气息扑面而来。   贾蔷舔舔了嘴唇,他早听闻这位林姑姑有倾国之姿,心中只当是言过其实奉承。   此刻亲眼所见,才知言语何其苍白,但看这风度气韵,就知道是人间绝色。   惊艳与占有欲如同火焰,从他心底阴暗处窜起,烧遍全身。   ......   贾蔷此人本是宁国正派玄孙,若不是贾珍父子荒唐胡闹,他本应该就更好前程,但因贾珍父子不恤宗亲,他父亲又是早逝。   导致此人只能靠着攀附贾珍父子,甚至不惜变卖屁股,换取一二晋升机会,一路走来,见多了人世间白眼。   且他本就是狠辣果决性子,又爱读些演义话本,历史掌故,不甘心只做苟且支庶。   而是渴望名利双收,虽是旁支,却想青云直上,把曾经欺辱自己的无耻之辈,通通踩压在地。   贾珍,贾琏,贾蓉,他从不放在眼里,即使那些什么荣府大老爷,二老爷,在贾蔷看来,也不过是靠着家族血统,才能混饭谋生的败类。   若是他当贾府掌舵人,贾家岂能弄成今天。   唯有一人,他心中嫉恨交加,那便是贾瑞,此人跟自己一样是旁支出身,无非辈分大点而已,若论高贵,远不如自己嫡传。   怎么如今他却大展宏图,自己只能碾落成泥?   自己为了今日这点微末地位,不知卖了多少屁股,做了多少腌臜勾当?才换来珍大爷的施舍?   贾瑞身份远不如自己,却靠着谄媚圣心,可以平步青云直上凌霄。   他凭什么?   这就是贾蔷恨贾瑞之极点,其他知道自己前番得罪了贾瑞,此人得势一天,自己就没有善果,便一心想把贾瑞拿捏下马。   如今又看到了黛玉天姿国色,气韵非凡,且冥冥之间,也正中他的欲念深处,此时想起这两人或有暧昧,心中恨意更深。   “贾瑞,你夺我青云路,已然是罪该万死。”   “居然连林姑娘这等女子,你都要玷污霸占。”   “贾瑞,你且得意,待我揭你私情,毁你根基,看那姑娘可还会多看你一眼?”   贾蔷咬着自己舌头,心中恨意愈深。   即使以自己身份辈分,大概率此生不可能与有黛玉结俪之缘。   但他就是不想看到贾瑞跟黛玉好过。   ......   林府内宅,火光映照着廊下众人惊惶未定的脸。   婆子们搂着小丫头瑟瑟发抖,小厮们攥着棍棒的手心全是冷汗,几个胆小的家丁腿还在打颤。   方才府外的喊杀声,惨叫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黛玉立于阶前,帷帽的轻纱在夜风中微扬,此时目视众人,鼓起勇气道:   “咱们这府邸,不是纸糊的灯笼,风一吹就破,外头有张壮士领着诸位好汉守着,他们手中的火铳,用最严苛的法子操练出来的精锐。   那些个乌合之贼,仗着人多势众一时喧嚣,怎敌得过咱们的铁壁铜墙,雷霆之威?”   她目光扫过一张张恐惧的脸,用尽平生从来没有那么大过的声音,喊道:   “我知道大家心中惧怕,此乃人之常情,但咱们府上,早做了准备,门户坚固,还有忠勇之士护卫。   我也在此立誓,必与诸位共进退,同生死,你们且看.....”   她抬手指向影壁墙外隐约可见的火光与有节奏的砰砰声道:   “那火铳齐射之声,便是贼寇一次次碰得头破血流的明证,大家只需各安其位,守好门户,备好热水,伤药,饭食,便是最大的功劳。   紫鹃,开我的体己箱子,凡今夜守宅出力者,不论尊卑,皆赏三月月钱;若有不幸负伤者,延请名医,药费诊金,一应由我承担,并厚加抚恤。”   这番话,既有道理,又有保障,更表明了主家姑娘与他们同在的决心。   尤其是后者,对于他们来说,实实在在的好处,强于精神上激励。   且林姑娘的大方大气,也是出了名的。   婆子小厮们听得真切,惶惶之色渐去,眼中多了几分安定,几个老成仆妇已经开始低声指挥小丫头去烧水备巾。   一旁的史湘云也按捺不住,一把紧紧搀住黛玉的胳膊,激昂道:   “林姐姐说得再对不过了,怕他什么妖魔鬼怪?咱们史家祖上,那可是跟着太祖爷在尸山血海里真刀真枪杀出来的功名!   我虽是个女孩儿家,但也不怕提刀上阵,杀他个人仰马翻!   大家伙儿提起精神来,守住了这宅子,就是守住了咱们的体面,守住了林姐姐的周全!   待明日天光大亮,贼人退去,我必要作一首破贼行,把今夜诸位英雄的事迹传唱出去!”   她越说越兴奋,杏眼圆睁,脸颊泛红,搀着黛玉胳膊的手也握得更紧了。   她身旁的归二娘按着腰间钢刀,声若洪钟,透着一股子江湖豪气:   “史大姑娘豪气,老婆子在江湖上闯荡几十年,白莲教这些装神弄鬼的玩意儿算个毬!有我这口刀在,保管叫那起子魑魅魍魉近不得姑娘们的身前五步!”   这些铿锵之言,如同给众人打了一剂强心针。   仆人们眼见主心骨们如此镇定自信,又得了黛玉的赏格承诺,心下大定。   刚才慌乱无措渐渐散去,管事的开始低声分派任务。   一拨人去石条木料加固二门,一拨人赶紧去大厨房烧水蒸馒头。   健壮的小厮们则自发组织起来,手持棍棒铁尺,在归二娘徒弟的指点下,守在各处通道要口。   整个内宅虽然气氛依旧紧张,却已从一片混乱转为有序的备战状态。   黛玉微微松了口气,目光扫过人群,这才注意到站在贾琏身后阴影里的几个人影,俱是衣衫狼狈,形容憔悴。   她蛾眉微蹙,转向贾琏问道:   “琏二哥哥,你身后这几位是……?”   贾琏这才恍然,忙引着贾蔷,贾璜以及捂着胳膊,脸色惨白的李平德上前几步,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余悸介绍起来。   黛玉才知道是贾家之人,还有个是姨娘弟弟,虽然后者名声不好。   但借着灯笼火光,看清贾蔷手臂上洇出血迹的布条,李平德更是面色如土,显是受了伤又受了惊吓。   她心下一软,天生善良让黛玉顾不得细想贾琏为何与贾蔷等人混在一处,连忙吩咐道:   “这都伤着了,雪雁,速去取最好的金疮药来,再让小厨房熬几碗浓浓的参汤压惊。   外头刀兵无眼,你们能平安进来已是万幸,且安心在此将养。”   雪雁应声就要去办。   岂料贾蔷却猛地向前一步,对着黛玉深深一揖,刻意表现激昂,眼神扫过道:   “林姑姑仁心,蔷感激不尽!然此刻府外贼寇未退,府内人心初定,正是用人之际。   璜大叔和李兄伤势不轻,自当去歇息。   贾蔷虽不才,却也自幼习过些拳脚骑射,今见姑姑以千金之躯,尚能临危不惧,指挥若定,蔷感佩万分。   恳请姑姑允我留下,与诸位壮士并肩御敌,为护卫林府尽一份绵薄之力!纵然血溅五步,亦在所不辞!”   黛玉见他言辞恳切,又自陈练过武艺,且此刻确实需要人手,便微微颔首道,对这个比自己还大几岁的侄儿道:“难为你有此心志,既如此,你便……”   黛玉话音未落,一旁的贾琏眉头已然拧紧。   他深知贾蔷依附贾珍父子,更从贾珍信中得知其对贾瑞的敌意,心中对其动机大为疑虑。   让这样一个心思不明的人留在内宅核心,靠近黛玉,实在太危险。   但这话又无法直说。   他立刻截断黛玉的话:   “林妹妹,蔷哥儿有此心,自然是好的,不过妹妹是闺阁千金,外宅战阵之事,终究不便亲临指挥协调。   如今内外消息传递,千头万绪,正缺一个得力又可靠的人居中联络传递。蔷哥儿是自家人,辈分也合适,不如就跟着我,专司这传信协调之责。   可助妹妹分忧,也免了妹妹内外奔波的辛苦,蔷哥儿,你看如何?”   贾琏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既给了贾蔷台阶,又把他从黛玉身边支开,置于自己眼皮底下。   贾蔷心中暗恼贾琏多事,坏了他靠近黛玉的盘算,但脸上却不露分毫。   不过他深知此刻不能硬顶,强留在黛玉身边意图过于明显反而坏事,就压下心头不甘,拱手道:   “琏二叔思虑周全,是蔷一时情急,居中传信,协调内外,亦是紧要大事,侄儿愿听琏二叔调遣,必当尽心竭力。”   贾琏点点头:“如此甚好。”随即唤来两个小厮,扶着惊魂未定,巴不得赶紧离开的贾璜和哎哟呼痛的李平德去厢房歇息包扎。   很快,府中的信息传递便高效运转起来。   不时有灰头土脸但精神尚可的小厮或护卫从外院飞跑进来,向贾琏和临时充当书记的林文墨禀报:   “报!张爷(张名振)命小的回报,贼首董文魁又驱赶一波亡命徒猛攻东角门,被咱们火枪队三排轮射,撂倒了十几个,余贼溃退了!”   “报!西侧墙根下发现几个想挖墙脚的蟊贼,被黄师傅招呼了,哭爹喊娘地跑了!”   “报!外面有贼人喊话,说些疯言疯语,被张爷一箭打中了喊话那厮,再不敢露头了!”   每一次火枪砰砰的齐射声从府墙外传来,伴随着这些“打退了”,“溃退了”的好消息,都让内宅众人的心更安定一分。   林文墨作为读书人,此刻也全然不顾什么“书生不预武事”的体面,满头大汗地在二门口与内院之间穿梭。   将外面战况清晰准确地传递进来,又负责将黛玉,贾琏的指令传出去。   他袍袖沾了灰,鞋上也满是泥泞,几次被在廊下忙着分发姜汤的晴雯撞见。   晴雯看他跑得气喘吁吁的样子,见局势暂时安宁,忍不住一笑道:   “三爷,您可是读书种子,最讲个体面尊贵的,这刀枪无眼的,老在这前头后头地跑,仔细磕着碰着,可怎么好?   不如就在这廊下安稳坐着,帮我们记记账传传话,岂不便宜?”   林文墨停下脚步,抹了把额头汗,却是一脸认真道:   “晴雯姑娘说笑了,如今是什么时候,阖府上下,从林妹妹,史姑娘到烧火的婆子,看门的小厮,哪个不是在为守家护院尽心竭力?   林妹妹一个闺阁弱质,尚且亲临险境,指挥若定,我林文墨不过一介寒生,蒙各位厚待,值此危难之际,岂能因顾惜这点虚名就袖手旁观?”   晴雯听他这番发自肺腑的话,心中也生出几分敬意,脸上调侃之色敛去,正要笑着再说点什么缓和气氛。   不过......   她天生敏锐的耳朵却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衣袂破空和瓦片摩擦声。   晴雯猛抬头望向西侧靠近内宅花园的一段高墙,那里墙头爬满了茂密的藤蔓,在火光阴影下显得格外幽暗。   “三爷!你看墙边!”   晴雯高声呼喊起来。   林文墨被她这嗓子惊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头望去。   只见那藤蔓覆盖的高墙墙头,在火光映照不到的阴影里,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翻上来二十多条黑影。   他们动作矫健如猿猴,落地轻巧如狸猫,甫一落地,便没有丝毫犹豫,目标明确直扑内宅核心。   杀气弥漫。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39章 黛玉守家,湘云拔刃(三)   黑影幢幢,刀光如线,如铁箍扼住咽喉,令人窒息。   “晴雯姑娘快走!”   林文墨猛地将晴雯往身后一推,自己竟从怀中掏出一柄防身短匕,不管不顾地朝着最近一个扑来的黑影撞去。   他还大喊了一声:“去喊人!”   “三爷!”晴雯惊呼起来。   那飞贼首领显然没把这文弱书生放在眼里,狞笑一声,侧身飞起一脚。   林文墨那点微末功夫哪里够看?匕首脱手飞出,人如断线风筝般被摔倒在地,尘土飞扬。   晴雯心如刀绞,眼泪瞬间涌出,但眼见大伙贼人刀锋已至,她顾不得许多,扯开嗓子尖声厉呼:   “来人啊!西院进贼了!杀人了!”   附近小十个闻声赶来的小厮和护卫操着武器冲来。   之前按照黛玉布置,院落各连接处,都布置了适当人手,以备不测。   然而,这群飞贼皆是董文魁心腹,由他部下时七率领,跟他自山东一路南下,本是他最关键时,才会拿出的压箱底手段。   可谓各个都训练有素,虽说放在一流高手眼前如若无物,但对付粗通拳脚的普通人,则是如虎入羊群。   刀光闪烁,血花迸溅,惨叫声中,两三个小厮瞬间倒地,护卫虽奋力抵挡,也被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剧痛让林文墨眼前发黑,但他瞥见一个飞贼正狞笑着挥刀劈向要赶去报信的晴雯。   一股血气直冲其头顶,他不知哪来的力气,不顾一切扑过去,死死抱住那飞贼大腿,用尽全身力气向下猛拽。   “滚开!”   飞贼猝不及防,一个趔趄被拽倒在地,林文墨依旧死死箍住对方,用身体做盾牌,嘶吼道:   “晴雯快走!”   这舍命一搏,为晴雯争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她看着地上那青布直裰身影,感动和悲愤冲垮了恐惧,晴雯抹了把泪,咬紧牙关,转身拼命朝内院主厅方向狂奔。   “林三爷撑住!我去叫姑娘!”   她的哭喊在混乱中撕心裂肺。   “轰!”   “咻咻!”   几乎在晴雯奔逃的同一刻,林府围墙外陡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嚣。   密集火箭如毒雨般从天而降,钉在外墙廊柱之上,火苗腾地窜起,浓烟滚滚。   “咚咚咚!”   火箭之后,铜锣声和大号角声穿透夜空,伴随着粗嘎凶戾的狂吼,如同魔音灌脑:   “里面的人听着,林府已破,你们被围死了!朝廷的狗官也跑光了!”   “再不弃械投降,我们大王杀进来,鸡犬不留!现在开门,饶尔等狗命!负隅顽抗者,碎尸万段!”   本来外面围攻的董文魁想起前番白娘子,红娘子劝说,还没有全下重手。   此时看到自己伤亡愈大,不再留情,恨不得立刻将林府斩草除根。   声音如同重锤,恐慌如同瘟疫,在火光与浓烟中飞速蔓延。   “姑娘!姑娘!”   晴雯跌跌撞撞冲进灯火通明,却已人心惶惶的花厅,发髻散乱,看到黛玉的身影便扑跪在地,声音带着哭腔道:   “西侧杀进飞贼,三爷他为了护我,被贼人重伤,怕…怕是不行了!”   “妹妹!”   此时外围的贾琏和贾蔷也飞奔进来,贾琏尤其恐慌,浑身打抖道:   “外面贼子火箭齐发,攻势越来越猛,贼人也越来越多,贼势太大,难以抵挡。”   没有一桩好消息,局势急转直下。   黛玉坐在花厅长椅上,娇躯微晃,帷帽下的玉靥惨白如雪。   无论再怎么给自己鼓足勇气,不甘人后。   她终究只是个才过十四岁生日半年的少女。   不同于纸上谈兵,这也是她生平第一次指挥数百人,直面存亡危机。   全宅生死,系于其手。   压力如海,眩晕如潮,黛玉只感觉眼前景物有些模糊,血腥,火光,喊杀,还有三哥垂危的消息,像无数根针扎进脑海,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林姐姐!”   湘云早已按捺不住,柳眉倒竖,紧握黛玉右臂,低声道:   “我在这里,你放心便好,贼子若来,我定然护着你,跟他们拼了。”   “姐姐说一句话就是,我们都听你的号令。”   湘云的劝慰,让黛玉陡然清醒,看着旁蜂腰猿背,鹤势螂形,却又蓄势待发的云妹妹。   她深吸夜间冰冷空气,心念陡转,灵台归一,声音微颤却清晰下令:   “归师父,劳您速去西侧,务必击退飞贼,救下林三哥,正门有张壮士和黄先生,我信他们守得住!”   “我们无需惊慌,静待佳音。”   黛玉知道,她无指挥打仗之才,如今所能做之事,就是把胜负得失,托付给值得托付之人。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相信他们,也是相信为自己留下这套班底的父亲和瑞大哥。   归二娘暗暗点头,目光如电扫过花厅内外混乱的局势,她略一沉吟,又决然道:   “仲君,你和外面的剑和,培生,去收拾下来袭贼子,如若不济,你们直接拿下便可。   若是对方难斗,你们三人就把他们引到黄师伯那边,由他来收拾。   我在此护着林姑娘和史姑娘,他们身边不能离人!”   “谨遵师傅号令!”   孙仲君早已拔剑在手,闻言毫不犹豫,闪电般朝西侧扑去。   “那我呢!”   湘云突然喊道:“师父,让我去帮孙姐姐忙,我跟你练了这么久武,还没有实战过,我也想试试我的本事。”   听闻此语,归二娘忙道:“史姑娘,你是千金小姐,不可冒险,留在我这里便好。”   湘云嘿然伸手,还要说话,黛玉也忙道:   “云妹妹,你和我在一起,我还需要你护着呢。”   湘云一楞,随即明白黛玉心思,知道姐姐不想让她冒险。   她不再说要去厮杀,只紧握手中匕首,对黛玉耳语道:   “我史家女儿,就没有贪生怕死的,真到了那一步。   能诛一贼就诛一贼,诛不了,我就护着姐姐,不行就抹了这脖子,清清白白的来,清清白白的去,绝不受辱。”   黛玉咬紧嘴唇,苦笑不语。   她其实何尝不是如此。   黛玉的袖中就暗藏一包剧毒药粉,乃许久之前,随贾瑞从扬州郊外回来后,为避免日后再陷入那等处境,她让人偷偷调制配用。   若真事不可为,无非就是以死全节罢了。   她有这个勇气。   ......   “妹妹,那我们?”贾琏此时心中惊慌失措,又不知如何办法,往日荣国府中他还算个伶俐人,但那只是内外宅的勾心斗角。   如今面临这等生死考验,贾琏拿不出任何有用办法。   贾蔷冷扫他一眼,拿着手中腰刀,他自然也怕贼人,但又不想在黛玉面前表现胆怯,冷笑道:   “二叔,贼子来了,便和他们拼了,又怕个什么?”   “你们......”   黛玉此时没心思安排琏蔷二人,正想说让他们先在旁歇着。   突然......暴喝声如狼嚎怪鸣,扑天冲起。   “杀!”   “抓住帷帐后的娘们儿!重重有赏!”   花厅入口处,人影如鬼魅般突入。   正是那断腕的时七,带着七八名凶悍飞贼,竟已冲破外围零星抵抗,直扑核心。   在他们背后,孙仲君和她几个师兄正被另外十人缠住,剑光闪烁,刀光呼啸。   “哎呦!”   几个婆子丫鬟吓得魂飞魄散,哭爹喊娘四散奔逃,桌椅翻倒,杯盘碎裂,林礼家的还想维持秩序,刚喊了句“别乱!”   她就被一个飞贼随手一脚踹翻在地,痛呼不止。   时七持刀,借着厅内摇曳灯火,一眼就锁定了被紫鹃五儿护在身后,站在湘云旁边的黛玉。   虽然隔着帷帽轻纱,但那通身的气度风华,绝非寻常丫鬟,他眼中爆发出贪婪光芒:   “抓住那个穿素锦的!快!”   他如同嗜血的豺狼,合身扑上,钢刀直指黛玉,刀风凌厉,寒意砭骨。   “姑娘!”   紫鹃,五儿,晴雯三人下意识扑身向前,要保护住黛玉。   贾琏哎呦一声,整个人忙缩到亭柱背后。   黛玉紧紧咬着嘴唇,感觉血丝漫出,拿起手中准备许久的火铳。   只能放出一枪,但这一枪,必须打中最前面的贼首。   千钧一发,危在旦夕。   “狗贼!”   霹雳般的怒喝猛然炸响。   只见二娘腰刀如电,疾若闪电,刹那之间,匹练光华!   “嚓!”   血光迸现!时七之刀,竟被这凌厉无匹的一下,直接打断。   随后归二娘一脚踢出。   “啊!”   时七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口吐鲜血,倒在地上,剧痛让他面孔扭曲如鬼。   归二娘一击得手,气势更盛,如猛虎入羊群,刀光化作血舞,呼啸卷向惊骇欲绝的其余飞贼。   寒光过处,又是两颗惊愕的头颅带着喷溅的血泉冲天而起。   “师父来得好!”   孙仲君此时也恰好杀到,长剑如毒龙出洞,精准地刺穿了一个想从侧面偷袭归二娘的飞贼咽喉。   局势再度僵持。   时七见状不对,嘶吼道:   “别管那些杂鱼!杀!不要活捉,杀了那个白衣帷帽小娘皮!”   这声令下,原本缠斗的飞贼们,瞬间分出了七八个悍不畏死的直扑归二娘,刀光织成一片死亡罗网,意图将这位最可怕煞星困住。   其余几人则完全不顾身后袭来的剑锋,眼中只有被紧紧护在中间的黛玉,如一群嗅到血腥的鬣狗,疯狂扑来。   “姑娘快退!”   孙仲君厉声高喝,让两个师兄拦住其他人,自己剑势如狂风骤雨,试图截住冲向黛玉的贼人。   湘云也是按捺不住,娇叱道:   “看我的!”   她得到名师指点,虽说只是三脚猫手段,竟也揉身而上,学得有模有样,一剑刺向离黛玉最近的一个飞贼后心,逼得那人不得不回身招架。   “云姑娘!”   孙仲君又惊又急,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只能奋力抢攻,一边救援湘云,一边急喊:   “林姑娘,且战且退!退向屏风后!”   晴雯,紫鹃,五儿闻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三人几乎是架着黛玉,踉跄着向花厅深处的紫檀木屏风后撤去。   黛玉随着亲从们撤退,但帷帽下目光丝毫不离战团,手中那柄短铳,虽说触感冰冷,却是她唯一依靠。   而混乱中,躲在一旁的贾蔷眼神闪烁。   方才的狠厉在真正的生死搏杀前消散大半。   他见贼人注意力全在黛玉那边,归二娘又被数人围攻无暇他顾,心头猛地一动。   好机会!   他假意高喊一声:“杀贼啊!”作势前冲,脚下却巧妙一转,借着翻倒桌椅和慌乱奔逃丫鬟婆子的掩护,悄无声息向通往后院的侧门溜去。   场面太过混乱,竟无人留意到他的消失。   归二娘被四五个配合默契的飞贼死死缠住,刀光剑影将她裹在核心。   她虽武功高强,刀法大开大合,每一次挥刀都带着风雷之声,逼得敌人连连后退,但这几人显然得了死命令,只求缠住她,一时间竟也无法立刻脱身。   “卑鄙鼠辈!”   归二娘怒喝,久战不下让她心头火起,刀势更添三分狠辣。   只听“嚓嚓”两声,寒光过处,两颗头颅伴随着喷溅的血泉飞起,围攻的圈子顿时一松。   然而就在她杀心大盛,欲将剩余两贼立毙刀下时,异变陡生。   一个一直游走在外围,看似怯懦的矮小飞贼,瞅准归二娘旧力刚去新力未生,视线被同伴尸体遮挡的刹那,猛地扬手。   “着!”   “师娘!小心暗青子!”梅剑和目眦欲裂,狂吼示警,却已晚了一步。   灰白色粉末,兜头盖脸撒向归二娘面门。   二娘虽说反应极快,回刀格挡,但距离太近,粉末又极其细微,仍有不少沾上眼角眉梢。   就在她视线受阻,动作一滞的瞬间,另名飞贼的钢刀已带着恶风,狠狠劈向她左肩。   “噗嗤!”利刃入肉。   归二娘闷哼一声,左肩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   “鼠辈敢尔!”   她怒啸起来,受伤的左臂竟不管不顾,五指如钩,闪电般扣住那偷袭贼人持刀的手腕,猛地一扭。   只听咔嚓一声,那贼人惨叫都未及发出,归二娘右手的腰刀已如匹练般横扫而过。   “嗤啦!”   贼子头颅滚落尘埃!   鲜血溅了她一身,配上她怒目圆睁,肩头染血的模样,真如地狱罗刹临凡。   剩余围攻她的飞贼,见她受伤之下反而如此凶悍绝伦,瞬间被杀破了胆,惊呼一声,竟不敢再上前,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这边归二娘大发神威,暂时震慑住了围攻她的贼人。   另一边,孙仲君,梅剑和,刘培生三人也奋力挡住了扑向黛玉的飞贼。   局势暂时僵持,二十名飞贼,伤亡将及过半,躺在地上,忍住剧痛的时七,眼中愈发疯狂怨毒。   手下死的死,伤的伤,今日任务想将敌首生擒是来了。   那就拼死一命,把那个小娘皮斩杀在刀下,也让世人知道他的本事。   否则传扬出去,他堂堂飞天螳螂时七,居然折在半大的闺阁姑娘手上,岂不成了笑话?   他将最后力气凝聚在双腿上,一口真气凝练,猛从血泊中弹起,如同恶鬼,带着腥风,不顾一切扑向退到屏风边缘的黛玉。   “啊!”   紫鹃和五儿被他这亡命一扑的声势吓得尖叫,下意识张开手臂想挡在黛玉身前,却被时七狠狠撞开,双双跌倒在地。   “姑娘?”   晴雯就在黛玉斜前方,眼看着那满脸血污,状若疯魔的时七扑到眼前,骇得魂飞魄散。   情急之下,她不及多想,顺手拿起剪子,尖叫着,狠狠扎向时七的后颈。   剪子深深刺入,时七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剧痛让他动作一滞,脖颈上鲜血汩汩涌出。   但这致命一击并未让他立刻倒下,反而激发了此人最后凶性。   他猛然回身,左臂如同铁棍般横扫。   “砰!”   晴雯如遭重击,纤细身子被狠狠掼飞,撞在旁边的案几上,哼都没哼一声,便晕了过去,嘴角溢出鲜血。   “贱婢!”   时七脖颈上鲜血横流,自知没有活路,但他死到临头,狠性激发,再次转身,血红双眼,锁定了近在咫尺,已避无可避的黛玉。   “姑娘!”   蜷缩在地上,已然站不起来的紫鹃五儿,两女同时发出撕心裂肺的惊呼。   她们一左一右,狠狠扯住时七裤腿,不让她伤及黛玉。   时七见状,愈发愤怒,忙将二女踢翻,不过也就是这电光火石间,却为黛玉带来片刻喘息。   她猛然抬起了紧握短铳的右手,虽说还不熟练,但已退无可退。   黛玉闭上双眸,睫毛剧抖,手指扣向扳机,生与死,就在这一线之间。   “呃!”   预想中铳声并未响起,响起的是更加沉闷,令人心悸的利器刺穿血肉的声音。   以及时七那戛然而止的闷哼。   黛玉倏地睁开眼。   只见扑到离她不足三尺的时七,身体僵住,动作凝固。   一截寒光闪闪,滴着鲜血的剑尖,从他染血的胸膛透出。   在他身后,站着湘云。   血珠溅满粉靥,蜂腰猿背身姿微颤,她双手紧握精钢长剑,剑的另一端,深深没入了时七的后心。   湘云那双平日里灵动活泼的眸子,此刻圆睁着,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尚未完全褪去的决绝。   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但不会是最后一次。   “云丫头!”   黛玉失声唤道,声音发颤。   也就在这时,一个被孙仲君逼退飞贼,眼见老大身死,竟不顾仲君刺向他肋下长剑,朝着背对着他,正茫然看着时七尸体的湘云猛扑过去。   他手中钢刀带起一股腥风,直劈湘云后颈。   “云姑娘小心!”孙仲君惊骇欲绝,想回剑救援已是不及。   黛玉瞳孔骤缩,惊惧化为不顾一切的冲动,那柄一直瞄准却未击发的短铳,几乎是在她意识反应过来之前,本能调转了方向。   “砰!”   巨响在花厅内爆开,硝烟弥漫,硫磺味盖过了血腥,黛玉被后坐力推的差点摊倒。   飞贼胸口爆开一团血花,钢刀脱手,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声响和撞击,让湘云彻底回神。   “林姐姐......”   湘云嘴唇哆嗦,抽出长剑。   劫后余生的惊恐,亲手杀人的冲击,目睹众人重伤的悲愤。   情绪如决堤洪水,冲垮她强装坚强。   湘云哭了出来,猛然扑进黛玉怀里,紧紧抱住她,浑身颤抖。   “我杀了他......”   “林姐姐,我总算没让那狗贼伤到......呜呜......”   她把脸深深埋进黛玉颈窝,泪水混杂着血污,濡湿衣襟。   黛玉又酸又痛,顾不得手臂被火铳后坐力震得发麻,紧紧回抱住怀中颤抖少女,轻轻拍着她的背,哽咽道:   “好云儿,不怕了…你做得极好,救了我。”   “你是顶顶勇敢的史家好女儿......”   在另个时空,二人最后一面,是在凹晶溪馆,叹息:“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   而此时此刻,这对海棠花与木芙蓉,却在血火磨砺中,涅槃而新生。   香新荣玉桂,色健茂金萱。   因果已旋转,宿命换新元。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40章 黛玉守家,众人心思(四)   归二娘又以雷霆手段连斩两人,震慑住剩余贼寇,肩头的伤口虽深,但她内力深厚,已自行封穴止血。   而孙仲君,刘培生,梅剑和三人,在刚才分心救护黛玉和湘云时,却不慎被那两个擅长毒针暗器的飞贼觑准了空档。   “小心!”梅剑和只来得及喊出一声。   几声细微的破空,数道蓝汪汪牛毛细针,快如闪电,分别射向孙仲君和刘培生。   孙仲君挥剑格开大部分,却仍有一根毒针擦着她手臂飞过,划出一道血痕,   刘培生则因离得稍近,躲闪不及,小腿上被两枚毒针射中,瞬间麻痒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仲君!培生!”   归二娘看得真切,知道这种毒针若没相应解药,或会留下大麻烦,怒吼一声,就想两个暗算毒针的飞贼拿下。   但这二人见偷袭得手,又看老大已死,早已萌生退意,怪叫一声,竟不恋战,转身就欲跃窗而逃。   归二娘不顾左臂剧痛,呼喊着就要追上去,但又有几个人拦住了他,为同伴争取时间。   “哈哈哈哈哈!”   “伤了人就想跑?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下三滥们!既然不懂江湖规矩,那就留下来吧!”   洪钟怒喝,平地惊雷,花厅东侧,高手现身。   只见窗棂猛然破碎,人未至,一股凌厉无匹的劲风已先到,刮得人脸上生疼。   正是贾瑞帐下头号高手黄虚,也是归二娘夫妻师兄。   他甫一落地,看也不看那两个正欲逃窜的毒针飞贼,只双掌如穿花蝴蝶,带起一片残影,   “砰砰!”   “咔嚓!咔嚓!”   两声闷响夹杂着清脆骨裂声。   那两个飞贼连惨叫都只发出一半,口中鲜血狂喷,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墙壁上,又软软滑落在地。   “黄师伯!”   梅剑和与勉强支撑的孙仲君同时惊喜喊道。   “孩儿们,我来帮你们了。”   只见黄虚大笑一声,从地上捡起把长剑,看着还残存的几个飞贼,人如匹练,影如惊鸿,剑光闪烁,血肉横飞。   余下数个毛贼,本就肝胆已破,再无斗志,又对上黄虚这等高手,不出几个照面,除了一人之外,皆被杀翻在地,再无声息。   剩余一人,也是浑身发颤,瘫坐在地,无力还手。   黄虚直接一掌将其击晕,随后看到归二娘身形摇晃,问道:“伤得如何?毒可要紧?”   “无妨!皮肉伤,我不妨事,但仲君和培生中了毒针!”归二娘强忍着眩晕感,指着受伤的徒弟。   黄虚目光一扫,瞬间明了。   他身形再动,已到了那两个奄奄一息,但尚未断气的毒针飞贼身边。   大手一伸,如同抓小鸡般将其中一个拎了起来,声音冷道:   “解药在哪?拿出来!”   那贼人痛得几乎昏厥,恐惧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硬气,哆嗦着指向自己腰间,又说出该如何服用。   梅剑和早已抢上前,扯下那黑瓷瓶,立刻倒出药丸给刘培生和孙仲君服下,又迅速撕开他们伤处衣物,将黑色药粉仔细撒在针孔周围。   药粉一沾伤口,孙刘二人感觉到那钻心麻痒剧痛减轻了大半,紧绷身体稍稍放松,只是脸色依旧苍白,显然毒素并未完全清除,需要后续调治。   黄虚见此,冷哼一声,再双手扬起,将两个贼人打晕过去。   事到如今,他这才转过身来,目光扫过血迹斑斑的花厅。   最后被小丫鬟们搀扶着,帷帽虽有些歪斜,却依旧挺直脊梁的黛玉,以及她怀中情绪稍缓,脸上血泪交加的湘云身上。   黄虚脸上煞气瞬间收敛,换上副郑重之色。   他大步走到黛玉面前,停下脚步,也不抬头,只对着黛玉,双手抱拳,一揖到地,恭谨道:   “林姑娘,黄某救援来迟,累姑娘受此大险,皆是我之过也!”   “所幸姑娘吉人天相,安然无恙!”   随后黄虚放大声音,笑说道:   “姑娘放心,外面战局已稳!张名振兄弟使了个骄兵诱敌之计,故意示弱,引得那贼酋董文魁按捺不住,亲率精锐冲击。”   “所幸被周虎,周豹,林大木,以及我那小徒力战配合,四人合力,已将那董文魁射瞎了左目。”   “贼首重伤,贼胆已丧,攻势立时便弱了,此刻张兄弟正带人乘胜掩杀,贼寇溃退只在眼前,府邸之围,将解矣!”   这消息如同久旱甘霖,瞬间冲散了花厅内弥漫的绝望血腥。   黛玉闻言,紧绷心弦骤然一松,她想的确如此,似乎外面的呼啸声,也减弱了许多。   喜悦和疲惫同时涌上,她娇躯微微一晃,又被丫鬟扶稳,忙侧身避礼,敛衽还礼道:   “黄先生快快请起,这是先生第二次救我性命,今日又救了阖府上下,恩同再造。”   “小女感激涕零尚且不及,又哪敢当先生如此大礼,先生起来罢。”   黛玉说的第一次,便是与贾瑞二人独在郊外农舍那次,当时她还对贾瑞这些部下不熟,表现得腼腆害羞。   如今过去半载,又经过几番生生死死考验,黛玉已坦荡许多,礼节更加周全得体。   湘云也从黛玉怀里抬头,看着黄虚,双眼一缩,神情恍惚,想起何事,突然道:   “我记得你,你姓黄,当初在我们过运河的船上,你就施展过好功夫,杀退了许多贼王。”   “后来在淮安,你也在这场,在后面我就没怎么见过你?你功夫真好——你就是传说中的江湖侠客?风尘三侠?”   黛玉看湘云直率,笑说道不可无礼,该唤作黄先生,黄虚到呵呵一笑,不以为意,只对黛玉再拜,低声道:   “临别之前,故人把二位姑娘安危,阖府平安,托付于我,我若不尽忠职守,护着姑娘们周全,岂不是对不起故人,下次见到他,想讨杯酒都不好意思了。”   “大丈夫做人的道理便是如此,一诺千金,除死方休。”   黛玉闻言,更加动容,心想果然是江湖英雄,气魄远胜于平素所见内宅人物。   又听黄虚提到故人二字,心中闪过甜蜜,想道:   “你虽不在我身边,留下的亲朋故旧却依旧护我周全。”   “但想来,我今日却也不差,虽说还是不如你——但谁叫我是小小女子,你是大大英雄,便弱些也是常理,你见了,少不得还要赞我一声好呢。””   湘云自然也听出黄虚言下之意,她黛玉直接,抚掌笑道:   “这位故人哥哥既是豪杰,他的朋友自然也是好汉,下回见他,定要缠着多教我几招枪棒!”   “偏我今日不争气,不过手刃一个贼寇,倒哭得鼻子眼睛皱作一团。“   “林姐姐别笑我,原是头一遭经这场面,往后断不会如此了。”   黛玉见她颊上泪痕未干却强撑英气,不由莞尔,指尖轻点她额头:   “好个傻丫头!咱们女孩儿家初次历险,便是吓慌了也是常情,你史侯门第的千金,今日敢提剑护宅,诛杀凶徒,已是巾帼气概。”   “若论胆色,倒比那班临阵脱逃的禄蠹强出十倍去,往后咱们多练便是,何苦贬损自己?”   前番交锋,暂告段落,黛玉随即开始命人照顾受伤亲眷。   紫鹃,五儿尚可,独独晴雯,那汩汩涌出鲜血染红大片衣襟,气息微弱,面白如金纸。   黛玉忙令人送药诊治,想起晴雯前番相救之德,不顾血污紧握住晴雯冰凉双手,哽咽道:   “好晴雯,方才若非你拼死护我,以身为盾重创贼人,此刻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你若有事,叫我如何自处?”   晴雯跟她在一起时间不是最长的,如今却是最壮烈的,黛玉语带哽咽,后怕疼惜。   黄虚也不顾男女之别,蹲下身来,二指搭在晴雯腕上,凝神片刻,低声对黛玉道:   “林姑娘莫慌,这丫头性命无虞,只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急需静养。”   “府上若有上好人参丸药,速速取些温水化开与她服下,吊住元气,再辅以汤药精心调养便好。”   黛玉见黄虚如此说,心中安定,立刻吩咐其她丫鬟着手准备,刚刚负伤的紫鹃,此时也忙亲自去跑。   这时,林文墨在旁人搀扶下,捂着伤处,跌跌撞撞挪了过来。   他脸色同样苍白,目光却急切搜寻,直到看到地上血染衣衫的晴雯,才瞳孔猛缩,失声道:   “晴雯姑娘!她怎样了?”   黛玉强忍悲痛,温言安抚道:“三哥放心,黄先生看过了,性命无碍,只是失血过多,需好生静养,你快去歇着,莫要牵动了伤口才是。”   林文墨看着晴雯毫无生气的模样,又听到旁人说其晴雯方才之事,心中愈发感动。   他颓然坐在地上,看看满地狼藉,还有那些浴血奋战的护卫仆役,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重重叹息一声,满是自嘲与悲愤:   “百无一用是书生,平日里读圣贤书,自以为明理,可真正遇到这等刀兵凶险,手无缚鸡之力。   竟连一个小丫鬟都不如,只能眼睁睁看着......”   “林公子此言差矣。”   温婉沉静声音响起。   众人看去,却是沈宜修款步走来,她也被黛玉今日接到府上,因为通些医理,前番还在内室研药救人。   此时她听说外面之事,手中捧着个精致药匣,走到近前,对黛玉道:   “方才听黄先生所言,晴雯姑娘需人参吊命养元,我这里恰好有昔日珍藏的几片上等高丽参,药性温厚,最宜此刻使用。   此外,还有些秘制金疮药粉,止血生肌有奇效,正好给晴雯姑娘和其他伤者外敷。”   她说着,目光也落在晴雯身上,带着怜惜道:   “若姑娘信得过,便由我来照料晴雯姑娘罢。”   黛玉知道宜修之能,深深一福,随后指挥两个稳重仆妇,小心翼翼将晴雯抬入旁边静室,由沈宜修亲自照料。   此事告一段落,黛玉一边命人协助沈宜修,一边有条不紊安排救治、清理、加固、安抚受各项杂事,清晰指令,虽惊不乱。   五儿忙得脚不沾地,见黛玉脸色苍白,身形微微摇晃,显然是强撑着精神,心疼劝道:   “林姑娘,您已熬了一整夜,片刻未歇,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吃得消?”   “要不先去歪一会儿,这里有我,有林管家他们盯着,出不了岔子。”   黛玉却目光扫过那些席地而坐的护卫,轻叹不语,只是让五儿给自己拿点提神汤药。   而就在这忙碌的间隙,贾蔷身影从内宅方向悄悄溜了出来,下意识紧了紧衣襟,似乎里面藏着什么硬物。   抬眼看见被众人簇拥的黛玉,他眼神复杂闪烁了下,随即迅速低下头,换上关切的模样,也帮着搬动器物。   刚刚躲在一旁的贾琏,此时也在四处奔走帮忙。   他敏锐捕捉到贾蔷异常,尤其看他从内宅方向出来,眉头一皱,走过去沉声问道:   “蔷儿,方才乱时,你跑哪里去了?半天不见人影。”   贾蔷心头一跳,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笑容:   “二叔,侄儿方才方才慌不择路,躲进了园子里。   后来想着不能光躲着,就四处寻摸,想找件趁手的家伙什,万一贼人再进来,也好帮二叔,帮林姑娘杀贼护院不是?”   贾琏眯着眼打量着他,显然对他的说辞半分不信。   他虽然纨绔,但并非冷血之人,刚刚看到黛玉奋力护家,内心极其触动,此刻冷哼一声,警告道:   “少在我面前耍花样,眼下最紧要的是保住林府,护好我妹妹周全,若让我发现你还动什么不该有的歪心思,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贾蔷连忙躬身,信誓旦旦:   “二叔教诲的是,侄儿绝无二心,只想和大家共渡难关。”   两人说话间,沈宜修也恰好在黛玉身边,柔声道:   “林姑娘,这是提神醒脑、益气安神的药油,你闻一闻,或可稍解疲乏。”   她一边将药瓶递给黛玉,一边似不经意地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方才在内室,混乱中我瞧见那位贾家的小哥儿(指贾蔷),竟独自一人在内宅偏僻处转悠,神色鬼祟。   还有一个像是你家姨娘的兄弟,和姨娘的贴身丫鬟,三人凑在一处,嘀嘀咕咕不知说些什么。   这……非亲非故的男子,怎好随意出入内宅重地?只是当时乱糟糟的,也无人留意管束。”   黛玉闻言,心中微微一凛,但眼下千头万绪,强敌环伺,实在分不出精力深究。   她只低声道:   “多谢叶太太提醒,许是这位蔷哥儿被贼人唬破了胆,胡乱躲藏也未可知。   不过,待此间事了,府上安靖,我自会寻个由头,请他移步府外安置,本非一路人,强留无益。”   沈宜修点点头,淡道:“此人面相,非是纯良忠厚之辈,林姑娘务必多留个心眼。”   黛玉皱眉,还未细想,府外陡然传来一阵比之前更加响亮凄厉的呼啸。   紧接着,急促如雨点的锣鼓声从四面八方炸响,震得人心头发慌!   “林姑娘!”   人影一闪,黄虚已如大鹏般从前面防线处飞跃而至,神色凝重异常。   他挥手示意黛玉身边的闲杂仆从稍退,凑近低语道:   “前方哨探回报,董文魁那伙残兵败将退下去后,来了真正的硬茬子。   是云台山的两个女贼首亲自到了!这些人训练有素,绝非董贼手下那群乌合之众可比!   眼下她们已将府邸团团围住,水泄不通,却并未立刻发起猛攻,只在远处列阵,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黛玉和湘云,带着决断:   “情势危急,林姑娘,史姑娘!贼人势大,若贼寇全力进攻,我就说句话。   请二位姑娘速速更换男装,由我及几位同门师兄弟拼死护着,从府后秘道或趁乱选薄弱处突围。   我会护得二位姑娘周全,脱离这险地!”   黛玉心头一震。   她目光扫过忙碌的紫鹃五儿,扫过安置伤员的静室,扫过强撑着帮忙的林文墨,扫过满院惊惶却仍未放弃的老弱妇孺,更扫过那些将信任目光投向她的护卫家丁。   黛玉缓缓摇头:“黄先生好意,我心领了,然在场众人,皆与我林家有亲或有恩,更有为护我而重伤垂危之人。   危难之际,我怎能弃他们于不顾,独自逃生?”   黄虚眼中闪过一丝激赏,但笑道:“姑娘高义,然事急从权,姑娘与史姑娘身份贵重,万金之躯,岂可落于贼手?   林大人远在泰兴,天祥跟在金陵,若闻噩耗,情何以堪?”   黛玉身形一颤,自知这般痴想,在血火面前,总归幼稚。   但她——却还是心有不忍。   半晌,她抬起头,下定决心道:   “黄先生,我终究只是一介弱质女流,如何排兵布阵,御敌制胜,全赖师父与张壮士运筹。   先生身为父亲与大哥所托之人,智勇双全,我信眼下贼人按兵不动,或许别有图谋,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烦请先生速去前方,与张壮士共商对策,探明贼首来意,相机行事。   若事可为,则尽力到最后一步,若事不可为,那就按先生之法布置,我无非全赖先生高义了。”   说罢,她对着黄虚,郑重福了一福。   听罢此话,黄虚心中惊叹,看着眼前这年仅十四岁,却展现出惊人坚韧担当少女,不由百感交集。   他有些理解贾天祥为什么如此重视黛玉,并且多次托付他郑重周全的道理了。   果然是个奇女子,难怪那人视若珍宝。   他不再多言,重重抱拳:   “姑娘放心!黄某定竭尽全力!”   说罢,身形一晃,如离弦之箭般再次扑向前院。   ......   此刻的林府大门周边,俨然是座森严的堡垒。   临街高墙,坚固门板、沉重条石、曲折街垒,缝隙间,矛尖和火铳密密麻麻。   街垒之外,尸体横七竖八倒伏着,大多是董文魁手下悍匪的装束。   血腥味混合着硝烟,在潮湿空气中弥漫,令人作呕,几处被火箭射中起火的房屋仍在噼啪燃烧,火光跳跃。   张名振满脸烟灰,冷峻如铁,带着麾下尚能战斗的几百护卫、家丁、仆役,依托着坚固工事,多次打退敌人攻击。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肃杀中,白娘子与红娘子率领的精锐主力,终于在火把摇曳的光芒中显露。   她们的人马果然不同,队列齐整,装备精良,凶悍之气,久经杀伐,令人心悸。   在她们阵前,被两名匪兵架着的,正是瞎了一只眼、满脸血污、痛苦哀嚎不止的董文魁。   白娘子骑在一匹高大的青骢马上,看着董文魁的惨状,又瞥了一眼林府墙头严阵以待的守军和街垒前堆积如山的己方尸体,面沉如水,眼中寒光闪烁。   红娘子则勒住胯下喷着粗重白气的枣红马,目光如同鹰隼,冷冷扫视着眼前这座如同刺猬般的府邸。   就在这紧绷如弓弦的对峙时刻,一骑快马如旋风般从后方黑暗中冲出,径直冲到红娘子马前,探子滚鞍下马,急促地禀报着什么。   红娘子原本冷峻的脸色骤然一变,猛地抬头望向扬州城北的方向,白娘子也立刻察觉有异,侧耳倾听。   探子带来的消息如同冰水浇头:   “报!扬州运河河营的精锐水兵,以及原本驻扎在城外,还没来得及北调换防的扬州卫守军主力,不知何故,竟提前得知消息,此刻正全速向城内扑来。”   “比我等预想的……至少早到了几个时辰!”   红娘子与白娘子霍然对视一眼。   冰冷的夜风中,仿佛能听到催命的马蹄声正由远及近,隆隆敲打着大地。   这个林府,是否该继续攻打?   还是拿来做个交易?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41章 黛玉守家,女将斗法(五)   白娘子勒马巷口,火把在她面庞上跳跃。   她们二人在扬州劫掠,获益颇丰,只是扬州毕竟江南名城,城内反抗也尤为激烈。   不仅有官军余部反抗,一些高门大户,结营自守,也极大拖慢了他们攻略速度。   且这些人本身就是绿林好汉,虽说有个别武林好手,但总归没有攻城重器,无非是打了个官兵措不及时罢了。   此时见城外敌军将至,白娘子更为理智,皱眉道:“师姐,扬州城头已扬圣教威名,也得金银满舱。   此时不走,官军合围,悔之晚矣。”   红娘子却凤眸含煞,胸中怒火翻腾如沸,盯着林府高耸院墙,只默然不语。   她之前听人说过什么,这林府——却和她有仇。   骤然间,却见董文魁踉跄奔至,独眼血泪交迸,状若疯癫,嘶声裂帛:   “红护法,不可退却,那林府主人林如海,听说是贾瑞恩师,情同父子。   您前番折戟,便是栽在贾瑞爪牙之手。   此刻围堵府邸的兵卒,尽是他的人马。”   他猛地回身,将刚刚擒获的守宅小卒拽至马前,厉喝:   “你说!林贾两家是何勾连?”   那小卒魂飞魄散,抖如筛糠:   “红护法明鉴,林御史与那贾瑞,确系通家之好,贾瑞对林府,言听计从。   此言如火上浇油,燎起红娘子心头旧恨新仇,她手中砍刀嗡鸣出鞘,直指林府朱漆大门,怒道:   “师妹,贾瑞狗贼欺我太甚,多少手足命丧其手,与我半个时辰,必踏平此院。”   “若不成,我们再即刻退兵,师姐,只求你这一回。”   白娘子凝望她眼中决绝,暗叹一声,终究颔首:   “罢了,依你,但深宅重院,非比旷野,师姐不可莽撞强冲,需以智取。”   白娘子旋即召过心腹头目,低声密授机宜,随后再分六百人交于红娘子。   自己率领其它人,再去截杀城内其它官兵,并安排将抢掠财物悉数送出城外。   临走前她再三嘱咐,红娘子不可恋战,若是半时辰后,无法拿下林府。   你便迅速撤兵,两人合围一处,共同退城。   头目应声而去,霎时间,林府外杀声震天,火箭如飞蝗蔽空,钉在院墙砖石之上,迸溅起漫天火星硝烟。   后院柴房黑影幢幢,数十精锐借浓密树影为屏,铁锹翻飞,泥土簌簌而落,转瞬已掘至墙根。   随即又遇到已做好的归二娘和梅剑和,双方短兵相接,激战骤起。   而侧门左近,撬棍插入青砖缝隙,数人合力,咔嚓脆响,砖石应声崩落,墙外裂缝如蛛网蔓延。   此刻张名振正坐镇正门,挥刀指挥,见墙头砖瓦碎裂之声不绝,敌人援军又至,守军已有多人挂彩,情势岌岌可危。   后院告急讯息传来,张名振心头如坠巨石,正面强敌压境,分兵则力薄,不顾则内院危殆。   “速报姑娘,据实禀明。”   张名振当机立断,声音沉凝,若事不可为,唯有遣黄虚等高手护黛玉突围。   不料此时却步履匆匆,火光摇曳间,只见数个丫鬟,领着一个头戴帷帽、身着素色劲装的女子前来。   正是黛玉,她一左一右,由还带着轻伤的紫鹃五儿护持,后面跟着黄虚湘云,亲自来到张名振所在之处。   此时子时已过,漏鼓三响,黛玉却只觉脑中除微微发空外,居然愈发清明。   她却不知,这是危急关头,精神高度集中,强行提振心神的缘故。   不过还是所幸先前习练贾瑞所授吐纳之功,否则即使意志坚韧,这身子恐早已支撑不住。   前番黛玉正在院落巡视,听闻异变,想到什么,又和黄虚沈宜修讨论一番,亲自来到前院,向名振问起如今情形。   张名振忙说出所知情况,叹道:   “对方势大,此番又是精锐人马,请两位姑娘做好退离准备。”   湘云哼了一声,想要说话,黛玉拦住她,黛眉紧蹙,沉思片刻,低声道:   “我并无战阵经历,不敢妄言指教张壮士,但我记着淮阴侯列传,有声东击西四字,武经总要里,也有守其要害,断敌近身的要诀。”   “如今贼寇正面佯攻猛烈,却非死战,专择后院矮墙下手,此乃声东击西,意在破墙近身。”   “深宅狭促,彼虽众亦难施展,我只需扼守要害,断其近身之路。”   “以我之见,张壮士速遣人手,将柴房周遭柴草木箱尽数搬至墙内,堆成临屏障,备足煤油水桶,待贼寇撬开破口,泼油引火,烈焰可阻其突入。   “墙内伏弓箭手,紧盯破洞,贼寇露头,立时射杀。   正面留半数人手坚守,以弓弩火铳牵制即可,不必出击,耗其锐气,待其破院之计破产,士气自溃。”   她略顿,气息稍匀,续道:   “再请黄先生率数位好手,绕至柴房外侧树丛边缘,趁贼寇专注撬墙,松懈之际,猝然突袭,乱其阵脚,后院方寸之地,正合我分而歼之。”   “这是我一些浅见,不知张壮士以为如何?”   张名振闻言,心中一动,觉得大有道理,此等料敌机先、调度得宜,竟出自深闺弱质之口。   他再无犹疑,抱拳低喝:   “姑娘神算,张某即刻遵行。”   黛玉苦笑道:“我无非纸上谈兵,如何决断,还需张将军定夺。”   张名振点头而去,他依据经验,再行改易,再黛玉建议基础上,调拨人数。   令下如山,守军闻风而动,柴草木箱顷刻堆积如小山,煤油桶列阵森严,弓箭手伏于屏障之后,屏息凝神,只待猎物现身。   黄虚领命,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向后院潜行。   漆黑煤油如墨龙倾泻,顺着破口汩汩流下,火把紧随其后掷出。   烈焰轰然爆燃,凄厉惨嚎划破夜空,数十贼寇顷刻化作火人,翻滚扑腾。   后续贼寇猝不及防,被烈焰热浪逼得连连后退,阵脚大乱。   恰在此时,黄虚也如猛虎出柙,自树丛中暴起突袭。   刀光如匹练翻飞,寒芒过处,两颗头颅应声滚落,血箭喷溅。   孙仲君和刘培生强忍毒痛,随着师伯杀敌,刀光剑影交织成网,贼寇惨呼连连,瞬息间十人毙命。   余贼挤在狭窄浅沟,进退维谷,被墙内弓箭手一一狙杀,只得丢盔弃甲,狼狈溃逃。   正面战场,红娘子见后院奇袭功败垂成,惊怒攻心,好胜之欲吞噬理智。   她被怒火冲昏头脑,提刀厉啸,准备亲自动手:   “弟兄们,随我杀,踏破侧门,血洗林府。”   言罢,她竟亲率三十精锐,如狂风般扑向正门旁窄仄侧门,此门仅容两人并肩,红娘子却不管不顾,一心只想撕开防线,生擒仇雠。   殊不知,黛玉和张名振早已做好准备,在侧门内布下致命陷阱。   门内粗木巨杠死死顶住门扉,地面掘有半尺浅沟,沟底遍布棱角碎石,两侧更有持长棍的护卫伏兵,蓄势待发。   “撞门。”   红娘子尖声令下。数名悍匪合身猛撞。   “咚!咚!”   木门在巨力冲击下呻吟颤抖,摇摇欲坠。   “快加把劲!”   红娘子眼中闪烁炽芒,厉声催促。   咔嚓一声裂响,木门轰然洞开。   红娘子一马当先,提刀冲入,身后精锐蜂拥跟进。   但刚一踏入,却觉得脚下碎石乱滚,红娘子身形一个趔趄,几乎栽倒。   电光石火间,两侧伏兵齐声呐喊,长棍如疾风骤雨,劈头盖脸砸落。   惨嚎声霎时爆起,前排贼寇骨断筋折,瞬间瘫倒,后续者被堵在狭窄门洞,进退不得,成了活靶。   红娘子强提真气稳住身形,怒叱一声,长刀横扫,荡开数根袭来的长棍。   然庭院逼仄,其一身精妙武艺处处受制,刀锋挥洒不开,反被四面八方袭来的长棍逼得左支右绌,寸步难进。   此刻,黄虚已肃清后院,率众高手如神兵天降,与张名振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一见贼首亲自攻击,黄虚查觉机会,身法如电,单刀挟风雷之音,直取红娘子。   红娘子见来人厉害,不敢怠慢,拧身挥刀相迎。   两柄利刃在空中激烈碰撞,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红娘子武功虽高,怎奈黄虚身法更胜一筹,又有张名振如毒蛇般在旁牵制,激斗十数回合,红娘子渐感力怯。   黄虚觑准其刀法间隙,一掌如奔雷,狠狠印在她肩头。   红娘子口吐鲜血,身形倒飞,肩胛骨剧痛袭来,长刀脱手。   张名振见机不可失,铁链如灵蛇出洞,瞬间缠住红娘子手腕,猛地一扯,将其死死捆缚在地。   “拿下了!”   守军欢声雷动,士气如虹。   混乱之中,红娘子剩余亲兵,见首领被擒,目眦欲裂,又相救不得,只好从怀中摸出一支小巧瓷瓶,拔塞猛掷。   刺鼻浓烟嘭地炸开,弥漫当场——正是迷烟。   那些贼寇借烟幕掩护,想要撤退。   不过刚好此时,贾瑞曾经收的盐丁猛将,此时如饿狼般杀得性起的林大木见状,连忙奔了上去,想要将这帮人一网打尽。   可惜酣畅之余,难免一时不察,动作一滞,被人找到破绽,贼寇趁机合身扑上,死死抱住其腰身,另有数名残匪一拥而上,将其死死按住。   “大木。”   他的结义兄弟冯难见状,肝胆俱裂,提刀便要抢上。   此时已经宅门口,其他贼寇早有防备,数名弓箭手弓弦拉满,箭镞寒光直指冯难,还有人持刀对着林大木,厉声恫吓:   “再上前一步,立毙此獠。”   冯难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望着被擒的结义兄弟,气得簌簌发抖,却不敢再动分毫。   黄虚亦欲施救,然院外尚有大队贼寇虎视眈眈,若贸然出击,贼寇趁虚攻城,内宅空虚,后果不堪设想。   他沉声下令:“撤,回院固守。”   贼寇押着林大木,步步为营,终是退回了阵中。   一番血战,黛玉虽擒得红娘子,却令林大木身陷敌手。   漏鼓更响,血雾弥漫,风烟散去,遍地狼藉。   此时白娘子队伍正清理残敌,收拢队伍,要把劫掠之所得,尽数运出城外。   此时乍一听闻师姐被擒,惊惧交加,脸色陡变,忙留下大部人马且战且走,自己带少数人趋马赶到林府。   只见林府墙头火光通明,人影绰绰,好似向她耀武扬威。   “可恨!”   白娘子挥动马鞭,目眦欲裂,她知道师姐性格豪爽慷慨,但有得有失,难免也有些急躁易怒。   战场上直来直去,是冲锋陷阵好手,但如果遇到阴谋诡计,却也难以招架。   但白娘子想来,区区一个御史府邸,自己师姐不至于吃了大亏,没想到居然本人都折在林府手上。   她心中焦躁,但面上却沉静如水,打量着身旁只让师姐冲锋,自己却不再动手的董文魁,冷笑道:   “董当家的,这林府是哪来的高人了?居然有这等手段,你和我姐姐都吃了大亏。”   “还是那贾瑞手下吗?姓张的那个?”   董文魁左目缠带,看到白娘子皮笑肉不笑,心中畏惧,知道这小娘皮也是面善心狠的,忙把刚刚那个生擒小卒拿来。   白娘子冷觑一眼,呵道:   “你且说,这府里指挥者是谁?是那个姓张的汉子吗?还是别有高人?把你知道的,全都说了。”   “你若说,我留你姓命,若是不说,从你手指头开始,一段一段,全部给你掰下来!”   此语恐怖惊骇,吓得小卒浑身打陡,跪倒在地,战战兢兢道:   “女大王!据我所知,府上有高人,有一师傅姓黄,四十多岁,高高胖胖,是带着功夫的,来来往往,像一阵风刮过,我们那张爷对他也十分敬佩。”   “还有个就是府里的林家小娘子,听说长得像仙子般美貌,但我们都没见过。   只是内宅的人去传递她主意给我们张爷,张爷也十分信服,往往按照她的吩咐行事。”   听到此话,白娘子微怔,皱眉沉思。   黄师傅?林小娘子?   江湖中,她倒是知道有一人姓黄,功夫极其高强,年纪,样貌,都对得上。   林小娘子?从未听过,这是谁?还有这本事?   不过如此一来,这林府高人遍布,要攻下来,千难万难,何况我也没有太多时间浪费于此。   思念陡转,白娘子突然冷笑数声,让手下人过来,依言吩咐几句。   只见几个嗓门洪亮的喽啰立刻上前,他们手持硕大的铜皮喇叭,对着林府方向,运足中气,用官话夹杂着扬州土腔,声震四野地吼道:   “呔!里头的人听真咯,扬州城早被圣教大军拿下,乖乖隆地咚!府衙破咯,卫所降咯,全城尽在我们掌握。”   “你们困守孤院,不过螳臂当车,识相的快快开府献降,交出我们红护法!   白莲圣母在上,我们白娘子慈悲,赏尔等一条生路!”   话音未落,又有几个被俘的扬州本地口音的衙役小卒被推到前面,在刀尖逼迫下,带着哭腔。   他用最地道的扬州方言,对着墙内哀嚎:   “里头的兄弟啊,莫要再犟喽,外头真格全是天兵天将,我们亲眼所见,官兵败得老惨喽,守不住咯,再打下去,阖府上下,鸡犬不留。”   紧接着,还有尖锐的声音,带着极富煽动性扬州腔调,又说道:   “府里的兄弟姐妹们,莫要再替那些老爷太太小姐卖命咯,他们锦衣玉食,拿你们当牛做马,值当个甚?   刀头舔血,白白送死的是你们,睁开眼看看,这世道要变天咯,无生老母,真空家乡,白莲圣教替天行道,专打这些为富不仁的狗官豪绅!   大家都是穷苦出身,老母账下娘子有令:凡弃暗投明者,开府门者赏银百两,献林如海家眷首级者,赏千金。   能提那林家小娘子来见者,封坛主,金银财帛,前程富贵,就在眼前,莫要再犹豫咯,拿起刀,反了他娘的。   跟我们一起,杀富济贫,共享富贵!”   这些话通过铜皮喇叭,在林府上空回荡,听得许多人心中凛然。   它这话最恶毒的,便是煽动林府下人仆役小卒跟主子姑娘对立,算是白莲教这等底层造反武装,屡试不爽的招数。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42章 黛玉守家,平息留言,以计破计(六)   花厅内院,硝烟未散,几个仆役躲在柱子后头,窃窃私语。   方才贼寇在府外叫嚣,夹杂着几句挑拨浑话,像长了腿似的钻进了内院,人心浮动。   有人忍不住嘀咕起来:   “这府里到底还能不能守住?”   “大小姐年纪轻轻,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话音未落,便有人应和,虽然说这话的人不多,但总归是害群之马。   林礼家的听得真切,猛地一拍栏杆,厉声喝道:   “都住口!府里正逢大难,你们不思出力,反倒在此嚼舌根,是想乱了人心吗?”   她声音洪亮,一时压下了嘈杂,可仆役们脸上的不安,却半点没消。   就在这时,东边游廊传来细碎脚步声,却是李姨娘由丫鬟春杏扶着,急促走了出来。   她本来躲在后院不出来,但此时听到外面流言蜚语,也有了畏惧,忍不住出来打探情况。   她一张脸拉得老长,还没站稳,便长吁短叹。   旁边几个心思活络的仆役,看到姨娘也有不满,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李平德也跟着,挤眉弄眼说了几句。   林礼夫妻站在一旁,气得脸色发白。   但李姨娘毕竟是府里的长辈,李平德又是沾亲带故的,他们虽是管家,却也不好当众驳斥,只是怒火熊熊。   就在这人心惶惶之际,忽听得有人朗声道:   “此言差矣!”   却见林文墨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已稳住心神,一反常态,面色沉肃道:   “诸位莫要被贼寇的挑拨之言蒙了心智,那些浑话,分明是贼人故意喊来乱我军心的。”   “林姑娘虽为女子,却有勇有谋,昨日若不是她当机立断,加固府门,分派人手,我们大家岂不是都完了?”   “林府上下,受老爷与大小姐恩惠良多,危难之际,岂能听信谗言,自乱阵脚?”   “我也是姓林的人,不是外人,今日要说句真心话!”   有这个姓林的带头,局面好转不少,贾琏也有了底气,上前一步喊道:   “林兄弟说得在理,眼下贼寇环伺,正是咱们同心协力之时,岂容尔等在此说三道四,动摇人心?”   贾蔷也跟着附和,只目光扫过李平德与春杏,带着暗示。   李平德与春杏被他二人的目光一扫,不由得微微一怔,嘴里的话噎了回去,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李姨娘见有人反驳自己,话里话外,好像在说自己,顿时恼了,正要开口斥责,却听得声音响起:   “听我说一句罢!”   只见沈宜修缓步走来,神色从容,虽为女子,却自有端庄沉稳气度。   她对着李姨娘微微颔首,而后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   “我虽是外姓女子,寄居林府多日,却亲眼见得林家大小姐的仁心魄力。   她待下人宽厚,赏罚分明;遇危难之时,沉着冷静,殚精竭虑,只为护佑这满府上下的安危。   如今贼寇在外挑拨离间,正是想让咱们自相猜忌,好坐收渔翁之利。   我虽不才,却愿与林府共存亡,同生同死,我都愿意如此,你们又有何话?”   她这番话,不卑不亢,正气凛然,听得众人皆是心头一震。   “紫鹃姐姐来了。”   不知有谁喊了一句。   只见紫鹃快步走了进来,她是黛玉心腹,代表黛玉,自有威慑力,本来啰嗦的人,一时沉默不语。   而紫鹃在外也听到了他们议论,想起姑娘在前面劳心劳力,这里居然还有人拖后腿,内心愈发愤懑,冷笑道:   “有人也别太天真过头,一大把年纪,别活在狗肚子里。”   “贼子是要来洗劫我府的,岂会单单放过你们。”   “还有我说一句,方才那位黄先生,大家都知道,带功夫的大高手,特意让我来传话,说官兵已经离城不远了,以骑兵的脚程,天亮之前必定能赶到。”   “贼寇这是穷途末路,我们不要慌乱,别被自己人乱了阵脚!”   “姑娘为了护着大家,一夜没合眼,此刻还在前面望楼盯着贼寇的动静,若是谁负她的一片心?日后,我就第一个不放过他,府里的规矩,可不是摆设!”   紫鹃这是少有的发怒了,而且是带着笑意说出这番最狠的话,极有反差,也极有威慑。   一时间,刚刚碎嘴之人,惴惴不安,不敢多语。   再加上又闻得紫鹃带来援军消息,想起黛玉平日里待下人的种种好处,赏赐从不克扣,家有难处,她总会体恤帮扶。   众人心中惶惑渐渐散去,脸上神色也安定了许多。   林礼家的见状,忙又开始招呼众人,秩序暂时恢复。   紫鹃才走到沈宜修面前,深深福了福,感激道:   “叶太太,今日多亏了您和林三爷、琏二爷仗义执言,才稳住了人心。”   沈宜修扶起她,温声道:   “姑娘客气了,眼下要紧的,还是你们家小姐的安危,她一夜没睡,又劳心劳力,身子可还撑得住?”   紫鹃叹了口气,眼圈微红:   “姑娘一心扑在府里的安危上,强撑着精神,我劝了也没办法。”   沈宜修也没多说,只沉声道:“那你且放心去前面伺候小姐,内宅这里,有林三爷和我坐镇,定不会再出什么乱子。”   一旁的贾蔷听了,心里暗暗盘算,连忙说道:   “内宅既已安定,我去外院看看情形,也好帮着搭把手。”   贾琏也道:“我与你同去。”   紫鹃见二人此刻倒是有了几分胆识,便让他们跟着一同往外院去。   临行前,贾蔷又若有若无地瞥了李平德一眼,李平德心头一跳,似乎明白什么,   他连忙讪讪拉着还想抱怨的李姨娘,带着春杏匆匆离开了花厅。   随后贾琏贾蔷紫鹃等人来到外院,黛玉黄虚张名振湘云所在之处,将刚刚内院之事说了遍,黛玉脸色一冷,只淡淡道:   “感谢叶太太,三哥,二哥,这次巨变,倒是也让我看清楚了许多人。”   黄虚也抚须冷笑道:“这招好毒呀,这白莲教这二十年来能够做大,果真有几分本事。”   湘云怒极道:“这些混蛋,有本事,就大家真刀真枪杀一场,如此算个什么?”   “云妹妹,兵不厌诈,这是自古常理,却也并不奇怪。”   “我相信我府上之人,我和父亲从来都是宽待下人,不至于惹出大乱子。”   黛玉用沈宜修给的薄荷膏涂抹太阳穴,让神智片刻清明,随即低声道:   “我想这是贼寇穷途末路,方才行此卑劣离间之计,若是他们真有把握破府,何必多此一举?”   “黄先生,依我之见,却还是把刚刚擒拿的女贼王,跟他们做个交易,就说我们可以把红娘子放了,他们便须把林壮士完好送还。   但我们不能这么快就把人放了,也要拖延时间,拖得越久,对方愈发焦躁,我们便能掌握主动。”   黄虚闻言,抚掌笑道:   “姑娘所言极是,是兵法以静制动之要,这番周旋,就交给我来出面交涉。   名振,你现在先去安抚士卒,这话虽然毒辣,也怕他们人心浮动。”   张名振点头称是,而此时贾蔷想到什么,却突然主动向前一步,对黛玉说道:   “林姑姑,听到黄先生高论,小侄十分敬佩。   我却有一浅见,既然朝廷援军将至,那为何还要与贼寇做交易?   不如将那女贼王牢牢扣在手中,待官军合围,献于朝廷,这便是天大的功劳。   也算是姑姑为社稷除害,林大人若知晓,必然也是欣慰嘉许,为父分忧、为国除奸,皆是忠孝两全之举。”   原来贾蔷是想把红娘子扣起来,不用她去交换林大木,到时候再用她来邀功请赏。   这话一说,贾琏也觉得有道理,忙道:“蔷哥儿这话倒也实在,擒获贼酋乃是大功一件,朝廷必有重赏。   那林大木虽勇,终究是下人,轻重缓急需得权衡,这是难得立功封赏机会。”   不料黛玉闻言,却是蛾眉微蹙,没有说话。   贾蔷却误以为黛玉心中一动,把她视作自己这类人,忙又笑道:   “这全然是小侄一片真心,之前不知姑姑如此英雄,今日得见,才知古之木兰,不过如此,今番扬州入寇,朝廷必然震怒,若是姑姑可以为朝廷献上巨寇。   圣人必然欢欣鼓舞,公卿名士,亦当讴歌称颂,或有加封,也为可知。”   “且......”   贾蔷痛恨贾瑞,但对黛玉,却生有别样心思,此时倒是真心为她考虑——当然对自己也有好处,如此一来,朝廷表彰,贾蔷深处其中,或也能加上一笔。   日后他走向仕途,也算助力极大。   但谁知——还没等贾蔷掉完书袋,黛玉突然打断他的啰嗦,冷笑道:   “蔷哥儿,你倒是一篇忠孝两全道理,像是为官做宰的人,可惜却吹错了风——林壮士今日陷贼,不是为了谁的私利,实在是护主心切,以命相搏。   若依你今儿高见,竟要将这忠肝义胆之人当作弃子,去换那虚名浮利,那只会寒了将士之心,我原是个药罐里泡大的,做不来这等事,也不爱这功名。   家父平生也最恨趋利忘义之辈,也不要我去做这等事。”   贾蔷这马屁算是拍到马蹄上,他还是不了解黛玉为人。   黄虚听到,抚须笑道:   “林姑娘宅心仁厚,见识高远,千金易得,忠勇难求,若为一己之功名而失袍泽之义,非但寒了将士之心,更失江湖道义,日后谁还敢为林府效死力?   姑娘此举,深得处事之风,黄某深以为然。”   贾琏知道黛玉不好说自己,就专门指责贾蔷,但此时依旧闹了个大红脸,自是没趣。   贾蔷却还是满脸含笑,并不强辩,只是嘿然一声,拱手道:   “原来如此,是小侄思虑不周,只顾着功名,忘了道义根本,姑姑教训的是,还望姑姑勿怪小侄孟浪。”   说罢,贾蔷向后退上一步,轻轻摸起鼻子,好像方才之话,乃是他人所说。   黛玉没时间搭理琏蔷二人,随即只忙于和黄虚、张名振商议如何与贼寇周旋谈判,拖延时间。   至于琏蔷二人,黛玉让彼等先回内院,安顿众人,以防备有人狗急跳墙。   贾琏叹息而去,贾蔷却带笑离开,恍若无事。   其余众人,湘云不愿离开,想陪着黛玉共度此官,又见紫鹃五儿身上带伤,行动不便,就自去端茶递水,也不顾虑侯门千金,如何仪态,倒是尽显率真本色。   此时旁人各有事体,黛玉又想到一事,对独守在身边黄虚道:   “黄先生,还有一事萦绕心头,那云台山上,尚有位替扬州城通风报信的李岩李公子,此刻想必仍在贼寇手中,凶险万分。   我们既与贼王交涉,可否设法将他一同救出?若不能救他脱困,我心中实难安。”   黄虚微微沉吟,摇头道:   “姑娘仁心,黄某敬佩,然此事恐难,李公子身份特殊,乃囚禁之人,若此刻贸然在谈判中提及索要,无异于告知贼寇他便是泄密之人。   只怕会立时招来杀身之祸,此乃绝密,知道便可,万不可轻举妄动。”   黛玉闻言叹道:“这位李公子是甘冒奇险的义士,若不能救他,坐视恩人罹难,我心中不安,岂非忘恩负义?”   黄虚却笑道:“林姑娘刚刚面对两位令亲,倒是义正辞严,却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李公子,还有被俘的林大木,却如此挂心。   旁人不知,我倒知晓,李岩不论,那林大木是天祥(贾瑞)部下,姑娘这是爱屋及乌了?故而才如此上心?”   湘云刚好在旁听到,心中一乐,正也要开句玩笑,黛玉却微微抿嘴,正色道:   “黄先生不妥了,李公子冒险传信,救的是扬州一城百姓,亦是我林府满门性命,这原是大义。   林壮士为护我府,舍身陷敌,这是忠勇。   我救他们,非因他们是谁的部下,只因他们所为,皆合乎道义人心。   见义不为,非勇也;知恩不报,非仁也,此乃立身之本,岂能因亲疏远近而有所偏废?”   黄虚听罢,才知黛玉超越闺阁的胸襟原则,心中惊讶,心想自己本来也算高看这位深闺小姐了。   但先前还是以为少女怀春,一心一意只在情郎身上,倒也是人之常情。   没想到她却能如此清晰地分辨公私情义,立足大是大非,真是难得,难得。   其实若按原本黛玉情情性子,她本也是于情极为真挚之人,对家国大义,虽有所感,但并非时时萦怀。   但如今一年历练,黛玉愈发务实坚韧,心中本就植根于书香门第,由父亲言传身教的家国大义,自然如破土苍木,显露峥嵘了。   情爱真挚与家国大义,并非水火不容,有至情至性之人,方知家国大义是守护所爱的根本,有家国大义胸怀,方能真正担当起深情厚谊的重量。   此时黄虚不敢再玩笑试探,拱手正色道:   “姑娘高义,令黄某汗颜,姑娘放心,李公子之事,黄某记下了。   待此间事毕,若有机会,黄某必当设法潜入贼巢,救他出来。   黄某虽不才,然千金一诺,驷马难追。”   黛玉知道黄虚是江湖侠客,千金一诺,要不不应,如果允诺,必然全力以赴,忙敛衽道:   “我先行谢过黄先生了,盼先生一切小心,事在人为,亦不可强求涉险才好。”   黄虚暂且去安排谈判事宜,外面贼寇的蛊惑叫嚣,也渐渐稀疏下去,显是效果不大。   林府内部,虽有些许仆役听闻煽动后私下议论,但在老管家林礼夫妻严厉弹压,以及沈宜修等外客的明理劝导下,很快便平息浮动。   这其中沈宜修言语温和却极有分量,分析利害清晰,稳定人心立下功劳。   这也得益于黛玉回府后,雷厉风行又赏罚分明的管家手段,恩威并施,已在下人中建立相当威信。   此刻府中人心虽紧,却未涣散。   黄虚离去后,厅堂一时安静下来。   不知是连番激战耗神过度,还是那薄荷膏的清凉过后涌上倦意,再加上宅外噪音暂时少歇。   黛玉坐在紫檀圈椅中,身形微晃,眼皮也沉重起来,她强打精神支撑片刻,终究抵不住困倦,头轻轻靠在椅背上,呼吸渐匀,竟在紧张间隙沉沉睡去。   湘云和紫鹃等人刚好从内院取了布条疮药回来,见到黛玉已然睡去。   湘云心头一紧,怕她着凉,忙要上前唤醒,紫鹃悄悄拉住湘云衣袖,声音也有些微弱不忍道:   “史姑娘,让姑娘睡会儿吧,我们给姑娘拿件薄毯盖上便是,姑娘现在太累了,心力交瘁,需要这片刻的歇息呢。”   “若还有些安神的参片或是温热的参汤,待姑娘醒来,我们给姑娘进一点。   她是个天生的操心性子,尤其今日又是守城御敌,又是安抚人心,又是排兵布阵,还要应付我们这些人。   估计她这一生都没经历过这般惊心动魄的一天。”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43章 黛玉守家,秋凰东升,情意悠长(七)   湘云闻言叹笑道:“别说她没经历过,我也从未想过,之前我说起史家祖辈战功,又是跃马扬鞭,又是刀光剑影,总觉得豪情万丈。”   “但现在想来,纸上谈兵终觉浅,今日只是在这小小林府院内,我就觉得心惊肉跳,汗透重衣。   若真是在那疆场之上,万军丛中,岂不是......”   “总归天下之事,亲历方知个中滋味。我还差得远呢。”   湘云说起这话,有些怅然,神情略显黯淡,眸中少了些往日飞扬跳脱,慷慨昂然,反倒有些初历风霜的沉静自省。   紫鹃心中感叹,心想这两位小姐在今日这场血与火的洗礼中,都悄然变了模样。   一个越发沉稳坚韧,一个褪去几分天真。   她正想跟湘云说去拿些参汤来备着,先让姑娘多睡一会儿。   此时外面又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脚步声,却是黄虚带人把五花大绑、但伤口已简单包扎过红娘子押了过来。   这是湘云第一次见到这传说中杀人如麻的女匪首,只见她约莫二十三四年纪,身量高挑,蜜色肌肤,眉眼间带着风霜磨砺野性。   虽鬓发散乱,却并无想象中青面獠牙,反而有种被逼入绝境仍不低头的桀骜。   此刻哪怕此人沦为阶下囚,也是挺直脊背,目光如电般扫视着厅内众人,最后带着探究落在伏案而眠的黛玉身上。   红娘子被押解进来时,本做好了受尽凌辱甚至被虐杀的准备。   却没想到被擒后,除了严密看管,竟有人给她端来热水热茶,还清理了肩头的伤口,这让她颇感意外。   她随即反应过来,大概这些官宦人家自诩仁义,想用这点小恩小惠软化她,好从她口中套取更多情报,或者待价而沽。   红娘子心中对官府这套“假仁假义”的把戏更多了几分不屑。   心想果然是虚伪狡诈之人,我等越是强硬不屈,他们就越要装腔作势,到时候他们若是提出条件,我定要好好羞辱他们一番,死也要死得痛快。   但此刻被押到此处,听说是要见府中小姐——红娘子这才惊觉。   指挥这场让她栽了大跟头,甚至被生擒的幕后之人,居然是个——看起来如此娇弱、甚至此刻还在伏案沉睡的小姐?   她透过摇曳的烛火,仔细打量,只见那少女身形纤细单薄,比自己还要瘦弱许多,面容掩在臂弯中看不真切,只露出雪白的颈项和鸦羽般的鬓发。   简直如一朵在狂风暴雨中随时会凋零娇花——实在跟她想象中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的对手形象全然不搭。   红娘子正满心疑惑,黛玉被外面密集脚步声和厅内异样气氛惊动,陡然从浅眠中惊醒。   她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涩眼睛,随后便看到被押在厅中、正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的陌生女子,黛玉瞬间明白,此人便是那女贼王红娘子。   红娘子见黛玉醒来,看清了她清丽面容,如寒星双眸,心中那点轻视之意不由消散几分,但口气依旧带着粗豪讥诮:   “真是开了眼了,我在江湖上刀口舔血十年,栽过跟头,也砍过不少狗官的脑袋。   万万没想到,今天竟败在你这么个黄毛丫头手里?   你们林府没人了?要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出来顶缸?”   此话一说,嚣张无比,紫鹃等人满脸怒意,黛玉用眼神制止他们发话,冷笑道:   “败了便是败了,与对手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何干?   再者,守家卫国,护佑亲族,何分男女?倒是娘子身为女子,亦曾叱咤一方,更该明白此理,何必执着于此等俗见?否则令人耻笑,还不如我这小丫头。”   红娘子被这不软不硬钉子碰了回来,又听她点出自己亦是女子,微微一窒,随即冷哼道:   “好个伶牙俐齿,罢了,成王败寇,我认栽!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休要假惺惺地送水送药,我不吃这套!   这世道,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我们姐妹聚义云台山,杀富济贫,替天行道,就是要砸烂你们这些狗官富户的坛坛罐罐。   今日落在你们手里,算我时运不济!只恨不能多杀几个狗官!”   黛玉哼了一声道:“好个冠冕堂皇,那我问你,扬州城破,涌入的流民,是你们口中的贫吧?   可他们如今何在?是得了你们的济,还是在你们的驱赶下成了炮灰?曝尸街头?   那些被你们劫的高门大户,或许有为富不仁者,但其中难道就没有安分守己、乐善好施的良善之家?   他们的家眷仆役,此刻又是否在你们的道下瑟瑟发抖,甚至命丧黄泉?”   黛玉站起身来,虽身形单薄,气势却丝毫不弱:“朝廷法度弛废,官吏贪墨成风,黎民辗转沟壑,苦不堪言,此确是天下大弊。   我父身任巡盐御史,对此亦是痛心疾首,夙兴夜寐,只盼能整顿一二,稍纾民困。   然则以暴易暴,不分良莠,劫掠州县,屠戮生民,将无辜百姓驱作攻城炮灰,视人命如草菅,这等行径,与你口中的狗官,又有何分别?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们口口声声为民为民,可曾静下心来想过,如何为民?如何让那些被你们裹挟穷苦黎庶有田可耕、有屋可居、有饭可食?   莫不是你们嘴中说:替天行道,到头来不过是换了批人,来坐这吃人筵席?如此算什么替天行道?不过是换了一拨人,来作践这天下罢了!”   黛玉番话,点破了历代农民起义要害,那就是易破而难立,最终往往为王前驱。   红娘子脸上桀骜与讥诮渐渐凝固,她读书不多,自然无法和探花郎女儿黛玉辩论。   不过她也不傻,知道快意恩仇,痛恨官府不假,但替天行道更像一面旗帜,底层教众烧杀抢掠、裹挟流民造成的惨状,她并非完全不知。   只是圣教主说不如此本教无法壮大,只有万民皆信无生老母,天下方得太平。   不过这是远期前景罢了,此刻现实被黛玉清晰冷静指出来,仿佛冷水浇头。   厅内寂静,红娘子沉默良久,再开口时,不想纠结这个问题,只冷道:“你这小丫头,倒真有些见识,不像那些看人就怕的官家小姐。   好,我认栽,说吧,你们想怎样?要我的脑袋去请功不成?”   黛玉见她态度有所松动,算是杀去威风,方重新坐下:   “我并不这样,只不过是用你,换回我府中被擒护卫林大木,此外,城外王师大聚,你想必也已知晓。   速速退去吧,负隅顽抗,徒增伤亡,于你无益。”   红娘子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难以置信地反问:   “你擒了我,朝廷悬赏重犯!就为了换回一个护卫?”   她上下打量着黛玉。   黛玉冷笑道:“林壮士为护我林府周全,浴血奋战、身陷敌手,我林家行事,首重仁义信诺,岂能因一人身份高低而弃之不顾?”   “在你看来道义比功名重要?”红娘子忍不住又问了句。   黛玉淡道:   “自然,功名如浮云,信义立身本,林家世代簪缨,靠的不仅是圣眷,更是忠义仁信立世。   若为一己功名而背信弃义,与你口中那等贪官污吏何异?”   红娘子不再言语,定定打量着黛玉,突然长叹道:   “你前番说的什么大道理,我不知道是对是错,反正天底下如此说的人也多了去了,我不与你争辩。”   “但你这番话,倒是让我刮目相看,没想到你这么个娇娇弱弱花朵般的人,却能有这般骨气担当。”   “我与你一言为定,若是放我回去,那个叫什么林的护卫,我一定给你毫发无伤送回来,而且我和我师妹退兵。”   “我上次败在贾瑞手上,这次又败在你们林家手上,或许扬州不是我的福地,日后我会另寻他处。”   “若看到你林家旗帜,我也会绕道而行,不敢再行冒犯!”   红娘子虽是白莲悍匪,但却不乏江湖豪气——也本来如此,毕竟会党,教门,帮派这等地下组织,若是不靠义气和规矩维系,那岂不早就分崩离析。   他们固然如今对官府恨之入骨,充满仇视,但当年何尝不是被逼无奈,希望有青天大老爷做主申冤。   黛玉这番以义服人,让红娘子心中戾气执拗渐渐消散,愿意低这个头认这个栽。   而黛玉见红娘子应允且言辞恳切,便让紫鹃等人给红娘子松绑,随后又对黄虚低声道:   “黄先生,我不方便露面,外面军情紧急,由你全权主持交换事宜,你也懂江湖规矩,知道如何行事稳妥。”   “还有,让张将军不要轻易放松戒备,即使贼人退去,也要保持阵型严整,再让紫鹃给外面各位壮士们一些热汤热食,以慰辛劳。”   “必须等王师援军确实抵达,掌控全局,我们才能真正解甲休兵,放下心来。”   黄虚忙允诺而去。   待到旁边无他人,黛玉强撑的一口气泄了,身子软坐,玉颊潮红,俏脸滚烫,突然哆嗦起来。   湘云忙上前扶住,又见她双颊绯红,急得声音都颤了:   “林姐姐,你定是在风口里站久了,又惊又累,才招了风寒!”   说着便伸手去探黛玉额头,哎呦道:“有些发烫,快别硬撑了,我这就去请叶太太来,你好生歇下将养才是正经!”   “别......”   黛玉忙攥住湘云衣袖,气息微促却字字清晰:   “云妹妹,此时岂是歇息的时候?”   “你扶我去前面望楼,登上顶层...那里地势最高...视野开阔...我在那儿...方能看清府外情形...也好了却这桩心事...”   林府望楼,地势高耸,又临前院而建,站在顶层雕栏边,府邸外的动静尽收眼底。   湘云拉着她冰凉的手,心疼道:   “你这样子,风一吹怕要倒的!”   一旁赶来五儿见黛玉摇摇欲坠,也含泪劝道:   “姑娘,且听史大姑娘一句,今儿您已是心力交瘁,再不顾惜身子骨,叫我们看着怎生忍心?”   黛玉只摇头,一手拉住湘云,一手攥紧五儿。   “好妹妹们,悄悄带我上去,莫惊动旁人,只消...只消备个软枕凭几...容我靠一靠便好...”   “我要亲眼看见咱们的人得胜而归,亲眼看到对方退去,你们就允了我这个心愿吧。”   湘云与五儿无法,只得搀起黛玉,悄悄登上望楼顶层。   此时东方天际,夜色残墨将褪,晨光熹微如缝,将要刺破天际那一抹鱼肚白。   旧日如残灰委地,新日似赤金熔炉。   草木凝露,庭院深寂,杀伐之声,渐渐稀落。   凭栏望去,府外火光渐次阑珊,黛玉隐约可见黄虚等人押着红娘子向贼阵行去。   不多时,贼阵分开,数个身影步履蹒跚走向府门,为首者最为高大魁梧——正是林大木,而他身后竟无一个贼兵追击。   旌旗半卷,甲胄染血,林府家丁,肃立如林,等待着归来的袍泽。   贼寇人马,旗帜变换,亦如退潮般散去。   “万胜!”   不知有谁率先高呼,一人呼,千夫应,欢声雷动,如春潮决堤,山崩爆发,紧绷多时的心弦终可松下。   为期五六个时辰的林府攻防战,至此进入尾声。   劫火余烬的扬州城,也迎来了新的一日。   一切如疾风骤雨发生,又如朝露晨雾消逝,黛玉只痴痴望向远处渐行渐远的贼兵尘烟。   流年如刃,世事如棋。   “林姐姐,你看!贼人终于退了,那女贼王还是讲信义的!”   湘云喜极回头,与五儿一同望向黛玉。   黛玉方才缓过神来,露出笑意,先看向湘云,复而打量着五儿,轻抚发烫脸颊笑道:   “五儿,你家大爷,素来欣赏这个林壮士,他是那人亲手从盐场带出调教出来的。”   “今儿还好是把林壮士救下了,没辜负这片心,下回若是见面,我也好有个交代。”   原来如此——原来这个林壮士是瑞大爷调教出来的——那姑娘她?   五儿想到什么,双目霎时通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连湘云都是啊的一声——怪不得林姐姐如此看重这个林大木,为他冒着病体,跟女贼王激烈争辩。   原来是因为这个呀。   “那......”   湘云想起一事,突然笑道:   “林姐姐,你可不老实,刚刚在黄先生面前,你却说你救林大木不是为了这个,如今却是不打自招呢。”   黛玉嘴角淡抿,此时清晨初升霞光,如熔金泼洒在她苍白却焕发异彩的容颜上。   少女轻撩鬓角那一抹碎发,笑靥如花道:   “我跟黄先生说的是真话。”   “我跟你们说的也是真话。”   “因为我们是——自己人呀。”   黛玉轻轻捂着有些发烫脸颊,绿钗微晃,簪佩摇动,在朝霞下愈发华光璀璨。   旋即——   极致轻松后,她似是再也扛不住疲惫,身子一软,靠在湘云肩上,露眸凝闭。   竟是睡着了。   从昨日傍晚,到今日清晨,千头万绪,纷至沓来。   她太累了,是要好好休息下。   “林姐姐!”   湘云惊呼一声,慌忙背起黛玉,由五儿扶着踉跄下楼,直奔花厅沈宜修处。   就这样,在众人的欢呼声中,黛玉陷入沉沉梦乡。   沈宜修忙凝神诊脉,片刻后,对围拢过来的忧心如焚亲友,笑说道:   “也不妨事,急火攻心,外感风寒,但前番日子调养得好,如今气血还不算太亏。”   “让她安稳睡一觉便是,醒来后再泡些药汤,将养几日,定能安然无恙。”   众人悬着的心这才略略放下,湘云也缓了口气,对紫鹃笑道:   “林姐姐要好好休息,我也得好好休息,今天太累了。”   紫鹃此时亦是双手发抖,苦笑道:“以后别再这样了,在有这么几次,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你倒别怕,再有下次,我已然练成绝世功夫,一通剑花下去,那些贼子全被我砍杀干净。”   湘云笑着腰中佩剑,想要演示一番,但右手却发软,铛的一声,长剑掉落在地。   她先是一愣,随即又笑了起来,瘫坐在长椅子上,自言自语:   “累了,我也累了,连剑都拿不起了。”   ......   建新三年,七月三十日,黛玉昏睡一日,湘云,紫鹃,五儿等人,轮番休息后,一直在她床边相陪。   就在潇湘妃子沉酣之际,扬州卫与河营援军已然杀到。   贼寇大溃,董文魁率残部断后,被张名振一箭射穿,又被林大木割去脑袋。   这个从山东济宁一直与贾瑞黛玉纠缠的强人,至此陨落在扬州郊外,首级换来了不少赏金。   其中少数由林大木,周家兄弟等人分去共饮。   多数他们商议好了,回头买个精致得体礼物,托内宅哪位姐姐,送给林姑娘身边人,聊表心意。   白娘子与红娘子倒是逃出扬州,只不过混乱中裹挟的流民成了她们肉盾,用于阻滞官军追剿。   而等红娘子杀回云台山,想起林府戒备森严,或许跟李岩有关,正想问个究竟。   却发现此人趁山上守备空虚之时,用酒骗醉了守卫,用计脱身,早不知去向。   只在木桌上写了四个字:“改过自新。”   红娘子微微一怔,看着这四个字,怒火中烧,正想将字幅撕去,随即想到李岩举止,心中闪过悸动。   又想起前番林家小娘子几句话,她登时停住,思虑良久,最终颓然坐在石椅上,一言不发。   陈家父子则劫掠了部分财物,不敢退回云居山,向苏州太湖水寨逃窜。   这日午时,林府门前,贾蔷望着眼前残破却屹立的府门,表情阴晴不低。   那一抹明丽鲜艳又指挥若定的身影。   贾琏猜疑的目光。   贾珍许下的官身。   种种念头翻腾,最终只化作一声意味不明冷哼,他陡然转身,独自消失在未散硝烟中。   在他走后不就,李平德和春杏也趁着混乱,悄悄从侧门离开。   ......   次日晌午过后,薛宝钗一行人因黄河改道,由运河东移,车马并用,已来到南直隶泰兴,即将在这里面见林如海。   等泰兴一站过后,她决定于此处换上快船,沿长江水道,直下金陵。   钟山风雨起仓皇,迷蒙不定,晦涩难明。   贾瑞,黛玉,宝钗三人,终将一聚。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44章 林如海治河泰兴,薛宝钗智劝尊长   建新三年,七月三十日,泰兴。   浊浪排空,黄龙咆哮,归仁一决,千里膏腴顿成泽国。   这几日林如海带着下属在泰兴巡视,既看盐场,也看城郭,泰兴境内本就河网密集,且多通江河湖泊。   如今黄河水涌入湖泽,湖水暴涨,河道倒灌,撕裂堤岸,无数生灵,哭嚎绝望。   林如海只见昔日繁华街衢,只余断壁残垣,水边浮尸肿胀,随波沉浮,侥幸逃得性命灾民,蚁聚于几处高阜土丘,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眼窝深陷如鬼魅。   白发老妪蜷如虾米,怀中幼儿啼声微弱,更有妇人,疯癫摸索,口中念念有词,抠出湿泥竟往口中塞去,只为暂压那蚀骨焚心饥火。   哀鸿遍野,饿殍盈途,人间地狱,不过如是。   林如海身披蓑衣,愈看愈心惊,心念电转,又问身旁人道:   “灾民凄惨,令人心伤,那如今盐场,又是如何?”   一盐课司小吏忙上道前:   “回大人,下游几处盐场,所幸同仁忠勇,一心护持,虽然淹了少许,但总归危而不乱,各守其户,遗失可控。”   林如海扫过那小吏,又望向远处水线下还有狼藉痕迹的盐田。   他久经宦海,自然知道小吏的话不能全信,到时候还要细细查访。   盐税乃国课命脉,如今遭此劫难,于岁末盐银押解,难免留下遗患。   心强斗不过命强,自己为盐政殚精竭虑,但面对浩浩天灾,也是如此脆弱。   那河道总督,及总河属官,其罪当罚!   五十年来,黄河改道不知凡几,圣明几番降旨疏浚,这些人却就是阳奉阴违,敷衍了事。   更可恨者,天灾未已,人祸又起,如海强压怒火,转向另面,又冷笑道:   “敢问各位,城中富户官仓,开仓放粮几何?”   旁边泰兴县丞,额角冷汗涔涔,躬身道:   “禀大人,灾情太急,官仓存粮本就不丰,已尽数施粥,至于富户乡绅,小人等已晓谕再三,各家亦在尽力周济。”   林如海指着不远处地势颇高,朱门紧闭的深宅大院:   “本官亲眼所见,那积善堂的周家,粮仓高筑,米垛如山,门前粥棚,所施之粥,清可照影,却插箸即倒。”   “我还听说,以他们为首,竟有刁奴暗中勾结粮商,囤积居奇,哄抬米价,一石糙米,竟敢索银十两,这是周济?我看是趁火打劫,食人膏血。”   小吏闻言苦笑道:“大人当知,那是周家宅院,我们......又算个什么,哪敢管周家的事?”   如海不再说话,只是神情淡漠,让这些人将自己送回驿馆。   他已然约好,今日要与另外几位钦差,共议大事。   ......   原来林如海两日巡视,足迹遍及灾民聚集之所,耳闻目睹,桩桩件件,皆是触目惊心。   地方官吏,或尸位素餐,敷衍塞责;或与豪强勾结,中饱私囊。   富户巨室,为富不仁者众,视灾民性命如草芥,吝啬一粒米粮,却囤积如山待价而沽。   林如海终究还是有些未磨灭书生意气,悲愤化作怒火。   他心想自己身为钦差巡盐御史,代天子巡狩,岂能坐视,当下铁青着脸,命人详查为首囤粮居奇,勾结官吏之奸商富户。   不查则已,一查之下,林如海心下一沉。   那囤粮最巨,行事最恶的泰兴首富周理中,其背后倚仗,竟是当朝首辅周延儒。   他乃周延儒堂兄,两人从小长大,关系莫逆。   而此处几家与囤积有染的官吏,亦暗通周府门路。   周延儒乃天子近臣,内阁首揆,权势熏天,动他的人,无异于虎口拔牙。   林如海顿感压力兜头罩下,他虽清正,却也深知官场险恶,牵一发而动全身。   事若深究,必将开罪首辅,后果难料。   林如海便与各位钦差略说口风,希望今日大家议个章程,看是否能联名上奏圣明天子,禀明此事。   结果:   马士英遣人回报:   “偶感风寒,头风发作,不能理事,万望海涵。”   另外两位钦差——史鼎和林洪锦倒是来了。   还有如今极为敬佩林如海,以师视之的卢象升,亦到厅中议事,但他位份较卑,此时暂且负责文书记录罢了。   他二人听到林如海心中所想,神情微变,史鼎直接叹道:   “如海兄,你我关系匪浅,这事我不瞒你。”   “水患汹汹,当务之急是赈灾安民,稳住大局,周家之事,盘根错节,何必在此时,去捅这个马蜂窝?”   “周阁老总揽朝纲,日理万机,些许族中琐事,未必尽知,等若贸然上达天听,恐徒惹不快,于赈灾反而不利。”   林洪锦林公公,亦是沉默不语,如同泥塑木雕。   林如海皱起眉头,虽料到史鼎不愿揽责,但终究忍不住劝道:   “史兄所言,自是老成谋国,但我等读圣贤书,所为何事?”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所谓义尽,而后仁至,如今万民倒悬,奸蠹横行,若因畏首畏尾而坐视不理,这圣贤书,岂不是白读了?这身官袍,穿着何益?”   “望如海兄助我一臂之力,将此地所见所闻,尤其地方豪强仗势为恶之状,据实上奏。”   “恳请陛下严惩不法,以解民困,天心仁厚,陛下圣明,必不忍见子民如此涂炭。”   史鼎知道林如海说的是文天祥的就义诗,心想这却不是好兆头。   又想你老兄是清贵出身,心中有几分书生傲气,也算常理。   而我却不过是被你们清贵视为浊流的勋贵,又何必惹这个麻烦?   他只嘿然一笑,手中茶盖叮一声轻响落在碗上,方才笑道:   “如海兄书生意气,我十分佩服,只是小弟世传勋爵,若是与如海兄共奏天子,恐怕引发士林非议。”   听到此话,如海明白史鼎心中顾虑,半响无言,最后才长叹道:“既然如此,那便罢了,今日是我出言无状,史兄见谅。”   “哪里,哪里,如海兄也是心系朝廷,只是弟不便多言,若无他事,先行告退。”   说罢,史鼎拱拱手,转身离去。   卢象升目视史鼎离开,又看向林如海,摇头不语,林洪锦见没有旁人,卢象升也算是林如海自己人,方才笑道:   “叔父,咱家斗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此事不能较真,宫里那位得宠的周娘娘,正是周阁老妹妹。”   “咱家昔日在宫中行走,深知即使是中宫娘娘,也对那位周娘娘头疼得很,她又是恃宠而骄性子,枕边之风,何其厉害?”   “小侄是把你当亲叔叔,才说这犯忌讳的话,叔父奉旨来此,首要乃是保住盐场,追缴盐课亏空,这才是职分。”   “至于它事,水太浑,非一人之力可挽,若真查到盐场上有疏失,该推给下头当值官员的,推出去便是。”   “旁的事,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这世道心字头上一把刀,圣贤的话,咱家来看,未必行得通,叔父官场做老的人,何尝不知这个道理?”   林洪锦虽说是个宦官,但读过几本书,两人又叙了同宗,他算真心对林如海好,言辞恳切,说的俱是官场“金玉良言”。   林如海静静听着,脸上无悲无喜。   他何尝不知林洪锦所言非虚?这煌煌大周,多少冠冕堂皇之下,藏着多少蝇营狗苟?   林如海一生谨守清名,却也非不通世务的腐儒,然而泰兴城外那片哀鸿,如同重锤敲击,他沉默良久,久到林洪锦以为他已动摇。   “林公公,多谢指教,此事我再行议定。”   见林如海说话委婉几分,林洪锦方笑道:“如此才好,既然这样,我先忙我当为之事,叔父也当小心谨慎,圣心巍巍,不是我们可以妄测的。”   说罢,洪锦离开,只留卢象升与林如海来此,象升给如海倒了杯茶,才低声道:   “林大人,此事我看此事倒是当为,如若大人不弃,我愿意与同人同名上奏,不使大人道孤于途。”   林如海闻言打量着卢象升,笑道:   “别人都劝我不当为,你劝我当为,这又是何意?”   卢象升微微沉吟,叹道:   “读圣贤书,所学何事?无非如此罢了,我敬慕大人为人,愤慨大户不仁,卢某入仕之初,便立下豪言,当为君父分忧,为生民谋福。”   “如若今日大人两难,我不能挺身而出,岂不是愧对十年苦读,愧对大人栽培,大人往何处,卢某便往何处,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千钧的重量决绝。   林如海打量着卢象升许久,悠然长叹,轻拍其肩,感慨道:   “我一生帮扶过不少青年才俊,其中大半不仅没有成材成器,反而日后成了禄蠹奸贼,但我依旧不放弃传道授业,便是相信孔孟之道,终不可绝也。”   “我老矣,皇周未来天下,当由你们这些英才当之。”   “所以这次上奏,就由我来当之吧,你还年轻,不要轻易冒这风险。”   卢象升还想再说,林如海却拉着他笑道:   “斗瞻,你若把我视作先生,便按我话来做。我虽得罪了周阁老,但他知道我乃台宪出身,又蒙陛下看重,不敢轻易动我。”   “但你年少志坚,璞玉未琢,不可自毁前程,有你这片赤心,我已然老怀甚慰,不要再争这意气罢了。”   这话如春风化雨,令卢象升愈发动容,他双目含泪,喉头哽咽,最终躬身长揖道:   “谨遵林大人教诲!”   随后有卢象升亲自研磨,林如海亲自秉笔直书。   他将泰兴灾情,周家恶行及河道渎职诸状写于密折,然后再由他以火漆封缄,由专人传递六百里加急直送通政司。   建新帝为了广开言路,洞察下情,像林如海这等钦差重臣,是有权利具折密奏,直达天听,期间无人可截留拆阅,由皇帝亲览独断。   且林如海相信建新帝乃圣明天子,即使略微年轻,又被太上掣肘,但只要君臣同心,总归能绝百弊,振百业。   还有......林如海此时也想起贾天祥说过之语:“天下之事,总归做,方才有个结果。”   林如海知道此奏如石投深潭,未必能立见回响,说不定还要招致反噬。   但他就是想试一试。   败了,他也不信周延儒敢明目张胆加害钦差。   如果成了呢?   至少泰兴数万百姓,还有如卢象升这样,入仕不久,还心怀赤诚之青年才俊。   他们会觉得:   这天底下,还有持正不阿之忠臣在。   也还有天理公道之人心在。   ......   此时宝钗已至泰兴,一路漫漫,又遇黄河改道,千般辛苦,不消细说。   途径清江浦,运河已然淤塞,无奈之下,便走陆路官道,至今日方到泰兴。   宝钗做男装打扮,看着泰兴城外灾民啖土为食,哀鸿遍野,想起史书所说白骨蔽于野,千里无鸡鸣,心中叹息。   却也知人力单薄,难以补天,多说无益,不如尽己所能。   她准备先见林洪锦,毕竟她如今明面上是替兄执家,挂在内务府上行走,便先见他这位巡盐大太监,并送上紫金锞子,新样绸缎,聊表孝敬心意。   林洪锦见宝钗处事周全,言语妥帖,又知道她办成了几件皇差大事,皇后娘娘极为欣喜,不由也高看几分,笑说道:   “久闻薛姑娘贤名,昔日在神京却无缘识荆,今日得见芝颜,实是蓬荜生辉。”   “裘公公密信已到,我知薛姑娘不日将有良缘,可喜可贺。”   如今宫内太监分为两派,一派是夏守忠派,一派是裘世安派。   林洪锦虽然是夏守忠选拔,但随着时间推移,夏守忠手上徒子徒孙愈发多了,且在两淮巡盐之事上,建新帝故意制衡分化,夏林之间矛盾陡生。   也因如此,林心想跟着夏,未必有大好前程,此心愈发向裘世安靠拢。   前数日,收到裘世安来信,说内务府薛家当家人薛姑娘,大概会与贾瑞完婚,此事可徐徐让贾瑞知道,明白圣心所照,臣子当感恩戴德。   不过也不要当即说妥,而是要令贾瑞知道,皇命可以赐婚,也可以不赐,甚至连身家性命都要收去。   你若想要青云直上,最好还是诚心奉公,如此方有青云之期。   林洪锦对贾瑞攀爬奇快,其实心中不满,但此时也知嫉恨无用,不如自己再立大功,令陛下高看一眼罢了。   且宝钗又深得皇后喜爱,如若她与贾瑞并缔姻缘,自己又何必平白得罪人,树立强敌呢?   念及于此,林洪锦对宝钗倒是说了几句奉承恭维话,但宝钗却是圆滑无比,只满嘴天恩圣德,并不开口夸耀。   此时林洪锦想起一事,笑道:   “薛姑娘,听说你薛家,贾家,林家,三家都是联络有亲。   你和贾家姑娘,林家姑娘,都有莫大交情,既然如此——我倒劝你一句,待会见了林大人。”   “你可以多劝林大人考虑后辈前程,不要平白做些无意义之事——当然你何等聪明,自然不会直说,只是委婉相劝罢了。”   宝钗微愣,忙笑道:“小女不懂公公言中深意,望公公赐教。”   林洪锦便简略说了几句,又道:   “一心为国是好事,但也不要钻了牛角尖,其中因果,你当明白。”   宝钗此时方反应过来,抿嘴不语,最后才笑道:   “公公一心为林大人考虑,慷慨重情,依我之见,真真称得上大仁大义。”   这话让林洪锦愈发心花怒放,他虽是太监,但缺什么便要什么,最喜欢自诩胜过一般男子,此时笑道:   “这话说得极好,薛姑娘这张嘴巧到了极点,难怪能在神京立住跟脚。”   “你倒让我想起,林大人家中那位林家姑娘,也是花朵般容貌,也是能言善辩,只是薛姑娘更体察人心,那位林姑娘更直击要害罢了。”   宝钗闻言,心中一动,但面上只笑说:   “林公公也认识林家妹妹,我与她在神京倒是相熟。”   “也并不是十分熟悉,但是听她谈过章程,条律,也是个好口齿,好机灵,我视她为妹妹。”   “只是如今还待字闺中,薛姑娘日后可多留意了,看哪家郎中合适婚配。”   “我还只是闺中女儿,如何能给林妹妹说起此事,公公这是玩笑话了。”   宝钗垂眸浅笑,只将话题轻轻引开。   有些玩笑开不得,宝钗也不愿轻易介入他人因果,顾好自己,莫添业障。   与林公公相谈事毕,宝钗又吩咐人给林公公随从送上点滴心意,再带着文杏,拜访林如海。   马车上,文杏忽然道:   “姑娘,那位姓木的道长,自我们到泰兴后,就一人躺在驿馆内,既不化缘,也不诵经,还管随行的张管家讨银子,却也不花,只是揣着,不知何意。”   宝钗只是沉吟,又道:   “不管他,你吩咐张管家,这位道长要什么,我们就给他什么,不可怠慢。”   她说的这位姓木道长,是宝钗刚从通州运河南下时,船上有个做火工的道人,自称姓木,前几日由船家聘请,在船上做些劈柴烧灶之事。   宝钗本也没当回事,但结果船入清江浦时,因黄河改道,只能弃舟楫而走旱路。   此处本就不太平,居然遇到强人劫道,随行番役家丁与强人混战难解。   但关键时刻,那道人忽而手持一根水火棍,如蛟龙出水杀入战团,棍风所指,当者披靡,须臾间便把强人扫荡一空。   这让宝钗惊为天人,忙奉上黄金百两,口呼木真人,向他表示救命谢意。   但这木道长却不收重礼,只说:   “贫道幼年练过几年庄稼把式,此番南下金陵是为了一桩因果。”   “今日相助,权谢姑娘容我搭船之谊,若有金银,够买三日酒肉便足,方外之人,只愿独来独往罢了。”   宝钗知此人乃江湖异人,也不敢强留,随后只命人悉心供给酒食,木道长需何物,便即刻奉上。   ......   其实宝钗心中还有想法,如今天下愈发混乱不堪,薛府虽有一些护院家丁,但多是市井粗人,拳脚兵刃,都是稀松平常。   若是能聘请几位江湖好手,看家护院,倒也是长远之计。   不过她素性谨慎,知道越是本领高强之人,越性情古怪,也难以轻易驱使,且不知他们来路根底,不敢贸然相邀。   还是等回神京后,再看能否托请熟人,聘请可靠武师罢了。   不说这些途中林林总总琐事,只说宝钗来到林如海驿馆后,先行拜谢。   见了如海,又忙执晚辈礼,还把于京中准备好的湖笔徽墨,松烟贡砚,悉数奉上。   林如海之前从黛玉口中听过宝钗名字,如今见她与自家女儿年纪相若,倒是起了怜爱之心,也不收她重礼,只说起神京故事,他还特意提到:   “我收到了存周兄(贾政)书信,你是他妻族侄女,他在信中把薛姑娘盛赞如明珠耀世,让我若有机缘,可多加照拂提点。   日后你若回神京,可要常去府上走动。“   宝钗未料姨父面冷心热,平素严肃,却暗自记挂晚辈,心中感念,敛衽道:   “姨父垂念,侄女铭感五内,林姑父清名素著,今日得聆教诲,更觉如沐春风。”   两人说了几番客套话,只是这林如海跟宝钗晚辈姑娘,自然也没太多共鸣。   至于宝钗内务府事项,或宫中秘幸,他自持清正,也不愿多加揣测,没说几句话后,如海便端起茶杯,暗示送客。   文杏也准备给宝钗收拾东西,此时却发现平常端凝聪明的姑娘,却像没看见林如海的暗示,只笑说道:   “姑父是堂堂翰林,学问渊博。”   “侄女最近读书,见到几句话,颇感兴趣,想请姑父指教,为侄女启开茅塞。”   林如海只当宝钗是个青春少女,见她一心好学,也不疑有他,笑道:   “你说罢,年轻好学,也是好事。”   宝钗观其神色,亲捧六安茶奉上,柔声道:   “古人有二句:   曲突徙薪无恩泽,焦头烂额为上客。   又有言:峣峣者易缺,皦皦者易污。”   林如海精通经史子集,自然知道这两句话来历,道:   “前句话出自汉书霍光传,是说劝人防患未然者不得嘉奖,救火焦头烂额者反成上宾。”   “后句话则是后汉书黄琼传,说刚直者易遭摧折,高洁者易受玷污。”   “都是警世箴言,你是年少女儿家,却喜欢这些经世济民之学,倒是难得可贵了。”   说罢,林如海又似想到什么,不再言语,只是打量着宝钗,才又道:   “薛姑娘,你恐怕是有话,请接着说吧。”   宝钗与黛玉多次语言交锋,知道这妹妹口才尖锐,博学多才——这样女儿家的父亲,只会更加所见深远,自己那点规劝心思,肯定一听便透。   所以她也不再委婉,笑容不变道:   “我本不该妄议大事,只是与林妹妹交情莫逆,视姑父为亲重长辈罢了。”   “我略通经史,只听前人说过:治河如医疾,急症当用缓药。”   “昔年大禹导九河,尚知顺势而为,贾让治水三策,亦首重迁民避害,姑父心怀黎庶,尤需珍重此身。”   “易云: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姑父志在匡济天下,更当如青松蓄力深根,岂效蒲柳争一时之劲?”   “我敬重姑父,先前见的林公公亦是如此,我们都希望姑父留此有用之身,不急一时得失,可为大周江山社稷,立下不世功勋。”   林如海自然知道宝钗所指何事,尤其听到他提到林公公,更是如井水清明,抚掌笑道:   “薛姑娘,你这话我明白了,多谢良言相劝,小小年纪,见识不凡,我十分佩服。”   “只是士不可以不弘毅,仁以为己任。”   “好意我心领神会,但我既食君禄,也有臣节当守。”   “大家各行其道便是,林公公好意,我也深为感佩,望你日后,也是一番顺遂。”   宝钗知道该说已说,不再强求,只盈盈一拜笑道:   “我不过拾人牙慧,如何敢妄议朝政?姑父经纶满腹,自然比我洞明世事。   侄女僭越之言,无非盼长者康泰,以图来日方长,又想起林妹妹在京常念父母之年不可不知,故有此僭越罢了。”   林如海听到宝钗提起黛玉,心中感动,愈发欣赏宝钗才气见识。   不过——以林如海审美而言,却有一点美中不足。   就是这薛姑娘,小小年纪却过于老成,说起话来,像个峨冠士大夫,有些失去闺阁天然意趣。   他也没说破,随即只是端茶送客,宝钗含笑施礼告退。   只是临别时,还有一事她记在心上,又命人抬进礼盒,特意嘱咐道:   “这是我......”   如海此时截住她话头,笑道:“薛姑娘不用客气,这些礼物我便不收了,也不合适。”   宝钗却轻轻行礼,诚恳道:   “这些礼物,却是我送给林妹妹的物事。”   “匣子南边是新制的竹丝嵌银食盒,最合林妹妹装药盏。”   “另有两匹软烟罗,颜色是她素日爱的雨过天青。”   “还有个掐丝珐琅盒,盛着玫瑰清露,她素日吃药怕苦,这个佐着好些。”   “我和她姊妹间大半年未见,十分想念,本欲亲往扬州探望,奈何金陵急务相催。”   “我已耽误了数天时间,实在无暇再往扬州。”   “麻烦此信托姑父转交妹妹,只说我金陵事毕,必当亲来拜访。”   林如海微微一怔,他毕竟是中年男子,也不甚了解少女间绵密心思。   但想起宝钗一片心意,终究不再强拒,只摇头笑道:   “我年已半百,但看到你们青春年少,姊妹惦念,倒是十分羡慕。”   “既然如此,便留下吧,望日后玉儿能与薛姑娘互相扶持,你我两家,永为通家之好。”   宝钗笑说自然如此,相信林妹妹也是此心。   便如此,宝钗收拾东西,继而离去远行。   此番相劝林如海,也是典型薛宝钗风格,在能力范围内,尽力相劝,但也不强求改变他人因果。   无愧于心,便是好了。   在面对除家人之外的亲友前,宝钗从来如此。   .....   待宝钗离开一时辰后,林如海与林公公忽然收到扬州讯息,方知扬州入寇,黛玉守家。   林如海神情剧变,少有出现慌急之色,待知道黛玉居然指挥护队大破贼子,还立下功勋后,又是极其惊讶,看着急讯,默然不语。   他人以为林如海是骄傲得意,但如海此时却在想:“玉儿体弱,指挥如此纷繁复杂之事,想必大耗元气,不知如今如何了。”   林公公此时在一边大加夸赞黛玉,随后又道:   “林大人,既然如此,我便回趟扬州,扬州入寇,乃天大丑闻,陛下若知,雷霆震怒。”   “我先回扬州,责令地方官府,整顿纷乱,聊做收补,到时候陛下责问,我们也好有个交代。”   林如海听到此话,才略微回过神来,知道林公公此话有理,他又走不开,只能拜托他了。   那宝钗这些东西,也让林公公一并转交吧。   还有自己——却也要写封信。   信上第一句话就要写:   爱惜己身。   天大事情,自有为父一力周旋!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45章 黛玉再收班底,晴雯巧言护主   战后扬州城,断壁残垣,哀鸿遍野。   林府内外,络绎不绝,门庭若市,车马盈门。   扬州官员、富商巨贾闻讯纷纷登门,皆因林家此役大功,料想林如海圣眷更隆,意欲攀附交好,图谋日后便利。   更有众多惊魂未定、家园被毁的流民百姓,视林府为唯一庇护之所,扶老携幼涌至门前,哀恳收容。   黛玉深知战后安抚乃朝廷急务,遂以“代父抚民,仰体圣心”为名,率先开林家仓廪,广设粥棚施济流民。   更让父亲副官与扬州府衙合力,出面邀集扬州城内未遭大难的富户与官府合力赈灾。   此举既解燃眉之急,又显林家忠君体国之担当,不显张扬跋扈,反博得深明大义、顾全大局之誉,尽显其政治智慧。   见林府小姐以朝廷大义为旗帜,接济灾民,又不忘宣扬煌煌圣德。   扬州达官显贵不由暗自诧异,没想到林盐政那个独生女居然如此聪明,既能安置家业,又能替父扬名。   许多人不由起了接纳之心,希望能与林府更加亲近。   当然这还是他们不具体清楚此战指挥细节,若是知道许多部署都和黛玉有关,这些人心中惊讶,恐怕堪比惊涛骇浪。   黛玉是女眷,这些宦海官员不好亲自前来,便让他们夫人小姐以探慰之名前往林府拜会。   不过黛玉却推脱身体未愈,只让管家夫妻应付内宅女眷,让父亲副官徐文丰应付外客接洽。   自己则暗暗带着紫鹃五儿,并让黄虚师徒驾车,在扬州城内微服察看民情。   一路只见焦土处处,瓦砾成堆,饿殍横卧。   近处老妪枯手掘食树根,远处炊烟断续几家存。   古诗中废池乔木,犹厌言兵,于今可谓字字锥心。   黛玉越看越觉心酸,正暗暗忧煎,随即看到几个正在泥水中争抢半块馊饼的垂髫小儿。   她眼眶泛红,让五儿送上自己出门就备好的米糕和小串铜钱。   “咳咳咳!”   见黛玉心绪激荡,紫鹃忙给她披上斗篷,又心疼低声道:   “姑娘,身子要紧,外面风大寒气重,还是早些回府歇息罢。”   黛玉摇头叹道:“眼见生灵涂炭,我哪敢安坐高堂?虽然不过杯水车薪,但也是尽些心意罢了。”   紫鹃苦笑道:“姑娘常年深居闺阁,其实天底下这等惨状,这样逃荒要饭的,可谓多了去了。   我生来命好,长在府里,倒是过了几天舒心日子。   但我那些姨舅姑伯,长在府外,或在郊外田庄,哪个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风吹日晒雨淋,今天担心租税太重,明天忧虑年景不好。   尤其这几年,不是掉冰雹,就是刮大风,水旱蝗潦,不知饿死多少。   且东西南北,四处打仗不停,朝廷征粮派饷,又断断少不了。   所以天底下穷苦人日子,艰难困苦也多,总归是今日不知明日食,明日难保此身安罢了。”   紫鹃这话让黛玉低头不语,她沉思良久,又对紫鹃道:   “前日我跟那个女贼王红娘子论道,你觉得我说话如何?”   紫鹃不知黛玉何意,忙笑道:   “姑娘自然字字珠玑,句句在理,那女贼王听到姑娘剖析她所为不过以暴易暴,便哑了喉,说不出话来,最后还答应换人退兵。”   “可见姑娘才气,我若是那个女贼王,想必也是内心撼动,只能乖乖退走了。”   黛玉听见,却没有得意,只是叹笑道:   “你把我夸的太过,我没有如此本事,无非只是情势所迫,要当场杀她气焰而已。”   “其实我事后还在想,他们啸聚山林,劫掠州府,伤及无辜,固然罪在不赦。   但天生黎庶,谁又是生下来就想为匪作乱?   或许有一二奸贼,脑怀反骨,想要趁乱取利,但多数人不过是穷途末路,总归是官府逼迫,民不得不反,逼得他们铤而走险罢。   那个女贼王,虽然桀骜,我看也不像是天性凶残之人,或许也是遭逢巨变,走投无路,才落草为寇。”   黛玉又道:“当然贼王那些人,滥杀无辜,我深为厌恶,此绝非天道。   但如若不正本清源,天底下如他们这班人,却又是络绎不绝,生生不息了。   今日是入寇扬州,明日或许打杀金陵,再后日连神京九门,都不能安生。”   紫鹃听黛玉越说越深,觉得再想下去,会有无穷烦恼,忙低声道:   “姑娘,这是朝廷大事,我们议论如此多来,又能如何,自有那些大官来论,姑娘日后若是入门,帮扶瑞大爷便够了,也不必太自寻烦恼。”   黛玉还未说话,却又透过车帘,看到那些衣衫褴褛孩童,正围着五儿,忽而团团下跪,不知说些什么。   五儿有些慌急,黛玉亦是一惊,带着紫鹃下车。   黄虚师徒紧紧在后护卫,不让他人有可乘之机。   原来是那些孩童,其中二男三女,看到五儿给他们铜板食物,欢呼雀跃,居然缠着五儿,想让他收留。   其中这些孩童最大者,是个十二三岁少年,似乎是个头子,用扬州土话道:   “好心的奶奶、姑娘行行好!我们都是没了爹娘的孩子,亲戚也死绝了,实在没活路,求奶奶开恩,赏口饭吃,做牛做马都使得!”   原来他们都是一院的孩子,还彼此都有姑表之亲,却因扬州匪乱,父母丧亡,此时孤苦伶仃,已然没了依靠。   领头少年自称姓马,父母取个诨名叫做宝儿,却看出五儿及背后主人不是凡人,想抓住这个机会,得到收养。   说罢,马宝儿带着他几个弟妹,磕头下跪,三个女孩还都哭出声来,甚为可怜,令人同情。   黛玉看到这些少年面黄肌瘦,心中一软,低声对黄虚道:   “黄先生,这些孩子瞧着可怜,我想男孩交给你和张壮士带着,教他功夫拳脚,我知道贾家大哥请了先生,还能教他们读书写字。”   “女孩子就放在我府上,我亲自教养,再让人传她们纺织女工,你看是否可行?”   黄虚笑道:“姑娘宅心仁厚,又有方略,倒是好主意,那就如此吧,这些小娃娃交给我,我会尽力让他们成才。   不过姑娘也就这一次罢,天下有难的人多得很,光扬州就遍地都是,你若是这个也救,那个也救,却未必救的过来。”   黛玉知道黄虚深意,摇头道:“我岂不知力薄难济众?然既入我眼,结此缘法,焉能袖手?救一人是一人罢了。”   “姑娘慈悲。”   黄虚却话锋一转,说起天下大势,黎民苦楚道:“欲解此千古困局,非一人一地之能,需有经天纬地之才,行开天辟地之事,姑娘所思所虑,或有一人可解此惑。”   黛玉何等明白,知道黄虚所指之人为谁,心中惊讶,看来黄虚跟贾瑞关系,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关切。   那他们是否已然在计划做件大事?救万民的大事?那又该如何救?   黛玉心中对贾瑞愈发好奇,知道瑞大哥或许还有许多事瞒着自己,但她也不做多想,只微微颔首。   这几个小孩就此跟着黛玉回林府,男女各有安排。   黛玉回到房中后,又接来消息,说盐商孟家太太来了,想要见她,还送上了她女儿及暂住他家夏家小姐礼物。   黛玉知道孟家便是要和林文墨联姻的大盐商,夏家小姐就是神京有名的桂花夏家,这位小姐,也是充男孩教养,饱读诗书,性格爽利。   他人就不见了,但这番林文墨立下大功,黛玉不愿冷淡堂兄,让他在岳家多了风言风语,随即就见了孟家太太。   只见这位太太如今还穿金戴银,随行丫鬟便有五六人,又是送厚礼,又是满口奉承。   她还刻意亲热,语言浮夸无比,说得黛玉是女中诸葛,再世观音,几乎捧成天上仙子。   说到最后,她又感谢黛玉这番让人提前通知匪寇入城之事。   因为孟家早得消息,紧闭门户,方得与其它富户同守,多备器械,保住一家老小无虞。   黛玉见孟家太太一副暴发户气象,心中不甚喜欢,但又不好回绝,只曲意回应,最后笑道:   “孟太太过誉了,我不过是尽本分传个讯,哪敢争这份光儿。   倒是我那本家哥哥,性子最是忠厚,又知礼明义,今儿立下首报贼情的大功,日后前程远大,太太和孟家叔叔,却是有福。   文墨哥哥能得孟家小姐为妻,也是他的福气。”   孟太太忙顺杆爬,又喋喋不休说起自家女儿如何优秀得体,德容言功如何不俗。   黛玉愈发不耐,若是一年前,她早就不理会这等人物。   今朝当家理事,自然不好一味孤高心性,但黛玉听得久了,又实在不喜这等喧嚣媚俗,正轻抓帕子,想要找个由头送客,忽见五儿满脸惊慌,跑来报:   “姑娘,晴雯姐姐情况愈发不好了,不停说起胡话,如今稍微好转,但也气若游丝。   说有件心尖事儿要告诉姑娘,否则走了也不安心!”   这话一说,黛玉脸色白如纸,连茶杯都脱手,差点跌落在地。   紫鹃更是哎呦一声,忙跺脚道:   “昨儿还好好的,今日儿怎就这般凶险了?究竟是哪个大夫看的?”   随即她忙对孟太太道:“这晴雯是我家姑娘自幼一处长大的贴身丫鬟,情同姐妹一般。   如若她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家姑娘断断是要肝肠寸断。”   孟家夫人见晴雯如此紧要,哪敢再留,忙说林姑娘快请自便。   黛玉说了声失陪,让紫鹃送孟家夫人出去,忙跟五儿疾步往后院去。   晴雯闺房在后院僻静处,但往日几步便到的长廊,今日却显得格外漫长。   黛玉心上如走马灯般,闪过晴雯从荣国府来到自己身边做丫鬟,到前日为护自己许多故事,如电光火石在心头掠过。   本以为只是皮肉之伤,修养几日就可痊愈,怎么却病势汹汹?   她一时忍不住,攥紧帕子掩口,含露目中水光潋滟,泪光莹然,只差滚落下来。   但——   等黛玉急掀开门帘,想扑到床前,突听到一阵清脆笑声:   “你们是没瞧见,当时那个贼子扑过来,我抄起剪子就……”   “哎呦,那点子本事,也敢来闯林府?”   只见晴雯正半倚在床头,头上缠着干净的白纱布,腿上盖着锦被,双手却比划着,正眉飞色舞跟几个服侍自己小丫鬟说起前日杀贼故事。   她背对着黛玉,不知来人,最后还做个鬼脸笑道:   “姑娘在荣国府时,可是最怕这些打打杀杀的,”晴雯说着还做了个捂心口娇怯动作,又得意道:   “如今却是调度千军万马,像个女诸葛。”   “晴雯!”   黛玉又是气,又是笑,三步并作两步到晴雯面前,轻轻拧着她的腮,嗔道:   “我还以为你真不好了,怎地现如今倒在这里编排起我来了。   你这作死的蹄子。”   “哎呦,我的好姑娘,你怎么来了。”   晴雯见黛玉来了,忙要挣扎起身,那几个小丫鬟也连忙搬椅子,拿靠枕,还有人扶着晴雯坐好,晴雯这才安分些,嬉皮笑脸道:   “我是听五儿说了,有个什么夏太太,她看出姑娘嫌她聒噪俗气,又不好直接撵人。   我给她出个主意,就说我病危要见姑娘最后一面,姑娘重情,必然要立刻过来。   到时候不就解了围?”   说罢,晴雯咯咯笑了起来,如银铃轻摇,又如春花绽放,眉眼弯弯,神采飞扬。   虽说身上带伤,却仿佛春日枝头最鲜亮的那朵花儿,生机勃勃,惹得黛玉又气又笑又爱,她忍不住举起手,好像要再拧她一下。   但最终却轻轻放下,只是在她额头上虚点一拍,叹道:   “你能说能笑,精神头足就行,若是你真有个好歹,日后回神京,我却不知该如何见你家人。”   晴雯眼中也闪过一丝感动,最后轻吐舌头,俏皮道:   “姑娘放心,我要活到姑娘寿一百岁,等姑娘抱了重孙子,我还要送姑娘重孙子中状元,我再闭眼。”   黛玉将晴雯柔按在床上,打量着眼前这个鬼灵精又忠心耿耿的姐妹,用帕子轻抹眼中将落未落的泪珠。 通知:请三天假,整理细纲,并揭秘一下本书后续走向   本周六(12月13日),本周日(12月14日),下周一(12月15日)我去外地开会,应该没有大段时间用于写作。   我干脆就拿这些片段时间,整合下后续思路细纲,把几个重要转折点,几个剧情片段,脑中先过遍细节。   后面本书大概是按照这个逻辑收束:   第一个是瑞,黛,钗三个人婚姻因果,即将收束。   第二个是主角如何谋得一方立足之地,开启耕战立业之路(这段不会写的很细,大略符合历史逻辑,但也要提一下)   第三个是写主角和黛玉正式成婚,并围绕着成婚前后,如何反击妨碍他们的贾府败类,如何深度介入太上皇与建新皇帝斗争,并做到最大程度牟利。   第四个是写建新皇帝和主角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两人从互相合作,到互相利用,最后走向互相对抗。   而黛玉,宝钗,探春,湘云,迎春,元春等红楼群芳命运,在赫赫皇权前,又会有什么样的逆转,又如何走向觉醒,汇聚成一股抗争洪流。   第五个就是写主角南征北战,一统山河,并在这个过程中,红楼群芳会有怎么样的蜕变,以及红楼众人,贾母,王夫人,贾政,贾宝玉,贾琏,王熙凤,贾环,贾蔷,贾蓉,薛蟠,赵姨娘,袭人等人,最终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后续我的思路是,围绕红楼人物展开,尤其是红楼群芳展开,写她们如何改变命运,救赎自我。   即使有个别历史人物,也更多是为红楼人物做铺垫,所以我会根据剧情需要,部分提高红楼诸人能力,让他们深度介入朝堂内外大事。   重点是写红楼人物的情感命运,挣扎蜕变,互动交锋。   所以军国大事,会写的偏简略,情感人性,会写的偏动人。   主题无非就是:写男人中的男人,写女人中的女人。   总而言之,本书于我而言,有些遗憾,我认为它的部分内容,尤其是对一些红楼经典人物刻画,是值得被更多人看到,得到更好社会反馈——但因为种种主客观原因,大概短期没有这个机会。   但出于对红楼梦这部伟大作品的推崇,出于对红楼梦一些优秀女性的喜爱,我觉得这本书还是有写的价值。   借由路遥写平凡的世界,最后完稿时对朋友说的一句话:   “所以终于完成了,它可能不好,但是完成了,只要是能完成的,它就是好的。”   我也是做如是想的:只要完成了,哪怕有不足处,它总归有价值。   可以日后再做修改,或者二次推广,或者就是把它放在互联网深处。   说不定某年某月日,就有某位读者在深夜看到,并为之感慨:   说到辛酸处,荒唐愈可悲。   由来同一梦,休笑世人痴。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46章 黛玉闻噩耗   晴雯见黛玉眼眶带红,忙扯她袖口笑道:   “姑娘快别掉那金豆子了,我这不好端端的?”   “我这人,最见不得姑娘哭丧着脸,我都听他们说了,连那杀人不眨眼的女匪首,你都能说降,赛过古时花木兰,又何必为我这般。”   黛玉却只是执起她缠满绷带手腕,叹笑道:   “我哪有什么厉害,不过是遇上事了,被逼上梁山罢了,倒是......”   “你这丫头,平日爱与我斗嘴,紧要关头却拿命护我。”   “姑娘越说越好笑了,你是被逼上梁山,那我就是花和尚鲁智深,被逼上二龙山了!”晴雯不愿让黛玉沉浸在悲伤中,挤眉弄眼,嘟起嘴说:   “再说下去,回头我两只差没倒拔垂杨柳呢!”   “倒拔垂杨柳?亏你想得出来,那可得是铁打的身子,千百斤的力气呢。”   “姑娘今儿都是女诸葛,能掐会算了,又天天跟着那几个高人练功夫,日后拔个树儿,又算得什么?”   黛玉见晴雯越说越没个体统,忍不住噗嗤笑了起来。   她连日紧绷心弦骤然松弛。   自扬州入寇那夜起,她调兵遣将,安抚人心,又目睹饿殍遍野,流民哀嚎,可谓千斤重担。   此刻晴雯插科打诨,倒像一缕清风,吹散几分阴霾。   她捏了捏晴雯鼻尖:“你这张嘴,伤成这样也不消停。”   晴雯却敛了笑,目光瞟向窗外:   “那讨人嫌的孟太太走了没?连姑娘这般温和性子都嫌她聒噪,可见是块滚刀肉,日后林三爷娶了她家姑娘,怕要被这岳母拿捏死。”   黛玉摇头道:“不过是我我性子孤拐,不耐烦应酬罢了,三哥温厚周全,自有相处之道。”   她想起林文墨指挥仆役堆柴阻贼的沉稳,佩服道:“这次多亏他稳住内院,多方帮扶,孟家那头,我肯陪着说两车话,也是看三哥情面。”   晴雯也笑道:“我也没看出来,他倒是个真胆大的,像林家人。”   说罢,她忽又抬头,想到一事,眼中波光流转:“姑娘,我自小被卖,连姓甚名谁都模糊,若姑娘不嫌,往后我随主家姓林——林晴雯!听着可还响亮?”   “林晴雯......”   黛玉此时只当是个玩笑,也不在意:“从今往后,你便是林家的人了,再没人敢轻贱你。”   她又替晴雯掖好被角:“好了,你好生歇着,外头还有文书等我批阅,我就走了。”   不过黛玉起身欲走,袖口却被轻轻拽住。   晴雯笑着凑近,压低嗓子:“姑娘总训我,您自个儿呢?何苦这么劳累。”   她长指甲又点起嘴角,做了个羞羞鬼脸笑道:“要我说,姑娘如今这般,都怪他不好,又当哥哥又当先生,让姑娘也劳碌起来!”   “姑娘若累瘦了,下回我看到他,可要说两句,姑娘别不依我——我只变着法儿说,让他听不出来。”   黛玉听后却是一笑,只指尖划过晴雯:   “这些事......是我自己乐意,倒怪不得他。”   “你今儿好好歇着,别再高声说话,小心喉咙又发紧。”   说罢黛玉含笑离去,晴雯也笑着让五儿好好护着黛玉,等她走后,又和几个小丫鬟吹了起来。   只是不知为何,谈笑间,她心中忽然闪过刚刚一句话:   “林晴雯......”   “从今往后,你便是林家的人了。”   ......   穿过抄手游廊,暮色浸染庭阶。   五儿提着琉璃风灯在前引路,灯影摇曳,映着黛玉月白裙裾。   园中草木多有摧折,焦黑枝桠横斜,空气里浮着淡淡血腥与烟火气。   黛玉脚步微顿,望向西墙——那里前夜被贼寇火箭烧塌一角,匠人正连夜修补。   “五儿?”黛玉忽问道:“瑞大哥可有信给你们?”   她声音极轻,怕惊扰暮色,只指尖又绞着帕子道:   “扬州这场乱子,想必已传遍江南,他......”   “他定是着急的。”   五儿因笑道:“姑娘放心,这等大事,邸报怕已递到金陵,大爷纵使军务缠身,心里必是时刻惦念姑娘安危。”   她觑着黛玉神色,抿嘴一笑:   “只是他如今忙于公事,我想等姑娘过了门,大爷会带姑娘游遍金陵城。”   “到时我给姑娘捧妆匣,打帘子,姑娘定然开心。”   黛玉笑着不语,没接此话,只是唇角扬起浅涡。   不过默然片刻,她又低声道:   “金陵知府贾雨村,是我幼时开蒙的先生,瑞大哥赴任前,我备了一匣李廷圭墨托他转赠,我知道那位雨村先生最嗜这个。”   “虽闻他近年行事......颇有争议,终究师生一场,盼他能念旧谊,对瑞大哥稍加拂照。”   五儿似懂非懂:“我不了解官场之事,但姑娘深谋远虑,定然有理吧。”   如今五儿跟着黛玉,口齿也比往日便给多了。   她忽想起一事:“彩霞姐姐今早还问起姑娘,她胎象渐稳,却总闷在屋里喝安胎药,想是盼着生个小爷。”   “前日乱时,她见姑娘特意拨护卫守她院子,感动得直哭,几次要来磕头,都被我劝住了。”   黛玉也见五儿心地善良,一心考虑到彩霞,笑道:“告诉她,心意我领了,也不用拘礼请安,我也不方便多见她。”   “只是缺什么药材吃用,让她直接寻管家支取,不必拘束。”   说话间她二人已至内室,紫鹃早候在阶前,见黛玉归来,忙上前搀扶,说孟太太早送走了,她家和夏家东西也归入册上,日后再回礼,黛玉便说厚往薄来,不可轻怠。   黛玉屋内陈设依旧雅洁,只是书案堆着厚厚文书典籍,摆放清晰。   她褪了外裳,露出素色中衣,鬓边斜簪一支碧玉簪,坐定案前,紫鹃奉上青瓷盖碗,五儿铺纸研墨。   羊毫饱蘸松烟,黛玉悬腕落笔,字迹清峻如竹,笔尖沙沙,时而停顿,又想起黄先生方才所说之事:   匪乱根源不在山野,而在庙堂,好先生在金陵所谋大事,莫非真能正本清源?   思绪纷杂,却有条不紊,只是写多了,难免有些倦意,黛玉随即搁笔轻舒皓腕,揉着酸胀眉心。   此时目光无意扫过多宝格,忽地一顿——那只绣到一半的月白荷包呢?   黛眉微蹙,她起身开屉翻检,紫檀木匣里玉簪香囊俱在,唯独少了那荷包。   “姑娘寻什么?”紫鹃端来黑漆药盏问道。   “前些日子绣的荷包......”   “却不知放在哪了。”   黛玉指尖划过空屉,心头莫名空落。   那是贼乱前十数日,她有段时间得闲,便缝制的物事。   也算小小趣味。   瑞大哥名瑞,表字天祥,与宋末忠烈文天祥(字宋瑞)暗合。   林家父女都极为崇拜文天祥,黛玉又想着那人青年意气风发模样,倒是像文丞相凛然如生。   于是黛玉便用金线在荷包内衬绣了两句诗,明夸文丞相,暗夸瑞大哥。   针脚细密,藏着她羞于启齿的心事,后来战火突起便搁下了,如今怎会不翼而飞?   “可是收进藤箱了?”   五儿也忙去开柜翻寻。   就在此时门外王嬷嬷喘吁吁进来道:   “姑娘,那位林公公到了,车马刚进角门,说是老爷有急信托他亲传!”   黛玉一怔,林公公他是熟识的,两淮巡盐太监,近来与林家联了宗谱,常以本家妹妹称呼黛玉,最是圆滑机变。   他此时从泰兴星夜赶来,莫非父亲......   “更衣!”   黛玉暂放下荷包之事,敛了心神,紫鹃快手快脚替她换上见客的白袄。   ......   花厅内烛火通明,林公公正端着粉彩茶盅,旁还有丫鬟给他端上点心。   见黛玉进来,他未语先笑:“妹妹在扬州做的好大事,刚刚先见了几个扬州官面上人物,对你都是赞不绝口。”   “咱家也跟着沾了光,回头万岁爷说不得都要赏赐,女中巾帼!”   林公公心想扬州劫难,官面失职如此,不知多少人人头要落地——还好他不在此,否则自己也挨不过责罚。   但所幸出了个黛玉,又是林如海女儿,他们这些人也要趁机造势,把黛玉义举夸大十倍,说他虽是闺阁女儿,却赤胆忠心报国,煌煌圣德感召,方有此义举。   陛下最是好功劳,喜捷报的,见一女子在圣德之下,能为此举,必然欢喜几分——他们这些人罪责,也算少了几分。   想到此处,林公公热络道:“扬州城这场劫难,真真吓破人胆!亏得妹妹临危不乱,好家伙,火铳守门,伏兵擒贼首......便是老行伍也未必有这等手段!”   黛玉屈膝一礼,也学会应酬说:“公公谬赞,全赖将士用命,义民同心,我一介女流,如何敢称得上有功。”   她又示意紫鹃奉上备好的礼盒,又笑道:   “此次林府得保,多亏府内外列位壮士血战护家,公公位居要津,若得机缘,也可表奏其功,不使英雄无用武之机。”   林公公笑道:“自然如此,此乃理所应当之事,咱家无不从命。”   随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林大人手书,嘱我必交妹妹亲启。”   他自然不会说林如海与周延儒矛盾,只笑说一切都好,最后道:   “林大人一切平安,只是忧心妹妹身子,特让咱家捎话:万事以己身为重!”   黛玉展信细读,只见林如海笔迹峻峭,絮絮叮嘱“风寒未愈当静养”,末了写“吾儿智勇,为父欣悦,然闺阁非战阵,刀兵终非儿戏”,字里行间尽是后怕与怜惜。   她鼻尖微酸,强笑数句,只托林公公多加看护父亲。   “自家人,妹妹何须客套,只是妹妹给林大人写家信,多劝他保重自己,无关的事,也莫多蹚浑水。”   林公公对林如海非要跟周延儒对立,心中不以为然,他想首辅毕竟是陛下心腹,你也是陛下看重之人。   何必非要因为这点上不了台面的事,较起真来,陛下志在九州四方,淹死万把百姓,相比朝廷大局,又算个什么?   当然以林公公对建新帝的了解,他也不认为林如海得罪周延儒,就一定有天大麻烦,一来万岁爷还需要借助林如海才智名望。   二来他老人家如今正缺人与太上皇斗法,清流官员多数做壁上观,林这种清流中又能干之人,算是少见,不至于轻易开销。   林周二人政争,陛下说不定两不相帮,以和为贵,周贵人那边啰嗦几句,也就算了。   只是他林公公本人,如今功勋事业,多和林如海捆绑在一起,他希望林如海能步步高升,自己在外朝也算有了朋友。   正因如此,这次黛玉立功,林公公也打算多加造势,让深宫之中,亦知林府有这位奇女子——且这位奇女子还算自己发掘帮扶的。   日后他林洪锦,岂不是与有荣焉,宦途上又记上一笔。   官场之事便是如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说是一心奉公,其实千奇百怪。   不多说这等官场心术,林公公又与黛玉闲聊几句,见黛玉谈吐得体,对自己颇有夸赞,便又得意说起宝钗故事。   “说起来,咱家这次从泰兴回来,路上还遇着一位人物,便是神京皇商薛家的薛姑娘,如今挂牌在内务府行走,倒是颇有风采。   中宫娘娘也颇为赏识,她路过泰兴去,将去金陵,听闻咱家要回扬州,特意嘱托给妹妹捎来这盒礼物,还有一封亲笔信。   她说与妹妹在京中便是旧识,情同姐妹,大半年未见,甚是挂念。   本想亲来扬州相聚,却恨无空暇,就咱家转交妹妹,聊表遗憾。”   黛玉听到是如此,感谢之余,心中也是微动。   这种情绪颇为复杂,其实在神京贾府,两人不是最要好姐妹,也非认识时间最长。   但当宝钗来到贾府后,黛玉就对她颇为关注,也听说了下人一些无聊议论,说谁不如谁,谁不及谁,二人作为客居小姐,常被放在一起比较。   现在想来,当然置之一笑,但也感觉二人隐隐约约间,有不同于其她姊妹联系。   且如今扬州烽火刚歇,满目疮痍,骤然收到宝钗问候礼物,黛玉情绪一动,顿觉温暖,便接过锦盒。   她只笑说道:   “薛姑娘,我唤她姐姐,在京中时,我们常在一处说话,劳烦公公代为转达。”   “要说风采,那位薛姐姐自然是极好的,在我们姊妹中出彩得紧,我也望尘莫及。”   紫鹃正提着红泥小炉上的铜壶续水,听得黛玉提起宝钗,又这般自然地承认其风采,眼中掠过讶异。   她抬眼飞快看了黛玉一眼,只见姑娘眉目舒展,笑意盈盈,便又垂下眼帘,稳稳将热水注入黛玉面前青花盖碗中。   姑娘或许真是放下了,这是好事。   林洪锦哪里知道贾府这些女儿家细腻微妙心思?   他只道这两位皆是品貌俱佳的闺秀,又是世交旧识,感情必定极好。   见黛玉这般欢喜,他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决心说几句宝钗故事,让黛玉高兴。   “那这位薛姑娘,咱家瞧着,模样确实出挑,说话办事也极是爽利周全。”   “不过嘛,要论起这份沉静从容,满腹锦绣的大家气派,依咱家之见,还是妹妹更胜一筹。”   “薛姑娘说话做事像个读书相公,少了点妹妹身上这诗书浸润灵秀......”   黛玉听了,心中好笑无奈,想这林公公虽是好意维护自己,但这般比较未免唐突,也非她本意。   她正要开口解释,却听林洪锦已经自顾自接了下去,语气变得神秘意味:   “不过妹妹既然说好,那这位薛姑娘自然也是极好的。”   “咱家前些日子可是听了个还没落定的准信儿——”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似乎要强调这消息的份量:   “中宫皇后娘娘,欣赏这位薛姑娘,凤心大悦,有意要请陛下降下恩旨,将这位立了大功,又才貌双全的薛家宝姑娘,赐婚给御前当红的新贵。”   “那便是贾瑞贾千户了,他们两个人,都是神京勋族人,一个贾家,一个薛家,本来贾兄是贾家旁支,略差一些,但薛家神京这支也是坎坷。”   “且他们二人,都是为陛下效力,品貌才器还算配得上,如果能天赐姻缘,对万岁爷而言,也算得了臂膀,日后妹妹家老大人若是进京,也用得上他二人。”   “妹妹亦可......”   “......”   “咦......妹妹,你怎么?”   林公公突然一顿,错愕看着黛玉。   只见黛玉脸上笑意还未来得及完全绽放,便如同骤然遭遇了腊月寒风。   凝固僵硬。   耳边是蜂鸣,刚刚接过手的锦盒,则是烧红烙铁,又像冰冷毒蛇。   “啪嗒。”   一声轻响,那封承载着故人问候的信,连同那个精致锦盒,一同跌落在地毯上。   锦盒的盖子被震开,一支金钗滚落出来。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47章 黛玉转变,十三日后,姑苏再见   “哎呦,妹妹,你这是?”   林公公看着黛玉,连他这样的老成之人,都忍不住惊叹。   眼前玉人,脸色煞白如纸,全身似被抽去筋骨,好像是魂魄离了躯壳。   “哐当!”   紫鹃手中铜壶砸在红木几案上,热水溅出。   她惊恐万分看着自家姑娘,大脑如遭重击轰鸣,一时也慌了。   还是柳五儿敏锐,在片刻的死寂凝滞后。   她反应过来了。   “姑娘是身体不快?我这就去请大夫?”   “紫鹃姐姐,姑娘这是旧疾犯了,我们快扶姑娘坐下。”   “对对,姑娘这是心悸的老毛病又发作了。”   紫鹃被五儿提醒,忙强压慌乱,赶忙搀扶黛玉。   只是黛玉,如今却似木雕泥塑,失了神魂,坐在绣墩上,一动也不动。   那落在地上的信和钗,如同冰冷句点,钉在了这满目疮痍的盛夏夜晚。   也钉碎了少女心中刚刚燃起,尚未来得及细细品味——   那金陵暖阳的憧憬。   “妹妹,你是哪里不适?需不需要我来唤大夫来?”   “我这边有几个相熟随行太医,可以即刻请来。”   林公公极为错愕,打量着失魂落魄的黛玉,仿佛第一天认识她。   之前他看到的黛玉:   是在内室里如定海神针,谈论着盐政改制。   是在林府力挽狂澜,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   他哪里见过这样失魂落魄,脆弱如琉璃的黛玉。   此人也不是傻子,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闪过。   “莫非......她是听到贾瑞和那薛姑娘婚事,才如此失态?”   “难道他们......?”   林公公大脑一转,正谋思间,突听到哎的一声。   只见黛玉忽如从梦中惊醒,站起身来。   她抹了抹冰凉脸颊,好似在抹并不存在的泪水,双睫轻颤,玉眸低垂。   黛玉忽地笑了,笑得很勉强,看着林公公,轻声道:   “多谢公公……我并无大碍,想是连日劳神,又感了些风寒。”   “我先回内房歇息,汤药之事劳烦紫鹃处置。”   “不敢劳烦公公,公公请自去歇息。”   “五儿,你和外面林姐姐(管家),送公公至仪门上车,该备的礼,都备足。”   “公公是为了父亲和我的事,才星夜兼程而来,这等盛情,别疏忽了。”   黛玉此时说起府务安排,却有条不紊,极有章法,连回礼体面都考虑到了。   只是谁都能看出来,林姑娘说此话时,是强忍着情绪说的。   是像她口中说的那样,旧疾发作,全身病痛难耐吗?   林公公心中还有疑虑,但没多问,忙站起身来,安慰关心黛玉几句。   他随即便由五儿领着离开了。   等他们走后,再无外人,黛玉才扶住紫娟的手,踉跄道:   “紫鹃,扶我去内室,给我铺好床褥,我要歇一下。”   “对了,把盒子里的信和钗,捡起来,放好。”   “还有她给我送的别些东西,你且都收好。”   “姑娘!”   别人不知道黛玉心中惊涛骇浪,但跟着她朝夕相处的慧紫鹃,岂能不明?   黛玉没哭,她此时却眼眶通红,抽泣起来,声音如砂纸摩擦般嘶哑说:   “姑娘,您别看了,让我把它撕了吧,您看了,还要伤心。”   “不,别撕,等会我还要仔细看看。”   “我还要看看……她给我带了.....哪些好东西。”   说到好那个字时,黛玉的语气一顿。   随后紫鹃忙捡起地上信笺金钗,一手扶着黛玉,一手拿着锦盒,带着她家姑娘缓缓挪向内室。   从这里回内室的路不长,但此时走起来却像跋涉千山万水。   四周雕梁画栋,寂静无声,明明很静,黛玉听着,却像有尖利锐声,在耳边嗡嗡作响。   但她不愿意去想,她只感觉脑海中,有个巨大空洞,在盘旋,在飞舞。   她要先歇歇,待会再想。   对,先歇着。   她如今很累。   睡梦中,或者能梦见母亲,她依旧年轻,正抱着自己,轻轻喊着:   “玉儿。”   ……   紫鹃把黛玉床上锦被铺好,又为姑娘除去外衫鞋袜。   黛玉方才卸下所有力气,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不知她睡没睡着,紫鹃却在外室无声抽泣起来。   屋外蝉鸣聒噪,月色凄清。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外面有人声,却是五儿和晴雯声音。   五儿好像想说什么,却被晴雯厉声呵斥住。   但晴雯声音却也比往日低哑,只说了半句,就立马噤声,没再高声。   两个人像演着无声皮影,一人欲言,一人阻拦,拉扯间,晴雯推搡着五儿,将房门推开。   外间的紫鹃忙迎上去,又将房门轻轻掩上,低声道:   “你们......晴雯,你怎么来了,你的伤?”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出了这等事,我还能躺得住?”   “我不来,姑娘心里这口浊气怎么出?谁又能替姑娘骂一声不平?”   屋内,只有她们自己人,晴雯环顾四周,才压低声音。   只见她啪的一下,将头上绷带扯开,如甩破布般摔起,猛然掼在地上。   她还不解气,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朝这绷带狠狠踩将起来。   “晴雯,你这是作甚么,你踩这劳什骨子又有何用。”   “别回头你的伤口裂了,等姑娘醒来,又要为你悬心劳神。”   紫鹃看到晴雯居然激愤到如此地步,心中感动,又担心她身子,忙动手拉住了。   五儿也在后面扶住晴雯,怕她摔倒,但晴雯却像炸毛的猫儿一般,推开五儿,压着声音道:   “你别管我,你这没心没肺的蹄子,你跟我们可不一样......”   “不管谁做你奶奶,你都跑不掉一个姨娘。”   “反正你得了意,只要伺候好你那个惯会哄人的大爷,你好日子,便在后头哩。”   晴雯不顾伤口疼痛,一会叉着腰,一会双手如刀劈砍,愈发激愤起来。   五儿被她劈头数落,又不敢争辩,缩声缩气,眼眶通红如兔,退到一边,委屈流出眼泪道:   “晴雯姐姐,我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怎会不替姑娘难过?”   “刚刚便是知道了这事,我也如天塌了一般,心口堵得慌,但我怕我笨,不知如何开解姑娘?”   “这才急忙寻你,我知道你最得姑娘信任,也最懂姑娘。”   “我全然是一片好心,姐姐别错怪我,我不是那没良心的人。”   晴雯还要说什么,紫鹃拉住有些发狂的晴雯,暗示五儿先退出去。   紫鹃此时不想让晴雯闹下去,怕搅恼黛玉入眠,只得带怒意道:   “晴雯,你别错怪五儿了,她和我们一起出生入死,她什么秉性,你我岂能不知?”   “这事纵使千错万错,也是上面那......九重天上的人做怪,是人家薛......运道好,关五儿什么事。”   “连姑娘都没责怪她,还夸她灵巧,你又何必迁怒。”   “你这样发作起来,伤口破了。到时候姑娘醒来,定然又要心疼你流泪。”   “我是为我们姑娘屈呀,她那样掏心掏肺,却这般结果……”   “紫鹃,我跟着姑娘时间虽没你长,但我看的真真儿的。”晴雯却也流下泪来,抽搭着眼泪,声音嘶哑道:   “她可是一心都系在瑞大爷身上,只差没把心剖出来给人看,那些人却这样待她?”   “我知道他们都是贵人,我一个丫鬟,拿他们没办法......”   “但我只恨不能把他们都拽到姑娘床前,看看这个可怜人儿,看看她是怎么熬尽心血的?”   晴雯越说越愤慨,又提到宝钗,极怒道:   “什么端庄大方贤良淑德,我看就是个歪心邪意,狐媚子霸道的,这宝什么我是知道,当初在贾家那边   “她三天两头就来宝二爷屋里做客,不是送药送衣,就是闲话家常,说是姐弟间情分。   我可不喜她,她就爱和袭人嘀咕,两人亲亲热热,全是些揣摩上意的心思。”   晴雯越说越气,又呸了一声道:   “那你就该守着你那位二爷呀,我倒服你一根肠子通到底。   怎么现在看那瑞大爷合适,又上赶着攀高枝,呸,就你这样还是个姑娘呢!   还不如我这个丫鬟,我都懂什么叫认准了一个,便是死也不改。”   “我只心疼我们姑娘,在扬州又是守家,又是杀贼,什么闺阁体面都不要了,结果被她在外面摘了桃子,我恨.....”   “我为我们姑娘屈呀!”   这话如决堤之水,说尽了晴雯心中愤懑,她再也撑不住,头扶在紫鹃肩头,泪水如断线之珠,痛哭无声。   “晴雯……”   晴雯说的何尝不是紫鹃心里所想,   只是她不好说罢了……   紫鹃本来已经止住了泪,此时看到晴雯悲愤至此,也是悲从中来,抱着她轻拍后背,无声抽泣。   烛火摇曳,光影婆娑,夜风呜咽,更漏声残。   两人性格一柔一刚,一稳一烈,此时却全是为一人心碎。   泪水只为那卧倒床榻的潇湘而流。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多少更鼓,只听到外间自鸣钟敲响了清音。   又是夜深,又是人静,已然有些懵懂糊涂的紫晴二人,突然听到内室里一声低低呼唤。   很微弱,但很清晰。   “紫鹃,给我倒杯水,扶我起来。”   “你把火烛点上,我要看下那封信。”   是黛玉声音,紫鹃晴雯二人倏然惊醒,二人争先恐后冲入黛玉内室。   只见她虚弱地靠在引枕上,双目怔怔看着二位好姐妹,眼眶有些红。   但却没有眼泪。   是伤心到没有泪水吗?   还是已然伤心到忘了流泪?   紫鹃难受泣道:   “姑娘,别看这个了,对你身子不好。”   “姑娘,是那个没廉耻的写的,我撕了它。”晴雯亦是带怒指向锦盒。   但黛玉却摇摇头,只道:   “让我看看,再说吧。”   紫鹃无奈,只好把锦盒中东西拿出。   有精巧的竹丝嵌银食盒,流光溢彩的软烟罗,晶莹剔透的玫瑰清露瓷瓶,全是平素黛玉喜欢的。   还有那封信,以及金钗,金钗也很漂亮,像振翅的凤凰,在火烛下熠熠生辉。   黛玉把信拿起来,细细端详。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了一遍又一遍。   紫鹃和晴雯在旁屏息侍立,大气不敢喘出,不知姑娘在想些什么。   悠悠不知过了许久,黛玉突然摇摇头,对紫鹃道:   “她的信写得好极,护着我,盼着我好,说的都是熨帖心窝的话儿——我瞧着也像是真的。”   “而且没有丝毫......谈及他们之间的事,就是姐妹间的体己家常。”   “回头等我身子爽利些,我会亲自回信谢她的,也祝她......”   “前程锦绣。”   紫鹃和晴雯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黛玉。   晴雯忙道:“姑娘,她可是夺了您心头至宝的人,您还谢她?”   黛玉没接这话,只疲惫道:“晴雯,刚刚儿我迷迷糊糊听见,你把五儿赶走了,还恶声恶气数落她?”   晴雯有些讪讪,只含泪低声道:   “我是为姑娘难受,所以才一时口不择言。”   “别如此了,五儿陪着我们不少日子,你们也像姐妹一般处着。   她如何纯良本分的人,我心中有数,前番守家平贼,她也立下了功劳。”   “不管将来如何,我们都要好好待她,回头等他回来了,就把五儿好好送回去——彩霞也是如此,你们要记住,不可一丝一毫亏待于她们二人。”   黛玉神情黯然,好像累了,把身上薄衾又拉高些。   “姑娘!”   紫鹃和晴雯均是心头一酸,晴雯更是跺着脚,急赤白脸道:   “您顾着宝姑娘体面,顾着五儿情分,甚至还顾着彩霞身子!”   “怎么就不顾虑下自己身子呢?”   “我看不得姑娘这般委屈自己,我去寻她理论,五儿是好的,我不招她。”   “瑞大爷!哼!我看他也不像个坏的,再加上救过姑娘命,也就罢了。”   “但我就是不服那个主——之前在贾府,她那个金玉良缘闲话,传得满府皆知,连我都听得腻烦。”   “回头拼着姑娘责罚,我也要骂她一番,管她宝姑娘也好,贝姑娘也罢,我通通不放在眼里!我让他们知道,我们林家,可不是好欺负的!”   晴雯愈发激动,说着说着,伤口有些迸裂,哎呦一下,紫鹃忙扶住她。   黛玉忙从床边挣扎拉着晴雯手,叹道:   “晴雯,你对我一片赤诚,我知道你的心。”   “但也别太过执拗,这事我看也未必和她相关——我也不怪她。”   这话一说,晴雯一愣,紫鹃亦错愕瞧着黛玉。   黛玉叹道:“刚刚迷迷糊糊间,很多事在我脑中盘旋,我也想明白了许多。   这大半年,她在北,我在南,她又不知我和瑞大哥的事,谈不上故意如何。   无非是早先因她大哥的事儿,她和瑞大哥有了来往——我了解的也不多,瑞大哥也跟我提过一些,我没细问。   或许就是那时,她有了那番意思,心中有了盘算。   然后这大半年,我也听闻她在神京做了不少事,父亲也提过她,或许果真入了中宫娘娘眼,请了圣意,也未可知。   她这人我知道,其她姊妹都说她好,其实待我也不错,只是我前番总觉得她心中藏奸,有些不喜罢了。   前些日子想想,她父亲早逝,哥哥如此不争气,那姨妈也是温软性子,为薛家门楣考虑,故而便如此罢了,也是个可怜人。   若是往年,我断然不会体谅。   但如今想想,我比她幸运些,父亲正得圣眷,待我又如珠如宝,之前身体虽多病痛,但现在也好了不少,又何苦对她心存芥蒂呢?”   这番话,入情入理,通透明达。   在遭逢情伤剧变之后,黛玉居然还是如此体谅宝钗,替她分说缘由。   紫鹃泪流不止,拿手帕抹去眼泪。   晴雯更是抽噎着,失声痛哭。   黛玉强笑起来,对二人道:“你们可别哭了,若是旁人听到,还以为我怎么了。”   晴雯抽噎道:“姑娘,你还关切我......你的心里苦又有谁说,我就不说那个什么金了。   那玉呢?对他你也不埋怨吗?   之前拿那么多话哄着姑娘开心,如今却不知人在何处,会不会是早知道有了旨意,能抱个胖丫头,所以在金陵偷乐。   他又怕跟姑娘交代不清——所以就躲着避着,连信都不给姑娘写一封,我......”   晴雯话还没说完,紫鹃忙拉住她,让她别说。   黛玉眼神微微一黯,随即又叹道:   “我信他。”   黛玉轻轻抚摸晴雯含泪脸颊,勉力笑说:   “他不是那种人,纵使已然知道宫中旨意,也不会是得意欢喜,只会比我如今还煎熬...或许是不知如何跟我开口言明罢了。   这又何苦呢......从神京,到通州,到淮安,到扬州,他对我如何,我一清二楚。   我和父亲的病,是他一手救治,我的身子亦是他调理,许多道理,是他讲给我听懂,我心里着实敬他才德。   连前番守家御贼,若没有他之前带我习气强身,我恐怕早把贼王抓了去,受尽折磨。   纵使我二人无缘,我只盼他前程似锦,日后诸事顺遂,我心里也便无憾了。”   “我现在只盼他在金陵,是因为公务缠身,或者是因为我们情意深重,他不知如何启齿,才踌躇不前。”   “而不是遭遇了什么事儿罢。”   “哎呦!”   晴雯再也忍不住心中悲戚,抱住了黛玉,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落,瞬间便濡湿了黛玉肩头的衣衫。   她为姑娘哭,她希望她的泪水能让姑娘好受些。   哪怕是没读过什么书的晴雯,她也知道——姑娘和贾瑞的情意,已然到生死相依地步。   甚至以当世世家礼教而言,二人跟一般夫妻,又有什么分别?   以姑娘的性子,大概心如死水,不愿再另许他人。   那姑娘未来可怎么办?她还能如何?   晴雯越想越惶恐,越想越难受,越想眼泪愈发止不住。   她知道......   姑娘虽然笑着,但姑娘的心在落泪。   紫鹃亦用手帕拭泪,轻轻拍打着晴雯,柔声劝道:   “姑娘,虽说如今宫里有旨意,我是个下人,不懂里面的关窍,但我想老爷是最疼您的。   若他去面见皇上,跟皇上说明姑娘心事,说不定皇上想到老大人为国操劳,就收回成命了。”   “对,对,林大人是天子近臣,那皇爷听说年岁也不大,说不得通情达理,极极圣明,怜惜姑娘一片痴心。   说不定他老人家一计较,就又给姑娘和那人指婚,那么姑娘的心愿,不就得偿了。”   紫鹃连声附和。   看到她们二人殷切期盼,真诚望向自己。   黛玉心中若有暖流滑过,只笑着点头。   但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父亲再爱自己,如何能拿这等儿女之事去找陛下,让他收回中宫娘娘成命?   或就算父亲爱自己之极,原意冒士林非议去做此事,黛玉也不愿父亲如此——她宁愿委屈自己。   且皇帝天子高居九重,又怎么会把她这个小小女儿家这点心思,放在心中呢。   说不定还心中认为父亲和自己都是不知进退之人——我又何苦为林家带来此等无妄之灾。   只是黛玉不愿意拂去紫鹃晴雯一片好意,故而点头应允罢了。   夜深露重,又至四更。   黛玉让紫鹃晴雯自去歇息,别熬坏了身子,紫晴二人千般不舍,但在黛玉再三催促之下,便自退了出去。   只是在她二人走后,黛玉轻撑身体,披着那件家常的月白绫袄,走到紫檀小几旁。   她拿出刚刚宝钗那封信,又看了一眼,便把信给凑到烛火上点燃。   火焰如金蛇狂舞,吞噬了那满纸温言软语。   黛玉跌坐回床上,用薄衾蒙住头脸。   她突然抽噎起来,身子剧烈颤抖着。   泪水打湿了绣着兰草的枕畔。   只有没人处,她才会哭,才会放纵那蚀骨痛楚。   因为她已经答应过那人,哪怕天大的委屈,她都要坚强。   只是今晚......   她有些忍不住这锥心刺骨的疼......   .......   不知呜咽了多久,直到筋疲力竭,才昏昏沉沉睡去。   黛玉再睁开眼时,已然是次日,日头如碎金般透过茜纱窗棂。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从混沌中挣脱。   黛玉没有去叫紫鹃晴雯,她只强撑着起身,又披上外衣。   忍不住用手指抚摸着光洁玉额。   在一个月前,两人分别前那晚,他在这里亲了自己一下。   如今,他却要做旁人夫君了。   祝他夫妻和顺。   那人端庄大方,又贤惠,又能干,还得了中宫青眼。   或许能帮他青云直上,鹏程高举。   黛玉泪又流了下来,她忙轻轻拭去,只看着镜中憔悴容颜。   面色苍白,眼眶红肿,泪痕犹在。   今儿怕是见不得人了。   黛玉推开菱花镜,走到外屋,却看到晴雯和紫鹃并肩趴在小榻上,居然都是合衣而卧。   “紫鹃,晴雯.....”黛玉声音沙哑唤了她们一声。   声音很小,但二人陡然惊醒,看着黛玉这般模样,异口同声哎呦起来。   一个忙去倒水,一个急拿热巾,晴雯更是难受道:   “姑娘,你眼睛怎么肿成桃子一样.....”   “没事.....你们帮我收拾下,给我打水净面,晚点把清粥小菜带到屋里来,我吃两口。”   黛玉用最平常的笑容道:“午间再叫他们来正厅议事,别让旁人以为我怎么了。”   “嗯......”   两人止住泪意,一个给黛玉拧热帕子,一个给黛玉梳头。   把她如墨染乌发轻轻挽起,把她如雨后梨花般的面容略施薄粉遮掩。   黛玉闭上眼睛,不再去想那扰人心神婚讯。   “哒哒哒!”   外面忽然急促脚步声。   是两个人,一前一后,先响起五儿声音:   “姑娘,信,信!”   “是五儿吗?她又来干嘛?”   晴雯嘟囔起来,但随后看到黛玉,忙收回了嘴。   倒是紫鹃想到什么,惊讶几番,连忙冲到屋外。   却是五儿和雪雁在门口,五儿满脸惊喜,看到紫鹃,连忙跑了进来。   “姑娘,是瑞大爷的信!”   黛玉突然睁开眼眸,看着五儿,愣了一刻,才收手把信取来。   晴雯怕黛玉又伤心,睁着红肿的眼,对黛玉悄声道:   “姑娘,别看吧,怕是说那桩事。”   但黛玉却已然把信拆开。   信的内容不长,只有短短百余字。   “妹妹见信如晤:   闻扬州风波已靖,妹妹以闺阁之身,临危掌局。   外御强寇于门墙,内抚惶惧于帷幄,设伏擒贼酋于侧院,焚墙退凶徒于后院,更以慧眼洞破奸谋,安众心于流言蜚语之际。   足见木兰之勇,谢女之智,此等勋烈,虽古之名将亦不过如是,拙笔难述钦服之万一。   前事仓促,诸多未竟之言,非笔墨所能尽述。   中秋月圆,盼于姑苏玄墓山一晤,当面剖白。   万语千言,候卿亲至。   瑞字。”   八月十五,中秋,姑苏,玄墓山。   玄墓山左近,便是林家老宅,上次贾瑞和黛玉约定中秋再见,便是希望能在苏州林家老宅再聚。   黛玉看着信上那熟悉又飘逸字迹,指尖微微颤抖,心绪如潮翻涌。   她怔怔的望了又望。   晴雯不太认识字,争上前去看,又看不太明白。   紫鹃却是在一旁看到,忙道:   “姑娘,瑞大爷这是......想见姑娘一面,姑娘你.....”   若是以往,紫鹃心想见便见了,但如今他即将娶亲,不管为谁的名声体面考虑,都不该再见吧。   晴雯想要说话,黛玉却平静看着她道:   “我见......以还乡祭祖名义,我过数日启程去姑苏。”   “我会把先前,他送我的物件,都收在一个锦盒里带去。”   黛玉不会哭闹,也不会哀求。   她只想再看他一眼,看他会说什么。   若......   黛玉也不会苦苦纠缠,自轻自贱,她只会把这些旧日情意信物,全都归还于他。   在另一个时空里,黛玉为爱焚稿,为爱魂归离恨天,甚至在某个结局中,被写成临死前呼喊:“你好.....”   但如今她不会了,她要活得明明白白,走得清清白白,纵使心碎成齑粉,也要维持最后的尊严与骄傲。   紫鹃和晴雯看姑娘神色决然,忙应声去准备。   雪雁也在此时才听说了黛玉将赴姑苏之事,心中忧虑,只好简单把她所了解的一件事禀报。   原来是李姨娘说,她的弟弟和一个丫鬟私奔了,如今不知去了哪里,姨娘气恼,在屋里哭闹不休。   但黛玉此时心中纷乱如麻,却没有多加留意,就说姨娘若是实在寻不到,便由雪雁去该安抚,劝解。   该找人便去找人。   她现在只在想一件事,十余日后,在姑苏玄墓山旁。   他会对自己说什么。   她又会对他说什么。   但黛玉只记住一点,若是他主动提及那事,自己不会哭,只会笑着。   笑着把那个装着往日信物的锦盒递回去。   她还要说一声:恭喜!   ......   然后,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若有泪水,也要在无人处。   偷偷流下。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48章 宝钗返乡,冯家旧事   建新三年,八月十日,钟山风雨起苍黄。   金陵应天府,薛家旧宅,午后。   马车在朱漆斑驳大门前停住,车帘一挑,文杏伸手搀扶,宝钗便从容步下。   这里是她生活了十三年的故居,神京一别数载,今日游子归来。   她素雅依旧,眉宇间却难得透着丝清亮神采,笑意如初绽玉簪花。   “姑娘回来了。”   “一看便是带回了好消息。”   守门的老仆忙不迭行礼,府内几个听差仆妇也探头张望,脸上堆着笑。   宝钗微微颔首,步履不停,径直穿过熟悉庭院回廊,向正房走去。   方才在族中那场不见硝烟的角力结果,宝钗大获全胜。   经此一役,母亲总算能在族人认可下,于薛家近支中择一伶俐可靠的男孩承嗣。   她成年前,父亲薛公留下的庞大产业,将由她们母女名正言顺代管,悉心教养那孩子。   至于金陵老宅及长江以南的祖业,则归了二叔薛润一支打理,待嗣子成年后再议归属。   至于薛蟠,宝钗不敢担保他一定能脱罪回来,且不考虑。   不过即使哥哥脱罪回京,宝钗也打算劝说他放弃父亲产业,由宝钗出力,安分找个铺面做些寻常买卖罢了。   他那性子,实在耐不住半点拘束,与其守着产业惹是生非,不如做个安稳闲人,娶妻生子,度过此生吧。   这并非宝钗不在乎这一兄长,而是真心为他考虑,也为大局考虑。   如今,宝钗数十日来,有些激荡心情,总归是平复了许多。   江南产业,原非父亲经营的重心,且堂弟薛蝌,堂妹宝琴,自幼与她情分深厚,知根知底。   交给他们一支,总好过便宜了那些素无往来的远房族人。   回想这半月在金陵的步步为营,宝钗心中亦掠过一丝感慨。   族中大会,她这未出阁的女儿家是没资格列席的。   能撬动那些顽固族老的杠杆,是她甫一到金陵,便亮出的“内务府薛家皇商行走”的腰牌,以及身后那几名由宫里直接派出的番役。   宝钗先马不停蹄,拜会了南京守备太监何长川。   这太监精似鬼,立刻便掂量她分量,言语间多有照拂暗示,更主动为她穿针引线,引见了提督江南织造太监。   又提及可寻那薛家旧识,应天府尹贾雨村。   虽贾雨村因公务繁忙未能得见,但金陵地面上真正的老亲世交——甄家,贾家,史家,王家留守金陵的主事者。   宝钗皆备了厚礼,遣得力家人一一拜会,言辞恳切,点明利害。   就像杠杆撬动巨石,这番力量岂是薛家几个族老能抗衡?   且又有六堂叔薛江与代表父的薛蝌,不遗余力为宝钗母女陈情。   在皇权恩威的施压下,族老们那点祖宗规矩,终如雪狮子向火,顷刻瓦解。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宝钗算是更加理解权力妙处了,哪怕是为了自保,也不可远离它。   不过她亦警醒。自己有番造化,皆是因为背后苍天大树。   否则即使才华卓著,一闺阁女儿,又有何能为?   越是往高处,越要谨慎小心,可不慎欤。   她边想边走,踏入正房明间,环顾四周熟悉场景,又唤来管家娘子,条理清晰吩咐:   “备下几份厚礼,镇守何公公处,织造李公公处,还有甄府,贾府,史府,王府几位老宅处,务必今日送到,替我致谢。   另吩咐厨房,整治一桌精细酒菜,蝌兄弟和琴妹妹晚些时候要过来用饭。”   仆妇们领命,脚步轻快各自忙去。   文杏捧上香茗,看着自家姑娘眉梢悦色,忍不住笑道:   “阿弥陀佛,姑娘可算能松快几日了,眼瞅着您为了这事,连着好几晚灯都亮到三更天,奴婢们看着都悬心。   如今大事落定,真真是菩萨保佑。”   相比于跟宝钗类似姐妹的莺儿,文杏是她亲手调教出来的,生性更为谨慎小心。   宝钗接过茶盏,笑道:“也多亏了你们里外帮衬,跟着我劳碌,近来腿都跑细了。”   “姑娘,还有一事,木道长今早已走了,他住的那间偏院我让小厮收拾过。   他只带走随身包裹,前日给他预备那箱金银,却留在了案上。”   文杏有些遗憾道:“姑娘前几日还说要留他多住些日子,也好请教些调理身子的方子,没想到他走得这般快。”   宝钗略思索会,也想开了:“这位道长说到底是世外高人,原本就不该拘在这尘俗宅院里,他既执意要走,我们也留不住。   那些东西他不肯要,便收去库里,日后若是有云游的道士和尚路过,再布施出去也就是了。”   “你先去外头忙吧,再看看我那弟妹何时过来,让我一人先待会。”   文杏忙点头离去。   待房中只剩自己,宝钗那股轻松劲儿才毫无保留泛上来。   连日来为了便于应酬打点,她都住在离闹市更近外宅。   此刻尘埃落定,才有余裕回到这承载着少女时光的旧宅深处。   她穿过几重院落,推开一扇虚掩的楠木门扉——她昔日的闺房,便静静呈现在眼前。   久无人居,屋内却纤尘不染,显是留守此处下人日日打扫。   熟悉的紫檀木拔步床,半旧的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纱帐。   窗前书案上,一方端砚,一个笔海,几卷书册,多宝格上,还摆着几样旧时把玩的玉件和瓷娃娃。   她轻轻吁了口气,方才走到床边坐下,指尖拂过床栏,目光扫过书架,又想到什么,心中一动。   宝钗起身走到书架最里侧,伸手按住那排看似齐整的经史典籍最下方一本,轻轻向外拉扯。   随后竟露出了书架半尺见方的暗格,暗格里还铺着干净青布,整整齐齐码着几册书。   为首便是她当时最爱的元人百种,彼时还像看正经书般,在页边留下些随感批注。   宝钗愈发觉得有趣,脱了外头略厚重的褙子,露出雪白一段酥臂,全然放松倚在床头引枕上。   午后静谧,只有窗外偶尔几声蝉鸣。   她随手翻开元人百种,墨迹娟秀的批注点缀在字里行间:   “此处贫贱夫妻百事哀,虽有情义,难胜金玉。”   “赵五娘剪发,情非得已,孝心可悯,然终非上策。”   看到自己当年略显稚嫩却煞有介事的评点,宝钗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忙用纤纤素手掩住檀口,再翻几页,读到窦娥冤处,她见自己批道:   “六月飞雪,感天动地,然冤情岂能全赖鬼神?世道昏聩,官吏颟顸,方是祸首。”   她微微颔首,又想如若是今天,恐怕不会直接把文字写于此处。   笑意盈盈继续翻检,指尖划过书页,然而,当翻到一册讲前朝逸闻的杂记时,她笑容忽然凝住了。   书页夹缝里,一行略显潦草的小字直刺眼底:   “乐极之处,常有悲生,福兮祸所伏,此生当慎之,戒之。”   落款日期,赫然是三年前——父亲病重弥留之际。   宝钗的心突然一沉。   方才所有轻松喜悦,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无踪,指尖下的字迹,带着穿透力,将她硬生生拽回那个阴云密布的秋天。   紧接着,便是父亲撒手人寰后,哥哥薛蟠那场惊天动地的官司。   人命关天,家产飘摇,前途未卜......就这样到了今天。   “乐极生悲......”   宝钗指尖摩挲那行冰冷字迹,心思收敛。   哥哥还在流放之地,归期遥遥,他惹下祸根并未真正拔除。   眼前这点产业上的小小胜利,不过是暂得喘息。   她一直以来的如履薄冰,步步为营,不正是深知这乐极生悲道理?   宝钗抬手轻轻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又突然惊觉,似乎很久很久,自己都没有真正安眠过一夜了。   身子也没有以往那么爽利。   身体倦怠,精神紧绷,早已成为常态,只是被接连不断的事务强行压下。   窗外,沉闷的雷声自钟山方向隐隐传来,天色似乎更暗了几分。   宝钗盯着乐极生悲四字,陷入沉思。   “姑娘。”   忽然,文杏清亮声音由远及近:   “蝌二爷和琴姑娘来给您道喜了,已进了二门。”   宝钗回神,迅速坐直身体,将手中书册合拢,轻轻放在一旁,又利落地拿起床边的外裳披好,扬声道:   “快请到小花厅看茶,我这就来。”   起身对镜,略整了整鬓角,宝钗将失神忧惧藏入心底最深处,款步向门外走去。   ......   “蝌兄弟,琴妹妹,族中之事,多亏你们仗义执言,不知叔叔,婶娘身子可还安泰?代我多多拜上。”   宝钗已然压去前番惊异,笑着与两位一起长大的弟妹寒暄。   只不过交流时,她目光落在宝琴脸上,心头微微一讶。   数年未见,这位堂妹竟出落得愈发夺目,眉眼如画,俨然有了倾国之姿。   只是那黛眉间,似有若无笼着一层薄愁,挥之不去。   薛蝌宝琴忙欠身还礼,宝琴亦强展颜一笑,梨涡浅浅,但随即双眸又浮现忧愁。   宝钗心念微动,却不点破,只顺着话头闲叙家常。   青瓷盏中梅汤见了底,她才似不经意般,温言道:   “瞧着琴妹妹气色虽好,倒似有些心事?”   宝琴只笑道:“姐姐好眼力,不过是昨夜贪看杂书睡得迟些,不妨事的。”   宝钗也不再追问,话锋转向他处:“二叔如今身子骨想是硬朗?这次南下本想拜望他老人家,却不料他又出了远门。”   薛蝌忙笑道:“家父身子尚好,只是近来常受王命差遣,为璐王爷多在苏州扬州几处奔走,府里反倒少住了。”   宝钗当然知道璐王,没想到二叔竟与其走得这般近。   三人也没多的话题闲聊,宝琴兄妹好像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什么。   宝钗只略微说了几句风景之事,最后到了离别之时,宝琴才道:   “明日甄家寿宴,拜帖都已送来了,听说排场极大,江南有头脸的都到了,宝姐姐是否收到拜帖,若是收到,可与我们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我引荐姐姐去见甄家老夫人。”   宝钗自然收到甄家拜帖,便回应数句,薛蝌宝琴便起身离开。   宝钗亲自送至二门廊下。   此时时光仿佛流转,又回到了数年前。   宝钗像当年一样,自然而然替宝琴理了理鬓边微乱珠花,又正了正薛蝌腰间压袍的玉佩,动作轻柔自然,俨然是长姐风范。   二人微微一怔,亦是心中动容,宝琴忙笑道:   “姐姐,我和哥哥又不是孩子,何必麻烦你如此。”   宝钗笑道:“我只是又想起昔日我们几人读书顽闹日子罢了,只是我们三人都已不是昔日孩童。”   说到此处,宝钗微微一顿,又郑重道:   “蝌兄弟沉稳,琴妹妹心细,遇事可多商量,若有难处,只管遣人来告诉我,金陵城里,咱们薛家总归是一体。”   “天南海北,我们终归是血脉至亲。”   蝌琴二人心中感动,宝琴更是哎了一声,方才恭敬作别。   薛蝌扶着宝琴登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宝钗目光。   ......   薛蝌宝琴回到府内,宝琴想到一事,突然叹道:   “我却忘了问姐姐,是否与林姐姐,云姐姐熟识,姐姐常居神京贾家,想必与她们极为熟悉。   若是得空,我们倒可以一路联诗。”   薛蝌见妹妹难得露出期待神情,也是笑道:   “这又不急,日后再见不迟,只是......”   他此时神情一变,方才提起二人如今忧虑之事:   “倒是父亲离府已近十日,竟连封平安书信也无,我心中着实难安。”   宝琴闻言,心头那点疑云立刻被更深忧虑覆盖。   这才是兄妹二人如今心神不宁的根源。   尤其是宝琴,她下意识攥紧了手中帕子,轻颤道:   “我这些时日,夜里总睡不安稳,昨日三更,窗外那不知名的鸟儿叫得凄厉古怪,一声连着一声,搅得人心慌。   哥哥,你说,这会不会是不祥之兆?”   她想起玄墓山那位神尼曾对她说过的话,心头寒意更甚。   薛蝌也是想起旧事,看着妹妹略显苍白的脸,不敢再想,强笑道:   “好妹妹,莫不是上次在玄墓山听那神尼讲经,你听得入了迷,也学着参禅悟道了?   鸟鸣不过寻常事,何至于此,也是我多嘴提起了,这父亲是替王爷办差,许是事情机密,不便传书罢了。”   “眼下且顾好明日甄家寿宴吧。待诸事稍定,再议不迟。”   宝琴点头不语。   恰在此时,他们府上一管事人堆笑迎上来:   “二爷,姑娘,有喜事。   今儿个云锦绣坊那边来人回话,说咱们那几件做好的新式夏装花样子,被金陵城里几位豪商太太一眼相中,订单如雪片似的飞来,价格都翻了几番!   都说那花样儿别致脱俗,又雅致又新巧。”   这些夏装服饰,离不开晴雯这个好绣娘功劳。   宝琴见晴雯果然厉害,自己眼光不差,那点忧虑暂被意外之喜冲淡了些许。   她笑着对薛蝌道:   “晴雯那丫头,果然有双巧手,心思也灵透......”   “若是能来我们府上,倒是能做番事业。”   ......   送走了薛蝌兄妹,宝钗回到内室,文杏轻手轻脚撤下残茶,换上温热莲子百合羹。宝钗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却毫无睡意。   上午在旧日闺房中翻到的“乐极生悲”四字批注,让她心头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且刚刚和两个极亲的弟妹交流,他们似乎也是心事重重样子,不知是否是那二叔出了事。   我刚刚在族中争得的一席安稳之地,当真能长久么?   还是像浮在水面的油花,一阵风来,便散了?   巨大不安全感向宝钗袭来,她看着窗外,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冯渊!”   就是那个被她哥哥薛蟠因争买香菱而活活打死的苦主。   当年薛家仗着财势,当年草草了结了官司,却毁掉了一个无辜之家。   母亲溺爱兄长,只顾着忧心兄长安危、担忧家族前程,何曾真正想过那冯家该如何挣扎求存?   这桩孽债带来的负疚感,此刻被彻底勾了出来。   “文杏。”   “你悄悄去寻府里在金陵待得最久的陈伯来见我。”   “我有事,要私下问他。”   文杏忙去了,须臾,一个须发皆白、背脊微驼的老仆被引了进来,正是跟随薛家三代的老家人陈伯。   宝钗屏退了左右,只留文杏在侧,才压低声音道:   “陈伯,你在金陵根脚深。我且问你,当年城西那户姓冯的人家,后来如何了?他们可还有人在金陵?”   陈伯浑浊老眼猛地抬起,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化为深沉的叹息。   他自然知道冯家意味着什么,那是大公子薛蟠手上一条人命官司。   “回大姑娘的话,”   “冯家…唉,当家的冯相公被被大爷打死后,他又无父无母,无兄弟,只有几个远房亲族,当时是闹着要银子,方才啰嗦许久。”   “如今他们远房,早就把城外田地卖了,那旧宅也早就换了不知几茬主人,后来又走了水。   我前些日子路过,却已然是荒了,只剩下破破烂烂一些架子。”   宝钗轻轻一叹,没有多说什么,无常命运,总归如此罢了。   但她今日不知为何,总觉得心中不安,往日从不信鬼神,看到黛玉说阿弥陀佛,都要开玩笑的宝钗,忽地霍然起身:   “陈伯,麻烦备车,带几个信得过的人,我想去他家宅院口看看。”   ......   暮色四合,晚霞如血,将西天染成一片凄艳的绛红。   马车停在城西一条破败萧索的巷口,断砖碎瓦间,荒草丛生,几段焦黑土墙孤零零地立着。   晚风穿过废墟,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更添几分凄凉。   宝钗扶着文杏的手下了车,环顾这片荒芜,眼神寂寥。   哥哥当年无法无天,母亲溺爱包庇,一幕幕涌上心头,最终都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消散在带着尘埃气息晚风里。   “终归是造孽。”   宝钗的声音很轻,像是对文杏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这冯相公一条性命,冯家一门离散,我哥哥落到今日发配辽东,焉知不是报应?   幸而香菱那丫头,阴差阳错跟了瑞大爷,脱离了苦海,日后总算能得个安稳归宿了。”   文杏见她神色黯然,忙低声劝慰:   “姑娘心善,总记挂着这些,过去的事终究难以挽回。   将来姑娘进了瑞大爷府里,对香菱姑娘多加照拂,也是替大爷补过积福了。”   宝钗默默点头,不再言语,只吩咐陈伯把香烛纸钱带来。   片刻后,陈伯捧着一叠粗糙的黄纸和几支素烛回来。   文杏寻了块稍平整的石头,权作香案。   宝钗亲手点燃了香烛,将纸钱一张张投入那火堆中,橘黄色火焰跳跃着,吞噬着纸页,腾起缕缕青烟。   “冯相公。”   宝钗对着那片废墟,深深敛衽一礼,心中默祷:   “薛门罪愆,累及无辜,今日一炷清香,几陌纸钱,难赎万一。   唯愿若泉下有知,得享安宁,若有来世,得离苦海。”   晚风卷着纸灰,打着旋儿飞向昏沉的夜空。   就在她直起身,望着那飘散的纸灰怔忪出神之际,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另一片断墙残垣后,竟也有簇小小的火光幽幽亮起。   宝钗心头一跳,凝目望去。   暮色苍茫,景物已有些模糊。   只见那火光旁,影影绰绰立着数道身影。   最前面是三个女子,相隔十余步,看不太真切面容,但那窈窕的身形与通身的气度,却绝非寻常市井女子。   当中一个,身着浅碧色杭绸素面褙子,下系月白绫裙,身形丰润了些,却有一种熟悉的,于怯弱中带着温婉的韵致。   宝钗心中惊讶。   这不是香菱吗?   而香菱左右两侧的女子,则更令人瞩目。   暮色中虽看不清眉眼细节,但一人飒爽英气,一人窈窕风流,均是艳光四射,令人惊绝。   在这三个女子身后稍远处,停着一辆双辕马车。   身材魁梧、作寻常车夫打扮的中年汉子沉默地立在车辕旁。   马车侧旁,另有一男一女静静侍立,保持着合乎礼数的间隔。   香菱正对着废墟的方向,双手合十,似乎也在默默祝祷。   她身姿比记忆中丰腴了些,气色也好了许多,褪去了昔日的怯懦惊惶,多了一份安宁沉稳。   祭拜完毕,她轻轻一拜,便与那英气女子和艳丽女子低声说了句什么。   三人便不再停留,转身径直走向马车。 第349 贾瑞现身,甄家抄家   宝钗忙向前走上数步,但已然迟了,   只见那三位女子已利落地登上马车。   魁梧车夫扬鞭轻抖,蹄声得得,青幔马车驶入渐深暮色中,只留下淡淡烟尘。   “姑娘?”   文杏见宝钗惊异,问她何事,宝钗摇头不语。   她心中犹自惊疑不定,心想香菱若在此处,那瑞大爷定然也在不远处。   只是那两个女子是谁?一个英气,一个艳丽,其芳华姿色,自己的确少见,放在神京公侯勋贵府内,也算绝色。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晚风吹去白日热意凉意,拂过荒凉废墟。   宝钗想见,也不想见。   父亲亡故,兄长流放,家业凋零,她一家差点陷入灭顶之灾。   是瑞大爷暗中斡旋,穿针引线,才带来这番青云机遇。   先是佩服他的才能,后是感谢他的高义,再是感恩他的平台,最后是如藤蔓生长,缠绕其身的情意。   但越在乎,越细想,就越害怕失去。   怕他轻看了薛家门楣的污秽,兄长薛蟠打杀冯渊的旧事,如这废墟般阴魂不散。   更怕他心中不悦,其实背地里鄙薄她终归是商贾出身,如今抛头露面,周旋权贵,失了闺阁体统。   就像她人生曾经的许多美好,不管她如何紧紧抓住,总是会消失一般。   宝钗抬首望向马车消失方向,看了许久,念头像风筝,飞去又飞回,在空中不知盘旋了多久,最终方才散去。   “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   宝钗定住心神,不再多想,朝回程处走去。   文杏和紧紧跟着,陈伯则去后面准备驾车。   不远,废墟角落忽地闪过一道身影,是个衣衫褴褛少年,约莫十二三岁,蓬头垢面如乞儿,正蜷缩在断墙下,目光幽幽地盯着她们。   宝钗脚步微顿,吩咐文杏道:   “给那孩子几枚铜钱罢。”   文杏应声上前,将铜板塞入少年手中。   少年却面无表情,只攥紧钱币,转身便隐入阴影,未道半句谢。   宝钗也不以为意,只当是常见流民,只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蹄声再起,宝钗再轻掀车帘,看着帘外渐渐远去的断壁残垣,轻轻双手合十。   她突然明白,今天为什么要鬼神神差来趟此处了。   面对被他们薛家害的家破人亡的冯家,虽然做不得什么,但她还是希望能让自己心中那丝忧虑,稍微轻上几分,让他们薛家的罪孽,可以少上几分。   尤其在这个好事将近的时刻。   为自己,也是为他。   亦是为了薛家。   ......   薛家旧宅,方才心中纷扰似乎被高墙隔绝了些许。   宝钗下了车,神色已恢复惯常的沉静雍容,吩咐文杏,陈伯各自安顿,尤其多嘱咐陈伯,打听下冯家是否还有至亲尚在。   陈伯领命而去。   宝钗独坐妆台前,默坐片刻,起身打开随身的樟木衣箱,从最底层取出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锦袍。   是件男子式样的锦袍,云锦料子,针脚细密,既雅致又不失挺拔。   这是她在京中,趁着夜深人静时,一针一线绣好的。   南下时,鬼使神差便带上了。   她其实并不确定能否见到他,只是压在箱底,夜深人静时拿出来看看,摸摸针脚,仿佛指尖能触到暖意。   良久,终是无声一叹,宝钗将锦袍重新叠好,郑重放回箱底。   “罢了。”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轻抹了抹脸颊,仿佛拂去所有不合时宜的软弱犹疑。   “文杏。”她扬声唤道。   文杏应声而入。   “明日甄府寿宴的礼单,再与我核对一遍。另外,备下的那对麻姑献寿白玉如意,用锦盒单独装好,我要亲自过目。   给甄三姑娘的苏绣团扇,也拿来我看。”   宝钗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瞬间将心思拉回俗务。   薛家与甄家虽同列金陵望族,但近年走动并不算十分亲近。   此番南下,宝钗原也有意借机拜会甄家老爷甄应嘉,探探门路。   然而前番拜会南京守备太监何长川,其言语间对甄家颇多微词,隐有嫌隙。   宝钗何等机敏,立时按下念头,只当寻常寿宴贺喜,全了亲戚礼数,更是看在薛蝌宝琴面上。   毕竟两位弟妹长居金陵,还需甄家看顾。   次日一早,宝钗起身梳洗,只着了身藕荷色折枝梅暗纹对襟褙子,下系月白绫裙,发髻间簪一支点翠珠花,素雅大方,既不失礼,也不张扬。   陈伯驾车,带着文杏,便往薛蝌,宝琴暂居的薛家二房府邸去了。   到了府上,宝琴早已等着,薛蝌已先去了。   只见宝琴今日穿着杏子红缕穿花云缎裙,娇艳明媚,比昨日心情好上许多。   两姐妹调笑数句,只说趣话,不谈其它,便一同乘车前往甄府。   金陵甄家,绵延近百年,朱门高墙,石狮威严。   宝钗递上拜帖,自有管事娘子笑容满面地迎出来,因是内眷,便引着她们从西角门入,穿游廊,过垂花门,径往内宅。   一路所见,亭台楼阁,花木扶疏,仆役成群,只是不少人三五成群闲聊,语气中颇多抱怨,不知何故。   宝琴是常客,宝钗身份也特殊,管事娘子直接将她们带到了一处精致轩敞花厅。   只见位穿着海棠红遍地金褙子,气度从容的年轻女子正指挥着丫鬟们布置茶果,正是甄府三小姐甄雪。   “宝琴妹妹来了。”   甄雪闻声回头,笑容温婉,目光随即落在宝钗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又笑道:   “这位便是名动京华的薛大姑娘吧?果然风采不凡。”   她亲自引着宝钗,宝琴落座,命丫鬟奉上香茗。   三人寒暄几句,甄雪言谈爽利,见识不俗,宝钗应答得体,滴水不漏,两人竟颇有些投契。   稍坐片刻,甄雪道:“老太太和太太们正在后堂说话,我先带妹妹们过去请个安。”   一行人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处更为轩敞富丽的厅堂。   上首坐着满头银发的甄家老太君,下手是几位珠环翠绕,气度雍容的太太,皆是甄家各房主母。   宝钗,宝琴上前,依礼拜见,口称“给老太太,太太们请安,恭贺老太太福寿绵长”。   甄老太君眯着眼看了看宝钗,笑道:   “好齐整的孩子。早听说薛家姑娘能干,今儿见了,果然是好模样,好气度。”   随后其她太太也闲聊数句,不过语气虽和蔼,态度客气中却透着疏离。   宝钗心中了然,甄家最重规矩体统。   自己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以商贾之女身份在京中内务府行走,虽得机遇,在这等勋贵眼中,终究是抛头露面,失了大家闺秀的体面。   其实她在神京也多是如此,见得多了,也不甚在意,装作不知便好。   宝钗只将备好的寿礼——那对价值不菲的白玉如意奉上:   “区区薄礼,聊表心意,愿老太太松鹤长春。”   甄老太君点点头,命人收了,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让甄雪带她们姐妹自去园中散心赴宴。   出了后堂,甄雪似是看出宝钗的淡然,轻声道:   “老太太上了年纪,有些老规矩是刻在骨子里的,姐姐莫往心里去,倒是姐姐在内务府行走,见识广博,我正有些事想请教。”   宝钗笑道:三姑娘言重了,请教不敢当,互相切磋罢了。”   甄雪规矩中带着大气,果然问起些内务府采买,宫中用度的门道忌讳。   宝钗拣着能说的,条分缕析,言简意赅,既显出干练,又不失分寸。   甄雪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欣赏之色更浓,随即想到什么,又道:   “妹妹句句在理,解了我许多困惑,说起来,我那四妹妹......”   “年纪小不懂事,性子又跳脱,前些日子被选入宫了,在那种地方,真怕她一时不慎,得罪了贵人都不自知。   妹妹常在京中,若有时机,万望看在世家老亲份上,略加提点看顾则个。”   宝钗心中微动,对这位甄三姑娘的观感提升不少,笑道:   “三姑娘放心,若有机缘,我自当尽力,宫中行事,谨言慎行,安分守己四字最为紧要。”   甄雪感激点点头。   这时,宝琴在一旁轻声问道:   “三姐姐,不知那位秦家姐姐,近来可好?前次听你说她家......”   甄雪闻言,眉头微蹙,警惕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   “你说的是可卿吧,她父亲的事,听说有司还在严查,却许久没消息了。”   “前些日子她倒是来过府上,不过你也知道,如今这光景,我家实在不便多来往了。   后来她再来,母亲便托病未见了。”   宝琴哦了一声,默默低下头,不再言语。   宝钗虽不知这“秦家姐姐”是何人,但看二人神色凝重,情知涉及官场隐秘,便也不多问。   此时,有丫鬟来请,说宴席已开。   甄雪便引着二人前往设宴的花厅。   厅内早已摆开十数桌席面,珍馐佳肴,水陆毕陈。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戏台上正咿咿呀呀唱着吉祥戏文。   内宅女眷们按身份亲疏落座,珠光宝气,笑语喧阗。   甄雪让宝钗,宝琴坐在自己下首一席。   众人坐定,正待开席,甄雪环顾四周,眉头又轻轻蹙起,问身边管事娘子:   “宝玉呢?往常这等热闹日子,他早该出来了,怎地还不见人?”   管事娘子忙道:“回三姑娘,二爷还在自己房里,说身上不大爽利。”   “又不爽利?”   甄雪叹了口气,对宝钗宝琴解释道:   “我这弟弟,也不知最近怎么了,总是闷闷不乐的,问他也不说。”   她吩咐道:“再去请请二爷,就说有客在,让他出来见见薛家两位姐姐。”   宝钗忙道:“三姐姐不必勉强,若是二公子身子不适,让他好生歇息便是。”   甄雪摇头苦笑,说他旁日还好,今日却不知怎么了。   话还没说完,只见个穿着大红箭袖,外罩石青起花排穗褂的少年,由两个丫鬟陪着,慢吞吞,无精打采踱了进来。   他面容俊秀,眉眼间与贾宝玉有七八分相,只是神情郁悒,眉尖若蹙,毫无神采飞扬,脖子上也不见那块通灵宝玉。   宝钗是第一次见这甄宝玉,有些惊异于两人形貌之肖似,心想这却是一桩奇事。   甄雪忙招手:“宝玉过来,这位是京里来的薛大姑娘,还有薛二姑娘,你是见过的。”   她甄雪本心想这宝玉最爱漂亮姐妹,估计前番是被老爷磨去做功课,方才如此,如今见了二位薛姑娘,大概会好些。   谁料甄宝玉只抬了抬眼皮,目光在宝钗脸上停留片刻,闪又迅速移开,只对着宝钗,宝琴方向,敷衍地拱了拱手,声音有气无力:   “薛大姐姐好,薛妹妹好。”   说完,也不等回话,便自顾自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托着腮,望着戏台方向出神,仿佛周遭的喧闹与他全然无关。   甄雪觉得愈发奇异,又不好多问,一时无话。   而宝琴想与他搭话,见他如此情状,也只得作罢。   倒是宝钗见气氛沉闷,便与甄雪,宝琴及邻座的几位太太小姐,说些京中趣闻。   台上又换了数出热闹喜庆的折子戏,觥筹交错,气氛倒也还算融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戏台上锣鼓点一变,换上了一出戏,只听那伶人开腔,唱词婉转悲凉:   “想人生如梦,梦里争甚闲气?荣华花上露,富贵草头霜......”   竟是有名的《南柯梦》   宝钗愈发觉得不对,升起不祥预感,她抬眼看向甄雪,只见这位素来从容的三姑娘,此刻也是脸色微变。   “谁点的这出戏?”   甄雪声音不高,却问旁边侍立的管家太太。   管家太太躬身低声道:   “回三姑娘,方才老太太那边传话,说今日喜庆,不拘什么,让神佛随意点一出热闹的......这......这南柯梦就是神佛点的签......”   “神佛点的?”   甄雪不觉皱眉,随即强自镇定,对着宝钗挤出笑容道:   “也罢,南柯一梦,警醒世人,也是好戏,诸位且看。”   宝钗亦微笑颔首:   “三姑娘说的是,浮生若梦,这出戏寓意深远。”   她端起茶杯,只觉得指尖冰凉。   戏台上,淳于棼正沉醉于槐安国的富贵温柔乡,丝竹声靡靡,舞袖翩跹。   花厅内,笑语声,碰杯声,议论声依旧嘈杂。   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   突然——   前院方向,猛地传来门闩断裂,门板倒塌的巨响。   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呼喝与金铁交鸣的锐响,还有冰冷又密集的脚步声。   厅内的欢声笑语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巨刃切断!   丝竹停了,伶人僵在台上,举杯的手停在半空,所有谈笑风生的面孔瞬间凝固,惊疑不定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前院!   “前头出什么事了?”   曾经做过太上皇奶娘的甄老太君猛然站起,神色凝重,声含威棱。   甄雪此时脸色煞白如纸,但随即咬紧牙关,忙道:   “老祖宗放心,我马上派人去前院看看!”   话音未落。   一个丫鬟连滚爬爬冲了进来,面无人色,抖得话都说不利索:   “不好了!大队强盗!把咱们府给围了!直接冲了进来!”   “强盗?”   甄雪如遭雷击,还待说什么,甄家二管家才跌跌撞撞闯来,畏惧喊道:   “老太太,太太,小姐,是官兵,官兵来了。   外院为首那个我认识,是应天府尹贾化(贾雨村)贾大人。   还有几个宫里朝廷大人,他们有旨意!”   “贾雨村?”   宝钗听到这个不知道多熟悉的名字,脸色一变。   但不等她反应,花厅通往内宅的几处月洞门和垂花拱门处,呼啦啦涌进上百人,为首二十余人,居然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   正是煊赫一方,无忍不住无人不晓的锦衣卫。   有人大声喊道:   “奉旨办差,甄府上下人等,原地肃静,不得擅动!”   “甄家主事之人,正在外院跪接圣旨,内眷勿动勿喧,少顷集中后堂候命!”   但这还不是最让宝钗惊讶的。   因为就在花厅通往内宅的正门处,光线一暗,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步履沉稳踏了进来。   他身着玄色蟒服,腰悬绣春刀,面容还算俊朗,但眉宇间却凝着一股执掌生杀带来的凛冽煞气。   正是贾瑞。   宝钗双眸凝重,紧紧注视着这道身影。   无穷念头在心中闪过。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50章 抄家甄府,再会宝钗   贾瑞身姿如渊渟岳峙,那柄悬在腰间绣春刀寒光内敛,压得满堂锦绣失了颜色。   宝钗打量着他,第一个念头便是:竟在此处,被他撞见自己与甄家同席。   他是否会误会自己与甄家过从甚密?   念头未及转完,身侧的宝琴已低低呀了一声,讶然道:   “是瑞大哥?”   宝钗微怔,心想宝琴何以认得贾瑞,那厢甄宝玉已倏然站起,面色惨白,眼中翻涌惊涛,只死死盯着贾瑞,仿佛被魇住了。   好像他就早就料到会有此事发生。   “这位大人,此乃家中寿诞,内眷雅集之所,未通传,无诏命,甲胄兵戈直闯后宅,是何道理!”   “难道堂堂锦衣卫,竟连这点朝廷法度,世家礼数都不顾了吗?”   说这话的人,是甄家三姑娘甄雪,她霍然起身,一步踏前,强抑声音,质问贾瑞。   贾瑞打量着眼前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女,神色虽有彷徨,却能保持镇定,心想倒是个有勇气的,有些意思。   他还未说话,上首端坐的甄老夫人,亦是站了起来,不愧是诰命夫人,上皇乳母。   哪怕到了此时,也不乱阵脚,只是让自己孙女暂退,目光沉沉落在贾瑞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仪:   “敢问大人是何人,老身糊涂了,纵然锦衣卫侦缉天下,行事也当有章程可循。   想当年,老身在慈庆宫侍奉太上皇汤药时,便深宫重地,亦讲个体统规矩。”   “大人今日这般,老身倒要请教,是奉了哪道明旨,依了哪条律法?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   她顿了顿,浑浊老眼陡然锐利:“恐怕难以服众,亦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铛铛铛!”   贾瑞身后数个受过他恩惠的锦衣卫袍泽将要拔刀,贾瑞却是唇角微扬,抬手止住身后几个好兄弟,笑道:   “兄弟们,稍安勿躁,老夫人说得是,礼不可废。只是——”   他目光转向甄老夫人,话锋陡然转沉,收敛笑意: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旨意在此,老夫人,接旨吧。”   话音甫落,一位颔下无须,面白微胖的中年太监已手捧黄绫卷轴,无声无息从贾瑞身后转出,带着神京口音的尖细嗓音:   “有旨意!”   浩浩皇权,不可阻挡。   嗡一声,厅内仿佛炸开蜂巢。   甄老夫人浑身剧震,脸上强撑镇定碎裂,终是颤巍巍离座,扶着丫鬟的手,朝着香案方向深深拜伏下去。   甄雪死死咬住下唇,眼中泪光一闪,亦拉着浑浑噩噩的甄宝玉跪下。   满堂宾客,无论愿与不愿,霎时矮了一片。   宝钗与宝琴随众跪倒。   冰凉金砖地面寒意透骨,只觉头顶那道玄色身影投下阴影,重逾千钧。   太监展开圣旨,抑扬顿挫之声在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体仁院总裁甄应嘉并阖族,本沐皇恩,世受国禄,当思忠谨报效。然经有司详查,罪证昭彰:   其一,交通内宦,窥探禁中,图谋叵测。   其二,违禁私贩盐铁,擅占御用织造贡品,侵吞国帑,中饱私囊。   其三,亏空织造库银,累年积欠,数额巨万。   其四,纵容子弟,草菅人命,强夺民田,逼死佃户张栓子,王二牛;私设公堂,虐杀婢女翠羽,小鸾;包揽词讼,淹毙举告书生李默。   ……   其五,恃宠妄为,假借接驾之名,勒索地方,致民怨沸腾,有损天家圣德。   ......   罪不容赦,着即革去甄应嘉一切职衔,枷送刑部严鞫,甄府一应家产资财,即刻抄没入官,以抵亏空,以儆效尤。”   “啊!”   旨意如惊雷劈落,甄府女眷中有人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哀泣之声骤然响起。   旋即又被冰冷的宣旨声压住。   太监声音略缓,续道:   “惟念甄门姜氏,昔年有功,勤谨可嘉,朕躬孝治天下,特予恩恤旧宅一区,并附田庄两处,准其携贴身仆婢数人于此颐养天年。   甄府内眷,暂免没入,着于旧宅禁足,听候发落,钦此!”   “皇恩浩荡!”   甄老夫人伏在地上,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叩首:“老身叩谢天恩!”   听到这些严厉处置,她已然知道,甄家败落当成定局。   陛下一定是掌握了确凿铁证,否则岂可如此不留情面。   现在最重要的,便是尽力保全甄家余下子弟。   想到这里,她猛地抬头,浑浊老眼扫过身后哭成一片的子孙,厉声道:   “都听见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谁敢怨怼,天诛地灭!”   这断喝勉强压住了满堂悲声。   甄雪含泪扶着祖母,刚欲谢恩,一道身影却如疯虎般从她身边冲出。   “都是你害的!”   甄宝玉双目赤红,额上青筋暴跳,状若癫狂:   “我都知道,是你让她来骗我!什么罪证!定是你这小人罗织构陷!”   “放肆!”   “拿下!”   几声暴喝同时响起,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早已抢上,刀鞘带着劲风狠狠砸在甄宝玉腿弯与后心。   甄宝玉痛哼一声,扑倒在地,一时难以动弹。   “宝玉!”甄老夫人惊叫。   “二弟!”   甄雪不顾一切扑过去,死死抱住还要爬起的甄宝玉,抬头望向贾瑞,泪流满面,声音却带着清醒哀求道:   “大人息怒,我弟弟年少无知,失心疯了,求大人看在他痴顽不省的份上,饶他口不择言!   我这就带他下去,严加管教,绝不再犯,求大人开恩!”   她深深叩首,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贾瑞居高临下,目光在甄雪脸上一掠而过,淡道:   “甄姑娘,你对你弟弟回护之心,我十分明了。”   “但有几句话,我也想说与你弟知晓。”   一语探罢,贾瑞打量着在地上犹自怒视他的甄宝玉,冷笑道:   “你倒有几分胆量,家中遇了事,还敢与我厮打,可见不是个完全不成器的。   不过你的话,却是荒唐不堪,可笑至极。”   甄宝玉一怔,又怒道:“你是何意?”   “何意?”贾瑞冷笑道:“你是个公子哥儿,长在富贵窝里,不知道世事艰险,我今日便与你说个明白。   我在金陵三十天,就了解到你们甄家不下三十条罪证。   我问你可否知道,金陵城外栖霞山下那二十亩上好水田,原主姓张,如何成了你甄家祭田?   佃户张栓子一家五口,因交不起你家庄头强加的寿礼,寒冬腊月被赶出茅屋,活活冻毙在破庙里,可是冤枉了你甄家?你可知?”   甄宝玉一呆,他这等公子哥,哪里知道过这等事情,眼中怒气凝滞。   贾瑞又冷道:   “秦淮河画舫翠羽舫头牌小鸾,被你那堂哥看中,强掳入府,不过三日便投缳自尽,尸身草席一卷丢入乱葬岗。   她兄长去府里告状,反被诬为刁民,杖毙于公堂之上。   此案卷宗,此刻就在我案头。   还有十年前,那童生李默,因为要告状检举你家,触了你甄家爪牙的霉头,便被套了麻袋沉了扬子江。   他家孤苦父母为他伸冤,直到今日方可昭雪。”   “桩桩件件,血泪斑斑,你甄家子弟,锦衣玉食,呼奴使婢之时,可曾想过脚下踩着多少白骨?如今倒来问我为何?”   “你这种公子哥,今天吟风弄月,明天斗鸡走狗,每天见得都是锦绣繁华,恐怕只以为天下百姓还在太平盛世,过着丰衣足食,活该供你们驱策奴役吧!”   “圣天子本是念你们甄家祖上功勋,方才一再优容,但你们愈发肆无忌惮,不仅不思悔改,还变本加厉。”   “天子至圣至明,仁慈爱众,也不能不痛下决心,为天下苍生而整肃纲纪,所以你要怪就怪自家不修德政。”   “日后洗心革面,谨守本分,报答天子朝廷再造之恩,抚慰生民黎庶血泪冤屈,方是正途。”   一字一句,既有斥责甄宝玉,也有揭露甄家,还维护皇帝,也体恤百姓。   算是滴水不漏,挑不错来。   甄宝玉脸上血色褪尽,眼中的愤恨化为空茫的惊怖痛楚,身体筛糠般抖起来。   厅内死寂,连啜泣声都停了,一些知晓内情的甄府老人羞愧低下了头。   甄雪脸色愈发惨白如雪,紧紧搂住崩溃弟弟,哀声道:   “大人明察秋毫句句属实,是我甄家罪孽深重,求大人我带这不肖弟回去。”   她已不敢再辩一字。   贾瑞目光扫过此时面如死灰的甄老夫人,最后落在甄雪身上,语气稍缓:   “罢了,老夫人深明大义,甄三姑娘亦知进退,带他回去,好生看管,莫要再生事端,才是保全之道。”   “陛下顾念甄家旧勋,甄老夫人年高德劭,方才格外开恩,你家这公子,也好好开导,莫让他再行差踏错,惹出灭顶之灾。”   他挥了挥手,甄雪如蒙大赦,连连叩首,与丫鬟半拖半抱着失魂落魄的甄宝玉退入后堂。   甄老夫人闭了闭眼,长叹一声,对贾瑞微微颔首:“谢大人周全。”   “来人!”贾瑞不再多言,声音转厉:   “甄氏男丁,即刻收押,验明正身,不得有误,女眷仆役,暂迁西院,严加看管。   府中一应财物地契,账簿文书,无论库藏房内,夹壁地窖,皆需细细搜检,登记造册。   外客,速速登记身份,即刻离府,不得滞留延误!”   令下如山倒,锦衣卫如潮水般散开,肃杀之气弥漫。   宾客们如惊弓之鸟,纷纷涌向门口登记。   宝钗心已沉到谷底,眼见贾瑞行事如此铁腕酷烈,周身威势与平日判若两人,仿佛再一次认识了他。   尤其是他口中说出对甄家的种种罪状,更似警钟长鸣,令宝钗陷入沉思。   宝钗虽然近来才掌家,但她也知道,薛家门风,自父亲病后,已然每况愈下,否则兄长为何会如此。   其它族人,亦是良莠不齐。   虽不至于像甄家一样动辄草菅人命,但欺男霸女,强占民田之事,或许亦有发生。   想到这里,她不愿意在此地和贾瑞相见,被他发现自己与败落的甄家同在一处。   宝钗便紧紧拉着宝琴的手,低头混在人群中,只想速速离开。   然而世事偏不如人意,贾瑞目光如电,扫过登记人群,一眼便捕捉到了那熟悉又略带陌生的窈窕身影。   他先发现的是宝琴,毕竟在一起相处过数日。   “薛二姑娘?”   贾瑞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意外。   宝琴虽然也觉尴尬,但只得回头,低声道:“瑞大哥......”   贾瑞视线自然移向宝琴身侧之人,那侧身垂首的姿态......他心头想到一事,忙道:   “薛大姑娘?可是你?好久没见了。”   宝钗心中长叹,知道避无可避,她缓缓转过身,抬眸望去。   七个月未见,他眉宇间的风霜似乎更重了些,轮廓也愈发冷硬。   而他望向自己的目光,却在她略显清减憔悴的脸庞上停留片刻,眉头不易察觉微蹙一下。   四目相对,周遭是兵甲碰撞,呼喝登记,隐隐啜泣的嘈杂混乱。   贾瑞却无暇多言,也不寒暄,他似有决断,直接道:   “薛姑娘,我倒有一事,没想到你却在此处。”   “你落脚何处?晚些时候,我遣人依礼送上拜帖,登门拜访。”   贾瑞语气不容置疑。   宝钗心头一震,面上竭力维持平静:   “瑞大爷,我......我暂居城南旧宅梨花巷,在......”   贾瑞点头,目光沉沉:   “有件要事,需与姑娘面谈,本不该此时此地冒昧相扰,然事态紧急,难以周全,今夜戌时,望姑娘拨冗一叙。”   宝钗心念电转,万般猜测涌上心头,最终却只颔首:“既是要事,自当恭候。”   贾瑞不再多言,只对旁边一名锦衣卫小旗简短吩咐:   “护送薛家两位姑娘,平安离府,她们是我世交。”   那小旗肃然应诺,立时分开人群,引着宝钗,宝琴向外行去。   行至外院,只见甄家男丁已被绳索串起,跪了一地,昔日煊赫化作一片狼藉屈辱。   院门处,巨大的甄府金匾正被几个力士粗暴地扯落,轰然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埃。   门外,宝钗还看到,曾经在家中,透着帷幕看到的应天府尹贾雨村正满脸肃然,指挥兵丁。   结果一见贾瑞踱步出来,贾雨村居然如见真佛,小跑着上前,躬身作揖,口中不知说着什么奉承话,面带讨好。   贾瑞也笑着回应几句,两人似乎极为熟悉。   宝钗远远瞥见这一幕,心中更是惊讶,不知他们如何认识,这贾雨村可是官场老油条,手段极多,他与瑞大爷又是何等关系。   她只心中闪过念头,随即拉着宝琴匆匆登上薛家马车。   车轮滚动,将满目疮痍与肃杀抛在身后。   车厢内一片沉寂,唯有车外市声隐约。   宝琴依在窗边,望着不断倒退的街景,往日灵动眼眸此刻空洞失神,良久,才梦呓般低语:   “哎,甄家,前几日还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怎么说塌,就塌了呢?”   宝琴猛地打了个寒噤,又感叹道:“甄三姐姐那样能干的人,到头来,竟也如此,我们女子,终究命运不由人,再能干,若是父兄出了大错,我们亦是无可奈何。”   宝钗其实心中亦是五味杂陈,但也不想让宝琴陷入哀愁,忙劝道:   “世事无常,盛衰自有天定,你方才也听见瑞......大人所言,甄家之祸,根由在己。”   宝琴苦笑一声,带着与她年龄不符苍凉道:   “姐姐,似我们这等人家,哪一姓的账簿翻开来,敢说真就清清白白,没几件亏心隐事?   不过是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楼塌了罢了......”   这话如针,刺在宝钗心上,哥哥薛蟠打死冯渊的旧事瞬间浮现,她默然无语。   马车在宝琴寄居的府邸前停下。   宝琴下车前,忽又紧紧握住宝钗的手,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恳切:   “宝姐姐,你朋友多,若真真有那么一日,我家也遭了风浪,求姐姐千万看顾妹妹一二!”   不等宝钗回应,她便匆匆转身,纤弱的背影消失在门内。   宝钗惊讶望着那紧闭的朱门。   宝琴的预感,怕非空穴来风。   甄家一出事,许多人也会被连根拔起。   难道跟二叔有关?   宝钗将车帘放下,靠在厢壁上,指尖拂过微有汗意的额角鬓边,定了定神。   不管如何,她今日看到贾瑞威权势力,心中愈发有了触动。   有喜欢,有好奇,也有惊讶,还看到一条路。   为薛家,为血亲,为自己,她都要如此   ......   甫一回至梨花巷旧宅,宝钗便如绷紧发条,有条不紊运转起来。   “文杏,速去城南松鹤楼,请他们最好的掌勺师傅带齐物料过来,不拘银钱,捡拿手精致的席面备一桌,注意多些好酒。”   “正厅再细细洒扫一遍,那幅米襄阳的春山烟霭图挂到厅中最显眼处,汝窑玉壶春瓶,哥窑笔洗,文房四宝要最要紧的,瑞大爷喜欢写字。”   吩咐完毕,宝钗步履不停,径直走向书房,凝神细阅,推敲着对方可能问及的关节。   随之,思绪不受控制地滑向那桩婚事。   陛下借中宫娘娘之口降下懿旨,她亦是猝不及防。   宝钗心想,若是贾瑞不知此事,她便不说。   若是他知道此事,有些不悦呢?   宝钗便坦言相告吧,直言此乃圣意难违,自己亦是被动承受。   若他嫌薛家风气呢?   她甚至想好了说辞,瑞大爷自然不喜欢那种扭扭捏捏女子,他们似乎也没必要如此。   宝钗会坦然自陈,婚后当安心内闱,全力助他仕途。   若他根本不愿呢?   宝钗闭了闭眼,强行掐断这个念头。   未至绝境,何须自扰,行至山前,再看出路。   她将账本重重合上。   天色就这样在忙乱与思虑中暗沉下来。   文杏来回了几次:“姑娘,席面齐备了,热在灶上。”   “香已燃透,满室清冽。”   “自鸣钟,戌时一刻了。”   贾瑞却还没至,不知是被何时绊住。   宝钗独立厅中,窗扉洞开,晚风微燥,暑气不消。   她执一柄素面团扇,有一下没一下轻摇。   庭中老树枝影在渐浓的夜色里摇曳,投下斑驳暗影。   不知名的秋虫在墙角石缝间唧唧鸣叫,衬得周遭愈发寂静。   然而,今夜这寂静里,似乎掺杂了些许不同寻常的窸窣?屋外阴影,比往日更多。   宝钗凝眸望向墙外树梢,一丝莫名的警兆掠过心头。   “姑娘!瑞大爷到了!已请入前厅奉茶!”   文杏匆匆来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宝钗敛去外露情绪,只余下世家闺秀的端雅从容。   她理了理并无一丝褶皱的衣襟,款步向灯火通明的正厅走去。   ......   厅堂内,几个小丫鬟正在来来往往。   贾瑞端坐客位,背后跟着几个随从,目光扫过宝钗特意放置的文房陈设,却没太多触动。   他只看着角落里静静燃香的宣德炉,借着清冽微甜的气息,脑中映出十五日前那番密谈。   此次与他同办此案之人,有一裘世安心腹,他谄媚笑对贾瑞道:   “陛下体恤大人劳苦功高,又见大人与薛家姑娘情意相投,大人回京后,便着中宫娘娘拟懿旨,赐婚神京薛家姑娘予大人为妻,此乃天家恩典,旷世隆恩啊!”   “我们裘公公亦是为大人庆贺,并为大人此话在宫中说了不少好话,大人回京后,可不要忘了裘公公心意。”   ......   想到这里,贾瑞心中冷笑起来。   他想娶谁,何曾需要旁人,即使是九五之尊,也未必需要他来恩典。   贾瑞一眼就看出建新帝的心思,   一来对于皇帝而言,这是酬功,算是巍巍圣德恩赐,封建礼法下,这便是天大荣耀。   二来宝钗在内务府行走,他明面上身份是锦衣卫,两个人都属内宫之人,二人结合,也方便皇帝把持使唤。   如今皇帝给自己这个五品小官这么多权力,不会只给权力,不加管控。   他可是知道,自己祖父母府邸附近,此时每天有许多名为保护,实则监督的人在游巡。   宝钗在内务府行走,身负皇商之责,自己执掌锦衣卫侦缉,皆为天子耳目爪牙。   一旦联姻,荣辱一体,他贾瑞便彻底成了皇帝掌中一柄更趁手的刀,再难有腾挪辗转,图谋长远之机。   贾瑞真实抱负,便是龙游地方,练军备战,观察局势变化。   更遑论......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51章 郎心似铁,宝钗难眠   贾瑞探手入怀,指尖触到贴身藏着的那个方形锦囊。   布料柔软,上面绣着雄鹰翎羽,仿佛还带着少女指尖温度。   那罥烟眉下含情凝睇的双眸,那强撑病体熬夜绣制时的咳嗽。   还有那句带着哭腔的:   “我不想让你走。”   一幕幕清晰如昨。   ......   “大人,请用茶。”文杏小心翼翼奉上茶盏,清亮茶汤氤氲着热气。   贾瑞微微颔首,端起茶盏,并未就饮,目光抬起,落在门口逆光而来的身影上。   宝钗到了。   她款步进厅,难得换了件蜜合色云锦褙子,端庄而不失清雅,脂粉薄施,掩住眉宇间倦意。   走到主位前,看着眼前男子,无论宝钗心中如何百回激荡,脸上却无非一抹温婉笑意。   “瑞大爷夙夜劳顿,寒舍蓬荜生辉,清茶一盏,权洗风尘。”   “薛姑娘不必多礼。”   “你们几个先退下吧。”   贾瑞以军法治理,令出必行,随从应声退出厅门。   宝钗微讶,本也要让文杏等退下,贾瑞却道:“留个丫鬟在这,不妨事。”   宝钗立时明白,他是顾虑男女夤夜相见,自己身边无人不妥,便留下文杏侍立一旁。   只是他如此郑重,究竟要说什么?   宝钗心中已敏锐闪过某个念头,但不愿深想,只觉胸口微窒,定了定神,拣个离贾瑞尚有几步远的位子坐下,先开口寒暄:   “瑞大爷辛苦,不知金陵之事可还顺利?”   贾瑞倒是笑道:   “顺利不顺利,也就这样罢了,算是暂时告结,但还有些大事未了,过几日需去趟苏州,日后还要再回趟金陵,年底便北返。”   他顿了顿,呷了口茶道:“此番倒有些遗憾,本想拜会海内文宗胡孟山先生,他也是林御史的先生。   可惜胡老闭门研读,不见外客,我也不好多问,只得罢了。   不过我也结交了几位金陵地方的儒士名流,也算有所收获。”   宝钗心思灵透,忙接道:   “胡先生学贯古今,文采斐然,门生故旧遍及朝野,若能得他青眼,自是极好的。”   贾瑞没多说此话题,只问宝钗一路行程,听到她在泰兴见到如海,便问林御史现今如何。   宝钗也没有多谈太多,只是略微提到林如海与内阁周延儒之间矛盾,原因便是周家人在地方上多有不法,与许多劣霸恶绅,沆瀣一气。   贾瑞闻言,眉峰一蹙,叹道:   “林大人性子便是如此,端方持正,虽说宦海多年,但有时候又忍不住骨子里那番书生气。   这种脾气有得有失,也可为治世能臣,只看圣明之主如何用之了,   他们二人倒像得很,都是这番脾气。”   宝钗一时没反应,只笑道:“瑞大爷说的另一人是哪位名臣显贵?大人此番南下,倒是认识了不少江南朋友?”   贾瑞笑笑没接此话,只是又问起宝钗在神京金陵故事,倒像是拉起家常。   宝钗在贾瑞来之前,在心中早就估量着瑞大爷要问起此事,便在心中准备了好几番腹稿。   此时她有了得用之时,有条不紊,清晰明了道:   “神京那边,那些铺子管事来信,说......”   “我记得大爷最爱那松烟墨,我特意命他们留了顶好的......”   “还有,我南下之前,又去见了老太爷和老夫人,老太爷愈发好了。   我给他又寻了个擅做苏式细点的老嬷嬷,最是贴心妥帖不过,又懂老太爷的口味喜好,又会些调理气血的膳食方子,称得上合心意的人。”   “大爷家中还换了个从金陵聘来的厨子,做得极地道的京苏菜,老太爷昔日生在南方,喜好那清鲜带甜的口儿,我便为他寻了合适的,可时常做来解解思乡的意。”   “还有......”   一桩桩,一件件。   宝钗语速略快,声音温软,事事细数,从生意往来,到文房雅玩,再到日常饮食,无不细致入微。   话语长短交错,既不显得过分卑微,却又字字句句似都在诉说:   她留意着与他相关的一切。   她记挂着他,也记挂着他的家人。   贾瑞只是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宝钗脸上。   然而,他却并未接她递来的话头,只是拿起茶杯,喝了口茶,不时颔首。   宝钗到后面越说越快,最后说完了,只余下短暂静默,她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厅内一时只闻烛花偶尔的轻响。   贾瑞轻叹一声,放下了茶盏,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一响。   他没再做寒暄,因为他知道再不忍心,也需要把这件事就此解决。   犹豫不决,方才会害了三个人。   “薛姑娘有心了,此情此义,我心中不忘。”   “今日约姑娘一见,除了叙旧,尚有一事,需当面说明。”   宝钗抬起头来,心中有点空空荡荡,但笑容未减,还是笑道:   “瑞大大爷请讲,我等着大爷吩咐,我......”   “薛姑娘。”   贾瑞打断宝钗说话,没有犹豫,平静道:   “关于中宫有意赐婚一事。”   “我已知晓,后续回京,我会向陛下陈情,请其收回成命。”   “此事万万不妥。”   “因我已与别家女子订了婚约,共许三生之盟,情义不可负,信诺不可违,故而不敢奉诏。”   “啊!”   宝钗丫鬟文杏在旁,哎哟低呼一声,看着贾瑞,满脸不可置信。   居然有这样的事——万岁爷要赐婚,中宫娘娘要下懿旨。   他居然不接?那我家姑娘?   她猛然又看着宝钗。   宝钗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茶汤轻晃。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脸色却竭力维持着平静。   只是那抹笑意稍显凝滞。   贾瑞仿佛未见,又继续道:   “此事我会一力承担,入京面圣,陈明缘由,请陛下收回此意,好在尚是意向,未颁明旨,尚有转圜余地。”   他顿了顿,看着宝钗,语气无比坚决道:   “耽误了薛姑娘,实在抱歉,然婚约既立,信诺为先,不敢失信于人,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此乃圣人之教,瑞实不敢废弃。”   宝钗沉默不语,又低下了头。   她脑中此时只有一个念头——这人是谁?   是神京勋贵?还是江南闺秀?   是谁?竟能让他不惜拂逆天意?   宝钗心中惊涛骇浪,五味陈杂,感觉脑中有些眩晕。   墙边自鸣钟,发出滴滴答答声音。   贾瑞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她。   文杏也不再说话,只是眼眶红了。   风过檐角,电光火石,仅仅几秒钟,就好像是一辈子。   宝钗突然抬起头来,看着贾瑞。   她笑了。   “瑞大爷言重了。”   宝钗拿起茶壶,亲自为贾瑞续上热茶,动作依旧优雅从容。   只见她笑道:   “当初若非大人鼎力相助,我薛家焉有今日?我心中感激不尽。   大人能得此良缘,我替大人高兴,也为那家小姐高兴。”   “此事我先前也略知一二,只知是夏公公传言,事关陛下与娘娘心意,才不便置喙,任由天家裁夺罢了。”   “如今看来,确有些仓促了,只是不知......”   她轻轻摇晃着团扇,凑近一些,也给贾瑞带来些许凉气,好奇道:   “不知是哪家的闺秀如此有福气?我日后,怕是得恭恭敬敬唤她一声好嫂子了。”   “姑娘......”文杏心中愈发难受,忍不住撇过头,不再看着宝钗。   而贾瑞看着宝钗这几乎无懈可击的反应,心中亦是微叹,一种复杂情绪,油然而生。   不过他既已决定坦诚,便不欲再有任何遮掩,以免再生枝节,徒惹烦恼。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罢了。   “此人薛姑娘也认识。”贾瑞声音清晰,不容置疑道:   “便是姑苏林御史,林如海大人嫡女,林家姑娘——林妹妹。”   “林姑娘!”   文杏失声惊呼,彻底愣住了,嘴巴张着,半晌合不拢。   而宝钗脸上笑容,在这一刻终于凝固,碎裂,眼中错愕瞬间涌上,再也无法掩饰。   不是神京的贵女,也不是江南的淑媛。   竟是她?   是那个在神京贾府时清高孤傲,但又体弱多病,嘴巴尖锐如黄莺,心思柔软如白兔的黛玉?   她何时......竟与瑞大爷竟已到了谈婚论嫁,得林伯父默许的地步?   为何自己竟半点未曾察觉?他们在神京似乎毫不熟识呀。   这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炸得宝钗心绪翻江倒海。   若是旁人,或许只有失落,可偏偏是黛玉,当初满宅在传金玉良缘,自己与她便有些微妙。   今日居然又是......   她有点酸涩。   但这酸涩只持续了极短片刻,宝钗就迅速垂下眼帘,再抬眼时,已勉强将那惊涛重新压回眼底深处。   “竟是林妹妹......”   宝钗声音轻了些,随即又扬起声调,又是温婉道:   “林妹妹是极好的女子,当初我在神京荣府小住,她的品性才情,我极其倾慕,她家世又清贵,性情......也是极难得的真纯。”   宝钗笑着道:   “瑞大爷慧眼识珠,日后有林妹妹这般人物辅佐左右,大爷日后定能鹏程万里,青云直上。”   贾瑞打量着宝钗,略微猜到她的心绪,却当作不知,顺着她的话道:   “薛姑娘谬赞,说来,这大半年,薛姑娘对我助力良多,尤其是替我照拂祖父母之情,瑞铭记于心。   日后薛姑娘若有所需,只要在瑞能力范围之内,定当有所回应,不敢或忘。”   他语气诚恳,却也划下了清晰的界限——是回应,是报偿,而非其他。   宝钗因笑接口道:   “大爷言重了,我府能有今日些许安稳,全赖大爷当初援手,日后大爷但有驱使,薛家自当尽力。   便是林妹妹那里,若有宝钗能帮衬之处,也必当鼎力而为。”   贾瑞心中颔首,面上却只笑道:   “薛姑娘是明白人,我素来知晓,相助与否,也看各自缘法与时势。   薛姑娘若有心合作,我自然欢迎,以薛姑娘之才,效法前代黄善聪、梁小玉,也未为不可,日后大有造化。”   这二代都是前代著名女商人,才华卓著,知名于当世。   不过也有在此世也有许多诽谤,毕竟女子抛头露面,总归会被不少人斥之为:伤风败俗。   宝钗闻言,却略带苦涩,声音低了些:   “大爷说笑了,我不敢自比前人,到如今这步,我无非是逼上梁山,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她轻轻摇头,又道:“我其实并不愿如此抛头露面,只是家中情形如此,总归,无可奈何罢了。”   贾瑞深深看了她一眼,看到她难得真情流露,带着一丝脆弱倦怠。   “谁又不是逼上梁山呢?”   贾瑞忽然道:“或许有朝一日,我也要被逼上梁山了,我这人三分虎气,三分猴气,不爱受太多拘束,只愿有所作为,不负此生。”   宝钗此时还不明白贾瑞深意,也不懂虎气猴气背后隐喻,只以为他在开玩笑,道:   “瑞大爷如此奇男子,何必拿这些比较自己,我.....”   贾瑞却打断宝钗迎合,又含有深意:   “薛姑娘方才说不爱抛头露面,但我观姑娘行事,你却做得极好。   你我相识一场,也算朋友,我比你略长数岁,就当送给妹妹听。   瑞不妨说句实在话,其实薛姑娘内心,对如今种种,未必不乐在其中,未必不喜现在自己。   薛姑娘何必太让自己为难,心中喜乐什么,便放手去做,他人诽誉,你何必认真?我们终究不是为他人而活。   你的才华,应该得到更好青云之机。”   宝钗有些惊奇,看向贾瑞,这句话如同利箭,刺中了她内心深处,都未曾完全看清的角落。   思绪闪过,在情感挫败之后,另一条道路,在她面前展开。   她还是想抓住这个机会。   厅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烛火跳跃。   过了好一会儿,宝钗才复又抬起头:   “或许......大爷说得对,既然大爷视我为妹妹,我唤大爷一声瑞大哥,不知可否。”   她第一次,唤出了瑞大哥。   既然夫妻不可为……   那或许……他们二人可以建立另一种关系。   为了薛家……也为了自己……   贾瑞不去多想,只笑道:“荣府三妹妹,云妹妹,都叫我一声瑞大哥,你叫我一声,倒也不妨事。”   “那我有份礼物,要送给大哥。”   宝钗笑着转头,朝文杏招了招手,文杏忙附耳过来。宝钗低声吩咐了几句,语速极快。   文杏听完,神色复杂,终是低低应了一声是,快步退了出去。   “天色已晚,想必瑞大哥也饿了。”   宝钗站起身,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像个热情主人。   “我略备了些薄酒小菜,还请大哥赏脸。”   “叨扰了。”   贾瑞给宝钗面子,就让带来的随从由薛府下人引至别处款待。   宝钗亲自引着贾瑞来到正厅。   厅内灯火通明,一张八仙桌上已摆满了精致的菜肴,香气扑鼻。   贾瑞扫了一眼,竟发现好几道都是他偏爱的,口味略重菜式,荤素搭配,热气腾腾。   他有些意外,笑道:   “薛姑娘费心了,如何得知我爱这些?姑娘是南高官大,口味清雅,倒为我准备这许多,怕是委屈了姑娘。”   “今日兄长是客,只管享用便是,不必顾念我,我在神京日久,口味也杂了,各样都尝得。”   宝钗只温婉给贾瑞拉好椅子,又主动把餐具摆来:   “大哥连日奔波劳苦,正该多用些滋补的。”   她一面说着,一面示意丫鬟布菜,自己则坐在下首相陪,拣些清淡的入口。   席间,宝钗刻意避开沉重话题,只捡些京中趣闻,老太爷老太太的近况闲谈。   贾瑞也随口应和几句,气氛倒显得融洽起来。   聊了几句家常,宝钗似不经意地提起冯家旧宅之事,还提到了香菱,又道:   “她气色很好,与往日大不相同了,沉稳安宁,身边还有两位看着便不寻常的女子,一位英气,一位艳丽。   她们似乎也在祭拜冯家故人。”   “看到香菱,便想起我那不成器的哥哥,当年冯家之事,终究是我薛家亏欠。”   贾瑞没多提那两位女子的事,但是对冯家的事却有几分感触,感慨道:   “你倒是有心,冯家之事,过去太久,难得你还记挂着,令兄这人我不想多说,但他性子实在荒唐,不知伤及了多少无辜。”   “依我看,他这人给他找个厉害娘子管着,反倒安稳,他骨子里,是惧内的,至于冯家旧事。”   贾瑞嘱咐道:   “你暗中使人查访即可,不必大张旗鼓,如今时局动荡,你身份又惹眼,若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攀扯旧日之事,麻烦不小,都察院那些御史,最擅捕风捉影。”   宝钗心中凛然,她倒没料到这层,忙道:“大哥提醒得是,妹妹记下了。”   贾瑞随后又道:   “薛姑娘,中宫赐婚之事,你也需要慎言,切勿再对第二人提及,其中牵涉陛下心意,知道的人越多,将来若有变动,你我的处境便越尴尬。   个中利害,姑娘聪慧,想必明白。”   宝钗一怔,她虽多思善谋,但在涉及天家颜面敏感上,确实不如贾瑞这等常在权力中心打滚的人思虑周全。   她微微蹙眉:   “这我只与我母亲提过,身边几个心腹丫鬟知晓。”   “令堂知道此事?”   贾瑞心中闪过几分警惕,方道:   “此事你欠考虑了,令堂虽明事理,但素来敬重西府姨太太(王夫人),恐言谈间......”   “西府人多口杂,一旦知晓,恐非善事。”   宝钗脸色微变,也意识到不妥,还要说话,贾瑞抬手制止道:   “过去之事便罢了,且此事于你甚大,你还是当面向令堂提起,书信总归不妥。”   “待南方事了,我与林姑娘便会正式定下婚约,此事就此定下,对林姑娘,对你,对我,坦荡公开才是正理。”   贾瑞语气果决,不容置疑。   而宝钗看着他眼中那份对黛玉的坚定回护,心头最后那丝微末念想也彻底掐灭。   她不再言语,默默端起面前小酒盅,她站起身来,仪态端方,对着贾瑞,将酒杯稳稳举起:   “瑞大哥今日之言,宝钗谨记,往日恩情,没齿难忘,日后,只愿你我两家互为照应,守望相助。   宝钗视瑞大哥为亲兄长,大哥的祖父母,便如同宝钗自家的祖父母一般。”   说罢宝钗将酒杯轻轻递来,倒是坦荡,贾瑞见她如此,也笑道:   “人之相与,尽力而不拘束便可,这便是我欣赏薛姑娘之处,既然如此,薛姑娘日后便唤我一声大哥吧,不必再称大爷,显得生分。”   宝钗本想玩笑:“我不是已经改口称呼你为大哥吗?”   但这个玩笑,她终究没说出来,只是轻轻把杯中酒饮尽,道:   “那宝钗就谨遵兄长之命了。”   此时文杏已拿着锦盒过来,宝钗接过,将其打开,亲手奉上:   “这是前些日子闲暇时,为兄长缝制的一件袍子,手艺粗陋,聊表心意,还请兄长莫要嫌弃。”   贾瑞看着那锦袍,入手便知用料考究,针脚细密,必是费了不少心血。   他心中一叹,知道其中深意,但却没有接,反而从怀中取出了那个贴身收藏的锦囊,以及一个翠绿竹叶纹的扇套,托在掌心。   “薛姑娘的手艺自然是极好的,只是此等厚礼,瑞不敢领受。”   贾瑞将掌中之物稍稍展示道:   “这是林家妹妹亲手为我做的,锦囊护心,扇套驱烦,皆是她一番心血,薛姑娘不是外人,看看也罢。”   宝钗细细打量着这两件物事,过了许久,眼波暗流,又展颜一笑道:   “林妹妹对兄长一番心意,我是知道了,既然如此,不敢劳烦兄长。”   宝钗只让文杏将谨袍收好,再度举起酒杯,突然稍微放纵自己,秀眉扬起道:   “我祝兄长和我林嫂子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这声林嫂子,虽然称呼起黛玉,乍听起来十分古怪,但却是宝钗在心中,给自己划了一条红线。   此语说罢,宝钗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贾瑞亦笑着举杯,目光又落在宝钗略显清减的面庞上,道:   “你看着倒是清减了些,许多事,不必事事躬亲,多培养几个得力臂膀替你分担。   你如今有了新弟弟,多费心教导他,日后也能为你分忧。”   宝钗闻言,却没答话,只是又给自己加了杯薄酒,将其而尽,莹白脸颊,悠悠浮现两抹酡红,像牡丹花绽开时的花蕊。   过了一会儿,她微微侧首,轻声自嘲:   “多谢兄长关怀,只是,可能我就是个天生劳碌命。   不过今日遇到了兄长,只作远别重逢,也未为不可。”   说罢,宝钗又饮了一杯酒。   酒量尚可的她,其实没醉。   但她又想让自己醉一些。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52章 宝钗落泪,将往苏州,可卿归位   贾瑞却没再言语,只转头对侍立一旁的文杏道:   “你家姑娘饮得急了些,怕是有些酒意上头,去给她盛碗醒酒汤来。”   文杏担忧看了宝钗一眼,忙不迭去了。   但宝钗也不看他,又自顾自斟满一杯酒。   纤纤玉指擎着玉杯,送到唇边,另只手则无意识撩开鬓边散落的乌发。   烛光下,她沉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时饭毕,贾瑞不再拖延,起身告辞。   宝钗坚持送到偏门前的垂花门下。   晚风带着凉意拂动她蜜合色衣袂,宝钗望着贾瑞,笑容得体道:   “下次再见兄长,想必要在神京城中了。   再下次......   便是兄长与林妹妹的大喜之日了,到时,我这个做妹妹的,定要送上一份厚礼,聊表心意。”   贾瑞笑道:“薛妹妹心意领了,不必破费,长路漫漫,只愿你我二人皆可保重。   日后若有机缘,我当不负妹妹前番看护之意。”   话已说尽,贾瑞带着随从,骑驰快马,转身没入府邸后巷的沉沉夜色中。   玄色身影,消失无踪,唯有树影摇晃,片片声响。   宝钗只静立门边,任由夜风吹得檐下灯笼轻轻摇晃,也任由光影在她玉颊上明明灭灭。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宝钗叹了口气,缓缓转身,由人陪伴,步履如常回到内室。   一道黑影在他身后闪过,又倏然消失。   梳妆台前,菱花镜中,映出一张平静无波的脸。   宝钗缓缓坐下,看着镜中人,眼神空茫,文杏早已端来了醒酒汤,又泡了盏热茶放在一旁。   此刻看着自家姑娘这副模样,心头一酸,忍了又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姑娘,我.....”   文杏喉头哽咽,后面的话竟说不出来,只是望着宝钗无声垂泪。   宝钗像是被这啜泣声惊醒,抬眼从镜中看向文杏,温和一笑道:   “傻丫头,哭什么,我今儿很高兴。”   “姑娘,你太苦了,多少话,想说,却说不出来,你还得笑着,我.....我为你不值......”文杏压抑着哭声,用帕子抹去额角泪珠。   宝钗轻轻搂住这位忠心丫鬟肩膀,安慰良久,方才道:   “虽说......但我还是多了个兄长,岂不是好事?   他是如何一人,今日你也看到了,连天家恩赐,都愿意推去,可见他是个信守承诺,重情重义之人,有他护着,以后我也方便许多。”   “那林妹妹,我更是知道......她心地纯善,虽这丫头小嘴有时饶不过人,但内里是极软和的,我岂不清楚?   她能有兄长这样好的归宿,对她也是好事,我为她高兴。   且我们两家本就亲近,日后他们夫妻和美,我们薛家自然也能借力,又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宝钗说到这里,笑道:“我之前教过你和莺儿一句话,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我这事乍看不是好事,如今细细想来,对我们薛家而言,却也未必是坏事。”   文杏见宝钗已然调整了心绪,甚至布局长远,才慢慢止住了哭声,但想到什么,还带着残留哭腔道:   “姑娘,这事太太(薛姨妈)是知道的,保不齐西府那边也知道了风声。   旁人知道了,会怎么说姑娘?   他们定会嚼舌根,说姑娘是因为商贾出身,或是抛头露面惹了贵人嫌弃,才被退了退了这桩天大的体面!世人的唾沫星子,可是能淹死人的呀!”   文杏想到若是自己,遇到这等事情,或许会愁得整夜睡不着觉。   “这等事又与我何干?”   宝钗轻哼一声,少有冷笑道:   “说我的人,从来就没少过,我若一个个都在意,岂不是早被那唾沫星子淹死了?”   “兄长说得对,他人诽誉,何必认真,我们终究不是为他人而活。   从今往后,我只独行我道,旁人闲言碎语,飞短流长,我不做太多计较。”   宝钗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平日沉稳决断:   “还有一事,明日一早,我还要去见一见何公公(南京镇守太监何长川),把剩下几件要紧事交割清楚。再去拜会几位在金陵的族老,之后便启程回神京。”   “我想仔细打听一番,应天这地界上,可有哪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前辈,与那位海内文宗胡孟山先生有旧交?   若是能寻到门路,请他们代为引荐一二。   兄长既然费心想见他,必有深意,若是我能略尽绵薄之力,也算不负兄妹一场的情分。   能帮上忙最好,若实在帮不上,我们尽力了,心中也便无憾。”   她看向文杏:“你下去准备些合适的礼物,不拘贵重,重在雅致合心意。”   文杏见姑娘非但没消沉,反而立刻为贾瑞的事筹谋起来,心中更是五味杂陈,只好低声应道:   “姑娘,我这就去准备。”   她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一步三回头退了出去。   待房门轻轻合上,隔绝内外,宝钗不发一言,只拿着装有锦袍的新盒,独自走向自己旧日闺房。   屋内陈设依旧,被褥轻开,弥漫着淡淡冷香气息。   她径直走到书案前,只见那曾批注过的书卷上,某页上,那“乐极生悲”四字依旧刺目。   宝钗随手拿起,想到什么,又提起笔,蘸了墨,落笔写下几行娟秀小字:   “悲极未必无转圜,苦海回头亦生莲。事在人为休言命,柳暗花明又一川。”   写罢,她搁下笔,静静看了片刻,又轻轻合上书卷,将它放回原处。   待做完这些,她指尖又拂过盒中那光滑柔软的云锦料子——繁复精致,刺绣斐然——那是她许多夜晚,夤夜赶工,一针一线为贾瑞缝制而成。   她看了又看,最终只将锦袍重新叠好,放回柜中深处,轻轻合上柜门。   做完这一切,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宝钗走到床边,褪去外衣,轻轻躺了下去,拉过薄被盖在身上。   四周寂静,只有更漏声滴滴答答。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宝钗枕畔边的锦缎上,留下了小片湿润痕迹。   终究是个才十六岁的少女。   ......   建新三年,八月十一日深夜,离与黛玉的中秋之约,仅差四日。   金陵城另一隅,贾瑞已回到自己临时寓所。   他吩咐随行的贾珩等人收拾行装,明日启程,安排妥当后,再径走向书房。   此时穿过长廊,他远远便见窗棂透出灯光,似有人在。   “是香菱吗?我早跟她说了,让她与她母亲多聚一会,何必这么着急?”   贾瑞微微皱眉,不过待他推开房门,却发现并非温柔又带着腼腆香菱——却是个身姿窈窕,丰臀妍丽的女子,正背对着他,在书架前轻手轻脚整理散落的文书。   多是些贾瑞闲暇时写的笔记和随笔,真正核心机要,他早锁在柜子里,一般人却难以看到。   听到门响,她立刻转过身来,烛光映照下,此女眉目如画,温婉中又天生妩媚,眼波流转,暗暗含笑。   正是秦可卿。   她忙放下手中书册,整理衣袖,恭敬柔顺道:“大人回来了。”   贾瑞扫了她一眼,心中了然,只笑道:   “整理书房这等琐事,怎能让秦姑娘来做,却是不妥。”   “夜深了,秦姑娘可回厢房歇息,我还有些琐事处理罢。”   贾瑞不热衷女色,也不太接受没来由的迎合。   秦可卿却并未退缩,反而将手中最后几册卷宗归位,对着贾瑞盈盈一拜,眼波流转,眉目含情道:   “贾大人连日奔波,劳心劳力,可卿蒙大人庇护,暂得安身之所,无以为报,做些力所能及的微末小事,心中方能稍稍安稳些。   再者可卿亦有些事,想向大人禀明。”   贾瑞见秦可卿直说闺名,想到什么,打量着眼前娇媚女子,道:   “哦?秦姑娘但说无妨。”   他顺便坐下,打量着秦可卿,心中闪过这三十日来,与秦可卿的点滴故事。   原来秦可卿父亲秦业,时任工部营缮郎,因涉嫌贪墨工部数额巨大的河工款项被拿问下狱,关押大牢。   秦可卿闻讯如遭雷击,六神无主。   她首先想到的便是父亲昔日交好,势力庞大的甄家。   甄家自然回绝。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秦可卿第一次尝到了绝望的滋味。   而贾瑞来到金陵后,在查办甄家之初,先过问了秦业案。   直觉告诉他,此案或与甄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第一个接触的,便是负责看押秦业,在金陵官场素有墙头草之称的阮大铖。   阮大铖也有心通过贾瑞,在天子面前露脸,便吐露实情:   秦业所涉款项,实则是替甄家顶罪,甄家利用其将几笔亏空挪作他用,事发在即,便威逼利诱职位不高的秦业出面顶下所有罪名。   秦业起初咬牙硬扛,一来存了待价而沽,希冀甄家能念及旧情最终捞他一把。   二来也畏惧甄家势力,认为自己无路可走。   待到见到故人贾瑞,又知其暗自调查甄家弊案,秦业才彻底看清形势,知道甄家这棵大树已倒,再无侥幸。   他立刻转变态度,向贾瑞表达悔改之意,而将自己所知甄家如何指使,如何做假账,款项最终流向何处等关键内情和盘托出。   秦业只求贾瑞念在他幡然悔悟,提供关键证据的份上,对他从轻发落。   并设法照顾他孤身陷在金陵,无依无靠的女儿秦可卿,甚至提供了秦可卿当时暂居的地址。   与此同时,贾瑞在金陵的故交,那位才情卓绝,消息灵通的红颜知己柳如是,在一次小聚中无意间提及:   “金陵近日新来了一位妙龄女子,更难得一手秦筝弹得凄清婉转,令人心折,我听她弹过一曲汉宫秋月,真真是愁肠百转,似有无限心事。”   柳如是说着,递过一个写着地址的便笺。   贾瑞一看,地址竟与秦业所供秦可卿的落脚处分毫不差。   他立刻命贾珩以隐秘方式接出了秦可卿,将她安置在自己临时寓所别院,加以保护。   更令贾瑞意外的是,秦可卿并非只是坐等救援的柔弱女子。   在父亲下狱,求助甄家无门后,她竟展现出了惊人的胆识心机。   她知道甄家公子甄宝玉心性单纯,对她颇有几分朦胧好感。   又知道甄宝玉堂兄甄铎有一外室女子,最为善妒记仇,因甄铎移情别恋,与甄府闹得沸沸扬扬。   利用这一点,她再设法让自己丫鬟瑞珠和宝珠,博得了甄宝玉同情,以探望远亲为名,让甄宝玉带她们去见了那位外室吴二姐。   此女名为吴二姐,本把甄宝玉堂兄甄铎视为终身依靠。   但甄铎性格薄情寡义,先许以正室之位哄骗,随后他那悍妒成性的老婆沈月湄因此事与他反目成仇。   便让这纨绔冷了心思,不再贪恋吴二姐美色,甚至威逼吴二姐。   若不是吴二姐诈说已有身孕,恐怕她早已命丧黄泉。   吴二姐却远比另一个时空下的尤二姐要精明狠绝得多。   她见甄铎绝情寡义,便怀恨在心,将甄铎与甄家诸多阴私勾当,向那宝珠瑞珠和盘托出,只求看着甄家一朝倾覆,日后还能讨回公道罢了。   就这样,这些由吴二姐交出的铁证,成为了压垮甄家,坐实其罪行的最后几根稻草。   这番手段智计,也让贾瑞对秦可卿的看法,发生了转变。   这个女子——是个做事豁得出去的人。   不是全然单纯的官家小姐。   ......   贾瑞心中思绪闪过,随后打量着眼前丽人,看她要说出什么样的话。   而秦可卿站在贾瑞书房内,不再是那故作柔弱的模样,只如出水芙蓉,带着满室香气道:   “大人明察秋毫,家父秦业之事,蒙大人垂怜,暗中庇护,更施以援手,使可卿免于流离失所,落入不堪之境。”   贾瑞闻言只笑道:“秦姑娘不必多礼,令尊能及时醒悟,提供甄家罪证,于国于法,也算有功,本官自会酌情考量,在奏报中陈明,请朝廷对其从轻发落。   至于姑娘你.....”他顿了顿道:   “安心住下便是。”   秦可卿却没接过此话题,柔和笑道:   “大人恩义,可卿粉身难报万一,家父年迈,此番若能得大人周全,免于重刑,纵使官职不在,得享晚年,便是可卿此生最大的心愿,此为其一。”   “其二......”   秦可卿停顿片刻,脸颊在烛光下飞起红晕,声音低了几分:   “其二可卿蒲柳之姿,蒙大人不弃收留,已是天恩,然可卿斗胆,愿以此身侍奉大人左右,纵为婢为妾,亦心甘情愿,绝无怨尤。   只求能随大人身侧,略尽绵薄。”   这番话,已极尽委婉含蓄,但其中自荐枕席之意,已然昭然。   这念头在她心中盘桓已久,如今甄家陨灭,贾瑞大概要离开此地,若不再谈起,那便没了机会。   贾瑞闻言,却是难得神情微变,双眸打量着秦可卿。   果然是金陵十二金钗之一,此女倒不同寻常。   之前能想到,并敢于派丫鬟深入虎穴盗取证据。   此刻竟又能放下所有矜持,当面向一男子提出这样请求。   在神京秦府帷幕后惊鸿一瞥后,他只以为是个怯弱娇柔的少女,没想到骨子里却如此大胆。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   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   有意思。   贾瑞没有立刻回应,只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忽然抬手,指了指桌案一角,饶有兴趣道:   “那里有些新送来的细点,听闻姑娘这几日,除了整理书房,还特意向厨下打听了我的口味?”   秦可卿微微一怔,没想到贾瑞话题转得如此之快,没有按照她的思路来走,不回应,但也不拒绝,不知在想些什么。   但秦可卿知道此时是贾瑞选她,而非她选贾瑞。   且.....父亲经此大变,即使他不至于流放抄家,自己不至于沦落风尘贱籍。   但秦家也是要遭受致命打击,父亲宦途算是断了,且他本身就年事已高,自家家业又不大,弟弟秦钟年幼,如何经得起这番打击?   自己如果不有所图谋,老父幼弟,该当如何?   何况眼前这人,是自己目前能看到最合良配——即使做个姨太侍妾,也是难得机缘。   可卿定下心思,依言走过去,端起书案一角精致的葵口玛瑙碟,低声道:   “可卿胡乱揣测,想着大人案牍劳形,或许需要些茶点,手艺粗陋,恐难入大人口。”   贾瑞拿起其中一块桂花糖糕,咬了口,软糯香甜恰到好处,又道:   “这藕粉桂花糕,火候拿捏得极好,比我府上厨子做的更清爽三分,难得你这份心思。”   他放下糕点,目光扫过书架精心整理处,又落在书案上那方砚台旁。   他惯用的几支紫毫笔被清洗得干干净净,旁边平日练字常用的普通端砚,也被擦拭得光可鉴人。   砚台旁还压着一小叠裁好的素笺,上面用娟秀小楷,将他前几日信手写在一张废稿上的几句零散诗句工工整整地誊抄了下来。   旁边还用小字注明了可能的出处与释义,虽不全对,但看得出是花了心思去查证过的。   秦可卿见他目光落在素笺上,脸上浮现赧然,低声道:   “大人诗句,意境苍凉孤寂,可卿学问不深,遍寻不获出处,只在几本杂记诗话里看到类似意象,斗胆猜测是大人感怀之作,便擅自记下了。”   贾瑞却笑道:“秦姑娘这番心意,又是做点心,又是为我临稿,倒叫我有些受宠若惊了,只是......”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探究和戏谑:“世间女子,多矜持含蓄,生怕行差踏错一步,惹男子轻视。   你却反其道而行之,不但主动要求委身,还这般积极?   你就不怕,我因此看轻了你?觉得你过于心机,或是不够自重?   毕竟你前番所作所为,虽然立下功劳,但也不像闺阁女子所为,你不怕我不喜?”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尖锐。   可卿玉颊褪去血色,变得有些苍白,长睫亦是颤抖了几下。   但片刻后,她缓缓抬起头来,那双曾让甄宝玉为之迷醉的明眸中,没有委屈,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坦然。   她笑道:   “若是旁人,可卿断不敢如此,更不会如此,但大人您......可卿相信,您不会。”   “哦?”贾瑞挑眉,对这个答案很感兴趣道:“你为何如此笃定?”   可卿微微垂下眼帘,复又抬起,眼中漾起一丝复杂难言,追忆朦胧道:   “因为......在神京,那时家父尚在任上,曾邀大人过府小叙。   席间,大人......大人似乎察觉到了屏风帷幕后有人。”   她的声音更轻,带着丝少女羞涩,却又无比清晰道:   “可卿那时年少无知,按捺不住好奇,偷偷窥视......恰好,恰好撞上大人目光。   大人当时的眼神,却并非愠怒,也非轻佻。   可卿看得分明,大人对我,并不讨厌,还有几分好奇欣赏......   从此可卿便知,大人与那些只视女子为玩物附庸的男子不同。   今日可卿斗胆剖白心迹,并非不知自轻,而是相信大人能懂这份真心敬慕,纵使山高海深,世人侧目,可卿也要为大人言之。   而纵然大人不纳,可卿亦不敢有怨,只求大人知晓,可卿对大人心中感佩仰慕。”   说罢,秦可卿向贾瑞深深一福,腰肢款摆,曲线毕露。   烛光映着她莹白如玉肌肤,可谓眼波含水,媚骨天成,丰腴若隐若现,艳而不俗,媚而不妖。   还有一丝暗香,浮动旖旎而来。   贾瑞久久凝视着她,脸上戏谑探究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思索。   他刚刚经历过宝钗的端庄克制,相比于那薛姑娘的清冷自持。   这位秦姑娘,倒是热烈直白,也果敢决绝。   不好,但也好。   放在此世,这样敢爱敢为倒是少见,缺点是有些粗糙,称不上大家闺秀,难为大妇。   但这也意味着胜在坦诚不伪,若是给她恰当位置,或许可成助力。   贾瑞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叩击着光滑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秦可卿愈发羞怯,没有抬头,只等待着贾瑞最终的裁决。   终于......   贾瑞站起身来,走到秦可卿面前,毫不避讳打量着她丰腴窈窕的身形,随即伸手轻轻勾起可卿下颌。   只见面如凝脂,颜如渥丹,含羞带怯,目中水光潋滟,正怯生生看着他。   “好一个秦姑娘,好一个可卿。”   贾瑞半是赞叹半是审视笑道:   “你心思玲珑,胆色过人,更难得这份看人的眼力,以及敢把眼力付诸行动的魄力!”   “我身为男子,你说我不喜好女子好颜色,那是假话,但若只有好颜色,却无风骨智计,我也不会纳入麾下。”   “我.....”   可卿心中惊喜交集,正要说话。   贾瑞忽地伸手,拦腰将她抱起,只觉丰腴柔软,入手温热。   他毫不忌讳,将其打横扶在书案旁那张铺着锦缎坐垫的紫檀长椅上。   “坐。”   “既然你想留在我身边,那我有几番话,要提前说清楚。”   贾瑞打量着满面绯红的可卿,悠悠说出了三句话。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53章 收服可卿,宝钗遭劫,黛玉怀愁   烛火摇曳,秦可卿脸颊半是娇红,半是疑犹。   她低了下头,静静等待。   贾瑞语气半是调笑半是沉凝道:   “秦姑娘愿意屈身相侍,说是仰慕我为人,但以我观之,恐怕还是挂念令尊安危,怕他落得个流放抄没的下场罢。”   可卿没想到贾瑞第一句话却说到此事,有些惶然,正要开口辩解,贾瑞却不待她回复,只淡道:   “令尊之事,本按照大周律令,又赶上圣意注目贪腐一案,流刑千里,发配岭南烟瘴之地,恐怕难免。   但既然贤父女愿意助我扳倒甄家,立下此功,我这人有恩必报,自然会尽力周旋,保全他性命,你也无需多虑。”   秦可卿闻言,睫毛一颤,双手下意识攥紧裙摆,行礼道:   “劳烦大人费心,可卿……可卿不知该如何报答。”   “报答倒不必急。”   贾瑞语气清醒道:   “令尊算得戴罪立功,按大周律议功减等条规,可抵轻罪,但你要清楚,陛下如今最恨贪墨,便是有天大功劳,这官也断断做不得了。   自会有人嘱咐令尊将贪墨款项奉回,贾、阮二大人也会运作,将案由改为年老体弱,自请致仕,而非贪欲革职。   这般处置,既合律法,也保了秦家最后几分体面。”   封建社会,虽说律令常是权贵遮羞布,但遮羞布总归比赤身露体强。   官场司法讲究罪罚相当,也重程序二字。   按大周律,官吏贪赃重则流放千里,甚至家人都难保沦落贱籍。   秦业能得自请致仕的结局,已是贾瑞动用人脉周旋的结果。   他已修书一封,送给秦业尊长,也是贾瑞老朋友原工部左侍郎宋公,请老人家与宫中权宦出面说情,点名秦业提供甄家罪证,可从轻发落。   当然秦家也得付出代价,家产大部是不能留了,贾瑞等人也不可能还包庇他继续做官。   否则岂不是让天下人齿冷?也不符合贾瑞向来底线。   官场之道便是如此,虚虚实实,在尽可能底线内,权衡各方利弊。   秦可卿对此结果早有预料,心知能到这步,的确不易,连忙屈膝福身,眼眶微红:   “大人恩德,可卿没齿难忘,秦家上下,永世感念。”   贾瑞笑道:   “我也是尽力而为,你父亲与宋大人有旧,再者,你们父女也算自救。若不是你们立下功劳,便是有十个贾瑞,也救不下他。”   不过随即,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   “只是秦姑娘,贪欲二字,我素来深恶痛绝,你父亲昔日勤恳,此次糊涂,我念及情分不予深究,甚至愿意帮你在圣人面前陈情。   但代价总要付的——官身不保,余生安稳度日,已是万幸,也不要再做多想,放在当今之世,这算是难得造化,我也是尽力为之。”   秦可卿心中一抖,只想到一事道:   “大人高义,可卿感谢,只是父亲年迈,家中本就积蓄微薄,田产无几,这赃款追缴下来,恐怕难以支撑。   且我弟弟年幼,正是读书要紧的年纪,还需延请先生授课,日后要考功名立门户,怕因家中变故,误了他前程。”   贾瑞闻言微微皱眉,有些不快。   心想如此话语,未免格局太小,总归是小家子出身的女孩,遇到大事,就有些糊涂了。   若是宝钗或宝琴,绝不会说此等话。   至于黛玉——贾瑞从不会觉得,他们二人有说这种话的必要,连想都不必去想。   但考虑到秦可卿毕竟年幼,贾瑞也不说重话,只是戏谑指点道:   “秦姑娘跟着我,还怕没饭吃?未免太多虑了吧。   至于你弟弟,男儿丈夫,本就需要历经些风霜才成器,多少寒门子弟,都发奋苦读考取功名。   更何况你弟弟至少还有安稳住处,能识文断字,又怕得什么艰难?   你们这点难处,比起天下流离失所、卖儿卖女的流民百姓,简直是云泥之别罢了。”   秦可卿心中一惊,面如飞霞,知道自己这话有些小家子气,忙道:   “大人说的是,是可卿眼界浅窄,竟光顾着自家这点小事,倒忘了外头的艰难,真是该打。”   贾瑞也没揪着这问题不放,只是道:   “你毕竟是年少女子,有些思虑不周,我也理解。只是日后莫要小家子气,多读书,多观世事,长些格局眼光,才不枉费你这一身胆识。”   “说起来,我倒是很看重你这份魄力,那日你竟能让两个丫鬟骗过甄宝玉,这份心思,可不是一般官家小姐能有的。”   秦可卿听到甄宝玉,有些惊惶,连忙解释:   “我并非有意擅作主张,只是当时情况紧急,想为大人立下功劳,所以才出此下策,还请大人莫要见怪。”   “慌什么?”贾瑞失笑道:   “一般男子或许会忌讳女子这般有手段,我却不,恰恰相反,我还欣赏你这份敢作敢为,也证明你管驭内宅,有几分本事。   你这些贴身丫鬟,对你也是忠心耿耿。   我所谋之事,步步惊心,正需要你这样的人相助。   旁人或许会说你心机深沉,我却觉得,这是你的长处,且还胜过你另一长处。”   说到此,贾瑞双手捏起可卿下巴,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打量片刻,直看得她面如娇花,眼眸垂落,睫羽轻颤,呼吸微促,方才笑道:   “你有一等一的好颜色,初看温柔端庄,细看妩媚动人,据说昔日前汉昭君,端庄之美与妩媚之美兼美于一身,令男子见而心折。   之前我只以为是史书夸张,如今看来,方知这书中所载,也不全然是虚妄。   如静莲映水,而不妖冶,如弱柳扶风,而不柔弱,端庄含媚,媚而不俗,兼美合而一体,我纵使非好色之徒,也觉得你的确是世间少有的妙人。”   贾瑞这话带着欣赏,又带着撩拨,上位者的从容再配合话术动作中亲昵,弄得可卿浑身燥热,心尖发颤。   全身只如电流窜过,感到一阵阵酥麻。   毕竟还是未出阁的少女,纵使媚骨天成,聪慧通透,又非不谙世事,常偷看各类话本传奇。   但终归非久经风月的花魁熟妇,此时被撩拨得面红耳赤,直觉贾瑞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颈间。   心中惶急如小鹿乱撞,又是羞涩如蔓草疯长,不知该如何应对。   以身相侍之念,不由愈发浓烈。   而正当她心神迷离之际,贾瑞忽又松开手去,拉紧之后再度松开,一张一弛,转而沉声道:   “不过纵有美貌,但世间美貌女子也不乏其人,且红颜易老,美人难留,昔日飞燕合德,今朝也不过一抔黄土。   你难得之处,便是兼具美貌,再加上几分胆识手段。   日后内宅也好,前宅帮衬也罢,你的才能都能派上用场。   我身边那几个丫鬟,论起心智手段,或许不及你,多数不过刚刚识字,你又是官家小姐出身,往后也需多加帮扶,教她们些规矩门道。”   这话说得中肯,想那红楼中,秦可卿被称为:是个极妥当的人,行事温柔和平,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   只可惜她最后被贾珍父子糟蹋,落得悬梁自尽的下场。   如今遇上贾瑞,倒是给了她一个机会,让这朵带刺的玫瑰,有望挣脱过往的泥沼,娇艳绽放。   这就是贾瑞的分寸,不爱庸脂俗粉,只爱聪慧有识的女子,也爱有胆有谋的女子。   他先收心,再收身,重心胜于重身。   而秦可卿此时定了定神,缓了一会,方才从迷离中走出,看着神色恢复淡然的贾瑞,心中又敬又畏,愈发明白他的脾性。   此时她心中对贾瑞又多了几分判断——这位贾大人看似冷峻,实则识人善用,又自傲自负。   相比于美色皮囊,他更看重能力手段。   且他不在小处计较,只看大处格局,看行事魄力,胜过看言语恭顺。   要与他相处,不能指望他如甄宝玉这种温柔乡公子哥般怜香惜玉,而是要拿出真本事、实心肠,真正拿出能让他看重的价值。   秦可卿敛了敛心神,正思量间,贾瑞又开口了,笑着说出了最后一件事:   “还有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事——不久之后,我便要娶妻了,却是件大喜事。”   秦可卿微愣,旋即反应过来,以贾瑞如今的地位权势,娶妻乃是必然之事,听他口气,这位大妇也定然是他极为满意的官宦小姐。   只是对于这等心高气傲之人而言,什么样的名门女子,能让他用如此温和的语气说来。   可卿心头忍不住泛起一丝复杂情绪,毕竟日后要以妾室身份侍奉左右,如何与正妻相处,便是头等大事。   贾瑞继续道:   “她身子素来孱弱,今年虽经调养好了些,我却舍不得让她操劳,内宅的琐碎事,日后你和旁人,便多替她料理了。   待她,恭敬知礼便好,她的性子,是再好不过的,不过真诚恳切,眼里不揉沙子。   你说话做事,该如何便如何,不求多刻意逢迎,只用真心相待就好。”   秦可卿心中闪过数般思绪,定了定神,忙笑着问道:   “不知是哪家的小姐有这般福气,能得大人青睐?可卿也好提前瞻仰一二,学着伺候主母。”   贾瑞淡淡一笑,只道:“若说有福,倒更多是我有福。   她便是扬州巡盐御史林御史女儿,德容言功,皆是上上之选,明年年后,待林家小姐年过及笄,便要谈婚论嫁了。   等婚事定下来,我再按礼法,为你行纳名之礼,先娶正妻,后纳侧室,这般流程,才算大体合乎规矩,旁人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秦可卿心中了然。   这就是给了承诺,也给了名分,定了期限,总归是负责用心。   可卿自然知道,那位林姑娘既然是御史之女,父亲又肩负要责,家世荣华,比自己不知强上多少。   自己日后便先安分守己,尽心辅佐,慢慢施展才能,总有出头之日。   日子还长,不必急于一时。   话说到这里,秦可卿便提起案上的狼毫,柔声道:   “大人奔波一日,想必劳累了,可卿为大人研磨,也好让大人处理些公务。”   贾瑞摆摆手:“不必了,我明日便要动身去苏州,这几日你就安心住在府中,缺什么只管跟人说。   等这边的事了了,你便随你父亲先回神京议罪,令尊那边,我会修书给神京的朋友,让他们多照拂一二。   你到了神京,只管安心等着消息便是。”   秦可卿没有再推辞,只随即笑着端起桌上的热茶,亲手奉到贾瑞面前,声音柔如春水,带着恰到好处娇媚:   “大人,这是新沏的雨前龙井,您先喝一口润润喉,日后,可卿愿常伴大人左右,服侍大人的饮食起居。”   她的媚,不是放荡淫靡,而是藏在温柔里的婉转,让人不忍拒绝。   且她一言一行,都以自称闺名可卿——可见已然完全不以闺阁女子自居,不做既当又立之事,既然心意已定,那便毫无保留。   贾瑞见她如此,倒不拒绝,只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才道:“你有心了,回去歇着吧,我自己洗漱便好,不用人伺候。”   秦可卿微微一愣,旋即笑道:“大人身边,怎可无人伺候?香菱妹妹不在,要不我唤旁人?”   贾瑞笑道:“我当年落魄之时,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练习文武,不也过来了?不过是洗漱睡觉,何须兴师动众,让一堆人围着?   一人若是什么事都让人服侍,久了,难免意志软弱,沉浸温柔乡而不自知,我不愿如此。”   秦可卿心中暗暗称奇,心想眼前的贾瑞,身居锦衣卫千户,却这般简朴,与那些讲究排场的公子哥儿截然不同。   她想起弟弟秦钟之前神京还念叨着,说别家公子出门前呼后拥,何等威风,暗暗不悦家族门户,难让他向那般公侯公子哥般享乐得意。   当时她还劝弟弟,自家家世不及旁人,不必羡慕那些虚浮的排场,唯有勤学苦读,才能出人头地。   如今看来,若是能将弟弟送到贾瑞身边,让他耳濡目染,想必对他的前程大有裨益。   秦家本就门庭衰败,父亲这次是戴罪之身,且年老多病,日后难有起复之望。   自己甘为婢妾,一是希望能在大人这边挣个出身。   二就是盼望弟弟秦钟可以拜入门下,日后搏个前程罢了。   她又留心观察了一番,见贾瑞的书房陈设简单,并无半分奢华之气,心中暗暗有了计较:   “大人不喜浮华,弟弟来此需谨守本分,万不可有纨绔习气。”   可卿不再多言,屈膝行了一礼,便缓缓退了出去。   走出长廊数步,眼前月光穿过藤萝架,夏风轻拂过回廊,可卿心中千头万绪翻涌。   她忽地转身看着贾瑞书房窗内灯火隐现,轻轻用指尖在一边手背上掐出浅痕。   今日以退为进,既表了忠心又埋下引线,来日方长。   悲极生乐,今日虽是婢妾,日后未必没有好机遇。   她唇角带着淡淡笑意,裙裾拂过石阶,袅袅婷婷去了。   夜色渐深。   .....   建新三年,八月十一日,漏下三刻,堪堪子时。   应天府衙的花厅里,灯火通明。   知府贾雨村一身绯色官袍,端坐在左侧的椅子上,右侧坐着的,是南直隶巡按御史阮大铖,一双三角眼滴溜溜转个不停。   主位上,端坐的是此次金陵甄案主事,锦衣卫指挥同知骆思恭,他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容冷峻,眼神深邃。   三人面前的茶几上,摆着精致的茶点,却无人动筷。   阮大铖端起茶盏,朝着骆思恭拱了拱手,笑容满面:   “骆大人奉旨南下,查抄甄家,真是雷霆手段,令人佩服,此番甄家倒台,江南的吏治,也算是清净了不少。”   骆思恭淡淡一笑,放下茶盏:   “阮大人过奖了,此乃陛下圣明,我不过是奉旨行事罢了,倒是贾知府,在查抄甄家的过程中,配合得十分默契,帮了下官不少忙。”   贾雨村闻言,微微颔首,语气谦逊:“分内之事,不敢居功,能为陛下分忧,是下官的荣幸。”   他这话看似谦逊,实则带着几分自得,毕竟,能搭上锦衣卫这条线,对他的仕途而言,乃是天大的助力。   阮大铖见状,连忙附和道:   “贾知府此言差矣,若非贾知府鼎力相助,甄家的那些党羽,岂能如此轻易便被一网打尽?   说起来,贾知府与那位贾瑞贾千户,倒是同宗,不知二位之前可曾相识?瞧着你们配合得那般默契,想来交情匪浅。”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骆思恭的目光也落在了贾雨村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贾雨村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道:   “说来惭愧,下官与贾千户虽是同宗,却未曾深交下官能有今日的前程,全赖神京荣国府举荐。   贾千户与荣府政老爷交情匪浅,看在政老爷的面子上,才肯与下官通力合作。”   骆思恭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笑道:   “原来如此,说起来,这次扳倒甄家,贾千户当居首功,若非他出了大力,此事也断断不能办得这般干净利落。”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目光扫过贾雨村与阮大铖,缓缓道:   “二位大人可知,甄家不过是冰山一角,真正的麻烦,是潞王爷。   陛下对潞王在江南的所作所为,早已心存不满,后面还需二位多用心思了。”   贾雨村与阮大铖皆是心头一震,对视一眼,不敢多言。   潞王乃是陛下的亲叔父,身份尊贵,岂是他们这些臣子能议论的?   骆思恭见状,又道:   “锦衣卫乃是天子亲军,直接听命于陛下,只是潞王毕竟是亲王,我等若是贸然出手,难免落人口实,此事,还需仰仗二位大人。”   他顿了顿,见二人面露难色,又补充道:   “陛下的意思,是想敲打一下潞王,让他收敛些,并非要治他的罪。二位大人若是能办成此事,陛下定然会记在心里,日后的前程,不可限量。”   这话极具诱惑力,阮大铖连忙道:   “骆大人有何吩咐,只管明言。下官定然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贾雨村也点了点头:“愿听骆大人差遣。”   骆思恭满意地点点头,沉声道:   “我已通过锦衣卫的渠道,控制住了一人,此人乃是金陵薛家二房的薛润,之前在户部挂着行走的职衔,后来因事被罢官。   此人罢官之后,便投到了潞王门下,替潞王打理江南私产。”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推到二人面前:   “这是薛润与潞王世子的往来书信,乃是铁证。二位大人可借此人手,顺藤摸瓜,搜集潞王在江南的罪证。   不求能扳倒潞王,只求能让他心惊胆战,不敢再肆意妄为。”   贾雨村看着那封密信,心中五味杂陈。   薛家与贾家乃是姻亲,自己又是贾政举荐的,如今要拿薛家的人开刀,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但转念一想,甄家他都敢出手,薛家又算得了什么?成大事者,岂能因私废公?   他咬了咬牙,沉声道:“下官遵命。”   阮大铖更是摩拳擦掌,满脸的兴奋。   他本就是个投机钻营之辈,这般立功的机会,他岂会错过?   ......   建新三年,八月十二日,中秋前三天,日近午时   金陵城某处偏僻小道。   一顶青布小轿,在几个仆妇簇拥下,缓缓朝着薛家旧宅的方向行去。   轿子里,宝钗略显疲惫地靠在轿壁上,眉宇间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兴奋。   今日她去见了金陵的几位老亲,一番周旋下来,总算是有了收获。   其中一位长辈,乃是当年海内文宗胡孟山先生同窗,二人自幼一起长大,交情匪浅。   若是这位长辈肯出面,去求孟山先生相助,想必能帮到瑞大哥。   宝钗心中暗暗思忖,此事她不打算直接告诉兄长。   待回到神京之后,她要先禀明贾瑞的祖父母,再由二位老人家转告贾瑞。   这般做法,既能显得自己思虑周全,又能让贾瑞感受到她的诚意。   她知道,自己与贾瑞之间,已是无缘做夫妻,但即便如此,她也想为他做些什么。   虽说只是叫做兄长,但谁叫自己那个真正的兄长大哥——不争气呢?   念及于此,宝钗还是忍不住想起自己大哥薛蟠,叹了口气,还是关切想道:   不知他何时才能回来?   还有母亲即将收养的那个弟弟,日后该如何教养,也是一桩难事?   薛门的将来,终究要靠他们这些男丁撑起来,自己身为女子,局限太多。   宝钗正想得入神,轿子却突然猛地一停。   “咚咚!”   几声闷哼传来。   “何事?”   宝钗神情惊变,正要询问,粗嘎声音在轿外响起:   “薛姑娘好,我们对你并无恶意,只是想请你去见一个人——贾瑞!”   “拜他所赐,我被打的重伤,将养了几个月,在道上朋友丢尽了面子,连徒儿都被他杀了几个。   今日拿了你,正好用来对付他!”   此话说毕,不等宝钗反应,却见只浸满了药汁手帕,猛地朝着她口鼻捂来。   那股刺鼻药味直冲鼻腔,宝钗只觉得天旋地转,脑袋里嗡嗡作响。   意识逐渐模糊。   不过就在她眼前将黑之时,却听到轿外传来一声惊呼:   “不好!又是那老不死的来了!”   “他娘的!”   “快!把这小妞捆起来!我们往东撤!我朋友在姑苏等我们!”   再后面发生什么,她已然不在清楚。   四周如铁壁,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   两天后,建新三年,八月十四日,姑苏玄墓山旁林家老宅,深夜二更天。   中秋前一日。   明月高悬,清辉遍洒。   院子里桂树,开得正盛,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甜香。   却驱不散那几分深夜凉意。   黛玉独自站在庭院中的桂花树下,望着天上月里嫦娥,眼神仿佛含着一层水雾。   她已经在这老宅里住了两天两夜,心中的情绪,却像是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离愁别绪,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明日便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届时,天上明月想必会更圆,如若真有嫦娥,月里嫦娥,想必会是更加娇媚。   是否也在思量那人间的后羿呢?   只是不知,他此刻在何处?   是否也在望着这轮明月?   还是正赶来与自己赴约?   还是这信只是一番戏言,他害怕失去圣眷,连面都有些怕见了。   这却没有必要,你我一年心意,我岂会不理解你抱负心胸?   若是为了心中大业,只得如此,我也不怪你。   只是,我想亲自听你说出这句话,也好让我死了心......   我不是那等不自尊自爱的女子。   八月中秋前夜,夜风比往日更微凉些。   吹起少女裙角,也吹得她忍不住轻轻咳嗽了几声。   黛玉抬手拢了拢身上薄衫,心中苦笑想道:   “虽说有他调养,但我的身子,还是略弱了些。”   他是不是于此处嫌弃我,觉得我身子还是不够好,不能陪他长奔驰骋?   ......   患得患失,忽喜忽愁。   西子捧心,美人伤情。   ......   正在黛玉忧思难忘,情难自抑时,清脆声音,忽从身后传来:   “林姐姐,你怎的还不睡?”   只见一体态修长,姿态舒展的轻盈少女疾步走来。   却是湘云,提着绢纱小灯,正满脸忧心忡忡瞧着她的林姐姐。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54章:黛玉湘云妙玉齐聚玄墓山   湘云打量着眼前纤细又孤零的林姐姐,心头五味杂陈。   早在数天前,作为亲近之人,湘云就发现黛玉双眸中那缕挥不去的哀愁。   她比过去成熟一些,先不声张,只把晴雯拉到角房,听这丫鬟红着眼眶,竹筒倒豆子般将诸事一股脑儿说了。   尤其听到林姐姐心中悲伤之极,但依旧强撑颜面,决意中秋赴约归还信物的事,湘云初闻时如遭雷击,半晌回不过神,眼眶也红了。   “怎么会是宝姐姐。”   她喃喃自语,心头翻江倒海。   黛玉和她自幼长大,情分非同一般,若换了旁人横刀夺爱,依她性儿,定要泼辣辣刺那人一场。   可偏偏是宝姐姐。   湘云不止一次想过,若天赐她一个胞姐,就该是宝钗的模样。   可造化弄人,为何偏叫这两个她最喜欢的姐姐,陷在这般难堪境地?   那瑞大哥——虽说男人家一心仕途经济,也不算错。   但你跟林姐姐都这么情投意合,连我看到都为你们感动,放弃心中那点念头。   你怎么今天又?   ......   也罢,这些闲话,湘云不想多提,她现在只想好好宽慰林姐姐。   湘云想起这几日黛玉常常捧着书卷却半晌不翻一页,对着菱花镜也常常失了神,那强作的镇定,看得她心尖儿也跟着抽疼。   一个主意悄然打下:   “宝姐姐眼下又不在这里,横竖这次是她得了意去,她受点委屈,也是该当的。   林姐姐这般苦楚,我若再不宽慰,还有谁呢?   说几句宝姐姐不是,就当替林姐姐说出心里话,宝姐姐纵使知道,我也不怕,谁叫她这次先夺人所爱?”   思绪已定,湘云笑着对黛玉道:   “林姐姐,这几日看你总一个人闷着走,也不是好事,何不让我陪你走走。   这次陪你来你家老宅,你这个主人何不带我逛逛园子,也算尽个地主之谊。   天底下负心人也多,我们理他作甚,不如我们姐妹两人自在说笑,联句吟诗,再好好乐上一场,岂不痛快。   若有谁对你我指手画脚,那也是他们眼红,我们该笑就笑,该闹就闹,让那些人干瞪眼生闷气便罢。”   她不由分说,挽起黛玉的胳膊。   黛玉后来也知晴雯跟湘云说了此事,若是昔日,她自然会觉得不妥。   但如今她和湘云已然是经历过同生共死的姐妹,也不愿意瞒她,又看湘云笨拙转移话头,眼里盛满关切,更是感动,任由湘云拉着起身道:   “也罢,你是客人,我是主人,若是不陪你顽闹,岂不是让你说我小气吝啬。”   湘云笑道:“我这人最是爱热闹,又喜欢玩笑,姐姐若是心疼我,便由着我性子来。”   “我病弱时,连爹爹都不拘我,你云丫头却敢拉我出门散心,可见你我情同姐妹,这份心意我岂能辜负。”   黛玉笑着拉住湘云的手,带着她往园中漫步。   月色如银,临水泼洒,粼粼池波,簌簌作响。   二人凭栏坐了,湘云望着水面浮动月影,忽地开口:   “姐姐你看,这水里的月亮,瞧着圆满,风一吹就碎了,可任它怎么碎,天上的真月,还不是好好的?   我想人也是一样,纵有波折,哪就能把心气儿都折没了?”   黛玉苦笑不语,只是打量着池中残荷,见几朵在水面漂浮,似无根浮萍,随波逐流,道:   “冷月虽好,花魂已逝,可见纵使红颜,也难逃薄命之劫。”   听到黛玉这话丧气,湘云夸张拊掌,忙道:   “好姐姐,你这句太丧气了,冷月花魂,总归虚妄。   我替你改一句可否?就叫做清辉照玉魄,花魂易逝,玉魄长存。   你是姑苏林家嫡女,钟鸣鼎食的气度,书香门第的风骨,岂是那随波逐流,自怨自艾的浮花可比?”   她摇头晃脑,煞有介事道:“旁人得了月,那是旁人缘分,姐姐这块美玉,自有清辉朗照,天地广阔。   他人如何议论,我不去理会,我总归是陪着姐姐,谁叫咱们一起同生共死过呢。”   黛玉见湘云一心一意开解,担心自己沉溺悲伤,也愈发感动,心底郁结也似吹散了些许。   她不愿拂去湘云好意,便笑道:“我知你素爱联诗,既然如此,你我何不如昔日一般,对景联句,也算消愁解闷。”   湘云见黛玉愿意与之联诗,也忙拍手笑道:“我本就想提联诗,正担心林姐姐没兴致,方才没敢开口。   既然姐姐先提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仿着昔日旧例,对着眼前景致吟哦起来。   湘云存心逗乐,专把黛玉那些伤春悲秋的词句往开阔豁达处引,不像往日那般争强好胜,只顾着黛玉心境。   黛玉却也不愿扫兴,最后故意说了两个俗句,让湘云拔得头筹,惹得她哈哈大笑,也算逗她一乐。   二人边联句,边漫步,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林家祠堂前。   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祠堂乌木大门上,亦早有老仆闻声,掌灯开门。   两人走进祠堂,烛火次第燃起,层层叠叠,庄重景然。   黛玉目光亦缓缓扫过那些镌刻着先祖名讳和生卒年月的木牌。   从唐末为避战乱南迁姑苏的林氏始祖起,直至她祖父......朝代更迭,宦海浮沉,林家起起落落,血脉却绵延不息至今。   七百余载光阴,浓缩于这方寸之地。   好读经史之人,多易生沧桑之思。   何况黛玉才学渊博,家传深厚,此时于这肃穆祠堂前,见这先祖灵位,遥思林家先祖筚路蓝缕,不由感慨万千,心头浮现难抑沉思。   她想与这浩渺时空,家族兴衰相比,自己那点小儿女情愫纠葛,未免渺小。   父亲林如海尚在治河前线,正值紧要关头,朝堂明枪暗箭,不知道担负起多少压力。   而家中事务,虽有忠仆,也需她主持。   更别说眼前湘云,紫鹃,晴雯,哪个不是真心实意待她?   若一味沉溺情伤,自苦自伤,岂非辜负了父亲心血,辜负了这些至亲至信之人的情谊?   至于瑞大哥......   黛玉闭上眼,心中情思摇摆不定,脑海又浮现出上次在母亲灵前,贾瑞那炽热而坚定的承诺。   她摇摇头,心道:罢了,人各有命,各有所难,明日若能相见,且看他如何说吧。   只见黛玉整了整衣衫,在供案前肃然跪下,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   青烟袅袅,直上梁楹。   她心中默祷:所亲所爱之人,身体康泰,平安喜乐,逢凶化吉,前程光明。   无论日后如何,自己待他之心,始终不变,若真是那般——也不怪他人。   只怪世事苍凉,有缘无分罢了。   念及于此,黛玉心中有些酸胀,正沉思间,忽见一旁湘云也敛了嬉笑,跟着跪下,认认真真磕了头。   只见她双手合十,声音清亮,忽地道:   “小女史氏湘云,谨以至诚敬告:   祝我家林姐姐吃得香睡得好,眉头舒展,心宽体健。   保佑她遇到的好人比天上的星星还多,遇到的烦心事比秋天的落叶还少。   保佑她啊,比那玄墓山的千年银杏树还精神百倍!   更保佑她长胖些,至少要比我壮实。”   前番话是正词,严肃而庄重。   后番话却是戏语,轻松而活泼,还祝愿黛玉发胖。   黛玉忍不住乐出声来,随后忙用帕子捂住嘴,只是罥烟眉弯弯如新月,方才心头那点沉重被驱散不少。   她看着湘云认真侧脸,又想起一事:   湘云也曾为瑞大哥精心绣过荷包,那份少女情愫虽未明言,却也隐约可察。   然而此刻,她心中所念,唯有安慰自己,那份赤诚的姐妹之情,分明远胜过了那丝朦胧的男女之思。   想罢,黛玉心中感叹,往常只觉湘云性子跳脱,说话有时不察便易得罪人,如今看来,她这份赤子之心,这份豁达开朗,恰是自己所欠缺的。   “云妹妹。”   黛玉拉起湘云的手,笑道:   “明日事情了了,我带你去尝尝姑苏地道的蟹黄汤包,松鼠鳜鱼,还有那梅花糕,保管比京里的强。”   湘云眼睛一亮,笑道:“早听说苏州点心精巧绝伦,我馋得紧呢!   还听说你们苏州那碧螺春茶,更是清香沁脾,我倒想品品这江南第一春。”   不过借由这好茶,湘云忽然想起昔日宝琴说过之事,又道:   “林姐姐,说起这好茶,我倒想起琴妹妹提过,这玄墓山上的蟠香寺里,有位圆慧师太,精通先天神数,灵验得很!   就在左近,明日上午,何不先去寺里拜会拜会?   听说还有个带发修行的,叫什么妙玉,气质竟与姐姐有几分相似?   咱们去瞧瞧,权当散心,也问问这眼前事的因果,图个心安也好。”   她眨眨眼,又道:“我这人也好那些佛经禅理,正好去讨教讨教!”   黛玉知她仍是怕自己明日心绪难平,寻个由头转移心思,这份体贴让她动容。   想到宝琴信中确曾提及妙玉其人,心中不知为何好奇起来,便点头应允:   “也好,那庙宇清幽,权当去尽个礼数,相识倒不必强求,修行之人自有其清净。”   翌日清晨,天朗气清。   黛玉、湘云带了紫鹃、晴雯、翠缕,并两位精干的女护卫归二娘、孙仲君,一行人轻车简从,往玄墓山蟠香寺而去。   山路蜿蜒,古木参天,越近山寺,空气越发清凉,隐隐传来悠远钟磬梵呗之音。   蟠香寺隐于山腰古松翠柏之间,虽不宏大,自有一股肃穆清虚之气。   小尼姑引着她们穿过前殿,来到后禅院。   只见树下石桌旁,一位身着灰色僧衣的老尼正与年轻女子低声说话。   老尼面容清癯,双颊微陷,带着明显的病容,唯有眼睛,澄澈深邃,正是圆慧师太。   那年轻女子荆钗布裙,气质却温婉娴静,正是寄居寺中抄经为生的邢岫烟。   见黛玉一行进来,圆慧师太之前根据小尼通报,知道来人身份,便站起微微颔首,目光在黛玉脸上停留片刻,似有微光闪过。   邢岫烟则连忙起身,敛衽行礼,姿态不卑不亢,带着穷困中守持的尊严。   “贵客远来,未曾远迎,老衲失礼了。”圆慧声音平和,略带沙哑。   黛玉、湘云连忙还礼。   黛玉恭敬道:   “冒昧打扰师太清修,实感不安,久闻师太德行高洁,闺友薛家二姑娘,也提过师太佛法精深,性情慈悲,最是怜贫惜弱。   小女姊妹,最慕高风亮节,清修妙谛,特来拜望。”   湘云亦笑道:“久闻师太是得道高人,如明月照大江,令人敬仰。   我还听说寺里有位妙玉师父,气质清华,才情不凡,最最超逸,还好茶道,我也是慕名而来,特意想讨杯茶吃。”   话音刚落,只听一道清泠如冰玉相击的声音从月洞门后传来:   “槛外之人,蒲柳之姿,岂敢与侯门贵女相提并论?”   随着话音,一带发修行女子款步而出。   她外罩水田衣,风致清绝,眉目如画,气质孤高,但一进小院,目光却霎时落在黛玉脸上,微微一滞。   四目相对,黛玉亦是心中微动。   眼前女子,目下无尘,清冷孤傲,确与自己有几分形似。   怪不得宝琴如此夸赞她,还说自己当与她一会。   但黛玉又察觉到,妙玉眼神深处,似乎亦有几分尖刺,令人微微不快。   此时黛玉颔首为礼:   “久闻妙玉师父法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刚刚我妹妹所言,不过闺阁谐语,师父不必介怀。”   妙玉却只淡淡嗯了一声,不再看黛玉,只对圆慧道:   “师父,按您吩咐,茶备好了。”   她径自将茶盏奉于圆慧面前石桌上。   只见那茶盏是只旧年绿玉斗,色泽温润。   她又从身后小尼姑托着的茶盘里,另取了两只成窑小盖钟,亲手斟了茶,分别奉给黛玉和湘云,动作恭谨之余,也透着不容亵近清高。   湘云接过茶,嗅了嗅,赞道:   “好香,这茶里似乎有股冷香,像是梅花?”   妙玉冷道:“不过是收了些旧年梅花上的雪水,封在鬼脸青的花瓮里,埋在地下罢了,配的是陈年的老君眉。”   黛玉也觉茶香清冽,沁人心脾,轻呷一口,果然滋味醇厚,回甘悠长,赞道:   “这茶烹得极妙,水是旧年雪,茶是陈年眉,清寒中见醇厚,方外之味果然不凡。”   妙玉目光却在黛玉端茶手上掠过,嘴角微不可察抿了一下,才道:   “林姑娘倒是识家,只是这茶性至清至寒,非心静神凝者不能受用,恐不合贵女脾胃。”   这话看似客气,却有几分说不出的倨傲,让人觉得话里有话。   黛玉尚未作答,湘云听到,却嘿了一声,挑眉道:   “妙玉师父这话差了!茶性再清寒,难道比人心还冷?我姐姐心窍玲珑,最是通透,什么茶受用不得?”   妙玉淡淡道:“史姑娘心直口快,倒像这未筛的新茶,火气燥烈,还需沉淀。”   湘云笑道:“那师父意思是嫌我粗鄙了?”   妙玉只淡然道:“侯门金玉,虽说富贵熏人,却易蒙尘,我想两位姑娘深闺弱质,未必如这方外之人,耐得清寒寂寞。”   湘云是爆竹性子,妙玉是孤高性子,两人言语机锋,虽只是口齿游戏,却已然暗藏锋芒。   圆慧一旁旁观不说话,黛玉只是含笑看着湘云。   而岫烟本在一旁添水,见气氛有些微凝,忙温言道:   “林姑娘,史姑娘请用茶,这茶是妙玉姐姐精心炮制,连薛家二爷和琴姑娘来时,也赞不绝口。”   说罢,岫烟还添了新水,含笑把茶盏递给黛玉与湘云。   湘云听宝琴说过岫烟性子风采,此时也笑道:   “多谢姐姐添茶,姐姐性子温温和和的,却也是好相处的。   而那妙玉师父,你这茶是真好,人却像画里走出来的神仙,性子,比那禅堂里的古佛还端肃三分,说起话来,也是云遮雾绕,你不怕闷着?”   说罢,湘云还豪气向邢岫烟道:   “邢姐姐,听说你抄经贴补家用,真是辛苦了,今日有空,我来帮你抄几卷,学学那菩萨心肠。”   湘云性子还是不够稳重,虽说看重岫烟品性,但毕竟两人交浅言深,如此一言一行,让妙玉神情微变,深深看着岫烟。   倒是岫烟依旧平静,只笑道:   “史姑娘说笑了,些微小技,不敢劳烦,无非糊口度日罢了。   我天赋粗苯,难有济世之道,能得师太收留,能得妙玉姐姐指点,我已是感激不尽。”   这话大方得体,安分守时,黛玉如今经历了世事,愈发成熟,对如此心性之人,更为欣赏,不由暗暗留心。   她也不愿湘云与妙玉再争执,只温言笑道:   “妙玉师父是世外高人,云妹妹是率性之人,不过云妹妹,你心直口快,并无恶意。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但存本心,自有天鉴。”   这话圆融,面上是夸妙玉,其实是维护湘云,湘云自然听得出来,她与黛玉如同姐妹,此时心领神会,嘻嘻笑道:   “妙玉师父,我莽撞了,今日多有得罪,你可别见怪。   我现在给你赔个不是。”   说罢湘云还极其古怪做了个鬼脸,又挤眉弄眼,手舞足蹈,惹得黛玉笑了起来,连妙玉都不好意思,只绷着脸,勉强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只是她的目光,还是不停打量黛玉,不知在想什么。   于她而言,黛玉奇特而熟悉,仿佛照着一面有些模糊又有些变形的镜子。   方才圆慧师太一直静静看着众人互动,偶尔低咳几声,此时缓缓开口:   “茶禅一味,贵在适性。   林姑娘心窍玲珑,慧根深种;史姑娘赤子心性,如日初升,皆是难得。”   她目光落在黛玉脸上,沉思片刻,突然道:   “今日老尼见到林姑娘,心中只觉似有灵犀,姑娘眉宇间隐有贵气流转,是福寿绵长之相。   姑娘可坚守本心,静待时变,纵有小厄,亦如云遮月,终有拨云见日之时,贵不可言之时,心志坚定,前路自宽。”   黛玉却并非笃信命理之人,此时更信事在人为,对圆慧的判语,只当宽慰之言,客气笑道:   “多谢师太吉言,小女不敢奢望贵不可言,只求亲友安康,诸事顺遂便好。”   而妙玉听到师父对黛玉毫不掩饰的欣赏之词,尤其那贵不可言”的判语,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过她没说话,只是垂下眼帘,任由长睫在苍白脸上投下淡淡阴影。   众人都是从容闲谈,便在禅院清谈,或论几句佛理,或赏院中花木。   湘云不时妙语连珠,引得邢岫烟掩口轻笑,连紫鹃,晴雯,翠缕也在廊下低声交谈,气氛倒也和洽。   妙玉则多半沉默,只在被问及时才简短应答,言语机锋偶露峥嵘,湘云会忍不住想斗上几句,但妙玉如今选择不应战,只轻描淡写揭过。   不觉已近午时。   圆慧师太道:“山寺清寒,无以待客,若二位姑娘不弃,便在寺中用些斋饭如何?”   黛玉却还是顾念今日之约,但又不好拂逆师太好意,便应道:   “如此叨扰师太了,不过午后尚有俗务,我便要先行告辞。”   圆慧笑道:“无非粗茶淡饭,略尽地主之谊,也不需太过拘礼。”   有她吩咐,斋饭设在偏殿旁的静室,甚是洁净。   几样时蔬豆腐,虽简单,却也清香可口。   众人刚坐定,小尼姑正欲布菜,忽见一个年纪更小些的沙弥尼慌慌张张跑进来,脸都吓白了,声音发颤:   “师父!山门外头,来了好些凶神恶煞的人,不知怎地就打起来了!”   “刀剑乱响,还听见有人惨叫,像是倒地死了!”   刀剑乱砍?是有匪徒?   骤然听到此语,邢岫烟脸色一白,连清冷的妙玉,此刻也是一惊,袖口抖动,下意识地看向师父。   倒是圆慧师太的反应堪称定海神针,目光依旧澄澈锐利,不见半分慌乱。   她并未起身,只将手中数珠轻轻一捻,声音不高却清晰压下了小沙弥尼的哭腔:   “莫慌,山门可曾紧闭?寺前情形如何?打斗可波及寺门?伤者几人?来者几人?”   她一连数问,条理分明,句句切中要害,显是经历过风浪的。   小沙弥尼被她沉静的气度感染,也勉强定下心神,抽噎着回答:   “回师父,山门已按规矩闩死了,打斗是在山脚通往咱寺的岔路口,离寺门还有一箭多地,看着像是两拨人火并。   刀光剑影的,倒下的人也说不出多少,血糊糊的看不真切,两拨加起来怕有十几二十人,凶得很。”   “阿弥陀佛。”   圆慧师太低宣一声佛号,随即语速平稳地吩咐侍立一旁的两位知客尼:   “你即刻去钟楼,命当值弟子照老规矩,敲响急促三短一长的警讯钟声。   你去后坡,点燃预备好的掺了硫磺的干草堆,务使烟气散发出去。”   圆慧转向惊魂未定的众人,解释道:   “山野之地,偶有强人出没。幸赖佛祖庇佑,山下村民多受我寺布施医药,指点农桑之恩。   这钟声与硫磺蓝烟,便是约定好的遇险信号。   村民见之,必知蟠香寺有难,会立刻组织青壮持锄镐镰刀上山救援,或分头前往光福镇报知乡绅与汛兵。   官府力量与信众声势,足以震慑宵小。”   她语气笃定,显然这套应急机制行之有效。   黛玉看着圆慧师太在剧变之下依旧从容调度,指挥若定,不由暗自心想:   看来我之前低估了这位师太,她不仅是德行深厚的高僧,更是一位手腕老练,深谙世情的智者。   黛玉又忙向身旁的紫鹃使了个眼色。   紫鹃会意,立刻悄声退出门外。   然后黛玉上前一步,对圆慧道:   “师太容禀,晚辈此行,带了两位粗通武艺的女护卫,她们此刻应在偏殿等候,紫鹃已去传唤,稍后便由她们护在师太与诸位师父身侧,以防万一。”   黛玉的安排条理清晰,显是经历过风浪的沉稳。   一旁的湘云更是不怕,反而双眸亮起,还挽了挽袖子:   “林姐姐,让她们也护着你,若真有不开眼的毛贼敢冲进来,我也跟他们斗上一斗。”   黛玉笑道:   “没想到今日,你我二人还能并肩作战,只是我想苏州左近,太平无事,无非是些小毛贼罢了,有师太指挥,料想出不得大差错。”   师太见黛湘二人居然极为镇定,迅速敛去闺阁女子慌乱,不由暗暗称奇,随后笑道:   “贵客千金之体,岂可轻涉险地?况刀剑无眼,老衲断不能叫二位在敝寺有丝毫闪失。”   她指了指禅院深处,又道:   “寺后有一处天然石洞,入口隐蔽,内里深阔干燥,早年便修葺过以避兵祸。   烦请二位姑娘与岫烟,妙玉,速去洞中暂避,老衲在此坐镇即可。”   黛玉心知这是稳妥之法,也不故作勇敢,随后又嘱咐归孙二人护持周全,若真有强人撞破山门逼近此处,务必以师太和诸位师父安危为重。   一回生,二回熟,归,孙二人亦服黛玉之能,忙点头从命。   而见黛玉指令清晰冷静,担当气度皆在,妙玉心中愈发惊讶。   她暗暗心想:这林家小姐竟能如此镇定自若,自己自诩方外之人,好似还不如她从容。   这可不对。   她手指紧紧攥着佛珠,打量着黛玉,正沉思间,本来再观望情况的小沙弥尼又跑了回来,气喘吁吁道:   “师父!山下的打斗停了,一拨人把另一拨赶跑了,他们......正往山上来。   领头的人说自己是官府的,还拿出了令牌和银子,让弟子呈给师父,说想在寺中暂避片刻,用于给朋友疗伤。”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55章 瑞黛钗相见   圆慧师太虽是方外之人,但蟠香寺能于乱世屹立,还有妙玉这等贵女在此出家,皆因寺庙历代住持,精明强干,手段圆融。   师太本人自然概莫例外,既修佛法玄妙,又周旋于官府豪强之间,可谓深得自古僧道处世之精华。   圆慧便从小尼手上接过令牌,放在光中微微端详,笑道:   “这令牌是用精钢制成,纹路清晰,刻字工整,倒是真物。”   “这位大人名讳是——哦?贾瑞,这名字倒是极熟。”   “贾瑞?”   而此话说毕,一座皆惊,妙玉邢岫烟,曾经从宝琴兄妹口中得知此人声名,自然暗暗纳罕。   就说湘云晴雯诸女,更是惊愕失色。   尤其像晴雯这等爽利性子,更是哎呦一声喊了出来。   至于黛玉......   她笑容如春雪消逝,眸光轻颤,只打量着圆慧师太手里令牌。   脚步往前轻轻走了一步——旋即又挪了回去。   紫鹃不在身边,湘云却在黛玉身后,一直注意着黛玉,心领神会下,忙喊道:   “师太容禀,这位——跟我们家是世交,我唤他一声瑞大哥,都是旧识,那就让他们进来罢!”   这话说毕,湘云心中亦是一焦,忙补充问了句:“这位师傅,是我这瑞大哥受伤了吗?还是他身边人受伤?”   小尼微微皱眉,只道:“跟我们说话是位年轻小哥,不知是否是你们说的那位大人。   我只看到他们队伍里不少人受伤,有的伤情还很重。”   黛玉闻言一声不吭,目光不避看着门口。湘云忙道:   “既然如此,师太,寺里不知是否有净室,可以安置伤者?”   圆慧见状,就令小尼们收拾厢房,准备伤药。   不过她还让黛玉等人暂且避开,就怕外面有诈。   圆慧师太又道:   “贾大人既是诸位姑娘的世交,又是官府要人,进来倒也无妨。   只是寺中皆是女眷,男女大防不可不顾,还请林姑娘、史姑娘暂且退入后堂,待老衲安置好伤者,再作计较。”   这话正说到了黛玉心坎上。   方才听闻“贾瑞”二字,她心神一乱,竟忘了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   此刻被师太点醒,她脸颊腾地泛起红晕,忙敛衽应道:   “师太考虑周全,晚辈省得。”   湘云本还想留下来看看热闹,见黛玉已然应允,也不好独自留下,又想到什么,   便拉着黛玉的衣袖道:   “既如此,我和林姐姐一起避一避,”   不料邢岫烟却上前一步,对着圆慧敛衽道:   “师父,弟子出身寒微,不似诸位姑娘那般讲究,愿留下来帮着打理伤药,照看伤者,也好尽一份力,也算为师父全了功德,不辜负师父往日照料之情。”   圆慧欣赏岫烟,点头赞许:“邢姑娘心地仁善,再好不过。”   而妙玉自然不会留在此处。   他本已转身欲走,但清冷目光却又在黛玉背影上顿了顿,心中那丝疑虑愈发浓重。   她不知为什么,自见到林家小姐后,就始终没有停住对她的观察。   且妙玉发觉,这林家小姐听闻贾瑞之名时的失态,绝非寻常世交该有模样。   不过她自诩方外之人,并不多问,只面上作淡淡颔首之样,随黛玉一同退去。   谁知湘云走了两步,忽然一拍脑门,转头看向晴雯,挤了挤眼睛。   晴雯何等机灵,立刻心领神会,先移步到黛玉身后。   而湘云上前两步拦住妙玉,笑道:“妙玉师父且慢,我有事要向你请教。”   妙玉挑眉侧目,想起方才之事,语气带着几分疏离,不悦道:   “史姑娘有何见教?”   湘云快步上前,挽住妙玉的胳膊,笑得一脸爽朗:   “师父这话说的,什么见教不见教的,只是方才与师父谈论,觉得师父才清好,样貌好,让我一听就觉得真真被开了光般。   我想陪师父再聊上几句,咱们边走边看这禅院风景,岂不是好美事,好趣味。”   说罢,她不等妙玉反驳,便拽着她往另侧走廊走去,嘴里还絮絮叨叨:   “师父可别嫌我烦,我最好这释道之事,又好联诗,听说师父出身名门,还做得好诗句,师父可要陪我切磋切磋。   我正好得了两句妙语,想请师父品评品评。”   这话几乎胡搅蛮缠,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妙玉何等孤高之人,被湘云拽着胳膊,哪会和她当众拉扯,否则岂不是让人看到笑话。   就这样妙玉被她拽着胳膊,挣脱不得,心中固然疑窦丛生,却不好当众发作,只得任由拉着前行。   不过她走前目光,却时不时瞟向黛玉的方向。   黛玉一时不知湘云为何如此,正疑惑间,晴雯却凑了上来,低声道:   “姑娘,我方才瞧着,正厅西侧二楼有个小窗,正对着前殿正厅,咱们不如去那里暂歇片刻?”   黛玉还未说话,晴雯左右看了看,见湘云正缠着妙玉走远,又苦笑道:   “姑娘,你的我知道,我的心,姑娘应当也知道。   我已看出来,姑娘方才一听到瑞大爷的名字,脸也白了,手也紧了,眼里全是担心。   您是怕他受伤,想看看他好不好,可又碍于男女大防,不好留在前殿。”   她顿了顿,又道:   “我看那二楼的小窗位置隐蔽,咱们在里头能看清正厅的动静,外头却瞧不见咱们。   我已经瞧过了,路径也熟,您就随我去一趟,了了这桩心事也好,否则我看你这样,我也发愁。”   黛玉见晴雯说出心事,脸颊一热,只下意识嘴硬道:   “你胡说什么,他如今......他好不好,与我有何相干?这般偷偷摸摸的,若是被人发现,岂不是惹人笑话。”   “姑娘!”   晴雯急了,声音也拔高了些,又连忙压低:   “您这话哄得了别人,可哄不了我。   您忘了,前几日在林家老宅,您对着菱花镜发呆,手里绣的那个平安锦囊,针脚都乱了。   还有夜里看书,您总时不时往窗外望,那不就是瑞大爷先前住过的方向吗?”   “你还说过——说瑞大爷那人,看着谨慎,骨子里却最是胆大冒险。   您嘴上不说,心里哪能不担心?如今他就在前殿,您就看一眼,确认他平安无事,咱们就走。   我在外面把风,万一有人来,我就说您想找几本佛经看看,横竖我是个丫鬟,行事怪些也没人计较,绝不让姑娘丢脸。”   黛玉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心中那点刻意压制担忧,如同被捅破了窗户纸,汹涌而出。   她望着晴雯真诚的眼神,心想:这丫鬟虽性子爽利,有时还爱拌嘴,却是真正把她的心思放在了心上。   她沉默了片刻,终究是抵不过心底牵挂,轻轻“嗯”了一声。   晴雯顿时喜笑颜开,连忙扶着黛玉往藏经阁走去,脚步轻快:   “姑娘您放心,我这就带您去,保管万无一失。   若是瑞大爷没事,我替您啐他一口,让他让姑娘这般牵肠挂肚。   若是他真受了伤,我头一个冲过去,帮您照顾他,绝不让旁人占了先。”   黛玉被她逗得心头一暖,眼眶却有些发热。   她任由晴雯扶着,踏上藏经阁吱呀作响的木梯,心中百感交集——她终究是骗不了自己,那个人的安危,她始终放在心上。   二楼的小窗果然隐蔽,窗外爬满了青藤,恰好能遮住身形。   晴雯小心翼翼地拨开藤蔓,让黛玉站在窗边,自己则守在门口,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黛玉扶着窗棂,指尖冰凉。   她深吸一口气,透过藤蔓的缝隙,望向下方的正厅。   不多时,便听得脚步声杂乱,一群汉子簇拥着一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几人皆是面带风霜,身上或多或少带着血迹,一看便是经历过恶战。   黛玉的目光飞快地在人群中搜寻,心跳不由得加快。   因为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贾瑞的亲随贾珩,先前在见过两次。   他一张方正阔口脸孔,此刻沾着汗水尘灰,正低声指挥着另外两人。   他在此——   那他——当也在这此了。   黛玉目光锁住门口,有千言万语,在脑海中盘旋。   随即一人走入正厅。   只见这人高大修长,玄色劲装,腰间佩剑,虽沾染了些许尘土,却依旧难掩满身英气。   没有什么伤势,只是棱角分明的脸上,有轻微血痕,不重,还添了几分悍勇之气。   正是瑞大哥,好先生,一会让她愁,一会让她喜。   一会让她想啐一口。   一会让她想流泪......   他却没事!   黛玉心中悬着的石头骤然落地,几乎要松口气。   还觉得自己有些好笑,若是被他知道,自己像个女贼王般躲在一角打量着他——他肯定又要摸着自己头发,笑话自己傻。   只是......如今他们还有说这话的可能吗?   黛玉这念头还未转罢,她那罥烟眉皱起,含情目微张,下意识用手帕捂住了嘴。   原来贾瑞还搀扶着一女子。   她衣裙已被鲜血染红,脸色苍白如纸,双目微闭,憔悴病弱到了极点。   只是这淡淡刘海下,黛玉依旧能看出那清丽绝伦容颜,那眉宇间强忍的倔强,宛如白梅傲立。   因为这人她太熟悉了。   是宝钗,宝姐姐。   黛玉的脑子嗡了声,一片空白。   大半年未见,宝钗竟瘦了不少。   今日还伤得如此之重......   只见贾瑞眼神中带着几分焦急,低声在宝钗耳边说了些什么,便对着圆慧师太朗声道:   “师太,舍妹为护卫在下,受了刀伤,伤势颇重。   在下略通医术,还请师太赐一间静室,再给些金疮药、止血散,在下要为舍妹清创疗伤。”   他一边说,一边稳稳扶住她虚软无力的身子。   宝钗似乎被这移动牵动了伤口,低低哼了声什么,但随即极力扯出微弱笑意,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些什么。   圆慧师太也说了什么,邢岫烟忙主动扶住宝钗。   贾瑞随从护卫亦在忙碌。   但这些,黛玉都没细听,她只下意识摸了摸衣袖,那里藏着一个锦囊。   上面绣着一个“玉”字。   是瑞大哥走之前送她的。   黛玉只想道:   宝姐姐不是去金陵了吗?怎么会和瑞大哥在一起?还为了护他受了这么重的伤?   哦,想必是如此吧。   黛玉脑中飞速闪过无数念头。   她想起宝钗之前寄来的信,说要回金陵,如今看来,怕是在金陵与贾瑞遇上了。   他们本就有圣人赐婚,且宝姐姐不忌讳抛头露面,如今同行,想必是早已心意相通。   他们还一同经历险境,甚至不惜舍身相护,这份情义,绝非寻常。   并肩作战,生死与共,这便是所谓的琴瑟相谐,神仙眷侣。   真好啊。   黛玉在心中默念,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瑞大哥之前救过她,帮过她,她虽也曾在扬州郊外救过他一次,却终究是他护她更多。   如今他找到了能与他并肩同行、生死相依的人,她该祝福他才是。   宝姐姐处事周全,又对瑞大哥如此情深义重,他们在一起,是再好不过的了。   倒是她,像个多余的人。   泪水终究是忍不住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黛玉连忙掏出帕子,胡乱地擦着,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她不想再看下去了,每多看一眼,心头的酸楚便多一分。   她转身,对着门口的晴雯低声道:   “晴雯,我们走罢,下山去,别留在这里了,徒自惹人厌烦。”   晴雯闻言惊愣,又看到黛玉脸色泪珠,忙问道:“姑娘到底怎么了?难道瑞大爷他?   不对呀,瑞大爷如果伤的重,姑娘你还不会走呀。”   黛玉眼中红肿,把前番之事略说了遍,提到宝钗就在左近。   “他有了更好人相陪,又没什么大事,我便放心了。   我们在这里,反倒不便。   再者,我与他又有什么相干,相见不如不见,省得彼此尴尬,也让他对不起那人的情义。”   晴雯此时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宝姑娘?替瑞大爷挡刀?   这消息一个比一个炸雷。   她张着嘴,半天没合拢,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黛玉叹道:“你如今方知是和情形了吧,我还见什么,何必自取其辱。   且我见了他,他又左右为难,罢罢,晴雯,你去找云丫头,我们就回去吧。”   “姑娘,不行!”   晴雯猛地回过神来。   她一步跨到黛玉面前,不顾尊卑双手紧紧抓住黛玉手腕,用力摇晃着,声音又急又锐:   “姑娘,你可不能就这么走了,你凭什么走了?”   “宝姑娘如果真替瑞大爷挡刀,那是她的义气,我晴雯佩服!可您呢?”   晴雯眼睛瞪得溜圆,心疼激愤道:   “您在扬州城郊,单枪匹马护着他的时候,难道不是救了他的命?   那时他身边可没这么多人!   这不比她宝姑娘更义气得紧?   您从京城跑到这江南,为了她,顶着多少流言蜚语,担着多大的风险?流了多少眼泪?连名声都差点搭进去!   这些又如何算计。   我没读过什么书,都知道您的心心是真的,姑娘学问比我高上一百倍,难道不知这里面的情形?”   晴雯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溅出来道:   “您今日不见他,就这么悄悄走了,算什么?   您心里这百转千回的情意,就这么烂在肚子里?   往后想起来,难道不会后悔得肠子都青了?这一辈子的眼泪,就真真儿白流了。”   “晴雯......”   黛玉惊讶看着晴雯,朱唇紧咬,一时说不出话来。   “好姑娘!”晴雯蛮横喊道:   “我带着姑娘去见他!用不着躲躲藏藏,就说是通家之好,听说宝姑娘伤了,想一见。   我不啐他,但咱们得挺直了脊梁骨,笑着看着他们,这才是我们林家姑娘,这才是我晴雯认的主子!您要还是不敢……”   她话音未落,手上猛地加力,竟是不由分说地拖着黛玉就往穿廊外走去,力道之大,竟让失魂落魄的黛玉一时无法挣脱。   “您不敢去,我就拖您去!横竖今儿这面,必须见了。”   黛玉被晴雯惊醒了,要说聪明灵秀,她胜过晴雯何止十倍。   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黛玉一时陷在情网中,瞻前顾后起来,如今被晴雯这么一喊,她刹那间清醒。   “见一面,见了一面,哪怕一句话不说,见一面总归是好的。”   “晴雯,我去见,多亏了你,让我明白了。”   黛玉不再彷徨,她跟着晴雯,走过穿廊,绕过堆放杂物,直奔宝钗临时安置养伤的净室方向。   院外,几个贾瑞带来的精悍护卫如铁塔般守着,气氛肃杀。   院中还有些零散的小尼姑,被这阵势吓得侧目而视,匆匆低头走过。   晴雯怕乱七八糟人影响黛玉和贾瑞交流,也有些损害姑娘体面。   便做个女中常山赵子龙,单独往前冲去,叉腰对门口前方那个眼熟护卫——正是贾珩——扬起了嗓子,清脆喊道:   “这不是贾珩大哥,可认得我?劳驾让你手下人先退下。   我家姑娘也在此处歇息,她要瞧瞧瑞大爷和宝姑娘!都是自家人,看看总使得吧?”   贾珩自然认得晴雯,之前晴雯常通过他给贾瑞送消息,他心中对晴雯还有几分好感。   此时看到是晴雯在这,心里先惊,又忙笑道:   “这不是晴雯妹妹吗?你在这,那林姑娘也在......我家大人却不知道,若知道,他不知道多欢喜。”   “呵,好,欢喜就好,那你们先退下吧,我姑娘还在后面,她想见见瑞大爷和宝姑娘。”   贾珩知道林姑娘和贾瑞关系,又往远处望去,果真见到那个依稀有些熟悉身影,心中一动,忙让人退下。   晴雯得意一笑,又拉着黛玉,往里走去。   院子里是青石铺地,古柏参天,肃穆静谧。   窗明几净的禅房,立在回廊尽头,里面似乎有人影在轻轻晃动。   黛玉脚步迟疑起来,站在廊下,却没有进去。   有些话,她想在心头酝酿一番。   晴雯却不知黛玉此时所想,还以为姑娘又是畏缩,便准备抬手欲叩门框,替她姑娘壮胆。   忽然,房门吱呀声被推开了。   贾瑞大概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从里面走了出来。   “晴雯?”   他先看到门口晴雯,双眸微眯,随即立刻越过了她,落在了她身后那位姣花照水,弱柳扶风的身影上。   四目相对,千般心境,万般别愁。   黛玉本有很多话想说,但看着他额角血痕,方知只有走到近身处,才能看的如此清晰,发现这伤势不重,却也不是很轻。   她突然无比心疼起来,只觉喉间发紧,指尖冰凉,用手中帕子猛然捂住唇角。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此时,静室内传来宝钗虚弱却清晰的声音:   “是林妹妹吗?”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56章 黛玉情劫(一)   檀烟细细,经卷微尘,暖阳漫透茜纱窗,映得一室岑寂如水。   黛玉向屋内望去,只见宝钗勉力撑起病体,脸色苍白如初雪新褪,却强自含笑打量着她。   又见榻边小几上搁着半盏未饮尽汤药,一条绢帕湿漉漉搭在盆沿,显是刚拧过。   旁侧一张榆木凳挪得离榻极近,凳面微微凹陷。   想来是方才他在尽心照料,宝姐姐若是为他挨了一刀,这般殷勤,也算偿还得过了。   黛玉心中闪过千万心绪,但面上却是关切,只道:   “宝姐姐,这伤看着着实唬人,可曾疼得厉害?”   她走进屋内,却没看贾瑞一眼。   贾瑞亦是微微皱眉打量着她,并未说话。   倒是宝钗见黛玉眉尖若蹙,眸光盈盈,忙笑道:   “没想到妹妹在此处,刚刚瑞大哥还跟我说,好像看到一人身影极为熟悉,像是紫鹃。   我还疑心他看错了,没想到妹妹果真在此。上次本想在扬州与你细叙别情,却阴差阳错耽搁了,如今见到妹妹,见你气色尚好,我心下也宽慰几分。”   “姐姐何必说这些客套话,你我骨肉姊妹一般的情分,你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黛玉看着宝钗虚弱倚枕的模样,又看着旁边几上那碗犹带暖意的汤药。   她叫他瑞大哥,很亲热......   某个念头在心中愈发笃定了。   她不知二人前程往事,只凭眼前景象,耳畔称呼,黛玉已经闪过猜测。   宝姐姐为他挡刀,危难相扶,如今又这般亲近,显是情分非比寻常了。   黛玉心中如水火交集,酸楚灼烫,面上却依旧是千金小姐的从容,只眸光又掠过贾瑞额角那道浅浅血痕,确认他无甚大碍,才道:   “我是为家父许下愿心,又闻说蟠香寺菩萨灵验,方才路过此地。   原不知姐姐在此,更不知姐姐竟伤得这般重。   倒是唬了我一跳,姐姐一向稳重周全,怎地如此不爱惜自身?却是让人心疼了。”   她语带关切,是真心实意,只是让人心疼四字说得极轻,尾音微微上挑。   宝钗见黛玉面庞微白,眼底水光潋滟,还当黛玉是忧心自己伤势,心中感动,虚弱笑道:   “原来如此,劳妹妹挂念,不过是些皮外伤,看着唬人罢了,当时情势危急,也是不得已。   幸得瑞大哥救护周全,又通晓些医理,处置得当,已无大碍了。   我......”   “薛妹妹不必说如此多劳神伤气的话。”贾瑞忽然打断宝钗之话,只淡道:   “你这事本就因我而起,于情于理,我都要护你周全,你又是为了护我而受的伤,我岂能袖手旁观?”   “林妹妹。”贾瑞目光转向黛玉,眼神深邃,仿佛藏了千言万语,又随即隐去波澜,只沉稳道:   “上次令尊有一事嘱托于我,我一直未得机会转述,妹妹若有闲暇,请移步外间禅房,我当细细相告。”   “瑞大哥有何话?若是家中之事,当面说便可,又何必避着人,宝姐姐又不是什么外人。   你何必瞒着她呢,你瞒着她,反显得生疏见外了。”   黛玉眼风轻轻扫过贾瑞沾了些药渍的衣襟,嘴角噙着凉意,又极轻极轻笑了笑,垂眸道:   “我想世间事,最怕阴差阳错,也怕强求缘分。   强扭的瓜不甜,强续的线易断。   若有人能于危难中舍身相护,于病榻前悉心照料,这份情义,便是铁石心肠也该焐热了。   我性子是有些左性,又爱钻牛角尖,但这点眼力见儿想必还有,总归不是太傻吧,否则岂不平白惹先生笑话。”   “林妹妹.....”   贾瑞突然想到什么,神情愈发焦灼,肃然道:   “你或许心有误会,妹妹请随我来院中一步,此事关乎重大,必要剖白清楚,关系你我两家日后进退。”   “不必了,瑞大哥想说之话,我想我已然知晓。”   黛玉心想,你若不是当着宝姐姐面说这话,我倒愿意听你说起,但你当着宝姐姐又与我说此话,又把我当做什么人了。   她对你有这番情意,你又何必负她?我虽不如你“聪明得体”,但我却不想让病榻上姊妹难受。   黛玉只道:   “我见你与宝姐姐皆平安无事,便安了心,宝姐姐此番护你周全,情深义重,实是令人感佩。   你待宝姐姐也当如是,若是辜负了这份心意,岂非伤人又伤己。”   黛玉又转向宝钗,语气柔和,含着暖意:   “宝姐姐好生将养,万勿思虑过甚,我知你素来心宽,又最是顾念周全,想必定能为瑞大哥分忧解难。   你们同舟共济,历经患难,这份情谊,便是佛祖见了也要动容的,我便不多扰姐姐清净了。”   她说着,微微颔首,转身便欲离去,脆弱中带着倔强。   宝钗何等剔透之人,刚刚只是受了伤,头脑有些迷乱,如今听到黛玉这番话,见她字字句句都在成全退让,分明是将自己与贾瑞视作了一体。   她心中一惊,这才意识到什么,想这却乱了自己计划,忙道:“颦儿!你误会了,我......”   “薛姑娘!”   贾瑞忽然沉声打断,让宝钗不要再说。   他已然看出,黛玉对自己和宝钗关系有所误会。   或许黛玉从哪里知道了流言蜚语——也不知哪个王八蛋说的。   那既然如此,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由他来说,宝钗说的越多,或许麻烦越多。   何况颦儿二字,如今说出,也极为不妥。   但这声阻拦落在黛玉耳中,却成了欲盖弥彰。   黛玉本就柔肠百结,此时更是不想再多说。   她心想:我成全你们,郎才女貌,又是互相护着对方,我算是什么,一个外人罢了。   念着你昔日对我那番情意,如今你有了好事,我岂会阻拦?我只会千万珍重你顺心如意。   黛玉只侧首轻声反问:   “宝姐姐不必解释,瑞大哥前程要紧,宝姐姐的情意更重,妹妹心中唯有祝福,绝无他念。”   “罢了,今日种种,原是我来得不巧了,扰了姐姐静养。瑞大哥,宝姐姐,各自......珍重。”   话音未落,她已提起裙裾,疾步向门外走去。   屋外阳光炽烈晃眼,照得她身影愈发纤瘦单薄。   院内青石铺地,苔痕斑驳,如岁月刻下浅痕,又如心头蔓延酸楚。   一个骄傲而脆弱的少女,正在仓皇逃离这份让她窒息的暧昧难堪。   委屈很轻,轻得像檐角飘落尘埃;情意却很重,重得压得胸口发疼。   黛玉心绪翻腾,脚下虚浮,只顾着逃离那令人窒息氛围,却不防拐角处一块松动石板。   迷乱间,她脚尖一绊,脚部刺痛传来,整个人便朝前踉跄扑去。   但短促惊呼尚未出口,腰间已被强有力的手臂稳稳揽住。   “放心,有我在这里。”   “何必跑得那么急呢,还差点摔倒了。”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带着关切。   黛玉惊魂甫定,又看清是瑞大哥,心中霎时一惊。   自己明明已经决心放手成全,怎么又......又落入他的怀中。   不行!   庆幸瞬间化作羞恼,黛玉挣扎着便要推开他,道:   “你放开!不要你管!”   她双颊飞红,又气又急,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肯落下。   贾瑞却笑着不松手,低声道:   “刚刚薛姑娘在房中,我不好说别的话,只好客气请你到旁边禅房说话,你却不理我。   妹妹,我们之事一月没见,你何必对我生分了,若是有人欺负了你,我定然让他为妹妹磕头赔罪。”   “没人欺负了我,是我自己......是你欺负了我,你现在就在欺负我,你放手!”   “宝姐姐在房中为你舍身挡刀,我不要你又为我这般纠缠。”   “若我不放手呢?”   “那你就是狠心短......不,你这般行径,与那强抢民女的恶霸何异!”   黛玉本来想说狠心短命,但又不想咒贾瑞,这话就收了回去,带着几分娇嗔几分恼怒道:   “快些松手!莫要让我越发看轻了你!你既有宝姐姐那般知冷知热的红颜知己,又何必来招惹我这孤苦无依的人?   我一个人走便是,断不会坏了你的好事,更不会让你左右为难!”   黛玉只觉得右脚剧痛钻心,心中委屈翻涌,全身力气似被抽空,压抑许久的心里话,突然如决堤春水蹦了出来。   她终究是情窦初开的少女,会心动,会吃醋,会委屈,在故作坚强的骄傲背后,是渴望被珍视的柔软。   她哭了,泪水如断线珍珠,砸在贾瑞衣襟上,晕开点点湿痕。   四周静谧无人。   贾瑞的护卫,早由贾珩带着,在院外转角驻守,不让外人窥探。   晴雯跟贾珩他们在一起,既方便照应黛玉和贾瑞,也不让外人撞见这光景。   至于宝钗,则坐在床上,遥遥望着窗外,院子很大,她只依稀在花木掩映处,看到二人相拥的身影,很小,但贴的很紧。   黛玉流泪不止,肩头微微颤抖,忽又抬手,用粉拳捶打贾瑞胸口,力道轻柔如蝶翼点水,却带着千般委屈万般嗔怨,似怨似恼,似撒娇似依赖,偏生美得惊心动魄。   清风拂过,花木轻摇,将这一室旖旎悄悄裹藏。   贾瑞叹了口气,不再玩笑,只轻轻抱起黛玉。   “你干嘛......”   黛玉又惊又臊,挣扎了两下,脸如红霞,声如蚊鸣。   “你刚刚右脚崴了,我替你看看伤处。”   “傻丫头,你嘴巴上这般硬气,心里却比谁都柔软,我怎会不知?”   “我先给你把脚腕正回去,然后我把所有前因后果,全部向我的妹妹说清楚。”   “你又说我傻,我......”   “你不傻,你对旁人从来都是通透伶俐,一针见血。”   “只是......”   贾瑞看着怀中泪眼婆娑的黛玉,睫毛上还挂着晶莹泪珠,幽幽叹息道:   “你在我面前,却总是很傻,明明在乎得紧,又偏要装作毫不在意。”   “别这样,我心疼......”   贾瑞轻轻刮了刮黛玉小巧的鼻尖,将她抱起,走入旁边一间僻静禅房。   黛玉只觉身子一轻,本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死灰,要决绝离去,却在这温柔坚定怀抱里,不知不觉又走入某人庇护。   她只感觉脸颊发烫,脑中一片混乱,心中又甜又涩,还没来得及细想,已然被贾瑞轻轻放在一张铺着软垫的禅榻上。   “他要做什么?难道......”   黛玉正胡思乱想,却见贾瑞蹲下身去,目光落在她微微歪斜,显然已吃痛的右脚踝上。   “妹妹别动,让我看看你这里。”   黛玉这才恍然大悟,知道他要查看伤势,又羞又痛,咬着唇瓣道:   “男女授受不亲,你......你走开!”   她扭着身子想躲开,脚踝处却传来一阵锐痛,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细密冷汗渗出额角。   显然是痛极了,哪怕是素来爱洁的她,也顾不上仪态了。   我真傻,刚刚怎么就慌不择路,偏偏把脚给崴了,又被他逮个正着。   黛玉心中羞恼交加,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只觉得这般在他面前示弱,实在太过狼狈,可那钻心的疼痛,又让她无法硬撑。   “嫂溺叔援,权宜之计,寻常礼法,不是约束我们二人的。”   “总不能让你这脚,肿的如同发面馒头罢。”   贾瑞语气带着不容置喙强势,忽然一手轻按在她小腿上,另一手已极快极轻柔褪下了她小巧的绣鞋与绫袜。   只见那截小腿莹白如玉,肌理细腻,延伸至脚踝处,更是纤细玲珑,圆润如珠,透着淡淡粉晕。   只是那截欺霜赛雪,如嫩藕般的脚踝处,纤细关节已微微红肿,看着让人心疼。   黛玉觉得浑身血液都冲上脸颊,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偏生脚上的疼痛让她动弹不得,只得任由他摆布。   贾瑞的指腹带着薄茧,触感温热而粗糙,落在她微凉肌肤上,激起细微战栗。   “忍一忍。”   贾瑞沉声一句,手指寻到错位关节,手法利落精准一推一送。   只听极轻微一声咔哒。   黛玉猛然咬紧嘴唇,还没来得及哼出声,剧痛已如潮水般退去大半。   “好了,骨头给你正回去了,只是扭伤筋络,需得敷药静养几日。”   “你还不把鞋袜给我穿上,我......我要恼了!”   “急什么,我又不是好色之徒。”   “哪怕要好渔色,我也不急于这一时,妹妹岂不知我?”   “......”   黛玉只觉脸颊滚烫,如汤如沸,忙闭上双眸,不再多语。   不过待那阵剧痛过去,她又觉察,脚踝处虽仍肿胀不适,却不再有那钻心的错位感。   再低下头看去,黛玉见鞋袜已然穿上,贾瑞正笑着打量着她,道:   “放心好了,休息几天,你就恢复如初,我做事,你放心便好。”   说罢,贾瑞又指着自己额头血痕道:“我对自己负伤都没这么用心,有人一刀划过,我可理都没理,但对妹妹,我却怕你受一点委屈。”   一时间,黛玉方才的委屈,怨怼,酸楚,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与呵护搅得七零八落。   心湖里像是投入一颗石子,涟漪阵阵,却辨不清滋味。   黛玉泣下,这一次不是委屈,而是劫后余生的放松,是被珍视的动容,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如梨花带雨,霜雪消融,捂着嘴角无声流泪。   贾瑞没有说话,只拿出随身携带绢帕,轻轻拭去她脸上泪痕。   待她情绪渐渐平复,感觉心中郁结如冰雪消融,如春雨滋润,他才轻轻道:   “现在,肯听我说了?”   “玉儿,恐怕你心里存了误会,我与薛姑娘绝非你想的那般。”   黛玉眼泪已然止住,又见贾瑞神色郑重,眼中满是真诚,不再挣扎,也不再扭捏,只是心中还是有点别扭,别开脸,带着浓重的鼻音,软软道:   “还有什么好说?宝姐姐为你伤成那样.....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57章 黛玉情劫(二)   贾瑞看着黛玉泪珠悬睫,贝齿轻咬樱唇,楚楚可怜,心中一叹。   “原来是这事,恐怕不仅如此吧。”   “我知道你的性子,如果只是这事,你不会如此委屈,又是流泪,又是要走,想必还有旁的事。”   贾瑞拖来一把条椅,就坐在黛玉身前,打量着她,静待下文。   “没有......只有这事,我只祝你和宝姐姐前程似锦,美满姻缘。”   黛玉扭过头去,却又情难自抑,一滴清泪如断线珍珠,从睫下出,滑落在她素净脸颊上。   这次不是嚎啕哭泣,只是无声的落泪——但这静默的哀戚,却比痛哭还要让人心疼如绞。   贾瑞看着黛玉泪眼婆娑,没有先说话,只是用指腹抹去她的泪珠,再温言道:   “我们何必如此生疏?古人异姓陌路,尚然同肥马,衣轻裘,敝之而无憾,何况咱们?”   “我可还记得淮安夜下,你为我伏案疾书,熬夜伤神。”   “我也记得扬州风雨,你与我并肩御敌,生死相托。”   “更别说在你府上那片桃林后,落英缤纷如雨,玉儿向我送上三件礼物。   你又是哭,又是笑,又是含羞带怯,又是倾吐衷肠,哭着说不让我走——我非草木,岂能不为你魂牵梦绕?”   “三生之约,此生不敢相负。”   “无非还是那句话——情之所系,心之所钟,两心相映,灵犀永契。”   “当时是如此,如今是如此,今后亦是如此,哪怕二十年三十年,海枯石烂,天荒地老,我还是对你如此。”   贾瑞边说,边握住黛玉如柔荑般小手,低声道:   “别哭了,再哭眼睛肿得像熟透桃儿,可就不美了。”   “因为妹妹笑着才好看,像春光明媚下,绽放桃花,很动人。”   黛玉含露目微抬,螓首摇动,几滴清泪如晨露坠玉盘,自她秋水般眸中滚落。   刚被拭去的泪意又涌了上来,沾湿羽睫,梨花带雨。   黛玉其实也不想哭,因为她知道瑞大哥不希望她哭。   她自己也不喜欢这个脆弱又无助的样子。   只是......她心中酸软难抑,忍不住了。   情之所系,心之所钟,两心相映,灵犀永契。   这四词是当初在淮安病榻前,面对病中尚未痊愈黛玉,贾瑞握着她的手,郑重承诺时说的。   黛玉记了整整一年,越记越清晰——或许还会记一辈子。   谁叫他又说了,又是在这个时候说的,让她心防彻底溃散......   那点怨气愁绪恼羞——在他几番话后,像夏天薄雾散去,只剩暖意在心头回旋。   黛玉这次没用贾瑞白帕,而是抽出自己绢帕,轻轻按住眼角。   泪水止住了。   她低头沉默片刻,忽又抬起头,幽幽叹息道:   “你还是那么油嘴滑舌,又来哄我。”   “偏偏我这么傻,又被你哄住了......”   贾瑞笑道:“易安居士曾叹此情无计可消除,无非情深难抑,可见你我之情已然到如此罢了。”   “还是那话,我只对你油嘴滑舌,对别人,我可连哄的心思都没有——五儿,香菱都可作证,我从不哄她们。”   “谁叫妹妹冰雪聪明,又偏生娇俏动人,跟你一处时,我是不自觉地就说了真心话。”   黛玉轻摇玉颅,唇角微绽,嗔了他一眼,低声道:   “瑞大哥......”   “嗯......我听着。”贾瑞含笑看着她。   黛玉既不笑,也不哭,突然正色道: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方才是我心里不痛快,堵得慌,所以就......   你了解我的性子,爱使小性儿....请别见怪,也别见外。”   贾瑞微微一怔,笑意消逝,知道黛玉如此神情,如此严肃,要说的事必然是大事。   他做好了准备。   只见黛玉又叹道:“听了你这番话,我心里敞亮了许多,也舒坦了些,你对我又是......总归是我俩有缘无分罢了——但我不怪你,也不怪她,天缘不凑巧,造化弄人罢了。”   “我知道你现在有了中宫赐婚,与宝姐姐是天家赐下的良缘,宝姐姐今日又为你舍身挡刀,情深义重......”   “我祝你们举案齐眉,白首偕老,宝姐姐是极好的人,性子稳重,处事周全,更能襄助于你。   我......我身子弱,性子又拧,怕是帮不上你什么,反倒累赘......”   “我方才那般,是怕......怕你因我为难,也叫宝姐姐难堪,如此纠缠不清,于你于我于她,都是不好,不如我早些退开,彼此干净。”   “我不是那等......不知进退,又不识大体女子。”   黛玉声音低柔,但这次目光却没低垂,而是斜首微抬看着贾瑞,含情目如秋水凝波,道出心中真意。   没有掩饰,没有毁誉,只有她的一腔真心,如鸿毛轻,又如泰山重。   贾瑞沉默不语。   原来真是此事。   倒也没办法,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本来他以为黛玉在闺阁深处,想必暂时不知道此事,这次约她来苏州,就是当面先把这话说清楚,自己说,总比旁人说好。   没想到还是被别人抢先说了。   想必以她的性子,这段日子知道这等事,不知道会有多难受伤悲,或许连觉都是辗转反侧。   只是——林妹妹,黛玉,玉儿,她太善良了。   她何必那么苛待自己,非要委屈自己,来成全他吗?   这又是何苦?   贾瑞陡然想起,在红楼中,即使宝黛钗三人最纠葛难解之时。   黛玉面对宝钗,却从未退让过,该尖刻锋芒时,她从不掩饰锋芒。   但如今面对自己,黛玉却愿意忍着心痛,甚至主动退出,来成全他和宝钗。   大概在他心中,自己的前程安宁,比她本人荣辱得失,更为重要。   情深似海、纯净无瑕,至情至性,令人惭愧。   此情此景,如清风拂过寒潭,涟漪之下是深不见底的赤诚。   两世为人,几十年阅历,在许多人面前,心如铁石的贾瑞,此时突然眼眶有些发热,暖流夹杂着怜惜涌上眼尖。   他想说话,却感觉鼻间有些酸涩,眼间更是渐渐模糊了。   “瑞大哥,你不必为难......”   黛玉见他贾瑞如此,忙抽出袖中素帕,轻抬皓腕,为他拭去眼角泪痕。   又细心将帕子对折,用洁净一面轻抚他额角血痕,动作柔如春风拂柳。   “瑞大哥,我知道你的抱负胸襟,男儿家本重横行,你如此志在四方,也是理所应当。”   “天家赐婚亦是恩典......”   黛玉不想让瑞大哥心中为她难受纠结,误了自己前程,反而强打精神,挤出笑意道:   “我是个多愁多病的身子,又总是笨笨的,惹你笑话。   遇到点事情,又爱流泪,又爱慌张——自然不如宝姐姐遇事老练,而且她又有了宫中圣人青眼,家财亦是满贯。   她跟你在一起,你能如虎添翼,你之前跟我说的宏图大志,也能早日实现了——我为你高兴呀。”   “我......”   “玉儿,不要说了。”   贾瑞突然打断黛玉的话,振作情绪,看着水目含情,强作笑颜的黛玉,叹道:   “你只顾着要成全薛姑娘,只顾成全我......   为何独独不去想着去成全你自己?何必非要去自苦?   我不愿你如此——也不要你如此!”   黛玉微怔,尚未说话,贾瑞已轻轻捧起黛玉脸颊,只觉朱颜如初绽海棠,如玉雕琢尚有泪痕余痕。   “瑞大哥......”   黛玉看着贾瑞,樱唇微启,眼中满是惊愕。   贾瑞只看着她与自己对视的泪眼,一字一句,清晰道:   “那中宫赐婚之事,我早已知道。   我也已打定主意,要入京面圣,将此婚约推却,至于圣意如何,自有我一力承担。   而我若要娶妻,那只有一人方可——那便是两淮巡盐御史林海老大人掌上明珠,籍贯姑苏林氏,才情冠世、品性高洁。   非林氏女黛玉,我不娶也。”   贾瑞毫不犹豫道:   “至于薛姑娘,她与我确是通家世交,以兄妹相称罢了,她此番相助,我感激在心,但也仅此而已。   她在我心中,与你绝无法相比,我也从未将她与你相提并论!   这赐婚之事,就此而定,后续如何处置,是我分内之事,你放心便好。”   黛玉闻言,杏目圆睁,樱唇微张,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一般。   她万万没想到,瑞大哥竟早已决心为她如此。   那赐婚圣旨,在他口中竟似羽毛拂去。   心中那堵名为诀别的高墙轰然倒塌,只余一片茫然白光。   “你......何必要这样呀。”   黛玉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急切道:   “你要去触怒天颜,冒犯圣意?   你好不容易才在御前挣下些情面功劳,前途光明,何必为了儿女私情,平白担此天大风险,惹来祸端?”   “这便是我的事情,我已心里有数,有法子让圣上收回成命。“   贾瑞语气笃定,拂去她额头留海,低声道:   “玉儿,你只管安心调养身子,万事有我担待。   这等朝堂纠葛,外间风雨,皆不入你心,更勿要因此忧思伤神,损了根基。”   “可......可若陛下龙颜震怒,执意不肯收回成命,又当如何?”   贾瑞微微一笑,神色间竟带着几分从容的把握:   “放心,我自有计较。   一则,我贾瑞并非什么举足轻重的朝廷股肱,陛下日理万机,未必真会为一个臣子的婚配小节,执意违逆其愿,强行赐婚。   二则,令尊林大人乃陛下倚重的盐政重臣,国之柱石。   若能得林大人首肯应允你我之事,陛下看在林大人的份上,更无强行拆散之理。   三则,我在金陵扬州等地,也算为朝廷剪除奸佞,安定地方,立下些许微末功劳,纵使无功,总不至有过。   陛下明察秋毫,岂会因此小事寒了臣子之心?”   黛玉听着他条分缕析,字字句句清晰入耳,那沉甸甸压在心头的绝望酸楚,点点消融瓦解。   在黛玉之前的认知中,贾瑞会认为圣意比她重要——不是黛玉不信二人之情,实在是生于此世,即使是她,也无法质疑皇权的神圣。   瑞大哥在爱她,难道会为了她不在乎好不容易才有的仕途。   他又不是国公勋贵子弟,没有仕途,也有大好前程。   但......他如今.....   她纤弱身躯微微颤抖,睫毛如蝶翼般扑闪。   终于,嘴角再也压抑不住,她笑了。   那笑容初时羞涩,随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石子,涟漪般迅速扩散至她整个面庞,点亮了那双秋水明眸。   然而,这笑容仅仅维持了一瞬,那不真实的幸福感便让她心头一酸,泪珠又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带着哭腔低喃道:   “这一切是真的么?我哪有这样好的命数?”   贾瑞笑着将她拥入怀中,又于耳边说道: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命数注定,我们的命,从来都是我们自己挣来的,自己改写。”   “若谁说你的命不好,那便让我来帮你改!从今往后,我自会用尽这世间万法,护你周全,让你康健,让你欢喜。   你的命,只会越来越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感受着久违的黛玉温柔又温热的气息,笑道:   “再说了,扬州城外,荒郊野岭,我们可是在一堆稻草上同床共枕过,盖着同一件破袍子取暖,方才在这禅房里,你的脚踝我也碰了揉了。   玉儿,按着古礼,我们不算个整夫妻,至少也算得半个夫妻了吧?   你这会儿想跑?想不认我,怕也是不能够了。”   “你......又胡说八道!谁跟你同床共枕,当时不是你假借伤势欺负我吗?还说胸口疼,让我替你去揉,你惯会这般耍无赖......”   黛玉如被火燎了指尖般,瞬间从悲喜交加中清醒过来。   滚烫热意直冲上脸颊耳根。   她羞得无地自容,只觉得浑身都烧了起来,握起粉拳便去捶打贾瑞,又急又臊娇嗔道:   “谁跟你半个夫妻了!你就知道欺负我!”   那捶打与其说是恼怒,不如说是羞极了掩饰,力道绵软,更像是在撒娇。   贾瑞朗声大笑,任由她捶打,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故意逗她:   “瞧瞧,你都愿意让我这般欺负了,还捶我,这不就是做夫妻的样子么?打是亲,骂是爱,古人诚不我欺!”   黛玉被他这歪理说得又羞又气,却又无力反驳,方才的悲切被挪开,她只挣扎了一下,终究软了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她只是低低地,带着叹息道:   “我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像是梦......好怕一睁眼,就醒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58章 黛玉情劫已解,黛玉情结已开   贾瑞一笑,正待说话,黛玉又叹道:“我自幼失恃,是老太太怜爱,接了来京中荣府,看似有了依靠,但终究是寄人篱下。   虽有外祖母疼惜,姐妹们一处玩笑,紫鹃她们尽心服侍,可这心里头,总觉得隔着千山万水。   我又是从会吃饮食时便吃药,一年好,二年歹,大夫都道弱症难医,原想着,不过是个薄命人,能捱一日是一日罢了。   所以前番乍闻那事,我只心想,原来这便是我的命,纵使一时侥幸,也总归难有长久福分。   我有时还想,我这身子,能否对得住大哥情深义重,怕我福薄命浅,还误了你锦绣前程。”   说到这里,黛玉声音微哽,眼波流转,眼中虽无泪珠,却是水光潋滟,透着深沉哀凉。   若是往常,她不会说这些自怨自艾话,实在有些过于剖白心迹,对于女孩子家而言未必合适。   但今日她忍不住要倾吐心曲,不为别的,无非是为了他们之间那番生死相许的深情。   情深至此,缘悭奈何,君若执意相守,我无非舍身相报罢了。   而贾瑞则心知黛玉是此番性格,初识是孤高自许,似乎给人隔得千山万里。   再熟便是伶牙俐齿,牙尖齿利,傲娇多心,让人笑也不是,恼也不是。   但这还是表象,越往深处了解她,方知她在娇痴任性,小性子,小脾气背后——是极致的真诚,极致的毫无保留。   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悲愁,因为太过爱,太过在乎,才那么担心对方,也那么担心自己对不住对方。   她不想让这份情意掺杂丝毫虚情假意,所以便把那颗真心,赤裸坦诚在爱人眼前,让人一看到底。   而他们感情经过一年的波折,有误会,有离别,有险境。   最终还是到了水到渠成之时。   黛玉的心,已然摆放在他面前,很简单,也很清澈......   贾瑞轻拨黛玉额前几缕碎发,又扶着让她坐在床上,自己则是看着她清丽侧颜。   旋即伸出手来,在她光滑如玉的额间轻轻一点,不再玩笑,正色道:   “你并非薄命人,就算曾经多病多灾,但如今却绝对不是闺中弱质。”   “前儿在扬州贵府之事,我已全部知悉,你指挥若定,调度有方,竟带着人把那起子不长眼的宵小打得抱头鼠窜。   古之薄命人,多是身不由己随波逐流,而你分明是运筹帷幄的女诸葛,威风凛凛的女将军,跟薄命二字,恐怕风马牛不相及。”   黛玉听他夸得夸张,知道他是闻言鼓励,心中动容,但不再玩笑,只是坦诚道:   “那不过是仗着你留下的人得力,又肯听我支使,护着府邸周全罢了,若只凭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能济得甚事?”   贾瑞笑道:“此言差矣,人是我留的,可临机决断,调度指挥的可是你黛玉。   若非你临危不乱,有胆有识,再多人也是无用。   这便是你的本事,你的能耐,连我日后,多需要你来襄助提点。   所以你就别说那等丧气话,你再说自己薄命,我听了都心如刀刺,觉得心中像被油煎火燎。   妹妹为我们长远计,就别再自轻自己,我听了也为你心疼。   何况,我也跟你说过,命数无常,际遇难料,无非是因缘聚合,不过尽人事听天命。   一年前你在荣府别院闲住,岂能知道自己如今还有这般临危受命,大展身手的机缘?   命数就算是一团乱麻,不正在被你自个儿亲手理清织就?”   黛玉默然无语半响。   屋内很静,只是不时有轻风刮过。   忽然,黛玉伸出纤纤玉指,头次轻轻抚摸贾瑞眉头,又下滑至他脸颊,声如清玉道:   “我有今日之能,也是大哥为我铺路搭桥,护我周全,是你慧眼识人,我不过是恰逢其会。”   “为了不让你失望,我才不得不强打起精神,不敢懈怠。”   贾瑞嘴唇微扬,正想再说什么,又见黛玉正细细打量着他,叹道:   “之前我便希望你保重身子,但如今看你,好像又瘦了,额角鬓边,多了许多风霜之色,也不知是否是我眼花,看走了眼。   你一人在外奔波劳碌,又好行险事,身边也没个体己人知冷知热,多是些粗手大脚的汉子,我怕他们粗疏,没把你照料周全。   我不想让你如此......”   “那我要赶紧三书六礼,把妹妹给娶回府中,到时候由你亲自看顾,我便能高枕无忧了。”   贾瑞顺手拢了拢她鬓角,因笑道:   “我身边人多是些舞刀弄号的粗人,既不通文墨,又不会体贴,没有妹妹红袖添香,我恐怕日后还要形容枯槁,不到三十,便是未老先衰了。”   黛玉横贾瑞一眼,嗔道:   “我哪有这番能为,说不定还不如厨下婆子,我是五谷不分的人,不会庖厨,也不会浆洗,连女红针线,都要晴雯她们多替我收尾。”   “我娶妹妹,也不是要你为我操持这些琐碎,你愿意做那细致的活,便去做,若是不乐意......”   贾瑞抓着黛玉微凉纤手,轻轻放在自己脸上,看着她脸颊如桃花初绽转而羞红,又转而更艳,才笑着低语道:   “你就写诗听风,观雨扶琴,作画写字,爱什么便做什么,不爱什么,就在家里坐上一天,逗鸟引鱼也好。   我娶你过门,是希望你平安喜乐,那些柴米油盐杂事,只是消遣,当个玩意儿,愿意碰碰,便碰碰,不愿意沾手,便丢开手。”   黛玉噗嗤笑了出来,梨涡浅浅,萦绕眉间的哀凉竟散了大半。   她抽回手,轻轻捶了下贾瑞胳膊,语声娇嗔,带着几分薄嗔:   “你这说的是什么混话,难不成是要把我养成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废人?   我可不愿做那笼中雀,日日只知玩乐消遣,成日家无所事事,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贾瑞见她笑靥如花,知道她心境好了不少,略微放心,只伸手揉了揉黛玉发顶,指尖触到青丝柔滑:   “妹妹既有这般志气,我自然随你自便,你愿意帮我料理些府中琐事,或是为我出谋划策,那是我的福气。   你不愿沾手,便只管观竹听雨,逗鹦哥钓游鱼,也是逍遥自在。   只是有一桩,你凡事都要以顾念自己身子为主,切不可劳累,更不许胡思乱想?”   黛玉轻轻“嗯”了声,泪光渐去,指尖轻轻绞着衣角,一时不语。   屋内又静了下来,只余细碎光影,落在二人身上。   过了半晌,黛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眉宇间掠过忧色,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   “陛下赐婚之事,若是当真退了,宝姐姐可怎么好?   这事对她而言,总归是丢了脸面的事,她素日里端庄稳重,一心盼着能有个好归宿,如今怕是要难办了。   再者,你这般回绝圣意,岂不是要得罪陛下?   虽说你方才说了许多理由,但圣意难测,如今天子是个明察秋毫的主儿,多半是雄猜之性,未必会那般宽容大度,你日后可如何自处?”   大半年经历,让黛玉对朝中之事,也有了些许了解,虽不是官场老手,但也不会十分幼稚。   她此时逐渐想明,贾瑞刚刚几番理由,只是说可能,但是否必然如此,却还是两可之数。   “妹妹,你这心思也太过细腻了,竟连这些都替我想到了,此事八字还没一撇呢,等到了那时候再说不迟。”   贾瑞知道黛玉是喜欢多向多思的性子,摇头叹笑道:   “届时我自会设法斡旋,总能寻个万全之策,事情不到那步田地,何必这般杞人忧天,徒增烦恼?”   “至于薛姑娘,你倒好,不担心自己,反倒替她操心起来,难不成,你竟愿意我选她,弃了你不成?”   黛玉如今再不计较,只是轻轻一叹,眸光微垂道:   “朝廷之事,却也难言,只是我心里想着,能周全最好,我不愿看到你们任何人受委屈,更不想因为我,伤了旁人。”   贾瑞见她这般心软,忍不住伸手轻拧玉儿脸颊,笑道:   “你这想法,倒是好的,只是太过天真了些。人生于世,哪能事事十全十美,人人皆大欢喜?   这世间之事,本就有得有失,有取有舍,有选择,便会有人得利,有人吃亏,我们虽不愿旁人吃亏,但有些时候,实在是身不由己。”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突又说起宝钗的好处来:   “说起薛姑娘,那也是个难得的好女子,她端庄稳重,知书达理,处事圆滑周到,又能持家理事,我家中长辈,就都对她赞不绝口......”   贾瑞说这话时,还看着黛玉,见她只是含笑听着,眉宇间并无半分它意,像是在看自己做戏,心中不由暗暗点头,笑道:   “只是薛姑娘纵然千般好,万般妙,是人人称颂的好娘子,但谁叫我有福气,遇到了姑苏林妹妹。   若没你,我与她或许能过一辈子,可偏偏,我遇上了你。”   贾瑞伸手握住黛玉的手,指尖相触,暖意流转,语气无比认真: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这世间纵有繁花似锦,姹紫嫣红,我眼中所见,心中所念,自始至终,唯有你一人。   最好的一切,我只想给你,也只愿给你。   即使她如天上明月明珠一般好,但如今也与我无关,我与她也并无婚约之约,我不会让她取代你,今日不会,日后也不会,生生世世也不会。”   黛玉是个至情至性的性子,贾瑞虽不完全是至情至性,但有时候在值得信赖的人面前,也想至情至性一回。   爱情,有时候是要有点排他性的,谁都爱,那就不是爱情了。   “你这人......”   黛玉看着眼前情郎,没有哭,也没有失态,只是缓缓抬手,轻轻抚着他的嘴唇,细细揉了揉。   贾瑞只觉指尖微凉,恰似一片羽毛,从唇上揉到心田,要把他的话按回心里。   只听得黛玉声音很轻,像一缕烟,显了又散了,才沙沙道:   “总是喜欢说些才子佳人故事里的话——这些移人心性的杂书,你看的太多了。”   贾瑞一笑,正想说我可不是看多了杂书,我只想说真心话。   却不料——少女已然微微踮起脚尖,头一次,她主动凑近,在他耳边,如兰吐芳,如幽兰呵气,幽幽道:   “但我信。”   “从今天后......我不会再疑你了。”   贾瑞微讶,复而大笑,见眼前佳人光华流转,盈盈秋水,不再犹豫。   他只捧起黛玉的脸庞,在她滑腻额间一吻,叹笑道:   “我知道你信。”   “你对我放心就好。”   “我放心......”   “只是......”   “只是什么?”   “你又......却是登徒子,没个正形,跟我刚认识你时,心中所想一样。   后来又以为你是个好人,如今才发现,你就是如此.....”   “这有什么,我已然是个一等一的老实人了,无非忍不住情之所至,替妹妹投石问路一回。   “下次可轮到妹妹主动亲我了。”   “你......”   “......”   檀香袅袅,眼波盈盈,情意绵绵,静室生春。   两人又对坐了许久,黛玉低着头,指尖轻轻玩弄着腰间的丝帕,不知在想些什么,脸上红晕未褪,眉眼间带着几分娇羞。   贾瑞则站起身,在屋内踱了几步,目光不时落在黛玉身上。   日头渐渐西斜,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环境很静谧,贾瑞仿佛能听到少女的呼吸与心跳声。   忽然,贾瑞走到窗边,透过窗纱,远远瞧见院门口走来两个人影。   正是贾珩和晴雯。   晴雯脸上带着几分焦急,脚步匆匆,像是有什么急事。   贾瑞知道今日该说的也说了,其它的,他不着急,便回头看向黛玉,打破安静,调侃道:   “你那个像个小炮仗似的丫鬟来了,瞧她那急匆匆的样子,怕是寻你寻得紧。”   黛玉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晴雯,噗然一笑,错综思绪散掉,只道:   “大哥,今儿可被我抓着了,你竟在背后编排我的丫鬟。   我还以为,你们男人家,素来不屑于议论这些闺阁琐事呢。”   贾瑞喜欢此时的旖旎开心,只笑道:   “这可怪不得我,你瞧瞧你那晴雯,平日里牙尖嘴利,眼睛里揉不得半点儿沙子,活脱脱个辣子。   她若是知道我在这里与你说了这许久的话,指不定在背后怎么编排我呢,说我又在骗你了——你的紫鹃,已然对我放心,她却还是不放心。”   黛玉只眉眼弯弯,打量着他,哼了一声,得意道:   “她性子是急了些,说话也直,却对我素来是掏心掏肺的好。   日后你若是敢欺负我,她定能第一个站出来,与你理论,到时候看你羞也不羞,一个大男人,却要跟丫鬟理论......”   “好,好!”贾瑞不当回事,只抚掌笑道:“你既有这般忠心护主的丫鬟,那身边断断是少不得她的。   我倒是没什么可说的,只是可惜了这丫头的好相貌好身手,这般火爆脾气,日后哪个男子敢娶她,怕是有的受了。”   听到这话,黛玉却扫了他一眼,嘴角噙着浅笑,但没说话,只是眸光流转,狡黠想着什么。   过了半晌,她才正色几分道:   “晴雯是个有福气的,我很喜欢她,她爽直磊落,又忠心护主,还机敏能干,日后跟着谁,谁便是有福的,大哥......我希望你能对她好些。”   按照如今规矩,晴雯是黛玉贴身丫鬟,若是黛玉嫁给贾瑞,晴雯自然也是贾瑞房中人。   黛玉这番话,便是担心晴雯日后为贾瑞不喜,想提前替她分辨。   贾瑞并不真把晴雯挂在心中,只是当个趣味说说罢了,也只点了点头,正想再说些什么,忽然想起一事,又道:   “对了,还有一桩事,我还没与你说,今儿便说了。   就是那薛姑娘救我之事,其中还有些来由,并非你所想的那般简单.....”   但......   贾瑞话未说完,黛玉忽然站起身,踮起脚尖,扬起螓首,打量着他。   斜晖映照,如雪中芙蓉,又似画里仙娥。   贾瑞微微有些恍然,失神间,黛玉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捂住他的嘴唇。   手指依旧很柔软,只是比方才热了些,像初融春雪,轻触暖玉。   “好大哥,什么都不用说......”   “我信你。”   “就像你信我一般......”   眼波盈盈,秋水脉脉。   言有尽,意无穷。   贾瑞收敛了心中那点诙谐逗趣,只握住黛玉手腕,轻轻移开她的手,在她粉嫩脸上轻轻一拧。   他低声道:   “我也是如此,无非我待你之心,如你待我之心罢了。”   两人相视一笑。   片刻后,贾瑞搀扶着黛玉,一同走出了屋子。   院门口,晴雯和贾珩正站在那里等候。   此时晴雯瞧见黛玉,脸上焦急之色褪去不少,又看见贾瑞正满脸笑意站在一旁,自家姑娘却是满脸羞意,登时愣住。   心想这又是怎么了,他们......好像......   晴雯打量着贾瑞,满脸狐疑,又看着黛玉眼角还有些红肿,心想姑娘前番必然是又哭了,忙把黛玉拉过来,用手帕给她擦拭眼角。   黛玉只笑着让晴雯不用忙活,不过略整了整衣襟,还是一副端庄的好女儿样子。   贾瑞自然不会跟晴雯计较,只笑道:   “晴雯,我与你家姑娘通家之好,不过是说些体己话,倒让你这般着急,你放心便好。   我是知礼守节之人,不会吃掉你家姑娘呢。”   晴雯却嘿然一笑,俏眉扬起打量着贾瑞:   “瑞大爷自然是人中龙凤,宫中的圣人对你是青眼有加,朝廷大官对你也是赞誉有加,连神京娇媚百态的小姐,对你都是另眼相看。   但就怕你太风流倜傥,像风筝飞的太远,还惹得别人为你伤心难过呢、”   晴雯跟着黛玉久了,说话没有往日那么泼辣直接,但小嘴依旧利索,只是不是那种上不得台面的脏话,而成了又俏皮又犀利的伶俐话。   这话一说,连黛玉都觉得有些过了,心想贾瑞护卫贾珩还在旁边站着,不好听这些,只轻斥晴雯,笑道:   “你最是口没遮拦,什么话头,都随便乱沁。”   “我和瑞大哥只是在说些家常,说父亲旧事,还有家中及扬州琐务,你可放心。”   “他是正人君子,一路以来,对我们都是多加照拂,别错怪了好人,让人家听了笑话。”   “啊!”   哎呦喂,姑娘怎么又胳膊肘往外拐,比往常更维护他了。   这瑞大爷难道会妖法蛊惑,移人心性吗?   晴雯看姑娘面带红晕,不恼不怒,之前的事仿佛烟消云散,愈发惊讶。   她又不傻,无非是想为黛玉抱不平,此时见“皇帝”不急,“太监”自然也就不急了,便撇了撇嘴,咕哝道:   “罢了罢了,姑娘既说好,那便是好......”   咕哝完后,她又正色道:   “姑娘出来这半日,天也晚了,前头云姑娘和紫鹃都在等姑娘,我给姑娘加件衣服,怕姑娘受了凉。”   贾瑞笑道:“你倒是细心周到,那你护着林妹妹去吧,我倒要再去看看薛姑娘情况,然后还有点事,要跟她议一议。”   黛玉笑着颔首。   晴雯看着贾瑞,又看着黛玉,见两人都是带着笑容,实在摸不着头脑。   一旁贾珩见状,忙上前打圆场,说自己愿意护着晴雯离开,还说刚刚有消息,师太已命人来厨中做了素斋点心,想必最对几位姑娘胃口。   黛玉只贾珩是贾瑞心腹,又算贾府同辈人,忙福礼一谢。   晴雯却打量着他笑道:   “珩大爷是极妥当的人,他瑞大爷身边多亏有你,有人替他分忧解难,他也省去许多功夫。”   贾珩只憨厚一笑,做谦逊状道:   “我是粗笨之人,没有瑞大哥提携,如今也不知身在何处,自然要尽心竭力。   就像晴雯姑娘对林姑娘那般忠心罢了。”   晴雯还要说话,黛玉只拉着她,让她别再说了,又敛衽为礼道:   “大哥,那我和晴雯就去了,你有要事在身,不敢多扰了。”   “宝姐姐为了你,受了那般重的伤,你医术高明,此番定要好好为她诊治,她素来要强,最是怕麻烦旁人,你莫要让她太过劳累。”   “放心,我心里有数,倒是妹妹,记得我们方才说的话,可别再多想了。”   “晴雯,你家姑娘刚刚脚崴了下,你搀扶稳了,别让她再扭着。”   “原来这样......姑娘,我赶紧扶着你走。”   晴雯忙上前搀扶,黛玉只笑着点头,又看了贾瑞一眼,就带着晴雯去了。   走了几步,贾瑞只看到二人背影,看到晴雯满是好奇,又是回头张望,又是小声询问,像在打探消息,黛玉只摇摇头,却没有多说。   只是时不时,她还回头看了一眼。   待两人背影消失在回廊处,贾瑞这才转头打量贾珩,有些事要嘱咐。   ......   不远处,借着夕阳后那点残光,宝钗正坐在窗边,透过窗纱,看着刚刚发生的一幕,目光不时闪动。   在她身前,邢岫烟正端着刚煎好的汤药,轻轻一吹,用银匙搅了搅,温言细语道:   “薛姑娘,药我刚刚看过了,差不多温了,可以服用。”   宝钗方才反应过来,笑着让岫烟不要劳烦,从她手中接过药碗,又打量起这个娴静女子来。   她总觉得邢岫烟与自己好像十分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59章 宝钗考察岫烟,贾瑞安排晴雯   宝钗对岫烟愈发好奇,又见她处事温柔得体,不由多了几分喜欢,强打精神,与她多聊了几句。   随后便知她的姑母居然是荣国府邢夫人,来了兴趣道:   “邢姑娘,方才听你说起,令姑母是荣国府大太太?那倒是与我有亲,家慈与荣国府二太太,便是嫡生亲姊妹。   按理来说,大太太如今处境荣华,倒应该多帮衬你们才是。”   邢岫烟此时只将药碗递到宝钗手中,微微颔首:   “正是,只是家境微寒,侄女无能,未能替姑母分忧,反累她记挂,哪敢再提帮衬之事。   幸得蟠香寺圆慧师太慈悲收留,容我在寺中抄经换些银钱度日,又蒙师太指点,略学了些浅薄医术。”   “哦,原来如此。”   宝钗对荣府情况,自然心知肚明,当然也知道邢夫人是何等之人,前番岫烟所说之话,不过是遮掩罢了。   随后宝钗又细细打量眼前这个荆钗布裙却难掩清秀灵慧少女,心中触动,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境遇下的自己。   她轻啜一口苦涩药汁,柔声道:   “邢姑娘身处困境,却能一心向学,更习得济世活人之术,这份坚韧善心,实在难得。   倒让我想起家中旧事。”   她顿了顿,没有深说,只将欣赏藏在眼底:   “此番多亏姑娘悉心照料,感激不尽。”   “薛姑娘言重。”邢岫烟谦逊道:“不过是举手之劳,当不得谢,师太常教导我们,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言辞恳切,毫无邀功之意。   宝钗心中赞叹更甚,又问:“听说师太不日将携妙玉师父启程往神京去?”   “是,”岫烟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惘然,“师太应了京中贵人之邀,妙玉师父亦要同往,待她们离去,这蟠香寺我便不好再叨扰了。”   宝钗闻言,沉吟片刻,温言道:   “姑娘家中既然艰难,姑母又在京中,何不也往神京投奔?   荣国府到底是亲戚骨肉所在,我在京中也有几处微末产业,姑娘若不嫌弃,待你安顿下来,也可来帮忙照应一二。   一则解你燃眉,二则我也多个臂膀。”   邢岫烟眼中掠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恢复平静,深深一福:   “薛姑娘如此厚意,岫烟铭感五内,只是家严家慈尚在姑苏,需待禀明商议,且岫烟才疏学浅,怕辜负姑娘信任,只能量力而行,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宝钗见她虽感激却不失分寸,应对得体,愈发觉得此女可亲可敬,忍不住笑道:   “好姑娘,你这份踏实稳重,真真难得,我要是有个像你这般的妹妹,不知省却多少烦忧。”   邢岫烟也笑了,难得带上几分少女的腼腆:“姑娘说笑了,我倒见过令妹宝琴姑娘和令弟蝌二爷,皆是神仙般的人物,品貌才情俱佳,岫烟望尘莫及。”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有亲人,总归是好的。”   宝钗轻叹,目光有些悠远,似有所感。   同时,她心细如发,察觉到邢岫烟有个奇特之处:   方才自己远远观看贾瑞黛玉在门外情形,岫烟必定有所见闻,可她竟能忍住好奇,只字不问。   且对自己与瑞大哥的关系,受伤缘由也绝口不提,这份谨慎和克制,实属罕见。   他身边若有这样识大体、懂进退的人,倒是好事。   宝钗心中暗忖。   这时,两个小尼姑端着托盘进来,一个放着几样清淡粥菜,一个放着新配的药包。   “薛姑娘,师太吩咐给您送些晚膳,还有这新配的药。”   一个稍显活泼的小尼姑放下东西,忍不住多嘴道:   “这清粥小菜,是前头那位贾大人特意嘱咐他手下提醒厨房做的,说您伤后需清淡温养,贾大人对姑娘真是用心呢。”   宝钗笑容温婉,并不就此答话,只道:   “有劳小师父,替我多谢师太费心,也替我谢过贾大人。”   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   那小尼姑见她如此,便不再多言,行礼退下。   邢岫烟仿佛没听见这番插曲,只拿起银匙,准备喂宝钗用些粥。   宝钗忙道:“我自己来就好,姑娘也忙了这许久,快坐下一起用些吧。”   “薛姑娘有伤在身,自然先顾着您,我还不饿。”   岫烟动作依旧轻柔妥帖,坚持替宝钗料理。   宝钗见状,也不好强拒,心中却又悠悠闪过一个念头:   “这姑娘初见性子温婉,但做人做事,也颇有章法,十分得体——或许并非纯粹老实女子,说不得还有几分心思在。   到时候她若来神京,却可以交份事与她,在观察番看看,一人如何,光靠言语,不能十分看的妥帖,还是要在事中,才能见得明白。”   ......   院外,残阳渐落,蝉鸣阵阵。   贾瑞站在古柏之下,贾珩垂手侍立一旁,低声禀报:   “大人,审出来了,这次动手绑走薛姑娘的,是受一个叫玉真子的妖道指使。   那厮原本也在伏击队伍里,但半途又杀出个老道士,听称呼似乎是玉真子的师兄。   两人不知为何起了内讧,竟自相打斗起来,不知去向。   剩下的人按原计划押着薛姑娘往苏州来,说是约定在此处汇合。   路上撞上我们,狠斗了一场,他们死了七八个,逃了几个,我们抓了两个活口。   咱们......也折了一个兄弟,伤了四人。   且抓到的那些人也招供了,他们有白莲教的背景。”   贾珩声音沉重,带着压抑的痛惜。   “死伤兄弟的父母家眷,妥善安置,若有年幼儿女,也当尽其给养。”   “是,此事由我来办妥。”   “白莲教,玉真子?又是他。”   贾瑞沉吟片刻,眼中寒光一闪,冷笑道:   “此獠身手极高,犹在我之上,上次扬州城外,也是斗智斗力,加上几分运气,才侥幸伤了他,是个硬茬子。”   “所幸他被他师兄缠着,倒是一个机会。”   贾瑞思考片刻,语速加快道:   “刚刚你说,归二娘师徒也在,唤她速来见我,且你即刻传令下去,所有护卫,按梯次布防,守住寺院各处要道隘口。   火枪全部备足弹药,置于随时可击发之位。   再持我令牌,速去见苏州知府与苏州卫指挥使!”   他掏出怀中一块沉甸甸,刻着龙纹的玄铁令牌递给贾珩:   “就说本官乃天子亲授钦差,奉密旨查办逆案,竟尔遭逢白莲逆党和江湖大盗,匪号唤为玉真子之人袭击。   所幸本官率众力战,遂尔击溃其众,但逆党凶顽狡诈,残部遁逃山林,其势汹汹难测,恐有卷土重来之虞。   现逆贼踪迹已现玄墓山蟠香寺附近,为防贼人狗急跳墙,危害寺中女眷及地方安宁。   请知府与指挥使大人即刻派精兵上山协防,封锁要道,听我调遣!   再以飞鸽传信,命扬州黄先生,率他手下得力人手,火速赶来增援!”   “遵命!”   贾珩凛然应命,接过令牌,又问道:   “大人,是否待过了今日中秋,便护着薛姑娘,林姑娘,云姑娘她们先行撤离此地?”   贾瑞望向禅房方向,又想到黛玉,摇了摇头:   “这薛姑娘为我挡刀,伤势沉重,经不起颠簸,至少需将养四五日。   至于林姑娘......”   他语气稍缓道:   “她难得离府散心,便让她以为亡母祈福,于佛前静修数日的名义,暂留蟠香寺吧。我与她也有些话要说。”   贾珩会意一笑,带着几分促狭:“大人是有福之人,林姑娘和薛姑娘皆是红颜知己,却是令人羡慕。”   “红颜知己太多,未必是好事。”贾瑞淡然一笑,随即正色道:   “女儿家的心思,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幽深似海底,难以见真章。   等你日后娶了妻,自然就懂了。”   贾珩被看得有些窘迫,挠挠头道:   “跟着大人这一年,大人赏赐丰厚,赡养老母已是无忧,若要娶妻,聘礼也攒下了。   只是总想着再立些功劳,搏个出身,有个正经官身,将来让妻小跟着我也能挺直腰杆,面上有光。”   “呵呵,虽说大丈夫何患无妻,但若有好良缘,也莫错过,毕竟人生苦短,春宵难得,千金易有,真情难寻。”   贾瑞看着贾珩敦厚模样,忽然朗声一笑,带着洞察,玩味道:   “珩兄弟跟着我一年,你那点心思,我也知道了。   方才林姑娘她们离开时,我细细观察,只见你看了那小辣椒好几眼,满心欣赏喜欢,是也不是?”   贾瑞点出贾珩对晴雯的欣赏喜欢。   但贾珩听到此话,却是浑身一震。   他确实对晴雯动了心思。   自打为林姑娘和瑞大爷传递消息起,便常与这姑娘打交道。   记得在扬州林家老宅外,他奉命送东西给林姑娘,是晴雯出来接的,那时她穿了件鹅黄袄子,站在边上,有时说话脆生生,有时还喜欢开玩笑。   还有一次,看他手背有伤,竟转身回屋拿了金疮药递给他,嘴里还数落着:“珩大爷也是粗心,自己都不晓得包扎,回头化脓了可怎么当差?”   虽是责备,却透着关切。   这让贾珩心中酸软——晴雯比他还小上几岁,但在她身上,却仿佛看到了早逝的亲姐姐。   那爽朗的笑颜便深深印在他心里了。   虽然晴雯对他似乎并无特别情愫,只当他是瑞大爷身边得力的管事,态度亲近自然。   可她的率真泼辣、对主子的赤胆忠心,都让他觉得这姑娘像一团火,既耀眼又温暖。   只是晴雯的身份......他不敢多想,哪怕有时候在心里默默闪过这个念头,都立刻压了回去。   但有时候还是情难自已,今天却被瑞大人看到了。   贾珩此时有些慌乱,忙躬身道:   “大人!我只是钦佩晴雯姑娘对林姑娘忠心耿耿,胆识过人,绝非......绝非有非分之想!”   贾瑞却是笑道:“这有什么,我知道你是顾虑晴雯身份,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人之常情,何须遮掩?”   “晴雯那丫头,身段模样是拔尖的,但这不算什么,娶妻便是娶贤,娶贤福及三代。   要紧的是她那颗心,赤诚如火,认定了谁,便是掏心掏肺的好。   当然,她性子是骄纵些,爱笑爱闹,脾气也冲......”   他顿了顿,看着贾珩道:   “但总归是个难得的好姑娘,我很欣赏,林姑娘也很喜欢她,你若是真心对她有情,我便让林姑娘私下问问她的意思。   若她也情愿,我们便做主,将她风风光光嫁与你做正头娘子!我还会额外备一份丰厚的嫁妆给她,也算全了主仆一场的情分。   你跟了我一年,鞍前马后,既是管家,也是兄弟,我自不会亏待你。”   他话锋一转,带着考量:“只是,她再好,终究是身份略.....了些,但我可以为她脱了奴籍,重为良人,但你虽是我族中旁支,却也是正经爷们,此事,你可介意?”   这话倒不是贬低晴雯,毕竟晴雯再得林姑娘喜爱,总归是丫鬟出身,是奴籍。   按照府中规矩,晴雯最好结果是成为某位少爷姨娘侍妾,坏一点便是打发给某小厮,配个女婿。   而贾珩虽然之前家中贫寒,但总归是贾府旁支,出门也被人唤一声爷。   如今更是跟着贾瑞,立下不少功劳,日后说不得还有官身。   他有前程,有身份,有家底,真的能娶一个曾为奴籍的晴雯吗?日后不会后悔吗?   贾瑞要先问清楚。   而贾珩却听得呆了,他是质朴勇武之人,从小又是吃苦长大,称得上脚踏实地,与贾府多数爷们那点浮华油滑并不一样。   此时头间所想之事,还不是晴雯身份高低,只觉得先狂喜后惶恐,又担心贾瑞的顾虑(毕竟按常理,晴雯该是贾瑞的房里人),先赶忙道:   “大人,晴雯姑娘是林姑娘心腹,日后......日后本该是......我万万不敢存此僭越之念!”   贾瑞却是一笑,止住他:   “僭越不僭越的话不用多提,我并非那等贪得无厌、视天下美色为禁脔之徒,亦非贪花好色之辈。   且我也无心于她,而你又有此心,我岂能断你良缘?   只要你二人彼此有意,这便是一桩美事。   晴雯为林姑娘尽心尽力,我很是欣赏她这份刚烈忠勇,更盼她能觅得良人,堂堂正正做正室夫人,而非屈居妾位。   这也是我的一点私心,只问你意如何?   若是你愿意,晴雯脱籍之事,我会着手而办,寻一清白良家作保,也会备好婚书聘礼。   再让族中或林府有体面的长辈出面,做那主婚之人,为你二人主持婚礼,风光操办。   总之,绝不会亏待她,也不会亏待你,你既然娶她,那便是明媒正娶的正房奶奶,也能我和林姑娘大力支持,绝不辱没你的身份前程。”   贾珩此刻才完全明白贾瑞的深意,感激和知遇之情涌上心头,他猛地单膝跪地,抱拳道:   “大人——大哥,提携再造之恩,珩粉身难报。   我虽出身旁支,微末寒门,能有今日全赖大哥恩典。   若能得晴雯姑娘为妻,她必是我此生唯一的正室夫人。   我在此立誓,今生今世,定当竭尽全力护她周全,让她安乐无忧。   我与晴雯姑娘,必当同心同德,一生追随大人与林姑娘左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言辞铿锵,掷地有声。   贾瑞知道贾珩是重诺守信之人,既然立誓,那便一诺千金,就将他扶起,温言道:   “你有这份心便好。你通文墨,晓武艺,做事沉稳机变,对我更是忠心耿耿。   我们既是同族兄弟,日后前程自有照拂,必不叫你明珠暗投。   此事我记下了,时机成熟,必为你寻这门好姻缘,成一段佳话。”   贾珩感激涕零,再次深深一揖:   “谢大哥厚恩,大哥恩同再造,我铭感五内。”   “我也不敢打扰大哥正事,我这就去办差。”   贾珩知道既然重任在肩,那就要全神贯注,将调兵遣将之事做好,方能不负所托。   他不再耽搁,只收敛心神,持着令牌,步履沉稳而迅疾地消失在夜色中,去调动苏州兵马力量。   贾瑞心中颔首,心想也是了结一桩好姻缘,算是为贾珩和晴雯二人找了归宿,心情好转不少,便准备再和宝钗说些事情,便去正厅见圆慧师太。   今日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他还想和黛玉再赏月谈心。   此时宝钗房内,烛光熹微,将岫烟纤细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她刚为宝钗调整好靠背,又弯腰整理好床褥,让伤者躺得更舒适些,手里还拿着一本薄薄的医书小册,似乎在向宝钗请教或讨论上面的内容。   两人都对医道感兴趣,此时倒是有了不少共同话题。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贾瑞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身初秋夜的凉意。   邢岫烟闻声立刻站起,敛衽垂首,姿态恭谨。   宝钗却似早有预料,苍白的脸上浮起温婉平静的笑意,目光澄澈地看向来人,声音虽弱,却清晰从容:   “兄长来了。”   宝钗与昔日见贾瑞并无区别,只是伤后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也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明亮。   邢岫烟却是极其乖觉之人,见贾瑞到了,笑着行礼,突然道:   “薛姑娘和贾大人是通家好友,又都是要紧人物,自然有许多事要说,我便先去了。”   宝钗忙感谢她,贾瑞也笑道:“有劳邢姑娘。”   邢岫烟笑着回了宝钗一礼,又看了眼贾瑞额头伤痕,便自走了。   等她走后,贾瑞笑道: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60章 钗黛心结各解,中秋之夜团圆   贾瑞缓步走到床前,目光落在宝钗苍白面庞上,心中闪过前番之事: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一幕幕清晰如昨。   他怎会忘记,那是在赶往苏州的途中,官道旁的密林里,暗藏杀机。   仇敌玉真子,早就盯上了宝钗一行人,欲图擒住宝钗,以此拿捏于他。   那一日,暮色沉沉,林间树影幢幢,他带着贾珩与几名亲信,与悍匪斗智斗勇,几番周旋,终是击垮了大半贼人。   谁料穷途末路之际,竟有一人挟持了宝钗,以此要挟他束手就擒。   千钧一发之际,他怎肯束手?   当即虚晃一招,引那贼人分神,便要趁机救人。   谁知那贼子竟是个亡命之徒,见计谋被识破,竟抽出腰间短刀,朝着他心口刺来。   那一瞬间,他只觉眼前人影一闪,宝钗竟是不顾自身安危,猛地朝着他身前一扑!   利刃划破皮肉的声响,清晰刺耳。   宝钗闷哼一声,身子软软倒下,而他额角,也被贼人的刀刃擦过,火辣辣地疼。   他怒火中烧,当即出手,几招之内便结果了那贼子的性命。   但后怕之意,直至此刻想起,依旧萦绕心头。   这个姑娘对自己总归是没话说的,她当时,是可以选择躲避的。   或许相比其她金钗,这位蘅芜君宝钗,才是被后人最误会之人。   因为她的性子太过复杂,也太过拧巴——毕竟人总是更易被简单而美的东西打动。   贾瑞收回心中思绪,看着宝钗,尽量温和笑道:   “薛姑娘,伤口可还疼得厉害?比起午间,可算是好些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也不忌讳,伸手探了探宝钗搁在锦被外的手背,触手微凉,想来是伤后体虚,气血尚未恢复。   宝钗微微摇头,声音轻缓带着几分坦然:   “劳兄长挂心,已是好多了,敷了你给的灰玉断续膏,夜里也能睡得安稳些。”   说罢,她抬眼看向贾瑞额角的疤痕,眼底掠过一丝歉疚:   “前番之事,兄长不必挂怀。兄长往日里照拂我薛家的情分,早已铭感五内。那日不过是恰逢其会,妹妹所为,亦是本分寻常事。”   贾瑞摇头正色道:   “话虽如此,可那日若非妹妹舍身相护,此刻倒下的,便是我了。   我这人,素来不重虚言浮词,唯看人行止实迹。妹妹这番情义,我记在心里。”   宝钗闻言只淡然一笑:“兄长说这些,倒显得生分了。   我既认了兄长,为兄长分忧,本是应然之理,何谈情义二字?”   稍顿片刻,宝钗似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微蹙,语气歉意:   “兄长,方才......我伤重之际,神昏意乱,言语间怕是有些失度,恐林妹妹那边,因此生了芥蒂?”   贾瑞见她还顾虑此事,闻言不禁莞尔,坦承摇头道:“妹妹所言,确有不妥之处。”   宝钗面露些许紧张,正想再问,他又缓声道:   “不过你也知晓她那性情,心地澄澈,最是明理,我已同她剖白清楚,倒也无碍了,此事我自有处理之法。”   但话锋一转,他目光落在宝钗脸上,语气带着几分深意:   “只是妹妹不该脱口唤她颦儿。此二字,出处如何,你我皆知,终非妥当之称。”   宝钗微怔,随即恍然,面现愧色道:   “嗳,是我一时糊涂,竟忘了这层忌讳,总归是之前说顺嘴了。   我真是失礼之极,兄长莫怪,林妹妹那边......”   她本想说自己亲自去解释一番,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素来聪慧,深知此等情由,越是剖白,越是纠缠不清,倒不如不言语的好。   思忖间,她心思一转,轻声道: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彼时心无杂念,只道是自家姊妹,一时忘情,方有此失。如今想来,甚是惭愧,唯愿林妹妹海涵。”   一句话,既表露了自己的坦荡无伪,亦含蓄道了歉,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贾瑞看着她这般模样,又见她额头渗出细密的香汗,脸色因紧张而添了几分憔悴,她本是热体,显是为了此事,暗自悬心了许久。   他忽然笑了起来,抬手指了指她的额头,打趣道:   “不过些许小事,竟急出这些汗来?薛姑娘,快拿帕子揩一揩,你本就体弱,仔细着了风。”   宝钗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下意识地抬手抚上额头,触手果然一片温热湿润,顿时有些赧然。   她忙从枕边拿起一方绣着缠枝莲纹的锦帕,轻轻印着额角的汗珠。   锦帕覆在脸上,遮住了她大半面容,清眸微垂,一时竟有些无措。   见她这般窘迫模样,贾瑞忽道:   “薛姑娘,有句话说来或许唐突,不知当问否?”   宝钗放下锦帕,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疑惑,点了点头:“兄长但问无妨。”   “敢问妹妹芳龄?”   宝钗闻言,眼中疑惑更甚,却还是如实答道:“我是正月二十一生辰,如今算来,已是二八之龄了。”   “这便是了。”   贾瑞抚掌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你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女儿家。虽说女子十五而笄,然终究年齿尚幼。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纵有疏漏不当之处,亦属人情之常。何必事事苛求周全,滴水不漏?   有时,偶有失当,反显天然之态。”   宝钗听到这话,微微一怔,怔怔地看着贾瑞,竟说不出话来。   她自父亲去世后,薛家便家道中落,兄长薛蟠又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母亲虽疼她,却终究是妇人之见。   偌大的薛家,里里外外,竟都是靠着她一个弱女子支撑。   她怕行差踏错,怕惹旁人非议,怕给母亲添乱,怕毁了薛家的名声,故而事事谨慎,步步为营,把自己打磨得如同一块温润的美玉,无懈可击。   可谁又知道,这份无懈可击的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疲惫与心酸?   贾瑞看着她怔忪的模样,心中了然,又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禅意:   “世间之事,何曾有绝对的是非对错?你总想着面面俱到,周全妥帖,到头来,却是缚了自己身心。   何苦来哉?人生在世,不过数十寒暑,与其处处拘束,步步惊心,不若随性而行,活出本心真意。   偶有错处,改了便是;稍有不妥,坦然应之。”   他顿了顿,看着宝钗,目光温和:   “你既认我做兄长,又舍身相救,我便盼着妹妹往后,能活得舒心自在些,莫要再这般委屈了自己。”   宝钗沉默了许久,眼底微有水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过了好半晌,她才缓缓抬起头,释然道:   “我明白了,兄长之意,是教我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   可入世易,出世难。我虽难效陶公之超然,却也体味了兄长这番心意。   往后,我自当学着,随心而行,量力而为。”   说罢,她难得地唇角微扬,带出一丝近乎俏皮的浅笑,微微低下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轻声问道:   “我不知兄长与林妹妹之间,是怎样的因缘际会,亦不问。   只是私心揣度,兄长如此珍重林妹妹,或许,是因她骨子里那份过人真性情罢?这却是我所不及的。”   贾瑞闻言笑道:   “她自有她的风骨,你自有你的温润,她如寒梅傲雪,凌霜独放;你似幽兰空谷,暗香盈袖。   只不过我更喜欢她的性情品格,我和她缘分更深,但你又何必强求彼此效仿?各有其美,各有其缘便好。   人无完人,但求心之所向,渐臻圆融自足。”   宝钗知道贾瑞是在开解自己,细细咀嚼着这番话,只觉心头豁然开朗,仿佛积年沉疴尽去。   她看着贾瑞,由衷地笑道:   “多谢兄长开解,我今日,算是真正悟了。”   “不过些许愚见,能解妹妹心结,便是善缘。”   稍作停顿,贾瑞又想起一事道:   “妹妹素喜诗词,我前些日子偶得一首佳作,意境深远,颇堪玩味。待我日后临摹好了,便送与妹妹清赏。”   宝钗闻言,眼中一亮,含笑应诺。   谈笑间,宝钗似是想起了正事,收敛笑意,神色变得郑重:   “兄长,有桩俗务,我想同兄长商议。先前在神京,与兄长合股经营的文玩古董并字画行当,我想着,待回京后,便渐渐退了出来。   这生意上的利钱,大头自然当归兄长。”   贾瑞闻言,心中一动,瞬间明了宝钗的顾虑——她是怕彼此间因生意往来过密,招致非议,尤其顾虑黛玉心意。他不禁失笑,摇了摇头:   “方才我不是同妹妹说了?教你莫要这般拘束,凡事但凭本心。怎么转眼之间,又思量起这些俗务来了?”   宝钗莞尔:“兄长莫怪,这两件事,心境却大不同。   先前所虑,是我心有挂碍,总恐行差踏错;如今此事,却是我心中无碍,自觉唯愿如此。   往后,我欲将心力,多放在北疆马政之上。前番偶识鞑靼部中人,知他们愿以良马易我大周物产,朝廷亦有互市之意。   我想,若能从中斡旋,既为朝廷添些战马,亦为薛家寻条生路,岂非两便?”   贾瑞见是如此,眉头微蹙,沉吟道:   “此事可行,然须万分谨慎。   这北疆马政,历来是晋商根基所在,彼辈盘踞已久,与兵部、内阁诸公,多有勾连,盘根错节,势力非小。   妹妹若是贸然介入,恐惹无妄之灾。”   宝钗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兄长所言极是,我心中已有计较,此事,必当从长计议,绝不孟浪。”   贾瑞见她已有打算,便不再多言,只道:“既如此,我晓得了。若需臂助,但说无妨。”   宝钗笑着应了,又闲叙几句,忽而提起了莺儿:   “兄长想必也瞧见了,我素日对莺儿那丫头,是有些放纵的。”   贾瑞闻言,挑眉笑道:   “哦?这却是为何?莺儿倒是个伶俐丫头。”   宝钗眼底闪过一丝暖意,轻声道:   “只因昔年,我曾在自家后宅荷花池畔失足落水。是莺儿那傻丫头,不顾性命,跳入池中相救。   那时节她自己呛水几欲不测......这份恩情,我是断不敢忘的。”   原来如此。   贾瑞恍然,方解宝钗何以对莺儿格外优容。   提及京中,宝钗语气又带上了几分忧虑:   “兄长,我离京之前,闻得蓉哥儿流放之事,珍大爷对此,似乎深怀怨怼,隐有迁怒之意。   还有宝玉,在家中亦常生事端。宫里的大姐姐,也曾捎话嘱咐,教我凡事谨慎,莫要卷入是非之中。”   贾瑞眸色一沉,眼底寒芒隐现。   宝玉也就罢了,他懒得计较。   但贾珍此人,骄奢淫逸,恶行罄竹难书,早已天怒人怨。今番贾蓉遭遣,他不思己过,反生怨望,实属该死。   他心中念头急转,已生定计。   回京之后,必当设法剪除此獠。   其罪证俯拾皆是,只需寻得一二苦主,再使都察院风骨御史出首弹劾,届时,联合马士英、骆思恭二人——此二人与他交好,亦深恶贾珍之流。   内外合力,贾珍末日可期。   心中杀机暗涌,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   “此事,我记下了。妹妹安心,回京自有分晓。”   宝钗见他成竹在胸,便不再多言,只点了点头。   该说的话,俱已道尽。   贾瑞看了看窗外,夜色已深,便起身道:   “时辰不早了,妹妹好生将养。我去前头拜会圆慧师太,尚有要事相商。”   宝钗颔首,柔声道:“兄长慢行。”   贾瑞应了一声,转身欲行。   行至门口,身后却传来宝钗轻柔的声音:   “兄长,今日是中秋良夜,愿兄长月圆人圆,诸事顺遂。   妹妹亦愿往后余生,随心而行,自在安然。”   贾瑞脚步一顿,回眸望去。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映得那双眸子清亮含光。   他微微一怔,旋即明了,这是她的祝祷,亦是她的自期。   贾瑞转过身来,打量着这位与自己相识最早,却终究差了点缘分女子,道:   “借妹妹吉言,愿妹妹亦如是。”   说罢,贾瑞离开此屋,留下淡淡残影,又渐渐消失。   宝钗看着一切归于沉寂,最终释然一笑,只轻轻披上了自己的素色披帛。   ......   夜色渐浓,月华如练,洒满了整个蟠香寺。   另一处的小园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几株金桂开得正盛,香气馥郁,沁人心脾。   凉亭之下,石桌上摆着各色素点,并一壶温热的桂花茶,氤氲的热气裹着清芬。   黛玉被紫鹃搀扶着,坐在凉亭的长椅上,身上披着鹅黄披风,衬得面色愈发莹白。   她的脚踝敷着药膏,缠着细布,虽已好转,尚不敢着力,只微微倚着紫鹃,含笑看着眼前。   晴雯手脚麻利地摆弄着茶具,动作行云流水,湘云在一旁瞧着,拍手笑道:“好个茶博士!”   晴雯白了她一眼,将一盏沏好的桂花茶奉与黛玉:“姑娘,尝尝?这是寺里师父们自制的桂花,香得很。”   黛玉笑着接过,浅啜一口,桂花的甜醇与茶叶的清苦交织,齿颊留香。她抬眼看向湘云,见她正忙着拣点心,吃得香甜,不禁莞尔。   “慢些,仔细噎着。又没人同你抢。”   湘云闻言抬头,嘴里还塞着点心,含糊笑道:   “谁叫这点心做得这般精巧。难得今儿个高兴,自然要多吃些。”   说罢,又看向黛玉,挤眉弄眼,笑而不语。她已从晴雯处约略知晓缘由,深知黛玉面薄,故只以眼神打趣。   晴雯也笑道:“我家姑娘今儿回来,那笑意儿就没散过,快同我们说说,可是......”   话未说完,湘云已然拈起一块松瓤鹅油卷,塞到晴雯口中,嘻道:   “好丫头,快堵住你这张利嘴!仔细惹恼了我们林姑娘,她要罚你抄经的!”   “云姑娘,你只管打趣我!回头惹恼了我们姑娘,她要恼了,我可不依!”晴雯嗔道,作势要去挠湘云。   “那我就拉着林姐姐一道来挠你!看谁怕谁!”湘云笑着躲开,口中犹自嚷嚷。   两人一追一躲,笑闹做一团。湘云边跑,还边回头,把晴雯暂且引开了些。   留下黛玉和紫鹃二人在凉亭赏月。   黛玉早过了那羞怯慌乱的时节,见她们嬉闹,也不着恼,只含笑看着。   此时紫鹃扶着黛玉,又给她添了热茶,轻声道:   “姑娘这遭,可是心愿得偿了。瑞大爷那般有能为,说了要替姑娘周全,定然无碍的。”   湘云是姊妹,晴雯是臂膀,紫鹃却是黛玉心腹臂膀合二为一。   黛玉对她不瞒心迹,只笑语嫣然接过温茶,抿了一口,忽道:   “朝廷大事,原不敢说必有万全。但是......”她顿了顿,眸光清亮,语气郑重:   “紫鹃,我今日倒真觉着,纵使终究......有缘无分,我亦是心满意足了。”   紫鹃闻言,不禁一愣:“姑娘这话怎讲?”   黛玉笑道:“伯牙子期,高山流水,贵在知音。我与他......便是如此了。   在他心上,我竟比那些功名前程、庙堂纷争还要紧些,这便够了。”   “往后纵使无缘相守,我也甘心。平生得一知己如此,亦不算虚度了,纵有憾,亦无悔。”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紫鹃听得怔住了,半晌才道:   “姑娘......”她一时未能尽解黛玉话中深意,但觉姑娘心境已不同往昔,既欣慰又心疼,忙握紧黛玉的手道:   “姑娘这般人品,又做了这许多善事,老天必佑姑娘,定能得偿所愿的。”   黛玉知她心意,也不深论,只反手握住紫鹃的手,语带亲昵:   “多谢你,好妹妹。盼你也自有福缘。日后府中庶务,我还要多多向你请教呢。”   紫鹃明白黛玉所指,脸颊微红,羞涩垂首,正欲答言,却被湘云的声音打断。   湘云忽指着远处假山畔一株开得极盛的丹桂,笑道:   “你们瞧,那桂花开得才真叫好,香飘十里呢!对了林姐姐,你说妙玉那般孤僻人儿,可也会喜欢这桂花香气?”   黛玉闻言,正要笑着让湘云莫在背后议论人,终究失礼。   话音未落,便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清冷的轻哼,带着疏离:   “背后议人是非,岂是大家闺秀行止?”   只见妙玉一袭素色青袍,立于凉亭入口,眉眼清寒。而在她身后不远处,贾瑞正与圆慧师太并肩而立。   圆慧师太双手合十,脸上难得露出一抹淡如秋水的笑意,朝着贾瑞微微颔首。   贾瑞亦低声回应了句什么,随即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黛玉身上。   月色皎洁,桂影婆娑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61章 黛湘诗斗妙玉   月色溶溶,桂香袅袅,贾瑞的目光与黛玉隔空一碰,不过随即各自不着痕迹移开。   无需言语,千回百转心绪,已在方才那一眼中诉尽。   “阿弥陀佛。”   圆慧师太合十立于阶前,苍老病容在月色下更显清癯,只笑道:   “月满中秋,佳期难得,诸位皆是公府侯门之后,通家之好,能聚于这方外之地亦是缘法。   老尼便不扰诸位雅兴了。”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妙玉身上,温和道:   “也不必随我诵经了,你父祖亦是书香门第,可与林姑娘、史姑娘同辈论交,赏月言欢,莫要辜负了这清辉玉宇。”   妙玉却是薄唇紧抿,皱眉道:   “师父......”   她清冷的声音里透着不情愿。   圆慧师太面色不变,心中却是暗叹,心想这徒儿果真还是清高性子,僧尼虽是方外之人,可是吃穿用度,离不开官府豪门供给。   如今是难得机会与公侯小姐晤谈,她却不了解自己深意。   师太正思量间,黛玉却察觉了在场氛围,已含笑接过了话头道:   “妙玉师父道法高深,诗才清绝,我们都是凡俗之人,平素少有这等雅集,正想聆听高论,也算一桩幸事,师父若一味推辞,岂能不辜负这意?”   湘云本就对妙玉有些看法,此时更按捺不住,两步到妙玉身边,挽住她手臂,笑嘻嘻道:   “正是,师太都发话了,你还能往哪躲?走走走,我瞧着那边亭子好,又临水又开阔,再推脱我可要学那孙猴子,把你扛过去了。”   她力气不小,居然拖着妙玉就走。   总归是一物克一物,妙玉被她扯得趔趄,挣扎也不是,顺从又憋屈。   那副素日里孤高清冷的模样被湘云搅得七零八落,竟显出几分滑稽狼狈。   她最终只是低哼一声,算是默认,任由湘云半拖半拽,惹得黛玉和贾瑞都笑了起来。   这湘云边拖着妙玉,还边喊道:   “晴雯、紫鹃,还有翠缕,快把备好的瓜果点心摆上,”   她不忘指挥,几个小丫鬟连同妙玉带来的两个小沙弥尼也手脚麻利地动起来,搬动桌椅,铺陈杯盏。   亭子很快被布置得雅致温馨,花果飘香。   湘云忙得脚不沾地,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脑袋道:   “咦?岫烟姐姐呢?怎么不见她人影?”   妙玉此时坐在一旁,谁也不理,如今闻言,才淡淡瞥了她一眼,冷声道:   “她去照顾那位薛姑娘了,我方才让她过来,她说薛姑娘伤势未愈,身边离不得人。”   黛玉听了,眉头微蹙,想到此事,轻声道:“宝姐姐身边竟无丫鬟伺候,也不是好事。”   说罢,她转头看向紫鹃道:   “紫鹃,你去宝姐姐那边照应一二罢,我这里有晴雯陪着便好。”   紫鹃忙点头应道,而晴雯却不干了,叉着腰笑道:   “姑娘偏心,为何不让我去照顾薛姑娘,我却想和薛姑娘亲近一番呢,昔日她可没少上我们那来。”   黛玉闻言,故作不解,只笑道:   “你毛手毛脚的,我如何放心让你去?宝姐姐伤势未愈,需得细心照料,你去了,怕是要添乱。”   晴雯撇嘴道:“姑娘这话说的,我哪里毛手毛脚了?   我觉得我比紫鹃妹妹细心多了,可是姑娘有了旁人撑腰,就瞧不上我这旧人了,平常支使紫鹃惯了,嫌我碍手碍脚了罢。”   湘云笑道:“好个丫鬟,愈发娇贵了,我们都指使不动你了。”   她也不见外,抹着眼角,拉过翠缕道:   “翠缕,还是你去薛姑娘那边照应吧,你素来稳重,定能让薛姑娘安心。”   翠缕忙应了几声去了,湘云又转向黛玉,笑嘻嘻道:   “林姐姐,我瞧着紫鹃妹妹这般能干,不如你就借我用用?咱们俩共用一个丫鬟,如何?”   黛玉故作矜持,挑眉道:“别人来借,我便依了,你若想借,可得好好求我一求。”   湘云立刻双手合十,学着小尼姑的模样,躬身道:“好姐姐,求求你了,你就把紫鹃借我用用吧。”   黛玉见状,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点头道:“罢了罢了,看在你这般诚心的份上,便依了你。”   众人哄笑起来。   贾瑞站在一旁,看着黛玉笑靥如花,心中暗暗欣慰,经历了诸多风波,她终究是走出了阴霾,重拾了往日活泼明媚。   但也有人从头到尾,不发一言,那便是妙玉,她站在旁,冷眼旁观,先是皱眉,随后眼中闪过讶异。   她目光在黛玉明媚笑颜和湘云爽朗身影间流连片刻,随即又恢复清冷,只微微垂眸,只像依旧审视石阶纹路   笑闹过后,湘云提议道:   “今夜月圆,我们不如来玩个飞花令如何?就以月为题,每人一句诗词,接不上的,便罚饮一杯桂花酿。”   黛玉闻言,倒含笑看了身旁贾瑞,道:   “我们都是自家姐妹顽笑,若是只顾自己逞才,却又冷落了旁人,还显得轻狂卖弄。   不过图个热闹,倒充作文人雅士款儿样,实在有些造作。   不如用前人现成的好句,这样既省力又雅致,也算不辜负这良辰美景,清风明月。”   妙玉不语,湘云却笑道:“林姐姐可是偏心太过——我就喜欢自己即兴胡诌,我们虽没有李杜苏辛之才,但即景生情,岂就逊于拾人牙慧。”   “云儿想要斗诗联句,我日后陪你尽兴便是,今日还有客在场,自然是主人照顾客人,也别强人所难。”   “况且飞花令本也是雅戏,不拘一格才真真有趣。”   听到二女争执,贾瑞会意,心中一笑。   他知道黛玉是顾虑到自己在诗词吟咏上并无捷才,若是她二人诗词太过精妙,自己合上首平平之作,可就露怯,听上去贻笑大方。   贾瑞心道:黛玉性子好强争胜,若是往日,有这展露诗才功夫,定要大展其才,压倒众人,不可落于他人。   如今这般谦让,却是为了他才刻意收敛。   贾瑞正笑而不语,倒是妙玉突然开口,冷道:   “既是飞花令,那又有何趣味,不如即景联诗,方是真才情,才可见高低。”   黛玉尚未说话,湘云却抢先道:“妙玉师父,我看却不然,飞花令虽是考校记诵,信手拈来,也是风雅之事。   你说即景联诗是真才情,却是厚此薄彼,古人不都是说,熟读唐诗三百首,方可下笔如有神,腹有诗书,乃气自华。   师父今日怎地如此执拗,这不是自设藩篱?”   妙玉一怔,随即冷笑道:“好个牙尖嘴利,到时我要拔得头筹,倒看看你如何应对。”   湘云笑道:“我这人最好凑趣,师父既然想联诗,那我就奉陪到底。”   眼看二佳人一个清高,一个爽利,却是因为诗艺,要再起争执,贾瑞笑着打量黛玉一眼,意思你这谦让,可惹出了麻烦。   黛玉却只微微摇头,意思是稍安勿躁,我来解围,先笑着轻拉湘云,没说话,只用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对妙玉笑道:   “史姑娘跟我是从小一处长大的,她性子最是爽直,有些口没遮拦,但并非存心顶撞,言语着实冒犯师父了。   请师父莫要介怀,看在我的薄面上,就依了这飞花令如何?”   而湘云也登时会意,就笑对妙玉道:   “既然妙玉师父雅兴正浓,那么我们何不先飞花令热热身,还是以月为令,依次接下去便好。”   妙玉哼了声,见她二人递了台阶,只微微颔首,不再答话。   飞花令始,按照约定,却是黛玉先起令。   只见她略一沉吟,率先开口,吟咏的却是东坡居士名句: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水调歌头,意境开阔。   往日里,她吟诗作对,多是悲春伤秋,如今却能吟出这般豁达之语,可见心境已然不同。   洗尽铅华,雍容大气。   贾瑞闻言,暗暗点头。   湘云紧随其后,朗声道:“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清脆响亮,带着几分雅致,粗中带了几分细,可见亦是成长不少。   不仅如此,她还不忘看向妙玉,笑道:“师父姐姐,该你了。”   这称呼奇怪,黛玉笑道:“又是师父又是姐姐,说的让人糊涂,你这称呼不伦不类,可得改改。”   “在庙里,叫做师父,出了庙门,我看是个姐姐,所以我说师父姐姐这个称呼最是贴切,又敬又亲,又朗朗上口,如何不能叫得。”   湘云嘻然笑道,倒是理直气壮,还催促妙玉,等她接令。   妙玉不加理会,只是眸光微动,沉吟片刻,突缓缓道: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此诗一出,她亦是微怔,觉得这诗不妥。   湘云更是道:“你这句诗好是好,只是对影成三人,倒像是尘世里贪恋酒杯、顾影自怜的俗人光景。   你一个清净修行的人,怎地也学那醉仙模样,吟这等诗句?”   妙玉自然知道不对,但她怎么会在湘云面前认输,这时纤指捻动佛珠,冷然道:   “史姑娘未必知道其中禅机,月影空明,亦是法相。   佛印禅师尚有江月照,松风吹之语,此句不过借月影喻色空,何来贪恋尘俗。   俗人俗物,拘泥形迹,执着皮相,才是落了下乘。”   湘云却也不恼,而就是喜欢看妙玉羞恼解释的样子,她笑道:   “我自然是个大俗人,大俗物,但我也不自居清高,但就怕有人自居清高,却实际是个俗人呢。”   妙玉转动佛珠,懒得湘云,闭口不言。   湘云正待还说句笑话,黛玉却抿嘴道:   “我们在这斗嘴,都是耽误功夫,还是等接下来这正主儿先把诗吟完,否则喧宾夺主,岂不扫兴。”   湘云见黛玉发话,也不再纠缠妙玉,只笑着打量贾瑞,促狭道:   “那我要洗耳恭听,瑞大哥,可别让我们久等,你得快些念来。”   众人目光,一时聚焦贾瑞,连妙玉都露出几分探究的好奇。   她之前倒是从宝琴及自己师父口中,听到些传闻流言,且近来此人在江南做了不少大事。   有些来寺中上香的贵客,也会在无意间提到此人。   有说他心狠手辣的,也有说他胸藏锦绣的,有说他是个攀龙附凤的幸进小人,有说他是匡时济世的不世之才。   可谓毁誉参半,褒贬不一,截然相反。   妙玉虽然不甚在乎,但听得多了,便留了心。   今日见他,只觉得此人话虽不多,但举手投足间,的确并非张扬浮躁的书生公子,但跟自己似乎也不是一路人,似乎少点出世风采。   妙玉缓缓捻动佛珠,坐在最左处,心想倒要看看,这人如今会说出什么样的诗句来。   ......   而方才林林总总,几个少女间那点巧妙玲珑心思,贾瑞都看在眼里,只当青春肆意,有趣好玩。   他只先看了眼黛玉,见她不疾不徐,抿唇浅笑,眼波流转,静静打量着自己,似乎在等自己应对。   贾瑞早就有了腹稿,又见黛玉如此,心中暗笑想道:   “今日我就算抛砖引玉,逗大家开心一场。   我虽然不擅长吟诗作对,但诗词本就不在于一味求工,应景抒怀,无非图个心意相通,能博佳人一笑,也是快事。”   想罢,他清了清嗓子,忽朗声道:   “我有两句可接,一是古人之句,学太白逸兴: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做羁旅之思,聊为游子之叹。   二是我自己偶得一句,虽不如诸位妹妹才思敏捷,但也算应时应景,待我做来,与几位妹妹一观。”   贾瑞微微沉吟,便颂诗道:   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三生石上缘难断,一寸心头血未枯。   漫道中秋多胜事,相思入骨倩谁书。   诗句落定,满座俱静,桂香浮动,月色悠悠。   这诗前两句是清代诗人名句,尤其是那句为谁风露立中宵,更是千古名句,哀愁怅惘,说尽相思之情。   后两句则是贾瑞根据红楼典故,自编自写的诗句,送给在坐那位懂他之女子。   旧三生石缘已去,新三生之约已来。   他不信神鬼之说,只信事在人为。   事成,在场除了不太懂诗的几个丫鬟之外,黛湘妙三女皆注目看着他,神情各异。   尤其黛玉,水目悄浮,朱唇微启,似乎跟着也读了遍,继而含笑看着他。   “好!”   却是湘云第一个拍手叫好,爽声道:“好一个为谁风露立中宵,瑞大哥看着沉稳,没想到心思这般细巧。我瞧着这诗,比我们方才那些碎句,强出百倍不止。”   说罢湘云还推搡了推黛玉,挤眉弄眼笑道:   “瑞大哥之前总说自己不懂风雅,如今来看此言差矣,却是藏巧于拙。   林姐姐,你是否也觉得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这句最妙,我看可以直追李杜,媲美苏辛了。”   “我倒不是。”   黛玉笑着摆摆手,拉着湘云的手,又看了贾瑞一眼,用自己手指,轻轻在湘云手上写动道:   “要论遣词造句,意境悠远,这句似此星辰非昨夜,深得五代花间词之传。”   “但我......”   “却最喜欢三生石上缘难断,一寸心头血未枯这句。”   黛玉眸光流转,笑着打量着对面的他道:   “大哥这两句,真是道尽了人间情味,中秋月明,最易牵惹相思,这般句子,比那些吟风弄月的陈词滥调,不知要动人多少。”   湘云一怔,随即恍然,笑道:“的确如此,姐姐有理,这句是最妙的。”   “我看却未必。”   与黛湘二人夸赞不同,妙玉忽然出口反驳。   只见她眉尖倏然一蹙,冷道:   “此诗虽算工整,却未免太过沉溺尘缘,三生石,相思骨,皆是俗世痴缠,于清净法门而言,不过是障眼云烟。   出家人观之,只觉沉溺其中,未免有失超脱。”   这话一出,湘云的笑便淡了,正要开口反驳。   但这次,黛玉却先含笑接话:   “此言倒是差矣。诗词一道,本就是缘情而起,缘景而生。   若无痴缠,何来佳作?若无相思,何来千古传唱?   太白有举杯邀明月之醉,老杜有月是故乡明之叹,难道皆是障眼云烟不成?”   妙玉冷然道:   “李杜之诗,固然气象万千,却也脱不了红尘窠臼。   我所言,乃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之理。   这诗中字字句句,皆是执着,执着于情,执着于缘,终究是落了下乘。”   “师父又拿禅理压人了。”   黛玉这次却坚持和妙玉辩驳,笑意不改,但眸光却清亮如洗,毫不退让道:   “禅理讲求不执于相,不执于空,师父既说色即是空,又何必执着于空之一字,反斥色之动人?   况且,人间至情,本就是禅心所不能度。   若无情无义,纵是修成正果,又与顽石何异?”   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却句句切中要害。   湘云听得眉飞色舞,心想你妙玉这回可是碰到林姐姐逆鳞了。   她忍不住附和道:   “林姐姐说得极是,人生在世,若连点痴念都没了,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妙玉,好师父,好姐姐,你也太较真了。”   妙玉被黛玉堵得一噎,面色微沉,只觉这番话触到了自己心头迷茫之处。   因迷茫而愈发不想深思的焦虑波澜而起。   她神情头次大变,冷冽道:   “俗世之情,皆是虚妄,林姑娘出身书香门第,饱读诗书,须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这般执念,终究是镜花水月。”   “梦幻泡影又如何?”   黛玉依旧笑道:   “纵使是镜花水月,也曾照过人世情真。”   “师父说我沉溺。”   “我却道,这沉溺二字,正是人间珍贵滋味,总好过心如槁木,空守着一座孤庵,辜负了这明月清风。”   这话算是用文雅的语言,来说难听的话了。   妙玉嘿了一口气,目光缩了片刻,正要开口辩驳。   贾瑞却忽然轻笑出声,加入战团。   林妹妹为他跟妙玉辩驳,他如果还不发话,那也太没有情了。   何况——贾瑞也不太喜欢妙玉,更不认同她那点可怜的佛道禅理。   云空未必空,做不到四大皆空,又何必强求呢?   只见贾瑞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锐利道:   “妙玉师父,在下倒有一话,想与师父议论。   你说这诗执着于情,沉溺于缘,可你方才吟出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时,心中难道就没有半分对俗世热闹的向往?   佛法有云境由心生,相由心造,那么说,心既向尘,言自然染尘,心若未空,身又如何言空?”   这话说到妙玉心病,她身子一震,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贾瑞又道:“你说色即是空,却又处处标榜清净,将自己困在出家人的壳子里,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执着?   你厌恶俗世痴缠,却又偏偏在意旁人的评价,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沉溺?”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一字一句道:   “在下所见,超脱二字,从来不是避世绝俗,而是身处红尘,心无挂碍。   口口声声说空,却连自己心中的一点执念都勘不破,又何来资格评判他人的情真意切?”   这番话,如同利刃,直直戳破了妙玉层层包裹的伪装。   她素来以清高自持,以禅理自居,却从未有人这般直白地指出她的偏颇。   妙玉指尖的佛珠险些滑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贾瑞,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羞恼与难堪取代。   她素来骄傲,哪里受得了这般直白的驳斥?   可贾瑞的话,句句在理,字字诛心,让她无从反驳,无从辩解。   半晌,妙玉猛地攥紧佛珠,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   “强词夺理!我不屑与尔等俗人争辩。”   说罢,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拂袖转身,快步朝着庵堂的方向走去,连脚步都带着几分仓皇。   看着她踉跄的背影,湘云忍不住咋舌:   “瑞大哥这几句话,可真是厉害,竟把这位眼高于顶的师父姐姐说得落荒而逃了。”   “不过这人真是怪得很,只能她赢别人,别人若是赢了她,她便要恼了。”   贾瑞只是淡淡一笑,不发一语评论。   黛玉却看着贾瑞,眸中含笑,但又嗔怪轻声道:   “之前我以为,我有些嘴不饶人,今日方知你说话比我还要厉害,方才那般话,未免太尖锐了些,好歹也给她留点颜面。”   贾瑞倒笑道:   “若是别的,我就懒得辩驳了,但今天不一样......妹妹应该知晓缘故。”   “何况,我的确不太认可她的所作所为,无论释道,首重都是修心为本,渡己渡人。   若是真能心存慈悲,言行如一,如那位圆慧师太般,我倒佩服三分。   但若只是把清修二字,当做沽名钓誉的幌子,虚伪做作的牌子,我却实在不喜。”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62章 玄墓山上,黛玉中秋风雨情(一)   见妙玉已走,黛玉自然知道贾瑞方才与她辩驳,所为为何,轻笑一声,不再揪着此事不放。   她只笑叹道:   “瑞大哥,怕我们今日,终究是有些过了。   她这人孤高自许,眼高于顶,哪里受得了这般直白辩驳?   毕竟我们今日可是借了人家的地方,倒把主人家的人给气走了,若是传扬出去,倒显得咱们不知礼数,这也是我的罪过。”   贾瑞闻言笑道:   “可是你先跟那妙玉辩论的,瞧她那般轻狂言语挤兑你,我才忍不住上前替你说上几句。   妹妹素来温柔,最是宽和,旁人若是平白欺负你,我便忍不住要上前理论,这就是士为知己的道理。”   黛玉这次却只是垂着水眸含笑看着他,似有千言万语涌到唇边,却又咽了回去。   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眉眼间皆是柔情。   一旁紫鹃边收拾杯盘果碟,边抿着嘴偷笑,晴雯更是“哎哟”一声,拍手起哄道:   “姑娘和瑞大爷这一来一往的,倒比那戏文里唱的还要熨帖!”   倒是湘云本来笑容洋溢,此时见贾瑞黛玉二人你侬我侬,脉脉含情,突然敛了笑容,心中微微一动,没来由地生出惆怅。   她亦是自幼父母双亡,跟着叔父婶母度日,虽说秉性爽朗豁达,不以悲春伤秋为念。   但如今见着亲近之人如此情投意合,心中欢喜之余,也生出几分顾影自怜。   自己总归是孤身一人,无个知心可托终身。   但此番念头虽说来得突然,她却又极快按捺下去,心里忙暗道:   “天老爷,我可不能这般没出息,平白生出这些儿女情态,否则就是学那小家子气的酸样子了。”   湘云忙定了定神,收敛心绪,忽然站起身来,笑道:   “我可不敢打扰林姐姐和瑞大哥,你们定有许多话要说。   我想去瞧瞧宝姐姐,我们姐妹两个也是许久没见了。   晴雯,你这促狭鬼,也跟我走一趟,你方才不是嚷着要去照顾宝姐姐吗?”   湘云知道晴雯这人嘴尖舌快,把她放在这里,保不齐又要说出什么打趣的话来,反倒扰了瑞黛二人的清净。   于是便想把她也叫走。   但晴雯方才只是说笑,她哪真想去照顾宝钗,此时满心都是想看姑娘和瑞大爷这般甜蜜温存的模样。   她闻言,连连摆手,嘟着嘴道:   “云姑娘可饶了我吧!我一个笨手笨脚的,去了宝姑娘那里,又能做什么?   那宝姑娘素来端庄持重,想来是不大喜欢我这等咋咋呼呼的性子,看到我,少不得要皱眉头,脸肿如败落桃子。   只怕伤势还要重上几分呢!”   晴雯素来对宝钗存着几分芥蒂,说话间暗暗带了些讽刺,只盼着逗得黛玉发笑。   黛玉这次却蹙眉不语,倒是湘云笑道:   “晴雯,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宝姐姐最是宽厚待人的,你别多心,想来你们之间,不过是有些误会罢了。”   “你只管跟我去,你若怕她嫌弃,我便替你周全,快走罢!”   “晴雯,刚刚是你的不对了。”   黛玉忽正色道:   “宝姐姐与我乃是通家之好,情同姐妹,晴雯你再敢胡说,我可真要恼了。”   “姑娘,我是......”   晴雯还想分辩。   “休要胡说了,做你的正经事要紧。   你就陪着史姑娘走一趟,宝姐姐那里但凡有什么需要,你该尽心处,便尽心。   还有一样东西,你替我送去。   我房间里妆台上第二个绿锦盒中,有一匣家中祖传的金疮药膏,对跌打损伤颇有奇效。   你替我送给宝姐姐,就说多谢她上次在扬州赠予我的那支簪子。   待会我也会亲自去探望。”   黛玉不疾不徐,把该交代的、该叮嘱的,都一一分咐清楚,不让他人说自己不知礼数。   而贾瑞一边旁观,见黛玉对晴雯亲昵处亲昵,严肃时严肃,也暗暗颔首,心中认可。   晴雯最服黛玉,见她发话,不敢不依,忙点头道:   “姑娘这么说了,那我就去了。”   她最后又看了眼黛玉,依依不舍,继而又附在黛玉耳边说上什么,黛玉俏脸一热,将她推开,晴雯方才去了。   紫鹃识趣继续收拾碗碟,随后还走出凉亭,一时间,凉亭又只剩下二人。   八月十五,桂香飘逸,明月当空,人间安宁。   贾瑞笑问黛玉道:”刚刚那小炮仗,小辣椒又说什么,惹得你脸颊飞红,这般不好意思。”   “说让我好好注意,可别让......某人欺负了去。”   黛玉横了贾瑞一眼,抿着唇嗔道:   “她是知道你的,知道你嘴皮子厉害,最是爱捉弄人,对别人倒是一本正经,遇到我,最是没个正形,说欺负就欺负,说打趣就打趣。”   贾瑞笑道:   “若是我所行所为,有些欺负打趣,那也是妹妹心甘情愿,心中欢喜,我方才敢这般放肆。”   “若是妹妹不喜,觉得我太过胡闹,你就瞪我一眼,我便立刻收敛,再也不敢造次。”   “油嘴滑舌,明明自己爱胡闹,又说成我的不是,这般会狡辩,真真该打,羞也不羞。”   黛玉睨了眼贾瑞,但手中却拿起个金黄橘子,将橘皮细细剥开,露出瓣瓣饱满果肉。   贾瑞见状一笑,正想接过,结果黛玉又把它攥在手中,往后缩了缩手,似是故意逗他。   见黛玉不给,贾瑞却也不争抢,只端坐在石凳上,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僧入定的样子。   黛玉扑哧一笑,嗔道:   “拿你没法子,非要我递到嘴边,喏,吃罢。”   说着她便捻起一瓣橘子,轻轻递到贾瑞唇边。   贾瑞顺势张口含住,齿间酸甜漫开,笑道:   “橘子虽甜,但最甜之处,便是妹妹主动喂到我嘴里的,这份心意,我可是记在心里了。”   “你方才还说我温柔和顺,那我此时不得温柔和顺一些?”   黛玉眼波流转,带着促狭笑意看向贾瑞,指尖又捻起一瓣橘肉:   “只是瑞大哥也忒会哄人,我哪里是什么温柔和顺的人儿?心里最是明白不过,自个儿既不温柔,也不和顺,其实最是小性尖刻、爱恼人的一个。”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见贾瑞欲开口,忙将橘瓣又递到他唇边,止住他的话头,续道:   “可你既这般说了,我今日便偏要做个温柔和顺的样儿给你瞧瞧,如何?”   贾瑞就着她的手吃了橘子,眉眼俱是笑意,逗她叹道:   “哎,原来妹妹心里都明白,那便是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了?善莫大焉,善莫大焉。”   黛玉闻言,轻啐一口,伸指虚点了他一下:   “我不过随口一说,你倒拿着鸡毛当令箭,顺杆爬得倒快。   怪不得人说君子可欺以其方,原来说的就是你这般得了便宜还卖乖的。   拿着圣贤话儿来堵我的嘴,可见是个最刁钻不过的人。”   贾瑞哈哈大笑,顺势捉住她点过来纤指,轻轻握在掌心:   “能得妹妹这般温柔相待,肯为我一改素日的小性儿,我便是个君子可欺,那也是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又混说!”黛玉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紧,只得由他,脸上红晕更盛,嗔道:   “才说你刁钻,越发蹬鼻子上脸,也不怕忌讳。”   说着,另一只手将剥好的橘子整个儿塞进贾瑞手里。   “喏,大哥自己吃罢,可别指望着我再喂了,没得纵得你越发没规矩。”   贾瑞见她虽嗔怪,眼角眉梢却尽是娇羞甜意,知她并非真恼,心中更是爱极,依言接过橘子,剥了一瓣放入口中.   只是吃得极认真,仿佛在品什么珍馐美味,看得黛玉忍不住又抿唇笑了,眼波如水,映着溶溶月色,潋滟生辉。   二人甜蜜无比,紫鹃更是心中暗笑,但面上低眉顺眼,只把桌上残碟收拾干净,便悄悄退到亭外候着。   一时间亭中静悄悄的,桂香袭人,只听花鸟啾啾鸣啼,月色如水。黛玉双手托颌,腮红带赤,只看着阶下桂树,突又道:   “你看她们,一个个鬼精鬼精的,除了我的紫鹃外,都把我撇下了,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她们不是鬼精,是善解人意,知道我与妹妹还有桩花好月圆的大事需得细细商议,自然要给我们腾地方。”   “什么大事小事,神神叨叨,尽说些没正经的话来唬人。”   “一会让人哭,一会让人笑,都是你的鬼把戏——莫非在金銮殿上,见了圣上,你也是这般没上没下,他可不是我这种好性儿的,一句话说得不对,却是掉脑袋的罪过。”   贾瑞猜黛玉还是担心后续之事,安慰笑道:   “圣上也是人,并非洪水猛兽,何况我对他还有几分用处,又素来行事谨慎,断不会胡言乱语。”   这倒是贾瑞真心话,他并无对皇权崇拜,知道自己无非还能被皇帝利用,用后世的话讲,那便是有利用价值。   但黛玉听到此语,却并不十分放心,坐直了身子,轻声叮嘱:   “话虽如此,圣心终究难测,干系重大,只祝大哥谨慎小心便好。   我回去后,也自当设法......设法与父亲陈情。”   说到与父亲陈情几字,她声音低了下去,脸颊微红,显是想到闺阁女子主动向父亲提及自身婚事,实在不合礼数,有违闺训,心中挣扎。   然而她很快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望着贾瑞:   “瑞大哥待我以诚,事事先为我考量,甚至不惜抗旨,我也不能只躲在你的羽翼之下,坐享其成。   此事关乎你我终身,纵然于礼不合,我也要尽力一试。   父亲那里,我会寻个妥当的时机,婉转说明我的心意。   总不能让你一人前行,而我袖手旁观。大哥既说我们是一体,那自然风雨同担。”   这话说得愈发坦荡大气,与前方娇羞小女儿情态,似乎判若两人,但细细想想,两者合一——方是完整的黛玉。   她既是不过年近及笄之年,伤春怀情的少女。   也是心性早熟,十岁不到,便通读四书的探花郎女儿,风骨与自尊,才情与坚韧,是她与生俱来的品质。   贾瑞不再故作玩笑,只伸手覆住她微凉手背,笑道:   “妹妹心意,我岂能不知?   只是此事终究是我身为男儿的责任,让你去面对林大人,我于心何忍?”   黛玉笑道:“大哥此言差矣,你处理你的,我亦尽我之心。正如大哥所言,尽人事,听天命。我们各自努力,总好过你一人独撑,况且......”   她忽又顿了顿,眼波流转,俏皮说:   “你方才不是还赞我温柔和顺么?我虽知自己不温柔,也不和顺,其实最是执拗不过的性子。   但我想试着改一改,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学着更勇敢些,更周全些。”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坦荡勇敢。   月光微微,贾瑞凝视着她清丽绝俗的容颜,在月下仿佛粲然生辉。   还有.....   此时黛玉的小手,已然轻轻握住他的手,还在他手心上划着什么。   他停顿片刻,方知是一个安心的安字。   贾瑞一笑,随即抓住黛玉如若无骨柔荑,也轻轻写了个字。   黛玉微怔,随后含羞一笑,低声道:   “你又作怪了......我让你安心,你却说这个。”   原来贾瑞写了个欢喜的喜字。   贾瑞笑道:   “我不过出于本心罢了,妹妹如今不仅温柔和顺,更添了十分的勇气担当。   我焉能不喜,甚至觉得只恨笔墨太少,不能把我这满心欢喜,给尽情抒写。”   黛玉却没不好意思,只笑而不语,眸光流转,只盈盈看着他。   恰好一阵夜风吹过,带着凉意,她不由轻颤了一下。   贾瑞立时察觉,毫不犹豫解下自己外袍,动作自然披在她肩头。   “风大了,仔细着凉。”   黛玉没有推拒,只是拢了拢带着他体温袍子,低低道了声:“多谢大哥。”   身子也下意识地,往他身边轻轻靠了靠。   此时月色溶溶,桂影婆娑,已是良夜静好。   玄墓山上,古寺钟歇,远山如黛,明月如盘。   夜风拂过树梢,送来清芬。   紫鹃遥遥远去,只剩下两人静静依偎着,共赏这中秋圆月。   桂影婆娑,暗香浮动,明月清辉遍洒,人间天上共婵娟。   过了片刻,黛玉望着天上那轮皎洁玉盘,忽然轻声问道:   “宝姐姐她的伤势,可要紧么?”   “现在我想想听听你们之间的故事,大哥可愿说给我听。”   “妹妹前番怎么不听我说呢?”贾瑞笑着问了句。   “那时......我太欢喜了......想一个人静静回味那份心意。”   黛玉颊畔飞霞,声如蚊蚋,倚贾瑞肩头,轻声道:   “若是哥哥心有顾虑,我也不强求。”   “她已无大碍了,这事也没什么不可对人言,如何不说给妹妹听?”   贾瑞知道黛玉心思,并不隐瞒,将宝钗如何为他挡刀受伤,以及前番二人之事,拣其精髓,说与黛玉听。   黛玉听罢,沉默了片刻,幽幽一叹。   “宝姐姐对大哥,也是有情意的,这次却是伤了她。”   贾瑞对人情世故极其敏感,自然知道宝钗暗中心思,但不做回应,只笑道:   “我却不知,妹妹比我看的还透。”   “因为我也是女子,自然......知道她的心事了。”   黛玉既不酸涩,也不介怀,只是双手交叠于膝,看着天上皓月,又低声道:   “其实何止宝姐姐,便是云儿......”   她微微侧头,看了贾瑞一眼,露出古怪笑意——还有些宠溺道:   “我曾无意间瞧见过,云丫头悄悄在绣一个荷包,上面绣着大哥的名字,只是不知何故,绣了一半便搁下了。   她们都是极好的女孩儿呢,我也理解她们心意,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想我是如此,她们也难免例外。”   贾瑞心中微动,宝钗心意他知道。   但湘云心意,他暂且不是十分清楚,只觉得那姑娘亲近自己,不过也多是开玩笑,没想到却还有这等事。   但贾瑞既不故作遮掩,也不小心解释,只是笑着悠然道:   “如此看来,我之魅力,倒是不小,只是......”   “谁叫妹妹又是这般灵秀,又是如此知心,让其她同样出众的女子,在我心中,不说黯然失色,却也是难及万一。   这可怪不得我心窄,只能怪林妹妹太惹人倾心了。”   “你这话若是被你那几位好妹妹听到,可要恼得跺脚了。”   黛玉又喜又羞,轻轻嗔了他一眼,柔声:   “若是旁人这般说,我定要笑他自卖自夸。   可这话从大哥嘴里说出来......”   她顿了顿,眸中笑意更深,带着真诚的欣赏道:   “我倒觉得她们的心意,也并非全无来由。”   贾瑞见黛玉已然毫无芥蒂,知道她完全放下了心中忧虑,甚至还有几分对自己,对两人感情自豪。   他也带着几分自嘲与宠溺回道:   “可见魅力再大,也无非只得一心人,而且,我这心尖上的人,还越来越好,越来越懂事了。”   黛玉笑道:“哥哥夸我太好,我也要脸红了,我夸你是真心实意,你夸我,却难免是太宠我。”   说到这,黛玉又顿了顿,才如兰如麝道:   “其实我也有诸多不足,远非完人。   要说稳重周全,我不如宝姐姐十分之一,要说爽朗豁达,云丫头那份天性,也胜过我许多。   只是,我希望我能为值得的人和事,去学,去改罢了。   大哥要夸我,可就要夸我这份肯学肯改的心意,这样我才开心受用。   若是只夸我外表才情,我可要笑话你眼光肤浅,只捡那浮光掠影。”   “若是我做的不好之处,你也得悄悄告诉我,容我慢慢改来。”   “那我要日日夸,月月夸,年年夸,直夸到你我白发苍苍,儿孙绕膝。”   “因为......”贾瑞轻抚黛玉手指,看着她清亮的眼眸,停顿片刻,方郑重道:   “你身上美好之处太多,我想说尽一生,都说不完,也道不尽。”   月光下,他的话语轻柔如絮,却字字落在黛玉心尖。   黛玉莞尔,笑如春花初绽,只将头轻轻靠回他肩头。   两人十指相扣,心意相通,再无间隙,情意缱绻,如似在洞房前,先于月下私语一番。   八月十五,中秋之夜,月色如银,见证情长。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63章 玄墓山上,黛玉中秋风雨情(二)   情话呢喃犹在耳畔,黛玉目光却投向亭外更深沉的夜色。   青黛色的远山轮廓,在月光下起伏如卧龙。   “瑞大哥......”   黛玉忽然抬眸道:   “你这次去金陵一月,当有许多故事,倒想听你多说说呢。”   贾瑞低头看她精致侧颜,笑道:   “你如今却十分关心起外头那些刀光剑影,宦海浮沉的外事了?”   “若是此事与你我息息相关,那便算不得外事,而是内事了。”   黛玉微微扬起小巧下颌,又笑道:   “当然,哥哥若觉得我深闺弱质,听不得这些污糟事体,不懂其中关窍,那不说也罢。”   话虽如此,那双点漆般的眸子却灼灼望着他,分明是极想听的。   贾瑞心头微动,细辨她神情。   这份主动探询外务的锐气,与一年前在荣国府时那个只沉浸于诗词愁绪的林妹妹,已判若云泥。   当然,贾瑞并不自恋,认为这全然是因他而起。   其实更像是这株原本只生长在精致暖房里的灵秀兰草,被命运风雨推到了更广阔的天地间,自己略微施加灌溉,她自身便生出了破土向阳的韧劲。   贾瑞便拣几件要紧的说起,先说起了甄家,只是略微带过,重头戏还是在说贾雨村的事。   “这回我与应天府尹贾化贾雨村结盟,此人虽非纯臣,但手段狠辣,深谙官场规则,且与骆思恭骆指挥同知有旧。   眼下局面,我们需要他这把刀,也需要他这条人脉,稳住金陵官场,震慑残余宵小。”   “雨村先生?我倒是跟他数年没见了。”   黛玉眼中掠过一丝思绪,没有再说。   “还有便是收拢了些可用之人。”   贾瑞道:“树倒猢狲散,有几位识时务,有才干的寒门书生,我网罗了来,做些文书参赞。   锦衣卫里,也结交了几位有志有才的朋友,肯随我做事,人虽不多,却是根基。”   他顿了顿,又道:   “其实,我本想着早些写信与你细说这些,奈何身边公众耳目繁杂,书信往来,怕横生枝节,反倒连累妹妹担忧。”   “我还真有些担心。”   黛玉却是玩笑起来,指尖揪着他外袍,娇嗔笑道:   “但不担心你出什么事,我只担心金陵是六朝金粉之地,听人说起那秦淮河上,花花绿绿,莺莺燕燕最是扰人。   就怕你叫人迷花了眼,忘了姑苏与淮扬。”   贾瑞闻之一笑,正要辩解,黛玉却只伸出纤纤玉指,轻按在贾瑞唇上......   “嘘——你常常逗我,今儿我逗你一回不可吗?你要是非辩驳一番,那就无趣得很了。”   “且我如今也不担心。”   黛玉指尖在贾瑞唇上轻轻摩挲,笑道:   “纵有再多花花绿绿缠着你,我也不担心了,至于为何......”   “你明白的,对不对?”   “我知道,那是妹妹与我是知己,知己从不相疑。”   “......”   黛玉没有说话,只是笑着抽回了手,又俏皮点了点贾瑞鼻尖。   这动作突如其来,带着少女娇憨可爱,瞬间冲散了方才话题沉郁,令人不禁莞尔。   黛玉自己也抿唇笑了,不过旋即主动收敛笑意,坐得更端正些,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只一双妙目望向贾瑞,清了清嗓子,促狭道:   “那么,我的知己先生,知己哥哥——”她故意咬重这两个称呼,眼中笑意盈盈问道:   “能否请你不吝赐教,好生说说,你如何与我那位开蒙的雨村先生打上交道?   我对这事十分好奇,也看能否有帮到你的地方。”   “说来我和他也是多年未见,从前他教我读书识字时,最是惫懒,常常丢下书本,只命我自去读背写,也不甚讲解,还爱偷溜出去会友,或是参加什么清谈文会。   不过这人倒是从不饮酒,肚子里也确有几分才学,偶尔我正经请教疑难,他寥寥数语,每每切中要害,见解不俗。   父亲知他是正经进士出身,胸有丘壑,也不多管束。   他待我还算宽和,有时从外头回来,还会悄悄带些新奇易消化的小点心与我。”   黛玉回忆着,眼中浮现一丝对旧时光的追忆。   “哦?”   贾瑞挑眉,故意打趣道:   “原来妹妹自幼便是个贪馋好吃的小娘子?我倒真没瞧出来,在荣府见你,只道是餐花饮露,不食人间烟火的姑射仙子呢。”   “啐!”   黛玉轻啐一口:   “那是在亲戚家,终究隔着一层,处处要讲礼数周全,不可失了体统,若是在自己家里......自然不必处处拘束。”   笑闹一阵,黛玉脸上的轻松之色渐渐沉淀,话题又绕了回来。   她轻轻叹息一声,道:   “总归他对我有过教导引路之谊,虽算不得传道授业的恩师,确也是我的蒙师。心里对他,总存着几分敬重。   后来也是他一路护送我回的荣府。”   “只是再往后,便常听我那衔玉而生的表哥提起,说雨村先生为攀附权贵,行事不择手段,毫无读书人的廉耻风骨。   且最爱迎合,简直把我那舅舅,舅母并府里的兄长们奉承得如同供在神龛里的泥菩萨一般。”   “对外更是不堪,做了好些官声狼藉,令人发指的事。   不过我也只是零碎听闻,难辨真伪,毕竟......”   她微微一顿,声音低下去道:“我身处内帷,所知有限,而那位表哥说话,向来是云里雾里,半真半假,也说不清楚。”   贾瑞敏锐捕捉到她提及宝玉时,始终以“我那表哥”代称,刻意回避了名字,心知她是在自己面前格外留心,便客观道:   “你那位表哥,性情虽天真了些,行事也欠稳重,但本性倒不算坏,比起外头那些心黑手狠,敲骨吸髓的贪官酷吏,他口中这位禄蠹,确实更不堪些。   他所言,并非空无凭据,贾雨村此人如今官声不好。”   黛玉闻言,睫毛颤颤,沉默片刻,忽又道:   “是了,早些时候,仿佛听丫鬟们私下嚼舌根,说宝姐姐的兄长,在外头惹了官司,闯下大祸,竟是我那位雨村先生替他周全遮掩,暗中料理的?   这事是真是假?我也不好多问宝姐姐,丫鬟们更是道听途说,不知细处。”   贾瑞见她已非往日不谙世事的深闺弱质,心中暗忖也不必再瞒她。   他略一沉吟,便将那桩葫芦案的前因后果,薛蟠如何为争买香菱打死冯渊,贾雨村如何徇私枉法,胡乱判案,让薛蟠逍遥法外,致使冯渊家破人亡,香菱命运多舛......   一桩桩一件件,条分缕析,沉声说了出来。   黛玉起初还凝神细听,听了多时后,脸色发白,清泉双眸,惊愕涌动,复生悲切。   尤其听到冯渊无辜惨死,家仆离散,香菱被拐子辗转买卖的凄惨,更是抬手掩住檀口。   “竟有这等事?”   黛玉不知如何言说,轻抚脸颊,叹道:   “那人为了一个香菱,却生生害得他人破家丧命,简直是伤天害理。”   “我那先生,唉,昔日给我讲解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说恻隐之心,仁之端也,倒是头头是道,好一副道貌岸然。   今儿却是为攀附权势,行此不仁不义之事,没想到变成了此番口是心非的样子。”   贾瑞倒是没想到黛玉居然如此动容,有几分惊讶。   随即方才想道,对于他贾瑞而言,这等官场上污糟事,几乎是司空见惯了,就算心中不满,但也不觉得有多惊讶。   但黛玉总归是由几道高墙深闺,隔住了她与世间污糟腌臜的界限,故而一听此等血淋淋的人命官司,才如此震撼悲悯。   贾瑞正沉思未说话,黛玉又道:   “从前薛家哥哥偶尔也会托宝姐姐,带些天南海北的新奇玩意儿,精致吃食给我们姐妹。   我虽未见过他几面,但看他送的东西,倒觉得他也算和善可亲,想着不过是寻常富贵人家的纨绔习气,有些骄纵罢了。   宝姐姐也极少提及她哥哥的事。   直到今年岁初,他惹出了人命官司,我听到后也极为骇然,今日听大哥一说,才知道......   原来从始至终,他竟是如此一个无法无天,视人命如草芥的凶徒。   宝姐姐摊上这等兄长,难怪她眉宇间,别看如何言笑,总是有股说不出的哀愁。”   她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词形容薛蟠,只觉得奇异可怕,那个自己偶尔间称呼到的薛大哥,原来背后竟然有两条人命。   且自家那些长辈亲戚,大概都是知道,却无人在乎,只是替他遮掩。   而贾瑞见她反应,心中豁然开朗,许多红楼中看似矛盾的情节瞬间贯通。   原著里某一回,宝钗曾打趣黛玉,说要薛蟠来迎娶她。   而黛玉当时并未勃然变色,只是嗔怪着与宝钗嬉闹。   原来根子在这里,黛玉是深闺女儿,对薛蟠这等混世魔王草菅人命的恶行,不说一无所知,但大概也知晓不多。   她眼中的薛蟠,最多不过是个不成器的纨绔子弟,是让她都有些羡慕的闺友兄长。   哪里想得到其皮囊之下却是如此行为。   再想到宝钗,贾瑞心念电转。   这位世人眼中完美无瑕的宝姑娘。   她能在人前将端庄持重,圆融得体做到极致,可一旦与她亲近起来,那种经年累月压抑本性,强自早熟所留下的代偿心理便暴露无遗。   她会不自觉地对亲近的人流露出奇异举动。   这并非全然出于恶意,更像是一种长期高压下的精神反弹。   就像今早,她脱口而出唤黛玉那极不妥当的颦儿,便是此理。   只不过他贾瑞不在乎这些罢了。   可这,恰恰是宝钗性格中弱点,若不自省克制,日后恐酿成麻烦。   这也是红楼笔法的精妙:   写黛玉,先写其小性敏感,言语尖刻的不足,却又在后续桩桩件件中,浓墨重彩地展现她灵魂深处那份悲悯,真挚,傲骨。   写宝钗,则先极尽描摹其雍容大度,贤良淑德的完美表象,博得满堂喝彩,可随着情节推进,却在不经意间,将那完美面具下隐藏的压抑悄然揭露。   高下之分,仁心之辨,不言自明。   这些思绪在贾瑞脑中一闪而过,他并未宣之于口,只对黛玉笑道:   “所以古往今来,那些诗人墨客,总爱吟咏闺阁女儿的纯粹天真。   依我之见,那份纯真,泰半是因父兄长辈将外间那些鬼蜮伎俩,污糟腌臜,用高墙深院隔绝在外,女儿家方能葆有这片纯净心田。   可一旦嫁作人妇,踏入那俗世泥潭,操持中馈,周旋应酬,甚或要直面那些蝇营狗苟,人心险恶再想保有那份不染尘埃的纯真,便是千难万难了。”   贾瑞又道:   “就如你那位曾在我义学里挂名念过几天书的表兄,他常在学里嚷嚷,说什么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   又说女孩儿未出嫁时是颗无价的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   再老了,更变得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细想起来,他这话虽偏激荒谬,倒也从这角度,道出了几分女子境遇变迁的无奈。”   不过黛玉听罢,并未立刻附和,只是微微蹙眉,竟是极为认真地思索了片刻。   过了些许,她才缓缓摇头,突又道:   “若是一年前,我还只囿于诗词风月,闺阁闲愁,或许会觉得他这话新奇有趣,甚或深以为然。   但如今我却觉得他这番话,并不得体,也太过轻率。   包括那些诗人口中的溢美之词,细品之下,亦多是自矜自恋的臆想。   女子从来都是一体,何曾有泾渭分明的未嫁时与出嫁后之分?   出嫁前,虽看似天真烂漫,无忧无虑,可那份无忧之下,又何尝不藏着身如浮萍,命运不由己的惶恐与无依?   诗人也好,我那表哥也罢,他们所痴迷眷恋的,不过是女子身上一种虚幻的,未经世事雕琢的澄澈表象,一种易碎的,仅供观赏把玩之物罢了。   对此,我心中并不欢喜。”   黛玉自省又道:   “我自己亦是如此。从前一心只沉迷诗词歌赋,伤春悲秋,虽得了些才名,可那才情不过是空中楼阁,水中之月。   纵使做了诗歌百首,但心中永远觉得飘零无着,寄人篱下,空有满腔锦绣,却如同被豢养在描金笼中雀鸟,只能啼血哀鸣,无力掌控自身运命。”   “但如今,跟着大哥你经历这许多事,又是管家,又是临敌,见多了人事,看了这高墙之外天地,参与了那些看似凶险却也实实在在能改变些什么的谋划。   我才真正觉得自己比往日踏实安定了许多。”   “这岂不正印证了,亲历世事,有所作为,远胜于闭门哀叹,徒然悲苦?”   贾瑞笑道:“怪不得前番你与那妙玉论战,看来你也是不喜她那番谬论,觉得过于矫情避世,有悖人间至情至性。   我倒有一事想问妹妹,方才我做了首诗,诗中我最喜的一句是: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妹妹却没夸此句,只说最喜欢的是:三生石上缘难断,一寸心头血未枯。   这又是何故?”   黛玉凝眸细思,片刻后,眼波流转道:   “要说文辞意境清幽孤绝,那句为谁风露立中宵自然是极好的,于我看来,是写尽了等待的孤寂清冷,文才远胜于直抒胸臆的三生石上......   不过......”   黛玉顿了顿,声音清越:   “好诗如人,虽说清冷孤绝自有其美,却不完全合我此刻心意。风露立中宵是空等宿命,徒然消耗心力,我却不取。”   说到此时,黛玉眼含深意,主动为贾瑞满斟一杯清茶,又伸手,为自己亦添了一盏。   此时月色愈发清朗,一轮圆月如玉盘高悬空中。   蟠香寺外,山风拂过松林竹海,发出簌簌声响。   八月十五,中秋月圆已至。   八月十六,未知前程扑卷而来。   黛玉举杯在手,目光水波交横道:   “如今我心中想来,空等宿命是虚妄,有所作为才是真正自在解脱,与其逃避尘世,独自孤苦,不如并肩同行,亲手塑造想要光景。   这也是我深敬哥哥之处,你待我,从来都是引我并肩看这天地浩渺,而非将我护在羽翼下只供观赏。   你教我识人心险恶,也教我懂济世之道。   这份尊重与期许,远胜过千般甜言,这般胸襟眼光,世间男子,恐怕也罕有能及了。”   贾瑞见黛玉拿着茶杯,满脸真挚热切,与前番伤春悲秋之态,有些判若两人,不像闺阁弱女,倒像初试锋芒剑客,激赏之余,会心一笑,道:   “刚刚还说了,我们多向对方说那些肺腑之言,少说夸赞虚词,我如今就恪守此约,妹妹倒是把我夸得天花乱坠,这可叫我如何是好。”   黛玉笑道:   “我性子向来如此,端端爱说实话,有十分好,就说十分好,没有三分好,别人也难逼我说出五分来。   其实...前番听到哥哥与宝姐姐有中宫赐婚之议,虽然我心中难免酸涩,但并不疑心哥哥待我之心......”   “这是为何?”贾瑞隐约猜出答案,但故意问了句。   “因为我跟哥哥已是知己,我深知哥哥心意,也明白自己分量。   纵使真有波折坎坷,也是哥哥无可奈何,而非始乱终弃。   我心中也不觉得天塌地裂,只是可惜不能携手同行,但不会怀疑自己曾被真心相待。   更不会将情意消磨在猜忌自怜之中,那才真是辜负了这份知己之情罢了。”   这话掷地有声,黛玉又将杯中清茶,轻轻饮尽,笑靥如花,坦然无畏。   一时间万籁俱寂,唯有心声鼓荡。   贾瑞心中亦是惊叹,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定,光华内蕴的林妹妹,忽然升起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或许从今日起,这个小姑娘不再只是需要我细心呵护的娇花,而是一个能和自己并肩策马,笑看风云,共渡江海的同心知己,生死战友。   “敬妹妹这份通透坚韧,祝妹妹此生得偿所愿。”   贾瑞不再多言,只将杯中之茶一饮而尽。   杯中已空,唯余清香萦绕,月影西斜,唯有彼此眼中的光芒愈发明亮。   忽有夜鸟惊飞掠过林梢,翅声飒飒,鸣声啾啾,打破片刻岑寂。   建新三年,八月十五中秋夜,在二人执手相望中,已然圆满无憾。   心意互证,情感交融,前尘尽释,未来可期。   上一场是英雄守护佳人。   下一场是红颜并肩侠士。   两人复又谈起贾雨村之事。   黛玉虽然心中对贾雨村鄙夷,但也没说出诛心之话,只谨慎道:   “我那先生如今是应天知府,虽说我亦不耻其为人,但他毕竟手握实权,听大哥前番所说,连陛下都颇为器重。   除奸不在一时,却要权衡利弊,投鼠忌器,这人为了权势,连廉耻都顾不得,大哥与他周旋,可要多加提防。   不过他或许还会顾念父亲昔日推荐之德,日后大哥可用我父亲名望,与他来往,料想也会对大哥有所支持。”   贾瑞笑道:“妹妹倒是通透许多,此事我倒是知晓,古来成事者,讲究个和光同尘,无非为我所用。   关键只在要看这人是否尚有底线可守,头脑是否清醒可用。   若全然丧心病狂,或是蠢笨如猪,那便是祸非福,留之无益,反受其害。   再者,更要紧的是,须时刻记得自家本心所求为何,是我借他们的力,渡我之河山,成我之志业,而非被他们拖入泥潭,改了初衷。   事有轻重缓急,先求做成,站稳脚跟,旁的枝节,徐徐图之便是。”   “且......”贾瑞压低声音,附耳道:   “我倒是帮香菱寻得生母,她的母亲封氏,我也替她妥善安置,母女尚在金陵旧居,不日遣人,我便将她们接回扬州安居。”   见香菱有了归宿,黛玉心中亦是欣慰,含笑道:   “这丫头是个有福的,心地纯善又灵秀,我素日疼她,见她有了好结果,我也是欢喜不尽。”   随即黛玉念及一事,问道:   “我明白你是怎么让雨村先生就范,估计必然跟香菱有关,他身为读书人,哪怕贪酷成性,也不是全无顾忌。   士大夫最重名节,若是被人知道他连恩主幼女都不能护佑周全,那必然身败名裂,哪怕圣上有意维护,也难以平息悠悠之口。”   贾瑞笑道:“大致便是如此,但期间还有番斗智斗力,日后香菱见了你,自然会细细诉说。   贾雨村此人便是如此,我虽不喜其为人,但也知道此人才器可用,又得陛下信重,暂且留之,保其把柄,不逼其狗急跳墙。   这便是驭人之术道理。”   黛玉点头称是,旋即想起荣府中自己舅母王夫人一边礼佛诵经,一边却用凤嫂子来操持家务。   两人其实也互相提防,不过各取所需,各守其界罢了。   想来天下之事无非如此,既要报定远大目标,又要善于借势,某某若是不能除之,与其跟他硬碰,不如徐徐用之,求我所需。   待到羽翼丰满,再谋除奸之事。   内宅制衡如此,朝廷权术如此,列国争衡,无非也是如此。   许多经史中的治国之道,在黛玉心中渐渐豁然贯通。   此时夜色渐凉,即使是中秋八月,站在高峻玄墓山腰,也难免寒意侵衣。   贾瑞道:“夜色已晚,我送你回房歇息,本来想带妹妹去山顶看那远处烟波浩渺的太湖月色,中秋之夜,见那八百里湖泽,如何银辉万顷。   但妹妹脚崴尚未痊愈,就莫逞强,还是就此回去罢了。”   黛玉心中微微懊悔,觉得前番不该任性疾走,导致脚崴未愈,不得陪贾瑞登高望月。   但她也没有直露胸臆,只调皮笑道:   “你却不吃亏,还得我又是剥橘子,又是斟清茶,我今儿可是做足了丫鬟,伺候你一场,哥哥还尚嫌不足?”   “且......”   黛玉看到远处,发现他们二人要走,已然悄然走近的紫鹃,又嗔笑道:   “我日后还带着两个得力丫鬟,一人伶俐,一人沉稳,二人都是极好的,伺候你这大爷,你可算赚足了?”   贾瑞一笑置之,突又想到什么,远处招呼手势,让紫鹃不急近前,转而打量着黛玉,正色道:   “有一事我需告诉妹妹,那便是晴雯之事,我手下贾珩,你也见过,性情耿直,为人忠义能干,我十分器重他。   他对晴雯也是情根深种,甚至还说情愿以正室明媒之礼,迎娶晴雯,诚意十足,足以见其真心。”   “妹妹若是应允,我想成全他们二人,并且由我出面,为晴雯脱去奴籍,也为贾珩置办家业。   不过晴雯总归是你丫鬟,这点主从名分,还需你来决断,我不好越俎代庖。”   此话一说,黛玉有些惊奇,凝视贾瑞,沉吟半晌,方才缓道:   “我的晴雯最是心高气傲,虽说刀子嘴,却是豆腐心,忠心耿耿,精于女红,这一年来陪我历经风波,我真真是舍不得她。   我是想把她留在我身边,日后......随我......她也能替你我打理内务。   也算我们主仆一场,不负她一片赤诚了。”   贾瑞笑道:“晴雯是个难得的好丫鬟,我也颇欣赏她的爽利性情,但我看得出来,她和紫鹃不同。   紫鹃性情温厚,对我如今也颇多留心,我也喜欢她这妥帖性子。   但晴雯更多是把你当作唯一主子,我对她,也只是当个活泼妹子,玩笑开怀罢了。   若是贾珩兄弟真心爱慕她,她也对珩兄弟有意,何必为我虚名,阻拦二人良缘,破坏有情人终成眷属。   且贾珩日后跟着我,说不得还有封妻荫子一天,晴雯做他夫人,也能得诰命,列入宗谱,这岂不是远胜于为人妾室?   她志大心高,最爱体面尊荣,有这前程,也算是对她最好的报答,酬得起她对你这番忠心护主。”   黛玉听到此番话,也是恍然一悟,明白贾瑞用心,其实也是顾及自己感受,情意深重之下,哪怕身边丫鬟,也尽量周全其终身。   黛玉心下一暖,柔声道:“哥哥既然有此美意,我先看看晴雯心意如何,若是她情愿嫁与贾珩,那一切依你安排,由我来为她操办。   不过若是她执意不肯,那也别勉强于她——说不得她其实对你暗藏心意,想长留我身边呢。”   贾瑞大笑道:“你要是不怕酸,那也可以,总归看她心意如何。”   黛玉笑回了一句,你何尝见我吃醋过,两人说说笑笑,由贾瑞携手扶黛玉从石阶小径走下。   紫鹃这回倒是乖觉了,见二人携手走来,既不上前打扰,也不刻意回避,只偷偷躲在旁暗笑。   黛玉见紫鹃不近前伺候,只在远处观望,白了贾瑞一眼,嗔怪道:   “你方才说你喜欢我的紫鹃,你看——她如今果然只听你号令,不听我这正主使唤了。   哥哥真是御下有方,这等挖墙角的本事,妹妹我要甘拜下风。”   贾瑞忍俊不禁,朗声笑道:“她这般知趣,还不是怕扰了你我说话?可见是个真正懂事的。”   “不过......”   “不过什么......”   黛玉见贾瑞忽露促狭之色,眸光闪烁,好奇问道。   “妹妹叫我哥哥时,音如珠玉落盘,清越婉转,喊我大哥,却是没来由庄严慈悲,好似满脸俨然的中年妇人。   以后别喊我大哥了,我却不老,听你如此,仿佛没的长了十岁。”   贾瑞握紧她手,凝视黛玉道:   “下回就喊我哥哥,瑞哥哥最好,只喊个哥哥也是极好的。”   “好没羞,走之前还要逗上我一场......”   黛玉双颊飞红,音调轻细伶俐,正想揪他衣服,问自己如何就像中年妇人了,紫鹃却已然提灯迎上,正要搀扶黛玉。   黛玉这才放过贾瑞,抽出柔夷,步履蹒跚想向紫鹃走。   只是没走几步,她忽又停住,凑近贾瑞耳边,呵气如兰道:   “想让我叫你哥哥......   那也只瞧我高兴不高兴罢了......”   “瑞——哥——哥。”   黛玉语声拉长,如蜜糖丝缕,如空谷黄啼,不等贾瑞说话,便挣脱了他,向紫鹃伸出手来,由她带着自己回去。   只是方行数步,又回眸这位瑞哥哥,粲然一笑。   贾瑞亦是想逗这姑娘一场,轻张其口,嘴中无声,却做出三字口型。   黛玉一看,却是:   “林——妹——妹。”   她笑捂朱唇,不再理会贾瑞,任由紫鹃含笑搀扶着自己离开。   玄墓山上,钟音嗡嗡,一阵秋风吹过,只见月华如水,明月如盘。   情丝缠绕,心意昭然。   八月十五,属于贾瑞和黛玉的中秋夜,至此落幕。   定了婚姻,谋了未来,释了心结,排了人事。   还有——   改了一个称呼。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64章 钗黛释怀惊变生   紫鹃小心翼翼搀扶着黛玉,沿着青石小径缓缓下山。   但二人行至半山腰一处拐角,却见贾珩步履匆匆引着个浑身带血的男子正往山上来。   虽隔着较远,但那人衣襟上暗红血迹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刺目。   黛玉心头一紧,不由得停住脚步。   贾珩远远瞧见黛玉主仆,立刻停下,示意那人肃立一旁,自己紧走几步上前,躬身行礼道:   “林姑娘安好,惊扰姑娘了,我有紧要军情需即刻回禀大爷,近来山下颇不太平,姑娘请务必当心,早些回房歇息。”   言毕,也不等黛玉多问,便又匆匆带着那血衣人疾步上山去了。   黛玉望着他们背影,秀眉微蹙,紫鹃则忙道:   “姑娘,这......这又是出了什么乱子?”   黛玉摇头道:“究竟何事,自有大哥他们决断,我们且顾好自己,别添乱便是。”   她略一沉吟,吩咐道:   “明日一早,你亲自去小厨房,盯着熬些上好的血燕粥和滋补的参汤来。”   紫鹃忙应道:“是,姑娘可是要去看宝姑娘?我明早便去准备。”   黛玉点头:“原想着今晚就去看看宝姐姐,只是......大哥难得来,又说了这许久的话,时辰已晚,不好再扰她养伤。   明日一早,我们带汤过去。”   “你今夜就先吩咐寺里当值的两个小尼姑,将明早熬汤的食材预备齐全。”   紫鹃一一应下,搀着黛玉回到所居的禅院厢房。   推门进去,只见室内一灯如豆,却不见晴雯身影。   紫鹃先扶黛玉在榻边坐了,轻手轻脚地褪下她的鞋袜,查看脚踝伤势。   见那处红肿消了大半,才松了口气,取过那绿锦盒里的金疮药膏,细细地重新敷上。   黛玉倚在引枕上,望着窗外清冷月色,口中无言,心中万语,一腔心愿,唯有明月方知罢了。   ......   此刻,宝钗养伤禅房内,气氛却有些微妙凝滞。   宝钗斜倚在炕上,身上盖着锦被,晴雯正板着脸,一丝不苟收拾着炕几上的药碗残渣,动作麻利却无声响。   宝钗几次想开口与她闲话几句,譬如问问黛玉如何,或是寺中可有短缺之物。   然晴雯只低眉顺眼,闷葫芦似的,宝钗问一句,她便答是或不是,再无多言,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一旁坐在小杌子上扇着药炉湘云,瞧着晴雯那副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打趣道:   “晴雯,你这是在跟药碗置气呢,还是跟宝姐姐置气?   宝姐姐好歹是正经主子姑娘,纵然受了伤,你也不必老绷着个脸儿,倒像谁欠了你几百吊钱似的。”   晴雯这才抬起眼,鼻子里哼了一声,伶牙俐齿顶了回去:   “史大姑娘说哪里话,我不过是个粗使丫头,笨手笨脚的,只晓得埋头干活,不敢扰了姑娘们清净。   宝姑娘金尊玉贵,我这等粗人,哪配跟姑娘谈天说地?没得污了姑娘的耳朵。”   而宝钗听了,神情却丝毫不变,只微微笑道:   “晴雯姑娘辛苦,我这里并无甚大事了。   天色已晚,想必林妹妹那里也需要人伺候,你且过去吧,别让她悬心。”   她本是极周全之人,想着晴雯辛苦照料,总该赏点东西,略表谢意。   无奈自己是被贼人强掳至此,随身之物尽失,如今两手空空,不免有些尴尬,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正踌躇间,一旁默默扇火的邢岫烟却瞧得分明。   她放下蒲扇,从腰间荷包里摸索出一颗银锞子,略有些粗糙,双手捧着递到晴雯面前,温言道:   “这位姐姐这替我分劳不少,真是辛苦。这点子微物,姐姐拿去喝茶,也是我一点心意。   薛姑娘待人和善,我心中敬重,也替薛姑娘谢姐姐。”   宝钗一惊,直到岫烟家境贫寒,这点银钱恐怕是存了许久的体己,她忙道:   “邢姑娘快收起来,这如何使得,晴雯是林妹妹的人,原不该劳动她,更不该让你破费。”   岫烟笑道:“薛姑娘不必客气,晴雯姐姐帮衬是情分,我敬重薛姑娘是真心,这点子心意,实在算不得什么。”   晴雯哪里肯收?她虽性子刚烈,却也知身份有别,主人家姑娘赏赐尚且要看值不值,如何能收这位邢姑娘的私蓄?   她忙不迭地摆手后退:   “邢姑娘折煞我了,我不过是听我家姑娘吩咐,尽本分罢了,当不起,万万当不起。”   一个执意要给,一个坚辞不受,两人倒推让起来。   湘云见状,朗声一笑,上前一步,一手拉住岫烟,一手虚拦住晴雯,爽利地道:   “好啦好啦,你们二位再推下去,天都要亮了,岫烟妹妹一片诚心,晴雯你也别死心眼儿。   依我说,晴雯你也不必收岫烟妹妹的,待回了扬州,我那里有好几匹上用的新鲜花样缎子,还有几匣子新巧宫花,随你挑几样好的,算我替宝姐姐和岫烟妹妹谢你,如何?”   晴雯被湘云这一番话堵住,又见宝钗含笑看着,岫烟眼神真挚,自己若再强硬推拒,反倒显得不识抬举、小性儿了。   她脸上微热,只得嘟囔了一句:   “史大姑娘惯会拿好东西压人......”   随即找了个由头道:“那......那我去看看姑娘的药可煎好了。”   说罢,胡乱行了个礼,便低着头匆匆掀帘子出去了。   湘云看着晴雯逃也似的背影,笑着对宝钗解围道:   “宝姐姐你看,这蹄子如今越发被我们宠得没个规矩了,都是我们纵的。”   宝钗浑不在意笑道:“无妨,她心性直率,待林妹妹一片赤诚,这份忠心却是难得的。”   说着,又转向岫烟,目光柔和:“今日真是多谢邢姑娘解围了,你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岫烟忙道:“薛姑娘言重了,姑娘是千金之躯,如今在寺中养伤,我与姑娘投缘,能略尽绵力,也是缘分。”   湘云看着岫烟,忍不住又赞道:“宝姐姐瞧瞧,岫烟妹妹这份稳重识礼,进退有度,真真是难得的好姑娘!比府里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强多了!”   宝钗含笑点头,细细打量岫烟,只觉她虽荆钗布裙,却掩不住那份端庄自持的气度,心中暗自称许,口中道:   “邢姑娘兰心蕙质,将来必有福报。”   她隐隐觉得这姑娘的性情做派与自己颇有几分相似,甚是投缘,便道:   “听姑娘说,令尊令堂不日也将迁往神京?日后在京中,若得闲暇,不妨常来我们府上坐坐,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岫烟依旧不疾不徐,只笑道:“承蒙姐姐不弃,若有此幸,岫烟定当叨扰,向姐姐多多请教。”   湘云闻言,接口道:“正是这话,宝姐姐你堂上如今......”她忽然顿住,想起薛蟠之事,不便再提,话锋一转,“横竖日后在京里,姐妹们一处更热闹了。”   宝钗何等通透,岂不知湘云未尽之意?   她神色依旧平静,淡然一笑,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之事: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也非人力所能左右。”   湘云见宝钗如此说,也不好再提。   待岫烟出去查看廊下煎着的药,湘云见室内再无旁人,便挪到宝钗炕边坐下。   借着灯影,仔细打量宝钗虽带笑却难掩倦意的眉眼,心中那点疑惑和怜惜终究按捺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宝姐姐,”湘云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亲昵与心疼:   “你也别太怪晴雯方才那副模样。这蹄子确实有些失礼,她心里那点疙瘩,无非是因为前几日......宫里赐婚那桩事。   林姐姐......唉,你是不知道,她那时......”   湘云摇摇头,仿佛不忍心再说下去:   “咱们姐妹一场,我是真把你当亲姐姐看,才忍不住提这个,换了旁人,我是断断不敢浑说的,这事,终究是伤了她了。”   宝钗闻言,微微一怔,唇边的笑意似乎僵了一瞬。   她抬起眼,看向湘云,那双素来沉稳如深潭的眸子里,此刻竟也漾开层极淡又极复杂的涟漪。   “宝姐姐......”湘云微怔,宝钗忽又自嘲般笑道:   “妹妹这话......倒叫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难道在妹妹眼中,我便是个石头人,铁打的心肠不成?   那赐婚之事,难道我就不曾受伤么?”   她刻意在受伤二字上,轻轻一顿。   不想多说,但在湘云面前,宝钗却也没有回避。   湘云猛地睁大了眼睛,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之人。   某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她失声道:   “啊!难道宝姐姐你......你对瑞大哥也......我竟全然不知。   我只道是皇后娘娘赏识姐姐才干,才格外恩典赐婚!   那我......我真是糊涂了!”   宝钗见湘云终于点破,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也更空了些。   她轻轻摆了摆手,仿佛要拂去尘埃道:   “罢了,云丫头,此刻还说这些作甚?前番瑞大哥已与我说得明白,他与林妹妹......情之所钟,心之所系。   我又岂是那等不知趣、不明理的人?自不会做那等无谓的绊脚石。   待回京后,我便寻个时机入宫,向娘娘陈情,恳请收回成命。   往后,我只当瑞大哥是个可敬重的兄长罢了。”   她声音平静,笑容洋溢,可那眉眼弯弯处,却似被无形的丝线牵扯着,满是孤清与落寞。   湘云怔怔望着宝钗,心中百味杂陈,最终也只叹道:   “唉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   怪不得我南下之前,有次去梨香院寻你,姨妈说你去找瑞大哥商议救薛大哥哥的事。   我当时只道寻常,如今想来,只怕那时......姐姐你的心......”   她不忍再说下去。   宝钗脸上的笑容却是一淡,她忽地做出一个少见的严肃神情,正色道:   “云妹妹,这等关乎女儿家清誉的浑话,岂可随意出口?   我们姑娘家,行止坐卧皆有规矩,从始至终,我与瑞大哥之间清清白白,绝无半分逾矩之处。   你若再浑说,我可真要恼了。”   带笑的宝钗,不在乎晴雯之前那番不礼貌,却在此事上,少有的说了重话。   湘云被宝钗这一震,也知自己失言,但看着宝钗明明在意却偏要强作无事的模样,心中那份怜惜更甚,叹道:   “好姐姐,你我姐妹一场,同住同睡,难道我还不知道你的为人吗?   你就是这般......这般事事要强,事事周全,连心里苦了痛了,也要压着忍着,装作无事人一般。”   她语气里充满了心疼。   宝钗闻言,却是沉默片刻,唇角复又微扬,又挂上那抹温煦如春风,却又疏离如秋月笑容,平静道:   “云妹妹此言差矣,我从来也无所谓哪般。   人生于世,不过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八字而已。   天纵使倾,我亦无非立身持正。   地纵使覆,我亦无非克己安命。   万物纵使崩摧,我亦无非守心如一。”   她淡淡道:“妹妹也是聪明人,难道竟不解此中真意?”   湘云望着宝钗沉静侧脸,心中忽闪过念头。   原来如此,她懂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心底深处,也曾对瑞大哥,有过那么丝少女的悸动与遐思,只是后来目睹了贾瑞与黛玉之间那刻骨铭心的情意,便早早地将那点心思深埋收敛了。   此刻看着宝钗,她忽然觉得,自己那点未曾言说的心事,再说出来,又有何用?   人无非都是靠自己消化罢了。   不过她没宝钗这等定力,还是为姐姐感到一种心疼。   然而,这心疼的念头刚起,另一个念头也随之浮现:自己心疼宝姐姐,难道林姐姐就不值得心疼么?   她们两个,一个是自己钦佩的稳重姐姐,一个是自己亲厚的知己姐姐,哪一个不是世间顶顶好的女子?   林姐姐能化解心中块垒,与瑞大哥心意相。   宝姐姐亦能如此决绝地挥剑斩情丝,自持自守。   那么,自己心中那点因身世飘零、姻缘未定而生出的彷徨不快,难道不该由自己来化解吗?   “到底个人得个人的眼泪,个人也只能化解个人的心事。”   湘云心中默念着这句骤然领悟的话,如同拨开了迷雾。   一股莫名的勇气悄然滋生,那份自怜自伤的阴霾似乎也淡了许多。   同时,她也更清晰地感觉到,宝姐姐和林姐姐终究不同。   与林姐姐,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嬉笑怒骂。   而与宝姐姐,总隔着一层无形的薄纱。   并非宝姐姐刻意疏远,而是她天性如此——她不需要,甚至可能抗拒旁人的同情怜悯,她自有她的一方天地。   湘云心中豁然开朗,那股子豁达爽朗的劲儿又回来了。   她故意夸张笑道:   “我的好姐姐,你这番话,简直比那金刚经还厉害,听得我醍醐灌顶,恨不得现在就去找座山开条路,寻条河架座桥去。   赶明儿我若成了开山修路的巾帼英雄,头一份功劳可要算姐姐的。”   宝钗见她恢复常态,也知她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展颜一笑,也顺着她的玩笑话道:   “那敢情好,云大英雄开山架桥时,记得给我留个清静些的桥洞,我好去那里参禅打坐,省得再被你这金刚经扰了清净。”   姐妹俩相视一笑,方才那沉重的话题似乎就此揭过。   湘云又细细问了宝钗可还需要什么,宝钗只说都好。   湘云便起身告辞:“姐姐好生歇着,我回去了,等你大好了,咱们姐妹几个,叫上林姐姐,好好联一回诗,痛痛快快玩一日,把这些日子憋闷的都消了。”   宝钗笑着点头:“正是,到时必不让云丫头你专美于前,夜深了,路上小心。”   她又特意嘱咐道:“替我向林妹妹带个好儿,就说我精神好些了,过两日能走动便去看她,让她不必挂心,好生养着脚伤。”   湘云应了,这才掀帘出去。   待她脚步声远去,禅房内重归宁静。   宝钗脸上那强撑的笑容缓缓敛去,一丝疲惫和深藏的痛楚悄然爬上眉梢。   她望着跳跃的灯焰,久久未动。   约莫过了小半盏茶的功夫,邢岫烟才轻手轻脚掀帘进来,手里端着碗新煎好的药。   她目光飞快地在宝钗脸上扫过,神色一如往常的温顺恭敬,仿佛刚才一直在廊下专心煎药,对禅房内的密语毫不知情。   她柔声道:   “薛姑娘,药煎好了,温度正好,您快趁热服下吧,夜深了,服了药也好早些安置。”   宝钗回过神,对岫烟温言几句,岫烟应了,服侍宝钗喝了药,又细心地将被角掖好,将灯芯拨暗了些,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临走前还细心地将门帘掩得严丝合缝。   或许是那番与湘云的剖白,卸下了心头重负;或许是邢岫烟熬的药确有安神之效。   这一夜,宝钗竟难得地睡了个安稳觉,连梦魇也未曾侵扰。   直至日上三竿,窗外鸟鸣啁啾,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她才悠悠转醒。   只觉神清气爽,身上的伤痛也似乎轻减了几分。   她刚坐起身,便见邢岫烟已在房中轻手轻脚地收拾着,将一束带着露水的野菊插在案头的粗陶瓶里,室内顿时添了几分生气。   “薛姑娘醒了?”岫烟听到动静,忙放下花束,转身笑道:   “姑娘昨夜睡得可好?瞧着气色比昨日强多了。”   宝钗也觉精神好了许多,笑道:   “好多了,难得一觉到天亮,倒是劳你一大早就过来忙活,快坐下歇歇。”   岫烟却不肯坐,只道:“不累的,早起惯了,活动活动筋骨反倒舒坦。只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将案上略显凌乱的笔墨纸砚归置齐整,似是无意间提起:   “方才本想先去后头妙玉师父那里,请教几笔经文,谁知她禅房门扉紧闭,扣了几声也无人应答。   问过洒扫的小沙弥,说师父昨日从林姑娘、史姑娘那边回来后,便神色不豫,今日索性连门也不开了,想是想是有些口角也未可知。”   宝钗闻言,目光略一停留,随即了然一笑,道:   “原来如此,我那两个姐妹,一个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儿,一个是霁月光风赤子心,都是极有主见的人儿,言语间有些磕碰也是在所难免,性情中人,有些意气亦是常情。”   岫烟听了,停下手中活计,转身对着宝钗,低声赞道:   “薛姑娘这话说的极是,句句在理,不过论起风采气度,岫烟所见之人中,还是以薛姑娘最为出尘。   待人接物,温厚中见风骨,端方里藏圆融,真真是大家气象。”   她语气真诚,既无刻意逢迎之态,也无丝毫嫉妒之意,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宝钗含笑听着,并未接话,只微微颔首,心中却暗暗留意。   这邢岫烟,自相识以来,言语行动,处处透着对自己的亲近敬服,那份恰到好处的恭谨和不着痕迹的推崇,拿捏得十分得体。   她既不似寻常贫家女见到富贵便露怯或谄媚,也不故作清高疏离,倒像是真心实意地欣赏自己的为人处世。   宝钗素来心思缜密,对此自然察觉,却也并不点破。   此时宝钗自觉精神尚可,身上伤痛也轻减不少,便道:   “躺久了也觉气闷,今日天气晴好,岫烟妹妹若有空,不如陪我出去院子里略走走?”   岫烟欣然应道,说着,便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宝钗下炕,替她披上一件素净的薄披风。   两人刚掀开帘子走出房门,迎面便见院子小径上,黛玉正由紫鹃搀扶着,款款而来。   紫鹃手中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   黛玉一眼瞧见宝钗竟已能出屋行走,灿然一笑道:   “宝姐姐,你怎么就出来了?身子可还撑得住?”   她走到近前,细细打量宝钗气色,又道:   “我本想着昨晚就来瞧你,偏生怕扰了姐姐静养,今儿天未亮就让紫鹃盯着熬血燕粥,又配了几样清口的斋点——横竖姐姐病中脾胃弱,这些或可进得。   姐姐莫嫌我迟了才好。”   宝钗见黛玉主动前来,且言语间这般周全体贴,微微一怔,旋即温煦笑说:   “妹妹说的哪里话,你脚伤未愈还惦记着我,我感激这份心意还来不及,怎会怪你?   倒是我......前番有些言语思虑不周之处,怕是......”   她的话点到即止,留有余地。   黛玉却仿佛全然没有听懂那未尽之语中的深意,只笑着截断宝钗的话头:   “好姐姐,快别翻这些陈年账本子了,何苦来哉?若计较这些,倒显得生分了。”   她说着,又转向一旁扶着宝钗的邢岫烟道:   “邢家姐姐辛苦了,这两日多亏你在宝姐姐身边悉心照料,宝姐姐是我好友,你照顾她,便是帮衬了我。   这点小东西,原不值当什么,姐姐拿着,权当是我一点谢意。”   说着,她便示意紫鹃。   紫鹃忙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缎小荷包,递向岫烟。   邢岫烟哪里敢接,慌忙摆手后退一步,连声道:   “照顾薛姑娘本是我分内当为,也是我心甘情愿,薛姑娘待我亲厚,我不过是尽点心,姑娘的东西,万万不敢收。”   黛玉见她推辞得诚恳,眼神清亮,毫无做作之态,心中也添了几分好感,笑道:   “邢姐姐不必推辞,权当一点小心意罢了,宝姐姐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   紫鹃也在一旁笑着劝。   宝钗也温言道:“岫烟妹妹收下吧,林妹妹一番心意,也是替我谢你。你若再推辞,倒显得生分了。”   邢岫烟见两位姑娘都如此说,面上一红,只得福身谢过,双手接过那荷包,指尖触到沉甸甸的份量,心中虽忐忑,却也感激黛玉这份尊重之意。   众人相让着进了禅房。   黛玉指挥若定,让紫鹃先将食盒里的血燕粥和几样精致素点取出,摆放在炕几上。   邢岫烟随即亲自执起那柄素银雕花小勺,从青花瓷盅里舀了满满一勺莹润透亮的燕窝粥,轻轻吹了吹,才递到宝钗面前。   黛玉笑道:   “姐姐尝尝,看合不合口味?熬了足有一个时辰,最是滋补润肺。”   宝钗依言尝了一口,果然细腻温润,甜度适中,点头赞道:   “极好,妹妹费心了。”   她看着黛玉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从吩咐紫鹃摆盘,试温递粥,再到对岫烟致谢。   动作话语都透着沉稳从容。   这份气度,竟让她恍惚间觉得有些熟悉。   仿佛看到了平日里待人接物力求妥帖的自己。   然而细细品味,又截然不同。   只是如何不同,她一时还想不明白。   宝钗正望着黛玉微微出神,咀嚼着这份微妙变化,忽听得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只见晴雯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她发髻微乱,额角沁着细汗,忙道:   “不好了!出事了!”   她话音未落,众人顺着她掀开的门帘望去。   依稀可见院中廊下,离这女眷厢房尚有段距离的地方,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身影正焦灼不安来回踱步。   虽看不清面容,但那紧绷的姿态却透出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气息。   黛玉微微皱眉,想起昨晚看到之事,忙定住心神,问道:   “晴雯,不要慌来,到底何事,你细细说个清楚。”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65章 玄墓太湖初试兵   晴雯带来的却是一惊天消息,原来是玄墓山不远处,便是太湖水寨。   此处湖匪聚啸,巢穴密布,自三十年前以来,便盘踞于此,盗匪如蚁,凶悍如狼,滋扰地方,流窜劫掠,扰乱太平。   不过他们倒是与这苏州官兵达成某种默契,只劫掠商旅,而不强攻城池,若是遇到贵人高官过境,更是退避三舍,不做轻举妄动。   今日却不知怎么了,竟然有一路匪王,带着两千余部众,从太湖水寨倾巢而出,杀向蟠香寺外。   意图劫掠寺中朝廷赐予的佛宝财物,以为军资。   这些人昨夜便有异动迹象,所幸他们发难之前,已有部分苏州卫官兵上山驰援。   不过不等援军集至,这路匪王人数大约二千余人,已然兵临山下,将山下团团围住,并派出人来喊话,要求寺中将金玉佛器交出。   否则两个时辰期限一过,便要踏平山门。   贾瑞闻之,便让还在外间的晴雯速去报信与姑娘们知晓,让姑娘们先躲至后山密道。   这密道乃蟠香寺历代住持所建,尤其圆慧师太执掌山门后更着力修缮。   师太亲督工匠将前明所遗的地窖扩为暗道,内设三重机关石门,囤足米粮并数十瓮清水。   暗道深处还有药室贮着金创药材,更凿通山腹引活泉成井。   出口隐于后山鹰愁涧,藤蔓蔽日,纵是本地猎户亦难寻觅。   至于是战是和,贾瑞要和圆慧师太,以及几位来援的苏州卫将领计议。   听到此事,禅房内诸女神情皆是一变,宝钗忙先问道:   “寺中如今作何安排?我们这里人手如何?护卫几何?”   晴雯摇首道:“这等大事,他们哪里会与我说?我亦不甚清楚,只知咱们人手定远少于贼寇。”   “瑞大爷的意思是姑娘们先去密道避难,他带人在外周旋,待官兵援至,再作理会。”   这话却是缓兵之计,宝钗听了,心中亦是一凉,未料局面凶险至此。   要说管家理事,她是一把好手,但面临这等兵戈之事,却是生平头一遭,虽说临危不乱,但一时也拿不出良策。   只是她忽而想道:“纵是躲避,也未必躲得过贼寇搜剿,终是权宜之计。”   “晴雯......”黛玉突然道:   “贼王可是只围着山要东西,并未真个打上来?”   晴雯细思片刻,恍然道:   “姑娘说得是!贼王确只命人围住山脚,并未强攻,只派了个人来叫咱们献宝,他们的人马都还在山下歇着呢。”   黛玉点头道:   “这就是了。若那贼寇真个势不可挡,为何不立时杀上山来?偏要这般吆五喝六,只逼我们献宝——这里头不是有诈,便是他们自己个儿也未必齐心,这倒许是个能想法子的空子。”   晴雯一惊,尚未回应,黛玉又道:   “晴雯,你速去打听瑞大爷此刻在哪儿,我得先见他一面才好定夺,总得先通个消息,再说避祸的话。”   晴雯见姑娘不躲不避,反要见瑞大爷,一时怔忡;待紫鹃轻推其臂,方悟黛玉深意,忙应声而去。   待晴雯离去,黛玉方从容对宝钗岫烟二人道:   “宝姐姐,邢姑娘,我前儿在扬州城,也经过些事,对守城防贼这些,略懂得些。这会子想去见瑞大哥,看能不能帮衬着出个主意。”   “只是打仗到底凶险,两位姐姐先往密室暂避,千万别随意走动,免得添了乱子,反叫我们悬心。”   岫烟本是明白人,见黛玉这般镇定,忙点头答应。宝钗微怔,忽道:   “妹妹,贼人势大,围了这山寺,最要紧的还是性命安危。你非要往那险地去,果真不妨?”   黛玉莞尔,抿唇道:“哪里就真要我上阵了?不过是临阵帮衬着递个话,出个主意罢了。看情形如何,或许能寻个法子,帮衬着接应一下。”   “若真到了危急关头,我再退入密道也不迟。前番在扬州也经过刀兵,此等阵仗,倒也不怕。”   宝钗闻言,眸中掠过讶异,语气里满是恳切道:   “妹妹这话虽在理,可兵凶战危,岂是闺阁中事?   前番扬州之役,终究有长辈坐镇,你不过协理,如今却是直面凶顽,刀剑无眼,怎容轻忽?”   她素日博闻,此刻不由展露涉猎之广:   “往日闲时,也曾翻过几卷武经总要,略知些攻守虚实之法。   那匪寇虽看似势众,未必军纪严明,若真要参赞,我或可稍尽绵力。   你脚伤未愈,奔波劳碌终是不便,不如我随你同去,也好照应一二。”   这番话既透着关切,又隐着不落人后的心思。   黛玉听了,抿唇一笑,眼角眉梢带着几分俏皮的暖意:   “好姐姐,你这是心疼我,还是技痒欲试呢?”   她轻轻晃了晃紫鹃搀着的手臂,语声轻快:   “你身子才见起色,昨夜又未歇安稳,若随我劳碌,回头累着了,别人岂不要怪我不懂事?我这脚伤不过是皮肉之损,敷了药膏已无大碍,紫鹃只是太过小心罢了。”   “再说这些兵戈之事,姐姐的学问是纸上谈兵,我却是眼见真章的。你且安心去密道歇息,待我得着消息,立时来报平安,可好?”   黛玉的话软中带刚,既婉拒了宝钗,又全了情面,那份从容笃定,竟让宝钗一时语塞。   宝钗望着眼前人,只觉黛玉与往日大异。   昔日那个多愁善感,娇怯不胜的林妹妹,如今竟有了这般沉稳气度,言语行事条理分明,连推拒之言也说得这般妥帖,反叫她生出几分被姐姐照拂的错觉来。   她心中暗暗纳罕又微感怅然——原来林家妹妹早已非需人呵护的弱质,这般临危不乱的气象,竟比自己还要周全。   “罢了,你既有成算,我便不拦你了。”   宝钗轻叹一声,由邢岫烟搀扶着起身:   “只是务必当心,若事有不利,即刻退回密道,切勿勉强。”   黛玉应下,目送宝钗与邢岫烟远去,方对紫鹃道:   “咱们走吧,莫让瑞大哥久候。”   紫鹃应了,小心搀着黛玉向外行去。   刚出禅房不远,便见晴雯气喘吁吁跑来,见到黛玉,忙上前换过紫鹃的手,一边搀扶一边道:   “姑娘,瑞大爷在前殿偏厅议事呢,我引您过去。只是前头皆是外客,姑娘需得避些形迹。”   黛玉颔首道:“我省得,你引路便是。”   三人沿长廊缓行,忽闻前方步履轻快,抬头望去,却是湘云迎面走来。   只见湘云今日换了一身极利落的装束——上身月白细布短褂,下着深青窄脚裤,腰间紧束黑丝绦,更显身姿挺拔。   青丝未绾女儿髻,只用木簪松松挽住,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俨然一个俊俏的小郎君。   黛玉见状,不由得驻足蹙眉:   “云丫头,这是作甚?好端端的,怎穿成这般模样?”   湘云走上前来,扬眉笑道:   “林姐姐还不知道?山下围了好些贼寇呢。   我这几个月跟着师傅习武,也学了几手拳脚,正愁无处施展,如今正好练练,省得人说我是深闺娇养的小姐。”   “前番在扬州,我还没过瘾,这次可不一样,我总得试试身手才好。”   黛玉闻言笑道:“你忒不知利害。前番扬州,有官兵护卫,府墙高筑,咱们不过坐镇中庭,自然无虞。   如今却是两千余悍匪围山,个个凶顽,岂是你这点粗浅功夫能应付的?”   “听话,随我同去,远远瞧着便是,万不可逞强出头,安危要紧。”   湘云浑不在意笑道:   “姐姐放心!我虽本事微末,可瑞大哥在呢,他一人足抵百人,有他坐镇,定保无虞。   我不过想从旁瞧瞧,若有机缘,或可搭把手,总不能做个无用之人。”   她眸光晶亮,望着黛玉笑道:   “再者,我也把瑞大哥当做兄长,他的能为,我是最信服的。”   这话听似寻常,却隐着几分别意,只是黛玉心系匪情,未及深想,只嗔道:   “都这般时候了,还浑说。他正忙,咱们莫去添乱。”   湘云见她未解弦外之音,也不在意,笑着应了,便随黛玉一行前行。   不多时,几人便至前殿附近。   晴雯引着她们绕至西侧抄手游廊,隔着一排雕花窗棂,可隐约望见前殿偏厅景象。   窗棂疏密有致,既不唐突,又能窥见厅内情形。   黛玉凝眸望去,见厅内数人,几位身着武官服色,腰佩长刀,神色凝重。   另有一位着青色官袍的年轻男子,约二十三四岁,面容清秀,料是晴雯所言苏州卫将领或文官。   而居中卓然而立的,正是贾瑞。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铁铠甲,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冽乌光,衬得身形愈发魁伟。   往日温煦之色尽敛,眉宇间凝着肃杀之气,正与众人低议,神情专注沉毅。   廊下一侧,贾珩肃立守卫,身旁立着一个瘦长汉子。   那汉子约三十余岁,灰布短打,身形瘦削却精悍,眼神锐利如鹞鹰,显是江湖好手。   贾珩先瞥见廊下黛玉等人,忙上前两步,隔着窗棂低首行礼:   “林姑娘,史姑娘,晴雯姑娘。”   又向身旁瘦长汉子道:“老胡,这位是林姑娘,那位是史姑娘。”   瘦长汉子——正是贾瑞收留的异人胡桂北,闻言连忙拱手,脸上堆起憨笑:   “久仰林姑娘,史姑娘芳名,今日得见,果然仙姿玉貌,倒叫我这粗人不敢高声了。”   黛玉闻言,只微微颔首,仍持闺秀之仪。   湘云却爽朗回礼:   “大哥过誉。我姐姐才是神仙样人物,我不过是个疏阔性子。我观大哥身形步态,眼神清亮,定是个身怀绝技的行家吧?”   胡桂北笑道:   “史姑娘好眼力!确曾胡乱练过几年把式,不过是些江湖末技,登不得台面。”   他细看湘云身形步法,眼神更添赞许:   “姑娘看着娇柔,想也习练过?观姑娘根基,习武时当有两年了,但细细看来,脚步还略有些虚浮,那应该只有数月,只是得了名师指点,数月抵得上别人数年。”   湘云闻言,讶然睁大眼:“我确只练了四个月余,大哥竟一眼看破,那也是个高人,望大哥日后多多指点。”   胡桂北哈哈一笑:“姑娘谦逊,姑娘身量匀停,骨相清奇,本是练武的好根骨,若得名师点拨,日后必有所成。”   “只可惜姑娘出身侯门,未打熬童子功,欲求精进,怕要多费些周折,除非得遇当世高人倾囊相授,否则难臻上乘。”   湘云浑不在意,洒脱道:“我也不图成什么顶尖高手,但求强健筋骨,遇险时能自保,不拖累旁人,便心满意足。”   胡桂北闻言更喜其性,打趣道:   “姑娘是少有的练武好手,这般心性,将来定得佳婿,说不得日后闺阁之中,还要教夫婿领教姑娘的威风呢!”   此言一出,旁侧贾珩立时皱眉,沉声道:“老胡!休得胡吣!姑娘家清誉岂容戏言?”   胡桂北自知失言,忙拱手告罪:“是我嘴快失礼,史姑娘莫怪。江湖人粗鄙,惯了信口开河。”   湘云却毫不着恼,反笑弯了腰:   “贾大哥莫恼,胡大哥说话爽利,倒合我脾胃。再说了,若真遇上那不晓事的,小惩大诫也是该当。”   黛玉见她言语直白,轻扯其袖,以目示意。   湘云吐舌噤声。   黛玉望着贾珩沉稳模样,暗忖:   “此人行事稳妥,言语有度,性子也踏实,倒与晴雯那刚烈忠直的脾性相配。”   念头方起,忽又自省,颊边微热——前番贾瑞曾打趣她心思渐如主妇,如今自己竟操心起他人姻缘,岂不正应了他话?着实不妥。   正自思量间,厅内议事似有定论。   见贾瑞右手断然一挥,语态果决,显是下了决断。   那青袍文官肃然点头应承;几位武官虽面有犹疑,见贾瑞意决,也只得颔首。   随后,贾瑞转身向廊下行来。   贾珩与胡桂北忙上前低语几句,贾瑞顺其目光,方见黛玉与湘云在廊下,微露讶色,快步近前。   “你们在此作甚?”贾瑞至窗棂旁,压低声问,语气透着关切:   “前头正议御敌之策,贼寇随时来犯,此处非安稳之地,怎不往密道暂避?”   他目光落在黛玉身上,见她虽由人搀扶,神色安然,心下稍宽。   黛玉心想还不是担心你遇了事情,独木难支,太过辛劳,想看我能否帮衬一二,免得你又要带伤回来罢了。   但旁边不少外人,这等私心话儿不好宣之于口,心中微恼,面上却只是眸光清湛静道:   “我听贼寇只围山索宝,未即强攻,心中有了疑惑,想问大哥一句,密道虽安,终是权宜,总要知外间情势,我才能安心吧。”   贾瑞闻言心念微动,转对贾珩与胡桂北道:   “你二人速按方才议定章程预备,诸事听张通判调度。”   二人领命而去。   贾瑞方对黛玉与湘云道:“此处非叙话之所,随我到旁边耳房。”   说罢,引三人绕至一侧僻静耳房。   屋内陈设简朴,仅一桌数椅。   待众人落座,紫鹃,晴雯侍立,贾瑞笑问:   “林妹妹是最灵透的性子,如今经了世事,越发有见识了。今天我来听你的高见。“   黛玉笑道:“你如今是大将军了,我哪敢有什么高见?只是些许疑惑罢了。“   瞧那贼寇行事蹊跷,既已兵临山下,若有破山之力,何不直取?反定下时限,逼献佛宝?”   “依我看,此中若非有诈,便是其部人心不齐,或存忌惮,不敢妄动,此或为可乘之隙。”她转视湘云:   “云丫头,你道如何?”   湘云一拍手笑道:“管他什么诈不诈,我只知道瑞大哥必不肯低头!凭他两千人三万人,你定要打的。”   黛玉抿唇颔首:“我也这般想,你最会抓人空子,专做出人意表的事,此番定不例外。”   贾瑞闻言,朗声大笑:“知我者,林妹妹也。”   他心中暗赞,湘云只知他欲战,黛玉却窥破贼寇破绽,这份明察秋毫,实属难得。   其才情,果不限于诗词歌赋。   “所料不差,我确要动手。”贾瑞敛笑正色,“且此番,要效法古人不战而屈人之兵,以最小折损,令此寇束手归降。”   他目光灼灼视黛玉,语带自信:“前闻二位妹妹扬州护家之举,便知非寻常闺秀。此次御敌,尚需借重二位之能。”   黛玉见他自信满满,故意挑眉揶揄:“哟,贾大将军仗还没打呢,先夸下这般海口。若到时候不成,岂不让人笑掉牙?”   湘云咯咯直笑:“林姐姐这话痛快,瑞大哥,你可仔细打脸!”   她心中释然许多,此时又挤眉弄眼道:   “我瞧你二人,真真是一个秤杆,一个秤砣,连肚里蛔虫都长得一样,奇也不奇?”   黛玉羞得耳根通红,啐道:“疯丫头,满嘴里胡浸,刀架火燎的时辰,还有心说这些。”   贾瑞亦笑:“云妹妹这张嘴,真该拿针线缝了。”   随后他又笑道:“云妹妹放心,定不教你失望,你虽不便临阵,亦有要务相托。”   湘云眼睛瞪得圆溜溜:“当真?快说快说!瑞大哥有何差遣?刀山火海我也去得!”   贾瑞正待言,忽想起一事,对晴雯道:   “晴雯,你往前殿去,唤贾珩与柳公子来此,有要事。”   晴雯虽不解其意,仍应声而去。   贾瑞这才对黛玉与湘云解释道:   “那位柳公子便是昨夜贾珩带回的那位壮士,姓柳名湘莲,是位江湖异人,武艺高强,跟神京我们几家都有旧。   此次能及时知晓贼寇来袭的消息,多亏了他。”   黛玉和湘云之前都是闺中女儿,却不知柳湘莲名字,正疑惑间,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晴雯领着贾珩与一位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只见那人约莫二十岁左右年纪,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气质洒脱不凡。   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长衫,虽不甚华贵,却洗得干干净净,衬得他愈发风神俊朗。   黛玉扫了一眼,突然想到,这人正是昨夜她与紫鹃下山时,远远看到的那个浑身是血的男子。   只是昨夜他形容邋遢,满脸血污,未能看清容貌,如今收拾干净,竟是一变。   湘云也好奇地打量着柳湘莲,忽然眼睛一亮,不确定地问道:   “这位公子,我瞧着有些眼熟,莫非是在神京见过?”   贾瑞笑着介绍道:“正是,柳公子早年曾在神京游历过。   柳兄,这位是林如海林大人的千金林姑娘,这位是保龄侯府的史姑娘。”   柳湘莲闻言,连忙上前一步,对着二人拱手行礼,动作潇洒而不失礼数,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在下柳湘莲,见过林姑娘,见过史姑娘。”   湘云恍然大悟,笑道:“我记起来了,你便是那位曾扮作小旦,在戏台上大放异彩的柳公子吧?当年在神京,我曾远远见过一次。”   她说完,才意识到这话似乎有些不妥,连忙住了口。   柳湘莲却并不在意,坦然笑道:   “云姑娘好记性,正是在下,当年年少轻狂,爱些新奇玩意儿,倒是让姑娘见笑了。”   他神色坦然,并无半分窘迫之意,反倒显得落落大方。   贾瑞见状,心中愈发欣赏他的气度,笑道:“柳兄不必过谦,年少风流,本是常事。”   他话锋一转,神色郑重了些:“柳兄,方才正要与二位妹妹说起,此次贼寇来袭之事,还要请你详细说说。”   柳湘莲收敛笑容,神色也凝重起来:“不瞒各位,此次领兵围山的贼寇,头领姓陈名宣,其子名唤陈彬。   听到这两个名字,黛玉脸色微变,少有冷笑道:“原来是他们,前番扬州作乱,这二人也位列其中,没想到今日他们却撞到这来了。”   柳湘莲颔首道:“姑娘说得不错。   这陈家父子本是朝廷命官,前番跟着乱党劫掠扬州,被官兵打散了阵脚,才带着残部躲进太湖水寨讨生活。   谁料这二人素来眼高于顶,在水寨里摆谱充大,竟与寨主起了龌龊,一言不合便动了手。   火并一场下来,陈家父子虽侥幸赢了,却也彻底得罪了水寨众人,再无容身之地。”   “他们原想着先劫掠蟠香寺,捞些金玉佛宝充作军资,再带着人躲进宜溧山区落草。   只是这伙人里头,大半都是被裹挟的流民,并非陈家父子旧部。   跟着他们东奔西跑,没捞到什么好处,反倒折损了不少兄弟,早已有了怨气。   陈家父子也怕把人逼急了生乱,更怕动静闹得太大,引来官军大举围剿,是以才只敢围山喊话,不敢真个强攻,不过是想唬一唬寺里的人,能不战而获最好。”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66章 钗黛双智解重围(一)   柳湘莲又将前情细细道来:   “我原是因与扬州陈家那陈彬有些生意往来,才知他家底细。   那厮为人不端,偏好龙阳,屡次三番欲行不轨,被我寻个由头狠狠教训一顿,这才离了是非地,投奔太湖旧友,做些营生。   谁知在那太湖水寨,竟无意间撞破陈家父子毒计,他们欲撇开大寨,单干一票大的,劫掠了这蟠香寺,再裹挟财货北上招兵买马,图谋不轨。”   贾瑞听罢笑道:“怪不得如此。   蟠香寺历代主持,与本地权贵乃至京城高官皆有关联,根基深厚,太湖水寨那些人向来忌惮,宁可劫掠旁处,也不敢轻易动此念头,湘莲兄所言,是矣。”   “正是如此。”柳湘莲点头,眉宇间闪过煞气道:   “陈家父子官军出身,与太湖水寨群匪互相厌弃,因此事起了龃龉,陈家父子便出寨而走。   我听到此事,便想知恩,只因昔日抚养我长大姑母病重垂危,是圆慧师太妙手回春救活。   这蟠香寺于我,可谓有再造之恩,岂能坐视它遭此大劫?当下便辞了朋友,一路快马加鞭赶来报信。   途中撞上陈家派出的先行探子拦截,杀了几人,跑死三匹好马,才赶到山下,幸而先遇着贾珩兄弟,方知瑞大爷在此处,这一来一去,倒与匪寇打了个时间差。”   贾瑞闻言,笑着对旁凝神细听的黛玉:   “林妹妹方才问,为何那起子匪徒只在山下鼓噪喊话,却不急攻?湘莲兄,你且替我与妹妹分说分说。”   柳湘莲忙道:“陈家父子自扬州仓惶出逃,手下得力家丁折损不少。此番同来的,还有个太湖水寨的悍匪,匪号过天星,此人亦是因与盟主不和,才带了部分人马一同下山。   然陈家是官兵出身,那张魁却是绿林草莽,两下里互相提防,谁也瞧不上谁。   如今山下人马,有小半是张魁带来的。   陈家父子既防着他趁乱火并,多占好处,又知这寺里有些防御,还有乡民相助,强攻恐有损伤。   这才想先以威势恫吓,逼寺中自行献出财货,坐收渔利。”   这番话,既解了黛玉之惑,也将匪徒内部矛盾与那新人物过天星一并带出。   湘云听了,杏眼圆睁,忙拍手道:   “既有嫌隙,何不使个离间计,让他们自家先斗起来?”   黛玉闻言却摇头,细声道:   “计是好计,只是我们在他营中并无细作安插,这无源之水,无根之木,如何能凭空挑动内斗?倒是......”   她星眸一转,忽想到一事便问:“他们在此拖延许久,难道不怕苏州府的官兵闻讯来围剿么?”   贾瑞从容笑道:“正是此事,你问得是,他们自然怕,苏州虽是江南繁华腹地,府县兵丁战力不强,终究是朝廷重镇,岂容匪类久踞?   昨日我早已命贾珩拿我信物下山,让苏州官兵上山护卫。   妹妹身份,他们已然知晓——你乃堂堂都察院御史千金,在姑苏故地祭奠亡母,且令尊清名远播,当地官员岂有不竭力维护,以求攀附之理?只是......”   他话锋微转,带了几分冷峭:“官场推诿,兵备废弛,虽有部分精锐上山,但苏州卫大部军马,调兵遣将,非一日之功,远水难解近渴,我等须得先行自救。”   黛玉闻言,笼烟眉微蹙:“这......却是难了。”   湘云晴雯诸女亦看向贾瑞,她们或勇或谋,但毕竟少历军机谋算之事,对如何排兵布阵,一时也想不明白。   但贾瑞方才议事之事,早就定好了谋划,此时只朝贾珩点头。   贾珩立时取出一副早已备好的蟠香寺周遭地形图,在桌上铺开,正是圆慧师太所赠。   贾瑞指尖点向图中险要处,条分缕析,将胸中韬略一一道来。   “这玄墓山山势陡峭,唯有两条小径可通山下,一条直通匪营,另一条绕山而过,却狭窄湿滑。   陈家与过天星各守一径,互不统属,我先让老胡带小队,佯装从直通匪营的大路突围,故意暴露行踪,引陈家兵马追击。   待其追至山腰岔路,再以滚石擂木截断其后路,将其困在中段。   同时,另派精锐,趁过天星部观望之际,从侧径绕至其营后,放起烟火,谎称陈家欲独占财宝,已引官兵来剿。   过天星本就猜忌陈家,见此情景,必起内讧,届时我们再借机行事,观其胜败,先破弱旅,再合残部,凭此地形,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待贾瑞说完,黛玉却是第一个反应过来,只是心中虽觉其计神妙,犹不免担忧:“此计固然奇绝,但是否太过行险?万一......”   贾瑞斩钉截铁道:“妹妹顾虑亦是常情,然敌寇貌合神离,指挥不一,而我所指挥,却是本地精锐,虽说人数不足,但以奇破邪,正是可乘之机。   我这计策,以我来算,却有七分把握,若是大功告成,便是奇功一件,且斩获扬州卫遁逃叛官,圣人闻之,亦会嘉奖。   且妹妹与众位姑娘可退入寺中密道暂避,我自率人且战且退,多设埋伏,节节阻击,杀伤其有生之力。   待其锐气尽丧,苏州援兵亦至,彼时匪寇自溃,你们也可安然无恙,师太亦明言,寺中浮财,不及人命万一,保人方是上策。”   这便是贾瑞行事风格,在保证基本底线情况下,该冒险时便要冒险,出奇招立大功。   黛玉见贾瑞定下方略,也不再阻拦,只想看能做点什么,斟酌着又道:   “大哥,我想这匪徒分营而驻,联络不畅,我们何不多遣小队,分路袭扰,虚张声势,使其疲于奔命,更添猜忌?这正合兵法以寡扰众之要。”   随后黛玉又想到一典故,便道:   “大哥,可记得汉朝那位虞诩将军?他便是用每日增添炉灶的法子,装出援兵不断的假象,骗过了羌人。   我们如今不妨也学学这故智,明明兵少,偏要造出人多的声势,真真假假,虚实难辨,叫那些贼寇摸不清咱们的底细才好。”   湘云也按捺不住,跃跃欲试:“妙极,大哥,让我也去吧,我练了几个月武艺,总该派上用场。”   贾瑞将黛玉建议听在心中,又见湘云英气勃勃,并不阻拦,笑道:“玉不琢不成器,史姑娘本非寻常闺阁弱质,换上轻便软甲,便随在我身边听令。”   黛玉仍不放心:“云妹妹去得,是否太险?”   “无妨。”   贾瑞摆手道:“她在近旁,我自能照应周全。”   柳湘莲亦抱拳道:“瑞大爷此计精妙,在下昔日在江湖走动,略知绿林习性,或可在疑兵布置,路径选择上略尽绵薄。”   贾瑞欣然纳其建言,计议已定,贾瑞吩咐众人依计速速准备,柳湘莲自去相助贾珩调派人手。   湘云紫鹃等见状,先行告退,留下贾瑞与黛玉独处一室。   暂行分别之际,贾瑞看向黛玉,温言道:“数个时辰后再见,这期间,委屈妹妹在密道中暂避一时。”   黛玉默然片刻,忽抬眸道:“我如今却想像云妹妹一般,跟着你一同去。”   贾瑞失笑,知道林妹妹是忧心战事,想要出力相助,甚至主动请缨,连自身安危也顾不得了。   只不过她如今还是带伤之身,这等刀兵凶险事,还是别让她亲身涉险。   贾瑞只目光落在她微跛的脚踝上,笑道:“你身子骨弱,这脚伤也未大好,如何使得?护住自己,便是助我。”   “还有你刚刚那个想法挺妙的,我看能不能因时而动,若是成了,你便是大功一件。”   黛玉凝望着他,摇头笑道:“我只是纸上谈兵罢了,细节还得看你如何施为。”   “那我便祝你马到功成,还有......”   她声音轻了些:“待回去后,你要教我骑马,日后说不定用得上。”   “使得,只是那马背颠簸,初学甚是辛苦,怕比你这脚崴痛上百倍,到时莫要哭鼻子。”   黛玉嫣然一笑,眼波流转:   “我不在乎,谁让我这人笨,喜欢没事吃苦,尤其喜欢......”话音至此,倏然打住,只转口道:   “寺中疏散之事,我会帮着师太料理,你在前方,只管放心。”   贾瑞深深看她一眼,抬手极轻抚了抚黛玉鬓边发丝,低声道:   “我对你,向来放心。”   “妹妹,珍重。”   旋即转身,他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黛玉由紫鹃搀扶着,倚在门边。   只见贾瑞挺拔身影汇入人群中,与贾珩,湘云,柳湘莲等人会合,一行人迅疾无声地向山下潜去。   目光流转处,却见贾珩正立在廊下晴雯跟前,期期艾艾不知说些什么。   晴雯睁着一双水杏大眼,满脸懵懂茫然,全不知其意。   待贾珩匆匆追着队伍去了,晴雯还兀自愣在原地。   黛玉瞧着有趣,忍俊不禁,心想往日晴雯看了许久我的笑话,今日她可犯到我手里了。   她便招手唤道:   “晴雯,方才珩哥儿同你嘀咕什么体己话呢?”   晴雯走过来,脆生生回道:   “姑娘快别提了。珩大爷也不知撞了什么邪,说什么刀枪无眼,让我莫惊,又说别怕,有我护着寺子呢......颠三倒四的,倒像是我被山下的锣鼓吓破了胆似的。   我又不是那纸糊的灯笼,一阵风就倒了,平白无故说这个做什么?”   黛玉知是贾珩情急表露心意,偏生这晴雯懵然不觉,不由莞尔:   “罢了,横竖是他一番好意。”   黛玉不再多言,由紫鹃搀扶着,晴雯在后,往寺内深处行去。   只是黛玉没注意到,晴雯此时却朝后面极深极深看了眼,旋即摇了摇头,   ......   这边黛玉寻到圆慧师太,只见僧众,女眷已有些慌乱。   黛玉虽脚踝不便,却强撑精神,与师太一同主持疏散。   她心思缜密,条理分明,一面命人速速清点人数,一面亲自查看密道入口及沿途路径。   何处狭窄需分批次,何处昏暗需多点灯火,何处湿滑需着人搀扶,一一指点安排,调度得井井有条,毫无惧色。   圆慧师太看在眼里,捻着佛珠,满面欣慰:“林姑娘小小年纪,临危不乱,调度有方,真真难得。”   黛玉闻言正色道:“师太过誉了,外面那些壮士,正为护我们周全浴血厮杀,我如今在后方做些分内之事,也是应当应分。”   圆慧笑着颔首称善。   唯独妙玉,远远地站在角落阴影里,看着众人忙碌穿梭,脸上神情古怪,茫然中透着说不出烦躁。   她本是蟠香寺众星捧月般的人物,平日只与清茶古佛,琴棋书画为伴,此刻见众人为避祸奔忙,只觉这喧嚣俗务污了清净地界,心中厌烦不已。   偏生这些事她既不屑做,也做不来,一时竟显得格格不入,成了多余之人。   又见圆慧师太对黛玉赞不绝口,心头更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滋味。   仿佛往日独属于自己的清高与关注,都被这新来的林姑娘夺了去,愈发觉得周身不自在,只冷着脸,兀自出神。   此时,宝钗已由岫烟扶着,先一步退至密道口附近安顿。   她胸口虽经包扎,仍牵动疼痛,行动间颇为滞涩。   听闻黛玉正在指挥疏散,宝钗不愿人后,强撑着起身:“邢姑娘,扶我过去。林妹妹一人辛苦,我去搭把手。”   岫烟欲劝,见她神色坚定,只得依从。   宝钗到来,与黛玉略一商议,便默契分工。   黛玉凭借其敏锐观察与果断判断,专司规划最快捷安全的撤退路线,排查沿途可能绊倒老弱的石阶门槛,湿滑苔石,指挥人流有序通过。   宝钗则发挥其长于统筹,安抚人心才器,命人收集干粮,饮水,被褥等应急物资,又温言软语,将原本混乱拥挤的队伍梳理得秩序井然。   疏散队伍行至一处回廊拐角,忽闻哐当一声脆响,紧接着是妙玉又惊又怒的斥责:   “毛手毛脚!这可是前朝官窑的冰裂纹茶盏,连师父都舍不得用的清供!你!”   只见妙玉前面一小尼姑脸色煞白,脚下是摔得粉碎瓷片,怀中抱着的经卷包袱也散落一地。   妙玉气急,冷笑道:“这般粗鄙,怎配在佛前侍奉?”   黛玉见状,秀眉紧蹙,她初时对这位气质出尘,通诗文的妙玉确有几分好奇,可中秋诗会上的针锋相对与此刻危急关头的无理取闹,让她心底那点好感早已消磨殆尽。   此刻匪寇环伺,分秒必争,众人皆在逃命,哪里还有容她为一件死物矫情,苛责下人的功夫?   黛玉冷声打断道:“妙玉师父,你这好不讲道理,此刻是计较茶盏的时候么?   前有追兵虎视眈眈,后有老弱举步维艰!器物再金贵,还能贵过眼前这百十条性命否?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67章 钗黛双智解重围(二)   妙玉闻言一怔,不悦冷道:“你又懂什么!那是故人所遗,是......”   “这位师父好。”   宝钗适时上前一步,轻轻按住妙玉臂,笑道:   “师父素来通晓佛理,当知诸法空相,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再珍贵的器物,终是身外泡影。   此刻保全性命,护持同修,方是积德消业的正途,若因执着一物,误了大家生机,纵是佛宝在前,岂非也成了业障?姐姐清修之人,当比我们更明此理。”   宝钗这番话,既点明了利害,又抬出了妙玉最看重的佛理身份,更巧妙地触及了她内心深处对清净与业的敬畏。   圆慧师太亦在不远处合十轻叹:“妙玉,薛姑娘所言极是,嗔念一起,清净便失,随众而行吧。”   妙玉见师父如此说来,又见黛玉星眸冷现打量着自己,宝钗则是笑语盈盈安慰自己,一时间本来想发的火,又发不出来,自己也觉得自己此时奇怪,沉默不语。   而圆慧师太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暗叹:   “乱世浮生,守心为上,守人为重。”   她对黛玉的慧敏果敢,宝钗的周全坚韧愈发欣赏,再看妙玉那孤高表象下的不堪一击,只觉忧心忡忡。   自己年老体衰,咳疾频发,怕难再护她周全,更不知如何助她破开这心障,念及故人托付,唯有一声沉重叹息。   最终妙玉虽仍面色苍白,紧抿着唇,却到底默然侧身让开了道路,不再计较此事。   一番忙碌,寺中僧俗总算尽数撤入幽深曲折的密道,安置妥当。   宝钗心力交瘁,额角渗出虚汗,扶着石壁微微喘息。   黛玉见状,忙吩咐小丫头:“快给宝姑娘端碗温水来润润。”宝钗摆手:“不妨事,歇歇就好。”   而这时,刚刚冷眼旁观的妙玉却默默走近,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绿玉小盒,递到宝钗面前,依旧冷着脸,只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闻一下,能定神。”   宝钗微怔,随即接过,依言打开,一股清冽沁凉的药香钻入鼻端,果然烦恶顿减,精神一振。   她诚心道谢:“多谢妙玉师父。”   妙玉只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黛玉看在眼里,抿嘴轻笑,打趣道:“今儿太阳可是打西边出来了?我们妙玉师父竟也舍得拿出这压箱底的宝贝来?”   妙玉只作未闻,独自寻了个角落石凳坐下,从怀中摸出一枚温润玉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眼神飘忽,不知神游何方去了。   密道深处,灯火昏黄。   黛玉与宝钗靠着一处干燥的石壁略作歇息,周遭只剩下石壁渗水的滴答声。   黛玉看着不远处妙玉孤寂的背影,突然又道:   “方才是我急躁了些,她性子虽不讨喜,但毕竟是方外之人,那茶盏许是真有渊源,我该再婉转些。”   宝钗先看了眼妙玉,见她二人较远,并把头背过去,才笑着低声道:   “妹妹何必苛责自己?危急关头,当断则断才是正理,这点我佩服得紧。   她那事,你并无过错,毕竟你总揽全局,若是什么事都去拖沓调解,后果才不堪设想。   人生不满百,何苦给自己寻来无穷烦闷苦恼,做后便不用多想。”   黛玉也是通透之人,只是还是善良仁慈有余,听罢恍然大悟,笑道:   “姐姐这话是对的,是我着相了。”   “但还是谢谢姐姐方才替我解围。”   宝钗笑道:“些许小事,不用挂在心上,无非你我侧重不同,我从小就要调节家中族中各类杂事,这等事,我倒见多了。   得心应手,便替妹妹说了,妹妹不怪我多嘴就好。”   黛玉闻言心想,宝钗这话却是坦然,自己性子更加直率一些,有时候遇到反感的人事,便忍不住直言回击。   此时两人一时间却沉默起来,该说的已然说尽,不合适说的也没必要出口。   钗黛双姝静谧沉默,只听到不远处,不时传来小声议论,却听不清楚是谁在说话。   正当黛玉蓦然不语时,突听到一旁宝钗问道:   “方才听妹妹指挥,应对极有章法,妹妹在扬州时,可是经历过类似局面?我倒是想听妹妹讲讲故事。”   黛玉也不藏私,坦然道:   “扬州那次凶险得多,是实打实的贼人潜入府邸,幸得护卫得力,加上家中管事娘子们也齐心。   关键倒是在静,快,合三字:静是稳住人心,莫自乱阵脚;快是传令迅速,行动果决;合是各处人手需紧密配合,互通消息。   譬如方才排查石阶湿苔,分派青壮搀扶老弱,便是扬州得来的教训。”   宝钗听得认真,频频点头,不时夸赞,但心中也暗暗记下这些宝贵的经验。   她心想,这些经验,日后或许对自己有用。   ......   时间在密道中仿佛凝滞,又仿佛流逝得飞快。   不知过了多久,只见周遭如山崩般的寂静,密道深处水流滴答,唯有众人不安的呼吸声在昏黄摇曳的灯火下交织。   这死寂压得人胸口发闷,仿佛整座玄墓山都被投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   而此刻,玄墓山下道上,景象却与密道死寂截然相反。   火把零星散落在地,满地狼藉,血迹斑驳。   陈宣拄着一根断裂长枪,踉跄着前行,儿子陈彬紧随其后,队伍如今只剩六百余人,个个面带惊惶,衣衫染血。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方才的惊魂一幕:   起初他们见寺中冲出小队人马,以为是穷途末路的突围,便放心率军追击。   谁知刚到山腰岔路,两侧山壁突然滚下无数滚石擂木,惨叫声此起彼伏,后路瞬间被断。   正当他们慌乱之际,身后突然升起滚滚浓烟,伴随着“陈家私吞财宝,引官兵来剿”的呼喊声,过天星那厮果然疑心大起,竟真的率军攻来,嘴里还骂着“陈家小儿,敢独吞好处,找死!”   两下里顿时刀兵相向,陈家本就被滚石伤了不少人手,又腹背受敌,哪里招架得住?   陈宣只得下令突围,一面要抵挡过天星的猛攻,一面要冲破山壁的阻拦,硬生生折损了两百多人,才从一条小路狼狈逃出。   可没等他们喘口气,前方密林突然火把通明,几十条黑影手持兵刃杀了出来,为首的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身着劲装,面容冷峻,正是贾瑞。   陈宣心头一沉,暗叫不好,可此刻手下人早已士气低落,他强自镇定喝道:   “来者何人?竟敢拦我去路。”   贾瑞勒住马缰,目光如刀扫过众人,冷笑道:   “陈宣,你身为扬州卫逃官,勾结匪寇,劫掠佛门净地,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说罢,贾瑞抬手示意,身后突然响起阵阵马蹄声与呐喊声,林中山谷回声阵阵,竟似有千军万马一般。   胡桂北率领手下,在林间多插旌旗,又命人拖着树枝往来奔走,扬起漫天尘土,制造出大军压境的假象。   不远处火把连成一片,恍若星河落地,令人胆战心惊。   贾瑞朗声道:“陈宣,你以为过天星还能活多久?我早已命人带主力抄他后路,此刻怕是已经授首,你这点残兵,若敢顽抗,不过是自寻死路。”   陈宣望着林间晃动的旌旗与漫天烟尘,又听着不绝于耳的呐喊声,心中早已慌了神。   他深知自己与过天星本就互相猜忌,贾瑞这一手虚实难辨,若真有大军在此,自己这点人绝无胜算。   但他不甘心束手就擒,此时纵声大喝道:“休要虚张声势!有胆便放马过来!”   贾瑞笑道:“你如今是丧家之犬,也配跟我叫阵?你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手下兄弟,也是人心惶惶,若想活命,岂不是痴心妄想?”   陈宣心中不信,还想强辩,此时贾瑞挥挥手,贾珩早已把之前俘虏的几个陈宣部下给推了出去。   这些人一看到陈宣一行,忙哭嚎起来,又是磕头,又是求饶,还大呼:“大人饶命!陈将军降了吧!”   一时间哭喊震天,军心大乱,陈宣手下之人,见曾经同伴如此凄惨,更是面如土色,状若筛糠,心中再无斗志。   “瑞大哥……”   湘云一身利落男装,正在贾瑞身边,她眼尖,已然看到陈宣神情动摇的样子,此时兴奋道:   “这贼子我看是撑不住了,估计要降。”   贾瑞笑着低声道:“他差不多是瓮中之鳖,但你等着看,且看我给他最后一击。”   随后只见贾瑞手持长枪,策马向前,后面五六个亲兵紧随。   “你要作甚?”陈宣见到贾瑞逼近,神情陡然紧张,他背后的儿子陈彬更是握紧刀柄。   只见贾瑞大喊道:“陈宣,朝廷待罪立功之机在此!你若是识时务,可弃械投降!若能戴罪立功,助我剿灭过天星残部,说不定还能戴罪立功!   你若负隅顽抗,那只会死路一条,必是身首异处之局,孰重孰轻,你自己掂量!   我只给你十息考虑!”   说罢,贾瑞拿着长枪,对准陈宣,神若寒霜,状若天神,背后劲风发出呼啸声,不远处火把爆燃,更是噼啪作响,仿佛有万千伏兵要破林而出。   湘云是第一次跟人走上真刀真枪的战场,见到此情此景,内心更是激荡澎湃,忍不住也是压着嗓子喊道:   “降者不杀!朝廷招安!”   有她带头,贾瑞手下亲信宿卫,各个亦是齐声呐喊:   “降者不杀!朝廷招安!”   声音如滚滚惊雷,在山谷间汇聚,宛如催命符咒,给这濒临崩溃的陈宣致命一击。   惜命者往往多疑惧,更别说曾经当过扬州卫高官的陈宣,他想到方才被滚石擂木截断后路的惊魂时刻,以及过天星突然反戈的背叛。   一股绝望涌上心头,手中的长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父亲!”陈彬倒还有几分血性,忍不住喊了起来。   “罢了……”   “与其力战身死,不如屈膝求生,日后伺机而动,说不定还能做个富家翁。”   陈宣闭了闭眼,声音嘶哑:“我们降了。”   “降了!”   此话一说,由陈宣身边亲兵,向后传开。   一时间,“降了”二字,如瘟疫蔓延,在残军中飞一般传递开来。   这数百匪寇本无战心,此时见首领投降,军心彻底崩塌,纷纷丢下武器,还有人瘫坐在地。   贾瑞眼中精光一闪,大喝一声:“拿下陈家父子!”   贾珩率人一拥而上,将陈宣父子反手绑住,湘云本想上前,但被贾瑞拦住,让她留在自己身边,湘云嘟囔了几句,只好同意。   此时只见贾瑞骑马走到陈宣面前,居高临下问道:   “你手下的队正、哨官等中层将官,都是何人?”   陈宣此刻心灰意冷,如实答道:“队正李三、王虎,哨官张彪、赵四……”   话音未落,贾瑞眼神一厉,对贾珩吩咐道:“把这四人拖出来,当场斩杀!”   陈宣一惊,尚未反应过来,就见贾珩领命,将四个面色惨白的头目拖到阵前,手起刀落,四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溅红了地面。   中层一死,余下匪寇们见状,吓得瑟瑟发抖,再无半分反抗之心。   而贾瑞环视众人,沉声道:   “你们皆是被陈宣裹挟而来,并非本心作恶,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若肯弃暗投明,随我剿灭过天星残部,便既往不咎。   日后凭军功可获田产爵位,家人亦可免受牵连;若敢有异心,这四人便是下场!”   这番话恩威并施,匪寇们本就走投无路,闻言纷纷叩首:   “我等愿降!”   “愿听大人差遣!”   陈宣看着这一幕,突然心头一动,抬头盯着贾瑞道:   “你若真有大队人马,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设下疑阵?直接强攻便是!”   “莫非……”   “你还不算傻,但悟得太晚了。”   贾瑞冷笑数声,旁边湘云更是觉得豪气干云,长剑指着被捆成粽子的陈家父子道:   “我们身边,可是只有八十人呢!你那朋友叫什么过天星的,可是厉害得紧,大部分人马都去对付他了。”   “什么?”   陈宣父子如遭雷击,呆若木鸡。   但此时他们已无反抗之力,手下中层卫佐被杀,二人又被生擒,下面兵卒更是一心向着官府。   别说没被捆住,就算没被捆住,他们想反抗,也毫无办法了。   陈宣心中又是怕又是悔,但此时已无他法,只能勉强挤出眼泪,对着贾瑞哭喊道:   “求这位将军放过我父子,我父子或许对将军有用!”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68章 东瀛线索,罗汝才与张天琳   山道旁古松下,贾瑞打量着身为囚徒的陈宣,冷笑道:“那你说说看罢。”   陈宣颓然点头,不过随即想到什么,忽又问道:   “败在将军手下,陈某认输,只是敢问将军大名。”   贾瑞淡淡道:“銮仪司行走,昭信校尉,朝廷锦衣卫五品副千户官,姓贾,单名一个瑞字罢了。”   但听到贾瑞二字,陈宣却浑身一震,直愣愣看着他。   旁边陈彬亦是神情一变,啊的一声喊了起来,突然想到什么,喊道:   “我见过你,之前贾家那个什么琏二爷,说你是他同族兄弟,唤你过去过......我见过你。   没想到我父子二人,却是栽在你的手上。”   陈宣自然也知道贾瑞名声,曾经也想见上一面,只是被贾瑞派人婉拒,后来便罢了。   没想到最终还是败在此人手上。   不过这人还年轻,或许还有更多野心......   陈宣心中某个念头愈发炽热,但面上只惨然一笑,颓唐道:   “原来是搅动江南风云的贾千户,败在你手上,倒也不算冤枉。”   他喘息片刻,浑浊的眼中忽地闪过精光:   “贾大人,陈某有一桩天大的秘密,对大人必然有用,只求屏退左右,单独禀告。”   话音未落,贾珩手中腰刀已如毒蛇般架上陈彬脖颈,冰冷刀锋紧贴皮肉。   贾珩冷笑道:“陈同知,还想耍花样?让我家大人单独跟你说话?那你儿子这颗脑袋,还要不要了?”   陈宣只有这一个儿子,神情瞬间僵直,脸色灰败如土,不敢说话。   但贾瑞目光在陈宣脸上逡巡片刻,却是一笑,挥了挥手:“我倒不怕他,你们都退开十步,收拢残兵,清点缴获。”   贾珩见状,知道他艺高人胆大,便与几名亲卫依令退开。   唯湘云按剑不动,柳眉微蹙:“大哥,我觉得此人狡诈,让我留下护卫。”   贾瑞看她一眼,少女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坚持,他心中微暖,点头道:“好,你且站在我身后。”   陈宣见贾瑞允了,挣扎着扭动被缚的身体:   “秘密,藏在我贴身内襟夹层,大人自取便是。”   贾瑞并未上前,手腕一翻,腰间软剑铮然出鞘半尺,精准挑开陈宣胸前破烂的衣襟。   只听嗤啦一声,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黑色令牌状物件滑落在地,上面刻着繁复的鬼面纹路。   “咦?”湘云好奇心起,下意识就要弯腰去捡。   “别碰。”   贾瑞低喝,一把拦住她:   “你小心有毒或机关。”   他迅速从怀中掏出副薄如蝉翼的鲨鱼皮手套递给湘云道:“戴上在看。”   湘云吐了吐舌头,忙依言戴上略显宽大的手套,又看了看,笑道:“这手套好大,回头我给你绣副窄些的,既好看又合用。”   随即湘云又拾起令牌,翻转细看,只见令牌背面刻着几个扭曲如蛇的异国文字,样式古朴诡异,却是不认识。   但贾瑞一眼就看出,这是倭国文字,他哼了一声,打量着陈宣,等他继续说明。   陈宣苦笑解释:   “此乃鬼丸令,是倭国福冈藩黑田氏的信物。持此令,可与其麾下海商,浪人交涉。   不瞒大人,陈某当年在扬州卫指挥同知任上,掌管部分沿海防务与市舶,暗中便与这些倭人有些勾连。   此次兵败,原打算劫了蟠香寺的金玉佛宝,隐匿财物,再派人持此令前往金陵,寻倭国代理人换取路引,率心腹远遁东瀛。   唉,如今事败,只求大人念在此物或有大用的份上,饶我父子一条生路。”   他语速急促,将最后保命的底牌掀开。   原来此人不仅贪腐谋利,居然还利用职权通倭。   这也不奇怪,此世倭国幕府控制力远不如同时期,贾瑞之前便略微知晓。   所以沿海倭寇浪人,并未得到彻底根治,还有不少趁大周衰弱,在江浙闽一带兴风作浪。   贾瑞心中鄙视这等汉奸,但并未表露出来,只是语气带着几分嘲弄:   “原来是里通外国?你倒真是深谋远虑。   先前探子报你欲往山区割据,看来也是虚晃一枪?抑或是,狡兔三窟?”   陈宣被点破心思,额头见汗,只能硬着头皮道:   “贾大人明察秋毫,占山是权宜之计,实则观望倭国动向。   若福冈藩肯接纳,便南下出海;若不成,再转进两淮。   如今此令献与大人。   且陈某父子在扬州经营多年,黑白两道,盐漕两帮,乃至织造衙门,市舶司中,皆有人脉。   大人若留我父子性命,这些生财的门路,尽可为您所用。   江南富庶,海贸之利何止百万?远胜于将两个废人押解回京,换几句虚名。   况且.....”   他压低声音,带着蛊惑道:   “朝中清流文官,素来嫉恨大人这等手握实权的勋贵内卫,大人此次功劳虽大,但那些读书人结党营私,造谣生事,占功占名,大人未必有多少好处。”   “而我父子,愿做大人的暗棋,大人手握财权,又有外援,日后无论朝堂如何变动,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贾瑞见他好像在做隆中对,把自己说的如同诸葛亮一般,讽刺笑道:   “你倒把朝廷里的弯弯绕摸得门儿清,也罢,既然你与倭国有些勾连......那你手中,可有通晓倭事,精通倭语的人手?要真正能派上用场的。”   陈宣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忙不迭点头:   “有,将军明鉴,确有一人,名叫木下藏吉,约莫二十出头。   此人三年前流落扬州倭店,我有次在人牙子铺中,见到了此人。   他自言幼时便由我中华海商收养,故而通晓倭语,华语也甚是流利,还会些倭国刀术功夫。   据他说本是随船出海,遭遇海难,身边同伴尽殁,自己侥幸漂至岸边,走投无路才来寻我。   我看他言语老实,身手尚可,更兼有这层身份,正方便与倭国海商浪人打交道,便花钱买了他,一直带在身边做些通译联络之事,如今也在其中,已然被大人拿下。”   贾瑞让人把此人带上来。   不多时,两名亲兵押着一个年轻人走来。   此人正是木下藏吉,身量不矮,穿着半旧的青布短打,乍看之下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老实巴交的拘谨。   他低眉顺眼地走到近前,深深躬身。   但贾瑞目光扫过其面容时,心头却掠过一丝异样,这倭人额头宽而饱满,鼻梁虽不算高挺却异常笔直。   由观面术来看,竟隐隐透出种与他此刻卑微姿态不符的硬朗轮廓。   倭人多是矮瘦,此人倒有一番气度,像是出自倭国名家子弟。   只不过他的眼神,却是拘谨谦卑,看不出什么傲气。   “木下藏吉!”   陈宣抢着喝道:   “这位便是威震江南的贾瑞将军,我父子已决心追随将军,从今往后,将军便是你的主人,还不快快拜见!”   木下藏吉闻言,抬起头来看向贾瑞,微微一顿,随即忙退后半步,先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以极其标准中华礼仪,双手抱拳,对着贾瑞深深一揖到地。   起身后,又依照倭国武士觐见上位者的礼节,双膝并拢跪坐,双手置于膝上,腰背挺直,再次俯身行了一个庄重的土下座之礼。   “小人木下藏吉,拜见主人,愿为主人效劳。”   他的华语字正腔圆,声音平稳。   贾瑞深深看了他一眼,未置可否,只淡淡道:   “起来吧,一旁候着。”   木下藏吉依言起身,垂手肃立一旁,不声不响,姿态恭敬,看不出表情。   见贾瑞收下木下藏吉,陈宣心头又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连忙趁热打铁,口若悬河地再次推销自己父子的价值:   “将军,小人方才所言句句肺腑!我父子在扬州经营十数载,实非虚言。   盐引如何发放,漕船何时过境,关卡如何打点,我父亲门清。   且市舶之事,我们也晓得,与倭国,南洋的贸易,丝绸,瓷器,香料,那才是真正的金山银海。   将军,解送我父子回京,不过让那些清流弹劾您贪功冒进,手段酷烈罢了。   可若留我父子在暗处效力,将军明处是朝廷栋梁,暗中却有泼天富贵与遍布江南的耳目手脚,可富甲一方。   陈宣说得口干舌燥,眼巴巴地望着贾瑞,心跳如擂鼓。   但贾瑞却依旧面无表情。   他只冷笑敲着剑柄,打量着陈家父子。   看到他那眼神,陈宣心底那点刚升腾的热气又迅速冷却下去,背上冷汗涔涔。   陈彬更是腿肚子不由自主地发软,升起一股不祥预感。   贾瑞自然不打算放过这些贪官污吏,通倭汉奸。   你们的好东西,我要了,至于你们的命。   呵呵......   就在这气氛凝滞,陈宣父子心胆俱裂之际。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由远及近传来。   是贾瑞的心腹家将周泰,他浑身浴血,踉跄奔来,嘶声急报道:   “大爷,大事不好,苏州卫杨千户那边崩了。”   “什么?”   贾瑞眼神一厉冷道:“说清楚。”   周泰喘息如牛,语速飞快:   “杨千户,王千户带本部六百余人围攻过天星残部。   那匪首使一对铁戟,悍勇无匹,他那军师更是诡诈。   先是诈败诱敌,王千户贪功冒进,被那过天星张魁阵斩马下。   杨千户也被流矢所伤。贼寇趁势反扑,我军阵脚大乱。   全靠柳大爷凭高强武艺接连斩杀对方几个小头目,还有苏州府张通判身先士卒,以文官之躯死战不退,才勉强稳住阵线。   但贼势凶猛,柳二爷他们撑得辛苦,急需增援,张通判也快顶不住了。”   贾瑞脸色一沉,他早知过天星勇猛,故派兵员占优的苏州卫主攻,自己率精锐解决更狡猾的陈家父子。   却未料到苏州卫竟如此不堪,两个千户一死一伤,局面瞬间逆转。   他心念电转,目光如刀般扫过战战兢兢的陈宣父子,又掠过周围被看押的数百陈家降兵——这些人眼神闪烁,惊惧中透着茫然。   ......   另一个战场位于蟠香寺东麓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此刻已是一片修罗场。   苏州卫的官兵早已没了阵型,被分割成数块,在悍匪的冲击下苦苦支撑,死伤枕藉。   通判张煌卿一身青色衣袍已被血染透大半,头盔不知去向,发髻散乱。   却仍挥舞着一柄寻常腰刀,嘶吼着指挥身边仅存的百余名军士结成一个摇摇欲坠圆阵,抵挡攻击。   他身边倒下的亲兵已有数人,本人左肩也中了一箭,却兀自死战不退。   另一侧,战况更是惨烈。   柳湘莲白衣染血,俊美的脸上溅满血污,手中长剑化作一片寒光,剑法刁钻狠辣,专刺咽喉,心窝要害。   每一剑必带走一条性命,脚下已躺倒七八具贼寇尸体。   但毕竟势单力薄,被十名悍匪团团围住,其中更有几个头目模样的好手,攻势凶猛,若非武艺高强,早已被吞没。   贼寇的核心处,一员大将如猛虎出柙。   此人身高八尺,膀大腰圆,面如锅底,一部钢针般的虬髯戟张。   他匪号过天星,大名叫做张魁。   除此之外,他还有个曾经混过一年私塾的学名——叫做张天琳。   只不过天琳没有魁读起来顺口,江湖朋友,还是叫他张魁。   此时张魁——或者说张天琳手持一对镔铁短戟,挥舞起来风声呼啸,势大力沉,挡者披靡。   一名试图偷袭的苏州卫把总被他反手一戟连人带枪砸飞出去。   他越打越兴奋,大笑道:   “他娘的!先前着了你们的道儿!如今瞧清楚了——全是草包孬种!吃爷爷一戟!”   他彪悍狂野,震慑得周围官兵不敢近前。   在张天琳身后,一个年纪略大几岁,身材精瘦,眼神锐利如鹰的汉子。   正手持略显古怪长槊,骑在黄骠马上,神色沉静打量着混乱的战场。   这人名为罗汝才,本是陕西边军逃卒,学得一身马上步下的好本事。   文武双全,尤其精于算计,最擅审时度势,借力打力。   他又熟读三国,喜好自比曹孟德,用兵诡诈多变,江湖朋友就送了他一个匪号——曹操。   此人擅长保存实力,火中取栗,本有自己一小股势力。   但去年走了霉运,碰上官府围剿,好不容易攒的家底被打散。   他只好带着残余心腹,躲入太湖。   因为与张天琳算是同乡,见张天琳势大出来“借粮”,他便带人依附。   前番面对苏州卫时,他一眼就识破官军阵型散乱,主将轻敌,劝说张天琳集中精锐直取中军。   但张天琳性格刚愎,其实不喜“曹操”这等处处算计,不肯出全力的作风,于是便没完全听他的,结果折损不小。   无可奈何之下,张天琳才勉力与罗汝才合兵一处,暂时倚重其智谋。   方才正是罗汝才看出苏州卫将领贪功轻敌。   便设下诈败诱敌之计,一举斩杀了冒进千户,重创了官军士气。   不过罗汝才滑头得很,事到如今,他依然只让张天琳带其本部冲在最前。   自己则带着心腹在后面压阵,保存实力,待机而动。   此时他看着张天琳逐渐占据上风,心里冷冷盘算:   “这批官兵总归人少,只有左翼那个穿官袍的文官是条硬汉。   他撑起的圆阵是官兵最后的骨头,打掉他,这批人就全垮了。   其余人武艺虽高,却已深陷重围,不足为惧,带人缠住即可。   等老张破了那文官,此战便算抵定,届时蟠香寺里的金玉佛宝和那批赐物。   还有这满地的兵甲缴获,该如何分润,却需好好计较。   老张糊涂愚蠢,好东西给了他,却是浪费。”   罗汝才一边思量着战利品分配,一边看着张天琳双戟一摆,亲自带手头数十精锐扑向张煌卿那摇摇欲坠的圆阵。   一旦被他这头人形凶兽撞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咻!咻!”   数支羽箭骤然从侧后方的山坡上射出,虽非密集箭雨,却精准异常,每一支都直奔扑向圆阵的贼寇面门咽喉。   贼寇大多无甲胄护身,顿时惨叫连连,两人应声倒地,一人被射中眼睛,滚在地上哀嚎,原本凶猛的攻势瞬间为之一滞。   张天琳惊怒回头,只见山坡上出现一支队伍,人数虽不算多,却气势凛然。   当先一人玄铁铠甲,身姿挺拔如松,手持长枪,脚下白马,正是贾瑞。   他身后跟着数十名精锐家丁,个个手持兵刃,眼神锐利,此刻正交替放箭,箭无虚发。   再往后,便是数百余名陈家残兵,由陈宣父子领头,虽面带疲惫,却也列队整齐。   贾瑞一马当先,策马冲下山坡,长枪舞动如梨花,迎面遇上一名贼寇头目,二话不说,长枪直刺其胸膛。   那头目仓促格挡,却被枪势杀的胆战心惊,随即被一枪刺穿心窝,翻身落马。   “杀!”   贾瑞身后的家丁精锐紧随其后,如猛虎下山般冲入贼寇阵中,刀劈枪刺,所向披靡。   而陈宣父子则冲在残兵前面,陈宣扯着嗓子大喊:   “我是陈宣,我已归顺朝廷,朝廷王师来了,尔等速速放下武器投降,可免一死!负隅顽抗者,死无葬身之地!”   陈彬也跟着喊道:   “陈家已降,贾大人神通广大,过天星那厮也已授首,你们还不醒悟,更待何时?”   这两人说话还略显文气,他们手下有些胆大又粗俗的人,更是肆无忌惮喊道:   “弟兄们,我等降了贾大人,朝廷的大军已到山口,赶紧扔了刀枪跪地磕头,敢扎刺的——剁碎了喂太湖王八!”   “陈家全伙投了贾爷,过天星的脑袋也要搬家了,你们这些蠢货还硬撑个卵?等死吗?!”   这话如同惊雷,炸在贼寇耳边。   他们本就因方才的箭雨心生畏惧,此刻听闻陈家投降,朝廷大部顿时人心惶惶,士气大跌。   张天琳闻言微微一愣,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身后的罗汝才,眼神中带着几分疑惑与慌乱,攻势也慢了下来。   罗汝才更是脸色微变,眉头紧锁。   他万万没想到,陈家父子竟然降了,还带着人杀了回来,这人出现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原本以为官兵人数不多,只要打掉张煌卿的圆阵便可大功告成,可如今看来,局势已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张煌卿见状,眼中顿时燃起希望,嘶吼道:“援军已到!随我杀出去!”   被困的苏州卫官兵士气大振,原本摇摇欲坠的圆阵瞬间稳住,甚至开始反扑。   柳湘莲也抓住机会,长剑杀出重围,朝着贾瑞的方向靠拢。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69章 玄墓山麓,派兵布局   东麓谷地,血腥气浓。   贾瑞带领手下精锐亲卫,再加上陈家父子数百残兵从侧翼山道杀出,击溃匪徒数十人,暂时稳住了局面。   张煌卿,柳湘莲,苏州卫千户杨承祖等人纷纷前来靠拢,一时间士气重振,阵脚渐固。   不过贾瑞没多理会畏战退缩的杨承祖,反而朝张煌卿郑重拱手,谢道:   “张通判忠勇可嘉,临危不惧,若无张兄死守圆阵,此间局势,更是不容收拾。   我来便是与通判协力破敌,望兄鼎力相助,你我二人,共挽危局。”   贾瑞满脸敬意,并不掩饰。   他第一次听到张煌卿自称姓名之时,就微微一怔,随后好奇试探问道,张通判是否认识一位叫张煌言的公子。   随后便知,那位著名的苍水先生张煌言,便是张煌卿亲弟弟,如今还在宁波老家,年方十四。   贾瑞得知后,心中感叹,对张煌卿更多了几分尊重客气。   “赤手曾扶明日月,丹心犹照古乾坤。”   张煌言,忠烈莫比,气节盖世,五百年来,依旧凛凛如生。   民族英雄一词,当之无愧。   如今与绿林匪徒浴血鏖战,那苏州卫正牌武官怯战溃散。   倒是张煌卿这个文官能持刀督阵,勉力支持,便可看出他兄弟二人家传风骨。   当然张煌卿并不知贾瑞心中所念为何,他还为前番中了匪首诡计而愧悔交加,连连感叹,直言是自己指挥失当。   贾瑞笑道:   “通判不必过谦,此战之失,本是王,杨二千户的轻敌之过,你是一介文官,本就是协理之职。   但如今却亲冒矢石,你之功劳,已然冠绝三军,日后若有战报上呈,我会为你请功叙职。   只是通判可知,这些匪首来路如何,匪号为何,姓名怎称?”   张煌卿忙道:“之前也抓了他们几个活口,倒是说清楚了,这匪徒为首的匪号过天星,大名张魁,另有名字张天琳,善使一对镔铁戟,倒是剽悍难制。   另外他还有一军师同谋,狼狈为奸,匪号曹操,姓罗,这人骑术精绝,最善诈败设伏,心性险恶,倒是在张天琳之上。”   “哦?”   一听这两个名字,贾瑞立刻来了兴趣,也大致知道这二人生平来历。   没想到却在苏州撞到他们。   贾瑞透过战阵缝隙,只见匪旗猎猎,刀光森然。   不远处,这些绿林匪徒已然重列锋矢,摆好冲锋阵型,等待决死反扑。   又见己方兵卒面带疲色,伤者枕藉。   要说兵力,双方倒是伯仲之间。   不过自己这边,一半是刚刚收编的陈家父子降卒,这些人虽说人数尚众,但是否能效死用命,还是未知之数。   剩下战兵,自己亲卫精锐有余,人数不足。   苏州卫战兵前番遭袭,损伤不少,且久战兵疲,未必能再挡猛攻。   贾瑞环顾四野,心中闪过无穷思量。   又见此地地形三面环山,一径通幽,林木蔽日,突有一条计策闪过。   倒是可行——不过这条计策要想能施展,需要先做两件事。   贾瑞把一直跟着自己打斗的白文选唤了过来——这小子他带在身边,当亲兵学生培养,没事还教他写字读书。   白文选人小灵活,让他赶紧上山把归二娘唤来,又叫来胡桂北和贾珩,吩咐他们依计行事。   胡桂北闻言忙带着几个相熟的精干兄弟,领命而去。   随后贾瑞又正色看着贾珩,知道此事非他不可完成,嘱咐机密后,方道:   “珩兄弟从神京便跟着我,一路劳累辛苦就不说了,这次更是身负重任,本战全局胜负,都在珩兄弟这遭中。   若是此战功成,你便是最大功臣,前番答应你的好事,我绝不轻言。”   贾珩知道说的便是自己婚配之事,他只神情凛然,忙抱拳道:   “大哥言重了,我为大哥赴汤蹈火,本就是分内之事,若有尺寸之功,那也是托赖大哥威名,若无建绩,那亦是珩无能,岂敢贪功诿过。”   贾瑞闻言笑道:“这都不用多说了,不过珩兄弟,我倒有句笑谈。   你日后与女子说话,可以多些风流机趣,不用一板一眼。   女孩子听男人家诉说衷肠,不爱那枯索呆板。   哪怕海誓山盟,也要会婉转撩拨,进退得宜,所谓九浅一深,实不我欺,一收一放,无论情场宦海,都是立身根本。”   贾珩微怔,一时不解贾瑞这意,只讷讷道:   “我觉得喜欢女子,便是对她掏心掏肺,一心护她周全,若是油嘴滑舌,倒是丢掉了男儿本色,有些娘们唧唧,我觉得不够痛快磊落。”   贾瑞听罢大笑,也不再多说,只笑道:   “那你这次便按本心行事,情场韬略,暂不多少絮叨。   你这次行事,最好也是小心慎重,那两人是积年老贼,你只有轻松惑其耳目,我等方能一击毙敌。”   贾珩忙应声而去。   不过经过贾瑞刚刚一番玩笑,他心中绷紧的弦倒是松了很多,只把刚刚嘱咐的计策默念一遍,就骑马奔东北隘口去了。   随后贾瑞又叫来张煌卿,陈家父子,杨承祖等人,让他们各自依令而行。   不过苏州卫千户官杨承祖却心中不满。   因为贾瑞把他手下兄弟直接拆走,并且让他率领所剩疲弱之兵,移至阵前左翼一处高坡,多树旗帜以为疑兵,但须直面贼寇冲击首锋,且不得擅自后退。   当然贾瑞自然看出杨承祖心中不忿,他便道:   “杨千户勇毅过人,前番小挫不必挂怀,不过此位关键,非你莫属,日后论功行赏,定然以你为首。”   这话许下甜头,暂时打消了杨承祖心中怨气,他忙抱拳领命。   待他走后,只剩下柳湘莲,周泰,湘云,木下藏吉等人留在贾瑞身边。   湘云虽说活泼大胆,但知道如今是军略大事,就不再嬉闹,只横抱长剑护卫在贾瑞身侧,腮帮鼓起,双目炯炯,一副小侠女派头。   柳湘莲倒是好奇问道:“瑞大爷,陈家父子乃新降之众,那个姓杨的千户,更是畏战之徒,你让他们独当一面,不会临阵生变么?”   贾瑞筹谋道:“陈家父子前番被我杀的心胆俱裂,且他部中心腹已除,士卒多是心向王化,他二人跟张天琳等匪首关系险恶,即使陈家父子想要反水,也没有门路可投。   陈家父子若是不蠢,便知道如今不为我效死力战,便难有活路前程。   至于杨承祖,无非只是惜命罢了,山上有贵人坐镇,山下又是朝廷兵马,他即使能力不济,若不拼死一战,兵败之后,也是抄家问斩的下场。   不过......”   贾瑞伸手一指旁边隐隐扬尘的山道,见旗帜隐约,忽正色道:   “此战若是硬碰硬,不过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两败俱伤。   想要以最小代价取胜,那就要看贾珩与胡桂北二人如何了,希望他们立下奇功。   至于湘莲兄弟,我还有一事嘱咐你,此事你来办最好。”   柳湘莲微怔,随后附耳过去,听到贾瑞低声说了几番话,脸色陡变,随后露出喜色,忙道:   “此事若交给别人,却是难办,但我早就恨此人欺辱于我,感谢大哥赐下良机,我必亲手拿下他首级。”   贾瑞笑道:“湘莲兄此番助战,称得上勇冠三军,胆略过人。   我知道你也是世家子弟,那与其落拓江湖,漂泊无依,何不与我一同报效朝廷,靖平地方,封妻荫子,也胜过浪迹草莽。”   湘莲心中大动,他虽说性情不羁,但更多还是世家子弟家道败落后,并无出路,故而纵情江湖,以为放浪形骸度过光阴罢了。   若有能得朝廷招安,重续祖辈荣光机会,他自然不会错过。   湘莲忙领命而去。   贾瑞也忙准备布置下步行动,至于木下藏吉,贾瑞想试试他的能力,便让他跟在自己亲卫后。   倒是湘云见众人都有安排,突然扯了扯贾瑞衣袖,脆声道:   “瑞大哥,他们都去厮杀,怎地独留我在这里看热闹?我也能开弓射箭,断不拖累大家。”   贾瑞知湘云年轻胆大,颇有豪气,不是寻常闺阁女儿,再加上的确有几分欣赏,便把她带到身边,也算是让她耳濡目睹战阵之事。   但真到一刀一枪的厮杀,贾瑞无论是考虑到黛湘二人情谊,以及他与史鼎交情,都不好让她轻易冒险,道:   “史姑娘,我让周泰护着你,你就在这边暂且观战,看看形势就好。”   “若是战局不利,周泰,你就收拢我们兄弟,带史姑娘从后山密道撤走。”   周泰忙领命护卫湘云,而湘云本想说什么,但看着贾瑞神色肃然,便不再多言。   只是她眼角余光流转,却是看着周遭地形人马,手中剑柄紧握,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   此时与贾瑞遥遥相望的贼阵一边,张天琳亦是赤红着双眼,暂从阵中撤出。   他双戟满是鲜血,胸中还有一团恶气没有发泄,本想一鼓作气冲破官军圆阵,再趁势洗劫蟠香寺。   却撞到了突然杀出的贾瑞众人,以及反戈一击的陈家父子,不由又是惊疑,又是愤恼,忍不住怒骂起来。   “直娘贼,陈家两个王八羔子,果然是养不熟的狗,回头落在爷爷手里,我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张天琳正怒骂时,罗汝才突从后骑马而来,微眯着眼打量着张天琳,又遥望贾瑞阵中,只见贾瑞部众虽是混杂,却散而不乱,疲而不溃。   他部身后,还不时有号角鼓声传出,似有大部人马尚在路上。   多年厮杀经验告诉他,这个朝廷将官不是易与之辈,或许不好对付。   且此地毕竟是苏州腹心之地,也不知背后还有多少官兵杀来,自己手头本钱不多,何苦跟他死磕到底?   念及于此,他忽而对张天琳喊道:   “张兄弟,这伙鹰爪子势头不对,咱们犯不着把老本都赔在这儿!不如扯呼,往北边寻条活路。”   一听这话,张天琳却是脸色一冷,骑上黄骠马,过来怒道:   “老罗,你这是说的什么泄气话?我可没说撤,死了这么多兄弟,岂能白白算了!”   罗汝才冷笑道:   “这厮是个硬爪子,咱们死磕未必能讨便宜,说不定还得折损大半,何苦把家底打光?   本来劫这蟠香寺,我就不甚乐意,何不趁早抽身,去两淮地界,那边盐枭如毛,咱们去那里插旗立柜,说不定还能成番事业。”   “那这些兄弟就白死了?我.....”张天琳还要争执,此时前方突有喽啰来报,说对面鹰爪子派了个使者,要和两位当家说话,说是有要事商量,要给我们送上大礼。   张天琳闻言眉头一皱,正要怒骂,罗汝才却忙道:   “卸下这些人兵刃,看看他们说什么,再做计较不迟,不费功夫,拿到好处,总胜过兄弟死伤罢。”   张天琳哼了声,才道:“让他滚进来!老子倒要看看,这鹰爪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随即二人只见四五骑人,为首是个骑着枣红马的青年,身形倒是健壮提拔,颇为精神,便是贾珩了。   他被带到张,罗二人面前,翻身下马,目光坦然扫过二人,只见张天琳身材魁梧如铁塔,虬髯戟张,手中一对镔铁短戟血迹未干,煞气逼人。   罗汝才则显得精瘦些,面皮焦黄,眼神闪烁,透着股说不出的狡狯。   他还注意到一个细节,二人距离不近,而且都拿着兵器。   像是随时做好了,能及时抽出武器,防备对方袭击的可能。   贾珩心中有了计较,先向二人行礼,张天琳扫了他一眼,声如洪钟:   “小子,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想罢兵?看拿什么来罢?莫不是看爷爷们心慈手软?”   贾珩却不卑不亢,抱拳道:   “见过二位当家。今日之事,本是一场误会。   我家大人说了,蟠香寺中确有御赐佛宝,但更紧要的是,山上有贵人驻跸,不容有失。   若二位好汉执意强攻,玉石俱焚,于你于我,皆无益处。   苏州府的大军,此刻怕已在路上。”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几分道:   “我家大人惜才,更不愿多造杀孽。若二位肯就此罢手,解围而去,我家大人愿做主,献上部分金玉佛器,权当给诸位兄弟压惊的程仪。   大家各退一步,海阔天空,岂不胜过在这山谷里拼个你死我活?”   “贵人?程仪?”   罗汝才突然冷笑出声,声音尖细,踱前一步,三角眼盯着:   “嘴皮子倒利索,你家大人手下兵精将猛,方才杀得我们措手不及,此刻倒来求和?怕是缓兵之计吧?图什么?莫非是等那苏州府的援兵?”   张天琳闻言,脸上怒色更盛,握着双戟的手青筋暴起:   “老罗说得在理!死了这么多手足,想拿几件劳什子佛宝就打发老子?   过天星的名头还要不要了?今日不踏平你们这鸟阵,老子誓不为人!”   贾珩迎着张天琳的怒火,神色不变,反而踏前一步,目光炯炯:   “张当家威名赫赫,自然重义气!但义气也要为手下弟兄的性命着想,我家大人乃朝廷钦命锦衣卫千户,姓贾,单名一个瑞字,为护卫贵人,方到此处。   非是寻常卫所军官可比。   他麾下皆是百战精锐,山上更有高人坐镇,援兵旦夕可至,二位当家手下兄弟,皆是多年积攒的本钱。   若今日在此地拼光了,纵使一时意气,日后又如何在绿林立足?又拿什么去插旗立柜?”   “你!”   张天琳被贾珩这软中带硬,又点破他们潜在退路的话语噎住,又惊又怒。   他本就性情暴烈,见这年轻后生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谈,毫无惧色,一股邪火直冲顶门。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子!爷爷倒要看看,你这身骨头是不是也这般硬!”   张天琳暴喝一声,毫无征兆地,手中镔铁短戟带着恶风,兜头盖脸就朝贾珩劈下!   这一下快如闪电,势大力沉,显是存了立威杀心!   变故陡生!贾珩身后几名护卫大惊失色,却被张天琳身边亲信喽啰的刀枪逼住。   连罗汝才都是神情微变,心想老张也太莽撞了。   但他估计到两人复杂关系,却不呼喊,只是默然旁观,心想这人出言不逊,以为是官府人物,就在我二人面前刻意拿大,也是合该被杀。   只见戟刃森森,眼看就要落下。   但贾珩瞳孔微缩,却不退反进。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子!爷爷倒要看看,你这身骨头是不是也这般硬!”   张天琳暴喝一声,毫无征兆地,手中一柄镔铁短戟带着恶风,兜头盖脸就朝贾珩劈下!这一下快如闪电,势大力沉,显是存了立威杀心!   变故陡生!贾珩身后四名护卫大惊失色,却被张天琳身边亲信喽啰的刀枪逼住,一时难以近前。   眼看那戟刃就要落下,贾珩瞳孔微缩。   他身子如同灵猿般向侧后方猛地一滑,险之又险地避过戟锋,右手如闪电般探出,竟精准搭在张天琳身边一个亲信喽啰握刀的手腕上。   那喽啰只觉腕骨一麻,手中大砍刀已被贾珩劈手夺过。   “好胆!”   张天琳又惊又怒,更觉颜面大失,另一柄戟如毒龙出洞,舍弃了原本的目标,直刺贾珩心窝。   这一变招迅捷狠辣,要将这胆大包天的小子立毙当场。   贾珩夺刀在手,毫不迟疑,他脚下生根,猛地一个拧身,将夺来的大砍刀由下向上奋力一撩。   刀锋划出一道凛冽的寒光,正撞上刺来的戟尖。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火星四溅!   一股沛然巨力顺着刀柄传来,贾珩只觉虎口剧痛欲裂,整条手臂都麻了,脚下蹬蹬蹬连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气血翻涌,胸口一阵烦闷。   张天琳也被这全力格挡震得手臂微微一麻,攻势再次受阻。   他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异光芒。   这小子反应好快,力气也不小。   更让他心头巨震的是,刚才那夺刀、拧身、格挡的连贯动作,尤其是那刀法中蕴含的某种独特发力与步法配合,隐隐透着一股极为熟悉的的味道。   “并肩子上!剁了这鹰爪子!”   周围喽啰见当家受挫,鼓噪着就要一拥而上。   “慢着!”   张天琳猛地一声断喝,如同惊雷,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抬手止住手下,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勉强稳住身形,却依旧挺立的贾珩,沉声道:   “好小子,空手夺白刃,还能接我老张一戟,是条汉子!你这身功夫......受过名师指点!说!你师父是谁?”   贾珩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气血,冷冷道:   “我自有师承!只是恩师名讳,不便轻提,乃江湖中隐逸高人。   张当家若想凭人多势众留下贾某,尽管动手!贾珩若皱一皱眉,便不算好汉。   只是可惜,过天星与曹操偌大的名头,原来也不过是这般仗势欺人之辈,传将出去,江湖同道如何看待?”   他这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凛然之气和隐隐的讥讽。   周围喽啰面面相觑,罗汝才眉头紧锁,看着贾珩的眼神更加惊疑不定。   “你却是胡说,谁仗势欺人?”   张天琳紧皱眉头。   他平生最重豪杰,贾珩显露的过人身手和面对生死,毫不惧怕的胆气,竟让他生出几分欣赏和莫名亲近。   尤其是那熟悉的武艺路数,更让他心头疑云密布。   他想起曾经的见过的一人——也算他的半个恩师。   关西......   神剑......   如果这小子果然跟那位前辈有旧,那自己......   张天琳心头惊疑,盯着贾珩看了半晌,许多念头闪过,忽然瓮的一声,猛然道:   “好!”   “冲你这身胆气和功夫,老子敬你是条汉子,罢兵之事......倒也不是不能谈!   让你家大人把东西速速送来,我就在这里等罢,收到东西,我便撤走.....”   张天琳掂了掂手中那柄戟,居然愿意再等段时间。   “不可!”   罗汝才闻言急忙出声阻止:   “这小子来历不明,身手诡异,他的话岂能轻信?”   张天琳哼了一声,又看着贾珩道:   “好汉子,我这个什么朋友不放心,你是否愿意留在此处顽玩,等东西到了,我再送你回去。”   贾珩一身是胆,此时笑道:“有何不可?为表诚意,我愿留在此处,我这几位兄弟亦随我留下。   一个时辰内,若我家大人不按约定送来佛宝,或是有异动,贾珩项上人头,张当家随时可取。   只盼二位当家信守承诺!”   他神色坦然,毫无惧色,甚至主动把钢刀一扔。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70章 歼灭匪寇,湘云试武   张天琳见状,心中那份莫名的亲近感又添几分,大手一挥:   “好,是条痛快汉子,就这么办,老罗,你还有什么话说?”   语气中已带上一丝对罗汝才过分谨慎不耐。   罗汝才看着贾珩那副从容就义模样,心中疑窦更深,却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只得阴沉着脸道:   “既然张兄弟决定了,那就依你。”   不过他转头就对身边一个心腹低声耳语几句,那人悄然退入人群。   显然,罗汝才并未放松警惕,暗中另有布置。   贾珩看在眼里,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与留下的四名护卫交换了一个眼神,五人便坦然在匪徒环伺下席地而坐。   贾珩甚至主动与张天琳攀谈起来,话题竟围绕着武艺兵器,江湖轶事。   张天琳本就嗜武如命,见贾珩谈吐不俗,谈论武艺,愈发符合关西某些独门功夫,其中渊源,虽未明言师承,但言语间流露的熟悉感,让张天琳越发觉得惊讶。   他疑虑渐消,谈兴渐浓。   罗汝才在一旁冷眼旁观,并不说话。   时间在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交谈中,一分一秒流逝。   谷地秋风,焦灼渐生。   一个时辰将尽。   张天琳停下话头,抬头看了看日头,又望向蟠香寺方向,眉头渐渐锁紧:   “贾兄弟,时辰快到了,你们山上的东西,莫非还没准备好?有些奇怪......”   贾珩面上却依旧沉稳道:   “张当家稍安勿躁,山路崎岖,搬运重物,总要些时辰,想必快了。”   罗汝才却在此时阴恻恻地开口:   “怕是永远也快不了了吧?   张兄弟,你不觉得太安静了吗?这姓贾的小子,分明是在拖延时间。”   他猛地站起,厉声道:“还不动手把他们拿下。官军必有诡计。”   罗汝才手下几枚干将忙拔刀扑上,来势汹汹,其势如虎,贾珩手下忙举刀招架,亦是寸步不让。   贾珩则神情自若,只对张天琳喊道:   “张大哥,我抱着一番诚意,才孤身来此,你这军师,却是百般刁难,难道这里,是罗当家说了算,而不是你张大哥做主?”   罗汝才见贾珩还在挑拨,冷笑道:   “小子,敢在我面前耍花枪,你不知这江湖路数,我是你祖宗玩剩下的。”他一语说罢,正要下令动手,张天琳忽然抬手一拦,暴喝道:   “都给我住手。”   要说兵马威势,他在罗汝才之上,一句暴喝,暂让场面停歇,他看着贾珩眼睛,沉声道:   “贾兄弟,你或许与我师承有所渊源,我不想错杀你。但你也不能光耍嘴皮子,让我弟兄们干等。   我就问你,你究竟是真心投靠?还是诈降拖延?到底是欺瞒我,还是另有隐情?我就要你一句话。”   见张天琳满脸横肉抖动,是江湖武林的莽直做派,贾珩本来想好的说辞,一时语塞。   如若张也是奸猾阴毒之辈,他顺势周旋,欺瞒糊弄,便是毫无心理压力。   但如今见张天琳是直性汉子,真把自己当做同道,贾珩倒有些不忍,心里没由来生出几分愧疚。   这也是贾瑞前番所说的,贾珩别的都好,就是略有些一板一眼,方正过重,不够狡诈灵活。   张天琳虽说粗豪,却也是积年悍匪,此时见贾衍眼神不对,立马神情陡变,抓起手中铁戟,厉声道:   “莫非你真是官府的狗,好小子敢耍你爷爷,你......”   几乎就在张天琳话音落下的同时——   “杀啊。”   “罗当家带路,诛杀过天星,朝廷有重赏。”   混乱呐喊声,骤然从匪阵后方的山坡密林中爆发。   箭矢破空声,疾风骤雨,飞蝗过境。   只见十几条矫健如猿猴身影,利用树木藤蔓掩护,如鬼魅般从陡峭山壁和茂密树冠中滑落,跳跃而下。   正是胡桂北带领的那批轻功卓绝的好手,落地无声,迅疾无比,目标明确——直扑匪阵后方的辎重马匹和那些负责警戒的弓箭手。   他们手中虽无长兵,只有短匕,飞镖和火折子,但刹那间,已然用火镰点燃了干燥灌木和堆积草料。   浓烟滚滚而起,飞镖如同毒蜂,贼寇咽喉中招,战马嘶鸣冲撞。   惨叫连连,后阵大乱,人喊马嘶,浓烟交织。   “敌袭,后面有埋伏。”   “马惊了,快拦住。”   “着火了,救火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匪阵后方蔓延开来。   “你居然骗我。”   张天琳惊怒交加,目眦欲裂,看向贾珩,只剩下滔天恨意,他拿起双戟,怒吼着就要扑向贾珩。   而贾珩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不再犹豫,脑中灵光乍现,在张天琳扑来瞬间,朝着不远处同样被变故惊得起身的罗汝才,用尽全身力气,厉声高喊:   “罗头领。我家大人交代你的事已经完成了,火起为号。”   “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快,朝廷自有嘉奖。”   这石破天惊的一喊,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冰水。   原本就因后方遇袭而混乱的张天琳下属匪徒们,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道目光,惊疑,恐惧,愤怒,齐刷刷地射向罗汝才。   而罗汝才手下亲卫,亦是神情大变,知道自家首领是出了名的狡诈,难道真是准备投奔朝廷,把张天琳当做敬献礼物?   他们纷纷冲来,团团围住罗汝才。   罗汝才亦是一惊,情知中了离间毒计,怒极反笑,不再犹豫,拔刀就要砍向贾珩,并让手下人一拥而上。   然而,迟了。   张天琳身边的几个心腹亲信,本就对罗汝才的阴险多疑早有不满,此刻听到贾珩的喊声,又见罗汝才拔刀,哪里还分得清真假?   他们只看到罗汝才的人马在混乱中似乎真的在有意无意阻隔他们去救援后阵。   “罗汝才反水了。”   “曹操出卖大当家。”   “杀了这背信弃义的狗头。”   愤怒的咆哮声中,几个红了眼的张天琳死忠,竟调转刀口,不顾一切地朝罗汝才及其亲信砍杀过去。   “杀。”   罗汝才的亲信也不是吃素的,立刻拔刀相迎。   霎时间,贾珩和张天琳身边这片小小的空地上,也爆发了血腥的内讧。   张天琳的心腹与罗汝才的护卫,刀光剑影,杀作一团,怒吼与惨叫此起彼伏。   混乱中,贾珩身后的四名护卫早已捡起地上的兵器,奋不顾身地扑向张天琳,试图为贾珩争取一线生机。   他们口中还按照贾珩事先的吩咐,放声大喊:   “兄弟们,跟着罗当家,诛杀过天星,朝廷重重有赏。”   这喊声在混乱的战场上如同火上浇油。   许多不明所以,正被后方突袭弄得晕头转向的匪徒,听到这喊声,又看到“军师”和“大当家”的人真的打起来了,顿时陷入了更大的混乱和猜疑。   有的不知所措,有的盲目地卷入厮杀,整个匪阵彻底四分五裂。   “滚开。”   张天琳狂怒如疯虎,手中双戟泼风般舞动。   他含怒出手,威势惊人,四名护卫虽拼死抵挡,但实力悬殊。   只听得“噗!噗!”两声闷响,血光迸溅。   其中两人竟被张天琳含怒之下,如砍瓜切菜般当场格杀。   滚烫的鲜血溅了贾珩一身,浓重血腥味冲入鼻腔。   此时周遭环境杀声震天,烟尘蔽日,贼寇如没头苍蝇,三五成群,互相砍杀。   贾珩抓住那混乱空挡机会,从地上抓起一把单刀,呼啸一声,换下自己两个兄弟。   刀法如狂风骤雨,泼洒出去,这是他十余岁时,因为贾珍逼死表姐,他想要报仇,结果被贾珍手下围殴,差点一命呼呜。   所幸遇到某位游方侠客,传授他一套破阵刀法,又指点如何内修练气,无非是几个月时间,但他已然领悟精髓,内外功夫,远超寻常护院。   面对张天琳这等积年悍匪,依旧能勉力支撑,不落下风。   只见两人刀来戟往,人影翻飞,贾珩一边格挡,一边游走,不顾身边喊杀,只觉音若奔雷,风若虎啸,两人皆是拼命,居然拆了二十余招。   只是斗到后面,贾珩愈发觉得张天琳力大无穷,两把铁戟,宛如两条黑龙,砸起来仿佛千斤重锤,他就算想要硬接,也是手酸臂麻,左右支绌。   一时疏忽,门户大开,张天琳戟忽如毒龙出洞,从他肋下猛地划过,鲜血迸射,贾珩只觉得头脑晕眩,忍不住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好小子。我把你当做兄弟,才推心置腹与你,但你竟敢欺骗爷爷到这地步。”   “我今日不管你和老爷子是什么关系,非要取你性命不可。”   张天琳双目赤红,怒吼着就要一戟劈死贾珩。   死到临头,贾珩却是不惊不惧,反而纵声笑道:   “张大哥,你是条真汉子,刚才对我手下留情,但我却设计害你,是我不对。”   “你今日就杀了我,但我死前要说,我家大哥对我义重如山,我为他肝脑涂地,亦是心甘情愿。   纵使九泉之下,我也不悔,谁叫你我各为其主,总归没有办法!”   这话情真意切,掷地有声,还有股凛然的英雄豪气。   张天琳一时愣住,心中五味杂陈,但随后他想到这贾珩终究是官军的人,自己怎可心软。   他喝的一声,不再犹豫,举起铁戟,便朝贾珩当头劈下。   “嗖嗖!”   羽箭厉啸,如电射而至,破空疾鸣,直取张天琳面门。   “铛!”   张天琳忙侧身闪避,但他只穿着寻常皮甲,肩窝处却是裸露,此时被远处一箭精准命中,深入数寸,右边铁戟猛然落下。   “大哥。”   贾珩手下剩余二护卫忙抢上前,将贾珩一把拖回己方阵中。   马蹄声起,喊杀震天,官军旗帜,迎风招展。   由远及近,由疏及密,五十余匹快马如狂风卷地而来。   为首一人身着锦绣亮银鱼鳞甲,头戴耀目凤翅盔,胯下踏雪乌骓马,手持点钢枪,冲至最前,如似蛟龙入海,鹰击长空。   便是贾瑞贾天祥了。   他身旁柳湘莲,手持宝雕弓,策马奔驰,手中箭无虚发,亦是连珠快射,一支支羽箭飞速离弦,射向贼寇头目。   背后几十人,亦是手持马枪,面如铁铸,宛类鬼煞,凶杀之气,扑面而来。   虽说仅是轻甲骑兵,但在这开阔场地上,这几十精悍之众,陡然杀出,亦是洪流滚滚。   只见他们如虎入羊群,撞进贼寇混乱的队伍,冲向哪里,哪里就是一片哀嚎。   贼寇本就是乌合之众,又因为前番混乱,张罗二人部属正如无头苍蝇混乱厮杀。   此时陡然撞上贾瑞率领的生力军,又见到张天琳受了箭伤,更是魂飞魄散,一时间哭爹喊娘,丢盔弃甲,四散奔逃,竟然溃不成军。   “他娘的,不要乱跑,谁敢后退,老子就砍了他脑袋。”   张天琳不顾箭伤疼痛,用左手举起铁戟,号令身边亲信,让他们收拢残兵,在东边集结。   不过就在他竭力维持,一个心腹忽然连滚爬爬,哭丧着道:   “大当家,那姓罗的狗杀才带着他的人往西边突了,我们东边的口子,被他扯开一个口子。”   “直娘贼。”   张天琳气得破口大骂,在刚刚贾珩大喊离间,他还以为只是这小子的缓兵之计,没想到如今看来,这罗汝才,却是真的有异心。   否则为何要独自突围?这分明是要撇下我们。   张天琳心念电转,环顾战场,他只见眼前有一彪人马,正带着人猛冲猛打,而他们背后,则是不远处官军步卒。   而且后面烟尘,不知还有多少援兵。   且罗汝才这一跑,说不定还要引来更多官兵。   张天琳多年江湖经验,早就审时度势,他此时强压怒问:   “我们现在撤!不要在这硬拼,太湖也回不去了,我们往北走鹰愁涧,冲过那道山梁,破开小路,朝宜溧山撤退。”   “退入深山老林,再做道理。”   那心腹忙点头称是,张天琳此时只见贾珩被人救走,满是复杂扫了一眼,随后跟着亲信部属,呼喝一声,朝北边而退。   此时贾瑞冲在最前,长枪所指,所向披靡,贼寇本就胆寒,又见自己大王撤退,更是无心恋战,纷纷逃窜,如鸟兽散般,四处逃命。   乱军之中,那新收的倭人木下藏吉手持狭长弯刀,亦是加入战团。   他动作与官军路数迥异,却显利落,不似旁人那般猛冲猛打,而是每一刀都精准劈向贼寇持械的手腕或下盘,既不恋战纠缠,也绝不畏缩后退。   遇着亡命冲来的贼兵,他侧身避过刀锋,顺势弯刀出鞘,寒光一闪便挑翻一人,随即收刀疾走,转向下一个目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贾瑞眼角余光扫到这一幕,心中暗暗留意:这倭人倒是藏得一手好功夫。   此时贾珩亦由两个护卫搀扶,此时来到贾瑞跟前。   贾瑞见他胸口伤口狰狞,脸如金纸,鲜血汩汩外流,忙勒马俯身道:   “珩兄弟,此番破敌,多亏你以身犯险,居功至伟,你现在赶紧下去包扎疗伤。”   “回头由我亲自为你请功,这战过后,你的前程富贵,婚配之事,包在我身上。”   贾珩虽伤处刺痛,但见贾瑞如此看重,忙咬牙抱拳,而这边贾瑞也已看到,身着黑色皮甲,如铁塔般的张天琳,正在组织残部北遁。   他二话不说,对一旁神射接连得手的柳湘莲道:   “湘莲兄,那个黑甲大汉便是匪首,你看距离如何,可否能一箭取他性命?”   柳湘莲目光锁定张天琳,二话不说张弓搭箭,羽箭如流星赶月般射出。   铛的一声脆响,却刚好正中张天琳头盔顶梁。   张天琳只觉头盔大动,唬得他浑身一震,下意识勒住马缰,惊疑不定地望向箭来方向。   柳湘莲见状,当即抽出第二支箭,弓弦拉满,正要再射,贾珩突然撑着伤体,急声对贾瑞道:   “大哥,且慢!此人虽为匪类,却是条磊落汉子。   方才他与我交手,明明能取我性命,却数次手下留情,并未赶尽杀绝。   他对我有义在先,小弟恳请大哥看在我的薄面上,放他一条生路!”   贾瑞闻言微怔,没想到贾珩竟会为敌将求情,一时未曾发话。   柳湘莲也停下了动作,转头看向贾瑞,等候他的号令。   远处的张天琳定了定神,见那神箭手不再射箭,而贾珩正对着官军主将拱手说话,心中已然明了:定是贾珩在为自己求情。   他眉头一皱,哼了一声,心中暗道这小子倒有几分义气,却也不敢耽搁,忙喝令残部加速撤退,很快便隐入山林深处。   贾瑞打量着贾珩,见他虽受伤不轻,神色却颇为恳切,心知其中必有缘由,也不多问,只吩咐道:   “既然你开口,便饶他一次,来人,快将贾珩兄弟扶下去好生疗伤!”   只是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局面依然混乱,匪寇如丧家之犬,四处逃窜,官兵如猛虎下山,纷纷追杀。   贾瑞吩咐全军,除了自己所指挥的精锐要继续追击外,陈家父子,杨承祖所部都要奋力冲杀,尽可能多杀伤溃逃的贼寇。   周承明制,军将记功,以战场斩获为主,施行首功制。   普通小兵需斩获贼寇首级一颗,可记小功一次,累积三次小功可升总旗。   总旗需斩获三颗首级,或生擒一名敌酋,可升小旗。   小旗累积五颗首级,可升试百户。   以此类推,若斩获贼寇头目首级,功劳加倍,若生擒敌将,缴获重要辎重,另有额外嘉奖。   而若战况紧急,来不及割取首级,亦可割取贼寇左耳为凭,三颗左耳等同于一颗首级记功。   贾瑞为了袍泽兄弟前程考虑,也要多捞些功劳,方便日后分润。   但就在此时,他一心腹探马忽然飞奔而来,看到贾瑞,滚鞍下马,忽道:   “大人,匪首罗汝才,趁乱带着亲信往西边跑了。   那杨千户本想拦截,但陈家父子却临阵退缩,妄图趁逃窜。   还好张通判在后方带人拼死抵挡,阻住了他二人去路,史家姑娘更是抽剑杀贼,不顾自身安危,与贼寇混战在一起了。”   贾瑞闻言,脸色一沉,心中杀意涌动。   他早料到陈家父子不是东西——能通倭的汉奸,自然不是好的,该杀!   本打算日后料理,没想到这两人居然连这片刻功夫都摁那不住,见局势不利,居然想临阵脱逃。   他们的愚蠢浅薄,超乎了贾瑞预料。   不过贾瑞也做了准备,让负责忠义的张煌卿在后方压阵,既是接应,也是督战,避免了这最危急局势发生。   不过湘云这丫头,居然和贼寇杀在一起了,这却不是好顽的。   贾瑞不再耽搁,让手下人先打扫战场,便带着柳湘莲和胡桂北,朝后阵而去。   ......   原来罗汝才见局势急转直下,张天琳中箭败退,心中闪过无数盘算计较。   他当然也可如张天琳一般,不顾一切,以损失大半人马代价,向北边逃窜。   但此人心思深沉,狡诈多疑,在这生死关头,却又多了几分计较——他本来所属部众就不如张天琳雄厚,如果再不管不顾,一味逃命。   那么剩下的这点本钱,恐怕就彻底赔光,想要日后东山再起,都难如登天。   且张天琳对他已有猜忌,与他一并逃窜,搞不好还要被背后捅刀子,到时候死无葬身之地。   念及于此,他眼珠一转,又见贾瑞部只有他本人率领精锐在前冲杀,后备阵线,却是略显单薄,满是可乘之机之态。   他陡然生出一条险中求胜计策,当即下令转向。   直接趁张天琳部与贾瑞部缠斗时,率领手下百余落草的边军轻骑,发挥善于机动穿插优势,居然从斜侧迂回,直接朝官军后阵杀去。   可谓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罗汝才目的是从背后偷袭官军薄弱处,斩获首级辎重,截断贾瑞退路,最好能抓上几个重要人物。   再以此为凭,撤退到太湖周围,他与太湖水寨留守的几个当家的,关系尚算不错。   似张天琳那般完全撕破脸,到时候还能趁机重新入伙太湖。   等站稳脚跟,再做长远计较。   想明白此节后,他便带人朝后阵冲去。   这杨承祖见罗汝才突然转向,本还想组织抵抗,但背后陈宣却本就存趁乱撤退之意,此时见有人带头逃跑,忙跟着喊起来,就想带着几个还算听话心腹与儿子偷偷溜走。   有他父子二人这么一搅和,本来还想抵抗的杨承祖更是阵脚大乱起来,导致罗汝才居然还以少打多,凭借轻骑机动,冲杀过去。   但等冲到后面,就遇到张煌卿带领的部众压了上来。   张煌卿冒死不退,且白文选已然把归二娘师徒唤了下来,有她二人仗剑相助,连杀了好几个贼寇头目,暂时稳住局势。   而此时湘云见贼寇冲来,也是满心兴奋,抽着剑就迎了上去。   周泰遵贾瑞之令护她观战,此刻见其涉险,急欲阻拦,奈何周遭数名悍匪见其勇猛,竟舍了旁人,合力将他团团围住。   刀枪齐下,周泰一时竟被缠住,分身乏术。   湘云初临战阵,毫无惧色,反觉新鲜刺激。   她剑法虽未臻上乘,但胜在招式灵动,步法轻盈,如穿花蝴蝶般冲至敌前,手中青锋挽出朵朵剑花,煞是好看。   剑光闪处,好些扑上来的贼寇,不是大腿中剑踉跄倒地,就是胸口被划开血口疼痛难忍,或者手臂吃痛兵刃脱手,如滚地葫芦般翻滚。   却是湘云虽好顽好勇,心思却不算极狠,只求将对手杀伤,但不取人性命。   此时不远处两三个落单贼兵,见湘云如此勇猛,心知不是路,正慌慌张张想从侧面溜走。   湘云眼尖瞧见,扬声道:“那几个糊涂东西,今儿撞在我手里,还不快丢下兵刃投降?仔细刀剑不长眼,白白送了性命。”   这些贼子见是个娇俏姑娘,又听她言语天真,非但不理会劝降,反以为可欺,只玩命挥刀砍来,想要夺路而逃。   湘云见他们不识好歹,更是来劲,娇叱一声:   “着!”   她抽剑便是一招凌厉白虹贯日,剑光如匹练横空。   那几个贼子本就慌不择路,脚下虚浮,此时躲闪不及,只听噗噗几声,大腿上俱被刺中,登时“哎呦”“妈呀”地惨嚎起来,滚倒在地。   湘云见得手,忙转身笑对周泰说:“捆了这几个夯货,回头见了瑞大哥,就说是我……”   “哎!”   一支羽箭,忽如毒蛇般朝湘云射来。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71章 湘云成长,罗汝才将降   羽箭擦袖而过,差点射中湘云胸口,还好她闪得极快,倒转危为安。   但饶是如此,湘云亦心中怦怦直跳,一时小脸煞白。   ——没想到头次上阵,还没立功,就差点丢了小命。   这却只是刚开始,不远处,罗汝才手下头号大将,号称穿山虎的惠登相手持铁脊钢枪,早已锁定了那群略显突兀的人群。   只见几个精壮护卫拱卫着一位身着男装却难掩娇俏少女,在纷乱战阵中格外扎眼。   他嘴角咧开一丝狞笑,断定必是敌方紧要人物,手中长枪一挥,十余铁骑如离弦之箭,卷起滚滚烟尘,直扑湘云所在临时营帐。   湘云正挥剑架开一名贼寇的朴刀,手腕一翻,剑尖便在那人臂上划开道血口。   她刚松了口气,便觉地面震动,抬眼只见十余骑如黑云压顶般冲来。   马上骑士面目狰狞,手中长枪,马刀寒光闪闪,马蹄翻飞带起的劲风已扑面生寒。   “姑娘小心!”   周泰怒吼着横刀上前,却被两骑左右夹攻缠住。   另一骑快若奔雷,直取湘云。   湘云心头一紧,强自镇定,矮身避过刺来长枪,此时来不及思考,按照半年来勤学苦练技艺,手中剑如灵蛇出洞。   噗一声,这把由名家打造的锋利长剑,狠狠扎入马腹。   只见那马惨嘶人立,将背上骑士掀翻在地,但那贼人却是悍匪,只落地滚了两滚,凶性大发,挥刀便砍向立足未稳的湘云。   生死关头,湘云再无犹豫,银牙一咬,手中长剑不退反进。   寒光闪过,嗤声轻响,剑尖已精准地贯穿了那贼人胸膛。   滚烫鲜血瞬间喷溅而出,猩红落在她青色衣襟上,刺目惊心。   那贼人双目圆瞪,难以置信盯着这个看似娇弱的“少年郎”,喉头咯咯作响,最终颓然倒地,至此毙命。   这是湘云第二次出剑杀人,对战场悍兵而言,或许是极平常之事,但她却一时恍然,微微发晕。   扬州那次是自卫反击,混乱中只觉热血上涌,事后也未曾细想。   而此刻,是实打实的战场搏杀,她亲手刺穿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的胸膛。   那临死前怨毒不甘的眼神,像冰锥刺入脑海。   方才那点初上战场的新奇兴奋,瞬间被带着铁锈味的恐惧和茫然冲刷得干干净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好个小女娃,心狠手辣,本事倒也不赖。”   沙哑冷笑如毒蛇吐信在她耳畔响起。   正是那领头的贼将惠登相,他见湘云竟能刺死自己一个手下,更觉此女乃不凡之人,眼中贪婪之色更盛,五指如钩,直抓湘云肩头。   湘云悚然一惊,如梦初醒,求生本能让她于千钧一发之际猛地拧身,险之又险避开了这一抓。   惠登相一抓落空,微露诧异,随即再次欺身而上,枪杆横扫,势大力沉。   湘云举剑格挡。   铛的一声巨响,震得她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踉跄后退,肩头先前被冷箭擦伤处一阵钻心的疼,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惠登相得势不饶人,长枪如毒龙出洞,直刺湘云大腿。   千钧一发。   “贼子敢尔!”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灰色身影如大鸟掠至,刀光匹练斩向惠登相后颈。   惠登相察觉背后劲风凌厉,只得回枪自救。   铛啷一声,刀枪相交,火星四溅。   来人正是湘云的授艺师父归二娘,她方才在不远处杀贼,看到湘云被贼首缠住,慌忙连毙二人,疾前来救援。   “好师父!”   湘云又惊又喜,心头一松。   归二娘面色铁青,一言不发,手中一把长钢刀使得泼水不进,招招狠辣,直取惠登相要害,用的乃传承于前宋名家的以步制骑,关西快刀战法。   但这惠登相果然了得,一条长枪使得神出鬼没,枪影重重,力道刚猛,将北地杨家枪法的崩,点,劈,砸使得炉火纯青。   归二娘刀法虽精妙,一时竟也占不到便宜,反被对方雄浑的枪劲迫得连退两步。   两人以快打快,转眼拆了七八招。   惠登相眼见归二娘武艺不俗,急切间难以拿下,而四周喊杀声渐近,贾瑞麾下的家丁和收拢的降卒正从几个方向合围过来。   他心知再缠斗下去,必陷重围,恨恨地虚晃一枪,逼退归二娘,厉喝道:   “风紧,扯呼!”   随即他拨转马头,带着残余骑兵如旋风般朝着罗汝才本阵方向急撤而去。   强敌退去,湘云紧绷心弦骤然松弛,肩头箭伤剧痛和方才搏杀虚脱感同时袭来,身子不由晃了晃,脸色煞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   归二娘此时方才嘘了口气,收刀入鞘,脸色却阴沉如铁,目光如寒冰般扫过湘云肩头血迹,二话不说,直接撕开她染血衣袖,为她清洗包扎。   “师父......我......”   湘云知道贾瑞多番嘱咐,让她在后帐安坐观战,自己却好功好动,主动出来,还差点丢了性命。   归二娘看到,肯定心中不悦,一时不知如何辩解,只讷讷道:   “好师父,你老人家真是及时雨,像护犊子的老母鸡一样护着我,方才吓煞我了。”   “......”   但不管湘云如何讨好卖乖,归二娘却始终板着脸,脸色冷硬如铁,神情肃杀,只麻利为湘云裹伤,手中金疮药粉施用,本来火辣辣伤口,已然暂且止血清凉。   湘云偷觑她神色,看二娘眉峰紧锁,嘴角紧抿,不敢再言语。   她只扫视着周遭尚未散尽的硝烟,横七竖八的尸骸,以及远处仍在零星交战的战场,心中五味杂陈,有些空恍然,甚至想俯身呕吐。   原来所谓疆场,便是这样的修罗场,自己能杀人,但别人也有能杀我。   ......   “史姑娘!”   贾瑞特意嘱咐,负责保卫湘云,刚刚跟匪人搏斗,也带了点伤的周泰,此时终于摆脱纠缠,受疾步冲来,脸上满是后怕。   不过此时看到湘云正由归二娘包扎,已无大碍,他方才松了口气,又忙堆起笑容道:   “还好史姑娘吉人天相,刚刚姑娘真真是女中豪杰。   小人亲眼所见,姑娘剑光如电,把那几个贼人杀得落花流水,英姿飒爽,我......”   周泰心知湘云和贾瑞关系亲近,见她没事,又知这姑娘好听奉承话,忙趁机吹嘘起来。   “住口罢!你再聒噪,便是害了她!”   归二娘忽然一声厉喝,如金铁交鸣,猛然止住周泰话头,只见她最后将湘云伤处裹紧,算是处置完毕,斜睨周泰一眼,冷笑道:   “你这溜须拍马的功夫,还是留给戏台上的丑角说去吧,方才史姑娘遇险,差点命丧枪下,你这护卫,难道没看见?   贾大人既然把护卫之责托付给你,作为亲随,你就当以命相护,而不是临阵失职!姑娘年少气盛不知深浅,你也该竭力劝阻。   如果只是知道阿谀奉承,却不懂恪尽职守,那不就是废物?   这种不中用的东西,放在姑娘身边何用?累赘而已,我会在贾大人前直言,打发了去才是正紧!”   这话劈头盖脸,极其严苛,说的周泰面如土色,忙躬身告罪,不敢抬头。   湘云更是羞愧难当,心知周泰是奉命护卫自己,是她本人任性妄为不听劝阻,如今反惹到周泰受责,实是过意不去。   她虽娇憨,却心地纯善,哪里能坐视,忙急声道:   “师父,是我不听话,硬要冲出来,跟这周大哥没有半分干系,你别怪他......他都还负伤了呢。   总归是我不知天高地厚,跟他人没半点相干呀。”   “我自然知道是你莽撞......”   归二娘哼了一声,但目光略微柔和,湘云忙扯她袖子,给周泰使了个眼色,让他先退下包扎伤口,周泰忙喏喏离开。   见湘云此时低头认错,泪珠在眼眶打转,已然知道后怕,归二娘知道她本性不坏,心下一软叹道:   “史姑娘,刚刚那番话,或是我言辞过激,有些刺耳了。   但我本就是江湖草莽,刀头舔血过来的粗人,不是他们那等靠察言观色,曲意逢迎讨日子的人,也不用在你面前藏着掖着。   所以就有何事就直说何事,你也不要嫌老婆子说话难听。”   湘云忙摇头道:“师父,你是一心为我好,是我自己糊涂,你别生气了。”   “史姑娘,你也别多提师父二字,是我欣赏你的爽利心性,且贾大人对我夫妻有恩,为我孩子延请名医,你是他喜欢的妹子。   所以我心甘情愿愿意教你几手防身保命的功夫,但这也是报恩之举,谈不上师徒。   我就当你是个可疼的晚辈,说几句掏心窝子话,你若愿意听,也可听一番。”   归二娘看到与自己儿子年岁差不多的湘云,语重心长道:   “你是公侯府里的金枝玉叶,这等血肉横飞沙场,原不是你该踏足的地方。   好听话,奉承话,自有你家中仆婢说与你听,老婆子行事只认死理,今日也顾不得你千金小姐的脸面了。”   她紧盯着湘云瞬间涨红的脸,冷道:   “你如今跟老婆子学的这几手,对付个把市井无赖或许够看,在这千军万马的战场上,比那三脚猫也强不了几分。   保命都嫌磕碜,若一味只凭血气之勇,逞强好胜,图个新鲜快意,到时候一不留神,好好的命就没了。   且不说我等如何向你家长辈,或者贾大人交代,就说说你自己——”   “一个才花朵儿般的好姑娘,还没尝够这人世间的酸甜苦辣,就为了图一时痛快,横尸在这荒山野岭,喂了豺狼野狗,你说,冤是不冤?蠢是不蠢?。   老婆子知道你有心气,你要舞刀弄枪,逞强出头,也由得你,但得是真到了拼命的时候。   家国危亡,山河破碎,为了至亲骨肉能活命,为了护佑身后无辜百姓不受屠戮,那时节,把命豁出去,拼他个鱼死网破,那才叫真巾帼。   可如今这算什么?为了个新鲜玩闹,为了显摆你那两下子,就不知死活地往这绞肉场里钻,差点枉送了性命。   老婆子看来,这不是什么巾帼,这是糊涂透顶,愚不可及,说不好听点,就是蠢笨!说不定还要害了别人跟你一起丢命,你这性子,还是改一改罢!”   这番话,如九天惊雷,在湘云耳边轰然炸响,每个字像烧红烙铁,狠狠烫在她心上。   她有生十几年来,还没有人这么训斥过自己。   湘云只觉得脸上火辣辣一片,滚烫羞愧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在脑中嗡嗡作响。   “师父......我错了。”   湘云紧咬下唇,头垂低了,双手绞着衣角,声音哽咽起来。   她想起方才亲手杀人时那瞬间的茫然恐惧,想起惠登相那令人窒息的压力,想起自己差点命丧枪下的后怕。   冲动热血,在师父这劈头盖脸的训斥前,显得幼稚可笑,那点因初试身手而生的轻飘得意,亦是烟消云散。   湘云眼角湿润,滚下泪道:“师父教训的是,是我不知天高地厚,太孟浪了,往后必不敢再这般胡闹乱闯。   求师父别再说不是师父的话,在我心中,你就是我师父,我......”   湘云无声落泪,正待再说什么,可话未出口,便被远处骤然爆发的喊杀声硬生生打断。   “杀!”   只见玄墓山东麓方向,烟尘蔽日。   一杆玄色大纛迎风猎猎,而大纛下,一将顶鎏金凤翅盔,披亮银甲,跨乌骓马,如劈波斩浪,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撞入罗汝才匪军侧翼。   正是贾瑞亲率主力,挟大胜之威,回师救援。   方才还如豺狼般凶悍扑咬的贼寇,在这支生力军面前,瞬间如朽木般被冲得七零八落。   阵列瞬间崩溃,残兵败将如同被驱赶的羊群,哭爹喊娘地被压缩向山坳一隅,再无半分还手之力,已成瓮中之鳖。   “是贾大人回援了。”   归二娘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长长吁了口气。   她虽武艺高强,但终究是江湖路数,不通战阵合击之道,更怕湘云这金尊玉贵的侯门千金在自己眼前有个闪失,那真是百死莫赎。   此刻见贾瑞大军如神兵天降,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湘云也稍缓过神来,刚才那番因师父训斥而生的惶惑沮丧念头暂歇,只见那边大旗所向披靡,贼众如潮水溃退,官军气势如虹,而贼首罗汝才队伍已在动摇。   金鼓震天,杀声动地,刀光剑影映着血色残阳。   湘云脑海中突然浮出一首诗: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汉兵奋迅如霹雳,虏骑崩腾畏蒺藜。   刚才师父说的真巾帼当为家国,为黎民,就是这番掷地有声道理吧。   学这身本事,为的是他日能护我想护之人,不负此身所学,不负此心所向。   一念及此,胸中块垒顿消,海棠花虽说肩间依旧刺痛,腮边尚挂泪珠,但股沉静坚韧之气,却在她心间悄然滋长。   赤子之心,正在悄然沉淀磨砺,只等数年后那惊天变局,烽烟再起。   ......   就在湘云心潮起伏之际,战场形势瞬息万变。   罗汝才眼见贾瑞主力回援,自己精心策划的突袭反被包了饺子,又惊又怒。   他手下两员最凶悍的骁将——惠登相和挥舞一柄硕大长板斧,绰号轰塌天的王光龙——不甘失败。   他二人试图率亲兵死士反冲贾瑞中军,做困兽之斗,为突围撕开缺口。   惠登相长枪如毒龙,连挑数名拦路的官军,直扑贾瑞帅旗,轰塌天更是狂吼如雷,一柄开山巨斧舞得虎虎生风,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当真有些轰塌天的威势。   贾瑞见这二人骁勇剽悍,悍不畏死,笑着对旁柳湘莲道:   “这二人倒是两条好汉,一个像林冲,一个像秦明,有那么点水浒人物味道,可惜为贼寇所用,而不能王师效命,倒是不够快意。”   他见猎心喜,看这二人彪悍,已然隐隐有了惜才之意。   湘莲素好戏好书,自然饱读水浒,此时亦笑道:   “瑞大哥这是想做宋公明,需要个吴学究来为你运筹帷幄,小弟不才,却愿做个小李广来箭射群敌,为大哥剪除羽翼!”   此话说罢,柳湘莲弯弓搭箭,箭如流星,贯虹朝轰塌天王光龙射去。   “咻咻!”   羽箭如电光火石,直射轰塌天面门。   但这人果然悍勇异常,一见箭来,忙急挥巨斧,长斧舞得密不透风,已然把那致命一箭挡住。   “这贼寇,果然有几分真本事。”   柳湘莲见居然没能一箭建功,一时讶然,忍不住啧一声,旁边那胡桂北却笑道:   “柳公子虽说箭法精妙,但恐怕还少了几分战场搏杀经验,且看我的。”   胡桂北跟着贾瑞半年,但一直没机会立下奇功,本就心痒难耐。   今日先是从匪阵后窜入点燃辎重,为他立下大功,算是扬眉吐气。   但他尤嫌不足,心想不如再擒一员敌酋,凭借自己一番手段,奠定贾大人身边地位。   只见他身形如鬼魅般从斜刺里闪出,手中并非惯用兵刃,而是一把特制,带着倒钩的铁蒺藜软索。   胡桂北看准轰塌天战马冲势,手腕一抖,那铁蒺藜带着刺耳破空声,精准无比缠住了轰塌天座下那匹高头大马的左前蹄。   他脚踩大地扎稳马步,借着战马前冲的劲,借力巧用,向斜后方吐气开声猛一拽,硬生生将马腿别向外侧。   “唏律!”   战马惨嘶一声,前腿一折,轰然栽倒。   饶是轰塌天膂力惊人,身手不凡,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摔得七荤八素,狼狈不堪地滚倒在地。   未等他爬起,数支长枪已如毒蛇般攒刺而至。   轰塌天魂飞魄散,仗着皮糙肉厚和一股蛮力,连滚带爬,正想逃窜。   突然有一人出人意料地冲至阵前,正是那倭人木下藏吉,他手持一柄狭长倭刀,以迅疾诡异的刀法向轰塌天攻去。   木下藏吉刀光闪烁,竟与狼狈不堪却犹自凶悍的轰塌天短兵相接,缠斗了数合不分胜负。   这时柳湘莲又是一箭射来,正中轰塌天大腿,轰塌天吃痛之下,颓然一倒,再无反抗之力。   胡桂北这个时候也冲了过来,正欲上前拿人。   木下藏吉却见状主动收刀后退,侧身让开了位置,把活捉轰塌天的机会让给胡桂北。   胡桂北微怔,随即对着木下藏吉点头示意。   “老胡,你这次又立了大功,湘莲兄的箭法也是神妙得很。”   贾瑞抚掌大笑,他就是喜欢部属这番你争我抢,各要立功的心气。   随后他目光又扫了眼木下藏吉,见他在击退数名想抢功的官军士卒之后,不争不抢,只是默然收刀退至一旁,垂手肃立,心中愈发好奇。   此人看来不是寻常浪人。   有这等本事,怎会甘心寄人篱下,或许背后尚有故事。   此时轰塌天被押回贾瑞阵中,而惠登相见轰塌天已然折损,又见贾瑞身边甲士如林,弓弩森严,心知事不可为,虚晃一枪,也急急退走。   此时张煌卿,杨承祖,还有面如金纸的陈家父子各自带人前来汇合。   罗汝才虽说狡诈,但已然被死死压制在玄墓山麓一片狭小陡峭的坡地之上,三面被围如铁桶,背后是难以攀援的绝壁深谷,真正陷入了插翅难飞的绝境。   这人虽号称“曹操”,手下看似势众,实则多是被他裹挟而来,任意驱使的流民。   他却有一张真正的王牌,那便是少数精锐,善于骑射冲阵的西北轻骑,   这些老本,多是边军骑兵出身,曾随罗汝才暴动造反,随即转战南北,最终流窜至太湖,而今又在此与贾瑞对决。   此皆罗汝才的生死弟兄,不管如何败退,都对他忠心耿耿,也是他无论身处何境,都能翻身的本钱。   所以此时罗汝才见大势已去,自己的外甥轰塌天居然都被生擒,头号猛将惠登相亦是无功而返。   心知此刻已然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不寻条生路,便只有死路一条。   念及于此,他对惠登相低声道:   “登相兄弟,事已至此,我看我们只得设法求降,招安投诚,说不定这位官军将领还能给我们一条出路。   若是硬拼,恐怕我们今日就要齐齐葬身在这里。”   惠登相闻言也知无可奈何,忙应道:   “这伙鹰爪子邪门得很,寻常苏州卫所官兵,哪有这等阵势?   对方既有智谋,又有勇力,还有江湖高手坐镇,连我都讨不得好去。   我们栽在他们手上,也是无可奈何。   罗爷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我都听你的,只是......”   惠登相想起罗汝才之前几次反复降叛的经历,话锋一转道: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72章 整编绿林,黛妙争执   “只是依罗爷以往的做法,投降之前,我们都是先显显威风,让对方知道我们的本事,再谈条件。   今番我们是否还要再来一次?让我这些善骑术弓术的兄弟,再冲杀一阵,等对方知道厉害,我们再求和,如此也好看价谈条件。”   罗汝才听后,却没答话,只远远望去,见官军阵型严整,旗号鲜明,毫无破绽,绝无可乘之机。   他老于战事,由此可见,对方的确是精于战阵,而非侥幸得胜。   罗汝才此时悠悠叹道:   “我之前听细作说过,今日围困我们的,名叫贾瑞,出身京城的大家族,是个锦衣卫千户。   之前我在太湖水寨,也听过此人的名字,听说他帮朝廷拿下了江南好些大官,连漕帮老大都折在他手里。   但我当时还只当他是靠着朝廷势大才能成事,如今看来,却是真的有本事。   用兵本就是横来竖去,善于用兵的人,亦善于用谋。   况且现在你我处于绝对劣势,再妄想施压诈降,只是自取其辱,别到时候条件没谈成,反倒折了最后的本钱。   你就带人在后面压住阵脚,也算留条后路,我亲自前去,跟他谈判,也算表明你我诚意。”   见罗汝才此时心意已决,惠登相也知事到如今再无讨价还价的余地,只得长叹一声,领命而去。   随后罗汝才整饬衣甲,亲自打马出阵,直往官军阵前而去,准备向贾瑞请降。   ......   此时贾瑞已然处置完陈家父子的事宜,正准备最后围歼贼军,见到张,杨等人,倒还勉励了数句,尤其夸奖张煌卿忠勇可嘉。   但看到陈家父子,他冷笑一声,忽然道:   “将他们二人拿下!”   陈家父子脸色陡变,还想分辨,一旁柳湘莲和胡桂北已然持刀剑上前,木下藏吉双眸微眯,却未作声。   贾瑞冷道:“你父子二人本就是戴罪之身,犯下通倭大罪,其罪当诛。   是本官后来看你父子心向朝廷,又愿戴罪立功,方才法外开恩,给了你二人戴罪立功的机会。   没想到你父子不仅不感恩图报,反而临阵脱逃,妄图再次反水,扰乱军心,险些酿成大祸。   既然自寻死路,那就别怪我军法无情。   推下去,将这父子二人枭首示众,以警效尤,以肃军纪!”   此话说罢,陈家父子魂飞魄散,忙磕头求饶,还想呼喊,柳湘莲已然让人用破布塞住二人的嘴巴,随后与胡桂北一起将二人拖走。   在场张煌卿微怔,但未作声,苏州千户杨承祖倒是皱眉道:   “贾大人,这陈家父子是朝廷钦犯,就算要正法,也该你我联名具奏,上报朝廷,明正典刑,为之请旨,不该由我们擅自处决。   这要是传扬出去,岂不是僭越擅权,惹来无穷非议?”   贾瑞闻言却只道:   “杨千户此理虽是正理,但这父子心怀叵测,屡次反复,且二人麾下部众不少,此番更是降而复叛。若不立刻明正典刑,岂非遗患无穷?   此事该如何处置,杨千户方才临阵对敌,也见到了这叛军的危害。   若非士卒用命,你我二人恐怕难有再见之机,若是此事再来一遭,试问谁能担得起这干系?”   杨承祖闻言一时语塞,又想到自己方才也屡次战败,想要辩驳,也无底气,只好默然,暗自把此事记在心中。   此时忽又有人来报,说罗汝才亲自来到阵前,想要向大人请降。   “既然如此,那我便出去会他一会。”   罗汝才是贾瑞来到此世后,见到的第一位平行时空的明末军政领袖,难免有几分好奇。   同时他还想看看——该如何将罗汝才手下这几员虎将,还有那支精锐骑兵,收拢帐下。   这个“曹操”,与其日后为患四方,不如收归己用,让他给自己做个先锋罢。   随后贾瑞带领数员亲卫,全副武装,乘马奔来,只见对方阵前,罗汝才亦未拿他那标致长槊,只骑着黄鬃马迎在最前。   “这便是贾瑞吗?看样子才二十三四,居然有如此手段,当真惊人。”   罗汝才心中愈发惊讶,不敢唐突,忙滚鞍下马,行礼道:   “草民罗汝才,见过贾大人,久闻大人威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而贾瑞勒住马缰,只居高临下将他打量一番,才淡道:   “罗首领是吗?不必多礼,你今日前来,是真心请降,还是另有图谋?不妨直言。”   罗汝才心中一惊,没想到他说话如此直率,神色愈发恭敬道:   “请大人明鉴,草民今日是真心实意招安。   先前一时糊涂,误入歧途,落草为寇,实非本愿。   如今亲见大人天兵神威,草民深知罪孽深重,愿率麾下弟兄归顺朝廷,戴罪立功,只求大人赏咱们一条生路。”   贾瑞闻言未语,只淡漠打量着他,罗汝才摸不清贾瑞心中之意,沉默片刻,方才又道:   “草民麾下尚有数百弟兄,都是刀头舔血过来老手,都是武艺过人的好汉子。   若大人肯收留,草民愿继续统领他们,听凭大人差遣,为朝廷效力,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只望大人成全。”   “哦?”   贾瑞闻言却是冷笑起来,他听出了罗汝才言下之意。   “罗首领倒是打的好算盘,招安可以,我保你和你手下性命无虞,日后跟着我,立了功,自有其份。   但......”   贾瑞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喙道:   “手下人马必须打散整编,麾下兵卒由我着人暂编简选,统管操练。   你麾下那几个头目,我会另行指派将领接管,至于你本人,便留在我身边做个谋士参赞罢。   你若应下,即刻让你手下兄弟弃械归顺。   若不从,你尽可回头再战,我贾瑞便在此候教。   何去何从,由尔一言而决!”   罗汝才脸色骤变。   其它条件也就罢了,但由他本人掌管这支精锐,是他最后底线。   有兵才有权,没了兵,自己的势力从何而来?   罗汝才猜想朝廷官员,都是好名好利,喜欢听奉承讨好之徒,容易欺瞒,最后再挣扎道:   “大人,这班兄弟跟我多年,只认我一人号令,若强行拆散,只怕人心不稳,闹起哗变反而不美。   不如让我继续领着,我定当严加约束,唯大人马首是瞻,绝不敢有半分异心。   且贾大人今日,乃当世卫霍,用兵如神,我罗汝才平生未服人,实在是心悦诚服,甘为大人驱驰,万望大人成全我一片赤诚......”   罗汝才不要脸吹捧贾瑞,期待他被虚名所动。   但......   他说着说着,却发现贾瑞只是骑在踏雪乌骓马上,如看跳梁小丑般打量着他,脸上表情似笑非笑。   在他背后,亲卫扬起马刀,弓手扣紧箭羽,火枪手点燃火绳,已然做好奋战准备。   罗汝才心知不好,此人心硬如铁,不好虚名,自己这点虚情假意,却是瞒不住他,登时不再说话。   见他不再言语,贾瑞才悠悠道:   “罗首领,不用拿话哄我,我如何驭下,心中自有章法分寸在,本官非三岁孩童,你那些勾当,也算略有耳闻。   我既允你降,自有手段拿捏全局,你若识相归顺,日后自有富贵前程。   我乃天子近侍,你跟着我,亦有出路。”   软话说罢,贾瑞手一挥,身后官军刀出鞘,箭上弦,火枪森然,杀气腾腾。   “你若执意不从,”贾瑞语带寒冰道,“无非多费我些手脚,将尔等尽数剿灭,一个不留。”   “你既然绰号曹操,该拎得清——今日是你求我,非我求你。   降?还是不降?罗首领给句明白话吧。”   此语落定,身后阵列官军,亦是蓄势待发,如汹涌暗潮,即将奔腾而发。   罗汝才额头冷汗涔涔。   他环顾四面,己方如强弩之末,三面合围,毫无胜算,贾瑞说得对,如今是自己求他,哪有资格谈条件?   而贾瑞见他迟疑,心想明末农民军三大领袖,罗汝才要说初始本钱,谋略手段,应该是强于李、张二人。   但他却最早身死兵灭,不如张献忠,更远不如李自成,无非就是败在一个贪字,小聪明有余,大格局不足。   若是自己兵多将广,那倒无所谓收不收他。   但如今贾瑞手头还是缺乏智谋之士,便给罗一个机会,继续施压道:   “罗首领,你才器不凡,机会就在眼前,何必死抱着过往?   跟着我,你的本事自有施展之地。   如今国朝四海不宁,我也有建功立业之志,你跟我讨贼平乱,何愁不得封妻荫子,光耀门楣,岂不强过做那惶惶丧家之犬?   否则,今日这玄墓山谷,便是你罗汝才埋骨坟墓,身死名灭,何去何从,你是聪明人,难道还看不明白吗?”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又如一记重锤砸在罗汝才心间。   他长长叹了口气,只见天边夕阳如血,即将沉入西山,古人诗云“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看来今日,便是自己的日落之时。   没有退路了,降吧,总比死了好。   罗汝才不再犹豫,他猛一咬牙,跪倒在贾瑞面前,额头触地,嘶声道:   “草民愿归降大人,任由大人处理发落。”   “只求大人言出必践,善待我麾下弟兄。”   “放心。”   贾瑞见他终于臣服,嘴角微扬,笑道:   “你汝才不负我,我自然不负你,只要你真心归顺,我绝不亏待,日后必予尔一场造化。”   罗汝才此时还不是全然相信,无非半信半疑,但没有别的选择,面上忙是兴奋喜悦之意,呼喊叩谢贾瑞不计前嫌。   随后他猛然转身,对残部高喊:   “弟兄们!今日归顺贾大人,从此便是官军!放下兵器,听候整编,不得违令!”   话语如滚雷炸响,由罗汝才亲口喝出,再由他几个心腹部众齐声复诵,继而又由各队小头目传令。   一传十,十传百,如涟漪扩散,遍及贼寇残阵。   那些绿林悍匪,早已疲惫不堪,闻令如蒙大赦,纷纷弃械。   兵器坠地之声,如骤雨击打铁甲,不绝于耳。   罗汝才降了,两百不到边军轻骑,两百出头绿林好汉,总计四百余人,至此归于贾瑞帐下。   贾瑞随即命手下亲信,收集兵器,核对名姓,编核整训,不留遗漏。   此时夕阳终而西沉入山峦叠嶂,余晖染红天际如血似火。   罗汝才抬头望之,神色恍惚,一时有些怅然若失,不知他的选择是福是祸。   贾瑞见状却笑道:   “汝才,夕阳虽落,明朝却旭日必升,霞光普照,此乃天道循环之理。   良才美器,自有其用武之地,你何须嗟叹?”   罗汝才一怔,忙反应过来,拱手道:“大人高见,我愿追随大人,万死不辞。”   他顿了顿,又想到什么,道:   “先前我有眼无珠,对大人派来的那位军爷(指贾珩)多有冒犯,万望海涵,我日后亲自向那位军爷致歉。”   贾瑞平淡道:“那位是我的族弟,也是豪爽重义之人,只不打不相识罢,些许小事,何足挂齿。   我只看将来,不咎既往,真心做事,前尘一笔勾销。”   罗汝才心中稍安,连声称谢。   恰在此时,胡桂北匆匆走来,对贾瑞行礼后低声密道:   “大人,陈家父子已然处置停当,陈彬由柳兄了结,陈宣是属下亲手料理的,人头已高悬示众,军心大定。   而且......   陈宣老贼怕死得很,本来他死到临头,还想藏着秘密,让大人放过他。   我就施展了些拷问手段,随即许多大人想知道之事,他便一股脑说了出来,只求放他一条生路,为大人办些差事。   但还是按大人的吩咐,将老贼结果了,大人说他是汉奸,不可久留。”   贾瑞微微颔首,道:“你做得好,眼下整编事宜,你与湘莲多多费心,务必尽快整顿妥当,莫生乱子。   陈家秘幸,回头你再向我单独陈明,今日你老胡立下大功,回头请赏,你是头名,我要为你赚来官身。”   “多谢瑞大爷,我便去了。”   胡桂北心中兴奋,喊了声瑞大爷,忙领命退下。   在贾瑞部属中,不熟的都是喊贾大人,熟一些便是瑞大人,再进一步,如贾珩这种,便是瑞大哥或者瑞大爷。   贾瑞心中有数,但也听之任之,有时候身为领袖,需要在下属中树立权威,让他们互相争功而较之,以求谋得领袖信任。   此也是御下之法,古今通用。   理想,利益,手段,缺一不可,所谓法术势合一,便是此理。   不多时,苏州府与苏州卫的援兵方姗姗来迟。   领头的乃是苏州卫副指挥使,苏州府亦来了一位通判。   原来,他们得知巡盐御史之女,忠靖侯侄女等皆在寺中,不敢怠慢,急急调兵。   奈何苏州承平日久,兵备废弛,堪用之兵早前已调去支援,所剩无非老弱残卒。   加之各衙门推诿塞责,唯恐出兵不利损兵折将反惹祸上身,故而拖延至今。   贾瑞见其姗姗来迟,心下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命人将陈家父子头颅送予来人,又使通晓文墨的手下禀明情由:   “贾某与张通判,杨千户合力,已将钦命要犯,前扬州卫指挥同知陈宣就地正法,其子陈彬一并诛杀。   匪首过天星大败遁逃,被裹挟之义士罗汝才已率部归顺招安,目下大局已定。”   随后,贾瑞与苏州府、卫官员略作寒暄,便借口山上眷属需要安抚,就带人直奔玄墓山蟠香寺而去。   与此同时,蟠香寺密道内,气氛凝重。   本来只是暂避一时,大家略等等,便也罢了。   但圆慧师太不知何故,旧疾复发,咳喘大作,面如金纸,气息奄奄,一时让群尼慌了手脚,连妙玉都露出惊恐神色。   其中倒是邢岫烟幼时贫寒,略通药性,而宝钗杂学旁收,熟读医典,又有寺中备下药丸带入密道。   宝钗见状,与岫烟并几位老尼商议,随即建议道:   “邢姑娘,师太这症候,怕是肺气壅滞,兼之密道阴湿,引得旧疾复发,寺中存有枇杷膏并补中益气丸,或可合用?   再有甘草、陈皮,煎汤润喉顺气,你看可使得?”   岫烟得圆慧真传,忙细诊脉息,点头道:   “很是,益气丸扶正,正合病症,甘草陈皮汤亦能缓咳,事不宜迟,我们速速煎来。”   二人分头行事,紫鹃等熬煮汤药。   密道幽暗,人心惶惶。   黛玉见宝钗岫烟忙碌,一时无力相助,又见群尼满心惶然,担心有人惊惶失态,忙起身抚慰道:   “诸位师父,外头自有将士用命,贼寇必破,我们只需安心守护师太,静待佳音便是,同心协力,自有安然无恙。”   不过黛玉虽然身体好转许多,但总归声音柔纤,即使刻意放大声量,也不过寻常人低语而已。   再远了些,便少有人可以听到。   还好有个晴雯,她见自家姑娘声弱难传,忙跳起身来,清了清嗓子,扬声喊道:   “我家姑娘说了——外头有人坐镇,那些毛贼早被打得屁滚尿流。   咱们只管照看好师太,安安稳稳等着官兵来接。   而且帮咱们守寺的爷们儿,个个是顶天立地的好汉,收拾几个蟊贼不在话下,好生待着便是,回头出去,瞧贼王们如何给各位磕头赔罪!”   她说话又是响亮,又是干脆,虽然粗直,却有一股振奋人心力量。   本来还窃窃私语诸尼,此时听了晴雯呼喊,倒也静了下来,惶惧之心,稍稍平复。   有几个积年老尼,也忙起身合十,安抚焦躁小尼,还有人过来感谢黛玉主仆,夸赞她们临危不乱。   黛玉忙谦辞回礼,随即才略歇了口气,轻轻一掐晴雯手背,低声笑道:   “你倒是伶牙俐齿,今日若非你这一嗓子,怕还有人哭哭啼啼呢。”   倒是少见的林怼怼口吻,只是用调侃包裹那份感激罢了。   晴雯却毫不在意,只撇嘴笑道:   “姑娘是金贵人,为他们费心劳神,我无非是个丫头,替主子传句话儿,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本来我还怕口齿太笨,把姑娘这文绉绉的话给传岔了。   但姑娘嗓门实在太轻细,说起安抚的话,都像是蚊子哼哼,我没别的本事,只得替姑娘吼这一嗓子。”   黛玉见晴雯浑不吝的样儿,笑着摇头,正要再叮嘱,忽又见妙玉正为师父擦拭额汗,素日清冷尽失,焦灼不安。   黛玉怕她心中焦虑,就道:   “妙玉师父,你放心就好,宝姐姐通晓医理,对这咳喘旧疾有些心得,邢姑娘也是细心人,师太定会转圜的。”   不料妙玉这孤拐性子,此时非但不领情,反冷笑道:   “我忧心师父罢了,与你何干?谁知她这方子中用不中用?若耽误了,谁担得起?”   这话实在刺耳,黛玉蹙眉不悦,连晴雯都登时炸毛,她心想你说薛姑娘不好就罢了,怎地还说我家姑娘,真是不知好歹。   她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嘿道:   “薛姑娘好心帮忙,你不领情便罢,倒说出这等话来,忒尖刻了些,我瞧却是不对,忍不住要打个抱不平。”   妙玉闻言冷道:“我不过实话实说,与你又有什么相干?还要多事?”   晴雯待要还嘴,被黛玉止住,她不想多理会妙玉,只是淡然道:   “罢了,我们也不惩口舌之利,你忧心师太,我们亦是如此。   但如今你没有好法子,宝姐姐有法子,你只能听她的罢。   否则让你去给师太诊脉开方,可懂得药理?若是不能妙手回春,只空口说白话,我看却是徒添乱子。”   妙玉语塞,只扭过脸去,不再作答。   宝钗也知道二人口角,但不出一语,倒是邢岫烟目光在黛玉、妙玉、宝钗三人中间流转,不知在想什么。   但她却没有出言帮助妙玉争辩。   少顷,汤药煎好服下,宝钗和岫烟又服侍师太饮药,妙玉也不再和黛玉争执,也挨近一边,为师太揉按穴位。   再约莫半个时辰,圆慧师太咳喘渐平,气息稍匀,也才清醒过来。   她略一睁眼,看到宝钗和岫烟,又闻到她们残余药汤中甘草气味,便知她二人是主理之人,忙虚弱道:   “薛姑娘,岫烟,你们二人费心了,为贫尼劳神煎药,多谢施救。”   岫烟忙道不敢,宝钗亦是含笑回礼:“师父言重了,分内之事,主要还是岫烟精通脉理。”   黛玉也过来向师太问安,妙玉更是连声念佛,但她只是满眼复杂看了宝钗和岫烟一眼,却没说话,也没为之前事如何致歉。   宝钗自然神情自若,好像浑不在意。   黛玉却细心观察妙玉神情,抿唇一笑,有点想忍不住说:   “妙玉师父也要认回错,今儿可瞧见了宝姐姐的本事,往后说话,也当温存些,莫要平白得罪了人去。”   但这话只是到了嘴边,随即又收了回去。   黛玉终究跟之前有了不同,可说可不说,说了会惹来他人不悦的话,她此时便是懒得说了。   除非有人一而再,再而三挑衅,那只能毫不留情怼将回去。   师太苏醒,密道内算是暂得安宁,只是外间仍无动静,只听到石壁滴水声音隐隐作响。   有些年少易惊的小尼姑议论道:   “莫不是......贼人已破了山门,正在洗劫?咱们怕是出不去了......”   此言一出,众人脸上复又惊惧。   妙玉望着幽深密道,忽然忍不住叹道:“这千年古刹,怕真是劫数难逃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73章 内帷意趣,闺中情谊(为盟主加更)   有妙玉带头,本来略凝重些的气氛,再度压抑起来,有几个胆小小尼姑忍不住啜泣起来。   晴雯见妙玉如此,忍不住想反驳,黛玉却拉住晴雯衣袖,笑着用指尖刮了刮嘴,只轻轻摇头,又做了个噤声手势。   那意思分明是:莫与她争辩,又非一类人,何必惹不痛快。   晴雯见黛玉如今愈发转了性儿,也只得作罢,不过趁妙玉背对着她时,朝这怪“尼姑”背影,用粉拳虚挥两下。   宝钗却恰在二人身侧,看到她们主仆如此,唇角微扬,但未做声,只款步在妙玉旁道:   “妙玉师父,我想你不必如此,贾大人谋略过人,又有精悍将士助阵,且贼寇内讧离心,无非虚张声势罢了。   我们女子既然身在此处,那与其惶惶不安,徒增烦扰,不如恪守本分,静候佳音,如此也算了局。”   妙玉闻言,却有些不顾宝钗方才相助之意,蹙眉道:   “你们怎知他一定赢?贼寇人多势众,凶悍异常,他便是有三头六臂,也难保万全。   且我在乎的并非皮相,只是觉得喊杀震天,刀兵凶险,若一个不慎,把这清修之地毁于一旦,那岂不是千古罪过?”   听到这话,宝钗心中亦是不喜,觉得这人果然古怪,但面上不显,只笑道:“师父佛法精深,只是未免多虑了。”   妙玉还待说话,倒是圆慧师太低诵一声佛号,突开言道:   “善哉,妙玉,嗔怒无益,忧虑徒劳,外相无非虚幻,得失亦是空花。   你但持佛心,静待劫波便好,其余非人力可强求,不要再自乱方寸。”   见师父发话,妙玉才沉默不语,虽仍有疑虑,只得闭口。   忽闻密道外脚步声响,石门吱呀作响。   众人心惊,胆小者缩作一团,妙玉亦是神情一变,向后退了一步,双手紧紧握住胸间玉佩。   唯圆慧师太默然捻珠,黛玉神色镇定,只悄然拔下鬓边绿簪握于手中。   还有人偷偷拽她衣角,黛玉回首一望,却是晴雯,她正紧紧攥着自己手心,紧咬嘴唇,好似护犊的母牛。   黛玉心中动容,轻轻回握晴雯的手,含笑安慰。   倒是宝钗在旁打量,若有所思,不动声色。   “吱呀!”   石门开启,却是归二娘师徒进来,其中孙仲君抢先一步,扬声道:   “大家莫怕,贼寇已退,官兵已到,咱们得救了。”   如春风吹过冰河,众人悬心总算落地,相顾展颜,小尼姑们喜极而泣,有的不顾清规戒律,更是呼喊:   “佛祖保佑!我们得救了!”   圆慧师太却无狂喜,只是合掌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   此时宝钗忙扬声道:   “诸位且安,如今险境已过,更需镇定,请各位先回各自安歇之处,清点物什,照料伤损。   圆慧师太需静养,邢姑娘,紫鹃,烦请随我扶师太回禅房。   其余人等,听从林姑娘安排,莫要慌乱拥挤。”   说罢,宝钗又笑着低声对旁黛玉道:   “林妹妹,你看我这么说是否妥当,若有不周之处,需要妹妹补益。”   黛玉此时一心都在想外面战况,又怕里面拥挤踩踏,受伤失散,并无宝钗这么多心思,也只道:   “姐姐这话自然极是,说的周全明白,大家依言而行便是。”   宝钗含笑点头,不再多言,随后由岫烟扶着圆慧师太手臂,由她引路。   宝钗和紫鹃在旁辅助,黛玉则让晴雯维持秩序,照看众人。   唯有妙玉,落在人中间,一边摸着胸前那块绿玉,一边望着外面渐暗的天光,不知在想什么,怔怔出神。   一时间脚步杂杂,低语密密,但总归忙而不乱。   黛玉最后一个退出密道,又让小尼速去搀扶前面师太,细语叮咛,还未说完,忽见宝钗伤后劳神,似是眩晕欲倒。   黛玉忙让晴雯与紫鹃一同扶住,又对岫烟道:   “邢姑娘,宝姐姐伤未愈,你快扶她去厢房歇着,倒盏温水来。”   邢岫烟应声扶去,宝钗倒是轻轻推开岫烟,转头对黛玉笑道:   “往常是妹妹多病多灾,我倒身强体健,没想到如今却颠倒过来,是妹妹支撑大局,我反成了累赘。”   黛玉笑道:“姐姐说哪里话,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紧要关头,各人尽各人的心力罢了,姐姐的沉稳周全,我正要多学着。”   宝钗一怔,莞尔道:   “妹妹如今越发历练出来了,这份担当气度,倒真真有几分大家风范。”   黛玉笑而不答,宝钗自由岫烟扶去,紫鹃忙前忙后,照料师太,妙玉亦是默默,自跟着圆慧师太走了。   倒只剩下黛玉和晴雯二人留在密道出口,晴雯习惯性搀扶黛玉,嗔道:   “姑娘一心都念着别人,倒是忘了自己脚还酸着呢,不过却也不妨事,若是走不动,再让那人来背姑娘就好。”   说罢,晴雯自己都忍不住笑的眉眼弯弯。   黛玉知道她说的是谁,只伸指在晴雯头上一戳,又捏着她如小葫芦般鼓起腮帮子,宠溺道:   “小糊涂虫,就你话多,一天不编排我,就浑身不自在。”   晴雯笑道:“我这是心疼姑娘,知道姑娘性子要强,所以才故意说笑,讨个巧儿解乏,缺也是我的孝心,我才不怕姑娘恼呢。   唤着别人,我才不会这么说呢,还不是怕臊着人家。”   这话却是贴心,黛玉颜如朝霞,笑如春晓,正待再说,晴雯忽又轻轻一捏黛玉手指,指着密道外,挤眉弄眼怪笑道:   “姑娘你看,那人不就来了吗?”   “你又做什么怪呢?”   黛玉下意识顺她所指望去,却是一怔:   只见日暮熔金,余光遍洒,贾瑞正由一群人拥着,远远朝这边望来。   他身材最为高大,又尚未卸下盔甲,凤翅盔在暮色中熠熠生辉,显得愈发英挺威仪。   黛玉虽看不真切面容,但依旧一眼,便将其身形认出。   “......”   她还见瑞大哥似也向自己这边凝望,四目相接,目光胶着,停留一瞬。   只见那人对她微微一笑,似轻轻点头,复又微微摇头,随后对身边人说了什么,又带着一旁同伴,转身往远处走去。   天光如锦,云缎铺陈,暮霭沉沉。   只余霞光在山峦叠嶂间流淌,将归人的身影拉得颀长,让一缕情思随晚风轻扬。   “姑娘......人都走了,他虽说有事在身,但也该过来瞧瞧姑娘呀。”   晴雯自然心知贾瑞不来原因,但见自家姑娘怔忡,心中不舍,忍不住帮她抱怨几句。   “没事......我知道他的心思。”   黛玉只展颜一笑,轻点晴雯脸颊,道:   “臭男人自有臭男人的去处,而且他又要处置军务,怎好儿女情长,而且我......又怎好抛下别人,单来见我,这也是正理呢。”   晴雯见黛玉并不着恼,还打趣起来,才噗嗤笑道:   “姑娘,这可是你说的,臭男人,那谁......是臭的?还是香的?我向来离得远,可是闻不着,姑娘却是知道。”   “好个贫嘴的丫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黛玉香腮带赤,作势要拧晴雯,晴雯见黛玉要来抓挠自己,忙笑着躲过,直说我错了。   黛玉此时右脚尚不轻便,哪能真和晴雯逗趣,走两下便笑着甩帕子,晴雯又担心黛玉,忙迎了过来,结果一不小心,反而被黛玉揪住了衣领。   “这回我可不饶你了。”   黛玉正要玩笑轻挠晴雯,此时紫鹃已然把师太安顿好回转,见二人笑闹,忙道:   “晴雯,你又引逗姑娘了,姑娘还累着呢,你可别再闹她。”   晴雯本想说是姑娘先招我的,黛玉却伸指按住她的嘴唇,让她别声张,对紫鹃笑道:   “紫鹃,我今儿是有些饿了,晌午至今没正经吃东西,你去小厨房与我弄些宵夜来。   略沾点荤腥,我想吃些有滋味的。   等我吃足了,再来收拾这个小辣椒。”   紫鹃笑道:“这里是庵寺,不比咱们府里,估计也没多少好的,我便去看看吧,怕不合姑娘口味。”   黛玉笑道:“你也别太过劳动小厨,又不是自家院子......”不过她话没说完,晴雯刚刚因被黛玉按着,正不得还口,此时抓住机会打趣道:   “姑娘今儿愈发转了性儿,竟想起荤腥来了?莫不是想养得丰润些......姑娘已然比往常丰润多了,若是再添些,却是要做新娘子模样了。”   “啐!”   黛玉脸颊飞红,见晴雯得意,又想起前番瑞大哥所说之事,忽笑道:   “我不过想着历经凶险,该补补精神罢了,倒是晴雯,你的好日子眼看到了,该自己多想想才是。   这事你也有份呢。”   晴雯此时不知黛玉所指,恍惚一听,却以为黛玉是说,待日后她嫁与瑞大爷,自己便是通房之属。   豆蔻少女,说别人尤可,轮到自己往往羞臊难当。   晴雯一时如若炭火炙烤,臊得耳根通红,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应答,心中慌起了无数小鹿。   黛玉见她窘态,心中更加好笑,紫鹃亦笑道:   “晴雯,往常你嘴利,今儿姑娘可降服你了,让你还贫不贫了。”   晴雯一时未言未语,又想到什么在待说明,湘云丫鬟翠缕忽气喘吁吁跑来:   “林姑娘。”   “我们史姑娘回来了,但受了点子伤,正在厢房歇着,请您快去瞧瞧呢!”   黛玉一惊,不知湘云情况如何,忙让翠缕带路,晴雯与紫鹃急一左一右,搀了黛玉跟去。   到了湘云厢房处,推门进去,只见她半倚在榻上,雪白肩臂衣袖卷起,还缠着几圈白布,隐隐透出一点殷红。   湘云如今脸色略有些苍白,不似平日红润,但一双大眼睛依旧灵活有神,见黛玉等人进来,立刻扬起笑脸,声音却比平时弱了几分。   她只说翠缕不该大惊小怪,这点子伤也值得去烦林姐姐。   黛玉笑道:“你也别说她,翠缕是个好的,多亏她跟我说了,否则我还不知这事。”   她走到榻边坐下,仔细看了看湘云臂上伤处,又打量她气色,才稍稍放心,道:   “瞧这纱布透的色儿,伤口定是不浅,云儿,日后可别如此了,没的让人担心。”   湘云见黛玉关切,心头一暖,嘴上却依旧轻描淡写:   “嗐,真没什么,就是跟着去瞧了瞧热闹,谁知道那贼寇溃败时跟没头苍蝇似的乱窜,一个不长眼的挥着刀片乱舞,我躲得快,就擦破了点皮。   其他人才叫厉害呢!”   她兴致来了,也不管伤口,手舞足蹈地开始讲,一会是贾瑞,一会是柳湘莲,还有贾珩,胡桂北等人,把他们各个吹成一打七十般的人物,如若说起了评书。   黛玉含笑听着,只时不时温言夸赞几句。   但她心中却随着湘云描绘的刀光剑影而阵阵发紧。   兵事凶险,绝非儿戏!不知他......这次可有被伤着?   哪怕只是轻伤?   这念头如藤蔓缠绕心头,可当着众人,尤其湘云正说得兴起,黛玉是万万问不出口.   但黛玉很快察觉一丝异样,湘云将旁人的功劳说得绘声绘色,唯独说到自己时,却是一笔带过。   这与她往日里性子,大相径庭。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宝钗带着岫烟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个小巧的绿锦盒。   宝钗走近榻边,语气带着关切,将锦盒递给翠缕:   “这是前番林妹妹送我的上好药膏,说是她们林家祖传的方子,对外伤极好,快给云丫头敷上。”   翠缕连声道谢,正要动手,一旁的邢岫烟却温声道:   “翠缕妹妹,我来吧。我跟着师父学过些粗浅的医理,包扎换药还算在行。”   说着便熟练地接过药膏和干净的纱布。   湘云忙道:“多谢宝姐姐,多谢邢姐姐,又劳烦你们了。”   宝钗看着岫烟动作,又见湘云精神尚可,才放下心来。   她在一旁坐下,温和中带着规劝道:   “云丫头,这次是万幸,刀兵凶地,非同儿戏,日后可再不能这般莽撞了,女儿家,还是该以贞静安分为上。”   若是往常,湘云听了这等“贞静安分”的话,定要跳起来反驳几句,说些豪言壮语。   黛玉也做好了打圆场,看两人斗嘴的准备,甚至已想好了几句俏皮话。   不料,湘云闻言,竟没有反驳。   她垂下眼眸,看着岫烟,沉默片刻,才抬起头,勉强笑笑,声音也低了几分:   “宝姐姐说得是......这次是我莽撞了,下次不会如此,回去后得多练练功夫,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出手添乱。”   这话一出口,不仅宝钗愣住了,连黛玉也大感意外。   宝钗眼中掠过惊讶,随即打趣道: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史大姑娘竟肯听我这老生常谈了?”   黛玉也压下心头疑惑,顺着话锋笑道:   “云儿今儿倒像是变了个人,往日里那是真名士自风流’豪气,倒收了几分,竟肯听宝姐姐了。”   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促狭看向湘云:“莫非是战场上走一遭,真个历练出稳重来了?”   湘云被她二人一唱一和说得脸上微热,她下意识避开了黛玉探究目光,只挥了挥没受伤的手臂,故作轻松道:   “林姐姐又来取笑我,不过是觉得宝姐姐说得在理罢了,横竖我这点三脚猫功夫,真上了阵也是添乱,没得给瑞大哥他们拖后腿,倒不如安分些好。”   宝钗与黛玉对视一眼,都看出湘云在刻意岔开话题,不欲深谈战场经历,宝钗心细如发,黛玉亦是玲珑剔透,两人便都不再追问。   宝钗只顺着湘云的话说笑,黛玉也让晴雯留下帮衬,并命人去取些上好的滋补药材来给湘云炖汤。   待安顿好湘云,宝钗与黛玉一同走出厢房,沿着回廊缓缓而行。   山寺钟声悠远,廊下风灯初上,映着两人身影。   沉默片刻,黛玉望着远处暮色中山峦轮廓,轻叹一声,忽道:   “这刀枪无眼,受伤总归是难免,云丫头这次算是万幸,只伤在臂上,若真有个闪失,叫我们如何向史家两位叔叔交代?   不过天下方乱,没有刀兵战乱也是妄想,总归是我们要多有筹备,勤练体艺,自己人少点灾难罢了,这方是治本之道。”   这话却不似昔日黛玉口吻,但她如今说出来,却毫无窒碍,仿佛理所应当。   宝钗好奇侧首看她,只见黛玉清丽面容在昏黄灯影下更添几分沉静,那双惯看风月,吟哦诗词眸子,此刻却映着对世事的洞明。   她并未立刻接话,只是含笑看着黛玉,温和却未语。   黛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赧道:   “宝姐姐这般瞧着我作甚?莫不是嫌我话多了?”   宝钗这才轻轻摇头,笑道:   “我是想,怎么一年未见,从前那个多愁细腻的妹妹,如今竟历练得这般沉稳通透,说起话来条理分明,更有这般忧国忧民的决心。   倒不像妹妹,反像个......”她略一停顿,又说笑道:   “像个能担大事的大家主母,又像朝廷里那些为国分忧的能臣谋士,连我看着都要敬你几分,该唤你一声姐姐了。”   黛玉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飞红,嗔怪轻推了宝钗一下:   “你又拿我取笑了,我们这些人中,要说处事周全,端庄持重,最像个姐姐样的,那便是你了,你才是众人信服的姐姐,如今倒来叫我姐姐,岂不是故意臊我?   难道还记着我从前那些事?这可不好,我都早已抛开了。”   黛玉提及旧事,语气坦荡,显是心中再无芥蒂。   宝钗亦是嫣然一笑:“我也早忘了,今日之言,确是肺腑。这便是孟子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妹妹,你果真不同了,在你身边这几日,看你行事说话,我也受教良多。”   她话锋忽地一转,带了几分戏谑:“日后不叫你姐姐,我也要叫你——嫂子。”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74章 贾瑞黛玉,共谋姑苏太湖(一)   嫂子二字一出,黛玉哪能不明白宝钗所指是她与贾瑞之事。   不过此时她却不退不让,也不刻意回避,只捏着宝钗手笑道:   “前番还好好叫你宝姐姐,结果你倒好,转脸就来打趣我,却是作怪。”   宝钗依旧神情不变,笑意盈盈,握着黛玉道:   “这也是迟早的事,姑父大人既已默许,你们二人又是两情相悦,情比金坚。   那边瑞大哥的祖父母,我冷眼瞧着,也是最通情达理,疼惜晚辈不过的老人家,又有什么可顾虑的?   只待此番皇差圆满,北上复命,一切就顺理成章罢了。   以瑞大哥的性子为人,必定要把诸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风光体面才肯迎你过门。妹妹,你真真儿是觅得良缘,往后尽是安稳顺遂的好日子,我......”   说到这里,宝钗语声微顿,停了些许,方才又道:   “我瞧着,倒有些羡慕你呢,这是真话。”   黛玉细细打量着宝钗,只见她虽笑着,眉宇间却笼着疲惫与寂寥。   她极其敏锐,听得出来,宝钗这番话并非客套虚言,心中顿时涌起感慨。   也不再玩笑,黛玉轻轻伸手抚了抚宝钗略显苍白脸颊,又将宝钗微凉的手握在自己温热手心里,拉近两人距离,声音低柔诚挚:   “谢谢姐姐,你的心意,我明白,我也如此祝愿姐姐,愿你早日遇到那心中所念,能托付终身的良人。”   宝钗听了黛玉祝福,唇角笑意深了些,并未直接回应。   她似不愿再谈此事,转而从衣袖中取出一张叠得齐整的素笺,递到黛玉面前,又促狭玩笑道:“好嫂子,你且看看这个,这是我最近写的,还是个草稿。”   黛玉微讶,接过素笺,就着回廊下昏黄摇曳风灯展开细看。   只见上面是宝钗清秀工整字迹,内容是一封草拟信稿,收信人是一位姓夏的长辈。   信中大意是:感谢夏先生关心厚意,然瑞大爷已有婚约在身,且是两情相悦,长辈首肯,婚仪已备。   自己深感其意,但实在不便,亦无意介入其中,恳请夏先生叔侄体谅。   具体详情,瑞大爷自会亲自说明云云。   宝钗在一旁轻声解释道:   “这位夏启坤先生,是瑞大哥的忘年之交,关系莫逆。   他的亲侄儿,便是当今圣上身边最得用的心腹,六宫都太监夏守忠夏公公。   夏公公大约是出于某些考量,或是得了宫里的示意,曾有意撮合我与瑞大哥。   但你们情意深笃,婚约已定,我怎能从中作梗,坏了你们的姻缘?   故此,我先修书一封,将此中情由向夏先生陈明,请他转达夏公公知晓。   待回京之后,我还会亲自去拜会他们,甚至若有机会,也会向中宫皇后娘娘陈情。   如此一来,宫里的娘娘和圣上知晓瑞大哥心有所属,而我亦无此意,想必就不会再强行捏合了。   此事,我定会尽力为你们周全,扫清障碍。”   黛玉此时方才明白,看着手中的信稿,字字句句皆是宝钗细心筹谋。   心中一时百感交集,暖流涌动,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低语:   “多谢宝姐姐。”   言语虽少,但心中那份感谢,却回荡悠久。   宝钗将信稿收回袖中,如释重负后,又看似无意提道:   “妹妹说这话便生分了,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也是真心实意盼着你们好。”   “倒是日后,我薛家恐怕还要多麻烦妹妹和瑞大哥了。   我那哥哥的情形,妹妹是知道的,即便能侥幸从辽东出来,也担不起薛家门楣了。   此番我去金陵,便是从族中过继了一个聪慧本分的男孩儿,承继亡父的香火。   薛家未来的希望,全在这孩子身上。   日后还望妹妹和瑞大哥念在旧日情分,能对他多加看顾提携,若薛家能借此有重振门楣的一日,姐姐我便感激不尽了。”   黛玉闻言,亦是正色坦然道:   “宝姐姐放心,这是应当应分之事,贾,林,薛三家,祖上交好,我们这一辈,更该互帮互助,守望扶持。”   “姐姐的事,只要力所能及,我也当要尽心罢了。”   宝钗笑道:“希望到了我们儿女那辈,我们三家情谊,也能如此延续下去。”   她忽又想起什么,打趣道:   “待到你大喜的日子,我定要争着做你的送亲女眷,亲手为你簪花上妆。   请我母亲做你的全福太太,送妹妹上花轿。”   “那我可要提前谢谢姐姐,只是我家门第清寒。   回头给姐姐那份催妆礼,若是简薄了些,薛家姐姐可别嫌弃我们林家小气才是。”   黛玉语带娇嗔,但亦是大方回敬,显是心中欢喜坦然。   两人相视而笑,廊下灯影摇曳,又说了几句体己话,便互道珍重,各自回房。   紫鹃服侍黛玉回到厢房,点亮烛火,又为她斟了杯热茶。   看着黛玉因方才谈话而微红的脸颊和明亮的眸子,紫鹃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道:   “姑娘,薛姑娘今儿对姑娘,确实是极好的,只是......我瞧着,她这番心思,恐怕也不全在姑娘身上。”   黛玉正端起茶盏,闻言动作一顿,看向紫鹃,示意她接着说。   紫鹃斟酌着词句道:   “我想那薛姑娘眼看与瑞大爷是绝无可能了,便转而极力与姑娘交好,又是替姑娘解决宫里的麻烦,又是请薛太太做姑娘的全福太太。   这固然是情谊,可我瞧着,她也是想借着姑娘这份情,早早地在姑娘这里占个人情。   日后她那过继来的弟弟要读书,要前程,薛家的生意要人帮衬照应,姑娘和瑞大爷念着今日的情分,自然不好推拒。   她这是在为薛家的日后铺路呢。”   紫鹃一心关心黛玉,再加上宝钗前番又多次古怪举动,又有意或无意跟黛玉成为“情敌”,她难免多了些心思。   这点紫鹃与晴雯相同,只是晴雯直接率直,紫鹃暗藏于心罢了。   黛玉听完,沉思片刻,随即摇头失笑,只放下茶盏,拉过紫鹃的手,通透道:   “好紫鹃,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怕我被人情所累。   只是,你这般想,未免将宝姐姐看得太算计,把我们的情分看得太轻了,也把我想得太糊涂。”   紫鹃有些不解,正待说话,黛玉眸光清澈,只从容笑道:   “我方才与宝姐姐说话,只想着一件事:她是真心实意地帮我,成全我。   这份情,我领,也记在心里。   至于薛家日后之事,若那孩子是个可造之材,我们两家又是世交,能帮衬时帮衬一把,本是情理之中,谈何利用?   若他不成器,便是宝姐姐今日说得再好听,我也自有分寸,不会胡乱应承。   宝姐姐何等聪明人,她自然也知道我的性子。   我们相交,贵在知心坦诚四字罢了。   若处处想着她是否有算计,我是否被利用,那这情分,便失了真味,也是索然无趣了。”   她顿了顿,看着紫鹃,眼神温柔道:“紫鹃的心思是越发细了,但在我面前,有些心思,大可不必。   我心中有尺,行事有度,我们只管以诚待人,无愧于心便好,至于旁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要相信你家姑娘,现在有这个能力来应对。”   说罢,黛玉嫣然一笑,自信盈盈,毫无窒碍。   紫鹃见黛玉泪水愈发少了,笑容愈发多了,性子也是自信从容。   再想起一年前那个因一点小事便可能垂泪伤怀,心思百转千回的姑娘,心中感慨万千。   她展颜一笑,由衷道:   “是我想左了,姑娘如今最大的改变,便是心思定了,不再像从前那般容易多思多虑,辗转反侧了,这样真好。”   黛玉莞尔,不再多言,只道:“好了,折腾一天,我也乏了,你也早些歇着吧。”   她眉宇间一片平和,再无往日那挥之不去轻愁。   紫鹃应声,细心服侍黛玉卸妆安歇,心中满是欣慰。   接下来二日,黛玉,宝钗,湘云三位曾经常住荣国府的贾府外姓姑娘,常常在禅房小聚。   湘云臂上裹着纱布,精神却极好,拉着她们说些闺阁趣事,或是绘声绘色讲些听来的奇闻。   宝钗博闻强识,常引经据典,说些发人深省的轶事典故。   黛玉则妙语连珠,时不时抛出一两句如珠似玉,令人回味无穷的俏皮笑话,引得众人或笑或思。   最后往往由宝钗温言软语,将话题收束得圆满妥帖。   岫烟,紫鹃,晴雯,翠缕等也常在旁伺候,偶尔插上一两句嘴,或掩口轻笑,一时间禅房内笑语晏晏,暖意融融。   唯有妙玉,偶尔会从她们厢房外的回廊经过。   她脚步无声,素衣缁带,目光远远淡淡地扫过屋内言笑晏晏的几人,眼神复杂,带着疏离落寞。   但她从不驻足,更不参与,只是如孤云野鹤般飘然而过。   黛玉等人见了,也只作未见,听之任之。   其间,苏州知府派了体面的婆子前来问安,言辞恭敬,询问几位千金小姐是否愿意移驾知府府邸暂住,以示地方官府的礼敬。   黛玉代表众人婉言谢绝,只说尚要在寺中为圆慧师太祈福,且史家小姐也在此相伴,不便移动。   知府那边得了回话,也不强求,只言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   寺中僧俗人等,各色人物,依旧来来往往,黛玉心思澄明,除了必要之事,并不多加理会。   她心中只存了一个念头,随着时光流逝,愈发清晰。   那就是瑞大哥如何了?   前番那般凶险交战,他虽大胜,可曾受伤?轻伤那也是伤!   旁人说起,尽是“贾大人英武”“瑞大爷神勇”,听得多了,黛玉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每每揪紧。   那般冲锋在前,总归是冒险!   下次见了他,定要好好说他,劝他莫要总是身先士卒......   可转念一想,瑞大哥那般有主见的人,会不会嫌我多事?嫌我管束他?   但随即,黛玉秀眉微扬,心中又升起一股执拗:   哼,便是他怪我,我也要说!   谁叫你总爱兵行险招,身边又没个细致人时时提醒......   我如今管你,可是天经地义,你也挑不出我的错来!   若是你非要挑我的错呢......   黛玉的思绪飘远,眼前仿佛浮现贾瑞那常常似笑非笑的神情,她嘴角情不自禁弯起,自己倒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林姐姐,你一个人傻乐什么呢?”   旁边的湘云正吃着点心,见状好奇地探头问道。   宝钗眼波微转,已猜到了七八分,用团扇掩唇轻笑:   “云丫头,这还用问?定是林丫头心里有了好事,一个人偷着乐呢,依我看,咱们得让她请个东道,好好说道说道这好事才行。”   湘云立刻来了精神:“对对,林姐姐快说,有什么好事?东道可不能免。”   黛玉被两人打趣,脸颊飞红,却也不扭捏,落落大方地笑道:   “这有何难?待此间事了,我请宝姐姐去淮扬,做三五天的东道,保管让你俩尽兴而归。”   湘云拍手笑道:“姐姐真是变了!变得越发爽利豁达,倒真有几分我旧日的气度了,我看啊,倒像是我妹妹了!”   她说着,便笑嘻嘻地去挠黛玉痒痒。   黛玉笑着躲闪,宝钗含笑观战,三人笑闹作一团。   最后还是紫鹃和晴雯忍着笑上前,护着黛玉,主仆几人叽叽喳喳,热热闹闹地往回走。   待回到厢房,黛玉刚在妆台前坐下,紫鹃正欲帮她卸下钗环,晴雯则去点安神香。   忽听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谁呀?”晴雯扬声问道,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外面站着的,竟是一个俏生生,眉眼带着几分熟悉的小丫鬟。   “五儿?”晴雯惊讶出声。   紫鹃也闻声回头,看清来人,亦是意外。   黛玉自镜中望去,见门口那纤细身影,也是微微一怔,随即展颜笑道:   “五儿,怎么是你?你不是在扬州府里吗?如今怎么也到苏州来了?”   五儿忙上前行了大礼,脆生生回道:   “回姑娘的话,是黄先生接了瑞大爷的飞鸽传书,说大爷在此处坐镇剿匪,一时半刻不得回扬州。   又恐姑娘身边得力的人不够使唤,便吩咐黄先生带上我,连同周家两位大哥,林大木大哥,还有大爷在扬州府里几个得用的亲信,一并快马赶来了。   晌午才到的,大爷忙着处置军务,才得空让我来寻姑娘请安传话。”   她说着,从随身挎着小包袱里取出个用蓝印花布仔细裹着物件,捧到黛玉面前,脸上带着几分腼腆笑意:   “还有这个是周家两位大哥和林大木大哥,非托我转交姑娘的。”   黛玉微怔,示意紫鹃接过,解开布包,里面是个精巧紫檀木匣子,打开一看,竟是两枚温润莹白的羊脂玉平安扣。   旁边还压着叠素笺,上面是工整字迹:   “林姑娘恩德,弟兄们铭感五内,些许心意,唯愿姑娘平安顺遂。”   五儿在一旁笑着解释:   “姑娘前番带着他们守扬州府邸,后面府台大人论功行赏,每人给了好些银子。   林大哥他们几个,得了赏钱欢喜得紧,一直念叨着要买点像样东西孝敬姑娘。   可又不知姑娘喜欢什么,怕花了钱还不得姑娘心意。   后来悄悄托婆子来问我,我想着姑娘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贵重的他们买不起,姑娘也未必肯收。   便提了一句,说姑娘心慈,不如求个实在的念想,比如这平安扣,既轻巧又吉利,姑娘戴在手上或是系在扇子上都使得,也值当他们一片心。   没成想,他们真个跑遍了扬州玉器行,挑了这对成色极好的,还央人写了字条。”   黛玉看着匣中那对光洁温润的平安扣,心中暖流涌动。   这些汉子们的心意,质朴又滚烫,她合上匣盖,递给紫鹃收好,对五儿叹道:   “他们也太实心了,得了赏银,就该好生存着,添置家业才是正理,给我买这些做什么?我受之有愧。”   五儿此时愈发灵活,忙笑道:   “姑娘快别这么说,姑娘肯用他们守家,是信得过他们,这点子心意,姑娘若不收,反倒寒了他们的心。   姑娘就当,就当是替他们保管一份福气,让他们在外头也更安心替大爷和姑娘办差。   还有刚才见了我家大爷,他说要事,要请姑娘去议一议。”   黛玉笑道:“更多还是他们有能为罢了,是我多感谢他们,回头我让人备上赏银,给他们送去。”   随后黛玉见五儿提起贾瑞,又想到自己方才念头,心中欢喜,但又故意板起脸,语气里三分娇嗔七分调侃:   “你家大爷倒会支使人,前几天忙得脚不沾地,不知在忙些什么,才想起让你来传话,可是议完了大事呢?”   五儿何等伶俐,听出黛玉话里那点小小心思,抿嘴一笑,垂首道:   “大爷说,请姑娘移步静观斋,他在那边等候姑娘,有关于林老爷的事要商议,他刚见到我,便说了此事,足见对姑娘看重。”   “我去不去,可得看我高兴不高兴。”   黛玉哼了声,轻抿朱唇,但旋即吩咐紫鹃略略给她整下鬓角,抚平衣袖褶皱,晴雯忙也帮着整理裙裾,眼中是忍不住的笑意。   随即四人出了厢房,沿着蟠香寺后山条青石铺就曲折回廊,往那名为静观斋的客舍走去。   回廊依山而建,一侧是青翠竹林,另一侧可俯瞰山下景致,午后天气转阴,带来丝丝凉意与竹叶清香。   刚转过一个弯,却见前方连接另处院落的岔路口,正走出几个人来。   当先两人黛玉认得,是柳湘莲和胡桂北,但两人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男子,身材不高,甚至有些瘦削,穿着半新不旧劲装,毫不起眼。   然而,就在黛玉目光远远扫过那人时,心头却闪过不悦,觉得此人不似良人,倒有种史书中狼顾鹰视之感。   柳湘莲和胡桂北也看到了黛玉一行,连忙隔着一段距离站定,拱手行礼:   态度恭敬,保持着男女大防应有距离。   那陌生男子显然不认识黛玉,但反应极快。   见柳湘莲二人如此,他眼中异色一闪,立刻也躬身抱拳,姿态放得极低,声音沙哑却清晰:   “小人罗汝才,给姑娘请安。”   黛玉心中虽因这罗汝才的初次印象而微感不适,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平静:   “柳二爷,胡壮士,罗壮士不必多礼。”   她脚步不停,带着紫鹃等人径直向前走去,留下身后几人垂首恭送。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晴雯才凑近黛玉,压低声音道:   “姑娘,刚才那个姓罗的,眼神好生瘆人,跟刀子似的。”   黛玉轻轻嗯了一声,并未多言,毕竟不知其人情况,不好多语。   但她心中也觉得,此人绝非善类。   瑞大哥竟与此等人打交道......她心中担忧更添一层。   不多时,静观斋已在眼前。   这是处清净雅致的院落,正房便是书房。   五儿上前轻轻叩门,里面传来贾珩的声音:“谁?”   “贾珩大哥,是我五儿,林姑娘到了。”   门从里面打开,贾珩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见黛玉,立刻侧身让开,躬身道:   “林姑娘请进,大爷在里面。”   黛玉步入房中,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几本佛典,墙上挂着幅山水。   贾瑞正坐在书案后,提笔疾书写着什么,听到声响,将笔一扔在青玉笔山上   只见面前,一双秋水明眸,含情带露,却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双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有担忧,有思念。   还有点小小娇嗔不快,   更有见到他安然无恙后,心底悄然涌出的踏实安心。   “来了?”   贾瑞同样似笑非笑回望着她,他目光与黛玉那复杂又生动的眼神撞个正着,唇角轻扬。   黛玉心里忍不住想吐舌头,说不是你说让我来吗?结果还问我一句来了?   真是的,若不是旁边这么多人,我可不能轻纵了你。   她心中又想笑,又想嗔,还想哼,但面上却微微屈膝,行了个极标准的世家贵女福礼,声音清泠中,又故意拉长了调子:   “嗯,来了。   瑞大哥军务繁忙,千头万绪,总算是拨冗想起还有我这个妹妹,要议一议家中正事了?   妹妹便是来听大哥说正事的。”   那“想起”和“正事”四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   贾瑞见黛玉这副兴师问罪之余,却又难掩关切的别扭模样,眼底笑意更深。   他站起身,忽然道:   “珩兄弟。”   他并未直接回应黛玉的“控诉”,反而对贾珩吩咐道:   “你刚才说的事,我已知晓,劳烦你先出去,与晴雯到外面守着。   我与林家妹妹要商议林大人之事,需得清净。”   他目光扫过紫鹃和五儿,又道:   “紫鹃,五儿留下,奉个茶,研个墨便好。”   “是。”   贾珩缠着绷带,但依旧利落,抱拳应诺,便转身出去。   晴雯本想看里头动静,见贾珩出来,还对自己使了个眼色,示意一起守门。   她撇撇嘴,低声嘟囔了一句:   “又把我支开……”   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跟贾珩站到了廊下。   这次贾瑞来找黛玉,却真是有件事,要跟她议一议。   不急不缓,但非林妹妹之能,不可为之。   但在这之前,他要......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75章 贾瑞黛玉,共谋姑苏太湖(二)   黛玉见贾瑞说的一板一眼,又把话多的晴雯打发出去,只留一个温柔,一个可人在此,心中不由暗笑,眼波黏在贾瑞身上,上下仔细巡睃一遍。   见他毫发无伤,只额角那道浅痕已结深褐色痂,这才悄悄舒了口气。   可她嘴上却是不饶人道:   “哟,你好大的威风呢,让我来,我就得来看你。”   她袅袅娜娜走近,此时也不再羞于避人,含露目打量着贾瑞,笑道:   “你前番那差事,倒比戏台上的武生还热闹,听说留下不少可供说书先生说的故事。   下回你再这般不要命往前冲,我就让紫鹃把库里的金疮药全锁起来,叫你疼着。”   这话说罢,紫鹃和五儿都是捂嘴笑了起来。   贾瑞亦是忍不住抓住黛玉手尖,只觉绵软细腻,不似往日凉寒,心中喜悦,又让她在自己身旁坐下,笑道:   “妹妹要这么说的话,那我日后还非要多往前面冲杀一番,无他耳,因为我喜欢妹妹这番说话滋味,让人笑也不是,恼也不是。”   “你又来取笑我,我明明就是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偏被你说成有滋味......”   黛玉双颊飞红,想抽回手,指尖却被他拢在掌心,纹丝不动。   她嗔他一眼,羞恼如蜜糖道:   “你惯会歪派我,那回头你去冲杀吧,只是......”   “只是什么?”   “去冲杀之前......你也教会我怎么骑马,我......”黛玉话没说完,只是轻轻撩起额边鬓发,笑看着贾瑞。   贾瑞知道黛玉心意是担忧自己安危,也想学些本事,笑说道:   “总有这么一天,不会太晚,光骑马算个什么稀罕事,到时候我还教你怎么倒拔垂杨柳。”   “什么倒拔垂杨柳?”   黛玉不知这话来由,被贾瑞逗得掩口失笑,眉目弯弯,肩头微颤,直推贾瑞道:   “你真真促狭,什么倒拔垂杨柳,你把我编排成智深和尚那种人物,我可不依你,哪有这样打趣人的。”   这话一出口,黛玉自己先咯咯笑个不停,但一时兴起,又忍不住以帕掩唇咳嗽起来。   贾瑞熟悉轻抚其背,又让紫鹃沏上准备好的龙井茶。   本来他想准备暹罗茶,但没找到合适产物,便也罢了,就先用这上好龙井来应景,毕竟它清雅回甘,最对林妹妹脾胃。   紫鹃应声而去,片刻便回,用帕子托着青瓷盖碗,站在黛玉身侧。   五儿则安静侍立,恍若不知方才笑语,眉眼间尽显温柔。   黛玉此时方才止了咳,眼波流转看了眼紫鹃五儿,随即正了正神色,啜了口茶,略褪去颊边红晕,低声道:   “跟你在一起,我总是忘形了,这可不好,你把我带坏了,闺阁里规矩,我全忘了。”   贾瑞笑道:“东坡居士说八风吹不动,他好友佛印便道一苇渡江,可见妹妹本就是性情中人。   再说你我之情,不说堪比梁鸿孟光,但也相知相惜,只是忘形几分,又有何妨。”   黛玉啐一声,知道这人也是一肚子旁学杂收的典故笑话,最是刁钻古怪不过,有的也不知真假,自己跟他辩起来,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她不再与他斗口,只静静望贾瑞,微凉指尖在温热杯壁上轻轻摩挲。   心中思绪忽又浮现到门外廊下那带着几分阴鸷身影。   黛玉放下茶盏,声音压低,敏锐道:   “瑞大哥,方才进来时,瞧见廊下立着个生面孔,眼神不大像好人。”   她秀眉微蹙道:“鹰视狼顾,身上一股子洗不掉的草莽凶戾气,这样的人物,又是何人,是你新收的手下,我却没见过。”   贾瑞笑道:“妹妹愈发管的宽了,如今连我有哪些部属手下,你都要心中有数——却说说,他如何不像好人?”   “你我一体,我却管不得吗?”黛玉知是贾瑞玩笑,笑着让紫鹃给贾瑞补上茶水,又道:   “我这话只是我这闺阁小小女儿浅见,供你这个大大英雄考量。   我虽识的人不多,但我看他行止,却是行藏鬼祟,气息浑浊,不似柳二爷那般坦荡,或者胡大哥那般粗豪,实是怪异得很,我...我不好说。   但他不像好人,大概是奸诈雄枭之辈,绝非一般仆役。”   贾瑞心中颔首,赞许道:   “妹妹实在敏锐,有一双难得慧眼。”   “此人姓罗,名汝才,匪号曹操,曾是陕西边军里逃出来的悍卒,精于骑射,尤擅诈败设伏,后为绿林大盗,聚啸一方,是个难缠的狠角色。   前番交战,此人便与我交手,被我击败,我看他才能不错,就招安了他,这人才略是有的,麾下有几百能战的老匪,多为积年马贼,凶悍异常。   但我已将他们收编,打算汰弱留强,留为己用,且此人手下有几员虎将,我倒是需要。”   黛玉听说是如此来由,沉默半响,忽道:   “听大哥这么说来,这人却不是好的,可有把握制住他,免得日后多留麻烦。”   贾瑞如何对付他们,心中自然有数,但他看黛玉发问,便故意引导:   “我还以为你会说,我为何不把这些人交于朝廷?由朝廷律法定夺,何必非要将其收于帐下,让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黛玉摇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岂会不知?若是数月前,还在扬州桃林下,我说不得会劝大哥。   但如今我也看的明白,天下汹汹,各处不平,你身为朝廷命官,又多经阵仗凶险之事,养些得力的家丁部曲,无可厚非,甚至大有助力。”   “那不如替你想想,看如何能走得更稳些,也能更周全些。”   “这等积年老匪,野性难驯,心机深沉,若直接充作你的私兵,一则易惹物议,二则难保其心,恐成肘腋之患。”   黛玉此时不等贾瑞分说,已然认真替他思索其中关节,只见她微微倾身向前,乌发滑落鬓边,过了片刻,认真道:   “我倒有一想法,大哥可看是否能为。   父亲掌着两淮盐政,麾下巡盐缉私营正是用人之际。   何不将这些人,打散了编入其中?   一则名正言顺,二则置于朝廷法度与父亲麾下将领管束之下,更易弹压。   只择其最勇悍,最忠直可靠的七八心腹,充作你的贴身护卫,岂不两便?”   贾瑞见她说的有道理,心中微动,随后抚掌而笑,眼中尽是激赏:   “妹妹此言,深得我心,此策正合我眼下思虑,名正言顺,置于法度之下,确是上策。   “而且与我心中盘算,倒是暗合,不瞒妹妹,我想说与你听听。   且这其中,还需要借你之力。”   “借我之力?”   黛玉微怔,看贾瑞神情郑重,知是关乎紧要部署,心中微动,含露目凝视贾瑞,忽道:   “那请讲罢,我听着。”   紫鹃和五儿亦是对视一眼,略显踟蹰,看着贾瑞严肃神色,不知是否该回避,贾瑞看她们迟疑,笑道:   “你们暂且退下,在门外候着便好,我和林姑娘有要事要议,你们放心也好生看顾着门户。   我是知礼守节之人,不会唐突轻慢了姑娘。”   五儿忙应声福了一礼,紫鹃心想林姑娘虽和瑞大爷情意相投,但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总归于礼不合。   她看着黛玉,黛玉却笑着对她微微颔首示意无妨,紫鹃方才放心,便跟五儿一起行礼退至门外,守在廊下。   此时室内只剩下二人,贾瑞方道:   “方才罗汝才归降,为表诚意,吐露了些太湖深处的秘辛。   原来这太湖水寨,如今看似拥众五千,以总寨主贺锦为尊,实则内里暗流汹涌。   贺锦手下有个得力臂膀,唤作翻江蛟白浪蛟,此人年轻气盛,野心勃勃,已与贺锦生了嫌隙,嫌隙之深,几近水火,更要紧的是。”   贾瑞悠悠道:   “贺锦的独子贺云鹏,身染沉疴,遍请名医无效,如今已是水米难进,贺锦为此忧心如焚,水寨上下人心浮动。”   黛玉心思何等灵慧,立时捕捉到关键,惊道:   “大哥的意思是......太湖水寨,有机可乘?你想动兵?”   “不错。”   贾瑞一击掌:“此乃天赐良机,若能以雷霆之势,再加离间之策,将这盘踞太湖多年的水寇一举招安,化匪为兵,一则解江南心腹之患。   二则于我,便是一桩足以震动朝野的功业,更是日后立身坚实根基。   此时内外相应,如今不取,就是错过了几乎,我有一番主意,要对这太湖水寨动手,不战而屈人之兵最好,若是不妥,那边是斗智斗力,降服此辈。”   黛玉闻言,心口一跳,惊讶看着瑞大哥。   先是惊讶,招安五千水匪?这手笔之大,远超收编罗汝才残部。   其次是黛玉有些恍惚感,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投入到此事中了,还需要借她之力。   只是这事,风险未免太大,瑞大哥非要兵行险招吗?   黛玉秀眉微蹙,下意识道:   “这未免太过行险?太湖烟波浩渺,水寨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即便内乱,想迫其就范,谈何容易?况且......”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疑惑:“大哥如今已立大功,剿灭玄墓山匪患,收服罗汝才,功绩斐然,何苦还要如此?”   贾瑞笑道:“这便是将此事来龙去脉说清楚之原因,我先说我为何做此事原因,妹妹且听着,若觉得可行再说,若觉得不可行,我也听你意见。”   黛玉认真聆听,贾瑞忽道:   “妹妹,依你之见,我此番事了回京,前程当如何?”   黛玉未料他突然问起这个,略一沉吟,依着常理及经验道:   “大哥如今是锦衣卫五品副千户,勋贵子弟得此实职,已是极好的出身。   自当回禀圣命,在锦衣卫中步步升迁,或是兼领京营差遣,待国有征伐,由兵部,五军都督府调派出征,亦是正途,如此,既安稳,亦能建功。”   这说的是勋贵子弟常走之路,像四王八公诸家子弟,多是武勋出身。   按常理而言,武勋子弟,多是走荫职入卫或京营,以弓马军功传家,即使不亲临战阵,也该熟谙军务。   不说贾宝玉那般厌弃仕途经济,哪怕就说还算精明的贾琏,他却不文不武,只在家协理庶务,或在外采买应酬。   虽说也是贾府正经爷们,但总归不算顶门立户的实职武官,放到外面,只是捐纳的虚衔同知,非武勋子弟正途。   此时黛玉说的路径,便是优秀武勋子弟,该追求之路线,她也认为贾瑞当效仿如此。   贾瑞此时却笑道:   “妹妹所虑甚是周全。   然而,我比妹妹多些官场经验,我也深知,在陛下身边,看似尊荣,实则如履薄冰。   伴君如伴虎,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锦衣卫虽近天颜,在常人看来是青云捷径,我们自己这些人来看深知其中凶险,却是烈火烹油,荆棘丛生。”   黛玉听贾瑞如此说来,亦是默然叹道:   “自古宦海风波,当然是险恶难测,若是只为安稳,苏东坡怎么会说惟愿我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贾瑞道:“便是此番道理,如今这天下,北虏环伺,西南不靖,中原腹地亦时有流寇烽烟,朝廷兵马,承平日久者多,能战敢战者少。   若遇大变,仅靠兵部调派那些积弊丛生的京营,如何能济事?说不得还是靠边镇雄兵,或者拥兵自重的军头。”   黛玉闻言,轻咬朱唇,忽道:“那大哥意思是,你想外放实权武职,独当一面练兵?”   贾瑞笑道:“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我之所愿,非是去做那案牍劳形,动辄得咎的天子近臣。   而是能真正练出一支听我号令,如臂使指的精兵,扎根于地,为国效力,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更能护得我想护之人,周全无恙。   但我若只是空口白牙,向陛下陈情抱负,他何必信我重我?毕竟天下有的是宿将老帅,何必用我一个贾府旁支武勋子弟。   或者就算用我,也把我放到京营,在勋贵倾轧,虚应故事中消磨锐气,或放到边镇,面临错综复杂派系内讧。   想要练兵强军,又得应付粮饷掣肘,监军制肘,那如此就算有心杀贼,也无力回天。”   “我把妹妹视作一体,所以不瞒你,这份奏疏底稿,你可以一看,日后我回京,便要向陛下陈情自荐,这便是我的志向方略草稿。”   贾瑞随即拿出自己准备好的一封厚厚奏稿,上面写满了墨字,字迹刚劲,工整有力,交给黛玉细看。   贾瑞经过将近一年与黛玉的朝夕相处,患难与共,又亲眼目睹她的成长蜕变,已然可以判断,黛玉能理解自己的志向苦心,大概也愿意参与他的宏图大业。   所以他才把这些本来不必和闺阁女儿详谈的庙堂方略,军国大事,与她详细剖析,条陈利害。   毕竟男女之情,从来不该是空中楼阁的风花雪月。   而应该是肝胆相照,志同道合,荣辱与共三者合一。   既是情投意合,也是知己相契,又是同道相谋,这样方能根深叶茂,如松柏而长久。   当然前提是此人值得自己倾心托付,而黛玉就是值得这之人,他已然深信不疑。   黛玉将贾瑞所写奏疏底稿拿来,细细翻阅,愈看而愈惊奇,由惊奇而惊异。   “火器......车阵......水师营制......屯田养兵之策......”   “两淮......民风悍勇......”   有些术语艰深,军政机要,又涉及大量钱粮,兵员,器械数字。   对黛玉这等闺阁女儿来说,虽已不是初次接触军务,但也颇感吃力,不是十分通透。   但大致黛玉看得出来,瑞大哥是看重了两淮人地之利,想去那练兵建军,并且希望陛下以朝廷之力而扶持之。   文字质朴刚健,且条理分明,还引经据典以佐其论,想必陛下也会动容,觉得此子确有经略之才吧。   黛玉慢慢逐字一遍后,又飞快地快一遍浏览,脑海中不由想到几个可以更好润色或者增色的典故词汇。   随后心中一笑,自己真是太好性了,要想,也应该他主动提起呀。   念及于此,黛玉古怪微抿着嘴,忽把奏稿放在桌上。   此时两人相对而坐,黛玉坐在绣墩上,离她的瑞大哥不过咫尺之遥。   看着他依旧是专注地看自己,心中不由闪过无数思绪。   原来如此呀。   初时困惑,继而恍然。   “哥哥......”   黛玉突然用了前番爱意情浓之时,贾瑞玩笑让黛玉用的称呼——哥哥。   “哥哥,我今儿才算明白了,你这大半年殚精竭虑,东奔西走,究竟是所谋为何了。”   “之前我有些地方不解,但我知道你或许不愿说,或许认为我不懂,因此我也不多问。   今日方知晓......多谢你告诉我这些宏图大计,你本可以不说的如此详尽透彻的。”   黛玉抬起纤手,指尖微颤着在瑞大哥额角那道深褐色结痂上轻轻一抚。   数月来贾瑞在江南的种种举动——结交豪侠,招揽奇人,甚至不惜冒险收服罗汝才这等悍匪。   一切的一切,此刻都有了答案。   他不是在游戏风尘,更非单纯争权夺利,而是在未雨绸缪,为的是在即将到来的大变局中,拥有足以安身立命,甚至力挽狂澜资本。   怪不得他之前说想去湖广,江淮,当时只以为是朝廷寻常调派,如今想来,竟藏着这般谋划。   黛玉抚摸着贾瑞额头上那道浅痕,贾瑞含笑看着黛玉莹白如玉的侧颜,一时室内寂然,只有二人绵长呼吸声。   最终还是黛玉打破沉默,她低声道:   “此事的确大有章法,但.....   哥哥你这一路,都要辛苦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76章 黛钗湘齐聚苏州府,贾瑞谋平太湖寨   贾瑞知道黛玉心意,但又怕闲言细语,反惹她多思,因笑道:   “妹妹放心,倒无太多凶险,无非些许周折,虚张声势罢了。   只是若仅凭我这寥寥数人之力,虽可堪稳住局面,但要一举功成,还需多借助妹妹之力。   妹妹这次若能帮我,这太湖水寨五千之众,我就可择其精壮,编为劲旅,妹妹就是此业第一功臣。”   黛玉也只笑道:“你又哄骗我,我算是摸准了你的脾性,对我喜欢先夸得如云端里一般,让我忘乎所以,随后便引我入彀,不知不觉便着了你的道。   既然如此......大哥就说说你的谋划,我虽然体弱又不经事,但说不得心思灵巧,倒有几分长处。”   贾瑞闻言抚掌笑道:“人有长短,事有专精,若说冲锋陷阵,我或许稍胜,但说周旋交际,妹妹却也不差,此事也非你不可担待。   你我各展所长,方能成此大事。”   黛玉此时不发一语,只凝神听贾瑞娓娓道来。   原来贾瑞从张煌卿口中得知,如今是苏州知府祁彪佳夫人只母亲,便是昔日贾代善庶女,黛玉母亲贾敏的同父异母姐姐。   贾代善四女,贾敏为嫡女,另外三女皆是庶女,一女早逝,二女嫁与西北军镇总兵,长女则嫁给江南豪族。   而其女便是如今苏州新任祁知府夫人,与黛玉算是表姐妹,只是来往不多罢了。   贾瑞让人护送黛玉下山去拜见这位表姐,也是再叙乡谊姻亲,且知府作为文官,对武将本有以文驭武的提防。   若贾瑞直接登门游说,易让知府生疑,怕担私通匪寇,邀功揽权的罪名。   而黛玉以妻族亲眷身份登门,通过知府夫人牵线,属内宅人情往来,无关官场功利,既避开了文官的提防,又让知府愿意卖这个亲族人情。   而且黛玉,湘云等人这次遇袭,本是苏州知府治下失职,黛玉可借此说事,由苏州知府协调苏州卫助力。   黛玉的操作可使知府师出有名——以亲族求助及太湖水匪劫掠漕运,滋扰地方为由,上书申请调动苏州卫水师。   此举既让知府的调兵行为符合官场流程,无擅权之嫌。   又使大军压境成为朝廷官方行动,而非贾瑞私人之举,令水寨老寨主感受到朝廷威压,招安说服力大幅提升。   待他语毕,黛玉心中豁然,默默思索片刻,忽而抬眸,直视贾瑞,少见正色道:   “大哥既有此凌云之志,欲行此非常之事。   妹妹虽说力薄,也愿竭尽绵薄,做个幕后襄助罢了,大哥让我穿针引线,我也无所不可。   这位苏州知府,既是我表姐,那此事尽可交予我,我自会亲自登门拜会。   只是——我想问哥哥一句话,这番招安大计,风险如何,你心中究竟有几成把握?   若是刀兵凶险,性命攸关,那即使未来有天大功劳,我也不愿你去做。”   黛玉深深望着贾瑞,眼睫微垂,指尖轻叩茶盏,她不强求,也不劝解。   只要他......   说一句明白话。   你可懂得?   贾瑞收敛笑容,知道这是真情流露后方有关切,绝不可敷衍。   他微微沉吟,才道:   “我有七成把握,且即使事有不谐,我也有把握可全身而退......以及”   贾瑞还待再说什么,黛玉却笑着打断道:   “那哥哥便不用再说了,你说七成,那就是七成把握。   我尽我所能,让你此番所行所为,可有个九成把握。”   贾瑞微怔,随后笑道:“为何不说是十成?”   “天下之事难有十全十美,霍票姚,也难言百战百胜,班定远,也难说万无一失,我怎敢望求全责备?”   黛玉此时只从容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淡然道:   “古人云二人同心,其利断金,事在人为罢了。但我知道此事对你关系重大,那于我亦是关系重大。   你说如何行止,我便如何从命,外务之事为你主持,内应之事为我分忧,你说可妥当?”   黛玉说罢,将茶盏轻置案上,素手交叠,眉眼沉静如古潭,双眸却似映着烛火星子,只有一抹清浅笑容,在摇曳灯影下显得格外坚定。   佳人低眉,红颜解语,情意默契,尽在不言。   贾瑞微叹,只轻轻执起黛玉柔荑,柔声道:   “谢谢妹妹解语,你我一体,向来如此。”   黛玉这次却只悄悄把手腕抽回,用手指在贾瑞下唇处轻轻一按,莞尔道:   “我不疑君,君不疑我。”   “之前如此,以后也无非如此罢了。”   黛玉没再说话,只复拿起贾瑞桌上卷宗,看到其中有一册便是他随手涂写的苏州府卫布防策,还有几份邸报摘录,军情密函。   其中不少画上圈勾,显然跟太湖水寨有关。   也不知他是何时何处搜集或誊抄来的——看到他这几天,没少殚精竭虑。   黛玉将布防案策拿起翻阅,沉吟半晌,思考关节,缓声道:   “我想大哥你是欲借苏州府卫之力,在太湖沿岸布防巡哨,再由内逼迫水匪内乱加剧,再行招安。   此事关节,在于说服知府大人,调动府衙捕快,巡河兵丁及苏州卫水军战船频繁巡弋,摆出清剿姿态,令水匪风声鹤唳,寝食难安。   知府夫人这条路子,由我走通。   至于如何与苏州卫协调,乃至说服他们真正出力,而非阳奉阴违,恐怕还需大哥亲自运筹,或需借助他人?”   贾瑞道:“苏州通判张煌卿,忠勇刚正,恪尽职守,最是可信,让他居中联络,督责军务,可以杜绝推诿。”   黛玉想起此人,亦道:“这是个忠勇干练之人,前日战事方歇,他还主动给我们这些寺中女眷,送来不少药材补给。”   “云丫头也夸他处事周全,是个难得的良吏,比那些推诿塞责的官儿强得多呢。”   贾瑞笑道:“外事由我和他来办,妹妹只需要与祁夫人多多来往。,   若是能见到祁知府本人,也可以说话。   这人贾瑞已打听清楚,是文士出身,喜好诗剧,文采过人,气节忠义,是个可以打交道的。   黛玉思索片刻,又说:“我把云儿和宝姐姐也带去,她们一个是忠靖侯侄女,一个是内务府皇商,我们三人一起去说,定能有用。”   贾瑞听黛玉提及借助宝钗,湘云之力,眼中精光微闪,随即舒展眉宇笑道:   “史姑娘倒是无妨,这丫头最是古道热肠,又是个有福气的,带在身边说不得真能转危为安,遇难成祥。   只是薛姑娘......”他略一顿,眉宇间掠过审慎,“我不知你是否方便与她多来往?毕竟......”   他话虽未尽,黛玉却已了然于心,只菱唇微扬,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促狭,脆声道:   “她都认你做哥哥了,还担心什么?况且,有些门门道道,人情世故上机巧,她说不得比我还通透几分,正好能助力于我。   我都不介意这些虚的,你倒扭捏起来了?”   她语气娇俏,带着点嗔怪,却也透着十二分坦荡。   贾瑞见状,心中疑虑消解   “倒是我着相了,妹妹胸襟气度,远胜须眉,既然如此,你便自行安排,如何与薛姑娘分说,全凭妹妹主张。   你们两位,一个是忠靖侯府的千金,英豪爽朗;一个是皇商薛家的闺秀,沉稳练达。此番联袂出马,定能马到功成!”   随后贾瑞又故意停顿片刻,看着黛玉打量着自己,满是赞赏道:   “妹妹更是兼有薛姑娘的周密与史姑娘的灵动,实乃......”   “实乃什么?”   黛玉歪了歪头,故意追问道:“莫不是又要说些云端里的话来哄我?”   贾瑞被她看得心头微热,笑道:   “非是哄你,乃是实话实说,妹妹本就是那最剔透的水晶心肝。   如今历练出来,更是光风霁月,智珠在握,两人之长,你是兼而有之。”   黛玉被他夸得双颊微晕,心中却是受用,低头抿唇一笑,片刻后才轻声道:   “谁叫你这个老师教得好呢?跟着你,耳濡目染,总能学得几分皮毛。”   “听妹妹此言,莫非是要出师了?”   “还早着呢,总觉得学得不够,见识得不够,还想......再多学些。”   黛玉声音渐低,带着一丝依恋,然而话锋随即一转,那丝依恋化作淡淡怅惘与体贴。   “只是可惜,眼前你我各有要事缠身,竟不得片刻清闲,好好说说话儿。   我近来翻看史籍,好些地方存了疑惑,本想得空请教你......”   黛玉语带惋惜,目光盈盈望向贾瑞。   贾瑞正欲开口询问是哪处疑难,门外却响起紫鹃清亮声音:   “大爷,外面胡大爷,珩大爷并几位爷来了,说是您先前吩咐预备的事,都已有了眉目,特来回禀。”   黛玉闻声,收敛了方才情态,轻轻起身道:   “看来,我这位学生得识趣些,给老师腾地方议正事了,大事要紧,哥哥务必细细筹谋。”   她说着便作势要走,姿态从容,毫无拖沓。   “不妨事,妹妹再坐片刻也无妨。”   黛玉却已行至门边,回眸一笑,依旧步出书房。   她只是在帘子落下刹那,她极轻极快回眸望了一眼,贝齿轻咬下唇,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低低吐出四个字:   “一路平安。”   她并非不想当面诉说,只是怕说得太过情切,显得小女儿优柔。   更怕不吉利的字眼冲撞了即将行险的他。   所有的担忧,期盼与信任,尽数融在这无声的凝望与祝祷之中。   “姑娘?”   紫鹃见她立在门口,轻声唤道。   黛玉立刻回神,面上恢复沉静,对着迎上来五儿道:   “瑞大哥后面还有许多军务要布置,五儿,你先留下伺候笔墨吧。”   五儿微微一怔,随即乖巧点头,转身又进了书房。   黛玉目光流转,瞥见不远处的廊下,晴雯正百无聊赖地倚着朱漆柱子,望着庭院里几株开得正盛丹桂出神。   贾珩则立在她几步之外,几次欲言又止,目光落在晴雯身上,带着几分关切又有些无措。   晴雯却恍若未觉,只盯着那桂花,不知在想些什么,倔强侧影在秋阳下格外鲜明。   黛玉瞧着有趣,主动招呼道:   “晴雯,走了。”   又对闻声看过来的贾珩颔首示意。   贾珩忙不迭躬身行礼,黛玉便不再多言,带着脚步轻快起来的晴雯,沿着回廊款款而去。   回到自己暂居的禅房精舍,紫鹃和晴雯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忙问起贾瑞所谋之事。   待黛玉简略道出将与宝钗,湘云同往苏州府拜会知府夫人,进而协助贾瑞招安太湖水寨的计划,两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紫鹃忧心忡忡,绞着帕子道:   “姑娘,这太凶险了,太湖那些水匪,都是刀头舔血的亡命徒,您怎能应承下这事?该劝劝瑞大爷才是!”   晴雯本是火爆性子,闻言眉头一拧,似乎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低哼。   黛玉此时端坐椅上,姿态娴雅拈起一枚蜜饯,神色却异常平静笃定:   “我了解瑞大哥,他认定的事,劝也无用。   况且此事关乎数千人生计,太湖安宁,乃至日后前程,非做不可。   我们能做的,便是把分内之事做到最好。”   她抬眼看向两人道:   “紫鹃,你去请宝姑娘,就说我有要事相商,晴雯,你去云丫头那儿,请她即刻过来一趟,就说有趟热闹差事,可非她不可。”   紫鹃虽仍忧心,但见黛玉主意已定,只得应声去了。   晴雯则临出门前,回头对着黛玉促狭一笑:   “姑娘如今说话行事,倒真真是得了瑞大爷的真传了,他让你去议事,你就叫宝姑娘,史姑娘来议事,真是一家人才进一家门。”   黛玉被她逗得噗嗤一笑,佯怒地挥手赶她:   “就你话多,还不快去。”   晴雯嘻嘻笑着,一溜烟跑远了。   ......   晚些时候,宝钗回到自己暂居厢房,心中闪过无穷思绪。   黛玉将拜访知府夫人之事婉转道出。   只说是贾瑞欲借官威震慑太湖群盗,有机可乘或剿或抚,需要她们三位以各自的身份背景,协助打通知府夫人这条内宅路子。   至于贾瑞练兵两淮,不愿留京的核心谋划,她则暂时按下不提。   宝钗听完,指尖一紧,心中微震。   她何等敏锐,立刻意识到此事绝非黛玉说得这般简单,招安数千水匪,牵涉之广,风险之大,远超寻常。   宝钗抬眼看向黛玉,只见对方神色平静,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丝毫不露惊疑之色,只温婉应道:   “我自当尽力,只是......”   她顿了顿,眼波在黛玉脸上扫过:“我身份特殊,恐有不便之处,若反而坏了妹妹大事......”   黛玉立刻握住她的手,语气恳切:   “姐姐多虑了,此事非姐姐相助不可。   姐姐见识广博,人情练达,这内帷交际,言辞机锋,正是姐姐所长。有姐姐在旁提点襄助,我心里才踏实。”   宝钗凝视黛玉片刻,见她一片赤诚,并非客套试探,心中那点顾虑终于放下。   她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利用薛家皇商身份和与内务府千丝万缕的联系,在拜会中不动声色地为黛玉增添筹码。   如今帮助黛玉和瑞大哥,也是帮助自己。   推开厢房外门,宝钗便见岫烟正端着一盆兑好温水进来,盆沿上搭着干净巾帕。   旁边小几上,还放着一碗散发着清苦药香的汤药。   “薛姑娘回来了?”   岫烟将水盆放下,忙道:   “水是温的,药也刚煎好,姐姐先洗漱,稍待片刻正好服药。”   这几日不用宝钗吩咐,岫烟每次都主动上来为宝钗处理内闱琐事。   宝钗望着眼前这细心周到的安排,心头微暖,又有些过意不去。   她拉着岫烟的手在榻边坐下,忙道:   “好妹妹,你又不是我的丫鬟,只是先前承蒙师父托付,让你照看我几日罢了。   怎好让你日日如此辛苦,事事亲力亲为?这些琐事,千万别做了。”   岫烟笑道:“姐姐说的哪里话,姐姐待我亲厚,师父又嘱咐过,这些都是应当的,我也只会做这些小事了。”   宝钗仔细端详着岫烟,略一思索,忽然从发髻上取下支精巧别致,却并非她常戴的点翠小簪,递到岫烟面前。   岫烟一怔,还没说话,宝钗道:   “邢姑娘,我虚长你一岁,便托大喊你一声妹妹,妹妹可是心中有事?若有什么难处,不妨同我说说?但凡能力所及,我必尽力。”   岫烟看着那支在宝钗素手中莹莹生辉的簪子,微怔后即神色如常地婉拒道:   “姐姐多心了,妹妹并无难处,只是仰慕姐姐为人,能略尽心意已是欢喜,岂敢再受姐姐如此贵重之物?”   宝钗不愿一味让岫烟付出,且不知岫烟心中深意。   她心思极重,见岫烟对自己愈好,愈觉得其中未必只是乖巧关心,或许还有旁的,便不想多欠人情,只笑道:   “妹妹不必推辞,这簪子是我旧物,样式已不算时新,放着也是蒙尘。妹妹气质清雅,倒与它相衬。   且妹妹待我以诚,我亦不敢心安理得受你诸多照拂,这不过是个念想,妹妹收下,权当全了我一点心意,也让我这做姐姐的,心里能稍安些。”   她话语柔和,却自有一股不容拒绝的气度,既点明看穿岫烟或有心事却不愿言说,又不深究,只以赠物表达谢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岫烟明白宝钗用意,再推拒反倒显得生分矫情。   她只好拿起那支小簪,指尖感受着簪子微凉触感,低声道:   “姐姐厚意,岫烟愧领了。”   “这就对了。”   宝钗含笑点头。   再晚些时候,岫烟又亲自用小厨房炉灶做了几样精巧点心,用青花小碟盛了,送到宝钗房中。   宝钗这次没有推辞,欣然笑纳,赞了几句手艺好。   夜色渐深,岫烟独自回到自己那间僻静小屋,路过妙玉禅房时,她脚步微微一顿。   只见妙玉窗棂上糊着素白高丽纸,映出屋内一点摇曳烛光。   岫烟放轻脚步,透过窗纸一处缝隙,隐约看见妙玉并未诵经打坐,而是独自坐在灯下,手中紧紧握着枚玉佩,指尖细细摩挲,不知在想些什么。   岫烟摇摇头,屏住呼吸,蹑手蹑脚退开。   她知道妙玉每当心绪剧烈波动,就会拿出这枚从不离身的玉佩反复摩挲。   那玉佩似乎关联着她讳莫如深身世——岫烟曾无意间听到圆慧师太与妙玉低声谈及。   刚提到几个字,便因她的出现戛然而止。   当然岫烟不对多问,只装作不知。   这妙玉待她,虽在诗词佛理上多有指点,算是半师之谊,但那态度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疏离,仿佛施舍。   岫烟并不介怀这施舍,她知道妙玉曾是官宦千金,家世显赫,总归比自己要强得多。   但岫烟也不刻意迎合,她亦有一番傲骨,妙玉精于诗词佛典,而她自问在辨识草药,调理膳食这些实用之道上,亦不遑多让。   回到自己冷清小屋,岫烟坐在床沿,从怀中取出宝钗赠的那支点翠小簪,在指尖轻轻转动。   簪子虽小,却做工精细,光华内敛。   她怔怔地看着,白日里归家探亲的景象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那破败的院门,屋内弥漫着劣质酒气。   父亲又不知从何处弄了钱,喝得酩酊大醉,正将家中仅剩的一个半旧铜香炉往当铺伙计手里塞。   母亲一边抹着眼泪抱怨当无可当,一边又指着岫烟数落:   “…你如今攀上了蟠香寺的高枝,妙玉师傅和圆慧师太待你那样好,怎不多拿些银钱回来贴补家用?养你这么大有何用!”   醉醺醺的父亲听了,忽然暴跳如雷,先骂自己,又将母亲推倒在地,骂骂咧咧:   “没用的婆娘!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只养个赔钱货顶什么用!”   污言秽语,鸡飞狗跳,像钝刀子折磨着岫烟。   她厌恶那个家,却又无法彻底割舍。   她只能冲上去奋力拉开父亲,护住母亲,低声下气地劝说父亲息怒,又温言安抚母亲。   但混乱中,母亲指甲在她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岫烟也只是默默忍着,装作无事发生。   想到此处,岫烟下意识抚过手背上那道淡淡红痕。   父亲酒醒后,也曾颓然坐地,喃喃自语:   “家里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这样下去,怕是要撑不住,只能收拾收拾,举家去神京,投奔你姑妈(邢夫人)了。   到了那边,再托她给你寻个,寻个过得去的清白人家......”   那时的岫烟,听着这话,心头一片。   她早已认命,觉得自己的人生轨迹不过是从一个牢笼(邢家),跳到另一个未知的牢笼(夫家)。   所求的,不过是未来夫家能稍有人情味,日子能比父母那般不堪稍有尊严些。   可是现在,岫烟的目光再次落在手中的玉簪上,一点微光浮现。   这几日,她看到了薛,林,史三位姑娘,各有风采,令人羡慕。   只是黛玉和湘云是天生富贵花,云端上的人物,她自觉难以企及。   但宝钗不同,薛家亦是几经沉浮,父亲早逝,兄长获罪远戍,偌大家业压在肩上。   可宝钗却能在这样的变故中,依旧端庄圆融,练达通透,支撑起偌大家业。   更难得的是,她待自己,温和亲切,毫无轻视,甚至带着几分欣赏。   这份情谊,让岫烟沉寂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受命运拨弄的岫烟了。   宝钗待她的善意与尊重,黛玉行事时的果断与担当,湘云战场初试锋芒的勇气....   这一切,都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凭借自身的心性本事,在命运湍流中立定脚跟,甚至搏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哪怕这片天地很小,很小......   困意如同潮水,终于淹没了翻腾思绪。   岫烟在简陋的禅床上沉沉睡去,她做了个模糊的梦,梦里不再是邢家那破败漏雨的屋檐和刺鼻的酒气,而是一片开阔的水面。   水面中,烟波浩渺,岸边垂柳依依,似乎还有一艘船,正缓缓驶向未知却光亮的远方。   ......   三日后,天光破晓,蟠香寺晨钟在薄雾中悠悠响起。   黛玉,宝钗,湘云三人早已梳洗停当,齐聚在黛玉的禅房内。   今日三人皆着素雅得体的常服,黛玉清雅如画中仙,宝钗沉稳中透着贵气,湘云却穿了件海棠红绣箭袖,英气勃勃,神采飞扬。   三姝并肩而立,已是人间绝色,更兼各有气度,令人不敢逼视。   黛玉与湘云打趣几句,目光转向宝钗,笑道:   “宝姐姐,可都妥当了?”   宝钗向前近上一步道:   “妹妹放心,诸事齐备,瑞大哥前番邀请圆慧师太上神京讲佛说法,从中引荐,因此师太知道此事后,亦是极力支持。”   随后宝钗顿了顿,看向黛玉的目光带着深意道:   “不过妹妹此番斡旋,才是关键,我与云妹妹,不过是锦上添花,敲敲边鼓罢了。”   黛玉见宝钗保持着一副礼让姿态,心中一笑,知道她还有几分微存顾虑,便不再多言,只道:   “姐姐过谦了,走吧,知府衙门派来接引的卫队,想已在寺门外等候了。”   一行人出了禅院,早有人引路,上了马车,不多时,便见到了苏州祁知府派来的管事婆子,不远处还有操刀的卫兵,准备一路护持,避免再遇波折。   那婆子见三位仪态万方,气度不凡的姑娘出来,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态度恭谨:   “我家夫人听说三位姑娘要来,欢喜的不得了,特来恭迎林姑娘,薛姑娘,史姑娘车驾。   车轿已备好,请三位姑娘登舆。”   言辞间,对林如海探花之女,薛家皇商嫡女,忠靖侯府千金的身份,显然心知肚明,不敢有丝毫怠慢。   黛玉微微颔首还礼,举止从容。   宝钗亦含笑致意,目光扫过那队卫兵,见其军容整齐肃然,显是知府衙门特意挑选的精干人手,心中对这位未曾谋面的祁知府更添几分估量。   三人各自登轿,紫鹃,晴雯则与五儿等几个利索的丫头婆子坐了后面一辆大车。   一声令下,卫队护持着车轿,沿着山道缓缓而下,向着苏州府城方向行去。   这一天,是建新三年,八月二十日。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玄墓山的青翠在车窗外缓缓后退。而一场关乎数千人命运的棋局,正随着这行人的脚步,悄然在繁华姑苏的府衙深院内,落下关键一子。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77章 黛钗湘舌辩苏州城   三辆青呢小轿稳稳停在垂花门外,早有穿着体面的管事婆子领着几个伶俐丫鬟迎候。   “林姑娘,史姑娘,薛姑娘一路辛苦,快请进。”   为首的婆子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福礼,恭敬道:“我们夫人早吩咐下了,给三位姑娘收拾好了清净的厢房歇脚。   只是不巧,老爷和夫人此刻正在外面赴同僚的宴请,未能亲迎,实在怠慢了,还请姑娘们海涵,先在府里歇息片刻。”   黛玉扶着紫鹃的手下了轿,闻言一笑:“劳烦妈妈们了,客随主便。”   说着,她眼波微动,紫鹃会意,立刻上前一步,袖中滑出小巧银锞子,塞到那婆子手中:   “妈妈们辛苦,这是我们姑娘一点心意,请妈妈们喝茶。”   婆子们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连声道谢,殷勤地将黛玉,宝钗,湘云一行引向早已备好的精致院落。   院落轩敞,花木扶疏,布置得既雅致又不失官家气派。   几个小丫鬟手脚麻利地奉上香茶细点,便垂手侍立一旁。   待人退下,房门轻轻掩上,屋内只剩下几位姑娘和贴身丫鬟。   方才还端庄持重的黛玉,眉梢便染上几分俏皮,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环视众人笑道:   “好了,进了这白虎节堂,咱们也该升帐议事了,紫鹃,守住门口。”   紫鹃抿嘴笑着应是,晴雯,翠缕,五儿也都围拢过来,湘云笑道:   “好一个升帐议事,林姐姐快吩咐,咱们怎么打这一仗?”   宝钗坐在黛玉下首,闻言含笑道:   “云丫头还是这般急性子,林妹妹心中必有成算,咱们洗耳恭听便是。”   黛玉放下茶盏,开始了她的布阵:   “我们三人,可以各有职司,我自然是打头阵,攀亲叙旧是正经。   那位知府夫人冯氏,论起来是我的表姐。这血脉情分是现成的敲门砖。   蟠香寺那一场无妄之灾,咱们亲身经历,正好借这共患难的由头,引出地方安防之重,再自然不过地提到瑞大哥和苏州卫的功劳,这叫动之以情。”   “宝姐姐,”黛玉转向宝钗,“前番听你说过,苏州薛家商铺招牌也是响当当,云锦苏绣,西洋钟表,上等胭脂水粉,这些都是极好的。   全看姐姐的妙手调度了,这叫诱之以利。”   宝钗微微颔首:“妹妹放心,礼单我已斟酌过,既要体面,又不过分奢靡惹人议论。   至于漕运通畅对苏州商户的利好,我也会择机提及。   这些外务,自有人拿着我的手令去薛家老铺支取,外头有人在外面候着听差遣。”   湘云听得有趣,拍手道:“我呢?林姐姐快给我派个先锋官的差事!”   黛玉莞尔:“你就是火头军兼鼓手,你把你那直肠子劲儿使出来,见缝插针地夸瑞大哥,怎么威风怎么夸,怎么实诚怎么说。   要的就是云儿那股子降者不杀般的爽利劲儿。”   湘云挺起胸膛,学着戏文里的腔调:   “得林姐姐将令,这事便交予我了。”   “至于你们,”黛玉看向紫鹃,晴雯和五儿,“紫鹃,师太赠的那盒陈年龙井和素色佛串是给知府夫人的心意,你收好,待会儿我亲自奉上。   晴雯,你眼明心亮,留意着夫人和各位陪客的夫人神色,若有不对劲,给我递个眼色。   五儿,你跟着紫鹃姐姐,帮衬着些。”   这边厢刚分派停当,随后便是等待与祁夫人见面。   翠缕办事利落,已带着几个薛家铺子的伙计,在人护卫下,将两大箱礼物抬进了院子。   宝钗亲自验看过,确认无误,指挥着婆子们暂时收好。   此时日头已微微偏西,接近午末时分。   院外传来一阵细碎而有序的脚步声和请安声,接着是管事婆子恭敬的通报:   “三位姑娘,老爷和夫人回府了。   夫人请姑娘们移步正厅相见,护卫和随从们,老爷已吩咐前院设宴款待,几位姑娘的丫鬟也各有赏封。”   黛玉,宝钗,湘云闻言,迅速整理了一下仪容,彼此对视一眼。   紫鹃捧起那装着佛串和茶叶的锦盒,晴雯,翠缕,五儿也肃容跟上。   穿过几道回廊,来到知府衙门的正厅。   厅堂轩敞,陈设古雅,一水儿的紫檀木家具,墙上挂着山水字画,博古架上陈列着瓷器古玩,空气中淡淡檀香,庄重而不失雅致。   黛玉为首,湘云,宝钗依次随后,莲步轻移,步入厅中,裙裾微动,难闻环佩之声。   而三位姑娘一出现,厅内原本坐着闲聊的几位衣着华贵妇人目光瞬间汇聚。   上首主位旁,一位年约三十许的妇人含笑起身。   她身着藕荷色缠枝莲纹褙子,下系月华裙,容貌端庄秀丽,眉宇间带着书卷气和当家主母从容,正是知府祁彪佳之妻冯氏。   她目光率先落在黛玉身上,笑容真切:   “可是林家表妹?快过来让我瞧瞧,早听说你的芳名,今日可是见着了。”   她快步上前,亲热地拉住黛玉的手,笑说:   “听母亲提起,姑母当年是金陵闺秀中的翘楚,今日见表妹风姿,果然一脉相承,更胜一筹。”   随后她又看着湘云,宝钗,见礼笑道:   这位定是保龄侯府的史大妹妹,英气勃勃,这位当是紫薇舍人薛公之后,薛家妹妹吧?真真是钟灵毓秀。”   祁夫人一一认过,言语得体,既攀了亲(对黛玉),又抬了身份(对湘云,宝钗),还不着痕迹捧了已故贾敏,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她随即介绍在座的几位陪客:   “这位是苏州按察使司张大人的夫人,这位是督粮道李通判的夫人,都是听说京城来了几位才貌双全的贵女,特意来相陪说说话的。”   黛玉等人便依着规矩,向各位夫人盈盈见礼,姿态优雅,无可挑剔。   按察使夫人和粮道通判夫人也连忙还礼,口中称赞不绝,目光在三位姑娘身上流转   落座奉茶后,黛玉示意紫鹃上前。   她亲自接过那锦盒,双手奉给祁夫人,声音清越柔和:   “难得见了表姐,初次登门,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这盒陈年龙井,是蟠香寺圆慧师太珍藏,素色佛珠亦是师太所赠,言道可清心宁神。   母亲在时,常念及姨母昔年闺中相伴的情谊,每每提及,不胜唏嘘。   此番我来苏州祭扫母亲,本应早日登门拜见表姐,奈何蟠香寺突遭匪患......”   她语气转为低沉,忽叹道:   “贼人凶悍,寺中僧俗人等,尤其是那些避居的老弱妇孺,仓皇间只得躲入阴冷密道,日夜惶恐不安。   若非天幸,有贾家瑞大哥率众拼死相护,更有苏州卫众将士及时驰援,后果实难预料。”   祁夫人闻言,面露惊色与关切:   “蟠香寺乃清净之地,怎遭此横祸?表妹和诸位妹妹可曾受惊?那位贾千户当真了得。”   按察使夫人和粮道通判夫人也纷纷露出惊诧忧虑之色,连声道:   “匪患竟至如此?真是无法无天!”   “幸有忠勇之士护卫,佛祖保佑!”   宝钗见时机成熟,从容接口,令人送上礼箱,又道:   “所幸天人庇护,总归是逢凶化吉,我在此处,常听有人感念祁知府勤政爱民,护佑一方,商路通畅,百业得安。   些许苏州土仪,云锦苏绣,西洋钟表,聊表心意。夫人与各位姐姐若不嫌弃,留着赏人也是好的。”   她一句商路通畅暗赞祁知府政绩,一句姐姐瞬间拉近了与在座所有内眷的距离。   礼物既贵重体面,又点明了薛家的雄厚实力和对地方官的认可。   湘云亦接着说道:“前几日在蟠香寺,那些贼寇可凶了,黑压压一片,刀枪棍棒明晃晃的,看着就吓人。   可贾大哥就那么点人,硬是顶在前面,杀得他们人仰马翻。   不过,苏州的大哥他们也是好样的,冲进来的时候那叫一个威风,那场面真是......”   她言语直白,动作还带着比划,将惊险的战斗场景描述得绘声绘色,如同说起评书一般。   几位夫人听得入神,尤其是湘云那直爽语气,更添了几分真实感。   按察使夫人拍着胸口:   “阿弥陀佛,真真是惊险,亏得这位贾千户神勇!只是......苏州地界,何来如此多的强人?”   黛玉见话题引到匪患上,心中一笑,又水到渠成地轻声接道:   “夫人有所不知,听贾家大哥事后分析,这些贼寇进退颇有章法,不似寻常流匪。   他疑心恐与盘踞太湖的那股水寨势力有所勾连呢。”   她点到即止,抛出了太湖水寨这个敏感词。   果然,太湖水寨四字一出,几位夫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粮道通判夫人忍不住叹道:   “林姑娘这么一说......唉,那太湖水寨,可不就是咱们苏州府的心腹大患,前些日子还听说劫了上游来的粮船,惹得我家老爷焦头烂额,那些人神出鬼没,狡诈得很!”   湘云立刻故作天真地追问:“既是这般麻烦,官府为何不派兵剿灭了他们?留着岂不祸害?”   粮道通判夫人苦笑摇头:   “史姑娘有所不知,那水寨贼寇颇有些精锐,又熟悉太湖水域,巢穴隐蔽,行踪难定。   官兵去剿过几次,不是扑空,就是中了埋伏损兵折将,行踪不定,难以捉摸,实在是个甩不脱的麻烦。”   宝钗适时补刀,忙道:   “夫人所言极是。水患不除,终究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今日蟠香寺僧侣遭难,明日难保不会危及城中商贾,甚至官眷。   只是若能由祁知府运筹帷幄,联合地方有志之士,毕其功于一役,将水寨彻底根除或招安,既解了这心头大患,保一方长治久安。   对知府大人和各位大人而言,岂非是造福地方,彪炳史册的大功一件?”   祁夫人听了,脸上露出意动,矜持笑了笑:   “薛妹妹这话在理,我家老爷素来以国事为重,清正自持,日夜思虑的便是如何保境安民。   若真有此良机为朝廷分忧,为百姓除害,他自然是当仁不让。   只是......”她话锋一转,带着官宦人家特有的谨慎,“此事牵涉兵事,干系重大,非我等内宅妇人可以妄议。”   黛玉心中微定,知道祁夫人已然心动,只是碍于身份不能立刻表态。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温婉含笑,将话题暂时岔开。   此时,有丫鬟来禀,外头宴席已备好,请各位夫人小姐移步花厅用膳。   席间,按察使夫人和粮道通判夫人又略坐了坐,便起身告辞。   祁夫人热情挽留黛玉三人:   “几位妹妹远道而来,又受了惊吓,就在府里多住几日,晚上我请了庆余班来唱堂会,咱们好好松快松快。”   待送走两位夫人,厅内只剩下祁夫人和黛玉三姐妹,气氛更显亲近随意。   祁夫人果然吩咐开戏,戏台就搭在后花园的水榭旁。   趁着点戏的功夫,祁夫人将戏折子先递给黛玉:   “表妹是客,又是京里来的,见识广,你点一出喜欢的。”   黛玉接过戏折子,纤指轻点,目光盈盈,略一沉吟,便笑道:   “在家时,父亲常赞祁知府为官清正廉明,治理苏州井井有条,乃难得的能吏干臣。今日见府中气象,方知父亲所言不虚。   表姐持家有道,亦是贤内助。既如此,就点一出满床笏中的卸甲封王那段如何?   此戏热闹吉祥,也暗合功成受赏之意,讨个吉利彩头,愿姐夫政绩更著,早日为朝廷立下大功,如汾阳王般福寿双全。”   她这番话,既捧了祁知府,又捧了祁夫人,更用一出寓意功成名就的戏,再次巧妙地将话题引回立功之上。   祁夫人听了,心中十分受用,笑道:“表妹真会说话!就依妹妹,点这出!”   戏台上锣鼓铿锵,演绎着郭子仪平定安史之乱后位极人臣的荣光。   趁着戏文热闹,黛玉,宝钗,湘云三人借着剧情,你一言我一语,再次将话题不着痕迹地引向太湖水寨。   黛玉看着台上,仿佛有感而发:   “这郭令公能建不世之功,除却自身忠勇,也赖于善抚降卒,分化贼势。   有时一味强攻,损兵折将,反不如刚柔并济,恩威并施来得有效。”   宝钗也接口道:“妹妹此言甚是,就如那太湖水患,强攻若损兵折将,劳民伤财,朝廷问责下来,首当其冲的便是地方父母官。   若能如戏中所演,以招安之法化干戈为玉帛,使其为我所用,既可平靖地方,保漕运商路无虞,又能将这股力量纳入朝廷管辖,岂非一举数得?真乃苏州百姓之福。”   湘云看得正起劲,闻言立刻转过头,声音清脆:   “宝姐姐说得对,瑞大哥在玄墓山不就是这样?先用疑兵计,推着俘虏喊话,插旗扬尘,唬得那帮贼人以为来了千军万马,再许以招安,贼寇不就乖乖弃械投降了?   瑞大哥还说,那些降卒里也有被裹挟的好汉,如今收服了,不也成了助力?   玄墓山那几百悍匪,瑞大哥才带八十个人就平定了,苏州张通判他们可是亲眼见了的。   若是招安了太湖水寨,既能解了这心腹大患,漕运通畅,商贾安心,百姓乐业。   姐夫(她顺着黛玉称呼祁知府)这知府当得才叫一个安稳顺遂,朝廷知道了,能不记大功?   我叔叔他老人家知道了,也定然欢喜,说姐夫是个能臣。”   湘云这番话说得又快又直,将贾瑞玄墓山之战的关键手段,以少胜多的战绩,以及此事对祁知府仕途的好处和对史侯爷的影响,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虽直白却极具冲击力,听得祁夫人眼皮都跳了一下。   黛玉见火候已足,祁夫人眼中已有明显的意动,便不再纠缠细节,而是轻轻巧巧将话题往回一收,显出闺阁女儿不干政的本分来。   她抿唇一笑:“云丫头快人快语,说的是实情,不过,这等军国大事,终究是要姐夫这般朝廷栋梁去运筹帷幄的。   我们不过是闺中弱质,亲身经历过蟠香寺那番惊魂,深知贼寇之害,黎民之苦,盼着官民同心,早日还苏州一个朗朗乾坤罢了。   成与不成,如何施行,全在姐夫明鉴乾坤呢。”   这番话显得进退有度,滴水不漏。   祁夫人脸上最后那点顾虑也消散了,只觉得这位林家表妹言谈举止,真真是大家闺秀的典范,既有见识,又守本分。   宝钗见黛玉铺垫已完,适时拿出最后的,也是最具分量的筹码,她忽道:   “夫人,此事若真能玉成,薛家在苏州的几处商号,愿联合城内同业,筹措一批粮饷,襄助官府整编水寨人马之后的初期操练所用。   此外,薛家在阊门,胥门的两处大铺面,位置便利,亦可充作官府的联络之所,传递消息,筹备物资,多少能尽些绵薄之力。”   这是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却不是假的,黛玉闻言,深深看了宝钗一眼,知道薛家在江南金陵,苏州,扬州,杭州,无锡几处繁华之处,有店铺产业,亦有号召之力。   黛玉心中记下,随即收回目光,对着祁夫人,最后又轻轻补了一句,将前面所有的铺垫承诺,都归结到对祁知府最实际的好处上:   “表姐,我等女儿家,终究目光短浅。   只是想着,若能助姐夫了却这桩心事,一则解了苏州生民倒悬之苦,二则姐夫政绩簿上添此安邦靖乱之功,吏部考绩,岂非上上?   来日高升,指日可待,姐姐凤冠霞帔,亦更添荣光。”   祁夫人心中那最后一点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她知道丈夫祁彪佳胸怀大志,一心想做番事业,奈何朝中根基不算深厚,空有抱负有时也难施展。   这太湖水寨确实是块硬骨头,啃下来是大功,啃不动就是大祸。   如今,这三位背景深厚的姑娘不仅带来了一个看似可行的招安良策,有贾瑞这样有成功先例的悍将执行,更有薛家的财力支持,史侯爷的潜在背书,以及林家可能的助力......   她脸上的笑容愈发真挚热络,拉着黛玉的手道:   “好妹妹,你们这份为民为国的赤诚之心,姐姐我听着都感动。   你们的话,姐姐记在心里了。   回头老爷回来,我定当一五一十转告于他。这等大事,确需他亲自定夺。   不过妹妹们放心,你们的意思,姐姐必会替你们带到,也会劝老爷仔细斟酌此等利国利民之策。”   此时,戏台上满床笏也到了汾阳王府满床笏,富贵荣华寿考全的大团圆结局。   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祁夫人心情大好,吩咐厚赏戏班,又拉着黛玉等人说些家常闲话,气氛融洽无比。   戏散人静,已是月上中天。   祁夫人亲自将黛玉,宝钗,湘云送回厢房,又命人送上精致的苏州点心并几匹上好的妆花缎子作为回礼,叮嘱她们好生歇息。   待安置好三位贵客,祁夫人回到自己房中,刚卸了钗环,便听丫鬟报老爷回来了。   祁彪佳风尘仆仆,脸上带着一丝公务繁忙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一边由夫人伺候着更衣,一边问道:“林家,史家,薛家那几位姑娘,可都安顿好了?招待不曾怠慢吧?”   祁夫人接过他换下的外袍,温言道:   “老爷放心,都妥妥帖帖的。三位姑娘真是难得,林姑娘清雅知礼,史姑娘活泼爽利,薛姑娘端庄大气,都是极好的。   尤其是那林姑娘,不愧是探花郎林如海和荣国府贾姑太太的千金,言谈举止,真真挑不出半点错来。”   祁彪佳点点头,在榻上坐下,揉了揉眉心:   “林御史如今在淮扬治水,深得圣眷。史鼎侯爷亦是天子近臣,你务必好生款待,不可轻忽。”   “妾身省得。”   祁夫人应着,手上动作不停,替丈夫斟了杯热茶,然后看似不经意地提起:   “说来也巧,今日与几位姑娘说话,倒听闻一件与老爷公务或许相关的事。”   “哦?”   祁彪佳抬眼,示意她说下去。   祁夫人便将下午看戏时黛玉,宝钗,湘云三人关于太湖水寨和招安之策的话,拣要紧   最后落到黛玉那番招安对地方安定和知府功绩的好处上,特别是那十六字:吏部考绩,岂非上上?来日高升,指日可待。   她复述得条理清晰,重点分明,尤其提到宝钗承诺粮饷和铺面支持,以及湘云转述的史侯爷对贾瑞的认可,让祁彪佳的眼神越来越深。   待祁夫人说完,祁彪佳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杯,沉吟片刻,嘴角忽然勾起意味深长笑意,看向自家夫人:   “夫人,依你看,这三位金枝玉叶般的姑娘,今日这一番唱念做打,为的是谁?”   祁夫人一愣:“老爷的意思是?”   祁彪佳放下茶杯,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带着玩味:   “我若没猜错,林姑娘,史姑娘,薛姑娘联袂而来,又是攀亲叙旧,又是赠送厚礼,又是讲述匪患之害,又是描绘招安之利,甚至不惜搬出家中长辈的评语......   她们句句不离苏州安危,百姓福祉,本官政绩,可这字字句句,最终指向的,怕都是那位锦衣卫的贾千户吧?   好大的面子,好深的心思!竟能请动这三位,为他做说客!”   祁夫人细细一想,可不正是如此,此刻被点破,才恍然惊觉这背后环环相扣的算计与推动。   “老爷明鉴......听您这么一说,妾身才觉......只是,这贾千户......”   祁夫人有些迟疑。   祁彪佳摆摆手,眼神锐利:   “此人,不容小觑,前番诸多大举,我已悉知,玄墓山之事,我也有耳闻,既有圣眷,手段,心机,勇武皆是上乘。   如今,他欲图太湖水寨五千之众......胃口不小。”   他顿了顿,显然在飞速权衡利弊:   “几位姑娘甘为其奔走游说......此子背后牵扯的势力,比我想象的更深。   他既有此心,又有此能,更有此等助力,若他所谋成功,于苏州确是大功一件,于我......”   祁彪佳没有再说下去,但祁夫人已从他闪烁眼神和微微上扬嘴角中,读懂了那份心动与权衡。   这诱惑,对一个有抱负却又缺乏顶级后台的地方大员来说,实难抗拒。   “不过......”祁彪佳忽又道,“这事不是小事,总归要跟他亲自见上一面,再细叙契阔,方能再看如何谋划。”   “毕竟军中一动,便是许多干系。   而且我本是文臣,若要调兵,还需操江御史跟苏州卫指挥使共同用印,三千人以下,或可以剿匪靖地方之名,协调卫所行动。   但人数再多,那便要兵部勘合,五军都督府签押,由朝廷中枢定夺,不可专擅。   只是如此一来,朝廷中人又要扯皮推诿,又要权衡各方,随后还是迁延日久,最后虚耗钱粮,不了了之徒劳无功。”   祁彪佳两年前出掌苏州知府,便有心整饬地方,荡平湖寇。   但受制于卫所兵备废弛,将官畏敌如虎,文臣无直接统兵之权,跨府协调艰难。   想要毕其功于一役,也是力不从心,只能任由其盘踞湖中,劫掠为患,不闹出屠城灭县的大乱子罢了。   但如今......   祁彪佳听说贾瑞还在蟠香寺善后,那他想跟这位贾千户见上一面。   看他究竟有什么通盘谋划与切实把握,竟敢图谋这盘踞太湖多年,令历任知府束手无策的太湖水匪。   此人既有圣眷在身,又似乎能量不小,或许真能另辟蹊径?   此时内宅之中,黛玉,宝钗,湘云厢房的灯也渐次熄灭。   三位姑娘躺在舒适的锦衾之中,虽疲惫却难掩眼中一丝亮光。   姑苏城静谧夜空下,命运暗流,正悄然涌动,而推动这暗流的无形之手,正是今日知府内宅那场看似闲话家常,点戏听曲的闺阁之会。   大幕,由这几位智勇双全的闺阁说客,悄然拉开了一角。 最近家里有点事情需要处理,本月23号恢复更新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78章 圆慧托付妙玉,苏州钗黛对弈   建新三年,八月二十六日,玄墓山蟠香寺,禅房之内,阳光和煦,微风轻拂。   贾瑞与圆慧师太相对而坐,正在禅房闲谈北行之事,邢岫烟在旁侍立,见二人暂歇,便小心翼翼奉上汤药。   三日后,圆慧师太便要启程去神京查观音遗迹并贝叶遗文,同时讲经弘法,与神京诸寺诸门,探讨佛法真谛。   其时天下释家,分为临济,曹洞,云门,法眼,沩仰五大派。   以临济宗声势最盛,遍布天下,最为皇室看重,王公勋戚,都中官眷,多是其虔诚信徒。   圆慧师太虽与京中临济宗并非同宗,但神京牟尼院住持神尼,与圆慧师太昔年为同参道友。   虽一南一北,却惺惺相惜,久有书信往来之情。   牟尼院神尼便诚心邀请圆慧师太北上,共办无遮法会,借圆慧师太声名,为牟尼院增辉,广结善缘,令都中达官显贵不敢小觑。   当然此亦为彰显苏州玄墓一系禅门正宗的大好事,若是功成,圆慧师太便是南宗北传之首功,地位更隆,威名更显。   只是人有执念,却难违天命,圆慧自年初始,便旧疾复发,至今咳喘未愈,身体愈发虚弱,时而气喘如牛,时而胸闷如堵。   如今却又要踏上长途旅途,实是令人忧虑。   贾瑞在了解此事由来后,也劝圆慧师太,以身体康健为重,暂缓行程,静养数月,以待来日。   但圆慧师太却坚持北上,说此乃宿缘,自己不可不行此功德。   见师太心意已决,贾瑞也不好强加阻拦,只得默然应允,无非趁如今身有空闲,略为师太调理病体罢了。   贾瑞作为穿越者,自然知道师太此次北上,身体若再无好转,便要圆寂神京,客死他乡。   届时与她同行的妙玉,便会孤身一人羁留京华,直到日后受王夫人邀请,入荣国府栊翠庵修行。   至于日后是被强人虏去,不知所终,还是空门伶仃,终身孤苦——皆是未知之数。   但结局无非指向一点,她也是一薄命女儿,难有善终。   只是对妙玉的命运,贾瑞并无太多执念。   人各有命,事各有因,她性子过于孤高自许,实在难以亲近,她若执意我行我素,也只能任其自然。   但对圆慧师太,贾瑞却心生敬意。   这位师太不仅精通佛理医术,而且为人慈悲宽厚。   她在坚守清修戒律之余,还能济世度人,玄墓山下村民,多蒙蟠香香火恩惠。   且旬日来,师太强撑病体,借蟠香寺在苏州信众中的威望,亲访城中世家豪族,晓以剿匪安民大义,劝说各家捐输钱粮助军。   更持帖拜会苏州知府与苏州卫指挥使,直言太湖水匪劫掠商旅,荼毒百姓危害。   恳请官府鼎力支持贾瑞剿抚之策,并将寺中历年积攒的香火钱倾囊献出泰半,   黛玉,宝钗等人居寺期间,她更以佛门秘药为之疗伤诊治,诸女对此感念不已。   这份鼎力襄助,贾瑞记在心中,愿为师太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且早前贾瑞便听宝钗说过,当今中宫周皇后,喜读释道经籍。   尤其在历经艰难诞下龙嗣后,愈发潜心参禅礼佛,常往宫中佛堂静修诵经,祈福安康。   既然皇后好读佛典,那自己便可寻得机会,把圆慧师太这等佛法精深高人,借夏公公之手,推荐给中宫娘娘。   贾瑞随后也提了下此事,圆慧笑道,若是中宫娘娘不嫌弃我德才粗陋,若有机缘,我愿为娘娘诵经祈愿。   于圆慧而言,她得以为贵人讲经说法,弘扬佛道。   于贾瑞而言,他在深宫内苑又多一位强援,于己事业,亦是助力极大。   当然,一切都要建立在圆慧师太身体康健基础上。   因此这十数日,贾瑞别无杂务,只是以自己两世所学医术,为师太悉心调理,看是否能为她延得寿数,稍缓沉疴。   一番诊治下来,圆慧师太身体倒是好转许多,只是离痊愈仍有差距,需长期静养,慢慢固本培元。   贾瑞还想起一事,红楼中有位神医张友士,医道精深,疑难杂症无所不通,为当今顶级国手。   他如今为儿子求取功名,暂居京华,与豪门勋族多有往来。   自己若是能将张友士延请为圆慧诊治,说不定对师太病情有所裨益。   贾瑞便向师太提起此事,并说师太若是抵达神京,可以寻访于他。   自己与他弟弟素有几分交情,张神医仁心仁术,见师太病重,想必不会袖手旁观。   圆慧见贾瑞数日来不辞辛劳,如今又是一心为她筹谋,自然感念在心,合十道:   “千户大人慈悲济世,仁心可鉴,对贫尼与全寺更是关怀备至,贫尼不知该如何报答。”   “此次千户大人又要远征太湖,贫尼祝愿大人功业圆满,水寨可收全功。”   贾瑞笑道:   “师太过誉了,我等俗务缠身,本就叨扰师太,师太不以为扰,反而鼎力相助。   且此次太湖剿抚,师太不仅倾囊相助,更传下湖中秘要,这份厚意,我实是感激不尽。   且师太本是方外之人,却一心普度众生,跋涉千里。   这份风骨,我深为敬服,只祝师太一路顺遂。在下日后若回神京,也愿亲往聆听妙法真言。”   这话本是奉承之语,贾瑞之意是夸赞圆慧德行高洁,又弘法无畏,没想到圆慧师太听后,却淡然一笑,合十道:   “千户大人这句赞誉,贫尼实不敢当。我亦非得道高僧,只是随缘而行,做所当做罢了。”   “大人......”圆慧念及何事,忽然看了旁边侍立的岫烟一眼,温言笑道:   “邢姑娘,你去找下妙玉,就说我吩咐的经卷抄录,问她做好没?   若是还没完成,你帮她抄录一番,这事紧要,麻烦你二人了。”   岫烟本是聪慧之人,一听此话,便猜出师太与贾瑞有密语要说,不好留她在旁听闻。   她不问也不想,只低眉应声,便缓步出去,留师太与贾瑞二人在禅房。   贾瑞没想到圆慧师太竟直问自身寿数,又见她眼神澄澈,眉目安然,显然已看破生死,便也不再避讳,直言道:   “师太沉疴已久,元气大损,若无我这番诊治,当在今岁岁末。”   “在下医术有限,勉力为师太略延寿元,但病根深种,难保周全,要想康泰,还需天意垂怜。   若是明年中秋,师太仍安然无恙,那便或可续命了。”   圆慧见他直言不讳,又笑道:   “既如此,贫尼已是油尽灯枯,纵想痊愈,也只是两可之数?”   贾瑞未置可否,其意昭然若揭,圆慧师太才平静道:   “既然如此,贫尼有一不情之请,望千户大人成全。   若是应允,便算圆了贫尼夙愿。日后大人若有差遣,贫尼自会在佛前为大人祝祷。   此事对贫尼而言,或许艰难,但对大人这等圣眷在握的贵人而言,却非难事。”   贾瑞见圆慧师太神色恳切,知其绝非虚言试探,便也肃然道:   “师太既然坦诚相询,那我必以诚相答。   虽说不敢轻诺,但师太不妨先说所求之事,若是情理之中,不违道义本心,我自会竭力相帮。”   贾瑞不是轻易被情分绑架之人,他虽然佩服师太德行,但也要看所行为何。   “自然是分寸之内,不敢逾越本分,”圆慧师太垂目合十,沉静道,“我徒儿妙玉,性子孤洁,亦有些目下无尘,虽说佛缘深厚,却十分难容于世。”   “前番蟠香寺遭劫,她与大人,还有林姑娘,史姑娘等贵客,多有言语冲撞之处。”   贾瑞心中已然猜到几分,却不显露,只淡然笑道:   “妙玉姑娘性子高洁,亦是本真性情,我虽敬重,却不敢叨扰其清修,因此素无往来。”   贾瑞对妙玉,其实并没太多好感。   如若不是她是金陵十二钗之一,他可能也就是记住一个名字罢了。   毕竟他身边不缺优异女子,她们或情深义重,或娇柔端庄,或赤心烈胆,可谓众美兼备,分毫不缺。   贾瑞实没必要因为妙玉是金陵群钗之一,就非要迎臭脸而上,这是小男人的渔色做派,他不屑为之。   圆慧师见贾瑞说的随意,沉吟半响,忽抬眸直视,又道:   “贫尼今日临终所托,便是希望若贫尼身故京华。   妙玉孤悬异地,大人能念及此番结缘之谊,日后多加庇护——这便是贫尼唯一的执念。”   “哦?”   贾瑞并未立刻答话,只含笑看着圆慧师太,沉默片刻,方才缓声道:   “师太对妙玉姑娘,当真是师徒情深,而我与师太一见如故,承蒙你这般信重,既如此托付,我自然尽力为之。”   他话说得客气,却留了余地。   “尽力”二字,轻描淡写,到底能尽几分力,却没说死。   圆慧师太何等通透,怎听不出其中分寸?   她心中明镜似的,贾瑞品格虽远高于常人,但既然是活于红尘中之人,总不能指望他非要为不相干之人赴汤蹈火。   妙玉性子孤介,与贾瑞素无深交,能得他一句“尽力”,已是看在自己这番相助情分上。   圆慧本知此事艰难,但想起妙玉身世,想起她与妙玉那番割舍不得的缘分,实不舍得就此放弃。   总归要尽力试试罢。   毕竟妙玉的母亲……是……   她轻叹一声,忽而合十道:   “大人肯应下,便是贫尼的福气。”   “只是有一事,要向贾大人说明,贫尼与妙玉这孩子,并非单纯师徒缘分。”   贾瑞闻言,倒是好奇,道:“愿闻其详。”   圆慧师太凝视贾瑞片刻,目光垂落道:   “贫尼幼时,亦是蓬门小女,家有父母幼妹,虽清贫无依,亦得几分天伦之乐。   奈何天降饥馑,举家南逃至姑苏,父母染疫,双双亡故于道旁,曝尸荒野,无棺无椁。   是妙玉的外祖父母,见之不忍,命家仆收敛我双亲尸骨,又收留我姊妹二人为婢,给妙玉之母,彼时待字闺中的陈家小姐使唤。”   “陈家待我姊妹甚厚,视若半女,言明待我姐妹年长,便放还良籍,许以妆奁嫁人。   孰料数年后,陈家老夫人忽染沉疴,族中亦频遭不顺。   寺中老住持言,需府上出位小姐,剃度出家,代发修行,为家族祈福消灾。   族中耆老力主此议,然陈乡绅夫妇爱女心切,如何舍得掌珠落发?正当为难之际......”   圆慧师太平静无波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悲悯与决然:   “是贫尼,为报陈家收敛双亲,活我姊妹之大恩,自请代陈小姐出家,且非代发修行,乃彻底落发为尼,永绝尘缘。”   贾瑞闻言,一时默然不语。   这故事平淡叙述下,藏着惊心动魄的牺牲,原来是一介少女,为报恩情,斩断红尘,青灯古佛。   “陈家感我至诚,厚待于我,更善待我幼妹,将其妥善安置。”   圆慧师太继续道:“贫尼既入空门,心无旁骛,或有些微佛缘,更蒙老住持悉心栽培,数十年寒暑,竟也重振了这蟠香寺。   妙玉,便是陈家小姐的女儿,亦是贫尼昔日恩主的外孙女。   她父母早逝,族中亲眷凋零,近支唯有一位远在西南为官的叔父,余者皆是疏族。   豪门大户,人情薄如纸。一个父母双亡,无兄弟扶持的孤女,守着些许家财。   大人当知,若无强援庇护,那些亲戚侵吞产业,逼嫁谋财乃至更不堪之事,绝非虚言。”   贾瑞缓缓点头,礼法森严,却难掩人性之恶。   一个失亲孤女,在宗族面前,多是待宰羔羊。   妙玉那拒人千里的孤傲,或许正是对这冰冷世情的一种绝望自保。   “妙玉通晓经史,深谙佛理,天资颖悟远胜贫尼当年。   只是她......太过年轻,未经世事磋磨,性子便显得孤拐了些。”   “此乃贫尼毕生唯一牵挂,若贫尼此去神京,身登极乐,妙玉孤悬异地,望千户大人念及蟠香寺此番结缘之谊,日后多加庇护。”   她双手合十:“大人前番所托引荐中宫之事,贫尼自当竭尽全力,为大人结此善缘功果。”   禅房内一片沉寂。   贾瑞闻言,便相这圆慧师太原来是妙玉家数代交好,故而如此贴心托举。   既然如此,倒也能理解。   庇护妙玉,于他如今身份地位,不过举手之劳,只是那株带刺的槛外梅,未必领情。   “师太慈心,令人动容。”   贾瑞终于开口,语意清晰道:   “既是师太重托,瑞应承便是,若师太康泰,妙玉师父随师太修行,自是最好。   若有不测,她愿继续清修,我可为其寻京城清净大寺安身。   若她另有他想,只要不违律法人伦,我亦愿助其一臂之力。   只是......”   贾瑞忽而话锋微转,又带着丝现实考量:   “然,师太亦知妙玉师父性情。我纵有庇护之心,亦需她稍加配合。   若她执意抗拒,处处作梗,便是佛陀再世,也难渡无缘之人。   此中关节,还望师太北行前,能为其开解一二。”   圆慧师太听贾瑞应允,眉宇间忧色稍解,露出真切笑意:   “阿弥陀佛,千户大人金诺,重于泰山,贫尼感激不尽,妙玉处,贫尼自会缓缓劝导,必不令大人为难。”   贾瑞见而笑道:“师太大德大智,我感佩不已,也祝师太神京之行,既普佛法,又得康健。”   圆慧笑道:“自愿如此。”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复又看向门外方向,温言道:   “还有那位邢姑娘......”   她又要和贾瑞说到邢岫烟。   此时禅房外,廊庑之下。   邢岫烟并未走远。   原来她寻了一圈,妙玉禅房内未见其人踪影,踟蹰片刻,复又折返。   她本想向师太叩门复命,忽闻内里隐约传来“妙玉”,“庇护”,“北行”等字眼。   岫烟心中好奇顿生,脚步不由得放得更轻,屏息凝神,侧耳倾听,多数听不甚请,只隐约听到:   “......妙玉孤悬异地......多加庇护......”   “......引荐中宫......竭尽全力......”   “......邢姑娘......”   听到提及自己名字,岫烟正待再听仔细些,忽闻旁边竹丛中“簌啦”一声轻响。   却是只猫儿跳过,她惊讶中转头,却见妙玉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数步之外的回廊转角处。   妙玉正手中捧着卷经书,眸子清亮又含愁,正在不远处打量着自己。   岫烟心头微惊,面上却依旧镇定,扮做不知何事发生,迎上前去:   “原来姐姐在这里,方才师太吩咐我寻姐姐,问那楞伽经可抄录好了?若未竟,让我帮你。”   妙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紧闭禅房门,声音清泠如玉磬:“师父在见客?你在这是?”   “是,贾千户大人正与师太商谈......想是太湖剿抚的军务。”   岫烟不躲不避,看着妙玉审视目光,绝口不提自己听到何事。   妙玉闻言,并未追问,其实她心思全然不在岫烟之上,只是望向禅房低低道:   “师父身子......此番北上千里......”语未尽,忧思已溢于言表。   恰在此时,禅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贾瑞与圆慧师太并肩而出,阳光洒落,映照二人神色,师太面带释然宽慰,贾瑞则是一贯的沉稳从容。   邢岫烟与妙玉连忙上前行礼。   “师父。”妙玉的目光全在圆慧师太身上,并未多看贾瑞。   岫烟忙应:“师太,贾大人。”   贾瑞颔首回礼,目光掠过妙玉时并无停留,仿佛只是寻常,随即落在垂首侍立的邢岫烟身上,暗暗颔首。   圆慧师太见状心中一叹,但只含笑对妙玉道:   “玉儿,随我进来,有些北上之事需与你细说。”   妙玉应了一声,随后师太又向贾瑞说了几番祝愿的话,便让妙玉扶着自己入内。   此时室外,只余贾瑞与岫烟二人,岫烟还未说话,贾瑞忽道:   “方才师太于禅房中,对姑娘赞赏有加。”   贾瑞当年读红楼时,就颇欣赏岫烟性子,此时含笑鼓励道:   “师太言姑娘兰心蕙质,侍疾尽心,更难得粗通医理药性,是个有心的。   他日若有机缘去往神京,不妨随家人多往舍下走动,我家中人自会妥帖接待。”   他略一停顿,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   “医道一途,博大精深,姑娘既有此天分,当勤加研习,精益求精,艺不压身,日后总有施展之处。”   岫烟虽是稳重多思性子,但有生以来,除了圆慧师太外,少有人如此鼓励她,一时惊讶,忙敛衽深深一福:   “多谢大人提点,小女愧不敢当,定当谨记大人教诲!”   “举手之劳罢了,还是姑娘自尊自爱,待事持之以恒,此等心气,令人佩服。”   贾瑞鼓励数句,因为还有军务处理,也不再多言,便行离开。   廊下,唯剩岫烟一人独立,微风拂过,吹动西素净裙裾。   她怔怔望着贾瑞身影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纤细,曾为师父煎药,也曾为宝钗姑娘擦拭伤处的手指。   方才贾瑞那番话,犹在耳畔回响——“艺不压身,日后总有施展之处”。   一股从未有过的,带着暖意与希冀的激流,悄然涌上心田,冲淡了寄人篱下的凄惶,也盖过了方才惊悸。   自己还是能做点事情的......   ......   随后数日,贾瑞来往苏州知府府邸,经黛玉,宝钗,湘云三人牵线搭桥,也得以见到祁彪佳与苏州卫指挥同知,操江御史。   他神色肃然,开门见山:   “三位大人,太湖水寨屡犯漕运,劫掠商旅,滋扰州县,百姓苦不堪言,怨声载道。   朝廷早有清剿之意,只是山高水远,鞭长莫及,如今我奉旨巡查江南,恰逢此事,愿为前驱,为朝廷分忧,为百姓除害。   此次调动兵力不多,仅需苏州卫水师配合布防,震慑匪众,况且......”   贾瑞目光锐利如鹰,语气带着隐隐暗示:   “京中多位大人亦关注江南治安,此次若能顺利招安,于三位大人政绩亦是大功一件。   日后吏部考绩,必有裨益,于仕途大有好处。”   亲族情分扯着,利益诱惑吊着,京城关注压着,地方士绅期待着。   三位官员对视一眼,心中已有定计,终是颔首应允。   操江御史负责协调水师布防,封锁太湖要道。   苏州卫提供战船与兵士支援,摆足威慑之势。   苏州知府祁彪佳则坐镇府衙,处理后续文书事宜,上下联络。   贾瑞又向金陵有司与神京御前,言明苏州之事,做好事前备案,事后安置。   在这数日期间,妙玉师徒已然北上,宝钗湘云各有分工。   黛玉则与祁夫人保持密切联络,每日遣紫鹃或晴雯遣人传递消息,既报平安,亦及时反馈府中动向。   闲来无事,她便与宝钗等,陪着祁夫人等苏州官宦夫人,谈论琴棋书画,女红针黹之事。   才女相聚,自然常有会心共鸣之处,彼此情谊,相较往日,更加笃厚。   而苏州水师密布于太湖沿岸,排兵布阵,战船林立,旌旗招展,鼓声震天,只待号令一发,便要荡平水寨,肃清湖患。   ......   建新三年,九月五日,苏州知府官邸后宅,清风小筑。   轩窗半启,庭前金桂碎影筛落棋枰,暗香浮动。   黛玉与宝钗隔着一方楸木棋秤对坐,素手拈子,黑白二色如星罗布阵。   黛玉执白,指尖一枚云子悬而未落,秀眉微蹙。   宝钗端坐如莲,执黑应战,见黛玉凝神长考,便执起青瓷盏啜了口茶,盏底与檀木棋罐轻轻一碰,发出清泠微响。   棋盘上,黑子已隐隐连成苍龙之势,白子左支右绌,几处要冲皆被宝钗先手占定。   “姐姐这镇神头下得凌厉,倒显得我处处受制呢。”   黛玉虽略居下风,却毫无气馁之色,只展颜一笑,将白子敲在边角处看似无关紧要的闲位上,又笑道:   “胜负未定,焉知这步闲棋,不是倒脱靴的伏笔?不到最后一刻,谁又知其中胜败呢。”   宝钗莞尔,知道黛玉本就是好强心性,如今又多了几分自信雍容,气质愈发出尘。   按常理而言,她该故意相让,彰显黛玉手段,体现自己态度。   但宝钗更知黛玉脾性,她在好强背后,又更是自尊自爱,自己若是刻意相让,反倒显得虚伪矫情。   赢则赢得光明,输则输得坦荡。   因此宝钗该如何便如何,只用黑子紧随其后封住白棋气眼,正想开句玩笑。   却听珠帘轻响,紫鹃已缓步而入,行至黛玉身侧,压低声道:   “姑娘,外头有消息递进来。”   黛玉指尖白子倏地一顿,悬在半空,抬眼望向紫鹃,心念电转:   “莫非是哥哥太湖之事有音讯?”   “抑或是父亲那边?”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79章 黛玉通透,宝琴遇难,贾蔷龄官   此时只见紫鹃掀了帘子进来,脚步极轻,走到黛玉跟前,低声道:   “姑娘,刚外头传话进来,说是宁国府的蔷大爷,眼下正在苏州呢。   说是奉了府里的差遣,专为大小姐省亲采办南边精巧玩意儿,并访些旧年老亲故交。   听说姑娘在知府府上暂住,特意差人送了些时鲜土仪来,算不得贵重,说是略表心意。   蔷大爷言道,深知内外有别,不便入府拜谒,只道前番在扬州时,多蒙姑娘指点关照,心中感念,故有此礼。”   黛玉正倚在窗边软榻上,听说原来是此事,微抬了抬眼皮,声音清清淡淡道:   “难为他想着,只是这礼,收不得。”   黛玉素来心思细腻通透,虽上次和贾蔷打了照面,但对此人印象不好,感觉是一心思浮浪,惯会钻营之人,有些不上正道。   她心中不喜,又淡淡道:   “纵使是侄儿孝敬长辈的心意,我们寄居在此,身份更需谨慎,若再收了,叫人如何看?   你去好生回了来人,就说我领他的情,东西万不敢受,祝他采办顺遂便是。   该如何措辞周全,你自是明白的,务必办妥帖了。”   紫鹃素知姑娘心性,最是厌恶这等牵扯不清,且对贾蔷观感不佳,连忙应道:   “姑娘放心,我这就去,定把话说明白了,不教人挑出半分错处。”   说罢,又福了一福,转身轻步退了出去。   此时,对面绣墩上端坐宝钗,此刻方才抬首,想到什么,笑道:   “这蔷哥儿,倒真是会来事。记得前番在府里,也是这般周到殷勤。只是......”   她将棋子轻轻落下棋盘,发出清脆一响:“他在宁国府里,便是有名的伶俐人,行事做派,倒颇有几分东府珍大哥年轻时的影子。   听闻珍大哥来年要在族老祠堂开香案,焚告文,郑重其事地将他收为养子,承继宁府一支香火呢。”   宝钗娓娓道来,字字句句却都点在关节处。   尤其是提及贾蔷像贾珍,更是含蓄点醒,贾蔷此人,根子便不正,正合了黛玉心中所想。   黛玉何等灵慧,岂会听不出宝钗话中深意?她唇角勾起俏皮讽意,冷笑道:   “前番扬州那等乱局,他与琏二哥恰在,倒也入户帮衬了些杂务,算是尽了点亲戚本分。只是嘛......”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那白子轻盈落下,又道:   “我总觉着,此人行止,如同那水面上的葫芦瓢——摁下这头,浮起那头,又不是什么实在亲戚,何必多来往呢,姐姐可说对否。”   宝钗闻言,笑意透着了然赞许,不再多言,揭过此话,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上,温声道:   “该你了,妹妹,这盘棋,我们可还下着呢。”   此刻棋至中盘,黛玉一条大龙被宝钗隐隐围住,形势已见危急。   她却不急不躁,凝神细思,纤指拈棋,时而蹙眉,时而展颜,即使处于下风,也毫不气馁。   宝钗也不催促,只静静等着,偶尔在她落子后,才不疾不徐地应上一招。   正自凝神对弈,忽听得一阵银铃般笑声伴着轻快脚步声由远及近:   “好呀,我寻了半日,原来二位姐姐躲在这里偷闲下棋。”   湘云一阵风似卷了进来,身上带着户外清新气息,额角微汗:   “原想着寻你们一处,品茗清谈,我给你们舞一套新练的剑法助兴,谁知竟撇下我一个。   这劳什子的棋,我是不太喜好的,要让我来,闷也闷死了。”   她也不客气,径自挤到黛玉身边坐下,探头去看那棋枰。   黛玉和宝钗被她闯入,都忍不住莞尔,黛玉更是拿帕子虚点她一下:“偏你是个猴儿,一刻不得闲。”   宝钗也笑道:“既来了,便安静坐会儿,看我们厮杀。”   湘云哪里坐得住,她性子最是爽直率真,只盯着棋盘瞧了片刻,便哎呀一声叫起来,指着黛玉一处角落:   “林姐姐!你这片儿可悬了,我虽是个臭棋篓子,也瞧得出,这气眼儿都快堵死了,再有三五步,怕是要被宝姐姐屠了干净!”   黛玉被她点破困境,非但不恼,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波流转间,带着不服输倔强:   “云丫头好眼力,是快死了不假。可这棋如世事,不到终局,焉知鹿死谁手?不到山穷水尽,我总要试试我的手段。”   她说着,竟真的凝神思索,落下一子,试图做活。   宝钗见她这般韧劲,亦笑道:“妹妹这份韧性与机变,倒让我想起一句话——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份心意,便是难得赤诚。”   两人又走了十数着,黛玉的大龙终究未能起死回生,被宝钗稳稳吃住,这场对弈,终究还是略输了一着。   但黛玉看着满盘落定,轻轻吁了口气,脸上非但不见失落,反而有种尽兴后的轻松愉悦。   她将手中棋子丢回棋盒,笑吟吟地对宝钗道:   “今儿是我输了,回头定要补宝姐姐一个东道,还送你一份大大的彩头。”   宝钗莞尔,一边收拾着棋子,一边道:   “姐妹间玩笑消遣罢了,何须什么彩头?倒是妹妹这份棋艺,着实进益神速。   我记得你去岁才刚学步,又不常于此道用心,如今竟能与我缠斗至此。   围棋一道,最是讲究天赋灵性,妹妹既具此慧根,假以时日,必能青出于蓝,到那时,可要手下留情了。”   黛玉听她夸赞,却不自矜,扬眉笑道:   “宝姐姐此言差矣,我会学,姐姐难道便停滞不前了不成?你我姐妹齐头并进,日后胜负如何,犹在未定之天。姐姐何必早早认了输?   我倒巴不得能多与姐姐对弈几回,好多偷些师,学些真本事呢。”   宝钗忙笑道:“妹妹既有此雅兴,我岂敢藏私?也不用等到日后,今日这盘棋便是现成的例子。”   她说着,便拈起棋子,开始细细为黛玉复盘讲解,何处是关隘,何处有陷阱,何处可腾挪,条分缕析,深入浅出。   黛玉见宝钗愿说,也听得极为认真,不时点头,或提出疑问,宝钗一一耐心解答。   湘云在一旁听着,起初还觉新鲜,怎奈她对棋道实在不感兴趣,听了一会儿便觉索然无味,眼皮打架,只强撑着。   但看着眼前这二人——黛玉专注请教,宝钗倾囊相授,湘云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奇异的滋味。   她可是亲眼见证过赐婚风波的人,这等事,放在寻常人家,两位姑娘早已成水火之势,便是面子上过得去,心底也必存了老大疙瘩。   可如今......她看着黛玉坦然求教,宝钗温婉解惑,两人言笑晏晏,全无半分芥蒂尴尬。   “怪哉......”   湘云心中暗忖,“这林姐姐和宝姐姐,倒真都是水晶心肝,琉璃人儿,心胸竟这般开阔?还是......”   她也是个极聪明的姑娘,念头一转,一个想法便隐隐浮上心头,只是她深知此事敏感,不便点破,只得按下不提。   耐着性子又听了一会儿棋经,湘云实在坐不住了,眼珠一转,带着促狭笑意,故意拿胳膊轻轻碰了碰黛玉:   “林姐姐,你倒真是沉得住气,瑞大哥那边......你就丁点都不担心?也不问问可有他的消息?”   她说话向来直来直去,这一问,带着三分试探,七分关切。   黛玉闻言,却并未立刻答话,只是笑着斜倪了湘云一眼。   宝钗见状,放下手中棋子,道:   “云丫头这话说的,瑞大哥是何等样人?运筹帷幄,他自有他的章法筹谋,我们身处后方,只消做好份内之事,便是最大的助力了。   其余种种,多想无益,徒增烦扰,反而不美。”   黛玉听罢,抬眼看向宝钗,由衷赞道:   “宝姐姐此言,与我心中所想,分毫不差。”   说罢,她随即拈起一块小巧精致玫瑰酥,出其不意地塞进湘云嘴里,佯嗔道:   “偏你话多,快堵上你这张利嘴,看你还聒噪不聒噪!”   湘云冷不防被塞了满嘴点心,呜呜说不出话,手忙脚乱地拍着胸口,好不容易咽下去,才红着脸嚷道:   “好姐姐,我这是心疼你,有些话你不好说的,我这没心没肺的,替你说了,倒招来点心堵嘴!真真是好心没好报!”   宝钗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掩口轻笑,顺势将话题引开,打趣道:   “云丫头这张嘴,何时能饶人?快别闹你林姐姐了。方才不是说要舞剑么?   正好我们棋也下完了,趁此机会,你且舞上一段,让我们瞧瞧你这功夫,近来可有长进?”   湘云一听舞剑,立刻来了精神,摩拳擦掌,正要说话,但话音未落,却见知府夫人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含笑走了进来,对着黛玉福身道:   “林姑娘,我们夫人请您过去一趟,有几位外客到了,想见见姑娘,夫人说,若薛姑娘,史姑娘得闲,也请一道过去坐坐。”   黛玉闻言,知道又是官场上的应酬,不便推辞,便起身道:   “有劳姐姐回禀夫人,我稍后便去。”   又转向宝钗,湘云:“宝姐姐,云妹妹,可要同去?”   宝钗却婉拒道:“林妹妹自去便是,方才得了信儿,文杏带着我家的几个老成仆妇,已从金陵赶到了苏州,现正在外头候着。   我需得先去见见她们,安顿一番,再问问金陵情形,怕是要耽搁些时候。   夫人那边,就烦请妹妹代我告罪一声吧。”   湘云一听要见客应酬,更是连连摆手,笑嘻嘻地跳到宝钗身边,挽住她的胳膊:   “我也不耐烦那些,林姐姐,你帮我跟知府夫人说,我陪着宝姐姐去瞧瞧她家的人,也有点小事儿要办。”   她性子活泼,最怕拘束,那些官家太太小姐的寒暄客套,对她而言简直是受刑。   黛玉深知湘云脾性,也不勉强,点头道:   “如此也好,那我便去了。”又嘱咐紫鹃收拾棋具,自己随那丫鬟往祁夫人上房去了。   看着黛玉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湘云才笑嘻嘻地拉着宝钗,一同出了黛玉的院子,沿着曲折的回廊缓缓而行。   此时日影灼灼,将廊下的花木拉出长长的影子。   她们身后服侍的多是祁府丫鬟,知趣落后了十来步,留出空间给主子说话。   湘云挽着宝钗手臂,侧着头,杏眼带着好奇感慨,看向宝钗侧颜,压低声音问道:   “宝姐姐,说真的,我心里一直存着个疑问呢。   按说......按说你们之间......那事儿之后,”   她含糊地略过赐婚二字,又道:   “我原想着,你和林姐姐见面总该有些不自在吧?可今儿瞧着,你们俩说说笑笑,下棋论道,竟比往日还亲热几分,这也太让人意外了。”   宝钗见湘云问起此话,目光微凝,忽又抿嘴一笑,只抬起手,轻抚湘云脸颊,动作轻柔,带着长姐般亲昵:   “云儿,你可曾读过《孟子》里的一段话——君子所性,虽大行不加焉,虽穷居不损焉,分定故也。”   她顿了顿,看着湘云有些懵懂眼神,更浅显地解释道:   “打个比方,就像一个心中无比笃定,坚信自己无所不有的人,她还会在意岸边遗落颗颗珍珠否?   反之,若心中本就空空荡荡,一无所有,才会时时刻刻,担忧失去每粒细沙。”   湘云本是极聪慧的,只是心思不如宝钗缜密深藏。   她先是愣了一愣,咀嚼着宝钗的话,目光停留片刻,又联想到刚才黛玉面对自己关于贾瑞询问时那淡然一笑......   电光火石间,她猛地明白了,不由得拍手轻呼:   “我知道了,宝姐姐你是说,林姐姐她......”   她差点脱口而出:“林姐姐和瑞大哥情比金坚,彼此信任已入骨髓,所以她心中再无丝毫疑虑芥蒂,自然能坦荡待你”。   话到嘴边,湘云又觉太过直白,连忙刹住。   宝钗早已看穿她的心思,含笑睨了她一眼,带着丝促狭:   “我方才可什么都没说,你也什么都没问,不过是闲聊间,想起了古人的一句话罢了。”   湘云心领神会,立刻会意,也学着宝钗的样子,一本正经点头:   “是极是极,正是如此,宝姐姐说得对,是我多嘴了,咱们什么也没说!”   她脸上绽开笑容,快活摇晃着宝钗手臂:   “前头我尽顾着替林姐姐操心,如今看她这般好,我这心算是放回肚子里了。   宝姐姐,接下来该轮到你了,你的事,我也要上心,走,我陪你去见文杏她们,顺便咱们也去街上逛逛你那铺子?我在府里都快闷出事来了。”   宝钗被她孩子气热忱逗得真笑了出来,轻轻拍了拍她手背:   “傻丫头,你自己开心快活最要紧,我和林妹妹,都只盼着你随心所愿,平安喜乐。   若有了自己想做的事,只管放手去做便是,无需事事都围着我们转。”   湘云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就喜欢跟你们一处,说话解闷儿,听你们讲道理,看你们下棋作诗,比什么都开心,一个人待着才没意思呢!”   宝钗知她性情如此,也不再劝,任由她搀着。   两人说说笑笑,刚走到二门附近接待外客的厢房外,就见一个知府府上的小丫鬟,引着几个风尘仆仆的人正往里走。   当先一个圆脸杏眼,梳着双丫髻得丫头,一抬眼看到宝钗和湘云,眼圈瞬间就红了,正是文杏。   她疾步上前,未语泪先流:   “姑娘,可算见着您了......”   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那日眼睁睁看着姑娘被......被那起子天杀的歹人掳了去......我吓得魂都飞了!恨不得......恨不得跟着姑娘一并去......”   后来得知是瑞大爷神勇,救了姑娘,这才略放了心。   我们求了薛义大爷,带着几个得力的,日夜兼程赶来伺候姑娘!”   宝钗面色沉静如水,不再提那事,伸手扶她:   “快起来。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倒辛苦你们,一路风尘仆仆,为我悬心。”   她目光温煦,掠过文杏身后几个疲惫的仆妇,微微颔首:“都起来吧。”   文杏抽噎着站起,宝钗又问:   “金陵那边可好?待此间事了,我需回去整顿一二,便该北上了。”   她语调平和,仿佛只是寻常问询家事。   文杏却骤然变了脸色,声音发紧:   “姑娘!金陵出事了!二老爷一家遭了难,老爷下了大狱,蝌二爷和琴姑娘急得团团转,六神无主......”   宝钗本是镇定,突闻此言,手中捻着的素帕猛地一紧,笑意凝住。   “二叔下狱?”   她忙道:“所为何事?你且细说。”   ......   苏州城另一隅,贾蔷满怀心事,冷着脸从马车上跳下。   同行车夫赔着小心问:   “大爷,这些采办的玩意儿,小的给您搬进去?”   “带进去。”   贾蔷丢下三个字,头也不回,径直朝自己赁下的客宅走去,心思却如沸水翻腾。   他此番来苏州,明为替贾府采办元妃省亲的物件,兼拜访几家与贾府有旧的老亲,暗里却另有一番盘算。   恰好是昨日在一家老亲处,竟意外得知巡盐御史女儿,扬州林姑娘暂居苏州知府府邸。   这消息如火星溅入油锅,瞬间点燃了他心底那点幽微难言的念想。   扬州血火,林姑娘立于危墙之下,那份沉静如渊、指挥若定的风姿,早已深深刻入他脑海。   他自然清楚如今身份云泥,莫说见林姑娘,便是想递句话给她的丫鬟,怕也难入其门楣。   他贾蔷如今算得什么?纵使日后能承继宁国府,论辈分也是林姑娘的子侄辈,这念头如毒蛇噬心,更添一层灼痛。   “哼!”   他心中冷笑,将那股翻腾嫉恨狠狠压下,眼下最要紧的,是积蓄力量!只有自己立起来了,才有资格图谋其他。   况且......他嘴角勾起一抹阴鸷弧度。   那些关于贾瑞与林姑娘私下往来的蛛丝马迹,已悄然捏在他手中几分了。   这,或许就是将来的契机。   正思量间,一阵咿咿呀呀唱腔伴着丝竹管弦之声,从客宅内悠悠飘出,驱散了几分他心头的阴霾。   贾蔷踏进二门,便见庭院里搭着简易的小戏台,几个十一二岁的小戏子正排演着,居中一个正唱牡丹亭的杜丽娘,身段袅娜,眉眼含情,水袖轻扬间,别有一股天然韵致。   正是芳官。   但贾蔷却一眼攫住了旁边候场的一个身影——龄官。   她穿着素净藕色衫子,未施粉黛,只斜斜挽着髻,眉目清冷,颦蹙间带着几分天然一段愁态。   贾蔷的脚步不由自主停了,目光胶着在她身上。   原来自那日在姑苏采买戏班,他一眼便瞧中了这龄官。   不为别的,只因其眉梢眼角,那几分孤高倔强神韵,竟隐隐约约,有一二分肖似那九天明月般可望不可即的林姑娘。   尤其她偶尔蹙眉、或轻抿薄唇时,那种疏离感,直直撞进贾蔷心底。   为此,他不惜重金,硬是从那精明苛刻的班主手里,将这班子整个买了下来。   “停停停!”   班主忽地一声断喝,打断了芳官的唱腔,指着龄官斥道:   “龄官儿!你怎么回事?魂儿丢啦?该你接腔了!这都错了几回了?”   龄官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惊得一颤,脸上血色尽褪,却咬着唇,倔强地低声道:   “班主,方才那调门起得太高,我一时没接住……”   “你却是放屁!”   不等班主说话,芳官却柳眉倒竖,发起火来。   她自持得宠,又正唱得入港,一股邪火全撒在龄官头上:   “分明是你自己学艺不精,心思不知飞到哪个爪哇国去了,平白连累大伙儿!班主,您评评理,这戏还能不能排了?”   文官和藕官忙上前劝解:   “芳官姐姐消消气。”   “龄官妹妹想是累了……”   “累?谁不累?”   芳官甩开拉扯,不依不饶:“就她金贵?班主花了银子买我们,不是买回来当小姐供着的!”她刻薄的话语如针尖,句句扎在龄官心上。   龄官气得浑身发抖,眼圈倏地红了,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只死死瞪着芳官。   “够了!”   一声冷喝响起。   贾蔷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面色阴沉如水,他本就心思烦乱,又见龄官受此委屈,让他心头无名火起。   众人见是金主大爷,顿时噤若寒蝉。   班主慌忙弓着腰上前:   “蔷大爷息怒,息怒,小丫头们不懂事,拌几句嘴......”   贾蔷冷冷扫了芳官一眼,冷笑道:   “拌嘴?”   “我花银子养着戏班,是听你们唱曲儿的,不是听你们打擂台的!班主,你这管教是怎么当的?纵得底下人如此放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80章 蔷龄孽缘,宝钗返乡   班主额上冷汗涔涔,心知贾蔷乃京城大有身份的人,且他们做这行,本就是朝不保夕。   若能榜上京城国公府子弟,那未来才算是稳住了阵脚。   两相比较,班主再不犹豫,抬手就给了芳官一记爆栗,怒道:“作死的小蹄子,还不给蔷大爷和龄官姑娘赔不是。”   芳官捂着脑袋,又疼又气,眼泪也下来了,她是跋扈脾气,本想跟班长做上一场,但旁边几个好姐妹忙拉住她,让她别惹事。   她见状只好收束心性,含含糊糊低声嗯了下,转头对龄官恨声道:   “对不住了。”   龄官只别过脸去,不看她。   贾蔷脸色更冷:“再有下次,不分场合,不知尊卑地吵闹生事,坏了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芳官煞白的小脸:“就给我滚出这院子,我这里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班主吓得魂飞魄散,连连作揖:   “不敢不敢。绝没有下次,小的这就好好管教她。”   说罢,一把扯过哭哭咧咧的芳官,连推带搡地拽了下去,口中骂骂咧咧:   “小冤家,今儿非让你长长记性不可......”   一场闹剧,顷刻消散。   文官,藕官等人也去了,庭院里只剩下龄官垂着头,好半晌,才抬起泪痕未干的脸,飞快瞥了贾蔷一眼   “谢......谢蔷大爷解围。”   龄官含羞带露,又带着几分倔强好奇,打量着贾蔷。   贾蔷看着她那双含泪微红的眼,心头那点异样情绪又浮了上来,几乎要脱口说几句温言软语。   然而,一个念头如冷水浇头:   自己是什么身份?宁国府正派玄孙,将来是要承继家业的。   岂能为一个下贱的小戏子失了体统,授人以柄?   若传扬出去,说他贾蔷与戏子过从甚密,岂非自毁前程?   霎时,他心肠复又冷硬如铁,面上那丝若有似无的温和迅速敛去,恢复了惯常疏离淡漠。   他只微微颔首,声音平板无波:   “罢了,用心学戏,保重身子骨要紧。下次机灵些,莫再惹事。”说罢,竟是再不看龄官一眼,转身拂袖,径直朝内宅走去,步履匆匆,不曾回头。   龄官愕然僵在原地,望着那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百味杂陈,心绪涌动,只怔怔立着许久,任由风吹动她单薄衣袂。   繁华姑苏,人情有时比戏台更凉薄难测。   此时贾蔷脚步未停,心头那股无名躁郁尚未平复,刚走到自己房门口,阴影里便闪出一人,正是他心腹党守素。   此人另一时空是陕西农民军的悍将,这一世却是因缘际会,成了宁府家生子,家中长辈受过贾蔷父祖恩惠,因此对他死心塌地。   “蔷大爷,”党守素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又带着三分不屑七分鄙夷,“那个姓李的小子,怕是要生事。”   贾蔷脚步一顿,眉梢一挑:“哦?”   “方才小的路过他窗下,听他在屋里嘀嘀咕咕,跟他那个姘头说:   什么跟着蔷大爷上京城,前路茫茫,谁知道是福是祸?保不齐卷进什么天大的麻烦里,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还琢磨着是不是找机会脚底抹油呢。”   贾蔷又冷笑道:“他姘头怎么说?”   “嘿,”党守素嗤笑一声,“那小蹄子倒是个怕事的,说跑能跑哪儿去?被抓住打断腿都是轻的。   再说离了这地界,没个着落,饿也饿死了。   劝他还是老实跟着大爷,好歹有咱们先前许下的好条件吊着,到了京城,指不定真能翻身。”   贾蔷嘿然道:“这个姓李的,贪心不足,蛇吞象。”   “你先好好盯着他,回头我自有办法,打发了他去。”   他丢下这六个字,再不迟疑,一把推开房门,随即又露出笑容。   还有一些东西,他现在要好好整理下,毕竟——马上就要离开苏州了。   在神京,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办。   ......   这日午间,宝钗与湘云二人换了男装,一人月白直裰,头戴方巾,一人宝蓝箭袖,束发戴冠,俨然两个清俊公子模样,乘了顶青呢小轿,往阊门外山塘街去。   轿子在处三开间门面的铺子前停下,黑漆匾额上写着数个鎏金大字,两旁楹联则是:云锦天孙织,霓裳月窟来。   铺面轩敞,货架上堆着各色绸缎,有苏州本地的宋锦吴绫,也有从松江闽粤贩来的西洋布匹。   几个伙计正忙着将新到的货品搬进搬出,见两位公子进来,忙有个中年掌柜迎上前。   这掌柜姓陈,约莫五十岁年纪,穿着藏青直裰,面庞清瘦,眼神却精明。   他见了宝钗,先是一怔,随即认出是前番见过的薛家姑娘,忙躬身道:   “原来是......薛公子来了。”说着便要行礼。   宝钗抬手虚扶,温声道:“陈掌柜不必多礼,今日我与史公子路过,顺道来看看铺子。”   陈掌柜会意,引二人到后堂用茶,随即屏退左右,细细交代近来事项,随即才低声道:“姑娘今日来,可是为着前番宗族会议的事?”   前番薛家宗族议事,江南数省薛家铺面,日后便不再由薛家宗门大房经营。   按照之前所议,本该由宝琴之父薛润经营,但如今薛润出了事,又该如何,却是两可之间   宝钗随即和陈掌柜谈起这事,掌柜闻言,叹了口气,皱纹在额间堆得更深:   “原来如此,既然二老爷进了应天府大牢,这事也算搁置了。”   “只是......”   陈掌柜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宝钗,忽道:   “老朽在薛家三十年了,从老太爷在世时就在这铺子里当学徒,后来蒙先老爷抬举,才做了这苏州分号的掌柜,先老爷待我恩重,如今......”   他说到此处,声音有些哽咽,忙用袖子拭了拭眼角:   “老朽斗胆说句不该说的,这铺子若能在姑娘一系手里,定比在旁人手里强,姑娘虽是个女儿家,可论起经商理事的才干,族里那些爷们未必及得上。”   宝钗父亲在世时,薛家做的好大生意,金陵,苏州,扬州,宋江,无锡,杭州等处,皆有受过他烟火之情的亲信。   可惜薛蟠无能,他们这一支又无奈北上,加上宝钗女儿之身,本就有许多不便,也无力再经营江南数省产业,便只能舍弃给薛家别系支脉了。   此时湘云在旁听着,见陈掌柜言辞恳切,心中也觉触动,她又侧目看宝钗,只见她神色平静,只那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陈掌柜的心意,我领了。”   沉默半响,宝钗放下茶盏,又笑道:   “只是宗族大事,自有长辈定夺,我家如今生意多在北方,南边这些产业,交出去也未必是坏事,否则鞭长莫及,还误了你们。”   陈掌柜叹道:“姑娘,这苏州分号可是老爷当年一手经营起来的,每年盈利积累,就这么......”   “陈掌柜。”   宝钗打断他,语气却依旧平和道:   “我知道你是为我父亲一脉着想,只是世事变迁,强求不得,你且宽心,无论这铺子归了谁,你依旧是这儿的掌柜,我自会新接手的叔伯兄弟说明。”   这话说得既显气度,又暗含安抚。   陈掌柜愣了愣,见宝钗神色坚定,知她心意已决,只得叹道:   “姑娘既然这般说,老朽也无话,只是......”   他犹豫片刻,又道:   “老朽有三个儿子,大的今年二十二,跟着我在铺子里学了七八年生意,日后接我的班倒也使得。   小的两个,一个十九,一个十七,一个喜文,一个好武。   若姑娘不弃,日后老拙想让他们去神京投奔姑娘,谋个前程,我听说姑娘如今做的好大事,且神京是天子脚下,机会总是多些。”   宝钗也未拒绝,只笑道:“若是有才干的,自然会有机会,陈掌柜教子有方,我信得过。”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未满口答应,又留了余地,陈掌柜听了,心中稍安,连声称谢。   宝钗又问道:“前几日说的,几家铺子联合苏州商会纳捐,支持太湖水寨剿匪的事,可都安排妥了?”   “都妥了。”   陈掌柜忙道:   “按姑娘吩咐,咱们薛记绸缎庄出一千两,另外三家布庄、两家当铺各出数百两不等,再有其它友商支援,统共凑了不少。   银子已送到商会王会长处,说是这两日便转交官府。”   宝钗心想此事算是落定,点头:“陈掌柜办事周到。”   她让随着的婆子取出荷包,递给陈掌柜:“这些银子,你拿去给伙计们添些冬衣,眼看入秋了,莫要冻着。”   陈掌柜接过,掂着沉甸甸的,怕是有二三十两,心中感激,行礼不止。   湘云在屋里爱闹爱笑,在外却是安安静静,一心学习。   她在旁见到宝钗手腕,心中暗叹,又说了些铺子里的事,宝钗便起身告辞。   陈掌柜一直送到门外,目送轿子远去,这才转身回铺,对几个伙计叹息数句。   轿子沿着山塘河缓缓而行,水面上飘着几片落叶。   湘云看着外头熙攘街市,忽然转头对宝钗道:   “宝姐姐,方才看你与陈掌柜说话,真真是长见识了,你不仅是个诗书通达的,不想经商理事也这般在行。”   宝钗靠在轿厢壁上,想起叔父之事,神色有些疲惫,闻言只淡淡道:   “不过是磨出来的,薛家这般大的摊子,父亲去得早,哥哥又......我不撑着些,难道看着祖业败落?”   湘云见宝钗心情还是不好,便笑着逗趣让她开心,道:“宝姐姐,我也想学学,你可能教我,你要不教我,我可不依呢。”   宝钗一笑,思忖片刻,道:   “你若真想学,回到史府后,不必急着管外头生意。   先从内宅管起——管那些丫鬟的人、财、物。   月钱如何发放,四季衣裳如何置办,器物如何保管,人情往来如何打理。   这些看似琐碎,却是治家的根本。等这些都理清了,你差不多就可以出师了。”   宝钗又笑道:“到时候去人家家里做个主母,倒也是信手捏来,人家要夸你一声好。”   湘云本听得认真,听到这忽然脸一红,嗔道:“八字还没一撇呢,你说这些做什么。”   宝钗笑了笑,不再言语,只望着轿窗外出神。   湘云见她眉间似有忧色,知道这事扭不开,只小心翼翼问道:“宝姐姐可是为薛二叔的事烦心?”   宝钗轻轻叹了口气:   “我父亲同胞兄弟,只这一个叔叔。   如今下了大狱,文杏只说家中人去打点了,却不知具体根底。   只听说是南直隶巡按司和应天府知府共同批的文,这案子怕是不小。   二叔身子又不好,不知熬不熬得住......”   她顿了顿,“宝琴和蝌弟也不容易。”   湘云也难过起来。她与宝琴结义,情同姐妹,如今宝琴家中遭难,自己却帮不上忙,心中愧疚:   “我在苏州,各方都不便,我叔叔也不在。但我可以给他去信说这事,或许......”   “不可。”   宝钗打断她,语气坚决:   “这事你不要插手。   做多了反而不好,惹人猜疑,你叔叔也为难,你是闺阁小姐,本就不该介入此事。”   湘云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宝钗说得对——史家如今虽有权势,但朝中关系盘根错节,贸然插手薛家的事,未必是帮忙,反而可能添乱。   沉默在轿中蔓延。   过了好一会儿,湘云才又开口:   “宝姐姐,你真的明日就走?不能再多留几日?   你还让我别告诉林姐姐,可我们这等情谊,你又要走,不跟她说,似乎也不好。”   “林丫头的性子我知道。以前说了,让她为难,也惹她麻烦。不如不说的干脆。”   湘云蹙眉:“我觉得还是说了好,即便帮不到什么,大家知道了,心里挂念着你也是好的。   前番宝姐姐不是说,你们之间已然心无挂碍了吗?”   “云儿,若是好事,可以说,但若是坏事,又何必多说?”   宝钗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子倔强:   “即便心无挂碍,也不必事事麻烦别人,林丫头如今是外冷内热的性子,她知道了,定会多想。   这几日,她本就忙碌,我还想让她多歇歇为好,我家的事,便不说了。”   湘云听了,知道宝钗性子如此,总把事藏在心里,与自己这直来直去的脾性不同。   她只好点头不语。   轿子在祁府垂花门前停下。   宝钗与湘云下了轿,一路无言,各自回房。   宝钗住的院子在府邸东侧,是个三间小院,院中种着几株桂树,此时正开着米粒大小的黄花,香气幽幽。   文杏和两个婆子正在屋里收拾箱笼,见宝钗回来,忙迎上来。   “姑娘回来了。”   文杏接过宝钗解下的披风,“东西快收拾好了,明日一早便能动身。”   宝钗点点头,正要说话,却见黛玉屋里的紫鹃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个红漆托盘,上头盖着块素锦。   “宝姑娘。”   紫鹃笑着福了福,“我们姑娘让我送些点心来,说是厨房新做的桂花糖蒸酥酪,让姑娘尝尝。”   宝钗忙道:“有劳紫鹃姐姐了。”说着让文杏接过托盘。   紫鹃却不急着走,看了看屋里收拾的箱笼,又看了看宝钗,轻声道:“宝姑娘族中的事,我们姑娘知道了。”   宝钗一怔。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81章 焚旧巢水寨归命   见宝钗微惊,紫鹃又笑道:   “薛家二老爷家的琴姑娘,我们林姑娘当做妹妹一般疼惜,着实跟自己嫡亲妹妹也无区别。   林姑娘说了,姑娘若是急着回金陵,倒也理解,只是路途上多注意些,让知府老爷一路多派些人护送姑娘。”   她顿了顿,见宝钗神色微动,道:   “我们姑娘说了,宝姑娘莫要多思多想——有事情大家一起想办法,互帮互助,本是应有之义,这事姑娘既知道了,定会相援。”   本来姑娘想自己来,但方才祁家太太突然找姑娘说话,她便先去了,让我来传个话。”   宝钗心中惊讶,面上却不显,只问:“林妹妹如何知道的?”   一旁文杏忙上前,低声道:   “前番姑娘不在的时候,林姑娘回来了,还让人赏赐了我们东西。   见我们满脸着急,又收拾东西,便笑着问是不是姑娘家中遇到事了,还说......”   她模仿着黛玉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   “若是不说,回头等你们姑娘回来,我闹她一场,让她陪个东道,都是通家之好了,又何必瞒着呢?”   文杏说着,自己也笑了:“我见林姑娘这么说,又看她眼神关切,便只好把二老爷的事说了。   林姑娘听了,拿着帕子揪了揪,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本还想说什么,恰巧祁夫人找她,她便去了,让紫鹃姐姐来帮我们。”   宝钗听着,眼前仿佛浮现出黛玉说那话时的模样——必定是微微歪着头,嘴角噙着俏皮的笑,眼神却真诚关切。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   “谢谢你家姑娘了,只是这事牵扯极多,我怕她为难,我毕竟是自家亲叔父,必然要帮上一场,你家姑娘却没关系,何必让她牵扯进来?”   紫鹃笑道:“宝姑娘这话说的,我家姑娘深喜宝琴姑娘,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敬重宝琴姑娘,跟一家人没有两样,既是一家人,说什么牵扯不牵扯?”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晴雯清脆的声音:   “紫鹃!紫鹃你在不在?快跟我来!”   话音未落,晴雯已掀帘进来,她今日穿着水红绫袄,头发梳成双鬟,鬓边插着朵小小绒花,显得格外娇俏。   见了宝钗,只略福了福,便去拉紫鹃的手:   “快走快走,去我们姑娘屋里,有好戏看呢。”   紫鹃被她拉得一个趔趄,忙问:“什么好戏?”   晴雯却不答,只回头看了宝钗一眼,眼珠一转,忽又笑道:   “宝姑娘,这个热闹好瞧着,你也该去看看呢!”   宝钗心中疑惑,又想着正好要去谢黛玉,便道:   “既如此,我也去一趟。”   说着她让其他婆子继续收拾,自己带着紫鹃、晴雯、文杏往黛玉住处去。   黛玉住在西边一处清幽小院,院中植着几丛翠竹,此时秋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   四人进了院门,只见正房门帘垂着,里头静悄悄。   晴雯蹑手蹑脚走到门前,轻轻掀开帘子一角,朝里窥了一眼,回头对宝钗、紫鹃做了个嘘的手势,又招手让她们过来看。   宝钗疑惑,走近些朝里望去。   只见黛玉独自坐在窗下榻上,身前摆着一张紫檀木棋枰。   她手里拿着几张纸笺,正低头细看。   看着看着,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忙用纸笺掩住嘴,肩头却轻轻颤动。   那笑容从眉眼间漾开,如春水破冰,又如桃花初绽——是那种又喜又嗔、又羞又恼的小女儿情态,与宝钗素日来所见却是大不相同。   宝钗微微一怔,再细看时,黛玉已将纸笺放下,目光落在棋枰上。   那棋枰上黑白棋子错落,乍看杂乱,细观却别有玄机。   只见白子聚成一只鸟形,羽翼舒展,长颈微昂;黑子也聚成鸟形,与白鸟相对,两鸟首尾相衔,竟是一对比翼双飞的图案。   白子如玉,黑子如墨,在深色棋枰上显得格外分明。   两鸟相依,羽翼相叠,既具形态之美,又含缠绵之意,一点莹白,一点墨黑,竟似活了般,脉脉含情。   原来是棋谱中的比翼双飞局,乃前朝棋圣所创,以双鸟相依为形,将缠绵情意融于黑白对弈之中。   此棋既要兼顾棋形之美,又要暗合棋理之妙,乃围棋谱中的绝妙珍珑之作,非心思灵巧、情意相通者不可布置领悟。   她心中微动,忽然明白黛玉为何那般欢喜了。   是他有消息了吗?人未至,便先送来棋谱,让伊人心醉而神驰。   这份巧思着实令人叹服心动,在戎马倥偬之际,竟还能记着给心上人捎来这样一份别致心意。   这哪里仅是棋谱,分明是将比翼双飞之愿,借黑白之子,跨越千山万水,无声地倾诉于眼前,如何不让黛玉心旌摇曳,喜上眉梢?   宝钗心中五味陈杂,正想着此事,里头黛玉已察觉门外有人,忙将棋谱收起,脸上红晕未退,晴雯却第一个跳进去,拍手笑道:   “姑娘快别藏了,我们都瞧见了!”   “我就说这回有场大热闹瞧吧,所以把宝姑娘也唤来了,紫鹃自然也要来。”   黛玉见是晴雯,又见宝钗随后进来,已知晴雯之意,忙笑道:   “又不是什么好的,你怎叫这么多人都来看着,岂不是平白让人家笑话。”   晴雯笑嘻嘻不说话,一双眼珠在众人身上打转,而宝钗此时已恢复常态,笑着走上前:   “妹妹好雅兴,可是瑞大哥有了消息?”   黛玉未答,晴雯已抢先接口,脆生生道:   “可不是嘛!方才祁夫人特意派人来唤我们姑娘,说瑞大爷在太湖水寨大获全胜啦!   那贼首领着全寨弟兄都降了,连传家的蛟龙令牌都献了出来。   夫人说,祁知府高兴得合不拢嘴,直说这是苏州百姓的福气,明日瑞大爷就率军回城,知府衙门要摆庆功宴呢!”   晴雯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活灵活现。   众人闻言,皆是心头一松,脸上露出笑意。   宝钗一日来因二叔下狱积攒的忧虑,也被这喜讯冲淡了大半,既喜贾瑞归来,又想逗黛玉高兴,此时打趣道:   “想来林妹妹定是念了好几句阿弥陀佛,盼着他平安归来。”   晴雯头摇得如拨浪鼓,笑道:   “阿弥陀佛是我念了好几遍!我家姑娘可没念,在祁夫人面前只淡淡笑着说知道了。   还说这都是知府大人调度得当,将士们用命,瑞大哥统筹有方,才得此圆满。   姑娘那模样,倒像和瑞大爷全无关系一般,我看着都暗暗发笑。”   黛玉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不说话,宝钗本想说几句打趣的话,也忍住不语,只笑着看晴雯演戏。   只见她又道:   “直到我家姑娘回了屋,拆开瑞大爷托人捎来的信,见是这棋谱,摆开来瞧明白是比翼双飞局,姑娘才忍不住笑出声来呢。   但我可作证,从头至尾,姑娘可没说过一句阿弥陀佛。”   黛玉闻言笑道:“阿弥陀佛终究是神鬼之说,事有必至,理有固然,凡事成败,皆在人为,不在鬼神。   所以我今儿与其多祝阿弥陀佛,不如事前多几分谋局,事后多几分谋算,说不得还有几分作用。”   她话语从容,眼神清亮,不复往日那般多愁善感,倒透着几分经世致用的通透。   说罢,黛玉念及宝钗之事,拉过她的手,让她在身旁榻上坐下,语气恳切:   “宝姐姐,你家二叔的事,我已听说了,宝琴于我,情同亲妹,她的事,我记在心中。   你先别急着回金陵,再等一日,明日瑞大哥回来,他见识广、门路多,让他帮着参详参详,总能想出稳妥的法子。”   黛玉又打趣道:   “在场的都不是外人,这事也无需瞒着,我们女儿家心思再细,终究有些事力有不逮,让他们男人家合计,或许能另辟蹊径,办得更周全。   再说了,你这急匆匆回去,万一事情没办成,反倒累着自己,岂不可惜?不如等瑞大哥回来,咱们从长计议。”   宝钗自然知晓她所言极是,原本以为贾瑞短时间内难以归来,又不愿麻烦黛玉,方才如此。   如今既然瑞大哥明日便到,多等一日也无妨,便点头道:   “多谢妹妹体恤,那我便再留一日。”   黛玉笑道:“宝姐姐这话说的,倒显得生分了,莫不是怕我日后拿这个东道,讹你几篓子顶好的胭脂米不成?”   众人点头称是,唯晴雯在一旁插科打诨,忽拍手笑道:   “有趣有趣,往常都是我们姑娘一口一个宝姐姐叫着,如今瞧着,倒像是宝姑娘该叫声姐姐了。   我们姑娘这行事气度,才真真像个姐姐模样呢,妹妹要多听姐姐的话,宝姑娘,您说是不是?”   宝钗闻言,尚未答话,一旁侍立的文杏却反应过来,温声开口,不疾不徐道:   “晴雯姐姐说笑了,尊卑长幼,自有礼数在,我们姑娘与林姑娘姐妹情深,互相扶持,原是本分。   林姑娘心善,体恤我们姑娘家中烦难,我们姑娘心里感念着呢,在我面前不住地夸林姑娘这一片心。”   宝钗丫鬟莺儿素来口齿伶俐,与晴雯倒是不分伯仲,但文杏则多以温和谨慎闻名,没料到如今却有这番应对。   晴雯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紫鹃忙在旁悄悄拉了下她的衣袖,让她别再说了。   黛玉也适时含笑打断道:   “好个晴雯,偏你话多,还不快给宝姑娘斟杯热茶来?文杏这话说得明白,倒显得你促狭了。”   说罢,黛玉又对文杏笑道:“文杏是个明白人。”   晴雯被黛玉一说,又见紫鹃眼色,只得吐了吐舌头,依言去倒茶,不再言语。   众人又说笑几句,便先告辞离去。   黛玉却把紫鹃留了下来,低声吩咐:   “晴雯性子直,心里藏不住事,我早想跟她说下此事,但晴雯那性子,你是知道的,我怕我说的不妥,反而不美。   这话你说来合适,便寻个空儿跟她说明,往后莫要再提先前的旧事,宝姐姐如今处境不易,咱们该多体谅才是。”   紫鹃闻言随即明了,知道晴雯在姑娘心中不一般,晴雯又是担心姑娘,方才如此。   这事若是由姑娘说起,倒显得不够宽厚,由自己说来才合适,便点头应道:   “姑娘放心,这事我晓得了,我会跟晴雯说明。”   黛玉知道紫鹃性格妥帖,便不再多言,又道:   “明日知府衙门设宴,必然要请瑞大哥,你寻个由头,跟小厨说一声,添一道菜。   别的不拘,要做得格外香辣些,苏州的菜以清淡为主,他这人爱重口,若不留意着,恐怕明日这宴席他吃得不痛快。”   紫鹃满脸笑意,正想打趣,忽见黛玉哼了一声,看着桌上这比翼双飞棋,又道:   “他既敢在戎马倥偬之际跟我玩这些巧思,便该受些‘罚’,先辣他一下,让他记着,也算我还他的礼了。”   紫鹃恍然大悟,笑着应道:“姑娘这心思,也只有瑞大爷能懂了。”   两人又说了阵别的事情,多是迎来送往、人情世故、宾主之谊。   待紫鹃离去,黛玉独自坐在窗前,目光落在棋谱上片刻,又不由想起宝琴。   宝琴那般灵秀开朗的姑娘,却因父亲的事遭此横祸,实在令人心疼。   想到她素日与自己的情谊,也不知如何才能帮到她。   黛玉随即又想到,如今天下动荡,多少女子因父兄牵连,命运漂泊不定,朝不保夕。   而自己却能有一番天地......   一来要感谢父亲的庇护教诲,二来,便是多亏了......   后半句话,黛玉没有说出口,只任由目光温柔地定在比翼双飞棋局上。   随即她伸出手来,小心翼翼挪动了几颗关键的黑白棋子。   那相依相偎的双鸟轮廓未变,姿态却悄然调整——白鸟的羽翼更加舒展有力,黑鸟的姿态也更为昂扬坚定。   原本缠绵悱恻的意境,悄然融入了并肩御风的坚韧勇气。   凝视棋盘许久,她忽而心中闪过一句诗:   “比翼非孤举,风霜共振翎。愿君清寰宇,归来话晚晴。”   窗外秋风渐起,翠竹摇曳,映着棋枰上黑白分明的棋子,愈发显得意境深远。   黛玉拿起桌上一张薛涛笺,轻轻写下数行簪花小楷。   这份即将完成的信,才是黛玉给贾瑞真正的祝礼。   ......   建新三年,九月六日,清晨时分,天光微亮。   太湖烟波浩渺,水汽氤氲如纱。   水寨中央,数十间木屋正燃着熊熊烈火,浓烟滚滚,直冲云霄,澄澈天光暗沉如墨。   这是太湖群寨几十年来的家园,如今只有火光舔舐梁柱,爆裂声在湖面回荡,烧焦木屑裹挟着焦糊气息,随着热风四散飘零。   太湖水盗,经一番斗智斗力后,终究是降了。   年过半百的老匪卒拄着刀鞘,望着燃烧的居所红了眼眶;年轻悍匪攥紧手中刀兵,眼神复杂难辨,满是对未知前路的茫然无措。   更有曾被裹挟入伙的流民,脸上竟透着几分解脱,仿佛这冲天烈火能烧尽过往的罪孽,让他们重获新生。   人人心中都清清楚楚,这把火是头领贺锦亲手下令点燃的。   烧的是贼窝匪巢,更是他们身为寇匪的晦暗过往。   一个新时代,正随着这冲天火光,轰然降临在太湖之上。   水寨议事厅前的空地上,四十岁上下的贺锦身着褪色粗布短打,鬓角已染风霜,望着眼前身披玄铁铠甲的贾瑞,重重跪倒在地。   他双手高高举起雕刻着蛟龙图案的墨玉令牌——乃太湖水寨的首领信物,呼喊道:   “罪民贺锦,愿率太湖水寨全伙弟兄,归顺朝廷,弃暗投明!”   “往日劫掠商旅,滋扰州县,践踏王法,罪该万死。   今得贾大人不弃,愿给我等一条改过自新之路,日后必当忠心耿耿,报效王事,绝无二心。”   贾瑞立于高台石阶之上,身后是与他荣辱与共的部将。   他目光扫过跪地的贺锦,又掠过周遭屏息凝神的匪众,沉声道:   “贺首领既知悔改,朝廷便不念旧恶,起来吧。往后忠于王事,安分守己,凭军功挣个功名前程,朝廷自有封赏,必有造化。”   贺锦闻言,才双手奉上令牌,缓缓起身。   “我等愿降!忠于王室,改邪归正!”   “誓死追随贾大人,报效朝廷!”   厅下其余大小头领见状,纷纷跪倒一片,齐声高呼。   口号声响彻水寨,与湖面水波共振,久久不散,惊起芦苇丛中无数水鸟振翅高飞。   贾瑞抬手虚扶,示意众人起身。   他迈步走下石阶,来到议事厅中央,目光掠过身旁立着的部将:   黄虚面色沉静,双手负于身后,气息稳如泰山;   胡桂北咧嘴笑着,手按腰间铁蒺藜软索;   柳湘莲白衣胜雪,长剑斜挎于腰,眉宇间带着几分侠气;   罗汝才眼神内敛;   周虎周豹兄弟挺胸昂首,虎目圆睁,气势如虹。   他指尖又抚过脸颊浅痕——那是前日与白莲教徒缠斗时留下的印记。   贾瑞思绪纷飞,抬眼眺望远方,太湖水面波光粼粼,几艘渔船点缀其间,远处青山如黛,云雾缭绕如仙境。   这水寨盘踞太湖三十余载,房屋依山傍水而建,多为木质结构,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大小岛屿上。   水道纵横交错如蛛网,暗礁险滩遍布,易守难攻,不愧是天然的匪巢。   可如今,这昔日的法外之地,终要归于王化,重沐天恩。   思绪流转,前几日的种种情形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历历在目。   那日在苏州知府府邸,经黛玉、宝钗、湘云三人牵线搭桥,他得以见到祁彪佳与苏州卫指挥同知、操江御史。   他神色肃然,开门见山:   “三位大人,太湖水寨屡犯漕运,劫掠商旅,滋扰州县,百姓苦不堪言,怨声载道。   朝廷早有清剿之意,只是山高水远,鞭长莫及,如今我奉旨巡查江南,恰逢此事,愿为前驱,为朝廷分忧,为百姓除害。”   祁彪佳捻着颌下胡须,面露沉吟之色。   又见贾瑞话锋一转,语气恳切:“太湖水寨一日不除,苏州商路便一日不宁,赋税受损事小,若朝廷怪罪下来,我等皆难辞其咎。   此次调动兵力不多,仅需苏州卫水师配合布防,震慑匪众,后续招安事宜,我一力承担,绝不连累诸位大人。”   “况且,”贾瑞目光锐利如鹰,语气带着隐隐暗示:   “京中多位大人亦关注江南治安,此次若能顺利招安,于三位大人政绩亦是大功一件,日后吏部考绩,必有裨益,于仕途大有好处。”   亲族情分扯着,利益诱惑吊着,京城关注压着,三位官员对视一眼,心中已有定计,终是颔首应允。   操江御史负责协调水师布防,封锁太湖要道;苏州卫提供战船与兵士支援,摆足威慑之势;祁彪佳则坐镇府衙,处理后续文书事宜,上下联络。   随后,宝钗牵头联络苏州商户,商户们素来敬重薛家声望,又感念贾瑞清剿匪患的义举,纷纷慷慨解囊。   黛玉则与祁夫人保持密切联络,相与往来。祁夫人本就感念黛玉亲谊,又见她行事得体,自然满口应允。   一切就绪,贾瑞便率部行动,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先是令苏州卫水师在太湖沿岸排兵布阵,战船林立如林,旌旗招展如云,鼓声震天,   营造出大军压境、势要清剿的架势,给水寨匪众造成巨大心理压力,让他们误以为朝廷要倾力围剿,惶惶不可终日。   随即,他亲率精锐亲卫,与水寨悍匪交锋数次,皆是速战速决,击溃对方前锋精锐,既显官军军威,又不赶尽杀绝,留有余地,   最终逼得贺锦不得不放下戒备,答应让他进水寨谈判招安事宜。   踏入水寨那日,贺锦之子贺云鹏已水米难进多日,面色蜡黄如纸,气息奄奄,眼看便是不济。   贺锦遍请名医无效,早已心力交瘁。   贾瑞见状,二话不说,取出随身携带的药材,亲自配药熬汤,又施针施救,手法娴熟老道。   不过三日,贺云鹏便已能进食稀粥,气色日渐好转,眼中也有了神采。   贺锦瞧在眼里,记在心头,心中感激不尽,对招安之事愈发意动,只待一个合适的契机便要应允。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82章 技定归心,英豪入彀   次日,太湖水寨寨主贺锦,便在聚义厅旁的暖阁内,以太湖水蟹为珍馐,以姜醋黄酒为佐料,亲自执壶为贾瑞斟酒。   他身侧只带了心腹二寨主蔺养成,以及另外几个侍卫作陪,显见是密谈诚意。   贾瑞这边则是柳湘莲,胡桂北,黄虚,冯难等心腹部属。   唯一一新面孔,乃一青衫方巾之人,名唤费明宇,为林如海前番推荐的扬州文士,举业不中,但素有才名,通经史,晓簿记,正手持纸笔,以备记录。   另有几位精悍护卫按刀环伺。   灯火通明下,双方人马泾渭分明,气氛微妙。   贺锦放下酒壶,声音洪亮带着河南乡音道:   “今日没有外人,老贺说几句话   想当年,我就是个饿得前胸贴后背流落小子,是这太湖上的老寨主,给了我一条活路。”   后来,老寨主还把闺女许给了我,能有今日,靠的是老寨主恩情,靠的是太湖的水米养活。   我是河南府人,也想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回老家,给爹娘坟头添捧土!”   他看向贾瑞,目光坦诚道:   “我那不成器的独苗儿,要不是大人妙手,也难有今日,我愿归顺朝廷,但......”   他话锋一转,直截了当:“大人,我是个粗人,不懂拐弯抹角,诏安我认,但手底下这几千号兄弟,刀头舔血,朝廷打算怎么安置我们?”   贾瑞微微一笑,并未立刻回答,只打量着眼前数人,停顿片刻,方才道:   “贺寨主,你是个明白人,也是个重情义的好汉,我十分佩服。   如今这天下大势,贺寨主也该有所耳闻,圣天子在上,励精图治,锐意中兴。   四方匪患,朝廷决心已定,雷霆扫穴,非止一日。   太湖,地处江南腹心,即便今日不招安,他日大军压境,玉石俱焚,试问贵寨能挡几时?   如今朝廷开诚布公,贺寨主审时度势,率众归顺,功在社稷,利在兄弟,此为智者所取,顺天应人之举。”   他目光扫过贺锦,又道:   “至于安置......贺寨主可知朝廷眼下急务,便是整顿盐务,两淮盐税,国之命脉。   已有旨意,扩编重建巡盐缉私营兵,专司护盐护漕,此营非同寻常卫所,饷银俸禄,远高于寻常官兵,更有朝廷全力保障。”   此言一出,贺锦眼中精光一闪。   高饷,意味着安稳和家人的温饱,这对刀头舔血的汉子吸引力巨大。   “贵寨兄弟,愿意放下刀枪,回家务农经商的,朝廷发放盘缠安家费,既往不咎,再为良民。   愿意继续吃粮当兵,建功立业的,便编入这支新设的巡盐缉私营。   从今往后,堂堂正正,吃皇粮,拿厚饷,护卫的是盐税国本,岂不胜过在这湖上漂泊无定,担一个贼名?”   说罢,贾瑞看向费明宇道:“明宇,你给贺寨主,还有其它当家详细讲讲,这汰弱留强,择优录用之法,以及诸位头领的安排待遇。”   费明宇应声上前一步,摊开手中纸卷,条理清晰地说道:   “贺寨主,诸位当家容禀,巡盐缉私营初创,正需精兵强将,朝廷恩典,对待归顺义士,优渥有加。   凡精壮勇健,无大罪恶者可优先入营,另有米粮布匹盐菜钱按时足额发放,凡入营者,家眷可随营安置,大小头领,按原有职司,功劳,量才录用。   凡入营者,每人发安家银十两,按品级另给宅邸费用,抚恤从优,断不敢欺瞒。”   费明宇念完,躬身退下。   贺锦听着,眼神闪烁,粗重呼吸平缓了许多。   贾瑞安排听起来确实周全,既有出路,又有前程,尤其是那实实在在的饷银和官身许诺,挠到了他心中最痒处。   但既然有人唱红脸,也要有人唱白脸,此时二寨主,贺锦结义兄弟蔺养成忽然冷哼一声,打破了短暂平静。   只见他他双手抱胸,看向贾瑞,语气带着几分刻意不驯:   “大人,这位先生说得头头是道,朝廷恩典听着也挺美。   可我是个粗人,就认实在东西,咱们太湖水寨,纵横太湖,大小船只数百,敢拼能杀的兄弟数千,论水上功夫,论拼死血勇,咱们兄弟未必就比那些卫所兵差了。”   我却觉得不该塞到扬州去当盐巡......”   他哼了声道:“我们兄弟世居太湖,熟悉水性地形,更兼心齐。   留在苏州,编入苏州卫,自成一部,替朝廷守护这太湖门户,岂非更妥当?也省得兄弟们背井离乡,水土不服。”   贺锦闻言,眉头微蹙,却并未立刻斥责蔺养成,只是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似乎在掂量。   贾瑞打量着他,尚未开口,站在贾瑞身后的胡桂北却已按捺不住,冷笑一声,踏前半步:   “蔺二当家这话,恕我不敢苟同,呵!   你们纵横太湖不假,可蔺二当家莫非忘了,就在前几日,我家大人率精锐不过数百,便击溃了贺寨主手下最能打的前锋?   若非我家大人念及贺寨主爱子情深,手下留情,又施妙手救下少寨主性命,此刻这水寨之上,你老兄还不止在哪里呢?”   蔺养成被番夹枪带棒,挤兑得面皮紫涨,热血上涌。   他本是爽直的草莽性子,受不得这等激将,尤其对方挑明了水寨新败之事,更是戳中痛处,一股邪火直冲顶门。   只见蔺猛然一拍桌案,忽而喝道:“好利的口舌,要拿朝廷官威压人么?   我是个粗坯,不懂那些弯弯绕,只晓得拳头底下见真章,你们可敢与我老蔺过几手,分个高低强弱?”   暖阁内气氛瞬间紧绷至冰点,贺锦脸色一变,忙道:   “二弟!不得无礼!”   然而蔺养成怒目圆睁,兼之又想杀杀胡桂北威风,已是一拳带着劲风,直捣胡桂北面门而去。   这一拳势大力沉,显见其手上功夫着实不弱,虽没下杀招,但也是毕生所学积聚。   但电光石火间,蔺养成手腕却停在半空,如铁钳般纹丝不动。   出手的,正是站在胡桂北身旁的柳湘莲。   “蔺二当家,有话好说。”   柳湘莲声音清冷,面带微笑,蔺养成却只觉一股阴柔坚韧的力道从腕脉直透进来,那势在必得一拳被硬生生定在半空。   他惊怒交加,忙猛然脱出手来,又挥手两章,朝柳湘莲猛然砸去。   但柳湘莲只是半步上前,轻手迎来,一旋一压,便将他的掌势化解,还借力打力,让身材高大的蔺养成,不由得向后退了三步。   “好功夫!”蔺养成神情微变,打量着柳湘莲,没想到这秀才相公般的人,居然有这等本事。   “哼,官府莫非是欺我水寨无人?”   看到两人交上了手,贺锦身后两名心腹头目见状,呼啸一声,便想上前助战。   但只见贾瑞这边,先见冯难身形如鬼魅般抢上一步,一双蒲扇般的大手左右一分,叼住两人手腕。   只一抖一捏,两人惨哼一声,单刀当啷坠地。   胡桂北也在同时欺身近前,双掌如穿花蝴蝶,在两名头目胸腹间闪电般连点数下,皆是经脉大穴。   这两人功夫一般,登时浑身酸软,如烂泥般委顿在地。   兔起鹘落,只在呼吸之间,蔺养成连同两名得力手下,竟被贾瑞这边三人举手投足间制住。   贺锦脸色剧变,霍然站起。   他身为一方豪雄,武艺自是不凡,眼见兄弟受制,一股悍勇之气勃发,右手五指成爪,蓄满劲力,口中喝道:   “各位好汉,就此罢手吧!”   但他身形尚未端凝,忽觉有人托住他右臂,还有奇异劲力透入,绵韧悠长,让整条胳膊竟微微一麻。   贺锦惊见,贾瑞不知何时已滑至他身侧,看似随意探手一搭,正好按在自己抓出的手腕脉门之上,四两拨千斤,遽尔化解了他的攻势。   “好功夫,好本领!”   贺锦心中大震,他自恃武艺高强,寻常武官根本不放在眼里。   却万料不到这位年轻的贾大人,不仅谋略过人,手上功夫竟也如此诡异精妙。   自己攻势竟被轻描淡写化解制住,他惊愕地看向贾瑞,只见对方脸上依旧是那副从容淡定,眼神却深邃如渊,看不出心中所想。   贾瑞手上微一发力,将贺锦爪劲彻底化去,又顺势轻轻一带,将他按回座位,同时笑道:   “大家坐下说话,老胡,湘莲,冯兄,放开几位好汉。”   柳湘莲,胡桂北,冯难闻言,立时撤劲收手,退后半步。   蔺养成前番又和柳湘莲过了几招,依旧处于下风。   虽说他一身功夫,多在兵刃之上,拳掌并非所长。   但此时陡然见一白面书生便可制住自己,看向柳湘莲眼神,忌惮与敬佩同在,见此时止斗,忙后退数步,闪过无数疑犹。   而那两个被点的头目,也由赶来的仆役忙拉了起来,哼哼唧唧,面如土色。   这一番交手,贾瑞全据上风,贺锦心中惊疑不定,正恍惚间,却见贾瑞又亲自执壶,为贺锦和蔺养成斟满杯中黄酒。   他平和淡然道:   “二当家性子豪爽,我欣赏,大家都是性情中人,方才不过是相戏一场罢了,贺兄不要计较。   “我等今日是带着朝廷诚意,视寨主与诸位为朋友兄弟,共商招安大计而来。   朋友相聚,议论切磋,自是常情。   但文也好,武也罢,无非畅叙胸臆,加深了解,有何疑问,尽管明言,我等奉陪便是。”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给了贺锦台阶下,点明了朋友兄弟的身份,安抚了情绪。   却又在奉陪二字上暗藏锋芒——无论文斗武斗,你出拳,我便接掌。   无非寇可往,我亦可往罢了。   雷霆手段,掌控全局,领袖气派,举重若轻,   暖阁中一时静默,只闻烛火噼啪声。   贺锦看着贾瑞,又看看神色复杂,不再莽撞的蔺养成,再看看贾瑞身后那几个气度沉凝,身手不凡的护卫。   江湖人最重武力气魄,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侥幸,此时彻底消散。   眼前这位贾大人,不仅救了自己独子,还有朝廷背书,权谋手段,身边更有如此多奇人异士,自身武功也是深不可测。   文的武的,他们都是败了。   那还试探什么,给了台阶,那便接着,否则,就是可笑了。   贺锦不再犹豫,忽猛地一拍桌子,却不是发怒,而是厉声喝道:   “二弟还不快给贾大人赔罪!贾大人是云鹏的救命恩人!   你如此莽撞,是想让我贺锦背上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恶名吗?是要陷我于不仁不义之地吗?”   蔺养成被大哥劈头盖脸一顿骂,脸上阵红阵白。   他虽鲁直,却也重义气,贺锦之前恩德,他心中是认的。   加之方才见识了对方手段气度,心中那点不服早已去了大半。   此人倒也干脆,直猛地抓起酒坛,倒了满满三大碗酒,道:   “大哥骂得对,我老蔺是个浑人!”他端起第一碗酒,对着贾瑞,“贾大人,救命之恩,我蔺养成记在心里。   我今日猪油蒙了心,冲撞了胡兄弟,更冒犯了大人,这碗酒,向胡兄弟赔罪!”   说罢,他一仰脖,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接着端起第二碗,又道:“这碗,向贾大人赔罪!我蔺养成服了,心服口服!”又是一饮而尽。   最后端起第三碗,目光复杂地看向柳湘莲:   “这位公子!”他声音洪亮,“我老蔺本以为你是个白面书生,没想到底下是真硬,我这辈子,打架没服过几个人,今天,服了你,敬你一碗!”   说完,再次豪饮而尽。   三碗急酒下肚,蔺养成黝黑的脸膛泛起红色,却是豪气顿生。   柳湘莲见他如此磊落,倒生几分好感,微微一笑,也端起一杯酒:   “蔺二当家言重了,柳某不过是替贾大人办差,略尽绵力罢了。   大人威德所至,四方归心,我辈与有荣焉。”   说罢,柳湘莲也痛快地干了杯中酒。   这番话,既回应了蔺养成,更不着痕迹地抬高了贾瑞的地位,毕竟是世家子弟,既有江湖豪气,也有心思谋略。   气氛至此,终于缓和下来,众人再度举杯相碰,贾瑞见已铺垫好了情绪,磨去了对方锐气,方才笑道:   “寨主既已明了我的诚意,我再与你说几句心里话,此时归顺,正当其时。   苏州府衙,此刻严阵以待,南京兵部亦有公文,授权调动周边卫所水师策应。   到时水陆并进,合围之势顷刻即成,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若待兵锋加身,玉石俱焚,那时再谈招安,恐怕后悔莫及了......”   贾瑞话未说尽,只意味深长地看着贺锦,其中分量,不言自明。   这话其实半真半假,贾瑞的确说动了苏州卫所,但南京陪都兵部,却不是会轻易出兵的。   但贺锦又不知真假,前番又被贾瑞磨去锐气,闻听此言,只觉心头巨震。   他虽知贾瑞此来必有倚仗,却未料朝廷已然调动如此庞大力量,张网以待。   眼前这位年轻贾大人,绝非空口白话,他所言句句,都是悬在太湖水寨头顶的利刃。   自己若再犹豫,便是将数千兄弟带入绝境。   再念及贾瑞救子之恩,方才显露的非凡手段与手下能人,以及那巡盐缉私营实实在在的出路前程......   贺锦胸中翻涌,意气终是缓缓沉淀下来。   他霍然起身,端端正正向贾瑞躬身一揖:   “贾大人恩义在前,道理在后,贺某若再推脱,便是猪狗不如。   贺锦愿率太湖水寨上下五千兄弟,归顺朝廷。”   他顿了顿,环视蔺养成道:“老二可还有话说?”   蔺养成方才三碗急酒下肚,又被贾瑞气度手段慑服,此刻见大哥如此表态,更是心服口服,跟着抱拳瓮声道:   “大哥说了算!我老蔺没二话!”   贾瑞眼中闪过欣慰,颔首道:   “贺寨主深明大义,我佩服!此事便这般定了,明日,我等详议整编细则。”   他举杯示意众人落座,气氛至此方算彻底缓和。   贺锦愿意诏安归顺,只待他们全寨举事议论,献出蛟龙令牌,正式向朝廷递上归顺表文,此事便算尘埃落定。   此番收服太湖水寨五千之众,贾瑞又得一支精强力量,加之前番玄墓山招安罗汝才部,扬州自己参与组建的巡盐缉私营,以及收拢的四方好汉。   他此次南下,已然收获良多,资本充足,剩下便是整训安置,如何合情合理,将其变为自己根据。   后面他不用急切,只以消化整合为主。   而宴罢临别,贺锦想到什么,踌躇片刻,问道:   “贾大人,今日事毕,你还是回贵方船上罢?”   毕竟朝廷大员孤身留宿匪巢,风险不言自明,贺锦心中揣度,贾瑞多半会选择回自家战船。   岂料贾瑞闻言,朗声一笑,目光坦荡看着贺锦:   “贺兄此言差矣,你我既已推心置腹,共举忠义,我岂有疑你之理?   今夜,我便与我这百余兄弟,在你这太湖水寨之中安歇,也好与诸位兄弟,同沐这太湖风月,共叙情谊!”   此言一出,贺锦登时愣住,眼中闪过惊愕,旋即化为钦佩。   蔺养成等人亦是动容。   贺锦心头一热,猛地抱拳躬身:   “大人肝胆相照,义薄云天,贺某惭愧,我也曾听过关老爷单刀赴会的故事,贾大人便是如此。   我贺锦虽是个粗人,也知义气二字重若千钧,今日始信大人待我赤诚。”   贾瑞伸手扶起贺锦,笑道:   “贺兄言重了,我不过效法先贤,行事但求无愧于心罢了。   我等男儿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忠义乃立身之本,替天行道,靖安黎庶,封妻荫子,光耀门楣,总好过在这江湖一隅,背负罪名。   至死难见父母乡亲,子孙后世亦难逃污名。”   他声音清越,字字铿锵,在这水寨夜风中传出很远,直击贺锦,蔺养成等草莽豪杰的心坎。   这番言语,正楔入了此时代草莽英雄根深蒂固的价值观。   他们大多目不识丁,不谙孔孟玄理,却自幼浸润于市井评书,戏文话本,耳濡目染尽是忠孝节义,英雄豪杰的故事。   当此之时,这些啸聚山林的绿林好汉,其朴素忠义观念与血性勇悍,实是仅次于边军的精锐兵源。   历史长河中,大顺大西,两支农民军余部,为保汉家江山,与鞑子奋战二十年,便是明证。   他们或许讲不出堂皇的华夷之辩,却能用血肉之躯践行其心中道义。   这正是贾瑞甘冒奇险也要收服他们的根由。   当然,收服仅是开端,后续的整编,操练,教化,抚恤保障,才是真正万里长征,步步皆需他殚精竭虑。   而贺锦等此时听得心潮澎湃,热血沸腾,一拍大腿赞道:   “大人说得太对了,正是这个理儿!”   然而激动之余,一丝隐忧终究爬上眉梢,他苦笑着低声道:   “就怕......就怕我等兄弟成了那宋江,落得个......”   贾瑞知道他们顾虑,只道:   “贺寨主多虑了,当今天子,圣明烛照,励精图治,岂是那昏庸的宋家徽宗可比?   我更非那嫉贤妒能的高俅,招安之事,我既一力促成,自当竭力保全诸位兄弟前程。   只要诸位赤心报国,立下功劳,朝廷必不吝封赏。   贺寨主,信我否?”   贺锦见状,最后一点疑虑烟消云散,他斩钉截铁:“在下信贾大人!”   一番谈笑,贺锦等人再三拜谢,方才恭敬退去。   精舍院落很快安排妥当,贾瑞遣周家兄弟,林大木等率带来的百余精锐好生护卫,分班值守。   安排停当,他却不急着歇息,只带了黄虚,张名振,柳湘莲,胡桂北,冯难几人,在左近稍作漫步。   夜色如水,太湖风带着微凉湿气。   贾瑞走在最前,黄虚与张名振分侍左右,柳湘莲落后半步,胡桂北与冯难则缀在最后。   只见贾瑞目光扫视着夜色笼罩下水寨的轮廓,突然驻足,指着远处影影绰绰的旗杆哨楼,笑问张名振:   “名振,你精通水战,观这太湖水寨布局,以你之见,如何?”   张名振闻言,凝神细察片刻,嘴角微撇,傲然道:   “大人垂询,我不敢虚言,恕斗胆,此寨布置,在卑职眼中,不过是草寇之营罢了。   观其营盘走向,过于依赖地利,陆路薄弱,布置散乱,缺乏呼应,瞭望重叠,更兼寨中道路曲折,不通畅达。   一旦有事,兵员调动必然迟滞。   若由卑职主持,当先梳理水陆要冲,设立坚固砦垒互为犄角。   码头需分设主次,设水门,暗桩,拦江铁索,哨位需重新规整,并用旗号烽燧相连,道路亦需拓宽取直,利于驰援......”   贾瑞听罢,抚掌而笑: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83章 诛首恶雄军班师   贾瑞见张名振才气奕奕,军略通畅,已有成长,笑道:   “张兄弟精通兵要,一针见血,确是如此。”   而柳湘莲,见四周都是好友,也不忌讳,忽又说道:   “也是奇怪,既然水寨轻易可破,那为何不早些剿灭,反倒让其遗祸地方,直至今日,哼,可见朝廷官府,也多少可干能干的干才......”   他话未说完,但语气里对朝廷的颟顸推诿,已是不言而喻。   “柳贤弟,”贾瑞却微微侧首,打断了他,笑道:“慎言,朝廷与地方,不可混为一谈。   我等行事,便是以朝廷之威仪,持天子之剑,斩地方魑魅魍魉。   地方或有积弊庸吏,然朝廷纲纪不可动摇,此中关节,至关重要,若无此等名分大义,我等又何以行事?”   柳湘莲何等聪明,立时领悟,脸上微赧,忙拱手道:   “湘莲愚钝,江湖习气未除,见识浅薄,今日出口无忌了。”   他本是世家子弟出身,只是素来好游侠杂学,疏于仕途经济,此刻一经点醒,便知其中关窍。   贾瑞见他知晓,又点头道:   “贤弟也不用妄自菲薄,你乃簪缨世族之后,文武兼修,更难得有一手神鬼莫测的箭术。   前番多涉杂学,阅历广博,亦是好事,如今若能专心于一道,前程必不可限量。   此番带你同来太湖,便是盼在此事上立下功劳,待功成之日,我自当为你向朝廷请一个出身。”   柳湘莲闻言,心中猛地一热,暖流涌起,他虽性情洒脱,但功名之心又何尝彻底泯灭?   尤其在贾瑞身边,眼见其志向宏大,更觉男儿当如是。   他强抑激动,仍是谦逊道:   “大人抬爱,湘莲感激涕零,只是论功夫,远逊黄先生;论战阵,更不及张将军(此时张名振因扬州之功,兵部已拟授七品武职,虽文书未下,柳湘莲亦以将军敬称)万一,实愧不敢当。”   张名振见状,忙拱手客气道:   “柳公子折煞了,公子家学渊源,文武全才,名振一介粗人,不过是跟随大人略尽绵力罢了。”   他对柳湘莲这位贾瑞的同乡兼心腹,自然不敢托大。   贾瑞笑道:   “你们也不必如此谦让,值此天下纷纭之际,正是英雄用武之时,有真才实学者,何愁前程?日后参将总兵,佥事同知,方是正理。”   黄虚闻言,见贾瑞豪情万丈,睥睨天下,眼中精光一闪,道:   “大人雄心壮志,令人心折,若张,柳二位将来是总兵将爷,那大人您,”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带着调侃,“岂不是要做我朝的李卫公了?”   柳湘莲也笑着凑趣:“大人若是李卫公,我等就做个程知节,秦叔宝,追随左右,便心满意足了。”   张名振也是会心一笑,但笑过之后,谨慎却浮上心头。   他环视了一下夜幕下庞大水寨,靠近贾瑞一步,低声道:   “大人胆识气魄,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今夜留宿此地,虽显诚意,然这太湖水寨上下数千人,未必人人都心服口服。   倘若当真有人铤而走险,骤然发难,大人可有应对之法?”   贾瑞听了,并未直接回答,只目光投向夜色深处,太湖烟波浩渺所在。   黄虚在旁了然,伸手指了指水寨西南角靠近水边处所,道:   “瑞大人行事,向来是未虑胜,先虑败,早在登岸之前,便已安排妥当。   看到西南水边那几艘不起眼的快哨小船了么?   看似随意停泊,实则是我等退路。   另有数名水性极佳,最擅隐匿潜踪的好手,皆是心腹精锐,早已悄然潜伏于彼处水域。   一旦寨中有变,信号发出,快船即刻接应。   此地离我等控制的苏州水师封锁线,不过十余里水程,风顺浪平,顷刻可至,纵然贺锦临时变卦,我等亦可全身而退,返回苏州,再图后计。”   张名振这才恍然大悟,忙道:   “原来如此,我竟未察觉,怪不得大人敢留宿于此,即便有变,亦能从容退走,大人深谋远虑,卑职拜服。”   贾瑞坦荡道:“我行事便是如此,凡举大事,必先思虑周全,想好最坏之局能否承受。   若能承受,便可放手一搏,当然,有时亦需兵行险着,以奇制胜,然不到万不得已,亦不轻用。”   他目光扫过身边几位心腹,语气诚挚:“人才难得,诸位皆是栋梁,我不愿任何一人因我之失而有半分损伤。”   张名振由衷叹道:“大人用兵,深合兵法要义,正奇相辅,确有几分李卫公遗风,卑职受教。”   贾瑞摆手笑道:“李卫公太过遥远,近世用兵,我所佩服者,乃前明开国功臣魏国公徐公。   魏国公平生用兵,其要诀在于:以有训之精兵为主,堂皇之师,碾无备之敌。   以奇兵为辅,扰敌后方,乱其部署。   但亦不以奇兵定乾坤,胜负之本,终在正兵之强,奇兵不过是创造战机罢了。”   张名振和柳湘莲都凝神细听,默默体味。   黄虚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贾瑞的侧影,眼中光芒闪烁,似乎想到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此时,贾瑞又想起一事,转而低声问黄虚:   “黄先生,这几日让你暗中留意那倭人木下藏吉,此人如何?可有异动?”   黄虚收回思绪,捻须答道:   “这几日暗中观察,这倭人倒是出乎意料的老实谨慎。   行事规规矩矩,不越雷池一步。   除了必要差遣,极少与人往来攀谈,更无主动打探之举。   与人说话也是谦卑有礼,绝不多言,比咱们自己营中一些新募之人,还要显得本分些。”   贾瑞听了,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未置可否。   而就在这短暂静默间,远处忽而传来急促脚步声和几声低喝。   众人只见有影影绰绰人影举着火把,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疾奔而来。   火光跳跃处,当先一人身形矫健,正是罗汝才,身后还跟着两名已方卫士。   罗汝才见过贾瑞,躬身禀道:“大人,我此番拜会了几位水寨故交,多是排位靠后的寨主,这些人大多是墙头草性子,见寨主已有归顺之意,便也含糊应承。   “唯有一个唤作钻地龙的莽夫,端的是个榆木疙瘩,竟当着众人的面,摔盆砸碗,叫嚷乱骂,这厮素来与二当家白浪蛟走得近,称兄道弟。”   贾瑞听说是此事,沉吟片刻,忽又问起:   “那白浪蛟手下心腹几何?随身的防备如何?他的威望比之贺寨主如何?可敢当场举事,公然叛乱?”   罗汝才不敢怠慢,忙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   “白浪蛟自身武艺不弱,平日出入,身边总不离七八个贴身护卫,警惕得很,论威望,贺寨主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他自是比不得。   但这二当家也不是浪得虚名,寨中亦有不少人念他旧日勇悍。   公然叛乱,据我看,他前番被雷霆手段折损了不少人马,元气未复,眼下未必有这泼天的胆子。   不过是仗着几分残存的势力,想争一争这寨主之位,更想在归顺朝廷前,再抬高些自家身价,好多卖几分价钱罢了。”   贾瑞听罢,决然道:“既是如此,他心存不满,却又色厉内荏,想在招安这盘大棋里再压上一注。那便怪不得我们了。”   他环视诸人,见众人目光皆聚焦于他,语速不疾不徐,嘱咐道:   “张兄弟,着你即刻联络我水师精锐,不必真个厮杀,只消虚张声势,大张旗鼓地在寨外水域游弋巡防,做出枕戈待旦,随时可大举压境的姿态。   让那白浪蛟和他的人看看,纵有异心,也休想翻出浪花来,他见了这阵仗,胆子便先怯了三分,必不敢轻举妄动。”   “老罗,此事成败,你乃关键,明日招安议事的场面上,你须得设法将那白浪蛟引离他那些死士,哄他到场落座。   待贺寨主提及招安正事,他若识相,老实低头,便算他造化,若他胆敢跳梁,口出悖逆之言......”   贾瑞的声音陡然一寒,对黄虚微一点头,黄虚会意,捋须不语,又看向柳湘莲与胡桂北,悠悠道:   “届时,便有劳二位雷霆出手,与黄先生一道,当场将那白浪蛟连同他那莽夫爪牙钻地龙,一并格杀,快准兼备。”   此言一出,帐内众人呼吸皆是一惊,张名振略有迟疑:   “大人,此计......是否过于行险?倘若寨中群匪激变,如何收拾?”   贾瑞淡然一笑,安抚道:   “非险也,乃奇也!诸位细想,其一,水寨经前番打击,人心早散,厌战者十之八九,谁肯真心为那不得人心的白浪蛟拼命?   其二,贺锦,蔺养成两位当家既已心向朝廷,便是我等最强助力,大局已定。   其三,”他看向罗汝才,目光炯炯,“这火候二字,便要着落在老罗身上,明日场上,你需见机行事,言语间巧妙撩拨.   将那白浪蛟的狂妄悖逆之处放大,更要鼓动那些本就摇摆或不满之人,群起责难,让众人皆觉此獠不除,寨无宁日.   如此,我等斩杀叛逆,非但不是祸事,反是替天行道,为寨中除害,众人只会拍手称快,谁会为他出头?   此所谓擒贼擒王,昔年班定远三十六骑定西域,亦是此理,白浪蛟一死,蛇无头不行,他手下那些乌合之众,失了主心骨,谁敢再战?”   众人听了他这番透彻剖析,心中疑虑顿消,豁然开朗,豪气油然而生,齐声慨然应诺:“谨遵大人钧令.”   黄虚更是抚掌轻笑,眼中满是赞许:   “妙极,大人此计,深合兵法以正合,以奇胜之要旨,正是前番所言的那支奇兵了。”   贾瑞也不自傲,昂然笑道:“先生谬赞,奇兵可用,全赖诸位同心协力,肝胆相照罢了,我非有神力,实仗诸君臂膀,有众位同心,我方可无往而不利。”   张,柳等人朗声道:“大人胸有丘壑,雄心万丈,我等追随大人,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说罢,众人自去磨砺兵刃,准备明日一战。   一场雷霆风暴,已在无声中酝酿。   次日清晨,水寨聚义厅前偌大的空场上,早已是乌泱泱一片人头攒动。   空气中隐隐铁锈腥气,残破替天行道大旗在风中作响。   祭台上,三牲祭礼陈列,牛油蜡烛火光跳跃,青烟袅袅,直上云霄,更添几分庄重肃杀之气。   贺锦一身簇新的寨主服色,端坐主位中央,面色沉凝,眼神复杂。   他身旁是二当家白浪蛟,豹头环眼,抱着双臂站在那里,嘴角冷笑,身后跟着几个面目凶狠的亲卫。   其中那钻地龙更是按着腰刀,铜铃般的眼睛骨碌碌乱转,满是桀骜不驯。   三当家蔺养成则坐在贺锦另一侧,不时左右张望。   其余大小头领十人,分列两厢,神情各异,气氛凝重。   一番繁琐祭拜天地鬼神仪式过后,贺锦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对着黑压压人群,声音略带沙哑:   “众家兄弟,今日召集大家,只为一件关乎我等生死存亡的大事。   朝廷遣了贾瑞贾大人前来招安,甚是优厚,我贺某思虑再三,连年刀口舔血,终非长久之计......”   他环视众人,试图寻找共鸣:“兄弟们也该想想妻儿老小,想想一条安稳的生路......”   他话音未落,白浪蛟猛地踏上一步,忽而高声打断:   “大哥此言差矣,朝廷鹰犬的话,也能信得?招安不过是哄骗我等放下刀枪,束手就擒的鬼话。   到时候我为鱼肉,还不是任人宰割,寨主莫不是被那姓贾的几句迷魂汤灌晕了头?忘了当年我等为何扯旗造反?”   这一嗓子,如同冷水滴入滚油锅,场下顿时炸开了锅。有人点头赞同,有人犹豫观望,窃窃私语,也有人怒视白浪蛟。   一时间,两派人马互相指摘,吵嚷不休,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罗汝才觑准时机,猛从人群中跳了出来,指着白浪蛟和钻地龙就骂:   “放你娘的狗臭屁!白老二!”   你他妈自己一身反骨,不想过安生日子,还想拉着全寨兄弟陪你掉脑袋不成?   贺寨主一心为大家寻个好归宿,你在这儿瞎嚷嚷什么?我看你就是想夺权,想当寨主想疯了,拉着大伙儿垫背!”   钻地龙脾气最是火爆,被罗汝才指着鼻子骂”,脑子一热,呛啷一声竟拔出了腰刀。   他并非真想刺杀贺锦,只是怒极之下,下意识地用兵器指向罗汝才,口中咆哮:“狗杀才,你这背主求荣的狗东西,老子劈了你!”   “怕你个不成!”   罗汝才本就奉了贾瑞钧命要激化矛盾,见状正中下怀,也毫不示弱地拔剑相向,与钻地龙针锋相对。   两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住手!”   “快放下兵刃!”   贺锦和蔺养成惊得脸色煞白,慌忙起身喝止。   场下更是大乱,惊呼声,推搡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秩序荡然无存。   就在这混乱到了顶点,人人注意力都被中间斗鸡般的两人吸引刹那。   人群中,不知是谁用尽力气一声嘶吼,盖过了喧嚣:   “不好!白浪蛟要谋杀寨主造反啦!”   这石破天惊的一声喊,如同晴天霹雳。   众人皆惊,下意识地朝贺锦和白浪蛟的方向看去。   白浪蛟本人也是一愣,完全没反应过来这罪名从何而来。   而就在他心神剧震,茫然四顾的瞬间——   一道瘦小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斜刺里欺身贴了上来。   “着!”   阴冷低笑钻入白浪蛟耳中。   他骇然转头,只见乌光如毒蛇吐信,正是胡桂北那淬了寒芒峨眉刺,直取他心窝。   白浪蛟魂飞魄散,本能地就要向后急退闪避。   然而,他身形刚动,后背猛地撞上什么,竟将他硬生生顶在原地。   一柄长剑悄无声息抵住了他后腰要穴。   白浪蛟惊恐回头,映入眼帘的是柳湘莲,正冷冷盯着他。   电光火石之间,前有索命钢刺,后有截断退路。   白浪蛟纵使有千般武艺,此刻也施展不出半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乌光瞬间没入胸膛。   “呃啊——!”   凄厉短促的惨叫戛然而止。   胡桂北手腕一拧一抽,鲜血如泉涌喷溅。   白浪蛟双目圆瞪,轰然倒地,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心口只余一个汩汩冒血的窟窿。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另一边的黄虚如同苍鹰扑兔,已然掠至正欲扑向罗汝才的钻地龙身侧。   钻地龙只觉眼前一花,手腕剧痛如遭铁钳锁拿。   咔嚓一声脆响,佩剑脱手落地。   “白浪蛟图谋不轨,谋杀寨主,抗拒天兵,已然伏诛,钻地龙叛逆同党,拿下!”   黄虚声若洪钟,如同惊雷滚过,渊渟岳峙,自有一股慑人威势。   “白浪蛟反乱已死,钻地龙拿下!”   罗汝才等人亦是齐声高呼。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兔起鹘落,只在呼吸之间。   待众人反应过来,白浪蛟已成尸首,钻地龙如小鸡仔般被黄虚制住。   聚义场众人一呆,贺锦更是错愕,正想说话,站在他身旁贾瑞忽而一笑,伸手拦住了他。   “贾大人?你?”   贺锦想说什么,而此时,贾瑞手下幕僚书记官费明宇,忽而越众而出,神色肃穆,走到贺锦与假面面前几步站定。   他按照安排,早做好了腹稿,深深一揖,声音清朗道:   “列位水寨的弟兄们,方才之事,大家有目共睹。   叛逆白浪蛟,心怀叵测,不仅抗拒王师,阻挠招安义举,更胆大包天,竟敢在聚义厅前拔剑行凶,意图谋杀寨主贺锦,颠覆水寨。   此等悖逆无道,人神共愤之举,已是触犯天条,罪在不赦。   幸赖朝廷洞察秋毫,贾大人运筹帷幄,贺寨主洪福齐天,叛逆白浪蛟当场授首。   同党钻地龙束手就擒,此乃天佑忠良,正本清源的好事!”   他将“谋杀寨主”罪名死死扣在白浪蛟头上,又抬出朝廷威严道:   “贺寨主深明大义,乃明智之举,朝廷必不相负,如今首恶已除,正是水寨弃暗投明,迎接新生之时。   过往种种,朝廷概不追究,诸位兄弟,速速放下兵刃,共迎新天,若再有冥顽不灵,附逆作乱者,格杀勿论!”   他一番话,条理分明,先坐实白浪蛟造反大罪,再强调朝廷宽宏,最后指明出路,恩威并施,端的是滴水不漏。   贾瑞此时也适时上前两步,仿佛刚才血腥从未发生,亲热一拍贺锦肩膀,朗声道:   “贺喜贺寨主,今日除去这心腹大患,正是向朝廷表明归顺赤诚之心。   从此前程无量,朝廷必会嘉奖贺兄深明大义。”   贺锦此时总算如梦初醒,看着地上白浪蛟尸身和黄虚手中如死狗般的钻地龙,又瞥见贾瑞笑容,哪里还有半分犹豫。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贾瑞深深一揖到地:   “贺某驭下无方,致使寨中出此叛逆,惊扰大人,所幸赖大人神机妙算,及时剪除祸根,贺锦及水寨上下,感激不尽。”   他转向黑压压的人群,尤其是白浪蛟那些面如土色的手下,厉声喝道:   “白浪蛟叛逆谋反,死有余辜!已被就地正法,钻地龙同谋,押下去听候朝廷发落。   诸位兄弟听真,贺某心意已决,水寨今日正式归顺朝廷,接受招安。   弟兄们若愿随我贺锦奔个前程的,朝廷自有安置,若不愿受朝廷管束的,贺某也不强留,按规矩发放盘缠,各寻生路。   忽而,他语气陡然转厉,目光如刀扫过:“若还有人胆敢趁机作乱,违抗朝廷法度,休怪贺某翻脸无情,军法从事。”   那些白浪蛟手下的死党,眼见老大顷刻毙命,最凶悍钻地龙也被生擒,寨主贺锦和三当家蔺养成都明确表态归顺。   又有贾瑞手下那群煞神虎视眈眈,朝廷煌煌在上,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还有半分斗志?   听得贺锦最后那句发放盘缠,更是如蒙大赦。   只听得一片哐当之声,众人纷纷将手中刀枪兵刃丢在聚义厅青石地上,还有人高呼:   “愿随寨主归顺朝廷。”   贺锦见大局已定,暗松一口气,当即命亲信清点缴械人数,蔺养成则带人收拢兵器。   贾瑞乘势而立,朗声道:   “既归王化,便是朝廷子民,凡愿务农者,今日即发安家饷银,愿效命疆场者,编入巡盐缉私营,家眷随营安置。”   此言一出,满场沸腾,原水寨部众最后一丝犹疑尽散,纷纷叩谢恩典。   黄虚悄然近前,低声禀报已按预案封锁各出口。   贾瑞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归顺人群,太湖水寨部众自此尽入彀中。   招安大计终成定局。   ......   这便是数日来的战况,思绪回笼。   经此一役,太湖水寨剩余人马被分为步卒,水师两队,共四千余人。   兵器战船不计,刀枪弓箭尽有,银钱皆是水寨历年劫掠所得,还有粮食,药材,布匹等各类物资,堆积如山,   “启程。”   贾瑞一声令下,号角声在湖面嘹亮响起,穿透云霄。   战船扬帆起航,旌旗招展如画,浩浩荡荡的队伍向着苏州城方向驶去,船行如箭,劈开碧波。   湖面拂面,天空澄澈,阳光暗洒,耀眼夺目。   远处姑苏,轮廓清晰,城墙巍峨,炊烟袅袅。   还有......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84章 林家老宅,贾瑞黛玉再见(一)   建新三年,九月十五,仲秋,姑苏城外玄墓山,层林浸染,碧空如洗。   殿内香烟袅袅,都察院御史林海之女林黛玉,凝神静气,虔诚上香。   初秋总有几分寒意,黛玉今日着了件月白色交领绫袄,外罩缂丝梅花比甲,下系松花色百褶棉裙,青丝绾起间,鬓边却簪了簇新采白菊。   她本就是极爱花之人,此时花容玉貌两相欢,衬得愈发身姿如柳,眉目似画,敛容肃立,端方雅静。   紫鹃捧着香盒侍立一旁,晴雯则候在稍远处,另有蟠香寺两位留守的姑子垂手静候。   殿内肃穆,只闻衣衫窸窣与祝祷低语。   黛玉拈起三炷清香,对着庄严佛像盈盈下拜,心中默祷,亲人安康,家宅安宁。   礼毕,一位老尼上前,双手合十,口宣佛号:   “阿弥陀佛,林姑娘孝心虔诚,神佛必佑林老爷福寿康宁,姑娘万事顺遂。”   黛玉欠身还礼,随即又道:   “前番师太在此驻锡时,多蒙垂青照拂,这宝刹原是我祖宅桑梓之地的古寺,端的是佛门清净去处。   家父日前闻得寺中欲修葺寮房,添补法器,已应允从扬州拨下香油纹银,权当聊表寸心。   另有南边新贡的上好檀香棉布,一并供奉佛前,也好济师父们日常之用。”   那老尼闻言,面露惊喜与感激,忙又深深一躬:   “善哉,林老爷与姑娘真真是菩萨心肠,如此厚赐,小寺上下感激不尽,定当日日为老爷姑娘诵经祈福,虔心回向。   寺中亦会为林老爷在佛前供奉长明灯,祈愿林老爷官体康泰,福泽绵长。   如有林氏族中子弟在姑苏应试或有需帮衬处,只要言语一声,寺中当备下清净斋房,供其温书静养。”   她身后另一位年轻些的姑子也跟着合十行礼,脸上亦是欢喜。   黛玉笑而回应,言罢,眸光不经意间流转,望向寺后蜿蜒而上的青石小径,似想起什么,道:   “我记着这后山之上,有一处绝佳所在,登临其上,可将太湖风光尽收眼底,今日天色晴好,既已到此,不知可否烦劳引路,容我登高一览?”   老尼忙应道:“姑娘好记性,确有此景致!便请随贫尼来。”   说罢,示意年轻尼姑在前引路,自己则恭敬地在黛玉身侧略后处陪同。   晴雯与紫鹃何等伶俐,一听此言,便知姑娘心意。   晴雯快嘴,低笑一声刚欲开口,话未说完,便被紫鹃轻轻扯了下袖子递了眼色。   晴雯会意,立时收声,笑嘻嘻地一左一右紧跟上黛玉。   一行人出了寺门,踏上山径。身后不远处,跟着几位身形健壮的男子,为首的正是贾瑞留下的亲卫头领贾珩。   他目光锐利如鹰隼,时刻扫视着周遭山林小径,石阶拐角,手下人亦步亦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既足以守护周全,又不至于过分逼近失了礼数,令闺阁千金不便。   黛玉回头瞥见他们神情紧绷的样子,不由得莞尔。   她对晴雯轻声吩咐:   “去跟珩大哥说一声,此地清幽,想是无碍,让他们不必这般辛苦跟着,自去寻个阴凉处喝茶歇歇脚便好。”   晴雯转身步履轻快跑到贾珩跟前。   贾珩听得是黛玉的意思,脸上露出明显为难,对着晴雯拱手低语了几句,晴雯又跑回来,对着黛玉眨眼回禀:   “姑娘,珩大爷说啦,瑞大爷临行千叮万嘱,护卫之责重于泰山,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们就在远处跟着,绝不扰了姑娘清兴,若姑娘有何差遣,只需呼唤一声,立时便到。”   黛玉闻言笑道:“既如此,那由他吧,瑞大哥也是过于谨慎了。”   紫鹃在旁抿嘴笑道:   “瑞大爷待姑娘的心意,自然是顶顶重的,姑娘嘴上说他谨慎,心里怕是......”她故意拖长了尾音。   黛玉轻啐一口,霞飞双颊,晴雯却凑近一步,俏皮接道:   “紫鹃姐姐说得在理,可惜瑞大爷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又是整顿那些归顺的水寨兵丁,又要和那些官老爷们周旋应酬。   可怜见的,忙得陀螺也似,便是偶尔来知府衙门,也只在前头谈公事,哪得空......”   她故意顿了顿,道:“进来见我们姑娘一面?”   黛玉笑道:“你编排的话倒是一套一套的,他自有他的正事要办,纵使......想着差人报个平安,便已是......难得了,何苦拿这些没要紧的话去烦扰他?”   紫鹃看着黛玉虽嗔实喜的模样,心底澄明。   她比晴雯更早服侍黛玉,更深知姑娘心思的蜕变。   如今的姑娘,确乎沉稳了许多,那份牵挂仍在,却不再是焦虑急迫,而是笃定信任。   知其平安,知其心意,姑娘的心便定了大半,又何必急于一时一刻。   她笑着打圆场道:“晴雯这张嘴,是该撕一撕,姑娘说得是,瑞大爷办的都是紧要大事,哪里分得开身?平安便好。”   晴雯正待再说,却见前面引路的年轻尼姑好奇地频频回首张望,忙住了口。   黛玉亦收敛了神色,只眼底笑意一时难以散尽,紫鹃望着,心中莞尔。   山路渐陡,林木愈深,青苔爬满石阶,松针铺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众人拾级而上,约莫一炷香功夫,眼前豁然开朗,一处天然形成的岩石平台突出于山崖之上,四周古松虬结,视野极是开阔。   “姑娘请看,便是此处了。”老尼引黛玉至台边。   黛玉凝眸望去,心弦拨动,站于此处,眺望太湖,湖面如碧玉,豁然铺陈,锦绣江南。   仲秋时节,湖水色泽并非盛夏浓翠欲滴,而是带着几分澄澈澹澹青碧。   波光粼粼,反射秋阳,碎金耀目,水天相接,几点帆影如豆,在极目之处缓缓移动,更添一丝寂寥辽远。   湖风又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吹拂起黛玉额前碎发,渺渺茫茫之际,衬得这天地愈发壮阔空灵。   此情此景,令黛玉只觉连月来萦绕心头的些微烦闷,也被这浩荡湖风吹散无形。   她静静伫立,感受这份浩渺沉静,忽而赞叹道:   “真真是包孕吴越,好一派壮阔气象。”   那年轻尼姑闻言,忍不住接口道:   “阿弥陀佛,姑娘说得是呢,前些日子太湖里闹水匪,弄得人心惶惶,连带着山下集市都不安稳,渔船都不敢走远。   那时节,便是这湖光山色再好,看在眼里也觉得愁云惨雾,哀声遍野。”   老尼也轻叹一声:“谁说不是,幸得天恩浩荡,又有能臣良将,此番一举荡平水寨巨寇,擒拿首恶,招安数千好汉子,保得一方平安。   前几日大军凯旋,路过山下集镇,那旌旗招展,将士威武的场面,贫尼几人恰在集上采买,亲见了,真是威风凛凛,百姓们无不拍手称快呢。”   晴雯在一旁听得与有荣焉,忍不住插话探问:   “师父可曾看清那领头将军是何模样?是不是位身量挺拔,眼神......呃,极有威势的?”   她差点脱口说出贾瑞的特征,幸而及时刹住。   年轻尼姑笑着感慨道:   “那时挤在人群后面,只远远瞧见旗帜和高头大马,人头攒动,哪里分得清哪位是领头的将军?   只觉着那些兵士都精神得很,盔明甲亮,比从前见过的官兵强上许多,都是好男儿”   晴雯促狭一笑,打趣道:   “听师父这话音,莫不是动了凡心?瞧人家是好男儿,那还在这蟠香寺里伴着青灯古佛作甚?不如还俗嫁人去吧!”   那小尼姑霎时间羞得满面通红,如同熟透的虾子,低着头只顾双手合十,连连念诵佛号,窘迫得恨不得钻入地缝。   老尼见状,忙先呵斥了年轻尼姑一句妄语失仪,随即又对晴雯赔笑道:   “姑娘说笑了,她年轻不知事,言语冒失,贵人莫怪。只是......姑娘有所不知,便是出家,也自有出家的清净。   这世道,做姑子有寺里供奉,规规矩矩念经礼佛,做些法事,缝补,也算有条活路,不至饥寒交迫,任人欺凌。   虽说清苦些,却也......安稳。”   她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看透世情的沧桑:   “如今这光景,便是想剃度入寺求得一个安稳,也不是人人都有这福分的。每年不知多少贫苦人家想把女儿送来,寺里也得量力而行,不是想收便能收的。”   黛玉一直认真听着老尼姑这番话,尤其是那句想出家亦非易事,心中蓦然一沉。   她想起一路行来所见市井百态,想起父亲作为盐政御史所面临的各方倾轧。   黛玉并非不食人间烟火,只是往日深居闺阁,所见所感终究隔了一层,如今亲身经历了剿匪安民之事,又听到这来自佛门却直指尘世的叹息。   心中那份对疾苦的认知,骤然变得清晰而深刻,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紫鹃察言观色,见黛玉神色凝重若有所思,知她心有所感,便适时开口道:   “师父说得是,各有各的缘法。如今好了,太湖水患既平,商路畅通,渔樵安生,百姓的日子也能安稳些。   你们蟠香寺香火想必也会更旺,更何况......”   她看向黛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此番能成事,也多亏了我们姑娘从中牵线搭桥。   若不是姑娘与知府夫人乃是表亲,代为引见,又多方筹措资助粮饷铺面,那水寨招安之事,岂能如此顺遂?   便是师太上京,姑娘亦在知府夫人面前为贵寺说了不少好话呢。”   老尼姑和年轻尼姑一听,都惊愕地睁大了眼睛,望向黛玉的目光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崇敬。   她们原只道黛玉是官家小姐,来此礼佛上香,施舍财物已是善举。   谁知这位看似弱不禁风,清雅如仙的林姑娘,竟在平复太湖巨患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中,扮演了如此重要的幕后推手。   “阿弥陀佛!”老尼姑肃然起敬,对着黛玉深深一拜,几乎触及地面:   “竟是姑娘在背后操持,贫尼真是肉眼凡胎,有眼不识泰山。   姑娘......姑娘真真是女中豪杰,活菩萨转世,功德无量。”   年轻尼姑也慌忙跟着深深行礼,眼中满是震撼与钦佩。   黛玉被她们夸得赧然,连忙虚扶道:   “师父快请起,折煞我了。”她略带嗔意地看了紫鹃一眼,怪她多言,只笑道:   “我不过是借着亲戚情分递个话儿,又帮着凑些粮饷使费罢了,真正在前头拼命的,是那些将士们,他们才当得起功劳二字——”   她声音忽轻了些,方道:“便再有深谋远虑的,若无将士们浴血,终究是纸上谈兵。”   老尼姑起身,连声称是,但感慨之情仍溢于言表:   “姑娘过谦了,话虽如此,可贫尼活了这把年纪,也知晓些世事。   许多事,下面的人有心去做,上面没人点头,没人帮衬疏通,那就万难做成。”   她似是想起了尘封旧事,脸上露出追忆与无奈:   “就说这太湖匪患,几十年前也不是没人想动,可结果如何?前方将士再勇猛,架不住后方掣肘扯皮,粮饷不济,功败垂成......”   她猛然意识到这等议论官府朝政的话乃是忌讳,忙住了口,双手合十,连诵佛号掩盖: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贫尼一时糊涂,胡言乱语,姑娘切莫当真。”   黛玉听至此处,眼睫倏地抬起似惊鸿一瞥,随即化作清浅叹息:   “师父这话...倒比那些圣贤书更醒人。”   老尼姑见黛玉神色郑重坦然,并无半分怪====================== 本资源由Y独家整理分享 无偿整理,禁转载 ===================== 更多小说汁源+qq群 一群:732159330 二群:955313945 =======================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罪之意,清眸中反而透出一种超越年龄明悟与通透,心下稍安,不禁暗叹这位林姑娘心胸气度,实在不凡。   黛玉再转头望向眼前浩渺的太湖。   此刻湖光山色依旧绝美,但落入她眼中,却又添了新的意蕴与分量。   这平静的湖面下,曾藏着多少凶险与民生疾苦?   那招安归顺的数千人,连同他们的家眷,未来的生计如何稳妥?   朝廷的恩赏,地方的安置能否落到实处?官府承诺的商路畅通,湖匪绝迹,又是否能长久?   她想写些什么,但不是伤春悲秋的婉约诗词,而是如范文正公岳阳楼记那般雄阔深远的篇章。   直抒胸臆,言志载道,谈那治国安邦当以爱惜民力为本,论那为政之道贵在识人善任。   这念头一起,新奇又大胆,连她自己都觉着诧异。   一丝自嘲的笑意随即掠过唇角:   黛玉心中暗忖:“偏我是个闺阁女儿,若学男子写什么安民策论,怕不要被人笑痴了?”   然而这念头只是一闪,俄而她又扬起脸,眸中碎光浮动:   “写便写了,横竖总有一人看得懂,解得其中味。”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85章 林家老宅,贾瑞黛玉再见(二)   爱情对十余岁少女而言,本就是霁月清风般朦胧之事,如初绽菡萏,既盼春光眷顾,又怯蜂蝶相窥。   更莫说,二人在爱情之上,还有一番肝胆相照的知己之情。   所谓执手可论苍生疾苦,并肩能安黎庶山河,志趣相投,心意相通。   人生至乐,无非就是得知己同心,得良人携手罢了。   黛玉不再纠结,将这澎湃文思压下,又看着远处浩渺太湖,如碧玉盘中倾落熔金,方对老尼温言道:   “师父,天色不早,我们该下山了。”   老尼姑忙应诺,引着黛玉一行循来时路缓缓而下。   贾珩等人早在山下肃立等候,见她们下来,忙指挥手下在前后开路护卫,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礼数距离。   待行至山脚寺院山门处,众人又歇了一个时辰,随即便已然是黄昏将至。   日头西沉,夕晖洒满,黄墙黛瓦,融融光晕。   黛玉有离去之意,复又念及一事,唤过晴雯道:   “取两封体己来,一封给珩大哥他们几位辛苦护卫的兄弟,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他们找地方喝口热茶润润嗓,莫要推辞。   另一封给寺里诸位师父添些香油。”   晴雯依言取了两个锦囊,先给贾珩,贾珩看了晴雯一眼,忙躬身推辞,说万万不敢受姑娘的赏,   好个晴雯,却杏眼一瞪,嗓门清亮道:   “姑娘赏的,你们也敢驳回去不成?瑞大爷的吩咐是吩咐,姑娘的话就不是话了?”   “再推辞,仔细我跟五儿那小蹄子说道说道,让她回头告诉你们大爷去。”   贾珩一惊,说不出话来,正疑惑间,晴雯又扑哧一笑,用手指刮了刮嘴角笑道:   “那你还不收着,总不能让我拿这劳什子回去吧,那别等告诉五儿,我先没脸了。”   贾珩这才恍然大悟,忙拱手将赏银收下,一时怔然无语,只看着娇俏晴雯。   这个沙场上铁骨铮铮的勇将,竟如泥塑木雕,喉间千言尽化嗫嚅。   晴雯却浑若未觉,早翩然转身走了,将他呆愣模样甩在暮霭沉沉处,只一心将另封银子递与那老尼姑,恭敬道:   “师父,这是我们姑娘给寺里添的香油,聊表诚敬心意呢,也祝师父们法体康宁。”   跟着黛玉久了,晴雯已然也懂几句半文半白的祝语,虽还是不会写,但说起话来,也马马虎虎上个场面。   老尼姑忙双手合十念了声佛,恭敬接下。   随即她似早有准备,从旁边小尼姑捧着的木托盘上,取过用洁净青布包裹得物件,走上前去,郑重双手奉与黛玉。   黛玉微讶,并未立即去接,老尼笑道:   “林姑娘,这是鄙寺先代住持亲手誊抄的波罗蜜经,另一物乃寺中老师父静心镌刻的佛牌。   虽不值什么钱,却是鄙寺上下为姑娘祈福的一点心意。   万望姑娘莫要嫌弃,祈佑姑娘身体康泰,福泽绵长。”   黛玉还想推辞,老尼姑身后几位须眉皆白的老比丘尼,均合十躬身,恳切道:   “姑娘助官府招安水寨,活民数千,此乃大慈悲。”   “佛门虽方外,亦感念姑娘济世之功。”   “此经非赠官家千金,实敬菩提心肠。”   话里话外,无非感佩她智安太湖,真诚厚重,绝非寻常客套。   一个年纪更大些,眸光如古井深潭的老尼更是道:   “林姑娘若只是官家小姐,我寺虽说也当奉若上宾,但不会以重宝相酬。”   “今天送上这份先师手泽并护身佛牌,却是觉姑娘仁心重于璎珞宝珠,功德强于万卷经文罢了。”   “若姑娘空有好家世,好父兄,却无功德仁心,那即使姑娘是王侯贵戚的小姐,老尼也难多看一眼。”   这位老尼辈分最尊,性格又有些怪癖,这话说来也是直白露骨。   另外位老尼有些尴尬,回头看了眼自家耿直师姐,只见她垂眸诵经,不再言语,也不好多说什么。   而黛玉看着众尼眸中清辉,面上至诚,均不离赤忱敬意四字。   那份沉甸甸真心,更是直指自己这番为解太湖水患牵线筹谋之举。   暖意如春泉破冰,在她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既是真心诚意,又何必故作推辞。   她不再作闺阁推让之态,忽而展颜明澈,双手稳稳接过那青布包裹,清声笑道:   “师父厚意,小女心领了,此物既承佛门至诚,自当珍重供奉,以证善缘。”   心湖澄明,前路朗照,步履从容,不再彷徨。   济世安民之志,愈发坚定。   老尼姑见黛玉收下,心怀大慰,再次合十深深一礼。   紫鹃与晴雯上前,搀扶黛玉登上早已候在寺门外的青呢小轿。   落轿帘前,黛玉对着寺门方向颔首致意,夕阳金辉洒过,如为玉人簪上金步摇。   群尼肃立如林,向着轿中端雅的剪影,祈愿祯祥。   ......   下了蟠香寺,过了玄墓山,便是官道,黛玉在轿中不知在想些什么,晴雯正好凑近车窗边,压低了声音笑道:   “姑娘今儿可成了散财童子了,老爷固然疼爱姑娘,从不拘着姑娘的花用。   可别的府上那些主子们,却没姑娘这般爽利,我都替姑娘心疼呢。   之前我在神京荣府里,听那些婆子讲,都是说自家主子太太,如何克扣吝啬,油锅里都想伸手捞钱。   姑娘倒好,反巴巴将银子散出去,自己也不多留些。”   黛玉摇头轻笑道:   “我家是清贵门第,自来不把阿堵物看得那般重,该给该赏的,从不吝啬。   这些人护卫我们周全,寺里师父们诚心供奉,给些酬劳,本就是该当的,你忘了瑞大哥常说的?”   她语气平和,提到贾瑞,语气也无丝毫变化,仿佛是极平常的事,又只笑道:   “他常说,钱帛固然买不得真情厚意。   可若无钱帛支撑,许多事情更难落到实处,越是他人待我等赤诚效力,越不该锱铢必较寒了人心。”   晴雯听了,想起贾瑞平日行事大方,给手下兄弟们的赏赐从不手软,倒也认同,笑嘻嘻道:   “姑娘说得是,瑞大爷出手比姑娘还阔绰呢。只是姑娘如今倒好,瑞大爷的话,你却都记得那真真的,我倒是全忘了。”   黛玉笑而不语,最外侧紫鹃却是难得伶俐一回,在旁抿唇戏谑道:   “回头把你送到瑞大爷屋里,让你也日日听这番道理。”   晴雯一时涨红了脸,倒比黛玉还要羞窘难当,忙跺脚捶打紫鹃。   两人笑闹作一团,黛玉只含笑默然静观,如看双燕绕梁一般,看着二人鬓边绢花乱颤。   忽而又闪过昔日府中光影,想起自己与众家姐妹斗草簪花,也是这般天真烂漫。   只是如今时移世易,自己做了几番迥异于闺阁之事业,不久又将嫁为人妇。   再非闺中女儿心境,难免对自己多了几分规矩约束。   无穷思绪之后,竟还有些茫然无措。   想到要为人妇后的总总事体,黛玉半懂半懵之余,居尔心旌摇曳,连前番想要挥毫写就的策论腹稿,都暂抛九霄。   此时只觉脸颊烫如炭烘,仿佛胭脂浸透芙蓉。   还好此时晴雯与紫鹃只一心嬉闹,不知她心中波澜——否则被晴雯那蹄子看到,又要打趣她思嫁心切了。   ......   小轿并几匹护卫健马,在夕阳下拉出长长影子,向着姑苏城内林家老宅方向行去。   黛玉前日忽接到父亲来信,言及自己公事已毕,即将返扬,见此情形,黛玉也拟于后日,启程返扬。   所以今儿临行前,她想再去老宅简单祭拜一番,略尽心意。   不多时,轿子便到了林家老宅所在巷口。   但——有些奇特。   黛玉此时隔着轿帘望去,却见老宅紧闭朱漆门外,竟已有数人肃立看守。   为首是个精瘦干练的汉子,一身劲装短打。   咦?   黛玉心头一跳——这人有些眼熟,似是......他身边得用的亲随?   ......   姑苏林家老宅,斑驳黛瓦,门庭寥落。   贾瑞身着便服,在一位满头银发老者相对而言。   老者是林家在苏州主事的远房叔公,林承泽。   虽是旁支,却因是秀才功名,为人持重老成,深受在外为官的林如海信赖,老宅日常及族中诸多事务,皆由他打理周全。   贾瑞先于香案前郑重三揖,焚香祝祷,礼毕,方对林承泽拱手道:   “老先生,瑞蒙如海公不弃,常得教诲,获益匪浅,此次奉旨公干,途经姑苏,特以学生晚辈之礼,前来谒拜宗祠,聊表寸心,仓促而来,有失恭敬,还望老先生海涵。”   林承泽忙还礼道,随后叹道:   “只是......唉,说来惭愧,大人也见了,这宅子虽大,却人丁稀少,不复先祖在时的盛景了。”   贾瑞关切问道:“晚辈亦时常听如海公提及祖籍之事,知其挂念,不知如今林家宗族境况如何?”   林承泽捋着银须:“大人垂询,老朽不敢隐瞒,我林家亦是姑苏旧族,诗书传家。   惜乎太祖,太宗二圣之际,姑苏曾遭大乱,兵燹连绵,族中子弟多有罹难流散者,元气大伤。   延至今日,虽尚有几房延续,然主脉尤为单薄。”   “现今留在姑苏的族人,多以耕读为本,或是做些与书墨科举相关的营生,如开馆授徒,代人书写,装裱字画之类,勉强糊口,能潜心向学,有望登科的寥寥无几。”   贾瑞沉吟道:“如海公心系桑梓,曾提及为振兴宗族,特办了族学,延请名师,又置办了些祭田义庄,资助族中贫寒子弟读书。”   林承泽面露敬佩道:“舍侄身居高位,不忘根本,这些年确费了大心力,增置祭田义庄,修缮祠堂,续修族谱,他都尽力做了。   族学如今也有十数个聪慧子弟在进学,鳏寡孤独者略有依靠。只是积弱太久,非一日之功,起步艰难,收效尚显微薄,离重振二字,还差得远哪。   比之本地其他望族,终究是力有不逮。”   贾瑞听罢,眼中精光微闪,忽道:   “老先生不必过于忧虑,承先祖遗泽,有青衿子弟,便是所为,晚辈斗胆,有些浅见,或可参详一二,以期稍助林家局面。”   林承泽忙说愿闻其详,只是他心中不免诧异,这位贾大人怎地对林家事务如此上心。   贾瑞从容道:   “族学兴废,首在名师与向学之风,可与苏州府学,邻近书院多行往来,请其饱学之士定期来讲学论道,亦可遴选林家优秀子弟送入府学附读,开其眼界,鼓其志气。   所需束脩费用,晚辈或可向祁知府建言,看府衙能酌情拨些官学补助款项,再联络本地富商乡绅,以兴文教,励风俗之名,募集助学。”   祭田义庄乃根基开源。林家子弟既有擅书画,通文墨者,何不稍加整饬,设一文苑?   既可承揽官府士绅的文书誊录,碑刻匾额制作,亦可代售些笔墨纸砚,装裱字画,乃至刻印些时文集子。   一则使族人有稳定营生,不致荒废学业,二则所得盈余可充实公产,反哺族学祭田。   苏州文风鼎盛,此等清雅营生,正合时宜。”   林承泽越听眼睛越亮,这些建议既务实又切中肯綮,非久历实务,深谙地方情势者不能提出。   尤其将文教生计结合,以商养学,以学促商,思路清晰可行,祁知府若能支持,更是事半功倍。   他深深一揖:“贾大人此言,句句金玉,老朽代阖族上下,拜谢大人高义。   此等良策,老朽定当细细揣摩,禀明知府大人及舍侄,尽快施行,贾大人对林家,真可谓是......”   他一时不知如何形容这份热忱,只觉得远超寻常“学生晚辈”的情分。   贾瑞连忙扶住他,谦逊道:   “老先生折煞晚辈了,如海公于我有知遇提携之恩,林家之事,瑞不敢不尽心。   些许愚见,能得老先生认可,便是幸事。   待我面见知府时,亦会提及振兴地方文教乃大计,林家根基深厚,正堪倚重,请他多加照拂。”   林承泽连声称是,心中对贾瑞的观感已大为不同,更多了几分感激与倚重,正欲再深谈细节,忽闻门外脚步声轻响。   一个身着青衿的林家子弟匆匆进来,先恭敬行礼,然后对林承泽道: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86章 林家老宅,贾瑞黛玉再见(三)   “叔公,方才孙媳妇回禀,说大姑娘(指黛玉)已到了老宅,大姑娘说一路劳顿,稍事歇息,便要来正堂拜见叔公,聆听教诲。   还说后日一早便启程返回扬州,特提前来向叔公辞行。”   林承泽闻言,脸上露出慈祥笑意:“好好,这孩子最是知礼,告诉她不必着急,好生歇息。让底下人好生伺候,莫要怠慢了。”   按照辈分,黛玉是林承泽孙女辈,但林家唯有林如海身居高位,林承泽对黛玉,也是十分看重。   贾瑞一听黛玉已至,心中暗笑,但面上却依旧沉稳,只淡道:   “如海公公务繁忙,特托晚辈一路照料林妹妹返扬。   老先生,既然妹妹也在此处,倒是巧了,我受如海公重托,照料其女,也算通家之好。   晚辈恰懂些岐黄之术,前番在扬州亦曾为她调治过宿疾,效果尚可,晚辈便随老先生一同过去。   一则拜会老先生后,理当也问候妹妹一声。   二则也可顺便瞧瞧她的气色,若有什么不妥,及早调治,也免得如海公忧心。”   林承泽听了,微微一怔,但转念一想,贾瑞身份贵重,话又说得在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又是当着长辈的面光明正大地问候。   他点头道:“大人虑得周全,既如此,便请大人随老朽移步正堂吧。”   说完,他便先行引路而去,贾瑞神色如常地跟了上去。   正堂明窗净几,略显素雅。   黛玉端坐于客座之上,微微垂眸,忽而想起什么,嘴角噙起一抹笑意,指尖绕起腰间玉佩流苏。   指尖纤细白皙,眼底明媚动人,如同湖面粼粼波光。   正自出神,忽闻廊下脚步声响,伴着恭敬的通传:   “大姑娘,叔公老爷来了。”   黛玉闻声,立刻收敛心神站起身来,她动作轻灵却姿态端方,待那沉稳脚步踏入厅堂,便盈盈福下身去:   “见过叔公,舟车劳顿,未能即刻来请安,侄孙女失礼,请叔公勿怪。”   她姿态谦恭,礼数周全,是标准的闺秀见长辈仪态。   林承泽忙说了句辛苦了,而等他话音刚落,一个清朗含笑声音便恰到好处地响起:   “林姑娘如此大礼,我却有些受不住了。”   这声音?   太过熟悉了......   黛玉心头一跳,倏然抬首,灵动眼眸瞬间睁大。   只见叔公林承泽正含笑看着她,而他身侧稍后一步站着一人,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不是那个时常在她脑海中盘桓的身影,又会是谁?   黛玉瞬间反应过来:方才自己那端庄郑重的一礼,可不偏不倚正朝着他和叔公的方向。   叔公是长辈,受礼自然是应当的,可瑞大哥这促狭鬼,他分明是故意落后半步,让自己这一礼,倒像是连他一起拜了。   这人...怎的这般不循礼数!   一股夹杂着羞恼、惊喜和又被他捉弄了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黛玉飞快地睨了贾瑞一眼,那眼神分明带着三分嗔怪七分薄怒,又旋即收回,只垂下眸去望着自己袖口的绣花,仿佛那里开出了朵花来。   只是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却似在说:   “你这人,专会拿这些规矩来赚人便宜。”   林承泽尚未察觉两人间的暗流涌动,只道是贾瑞客气,连忙笑道:   “自家人,何须这般多礼数,你一路辛苦,快坐下说话。”   他慈爱地打量着黛玉,关切道:   “瞧着气色还好,只是似乎清减了些?可是路上劳累了?”   黛玉压下心头波澜,恢复端庄神色,再次向林承泽微微一福,客气数句,目光这才转向贾瑞。   她眼底藏着狡黠,面上却故作平静,甚至带着点疏离客气:   “贾大人一向可好?不想在此处也能遇见大人,当真是...巧得很。”   巧得很三字,尾音轻扬,却似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旋即收回,黛玉不再搭理贾瑞,只迅速转向林承泽,说起家常之事,一番话滴水不漏,只视贾瑞为无物。   贾瑞见黛玉不看自己,也故意板起脸来,拱手还礼,说了一声林姑娘好,眼观鼻,鼻观心,正经八百,仿佛两人只是平辈亲友罢了。   好你个瑞大哥,你装不识是不是?   那我也装,看你和我,谁装得更有手段呢。   黛玉眼尾余光瞥见贾瑞这副装模作样的正经脸,心头那股想笑又气的感觉愈发强烈,手中帕子不自觉地绞紧了又松开。   她强忍着,索性不再看贾瑞,仿佛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来客,面向叔公,纯然明媚,妙语连珠。   林承泽只哈哈大笑,抚着胡须连连点头:   “好孩子,叔公这把老骨头还行,为了祖宗基业,为了你们这些小辈,操点心算什么?   你父亲为国操劳才是大事,莫要为我们这些老家琐事分心才是。”   他乐呵呵地回应着黛玉的关切,只觉得这小侄孙女愈发懂事伶俐。   贾瑞被黛玉刻意冷落,非但不恼,反而饶有兴致欣赏黛玉此刻模样。   看她巧笑倩兮应对叔公,眉梢眼角却藏着飞向他的灵动眼波。   看她故意不看自己,那纤长睫毛却像蝶翼般微微颤动。   看她一本正经和叔公说话,腰间玉佩的流苏却被她纤细手指无意识绞紧又松开......   贾瑞心头暗笑。   厅堂里一时形成微妙画面:   慈祥的老者与娇俏的少女谈笑风生。   俊朗的青年安静立于一旁,似乎只是旁观的看客,但偶尔胶在少女身上的目光,却带着纵容与宠溺。   总要有人打破僵局,忽而晴雯端着个朱漆托盘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厅中奇特情形,差点噗嗤一声笑出来,连忙死死咬住下唇,低下头掩饰。   她端着托盘走到黛玉身侧茶几旁,轻轻放下茶盏,借着弯腰姿势,飞快凑到黛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气声道:   “姑娘......”   黛玉正“演”得投入,忽听晴雯耳语,下意识侧耳倾听。   然而,晴雯的话音未落,黛玉脸上笑容凝固,她转过头,目光如电,带着嗔怪和慌乱,极快扫了贾瑞一眼,嘴角一抿,双腮微鼓。   随即,黛玉脸色骤然变得苍白起来,睫毛颤抖,眼圈泛红,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绝非作伪。   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变化惊住了林承泽,他脸上的笑容僵住,关切地急声问道:   “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他以为黛玉是旅途劳顿旧疾复发。   黛玉这才仿佛被惊醒,慌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强忍着哽咽,忙对林承泽道:   “叔公......是......我的丫鬟紫鹃......”   她声音带着颤抖,充满了真切的心疼和焦急:   “方才晴雯来报,说紫鹃方才在后头,不知怎地,突然就晕厥过去,人事不省了。   紫鹃她自小就跟着我,情同手足......往日里就有头风眩晕的宿疾,前番在扬州,多亏了......多亏了贾大人妙手回春,才见好转。   没想到此番又......又......”   她紧紧抓着帕子,那份主仆情深,溢于言表。   林承泽一听是黛玉最倚重的大丫鬟突发旧疾,也紧张起来。   紫鹃他是知道的,稳重可靠,是黛玉身边片刻离不得的贴心人,情分非同一般主仆。   他连忙宽慰道:   “莫急,既是旧疾复发,又牵动心神,万幸贾大人在此!前番既得大人妙手回春,此番定能药到病除!”   他转向贾瑞,郑重地拱手作揖:   “人命关天,事急从权,老朽厚颜,本来丫头之事,不好忙动大人。   如今只好恳请贾大人再施圣手,救救那丫头!.”   黛玉闻言,面上万分焦急恳切,泪光盈盈对林承泽道:   “紫鹃待我,早已情逾骨肉,前番若非贾大人援手,只怕......只怕那回就......   贾大人医者仁心,又是父亲托付照料侄孙女之人,通家之好,一片赤诚只为救人,侄孙女信得过贾大人为人医术。”   林承泽见黛玉如此坚决,又想到贾瑞身份贵重、医术高明,且是林如海信赖托付之人,再想想区区丫鬟,与正经小姐毕竟不同,事急从权下,似乎也说得通。   他对着贾瑞深深一揖:   “既如此,一切就拜托贾大人了,老朽......老朽不便同往,就在此等候消息。   若有需要人手、药材之处,大人只管吩咐下人便是。”   贾瑞脸上毫无戏谑之色,立刻换上医者的沉稳专注,拱手正色。   “老先生放心,林姑娘放心,人命关天,贾某责无旁贷,前番既知,此番当更易着手,贾某这便随姑娘前去。”   黛玉也连忙拭泪,对晴雯道:   “晴雯,你快引贾大人去!我......我实在放心不下,也随你们同去,叔公恕罪!”她说着,不等林承泽回应,便急匆匆地转身,跟着晴雯的脚步就要往外走。   林承泽看着黛玉焦急的背影,又看看一脸凝重大步跟上的贾瑞,心中虽有那么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但救人之情实在压过了所有疑虑。   他只得对着他们的背影连声道:   “好生照看!不必拘礼!有劳贾大人了!”   随即,他微微摇头,叹息一声,自去偏厅等候消息。   几个原本在厅外伺候的林家老仆和婆子,见主子都默许了,自然更不敢上前阻拦或窥探,只远远地在廊下候着听吩咐。   晴雯在前步履匆匆,引着贾瑞和黛玉穿过几道回廊,直奔黛玉暂住后院厢房。   黛玉跟在贾瑞身侧,嘴角怎么也压不住那丝笑意,只憋得心头发颤,脸颊微红。   好不容易到了紫鹃养病的外间门口,晴雯机灵地停下脚步,对廊下几个婆子丫鬟扬声道:   “贾大人要给紫鹃姐姐施针用药,需得安静,你们都在外面候着,仔细听着里面吩咐就是!”   婆子丫鬟们连忙应诺。   晴雯推开房门,贾瑞和黛玉闪身而入。   晴雯留在外间守着门,还不忘对里面脆生生喊了一句:   “姑娘,贾大人,紫鹃姐姐在里面床上!”   房门甫一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与声音。   只见里间床榻上,原本应该昏迷不省人事的紫鹃,猛地掀开锦被坐了起来。   她脸上哪有半分病容?只有笑意促狭,看着走进来的贾瑞和黛玉,尤其是自家姑娘那副想笑又强忍着的娇俏模样,自己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黛玉强忍的笑意再也遏制不住,她几步走到床前,伸出纤纤玉指虚点着紫鹃额头,娇嗔道:   “你这丫头,装得可真像,方才可把我吓得够呛,我还道你真个......”   黛玉话未说完,紫鹃已笑嘻嘻地接口,目光却飞快地瞟向黛玉身后的贾瑞:   “姑娘这可冤死我了,这装病的主意,可不是我出的呀!”   黛玉闻言,立刻转过身,对着贾瑞轻轻啐了一口,美目流转,嗔怪中带着几分羞意:   “我就知道!定是你这促狭鬼使的坏!你这人...怎的这般不循礼法?   想见我一面,就不能寻个更妥当些的法子?非要拿我的紫鹃来说谎?”   贾瑞此刻再无半点在外人面前的稳重严肃,双臂环抱,笑道:   “好妹妹,听说你后日便要启程回扬州,此地是你家老宅,人迹稀疏,多是些守宅老家人,规矩松散些。   若不趁着今日在此寻个由头见你一面,在知府宅里人多眼杂,规矩礼法森严,想寻个清净说话的空隙,只怕比登天还难。   情急之下,只好委屈紫鹃姑娘略躺片刻了。”   黛玉心中虽甜,面上却故意板起脸,侧过身去,只留给贾瑞窈窕背影和一丝鬓角香气,轻哼道:   “谁是你妹妹...偏你会找借口!我看你就是存心捉弄人!   前番在厅上,故意不出声,害我差点给你行了全礼,如今又弄这劳什子病来唬我,可见你这人...专会欺负人。”   贾瑞眼中笑意溢出,上前一步,从宽大衣袖中变戏法似掏出一卷东西,故意在黛玉眼前晃了晃:   “我听人说起,妹妹在知府府上这些日子,可是天天对着这个棋谱摆弄个不停?   方才那些嫌弃我的话,怕都是口不应心吧?”   黛玉被他说中心事,又被他突然拿出那卷东西晃得眼花,定睛一看。   那卷熟悉的旧纸,正是前番贾瑞送给她的那幅象征着“比翼双飞”的棋谱本。   她只觉得滚烫热意瞬间从脖颈涌上脸颊,连小巧耳垂都红透了。   矜持伪装,土崩瓦解,被人戳穿了心事,还暴露了私下情思秘密,黛玉又羞又急又嗔,简直无地自容。   “你胡说!”   黛玉猛地转过身来,想去夺那棋谱,声音细如蚊蚋:   “哪个天天摆弄了......不过是......不过是偶尔看看罢了......”   贾瑞哪里肯给,反而笑道:“口是心非可不行,这棋谱上的比翼双翅,妹妹是不是偷偷用指尖描绘过?   那同心结的残局,妹妹是不是又试着推演了几步?”   他句句直戳黛玉心窝,看着她羞不可抑模样,上前轻轻握住了黛玉想要抢夺棋谱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边温柔一带,轻语:   “还有......你若真恼我,方才晴雯偷偷给你递话时,你怎么就一口答应了要演这场戏呢?”   黛玉只觉得浑身喜悦,被他拉到了近前,羞意达到了顶点,心中却涌动着难以言喻的甜蜜。   她微微挣扎了一下,只觉得心如鹿撞,脑子里乱成一团,低着头,盯着他衣襟上云纹,声音细弱蚊蝇,哼唧道:   “还不是怨你,自打......自打你给我送了那书,我便......我便着了你的道了!”   她抬起水光潋滟的眼眸,嗔怪地瞪了他一下,又飞快垂下,咬着唇道:   “起初看那《会真记》,我还道是......是千古绝唱,其情可悯,文辞亦是极好的......   如今想来,分明是你故意拿来引我入彀。   你作张生,却要我......那丫头们倒成了替你通风报信的红娘。”   说完这话,黛玉伸出右手纤细修长雪指,在贾瑞颊边轻轻一触,像是要抹去什么,却又柔弱无力,只让他觉得微微酥麻。   贾瑞看着她娇羞无限,情思绵绵的模样,挑逗之意涌起,宠溺道:“你这可是天大的冤枉,那张生不过是书中虚妄,如何能及得上我真心实意之万一?   妹妹你更是玉洁冰清,聪慧通透,比那崔莺莺强过千百倍!至于红娘嘛......”   他促狭地看了一眼旁边抿嘴偷笑的紫鹃:“紫鹃晴雯的忠心与才情,也绝非那书中红娘可比。   妹妹你在蟠香寺应对匪乱,面对太湖波涛,调度粮饷襄助招安之时,是何等的气度与智谋?   便是须眉男子也未必及得上你。   怎么偏偏到了我面前,就只剩下这嗔、羞、恼的小女儿情态了?对他人如此宽宏,对我却如此凉薄,可让我大大心疼了,得虚你如前番那样,好好揉揉。”   黛玉听到贾瑞提起昔日扬州自己被他诱骗,给他糅胸的旧事,心中羞涩愈发难抑。   她轻轻挣开贾瑞的手,偏过脸去,故意不理他,只望着窗外的一树芭蕉。   但嘴角微扬,眼中笑意流转,半晌才轻声道:   “那书......原该烧了的,倒成了你的赃证......”   这时,一直含笑看着他们打情骂俏的紫鹃,适时下了床榻,对着黛玉和贾瑞福了一福,笑意温柔真诚:   “姑娘和贾大人,我冷眼瞧着,用戏本里话说起。   一个胸怀锦绣,智珠在握,一个气魄恢宏,心怀天下。这般心意相通,志趣相投,才是真正难得的画中仙侣呢,我跟着都是有福,姑娘也是有福。”   黛玉听了紫鹃这番肺腑之言,故意绷着的小脸再也维持不住,扑哧笑了出来,转过身,指着紫鹃,带着点娇嗔:   “鹃儿也来打趣我...平日里瞧着最是稳重,如今倒学会了油嘴滑舌,这还没......还没怎么着呢,你就胳膊肘往外拐,尽替他说好话了?   可见我这主子,是白疼你了!”   紫鹃一听这话,想起什么,脸唰地红了,比黛玉方才还要窘迫,连忙摆手,又跺了跺脚,羞得背过身去不敢再看那两人。   贾瑞看着黛玉欺负紫鹃的娇俏模样,笑着解围道:   “妹妹,紫鹃所言虽有溢美之词,但这实话实说四个字却是真的。   紫鹃的沉稳细致,晴雯的机灵泼辣、忠心护主,都是难得。   日后若只困在后宅方寸之地,做些寻常侍奉,反倒委屈了她们的才干。   我想着,以她们的心性,或许能有更广阔的天地施展。”   黛玉闻言,睨了他一眼,笑道:   “又来了,你总爱说这个,说那个,什么都要规划好,什么人都要安排得妥妥当当,恨不得连......连......”   她本想笑说,感觉戏文中的皇帝老子,可就是你这番样子呢。   但这等话大犯忌讳,到了嘴边,黛玉噎了回去,脸色微白,只略带不安瞟了贾瑞一眼。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87章 定婚日可期   窗外忽而降下秋雨,檐角残滴,似敲人心。   黛玉那句话终究卡在喉间,只眼含不安瞟向贾瑞。   她终究是太在乎他。   贾瑞见黛玉这般欲言又止,略猜到什么,又故意逗道:   “妹妹怎么不说了?我素来佩服妹妹口齿便给,怎如今到了我这儿,反倒成了锯嘴葫芦?“   黛玉见他竟还有心思说笑,那股子憋着的气倒是松了些许,可随即又板起脸来,冷笑道:   “你倒是真聪明,还非要我说?我偏不说,看你猜不猜得着。”   她昂着脸,倒似骄傲雏凤。   不过紫鹃在旁闻言,却抿嘴笑道:“姑娘这是近乡情怯呢,明明心里头...“   “紫鹃!“黛玉嗔了一声,耳根却先红了。   贾瑞笑道:“好,你不说,我便真不知道,我只当是妹妹恼我安排得太多,连你身边的人都要规划前程,觉得我这人...太过专断?“   “你明知不是这个意思,“黛玉睨了他一眼,见他笑得坦荡,那份不安倒是渐渐散了,只叹道,“我是怕你言多必失。   我们二人关起门来,你说什么我都听得,可朝中那些官宰,宫中那些内侍宦官,未必听得。   哥哥如今是烈火烹油,多少人拿放大镜盯着?万一哪句话传到御前,说你恃功而骄,有那等不该有的心思,岂不是惹出天大的麻烦来?“   她说着,声音愈发低了,叹道:“我近来好读史书,古有乐羊子妻,见夫学半途而归,便断织劝学,谓之中道而归,与断丝何异?   哥哥如今正是建功立业之时,若因言语不慎,招来猜忌,那便是中道而归,岂不可惜?”   紫鹃在一旁听着,立刻明白了姑娘深意,忙接口道:   “大爷,姑娘说的极是,做大事的人,树大招风,外头不比自家,三教九流,各怀心思。多留一分谨慎,总是好的。   莫要因一时口快,平白惹了麻烦上身。”   她话说得温婉恳切,句句透着真心实意。   倒是黛玉听紫鹃说完,眼波一转,略带深意瞟了她一眼,嘴角噙着笑意。   紫鹃被看得脸上一热,忙低下头去,绞着衣带,不再言语。   贾瑞看着眼前这一主一仆,一个正话反说娇俏动人,一个软语温言关怀备至,心中暖流激荡。   他收敛了玩笑神色,正容道:   “你们的拳拳之心,我岂能不知?这份情意,我记在心里了。   我也只在你们跟前,才这般松快些,出了这屋子,在外行事说话,自然晓得谨慎二字的分量,断不会授人以柄。”   黛玉见他听进去了,这才略略舒展眉头,却又曼声道:   “我曾经听父亲说过:诸葛一生唯谨慎,吕端大事不糊涂。   不过世人只道诸葛一生谨慎是美德,却忘了那吕蒙正位极人臣后,也曾因得意忘了形,言语间失了分寸,惹来多少纷扰?   以我观之,谨慎二字,方是长久之道呢。”   与贾瑞在一起将近一年,黛玉性子,却也变了不少,喜好实学,力图振兴,对这古今兴衰之事,也有了一番理解。   贾瑞闻此,非但不恼,反而喜欢此番深有兼美之风的黛玉,笑着接口道:   “金玉良言,愚兄谨记,只是妹妹这般识大体,明进退,处处为我筹谋打算,真真是贤妻风范。   古人赞举案齐眉,我看妹妹这警语箴言,更胜那孟光举案百倍了。”   看贾瑞又在言语上讨便宜,黛玉双颊飞霞,啐了一口,轻嗔道:   “谁是你贤妻孟光了?不过是瞧你像个莽撞的,怕你惹祸,白费了一番心力罢了。”   两人连着几番典故交锋,听得旁边的紫鹃云里雾里,只眨巴着眼睛。   她忍不住笑道:   “哎哟,大爷和姑娘这一句句的,倒像是在打禅机了,我越发糊涂了。   赶明儿起,我非得缠着姑娘好生教我读书不可,不然日后大爷和姑娘说体己话,我连半句都插不上,倒是没趣。”   黛玉闻言,佯嗔道:   “谁还瞒着你不成?千字文你不是已念了大半?待日后得空,我再拣些浅近的诗词经义与你讲讲便是。”   贾瑞也凑趣笑道:“紫鹃这是要拜师了,妹妹日后可不只是主子姑娘,更是紫鹃的恩师了。   古训有云:天地君亲师,紫鹃若正经拜了师,这礼数可马虎不得。”   “又混说!”   黛玉轻推了他一下,含羞带笑道:“教她认几个字,略通些文墨,便于当差理事罢了,哪里就敢称师了?   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须得是能为弟子指明路途,立身行事的,方堪称师。”   她说着这番话时,目光如水,盈盈然地落在贾瑞脸上,意有所指。   贾瑞对上她的目光,心头了然,笑道:   “如此说来,我倒有一番迂腐的道想絮叨絮叨,只怕妹妹嫌烦,听着没趣儿,妹妹若是不爱听,我便咽回去,绝不多嘴讨嫌。”   黛玉眼波一转,抿嘴笑道:   “你只说便是,莫不成还要我学那三请诸葛,捧着鹅毛扇子求你开金口么?那才真是没臊呢!”   说罢,黛玉给紫鹃递了个眼色。   紫鹃会意,忙走到外间小几旁,提了茶壶,斟了一杯滚热瓜片。   黛玉竟起身接过,亲捧茶杯,稳稳放在贾瑞手边紫檀小几上。   她动作优雅,唇边含着浅笑:   “红袖添香夜读书,我虽算不得那添香的红袖,为你斟一杯清茶,润润喉咙,让你说得舒坦些,哥哥可还满意?”   杯中热气氤氲,茶香袅袅,映着黛玉如画眉眼。   贾瑞心中情动,故意看着她,摇头笑道:“满意是满意......只是尚觉不足。”   黛玉何等聪慧,见他眼神灼烫,立时明白他意有所指,轻啐偏过头去:   “贪心不足!我才不理你那些歪心思。”   她快步走到书案前,取过圭墨和石砚,又从青玉笔山上挑了支紫毫,亲自注了些许清水,手腕悬空,慢慢研磨起来。   墨锭与石砚相触,发出均匀柔和沙沙声。   “你要说正事,我便替你研墨铺纸,静听高论。至于旁的嘛......”   黛玉抬起眼,冷笑道:   “你想要的体贴,往日里我也做过几回,念着你此番大胜归来,九死一生,我原也心甘情愿。   偏你方才还得寸进尺,哄我给你行了一回礼,如今倒好意思再张口?   我便偏不爱做了,只给你研墨,可好?”   她语带娇嗔,眼波流转间似嗔似喜,如春山微蹙,星眸含情,令人观之心醉神摇,不忍相逼。   贾瑞所见佳人亦不算少,探春,宝钗,可卿,湘云,宝琴,皆是一时之选。   但唯独面对黛玉,贾瑞百般道行,依旧被她这小女儿情态逗得心痒难耐,情动而意动,愈发觉得天生之尤物,何必皆在林妹妹之上。   但毕竟她两世为人,非膏梁纨袴之流,又知黛玉面皮薄,此刻强求不得,只得笑着叹口气:   “也罢!横竖来日方长。”他目光在她微红的耳垂上流连片刻,才道:“那妹妹就请细听。”   黛玉见他让步,便将雪浪笺铺好,又将蘸饱了墨的笔递到他手边,盈盈笑道:   “笔墨纸砚俱已齐备,瑞大哥请讲。”   贾瑞收敛心神,正色道:   “此番太湖之行,粗略算来,有四大收获。其一,收服贺锦,蔺养成等一干水上豪杰,连同柳湘莲,张名振等旧部,麾下能战敢战之人愈多,此乃根基。   其二,借招安之事,明面上肃清了太湖匪患,上报朝廷,解了地方大患,绿林水道上威望声望,亦是水涨船高,黑白两道,皆有所得。   其三,与苏州知府祁彪佳,操江御史,苏州卫指挥同知几位大人,此番并肩协作,情谊更深,地方官员脉络更为通达。   其四......”他顿了顿,忽道:   “也是最要紧的一处,我已筹划妥当,欲将这归顺的数千精壮,连同部分战船器械,悉数编入扬州巡盐御史,也就是令尊如海公大人麾下的巡盐缉私营。”   黛玉研磨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贾瑞继续道:“朝廷划拨给巡盐衙门的兵额饷银本就有限,招募新兵耗费时日,且未必合用。   如今有现成经历过战阵,熟悉水性的数千人,稍加整训,便是劲旅。   一则填补了巡盐营的空额,增强了实力。   二则给了这些人正经出身和饷银,安定了人心。   三则,令尊大人坐镇扬州,有此强援在手,无论是对盐务稽查,还是地方震慑,都大有裨益。   此事要紧,我已在返程途中密奏陛下,具陈利害,这便是奏疏的草稿底本,妹妹请看。”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写满端正小楷的素笺,郑重地递到黛玉面前。   黛玉心道:此等涉及兵权,人事,钱粮乃至密奏皇帝的要务,何等机密,瑞大哥竟如此不加遮掩地给她看。   信任重逾千钧,她也不故作姿态,伸手接过,素笺似乎还带怀中微温。   她强抑心绪,百转千回之际,忽而轻声道:   “这等军国大事,我一个小女子,见识浅薄,只怕未必能替你参详出什么好主意来,给我看,不如给你那些智囊谋士看去。”   贾瑞却摇头,语气认真肃然:   “我说你能,你便能,妹妹切勿妄自菲薄。   这天上的道理,世间的学问,从来没有谁生而知之。看得多了,经得广了,自然就能明彻。   男儿汉建功立业,靠的是豪气干云,更需心思缜密,知人善任,把这些豪气用在正道上。   而妹妹你......”   贾瑞看着黛玉,伸出食指,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轻轻点了点:   “在我心中,便是那能与我并肩,共图大业的唯一一人。”   黛玉指尖紧了紧那卷素笺,双眸闪动,沉默许久,方低声道:   “你既如此说,那我便不怕胡说八道,权且看了。”   她展开奏疏草稿,借着案上明亮的烛火,一字一句,细细读来。   娟秀眉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室内一时寂静,只闻黛玉指腹翻动纸页的细微声响。   贾瑞也不催促,只静静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黛玉才缓缓抬起头,放下手中素笺。   她并未立刻开口,而是沉吟片刻,方道:   “大哥这奏疏中所陈,招安水匪编入巡盐营以靖地方,固盐政,安降卒,条理分明,利处颇多。   此策本身,确属良法,只是......”   她抬眼直视贾瑞,目光清澈锐利:   “前番你筹划剿匪招安时,我便隐隐存了一个顾虑。那时见你胸有成竹,势在必行,且胜算极大,我便未曾多言。   如今看了这奏请整编的疏文,这份顾虑,倒显得越发紧要了。”   “哦?妹妹但说无妨。”   贾瑞任由黛玉指出意见。   “那便是圣心难测,大哥你得蒙圣眷,固然是天大的恩典。   但究其根本,终究是天子亲信,职责在于侦,护卫,传达密令,而非统兵征伐,插手军政。   此番剿灭太湖悍匪,朝廷社稷,黎民百姓,皆是煌煌功绩,不容置疑。   你以不愿地方糜烂为名,主动请缨,为国分忧,亦显忠勇。   陛下或许龙颜大悦,大加封赏。”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凝重:   “然则,以妹妹观之,整编数千悍卒,纳入一方大吏麾下,此举已隐隐触及兵权,大哥你虽打着为父亲分忧,增强盐政旗号。   但在陛下眼中呢?他会不会多心?会不会觉得你一介内卫,手伸得太长,竟能调动地方水师,甚至主导数千降卒的归属?   会不会疑你暗结党羽?所谓功高震主,并非虚言。   圣明烛照,纵使百般信任,也难保没有半分疑虑。   若再有那等心怀叵测的微末小人,在陛下耳边吹些阴风,构陷起来,那岂不是平地起风波,惹下泼天大祸?”   黛玉这番话,条分缕析,直指核心,眼神里满是担忧,焦虑几乎要溢出来。   贾瑞听罢,非但没有丝毫惊慌,反而抚掌道:   “妹妹所思所想,竟与我不谋而合,心有灵犀一点通。   你所虑极是,此事最大的关窍,便在如何消弭陛下的猜疑之心,我既敢上此奏疏,自然已有成竹在胸,有三点把握,可让陛下心安。”   黛玉见他笑得爽朗,便道:“愿闻其详,是哪三点,能让哥哥如此笃定?”   贾瑞收敛笑容,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便是此番剿匪之功,干净利落,无可指摘。   四千余众俯首归降,巢穴荡平,匪首伏诛,贺锦献上蛟龙令牌,此乃实打实的大功,功绩本身,就是一块分量极重的护身符。”   “其二,我此行所为,处处借力,苏州知府祁彪佳,操江御史大人,苏州卫指挥同知,这些地方实权官员的名字都在这功劳簿上。   地方安定,政绩斐然,他们受益最大,自然会为我说话。   且祁知府与令尊交好,亦知我与林家的渊源,由他佐证我此举是为助林大人稳固盐政,分量十足。”   “其三便是此物!”   贾瑞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杀手锏,他再次从怀中摸索,这次取出的不是纸张,而是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图纸。   他将图纸在案上小心展开。   黛玉好奇地凑近细看,只见第一张图纸上绘着个形状奇特的金属装置,结构精巧,有许多复杂的杠杆,弹簧部件,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注解。   第二张图纸则像是一种小巧的管状物,旁边标注着尺寸,引火装置等。   黛玉好奇看着贾瑞。   贾瑞指着第一张图,笑道:“此物,我命名为燧发机,现今军中火器,无论是鸟铳还是火炮,击发皆需点燃火绳?风雨潮湿,火绳易熄。   而这燧发机,便是以燧石撞击铁砧生火,直接引燃药室,省去了火绳,不仅发射更快,风雨无阻,且更隐蔽安全。”   他手指又移到第二张图:“此物,便是结合了燧发机,设计出的新式火铳,轻便短小,威力强劲,若能量产,装备精锐,足可改变战局!”   黛玉虽不通匠作,但心思剔透,立刻明白了这两样东西的分量,这是足以革新军备的利器。   贾瑞道:   “妹妹细想,若我将此二物图纸,连同详细制作之法,连同这整编巡盐营的奏疏,一并呈于御前。   陛下雄才大略,志在扫清寰宇,中兴大周,岂会看不出此等利器对军国大业的裨益?   尤其是这燧发火铳,若能量产,其效用可顶雄军万马。   陛下雄主心性,最重实利,他见了此物,岂会满足于仅仅图纸?必然要投入巨资,征召天下能工巧匠,设立工坊,尽快督造。   而此事,由谁主持最为稳妥?自然是我这个献图者。   其三,”贾瑞看向黛玉,再次说道:   “妹妹也知,我要借此举,向陛下求一个练兵之地。”   黛玉早已反应过来,檀口微张道:   “原来如此,还是——两淮?两淮有盐政之利可为军资,还有水泽纵横可操舟师,若是陛下允大哥于此设立工坊练兵,足可让哥哥扎下根基,开创一番事业了。”   “正是如此。”   贾瑞意气风发道:   “陛下既想强军,又想掌控这利器之源,还要倚重我整编降卒,安定地方的本事。   几方权衡,还有什么地方,比两淮之地更适合我,那里既有盐政之利可为军资,又有水泽纵横可操舟师,更连接南北,乃兵家要冲。   我便可借陛下急于看到燧发机与新军成效之心,顺势请缨,前往两淮设立工坊,同时练兵。   以工养兵,以兵卫工,此事若成,我贾瑞便不再是飘萍浮梗,而是真正扎下根基,手握一支听命于陛下,亦听命于我的强军雏形,这才是你我未来真正的依仗。”   黛玉只觉得一股激荡之气在胸中冲撞,仿佛看到了云开雾散的朗朗乾坤。   贾瑞此计,环环相扣,借力打力,竟将帝王心思,朝堂利害,自身功绩与技术革新完美地扭结在了一起,硬生生要在夹缝中开辟出一片新天地来。   虽还有风险,但总归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黛玉将那卷奏疏草稿放在案上,抬眸直视贾瑞,声音虽轻却带着破釜沉舟决然:   “瑞大哥筹谋至此,步步为营,那么,在这宏图大展之前,你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   她心中已笃定,贾瑞既将如此机密全盘托出,必有所托付。   为了两人共同的前程,无论何事,自己亦当尽力为之。   就像前番太湖水寨那般。   谁知贾瑞闻言,并未立刻回答,只伸手入怀,竟又掏出一物。   那是个宝蓝色的方形锦囊,虽不大,却针角细密,绣工精巧,上面赫然用金线绣着只展翅欲搏苍穹的雄鹰,更缀着几缕以极细丝线。   赫然便是前番黛玉亲手绣了赠与他的那个,上面还有个——瑞字。   黛玉一见此物,心中一惊,只道他怎地这般孟浪,竟将这羞人的物事当面拿出来。   贾瑞却珍而重之将那锦囊托在掌心,看着黛玉羞不可抑容颜道:   “妹妹问我要做什么?在这一切之前,唯有这件事,是刻不容缓,不能再拖了。”   贾瑞停顿片刻,肃然道:   “这番上书陛下,除了所谓军国大事外,还有一事,那正是为了妹妹心意,也是为了你我二人共同之事。   我要向陛下陈情,言明与妹妹你——扬州巡盐御史林海大人掌珠,已有婚约。   三书六礼之期不远,凤冠霞帔之日可待。”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88章 秋窗风雨夕   见黛玉沉默不语,贾瑞以为黛玉害羞,只笑道:   “玉儿是高兴的忘形了。”   他本以为此话一说,黛玉会立时垂首羞窘,或作势嗔怪。   但没料想,黛玉依旧只望着贾瑞,沉吟无话,只剩那双秋水般眸子,打量着他。   反倒是紫鹃脸颊泛红,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冲口而出。   可她目光在二人之间飞快转了一转,就硬生生将话语咽回,只悄悄往后挪了几步。   她很聪明,知道这是他们二人的主场,自己要做好一个旁观者。   屋内一时静极,唯有窗外秋雨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青瓦,似乎雨比前番更大了些许,空窗之际,更添了几分寂寥。   又过了会,黛玉忽而看着窗外朦胧天空中,雨丝斜织,云气翻涌,似乎在感受秋雨带来的寒潭清寂。   心绪如潮——   她笑了,摇了摇头。   纵使他们二人已然十分熟悉,但此时贾瑞,忽而觉得对黛玉有些陌生,见她久久不语,一时不解,便笑道:   “玉儿莫不是欢喜得痴了?”   “这事我前番说过,已与你许下三生之约——   但三生又太久了,我想今生今世,便与你长相厮守,这事就不可再拖延了。”   黛玉只笑道:   “若换了他人,你那些姐姐妹妹,什么宝姑娘贝姑娘,云姑娘雨姑娘的,听你这般言语,怕是要喜极而泣,甚或怪你言语轻薄孟浪。”   “但我——”   她微微一顿,才道:   “我不会。”   贾瑞闻言,心想原来如此,正待顺着她的话茬接口,说几句诸如“你原就非尘俗可比,我亦非凡夫”之类的熨帖话。   黛玉却已抢先开口。   她声音依旧不高,只沙沙如秋蚕食桑,似细雨润土,却字字清晰,敲在人心上:   “因为自打上回后,我便从未疑心过会有今日。   我信你,更信我们二人同心戮力,纵有千难万阻,又有谁能妨碍呢?   我与哥哥皆是血肉凡躯,然其间所历艰辛困苦,所耗心神气力,却比旁人多出十倍不止。   若有天道在上,焉能不为这真心二字动容?”   她略一停顿,忽又一叹,竟轻轻吟了一句诗,正是西厢中的话:   “永老无别离,万古常完聚。”   这西厢词句,自她口中道出,此时却少了几许旖旎缠绵,倒多了几分金石般掷地有声。   贾瑞方才恍然大悟。   他本想说我们并非凡人,黛玉却坦然认定了我们是凡人。   这一字之差,如醍醐灌顶。   贾瑞叹想:“在情之一途上,自己固然深情,但骨子里却依旧满带着穿越者的优越,游戏人间的底色。   他认为自己不是普通人,拥有远超当世人的知识见解,又有着过人的体力精力,想要的必然会有,所以才无往而不利。   而眼前的黛玉,情之所至,一往无前,她行事,不计较得失利害,只看值不值得付出这般真心,若值得,那便是九死而其尤未悔。   贾瑞爱这样的黛玉,两世为人,阅尽千帆,同享富贵是花开之结果。   历经磨难,方为淬炼成金之真情。   也只有如此,才能称得上爱情二字。   他沉默了片刻,忽地伸出手,动作极尽轻柔,小心翼翼将黛玉鬓边那朵微倾的白菊扶正。   指尖擦过她微凉鬓角肌肤,凝视着她清澈眼眸,贾瑞笑道:   “日后,我为你画眉添妆,簪花理鬓,可好?”   闺阁画眉,夫妻极乐。   谁知黛玉竟轻轻摇头道:   “哥哥非脂粉堆中客,若强要你做这等女儿家事,岂非唐突了你的本心?   我所愿所求,不过是你平安康泰罢了,你我携手,能为你分担一二,襄助一二,于我便是最大的心安。”   贾瑞宠溺道:   “先前只道妹妹胸有丘壑,颇有几分巾帼不让须眉的大气象,怎地如今倒成了这般万事以我为先的小女子心性?”   黛玉笑道:“我本就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小女子呀,不过是——”   她忽而拖长了调子,眼风似嗔似喜扫过贾瑞:   “谁叫我被某人步步紧逼,生生历练成了如今这副大女子模样罢了。”   贾瑞闻言,动容之余,默然不语,只静望着黛玉泛红脸颊,取过桌上的青瓷茶壶,斟了两杯温热的香茶,一杯递到黛玉手边,一杯握在自己掌中。   茶香袅袅,氤氲了两人之间的方寸天地,他才低声开口,嗓音里带着几分郑重:   “敬妹妹。”   黛玉含笑接过茶杯,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抬眸看向贾瑞。   她先是将自己的茶杯轻轻放低了些,低于他的杯沿三分,可转念一想,又微微抬高,与他的茶杯堪堪齐平,甚至略高些,不过瞬息,她复又将杯身放低。   贾瑞一时不解,笑道:“你这又是何意?忽高忽低,我不解这意?”   黛玉轻声笑道:“跟你在一起,什么没羞没臊的话,你都说遍了,我也被你逼得,浑忘了贞静娴雅。   所以我也不那么多顾虑,顾虑多了,在你看来,反倒是矫情。”   她轻轻晃了晃手中的茶杯,以手托腮,带着几分认真,几分狭趣道:   “我先放低,是因为夫为妻纲,礼应敬你。   可忽而又抬高,却是因我虽薄有微才,素日也爱学爱思,既向你学,也向古今贤达学。   偶尔或有几分机杼巧思,是你也未必想到的。   这点见识,哥哥可不能昧着良心不认。”   贾瑞闻言失笑,将手中的茶杯往她那边又送了送,眼底满是纵容:   “自然承认,林妹妹,本就是世间难得的玲珑心窍。”   黛玉被他说得脸颊更红,却也不躲闪,只笑着将放低的茶杯又往前凑了凑,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又道:   “但我总归是体弱,即使现下好了些,也做不到千军万马前厮杀。   身为女子,更做不到像你这般,官场、军政、朝堂都面面俱到。   无非只能尽我之力,帮扶你罢了。   但我也不怨天生我为女子,女子固然有女子的不足,且在女子中,我也非奇才奕奕之人。”   这话虽是自谦,眼底却不见半分馁色,黛玉又笑道:   “可我如今也不自馁,毕竟总归能为哥哥做点什么,襄助一二,让你少些风尘劳顿,少些心力交瘁。   也算不辜负你待我这一片心,不辜负我所学所识,与父母一番教养。”   说罢,黛玉将杯中不多的茶水饮尽,瓷杯见底,她却笑得愈发畅快,鬓边白菊轻颤,眼波流转如星,三分嗔怪七分欢喜,在贾瑞面前晃动着空杯,巧笑嫣然道:   “昔日我连喝杯茶水,都难有如今这等畅快,怕呛到自己,也怕伤到脾胃。   如今感谢哥哥,我能喝得这般开心了。”   她转头看向一旁含笑而立的紫鹃,眉眼弯弯:   “前几日听说你大胜归来,我胃口也好了不少,紫鹃当知道的。”   紫鹃忙不迭点头道:   “姑娘前番可是吃了好些东西呢,还偷偷让厨房温了点黄酒,喝了酒后,还拿出瑞大爷送的棋谱摆了半宿,更写了好几首诗。   诗我虽然看不太懂,但知道是为瑞大爷写的,姑娘还改了好几版呢,改了又删,删了又改,折腾到后半夜才肯歇下。”   紫鹃愈发想让黛玉所行所为,被贾瑞尽知,又说道:   “这些日子姑娘操持劳心,哪一件不是被逼出来的?   远的不说,单看蟠香寺那次。姑娘思虑何等周全?   香油钱既要体面大方,又要妥帖不露痕迹。赏护卫们的银子,既要他们感念姑娘的心意,又得顾及瑞大爷定下的规矩分寸,姑娘费了多少心思?   还有那联络官眷,传递消息,襄助太湖水寨招安的大事,桩桩件件,姑娘调度吩咐,何曾有过半分疏漏?如今行事气象,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紫鹃!”   黛玉佯怒,作势要去捂她的嘴,脸上却飞起淡淡红霞,“你也学起晴雯那丫头的莽撞来了?好端端的翻这些旧账作甚?”   紫鹃笑着躲开,口中不停,眼神却带着无比骄傲:   “我说的句句是实!姑娘的心意,姑娘的辛苦,姑娘的好,总得让人知晓才是,瑞大爷虽明白,可我不说出来,憋在心里替姑娘委屈!”   黛玉止住她,目光盈盈望向贾瑞,温柔与坦然:   “他自是明白的,有些事,说多了反成负担,徒惹心中不安愧疚,非长久相处之道。”   “非长久相处之道嘛......”   贾瑞见黛玉如此懂事体贴,心中愈发感慨,忽而踱步至窗边,只见屋外雨幕如织,如有生民泪眼,风声呜咽,雨箭穿林。   秋雨似离人泪,正绵绵不绝,敲打窗棂如泣如诉,亦激起檐下涟漪。   秋风秋窗秋雨夜。   贾瑞忽而想到一情景,沉吟起来。   而黛玉见贾瑞如古松般伫立凝思,眼神复杂,沉默不语,担心情郎过于沉浸往事,反倒是自己失了尺度,便半是试探半是玩笑轻声道:   “怎么?瑞大哥莫不是真被这丫头几句憨话给唬住了?何至于此?紫鹃不过是随口逗趣罢了。”   贾瑞闻言才反应过来,笑道:   “紫鹃说的极好,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妹妹于我这番心意,让我想起相如与文君旧事,妹妹才情品貌远胜于卓文君。   我自谓琴心虽不如司马相如,但人品倒是尤有过之。   既然如此,我便写上这首长短句,送与妹妹做个留念。”   言罢,贾瑞翻过胸间暖流,几步走到书案前,铺开素白宣纸,提起狼毫,他饱蘸浓墨,笔走龙蛇,竟是毫无滞涩地挥毫泼墨起来。   黛玉心中诧异,只笑道:“瑞大哥倒是信手拈来,武事骁勇,文事也俊逸,只怕才情满溢,倒是让人措手不及。”   说话间虽是调笑,但她还是不由走近几步,白帕轻掩樱唇,美眸流转,素手暗暗绞紧帕角。   只见那笔锋流泻,一行行诗句在纸上急速显现,墨迹淋漓,还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沉郁气息: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   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   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   罗衾不奈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   连宵脉脉复飕飕,灯前似伴离人泣。   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   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   笔落诗成,却是红楼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经典名作——《秋窗风雨夕》   贾瑞放下笔,脑海中翻腾的是另一时空里,那个寄人篱下,孤灯秋雨夜中的潇湘妃子,半生愁苦,一世悲凉。   再对比眼前这个敢于握住命运与爱侣之手的黛玉,巨大的时空错位感与命运交织的悲悯激荡着他。   贾瑞将诗稿拿起,递给黛玉,混合着追忆与释然笑道:   “方才心有所感,几乎不假思索,便写下了这首词,妹妹且看看,可还入得眼?”   黛玉忙接过诗稿,起初略带好奇浏览,待看了两句,神色便陡然凝重起来,她看得极慢,一字一句细细咀嚼,反复看了两三遍。   那双聪慧的眸子忽而抬起,重新投向贾瑞时,惊愕道:   “这诗却奇了,全然不似哥哥的手笔。”   黛玉微微歪头,极可爱俏皮又带着审视:   “瑞大哥才情自然是有,但素来所作,气势雄浑旷达,即便偶有婉约,也脱不去那份洒脱豪迈的筋骨。”   她故意顿了顿,又促狭道:“况且在诗词一道上,你可是向来水准飘忽不定,连我这等小丫头,也要壮起胆子说一句,我可在遣词造句上略胜你一筹呢。”   “这等深挚幽怨,字字浸透寒凉孤寂的诗句,断断不是你此刻心境能做出来的。”   贾瑞自知诗才只是粗通门径,坦然道:   “诗词于我,确是兴之所至偶得一二,无论何等灵光乍现,自然也比不得妹妹自幼浸润的玲珑诗心,不过这首,你且评评,意境如何?”   黛玉闻言,目光重新落回诗稿,细细品咂片刻,时而微蹙,时而舒展,最终抬起头,眼神变得极为奇异,笑道:   “奇就奇在这里,这诗竟恍如出自我手,字里行间那份物我同悲的凄寂,对秋雨侵凌的无力,孤灯残漏下的寒意,直指我心。   “不过此刻,我纵然独对秋雨,也断然写不出这般消沉凄绝的句子了。   且纵使我前些年,在秋夜孤坐寂寥,心头确曾有过类似感悟,但笔力未逮,才情亦不足以凝练出诗中这般直击肺腑的力道与意象,真是奇了。”   黛玉连说数句奇了,忽而凝视着贾瑞双眸,语出惊人道:   “倒像是哥哥窥探了我的旧梦残章,今日被你提笔写了出来,实在蹊跷。”   贾瑞看到黛玉果然领会了自己心中意思,愈发感慨。   但他面上极力稳住,不露半分异色,只笑道:   “许是你我心意相通日久,灵犀一点,竟让我无意间窥见了妹妹昔年心境,也未可知,可见你我之缘,绝非此生此世。”   黛玉笑而不答,只是静静看着瑞大哥,或是想看出几番端倪来。   此时屋外秋雨,正如战鼓催征,气势磅礴,下得愈发急切,豆大雨点密集砸在窗上,瓦上,噼啪作响,如金戈铁马,惊起宿鸟惶鸣。   二人相对无言,正静谧不知何所往间,黛玉忽而提起了案上另一支笔,只在那首秋窗风雨夕的空白处,悬腕凝思片刻,随即落笔。   她写的是簪花小楷,字迹清逸挺拔,落笔沉稳笃定,墨香萦绕:   “秋气凛冽,桐阶萧疏,芸窗烛底,茶烟细袅,易感悲风怨露,对月长吁。   然临风洒泪,徒添秋窗之戚,何如搁笔凝眸,检点旧稿,将万缕愁绪,谱入霜毫?   昔者灵均纫兰,九死未悔;易安漱玉,词心不老。谢庭咏絮,岂因寒雨改其清标?湘妃洒泪,偏宜冷露润其贞姿。   秋霜正烈,正是见节之时;朔风紧处,方显松筠之质。   莫效楚囚对泣,且将盈盈粉泪,研作金粉,书成掷地之声,寄语素心人,莫教尘泥染素衣,待得雾散云开,冰轮乍涌,照见文光射斗墟。”   黛玉洋洋洒洒一段批语,引经据典,大气磅礴,不再是闺阁女儿小情小愁,反而字里行间,激荡着家国襟怀与奋发之志。   锋芒锐利,直指诗中原有的沉郁之气。   写罢,黛玉笑而搁笔,抬眼看向贾瑞,悠悠道:   “我想赠予这诗的原主一番话,哥哥以为,可还贴切?”   贾瑞打量着批注,逐字逐句细读,又打量着黛玉。   他也明白了什么。   遥遥片刻,贾瑞忽而摇头笑道:   “好个妹妹,好个玉儿。”   “何止贴切二字!”   贾瑞激赏道:   “你此言字字珠玑,如暮鼓晨钟,这诗主人想必抚膺长叹,深觉此言切中肯綮,受教匪浅,定要道一声感激不尽。   玉儿,此刻的你,才情灼灼,心志如磐,才是我最为欣赏,最为倾心的模样——不,你非是为我倾心而如此,如此说来,反倒是把你落入下乘了。   你是为自己倾心,方才如此,是先有胸中丘壑,方有笔下风雷,我不过是添薪助火,与妹妹携手共赴前程罢了。”   贾瑞此时想起庄子说的一句话:   “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   若干年前,他初读庄子时,还读不明白其中至情至性,但此时他懂了。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情之所钟,生死不渝;无非是“真情”二字罢了。   无非真情四字罢了——这便是黛玉——他懂她。   难怪红楼黛玉会写下那首诗:“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   红楼是本好书:   初看是公子与红妆。   细看则是人性与人生。   见两人又开始打起禅机,写着自己有些读不懂的深奥诗词,禅理文论。   紫鹃有些惘然失措,只是忙着给二人添茶,一会打量着黛玉,一会打量着贾瑞,想说些凑趣话,又不知该如何插言。   两人心意相通,知己相惜,你明白我的深意,我明白你的真情。   外人却是插不进手来。   黛玉迎着贾瑞目光,眼波如月色清泉,并未言语,只是抬起纤纤素手,撩起垂落腮边的一缕青丝,恰好露出耳尖一点微粉。   风情万种间,只见指尖如玉,青丝如墨,鬓边白菊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更衬得颈项修长,肤光胜雪。   婉约柔美,魅惑难言,千言万语,汹涌流淌,彼此都已明白对方明白了什么,无需点破,亦无法点破。   秋雨在宣泄过后,如战鼓息声后,复而转为缠绵,窗外喧嚣渐退,竟弱上了许多,只剩檐滴细碎,尚在轻声叮咚。   紫鹃为二人收拾茶盏,看着黛玉容光焕发,瞧着窗外雨势渐收,又看着贾瑞,细细打量着桌上诗稿墨迹,一时福至心灵,想到什么,抿嘴笑道:   “姑娘,你方才进来时,而笑着嚷着,说瑞大爷惹恼你,让你憋了一肚子气,你想让他好好赔罪呢,气他作怪呢。”   “怎么如今......姑娘却又转了性子,一心一意都是瑞大爷的好。   既不提恼火,也不说要罚,只温言软语,倒像是今天,姑娘便是要十里红妆出嫁了。”   黛玉闻言一笑,正待嗔紫鹃,却见贾瑞伸手,轻轻拂开林妹妹额边微乱发丝,低笑道:   “在我心中,你早就嫁给我了,如今我们已然是新婚燕尔数月,共赴共往,比之那积年相敬如宾老夫妻,却也亲昵许多。”   这话如蜜糖投水,让房中本来静谧温馨氛围一时甜腻醉人,黛玉忍不住手指戳他手臂,忽抬眼贾瑞目光,眉间幽怨与欢喜齐在,芳香如兰似麝,吐气如兰道:   “又说这疯话,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可不是私定终身。”   “就怕你家老太爷,老太太,不喜欢我这等孤僻刻薄,喜欢那端庄贤淑知礼人呢。”   贾瑞毕竟是现代人,又仕途显达,并不把父祖束缚看的如何紧要,此时只朗声笑道:   “我家之事在我身上,妹妹不需忧虑半分,你我心意相通,令尊又是开明睿智。   除非天降雷霆,将我二人劈作齑粉,否则任他千山万水,再无人事物,可把你我二人分开。”   黛玉打量着贾瑞,似是想到什么,但并未出口,只怔然无语稍许,方才嗯了声,笑道:   “我放心。”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厢房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晴雯探进半个脑袋来,灵动的眼睛滴溜溜一转,突然提高了嗓音,带着几分咋呼喊道: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89章 菱花悟此生   只见晴雯先笑着打量她们几人一眼,忽而又大声喊道:   “紫鹃姐姐!你可大好了?”   这句话是给外面人听的,等说罢这几句,她看清屋内情形,压低声音,快步走进,又对着黛玉轻声道:   “姑娘,天色晚了,瞧这光景,雨也快住了。姑娘可是该回去了?”   这小小插曲,恰到好处打破了此刻静谧。   黛玉闻言,收回与贾瑞胶着视线,转向晴雯,神色已恢复了从容沉静,带着雨后初霁般笑意道:   “是该回去了。”   她复而看向贾瑞,没有前番离别时的缠绵不舍,直道:   “瑞大哥,那我们便告辞了。”   贾瑞知道曲终终有人散,但此刻离别是为了日后更好团聚。   看着眼前这个愈发坚毅的妹妹,他愈发欣赏,又念及黛玉身体,不宜操劳,嘱咐紫鹃用药之事,随后方道:   “妹妹,今晚你就在此处休息一夜吧,毕竟是自家祖宅,难得回来,多住一晚,也无太大坏处。   我先以尚有俗务为由,暂且辞别,日后机缘相合,我们终有畅聚一日。”   黛玉闻言,知道贾瑞担心她车马劳顿,疲惫伤身,笑道:   “我倒是想带你好好看看这祖宅里的珍藏,这可是我家世代心血,千年文脉,都在这楼阁其中呢。”   贾瑞笑道:“迟早有这一天的,我也会带你去看看我的那方天地。”   黛玉还有一事,一直放在心头,此时低声道:“宝琴家中之事,你是否知道,我......”   宝琴待她极重,黛玉自然把这事放在心头,即使力薄,也要尽心。   不料贾瑞闻言只笑道:“这事我已然知晓了,前面我见了薛姑娘,她跟我说了此事。   薛二姑娘我也极为看重,若能相助,自然尽力,但也不敢把话说死,毕竟此事牵扯极大。”   黛玉听罢却是一笑,贾瑞还待说话,黛玉又笑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话不用提了,宝姐姐着急她妹妹之事,又比我更能便利行事,提前见到你,也是对的。   我毕竟身份在此,有些事情,实不便出面,哥哥既然坦然说起,便可见心无芥蒂,我又岂会多心介意?”   贾瑞本就是想解释下前日与宝钗相见之事,原来他甫一还师,宝钗便易钗而行见了他一面,诉说宝琴之事。   然话里话外,也是劝瑞大哥尽力而行,能帮则帮,不能帮也无可奈何。   他贾瑞亦知宝钗其人,不关己事不张口,若不是宝琴乃嫡亲堂妹,她不会因此事来找自己。   贾瑞倒是喜欢宝琴性情,又见黛玉全然不疑宝钗与自己相见,全然不是某些人所谓的只爱使小性子,便叹笑道:   “妹妹懂我,感谢妹妹不相疑,妹妹如今愈发大气通透了,我......”   贾瑞本想夸赞黛玉大气爽快,谁料黛玉却掩口轻笑,只用帕子轻点他嘴角,嗔道:   “也不用夸我,我并非如此小性儿之人,若是不介意,无非——”   黛玉忽而语笑嫣然,柔声道:“因为这人是你罢了,这世上,我信四人不会负我,其一便是父亲,其二便是你,另外二人就是呢......”   她含笑看了眼紫鹃和晴雯,不再言语。   晴雯正在外面张望,尚未回头,紫鹃却是眼眶微红,心中酸楚,只觉暖意翻涌,忙上前扶黛玉衣袖,想要遮掩泪痕,黛玉却拉住紫鹃手,笑道:   “你倒是像我旧日性子,愈发爱哭了。”   紫鹃低头嗫嚅,转而拭泪道:   “谁叫我是姑娘调教出来的。”说罢,紫鹃起身,为黛玉整理鬓发,二人相视而笑,自然心意相通。   贾瑞看着二人情状,想起前世所见各类作品中,潇湘魂归离恨天之时,身边唯有这忠心耿耿的紫鹃相陪。   此时看到二人相依相扶,虽不是骨肉,却胜似至亲,亦心中感喟感叹:   人间真情若有一石,那么五斗便在这主仆情谊之中了。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能得一知己相伴,便是莫大福分,令人慰藉平生。   不过虽说心里感慨,但贾瑞也不愿过度沉溺于伤情,只解语笑道:   “既然如此,那我便去了,紫鹃我知道,我也不用多嘱咐她,她自然得心应手。”   紫鹃红脸嗯了一声,黛玉只含笑看着贾瑞,亦不多语。   无需多言,二人牵挂承诺,早已在无数次并肩中深植彼此心底。   只是在走之前,黛玉忽而笑道:“我还有份礼物送你,虽说微薄,或许对哥哥有用,只是现在暂且不便明言,十数日后,哥哥便知晓了。   若有所助益,待来日重逢,可不要忘记酬答我这小女子一番心意了。”   贾瑞微怔,但也没多问,心想黛玉既然如此说来,想必定有深意,只温言笑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静候佳音,妹妹所赠,定然是稀世珍品。”   语毕,二人执手相别,依依难舍。   古诗所谓:“相见时难别亦难”,说的便是此番场景。   但二人情深意重,坦然从容,相比那断肠销魂,却也多了几分从容期盼。   悲痛与伤愁,乃往昔病弱时,坚韧与信任,方为今日之新颜。   还是贾瑞先行一步,黛玉这由晴雯虚扶着起身,走到门边,目送“夫君”远去,过了片刻,方才由后跟着。   只见屋外细雨初霁,残星几点,秋风飒飒拂衣襟。   后续林林总总,倒也不用多提。   贾瑞自然会跟林家叔公说起紫鹃安歇无事,不用惊扰,黛玉也提自己就在此处祖宅歇息一夜,待明日紫鹃略有恢复,她再回苏州府邸。   林家叔公忙答应不迭,黛玉亦仿佛不熟悉贾瑞,只是笑着说多谢瑞大哥周全。   外面秋雨如幕,已然渐歇,随着晚风,化作零星水汽。   贾瑞怀中只放着黛玉批注过的那首秋窗风雨夕,珍重折叠好后,接过小厮递来的马缰,翻身上马,马蹄轻踏,踏着青石小径远去。   ......   后续数日,黛玉先由人护送返回扬州,与父亲林如海团圆相聚。   此时忠靖侯史鼎因公事又往金陵而去,贾瑞便暂将贺锦等新编水师安置于苏州卫所,等待上意裁夺,再行整编调遣。   手下忠勇之士亦分为三拨:张名振,罗汝才,周家兄弟,林大木等战将之才暂居苏州,与贺锦等人切磋,论水陆征伐之道,结袍泽同舟之谊。   黄虚,胡桂北,柳湘莲,贾珩等人则随贾瑞护送湘云及宝钗二姝同返金陵。   归二娘,孙仲君以及华山派三代弟子数人——以冯难为首——则护送黛玉一行人返回扬州。   此时乃仲秋时节,苏州往金陵官道上,秋色连波,烟树凝碧,虽说风光如画,但旅途多舛,亦是风波暗藏。   贾瑞未负这般机缘,白日或与众人议论兵略世情,或与宝钗论商贾谋断,或与湘云论临敌斗战。   自是英雄如虎啸山林,美人如珠联玉映。   宝钗愈发显得持重谨慎,应对之间,问起十句话,倒是有半数乃恭维夸赞之辞,曾经还偶见的少女娇态,此刻愈发隐而不显。   但她好学求教之心却是炽热,常常与贾瑞谈起家族兴衰,经史治要,朝堂权衡,内宫机宜,经纬之才愈发锋芒暗蕴。   贾瑞也毫不藏私,知宝钗心有丘壑却又顾虑男女大防,他也不故作迂阔,见她诚心相询,便倾囊相授,花开花落,自有时节因缘。   湘云倒是依旧爽利明快,只是相比往日天真烂漫,还多了几分飒爽英气。   除了武事日渐精进之外,还常拉着宝钗谈起金陵旧事,甚至有时见宝钗夸起贾瑞见解超卓,还大胆打趣,笑话宝姐姐只管点头应和,倒像是学生遇到先生了。   湘云对贾瑞倒是赤诚坦荡,迥异于宝钗。   她要笑便笑,要驳便驳,但只谈兵阵江湖,不提闺阁幽情,足见内外有别,进退有度。   贾瑞亦喜她随心所欲,又暗想湘云性情为人,与黛玉倒是投契,灵慧之余还多了几分疏朗天性。   日后黛玉和湘云可常常往来,湘云学学黛玉诗书雅韵,黛玉学学湘云豁达心胸,此乃性情相济之法,二女切磋砥砺,亦可得进益无穷。   双姝在侧,策马徐行,红粉相伴,固然风雅,但其间军报文书如雪片纷至,谍报如蛛网密织。   甚至迭逢强人剪径,流寇滋扰,险些酿成祸事。   所幸贾瑞运筹帷幄,宝钗周旋调度,湘云仗剑护持,诸勇戮力同心,遂尔化险为夷,遇难成祥。   马蹄嘚嘚,车轮辚辚,旌旗猎猎。   贾瑞虽策马徐行,然心事如飞,念及前路,又记挂黛玉,这般且行且议,到得建新三年九月二十三日,这一行车马总算又回到了金陵故都。   六朝金粉地,十里秦淮河,龙盘虎踞,气象万千。   ……   时节流隙,不知又是一月将过,其时已至建新三年,十月十六日。   金陵城中,贾瑞暂居公馆内,檐前滴水声细微,清冷寂静,西厢暖阁里却是药香氤氲。   香菱坐在床沿,手里捧着盛着药汁的粉彩小碗,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凑近了轻轻吹了吹,这才递到母亲封氏唇边。   封氏斜倚在引枕上,面色较前些时日红润了些许,眼神却依旧有些涣散,不复清明。   “……我的英莲……”   封氏喃喃着,枯瘦的手摸索着抓住香菱手腕,攥得有些紧,落泪道:   “那年元宵……你穿着大红袄子,扎着两个小髻……嚷着要那兔子灯……转眼……”她的声音愈发哽咽,泪水横流,“转眼……就没了……满世界找……找不到……”   前番贾瑞在金陵之时,通过敲打贾雨村,已然帮香菱找到了母亲。   可惜多年的病痛,娘家的虐待,以及忽而来的大悲大喜,封氏的精神却有些糊涂了,时好时坏。   前几日金陵秋寒,她发起烧来,又引动积年沉疴,几日昏沉呓语,险些丢了性命。   幸得名医良药,此番才算退了热,捡回一条命来。   只是心神耗损太过,人便常常这般糊涂着,陷在悲喜交织的往事里难以自拔。   香菱早从贾瑞口中知道了自己身世之谜,对这位失散多年的母亲更是怜惜入骨。   连续数日,她衣不解带,在母亲床前侍奉汤药,只为弥补这骨肉分离的遗憾。   此时见母亲神思恍惚,香菱心头一酸,却强忍泪意,反扬起温婉笑容。   她放下药碗,用帕子替母亲拭泪,柔声笑道:   “娘,过去了,都过去了,我在这儿呢,就在您跟前儿,哪儿也没去。”   封氏似懂非懂点着头,眼神却又飘忽起来,仿佛沉入了另一片深渊。她   话语颠三倒四,时而是香菱幼时可爱模样,时而是甄家被焚毁的惨状,时而是失女后日夜锥心的煎熬与漂泊无依的凄惶。   香菱为母亲抹去额头汗水,柔声道:   “娘,您瞧,这不是熬过来了吗?咱们的日子往后只会越过越好,英莲会一直陪着您,侍奉您。”   她接过旁边小丫鬟适时递来的温水,喂母亲润了润喉,又拣些宽心的话说:   “您安心静养,大夫说了,只要按时服药,心神慢慢定下来,身子骨就能好利索。您瞧,今儿这气色可比前几日强多了。”   封氏听着女儿温言软语,狂乱心绪仿佛被温柔的手轻轻抚平,眼神里浑浊渐渐褪去些许,反手握住香菱的手,似乎又清醒了些,怔怔看着她,流下了眼泪。   母女俩依偎着说了一阵体己话。封氏精神不济,不多时又有些昏昏欲睡。香菱替她掖好被角,坐在床边守着,思绪也有些飘远。   若非瑞大爷,她们母女今生能否重逢,实未可知。   那日贾雨村得了贾瑞的提点,脸色煞白,汗如浆下。   他这等自诩清流的士大夫,最怕便是声名有污,前程尽毁,哪里还敢怠慢?连夜寻到了封氏,又安排得妥妥帖帖,将人送到香菱面前。   贾雨村不仅促成了这骨肉团圆,后来母亲病重,延医用药诸多花费,也是他极力支持。   贾瑞这些日子不在金陵,但几个关系不错的锦衣卫同僚尚在此处办差,贾雨村不敢怠慢,奉养如故,还举荐了许多名医,香菱倒是省了许多心力。   “姑娘……”   一个细细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香菱回神,见是自己房里的丫头槿汐,正怯生生地探头进来。   这小丫头不过十一二岁年纪,面黄肌瘦,是前些时日香菱采买东西时在街边看见的。   她蓬头垢面,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眼里的惊恐绝望,像极了她自己当年被拐子捏在手里时的模样。   香菱心头一恸,不顾自己也是寄人篱下,拿出了攒下许久的体己银子,将她买了回来,梳洗收拾干净,留在身边做些轻省活计。   这丫头父母都去了,只从她口中得知,她家中亦是读书人,父亲姓苏,给她取名为槿汐。   贾瑞得知后,先是惊异于这个丫头的名字,随后又笑道:   “你自己尚且不易,好不容易有些积蓄,倒有闲心管别人。虽说菩萨心肠是积德,却也要量力而行。”   香菱当时只垂眸浅笑:   “大爷说的是,只是看见她孤零零的,便如同看见了旧年的自己,实在不忍了。”   贾瑞闻言亦是笑道:   “罢了,也是她的造化。既如此,便让她专一跟着你,好好伺候吧。她名字不变,就叫槿汐,或许冥冥之中,她日后便是你的得力帮手。”   香菱不知贾瑞为何如此说,但也没多问。   就这样,槿汐便成了香菱身边贴身丫鬟,有热饭热菜,有干净衣裳。   这位香菱姐姐还常常教她一些识字断句,虽说只是粗浅,但让她不至于忘掉了父母传授的书香门第之风。   “槿汐,怎么了?”香菱轻声问起,怕惊扰刚睡下的母亲。   槿汐蹑手蹑脚走进来,低声道:   “回姑娘,门房上递话进来,说外面来了个老人家,白发苍苍的,瞧着怪可怜,口口声声求见夫人和姑娘。”   香菱蹙眉问道:“老人家?可知姓甚名谁?哪里来的?”   她心中已有猜测。   槿汐摇头:“门房说,问他名姓,他只说是……是姑娘的外祖父……姓封,从乡下来的,衣衫有些旧,说话颠三倒四,只一个劲儿地磕头作揖。   门房见他老迈,又说得恳切,不敢擅专,才来回禀姑娘。”   香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知道此人底细,当年父亲甄士隐看破红尘出家而去,母亲封氏带着些许财物回娘家依附,便是这外祖父封肃,贪图钱财,刻薄寡恩,不仅将母亲带去的财物盘剥殆尽,更对她百般嫌弃,视若累赘。   “不见。”香菱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就说夫人身体不适,睡下了,不宜见客,请他改日再来吧。”   槿汐应了声“是”,转身便走。   香菱看着床上沉沉睡去且气息微促的母亲,轻轻替她拂开额前碎发。   见她双颊又泛起异样红晕,担心她又发起烧来,忙用手背贴了贴母亲额头,见她温度尚可,方才略略安心,长舒一口气。   她想道:   “母亲若是清醒过来,会不会觉得我有些不近人情,连自家外祖都不肯见上一面,好似心肠硬了?   若是往日,虽说他刻薄寡恩,但毕竟是血脉至亲,我也会劝母亲忍让一二。   然而今日……”   香菱轻轻抚摸着床边一卷札记,那是她每日无事时常爱读的书册,人间许多处世道理,古今许多兴衰,都在这漫漫字里行间中。   她眉宇间的那一丝柔弱愁绪依旧,只是有些坚毅沉静之气,却在悄然滋生。   或许,她已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呆香菱了。 不要点   秋阳斜照,香菱外祖父封肃,一身土气绸衫,正满面堆笑对着门内一个眉目清秀的小丫鬟说着话。   “好丫头,劳烦你再去通禀一声,就说老朽思念我那外孙女心切,特来瞧瞧。”   封肃搓着手,眼神不住往门内瞟。   槿汐年纪虽小,行事却极稳当,微微福了一礼:   “老太爷,方才已禀过香菱姐姐了。姐姐昨夜照料封大娘到三更,自己也染了风寒。   这会儿正发着虚汗,实在不便相见。”   这话本算稳妥,托词染恙,但事有不凑巧,封肃脸上笑容却一僵,浮起恼怒道:   “昨儿我还听人说,我这外孙女带人好端端地去药铺抓药呢!怎的今日就病了?莫不是攀了高枝儿,真忘了本了?”   他刻意拔高了声调,似乎想让里面的人听见:   “你再去问问,我那苦命的女儿,她亲娘!难道也不愿见我这老父不成?   她病着,我这做爹的带家里人来看顾照料,总该使得吧?”   槿汐神色不变,依旧滴水不漏:   “封老太爷,大娘病势沉重,需得静养。姐姐衣不解带地伺候着,此刻实在分身乏术,也怕过了病气给您。   您且安心,待姐姐和大娘身子爽利些了,自然会给您老人家递消息的。”   封肃被堵得心火上涌,正待发作,巷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只见两人大步流星走了过来。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面皮紫红,行走间自有一股剽悍之气,正是贾珩助手周泰。   落后半步跟着的,是个须发皆白、腰板却挺得笔直的老者,却是焦大。   周泰浓眉微蹙,看向槿汐和堵在门口的封肃:“怎么回事?”   槿汐连忙福身:   “周爷、焦爷爷,这位封老太爷是香菱姐外祖,硬要见香菱姐姐,姐姐身子不适,不便相见,我正劝着呢。”   封肃见来了人,尤其那白胡子老头眼神锐利似刀,心里先怯了三分,但犹自强撑着道:   “两位爷明鉴,老汉我只是惦记外孙女和病重的女儿,想进去瞧瞧......”   他觑着焦大,见对方脸色阴沉地盯着自己,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周泰不明就里,还未开口,焦大已冷哼一声,沙哑嗓子如同破锣:   “惦记?呸!”   他一步上前,浑浊老眼射出逼人的光,冷道:   “老货,你不知道我,我却知道你,你那点腌臜肚肠,打量别人不知?   香菱这丫头对我最好,谁敢欺负她,便是跟我焦大爷放对,滚!再在这里胡唚搅扰,焦大爷拳头可不认得你!   昔年战场上的血见得多了,不差你这点腌臜物事!”   焦大在宁国府便是出了名的火爆脾气,说话百无禁忌,此刻毫不留情地揭了封肃的老底,更是气势汹汹。   封肃被这劈头盖脸的怒骂惊得面如土色,尤其听到腌臜物事几字,想到什么,又羞又怕,嘴唇哆嗦着:   “你......”   “还不快滚!”   焦大见这畜生还不知足,须发戟张,作势上前,封肃吓得一个踉跄,再不敢多言,恨恨地瞪了紧闭的大门一眼,带着满腹恼怒,狼狈逃离。   周泰看着封肃仓皇的背影,眉头并未舒展,反而转向焦大,语气带着几分斟酌:   “焦太爷,这姓封的固然可恶,您老这脾气也忒大了些,毕竟是香菱姑娘的亲外祖,回头大爷问起......”   焦大重重哼了声,打断周泰的话,斜睨着他:   “这桩事体牵扯甚深,我答应过人不乱说,你只消记得,这姓封的和现今那位贾府尊,都不是好东西,若非看在......”   他话到嘴边,似乎意识到不该再说,硬生生刹住,只一跺脚:   “罢了!总之,香菱丫头不见他是对的!”   周泰见焦大如此,心知其中必有隐情,绝非表面攀附这般简单。   他知道前段时日,瑞大爷不在金陵,香菱姑娘护卫之事,这位老而弥坚的焦大爷主动请缨。   香菱待他极好,焦大爷常在自己面前说,他一生无儿无女,若有个孙女如香菱这般,这一生便也不枉了。   周泰是由贾珩一手调教出来的人,深知分寸,有些事不该知道的绝不多问,便点了点头,不再深究,转而道:   “大爷传信,今日申时左右回来,同行的还有金陵知府贾大人,烦劳槿汐姑娘进去告知香菱姑娘一声,看如何预备接待。”   一旁槿汐应下,焦大想说什么,但总归还是哼了声,只冷冷道:   “什么府尊,若不是看在大爷面上,我早晚扇他几个耳光,就他这等货色,姓贾真是污了太爷。”   周泰微怔,虽觉焦大这话说的过分,但焦大在瑞大爷心中地位特殊,资历又老,且话里话外似乎另有缘由,当下也不便反驳,只含糊应了一声:   “焦太爷说的是,只是这人也是管金陵这么个大府的大老爷,瑞大爷跟他来往不少,焦太爷这番话,我们听听便罢了,若是被旁人听了,岂不是祸事。”   焦大哼道:“怕他个鸟!这等狼心狗肺的东西,当年若不是他......”   路上我看了他,只当他是团臭气,装作没瞧见,瑞大爷对我极好,他的面子我自然要给。”   众人这才无话,槿汐也不多问,只说罢转身,步履轻快进了院子。   周泰与犹自气哼哼的焦大一同进了大门,焦大果然也不再提贾雨村之事,只絮絮叨叨说起香菱这些日子对他的照料。   这周泰嗯了几声,只是应付,心中也暗忖起焦大这些日子的造化:   想当初瑞大爷南下金陵,特意将这位宁国府的老功臣带在身边,为的就是圆他一个叶落归根、祭扫父坟的心愿。   瑞大爷不仅亲自过问焦大亡父坟茔的修葺,更是不惜花费,替他办齐了所有该有的祭扫之仪,风风光光,合乎礼法。   焦大无儿无女,大爷还特意让人去问问,焦家旁支是否有可靠之人,若有的话,就选个憨厚后生过继给他,承继香火。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是寻常主子能为老仆做到的?无非是酬谢瑞大爷昔日微末之时,焦太爷那番维护之功罢了。   也难怪焦大如今对瑞大爷忠心耿耿,简直不亚于比对当年的宁国公。   只是他对贾府尊和封肃的这股滔天恨意,究竟从何而来?   周泰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将此疑问暂且按下。   ......   槿汐穿过回廊,见到香菱,将方才门前封肃纠缠、周泰传话以及焦大如何发怒赶人之事,一五一十细说了一遍。   香菱听完,默然良久,只道:“知道了,倒是难为焦大爷如此维护我了。”   前番香菱与母亲见面之事,也没避开焦大,这老人又关心自己,随后便一直要个明白。   香菱心地说到底柔软,不忍心瞒着这个一直关心自己的老人,便简略说了番自己身世,只是嘱咐焦大爷不要在外面说了。   当然,香菱不知道焦大是出了名的敢说敢做,在另一时空说过一句豪言壮语: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   若知道如此,香菱是不敢跟焦大说个明白的。   不过焦大在知道此事后,只是怔然无言,如遭雷击,整个人僵立当场,过了良久,方才喉头滚动,嘶哑着嗓子道:   “丫头,我这辈子是个莽夫粗胚,虽说跟随老国公尸山血海里挣过命,但我性子急躁乖戾,只顾自己心头快意,所以得罪光了人,也蹉跎了一辈子。   也就瑞大爷是个好的,把我当做个人物敬重着,   你倒本是个书香门第的千金小姐,应该锦衣玉食,无忧无虑,没想到却遭了天杀的拐子,流落至此,受尽磋磨。”   焦大眼中闪过几滴浑浊的泪光,用力眨去道:   “这些日子,你体谅我老迈孤苦,我少了干净替换袄子,你给我浆洗熨烫好送来。   我缺了下酒的花生米,你记得让小厨房备上,我记你这份情,日子只祝你苦尽甘来,事事顺遂。   谁敢再欺侮你分毫,焦太爷我红刀子进,白刀子出。”   说罢,焦大胸膛急促起伏,用手抹去眼角渗出的湿意。   香菱听得心窝滚烫,眼眶发热,但不想让焦大太过伤怀,只温声劝慰道:   “焦太爷,瑞大爷不在金陵,嘱咐我照看好家务,您老这般疼我,已是我的福气。   太爷要感谢,便感谢瑞大爷的恩典就是,我也不觉得我凄惨。   或许前番命途多舛,但如今我有母亲在跟前,有大爷护持,更有您老真心待我,也觉得老天爷终究没瞎眼。”   不过太爷......”   香菱想起前番有人说焦大爱喝酒,又忙笑道:   “你还是少灌些烧刀子,这于你身体可大大不妙,若是太爷馋酒,那便让小厨房温些黄酒,搭上我新腌的脆笋佐酒罢。”   焦大闻言,愣愣看着香菱眼中纯粹的关切,心头那股积年的孤冷仿佛被暖流冲散,忽而笑道:   “好丫头,你这般贴心,比那亲生的孙女儿还要熨帖!好!听你的,往后只喝温黄酒,绝不多贪一滴!”   随后的日子,香菱在金陵等着贾瑞,焦大或是提着水火棍在庭院里巡察,或是端坐门房虎视眈眈。   该如何守护门户,便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如何,但酒却是喝的少了,偶尔只跟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街坊,在门口青石墩上小酌两杯温酒。   若是香菱要出门,或是买什么药材针线,他便亲自或指派得力的长随跟着,让人别靠近惊扰。   因此这段日子,金陵贾瑞住宅,倒是安稳肃静,井井有条,焦大和香菱一内一外,弄得府邸犹如铁桶一般。   下人们也无不尽心,贾瑞回来后知道此事,也大加赞赏,说香菱愈发历练得沉稳大气了。   香菱闻言,只低头抿唇浅笑,谦逊道:   “都是托大爷洪福,焦太爷鼎力帮衬,我不过尽些本分,我还是个懵懂无知的丫头,要学的规矩还多着呢。”   ......   这便是香菱的故事,她如一株生于泥沼却亭亭净植的菱花,默默承受风雨,默默散发幽香,在不经意间,已然悄然绽放光华。   只是今天,香菱听说贾雨村要来,心里依旧有些挥之不去的阴霾与疏离。   只是她现在不爱去想自己是否福薄,身世是否坎坷,没有意思,想多了,只是平白徒增烦恼。   如今的香菱,只想母亲能日渐康复,瑞大爷能平安顺遂,他的头个孩子,能健健康康,喜乐安宁。   还有即将嫁入府中的林姑娘,也能与大爷琴瑟和鸣,白首不离。   这便是香菱,她一生遭遇无数不幸,但最愿看到身边人展露笑颜,只觉得心田暖融熨帖,笑容忍不住要从眼底流淌到唇边。   念及此处,香菱也不耽搁,便站起身来,准备安排槿汐照料母亲,自己去前头瞧瞧茶果点心可备妥了。   恰在此时,门帘一挑,五儿端着红漆描金茶盘走了进来,见到香菱,还未言语,脸上便漾起一抹笑意。   这大半年,相比于气质愈发沉静温婉的香菱,原先怯生生的五儿,如今长开了许多,鲜明夺目,身段袅娜,眉目间常带笑意,开朗明媚,俏丽动人。   她见着香菱,先笑道:   “姐姐,我方从秦姑娘那边回来,替她把大爷吩咐的东西送去了。”   香菱知五儿今日先去了秦家,便笑道:   “五儿妹妹来了,秦老爷那边……可还好?”   五儿将茶盏轻轻放在香菱手边几上,自己也挨着绣墩坐下,道:   “秦家老爷已经出来了,念他年迈,又受了些惊吓,允他在家静养,只嘱咐暂不能随意走动。   秦姑娘说,京里似乎来了消息,大约要等大爷这边事了,让秦老爷跟着大爷的船队一同回京去……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大爷要回京了?”   香菱闻言一怔,清秀的脸上掠过恍惚。   她下意识掰着手指算计:   “今年正月里离京,路上走了近一月,二月初到的扬州,一晃眼,竟快八月了……”   时光如水,南下的种种仿佛还在昨日,走马灯似的景象在脑中一闪而过,最终落在这清寂小院上。   五儿见她失神,轻轻点头:   “是该回去了,我昨晚去书房送点心,见大爷在灯下写字,墨痕淋漓。   我本不敢问,大爷却对我说,快要回京了,只是,”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大爷似乎不从金陵直接走水路,还要先折返扬州一趟。”   香菱听了,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心想这也是常理,总不能一直在南边,该回京也要回京,只是回京后,又不知会遇着什么。   五儿见她沉默,忽笑道:   “还有件事,姐姐莫怪——我在秦姑娘那里,看见薛大姑娘和薛二姑娘了。”   “宝姑娘和琴姑娘?”   香菱着实惊奇,道:   “她们还在金陵?我还以为宝姑娘早回京了,薛二老爷的后事如何了?琴姑娘如何了?”   她心想,薛家二老爷瘐死狱中,这是天大的事,也不知那柔弱可怜的琴姑娘,该如何应对?   五儿轻轻应了一声,解释道:   “我看薛二姑娘穿着素服,带着重孝,人比往日沉默许多,坐在那里,只与秦姑娘低声说了几句话。   倒是薛大姑娘,精神倒好,安排得极周全妥帖,连秦家老爷那边也备了上好的丸药送去,说话行事,还是那般滴水不漏。”   香菱听着笑道:“宝姑娘是这样的行事风范,当日便是如此。”   五儿听了,却是含笑看着香菱只是笑,不言不语,只道:“那倒是好的。”   槿汐是个极有眼色的,见两位姑娘似乎有话要说,悄悄福了一福,无声退出去,还体贴地掩上房门。   待室内只剩香菱与五儿两人,五儿才凑近道:   “姐姐,这话本不该我说,但自我到了大爷身边,一直是姐姐待我如亲妹妹,处处照拂。   林姑娘待我也极好,我在扬州时,倒有小半日子跟着林姑娘。林姑娘从不嫌我笨拙,教我识字,还指点我针线,我心里,最敬服她。   所以有些话,憋在心里,也只敢对姐姐说……”   香菱见她神色郑重,也放下茶盏,温声道:   “好妹妹,有话只管说,你我之间,还有什么顾忌?”   五儿深吸一口气,忽道:   “姐姐,我觉得……那位薛大姑娘的心思,怕是还没歇呢。”   香菱心头一跳,忙道:“这话从何说起?”   五儿又道:   “前番京城赐婚圣旨下来,闹得你我都知道,薛大姑娘虽退了,可事不到最后,谁又说得准?   她如今留在金陵不走,明面上是料理薛家产业、照应琴姑娘,可焉知不是想寻机会,看看能否再襄助大爷些什么,或是,让大爷记着她的好?”   五儿只是在主子面前不爱说话,但心底极细,许多事都记在心里,又知香菱是本分不多嘴的人,便道:   “姐姐没见前番府里那动静?从京城来的钦差,应天府的贾知府,还有那些神秘人物,走马灯似的在府里进出,大爷也早出晚归,不知在忙些什么。   最后潞王竟肯奉诏北上,潞王长子更是被圈禁了……这其中的风波,咱们虽不清楚,可想也知道凶险。   我听伺候的小厮们私下嚼舌,说薛大姑娘在其中也出了大力。   她家在内务府挂了号,宫里头也认识人,消息灵通,又是出钱又是出力,她这般费心,又是为了什么?”   香菱听着,愈发惊异,怔怔望着窗外几竿修竹,良久不语。   五儿也不催促,只静静等着,室内唯闻更漏滴答。   半晌,香菱才看向五儿,摇头道:   “五儿的口齿,倒是比在府里时伶俐许多,我倒是笨,没看出宝姑娘这点心思。   我只觉得她——唉,她毕竟待我极好,且这些日子,我也只与她说过几句话,她到底如何想,我真不知。”   五儿闻言脸红,有些不好意思:   “姐姐说笑了,我这点心思,也只敢在姐姐面前说说罢了,见了大爷,我便紧张得说不出话来,腿都是软的,这点远不如姐姐。   我们几人,虽说……但我看得出来,大爷最爱惜姐姐,且姐姐出身远比我们高,又知书识礼,大爷敬爱读书人,姐姐的日后,倒远在我之上。”   香菱指尖在杯沿上划着圈儿,才道:   “我从不想这些事,大爷让我做什么,我做好便是,我从不觉得自己有何特殊。   你说宝姑娘对大爷还有心思,这话我不敢妄断,论私心,我倒觉得宝姑娘不是那般轻浮的人。   至少,她昔日待我不错,兴许她此番留在金陵,也只是因为薛家在这里还有事务未了?琴姑娘又在此处……”   香菱语气里带着一丝为宝钗辩解的意味,却又透着几分不确定。   五儿听了,微微摇头,只道:   “我也不是说她不好,只是总觉得薛大姑娘的心,太重了,什么都想抓在手里,什么都想安排得妥妥帖帖。   倒是薛二姑娘,心思干净些,虽遭了丧父之痛,看着却更真些。   还有那位即将进门的秦姑娘……”   五儿想了想,似乎在寻个合适的比喻:   “我瞧着,秦姑娘的性情,倒与薛大姑娘有几分相似,都是心思玲珑、行事有章法。   只不过,秦姑娘说话行事,更像那直来直去的快刀,明白些。   薛姑娘呢,则像那绕指柔,七拐八弯,总让人摸不透她的心思。”   五儿顿了顿,忽而语气里带上真挚钦敬:   “姐姐是知道的,林姑娘待我如何,我记在心里。   前番……那事,晴雯姐姐见我,劈头盖脸便是一通骂,紫鹃姐姐也沉着脸不说话。   只有林姑娘,那阵子,待我依旧如常,从不曾因那些风波迁怒于我,该待我的,一样不少。   我虽只是个微末丫头,但若让我见谁存了心思,要往她与大爷之间掺和,要让她受委屈,我是不答应的,也要时刻留神。   即使不说,心里也要明白。”   香菱看着眼前这个平日温婉,此刻却显出几分执拗的妹妹,心中感慨:   “你当真是变了个人,这番话,几个月前,我是断乎听不到的。   只是这世间情爱,各有缘法,强求不得,也非我们所能置喙。”   香菱不想多说,只是道:   “这等事,终究离我们太远,也不是我们该议论的,如何处置,如何权衡,自有大爷去拿主意。”   五儿明白她的意思,知她不愿深谈,便也顺着台阶下来,抿嘴一笑,不再多言。   两人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门帘又被掀起,槿汐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紧张:   “两位姐姐,前头传话进来,说大爷与府尊的车驾已过了长干桥,说话便到府门前了。   可要准备茶水点心?姐姐可要去主持内眷这边的招待?”   府里没有正经当家奶奶,许多内宅迎来送往、安排茶点之事,向来由最得大爷信任、为人稳重的香菱出面打点。   香菱听了,忙站起身:   “知道了,我这就……”   话音未落,门外又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丫头气喘吁吁跑进来,正是大爷身边跑腿的丫头。   她对着香菱匆匆行礼,脆生生道:   “两位姑娘,大爷刚命人快马传话回来:   今日宴请府尊,外头一切自有人张罗,内里的一应预备,请五儿姑娘全权打点,不必再烦扰香菱姑娘。”   此言一出,香菱和五儿俱是一愣。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90章 众女各怀心   秋阳斜照,香菱外祖父封肃,一身土气绸衫,正满面堆笑对着门内一个眉目清秀的小丫鬟说着话。   “好丫头,劳烦你再去通禀一声,就说老朽思念我那外孙女心切,特来瞧瞧。”   封肃搓着手,眼神不住往门内瞟。   槿汐年纪虽小,行事却极稳当,微微福了一礼:   “老太爷,方才已禀过香菱姐姐了。姐姐昨夜照料封大娘到三更,自己也染了风寒。   这会儿正发着虚汗,实在不便相见。”   这话本算稳妥,托词染恙,但事有不凑巧,封肃脸上笑容却一僵,浮起恼怒道:   “昨儿我还听人说,我这外孙女带人好端端地去药铺抓药呢!怎的今日就病了?莫不是攀了高枝儿,真忘了本了?”   他刻意拔高了声调,似乎想让里面的人听见:   “你再去问问,我那苦命的女儿,她亲娘!难道也不愿见我这老父不成?   她病着,我这做爹的带家里人来看顾照料,总该使得吧?”   槿汐神色不变,依旧滴水不漏:   “封老太爷,大娘病势沉重,需得静养。姐姐衣不解带地伺候着,此刻实在分身乏术,也怕过了病气给您。   您且安心,待姐姐和大娘身子爽利些了,自然会给您老人家递消息的。”   封肃被堵得心火上涌,正待发作,巷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只见两人大步流星走了过来。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面皮紫红,行走间自有一股剽悍之气,正是贾珩助手周泰。   落后半步跟着的,是个须发皆白、腰板却挺得笔直的老者,却是焦大。   周泰浓眉微蹙,看向槿汐和堵在门口的封肃:“怎么回事?”   槿汐连忙福身:   “周爷、焦爷爷,这位封老太爷是香菱姐外祖,硬要见香菱姐姐,姐姐身子不适,不便相见,我正劝着呢。”   封肃见来了人,尤其那白胡子老头眼神锐利似刀,心里先怯了三分,但犹自强撑着道:   “两位爷明鉴,老汉我只是惦记外孙女和病重的女儿,想进去瞧瞧......”   他觑着焦大,见对方脸色阴沉地盯着自己,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周泰不明就里,还未开口,焦大已冷哼一声,沙哑嗓子如同破锣:   “惦记?呸!”   他一步上前,浑浊老眼射出逼人的光,冷道:   “老货,你不知道我,我却知道你,你那点腌臜肚肠,打量别人不知?   香菱这丫头对我最好,谁敢欺负她,便是跟我焦大爷放对,滚!再在这里胡唚搅扰,焦大爷拳头可不认得你!   昔年战场上的血见得多了,不差你这点腌臜物事!”   焦大在宁国府便是出了名的火爆脾气,说话百无禁忌,此刻毫不留情地揭了封肃的老底,更是气势汹汹。   封肃被这劈头盖脸的怒骂惊得面如土色,尤其听到腌臜物事几字,想到什么,又羞又怕,嘴唇哆嗦着:   “你......”   “还不快滚!”   焦大见这畜生还不知足,须发戟张,作势上前,封肃吓得一个踉跄,再不敢多言,恨恨地瞪了紧闭的大门一眼,带着满腹恼怒,狼狈逃离。   周泰看着封肃仓皇的背影,眉头并未舒展,反而转向焦大,语气带着几分斟酌:   “焦太爷,这姓封的固然可恶,您老这脾气也忒大了些,毕竟是香菱姑娘的亲外祖,回头大爷问起......”   焦大重重哼了声,打断周泰的话,斜睨着他:   “这桩事体牵扯甚深,我答应过人不乱说,你只消记得,这姓封的和现今那位贾府尊,都不是好东西,若非看在......”   他话到嘴边,似乎意识到不该再说,硬生生刹住,只一跺脚:   “罢了!总之,香菱丫头不见他是对的!”   周泰见焦大如此,心知其中必有隐情,绝非表面攀附这般简单。   他知道前段时日,瑞大爷不在金陵,香菱姑娘护卫之事,这位老而弥坚的焦大爷主动请缨。   香菱待他极好,焦大爷常在自己面前说,他一生无儿无女,若有个孙女如香菱这般,这一生便也不枉了。   周泰是由贾珩一手调教出来的人,深知分寸,有些事不该知道的绝不多问,便点了点头,不再深究,转而道:   “大爷传信,今日申时左右回来,同行的还有金陵知府贾大人,烦劳槿汐姑娘进去告知香菱姑娘一声,看如何预备接待。”   一旁槿汐应下,焦大想说什么,但总归还是哼了声,只冷冷道:   “什么府尊,若不是看在大爷面上,我早晚扇他几个耳光,就他这等货色,姓贾真是污了太爷。”   周泰微怔,虽觉焦大这话说的过分,但焦大在瑞大爷心中地位特殊,资历又老,且话里话外似乎另有缘由,当下也不便反驳,只含糊应了一声:   “焦太爷说的是,只是这人也是管金陵这么个大府的大老爷,瑞大爷跟他来往不少,焦太爷这番话,我们听听便罢了,若是被旁人听了,岂不是祸事。”   焦大哼道:“怕他个鸟!这等狼心狗肺的东西,当年若不是他......”   路上我看了他,只当他是团臭气,装作没瞧见,瑞大爷对我极好,他的面子我自然要给。”   众人这才无话,槿汐也不多问,只说罢转身,步履轻快进了院子。   周泰与犹自气哼哼的焦大一同进了大门,焦大果然也不再提贾雨村之事,只絮絮叨叨说起香菱这些日子对他的照料。   这周泰嗯了几声,只是应付,心中也暗忖起焦大这些日子的造化:   想当初瑞大爷南下金陵,特意将这位宁国府的老功臣带在身边,为的就是圆他一个叶落归根、祭扫父坟的心愿。   瑞大爷不仅亲自过问焦大亡父坟茔的修葺,更是不惜花费,替他办齐了所有该有的祭扫之仪,风风光光,合乎礼法。   焦大无儿无女,大爷还特意让人去问问,焦家旁支是否有可靠之人,若有的话,就选个憨厚后生过继给他,承继香火。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是寻常主子能为老仆做到的?无非是酬谢瑞大爷昔日微末之时,焦太爷那番维护之功罢了。   也难怪焦大如今对瑞大爷忠心耿耿,简直不亚于比对当年的宁国公。   只是他对贾府尊和封肃的这股滔天恨意,究竟从何而来?   周泰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将此疑问暂且按下。   ......   槿汐穿过回廊,见到香菱,将方才门前封肃纠缠、周泰传话以及焦大如何发怒赶人之事,一五一十细说了一遍。   香菱听完,默然良久,只道:“知道了,倒是难为焦大爷如此维护我了。”   前番香菱与母亲见面之事,也没避开焦大,这老人又关心自己,随后便一直要个明白。   香菱心地说到底柔软,不忍心瞒着这个一直关心自己的老人,便简略说了番自己身世,只是嘱咐焦大爷不要在外面说了。   当然,香菱不知道焦大是出了名的敢说敢做,在另一时空说过一句豪言壮语: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   若知道如此,香菱是不敢跟焦大说个明白的。   不过焦大在知道此事后,只是怔然无言,如遭雷击,整个人僵立当场,过了良久,方才喉头滚动,嘶哑着嗓子道:   “丫头,我这辈子是个莽夫粗胚,虽说跟随老国公尸山血海里挣过命,但我性子急躁乖戾,只顾自己心头快意,所以得罪光了人,也蹉跎了一辈子。   也就瑞大爷是个好的,把我当做个人物敬重着,   你倒本是个书香门第的千金小姐,应该锦衣玉食,无忧无虑,没想到却遭了天杀的拐子,流落至此,受尽磋磨。”   焦大眼中闪过几滴浑浊的泪光,用力眨去道:   “这些日子,你体谅我老迈孤苦,我少了干净替换袄子,你给我浆洗熨烫好送来。   我缺了下酒的花生米,你记得让小厨房备上,我记你这份情,日子只祝你苦尽甘来,事事顺遂。   谁敢再欺侮你分毫,焦太爷我红刀子进,白刀子出。”   说罢,焦大胸膛急促起伏,用手抹去眼角渗出的湿意。   香菱听得心窝滚烫,眼眶发热,但不想让焦大太过伤怀,只温声劝慰道:   “焦太爷,瑞大爷不在金陵,嘱咐我照看好家务,您老这般疼我,已是我的福气。   太爷要感谢,便感谢瑞大爷的恩典就是,我也不觉得我凄惨。   或许前番命途多舛,但如今我有母亲在跟前,有大爷护持,更有您老真心待我,也觉得老天爷终究没瞎眼。”   不过太爷......”   香菱想起前番有人说焦大爱喝酒,又忙笑道:   “你还是少灌些烧刀子,这于你身体可大大不妙,若是太爷馋酒,那便让小厨房温些黄酒,搭上我新腌的脆笋佐酒罢。”   焦大闻言,愣愣看着香菱眼中纯粹的关切,心头那股积年的孤冷仿佛被暖流冲散,忽而笑道:   “好丫头,你这般贴心,比那亲生的孙女儿还要熨帖!好!听你的,往后只喝温黄酒,绝不多贪一滴!”   随后的日子,香菱在金陵等着贾瑞,焦大或是提着水火棍在庭院里巡察,或是端坐门房虎视眈眈。   该如何守护门户,便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如何,但酒却是喝的少了,偶尔只跟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街坊,在门口青石墩上小酌两杯温酒。   若是香菱要出门,或是买什么药材针线,他便亲自或指派得力的长随跟着,让人别靠近惊扰。   因此这段日子,金陵贾瑞住宅,倒是安稳肃静,井井有条,焦大和香菱一内一外,弄得府邸犹如铁桶一般。   下人们也无不尽心,贾瑞回来后知道此事,也大加赞赏,说香菱愈发历练得沉稳大气了。   香菱闻言,只低头抿唇浅笑,谦逊道:   “都是托大爷洪福,焦太爷鼎力帮衬,我不过尽些本分,我还是个懵懂无知的丫头,要学的规矩还多着呢。”   ......   这便是香菱的故事,她如一株生于泥沼却亭亭净植的菱花,默默承受风雨,默默散发幽香,在不经意间,已然悄然绽放光华。   只是今天,香菱听说贾雨村要来,心里依旧有些挥之不去的阴霾与疏离。   只是她现在不爱去想自己是否福薄,身世是否坎坷,没有意思,想多了,只是平白徒增烦恼。   如今的香菱,只想母亲能日渐康复,瑞大爷能平安顺遂,他的头个孩子,能健健康康,喜乐安宁。   还有即将嫁入府中的林姑娘,也能与大爷琴瑟和鸣,白首不离。   这便是香菱,她一生遭遇无数不幸,但最愿看到身边人展露笑颜,只觉得心田暖融熨帖,笑容忍不住要从眼底流淌到唇边。   念及此处,香菱也不耽搁,便站起身来,准备安排槿汐照料母亲,自己去前头瞧瞧茶果点心可备妥了。   恰在此时,门帘一挑,五儿端着红漆描金茶盘走了进来,见到香菱,还未言语,脸上便漾起一抹笑意。   这大半年,相比于气质愈发沉静温婉的香菱,原先怯生生的五儿,如今长开了许多,鲜明夺目,身段袅娜,眉目间常带笑意,开朗明媚,俏丽动人。   她见着香菱,先笑道:   “姐姐,我方从秦姑娘那边回来,替她把大爷吩咐的东西送去了。”   香菱知五儿今日先去了秦家,便笑道:   “五儿妹妹来了,秦老爷那边……可还好?”   五儿将茶盏轻轻放在香菱手边几上,自己也挨着绣墩坐下,道:   “秦家老爷已经出来了,念他年迈,又受了些惊吓,允他在家静养,只嘱咐暂不能随意走动。   秦姑娘说,京里似乎来了消息,大约要等大爷这边事了,让秦老爷跟着大爷的船队一同回京去……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大爷要回京了?”   香菱闻言一怔,清秀的脸上掠过恍惚。   她下意识掰着手指算计:   “今年正月里离京,路上走了近一月,二月初到的扬州,一晃眼,竟快八月了……”   时光如水,南下的种种仿佛还在昨日,走马灯似的景象在脑中一闪而过,最终落在这清寂小院上。   五儿见她失神,轻轻点头:   “是该回去了,我昨晚去书房送点心,见大爷在灯下写字,墨痕淋漓。   我本不敢问,大爷却对我说,快要回京了,只是,”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大爷似乎不从金陵直接走水路,还要先折返扬州一趟。”   香菱听了,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心想这也是常理,总不能一直在南边,该回京也要回京,只是回京后,又不知会遇着什么。   五儿见她沉默,忽笑道:   “还有件事,姐姐莫怪——我在秦姑娘那里,看见薛大姑娘和薛二姑娘了。”   “宝姑娘和琴姑娘?”   香菱着实惊奇,道:   “她们还在金陵?我还以为宝姑娘早回京了,薛二老爷的后事如何了?琴姑娘如何了?”   她心想,薛家二老爷瘐死狱中,这是天大的事,也不知那柔弱可怜的琴姑娘,该如何应对?   五儿轻轻应了一声,解释道:   “我看薛二姑娘穿着素服,带着重孝,人比往日沉默许多,坐在那里,只与秦姑娘低声说了几句话。   倒是薛大姑娘,精神倒好,安排得极周全妥帖,连秦家老爷那边也备了上好的丸药送去,说话行事,还是那般滴水不漏。”   香菱听着笑道:“宝姑娘是这样的行事风范,当日便是如此。”   五儿听了,却是含笑看着香菱只是笑,不言不语,只道:“那倒是好的。”   槿汐是个极有眼色的,见两位姑娘似乎有话要说,悄悄福了一福,无声退出去,还体贴地掩上房门。   待室内只剩香菱与五儿两人,五儿才凑近道:   “姐姐,这话本不该我说,但自我到了大爷身边,一直是姐姐待我如亲妹妹,处处照拂。   林姑娘待我也极好,我在扬州时,倒有小半日子跟着林姑娘。林姑娘从不嫌我笨拙,教我识字,还指点我针线,我心里,最敬服她。   所以有些话,憋在心里,也只敢对姐姐说……”   香菱见她神色郑重,也放下茶盏,温声道:   “好妹妹,有话只管说,你我之间,还有什么顾忌?”   五儿深吸一口气,忽道:   “姐姐,我觉得……那位薛大姑娘的心思,怕是还没歇呢。”   香菱心头一跳,忙道:“这话从何说起?”   五儿又道:   “前番京城赐婚圣旨下来,闹得你我都知道,薛大姑娘虽退了,可事不到最后,谁又说得准?   她如今留在金陵不走,明面上是料理薛家产业、照应琴姑娘,可焉知不是想寻机会,看看能否再襄助大爷些什么,或是,让大爷记着她的好?”   五儿只是在主子面前不爱说话,但心底极细,许多事都记在心里,又知香菱是本分不多嘴的人,便道:   “姐姐没见前番府里那动静?从京城来的钦差,应天府的贾知府,还有那些神秘人物,走马灯似的在府里进出,大爷也早出晚归,不知在忙些什么。   最后潞王竟肯奉诏北上,潞王长子更是被圈禁了……这其中的风波,咱们虽不清楚,可想也知道凶险。   我听伺候的小厮们私下嚼舌,说薛大姑娘在其中也出了大力。   她家在内务府挂了号,宫里头也认识人,消息灵通,又是出钱又是出力,她这般费心,又是为了什么?”   香菱听着,愈发惊异,怔怔望着窗外几竿修竹,良久不语。   五儿也不催促,只静静等着,室内唯闻更漏滴答。   半晌,香菱才看向五儿,摇头道:   “五儿的口齿,倒是比在府里时伶俐许多,我倒是笨,没看出宝姑娘这点心思。   我只觉得她——唉,她毕竟待我极好,且这些日子,我也只与她说过几句话,她到底如何想,我真不知。”   五儿闻言脸红,有些不好意思:   “姐姐说笑了,我这点心思,也只敢在姐姐面前说说罢了,见了大爷,我便紧张得说不出话来,腿都是软的,这点远不如姐姐。   我们几人,虽说……但我看得出来,大爷最爱惜姐姐,且姐姐出身远比我们高,又知书识礼,大爷敬爱读书人,姐姐的日后,倒远在我之上。”   香菱指尖在杯沿上划着圈儿,才道:   “我从不想这些事,大爷让我做什么,我做好便是,我从不觉得自己有何特殊。   你说宝姑娘对大爷还有心思,这话我不敢妄断,论私心,我倒觉得宝姑娘不是那般轻浮的人。   至少,她昔日待我不错,兴许她此番留在金陵,也只是因为薛家在这里还有事务未了?琴姑娘又在此处……”   香菱语气里带着一丝为宝钗辩解的意味,却又透着几分不确定。   五儿听了,微微摇头,只道:   “我也不是说她不好,只是总觉得薛大姑娘的心,太重了,什么都想抓在手里,什么都想安排得妥妥帖帖。   倒是薛二姑娘,心思干净些,虽遭了丧父之痛,看着却更真些。   还有那位即将进门的秦姑娘……”   五儿想了想,似乎在寻个合适的比喻:   “我瞧着,秦姑娘的性情,倒与薛大姑娘有几分相似,都是心思玲珑、行事有章法。   只不过,秦姑娘说话行事,更像那直来直去的快刀,明白些。   薛姑娘呢,则像那绕指柔,七拐八弯,总让人摸不透她的心思。”   五儿顿了顿,忽而语气里带上真挚钦敬:   “姐姐是知道的,林姑娘待我如何,我记在心里。   前番……那事,晴雯姐姐见我,劈头盖脸便是一通骂,紫鹃姐姐也沉着脸不说话。   只有林姑娘,那阵子,待我依旧如常,从不曾因那些风波迁怒于我,该待我的,一样不少。   我虽只是个微末丫头,但若让我见谁存了心思,要往她与大爷之间掺和,要让她受委屈,我是不答应的,也要时刻留神。   即使不说,心里也要明白。”   香菱看着眼前这个平日温婉,此刻却显出几分执拗的妹妹,心中感慨:   “你当真是变了个人,这番话,几个月前,我是断乎听不到的。   只是这世间情爱,各有缘法,强求不得,也非我们所能置喙。”   香菱不想多说,只是道:   “这等事,终究离我们太远,也不是我们该议论的,如何处置,如何权衡,自有大爷去拿主意。”   五儿明白她的意思,知她不愿深谈,便也顺着台阶下来,抿嘴一笑,不再多言。   两人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门帘又被掀起,槿汐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紧张:   “两位姐姐,前头传话进来,说大爷与府尊的车驾已过了长干桥,说话便到府门前了。   可要准备茶水点心?姐姐可要去主持内眷这边的招待?”   府里没有正经当家奶奶,许多内宅迎来送往、安排茶点之事,向来由最得大爷信任、为人稳重的香菱出面打点。   香菱听了,忙站起身:   “知道了,我这就……”   话音未落,门外又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丫头气喘吁吁跑进来。   此人是近来常在贾瑞身边行走的,香菱和五儿都认识,只是不清楚她的身份,但知道贾瑞对其无比信任,常常让她传话。   她对着香菱匆匆行礼,脆生生道:   “两位姑娘,大爷刚命人快马传话回来:   今日宴请府尊,外头一切自有人张罗,内里的一应预备,请五儿姑娘全权打点,不必再烦扰香菱姑娘。”   此言一出,香菱和五儿俱是一愣,不知为何如此。   小丫头早料到此事,笑着踮起脚来,神神秘秘在香菱耳边低语了几句。   香菱初时还蹙着眉,待听清话中之意,倏然睁大了眼,怔怔看着小丫头,唇瓣微颤道:   “这样……不会太麻烦大爷了罢?”   小丫头噗嗤一笑,脆声道:   “瑞大爷早料到姐姐要推辞呢!特意让我留了句话——”她故意顿了顿,见香菱与五儿都屏息凝神望着自己,才学着贾瑞的语气扬声道:   “瑞大爷说,该是香菱姐姐的,便是香菱姐姐的,谁也夺不走,你这些年操持辛苦,桩桩件件他都刻在心里。   今日便要酬你这份情义!”   五儿听得心头一跳,忙追问:“酬什么?好妹妹快说罢。”   小丫头却狡黠眨眼,只朝五儿招招手。   五儿附耳过去,不过三言两语,骤然倒吸一口气,转身紧紧攥住香菱的手,真心惊喜道:   “恭喜姐姐!这才是天大的体面,实至名归。”   香菱仍似在梦中,一时没反应过来,那小丫头又笑道:   “大爷早猜得姐姐性子,大爷说了,不让姐姐推辞,姐姐若是推辞,便是瞧不起他这番心意。”   风穿过回廊,香菱一时失神,只怔怔望着窗棂外一碧如洗的秋空,忽觉喉头哽住。   一滴泪落了下来。   她慌忙低头掩住唇,肩头却止不住发颤,半晌,只听得细若蚊蚋却斩钉截铁的一声:   “我……允了大爷。”   五儿含泪笑着搂紧她,小丫头早像只灵雀飞出门报信去了。   庭院深处,隐约传来了脚步声。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91章 雨村初入彀   金陵城郊,青幔油壁小轿悄然停在巷口石阶前,轿杠微沉,皂靴踏地。   贾雨村一掀轿帘,躬身着地,身上是半旧的天青直裰,浑无四品黄堂该有之煊赫。   管家贾忠与幕僚宋师爷紧跟着翻下马来,一左一右虚扶着他臂膀。   “都备妥了?”贾雨村声音不高,目光扫过贾忠   “夫人亲自打点的,万无一失。”   贾忠低声应道,又朝后巷努努嘴,“那几位按老爷吩咐,落后一射之地,稍候便到。”   贾雨村颔首:“人到了,引他们去门房静候,听传再入。”   他挥了挥手,贾忠躬身退开,身影没入巷口阴影里。   雨村这才与宋师爷并肩,沿着青苔点点石径,向深处那座僻静宅院踱去。   此地远离金陵闹市,唯闻檐角风铃叮冬,墙头老藤垂拂。   宅门乌木沉沉,阶前石兽静默,远离尘嚣。   宋师爷左右张望,见确无闲杂,方凑近一步,压着嗓子笑道:   “大人虑事周全,这份礼,贵重雅致,既显关切,又投其所好,那位同宗贵人,心思到底不同于俗流。”   贾雨村冷笑自矜道:“他乃陛下股肱,神京新贵,寻常金玉自然难入法眼,此......我却知道,或可叩其心门。”   “那是自然!”   宋师爷抚掌轻赞,奉承道:   “大人识人之明,驭下之智,实乃朝廷栋梁之材,若大人托生在那宁荣二府,或是簪缨京畿之家,以这般才干,如今入阁拜相,亦非难事。”   但话音未落,贾雨村却脚步倏停,侧过脸,在宋师爷面上一剐,不悦道:   “宋先生,此等狂悖之言,休得再提,化唯知上报君恩,下安黎庶,鞠躬尽瘁而已。前程功业,俱是圣天子隆恩所赐,岂是臣下可妄加揣测,心生觊觎的?”   他袖袍一拂,寒意凛然。   宋师爷却冷笑想到,这话是摸中了大人的心坎,只是你故作清高,不愿意自己提,我就帮你提了,为你谋事数年,我何尝不知你的心思?   不过此乃他心中暗想,宋师爷绍兴出身,岂会不深通幕僚之道。   他面上忙堆起恰到好处的惶恐叹服,小心道:   “是是,学生失言,大人忠贞体国,心如朗月,实乃楷模!学生五体投地。”   他连连躬身,再不敢抬头多言一字。   贾雨村不再看他,只将目光投向那不远处乌木大门,念头却在心头翻滚如潮。   数月前的一番故事,此时涌上他的心头。   自贾瑞初临金陵,他便存了攀附结纳之心。   一则因贾政信中透出对此子的非同寻常之倚重。   二则,更深知自己处境——顶着科举清流的名头,行的却是酷吏孤臣的路子,早成了江南士绅眼中钉,朝堂清流肉中刺。   天子需要他这把快刀斩江南乱麻,却也注定他是无根浮萍,宦海风波里,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同宗同姓的贾瑞,背靠皇家莫名信重,俨然成了他在这浊浪中唯一可攀附浮木。   初时,他按着接待京城显贵的旧例,金银古玩,秦淮绝色流水般送入这为他特意准备的偏僻却安静的府邸中。   尤其听闻此子在神京便有浪子之名,那几位精心调教的清倌人,更是他自以为必中的一步棋。   岂料贾瑞竟似软钉子,态度温煦,辞拒却斩钉截铁,末了还轻描淡写提点一句:   “府尊盛情,瑞心领,只是眼下诸事纷繁,无心他顾,兄亦当以清誉为重才好。”   绵里藏针,堵得贾雨村一时愕然,只得讪讪作罢。   正百思不得其解之际,祸从天降。   查办甄家的大案中,那位京城来的钦差,翰林梅大人,于众人议事时忽地冷笑发难:   “贾府尊!听闻你当日补这金陵缺,走的可是神京贾家,王家的门路?那贾,王二府与甄家世代交好,情谊匪浅!   府尊前番对甄家何其恭敬,如今抄家问罪又是何等雷厉?这翻云覆雨的手段,实在令人叹为观止,却不知府尊心中,对陛下之忠,对甄家之义,究竟孰重孰轻?   似这般心性,他日若遇风波,又当如何自处?”   此言诛心,如同冷水泼入沸油。   堂上瞬间死寂,多少道目光或明或暗地刺向贾雨村,鄙夷,猜忌,幸灾乐祸。   贾雨村饶是城府深沉,此刻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顶门,脸色霎时青白交加,张口欲辩——   “梅大人此言差矣。”一个清朗平稳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杂音。   只见坐在上首的贾瑞放下茶盏,抬眸看向梅翰林,却道:   “为国锄奸,乃人臣本分,何分先后?若论门路渊源,在座诸位,谁背后没有一二故旧亲朋?   甄家跋扈不法,罪证确凿,乃陛下圣裁。   贾府尊戮力王事,秉公执法,正是洗刷污名,彰明忠节之举!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若因他昔日与甄家有过些许人情往来,便疑其忠心,岂不是要让天下为陛下办事的臣子都寒了心?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另一位一直沉默官员,又笑着拱手道:   “宪台大人,您说是也不是?”   那都察院的都察御史马士英本是冷眼旁观,闻言却道:   “天祥所言极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奉旨办案,何论前情?   雨村所行,正是大义灭亲,公忠体国!此等赤诚,我等当为雨村正名!”   他这一开口,风向顿时逆转。   梅翰林也不再多言,只得冷哼一声,偃旗息鼓。   那一瞬,贾雨村只觉得压在胸口大石被骤然搬开,后背冷汗涔涔,看向贾瑞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   既有绝处逢生的感激,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惊悸。   事后他备了厚礼,又辗转通过锦衣卫指挥同知骆思恭递话想致谢,得到的回应却是贾瑞邀他至这僻静宅院叙叙同宗之谊。   骆思恭只笑道:   “都是陛下信重之人,又同出一脉,私下见见何妨?天祥是个爽快人。”   贾雨村也骆思恭作为锦衣卫要员,也不把他们这番结交当做忌讳,心想既然如此,二人同为陛下看重之人,见上一番,又有何事?   因此数月前,甄家尚未倒台之际,贾雨村轻车简从,登门求教,还带来几幅颇费心思的前朝字画。   本以为投其所好,未料峰回路转,引出那桩几乎将他魂魄震散的大事。   那场茶会,贾瑞只一身墨蓝家常直身,未戴冠,气度温润从容,全无半分疆场杀伐的戾气。   他还亲手执壶斟茶,清香氤氲,仿佛真是寻常亲眷叙话,畅谈同宗情谊。   只是......   待到茶过几轮,畅谈将毕,贾瑞话锋却陡然一转,笑道:   “对了,今日请雨村兄来,除叙家常,还有一位故人,也想请雨村兄见见。”   说罢,轻轻击掌两下。   贾雨村一时微讶,不知是何故人,只见侧门处珠帘微动,一个身着浅碧色比甲,藕荷色长裙的女子款步而入。   她梳着简单双鬟,簪朵小巧绢制玉兰花,身量纤秀,眉目温婉。   一双眸子,澄澈如江南春水,透着股未经世事磋磨的纯净,却又在沉静中隐含着书香浸润的天然气度。   低眉敛衽,动作娴雅,全无寻常侍婢的局促。   她并没走近到二人中间,只是站在相隔数尺的距离,目光先是打量着贾瑞,待贾瑞带笑颔首后,便又打量着贾雨村。   不悲,也不喜,不怒,也不惧,只是一双澄静眸子打量着他,好像要把他牢牢记住。   贾雨村只觉这女子气质清灵脱俗,绝非普通丫鬟,却又实在想不起何处见过。   他疑惑地看向贾瑞。   贾瑞此时看了女子一眼,心中轻叹,收敛了笑容,只道:   “英莲姑娘且先下去歇息吧,待我与府尊叙完话,还要烦请你来品鉴几卷新得的诗书。”   “是,大人。”那女子温顺地应了一声,依言退去。   贾雨村愈发疑惑,只见贾瑞打量着贾雨村,忽而淡道:   “这位姑娘,说起来与雨村兄渊源匪浅,她本姓甄,小字英莲,其父讳费,字士隐,姑苏阊门人士,乃当地望族。   昔年元宵佳节,因家仆霍启不慎,于社火花灯中走失......”   “甄家?”   “英莲?”   “姑苏阊门?”   贾雨村脑中嗡的一声,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又见贾瑞话音微顿,目光如炬盯住他,缓缓又道:   “后来其父士隐先生,倾尽家财寻访不得,又遭祝融之灾,寄居岳家封肃处,备受冷眼,最终勘破红尘,随疯道人飘然而去。   而这苦命的女婴,几经辗转,落于人贩之手,酿成冯渊命案,最终经雨村兄当年应天府任上明断,判归金陵薛家为婢,又取名香菱。   薛家入京后,又机缘巧合,将她送至我处。   如今,她是我院中掌管书墨的清客女公子,我极欣赏她的才情品格,也为我做了不少文书誊录。”   “雨村兄,士隐先生于你有雪中送炭之恩,待你如至亲。   你既知故人之女遭际悲惨,非但不施援手,念及恩义,反为前程私利,将其判入薛家为婢,此举,未免失了些义气恩义吧?”   贾瑞没有给贾雨村面子,直接点出了他的忘恩负义之举。   贾雨村此时才恍然,随即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上天灵盖。   他何尝忘记过葫芦庙畔,那位好善乐施的甄家老爷?何尝忘记过,他曾经只是个落魄不得志的贫困士子。   是甄家老爷甄士隐看他才学出众,古道热肠,送上银两盘缠,北上神京应试,才有了后来金榜题名,官场腾达故事。   但后来,当他知道甄老孤女沦落人贩之手时,他既没有伸以援手,也没有念及旧恩。   只是为一己前程,草草了结人命官司,昧着良心,把香菱判给薛蟠,浑不记得一点昔日恩义。   其实到了今天——贾雨村还有些后悔——只是后悔他还是有些手软,当时急于攀附王子腾,急于在贾政面前邀功,所以草率判决这桩案子,留下了许多隐患。   最大的隐患便是那门子,本想将他治个死罪,这样就无人可知他出卖恩主女儿,最多就是有人责难他攀附权贵。   这等事,在如今的大周官场,可谓司空见惯,不过是几句口头非议。   可惜关键时,贾雨村又担心门子握有把柄,又爱惜身份体面,不敢草菅人命,还是留了一手,只找个由头,把门子发配到西北边陲,希望他能死于那边。   没想到如今这等事居然被人旧事重提。   揭发他的,还是京内颇有圣眷的同宗贾天祥。   久历宦海的贾雨村,不自觉抿了抿嘴,下意识端着茶盏。   他脑海中闪过无穷念头。   这事如此隐秘,贾瑞如何知晓?   他此时点破,意欲何为?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中衣,黏腻冰冷。   停顿片刻,贾雨村嘴唇翕动半晌,方挤出言语:   “瑞兄弟......此话从何说起?怕是......玩笑了。”   贾瑞却不接茬,只不疾不徐,淡道:   “雨村兄昔年所为之事,瑞倒是略知一二。”   见贾雨村还想遮掩,贾瑞也不做无谓口舌之争,只化繁就简,将贾雨村一生所知行状,捡起扼要,娓娓道来。   有昔日他如何落魄寄居葫芦庙,如何蒙甄士隐赠银赠衣,设宴饯行,助他上京赴考。   有后来攀附成为林府西席先生,蒙其推荐于神京荣国府,补授应天府缺。   还有贾雨村审理薛蟠争买侍女,殴毙冯渊一案时,堂下侍立那个曾为葫芦庙沙弥,彼时充作门子的旧识,如何递上那张护官符。   以及那被拐丫头,眉心有天生的米粒大胭脂记......   贾雨村知晓她正是甄士隐失散多年的独女英莲。   ......   桩桩件件,字字清晰,宛如钝刀,寸寸刮磨着贾雨村颜面。   贾雨村越听越心惊,背脊冷汗渐沁,全身冰冷僵硬,如坠冰窟。   他知道遮掩不过去了。   而门帘栊扇微颤,一道纤影亦是默立未入。   正是香菱。   她奉茶后未曾远去,因为知晓接下来瑞大爷所说之事,定然跟自己生世有莫大相关。   香菱是三岁那一年被拐子拐卖,弹指十四年光阴流去,记忆已愈发淡漠,只隐约记得:   她的父亲面容清癯,喜欢捧着书卷在廊下踱步吟哦。   她的母亲温柔娴静,最爱用细软棉布,给她缝制绣起,记不清模样的肚兜。   那时家园有棵老槐树,夏日里蝉声聒噪,父亲最爱将她高高抱起,去寻那鸣蝉的踪迹。   直到某一天元宵灯市,人潮汹涌如沸,如小小的风筝断线飘零,只剩下模糊光影在凄厉呼唤。   关于家的记忆,在此刻消散无踪。   只剩下一点漆黑混沌。   .....   她的身形,随着门帘一起颤抖,尤其听到甄士隐三字时,长睫难掩眸中波澜。   一滴清泪流了下来。   父亲......   ......   “香菱姐?你怎么哭了?”   旁边传来小丫头低低呼唤声,香菱抹去眼泪,回头望去,是府上刚来的小丫鬟槿汐——正是她前些时日从人牙子手中救下的孤女,跟自己相似的遭遇。   只见槿汐轻轻捏着自己衣角,低声道:   “茶房问姐姐,是否还要续些热水?”   香菱低下眉眼,沉默瞬息,忽而道:   “你跟我去吧,现在大人在紧要关头商议事情,不要旁人打扰。   我们都不要在门外杵着惹眼,等大人传唤伺候,我再过来添茶。”   “嗯......”   槿汐虽不知香菱为何落泪,却乖巧点头,香菱则拉着她的手快步离开,如窗外飘零落叶,悄然转身,裙裾微动,隐退离去。   内室,只余贾瑞与贾雨村二人。   贾雨村如坐针毡,虚汗点点,几欲动弹又强自按捺。   他欲端起知府威仪,厉叱绝无此事,然抬眼望去,只见贾瑞神色坦荡,细节分毫不差,显是洞悉内情,绝非虚言。   且这贾瑞岂是当年那随意寻个由头便可发配充军的门子?   他是圣眷正隆的新贵,甚至前番还为自己发声,若强硬顶回,徒惹耻笑,更恐招致莫测之祸。   他欲拂袖而去,又深知不妥,今日之会本系己方攀附,若就此撕破颜面,前功尽弃事小,此桩隐忧恐成头顶悬剑。   霎时间,这位堂堂四品黄堂,两榜进士的贾大人,僵立当场,哑口无言。   这是宦海沉浮多年以来,他头次尝到要害尽被拿捏,是何等窘迫与惶恐。   脸上火烧火燎,心底空空落落,更有难言的惊惧弥漫。   而贾瑞,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将贾雨村窘态尽收眼底,便知火候已至。   网撒了出去,是该时候收网了。   毕竟他这次,是捕捞,而非杀生。   贾瑞停住了,不仅收住了声音,还故意停顿了半柱香时间,只等到贾雨村浑然不知所以时,他才端茶轻呷一口,缓言道:   “雨村兄,瑞所言,可还妥帖?有无差错?”   贾雨村喉头发干,一时语塞,旋即气势消散,颓然道:   “无差错,瑞兄弟.....贾千户,你知道的一点不假。”   “那刚才的姑娘,她是......”   贾雨村已然猜到了什么。   贾瑞冷笑道:   “那位便是——甄家大姑娘,乃甄士隐老先生存世唯一骨血,娘家乳名英莲。”   “果然是她!”贾雨村哎的一声,疑难陡然解开。   他知道,甄家姑娘后来流入薛府,成了薛家那位不成器少爷的侍妾。   后来听说薛家那位少爷流放了,薛家大姑娘执掌家政,那为薛大姑娘与贾瑞来旺不少。   那么——甄姑娘这次曝白于贾瑞面前,甚至她本人落入贾瑞手中,也不算离奇之事。   只是贾雨村有些奇怪,贾瑞怎么会知道的这么多,好像自己小半生故事,都被他不缺丝毫,算计在眼中。   难道......那个门子......也落入他的手中吗?   那他现在把我约到此处,拿这个说事,又是为了什么?   贾雨村在惶然背后,却也心念陡转,思索如何后手制人。   他虽然棋差一着,但还不想认输,青云抱负,不应该折戟沉沙于此。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92章 匣隐投名状   贾雨村不再跟贾瑞无谓口舌之争,他只忽而面色一肃,躬身道:   “请瑞兄弟教愚兄补救赎罪之法,往者已逝,我只想为甄家姑娘,做些许弥补补偿之事,不忘故人雪中送炭恩德也!”   贾雨村宛如川剧变脸,变惶恐为恳切,化尴尬为坦然,一副痛改前非,慷慨激昂派头。   好像幡然悔悟了。   贾瑞心中冷笑起来,悠悠想到:   “好一个贾时飞,果然如狐般狡诈,奸雄之人,能屈能伸。”   “既然你愿意服输,我便姑且用下你,毕竟江南之事,还需要此人替我冲锋陷阵,圣上面前,也需要此人分担火力。”   “无非断其羽翼,折其爪牙,令他知不可违逆,待日后再徐徐观之罢了。”   贾瑞本就是王霸杂糅,儒法合一之人。   儒家仁恕之道,固然可贵,法家法术势之理,亦是必需。   开基立业,既要有怀柔抚远,亦要有雷霆手段,一张一弛,恩威并济,方为御下之道。   他此时也不故作姿态,只扶起贾雨村,温言道:   “雨村兄......时飞兄,来者犹可追,闻兄已将甄家夫人接入府中照料,此乃仁心善举。”   贾雨村微怔,没想到这等事,贾瑞既然晓得,他初至金陵,哪来的情报网,正疑惑间,又听贾瑞道:   “然则甄姑娘,亦不得不有个交待,古人云,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雨村兄昔日蒙受甄老先生雪中送炭之恩,今日既知故人之女下落,岂可无所作为?   莫寒故人之心,亦莫令天下人觉知恩图报四字,于雨村兄处,徒成虚谈。”   贾雨村忙道:“愿听瑞兄弟名言,愚兄这点浅薄能为,全在瑞兄弟指点了。”   他虽官品在贾瑞之上,按照同宗辈分,亦是贾瑞族兄。   按照宗法,远之便称呼一声贾千户,近之,便可直称呼天祥,以同辈兄弟视之。   但如今他却放低姿态,称呼贾瑞为瑞兄弟,既是示弱,也是攀附,虽然违制,却是以卑位奉高位而自保,足见他的机变。   由古及今,官场这点称谓称呼,从来都是大有学问,大有讲究。   贾瑞心中暗笑贾雨村谄媚,但面上话锋稍转,恳切道:   “雨村兄若能为甄姑娘做些实在事,了此遗憾,为其正名,恢复家声而续血脉,复归良籍而安身心。   令其母女团圆,令甄姑娘身心安泰,甄家香火,必然承继,我亦是感佩之至,赞誉有加。   你我同宗同谱,皆为圣上效力,来日方长,自当更有携手并进,大展宏图之机。   前番我之所以愿为雨村兄陈词,亦是钦佩兄长才具器量,这世间,埋头任事者,难免遭人攻讦掣肘。   若一味与那些只知清谈辩论,不谙实务之辈纠缠,反倒耽搁正经事功,岂不可惜?”   一番话语,软硬兼施,且指明出路。   贾雨村何等机变,电光石火间,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无论贾瑞是从门子处获悉,薛家走漏风声,抑或另有渠道,他今日亮出此牌,根本目的非为以此案扳倒自己。   实乃借此拿捏,迫己在甄姑娘事上展露诚意。   乃至在未来二人合作之事上,亦是立下投名状。   只要照办,他非但不会追究旧恶,反会如其所言,为己盟友。   前番若即若离,乃为观察。   后朝堂相助,是显实力与善意,今日摊牌点破,则是恩威并施,既行敲打,亦递出合作之枝。   此分明是要握己把柄以作牵制,又予切实好处与前途为饵。   诱己心甘情愿为其所用,共办那解天子之虑的大事。   贾雨村脑中蓦然闪过史典,恩威并济,原是高妙手段,心下不由暗叹:   贾天祥年纪轻轻,心计竟深沉如此,论品级,己乃正四品知府,两榜进士出身,年长十余岁,宦海资历亦深。   却因这陈年旧事,被他稳稳拿住命门,观其行事,话语分寸,谋略布局,无不卓绝。   难怪短短时日崛起如斯,圣眷日隆,看来此人志不在小,那与其硬碰两败俱伤,不如顺水推舟,借其势头,或真能如其所言,共图大业,于己宦途亦有大益。   念及此,贾雨村心头惊惶渐为权衡后冷静取代,迅速整饬神态,先前狼狈一扫而空,复归惯常从容官威。   他起身离座,郑重其事向贾瑞拱手一礼,姿态拿捏恰到好处,既不失上官体统,又显对贾瑞之敬重:   “天祥贤弟金玉良言,有如醍醐灌顶,令愚兄汗颜,亦深为感佩。”   “谈及甄姑娘之事......当年愚兄初莅应天,确曾风闻那被拐丫头或与甄老先生有关,然人海茫茫,线索缥缈,更无确证。   且履新之际,上至督抚上官,下至本地豪绅,衙门同僚,多少双眼睛盯着?   催办案牍文书一道紧似一道,贤弟亦知,那薛家乃金陵望族,与京中贾、王联姻,盘根错节。   昔日举荐之恩,既有贵府政老爷,亦有王子腾王大人,还有令岳林如海林御史......其间情面牵扯,千头万绪呀......”   贾雨村摊手苦笑,故意将难处尽推于“形势迫人”、“情面难却”,既周全己身颜面,亦隐晦辩解非全然忘恩,实有不得已之苦衷。   这是官场中人惯用的推诿伎俩,即使心虚理亏,也要强辩饰非,先说明苦衷难处,为日后开脱罪责,少些责难攻讦。   贾瑞静听,洞悉其心底那点自我开脱的算计,却不点破,顺着话头,为香菱说话道:   “不瞒雨村兄,先祖昔年与甄老先生略有旧谊。   曾听家中老人言及,甄家小姐幼时眉心便有一点胭脂痣,天生异相。   这位姑娘形貌,与当年所言别无二致。”   他话锋微顿,语气转和: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旧事毋庸赘言,甄家姑娘身份须得正名,依朝廷礼法规章,被拐卖之良家子,查明身世后,自当复归良籍。   她既为甄老先生嫡女,理应是甄家小姐,此事无需大动干戈,更不必牵连旧案,雨村兄可设法联络苏州甄氏尚存族人、族老。   只言兄台多方查访,机缘巧合寻回当年走失族女,乃甄士隐老爷独女,甄老先生虽家道中落,然族中若尚有公产祭田,按例亦当有她一份。   要紧者,先坐实其甄氏女身份,户籍文牒之上正名,此事宜私下办理,稳妥为上。   她过往遭际,不必宣扬,只我等几人知晓便是。   甄姑娘本具才学心性,恢复身份后,将来或另有际遇。”   贾雨村凝神细听,心中飞速盘算,如此办理,确系最稳妥便捷之途。   不过是为孤女恢复良籍与族属身份,操作易如反掌,凭己应天知府手腕足矣。   苏州知府与己也算旧识,办事老成,私下通气行个方便即可,既不必翻动薛蟠殴毙冯渊旧案,免触贾、王等族敏感之弦。   纵其今已式微,又能向贾瑞昭示诚意,了却心事。   他甚至暗悔:早知今日之局,当初何不顺水推舟,径直认下英莲,尚能博个“义救故人之后”的美名,官声岂不胜今?   亦多一条退路......   然此念仅一闪,旋即想到,彼时若真如此,恐立时开罪薛家乃至其后势力。   己身知府之位能否坐稳尚属未知。   时移世易,此一时彼一时耳。   贾瑞观其神色变幻,知心意已动,又道:   “至于薛家旧案,事过境迁,苦主冯渊已死,拐子当年已被兄台明正典刑,冯家亦无人追究。   市井流言,本就真伪难辨,我等只处理甄姑娘身份一事,与此无涉。   雨村兄以为如何?”   “贤弟思虑周详,此法甚妥!”   贾雨村抚掌称叹,心头大石落地。   贾瑞予己台阶,亦划定界线,只办身份,不翻旧账,彼此轻松。   他当即慨然道:   “甄夫人确在舍下将养,归府即刻安排车马,妥帖送她与甄姑娘团聚,甄姑娘恢复身份一事,包在愚兄身上。   苏州祁知府处,愚兄自当修书说明,甄家族人,亦会遣人寻访接洽,必办得周全圆满,不令贤弟与甄姑娘劳心。”   雨村言罢略顿,试探道:   “只是......若为甄姑娘正名,难免提及她曾陷身薛家......薛家虽今非昔比,薛蟠亦已发配,然终究牵涉旧案颜面,王家那头......”   贾瑞摆手,神色淡然:   “方才已言,只认亲,不翻案,对外便称甄姑娘幼年走失,流落于外,幸得善心之人收留,今方寻回,具体细节,含糊带过即可。   薛家那头,我自会理会,雨村兄毋需多虑。”   话已至此,贾雨村彻底明了。   贾瑞所求,乃一份对甄姑娘有利之安排。   至于过程如何粉饰,他并不在意,这份担当,令贾雨村心下又安几分。   他识趣不再追问贾瑞如何知悉隐秘,贾瑞亦无意深谈门子或薛家消息来源。   彼此心照不宣,维系着微妙默契。   贾雨村深知,眼下别无他途,唯循贾瑞所铺之路前行,助其办妥此事,既消隐患,又能傍附此位前途无量之新贵。   二人同属今上一派,本有合作之基,何苦内斗?   贾瑞此举,看似拿捏,实则是化敌为盟,更予实实在在的合作之机。   想通此节,贾雨村心境豁然开阔,先前窘迫惊惧,竟化为对未来的些许期冀。   其后,二人间气氛明显松快,话题自然移至当前公务,朝局动向及江南政务。   二人竟也谈得颇为投契,半个时辰后,宾主尽欢,贾雨村方起身告辞。   贾瑞亲送至二门,目送贾雨村乘青幔小轿,渐隐巷口。   只是贾雨村不知道,当他出门口,贾瑞站在不远处石阶上,面上温和笑意徐徐敛去,目光转深。   只静立片刻,任由秋风拂动袍裾,他忽而对旁侍小厮低语:   “去,请香菱姑娘书房叙话。”   “我有话要跟他说......”   贾瑞轻轻搓揉着手指,看着远方半明半暗天空,心中并不轻松。   ......   此乃数月前之事,随后甄家倒台,贾瑞又东去苏州,又耽搁了许久,方回金陵,两人又办起潞王之事。   林林总总,不消细说。   而贾雨村自然没忘甄家故事,再一番观察后,去书苏州,请来了甄家族亲。   那位甄姑娘的身世,如今便该定了。   只是,后面,他是否能因此再进一步?   贾雨村眯着眼,望向初冬澄澈高远的天空。   清冷的阳光洒在他直裰上,却暖不透心底骤然翻腾起的寒热交织。   十五年前,也是这样的时节,他还是个寄居葫芦庙,靠抄写经书糊口的穷酸措大。   揣着那“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的滚烫野望,在青云之路的门外徘徊。   甄士隐那场雪中送炭的宴席,那沉甸甸的银两包裹,推开了他第一道门。   十五载宦海浮沉,腥风血雨,他踩着无数人的肩膀,终是爬上了这四品黄堂的高位。   今日,站在这威势日隆的贾天祥府邸前。   贾雨村恍惚觉得,那扇更高、更阔的门,似乎又在他面前徐徐开启了。   甄家倒了,树大根深的甄应嘉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金陵城天翻地覆。   连那位在南京搅风搅雨的潞王,也悄无声息地接到北归的旨意,成了过眼云烟。   而最让他心头剧震的,是苏州传来的消息——   贾瑞,这位年轻的同宗,只带着区区几百亲随,竟深入龙潭虎穴般的太湖水寨。   谈笑间招安了积年老寇,将数千剽悍的湖匪整编收服。   这已非“胆识”二字可形容,简直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雷霆手段。   那“文武双全,算无遗策”的评语,如今响彻江南官场。   贾瑞的根基,已如磐石般稳固,令人只能仰视。   更可怕的是……   前几日在南京镇守太监何公公那暖阁里,缕缕茶烟中。   何公公那张保养得宜的胖脸上带着神秘的微笑,压低声音传递的京中秘闻,此刻犹在贾雨村耳边轰鸣:   “……万岁爷龙颜大悦啊!再宫里,对着那些大裆们,夸得天祥跟朵花儿似的,直说贾天祥回来,朕要大用。   陛下还说了,不仅如此,这贾天祥,还立下了另一番滔天功劳,说我们日后便知——具体是何等功劳,神京还没消息呢。”   说到这里,何公公嘿的一声,感慨道:   “年少有为,智勇双全,简在帝心,这几个好事,都赶在一个人身上了,咱家都觉得白活了四十年——雨村老弟,你和他既然是同宗,你可要好好用上这关系。”   “毕竟都是自己人,都是陛下的人,陛下心里面更信咱们——而不是那些清流,更不是.......”   贾雨村听到这话,面上带笑,头皮处却是阵阵发麻。   其实在刚知道贾瑞居然在苏州单骑入水寨招安湖匪,他心中还闪过几分轻蔑嘲讽。   毕竟再怎么说,贾瑞是五品武官,哪能越过地方大员,主动插手军务,即使只是剿匪安民,对付小小草寇流贼,这行径,也未免太越俎代庖。   贾雨村甚至还想过,贾瑞会不会折戟沉沙,最后因此被御史弹劾,乃至夺职下狱?   结果——他不仅没获罪,反而得陛下在中宫这等机要之地,直白表态,夸耀称赞。   可见这贾天祥简在帝心,圣眷已隆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自己当初被拿捏住把柄,半推半就地上了贾瑞的船。   如今看来,哪里是屈辱?分明是撞了大运,攀上了一株根深叶茂的参天巨树。   “时飞……时飞......   贾雨村心中默念着自己的表字。   久违近乎滚烫的激流,猛地冲散了年近四旬的暮气。   他深吸仲秋清冷空气,目光投向身旁管家捧着的狭长礼盒。   盒中静静躺着办妥的文书——苏州府衙正式核准的甄姑娘复籍归宗牒文。   另有苏州甄氏宗族几位仅存耆老联名签押,确认甄姑娘为甄士隐嫡长女认亲书。   甚至包含一份厘清后、象征性归她名下的祭田契书。   这便是他今日最大的礼物。   既是给贾瑞的投名状与功绩。   亦是给那位苦命甄姑娘的一份迟到的“体面”。   ......   “去,通报一声,应天府贾化,特来拜会。”   贾雨村挺直了腰背,声音恢复了惯有的从容官威。   管家忙不迭应声,正要趋步上前叩响那黑漆兽首衔环的大门。   突然,一阵清脆马蹄声和轿夫沉稳脚步声打破了巷道的宁静,由远及近。   贾雨村循声望去,只见巷口转进一行颇为惹眼的队伍,打头是一乘四人抬的绿呢暖轿,轿身宽大稳重,垂着厚厚锦帘,遮蔽严实。   紧随其后是一乘二人抬的翠幄小轿,显得轻巧些,轿后跟着四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雁翎刀的彪悍护卫。   而队伍末尾,竟是个须发皆白的老道,一身发白青布道袍,步履看似随意懒散,却偏偏能稳稳缀在疾行的队伍之后。   贾雨村心头一凛,看这规制,尤其是那领头的四人暖轿,却是女眷。   不过贾雨村心中虽有疑虑,却也不好多探究,只由下人上前引路,迈步进了正门,身影消失在门廊深处。   这边,那一行惹眼队伍已在偏侧门停稳。   打头的暖轿帘子掀起,率先下来的是位身着素青锦缎男装,却清丽秀雅的人物。   正是宝钗,她叔父新丧,虽未着大孝,但一身衣裳颜色极素,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子,耳坠亦是小小白玉丁香。   她身后小轿里,也下来几个衣着干净的婆子丫鬟,还提着包裹。   宝钗一下轿,目光便敏锐地扫过门前尚未散尽痕迹,心念微动,暗道:   “前番还有人到访,不知是哪位,兄长既要待客,我这般贸然前来,怕是打扰了......”   正思忖间,已有个管事婆子快步从侧门内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熟稔而恭敬的笑意:   “竟是薛大姑娘来了,真真是不巧,瑞大爷此刻正在前头书房招待人说话呢。”   “大爷方才听见通报,立时吩咐了,说实在对不住姑娘,万请姑娘委屈一下,先在偏厅小坐,用杯热茶稍候片刻。   大爷说,待那边事毕,必要立刻过来与姑娘相见。”   宝钗闻言,面上毫无不悦之色,颔首道:“   妈妈客气了。是我来得不巧,扰了兄长正事。兄长百忙之中还惦记着,已是周全。我等候片刻算什么?   兄长平日帮衬我薛家,替我们一家子费心费力奔走许多,这点子小事,实在不足挂齿。烦请妈妈前面带路。”   她声音清亮柔和,一番话说得那婆子心头熨帖,连声道:   “姑娘真是通情达理、菩萨心肠,快请随老奴来。”说着便侧身引路。   宝钗随着引路的管事婆子,规规矩矩从侧门进了府。   恰逢焦大正倚在一根廊柱上,唾沫横飞地跟两个年轻小厮吹嘘自己当年在国公爷跟前如何威风,如何救主。   宝钗眼尖,认得是焦大,便停下脚步,温声唤道:   “焦太爷。”   焦大正说得兴起,闻声转头,见是宝钗,那张惯常带着几分孤拐气脸上竟也挤出些笑意来,忙站直了些。   “焦太爷身子骨瞧着越发硬朗了。”宝钗含笑说道,语气熟稔又带着恰当敬意。   “托姑娘的福,还动弹得动。”焦大咧嘴一笑。   宝钗侧头轻声吩咐身后婆子。   一个婆子立刻上前,从随身包袱里取出两个小巧精致荷包,递到焦大和旁边两个小厮面前。   “前番家叔父不幸过世,府上诸多管事弟兄们不辞辛劳,来回奔波帮衬料理,我心中着实感激。”   宝钗淡笑道:“这点微末心意,给焦太爷和几位辛苦的弟兄们打几角酒喝,暖暖身子,聊表谢意。大伙儿在我家那几日,实在是辛苦操劳了。”   这打赏,既是酬谢前番丧事出力,又是见面的常例,给焦大的稍重些,小厮的略轻。   那两个小厮连忙躬身接过,嘴里不住道谢,焦大更是咧着嘴。   他跟宝钗其实不熟,是前番去薛家处白事帮理,宝钗见他年老,口音南北皆有,便问起身份,知道后,极其敬重待之,该送的东西,送了不少。   焦大本是好面之人,你给我几分面子,我还你十分,对宝钗自然是满含敬意,忙道:   “姑娘这话说的,您我们那是没得说,大爷仁义,姑娘您也是个大善人,怪不得连香菱丫头也时常念叨您的好呢。”   宝钗美眸中掠过讶异,随即笑道:   “哦?香菱提起我?她才是个真正水晶心肝玻璃人儿的好人呢。   她如今可好?我有些日子没见着她了,很是挂念。”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93章 葫芦案终雪   好着呢!”   焦大连连点头,谈起香菱,与有荣焉道:   “大爷待她自然是顶顶好的,您是不知道,大爷时常在外头忙大事,这府里头,上上下下许多事,如今都是香菱姑娘在学着料理。   别看她平日里性子软和,说话怯生生的,可办起事儿来,那叫一个明白。   一开始是还有点磕绊,现如今啊,愈发有章法了,井井有条!大爷也放心。”   宝钗没打断焦大之话,只将这些记在心中。   她前番已然知晓香菱被拐卖的坎坷身世,明其乃大户人家小姐,只是可惜被拐子拐走,沦落贱籍。   没料到如今......   她竟能掌事管家,且得了焦大这般眼高于顶的老仆认可,着实超出了她之前想象。   “之前,瑞大哥要香菱过去,是否也是早就知晓了她的身世。   我将香菱送去,并有了番情义,看来倒是作对了,也圆了哥哥的孽呀。”   宝钗闪过几个念头,面上笑容不变,欣慰道:   “这真是太好了,香菱聪慧,如今能立起来,是她的福气,也是兄长的慧眼,听着她这般好,我也跟着欢喜。”   焦大还要再夸,忽听一个清脆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   “薛姑娘到了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模样俏丽,身段风流的丫鬟正快步走来,正是五儿。   她脸上带着笑容,只是目光触及宝钗一刹那,笑容似乎极其短暂凝滞些许,但眼波随即微闪,又恢复成温婉可人的模样。   五儿走到近前,对着宝钗盈盈一礼,声音甜脆:   “薛姑娘万福,我们大爷得了信儿,特遣我来请您先在偏厅歇着,那边茶点已备下了,请姑娘随我来吧。”   宝钗知道五儿得贾瑞和黛玉双重看重,笑着对五儿道:“柳姑娘好,既是兄长所托,我这便去了。”   随后她又嘱咐几句,只让文杏陪着自己,其她人放好东西,各去歇息。   至于那位道长,宝钗也没多介绍他的身份,只说麻烦焦太爷带他去客舍奉茶,不好怠慢。   焦大见状,便自引着人去了。   五儿打量着宝钗,心中暗暗有了计较,但脸上满是笑容,只施施然领着宝钗主仆去了。   ......   却说书房之内,陈设果然简朴。   一桌两椅,几卷书册,最显眼不过是一套素雅的白瓷茶具。   贾瑞端坐主位,贾雨村坐在下首,面上堆着恰到好处笑容,亲手执壶,为贾瑞续上热茶。   两人独坐一室,并无旁人照料,方便接洽密谈。   “天祥兄,”贾雨村双手捧盏,姿态谦恭又不失官场气度,“此番江南事了,着实可喜可贺。”   “天祥兄运筹帷幄,解此危局,实乃社稷之福,只是......”   他话锋微转,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虑:“有一桩事,我心中一直存疑,还望兄台解惑,那潞王殿下......”   他觑着贾瑞神色,见对方只是平静端起茶杯,才继续道:   “潞王世子插手江南盐铁营生,甚至隐隐有染指漕运之意,这已是半公开的秘密。   潞王殿下身份何等贵重?陛下的亲叔叔,昔年追随戚公南征北战,深谙兵法韬略,脾性更是刚烈得很。   世子此番下了狱,潞王府震动,我们这些地方官,莫说置喙,便是连靠近打探,也是战战兢兢,生怕惹火烧身。   我实是想不通,天祥兄是如何说动潞王殿下,甘愿奉旨北迁,回返神京的?这其中关节,非兄台之智勇,断不能行。”   官场处处有学问,贾雨村如今最妙之处,如今私下无他人之处,连“瑞兄弟”都不再用之,而是越发亲昵地用起“天祥兄”。   可谓以士大夫同辈交好示之,还略带尊敬之意。   他年龄身份,皆在贾瑞之上,其攀附试探,拉近距离的心思,昭然若揭。   贾瑞将一切尽收眼底,也不多谈此事,只拱手向北,满脸肃然,听不出半分得意道:   “雨村兄过誉了,这岂是在下之能?   实是潞王爷公忠体国,心怀社稷,深知陛下励精图治之苦心。   世子年轻气盛,一时行差踏错,王爷痛心疾首之余,更明大局之重。   王爷是明白人,陛下亦是圣明天子,骨肉亲情与江山稳固孰轻孰重,他心中自有丘壑。   瑞不过是将陛下的恩典,京师的倚重,以及这江南士民亟待安稳的期盼,如实陈情于王爷驾前罢了。   王爷深明大义,体恤圣心,主动就道入京,此乃王爷一片赤诚,为臣本分,瑞何功之有?”   他四两拨千斤,将功劳全推给潞王的“深明大义”和皇帝的“圣明”,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做了个传话人,既显谦逊,更深藏城府。   贾雨村何等玲珑剔透,见贾瑞不愿深谈,心知再问反为不美,当即哈哈一笑,顺势转移话题:   “天祥兄虚怀若谷,令人钦佩,无论如何,江南此番能平定风波,兄居功至伟。   眼见诸事已定,天祥兄想必也惦念京中风物,不日便要启程北上了吧?”   贾瑞颔首道:“离家一年有余,京中人事,多有挂念,待陛下正式旨意下达,便该动身。”   贾雨村眼珠微转,想起一事,笑道:   “说来也巧,我也有些故旧,前些日子还听闻一则喜讯,说兄台与姑苏林公府上,相交甚契。”   他刻意顿了顿,观察贾瑞反应,见贾瑞神色淡淡,又续道:   “林公海内名儒,也是化前番荐举恩公,前番听闻他宿疾多病,心中一直惴惴不安。   后来听说其疾得天祥兄悉心疗愈,遂尔沉疴尽去,真乃林家之幸,朝廷之福。   说来惭愧,昔年我曾在林公府上,忝为其掌珠开蒙西席。   林公待我有知遇之恩,那位女公子更是天资颖悟,冰雪聪明,性情虽则清高了些,却最是明理知义的。   我虽才疏学浅,蒙林公不弃,女公子亦肯垂听,那段时光,至今思之,犹觉温煦。”   他这番话,攀扯与林如海,黛玉的旧谊,本意是想和贾瑞拉拢关系,显示双方“圈子”相若。   贾瑞自然知晓其意,道:“我也是深为敬慕林公才德,林公不以瑞年少德薄为虑,委以重任,于盐务军务,多有提点教诲,瑞受益良多,铭感五内,不敢有负所托。”   贾雨村见贾瑞如此敬重林如海,话里话外,足见坦承,忙又道:   “前些日子,我收到林府送来的一份仪程,有两方上好的松烟墨,东西虽不算贵重,难得的是这份心意。   礼单附信,居然是我曾经教过的那位女公子手书,谈及感念当年蒙师开智之恩。   想那女公子性子何等清冷自持,昔日师生之谊,阔别多年,她竟还能记得,谨守礼制,合乎闺仪,足见林公家风严谨,女公子亦是兰心蕙质,念旧重情的大家典范。   信中略提了一句,说府上蒙天祥兄顾念,诸事顺遂,林公也希望金陵方面,我能襄助天祥兄,为之分忧,也算是报答昔日恩义了。   那女公子是清高自许性子,又是深闺弱质,却提及照拂之情,可见天祥兄对林府周全,实在令人感佩。”   贾瑞听着,却有些惊讶,惊讶之余,又是一声感叹。   前番数次见过黛玉,她却未提及曾经给贾雨村送信。   这事其实不妥,虽说贾雨村是黛玉蒙师,但男女有别,内外有分。   又不是公务往来,她以闺阁身份,给贾雨村去信致谢,即使只叙师生情谊,不谈其他私密,但若是传言出去,总归是于礼有碍。   贾瑞心中闪过黛玉清冷自持模样,知晓她不愿意将此事宣扬,必然是一来知道总归于礼不合。   二来怕自己知道,或是觉得伤了男人的气概,或是惹出别的麻烦。   又或是......   她就是这般性子,总想默默会所爱之人做点什么,方才令自己安心。   但做了之后,又不愿意多说。   怕他人多心。   也是圆了自己那点骄傲。   我能做到......你做不到的事呢......   ......   贾瑞脑海中闪过潇湘妃子在静室中写字勾画的场面,想起她带笑时维扬的唇角。   一个念头陡生——是时候了。   既然她身为闺阁女子,对自己如此一片冰心。   那自己何必再踌躇拖延?   又是一年将至,离来年二月十二,黛玉十五及笄之礼的吉日,已无多少时日。   林海公两淮治水结束后,又返扬主持盐政大局,今年秋解,两淮两浙盐税税银,比往年高出三筹。   圣心大悦,屡次嘉奖,给自己亦送上忠勤敏达,协心匡济八字口谕。   王子腾紧守关锦防线,将东胡女真堵塞于辽西荒野之外,朝廷上下粗安,暂且没有内外大乱。   建新三年,将要划入尾声,建新四年,天光已然在前方招手。   而恰在此时,贾瑞又收到夏先生写来的信——信上亦是好消息。   国事,家事,天下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那身为两家家事,也该有个圆满结果了。   ......   无穷思绪,条缕渐平。   贾瑞抿了几口茶,没有说话,只待贾雨村说完,他沉顿片刻,方抬眼看向对方,忽道:   “林公清正廉明,乃吾辈楷模,其疾得愈,亦是天佑贤良,至于林家小姐......”   他微微一顿,斟酌词句,确保不损及黛玉的闺誉,又道:   “瑞因缘际会,曾于扬州林府家宴上,蒙林公不弃,见过数面。   林小姐确如雨村兄所言,才情超逸,言谈举止,深蕴诗书之气,迥异凡俗,令人见之忘俗,其清冷孤高,亦是真性情流露,不染尘埃。”   随即,贾瑞不再绕弯,他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   “不瞒雨村兄,瑞此番返京,除述职以外,尚有一件私事待办。   便是延请家中长辈,与林公议定,瑞与林家小姐,待林姑娘过十五生辰,林公允诺,便择良辰吉日,行纳采问名之礼。”   “?”   贾雨村一怔,猛地抬头看向贾瑞,脸上陡现震惊之色,竟一时失语。   足足过了两息,贾雨村才回过神来,意识到此乃大事,这两人联姻,许多机缘,便就随着来了。   他忙笑道:   “恭喜天祥兄,这实乃是天作之合!大喜事啊!”   贾雨村连连拱手,心中念头亦是电转。   这贾瑞未来,青云之路,已然摇摇可见了。   他有圣眷,手握密旨,权柄日重。   岳家是林如海,清流人物,同年座师,都是赫赫有名的要人。   此人自身能力手腕,又超群绝伦,假以时日,说不得便有更多机缘。   更何况,日后有了子嗣,完全可以学外祖,走正经的清流科举之路,前途更是可期。   最关键的是,自己是林家千金曾经的蒙师。   这层关系,在贾瑞与黛玉成婚后,价值将百倍提升。   他心中火热,面上迅速调整回恭敬而不失热络的姿态,语气更加诚挚:   “天祥兄,此等良缘,实乃天赐,林公千金,仙姿玉质,天祥兄青年俊彦,国之干城。   真真是珠联璧合,璧人无双。   我昔年能为女公子略尽启蒙之劳,已是三生有幸,如今闻此佳讯,更是与有荣焉,他日若有机缘,定要厚颜讨杯喜酒沾沾福气!”   这番话说得既有恭维,又巧妙带出自己与林家的师生渊源,暗示未来攀附的由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至于过分油腻。   贾瑞将贾雨村的瞬间失态和随即奉承尽收眼底,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淡淡一笑:   “雨村兄好意,瑞心领了,结亲之事,尚在筹备,一切依礼而行便是。”   他说这话,也是就此放出风声,将他与黛玉的婚事定下,名分已定,就此护她周全,不让她再受委屈。   至于贾雨村心中攀附之意,贾瑞心知肚明,这人才干优长,但仕途之心过于热衷,性子又反复无常。   可暂且以同族施恩关系,用于江南事务,但内心提防,绝不可推心置腹。   自己在朝堂的核心盟友,还是需要出身清白,勠力报国的青年才俊。   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谁暂时可以拉拢,谁必要时虚得舍弃,自己得分外明白。   贾瑞止住了贾雨村更进一步的奉承,话锋一转,重新回到实务:   “我们都是朝廷命官,私事事小,朝廷公事事大。   江南此地,虽大局初定,细务犹繁,雨村兄主政应天,才堪大任。   如今这天下格局,清流正途固然可贵,然陛下励精图治,乾坤独断,更重实务之才,能臣干吏。   以雨村兄之能,只要秉持公心,为国分忧,前程不可限量,他日亦未可知。”   贾瑞先给贾雨村一个甜枣。   贾雨村心中一喜,面上却愈发谦恭谨慎:   “天祥兄金玉良言,我铭记肺腑,断不敢负圣恩,定当殚精竭虑,牧守一方,为陛下分忧!”   他随即主动提及政务以示勤勉:   “天祥兄提及江南细务,我近来正着力于两桩事。其一,便是推行新政,督促江南富户巨贾,世家士绅,依律缴纳积年所欠赋税   此事阻力不小,但我已梳理清楚,先从几家为首者入手,恩威并施,已有成效。”   随后他略作停顿,带着几分凝重又道:   “其二,则是近来应天府学风气有些浮躁,几个颇有名声的学子,纠集了一帮人,以研讨学问为名,结社议政,臧否人物,言辞颇有些激越。   我担心,长此以往,恐生事端,故而已着人严密关注,尤其是七日后,他们将在西郊听荷轩有一场大聚会。   我到时必派人仔细盯着,以防不测。”   他将此事当做重要政绩和潜在隐患向贾瑞汇报,显示自己的尽职与掌控。   贾瑞静静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只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在桌上极轻地点了点,将这几个关键讯息铭记于心。   随即他想到一事,又问道:   “江南文坛泰斗,大儒胡孟山先生,近来可好?可有受这些风波影响?”   贾雨村自然知道此人,忙道:   “胡老先生名望崇高,早已是半隐居之态,居于城东,深居简出,鲜少过问世事。   此次风波,无论前番还是眼下这些学生闹腾,都未曾波及老先生清静。   各方对老先生皆是敬重有加,不敢轻扰。”   “山野遗贤,德高望重,理应如是。”   贾瑞颔首,便不再多言。   至此,气氛融洽,前奏已毕,贾瑞指尖轻叩案几,将贾雨村未尽的奉承截断在喉间。   “雨村兄,”他抬眼望了望窗外日色,日影西斜,已近未时,“时候不早了,我备下宴席,也该请今日的正主儿出场了。”   贾雨村一怔,随即会意,忙笑道:“正是,我今日还有一桩天大的喜事。”   他整了整衣冠,神色庄重起来,“前番承蒙天祥兄提点,我不敢怠慢,已着人快马加鞭赶往姑苏,将甄家的族长并几位年高德劭的远房长辈都请了来。   此刻,怕是已在正厅候着了。”   “这认祖归宗,恢复良籍的仪式,我已命礼房的书吏们筹备妥当,族谱、祭器、告文,一应俱全。   今日,便当着甄家族老的面,还甄姑娘一个清白身。”   这不仅是向他贾瑞示好,更是为当年葫芦案的一桩亏欠做个了结。   贾瑞此刻听贾雨村亲口道出,看着这满厅张罗,想到那个平日里低眉顺眼、怯生生的丫头终要正名,心头感慨。   “有心了。”贾瑞站起身,望向门外,唤来一个丫鬟道:   “去请香菱......不,请甄姑娘准备,告诉她,时辰到了。”   那人在外头洪亮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   西厢暖阁内,菱花镜前,香菱正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两个小丫头一左一右围着她,一个正为她篦头,一个捧着胭脂水粉,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感谢香菱恩义的槿汐走到香菱身前,唇角扬起,满含笑容,执起黛石,细细为香菱描眉。   香菱看着镜中那个渐渐陌生起来的女子——   淡扫蛾眉,轻点朱唇,乌云般的发髻上簪着一支崭新的点翠银簪,身上那件藕荷色褙子料子极好,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不再是那个穿青素衣裳、扎双丫髻的丫鬟香菱了。   如今的她,即将叫做——   甄英莲。   “我......我真要回甄家去么?”   香菱攥紧了手中帕子,突然有些害怕。   几个月前那个夜晚,瑞大爷把她叫到书房,烛火摇曳中,他第一次完整地道出了她的身世。   姑苏甄家,老爷甄士隐,被拐子拐走的英莲,还有那已经伏法的拐子,惨死的冯渊,发配的薛蟠。   “你恨么?”   当时瑞大爷这样问她。   她记得自己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掉:   “我不恨......我只想知道我娘好不好,我想见她。可是......”   她抬起泪眼,看着那个在灯下目打量着,又熟悉,又陌生的男子,低声道:   “可是大爷,我做了小姐,是不是就要离开这儿了?我不想走,我想在大爷身边伺候......”   她记得瑞大爷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   “傻丫头,”他笑道:   “旁人巴不得脱却奴籍,飞上枝头做凤凰,你倒好,非要赖着做丫鬟。”   “我......”   “放心,”他打断她的哽咽,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即便你做了甄家的小姐,只要你想,依然可以留在我身边。   但我要你清清白白的来,该给你的尊严,该还你的身份,我一样不会少。   这些日子,辛苦你照顾我了,往后的日子......   你只会更好。”   ......   那夜的话,此刻在耳边回响。   香菱望着镜中的自己,妆已上好,眉如远山,眼若秋水。   那温婉中竟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妩媚与端庄,像那雨后初绽白海棠,带着水珠清澈,又像那深谷幽兰,于柔弱中见风骨。   她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字迹。   “姐姐真好看!”槿汐笑着握住香菱的手,为她高兴,也为自己高兴。   正说着,外头声音传来:   “姑娘可预备好了?大爷那边等着呢,客人都到了!”   香菱猛地一颤,站起身来,裙裾轻摆,她忽然想起什么,抓住槿汐的手:   “槿汐,我娘呢?她......她可还好?”   槿汐忙握住她冰凉的手,道:   “大娘眼下在厢房歇着呢,姐姐可要叫醒她?”   香菱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挣扎,最终摇了摇头:   “不了......让娘歇着吧,等她醒了,看到我好端端的,更好。”   槿汐不再言语,只为她理了理衣襟,香菱深吸一口气,在槿汐和两个小丫头的簇拥下,迈步出了暖阁。   午后的阳光果然烈得很,从回廊那头斜照过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香菱下意识抬手遮在额前,那暖洋洋的光透过指缝洒在脸上,竟让她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她放下手,望向正厅方向,那里人影幢幢,隐约能听到人声。   那里,有她的族人,有她的过去,也有她的未来。   而她知道,在那个方向,瑞大爷一定站在那里,像过去每一次她彷徨时那样,用目光给她力量。   香菱挺直了脊背,不再是那个畏畏缩缩的丫鬟,迈出步子,向着那片阳光,向着正厅,一步步走去。   .....   不远处,宝钗正由五儿领着,也朝正厅走了过来。   她远远看到了那藕荷色的窈窕身影,云鬓高绾、珠翠盈盈,静静伫立在阳光下。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94章 宝钗解心结   “薛姑娘,“五儿在一旁觑着宝钗神色,道:“你瞧,这就是我们香菱姐姐今日的造化。”   “谁能想到,那个被拐子拐了去,连父母家乡都不记得的苦命人,如今竟能认祖归宗,恢复良籍,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宝钗心思剔透,但她故作不知,只抬眼看向五儿,笑道:   “世事难料,香菱姑娘能有今日,是她的福分,也是兄长的恩德,我正想着该去贺一贺的。”   五儿微微一怔,没料到宝钗竟是如此,原本预备的些许揶揄倒显得无处着落了,只得应道:“姑娘这边请。”   她心中却暗自嘀咕。   穿过垂花门,绕过长廊,空地上已是人影幢幢。   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几位身着深色直裰的甄家族老被引至上座,彼此交换眼色里却并无多少骨肉重逢的纯粹喜悦。   他们身后跟着的几位中年男子,衣着虽尚算体面,眼神却游移不定,不住地偷瞟着端坐主位,神态自若的贾瑞。   又瞟向供案上那份朱红的苏州府核准牒文,甄氏宗族认亲书,以及那几纸代表着祖产的田契地契。   “甄氏故绅士隐公之嫡女英莲,幼遭离丧,飘零尘寰,今赖神京贾大人体念孤贞,明察秋毫,多方寻访,终得归宗......”   主事的族老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冗长的告祖文疏,声音抑扬顿挫。   香菱,不,此刻应是甄英莲了,垂首肃立在祖先牌位前。   她面容沉静,虽脂粉浅淡,却自有一股洗尽铅华之气,周遭那些带着审视贪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恍若未觉,只专注于眼前仪式。   “......兹复其甄氏嫡裔名分,录入宗谱,祭享祖茔,以慰先灵......”   族老念毕,将文书郑重递与另一位老者验看。   有人交头接耳起来,声音虽压得低,却清晰可闻:   “啧啧,瞧这份气度,真不像是外头飘零过的......”   “听说一直在那位贵人府上做清客女相公?难怪......”   “祭田那五十亩上等水田,还有城北那处族宅......她如今认了回来,可怎么说?”   “噤声!没看贾大人在上头坐着?敢动这些心思,小心你的皮!”   “唉,也是,是福是祸还说不准呢......”   宝钗在远处望着,忽而一叹,轻轻唤过身后文杏,低语道:   “今日匆忙,未备下贺仪,我记得金陵老宅我那妆奁匣子里,收着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还有一支如意簪,最是庄重合礼。   你速随孙妈妈回去一趟,替我取来。”   文杏领命,悄声退下。   五儿却忙着招待客人,收拾家务,倒没注意到宝钗此时在做什么。   仪式已近尾声,香菱忽而上前一步,朝着祖先牌位和贾瑞的方向,深深拜了下去,姿态优雅,又道: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女飘零在外,承蒙先祖荫庇,神明护佑,更感念瑞大人恩德浩荡,明察秋毫,使英莲得以洗刷污名,归复本源。   此恩此德,英莲没齿难忘!”   她顿了顿,再拜一次,声音愈发真挚,又道:   “英莲自知年纪小,见识浅,族里的祭田、老宅这些,这些年多亏了各位叔伯们操心照管,方才守得住。”   “我别的都不求,只盼着各位尊长念着咱们血脉相连,能好好看顾着祖坟,让先祖在地下能得享香火祭祀,我们母女俩就心满意足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有情有理有节,既全了礼数,又守住了底线,更避开了最敏感尴尬之处。   席间几位族老面面相觑,脸色微红,一时竟不知如何接口。   贾雨村也有些惊讶,用眼角余光偷偷瞄着贾瑞的反应,没想到甄姑娘说出这等话。   反倒是贾瑞,他抬起眼,目光在香菱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露出赞许笑意。   这笑容也让角落里,暗暗关注他的宝钗暗暗松了口气。   但宝钗只是远远看着香菱,想起薛家旧事,没有上前,只是用帕子遮了遮眼角。   正当族老们准备宣布礼成,众人也稍显松懈之时,异变陡生。   “莲儿——我的莲儿啊——!”   一声凄厉而痛苦的呼喊,撕裂了祠堂前短暂平静。   只见槿汐满脸是汗,几乎搀扶不住引着一个头发蓬乱,神情恍惚的妇人从后院奔了过来。   正是香菱的亲生母亲封氏。   她不知何时竟知晓了今日认宗之事,此刻混沌中唤醒,虽脚步踉跄,却盯住了人群中心的香菱,迸发出骇人亮光。   “莲儿!娘的心肝!”   封大娘挣脱了瘦小槿汐搀扶,跌跌撞撞扑向香菱,一把将她紧紧搂入怀中。   她浑浊眼泪汹涌而出,滚烫地滴落在香菱的颈窝,流泪道:   “娘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士隐!老爷啊!你看见了吗?我们的莲儿回来了!她回家了!”   她的声音嘶哑高亢,充满了积压十数年的绝望,思念和此刻失而复得的狂喜,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封氏好像在这一刻——又恢复了清明——又回到了十多年前,她们一家三口,在姑苏阊门外十里街,葫芦庙旁那座宅院里,过着那般静好岁月。   香菱瞬间泪如雨下,坚强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反手紧紧抱住母亲瘦骨嶙峋身体,泣不成声:   “英莲回来了,再也不离开您了。”   母女俩抱头痛哭,那撕心裂肺的哭声仿佛蕴含着世间所有悲苦慰藉,令闻者无不动容。   贾瑞长叹一声,脸上少有的露出悲戚,移开了目光。   几个心软的族老也偷偷抬起袖子擦拭眼角。   就在众人沉浸在这悲恸一幕时,封大娘突然猛地抬起头,那双含泪目直直刺向那几位甄家族老。   她指着他们,手指因激动而剧烈颤抖:   “你们!你们还有脸坐在这里!当年士隐在时,你们哪个没受过他的恩惠?   他散尽家财周济族人,你们都忘了吗?   老爷失踪,我一介孤弱妇人带着幼女,你们谁管过我们的死活?!”   她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如刀:   “你们眼里只有那些田地房产!士隐他爹下葬的薄棺钱,你们都推三阻四!”   她的话狠狠捅破了那层虚伪亲善面纱。   被点中的族老们脸色大变,正要恼羞成怒时,贾雨村却忽而厉声喊道:   “够了!”   “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们这么放肆?”   贾雨村以知府威严强行压下骚动。   其实现在,他心中惊骇万分,生怕封大娘神志不清之下说出当年更不堪往事,尤其是牵扯到他自身龌龊。   他猛地看向贾瑞,眼神中带着求援之意。   贾瑞却端坐不动,只淡淡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香菱身上。   他没有说话,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关键时刻,是香菱止住了悲声。   她先是用力握紧母亲激动挥舞的手,然后面向族老,深深一福:   “各位叔伯息怒,母亲她是悲喜交集,神思激荡,并非有意冲撞。   请各位念在她思女心切,病体未愈的份上,宽宥则个。”   说罢,她转向早已哭得气息不稳封大娘,双膝一屈,跪倒在地,捧着母亲的手,仰头看着她,清晰无比道:   “娘!娘您看看莲儿,莲儿就在这儿啊!   我们......我们不在这儿了,我扶您回房去歇着好不好?我这就给您熬您最爱喝的莲子羹去,我守着您,陪着您,哪儿也不去了......”   她的眼神充满了哀求与抚慰,带着种令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封大娘看着女儿满是泪水,看着女儿跪在自己面前许诺陪伴,那汹涌怒火和倾诉冲动被缓缓平息。   她眼睛里闪过迷茫,继而又是剧烈悲恸,紧紧搂着香菱的头,嘶声道:   “好......好......莲儿陪着娘......莲儿陪着娘......士隐......我们莲儿回来了......”   声音渐渐低弱下去,只剩下压抑不住的呜咽。   槿汐和几个婆子连忙上前,小心翼翼从香菱怀中搀扶起情绪再次陷入恍惚的封大娘。   香菱站起身,紧紧握着母亲的手,一步一回头地跟着离去。   封大娘空洞的目光茫然扫过祠堂众人,最终落在虚空一点,口中喃喃唤着“士隐”,“莲儿”,被簇拥着离开了这令人心力交瘁的地方。   这一幕母女情深,悲欢离合的大戏,看得宝钗眼眶发热,鼻尖酸楚。   她下意识地摸向帕子。   封大娘那绝望中的呼唤和对族人的控诉,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远在京都,同样为不成器的儿子忧心如焚的母亲薛姨妈。   也想起了薛家这沉甸甸的担子......   她偏过头,深深吸了口气,强压下喉头哽咽,对身边已经带来礼物的文杏低声道:   “英莲姑娘母女重逢,必有私房话要说。我们在此反倒不妥,先出去等候吧。”   “把东西留在这里就好。”   不等文杏回答,她便转身,脚步略显急促离开。   草草结束,甄家族老们面面相觑,神色尴尬又复杂。   封大娘那番控诉却像耳光一样响亮,让他们颜面扫地。   在贾雨村冷着脸的官威和贾瑞无形的威压下,谁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得讪讪起身告辞。   贾雨村亲自送这些族人到了二门外。   临别前,他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折返回来,走到贾瑞面前,脸上堆起笑容,拱手道:   “贺喜天祥兄!甄姑娘认祖归宗,全赖兄台仁心慧眼,玉成美事。   此番功德圆满,亦是祥瑞之兆啊!想必林府那边......”   他刻意顿了顿,眼神暧昧,“届时雨村定要厚颜讨杯喜酒沾沾福气。”   贾瑞闻言,只淡淡一笑,端起茶盏虚虚一碰:“雨村兄辛苦,届时与兄齐头并进便好。”   贾雨村忙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天祥兄留步。”   不过等贾雨村上轿离开后,焦大却从一旁闪过,撩起眼皮冷冷扫了眼贾雨村轿子离开方向,便侧过身去,径自走了。   书房内,烛火通明。   ......   贾瑞独自坐在紫檀大案后,又看了眼夏先生寄来的信,看得很仔细,眉宇间思索之色渐浓。   随即他想到什么,便让五儿请宝钗过来。   接着贾瑞将信收入匣中,拿起一块墨锭,在端砚中缓缓研磨起来。   等下他还要回信。   墨快待研好,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五儿引着宝钗走了进来,而五儿见贾瑞正在研墨,脚步轻快地走上前:   “大爷,让我来吧。”   她接过墨锭,动作娴熟地研磨起来,目光却悄然在贾瑞和宝钗之间流转。   宝钗则径直走到书案旁,自然而然伸出玉手,替贾瑞将案头数张玉版宣纸铺平压好。   她动作轻柔体贴,仿佛这是理所当然之事,做完这一切,她才后退半步,对着贾瑞敛衽一礼:   “兄长。”   贾瑞抬头看她,回礼道:“薛妹妹好,坐吧。今日之事,你也见了。”   宝钗依言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了半边身子,微微垂眸,看着地面青砖缝隙,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今日甄姑娘母女重逢,情状感人肺腑。小妹见了,心中亦觉百感交集。”   “兄长此举,不仅成全了英莲姑娘,也算了却了我心中一件积年旧事。   若非兄长仁厚明察,我薛家欠下的这份债,怕是无颜面对。多谢兄长,做了我薛家理应做而未能做的事。”   这番话,在她心中已辗转多时,此刻终于说了出来,带着她极少流露坦诚。   贾瑞放下手中未沾墨紫毫笔,看着宝钗,缓缓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薛妹妹,你错了。此事是你哥哥无德无能,咎由自取。与你何干?   何必揽在自己身上?你是你,你哥哥是你哥哥,不可一概而论。”   宝钗没料到贾瑞居然还安慰自己,心中一暖,情绪一时压抑不住,忙道:   “兄长此言虽有理,然世人眼中,兄妹一体。我哥哥做的孽,旁人又有几个会分得那般清楚?只怕更多人心中所想,不过是有其兄必有其妹罢了......”   然这话甫一出口,宝钗似猛然惊觉自己过于直白,更怕这话落在贾瑞耳中,会误会自己是在抱怨或者暗示什么。   她忙收住话头,微微垂下眼帘。   贾瑞却摇头叹道:   “我们也不是刚刚认识,你在我面前,还顾虑这些虚礼作甚?   我倒是更欣赏你方才那直言不讳的模样,远比平日里处处周全,滴水不漏来得真切动人。   在别人面前,或可有所保留,你我二人,倒不必如此,薛妹妹为我挨过一刀,我对自然坦荡,希望你平安如意。”   这话说得既坦荡亲近,轻轻拂开宝钗心头那层自缚的薄冰。   宝钗闻言,抬眼望向贾瑞,心中那股微妙郁结竟真的松动了几分。   她轻轻嗔道:   “兄长这话说的,倒叫我无地自容了。”   宝钗微微一顿,语气里居然带了些许连自己都感到新奇的轻松:   “在旁人跟前,说话行事总想着要得体周全,半分差错也出不得,唯独在兄长面前,不知怎的,倒常常不知会冒出什么话来,自己也管束不住似的。”   “这就对了!”   贾瑞笑道:“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话你必然是熟悉的。”   此时,五儿正专心研磨着那块上好松烟墨,还细心听着贾瑞与宝钗的对话,心中打了个突。   她完全站在黛玉那边,见宝钗在贾瑞面前流露出的这份难得娇憨样子,尤其那句“在兄长面前不知会冒出什么话来”,听着格外亲近随意,不由得心中警铃微作。   她暗自思忖:宝姑娘这话......可别是存了什么别的心思?大爷对林姑娘的心意那是板上钉钉的,可千万别横生枝节才好。   五儿心中忧虑,研磨的动作便无意识地加重了些,墨汁溅出点在砚池边上,这这才猛地回神,低低呀了一声,带着点窘迫,忙用袖子去擦拭。   这一声轻呼,倒把沉浸在微妙氛围中宝钗惊醒了。   她这才恍然记起自己今日前来的正事,脸上笑意迅速收敛,恢复惯常雍容之态,只站起身,从随身丫鬟文杏手中接过一份早已备好的大红礼单,姿态恭谨地双手奉给贾瑞:   “兄长恕罪,方才思绪飘忽,险些忘了正经事。   今日冒昧前来,是专程代舍弟蝌儿,舍妹琴儿,答谢兄长前番亲临薛家叔父灵前吊唁之恩。   蝌弟琴妹年幼,丧中不便亲至,特托小妹代为致意,备了些许薄礼,聊表寸心,还望兄长万万不要推辞。”   礼单上所列之物,皆是库房里精心挑选的珍品古籍,文房雅玩,既不显过分奢华张扬,又处处透着书香世家的底蕴和用心。   贾瑞接过礼单,并未立刻翻阅,只随手放在书案一角铺开的宣纸上,目光依旧落在宝钗身上。   宝钗见状,又含笑道:   “还有一事,今日见甄姑娘恢复名分,母女团圆,我这边也备下了一份薄礼。   是一对翡翠镯子并一支如意簪,虽不值什么,却是家母昔日所赠,寓意吉祥,方才已让文杏送了过去,权当贺仪。   另外,今日多亏了柳姑娘忙前忙后,帮着照应,我瞧她手上都沾了墨汁,想是累坏了。   今儿送来的东西中,还有一方我常用的养颜膏子,送给柳姑娘搽手,也算是我的一点谢意。”   五儿正擦拭砚台,闻言不由一愣,抬头看向宝钗,见她含笑看着自己,只好忙放下袖子,道:   “宝姑娘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分内之事,怎当得起姑娘这般重礼......”   贾瑞看着宝钗这般面面俱到,连五儿都照顾到了,不由失笑:   “薛妹妹,你这般周到,连我书房里研墨的丫头都惦记到了,事事想得周全,只是累不累?”   宝钗本想笑说:“习惯了,便不觉得累。”   但此时福至心灵,忽而想到贾瑞方才所说之话,突然张口道:   “我这是向兄长学着呢,兄长就是周全之人,兄长不累,我便不累。”   贾瑞大笑起来,难道在宝钗面前抚掌笑道:“这话说的妙极。”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95章 暗伏收薛门   烛光摇曳,宝钗望着他,蓦地忆起玄墓寺月夜。   那时节,瑞大哥也是这般立着,说着相似鼓励的话,自己却只当是寻常慰藉之语。   此刻,又经历了一番世事,宝钗心头豁然雪亮——她终于明白了兄长真正欣赏的是什么。   只可惜......   好像有点迟了......   而且自己,也很难做的那么好呀.....   ......   一丝幽微叹息几不可闻在心底漾开。   然而这点涟漪旋即被她按捺下去,前尘已矣,多想何益?要紧的是将来。   宝钗面上复又浮起温婉笑意,螓首微垂,声音清柔道:   “兄长此言,倒是醒豁。”   顿了顿,宝钗又道:   “这月余在金陵,诸事皆赖兄长运筹,我不过略尽绵力,何敢当沾光二字。”   她辞意恳切,赞得极有分寸,既不失谦卑,亦不显谄媚。   侍立一旁的五儿听了,心下也不由暗赞:薛姑娘言语熨帖,句句都敲在锣心子上,叫人听着舒坦,却不落俗套。   贾瑞却随意摆了摆手,只笑道:   “这些虚言不必再提,你这趟来,既送了东西,又把我夸成一朵花儿,想必另有正经事体。”   “直说罢。”   他掠过宝钗沉静的面庞,忽地话锋一转:   “况且,这月余在金陵,许多关节,我倒还沾了你的光。”   “你毕竟是内务府挂了名号的人,金陵城里这些公公们,哪个不给你三分薄面?”   宝钗闻言,倒是笑道:   “兄长说笑了。内务府的名头,不过是虚应故事,哪里及得上兄长实实在在的功劳。”   “那些中官们,眼里心里只有皇差,我不过是借兄长的光,做个传话的人罢了。”   贾瑞摇头,语气笃定:   “自助者天助。”   “这话我跟林妹妹说过,今日也同你说。”   “你二人,再加上西府里那位三丫头,在我眼中,皆是才情卓绝的璞玉,神京群芳亦或多也,但我心中,就以你三人为最。”   “所缺者,不过是个施展的机缘罢了。”   “若生为男儿身,早可纵横捭阖,到时候自有一番道理,未必就输与世间须眉。”   宝钗心头微震,讶然抬眼。   三丫头探春?   她未料贾瑞竟将探春也一同提起。细想之下倒也了然。   前番兄长的书信还嘱托她,务必帮着探丫头寻访骑射名师,搜罗经史兵书,尽力扶持。   可见他对这位隔房的妹妹,用心之深,远超寻常族亲。   心下记挂此事,宝钗面上笑意更柔,如春水初绽:   “能得兄长这般兄长照拂,是我二人的造化。”   “三妹妹若知兄长如此看重她,必是欢喜,既然兄长关切三妹妹近况,我便略说一二。”   宝钗主动将话题引向探春。虽与贾瑞会面多次,此前从未提起,贾瑞也未曾问询。   此刻她挑起话头,自有思量:   探春与她交好,兄长又是其正经族兄,他对探春的看重与扶助,于探春是福气,于她亦有益处。   “说起来,三妹妹如今愈发能干了,日日帮着琏二嫂子协理西府中馈,诸般事务调度得井井有条,连二嫂子也常赞她得力。”   “非但如此,她每日习骑射,读诗书,前些日子竟得了端华郡主的青眼。”   “郡主娘娘认她做了妹子,时常召入府中叙话,亲自指点骑射功夫,真真是得了大机缘、大造化。”   提及端华郡主,贾瑞眼中掠过激赏道:   “郡主娘娘亦是位奇女子。”   “虽是本朝闺秀,却颇有汉唐巾帼遗风。”   “岁初她还硬拉我同去猎场围猎。饶是我这性子,初时也犯了踌躇,想着男女有别,郡主金枝玉叶,怎好与外男同场竞逐?”   “谁知她浑不在意,率性而为,豪迈得紧。”   “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性情疏阔。三妹妹跟着她,确是有福,必能学到真本事、大气魄。”   宝钗抿唇浅笑,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歆羡:   “我也深为三妹妹欢喜。”   “郡主娘娘待她如亲妹,这份恩典,放眼京中,能有几人得享?”   贾瑞闻言,忽而朗声一笑道: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性情相投,自然亲近,这般说来,郡主娘娘恐怕就不大喜欢你了。”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点拨。   宝钗听得这调侃,一时竟不知如何接口。   她骨子里那份端凝持重,断然说不出她喜不喜欢与我何干这等话,只好微微垂眸,沉默片刻,才顺着话头轻声道:   “我生性拘泥,不如三妹妹洒脱磊落,亦是情理之中。”   但随后宝钗又笑道:“只是人各有造化,我却也不强求他人喜欢,或许我旁的地方,倒有几番所长呢。”   贾瑞闻言颔首一笑,也不再提及此事。   而五儿侍立一旁,心中念头飞转:   这薛家姑娘,终究少了林姑娘那份天生的灵动劲儿。   若换作我们姑娘在此,听了这话,保管要么扬着下巴说“我偏要叫她喜欢了我去”。   要么柳眉一挑,冷笑一声“她喜不喜我,又与我何干?”   想到这事,她心底又“嗐”了一声,暗自忖度:   薛姑娘如何及得上林姑娘?骨子里便是两路人。   不过也好,纵使她如今抛头露面,存了几分不知什么心思,到底是大家闺秀的底子,断不会过于恣意任性。   五儿记得分明,府中众人如香菱、紫鹃,仍循着荣国府的旧例,尊称一声“宝姑娘”。   唯独她柳五儿,从始至终只唤“薛姑娘”。   一字之差,是她心底深处一点不肯妥协的倔强与界限。   毕竟,她永难忘却当日薛家欲与瑞大爷联姻的消息传来时,那真正是“天崩地裂”。   晴雯那蹄子骂得何等难听,紫鹃面上虽不显,待她却只剩客气疏离。   唯有林姑娘,在那风口浪尖上为她说了句公道话:   “她也是身不由己,不要苛责了。”   况且......五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轮廓,愈看林姑娘,愈觉得自己与林姑娘有几分肖似。   这念头一起,她便越发觉得自己与林姑娘有段解不开的缘分,也就愈发不愿见旁人扰了姑娘姻缘福祉。   她嘴上不说,只将那点心思深藏,一双妙目在贾瑞与宝钗之间悄然流转,带着几分不自知审视守护。   正当五儿神思飞驰之际,贾瑞清朗的声音将她唤回:   “好了,好话听了这许多,耳朵都要起茧。”   “薛姑娘既认我这兄长,就别藏着掖着,尽说些虚礼客套。”   “有事直说便是。”   言罢,他目光似不经意地扫了五儿一眼。   五儿心头一跳,面上却无半分异样,忙放下手中的松烟墨锭,敛衽屈膝,便要退下。   宝钗却莞尔一笑,温言道:   “柳姑娘是兄长身边得力的人,留下也无妨。”   “左右不是甚么见不得人的事体。”   五儿心中念头百转,规矩礼数却刻在骨子里。   她施施然一笑,姿态恭谨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界限,忙道:   “薛姑娘与大爷商议要事,我留在此处大为不妥,就在门外候着,若有驱使,唤一声便是。”   说罢,她手脚麻利地将两人面前的青玉斗笠盏续满滚水,动作行云流水,恭敬周全,方才悄无声息地退出书房,轻轻带拢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扉合拢。   书房内霎时陷入一片沉寂,唯余烛火哔剥,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光影随之摇曳。   宝钗面上的温婉笑意褪去,只余下郑重。   她微微倾身向前,压低了嗓音忧虑道:   “兄长,实是......为着我那堂弟蝌兄弟与宝琴妹妹的事。”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眉尖笼上一抹愁云:   “二叔前番系狱,不幸......殁在狱中,官府至今未曾明诏昭雪,反倒罚没了家中不少产业。”   “虽幸赖兄长斡旋,加之我在内务府行走略有些微名,蝌兄弟与琴妹一家才未至倾家荡产,只是......境况比之从前,已是艰难了许多。”   宝钗眼中忧色更深:   “二叔生前专营海上贩运,行船走马,动辄需垫付万两之巨。如今本金陷在里面,许多账目要回笼,更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屋漏偏逢连夜雨。族中近日又要开祠堂议事了。”   “族长的意思,二房闯下这等塌天大祸,玷辱门楣,连带阖族蒙羞。私产可留予孤儿寡母,然所有公中之产,一概须交还宗族,由阖族公议处置。”   贾瑞闻言,眉峰锁紧,忽又道:   “原来是如此?”   宝钗只苦笑道:   “兄长有所不知。”   “我那二叔薛润,年前因攀附潞王殿下,为其经营些海上的买卖。”   “后来潞王府事发,潞王毕竟是天潢贵胄,自有金身护体,尚可周全。二叔却被推出来顶了缸,锁拿下狱,以至......瘐毙其中。”   “虽说后来全仗兄长的颜面,又因着我在内务府行走之故,官府未再深究,也未牵累家小。   只是族长他老人家深感百年清誉扫地,颜面无光,震怒异常,斥责二叔败坏门风,罪不可赦。”   “族中其他几房,更是眼红二房经年积累的泼天富贵,如今得了这由头,个个如饿狼扑食,恨不能立时将那份产业瓜分殆尽。”   她叹息一声,忧心忡忡:   “二婶娘素来体弱多病,缠绵病榻已久,如何能与那些族老理论?”   “琴妹妹年幼,又是闺阁女儿,更是插不上话。”   “独剩蝌兄弟一人,既要料理二叔身后官司的余波,又要抵挡族中那些如狼似虎的长辈,孤掌难鸣。   我亲兄如何,兄长亦知,最亲者,无非他们二人,所以无计可施之下,只能厚颜来求教兄长,眼下该当如何是好?”   “临来时,琴妹也曾殷殷嘱托,说兄长智计无双,或能解此困局......”   “前番若非兄长一力周全,他兄妹二人连二叔最后一面也见不上。这份恩德,他们一直铭刻于心。”   听闻是此事,贾瑞目光沉凝,陷入片刻沉思,似在梳理千头万绪。   少顷,他抬眼问道:   “你薛家宗族,如今是何格局?掌舵者何人?”   宝钗端正了坐姿,欠身作答:   “回兄长话。自我曾祖于江南立业起,薛家商号遍布南北十省,根基尤在南北直隶及浙江、河南、山东几处,尤以这金陵所在的南直隶为根本重地。”   “如今掌舵的族长,乃是我祖父一辈的一位叔祖,名讳上承下泽。   早年曾登科甲,点了进士,后致仕归乡,为人最是老派固执,极重门楣清誉,性子......极难说话。”   贾瑞追问:   “族长大位,为何不曾由你祖父承袭,再传至令尊手中?”   宝钗眼中掠过一丝黯淡,声音愈发轻了:   “士农工商,尊卑有序,自古皆然。”   “我家虽是顶着皇商名号,在内务府挂了籍,终究脱不了商贾底色。比起那些清流世家、书香门第,身份上天然低了一等。”   “昔年祖父驾鹤西去,族中公议,便推举了那位叔祖承继族长之位,掌管族务。”   贾瑞又细问了这位林承泽老进士的出身、同年、门生等诸般情形,沉吟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冷静道:   “此事棘手之处便在于此,官府......不易直接插手。”   “族中那些觊觎你二叔家产之人,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若换了旁的事,倒也简单。凭你如今的身份地位,宫中青眼有加,地方官吏自会给你颜面。   即便不明着干涉宗族事务,只需稍加暗示,施加些压力,你们那位族长纵然出身望族,也不敢公然与官府作对,多半就此偃旗息鼓。”   “偏生你二叔之事,坐实了罪名,且是替潞王府挡了最致命的一刀。”   贾瑞倏然起身,踱至雕花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语气陡然转为锐利:   “潞王之事,其中关窍,你亦深知。”   “他对陛下有扶立定鼎之功,为国朝立下赫赫战勋,尤以当年荡平沿海倭患,西南战事,最为卓著。”   “虽说他世子把手伸得太长,确属僭越不法。   然以潞王功勋之著、性情之刚烈,加之陛下如今朝局初定,根基未稳,若仅仅是钱财上的纠葛,尚可转圜,潞王自身也有足够底蕴护住心腹。”   “真正致命处,在于我们查实了他那世子——竟胆敢私通倭寇,暗藏军械火药。”   “此罪滔天,潞王纵有通天本领,亦不敢包庇,他当年在东南沿海浴血奋战,与倭寇仇深似海,岂能不知此等行径何等悖逆?岂能不恨其子自甘堕落入此魔道?”   “正因如此,他才当机立断,舍弃江南偌大基业,主动束身北上请罪,我等方能不费吹灰之力,平定了这场风波。”   “甚而,潞王还亲口放话:若此子果真通倭,陛下如何处置,他绝无二话。”   贾瑞蓦然回身,目光如电,直刺宝钗:   “在此事上,你亦立下大功!”   “若非你在薛家店铺中留意到那倭人踪迹,禀报及时,潞王世子通倭的铁证,未必能如此迅疾坐实!”   宝钗忙谦辞道:   “兄长谬赞,实是兄长麾下那位东瀛义士心细如发,察觉端倪,立下首功。我不过是机缘巧合,恰好撞见,不敢居功。”   贾瑞一摆手,又道:   “机缘亦是本事!若无你这份心思见识,线索摆在眼前亦是惘然!”   “无论如何,在潞王北撤一事的密奏中,我已将你的功劳具本陈于御前。”   “这份功劳,或许正是你眼下破局之匙,亦是宝琴兄妹脱困之机!”   宝钗心头猛地一跳,抬眸望向贾瑞,眼中既有讶异,更有期待,屏息等待下文。   贾瑞踱回书案旁,指尖划过案面,条分缕析,字字千钧:   “如今局势已然明朗。”   “潞王世子通倭,罪证确凿,此乃大逆!只是眼下尚未牵连潞王本身。”   “潞王放弃江南权柄,北归朝廷掌控,此其一。”   “其二,既然不好直接归咎于潞王,对世子的处置亦需暂缓,那么通倭这条弥天大罪的根由,就必须有个说法。   总要有人出来担起居中勾连、挑唆蛊惑的罪名。”   “原本马士英、阮大铖那班人,是想拿你二叔做这其中之一的替罪之人。   偏生他恰好病死狱中,加之顾及你的情面,最终只坐实了个结交内宦、擅通番邦的轻罪,允其出狱安葬,此事便算揭过。”   “事已至此,翻案绝无可能,若强行追溯,牵一发而动全身,势必搅动朝野上下无数人的神经,陛下那里......也须顾忌朝局稳定,不愿再生波澜。”   宝钗听罢,深以为然,想到什么,忽而正色道:   “兄长所言极是,症结便在于此,所以......”   她离座起身,步履轻移,行至贾瑞面前,盈盈下拜,姿态端肃恳切:   “兄长容禀,前番琴妹与蝌兄弟泣血请托,我亦与他们言明。   瑞大哥纵有通天手段,亦不可事事烦劳,更不能因我薛家之事,使兄长为难。”   “此事,兄长若能力挽乾坤,自是蝌兄弟与琴妹的再生之德。   若事不可为,我绝不敢令兄长勉为其难。”   这一拜,情真意切。   既周全了堂弟妹的请托,又明白无误地表明了自身态度——不愿令贾瑞为难。   宝钗尽力周全大家,但也知总归人力有穷时,不可事事,都依赖他人而改易。   贾瑞垂眸看着身前低伏的窈窕身影,了然她这番作态深意,心想宝钗倒是极懂进退,就笑道:   “却也未到那等地步,薛妹妹可听过一句老话?物极必反,否极泰来,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宝钗自然听过这话,看向贾瑞,心底已隐约明了。   贾瑞直起身,语气沉稳道:   “你去与蝌兄弟和薛二姑娘说明,南直隶的产业,只留私产与几位老仆即可。”   “薛二姑娘与她母亲若愿守着老宅,便让她们留下,持家守业,行事低调些。”   “若不愿,便随你北上,与薛太太一同生活。你们妯娌姊妹之间,也好相互照应。”   他略作停顿,目光投向远处:   “至于薛蝌,让他跟着我吧。”   “我自有一番造化给他。”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96章 蘅芜非薄命   宝钗听罢贾瑞安排,让薛蝌随他历练,宝琴随自己起居,初时心头微怔,抬眼望向贾瑞。   贾瑞却并不点破,反而启发道:   “薛妹妹,你且细想想,这番安排,是何用意?”   宝钗闻言,螓首微垂,凝神思索。   她心思电转间,已将其中关节想了个七七八八。   俄顷,宝钗方道:   “我却是明白了,兄长的意思,是教我薛家这支,索性舍了南直隶那摊纠缠不清的产业根基,一股脑儿北上。   不再做那无谓的意气之争,也不必再为那点浮财与族中长老撕掳。   宝琴妹子随我身边,由我照料安置,最为妥当。   至于蝌兄弟,则跟着大哥您,亲身历练,增广见识。”   她看向贾瑞,又引用典故道:   “大哥此计,竟是效仿那汉高祖弃守关东,以退为进,或是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典故。”   贾瑞听罢,面上显出赞许之色,颔首道:   “薛姑娘一点就透,正是此理。”   贾瑞随即忽而想到一句名言,笑道: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此乃至理名言。”   这十六字一说,宝钗一时恍然,觉得极有道理,笑道:“这话说的极妙,不知是谁人说的?”   贾瑞笑道:“是位大有谋略,大有章法,文武双全的大豪杰说的,我一生所行所为,多蒙他启迪点拨,可谓受益良多,虽无蒙面,我却尊他一声先生。”   宝钗愈发惊讶,但也没多问此人为谁,笑道:“只知兄长豪放不羁,目空天下才士,少见兄长有佩服之人,可惜兄长无缘得见,我更是无缘了。”   贾瑞大笑道:”无缘倒也无碍,老爷子一生,所求所为,只是愿天下之人,多一分明智开悟,少一分固步自封罢了,只要是有此心者,便是他的学生。   这话且不多提,你家中之事,我倒是能为你分析一二。”   宝钗知道贾瑞分析论事,往往能入木三分,鞭辟入里,便静言而听,只见贾瑞道:   “令尊与令叔父不幸俱已仙逝,你们薛家这一支,血脉单薄,薛蟠又发配辽东,唯有薛蝌一个男丁承继香烟。   他既无功名在身,又无过硬阅历,孤身一人回那金陵祖地,去与盘根错节,心思各异的族老们周旋角力,岂能讨得了好?   官府纵使有心相帮,一来令叔父之事,总归有罪,难以翻盘,二来终究是家事,强力介入名不正言不顺,反倒落人口实。   况且薛家既为金陵大族,对方岂能没有倚仗?真闹将起来,不过是两败俱伤的火并之局。   就算侥幸倚仗外力一时压服了不服,但商贾之道的根本,终究是要从学徒伙计做起。   亲历亲为,点滴摸索,直到执掌铺面,运筹帷幄,方能积聚起真正的威信,令行禁止,使人折服。   否则,我们强行为薛蝌撑腰上位,可他既不通晓各地商路行情,人情世故,又难以驾驭那些世代经营的旧仆老商,盘根错节的人脉,终究是根基虚浮。   失了人望,丢了威信,只怕连祖宗留下的那点情分与官面上的眷顾也一并耗尽了,反招致更大的祸患缠身。”   他见宝钗听得入神,眉宇间隐有忧思,便放缓了语调,又开解道:   “是以,不如壮士断腕,果断舍弃那些劳什子的纷争产业,只留下祭田祖产并几处不起眼小铺子,收益足够奉养令婶母颐养天年便是上策。   薛蝌若有意科举仕途,自然是条正道。   若志不在此,便留在我身边,做个参赞幕僚,我亲自带他,耳提面命,言传身教。   以他为人处世之谨慎小心,性情端方,正是打理庶务,协理文案的上佳之才。   假以时日,用心锤炼个六七载,何愁不能成器,或许另有机缘也未可知。   待他日能力彰显,身份地位水涨船高,所得的成就与安稳,未必就比死守着那点惹祸祖产差到哪里去。”   宝钗听到此处,心中波澜微起。   她未料到贾瑞竟对薛蝌如此看重,愿意将他留在身边悉心栽培。   只是深知贾瑞麾下聚集的皆是能人异士,担心薛蝌才具平平,难以胜任,反失了贾瑞体面,便谦逊道:   “兄长这番厚爱,蝌弟和我感激不尽。只是蝌弟年幼,才疏学浅,跟在兄长身边做事,只怕才力不堪驱使,反误了兄长的大事。”   贾瑞闻言一笑道:   “我看人用人,首重其品性根本,次观其性情格局,最后才论其才能潜力。   品性端方,此为第一紧要。   性情稳重,处事有度,此其二。   至于才力深浅,反倒不是最要紧的。   天下之大,行当万千,只要为人踏实勤勉,本分做事,何愁没有安身立命之所?   何况薛蝌,我看他心思缜密,处事有章法,绝非庸碌之辈。”   他话锋一转,又笑道:   “若是令兄蟠哥儿那般性情,莫说在我身边,便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我也是万万不敢应承的。”   这话直指薛蟠,宝钗心知肚明,但也坦荡,却没藏私,只平静道:   “兄长说的是,我哥哥行事孟浪,不知轻重,真真让我母亲操碎了心,不知流了多少冤枉泪。”   此时说起薛蟠,宝钗却是不怨也不怪,只坦率说话。   贾瑞见她如此,便知她心中清明,也少了几分顾忌,又想到什么,忽而道:   “薛姑娘,我既视你如自家妹子,说话便少了些弯绕,直言之处,望你勿怪。关于令兄,还有一事,思之再三,还需与你明言。”   他略一沉吟,只道:   “此番我为香菱翻案,替她正名,恢复甄家女儿的身份。   令兄当年为争抢香菱,失手打死冯渊那桩公案,虽因冯家后来离散,苦主无人,民间多年过去,似乎已无人追究。   但那贾雨村,此人树敌甚多,如今在朝中亦是风口浪尖,难保不会有人借机翻出此案,追究贾雨村当年为何徇私枉法,草菅人命。”   贾瑞话到此处,故意停顿。   宝钗纵使冷静,此时难免心头一紧,握着帕子的手微微用力。   她已然想到此中利害,脑中亦闪过一策,但深知此事重大,牵扯甚广,故而只是抬起清亮眸子,静静望着贾瑞,等他下文。   贾瑞见她虽惊不乱,眼中澄澈,显是已有计较,暗暗点头,方才续道:   “依我看,贾雨村那边若事发,必定是一推三五六,只说自己办案时被蒙蔽,一概不知情。   他绝不敢攀扯出背后授意的贾府,王府两座大山,多半会将所有罪责推到令兄身上,说他畏罪潜逃,下落不明。   如今圣上,对贾雨村此人,只怕是既要利用其才,又乐见其声名狼藉,便于掌控。   因此,贾雨村多半不会伤筋动骨,况且此事牵扯旧勋贵戚,如今王大将军正领重兵在关外,朝廷倚重,即便有些风声,也必被强力压下,掀不起大风浪。”   他看着宝钗的脸色,缓缓说出最紧要处:“然而,矛头若直指令兄,他恐怕,还有些苦头了。”   宝钗嘴唇控制不住哆嗦了一下,少见的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去,变得有些苍白。   她猛地垂下头去,睫毛掩住了眼中翻涌情绪。   书房内一时静得只闻更漏之声。   过了好半晌,宝钗才抬起脸来,极力压抑,声音极低,艰难道:   “这总归是我哥哥作孽太深,惹下这天大的祸事来,咎由自取罢了。”   她还想说什么,却似被什么东西堵住喉咙,终究没能说完,只化作一声细微的叹息。   若一年前,她或许会落泪——   谁说宝姐姐不会流泪呢?   只是她的泪水,从来都是默默流入枕畔。   很少有人会为她委屈不平——大家会觉得,你心里藏私,你别有用心,你受了委屈,也是恶有恶报。   你活该。   ......   在另一个平行世界,当宝玉被贾政打的皮开肉绽时,宝钗回到薛姨妈处,也被薛蟠说成有心护着宝玉。   宝钗满含泪水,满腹委屈,但却怕母亲伤心,只得压抑住悲愤,独自咀嚼。   那一夜,宝钗哭的枕衾尽湿,但又不能放声宣泄,只是第二日一早,胡乱整理,安抚母亲,打理琐事,周旋于大观园的人情冷暖之中。   宝钗也有眼泪与辛酸,但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只得压抑自己,默默承担。   ......   贾瑞打量着默然的宝钗,神色柔和些许,提起旁边温着的小茶壶,亲自斟了一盏热茶,推到宝钗面前小几上,道:   “坐下来,喝口茶定定神。”   “不着急。”   宝钗这才从恍惚中走出,依言坐下,双手捧起那温热茶杯,看向贾瑞。   她下定了决心,忽而道:   “兄长,若有什么周全的法子,能化解一二,我自是感念兄长恩德,不敢或忘。   但也万万不敢因此事,牵累兄长,坏了兄长的大事前程。”   这话说得极是坦诚,却也透着一丝无奈疏离。   贾瑞闻言,淡淡一笑,念及一事,又道:   “我只是个义兄长,又没过个什么正经八百的结拜仪程,不过大家嘴上叫得亲近罢了。   他可是你的骨肉至亲,嫡亲的兄长。   你方才这般说话,若是让外人听了去,恐怕会嚼舌根,说你心性凉薄,只顾攀附我这边的权势,连血脉至亲的死活都不甚顾惜了。”   这话语犀利,直指人心。   也是贾瑞想看看,如今的宝钗,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宝钗抬眼看着贾瑞,烛光下,她面容沉静如玉石雕琢,眼神却如深潭,与贾瑞对视着。   她这一年,也有成长。   沉默了片刻,宝钗忽地幽幽一叹,才开口道:   “亲亲相隐之伦常,我岂敢悖逆?”   “然亚圣亦云: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   “亲亲相隐,固是伦常根本。   然隐之一字,亦有界限,若为一己之私,庇护至亲之罪愆,却令阖族受累,陷长辈于不义之境,陷家族于倾覆之危,此非隐,实乃陷也。   小妹思之,当此情势,先保全公义大局,后顾及小家私情,先虑国家法度体面,再思家族颜面周全。   兄长您是何等样人?岂能为我哥哥一人之私事悖逆法度,因小失大?   我若为救哥哥一人,行那无谓之举。   反倒令母亲忧心如焚,令薛家二房雪上加霜,令兄长您为难,这岂非陷我于不孝,不明,不义之地?此乃我所不为也。”   宝钗本就是旁学杂收之人,一番话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将儒家伦理中亲亲相隐的精微之处剖析得淋漓尽致,毫无矫饰。   大义和小义,自然有区别。   “好个薛姑娘,我说一玩笑话,你回我却是鸿儒策论之语,我都不好再说了。”   贾瑞亦是好读经史之人,听罢,拊掌大笑,眼中赞许欣赏之色更浓。   他这人喜欢欣赏聪明有才气的女子。   贾瑞因笑道:   “好一个舍小取义,圣人固然讲亲亲相隐,薛姑娘你却能跳出窠臼,不为亲情所蔽,深明大义,权衡轻重。   真乃时宝钗之大体,难得,实在难得。   你可肩负之事,不可小觑哉。”   他特意点出了时宝钗三字。   而宝钗听到时宝钗这个称呼,微微一怔。   随即想到所谓孔夫子圣之时者也这句话,有些惊奇,没想到却得到这么高的评价,只谦逊道:   “兄长谬赞,我不敢当之,无非尽本分罢了,怎当得起这么高的评语。”   贾瑞笑道:“此乃是我有感于你今日之决断,之见识而发的感慨。   时者,识时务,知进退,不拘泥于一时一地的得失,更不拘泥于世俗伦常的藩篱,无所为而无不为也。   你能在至亲祸患当头之际,冷静权衡,直指本心,有所为有所不为,看得明白,想得透彻,这份智慧与担当,当得起时宝钗三字,我欣赏的,正是你这般品质。”   他顿了顿,又道:“薛妹妹有时看得虽透,行事却仍不免被那世俗礼法,人言可畏所束缚,显得过于拘谨。   何必如此?经有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又云:大道泛兮,其可左右。   姑娘既已明理,何不效法水之柔韧,大道之自然?太过方正拘泥,反是自缚手脚,难得自在。   薛妹妹能破此局限,未来当不可限量。”   贾瑞多次建议宝钗之处,便是于此。   宝钗能看透通透,但于行动之道上,却多了几分慎重——倒也没错,但贾瑞却赏识宝钗的才能,希望她能在更广阔的天地中,发出灼灼其华之光彩。   所以就多了期待,希望她能破旧立新。   宝钗重视贾瑞所言,自然明白他之意为何,心中愈发明了。   力求周全,便是不周全了。   贾瑞这番话,却为她指出了另一重境界——在明理守本的基础上,更需一份顺应自然,不拘形迹的通达。   无穷思绪闪过,她心悦诚服,敛襟郑重道:   “兄长金玉良言,小妹受教了,多谢兄长点拨。”   贾瑞见她领会,转而谈及薛蟠:   “至于蟠哥儿之事,你也大可安心,他性命之忧是没有的。”   见宝钗眼中露出关切询问之色,他续道:   “我有一策,妹妹回去后,不妨寻个机会,主动向皇后娘娘或内务府总管太监禀明此事。   你便说,我哥哥深知自己罪孽深重,万分懊悔,如今只想在辽东军中尽心竭力,为国朝赎罪效力,绝无偷生苟安之妄念。   他亦是此心此理,只求能以微薄之身报效朝廷。   如此一来,陛下知晓了,说不定心中反而有几分计较,觉得妹妹你深明大义,薛蟠亦有悔改之心。   只需陛下有了这份心思,这事便成了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对你哥哥而言,反是好事。他本就不在前线厮杀之地,只是暂且不能回来罢了。   让他在辽东军中,跟着你舅舅一处效力,或是找个由头抱病休养着,只要不踏足京城官场惹眼,此事便翻不起大浪。”   “一来,他已被发配至关外辽东苦寒之地,二来,他毕竟是王子腾大人的亲外甥,不看僧面看佛面,真到了要紧处,总会有人念着这点香火情分出面转圜。   朝廷那边,也犯不着跟一个已经受罚的纨绔子弟过不去。   只是......”   他语气一转,带着几分冷肃:“前番我知道你们想让他早些回来。   但如今看来,短时间内,他是决计回不来了,辽东那地方,环境苦寒,规矩森严,正好让他好好磨砺一番性子。   所谓玉不琢,不成器,焉知此一去,不是他浪子回头,脱胎换骨的机缘?   至于薛蝌,既已说定跟着我,薛妹妹尽管放心,我定当用心教导,给他一个好的前程。”   听闻兄长性命无虞,虽归期难料,但终归有了确切下落,宝钗心头一块大石也算落地。   她抿嘴道:   “如此便是最好了,小妹代母亲,蝌弟,谢过兄长周全之恩。”   两人又说了一些常务,宝钗再次提到马政之事,贾瑞也笑道:   “马政互市,乃国朝重务,宣大茶马事尤为紧要。   内务府总管此事,需得力皇商协理。薛家在江北根基颇深,又有人脉老手。   妹妹不妨主动参与,在背后居中协调,让你家中那些积年的老掌柜们掌舵,协助内务府总理宣大茶马事。   此乃立身扬名,为国分忧之良机,也是薛家转型根基所在。”   “因为听薛妹妹说起前番参与了与鞑靼诸部的谈判交涉,深知其中关窍。   眼下朝廷要解决辽东女真这一大患,必得多方借力,与鞑靼部来旺的谈判,马匹互市乃是重中之重。   此事亦需皇商出面,居中斡旋,筹措物资。   将你家在江南的资源,逐步转向江北,投入此道。   正是我方才说江南不用多费心力纠缠,薛家重心当布局江北的道理。   马政之事,薛妹妹确可多留心谋划。”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97章 解语说宝钗,名花两相开   宝钗见贾瑞如此说来,心知自家兄长向来谋略深远,喜好长远布局,既然他如此,便应是道:   “兄长高瞻远瞩,所虑极是,我回去后便细细思量,与家中老人商议,筹措人手资源,朝此方向尽力而为。”   宝钗又想到前番与端华郡主合作,又笑道:   回京后,或可寻机与端华郡主商议一番,看她那边可有门路能联络上说上话的。”   贾瑞笑说可以,又提及薛蝌之事,便说让贾雨村出面周旋调停。   纵使那些产业铺面终究保不住周全,也务必让族中多补偿他些银钱,后面自有用途。   宝钗见贾瑞对自己一兄,一弟,均有安排,且是按照其等性格能力,各为妥善,不由愈发佩服。   同时她心中还闪过一念头——   这兄长,瑞大哥,与我性子倒是极像。   我昔日在家中,不也是如此吗?   喜欢劝说弟妹兄长,为她们出主意。   只是......   我说的,他们未必听。   瑞大哥说的,我却会听。   ……   但宝钗将此念埋在心重,并无表露,只谈庶务家事,结宾主之欢,恭谨无逾矩之处。   贾瑞心知她本性如此,也不强求。   说到后来,宝钗只顿了顿,忽又道:   “南边事了,京中诸务尚需人主持,宝琴妹子这边既已安置妥当,我想着,不日便该启程北归,回神京去了。”   贾瑞闻言,掐指算了算日子:“今日已是十月十六......”   他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宝钗:   “薛姑娘若定要北归,也不必太急。待到二十六再动身,如何?有人想见见你,那几日前,她才方到,也是位关心你的前辈。”   他语气笃定,似乎已有安排。   宝钗闻言微怔,心下好奇是何人要见自己,且要等到十日后?   但见贾瑞神色坦然,并无他意,她便也不多问,只展颜一笑,如春风拂过冰面:   “既兄长安排,小妹自当听从。”   贾瑞见状,忍不住笑道:“还是那话,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见外,我欣赏薛妹妹的才智胸襟,更敬重你这份明白通透的心性。   由衷盼你此行一帆风顺,日后亦能得偿所愿,海阔天空。   这番直白的欣赏祝福,出自贾瑞之口,分量极重。   宝钗一笑,正待说话,贾瑞又道:   “前番日子,我带你和湘云西往金陵,一路上史姑娘倒与我说了不少话,你却只问少说,怕是心有顾虑。”   宝钗闻言不语,须臾,方抿唇笑道:“是心有顾虑,怕兄长难为。”   贾瑞知道宝钗心意如何,摇头开导道:   “这倒不必了,多的话,我也不多说,我只说一句。”   只见他停顿些许,忽而悠悠——说出了三个字:   “你信我。”   “我......”宝钗一时怔住,打量着他。   谈玄论道,她都可以接住,但此话,她却一时哑然。   只见贾瑞坦率道:   “天下之事,难且多艰,人心隔阂,有如鬼蜮。”   “但我所行所为之事,便是于这不确定的瞬息中,寻找其确定之事——   那便是择其贤良方正者,令其才可经世致用,令其识可洞明世事,令其德可泽被苍生,令其行可匡扶正道。   从而大有益于天下生民,也大有益于朝廷社稷罢了。   须眉男子中德才兼备者,我愿助其挣脱窠臼,为先锋砥柱,为变革中坚。   巾帼女子中灵秀有胸襟者,我亦望其可破茧而出,以才情济世,不使明珠蒙尘,不使美玉埋土罢了。   这便是我待林妹妹之心,也是我待薛妹妹,史妹妹,琴妹妹等人之心。   无关男女之私,而是志同道合情义,如高山流水遇知音,不希望你们明珠蒙尘罢了。”   贾瑞言尽于此。   余下千言万语,只在这三字与一段话中罢了。   用后世的社科理论而言,那便是贾瑞试图把现代的启蒙理性与组织技术,与此世礼乐刑政之制相结合,而构造一套经世致用,破旧立新的理论体系。   哲学家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造世界。   贾瑞便是这试图改造世界之人,用思想文化来唤醒蒙昧,用政治权术来整合力量,用军事暴力来打破桎梏,用科学技术来发展生产。   现在只是刚起步阶段,所以先用思想文化来启蒙同志,用利益共生来联络盟友,用情感交融来凝聚核心。   从而把志同道合者打造成思想、组织、利益、情感诸要素为一体的先锋共同体。   继而再以组织之力,改造社会结构,动员亿兆生民,从地方一隅走向全国变革。   这便是贾瑞此生最大的宏愿,他想改变的,既是具体的黛钗探湘诸女,让她们不再是薄命司的薄命女儿。   他还想改变的,是这个封建末世,是这个循环往复,不断制造悲剧的社会体系。   当然前者虽艰难却容易,后者虽崇高但漫长。   他终其一生,也未必能竟全功,但只要看到这个时代向前一步,也算有了意义。   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继往开来,愚公移山罢了。   ......   宝钗此时还不甚明白贾瑞深层次抱负想法,毕竟前番双方交流,皆是具体庶务经济,不涉宏图志向。   两人交流,尚未有贾瑞与黛玉交流那般深入透彻。   但宝钗心中却波澜起伏,震动非常,如春潮暗涌,亦如幽谷惊雷,心中百转千回,万千情绪,不知如何而发。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般话。   而且说的人——   是他呀......   宝钗人情练达,三教九流之作,无有不读,又经过家道中落变故,并没有那么天真易感。   若是一醉后狂生,并无根基实绩,而大谈空论,那宝钗大概只会一笑而过,不做理会。   若是科甲庸碌之辈,以道学口号而大谈高调,宝钗固然会颔首称是,但也会质疑其是否乃大话空言。   唯有贾瑞,瑞大哥,兄长——   她亲眼看到他是如何从微末之时,一步步成为上位之股肱,又看到他有了权势地位,却没有一般新贵那般,巧取豪夺,一心媚上。   而是尽力护佑身边人,为香菱恢复身份,也为自己薛家周全谋划,恩义分明。   而且此时她能感觉到——兄长这话真诚坦荡,并非虚言伪饰,乃真心看重期许。   这对宝钗而言,可谓魔力非常。   因为她本就是任是无情也动人,但无情却非冷漠绝情。   毕竟她也是少女时,诗词曲调,无所不看的人。   但因过早见识世情,明白了许多虚伪矫饰,不愿轻付轻感,只以理性周全来立身处世。   虽也雍容大度,令人如沐春风,但总归是沉稳持重,少了点娇俏少女该有的明媚烂漫。   所以跟宝钗交往相处,过于感性,自然是格格不入,过于理性,那又是寻常套路,少了精神共鸣。   唯有贾瑞这等,理性为根基,感性为羽翼,理性中带着感性的温度关怀,感性中又带着理性的深邃可行,最能让她心折动容。   感性为她拂去心尘,理性为她指明前路,一起卸去蘅芜君那端庄持重面具。   只留下内心深处那个渴望被理解、被认同、被寄予厚望的薛宝钗。   为之心旌摇曳。   ......   宝钗双眸少见,如同浸了寒潭星子,脸颊敷起薄霞,一时陡现羞涩。   沉默不语。   毕竟是年方十六的少女。   毕竟眼前这男人——改变了她的一生。   毕竟......   高山流水遇知音   ......   宝钗只觉有千钧热流,心头滚过。   我算是他的知己吗?   不知道?   但我却觉得,兄长却是我的知己,好像比我自己,还能看明白我的所思所想所虑。   宝钗低下头,双眸氤氲如晨间荷塘。   须臾——   她笑了,举起茶杯,以茶代酒,笑容如冰雪初融,道:   “兄长厚爱。”   “我信兄长。”   “惟愿皇天庇佑,亦祝兄长福泽绵延,青云直上。”   贾瑞一直看着宝钗,也不再多语,只与宝钗碰杯,笑道:   “谢谢薛妹妹,祝我二人,各有造化。”   随即他想到什么,又笑道:   “不过我不信天命垂青,也不靠鬼神庇佑。我所信者,不过两桩:   其一事在人为,无有不可。   其二格物致知,穷理尽性。”   “我等为人处世,无非是下功夫去穷究天理,明察时务,洞悉人心,通晓规律,然后依循这天地万物运行之道而行罢了。”   宝钗听这十六字,觉得精炼透彻,又想起其出典为何,便笑而赞道:   “兄长此言,深得经义精髓,是暗合朱子所倡即物穷理,以求至乎其极之理呀。”   贾瑞闻言,知道宝钗杂学旁收,看出自己这套实践论的儒学外壳,心想果是博学女儿,心觉不如多说几句,或有所得,就直率道:   “古往今来一切圣贤豪杰,终归是先为凡人,后为圣贤。   凡人若明晓大道,苦心修磨,亦可为圣贤豪杰。   其要害便在于用心格物致知,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以天道为圭臬,以人道为经纬。   所谓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既是研思万物规律,依其规律执而行之。   不妄自菲薄,亦不自视过高,脚踏实地,笃行而为之,躬行而践之。   如此一来,虽不敢说必为圣贤英杰。   但至少可做到今日之我胜于昨日之我,明日之我胜于今日之我,时时精进不懈,俯仰无愧也哉。”   贾瑞虽爱读红楼,但却不刻意推崇红楼色空虚妄。   而是力行正道,补世残缺,以知行合一完人生价值,追求躬行笃行之真谛。   他真诚希望群芳红颜各展其才,而非凋零于樊笼,流入宿命悲叹。   天若将倾,与其哀叹惋惜,不如做这补天之人。   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无非如此罢了。   宝钗听到这话,知道贾瑞与自己谈起了禅机,眸光微动,无数过往箴言,便豁然贯通,笑道:   “大哥所行所为,实是王者仁心,孔孟二圣的济世情怀,阳明先生的知行合一,程朱的格物穷理,乃至本朝的经世实学,皆有涉猎。   大哥只做补天济世之事,若是潜心治学,倒可做一代宗师,说不得便是一代儒宗,为士林所宗奉敬仰。”   贾瑞大笑道:“我无非粗通文武,力求知行合一罢,力行躬行罢了,若有一二粗浅见识,也是来于马上马下,案牍劳形。   要论才情灵秀,我不如林妹妹,要论博闻博识,我不如你薛妹妹。   薛妹妹也不用自谦,我倒愿多听你说些经济实学、世情洞察。”   宝钗却是温柔一笑,轻抿粉唇,低头沉默片刻,忽而摇首道:   “我更多是明哲保身之计,要说开拓进取,却是少于兄长。   兄长这番肺腑之言,若是昔日我未经离乱,或许会劫难,笑问兄长为何不独善其身、远避嫌疑。”   但如今经历了世事磨砺,却想明白了许多,无非一场梦幻泡影罢了。   荣华富贵,更是身外之物,与其独善其身枯守闺阁,何不兼济天下有所作为,所以我不作小女儿态。”   贾瑞笑道:“薛妹妹旁学杂收,眼界见识皆高,惹你说一声好,却是不易,愚兄要谢谢你谬赞了。”   宝钗闻之,本想笑说兄长从哪听到我这轻狂之名,但这念头只一闪而过,随即敛衽正容,只笑而不语。   两人此时,维持着知己而非越礼界限,贾瑞自是只谈学问抱负,不谈风月私情,宝钗更不会刻意跨过这鸿沟,说些暧昧而狎昵之语。   念及于此,宝钗忽觉今日这番对谈,从宝琴事起,至兄长谋划,再至眼前机锋,竟似一堂无形之课。   兄长是在授她观乾坤之法,解迷局之钥。   她心念电转,想道:   “我往日见三妹妹,云丫头有慧根,也忍不住点拨几句,如今兄长待我,竟是一样的心思......”   这念头生出,带来一丝微妙的共鸣暖意,旋即被她端庄地压下,只化作唇边一缕浅笑:   “兄长倒像我先生了。”   贾瑞只笑道:   “先生这二字,倒是符合我性情,若是更好一些,我最喜欢别人呼我教员二字。   什么大人,官长,爵位虚衔,听着便觉累赘。   我不过是个教员,只想把剖析世道,推动时局的法子,教给那些有抱负,有操守,不甘随波逐流的人罢了。”   “教员......”   这称谓颇新奇,没人说过,宝钗自然不知教员指的为谁,但只觉颇为契合贾瑞今日所行所为。   她咀嚼着,觉得真意直叩心扉,冲散了惯常的冷静自持。   她沉默良久,捻着素帕边缘,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眼问道,眸中带着探究:   “兄长待林妹妹......也是如此教诲么?”   贾瑞笑意更深,带了不容错辨珍重:   “自然,我与她,岂止男女之情,更有同志之义,肝胆肝胆相照,无私无私相托罢了。”   “我敬她,重她。”   “更爱她。”   “兄长......”   宝钗失笑,少有的显露出少女般的情态,忙用素帕掩了掩唇,眼波流转间含着促狭:   “这话呀,同我说说便罢,万万不可在外人面前提起。   若叫旁人听了去,定要说你沉溺于闺阁私情,有损峥嵘气象了。”   “世人诽谤,我何必在意。”   贾瑞少有表露情绪,意气昂然,右手向前一挥,睥睨洒脱道:   “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   “世人舌剑唇枪,我若畏首畏尾,事事在意,岂不耗尽心血。”   “何况——”   他语气转柔,斩钉截铁:   “她值得!她为我不计风雨,我又何必顾念这等世俗非议。”   “原来如此。”   宝钗凝视着贾瑞眼中坦荡深情,笑意沉淀,祝福道:   “我为林妹妹高兴。”   心底深处,宝钗却是轻轻一笑,心想往日在自己面前,自己总觉得距离千万,不知他所思所想为何的瑞大哥。   此时却像个意气昂扬的少年。   很新奇,这是宝钗第一次见到如此的瑞大哥。   她心中笑了起来,很开心,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同时,还有个声音也在悄然低语:   我也为自己高兴,这天地间,能有如此知交同道,亦是大幸。   在他这里,我感到很安心,我好像能更加明白,自己想要为何?   ......   窗外星斗渐明,夜色已深。   柳五儿忽然推门轻轻进来,看了两人一眼,忽而道:   “大爷,薛姑娘,我来看你们是否需要添点茶水点心。”   宝钗此时却是悠然一笑,温婉起道:   “天色不早,今天该请教,我都已然向大哥请教了,现在便告辞。”   “大哥嘱咐之事,我自然会玉成其间,不敢耽误。”   贾瑞只笑道:“不用如此操劳,可为便可为,不可为也不需强求。”   “我遣人以马车送你回去。”   “岂敢劳烦兄长,”宝钗细细咀嚼今日所得,从容笑道:   “我自有人接应。”   贾瑞见状,也不强求,便送她暂出内院。   此时庭中风凉,月明如水,宝钗裹了裹身上素缎镶毛边的斗篷,文杏上前,替她拢好风帽。   其余薛家仆从,自是垂手侍立,唯有一青袍老道,虽看似寻常云游道士,却有几分气度。   旁人或还只会觉得,此人平平无奇,乃寻常护院。   但贾瑞身边异士高人何其多也,一眼便可看出,此人气沉神敛,乃身负武学高手,且其修为精深,不在自己身边数人之下。   贾瑞笑着对旁宝钗道:“这位老道长倒是气度不凡,一副深藏不露的老英雄模样。”   宝钗倒也没多说,只笑道:“是位异士奇人,姓木,我十分敬重。”   贾瑞闻言,倒也没有多问,略一沉思,便让人给这位木道长送上银钱,那麻道长见有钱拿,倒没拒绝,只笑着走来对贾瑞拱手道:   “谢谢大人。”   贾瑞也只笑道:   “我这人最佩英雄豪杰,薛姑娘是我通家之好,也谢谢老英雄,老道长一路护持辛苦了。”   木道长只笑道:“山人浪迹江湖,无非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还是谢谢薛姑娘仗义疏财,贾大人礼贤下士。”   他说话间不卑不亢,倒是一副游戏风尘的高人派头。   贾瑞也没再多问,只寒暄几句,随后目送宝钗一行人离开。   此时回到内室,茶烟犹袅,烛影犹在,他正想写些今日所悟,忽见柳五儿低声道:   “大爷,我......”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98章 安抚五儿,授权香菱   五儿一时且羞又忧,声音细若蚊呐,犹豫再三,终是忍不住道:   “薛姑娘真是厉害,说话行事滴水不漏的,大爷和她谈了那么久,想是有许多要紧事商议?”   贾瑞听罢一笑,却不点破,只道:   “薛家那边的事,千头万绪,总要理个章程出来,薛姑娘是明白人,懂得取舍。”   这话看似平常,五儿听着却总觉得不够踏实,她抬起眼帘,瞥了一眼,又垂下。   她还是要问出这句:   “薛姑娘自然是极好的,才情品貌,样样拔尖,只是......”   她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只是大爷,林姑娘她......我有点怕。”   “你这小妮子,有什么可怕的,你倒是操心多了。”   贾瑞闻言摇头,看她一副宛若自己学生时代,担心闺蜜受到伤害,询问旁人的派头,也觉得新鲜有趣,让她坐下,道:   “薛姑娘才器不凡,我自是欣赏,但何人该于何位,我自然知道。”   “林姑娘在我心中,分量无人可撼动,亦无人可替代,你可明白?”   五儿水露般的双眸看着贾瑞,就像那位姑苏女子一样。   许多记忆涌了上来。   为何她这么在乎林姑娘?或许是因为她们二人真的很像,或许......   五儿看见林姑娘,就像看见了曾经在贾府那个角落里的自己。   柔弱多病,孤苦伶仃。   母亲柳嫂子虽百般护佑,却终究力薄。   药石无灵,受人白眼,寄人篱下的凄凉,深深刻在骨子里。   直到遇见了大爷,遇见了林姑娘,她才仿佛从泥泞里被拽了出来,过了些不必日日悬心、担忧明日的安稳日子......   她真的不想看到林姑娘出事——林姑娘幸福,她感觉到自己——应该也能幸福罢。   “大爷......”   五儿突然鼻尖一酸,泪珠毫无征兆滚落下来,她肩膀微微耸动,竟是泣不成声。   “我有话......想说......”   贾瑞微微一怔,没有说话,五儿却已然抽噎着......抽噎着,说出了她亲眼看到的许多故事。   有扬州黛玉如何理家御敌,在与匪首红娘子对峙后,千辛万苦,总算把林大木救了下来,坚持到最后一刻,直到匪徒退却,她才晕倒在地。   有前番那赐婚的流言蜚语传到扬州林府,林姑娘那般清绝孤傲的人儿,竟也生生熬了几个日夜不言不语。   她眸子红肿着,直到背着人时,才偷偷拭泪。   那时五儿就在旁边伺候着,看得分明,只觉得黛玉的痛楚,仿佛也缠在自己心上。   五儿哭着......全都说了出来,她之前简单的讲过一些。   但她现在,怕瑞大爷,知道的不够详细,不够清楚。   ......   “原来如此呀。”   贾瑞叹息了一声,那些故事他大略也知道,但这是第一次,如此细致听五儿陈述。   还能说什么呢?   贾瑞见过沙场流血漂橹,见过官场唇枪舌剑,却甚少见个丫头在自己面前哭得如此情真意切——还是为另外一位女子而哭。   他没有多说旁的,只少见温柔起来,用素白棉帕,替她擦拭脸上泪痕。   有些粗糙的指尖,带着薄茧,蹭过少女柔嫩的脸颊。   “好了......   贾瑞不愿她再这么哭下来,哭多了伤身,几分似真似假威吓,忽而道:   “五儿,再哭下去,我可真要恼了。”   “怎么,在金陵城里,那些个算计我的豪强,那些高官显贵,见了我都得绕道走。   你这小姑娘倒好,是要我放下身段哄你不成?那你可真就降服了我呢。”   五儿唬得一噎,抬起泪眼蒙蒙的脸,见贾瑞眉头微蹙,顿时慌了神。   她生怕惹恼了他,连忙一把接过那帕子,胡乱在脸上抹着,一边抽噎一边急切地表白:   “没有!大爷,我......我错了,您别恼!别赶我走。”   “我......我心里头,大爷很重要!”   她仓惶又认真的模样,倒把贾瑞逗笑了。   他叹了口气,伸手扶住她肩头,将她微微散落在鬓边碎发仔细捋顺到耳后。   鼻间传来一股香气。   贾瑞摇头失笑道:   “平你日里瞧着不言不语,乖乖巧巧的,是个懂事的,我原想着,也省心。”   “没成想,小脑袋瓜子里想的倒不少,整日价替我悬着心,替林姑娘悬着心。”   “难道在你眼中,我就如此靠不住,这般需要人时时盯着、忧心着么?”   五儿被他问得一时语塞,只睁着湿漉漉眼睛望着他,脸上泪痕犹在,更添几分楚楚。   贾瑞放缓了语气,目光深邃道:   “你跟在我身边也有一年了。我待你视作家人。   待人以诚,日后必不负你。   你关心林姑娘,我心中甚喜,甚至比你关心我还要高兴。”   五儿不解望着他,一时惊愕,只是双眸愈发清亮。   “为何?”贾瑞自问自答道:   “因为我这人,心肠硬,骨头硬,外头的风雨刀剑,伤得了我皮肉,却未必动得了我根本。我不惧这些。可林姑娘不同。”   “她是水晶琉璃般的人儿,娇养在深闺,心思又敏感,日后离了父亲,来到我这里,纵是你我无间,心中也必有千般顾虑,万种不安。   你能真心实意地关心陪伴她,替她分忧解愁,便是替我解去了最大忧虑,你说,我岂能不喜?”   “所以,你的这点小心思,我不在意,只管放宽心。   林、薛二位姑娘如何,我心中自有定数乾坤。”   说罢,贾瑞又是玩笑道:   “你与其忧心她们,不如忧心下自己,哭多了总归伤身,让人看了心疼——我如今可离不得你,没你清早做的那碗香粥,我一天都没气力。”   “你放心罢。”   这番话敲在五儿心上。   她怔怔听着,先前那莫名的委屈惶恐,渐渐消融。   泪水不知何时已悄然止住,只剩下眼睫上沾着的细微湿意。   她低着头,手指卷着帕子,心头百感交集,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停了片刻,像是为了掩饰自己方才情绪汹涌,也为了避开那羞人的话题,五儿忽然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过后的微哑,转移了话头:   “大爷......今儿个,香菱姐姐......她可真真是扬眉吐气了。   您为她寻回了亲娘,找回了身份,连那起子黑心肝的族亲都不敢再造次。   大爷,您连我们这些丫头的事,都这般放在心上,事事周全,这要在西府里头,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她语气真诚,带着由衷的替香菱高兴。   贾瑞笑道:“以直报怨,以德报德罢了,旁人待我以诚,我便还之以诚,小人若以刀锋相见,我自有我的雷霆手段。”   他目光扫过窗明几净的书房,道:   “我常年在外面奔波,府里上下,多亏了你们尽心打理,若待你们不好,岂非天大的罪过?”   五儿心头温热,低低应了声:“是。”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想起一事,带着几分关切道:   “扬州那边,彩霞姐姐也不知怎么样了,她月份大了,独自在那边......总叫人悬心,盼着她能顺顺当当地生产才好。”   贾瑞沉吟会,方道:“放心,待她平安生产,我自不会亏待,说起来,你这心思重的模样,倒有点像她。”   他语气随意,却让五儿心头一跳,脸上微热,不知如何接话。   只听贾瑞又续道:   “不过,心思重也不是坏事,方才走的薛姑娘,心思比谁都要多得紧。   只是她如今,更多的把心思用在明理做事之上,明理则不惑,处事则通达。这才是本事。”   他话锋一转,看向五儿笑道:   “前番让你们跟着识字读书,香菱我是知道的,下了苦功,时常温习,你呢?怕是懈怠了不少吧?”   五儿俏脸一红,有些窘迫地低声道:   “近来府里事多,厨房那边也离不得人,是读的少了些,只略认得几个字,哪里比得上香菱姐姐,她原本就有底子的。”   说到读书,她声音愈发细弱,显是底气不足。   贾瑞看着她羞赧的样子,也是一笑,心知肚明。   他自然更喜欢才华出众,深谋远虑的女子。   但也心知肚明,人与人禀赋不同,志趣各异。   后世义务教育,也有优劣之分,学习之事,强求不得。   香菱爱书卷翰墨,未来造化不小,掌事理家,更为所长。   五儿偏喜庖厨羹汤,也强在细致入微——只是如此一来,待人接物,也难有香菱那番通透。   她可为辅助,而难为主帅。   倒也正常,世间三百六十行,各有所长罢了。   贾瑞此时也不以为忤,只笑着鼓励道:   “读书识字,原也强求不得,不过这段时日,我倒是颇有口福。   你那家传的手艺,愈发精湛了,小厨房里整治出的菜肴点心,连外头的大师傅也比下去了。”   五儿一听提到自己所长,眼睛亮了几分,不知不觉被贾瑞带着,略忘了前番那点失态,忽而道:   “大爷,是我母亲从小教导的,我自己也喜欢琢磨,平日里得了空,就爱在厨房里试试新花样。”   贾瑞了然点点头,正待再说点什么,耳朵忽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练武之人耳力远超常人,窗外传来的脚步声虽轻,却已落入他耳中。   那步调,他极其熟悉。   贾瑞嘴角浮起笑意,刚想站起身来,却冷不防身前人影一晃。   原是五儿不知怎地,心潮起伏之下,竟像只寻了温暖庇护的小兽,扎进了贾瑞怀里。   少女柔软带着股清甜皂角香,双臂环抱着他,声音闷闷,却又好听道:   “我......我一心只盼着大爷好,也盼着林姑娘好。”   “大爷千万别怪我多嘴多事,让我留在您和林姑娘身边吧,我天天给你们做好吃的,做一辈子的饭呢。”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让贾瑞也是微愣。   他低头看着怀里乌黑发顶,感受着少女身躯微微的颤抖,那份炽烈纯粹,像暖流熨帖过心间。   男人多多少少,避免不了菀菀类卿之情。   若是不看容貌气度,单说这弱柳扶风之态,五儿跟她实在太像了。   他不忍心让这姑娘难过,只用指腹拂过她犹带湿意脸颊,低声应允道:   “傻丫头,你放心,只要你愿意,此生此世,你都留在我身边罢。”   话音未落,书房门口忽而传来羞涩的轻唤,怯生生:   “大爷......我来......啊!我......”   门口光线被一窈窕身影挡住,却是今日的主角香菱。   她手里似乎端着什么,此刻却僵在门口,一张俏脸霎时飞红,如同染了胭脂,手足无措地看着书房内两人。   大爷坐着,五儿整个人都扑在大爷怀里。   这......这情景......   五儿听到香菱声音,如同受惊小鹿,猛地弹开,脸红得几乎滴血,连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绯色,羞窘慌乱。   纵然在贾瑞身边时日不短,但贾瑞忙忙碌碌,东走西讨,再加上前半载,五儿身体一直不快。   所以直到如今,她虽然名义上是贾瑞通房之属,也偶有肌肤之触,但总归是黄花闺女。   虽然心中早做好了准备,所以方才如此袒露心意。   但陡然间,被素来亲厚的香菱撞破如此情状,少女羞涩之下,只觉得天旋地转,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只唔得一下,忙蒙住了自己眼睛。   贾瑞却是大笑起来:   “五儿,刚刚可是你主动呢,现在却弄得我像个西门庆般,没得让我白担个罪名。”   五儿更是羞涩,双手捂脸,头摇如浪鼓,嘴中嗫嚅,说道:   “不......是......是.....不是......”   而香菱从最初羞涩过后,看着五儿那窘迫无地的模样,反倒“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冲淡了许多尴尬。   贾瑞更打趣道:   “五儿,方才还信誓旦旦说要留下不走,怎么现在见了你姐姐,倒羞得跟只煮熟的虾子似的?”   他这句“姐姐”一出口,五儿更羞得无地自容,捂着脸跺脚道:   “香菱姐姐,您找大爷定然有要紧事!我先告退了!”   她语无伦次地说完,连礼数都忘了,低着头猫着腰,像阵风一样从香菱身边掠过,逃也似的冲出了书房。   只是走前,她还不忘带上了房门。   贾瑞看着那仓惶逃离的背影,摇头失笑。   目光落在门口亭亭玉立、颊上红晕未消的香菱身上,神情稳重了几分,道:   “五儿慌得都忘了改口,如今该叫你甄姑娘,甄姐姐才对。”   香菱本是带着笑意走进来的,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却微微一凝,沉默了片刻。   她莲步轻移,走到书案旁,习惯性想要整理桌上笔墨纸砚,仿佛这样能缓解心中的某种情绪。   只是她此时陡然却看到,案头井然有序,偏好不差,她随即笑道:   “大爷今日这桌案,却是整齐地紧呢。”   贾瑞扫了一眼,想起方才宝钗端坐时不经意顺手扶正了些许,以及送走宝钗后,五儿肯定也整理过。   他便道:   “这功劳,得记在方才走的薛姑娘和你五儿身上。”   “当然,往日里也多亏了你,我这人好动不好静,耐不得烦整理这些琐碎,多亏了你们几个心细如发,替我打点得妥妥帖帖,省了我多少烦忧。”   香菱默然无语,却不再说话。   她如今心中尚有心事。   见她不言,贾瑞便主动问道:   “令堂身子今日如何?我开的安神方子可用了?”   “名医张家兄弟中的张友朋,跟我有些交情,恰好也到了金陵,明日我便请他一同过来诊视,两下参详,也好放心。”   提及母亲,香菱眼中流露出真切感激,福了福身:   “谢大爷挂怀。母亲用了大爷开的药,好些了。”   “想是......想是这些日子骤然变故,心绪起伏,受了些惊吓,故而有些惊惧不安,我想着,往后多陪陪她,慢慢开解便是。”   贾瑞就笑道:“你安心陪着她就是,一应所需用度,只管从账上支取便是。   你为我操持内外,劳心费力,如今我也该为你做些事。”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赞许看向香菱:   “今日厅上之事,你做得极好,没有与你族人过多纠缠,看着是舍了些眼前利,却免了多少是非口舌?反倒因此得了识大体、不恋栈的美名。”   “你那帮族亲,见你如此大气不刻意争夺,又后面有官府撑面,自然也不会多啰嗦。   日后打理你先辈坟茔、供奉牌匾,只会更尽心竭力,你也省了与他们纠缠的工夫,落个清净。”   贾瑞也为香菱谋了出路,此时略一沉吟,继续道:   “我想你一女子,也不妨学学薛家宝姑娘的法子,她不是过继了个弟弟吗?   你也可以如此,但你没她这番心力精力,干脆就在甄家旁支里,寻个品性靠得住的年轻同姓同辈族人,最好比你大上几岁,又非独子。   让他过继到你父亲名下,算是给你父亲续上香火,四时祭祀,生养死葬不绝。”   “他自去承继香火家业,每年按例该分润给你的那份银钱,便由可靠的中人经手,存入汇通南北的钱庄,薛家的便好,薛姑娘我们信得过,你自己凭印信支取。   如此,既不违孝道伦常,也替你父祖尽了心,更免了你许多俗务烦扰,你看如何?”   贾瑞为香菱谋划好了出路,不用她操心多少。   若是心有算计之人,恐怕此时要不就谦逊几句,要不就直接跟贾瑞盘算起来,   但香菱却只是安静听完这番话,才摇头道:   “大爷想得太周到了,我哪里有这样多的盘算?也没想太多。   当时......只觉得那些人,我一个也不熟识,从前毫无瓜葛,此刻也无甚情分。   场面又那般混乱嘈杂,我只想快些了结此事,好回来陪着母亲安安静静过日子。   所以,便推了那产业,能守着母亲平安度日,便是最好了。”   贾瑞闻言却愈发欣赏起这个女孩,赞道:“你说你没有心思,但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争。   正是你这番心思,才显出真性情。   且你在厅上那份从容应对,言语得体,着实令我刮目相看,再不是那个懵懂懵懂的呆香菱了,真真当得起士别三日之语”   香菱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下眼睫,过了会方道:   “大爷取笑我,那时节,那么多人都看着我呢,我怕我没能为,倒是丢了大爷,还有林姑娘,以及之前教导我的沈先生平日里教的道理。   我想无非是诚与理二字,便大着胆子,把心里想到的实话说了出来。”   “是你自己肯学肯用心,才有今日。”   贾瑞在几位丫头中间,本就最喜欢最欣赏最怜惜香菱,见她一心信任自己,此时又为她谋划道:   “既然你心意已定,过继之事,我便托人替你物色安排。   只是有一条,那过继之人,必要当着甄家族老亲眷,以及官府认亲证人的面,明明白白地认下你和你母亲的身份地位。   该有的文书契约,经由官牙作保,白纸黑字,衙门钤印,一切依着大周律和礼法规矩来办,如此,我才放心。”   香菱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她此时不再言语,又只默默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绣着莲纹的鞋尖上,手指绞着帕子,仿佛那方寸之地有无尽思绪缠绕。   贾瑞瞧着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又想起方才五儿那羞窘万分的姿态,心中一笑。   今日这两个姑娘竟似约好了一般,一个前脚哭诉,一个后脚含羞。   不过自己前些时日忙于周旋各方,着实有些忽略了她们。   贾瑞正要开口询问,却听香菱忽然抬起头,眼眸直视着他,紧张期盼俱在,声音不大却清晰道:   “大爷......我如今是甄家的小姐了......身份不同往日。”   “我......我还......能跟着您吗?”   书房内霎时一静,烛光微扬,清晰映照出空气中浮动微尘。   贾瑞早就猜出香菱顾虑此事。   但他却没直接说是或者否,而是打量着香菱,沉默片刻,忽而方朗声道:   “香菱,或者说现在得叫你甄姑娘了。”   贾瑞笑道:“你如今是正正经经的士绅良家小姐,不再是从前薛家签了卖身契的丫鬟。   虽说日后薛妹妹将你送我,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官府牒文已下,宗谱已录,你是清白自由之身。   过往主仆名分,已然不作数,这天地之大,你尽可自行选择前程。   是归家奉母安心做个闺秀,还是另寻一片天地?   甄妹妹,我只问你,你自己究竟想走哪条路?”   “你若有心留下,我自是双手欢迎,不会辜负你。”   “若不愿,我也绝不强留半分,你可以回甄家侍奉母亲,也可以带着母亲来神京,具体如何,我来安排。”   贾瑞把选择权交给香菱。   他当然猜的出来,香菱大致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但他依然选择把决定权交给香菱。   不为别的,只是因为贾瑞想在自己能力范围内,给眼前这个曾经苦命的女孩,最大的尊重。   她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贾瑞也愿意支持她。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399章 予香菱名分,谈彩霞可卿   只见香菱樱唇微启,却又抿住,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贾瑞见她沉默不语,也不催促,只静静望着。   忽而,香菱缓缓解开了外裳襟纽子,藕荷色外衫褪下些许,露出里面玉色绫子小衣。   曲线起伏,似抽条枝蔓,圆润而不失窈窕,自有一段温婉沉静动人处,并无矫饰,全然天成。   贾瑞眉峰微挑,眼底掠过讶色。   这是?   这举动,绝非平日那谨小慎微呆香菱所能为。   她这是要?   正当贾瑞疑惑间,香菱并未继续,而是小心翼翼探手入怀,从贴身最暖处,取出了一样物事。   是个小巧精致护身牌,不过拇指大小,显然被反复摩挲过,边缘光滑,上面系着细细红绳。   护身牌带出后,犹带一股混合了少女体香的暖意。   香菱双手捧着这小小护身牌,脸颊飞红,艳若三月桃花,不敢抬眼看贾瑞,只低着头:   “瑞大爷,我近来学着念诗,读到了诗经里的一首......”   她顿了顿,似在回忆词句,声音愈发低了,只羞涩道: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却是这首流传千古的名句。   短短十六字,从她口中念出,似春日初绽花蕾,娇嫩欲滴。   不是闺阁消遣的闲情,只是一生一世一盟约的吐露。   欲诉还休的情愫,悄然藏进诗句。   她没说话,但想表达的意思,却都在里面。   她又将护身牌轻轻递向贾瑞,红着脸解释道:   “这个是我上月,瞒着她们,大爷也不在,悄悄去了城外庵中,求那里师父诵经开光,又亲手刻了花纹。   师父说,须得放在心口温热七七四十九日,诚心祈愿,才得灵验护佑。   我......我想送给大爷,愿大爷在外奔波,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她的声音渐低下去,但那份付出与关切,无需多言,已尽在这小小木牌里。   “原来是如此呀。”   贾瑞再次叹息于此世女子的温情和与善良。   且又是那么的柔软和细腻——让他这个须眉男子动容。   七七四十九天——好像正是自己跟香菱说,要给她认祖归宗的时节。   他不再犹豫,只伸手接过那犹带体温的护身牌。   此物温润滑腻,正面刻着清晰的“瑞”字,其下还有四个娟秀小字:“福佑安康”。   然后,他翻到背面。   哑然失笑。   原来护身牌背面,却不是此世常见的祝福诗句,竟是浅浅刻着个头像。   线条略显稚拙,却神韵生动。   刀眉利落,眼神却温和带笑。   嘴传神处,便是头极大,身极小,倒显得像个大头娃娃,类似后世Q版动漫。   居然是贾瑞的小像,寥寥数笔,竟将他平日威严,化作股憨态可掬的萌气。   “哈哈,你这刻的可是我?你从哪学来的?”   贾瑞忍俊不禁道:   “我自觉对外也算威严肃穆,缘何到了我家甄妹妹手上,倒成了个娃娃脸?被我同僚看到,笑也要笑死了。”   “最好笑之处便是,我头怎会如此大,身却如此小,这是大头娃娃吗?”   香菱听他并未着恼,反而开怀,胆子也大了些,抬起水汪汪大眼睛飞快道:   “因为瑞大爷在我心里,就是这般模样的呀。   您对外面的人,自然是要严厉些。   可对我们,只要我们是真心,您就就总是护着我们,替我们撑腰的。”   贾瑞看着女孩眼中全然的信赖,笑意更深,就将护身牌珍重收进袖中:   “这份福佑安康,我定贴身带着。”   他意味深长看了香菱一眼,正欲开口点破她辗转迂回的心思,但话未说出,香菱忽地向前一步,学方才五儿的模样,一头扑入了他怀中。   娇躯温软,带着少女特有馨香。   比之五儿清冷的草木气息,香菱身上的暖香更似初夏甜果,暖融融将人包裹。   且她一扑之下力道不小,贾瑞下意识揽住,隔着衣衫也能清晰感受二八少女的温暖。   只觉柔软,却又纤细柔韧,贴合着他的臂弯,蜜桃暖玉生香。   丰润触感之余,只觉青春洋溢,皆在这一触之中。   香菱将脸深深埋在他肩窝,不敢抬头,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万千情意,皆在这不语的一拥之中。   或许是方才五儿所行所为,惹起了她心中那股爱欲情欲。   或许是她没有想到更好的办法,让眼前的爱人知道,自己的心意。   或许……   只是一种本能。   她想拥入他的怀中,想低声说:   “我不想离开你。   但她又什么都没说。   或许……女孩的身体,永远比她们的语言要诚实。   正如男孩的身体,永远比他们的语言要快捷。   ……   贾瑞看着怀中这朵忽然大胆起来的小小菱花,又是惊讶又是好笑,道:   “咱们甄大小姐,如今也调皮起来了,胆子愈发大了。”   香菱被他看得羞极,又埋下头去,声音细弱:   “因为......我知道,大爷喜欢这样的......”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声音更低,又道:   “林姑娘说话行事,不也常常伶俐娇俏,带着自己的小性子么?   大爷却就喜欢她那样的......   那种温温柔柔,规规矩矩,一点都不敢有自己想法的呆丫头,大爷说不得心里嫌弃。”   贾瑞闻言,先是愣住,随即放声大笑,震得胸腔共鸣,也震得怀里香菱小小惊呼一声。   他环着她的手臂紧了紧,笑道:   “我不嫌弃。   因为我偏也喜欢你这份呆。   甄妹妹,你今日这一番呆话绕来绕去,心思百转千回,就是不肯直说那句。   但还好我不蠢,你这番心意,我全然也懂了。   以你今儿可一点也不呆了。”   贾瑞感受着香菱的温暖与体贴,以及那股青春瑟然的情意,道:   “你放心罢,你愿意留下来,那是我的福气。”   贾瑞轻轻抚摸着香菱柔嫩脸颊,感受少女那份温柔与心意,也给她吃了颗定心丸。   他让香菱,放心便是。   “大爷......”   香菱听着他的笑语,感受到他臂膀的力量,心中那点委屈消散了。   但依旧还有几分不安。   但香菱只是将头更深地埋进贾瑞怀中。   她知道贾瑞大概率不会让她离开。   可她怕......怕那万中无一的例外。   那些年听过的戏文,不合时宜地翻涌上来。   香菱低低向贾瑞诉说着......   “我听过一番戏文。   说三国时,白脸曹操为了笼络老爷,将美女貂蝉赐予他。   但关老爷何等英雄?岂能贪恋,坏了忠义名声?   无奈貂蝉痴心一片,誓死相随,那后来......”   她想起戏台上那寒光凛凛的青龙偃月刀,想起貂蝉凄艳倒下的身影,心头蓦地一寒,身子也微微发颤,过了片刻,方道:   “那关老爷是大英雄呢,就忍痛,斩杀了她......我也怕......”   贾瑞被这傻话逗得摇头笑道:“你怕我学那关老爷,也......”   “不......”香菱只摇摇头,音若蚊鸣道:   “大爷没关老爷那么狠心,但我怕大爷也为了名声,怕别人觉得大爷不该耽于儿女情长的虚名,不要我了......”   香菱眼中有几滴泪珠。   若是更加聪慧的丫头,例如紫鹃,大概就会明白,这终究是戏文,当不得真。   若是更加大胆的丫头,例如晴雯,大概就会砰的一下,一拍桌子,喊道:“要打要赶就凭爷去,我却怕个什么?”   只有香菱这般,很善良,很单纯,怕伤害任何人,又有点聪明,喜欢读点书,明白点道理,但时时刻刻,因为早年经历,环绕在不安感中的女孩。   才会老是在想:他会不会不要我。   一粒米养百样人,世界因为不同,方才有意思,方才值得去探索。   ......   贾瑞才恍然大悟,明白香菱顾虑所在。   原来是被这个他也知道的三流元杂剧给害了,这完全乃无中生有,跟历史上的关云长完全不搭。   但贾瑞没有笑话香菱,因为这类“义举”倒颇为符合今天士大夫的口味。   大概有人也会觉得,贾瑞也应这样,让香菱跟她母亲直接回甄家,再送点银钱便好,后面如何,跟他无关。   贾瑞只需要负责把这事宣扬出去便罢。   说不定如此一来,他还能嬴得义救甄家小姐,却不慕女色的美名。   但贾瑞不屑如此——他的美名,不需要靠交出所爱之人来赚取,这是小男人的小肚鸡肠。   许多酸腐之人,他们自己得不到那倾城佳人,也见不得英雄配美人,便编排出些红颜祸水,英雄断情的荒唐悲剧。   看着美人惨死,英雄孤独,他们那颗阴暗之心才能得到病态满足。   他让香菱做选择,只是因为他想把选择权交给这个妹妹罢了,这跟他是否需要博得清名无关。   ......   贾瑞没有故作清高姿态,只是将她更自然圈在怀中,轻轻抚拍着她颤抖脊背,安抚道:   “这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戏词。   我知道你的心意了,香菱,甄妹妹,不必再说那些有的没的,你的真心,我懂得,你的决断,我看得见。   你如今是甄家正经的大小姐,你有自己的路可以选,若你想回苏州甄家,安稳度日,我让你后半生无忧。   若你想去神京,我也会为你打点周全,在京中为你置一处雅致宅院,让你和母亲安稳度日。”   “若是......”   贾瑞停顿片刻,看着香菱,清晰有力道:   “但倘若你心中所想,是愿意留在我身边,那我绝不负你。”   “我欢迎你留下来,我需要你,可能多于你需要我。”   贾瑞取出自己一方素净汗巾子,替香菱拭去腮边滚落泪珠,指腹擦过她细腻温热肌肤,带来一阵酥麻。   他凝视着她——只见那双平日里总是温顺安静的杏眼,此刻水光潋滟,微微颤动。   香菱薄红脸颊如同染了最好胭脂,唇瓣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   这含泪带笑的娇憨模样,直击心底。   贾瑞心里暗笑自己:今日倒好,也成了那护花使者宝玉。   先是宝钗来访,谈论家族大事。   接着是五儿忧心黛玉,哭得梨花带雨。   眼下又是怀中这朵骤然盛放,诉说衷肠的菱花,真真是轮番上阵。   这些女孩,黛玉之情,宝钗之才,香菱之纯,五儿之忠,哪一个不是世间难得的明珠?   她们值得一份真心相待的护佑。   自己不辜负她们,便也足够了,他不故作虚伪君子,但也不当无情小人。   贾瑞看着香菱那副想笑又不敢笑,满心满眼都是依赖模样,伸出手指刮了下她滚烫脸颊。   香菱浑身一颤,却没有如往常般羞怯闪避,反而微微仰着脸,脸颊的红晕更深了,眼神却亮得惊人。   两人之情,也到了瓜熟蒂落之时,该进一步了。   “啧......”贾瑞笑着收回手,道:   “如今你可是我正经请了族老,录入了甄家宗谱的甄家大小姐了,这般模样叫人看见,岂不失了身份?”   香菱闻言,摇摇头,小声道:“不......在瑞大爷跟前,我只是香菱。”   贾瑞却笑道:“我倒是喜欢你觉得自己是甄家小姐,倒不是觉得身边人非得有个贵重身份才配得上我。”   而是因为.....”他抬手再次抚上她的脸颊,低低道:   “我希望香菱,或者说英莲,你能堂堂正正,以甄家英莲姑娘的身份,承接你本该拥有的那份尊荣。   我希望你能如林姑娘,薛姑娘,贾家三姑娘,史家云姑娘那般,骨子里有一分清贵和尊严。   这本就是你命里该得的,只是被夺走了,我替你拿回来罢。”   贾瑞偏爱香菱,道:“你有着过于她人的天分,又有着远比她人坎坷命运。   许多人在你这境地,或会自怨自艾,或会怨天尤人。   但你却比常人更加善良真诚,更加无私坦荡,这就是我喜欢你之处。   以后你也别叫我瑞大爷了,尤其人后,叫我一声大哥便好,我有空就亲自带你读书,日后自有贵重之处,这也是你的底气。”   “既然如此,甄妹妹——日后待诸事稍定,你若不弃,不嫌我微陋粗浅,我便以侧室之礼,迎你入门,位在她人之上,为我妾室中第一。”   “侧室之礼?”   香菱猛抬起头,难以置信看着贾瑞,脸上血色褪去,又涌上,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杏眼中,种种情绪交织。   大周礼法森严,官宦之家,正妻之下,妾分三等。   第一等,便是侧室,亦称贵妾。地位最尊,常由良家出身或有功勋名望人家的女儿抬举而来。   第二等,为良妾,聘娶而来,有一定礼数。   第三等,则是侍妾,多为丫鬟抬举或买来,地位较低。   再往下,便是无名无分的通房丫头,乃至连府门都进不得的外室。   至于后世那些网文杜撰的“平妻”,“兼祧”之法,不过是作者为开后宫又不愿得罪某方粉丝的取巧之笔。   于真正的华夏礼法传统而言,是极大的僭越破坏。   无他,汉儒有言:   “妻者,齐也,与夫齐体,自天子以至庶人,其义一也。”   一夫一妻,结两家之好,此乃维系宗法伦理之根本。   若人人皆可称妻,妻妾不分,嫡庶不明,长幼失序,那以礼法为根基的传统社会秩序,岂不是要天崩地裂?   贾瑞如今房中,严格说来,只有彩霞算得上侍妾。   香菱和五儿,名义上只是房中的大丫鬟,虽有贴身服侍之名,贾瑞却从未碰过她们,二女依旧是黄花闺女。   至于秦可卿,其父秦业已获罪丢官,家世败落,且对于此女,贾瑞尚在观察,只准备给个良妾。   诸妾之首的侧室,贾瑞准备抬举香菱来做,这方面,他有足够的自由和权威。   香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茫然摇头,拒绝道:   “您将我抬举得这样高,彩霞姐姐,还有五儿妹妹,她们知道了,怎么看我?   她们会怨怪死我的,还有,还有那即将进门的秦家姑娘......”   她眼前闪过秦可卿那绝代风华,声音更低下去,自惭形秽道:   “秦姑娘神仙人物,父亲以前也是朝廷大员,我如何能跟秦姑娘比肩?彩霞姐姐更是为大爷有了子嗣的,她......她该在我之上才是正理。”   说到最后,香菱泫然欲泣。   她不敢接受。   贾瑞看着她这副慌乱又认真的模样,只笑抚道:   “你真是个操心的命,自己这边天大的好事临头,倒先替旁人愁断了肠肠肚肚,”   不过随即他目光落在香菱惶惑不安小脸上,那认真近乎执拗神情。   让他明白,若不掰开了揉碎了讲清楚,这丫头怕是要被这高位压垮。   贾瑞笑道:   “我就知道你是个最较真的性子,不把话说到十分透,你心底这疙瘩就解不开。   你我之间不藏私,我今日就跟你掏掏心窝子话。”   他微微正色,道:   “偏爱便是偏爱,无需遮掩,是人便有七情六欲,便有亲疏远近,我亦不能免俗,这三个丫头里,我确实最是看重你。”   香菱猛地抬头,眼中情绪复杂,既有被点破心思的羞涩,更有难以置信的愕然。   “为何?”贾瑞娓娓道来,条理清晰:   “只因你性子最好,温婉纯良,待人至诚,从不存害人之心。   你做事又最认真,一丝不苟,交代给你的事,我能全然放心。   难得就在于谋事不谋人,心思纯净坦荡。   放在外头,便是我求之不得的幕僚良才!可惜。”   他略带感慨地叹道:   “聪明人多半难老实,老实人又往往不够通透,能将老实本分与通透伶俐揉在一处,如你这般的,实属难得。   这大半年,府里上下多少琐事?从采买用度,到仆役调度,再到迎来送往,人情打点。   起初是彩霞撑着,后来你渐渐接手。   尤其这半年,我东奔西走,极少回府,府里这点人事,近乎全赖你一手操持。   你做得如何?虽不能说尽善尽美,却也是井井有条,紧致不乱,这便是你的管家之才。   更难得的是,你肯学肯钻,善于从琐事中归纳总结,举一反三。   这便是读过书与没读过书的天壤之别,你早已不是那个只能端茶倒水的丫头了。”   这也是贾瑞为什么极其重视文化教育,让丫鬟们读书的原因——虽然他不以科举入仕,但他两世为人,阅历不少,太了解读书对人的重要性。   虽说读书人不一定是好人,但能把读书坚持下来的人,心性,耐性,格局视野,均有相应之提升。   当然,也可能人变得更加机敏滑头——有句话说的好,负心多是读书人。   但此时此世,真正掌握资源的要害之处,还是需要读书人来掌舵,也不能绕开他开,只能在制度上进行更加合理的约束。   而香菱听着,眼前闪过无数个秉烛夜读,伏案整理的日子。   原来那些辛苦,那些用心,大爷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泪水不知不觉又盈满了眼眶。   “别哭了,林姑娘都不哭了,你又何必多哭,我喜欢你们笑着模样。”   贾瑞笑着为香菱抹去泪水,又道:   “甄妹妹,纵使遭逢巨变,沦落泥淖,你也从未自轻自贱,从未改变那份善良坚韧的本心。   今日你面对甄家族人,不卑不亢,条理分明,那份气度口才,我很喜欢。   我对你的期许,绝非仅仅囿于内宅方寸之地,因此,我愿意给你侧室之位,也方便日后你更名正言顺地替我分忧。”   “香菱.....”   贾瑞习惯又说起了香菱二字,欢喜道:   “还是那句话,我将本就属于你的东西,还给你,让你人生,有不一样的光彩。”   长长一番话,字字句句,在香菱心上。   那些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优点,都被瑞大爷看得清清楚楚。   惊愕,感动,惶恐,被理解的温暖,种种情绪交织翻涌,让她一时失语,唯有泪水无声滑落。   贾瑞最后又说起自己对彩霞和秦可卿判断:   “治家如治军,蛇无头不行!若人人位次相若,不分尊卑主次,那便没了章程,只会乱作一团。   我虽常说待人不必拘泥身份,但这内宅之中,若真要管事成事,就必然要有所取舍,定下主次分明。”   “彩霞,她心思太重了,前番你管家时,她曾几次三番寻由头,想让你将值差交给她打理,其意为何?   无非是为多得些亲近我的机会,这点小心思,我能理解她的不安,可终究,少了几分磊落与意趣。”   贾瑞顿了顿,又道:“再者,她先前对林姑娘之事,有失谨慎,这是大忌。   若以她为首,她如今又有了身孕,只怕心思会更多更杂。   人和人终究不同,彩霞是聪明,但她那份聪明里,缺了点你身上的真心真意。   故而,她只能安分守己,亦是对她的保全,日后若有子嗣,我也会给他选个更好的抚养者。”   “至于秦姑娘......”   贾瑞淡淡道:“老实说,我目前对她了解有限,只觉她心思深沉,颇多想法,能力或许不弱。   留她在府,一是酬谢她此前相助之恩,二则,亦有旁的考量。   但说到情分,我这个人,你当清楚几分。   我更倾心于品性单纯善良,聪慧温婉却又不失本真性情的女子。   若仅是空有美貌,而无与之匹配的品性与才干,于我而言,不过是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闲暇欣赏便罢,还谈不上多少轻重深浅。”   这番话坦荡直接,甚至有些冷酷,将内宅权力与人情权衡剖析得明明白白。   这也是贾瑞做人风格,情感要有,但也不能天真到完全把情感寄托在人性上。   对人的判断是首位,分权制衡是其次,再是情感了。   人性很高贵,高贵到能为爱情和理想牺牲自己。   人性又很卑劣,在利益面前,也会经不起那番诱惑考验。   目前也只要黛玉,香菱,寥寥少数人,他才能几无保留,说得如此透彻。   .....   香菱听完,心头五味杂陈。   既为贾瑞的信任感动,又为彩霞和秦可卿的处境感到一丝隐忧。   她低着头,沉默良久,手指绞着衣角。   贾瑞见她久久不语,只当她是被这内宅的权谋思量吓住了,不由得带着笑意逗她:   “怎么?我的甄大小姐,说了这么些掏心窝子的话,你还是不肯信我?还是觉得这侧室之位烫手,坐不安稳?”   “瑞.....瑞大爷,不是的呀......”   香菱慌忙抬头,眼中还有未干泪光。   有一句话,她觉得很重要,对内宅她们几个人关系很大,她必须要说。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00章 香菱定心,五儿收房,红粉群芳,命运莫测   香菱温婉嗓音响起,眼神透着执拗:   “大爷,我晓得您疼我,可......可彩霞姐姐那儿,若日后添了小公子小小姐,总该让她自己教导才好。   这事......于她,顶顶紧要呢。”   她声音轻轻,却带着恳求。   听说原来是此事,贾瑞正要笑着说起,香菱已鼓起勇气,低声细数起来彩霞之事。   她说起彩霞初知有孕时,眼里的光如何骤然亮起,像落了星子。   说彩霞如何熬红了眼,一针一线细细缝制小衣小袜,针脚密得怕漏了一丝风。   说她抱着软缎料子贴在脸侧摩挲时,那份小心翼翼又满溢的欢喜。   “大爷,”香菱仰起脸低声道:   “我虽没做过娘亲,可我瞧得真真的,彩霞姐姐把一颗心都系在那未出世的孩子身上了。若晓得孩子不能亲自抚育......”   她声音哽了一下。   “心里得多苦?我不愿瞧见孩子难过,更不愿瞧见彩霞姐姐那般难受。”   香菱很善良,善良到心里有太多别人,   贾瑞心头那点笑意,被这番话轻轻撞散了。   过往种种,并非全无芥蒂,可此刻香菱纯然善意,却像清泉,将那点芥蒂悄然冲淡了某些棱角。   他沉默片刻,终是点头:“这话,我记下了。”   香菱像是得了莫大鼓舞,颊边晕开:   “还有......大爷,那侧室首位,还是让彩霞姐姐来担才好。”   她生怕贾瑞误会自己虚情假意,忙不迭解释:   “并非我怕了她,不敢说话,我是真心觉着,彩霞姐姐料理事务的本事本就强过我,又有了身子,功劳苦劳都摆在那儿。   我若占了先,她心里岂会痛快?长此以往,内宅怕也难安生。”   见香菱还是顾虑此事,贾瑞也没再解释,只露出笑意道:   “我就乐意宠着你抬举你,偏要你来做这个头,你非要拒绝我吗?”   香菱微蹙眉尖,抿了抿唇,像是给自己鼓劲:   “夫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大爷,”她抬眼,“圣人的道理,总归......总归是要听听的。”   贾瑞一怔,随即大笑起来,:“好啊,甄妹妹长本事了,搬出孔夫子来压我?听圣人的,就不听我的了?”   香菱被笑得脸颊飞红,下意识低头,像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捉住的孩子。   她悄悄往贾瑞身边挪了挪,轻扯住他一片袖角,声音软糯糯:   “您的,圣人的,我都听,只是我不想彩霞姐姐难受嘛。”   她顿了顿,忽又凄楚:   “瞧着她难受,我就就想起我娘,我那么小就被拐子抱走,可怜我娘......这么多年,神志时好时歹,浑浑噩噩,都是想我想的......我不想让——”   但这话未说完,她猛地醒悟过来,惊得哎呀一声,慌忙用小手捂住自己的嘴,眼珠瞪得溜圆,满是懊恼和惊恐。   她用力捏了自己脸颊两下道:   “呸呸!该死,大爷我错了,您的小公子天潢贵胄,前程远大,怎会像我那般苦命?我说错话了,大爷您别往心里去。”   那慌乱自责的小模样,又可怜又可爱。   “傻丫头!”贾瑞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哪来那么多讲究忌讳?我从来不信这些。”   他只凝视着眼前这个为自己一句话就自责不已,笨拙掩饰却更显赤诚的女孩。   她低垂的眼睫像两把小扇子,鼻尖却小巧挺翘,此刻正紧张微微翕动。   贾瑞伸出手,轻抚过她光滑细腻下颌道:   “你这心肠软得像团棉花,怎么对着我,就拿不出今儿认祖归宗时那份当家小姐的气势?还有往日管家发落那些刁钻婆子时的利落劲儿呢?”   香菱微微发僵,声音细若游丝,嗫嚅道:   “做事......若我觉得是正道,是为着府里好,我便敢做。   可若是我觉得不妥当,于心有愧,便......便横竖都放不开手脚了。”   贾瑞知道香菱本意如此,也不强求,便笑道:“那还得再练练,这样吧,侧室的名分,依旧给你。   彩霞那边,不论男女,都是我膝下第一个孩子,她身上那份辛劳功劳,我也看在眼里,这份体面,也给她一份侧室名分便是。”   他略作停顿,看着香菱眼中闪过讶然和不易察觉的放松,继续道:   “不过,这管家之权,往后还是你来掌总纲。   彩霞性子,有些地方终究不够磊落周全,让她辅佐你,跑跑外务。   至于可卿......”他微微沉吟道:   “她心思深些,日后或许更多跟着我外出走动,五儿呢,性子虽也柔善,但关键处硬气,又最向着你。   府里一应大小事宜,你们三人商议着定夺,互相照应,我才安心。”   这算是平衡了香菱的诉求和自己的想法了。   香菱听着这个安排,紧绷肩膀悄然松了下来,还想说什么,又觉得再说也不好,只低应了一声,不再有异议。   贾瑞却又捏了捏她柔软脸颊,柔情道:   “你这性子啊,太软,容易吃亏,换了旁人,只怕把你这妹妹摆在那里当个好看的花瓶也就罢了。”   “不过我呢......”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尽是偏爱:   “可谁叫我偏偏最中意你这样,想把更好的给你,况且我觉着你身上,还藏着许多我们没瞧见的本事。   我这双眼睛,看人向来不差。   那就先这么定了,你掌舵,五儿帮你参谋拿主意,彩霞跑腿执行,等日后林姑娘过了门,这个家由你帮她一起操持,我最放心不过。”   “林姑娘......”香菱低念了一句,好奇看着贾瑞,意思明确。   贾瑞也没多说,只笑道:“早晚的事,我有成算。”   香菱看着他飞扬自信眉眼,不知怎的,忽然噗嗤一声轻笑出来。   贾瑞被她笑得莫名,难得少年气一把道:“你笑什么?”   香菱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他已然妥帖收进袖中的那个方位:   “大爷方才笑起来的模样,跟我刻在那护身牌上的小人儿像极了。   是我自己描样子,一刀一刀刻的,大爷可别嫌丑......”   贾瑞探手入怀,摸出那块犹带体温的桃木牌。   牌子上那个大头小身小人,咧着嘴傻乐,线条虽稚拙,眉眼间的神气竟真有几分酷似自己。   他忍俊不禁,屈指在香菱鼻尖上轻轻一刮:   “是有点丑,可谁叫我偏就喜欢你呢?你亲手捏弄的,再丑我也认了。”   话音未落,他长臂一舒,竟将那温香软玉猛地揽入怀中。   香菱猝不及防,娇小身子瞬间僵住,记忆如潮水翻涌——   那夜,他也是这般突如其来地将她抱住......   那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燥热感再次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只觉得浑身骨头都酥软了,只软绵绵地倚在他胸前,连指尖都使不出一丝力气,俏脸红得几乎滴出血来,声音抖得不成调子,细细地溢出:   “大爷......我......”   她羞得再也说不下去,只能闭紧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蝶翅般簌簌乱颤。   “说了,别叫我大爷,听起来倒像是......”   贾瑞没把这话说完,只唇角维扬打量着她,只觉得美人如玉,又似待开莲花,芳姿盛颜,温软细腻。   贾瑞克制欲求,所谋者大,一般皮肉妄念,他没有多大兴致。   他更喜欢看这些女孩的灵魂与性情。   香菱他喜欢,也尊重,所以就把这朵灼灼莲花,留在那将要绽放的绚美之时吧。   贾瑞松开了手臂。   香菱只觉得腰间一松,暖意抽离,身子晃了晃,才勉强站稳,茫然之余看着他。   “今晚你去陪你母亲歇息。”   贾瑞神态自若道:   “老人家近来精神恍惚,有人守着总归安心些,后日张先生大概就能到了,到时我们一同过去,请他好好瞧瞧。   你母亲的事,便是我的事。她老人家既然是你的至亲,在我这里,便是长辈。   她的安康,我自会负责到底,至于你甄家那边......”   他语气转为沉稳郑重:“你是甄家正正经经的小姐,我又真心喜爱你,该有的体面礼数,绝不会随意敷衍过去,自有章程安排。”   香菱看着他,一时思绪纷乱,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感动,羞涩,踏实交织在一起,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下意识地轻轻嗯了声,算是听见了。   贾瑞看她懵懂的可爱模样,又笑了笑,接着道:   “那封肃的事,我也知道了,你那外祖父,也是个不怕丑不怕臊的,脸皮厚得很。   你无需忧心,他那里我自有法子应对,保管他再也无法上门聒噪。”   提起外祖父,香菱眼中那点温软光芒黯淡下去,低低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惘然:   “他的心肠,硬得让我害怕。从前只道拐子狠毒,谁知血脉相连的亲人,竟也能这般......”   贾瑞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只道:“你放心就好,此人不会妨碍到你的。”   他自然有一番看法,但此时风景风月,不方便说这些罢了。   随即他想到什么,又笑道:   “莲儿,今晚你去叫五儿过来。”   “让她去凝波轩等我,备上......”   贾瑞报了几样东西名字,却让香菱的心跳骤然失序。   那些都是府中秘制的香露脂膏,与男女情事息息相关。   凝波轩,是府中一处引了温泉水,专供沐浴更衣的私密暖阁。   香菱先被这陡然的莲儿二字弄得浑身一僵,耳根瞬间红透,她虽天真烂漫,未经人事,但对这些东西背后的含义也并非全然懵懂。   她猛地抬起头,惊愕地看着贾瑞,小嘴微微张着,一时忘了合拢。   那眼神像受惊小鹿,有疑惑,有羞涩,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慌乱。   贾瑞将她这反应尽收眼底,故意逗她:   “怎么?觉得不妥?你若说不合适,我今晚便一个人睡书房去,正好清静清静。”   这话戳破了香菱惊愕,她心头一紧,连忙摆手,急切地分辨道:   “我......我哪敢这么说,只是......”   她毕竟是个黄花闺女,骤然面对这等直白安排,各种羞窘慌乱情绪一股脑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让她不知该如何表达。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为五儿高兴是真的。前些日子,她还悄悄问我,姐姐,大爷是不是不喜欢我?   怎么......怎么从来没叫过我伺候?   我当时宽慰她,说大爷也没叫过我呢,大爷是真心待我们好,在乎我们,才不轻慢......   这些,我都知道的,大爷您,比他们不知要好多少倍去了。”   “我倒也不自比圣人,只是志不在此罢了。”   贾瑞坦然一笑,自嘲道:   “若非遇到你们这些灵秀钟毓的女儿家,依着我原本的性子,内帷之事上,我不会耗费太多心思。   得一贤妻,最多有二三知心红颜相伴,此生足矣。   若是没有也罢,男儿丈夫,志在名垂青史,立功立言,剩下力气,我更想用来多做些兴教化的实在事。”   他话锋忽又一转,带着几分风流意气:   “可谁叫你们个个都是声名赫赫,人间难得的奇女子?我贾瑞也是个凡俗男子,也既得了你们青眼,也想看看你们各展风华。   风流一场,只要不负真心,对得起你们这份情谊,又有何不可?”   香菱一时怔然,低声道:“我们都是些丫鬟姑娘,怎么就声名赫赫起来,大爷这是何意?”   贾瑞笑而不语,径自道:   “本没打算今晚......只是方才瞧见五儿那副样子,有时男女之间,确实需要些阴阳相合之妙,才能把横着的心结真正化开,心意相通,那就叫她来吧。”   香菱虽不明白声名赫赫何指,但贾瑞最后几句的意思却懂了。   她压下心头的纷乱,连忙点头,正要奔出暖阁,贾瑞忽而拉着她的手。   香菱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只见贾瑞轻轻点着她额上那枚香痣,笑道:   “莲儿,以后别叫我瑞大爷,我不爱听这个。”   “但五儿和彩霞都叫呀。”香菱本想说这话,但贾瑞却似乎已然猜出她所想,只笑道:   “我待你,跟她们不同,我更喜欢你。   所以你也要学着,胆子大些,别老是心疼别人,多去心疼下自己。”   香菱羞涩无措,暖情相交,懵然良久,方才低低道:   “我知道了。”   “瑞大哥......”   说罢,香菱双颊娇羞似火,连头也不敢回罢,拎起裙裾,奔出了暖阁。   纤细身影飞快消失在回廊转角,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清幽莲香,久久盘旋。   ......   香菱奔出暖阁,倚在廊柱上,手抚胸口,只觉那颗心犹自跳得厉害。   廊下两个小丫头正窃窃私语,见她出来,忙垂手侍立。   香菱深吸一口气,将鬓边散乱发丝抿到耳后,再抬眼时,从容又再度回来,她只笑道:   “你们给大爷添杯茶水,我去找五儿。”   两个小丫头领命而去,香菱待她们走后方才一笑,想起贾瑞方才之话,自信又略多了些,随后便朝东阁处走去。   ......   灯火通明,五儿正坐在镜前,想起今日之事,惶恐与甜蜜交织。   门被推开,带着微喘香风,五儿回头,只见香菱俏生生立在门口,脸颊绯红如三月桃花,鬓角几缕发丝都跑得松散了。   只剩下眼睛水汪汪的,带着点惊魂未定的羞赧。   “姐姐?”   五儿讶然起身,忙迎上去。   香菱努力平复着慌乱心跳,摆摆手示意无事。   她目光落在丽脱俗的脸上,心绪复杂难辨,有几分替她高兴,有几分难以言说的羞涩,还有一丝......   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淡淡的空落。   她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平稳些,微喘道:   “妹妹......大爷方才唤我过去,特意叮嘱......”   她顿了顿,脸颊又不由自主飞起红云,声音低道:   “让你......去凝波轩等他。”   “凝波轩?”   五儿下意识重复了一遍,随即脑中嗡一声。   那里引了温泉水,纱幔重重,暗香浮动。   她怔怔看着香菱,眼眸此刻睁得极大,里面清晰倒映着香菱肯定眼神,还有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巨大喜悦。   数月来的委屈不安,甚至是隐秘期盼,在此刻尽数涌上心头。   “姐姐......”   五儿下意识地想说什么,顿时又羞得无地自容,慌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香菱。   香菱见她如此,自己反倒是从容了许多。   她轻轻拉起五儿有些冰凉的手,温和真诚,鼓励:   “妹妹,快去吧,莫让大爷久等。”   她拉着五儿走到妆台前,顺手拿起一旁妆奁里蔷薇露,香菱拔开小巧的玉塞,清雅缠绵的甜香便弥散开来。   她也不多言,指尖蘸取少许,动作轻柔在五儿耳后颈窝处点了点。   五儿见香菱如此,这才放心许多,她反手紧紧握住了香菱,忙道:   “姐姐,谢谢你,我认你做姐姐。   不管日后大爷待我如何,这份情义,五儿永远记着,必定对姐姐好呢。”   香菱被她突如其来的郑重弄得微微一怔,随即莞尔,也不说话,只轻轻推了五儿一下。   五儿用力点点头,再不敢看镜中自己霞飞双颊的模样,微低着头,步履匆匆,走出了房门。   香菱站在空下来的房间里,静立了片刻。   方才的喧闹羞窘仿佛还在耳边,此刻却骤然沉寂下来。   她轻轻吁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衣襟鬓发,这才转身,朝着母亲封氏暂住的厢房走去。   轻轻推开门,屋内只燃着小小羊角灯,光线昏暗静谧。   封氏已然睡熟,呼吸均匀悠长,脸色虽依旧苍白,却比白日里安稳了许多。   香菱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借着微弱光线,凝视着母亲,暖流悄悄涌上心头。   她只觉得此刻心中被种从未有过的踏实和幸福感充盈着。   香菱先小心翼翼替母亲掖好被角,将滑落的一缕花白发丝轻柔拨回枕畔,又目光扫过旁边小几上未煎的药包。   她轻手轻脚将药包拿起,走到外间,借着廊下微弱的光,熟练找出小药罐和刷子,一丝不苟清洗干净,又仔细分好明日一早需要煎熬药材分量,这才都归置停当。   做完这些,她方才回到自己安置在母亲外间小榻上,和衣躺下。   身体虽然疲惫,精神却异常清明。   这一日经历了太多:   甄家族老带来的喧嚣与压抑后的解脱。   刻着瑞大爷的护身牌送出时的忐忑与甜蜜。   为他心软的恳求,关于彩霞的安置,关于未来的许诺。   还有......还有方才五儿那混合着巨大喜悦与羞赧的眼神......   无数画面纷至沓来,在黑暗中交织飞舞。   香菱闭上眼睛,纷乱思绪如同被春风拂动柳条,渐渐归于宁静。   她嘴角带着恬淡笑意,不知不觉陷入了沉睡。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美的梦。   梦中,母亲封氏的病容褪尽,恢复了昔日大家闺秀的温婉端庄,拉着她的手,笑容慈蔼。   一个身影模糊,却气度潇洒男子站在不远处含笑看着她们——   那是她记忆深处几乎被磨灭的父亲的轮廓。   却此刻终于清晰了一点......   她还梦见自己身着耀眼的大红嫁衣,坐在花轿之中,耳边是喧天喜乐,眼前是跳跃红烛。   轿帘微掀,外面阳光正好,一路繁花似锦......   ......   香菱是被窗外嘹亮的鸡鸣声惊醒的。   她睁开眼,晨曦微光已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朦胧光斑。   习惯让她瞬间清醒,没有丝毫迟疑,香菱立刻翻身下榻,动作麻利整理好床铺,又轻手轻脚撩开帘子看了眼内室。   母亲依旧沉睡,呼吸平稳。   香菱这才放下心,悄然退出房间,带上房门。   作为掌管内宅事务的半个主人,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步履匆匆却毫不慌乱地走向前院,沿途已有粗使婆子洒扫庭院。   香菱不像在贾瑞面前那般羞涩慌乱,而是清晰吩咐着今日的各项事宜:   厨房采买,各处清扫,待客预备,库房点检......条理分明,井井有条。   婆子们恭敬应诺,各自散去忙碌。   处理完这些,她才想起昨夜之事,脚步不由自主地转向贾瑞所居主院。   院门虚掩,里面静悄悄的。   香菱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脚步在院门口踟躇起来。   她想起贾瑞的话,五儿昨夜是在凝波轩......那么此刻,大爷他......   进?还是不进?   她想象着可能看到的画面,指尖下意识绞紧帕子。   正进退维谷间,一个熟悉带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大清早的,在我门口探头探脑做什么?想当小贼不成?”   香菱惊得险些跳起来,猛地回头。   只见贾瑞一身玄色劲装,手中还提着把未归鞘的秋水长剑,剑刃在晨光下闪着凛冽寒光。   他显然是刚刚练功回来,整个人神采奕奕,眉宇间尽是舒展锐气。   “大......”   香菱面红耳赤,一时语塞,慌忙垂下眼帘:   “您......您怎么在这里?”   “不是该......”   贾瑞看她那副又羞又窘的样子,心情大好,朗声笑道:   “我去练剑,刚活动开筋骨回来。至于里头......”   他只笑道:   “五儿身体还是弱了些。昨夜我没怎么闹她,她就有些支撑不住,累着了,这会儿还睡着呢。”   香菱懵懵懂懂,似懂非懂。   但支撑不住,累着了这几个字眼,还是让她瞬间明白了昨夜“人事”必然已成。   羞意直冲耳根,她头埋得更低了,只声音细若蚊蚋:   “那......那大爷今早想用些什么?我这就去厨房吩咐......”   “不必忙活。”   贾瑞将手中长剑归入一旁的剑鞘道:   “我起来时去厨房转了一圈,胡乱吃了些点心垫了肚子,不挑这些。”   “倒是你,甄大小姐,去换身衣裳。”   香菱不解地抬头。   贾瑞笑道:“换身利落点的男装。我带你去个地方,见个老朋友。”   香菱更惊讶了,连连摆手:“这如何使得?不合规矩呀......”   “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贾瑞一笑打断她,语气轻松笃定道:   “老朋友,她也想见见你,没什么不合适。”   香菱目光仍不由自主地瞟向紧闭主屋房门,贾瑞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笑道:   “我已吩咐了小丫头,让五儿好好歇着,醒了自有热汤热饭伺候。”   “走吧,莲儿,随我来。”   香菱再看看那扇紧闭门,最终轻轻咬了咬下唇,顺从应了声是,快步跟上贾瑞背影,就此离去。   ......   主屋内室,锦缎窗帘隔绝了大部分晨光,只余下几缕顽强光线从缝隙中钻入,在地毯上投下细长金痕。   床榻之上,柳五儿缓缓睁开双眼。   初醒茫然只持续了一瞬,昨夜那如同惊涛骇浪般汹涌片段便瞬间涌入脑海。   她身体传来一阵异样酸痛感,忍不住下意识蜷缩了下身子。   薄薄锦被滑落,露出圆润白皙的肩头和锁骨上一处清晰的微红印记。   还有几根散落的乌黑长发。   以及被卷在一边,带着几点猩红的素白绫帕。   五儿慌忙拉起被子遮住,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她撑着身子坐起,指尖带着微颤,轻轻抚过滑丝绸缎,复又拉起锦被一角,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水波潋滟的眸子。   里面盛满了初为人妇的娇羞无措,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   茜香?   她不知道怎么说,只想一个人捂着脸,把头埋在膝上,轻轻笑一会。   懊恼很快取代了羞涩,因为窗外天光大亮。   她猛地想起自己每日雷打不动要做的事——   为大爷准备合心意的早餐。   顾不得身体的酸痛,五儿掀开锦被,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薄薄寝衣勾勒出纤细玲珑曲线和昨夜留下的一些暧昧痕迹。   她忍着那股难以言喻的酸软感,匆匆拿起搭在屏风上的衣裙穿戴起来。   刚整理好衣襟,门被轻轻叩响,一个小丫头探进头来,脸上带着讨好笑容:   “五儿姐姐醒了?恭喜姐姐。”   五儿脸上红晕未褪,轻轻“嗯”了一声,随即问道:   “大爷呢?可用过晨食了?”   小丫头忙道:“瑞大爷天没亮就起身了,说是去练剑,练完也没回来用饭,只去厨房随意拿了些点心就走了。   后来还带了香......后来还带了甄姑娘一起出门了,说是去见个朋友。”   五儿系着衣带的手微微一顿。   一缕极其细微失落如同水底暗流,漫过心尖。   小丫头见她神色微凝,以为她不悦,连忙补充道:   “瑞大爷特意吩咐了,让五儿姐姐您多歇歇,不必劳累,厨房里热着老母鸡煨的参茸汤,还有旁的,都是您素日爱吃的,说是给您补补元气呢。”   五儿知道自己不妥,忙将心神收了回去。   “知道了。”   五儿带着微哑,笑道:   “替我谢大爷记挂,汤水点心稍后用些便是,大爷既已用过点心,倒也省事,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的天色:“时辰不早,该预备午膳了,大爷虽不在府中用早饭,但午膳总要回来用的。”   五儿不再耽搁,顾不得细细梳妆,只将散落长发松松挽了个家常髻,对着等在旁的小丫头吩咐道:“   去厨房传我的话,午膳要精细些,大爷昨日奔波,又刚用了点心应付,午膳需得软烂可口,补气益中......   素菜要时令鲜蔬,清爽些,点心备些栗粉糕,大爷回来若饿了垫补也便宜。   汤品就按大爷早起吩咐备的参茸鸡汤就好,温着。”   小丫头脆生生应了,转身欲走。   “等等,”五儿又唤住她,略一沉吟,补充道:   “大爷带着甄姑娘出门,不知何时回来,也不知用过饭不曾,让小厨房也备几样小菜,免得他们回来一时饭食不凑手。   备好了,先送到我房里温着。”   她细心将香菱也考虑在内。   “是,五儿姐姐想得周全!”   小丫头笑着跑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五儿一人。   此时五儿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铜镜里眉梢眼角,褪去了少女青涩,染上了一层初承恩泽后的柔媚动人。   她拿起梳子,缓缓梳理着长发。   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自己纤细却灵巧的手指上,指尖修剪得圆润干净。   忽然,一段极其久远,甚至有些走调的旋律,毫无征兆地从她口中轻轻哼了出来: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几家飘零在外头......”   歌声轻柔,带着点生涩,断断续续。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她父亲被派到外地庄子当差,一整年才风尘仆仆赶将回来。   那日晚间,母亲特意蒸了一笼白面馒头,又温了半壶浊酒。   一家人围在油灯底下,母亲便哼起这调子,手里犹自纳着鞋底。   父亲吃得脸膛发红,竟也跟着哼了几句,只是荒腔走板,逗得五儿咯咯直笑。   那调子本是悲凉的,可那一夜,母亲唱得却轻快,像是只取了前头照九州的亮堂,把后头的愁字都唱成了喜。   此后多年,那不成调的音符,竟成了烙在她记忆深处,关于“家”和“安稳”最朴素的念想。   今天,鬼使神差地,她又哼了出来。   她在想,自己不用着急。   只要炉灶里的火还燃着,只要她手里这翻搅乾坤的技艺还在——   大爷就是会回来等着她的。   .....   她望着窗外。   日头渐高。   ......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01章 再会柳如是,共语秦淮河,暗铺江南路   深秋秦淮河,别有一番萧瑟中的秾丽。   荻花瑟瑟,斜阳熔金,画舫如织,笙歌笑语,随风飘荡。   河水带着几分凉意,却洗不去这六朝金粉地的浮华旧梦。   一骑当先,踏碎河畔落叶,正是贾瑞。   他今日未曾着官服,只一身夹纱直裰,腰系玄色丝绦,端的是个翩翩书生模样。   身后数骑紧随,马蹄翻飞,尘土轻扬,一辆油壁车则稳稳跟在最后。   勒马河埠头,贾瑞翻身下鞍,动作利落,柳湘莲、胡桂北二人亦纷纷下马。   贾瑞含笑对柳胡二人拱手道:   “劳烦几位兄弟久候,眼下我要会个故友,烦请自去寻个好所在,饮酒取乐,自在半日。”   胡桂北咧嘴一笑,露出几分促狭:   “大爷这话见外,只是嘛,”他瞟了一眼俊逸非凡的柳湘莲,“我这粗胚面貌,跟着大爷只怕吓着美人,不去也罢。   可柳二爷这般人物,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何不一同前去,也好添些光彩?”   柳湘莲闻言,剑眉微挑,洒脱一笑:   “胡兄这张嘴,今日抹了蜜不成?大爷是要会佳人,我若跟去,万一喧宾夺主,岂非罪过?   还是罢了,我就在附近寻个雅座,远远候着便是。”   贾瑞朗声大笑,道老胡这话却也诚实,柳兄弟这番人品,倒也可以去得。   此时马车暂停,车帘掀开,香菱下来,头上戴着小小儒巾,裹住了如云秀发。   乍看之下,清秀文弱,眉眼间比往日添了几分英气,显得唇红齿白,面如傅粉。   只是行走间步态轻柔,眉梢眼角终究难掩女儿家温婉情致,倒像个极俊俏小书童。   初下马车,望着喧嚣河岸与密布船只,她眼中掠过踌躇,小手无意识捏紧袍角。   然而目光触及贾瑞背影,那份慌乱便悄然退去,只挺直了腰背,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贾瑞回眸,见她这般情状,唇角微扬,也不多言,只轻拉着她手道:   “随我来。”   两人并肩行至水边。   河风拂面,带着水汽与脂粉甜香。   贾瑞负手而立,目光投向烟波浩渺处,香菱安静地立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心中好奇又有些忐忑。   未几,一艘装饰华美楼船,拨开金波,自远处缓缓驶来。   船身雕梁画栋,碧窗半掩,船头悬挂着两串精致琉璃宫灯,虽未点燃,也折射出迷离光彩。   船行近处,更显其气派不凡,紧随其后,又有两艘略小花舫,一左一右,如同扈从。   左边舫上,纱帘轻卷,一素衣女子正低头抚弄古琴,指尖流转,琴音宛如珠玉落盘,穿透水面嘈杂,直入人心。   右边舫上,却是几个曼妙身影,手持洞箫,朱唇轻启,悠悠扬扬箫声与琴音相和,缠绵悱恻,衬得这秋水长天愈发如梦似幻,幽丽难言。   香菱看得有些痴了,直到那主船稳稳停泊在近岸,船头娉娉婷婷立定二人,她才如梦初醒,定睛看去。   只见左边那位,竟是身男子装束,箭袖长袍,腰束玉带,青丝用玉冠高高束起。   但这般打扮,非但未掩其容色,反衬得她一张瓜子脸儿越发精致,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飒爽英气中,又透着股难以言喻的妩媚风流。   她手中轻摇一柄泥金折扇,眼波流转,正含笑凝望着岸上的贾瑞。   右边那位,则是一身女装,却非寻常闺阁式样,身着云缎裙,外披织锦斗篷,鸦鬓堆云,斜插步摇,身量高挑,体态婀娜,肌肤莹白如雪。   一双凤眼明亮有神,顾盼之间,自有一股磊落大方,眉宇间却又隐含阅尽沧桑沉静。   她亦含笑望着岸上,目光在贾瑞与香菱身上一掠。   香菱认得左边那位女扮男装的佳人,心头猛地一跳,恍然大悟,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侧首对贾瑞低语道:   “是杨......啊,不,如今该叫柳姑娘了。”   “大爷......大哥带我来见她?”   她脸颊微红,眼中却泛起喜悦,她心里也倾慕柳姑娘才识,也想与她见上一面。   贾瑞笑道:“没错,正是与她相约,此番金陵诸多事务,暗中多承她传递消息,周全照拂,岂有不当面致谢之理?   她也早言,很想见见你这位故人呢。”   香菱闻言,抿嘴一笑,眼波在贾瑞脸上流转片刻,才带着几分打趣,悠悠道:   “大哥......您身边漂亮姐姐,可也太多了。”   “我.....”   香菱本想说什么,但又收口,只笑而不言,嬉嬉打量着贾瑞。   前番她还心中有些顾虑——但如今在贾瑞明确允诺的妾室承诺后,早已风流云散。   她只是有些——顾虑?心疼?还是好奇?   会不会——太累了?   不过贾瑞毫不在意,毕竟精力迥于常人,又深谙女子心理,风月之事,他毫无进退维谷的扭捏之态,只坦然道:   “世间好女子,我皆存几分欣赏敬重之心,但求相交一场,能令她们各自安好,有所凭依,活得比从前更自在洒脱些,便是我之所愿了。”   香菱还想再说,却只见船板已然放下,稳稳搭在岸上。   船头那男装丽人,便是留名史册,与贾瑞结两姓之好的柳如是了。   只见她眸光璀璨,笑意盈盈,对着贾瑞遥遥一福,声音清越:   “贾公子果真是信人,小妹在此恭候多时了。”   贾瑞拱手还礼,笑道:   “贤妹相邀,我焉敢不至?若失信于你,岂非辜负了这秦淮明月,还有你我之间这份情义?”   柳如是听他坦诚以情义相称,眼中笑意更浓,几乎要绽开,但只瞥见身旁女伴略带戏谑的目光,才将那份欣喜稍稍收敛,纤手一抬:   “贾公子快请上船!妹妹也请。”   贾瑞却不急,对香菱温言道:“甄妹妹,你先上去。”   香菱微微一怔,面露犹疑,岸与船之间虽只隔着块厚实跳板,但水流晃动,木板亦随之轻颤。   她素来有些畏水。   “莫怕......”贾瑞笑着指了指道:“我就在你身后。”   香菱看着他笃定眼神,方才鼓起勇气,迈步踏上跳板。   初时脚步略显虚浮,心跳如鼓,只觉脚下木板起伏,仿佛踏在云端。   但想到贾瑞就在身后咫尺,他那气息仿佛无形地托住了她,心中那份惶惑竟奇异地平息下去。   香菱稳住身形,一步步向前走去,身姿渐渐轻盈,连自己都有些惊讶——   竟不那么惧怕了。   待香菱脚步踏上船板,柳如是已命侍女上前搀扶,见到来人,她心中十分喜欢,妙目仔细打量,柔声道:   “香菱妹妹?我们又见了。”   “前些日子便听闻贾公子说了,要让妹妹否极泰来,认祖归宗,这是天大的喜事,真是可喜可贺。”   香菱忙盈盈福礼,将前因后果简单说了,笑道:“谢谢柳姐姐关心了,没想到姐姐这么记挂我。”   柳如是抿唇一笑,低声悠然:   “因为,我们很像呀,看到你有了好归宿,找回了母亲,我自然为你高兴。”   “啊!”   香菱想起如是身世,一时惘然。   这柳姑娘身世,是比自己还要坎坷的多。   她正想说几句安抚的话,又不知如何说起时,贾瑞已踏上船板,走到香菱身侧。   柳如是是美眸看向贾瑞,眼中含着笑道:   “公子此举,可是功德无量呢,只可惜小妹没得亲眼见到,所以今日劳烦大哥说说罢。”   贾瑞笑道:“今日见面,自然要说起这事,倒是你......”   他目光诚挚看着柳如是,又道:   “若他日有寻访父母亲缘之念,我亦可助柳妹一臂之力,人生于世,若能得个明白来处,终究是桩心愿。”   柳如是闻言,笑容里忽而掠过黯淡,像是水里丢了石头,但旋即恢复如常,只淡然笑道:   “公子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福分,强求不得。   幼时既已被父母亲手卖出,亲缘早断,纵然寻得,徒增伤怀,不如不寻,倒也干净。”   随即,她想到一事,收起折扇,侧身一步,将身旁那位红衣丽人让到前面,笑意重新明媚起来:   “贾公子,我今日还带来一位闺中好友。”   “她听闻我要见名震金陵的贾大人,也笑言要来瞧瞧热闹呢。”   只见那身披织锦斗篷女子,仪态万方上前一步,对着贾瑞万福,头却略高了高,只大方道:   “贾大人万福。”   “奴家姓寇,小字白门,久仰大人威名侠义,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她抬起头,凤眸明亮坦荡看向贾瑞,毫无寻常女子的忸怩之态。   正是那侠名远播的金陵名妓——寇白门。   寇白门名声,贾瑞自然知道,亦是当世知名奇女子,另一时空嫁与明末金陵某勋贵为妾。   此人后来被清军俘虏,本想把寇白门等姬妾卖掉,酬做赎金。   但寇白门在知晓此事后,却南下金陵,在旧日姐妹帮助下,变卖家私,得其等扶持,为该勋贵筹集大笔赎金。   尤其豪气之处便是,当此勋贵脱离苦海后,寇白门却坦然道:“你救我从良,我救你赎身,你我两不相欠,奴家就此远去,与君无干。”   这等豪情坦荡,贾瑞读史时便是十分佩服,此时心中暗赞,口中笑道:   “久闻寇姑娘美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寇白门闻言,既不羞涩扭捏,也无受宠若惊之态,只坦然抬眼,落落大方应道:   “大人谬赞了,倒是大人,为国为民,实打实的功绩,才是我辈钦佩的。”   贾瑞见她应对得体,分寸把握自如,知其心思通透,绝非寻常烟花女子可比,心下更添几分好感,却也只一笑而过,不再深言。   此时,早有柳如是贴身丫鬟悄无声息布好了席面。   紫檀小几上,碧螺春清香升起,角落的铜鸭炉中,一缕沉水香幽幽弥漫。   既不浓烈媚俗,亦不显得空寂孤清,氛围布置得极妙,文人雅聚,又亲近随意。   寇白门虽然豪阔,但也是心思灵透之人,知道谁是主人,谁是陪客,此时自然挽起香菱手腕,笑道:   “这位妹妹,方才进来时,仿佛瞧见那株素心蜡梅已打了苞?我们且去看看,莫扰了贾公子与柳姐姐谈正经事。”   香菱随即会意,温顺点头,两人便相携起身,步态轻盈转到临水船边,低声细语起来,留一片清静给那二人。   室内一时静极,唯闻水声隐隐,茶香氤氲。   柳如是打量着二人身影,轻轻一笑,旋即伸出素手,执起砂壶,动作行云流水,为贾瑞注入杯中清茶。   “贾公子,”柳如是声音轻柔中带着软糯,几分吴侬软语,沙沙道:   “自公子入金陵以来,声名鹊起,震动江南。这十里秦淮,大小风雅之地,谈的都是大哥的事迹。   小妹相识的诸多姐妹,嘴上不说,心里却无不佩服。   都说公子一灭顽匪,安靖地方,二理盐政积弊,刮骨疗毒。   三破甄府,为国锄奸,四说动潞王北迁,消弭内患于无形。   五更难得结交四方名士,诗词唱和,件件桩桩,皆是可传扬之功业呢。”   贾瑞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扫过柳如是清丽绝俗脸庞,哂笑:   “贤妹过誉了,风传之言,岂可尽信?更未必全是好名声。   别的不提,贤妹交往的那些文士名流之中,只怕骂我贾瑞者亦不在少数。   前几日偶遇吴梅村兄,他还提到,有人背后讥讽我贾某不过是做天子爪牙酷吏,行欺君罔上、凌虐士林之事。   道是甄府素来礼贤下士,与文林交好,盐政又是动了无数豪门的奶酪,这些人圈养的门客清流,如何能不骂我?”   不过柳如是闻言,眼中光彩更盛,只笑道:   “大礼不辞小让,成大事者,若处处顾忌人言,畏首畏尾,如何能廓清寰宇?   小妹以为,那些攻讦之言,不过是夏虫语冰的妄言罢了,公子何必介怀?”   贾瑞望着她眼中灼灼光华,心中微暖,面上笑意加深,却也不再辩驳此事。   他放下茶盏,话锋一转,神色郑重了几分:   “贤妹方才夸我太过,倒叫为兄惭愧,今日相见,实则是我该好好谢你几桩事才对。”   柳如是含笑不语,只静静望着他,如玉手指抚过杯沿。   贾瑞也不卖关子,直言道:   “其一,多谢贤妹在我初临金陵,根基未稳之时,常与我诗酒唱和,助我营造出个只爱风流、耽于女色、胸无大志、于朝廷大义全然不通的名声。   若非如此,麻痹了那些暗处窥伺的眼睛,许多事,只怕没那么容易着手。”   柳如是樱唇微启,正要说话,贾瑞却接着道:   “其二,更要感谢贤妹在我于金陵这些时日,毫无保留。   将你所知的金陵城中大小人物的性情底细、关系脉络、文人士林的派系纠葛乃至市井奇闻秘事,巨细靡遗地告知于我。   有些信息立时便派上用场,有些虽暂时无用,却也如种子般落在心田,日后焉知不会破土而出?   尤其秦父女之事,多得贤妹四处奔走周全,替他们寻得安身之所。   秦姑娘也多赖贤妹时常探望关照,抚慰其心。   甄家事发前,你透露的许多内情,于我辨明真相大有裨益,更有甚者,我不在金陵或分身乏术之时,你替我陪着香菱去祭拜其父亡魂。   秦姑娘的幼弟,也是贤妹你费心延请名师,不使其荒废学业,便是秦姑娘本人,贤妹亦亲自教导其诗书礼乐。   这点滴情义,我都看在眼里。”   一番话,桩桩件件,皆是柳如是默默所做。   她没多言语,只低头看着杯中碧绿茶汤,一笑,一息,又一笑道:   “贾公子言重了,不过是酬谢公子当初的看重与知遇罢了。   若非公子一语点醒,我还不会用如是这个名字呢......”   贾瑞笑道:   “该是你的,终究是你的,我不过是在恰好的时机,推了一把而已,个人的才情风骨,终究是自身修持。”   贾瑞顿了顿,想起一事,忽而道:   “还有一事,此事是梅村兄告知我的。   他说,前番我因公离了金陵一段时日,江南那些大小文会、士人雅集之上,对我的议论可就变了味儿。   不少自诩清流者,斥我贾瑞如何不懂诗书礼义之训,是个粗鄙武夫。   更有甚者,污蔑我借着查抄甄家一案大发横财,巧取豪夺江南财货,中饱私囊。   这倒也罢了,最紧要的是.....”   贾瑞话到这里,端起茶杯,意味深长笑道:   “竟有人动了心思,想联合江南几大名书院那些德高望重的山长,再联络几位已致仕却仍门生故旧遍地的朝廷元老。   希望他们联名上书,鼓动清议,要查办我,意图让我身败名裂。”   室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沉水香丝丝缕缕飘荡。   柳如是没有立刻接话,但她知道贾瑞接下来要说什么。   她只伸出纤细白皙手指,拈起茶杯,放到唇边,轻啜了一口。   随即,放下杯盏,指尖却并未离开杯身,而是沿着杯沿,轻轻捻转。   眼帘微垂,似笑非笑,既非少女羞赧,亦非风月风情,倒像是一潭秋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自有沟壑。   仿佛在把玩一件玩物,又似在品味话中未尽之意。   贾瑞也不催促,只饶有兴致看着她这回应,片刻之后,才调侃一笑道:   “据说为了替我辩白,你竟是亲赴了好些个那样的场合,不惜与人针锋相对,唇枪舌剑起来?   结果惹恼了其中某位地位尊崇、德高望重的宗师人物。   那人说贤妹本是风月场中之人,身份使然,竟也敢对朝廷大事、士林清议指手画脚,口出狂言。   当场便呵斥你,要你滚出去?”   柳如是嗯了声,淡笑道:“是有此事,这人来头,倒是大的怕人呢。”   贾瑞颔首接着道:   “而贤妹你呢?据梅村兄说,你当时既不惊惶,也不卑怯,反而对着那位大师朗声道:   风月场中未必无国士之心,庙堂之上岂尽是有道之人?   大人以出身论是非,岂君子之道?大人忧国忧民,怎不见为国锄奸,为民除害?倒在此处苛责一女子言路?”   贾瑞模仿着当时的语气,虽压低了声音,却仍能感受到那份掷地有声锐气。   “言罢,你竟是施施然自己转身出去了。   再后来,还有些与你相熟的的朋友,想让你去给那位宗师或当时在场说了重话的人,稍微赔个小心。   你却是断然回绝了,你对他们说志不同道不合,难以为谋,曲意逢迎,非我所愿。   只求问心无愧,不愿摇尾乞怜。   贤妹,是也不是?”   贾瑞说完,看着柳如是。   柳如是也终于停下了捻转茶杯的动作,抬起眼来看着贾瑞,目光毫无避让,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贾瑞动容分析道:“旁的事情,你替我周全,助我良多,我感激不尽。但这些却是将你自己彻底置于江南某些士林的对面了!”   “我对你的过往,也曾听闻一二。   你昔日漂泊江湖,历经坎坷,后来凭借着惊世才情和过人胆识,在这秦淮河畔挣下偌大名声。   虽是风尘出身,但我知道,你心中从未甘心只做个点缀风月的花瓶红袖。   可如今,为了替我说话,你不惜得罪了那些掌控清议的山林巨擘,致仕元老。”   “如是。”   贾瑞忽而感慨道:“我不久便要奉旨北归神京,此间风波或将暂息。   但你费尽心血才在江南士林中挣得的这点位置,如今为了我,一朝尽弃,与彼等交恶,将来想要改变境遇,只怕更渺茫了。   “你当真甘心如此?值得如此?”   话中之意,直言柳如是为了他,几乎赌上了自己好不容易铺就的前路。   这番话,贾瑞说得情真意切,句句戳中柳如是处境核心。   室内一时静默,窗外水声和隐约丝竹声似乎都飘远了。   柳如是静静听着,脸上笑容敛去,她并未立刻回答贾瑞问题,而是抬起手,做了一个让贾瑞有些意外动作——   只见她将那顶象征着她“儒士”身份的方巾小帽,从容摘了下来。   鸦青色秀发如瀑般倾泻,柔顺披散在肩头。   她似乎觉得有些松快,还微微歪了歪头,甩了甩那乌黑长发。   青丝拂过如是脸颊,在沉水香的氤氲中划出几道柔美弧线。   柳如是抬手拢了拢鬓边散落的发丝,直视贾瑞,声音清脆问道:   “贾公子,你且说说看,如今的我好呢?   还是方才戴着那顶帽子好?”   贾瑞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毫不犹豫笑道:   “以我观之,自然是此刻的你好,浑然天成,清丽无双。”   柳如是眼波流转,笑意狡黠,又追问道:   “那我若是戴上那帽子呢?你觉得我好吗?   贾公子,你可知道,我们许多女子,心中也盼着能如男子一般,立一番事业。   可若真是女子身,许多事想做,终究是做不成的。”   贾瑞依旧笑道:   “旁人如何,我不敢妄言,但如是妹在我心中,无论男女,才情、胸襟、锐气,早已胜过世间无数须眉。   你戴上那帽子,是才情超逸的柳儒士。   你脱去这帽子,依然是光风霁月的柳如是。   在我眼中,从未改变。”   柳如是听着,眼中仿佛有星光亮起,随即化作咯咯笑声:   “贾公子懂我嘛。”   她复又轻声道:   “其实,在此之前,我是真心喜欢戴上那顶帽子的。”   只见如是目光投向窗外流淌的秦淮河水,声音悠远:   “因为戴上了它,我才觉得自己不再是被人随意赏玩的风月之物。   前番种种挣扎求存,委屈不甘,仿佛都随着这顶帽子扣上,像诗中所言轻舟已过万重山,都暂且抛到身后去了。”   她微微一顿,语气陡然转为冷峭自嘲:   “可是,当我真的戴上这帽子,以儒士身份踏入那些所谓的清流雅集、名士文会。   我却发现,无论我如何引经据典、议论纵横,在那些人眼中,我终究不过是一件新奇别致的点缀之物。   一个可供他们赏玩炫耀的红袖罢了,他们看我的眼神深处,我依旧是秦淮河畔之人。”   柳如是并没极端愤怒或不满,她只淡淡笑道:   “既然如此,我何苦再戴着它?徒增烦恼罢了。   不如安时处顺,我本就是女儿身,强作须眉状,终究是无趣得很,徒惹人笑。   今生不过问心无愧,率性而为。   来世若有缘,再修个男儿身,去闯荡一番吧。”   贾瑞心中动容,愈发佩服如是的通透聪慧,正欲开口赞一声好,柳如是却已抢先一步,收敛了感慨,目光盈盈望着他。   笑容甜美,还轻轻鼓起了雪中点红的赤腮。   “贾公子方才问我,为何甘愿如此帮你,甚至不惜开罪那些人?   原因说来也简单,可以说是感念公子推心置腹的看重,感谢公子懂我。   二则,是我着实厌恶那些在人前满口仁义,在人后却蝇营狗苟。   他们嘴上骂大哥是走狗鹰犬,呵.......”   柳如是冷笑道:   “公子可知,这些骂名,反倒让我瞧得更分明,昔日我戴着儒冠出入文会,听他们高谈为民请命,何等冠冕堂皇。   可甄家鱼肉乡里,他们在何处?盐商囤积居奇时,他们又在何处?   倒是对公子这般真敢剜疮疗毒的,他们恨不能啖肉寝皮。   无趣无聊,禄蠹罢了。”   嗒一声轻响,那顶象征士林认同方巾小帽被随意抛在紫檀几上。   只见柳如是微微偏首,青丝在暖风中漾开涟漪,脖颈似新雪琢玉。   这一瞬褪去所有矫饰,那个端方儒士忽而隐去,只剩下一个簪花照水的少女,在斜阳波影里,青丝拂檀几,灵动风华。   “贾公子问我可甘心?”   柳如是眼波流转似秦淮春水,笑语盈盈道:   “戴此冠时,我需时刻谨记柳儒士身份,言必引孔孟,行必遵礼法,纵有惊世策论,亦不过是席间助兴的鹦哥学舌。   可在公子面前,我能说诗词,我能谈心学;甚至敢直言江南隐忧,公子可曾当我是一件摆设?可曾嫌我妄议?   窗外忽有箫声穿水而来,清越空灵,衬得她字字珠玑。   柳如是笑道:“如是所求,不过自在有为四字,不求附骥清流虚名,只愿秦淮风月载得动琵琶画舫,也载得动女儿凌云志向。   公子既容得下我,那风刀霜剑,我又何惧?我信公子不负我,我也当为公子尽此心力,些许无聊轻薄之人的议论......”   柳如是拈起琉璃盏中葡萄,朱唇噙破红珠,复又扬眉掷核,铿然道:   “我不屑一顾。”   “好!好一个如是君,好一个铮铮女儿。”   贾瑞拊掌长笑,眸光灼灼如星,击节笑道:   “那些腐儒禄蠹,只配临江嗟叹水太凉,唯有真国士,方才敢挽天河洗乾坤。”   贾瑞欣赏这样的奇女子,有肝胆,有诗书,有襟怀,还有慧眼。   这样的女子,方让他有倾盖如故之感,方也应该青史留得姓名。   二人默然相视,会心莞尔,琴声琤瑽如碎玉落盘,箫声呜咽如清涧鸣泉。   水光潋滟,荷风细细,香雾氤氲之际。   回廊竹帘哗啦一响。   寇白门却携香菱翩然而入。   只见白门笑道:   “这箫声明明在东岸,偏又往西去了,倒像是追着这水波走,好生玄妙。”   “这位吹箫之人,我倒想见见呢。”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02章 秦淮河边,结交名士,斥退清流(一)   秦淮河水,波光荡漾,贾瑞立于船头,河风轻拂,箫声便于这时,乘着水音幽幽传来。   初时如寒江孤雁,哀鸣断续,诉尽萍踪浪迹的无依苍茫。   陡然一转,却又似金戈破晓,穿云裂石,昂扬着不甘沉沦,誓要扭转乾坤的炽烈豪情。   贾瑞凝神听了片刻,笑道:“这吹箫人,非池中之物。箫声里藏着内劲流转,功底不凡,只可惜。”   他自嘲地摇摇头道:“音律一道,我终究是个门外汉,柳姑娘,寇姑娘,你们是此中高手,想必能听出门道?”   柳如是斜倚雕栏,闻言却只将目光投向身畔寇白门,知道这位女伴论起音律,倒是远胜自己。   寇白门则一身云缎衣裙,俏立船边,侧耳倾听,妙目愈发明亮,脱口赞道:   “这时碧涧流泉最难一段的变奏,尤其妙的,这位吹箫者将江湖沧桑与青云之志揉于一曲。   转折如意,非但技法超绝,胸中定有块垒郁勃之气,了不得呢。”   一旁香菱小声惊叹:“寇姐姐方才教我几支小曲,已是精妙,原来姐姐更擅吹箫么?”   柳如是笑道:“我们这等人家出来的女儿,琴棋书画,箫管琵琶,哪一样不得沾些皮毛?   妈妈手里那戒尺,教得可狠,学不好,藤条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   她说得云淡风轻,香菱却听得心头猛地一紧,仿佛那无形藤条也抽在自己身上,握着托盘手指微微发白。   贾瑞瞥见香菱神色,安慰她道:“俱是前尘。”随即目光投向箫声来处,吩咐船家:“靠过去些。”   游船轻移,只见一艘稍小画舫泊在不远处,船头一人,临风独立,手持玉箫,却是柳湘莲。   他也没跟着贾瑞同去,而是找了地方自在取乐,尽兴喝了几杯酒后,玉面微醺,斜倚船舷,旁若无人就唱起曲来。   周遭数艘游船早已被这绝妙箫声引得停下,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啧啧称奇。   “柳贤弟!”   贾瑞朗声笑道:“你这无心一曲,引得半条秦淮河都要为你停驻了。”   “你也别一人独奏,便来我这吧,有几位朋友想认识你。”   柳湘莲闻声抬眼,醉意朦胧间认出贾瑞,箫声戛然而止。   他微微一怔,笑而抱拳道:“公子取笑了,不过酒酣耳热,信手涂鸦罢了。”   柳湘莲虽喝了酒,但此时依旧并不糊涂,只说公子,不提贾瑞姓名。   随即见他脚下轻点船板,身影如流云,翩然掠空,稳稳落在贾瑞大船之上,引得游人抽气低呼。   寇白门一双妙目,自柳湘莲现身起便再未移开。   此刻见他飞身而至,英姿飒爽,顾盼神飞,她眸中光彩更盛,几乎要流淌出来。   柳如是瞧在眼里,抿唇一笑,意味深长看了贾瑞一眼。   贾瑞亦是心领神会,只含笑不语。   偶尔闲暇时代,做一花前月老,或后世所谓八卦看客,看好友兄弟幸福美满,倒也是件妙事。   暂且不提,只见贾瑞引见身旁数人,柳湘莲只拱手为礼,目光清正,姿态磊落,无丝毫狎昵。   寇白门按捺不住心中激赏,向前一步,盈盈笑道:   “原来是柳公子当面,白门亦是好曲之人。”   方才那曲碧涧流泉,起承转合间,意韵非凡,尤其那转折处,哀而不伤,奋而向上,妾身斗胆请教,公子当时心中所思何为?”   柳湘莲略一沉吟,道:“不过一时感慨,身似飘萍,但却不愿只身处江湖,而是绝云气,负青天,心向云霄罢了。”   他前番浪荡江湖,为一风流浪子,如今跟随贾瑞,却有了青云报国之念。   两种情绪激发合一,自然便有了这般箫声。   寇白门听他如此说来,眼波流转,拿起随身玉箫,信手吹奏了一段方才柳湘莲曲中的高亢变调,又笑道:   “妾身如此诠释,公子以为如何?”   她吹得花俏流丽,技巧纯熟,却失了几分内在的筋骨。   柳湘莲眉峰微蹙,直言道:   “寇姑娘技法自是极好,只是......过于流丽了些,少了些棱角沉郁之气。”   话出口,自觉唐突,他又补了一句:“各人理解不同,是在下妄言了。”   寇白门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意更浓,看向贾瑞道:   “贾公子,您这朋友,说话也太实在了些。”   贾瑞抚掌大笑道:“柳贤弟向来如此,直言无隐,方显朋友本色。贤弟,既看出门道,何不点拨一二?藏着掖着反而不美。”   柳湘莲得了贾瑞首肯,也不再拘束。   他接过寇白门递来的箫,略试了试音,随即凑到唇边。   同样的旋律,自他口中吹出,霎时不同。   初段呜咽如孤鹤唳天,转折处却似潜龙脱困,骤然拔起,金声玉振,箫音凝练,令人心折。   一曲终了,余音犹在耳畔嗡鸣。   寇白门檀口微张,半晌才叹服道:   “公子真乃神技!妾身这点微末道行,委实献丑了。”   她看向柳湘莲的目光,已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倾慕:   “贾公子身边当真卧虎藏龙,这位柳公子,箫艺惊绝,又兼如此品貌......”   贾瑞莞尔道:“寇姑娘看得明白,我这柳贤弟,何止箫艺过人?他善弓善射,唱得了绝妙南曲,一身武艺更是超凡脱俗。”   寇白门打量着英俊潇洒的柳湘莲,又听说他会唱曲,会射箭,眼波流转,掩口轻笑:   “如此人物,岂非话本里的浪子燕青再生?贾公子您嘛......”   她眼珠一转,带着几分促狭道:“倒像是那梁山泊上的玉麒麟卢俊义了!”   她话音未落,柳湘莲面色却倏地一正,断然道:   “寇姑娘此喻差矣,卢俊义虽算条好汉,却优柔寡断,受人算计,终归窝囊!我家公子......”   他看向贾瑞,崇敬肃然道:   “智深如海,经纬天地,岂是卢俊义可比?   若定要寻个古人比拟,依湘莲浅见,唯三国诸葛武侯,或可比拟公子万一。”   寇白门咯咯娇笑,愈发觉得柳湘莲这认真模样有趣:   “贾公子若是诸葛孔明,那柳公子您,岂不就是那继承丞相遗志,九伐中原的天水姜伯约?”   柳湘莲闻言,抱拳慨然道:   “若此生真能为姜伯约那般,追随明主,戮力报效,立不朽功业,此生无憾也。”   一旁柳如是看着眼前一幕,目光掠过傲然独立的柳湘莲,落在含笑不语的贾瑞身上,心潮微动。   她展颜一笑,声音清越:   “贾公子慧眼识人,真可谓得人,这位甄姑娘,”她目光温柔转向安静侍立的香菱,“温婉坚韧,不堕其志,恰似那双珠记里为父伸冤的郭小艳。   贾公子又是文武双全,药师一般的才能,如今看来,倒是只差位红拂女了。”   贾瑞自然知道柳如是其意,但此时却只道:“红拂夜奔,是位难得奇女子,不过我却有更好一人。”   只见他顿了顿,笑道:“我有位林下风致的谢家道韫,却是最为难得可贵之处,襄助我也多矣。”   林下风致,谢家道韫,香菱一听,亦知道所说为谁,忍不住轻声附和:   “是的呢,那位......姑娘,当得起这称呼呀。”   柳如是却是笑容不变,似乎早有预料,连涟漪都没少一分,只笑着细问道:   “那位道韫,公子自然看的极重,我.....”   她话还没说完,远处却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艘装饰华丽的游船破开水波,靠拢过来。   其中一艘船头,站着几个头戴方巾年轻书生,似是也在这里游玩。   领头一人,锦衣华服,正对着贾瑞他们拱手,高声笑道:   “方才得闻仙音,清越绝伦,令人三月不知肉味,不知是哪位大家在此弄箫?可否......”   不过他话音未落,身后一个身影却挤上前来,见到在场众人,失声道:   “咦?这不是贾大人?还有......柳姑娘......”   那人正是吴梅村,他认出贾瑞和柳如是,只是后面的字生生卡在喉咙里,脸色变得极其尴尬。   而另外几个书生一听这两个名字,如同被蝎子蛰了一般,脸上的钦佩之色瞬间冻结。   “贾瑞?”   “还有那个不容于清流的柳…?”   “快走快走,晦气!”   “同船?辱没斯文!”   惊恐又夹杂鄙夷议论瞬间炸开。   方才还热情洋溢的书生们顷刻间面无人色,忙不迭地对着吴梅村胡乱拱拱手,如同躲避瘟疫般,狼狈踩着船舷跳上路过小舟仓皇遁走。   顷刻间,那艘船头只剩下吴梅村和一个年约四旬的中年文士,孤零零站着。   那中年文士倒是生得清癯,一身半旧儒衫,双目炯炯有神,始终负手而立,将方才那番丑态尽收眼底。   他非但毫无退缩之意,反而抚掌哈哈大笑起来,声若洪钟:   “梅村啊梅村,看你结交的这都是些什么人物?   风骨气节,薄如蝉翼,听闻名姓便吓破了胆,连装模作样都不会了,哈哈哈。”   吴梅村满脸苦笑,连连摇头:   “冯公休要取笑,这世道,有几个能如您这般,明知是虎穴,还敢捋虎须的?”   那被称作冯公的中年文士长眉一轩,豪气干云道:   “不是虎穴,我看是宝山,老夫写了半辈子传奇话本,何曾见过如此活色生香,比戏文还精彩的人物就在眼前?   若因畏惧流言蜚语便错过,岂非抱憾终生?”   他竟不顾旁人侧目,对着贾瑞的大船深深一揖,朗声道:   “在下冯梦龙,草字犹龙,江湖朋友抬爱,送了个诨号绿天馆主人。   今日得见真容,幸甚至哉,三生有幸。”   他声音洪亮,姿态磊落,一身坦荡不羁之气,与方才那些道貌岸然的书生判若云泥。   贾瑞眼中精光一闪,大感意外。   冯梦龙?   这可是少年时案头常伴的名字。   他压下心中波澜,拱手还礼:   “原来是冯先生!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柳如是亦回过神来,敛衽一礼,巧笑嫣然:   “冯先生大作,秦淮女儿谁人不晓?姐妹们时常捧读。   杜十娘,莘瑶琴,都是我们闲谈时的解语花呢。”   她顿了顿,故意揶揄道:   “先生笔下那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刚烈,每每读来,都叫我等女儿家又敬又叹。”   寇白门也掩嘴轻笑插话:   “是极是极!冯先生,故事里那些佳人最后的结局,当真都如书上所写么?”   冯梦龙捋着短须,虽然爽朗大笑,眼中却掠过丝阅尽世情的沧桑:   “结局?哈哈,白纸黑字写下的,自然就是结局。   老夫蹉跎科场数十载,功名无望,如今只剩腹中这点故事,还有三寸秃笔,写出来换几壶黄粱酒。   再结交几位如诸位这般不拘一格的真性情朋友,听几段比戏文还精彩的真故事,这人生,便也算圆满了。”   贾瑞拊掌赞道:“冯先生胸襟豁达,贾某佩服。   此间相遇,亦是缘分。先生若不嫌弃这船上有酷吏与不容清流之人,何妨移步过来,共饮一杯?”   柳如是闻言,秀眉微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   她心思缜密,顾虑到冯,吴身份毕竟不同,尤其吴梅村还是士林中人,如此众目睽睽之下公然登船,恐日后麻烦不小。   她正要开口委婉提醒贾瑞是否改日再叙,冯梦龙却已抢先一步豪迈应道:   “有何不可?别人畏之如虎,我视若等闲,贾大人有请,敢不从命。”   话音未落,竟不待人放稳跳板,撩起袍角,一个箭步便踏上了贾瑞的大船,身手竟是意外的敏捷。   吴梅村见冯梦龙如此,苦笑更甚,踌躇片刻,终究也硬着头皮跟了过来。   贾瑞正待唤人添酒加菜,却见香菱已然脚步轻快地去准备了。   柳如是忙向身边两个伶俐小丫鬟使眼色:“   还不快去帮手,哪有让贵客动手的道理?倒显得我们失了礼数。”   她转向贾瑞,眼波似嗔似笑:“贾公子,您这可是给我添麻烦了。”   贾瑞看着柳如是嗔怪中神情,心中暗笑,但装作不知,只道:   “是我的不是,有劳如是姑娘费心了。”   “大麻烦都认了,这点小事又算什么?”   柳如是莞尔,意有所指,转身吩咐丫鬟去了。   冯梦龙将这一幕主客间的默契情愫尽收眼底,竟微微阖上双目,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起来,仿佛在捕捉某种灵感韵律。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精光四射,拍腿笑道:   “妙,我此刻心头已然得了一章绝妙小说的题目。”   “自然不敢写本朝,托言前宋旧事便是,保管洛阳纸贵。”   众人闻言,皆忍俊不禁。   吴梅村笑着打趣:   “冯公真是一心谋食,何不写些清雅昆腔,供那些高冠博带的士大夫们赏玩品评,岂不更有价值?”   冯梦龙嘿嘿一笑,不置可否。   贾瑞却接过话头,笑道:   “冯先生此言差矣。贾某人倒是极为欣赏这些通俗话本。   不瞒先生,年前闲暇时也曾胡诌过几段故事,更曾组织人手,润色编纂过两部演义。”   “哦?”冯梦龙大感兴趣,“不知是哪两部?”   “一部《说岳全传》,一部《三国志演义》。”贾瑞坦然道。   冯梦龙闻言一惊,忙道:“原来竟是大人手笔?失敬,老夫可是这两部演义的书坊常客。   说岳里的沥泉神蛇,高宠挑滑车,三国里对诸葛武侯奇谋更深的推演,写得精彩绝伦,引人入胜。   坊间都说这两部书卖断了货,老夫托了好多关系才抢到雕印精良的善本。   没想到啊没想到,竟是出自大人之手。”   他赞叹之后,随即又面露惋惜:   “可惜!大人如今身居要津,日理万机,怕是再难得暇操此小道了吧?”   “我的确无空操持,但我却不觉得是小道。”   贾瑞笑道:“冯先生,话本传奇四字,看似浅薄,其中蕴含,未必是茶余饭后的一点消遣。”   他顿了顿,又道:   “以我观之,此物乃民心之镜,教化之刃,其流传之广,深入人心之速,非诗词歌赋可比。   假以时日,其势未必亚于李杜诗篇!甚至犹有过之,胜于百篇道德文章。”   此言一出,众人微讶,冯梦龙却是大笑道:   “有趣,有趣,我一生浸淫此道,深知其中三昧,却也无大人这分豪情。”   “请大人说来,这些演义话本,如何有大人口中这番功效。”   冯梦龙此时被勾起了兴趣,他可想好好听上一番。   ......   在众人未能留意之处,一艘毫不起眼乌篷小船,如同水底暗影,悄无声息从大船旁浑浊河水中滑过,又迅速隐没在岸边垂柳浓荫里。   稍远处,另有两艘吃水颇深的花船,船窗舱门紧闭,看似寻常,却如同不散幽灵,在贾瑞这艘灯火辉煌的大船左右两侧,不紧不慢地盘桓巡弋着。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03章 官办经厂,皇家出版,礼部拿人,宝钗登场   贾瑞执壶斟酒,笑着说起前番往事:   “冯先生有所不知,一年前的贾瑞,不过是个落地白身,空写得几笔酸腐诗词,临得几帖馆阁书法,却连个请柬都收不到。   更遑论与诸公这般对坐论道了。”   “那时节,我穷途末路,只幸而写了两部演义,一部说岳,一部三国。   说来惭愧,不过是坊间俗物,却因里头略有些军国机谋,兵法韬略,竟在书肆中卖得几份。   虽只是儒生浅见,倒也比那些只会清谈误国的书生强些,由此才得了机缘,方有今日之我。”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众人听得心惊。   吴伟业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后来?”   贾瑞朗笑道:   “后来便得了些关注,结交了几位名宦人物,承蒙举荐,得入宫中,又有几番造化,方有今日。”   贾瑞能够发迹,除了自己才能外,主要还是夏家叔侄帮忙,但他此时不说,只将功劳尽数归于那两部书,又道:   “所以这两部演义,为我做了三件事。”   “其一,赚得口粮,果腹之余,尚能有余钱社交往来,而就是展露才华,得了机会。   ”最后呢……“   他眼中精光一闪,又道:   “书每次刊印,我皆有收益,交予友人运作,也算长久之计。   更因此结交了许多朋友,他们觉得我这人有几分见识,愿意往来,有所进益,甚至得到贵人提携,蒙圣人青眼,方有今日。”   “所以我也由此话本小说,却有许多大机缘可在其中。”   贾瑞望着秦淮河上点点灯火,语气渐沉:   “甚至后来我带锦衣卫,练扬州巡盐营,那些不读书的士卒,我也让说书先生将故事说与他们听。   岳武穆忠义,关云长信义,便如此贯彻。   士卒们听得热血沸腾,训练时便有了精气。“   冯梦龙听罢,手中酒杯微微一顿,眼中精光乍现,抚掌叹道:   “妙哉!以演义故事代军中教习,化忠义廉耻于谈笑之间,此乃古名将寓教于乐之遗意。   贾大人不独知兵,更知人心,真乃有心人。   若非亲耳所闻,冯某绝难想到,那市井间的说书场子,竟也能做这等安邦定国的事业,倒比那高头讲章更切实用。“   吴伟业也想接纳贾瑞,忙跟着笑道:   “昔岳武穆注孙子兵法,又常于军中讲史,闻者莫不泣下,士气为之大振。   大人此举,于锦衣卫、巡盐营中行之,颇有古名将之风。   可见文章之道,确能通于军旅,实乃经世之奇才,吴某今日受教了。“   柳如是美目瞧着贾瑞不语,这贾天祥也不用他们一味吹捧自己,只笑说:   “世人皆谓话本小说是雕虫末技,仅供遣怀,文人作此,不过是稻粱之谋,难登大雅之堂。   不过依我所见,笔墨之功,原不在乎雅俗,而在乎用心。   文章之贵,不在于格调,而在于能否移风易俗,针砭人心。”   “我这番见识,冯先生想必也是认可了。”   贾瑞本就有一番计划,此时忽而看到编故事的大才冯梦龙,便有了几分接纳之心。   方才话里话外,都是希望引起自己话题。   而冯梦龙听罢,捻须沉吟,忽而叹道:   “贾大人此言,振聋发聩啊。”   “老朽痴长些年岁,笔下涂抹无数,倒不及大人看得这般通透。   三国、说岳竟能作此等大用,赚银钱、展才干、聚人心、传大道......   一举数得,岂止是文章小道?”   他仰脖饮尽杯中酒,喉头滚动,似将那半生遭遇的冷眼一并咽下,又叹道:   “我虽也有此心,格局气象,终究差了一筹。   说来说去,还是被那些庙堂清流所伤。”   “哦,先生不妨说来。”贾瑞问了句。   只见冯梦龙道:“这些人面上端着架子,对我这等稗官野史不屑一顾。   背地里却又眼红我坊间销路,问我如何编撰赚钱。   这等两面三刀之人,也不是没有。   不过这等人,一到人前,便斥我为俚俗之举,坏人心术。   哼,如今我倒学乖了,花钱捐个国子监贡生,好歹套个官身皮子在身上,堵他们的嘴罢了。”   原来冯梦龙虽有编撰话本演义,靠着凯音出版,赚得偌大家私,但却始终不被当世士大夫清流所重。   颇有后世网文写手,无论你乃何等大神,都要被各类理论家教育指导的味道。   冯梦龙一怒之下,年近五十的他,花钱买了个国子监贡生的缺,准备去国子监读书,谋个正经出路。   吴伟业算是两个圈子各有交往的人,此时听得面皮微热,忙举杯道:   “冯公何必自谦?晚生虽不写话本,却深知冯公笔下那些离合悲欢、针砭时弊,警醒世人。   晚生受教良多,亦曾为冯公遭遇不平,只是世风如此,奈何奈何?”   冯梦龙苦笑一声,正待说话,谁料贾瑞却朗声接口道:   “哭也哭不死董贼,我们何必效楚囚之叹呢”   他说的正是三国里那句铿锵之语,贾瑞看向冯梦龙,循循善诱道:   “吴兄此言,道出了心中块垒,却非破局良方,冯公之才,明珠暗投,儒林士大夫不能相容,依贾某浅见,无非两处尚可商榷。”   冯梦龙微愣,道:“愿闻其详。”   贾瑞只道:“冯公大作,多是短篇精悍,如匕首投枪,直刺要害,自然极好。   然若能有三国,水浒,说岳这等鸿篇巨制,铺排数十万乃至百万言,将庙堂机谋、江湖道义、山河壮阔、儿女情长尽数融于一炉.   将治国安邦的大道化作一幅幅鲜活画卷,呈于众生眼前,让其沉浸其中,潜移默化......   岂非远胜于千百个零敲碎打的小故事?教化之功,润物无声,直指人心。”   “譬如冯公笔下那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何等刚烈决绝,若她怒沉宝箱之后,并未香消玉殒。   而是沦落风尘,辗转成为那慧眼识英的红拂女,脱身风尘,追随李药师,于乱世中搅动风云,最终辅佐李唐开国......   又将冯公笔下另一人物,稍作改动,写成程咬金或秦叔宝,一路辅佐太宗皇帝,成就贞观伟业......   古今勾连,虚实相生,岂非更荡气回肠,更能激荡起贩夫走卒胸中那点不平之气与向上之心?”   贾瑞毕竟来自后世,看过的各种稀奇古怪戏说的网文影视剧,可谓车载斗量,此时便大胆架空起来。   放在几百年后稀松平常,放在今天,却是满船皆惊。   柳湘莲本就好读话本,此刻只觉贾瑞这想法天马行空,却又奇诡得令人心驰神往,忍不住赞叹起来。   吴伟业瞠目结舌,一时难以消化这等大胆构想。   冯梦龙更是彻底怔住,他自诩已是敢想敢写之人,却万万想不到贾瑞的胆子比他大了何止十倍。   红拂夜奔已是令道学家皱眉的越礼之事,贾瑞竟还要给这传奇女子再安上一个青楼前身杜十娘。   李唐开国名将程咬金的前世,竟可能是自己某篇小说里的市井人物?   这简直是惊世骇俗。   他不知是惊是喜道:   “贾大人,红拂之事,本就非议不少,您还要给她添上这段前尘?   李唐那时,怕也没有这般这般风气吧?   后人看起来,岂非贻笑大方?”   贾瑞睥睨笑道:   “我那《三国演义》,开篇便是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所叙之事,十停里有三停乃是虚构,可妨碍它让贩夫走卒知忠奸、明大义了?   我们要的是故事流传,深入人心,七真三假也好,三真七假也罢,无非是借前人酒杯,浇我辈心中块垒。   小民看了,为之热血沸腾,义愤填膺,知晓了什么是忠义,什么是气节,便已足够。   谁耐烦去考据那程咬金年轻时事?”   他又笑道:“至于那些满口仁义道德之人,他们嘴上自然要大骂荒诞不经,可私下里呢?   这等有英雄美人、江山社稷、文士风流的书,他们心中能不幻想自己是那运筹帷幄之人?   此乃以‘俗’破‘雅’,攻心为上,冯兄不仅能借此赚取丰厚银钱,更能潜移默化,将胸中抱负借这百万雄文,播洒天下,收获的可是千秋人心。”   贾瑞随后说起第二个规划道:   “冯先生所虑者,无外乎身份地位、行动掣肘,以及所关注的那些弊案疾苦,落于纸上却难有寸进改变。   愚虽不才,却也愿助冯兄一臂之力。”   “朝廷内务府下,本就设有经厂一职,专司刊刻御制诰敕、经史典籍,亦有经营坊刻图籍之责,所得盈余,尽入天子内帑。   此乃官办,本有根基。”   冯梦龙眼神一凝,显然知晓此机构。   “然而,”贾瑞话锋一转,带着讥诮道:   “官办产业,旱涝保收,何来进取之心?那些管事之人,只求无过,哪懂经营?白白浪费了这偌大平台与皇家威仪。   冯先生既然舍得花钱谋个国子监贡生身份,何不更进一步?   贾某可设法,向宫中举荐先生为此事臂助,初时或许难以一步踏入内务府核心,但可为经厂在外延揽编修、统筹刊印、开拓销路的协理。   先生身家丰厚,人脉广博,更可延请一批真正有才学的落魄文士,雕版好手,组成班底,随先生一同北上神京,专营此文章经国的大业。”   “届时,冯先生有国子监贡生身份傍身,又有内务府官办背景为凭,贾某再从中引荐几位关键人物......   先生便可堂堂正正,以朝廷之力,推行先生心中那些欲警醒世人的鸿篇巨制。   有朝廷威权和渠道加持,先生的书,关注者必众,先生的名声,何愁不显?   那些昔日诋毁的清流,还敢轻易置喙吗?”   贾瑞最后一锤定音笑道:   “做出实在成绩,引得内务府管事大悦,乃至得蒙天听,冯先生施展抱负的天地,岂是眼下可比?   先生如今纵使科举正途,或也难以企及那清贵翰林之位。   然做一位经营内府文事,掌控舆论人心的文胆,岂非别有一番海阔天空?功名富贵,两全其美。”   听到这番规划,冯梦龙极其惊讶,若不是今日因缘际会,认识贾瑞,哪有这等机会。   若是此事可谐,他能施展抱负,名利双收,这就是伯乐识马了。   吴伟业亦是极其惊讶,柳如是更是不间断打量着贾瑞。   柳湘莲专业捧哏,忍不住击掌赞道:   “此计大妙,听得我都心动!可惜我这脑子,只会耍耍刀枪,走不了这条锦绣路了。”   这话说罢,寇白门倒是笑了起来,目光撇着柳湘莲,心思难明。   不过正主冯梦龙倒是没有说话,沉吟不语,不知在有什么顾虑。   见此情景,香菱先默默为贾瑞杯中续上温酒,又想起他为自己恢复身份、寻回母亲的种种恩情,也想做点什么,忍不住轻声开口:   “冯先生请安心,我家公子向来如此......   凡是他放在心上的人,总会尽力为他们思量周全,给条前路的。”   她顿了顿,脸颊微红,又补了一句:“公子是可信的。”   冯梦龙听后,先是下意识向香菱点头,随后眼神忽而一变,盯着香菱眉间那点朱砂记,又上下打量,表情奇怪。   香菱一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往贾瑞身后缩了缩,心中先惴惴道:这位冯先生也无礼了些?他年纪都足以做我父亲了,怎地如此看人?   贾瑞也察觉到冯梦龙异样,眉头微蹙,正要开口询问。   冯梦龙却忽然道:“这位姑娘,恕在下冒昧,请问姑娘可是姓甄?”   香菱猝不及防,茫然点头:   “小女子姓甄......冯先生您......”   贾瑞心中亦是沉声道:“冯先生何有此问?这位确是甄姑娘。”   得到了肯定答复,冯梦龙又忙追问:“姑娘可是苏州阊门人士?令尊可是讳费,字士隐?”   香菱一惊道:“您如何知晓?却是家父姓名。”   她已从贾瑞可从知道自己父亲名讳,看到冯梦龙问起,手下意识抚上眉间胭脂痣。   “果然。”冯梦龙叹道:   “错不了,这眉间一点胭脂痣,是大福之相,我和你父亲,却是八拜之交。”   “当年你父亲甄士隐,与我同在苏州府学,拜在名儒李先生门下,你我两家比邻而居,你周岁抓周时,我还送了你一个紫金小铃铛。   你父亲最爱抱着你在庭院赏桂,我还去你家吃过元宵酒,我记得清清楚楚!你这痣,你这眉眼......和你母亲年轻时,像了七八分。”   香菱一时惊讶不已,呆呆站在原地,忽而流泪道:“原是冯家伯伯。”说罢,香菱向冯梦龙轻轻行礼,低声本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话来。   贾瑞也是微怔,自己招揽冯梦龙的一番谋划,竟意外牵出了香菱身世故人。   随即他见香菱摇摇欲坠,便轻轻扶着她,示意她有自己在此。   其它众人,倒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这柳如是心思玲珑剔透,见状已然明白大半。   又想到方才贾瑞招揽之意,忽而意识到什么,却放下酒杯,朱唇轻启,笑意盈盈道:   “冯先生竟与甄姑娘有如此渊源,世事当真奇妙,贾公子呢,您这大好事,却得说一说。”   柳如是抓住机会,口齿便给,流畅清晰,如聆清乐,将贾瑞前番助甄小姐洗脱奴籍,寻回亲母,恢复甄氏嫡裔名分等义举通盘说出。   只是略过了贾雨村,主动将贾瑞置于贵人与恩人罢了。   冯梦龙听完,更加惊讶,没想到眼前这位位锦衣卫高官,竟为了名丫鬟出身女子,如此费尽心力。   这绝非简单的义举二字可以概括!   冯梦龙想起前番与甄士隐交情,以及少年时代蒙受甄家恩德,便朝贾瑞一揖,感慨道:   “贾大人高义薄云,士隐兄在天之灵,得知爱女得大人如此庇护,必当感激涕零了。”   贾瑞亦是侧身,扶起冯梦龙道:   “先生快请起,此乃分内之事,不值一提。   甄姑娘身世飘零,为人纯善,贾某既有能力,岂能袖手旁观?只求问心无愧便是。”   冯梦龙直起身,看着贾瑞,再看旁边泪水涟涟、依偎在贾瑞身侧香菱。   好写文章小说之人,多半感性,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唯有叹息数声,又看向贾瑞,方才说道:   “大人方才所提之事,关乎后半生志向,冯某深感大人诚意智谋,绝非虚言搪塞。   此事干系重大,容我仔细思量一番,权衡利弊,也需安排江南一应琐事。”   他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才道:   “不知大人可否赐下名刺?待冯某思虑妥当,定当亲赴行辕拜谒,再聆大人高见。”   这便是初步应允,只待最后叩门了。   贾瑞心想,这就是得道者多助,香菱这段渊源,前番冯梦龙似乎还有难言之隐,如今却是同意了。   自己帮助香菱,也无形中赢得了一位真正大才。   他就朗声道:   “这是自然,冯先生尽管斟酌,我在金陵尚有几日盘桓,静候先生佳音。”   冯梦龙接过名刺,郑重收入袖中,笑而不语,只是举杯敬酒。   贾瑞也没再说话,只与之共饮。   而就在此时,前面一直跟着贾瑞的几艘花船,突然纷纷避开,像是被什么气势所慑。   秦淮河上,水面泛起不同寻常的波澜。   贾瑞极目远眺,只见两辆官船,居然朝他们这艘停在秦淮河西角处游船驶来。   一艘官船,船头悬挂金陵陪都礼部祠祭司青旗,灯球火把,照彻半条河面。   另一艘则是应天府衙门的快船,船头立着二十余个差役,目光凶狠扫视过来。   两艘船一左一右,呈包抄之势,竟将这画舫困在河心。   冯梦龙面色微变,放下酒杯,吴伟业对官面也有一些了解,眉头紧锁,低声对贾瑞道:   “是礼部的人,还有应天府的快手。看这架势,怕是拿人的。”   贾瑞没有说话,只冷冷打量着这两艘船,青服下摆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   ……   不远处,秦淮河与三汊河入口处,又有一艘中等式样的船体驶来。   通体素白,不张华灯,不挂彩缎,唯独桅杆上悬着两盏白绢宫灯。   只见灯上以朱砂写着——内务府供奉。   虽在夜色中,那灯笼的制式竟比官船还要森严三分。   船尾青旗招展,那旗上既非花押,亦非官衔,只有一个“紫薇堂”三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船舱二楼内室,坐着数位少女,其中一位身披青缎斗篷,面若银盆,眼如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   她正拉着个七八岁男童,粉雕玉琢,穿着身素服,正睁大一双乌溜溜眼睛好奇张望。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04章 秦淮河边,三方对峙   那小小孩童,眉目倒也清秀,却透着与年龄不大相称沉静。   这孩子叫薛螭,乃是薛家旁支次子,那支家境贫寒,孩子倒有四五个,个个饿得面黄肌瘦。   前番宝钗托了六叔薛澜——便是那位见识最广、去过倭国、与她和薛蝌兄妹交好的精干长辈。   让他在族中细细物色,想寻个聪明本分的孩子,承接香火,挑来选去,便相中了这个薛螭。   说这孩子虽是次子,却生得灵秀,喜好读书,宝钗亲自接过来教养了这些时日,果然不错。   “螭儿。”宝钗忽而轻轻唤道。   薛螭抬起头,规规矩矩站起来,躬身道:“姐姐有何吩咐?”   这一声“姐姐”唤得既恭敬又亲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宝钗心中暗赞,这孩子不但聪明,更难得的是这份沉稳知礼,半点没有小家子气。   “写什么呢?”   宝钗起身走到他身边,低头看去。   只见那纸上写着几行字,却是论语里的句子:   “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字迹虽还稚嫩,却已初具骨架,横平竖直,颇有章法。   宝钗不由点头,道:“这几句,可解其意?”   薛螭眨了眨眼,认真道:   “回姐姐的话,螭儿以为,夫子是说,做人要先立根本,孝悌谨信,爱众亲仁,把这些做好了,有余力,再去学文。   若本立不住,学问再好,也是枉然。”   宝钗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小脑袋:“你这孩子,倒比许多大人看得明白。”   薛螭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却仍规规矩矩站着,只小脸微微泛红。   宝钗看得愈发喜欢,便挨着他坐下,将他揽在身侧,笑道:   “既如此,姐姐考考你。你既读论语,可知道孔圣人最得意的弟子是哪位?”   薛螭毫不犹豫道:“颜回。”   “为何?”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薛螭摇头晃脑背了出来,随即又道:   “颜回能安贫乐道,不以外物移其心,这便是本立住了。”   宝钗一笑,又故意道:   “可颜回早夭,也没留下什么功业文章,反倒不如子贡,富可敌国,游说诸侯,名扬天下,你慕哪个?”   薛螭歪着小脑袋想了片刻,认真道:“子贡自是厉害的,可螭儿觉得,颜回那样的,更难。”   “哦?为何?”   “因为......”薛螭抿了抿小嘴,似在组织言语,“因为富贵显达,半由人力,半由天命。   可颜回那种安贫乐道,不怨天不尤人的心性,却是全由自己,这才是真本事呢。”   宝钗听着这番话,心中微动。   七八岁的孩子,能说出这等见识,着实难得。   更难得的是,这孩子说话时眼神澄澈,并无卖弄之意,只是把自己心里想的如实说出来罢了。   “好孩子。”   宝钗将他搂得紧了些,轻声道:   “日后到了京里,姐姐给你请最好的先生,你好生读书。   咱们薛家几代没出过科甲中人,说不得,将来便应在你身上。”   薛螭抬起头,望着宝钗,认真道:   “姐姐待螭儿这样好,螭儿一定用功,将来中了进士,给姐姐挣番光。”   宝钗一笑,难得高兴起来,薛蝌和宝琴在旁,也是夸赞了几句。   宝琴更是拿起桌上一块方糖,没有说话,只是让小薛螭张开嘴来,主动喂给他吃。   这二人皆是一身素白孝服,其中宝琴发间只簪着支银钗,脸上脂粉未施,愈显得清丽出尘。   只是她已经很久没有笑了。   宝钗看向宝琴,见她一身重孝,更衬得肤色如雪,只是神色间带着几分消沉,心中不由怜惜。   按礼制,宝琴与薛蝌作为薛润的亲生子女,本该在清凉山灵柩前守孝,不得擅离。   只是宝钗特意安排,说番货采买一事关系重大,且宝琴曾随薛润游历南北,识得南洋货色好坏,需她亲自过目。   薛蝌作为男丁,更要出面交涉。这才将他们兄妹二人带了出来。   “琴妹妹,”宝钗握住宝琴的手,只觉冰凉,“你还在想梅家的事?”   宝琴身子微僵,随即勉强一笑:“姐姐知道了?”   “怎会不知,”宝钗轻拍她手道:   “这几日金陵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说梅翰林家见你二叔出事,从始至终不曾派人吊唁,连个字儿都没捎来。   有人嚼舌根,说梅家怕是起了悔婚的心思。”   宝琴低下头,长睫轻颤:“悔婚便悔婚罢。只是父亲尸骨未寒,他们便这般凉薄,实在让人心寒。”   “妹妹莫怕,”宝钗将她搂入怀中道:   “有姐姐在,有伯母在,万事都有商量。你且开朗些,莫要闷坏了身子。   这桩婚事,咱们还需从长计议,梅家若真敢行那背信弃义之事,我们自有一番说法在。”   宝琴靠在宝钗肩头,轻轻“嗯“了一声,眼圈微红。   正说着,舱门被猛地推开,六叔薛淮快步走了进来。   这薛淮年过四旬,留着短须,一身精干,因常年出海,肤色黝黑,双目炯炯有神。   他面色凝重,急道:   “大姑娘,前头水面上几艘船对上了,有礼部祠祭司的官船,还有应天府的快船,瞧那架势是要拿人。   如今秦淮河上乱成一团,游船都躲开了,咱们这船体量大,河道窄,一时倒不好避让。”   宝钗柳眉微蹙,旋即舒展,沉声道:“六叔莫慌。咱们既没犯法,何必躲闪?倒是别跟这些事沾上边,自取不便。   蝌弟,你先去瞧瞧怎么回事,姐姐妹妹们不方便出面。”   薛蝌应了声是,转身跟着一起出去。   薛螭却从宝钗怀中挣出来,拉着薛蝌的袖子,仰起小脸道:   “蝌哥哥,我也去,书上不是说虽年幼,亦当勉力么?弟弟虽帮不上大忙,去看看也好,总比在舱里闷坐着强。”   宝钗失笑,伸手替他整了整衣襟:“好,那便跟你蝌哥哥去,只是不许走远,仔细水边湿滑。蝌弟,看好他。”   薛蝌拉着薛螭的手出去了。   舱内一时静下来。宝琴望着他们离去背影,轻声道:   “姐姐对这个弟弟倒是上心,他日后定然有出息。”   宝钗道:“我薛门几代没有科甲出身,我便盼着他能读书进学,从商门跃出去,替咱们薛家争口气。”   宝琴却摇头:“姐姐,我却不这么想。父亲生前带我游历南北,还去过西洋,我却觉得经商有经商的乐趣。   这天下万物,若是没有商贾流通,那些丝绸茶叶岂不都要烂在产地?读书人固然清贵,可若没有商人运送粮草,边疆将士吃什么?”   宝钗听了,只是淡淡一笑,未置可否,心中却想:   琴妹妹到底还是年轻,没经过当家立事的艰难。   这天下,终究是官字两张口,清贵们瞧不起咱们,勋贵们也防着咱们。   若没有个功名护身,再多银子也是砧板上的肉。   两女正自沉思,忽听舱外一阵急促脚步声,薛蝌拉着薛螭跑了回来,薛螭小脸通红,薛蝌更是气喘吁吁,脸色煞白:   “姐姐!不好了!”   宝钗霍然起身,宝琴也惊得站了起来。   薛蝌脸色发白,急促道:   “弟弟方才带着螭儿去船头看光景,瞧见前面河道上,有七八艘船堵在那里。   有几艘是陪都礼部的,还有应天府的官差,围着一艘大画舫,剑拔弩张的。   弟弟多看了一眼,竟瞧见那画舫船头站着的人是瑞大哥。”   宝钗心头猛地一跳。   薛蝌又道:“弟弟听那边喊话,说是礼部要拿什么人,瑞大哥拦着不让,两边正僵持着呢!”   宝琴脸色一变,脱口道:“瑞大哥有难,咱们得帮他。”   她说着便要往外走,却被宝钗一把拉住。   “慢着。”   宝钗沉声道:“先把船泊在左近,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瑞大哥行事向来有分寸,他既敢拦着,必有依仗,咱们冒冒失失冲上去,帮不上忙,反倒坏了他的事。”   薛蝌忙点头:“姐姐说的是,我这就去吩咐六叔。”说罢,便先去了。   宝钗却已经转身,走到笼前,打开盖子,取出套叠得整整齐齐衣裳。   那是一套男装,石青色的直裰,玄色的腰带,还有一顶方巾。   宝琴一愣:“姐姐,你这是......”   宝钗一边解外裳,一边道:“琴妹妹,帮我把这套衣裳拿来。”   宝琴忙上前帮忙,心中却明白了什么,忙帮着收拾,低声道:“姐姐,你是要......”   宝钗没说话,只是手脚麻利地换上衣衫。那衣裳是照着宝钗的身量裁的,穿在她身上,倒也有几分清俊书生的模样。   她对着铜镜,将满头青丝挽起,用方巾束好。   镜中那人,眉如远山,目似秋水,面若银盆,虽是男装,却掩不住那股端庄雍容的气度。   宝钗转过身,看着宝琴,沉默了片刻,忽而道:   “琴妹妹,你且在船上等着,护着螭儿,我去看看。”   说罢,宝钗迈步出了舱门。   ......   秦淮河上,暮色渐浓。   夕阳余晖洒在水面上,将整条河染成一片金红。   两岸画舫灯火初上,丝竹之声隐隐传来,本是极热闹时辰,此刻却静得出奇。   十几艘大大小小的船只,挤在河道中央,堵成一片。   最中间那艘大画舫,船头站着几个人,最前面的那个,负手而立,正是贾瑞。   他身后半步,站着柳湘莲,此刻正侧着身子,嘴唇微动,低低说着什么。   贾瑞微微点头,目光却始终盯着前方。   他头顶上空,几只白鸽盘旋了几圈,忽然振翅向西飞去,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柳如是站在贾瑞身侧,虽作男子打扮,却掩不住那股清丽绝俗风姿。   她面色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波动。   吴伟业脸色尴尬,目光躲闪,冯梦龙却是一脸兴致勃勃,捋着短须,打量着眼前这场好戏。   寇白门立在船舷边,一言不发,妙目却紧紧盯着对面的官船。   香菱紧挨着贾瑞身后,脸色微微发白,但没有后退半步。   对面那艘挂着礼部祠祭司青旗的官船上,站着一个四十来岁中年官员,身后立着二十来个礼部的差役,一个个手按腰刀,气势汹汹。   另一侧,应天府的快船上,也站着二十来个快手,领头的是个精干班头,此刻正皱着眉头,打量着对面的画舫。   那五品官员朝贾瑞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道:   “在下礼部祠祭司郎中周应秋,不知锦衣卫副千户贾大人当面,多有失敬。”   贾瑞淡淡道:“周郎中客气。”   周应秋笑容一敛,正色道:“贾大人既知在下身份,当知在下此来,是为公务。这柳如是——”   他抬手指向柳如是,语气陡然转厉:   “乃是我礼部挂名的乐籍,日前有人举告,说她私通外官,刺探衙署机要,有损朝廷体面。   依大周律,乐籍女子若涉此等罪愆,当由礼部锁拿,送教坊司勘问。   贾大人,你锦衣卫虽是天子亲军,却也无权包庇此等罪妇吧?”   贾瑞冷笑一声,却不接话。   柳湘莲却忍不住嗤笑道:   “私通外官?刺探机要?周郎中,你这话说得,倒像是柳姑娘是什么细作一般。   她平日里不过与人诗词唱和,能刺探什么机要?   你倒是说说,她刺探了哪家衙门的什么机要?何人举告?可有实证?”   周应秋脸色一沉,却不理会柳湘莲,只抱拳对贾瑞道:   “贾大人,如今是礼部拿人,于法有据。”   他说着,瞥了一眼旁边的应天府快船,意味深长道:   “再者,应天府贾府尊那里,也有人来,贾大人,你与贾府尊是同宗,何苦为了一个风尘女子,伤了同宗情谊?”   这话说得软中带硬,分明是在暗示:你贾瑞再横,还能横过应天府知府?还能横过朝廷法度?   贾瑞却只是淡淡一笑,浑不在意。   周应秋见他如此,心中反倒有些发毛。   他知道贾瑞这名字,金陵城里谁不知道?甄家、潞王......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可越是如此,他越不能退。   先生那边已经放了话,这柳如是,必须拿下。   周应秋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露声色,只等着应天府那边表态。   应天府那班头却是个机灵的,他看看周应秋,又看看贾瑞,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贾府尊和这位贾千户是什么关系,他不是十分清楚,但知道两人有些来往。   若真个得罪了这位,回头贾府尊那里,怕是交代不过去。   只是这次,却是他的直属上司让他来拿人,他也不好得罪那位。   班头正犹豫间,贾瑞却忽然开了口。   他目光扫过周应秋,又落在那班头身上,缓缓道:   “周郎中,你说的那些,贾某不与你辩。贾某只说一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她如今牵扯到锦衣卫在金陵的一桩要紧差事,是贾某的客人,也是锦衣卫的人证。   贾某今日就站在这里,不放人。   你们礼部也好,应天府也罢,若有不服,大可去寻我的上峰骆大人。   咱们三堂会审,当面锣对面鼓,把话说清楚,至于今日——”   他目光陡然转厉,声音却愈发平静:“我锦衣卫的兄弟,还没有在自己地盘上让人拿人的道理。”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周应秋脸色铁青,应天府那班头却是心头一凛,愈发不敢动弹。   贾瑞却又看向那班头,忽然笑了笑,语气竟缓和了几分:   “这位班头,你是个明白人,贾某不妨多嘴一句——你家贾府尊,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可知道?”   班头一怔,忙躬身道:“卑职......卑职自然知道。”   贾瑞点点头,悠悠道:   “你家府尊一心效忠陛下,待我等锦衣卫兄弟,也是客客气气。   前些日子,我们还一处喝茶谈事,甚是投机。   若是他知道,你今日在这里,为了这么点子事,与我锦衣卫起了冲突......”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班头脸色骤变,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他再不犹豫,朝贾瑞抱拳道:   “贾大人恕罪,卑职......卑职这就带人退下。”   说罢,他一挥手,应天府那艘快船竟真的缓缓向后退去。   周应秋脸色铁青,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狠狠瞪着那退去的快船,又瞪着贾瑞,胸膛剧烈起伏,却说不出话来。   场面一时僵住了。   周应秋不愿退,却也不敢进。   况贾瑞那番话,堵死了他所有借口——人家说了,柳如是是锦衣卫的人证,你非要拿,那就是和锦衣卫过不去。   可就这么退了,先生那里如何交代?   他正进退两难间,周围那些远远围观的花船上,却传来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这贾大人,当真护着那柳如是?”   “可不是,听说那柳如是前些日子得罪了钱老先生,钱老先生可是致仕侍郎,门生故旧满天下......”   “啧啧,这下可有好戏看了。贾大人为了一个名妓,得罪了礼部和钱老先生,值当吗?”   “年少风流么,谁还没个意气用事的时候?”   “嘿嘿,意气用事是痛快,可往后这金陵城里,怕是少不了给他使绊子的人了......”   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周应秋听在耳中,心中反倒一定。   这些议论,不管好坏,总归是把事情闹大了。闹大了,贾瑞便更难收场。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柳如是却忽然上前一步。   她看着贾瑞,眼中神色复杂道:   “贾公子,不必为我如此,我跟他们走便是。”   贾瑞微微一怔,看向她。   柳如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决绝,轻声道:   “我在金陵这些年,多少有些积蓄,也有些朋友。他便是把我拿去了,也不能拿我怎样。   无非是气我前番那般行事,给他没脸罢了。我......我也算看清了他。”   她说着,便要往船头走。   贾瑞却伸手,轻轻拦住了她。   柳如是一愣,抬头看他。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05章 金陵风波起,小卒兴大狱   其实前面一番交锋,贾瑞大致已然知道,这波人来的目的为何。   原来这其中有段公案,便是因为前番柳如是为了自己,得罪了钱谦益。   这钱谦益是江南文坛领袖,致仕的礼部侍郎,退居金陵后,对柳如是迷念起来,多次托人提亲,欲纳她为妾。   或许没有贾瑞的出现,两人便也就成了好事,留下一段商女赴国难,清流水太凉的千古奇闻。   不过如今,柳如是对这些人虚伪做派厌恶至极,便断然拒绝,不再牵扯。   此番贾瑞来金陵,柳如是更是不惜开罪士林,公然为贾瑞说话。   钱谦益闻讯大怒,认为柳如是辱没了他。   此人是东南文宗,门生故吏不少,此次陪都礼部拿人,还唤来了应天府的班头。   恐怕背后就有他的影子。   这些人跟甄家,关系倒也不错。   ......   不过贾瑞却不怕他们,甚至他知道,自己把事闹得越大,说不定还更有好处。   何况——   他没有让女人替自己扛罪的习惯。   贾瑞笑笑,只对柳如是道:   “如是君,我本来就得罪了他们,便是没有你,他们也不会对我客气。”   柳如是轻张檀唇,想说什么,却被贾瑞抬手止住。   贾瑞意气飞扬,伸出手掌,悠然道:   “我一生行事,不让朋友受委屈,更不让红颜知己为我受委屈。   你从前是什么身份,做过什么事,与我有何相干?   无非,你对我如何,我便对你如何,你为我受了委屈,我就为你要个公道。”   贾瑞轻轻抚摸着跟随他许久的夜鸣剑剑鞘,不理会眼前这些宵小之辈。   他只望着岸边,而岸边再远处的官道上,不时有马匹飞驰。   这话逸兴横飞,毫无退缩之意,柳如是一时怔然,望着他久久不语。   秦淮河畔,有许多风流才子,有许多甜言蜜语。   可那些人,嘴上说着倾慕,眼底却永远是那抹居高临下的玩味。   只有眼前这个人——   但她没有说什么感动的话,也没有潸然落泪,只是沉默许久后,忽而笑了起来,一拍手掌,道:   “贾公子这话,说起来不似相公公子,倒像是位侠客。”   贾瑞笑道:“你我做个风尘三侠般的人物,又有何不可?何况——”   他打量着眼前不退的官船,淡淡道:   “这事其中或许有别的名堂,我也想挑开看看,他们到底玩什么把戏。   倒是要谢谢如是君给我这个机会,他们在这里强行不轨,总胜过背后阴刀阴枪。”   柳如是听罢,想起什么,但她没说,只微微点头,站在一旁,悄悄捏紧袖中那柄贴身携带的小匕首。   她们这等女子又非大家闺秀,抛头露面总是难免。   那出行之余,为了避免歹人轻薄,总会随身携带些防身之物,以防不测,也是自保之道。   她心想,若是真到了那一步,自己血溅三尺便是,倒也是桩奇闻。   说不定后世若干年后,还有把自己比作绿珠,写段坠楼酬主的佳话公案。   那贾公子就是石季伦,说不得会被文人墨客传唱——   自己又算是为他做了件轰轰烈烈的事。   柳如是目光在贾瑞身上流连。   而贾瑞只让柳湘莲在旁戒备,自己仗剑而立,转身对冯吴二人道。   “此事与二位先生无涉,二位先生乃清流名士,无须在此沾染是非,可先行离去。”   “山高水长,你我自有相见之期。”   吴梅村不语,冯梦龙却笑道:   “我写了一辈子戏文,却没想到今日亲身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活剧。   我虽不才,但也在此间地界上有些薄面,倒不怕他们那些伎俩,我也不退,与贾……贾公子同进退便是。”   “梅村兄倒是可以先行离开。”   闻听此言,吴梅村却摇摇头,只说自己也不退,留在此便是。   见状。贾瑞对二人性情也大致有了判断,他二人不退,也不强求,就让湘莲在旁护着便是。   他自己一袭长剑,挺立于前,随后打量着四方。   此时见两波人对上,虽有好事之人还在观望。   但多数画舫游船,本就是来看热闹,如今见官差要动手,忙不迭撑篙摇橹,四散躲避。   本来喧闹嘈杂的秦淮河,此时倒逐渐空旷寂寥下来。   贾瑞信步远眺,他目力极强,却见到一艘素白船只,静静地泊在垂柳之后。   紫薇堂三个字,亦在暮色灯火间隐隐可见。   只是这船停于处水湾拐角,又在礼部官船后方,且刻意收敛了灯火,不太引人注目罢了。   船头似乎还有数人在张望观望。   其中一人,立于船舷阴影处,虽远远望去,只是模糊轮廓,但依旧有几分故人痕迹。   贾瑞看到紫薇二字,想起什么,心中已然猜出来此人为谁,微微一讶。   而那人似乎也看着他,但只是遥遥望了片刻,又把身影缩了回去。   贾瑞心中有数,故意视作毫不留意,亦把目光转向它方。   此事不是前番路遇山匪,或者对付江湖怪盗,自己一方占据大义名分,可以无所畏惧。   毕竟此事涉及陪都金陵官场,她也未必会公然出面。   念及于此,贾瑞心中暗笑,自己红颜知己不少,但百分百相信会与之同进退者,甚至同生死者——   恐怕也就扬州潇湘,与身后那朵苏州荷莲罢了。   金陵牡丹算是自己极熟悉的女子,但要说心中信任到她能不计得失利弊,与自己共生死患难——   他总归没有十成十的信心。   尤其需要考虑家族利益权衡时,她心中焉能没有顾虑?   贾瑞正思量间,忽见河道拐弯处,又驶来一艘大船。   那船比周应秋的官船还要大上一号,船头站着三十几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身着五品青袍,面容严肃,目光如电。   他一出现,应天府那艘已经退开的快船,竟又停了下来。   那班头见到来人,脸色大变,脱口道:“余通判,余大人!”   来者正是应天府通判——姓余名世威,是应天府衙门的第三号人物,专管刑名缉捕,权柄极重。   余世威站在船头,扫了一眼场中,目光落在贾瑞身上:   余世威站在船头,他已然从前方传信,知道这次抓捕柳如是,居然被神京来的贾千户阻止。   他不敢怠慢,本来一旁埋伏的他,此时亲自前来,先朝贾瑞拱手,面上带笑:   “贾千户,本官应天府通判余世威,这厢有礼了。”   贾瑞还了一礼,淡淡道:“余通判客气。”   余世威又道:   “贾千户,此事或许有误会,我等为什么要拿这歌妓,却有一番说法。”   他伸出一根手指:“其一,她身为乐籍,却屡屡出入官场宴席,结交外官,有违礼制。”   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日前有人举告,说她私通外官,刺探衙署机要,有损朝廷体面。”   再伸出第三根手指:“其三,前番她在文会上口出狂言,辱及士林清流,惹得江南文坛物议沸腾。   礼部行文应天府,着本官将此人拿问,以正视听。”   余世威收回手,看着贾瑞,语气恳切:   “贾千户,您是天子亲军,本官敬重。   可这三条罪名,条条都有实据。您若执意护着此人,本官难做,朝廷法度也难容。”   贾瑞听罢,却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什么有趣的笑话。   “余通判说得头头是道,”贾瑞缓缓开口,“只是贾某也有一事不明。”   他目光陡然转厉:   “这柳姑娘,如今是我锦衣卫在金陵一桩要紧差事的人证。她所知晓的事,关乎朝廷机密,关乎江南大局。   余通判,您这三条罪名,可大得过朝廷机密?可大得过陛下差事?”   余世威脸色微变。   贾瑞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道:   “再者,锦衣卫乃天子亲军,奉旨办案。余通判要拿我的人证,可有应天府知府的亲笔签押?可有按察使司的公文?”   余世威一滞,旋即道:“此事有本官签字便可,不过是个曾经的风尘女子,何须知府大人亲自签押?”   贾瑞冷笑一声:“哦?原来余通判也知道,不过是个曾经风尘女子。”   他话锋一转,语气森然:   “既是如此,为何礼部与应天府,今日竟出动了上百号人,又是官船,又是差役,摆出如此阵仗?   倒像是要拿什么江洋大盗、钦犯要犯。”   “余通判,您这阵仗,未免太大了吧?”   余世威脸色愈发难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一旁周应秋急了,几步跃上余世威的船,低声说了什么。   余世威一咬牙,打断他:“够了!”   他抬头看向贾瑞,眼中闪过决然:   “贾千户,本官得罪了,上差所命,我也没办法。”   他一挥手,厉声道:“来人!将该女拿下,有胆敢阻拦者,以抗命论处。”   他身后那四五十名差役,轰然应诺,便要往贾瑞的船上冲。   贾瑞却纹丝不动,只冷冷看着他们。   他侧头对柳湘莲道:“贤弟,立功的时候到了。”   柳湘莲朗声一笑,手按剑柄:   “公子放心,我最近正闲得发慌,巴不得有人送上门来练练手。”   他话音未落,身形已动,如一道流光掠到船头,长剑出鞘,寒光凛冽。   那些差役见他气势如虹,竟一时不敢上前。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河面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   “且慢!且慢动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艘素白船只,颇有气势,上下数层,正飞快地朝这边驶来。   那船不张华灯,不挂彩缎,唯独桅杆上悬着两盏白绢宫灯,灯上以朱砂写着五个字——内务府供奉。   船尾青旗招展,旗上三个大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紫薇堂。   船上站着十几个精壮的汉子,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肤色黝黑,目光炯炯。   他身后,那些汉子齐声高喊:   “停住!都停住!不要动手!”   那声音整齐划一,震得河面上的水波都荡了开去。   余世威和周应秋都是一愣,齐齐看向那艘船。   而在船头左侧,还站着一年轻人,头戴方巾,面容沉静,虽是男装,却掩不住眉宇丽色。   正是宝钗。   只是她刻意隐在一旁,打头阵的,却是六叔薛澜,还有薛家仆从。   宝钗目光在河面上扫过,落在贾瑞身上,停留了片刻。   又掠过他身侧的柳如是、香菱诸女,随即垂下眼帘,再不看去。   香菱一眼认出那身影,心头一跳。   她差点惊呼出声,旋即醒悟,忙用帕子掩住口,只睁大一双眼,满是惊讶。   她偷眼去看贾瑞,见贾瑞面色如常,心中稍定。   只见薛澜上前一步,朝余世威和周应秋拱了拱手,朗声道:   “在下金陵薛家薛澜,忝为内务府采办,诸位大人,路过此处,看到大人们起了争执,不揣冒昧,有几句话要说。”   余世威自然知道金陵薛家,一时无言,只打量着他。   薛澜先不卑不亢道:   “我等奉内务府之命,采办宫中所需之物。   又恰逢我薛家二爷灵柩停在清凉山,需上等冰麝防腐,故而泊船于此,采买各项物料,一往灵前,一走水路,运往宫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双方,笑道:   “方才听说锦衣卫的贾大人与应天府、礼部的诸位朋友在此起了些争执。   在下斗胆,想做个和事佬。”   他指了指桅杆上的灯笼,正色道:   “我内务府与锦衣卫一样,都是为陛下当差,为宫中办事。   今日之事,若闹大了,传扬出去,说应天府与陪都礼部联手,要拿锦衣卫的人证。   这话传到京城,传到陛下耳中,只怕不大好听吧?”   余世威等人脸色一沉,愈发不语。   薛澜又道:“再者,这秦淮河上,多少双眼睛看着?   那些画舫游船,虽暂时躲开,可谁知道暗处还有多少人在盯着?诸位大人,息事宁人,各退一步,岂不美哉?”   余本就有些踌躇,只是默然无语,倒是周应秋冷哼一声,正要说话,贾瑞却忽然笑了起来。   他笑得云淡风轻,目光在余世威和周应秋脸上扫过,缓缓道:   “薛掌柜说得是。各退一步,自然是好。”   众人一怔,心想:他这是要服软?   却不料贾瑞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厉:   “不过,贾某倒想查一查。”   余、周脸色一变:“查什么?”   贾瑞冷笑:“查查今日之事,究竟是朝廷法度,还是有人公报私仇。   查查礼部与应天府,究竟是秉公执法,还是成了某些人的走狗!”   此言一出,满船皆惊。   周应秋勃然大怒:   “你血口喷人!”   余世威也是脸色铁青:   “贾千户,你说话可要有凭证!我等为官清正,岂容你污蔑!”   贾瑞却不慌不忙,淡道:   “应天府要拿人,须知府签押。余通判,你方才说,有你签字便可。   可你一个通判,越过知府,调动数十差役,这合乎规矩吗?”   余世威脸色愈发难看。   贾瑞冷笑:   “礼部拿人,自有礼部的章程。可周郎中,你今日带来的这些差役,究竟是礼部的,还是从别处借来的?   你一个祠祭司郎中,管的是祭祀、礼乐,何时管起缉捕拿人了?”   周应秋张口结舌,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贾瑞负手而立,目光如电:   “数点疑点,贾某不过随口一说。   若真要细查,南直隶按察使司,   贾某也认得几位朋友。   我锦衣卫本就负有监察之责,查查地方官员有无渎职枉法,也是分内之事。”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   “余通判,周郎中,你们说,若贾某真要查,会查出什么来?”   余世威和周应秋面面相觑,脸色惨白。   余世威强自镇定,颤声道:   “贾千户,你——你休要血口喷人!我等若有不是,自有上官处置,轮不到你锦衣卫来管!”   周应秋也色厉内荏道:“正是,你锦衣卫再横,还能管到我礼部头上不成?”   贾瑞却只是笑,笑得他们心里发毛。   宝钗立在船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目光微动,侧头对薛澜低语了几句。   薛澜一愣,随即点头,悄悄吩咐身后那些薛家仆从。   那些精壮汉子不动声色,将船只缓缓后退,恰好堵住了应天府船只退往河道的方向。   宝钗做完这些,目又垂下眼帘,再不看去。   余世威察觉不对,回头一看,见薛家的船堵住了退路,脸色愈发难看。   他一咬牙,厉声道:“来人!调头,走!”   那些差役如蒙大赦,正要撑篙调头,忽然岸边传来一阵震天的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岸边的街道上,三拨人马正飞驰而来。   头一拨,是锦衣卫的缇骑,领头的是一青年汉子,带着约莫三四十人,xx袍,绣春刀,气势如虹。   第二拨,是群身穿青袍或蓝袍之人,领头者眼神阴鸷。   若是懂行的人,便知这些人皆是陪都南京镇守太监手下的大汉武官。   第三拨,却是应天府的差役,这次却来了不下百人。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左右中年文官,远远望去,好似是老熟人贾雨村。   三拨人马几乎同时赶到,将岸边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看热闹的闲人,早被赶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而河面上,一艘快船正飞快地朝这边驶来。   船上站着三个汉子,一胖一瘦一壮,三人亲自划桨,船行如飞。   瘦子和胖子笑着说着什么,那壮汉却闷声不语,只埋头划船,手臂上青筋暴起,船桨翻飞,水花四溅   快船如离弦之箭,转瞬到了河心。   随即,只见三人忽地长啸一声,脚下一点,身形拔地而起,竟从船上跃起,凌空掠过,稳稳落在贾瑞的船上。   三人落地,瘦子呼了口气,胖子和壮汉却纹丝不动,气定神闲。   那瘦子朝贾瑞躬身一礼,朗声道:   “属下锦衣卫总旗胡桂北,拜见贾千户!”   他这一声喊,中气十足,与他身形极不相配。   便是胡桂北,前番他数次立下功劳,贾瑞便给他报了个总旗的位置,也算有了官身。   胖子和壮汉倒是拱手为礼,便是黄虚和归辛树师兄弟,他们没有官身,只以江湖散人身份,为贾瑞效力。   贾瑞笑着示意,随后转头看向余世威和周应秋。   那两人看到岸上来人,已知大事不好,满脸恍然。   贾瑞笑了笑,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   “老胡,归先生,黄先生,柳贤弟——”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转厉:   “将这二人拿下!”   话音未落,诸人身形已动,如数道黑烟掠向两艘官船。   那船上的差役们大惊失色,有人拔刀抵抗,却被拍飞了刀,顺势一推,直接跌入水中。   这些挡路差役被尽数打翻,但又没伤性命,分寸拿捏得极准。   周应秋吓得两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颤声道:“你——你们敢——”   话音未落,柳湘莲已一把提起他的衣领,如提小鸡一般,将他拎了起来。   黄虚那边,余世威还想挣扎,却被他一指点在肩头,半边身子都麻了,动弹不得。   不过片刻功夫,余世威和周应秋二人,已被押到贾瑞面前,按倒在船板上。   那些差役们群龙无首,又见锦衣卫如此凶猛,哪里还敢动弹,一个个丢了兵器,抱头蹲在船上,大气都不敢出。   秦淮河上,一时寂静无声。   岸边,锦衣卫缇骑列队而立,飞鱼服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贾瑞心中有数,此时低头看向船板上的余世威和周应秋,见两人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哪里还有方才的气势。   贾瑞笑了笑,悠然道:   “余通判,周郎中,你们说要按朝廷法度办事。那贾某倒想问问——”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   “这聚众围攻天子亲军,该当何罪?”   余世威张了张嘴,似要说话,却见周应秋强撑着朝余世威使了个眼色,低声道:   “余通判,不必多言——此事自有上官理论,咱们——”   他话未说完,却被贾瑞冷笑打断。   “自有上官理论?”贾瑞居高临下看着二人道:   “周郎中倒是提醒了本官。你们背后那位,想必已经在路上了罢?”   周应秋脸色骤变,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来。   余世威目光闪烁,似有所悟,低头不语。   贾瑞就道:“也好。等那边人来了,咱们当面锣对面鼓,把话说清楚。   本官倒要看看,究竟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围攻天子亲军。”   他一挥手:“靠岸。”   得令船夫,将船只缓缓向岸边靠去。   贾瑞这才转身,朝胡、归、黄三人拱手笑道:   “多谢三位赶来相助。今日若非你们来得及时,只怕还要费些手脚。”   胡桂北咧嘴一笑,大大咧咧道:   “本来我在岸边酒肆里喝酒,正喝得痛快,忽见天上飞过几只鸽子,仔细一看,竟是柳二爷养的。   我就知道,八成是大人这边有事。”   他瞟了一眼柳湘莲,笑道:“我怕一人不够,正巧归先生和黄先生在隔壁喝茶,我便拉了他们一道来。没想到——”   他撇撇嘴,一脸不屑:“这些人这般不经打,早知如此,我一个人来就收拾了,倒劳烦两位先生白跑一趟。”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贾瑞开了几句玩笑,随后心中也有了计较。   今日这事,倒可以做篇文章。   余世威和周应秋背后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如今人赃并获,又有这么多人见证,便是所谓文宗,也得掂量掂量。   若是能借此机会,把这池水搅得更浑——   他正思量间,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抬眼望去,只见那艘素白的船只,正静静泊在不远处。   船头那人,依旧立在原地,只是此时见危机化解,她似乎正要转身离去。   ……   宝钗见贾瑞那边人越来越多,锦衣卫、守备太监、应天府的人都来了,心中那块石头总算落地。   她轻轻舒了口气,也不久留,对六叔薛澜低声道:“六叔,咱们走吧,贾大人这边既已无事,咱们在此反倒不便。”   薛澜点头,正要吩咐撑篙,却见一道影子闪过。   众人一怔,又是轻功高手胡桂北。   只见他微微抱拳,笑道:   “我家大爷说了,薛家几位好朋友,既然来了,何不过来一叙?”   “尤其是薛大爷……”   胡桂北嘿然一笑,但头却低了下来。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06章 薛史二家起隔阂,宝琴退婚惹风波   这话说得巧妙。   胡桂北粗中有细,只说“薛大爷”,给足了台阶。   宝钗却未说话。   她下意识抬眼,望向远处那艘灯火通明的大船。   贾瑞的身影立在船头,隔着暮色与水波,看不太真切,只隐约能感受到那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宝钗明白兄长的意思。   那边锦衣卫、守备太监、应天府的人都来了,正是结交人脉的好时机。   贾瑞肯在这个时候请她过去,明面上是叙旧,暗地里何尝不是给她铺路?   一旁的薛蝌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此时忽而想到:   “姐姐和瑞大哥之间故事,我也略知一二。”   “虽然最终是那便林姑娘那边定了下来,可瑞大哥待姐姐的情分,依旧不薄。   有了好机会,瑞大哥还是想着姐姐,父亲去世,我本就不知该如何是好,如今有这么一个强援,心里也算安定了些。”   薛蝌虽说老实,但也不愚蠢,还是希望自家能有个靠山,正想着此事,不料却听宝钗轻轻开口:   “胡爷好意,我心领了。只是——”   她顿了顿,语气坚定道:   “只是我还有许多事务,没有料理妥当,实在脱不开身。”   胡桂北一愣,忙道:   “这有何难?让底下人去做便是。我家大爷意思是——”   宝钗却摇了摇头,打断他,只笑道:   “这位大哥,除此之外,也实在有许多不便之处,你看这样如何......”   只见宝钗已转向薛蝌,温声道:   “蝌弟,你跟着胡爷去吧,瑞大哥那边,你替我们薛家好生道谢,或许有番机遇,你也能磨砺一二。”   薛蝌一怔,脱口道:   “姐姐,你——还有父亲灵事那边?”   “去吧。”   宝钗劝道:   “你如今也是大人了,该学着应酬这些,家里这点事,有六叔这样的长辈在,还有我和琴儿在。   瑞大哥肯让你去,是给你机会,你只管放心。”   薛蝌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宝钗轻轻推了一把。   他只好转身,朝胡桂北拱了拱手,跟着他跃上了那艘快船。   胡桂北回头看了宝钗一眼,见她已转身进了舱内,只得摇了摇头,带着薛蝌往贾瑞那边去了。   宝钗这次却没有选择上那边的船,只嘱咐了几句,便淡淡走下船板。   薛家船只缓缓离岸,向着清凉山方向行进。   船上灯火渐次熄灭,只留一盏挂在桅杆上,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过了夫子庙,便是三汊河口,待采办完冰麝、香料等物,就要换乘内河小船,再沿秦淮河西行,往清凉山去。   ...   舱内,宝琴已然听宝钗说起前番之事。   她坐在窗边,望着渐行渐远的灯火,又看着已换上女装,依旧端坐如莲的宝钗,忽道:   “姐姐?”   “你为何不去?”   宝钗正低头替薛螭整理衣襟,闻言手上动作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去做什么?”   宝琴转过头看她:   “瑞大哥那边,我都能想明白瑞大哥的意思,姐姐你何必......”   宝钗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宝琴却突然纠结于此事,不肯放过,追问道:   “姐姐,你是不是还在意——”   “琴儿。”   宝钗打断她,抬起头,目光平静:   “他待咱们好,咱们心里记着便是,所以我也让蝌弟去了。他是男子,本就该多接外务。”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至于我,前番也见了他数次,该说的也说了。那边人多眼杂,我又何必非要混过去。   我了解兄长,所以我觉得这样更好,不必急于一时。   何况......”   宝钗悠悠叹道:“我们女子再能为,总归许多事,名不正言不顺,我又不像林家妹妹,有位能为她立一番大事业的尊长。   许多事,还是谨慎小心罢了,最好是薛蝌,还有这螭儿能成器,我也少些担子了。”   在宝琴面前,宝钗少有露出了疲惫。   送我上青云背后——是许多难眠的夜晚——只是她也没有多少人可说罢了。   宝钗不再说话,只轻轻摸着薛螭的头。   薛螭拿着书本,也只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在两位姐姐脸上转来转去。   宝琴沉默了。   过了许久,她才恍然大悟般叹了口气,摇摇头,不再说话。   宝钗也没再说话,只将薛螭揽入怀中,望向窗外那渐渐远去的灯火。   ...   船行一夜,采办已毕,再换内河小船,沿秦淮河西行三十里。   次日清晨,清凉山已在眼前。   山脚下那座灵棚依旧素白如雪,在晨雾中静静立着。棺前的香火已燃尽,只剩几缕青烟袅袅升起。   宝钗扶着宝琴下了船,早有薛家管事迎了上来。   她一面吩咐将采办来的冰麝、香料归入库房,一面让人去请阴阳先生看下葬吉时。   又着人去清凉寺知会方丈,借几间净室供吊唁的亲友歇息,自有一番章法。   随后数日,几位薛家长辈在外头张罗接引吊客、登记奠仪、安排斋饭。   宝钗在内坐镇,调度各处人手、核对账目、打点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宝琴作为孝女,亦是日夜守在灵前,哭灵答礼,迎来送往,虽有疲惫,却咬牙撑着。   只有薛蝌,却是派人传了话来,说锦衣卫那边,要他做个随行文书,前番那事,惊动不小。   眼下在金陵城里传得沸沸扬扬。   他一时也顾不得父亲灵前守孝,只得先跟着贾瑞的人应酬奔走。   宝钗见状,就让人捎了信去,嘱咐薛蝌安心当差,家中之事自有她来操持,不必挂念。   这几日,宝钗白日或守在灵前答礼,或与来吊唁的各路官眷周旋,家中白事与内务府采办两处兼顾,一应调度皆出自她手,可谓井井有条,忙而不乱。   宝琴无事之时,也跟着学着料理些琐务。   她本就因为自小随着父亲走南闯北,学了不少待人接物的本事,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两姐妹齐心,再有薛澜这等在外历练过的长辈帮衬,薛润的丧事办得十分体面,来吊唁的亲友无不称赞。   按古礼,停灵十四日方可行大殓。自薛润灵柩运抵清凉山那日起,至十月二十七日下葬,恰好十四日。   这七日间,宝钗做主请了清凉寺的僧人来做了三日法事,超度亡灵。   待到十月二十七日,薛润便要起灵入土,此事也算暂告一段落。   当然宝琴和薛蝌二人,作为亲生子女,自然要守孝三年,穿素服,戒荤腥。   但三年之期太长,总要先料理完眼前的事,才谈以后。   ......   建新三年,十月二十五日,距离薛润起灵二天前,却有两件事,撞上了宝钗这边。   一是忠靖侯史鼎此时还在金陵,他派人来向薛润灵位吊唁。   外间男丁自有人接洽。   里间,则来了位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穿着体面,身边跟着几个丫鬟婆子。   那妇人一见宝钗,脸上便堆起笑容招呼起来。   薛家,史家,也算世交,宝钗忙敛衽行礼。   彼此客气数句,   这位妈妈才道:   “我们侯爷常念叨,说薛家二老爷虽然出了事,但其中关窍,他也知晓。   两家又不是外人,他本该亲自来吊唁的,只是朝廷事务太多,实在脱不开身。   今儿一早便打发我来,替他在灵前上柱香,聊表心意。”   宝钗忙客气谦逊起来。   谁料这位妈妈摆摆手,说了几句寒暄的话,开始转入正题。   只见她压低声音道:   “大姑娘,我们侯爷还有一句话,让我私下问您。”   宝钗心头微怔,面上却不动声色:   “妈妈请说。”   妈妈四下看了看,见没有外人,才凑近了些,低声道:   “侯爷说了,薛姑娘不是一般人,两家情分又不一般,这话也没什么不可说的。   他听闻大姑娘在金陵这段时日,与南京镇守何公公那边走动得勤。   侯爷说,你我两家是自己人,自家人,该互相帮衬的。”   宝钗这才恍然大悟。   史鼎与何公公,都想争取甄应嘉被流放后,留下来的体仁院总裁的缺。   本来该职位,当有亲信勋贵接掌。   但如今的天子重用内官,许多要务都由内官接掌,于是何公公也起了心思。   宝钗心中划过几道,但面色不变,只道:   “史薛二家,我与史大姑娘,更是如嫡亲姊妹一般,请妈妈转告侯爷,我当侯爷是亲叔叔,侯爷若有吩咐,我虽女子,亦会尽力而为。”   “那边,是我现在帮着我那出事的哥哥,兼着办内务府差事,女子当差,本就有些名不正言不顺,日后说不得就免了我。   我们不过是几桩公务上往来,并无他意,若因此惹得侯爷不快,我在此给侯爷赔个不是。”   这妈妈忙摆手:   “大姑娘言重了,侯爷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侯爷是个直性子,又把姑娘跟我们家大小姐一般对待,所以说话也不藏着掖着。”   这妈妈随后也不再提及此事,只又说起旁的故事。   但宝钗心中却叹了口气。   史鼎是武勋,是陛下的老人,走的是勋贵路子。   何公公是内官,是宫里的人,走的是内廷的路子。   这两边,本就是两条道,陛下也会刻意让他们互相制衡,互相争斗,这也是史书上所谓的“异论相搅”的权术罢了。   自己薛家本就不是一等的勋贵,自己如今也多靠着宫内公公,那些勋族老亲,焉能心中没有几分不快。   他们不希望薛家彻底倒,但也不希望薛家能如何起势。   而且史鼎与何公公两人都盯着同一个缺,这缺又是盆满钵满的钱袋子,明争暗斗在所难免。   她这个时候跟何公公走得近,落在史鼎眼里,自然不是什么好事。   宝钗心中闪过无数心思,面上还只是从容道:   “妈妈回去,替我多谢侯爷提点,我日后行事,自会多加小心。”   这妈妈再也不提此事,只寒暄了几句,便带着人走了。   待她走远,在旁一直没说话的宝琴才上前替宝钗拢了拢肩上的素帔。   她没说话,只深深看了眼自家姐姐,默默握了握她的手。   宝钗则在想,史鼎那边,还是得想个法子圆过去才好。   不过还好......   她想起湘云那张爽朗的笑脸,心中稍定。   云丫头在侯爷跟前,想必会替自己说话的。   ...   这便是第一桩难办的事,但还只算是前奏。   第二桩正事,方为真正的风波。   这日稍晚,灵棚里来了位不速之客。   来人是梅翰林府的人,姓郑,四十来岁,生得白白净净,穿着体面,举止客气,一进灵棚便先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   随后说作为通家之好,有要事相商,希望能见到薛大姑娘。   薛家心想他既是梅府来人,不好拦在外头,便让他进了内堂,见宝钗和宝琴二位姑娘。   这人礼数周全,先向二女躬身问安,宝钗和宝琴亦是立在灵前还礼。   等郑管家上完香,满脸笑容道:   “薛大姑娘安好,薛二姑娘安好。我家老爷也在金陵,特命小人前来,代他老人家上柱香,聊表心意。”   随后又说起正事道:   “我家老爷还说,薛二老爷生前与我梅家本是世交,两家又有婚约在身,本该多多走动。只是——”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一脸无奈:   “只是如今出了这般事,我家老爷也为难得很。   朝廷那边盯得紧,同僚们眼睛都亮着,若是不慎沾了半点嫌疑,只怕于两家都不好。”   宝琴脸色一白,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该来的果然来了。   宝钗也心中有数,如今却面色不变,只道:   “尊驾有话,不妨直说。”   郑管家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点头道:   “薛大姑娘是个爽快人,那小人就直说了。我家老爷的意思是,两家婚约,暂缓几年,待风声过去,再从长计议。”   宝钗早就料到此事,此时冷道:   “尊驾既是奉命而来,又说两家通好,那有几处不通之处,倒要请教。”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郑管家:   “两家婚约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家妹妹,也是三媒六聘定下的,岂能儿戏?   女子婚配,本就是终身大事,若是一味拖延,岂不是耽误了她青春?”   见宝钗如此发问,郑管家想起自家老爷前番交代,此时也不再遮掩,只陪笑道:   “我家老爷意思是,此事自然要妥善处置,不好草率,先缓一缓,方为周全之计。”   “不过——”   郑管家忽而意味深长地笑道:   “这话我们说来自然有些冒昧,但若是薛二姑娘自己有什么想法,尽可明说。   我家亦是通情达理之人,虽说礼不可废,但绝不愿强人所难,只以薛二姑娘心意为重。”   “毕竟薛二老爷如今这般光景,梅家也是体谅姑娘难处。   若姑娘自己觉得不便再守这婚约,我家绝无二话,定然成全。”   这话一说,宝钗脸色登时变了。   宝琴更是猛地一下,抓住了自己头上的孝髻。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把退婚的由头往女方身上推——   不是梅家要退婚,是薛家自己觉得高攀不起,主动求退。   这又不是后世,恋爱同居如儿戏。   如今之世,尤其是在有头有脸的官宦家族。   若是两方尊长以婚书定了亲事,哪方擅自毁约,按照大周律,是要杖八十,且还需赔偿对方聘礼数倍。   当然法度是法度,人情是人情,若是双方协商妥当,只要面上过得去,也能好聚好散。   但像梅家这样,女方父亲还没下灵,就派人来议婚。   不仅不避嫌疑,还步步紧逼,甚至主动希望女方提出退婚,好落个“薛家自知门第不配主动求退”的名声,实在是过于刻薄阴损。   连平常在外人面前,喜怒不形于色的宝钗,都感到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你们要退婚便退婚,又何必这般作践人?   逼着人家女儿在父亲灵前,亲口说出“我配不上你家”这种话?   这段日子,宝琴如何强忍悲痛,默默为自己分担琐务,宝钗都看在眼里。   家人是宝钗的逆鳞,她正要开口驳斥——   不料——   一声清叱,忽如裂帛惊弦。   又如寒冰乍破,金石相击。   清脆,凛冽,不容置疑。   平素在家人面前开朗活泼如解语花,在外人面前却始终维持大家闺秀的体统,不愿让他人轻视薛家半分的好女儿宝琴,   此时一身重孝,如霜中寒梅,凛然道:   “这位先生,我是未出阁的女儿家,按说议婚之事,我身为闺中女子,不该置喙,否则有损妇德闺仪。”   她顿了顿,目光如冰:   “只是我本就是商贾之女,走南闯北惯了,不通什么深闺礼数,说话有些直来直去,你也莫要见怪。   若是冲撞了你的体面,你也别怪我言语无状。   毕竟我是没了父亲的孤女,不懂什么世家规矩,只懂一个道理——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若欺我父丧,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讨个公道。”   宝琴冷笑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讥诮,七分决绝:   “梅家若是光明正大来说退婚,也绝无二话,立时便写了退婚书,绝不纠缠。可你们这般做派——   我父亲尸骨未寒,你们便来逼我自请退婚?   是怕我薛家赖着你们不成?还是怕外人说梅家嫌贫爱富、背信弃义,所以要拿我当挡箭牌?”   这话好生厉害,从一未婚女子口中说出,句句在理,字字诛心,偏偏又合着孝道大义,让人无法反驳。   郑管家笑容登时僵在脸上,如遭霜打的茄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07章 宝钗宝琴夜话   宝钗亦是心头一酸,忙揽住宝琴肩头,柔声道:   “琴儿,你.....”   宝钗正要劝慰,却见宝琴轻轻摇头,握住姐姐的手,又抬眼看向郑管家。   她擦去眼角泪痕,如风中白梅,清冷而倔强,一字一句道:   “我父亲生前虽有过错,最终郁郁而终,但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有很多交代的话儿。”   宝琴眼眶红如泣血,却又扬起脸道:   “但父亲生前教我,做女儿家要知礼守节,如松柏凌霜,如寒梅傲雪。   又说梅家是书香门第,五代翰林,他是敬重梅家门风,方为我定下这门亲事。   我虽未见过梅家公子,但也以梅家为荣,日夜盼着有朝一日能无愧于梅家妇的名分。”   “琴儿。”   宝钗忙拉住宝琴的手,心如刀绞,让她别再说了。   但宝琴却是昂着头,如孤雁哀鸣道:   “但今日梅家在我父亲灵前尚未撤去之时,便来逼我自请退婚。   我父亲在天之灵,若是看到这等薄情寡义之人,恐怕也只能说一句所托非人,心中不知何等凄凉。”   “梅大人是翰林清贵,当过天子师,门生故旧遍天下,我薛家是商贾之家,本就高攀不起。   既如此,当初又何苦定这门亲?如今我父亲尸骨未寒,你们便这般迫不及待,是怕我薛家日后穷得揭不开锅,上门打秋风么?”   这话又是质问,又是控诉,又是悲愤,又是阴阳怪气。   郑管家愈发窘迫,本先被宝琴一顿抢白弄得下不来台,此时看她言辞如刀,却句句在理,只好怒对宝钗道:   “薛大姑娘,我是代表我家老爷,好心好意来商谈两家大事。   你如今却纵容令妹这般无礼,实在把我梅家视若等闲。   你还是好好管教令妹,否则传扬出去,薛家女儿这般泼辣,岂不是让人笑话?”   “我家老爷此番南下立下了不少功劳,日后回到京城,说不得便要荣登台阁。   陛下敬重,亦是帝师之尊。薛家虽然也是富贵,但难道不惧怕得罪内阁大臣否?”   郑管家以势压人,出言恐吓宝钗,却没料宝钗只是搂住浑身颤抖的宝琴,轻轻让她靠在肩头,又低声在她耳边耳语安慰,只把郑管家视若无物。   这郑管家脸色如猪肝一般,如热锅上的蚂蚁,正要再开口威胁,才见宝钗抬起头来,淡淡道:   “梅大人是翰林清贵,又是陛下在东宫时的先生。   他要退婚,何须这般遮遮掩掩?倒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吹了风,让他不得不给薛家留几分体面似的。”   宝钗顿了顿,目光如秋水般平静,却让人无端生寒:   “退婚事小,若是今日这等欺人太甚,逼孤女自弃婚约的事传出去,梅大人百年清誉,岂不是要蒙上一层阴影?”   郑管家脸色一变,忙道:   “我家老爷行事,素来光明磊落,岂会受人左右?”   宝钗冷道:   “若是光明磊落,自然该写退婚书来。但却没听说过,既要退婚,还要女方自请的道理。”   郑管家又要开口争辩,却见旁宝琴已拿帕子拭去眼角泪痕,直视郑管家,不再流泪,不让姐姐为自己出头,只道:   “请回去告诉梅大人,告诉那位日后要入阁拜相的帝师。”   “梅家若是要退婚,我没有半句怨言,也就认了这门亲事无缘罢了。   你家是清流,我们不敢高攀,也不敢纠缠。”   但旋即,她声音陡然拔高,又道:   “但我虽然不是书香门第出身,但也受父亲教养,知些许礼义廉耻。   梅大人这般做派,我不敢说什么,也不敢怨什么。   但请莫要欺人太甚,既要退婚,又不敢明说,还要装出一副仁义道德,把我们当做自甘下贱、主动求退的轻浮人家?”   “当真是好教养,好门风!”   宝琴声音凄厉,一时悲从中来,如杜鹃啼血,声音颤抖着,不再说下去,只剩下哽咽声,尚且回荡在灵棚之内。   郑管家张口结舌,想要反驳,又不知从何驳起,想拂袖而去,又觉得太过狼狈,面红耳赤,竟说不出话来。   宝钗心中惊讶,忽而涌起无限怜爱,不顾什么体面,紧紧抱住自家这个刚烈妹妹。   她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琴儿这个妹妹,自己曾经觉得她被自家叔叔养得野了,爱笑玩闹,不够端庄稳重。   但现在看来,宝琴骨子里那份刚烈,比谁都强。   她轻轻拍着宝琴的背,让丫鬟赶紧递上热帕子。   随即宝钗又缓缓转向郑管家,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郑管家,我家二妹妹话虽说得直,理却不差。   梅大人若是真心要退婚,何不光明正大写了退婚书来?这般遮遮掩掩,倒让人瞧不起。”   “请你转告梅大人,我薛家不敢论长短,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不会任由人这般作践。   若是要退婚,我们不拦着,也不怨着,但该有的体面,却不可少。别平白担了自轻自贱的罪名。要退婚,也要有个退婚的规矩。”   宝钗这话说得不卑不亢,绵里藏针,郑管家不再纠缠,只一咬牙,拱手道:   “既如此,我便回去,定将二位姑娘的话,一字不落转告我家老爷。”   说罢,他转身便走。   只是刚迈出两步,脚下忽然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低头一看,却是衣袍下摆不知何时沾了一大块污泥,还有半个清晰的小脚印。   郑管家脸色登时涨得通红,正要发作,却见那七八岁的薛螭,仰着小脸,天真无邪地笑道:   “您是大人,我是小孩子。我不小心踩了您的衣裳,您大人大量,总不会跟我一个小孩子计较吧?”   郑管家心中恼怒,但想起自己今天来办的事本就理亏,又是在人家灵堂上,若是跟个孩子计较,传出去更加丢人。   何苦跟这毛孩子一般见识?   郑管家狠狠瞪了薛螭一眼,不理会他,只拂袖去了。   ...   灵棚内,只传来宝琴压抑而委屈的哭泣声。   还有宝钗轻柔的安抚声。   断断续续。   她柔声道:   “琴儿别哭了,哭出来就好了。姐姐在这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薛螭站在外边,听到里面姐姐们的哭声渐渐平息,才松了口气,脸上却没有半分捉弄人后的得意。   几滴泪水从这小少年眼角悄悄滑落。   但他随即用袖子胡乱擦去,也没进去打扰姐姐们,只紧紧攥着那本随身携带的论语,又坐到廊下石阶上,小声诵读起来。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童音稚嫩。   但却在寂静的灵棚外,格外清晰。   ......   入夜,清凉寺灵房外几盏素白灯笼随风轻晃,烛火摇曳,映得窗纸忽明忽暗。   宝琴不眠,宝钗亦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山影出神。   宝钗的二叔薛润,日后能葬在清凉寺左近的薛家祖坟,也算是入土为安,总算不是以罪人之身草草掩埋,而是以薛家子弟的身份体面安葬。   也算全了父亲那一辈最后一点兄弟情分,不至于让外人说薛家骨肉相残。   自己父亲那辈,最是艰难。男丁算是都没留住,只留下自家母亲与婶母两个寡妇支撑门户。   然后就看自己这辈,能不能撑起薛家的门楣了。   宝钗看着菱花镜前独自憔悴的自己,发现相比于前番在苏州那段养伤避世的日子,如今又清减了不少。   这一年来,宝钗陡然觉得,也就在苏州玄墓山疗伤,以及后面跟着黛玉在苏州府衙住的那段时日,才最为轻松。   那时有瑞大哥坐镇,有林妹妹相伴,有云丫头说笑,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愁。   也不知瑞大哥如何,自从秦淮河上一别,看到他带着人往那边去了,不知后事如何。她没问,也没人说。   料想没大事,只是有些暗地里勾心斗角罢了。   薛蝌只是前番传来了消息,说自己先跟着瑞大哥,有些事要办。明日他父亲安葬,也该来了吧。   还有琴儿。   宝钗看到低着头,做针线活计的宝琴,只默默叹了口气,又让在旁边磨墨的文杏,给她披上一件外裳。   看到文杏走近,宝琴这才回过神,忙放下手中活计,又抬头看向宝钗道:   “姐姐,夜深了,你为我家的事操劳这些日子,快去歇息吧。”   宝钗摇头不说话,只走到宝琴身边坐下,过了许久,忽而道:   “琴儿,等二叔入土为安,你和婶母,就跟着我去神京罢。”   “我跟家中族老也说了这事。南边的产业,咱们也不争了,蝌弟年纪小,也撑不起来,还是由族里公议处置。蝌弟跟着瑞大哥历练,他是男儿家,说不得还有番造化。你便跟着我。”   宝钗说到这里,勉强笑道:   “我做姐姐的,总不至叫你饿着。”   宝琴没说话,只轻轻点头,又勉强笑道:   “记得去年我还缠着父亲,说大江南北都走遍了,单没去过神京。我想让他带我去看看京城的风景。如今可好了,到底是要去了——只是这般去法,倒也新鲜。”   话说到这里,宝琴才抬起头,看着宝钗的眼睛,轻声道:   “姐姐,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说,今儿得跟你说明了。若瞒着你,我心里不安。况且你——只怕也早猜着了。”   宝钗不知她要说甚么,却见宝琴顿了顿,方慢慢说起来。   原是年初的时候,她父亲薛润曾给宝钗去过信,说要北上瞧瞧薛蟠的官司。   宝琴道:   “那时父亲听说蟠大哥判了发配辽东,他心里头,唉,又是叹气,又是盘算。跟我们也不瞒着,说是对大伯留在神京的产业,起了点子想头。”   “他那一回北上,原是想借着探望的名头,瞧瞧能不能接手些神京的买卖。想着姐姐是女孩儿家,不便出头,他帮着料理料理也是正理。谁知走到半道上——”   宝琴此时才细细说起,她们父女兄妹三人带着仆从北上,在山东地界撞上一伙流匪,被人劫了去。   亏得贾瑞那时正护送黛玉湘云一行人南下,打那儿经过,瞧出不对,带着人杀退流匪,这才救下她们一家性命。   宝琴说着,脸上露出些追忆的神色来,笑道:   “我那时还笑说,不过是赶路遇险,倒遇着个侠客相救,活像话本里写的传奇故事。谁承想,就因着瑞大哥,又认识了林姐姐、云姐姐。   后来跟着她们,忽而金陵,忽而扬州,倒过了段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宝琴说起扬州旧事,脸上难得有了些暖意,把那些事一五一十说给宝钗听。   当然,贾瑞和黛玉私会之事,宝琴依旧没说,这是她和湘云的秘密。   她只着重讲了黛玉待她的好,以及跟湘云结拜为姐妹的趣事。   宝钗认真听了她们在扬州那段故事,却没插话,只静静听着。   只是说到后来,提到金陵,提到自家父亲下狱的事,宝琴便不说话了。   宝钗却忽然道:   “琴妹妹,前番我在苏州,见过瑞大哥,求他帮着周旋二叔的事。瑞大哥只说见机行事,这事牵扯太大,轻易动不得。”   “后来我到了金陵,也不知这事究竟如何了。心里虽记挂着,可知道里头牵连着宗室亲王,不敢多问,也没敢再提。”   “直到前些日子,瑞大哥才叫人递了话来,说案子有了转机,二叔从‘斩监候’改成了‘押候’。   人虽还关在牢里,性命是保住了。只可惜——二叔的身子早熬干了,没等到案子了结,便去了。”   “所幸的是,二叔走之前,你和蝌弟总算见了他最后一面。”   “我想着,这里头定然有他的情分在。”   宝钗没说是谁,宝琴却心里明白。   她默了半晌,才点点头道:   “是了,里头的事我也不大清楚。我只记得,父亲临走那日,我去瞧他最后一面。”   宝琴此时低下头,沉默了许久,才慢慢说起那番牢中探监的故事。   那时父亲薛润,在牢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他们的手,断断续续说了许多话。   他对薛蝌说:   “蝌儿,爹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不该攀附宗室亲王,本来安安稳稳守着祖业,也能过活,却偏生起了不该有的贪念,落得今日下场。”   说到这,薛润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蜷缩成一团,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薛蝌和宝琴忙上前扶住,薛蝌只是掉泪,宝琴却在旁边轻轻拍着父亲后背,又低声道:   “父亲如今说这些也无益了,哥哥一味伤心,也于事无补,咱们还是听父亲把话说完要紧。”   薛蝌见宝琴比自己还要镇定,一时怔住,不知说什么好。薛润却抬头看着宝琴,叹道:   “琴儿,你真是......真是比我想的还要强些。”   “蝌儿,你是个好孩子,可论起心性,不如你妹妹。   只是你是男儿家,日后要撑起门户,有些事,你多跟琴儿,还有你大伯家的宝钗,学着些吧。”   “她虽是女孩儿家,心性却不差,咱们族中其它几房,要不有家底却没出息,要不有胆子却没脑子。   连家底、胆子、脑子都没有的,更是不少。”   薛蝌忙点头应着,宝琴亦是垂泪,随即用帕子替父亲拭去额上的汗。那帕子一沾,已成黑灰色。   但宝琴并不嫌弃,依旧轻轻擦着,还想再给父亲喂口水,薛润却摆摆手,喘息着道:   “我本就腿脚不便,前番受了些刑,又是惊吓,进了狱后,这狱中阴寒潮湿,又是缺医少药。恐怕挨不了几日了,也不会再出去了。”   薛蝌放声大哭,宝琴强忍着流泪道:“父亲别说这些丧气话,您且宽心养着,总能好的。”   薛润叹道:“我平生自诩聪明,总觉得自己能算计明白,如今方知那些算计,不过是镜花水月。其实唯有老老实实做人,本分做事,才是正经。”   “琴儿——”薛润看着眼前最疼爱的女儿,声音愈发虚弱道:   “你哥哥也就罢了,我唯独对不起你呀。   十年前,我为你定下梅家这门亲事,也是因为你祖父那辈,曾与梅家有旧。   梅家那梅翰林当时家中艰难,虽说是清流门第,却过得拮据。   是你祖父拿出银子,接济梅家,他梅翰林方能渡过难关,有了今日。”   “但这人我知道,面上清高,骨子里其实最是势利。如今我落魄至此,他怕是靠不住了,说不得还要来退婚。”   “这世上女子,最是命苦。一旦被退婚,往后就艰难了。我怕你受委屈,往后可怎么好。”   宝琴垂着头,没接这话,只尽力扶着父亲,想再给父亲喂些水。   却见薛润抬起枯瘦的手,指着她,喘息道:   “往后,多听你宝钗姐姐的话。还有——还有你瑞大哥的话。”   “瑞大哥?”   宝琴愣住了,薛蝌在旁也睁大了眼。   薛润此时精神忽而好了些,如回光返照一般:   “前几日,我方才知道,潞王不把我当弃子抛出去,是他在里头周旋。   昔日他也劝我不要掺和那些事,我还觉得他年轻不懂事,甚至还想拉着他一起做。   现在看来,是我瞎了眼,他才是真正明白人。”   此时薛润说话,已如风中残烛,一字一顿,艰难说道:   “这人心里比谁都透亮。   不管他是为了什么,但对我们薛家,却是实实在在的恩情。你们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报答他。”   ......   “然后父亲又说了几句,老病发作,蝌哥哥忙去唤人来,我也扶着他躺下。”   “等那边狱卒过来,暂且给我父亲上了药,又说时辰到了,不让我们再待了。   父亲便交代了几句好好照应的话,我们只好出来了。”   “第二日,便传来消息,说父亲去了。”   宝琴一时说不下去,说到这里,虽没落泪,但依旧哽咽着,难以继续。   宝钗默然听着,并未插话,见宝琴说不下去,方才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道:   “原来你跟我,是一样的。”   宝钗之前便跟宝琴提过,薛蟠的事,也是贾瑞周旋,才保住性命。   如今又略补充了几句,看着宝琴,宝钗轻声道:   “瑞大哥帮薛家良多,咱们姐妹,是该记在心里。”   宝琴怔然无语,只看着宝钗。   ......   不过,宝琴却还有两件事,没有跟宝钗说。   她父亲薛润交代完那些话,因为一时发病,薛蝌忙去唤人来。   只剩下她和父亲两人,父亲说了两件事。   一个关系到她自身终身大事。   一个则跟薛家二房世代经营的东瀛海上生意有关。   前者,她有些羞于跟宝钗提及。   后者,她觉得关系重大,不便向宝钗明说。 【书评】好友为我笔下的黛玉写的随笔:眉眼盈盈处,是她   二十三号从外地返程,所以提前把更新于当日凌晨发了。   下一章更新,大概是二十四号傍晚。   今天在这里分享一篇本小说的书评。   作者是我多年好友,也是二十年的红楼爱好者,感谢他拨冗一阅,还为我小说塑造的黛玉,写了篇随笔,文笔隽永,余香满口,点中了我这部小说的核心命题。   那就是我想写一种接近红楼原著风味,在今天已然绝迹的“知己之爱”   主角跟黛玉之间不仅有男女之情,还有夫妻勠力同心,从不相疑的同志之义。   爱情是要有一定的自我牺牲精神的,算计的太清楚,那就不是爱情了。   起点中文网许多小说,尤其是写黛玉的小说,在我看来是不合格的。   即使他们写的黛玉,语言上有所谓“黛言黛语”那点味道,但实际塑造的“黛玉”,其精神内核,跟原著黛玉可以说毫不相关。   要不一味写敏感小性,要不一味沉迷于写床上尤物,或者干脆写成一个只有恋爱脑的“邻家少女”。   很少有人写出黛玉随着成长,逐渐成熟,逐渐通透,逐渐坚韧,逐渐侠气的一面。   黛玉在红楼前八十回中,最后一次出场,说过一句话:   【黛玉笑道:“何妨?我的窗即可为你之窗,何必如此分晰,也太生疏了。古人异姓陌路,尚然‘肥马轻裘,敝之无憾’,何况咱们?”】   大气,侠气,英气,锐气,跃然纸上,也是黛玉在原作者笔下,最后一场绝响。   我喜欢这样的黛玉,也爱这样的黛玉。   这也是本小说,我觉得有价值的地方,虽然回头来看,前期市场调研做得不够,剧情也有许多不成熟的地方,没有把我的文字笔力和红楼思考充分发挥出来,实在有些可惜。   但它胜在一点,那就是很真诚,我作为一个创作者,是真诚的在思考红楼这部作品的核心命题,是真诚的在接近黛玉内心世界。   我对我写的黛玉——有信心。   下面把这篇随笔转载附录于此,供还在追读的书友阅读。   【眉眼盈盈处,是她】   ——读同人《贾瑞》中的林黛玉   我总在想,若曹公地下有知,见后人这般为黛玉续命,会作何感想。   三百年来,多少人写过黛玉。有人让她死而复生,有人让她远嫁番邦,有人让她成了皇后,有人让她成了女侠。可那些黛玉,总像是披着黛玉衣裳的另一个人——会说黛玉不会说的话,会做黛玉不会做的事。读来读去,终究是一场错付。   直到遇见这一部。   这书里的黛玉,初看时还是那个林妹妹:月白衣衫,眉间若有若无的愁,说话时眼波流转,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嗔。她会因为贾瑞多看别人一眼而拈酸,会在离别时哭得肝肠寸断,会用帕子掩着嘴角偷笑——一切都还是熟悉的模样。   可读着读着,我忽然发现,她变了。   不是人设崩塌的那种变,而是一个人慢慢长大的那种变。就像春天的桃花,昨日还是含苞,今日便开了,你日日看着,不觉其变,可某天清晨推窗,满树繁花已然灼灼。   这黛玉的变化,便是如此。   第一次让我惊艳,是扬州守城那一段。   匪寇入城,阖府惶惶。林如海远在泰兴,府中只剩下一个十四岁的病弱小姐。换了别的书里,这小姐要么被英雄救美,要么哭哭啼啼等着人来救。可这里的黛玉呢?她让丫鬟传话,让管家调人,让护卫布防,一条一条吩咐下去,井井有条。匪寇攻了一夜,她守了一夜。天亮时匪退,她晕倒在湘云怀里。   我读到这里,忽然想起另一个时空里的黛玉。那个黛玉,会在落花中葬花,会在月下独坐流泪,会因为宝玉一句无心的话难过一整夜。那些悲戚,都是真的。可那些悲戚,也是因为无力——她无力改变寄人篱下的命运,无力挣脱深闺的桎梏,只能在诗词里寻找慰藉。   而这个黛玉,她依然会流泪,依然会悲戚。但她有了改变命运的能力。不是贾瑞给了她这种能力,是贾瑞让她相信自己可以有这种能力。   这便是这书最动人的地方:它不是让贾瑞来拯救黛玉,而是让贾瑞来唤醒黛玉。他教她强身健体的功法,不是为了让她依附他;他引她读史书论天下,不是为了让她崇拜他;他让她参与家国大事的筹谋,不是为了让她成为他的附庸。他只是告诉她:你可以。   于是她真的可以了。   林家祖宅那一场,是我最喜欢的段落。   贾瑞写下《秋窗风雨夕》——那首浸透了孤寂与悲凉的绝世之作,写的是另一个时空里,那个寄人篱下、孤灯秋雨夜中的潇湘妃子。他把诗递给黛玉,想看看她会如何回应。   黛玉看了许久,然后提笔批注:   “临风洒泪,徒添秋窗之戚,何如搁笔凝眸,检点旧稿,将万缕愁绪,谱入霜毫?昔者灵均纫兰,九死未悔;易安漱玉,词心不老。谢庭咏絮,岂因寒雨改其清标?湘妃洒泪,偏宜冷露润其贞姿。秋霜正烈,正是见节之时;朔风紧处,方显松筠之质。”   她不是否定那个曾经的自己。她只是告诉那个自己:悲伤可以化作力量,柔弱可以化为锋芒。   这便是这个黛玉最迷人的地方——她始终是那个“质本洁来还洁去”的林黛玉,可她不再“强于污淖陷渠沟”地自伤自怜。她把那份洁,从被动的不染,变成了主动的坚守。她依然会为落花伤怀,可她也会在伤怀之后,提起笔来,把落花写进诗里,把诗变成力量。   这样的黛玉,让人心疼,更让人敬重。   可这部小说写黛玉,写得最好的地方,还不是这些。   写得最好的,是她和贾瑞之间的那份“信”。   这年头写男女之情,动不动就是甜、虐、宠、撩。甜得发腻,虐得撕心,宠得上天,撩得脸红。可这些,说到底都是表象。真正能让一段感情立住的,是“信”——是那种任凭风浪起,我自岿然不动的笃定。   这部小说里的黛玉和贾瑞,就有这种“信”。   赐婚的流言传来时,满城风雨。所有人都以为,这段情缘要断了。可黛玉呢?她没有哭天抢地,没有跑去质问,没有自怨自艾。她只是默默地,把那些承载着情意的信物收拾好,准备还给他。她说:“我虽是闺阁女子,却也知自尊二字。”   这话说得多好。她爱他,但她不会因为爱他而失去自己。如果他要娶别人,她会放手,会成全,会祝福。她会流着泪转身,但她的背影一定是挺直的。   可她心里,其实还是信的。她信他不会负她。她只是不愿意用这份信去绑住他。她要的,是他心甘情愿的选择,而不是被责任绑住的将就。   而当误会解开,他没有解释太多,只是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三个字:“我信你。”   她便笑了。   不是那种如释重负的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的笑。她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知道他不会负她。她等的,从来不是他的解释,而是他亲口说出的那句话。   这种“信”,不是一天建成的。   淮安夜谈,她说:“你待我以诚,我亦以诚待你。”   扬州分别,她追出来,拉着他的袖子,红着眼眶说:“我不想让你走。”   玄墓山重逢,她看着他,只说:“我信你。”   苏州府衙的月夜,她为他斟茶,说:“我不疑君,君不疑我。”   每一次,都是她主动的选择。她不是在被动地等待被爱,而是在主动地经营这份感情。她用一次又一次的“信”,把两个人的命运绑在了一起。   这世上,最难得的,就是这种“不相疑”。   这个时代,人与人之间,太多猜忌,太多算计,太多“你不说我就不问”的隔膜。能遇到一个让你毫不设防的人,能拥有一段不需要解释的感情,是比任何功成名就都奢侈的事。   而这部小说,把这种奢侈,写了出来。   曹公写宝黛之情,最动人的地方,也是“信”。宝玉挨打,黛玉来看他,两个人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互相看着,眼泪流下来。那一刻,他们不需要说话,因为彼此都懂。那种“你不说我也知道”的默契,比千言万语都重。   可曹公笔下的“信”,是悲剧的。因为他们身处的那个世界,容不下这份信。贾母、王夫人、元春、整个荣国府,都在用他们的方式,告诉宝玉和黛玉:你们的信,是没用的。   而这本同人,给了这份信一条活路。   不是贾瑞改变了那个世界,是他和黛玉一起,在那个世界里,为自己挣出了一片天地。他们依然要面对猜忌,面对算计,面对身不由己的离别。可他们始终选择相信对方,始终选择并肩站着。这份“信”,成了他们在风雨中唯一的锚。   读完这书,我常常想,另一个时空里的黛玉,如果也有这样一个贾瑞,会怎样?   也许她依然会葬花,但那落花会化作诗稿,流传千古。也许她依然会流泪,但那泪水会化作力量,支撑她走更远的路。也许她依然会悲戚,但那悲戚会化作清醒,让她看透世情,却依然选择温柔地对待这个世界。   曹公给了我们一个“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悲剧。而这书,给了我们一个“群芳可以不薄命”的希望。   它不是用金手指改写命运,而是让那些女子在被看见之后,自己选择站起来,走向光。它写出的那份“不相疑”的知己之爱,是这个时代最稀缺的东西,也是比原著某些地方更动人的所在。   而黛玉,是这群芳中最亮的那一束光。   眉眼盈盈处,是她。心有丘壑处,也是她。   我很喜欢。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08章 宝琴成长,闽省暗线,东瀛机遇   宝琴只把这点心思,暂放在心中。   并非不信任宝钗——只是,总觉得这事。   说起来有些不妥。   ......   夜已深了,不知是几更。   清凉寺灵房外,素白灯笼在夜风里轻晃,烛火摇曳,将窗纸上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远处山影沉沉,偶尔传来一两声夜枭啼鸣。   室内,宝钗和宝琴相对而坐,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烛火跳动着,映得两人脸色忽明忽暗。   宝钗的丫头文杏站在角落里,正拿着针线活儿做着,时不时抬眼觑一下两位姑娘的神色。   宝琴的丫头紫梅则守在门边,手里捧着一盏茶,也不知是该送上去还是该放下来。   此时,宝琴忽而多看了文杏几眼。   文杏到底跟了宝钗多年的,最有眼色,明白了什么,便悄悄拉拉紫梅袖子,朝门外努嘴。   紫梅随即会意,放下茶盏,跟着文杏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门扇轻轻掩上,只余一室烛光。   宝琴这才抬起头,看向宝钗。   她此时要说的——是关于自己婚事的闺阁话——只有姐妹二人知道,方才合适。   “姐姐,”她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清明,“梅家的事,我想好了。”   “我愿退婚。”宝琴说得极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他家既是这般态度,我便是过去了,又能有什么结果?不过是自讨没趣罢了。”   宝钗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宝琴的手,只觉那手冰凉。   “琴儿......”宝钗看着宝琴道:   “梅家的确无聊可鄙。   但你若是真退了这婚事,日后婚配,便多了一层阻碍。   世人说起,总要说一句曾被人退过婚的,纵是你百般好,也架不住这话。”   宝琴听着,脸色微微发白,却并未退缩。   “我知道。”她点点头,“姐姐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可我不怕。”   宝钗没有说话,静静听着。   宝琴道:   “姐姐,你听我说,我若是安安分分做个深闺小姐,被人退婚,那自然是天大的事。   往后出门应酬,人家背后指指点点,说薛家二姑娘如何如何,我便是躲在屋里,也躲不开那些闲话。”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倔强:   “可我又不是那等只能困在深闺里的小姐。   我跟着父亲走南闯北,什么场面没见过?马六甲、暹罗、锡兰,还有那真真国——”   宝琴说着,又下意识推开左近一扇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晃,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亮:   “那些地方的人,谁认得我是谁?谁管我被没被人退过婚?   我便是去做个游商,天南海北地跑,他们再说什么,也骂不到我头上。”   说罢,宝琴转过身来,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递给宝钗。   “姐姐,这是我前些日子写的。”   宝钗接过,就着烛光看去。   素笺上是一首诗,字迹清秀,墨痕犹新:   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   岛云蒸大海,岚气接丛林。   月本无今古,情缘自浅深。   汉南春历历,焉得不关心。   宝钗看了半晌,放下素笺,抬头看向宝琴。   “好诗。”宝钗叹道,“有几分唐人意趣,又有几分自家心胸,琴儿,你这诗,比你往日那些闺阁之作,倒更见气魄了。”   宝琴却没接这话,只道:   “姐姐,我不是闹着玩的。   我是真想好了,梅家既这般待我,我也不稀罕,退婚便退婚,我离了他们家,难道就活不成了?”   宝钗沉默,烛火跳动,过了许久,她才站起身来,走到宝琴身边,将妹妹揽入怀中。   “琴儿,我明白了。”   宝钗笃定道:   “你既有这般志气,姐姐定护你周全。”   宝琴靠在宝钗肩上,没说话,只觉得姐姐的怀抱暖暖的,让人安心。   宝钗却已在心中盘算开了,她目光越过烛火,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又道:   “我倒有个主意。”   “只是需得动用些人情。”   “我如今在内务府行走,虽说不过是个名头,可到底是在皇后娘娘跟前挂了号的,又有夏公公那边。”   “梅家不是要体面么?那咱们就给他个体面。   他不是怕人说嫌贫爱富、背信弃义么?那咱们就让这事儿,变成梅薛两家好聚好散,梅家感念薛家深明大义,主动成全。”   宝琴一怔:“这如何使得?明明是——”   “明明是梅家要退婚,对吧?”   宝钗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道:   “可你想,若是梅家主动退婚,他们怕名声不好,所以才逼你自请。   若是你主动退婚,他们求之不得,可你又落了下风。”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可若是这事儿,由宫里的人出面呢?”   宝琴眼睛亮了亮,又有些不解。   宝钗慢慢说来:   “夏公公那里,我还能递上话。   司礼监掌印的面子,梅家总要给的。   到时候请夏公公传句话,就说娘娘听闻薛梅两家之事,怜你丧父守孝,深明大义,不愿耽误梅家子弟前程,故而主动让婚——”   “这是难为姐姐了,我怕有人会说是颠倒黑白。”宝琴轻轻咬着嘴唇。   宝钗却笑道:   “琴儿,这世上的事,原就是黑白颠倒的多,咱们不求颠倒黑白,只求给自己挣个体面。”   “到时候,退婚是你主动的,是为了不耽误梅家,是深明大义。   梅家那边,得了这个台阶,自然顺着下来。   他们有体面,咱们也有体面。至于真相如何——”   宝钗轻轻一笑:“谁会在乎?”   宝琴没有说话。   她虽从小跟着父亲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可这等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到底不如宝钗知晓得多。   但她知道——宝钗是为她好。   但宝琴依旧有顾虑,她忽然道:   “可是姐姐,这事儿要劳动夏公公,要惊动皇后娘娘——那得费多少人情?破费多少?伯母那边,能答应么?”   宝钗听了这话,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看着宝琴,那目光里有一种宝琴从未见过的神色。   过了片刻,宝钗才淡淡道:   “琴儿,你是我妹妹,为你做些事,原是应当的。”   “至于我母亲那边——我自有办法说服她。”   宝琴看着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却听宝钗又加了一句:   “琴儿,毕竟如今家中——是我当家,该如何,我心里有数,你放心就好。”   是我当家四个字,宝钗说的语气也有些不一样,她没有表情。   但许多意思,宝琴听得出来。   她怔怔看着宝钗,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姐姐,似乎和她记忆里那个宝钗不太一样了。   不,或许宝钗一直是这样的。   只是从前,她不曾这般清晰地看见罢了。   宝琴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轻轻靠回宝钗怀里,将自己的脸贴在姐姐肩头。   “姐姐,”她低低道,“我以后都靠着你了,你放心,我不吃闲饭,等守完了孝,我也去做事,绝不给你添麻烦。”   宝钗轻轻抚着她的头发,笑道:   “傻丫头,说什么麻烦不麻烦。梅家那种人家,原就不适合你。   找了也未必是好事。   往后寻个旁的,哪怕小门小户的,但真心待人,比什么不强?好男儿总归多的是。”   宝琴脸上一红,轻轻啐了口:“   姐姐说什么呢,如今谁想这些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宝琴忽然抬起头,看着宝钗。   “姐姐,”她轻声道,“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父亲临终前——”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父亲说起了伯父当年做的东瀛生意。”   宝钗微微一怔,抬眼看着她。   “东瀛生意?”   宝钗眉头微蹙:   “他们做东瀛生意的时候,我才几岁,记不太清了。   只听说当年赚了不少银子,后来海盗多,朝廷那边抽得也狠,东瀛那边又乱,便慢慢停了。”   宝琴点点头,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宝钗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留了意。   但她没有追问,只道:   “夜深了,早些歇着吧,明日二叔起灵,还有得忙。”   宝琴应了一声,只听着窗外夜风拂过松枝的簌簌声,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姑娘?”是文杏的声音。   宝钗直起身,理了理衣襟:“进来。”   文杏推门进来,走到宝钗跟前,压低声音道:   “姑娘,前面守灵那边出了点事。”   宝钗眉头一皱:“什么事?”   文杏便一五一十说了。   原来是薛润去世后,他这一房的几个仆人有些不安分。   这几日守灵,有几个婆子借口累了,偷懒躲闲,被六爷薛澜说了几句,竟顶撞起来,说什么“老爷没了,往后谁管谁还不一定呢”云云。   还有两个小厮,趁着夜里没人,偷了供桌上的银器,被当场拿住,如今正闹着。   宝琴一听,霍地站起身来:   “岂有此理!我去看看!”   宝钗却拉住她道:   “你是自家姑娘,有些话不好说。他们未必肯听你的。”   宝琴急道:“那总不能任由他们闹吧?”   宝钗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   “我去。我毕竟是从神京来的,又带着自己的人,他们不敢太放肆。”   她说着,便要往外走。宝琴却跟了上来,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姐姐,我跟你去。”   宝钗看着她。   宝琴道:“我虽不说话,站在旁边也好。   姐姐,往后我也要学着。这些仆人如何,总归是要得罪的。晚得罪不如早得罪。”   宝钗微怔,正要说话,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婆子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笑,气喘吁吁道:   “两位姑娘,没事了,没事了!”   宝钗一怔:“怎么回事?”   那婆子笑道:   “是那位木道长,姑娘请的那位老道长。   他不知怎的,听见前头闹起来,过去看了一眼。   那几个闹事的也不知怎的,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腿都软了,再不敢闹。   六爷也把外头的事都管住了,那些丫鬟婆子如今都老实了,姑娘去说几句便是。”   宝钗听罢,心里有数,只笑道:“这位木道长,倒是个有本事的。”   她顿了顿,对那婆子道:   “既如此,我便过去一趟。那几个闹事的——”   宝琴忽然插嘴道:   “该打发的打发,该给钱的给钱,让她们走便是,这等人留着做什么?”   那婆子一愣,看向宝琴,又看向宝钗,有些拿不准主意。   宝钗看了宝琴一眼,却没有反驳,只淡淡道:   “就按你们姑娘说的办,不必怕,让她们知道,咱们家不是没章法的。”   那婆子应了一声,忙去了。   宝琴这才松了口气,看向宝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姐姐,我是不是太急了?”   宝钗轻轻拍了拍她的脸:“你比我强。若是换了我,怕是要过几日才处置。   你这般干脆利落,倒是个当家理事的材料。”   宝琴认真道:“我是学姐姐的。”   宝钗却摇摇头:“不,你比我厉害。   我这人想得多,凡事总要掂量掂量,有时候反倒耽误了。你这般干脆,才是对的。”   宝琴怔了怔,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她才轻声道:   “姐姐,我只想快些长大,能替你分担些。   看你这样累,我心里——”   她没说完,宝钗却已经懂了。   宝钗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宝琴的脸。   那指尖触到的地方。   温热而柔软。   “早些歇着吧。”   宝钗轻声道,“明日还有得忙。”   宝琴点点头,宝钗便转身出了门。   廊下,夜风习习。   宝钗走了一段,忽然想起什么,对身边的文杏道:“让人给木道长送些东西去。这几日辛苦他了。”   文杏应了一声,又道:“姑娘,木道长已经歇下了。方才我来的时候,见他房里的灯熄了。”   宝钗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回到自己房里,宝钗却一时睡不着。   她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想着今日的事,想着宝琴的话,想着那未曾说出口的“东瀛生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和衣躺下,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日,天还没亮,灵棚那边便热闹起来。   明日是薛润起灵的日子,虽说是最后一程,可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宝钗天不亮就起身,梳洗穿戴妥当,便往灵棚去了。   宝琴已经在了。她一身重孝,跪在灵前,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可那双眼睛却比昨日更亮了。   宝钗看在眼里,没有说话,只在她身边跪下,陪着一起守灵。   这一日,吊唁的人来来往往,薛家族人也来了不少。   宝钗一边应酬,一边留意着宝琴。   只见她虽还带着几分稚气,可应对起那些来吊唁的太太奶奶们,已比前几日从容了许多。   宝钗心里暗暗欣慰。   午后,宾客渐散。   宝钗略感疲惫,便回了自己房里,想歇一歇。   刚走到门口,却见一个人影立在那里。   是木道长。   他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青布道袍,须发皆长,面容清癯。   这些日子宝钗虽常常见他,可他从不多话,只是偶尔出现,做些事,又不知何时消失。   这会儿站在门口,也不知等了多久。   宝钗微微一怔,随即敛衽道:“木道长,可是有事?”   木道长看了她一眼,也不多话,只道:“薛姑娘,贫道有事拜见。”   宝钗心中一动,知道这位道长不是寻常人物,便点了点头:   “道长请进。”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跟在身边的文杏。   文杏会意,忙去把房门推开,又让几个丫鬟婆子远远守在廊下。   宝钗先进了屋,却没有关上门。   那门半敞着,外头的人能看见里头的情形,却听不见说话。   木道长对此视若无睹,只随着宝钗进了屋。   待文杏也退到门外,宝钗才道:“道长请坐。”   木道长却没有坐,只站在那里,看了宝钗片刻,忽然拱了拱手:   “薛姑娘,贫道是来辞行的。”   宝钗一怔:“辞行?道长要走?可是我们招待不周?”   木道长摇摇头:“姑娘客气了。   这几日承蒙姑娘照拂,贫道感念在心。日后若有机会,定当回报。”   宝钗见他去意已决,也不强留,只道:   “道长何故走得这般急?可是有什么事?”   木道长沉默了片刻,才道:   “姑娘可曾留意,这几日灵棚外,有些生面孔在附近走动?”   宝钗心头一跳,想起薛澜昨日说的话,点点头:   “倒是听说了。我六叔说,有几个陌生人,在附近游巡,问起来只说是过路的。”   木道长淡淡道:“那不是过路的。是练家子。”   宝钗脸色微变。   木道长继续道:   “贫道观察了几日,那些人三五成群,看似闲散,实则进退有度,分明是训练有素。   寻常练家子,不会这般成群结队来这里。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恐怕是冲着我来的。”   宝钗心中剧震,面上却强自镇定:“道长何出此言?那些人——”   木道长却打断了她:“姑娘可听说过闽省邓家?”   宝钗心头一凛。   邓家?邓芝龙?   她当然知道。邓芝龙,闽省大海商,手下有船有兵,横行海上多年。   前些年朝廷招安,授了官职,可根子里依旧是海上霸主。   宝钗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   她想起二十日前——   那时她刚回金陵,暂住在父亲留下的老宅里。   这位木道长忽然找上门来,说是无处可去,想寻个差事。   宝钗知道他功夫好,又是奇人,便收留了他,对外只说是请来做些杂事,顺带看看风水。   那之后,木道长便住了下来。平日里也不多话,只在需要的时候出现。   直到某天夜里——   文杏忽然跑来找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说木道长翻窗进了她屋里,浑身是血,让她来叫姑娘,说有要事相商。   宝钗当时吓了一跳,忙赶过去。木道长的伤不轻,却不肯说怎么受的伤,只道此事关系重大,请姑娘务必保密,不要让外人知道。 新书名:《红楼:权倾天下,我和黛玉挽天倾》   旧书名相对白一些,重点不突出,我改了一个书名,欢迎各位读者朋友继续追读。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09章 前尘旧事,东瀛暗线   只见木道长白须染血,满脸疲色,胸口似有伤痕,只用了简单布条包扎,略微止血,但面色苍白,依旧气喘不定。   若是一年前,哪怕是见多识广的宝钗,恐怕也是慌了手脚,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但如今宝钗却多了几分沉静果决,在片刻惊愕过后,忙让文杏不要声张,再找来干净布帛伤药,给木道长重新包扎伤口,自己则亲自斟了一盏热茶,还递到老道手边。   木道长本想宝钗是大家闺秀,即使不惊慌失措,但多半也会避嫌远祸,却没料她不仅不避,反而这般从容周到,一时怔住。   待文杏手脚麻利地重新裹好伤处,木道长喘了口气,沙哑着嗓子道:   “薛姑娘,贫道深夜至此,是来辞行的,方才正要开口,不想伤处迸裂,倒惊着姑娘了。”   “没想到薛姑娘这般沉得住气,这等心胸度量,贫道行走江湖数十年,也少见得很。   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说罢,木道长还想挣扎起身,宝钗忙让文杏扶住,随即温言道:   “道长何必说这些外道话。昔日我带着家中眷属南下,遇到强人劫道,若非道长出手相救,今日说不得是什么光景。”   “我早想为道长做些事,只是道长素日来去无踪,无从报答。今日天幸道长至此,给了我一二机会,能略尽心意,便是我的造化了。”   “道长不需急着走,在我这里养好了伤再走不迟。需要什么,我自会让人去办。”   说到这里,宝钗又带着几分关切笑道:   “道长老大年纪了,出门在外也不知爱惜身子,也不注意些行藏。虽说没有儿女在跟前,但总归有人惦记着。”   “道长且放心,如今到了我这里,若是愿意多住些时日,我自会好生照应。   权是做道长晚辈的一点心意。他们若有闲话,道长只推说是我请来看风水的便是,也可寻我打掩护。”   这话却是极聪明。   宝钗将木道长这番深夜带伤前来,只推脱说是寻常走动,完全不问他为何深夜受伤,还沾了人命,乃既有容人之量,又有保全之意,完全是结纳之心。   这木道长本是老江湖,如何不知宝钗这番意思中的深意?   此时听了这话,脸色微动,却是沉默起来。   宝钗正想再宽慰几句,他又忽而道:   “薛姑娘,老道或许是要在贵府叨扰几日,暂且躲避一时,我——”   他停顿小会,又沉声道:   “但薛姑娘待我以诚,我若是只受恩惠,而不说明今日情由,那便也对不起姑娘一番厚意,也非我江湖人本分了。”   “老道这次来姑娘府上投奔,本身存了私心,是想借姑娘这处清净地界,暂避开他人耳目。”   “然后——”老道胡须微颤,声音悠悠道:   “除掉我一师门叛逆,而这人,老道已然追上半年,将其手刃了。”   “换而言之,老道手上是沾了人命,且这人非寻常草寇,他背后有人撑腰,连着虽说不是朝中显贵,但也并非无名人物。”   “薛姑娘纵使不怕他们,但得罪了他们,未必有什么好处。如此,薛姑娘还愿意收留我?”   “即使如此,也愿意?”   木道长并无遮掩,将自己为何而来,手上沾血,乃至惹下祸端的大私事,通通和盘托出。   “啊呀!”   一旁本在递伤药的文杏,此时都吓得白了脸,脸色登时变了,手上本拿着布条,一时都忘了递过去。   她只看着宝钗,又望望这木道长,随即朝宝钗连连摇头。   宝钗也是心头一震,低下头来,沉吟不语。   前番木道长在运河上显露他的本事,宝钗就起了招揽之心。   她知随着薛家树大招风,自己身边若只是寻常仆从护院,也未免单薄了些。   有几个江湖异人在侧,对自己忠心,对家族有利,能够防患未然,倒也是桩好事,说不得日后便是助力。   眼前这位道长,本也是好的,有本事,有恩义,可堪大用——   但或许也是正因为太过坦诚,此时居然向自己坦露刚刚杀人之事,而且这人背后似乎还有些势力。   薛家毕竟是皇商世家,岂能招惹这等麻烦,否则传扬出去,未免授人以柄。   宝钗脸色依旧如常,只是久久不语,若似盘算,又似权衡,有几分犹豫,在她心中一闪而过。   木道长倒是面色恢复了几分平静。   他心想:“前番我虽觉得这薛姑娘心肠不错,但总归她是深闺弱质,我是江湖草莽,并非一路人。   即使她不肯收留,我也不会怪她,毕竟我因缘际会,曾经救过她一场,也算两清。   所以我如今想暂借她这地方养伤,做几日停留,躲避些时日罢了。”   “但如今既然见她这般厚待,我受恩之人,也不好瞒她,给她留下天大隐患。我就索性将实情和盘托出,看她是如何决断。   看她此时沉吟不语,大概也是怕了——   这自然是常理,毕竟何苦为我惹下麻烦,害得阖府不安?”   想罢,木道长也不想为难宝钗,忙挣扎起身,伸出左手,此时烛火跳动,老道身影如孤鹤独立。   他正要说几句场面话,将此事归结到自己告辞,免得宝钗为难。   没想到宝钗却是眉间微蹙,有些迟疑,抬起双眸,如秋水澄澈,却是看着他左手臂处,道:   “木道长,你左手手臂处,却是有两道旧伤,是否右手手臂处,还有一处箭疮?”   木道长微怔,随即想起什么,只点了点头。   宝钗又道:“二月前,我在金陵城外驿道旁,突遇歹人袭击。   那人劫掠我,本是知道我和那位贾家贾瑞大人往来密切。   他们想拿住我,再胁迫他就范,但中途有一侠士,奋力出手相救。   我当时意识模糊,如坠云雾,旁的记不真切,也看不清楚,只记得他双臂有伤,与那四十来岁的中年妖道缠斗。   那位英雄与那中年妖道周旋,随即引着他往林中去了......再后来,便是贾大人刚好在官道上碰上了我这边的人,出手便把我给救了下来。”   “后续种种,不必细说——但总归是感谢那位侠士,把妖道给引开了。贾大人也跟我说过,感谢那位英雄出手。   若是没有英雄牵制,他自己碰上那妖道,也未必能护我周全——没想到那侠士,却是道长。”   木道长此时才恍然大悟,没想到与宝钗倒是多了这番缘分。   他捻须长叹,沉默半晌才道:   “那妖道,便是我的叛门师弟。他,唉,我也不多说他的事。   这人行事狠辣,犯下门规,我清理门户,也是为我门中除害。”   “听说他如今给高官做鹰犬奴才,没得辱没师门,还一味贪花好色,不知收敛。   当时我见他劫掠一个姑娘,便准备出手救人。   不过那时情形混乱,薛姑娘又是被他们裹挟,弄在那险境里,我一时顾不上照应。   没想到却是因缘际会,又救了薛姑娘一回,那倒是巧了。   可见姑娘是有福之人,逢凶化吉,总有贵人相助。”   宝钗没接木道长这话,只望着老道,忽而道:   “道长,那你今日说除去的人,难道是——”   木道长慨然道:   “便是此獠,我追踪多时,总算寻得一个机会,将他了断。其中自有凶险,不必细说。   但总归是师门不幸,家门不幸,这人合该当诛,已然被我亲手处置。今日不死,明日也是祸害。”   “江湖事江湖了,刀剑无眼,生死有命。”   木道长说起这事,刀光剑影的江湖恩怨,倒也没多少避讳。   毕竟他们这等人虽说不是嗜杀成性之人,但总归是刀头舔血,手上没有几条人命,也有几桩恩怨,自然不把这当回事。   但文杏这等丫鬟,在旁听得却是心惊肉跳,心想这老道虽曾救过姑娘,但总归是沾了人命的人。   哪怕是给他再多银钱,也不要久留,否则留在身边,总归是祸患。   文杏此时看向宝钗,希望宝钗明白利害,让老道士趁早离去。   没想,宝钗却微微摇头,忽而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随后亲手斟茶,送到老道手边。   木道长脸露诧异,看着宝钗此举,不知她这是何意。   只见宝钗从容道:“道长,你两次救过我的性命。一次是南下的运河之上,一次是金陵的城外驿道。   我想救命之恩不可不报,知遇之情不可不相待。   既然道长有难,那么道长就暂且留在我这里。   下面若有人问起,我就说是曾经助拳过的前辈高人,为我瞧过风水,我看前辈本事极大,便雇了留下。”   道长待我以诚,我不当辜负。   若是真有人寻上门来,我就先稳住他们,敷衍几句,再暗中知会道长,让道长从容离去,也算对得住道长救命之恩。”   宝钗说到这里,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道长两番救我,我是记在心里,无法报答。但也不能见道长落难而袖手旁观。”   “那我便护道长一回,那又有何不可?”   这话一说,文杏心中大急,想这姑娘平素最是谨慎持重,怎么今日倒是这般大胆,连这等风险都敢担。   她忙给宝钗使了几次眼色,希望她三思而行,但宝钗只作不见,不把这话放在心上。   木道长也是怔住了,看着宝钗,只摇头道:   “总归是萍水相逢。我救薛姑娘,便是不想让你卷入这些江湖恩怨。”   宝钗却道:   “道长这话就是见外了。我已然想明白,我想我总归有几分颜面,就算收留道长几日,他们未必会大动干戈。   但道长救我性命,却是实实在在的。我也真心敬道长为人,希望能有来日报答。   若是道长能安心住下,便住下——但住不住也不急。道长先在我这养好伤,日后自有去处。”   语罢,宝钗起身,还嘱咐文杏道:   “文杏,平素我对你最是倚重。这次南来金陵,也是你随侍左右。后面木道长起居,便由你照应。   缺什么少什么,也可以随时来问我。”   文杏知道宝钗是拿定主意的人,平时是温婉和气,但一旦下了决断,那谁也劝不动。   见她此时这般说,虽说心中忐忑,但也不好再劝,只低声应了。   木道长却是动容了。他撑着伤体,抬眼看着宝钗,喉结滚动,声音沙哑道:   “薛姑娘,老道本是江湖草莽,以为萍水相逢,各取所需罢了。”   “没想到薛姑娘如今却这般以诚相待,还这般回护。   我从不轻许人,日后不敢说赴汤蹈火,但若是薛姑娘有何危难,或是薛家有事——”   木道长说到这里,将桌上茶盏轻轻端起,似敬酒,又似立誓,做江湖规矩,面色肃然道:   “我定然全力以赴,以报今日之恩,对得住薛姑娘这番厚意。”   宝钗见木道长这般郑重,心中也是欣慰,先忙对木道长说安心养伤,随后心中想到:   “这些江湖人士,既是性情中人,又重然诺轻生死。如若善待,也能做长久助力。   我不爱弄险,但如今却是形势使然。做好周全准备,护他一回,又有何不可?”   宝钗心中计较已定,闪过几分果决。她感谢木道长救命之恩,也想给自己薛家,留下一个可靠的依仗。   如今世道不太平,多几个得力的人,总归是多一点安稳。   ......   随后这木道长便以看风水、护院子的身份,留在宝钗身边,充作半个供奉。   他一边养伤调理,一边暗中守护,若是宝钗需要出门应酬,也出来随行保护。   偶尔还施展过几手功夫,令薛家仆人敬畏不已,不敢有丝毫怠慢。   但宝钗也知道他是江湖异人,平素并不十分拘束他,也少给他派杂事。   这木道长也改了前番孤僻性子,只安分守己,从不惹是生非。   其实宝钗也想过跟贾瑞说起这人的来历,但木道长嘱咐过不可声张。   这点江湖规矩,知道的人越少,便是越安全,若是传开,反而惹祸上身。   见他这般谨慎,宝钗也明白,不再多提。   但宝钗也不是全然放心,平素亦让文杏,还有几个老成的家人,暗中留意这道长的行踪。   但后来她们都说木道长只在院中打坐,从不外出,宝钗也就渐渐放下心来。   没想到今日,这木道长却头一次找到自己,说了这番要紧的话。   ......   宝钗知道木道长是江湖异人,类似唐传奇中的风尘三侠,来去自如,本就是闲云野鹤,可遇不可求,亦可交不可留。   如今又见他替自己料理了家中闹事的仆人,更是想挽留他长住下来。   只是又知道他是洒脱惯了的人,既然说要走,那必然是去意已定,不会久留,一时有些怅然。   木道长只摆摆手,淡然道:   “我感谢姑娘厚待。若无薛姑娘收留,老道这些日子纵使能活,也绝不得这么安稳自在。   只是江湖中人,总归有江湖事。   我猜这些人寻来,多半是冲着我。我也不愿意连累姑娘,那便就此别过,各自珍重罢。”   说罢,木道长还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再解开层层包裹,原来是把短小匕首,鞘上镶着几颗宝石,在烛光下,闪烁幽冷光芒。   木道长道:“这匕首倒是跟古书上的同名,名曰‘鱼肠’,最是锋利,削铁如泥。今日便赠与姑娘。   薛姑娘虽是闺阁中人,按照常理而言,也用不上这等凶器,但世事难料,总怕万一。若是遇到危难,也算有个防身之物。”   宝钗见状,知木道长去意已定,她也不多说那等挽留的话,因为这话说了也无用。她只是郑重道:   “道长此番离去,于薛家还有我本人,都是大恩。   若真有危难之时,可否遣人送个信来,我看是否能想办法,为道长分忧一二。”   木道长却摇头笑道:   “姑娘平素是个明白人,怎么今日倒糊涂了。   若只是寻常恩怨,我也愿意再来叨扰,好再讨杯茶吃,但江湖事,是江湖了,我觉得还是莫要牵连姑娘为好。”   宝钗看是如此,也不再勉强。   她知道强留不住,不如好聚好散。她就让文杏去准备,给道长准备好盘缠干粮,若是夜行,也好有个照应。   文杏自去准备不提,木道长也去收拾行装。   宝钗就暂且退出房来,先来到灵棚那边,再看守灵事宜。   此时夜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山风拂过松林的簌簌声,倒是格外清冷。   宝钗听了六叔又说了几句明日下葬的安排,想起明日要下葬的二叔,以及即将面对的退婚之事,还有在外头的薛蝌,远在辽东不知生死的薛蟠,还有其他各家各户的牵扯往来,难免也有几分心力交瘁,正要回房歇息。   不料,忽然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夜的寂静。   一个薛家仆人满头大汗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报,结结巴巴说:   “姑、姑娘!外头来了一群人,说是要见姑娘。”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10章 斥退群丑,贾瑞解谜   此时宝琴正在旁与小弟薛螭说话,听到有人说起此事,也忙赶了过来。   宝钗心中闪过数个念头,先问管事来的为何人,这管事喘着气道:   “外头来了好些官差,有应天府的,有五城兵马司的,还有兵部的,六老爷已在前头迎着,让小的来请姑娘示下。”   “我看这三波人,倒是以兵部的为首,那两拨都是听兵部那位大人的。”   宝钗没想到却是与陪都的兵部扯上了干系,心头凛然,只问道:“可说了是什么事?”   那管事摇头:“他们不肯说,只道要与当家的主事说话,六老爷正周旋着,怕是不大好。”   “五城兵马司的那些差爷,把外面围了个干净呢。”   宝钗自然五城兵马司的职司为何,其专管捕盗、火禁、疏理街道沟渠之事,虽是五品衙门,权柄却不小。   南京虽非神京,却也设了五城兵马司,分辖各处。   如今他们深夜至此,又与兵部的人同来——只怕是为着木道长的事,没想到来得这般快。   却又与自己哥哥当时犯事时相同,那时是神京五城兵马司,直接将他抓去,投入大牢,死生未卜。   似乎也是一年前的事了。   宝钗虽说有所预料,但也不知是福是祸,但也知此时多向无用,她只站起身来,让身旁小丫鬟去通知文杏,小丫鬟问是何事,宝钗直道:   “文杏聪明,看到你找我,自然知道。”   小丫鬟便点头去了,宝钗又让人取内务府腰牌来,再预备一套见客的衣裳。   众人允诺而去,宝琴却跟了上来,一把拉住她袖子。   宝琴眉目清冷,朱唇紧抿,低声道:“姐姐,我跟你去。”   “有什么事,我也帮你分担一二。”   宝钗怕外面混乱,惊着宝琴,一时没有应允,宝琴却不肯放手,又镇定道:   “姐姐,你听我说,父亲在世时,常与应天府的人打交道,那里头有几个老成的人,我见过几面。   便是叫不上名姓,好歹能套个近乎,况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咱们姐妹一处,总比你一个人出去强。”   “咱们薛家如今不比从前,外头多少眼睛盯着,若是咱们自家先乱了,更叫那些人看笑话。”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说的便是这个道理吧。”   被宝琴抱在怀里的薛螭,亦探出小脑袋来,一本正经道:   “大姐姐,让二姐姐去吧,咱们家有事,自然要一处当。   可惜我太小,怕那些官差,看到我年幼,觉得咱们薛家没人撑得起门户。   不然,我也跟了去。”   宝钗听了这话,忍不住看了薛螭一眼,心里又好笑又欣慰。   这孩子说话行事,倒比许多大人还明白。   她点点头,对宝琴道:“既如此,你便去换身衣裳,跟我一道。”   宝琴应了一声,忙去更衣。   宝钗又看向薛螭,温声道:   “螭儿,你在里头好生待着,替我们守着,若有动静,便叫人。”   薛螭挺起小胸脯,郑重道:“大姐姐放心,螭儿省得。”   宝钗看着他小小年纪却这般懂事,心里安定了几分。   她一边等着宝琴,一边在心里盘算开了——   纵使木道长有事,自己毕竟什么都不知道,薛家也不是寻常小户,没有真凭实据,他们能怎样?   再者,自己身上还有内务府的差事,宫中挂过号的人,他们总得掂量掂量。   正想着,宝琴已换了身素净衣裳出来,虽是在孝中,却也收拾得齐整得体,眉宇间带着几分凛然之气。   姐妹二人对视一眼,也不多话,便往外头去了。   正厅里灯火通明,六叔薛澜正陪着几个官员说话。   见宝钗姐妹出来,薛澜忙站起身,给那几人引见。   宝钗目光一扫,只见厅中坐着三拨人。   左边一席,是几个应天府的官差,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班头,生得面善,见宝钗姐妹进来,倒先起身拱了拱手。   中间一席,是五城兵马司的人。   为首的是一员武官,三十出头,面色黝黑,身量魁梧,腰间挞着刀,此刻正皱着眉头喝茶,也到薛家人出来,先是一惊,没想到主事的却是两个年轻姑娘。   随后忙学着抱拳行礼,但毕竟是行伍出身,举止起来,有些生硬,显得不伦不类。   右边一席,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身着青袍,面色冷峻,目光如电,正打量着宝钗姐妹。   看那服色,应是兵部的人。   此时六爷已然介绍了诸人身份,应天府来的只是寻常班头,不算什么,倒是那黑面武官,却是有些来头,是五城兵马司三把手,颇有些实权。   不过看这二人神态,总归是奉命行事,似只是走个过场,不愿多生事端。   真正做主拿事者,便是那站于上首的中年兵部官员——却是姓周,乃兵部职方司郎中周应元。   南京为大周陪都,亦设六部,六部中兵部亦设四司,分别为武选、职方、车驾、武库四司,分别掌管武官铨选、地图军制、厩牧驿传、戎器符勘等事宜。   若是按神京规制,兵部最权重者,自然是武选司,掌管武官升迁调补,武官前程,都要经由此司。   但南京毕竟为陪都,职权重叠,虽可理事,但真正掌权者,却是由神京派遣,为之坐镇监督。   所以武选司,虽说名头响亮,但实权有限。   真正在四司中握有实权者,乃职方司,操江事务、沿海防务、调兵勘合,皆是其管辖范围。   没有职方司勘合,武选司即使铨选完毕,也难以赴任。   且近来江防要务、打击私贩、编查保甲,常有拿人之事。   职方司为经办衙门,常与地方打交道,此时深夜拿人,还能调动五城兵马司为之助阵,让应天府为之协办。   虽于礼不合,但也尚在情理之中。   宝钗心中了然,先礼后兵,上前敛衽一礼,不卑不亢道:   “不知诸位大人深夜至此,有何见教?小女忝为薛家当家,有话但请直说。”   应天府班头忙笑道:   “薛姑娘不必多礼,在下应天府张成,奉府尊之命,来此查问些小事,惊扰了姑娘,实在得罪。”   他这话说得客气,又带着几分熟稔,显然是看在薛家往日情面上。   宝琴认得这人,听了,便上前半步,对着那张成笑道:   “张班头,多年不见了。先父在时,常说起府上的各位老成人,说都是忠厚可靠的,今儿见了,果然还是老样子。”   张成一愣,仔细看了看宝琴,忽而恍然道:   “二姑娘,那年寿宴,姑娘跟着薛二老爷来,才这么高——”他比了个手势,笑道,“如今都出落成大姑娘了。”   宝琴抿嘴一笑,也不多言,只道:“张班头辛苦,有什么话,咱们好生说。”   这一来,气氛便缓和了几分。   那五城兵马司的武官见状,也放下茶盏,但没笑,却也没说话。   只有那兵部官员面色依旧,打断他们的叙旧,冷冷道:   “薛姑娘既说当家,那便好,下官兵部职方司郎中周应元,奉命来此查问一事——敢问贵府可收留了一个道人?”   他这话问得直接,毫不绕弯。   宝钗心中早有准备,面上却露出诧异之色,道:“道人?周大人说的可是前些日子来我家看风水的那位道长?”   周应元冷笑道:“看风水?薛姑娘倒是会说话,对,或许如此,他或许是在薛姑娘这里看风水。   不过这不是好的,白天看风水,晚上在外面却为非作歹,乃是一桩大案的凶犯,其他害的人,跟我们兵部有关,所以本官今日才来叨扰贵府!”   这话一出,厅中气氛陡然一紧。   应天府张成脸色微变,五城兵马司那武官也坐直了身子。   宝钗却不慌不忙,只道:   “周大人这话,小女听不懂了,那位道长确是来我家看过几日风水,后来便走了。   至于什么命案,小女一概不知。”   周应元盯着她看了片刻,忽而道:   “薛姑娘好大的胆子,本官既然来了,自然有证据,来人——”   他一挥手,门外立刻涌进几个兵丁,就要往里去。   薛澜忙上前拦住,急道:   “周大人,有话好说,这深更半夜的,惊扰了内眷如何使得?”   周应元却不理他,只看着宝钗,冷道:   “薛姑娘,你若是聪明,便把那道人交出来,本官看在薛家面上,可不追究你窝藏之罪,若是不然——”   他话未说完,宝钗却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带着几分冷峭。   “周大人,”她缓缓道,“小女虽是一介女流,却也略知朝廷法度。大人说要拿人,可有应天府的行文?可有按察使司的公文?可有南京刑部的勘合?”   宝钗继续道:“大人说是命案凶犯,小女斗胆问一句,是何人命案?何时所发?苦主何人?证人何在?人证物证可齐全?可曾报官立案?可曾通缉画影?”   “薛家乃金陵旧族,我祖父当年随驾南征,立有军功,为朝廷效力数十年。曾祖父更是太祖皇帝亲封的紫薇舍人,世代蒙受皇恩,从不曾有过半分逾矩之处。”   “若是要搜薛家,得有刑部文书,得按察使司的勘合,得应天府的行文,得五城兵马司的印信,四者俱全,方可进门搜查。”   “若是大人只以一句‘奉命行事’,便要搜我薛家内宅,没有公文,也没有凭据——那就恕小女答应不了。”   一连串问题,以薛家门第、先祖功勋为凭仗,问得周应元脸色铁青。   毕竟薛家这等人家,有功名在身,有世交故旧,虽然尚无人在朝中做大官,但想轻易拿捏,没个真凭实据,岂可擅动?   五城兵马司那武官忍不住看了宝钗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原以为这闺阁女子见了这般阵仗,怕是要慌了手脚,没想到竟是这般厉害,引经据典,句句在理,倒把个兵部郎中说成了仗势欺人的莽夫。   应天府张成更是暗暗咋舌,心道这薛家大姑娘果然名不虚传,怪不得府尊再三嘱咐要小心应付。   周应元被问得下不来台,恼羞成怒道:“本官是奉兵部之命,却有要事,薛姑娘还是早点把他交出来吧,大家都干净。”   说罢,周应元扫了兵马司那武官一眼,武官虽不愿得罪薛家,但兵部恰好管着五城兵马司,他也不好,只得抱拳道:   “下官职责在身,还请薛姑娘行个方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请放心,兄弟们只是走个过场,断不敢冒犯了府上女眷。”   他这么说,已然是给了面子,给宝钗他们十足的台阶下。   那些兵丁应了一声,正要往里走,却见宝钗并不慌张。   宝钗并未退让,只侧身对薛澜道:   “六叔,让家人们都退后,不可与他们冲突。”   “琴儿。”   宝钗猛然把宝琴拉到自己身后,又安排薛家仆妇退后,做好万全准备。   只见宝钗淡淡道:   “若是大人执意要搜,那便搜。只是今日之事,小女定当具折上陈,将大人如何无凭无据、夜半惊扰内眷的情形,一五一十禀明。   到时候,大人自去分说便是。”   周应元脸色猛变,正要说话,又见宝钗从袖中取出一物,高高举起。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令牌,通体乌金铸就。   上刻“内务府供奉”五个大字,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周大人,”宝钗又道:“小女虽一介闺阁,却是在中宫娘娘跟前挂过号的。   内务府的差事,小女也办了几桩。   大人今日若是无凭无据,便要搜我薛家,传扬出去——”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周应元:“只怕不好听罢?周大人如此咄咄逼人,是对我薛家有何成见!”   周应元自愈发觉得麻烦,内务府的人,虽说品级不高,却直达天听,轻易得罪不得。   可就这么退了,如何交差?   毕竟那人送了自己,还有他那顶头靠山不少好处。   他有事,自己必须要顶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   “好个调虎离山,前面周旋,四周却是围得铁桶一般,倒是把我们给算计了。”   木道长从暗处轻轻跃下,手拿长剑,脸色凝重,似是进退两难。   旁边文杏一时心惊,她知道自己姑娘是在前面周旋,争取时间。   然后让木道长从后面撤离,可以趁乱逃走——没想到来人却是早有防备,连后面小路,都布了暗哨。   可以说这清凉寺旁的禅院,四周已被人围住,插翅难飞。   木道长抚摸着手中长剑,忽而道:   “若是我杀出去,也不是不可,但难免要和他们刀兵相见,纵使冲得出去,他们也会知道你家姑娘收留过我。   这总归不是连累了你们。”   文杏难受道:“那该如何是好,现在这般局面,我……”小丫头就算再伶俐,懂得也是内宅中的琐事,这等凶险局面,实在超出她的见识范围。   木道长沉默片刻,忽然把长剑归鞘,当机立断道:   “既然如此,老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家姑娘为老道做到这般地步,我纵使身陷囹圄,那也绝不能连累薛姑娘分毫。”   说罢,木道长又对文杏道:“好丫头,我先躲在那假山后头,你且在我身边站着。”   “若是那些兵丁搜到这里,老道便挟持你冲出去,装作是穷凶极恶之徒,将你做人质。   待冲出了包围,寻个机会把你放了,老道自去逃命便是。若是逃不掉——”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老道便自行了断,绝不让他们拿住活口。到时候他们只当我是畏罪自尽,也攀扯不到你家姑娘头上。”   文杏没想到木道长竟想出这等凶险的法子,一时愣住,说不出话来。   木道长见状一叹,心想这丫头毕竟年纪小,自己这般打算,总归是吓着她了。   不料文杏愣了片刻,忽然咬牙道:   “道长,我跟你去。只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道长到时候若真要动手,便刺我一剑,刺得真些,见点血。   这样他们才信我是真被挟持了。姑娘待我恩重如山,若能替姑娘消些灾祸,我便是挨一剑也值得。”   木道长听了这话,愣在当场,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小丫头,眼中满是惊愕,随即化作深深慨然。   “好个丫头!”木道长抚须长叹,“老道行走江湖几十年,见过多少英雄好汉,倒不如你这小丫头有胆有识。你放心,老道有分寸,断不会真伤了你。”   ……   此时正厅之中,亦是剑拔弩张。   宝钗连抬出天子、皇后、宫内大太监,都有几番来往,虽是平常不爱张扬,但那份底气,一旦摆出来,尤其是这些低品级官员,最是忌惮。   只见她立于灯下,面色从容,语言却是步步紧逼,不留半分退路。   薛澜等人也忙让薛家仆从退后,列举在侧,他亦是沉声道:   “几位大人,薛家虽不是显宦,但也是金陵数得着的旧族,几代人在此,上上下下谁不给几分薄面?”   “若是今日无凭无据便要搜府,恐怕这传扬出去,于诸位大人的官声,也不大好听罢?”   宝琴没有说话,只紧紧握着宝钗的手,示意与她同在。   这一幕姐妹同心,并肩而立,似若一体,宝钗一时心中触动,感动之余,忽而心想眼前这情形,岂不就是自己多年所求。   家中虽有变故,不管外人如何,但至亲之人,一致对外,同心同德。   宝钗心中大定,愈发从容。   周应元却是一下子被架住了,见宝钗这般从容,心里越发没底。   他看了看应天府张成,又看了看五城兵马司那武官,指望他们帮腔。   谁知张成只低头喝茶,那武官更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周应元心想看来想借力是不行,正想按自己盘算,就让数人先进去搜,总归有个交代,倒好回去复命。   他正要发话。   外头忽然喧哗起来。   有人下意识向门外望去。   这禅院大门,刚好位于山坡之上,从门前台阶向下望去,只见山道尽头,火光冲天,马蹄声如雷鸣,正朝这边席卷而来。   只见三十余骑,快马加鞭,疾驰而至,火把将山道照得通明如昼,马蹄铛铛如雷,更是踏碎深夜沉寂。   为首一人,身披玄色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胯下骏马如龙,当先冲在最前。   气势森然,身姿挺拔,火光映照下,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容渐渐清晰。   宝钗看到来人,心中一惊,嘴中没说话,但下意识手中攥紧了帕子,正想向前跨上一步。   忽听到旁边宝琴,却顾忌少些,已然脱口而出道:   “瑞大哥,是他……”   “他来了!”   蹄声如雷,由远及近。那火光中的人影,亦是先小后大,由模糊而清晰,渐至可辨。   转瞬之间,马踏飞尘,气势如虹,三十余骑已至门前。   为首那人猛勒缰绳,骏马长嘶,人立而起,前蹄翻飞。   那人玄色斗篷猎猎作响,身形一纵,飞身下马,足尖点地,稳稳立在院中。   身后随从纷纷下马,动作齐整,紧随其后。   火光摇曳,映照人群,其中有个少年翻身落马,身形微晃,显是不擅骑术,却咬牙坚持,一路疾驰而来,倒也透着几分倔强坚毅。   这少年正是薛蝌。他抬眼见禅院被围,脸色骤变,待看清宝钗、宝琴安然无恙,方松了口气,疾步上前。   贾瑞更不停留,一步当先,目光如电,冷峻扫过厅中众人。   那几个还欲往里闯的兵丁被他眼神所慑,足下不由自主地一顿,竟不敢妄动。   贾瑞也不多言,只从腰间取出一块令牌,高高举起。   那令牌通体乌金铸就,上刻“锦衣卫指挥使司”七个大字,在灯火下熠熠生辉,比之内务府的腰牌,更多了几分凌厉杀气。   “本官锦衣卫千户贾瑞,”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厅中回荡,“奉旨巡查江南,督查不法,今夜之事,本官已然尽知。”   他目光落在周应元脸上,淡淡道:   “周郎中,你职方司的事,本官管不着。但薛家的事,本官管得着。   应天府贾大人此刻已去寻你们兵部的秦侍郎,你今夜无凭无据便要搜府,明日这奏折递到御前,你周郎中担得起?”   周应元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五城兵马司那武官见锦衣卫来人,更是不敢多言,只抱拳一礼,垂首退到一旁。   应天府张成早就溜到角落里,恨不得没人看见自己。   周应元强自镇定,还要开口强辩,贾瑞却已上前一步,凑到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   那声音极低,旁人半个字也听不见。   只见周应元听了,先是怔住,随即脸色大变,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当场,眼中满是惊恐,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贾瑞说完,退后一步,负手而立,淡淡道:   “周郎中,可明白了?”   周应元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下官……下官明白了。”   他一挥手,对那几个还愣在原地的兵丁道:“都退下!快退下!”   那些兵丁面面相觑,却不敢违命,鱼贯退了出去。   五城兵马司那武官如蒙大赦,抱拳一礼,带着人匆匆去了。   应天府张成更是机灵,早就溜得没影。   周应元自己也踉跄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贾瑞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惊恐,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随即他匆匆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厅中一时安静下来,只余烛火跳动,将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那些官差兵丁如潮水般退去,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正厅,此刻只剩下自家人。夜风从半开的窗棂里吹进来,带着山间的凉意,吹得烛火微微晃动。   薛澜忙领着人去招呼不提,贾瑞亦让手下之人把住门口,薛蝌这才上前,对着宝钗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姐姐,我来迟了。”   宝钗摇摇头,轻声道:“不迟,来得正好。”她看了看薛蝌,又看了看贾瑞,心中千头万绪,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宝琴早已上前,拉着薛蝌的袖子,低声道:“哥哥,你可算回来了。”   薛蝌点点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站在那里,眼眶微红。   宝钗定了定神,转向贾瑞,敛衽一礼,郑重道:   “多谢兄长深夜来此,为薛家解围。若非兄长及时赶到,今日之事,还不知如何收场。”   贾瑞摆摆手,笑道:“薛妹妹不必多礼。”   他看了宝钗一眼,忽而笑道:   “说起来,七天前我让人请薛妹妹过去一叙,薛妹妹却不肯来。   那没法子,今日只好我自己过来寻你了。”   这话说得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宝钗听了,却是下意识抿起唇来,随即忽正色道:   “那日……那日实在是脱不开身。二叔明日下葬,这边有许多事要料理。况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况且那边人多眼杂,我去了,反倒不便,兄长莫要见怪。”   贾瑞却没接着这话,只是停顿了会,才欣赏笑道:   “不用紧张,我无非是玩笑罢了。你做得很好,很有尺度。不管是那次,还是今日。”   他见宝钗正色,自己语气亦郑重起来:“看到你如今这般,我很高兴。”   宝钗没有说话,过了会,她才轻声道:“是我学的好。”   贾瑞摇头失笑:“是你自己有这个天分,我不过是在旁边看着,推了几把罢了。”   他看了看四周,又道:“你或许心中还有很多疑问罢?为什么薛蝌跟了我这么久,前番的事如何了,今日的事又是如何。”   “等会儿我说给你听。”   他顿了顿,看向厅外夜色,又道:   “不过在说之前,我去祭奠你叔父的灵位。这是礼数,不能少。”   宝钗点头,依旧未说话。   贾瑞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宝琴和薛蝌,温言道:   “宝琴妹妹,薛蝌兄弟,都过来罢。一起去给你们父亲上柱香。”   宝琴眼眶微红,低低应了一声。   薛蝌上前几步,对着贾瑞深深一揖,满是感激。   贾瑞拍了拍他的肩,没说什么,只道:“走罢。”   一行人出了正厅,往灵棚那边去了。夜风拂面,带着山间的凉意,廊下的素白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宝钗跟在贾瑞身后半步,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千头万绪,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她只知道,今夜的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而等会儿他要说的事,只怕更是非同小可。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11章 贾瑞解密,东瀛线索,薛家布局   夜风渐收,山间寂静如水。   灵棚内,贾瑞整了整衣冠,缓步上前,自香案上取了炷香,在烛火上点燃。   他双手恭恭敬敬举过头顶,对着薛润的灵位深深一揖,那姿势端严郑重,一如晚辈见长辈之礼。   香火袅袅,盘旋而上。贾瑞凝视灵位片刻,将那三炷香稳稳插入炉中,又退后一步,撩起袍角,行三拜之礼,礼数周全,毫无半分敷衍。   宝钗、宝琴、薛蝌三人跪在灵侧答礼,心中皆是震动。   按说贾瑞位尊权重,又是解围之恩人,这般大礼实属难得。   薛蝌更是眼眶发热,喉头哽咽。   贾瑞礼毕起身,对着灵位叹道:   “二叔,晚辈来迟了,前番二叔也曾与晚辈有过数面之缘,彼时二叔意气风发,谈笑风生,不想今日竟成永诀。   晚辈无能,未能早些周旋,让二叔受了那般苦楚——这是晚辈之过。”   他说着,又对着灵位深深一揖,声音沉痛:   “二叔放心,身后之事,晚辈自当尽力周全。蝌兄弟和琴妹妹,晚辈也会照应,绝不让他们再受半分委屈。二叔在天有灵,且安息罢。”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薛蝌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伏在地上连连叩首。   宝琴亦是泪流满面,却强撑着没有哭出声,只死死咬着嘴唇,肩膀不住颤抖。   宝钗在一旁看着,心中百感交集。   她深知贾瑞这番话绝非虚言——这些日子,他为薛家周旋多少,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宝钗轻轻拭去眼角泪痕,敛衽一礼,轻声道:“兄长有心了。”   薛家几个长辈在一旁看着,亦是动容。   薛澜上前一步,对着贾瑞深深一揖,哽咽道:   “贾大人,我代薛家阖族,谢过大人恩义。大人对二房的照拂,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往后薛家上下,但凭大人驱策。”   贾瑞忙扶起他,温声道:“六叔言重了。薛家与贾家本是世交,何分彼此?   二叔之事,晚辈未能周全,心中已是有愧。六叔这般说,倒叫晚辈无地自容了。”   薛澜摇头,老泪纵横:“大人不必自谦。二房遭此大难,若非大人周旋,只怕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这份恩情,薛家阖族铭记于心。”   礼罢,贾瑞看了看天色,对宝钗道:   “薛妹妹,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可否寻个清净所在,我有话要细说。”   宝钗点头,侧身引路:“兄长请随我来。   后面有几间净室,是清凉寺借给我们歇息的,虽简陋,倒也清净。”   她说着,又对薛澜道:“六叔,您也一起来罢。还有螭儿,也叫上。”   薛澜一怔,随即点头。宝琴拉着薛蝌,也跟了上去。   一行人穿过回廊,来到后院一间宽敞的净室。   室内陈设简朴,一几数椅,墙上挂着幅山水,烛台上燃着数支白烛,将室内照得通明。   宝钗请贾瑞上座,自己在下首相陪。早有丫鬟婆子手脚麻利地摆上茶点——一壶新沏的六安瓜片,几碟精致的苏州点心,还有一碟新制的桂花糕,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贾瑞拈起一块,入口即化,甜而不腻,道:   “好手艺,薛妹妹调教出来的丫头,果然不同凡响。”   宝钗只低头抿茶,不接这话。   薛澜在一旁坐了,神色有些拘谨。   贾瑞见状,主动开口道:“六叔,晚辈久闻六叔大名。当年薛家做东瀛贸易,听说六叔是主事之人,立下不少功劳。”   薛澜一怔,随即摆手苦笑:“大人过誉了,什么功劳不功劳的,不过是在海上跑了几趟,替族里赚些银子罢了。   那时年轻,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风浪都敢闯。如今想起来,倒有些后怕。”   贾瑞道:“六叔过谦了。东瀛贸易风险极大,能在那条道上站稳脚跟的,都是有大本事的人。   晚辈听闻,当年薛家的船队,从长崎带回的铜料,占了整个江南铜市的三成。这份基业,可是六叔一手打下的。”   薛澜听他提起当年旧事,眼中闪过追忆之色,叹道:“大人连这个都知道?   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倭国正乱,各地大名混战,倒是便宜了我们这些外来的商人。   后来德川幕府一统天下,规矩就多了,税也重了,再加上海盗猖獗,朝廷那边抽得也狠,慢慢的也就做不下去了。”   贾瑞点点头,若有所思。   他正要再说,却见薛螭被一个婆子领了进来。那孩子不过七八岁年纪,穿着素净的孝服,头上戴着孝帽,小脸白白净净,一双眼睛乌溜溜的,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他进门后规规矩矩站定,先对着贾瑞深深一揖,脆生生道:   “薛螭见过瑞大爷。”又转向宝钗、宝琴,一一问安,礼数周全,毫不怯场。   贾瑞看在眼里,心中暗赞。   这孩子小小年纪,行事倒比许多大人还稳当。他招招手,笑道:“你过来让我瞧瞧。”   薛螭依言上前,站在贾瑞面前,不卑不亢。贾瑞打量他片刻,又问清楚他的名字,笑道:   “螭龙,无角之龙,却是龙种,这名字是盼你将来有出息,可读过书?”   薛螭点头:“读过。《三字经》《千字文》都读完了,如今在读《论语》。”   贾瑞笑问道:“《论语》里,你最喜欢哪一句?”   薛螭歪着小脑袋想了想,认真道:“我喜欢‘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这一句。”   贾瑞挑眉:“哦?为什么喜欢这一句?”   薛螭道:“因为我觉得,读书不能光读不想,也不能光想不读。我爹爹说过,做人要有自己的主意,不能人云亦云。这句话就是教这个的。”   贾瑞心中暗赞,这孩子倒是个有主意的。他又问:“那你读《论语》,可有什么自己的见解?”   薛螭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宝钗。宝钗微微点头,温声道:“瑞大爷问你,你便照实说,不必拘束。”   薛螭这才开口,小声道:“我觉得……我觉得孔夫子有些话,也不全对。”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愣。薛澜脸色微变,正要呵斥,却被贾瑞抬手止住。   薛螭见他并无怒意,胆子大了些,认真道:   “孔夫子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可我觉得,这话不对。   我大姐姐、二姐姐、宝钗姐姐,都是女子,可她们都很好。   大姐姐教我读书,二姐姐带我玩,宝姐姐……宝姐姐可厉害了,外面那些官差来,她一个人就把他们都挡了回去。她们哪里难养了?”   原来是趁机夸了自家姐姐一番。   宝钗和宝琴见弟弟可爱听话,对视一眼,也是莞尔。   贾瑞心中欣赏,也对薛螭道:   “你说得不错,你能想到这一层,很难得。”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给薛螭,“这个给你,算是奖励。”   那是一块羊脂玉的平安扣,温润细腻,在烛光下泛着柔和光芒。   薛螭不敢接,看向宝钗。宝钗笑道:“瑞大爷赏你的,接着罢。”   薛螭这才双手接过,郑重道:“谢谢瑞大爷。”   贾瑞看着他,温声道:   “我听你宝钗姐姐说,你读书很用功,这很好。往后到了神京,欢迎常来我府上坐坐。   我那里书多,还有几个老先生,学问很好,你可以跟他们请教。”   薛螭眼睛一亮,却又有些犹豫,小声道:“可是……可是我还小,能去吗?”   贾瑞笑了:“怎么不能?有志不在年高。你好好读书,将来长大了,若还想练武,我也可以给你找师父。男儿丈夫,文武双全才是正道。”   薛螭重重点头,眼中满是憧憬。   宝钗在一旁看着,心中欢喜。这孩子能得贾瑞青眼,往后前程可期。   她轻声道:“螭儿这孩子,确实爱读书。前些日子,还跟我讨《史记》看,说要读读那些英雄故事。”   宝琴插嘴道:“爱读书是好事,但我更欣赏他方才那句话——敢说‘孔夫子也不全对’。这年头,人云亦云的多了,能自己有主意的,难得。”   贾瑞看了宝琴一眼,笑道:“琴妹妹这话,倒有几分胆识。”   宝琴抿嘴一笑,也不怯场:   “瑞大哥别笑我。我这人从小跟着父亲走南闯北,见的多了,听的多了,就不太爱信那些死规矩。   我虽是女儿家,但也知道,这世上许多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有时候,胆子大一点,反倒能闯出一条路来。”   宝钗听了,忍不住轻轻摇头,笑道:“你这丫头,胆子越来越大了。瑞大哥面前,也敢这般说话。”   贾瑞却正色道:   “琴妹妹这话,我倒很欣赏。胆子大,不是莽撞,是心里有主意,遇事不慌。   薛家如今这光景,正需要这样的胆识。琴妹妹既有这份心气,往后必定能成事。”   宝钗闻言,看了贾瑞一眼,心中了然。他这是在鼓励宝琴,也是在给自己看——她明白他的意思。   她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薛澜见气氛融洽,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退,带着薛螭出去了。   那孩子走时,还回头看了贾瑞一眼,眼中满是崇拜。   室内只剩下贾瑞、宝钗、宝琴、薛蝌四人。   贾瑞放下茶盏,神色郑重起来:   “薛妹妹,方才人多,有些话不便细问。如今只剩咱们几个,我想问一句——前番那些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宝钗知道他要问什么,也不隐瞒,将木道长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从木道长初到金陵,到那夜文杏惊慌来报,到木道长浑身是血出现在她面前,到他说自己杀了人,到她说出那段旧事——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薛蝌听得目瞪口呆,宝琴更是脸色发白,紧紧攥着帕子。   他们万万没想到,一向沉稳持重的宝钗,竟敢做出这等事——收留一个杀了人的江湖异人,还替他遮掩,替他周旋。   宝钗说完,室内一片寂静。   烛火跳动,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过了许久,薛蝌才结结巴巴道:   “姐……姐姐,你……你胆子也太大了。那……那可是人命关天的事。”   宝琴却道:“姐姐做得对。那位木道长救过姐姐的命,又替咱们料理了家里闹事的奴才,咱们怎么能见死不救?”   薛蝌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贾瑞一直静静听着,此时才开口,问道:“薛妹妹,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宝钗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坦然:   “我想,他救过我两次。一次是运河上,一次是金陵城外。   救命之恩,不可不报。   再者,他虽杀了人,但杀的也是作恶之人,并非滥杀无辜。   我既收留了他,便该护他周全。至于后果——我想过,但觉得担得起。”   贾瑞眼中满是赞赏,沉吟片刻,缓缓道:   “薛妹妹,你可知道,这一年多来,你变了多少?”   宝钗微微一怔,看着他。   贾瑞道:“我记得当初在神京初见你时,你虽端庄得体,处处周全,却总带着几分拘谨。   说话行事,滴水不漏,却少了些……怎么说呢,少了些自己的主意。那时你担着薛家的担子,事事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   他顿了顿,继续道:   “可如今,你不一样了。你遇事不慌,有胆有识,敢作敢当。方才那番话,我听得出,你是真心实意,并非一时冲动。这份气度,这份担当,比当初在神京时,强了何止十倍。”   宝钗听了,低下头去,半晌不语。   贾瑞又道:“不过,我有一句话,想提点你。”   宝钗抬起头,看着他。   贾瑞道:“你做得对,做人要讲道义,要知恩图报。   但道义之外,也要懂得保全自己。   譬如这事,你当时可以多留个心眼——木道长那夜来寻你,你收留他之后,可以让他换个身份,换个住处。不必让太多人知道他在这里。   如此,既能护他周全,又能减少风险。将来万一有事,也不至于被动。”   宝钗静静听着,若有所思。   贾瑞继续道:   “再者,你虽信任身边人,但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譬如文杏,她忠心耿耿,这很好。但有些事,可以让她去做,不必让她知道太多。知道得越多,风险越大,对她也不是好事。”   宝钗点点头,轻声道:“兄长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   贾瑞笑了,温声道:“你也不必自责。你做得已经很好了。我说的这些,不过是锦上添花。你能做到这一步,已是难得。若换了旁人——”   他顿了顿,忽然笑道:“若换了旁人,此刻怕是要跟我争辩几句,说自己没那么厉害,都是被逼的,诸如此类。”   宝钗听了,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他说的是谁。她忍不住微微一笑,轻声道:“林妹妹确实……比我直率些。”   贾瑞看着她:“可你方才没有解释,也没有推脱。   你坦然承认,坦承受教,气度从容,方才那番勇气,就是最好的回答。”   宝钗低下头,没有说话。烛火映在她的脸上,那一抹淡淡的红晕,转瞬即逝。   宝琴在一旁看着,心中感慨。她看看贾瑞,又看看宝钗,忽然觉得自己明白了些什么。她轻轻拉了拉薛蝌的袖子,示意他别说话。   薛蝌虽老实,却也不笨,默默点了点头。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闻窗外夜风拂过松枝的簌簌声。   过了片刻,贾瑞开口道:“薛妹妹,可否请那位木道长过来一见?我与他,还有段旧事。”   宝钗微讶,抬眼看着贾瑞。她心中虽有疑惑,却也没多问,只点点头,对门外道:“文杏,你去请木道长过来。”   文杏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后院中,木道长正独自立在假山旁,望着山下的灯火出神。   方才那些官差如潮水般退去,他心中奇怪,却也想不明白其中缘由。他本想趁乱离去,又觉得不妥——薛姑娘待他以诚,他这般不告而别,实在说不过去。   正踌躇间,文杏小跑着过来,气喘吁吁道:“道长,我家姑娘请您过去。瑞大爷也在,说与您有旧事要叙。”   木道长一怔:“瑞大爷?那位锦衣卫的贾大人?”   文杏点头:“正是。姑娘说,请您务必过去一趟。”   木道长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老道随你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来到净室门外。文杏先进去通报,随即掀开帘子,请木道长入内。   木道长踏入室内,目光一扫,只见上首坐着一位年轻男子,气度沉稳,眉宇间英气逼人。   他心中暗赞一声,随即收回目光,对着宝钗深深一揖:“薛姑娘,老道有礼了。”   宝钗忙起身还礼,又指着贾瑞道:“木道长,这位是贾瑞贾大人,锦衣卫千户。”   木道长转向贾瑞,抱了抱拳,淡淡道:“贾大人。”   贾瑞起身还礼,笑道:“木道长,久仰大名。”   木道长看着他,摇头道:“大人认得老道,老道却不认得大人。老道一介山野之人,岂敢与大人称旧?”   贾瑞哈哈大笑,朗声道:“木桑道长,你这就不厚道了。前番金陵城外,玉真子挟持薛姑娘,想对我不利。是你出手,将那妖道引开,才方便我救下薛姑娘。   这份恩情,我贾瑞可一直记在心里。”   木道长——木桑,闻言脸色骤变,难以置信地看着贾瑞:“你……你怎么知道老道的道号?”   贾瑞笑而不答,只对外面道:“请黄先生进来。”   帘子掀起,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汉子大步而入。他一身劲装,面容粗犷,双目炯炯有神,正是黄虚。   木桑看到他,更是震惊,脱口道:“黄真贤侄?!是你!”   黄虚——黄真,哈哈大笑,上前一步,深深一揖:“木桑师叔,多年不见,您老可还硬朗?”   木桑忙扶起他,上下打量,又惊又喜:“你……你怎么在这里?你师父穆人清那老家伙呢?他可还好?”   黄真笑道:“师父好着呢,如今在华山闭关修炼,不问世事。师叔您也知道,他那脾气,最耐不住寂寞,可这十几年,愣是没下山一步。说是要参透一门绝学,参不透不出来。”   木桑听了,捻须感叹:“穆人清那老家伙,武功本就在我之上,若再参透一门绝学,只怕天下无敌了。”   黄真笑道:“师叔过誉了。   师父常说,他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师叔您。说您剑法精绝,人品高洁,是他平生知己。”   木桑摆手,笑道:“少给我戴高帽。你师父那人,嘴里没一句实话。”他顿了顿,又看向贾瑞,目光复杂,“贾大人方才说,您是黄真的……朋友?”   黄真忙道:“师叔,贾大人说是朋友,那是抬爱了。实不相瞒,我如今和师弟们,都追随贾大人,愿为他效犬马之劳。”   木桑脸色再变,看着贾瑞,眼中满是惊愕。他自然知道黄真的本事,更知道他师父穆人清在江湖中的地位。   能让黄真心甘情愿追随,这位贾大人,究竟是何等人物?   贾瑞似是看穿他的心思,笑道:   “木桑道长不必多虑。我不过是机缘巧合,与黄先生相识。黄先生看得起我,愿意帮我,是我的福气。”   他顿了顿,又道:   “不瞒道长,前番玉真子挟持薛姑娘,我与他交过手。此人武功极高,远在我之上。若非道长出手引开他,我绝非其敌。说来惭愧,那次能救下薛姑娘,多亏了道长。”   木桑听他提起玉真子,神色一黯,叹道:“那孽障……是老道的师弟。铁剑门百年基业,出了这么个败类,老道愧对祖师。”   贾瑞看着他,忽然道:“道长,你方才说,你已将那人手刃了?”   木桑点头:“正是。老道追踪他半年,总算在金陵寻到机会,将他了断。”   贾瑞沉默片刻,缓缓道:“道长,有件事,我须得告诉你。”   木桑心头一凛,看着他。   贾瑞一字一句道:“玉真子,没死。”   木桑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来,声音颤抖:“老道亲手……亲手刺穿了他的心口,亲眼看着他倒下的!” 番外篇:建新十七年,神京(一)   旧建新十七年,四月。   西历一六四四年。   神京。   天色阴沉,乌云压城,层层叠叠如铅块般坠在城头。   护城河畔的柳树刚抽出新芽,嫩绿的颜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刺目而诡异。   城墙上,守卒稀稀落落。有留着辫子的满洲兵,也有剃了头发、脑后拖着鼠尾的前周降卒。   他们持戈而立,却一个个面如死灰,目光呆滞。   城内的炊烟比往年少了七成。   市井间早已没了叫卖声,偶有行人经过,也是低头疾走,步履匆匆。   每一个人脑后都拖着辫子,那辫子细细的一根,像老鼠尾巴似的垂着——这是鞑子入关后下的剃发令,违者斩首。   百姓们敢怒不敢言,只把那辫子藏在衣领里,恨不得没人看见。   米铺门前排着长队,人人面有菜色,却无人敢高声。   只因前几日有个汉子饿极了,嚷了一句“鞑子滚出去”,便被巡街的满洲兵当场砍了脑袋,尸首挂在城门口示众,至今还晾在那儿。   皇城根下,有几个百姓缩在墙角,压低声音说话:   “听说了吗?西边来人了!”   “哪个西边?”   “还能有哪个西边?汉王的大军!当年从神京杀出去那位!去了襄阳,本来都以为他必死无疑,谁知道人家反倒站稳了根脚。   前周天子几次征伐,襄阳败一场,洛阳败一场,前些年朱仙镇那一仗,更是把本钱全折光了。”   “哼,那周天子也是活该。他要是不打汉王,能引火烧身?结果倒好,自己江山丢了,反倒把花花世界送给了鞑子。”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那说话的汉子左右看看,压低声音:   “我怕什么?我家祖孙三代,都在大周旗下吃粮当兵,如今让我剃这个头,我恨不得——”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远处,一队满洲兵正巡逻而过。   他们骑着高头大马,腰悬弯刀,趾高气扬。为首的军官扫了这边一眼,那几个百姓立刻低下头去,噤若寒蝉。   待那队兵马走远,才有人轻轻吐出一口气,小声道:   “等着罢。汉王的大军打进来,就有好戏看了。”   “可汉王……能打赢吗?”   “怎么不能?听说五路大军合围,把神京围得铁桶似的。   北边是贾琮,最会用骑兵作战。   南边是投奔汉王的李闯王。   西边是曾经的督师孙传庭孙大人。   东边是汉王的学生白文选。   最要紧的是,听说秦妃娘娘那一路,从山西杀过来了,宣府大同,都反正了。”   “秦妃娘娘?那位三姑娘?”   “正是!当年在神京时候,谁不知道贾家三姑娘是个人物,结果当时贾家那老太太不识人,居然把她逐出宗籍。   结果他们偌大个两府国公贾家——也就是那个下场!还出了不要脸的汉奸!”   “嘿,那可真是……那可真是……”   那人说不下去了,不愿再说那些前尘往事。   他只是望着西边的天际,眼睛里有光。   那光是盼头。   是未来。   ……   城外三十里,西山脚下。   旌旗蔽日,戈矛如林。   一支大军正徐徐推进,军容肃整,步伐沉稳。玄色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以金线绣着一个斗大的“汉”字,日光下,金光耀眼,凛然生威。   这是贾瑞的兵。   十万精卒,皆是从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底子。   有当年在山东平乱的老卒,有在江淮收编的流民军,有在湖广、陕西收编的边军精锐。   十年血战,百炼成钢。   此刻,这支军队停在了西山以东的一处高坡上。   坡下是开阔的平原,平原尽头,一座巍峨城池隐约可见——那是神京,是大周的都城,是三百年来汉家天子坐朝的地方。   如今,却盘踞着一群从关外杀进来的鞑子。   贾瑞勒马而立。   他一身玄色甲胄,外罩黑色披风,腰间悬着那口自金陵带出来的长刀。风霜刻在脸上,让他比从前更多了几分沉凝与锋锐。   此刻他遥望远处神京的轮廓,目光悠远,若有所思。   黄宗羲策马上前,与他并辔而立。   这位昔日的江南名士,如今已是贾瑞帐下的首席谋士。他眼看着这支军队从无到有,眼看着眼前主公从一个锦衣卫千户成长为王爵统帅。   此刻,他看着远处那座城池,忍不住捻须而笑:   “王爷,神京在望了。”   贾瑞点点头,没有说话。   黄宗羲又道:“当年咱们起兵时,多少人说这是以卵击石?如今过去,卵没碎,石头倒要碎了。”   他笑声爽朗,又道:   “十年磨剑,霜刃今试,今日之局,大势已定,鼎革在即,可谓功成矣。”   贾瑞笑道:“旧功已成,但也不可骄纵。”   他遥遥指着远处那座城池:“那座城,咱们是围住了,可围住容易,攻下来呢?   攻下来容易,守得住呢?   守得住容易,这天下人心,能收得拢呢?”   黄宗羲自然知道贾瑞考虑之事,笑道:   “王爷说得是,所谓在德不在险,若是天下靠着兵强马壮便可以为天子,那就没有我等今日了。   王爷所忧所虑,我从来都是夙夜在心。”   贾瑞知道这位跟着自己多年智囊本事,也不多言,只安抚道:   “先生不是得意忘形,是替本王高兴这,份心,本王领了。”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远方,“只是这一路走来,太不容易,越到这种时候,越要戒骄戒躁。”   “万里长征,这才第一步,真正的难处,从这座城破了才开始。”   “我们可不做黄巢。”   黄宗羲肃然起敬,郑重一揖:“王爷能有此心,天下幸甚。”   正说着,远处两骑飞驰而来。当先一人正是胡桂北;后头跟着的却是冯难。两人翻身下马,大步上前,单膝跪地:   “王爷!”   贾瑞抬手:“起来说话。”   胡桂北起身,满脸兴奋,抱拳道:“王爷,五路大军均已到位!”   他一口气报来:   “孙传庭孙大人那一万五千人,已据了城西要道,堵死了西山方向。”   “李闯王——哦不,李将军那三万老营兵,驻扎城南,把通往保定府的路卡得死死的。”   “贾琮将军那一万骑兵,在北边永定河沿岸游弋,专等城里有溃兵逃出来。”   “白文选将军率两万川军,占了城东通州一带,粮道切断,漕运断绝。   另外——”胡桂北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些,“秦妃娘娘那两万兵马,从山西杀过来了!连破宁武关、大同、宣府,前锋已过居庸关,离神京不过四十里!”   冯难接道:“五路大军,合围之势已成。王爷,那满清小皇帝,如今是插翅难飞!”   贾瑞听完,没有说话,但心中万千感触,却难以尽说。   胡桂北又道:   “还有王爷您不知道的呢——今儿早上,周王殿下那边也来人了,说亲率两万兵马,已到良乡。殿下让末将转告王爷:京城里头,但请放手去打,后方有他。”   黄宗羲闻言笑道:“周王殿下这是给王爷吃定心丸呢。有王爷在后头坐镇,前线将士更有底气了。”   贾瑞点点头,却没有他们预料中的那般喜色。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座城池,缓缓道:“五路大军,都是好样的。”他顿了顿,“可还有一路,才是关键。”   胡桂北和冯难对视一眼,有些不解。   胡桂北挠头道:“王爷说的是……哪一路?北边、南边、西边、东边,都齐了呀?”   贾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黄宗羲却笑了:“胡将军忘了?还有江南那一路呢。”   胡桂北一拍脑袋:“哎呀!瞧我这记性,薛妃娘娘那边!”   冯难也笑了:“薛妃娘娘何等本事,我们皆知,有她在那。   粮草辎重便再无后顾之忧。   只是——听说江南兵马已经整编完毕,不日即将北上,不过路途遥远,怕是赶不上攻城了。”   贾瑞看向南方,慨然道:   “她不必赶上攻城。她能把江南稳住,把粮草一船一船送来,把后方料理得妥妥当当,便是头功。   有她在,我便没有后顾之忧,有她在,江南便稳如泰山。”   贾瑞又道:“两位薛妃娘娘,都是大功。”   正说话间,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骑从西北方向疾驰而来,马上之人一身明光铠,外罩猩红披风,身形虽不算高大,却自有一股英武之气。   待那骑驰近,众人方才看清——来人正是贾菌。   当年那个在贾府里跟贾兰一道读书的俊秀少年,如今已是二十出头的青年将领。   他脸庞比从前刚毅了许多,眉眼间褪去了稚气,多了一股杀伐之气。   此刻他勒马停住,翻身而下,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在军中历练出来了。   贾菌大步上前,单膝跪地:   “王爷!”   他声音洪亮,气息微喘,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贾瑞抬手:“起来,可是有消息了?”   贾菌起身,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抱拳道:“回王爷——秦妃娘娘那一路,到了!”   众人精神一振。   贾菌道:“秦妃娘娘率数万精兵,从山西那边杀过来的。   先在太原休整了三日,然后北上宁武关——王爷您猜怎么着?宁武关的守将,原是周遇吉的旧部,一听是娘娘的旗号,开关投降了!”   胡桂北一拍大腿:“好!”   贾菌继续道:“过了宁武关,一路东进,连破大同、宣府。   宣府总兵王承胤原想抵抗,被娘娘阵前一箭射落了头盔,吓得当场跪地请降。   如今娘娘大军已过居庸关,前锋离神京不过百里。”   冯难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快?”   贾菌笑道:“冯大哥是不知道,秦妃娘娘这一路,走得比咱们还顺。   山西那头的官军,要么望风而降,要么一触即溃。   有几句口号在那边都传遍了——‘汉军到,活命有路;秦娘子军到,不杀降卒。”   贾菌想起这位秦妃娘娘还算自己姑姑,与有荣焉,又激动道:   “不过话说回来,他二位功劳再大,也大不过秦妃娘娘这一路。   娘娘这一路,从山西杀到京畿,千里奔袭,连破数关,这才是头功。”   他说着,又转向贾瑞,抱拳道:   “王爷,末将先给您道喜了,等秦妃娘娘进了神京,咱们这一路,便算是大功告成。   到那时候,王爷登高一呼,天下谁敢不从?依我看,如今京城里头那位小皇帝——”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压低声音笑道:   “只怕早就吓得尿裤子了。咱们还没打进去,他自己就得先把自己收拾了。”   黄宗羲闻言,却敛了笑容,正色道:“菌哥儿,这话却不好乱说。”   贾菌一怔,看向他。   黄宗羲道:“那满清小皇帝虽然年幼,可满清关外,尚有数支生力军,困兽犹斗,不可小觑。   再者,城里的情况,咱们虽有贾雨村大人传信,可到底虚实莫辨。   万一他们狗急跳墙,拼死突围,咱们围城的布置若是稍有疏漏,让他们跑了,后患无穷。”   他转向贾瑞,郑重道:   “王爷,我以为,当务之急,是加紧攻城准备,同时严防死守,不给城中突围之机,至于里头那位——待城破之后,是死是活,自有分晓。”   贾瑞却早有准备,只吩咐数句。   调三千骑兵连夜向东,增援永定河方向。   至于城北那几处薄弱之处,他早已命人暗中设伏,只等城中突围,便叫他自投罗网。   其后,贾瑞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再次抬起头,望向远处那座灰蒙蒙城池。   夕阳正缓缓西沉,余晖洒在城墙上,给那座城镀上了一层血色。   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远处传来号角声,低沉悠长,像是某种古老召唤。   贾瑞的目光越过城池,望向西北方向。   那里,是居庸关的方向。   是探春的方向。   一年了。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清晨,在黄河边上,他与探春分兵的情景。   那时天刚蒙蒙亮,山间雾气弥漫。   她一身银甲,骑在马上,面容被晨雾遮得有些模糊。   两人没有说话,贾瑞只是向她敬了杯酒。   探春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又轻轻抚摸着脸角,低声道:   “哥哥......大哥.....王爷......你也保重。”   “我去了,这次必然要为你立下大功。”   贾瑞看着眼前这个命运坎坷,却始终不曾低头、从不曾退缩的女子——   一路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道:   “你去吧,三丫头......”贾瑞用起了旧日称呼,“我相信你,就如你当日相信我一样。”   “这路人马,交给你,我放心,你我都是马背上征战十年的人了,不用再如此。”   探春没有多说点的,只是咬着唇,微笑。   她看了贾瑞一眼,随即夹起马腹,策马而去。   银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雾气里,只剩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被山风吞没。   一年了。   她打得漂亮。山西一路,再无忧患。   这才是他认识的探春。   贾瑞收回目光,看着远处云空苍茫,如染红烟。   还有黛玉。   他想起黛玉在灯下帮他整理文书的样子。   她一边翻看各处送来的禀报,一边用笔勾画,哪些要紧,哪些可缓,哪些需他亲自过目,哪些下面人就能处置——条理分明,一丝不乱。   这几年,她一直如此。   从襄阳到洛阳,从洛阳到西京,她很少抛头露面,却把后方打理得井井有条。   粮草辎重、军需调拨、伤兵安置、降将家眷——这些琐碎繁杂的事务,到了她手里,都变得清清楚楚、妥妥当当。   洪承畴那样的人物,在她面前也客客气气,不敢有半分怠慢。   贾雨村那样八面玲珑的人,在她手下也老老实实,不敢耍半点滑头。   她不领兵,不作战,不冲锋陷阵。   但她让前方的人,永远有粮吃,有衣穿,有饷拿,有药医。   这才是她的功劳。   贾瑞轻轻吁了口气。   他再次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夜色正从东边漫过来,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吞噬着天地。   远处,有篝火亮了起来。   那是大军的营地,星星点点,绵延数十里。   而更远的地方,在那片正在被夜色吞没的山峦之间,有一支军队正沿着山麓,缓缓向这里靠近。   那是探春的军队。   而更远的南方,还有无数的粮船,正沿着运河,一路向北。   那是宝钗的心血。   还有太原那边——   他想起贾菌方才的话:“王妃在太原坐镇,筹措粮草,安抚降将,把后方料理得妥妥当当。”   王妃。   他的黛玉。   探春叫秦妃,宝钗叫薛妃。   只有黛玉——大家只称呼她为王妃。   独有的称呼,不用加姓氏。   那个当年喜欢吟诗,喜欢流泪,风吹吹就倒的林妹妹。   如今坐镇一方,调度千军万马。   贾瑞忽然笑了。   他勒马而立,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不远处,旌旗如林,戈矛如海。   五路大军,十余万人马,将那座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西北方向,探春正日夜兼程,向这里赶来。   而更远的南方,宝钗的粮船正源源北上。   她们都在这条路上,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传令三军,今夜好生歇息。明日一早,准备攻城。”   传令兵飞驰而去。   夜色四合,星子渐明。   远处,神京城沉默地蹲伏在夜幕中,像一头垂死的巨兽。   而在西北方向,有一支大军,正踏着夜色,向这里赶来。   ——   太原城中,巡抚衙门。   夜已深,后堂却灯火通明。   黛玉坐在案前,正低头看着案上一摞文书。   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眉眼间比从前多了几分沉静,却依旧清瘦,依旧苍白。   她轻轻咳嗽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凉了,她却浑然不觉,目光仍落在手中的文书上——那是一份粮草调拨清单,洪承畴刚刚送来的,事无巨细,条理分明。   案上还堆着许多:有贾雨村报来的降将名单,有各州县送来的钱粮账册,有前方传回的军情禀报,还有宝钗从江南发来的书信。   她一份一份看过去,有时提笔批几个字,有时凝神思索片刻,有时轻轻摇头,把某份文书放到另一边。   窗外,夜风拂过,吹得烛火微微跳动。   她抬起头,望向北方。   那里,是神京的方向。   是他们的方向。   帐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是亲兵的禀报:   “王妃,洪大人和贾大人求见。”   黛玉收回目光,放下茶盏,整了整衣襟。   “请。” 番外篇感言   本书写到这里,准备走向完结了。接下来几十章,会用倒叙的方式,来展开本书的叙事。   每章要么是本书重要剧情节点,要么是重要角色独有的人物弧光,要么是红楼主要人物的结局。   本来还想再写个一年半载。   我本想一边维持本书更新,一边研究起点网文,等这本书写得差不多了,我对网文的研究也便差不多了。   不过刚好前几日,书友群里,有几位一直支持我创作的朋友,建议我干脆将这本书告一段落,集中精力开下一本新书。   他们的建议也很有道理:因为我这书很不成熟,毛病太多,强行写下的话,收益可以说基本没有,而且每天还要雷打不动地拿出几小时黄金时间,保持高强度专注。   不如把这些时间全部用来研究新书,研究市场。   与其无谓地坚持,不如把想表达的东西,传达给更多人,获得更好的商业回报与社会效应。   在商言商,起点是个商业平台。与其盲目坚守,不如思考如何立足起点机制与市场,做本真正有价值的红楼文。   人的精力有限,时代也在变化。强行两线作战,未必能兼顾,且这本书的前期框架,由于构思不成熟,吃亏之处太多,还是只能忍痛割爱了。   我很喜欢这本书的主题和故事,也喜欢我创作的人物,但与其让他们在我的不成熟笔力下蒙尘,不如移天换日,用更好的方式,让这些英雄儿女们绽放光彩。   但我不会直接完结。这几个月,我会断断续续地更新,把本书主要人物的命运合理收束,给一直追读的朋友们一个交代。   然后今年,我大概不会再开新书,先利用业余时间,系统研读起点小说,再做一份无论人设还是故事,都详密可考的细纲。   一度曾考虑转型去写历史文,但觉得红楼题材已投入不少时间准备,而且我很热爱红楼。   就这么放弃实在可惜——还是再试试吧——再写本红楼文,不着急开书,做有价值的作品,而不是追热点的速成品。   不追求下本书大爆,只希望它能获得应有的地位,让追书的书友,觉得这钱花得物超所值,这时间花得有所价值。   而目前第二本书的思路,大致确定了两个方向。   一个是基本围绕两府展开,以园子戏和部分朝堂戏为主,重点写园子戏与恋爱感情线,女主还会是黛玉。   因为我觉得红楼文的特点、受众的取向,以及本人擅长的方向,还是写强园子戏的小说更为合适,可以发挥我的长处。   这也是弥补《贾瑞》这本书的遗憾。   我觉得我写的黛玉颇有可观之处,但可惜由于剧情有些臃肿,前期细纲不完善,起点推荐机制马太效应太强,导致我这书门可罗雀。   很多人还没看到后面黛玉线的精彩处,就已经弃文了。   而且前面几十万字,思路不太明确,整体风格偏向龙傲天小说。   喜欢看起点细腻感情戏的书友,一看前文,会觉得这书不符合其口味,直接弃文;而喜欢龙傲天风格的读者,看到后面大段黛玉感情戏,又会觉得没意思,也弃文。   导致这本书两头堵,在商业上很不成熟,没有把应有的潜力发挥出来。   所以我感到很遗憾,也想吸取这个教训,下本书换个更有针对性的切入点。   主题也会简单些,不会安排太多女性角色,重点还是黛玉。   让更多起点书友,感受到潇湘妃子——这位中国古典文学第一女主角的魅力,沉浸在一个动人而感人的爱情故事中。   我是反对投机取巧创作观的。   为了多挣三四千块钱,两三个月不停地开书切书,一时看这个风口热便写这个,一时看那个风口热便写那个。   或许有少数人,先天敏锐,可以左右逢源,写什么都火。   但我观察了一段时间,很多选择投机创作的人,那点才华与积累,很容易在换赛道中消耗殆尽。   几年下来,读者流失,晨昏颠倒,身体透支,一事无成,也未留下一部像样的作品。   用红楼的话来说,就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此举没有意义,也不符合好作品的创作规律。   起点历史区作品我看的不多,我只说一本我看过的网文,那就是柯山梦的《晚明》。   这本书我常读常新,也是我理想中好的网文作品标杆。它不仅有好的剧情,更有好的人物,更重要的是,有人物与人物之间那种百读而不厌的情感。   这本书问世已有十余年,至今仍在吸引许多新读者,依旧有着旺盛的生命力。   这也是我下本书想努力的方向——固然想跟柯山梦大神比很困难,但可以尽力去试试,写有价值、有故事、有情感的书,而不是蹭热点的速成品。   而且我认为,红楼是个虽说不那么热门,但却极其有生命力的大IP。   不说三年五年,哪怕是十年、十五年,依旧会有新的读者,对红楼产生兴趣,为红楼人物的命运而深夜难眠,希望能读到一本同人文,让她们有不一样的人生。   这也是今天AI时代,红楼文还有一定存在空间的逻辑。   最后说下我这本小说的主题。   写了一百多万字,花费了大半年,林林总总无非归结于一点:   我希望红楼中这些好姑娘们,不是薄命司里注定悲凉的符号,也不是读者心中永远的遗憾。   而是能把自己的才华施展出来,用到该用的地方,让她们的人生得以舒展,可以活出自己的光彩,在另一个时空里感受到幸福。   这也是我当年踏上文学道路的初心。希望以文字,实现自己的抱负,也希望能让看到我文字的人,获得精神触动。   虽然岁月悠悠,白云苍狗,文学的黄金时代已然远去。   但历经世事,却也愈发老而弥坚。   我这本书里,贾瑞向黛玉表白时,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人老了,总是羡慕青春的勇气,哪怕最后失败了,也不后悔。   至少他又找回了少年时的勇气和冲动。   ......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何况我觉得自己还不是暮年。   我还想跟这个世界,来一场较量。   ...... 番外篇第一章修改了下,可以重新阅读,书友群:700547592   欢迎进群交流。 番外篇每周周末更新两章,收束所有主要人物结局   我想把更多精力放在研究各类红楼文上,所以番外篇由日更改为周末双更——工作日停更,周六、周日各更新一章。   这样更新时间较为固定,我也方便安排写作与阅读计划。   对本书感兴趣的朋友,欢迎继续追读。   新书不着急开,等我把起点红楼文过一遍,有个比较好的创意后,再行开书。   感谢一直以来支持我的各位书友。   我印象极深的有:   20180714、花落水流、fighter、闲庭信步看落花、怎么什么昵称都重复、口袋里有颗糖、积极的向日葵、诸葛二愣、谁名其中味、青妖修、坤坤坐钢叉、等你下课……等等,基本都是每月月票必投给我,每章都会订阅。   十分感谢。   欢迎加入书友群:700547592   可以在群里交流红楼相关问题,常常会有红楼爱好者谈些有价值的思考,以文会友,寻求共鸣。 周末修改了前文部分内容   本来是想更新一下番外的,但这段时间一直有许多书友,建议我修改一下前文一些内容,大意是后文写得很有格调,但前文写的有些轻浮,主角人设不统一,像是一个种马文主角。   原因也比较简单,一开始写网文,对这行还不是很了解,只听说读者非常讨厌“舔狗”“送女”,有些有经验的“高人”宣称红楼文就是种马文,收的女人越多,读者越喜欢。   我倒是一开始就不打算写种马文,准备就写四五个女主便可,但又想前面如若写得比较清水,会不会连追读都没有,直接折戟沉沙在半路。   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所以我就写了些套路化的剧情,诸如什么女性看到主角,就脸红心跳,内心浮想联翩之类的。   现在回过头来看,其实没必要,反而导致本书同质化,在前期跟其它红楼文比起来,没体现出自身特色。   且前面这些描写跟后文整体基调不符,也非我本心,反而拉低了全书格局。   所以我对前文进行了合适修改。   目前修改地方主要为:   秦可卿出场延后,把第二章秦可卿部分,改成贾瑞从贾蔷口中得知林如海患病,强调了贾瑞对黛玉的好奇、同情与理解。   为后文贾瑞为林如海治病埋下伏笔,也让女主角黛玉在第二回,就在全文正式登场,突出她的地位。   把李纨对贾瑞的一些不合理桃色想象部分删掉,突出的是李纨谨慎小心,而不是见男人思春——事实上,以李纨在红楼中性格,也根本不会对一个刚刚认识的青年男人如何动心。   然后把一些过于现代话用语,改成红楼语境的古典用语。   ......   本周也没有闲着,快速看完了两本万订红楼文,也分析了这些书的优点与不足。   等我把起点所有精品以上的红楼文过了遍后,便开始着手准备下本书大纲,确保起承转合韵律,再之后,就会找个合适时机,在起点开本红楼文新书。   欢迎支持我的朋友,加群:700547592   有最新消息,也会在群里发布。 番外篇:建新十七年,神京,战前局势,天下一统   月华如水,烛影摇红,环佩微动,衣袂无声。   黛玉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时刻。   自从七年前,她在建新天子密令追捕的惊涛骇浪中,从神京九死一生脱身南下、辗转湖广襄阳开始。   黛玉就习惯了在刀兵与权谋之间,替她的瑞大哥守住身后这片天。   这个天下,是他们夫妻携手打下来的。   在襄阳,他们三战三捷,四定汉水。   在武昌和九江,他们以火焚舟,以少胜多,打破了朝廷水师的封锁渡劫。   尤其是建新十四年的朱仙镇。   那一战,建新帝调动了四方精锐,九边半数铁骑,天下劲旅,泰半汇聚于此。   他们的盟友张献忠见势不妙,当即倒戈,甚至传出想要擒拿贾瑞向朝廷邀功的讯息。   另一盟友马守应虽没有公开反叛,却选择了坐观成败,不敢轻举妄动。   倒是曾经被贾瑞剿得几乎无处容身的李自成,却在关键时刻,选择了跟他并肩作战。   李自成选择了最险的一步棋。   他一边派出大将刘宗敏和李过两路精锐,为贾瑞牵制侧翼。   自己则率领田见秀,刘芳亮等人故布疑阵,吸引朝廷主力,即使弹尽粮绝,也寸步不退。   李自成的妻子高桂英,便是曾经的白莲教护法白娘子。   她带着弟弟高一功来到黛玉身边,既是盟友,也是人质。   那一日再见,高桂英望着黛玉,忽而笑道:   “贾夫人,昔日在扬州兵火连天,我是白莲教护法,你是巡盐御史的千金。   我带人劫掠扬州城,你带人守卫林府,我被你这初出茅庐的小姑娘,打得丢盔弃甲。   当时我还不服气,心想有朝一日定要与你再分高下。   但如今想来,那一仗我输得不冤。”   说罢,高桂英向黛玉敛衽一礼,端端正正心悦诚服道:   “我夫妻二人,愿以天地为誓,以性命相托,与贾将军同生共死,肝胆相照,可表寸心。”   黛玉看着几番交锋、几度周旋、互相试探、又互相扶持的故人,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替高桂英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轻柔。   “辛苦高姐姐了。”   黛玉的声音很轻,似风吹过芦苇,知道高桂英这等江湖女子好强好胜,便还是称呼她为高姐姐。   “那一仗若没有你家的李大哥在前头顶着,我们撑不到今日。”   高桂英摇摇头,苦笑:   “贾夫人不必谢我们,当年闯王走投无路,是贾将军折箭为誓,许他永不相负。   他不以败军之将视我们,不夺我们兵权,不遣人来监视。   这份信任,我们记在心里。这世道,能信人的不多,能让人信的更少。贾将军是条真汉子,我们自然也不能辜负这份情义。”   高桂英说到这里,感叹道:   “去年冬天,我家闯王带着我们翻越秦岭,人吃马嚼,连草根都啃干净了。   有人劝他投了朝廷,好歹换条活路。   他只说了一句话——贾天祥信额,额便不负他。”   她抬起头,看着黛玉:“贾夫人,我虽是女流,不如你出身书香门第,却也知一诺千金,贾将军不以成败论英雄,我们便以性命报知遇。”   这话如金石坠地,铮然有声。   黛玉敛容肃立,默然良久。   她想起昔日的故事。   ......   那是建新十年的襄阳城,贾瑞起兵靖难的始发地。   那一年,黛玉二十二岁,贾瑞三十岁,他们成亲刚满五年。   他们夫妻二人并肩而立,看着漫天烽火,前方探马如流星穿云,一个又一个噩耗传来。   探马再说,朝廷的兵马,从北面、从东面、从南面三个方向合围而来,旌旗蔽日,甲胄如林。   这是黛玉第一次正式直面十万人以上的大战场。   但她心中却不恐惧,只是轻轻握住贾瑞的手,垂眸低声道:   “此一役,怕是不易,哥哥务必小心。”   他们虽然已是数年夫妻,但私底下,黛玉依旧称呼贾瑞为哥哥,而不是老爷。   她喜欢这么称呼,一开始还顾虑这个称呼是否不符合礼数,但贾瑞却让她就这么称呼自己。   这时黛玉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也没有什么可畏惧的。   因为她爱的人在身边。   没料到——贾瑞却是反手握住黛玉,笑道:   “妹妹放心,纵使朝廷倾举国之兵,我也无所畏惧。”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仿佛他还是那个在荣国府后院的“登徒子”   向她许诺自己一定会救好自己父亲的病。   ......   黛玉轻轻凝望着他。   她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赢,是否能活着回去。   只是看到他这么笃定,她就信了,觉得心安。   黛玉莞尔道:   “你如何便这般笃定?”   贾瑞负手而立,眺望远方。   不远处牙旗猎猎,金鼓未鸣,城外滚滚汉水东逝,江面上帆樯如云。   大军正于城外连营结寨,刀戈如林,火铳如森,炮车森然列阵,士卒裹甲执锐,于霜风朔雪中静默如铁。   城内百姓亦扶老携幼,运石输粮,壮丁登陴,老弱熬粥,满城的梧桐木皆被伐作滚木,衡门深巷皆备沙囊。   许多人在寒风中加固城防,熔铁汁以铸弹丸,捣硝磺以制火药,更有白衣文士于衙署中连夜核算粮草,调度民夫。   虽说面有忧色,却少有人弃城而去。   贾瑞携黛玉看到此情此景,感慨道:   “湖广千万百姓,便是我们的根基。   我可以输十次、百次,但百姓依旧会死心塌地支持我们。   因为我给他们带来了土地、带来了活路、带来了盼头。   而朝廷——”   贾瑞又大笑道:“朝廷看似兵强马壮,却早已失了人心。   官绅要蠲免粮赋,侵占民田,豪强要隐匿丁口,逃避徭役,藩王要岁禄万石,坐吃山空,巨贾也要垄断盐铁,操控漕运。   甚至连关外的建虏,朝廷都还要想办法给他们输送岁币,缔结城下之盟,怕他们再寇边入塞,扰了京师太平。   这个大周朝廷太像一艘千疮百孔的漏船,像个风烛残年的病夫,而我们却是初升朝阳下的少年。   我们输一次,依旧是扎根泥土的种子,而他们输一次,便是万劫不复,他们输十次,便要分崩离析。”   “人心向背,天道如棋,它们都站在我们这边。”   贾瑞看着身边结婚数年,却聚少离多的妻子,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道:   “何况,我为这一天,已经做了太久的准备,我希望它来得快些,好让这天下早得新生。”   “且从此之后,你我二人,就不用在忍受昔日天各一方、日夜悬心的煎熬。”   “哪里是我的基业,哪里便是妹妹的家园。”   “这江山万里,于我而言,未必比妹妹的展颜一笑要差。”   黛玉被他那一番言语,逗得心下滚烫。   她早就不爱流泪了,此时更是将泪意化作笑意,只轻轻捏着贾瑞的手心,嗔道:   “我都是给你做了几年夫妻,孩子都有两个了,你还这般油嘴滑舌,把我当那未经世事的闺阁小姐呢。”   贾瑞朗声一笑,凑近她耳畔笑道:   “纵使再过十年二十年,妹妹在我心中,还如当年荣国府中初见一般。”   “何况......”   贾瑞眉眼温柔,手指轻抚她小腹:   “才两个孩子,未免太少,若是妹妹不嫌弃我这点痴念,我还想再多几个儿女绕膝,这才算得圆满。   而且最好多几个姑娘,像你这般灵秀聪慧,我这做父亲的也看着欢喜。”   此时黛玉已为贾瑞怀下二子。   长子四岁,次子两岁,贾瑞就想要个嫡出的女儿,如黛玉这般钟灵毓秀。   黛玉见远方烽火将起,大军压境,贾瑞却不慌不忙,反而是说这些闲话,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而且......这欺负人的登徒子,他那点心思,可已经昭然若揭了。   黛玉大窘,白了贾瑞一眼,抽回手去,低声道:   “罢罢罢,你是三军主帅,我说不过你,你做你的大将军,我做你的贤内助。”   “还有现在.....不是一个人在等你,而是我们。”   黛玉说到此处,却也坦然,将手又覆回自己小腹,那里正孕育着新的生命,也是他们在这乱世中最温柔的铠甲。   而且这次黛玉感觉极其强烈,远比前两次为强。   也不知这孩子来的是否是时候。   贾瑞微怔,随后大喜笑道:   “原来我这宝刀未老,果然老当益壮,妹妹要给我添家里老三。   那我希望是个闺女,我必然比她两个哥哥还要多疼几分。”   “也可见我宝刀未老,又让你辛苦这一遭。”   “呸!谁同你说这些疯话。”   黛玉啐了一口,扭过头去。   贾瑞也不争辩,而是如少年时那般,趁势将红了脸的、却依旧如新婚燕尔的妻子,搂入怀中。   月光如水,洒落肩头。   在不远处,想起来日大战,心中还有些忐忑的紫鹃和平儿,一时都红了脸,避了开去。   倒是香菱掩口轻笑,低声道:   “大哥和姑娘这般恩爱,可见他们心中放心,我们还有什么可忧虑的?”   按照此时称呼,他们应该叫贾瑞老爷,叫黛玉太太。   但香菱偶尔还是会露出当年的称呼。   在她心中,贾瑞还是那位把她从泥沼中救起的瑞大哥。   ......   襄阳之役,朝廷北路自河南南阳发兵,沿汉水而下。   东路自武昌逆水西进,以水师封锁江面。   南路则由川陕交界迂回,意图截断贾瑞西入秦川之路。   贾瑞以襄阳为饵,坚壁清野,将城外百姓尽数迁入城内,焚毁城外房舍田庄,使敌军无从就食。   又命火器营统领冯紫英于城头布设红夷大炮十二门,佛郎机炮四十架,更以鸟铳手三千人分置垛口,皆为三段击之法,火力连绵不绝。   又命张名振、贾珩率精锐,藏于汉水西岸芦苇荡中,待时而动。   朝廷北路军依仗兵力雄厚,先于汉水北岸扎营,连营数十里,擂鼓挑战。   贾瑞却闭城不出,只以火炮遥击,每日黄昏则以火箭射其粮车。   相持七日,北路军粮草不济,士气渐沮。   朝廷急令东路水师强攻,欲以舳舻相接,蚁附登城。   贾瑞于江中暗设铁索、木桩,又遣死士驾火筏顺流而下,乘风纵火。   时值隆冬,北风烈烈,火借风势,须臾之间朝廷水师战舰百余艘尽付一炬,江面赤红如血,尸骸浮沉,东路军大溃。   北路军见东路溃败,军心动摇,贾瑞遂亲率精兵五千,衔枚疾走,自西岸渡冰潜行,绕至北路军之后,突袭其粮道。   官兵猝不及防,辎重尽焚,粮尽矢绝,又闻后路被断,一触即溃。   贾瑞麾军追击三十里,斩首万余,降卒三万,缴获甲仗器械无算。   南路军闻讯,不战自退。   鏖战十七日,朝廷大军溃不成军,死伤枕藉,血流漂橹。   此战过后,贾瑞遂据有湖广全境,有了争霸天下的根本。   最喜的是,数月之后,黛玉又为了他诞下了一对龙凤胎。   且这两个孩子出生时,霞光满室,异香经日。   阖府上下都说,这是天人感应、天降祥瑞的吉兆。   贾瑞大喜过望,自是如获至宝,日夜把玩不舍。   黛玉心中亦是欢喜,看着这一双儿女,更是爱逾性命。   当然,心思细腻的她,心中也闪过一丝隐忧。   此时瑞大哥基业日大——恐怕日后非人臣可称。   最是无情帝王家。   幼子过于受宠,天负异象,未必是好事。   只是这点忧虑,尚还只是些微,不需要宣之于口。   黛玉绝口不提。   ......   随后贾瑞如秋风扫落叶,席卷湖广全境,收河洛,定秦川,窥两淮、窥江南。   终于在建新十二年,从襄阳北伐,破开阳,战洛阳,居然包围了河南开封府。   建新帝这才愈发惊惧,急令名将洪承畴为督师,总督十路总兵,以左良玉,黄得功等海内名将为爪牙,想要把贾瑞困死在河南。   贾瑞这次则选择了避实击虚,依托坚城,与朝廷周旋,以逸待劳,后发制人。   黛玉选择了坐镇后方,亲自抚慰百姓,筹措粮草,调度后方。   那是在建新十二年秋,天高云淡,雁阵南飞。   不远处黄尘蔽日,便是朝廷大军联营,便是岳武穆大破金兵的朱仙镇古战场。   五百年前,岳武穆率领背嵬军,与完颜兀术铁浮屠血战,先战郾城,后战颍昌,又战朱仙镇,终于大破金兵,令金人胆寒,望风而溃。   最终只得金牌十二,班师回朝,方可保命,含恨而终。   一代英雄岳王爷,没有死在疆场之上,反而送命在风波亭中,壮志未酬身先死,令后世扼腕叹息,泪满襟裳。   悠悠岁月,苍茫天地,五百年兴亡如白驹过隙。   今天便是他们夫妻俩要在此朱仙镇处决战天下。   若是父亲此时还在,他会作何感想?   是责备我们大逆不道,还是夸赞我们匡扶正道?   但黛玉不后悔。   父亲林如海忠于王事,做巡盐御史时,清正廉明,为朝廷刮骨疗毒。   做户部尚书时,开源节流,更是呕心沥血,以民生为本,行仁政之道。   但最终却因为党争倾轧、小人构陷,帝心猜忌,最终被投入诏狱,险些不得善终。   若不是瑞大哥彼时在辽东立下奇功,又编练新军,使建新帝忌惮而不敢妄动。   以父亲那般刚直性子,恐怕早就含冤九泉了吧。   他们林家数代忠良,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社稷。   是朝廷辜负了他们林家,辜负了天下苍生。   当黛玉亲手扶着父亲灵柩,看着他清瘦的遗容,泪如雨下。   那一刻,她终于理解了瑞大哥的苦心,为什么做了那么多,在她看来有些冒险、甚至近似于“不臣之心”的举动。   就像大哥说的那样,刀握在别人手上,终究没有握在自己手上安心。   尤其是握刀的人不配。   也是从那一刻起,黛玉全身心投入了这逐鹿天下的大业,真正与她的瑞大哥生死与共、并肩同行。   然后便是今天。   ......   洪承畴至朱仙镇,以左良玉为左翼,黄得功为右翼,自率中军,联营数十里,深沟高垒,意图困死贾瑞。   贾瑞以逸待劳,先遣李自成部刘宗敏、李过自颍昌出发,佯攻开封,实则牵制孙传庭部。   又命张名振率水师自洪泽湖入淮河,威胁朝廷漕运,迫左良玉分兵回援。   洪承畴见两翼受敌,急奏朝廷请援,然建新帝刚愎自用,疑洪承畴畏战不前,连发十二道金牌,严令即刻决战,限三日之内破敌,否则提头来见。   洪承畴无奈,被迫驱军强攻。   贾瑞早于朱仙镇南麓设伏,以车营为障,内藏火炮,又令士卒挖掘壕沟,引贾鲁河之水灌入,形成泥淖。   朝廷骑兵冲阵,尽陷于淤泥,火炮齐发,霰弹如暴雨倾泻,令官兵胆战心惊。   贾瑞更以精锐骑兵,皆着棉甲、执马槊,藏于侧翼柳林,待官兵炮火稍歇,突然杀出,以逸待劳。   是战也,朝廷军死伤无算,洪承畴退至镇北土山,被围三匝,粮尽援绝,最终解剑投降。   黄得功仅以身免,左良玉兵败被俘,亦降贾瑞。   朱仙镇一役,史册斑驳。   那一战,二十万大军对垒,十里战场尽成焦土。   建新帝倾尽国力的一击,被贾瑞击碎。   朝廷精锐折损过半,名将洪承畴兵败投降。   自那以后,大周朝廷再也无力南下。   贾瑞趁势收拢溃兵,安抚流民,扎下根基。   从武昌到襄阳,从襄阳到洛阳,从洛阳到开封——数年之间,湖广与河南尽入其手。   此时张献忠构陷巴蜀,李自成扫荡陕甘,两淮白莲教余党烽火漫天,闽浙郑氏在沿海称兵割据。   关外清国屡破宁锦防线,下辽东重镇,洪台吉亲率八旗劲旅,让大周朝廷首尾不能相顾,如芒刺在背。   明眼人,已然看出,这百年大周,如一栋梁柱尽蛀的华屋,已然只是等风吹来便倒的危楼。   朝廷的诏书一纸比一纸软,建新帝的雄心壮志,随着朱仙镇硝烟一同散尽。   贾瑞此时拥立建新帝侄子为新帝,是为雍熙帝,以奉天靖难为名,行幕府之时。   但这雍熙帝无非傀儡罢了,虽有几分小动作,但面临如曹孟德般的贾瑞,亦是无能为力。   最终建新十四年,贾瑞受封汉阳郡王,开府建牙,以郡王之尊,确定僚属。   听到此等好消息,将士们摩拳擦掌,纷纷请战:   “王爷,此时不北伐,更待何时?”   “清君侧,拥福王,名正言顺!”   贾瑞只是摇头。有人不解,问他为何不趁势北上。   他只说了九个字:“高筑城,广积粮,缓称王。”   是前明朱元璋的典故。   彼时黛玉正替他整理案上的舆图,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又低下头去,将那幅画满山川河流的地图仔细收好。   她懂他。   不是不想打,是时候未到。   她知道,贾瑞顾虑的从来不是如冢中枯骨的大周朝廷。   而是那个在关外辽东,几度交锋,互有胜负伪清国,以及他们的贼酋洪台吉。   贾瑞说过,他这一生最大的敌人,既不是紫禁城的城中痴儿建新帝,更不是朝廷上与他争锋相对,处处诟病的周延儒。   至于贾府那些人,贾瑞更是从未放在心上。   他真正忌惮,夙兴夜寐,百练而成军要破的大敌,就是那位洪台吉。   斩灭了他,天下虽大,他却再无障碍了。   建新十四年冬,贾瑞以冯紫英为先锋,直逼西安,将要席卷三秦。   时大周最后名将孙传庭本想固收通关,但建新帝强行令其出关大战。   孙传庭无奈,以刚练新兵与贾瑞百战老兵野战,中伏大败,不知所终。   西安遂下。   贾瑞入城之日,秋毫无犯,开仓赈济,三秦父老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此时割据甘凉等地的李自成,受妻子高桂英建议,又素来佩服贾瑞智勇,便率军正式归附。   贾瑞迎于灞上,借雍熙帝之命,封其为义顺侯,将其老营兵分为三部,一部由李自成统辖,一部由贾瑞改编,一部由其手下大将刘宗敏,袁宗第主掌。   李过,李来亨父子才智卓越,骁勇善战,贾瑞欣赏爱重,留在己方中军,自有造化。   而高桂英与黛玉相见于长安,二人同车而游,姐妹相称,西北诸将皆知汉阳王妃与义顺侯夫人情谊,两军遂成一体。   建新十五年春,洪台吉侦知大周朝廷新败,京师空虚,遂倾国而来,吴三桂不战而降。   洪台吉率八旗主力突入,破长城,陷遵化,直薄京师。   建新帝急召天下勤王,然各镇总兵皆作壁上观,建新帝大叹,朕非亡国之君,诸臣皆亡国之臣。   他拒不南迁,亦不肯发帑犒军,终至城破。   建新帝自焚于煤山,洪台吉入据燕京,号令河北、山东,并遣阿济格、多铎各率一军,西取山西,南窥河南,欲趁贾瑞立脚未稳,一举荡平。   贾瑞闻讯,先令张名振、史湘云之兄史楚率水师三万,沿淮布防,阻南方周军北上。   自率本部步骑十二万,北上迎击洪台吉主力。   两军战于洛阳北邙山下。   洪台吉以骑兵数万冲阵,贾瑞以车营为壁,火炮连环轰击,硝烟蔽日,又以步兵持枪列阵,辅以长矛手,结方阵如铁壁。   清军铁骑连冲三次,皆被火器击退,人马死伤山积。   洪台吉亲率巴牙喇护军冲锋,被流弹击中坐骑,坠地后仍挥刀督战,冯紫英率精锐骑兵突至,围之数重。   危急时刻,多尔衮却率本部兵马向东撤退,竟不救洪台吉。   豪格欲突围救父,反被贾瑞伏兵擒获。   洪台吉力战不降,身被数创,最终死于乱军之中。   待贾瑞打扫战场,遍寻其尸不得,后来才知——洪台吉的尸体已在乱军中被溃兵分食,只剩下几片衣甲。   一代枭雄,叱咤辽东数十载,收漠南、定朝鲜、创八旗、立国号,野心勃勃欲问鼎中原。   到头来,身死族灭,尸骨无存,竟被乱兵果腹,连一抔黄土也没留下。   霸业雄图,尽付笑谈,赫赫威名,不过荒丘。   北邙山下,唯余败革残甲,与秋风萧瑟。   其长子豪格被擒,押至贾瑞帐前,俯首请降。   多尔衮、多铎、阿济格见主君战死,不敢恋战,北撤至山东,拥立皇太极福临为帝,以多尔衮为摄政王,据守燕京,图谋再起。   贾瑞却不急于北伐。   他先派大军南下,收取江南。   此时江南已无强敌,大军所至,望风而降,尽入其手。   时至建新十七年年初,两京十三省。   长江以南,唯有两广,闽浙,巴蜀,云贵尚且割据一方。   黄河以为,满清困守河北,屡战屡败。   绝望之下,多尔衮竟以剃发令胁迫汉民,强令易服改制,欲以严刑酷法维系人心。   然越是倒行逆施,越是众叛亲离。   河北山东百姓,翘首以盼王师,一如大旱之望云霓。   贾瑞此时见时机已至,也知南周小朝廷和巴蜀张献忠已然再无威胁。   他亲率大军北伐,决定先荡平幽燕、辽东,再平定南方残敌,令六合一统,天下归一。   此时,多尔衮、多铎、阿济格三兄弟率军迎战,却连战连败。   满酋东胡,本是撮尔小邦,地瘠民贫,甲兵寥寥,无非洪台吉之时,靠收拢漠南诸部、吞并朝鲜之力,方能聚集数万之众,逞凶一时。   此时本部精锐死伤殆尽,蒙古诸部更是纷纷倒戈。   满酋不过困兽犹斗,再无当年席卷辽东之气焰。   天下棋局,如云开雾散,贾瑞黛玉夫妻十五年功业,已然至鼎革之际。   北望幽燕,便是最后一战。   踏平神京,就是天下归一。   ......   黛玉让自己贴身女亲兵统领云雀——便是昔日从扬州城郊救下的孤女,由黛玉亲自抚养成长,信重异常。   她先让洪,贾暂坐歇息,自己稍后便至。   黛玉猜得出来,到了这关键当口,洪承畴和贾雨村二人来见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   思虑一会,黛玉还让云雀在安置好外客之后,便把紫鹃和平儿请过来。   许多事,在进入神京后,就要着手准备了。 番外篇(三):贾雨村劝进,林黛玉点拨   云雀推门进来时,黛玉正对着菱花镜出神。   镜中人眉目如画,肌肤胜雪。   含情目似若秋水含烟,罥烟眉依旧淡扫春山。   十余年年光阴似乎只在她眼角添了几分沉静,却未减半分颜色。   云雀捧着衣裳走到身后,轻轻唤了声“娘娘”,黛玉才回过神来,对着镜中一笑:“你来了。”   云雀手脚麻利地将衣裳展开,是一件月白织金云锦宫装,上绣翟纹,外罩霞帔,珠翠满钿。   她一边替黛玉更衣,一边笑道:   “娘娘今儿气色好,瑛儿妹妹若见了,定要说娘娘又年轻了几岁。”   ......   瑛儿妹妹,是那位与黛玉在扬州相识的林公公侄女。   林公公已经走了很多年,他是太监,又没有自己的骨血,最亲的便是这个小丫头。   黛玉就放在自己身边抚养,似若己出。   与更好武事的瑛儿不同,这丫头爱诗词,爱典章,却学了黛玉一身好学识。   她和云雀一文一武,都是黛玉亲近之人,许多小事琐事,也奈她们二人尽心。   ......   黛玉由着瑛儿摆弄,闻言唇角微扬:   “那丫头如今忙得脚不沾地,哪里还有闲心管我老不老?”   云雀一笑,手上动作不停,将丝绦系好,又取了玉梳替黛玉篦发。   她手指灵巧,动作轻柔,青丝从梳齿间滑落,在烛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光。   “瑛儿那丫头,最近可忙着呢。”   “说娘娘办的女学,那边又添了七八个学生,都是文武内眷的小姐。   几位将军有女儿,或者有妹妹的,也都托人送到女学读书呢。   有太太还托人来问,能不能让自家女儿也来听听。   瑛儿高兴得什么似的,说照这样下去,明年开春就能再开一班。”   黛玉听着,眼中有了几分暖意。   这女学是她两年前的主意,让瑛儿去操持。   本是想让那些达官显贵家的女孩子有个读书识字的地方,也免得困在深闺里虚度光阴。   二来也是拉近和那些内眷们的关系,让她们体会到恩德厚赐。   只是黛玉自己并不出面,免得有心人过度攀附。   她只让瑛儿替自己打理,再请些出身名门,好读书,善典章辞令的女先生来教抚管制。   不料办起来后,竟比预想的还要顺遂。   瑛儿那孩子,平日里看着文文静静的,办起事来却有板有眼,将这不太大的女学,做的紧紧有条。   许多文武臣僚内眷进王府请安时,也夸起瑛儿的能干通达。   黛玉心中动容,微微侧头看着云雀,笑语道:   “她倒是个能干的,当初我还怕她撑不起来,如今看来,倒是我小瞧了这丫头。”   云雀替她簪上一支点翠凤钗,又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才笑道:   “娘娘这话说的,瑛儿妹妹若不是那块料,您也不会把这差事交给她。”   “这两年被娘娘安排做这事后,瑛儿妹妹心情好了,身子也好了不少。前几日我见她,脸上都长肉了,说话也比从前响亮。   只是.....”   云雀突然嘟着嘴,嗔怪道:“娘娘对她的好,可是超过我了。”   黛玉从镜中看她一眼,似笑非笑:“你这丫头,莫非是吃醋了?”   云雀忙笑道:   “我可不敢!瑛儿妹妹是娘娘一手带大的,又聪明又能干,我比不了。”   “只是她总说,要不是娘娘,她如今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这话我听她说了不知多少遍,耳朵都要起茧了。”   黛玉的笑容淡了些,沉默片刻,才轻声道:   “她的叔叔,是因为我而死的,这是我心里最大的愧疚,总想补偿她些甚么。”   这话说得极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云雀手上的动作一顿,没有接话,只默默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事,也知娘娘从不愿多提。   人在乱世,许多事,总是不得已为而为之。   娘娘心地是最慈悲不过。   但是为了以武止乱,她有时候,又不得不如此。   室内安静了一瞬,只有烛花偶尔哔剥一声。   黛玉揭过话题,只看着云雀,眼中带了几分,似姐姐,又似母亲的笑容,促狭道:   “说起来,你比瑛儿还大两岁,你都二十了,还赖在我身边不嫁人,这可是我的一桩心病。”   云雀正替她理衣襟,闻言手上一顿,脸上却不见多少羞涩,因笑道:   “娘娘又来了,去年王爷就问过这话,娘娘怎么说来着?”   云雀故意捏着嗓子,学着黛玉略带些沙哑声音道:   “娘娘说,可不是我拦着,是她自己不肯呢。”   黛玉被她学得惟妙惟肖,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倒记得清楚。”   云雀一边替她整理袖口,一边脆声道:“怎么不记得?王爷听了还摇头,说这丫头倒是忠心,只是耽误了终身。”   她说着,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却愈发坦然:   “我母亲走得早,我和哥哥是娘娘和王爷恩养大的。   哥哥受王爷提拔,如今已经是执掌一方的将军了。   我虽没他那般本事,却也想留在娘娘身边,伺候娘娘一辈子。”   黛玉看着她,眼中神色复杂。   云雀生得英气,眉目间有几分男儿气概,此刻说起终身大事,却浑不在意,倒像是说旁人的事一般。   “你就不想嫁人?”黛玉问。   云雀将最后一支珠花簪好,退后两步端详,笑道:   “嫁人有什么好?我跟着娘娘,吃穿不愁,还能替娘娘分忧,不比嫁个不知根底的男人强?”   “娘娘就疼疼我,让我陪在娘娘身边吧。   前几年雪雁姨嫁了人,娘娘身边贴心的人也不多了。   我虽不能干周全,可好歹能替娘娘跑跑腿、传传话,做些粗活。”   黛玉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镜中烛影摇曳,映着云雀那张年轻的脸。   她想起那年扬州城郊,这孩子跪在母亲尸身旁,浑身是血,满眼泪水。   那也是黛玉第一次经历生死考验。   为了身边的爱人,黛玉拔下玉簪,刺向了那个已经在记忆中模糊了影子的恶人后心。   她的脸上沾满了鲜血。   但她不怕,因为那个恶人跑了。   身边的人,也笑了。   只是......   至今想起来,黛玉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当时才十四岁的自己,哪来这么大的勇气?   ......   后来黛玉把这个女孩放在自己在扬州林家宅中养育。   北上神京后,又带到神京府邸。   南下襄阳后,小丫头冒着生命危险,跟她一起离开。   还替她挨了追兵一箭。   十几年过去,当年的小丫头云雀,出落得亭亭玉立。   只是,是否是因为跟着自己太久了。   却养成了副倔强的性子。   跟她很像。   ......   黛玉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抚了抚云雀的脸颊,指尖触到的是温热细腻的肌肤。   “我何尝不想你留在身边?只是你如今也大了,总该有个归宿。   王爷说了,等进了神京,天下平定,他还要安排许多手下文武百官的婚事。   到时候我再替你参谋,总要给你挑个好的。”   云雀被她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却还是笑道:   “说不定找来找去,就是没有可亲的,那我还是跟在娘娘身边好。”   黛玉摇头失笑,正要说话,云雀已经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娘娘这身打扮,见谁都不失礼了。”   她说着,从屏风上取下一件素色斗篷,替黛玉披上。   黛玉站起身来,对着铜镜最后看了一眼。   镜中人月白衣裙,翟纹在烛光下隐隐生光。   远处,太原城的灯火星星点点。   更远处,太行山的轮廓隐没在夜色中。   ......   正厅里灯火通明,两盏宫灯悬在梁下,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   黛玉戴着端坐在主位上,云雀等侍女侍立身后,手按剑柄,目光如电。   帘子掀起,洪承畴和贾雨村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洪承畴一身常服,面容清瘦,眉宇间凝着风霜之色。   贾雨村穿着文官袍服,落后半步,姿态谦和,深深一揖,袖口几乎触地。   云雀悄无声息地退到屏风后,手按剑柄,目光警惕。   黛玉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也不急着开口,只让茶烟袅袅升起,在烛光下散作淡淡的雾。   片刻,她才放下茶盏,语气平和道:   “二位大人夤夜至此,必有要事。前方军务如何?后方粮草可还支应得开?”   洪承畴谨慎小心,只沉声道:   “回娘娘,前线一切顺利,王爷前日传回军报,大军已过井陉,前锋冯紫英将军已克获鹿,逼近真定。   多尔衮遣多铎率兵来援,被王爷以火器营伏击,折损甚重,已退守保定。”   他顿了顿,又道:“粮草一事,各州县征调及时,又有薛妃娘娘从江南筹措的漕米源源北上,足支三月之用。只是——”   他看了黛玉一眼,似有踌躇。   黛玉神色不变,只道:“洪大人但说无妨。”   洪承畴道:“只是京畿一带连年兵燹,百姓困苦已极,王爷信中提及,若大军入京,首要之事便是安民,只是如何安、如何抚,还需娘娘定夺。”   黛玉微微点头,目光转向贾雨村。   贾雨村忙欠身道:   “娘娘明鉴,老臣此来,亦有几事禀报。   其一,神京城中已有数位前朝旧臣遣人递书,愿为内应,只待王爷大军一到,便开城门相迎。   其二,伪清治下各府州县,闻王爷北伐,纷纷反正,伪官吏或逃或降,已成瓦解之势。”   “其三,有几位,托老臣向娘娘进言。他们说,王爷功盖天下,德被四海,如今神京将下,天下归心,正宜——”   听到这话,黛玉忽而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贾雨村立刻噤声,只垂首不语。   室内一时静极,只闻更漏滴答。   黛玉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贾大人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了,只是有一件事,我想先请教二位。”   她看向洪承畴:“洪大人以为,入京之后,第一紧要之事,是什么?”   洪承畴一怔,沉吟片刻,才道:   “我以为,首在安民,京畿百姓苦于战乱久矣,若能开仓赈济,蠲免赋税,使百姓得食,民心自安。民心安则根基固,根基固则天下定。”   黛玉点点头,又看向贾雨村:“贾大人以为呢?”   贾雨村略一犹豫,终是道:“老臣以为,首在定名分。   王爷功高盖世,天下仰望,古语云,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当此鼎革之际,正宜——”   “贾大人。”黛玉声音如冰玉相击,再次打断贾雨村话道:   “我记得,当年先父在时,曾与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百姓杆秤,不在奏折,而在田垄。”   贾雨村脸色微变,忙垂首道:“娘娘教诲,老臣铭记。”   黛玉没有接他的话,又道:   “洪大人方才说安民,说得很好,只是安民二字,说来容易,做来却难。   我有三策,只是些许浅见,请二位大人参详。”   洪承畴与贾雨村都肃然端坐,屏息凝听。   黛玉道:“入京之后,第一道令,便是开仓赈济。   神京城中,百姓困顿日久,粮价腾贵,斗米万钱。   大军入城之日,当设粥棚百处,无论贫富老幼,皆可得食。   此事,要抢在兵马入城之前就安排好,不可有片刻延误。”   洪承畴点头:“娘娘思虑周详,此事末将可调派军中辎重营先行筹措。”   黛玉又道:“前朝宗室,不可擅杀,建新帝虽自焚,然其罪不在其身,而在朝纲败坏、小人误国。   且大周百年天下,恩养士民,若是擅自杀戮,恐惹下无穷麻烦,以我参详,其子女、妃嫔,以礼待之罢了,择地安置,给以衣食。   以免有人借此名号,妄生事端。   前朝旧臣,可酌情量才录用,如何?”   贾雨村忙起身,深深一揖:“老臣明白,敢不殚精竭虑,以报娘娘知遇之恩。”   黛玉微微颔首,道:“京畿各州县,凡被兵燹之处,免赋税,逃亡百姓,招抚回乡者,给田耕种,贷以粮种、农具。   此事,要派得力之人分赴各县,实地勘察,不可只听各州县报上来的数字。”   “王爷曾说,得民心者得天下,王爷在外征战,打的是天下。   我们在后方,守的是人心,人心若散了,纵有百万雄兵,也坐不稳这江山。”   洪承畴与贾雨村齐齐起身,躬身道:“娘娘高见,臣等谨遵。”   黛玉抬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回到案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随后黛玉又与他们说了几句粮草调拨、降卒安置的细务,条分缕析,井井有条。   洪承畴与贾雨村听在耳中,心中愈发敬畏。   待诸事已毕,黛玉对洪、贾二人道:   “天色不早,二位大人且先回去歇息,明日之事,明日再议。”   二人起身告辞。   洪承畴先行离去。   贾雨村却未急着走,待洪承畴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才转过身来,往前凑了半步道:   “娘娘,前几日是老臣五十贱辰,承蒙娘娘赏赐,老臣感激不尽。那方端砚、那盒松烟墨,都是难得的好东西。   娘娘还记得老臣这点微末喜好,老臣实在惶恐。”   面对曾经的先生贾雨村,黛玉态度平常许多,只笑道:   “先生过寿,我做学生的只好备了薄礼送去,先生不嫌简慢就好。”   贾雨村忙道:“娘娘说哪里话,那礼已是太重了。”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感慨道:   “老臣这一生,能得娘娘垂顾,实在是三生有幸。   当年在扬州,蒙林公不弃,收留老臣做了西席,教导娘娘读书识字。   那几年是老臣一生最难忘的日子。   后来娘娘随林公入京,老臣也辗转仕途,本以为此生再难相见,不料天意弄人,竟让老臣有福气继续追随娘娘和王爷。”   黛玉猜的出来贾雨村心中还有话,并没指出,只道:   “先生不必如此,当年若不是先生悉心教导,我哪能有今日?这份师恩,我是一直记在心里的。”   贾雨村忙道:   “娘娘言重了,老臣不过是尽本分罢了,何德何能,敢当师恩二字?   倒是娘娘和王爷,这些年对老臣的提携照拂,老臣铭记在心,没齿难忘。”   “老臣膝下二子,长子留在身边,帮着料理些琐事。   次子倒是有些读书的运道,去岁恩科侥幸中了进士,如今已点了外放,不日就要赴任去了。   老臣父子三人,能有今日,全仗王爷和娘娘恩德,这份恩情,老臣粉身碎骨也报答不了。”   黛玉微微一笑,语气温和了些:   “先生言重了,令郎金榜题名,是先生家教有方,也是他自己的才学。   外放地方,乃是为国牧民,责任重大,望他勤勉任事,不负所学,不负王爷与百姓期望。”   贾雨村连声称是,又带着几分推心置腹意味:   “娘娘,还有一事……臣斗胆进言。   如今神京指日可下,鼎革之局已定。   王爷去年受封汉王,开府建牙,威加海内。   待入主神京,臣以为当行非常之事,顺天应人。”   他慨然道:“雍熙虽居帝位,然天下皆知,神器当归有德,臣身为礼部尚书,兼领王爷幕府参议,届时当首倡大义,率百官恳请雍熙效法尧舜,行禅让之礼。   如此,王爷名正言顺,登临大宝,四海归心,天下可定。”   他顿了顿,观察着黛玉神色,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届时,为固国本,安天下之心,当立世子殿下为东宫太子,世子殿下年已十一,聪慧仁孝,众望所归,娘娘亦可安心。”   黛玉听着,神色不变。   过了会,才淡淡道:“先生这话,是军国大事,该当由王爷和诸位先生商议才是,我不好置喙。”   贾雨村何等机敏,立刻听出黛玉话中敲打之意,脸上笑容一僵,旋即恢复如常,连忙躬身:   “是是是,娘娘教训得是!是老臣思虑不周,过于心急了。   老臣只是感念王爷与娘娘天高地厚之恩,恨不能肝脑涂地以报万一,凡事自然以王爷和娘娘的圣意为准绳,绝不敢有丝毫僭越。”   他姿态放得更低,近乎谄媚地再次表忠心:“老臣是娘娘的人,一切自然以娘娘的福祉为念。”   黛玉看着他,心中了然。   这贾雨村,才华是有的,这些年也确实在钱粮调度、联络士绅、处理降官等方面出力不少,算是贾瑞幕府中不可或缺的干吏。   但他这钻营投机、热衷拥立之功的性子,却是根深蒂固。   她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沫,似不经意般提起:   “先生忠心,我与王爷自是知晓。只是……近来听闻,先生府上大公子,在外头交游广阔,手面也颇大?还置办了好些产业?”   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贾雨村:   “王爷的性子,先生是知道的。最不喜的,便是底下人仗着身份,行那聚敛营私、结交朋党之事。   前番小秦妃闹出的那档子事,惹得王爷雷霆震怒,牵连不知多少。   先生当引以为戒才是。   令郎年轻,还需先生多加管束教导,莫要行差踏错,辜负了王爷的信任。”   这番话,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关切,但字字如针,直刺贾雨村要害。   贾雨村脸色瞬间煞白,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他儿子在外头借着父亲权势放贷置产、结交豪强之事,他岂能不知?   只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如今被黛玉当面点破,他如何不惊?   他忙恕罪道:   “娘娘明察,是老臣教子无方,那孽障在外胡作非为,老臣竟被蒙在鼓里,多谢娘娘提点,老臣回去定当严加管教,绝不姑息。   若再敢犯,老臣亲手将他捆了。”   黛玉见他如此,心中暗叹。   这贾雨村,聪明是聪明,就是这贪婪钻营的毛病,总也改不了。   黛玉没多说重话,只道:   “先生明白就好,王爷念旧,也看重先生的才干,望先生好自为之,莫要让王爷失望。”   “老臣谨记娘娘教诲,绝不敢忘。”   贾雨村如蒙大赦,连忙爬起身,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湿。   “云雀,”黛玉唤道,“将前儿江南新贡的那匣上等徽墨,还有那套新刊印的十三经注疏,给贾先生带上。”   这赏赐,既是安抚,也是提醒,墨是文人根本,经书是立身之道。   随后黛玉起身,竟亲自将贾雨村送至厅门口,这是极高的礼遇,也是给足他面子。   贾雨村受宠若惊,连连告退,背影在灯笼光晕下显得有些仓惶。   待贾雨村走远,厅内只剩下黛玉与云雀。   云雀撇撇嘴,低声道:   “娘娘,这位贾大人心也忒大了些,我记得王爷曾跟您说过一句词儿。   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   他这官儿当得还不够大么?   连立太子、劝进这种事都敢抢着出头,连我不通文墨的都瞧出不对,他倒巴巴地往上凑。” 番外篇(四):黛玉,紫鹃,香菱,平儿(一)   黛玉心知肚明,只淡淡一笑:   “我这个先生,向来如此。其实说是先生,我也不喜欢他的做派。   只是这些年,他也的确为我做了不少事,也帮了王爷许多。   王爷其实心中也不喜欢他,也是看他有些能为,又是当年朝廷大员中,少有支持王爷靖难的人——虽然半是胁迫的,但也算做了点事。   他用人又是向来唯才是举,不拘小节,所以才给他这么多机会,又知道他是我先生,怕我这边势单力孤,就让他跟着我。   可他如今却还是不自爱,真真让人又叹又恼。”   云雀撇撇嘴,脆生生道:   “娘娘对这位贾大人,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只是这人忒不知足,他也不是很老呀,怎么急成这般模样?   连这等攀附钻营、急不可耐的事都做得出来,也不怕闪了舌头。”   黛玉听了这话,倒没笑,只轻轻摇头,指尖摩挲杯沿,缓道:   “大凡人处在他这位置上,总觉得自己还能再往上走一走,便不肯安分。   他年轻时候何尝不是个有风骨的人?只是宦海沉浮久了,那点子风骨早磨没了。   如今眼看天下一统,王爷势大,他生怕自己落于人后,便急着要表忠心、立头功。   他又不是二十岁的少年郎,经不起再等了,又想着替儿孙铺路,便越发没了耐心,倒把聪明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她说着,指尖在杯沿上轻点,发出一声脆响:   “只是欲速则不达,他这一急,反倒露了怯。”   “罢了。”   黛玉将茶盏往案上一搁,像是把这事也一并揭过了,只道:   “回头你派人送几匹好缎子、一匣上好的湖笔过去,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也算尽了我的心。   许多事,我也不好过度参与,他如何行事,自有王爷那边看着,连我这边都听说了的事,王爷那边照鉴院的人,岂有不知的?”   云雀点头应下。   照鉴院是贾瑞在建政之初便设下的内卫特务衙门,仿前代锦衣卫,专司刺探敌情、监察内外,最是神通广大。   后来势力渐大,贾瑞又另设了彤史院,专管内务府一应事务,又培育了一批太监女官充任其中。   彤史院与照鉴司一样,除了记录内廷起居、管理宫人女官等日常功用外,自然也有为日后皇子公主教养、选配亲事等事预作筹谋。   随着贾瑞地位愈发尊崇,除了册立嫔妃外,自然还有子嗣繁衍、宗室管理、外戚恩荫等需要未雨绸缪。   几十年后,说不得还有几代人传承更迭的规矩要定。   他是个思虑深远、谋定后动的性子,许多事都会预则立,所以便先设下彤史院,便于日后按章办事、有例可循。   照鉴院自然由贾瑞亲自派遣安插,从不假手于人。   而彤史院初立时,贾瑞曾笑问黛玉愿不愿意来管。   彼时黛玉正在窗下整理书卷,闻言头也不抬,只笑道:   “这样得罪人的差事,你倒想着我,我可不做那等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事,回头把人得罪光了,还要你来替我收拾烂摊子。   你爱找谁找谁去,我只管我这点事。”   贾瑞听了哈哈大笑,也不勉强,只将彤史院交给了旁人打理,只让管事的人每月将各处情形汇总,送一份到黛玉案头。   黛玉虽不管这等事,却什么都知道。   只是她素来不爱多嘴,除非实在看不过眼,否则只当不知道。   ......   云雀此时又笑道:   “娘娘总说不想参与这些,可王爷倒好,偏生什么事都爱让娘娘知道。   史书上那些帝王将相,防后宫干政跟防贼似的,咱们王爷可倒好,反其道而行之。”   黛玉被她逗笑了,道:   “我知道他的一番心意,怕我多心多想,又怕我闷在府里没个消遣,便什么事都往我跟前送,好像我不看这些就没事可做了一般。   但他可放心,我不可多事。   若是处处插手,倒让旁人笑话我们夫妻不和了。   且管得太多,总归不是长久之道,我只做好分内之事,多的事,自有王爷和那些大臣们去操心。”   云雀明白黛玉心思,笑道:   “我知道娘娘的想法。相比那些军国大事,娘娘更想做个女夫子,在自己的桃花源里,种种花,写写诗,读读书,教教女学生。   还有一些可怜人家的女孩子,娘娘教她们读书识字,让她们也有一技之长。”   黛玉听着这话,眼波微动,伸手轻轻抚了抚云雀的脸颊,指尖从她眉梢滑到腮边,笑道:   “好个云雀,你越说,倒是越觉得我离不开你了。”   云雀顺势握住黛玉的手,往自己脸上贴了贴,温柔道:   “那就让我陪着娘娘吧。   娘娘现在不是当年的林姑娘了,有些话不好说,有些事不好做,有时还要摆着两幅面孔管人训人。   娘娘身边有我这么个人,可以替娘娘说些不平的话了。”   黛玉被她这番话说得心头一软,眼中浮起几分追忆之色,将手从云雀掌中抽出来,叹道:   “你这话让我想起了十多年前,那时候我身边也有这两个人了。”   她没有说下去,云雀却已经明白了,笑道:   “我知道是谁,其中一位,等会就要来见娘娘了。”   黛玉微微侧首,收回了思绪。   她自然知道云雀说的是谁。   是紫鹃。   ......   那个从她十二岁进京、寄居荣国府时便跟在她身边,陪她走过潇湘馆的竹影、扬州城的烽火、襄阳城的刀兵的紫鹃。   十几年了,她从林姑娘成了王妃,紫鹃还是在她身边。   云雀和瑛儿是半个妹妹,半个晚辈。   紫鹃却是亲如嫡生姐妹,站在她身侧半步,替她看着账目、管着银钱、防着那些魑魅魍魉。   按大周礼制,亲王妻妾分四等。   一等王妃,掌金册宝印,统摄六宫。   二等侧妃,亦有册印,可居偏殿。   三等夫人,有封号,各赐院落。   四等侍妾,无定额,随侍各处。   当贾瑞从汉阳郡王升为汉亲王,天下大势,已然到了水落石出时。   黛玉第一件事便是寻了夫君,要为紫鹃请封。   之前她不想让这等小事纠缠贾瑞精力。   但今日,黛玉觉得可以了——这可是为她信爱的紫鹃终生考虑,瑞大哥即使是王爷,这事可也能听听我这王妃意见呢。   侧妃可能不行,但夫人,黛玉觉得紫鹃实至名归。   那天黛玉也不绕弯子,往他案边一坐,指尖点着桌案道:   “我要给紫鹃请封,夫人,要封号,要院落。”   贾瑞一怔,随即笑了:“我还以为多大的事,紫鹃跟你这些年,莫说夫人,便是侧妃也当得。”   黛玉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执拗:   “侧妃要朝廷册印,太招眼,而且我也知道,哪些姐妹可以做侧妃,紫鹃就罢了。   我想夫人便够了,有封号,有院落,体体面面的,她住着也安心。   封号我自己取,不劳你操心。”   贾瑞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忍俊不禁:“你倒替她想得周全,行,你说了算。”   黛玉便真的自己取了封号,端端正正写在笺上,又亲自送到紫鹃院里。   紫鹃正在灯下对账,见她进来忙起身,听说是这事,又待看清笺上字迹,眼圈便红了。   跟着黛玉久了,紫鹃也学了认字,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娘娘,这如何使得?我不过是个丫头出身,能跟在娘娘身边已是天大的福分,哪里敢受封号、占院落?传出去叫人笑话。”   紫鹃有点想哭,她没想到,曾经是荣国府家生子的她,有一天居然能成为王爷身边,有封号的夫人。   她曾经的愿望,不过就是她的姑娘能遇到个不今日朝东,明日朝西的良人。   自己也能有份安生日子罢了。   黛玉却把笺子往她手里一塞,顺势在炕沿坐下,托着腮看她,眼波流转间,竟有了几分当年荣国府里里使小性子的模样:   “紫鹃,你跟我这些年,我挨了多少刀枪、吃了多少苦头,哪一样不是你陪着的?   怎么,如今我翅膀硬了,你倒要跟我生分了?”   紫鹃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只捏着那张笺子,指尖微微发颤,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黛玉又凑近了些,声音软下来,带着几分撒娇的尾音:   “你就依了我罢,你住得远了,我每日想见你还得走半天。   有了自己的院落,你便是我正经的家里人,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你若不依,我便去告诉王爷,说你不肯受封,是他这个王爷没体面,连个夫人都封不出去。   没得让他也笑话我,我这个王妃,好不容易求他件事,居然还被否了呢。”   黛玉轻轻捏着紫鹃脸颊,笑了。   随着她地位日高,出嫁多年,她已经很多年没在外人面前露出这等小女儿心思。   紫鹃是其中少有的例外。   在她面前,黛玉可以舒坦些,仿佛还是那个林家姑娘。   紫鹃眼泪掉了下来,只得点头应了。   封号是黛玉取的,唤作“安和”。   取的是安守本心、和顺从容之意。   院落便在王妃正殿东侧,推窗便可见黛玉窗前的灯火。   不过自从紫鹃做了正式夫人,一些身边小事,黛玉便不再让她来处理。   不为什么,既然是夫人,那总归要有点夫人的体面,可不是之前的丫头啦。   黛玉要给紫鹃这份体面。   而当紫鹃搬进去那日,黛玉站在廊下看着,嘴角噙着笑,对身旁的甄英莲道:   “她跟了我十几年,如今总算有个自己的窝了,可见这人呐,便是要人推一把,不然便在壳子里缩一辈子。”   英莲在一旁抿嘴笑。   其实贾瑞早有话,要将英莲封为侧妃。   那日贾瑞在书房里提起这事,黛玉还没开口,英莲便先跪下了。   她跪得端端正正,声音却出奇的平静:   “王爷,娘娘,英莲不敢当,英莲不过是甄家一个孤女,蒙王爷和娘娘不弃,收留至今,已是天大的福分。   侧妃之位,英莲万万不敢受。”   贾瑞皱了眉:“你这些年替我管着书房,各处文书信函从未出过差错。论功劳、论苦劳,你当得起。”   英莲摇摇头,抬起脸来,一双眼睛澄澈如昔,只是比当年多了几分沉静:   “王爷抬举,英莲心里明白,只是英莲自知才疏学浅,不敢与其她姐姐比肩。   侧妃之位,英莲实在受之有愧。”   黛玉在一旁听着,知道   十几年了,她替贾瑞管着书房,替黛玉料理庶务,还生了一儿一女。   可骨子里还是那个认死理、不争不抢的香菱。   当然,现在没人叫她香菱了,都叫她夫人,外人只知道,她姓甄,是江南士绅家的女儿。   只有少数人,偶尔才会唤起她昔日的名字——香菱。   这时黛玉叹了口气,伸手拉她起来,替她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柔声道:   “你替王爷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都是健健康康的。   这份功劳,谁比得了?你倒好,旁人都恨不得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偏你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倒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英莲脸上一红,低头道:   “那是娘娘和王爷的福气,英莲不过是......不过是......”   黛玉见她结结巴巴说不下去,忍不住笑了,拿指尖点着她的额头道:   “不过是什么?是你肚子不争气,还是孩子自己跑来的?你这丫头,旁的没学会,倒学会了跟我耍嘴皮子。”   英莲被她这一句逗得又羞又笑,越发说不出话来,只把脸埋得更低。   黛玉捏了捏她的手,笑道:“王爷多少次夸你细心、稳妥、靠得住,论功劳,你比谁都不差。   可你就是这般,做了十分的事,只肯说三分,我倒要问问你,这到底是谦逊,还是跟我见外?”   英莲抬起头,认真道:   “英莲做的那些,都是分内之事,当不得功劳二字,跟另外几个娘娘比起来,我也差的太远了。   英莲此生也不愿显耀荣华,只愿王爷娘娘千秋万寿。”   贾瑞此时突然明白了什么,笑道:   “我知道甄妹妹的意思了,也罢,她不愿争,那就不争吧,玉儿你也当明白她的心思。”   黛玉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贾瑞曾对她说过的话   “英莲这丫头,像你,所以她才爱像你学诗。”   彼时她还不明白,如今却懂了。   这丫头骨子里那份不争不抢、做了十分只肯说三分的倔强,可不就像极了自己?   黛玉回头看了贾瑞一眼,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嗔怪,又带着几分无奈:   “你瞧瞧,这丫头倔起来,八匹马都拉不回,我算是拿她没法子了。”   贾瑞笑道:“英莲像你,跟你一样倔,一样拧,一样叫人拿她没办法,我当初娶你的时候,你可也没少给我出难题。”   黛玉闻言,眼波微动,唇角翘了翘,却故意别过脸去,不接他的话,只把手中的帕子绞了又绞。   过了会,贾瑞才忽而笑道:   “罢了,侧妃便侧妃,夫人便夫人。横竖是咱们自己的人,名分不在高低,在心。只是这封号,得我亲自取,不能让你再抢了去。”   “谁跟你抢了。”   黛玉亲亲掐了下贾瑞的手,反嗔了他一句。   这事算是定了下来。   英莲也不再说什么,低头应了。   封号是贾瑞取的,唤作“静慧”,取的是静水流深、慧心内蕴之意。   但英莲还是由贾瑞黛玉拍板,位列众夫人之首,居王妃正殿西侧,与紫鹃东西相对。   紫鹃是夫人,英莲是夫人,位列第三的夫人便是平儿。   ......   说起平儿,黛玉总记得那段最难的日子。   建新四年,贾珍伏法,宁国府被建新帝赐给林如海,也有故意分化贾林两家关系之意。   至于贾瑞,建新帝却故意不让他和黛玉成婚,反而先赶他去两淮练兵,还故意让贾瑞跟林如海在当地的门生故吏了冲突。   这个皇帝,在权术上很聪明,但又过于聪明了,对谁都不信任,对谁都想分化制衡。   建新帝用林如海主持改革,让他得罪了不少朝廷大员,诘难非议,如雪花般送至朝堂。   许多林如海昔日清流好友,跟他反目成仇。   ......   建新四年春天,黛玉住进了昔日的宁国府。   建新六年春天,贾瑞和黛玉正式成亲。   中间这两年,那是林家最风光的时刻,也是暗流最汹涌的时候。   荣国府那边,王夫人虽心里不痛快,却还是让王熙凤常来走动。   贾政本就跟林如海亲近,自然往来更勤。   内眷之间,王熙凤便常带着几个小姑子来找黛玉说话。   那会儿平儿是王熙凤身边最得力的人,里里外外替凤姐跑腿传话,往来林府便多了。   黛玉起初只当她是王熙凤的人,客气有余,亲近不足。   可有一回,林如海旧病复发,咳血不止,府里上下一时乱了套。   黛玉守在父亲床前,寸步不离,外头的事全交给了紫鹃。   偏那几日紫鹃也病倒了,里里外外竟没了主心骨。   是平儿悄悄来的。   她没惊动任何人,只借着送王熙凤的帖子进了府,绕到后院,找了管事的婆子,把该采买的药材、该请的大夫、该打点的门路,一样一样吩咐得妥妥帖帖。   又怕黛玉分心,只让人传话进去,说“外头的事有奴婢盯着,姑娘只管安心伺候林老爷”。   那些日子,平儿每日天不亮就来,天黑透了才走,连口水都顾不上喝,衣裳鞋袜都沾了泥,鬓边的发丝也散了,她却浑然不觉。   王熙凤问她,她只说是替二奶奶走动走动,不碍事。   黛玉后来才知道,那几日平儿是瞒着王熙凤来的。   等林如海病情稳了,她便悄悄退了,从不在黛玉面前提半个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份情,黛玉记了一辈子。   世事悠悠,白云苍狗,林府荣辱转换,登高后虽然落地,但还是有了个平稳。   贾瑞跟黛玉也成亲了。   荣国府那边却出了大事。   贾赦勾结走私的事被人揭了出来,证据确凿,连家都抄了。   这贾赦最终被判充军,死在发配路上。   贾琏是个没本事的,在外头被人拿捏,欠了一屁股债。   连带着王熙凤放高利贷的事也被人翻了出来。   荣国府树倒猢狲散,那些往日里巴结奉承的亲戚朋友,一夜之间全不见了踪影。   贾政虽没受牵连,却也是焦头烂额,王夫人急得直哭,却又拿不出银子来填窟窿。   曾经钟鸣鼎食的国公府,一时间危如累卵。   忽有一日,快八十岁的贾母,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来了。 月底了,有月票,有推荐票,欢迎投一下   有月票,推荐票,欢迎投一下,月票舍不得,给个推荐票也行,让老柳看看,现在还有哪些书友在持续关注。   目前番外,更多是把我之前已经想好的一些剧情,用回忆的形式写出来,逻辑不一定很强,就尽量把情感写的细腻一些。   这个月看了些红楼文,精品也少,从感情戏角度来说,很少有作品能很打动我。   因为红楼梦原著珠玉在前,同人文在这方面,感情线普遍立不住,人物比较平面。   我主要还是看他们的主线,支线,事业线,怎么一步步写主角成长发展崛起。   我下本书应该主要精力还是放在起承转合上,怎么布置初期,中期,后期的高潮点。   应该会比预计更早开新书。 番外篇(五):黛玉,紫鹃,香菱,平儿(二)   那日黛玉正在屋里写几份东西,听人报老太太来了,手上一顿,笔尖墨便滴在纸上。   她怔了半晌,才搁下笔,整了整衣襟,迎出去。   贾母让那些跟着她来的丫鬟婆子先退到廊下等候,自己则拄着拐杖颤巍巍走了进去。   老人家穿着一件半旧酱色褙子,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如刀刻。   只有眼睛还是亮的,只是那亮光里全是泪。   秋风飒飒,吹得廊下灯笼摇摇晃晃,映着老人家佝偻的身影,说不出的凄凉。   “玉儿。”贾母唤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老太太来看你了。”   黛玉上前扶住她,只觉得她瘦了许多,胳膊细得像枯枝,轻轻一碰便要折了似的。   贾母抓着她的手,那手枯瘦如柴,却攥得死紧,眼泪便淌下来了:   “玉儿,老太太知道你心里有气,你父亲落难那会儿,老太太没能帮上忙,老太太对不住你。”   黛玉鼻子一酸,却忍住了,只扶着她往里走:   “老太太说哪里话,外头风大,进来说话。”   贾母却不走,只死死攥着她的手,眼泪滴滴答答,掉下来些许。   她自然是希望黛玉如今看着她这张老脸份上,在昔日情分份上,看是否能让贾瑞,出手帮一帮荣国府。   黛玉没说话,只沉默不语。   贾母见黛玉如此,仰着脸看她,浑浊老眼,像盏快要熄灭的灯,在风里摇摇欲坠:   “玉儿,你父亲的事情,我知道你心里面还怨我们,可我是真的没法子。   你二舅想帮忙,可那会儿谁敢沾林家的边?   我想把你接出来,可你不肯,你说你要陪着你父亲。   老太太看着你一个人扛着,心疼得跟刀割似的,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怕你受委屈。”   黛玉扶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打湿了帕子,又打湿了衣襟。   她想起当年在荣国府,老太太把她搂在怀里,叫“我的心肝肉儿”。   想起她要跟瑞哥哥在一起时,老太太虽然一开始勃然大怒,气的差点晕过去。   但最终还是送上了份厚礼,里面不仅有金银锞子、绫罗绸缎,这些压箱底的体己。   有几套赤金点翠的头面首饰,许多精巧玩意儿,是自己小时候在姑苏见过的样式。   还有那对宫中的羊脂玉镯,水头极好,触手生温,有一匣子各色宝石,红的像鸽血,蓝的像深海,绿的像春水,颗颗圆润饱满。   外加数处田庄的地契,虽不算大,却都是膏腴之地,年年出息可观。   平儿对她说,老太太讲了,她本来是想按照当年姑奶奶出嫁时的排场规制,来置办嫁妆。   只是如今府里终究不比从前,且姑娘姓林,不姓贾,许多旧例规矩,也得考虑到府里的体面,只好如此。   但老太太大半辈子的体己家私,一部分,却是为姑娘留着的。   ......   黛玉安慰了外祖母数句,亲手替她擦干眼泪,说了许多宽慰的话。   但她没答应什么,也没拒绝什么,只说:“老祖宗回去等我的消息罢,玉儿会尽力。”   “但是.....我只能牵线搭桥,家中银钱人事,我可以做主,但这等朝堂上的大事,我做不得主,全看他的意思。”   贾母听了这话,长叹一声,知道黛玉已是尽力,随后让人留下带来的几车礼物,便要起身告辞。   黛玉忙上前搀扶,但贾母坚持自己走,黛玉只道:   “老祖宗若是执意不肯让我送,那便是假意疼我了,连这点孝心都不肯成全我。”   贾母微怔,随后明白什么,便由黛玉搀着送到二门,上了轿,径自去了。   黛玉随即站在廊下,望着那顶小轿消失在巷口,许久没有动弹。   秋风卷起落叶,在脚边打着旋儿,她的心也像那落叶一般,起起伏伏,没个着落。   贾瑞每次回来,都是夜深人静的时刻,当时贾瑞已然编练了两淮新军,又因为护驾有功,平定山东匪乱,被封为伯爵。   平日里都是在军营练兵,直到三更半夜,方回府中,且即使回府,也是匆匆洗漱,一心扑在军务上。   黛玉见他书房灯还亮着,方才推门进去,就看到贾瑞正在书房里看地图,案上摊着各类塘报,上面是密密麻麻标记。   黛玉轻手轻脚走进去,先没有说话,而是倒了一杯热茶,又拧了把热帕子,轻轻用温热的帕子,替贾瑞擦拭额角。   她的动作极轻极缓,小心珍重。   贾瑞早就知道白日荣府老太太来了,搁了笔,看着她还有些红肿如桃的双眸,轻笑道:   “老太太来了吧?”   “又惹你哭了,这老东西,一来可就没好事了。”   贾瑞不喜欢贾母,说话也没什么顾忌,偶尔在黛玉面前挖苦讽刺荣府众人。   往常黛玉还会跟贾瑞斗几句嘴,也算闺房笑谈,但这次黛玉却是脸色微红,没有反驳。   贾瑞大略猜的出来,黛玉想说什么,他轻扶黛玉坐下,双手抱胸道:   “你说罢,你我之间,还藏着掖着什么?”   “你这回温柔过了,我都不习惯了,看来妹妹是有大事找我。”   黛玉低声道:“我素日待你,不就是这般温温柔柔的,哪有你说的那般凶神恶煞,你又胡说。”   贾瑞一笑,没有说话,黛玉此时却垂下眼帘,欲言又止道:   “但真真是有件事。”   “你性子对外人总是很倔强,但对自己家人又总是心软,你说罢,我听听。”   贾瑞含笑看着她。   黛玉把贾母的话一五一十说了,把当年在荣国府的事也说了,把老太太对她的好、老太太看她时的眼神,都说了。   说完,她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那帕子已被她揉得皱巴巴的:   “我都说了。”   “跟我想的一样。”贾瑞点点头,缓缓道:   “这个老太太呢,要说罪大恶极,也谈不上,对你的确也是真心的。   但我不喜欢她的做派,有些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她明明可以处理的更好,却非一味和稀泥,把大好局面,弄成如今这等模样。   包括她哪些儿孙。”   贾瑞淡道:   “她如果中年时,可以狠下心来,整顿家风,有所作为,说不得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她对玉儿你,的确也是真心疼爱,但对你再好,也终究是把你当成外人,比不过她那金尊玉贵、宝贝般的孙子呢。”   “玉儿,你这么冰雪聪明,应该也能明白这番道理。”   贾瑞说的很坦荡,也点出了贾母为人处事之处。   黛玉垂眸,低声叹道:   “哥哥说的,我都知道,你说得对。”   “只是......”   黛玉沉默片刻,看着窗外沉沉暮色,好似坠入了遥远的回忆里,许多旧日时光,浮上心头。   “我总是想起母亲临终前对我说,最怀念少时跟外祖母在一起的日子,想要外祖母再唤一声。”   “想起我刚入荣府时,外祖母把我搂在怀里,一口一个心肝肉儿地叫着。   当时宝玉摔玉,阖府震动,外祖母还为我开脱,说‘我这里摔玉是常事’,她是真心疼我,也有许多难处,我能体谅她。   总归是不得已三字,像你前番说的,人也好,家也好,乃至朝廷也好,一旦家大业大,子孙不肖,总会有许多身不由己。   破而后立强于苟延残喘。   我也懂这个道理,只是想起老太太满头白发、拄着拐杖求我的样子,心里总是像针扎一般。”   黛玉说这话时,声音越来越低,眼角沁出泪来,轻轻拿帕子按了按,睫毛如蝶翼般轻颤,缓缓垂下。   贾瑞没有说话,只是抚摸着黛玉脸颊,替她梳理鬓边散乱发丝。   他知道,有时候沉默是最好的安慰。   过了许久,黛玉方才低低说道:   “瑞哥哥,你愿帮就帮,不愿帮便罢了。”   “我对老太太有这份情分,对荣国府有这份情分,可这份情分,是我的,不是你的。   你该怎么做,我都支持。”   贾瑞看着她,笑着摇头道:   “他们当初对岳父那样,你不介意?”   黛玉的手指顿住了,过一会,她才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低声道:   “其实,我很介意。”   “除了二舅舅,虽能力不济,可对父亲尚有几分情面。”   “至于大舅舅、还有几位舅妈,我早已恩义两清,谁也不欠谁。”   “我如今,无非只是想对得起老太太和二舅舅罢了。”   她抬起头,看着贾瑞,眼神清澈平静,如若秋水:   “你若不愿出手,也就罢了,个人有个人的命数。”   “我是不信什么命数的。”   贾瑞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笑着勾着她的鼻子。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心疼。   “我的确不愿出手。”   “那些人,除了政老外,跟我没什么情义,倒是使了不少绊子,我可都记着呢。”   “我走到今天,靠的是手里的刀枪,不是他们的提携,虽是同族,他们如何,与我何干?”   “可是......”   贾瑞忽然顿了顿,目光落在黛玉脸上,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可我在乎你。”   黛玉一怔,看着他。   贾瑞伸手,轻轻拂去她鬓边散落发丝:   “我不太想看着你难过。”   “我不在乎他们,但我在乎你。”   “我在乎这个一直等着我,陪着我,为我流泪,为我骑马,为我生死相拼,为我操持家事,把我看的比自己还重要的小女子。”   “她的闺名叫做黛玉,原籍姑苏。   所以,我愿意为你尽力试试。”   贾琏的事,我知道,他那混账老婆放高利贷,也是自作自受。   不过你既然说了,那我就出把力。   荣府也有一些人,我有兴趣,看能不能弄到我这边来,说不定能为我做点什么。”   贾瑞又笑道:“只是我这个法子,不一定能成,若不成,你别怪我。”   黛玉听他这般说,眼眶又红了,却忍住了,只轻轻靠过去,将脸颊贴在他掌心。   那掌心干燥温热,像冬日里的暖炉。   她低声道:“我只心疼我的瑞哥哥,怕是我多事了。”   她说着,微微仰起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烛光映在眼底,碎金似的。   那一低头的温柔,像极了当年在荣国府后院,她红着脸说他是登徒子的模样。   经了生死,可在这一刻,她依旧是那个会为一句承诺红了眼眶的林妹妹。   贾瑞揽住她的纤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低头看她:   “夫妻一体,不说这些。   我东征西讨,家里的事、祖父母的事,哪一样不是你替我操持的?   我在外面再苦再累,想到家里有你,心里就踏实。   何况这事,于我也算不得多难。你放心。”   你放心。   还是这三个字。   轻飘飘的,却像有千钧重,压在心口,又暖在心头。   黛玉听着,脸便红了,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   她垂下眼睫,不敢看他,可腰被他揽着,退不得,只好别过脸去,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耳根却已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了胭脂色。   贾瑞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低笑一声,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黛玉一怔,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他道:   “等处理完这事,朝廷又要让我去平定西南奢安之乱。”   “趁我还在这儿,岂能辜负良宵?”   黛玉又羞又恼,抬手便要推他,却被他箍得紧紧的,动弹不得。   她心里又气又笑,跟瑞大哥久了,便知道他这人,正经的时候比谁都正经,不正经的时候,又比谁都不正经。   在朝堂上是运筹帷幄,在军中是杀伐决断。   可在她面前,有时候却像个没正形的登徒浪子,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   她只低声道,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你都有儿有女了,还要我做什么?”   贾瑞低头,鼻尖蹭着她乌黑发顶,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笑道:   “她们的孩子,跟你我的孩子,总归不一样。   我想把我最好的东西,都给咱们的孩子。”   黛玉一怔,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有她的倒影。   黛玉嘴角抿着,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伸手在他腰间轻轻掐了一下。   可惜她力气太小了。   那一掐,像是挠痒痒似的,贾瑞纹丝不动,只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黛玉“哎呀”,来不及说话,便被他拥进了内室。   烛火摇曳,映着帐子上绣的并蒂莲,影影绰绰的。   黛玉被他轻轻放在锦褥之上,乌发散开,铺了满枕,她闭了眼,长睫颤如蝶翼,只觉瑞大哥掌心温热透过薄薄寝衣,烫得她浑身发软。   先是眉心,后世鼻尖,最后停在唇畔,却不是急切索取,而是细细密密描摹,像是要把模样刻进骨子里。   黛玉被他弄得又痒又羞,抬手想推,却被他捉住手腕,十指相扣,压在枕边。   她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自己的心也跳得又快又乱,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帐中只闻彼此的喘息,还有偶尔一两声极轻的嘤咛。   像是自己的。   又像是别人的。   春夜里花开,细细软软,被褥间泛起淡淡暖香。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檐下灯笼轻轻晃动,光影在帐子上流淌,如水波荡漾。   黛玉迷迷糊糊,冰火重天,似鱼儿在水中遨游。   忽而起,忽而落,忽而前,忽而后,忽而上,忽而下。   晕晕嬉嬉间,她突然想到——这人怎么总也不够。   却又舍不得真的推开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黛玉连指尖都使不上力气,只能任由他揽着,沉入那片温热的、令人安心的黑暗里。   红绡帐暖,芙蓉帐深,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更鼓敲过三巡,里头才渐渐静了。   檐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光影一明一灭,像水波似的漾开去。   后来事,黛玉没问。   她知道自己说了,便不必再问了。   贾瑞是男人,有些事,他自有分寸。   只是再往后没多久,平儿便来了。   她来的时候,黛玉正在窗下整理书稿,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素白的指尖上,落在那叠整整齐齐的纸笺上。   忽而有人来传信,说平儿姑娘来了,要见夫人。   黛玉让人请进来,只见平儿一身素净衣裳,月白袄子,青色裙子,发髻间,只簪了素银簪子。   她脸上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疲惫,眼下有淡淡青痕,却依旧安安静静,步履从容。   平儿走进来,黛玉搁下笔,抬眸看她。   二人目光一触,平儿眼眶便红了,却忍着没落泪,只规规矩矩行下礼去:   “给夫人请安。”   “瑞大爷让我来伺候夫人。”   黛玉恍然大悟,想起贾瑞去西南之前,曾经给自己说过的话。   他说要送个好人给自己。   原来便是平儿。   黛玉忙伸手扶她,拉着她在身边坐下,细细打量了一回,叹道:   “瘦了好些,这些日子,难为你了。”   两人叙起了旧事。   平儿摇摇头,低声道:   “多亏瑞大爷帮衬,府里才算保住了几分体面。只是琏二爷,到底是保不住了。   爵位革了,人被逐出府去。   二奶奶如今在府里,话也少了,笑也少了,整日只是闷在屋里念佛,那些放账的事翻出来,她心里也知道是躲不过的。”   黛玉默然片刻,才道:“二舅舅呢?”   平儿道:“二老爷倒是因祸得福。圣上念他勤勉,又见他在工部任上还算尽职,便留用了,如今在营缮司走动。   府里如今是二房当家,只是这头也不好熬,偌大一个家,拆的拆、散的散,剩下的人也得过日子。”   黛玉叹了口气,没再问下去。   平儿这才说起自己:   “瑞大爷说,夫人身边缺个人,便跟二奶奶提了,说想让我来服侍夫人。   二奶奶点了头,我就来了。”   黛玉听了,知道贾瑞意思,拉着平儿的手道:“你放心,你到了我这里,便是自家人,再不会委屈你。” 番外篇(六):黛玉,紫鹃,平儿,宝钗,宝琴   建新六年秋,平儿踏进这座府邸时,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   彼时贾瑞刚封了一等子爵,府中上下百十号人,自然有番需要调理之处。   黛玉虽掌中馈,却因年轻,又怀身孕,许多事不便亲为。   平儿来了,便如温玉落入石堆。   她不争不抢,却事事分明。   头一日便请了账本细瞧,翻了三日,把那些陈年烂账理得清清楚楚。   有管事婆子虚报花销,她不当面揭穿,只在下回支领时笑吟吟道:   “上回的账还对不上呢,妈妈先清了旧账,再来领新的罢。”   那婆子臊得满脸通红,回去把多报的银子乖乖吐了出来。   自然也有倚老卖老之辈,有个跟贾瑞祖母有交情,仗着昔日情分,有些拿大耍威风。   紫鹃想要发落,但顾虑自己根基未稳,恐惹物议,却是平儿知道那婆子底细甚深,笑道:   “你是管银钱账目的清净人,这等腌臜泼才的脏事,由我来打这个头阵。”   随后平儿不动声色,先拘了那婆子儿子问出实情,又当众请出亲赐的家法,打了那婆子二十板子,追回了历年克扣的银两,一并撵出府去,一府震惊。   有人曾经有过荣府经历的,偷偷对同来的人说:   “这个平姑娘,有当初荣府那琏二奶奶的手腕,但没她的狠戾,比她更圆融,还更得人心呢。”   自此府中上下皆知,这位平儿姑娘看着和气,心里却有一杆秤,谁也别想糊弄。   婆子之间有些小性子,她也从不偏帮。   有一回两个婆子为了一匹料子争起来,一个说许了她的,一个说先来后到。   平儿去了,也不断谁是谁非,只说:   “这匹料子我收着,另寻两匹好的来,一人一匹,可使得?”   两人都没了话说。   事后她悄悄把那匹料子裁了两条帕子,一人送了一条,说是“好东西大家分着用才香”。   这般处置,两边都服气,也没人觉得委屈。   她待下人也好。有个小丫头打碎了花瓶,吓得跪地直哭。   平儿问明了是不小心,便笑道:   “哪个不摔东西?下回小心些就是了。”   又拿出自己的体己银子补了账。那小丫头后来成了她屋里最得力的人,逢人便说平儿姑娘的好。   可该得罪人时,她也从不含糊。   有个婆子仗着是曾经服侍过黛玉的老人,偷拿库房的东西,被平儿查出来,二话不说回了黛玉,当场撵了出去。   那婆子哭天喊地求情,平儿只淡淡道:“妈妈在府里这些年,该得的体面一样不少,可规矩是规矩,坏了规矩,谁也保不住。”   从此阖府肃然。   黛玉看在眼里,心里越发倚重她。   那些自己不便出面的事、不好开口的话,交给平儿,总能办得妥妥帖。   建新十年,朝廷变故陡生,黛玉南下襄阳,平儿二话不说,便跟了去。   那一路兵荒马乱,车马颠簸,她鞍前马后,亦有章法。   到了襄阳,府中百废待兴,她又从头做起,把散了的仆妇重新聚拢,把烂了的账目重新理清。   黛玉在前头应付各路来人,她在后头把一应琐事料理得滴水不漏。   那些年贾瑞在外征战,府中诸事全压在黛玉身上,而黛玉身上那些担子,有一半是平儿替她扛着的。   这便是平儿。   只是有一桩事,平儿心里藏着,却从不说出口。   那就贾瑞虽将她纳为侍妾,可那些年他在神京的日子本就不多,即便回府,也多半在黛玉处留宿。   后来战事吃紧,他常年在外,平儿不善军务,便一直留在后方替黛玉管着府里的事。   从建新六年到建新十六年,十年光景,两人在一起的夜晚,加起来怕也不到五十天。   因此平儿至今没有怀下子嗣。   在此时此世,对一女子而言,没有子嗣,便像屋无梁柱,即使再得宠受封、风光体面,却总归心里空落,底气不足。   对此她从不多提。   只是有一回紫鹃无意间提起,她沉默了片刻,才轻轻笑道: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能跟着娘娘,替娘娘分忧,已是天大的福分了。”   倒是府里孩子,多半受过她的照料。   那些孩子见了她,都亲亲热热,有许多比对自己生母还亲近几分。   她也乐意带他们,常说:   “孩子们闹些才好,不闹的倒叫人担心。”   这话说得淡,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熨帖。   去年,也就是建新十五年,贾瑞晋封汉王,开府建牙,王妃之下设侧妃、夫人。   黛玉想到平儿。   那日她把平儿叫到跟前,道:   “这些年你跟着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我心里都有数,这回封夫人,你莫要推辞。”   平儿性情谨慎,果然推辞,黛玉还要再说,王妃的长子,十岁的贾苻忽然从屏风后转出来,规规矩矩给平儿行了个礼,朗声道:   “先生前日教了孟子,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平姨娘这些年替母亲分忧,劳苦功高,正是大任之兆。   苻儿求平夫人,就应了母亲罢。”   平儿一怔,看着这孩子一本正经的模样,眼眶便红了。   她还是应了。   封号是黛玉取的,唤作“安平”,取的是安守本分、平和从容之意。   平儿位列第三夫人,与紫鹃(安和)、香菱(静慧)共掌王府内务。   紫鹃管银钱账目,香菱理文书典籍,平儿掌着府里上下使唤人。   三人各有职司,配合默契,把偌大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竟没出过半点差池。   黛玉常说:“有她们三个在,我便什么心都不用操了。”   ......   这日黛玉先见了几位大臣,随后便把紫鹃和平儿请了进来。   要商量进神京的大事。   十年功成,到了收官之际。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来,紫鹃一身藕荷褙子,平儿穿着银红袄子,安安静静。   她们先向黛玉行了礼,云雀早倒了茶来,一人跟前放了一盏。   黛玉寒暄数句,就笑道:“王爷信上说,大军不日便要进京了,这一去,怕是要长住神京,再不能像从前这般四处奔波。”   紫鹃接过信细细看了一遍,忙笑道:   “这是天大的喜事,王爷这些年鞍马劳顿,如今总算要正位神京,咱们也能跟着...松快松快了。”   平儿也点头道:“王爷信中说的这些事,娘娘得提前预备起来,神京不比我们这里,规矩大、人情多,里里外外都要格外小心。”   黛玉点头:“正是这话,我叫你们来,便是要商议这事,千头万绪,我们又有的忙呢。”   紫鹃笑道:“娘娘只管在前头应付那些大人先生,后头这些琐屑,有我们三个呢。”   平儿也道:“紫鹃姐姐管着银钱,香菱姐姐管着文书,我管着府里上下使唤人。这几个人在一处久了,进了京也不过是依样画葫芦,出不了差错的。”   黛玉看着她们,心里熨帖,笑道:   “有你们在,我便什么心都不用操了。”   紫鹃道:“娘娘只管放心,我们三个在一处这些年,早成了左右手,哪里还需吩咐?心照不宣罢了。”   平儿也笑道:“紫鹃姐姐的账目从不出错,香菱姐姐的文书分门别类,我不过是跑跑腿、传传话,最是省心。”   三人正说着,紫鹃忽然想起一事,笑道:   “对了娘娘,明日史妃,想请您去她那里聚聚,前些日子她身子不快,这几日服了药好多了,说是感谢娘娘前几日去看她。   又说什么节快到了,她这段日子病殃殃的,都没好好过,这回一定要好好闹闹娘娘。”   文昭夫人是湘云,封号为文昭,位列侧妃第四。   按礼制,侧妃多是带封号称呼,例如湘云封号为文昭,便是文昭夫人,宝钗封号为贤懿,便是贤懿夫人,宝琴封号昭逸,便是昭逸夫人。   但紫鹃与湘云都是极熟悉的人,在黛玉面前黛玉称呼湘云,也称呼为史妃,大家一听便知。   就像称呼宝钗,宝琴姐妹,大家俗称大薛妃,一为小薛妃。   这都是私底下称呼的,若是明面上,却是不能如此。   还是叫做贤懿夫人或者昭逸夫人。   且侧妃不能称呼为娘娘,只能称呼为夫人,只有王妃,方是娘娘。   黛玉闻言,知道湘云意思,忍不住笑道:“这云丫头,既然是她请,那我便去。   她这个人,外头看着大大咧咧,心里却比谁都明白,明日你们替我预备些好茶好点心,她爱吃的松子瓤、桂花糕,一样不能少。   她那里布置也得费心,她素来喜欢敞亮,别弄得太拘束了。”   紫鹃应了,随后看了平儿一眼。   平儿心知肚明,只笑道:   “紫鹃姐姐还有话要跟娘娘说罢?我先去外头看看茶点预备得如何了。”   说着便起身往外走。   云雀也极有眼色,让几个小丫头退到廊下,只自己守在一边。   屋里只剩了黛玉和紫鹃。   紫鹃往前坐了坐,忽而道:   “娘娘,今日柳夫人那边传了信来。”   黛玉眉头微动。   柳夫人说的是柳如是,封号“明慧”。   跟她们又不一样,她是常年跟着王爷的,掌着王爷身边那支照鉴司下面一支暗卫。   她性子清冷,素来与人保持距离,便是对黛玉也是客客气气、不远不近。   她能主动传信来,必是有要紧事。   紫鹃道:“柳夫人说,这次大军南征又北上,粮草辎重能支应得开,全亏了两位薛妃。   尤其是小薛妃,这些年经营南方贸易,积累了大笔银子,又打通了南洋、东瀛几条商路,这次光是粮草就筹措了不少,还从海外弄来枪炮。”   王爷高兴得什么似的,亲口说小薛妃之功,当有厚赏。”   黛玉静静听着,紫鹃又道:   “薛妃那边也没闲着,她坐镇应天,把江南那些读书人安抚得服服帖帖,还刻了新书,把前朝那些遗老遗少都拢了过来。   听说有几家书院的山长,如今都愿意出来替王爷做事了,王爷说,薛妃这是文治之功,比打一场胜仗还难得。”   黛玉听罢,明白这意思,沉默片刻,才道:“柳夫人可还说了别的?”   紫鹃摇头:“她那性子,娘娘也知道,客客气气,却也傲气得很,这回能传信来,已是破例。   她说的是公事,便不会再多提旁的。”   黛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   “她这人,心里有主意,她传这个信来,是关心我,这份情,我记下了。”   紫鹃笑道:“谁不知道娘娘在王爷心中的位置?谁也替代不了,只是薛家那两位姐妹,也确实能干。   薛妃娘娘的儿子聪慧过人,小薛妃娘娘的才华更是出众,她们姐妹又是同气连枝。   一门两姐妹,却是显赫的紧。   王爷又欣赏她们的才气,柳夫人久在王爷身边,多多少少会留意些,但她心里还是想着娘娘的,所以才特意传这个信来。   只是......”   紫鹃忽而微顿,说起一桩旧事:   “当年燕窝的事,我可一直记得,总觉得不对。”   黛玉闻言,沉默一会,才笑道: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你还记得?”   紫鹃道:“娘娘宽宏大量,可以不记得,我却要记得。”   黛玉轻笑道:“我哪里有什么宽宏大量?不过是记性不好该。   记得的,偏记住了。该忘的,又偏忘不了。”   紫鹃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脸上浮起一层薄红,轻声道:“我明白了。”   “娘娘常说一句话——您和王爷从不相疑,娘娘信王爷。”   黛玉微微一笑,又道:   “这固然是一理,可还有一理......”   她停顿了好一会,才幽幽道:   “我信我自己。”   “信自己是本,疑他人才是末,可如今这世道,本末倒置的多了,我也只好守着自己的本。”   紫鹃怔怔望着她。   原来是这样。   眼前的娘娘与记忆里那个爱哭爱闹、多愁善感的林姑娘,已然判若两人。   紫鹃想起旧事,低声道:   “娘娘如此,我真是欢喜。”   “我十三岁跟着娘娘,那时候娘娘还在荣国府,夜里睡不着,我便陪着说话。   这些年看着娘娘从闺阁弱质,一路走到今天独当一面...我这颗心,不知怎生欢喜才好。”   黛玉听她提起旧事,心中也想起许多事,但她只笑道:   “那时候我是爱哭的性子,眼泪常常一夜一夜地流,倒累你熬干了嗓子,为我唱曲解闷。”   紫鹃也笑了,眼泪却还挂在腮边:   “我那时候也不过是个毛丫头,哪里会唱什么曲儿?不过是哄娘娘开心罢了。”   黛玉轻轻握住她的手,笑道:   “可我也不觉得那时候是错的。无非是年少,总有不懂事的时候,只是经历得多了,方才更好。”   “我们把该做的事都做好了,对方即使是铁石心肠,我们也有底气,何况……”   她目光落在烛火上,只见灯芯闪烁,她睫毛轻颤,才幽幽道:   “薛妃和我的事,你原是知道的,宝琴妹妹...我也信她,我们姐妹的情分,原不是那些外人能揣度的。”   紫鹃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笑道:   “娘娘说的是,这话我不多说了。”   “我这就去安排,明日晚间的宴席,保管让湘云侧妃满意。”   黛玉点头,紫鹃便起身告退,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黛玉一眼。   黛玉正低头喝茶,灯影映在她侧脸上,轮廓柔和。   紫鹃心里一暖,轻轻掩上门,去了。   紫鹃走后,云雀这才笑道:   “娘娘方才那话,倒让我想起前儿说书先生讲的故事来。”   黛玉接过茶,挑眉看她:“什么故事?”   云雀把茶盏放在黛玉手边,笑道:   “战国策里有个故事,说邹忌问妻、妾、客,自己与城北徐公谁美。   妻说他美,妾说他美,客也说他美。   后来见了徐公,才知道自己不如。   他便悟了,妻是爱他,妾是怕他,客是有求于他。   娘娘方才说我信我自己,我便想起这个,旁人说什么,都不如自己心里明白。”   黛玉被她逗笑了,拿指尖点着她的额头道:   “你倒是会联想,平常叫你读书,你总说头疼,这些杂书倒看得多。”   云雀嘻嘻笑道:“还不是向娘娘学的?娘娘素日不也最爱看这些杂书?”   黛玉想起当年偷看西厢记的光景,忍不住笑了。   “夜深了,”云雀轻声说,“娘娘该歇息了。”   黛玉点点头,由她伺候着卸了钗环、换了寝衣。   云雀把灯芯拨暗了些,又替她掖好被角,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烛火微弱,在帐子上投下朦朦胧胧的光。   黛玉阖上眼去,许多记忆流入梦境之中。   她恍惚又回到了,建新三年,那个在扬州的秋雨夜晚。   当天深夜,黛玉突然收到急信,自己的父亲,将要从泰兴返回扬州。   且父亲信上说,他要带着自己,去趟金陵城。   ......   按下这头功成名就、眷属和鸣的热闹,且表当年扬州秋雨、闺阁待字的前缘。   正是:汉府灯昏千里梦,扬州雨冷十年心。   黄粱未熟浑如昨,旧事依稀到眼前。   欲知当年林如海如何携女入金陵,那贾瑞又是怎样一番际遇。   且听下回分解。 四月五号恢复更新   家里老人去世,回故乡乡镇做白事,上山下山,需要耽搁几天。   五号晚上恢复更新。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12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建新三年,十一月。   黛玉从苏州老宅返淮扬后一月有余。   瘦西湖畔残荷支离,岸边垂柳褪尽青黄,枯枝在朔风中瑟瑟低语。   巡盐御史府邸朱门深锁,门前石狮凝着寒霜,檐角铁马偶被风拨动,铮然一两声脆响,碎在寂寥长街上。   府内却另有一番气象,抄手游廊下羊角灯团团暖黄,青砖地光可鉴。   几个婆子垂手立在穿堂风口,冻得鼻尖发红,却不敢跺脚,只拿眼偷觑着正厅方向。   “紫鹃姑娘还没得空?”   一个圆脸婆子搓着手,低声问廊下小丫头。   小丫头朝东厢努努嘴:   “林礼家的还在里头回事呢,自打苏州回来,大姑娘理事越发精细了,一桩一件都要问个底儿掉。”   话音未落,东厢帘栊一挑,一个穿靛青绸袄、面容精干的妇人躬身退了出来,正是内宅管事林礼家的。   她朝穿堂这边扫了一眼,几个婆子立刻噤声垂首。   “赵嬷嬷,”林礼家的点那圆脸婆子,“上回说的,预备腊月里待客的惠泉酒,单子上开的是两坛,刚大姑娘问了,去年用的是小坛,今年换了大坛装,两坛可够?”   赵嬷嬷忙道:“够的够的!老奴亲自去酒库验过,大坛抵得上小坛三个的量。”   林礼家的点头:“这就好,大姑娘说了,老爷虽在泰兴治河未归,年节礼数万不能简薄,再有疏漏,仔细你们。”   她目光扫过众人,“李姨娘的燕窝粥,今日可按时送了?”   另一个婆子赶紧回话:   “申时一刻就送去了。可姨娘还是没精神,喝了两口就搁下了。   请了回春堂的刘大夫,药也换了三遭,总不见起色,夜里总听见她房里咳嗽,睡不安稳……”   “知道了。”   林礼家的打断她:“缺什么药材,只管开单子去账房支领,大姑娘吩咐过,不许俭省。   如此可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婆子们如蒙大赦,各自退下。   待林礼家的走远,才有人悄悄嘀咕。   “你瞧见没?林礼家的如今回话,腰板都比往日挺得直,大姑娘管家这几个月,府里上下一根针都丢不了。”   “谁说不是,外头都说咱家大姑娘是仙子托生,不食人间烟火。   你瞧这米粮进出、人情往还,哪一样不料理得明明白白?   前儿扬州知府夫人下帖子请赏梅,大姑娘带着紫鹃姑娘去应酬,听说连知府夫人身边的老嬷嬷都暗赞行事有章法。”   “我看啊,怕是要出阁了,练手呢!”   一个年轻媳妇嘴快。   旁边人立刻扯她袖子:   “作死!这也是浑说的?”   那媳妇听到这话,缩缩脖子,压低声音忙道:   “又不是我瞎猜……前些日子,神京那位瑞大爷不是常来常往?那通身的气派……我看像”   “嘘!”   年长的婆子瞪眼道:   “主子的事也是咱们嚼舌根的?仔细林礼家的听见,撵你去庄子上啃萝卜!”   众人顿时噤声。   穿堂风呜咽而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滑向庭院深处。   老梅斜出,天穹铅灰,几点殷红花苞悄然鼓胀,静待破寒而绽。   ......   东厢暖阁内,却是另一番清雅天地。   临窗大炕铺着银红撒花锦褥,炕几上设着汝窑天青釉梅瓶,斜插几枝绿萼,冷香暗浮。   黛玉只穿了加厚的月白绫袄儿,倚着大红金钱蟒引枕,听另一个王姓婆子回禀年下各项开支。   紫鹃捧着一本蓝皮账簿侍立一旁,不时低声补充两句,条理分明。   “腊月二十三祭灶,各房例赏的银锞子已照旧例备好。   外头几位清客相公的年敬,按老爷往年的单子,每家加了一成。   庄子上送来的年货单子在此……”王婆婆口齿清晰,一项项报来。   黛玉静静听着,待她说完,目光转向紫鹃:   “你看庄子上送来的野物,可够年下宴客支应?”   紫鹃略一沉吟,翻开手中账簿:   “回姑娘,若只算府里各房和近支亲眷,是尽够的。只是老爷治河归来,少不得要宴请府衙、盐运司的几位大人。   依我看,狍子可再添五只,冬笋、口蘑这类山珍也要多备两成,才显体面又不奢靡。   这几项采买,我已问过市价,比照往年,并未虚浮。”   黛玉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就依你所言添上,难为你,竟把这些琐碎账目都理得清爽。”   紫鹃还未答话,旁边熏笼旁坐着做针线的晴雯却是一笑,放下手中绷紧的雪缎:   “我的好姑娘,您可快别夸她了,如今她眼里除了账本子,连我这么大个人都瞧不见了。   昨儿我让她帮我描个新鲜花样子,她倒好,提笔就画了幅算盘珠子给我。”   黛玉也不禁莞尔,眼波流转睨向晴雯:   “偏你这张嘴利索,既这么着,下回林礼家的来回话,你也跟着听听学学?”   晴雯听罢,连连摆手:   “姑娘快饶了我罢,让我拨弄算盘珠子,不如拿针扎我两下。   这些弯弯绕绕的账目,看得我脑仁儿疼。   紫鹃姐姐心细如发,耐得住烦,天生就是理家的材料,我呀,也就配给姑娘绣个帕子,打个络子,跑跑腿传个话儿还使得。”   正说笑间,帘子轻响,雪雁端着个填漆小茶盘进来,先奉了盏茶给黛玉,才低声道:   “姑娘,刚去瞧了李姨娘,药是按时吃了,人还是蔫蔫的没精神,靠在枕上咳个不停。   新换的刘大夫也瞧了,只说脉象虚浮,心神不宁,开了安神的方子。   可我瞧着,姨娘像是心里存着什么事,夜里睡不安生,眼下一片青黑。”   黛玉接过茶盏,眉心微蹙:   “库里还有上回送来的高丽参,取两支送去,让她们每日切了薄片给姨娘含着。   再吩咐小厨房,姨娘想吃什么,不拘时辰,立刻做了送去,一应用度,都按最好的来。”   “还有多留心些,若姨娘有什么话……或是想见什么人,即刻来回我。”   雪雁应声退下,王婆也退了,此时晴雯撇撇嘴,待她出去才轻哼一声:   “姑娘也太菩萨心肠,这位姨娘前些日子背地里嘀咕姑娘和瑞大爷的话,可不好听呢。   如今倒要咱们巴巴地供着她。”   紫鹃闻言却笑道:   “姑娘这是所谓的以直报怨,以德化人。   我不太读书,前几日听叶太太讲了句话。   说什么: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   姑娘这般待她,一则显宽厚,二则也叫府里上下看着,知道姑娘行事光明,胸襟开阔。   人心都是肉长的,天长日久,自有公论。”   紫鹃果然长进了,她如今说话,引经据典,已颇有章法。   黛玉眼中露出讶色,放下茶盏笑道:   “我们紫鹃姑娘竟成了女夫子了?这典故用得极是,也难为你会了。”   “看来叶太太教导有方。”   晴雯抢着道:“可不是,叶太太肚子里墨水多着呢,讲起古来头头是道紫鹃,姐姐学得快,一讲就通。   可怜我听得云里雾里,只恨自己不是那块料,倒辜负了姑娘和叶太太的心意。”   黛玉知道论起用功学习,晴雯的确不如紫鹃,但也不恼,只笑道: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晴雯的手巧,紫鹃就赶不上。   前儿库房里不是新得了两块上用的松江棉布?颜色素净,正合叶太太身份,取一匹给她送去。   再包些内造的枣泥山药糕,给两个孩子甜甜嘴,算是我谢她费心教导你们。”   紫鹃应下,忽又想起什么,迟疑道:   “姑娘,有桩事,我前日去外书房给老爷取书,瞧见叶太太从老爷存放闲书典籍的东耳房出来,神色似有些恍惚。   我问了一句,她只说看到几册难得的宋版书,一时忘情,多看了会儿,恐有冒昧,便匆匆走了。”   黛玉执杯手微顿。   父亲的书房分内外,外书房处理公务,等闲人不得入。   东耳房则专藏些珍本古籍、字画碑帖,算是消遣之所。   叶太太沈宜修是守礼之人,怎会独自入内?   但她面上不显,只道:“叶太太是知书识礼的人,既说了是看书入迷,想必无碍,此事不必再提。”   她转而问紫鹃:“衍大爷那边安置得如何?他住在前院西厢,可还习惯呢?。”   紫鹃忙道:“姑娘放心,都按府里上等客卿的份例,只多不少。   衍大爷每日除了带着护卫弟兄们轮值守夜,就是看书习武,极是安分。”   黛玉微微点头,眼角余光亦飞快扫了晴雯一下。   晴雯却正低头挑着绣线,好似没听见。   黛玉看在眼里。   贾衍是贾瑞心腹,为人沉稳干练,对晴雯似有几分情愫,瑞大哥前番提过。   所以如今黛玉有意无意,总让晴雯去前院传话或送东西,原是想撮合。   可晴雯这丫头,心气高,性子烈,对贾衍始终是公事公办,不假辞色。   “衍大爷是瑞大哥的左膀右臂,如今替咱们守着门户,劳苦功高。”   黛玉似不经意地道:“前儿听他说起,金陵那边盐务上的事,似乎有些不大平?”   紫鹃神色一肃:“正是,前几日姑娘不是去拜访盐运司副使王大人府上的夫人?   王大奶奶私下提了一嘴,说近来盐场那边不太安稳,盐丁们为着工钱、口粮的事,颇有些怨言。   王副使为此很是焦心,又不敢声张,怕惹出大乱子。”   黛玉皱起眉头。   这事,贾瑞离扬前也曾提过。   两淮盐政积弊甚深,盐丁苦累,豪商盘剥,底下早如干柴堆垛。   父亲此次去泰兴督河,盐务暂由王副使署理,只怕压不住场子。   但深闺女子,却也难做什么,她轻叹一声:   “王大奶奶那里,你寻个由头,再送些时新果子点心去,就说我惦记她。   旁的话也不必多说,只请她提醒王大人,务必谨慎,若有实在难决断的,可速速报知老爷或金陵那边。”   几人正说着,外头小丫头脆声通传:   “大姑娘,文墨三爷来了。”   林文墨是黛玉堂兄,前番经历过不少世事,上月成婚,黛玉也去了,见了几位内眷,送了礼去。   黛玉心中,亦颇为欣赏敬重这位远房族兄,忙令人请他来叙事。   帘栊响动,林文墨缓步而行。   这人本是新婚燕尔的年纪,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眼下也带着淡淡青影,连脚步都显得有些沉滞。   他见到黛玉,略收敛情绪,忙对躬身一礼。   黛玉起身还礼,注意到他神色,只问道:   “三哥哥快请坐,今儿怎么得空过来?新嫂子可好?”   她敏锐察觉到他眉间那缕阴霾,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   晴雯奉了茶上来,也悄悄打量了林文墨几眼。   这位三爷前番在苏州为护着黛玉,曾与她并肩跟匪人动过手,是个有血性的。   怎么成了亲,反倒像霜打的茄子?   林文墨接过茶盏,勉强笑了笑:   “劳妹妹挂心,她身子尚好。   今日来,一是向妹妹辞行,我预备后日启程去金陵,预备来年的乡试,二来.....”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是接到叔父大人从泰兴转来的手书。   叔父说治河诸事已近尾声,他即将启程回扬州,稍作整顿后,也要亲赴金陵处理盐务积案。   知我在扬州,便嘱我先过来,一则给妹妹报个信,二则若妹妹这里有什么需帮衬的,我也可略尽绵力。”   黛玉接过信笺,熟悉的瘦硬字体映入眼帘,确是父亲手笔。   她心中微讶,父亲治河归期原定在腊月中,怎会提前?   且信中语焉不详,只说要速归、赴金陵,透着股不同寻常急切。   “父亲要提前回来?”   林文墨点头:   “看信上意思,泰兴那边是快马加急递来的,叔父想必是轻装简从,走水路快船,算算日子,怕是还有些日子。”   黛玉心想,是还有些日子,父亲回来,倒是要准备下。   就在这时。   话音方落,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管事气喘吁吁跑到廊下,隔着帘子急声道:   “大姑娘!有急事。”   “老爷的官船到了,刚进钞关码头,府得派人去接。”   满室皆惊。   黛玉微怔,此事不寻常。   父亲竟不是即将启程,而是已经到了,这速度,绝非寻常。   黛玉已非昔日女儿,疑惑一过,压下心头翻涌惊疑道:   “林管家,即刻备车轿,多带人手,速去码头迎接父亲。”   “传话各房,父亲即刻回府,一应热水、饭食、更换衣裳,立刻预备。”   林管家连声应着,脚步声匆匆远去。   林文墨也站了起来,脸上惊色未退:   “叔父竟到了?我也去迎一迎!”说着就要往外走。   “三哥哥同去也好。”   黛玉没有阻拦,只对紫鹃道:“取我那件银狐裘来给三哥哥披上,外头风大。”   林文墨感激地看了黛玉一眼,匆匆系好裘衣,快步离去。   暖阁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晴雯凑到黛玉身边,压低声音:   “姑娘,三爷方才那脸色,他好像是有心事。”   “还有老爷回来,他不知有什么事?”   黛玉望着晃动的门帘,只道:   “他心中有事。只是……眼下顾不得了。”   黛玉又转向晴雯,想到什么,又道:   “晴雯,你立刻去前院寻衍大爷,就说我父亲官船已到码头,请他带着手下得力的兄弟,速速赶去接应护卫。   码头人多眼杂,务必护得老爷周全。   就说是我麻烦他们了。”   晴雯神色一凛,脆声应道:   “姑娘放心,我这就去,衍大爷他们巴不得姑娘麻烦呢,也好像他们大哥邀功。   回去跟他们那位爷报功,脸上也有光。”   她脚步如风,转眼就掀帘出去。   黛玉被她最后一句逗得唇角微弯,心头巨石似乎松动了一瞬,但随即又浮现忧虑。   父亲如此反常地星夜兼程赶回,必是出了大事。   紫鹃将一件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鹤氅披在黛玉肩上,轻声道:   “姑娘别急,老爷吉人天相,又有衍大爷他们护着,定能平安回府。   您先暖暖身子,外头风硬。”   黛玉微微点头,拢紧了鹤氅,走到窗边。   推开半扇菱花窗,凛冽寒风裹挟着潮湿水汽扑面而来。   暮色四合,扬州城华灯初上,点点灯火在寒雾中晕开,如同沉浮在冰河里的星子。   远处,似有隐隐的官船号角声,穿透沉沉夜色传来,苍凉悲切。   时断时续,如泣如诉。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13章 金銮密诏下扬州   扬州府,码头遥遥在望。   船舱之内,光线晦暗,药味弥漫,林如海半倚在铺着青缎坐褥的官帽椅上,闭目养神。   烛影摇曳,在他清癯疲惫面庞上跳跃,刻下几道深重纹路,鬓角霜色,昏黄光下愈显刺目。   连日舟车劳顿,加之泰兴那场不见硝烟鏖战,几将其精神掏尽。   然其紧抿唇角,却挂着丝松弛。   源自天子密旨中那份雷霆万钧的决断,如今一切尘埃落定。   他终能暂时卸下千斤重担,返家稍歇。   林如海眺望着远处愈发清晰又熟悉的扬州城垣,心头百感交集,思绪不由飘回数月前泰兴之事。   这一步棋,极险又极重。   .....   黄河改道,浊浪滔天。   泰兴城内外,一片泽国,哀鸿遍野,饿殍枕藉。   林如海以巡盐御史兼钦差之身,星夜驰援。   他所做的,远不止督率军民堵塞决口、疏导洪水。   他一双锐眼,早已穿透滔天浊浪,窥见水患之下更深浊流。   泰兴豪绅大户,以周家为首,趁此天灾,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至天高。   更有甚者,竟勾结当地胥吏,强占灾民仅存的田亩屋舍,其怠惰贪腐之状,可见一斑。   那周家当家人,名唤周理中,正是当朝内阁首辅周延儒的堂兄,其妹更乃宫中新近得宠的周贵人。   此人仗着滔天权势,对林如海表面恭敬有加,一口一个林公,暗中却使尽绊子,串联本地富户与官员,软硬兼施,阳奉阴违。   林如海岂是易与之辈?怎会被其小人行径所骗?   但也深知与其硬碰硬,徒惹一身腥臊,反陷自身于被动。   不如用御史风闻奏事,直奏君前之权,作为手中利剑,劈开这魑魅魍魉。   大周律法,都察院御史有封章密奏之权,可绕过通政司,由内廷直送御前,专为军国重事及御史密报所设。   他不动声色,明面上全力治水安民,暗地里却撒开张无形之网。   而随行的户部员外郎卢象升,则成了如海得力的臂膀。   乔装深入灾民营地,记录口供,潜入市井,查探粮价,联络尚有良知的下级官吏,搜集周家及其党羽巧取豪夺,囤积居奇,贿赂官员的铁证。   桩桩件件,人证,物证,账册,皆被林如海以雷霆手段暗中握在手中。   他并未立刻发难,而是以密折形式,通过加急渠道,将泰兴实情,周家罪状,条分缕析,直呈御前。   同时,亦修书数封,寄予都察院中几位秉性刚直的老友,以及知己盟友,户部左侍郎倪自严,请他们在京中代为留意动向,必要时略作声援。   密折送出后,日子在焦灼等待中流逝。   泰兴依旧水深火热,周理中依旧气焰嚣张。   过了许久,算起来陛下应该收到密折,若是回批,按时日,也该送至泰兴了。   但许多天过去,此事却如鸿飞天外,再难见半点音讯。   林如海面上沉静如水,不做声色,但心中却难免如压巨石。   圣意究竟如何?   是雷霆震怒?还是权衡利弊后择息事宁人?   林如海虽有几分成算,却也担心,连累那些信任他的灾民与下属。   时光如江流东逝去,直至半月前,一骑快马带着风尘肃杀,抵泰兴钦差行辕。   来者身着内监服饰,神色冷峻,双手奉上密封严实黄绫匣子。   林如海心中大动,忙屏退左右,焚香净手,方郑重开启。   匣内,正是他期盼已久的陛下密旨。   朱砂御笔,力透纸背,旨意极其简洁,却字字千钧:   “敕谕林海、史鼎:   着即密缉泰兴周理中,星夜锁拿归案。该犯躯命姑贷,所有赃私尽数籍没,金珠入内帑,囤积粮米即行散赈饥民,毋得稽延。   周阁老社稷柱石,其族兄贪墨不法,为蠹闾阎,亟除此獠,正以全元辅清节令名。   尔等务以国是为重,与阁老协和共处,和衷集事,勿得猜忌阻挠,切切。   仍谕:限林海于冬月底前驰赴金陵,朕将遣钦使临江南公干,该省督抚司道诸员,咸集邸候旨,毋有违误。钦此。“   宣旨毕,那内监又近前半步,低声道:   “陛下还有口谕,让林大人此番赴金陵,将令爱千金,林家大姑娘,一并携来,陛下自有圣裁。“   听到这话,林如海神情骤变。   陛下要自己携黛玉同往?   煌煌天子,怎会关注黛玉?要一个闺阁女子参与这等要员齐聚的场合?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林如海看着送旨意的内监,忙躬身问道:   “敢问公公,陛下此谕,可有深意?小女年幼,恐……“   那公公却只是微微摇头,神色莫测:   “林大人,陛下口谕如此,奴婢只知传旨。圣意高深,非奴婢可揣度。“   “大人只需遵旨行事便是。“语气平淡,却无转圜余地。   此时跟林如海交好的林洪锦已然前往金陵,他眼前这位传旨公公,林如海并不熟识。   此时也不好深问,他只得按下满腹疑云,强自镇定道:   “臣林海,叩谢天恩,谨遵圣谕。“   圣命难违,当务之急,是执行旨意。   林如海几十年宦海沉浮,虽暂时猜不出建新帝为何要自己携黛玉前往金陵。   但他大体看的出来,陛下既然特意点名,那便自有其用意,想来也不会对黛玉有何不利。   只是这事实在蹊跷,虽说前番也有携带家眷赴任的故事。   但从未听说由陛下亲下口谕,点名要臣子带未出阁的女儿同行。   此事透着不同寻常的意味。   ......   随即林如海与史鼎亲率兵丁,直扑周府。   昔日门庭若市,富丽堂皇的宅邸,瞬间被兵戈之气笼罩。   周理中惊愕恐惧交织,胖脸在兵丁锁链下扭曲变形。   库房大门轰然撞开。   堆积如山的金银元宝,珠玉古玩,于火把照耀下闪耀着贪婪的光芒。   粮仓被打开,里面满溢着稻谷,正是灾民们望眼欲穿,周家却囤积居奇以图暴利的救命粮。   消息如风传开。一袋袋白花花的大米被抬上街头,林如海立于临时搭起的高台,朗声宣布:   “奉圣上密旨,抄没奸商囤粮,分赐尔等灾民!“   泰兴城沸腾遍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灾民们从四面八方涌来。   哭声笑声雷动,汇聚成撼动人心的洪流,冲散了笼罩泰兴多日的绝望阴霾。   史鼎立于林如海身侧,望着眼前山呼海啸般场景,想起昔日自己劝阻之事,半是惊讶,半是感慨道:   “如海兄,前番听你陈情,弟还劝你谨言慎行,莫要轻易触动周家。“   “却未曾想竟至如此,更未料到……圣天子竟有如此魄力,雷霆万钧,爱民如子。“   “周阁老何等圣眷优渥,陛下却为百姓计,说拿便拿,说抄便抄,此真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啊。“   史鼎心想这也是好事,向北拱手,以示敬服君威,也算当众表达自己忠心。   林如海自然跟着他一同施礼,口中应和几句,面上亦露宽慰之色,微微颔首道:   “圣天子仁德,明察秋毫,实乃万民之福。“   不过这自然是场面话,林如海心中却另有计较。   他深知庙堂之险,旨意中那句与阁老和睦共事,看似安抚,实则是警告。   周延儒此人,睚眦必报,气量狭小,岂会因皇帝一句保全清誉就对自己一笑泯恩仇?   得罪了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来日明枪暗箭,必是防不胜防。   但林如海并无后悔,既已踏出这一步,便再无回头路可走。   唯有立身持正,洁身自好,将一切做得滴水不漏,让人抓不住丝毫把柄,方能在这惊涛骇浪中保全自身。   不负这身官袍,不负这方百姓罢了。   ......   只是,林如海依旧还在思量,陛下为何特意点名要黛玉同去金陵?   金陵那边,又将掀起何等风波?   这个念头,如水底暗礁,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是福是祸?殊难预料。   ......   “林大人,船已靠稳,码头风大,下官扶您出去。“   一个沉稳清朗的声音打断了林如海的沉思。   卢象升走入船舱,已恭敬立在一旁。   林如海回过神来,微微颔首,看着眼前这位有为青年,心头微暖。   这数月于泰兴,卢象升不仅是他治水安民的得力助手,更在盐政梳理,罪证搜集等事上展现出非凡才干担当。   两人朝夕相处,早已超越寻常上下级,情谊深厚,卢象升对待林如海,亦是如父如师,当做父执辈敬重。   此次赴金陵,林如海特意向传旨太监陈情,将卢象升带在身边观事历练,太监亦知林如海简在帝心,便爽快应允。   林如海心想:“此子才器不凡,又忠于王事,更难得便是人品端方,见识卓远。“   “日后可为国之栋梁,我当尽力提携,助其鹏程万里。“   林如海惜才爱才,心中主意已定,便搭着卢象升的手臂步出船舱。   此时乃十一月下旬,已近年关时节,季冬江风,凛冽刺骨,立于船头,视野豁然。   扬州码头繁忙依旧,然细看之下,仍能窥见不久前白莲教入寇留下痕迹。   几处断壁残垣尚未修复,码头巡逻的兵丁神色明显比往日紧张。   卢象升随着林如海目光远眺,打量着码头景象,目光如炬,扫视江面船只,岸边货栈,往来兵丁,忽而低声道:   “林大人,看那几艘吃水甚深的货船,形制与寻常商船略有不同,倒像是可临时改装运兵的漕船。   还有岸上那几队兵丁,步伐齐整,甲胄鲜明,非本地卫所兵可比,应是京营或某处精锐调防至此。“   林如海闻言,心中一动,仔细看去,果然如卢象升所言。   他眼中露出赞赏之色:“斗瞻,你观察入微,心思缜密,不仅通晓经济文章,于这军旅兵事,竟也如此留心难得,难得。“   卢象升肃然道:   “林大人谬赞。下官常思,方今国朝内忧外患,风雨飘摇,非仅文治可安。   身为男儿,上不能马革裹尸以报国,下亦当留心兵事,以备不时之需。只盼略尽绵薄之力。“   “好!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此等胸襟气魄,方是我辈读书人本色。“   “你这话,倒是让我想起另外一位有为后生,也曾说过类似的慷慨之语。“   林如海想起贾瑞昔日谈论国事时流露的担当,一时感慨,便用在此时,倒也贴切。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有为的后辈,心中爱才之意更盛,也不禁想到远在金陵的贾天祥。   那也是个锐意进取,手段非凡的年轻人,更与自己,即将有翁婿之亲。   此二人,一文一武,皆是国器,若能引荐相识,日后在朝堂上互相扶持照应,必能成就一番事业……   林如海正思量间,岸上传来喧哗,林府来接人的车轿已等候多时。   为首正是林如海的族侄林文墨,他旁边还俏生生立着一个丫鬟,却是晴雯。   “侄儿文墨,恭迎叔父回府。“   林文墨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又向卢象升见礼。   “老爷一路辛苦了!“   晴雯也上前行礼,声音清脆,笑容明媚,她手中还捧着个精巧紫铜手炉,递上前来,笑道:   “姑娘怕码头风大,寒气侵体,特意吩咐我带了新炭暖好的手炉来,请老爷暖暖手。“   林如海接过那尚有余温的手炉,暖意瞬间从掌心蔓延至心间。   他看着晴雯,依稀记得是黛玉身边那个伶俐的丫头,如今更显沉稳干练,就笑道:   “我记得你,你叫晴雯,也难为用心,想得如此周到。“   他环顾四周,林府的车轿,护卫皆已安排妥当,井然有序,连他惯用的药箱都备好放在头一辆马车上。   这份细致,远超从前,显是黛玉用心安排的结果。   林如海心中连日积压的沉重略散,不由泛起一阵暖意。   女儿真的长大了,不仅能独当一面,退敌安家,连这迎来送往,照顾父亲的琐事也如此周全。   思及前番收到的密报,提及黛玉在扬州匪乱中的智勇表现,林如海心中骄傲与酸楚交织,愈发感慨万千。   只是也有点明珠在掌,终有辉映别家之时之感慨。   虽说女儿终要嫁人,但终究又有些不舍。   用后世俗语来说,便是辛苦种的好白菜,却要被他人拱了去,做父亲的人,多多少少有些怅然若失。   正欲登轿,忽听一阵喧哗争吵之声传来。   “不长眼的东西!孟家的货船也是你们敢磨蹭的?误了时辰,扒了你们的皮!“   “管事老爷,这货比说好的多出三成,工钱……“   “工钱?说好的就是那么多!再多嘴,一个子儿都别想拿!快卸!“   林如海等人循声瞥见码头另一侧似乎起了争执。   几个身着锦缎、管事模样的人,正围着几个苦力模样的汉子推搡呵斥。   还隐约传来“孟家盐船“、“卸货“、“加钱“之类的字眼。   林如海听了下,似乎是本地盐商孟家的管事,正在仗势欺人,克扣苦力工钱。   他脸色沉静,心中却是一凛。   扬州几大盐商,孟家算得上是根基深厚,前番也还循规蹈矩,怎么如今却如此跋扈,居然在这光天化日、人来人往的码头,还如此苛待雇工。   难道之前种种恭顺,都是装腔作势不成?   这次林如海是轻装简从,并未大张旗鼓,前来的仪仗也甚为低调。   所以孟家这些管事,并不知这是堂堂巡盐御史当面,行事便没了忌讳,即使看到林府的车驾,也只当是寻常官宦人家,并未放在眼里。   还有人指着苦力的鼻子骂道:   “再啰嗦,信不信送你们去衙门吃板子!也不打听打听,扬州地界上,谁敢跟孟家讲价钱!“   这话愈发嚣张,林如海神情更冷,前来接应的林文墨更是脸色一变,已然认出那是他岳父孟家管事,在仗势欺人。   他顿感尴尬,忙道:   “叔父稍待,侄儿去看看……“   “且慢。“   林如海抬手止住他,淡淡道:“你是孟家女婿,此刻出面,无论偏帮哪边,都落人口实,反而不美。“   “还是我让人去处置,他们就算不知我身份,也该懂得规矩,这岂不是把朝廷法度,当做儿戏了?“   说罢,林如海吩咐随行护卫前去制止。   此时却听一个清脆声音响起:   “老爷,让我去瞧瞧罢,这点小事都让护卫大哥们出手,外人岂不说是咱们林府小题大做呢。   他们这等眼皮子浅、仗势欺人的,就配我这小丫头去说道说道,保管叫他们知道好歹。“   却是晴雯主动请缨,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狡黠,竟还透着一股子自信。   旁边卢象升微微惊讶,没想到林家一个小丫头,居然有这般胆识和担当,这有点出乎意料。   林如海却见晴雯眼神灵动,举止大方,颇有几分自己女儿调教出来的影子,一时倒是来了兴致,捻须笑道:   “之前听大姑娘说,你是个古灵精怪的丫头,胆气不小。   那罢,你便去试试,我看看你有何手段。“   晴雯得了允准,向林如海等人福了一福,脚步轻快地几步走上前去,扬声便道:   “几位管事大哥,吵吵嚷嚷的,所为何事呀?这大冷天的,也不怕惊扰了贵人?“   她声音清亮,虽是小女子,却有几分不卑不亢的气度,似林间清泉,不像寻常丫鬟怯懦。   其中一个管事斜睨着她:“你是哪家的丫头?管我们孟家的事?“   晴雯如今在黛玉身边历练,做事虽依旧风风火火,却也多了几分沉稳心计,只见她不似往日那般一点就着,一味爆炭脾气,反而笑盈盈道:   “我是巡盐御史林大老爷府上的,奉我家姑娘之命,在此迎候老爷回府。   方才见这边动静大,怕惊扰了官眷,故来问问。   几位爷们儿都是孟家体面人,何苦跟这些卖力气的粗汉一般见识?   没得失了身份,反叫旁人看了孟家的笑话去。   我们老爷最是体恤下情的,若知道孟家为这点子工钱闹得沸反盈天,怕是不大妥当呢。“   巡盐御史?林大老爷?   那几个管事脸色微变,嚣张气焰顿时矮了三分。   巡盐御史,正是管着他们盐商饭碗的顶头上司。   几个管事面面相觑,他们自然知道巡盐御史林如海手段厉害。   眼前这丫头虽是个下人,但代表的是林府,话里话外软中带硬,透着厉害。   为首一个管事忙干笑两声:   “姑娘说得是,些许误会罢了。“   管事转头忙对苦力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按原来说好的,赶紧卸货!工钱一分不少你们的!“   “别让林大人久等!“   一场眼看要闹大的风波,竟被晴雯三言两语消弭于无形。   林如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中闪过激赏,这小姑娘,伶牙俐齿,又有几分胆气忠心,是个可造之材。   待晴雯回来复命,他笑道:“好个伶牙俐齿,处事周全的丫头,倒有几分急智。“   晴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抿嘴一笑,带着几分小得意。   但她又不忘给自家姑娘贴金,俏生生笑道:   “老爷快别臊我了,我这点子能耐,都是跟着我们姑娘学来的。   我就是个笨丫头,只知道咱们林府的人不能让人欺负了去,别的也不懂。“   林如海闻言,更是笑道:   “你这丫头不仅机灵,还知道替主子分忧,大姑娘有你这样的臂膀,倒是她的福气。   回头我让她好好赏你银钱,算是犒劳你今日解围之功。“   卢象升见晴雯应对得体,不居功自傲,也笑着赞道:   “林大人,府上果然卧虎藏龙,连一个小姑娘都如此不凡。“   林文墨更是心中羞涩起来,想起自己在孟家处境尴尬,一时讷讷无言,又见晴雯言笑晏晏,比往日扬州初见时,还多了几分沉稳大气。   他正想上前夸赞几句,又不知该说什么话好,正踌躇间,忽见晴雯眼珠一转,看向那些随林如海从泰兴归来的护卫仆从,娇美道:   “老爷说要赏我,我可不敢当哩。   若真要赏,不如请老爷把这些赏赐分给这些陪着老爷北上泰兴治水、辛苦奔波的府上几位大哥。   他们护持老爷周全,那才是真正的辛苦功劳,我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算得什么贵重?“   听到晴雯居然这么说,众人皆是一愣,随即纷纷赞叹起来,那些护卫仆从更是面露感激。   林如海没想到晴雯有这等心胸,更是高兴惊异,连声夸奖:   “好!好!不居功,不矜傲,更难得有这份体恤他人的心肠!大姑娘果然没看错人!“   卢象升愈发惊讶,没想到晴雯一个丫鬟,居然还有这等气度。   他乃性情刚直之人,最喜这等光明磊落、不慕虚名的品性,心想能有这等丫鬟,林家姑娘的为人处世自然更是不凡。   卢象升微微躬身,感慨对林如海道:   “林大人,大人是国之栋梁,令嫒姑娘亦是持家有道,御下有方,连这等身边侍婢,都是慧心兰质,深明大义。   下官今日观之,此实乃林府之幸,亦林大人之福。“   “下官为林大人得此佳婢而欣喜。“   林如海性情不喜张扬,非豪迈旷达之人,但此时心情亦是极好,心中对女儿教导有方更是欣慰,忙虚扶了一下卢象升,捻须笑道:   “过誉了,不过是小丫头有几分赤诚之心罢了,不过,她所言极是,此番泰兴随行诸人,确该厚赏。“   众人皆是点头称是,几个陪着林如海的林府管事,以及御史府随从,都向晴雯投去敬佩赞赏的目光。   林文墨此时看着晴雯,见她光彩照人,心中那份异样的涟漪又悄然荡开,又想起方才自己岳家管事的不堪,一时更觉黯然。   他本来想上前道谢,此时却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苍白,只好默默看着她。   不料.....晴雯却发现了他的目光,见他神色复杂、欲言又止,以为他还在为岳家之事烦心,便促狭一笑,脆声道:   “三爷,你怎么闷闷不乐的?不会为那事,臊眉耷眼的吧?“   “嗳,往后你做了官老爷,可得好好管教管教才是,省得总让咱们这些做下人的替你操心。“   “往后若再有这样的事,我可要笑话你啦。“   一句话,说得林文墨面红耳赤,尴尬不已。   他俊脸微红,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讪讪道:“谢谢晴雯姑娘提点。“   林文墨还想再说什么解释或感谢的话,晴雯却笑着不说话,转身指挥几个小丫鬟,给林如海整理车轿座褥。   他这后半截话便没有出口,只是怔怔地看着这俏丫鬟忙碌的身影,见她身姿轻盈,笑语嫣然。   冬日阳光倒映在她身上,如披金缕,熠熠生辉。   林文墨一时心中惊愣,不知该说什么。   心中似有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却不知从何说起。   “林兄,请吧,我们扶林大人上轿。“   卢象升不知林文墨心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   林文墨方才如梦初醒,哦哦数声,忙与卢象升一起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林如海登轿。   车帘落下,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巡盐御史府邸驶去。   ......   黛玉正在府上,依依相望,候着父亲归来。   她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奔赴金陵。   贾瑞在那里等着她。   等着她。 不要点   烛影摇红,映着林如海清癯的面容。   他望着女儿,眼中既有慈爱,亦有深思。   “玉儿......”林如海道:   “此番圣旨命你同赴金陵,为父思来想去,只怕……与天祥婉拒中宫赐婚一事,脱不了干系。”   黛玉心头微紧,抬眸静听,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中宫懿旨,何等尊荣体面?寻常臣子,求之不得,视为家族无上荣光,仕途青云之阶。”   林如海眉宇间凝着忧色道:   “拒婚,便是拂了中宫颜面,更令圣心不悦。   前朝并非无此先例,如汉时宋弘贫贱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光武帝虽嘉其志节,然亦不免微憾。   又如唐时房玄龄夫人拒饮鸩酒,太宗虽叹其刚烈,终是君臣间存了芥蒂。   虽则圣明之君,未必强人所难,但此事终究是……在御前挂了号,成了心结。”   黛玉自然知道这些典故。   她沉默一会,低垂螓首,声音细若蚊呐道:   “我那时倒不曾料,他偏生这般作为。”   顿了顿,黛玉复又抬起眼,轻轻绞着手中素帕,不知搓揉了几番,道:   “可也偏是这一桩,倒让女儿瞧清了——他原不是那等趋炎附势之人。心里有沟壑,有所为有所不为,女儿倒真心敬他这一节。”   黛玉颊边如娇花,目光却坦荡澄澈。   林如海凝视女儿,见她神色间那份执着与了然,心中百感交集。   女儿是真的懂他,亦是真的……情根深种了。   “天祥倒是个情种,为你能做到如此,我不如也。”   林如海苦笑一声,对贾瑞最后那点疑虑,也消散了。   倒是黛玉却抿嘴道:“父亲这话,女儿倒不这么看。   大哥非是情种二字可概。   是他心中自有坚持,有底线,纵使面对滔天富贵、至尊恩宠,亦不肯违逆本心,委屈求全。   此等风骨,女儿敬重。”   “父亲,”黛玉轻声细语,带着几分恳求:   “他此番拒婚,虽说因着女儿,可到底开罪了上头。   他心里有社稷大事要做,玉儿求父亲日后在朝中,若得着机缘,偏要提挈他些,助他一臂之力。”   “便是……便是将来世事难料,缘法未至,成不了姻缘,我也认了。   能遇见这等人物,得他这般真心,这一生,倒也不枉了。只求父亲看在我面上,莫要因这等缘故,对他存了芥蒂才好。”   这一番话,情真意切,毫无保留地将一颗女儿心剖白于至亲面前。   林如海心头大震,鼻尖微酸。   女儿这是将最隐秘的心事、最深的托付,都交予了他这个父亲。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令他动容,更添了千斤重担。   “痴儿!”   林如海长叹一声,眼中隐有泪光:   “你乃我掌上明珠,为父岂能坐视你心愿难遂?此事,未必会如你所忧那般不堪。”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转为郑重:   “为父此番赴金陵面见天使,除了盐务,更要上奏一本,恳请陛下……赐婚。”   黛玉猛地抬首,眼中满是惊愕与震动。   “陛下乃明君,亦重人伦。   为父身为臣子,亦为慈父,为爱女求一良配,合乎情理。   前朝亦有先例,为父便效法古人,斗胆一试。”   林如海语气斩钉截铁道:   “天祥既有此心志,你又有此情意,为父拼却这身官袍,也要为你们争上一争。”   黛玉怔怔地望着父亲,胸中暖流激荡,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深深一颔首,眼中泪光盈盈,却是喜悦与感佩交织。   林如海见她如此,心中更添怜惜,温言道:   “玉儿放心,纵有风波,自有为父替你担待。”   黛玉却破涕为笑,侧过脸去,微嗔道:   “我如今也长大了,倒不再是那等只知依附的柔弱模样。如今倒也能护着自己,更能护着父亲想护的人,让父亲也能安生些呢。”   林如海闻言,老怀大慰,抚须大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随即说起泰兴之事,如何与卢象升暗中查访,如何密奏圣上,如何锁拿周理中,抄家散粮,活民无数。   “……那周理中倚仗族兄之势,横行乡里,视灾民如草芥。此番雷霆手段,虽得罪了首辅,然能救一方百姓于水火,为父心中,痛快!”   黛玉自然对父亲为民除害的刚直钦佩不已,亦不由对那位能纳此谏、行此事的皇帝,生出几分敬意,又道:   “陛下能明察秋毫,授父亲密旨,可见亦是心系黎庶,欲除积弊的明君。”   林如海点头,眼中亦有期冀:   “陛下登基未久,朝中掣肘甚多。然观其行事,确有励精图治之心。   若能为陛下扫清障碍,助其施展抱负,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就一代圣君之业。”   父女二人此刻,对那位深宫中的帝王,尚存着几分士大夫赤诚期许。   窗外,更深露重,羊角灯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却将这一室父女相知、共论家国的温情,映照得格外暖融。   黛玉依偎在父亲身边,只觉数月来的离愁别绪、对未来的隐忧,都在这份沉甸甸父爱中,得到莫大慰藉。   ......   林如海归家,诸事纷繁。   盐政交割,千头万绪,他连日召见属官,厘清账目,安排后续。   府内,黛玉亦将年下诸事料理得井井有条,赏罚分明,仆妇们无不心服。   唯东厢的李姨娘,自林如海归来后,愈发显得心事重重,形容憔悴。   林如海去探望时,她只强撑着说些老爷辛苦、妾身无碍的套话,眼神躲闪,欲言又止。   林如海念其久病体弱,只温言嘱咐好生将养,并未深究。   雪雁却悄悄回禀黛玉:   “姑娘,姨娘夜里常独自垂泪,我问起,她只摇头不语,似有难言之隐。”   黛玉蹙眉,觉得蹊跷,吩咐道:   “你多留心些,好生照看,若有什么,即刻来回我。”   堂兄林文墨来辞行,预备赴金陵乡试。   黛玉与他叙话间,得知他岳家孟氏因盐政新法断了些财路,颇有怨言,屡次催促林文墨向林如海进言通融。   林文墨夹在骨肉至亲与岳家之间,左右为难,却始终未曾向叔父开口。   黛玉感佩这位堂兄的厚道与骨气,待他走后,便唤来晴雯:   “堂兄为人方正,此番去金陵,你挑些上用的笔墨纸砚,再包些滋补的药材,替我送去,就说是我预祝他金榜题名的心意。   他家中若有难处,也悄悄打听着些。”   晴雯应了,自去办理。   就在林如海父女即将启程赴金陵的前两日,一场风波骤起。   城西盐场因积欠工钱、克扣口粮,盐丁积怨已久,终是爆发了骚乱。   数十名盐丁手持棍棒盐铲,冲击盐场衙署,打伤了几名小吏,扬言要讨个公道。   消息传来,巡盐御史府邸立时气氛紧张。   幸而贾瑞离扬前,将精心训练的一队巡盐卫兵留给了林如海,领头的正是悍勇林大木,以及周虎、周豹兄弟。   林如海闻变,神色冷峻,立即下令:   “速带卫队弹压!务必擒拿首恶,勿伤无辜,更不许波及百姓!”   林大木领命,如猛虎下山,率着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卫队直扑盐场。   周虎、周豹兄弟如两把尖刀,紧随其后。   盐丁们虽群情激愤,终究是乌合之众,如何敌得过这虎狼之师?   一场短暂而激烈的冲突后,为首鼓噪的两人,一人被林大木当场格杀,另一名唤作“张铁头”的头目被周虎生擒,余者皆被驱散制服。   骚乱平息,林如海并未松懈。   他深知此乃积弊所致,非严惩几个盐丁可解。   翌日,他亲自升堂,审问那被擒的张铁头。   黛玉心系此事,更想亲耳听听这些铤而走险者的心声,便悄悄立于后堂屏风之后。   堂上,那张铁头虽被捆缚,却梗着脖子,毫无惧色,眼中只有悲愤与绝望。   张铁头嘶声喊道,声音沙哑道:   “我们知道您是清官可,清官也救不了我们这些盐花子的命,盐课重得压死人,内官老爷们层层盘剥,落到我们嘴里的,连喂牲口的麸糠都不如!   一家老小饿得前胸贴后背,娃儿哭得嗓子都哑了。   去讨要,反被鞭子抽,被骂作刁民,我们不是要造反,我们只是想活命啊。   活活饿死是死,被官老爷打死也是死,横竖是个死,不如拼了这条贱命,闹出点动静,让上头的大老爷们看看,这盐场底下埋着多少冤魂白骨!”   字字血泪,句句锥心。   屏风后的黛玉听得心头发颤,指尖冰凉。她终于切肤感受到贾瑞所言“病梅需换土易根”是何等沉重。   这“乱”,何尝不是“自上作”?   林如海端坐堂上,面沉如水,眼中亦是痛惜。   但他只能沉声道:   “尔等困苦,本官岂能不知?然聚众闹事,冲击衙署,殴伤官吏,此乃国法难容之罪。   律法昭昭,本官纵有怜悯之心,亦不能徇私枉法。”   最终,张铁头被判斩立决,其妻儿依律流放千里。   林如海虽依法严惩了首恶,却也只究首恶,对胁从者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行刑前,他吩咐厚葬张铁头。   退堂后,黛玉自屏风后转出,面色苍白,眼角微红:   “父亲,那张铁头说的,句句是实。   他的情状虽可悯,可他的罪,倒也是被逼出来的。   那流放的妻儿,孤儿寡母,千里迢迢的,可怎么活呢?   父亲可否略加抚恤,叫他们路上少受些苦楚?女儿知道这不合规矩,可……”   林如海看着女儿悲悯的眼神,长叹一声:   “玉儿心善。律法无情,流放之刑不可免。然私下给予些许盘缠,令其不至冻饿而死,倒也无妨。为父亦有此意。”   他望着堂外萧瑟的天空,语气愈发坚定:   “地方积弊,牵一发而动全身,非一御史之力可挽。   此番入京,若得陛下信重,身处中枢,或能推动变革,正本清源,方是治本之道。”   黛玉此时愈发理解父亲,低声道:   “父亲清正刚直,心怀天下,定能有所作为。   女儿也会请瑞大哥在朝中,偏要助父亲一臂之力。”   林如海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连日来的沉郁仿佛一扫而空:   “好,总算是听玉儿亲口说了这句话!可见女儿终究是女儿,胳膊肘倒也不是全然向外。”   他笑着打趣,见黛玉羞红了脸,才收住话头,眼中满是欣慰:   “也罢!有他相助,为父在朝中,底气也更足些。”   ......   扬州诸事,暂告段落。   林如海交割了紧要盐务,黛玉也妥善安排了府中事宜,特意叮嘱雪雁好生看顾李姨娘,又让晴雯备了厚礼送去林文墨处。   启程之日,官船停泊在钞关码头。   朔风卷着运河的水汽,寒意刺骨。   林如海身着官服,神情肃穆。   黛玉裹着厚厚莲青斗纹鹤氅,风帽边缘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小脸愈发清丽。   紫鹃捧着暖炉手帕等物,晴雯则精神抖擞地指挥着小厮搬运箱笼行李。   贾衍,林大木、周虎、周豹等护卫精锐,盔甲鲜明,拱卫在侧,肃杀之气弥漫,显然前番镇压叛乱,令他们更添了威势。   岸上,前来送行的扬州官员、盐商、林氏族亲站了一片。   林如海与众人简短话别,目光扫过人群,并未见李姨娘身影,只当她是病体难支。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座承载了他太多责任与忧思的城池,转身,携着黛玉的手,稳稳踏上跳板。   官船解缆,缓缓驶离码头。   黛玉立于船头,回望扬州城渐行渐远轮廓,瘦西湖畔残荷枯柳在寒风中瑟缩。   她心中既有离愁,更有对金陵之行的期待与一丝隐忧。   父亲的话犹在耳边,皇帝的心意难测,瑞大哥……此刻又在金陵如何?   .....   金陵城,龙蟠虎踞之地。   江边,一艘气派的官船正准备启航北上。   船头,贾瑞一身玄色锦袍,外罩墨狐裘大氅,身姿挺拔如松。   他正与将要北上的宝钗一行人话别。   这日,宝钗身着素净的雪白绫袄,外罩银鼠比甲,容颜依旧端庄明丽,只是眉宇间难掩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这一月以来,贾瑞也做了好几番大事,话分多头,应当一叙。   还有薛蝌宝琴兄妹二人,他们也要重整薛家二房产业,将东瀛商贾之事,再次提上日程。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14章 父女再诉衷曲   扬州,巡盐御史府邸   车驾辚辚,林如海微掀轿帘望去,但见黑漆大门两侧风灯高悬,阶墀之上洒扫得纤尘不染,几位管事垂手肃立,见轿落,忙趋前打千儿行礼。   林如海略一点头,目光扫过府门内外,但见一应布置井井有条,心中先自熨帖了几分。   府中管家林礼迎上前,打了个恭道:   “老爷一路风尘辛苦。姑娘一早就吩咐下来,将书房拾掇齐整,热水茶点俱已备下。   西跨院客房亦洒扫洁净,专候卢大人下榻。   姑娘言道,卢大人乃朝廷命官,又随老爷鞍马劳顿,不可简慢,特命换了簇新锦褥,添了上好的银霜炭盆,连熏笼都是才打库里寻出来的。”   林如海闻言,心中一动。   他素知女儿心细如发,却未料她虑及外客下榻这等琐事,竟如此周详妥帖。   卢象升虽是外男下属,黛玉这般安排,不着痕迹间全了礼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卢象升亦是动容,在旁听了,忙拱手逊谢:   “下官何德何能,敢劳动姑娘如此费心。林大人,此事实在不敢当。”   林如海摆摆手,温言道:   “斗瞻不必过谦。你随我奔波数月,劳苦功高,便是在舍下盘桓几日,亦是情理之中。   况此皆小女稚拙之谋,你只管安心住下便是。”   卢象升这才不再推辞,又朝府门方向郑重一揖,聊表谢忱。   林文墨侍立一旁,心中暗暗叹服。   他这位堂妹,年岁比他小了许多,行事却比他稳妥十倍不止。   念及自身在孟家寄居的窘迫,不由赧然,低了头去。   林如海见府中仆妇往来,步履从容,毫无忙乱之象,欣慰之情愈甚。   前番扬州匪乱,黛玉临危不乱、调度有方,又见今日这番妥帖安排,深知女儿这一年多来,非但学问精进,连这持家理事的本事,亦已历练出来,心下暗叹:   敏儿若在天有灵,也该含笑了。   林礼又道:   “姑娘原说要在花厅设宴,为老爷与卢大人接风洗尘。   但老爷进府前有示下,欲先见盐政官署几位大人,姑娘便命厨房将宴席温着,只待老爷议毕再传,免得冷了滋味。   又恐老爷空腹议事伤身,特备了一盏参汤,温在炉上,说等老爷议完事再用。”   林如海笑道:“难为她思虑至此,先国后家,我先去见王副使等人,让她稍候片刻便是。”   而林文墨前番没出力,此时忽道:   “侄儿蒙叔父收留照拂,未能稍尽绵力,心中已是不安,如今叔父车架远来,多有不协,侄儿也当效力几分。”   林如海看着他,心道:   文墨秉性纯良,为人谦和,只是稍欠刚断。   若能多加历练,未必不成器。   只是他那岳家……罢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晴雯在一旁听见,倒是伶俐笑道:   “三爷莫急,内宅那些事,我帮衬着张罗便是,姑娘早有吩咐,只等人手齐备,一并发落呢。”   说着,她便引着林文墨往内院行去,这边林如海便携了卢象升,往盐政官署偏厅行去。   官邸内宅,均是一处,盐运副使王正源为首,数名属官早已鹄立恭候。   见林如海步入,众人齐齐打躬施礼,林如海抬手示意落座,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方在主位安坐。   王正源乃林如海旧部,办事勤勉,尚算本分。   他先呈上几册厚厚账本,又递上一叠文书,恭声道:   “大人,此乃上月盐课收支细账,及各盐场呈报之产盐数目,另有几桩盐商纠纷案卷,已遵大人钧命审理完毕,恭候大人定夺。”   林如海接过账册,一页页细览。   他看得极是仔细,不时停驻,垂询几句。   有些属官嗫嚅难言,答不上来的,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面色发白。   林如海亦不发作,只淡淡瞥过一眼,继续翻查,翻至后页,他指节倏然顿住。   那是一笔盐场修缮开销,数目颇巨,所列名目却语焉不详。   林如海眉心微蹙,又往前翻检对照,发觉类似含糊账目竟有数处。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直射王正源。   王正源顺其指尖看去,脸色微变,旋即强自镇定。   他侧身对那几名属官道:   “尔等且退下,这几笔账目,容我单独向大人禀明。”   那几人如蒙大赦,慌忙起身告退。   待其走远,王正源又瞟了卢象升一眼,欲言又止。   林如海道:“卢大人乃朝廷命官,奉旨随我观政盐务,但讲无妨。”   王正源仍显踌躇,卢象升见状,识趣起身,道:   “林大人,下官去廊下稍候。”   言罢,从容退出,反手轻阖门扉。   室内唯余林如海与王正源二人。   王正源这才长叹一声,压低嗓音道:   “大人明察秋毫,这几笔账目……实非下官经手,乃是……宫里派驻此地的公公之意。”   林如海眉头紧锁,默然不语。   王正源续道:   “大人深知,盐政新法推行后,地方豪强虽去,内廷却遣了内官督盐。   朝廷的份例要足,内廷的孝敬要厚,他们自家……自然也要打点。这几笔,便是他们伸手的例份。”   林如海皱眉道:“伸手几何?”   王正源伸出三指,旋即又翻覆一下,声音更低:“实收一成。”   林如海面色陡然一沉。   他早知内官贪墨,却未料其手竟伸得这般长,这般狠。   一成!再加朝廷税银、地方规费、盐商盘剥,层层刮削之下。   那岂不是除去豺狼,又来虎豹?   王正源窥其神色不豫,忙陪笑道:   “大人息怒,话虽如此,总归尚有益处,您瞧,内官坐镇后,盐政运转确乎迅捷不少,该收的税银颗粒归仓,该解入内库的亦分文不差。   今岁盐课较往年增收逾三成,陛下龙心甚悦,大人亦是功勋卓著。   下官斗胆妄言,盐政能有今日局面,大人实居首功。”   林如海冷冷道:   “今岁初行,便索一成,来年、后岁如何?莫非索三成、四成?前番那些豪强,亦非初时便如此饕餮!”   王正源苦笑,心知林如海所言俱是实情,却不敢接话,只道:   “大人,下官尚有一事禀报。   您前番谕令怜悯盐丁贫苦,银钱不可缺少。   下官亦遵命施行,只是……裁汰冗员、节减用度,别处实难动刀,只得在盐丁的贴补上略作裁减。   横竖他们俱是穷苦出身,多做少做皆是做,谅也掀不起风浪,总不好去动内官与那些……有根脚的吏员份例。”   林如海默然不语,只有指节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声如漏滴。   王正源观其神色似有松动,复又劝道:   “大人,您今已立下不世之功,巡盐数载,政声斐然。   朝野上下,谁不称颂大人乃国之干城?   此番回京述职,必得擢升,盐政琐务,大人何必再行深究?   宦海浮沉,不外此理,喂饱了各方,路方好走,大人……何尝不知?”   倒是如此,林如海岂能不知?   宦海沉浮二十余载,从地方至中枢,何等腌臜未见?   前数年盐政败坏,较今更甚十倍。   幸得贾瑞襄助,一番整饬,方稍见头绪。   然整来饬去,不过将豪强之利盘转于内官,换了一拨人敲骨吸髓罢了。   盐丁之苦,朝廷之税,天子之内帑,各有掣肘,各怀心机。   他忆起贾瑞当日所言:   “盐政之弊,积重难返。欲图根治,非刮骨疗毒、换血重生不可。   然天下事,岂有易哉?大人心里当有成算。”   彼时只觉此子失之悲观,如今看来,倒是自己过于天真了。   林如海提笔蘸墨,在账册上勾划几处不甚当之开销,又添了两笔盐丁年节补助。   虽不多,但也聊胜于无。   “便如此罢。”他合拢账册,递与王正源,声音已带倦意,“能省则省,匀出的银钱,权当给盐丁们添些过年嚼用,年关将近,总教他们略沾些喜气。”   王正源接过账册,唇齿微动,终究未再多言,躬身告退。   偏厅内,唯余林如海一人。   他独坐椅中,凝望窗外沉沉暮霭,良久未动。   烛花灯花闪动,他亦浑然不觉。   不知几时,门外传来细碎足音,似莲步轻移,又似有所踌躇,停在门边。   林如海已猜着是谁起身行至门前,轻轻推开。   门外立着的,果是黛玉。   她身着家常月白绫袄,外罩银红比甲,只簪一枚羊脂白玉簪,末梢垂着流苏,在鬓边微微晃动,素手捧着一红漆食盒,紫鹃等丫鬟随侍在后,亦各捧器皿。   “父亲......”   父女数月未见,孺慕之思,自是难免,黛玉又见父亲眉目间清减不少,心中不由一阵酸楚。   但她不愿露了形迹,惹父亲忧心,只做寻常娇憨之态,聊为彩衣娱亲之意,佯嗔道:   “女儿在外头站了半日,腿都酸了,父亲倒好,一个人躲在这黑屋子里发呆,也不怕闷坏了。”   说着,黛玉扬扬手中食盒,笑盈盈道:   “父亲若是再不开门,那便是存心要饿着,玉儿可要可怜父亲腹中空空呢。”   寻常父亲,见娇女这般撒娇弄痴,亦是心头软慰。   更别说黛玉素来体弱多病,难得如此活泼,林如海纵使心事重重,此时也展颜一笑,难得露出几分慈和。   他温言笑道:“玉儿倒来得巧,腹中正觉空落。”   黛玉抿唇一笑,将食盒置于案上,启盖,内盛几碟精巧小菜,一碗热气氤氲的碧粳米粥,另有一碟子新蒸的桂花糕。   她一面布箸,一面偏着头道:   “知父亲不喜荤腥油腻,特嘱厨房做得清淡些。   这桂花糕是晴雯那丫头的手艺,她说父亲素喜甜食,便精心制了一碟,还巴巴地盯着火候,生怕蒸老了。   父亲快尝尝,凉了她又要哭鼻子呢。”   林如海于桌边坐下,啜一口温粥,暖意自喉入腹,连日奔波之疲似消减几分。   他望着灯下女儿忙碌身影,纤瘦背影在烛光里泛着柔和光晕,忽道:“玉儿,且坐,为父有话问你。”   黛玉依言在对首坐下,却伸手先将父亲的粥碗往暖笼上挪了挪,又轻轻抚平了案上账册的卷角,方拢了拢鬓边碎发   紫鹃、雪雁会意,悄声退至门外守候,轻轻带上了门。   林如海搁下粥碗,默然片刻,方道:   “玉儿已非昔日小女儿,有事我不瞒你。   适才在偏厅,为父阅了盐政账目……”   他遂将王所言择要道出,又道及盐丁贴补遭削、内官盘剥、官场积弊诸事,末了叹道:   “我原道盐政新法既行,局面当焕然一新,孰料……不过是换汤未换药,旧疴沉疴依旧。”   黛玉听着,心中微惊,想起昔日贾瑞所说之话,半晌方道:   “父亲这话,倒让女儿想起瑞大哥前番一句话。”   林如海抬眸望她,示意她说下去,黛玉眼波微垂,复又抬起:   “他说,天下事譬如一株病梅。若根柢朽烂,光剪枝桠何益?   欲救此树,非换土不可,非易根不行,然换土易根,谈何容易?   必得先将植株连根拔起,再行栽种。其间风霜雷电,非大毅力、大担当者不能承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父亲说,便是那擎天之根,有父亲在,盐政之树便倒不得。”   林如海一怔,旋即苦笑:“天祥这孩子,倒是一针见血。”   黛玉又道:“瑞大哥还说,与其苛求尽善尽美,不如先求立足之稳。   根基既固,徐徐图之,终有转圜之机。   他道父亲素性清介,最易苛责己身,故特意嘱我……”   她忽觉失言,颊边飞起淡淡霞色,忙拿手帕子掩了掩唇,偷眼瞧父亲神色,见父亲但笑不语,方续道:   “嘱我劝父亲放宽心,勿以一时得失为念。”   林如海听罢,不再言语,许久方感慨道:“天祥亦曾以此理开解为父。”   他苦笑道:“我亦知此理,盐政沉疴,非一日之寒,涤荡亦非一日之功。   嘱我毋须过虑,但守本心,缓图良策,终见成效。”   “他说的倒是此理,只是我亦非擎天之根,大周擎天之人,唯有陛下才是。”   林如海忽而闪过一念头——昔日好友劝他回中枢,身在中枢,方有所为。   既然如此,还是要回中枢。   林如海本来还在考虑留在地方还是返回神京,此时这个念头豁然开朗。   ……   黛玉见父亲没说话,也不再多劝,只将父亲面前微凉的茶盏换过,重新斟了热的,轻声道:   “女儿之意亦是如此,积年沉疴,岂一人之力可挽?父亲切莫过于苛责己身。   黛玉说着,眼波流转,却又强自忍了,只垂下睫去。   林如海凝视女儿,忽觉她真真长大了。   昔日只知吟风弄月、感时伤怀的小女儿,如今竟能与他共论朝局、剖析时弊,且句句切中肯綮。   此等蜕变,虽有己身教诲之功,然多半,怕是受了那人熏陶。   他突然想起一事。   “玉儿,”林如海忽道   “前日得苏州族老来信,言及你在玄墓山时,还去了我族坟茔。   他还说,当时天祥亦在彼处。   他助平太湖水患,你在姑苏盘桓多日,可曾……晤面?”   林如海忍不住多问一句。   黛玉闻言,手中正捧着为父亲添茶的小银匙,微微一顿,匙尖在盏沿轻轻一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但也只是停顿片刻,她抬首,坦然迎向父亲目光,道:“见过。”   林如海眉梢微动,不动声色。   黛玉便将玄墓山中秋夜与贾瑞相遇之事简略叙过,又言及自己如何襄助招安太湖水寨,与贾瑞联手定策。   语意平实,条分缕析,不矜己功,亦不讳言与贾瑞共谋。   只是说到与贾瑞并肩议事时,终究是十五不到的闺阁女儿,眼波不自觉地向斜下方溜去。   林如海却愈听愈惊,居然有这等事。   未料女儿非但晤面,竟涉足此等军国要务。   更未料贾瑞那小子,竟敢让女儿牵涉至此。   这小子……   他心中五味杂陈,正欲开口,却见黛玉忽又抬起头,又坦然道:   “尚有一事,父亲未必知晓。”   “前番中宫曾有意赐婚,欲将薛家姐姐许配瑞大哥。   然瑞大哥他……”她咬了咬下唇,那唇上胭脂便淡了一分,“婉拒了。”   林如海此番是真真愕然。   他没料到此事,本想多问这小子又说了什么,此时登时停下。   中宫赐婚,何等荣耀体面?贾瑞却推拒?   他望向女儿,却见黛玉面色宁定,眸底隐有丝温柔暖意,如春水初融,又似星子闪烁。   这事虽说私密,但黛玉愿意与这天底下最亲近之人,分享这点秘密。   她语气笃定,却又忍不住微微扬起下巴,露出几分得色神情,想要把瑞大哥对她的好,通盘说出:   “他道,心中早有所属,不敢辜负。又道……道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请收回成命。”   她说到此处,声音已是细若游丝,只用帕子轻轻拭了拭鼻尖。   林如海默然,忆及贾瑞凝视女儿的眼神,女儿提起贾瑞的语调,心下已洞明八九。   沉吟片刻,林如海收敛老父亲那点复杂的猪拱白菜心思,方道:   “玉儿,你尚未出阁,这般与他过从,于礼法上……恐有微词。”   黛玉既然敢跟父亲说起此事,自然心无挂碍,她抬首轻轻一笑,几分慧黠,几分倔强:   “父亲,女儿与他,虽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先,却有生死相托、患难与共之情在后。   此情此意,岂是礼法藩篱所能囿?”   言至此处,她忽地起身,走到父亲身侧,半跪下来,将头轻轻靠在父亲膝上,音如清泉道:   “父亲若责女儿失仪,女儿甘领责罚。   然此心此念,心中无悔,只盼父亲莫要厌弃女儿轻狂啦,让女儿多在身边,让父亲多疼我一会儿。”   红楼中宝钗曾说黛玉这张嘴,让人说也不是,喜欢也不是。   宝钗这等人尚且常常被黛玉伶牙俐齿,亦喜亦嗔弄得无可奈何。   更别说林如海宦海羁旅,风霜苦寒,面对女儿这等柔情,老父铁石心肠也化作了绕指柔,又怎会当真苛责。   林如海见女儿眼中虽有羞意,却无丝毫退避,心中怜惜与骄傲交织。   他伸手轻抚女儿鬓发,叹道:   “痴儿,你乃我女,在父前吐露心曲,何妨?   只切莫在外人前如此便是,快起来,地下凉,仔细膝盖疼。”   说着,亲自伸手扶她起来。   黛玉顺势起身,却仍半倚在父亲肩头,轻轻蹭了蹭,如小猫一般,低语道:   “父亲,女儿思及,若母亲尚在,她待父亲,想必亦是这般……赤诚无伪。”   林如海心头剧震,亡妻贾敏音容宛在,当年她力排众议,下嫁自己之事历历如昨,胸中顿涌无限感慨。   他揽住女儿,抚其秀发,柔声道:   “玉儿,你乃我掌珠,你的终身,为父最是挂怀。   你且宽心,为父定教吾儿得嫁心许之良人,纵有风波,自有为父替你担待。”   黛玉不语,只将螓首埋入父亲肩窝。   另一时空,此时如海早魂归道山,黛玉凄苦回京,自后于贾府泥潭中愈陷愈深。   最终绛珠魂归离恨天,一缕香魂飘逝淮扬。   但此时却是父女相拥,得聚天伦,烛影摇红,满室温馨,此情此景,恍若梦境   若是真爱黛玉之人,岂不为之心头发酸,鼻尖微涩。   片刻后,如海轻轻拍了拍女儿后背,温言道   “玉儿,这次我之所以快马扬鞭,急回扬州,便是有一事要嘱咐你。”   林如海说起皇帝那番旨意。   听到此事,黛玉微微一顿,一时不语。   林如海又道:“旨意言明,命为父于冬月底前驰赴金陵,面见钦使。   更特旨点明,要你同行。”   “我之前不知所以,心想我又非边镇大将,何必非要将你带去,但听你这番说来,我心中倒是猜到了什么。”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15章 扬州事毕,金陵启航   烛影摇红,映着林如海满心思绪。   他望着女儿,眼中既有慈爱,亦有深思。   “玉儿......”林如海道:   “此番圣旨命你同赴金陵,为父思来想去,只怕……与天祥婉拒中宫赐婚一事,脱不了干系。”   黛玉心头微紧,抬眸静听,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中宫懿旨,何等尊荣体面?寻常臣子,求之不得,视为家族无上荣光,仕途青云之阶。”   林如海眉宇间凝着忧色道:   “拒婚,便是拂了中宫颜面,更令圣心不悦。   前朝并非无此先例,如汉时宋弘贫贱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光武帝虽嘉其志节,然亦不免微憾。   又如唐时房玄龄夫人拒饮鸩酒,太宗虽叹其刚烈,终是君臣间存了芥蒂。   虽则圣明之君,未必强人所难,但此事终究是……在御前挂了号,成了心结。”   黛玉自然知道这些典故。   她沉默一会,低垂螓首,声音细若蚊呐道:   “我那时倒不曾料,他偏生这般作为。”   顿了顿,黛玉复又抬起眼,轻轻绞着手中素帕,不知搓揉了几番,道:   “可也偏是这一桩,倒让女儿瞧清了——他原不是那等趋炎附势之人。心里有沟壑,有所为有所不为,女儿倒真心敬他这一节。”   黛玉颊边如娇花,目光却坦荡澄澈。   林如海凝视女儿,见她神色间那份执着与了然,心中百感交集。   女儿是真的懂他,亦是真的……情根深种了。   “天祥倒是个情种,为你能做到如此,我不如也。”   林如海苦笑一声,对贾瑞最后那点疑虑,也消散了。   倒是黛玉却抿嘴道:“父亲这话,女儿倒不这么看。   大哥非是情种二字可概。   是他心中自有坚持,有底线,纵使面对滔天富贵、至尊恩宠,亦不肯违逆本心,委屈求全。   此等风骨,女儿敬重。”   “父亲,”黛玉轻声细语,带着几分恳求:   “他此番拒婚,虽说因着女儿,可到底开罪了上头。   他心里有社稷大事要做,玉儿求父亲日后在朝中,若得着机缘,偏要提挈他些,助他一臂之力。”   “便是……便是将来世事难料,缘法未至,成不了姻缘,我也认了。   能遇见这等人物,得他这般真心,这一生,倒也不枉了。只求父亲看在我面上,莫要因这等缘故,对他存了芥蒂才好。”   这一番话,情真意切,毫无保留地将一颗女儿心剖白于至亲面前。   林如海心头大震,鼻尖微酸。   女儿这是将最隐秘的心事、最深的托付,都交予了他这个父亲。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令他动容,更添了千斤重担。   “痴儿!”   林如海长叹一声,眼中隐有泪光:   “你乃我掌上明珠,为父岂能坐视你心愿难遂?此事,未必会如你所忧那般不堪。”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转为郑重:   “为父此番赴金陵面见天使,除了盐务,更要上奏一本,恳请陛下……赐婚。”   黛玉猛地抬首,眼中满是惊愕与震动。   “陛下乃明君,亦重人伦。   为父身为臣子,亦为慈父,为爱女求一良配,合乎情理。   前朝亦有先例,为父便效法古人,斗胆一试。”   林如海语气斩钉截铁道:   “天祥既有此心志,你又有此情意,为父拼却这身官袍,也要为你们争上一争。”   黛玉怔怔地望着父亲,胸中暖流激荡,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深深一颔首,眼中泪光盈盈,却是喜悦与感佩交织。   林如海见她如此,心中更添怜惜,温言道:   “玉儿放心,纵有风波,自有为父替你担待。”   黛玉却破涕为笑,侧过脸去,微嗔道:   “我如今也长大了,倒不再是那等只知依附的柔弱模样。如今倒也能护着自己,更能护着父亲想护的人,让父亲也能安生些呢。”   林如海闻言,老怀大慰,抚须大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随即说起泰兴之事,如何与卢象升暗中查访,如何密奏圣上,如何锁拿周理中,抄家散粮,活民无数。   “……那周理中倚仗族兄之势,横行乡里,视灾民如草芥。此番雷霆手段,虽得罪了首辅,然能救一方百姓于水火,为父心中,痛快!”   黛玉自然对父亲为民除害的刚直钦佩不已,亦不由对那位能纳此谏、行此事的皇帝,生出几分敬意,又道:   “陛下能明察秋毫,授父亲密旨,可见亦是心系黎庶,欲除积弊的明君。”   林如海点头,眼中亦有期冀:   “陛下登基未久,朝中掣肘甚多。然观其行事,确有励精图治之心。   若能为陛下扫清障碍,助其施展抱负,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就一代圣君之业。”   父女二人此刻,对那位深宫中的帝王,尚存着几分士大夫赤诚期许。   窗外,更深露重,羊角灯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却将这一室父女相知、共论家国的温情,映照得格外暖融。   黛玉依偎在父亲身边,只觉数月来的离愁别绪、对未来的隐忧,都在这份沉甸甸父爱中,得到莫大慰藉。   ......   林如海归家,诸事纷繁。   盐政交割,千头万绪,他连日召见属官,厘清账目,安排后续。   府内,黛玉亦将年下诸事料理得井井有条,赏罚分明,仆妇们无不心服。   唯东厢的李姨娘,自林如海归来后,愈发显得心事重重,形容憔悴。   林如海去探望时,她只强撑着说些老爷辛苦、妾身无碍的套话,眼神躲闪,欲言又止。   林如海念其久病体弱,只温言嘱咐好生将养,并未深究。   雪雁却悄悄回禀黛玉:   “姑娘,姨娘夜里常独自垂泪,我问起,她只摇头不语,似有难言之隐。”   黛玉蹙眉,觉得蹊跷,吩咐道:   “你多留心些,好生照看,若有什么,即刻来回我。”   堂兄林文墨来辞行,预备赴金陵乡试。   黛玉与他叙话间,得知他岳家孟氏因盐政新法断了些财路,颇有怨言,屡次催促林文墨向林如海进言通融。   林文墨夹在骨肉至亲与岳家之间,左右为难,却始终未曾向叔父开口。   黛玉感佩这位堂兄的厚道与骨气,待他走后,便唤来晴雯:   “堂兄为人方正,此番去金陵,你挑些上用的笔墨纸砚,再包些滋补的药材,替我送去,就说是我预祝他金榜题名的心意。   他家中若有难处,也悄悄打听着些。”   晴雯应了,自去办理。   就在林如海父女即将启程赴金陵的前两日,一场风波骤起。   城西盐场因积欠工钱、克扣口粮,盐丁积怨已久,终是爆发了骚乱。   数十名盐丁手持棍棒盐铲,冲击盐场衙署,打伤了几名小吏,扬言要讨个公道。   消息传来,巡盐御史府邸立时气氛紧张。   幸而贾瑞离扬前,将精心训练的一队巡盐卫兵留给了林如海,领头的正是悍勇林大木,以及周虎、周豹兄弟。   林如海闻变,神色冷峻,立即下令:   “速带卫队弹压!务必擒拿首恶,勿伤无辜,更不许波及百姓!”   林大木领命,如猛虎下山,率着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卫队直扑盐场。   周虎、周豹兄弟如两把尖刀,紧随其后。   盐丁们虽群情激愤,终究是乌合之众,如何敌得过这虎狼之师?   一场短暂而激烈的冲突后,为首鼓噪的两人,一人被林大木当场格杀,另一名唤作“张铁头”的头目被周虎生擒,余者皆被驱散制服。   骚乱平息,林如海并未松懈。   他深知此乃积弊所致,非严惩几个盐丁可解。   翌日,他亲自升堂,审问那被擒的张铁头。   黛玉心系此事,更想亲耳听听这些铤而走险者的心声,便悄悄立于后堂屏风之后。   堂上,那张铁头虽被捆缚,却梗着脖子,毫无惧色,眼中只有悲愤与绝望。   张铁头嘶声喊道,声音沙哑道:   “我们知道您是清官可,清官也救不了我们这些盐花子的命,盐课重得压死人,内官老爷们层层盘剥,落到我们嘴里的,连喂牲口的麸糠都不如!   一家老小饿得前胸贴后背,娃儿哭得嗓子都哑了。   去讨要,反被鞭子抽,被骂作刁民,我们不是要造反,我们只是想活命啊。   活活饿死是死,被官老爷打死也是死,横竖是个死,不如拼了这条贱命,闹出点动静,让上头的大老爷们看看,这盐场底下埋着多少冤魂白骨!”   字字血泪,句句锥心。   屏风后的黛玉听得心头发颤,指尖冰凉。她终于切肤感受到贾瑞所言“病梅需换土易根”是何等沉重。   这“乱”,何尝不是“自上作”?   林如海端坐堂上,面沉如水,眼中亦是痛惜。   但他只能沉声道:   “尔等困苦,本官岂能不知?然聚众闹事,冲击衙署,殴伤官吏,此乃国法难容之罪。   律法昭昭,本官纵有怜悯之心,亦不能徇私枉法。”   最终,张铁头被判斩立决,其妻儿依律流放千里。   林如海虽依法严惩了首恶,却也只究首恶,对胁从者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行刑前,他吩咐厚葬张铁头。   退堂后,黛玉自屏风后转出,面色苍白,眼角微红:   “父亲,那张铁头说的,句句是实。   他的情状虽可悯,可他的罪,倒也是被逼出来的。   那流放的妻儿,孤儿寡母,千里迢迢的,可怎么活呢?   父亲可否略加抚恤,叫他们路上少受些苦楚?女儿知道这不合规矩,可……”   林如海看着女儿悲悯的眼神,长叹一声:   “玉儿心善。律法无情,流放之刑不可免。然私下给予些许盘缠,令其不至冻饿而死,倒也无妨。为父亦有此意。”   他望着堂外萧瑟的天空,语气愈发坚定:   “地方积弊,牵一发而动全身,非一御史之力可挽。   此番入京,若得陛下信重,身处中枢,或能推动变革,正本清源,方是治本之道。”   黛玉此时愈发理解父亲,低声道:   “父亲清正刚直,心怀天下,定能有所作为。   女儿也会请瑞大哥在朝中,偏要助父亲一臂之力。”   林如海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连日来的沉郁仿佛一扫而空:   “好,总算是听玉儿亲口说了这句话!可见女儿终究是女儿,胳膊肘倒也不是全然向外。”   他笑着打趣,见黛玉羞红了脸,才收住话头,眼中满是欣慰:   “也罢!有他相助,为父在朝中,底气也更足些。”   ......   扬州诸事,暂告段落。   林如海交割了紧要盐务,黛玉也妥善安排了府中事宜,特意叮嘱雪雁好生看顾李姨娘,又让晴雯备了厚礼送去林文墨处。   启程之日,官船停泊在钞关码头。   朔风卷着运河的水汽,寒意刺骨。   林如海身着官服,神情肃穆。   黛玉裹着厚厚莲青斗纹鹤氅,风帽边缘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小脸愈发清丽。   紫鹃捧着暖炉手帕等物,晴雯则精神抖擞地指挥着小厮搬运箱笼行李。   贾衍,林大木、周虎、周豹等护卫精锐,盔甲鲜明,拱卫在侧,肃杀之气弥漫,显然前番镇压叛乱,令他们更添了威势。   岸上,前来送行的扬州官员、盐商、林氏族亲站了一片。   林如海与众人简短话别,目光扫过人群,并未见李姨娘身影,只当她是病体难支。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座承载了他太多责任与忧思的城池,转身,携着黛玉的手,稳稳踏上跳板。   官船解缆,缓缓驶离码头。   黛玉立于船头,回望扬州城渐行渐远轮廓,瘦西湖畔残荷枯柳在寒风中瑟缩。   她心中既有离愁,更有对金陵之行的期待与一丝隐忧。   父亲的话犹在耳边,皇帝的心意难测,瑞大哥……此刻又在金陵如何?   .....   金陵城,龙蟠虎踞之地。   江边,一艘气派的官船正准备启航北上。   船头,贾瑞一身玄色锦袍,外罩墨狐裘大氅,身姿挺拔如松。   他正与将要北上的宝钗一行人话别。   这日,宝钗身着素净的雪白绫袄,外罩银鼠比甲,容颜依旧端庄明丽,只是眉宇间难掩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这一月以来,贾瑞也做了好几番大事,话分多头,应当一叙。   还有薛蝌宝琴兄妹二人,他们也要重整薛家二房产业,将东瀛商贾之事,再次提上日程。 请假整理下后续收尾细纲   后续有几个我想写的剧情高光点。   涉及黛玉,宝钗,探春,湘云,还有王熙凤,宝玉,贾政,贾环,王夫人,贾母等人结局,我大概思路有,但想琢磨个合适的叙述方式,把这段剧情串起来。   用原来那种慢慢精雕细琢,逐步推进的线性叙述方式肯定不行,倒叙又差点意思。   我再琢磨下,把这本书收尾了。 六月一号本书恢复更新   近期看了起点从万订到千订不下四十本红楼文,从历史类红楼文,到种马类红楼文,到阴谋论红楼文,再到单女主红楼文,大致都扫了下,对起点红楼文基本框架有所了解。   五月一方面有些私事要处理,更新的话,可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拖拖沓沓,意思不大,就先罢了。   五月还是用碎片时间,把原著重读两到三遍,找下感觉。   六月一号恢复更新,一个月左右把本书完结。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16章 百川赴海此门收   建新三年,十二月十日,应天府江浦渡头,朔风凛冽,寒江凝碧,远帆点点,近岸萧萧。   天时欲雪而未雪,地气含冰而未冰,唯见浊浪拍空,呜咽东流,一去不返。   自建新三年夏天江南官场地震以来,这石头津便成了是非之地,每日里锁链叮当,哭声隐隐,不知多少百年望族,就此登舟北上,再不能回。   其间一艘乌篷官船,泊于江心僻静处,船身不大,却在朔风中微微晃动,不怒自威。   正是锦衣卫的座船。   船舱外,缇骑环列,数人身披玄色斗篷,手持绣春长刀,按刀而肃立。   船舱中,却只设二榻二案,案上笔墨纵横,茶盏微凉,烟墨已凝。   贾瑞坐在榻上,玄色湖绸常服,外罩青缎狐肷褂子,不冠而帻,面容清俊,瞧着窗外寒江浊浪,远帆渐没,心中闪过无穷思绪。   自建新三年二月初南下,至今十月有余,其间波谲云诡,翻云覆雨,许多事体,也到了梳理时刻。   甄家的事,已然具结。   一应家产,俱已封存造册,金银细软、田产地契、古玩字画,共计装船十二艘,已由缇骑押解北上。   甄应嘉本人身披枷号,已于前日登船,锁拿入京,听候三法司会审。   至于甄家老太太及几位太太、姑娘、公子,建新帝念在老太妃尚在,且甄家二姑娘是北静王妃,便未加罪。   特旨许其北上后,可暂居神京崇教坊别院,拨了官房,每月支给米粮炭火,不加苛待。   甄家其他人,贾瑞倒没有多加在意,心中唯闪过一个窈窕身影。   那便是甄家三姑娘,闺名唤做甄雪,倒是个有胆识的,甄家上下,数她最有气魄,只可惜是个女儿身。   一月前,甄家诸人尚在金陵之时,甄家三姑娘甄雪,暗中使人寻到了贾瑞,言天气酷寒,家中老人妇孺难捱,软禁小院炭火不足。   恳请贾瑞看在贾甄两家世交情分上,周济些取暖的柴炭棉衣。   不过甄雪倒是乖觉,特意说明,一切全凭贾瑞裁夺,若是不予拨付,那也是甄家命数该然,而非贾家薄情寡义。   甄家上下乃待罪之身,若无缘蒙受恩德,那也是圣威浩荡,以雷霆雨露而磨砺其等心性罢了。   不过贾瑞前番对甄雪印象颇深,欣赏其处变不惊的气度风采,觉得此女与荣府三姑娘探春倒像是一母同胞姐妹。   爱屋及乌之下,又想甄家虽败,但既然陛下都不忍苛责,念及甄家老太妃昔日抚育之恩,那自己又何必落井下石?   随即贾瑞传人知会锦衣卫金陵千户所,说明利害,该加以拨付者,不可使其有所缺乏。   甄三姑娘便送了封信来,措辞有分寸,守本分,不敢逾越罪臣之女身份,又表达了谢意。   信笺字迹娟秀,力透纸背,短短数行,不卑不亢。   贾瑞看罢,也不藏私,便呈给上差骆思恭过目。   这人也是老于世故者,看罢笑说,天祥处置得宜,这甄家已然认罪伏法,毕竟是几十年望族,不必过于刻薄,这事你便酌情办之罢。   随后骆思恭就将信焚了。   甄家就如此得了,只是他家那位二公子甄宝玉,自抄家那日起,便一病不起。   已然有人送来消息,听说现今此人精神恍惚,时而哭喊,时而大笑,已有疯癫之状,太医看了,说是痰迷心窍,药石罔效。   ......   船舱外滚滚浊浪,似千军万马,奔涌而不息,拍岸之声亦隐隐如雷。   甄家之事如此,潞王府那边,亦没有其它动作。   潞王奉旨交出半数家产,不日便要携家眷北迁。   陛下念在是亲叔叔,罪责在其子而不在其人,只下旨严加申斥,回京再议,闭门思过。   那潞王前日给几位钦差都送上大礼,送给贾瑞的是千年老参,前朝古玉。   贾瑞自然没收,让人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次日潞王又派长史来请贾瑞过府一叙,贾瑞亦是婉拒。   贾瑞自然明白,建新帝不彻底拿下潞王的原因——此王青年时代,征伐沙场,与二代荣国公贾代善等过从甚密,军略勇武,可谓宗室第一。   即使跟贾瑞交情不菲的忠顺王,也视潞王半兄半师。   忠顺早前便送来信件,含蓄提及此事,希望贾瑞即使秉持公心,在江南要有所作为,也该留有余地,否则逼之太急,反倒不美。   这忠顺王在红楼中似乎是奸佞,被许多人视为头号反派、贾府被抄没之元凶。   但没有永恒朋友,也没有永恒敌人。   天子重整朝纲,因缘际会之下,他二人倒是成了盟友,关系莫逆。   世事如棋局局新,人情似纸张张薄。   不过贾瑞此时事功高歌猛进,婚事却悬而未决。   这几月来,神京到江南,旨意纷至沓来,如雪花片片,不知凡几。   其中泰半明发者,多是严词峻令,要不申斥潞王、甄家,要不追比赃银,或又督催江南其他抄没官员,多是勒限追赃,以实内帑。   此时天下板荡,国朝多故,朝廷陈兵关外,与东虏对峙,谋求战守。   建新帝为求边饷,还要笼络鞑靼诸部,望其分势扰敌,为大周屏障藩篱。   还不说山东流寇啸聚,河南旱蝗赤地,陕西流贼蜂起,川黔土司骚动。   九州寰宇已然千疮百孔,建新帝焦头烂额,多想开源生财、罗掘钱财,这自然是他的燃眉之急。   贾瑞前番以密折直奏之权,给建新帝去了数项练兵条陈,又委婉谈及他与黛玉婚约,婉拒宝钗赐婚。   他考虑到建新帝雄猜多忌,还特意谈到,如海公是士林清流,又是陛下股肱之臣,自己虽出身寒微,但如今寸进尺跃,皆是陛下恩德所赐也。   若是自己能联姻林家,也算为君分忧,日后陛下又多一耳目臂膀,我二人敢不竭诚尽忠,为陛下驱策驰驱乎?   贾瑞心知于建新帝而言,他本人虽也用了不少文官,但又忌讳文官党争,尾大不掉。   之所以用林如海,也是因为相比于其他清流,林如海务实干练,又善理财,能为他带来财赋实利,非一般纸上谈兵,空言大义迂儒也。   但翰林清贵出身的林如海,总归有文人气节,没有贾瑞这等亲军家臣出身的鹰犬放心。   若是自己娶了宝钗,两人一是天子亲军锦衣卫,一是内务府下属皇商,都是皇帝家臣。   两人结合,虽然门当户对,不能带来多少政治增量,且薛家已然是陛下囊中物,又无利用价值。   但若是自己娶了林如海独女,那就算是在林如海门庭下,放了一枚棋子,便于皇帝驾驭监视。   帝王心术,无非如此,深宫长大,以权术驭下的继业君王,更是少有太祖太宗皇帝的雄才大略,多的是猜忌刻深。   那便投其所好,以利动之。   不过话虽如此,此折递呈后,结局却是石沉大海,再无消息。   也不知建新帝心中究竟何意,是顾及不上儿女细务,还是另有深意筹谋。   不过贾瑞倒是一月前,拿到份旨意,是建新帝亲笔所写。   密旨中,建新帝先是嘉勉了他江南盐政整顿之功,招抚太湖水盗之业,随即笔锋一转,又让他暂留金陵,综理南直隶侦缉事务。   尤要密切注视江南士绅动向,凡有结社、清议、串联者,即刻密报。   金陵留驻之勋贵,其往来交际、书信通传,皆在缉察之列。   儒林士林,尤需防微杜渐,勿使结党营私之祸重演。   当然也不是专任此职,只假以事权,而不授全权。   这旨意末尾,朱笔一挥,说他所献军法、火器、操练、阵图等策论,已令锦衣卫北镇抚司与兵部武库司协同参详。   为酬其功绩,建新帝特旨擢升贾瑞为四品锦衣卫指挥佥事,兼南镇抚司管事。   更赐提督侦缉金陵及南直隶士林动向之权,专司风闻奏事之责。   于外人而言,自然是天恩浩荡……   可贾瑞最关心的那件事,皇帝却只字未提。   ......   贾瑞心道:雄猜之主,圣心独运,此事不知作何计较。   自己一方静候圣裁,一方也要多方经营,无论是两人情深意笃,还是为日后仕途进身,必要全力以赴,无论阻碍几多,也当排除万难。   事在人为,如今既有了不少好消息,官场上也多了许多强援。   前月工部尚书病逝,工部乏人主持。   朝中有消息,自己前番伯乐,宋克兴老先生已然起复。   如今先以工部右侍郎署理部务,不出正月,便可实授工部尚书。   再者,林如海的至交好友倪自严,前月已接了户部尚书的印。   如今六部之中,他便有了户部、工部两位堂官的奥援。   工部管营造军工,户部管钱粮度支,皆是紧要衙门,日后若要做番事情,少不得跟他们打交道。   不过贾瑞心知,自己明面身份,毕竟是天子亲军,避嫌的规矩不能破,与尚书级人物,面上不可过从甚密。   所以贾瑞只是让冷子云和柳湘莲二人轻车简从,以心腹身份,亲自投递,北上神京,为二人及那位一直支持自己的夏先生,送上节礼年敬。   他还特意嘱咐,要谨慎行事,不可张扬落眼。   二人自然知道轻重,便拱手领命,兼程而去了。   官场便是蛛网罗结,人在其中,如同蜘蛛结网,有时便是多结善缘,先播广恩,后收厚报。   等到时机成熟,自然就是羽翼丰满,一呼百应,人情利益如铁线。   还有别的布置,此时也需落子。   那就是他和林如海苦心孤诣推行的盐政更张,改引为票三策,经过半年推行,已然成效卓著。   前番看过邸抄消息,自七月以来,两淮盐课解送内帑者,共计三百七十余万两。   半数截留充作辽饷、剿饷,半数则用于宣大军需、京营操练、织造采办、内帑储备。   不少神京官吏的度支用度,多是靠两淮盐课输将,若是没这两淮涓滴,恐怕他们今岁的年节开销,都要左支右绌。   这笔钱数目巨大,源源不绝,林如海坐镇扬州,亲自核账,一文一毫,俱有来历,派来的监收太监,也寻不出半分错漏。   此事可谓劳苦功高,林如海前番黄河决口,又督运赈灾,安抚流民,在殚精竭虑之余,还断然处理内阁首辅的堂兄周理中。   新帝虽然优容内阁首辅周延儒,却没有迁怒林如海,反而邸报中夸他实心任事,不畏强御。   此事一出,神京金陵两地官场,皆是震动侧目,哪怕偏居金陵的贾瑞,也听到沸沸风声,盛传林如海已是圣眷正隆,简在帝心。   他已然做了数年巡盐御史,按国朝成例,也该任满报最,再有它任。   如今有了这泼天大的功劳,林如海不是外放地方,便是要内召进京,说不得就是进内阁为阁员。   大周官场,称呼内阁首辅为元辅首揆,内阁次辅为亚相次辅,内阁阁员则是群辅阁臣,自是文臣之极点。   林如海功名功业俱在,日后入阁为群辅或亚相,也非不可为之。   只是以贾瑞心思,此时朝廷乱局如麻,林如海性格中又有几分刚直孤勇,入阁未必是福分,反可能是祸端。   还是谋求地方督抚,一方整军经武,一方屯田练兵,以文转武,手握重兵、据有地盘,方是立身之本,护女之盾。   至于说林如海无军旅历练,不熟悉那刀兵阵战,这却非致命短板。   毕竟几百年,以文制武,早是国朝成例,军中将校士卒,心中已有敬畏文臣之习,为那督抚督师,也不需你有多少匹夫之勇。   但要善于用将、识别贤愚、赏罚分明、放手让武人效死,便足够在行伍间树立威信,赢得三军归心。   具体练兵筹饷之事,若是可以,便由自己来暗中襄助,代其操持罢了。   念及于此,贾瑞凝神站起,踱步间望着窗外寒江浊浪,他心中暗道:   只是一味在官场上攀附钻营,即使位极人臣,终究是受制于人。   还是要从刀,变成执刀人,如此方可把握命途。   ......   林家之事,暂且按下,史薛两家之局,亦有变动之机。   史鼎正在运作,谋求甄应嘉空下的体仁院总裁一职。”   体仁院总裁,虽是虚职,但品高待厚,是勋贵们争抢的肥缺。   他也找了贾瑞,送上程仪若干聊做心意。   贾瑞倒也没把话说死,但他这几个月于金陵走动,也多蒙史鼎照拂周全,便隐晦表示,若是有机会在御前美言,自然不敢或忘。   至于枕霞旧友湘云,则还是老样子,大说大笑,英豪阔大。   只是不大谈起风花雪月,她最爱的由连句斗诗,改为讨论拳脚,兴致愈发高了,脾气也更加爽利。   湘云身形本就是蜂腰猿背,鹤势螂形,用后世话而言,是长腿细腰,模特胚子。   少女身材本就如春柳拂风,劲竹挺秀,又处于豆蔻将笄之期,几月来勤习拳脚,倒是更衬托她身姿挺拔,亭亭玉立   史家便是如此,而自己所处的贾家,贾瑞也没有刻意疏远本宗。   贾家在金陵的几房老人,他一一周到,送上节礼程仪,算是尽了礼数。   尤其贾瑞还特意延医诊治,为贾母贴心丫鬟鸳鸯的父亲金彩做了番延医问药,随后还留了药材银钱。   经过贾瑞这般调理,金彩咳疾此时已好了不少,精神也强了些。   他倒是个知恩识礼的,感激涕零,直称赞贾瑞仁厚体恤,说没想到爷这般身份的人,还惦记着他一个老奴。   ......   按下前事,且说当下。   贾瑞望着对面暖阁榻上半卷的舆图,又见窗外江流呜咽、天空似铅灰而低垂,已是午后申牌时光。   岸上枯柳萧疏,寒鸦栖迟,几叶扁舟正系缆于断桩,还有贩夫走卒往来负薪,空中朔风渐紧。   忽而,远处蹄声得得,车轮辚辚,只见长街尽头处,三辆油壁车正缓缓驶来,似雪里寒梅,素净端凝。   ......   数个时辰前,金陵城西燕子矶畔,某处清幽寓所。   庭中老梅数株,枝干如铁,苞蕾初绽,暗香浮动,阶下青石扫净,不置杂卉。   唯有两列亲卫雁行而立,气象肃杀中别有几分清雅。   而由外及内,转过几道曲廊月洞,却见宅内暖阁,一二八妙龄少女,正手执柄犀角梳,为坐在镜前位老人篦发梳理。   少女藕荷色棉褙子半旧,通身无一件珠翠,唯鬓边插着一支素银簪子,在菱花镜中,闪过点点幽微碎光。   老人微微侧首,从菱花镜中觑着身后少女,但见那犀角梳在她手中起落轻缓,不疾不徐。   每一梳都恰到好处,既不会扯痛发根,又能将霜鬓梳理得纹丝不乱。   老人心中欣喜之余,忽又叹了口气。   “好孩子......”   她枯瘦手指轻轻覆上少女执梳手背,示意她暂且停手,眼底闪过怜爱,轻叹道:   “难为你这般尽心。”   “可谁知......”   老人眸光微黯,抬手替少女将鬓边那支素银簪子扶正,指尖在她鬓角停留一瞬,似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摇了摇头。   她抬眸望向窗外老梅,目光悠远,眼底多了几分惋惜。   没再往下说.....   只是将那声叹息咽回腹中。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17章 金玉无缘别有情   暖阁内,炭火正红。   老太太便是贾代儒之妻,贾瑞祖母傅氏,闺名唤作傅静徽。   昔年亦是中等书香人家出身,自幼识文断字,性子却比寻常男子还刚硬几分。   自贾瑞崛起以来,贾代儒年老多病,家中大小事宜,多由傅静徽拿捏定夺,内宅外事,一概把守主意。   而为她篦发的,自是宝钗。   昔日在神京宁荣街畔,风雨如晦,宝钗于代儒夫妻处,多有走动,两家关系,非比寻常。   见老太太欲说还休,宝钗却没停手,手中犀角梳依旧不紧不慢,篦齿如春风过柳,将老人脑后散碎银丝一一理顺,拢作一束,方才轻声笑道:   “老太太,好了。”   语气不起波澜,只专注于手中活计,仿佛没听见老太太说的话。   傅静徽见状,细细打量宝钗侧脸,又看着自己镜中霜鬓,心中百感千回,一时却无言以对,只得叹道:   “好孩子,你这手艺也是巧了,篦得这般齐整。   这些日子,老身乍到金陵,瑞儿忙于稽查儒林,也是难得归家。   亏得你常来走动,嘘寒问暖,实是叨扰你了。”   宝钗闻言,不急不缓,也不多做姿态,只笑道:   “老太太照顾我的紧,在神京时就是如此厚待,如今我客居金陵,又算得什么?   不过我在家时,也常为母亲梳头,略知轻重罢了,老太太若觉得舒坦,往后回京闲了,我也常来伺候便好。”   傅静徽看宝钗神色如常,亦点头笑道:   “薛姑娘这话说的太谦了,你如今兼着皇商采办,是朝廷差遣的人,何必屈尊来伺候我这老婆子,你的心意领了,老身心里自然记挂着呢。”   “你如今得了女官身份,正经有了前程,我为你高兴。”   窗外腊梅点染,暗香浮动,倒像是知道今日有喜事似的。   此时宝钗因宣大军需、蒙古互市、江南采办三桩功绩,已非寻常闺秀。   月前蒙陛下恩典,已得司礼监敕谕牌票,授为尚宫局六品女官,正式有了内廷身份。   便于以皇商采办及内务府下属尚宫局女官身份,持着腰牌,出入衙门,联络各方。   不因身为女子而自弃,不因前路坎坷而退缩。   大周除了增设内务府,统领有司外,其它内廷职官大体随明制,亦有女官制度。   女官分为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六局二十四司,品秩由九品至五品不等。   女官首领便是五品尚宫,受内务府总管节制,为其僚属。   而内务府总管,又由宦官二十四衙门中权监轮流兼管,内官监、御用监协理,共同搭建了内廷管理体系,令皇帝可居中制衡,便于分权而治,上下相维。   但总归还是权责交错,界限不清,滋生了许多弊端,这也是大周承平日久,百弊丛生的症结之一。   但这对于有心做事的薛家宝钗而言,却非全然坏事,反倒因这缝隙,刚好可给她用武之机。   宝钗便是借这身份,各方奔走的机会,通过贾瑞引荐,得到了夏守忠青目,皇后娘娘赏识,端华郡主提携,从而脱颖而出,施展才能。   想起这些前因后果,傅静徽看着镜中无非自己孙女年纪,却沉稳干练,而略带几分倦意憔悴的宝钗,心头五味杂陈。   ......   她是十天前到的应天府,来此的原因无他耳,乃是九月初,收到孙儿贾瑞从江南寄回家书。   信上除了报平安之外,还有一桩天大的事。   贾瑞明说,自己得了钦命两淮巡盐御史林海林御史的赏识,林御史赏识其才华器识,他也十分敬佩盐政公忠体国之心。   两人志同道合,情好日密,林御史欣然应允,愿把独生嫡女许他为妻。   “林姑娘才貌双全,品格高洁,愿结秦晋之好。”   正在阅读此信的贾代儒,嗬的一声,平常满脸恹恹的他,此时如公鸡抻了脖子,拽着身子,忙对身旁傅静徽道:   “静徽,你来瞧瞧,瑞儿居然攀了高枝,他的婚事可有了着落,对家是林海林御史,那可是前科探花郎。”   “当年西府盛况,国公爷那高兴的样子,我还记忆犹新呢。”   贾代儒一生最佩服自己堂兄贾代善,哪怕在私下,也称呼他为国公爷。   随即代儒又抚掌道:   “我一生佩服林御史这等正人君子,他又是名士,又能为官,瑞儿能娶他的独女,端的是好福气呀。”   贾代儒边说边拍膝,摇头晃脑之际,如老儒讲书,喜色溢于言表。   贾代善嫡女贾敏,贾代儒虽未见过,但也知其贤名,父为国公,母为侯女,气韵风华,冠绝两府。   当时虽刚过及笄之年,但已是才貌双全,闺秀之名誉满神京。   他和林御史的女儿,自然是凤凰其翔,翙翙其羽,贾代儒甚至还觉得贾瑞实在是有些高攀。   倒是傅静徽,却没贾代儒这等忘形,脸色淡淡,拿起宝钗前番为她配置的老花眼镜,与贾代儒同看这封家书。   原来贾瑞在信中明示,自己本想回神京再议此事。   但他后又得知,陛下有意赐婚薛氏女,这就非其本意。   贾瑞为免辜负林家情谊,也显男家诚意,恳请祖父祖母遣一位族中尊长,携带聘书,通婚书,以及雁礼,茶礼,绸缎,金银首饰等物,南下应天府。   先行与林家定下婚约,以示郑重。   他自会向陛下陈情,并寻合适中人转圜。   待明年林姑娘年满及笄之龄,便可议定吉日,择选良辰,三书六礼,依次而行,不使仓促也,   贾瑞写这封信时间,便是中秋与黛玉团圆之后,他心知黛玉对他已然情根深种,非君不嫁,自己怎能辜负这番情意。   便极早写了这封家书,遣心腹送去,准备于今年冬月,将此事定下,先行订婚,再论婚期。   看罢这封信,贾代儒夫妻神情各异,代儒长吁一口气,对傅静徽低声道:   “瑞儿这孩子识大体,考虑周全,我也十分中意林家这门亲,自然是赞成的。   但身为臣子,陛下既然属意将薛姑娘赐婚,瑞儿却定了林姑娘,这违逆之举,总归有忌讳,我怕他年少孟浪,惹出天大祸事来。”   傅静徽却紧皱眉头,听到代儒这话,却讥笑道:   “你之前不是嫌弃薛姑娘吗?觉得她虽然千好万好,但却有个混账哥哥,怎么现在转了性,你又喜欢了?”   代儒听罢有些尴尬,忙道:“你我都是天子臣民,我虽然一生寒素,但也希望瑞儿仕途长顺。   薛姑娘我对她从没意见,是个难得的好孩子,且现在又有陛下赐婚,我自然乐意了——不过我现在还是担心瑞儿任性,别到时候辜负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圣眷呀。”   傅静微听罢,没再说话。   她的想法和贾代儒不一样。   老太太跟宝钗出身相似,虽生于一个书香家族,但当她少女之时,傅家却已是中落。   她的几个兄弟多不成器,整日里不是斗鸡走狗,便是吃喝嫖赌。   傅静微只得小小年纪,便支撑门户,白日为父亲分忧,夜里为母亲缝补,后来更是早早嫁人,只为减少家中负担。   所以看着宝钗,傅静徽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只觉得两人命运相仿。   且还不说那宝钗容貌性格,就单说代儒的病,在贾瑞南下后,宝钗在繁忙之余,还为之问医,寻药调理,操了不少心思。   傅静徽是过来人,她看的出来,薛姑娘对瑞儿用心,已远超男女大防界限,说不得便有情愫。   只是两人身份有别,尤其宝钗是女方,总不好主动开口吧。   傅静微本就心想,等贾瑞年底回来,便跟他主动提起,然后由他们男方遣媒,也算成了两家姻亲。   她私下还跟贾代儒议论过此事,代儒别的倒没意见,只是顾虑宝钗哥哥薛蟠,说那人昔日在族学就是个搅事精。   现在又流放辽东,虽然薛家由宝钗支撑,门庭不倒,尚且兴旺,但总归不是完璧门第,自己清白一生,对此事总归有些介怀。   傅静徽却道:   “那个什么混账薛大爷,我不知道,我只看宝钗是个好孩子,极有主意的闺秀,她现在独当一面,尚且能井井有条,若是真嫁到我家,哪不会明白持家道理。   而且瑞儿性格又刚强,如今做的事也愈发大。   寻常公侯贵族的小姐,我们自然高攀不上,最好是娶个有主意的,门楣非极高又非极低的。   薛姑娘,我们知根知底,两人好像也有些情分——当然这事你别声张,要顾忌姑娘家名声,但总归有基础,总比别人不知根底好。”   贾代儒听到傅静徽这番言语,沉默半晌,又迟疑道:   “别的倒也罢了,只是薛姑娘感觉是个有主意的,若是入我们家门,不像是能安心在家相夫教子的。”   “你这老货!这话说的好没意思!”傅静微听到这话,却嗤笑一声,指着贾代儒道:   “当初你年轻的时候,也是跟着代善大哥,常年不着家的,家中几个孩儿,哪个不是我拉扯大,你又出得多少心力?   女孩家太柔顺,未必是长远好事,我倒是喜欢那等有主意的,可以帮衬夫家的,需知家中有些担当,媳妇才能持家明白呢。”   贾代儒知道妻子说一不二,见她主意已定,没再跟她辩驳,只含糊一笑,就含糊说,这事等瑞儿回来再议,我们再商量罢。   傅静微也就搁下了,准备等贾瑞年底回来。   结果.....皇帝赐婚,亲自要玉成宝钗和贾瑞婚事。   傅静徽头一个念头,便是替宝钗委屈。   ......   看完这信后,贾代儒捏着信纸,半晌无言,最后还是道:   “也罢,瑞儿见识才器,远在我们之上,人家是祖宗积德,后人才可享福。   我们却是晚辈才识过人,两个老的才能省心,所以我们哪能做他的主?   他怎么说,我们怎么做便是,就依他所说吧,我去找人玉成此事,宫中如何转圜,瑞儿自然有主意。”   说到这里,贾代儒还是又想起昔日林如海的风采,颇有些感慨羡慕说道:   “那林御史,我也见过一面,眨眼就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   当年迎亲队伍到了府门口,我也去喝喜酒,林姑爷亲自于门前行礼,按着规矩,给族中长辈一一敬茶,半点不含糊,   他是探花郎,风采气度,真真过人,老夫至今记得,他的女儿,定然也是好的。”   傅静徽却道:“我只是可惜薛姑娘,那孩子,对我们多上心?”   “当初你们贾家那些混账东西,欺负我们两个老的,瑞儿不在身边,还不是薛姑娘帮着处理说话?   他一去就是一年,前面薛姑娘在神京,你这老病的身子,不还是她帮忙寻医问药?   而且薛姑娘这事,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宫里最是流言多的,不知道多少人看她出了大丑,居然婚事被他人占了,心里笑话她。   她该如何做人?”   贾代儒听到这里,也觉得对不住宝钗,又不知该如何转圜,只得苦笑道:   “如今瑞儿不是以前那个孩子了,当初我们可以训斥他,现在他做了许多大事,总不能我们还管他。   况且林家那边都许了,我们还能说什么?”   傅静徽嗔道:“自然不管他,林家姑娘也是好事,人家女方家里都许可,我们还说什么?只是薛姑娘那边,我们得有个交代。“   她沉吟片刻,忽然拍板:   “代儒,这次也别唤旁人了,我亲自南下,跟林家把亲事说好。   这样比请别人强,你嫡亲兄弟都去世了,同辈几个人隔着老远,不济事。   就由我带几个你近支子侄过去,不知林御史是否有内眷,内眷我来会会,外头交接,就由你几个子侄操持。   林御史自然位高权重,我也不会失礼,虽然他是三品官儿,但我好歹也是瑞儿祖母,论着辈分,我还是他长辈呢。”   傅静徽自小嫁给贾代儒后,便操持家务,里里外外,性子刚强,极有主见,私下里称呼贾代儒,便称呼代儒,并不像寻常妇人,叫什么老爷,爷的。   所以她虽年近六旬,但精神矍铄,居然打算亲自带人,南下应天府走一趟,然后由贾瑞安排,再与林如海把事说定。   贾代儒听到此事,却吓了一跳,虽知老妻性子,但还是觉得孟浪,忙劝阻道:   “你真是胡闹,人家都是男子出面,哪有女子出面做这事的道理。   你在家里自然可以做我的主,但在外面抛头露面,人家看你一个年高德劭的老太太,居然亲自南下提亲,岂不心里笑话我无能,这事不合适!   若不是找不到旁人操持,要不还是我南下吧?不知林御史如今风采如何,还是否记得我。”   “你这老骨头南下,别到时候被风吹散了架子,好不容易养过来,先在家里歇歇吧。”   傅静徽傲笑道:“家里的事,我比你能当,年轻的时候,你跟代善大哥在外头打仗,一应家里事不都是我处理的?   当时还传出消息,说你死在外边,还是我女扮男装,带着人去边关给你收尸,结果你这老货命大,活蹦乱跳活过来了,倒是让我白担心一场。   当时我还是年轻媳妇,都不在乎这些,现在身子骨还算硬朗,又老了,我还怕个什么?”   “还有.....”   傅静徽忽而又补道:   “我也想亲眼看看那位林姑娘,究竟是何等人物,日后一家人相处,总要知己知彼吧。   再者,宝钗这孩子待我们恩义深重,她如今也在金陵,我也得去瞧瞧她,宽慰几句。   这都是内眷们走动联络的事,难道你这老货,能去见林家姑娘,薛家姑娘不成?”   贾代儒无奈,知道这老妻的性子,说一不二,只好应允。   傅静徽随即亲自操持南下事宜。   她心细如发,给贾瑞备了冬衣靴袜,神京酱菜,傅家祖传的药酒,千里迢迢,生怕孙儿在江南着了湿气。   又给宝钗备了一套赤金头面,几匹上等云锦,是给那孩子的一点心意。   至于给林家的纳采之礼,更是隆重:   玄纁束帛,俪皮善本,翡翠镯子,珍珠头面,样样都是傅静徽亲自过目,生怕失了礼数,跌了贾瑞的体面。   临行前,还出了一桩事。   应天府大案要案太多,刑部从各地抽调人手。   原顺天府通判傅试,是傅静徽哥哥亲孙,也被抽调南下,协理甄家逆产清查一案。   傅试此人善于投机攀附,早就看上贾瑞这棵大树,本来想在神京时多亲近,可惜没机会。   如今抓到这个由头,又打听到姑奶奶傅静徽要南下,便厚着脸皮凑上来,说要随行护送。   还带上自己妹妹傅秋芳,笑说道:   “老太太身边没个得力的人,只是几个粗使丫头,我妹妹本就是晚辈亲人,让她来伺候姑奶奶,也是孝心。”   傅静徽本要婉拒,但近一年常来府中走动,深得傅静徽喜爱的傅秋芳却主动上前,笑盈盈道:   “姑奶奶若不嫌我笨手笨脚,就让我跟着伺候,也学学您老人家的气度,这是姑奶奶给我造化,给我福气呢。   秋芳学了,回去好好教教哥哥,免得他总说我上不得台面,连个人情世故都不懂。”   一句话,既抬高了傅静徽,又把自己跟来的理由说得合情合理,傅静徽本来也喜欢这个聪明得体的侄孙女,不好再推,只得笑道:   “你这丫头,嘴倒是利索。“   于是傅静徽与傅试兄妹合作一处,再有几个族中子侄,护卫家仆,轻车简从南下。   一路上,傅静徽不显山露水,却井井有条,遇城则歇,遇险则避,数十日后到了金陵,暂居于贾瑞府邸。   贾瑞忙于稽查金陵儒林动向,日日不着家,见过面后,说林御史尚在扬州,但朝廷已有旨意,不日便到应天府,到时候再安排相会。   随即就让人好生护卫祖母。   傅静徽倒也不扰孙儿,每日在府中看看账册,调教丫鬟,静候时机。   宝钗那几日尚在处理内务府采办收尾之事,听人说得傅氏来了,忙让丫鬟先送上礼物问安。   今日则一早,不到辰时末,日光方才洒进庭院,便亲来府上问安。   等与傅静微叙话后,宝钗便于傍晚辞行,定好船期,于应天府江浦渡口,启程返京。   希望能赶在元宵前,回到神京,与母亲团聚。   两人相见,自是不必见外,傅静微本以为宝钗见到自己,会委屈难过,会红了眼眶,心中早做了一番腹稿,心想该如何宽慰。   却见宝钗既不诉苦,也不垂泪,而是神色如常,珍重芳姿,淡然自处,说起那番事,只笑道自有圣上裁决,非我可以置喙。   只是言谈举止间,眉眼间总有股挥之不去的怅然。   不知是遗憾?还是倦意?在腊月寒天,有些萧索。   窗外腊梅初绽,暗香浮动,倒像是知道今日有客来似的。   又或是这金陵的冬,总带着几分缠绵之意,连风都吹得比神京柔些。   傅静徽更加心疼宝钗隐忍,说完一些家常琐事,老太太轻轻握住宝钗手,道:   “好孩子,好孩子......   不管日后如何,在我心里,始终当你是自家人。”   宝钗指尖微顿,旋即又笑道:   “老太太说的哪里话,薛家一门,宝钗承蒙照拂,只感谢瑞大哥提携,祝大哥与新嫂子百年好合。   宝钗既与瑞大哥认了兄妹,这兄妹之缘亦是深厚,老太太不嫌弃,我就认您做祖母呢.....”   说着,便将脸轻轻偎在傅静徽膝头,像只归巢雏鸟,说得云淡风轻,一腔波澜,只余温婉笑意。   “有你这样的懂事亲亲孙女,是我的福气。”   傅静徽眼眶一热,将宝钗搂入怀中,没有虚言,只有疼惜。   是个懂事的好姑娘,该说的,也都说了,不必再说了。   眼泪都是给外人看的,真正的委屈,需要的是体谅。   傅静徽轻轻拍了拍宝钗,半晌才笑问道:   “宝钗,那林姑娘,我未见过,却也想知道一二,你跟她同住过,她为人如何?”   傅静徽从未见过黛玉,她实在有点好奇,这个要做自己孙媳妇的女子,究竟是何等样人。   宝钗听罢,垂眸不语,只小心将碎发别入耳后,过了会,才笑说道:   “林妹妹是深闺娇女,才貌品格都是极好的,老太太自可放心。   只是我与她当时虽同在西府,却没有深交,我不太熟悉,可不好妄言呢。”   点到即止,绝不深言。   傅静徽见状,也不多问,只捧来一只紫檀匣子,打开来,里头是一套累丝嵌宝头面,还有软烟罗。   “这是给你备的,不值什么,你收下,可惜没有缘分,但老身心里,始终认你。“   这次宝钗没有刻意推辞,双手接过,敛衽一礼:   “多谢老太太疼爱,晚辈回神京后,定当正式拜见老太爷和您老人家,按礼法,认您二老为祖父母,日后常伴膝下,以尽孝心。“   傅静徽听得眼眶微热,笑道:“好,好,我等着那一天。”   话音未落,忽听外头传来一阵清脆笑声:   “薛家姐妹既然认了姑奶奶做奶奶,那跟我也是亲人了,我可得见上一面呢。”   随着话音,门口转进来两个女子。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18章 三姝同入画帘深   帘栊一掀,当先位桃红花袄、葱绿绫裙,约莫双十年纪,鬓边鎏金簪子,杏眼桃腮,唇红齿白,一双如秋水含波双眸,微微上翘唇畔,未语笑先闻。   她方一进来,便好似亲亲热热地挨到傅静徽身侧,挽住老太太胳膊说笑起来,显然极为熟悉。   傅静徽忙笑着向宝钗道:   “薛姑娘,这是我娘家的侄孙女,闺名唤作秋芳,最是伶俐不过的,我很疼她,你们年轻姑娘,都是一般年纪,可要多亲近些。“   宝钗笑着起身相迎。   但她目光,略微一扫,却落在那略略落后半步,站在门口暗影里,有些局促不安的少女身上。   约莫比自己大一些,比前面秋芳小一些。   十六七岁年纪,生得极美,身着淡紫绣折枝梅花的褙子,月白长裙,体态风流似弱柳扶风,眉眼温顺却宛如春水,单说容貌,在自己平生所见闺阁女子中,称得上顶尖出挑。   自己好像......也有所不及......   宝钗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   自己宝琴妹妹曾经提起过。   ......   “可卿给老太太请安,给宝姑娘请安。“   秦可卿一进门,先低低垂着眼,向傅静徽和宝钗福了一福,声音柔而不弱,旋即又向傅秋芳微微颔首,竟是谁都顾到了。   宝钗忙还礼,傅秋芳神态自若,没有反应。   倒是老太太傅静徽,眉头一蹙。   她不喜欢秦可卿。   这位什么秦姑娘,如何在这里,跟自己孙儿贾瑞是什么关系。   她后来听五儿说过。   原来是罪官之女,那罪官与大爷有旧,大爷帮了忙,那人心中感谢,便托女相谢。   总归是罪臣家眷,差了些清白根基。   而且别的倒也罢了——关键是,这姑娘太美,美到了极处,   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低眉顺眼?   傅静微外显温和,骨子里却爽利大方,不太喜欢这种姑娘。   这宝钗哥哥亦是犯了事,但宝钗却是撑起了门户,且半年相处下来,只觉这薛姑娘外露温厚,内里刚强。   跟自己少女时支撑门户的韧劲极为相似,还多了点闺秀从容气度,这让傅静徽极其欣赏。   但这个秦姑娘呢,虽然这几日处起来倒也妥帖,温柔识礼,小心翼翼。   但相处起来,却总归有种上杆子往上爬的刻意,不是那么自然。   好像觊觎着什么。   ......   傅静徽性情直率爽利,心中有些不喜,只淡淡道:   “秦姑娘也来了,别闷着了,坐罢。”   随后傅静徽介绍起二人身份,略提到一句秦可卿后,便说起傅秋芳是自己娘家侄孙女,自己最是喜欢,一路南下,多亏她陪伴,陪着说话解闷,方才不寂寞。   秋芳性情也是爽利,家兄乃顺天府通判,日后若有机会,宝钗可与之常来往。   听到傅氏这般介绍自己,秋芳倒是抿嘴笑了起来,只双眸望向宝钗,满是亲近之意,又对傅氏笑道:   “薛家姐姐既然认了姑奶奶做奶奶,那秋芳跟姐姐也是亲人了,姑奶奶可不能偏心眼儿,只疼姐姐不疼我。“   傅静徽被她逗得展眉而笑,伸指点了点她额头:   “耳朵倒尖,我们在里头说话,你在外头偷听多少时辰了?”   “哪敢偷听呢?刚好是秦姑娘说起姑奶奶在屋里和宝姑娘叙话久了,会不会乏了,少了人伺候。   我便说那我们一起来请安,也好瞻仰宝姑娘风采呢。”   傅秋芳笑着揭过这话头,此时才正式敛衽一礼,对着宝钗深深笑道:   “秋芳见过薛姑娘,薛姑娘故事,我在神京亦有所知,我跟我几个好友姐妹念叨过,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傅秋芳打量着宝钗,心中好奇之意愈发浓厚。   原来这傅秋芳,便是顺天府通判傅试的嫡亲妹子。   傅试此人,精于钻营,前番在神京攀附上了贾政,以其门生自居。   而贾政此人也少有机心,偌大年纪,还是白面书生,无意间从妻子王夫人处得知天子欲将宝钗许给贾瑞。   贾政一时兴奋起来,他本就佩服贾瑞的才气见识,也素来欣赏自己这个妻侄女。   昔日王夫人曾含蓄向贾政提起,可否让宝钗与贾宝玉结亲,贾政脸色一沉,当即对王夫人道:   “那畜生整日混账,连个人情世故都不明白,让他娶宝钗,岂不是害了你自家侄女,这等糊涂事,还是休提了吧。“   王夫人见贾政动怒,心中一凛,便不敢再提。   后来贾政与自己心中认为的心腹傅试提起此事,傅试心想这神京薛姑娘偌大名望,若是嫁与贾瑞为妻,这贾瑞仕途又得一助力。   既然如此,奇货可居,他自然知道自家妹妹无缘做贾瑞正室夫人,但做一贵妾,也未为不可。   于是傅试借着姑奶奶南下的由头,硬将妹妹塞到傅静徽身边,打的便是近水楼台的主意。   傅秋芳心中有数,她此时年纪非小,虽然面上不多做表态,但心中也有几分焦急,见这哥哥把贾瑞说的如同人中龙凤一般,心想若是再拖下去,自己恐怕年华老去。   既然那贾瑞年轻英武,又有圣眷,即使做一贵妾,也算是好归宿,不枉自己才智过人。   所以傅秋芳一路随傅静徽南下,一路上嘘寒问暖,殷勤伺候,直逗得老太太眉开眼笑,感情愈发亲厚,两人自然是如鱼得水。   但待到了应天府,傅秋芳才从傅静徽口中探知,原来姑奶奶此行竟是代瑞大人,向林家御史议亲。   亲事乃是林家,她心头先是一惊——本来以为自己日后正室太太,乃那位薛姑娘。   谁知竟然被贾瑞婉拒,落了脸子?   当然傅秋芳随即想到,无论谁做正室大妇,总归不会是自己。   她便是把老太太给伺候好了,日后自有一席之地。   同时傅秋芳常年在家,除了女子针黹之外,还读了不少史书典籍,记账算术,连八股策论,闲来无事都涉猎一番。   可谓虽外显天真烂漫,内实城府深沉,深谙权谋机变,非等闲闺阁女子。   若这瑞大人真是传说中英雄了得男子,那自己说不得还能靠这手段,得到施展机会呢。   这便是傅秋芳的盘算,南下几十日,她日夜思量,早就将未来去路,算得明明白白。   只待时机成熟,再由自己哥哥从中周旋,老太太点头应允,那便能名正言顺入府为妾。   只是.....   傅秋芳敛去笑容,打量着眼前从容薛宝钗,看着自己姑奶奶那疼惜神情,心中闪过两个字。   佩服!   自己自诩胸有城府,不让于一般男子。   但今日一见宝钗,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人。   倒不是美貌贞静,而是服气她的才魄手段。   寻常大姑娘心知被截了婚事,估计羞的没脸见人,此时正躲在绣阁里哭泣呢。   甚至寻死觅活,抱怨父兄无能,恨不得一头碰死,也大有人在。   傅秋芳暗自称奇,心想,兵法有云:以退为进,以柔克刚。   “可这位主儿,不仅不恼羞成怒,还神色如常,主动来为姑奶奶梳头问安,又按礼法规矩认亲。   生生将一场没成的婚事,转成了兄妹之缘。   若此一来,薛家日后前程,也不至于因为婚事无着落,就此中衰。   这薛姑娘真真是个厉害人物,大大方方维系着贾家的情分,既全了体面,又保住了薛家的门第。   这般手腕,日后不论她与那位瑞大人是真兄妹,还是别的什么,跟她交好,总归没有坏处。   傅秋芳心中盘算已定,脸上的笑便愈发真挚,一面跟宝钗说起些神京近日故事,不是这家做寿,就是那家娶亲。   又知宝钗薛家经营药材绸缎等生意,更是把话题往那处引出,说最爱那妆花缎子,这薛家铺子里的,真真是极好。   宝钗也点头笑说,既然傅家姐姐喜欢这些物件,那自己日后便命人送来,且定然要挑最好的成色,如此才不负姐姐一番美意。   傅秋芳殷勤备至,宝钗见招猜招,两女笑语盈盈,竟似一见如故一般。   这秋芳虽亲近宝钗,倒也不忘讨好长辈,话题一会说商事,一会又扯家常,知道老太太爱听热闹,就向傅静徽叽叽喳喳说起路上的见闻。   什么江上风大,什么金陵的鸭子肥美,逗得傅静徽直乐,直说回头让厨子做来给你尝尝。   倒是秦可卿默然不语,只是轻移莲步,先为傅静徽将手边的茶盏斟满,又替宝钗换了盏热茶,甚至连傅秋芳手边的帕子掉了,她都忙弯腰拾起。   双手奉上,一举一动,谦卑周到,小心翼翼,全无昔日官家小姐架子。   宝钗心思却只是少数回应傅秋芳言语,其余多是在审视秦可卿上,见她恭谨,暗暗称奇。   她偶尔将话题引到秦可卿处,但可卿只低头不答,随后傅秋芳又岔了回去。   时如白驹过隙,屋内自鸣钟敲动了三下,宝钗暗暗观察,心想也到了辞行时刻,自待会再向老太太道乏,便可告退离去。   让文杏把前番备下的礼物取来,剩下未齐的,日后回神京再命人送来。   只是不知道老太太和老太爷还缺什么用物。   宝钗正思量间,忽听到傅静徽似乎有些疲乏,打了个哈欠,秦可卿突然轻声道:   “老太太,刚刚见您有些乏了,可卿恰好学过几日推拿,若不嫌弃,可卿就斗胆一试。“   傅静徽听罢,却皱眉摆手,停顿会,才淡道:   “不必了,秦姑娘生得这般齐整,又是官家小姐出身,这些粗活,莫要折辱了你。   你不是做这等事的人,别勉强自己了。”   这话一说,在场局面为之一顿。   秦可卿脸露局促,不知如何应对,傅秋芳闻言,却打量了秦可卿一眼,笑道:   “姑奶奶,秦妹妹这是孝心,您就让她嘛……”   “先前我替您揉肩,您可是大大夸我,说我好呢,这回让秦妹妹也试试。”   傅静徽却笑道:“你这丫头,劲用的巧,我熟悉了,且我们娘儿们又不是外人,秦姑娘可不好让她如此。“   傅秋芳抿嘴一笑,正还要说旁的,宝钗便放下茶盏,温声道:   “老太太心疼秦姑娘,是秦姑娘的福气。   不过秦姑娘一看就是极懂事的,老太太若不让她尽尽孝心,她反倒不安,老太太素日最是疼人,   傅静徽见宝钗都这么说,才笑道:   “宝钗也是贴心的好孩子,最体恤我了。   既然你一片孝心,那秦姑娘,你便替我揉揉,也不用太费神,略尽意思便去歇着罢。“   秦可卿这才敛衽谢过,忙近前服侍,还不忘抬眸飞快向宝钗投去一瞥。   随即又低下头去,愈发殷勤伺候起来,连傅秋芳手边的果碟都帮着换了一遭。   宝钗冷眼旁观,心中暗暗诧异。   这秦可卿容貌之盛,隐隐压过了自己见过的所有闺秀。   但更难得的是这份隐忍周到。   昔日她也是官绅小姐,如今却能如此放低身段,不卑不亢,是个人物。   相比之下,傅秋芳虽然聪明讨喜,但那股子刻意钻营的劲儿,反倒落了下乘。   暖阁内一时静了下来,只听得炭火噼啪,自鸣钟滴答作响。   宝钗起身告辞,傅静徽虽心中不舍,但知终有一别,也不再虚留,只握住她的手,叹道:   “好孩子,你这便要去了?好不容易见你一面,真恨不得把你留在金陵,日日说话。”   “等我忙完了南来的婚事,也回京去,你别忘了我和老太爷惦记着你。”   说到这里,傅静徽想起一事,掐指一算,又笑道:   “我记得来年正月二十一是你的生儿,也不知能否赶上给你添份礼呀。”   宝钗倒没想到,自己当初是顺嘴提过自己生辰,没想到老太太却牢牢记住。   “或许天下之大,除了母亲之外,也就老太太还记得自己生辰罢。”   宝钗心中如暖流淌过,忙道:   “老太太素来疼我,只是神京还有述职差事,母亲也盼着元宵团聚,来年老太太江南事定回京,我再来府上问安老太爷和老太太。”   傅静徽笑着说了声好,将宝钗搂入怀中,半晌才松开,又给宝钗送上路上用的土仪,虽不值什么,但却是一点心意。   除此之外,她还特意送上一套累丝嵌宝头面,看上去金丝缠绕,珠玉生辉。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19章 一局新棋已暗张   傅静徽拉着宝钗的手道:   “这是我打来时单给你带的,先叫几个丫头戴了看,总没那个大方意思,到底不配。   想来除你之外,也没人能压得住这个,你戴了才相称呢。”   宝钗还待再推辞,傅静徽又因笑道:   “我知道你这丫头素来不爱这些花儿粉儿的,只喜欢素净雅致,连屋子听说都布置的如雪洞一般。   但年轻女孩儿,原该有些颜色,太素了倒不好看。   你收着罢,再推我可要恼了。”   宝钗看着头面半响,垂首无话,过了会才嗯了声,将锦匣收下,敛衽低声道:   “这头面虽贵重,却远不及......老太太这份真心疼惜来得珍贵。”   “老太太,我今儿便走了。”   “好孩子.....”   傅静徽笑在宝钗耳边悄语道:   “回了神京,来看我罢,别忌讳什么,还像之前那般就好了。”   说罢,傅静徽用帕子掖掖眼角,又替宝钗正好鬓边那支素银簪子,笑道:   “去吧。”   “嗯,我去了。”   宝钗将万千情绪压在心中,与傅静徽依依话别。   起身时,又向傅秋芳、秦可卿微微颔首。   傅秋芳笑吟吟地屈膝还礼,眼风扫过宝钗怀中锦匣,笑说了几句,秦可卿则低眉敛袖,规规矩矩福了一福。   宝钗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淡淡一笑,转身出了暖阁。   珠帘“哗啦”响动,将她藕荷色背影切割成细碎光影。   傅静徽跟至廊下,扶着朱漆柱子,见那背影穿过月洞门,消失在几株老梅的疏影里,才长长叹了口气。   彼时窗外竹影参差......   屋内寂无人声。   ......   宝钗出罢院门,文杏正等着她,此时正要登车,却听身后脚步轻响,回头一看,竟是秦可卿追了出来,手里捧着只绣工精致的香囊。   只见她低声道:   “薛姑娘,前番多谢姑娘在老太太面前为可卿解围,可卿无以为报,这是自己前日绣的,里头是安神香料。   可卿手艺粗陋,也知姑娘未必看得上,只是路上车马劳顿,或可一用。”   宝钗微怔,随即接过香囊,见那针脚细密,绣的是一丛兰花,清雅得很。   只是这安神香料,更适合老年人所用——想必是秦可卿想绣来给老太太用的,但看老太太对她冷淡,这等心意,也送不出去。   想到这里,宝钗想起自己旧日的难处,倒是有些心疼这飘零姑娘,也不强作推辞,收下香囊,笑道:   “秦姑娘好针黹,这香味也雅,我方才在老太太面前说的,句句是实话,不过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挂怀。”   她顿了顿,见秦可卿低眉顺眼地站在冷风里,又嘱咐道:   “秦姑娘,我知你处境不易,但人活一世,贵在自强自立。   孟夫子说,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人必自敬而后人敬之,你这般才干容貌,日后自有造化,不必自轻。”   听到宝钗这话,秦可卿指尖微颤,垂首敛眉,有些不自然道:   “薛姑娘教训的是,可卿记下了。”   见秦可卿神色不豫,宝钗心想或许戳中她心事,交浅不言深,也不再多言,只笑了笑,将香囊收入袖中,道:   “这香囊很漂亮,谢谢秦姑娘,我便收下了,天冷风大,秦姑娘保重。”   “老太太是直性子,心肠却软,日子久了,自然知道你的好。”   秦可卿忙敛衽一礼,随即宝钗便与文杏登车自西角门而去。   只剩下秦可卿独自一人从仪门回后厢房。   心事如同潮涌,在她脑海起伏难平。   ......   此时秦业与秦钟皆已北上,秦可卿却听说贾瑞祖母来了金陵,便主动提出前往贾府伺候老太太。   秦业心有不忍,又顾及礼数,觉得秦可卿尚未过门为妾,便主动留下,总归是名不正言不顺。   秦可卿强笑道:   “父亲放心便是,从来都是雪中送炭者少,锦上添花者多,瑞大人整日里东奔西走,我想近身伺候,也难得机缘,何况......”   “他房里几个贴身的丫鬟,我也冷眼瞧过,都是心腹人儿,花朵一般的人物,且跟他日久,我若是此时凑上去,又有几分胜算。   不如从老太太处下功夫,说不得还有一线机会呢。”   秦业见秦可卿心意已决,一时语塞。   想起昔日在神京时,她也是千金闺秀,如今却要寄人篱下为人作妾,不由心酸,流泪道:   “你今日如此,是我前番不好,如今看你难受......却也悔之晚矣了。”   秦可卿见父亲落泪,忙上前劝慰,苦道:   “父亲千万别伤了身子,我早知道,我是无父无母,被人弃在育婴堂,若不是父亲收养,我如今还不知道在哪飘零受苦呢。”   这话一说,秦业登时愣住,满头白发都似颤了一颤,定定看着秦可卿,颤声惊道:   “可儿,你......你都知道了,你怎么知道的?”   秦可卿心中难受,但没表现,只垂眉低声道:   “那年冬日,女儿病中昏沉,隐约听见父亲母亲私下商议过,我当时便记住了。”   秦业听到是如此,定了定神,颓然坐下,半晌才颤声道:   “罢了,既然你知道了,为父今日便全告诉你。”   他目光望向窗外沉沉暮色,叹道:   “那时我与你母亲成亲数十载,膝下荒凉,延医求子皆不见效,我心灰意冷之下,便想着去养生堂抱个男孩回来,也好承继秦家一脉香火。   那日我进了堂门,却见襁褓中有个女婴,生得粉雕玉琢,玉雪可爱,后背更有一块胭脂色的胎记……”   秦业回想起那日情景,尤其对胎记印象深刻,只觉非常人所有。   形如飞凤,殷红夺目。   “我一眼便瞧呆了,心想这般灵秀模样,定是仙娥谪降,旁边还有个男婴,哭声洪亮,我就将你们一并抱回。   那男婴就是你哥哥,后来染了痘疹夭折了。   反倒是你,一天天长大,越发出落得花容月貌,性子又柔顺体贴,比那亲生骨肉还要知心知意。   我与你母亲疼你入骨,便决意再不提这抱养之事,只当你是嫡亲的女儿,日后寻个清贵人家,风风光光嫁出去做正头娘子。   谁曾想......谁曾想为父一时糊涂,竟连累你到这步田地,如今别说正室,便是......”   秦业说不出话来,眼角含泪。   秦可卿用帕子为父亲拭泪,又低道:   “我虽然是抱养的,但父亲母亲待我,却从未因我是抱养的,便有一丝冷淡。   尤其是父亲,疼我入骨,比待钟弟还好,如今父亲遭难,女儿不能坐视不理。”   “可儿......”   “父亲放心便是。”秦可卿强笑道,“北上之事,瑞大人已然安排妥当,父亲只管北上,好生将养身体。   女儿就留在金陵,等瑞大人祖母来了,我去陪着伺候,说不得老太太看我恭谨,对我另眼相看呢。   弟弟钟儿,可跟着瑞大人的家将读书练武,总有个前程。   女儿虽不能做正室,但也会尽心竭力,日后若能生下一男半女,好好教养,日后未必不能为秦家光大门楣。”   说到此处,秦可卿跪下,朝着父亲拜道:   “女儿此去,定要对得住父母养育之恩了。”   秦业望着女儿,半晌才颤声道:   “罢罢,你性子我知道,自小虽是温顺,但心中却是最有主见的。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便依你所言。   我是不中用了,你多让钟儿用功读书,他还年幼,若是能博个出身,日后有的是前程,说不得还能为你这姐姐撑腰做主呢。”   秦可卿垂泪点头,自是不舍,父女相对,依依话别,就此作别。   秦业登车北上,秦可卿带着秦钟留在金陵寓所。   待收拾起伤感,秦可卿便化伤感为筹谋,投身经营之中。   只可惜,欲速则不达。   秦可卿虽然有盘算,但毕竟从小是娇养,身边也还有丫鬟婆子,哪里做过什么伺候人的事体。   傅静徽来的第一天,秦可卿便主动请缨要去伺候老太太。   她的丫鬟瑞珠和宝珠忙劝可卿,说这等粗活,不是姑娘做的,还是我们来料理。   但秦可卿却道:“我以后是来贾家做妾的,老太太是他的祖母,怎可轻慢。   若是第一天她来了,我不自己去跟前伺候,还让丫鬟代劳,那被人看了,岂不笑我轻狂无礼,到了这里,还是这番小姐架子。”   秦可卿不让丫鬟插手,自己去侍奉。   她见暖阁炭火将尽,便主动去添,可秦可卿哪里拿过铜火箸?   手上一滑,烧红的银霜炭滚落在地毯上,顿时燎出股焦糊味,惊得满屋丫鬟婆子乱作一团。   随后她又想着去斟茶,但不懂水温火候,越心慌越忙乱,还是瑞珠宝珠来了,忙接过手去,才收拾停当了。   此时傅秋芳扶着傅静徽到这暖阁里,老太太沉着脸,半日不说话,秋芳只笑道:   “秦姑娘是番极孝顺的心肠,一心要孝敬老太太呢,不过到底是娇养惯了的,手生些呢。”   秦可卿听到这话,脸红耳赤,还想分说,傅静徽便如今日这般摆手道:   “秦姑娘,这事不是你该做的,还是让丫鬟们来,以后也不用你动手,老婆子糙惯了,不用那些虚礼。   没事秋芳陪我说话就好,秦姑娘有空就过来坐坐,没空便歇着,好生安歇罢。”   傅秋芳笑着劝慰,秦可卿满脸羞惭,只好福了一福,由瑞珠宝珠搀扶着出去,就此回房歇着。   回去后,瑞珠忙给可卿换衣裳,宝珠聪慧些,低声对秦可卿道:   “姑娘往日里都是被人伺候的,今日怎么反倒做这些粗活,这老太太显然不喜欢姑娘这般殷勤。   她家那位什么秋芳小姐,也是个厉害人儿,对姑娘古怪得很,姑娘还是安生些罢,待瑞大人回来,再自有番道理呢。”   宝珠又想到什么,又说道:   “姑娘,还有那位甄姑娘,也就是原来的香菱姑娘,如今府里一应大小事务,都是她帮着料理。   我前儿去领物儿,她见我们房里炭火不够,还特特让人送了银霜炭来,又问我姑娘缺什么短什么,只说没有便跟她讲,倒是个热心肠的。   她极得瑞大爷看重,瑞大爷还花了好大气力替她寻回亲人,认祖归宗,复了甄姓。   如今阖府上下,大爷都吩咐称呼甄姑娘,不许再提旧日香菱二字,可见是真真喜欢。   姑娘若想在府里站稳脚跟,倒不妨与她多走动走动,她在大爷面前说得上话,又是个面慈心善的,总比那傅家小姐好相与些。”   听到宝珠这话,可卿嗯了声,说要多感谢甄姑娘,但另一丫鬟,瑞珠在旁却摇头道:   “我倒是有别的主意,姑娘还是多跟老太太亲近为好。   这甄姑娘就算再体面,但跟咱家姑娘还是两路人,总归都是房里人,我们秦姑娘论容貌,还盖过那甄姑娘一头,焉知她不会日后看姑娘得宠了,生出别样心思,防人之心不可无。   姑娘还是守着老太太,待瑞大人回来,再亲近瑞大人,如此方是正经道理。”   宝珠听了后,还待再说,秦可卿此时却止住道: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我们当慢慢来,我自去孝敬老太太,既然住下了,那就多走动,时间长了,那便自然熟了。   你们虽是我的丫鬟,但如今来了这府上,也是一样的人,遇到那甄姑娘,还有那位管着伙房的柳家妹妹,也不可轻慢,还是客客气气,多赔笑,少计较。”   瑞珠宝珠听到可卿这么说,忙答应着去了。   随后十日,秦可卿每日往老太太房里去,尽力维持周全,瑞珠宝珠则在一旁,替她周全。   后来瑞珠又打听来些话,说甄姑娘对她们还是和和气气,该预备的,都齐备了。   倒是柳姑娘有些冷淡,虽说该预备的,都一一齐备,但总归有些冷淡意思,不是那么热络。   不过府里人都说,这柳姑娘是个不太说话,也不爱走动的性子,只跟甄姑娘交好,然后一心就是忙在私厨手艺上。   不过那柳姑娘的厨艺,倒是极好,老太太和瑞大人都爱着。   然后瑞珠又提到,那就是那位柳五儿姑娘曾在扬州林姑娘那边待了许久,听说那林姑娘很喜欢她,说不定便因为这个,便得了意,有些爱拿大。   哦?   秦可卿对别的倒没多说,只听到瑞珠这个信息,心中微动,对那林姑娘愈发好奇,也知柳五儿果有靠山。   她停顿片刻,方才道:   “个人性子不同,也不必计较,我们先做好自己的事罢了。”   可卿将自己积攒的一点体己拿出,又对宝珠和瑞珠二个心腹含泪道:   “我现在艰难,身边贴心的人,只有你们两个,这点是我一点心意,你们别嫌弃薄。”   瑞珠和宝珠忙跪下推辞。   瑞珠更是说伺候姑娘本就是分内的事,姑娘如今这般处境,我们不跟着姑娘也就是了,怎么能要姑娘的银子?姑娘收着吧,后面日子长着呢,有的是使钱地方。   秦可卿忙扶起瑞珠,又拉住宝珠,泪水如断线珠子,从她脸颊滚落,她哽咽道:   “日后若是得了势,你们两个丫头,我一定不会亏待你们。”   秦可卿还多看了瑞珠几眼,心想,宝珠倒是更聪明些,但又有点心思活。   还是瑞珠对我最忠心,若是两个人中非要选一个,日后倚重瑞珠要多点。   当然宝珠也好,也要赏,不能因这个,让她寒了心。   秦可卿知道,在瑞大爷府上,自己虽说要长住,却举目无亲,没有知心闺友,只有这两个丫头,对自己一心一意,能依靠地方,那一定得好好待她们。   也不知那即将过门林姑娘,是好相与的,还是难缠的。   但有一点,秦可卿记得真真切切——那就是当初瑞大人在她面前提起林姑娘的样子,双眸发亮,神采飞扬。   看得出来,瑞大人很喜欢,也很满意,他们二人或许不是盲婚哑嫁那般没情没绪。   想到这里,秦可卿突然有些吃味,虽强自克制,在贾瑞面前装作恭喜开心样貌。   但心里总归酸溜溜的。   她终究不是那些出身寒微、从小便是签身卖命为奴的丫鬟,可以接受安分守己。   秦可卿也识文断字,粗晓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甚至......若父亲官身还在,以她的才貌,便是做个正头娘子,又有何不可?   可是现在......父亲成了罪臣,她便只能如浮萍一般,任人摆布,连做个贵妾都要这般费尽心机。   还有......   走在回廊上,即将踏入厢房,秦可卿又想起方才薛姑娘说的那句话。   “不必自轻。”   薛姑娘自然是好的,今日对自己也不错。   但自强自立,不必自轻这八字,落在她耳中,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她一下。   话没错——   但就是有点不舒服。   她知道自己是抱养的,父亲也不体面。   可她可卿偏偏又生了一副不输任何人的容貌。   “不必自轻”,听在她耳里,倒像是提醒她“你很轻”。   我难道只能做个很“轻”之人嘛?   秦可卿站在仪门外,冷风拂面,望着天空,远山宛似泼墨,寒风飘过,带走余温。   只剩下如烟如雾的天际。   她指尖紧紧攥住帕子,望着府邸中方向怔怔出神。   ......   车马辚辚,宝钗未直奔江浦渡口,而是先回了薛家在金陵的别院。   待她下了车,早有丫鬟迎上来,说蝌二爷和宝琴姑娘已在花厅等候多时。   原来宝钗离金陵前,还须见过宝琴、薛蝌,交代了南边生意事宜,方从江浦渡头乘船北上神京。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20章 薛家与东瀛   待过了垂花门,与一些家中长辈见礼,老仆迎候,再转过回廊,便是花厅。   花厅收拾齐整,陈设却比往日简素些,似主人久未归家。   只是西厢内,还传来几声笑语,清脆爽利,不似寻常闺秀,倒像有个将门虎女,正在比划拳脚。   银铃似的,如珠落玉盘。   宝钗一听这声音,便知道来者是谁,莞尔一笑,旁边文杏亦是笑着对贴身丫鬟道:   “史家云姑娘来了,怎么没人通报一声。”   那丫鬟忙应道:“史姑娘也是独自来的,没惊动旁人,文杏姑娘有所不知,这史姑娘跟我们琴姑娘结了金兰姐妹,两人最是投契的。   史姑娘如今在府上也住得近,没什么拘束,那边老爷也不拘她出门,因此她常来走动,与我家琴姑娘作伴。   我家老爷去世之后,琴姑娘本来孤寂,有史姑娘相陪,她宽慰不少。”   听到这话,宝钗想起湘云情态,心中一笑。   她颔首道:“史姑娘最是豪爽,又跟你家姑娘姐妹一般,是不必过分讲究礼数。   既然如此,就先让史姑娘陪琴儿说话,让蝌弟来叙话,我倒有些事嘱咐他。”   那丫鬟忙领命去了,宝钗便在厅上等候,薛蝌便整衣打扮进来。   相比上次相见,如今薛蝌精神振作了好些,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不似父亲新丧时那般颓丧委顿。   他一见宝钗,忙上前见礼,恭声道:   “姐姐,我这两月来,在苦练东瀛倭语,家中昔日事务,也整顿得颇有头绪了。”   “只等来年开春,过了父亲周年之期,瑞大哥若肯提携,我便可以以此谋个出身。”   宝钗见他这般志气,胸中似有丘壑,也实是欣慰,笑道:   “过了周年,你也满了十六,是到男儿家立业年纪……”   “不过出门在外,该谨慎的,也要谨慎,二婶寡居,琴儿更是年幼,都需要你支撑呢。”   薛蝌忙点头笑道:“弟弟自然会争气,也感谢姐姐照拂,为我筹谋,否则我今日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宝钗见他懂事,往日稚气上,竟有一些担当,笑着替他正好衣襟,又叮嘱道:   “该感谢的不是我——而是瑞大哥,好好习武,在外面行走,别失了礼数。”   薛蝌忙恭声应诺。   ……   原来这两月来,薛家二房,自有一番整顿,前因后果,可为细表。   前番在薛润灵前,因为宝钗保护了南下为师报仇的木桑道长,结果被应天府及陪都兵部的差役上门拿问。   本是个凶险危急的局面,却因贾瑞出现,而暂时化解,这两拨人马只得退去,木桑道长也得以脱身。   随后贾瑞便向他们道明其中原委。   原来这木桑道人要追杀的弑师仇敌玉真子,本就是江湖上的邪道妖人,除了原来师门铁剑门之外,又在倭国学了一手妖刀术,   靠着一身邪门武艺,做那采花淫贼的勾当,横行不法,残害不知多少良家女子。   后来为了谋求更多财货,觉得倭国虽富庶,终归是区区弹丸之地,便窜逃来了大周。   后又与昔日老相识,勾结闽浙沿海的盗匪邓芝龙,成了他的座上宾,为其效命出力。   本来朝廷早有荡平海寇,肃清沿海倭患之心,但如今天下板荡,四方不宁,内忧外患之下,这等癣疥之疾,实在比不上关外心腹大患。   于是由内阁议定,天子准奏,兵部行文,特命钦差,将邓芝龙一伙全数诏安,封为靖海将军,以盗匪制倭寇,令其以水师拱卫东南海疆。   前期接洽,皆已就绪,邓芝龙便带着长子家眷,来应天府陪都驻防,除了谢恩朝觐外,还准备送他长子在陪都国子监读书进学,也算向朝廷效忠,以示恭顺臣服之意。   玉真道人作为邓芝龙护卫,便也跟着北上。   不过这道人恶性不改,贼心不改,在江南除了贪花好色,横行不法之外,还妄图向贾瑞寻衅,报那昔日败北之仇。   结果前番逞凶,折在黛玉玉簪手上,背后被击中,重伤方才逃去。   后番图谋不轨,想要劫持宝钗,又遇到木桑拦路,两人大战一场,玉真子落败。   玉真道人上次被黛玉从后击中,又被贾瑞当场重创,元气大损。   师兄弟功夫在伯仲之间,负伤之下,自然不是木桑对手,最后被当场击败,险些丧命。   不过这人练过龟息奇功,一剑只是入肉三分,却没伤及要害,再加上木桑不想杀人,只略惩戒,以为他已死当场,便转身离去——   没料到这人原来是诈死,危急下,居然未毙命。   其实玉真子因为贪花好色,又以江湖高人自居,听调不听宣,常常私自行事,横行不法。   早就令邓芝龙颇为不快,两人关系已然非旧日融洽。   但邓芝龙自矜身份,觉自己已是朝廷命官,手下居然被人追杀,这岂非奇耻大辱?   若是不管不问,难不成让天下人小觑?便找了陪都兵部堂官,以缉盗治安事宜,望他们出兵拿人,将那木桑拿下。   邓芝龙闽浙沿海巨寇,所集聚不知多少财货,在应天府又是座上宾,上上下下巴结奉承,也不知拿了其多少好处。   见他发怒,自然无不从命,便命人围捕,结果撞上庇护薛家二房的宝钗。   薛家二房只是商户,前番攀附潞王不成而获罪,自然是破落户,但随后又有贾瑞撑腰,这等阵仗,自是惹不起,便做鸟兽散去。   此时贾瑞在金陵查办盐政,惹得好大风波,又得皇帝密旨擢升,南直隶一省侧目,谁不知他威名正盛,寻常官吏,自是不愿意招惹。   邓芝龙虽跋扈,素性乖觉,但听说有这么个在背后撑腰,也不愿轻举妄动,他本意乃求富贵,而非结仇,既然对手扎手,那便暂避罢了。   但谁知有人听说这冲突事后,反倒来了兴致,居然主动遣人联络,约见邓芝龙,说起利害,愿意联络士林,帮他运筹,让贾瑞在这江南栽个跟头。   这人并非别人,便是被贾瑞夺了心仪女子,又折了面子的前礼部侍郎致仕钱谦益,他为追求秦淮名妓柳如是,不知花了多少心思气力。   结果这柳如是却当面责他无行,替那贾瑞说话,称赞他是真英雄。   他作为前辈,再三请柳如是过府唱和,柳如是却推辞不就,视自己为无物。   这不知所谓的后生贾瑞请如是君游湖,柳如是则欣然应允,还欣然与贾瑞泛舟于玄武湖,仿佛故交知己一般。   这让钱谦益羞愤交加,一时气结,恨不得生啖其肉,但贾瑞身为天子亲军,自己虽门生故吏众多,但苦于没有实权把柄,岂能轻易撼动。   且应天知府贾雨村与贾瑞交好,坚持为他回护,钱谦益又不好将这为欢笑女子争风的事体张扬,因此只好隐忍,忍了个哑巴亏。   那如今看到贾瑞居然又与朝廷极易笼络的邓芝龙起了龃龉。   又刚好邓芝龙为了洗白出身,将门庭转型为仕宦,一直在托人将长子邓森拜入钱谦益为师。   这便是机缘,钱谦益早蓄报复之心,见有这等由头,自然大喜过望。   本来他还犹豫是否要收徒,觉得邓芝龙出身鄙陋,若是往来过密,会不会辱没了自己清名。   但如今为了对付贾瑞,那便顾不得许多。   钱谦益再将邓芝龙请来后,便进言,声称若是邓芝龙若是愿意出力,那么他定会从中斡旋,扶持邓家由海寇转型为书香门第。   他钱某人以江南士林名义为号召,以文章名望为利器,若是日后事成,便是大家之功。   一席话说的冠冕堂皇,似乎是孔圣复生,孟圣再世,满心都是忠义,满眼都是苍生。   但邓芝龙却非迂儒,他乃由海寇而成将军,是刀口舔血滚出来的汉子,不是好欺骗糊弄之辈。   前番帮助玉真子出头,无非是觉得是自家颜面伤了,不过此时局面不同,邓芝龙已托朋友打听清楚,这贾瑞乃是国朝少见的少年显贵,一年有余,便由寒微而至四品,且朝中大佬青目他者亦不少。   比如最近风头正盛的林海,就对贾瑞赞不绝口,而林海昔日亡妻,便是贾瑞族中姑母。   玉真子又非他自己心腹,何必为之拼命。   何况钱谦益口口声声大义,但临了图穷匕见,却是让他本人出面做恶人,钱自己却躲在后面。   思前想后,邓芝龙就有了计较,只含糊过去,并不明言,而是盘桓在金陵应天府,又托人打听贾瑞底细,看他背后还有何人,是否可惹。   钱谦益再三催促,他不做正面回应。   至于手下那个妖道玉真子,邓芝龙厌恶其跋扈,便早早把他看管,控制在别院,不让这祸害再生事。   随即不数日,秋去冬来,神京传来邸报消息。   贾瑞因南下查办有功,居然被皇帝特旨擢升,提升四品锦衣卫指挥佥事,还让他提督侦缉,兼理南直隶士林动向。   锦衣卫共十四所,四品佥事,又兼任南镇抚司管事,已然是方面大员。   虽儒林士大夫认为是酷吏,但无非是清议空谈,怒骂再凶,也改变不了贾瑞简在帝心,圣眷正隆的事实。   且贾瑞因有风闻奏事之权,一经到任,便雷厉风行,先查封了几个结社串联,大谈时政的聚党书院。   贾瑞先礼后兵,先以利害劝说诸生,让他们安分读书,免得自误前程。   但这些书生,又受钱谦益蛊惑,认为天下之事,之所以糜烂,便是因为朝廷不用正人,没把那治国之权,交给他们这一干人等。   他们不仅罢课,还散布谣言,乃至串联滋事,勾结地方豪强,无所不为。   贾瑞随即打听清楚这些士子来历,便知道他们背后头目,乃部分隐居故里,以清流自居的不得意官僚。   这些人不自己出面行事,反让这些少不更事的白面书生,为这帮老朽冲锋陷阵。   贾瑞两世为人,自然知道这背后可鄙之处,他也不再犹豫,以武力将那些聚众当场驱散。   其中领头闹事两个,更是以侦缉之权,收押在卫所,让他们吐出幕后主使。   一时间应天府震动,不少造谣生事之人或被擒,或下狱,震慑畏惧,再不敢妄动。   连钱谦益两个得意学生都被拿问,其中一人刚叫嚣忠义,锦衣卫当场亮出供状,便瘫软在地,不仅全盘招供,还大谈特谈钱谦益背后狎妓丑态故事。   这些虽不伤筋动骨,却极损清名,弄得老钱狼狈不堪,一时如惊弓之鸟,再不敢出头。   应天府各书院亦对此举侧目,大部分噤声,也有少部分与前番被拿者交好,暗里怨贾瑞残暴,乃酷吏行径。   邓芝龙见贾瑞手段凌厉,知此人不可招惹。   况其年纪轻轻,便简在帝心,日后回京必有大用,说不得十五二十年后便是锦衣卫堂官,何苦与之为敌?   遂绝了与钱谦益合作之念。   谁料山不就我,我来就山。邓芝龙欲避贾瑞,贾瑞却主动寻上门来,称仰慕威名,望与邓将军一会。   还带了个薛家年轻人,相貌清秀,性子有些拘谨,只自我介绍姓薛,单名一个蝌,乃薛家二房之子。   彼此见礼,分宾主坐了,酒过三巡,贾瑞方才徐徐道出来意,原来是商议东瀛贸易一事。   邓芝龙闻言,心中一惊。   这桩买卖,乃他命脉所系。   闽浙沿海,谁不知邓家船队,丝绸,瓷器,茶叶出海,白银,铜料,倭刀返航,一趟便是十万两。   朝廷诏安后,这生意名义上停了,实则换了旗号,由他心腹暗中操持。   如今贾瑞单刀直入,邓芝龙心中顿生警惕,不知此人是要分羹,还是欲夺食,更或是设下圈套,拿他通倭把柄。   贾瑞察其神色,知其顾虑,便向薛蝌示意。   薛蝌从袖中取出一册账簿,双手奉上。   那簿子乃是薛家二房之前所做生意,船队七下长崎,往来货物,银价,关税,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邓芝龙接过翻了几页,面色渐凝。   他是行家,一看便知真假,那倭国长崎港的银价波动,唐船入港的规矩,倭人唐通事的抽成,若非亲历,编不出来。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21章 薛家二房再为皇商   邓芝龙将这账簿看了几遍,随即嘿然一笑,又不提这正事,只将这册子送回薛蝌,笑着道:   “这位是蝌二爷,我也知道,早听说薛家祖上为皇商,令尊令伯都是海上的老行尊,算得上我前辈。   昔日薛家跑船下洋时,我们还是小字辈呢。   上次因我那道兄朋友,冒昧唐突了薛二爷,实在是失礼。   这杯薄酒,就算我赔罪,望薛兄弟海涵。”   说罢邓芝龙举杯,还敬了薛蝌,态度亲热,仿佛与这十几岁少年只是平辈兄弟。   薛蝌见邓芝龙如此,先看了贾瑞一眼。   但见贾瑞暗暗颔首,薛蝌便明白他心中之意,不再局促,忙起身还礼。   随后薛蝌还道:   “邓将军是前辈,蝌素来敬仰,便多饮两杯,算得上敬意。”   说罢薛蝌双手捧盏,将这酒一饮而尽,将这礼数做到十足。   不过他酒量倒算不错,此酒下去,并不失态,精神反倒好些。   邓芝龙看他一眼,见他虽还有些年轻,但豪气自若,赞笑道:   “二爷是个人物,我老邓喜欢。”   说罢,他又看着贾瑞,拱手笑道:   “贾大人少年得志,雷霆手段凌厉,旬月以来,查办盐政,在南直隶做的好大事业。   上次冒犯,乃我老邓糊涂,鲁莽行事,方才得罪。   贾大人若看得起我这个武夫,便饮了此杯,日后兄弟我有用得着处,也当尽心图报。”   邓芝龙也主动向贾瑞敬酒,随即还又斟满。   继而没过半晌,便有从人端上托盘,乃赤金酒盏,珊瑚、玳瑁等,皆是东瀛异宝。   这薛蝌乃世家子弟,也算看过许多珍玩。   但一见这器物,也知道是异国之物,非自己寻常可见,一时也有些惊异,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贾瑞却淡淡一笑,只略微扫过这些金银器物,并不多加在意,道:   “贾史王薛,同为金陵世家大族,这薛蝌兄弟虽然年少,但处事稳重,为人谨慎,极有大家风范。   邓将军不当以寻常少年视之,且将军也不用说日后了,如今便可谋一桩富贵。”   邓芝龙见贾瑞主动挑破话题,忙笑道:   “贾大人请说,我这武夫便洗耳恭听了。”   贾瑞却没先说东瀛之事,只提起一旧日之事,悠悠道:   “我与将军一会,既是为朝廷,也是为你我;既是为功名前程,也是为长久富贵。”   “将军近来可有一桩燃眉之急?与应天府衙门生丝有关?”   听到这话,邓芝龙神情一变。   原来邓芝龙为了筹集粮饷,绕过应天府本地牙行,直接从闽省泉州府老巢,运来一批上等生丝,本是想卖给金陵织户,用来筹集军资,既是养活手下弟兄,也是打点陪都应天府及神京两处关节官吏。   上上下下,本来早打点好了。   但之前一直对他示好的应天府知府贾雨村,忽而调动职权,将这批生丝扣住,并以手中职权,声称“来历不明、疑似通倭”进行查扣。   邓芝龙一时无措,给贾雨村送礼,这人却推辞不受;找陪都兵部老朋友说情,这人却说贾雨村好歹是应天府正堂,没有神京部堂明文,他们也难以干预。   邓芝龙在陪都应天府有门路,但在神京却尚无根基,一时拿这贾雨村也无办法。   这事便僵持不下,算是邓芝龙一桩心病。   没想到贾瑞却说可以帮他解决。   邓芝龙仔细打量着贾瑞,没有说话,只是静待下文。   薛蝌忙起身布菜,贾瑞又继续道:   “应天府知府贾雨村,恰好与瑞有旧日渊源。将军若信得过瑞,十日之内,瑞可让应天府销案。   那批货,便可说是靖海将军缉私所得,错将官货当作私货,并非通倭,原样奉还。   且日后只要将军在这应天府行走,贾知府便会大开方便之门,以官军缉盗之名,为将军水陆转运提供方便。   不过将军也可拿出些许谢仪,送与应天府仓库作使费,这样上面若是查问,也可说得过去,不至于落人口实罢了。”   邓芝龙双眸微眯,心中盘算起来。   自己这趟生丝,可得利不少。   且应天府本就是富庶之地,自己若是能打通应天府关节,哪怕这贾雨村只干一年两年,也能细水长流。   且如果往来多了,这边上下官吏,也多能从中拿到好处,把缉私之事当做自己政绩。   日后既有下任知府接任,见前任已然有此定例,自然不会更改。   这倒是好事,可说为自己在应天府埋下了个钉子,还多了个财源。   念及于此,邓芝龙嘿然一笑,也不多说客套,道:   “既然如此,老邓便谢贾大人成全。日后若是有需贾大人出力之处,我自然不会吝啬。   日后贾大人回京,我也会把节礼送入神京尊府,不至于失了礼数。”   贾瑞笑道:“我这人对财货没有太多贪恋,邓将军也不用破费,我如此相助,只是佩服将军十年纵横,在闽海闹得好大事业。   此外……”   贾瑞悠然又道:   “我前番所示,无非小小见面礼,我想与将军共谋的,乃是世勋爵禄,乃至功名前程,长久富贵。”   “将军如今官衔,无非四品靖海将军——将军可想过更进一步,谋得世袭爵位,得那世勋爵禄传于子孙百世之荣乎?”   世勋爵禄,爵位?   邓芝龙心中惊讶,打量着贾瑞,双眸微眯。   大周武人,平生最大愿望,便是谋得世袭军功爵位——所谓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是他们口中豪言,但心中所想,谁不想封妻荫子?   毕竟靖海将军之职,总归随着自己年老,总归会卸任,若是子孙不争气,就难以保住家业。   但若有世袭爵位,那么便是给子孙传下了铁饭碗,自己也是朝廷勋贵,可以受那敕封铁券。   不过无尺寸军功者,则难以封爵,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   自开国以后,公爵从未有新增,侯爵只有两三人,伯爵倒是有十余人,但都是靖难或军功卓著者。   且邓芝龙知道自己是海盗出身,在士林清流中,多有鄙夷,也不利于后辈前程。   若是能有个爵位在身,那面对官场军中同僚,自己邓家人也算有了底气。   想到这里,邓芝龙心中有些意动,双手微颤,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   “大人请说,邓某洗耳恭听。”   贾瑞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淡淡笑道:   “如今天下板荡,海宇不宁,国朝多故,内忧外患齐下,陛下圣明之主,非常之时,当以军武为要,不学那腐儒空谈。   整军经武,首重就是火器,而辽东战事,我方多以坚城枪炮,大修堡垒,抗拒东虏铁骑。”   邓芝龙忙道:“此事我也知晓,东虏骑兵如风,重步如山,常常以重甲冲阵而破我防线,辽东只好为守势,便多修堡坞,以火炮抗衡鞑虏攻势。”   贾瑞道:“便是如此,因此辽东铸炮铸铳急需铜料,而云南铜路又远。   倒是倭国产铜甚丰,且价贱于滇铜三成。   瑞便有一计,何不奏明陛下,以内务府择一皇商,以彼名义专办东瀛铜料,大解辽东之急。   所获利银,七成归皇上内帑,三成作船费损耗。   将军以靖海将军之职,为皇商船队护航,这三成里,将军取大头作水师粮饷,皇商取少许作经办之费,南镇抚司取监核之费。   四方得利,谁人吃亏?”   “邓将军在此立下功劳,以此为军功,且国朝在用人之际,若是邓将军的铜铸成的炮弹等多打死些辽东虏寇——那么邓将军的爵位,也非水中月了。”   邓芝龙恍然大悟,原来贾瑞是想借自己在东瀛的人脉关系、船队经验,再让朝廷官营,做起了铜料生意。   前朝开海禁海,争论不休,最后不了了之。   近些年沿海倭患日炽,许多本该由朝廷专营的生意,却由一些私人走私,最后得利者,非朝廷国库,而是由邓芝龙这等海寇。   邓能崛起,也是依托了这灰色地带。   当然身份变了,立场也变。   如今他已然是朝廷的人,自然不希望再有更多人走旧路,以免他们夺去利益——最好是自己能垄断,朝廷少加干预,但又能在朝廷名分下,为子孙谋夺世袭爵位。   这便是一石二鸟的妙计。   邓芝龙将这册子翻看了数遍,对贾瑞郑重道:   “这倒是好计策,倭国那边,几处大的藩主,我都有交情;乃至倭国幕府将军那边,我也可找到人牵线搭桥。   若是朝廷允准开海,这东瀛铜料,自然可以源源不断运来。”   贾瑞笑道:“这便是瑞及天子所期盼之事耳,将军只等旨意便是。   日后若是成事,将军便可以靖海将军之名,护卫皇商船队,挂龙旗、运官铜。   其中得利如何,朝廷所需如何,武库账目如何,将军自然有数。   至于与将军接洽的内务府皇商人选,以瑞之意——”   贾瑞指了指一旁的薛蝌,继续道:   “这位薛二爷,先祖为紫薇舍人,与我最是相得,家中几代都是皇商海贸,自幼便跟随长辈,游历东瀛南洋,最是熟稔商事。   日后若是陛下准奏,便以他常驻金陵,专司这桩买卖。”   贾瑞又对薛蝌嘱咐道:   “你家中还有老火长、通事等人,皆熟长崎港规矩,凡事与老火长、通事共议,将军但有用你处,便要差遣。你的出身前程,我自会帮你谋划。”   薛蝌忙先感谢贾瑞提携,随即又向邓芝龙深深一揖,恭敬道:   “晚辈薛蝌,日后便多拜托将军提携了。”   邓芝龙早就猜到贾瑞带这少年来的用意,心想不知这贾瑞日后是留在应天府,还是回神京。   若是回神京,他在这里必然需要一人打理事务,看来这个薛二爷,便是充作这等角色了。   邓芝龙心中有数,又打量这少年,清秀拘谨,眼底却有几分韧劲,倒像是能做事的,便拍其肩膀笑道:   “往后便是自己人,只是蝌二爷,海上风浪大,账目更要清楚了。”   薛蝌听懂了邓芝龙弦外之音,心知肚明,笑道:   “将军放心,蝌自幼随父学商事,最知这套道理,有的账,每一笔都经得起监核;有的账,每一分都落在实处。”   邓芝龙哈哈大笑,心想这倒是个妙人,不是迂腐之辈,可以共事。   毕竟谁都知道,这等替皇帝赚钱的差事,总归不会那么白净,皇帝也知其中干系,只要把事办好,大头有所得,小处,总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就怕插手其中的人太过较真,非要闹将起来,结果差事办不下去,还惹出许多麻烦。   看来薛蝌不是这等人。   贾瑞此时见与邓芝龙事已谈妥,又笑道:   “还有一大好事,将军有意乎?”   “令郎邓森,天资聪颖,我知将军想把他送入金陵国子监,但陪都虽好,终归不如神京国子监清贵正宗。   瑞有一长辈,便是神京国子监李祭酒(李纨父亲),他的外孙昔日曾受瑞指点。   若是将军有意,瑞可帮将军送令郎转入京监,以当世明儒做业师,比在这陪都做监生出身强上十倍,也可结交神京勋贵子弟,为令郎日后出仕,谋一锦绣前程。”   见贾瑞抛出诱饵,邓芝龙心中大动,他早就想在神京有一根基。   若是自己儿子邓森可入神京国子监读书,那自己便可名正言顺往神京走动。   日后老大也可在神京读书,等有了功名,便想办法给他运作个京中清要差使。   老二老三他们则在闽省经营家业,这兄弟几人也好互相照应,互为奥援。   不过随即邓芝龙又想到,若是老大送到神京,也算到了朝廷眼皮底下,贾瑞势力之下。   那么自己日后纵使想要反水,儿子在神京,也都是投鼠忌器。   “好个贾瑞。”   邓芝龙打量着怡然自若的贾瑞,心想:   “这人虽是锦衣卫出身,但脑子完全不是寻常鹰犬,倒像个文官出身的督抚,但比一般文官,又多了我们这种武夫的杀伐决断。   假以时日,这人必然位极人臣,不能小看了他的手段。”   怪不得这人刚刚对自己要送上的厚礼,表现得云淡风轻。   不是他清廉刚直,而是他要的多呢。   他要的不是东瀛贸易那三分利,而是他邓芝龙这条海上的线。   而自己呢?多掏出点银子孝敬,又算个什么大事。   他邓芝龙要的也是官场门路与海上根基,在这将倾大厦里,多一根撑柱。   邓芝龙心中无数思量,但面上却猛地拍案,大笑道:   “贾大人这脑子,比邓某的炮还利咯。”   “这桩买卖,邓某接了,明日便让账房与蝌二爷细谈。   大人也不会少了好处,该拿的监核使费,从邓某份例里扣,大人自有所得。”   贾瑞大笑道:“跟薛二爷商量便好。”   邓芝龙本想笑说,我自然知道,再让贾瑞宽心,忽而,却见他又放下筷子,正色道:   “还有一人,我却想问起邓将军。”   贾瑞拿着筷子,轻轻拨动筷中鱼肉,冷然道:   “有一个名唤玉真子的妖道,跟我有大过节,我正在寻他。”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22章 瑞黛接旨,共赴行宫(一)   邓芝龙微微沉吟,一时没说话。   贾瑞笑道:“此人昔日还贪图富贵,拿了金银,欲谋害扬州林御史。   而林御史与瑞关系匪浅,此獠当真是胆大妄为。   将军若是愿意与我合作......那么此人......”   贾瑞右手做了个手势,忽道:   “可将他交予我,我自有安排。”   其实玉真子昔日想害的是黛玉,但考虑到女方清名,贾瑞自然不会在外人面前置喙,只说跟林如海有仇便是。   邓芝龙自然知道所谓安排二字,指的是什么,但听贾瑞提到林御史,又是惊讶,道:   “前番这人向我告假,说是去南直隶帮一朋友办事,我不知是何事,没想到他如此胆大妄为。   连林御史都得罪了。”   邓芝龙心想,这等文官最是拉帮结派,最是难缠,自己现在谋求勋爵,也不好多树敌人。   既然如此,那便怪不得我了。   不过邓芝龙心想这玉真子也曾经算自己伴当,若是主动提出杀了玉真,给人观感不好,自己也不愿亲手做了此事,他便道:   “既然如此,这人我自会交给大人发落,今夜晚间,大人遣人来我庄上别院,这人如何处理,自有大人决断。”   “日后我报一个突发疾病,痰涌而亡便是。”   贾瑞见邓芝龙如此说来,便笑道“既然如此,那么就多谢邓将军了。”   两人举杯一碰,各自饮尽。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江声隐隐,这一局棋,至此落子,黑白交错,各怀机心,却暂且相安。   ......   当夜,邓府别院便传出消息,说玉真子突发急病,痰涌而亡。   他的首级被石灰蚀得模糊,再装入木匣之中,由贾瑞亲送蟠香寺。   木桑道长正在寺中后院打坐,见贾瑞携匣而来,启盖一视,顿时怔立当场。   匣中那颗头颅面目狰狞,颈间刀口平整,正是他追杀了三年的弑师仇敌。   再听到贾瑞说明原因后,木桑此时恍然大悟,稽首向贾瑞道:   “贾大人替铁剑门清理门户,又护得薛姑娘周全,此恩此德,木桑没齿难忘。   日后大人但有驱策,铁剑门上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贾瑞扶起他,忙道:   “道长不必谢瑞,此人跋扈不法,将其正法,正是我辈所为,只是瑞另有一事相求,日后薛家二爷出海下洋,多要来往东瀛。   他年少体弱,薛家二房又无人撑腰,恳请道长看在我们面上,随船护航,兼授蝌弟一些防身武艺。   薛家愿以干股相酬,道长亦可借此在海外寻访铁剑门旧友,重振宗风。”   木桑见是此事,又知薛蝌是宝钗堂弟,当即慨然应诺:   “薛姑娘于贫道有救命之恩,贾大人又替贫道报得师仇,莫说护航,便是赴汤蹈火,又有何辞?   贫道这便收拾剑囊,随时听令。”   贾瑞表示感谢,又赠以盘缠百两。   木桑不受,只取了十两作香火之资,余者皆退回,其风骨凛然,令贾瑞更添敬重。   同时木桑道人还给贾瑞送了一件防身至宝,原来是乌金丝织就的软甲背心,由天山冰蚕吐丝制成,最是轻软坚韧,穿在后背,可避刀枪,护住心脉。   贾瑞心知此物是铁剑门秘传之宝,便郑重收下,说不得日后便有大用。   ---   自此,邓芝龙与东瀛一事便暂告段落,薛蝌待过了父亲头七后,一方面往来族中,一方请教家中有东瀛经验长辈,苦练倭语。   又翻出父亲旧年所藏长崎港则例,唐船通事录等书,逐条批注。   他知道父亲一走,母亲体弱多病,妹妹年幼,且亲事又被退了,家中许多大事,都要由自己抗住。   如今瑞大哥给了机会,薛蝌一心都想抓住,先将薛家二房老火长、通事召集到跟前。   每日演习倭语对答、验铜成色、议价手势,乃至长崎港各町的深浅水线、季风窗口,一一默记于心。   宝琴见兄长已然振作精神,心中欣慰不已,小薛螭更是欢喜雀跃,只称赞薛蝌有出息。   ......   这日宝钗来后,已见薛蝌已能用倭语背诵铜座头的等级名号。   又看他亲手绘制的长崎港水深图,图上标注着倭语汉字混杂的港汊名称,一笔一画,极其认真。   宝钗心中大慰,又担心薛蝌终究年轻,又劝道:   “倭语是口舌功夫,商事是人心算计,你到了那边,不可轻信倭人甜言,更不可贪杯误事。   邓将军的人,也有不少粗鲁之人,你要小心行事。   做的不只是通事,也是替薛家看住,每一笔账,都要经得起监核查核,别让他人说我们薛家不清白。   还有为人处事,也要注意分寸,那些粗鲁汉子未必好打交道,遇事多忍让些,别强出头,这样才能成事。   薛蝌听后,心中一暖,随后见宝钗神色郑重,还拿纸笔写下条陈,又玩笑道:   “姐姐嘱咐这些,絮絮的,倒像我妈妈在世时一般,暖人心得很,只是有些叮嘱话语,我已然记在心上,倒不必劳动姐姐写了。”   宝钗闻言,噗嗤一笑,心想瑞大哥虽总劝自己放宽心些,但自己生来多思多虑,总是容易操心别人。   在外人面前,或许还能从容镇定,但亲人当下,总归是真情流露——倒是让蝌弟取笑了。   想到这里,宝钗一时不再说话,素白面颊微露晕红,露出若有所思神情。   薛蝌自知失言,忙要赔话,却见宝钗已接过话题,含笑道:   “明年你也满了十六,到了议亲的年纪,日后金陵这几家,你可有中意的?若有,我遣人替你去探口风。”   薛蝌一时愣住,想起什么,又忙低下头,低声道:   “我还是先做事罢,男子汉大丈夫,未有寸功,何以成家?   姐姐莫急,等我在站住了脚,替二房挣回体面,再论婚嫁不迟。”   宝钗还待再说,忽听廊下脚步轻快,湘云那爽利的笑声先传了进来:   “好热闹,宝姐姐来了,也不叫我。”   话音未落,她人已风风火火闯进来,后头跟着宝琴,披着银鼠昭君套,笑吟吟地,手里拎着个食盒。   薛蝌见她们来,心知她们自有话说,忙起身笑道:   “云姑娘、琴妹妹,你们陪姐姐说话,我去看看火长的功课。”   说罢一揖,退了出去,湘云也没多招呼薛蝌,只笑坐在宝钗身旁,拉着她手道:   “宝姐姐,听说你今日便走了?真真舍不得。   你之前还说走前姐妹要聚上一番,如今却这般忙,人便要回神京?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句?”   湘云这几个月与宝钗在苏州,金陵,多有走动亲近。   她又素日把宝钗当做姐姐,两人感情,比昔日在荣国府时,更为亲密深厚。   只是她心里宝姐姐总归是有些太过忙碌,做起事来爽快,要回神京,也不先知会。   若是黛玉知道宝钗要走,只会心里默默留意。   但湘云心直口快,忍不住就当场嗔怪起来。   宝钗笑着一戳湘云额头,倒没多说,道:   “如今我两头奔波,许多事要料理周全,云儿莫急,待日后你回神京,我自会备下好茶相迎。”   随后宝钗又看着宝琴,替她拢了拢鬓发,温声道:   “梅家的事,总算尘埃落定,你不必再悬着心了,好生将养。”   宝琴轻轻“嗯”了一声,想起梅家之事,依旧心中感慨,低声道:   “这事多亏瑞大哥请了马士英马大人出面,又劳动了史侯爷——也感谢云姐姐仗义了。   那梅家起初还要摆清流架子,逼我们呢,后来不知怎么的,竟主动递了退婚书来,冠冕堂皇得很,倒像是他们梅家深明大义似的。”   湘云噗嗤一笑,压低声音,却掩不住促狭劲儿:   “什么深明大义!我前儿偷听我叔叔跟幕僚说话,说那梅翰林在金陵......”   她顿了顿,露出鄙视,眼风扫过门外,才道:   “......干那咱们女儿家说不出口的丑事,被人拿住了把柄。   马大人就暗示他,若不退婚,便将这清流风范呈给都察院,让他那翰林清贵变成满朝笑柄。   他才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写了退婚书,生怕连累儿子前程呢。”   宝钗听了没说话,宝琴却是咻的一声,没料到差点成为自己公爹的人,表面清贵,背后却如此无聊无行,心中鄙夷,冷笑数声。   宝钗却想到:   “那马大人是都察院佥都御史,位高权重,与我薛家又从无往来。   即使和梅翰林有旧隙,也不会因这等闺阁小事出面说项。”   “瑞大哥既然可以说动马大人,那必有人情往来,只是不知是何情面。”   宝钗闪过数个念头,但没说出来,只轻咳一声,打断湘云道:   “云儿,这话不是我们闺阁里该提的,梅家如何,与我们不相干,过去了便罢了。”   湘云吐了吐舌头,笑道:   “是是是,宝姐姐如今是六品尚宫局女官,正经朝廷命官,自然要持重,要不语怪力乱神。   我不说了便是。”   湘云又打趣宝琴道:   “还好你没嫁过去!老子不是好的,儿子也......”   还未说完,又见宝钗眼风扫来,忙把后半句咽了,改口道:“怕也强不到哪里去,琴妹妹这般人品,值得更好的。”   宝琴也只笑道:   “云姐姐别的话未必妥当,但这话我却爱听,我也是这般想的。”   湘云大说大笑起来,说不愧是琴儿,倒像是我妹子,你性子可不像宝姐姐,跟我像的很呢,咱们倒该是嫡亲姐妹。   宝钗笑道:“云儿胡说,琴儿先是我妹子,再才是你妹子。”   随后又低声对宝琴道:“你且歇养几年,那些闲言碎语,不必入耳,那些腌臜人事,更不必入心。”   宝琴点头,眼中却闪着异样光彩,比往日模样开朗许多,道:   “姐姐,我不难过,反倒觉得天地宽了,二哥能去东瀛,我为何不能?   我想好了,过几年等身子骨壮些,也要随船去长崎、甚至马六甲走一趟。   天下这么大,何必困在深闺做那井底之蛙?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湘云笑道:   “好志气!我也去,咱们两个做海上三杰,比那梁红玉还要威风,宝姐姐,你去不去?”   宝钗笑道:“我可没你们这等福气豪气,神京、宫中、府上,还有许多事儿等着我。”   宝琴听了,并未搭话,湘云却道:   “宝姐姐虽这么说,但心里却还是喜欢忙碌样子。   我是知道你的,忒爱操心,当日在姨妈家,你家那大哥倒是混账性子,就苦了你了,常替他收拾烂摊子,忙到子时方睡呢。”   我在叔父附上,也少有清闲,但与你比起来,还是轻松许多,现在想想,你我所想可是不同呢。”   “宝姐姐是乐在其中,我却是被迫无奈。”   宝钗听了,一笑而过,只道:   “家中多事,我身为长女,总归多要担待罢了。”   “我该走了,官船却还在等我,戌时开船。”   湘云挽留道:   “那还有几个时辰,好歹用了膳再走,刚刚听松姐姐要来,琴儿还让厨下做了姐姐爱吃的糟鹅掌呢,且看看跟姨妈家的如何。”   宝钗正要答允,宝琴却体察其意,拉了拉湘云衣袖,低声道:   “姐姐有要事在身,也别耽搁,以行程为重,不急于一时欢聚。”   “希望下次见姐姐时,姐姐却又是一番光景,妹妹也定不负姐姐期望,不叫姐姐再为我操心。”   宝钗知道宝琴体贴,感动道:   “我也如此祝妹妹,海阔天高,任尔翱翔,只是风浪大,记得穿厚些。”   湘云笑道:“你姐妹倒是伤感,又非生离死别,何必悲戚,不过随我这般,倒是自在逍遥。”   见湘云打岔,宝钗姐妹倒是收了悲色,收敛了愁绪,三人携手行至仪门,再由婆子丫鬟簇拥着,送宝钗上车,车帘放下后,她便远去了。   此时正是午后申牌时分,冬风凛冽,吹得梅枝乱颤。   不远处,扬子江正呜咽东流,浊浪拍岸,一去不返。   湘云看着天上有孤雁南飞,忽然对宝琴道:   “方才我想强留宝姐姐,你却让她去,这是什么缘故?”   宝琴只道:“云姐姐,我注意到宝姐姐今日虽衣服素净,但却化了个精致妆容,鬓边还有一支新簪。   这妆容唤作明阳妆,是古书上的旧谱,并不富丽张扬,但却最是雅致,他人看上去只觉气色极好,端庄自然。”   说到这,宝琴抿嘴一笑道:“我想宝姐姐必然还是要见一人,故而这般用心打扮,我们又何必耽误她?”   湘云一惊,道:“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学问,我倒是不知道,那她要见的是......”   “哦,我知道了。”   湘云恍然大悟,随即想明白宝钗要见的是谁,却未答话,一时不语起来。   宝琴又瞧着湘云神情,笑道:   “姐姐素日最是爽利,今儿怎么黯然神伤了?难不成是心里难受?”   湘云没接宝琴这茬,只叹道:   “宝姐姐性子要强,其实......若只是兄妹之谊,她又怎会如此盛妆,想必是应了诗经中一首诗了。”   “诗?”   湘云缓缓道: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只是这番心意,多半要付诸东流,哎,个人得个人的眼泪,又何必强......求呢。”   湘云一时想起自己的事,嘴角嗡动,但终究没说出来。   “云姐姐......”   宝琴轻轻捏着湘云手心,把她往自己边上拉了拉,劝道:   “我相信她会自有造化,只是我们也不必伤怀,你说是也不是?”   “天下许多事,总归是没有什么法子,我们要自己挣出一条路来。”   竹影轻晃,映照着两个少女缠绵心事,如同这江声呜咽,在天地间回响。   你爱的人,他不爱你,你爱的人,他却与你无缘分。   这是从诗经时代流传到今天的故事。   你就算再痴情,又能如何呢?   ......   二女正在感叹,忽见前院婆子气喘吁吁跑来,面色煞白,几乎绊倒在门槛上,喊道:   “姑娘,外面来了几位老爷,说是......说是神京来的天使老爷。   有旨意,传旨让宝姑娘即刻去江浦行宫接旨。   还有......还有宫中来的女官娘娘,一并等着呢!”   如一声惊雷,划破了午后宁静,打碎了姐妹闲情。   湘云与宝琴面面相觑,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腊月寒冬,神京天使突至,所为何事?   而宝姐姐......   她已经走远了......   ......   林如海的官船,正泊于江边渡口处。   舱中炭火正旺,林如海行礼于地,面前立着位天使。   是神京来的随堂太监,手持黄绫诏书。   旁边还有人捧着只朱漆小匣,匣上贴着封条,盖着内廷的印。   他们几人乃八百里加急,星夜兼程而来,赶在林如海奔赴应天府前夕,先至扬州。   随后便分为数股人马,各自分头行事。   其中一股人马就来了江边,先截住如海父女船只。   只听到这太监尖声道:   “林大人,圣上有旨,宣您即刻移步江浦行宫接旨。   另有密旨一道,专给令千金林姑娘,请林姑娘一同上岸,不得延误。”   屏风后,黛玉亦在侧耳倾听,听太内官所言蹊跷,提到自己名字,微微一怔,用帕子轻抚朱唇。   屏风缝隙,通过那镂空处,黛玉瞧不太清那太监面目,只觉是个粗蠢之人,膀大腰圆,不像好人。   她手中正拿着卷资治通鉴。   书页翻开,正是卷一百九十一,唐纪七,上面内容是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李世民)上之中。   黛玉看着书页,脑中本有些遐思,此时顿消。   随后不过片刻,宫中内官已然传话完毕,林如海坐在椅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黛玉此时方从屏风后转出,主动上前,替父亲披上大氅,低声道:   “父亲......”   “玉儿......”   林如海忽而对黛玉道:   “待会先到后舱,让紫鹃她们替你打扮停当,换上礼服,随后便跟我上岸接旨。”   林如海此时心中转了无数念头,隐约猜出大致为何事,但又不好确定,只轻抚黛玉鬓发,低声道:   “玉儿放心,纵有天大的事,我也会替你一力担待。”   “相信为父,我在陛下那里,总归还有点情面。”   “我只担心,天祥这孩子,直接上书陛下——显得有些莽撞了。”   林如海虽能理解贾瑞心中忧虑,但此时还是有几分老父的护女之情,忍不住道:   “他该再等等,跟我商量一番,由我来安排,比你们小儿女面对此事,岂不强上许多。”   “瑞大哥也是心想此事总归是个误会,由他来开解更好,若是父亲牵扯进来,未免让陛下多思多虑了。”   黛玉抿嘴笑道:“他也是心疼父亲当时一心治理黄河水患,不愿让父亲忧心啦。”   林如海苦笑道:“这等事牵涉天家,总归不是耍处,你们......也罢,且看是如何吧。”   “玉儿放心,无论如何,父亲定然护住你,我为朝廷也立下一番功勋,总不会有何祸端。”   “我却觉得非祸事,说不定是好事。”   黛玉玉眉轻蹙,倏然回眸望着妆台上那面菱花镜。   只见花镜映着舱外幽幽水光,映照出她绝世容颜与一点轻愁。   鬓边斜簪那枚碧绿玉簪,正微微颤动,如凝春水。   黛玉忽然笑道:   “真真这一年,我遇着的竟都是好人好事。”   “倒教我也觉着自己是个有福的了。”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23章 瑞黛接旨,共赴行宫(二)   林如海惊讶看着女儿,道:   “玉儿就这般镇定,这次接旨,为父都有些不如你了。”   “怕又有什么用呢?”   黛玉抿唇道:   “父亲昔日坐镇扬州,奔走泰兴,接到陛下的密旨,不也是从容自若的么?”   “女儿虽年幼识浅,可也想学父亲这般从容呢,再说,无论吉凶祸福,都是命中注定的事,又何必徒自惊惶?”   听到黛玉这番话,林如海一时有些动容。   忽然想起若干年前,敏儿离世,自己悲痛欲绝,心力交瘁,只好托付贾雨村将黛玉送去都中荣国府。   临别前夕,玉儿年幼无知,只管扯着父亲衣襟,扑在自己怀中,泣道:   “父亲此去,女儿可不就成了没巢的孤雏么?”   哭声依恋,撕心裂肺,如在昨日。   但今日,她却从容自若,仿佛胸有成竹,在她眼中,这皇命都是云淡风轻。   “她长大了。”   林如海心中五味杂陈,如潮水翻涌,心想:   自己虽说宦海沉浮多年,可总归是知道天威难测,皇权煊赫,所以在这接旨之际,总归多了几分敬畏忐忑。   女儿却是坦然自若。   虽说以自己积年宦途而言,似是有些孟浪轻狂,可细细想来,此事却也如玉儿说的这般,原不足惧。   不管吉凶如何,惧也无用,无非闲庭信步,看庭前花开花落罢了。   林如海刹时心中一宽。   他低声道:   “玉儿......”   “我对你,从此放心了。”   “待会我在前骑马,你在后登车——我亲自带着你去江浦行宫。”   “如今正是腊月寒冬,父亲年事已高,哪里受得这般寒气?倒不如也乘车罢。”   黛玉知道父亲疼惜自己,怕他天寒地冻的伤了身子,想劝父亲乘车,林如海却笑道:   “我可没到那走不动路的年纪,策马而行,又有什么难的?”   “你还记得么?那日我们一家三口到扬州,也是我在前骑马,你和你母亲坐在青帷小车之中。   你那时候年小,还不懂规矩,居然不顾风寒,掀开锦帘,对我说:   “父亲骑马的样儿,倒像画儿上的将军呢。”   林如海大笑道:   “那我今日再骑一次马,也便重现当年风采,有何不可?”   黛玉听到此话,随即想起了母亲在世时的情景,心中百感交集,道:   “父亲雄姿不减当年。   所幸......   女儿如今也能为父亲遮一遮风雨。”   父女二人相视而笑,自是心意相通,随后由紫鹃和晴雯带着黛玉去后舱更衣。   两个丫鬟也知道了圣旨召见的事,自是喜忧参半。   紫鹃心细,多是说些宽慰的话;晴雯性直,一时忍不住嘟囔起来。   黛玉只笑着点头,可心中所想,却都在这即将到来的江浦之行上。   她知道......   在扬州不远处,便是江浦江岸。   而从江岸西行,就是自己在书上读过,却从未亲身踏足的金陵六朝古都。   这里有钟山龙蟠,有石头虎踞,有秦淮烟水,有台城残柳,有无数诗词中,画卷中,梦里吟咏过的金陵胜景。   还有自己的慈爱父亲,他正要如当年一般,骑着马在前面引路呢。   当然......   还有他......   黛玉坐在妆台前,由几个贴心的丫鬟服侍着梳妆。   菱花镜里,本就姿容绝世,再略施粉黛,更显得明艳不可方物,竟似仙子临凡。   紫鹃为了在接旨时不失礼,还特意在妆容上下了心思,   这样便可显得端庄大方,不至于为人耻笑。   黛玉此时忽然想道:   “记得与他上次相见,又是差不多一百天前的事情了......   他这人真真儿的,总是许下诺言,像春风似的来,没几日又说国事为重,匆匆去了,只留我一人在这扬州,真真恼人的紧。”   “这次陛下宣召,还特意把我这么个闺阁女儿家召了来,多半是那人惹出来的事。   他上回便跟我说过,为免陛下赐婚宝姐姐,竟用了密折奏事之权,向陛下陈情呢。”   “只是不知陛下会如何发落,总不会把我申斥一番罢?   我又不是他的臣子,不过是个闺阁女儿家罢了,难道要惹得他皇帝老子大发雷霆吗?”   “难道竟是.....”   黛玉忽而想到一个可能,心中蓦地一羞,飞红了双颊,忙低下头去。   旁边晴雯突然笑道:   “姑娘,你这脸飞红了,倒像那三月的桃花似的。”   “好个贫嘴的丫头!”黛玉啐道,“再浑说,看我不撕你的嘴。”   舱中温馨,静待风雨。   林如海的官船,正停泊在扬州渡口。   远处,是江浦行宫,大红灯笼高挂,隐隐绰绰。   ......   建新三年,十二月十日,午后,日影似乎比往日更斜了几分。   宝钗正在去渡口的路上,坐在窗边,轻抚鬓发,神情怔忡,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姑娘,您瞧瞧这样可好?”   一旁丫鬟文杏忽而从袖中掏出小镜,笑着对宝钗道:   “姑娘放心,您今日这气色,比往日见客时还端庄呢。”   宝钗瞧着镜前那个自己,只见妆容淡雅,肌肤如凝脂,鬓角微松,似比昔日更加明艳,心中放心了些。   但随即她却又笑着将那镜子合上,轻声道:   “我不过临行前,再与瑞大人叙一叙别情罢了。   毕竟薛家在金陵的诸事,多蒙他照拂,我们在神京立足,也多亏他周全。   两家原是世交,他家老太太又把我当作亲孙女一般疼爱,我承她的情,心里倒有几分不舍。”   文杏性子老实,不似莺儿那般好斗嘴,听到宝钗这番话,忙赔笑道:   “那是,是我方才多嘴了。”   宝钗略微掀开一点帘子,看到江边渡口愈发近了,几艘官船泊在那里,心里面刹那间百感交集。   她已经把自己想说的话,在心中打了好几遍腹稿。   谈公事,谈薛家在北地的商贸进项,谈宫廷女官的差事,谈自己南下的收获,谈几个弟弟们在功课上的长进。   谈大房的收获,谈二房的进益。   ......   可她却不打算在他面前提赐婚的事。   说过一次,便够了。   说不定陛下只是随口一提,说不定夏先生、夏公公连问都不会多问。   自己又何必多心多想呢?   能到如今这般,有自己的志向抱负,能有一番作为,能让薛家欣欣向荣,那便是好事。   因为宝钗看的明明白白——   瑞大哥看她的眼神,跟看林妹妹的眼神,从来不一样。   一个是审视赏识,一个是痴绝纵容。   即使自己认识他更早。   即使那时,她是薛家的大姑娘。   他只是个在文德街想要卖字的落魄书生。   ......   宝钗很聪明,所以很多事,她看得真切。   正因为看得真切,才更觉难堪,更觉得没有意思。   若真成了他的妻子,难道要日日对着那幅“比翼双飞”的棋谱,强作欢颜么?   做一个举案齐眉的样子,心里终究意难平?   倒不如如今,做他的臂膀,做他的知己,往来周旋,反倒能长久。   ......   可说归说,待到事情真落到自己身上时。   宝钗还是觉得有些难受。   不过,宝钗选择尽量去压抑这种翻涌的心绪。   她小时候很喜欢看春天的柳絮,飘飘荡荡,在漫天飞白中自在翻飞。   那时候教她功课的女先生,会吟咏唐多令,叹道:“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   但宝钗面上虽然按照闺训,迎合先生情绪,说先生才情卓越。   但她心理却不以为然。   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   那柳絮虽无根无凭,但在风起之时,不也是扶摇直上吗?在风的托举下,直上青云,落入九霄云外。   宝钗看着女先生拭泪,心里想到:   “哭哭啼啼多了,总归没意思得紧,不随波逐流,不自弃于尘土,方是本色呢。”   她那时候常常偷瞒着长辈,跟几个兄弟姊妹偷看元人百种。   那些姊妹常为才子佳人落泪。   但宝钗却想过于痴情,哭哭啼啼,岂不伤身?又何必如此?   赤条条方是来去无牵挂。   只是......   那时总归还是年幼呀。   .....   宝钗轻掀开轿帘一角,看到远处江边官船,正在放下舷梯,心里忽而感慨道:   “幼时笑话戏文痴态,但到自己这般年纪,真到了局中,才知那‘淋漓襟袖啼红泪’的滋味,原不是‘笑话’两个字就能抹过去的。   人心毕竟不是柳絮,说散就散。”   “姑娘,渡口到了。”   文杏轻声道。   “我知道了。”   宝钗应了文杏一句,心想:“待会见了他,我还是应该笑着,笑着提起金陵的账目。   别让人偷偷笑话了我。”   宝钗收敛心神,准备吩咐停车。   她想见的人,离她不过百步远。   马上就能见到了。   不过——   忽然——   马蹄声急,尘土飞扬。   几匹快马如离弦之箭飞驰而来,横在轿前,拦住去路。   “什么人?”   在场的薛家护卫顿时紧张,手按刀柄,锵然有声。   轿子急急落下,宝钗身子一晃,忙扶住窗框,眉头微蹙。   “可是尚宫局薛女官?”   外面一个粗豪声音问道。   文杏忙探头答道:“正是,你们是什么人?”   “锦衣卫江浦卫所百户,奉宫中天使之命,有上谕传达!”   “宫中天使?”   宝钗心中一凛,忙在轿中整理衣饰,依宫礼跪下:   “薛氏接旨。”   那百户在马上朗声道:   “尚宫局六品女官薛氏宝钗听宣:即着尔即刻移步江浦行宫,候旨听宣。另召两淮巡盐御史林海之女林氏,一并同往,同堂候旨,钦此!”   这话说毕,那百户又喊道:   “薛女官,林大人已携女登岸,正往行宫去,另有谕旨传达应天府诸大人。   我们顶头上司贾瑞大人也在行宫候旨。   你快些动身,勿要延误时辰。”   宝钗在轿中,骤遇此变,心头一惊。   林妹妹也去?她一个闺阁女儿,无官无职,何以能听宣?   不及细想,那百户已拨马而去,马蹄声碎,直奔渡口方向。   宝钗怔在当场。   文杏急道:“姑娘,咱们......”   “去行宫。”   宝钗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话,“让车夫掉头,跟着天使去行宫。”   “可姑娘不是要去见......”   “快去!”   宝钗难得厉声。   文杏忙去传话。   车夫调转马头,鞭子一扬,马车隆隆转向,沿着来时的路疾驰而去。   宝钗攥着窗帷,指节微白。   她透过晃动的帘缝,看见那几匹快马正奔向渡口。   她看见江边的官船正缓缓放下舷梯,看见那个玄色锦袍的身影似乎正立在船头......   可这一切,都在马车转向的瞬间,被抛在了身后。   越来越远。   ......   宝钗忽然松了手,任由帘子落下,遮住最后一丝江景,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嘴角竟浮起苦笑。   原来如此,近到咫尺,却终是要擦肩而过。   这莫非就是天意?   只是.......   林妹妹也去行宫,陛下同时召见她们二人,是为了什么?   难道.....   她猛地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是了,说不得便是如此。   宝钗心头那团疑云,忽然散了大半。   “姑娘,您......”文杏小心翼翼。   “无妨。”   宝钗神情淡了下来,之前一切风暴,仿佛只是拂过眼前的微风。   她淡淡道:   “替我看看,我鬓角可乱了?”   文杏忙替她理了理发髻。   宝钗重新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叠在膝上,又成了那个端庄自持的女官。   只是无人看见。   她那方绣着兰草的帕子,已被绞得变了形。   ......   渡口官船上。   贾瑞正立于窗前,目光落在岸上那辆被锦衣卫拦下的青帷小轿上。   他看着轿子落下,看着薛家护卫戒备,看着那百户传旨,看着马车急急掉头,扬尘而去。   也看着有人朝自己这边而来。   他们的服侍动作,贾瑞很熟悉——锦衣卫。   看那架势,似乎是有急事。   他也猜到了什么。   “薛家的马车被拦回去了。”   他淡淡道。   斜倚在舱门口的道士打了个哈欠,右腿微微跛着,漫不经心笑道:   “大人眼力真好,贫道这双昏花老眼,只看见几只蚂蚁在爬。”   贾瑞回头看他一眼,道:   “道长还是这般喜欢打机锋,必有大事发生,道长可猜得出是什么大事?”   那道人直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呵呵笑道:   “贫道猜不大出,只想未必是坏事。   即便是坏事,祸福相依,对大人而言,也未必不是好事,这天下事,如阴阳轮转,何必执着?”   贾瑞知道这道人脾气,一笑置之,收回目光,望向江面,整了整衣袍,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道长可同去?”   “不去不去。”   道人摆摆手,一瘸一拐地挪到椅边坐下。   “贫道这腿不好,就在这里歇着,替大人看船,大人此去,喝几杯好酒,等大人带好消息而归。”   贾瑞笑骂道:“你这疯道人,越发没正经了。”   江风凛冽中,数名锦衣卫缇骑,已然到了船下。   贾瑞几个忙跟他们交接口令,随即又急向贾瑞禀报。   “是宫中来了天使,传旨的内官已至江浦行宫。”   “有圣谕,在江浦的所有奉旨南来官员,均要即刻觐见,由天使传达陛下口谕,乃八百里加急送达。”   贾瑞向道长颔首示意,随即也不耽搁,与几位亲信翻身上马,乘小舟登岸后快马向江浦行宫疾驰。   马蹄踏碎薄霜,官道扬起烟尘,这道突如其来的消息,如惊雷炸响,在建新三年腊月时刻,在整个应天府官场蔓延。   大小显贵官宦,纷纷更衣备轿。   难道有场地震要撼动江南吗? 新的一月,求下月票   六月份,本书每天会更新。   新书正在筹备中,七月找个合适的机会上线。   比较有红楼味,主要人物基本按原著描写。   非套皮写作,适合红楼重度爱好者阅读。   同时也会有个相对比较合理的历史线。   我比较喜欢历史,更喜欢把红楼人物放在一个大的历史背景下来写他们的悲喜命运。   新书花这么多时间筹备,主要还是在历史落地上,尽量让全书逻辑性强点。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24章 宣旨返京   应天府城南,青溪巷深处,一座闹中取静宅邸。   院中修竹经冬犹翠,映着粉墙黛瓦,越发显得清雅。   此处便是致仕多年的文宗胡孟山先生居所,此人亦是林如海昔日座师。   书房内,暖意融融,紫檀书案,端砚墨色犹新,靠墙多宝格上,宋版书函,青铜鼎彝,前朝孤本,井然有序。   西壁悬着一幅自题山水,画的不是寻常烟霞,而是万里漕渠与沿海烽堠,题款“经世在抱”四字,笔力苍老如枯松挂壁。   胡孟山此时年近古稀,须发皆白,然精神矍铄,正坐于黄花梨圈椅中,手中摩挲玉璧,目光却落在窗外摇曳竹影上,若有所思。   这位曾连中三元,官至建极殿大学士,内阁次辅的耆宿,虽致仕还乡七八载,其胸中丘壑,对天下时局的关切,却从未因岁月而消减分毫。   他深知吏治沉疴,亦忧心北疆烽火,常于静夜推演时势,思虑深远,非寻常皓首穷经者可比。   ......   “太冲来了。”   胡孟山闻得门外熟悉脚步声,未及人通报,已温言开口。   门帘轻启,一位青年文士步入书房.   这便是黄宗羲,后世赫赫有名的三大家之一,此时年方弱冠,声名未显,却心忧国事,常来拜访前辈宗师孟山先生。   其父黄尊素昔年亦是胡孟山门生,后又与林如海同列都察院御史,交情匪浅。   按辈分,黄宗羲该称胡孟山一声“太先生”,可胡孟山少有文士迂腐之气,性情豪迈旷达,素来看重此子才学,向来以“小友”相称。   两人之间,既是长辈与晚辈,又是忘年之交。   黄宗羲先向胡孟山深揖行礼,随后自有小童奉上香茗,茶烟袅袅,氤氲清香。   几句寒暄后,话题自然转向了这半年来应天府乃至整个江南的风云变幻。   黄宗羲道:   “自陛下登基以来,励精图治,气象确乎一新,吏治整肃,贪墨敛迹,便是市井小民,亦言路渐开,敢诉冤屈。   尤其盐政改引为票,林世叔在扬州雷厉风行,两淮盐课大增,解了朝廷燃眉之急,实乃大功一件。   此等气象,学生观之,颇有几分中兴之兆。”   胡孟山笑道:“林海(林如海,名海,字如海)才干本就不凡,昔年在翰林院便有玉尺量才之誉。   此番受命于危难,行此善政,其刚正清介,不阿附权贵,正是盐政积弊所需的一剂猛药。   不过积弊如山,非一日之功,新法虽行,然内外盘剥,胥吏作祟,地方豪强,岂是轻易能除?   林海性子,外虽宽和,内实执拗,恐失于权变,你父亲昔年在都察院,就是智计百出,长于周旋,若林海此番能入中枢,有你父亲在旁襄助,或可补其不足。”   黄宗羲忙道:   “父亲亦常念及林世叔风骨,若世叔入京,父亲定当竭诚相助。   只是这江南焕新之象下,亦非全然平静,那位锦衣卫新贵贾天祥,奉旨稽查南直隶士林动向,手段着实凌厉。   牧斋先生(钱谦益)门下几位得意弟子,前些日子便被拿了错处,或革职,或下狱,闹得沸沸扬扬,应天士林,一时风声鹤唳。”   胡孟山闻言,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方抬眼看向黄宗羲:   “太冲对此事,作何看法?”   黄宗羲露出一丝哂笑,直言不讳:   “牧斋先生门庭若市,素以清流领袖自居,此番其党羽被拿,他面上自然痛心疾首,言必称文字狱兴,斯文扫地,呼朋引伴,大造声势,仿佛受了天大委屈。   然明眼人谁不知?他那些门生,平素借他名头,或包揽词讼,或干预地方,谋取私利者亦非没有。   贾佥事所拿之人,据学生所知,桩桩件件,皆有实据,并非凭空构陷。   牧斋先生如此反应,无非是觉自身清望受损,地位受撼,其真实用意,恐在借机攻讦新政,阻挠圣上整肃江南之意罢了。”   况且,牧斋先生近年言论,学生实不敢苟同。   动辄言三代之治,祖宗成法,但于盐漕积弊,北虏边患,海疆通商等当务之急,却少有切实可行之策,空谈性理,迂阔陈旧,长此以往,于国何益?”   胡孟山静静听着,脸上并无愠色,反笑道:   “此人我素来知道,脾性几十年,何曾变过?   文章自是锦绣华章,领袖风骚,然论及经世致用之实学,虑事之深远,却未必如此。   你年纪轻轻,能见及此,不为其虚名所惑,甚好。”   得到前辈首肯,黄宗羲精神一振,又道:   “说起这贾佥事贾瑞,倒真真是个奇人。   学生虽未亲见,然前日与好友吴梅村小聚,听他谈起此人,颇多奇闻。   此人出身神京宁荣二府旁支,本是不学无术的纨绔,谁知竟有脱胎换骨之变。   梅村兄言道,此人行事看似不羁,常有惊人之举,然细察其脉络,却每每直指要害,于细微处见大格局。   听闻他论及盐政,曾言病梅之喻,道根柢朽烂,光剪枝桠何益?非换土易根不可,此等见识,直指积弊核心,绝非寻常武夫或幸进之徒所能道。   此等胆识,机变,兼有文韬武略之雏形,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黄宗羲言语间,已流露出由衷的钦佩。   胡孟山饶有兴致地捋了捋长须,笑道:“梅村眼界甚高,等闲人物难入其眼。   你这小友更是眼高于顶,素来臧否人物不留情面。   得你二人如此评价,看来这位贾佥事,确有些真意思。只是你既如此欣赏,何不寻机结交一番?”   黄宗羲闻言,苦道:   “胡公说笑了,学生一介布衣,虽有微名,终究无功名在身。   贾佥事乃天子近臣,手握锦衣卫南镇抚司权柄,位在四品,身份悬殊,云泥之别。   学生纵有结交之心,亦恐高攀不上,反惹人闲话。   况且他如今奉旨稽查士林,我若贸然接近,落在有心人眼中,恐生瓜田李下之嫌。”   胡孟山微微颔首,理解其中关窍,未再深言,正沉吟间,书房门帘被轻轻掀起。   一个身着半旧青布长衫,约莫五十上下的长随走了进来,步履轻捷,显是胡孟山极信任的心腹。   他先向胡孟山躬身行礼,又对黄宗羲略一颔首致意,显然并不避讳这位常客,随即低声道:   “老爷,外头又来了几拨人,有应天府衙的,也有布政使司那边的幕僚,都是得了信儿,心里没底,想从老爷这儿探探口风。”   胡孟山神色不动,淡然问道:“探什么口风?”   长随道:   “方才宫里八百里加急的谕旨到了应天府,传得沸沸扬扬。   旨意言明,凡在应天府之钦差,应天府知府,及布政使,按察使以上诸官,须即刻赶往江浦行宫觐见。   旨意来得突然,又未言明缘由,外头那些大人老爷们,都慌了神,不知是福是祸,更不知圣意究竟为何。   想着老爷您德高望重,虽居江湖,心存魏阙,或能知晓一二内情,便都寻上门来。”   胡孟山听罢,看透世情淡道:   “你去回他们,就说老夫致仕还乡七八载,早已是山野闲人,连魏阙朝哪个方向开都快忘了。   当世之事,自有当世之人去折腾朝堂动向,圣心所系,岂是老夫能揣测的?   一概不知,请他们自便吧。”   长随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书房内复归宁静,倒是黄宗羲毕竟年少心热,垂目看着杯中沉浮茶叶,心中早已波澜暗涌。   江浦行宫紧急召见所有在应天高阶官员?   此等阵仗,非同小可。   联想到近日江南盐政剧变,锦衣卫大索士林,乃至辽东隐约传来的战报风声......   他敏锐地感觉到,一场关乎江南乃至整个朝廷格局大变动,恐怕就在眼前。   他抬眼看向胡孟山,只见老先生依旧气定神闲,摩挲着玉璧,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胡公,”黄宗羲斟酌着开口道:   “此番圣谕来得突兀,应天府上下震动,人心惶惶,他们着急打探,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江南这半年来,变动着实太大了些。”   胡孟山缓道:“以不变应万变,圣心如海,深不可测,我等为臣为民者,但求守其本分,行其当行之事,不逾矩,不妄求,不妄议。   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只要持身以正,问心无愧,纵有风波,亦不足惧。”   黄宗羲肃然起敬,拱手道:“学生受教。”   他见时候不早,便起身告辞:“今日叨扰胡公良久,受益匪浅,学生改日再来聆听教诲。”   送走黄宗羲,书房内愈发静谧。   胡孟山并未立刻起身,而是静坐片刻,目光落在书案一角压着的封信笺上。   他伸手抽出,再次展开。   信是金陵薛家一位与他有同窗之谊的族老所写,言辞恳切,极力推荐一人。   正是方才黄宗羲也颇多赞誉的锦衣卫指挥佥事贾瑞。   信中言道,此子虽出身勋贵,身居武职,然一心向学,见解常有独到之处,绝非寻常武弁可比,恳请胡孟山拨冗一见,或可引为忘年之交。   胡孟山当时收到此信,因对锦衣卫素无好感,并未十分在意,只道是老友受人所托的客套话,随手便压下了。   然而今日,先是黄宗羲这位眼高于顶,学问见识皆属一流的青年才俊,也对此人推崇备至,言谈间流露真切的欣赏。   紧接着又传来江浦行宫紧急召见,江南官场震动之消息。   而这位贾瑞,显然也是被召见的核心人物之一。   诸多线索汇聚,令胡孟山心中微动。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他虽以终南隐士自居,但未必没有谢安那等东山再起,先生不出,其奈天下苍生何的抱负?   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   江浦行宫,坐落于长江之滨,本是前朝一处皇家别苑,规制虽不及神京宫阙恢弘,却也飞檐斗拱,气象庄严。   时值寒冬,宫墙外老树枝桠虬劲,映着朱红宫墙与远处苍茫江流,平添几分肃杀。   贾瑞策马疾驰而至,继而勒住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在行宫外宽阔广场上停住。   早有在此等候的锦衣卫下属迎上前来,牵过马匹,低声道:   “您可算到了,骆指挥使,马部堂,梅侍郎诸位大人都已在内等候多时。”   贾瑞翻身下马,将马鞭丢给下属,迅速扫视四周。   但见行宫正门“澄江门”洞开,禁卫森严,甲胄鲜明。   宫门外广场上,已停满了各式官轿,马车,许多身着各色官袍的官员三五成群,或焦灼踱步,或低声议论,脸上皆带着惊疑不定之色。   他一眼便瞥见了人群中的应天府知府贾雨村。   这人此刻正搓着手,在寒风中来回走动,眉头紧锁,看到贾瑞,便远远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却并无上前寒暄之意。   贾瑞心中了然,贾雨村此人最是趋利避害,嗅觉灵敏,此番骤逢大变,圣意不明,他心中无底,自然有些犹疑。   “大人,这边请。”   引路的锦衣卫低声催促。   贾瑞不再理会那些惶惶不安的官员,随着下属穿过宫门,向行宫内走去。   绕过几重殿宇回廊,来到一处守卫更加森严的偏殿暖阁外。   掀开厚厚的锦帘,暖意夹杂沉水香气扑面而来,暖阁内陈设精雅,炭火正旺,几位核心大员已然在座。   骆思恭正端着茶盏,看似悠闲,眼神却锐利如鹰,看到贾瑞进来,脸上露出笑容,放下茶盏招呼道:   “天祥,你可算来了,再晚些,怕是要错过了。”   马士英,一身绯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闻言也对着贾瑞颔首致意,只有梅鹤久脸色有些不太好看,没说话,端起茶杯掩饰。   贾瑞从容不迫,先向几人躬身行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骆思恭哈哈一笑,指了指旁边的空位,又笑道:   “天祥姗姗来迟,想必是有些紧要私事绊住了脚?”   他特意在紧要私事四字上略略加重了语气。   贾瑞心知这位锦衣卫大佬耳目通灵,自己之事未必瞒得过他,索性坦然一笑,撩袍坐下道:   “瞒不过骆大人,确是一位故人,有些家中琐事要交代,只是她身份特殊,有些事不好明说,还望大人见谅。”   骆思恭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道:   “好,年轻人有这等坦诚的性子,是好事情,这天下聪明人多了,肯说实话的却少,你不错。”   “天祥!”   洪亮的招呼自身后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保龄侯史鼎大步流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林洪锦。   那史鼎身披石青刻丝貂皮大氅,腰悬玉带,满面红光,一派勋贵气象。   林洪锦则略显清瘦,却也比往日精神了许多,看见贾瑞,竟也笑着拱了拱手。   贾瑞笑着迎上,史鼎却停住脚步,上下打量了贾瑞一番,忽然压低声音,意味深长道:   “这回你立下大功了,待会儿等着好消息罢,泼天大的功劳,你这么年轻便能如此,日后不知如何了局呢。”   这话一出,其他人因尚不内情,神情略有变化。   马士英打量着贾瑞,梅鹤久的手微微一顿。   倒是骆思恭似早知此事,忽而笑道:   “侯爷消息倒是灵通,我这锦衣卫的耳目,竟比不上侯爷府上的门客了?”   “骆指挥说笑了。”   史鼎笑道:   “我兄长忝列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与关外王大将军是多年故交,军中驿报,总比寻常快马早到半日。   你们锦衣卫的塘报虽快,可有些边功捷报,还是要经兵部过手的嘛。”   骆思恭捻须微笑,不再追问。   正寒暄间,外面忽传:   “两淮巡盐御史林海大人到!”   厅中众人神色各异。   梅鹤久,马士英,林洪锦忙整衣相迎,史鼎大笑转身,骆思恭则负手而立,神色淡然。   只见林如海踏入厅中,身后并无从人。   黛玉坐在后头的青帷小车中,因是女眷,不便直入前厅,已由内侍引去别院听旨了。   随即林如海一一还礼,目光偶尔越过众人,落在了贾瑞身上,忽而道:   “天祥,你近日干了不少大事,不坠家中门楣,好,神京你府中老太太知晓,也必为你欢喜。”   贾瑞尚未答话,暖阁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有尖细嗓音高声宣道:   “圣谕......接旨!”   所有人神色一凛,迅速按品秩肃立,鱼贯而出,来到行宫正殿前宽阔的庭院中。   此时,庭院里已黑压压跪满了闻旨赶来的大小官员,个个屏息凝神,气氛肃杀凝重。   一位身着大红蟒袍,面容肃穆的内官,手捧明黄卷轴,在数名锦衣卫扈从下,立于丹陛之上。   他扫视全场,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朕膺昊命,统御万方,宵旰靡宁,惟以苍生为念。   江南重地,盐漕所系,实关国脉。   迩来赖尔诸臣夙夜匪懈,殚力王事,庶政渐有起色,特召尔等至江浦行宫,以示优眷。   保龄侯史鼎,协理戎务,殚心筹策,转饷筹兵,劳绩可嘉。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兼巡视两淮盐课监察御史林海,厘革盐政,改引行票,剔除积弊,课额充盈,裨益邦本,厥功甚懋。   锦衣卫指挥佥事贾瑞,衔命南巡,振肃纪纲,摘伏发奸,威慑不逞,江南吏治为之一清。   ......   以上诸臣,各赐内帑银,宫缎有差,以酬厥劳。其余官员,各安本职,听候后命。   然国事维艰,不可懈怠。史鼎,林海,贾瑞——”   内官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地吐出三个名字。   “三人留下,听候后谕!其余诸臣,暂且退下,各归职守,不得有误!钦此!”   “臣等领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之声响起,亦带着惊疑与震动。   旨意最后单独留下这三人,是何用意?   尤其贾瑞,年纪最轻,品阶也非最高,竟与史鼎,林海并列?   无数道或探究,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贾瑞背影上。   梅鹤久脸色更加难看,骆思恭笑着打量贾瑞一眼,马士英神情有些复杂,随后便各自匆匆离开。   偌大的庭院,瞬间只剩下史鼎,林如海,贾瑞三人,以及丹陛上的宣旨内官和几名锦衣卫。   寒风卷过空旷的广场,更添肃杀。   内官走下丹陛,来到三人面前,神色竟比方才宣读旨意时更加郑重。   他再次展开一份更小更精致的卷轴,这是真正的后谕。   “史鼎,林海,贾瑞听旨!”   “朕宵旰忧勤,惟以边事为念。   今接八百里加急塘报:宁远一战,东虏酋首奴尔哈赤,悉众来犯,薄城而阵,凶焰甚炽。   我大周将士同仇敌忾,凭坚城以挫其锋,恃红夷大炮以御之。   飞礮震天,矢石交坠,酋首中礮,负创遁走,贼众大崩。   我军乘胜逐北,斩馘二千余级,俘获辎重器械无算。   此诚自辽事起以来,未有之奇捷也!朕心甚慰,天下甚慰。   着史鼎,贾瑞,即日进京陛见,详奏善后事宜。   着林海即日竣理两淮盐政未竟,毕后携眷入京陛见,朕别有恩赉。钦此!”   “东虏敌酋奴尔哈赤重伤?”   饶是林如海宦海沉浮多年,此刻也不禁面色骤变。   史鼎显是已然早知道其中消息,但也忍不住手指缩动。   而贾瑞——却是低下了头。   他想到了什么。   奴尔哈赤重伤——若是历史没有变化——那就是那个人登上关外大局的舞台了吧。   在众人看来,笼罩在辽东上空多年的阴霾,似乎是撕开了一道裂口。   但贾瑞知道,烽火硝烟,却并未消散。   反而将愈炽而不可收拾。   ......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行宫深处,一处布置雅致,暖香袭人的偏殿内室。   薛宝钗与林黛玉并肩跪在柔软的锦垫上。   黛玉穿着家常绫袄,外罩件银色撒花比甲,愈发显得弱质纤纤,清丽绝伦。   她乌发间只簪着那支熟悉的碧色玉簪,流苏随着她微微低头的动作,在鬓边轻轻晃动。   室内气氛同样肃穆。   几位面容端肃,身形挺拔不输男子的中年女子,肃立在她们面前。   为首一人,手持杏黄绫面的懿旨,宝钗认得,这是宫中专司传递中宫及后宫旨意的“宫正司”女官,位份不低,代表着皇家威严。   前番黛玉初见这般阵仗,眼中掠过一丝茫然,下意识看向身侧宝钗。   宝钗立刻察觉,在宽大衣袖遮掩下,轻轻握住了黛玉的手,指尖在她掌心按了下,随即拉着她一同俯身行礼,低语道:   “妹妹,这是宫正司的姑姑们,我们依礼静候便是。”   为首的女官展开懿旨道: 不要点   江浦行宫,西偏殿暖阁,沉檀袅袅。   宫正司女官面容端肃,双手展卷,朗声宣读:   “中宫谕曰:咨尔林氏女,幼承庭训,慧质兰心,性秉幽娴,才兼敏达,夙闻林下风致,今睹闺中干城,竟蕴班史之智。   前有扬州府邸,突遭逆氛,阖城惊扰。   而尔年方及笄,独能临危不惧,镇定从容,巧思定策,斥逆匪于闱阁之内,全桑梓于危难之间。   虽处深闺弱质,而怀忠义之肠,不藉甲兵之威,能保阖府之固,洵为巾帼之英,足愧须眉之懦。   予深嘉之,诚彰闺阁之勋,以励坤维之气......”   旨意前半段,竟是褒奖黛玉在扬州家中临危不乱、智退逆匪的功绩。   黛玉心中微澜,她万万没想到,皇后娘娘竟会亲降凤笺,将自家内闱之事直陈凤座之前。   她下意识微微抬睫,飞快瞟了眼身侧宝钗,见她神色平静,目光低垂,只不知她是否早已知晓此事。   正当黛玉心绪微乱之际,女官话音一转:   “特擢尔为坤仪赞善,入宫侍读,伴驾凤仪,以备顾问,尔其祗承,益加懋勉,毋负予意!”   黛玉闻言,小巧鼻翼轻翕,含露目因惊愕而微睁。   坤仪赞善隶属尚仪局,乃本朝专为皇后讲读经史、释疑解惑之职。   虽为女官,却非寻常宫婢,乃是外臣贵女未嫁前可得的体面恩荣,最是清贵不过。   这身份既合礼法,又给了她名正言顺陪伴皇后身边机会。   宝钗跪在旁,心中亦是波澜微起。   她未料皇后竟直接赐下如此清贵的身份。   这造化......   她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但长睫不易察觉颤动了下,正欲以目光提醒黛玉谢恩。   却见黛玉已迅速敛去惊容,姿态端雅地叩首下去。   口中清音琅琅,辞藻斐然道:   “臣女黛玉,诚惶诚恐,娘娘慈谕褒嘉,实令臣女赧颜无地。   臣女幼承庭训,偶逢变故,不过尽本分全亲心而已,何敢当娘娘赞誉。   今蒙娘娘不弃,擢拔坤仪,侍读凤阙,此乃旷古未遇之恩典。   臣女虽愚鲁,亦知此身荣宠皆系天恩,敢不焚膏继晷,夙夜匪懈,以报娘娘知遇于万一?   惟愿竭尽鄙诚,侍奉凤驾,聆听圣训,以全臣女仰慕慈辉之诚也。”   黛玉从来非不知礼法事功之妄人。   另一时空,元春省亲之时,黛玉便乘逢其意,写了首称颂恩典的诵圣诗,被元春赞为姊妹之首。   这番谢恩之辞,既谦恭得体,感念天恩,又含蓄点明自己不过是尽了本分,更表达了日后侍奉皇后之心,将黛玉的才情灵慧展现淋漓尽致。   女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继续宣道:   “娘娘特旨,赐林氏女:青鸾衔芝白玉禁步一方、缂丝云鹤纹宫装一套、内造澄心堂纸十匣、紫毫玉管笔十枝、松烟贡墨十笏,以示嘉勉。”   两名宫女捧着锦盘上前,盘中物事流光溢彩,华贵非凡。   黛玉再次叩首谢恩。   此时,那女官忽然展颜一笑,带着几分亲近之意,又道:   “林姑娘,你可知娘娘赐你这青鸾衔芝玉禁步的来意?”   黛玉微怔,轻轻摇头,目露疑惑。   女官笑意更深,眼波流转,似是无意般提道:   “方才外头,陛下身边的张内官,也给锦衣卫贾佥事赐下了一件东西,乃是一枚獬豸擎日金带銙。”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黛玉,忽然道:   “说来也巧,这两样东西,倒像是一对儿呢。”   黛玉闻言,先是茫然,待“一对儿”三字入耳,瞬间如醍醐灌顶。   青鸾对獬豸,芝草对金乌,这暗示......   她只觉热流冲上脸颊,登时连耳根脖颈都染上了一层娇艳霞色,樱唇微张,却字也说不出来,心如擂鼓,垂下螓首,只盯着自己裙摆上莲纹。   女官见她羞不可抑,抿唇一笑,不再逗弄,正色道:   “娘娘还有口谕。”   “娘娘说,快年下了,天寒地冻的,林姑娘不必急着进京,好生在家陪着林御史过个团圆年。   待来年春暖花开,林于是奉旨回京述职时,你再随父入京不迟。   娘娘说要在宫里,等着见见这灵秀的丫头呢。”   女官宣完口谕,又恢复了笑容:   “姑娘,快谢恩吧,咱们皇后娘娘不仅温良贤淑,母仪天下,更是博古通今的女中才俊,最是爱惜有才学的女子。   这一点,薛姑娘是深知的。”   她看向宝钗。   宝钗立刻含笑应道:   “姑姑说的是,娘娘学识渊博,仁德宽厚,实乃天下女子典范。   林妹妹得娘娘如此青眼,亲赐坤仪之职,真是天大的福分,可喜可贺。”   黛玉这才从羞赧中稍稍回神,忙道:   “臣女叩谢娘娘慈恩体恤,定当谨遵懿旨,侍奉父亲膝下,静候春来,再赴神京聆听娘娘教诲。”   女官含笑点头,目光转向宝钗:   “薛司言接谕。”   宝钗神色一肃,恭敬俯身:“臣女宝钗,恭聆懿旨。”   女官展开另一卷轴:   “咨尔薛氏女,勤谨敏达,才识过人。宣大军需调度有方,蒙古互市厘清积弊,江南采办精核无误,三桩功绩,实心用事,卓有成效。   特赐尔:尚宫局司言礼服一套,金累丝嵌红宝牡丹头面一副,以示嘉奖。   着尔即日返京,会同内务府总管太监张、尚宫局掌印女官陈、及户部皇商清吏司项,共议辽东军需采办事宜,务求迅捷妥当,以应边陲之急。”   宣罢,女官又补充道:   “辽东刚传捷报,东虏酋首奴酋中炮重伤遁走,宁远城下,斩获颇丰,此乃数年未有之大捷。   统兵主帅王子腾王将军,乃薛司言嫡亲舅父。   娘娘恩泽,既嘉尔之功,亦表王将军忠勇卫国之心。尔在京府邸,娘娘另有恩旨赏赐,早已送达。”   宝钗也是陡闻这等大事,心中亦是震动,忙叩首谢恩:   “臣女叩谢皇后娘娘天恩,娘娘体恤,恩泽深厚,臣女与阖家感激涕零,定当竭尽心力,不负娘娘重托。”   一旁黛玉此时也真心为宝钗高兴,尤其听到王子腾立下大功,更是欣喜。   她看向宝钗,笑道:   “恭喜宝姐姐了,姐姐才德兼备,得娘娘如此信重,实至名归。舅父大人更是国之柱石,立此奇功,真乃双喜临门。”   女官看着眼前这对才貌双全贵女,心中也觉赏心悦目,笑容更添了几分讨好:   “二位姑娘都是人中龙凤,前途不可限量,今日能得见二位接旨,亦是我的福分。   日后二位姑娘飞黄腾达之时,还望多多提携则个。”   按照礼制,女官完成了宣旨使命,便带着随行宫女太监,向黛玉、宝钗行了告退之礼,仪态端庄地退出了暖阁。   暖阁内一时只剩下宝钗、黛玉二人。   方才的庄严肃穆散去,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黛玉见宝钗垂眸不语,似是出神,便挪近几步,伸出玉指轻轻捏了捏宝钗柔滑脸颊,笑道:   “宝姐姐,宝丫头,怎么发起呆来?娘娘如此倚重,委以军需重任,更是嘉奖舅父大人赫赫战功,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呢。   你和姨妈、舅舅府上,今儿个可是喜鹊登枝,双喜临门了。”   宝钗被她一捏,才仿佛从思绪中惊醒,抬眼看到黛玉巧笑倩兮模样,眉梢眼角都透着掩不住欢欣,心中那点复杂思绪也暂且按下,展颜笑道:   “妹妹才是大喜事,皇后娘娘送礼,妹妹的大事此时怕是定了,妹妹可放心了。   我也要像你当初那样,喊几声阿弥陀佛呢。”   黛玉听了,笑着没说话,只是微微歪着脑袋,一双含情目似嗔似喜地瞧着宝钗,鬓边那支碧玉簪流苏轻轻晃动,映着烛火,流光溢彩。   她抿了抿唇,柔声道:   “我也为姐姐高兴。高兴我们都得偿所愿,这事,姐姐也帮了我许多,日后姐姐需要什么,可不许忘了我呢。”   宝钗心中一暖,反手握住她捏自己脸颊的那只手:   “我也得早点动身了,皇后娘娘谕旨,说辽东之事,恐怕有些地方要用到薛家,需要我回去筹谋。   不过这却是大好事,若是能向前明那般辽东犁庭扫穴,朝廷再省下辽东银两,用于民生,天下倒是安泰了。”   黛玉如今也非昔日小姑娘,闻言亦是正色点头,眼中带着憧憬:   “姐姐说得是,只愿此战之后,四海宾服,刀兵永息,天下百姓都能安居乐业,共享太平。”   她说着,心中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殿外。   不知父亲和瑞大哥此刻在何处接旨,想必也是天大的好消息吧?   正说着话,暖阁的门帘被轻轻掀开,紫鹃和晴雯打头,文杏带着几个小丫头也跟了进来。   紫鹃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先向两位姑娘行了礼,才道:   “姑娘们,林大人和瑞大人那边也宣完旨了,由宫里的公公们引着往别处去了,我们不好上前打听,倒是晴雯这丫头......”   她说着,无奈又好笑看了一眼旁边。   晴雯立刻接口,带着点小得意,也不等紫鹃说完,便抢着道:   “姑娘放心,我方才瞧着那边散了,就大着胆子跟引路的几位公公搭了几句话。”   她学着太监的腔调,惟妙惟肖复述道:   “哎哟,姑娘,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林大人和贾佥事,那都是万岁爷和娘娘跟前挂了号的能臣干吏。   今儿个全是天大的好事,等着领赏谢恩吧您呐!’”   黛玉见她学得活灵活现,又听说是好消息,心中更是欢喜,忍不住笑啐道:   “你愈发胆大了,连宫里的公公也敢去攀谈套话?仔细父亲知道了说你没规矩。”   晴雯却浑不在意,扬着下巴,理直气壮:   “有姑娘在背后给我撑腰,我怕什么?再说了,咱们老爷素日对朝廷忠心耿耿,日月可鉴,瑞大爷更是立下大功,我有什么好怕的?   打听打听喜讯,也让姑娘早些安心不是?”   她说着,一双灵动的眼睛滴溜溜地在黛玉脸上转,见她眉眼含笑,气色极好,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自家姑娘定是得了极好的封赏。   只是碍于宝钗在场,不好直接问出口,便只对着宝钗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叫了声“薛姑娘”。   宝钗主动笑着对紫鹃和晴雯说起方才旨意之事。   紫鹃和晴雯一听,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瞬间惊喜。   紫鹃眼圈立刻就红了,晴雯的反应更是直接,她哇的一声,眼泪竟像断了线珠子般滚落下来,冲到黛玉跟前,也不顾规矩了,抓着黛玉的衣袖,哽咽道:   “姑娘,真是太好了,我......”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只是不停地掉眼泪道:   “我是替姑娘高兴,姑娘这些年太不容易了,如今可算是......”   她想起黛玉幼年丧母,寄人篱下,体弱多病,心性敏感,一路走来多少委屈艰难。   如今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得了皇后娘娘如此看重,终身也有了极好的着落。   这眼泪既是喜极而泣,也是心疼释放。   黛玉见晴雯哭得像个孩子,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好笑,忙抽出帕子亲自替她拭泪,柔声嗔道:   “傻丫头,这是天大的喜事,你哭什么?快别哭了,仔细让人笑话。”   晴雯不好意思地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脸,破涕为笑:“我这是高兴,高兴得糊涂了!”   黛玉看着她红红的眼圈,想起她素日的忠心爽利,故意逗她,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晴雯脸蛋,笑道:   “好啦,我的喜事说完了,接下来,可该安排安排你的好事了。”   晴雯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眨巴着还带着泪光的眼睛,茫然道:   “我的好事?姑娘说什么呢?我能有什么好事?”   黛玉抿唇一笑,眼中促狭,又轻轻挂了一下晴雯下巴:   “还能是什么好事?自然是你的终身大事呀!”   终身大事?   晴雯的脸腾地红透,她瞬间明白了黛玉的暗示,羞得扭过身去,躲开众人目光。   一旁的宝钗立刻便猜到了黛玉所指,但以为是说晴雯与贾瑞之事。   心想晴雯这丫头倒是聪明伶俐,又有几分娇俏,跟林妹妹性子相仿,说不得兄长喜欢这丫头——我不如说几句祝福之语。   宝钗因笑道:   “晴雯姑娘品貌出众,又是个爽利能干的,跟在林妹妹身边,情分非同一般。   若真能得偿所愿,常伴左右,那也是极好的归宿,妹妹有此安排,足见待下宽厚,姐姐这里也先道声喜了。”   宝钗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是暗示晴雯可能作为黛玉的陪嫁丫头,日后给贾瑞做姨娘。   这话一出,晴雯更是羞得无地自容,方才转过去的半边身子又猛转了回来。   想要辩解或否认,可一张俏脸红得滴血,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心在胸腔里怦怦乱跳,几乎要蹦出来。   她只能低下头,无意识绞着衣角,脚尖也在地上不自觉地碾着。   旁人看得分明,只道她是默认了,黛玉也是微怔,心想晴雯难道也心仪瑞大哥,那我到时要问个明白。   紫鹃以为也是姨娘之事,她却并无羡慕嫉妒,只忍着笑,伸手拉住晴雯,打趣道:   “好你个晴雯,平日里嘴比刀子还快,这会儿倒成了锯嘴葫芦了?姑娘和薛姑娘都替你高兴呢!”   宝钗看着这一幕,笑意更深,对黛玉道:   “瞧瞧,妹妹这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连带着身边人都跟着沾光,这丫头,怕是要高兴得睡不着觉了。”   黛玉见晴雯羞得抬不起头,宝钗又一直打趣,也不好多问,便也笑着嗔道:   “宝丫头今儿个是怎么了?倒像是专门来打趣我们主仆的,一会儿编排我,一会儿又编排我的丫头,可是存心要看我们脸红不成?”   宝钗还待再说什么,这时门外传来小丫鬟的通报声:   “林姑娘,林大人请您过去说话。”   黛玉知道父亲定是要问方才接旨的详情,便起身道:“知道了。”   她转向宝钗,本想开口挽留,但目光落在宝钗脸上,却敏锐捕捉到了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这话便没说出口,只对宝钗道:   “姐姐,我对宫中之事没姐姐了解,去了神京,还多劳姐姐照顾提点。”   宝钗颔首道:“自是应当的,待妹妹入京,姐姐定为妹妹引路,宫中规矩、各司女官,也好早些熟悉。”   她语气未变,仿佛方才那丝倦色只是黛玉错觉。   黛玉便随着紫鹃、晴雯等离开暖阁。   宝钗也要离开,对文杏道:   “皇后娘娘既有谕旨,军情如火,我们这就准备动身返京。”   文杏忙应了声是,又带着几分好奇与憧憬问道:   “姑娘,此番回京再立新功,是不是那尚宫局掌印女官之首的位置,也能由姑娘做了?”   她想着宝钗已是六品司言,再进一步便是掌印,统领尚宫局,那是何等的尊荣。   宝钗闻言却只是道:“那位置岂是好做的?无非是尽心竭力,办好娘娘交代的差事罢了。”   她说着,脚步微顿,目光投向窗外行宫巍峨的殿宇飞檐,忽而轻声道:   “我倒是……想起了妈做的糟鹅掌,鸭信,离家这些日子,不知府里可还备着那老味道。”   文杏一听,只笑道:“可不是嘛,走了这么久,太太在家不知怎么惦记姑娘呢,姑娘快些回去,太太定是欢喜极了。”   宝钗唇角微抿,由文杏扶着,主仆二人便往行宫外薛家马车停放处走去。   然而,刚走出偏殿范围,绕过一道回廊,却见一个小太监垂手立在廊柱阴影下,见宝钗出来,立刻低着头快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急促:   “薛司言......”   宝钗脚步一顿,随即以手掩唇,剧烈咳嗽起来。   “姑娘!”   文杏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扶住宝钗。   ……   行宫下榻的临时居所内,陈设清雅。   林如海屏退了左右侍从,只留黛玉在房中,问起黛玉今日之事。   黛玉依言,将宫正司女官宣读的懿旨内容,一字一句,清晰复述。   从皇后褒奖她在扬州临危定策的功绩,到特擢为坤仪赞善,再到那意味深长的“青鸾衔芝白玉禁步”与贾瑞所得的“獬豸擎日金带銙”成双成对的暗示。   最后是皇后口谕让她安心在家过年,待开春随父入京……事无巨细,娓娓道来。   只是说到那成双成对的暗示时,黛玉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脸颊也染上薄红,螓首微垂,指尖在手上捻动。   林如海静静听着,待黛玉说完,他长吁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心头巨石,脸上露出笑容道:   “玉儿,你的造化真真是来了!”   林如海站起身,对着京城方向郑重地拱了拱手,感慨道:   “为父先前虽有猜测,却万没想到,天家竟是如此周全,皇后娘娘亲赐坤仪之职,已是莫大恩荣,更兼此等暗示……若我所料不差.....   说不得你和天祥的婚事,将由陛下亲下赐婚旨意,再由皇后娘娘赐下匹配之物以全其礼,这桩姻缘,已是铁板钉钉,只待时机了。”   黛玉听得心如鹿撞,又羞又喜,忍不住站起身,走到父亲身边,轻轻搂住父亲的胳膊,将脸半埋在他肩侧,带着几分娇嗔道:   “父亲!您前番还看不上他呢,觉得他出身旁支,行事不羁……如今父亲可是错了?还是女儿眼光好呢!”   林如海被女儿这娇憨动作弄得心头软成一团,苦笑着摇头,宠溺道:   “你这丫头,为父真是把你宠坏了,这等父亲错了,女儿对了的话,也就你敢这般直剌剌地对为父说。   若叫外人听见,岂不是要笑话我林如海家教不严,纵得女儿轻狂?”   黛玉抬起脸,妙目波光流转,笑道:   “我只对父亲一个人说!这屋里又没旁人,父亲难道还要去告女儿一状不成?横竖……横竖父亲方才也说了,女儿眼光是顶好的。”   她说着,还故意皱了皱小巧鼻翼。   林如海看着女儿这难得一见活泼娇态,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爱妻贾敏影子,不由得开怀大笑:   “哈哈,是是,你眼光顶好。   你这性子跟你母亲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为父是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只不知日后天祥那小子,是否能消受得起你这伶牙俐齿、千变万化的小性子。”   黛玉闻言,脸颊更红,却不接话,只是抿唇一笑,纤细手指,轻轻绕着鬓边一缕青丝,一圈,又一圈。   那神态分明是在说:“我才不担心呢。”   此时,林如海脸上笑容收敛了些,道:   “不过玉儿,你方才有一句说得好,这天祥,的确是大大超乎为父所料,堪称天下奇才。   你可知,此番辽东宁远城下,鞑子酋首奴酋中炮重伤,东胡溃败,王大将军打出了数年未有之大捷……此事背后,竟与他大有干系!”   黛玉正沉浸在羞喜之中,乍闻此言,惊愕抬起头,含露目睁得圆圆的:   “父亲?这与瑞大哥何干?他不是一直在江南?”   辽东与江南,相隔何止千里?贾瑞如何能影响到那等规模的国战?   林如海看着女儿惊疑不定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深意,缓缓道:   “王大将军已亲自上表陛下,恳请调天祥速赴辽东,前去参详.....   陛下已然准奏,命他即日随史鼎侯爷返京陛见后,便星夜驰援辽东.....”   黛玉心头一震,黛眉微蹙。   他又要去辽东了?   窗外,落日栖霞,天色渐暗。   山海关外烽火虽未全熄,却已然换了天地。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25章 黛玉封赐,返京前夕   江浦行宫,西偏殿暖阁,沉檀袅袅。   宫正司女官面容端肃,双手展卷,朗声宣读:   “中宫谕曰:咨尔林氏女,幼承庭训,慧质兰心,性秉幽娴,才兼敏达,夙闻林下风致,今睹闺中干城,竟蕴班史之智。   前有扬州府邸,突遭逆氛,阖城惊扰。   而尔年方及笄,独能临危不惧,镇定从容,巧思定策,斥逆匪于闱阁之内,全桑梓于危难之间。   虽处深闺弱质,而怀忠义之肠,不藉甲兵之威,能保阖府之固,洵为巾帼之英,足愧须眉之懦。   予深嘉之,诚彰闺阁之勋,以励坤维之气......”   旨意前半段,竟是褒奖黛玉在扬州家中临危不乱、智退逆匪的功绩。   黛玉心中微澜,她万万没想到,皇后娘娘竟会亲降凤笺,将自家内闱之事直陈凤座之前。   她下意识微微抬睫,飞快瞟了眼身侧宝钗,见她神色平静,目光低垂,只不知她是否早已知晓此事。   正当黛玉心绪微乱之际,女官话音一转:   “特擢尔为坤仪赞善,入宫侍读,伴驾凤仪,以备顾问,尔其祗承,益加懋勉,毋负予意!”   黛玉闻言,小巧鼻翼轻翕,含露目因惊愕而微睁。   坤仪赞善隶属尚仪局,乃本朝专为皇后讲读经史、释疑解惑之职。   虽为女官,却非寻常宫婢,乃是外臣贵女未嫁前可得的体面恩荣,最是清贵不过。   这身份既合礼法,又给了她名正言顺陪伴皇后身边机会。   宝钗跪在旁,心中亦是波澜微起。   她未料皇后竟直接赐下如此清贵的身份。   这造化......   她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但长睫不易察觉颤动了下,正欲以目光提醒黛玉谢恩。   却见黛玉已迅速敛去惊容,姿态端雅地叩首下去。   口中清音琅琅,辞藻斐然道:   “臣女黛玉,诚惶诚恐,娘娘慈谕褒嘉,实令臣女赧颜无地。   臣女幼承庭训,偶逢变故,不过尽本分全亲心而已,何敢当娘娘赞誉。   今蒙娘娘不弃,擢拔坤仪,侍读凤阙,此乃旷古未遇之恩典。   臣女虽愚鲁,亦知此身荣宠皆系天恩,敢不焚膏继晷,夙夜匪懈,以报娘娘知遇于万一?   惟愿竭尽鄙诚,侍奉凤驾,聆听圣训,以全臣女仰慕慈辉之诚也。”   黛玉从来非不知礼法事功之妄人。   另一时空,元春省亲之时,黛玉便乘逢其意,写了首称颂恩典的诵圣诗,被元春赞为姊妹之首。   这番谢恩之辞,既谦恭得体,感念天恩,又含蓄点明自己不过是尽了本分,更表达了日后侍奉皇后之心,将黛玉的才情灵慧展现淋漓尽致。   女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继续宣道:   “娘娘特旨,赐林氏女:青鸾衔芝白玉禁步一方、缂丝云鹤纹宫装一套、内造澄心堂纸十匣、紫毫玉管笔十枝、松烟贡墨十笏,以示嘉勉。”   两名宫女捧着锦盘上前,盘中物事流光溢彩,华贵非凡。   黛玉再次叩首谢恩。   此时,那女官忽然展颜一笑,带着几分亲近之意,又道:   “林姑娘,你可知娘娘赐你这青鸾衔芝玉禁步的来意?”   黛玉微怔,轻轻摇头,目露疑惑。   女官笑意更深,眼波流转,似是无意般提道:   “方才外头,陛下身边的张内官,也给锦衣卫贾佥事赐下了一件东西,乃是一枚獬豸擎日金带銙。”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黛玉,忽然道:   “说来也巧,这两样东西,倒像是一对儿呢。”   黛玉闻言,先是茫然,待“一对儿”三字入耳,瞬间如醍醐灌顶。   青鸾对獬豸,芝草对金乌,这暗示......   她只觉热流冲上脸颊,登时连耳根脖颈都染上了一层娇艳霞色,樱唇微张,却字也说不出来,心如擂鼓,垂下螓首,只盯着自己裙摆上莲纹。   女官见她羞不可抑,抿唇一笑,不再逗弄,正色道:   “娘娘还有口谕。”   “娘娘说,快年下了,天寒地冻的,林姑娘不必急着进京,好生在家陪着林御史过个团圆年。   待来年春暖花开,林于是奉旨回京述职时,你再随父入京不迟。   娘娘说要在宫里,等着见见这灵秀的丫头呢。”   女官宣完口谕,又恢复了笑容:   “姑娘,快谢恩吧,咱们皇后娘娘不仅温良贤淑,母仪天下,更是博古通今的女中才俊,最是爱惜有才学的女子。   这一点,薛姑娘是深知的。”   她看向宝钗。   宝钗立刻含笑应道:   “姑姑说的是,娘娘学识渊博,仁德宽厚,实乃天下女子典范。   林妹妹得娘娘如此青眼,亲赐坤仪之职,真是天大的福分,可喜可贺。”   黛玉这才从羞赧中稍稍回神,忙道:   “臣女叩谢娘娘慈恩体恤,定当谨遵懿旨,侍奉父亲膝下,静候春来,再赴神京聆听娘娘教诲。”   女官含笑点头,目光转向宝钗:   “薛司言接谕。”   宝钗神色一肃,恭敬俯身:“臣女宝钗,恭聆懿旨。”   女官展开另一卷轴:   “咨尔薛氏女,勤谨敏达,才识过人。宣大军需调度有方,蒙古互市厘清积弊,江南采办精核无误,三桩功绩,实心用事,卓有成效。   特赐尔:尚宫局司言礼服一套,金累丝嵌红宝牡丹头面一副,以示嘉奖。   着尔即日返京,会同内务府总管太监张、尚宫局掌印女官陈、及户部皇商清吏司项,共议辽东军需采办事宜,务求迅捷妥当,以应边陲之急。”   宣罢,女官又补充道:   “辽东刚传捷报,东虏酋首奴酋中炮重伤遁走,宁远城下,斩获颇丰,此乃数年未有之大捷。   统兵主帅王子腾王将军,乃薛司言嫡亲舅父。   娘娘恩泽,既嘉尔之功,亦表王将军忠勇卫国之心。尔在京府邸,娘娘另有恩旨赏赐,早已送达。”   宝钗也是陡闻这等大事,心中亦是震动,忙叩首谢恩:   “臣女叩谢皇后娘娘天恩,娘娘体恤,恩泽深厚,臣女与阖家感激涕零,定当竭尽心力,不负娘娘重托。”   一旁黛玉此时也真心为宝钗高兴,尤其听到王子腾立下大功,更是欣喜。   她看向宝钗,笑道:   “恭喜宝姐姐了,姐姐才德兼备,得娘娘如此信重,实至名归。舅父大人更是国之柱石,立此奇功,真乃双喜临门。”   女官看着眼前这对才貌双全贵女,心中也觉赏心悦目,笑容更添了几分讨好:   “二位姑娘都是人中龙凤,前途不可限量,今日能得见二位接旨,亦是我的福分。   日后二位姑娘飞黄腾达之时,还望多多提携则个。”   按照礼制,女官完成了宣旨使命,便带着随行宫女太监,向黛玉、宝钗行了告退之礼,仪态端庄地退出了暖阁。   暖阁内一时只剩下宝钗、黛玉二人。   方才的庄严肃穆散去,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黛玉见宝钗垂眸不语,似是出神,便挪近几步,伸出玉指轻轻捏了捏宝钗柔滑脸颊,笑道:   “宝姐姐,宝丫头,怎么发起呆来?娘娘如此倚重,委以军需重任,更是嘉奖舅父大人赫赫战功,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呢。   你和姨妈、舅舅府上,今儿个可是喜鹊登枝,双喜临门了。”   宝钗被她一捏,才仿佛从思绪中惊醒,抬眼看到黛玉巧笑倩兮模样,眉梢眼角都透着掩不住欢欣,心中那点复杂思绪也暂且按下,展颜笑道:   “妹妹才是大喜事,皇后娘娘送礼,妹妹的大事此时怕是定了,妹妹可放心了。   我也要像你当初那样,喊几声阿弥陀佛呢。”   黛玉听了,笑着没说话,只是微微歪着脑袋,一双含情目似嗔似喜地瞧着宝钗,鬓边那支碧玉簪流苏轻轻晃动,映着烛火,流光溢彩。   她抿了抿唇,柔声道:   “我也为姐姐高兴。高兴我们都得偿所愿,这事,姐姐也帮了我许多,日后姐姐需要什么,可不许忘了我呢。”   宝钗心中一暖,反手握住她捏自己脸颊的那只手:   “我也得早点动身了,皇后娘娘谕旨,说辽东之事,恐怕有些地方要用到薛家,需要我回去筹谋。   不过这却是大好事,若是能向前明那般辽东犁庭扫穴,朝廷再省下辽东银两,用于民生,天下倒是安泰了。”   黛玉如今也非昔日小姑娘,闻言亦是正色点头,眼中带着憧憬:   “姐姐说得是,只愿此战之后,四海宾服,刀兵永息,天下百姓都能安居乐业,共享太平。”   她说着,心中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殿外。   不知父亲和瑞大哥此刻在何处接旨,想必也是天大的好消息吧?   正说着话,暖阁的门帘被轻轻掀开,紫鹃和晴雯打头,文杏带着几个小丫头也跟了进来。   紫鹃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先向两位姑娘行了礼,才道:   “姑娘们,林大人和瑞大人那边也宣完旨了,由宫里的公公们引着往别处去了,我们不好上前打听,倒是晴雯这丫头......”   她说着,无奈又好笑看了一眼旁边。   晴雯立刻接口,带着点小得意,也不等紫鹃说完,便抢着道:   “姑娘放心,我方才瞧着那边散了,就大着胆子跟引路的几位公公搭了几句话。”   她学着太监的腔调,惟妙惟肖复述道:   “哎哟,姑娘,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林大人和贾佥事,那都是万岁爷和娘娘跟前挂了号的能臣干吏。   今儿个全是天大的好事,等着领赏谢恩吧您呐!’”   黛玉见她学得活灵活现,又听说是好消息,心中更是欢喜,忍不住笑啐道:   “你愈发胆大了,连宫里的公公也敢去攀谈套话?仔细父亲知道了说你没规矩。”   晴雯却浑不在意,扬着下巴,理直气壮:   “有姑娘在背后给我撑腰,我怕什么?再说了,咱们老爷素日对朝廷忠心耿耿,日月可鉴,瑞大爷更是立下大功,我有什么好怕的?   打听打听喜讯,也让姑娘早些安心不是?”   她说着,一双灵动的眼睛滴溜溜地在黛玉脸上转,见她眉眼含笑,气色极好,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自家姑娘定是得了极好的封赏。   只是碍于宝钗在场,不好直接问出口,便只对着宝钗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叫了声“薛姑娘”。   宝钗主动笑着对紫鹃和晴雯说起方才旨意之事。   紫鹃和晴雯一听,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瞬间惊喜。   紫鹃眼圈立刻就红了,晴雯的反应更是直接,她哇的一声,眼泪竟像断了线珠子般滚落下来,冲到黛玉跟前,也不顾规矩了,抓着黛玉的衣袖,哽咽道:   “姑娘,真是太好了,我......”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只是不停地掉眼泪道:   “我是替姑娘高兴,姑娘这些年太不容易了,如今可算是......”   她想起黛玉幼年丧母,寄人篱下,体弱多病,心性敏感,一路走来多少委屈艰难。   如今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得了皇后娘娘如此看重,终身也有了极好的着落。   这眼泪既是喜极而泣,也是心疼释放。   黛玉见晴雯哭得像个孩子,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好笑,忙抽出帕子亲自替她拭泪,柔声嗔道:   “傻丫头,这是天大的喜事,你哭什么?快别哭了,仔细让人笑话。”   晴雯不好意思地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脸,破涕为笑:“我这是高兴,高兴得糊涂了!”   黛玉看着她红红的眼圈,想起她素日的忠心爽利,故意逗她,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晴雯脸蛋,笑道:   “好啦,我的喜事说完了,接下来,可该安排安排你的好事了。”   晴雯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眨巴着还带着泪光的眼睛,茫然道:   “我的好事?姑娘说什么呢?我能有什么好事?”   黛玉抿唇一笑,眼中促狭,又轻轻挂了一下晴雯下巴:   “还能是什么好事?自然是你的终身大事呀!”   终身大事?   晴雯的脸腾地红透,她瞬间明白了黛玉的暗示,羞得扭过身去,躲开众人目光。   一旁的宝钗立刻便猜到了黛玉所指,但以为是说晴雯与贾瑞之事。   心想晴雯这丫头倒是聪明伶俐,又有几分娇俏,跟林妹妹性子相仿,说不得兄长喜欢这丫头——我不如说几句祝福之语。   宝钗因笑道:   “晴雯姑娘品貌出众,又是个爽利能干的,跟在林妹妹身边,情分非同一般。   若真能得偿所愿,常伴左右,那也是极好的归宿,妹妹有此安排,足见待下宽厚,姐姐这里也先道声喜了。”   宝钗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是暗示晴雯可能作为黛玉的陪嫁丫头,日后给贾瑞做姨娘。   这话一出,晴雯更是羞得无地自容,方才转过去的半边身子又猛转了回来。   想要辩解或否认,可一张俏脸红得滴血,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心在胸腔里怦怦乱跳,几乎要蹦出来。   她只能低下头,无意识绞着衣角,脚尖也在地上不自觉地碾着。   旁人看得分明,只道她是默认了,黛玉也是微怔,心想晴雯难道也心仪瑞大哥,那我到时要问个明白。   紫鹃以为也是姨娘之事,她却并无羡慕嫉妒,只忍着笑,伸手拉住晴雯,打趣道:   “好你个晴雯,平日里嘴比刀子还快,这会儿倒成了锯嘴葫芦了?姑娘和薛姑娘都替你高兴呢!”   宝钗看着这一幕,笑意更深,对黛玉道:   “瞧瞧,妹妹这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连带着身边人都跟着沾光,这丫头,怕是要高兴得睡不着觉了。”   黛玉见晴雯羞得抬不起头,宝钗又一直打趣,也不好多问,便也笑着嗔道:   “宝丫头今儿个是怎么了?倒像是专门来打趣我们主仆的,一会儿编排我,一会儿又编排我的丫头,可是存心要看我们脸红不成?”   宝钗还待再说什么,这时门外传来小丫鬟的通报声:   “林姑娘,林大人请您过去说话。”   黛玉知道父亲定是要问方才接旨的详情,便起身道:“知道了。”   她转向宝钗,本想开口挽留,但目光落在宝钗脸上,却敏锐捕捉到了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这话便没说出口,只对宝钗道:   “姐姐,我对宫中之事没姐姐了解,去了神京,还多劳姐姐照顾提点。”   宝钗颔首道:“自是应当的,待妹妹入京,姐姐定为妹妹引路,宫中规矩、各司女官,也好早些熟悉。”   她语气未变,仿佛方才那丝倦色只是黛玉错觉。   黛玉便随着紫鹃、晴雯等离开暖阁。   宝钗也要离开,对文杏道:   “皇后娘娘既有谕旨,军情如火,我们这就准备动身返京。”   文杏忙应了声是,又带着几分好奇与憧憬问道:   “姑娘,此番回京再立新功,是不是那尚宫局掌印女官之首的位置,也能由姑娘做了?”   她想着宝钗已是六品司言,再进一步便是掌印,统领尚宫局,那是何等的尊荣。   宝钗闻言却只是道:“那位置岂是好做的?无非是尽心竭力,办好娘娘交代的差事罢了。”   她说着,脚步微顿,目光投向窗外行宫巍峨的殿宇飞檐,忽而轻声道:   “我倒是……想起了妈做的糟鹅掌,鸭信,离家这些日子,不知府里可还备着那老味道。”   文杏一听,只笑道:“可不是嘛,走了这么久,太太在家不知怎么惦记姑娘呢,姑娘快些回去,太太定是欢喜极了。”   宝钗唇角微抿,由文杏扶着,主仆二人便往行宫外薛家马车停放处走去。   然而,刚走出偏殿范围,绕过一道回廊,却见一个小太监垂手立在廊柱阴影下,见宝钗出来,立刻低着头快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急促:   “薛司言......”   宝钗脚步一顿,随即以手掩唇,剧烈咳嗽起来。   “姑娘!”   文杏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扶住宝钗。   ……   行宫下榻的临时居所内,陈设清雅。   林如海屏退了左右侍从,只留黛玉在房中,问起黛玉今日之事。   黛玉依言,将宫正司女官宣读的懿旨内容,一字一句,清晰复述。   从皇后褒奖她在扬州临危定策的功绩,到特擢为坤仪赞善,再到那意味深长的“青鸾衔芝白玉禁步”与贾瑞所得的“獬豸擎日金带銙”成双成对的暗示。   最后是皇后口谕让她安心在家过年,待开春随父入京……事无巨细,娓娓道来。   只是说到那成双成对的暗示时,黛玉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脸颊也染上薄红,螓首微垂,指尖在手上捻动。   林如海静静听着,待黛玉说完,他长吁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心头巨石,脸上露出笑容道:   “玉儿,你的造化真真是来了!”   林如海站起身,对着京城方向郑重地拱了拱手,感慨道:   “为父先前虽有猜测,却万没想到,天家竟是如此周全,皇后娘娘亲赐坤仪之职,已是莫大恩荣,更兼此等暗示……若我所料不差.....   说不得你和天祥的婚事,将由陛下亲下赐婚旨意,再由皇后娘娘赐下匹配之物以全其礼,这桩姻缘,已是铁板钉钉,只待时机了。”   黛玉听得心如鹿撞,又羞又喜,忍不住站起身,走到父亲身边,轻轻搂住父亲的胳膊,将脸半埋在他肩侧,带着几分娇嗔道:   “父亲!您前番还看不上他呢,觉得他出身旁支,行事不羁……如今父亲可是错了?还是女儿眼光好呢!”   林如海被女儿这娇憨动作弄得心头软成一团,苦笑着摇头,宠溺道:   “你这丫头,为父真是把你宠坏了,这等父亲错了,女儿对了的话,也就你敢这般直剌剌地对为父说。   若叫外人听见,岂不是要笑话我林如海家教不严,纵得女儿轻狂?”   黛玉抬起脸,妙目波光流转,笑道:   “我只对父亲一个人说!这屋里又没旁人,父亲难道还要去告女儿一状不成?横竖……横竖父亲方才也说了,女儿眼光是顶好的。”   她说着,还故意皱了皱小巧鼻翼。   林如海看着女儿这难得一见活泼娇态,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爱妻贾敏影子,不由得开怀大笑:   “哈哈,是是,你眼光顶好。   你这性子跟你母亲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为父是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只不知日后天祥那小子,是否能消受得起你这伶牙俐齿、千变万化的小性子。”   黛玉闻言,脸颊更红,却不接话,只是抿唇一笑,纤细手指,轻轻绕着鬓边一缕青丝,一圈,又一圈。   那神态分明是在说:“我才不担心呢。”   此时,林如海脸上笑容收敛了些,道:   “不过玉儿,你方才有一句说得好,这天祥,的确是大大超乎为父所料,堪称天下奇才。   你可知,此番辽东宁远城下,鞑子酋首奴酋中炮重伤,东胡溃败,王大将军打出了数年未有之大捷……此事背后,竟与他大有干系!”   黛玉正沉浸在羞喜之中,乍闻此言,惊愕抬起头,含露目睁得圆圆的:   “父亲?这与瑞大哥何干?他不是一直在江南?”   辽东与江南,相隔何止千里?贾瑞如何能影响到那等规模的国战?   林如海看着女儿惊疑不定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深意,缓缓道:   “王大将军已亲自上表陛下,恳请调天祥速赴辽东,前去参详.....   陛下已然准奏,命他即日随史鼎侯爷返京陛见后,便星夜驰援辽东.....”   黛玉心头一震,黛眉微蹙。   他又要去辽东了?   窗外,落日栖霞,天色渐暗。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26章 父女夜谈,黛玉议嫁   黛玉自然知道十年以来,辽事糜烂,难以说尽。   突然想来,自己与瑞大哥定情,也是那日在淮安府,也是自己当时聊起东胡鞑子,说他们穷凶极恶,所谋者不仅是掳掠人口,更是堙灭文道呢。   当时就觉得瑞大哥看自己眼神,与前番相比,有了些不一样……   黛玉心中数种思绪交错,手托双颊,低声道:   “我倒想听听,这瑞大哥的事,父亲可得给我讲讲,他是怎么立下这功勋的。”   林如海也不藏私,向黛玉说起其中缘由,笑道:   “内官已向我说明原委,只因数月前,天祥以密折直陈御前,言曰:以锐炮守坚城,以辽人守辽土。   奴酋善用骑兵奔袭,野战我师万不能及,唯有筑堡屯田,凭城而守,耗其锐气,待其师老,再以精骑出城击之。   此时关外堡寨星罗,坚城棋布,东虏若是倾巢来犯,必铩羽而归,而我师凭城据守,以炮制骑,则必大获全胜。”   “他便建议王大将军坚壁清野,行凭坚城、用大炮之法,利用虏远道奔袭、粮草不济之弊,暂避其锋芒,击其惰归,说不得可建不世奇功,挫其狂锋。”   “那东胡女真本是撮尔小邦,前明成化年间,以赵辅、李秉率军犁庭扫穴,捣其巢穴,弄得那女真部众星散,几无遗类,险些亡种灭族。   只不过数十年来,我朝承平日久,疏忽边备,边将又贪功畏战,坐使建州吞并诸部,以致尾大不掉,我虽有雄兵百万而不能越关一击。   今宁远一捷,却是天佑大周,败其凶锋,挫其锐气。   自古以来胡虏能成气候,多是有一雄桀之主为其魁首,渠辈方能号令诸部,如今奴哈赤毙命,若是朝廷能趁此良机,大举北伐,犁庭扫穴。   我想或许不出十年,便是辽东尽复,胡尘扫净,朝廷也可永绝北顾之忧,天下也当长治久安了。”   “天祥当真是国之干城,若是此番功成,日后千秋史笔,自然少不得浓墨重彩,我也是与有荣焉,倒是我这老朽之辈,借了他的光了。”   林如海自豪之色,溢于言表,忍不住以手做笔,在桌上勾画起来。   他毕竟身在此局此势中,总归认为胡无人,汉道昌,女真无非昔日西夏,只是癣疥之疾。   如今大周虽然四方多故,但若除掉心腹大患,假以时日,再整饬吏治,说不得便是中兴之局也。   黛玉见父亲虽尽量自持,但神情却是忍不住的眉飞色舞,还胜过昔日巡盐奏凯之时。   又想起这宁远大捷,又与自己未婚情郎有关,亦是心潮涌动,恨不得瑞哥哥此时便在跟前,听父亲夸赞,再捏着他衣袖,撒娇对父亲说道:   “我眼光不错,可是极好呢。”   “可惜哥哥不在此处听着,又不知到哪里忙碌了。“   “真是的,平素欺负我倒是厉害,等父亲夸他,你又躲得没影。”   “……“   黛玉垂首敛眉,心里嗔怪他不在跟前,但随即又想到一事,心中浮现忧虑,待等到父亲话音稍歇,忙道:   “父亲可把他夸得如天上有地下无呢。但我想瑞大哥毕竟儒生出身,虽说……嗯……有些谋略,但总归不是那沙场宿将。   若是陛下真让他去辽东亲临战阵,那刀枪无眼,我怕他有个闪失。”   “父亲……“   黛玉低声道:   “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跟陛下陈情,还是让他别去辽东了,他还年轻,需要几年历练呢。   他又不是积年老卒悍将,若是身临辽东,这人又爱行险,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那可怎生得了?”   黛玉知道这是难得的际遇,但更怕他涉险,便央求父亲,看能否转圜,别去辽东亲身涉险。   “这可由不得我了。”   林如海见女儿满脸忧色,哑然失笑,又叹道:   “国家大事,又不是扬州城御史府,我做不得主,也开不了这口,陛下对辽东志在必得,可是乾纲独断,我又算个什么,凭什么置喙?   你如今也大了,我不瞒你,辽东这紧要军情,尚未通发各省邸报,也就是阁部、兵部等中枢大员方知悉罢了。   但陛下龙颜大悦,又急于辽东建功,这才急着召他入京,大概先要陛见,与阁部重臣议定方略。   至于后面是留在京中赞画,还是按子腾所言,遣往辽东参赞军务,自是陛下裁定。   日后荣辱功过,便看他造化。   但男儿家有此际遇,若能建功立业,哪可轻易退缩,若是我年轻三十年岁,我也会有所作为。“   黛玉听到父亲这般说,便知道此事果然已成定局,牵涉军国,远超父亲可以转圜。   她眼前忽然闪现一首唐人诗句: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   但我从来不在乎你是否封侯,只希望你能平安顺遂罢了。   ……   黛玉心头百转千回,面上却淡淡别过脸去,只望着窗外,好一会方才道:   “那只望父亲能多多照拂他了,王家叔父……我没见过,但他家的夫人,我在神京时也陪着舅母前去拜会——不知父亲与他家是否有旧呢?”   “虽说文武分途,我与他也无太深交情,但昔年青春年少时,在神京也有几番往来。   当时是你外祖父麾下旧将,性子不像平常武人,好读些诗书,也有文墨,当时常找我请教学问。”   林如海安抚道:“我会修书一封给他,如何照应,自然会提及,你放心便好。”   “嗯……”   黛玉知道该说的便说了,不用再多言,大家都是做各自应该做的事罢了。   她也会做自己应该做的事。   帮他,也帮父亲,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哪怕是出出主意也好。   黛玉又想到一事,问道:   “那陛下既已宣父亲入京,为何又让您先回扬州料理盐政?”   林如海也不瞒着黛玉,正色道:   “这便是症结所在,宁远大捷虽酣,可国朝一年辽饷、剿饷、宣大边饷,哪一项不要银子?   两淮盐课今岁改引行票,半数充作辽饷,半数解入内帑与户部银库。   如今腊尽年关,正是最后一批盐课解送京师的关键时候,银鞘上船,经运河入通惠河,再转户部太仓银库,中间经手无数,稍有差池,便是数十万两的亏空。   为父若不亲自坐镇扬州,核对最后一批引票,押解这批岁尾盐课,陛下来年大举,拿什么给前线将士发恩赏?拿什么给九边将士换冬衣?   况且,改引为票,触动的是百年盐利格局,江南豪强虽被压下,可暗地里的手脚从未断过。   为父若此时抽身,只怕那些蠹虫立刻反扑,前功尽弃。   所以陛下才让为父竣理未竟,毕后携眷入京,这未竟二字,重逾千斤。”   黛玉恍然,原来父亲之事,也事关朝廷大局。   家事国事天下事,全都是一体。   她暗暗想到,待回扬州,自己再帮父亲做点什么。   哎?父亲刚刚说?来年大举?   黛玉忽而反应过来:   “父亲,您说来年大举,您意思是,东虏新败,陛下如此催促您和瑞大哥……莫非是想趁此良机,大举兴兵,收复辽东旧地?来年又有场大战?“   林如海没想到黛玉闺阁女儿,居然反应如此之快,伸手虚点女儿道:   “玉儿果然长进了,不错,陛下雄才大略,岂肯坐守?   奴酋垂死,建奴内部必生纷乱,此时若能集九边精锐,出关犁庭扫穴,收复辽沈,那便是中兴之功,足以彪炳史册。”   黛玉皱眉:   “是否会太着急了?我虽不知边事如何,但想十年来,与东胡交锋,总归是……胜少败多?   是否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积谷屯粮,方是长久之策呢?   昔日刘宋太祖北伐,急于灭虏,终至功败垂成,最后班师南还,后来其子文帝北伐,更是辛稼轩那首诗中的那般——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徒惹青史笑谈。   朝廷是否太着急了些,若是能蓄势养锐,不急出师,待国力强盛,北胡内乱,再相机而动,是否更好?”   黛玉这段时间爱读起了资治通鉴,虽不是倒背如流,但其中典故,自然耳熟能详。   通鉴所载前朝的得失,自然了然于胸,想起刘宋之败,心中警惕。   林如海愈发惊异,打量着黛玉,目光又扫过全屋,方缓缓道:   “玉儿,你将至及笄之年,如今又做了不少大事,非之前的小女儿了,或许明年,你就要嫁做人妇,这等事,我也与你坦诚相告罢。   只是朝廷机密,你我父女二人谈谈方可,在外面却不能胡言了。”   “玉儿,你可知王大将军是谁的人?他一生功名富贵,何时所得?”   黛玉心念电转,脱口而出:“太上皇?“   “没错,上皇御极近三十年,军中宿将,十有八九皆出其门下。   王大将军虽有岳父推荐,又是功臣之后,但总归是太上皇一手提拔。   陛下登基不过三载,虽励精图治,可五军都督府、京营十二卫、乃至九边重镇,多少将校还是旧人?   陛下想用兵,却怕兵权旁落,想换人,却无人可换。   此番宁远大捷,王大将军立了不世之功,对他是好事,对陛下来说也是好事。   若是陛下能借此机会,亲自布局北伐,圣心独断,明胜万里。   那么一番局面过后,自然有批立下战功的精兵悍将,他们之封赏出自谁手?他们得到封赏之后,又将以谁为主?   陛下如今可谓既要借他之力,又要防他功高震主,更要借此事在军中有所作为。”   林如海说的都是隐秘帝王心术,黛玉听得愈发心惊,低声道:   “所以陛下急着召瑞大哥去辽东,是要他以天子亲军之身,参赞军务,实则替陛下看着王大将军,同时收揽那些寒门武卒,培植新血?”   “大抵是如此,甚至我听内官口风……”   林如海沉吟道:“陛下甚至有意亲赴山海关,借机御驾亲征,但此事朝廷阻力甚大,毕竟国本攸关,不可轻涉险地,也未必能成行。   但陛下这番心思,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倒是心知肚明。”   “不过如此也未必是坏事,陛下雄才大略,不亚于前史英主,我前番得罪周阁老,也是秉公直言,为民请命罢了。   没想到陛下虽宠爱周妃,但却不罪我,反而嘉许擢用,足见陛下圣明。   能在这等圣明之朝,倒是我们臣子之福,只是御驾亲征之事,也非儿戏,还是从长计议,方为万全罢了。   若是天祥能为他分忧,倒也是做臣子的本分,于他而言也是进身之阶,我也乐见其成。”   见父亲此时转变心意,还支持瑞大哥北上建功,黛玉叹道:   “总归如此,瑞大哥这次北上,又要参赞军务,又要周旋将帅,天大干系,都压在他肩上。   恐怕他晚上又要熬夜筹谋,也不知他身体如何,能否支撑得住。”   林如海看到黛玉一心都在他身上,樱唇如丹,黛眉微蹙,水目含忧,倒是忍不住笑:   “为人臣子,从来都是尽忠报国,边疆那些将士,风餐露宿,也是常事,可比他辛苦多了。   他纵使辛劳,也是在中军大帐,我想还不至于涉险,而且他还年轻,就算辛苦,也没什么大碍。   倒是老父年至五旬,鬓发已霜,昔年还生了场大病,可需要你来侍疾奉养,你却不多问问我?只顾着问他呀。”   “父亲……”   黛玉见父亲取笑自己,忙撒娇嗔道:   “您老人家说笑,总归玉儿在身边孝敬你呢。   倒是他孤身在外,这次去辽东,恐怕那些锦衣玉食,都不能享用,军营里又是苦寒之地。   他虽然身子骨硬朗,但毕竟年轻,我怕他熬坏了呀,这朝廷也是的,虽然人才多,但要瑞大哥担责也多,这差事,真真不好推辞。   早知如此……”   黛玉忽而极低声,只用如海方能依稀听到声音说:   “今儿我也不要娘娘送的那青鸾禁步啦,这东西虽贵重,却不是好的。”   “这可不能胡说。”   林如海大笑道:   “女生外向,玉儿如今心有所属,我这老父却是要靠边站了。”   “只是你这话也就我们二人说说罢。”   林如海年少时也是诗酒阔达,潇洒英俊之人,如今又愈发欣赏贾瑞才具,只把他当做自己半子一般,自然不会苛责黛玉。   还觉得女儿此时模样,娇憨可掬,倒是让自己烦闷心思消散些,只是善意提醒黛玉道:   “这等话你我二人说说罢了,还有你方才那番刘宋太祖、文帝的比方,往后万万不可再提,尤其是在京中。   这等话,父女闲谈尚属无忌,若传入外人耳中,便是妄议天家,大祸临头,你可记下了?”   黛玉笑道:   “也是我担心父亲和他罢了,女儿知道了,也就在父亲跟前放肆几句,对外头,女儿自是个只知针黹诗书的闺阁女儿,说不得还要作的呆一点。”   “呆子?“   林如海忍俊不禁:   “你若呆,天下人皆痴了。”   “只是玉儿,为父今日要与你说几句心里话。“   他忽然收了笑容,道:   “娘娘既然赐下这等物事,陛下又急招他回京大用,你前番又说天祥上表主动辞去薛姑娘之事,那么大概他也说了他与你的姻缘。   陛下用他在即,自然不会阻碍。   那此事再无他人牵制,只看我们长一辈的如何做了,我也不打算再拖了,该订的,便要订了。”   黛玉听到父亲陡然说起自己的事,话题转换有如飞剑。   哪怕聪慧灵秀如她,也一时惶急起来,脸色娇红如血,忙道:   “父亲,这话我不听……我……走了……”   道话虽如此,黛玉双腿如同钉在地上,动都没动,如海自然知道他的心意,笑道:   “这话本来该由你外祖母或者哪位姨母姑母说的,但……没办法,便由我来说罢。”   林如海牵着黛玉的手,扶她到自己身边,真挚道:   “一年前,为父实不愿你与贾瑞深交,那时他虽有才具,却锋芒太露,行事险僻,为父毕竟只有你这一女。   我甚至想过,待你及笄,便为你择一门清流仕宦。   必是青年才俊,人品端方,虽无泼天富贵,却能保你一世平安清贵。   至于天祥,他是贾家后起之秀,我自然会极其推举他。   但……我更希望他只是做你兄长,后来看在为父面子上,保你一生富贵,这样进可攻,退可守,总归好一点。”   林如海此时毫无保留,坦诚道:   “正如昔年你外祖将母亲嫁与我,却让你舅舅娶王家女,简拔王子腾,自然为的便是文武相济,互为奥援,求一个稳字。   但我如今细细想来,虽说你母亲只是女儿,但你外祖还是更宠你母亲,愿她一生喜乐安康罢了,所以把她嫁给了我。   而不是你外祖帐下,那些想求娶你母亲的边镇悍将。   我如今也是此,我只有你这个女儿,我不求你有什么诰命荣达,只希望你一生顺遂,平安喜乐……   “你能比我和你母亲幸福开心,虽说此生漫漫,总归少不了波折,但为人父母,总希望子女能平安喜乐,哪怕知道是个奢望,也希望这奢望能成真。”   “所以我中途还监视天祥,不同意你两人之事,虽说终归无用……但玉儿也别怨我从中阻挠,实是为人父母的一番苦心。”   林如海苦笑道:“日后你若有了孩子,自然也会知道了。   只希望我能看到那一天罢。”   “父亲……“   黛玉听到此处,心中微酸,轻轻唤了声,正要说话,林如海抬手,示意她听完:   “玉儿,后来我的想法逐渐变了,天祥此人,虽非仕宦名流,但他人品持身,却还远胜过寻常读书人。   更难得的是,他没有一些读书人的书生迂腐之气,而是胸有丘壑,腹藏甲兵,所谋者乃煌煌之大道,非一般人所着眼之市斤小道,日后绝非池中之物。   神京贾门二府,自你外祖父去世后,日渐中衰,如今好不容易出了此人,竟是要撑起一门国公府的气象,还能戡定那为祸苍生之虏患。   如今看来,即便没有儿女私情,为父也要倾力提携他,不为别的,只为他能为这糜烂朝局,劈开一条生路,为大周天下再造中兴。”   “更别说你对他情意如此之深,为了他不惜违逆父命,你苦苦哀求,我不愿让你伤心,所以你们的事,虽然有因私定情之弊,我心中尚有顾虑。   但我也极力成全——为国为家,无非如此罢了,为父还是有这几分胸襟胆气的。   只是……”   他转过头,凝视着女儿清丽绝俗面容,眼中满是慈父眷恋忧色:   “玉儿,你选了此人,日后便不会清闲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如今简在帝心,圣眷正隆,可欣赏他的人多,嫉恨他、盼他身败名裂的人,只会更多。   你日后身为他的枕边人,恐怕要面对的刀光剑影,不比你在扬州守家时少。   你这一生,算是离不开征伐与分别了,天下若是需要他,他留在你身边的时间,便要少了。   作为朝廷的御史,我希望他这样的人,多点好,这是苍生之福。   但作为你的父亲,我却希望你的夫君只是个普通的文士官吏,没有那么大的才干,但能在你身边,时常哄着你,陪着你。   一起看天上星辰,池边落花。   还有几个孩子,有男有女,抱着你,喊你母亲。   因为父亲我是——过来人了。   你那时虽还年幼,但也记得清楚吧,我能陪你母亲的时间,又有多少呢?”   林如海声音中带着喟叹。   他年轻的时候,一心想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也觉得自己是一个可改变时局的挽狂澜者。   但如今到了人生暮年,方知错过了许多阖家团圆的幸福安宁。   恍惚间,女儿已不是牙牙学语的蒙童,而是亭亭玉立的少女。   自己却已两鬓斑白。   ……   林如海知道女儿的选择,也知道她会说什么。   但他还是想最后问一句。   他想听女儿的答案。   只要她这次说定了。   那自己就下定决心了。   ……   “父亲。”   黛玉静静听着,眼眶微热,却倔强不让泪落下。   窗外北风扑在琉璃窗上,沙沙作响,像是许多年前母亲哄她入睡时的絮语。   她忽然想起幼时父亲教她写的一行诗:   “愿逐月华流照君”   那时她不懂,只觉得这七个字念起来齿颊生香。   ……   如今才晓得,这原是父亲一生的遗憾。   ……   “父亲……”   黛玉低声道: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427章 三书六礼将成,宝钗北上前夕   半年多以前......父亲问过她这个问题。   她自己,也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但最后的答案都是一个。   她知道——或许跟着瑞大哥,自己这一生......嗯......怎么说呢?   波澜起伏?惊涛骇浪?   或许是风雨如磐......   未必会尽善尽美......   它不是绣户深闺,不是无病呻吟,不是平静温柔,不是岁月悠长。   它更像南下扬州时,在大运河上坐的那条官船。   会颠簸,会摇晃,会起伏,会让人眩晕。   ......   偶尔还会很疼,让自己措不及防,还无处躲避。   但黛玉......却越来越喜欢这样的感觉。   她觉得在风浪里,自己变得越来越好,越来越爱笑,越来越从容,很多事她能担当,很多人她能看清。   娇花很美,但却是易折凋零。   风雨很烈,但却是锻骨熔炉。   她很喜欢这样的自己。   或许就像之前说的那样: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榖则异室,死则同穴。”   ......   黛玉沉吟,抬眸,眸光在幽幽烛火中显得有些潋滟。   林如海静静等着,等着她的答复。   “父亲——女儿还是只记得那首诗。”   黛玉忽而笑着再次用那首诗回复林如海:   “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女儿不悔,他既以磐石之坚待我,女儿便以蒲苇之韧随之。”   “风霜刀剑,女儿不怕,只愿托付良人,终成眷属。”   “孔雀东南飞,焦仲卿与刘兰芝。”   林如海长长吁了一声,他打量着黛玉,不直接评论她如诗一般的语言,只感慨道:   “这话是好的,故事也极美,只是......终归是殉情殒命,算不得圆满收场,倒不是好的寓意。”   “女儿不信这个......”   黛玉笑着回应道:“女儿只信自己的眼睛,信自己的这颗心,信他待我的情分。那些命数流言,不过是庸人自扰,无稽之谈罢了。”   林如海笑道:   “我记得你幼时最怕雷雨天,每遇霹雳,便钻进你母亲怀里,你母亲便哄你说,念几声阿弥陀佛,菩萨便来护着你了。   你果然就念,念得多了,竟也沉沉睡去,不再惊惶。”   “怎么如今大了,倒不信鬼神了?”   黛玉听得父亲说起旧事,心中一暖,轻轻往父亲膝边偎了偎道:   “韩昌黎有言,君子当守其心,不惑于怪力乱神。女儿如今也算心下清明,父亲该夸我长进才是。”   韩昌黎便是韩愈,从来最反佛老,以儒家道统自居,主张守心明道。   后世士林儒生,极为推崇韩愈的风骨,将他捧为道统传人。   林如海自然也不例外,见黛玉不仅知书达理,还牙尖齿利用典故来应对,愈发比昔日长进,更是一笑,觉得女儿果真是林家的骨血。   这二人,原是天生一对。   他心中最后一块悬石,至此落地。   林如海望着女儿单薄背影,心中定下了决心。   他霍然起身,郑重道:   “既如此,为父便倾尽全力,为他,也为你,扫平前路荆棘。”   “我林海膝下只此一女,我的女儿,岂能白白受委屈?”   “我的女婿,岂能任人欺辱?”   “你们的事,该定了。”   “如今阁部早有风声,明年我大概不会再为巡盐之职了,大概要调任户部,或许是户部堂官协助部堂总理天下钱粮。   那也是中枢重地,掌天下钱粮度支,正好能为天祥那孩子添几分助力。你只管放心。”   “父亲......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呀。”   黛玉闻言,心中欢喜起来。   便是她,自然也知道,户部堂官乃是朝廷大员,而且又在神京。   如此一来,日后他们三人便可同在一处,免却关山阻隔,相思两地之苦。   黛玉还待说话,林如海又道:   “还有一桩事,我也不瞒你。”   “适才我与天祥说话,他说他的祖母,老夫人如今已到了应天府。”   “啊?”   黛玉还沉浸在刚刚的喜悦中,一时没反应过来,此时惊讶道:   “老夫人?她老人家来应天府作甚么?”   “作甚么?”   林如海捋须笑道:   “自然是代天祥,求娶我们林家的掌上明珠。”   “天祥这孩子,倒是有心。他说,本是他家老太爷要亲自南下主婚,奈何老人家身子骨不济,只得作罢。   让老夫人带着几位族中尊长,带着婚书庚帖,先来应天府纳采定亲。”   “算是给足了咱们体面。老夫人也不容易,偌大年纪,还从神京到江南,风尘仆仆,这等诚意,为父也少不得亲自迎候。”   “我们先行议定,交换你二人婚书庚帖,日后在神京,再行纳吉纳征之事。”   原来此时士绅贵勋之家,男女婚嫁,非等闲之事,多行三书六礼,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根基,从而明媒正娶,合二姓之好。   这便是所谓的三书六礼,既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此时贾瑞所想,便是请自己家中尊长南下,先行在南方,议定婚约名分,从而占住先机,不让他人有可乘之机。   这也是贾瑞为防变数,从而抢先一步——他当时想,若是皇帝非要把宝钗强指给他做正妻,他也能趁天子未下明旨,先行与林家纳采定亲。   反正陛下也没有明诏,只是口风。   到时候北上回京陛见,就说已然纳采,不好再悔婚另配。   毕竟礼法有言,纳采问名既定则婚约成,纵使贵为人君,若无大故,不好强行拆散。   这便是贾瑞利用礼教的规矩来自保,做到名分既定。   不过建新帝也没在此事上深究,反倒是让他的皇后送上青鸾禁步,那看来陛下默许。   不过原计划倒也不用改变,依旧还是纳采定亲。   按贾瑞和林如海之意,将二人名分做实。   这些谋算,黛玉此时却还未尽知。   毕竟就算聪慧过人,终归是十五未到少女。   此世又非后世,婚姻成散只是寻常。   此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性之防,夫妻之约相守,可谓天经地义,多受礼法约束。   男子女子,既然纳采定亲,那便是未婚夫妻,名分既定。   即使灵秀如黛玉,见老夫人亲至,如晴天霹雳,亦惊呼一声:怎么这般急促,通身从耳尖红到了脖颈,下意识转过身去,对着菱花镜。   只见镜中自己依旧是那般素日娇怯模样,艳若桃李,羞不可抑。   却又慌得像只受惊小鹿,一颗心早已纷乱如麻。   虽说前番料到此事,但没想到既然顺利至此。   二来事到临头,她竟突然慌了起来。   “我还没及笄呢。”   “况且......况且父亲不是说,要回扬州料理盐课么?那议亲之事,真这么着急吗?”   黛玉竟语无伦次起来,平日里的伶牙俐齿,居然忘得干干净净。   林如海看着女儿窘态,大笑说道:   “不好再耽误了,傅老夫人乃长辈,又是代男方家长前来,为父可也不能失了礼数。”   “我也不急这几日,先见过了老夫人,将庚帖换了,纳采之礼定下。”   “待你及笄之后,即刻行纳吉纳征之礼,完婚之事可定日程,这几日忙完后,我再去扬州罢。”   “天祥说了,她家老太太明日便带着她族中尊长,以及纳采之礼前来。”   “你们如今虽未过门,名分却已定了。依礼,原不该见老太太的面——只是你若不怕臊,躲在帘子后头,悄悄瞧一眼也使得。”   林如海见女儿又羞又喜,手足无措,心中愈发高兴,也想起自己少年时与你母亲,忍不住玩笑道:   “若是你觉着那老夫人不好相与,为父即刻便回了这门亲,省得你日后进了门,还要受委屈呢。”   “父亲!”   黛玉羞得直跺脚,抓起案上那方帕子便朝父亲掷去道:   “父亲再浑说,女儿可不依了。”   帕子只轻飘飘落在林如海膝上,他又笑着拾起帕子,温和道:   “我看了傅老夫人的手书,笔力刚健,洒脱不凡,足见是个有决断、有风骨的老太太。   她肯亲自南下,足见极看重你,也极看重这门亲。   你只管做你自己,不必刻意逢迎,不必委屈自己。我林如海的女儿,原就该被人珍之重之。   况且玉儿放心,日后若有人欺负你......”   林如海嘿了一声,正色肃然道:   “还有为父在呢,我自会替你出头。”   黛玉本还羞涩,心中许多混乱思绪交织,此时陡然听到父亲这句话,抬起头来惊异看着他。   随后——   黛玉低头,将那方被揉皱的帕子轻轻抚平,道:   “父亲......”   “女儿明日......穿那件雨过天青的斗篷,可好?”   林如海一怔,随即大笑:“好,玉儿穿甚么都好。”   ......   戌正时分,渡头。   不知何时起,天空突然飘起了雪花,被朔风卷着,扑簌簌落在青石堤岸上。   远处长江呜咽,恰与风声混作一片,寒风呼啸,砭人肌骨。   油壁车碾着薄霜,缓缓停在渡口僻静处。   车帘一掀,先下来两个婆子,随后又有丫鬟撑着把红漆竹骨伞,遮着一位鸦青色素缎装下来女子。   她容颜端凝,鬓边只支素银簪子,通身不见珠翠,却在雪光里映出温润华彩。   正是尚宫局司言薛宝钗。   “姑娘,风雪大了。”   文杏低声道。   “没事......”   宝钗应了一声,只抬眸望去,渡口泊着艘乌篷朱栏的官船。   船身不大,却隐在几株枯柳之后,不挂灯笼,不悬旗号,只舱角烛火,在风雪里明明灭灭。   两个穿半旧青布厚袄儿的小丫鬟,正侯者来人,见马车到了,忙趋前几步,却不急着迎上来,先侧首向旁边几个便衣汉子瞥了一眼。   那几人披着玄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腰间鼓鼓囊囊,显是藏着短刀。   他们只望着江面,连眼角余光都未扫向宝钗。   仿佛这雪夜里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一个小丫鬟才快步上前道:“来的可是尚宫局司言薛女官?”   宝钗目光在那几个便衣背影上掠过,神色不动,只道:   “正是。”   “姑娘请随我来。”   那丫鬟转身引路,另一个丫鬟则在后头虚虚扶着。   宝钗由文杏搀着手,几个婆子后面簇拥着,踩着湿滑跳板,步步上船。   舱门与外面却是两个世界,待掀起时,只觉暖香扑面而来,夹着沉水姜花香气,将外头风雪隔了个干净。   这船舱内里,竟与寻常官船大不相同。   舱壁贴着绫子,铺着毡毯,踏上去悄无声息。   舱角博山炉,青烟袅袅,炉上供着一樽玉壶春瓶,插着几枝半开白梅。   左侧一道窄窄的楼梯,通向二层,四壁无窗,只嵌着几面西洋玻璃镜,将烛火映得满室流转。   既不像秦淮河上的画舫那般脂粉气重,也不似寻常官船那般刻板,倒像是哪位隐士的精舍,移到了江上。   楼梯尽头,是一扇湘妃竹帘。   帘外立着婆子,垂手不语。   但当宝钗走到此处时,却听到古筝之声正从帘后幽幽传来。   调子极清,像滴墨落入寒潭。   她想见的人,大概就在里面。   可真正见了,又不知该说什么。   不过也罢了,许多事也不在于虚浮的言辞,只一味去试探,便显得刻意生分,还是心照不宣重要。   此时文杏刚要跟着上前,宝钗却轻轻抽回手,侧首看了她一眼。   “在外头候着罢。”   文杏一怔,随即会意,忙退后半步,挨着楼梯口站定了。   宝钗独自上前,那竹帘已被打起。   她微微低头,跨过门槛。   阁子布置得极尽雅致,临窗一张紫檀书案。   阁子西首垂着道月白纱帘,帘后烛火摇摇,隐约可见一个女子侧影,正低头抚琴。   那女子身量颀长,肩削腰细,指尖在弦上起落,腕骨伶仃,却带着几分江湖人特有利落。   烛光将她影子投在纱帘上,恍若淡墨勾勒的仕女图,看不真切面容,只觉气韵疏朗,与这满室暖香格格不入。   舱角另有一道窄门,通向一间无窗的暗阁,想是密谈公事之用。   宝钗脚步微顿,忽闻门帘一响,贾瑞披着玄色大氅,与一位青袍老道从从旁边暗室走了出来。   老道只略微看了宝钗一眼,便径直走出舱门去了,贾瑞倒是精神极好,打量着宝钗,也没多说别的,只笑道   “薛妹妹来了,恭喜你了,听说娘娘赏赐了你,这份体面,可以说是今非昔比了。”   宝钗心里也忽然松了口气,忙敛衽一礼道:   “兄长相邀,敢不奉命,日后还多蒙照拂。”   原来今日从行宫散去,宝钗本已吩咐车驾直奔渡口,连夜北上。   谁知一个小太监匆匆赶来,只说贾佥事要为薛司言饯行。   宝钗沉吟片刻,便令车驾转了过来,只带了文杏与两个贴身婆子,薛家其余仆从都留在了后头官船上。   她知道贾瑞不是无聊寻乐子的人,要见自己,必定有事。   “坐。”   贾瑞抬手,引向窗前一席。   案上果然摆着几碟小菜,糟鹅掌,蜜炙鸭舌,糟瓜茄,并一碟子蟹粉酥。   另有几样香草:杜若、蘅芜、丹椒、蘼芜,各盛在一方青瓷浅碟里,散着幽幽冷香。   宝钗方入座,那帘后琴声暂歇,女子起身,捧着一盏茶,从帘后转了出来。   近前一看,果然与帘影不同,约莫二十许年纪,容貌与宝钗相若,只是身量较宝钗略瘦削颀长,面白如玉,不施脂粉,眉宇间却有股子疏朗之气。   既非闺阁娇柔,也非市井泼辣,倒像是山涧野兰,被风雨洗过,自有清骨。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宝钗手边,指尖果然有薄茧,显是常年抚琴弄剑之人。   “你们聊,我继续弹。”   她声音不高,却清泠如碎玉,向贾瑞一笑道:   “你想听哪首?”   贾瑞目光落在那碟蘼芜上,又抬眼看她,道:   “弹那支倾杯玉芙蓉罢,我喜欢那首。”   女子眉梢微动,似笑非笑地瞥了宝钗一眼,淡淡颔首,复又退回帘后。   片刻,弦声再起。   这回却不是先前的幽咽,而是陡然转出一股苍凉阔大之意,像有人在旷野里纵马,又像是孤鸿掠过雪原。   ......   ......   宝钗沉默不语,目光却在那女子背影上多停了一瞬。   那气韵......竟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冷,同源而异流。   “蘼芜君。”   贾瑞忽然低声道:“她有个名号,叫蘼芜君。”   宝钗微怔,心头蓦地一动,好像想到什么,但沉默会,又低声笑道:   “倒是有些熟悉。”   “日后或许便熟了。”   贾瑞望着她道:   “今日之事,想必你也知道了。”   “我还要在应天府盘桓几日,有些事未了,三日后,便快马回神京。”   “听说你今晚便要登船北上,女子家骑不得马,走水路稳当些,我便在这里送你一程,祝与令堂团聚。”   宝钗放下茶盏,抬眸看他:“比起兄长,却也谈不上辛苦,我后来问了宫中人,才听说了,兄长这番已然立下大功,不久后还要奔赴辽东,要为大周再立功勋了。”   她说着,忽然端起面前那盏酒,那是方才蘼芜君斟下的,琥珀色的惠泉酒。   宝钗双手捧杯,袖袂微微垂落,遮住半边杯沿,以袖掩口,浅浅一啜,如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低声道:   “昔日在神京时,便知兄长非寻常之人。”   “我敬兄长一杯,祝兄长在辽东,可再立大功,成就堂堂丈夫......封侯之业。”   贾瑞举杯,与她轻轻一碰,目光在她低垂眼睫上停了停,随即饮尽。   宝钗也饮了半杯,颊上飞起淡淡红晕,却不是因为酒力。   她抬手将一缕碎发别入耳后,动作极轻,又道:   “只是辽东路远,风雪漫天,胡尘未定,兄长此去......万事小心。”   “我回京之后,若能为兄长辽东之行做些什么,兄长只管吩咐。”   贾瑞打量了她一眼。   这话不长,没有缠绵悱恻,没有千回百转,没有那种,我愿与你相随的炽烈。   是收着的,如同站在岸上看行舟。   很像她的风格,还是把自己包裹在套子里。   贾瑞一笑置之,没有回应,宝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还知道了,娘娘赐下,兄长与林妹妹......”   “良缘天定,我祝兄长与妹妹白头偕老,永结同心,我在神京,会替兄长看顾府中,看顾林妹妹,兄长不必挂心。”   “我了解你,可能一开始,还有几分疑虑。”   “但我如今......”   贾瑞打量着宝钗,笑道:   “应该是不用挂心了,薛妹妹的心思,不那么容易明白。”   “但一旦明白,便也知道你了,你的脾性,我清楚。”   宝钗看着贾瑞,没说话,又下意识低下头去,盯着那碟蘼芜。   贾瑞忽然又道:   “薛家如今与我共为荣辱,薛蝌、宝琴二人,我也放在心上,至于你如何......”   贾瑞顿了顿,举杯轻轻一碰她的杯沿——   “我亦记在心上。”   说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宝钗捏着那酒杯,还是没说话,她想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口,却觉得喉头像是被那酒堵住了。   恰在此时,帘后琴声陡然拔高,那蘼芜君竟低声唱了起来:   “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四大皆空相。”   “历尽了渺渺程途,漠漠平林,叠叠关山,滚滚长江......”   苍凉唱腔,混着风雪拍窗之声,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这暖阁里沉凝。   宝钗低头,望着杯中残酒,半晌,忽然轻轻一笑。   “我知道了。”   “谢谢兄长,薛家阖门,感念兄长大德,日后定当图报。”   贾瑞放下酒杯,摇了摇头:   “你们也帮了我许多,图报二字,再不必提,倒是如今这场辽东之行,有些地方......”   他望向窗外,江面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点渔火,在风雪里明明灭灭。   “还真需要薛妹妹帮我一把。”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