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海岛军区来了个绝美女中医[七零]   作者: 陈年奶泡   简介:   江梨做完两天一夜的手术,还没等休息就穿进一本七十年代文中,成为作天作地的假千金。   真千金回归,拿走了原主的工作,以及工农兵学员名额。   而她。   则面临着回穷苦的海岛,以及一对失去双亲的幼弟幼妹。   海岛上的木船房风雨飘摇,家中的橱柜只有半个凉的番薯。好在,她会医术,海岛医疗资源稀缺,袖子一撸就扎进了卫生所。   -   海岛上的江家成份不好,谁碰到了都恨不得绕上两条街。直到,小江医生医治好的病人越来越多……   :谁敢欺负小江医生试试,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小江医生,您家水用完了吧?我这就给您挑去。   :小江医生,这是刚打上来的龙虾,您瞧瞧,可新鲜嘞。   渐渐的,江梨在岛上的名气越来越高,最后还赶上了高考改革还一举考上了大学。   得知消息,刚被赶出学校的江晓晓愤恨的咬下唇。   明明梦中,她在岛上被排挤,过的异常可怜,凭什么江梨生活可以这么滋润!   更可恨的是,若干年后,那一双令江晓晓嫌弃的拖油瓶弟妹,一个成为了华国首富,另一个则成为了受人尊敬的核潜艇科研专家。   *   *   海岛上有个守备军区,江梨每天都能够听见起床号角声。有次,她撞见一肩膀被鲜血渗透作训服的男人,帮忙给他清裡伤口的时候,男人始终冷静一言未发。   她不由好奇的打量了一眼。   听闻,男人便是军区赫赫有名的阎王团长,带兵如铁,年纪轻轻便战功累累,晋升速度比导弹还快。   更有传言,男人至今不愿相亲是因为性冷淡,对女人没兴趣。   江梨没理会这些传闻,待男人受了伤来卫生院处理时,她每次都处理的极为仔细。   直到某天,江梨被安排去参加相亲会,听着二婚男讲了半天要她如何养孩子,江梨白嫩的手忍不住掩唇打了个呵欠。   下一秒——   “砰!”   椅子翻倒,眼见喋喋不休的二婚男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直接拎了起来。   紧跟着一股冷肃的气息靠近。   江梨抬眸就对上男人深邃沉稳的眸子。   他说:“插个队。”   程景川穿着非常正式白色的军服身姿挺拔,落座后面容冷肃,就好像下一秒人就要上战场,随时要面临着生死存亡。   工资卡和军功章被依次摆了出来。   “小江同志。”   “这是存折及我立下的荣誉,如果你愿意,我随时可以向部队打结婚报告。”   江梨:耶?   说好的性冷淡呢?   直到许久后,家中的床接连震塌了两张,江梨才揉了揉腰满脸悲愤。   什么性冷淡啊,都是骗人哒!   1.本文架空。   全文已开启防盗,订阅率不足会随机显示防盗章~   内容标签: 甜文 穿书 爽文 年代文 正剧   主角视角江梨程景川   一句话简介:七零穿到海岛当医生   立意:勇于和命运斗争 第1章   一九七五年。   北城刚步入三月,气温便逐步回升。粮站家属院外长了一丛野草。一阵风吹过,随着小屋传出的话,娇嫩的草叶子吓得抖了抖。   “原以为她只是闹绝食,谁成想还真有胆喝农药?要不是我刚好进去送饭,尸体怕不是早就凉透了!”   “就为一工农兵学员的名额,闹成这样至于吗?”   “现在亲小妹认回来,江梨白占小妹十九年人生,过了这么多年的好日子。但凡感恩,这名额就该主动让出来!”   “嘘,要我说,肯定不止学员的名额,江梨的男朋友,不是也和她说了分手?”   江梨躺在床上,晃了晃脑袋。她已经醒了一阵,脑海却还混沌着。   昨天,她原本是在手术室抢救一个心危患者,将病人推出手术室后,她没忍住一个闭眼就到了这个年代。   没错,她穿书了。穿的还是一本没看过两眼的七十年代文。   书是好友推荐给她看的,说里面有个女配的名字和她一样,还开玩笑让她看完熟读背诵,做好穿越准备。   没成想,一语成谶。   她现在只后悔看了几章就弃文的举动,早知道要穿越,她就该全文一句不差背诵下来。   这是一本七零年代文,文中的女主江晓晓是被错换人生的真千金,因为医院的乌龙,导致江晓晓在贫苦的海岛上整整受了十九年的苦后终于认回江家,读上工农兵医科大学,从医后彻底改写命运,过上美满人生的故事。   当然。   如果她不是这里面作天作地、后期下场凄惨的假千金,工农兵学员的名额原本也不属于她。   那么这个逆袭故事,她一定会拍手称快。   想起被强行抢走的工作和名额,江梨就不由为原主默哀。   要知道,每年的工农兵学员名额,各个单位都抢的焦头烂额。几千人的粮食管理局中派发下来的学员名额,也仅仅只有三个。   要想从几千人中脱颖而出,谈何容易。   原主为了能拿到名额,经常争着最苦最累的活干,连续两年时间获得厂里评优先进。   在今年名额下放时,她总算收到了风声,名额其中一个就有她!   原主得知名额会分配给自己时,高兴坏了,哪想回家就天塌了。   江晓晓千辛万苦回到了江家,正伏在养母的肩膀上哭泣,诉说着这些年的不容易。   自家的亲生女儿在外吃了十九年的苦,江家却替海岛上的农妇娇养了孩子。越想,江家父母就越生气,不仅让原主把工作让了出来,好不容易等来的工农兵学员名额,也通过操作到了江晓晓的头上。   原主不仅工作和上升机会没了,还被告知并非亲生,为了要回名额,她一急就闹上了绝食。   结果。   一连三天,父母连她的门槛都没踏进过,只是吩咐原主的哥哥和嫂子送饭。   原主也是硬气,硬撑着三天没有吃饭,眼看父母是铁了心要把名额给江晓晓,她牙一咬,就舔了下藏在房间的农药,索性被送饭的嫂子发现,马上就送去诊所催吐洗胃,再后边江梨就穿了过来。   江梨给自己诊脉,确定没有问题就被一道“吱呀”声打断。   小门被拉开,有个穿红色棉袄的女士探头进来,见人已经醒来,总算收回了惊魂未定的心,手扶着已有八个月身孕的大肚子,眼底掩着讥讽回头喊:“妈,小妹醒了。”   说完,叶素琴干脆走了进来,瞧着少女搭在棉花被上白皙纤长的手,越瞧就越恨。   她婆婆年轻身子骨有毛病,江家一共就两个孩子,江梨和江庆丰差了六岁,更是从小就被捧在手心上宠着长大。她嫁进江家五年,操持着一家老小的生活用度,江梨从来就没搭过一把手。   就算她将人喊着进厨房,不用十分钟,江梨又会被婆婆喊走。说江梨的手要养着嫁个好人家。   叶素琴现在回想起来,牙齿就差点咬碎。江梨的手是手,她的手就不是手?   不知道多少个日夜,她借着煤油灯往枯燥开裂的手上一遍又一遍的涂着蛤蜊油。   不过好在,如今苦总算过去了。   江梨原来不是江家亲生的。   叶素琴掩下眼底的痛快,一屁股坐在床边上握住江梨的手,假惺惺道:“小妹,你也是,名额让就让了。毕竟你确实替亲小妹过了十九年的好日子,享受了父母的福荫。未必爸妈十九年的关心爱护还比不上一个臭名额?”   听到这话,从客厅过来的徐慧丽原本着急的步伐瞬间停下,精心保养的脸庞上的皱纹也跟着落了下来。   对比江梨白皙娇嫩的皮肤,她想起找上门又瘦又黑的江晓晓,心底就不由像是被针扎了似的,钻心的痛。   怎么偏偏就让人抱去海岛养了呢?   徐慧丽老早就听说过海岛的日子贫苦,交通闭塞不说,日头毒辣,生活劳作又苦又累。   尤其江晓晓长大的白沙岛,更是蛮荒之地、鸟不拉屎的地方。可怜明明江晓晓才是她的亲生女儿,却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想到这些,徐慧丽心底渐渐升起怒火:“还没闹够!家里养了你十九年有哪点对不起你!你非要在家里闹出喝农药的事,是不是走出去让别人来戳我和你爸的脊梁骨,你才甘心!”   气的急了,徐慧丽举起的手都跟着抖了起来。   江梨正准备说话,又被一道怒喝打断。   原身大哥进了门,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她拧了拧眉。   果然,江庆丰开口就是埋怨,丝毫没有顾虑自家妹子刚从鬼门关走了一趟。   “你一整天都是在发什么癫!连累我都在粮管局出了名!”   江庆丰在粮站收到江梨喝农药的消息就马不停蹄赶回来,又见院子扎堆凑热闹的邻居,窝了一肚子火,他先扶着徐慧丽坐下,看向导致家中不得安宁的搅家精,满目怒火。   “原本要在岛上过苦日子的是你,你现有的一切原本就属于晓晓!我看你就是好日子过的太多,再寻死觅活,我就送你回岛上去过晓晓从前过的日子!”   一句怒吼抛出,吓得床边上的叶素琴后脖颈跟着一弹,她连忙护住肚子,生怕孩子被吓到。   她有些埋怨的看向江庆丰,想要责备丈夫没考虑未出世的孩子,可碍于江梨在场又深深忍住。   前段时间,每当江庆丰提出要送江梨回岛上的话题,江梨就会吓得直哭,还会私底下求着叶素琴,想让她帮着说说好话。   难得见到往日被全家捧着宠爱的娇娇女吃瘪,叶素琴就觉得好好出了一口恶气。   眼下,她也幸灾乐祸盯着床上的人,寻思不过几秒钟的功夫就能看见江梨掉眼泪豆子。   谁想,床上竟然传来噗嗤一声笑。   “说完了吧?”   江梨掀开被子,穿上拖鞋伸了个懒腰:“中专和工作,一个是我考上的,一个是分配给我的。要物归原主,不得是江晓晓还给我?”   偏偏原主单纯,觉得自己确实占了好处有愧于江家,在家里人的游说下让了工作。   可她没想到,工作让出去,就连名额也跟着没了。   江庆丰冷哼:“你可得了,要不是家里养了你,就凭海岛的艰苦条件,你能有机会考上中专?晓晓要是从小就养在家里,别说中专,高中都能考上!”   江梨一副看智障的神情:“你不知道么?智商这个事讲究遗传。就你连中专都没考上,江晓晓和你同娘胎出来的智商,你怎么就认为她能考上?”   “说起来你们还得感谢我,要不是我考上中专,家里就要像给你跑关系一样,求爷爷告奶奶的给江晓晓跑关系!”   破天荒的,这些话犹如当头一棒将江庆丰和徐慧丽打醒。   江庆丰更是头次被人说的面色铁青。   他从小就学习成绩不好,差点连初中都没有读完,毕业后,家里为了能让他进粮食管理局,到处求关系,最后花了大代价才成功让他进了粮食采购部门。   当时帮忙的人说了,这个事就干一次。如果没有江梨的工作,江晓晓确实弄不进粮食局,更别提能拿到工农兵的学员名额。   江庆丰气的胸膛一起一伏,还想骂,被徐慧丽瞪了眼瞬间噤声。   “够了,还嫌闹得不够厉害?都消停点。”说着,徐慧丽又望向江梨,“你只要不闹,江家还能容下你。眼下站里职位紧张,等过个两年,风声没那么紧,我让你爸再给安排个职位。”   现在知青下乡闹得厉害,不少父母为了让子女留在城里,到处买工作。一来二去动静闹得大了,上面的领导都盯得紧。   徐慧丽想好了,只要江梨不胡闹,不为难江晓晓。江家不穷,也就只是多口人吃饭的事。   多一个人,江家养得起。   “再说吧,我现在饿了。”江梨捂着唱空城计的肚子,这具身体除了少量的水,已经三天没有进食。   现在她说一句话都得打上两个抖。   如果记忆没出错,今年已经是1975年,等到1977年,全国就会宣布恢复高考,届时广大的人民群众只要有学识,就能够得到参加高考的机会。   而工农兵高校的学生则会因为技术含量过低,随着社会潮流的前进,地位逐步下降,尤其是江晓晓现在拿到的这个名额,以后也只被承认为大专学历。   上辈子,江梨原本就是卷出来的,再参加一次高考,对她来说易如反掌。   江家一杆秤已经失去了平衡,她再待下去也不过就是夹缝中求生存,还不如收拾包袱去海岛。   只不过,在离开江家前,她还是要去拿回一些东西。   叶素琴诧异,见江梨没再寻死觅活,恨不得狠狠揉上几回耳朵。   就……这么过去了?   这还是那个为了讨回公道的小姑子?   江梨这是喝农药,把脑子给喝坏咯?工农兵学员名额,几千个人竞争出来的机会,说不闹就不闹?   这要是放她身上,她去不成,也要闹得江晓晓去不成!   说完,徐慧丽也不想再多留,拖着疲惫的身子起身:“素琴,去热饭。”   见叶素琴没动,徐慧回头皱眉:“还不去?”   叶素琴这才愤愤不平扶着大肚子进了厨房。   江庆丰看着妻子去给搅家精热饭,也只能忍下气。   木门推开又被关上,见两人真的都已经出去,江梨无语了。   有没搞错?真让大肚子的孕妇去给她热饭?   “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江梨认命拖着因饥饿发软的身子进了厨房。   五脏六腑翻腾了好几个来回,胃里不断冒着酸水。江梨吃完后,饿久了的肠胃总算缓了过来,她起身将碗筷拿到灶旁,想了想,打开自来水洗碗,询问坐在旁边择菜的叶素琴:“嫂子,江晓晓呢?”   叶素琴见小姑子难得动手,也装没看见,边择菜边故意笑了起来:“这不是马上要去读大学嘛,晓晓一早就去百货大楼买纸和笔,听说还要买个书包用来装书,妈给她拿了不少钱。”   叶素琴这是故意戳她的心窝子呢。   要是原主听到这番话,肯定又会难受一阵。偏偏眼前的是江梨,平静的哦了一声:“本来还想找她问问岛上的事。”   流窜的水很快就将碗冲刷干净。   江梨关掉水龙头放好碗筷,就转身出了厨房,留下叶素琴琢磨着话的意思:“岛上的事?你问岛上的事作什么?未必还真的想回岛上?”   抬头发现江梨已经出去,叶素琴冷哼一声,将白菜叶丢进菜篮:“就作吧,就你这娇生惯养的样子还真能回一穷二白的岛上吃苦?鬼信!”   江梨转身回房,没去纠结江晓晓去百货大楼买学习用品的事。   因为她知道。   现在的江晓晓根本就不在百货大楼,而是在北城县医院,和原主所谓的前男友在一起。 第2章   回了房,江梨第一时间就是换衣裳。   眼下北城虽逐渐步入春日,气温还是提升的不明显。   江梨从箱子找了件高领的米色针织衣,又顺手拿了件鹅黄色短款毛呢大衣。   房间内打了地平的地面潮湿泛水,整个房不通气充斥着霉味。   江梨忍不住扇了扇前边的空气。   这间房原本是杂物间,江晓晓回来后家中没了房间,江家人思来想去,最终拍板,让原主让出房间给江晓晓,原主则搬入了这只有十多平方,隔出来平时用来堆放杂物的房间。   “这么霉的房间,住久了都怕生病。”   正准备关上箱子,江梨动作一顿,发现层层衣服夹缝中竟然有一本蓝色日记本,她将本子拿出来才关上箱子,坐到床边,翻开日记本就看见夹在里头的粮票和钱。   她有点惊讶,没想到原主还存下这么多的工资和粮票,数了数现金竟然有足三百元。   原主是粮油质检员,属于技术岗位。工作了三年,除去开始半年的实习期是三十一个月,转正后的工资是四十五块。要知道如今普通家庭手头紧一些二十块生活费就已经足够,三百元是一年的生活用费。   因为江家没有分家,吃住都在一起。原身每个月收到工资和粮票,都会上交十块伙食费和一定额度的粮票,剩下的都会存起来。   不过,粮食管理局给员工发的都是地方粮票,只能够在北城用。既然决定了要去海岛,地方粮票还是得换成全国粮票。   没有多想,江梨把粮票都收了起来。   忽然,日记本飘下来一张借据。   江梨捡起借据看了个清楚,再翻了翻日记本上写的内容,渐渐感到无语……   听见关院门的声音。   叶素琴边在围裙上蹭着湿漉漉的手,边从厨房出来,一眼看见江梨离开院子的背影。   她冷哼肯定猜想:“就说的喝农药的事儿八成装的,这是掐准送饭时间舔瓶盖呢。”   不然怎么解释这江梨刚从鬼门关溜达一圈,就有心情出门?   不知道想到什么,叶素琴眼睛转了一圈。   能让江梨迫不及待出门的人还能有谁?铁定是县医院的向医生啊!   昨下午,向医生骑着二八大杠特意过来找了江梨一趟。她当时在客厅拖地,只听见向州说了句必须分手,她还来不及过去打声招呼就见向医生步履匆忙的出了门,然后,她就听见房内江梨的哭声。   难得见心高气傲的小姑子主动去求和,一直惯受压迫的叶素琴哪能不赶这个热闹,围裙一脱就快步跟了上去。   粮站家属院离县医院不远。   江梨刚出门,就碰上家属院几个大婶扎在一起嗑瓜子。   “嗨,你们是不知道,要不是江家媳妇快两步,这江梨啊就已经没啦!”   “真的?我就说江裕民两口子相貌也不是特别出挑,怎么就生出江梨这么漂亮的孩子,从小到大,长得就跟海报上的电影明星似的,感情压根就不是亲生孩子。”   “你们别说,江家家风不错,就这江梨啊养的太娇了,碰到长辈都不知道唤上一声。晓晓就不同了,到底是江家的亲娃,这根子啊骗不了人!”   “江晓晓真是学雷锋的好同志,听说在海岛上时跟北城派过去的医生学了两年医。这不,我昨天头疼去找她看病,她给我开了道药,今天就全好了。”   “可不就是,前些天,我喉咙痛,她也给我开了点下火的药,嚯!喝完第二天就没事了!两两比起来江梨真的哪哪都不是,光是长得好看有什么用!”   扯着嗓子喊的李大婶被人撞了撞胳膊,她停下话头,就看见江梨走了过去。   她表情僵了一下,原以为江梨会过来找麻烦,谁成想人理都没理当她们一帮人是空气般就走了过去。   李大婶翻了个白眼:“怕什么,这些话我当着江梨面都能讲!江晓晓同志回来后,多热情?给我的药还都没要钱。”   李大婶就是觉得江晓晓好,要知道去一趟医院,保不了就是两三块没了,江晓晓替她省了多少钱。   -   江梨坐大公共两站路就到了目的地。下了车后,看着眼前略显陈旧的三层小楼,外边用鲜红的大字写着——北城县医院。   虽然外表陈旧,可也是北城能排上名号的医院。   门诊大厅人来人往,木质的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伍,刚走进大厅就能闻到浓烈的消毒水气味。江梨找到导诊台说了声要找向州医生,便找了椅子坐下。   外表靓丽的江梨一下吸引了护士们的注意。   她们好奇的打量着江梨,眼底满满都是惊艳,纷纷低声讨论。   “怎么回事,这个找向医生的是女朋友?”一护士压低了声音问,生怕被旁人听到。   另一护士也悄声说:“上午不也有个黑皮女同志找向医生?我看他们说话挺亲热的,那同志也来找过向医生几回,他们才是恋人关系吧?”   江梨坐的地方离导诊台近,自然也就察觉到了护士们频频望向她的视线。   原主其实和向州确定关系没有多久,两个人一起就是看了几场电影。可在原主心底,向州不仅长相帅气还富有内涵,对她还极度爱护。有次看电影时,原主被高跟鞋崴了脚,向州二话不说就把人背起来送回了家。   就这样,向州成功虏获了原主的真心。知道向州是实习医生,工资不高,她每个月发了工资粮票就会给向州买补品,心疼他平时用脑过多。   这些都不提,上个月,向州因着家里母亲要动手术,他拿不出那么多钱就和原主借了五百块钱。   一句话,劈腿可以,无缝衔接可以,但是钱必须还!   有个离得近的护士忍不住问:“同志,你是和向医生在处对象吗?”   江梨也没打算瞒着,点头笑了笑:“之前是处了四个月,但是昨天不知为了什么,向州同志忽然找我说了分手。”   天呐!   护士的嘴巴跟着打成圆型,向医生是脑子有毛病吧,找了这么漂亮的女朋友,竟然还想着分手?   等等,不对啊!   护士好像瞬间听到了八卦。   如果昨天才分手,那么,已经接连找了向医生半个月的江晓晓同志又和向医生是什么关系?   护士们像是窜到了瓜田里的猹,七嘴八舌起来。   “向医生不是脑子有病,就是眼瞎。外边那位同志长得就和海报明星似的,傻子都知道选吧?”   “向医生脑子才没病,他聪明着呢。”护士长在整理病历本,目露鄙夷,嘴朝副院长的办公室努了努,“没听说吗?江晓晓是副院长家流失在外的亲侄女,好不容易才找回来。副院长只有个儿子,没有女儿。你们想想,一旦攀上这门姻亲,副院长能不帮着自己人?我看向医生啊,就是想吃软饭。”   “向医生这不是乱搞男女关系,脚踏两条船嘛!”说话的是个圆脸女护士,此时气呼呼的腮帮子都跟着鼓了起来。   话落,众护士看着江梨的目光都充满了同情。   “之前都以为江同志才是向医生的女朋友,哪成想是被劈腿的,这位同志真可怜。”   几个护士都已经成家立业,想到这种情况要是放在自己身上,她们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向州真的是思想作风有问题!   就是不知道江晓晓同志是否被蒙在鼓里。如果不清楚,她们可一定要告诉江晓晓。人好不容易才回到亲生父母身边,受了那么多苦,丑是丑了点,可不能再被渣男医生欺骗!   大家正想着,就碰上穿着白衣大褂的国字脸男人和一身都晒得黝黑的女孩进来。   这不是向州和江晓晓是谁?   向州刚进医院,就一眼看到了坐在椅上的江梨。没办法,主要是江梨长得太过扎眼,原本就小的鹅蛋脸唇红齿白,柳叶眼微微上挑,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泛着珍珠光泽。   向州的心不由砰砰乱跳,正准备过去,被江晓晓眼疾手快拉了下衣袖。   “向州哥,江梨是过来找你的吗?”江晓晓看着江梨姣好的容貌,暗暗咬牙,抬头神情变得有些委屈。   向州被拉回神,砰砰乱跳的心脏猛的一颤,听见江晓晓的话连忙反驳,义正言辞:“我和江梨已经分手,你放心吧,她就算来找我复合,我也决计不会答应她。”   向州一开始追求江梨就藏了私心,偶然得知她与副院长的关系才装作不知展开热烈追求。   江梨长相漂亮,个人工作也非常体面还有个当副院长的二叔,如果不是发生错抱的事件,她简直就是向州心目中梦寐以求的结婚对象。   可惜了。   江晓晓找回江家后,向州也收到了风声,找了个理由就去了副院长室旁敲侧击,总算得到江副院长的回答:只承认有江家血脉的是江家人。   不用多说,向州都已经预见江梨的未来。   前途和一张漂亮却又一无是处的皮囊,他自然知道怎么选。   想完,向州就沉着脸走过去:“江同志,你和我去外面谈谈。”   江梨循着声音看过去,这才看清楚向州的样貌,标准的国字脸,身高大致在一米七五,脸上架着副眼镜。   江梨:……   好想洗眼睛啊。o(╥﹏╥)o   她对原文中描写前男友周正的外貌有了严重的怀疑,这作者是第一次写书吧?   向州,绝对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黑历史。   “没必要吧。”江梨打量完向州,又看向紧随其后的江晓晓,忍不住感慨。   真是好黑啊,海岛上的日光这么毒辣,这个年代有没有防晒霜啊?她可不想被晒成这样。   不过,江梨也没打算和江晓晓发生冲突。   男人嘛,抢走了就抢走了,何况是向州这种黑历史,原主谈过她都已经自闭了。   可江梨不想找江晓晓的茬,江晓晓倒是上劲了,她一副正义凌然的模样,挡在向州前边:“既然我回了江家,爸妈养了你这么多年,那我也算是你的亲姐妹。”   江晓晓的话让护士们集体愣住。   感情……这位好看的女同志就是被江家错养的孩子?   “亲姐妹说你几句不过分吧?” 第3章   江梨:……   姐妹,你没事吧?   江梨倒是想看看对方作什么妖:“你想说什么?”   江晓晓护着向州,满脸正义:“领导人曾说过,恋爱和婚嫁都是自由的,不应该被任何人干预意志。向同志觉得和你没了感情选择分手,你实在不该一而再再而三的纠缠。”   “我纠缠他?你在开玩笑吗?”要不是涵养让江梨做不出开口骂女同志的事,她现在已经爆上了粗,“你凭哪点认为我在纠缠?”   “你没纠缠他,犯得着来医院堵人?”江晓晓可不信江梨的一套说辞,在她看来,向州模样端正俊朗职业体面,是个人都不会想轻易分手。   向州正在追求江晓晓,生怕产生误会。他看着江梨漂亮的脸庞,也以为是来寻求复合机会的,毕竟也清楚江梨一直喜欢他,叹口气:“江同志,我们确实有过一段革命友情,可相处后发现彼此都不太合适。”   江晓晓骄傲地抬起下巴,挺起胸膛。   看吧,就算你漂亮,向州也不喜欢你。   周围聚一起的人越来越多。   最近北城粮食局江主任替人错养十九年女儿的事情,都快成了新闻。如今两个当事人都在现场,谁不想看热闹。   叶素琴也是趁着人多躲到了人群的后边,透过缝隙往里看。   向州还在一副被纠缠到痛心疾首的模样:“江同志,我对你也是动了真感情的,可我俩三观差异太大,世上优秀的男同志很多,你也没必要纠着我不放吧?”   “如今你还找到我工作单位上来,这,这……不是平白耽误我治病救人吗?这还有这么多父老乡亲等着我。”向州看向周围,搬出一顶高帽,就好像江梨的行为是在扰乱医院的秩序,摇头叹气,“你实在是太不懂事。”   围观的人中就有从上午排队等到现在的病人,以为自己还没看上病就是被江梨耽误了,又见向州说的有板有眼,就真的以为是江梨不愿意分手。   “这一哭二闹不愿意分手的事儿,我看多了。同志啊,这就是你的不对。现在不流行强娶强嫁,两个人就该好聚好散就是。”   “医生还要看病呢,你们要吵,能不能看完病再吵?”   “就是啊,别耽误病人的时间嘛!我下午还要赶着去上工。”   见不少人帮着她们说话,江晓晓更是窃窃自喜。   哪知,原本还算平静的江梨,白皙的脸上瞬间落下两行泪水,漂亮的秀眉挤到了一块,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向同志,我……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来纠缠你要复合的话?”   女孩眼尾泛起的红潮晕染出桃花般的色泽,泪珠在睫毛上凝成碎钻,犹见可怜。   原本抱怨的群众瞬间噤声。   护士们看着,齐齐对视一眼拳头硬了。   现场的情况,没人比她们更懂了。   向州要再乱给江梨同志扣帽子,她们就去拿扫帚。   向州更是不由看呆:“那你过来找我……”   “一个月前阿姨生病要做手术,你急的到处筹钱的事情还记得吧?”江梨从口袋掏出借据,眼眸含泪十分委屈。   向州想起这事,面色瞬间沉了下去,心中警铃大响。   不好,明明分手的时候,江梨已经答应不会再逼他还这笔钱,没想到她竟然出尔反尔。   但是大庭广众之下,他不能够反驳这件事,更不能够说出不还钱的这种话。   江梨将借据给了离得近的护士长,还好心的指了指借款人的姓名还有指纹拓印。   护士长一瞧,激动的扯着喉咙喊,生怕医院的人都听不见:“哎呀,向医生,借据上面还真有你名字!”   事已至此,向州只能咬牙认下:“记得,江同志,你愿意借钱让我救母亲,这事我一辈子都感激你,只是……感情的事真的勉强不来。”   江梨将借据拿回,柳叶眼泛红委屈道:“是啊感情勉强不来,你前脚和我分手,后脚就找上了我养妹,你的感情哪有钱重要呢?”   向州:……   向州额头迅速冒出冷汗,看着四周频频望过来打量的目光,急忙否认:“江梨同志,你误会我了,我没和江晓晓同志一起。”   眼下,正是他实习转正的关键期,一旦传出脚踏两条船的新闻,他在思想政治上就过不了关,还谈什么转正,只怕马上会被薅下去。   北城可是首都,像他这样农村爬出来一心想扎根大城市的实习医生可不少。   江梨可不管,说起钱就一副心痛的模样,:“我借你的钱都是平时省吃俭用存下。如今我俩已经分手,你当时答应就借一个月,现在早就超过时间。我希望你能马上还我的五百块。”   “那可都是我的血汗钱啊。”   这事一出,群众看着向州的眼色瞬间变了。   难怪小姑娘急的快哭了呢。   换谁借出去五百块没个影子,谁不哭?   “五百块!”江晓晓失声,她在海岛上一年都难见一百块,江梨怎么能拿出来这么多钱?“你哪来的钱!”   “每个月发了工资就存着啊。”原主的物欲很低,绝大部分钱都用在了江家,衣服更是几年都不买一件。   江梨要钱的手转了个方向:“你现在是向州的女朋友吧?我知道妈妈拿了一笔钱给你,你替他还也不是不可以。”   江晓晓脸火辣辣的烧的通红,紧张的看了眼四周:“你别乱说,我没和向州哥在谈恋爱。”   她不傻。   江梨和向州昨天才分手,她今天就和向州谈上,别人不就知道她在抢江梨男朋友?   虽然事实,她就是故意抢的。   半年前,她躺在床上忽然做了一个梦。梦中,她原来是首都机关家庭的亲生女儿,却因为一场医疗意外,两个孩子在出手术室后,不小心抱错了。原本是千金的她被送到海岛上。   而梦中原本应该在海岛上的女人,却读上工农兵大学当上医生最后还嫁给了北城最大医院的院长。   梦醒后,她就执意北上。果然,梦中的一切都应验。她比梦中早了四十年找回亲生父母。   她看着江梨白皙的面容,心底委屈不已。明明该过穷苦的生活,该被晒黑长得丑的是江梨。   五百块啊,她要是没被错抱到海岛上,这能赚五百块钱的工作就是她江晓晓的!   既然老天给了她机会重来,她一定要夺回自己的一切。学员名额是她的,就连未来的院长夫人位置也只能是她!   “没谈恋爱?”江梨吸了吸鼻子,语气更加委屈,“可我刚听护士说,你已经来医院找过向州好几回,如果没谈恋爱你这么频繁的找他干嘛?”   众人反应过来。   对啊,要真是没谈恋爱,为什么要联系这么频繁?   孤男寡女不懂要避嫌?   向州急着解释:“晓晓是因为马上要去高校报道,刚好被分配的学校就是我毕业时的学校,她来找我问问学校的情况,还有要准备些什么学习用品。”   “哦。这样。”江梨不信,抬手假装擦掉快干掉的泪水,“不论怎么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快把钱还了,我还要早点回家呢。”   向州急的脑袋上都是汗,之前说一个月还,就是笃定善良的江梨不会咄咄逼人,再者两个人结婚后,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哪还用的上还?   哪里想到江家会发生错抱的事情?   他自从知道江家错抱的事后,一心就是想要换个结婚对象。   他如今实习还未转正,一个月工资就三十块,家中的母亲做手术已经掏空了手续,一时半回哪来的钱?   无奈下,向州用乞求的目光看着江梨:“能不能再晚点?我们处对象时间也快半年,你清楚我的为人,我答应你,等存够钱一定还你。”   还没等江梨说话,就有人看不惯向向州不愿意主动还钱不说,还和江晓晓拉扯暧昧,忙出来主持公道。   “向医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五百块可不是小数目,给我们家两年时间不吃不喝都赚不到这个钱!你当时借钱主动说了一个月时间,难道就没想到要怎么还?还是说压根就没想着还钱的事?”   “还有啊,明明就是你脚踏两条船,一边勾着江梨同志一边又勾着江晓晓同志,还说江梨同志纠缠?这不是冤枉女同志嘛!太不地道了!事情传出去,女同志还要不要婚嫁!”   江梨忍住心底的笑意。   果然,劈腿这事她就算不说,也多得是人能看出来。   “女同志没说你一句不对,倒是你还没分手就和这黑皮鬼拉拉扯扯,要我说你纯粹是思想作风有问题!”   思想作风有问题!   听着,向州的身子已经凉了半截,绝不能任事情再发展下去!   为了息事宁人,向州只能低声去求江晓晓:“晓晓,帮帮我。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这事传出去影响不好,可能会影响仕途。”   没错。   江晓晓今天已经答应了向州的追求,她生怕未来的院长会飞了去,也和向州提了一嘴有存款的事情。   她刚认回江家,徐慧丽为了补偿她,就拿本存折给她,上面是整整齐齐的五百块钱。   她在海岛上生活拮据,哪里见过这么多钱,拿到钱就锁进了柜子。   江晓晓想到要被拿走的五百块心痛的就要滴血,可一听到会影响向州的仕途,她转念一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帮你还可以,但是你要和我打结婚证。”   向州一听,竟然还有这种好事,马上松了一口气,双手按在江晓晓的肩膀上,看着江晓晓晒的黝黑的皮肤,他忍着恶心说:“晓晓你放心,这辈子我已经看清楚自己的心,我唯一的挚爱只会是你。”   得到保证,江晓晓松了口气。   在梦中,她已经知道向州未来会是院长,未来住的可是别墅,家中有花不完的钱!   对比起这些,五百块在眼下算钱,可在未来什么也不是!   “江梨,你当谁没有五百块!”   就算这么说,江晓晓想到要给出去的五百块,心就像在滴血,“向州哥问你借钱是要救阿姨的命,现在阿姨身体都还没痊愈,你就逼州哥还钱。你们谈对象的时候州哥多体贴你,你简直没有感情!”   “对啊,我愿意借钱就是救了向同志母亲的命,按理来算我还算救命恩人呢。不过……”江梨笑了笑,大度道,“既然你这么心疼向医生,不如替他还了钱,这样救命之恩就是你的。以后嫁到向家,向阿姨肯定要把你捧起来供着。”   “你别乱说话,我就是路见不平。”江晓晓忙撇清,“向州哥是医生,救了多少人积了多少福报,我是不忍心向州哥这种好人被为难。”   说完,江晓晓咬咬牙,“我折子没带身上,晚上回家再给你!”   “这么多人看着,要是你没还,我就又来问向医生要。”江梨话刚落,向州面色就僵住准备再次游说江晓晓一定要给钱。   江梨这才放心,原本擦泪的手动作一换往脸庞扇了扇。   演这么一出戏,可真是累死她了!   倒是原本假装光明磊落的江晓晓要迎接众人审判的目光。   这一幕下来,谁还不知道江晓晓的心思?没搞在一起,江晓晓会替向州还钱?这才刚找回江家,就抢了养女的男朋友,不是上赶着犯贱是什么?   这两人就是秤杆离不开秤砣,配死了!   不少人被恶心到,有原来由向州看病的病患也嫌弃他晦气,主动去窗口换医生去了。   江晓晓欲哭无泪,想到即将要失去的五百块钱,眼泪水都在眼眶里打转,尤其看着冲她勾了勾唇角的江梨,心底也越来越恨,愤恨道:“江梨,你给我等着!”   忽然,一道声音响起。   “江梨同志!”   江晓晓看过去,医院门口有个梳着双马尾辫的女孩在招手。   江晓晓脸上血色瞬间全退,变得惨白。   眼看着江梨要过去,江晓晓猛地伸手将人拽下,面色苍白道:“你干什么,那人是我同学,她喊错名字了。”   说完,江晓晓也顾不上刚刚痛失的五百块钱,快步和喊人的同志汇合,脚步快的就像踩了风火轮,就好像背后有老虎似得。   剩下江梨一脸深思。   她和江晓晓的名字区别这么大,对方怎么可能喊错?   想起江家人一直捂嘴,生怕原主大闹,江梨脑中的想法猛地连了起来。想通的那一刻,心底像是被石头压的喘不过气,酸涩一直往喉咙涌上来,泪意又硬生生忍了下去。   这是身体原本的情绪。   她就说,工农兵学员名额本就金贵,苦等一年也就三个名额,许多资历老的工人都没名额,江晓晓就算顶了原主的工作,可到底是个新人。   江家究竟做了什么,才会让名额落到江晓晓头上?   现在看来,江家人根本就是让江晓晓直接顶替了原主的名字,不仅工作名额到了江晓晓头上,就连原主在粮管所努力的一切荣誉,都被算在了江晓晓头上。   这不是普通的让工作,这是想将江梨的全部人生都顶了过去。   想到以后江晓晓不论工作还是结婚都得顶着她名字,江梨就觉得恶心。   直到众人渐渐散去。   人群后大着肚子蹲在地上的叶素琴,见闹剧已经结束扶着肚子站了起来。护士以为她不舒服,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叶素琴摆摆手,原本看向江梨的目光变得复杂,又看向江晓晓离开的方向,吐了口唾沫。   “呸,个狐狸精小三抢男人真不要脸!” 第4章   弄清楚江家葫芦里卖的药,江梨出了医院的脚步一转就往粮管局方向去。   除了要办的正事,她刚好也想把带出来的粮票换一换。   这年头私底下兑换粮票的行为属于违法,必须要经过粮食管理局。地方粮票兑换成全国粮票的比例是2:1,不过这又涉及了个问题,在没有任何理由的情况下,粮食管理局是禁止兑换粮票的。   想要兑换粮票,还需要本单位开介绍信。   等到了地方,江梨就先去了政治处。   刚刚进去,就看见一剪着齐短发的女同志在整理文件,看到江梨时,她眼睛一亮站了起来:“小梨!”   齐短发女同志叫苏思雨和江梨是粮食学校的同学,后来江梨分配到了粮食质监部门,苏思雨分到了政治处。   江梨也从记忆中翻到了这个人,柳叶眼弯了起来:“思雨。”   苏思雨身着熨烫齐整的蓝色工作服,领口处透着一点白衬衣的边,小脸蛋上一双眼睛又黑又圆,见着江梨就紧紧抓着手不肯放,愣是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才松开。   江家近来发生的糟心事,都在粮食局,苏思雨多少也知道些,尤其听说了江梨轻生的事情,她一天工作都魂不守舍。   如今看到江梨没事,苏思雨总算放下心拉着人坐下,当听说向州和江晓晓在一起时,苏思雨两条秀气的眉毛都快拧成了一条绳,忍不住破口大骂:“这个江晓晓,发生错抱的事情明明不是你的错,她凭什么算你头上!她和向州在一起,不就是诚心想抢你男朋友?说不是故意报复谁信啊!”   “还有这个向州脑子是有病吧?为了块煤炭要和你分手,他不是眼盲是什么!”   江梨听到江晓晓被骂煤炭,没忍住笑了起来:“还好已经分手,不然我还得头疼怎么和他提。”   夸张是夸张了点,江晓晓确实是很黑。不过,她上辈子也去海岛旅过游,当地人有黑的,却不会黑到像江晓晓这么夸张,她的黑也许不单纯是因为海岛上面的日头毒辣,江家上上下下就没个白皮,江晓晓应该是很大部分也遗传到了这点,再加上海岛的紫外线更强,才会比一般人更容易晒黑。   苏思雨仔细观察着江梨,以为她是在强颜欢笑:“小梨,向州不是好东西,你可千万不能再惦记。现在你也没了工作,打算怎么办?嫁人吗?总不可能要去海岛吧?”   想到江梨如今的处境,苏思雨不由唏嘘心疼。   江家当初对江梨的爱护,她们同学这么多年都有目共睹。这突然有一天,亲生父母变成了养父母,在家庭地位也落到最低处,生活上小心忍让,前男友还被真正的江家女儿抢走,也难怪江梨会想不开轻生。   “反正你也到了年龄,不如相亲结婚吧?”苏思雨脑袋转的和马达一样快,黑黑的圆眼睛转来转去,瞬间有了主意,马上凑近了说,“我有个远房堂哥刚从工农兵高学毕业,分配到了交通局条件都不错,你要是看得上,我去托我妈说一声。”   “别!”江梨按住激动的苏思雨,瞅了眼办公室看过来的目光,无奈道,“我还不想结婚呢。”   “不想结婚?那你想怎么办。”苏思雨担心不已,“你是不知道,江晓晓顶了你的工作后,这部门上上下下关系搞的可好了,说是跟着海岛上的医生学了两年医,会诊脉,现在粮食局就她那最热闹,一个个有事没事就去找她调理身体。”   粮食局突然来了个懂医术的员工,这事多新鲜呐。   江晓晓免费给人诊脉,免费给人提调理身体的意见,没多久的时间就笼络了粮食局大部分人心。   就连粮食局都这样,又何况是江家。   眼下江家只怕是没有江梨待的份了,再留下去,只怕是渣也不剩。   “我找你就是为了这事,有个事想托你。”说着,江梨附身过去悄悄讲了几句话。   “什么!”苏思雨讶异瞪大了眼睛,“你要去海岛,还要开介绍信!”   “小声点。”江梨看着办公室不断扫过来探究的目光,忙拦住苏思雨的脖子。   “妈呀,那哪是人待的地方。可千万别,海岛上生活补给全靠船运输,要啥没啥。”苏思雨急着想打消江梨的年头,“我有个亲戚……”   说着,苏思雨鬼鬼祟祟的抬头看了下办公室,见没人关注她们这边才悄声说:“他之前因为犯错误被发配到海岛改造,寄回家的信写的可苦了,要和当地的村民一起出海捕鱼,还要扛很重的海货上船。你可千万别冲动。”   在苏思雨看来,北城到底是首都,再怎么样也比海岛上生活强,就算江家不想养着江梨,嫁出去不也一样吗?   江梨的想法却完全不同。   据她所知,江晓晓的养父早年出海捕鱼的时候,被一个大浪拍死。剩下养母要拉扯三个孩子,可就在江晓晓北上的时候,养母因病没有即使得到救治也撒手人寰。   如今,海岛上的江家只剩下两孩子,一个十一岁,一个才三岁。   江晓晓不管他们,她不能够不管。   苏思雨没了办法,只能尊重江梨的想法,陪着她去领导那亲自批了张介绍信,又陪着去兑换全国粮票。   忙完后,江梨站在粮食管理局门口,准备离开的时候,猛地想起还有一件事,转过身:“思雨,当时批准工农兵名额的名单你知道都有谁入选吗?”   问完,才想起来这个事是机密,工农兵学员选拔非常严格,没有名单以前就连粮食管理局的站长都不清楚。   “算了思雨,我再想想办法。”   苏思雨拉住江梨,笑了起来:“我叔叔就知道名单的事,哪里还要去问别人,我就能直接告诉你。”   “当时名单上有六个人,排在第四的是我表姐,组织上的领导审查了你平时的工作表现,还有行为作风,就把最后一个名额批给了你。表姐还和我说很服气,输给你不丢人。”   整个粮食局的人都清楚江梨有多爱岗敬业,在她手上的过检的粮油从来就没有出过问题。   当最后一个名额确定是江梨时,叔叔就和苏思雨还有表姐表过态,让她们两个人多努努力,向江梨同志学习,争取明年也能有一个学员名额到他们家。   江梨歪头想了想,才问:“表姐在哪个部门?我能见见她吗?”   “能倒是能。不过……”苏思雨有些苦恼,“她去了辽城出差看粮,应该还有两天才能回来。”   “不急,只要能见上就好。”江梨想起被顶替的事,秀眉拧起。   江家人在粮食局盘根了几十年,势力错综复杂。如果冒然举报到粮食局,只怕举报信还没到局长手上就会被江家的人截停下来。   这也是,为什么粮食管理局许多人都知道‘江梨’换了人,却无人置喙的原因。   不过好在,问题也不大。   举报信从她这出不去,但可以从其他人那出去。   这届的工农兵高校开学时间应该还剩一星期。   只要顶替的事情被发现,一切都还能来得及。   -   另一处,道路旁满是树荫的公园一辆吉普车缓缓停下。   车上下来两个人。   男人肩膀宽阔上身着白色军服,跨步下车时,抬手压了压军帽,抬首后,一双眉目凌厉,紧抿着唇,军帽下的脸庞线条流畅俊朗,一下车就吸引了不少路人打量的目光。   另一个人则稍微矮上一点,穿着四个口袋的中山装,两鬓角已经染上了白霜,无视过路人的目光看了男人一眼:“景川,去过你哥坟上了?”   男人嗯了声。   冯保想责备什么,张开嘴半晌化作长长一口气:“不是说等我一起?”   他想起当年程家的长子,心就不由揪着痛。当年那场战事,他也在场,依稀记得浑身是血的血人躺在首长怀中说,旅长,他疼。   那可是全连最优秀的兵啊,就为了保卫海岛边疆,就这么牺牲了。   “时间难等。”程景川冷淡的一句话,让原本眼眶酸涩的冯保顿时苦闷。   “你……”冯政委苦叹,他是真想去看看程家大小子,连带着一起去祭拜祭拜曾经战场上一起浴血奋战的老友,可真是抽不开时间。   这次休假回北城,他肩负组织上委托的重任。   白沙岛位于军事重地,环境艰苦,岛上资源奇缺不说,平时老百姓连看个病都要先坐轮轮渡去岸上,这海路一来一回得耽搁不少事情,不少人都死在了船上,这最后一口气啊都没撑住上岸。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们不是没有像上级申请派遣医生驻守海岛。可每个医生都待不了多久,完成一年的任务就赶紧申请回城。至今留不下一个医术高超的医生。   他这次回北城就是想再磨磨各大医院,让医院再派遣一些医生能够去往白沙岛。   “你以为我想。这城里头的医生一个比一个精,听说要去海岛上待几年,个个哭丧着脸说家里拖家带口,上有老下有小,屁话!这年头谁家不拖家带口!要不就干脆说对海鲜过敏,上岛就会饿死!”   休假一个星期,冯保足足跑了三个大医院,嘴皮子都磨起泡愣是没有医生愿意主动填申请书。   要不是没有下达强制命令,冯保早就一根麻绳全给人绑岛上去,哪还有性子耐着脾气劝?   “行了,行了。”冯政委挥挥手,见一棍子打不出来个屁的小子就摇头,“沈小子的事我也清楚,你先去忙。这医院我一个人跑就成。”   他也不想过于唠叨。   程景川常年驻守海岛,是最能吃苦的战士,一年才申请一次访亲,眼下和他一起出来,还是因为自己一起长大的兄弟出了事。   “冯叔。”程景川沉稳开口,“我……”   “行了。”冯保感慨:“都一个大院,沈小子和人打架被留在公安局,谁不知道?你们俩从小就穿一条开裆裤大,你回来不就得捞?”   要知道当年在军区大院,程景川可是一大帮孩子中的刺头,沈创更是他的左右臂膀,指哪打哪。   谁能想到一场战事,原本要去参军的沈创留了下来,反而是程景川毅然报名进了部队。   当年的刺头,变成如今身经百战一身肃冷的战士。   冯政委心底不住感慨。   岁月真是不饶人啊。   程景川沉吟道:“既然这样,我就先过去。”   “去吧。”   冯保摆了摆手,等人坐着吉普车离开,才背着手在林荫道上溜达。   如今已经开春,路边开了不少小花,原本枯落的叶子也慢慢抽出新枝。他一辈子的光景都在海岛上,哪里还仔细看过北城的春景。   越想冯保的脚步就越慢了下来,恨不得将每朵花每片叶子都看仔细。   忽然,冯保只觉得呼吸困难,心脏处传来一阵重重的绞痛,手刚刚抚上胸膛,人就一阵头昏目眩往后仰去。   “同志!同志你还好吗!”   路边的几人大惊失色,连忙扶着冯保躺下。 第5章   时间慢慢流逝,红色的夕阳渐渐洒满街道,灰砖青瓦的胡同被染成了蜜蜡色,到了下工的时间,随着叮呤当啷声一辆又一辆的二八大杠从道上窜过。   江梨刚从粮食管理局出来,肚子就咕噜叫了两声,又走了两步看见家国营饭店,迎面就听见服务员倍有京腔的话。   “同志,您看吃点啥?”   江梨上辈子就一直想来首都看看,可临到头,她也没抽出时间。好不容易走完五年本科三年规培,真正操刀当上医生就更加没了时间。   从前,江梨可没想过自己的结局会是猝死。   她从小就学医,家里更是连着几代都是宫廷御医,父母去世的早,只剩下爷爷将她拉扯大,祖辈上的知识,爷爷可是都想尽办法灌输给了她。   想起爷爷,她又长叹一口气。   还好爷爷前两年也已经寿终正寝,不然,她不敢想象要是接到她猝死的消息,爷爷能不能承受得住。   “同志?同志!”服务员将菜单递过来,指着上面的菜品名,“您看看都吃些啥。”   江梨翻了下菜单,第一道菜就点了爷爷生前的最爱,“先来道涮羊肉。”   爷爷在七十年代的时候出差首都,其中国营饭店的涮羊肉令他几十年难忘。   江梨从小就被他念叨着馋,在现代的时候没机会尝,没想到现在倒是找到了时间。   服务员一听菜名,弯着的药指了起来,满脸骄傲的竖起大拇指:“您啊,是真会点菜。这涮羊肉啊是咱东来顺的招牌菜。每年都只有冬季有,今年羊肉质量好就还没下线,不过估摸着,也就只能做这几天了。可不是我吹,保管您吃了一次还想下一次。”   “那就确定了?我去通知厨房做。”说着,服务员就掉头要走。   在他看来,女同志就一个人,吃个涮羊肉已经足够,犯不着再点其他菜。他可不像别的饭点服务员,满脑袋都是推销菜品拿业绩。好不容易从困难年代过来,浪费可耻。   “等等。”江梨眼睛盯着招牌,抽着空隙将人喊下来,“给我再来份烤鸭还要份豆汁儿。”   服务员停下,犹豫:“同志,这么多您确定一个人能吃完?”   “没事,尽管上,吃不完我就带回家。”江梨就是单纯想尝尝,之前总是在网上听说豆汁两极分化严重。   爱的人会觉得是人间美味。   讨厌的人则会觉得好像是吃了发酵了几天的臭袜子水。   她就是好奇想尝尝。   上菜的时候来了两个服务员,一个端着羊肉一个端着铜锅。铜锅中盛着清汤,唯有葱段漂浮在上边。薄如蝉翼的羊肉在碟子上堆成了雪浪,肌理间的脂肪纹路像大理石的云纹。   江梨从前都是吃的麻辣锅,这还是第一次吃清汤锅,夹了片羊肉下锅就开唰。   红白相间的肉片在清汤里翻滚,当肉片蜷缩成卷时,迅速捞出,蘸满二八酱的醇厚,入口一股清甜的味道直冲味蕾,羊肉不肥不腻,膻味几乎没有。   江梨顿时惊为天人。   烤鸭也是又脆又香,一口下去汁水溢出。   至于豆汁。   江梨看着那一碗水,拿起调羹尝了一口,当即胃部一股翻涌,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果然,能吃豆汁的都不是一般人啊。   一顿饭吃下来,江梨总算感觉到了饱腹。结完帐,服务员准备打包豆汁,江梨看着桌上已经空了两个碗,吓了一跳阻止:“同志,豆汁就算了,我实在受不了那个味。”   服务员打包的动作停住,笑道:“行,一般人啊是受不了豆汁,只有土生土长的北城人才吃的习惯。”   出了门,随着气温也开始下降。江梨把大衣的扣子全扣上,摸着高领的打底衣感慨。   还好选了件高领,这晚上的风就跟着夹杂着冰似的,一个劲头往里头钻。   她左右看了眼,准备找站台等大公共。   忽然前方一团围聚起来的人吸引了江梨的注意,走过去垫脚一看,发现地上躺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子。   冯政委躺在地上,双眼口唇紧闭,脸色苍白,手紧紧捂着胸口,面色痛苦。   只能听见闷闷的哼哧声,却听不出唤上来的气。   此时已经有个男青年蹲在旁边以银针施救,可他拿着针手足无措的找着穴位,就在他慌的六神无主时,头顶传来一句话。   “错了。”   男青年抬头,就看见一身形纤细的女同志挤进人群,他捏着银针斟酌着下一针该扎哪,满头都是大汗:“同志,你有所不知,这位同志发病太急,如果不赶快施救,不用送医院就会断了气。”   男青年叫谭嘉志,是北城医学院在读学生,冯政委倒地的时候他就在旁边,虽然学了个半桶水,但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死啊。   “我明白。”江梨出于职业的敏感,观察期间就怀疑冯政委的症状很符合急性心肌梗死。   她迅速将冯政委的衣袖推上,三指轻腕处秀眉轻轻拧起。   果然。   她放下手:“急性心肌梗死,你扎针的位置不对。”   谭嘉志心底咯噔一声,见江梨熟练有把握的样子,明白自己确实有可能误诊:“同志,你怎么敢肯定就一定是心急梗死?”   江梨回:“患者吸气时脉搏明显减弱或消失,呼气时恢复,这是典型的奇脉,随着心率显著减少,外周血管充盈不足,符合急性心肌梗死的症状。”   谭嘉志快速上前诊脉,察觉到细微的不同后,诧异:“还真是……”   他先前怎么没诊出来?   谭嘉志不敢想,照他错误的施针方法,患者没被抢救回来还有可能会加重。   甚至……有可能会死在他手上。   谭嘉志此刻已经吓得浑身冷汗,差点一屁股坐在硬挺夯实的地上:“同……同志,你看看有什么方法能够补救?”   “别慌,先疏散人群。太多的人围拢隔绝了患者的氧气。”江梨将谭嘉志扎的一针拔下,迅速解开冯政委的衣服漏出胸膛,减少心肌耗氧量,“还有针呢?”   “在这儿!”谭嘉志急忙双手托举一打开的布包,上面躺着一整排粗细不一的银针。   江梨从中拿出一枚银针,第一针先取内关穴。   针刚下,紧紧闭着眼的冯政委就忽的喘上一口气。   已经疏散的人群中有个大姐,见冯政委大口喘上气,猛拍大腿:“哎!人能喘上气了!”   “神医啊!这真是神医!”   现在的群众哪知道医生的医术怎么样,只知道刚刚明显出气少能喘上大气的人就是活了。   江梨依次下完几针后,冯政委痛苦顿时减轻大半,哼哧声渐稳,原先惨白的脸缓慢恢复血色。   江梨再度给冯政委诊脉,心脉逐渐恢复跳动,确定没有了生命危险才缓缓放下心。   又过了会儿,冯政委慢慢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逐渐对焦清楚。   他发病时,都已经见到了从前牺牲在战场上的首长和兄弟们,正要和兄弟们好好叙叙旧,说说新中国的好时,就被一针细微的痛拉了回来。   “同……同志。”冯政委心窝处还是有些难受,说话时就牵动着扯着疼,顿时痛苦喘着粗气,知道是旁边的女同志救了他,紧紧拽着女同志的衣摆。   “不用说话,节省力气。”江梨见人已经苏醒,确保冯政委的意识清醒才松开诊脉的手,“放心吧,你没事了。”   一句没事了,瞬间安抚了在场人无措慌乱的心。   这还好没事,要不然他们就要眼睁睁看着死一个人。   江梨站起来看向手足无措满脸自责的谭嘉志,安慰:“别害怕,这个时候只有你在救他。”   不论人有没有救回来,医者尽到救人的职责就是对的。   谭嘉志提着的心才放下,如果不出手试一试,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人死在面前,那他才会后悔一辈子。   倒是眼前的女同志,年龄看着还没他大,却能够准确辩证让人佩服不已,当下难掩激动的伸出双手:“同志,我叫谭嘉志是北城医学院的学生。幸亏有你,不然这名同志怕是凶多吉少。”   “江梨。”江梨回握,柳叶眼弯了下,“我还有事,这位同志就要麻烦你送去医院。”   “放心。”谭嘉志拍胸膛保证,“早就有老乡去拿车,等会就送去医院。”   原本应该要马上送医的,实在是当时冯政委的情况不能够移动,一旦移动,怕是无力回天。   江梨自然也明白这点,礼貌道别后就离开了。   冯政委被老乡搬上板车时,还在努力睁开眼想要看清楚江梨的模样,刚动嘴皮子想问清楚名字,心窝处就又是一阵绞痛传来。   他只能认命躺回板车,准备日后再找机会。   反正整个北城也就这么点大。 第6章   等江璃回到粮站家属院,夜色已经沉了下来,家属院的小平房也缓慢亮起灯,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升起了炊烟。   江家,此时一屋子人都聚拢在桌旁吃饭。   叶素琴眼瞅着没剩多少菜,准备起身拿碗。紧挨着坐的江庆丰伸手拽,“干嘛去?”   “给小妹留点菜。”叶素琴顺势瞅了眼墙面上的挂钟,两手往围裙上一蹭,“都快七点了,人怎么还没回?”   江晓晓一听是要给江梨留菜,没忍住咬住筷子,她偷瞄了眼桌上的人,到底没敢表达出不满,只是筷子再剩出去夹菜时,长长的木筷子上已经留有清晰可见的牙齿印。   “留啥留!”说话的是坐在主位跷二郎腿的江家老太太,今天刚从乡下背着包袱进省城看大儿子,个不高,穿着件深灰色的线衣,一双满是皱纹的小眼睛闪着光。   “赔钱货,没按时回家就不该有饭吃。”说完,杨灶花就不停的给江庆丰碗内夹红烧肉,“我孙子都不够菜,留给外人作甚?”   在她看来,丫头片子都会嫁人,只有孙子才会一直留在家里。丫头片子是外人,孙子才是自家人。   叶素琴又去看上边坐着的江父江母,见两人都没发话。她只能坐了回去。   若是以往,就算老太太反对,江家父母都会执意要给江梨留好饭菜的。   一家人继续吃饭说说笑笑。   江梨推开门,原本的欢声笑语就像是老式收音机忽然没了声。   江裕民看着门口的晚归的人,脸色青了起来:“慧丽说你下午就出了门,一天都干什么去了,谁同意你这么晚才回家?”   江裕民最近被错养孩子的事情整的闹心,如今见江梨刚闹完绝食上吊,又玩晚归这一招,心底憋着的火气就更加大。   江晓晓心顿时害怕的提了起来,生怕江梨将今天医院的事说出,一边使眼色给江梨。   江梨权当没看见:“去了医院。”   江晓晓脸色一白。   “去医院?”江裕民脸色沉了下去,“你有什么事要去医院?”   他先前看江梨是哪哪都顺眼。   长得漂亮,又会读书。局里同事们说起来羡慕,他每回都腰杆挺得直直的倍有面儿。直到江晓晓回来,衣裳破烂,黑的像块煤炭!   他精心浇灌的花朵竟然是别人家的,任谁!都不会允许这朵花跑到别人家去!   “这你就要问江晓晓同志了。”江梨目光看向缩在角落的江晓晓,毫不留情的将人拎出来。   “问……问我作什么……”江晓晓耷拉的目光心虚的左右闪躲。   “当然是要问你……”江梨垂眸轻笑,“怎么会和我刚分手一天的前男友在一起。”   砰!   就像是在房间凭空丢下一枚地雷。   江家的人都愣住了。   徐慧丽当时就急了,扯着江晓晓的胳膊就问:“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和同学去百货大楼,怎么去了医院?还……”   还和她养女的前男友搅和在一起?   江梨这意思……不就是江晓晓要抢她男朋友?   全场人,唯独只有叶素琴还在安心的吃着饭,边吃边鄙夷的扫不知所措的江晓晓一眼。   “妈,你听我解释。”江晓晓急的脑瓜就像二八大杠的链条,使劲的转,“我和向州同志没什么,对!我和他真的没什么,是江梨误会了,我分配的学校也是向州同志的学校,找他主要是问问学校的情况。”   “对,就是这样。”江晓晓解释完,浑身已经出完了虚汗。她打算什么都不承认,反正江梨没抓到现形。   江梨:“随你怎么说,反正钱还我就行。”   “钱?什么钱?”徐慧丽觉得不对,紧张的看向晓晓,“你可千万别糊涂!”   亲女抢养女的男朋友,这种事要是成真传了出去,她得让大院的人笑死!   “没……没什么。”江晓晓目光闪躲。   江梨可不陪江家的人玩什么感情深厚,脚步一转直接回房,挥手赶散鼻尖充斥着的淡淡霉味,呈大字型躺在床上。   耳边还一直回荡着客厅江裕民恼羞成怒的责骂。   “你们看看,一点礼貌都没了是不是要翻天!”江裕民额角青筋炸起,吃饭的八仙桌被来回重力拍了好几道,地板上都簌簌掉落好几层红漆灰。   “裕民,别动气。”杨灶花忙下桌按着人,透着精光的小眼睛转了转,“反正晓晓已经找回来,要我说啊,江梨放在你们家反正看着也不顺心。不如早点嫁出去。”   所幸人长得不错,整个北城都难得找出这么一个水灵灵的女同志。   “我看庆丰不是在采购部门?他们部长就不错,嫁给他感情好!”   往年,谁不羡慕江家?都夸江家生养了个好女儿,这辈子啥都不用做就是当皇太后的命。   杨灶花心底有把算盘,打的门清。   养了江梨十九年,与其等她自由恋爱嫁出去鸡飞蛋打,还不如趁早找个人家,嫁出去给自家宝贝大孙子换点好处。   “啪!”   叶素琴重重放下筷子,原本吃饭的几人都停了下来。   徐慧丽重重撂下筷子,眼尾耷拉着满脸不耐,口吻冷得能结冰碴子:“嫁进来这么些年还学不会规矩?”   叶素琴表情一僵。   她是乡下丫头,当年和去乡下购粮的江庆丰谈恋爱时,江家人就集体反对,奈不过江庆丰非她不娶闹起绝食,她这才如愿进了江家的门。   明白公婆都嫌弃自己,她在江家也一直谨小慎微,尤其五年都没法子受孕,到如今才好不容易怀上,她是更加的小心翼翼。   反抗不了婆婆,叶素琴只能把火气撒在江梨身上。凭哪点她啥活都要干,小姑子却能十指不沾阳春水?   如今,叶素琴却已经不这样想。   毕竟……论起良心,小姑子对她是真不错。   “妈。”叶素琴抚摸着肚子,小心翼翼打量着:“周部长才离婚两月,还带了两个娃。还有啊,小妹刚满十九岁,杨部长都三十好几了,这年龄上也不合适啊。”   “咱小妹样貌水灵,整个北城都难找出这么漂亮的女同志,就这样嫁给周部长是不是太过可惜?”   徐慧丽也烦心皱了眉。   虽然江梨不是亲生的,但到底养了十九年,就算养条狗,她也会有感情,何况是一直娇养着大的孩子?   “三十怎么?离婚怎么?”杨灶花骂骂咧咧,“只要是诚心过日子,二婚过的比一婚还要好的人家一抓一大把。”   “再说漂亮有什么用?能顶饭吃?长得一副骚狐狸样能找上什么正经好人家?”杨灶花将腿横搬着,继续游说,“周部长人有能力,工资也高,家里就只要养两半大小子,等江梨嫁过去有了自己孩子,就能抓着周部长钱袋子,那两小子忽悠着带不就成?”   杨灶花一直以来就重男轻女,从小看着徐慧丽宠着江梨心底就生气,一来江家,就会背着江梨偷偷给江庆丰蒸鸡蛋吃。   眼下有个这么好的机会给孙子博前程,她把嘴皮子磨烂,都要把周部长变成自家人。   说了这么多,就等江裕民拍板。   江裕民也只是略微思考了会儿:“这人我认识,人品确实还不错。江梨嫁过去还是城里人,总比下乡强。我看行。”   他其实也早就想和周部长搞好机会,人大伯就是粮食管理局的局长,江梨嫁过去,不仅能伸手拉庆丰一把,也还能拉他一把。   这里里外外,都是不会吃亏的事情。   几人吃完饭心思各异。   江裕民将徐慧丽叫进房间,他脱下蓝色的工作服递过去:“这事,你去和江梨说声。”   徐慧丽心神不宁的将工作服挂进红木柜。   这要是以前,有人说要给江梨介绍二婚男,她说什么也要将人给赶出去。   可如今,江梨不是亲生的事情已经传开,原本想和江梨说亲的好人家也停了信。   “裕民,周部长人真的好吗?”徐慧丽眼眶有点红,“他能对小梨好吗?他才刚离婚两个月。”   “不然你还想将小梨嫁给谁?我可告诉你,同院的李家姑娘下乡插队,在当地嫁了个泥腿子。”江裕民在桌上拎起壶,倒了杯茶,“江梨眼下没有工作,再不嫁人就也要下乡,街道办的人昨天就已经找过我。”   徐慧丽吓了跳,慌神在床边坐下:“裕民,你说我们让晓晓顶了小梨的工作和名额到底是对是错?”   江裕民一手搭在她肩膀处,按了按:“晓晓在外头吃了十九年的苦,江梨这个名字,包括这个名字代表的一切,本就应该属于晓晓。”   “你想想,如果江梨和晓晓没有错抱,晓晓会在我们家顺利成长,她会去读粮食学校,还会被分配工作。”   “可学校……明明就是小梨考上。”徐慧丽还是有些六神无主,“学员名额也是靠她的努力和优秀的表现才争取到”   “慧丽。”江裕民加重了按压的力道,“我们养了江梨十九年,她的一切本来就属于我们。顶替工作荣誉还有名额的事,我们当初可是全家一致同意的。还是说,你想将名额还给江梨?我可得提醒你,晓晓才是我们的亲骨肉,这才十九年,我们拨乱反正还来得及。”   徐慧丽终于沉默不语。   没错,当初江裕民提议将江梨的一切都转让到江晓晓头上,除了叶素琴,他们全家人全票通过。   只能……对不起江梨了。   她的亲生女儿吃了十九年的苦,江梨好歹还能嫁个部长。   “行,明天我就让妈去安排相亲的事。”   江裕民见说通了徐慧丽,总算松了口气:“早点睡。” 第7章   大厅这边。   江晓晓哼着歌曲,心情异常好。   吃饭时,她虽然没有发言,可杨灶花的话可是全听明白了,这江梨啊怕是要去嫁个二婚老男人!   江晓晓原本想去奚落江梨,被眼疾手快的叶素琴喊下。   叶素琴脸上带着笑,乐呵呵的,心底寻思着不是喜欢表现么?就给你表现的机会!   “晓晓啊,先别急着回去,帮嫂子桌子上收一下碗筷顺便洗洗。”   这会儿被喊住,江晓晓脸色一黑,可平日她端的就是这个乖巧懂事的人设,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跟着端碗进厨房。   为了将江梨彻底比下去,彻底笼络江家人的心。江晓晓老早就打听清楚江梨平日的作风,处处都要表现的比她更好更优异。   眼下,江晓晓伸进大铁锅烧着的温水洗着碗,水面飘着油垢浑浊无比,黝黑的手伸进去再拿出来就好像被裹了层油光泛亮的膜。   叶素琴在旁看见这么邋遢的手,差点没恶心的吐出来,忙拍了两下胸膛顺气。   江晓晓眼睛一转:“嫂子,江梨从来没帮你洗过碗吧?”   这事都做了,她怎么也要得着两句夸奖,最好啊,能夸到江父母面前去。   越想,江晓晓就越开心。   如今,她顶替了江梨的工作和学员名额,眼前都是坦途大道,梦里江梨光线靓丽的一切都会是她的。   “可不是。”叶素琴站后了点,从口袋掏了把瓜子就嗑,“我嫁江家这么多年,别说洗碗、就连择菜晾衣服这种活,她都没帮我干过。”   来了来了。   江晓晓眼底按耐不住的开心,只要能让江梨被人用唾沫淹,她洗个碗算什么,口中却状似惊讶:“一次都没有?这江梨也是,大嫂都怀孕了,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小妹是不干活,不过啊……”叶素琴话锋一转,“她给我钱。每个月伙食费主动上交十块,嗐,咱们家五口人吃饭,她一个人就快掏了一半,哪用这么多。”   叶素琴还接着说,“除了伙食费,她还单独给我塞钱呢。每个月都给我塞五块,说我没工作,一直操劳着家里辛苦我了。”   “她还给你五块钱!”江晓晓下意识声音都变得尖锐,她在岛上学医整天都要认草药,其他时候想法子一个月都赚不到五块钱!   “就是啊,你说说,我这整天就在家里头忙活,生活开支都家里在掏,我哪里要用钱。偏偏啊,小妹就心疼我就偏要给我钱,唉,工作三年,没有一天落下。”叶素琴想起往事,瓜子磕着磕着也不香了。   其实刚嫁进江家,她和江梨关系也好过一段时间。   江梨会把徐慧丽给买的香和衣服拿给她,直到后边,徐慧丽偏心偏的过于明显,只要看到江梨给她帮忙,就会责骂叶素琴。   一来二去叶素琴才别扭起来,不大愿意搭理小姑子。   江梨可能是为了避免叶素琴挨骂,再也不帮着干活,等工作以后就每个月偷偷给叶素琴拿钱。   想到这,叶素琴抓瓜子壳的手一松,全扔到地上:“晓晓啊,你现在顶了小妹的工作,以后也会按时给家里拿伙食费吧?哦,还有我的五块钱,我这大着肚子给一家老小操持确实不容易,你可千万别忘了。”   江晓晓想到一个月四十五块钱的工资,要被分走十五块,面色扭曲当下就想拒绝。   凭什么啊!   五口人吃饭,凭什么她还要额外掏钱?她饭量又不大,跟着吃两口就成。   江梨喜欢当冤大头,找她去!   可这种话,眼下可不能说,江晓晓只能强颜欢笑的嗯了声,心底盘算着这个月发工资,有没什么办法能把这笔钱赖过去。   好不容易洗完碗,江晓晓准备离开厨房时又被叶素琴笑眯眯喊住,“晓晓你可确实勤快,这地上也脏,一起扫干净呗?”   江晓晓忍着气,转身拿扫帚扫地。   可扫了地还要擦灶台,擦了灶台还要提前发面,好用来第二天蒸包子。等江晓晓忙完,天边的月亮都已经在高空挂了许久。   江晓晓被指使着做事,憋了一肚子气,抬脚就去过道上的隔间。   “砰砰砰!”   江晓晓使劲砸门。   好半晌,门才打开,江晓晓见着里面的人愣了下。   少女换了套的棉纺面料的睡衣,原本绑着的麻花辫全部松散下来,搭在秀肩上,在暖黄的灯光下,肌肤白的就像在发光,一双眼眸如含了清水,清澈无比。   她嫉恨的咬住下唇。   这一身好肌肤原本应该是她的,要是她也有这么白,她一定比江梨还要漂亮!   江梨拆完头发,白皙的手顺手将发丝捋顺,看着满脸嫉妒的江晓晓,挑眉:“有事?”   “江梨,你还不知道吧。”江晓晓恶劣的笑起来,“奶奶给你找了户人家,是二婚带娃的老男人,没多久你就得嫁过去。”   江梨才明白,杨灶花怎么会突然进了城。   感情是想将她卖了换钱。   “别的先不提,钱呢?”江梨伸手。   暖黄的灯光下,江梨的手指纤长,白皙的肌肤下透着淡青色的血管,指甲盖泛着淡淡粉色的光晕。   越看越让人嫉妒。   等等?   钱!!!   江晓晓这才想起还钱的事情,脸色顿时一白,先前想要找回场子的心情顿时掉入谷底,强迫性的收回目光:“什么钱,我不知道。”   “江晓晓装傻可没用,你不替你男朋友还钱,我就去找妈妈。”江梨语气淡淡。   她可不怕江晓晓耍赖。   果然——   “你敢!”江晓晓气呼呼道,“给你就给你,当谁都像你是个穷命鬼!”   说完,江晓晓就脚步重重的回了房间,江梨在门口等着,等到她泪眼朦胧,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江晓晓才总算揣着存折出现,黑白分明的眼角还红红的,一看就捧着存折哭了许久。   江梨费了点力从江晓晓手中扯出存折,打开确定上边有五百块钱,抬眸笑道:“向州应该谢谢你。”   说完,她准备进房间休息。   “江梨!”   江晓晓忍不住喊了声,黝黑的秀脸上浑是不服气:“你有什么臭显摆的,工作工作没有,学校也去不成了!以后你还要嫁给二婚老男人,还得给他带娃!我一定会过的比你好!”   “砰!”   江梨砰的一声关上门,刚好就砸到了想要前进的江晓晓鼻子。   江晓晓捂着鼻子痛叫,猛捶门,“江梨,你给我等着!”   她捂着鼻子,忽然觉得手心一热,摊开一看,发现竟然是一滩红血。   “啊啊啊啊!”   江晓晓面色一白差点晕了过去。 第8章   翌日。   晨间一缕熹微的光从杂物间的小窗户照入,投射在木床上。   随着小鸟啄了几下窗,江梨悠悠转醒,还不等回神,小门就又砰砰砰的响起来,外头再度响起江晓晓得意的声音。   江梨:……   这一天天的。   “江梨,还不快起床!奶奶去了周家,等会儿啊周部长就要来和你相亲!”   “可别怪我没提醒你梳洗打扮!”   声音戛然而止。   小门被拉开,江晓晓得意的笑僵硬在了脸上。   “你再叫试试?”江梨扫了一眼江晓晓又青又红的鼻头,勾起笑容:“我保准这门还能再砸你一次。”   江晓晓吓得就抬手护住鼻子,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转放下手解气道:“神气什么,等你嫁到周部长家,替人养两个孩子我看你还有什么时间可神气!”   “左一句周部长右一句周部长。”江梨语气淡淡,“我看想嫁的人是你吧?”   说着,她扭头就喊:“妈,江晓晓说她喜欢周部长……”   “江梨!”江晓晓刚端起的架子立马散架,气急败坏的想捂住江梨嘴巴:“谁说我喜欢周部长?二婚老男人也就能配你!”   江晓晓曾经在海岛什么市井泼妇没见过?可骂的再难听的泼妇都顶不上江梨这耍赖的行为。   明明之前,她明面上的辱骂和挖苦江梨一句话也不敢回,就像好捏的软柿子。   现在怎么就像变了个人样?   忽然   江晓晓眼睛暗藏刀锋,她故意左看右看,凑近悄声道:“还没发现呢?你可太蠢了吧。今天大哥和爸爸都请了假在家候着,一家人都在。看来你今天这门亲是结定了,说不准都可以省去相亲的过程,直接打结婚证!”   说完,江晓晓就像是打了胜仗得意洋洋准备离开,却在下一刻,笑容僵在脸上。   “再蠢也没你蠢,被门板砸了现在和小丑一个样。”江梨嘲笑完,直接关上门,皱起眉。   刚刚和江晓晓说话的时候,她就发现厨房的后门被锁了起来,她爬上床,轻轻拍了下小窗户,可摩砂的玻璃窗却推半天都纹丝未动。   看来,江家人这是怕她跑了。   江梨冷一笑,打开红木箱找出支钢笔,又拿出蓝皮日记本盘腿坐回床上。   蓝色的日记本展开,锐利的钢笔尖一划就写上几个大字——举报信!   信中的内容,她以粮食局曾经工作人员的身份举报了江家暗箱操作,顶替工农兵名额的事情写的清清楚楚。   盖上钢笔,江梨下床将写好的举报信揣进兜。   吃早饭的时候,江梨一句未发。   倒是徐慧丽目光复杂的看着她,主动提起这个事:“小梨,你现在年龄也不小了,工作也没工作,眼看街道办在确定下乡的名单,我们就想着给你找门亲事。”   江梨没回答,自顾自吃着饭。   “对方是你大哥部门的部长,人品和能力都十分优秀,你奶奶现在喊人,等会中午就会过来相看。”   “听妈的,这嫁在城里头好过去乡下受苦。”徐慧丽握着江梨放在桌上的手,苦口婆心的劝,“妈有同事的女儿就下了乡,被农活折磨的啊只剩皮包骨。”   江梨抽回手,吃完早饭,拿手帕擦了擦嘴才看回去:“我那么愁嫁?你们要找个二婚男,还非得一大早上赶着去人家说亲?”   “还是说……”江梨又看向前方闷头啃馒头的江庆丰,“你们就是想卖女儿给大哥换前程?”   “住嘴!”砰的一声,原本安静的厨房差点被炸开。   江裕民面沉如铁,牙关紧咬,腮帮子绷成两块坚硬的岩石,眸底都是怒火:“家里养了你十九年,庇护着你长大。从小到大,晓晓在海岛上挨饿的时候,家中没有短过你吃喝。家里为了你好,才会找关系给你相看。你倒好,到头来,你就是这么回报父母!”   江梨毫无畏惧,回视:“我的亲生家庭,也养了江晓晓十九年。她回北城的时候,还带着个玉镯。我相信,我的家庭也一定也以最好的条件托举着她。你们在向我索取时,请问你们要还给我的家庭什么!”   “好啊,你还敢顶嘴!”江裕民咬紧牙关,目中喷出怒火高高举起手,眼看着就要一巴掌扇下去。   “裕民!”徐慧丽站起拦下,脸上都急出了汗,“你这是干什么!江梨赶紧跟你父亲道歉!”   “妈。”江梨心底一股揪痛,她忍下原身这股情绪,直直的看着徐慧丽,“为什么一定要将学员名额给江晓晓?我本来有工作不用下乡,学校是我自己考上的!”   徐慧丽怔住,她知道将江梨的工作和学员名额一并给了江晓晓,是有失偏薄,原本她还想保住江梨的工作,可这工作名额捆绑在了一块,她也没办法。   江晓晓千求万求,只想要去学医。   她愧对亲生女儿十九年,不能连这一个愿望都满足不了。   “晓晓在岛上本来就学了两年医,她需要这个机会。”徐慧丽移开视线,不敢再看江梨。   江梨的心脏痛呀痛,突然就不痛了。   她知道,这是原主彻底心死了:“小时候,我一直和爷爷学医。你明知道我坚持两年拿到学员名额就是为了读医科高校。”   江家爷爷是北城乡下有名的中医,他与杨灶花生了三个孩子。大儿子江裕民,二女儿江兰,三儿子江仁。   江家有两个人得到过江爷爷的医术教导。   一个是江仁,子承父业接了医术传承,读上医科大学后现在北城县医院当副院长。   另一个则是原主,可惜爷爷去世的早,没学到什么又被家人强迫着读了粮食学校。   “还提这干嘛?爷爷已经去世六年,何况你跟着爷爷的时候还小能懂什么医术?”徐慧丽赶快扯开话题,“好了,周部长马上就来,你快去准备准备。”   吃完饭。   一家人就在翘首以盼等着周部长。   大院风和日丽,随着春日的靠近树上都多了不少鸟窝。小老太特意带了个布料发箍,脚步生风,一双绿豆小眼都是骄傲,不远是一条长长的石板,上边安放了几个水龙头,几个邻居正一边窸窸窣窣的唠嗑,一边用力的搓洗衣服。   忽然,有人看见小老太后头跟着打扮的利落的男人就喊了声:“杨大姐,你这是带周部长去哪儿呢?”   “还能去哪儿?”杨灶花神清气爽的咧嘴笑,“带周部长去见见我们家小梨。”   “你们小梨不是把工作让给了晓晓?周部长去见她做什么?”那人不解。   “还能干啥?我们家小梨到年纪该谈对象咯。”   杨灶花话音刚落,说话的人嘴一撇。   只因前阵子,她才刚安排自家侄女和周部长相亲,谁知周部长没看上人。等杨灶花走了后她才骂骂咧咧:“知道的是给小梨相亲,不知道的以为打扮的花枝招展是给自己相亲。”   另一个邻居低声问:“周部长有三十好几了吧?哎哟,小梨才十九岁。”   “啧啧啧,果然亲生和养女就是有区别。”另一个更为唏嘘,“肯定是江家嫌弃养女占地方,才急着将人嫁出去。不然,江家条件又不差,按从前宠江梨的劲,哪舍得让人嫁个二婚男。”   个不高又走的飞快的杨灶花,可听不见家属们的议论,为了将江梨尽快嫁出去,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笑成了菊花:“小周啊,不是我吹。整个粮站大院,江梨外表是数一数二的俊,还会读书,嫁过去还能帮你教导孩子。再没有谁比她更适合当你媳妇了。”   “是,小江同志的事迹我早在局里就有听说,连续两年的评优先进代表,思想作风一贯都是优良的。”   周部长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前边的口袋插了两只钢笔,头发用发蜡摸的发亮,一副精神抖擞的面貌,左手提着一匹布料,右手拎着一大箱水果罐头。   进屋后,周学明的目光先是全屋搜寻了一圈,一眼就看到角落身段纤细的江梨,当下目光就是一亮。   别人穿蓝碎花袄,江梨也是穿蓝碎花袄,可偏偏她的模样更为出挑,脸蛋如花似玉,活脱脱就像是电视机里走出来的电影明星。   “你就是江梨同志吧?”周学明兴奋的走过去,将布匹和水果罐头都放在八仙桌上,“瞧瞧,咱俩明明之前都在局里工作,怎么就从来没见过面呢?”   江梨抓着书本,没说话。   徐慧丽出来打圆场:“刚刚睡醒,还没缓过神呢。”   “没事,年轻人我懂,休息的时候都爱多睡上一回补补神。”周学明也只以为江梨是害羞的不好意思说话,拍了拍桌上的罐头箱,“这是我给你带的布料和水果罐头,口里没味的时候可以尝尝。”   后边的杨灶花看着水果罐头眼睛就发亮,赶紧上前接过搬凳子请人坐下:“小周你就是太客气了,来就来还带什么礼物。”   她前些天去逛百货大楼,货架上就摆了这款水果罐头,售货员说这是全国最流行的罐头,又甜又好吃,就是价格不便宜,足足要两块一箱。   江梨哪配吃这么好的东西?   她得留给大孙子!   “这不是应该的嘛。”周学明在江梨身旁坐下,靠近了瞧,越发觉得江梨长得可人,他不禁点了两下头,扭头看向另一边,“庆丰啊,老早就听说你的妹妹在厂里表现优秀,果然名副其实啊。”   领导的夸赞让江庆丰顿时受宠若惊,立刻起身和周学明握了个手:“周部长,家妹淘气,以后还要您多多担待。”   一个采购部门管着上百号人,平时都见不上一面的部长竟然要和他做亲家。   这种好事,他以前真是想也不敢想。   看来,他还是不能对江梨太有偏见,毕竟等江梨当上部长太太,他少不了要跟着升一升职。   “担待什么,以后啊,咱们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周学明这一番话看来是已经认定了江梨。   江梨全程冷着脸,差点隔夜饭都给吐了出来。   渐渐的,一家人为了把产品推销出去,换着花样将江梨夸了一遍,简直就是天花乱坠,天上有地上无。   江晓晓听着一家人夸赞江梨,心底渐渐不服气。如果不是她做了梦,知道向州是未来医院的院长,这周部长哪轮到江梨。   虽然人家是二婚,可人也是实实在在的条件好,还是干部呢,当干部夫人走出去多威风。   她也在粮食局,早就听说周部长离婚后不少人想给说亲,周家的门槛都快媒婆踏烂,别人求都求不着的事情,偏偏江梨端着架子故作姿态。   “装模作样。”   明明她回了北城,不仅在粮管局帮人调理身体,还在家属院帮人看病,怎么就没人讲她两句好话?   就在这时——   门口传来一声急呼。   “晓晓!晓晓在家吗?快来帮我看看大军。”   只见李大婶抱着孙子急冲冲进了屋子,见着一大屋人,她也知道来的不是时候,可也没办法,满头急汗的找人:“晓晓,你快给大军看看,看看他是咋了!”   不止李大婶,粮站家属院也来了不少人,他们都知道周部长要和江家相亲,都凑过来看热闹。   见到门口的人群,江晓晓蹭的一声站起来,挺直腰杆:“李大婶,你先别急。先将大军放椅上躺着我看看。”   这是表现的机会到了。   江晓晓指挥着李大婶讲孙子搬到红木椅上,椅子是靠背椅,两张拼凑起来的,小孩刚刚躺下,江晓晓就顺势装模作样去摸小孩的手诊脉,还不忘安抚李大婶:“李大婶别急,大军没大病,小孩子就是这样,身子小抵抗力差,容易感染一些乱七八糟的病毒,看着吓人其实没大事。”   李大婶原本急的六神无主,听见不是什么大病,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也不知道咋的,大军一大早就喊肚子疼还吐了,现在瞅着一点精神劲都没有。”   “这是吃差了东西,普通的消化不良,刚好家里还剩了点儿药。”江晓晓放下孩子的手,转身就去房间配药,出来交给李大婶:“回家熬上喝了就行。”   李大婶连忙带着意识已经不大清醒的孙子起来道谢:“晓晓,这可又得谢谢你了。”   说着,李大婶就去口袋掏钱。   江晓晓吓了跳,看了连忙摆手:“别别别,这点药不值什么钱,大军吃了好就行。”   如今这个政策,要是真敢收钱指不定怎么让人抓了把柄批斗。   江晓晓心没那么大,只是想为了排挤走江梨图个好名声。   “那就谢谢了。”李大婶见又省了好几块钱,喜气洋洋的冲江裕民说,“老江啊,晓晓到底是你们老江家的种,这品德没话说!”   周学明也觉得这未来岳父会教养女儿,不仅养女养的好,这小女儿也不差,正准备开口也跟着夸上两句,就听见一直没说话的人说了句。   “孩子已经意识模糊,你确定不带着医院去看?”   江梨看着不到六岁大的孩子躺在李大婶怀中,手有气无力的搭拉下来,作为医生,她实在无法做到漠视生命,还是不忍心开了口。   江晓晓正享受着被夸奖,哪里容的被质疑:“哪模糊?这不是挺好?还有力气睁开眼睛呢,就是拉了一晌午肚子又没吃早饭,搁谁也没力气啊!”   越说,江晓晓就越气:“我好歹还在岛上学了两年医,你什么都不懂,能不能不要干预我给人看病。耽误病人的病情,你能负责吗?”   江梨起身,也走到李大婶旁边摸了下大军的脉,肯定了心中的诊断放下:“如果你真的认真学了两年医,现在这个孩子的症状哪点表现为消化不良?”   她一双眼眸含着火苗,问:“你又哪来的胆子敢胡乱诊断,草菅人命?” 第9章   江晓晓心虚的厉害,她其实摸不准脉,师傅也只是教了些皮毛。   好在,她将赤脚医生手册从头到尾都背了下来。李大婶孙子的症状,就和手册上写的小儿腹泻症状一模一样。   绝不会错。   “你想吓唬谁呢!”江晓晓想起门外还有粮站家属院的人都在看着,硬着脖颈不肯认错:“这不是消化不良,还能是什么?”   “江梨,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只想把我逼出江家。”江晓晓讲着讲着,眼泪水就挤了出来,“可……可我真的学了医啊,家属院的同志们都可以为我作证。”   在江家外头看热闹的街坊们,也纷纷声援。   “江晓晓同志确实会看病,给我开的药还怪好使。”   “对,给我的药也比诊所的好使。”   更有看不惯的人往地上吐了嘴瓜子壳:“晓晓能回北城不容易,江梨同志你可别老想迫害她。”   江晓晓低头装作擦泪水。   李大婶抱着孙拿着药,心里头急的慌,她媳妇是低嫁,又只有一个孩子,平时李大婶就老得受媳妇眼气,这孙子要是耽搁出问题,指不定让人家怎么咒。   “晓晓说是消化不良,那就是消化不良。这出了问题我负责还不行吗?江梨同志,你别拦着,我还得回去熬药呢!”   江晓晓开的药好,她之前喉咙痛就已经领教过,喝完药睡了一觉起来就没了事。这回儿铁定也是这样,还能省下去医院的几块钱。   要她说,江晓晓就是大好人!   至于江梨。   李大婶怀疑的看着:“之前是听老江家说你跟着江大夫学医,可那时你都还是个小丫头片子,能学明白啥?”   “对比起来,我更相信晓晓!”   不到六岁的小孩躺在奶奶胳膊弯里,小手垂落着,小脸蛋神情恹恹。   事已至此。   江梨抽回目光,就在李大婶抱着孙子出门时,提了最后一句:“江晓晓给的药,不对症还会加重病情。服药两个小时后,会出现吐血的现象,如果你还想孩子活命一定要即刻送医,否则在世华佗都没用。”   吐血?   李大婶吓得心口咯噔一声,侧首就吐了口唾沫:“呸呸呸!我孙子就是普通的消化不良,哪会吐什么血!你别乌鸦嘴!”   周学明是粮管所的领导,眼下见出了这种事,自然也要出来主持公道,走了过来:“行了,这件事就这样,大家先散开吧。”   家属们都是来吃瓜的,谁不知道从前江梨是粮站家属院的一枝鲜花?还是最好看的一朵鲜花,见周部长平时严肃古板,这才离婚两个月就忍不住来摘花,打趣。   “周部长,看你也挺中意江梨同志的啊。”   “江梨同志可比你先头的老婆要俊吧?”   “这啥时候能喝上你和江梨同志的喜酒啊?”   “我们尽快。”周学明眼含笑意,笑起来时眼角还飞起来两根鱼尾纹,“到时候办酒,邀请大家伙都来。”   在高位上打滚这么些年,他哪能看不出江家将女儿嫁他背后的用意?   他自然也看的出江梨不愿意,可他同意就能成事。江梨再犟还能犟过父母不成?再加上这新一轮的下乡号召在即。他是二婚还带了两个儿子,可这种情况,还算是江梨高攀了他。   徐慧丽给江晓晓使了个眼色,将人带进卧室,她的心还七上八下:“晓晓,李大婶的孙子真是消化不良?”   江晓晓还以为要问什么:“妈……你怎么也不信我?”   “不是,小梨当年也和爷爷学过几年医,我不是不信你,是太过于相信爷爷。”徐慧丽这心啊总是忐忑不安,尤其江梨斩钉截铁断定大军会吐血,她就更加心神不宁,“爷爷当年的医术可是在北城著名的,好多达官显贵下乡找他看病。”   也是由于江家爷爷的威望,徐家当年才会愿意将女儿下嫁。不然就凭普通的农民就想娶粮管局副局长的女儿,怕是痴人做梦。   “小梨从八岁就养在爷爷身边,旁边还有个学医的三叔,一直到十二岁才回北城,搞不好还真的是有本事。”   “妈!”江晓晓原本也被说的有点紧张,一听江梨学医的年龄就又放松下来,“别说八岁,就是十二岁都还不大记事呢!那些医书又晦涩又难懂,江梨还是个孩子,能学明白什么?我才是正儿八经学了两年医,你怎么不信我,倒是信她?”   “好了好了。”徐慧丽也不忍怀疑女儿,摸着她的脸左右看了看,“有时间得去趟百货大楼给你再买点雪花膏,这皮肤也养白了些。”   其实她心底也清楚,江晓晓八成是遗传了自己,再费功夫折腾,在旁人眼中,那一身皮肤也还是偏黑偏暗沉。   -   “小江同志,晓晓同志是在为人民做好事,你实在不应该为了出点风头就故意去质疑她。”周学明俨然将自己当成了江家人。   在他看来,就是江晓晓回归抢走了太多人的目光,江梨心底失去了平衡,才会作出这种如此不理智的举动。   这种举动危害有点大,搞不好哪天就会连累他在外丢掉面子。可他又舍不得江梨,只能及时敲打。   “周同志。”江梨停止看书,抬眸笑了笑,“既然你觉得江晓晓同志好,那理应找她相亲才对。”   周学明神情尴尬,他又不眼瞎,一个长相普通,一个长相艳丽,他自然知道选:“我不是那个意思。”   客厅江家人为了让两人更好的相处,已经清空场。   江梨不再回复,继续往后一靠看起了书,这再加上周学明喋喋不休的话语,别说,还真挺催眠的。   杨灶花坐旁边拿了个簸箕选黄豆,一边选一边瞅着屋内的动静,见都是周学明在说,江梨一副事不关己拿着书本在旁看的模样,她就气,簸箕重重放地上,见周学明看过来,她站起来满是皱纹的脸又笑的像一朵展开的菊花。   “小周啊,这外头天气这么好,要不你们出去散散步吹吹江边的风?”   周学明也同意:“今天太阳是不错,出去走走也可以。”   说着,周学明微笑着询问:“小江同志觉得怎么样?”   “嗐,不用问她的态度,不去也得去!”杨灶花说着就想拽着江梨胳膊,想把人拽起来。   江梨手往下一沉,拉扯间杨灶花差点摔了个狗吃屎,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江梨皮笑肉不笑:“奶奶,我是去和周同志互相了解对方情况的,你也跟着去不好吧?”   “少来。”杨灶花低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鬼丫头打的什么主意,实话告诉你,家里的门窗全封闭就是我指挥的,想跑啊,没那么容易!你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埋也只能埋进周家的祖坟堆里头去!”   这时,叶素琴进了大门,随手将挎着的菜篮放在八仙桌上:“小妹,你这是要出去?”   江梨嗯了声。   趁着杨灶花和周学明在说话。   叶素琴左右看了一眼,凑过来悄声说:“这周学明可不是好东西,你千万不能嫁。”   江梨讶异,没明白这之前还针对她的叶素琴怎么会突然帮她?想起原身平日对叶素琴的举动,心底又了然。   从往日的相处来看,其实原主也明白叶素琴是刀子嘴豆腐心。   这……叶素琴是想通了?   江梨正准备点头,忽然手心被悄悄塞进一卷纸,她抬眸就见叶素琴冲她点了点头。   叶素琴昨晚知道江家的计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虽说是为了给自己丈夫换前程,可她总觉得心底不踏实。在她看来,江庆丰一个月的工资加上津贴足足有五十块,已经比农村的情况好上太多,升职是光鲜不错,可这光鲜多不了几块钱,还得扒在江梨身上吸血。   叶素琴实在是有点看不下去,一大早就出门托关系找周家的前妻问问情况。这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   周学明竟然是因为被发现搞破鞋离的婚,和采购部门的会记在床上被前妻抓了个现行。   而且这破鞋,还不止一个,足足有俩!   江梨这要是嫁进周家,那不是往火坑里跳?   查完消息,叶素琴就火急火燎往家中赶,刚进家属院就听说周学明已经到了江家,情急下,她就将查到的信息写成了纸条。   三个人就这么去了江边看风景,杨灶花不远不近的跟着,距离保持的刚刚好,刚好能够她听清楚前边的人说话。   “小江同志,婚后你就可以不用去找工作受累,”周学明已经将婚后生活规划好,他瞅着江梨吹弹可破的肌肤,眸底更是有了势在必得,“只要在家里照顾好家庭,照顾好两个孩子就成。”   路过一家供销社,江梨进去买了一大袋汽水,又递过一瓶给杨灶花:“奶奶,这瓶是橘子口味的,您尝尝。”   杨灶花看着甜汽水,小眼就闪过精光,舔了舔干涸的嘴唇,这年头大家就馋一口甜的,连她也不能意外。   倒是今天这个养孙女,竟然舍得给她买汽水喝?   杨灶花谨慎的一把捞过汽水袋,竟将里头的六七瓶汽水都抱了过来,她往袋里瞅了瞅:“你没往汽水下药吧?”   “奶奶这话说的。”江梨颇为委屈,如花似玉的脸蛋上的一双柳叶眼竟然眨眼功夫就红了起来,晶莹的泪珠在眼眶含着要掉不掉,“都是正经供销社的东西,我哪敢下药啊?就是看奶奶给我找了门这么好的亲事,还顶着太阳陪我出来把关,我心疼。”   周学明见天仙一般的女同志梨花带雨的模样,心都快酥了,忙帮着做证:“杨奶奶,小江同志的汽水就是我帮着买的,肯定没往里头掺和一点东西。”   “行了!奶奶还能不信你?”杨灶花把汽水袋往胳膊肘一挂,拿出瓶橘子汽水,咧嘴用力将盖子咬下,仰起头咚咚咚就喝完了一瓶。她袖子往嘴一擦,不满足着又开了一瓶。   江梨不动声色的看着,边应付着周学明东聊聊西聊聊。   终于。   杨灶花喝光了汽水,捂着肚子找厕所,她拉着江梨说:“我去上个厕所,你可别想着跑!”   “放心吧奶奶。”江梨慢条斯理的笑,颔首的时候露出一截细腻白皙的脖颈,“这么好的姻缘,我怎么会舍弃呢?”   “知道是好姻缘就少作妖,痛痛快快嫁过去。”杨灶花再也忍不了,抬脚就往公共厕所钻。   “周学明。”等人进去,江梨的语气也冷了两分。   周学明刚见着江梨的笑,心不停地砰砰跳,明明他也不是头回当新郎,可就是被江梨的迷得神魂颠倒,以为江梨已经心甘情愿要和他处对象,当下就迈步过去:“小江同志?”   “计萍、习迎秋,这两人你应该很熟悉吧?”江梨趁去供销社的时候就悄悄看了叶素琴给的纸条。   这些信息,叶素琴原本应该就是想要告诉她,可在她手里可不止这么一点作用。   听见这两人的名字,周学明瞬间沉下脸:“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敢搞破鞋还怕别人知道?”江梨笑了笑。“我手上刚好抓了点证据。”   周学明的两个小三都因着他的关系在采购部门捞着了好处,一旦事情曝光,他身为部长头一个就得被拉下来。   周学明马上就意识到江梨想干什么,原本因着情欲有点上头的脑袋瞬间冷下来:“说吧,你想怎么样?”   江梨吹着江风,心情都变好了:“别这么严肃啊,我又没说要告发你。只要答应一件事,我保你部长位置坐的比泰山还要稳。”   这大反派忽悠人的话术,也是让她给学全了。   江梨柳叶眸子一弯,笑了笑:“我奶既然这么喜欢周家,不如你们周家就找个人娶了她,好不好?”   这么会为自家孙子打算,不舍身奉献一把不好吧? 第10章   天色渐暗,吉普车缓缓在医院门口停下,车门轻轻合上,下来两人一白一蓝。   程景川迈上台阶,光线照在笔挺的军装上,裤线熨如刀削斧凿,布料下隐约可见紧绷的肌肉线条。   “景川等等我。”后下车的沈创也赶紧扯了扯警服,跟着上了台阶,“昨天的事还没好好谢谢你。”   昨天因为打了营长的儿子,沈创被领导留着好好训了顿,说什么他知法犯法就必须要罚,要不是兄弟过去捞人,他只怕得冷板凳得坐到晚上。   程景川眉心皱起:“李鹏老毛病犯了?”   “嗐,要不还得是哥您了解这鳖孙。”沈创眼睛浑是嘲弄,“在北城公园冰场调戏小姑娘呢,正好撞见。”   这李鹏从小到大就是个纨绔子弟,看见漂亮姑娘就走不着道。从前没被他们少修理过。   “局里什么处分?”   “还能是什么处分,记过呗。”沈创不在乎,记的过多了去不差这一个,想到什么又咧嘴笑,“听说这回事情可闹大了,李营长被连累发配到了西北,李鹏也被遣送回乡。这事你们家做的吧?”   沈创会这么想,并非没有道理。   程老爷子虽然退了一线,但以程家的背景为大院肃清一颗老鼠屎简直再容易不过。   “别胡乱说话。”程景川一步跨上台阶,深邃的眸子将大厅环视了一圈,有个护士迎了上来。   “你们是来探望冯首长的吧?”护士接到命令老早就在门口候着,院长也没说来的人模样,只说其中一位是解放军战士。   那铁定就是眼前这位了。   程景川嗯了声:“麻烦同志带我去一趟。”   “程团长客气了,跟我来。”护士笑着将人带往步梯方向。   沈创上前忧心的问:“冯叔的病严不严重?”   “不清楚。”程景川确实不清楚,来之前他才接到医院电话。   两人说着话已经到了高干病房外。   病房里头传出冯政委虚弱无力的声音,虽然无力,可用词却依旧彪悍。   “我说老蔡,你是不是当年没在战地上整死我,就想在医院整。我可告诉你啊,我这条命可是两位同志好不容易才从鬼门关拉回,你可别给我霍霍没了。”   冯政委平躺在病床上哎哟直叫,“哪有人总是得带着这个……什么心电仪器。”   “是心电图监护仪。”蔡院长看着鬼叫的冯政委,将仪器贴上胸口,“主用来监控心率……算了,反正说这么多你也听不懂。你只要知道,这是国外进口的仪器,全院就这么一台,一台就是好几万块,矜贵的很。弄坏,又得叫国家拨款下来。”   冯政委听着,不敢动了,像条咸鱼一样笔挺挺躺在床上任由护士折腾。   “说起来你这老小子还真是命大。”蔡院长瞧着往日的死对头躺在床上,不免多了两分唏嘘:“那银针再差个两三分钟下去,我真就要去坟上看你。”   急性心肌梗死引起心包积液快速聚积,泵血功能受损,其发病迅猛,需抢分夺秒的救人。   当时冯政委送来抢救时,蔡院长就在大厅见到当时的状况,没有多犹豫,立刻紧急开启手术通道。   “如果不是银针替你关紧了鬼门关,你连做手术的时间都没有!”   “唉,可不就是。说老实话,当时我人都已经见到了老首长。”冯政委唏嘘感慨,“命不该绝,硬生生啊让人小姑娘给抢了回来。”   小姑娘?   原本冷静的蔡院长皱眉,语气不由快起来:“什么小姑娘?”   “救我的人啊。”冯政委努力回忆着小同志的样貌,“应该还没到二十岁,真是后生可畏啊。”   “什么?”蔡院长忽然激动起来,“怎么可能!能扎出这种针法的人没有半百也有七老八十,唯有常年实践才能得出来的功底。绝不可能只二十岁!”   “嘿!我说的话你怎么就不信呢。我不至于连救命恩人是小同志还是老太太都分不清吧?”冯保气的够呛。   “冯叔。”程景川出声打断,将买的水果篮递给护士。   护士接过水果篮放到床头柜,又去把窗户的窗帘给绑起来。   冯政委想要起床,刚动一下,开了口子的胸膛就渗了点血。蔡院长忙将人按下,怒骂:“老子刚救回来的命,你又作践是吧!”   “老蔡啊,你这就过于夸张了啊。往年在战场上,我挨的枪子窟窿眼都要比这大。”冯保无法只能被按着回病床,面上虽没喊疼,额头上已然冒了一层汗。   “先好好躺着。”程景川接过护士递来的椅子坐下,伸手将被子拉上来,见冯保眉头紧锁,明白他这是心系军事要务,如果没有发病,明日原本是他们返回白沙岛的日子。   冯保叹气:“年轻的时候不觉得,眼下才体会到病来如山倒啊。”   “冯叔。”沈创也跟在后边喊了声。   “沈家小子。”冯政委故意虎着脸,“听说你打了同院李营长家的儿子?”   “谁让那混账调戏小姑娘!”沈创不以为意,以为政委又要批评他,考虑到冯政委还是伤员,决定真要挨批,他绝不回嘴!   “打得好!”冯政委咧嘴笑,“这大院出了败类就是得管教!就是你啊,可惜没进部队。”   沈创没心没肺道:“冯叔,我现在挺好,真的。”   冯保摇摇头,哪能不知道沈创从小的梦想就是像父亲一样当兵守卫人民,又望向床边的程景川:“我这一病,还不知道要耽搁多少天。回岛以后,这事千万要瞒着姜主任。”   他和姜主任是革命夫妻,检查出心脏有问题后,姜主任就一直很担心。   “山高皇帝远的,军区医院也离不了她,这事要是让姜主任知道,还不得干着急哇?”   其实身为军人,尤其是上过战场的军人。   冯保不怕死,当时濒死之际见到老首长以及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们,他是真激动啊。   就是舍不下媳妇。   可还是不得不说,救人的小姑娘厉害。   要有的选,他宁愿在战场上杀敌战亡,被病痛给折磨死那是真窝囊!   他得感谢小姑娘保全了他的脸面啊。   “沈家小子。”冯保想了想说,“你不是在公安局么?想想办法帮我找到这位姓江的同志。不,是必须要找到。”   本来淡定的蔡院长赶紧插一嘴,眼睛都跟着亮了两分:“要找到人,你也得通知我。这么优秀的同志,可不能浪费在外头。”   沈创面对两位长辈盛情难却的目光,点头:“行,北城医院统共就这么多,应该不难找。”   见沈创答应,冯保放下心悠哉哉的拆起蔡院长的台,“我说老蔡啊,你这格局就小了,外头医院未必不比你这好?”   他们都明白,就江梨露的这一手没有医院任职铁定是不可能的事。   “你懂屁。”蔡院长沉着脸,“论心脏我们才是权威,几针就能给你闭紧鬼门关,这么好的同志放外面不是屈才吗?”   “行行行,反正你的医院就是最好的。”冯保话音一转,“老蔡。”   “有事?”蔡院长没好气掀眼。   冯保嘿嘿直笑:“就你办公室,那墙上,那锦旗都哪做的?”   “你想干什么?”   “我寻思今天救人的两位小同志不是学习雷锋么,这精神可值得大力推广表扬!你都有整面墙,说什么我也得一人送一面。”   蔡院长:……   “还是先把人找出来再说。”蔡院长拿过桌上的小喷壶往手心喷了点酒精,双手搓了搓,“没找到,你这不都是废话?”   这人找出来,还轮的上冯老保送锦旗?不论要加大多少利诱,他骗都要将人骗进医院任职。   眼前老蔡要出去,冯政委挣扎着起来拽住人的白袍,老蔡啊,你这就不厚道了。我让你出去了吗?”   “还有啊,我这回发病就是为了要来你医院,路走的太多。反正我不管,等回岛的时候你怎么也得给配两个医生护理着,不然我怕死路上。”   蔡院长:……   要不要听听你说的是不是人话?   *   杨灶花上完厕所出来,见江梨没跑松了口气,露出笑上前:“小周啊,怎么样?这小丫头片子没给你添麻烦吧?”   周学明冷阴沉着脸,还真是小瞧了江家这小女,原以为懦弱到闹出自杀的事就一定好拿捏,谁成想反到头来将他一军!   江梨在旁善意提醒:“周部长,给您添麻烦了吗?”   “没……没有。”周学明现在对上江梨的目光,想起捏在她手上的把柄就有点渗的慌。   “没就成,我就放心了。”杨灶花想起宝贝孙以后兴许能当上副部长心头就得劲,都说芝麻开花节节高,先是副部长再就是副局长、局长。   这一切啊,只要拿住周学明就有了指望!   “江梨啊,我可告诉你,周家可是个金钵钵。”杨灶花一把子抓住江梨胳膊,将周家吹得天花乱坠,边吹还边紧紧掐着,“你可得给我嫁进去。”   江梨将杨灶花的手扯开:“周家真有这么好?”   “好!铁定的好!”杨灶花喊的斩钉截铁。   江梨望向正郁闷的周学明,“周部长听到了吗?我奶觉得你们周家好。”   周学明脸都黑的发青,心不甘情不愿的嗯了声。   “行,要我说过几日就去把结婚证打了!”杨灶花拍板子决定。   “好,奶奶到时候你可得陪着一起去打结婚证。”   杨灶花狐疑,不停上下打量着江梨,这往日都要和她对着干的丫头片子怎的像是变了个人?   未必还想着跑?   杨灶花再次拽着江梨胳膊:“陪,必须陪着,我要亲眼看着你们打结婚证。”   周学明的脸咚的一声彻底黑了:“行了!”   杨灶花被吼着吓了一跳,松开手后接连趔趄两步:“小周,你这是咋啦?”   周学明深吸一口气,忍住差点没将老太婆掐死的劲头:“没事,到大院了。”   三个人刚一跨步进大院,就看见江家门口围了许多人。   一道杀猪般的嚎哭声差点将江梨的耳膜刺穿。   “江晓晓你个黑心肝的!到底给我们大军喂了什么药!害得他吐着吐着就变成吐血!大军要是有个好歹,我要你江晓晓偿命!” 第11章   李大婶坐地上,深蓝色的袄子上满是灰尘,脸涨的通红,嚎的一把鼻涕一把泪上气不接下气:“你说!我们李家到底是哪儿得罪了你们江家!”   江家的人都站在门口。   “呸!”徐慧丽被气的满面通红,吐了口唾沫在地上,“李翠兰少给我血口喷人!你们大军送家里来时人都已经没了精神头,谁知道是不是本来就有急病!我们家晓晓医术再厉害还能厉害过医院的检查仪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抠搜想要省几块钱!自己对孙子生命不负责任,还想赖我家晓晓头上?你死不要脸!”   “放狗屁!当时邻舍们可都有耳朵听着!江晓晓要不说大军没有事,我能不去医院?”李大婶想起医院里躺在病床上的孙子,肿胀如核桃的眼睛就又是流下串串泪水,头后仰两腿齐蹬又是一阵哀嚎,“大家伙可要给我评评理啊!”   围观的家属中有粮管局政治处的人,恰好当时大军送到江家的时候,他也在外边看了会儿热闹,实在看不下去江家维护江晓晓的作风就站了出来。   “嫂子啊,当时江晓晓给看病的时候咱们有不少人在,确实听见她说就是小问题。你说,晓晓年龄小,学医也就两年,看不准症状咱们也可以理解。可她万万不该和李大姐打包票,说是小问题,喝了药就好。她在大院就自称医生,病人对医生都有依赖情绪,你说说我们有个病痛,谁不听医生的话?大军病情被耽搁,晓晓确实有很大责任。索性现在大军已经脱离了危险,你就让晓晓出来主动和李大姐承认错误,这事就这么过去罢。”   其他几位也出来说话。   “说的没错,晓晓年龄还小,让她出来道个歉就行。”   “现在江家护江晓晓护的这么严实,不是逃避责任嘛!”   原本是一番不偏不袒的话,愣是听到徐慧丽耳朵变了味道,惊声尖叫:“认错?晓晓哪来的错?我们家晓晓明明一开始就做的好事!那两幅中药我们家可是没有收一分钱!她们喝出问题是她们的事!”   认错不就代表承认这件事是江晓晓看错了病?   眼看学校开学再即,绝不能让晓晓因为这件事导致被取消名额!   “我呸!还道歉,就是下跪我也不接受!”李大婶手脚麻溜从地上爬起来,跳起脚就一口唾沫吐徐慧丽脸上:“要不是江晓晓,我哪里至于挨媳妇的骂!现在媳妇闹着要分家还再也不准我见孙子!”   想起这件事,李大婶又是一顿捶胸顿足的嚎啕:“我的宝贝孙孙啊,以后再也不许见,这不是活生生在我心窝窝上挖肉嘛!”   李大婶儿子是靠媳妇的关系才进了粮食局当上小官,如果不肯断亲,儿媳妇就闹着要离婚,儿子也要被穿小鞋挨处分。   “啊!”   一向打扮端庄的徐慧丽此时已经头发凌乱,齐耳的头发四仰八叉,混乱中,她只觉得脸上一凉,往下一摸就看见白色的浓痰还带着臭味,脸色瞬时变得惨白,整个人就像软了的泥塑,止不住的往下倒。   离的近的江庆丰赶快将人扶着,焦急的去掐徐慧丽的人中:“妈!妈!”   徐慧丽悠悠转醒,眼泪水不停在眶里打转:“庆丰啊,这些人都是刁民,你……”   她粗粗喘着气,紧紧抓着庆丰的手:“你一定要保护好妹妹。”   “妈,你放心。今天有我在,谁都别想抓妹妹走。”江庆丰让叶素琴将人扶着回房。   他原本就对这个从小就流失在外的妹妹有愧疚感,如今江晓晓惹了这么大的祸,肚子就算装了一大堆火,也只能憋着气往里咽。   李大婶可不管这么多,眼泪水一擦就扯着嗓子喊:“李家的!听我说,今儿个绑都要绑着江晓晓去医院给我儿媳妇磕头!”   李大婶娘家来了不少人,个个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拿锄头的拿锄头,拿铁锹的拿铁锹,甚至,还有个拿了两把杀猪刀,一群人杀气腾腾。   江庆丰站门前,双手呈大字型紧紧扒着大门,咬牙看着前边拿着铁锹锄头怒气汹汹过来的李家人,双腿忍不住打颤:“北城……北城有王法!你们敢打人,我就告到公安局让你们牢地坐穿!”   李家大哥冷哼,他在国营肉联厂上班,休假的时候就去集体屠宰组上村子帮忙杀猪,手上握着的两把杀猪刀就是这么带出来的。   许是他常年割猪放血,身上染着一身杀气,两眼一眯,含着的牙签一口吐江庆丰脸上:“江庆丰,冤有头债有主,我们李家就这么一个宝贝金疙瘩,差点被江晓晓害死,让她出来给我侄媳妇下跪磕头是应该!你识趣就给我躲开!”   江梨在后边已经看了许久,再看原本跟着的两人,杨灶花见对方人多势众,担心自己一把老骨头报废,小眼睛一转两脚抹油溜的比兔子还快。   剩下个周学明,他没想到江梨当时是真的看出了大军的病,联想起刚开始数落江梨出风头的那番话,他脸就臊热的慌。   江梨见他想遛,忍不住提醒:“记住你答应过的事。”   周学明想起即将要干的事,身子一僵,他胡乱嗯了两声,堂堂一采购部长让女同志给拿住了把柄,顿感脸上无光,害怕被江家的事情惹一身腥,头一扭赶紧回家。   见两人都走了,江梨打算再看看热闹,现在李家来这么多人,搞不好还要殃及池鱼,她先苟苟吧。   苟苟不会出错。   谁知,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哟,这不是小梨嘛!”   江梨怔了下,不是,这么快就能发现?   她看向旁边头戴着红丝巾的婶子,笑了笑:“刚回。”   红丝巾婶也尴尬笑了笑,继续看前边的热闹,倒是周围有不少人看着江梨窃窃私语。   江梨无奈只能走出人群,强行顶着大家好奇打量的目光进了院子。   李大婶此刻站在李家大军后头骂骂咧咧,扭头一见江梨,核桃肿大的眼又是挤下几行泪:“小梨啊,大婶悔啊!为啥当时就没听你话,活生生折腾的孩子受了一通罪啊!”   悔不当初啊。当时她是不是鬼迷日眼,被江晓晓灌了迷魂汤才会听不进江梨的话。   “孩子情况还好吗?”江梨想起当时诊脉的情况,顺嘴问了句,如果送医及时应该无大碍。   “送的及时,好着呢。”李大婶捏着衣袖边擦了擦泪水,一把抓着江梨的胳膊,“您医术这么厉害,到时候可得给我们大军调理调理身子,他这回吐血那是元气大伤就怕落下病根子。”   江梨笑了下默默将手抽回。   她懒的很。   不想给拎不清的人看病。   李家大哥见将人挡在了门外,扬了扬杀猪刀,折射着光线,阴森森的屠刀闪过寒光,冷声:“让你妹进去,不然这手就给你废掉。”   锐利的刀锋就要戳进江庆丰的眼球,吓得一哆嗦手软了跟着就放了下来。   李家大哥像尊石雕,一人就遮住一扇门,见江庆丰松了手,他也侧过身子:“江同志,我都听说了,这事和您没关系,要怪就怪我们李家没听您的话。”   江梨点了下头,就进了客厅。   叶素琴安顿好婆婆,关上门,瞧着门口的仗势脸色也是吓得雪白,冲江梨说:“先进屋吧。”   “不舒服?”江梨瞧了瞧她的脸色,自然的抓起叶素琴手腕摸了下脉。   “有……有点。”叶素琴肚子时不时的就缩起来,小肚子硬硬的,她忍不住摸了摸肚皮担忧,“阵仗闹的太厉害,下午就觉得好累还有点恶心。”   “等会给你开两副安胎药方,让江庆丰去药材公司抓。”江梨刚说完,门口就又是一通翻天覆地的动静。   江庆丰被李家的人死死按在门边上,李家大哥带了人进了江晓晓的房间,没多会就将人抓了出来。   江晓晓被人挟持着,吓得满脸泪花,又是抓又是咬的。见没了办法,李家大哥使了个眼色,挟持江晓晓的两人直接将人抬起腾空。   江晓晓的脚在半空扑腾了两下,哭嚷着:“大哥,你们放了我,我真没错,要怪就怪那本赤脚医生手册,手册上面就是这么写的,我处理方式根本没错!”   李大婶哪管这些:“反正我孙子就是喝了你开的药才吐血!我不管,你现在就去医院给我儿媳妇下跪磕头!”   “哥!我不去下跪不去磕头!你快救救我!”江晓晓吓破了胆,扭头就向江庆丰求助。   她以后还要读医科学校,要真是去医院下跪磕头,她以后还怎么工作?未来院长夫人曾经为了医错人下跪磕头,她会被人取笑一辈子!   可是江庆丰正死死被人按着,挣扎的脸红爆筋都不能动弹。   “妈!妈!你快救救我!”江晓晓绝望的喊着,头拼命想往后看,可主卧的门迟迟未动。   “叫什么叫!就让你去磕头认个错,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要杀你!”李家大哥凶了声,就带着人出了院子。   不久,人潮渐渐散去,江家又恢复了安静,江庆丰棉袄被扯了几个大洞,雪白的棉花散了一地,他坐在椅子上,两手垂落像傻了般目光呆滞。   “庆丰。”徐慧丽哆哆嗦嗦推开门,浑头大汗头发丝都粘在了脸上,双眼无神,“快,快去局里找你爸,让他想什么法子都要保住你妹的名额。”   江晓晓已经被绑去医院磕头认错,万一大院有人想借此去局里举报,江家盘大根深还能及时应对。 第12章   江家发生的事情,丝毫没有影响江梨。她老早就睡起了美容觉,对于江家人为了江晓晓的事忙碌到半夜闹出的动静,更是毫不知情。   一夜好眠。   江梨打着哈欠走出房间,发现昨日狼藉的江家依旧干干净净,地面扫的一尘不染,就连大厅的黑白电视机也擦的光滑亮堂。   “别瞅了,都上班去了。”   叶素琴一早就起来收拾卫生,她站门口左手抚摸着肚子,右手端着碗乌漆嘛黑的中药。   昨晚家里乱成那样,江庆丰后来也见不着人影,叶素琴就拿着药方直接去药材公司抓了两副药回来,当晚就熬好喝了一碗。   “你开的药确实有用,我昨晚买药回来就熬着喝了碗,睡一觉起来身子轻快不少,肚子也没再发硬。”   江梨倒是没想到叶素琴动作这么快,笑了:“你就不怕药方开的不准,到时候再喝出个好歹?”   叶素琴愣了下:“你连大军会吐血的事都知道,还会开错药方?”   得,这是压根没往坏的方面想,全然相信她呢。   江梨凑近看了下药汤,叮嘱:“一副药要分两次熬,再将两道的药汤和在一起再分为两碗,这样药效会比较好。”   “成,我等会熬新药就照这个方法。”叶素琴也没多问什么,总的来说还是相信江梨。   这时。   主卧的门总算打开,徐慧丽精心保养的脸已经干瘪下去,肤色蜡黄无光一脸的疲态。眼睛布满红血丝,一看就是因为昨日发生的事整宿都没睡着。   她一直等着江晓晓,看见女儿崩溃的在怀里痛哭,心就像被刀片了般煎熬难受。女儿在外边受了十九年苦,偏偏现就在眼皮子底下也没能将人护住,抬头见到容貌清艳的江梨站在门口,心底就没来得由涌上厌恶。   如果不是江梨的亲生家庭抱错孩子,她的女儿不会流落在外。   她女儿会平安顺遂的长大,喜欢学医,她会被养在名医爷爷的膝下,长大后,她会考上卫校,然后就会被分配进医院。哪里还用像现在这般被人羞辱?   “你和周学明的事什么时候能定下来?”徐慧丽一夜没合眼,声音沙哑的厉害,隐隐透着股恨意。   江梨惊讶的看她一眼:“你就想我嫁进周家?”   “周学民不错,比起去乡下插队受苦,你嫁给他也算江家烧了高香。”徐慧丽淡淡扫了一眼,此江家自然非彼江家,“不信你就出去问问,哪个乡下人能攀上这么好的亲事?”   叶素琴吞药的动作一顿,然后默不作声将药喝完。   江梨气笑了:“行啊,我一定帮你们攀上周家这门亲。只是到时候你们别后悔就成。”   “后悔?我有什么好后悔?”徐慧丽烦躁不已,只要江梨能早点嫁出去,嫁给谁,对方人品究竟好不好,都已经不再重要。她只想家里头早点安静下来,然后好好给江晓晓关爱。   “不后悔就行。”江梨语气冷淡。   徐慧丽心脏被刺痛了一下,怒气不断在翻涌:“事情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江梨无所谓了:“满意啊,这不你们挺满意嘛!”   徐慧丽差点又被气晕过去,不想再客厅待着又重新回了房。   叶素琴喝完药,眼睛盯着徐慧丽进主卧关上门,才敢低声说话:“奶奶见周学明还没过来喊人去了,你收拾这么齐整是不是要出门?赶紧走。”   还不走,等老太婆带着周学明回来,江梨肯定走不成了。   “那我出去一趟,他们要是问我去了哪里,你就说不知道。”江梨朝叶素琴眨了眨眼,拍了拍兜里的举报信和存折就头也不回出了门。   等杨灶花带着人回来又硬生生在客厅等了一小时,眼瞅着日上三竿太阳都能晒屁股腚了,江梨竟然还没起,她就气冲冲的去开门,却发现房间空荡荡的哪还有江梨的影?   杨灶花老脸上的皱纹都给气动了,龇着牙怒笑:“好啊!竟然敢给我跑,回来我就要敲断这赔钱货的腿!”   -   江梨拿着存折先去了趟银行,还是上午时间,银行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墙壁上刷了一行大字:开展增产节约,为社会主义工业化积累资金。参加爱国储蓄,支援祖国大规模的经济建设。   江梨站到一大窗口后边排队,很快就到了她。   柜台的女同志穿着套深灰色的工作装,抬头看了她一眼:“办什么业务?”   “取款。”   “取多少?”   “都取出来。”   女同志将存折往上翻了两业,“户名徐慧丽?是你本人?”   “我母亲。”   江晓晓的存折是徐慧丽给的,所以户名就是徐慧丽,好在证明两人的关系不难。   江梨知道取款流程,将准备好的户口本拿出来:“我叫江梨,是户主的女儿。”   女同志接过户口本翻看,确认了江梨和户主的身份将户口本从窗口递还:“密码报一遍。”   报完密码,江梨很快就拿到了钱,心总算落了地,钱不在自己账户上总觉得不踏实。她又将钱转存进户口,这才将存折装进口袋,准备出去就看见刚进银行的苏思雨。   “小梨。”   苏思雨休假,换下工作服的她打扮的青春靓丽,穿着件咖啡色的套头毛线衣,露出圆弧形的白色衬衫领下边是条同色系的长裙。   “正准备去你家找你呢。”苏思雨开心的抓着江梨的手,“我表姐回来了,知道你想约她见面,就让你有时间就过去。”   江梨眼睛一亮,她本来带着举报信就是想找机会送出去,如今苏思雨的表姐回来,事情倒是好办很多:“那你快去存钱,我在这等你。”   “耶?你咋知道我要存钱?”苏思雨奇怪的问。   “你手上不是拿着钱吗?”江梨指了指她手。   “哈哈哈。”苏思雨低头一看可不就是,乐呵呵的去柜台:“刚出粮呢。”   等苏思雨存好钱,两个人就一起去找表姐,这年头,北城粮食管理局的采购部门坐落多个区域,目的是为了方便从多个渠道采购粮食。   陈芳所在的部分已经到了北城的郊区地段,等她在仓库计算好此次收回的粮食数量时,运输部门的小刘过来喊:“陈干部,有人在门口找你,她说她叫江梨。”   陈芳点了点头,仔细的将数量填写到单据格子里,快速将钢笔和单据收入口袋,脚步匆忙往外走:“刘同志 ,这趟运到科研所的粮就麻烦你了,一点损耗也不能有,那边还有专家等着吃饭。”   国家眼下虽说已经过了最困难的几年,可粮食方面也并不轻松。科研专家都在勒紧裤腰带为国负重,老百姓们也还过着饱一顿饥一顿的生活,她一定要保证将粮食都能够安全的送到他们饭碗里。   “保证完成任务。”小刘慎重的接过单据收好。   “思雨!”陈芳脚步快速出了粮食采购站,一眼就瞅见门口站着的俩人。   “姐,我们先找个地方说话。”苏思雨和江梨对视一眼,表情不太好。   毕竟,苏思雨也是刚刚才知道,江晓晓竟然是直接顶替了江梨的工作和名额。   办公室里边,陈芳已经听江梨说完全部过程,她的脸上不怒自威,秀掌拍向桌面。   “离谱!太离谱!这完全就是欺骗国家欺骗人民群众的行为!”   木桌被拍的震天响白瓷缸的茶叶水都跟着晃了晃。   陈芳虽是表姐,年龄却比苏思雨大上好几岁,儿子都已经两岁,为了拿到学员名额,她常常扎在粮站连小家都顾不上回,如今听说有顶替名额又抢工作的事,更是怒不可遏。   江梨将写好的举报信拿了出来:“芳姐,我实名举报江晓晓以及江裕民,如果没有江裕民的从中操作,江晓晓顶替我工作和名额一事不会如此顺利。”   整个粮食管理局仅三个名额,又由于各个部门粮站分隔的远,消息很难互通,这也导致几乎没有人知道第三名学员江梨的名额已经被人顶替的事情,如果不是江梨亲自跑了一趟,陈芳估计直到江晓晓读完大学回来,她都蒙在鼓里。   “这件事我一定如实上报。”陈芳郑重接过举报信,想了想,她还是看向江梨,目光凝重,“江梨同志,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一旦举报信交上去,凭着江家的行为,就算名额空下来,你也丧失了名额的机会。”   江梨当然明白这一点。   本来工农兵学员名额就极其看中家庭成分,一旦江家成为“破坏份子”,那作为破坏分子的女儿自然也会丧失机会。   她微笑安慰:“芳姐,这个名额已经不是我的,如果你能拿到第三个名额,我一定真心实意的恭喜你,起码这个名额是在有真实材料的人手上。”   陈芳感动的鼻子一酸,这得是多好的同志才愿意作出如此惨烈的牺牲?   待选名单上的人,并不止她一人。江同志完全可以交给其他人,事关前程,没有人不会为了举报成功尽上全部的力。为什么一定要将举报信交给她,苏思雨不清楚,难道她还不清楚?   举报江裕民,揪出粮管局的老鼠屎是大功一件。江同志这是想将名额用更好的理由送到她手上。   江梨看着陈芳眼含热泪,郑重说:“芳姐,这么多年,粮食局的待选名单上至今只有我们两个女同志,你为保障人民的粮食安全花费了多少心血,我们都知道,这个机会理应就是你的。”   陈芳想起无数个扎根在粮站的日日夜夜,想起为了守护粮食不敢合眼的夜晚,想起被忽略的丈夫孩子,她重重握住江梨的手:“江同志,我答应你。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我都会积极为大家讨回一个公道。”   “这件事,芳姐欠你一个人情。”   “那就麻烦陈姐了。”江梨丝毫不眼馋这个名额,工农兵学员眼前看着不错,可从医生的角度往长远了看还是不够,日后势必还要进修学历。   说起来,再过两年,国家还要重新开放高考。   就算名额不是她的,也可以是另一位努力的女性,而不是江晓晓这种投机取巧,只会免费偷果子的人。 第13章   另一边。   粮油检验部门可就热闹了。   江晓晓查完粮油质量出来,就感觉办公室的人在不停打量着她,和原先因为替人看病受欢迎的情况不同,眼下可没人敢靠近江晓晓。   江晓晓脸燥热的慌,只能低头赶紧在办公室坐下。   昨天江晓晓被李家人挟持到了北城县医院,虽说李家的儿媳妇没有让她真的下跪,但也是被逼着道了歉。面对凶神恶煞的李家大哥,江晓晓吓得花容失色,一边哭一边鞠躬,那个时候北城县医院有好多人看热闹。   她……她们肯定也知道了。   “你们好,请问江同志在吗?”办公室站着位笑容满面的女同志,她是财务处的人,过来主要是听同事说粮油检验部的江晓晓可以给人调理身体,平日她又没时间去医院,来粮油检验处也就几脚功夫的事,所以特意来瞧瞧。   “喏,靠窗的位置。”一同事停下八卦的话头,指了指窗户边的江晓晓,只不过目光带了点鄙夷。   江晓晓害怕的捏着衣摆,这人是想来找麻烦?   谁想,对方却非常客气的提着一捆自来红糕点送到江晓晓桌上:“江同志,可以请你帮我开副调理身体的药方吗?”   江晓晓错愕,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很快,错愕又被全身的叫嚣的兴奋细胞代替。她就说没人会相信李家血口喷人的事,明明给不少人看了病,怎么就李家出问题?   “好,你先坐下……”   江晓晓话还没说完,女同志就被办公室另一同事拉走,边走同事还边说:“你还敢找这个骗子看啊?我之前喝她开的药方整整拉了五天肚子,后边去医院找医生看,医生说寒凉的药材剂量大了让我赶快停掉,不然影响生育。”   要不是她当时顾忌同事之前的情面,早就上门打架去了。   “还有还有,你还不知道吧,她给李大婶家的孙子给看吐血了,去医院说原本是十二指肠溃疡治疗正确能快速缓解病情。可江晓晓诊断的是什么?就说是消化不良!”   “那医生还说第一次见人这么开药嘞,小孩开成了成人剂量,且还有活血化瘀的药,这才刺激成吐血。”   “啊?”女同志还不知道这些,忙问,“这诊断也差太多了啊,她怎么也敢出来说医术好敢给别人看病啊?这不是害人吗?”   同事撇嘴,嗓门故意大上许多:“还能因为什么?学了资本家那一套,为了笼络人心,为了出风头,为了享受同志们的掌声与夸奖呗!”   同事嗓门落下,全办公室人嘲弄的目光都涌了过来。   江晓晓再也忍不住,头一低就伏在桌上哭泣,晶莹的泪珠很快打湿了衣袖。   等好不容易哭到没力气,她才眼泪水一擦起身。   不行,她不能任由别人这样污蔑,她要去找向州,要他来和同事们解释。   向州是她对象,又是医院正儿八经的医生,他说的话一定有份量。   “向州哥!”   江晓晓进了医院,见到对象就再也忍不住委屈,眼眶倏地变红,泪水迅速涌出。   干燥粗糙的黑脸蛋上留下的泪很快干涸成了一道白的印子。   病房里头,实习医生都在病房跟着各自的老师查床,江晓晓的一声喊,一大帮人都看了过去。   向州目光惊惧的看着两道白泪痕,差点没忍住当场呕出来。   其余人则是一眼认出了江晓晓,毕竟昨日病房接诊了个因十二指肠溃疡吐血的孩子,说是吃错了其他人开的药,后头李家人带着江晓晓来医院认错,大部分都围在病房门口看到了这幕。   “小向,这是怎么回事?”带向州的老师沉着脸,近来他在医院听说不少关于向州思想作风有问题的言语,开始并没有当一回事,眼下却真的看到有个黑皮女同志哭着找上门,怕不是真的作风有问题?   “没……没事,朋友来找我,我去看看。”向州被吓得浑身是汗,出了门就拉住江晓晓进了办公室,将门锁上后,他看向坐在椅子上抽泣的江晓晓,一时间真恨不得将人掐死。   可有什么办法?江副院长只有这么个亲侄女。   要……要是江梨……副院长也能一视同仁就好了。   不知怎么的,向州脑海中竟然又想起了江梨那一双温柔如水的眼眸,虽然他和江梨交往时,两人连手都没牵过,可他还是忍不住心动。   “州哥,你帮帮我。”江晓晓又是鼻涕又是泪水,“我没有错,李家的人冤枉我,粮食管理局全是风言风语,我都快待不下去了。”   向州强压着心头怒火,医院里好些人都知道他曾和江梨处过对象,这事儿就像一颗定时炸弹,让他投鼠忌器,根本不敢提及江晓晓的事。   出了昨晚那档子事,医院要真的知道江晓晓是他女朋友,他脸都能全丢尽。   “你想我怎么帮?”向州咬着牙。   “州哥,你和我一起去粮食局,告诉他们就说……就说你也开错过药方!医生又不是神仙,偶尔错过一次也很正常。”江晓晓脑海乱的六神无主。   其实,她早就做梦梦到北城的事,为了这个,她特意在岛上学了两年的医,为的就是回北城比江梨更出色。   可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向州目露冷光一字一顿,“你到底把人命当成什么?平时看病,都是老师看病我帮着写处方,实习医生没下证前,连给病人开药方的资格都没有。你没有医师资格证,为了出风头就写处方就没考虑过后果?”   要他说,江晓晓仅仅是被人按着头鞠躬道歉已经算是最轻的处罚。上个星期,医生发生医闹,病患拿着椅子把医生砸的头破血流。   江晓晓身子一软,砰的一声坐到椅上,恐惧的摇头:“我……我不知道。”   泪水越积越多,江晓晓抬头扯着向州,“州哥你是我对象,这件事你必须帮帮我,我……我保证,以后没有拿到医师资格证,我绝不给人开处方。”   向州皱了眉,江晓晓毕竟以后会是他的妻子,这次事件丢脸事小,以后江晓晓从医这事会一直成为污点。   就在他纠结要不要同意帮忙时,忽然转念一想,他弯腰,大拇指触上干燥的肌肤将泪水拭去,温柔的说:“晓晓,我还只是一个实习医生,说的话没有份量。刚刚我看到江副院长在办公室,他不是你三叔?你去找他,医院副院长的话可比我有用。”   江晓晓一想,对啊。   医院副院长的话不是更权威么?   向州在副院长办公室外边打着圈圈,终于,办公室的门打开了一条缝,江晓晓脸色苍白的走出来,后头传来江仁冷漠的声音。   “你被错养这件事没有任何人有错,怪只怪命运弄人。我是你名义上的三叔,可我也不欠你。人犯了错就要学会为错误买单。我身为副院长有义务维护医院形象,绝不会答应你这么无理的要求,你回去反省吧。”   随着办公室的门被关上,江晓晓无力的瘫在蓝色的椅上:“三叔不肯帮忙。”   随着一起瘫软的还有向州,他发抖的手不断扣着头皮。   直到此刻,他终于明白,他被副院长耍了。   当时副院长那一句“拥有江家血脉的才是我亲侄女”,无非就是想骗他和江梨分手。   江副院长真正放在心上的侄女是江梨!   “州哥,还是你和我去一趟吧。”江晓晓想去拉向州,却被向州挥手打开,她本就心情不好,手又被打得通,腾的一下也来了火气,“你干嘛!”   向州冷笑:“想要借我名义去你开脱?做梦吧!”   说完,向州转身就走脚步匆忙,心中只想快点找江梨复合。   他错了,他明明最爱的就是江梨,怎么舍得分手啊?   他要赶紧求得江梨的原谅才对!   “你什么意思!你是我对象,帮我做点事哪里不成!”   “谁是你对象?”向州阴霾的眸子盯着江晓晓黝黑的脸蛋,之前不敢说的话都一股脑倒了出来,“你长得这么丑,我看的饭都吃不下,怎么可能和你过一辈子?江同志,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江晓晓没想到向州这么不是人,气的浑身发抖,拉着向州的胳膊往后不肯放:“你想耍赖?明明是你之前答应要和我打结婚证!”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向州挣扎着想要甩开。   两人这一番推搡,引得医院不少人过来看热闹。   眼见着向州就要跑,江晓晓只能声嘶力竭的喊:“借钱的时候!”   江晓晓扒拉着人不肯放,边冲旁边的人大喊:“你们都知道的吧?当时向州借了江梨五百块钱,他答应和我打结婚证我才同意借的钱!”   嚯!   这段话就好像一枚地雷,炸响以后全场寂静。   几个护士看着这场闹剧,正在护士台嗑瓜子八卦。   一个圆脸护士赶紧暂停嗑瓜子,手捏着喉咙,尖声道:“对哦,就说这年头怎么还有人愿意帮忙还巨款,原来是向医生答应打结婚证!可是你不是才和江梨同志分手?”   另一个护士接话:“这不摆明了是向医生乱搞男女关系!”   护士长正义凌然的站出来:“向医生,你私生活混乱已经影响了医院秩序,我要向组织上举报你!”   “完了。”   随着越来越多鄙夷的目光看了过来,向州身子都软成了泥,一屁股坐在地上,   真要有人举报,他转正就完了。 第14章   斜斜的夕阳倾洒而下,大樟树在地面投映出大块浓墨般的阴影。   等江梨回到江家,叶素琴坐门口的矮凳子上就着屋内的光线织着毛线衣,见人回来便将针线放在竹子编织的簸箕上:“你这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江梨好奇眨了眨眼。   叶素琴朝里头努努嘴:“闹腾呗。你现在可别进去触霉头。”   屋内,江裕民看着抱在一起抽泣的母女,沉着脸呵斥:“哭哭哭就知道哭!哭有什么用?局里的事情已经疏通关系压下,晓晓的事传不到上头去!你们都给我消停点!”   “爸……我去学校的事真没有变故吗?”江晓晓因着向州和副院长不肯帮忙,已经回家叫了半天委屈。眼下见刚回家的江裕民带来的好消息,她才逐渐平复了点心情。   “放心吧,只要我出手,就没有人能够把你的名额作废。”江裕民坐下,端着桌上的白瓷缸大大喝了一口茶,眼睛微眯。   还好这事疏通的足够及时,昨日刚接到江庆丰的消息,他就立刻找了人捂嘴。   果然。   刚疏通完关系,就有好几封举报信递到了上头办公室。   他今天一天都在粮食局守着,就怕有漏网之鱼,让举报信直接到了局长手上。   “那就好。”提心吊胆半天的徐慧丽总算可以放下心。   “好什么?”江晓晓想起粮油部门,眼眶再度红了起来,“同事们都取笑排挤我,我不想去上班了,求到三叔门上去,他也不肯帮着我说话。”   “胡闹!你三叔是副院长,哪里能乱帮你站台?”江裕民嘴上虽然这样讲,可心底也隐隐不满。   他从小到大就和老三关系不好。因着当年他也想学医,可父亲却说他天赋不够,让他老老实实读书去外面挣一份活计。   轮到老三想要学医时,父亲却没有反对。   别以为他不知道,什么天赋不天赋都是借口。父亲就是偏心,家里祖传的衣钵,他是都想交到老三手上。   “嘴长在别人身上,你哪用去理会别人说什么?她们再怎么嚼舌根都是因为嫉妒。她们都想要的学员名额现在可都在你手上。你啊,要像我江家人,外人越是嫉妒你就越是要把位子坐稳。”   江晓晓一想,是啊!现在名声差算什么?等她学成归来成为真正的医生,要把那群嘲笑她的人嘴巴扇烂!   她将泪水一擦,破涕为笑:“爸,我听你的,我不难过了。”   “对,这才是我老江家的好女儿!”江裕民笑完又想起今日局里发生的一件大事,神情陡然变得激动起来,手握拳不断敲击着桌面,“晓晓,我问你。前段时间你是不是在大街上救了个人?”   江晓晓回忆了下。   前几天她确实在街上帮助过一个人,便点了点头。   “好!不愧是我江家的好女儿!这次我们江家祖上可是烧了高香!”   江裕民平时就喜欢板着个脸维持领导派头,就算喝了酒也没这么春风得意过,徐慧丽了解丈夫,忍不住问:“裕民,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江裕民总算不再卖关子,语气欣慰:“咱们晓晓啊,救的是个大贵人,是南方某个岛上军区的首长。那位首长正满世界的找救他的人,据说是翻遍整座北城的医院都没有,最后找到了咱们粮食局。”   江裕民还想着当时局长特意把他叫进办公室,让他这段时间随时注意提高警惕,保持良好作风,准备随时面见首长。   “首长想要上家属院亲自感谢晓晓。”   这可是军区首长啊,他一辈子都见不上的人,就要靠晓晓见上了。眼看着未来升官在望,江裕民等了大半辈子机会哪能不激动啊?   “真的啊?”徐慧丽也激动起来,身子也不由坐起来紧紧抓着江裕民的手,“裕民你没听错吧?真是咱们晓晓?不……不会是小……”   “家里会医的就只有晓晓,不是她还能是谁?”江裕民拍了拍徐慧丽的肩膀,明白妻子的担忧。   毕竟江晓晓在粮食局顶替的是江梨的名字。   “我问过了,救首长的日子正是江梨闹自杀的时候,她哪来功夫去干这个事?再说,咱们晓晓可是正儿八经学了两年医,李家的事江梨就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徐慧丽这才彻底放下担忧。   其实论起来不论救人的是哪个,都是江家的女儿。可她私心里,就希望不是江梨,因为只有晓晓才是她的亲血脉。   救首长这种莫大的荣誉就应该是江家亲女的。   江晓晓心也噗通跳的厉害,脸因着激动涨的通红。原来那天她在街上帮忙处理被捕兽夹子夹伤的老汉是首长:“妈,我就说了吧。李家的事就是一时失手。”   “就是。”徐慧丽已经在为那天的到来做准备。到时候军区首长光临粮站家属院,势必人山人海,她得去找裁缝做套合身的衣服,还有晓晓也得做一套。   想着,徐慧丽就牵着江晓晓的手进房,一脸春风得意:“走,妈房间有服装册子,你看看喜欢什么款式,咱们做个几套。”   等两人进了房,江裕民神清气爽的端起白瓷缸,摇头吹气嗦了口茶,嘴角是怎么也压不下去。   果然,到底是自己的亲生血脉才会旺家族。   不然江梨在他们家呆了那么多年,怎么就没这种机遇?   那可是军区的首长!   看来,他还要对晓晓再好点,江家就要靠着江晓晓再度辉煌起来。到时候,就是晋升粮食局局长,他都敢想一想。   江梨进客厅时,原本不打算说话,谁知刚踏进客厅,原本笑容满面的江裕民就沉下脸来。   “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江梨也不想吵架,走过去坐下,语气淡淡:“说吧。”   一副有屁快放的态度。   江裕民还看见了江梨在翻白眼,更是气的火冒三尺,胸膛下的气血一阵又一阵的剧烈翻涌,想到后边要说的事,他又硬生生忍下来。   江裕民不是没有想过,既然江梨会医,救冯首长的人有没有可能是她。   可后面仔细询问过时间,冯首长被救的日子,江梨在家里闹着喝农药。李家的事,江梨最多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毕竟小孩子折腾来折腾去,不就那两个毛病?   首长不同,他可是危机性命的心脏病!   江梨就算会医术,也只是略懂皮毛,哪来的大能耐救人?   两相对比,学了两年医的江晓晓才更加符合。   江裕民一路从农村娃爬进粮食局,办公室做了这么多年,为人处世都老辣谨慎。   拿鱼目当珍珠这种蠢事,江家不会干。   江裕民端起白瓷缸喝了口茶,放下:“你年龄也不小了,这两天就和周学明把亲事定下,明天就把人喊到家里商量彩礼的事。”   几乎是一句话,就决定了江梨的婚事。   就在他准备用十九年的养育之恩,强迫江梨妥协时,却见女孩盈盈一笑,应下。   “好呀。”   这下,反而是换成了江裕民深深皱起眉,以为自己听岔,按往常,江梨不是应该一哭二闹三上吊才对? 第15章   翌日。   江梨一早就将周学明喊了出来,听说是要下聘,周学明一副吃了屎敢怒不敢言的表情。他进了江家,看着杨灶花一人罢着张大饭桌嗑瓜子,就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要不是杨灶花非要给他介绍江梨,他现在也就不用被威胁,还得搭上自家爷爷的终身大事。   江家的人也都在。   江裕民等人落坐便使了个眼色,江庆丰殷勤地拿着壶茶水上前倒。   滚烫的热开水倒进茶杯,安静的堂屋便响起水声。   “小周啊。”江裕民手指扣在桌面敲了敲,语重心长道,“你们两个年纪都不小了,总是处对象也不是办法,应该早点把终身大事定下来。”   周学明听着称呼面色铁青。   无他。   只因论起级别,他的级别比江裕民更高,往年江裕民碰到他,都得要毕恭毕敬喊上一声周部长。   如今无非就是以为他做了江家的女婿,摆起了岳父的谱,享受起拿捏领导的乐趣。   若是他真能娶到江梨,称呼这种小事忍就忍了,可偏偏……   周学明看向一旁的江梨,她坐在旁边就像一尊好看的瓷娃娃,好像对任何人都起不了威胁。   江家人以为拿捏江梨拿捏的很好,岂不知,江家才是即将要被将军的那个。   杨灶花虽是想用江梨给自家换好处,但是到了彩礼关头,她开起口也是毫不嘴软,磕了瓜子壳往半空一吐:“小周啊,三转一响,外加八百块彩礼,少一样少一分都不行。”   八百块!   周学明面色一沉。   三转一响就得近四百块,再加上彩礼,岂不是得一千多!家里如今就他一个人工作,上有老下有两小,一时间哪来这么多钱?   再说,他娶前妻也只买了块上海牌的手表,统共就两百块。   这个价格要是娶江梨还好说,偏偏是娶……   周学明看向杨灶花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忍下恶心,沉着脸:“杨大娘,你也知道我刚离婚没多久,家里上上下下都等着我一个人的工资养活,这钱能不能再少点?”   杨灶花一听要少钱,两绿豆小眼睛一瞪:“那可不行,你是二婚,我家孙女可是头婚!我又没多要你,现在北城谁家嫁女儿不是这个行情?这点彩礼能娶着我们家十九岁的黄花大闺女,你可就偷着笑吧。”   说完,杨灶花示意旁边焦躁的江庆丰稍安勿躁。   她这钱可是给江庆丰要的,至于三转一响,到时候等江庆丰也分下来房子,放过去啊刚好用的上。   “谁家也不是你这么个彩礼法,我就愿意掏三百块!”周学明烦的很,站起身就想走一扭头就对上江梨。   女孩就静静坐在一边,脸上挂着浅淡的微笑,就好像如今在大厅商讨着买卖的对象不是她一样。   确实不是她!   周学明对上江梨意味深长的笑容,背后汗毛倒立,瞬间怕了起来。   “小周啊。”江梨笑了下,“我奶说的没错,哪家嫁人都得这个彩礼,你娶我们江家人不亏。像我奶,上能收拾厅堂下能进厨房,能干的很,我向你保证,江家人嫁进周家,一定能帮你把家里家外收拾的妥妥当当。”   江裕民听出了点不对,可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不由深深看了江梨一眼,收回目光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劝导:“小周啊,家里少个女人可就不是钱的事,尤其你家两个小子也不能缺了教育,我们家小梨没别的,就学历好,当初粮食局可是凭本事进的。”   周学明想想要给出去的彩礼,心就滴血,可看见江梨淡笑的表情时。   他害怕了。   怕惹怒江梨会把自己丑事捅出去,怕丢工作。   他奋斗了大半辈子,才走到部长位置,不能有半分差池。   最终,周学明咬牙认下。   接下来的时间,周家都在忙三转一响的事情,整个大院都知道江周两家的亲事成啦!   等到聘礼上门的那天,杨灶花红光满面在家属院大肆宣扬。   “来来来,你们看看周家给的彩礼,这可是凤凰牌的自行车,那可是精贵玩意!”   “还有,这音响可是红星牌!大牌高端货!”   家属们只能应付应付,看着得瑟不已的江家人转脸就吐唾沫,大家都恨江家人恨的牙痒痒。   有好事的就问:“听说你们还有个彩礼钱,那可是有八百多块呢?谁拿着啊?”   “对啊,我听说你们江家人卖女儿,这彩礼钱都你替孙子收了吧?”   杨灶花原本得瑟的表情僵硬住,小眼睛一转:“唉,我们江家又不缺那三瓜两枣,怎么会卖孙女。这钱啊,我们小梨自己拿!”   江梨听到这话,也微笑着附和:“对,彩礼是由我拿着的。”   说着,她就从周学民那接过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红包。   只有杨灶花看着那大红包眼睛都快瞪出血来,等江梨进屋,杨灶花快步上去想要抢过红包,边抢边骂:“你个赔钱货拿什么彩礼!”   江梨将红包举起来,低头看杨灶花身高不够不断跳起脚来抢,她微一笑:“刚刚你在外边不是说这彩礼就是我拿的吗?”   “那是在外头!”杨灶花气急败坏的骂,“江家养你这么多年,你有什么资格拿!”   杨灶花眼看跳起来都够不到钱,忙着叫帮手:“裕民!裕民!你看看你这个女儿都要反了天!还不赶紧让她把钱拿给我!”   江裕民走出来就看到了江梨高举的大红包,那可是八百块钱,他一个月工资五十块,八百块可比他一年工资还要多,说不心动是假的,正准备说话。   江梨转脸朝外头喊:“爸!奶!你们不是说彩礼让我自己拿吗?现在抢……”   “江梨!”江裕民脸当即黑了下来,冷呵,“谁要抢你彩礼,赶紧去放好!”   江裕民生怕江梨喊出去的话让家属院的人听见,他是个好面子的人,最近粮食局本就风言风语,说卖女求荣,一旦被外人拿了彩礼,不就坐实了这个名头?   相比和周家结亲带来的好处,这八百块又算什么?   杨灶花见钱再次被拿走,气的绿豆小眼都红了,只能心底做盘算找时间再拿回来。   过了定亲日,周家就在家属院摆了满满的六桌。   江家为免夜长梦多,催促两人去打结婚证,杨灶花亲自盯梢,等到了民政局,发现周家老大爷也在,快八十岁的人,穿着一身中山装,拄着根拐站走路颤颤悠悠,隔老远就闻着一股老人尿骚味。   杨灶花嫌弃的在旁吐了一口唾沫:“小周啊,你们家也真是,怎么不给老人家收拾干净了再出门?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   杨灶花以为周家老大爷也是过来看着两人打结婚证。   周学明看着杨灶花一眼,心中冷笑:你这打结婚证,穿的还不如我爷。   四个人在队伍后边排着队,总算轮到了她们,周家老大爷先一屁股坐到了椅上,周学明默不作声和工作人员对了下眼神。   打结婚证的工作人员是周家亲戚,他老早就打过招呼是给家中爷爷打结婚证。   江梨看着也将杨灶花哄着坐下。   杨灶花想站起来:“你打结婚证,怎么要我坐下?”   “奶,你不知道。”江梨凑前压低声音忽悠,“现在打结婚证,长辈来了都得先坐下,就为了体现一个中华民族尊老爱幼孝敬长辈的传统?”   “真的?”杨灶花狐疑,“怎么以前我打结婚证没这种传统?”   “您打结婚证是什么时候?”江梨笑问。   “民国啊!”杨灶花刚想大声嚷嚷,就被江梨一脸紧张的按下。   “我奶啊,你可得小点声,现在都已经新华国了,再谈民国的规矩那抓了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杨灶花也吓得厉害,连忙摇头:“那不说了,要走什么手续赶紧的。”   就这样,杨灶花和周家老大爷成功领了结婚证。   待四个人重新回到大院,宴席早就已经开始,江家和周家人坐了一桌。   江梨把杨灶花哄到席上,等宴席进行到高潮,江裕民饭足酒饱,杨灶花嚷着要让江梨交彩礼时,一行穿着中山装的人到了现场。   为首的是省招办负责人,北城医学院的校长,还有粮食管理局的局长,一行人来势汹汹。   江裕民正站起来举杯正要敬酒,看到为首的人,咯噔一下酒醒了,尤其,当看到局长拿出一封白信封上边写着三个大字:举报信。   他腿一软,直接跌坐到椅子上,白酒洒湿半边衬衫,杯子掉到了脚下碎成了几块。   “江裕民,我们收到举报,你涉嫌欺骗国家,意图顶替、抢夺工农兵学员名额。” 第16章   家属院顿时雅雀无声,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不懂的家属就小心翼翼的提问:“领导,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让他说!”宋局长望着垂头丧气坐椅上的江裕民,一双怒目仿佛要喷出火来:“这事,你必须给大家伙一个交代!”   接到陈芳递上来的举报信, 宋局长马上就安排人彻查内部, 这不查不知道, 一查吓了一大跳。   他这才知道,就在眼皮子底下, 这诺大的粮食管理局竟然发生了如此肮脏的事!   江家人哪曾一时间见过这么多领导?   除了宋局长, 副局长,负责招办的政治处主任可都到齐了。   “宋局……”江裕民浑头大汗, 努力的挤出笑容,半弯着腰主动要握省招办负责人的手:“误会, 这是一场天大的误会。”   省招办负责人面对江裕民恭敬的示好,冷着脸。那双手递到了眼前,他就是不握。   国家为了让教育更加公平,实行了工农兵招生制度。他一再对上头保证, 北城的招生绝对的公正透明, 哪知刚和领导人做完汇报,就出了江家这么大一颗老鼠屎。   这事要是传出去,全国的工农兵都要寒心!   “宋局, 我在局里一向爱岗敬业, 这是大家伙都清楚的事儿。”说着, 江裕民讪讪的笑:“真就是个误会。”   宋局长怒火更旺,一巴掌重重将举报信信拍在桌上:“江裕民,到了这个时候还想装糊涂?好,就让你死就死个明白, 把那几颗老鼠屎都给带上来!”   家属们目光看去,只见几位领导背后竟然还捆绑了几个人。   “咦?那不是政治处的李主任?”   “还有黄主任。”   “成主任竟然也在。”   三人被麻绳捆绑着丢到了水泥地上,宋局长桌子一拍,冷呵:“说!把你们干的肮脏事都说出来!”   三人知道自己被抓出来,前途已经完了,此刻只想赶紧摘干净帽子,撇清责任。   “宋局长,顶替江梨名额和工作,都是江裕民指使的!”   “对对对,他说江梨和江晓晓都是他女儿,心底愧对江晓晓,如果不是发生错抱的事情,江梨的名字包括一切本应就是江晓晓的。”   “宋局长,我真的没想到这个触犯了法律。”   “宋局长,您就饶了我们这一回。”   话音一落。   江裕民原本装的还算平静的脸色顿时血色全退,身子忍不住往后趔趄。   完了,一切都完了。   全场都静了下来。   不知道哪个人冷哼一声笑了出来。   “就说江梨好端端的怎么闹出自杀的事,感情是你们江家人本就不想让人活啊!”   “我呸,拿了人那么好的工作和名额,就安排江梨嫁个二婚男。江家的,你们心是炭做的啊?”   周学明此时一句话也不敢说,拿着桌上的手帕摸了摸额头的汗,一边摸一边打抖。   生怕在这时动个嘴皮,就让人当成出头鸟给打了。   家属们愤怒不已,更有的连饭也吃不下去直接将饭菜的桌子掀翻。   有人冲到江裕民面前,砰的一声就给了江裕民一拳头:“江裕民!我儿子曾经为了拿到学员名额,三个月没有好好睡过一顿觉。你就是这么玩是吧?”   “啊!”徐慧丽被吓的叫,连忙一个飞扑上前护着江裕民,“你们别打,这事都是误会!是误会!”   江晓晓也被吓得发抖,她不明白,她才是江家的亲生女儿,江梨的一切原本就属于她,她不过就是拿回自己的东西,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来追究责任。   江庆丰想阻止被叶素琴拉着胳膊,她气的说:“庆丰,这些都不关我们的事,你别去蹚浑水。”   江庆丰满面怒火,扬起胳膊甩开叶素琴,见叶素琴抚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他黑着脸:“叶素琴,这没你说话的份!”   说着,江庆丰站在徐慧丽前边:“宋局长,我不知道这封举报信是谁写的,但是江家拿回原本就属于小妹的工作和名额一切都合法合规,我们□□别人养了十九年的女儿,这事说到哪里去,哪里都占理!”   “好!” 宋局长硬生生一张冷脸被气笑:“你就说说,强占另外一个人的名额和工作,究竟是哪合法合规,哪占理!”   江庆丰见平时和颜悦色的宋局长发了这么大的脾气,心底也紧张,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我们让江梨衣食无忧,甚至供养她上了中专,毕业后分配进了粮食管理局。在江家的庇佑下,江梨的未来有了保障。”   “可……可这一切,我们原本就是要给江晓晓的。江梨已经享受了十九年的家人疼爱,我们就要个名额和工作,哪里不占理?”   听听,江家的一番话说的多厚颜无耻。   众人同情的目光看向还在桌上淡定吃席的江梨。   女孩坐在桌旁,拿着筷子往碗里夹着菜,每一口饭和菜都仔细吃完,就好像现场发生的事情压根影响不了她。   太冷静了。   江晓晓见江父要被牵连,急起来将碗直接端走:“吃吃吃,爸爸都要被抓走了,你赶紧解释啊!”   在她看来,从前江梨对于她们被错抱一事就很内疚,这才肯将工作让出来。   现在大家追究都是她顶替了江梨的学员名额,只要江梨说是自愿给的,这场大事就能小事化了。   江梨被拿走碗,索性也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徐慧丽赶紧松开江裕民,过去抓着江梨的胳膊,哽咽着哀求:“小梨,妈知道你从小就听话,快为爸爸说句话啊。”   江庆丰也咬牙:“江梨,你最好帮我们说句话,从小到大,江家上上下下就没有一个人对不起你。”   江梨轻轻用手背抚开徐慧丽的手,目光看向垂头丧气的江裕民。   没事的时候,一个个只想把她赶出江家。   出了事,就一个个都爱她。   如果真爱,江家怎么会无视原主的苦苦哀求?江庆丰绝食三天就能够娶到叶素琴,原主绝食三天外加舔农药,都换不来江家停手。   她轻轻一笑,一字一顿:“关我屁事。”   “江梨!”徐慧丽脸色大变,高高扬起手就想打下去“我养你这么大,就让你这么回报江家?你个白眼狼!”   江梨抓着徐慧丽打下来的手,将人狠狠往后一推:“原本的江梨早就死了。你们的恩,她也还完了。”   徐慧丽被推倒在地,对上江梨冷漠的目光,心底不知为什么悲伤异常。   她知道,江梨从小就和庆丰不一样,听话的很,学习也很主动,完全不需要她操心。   徐慧丽曾经以为,江梨是上天送给她的福报,直到错养的事情曝光。她才知道江梨是来索命的。   她绝望的摇头:“我就不该养大你,不该养大你!”   江晓晓尖叫一声,扑上来要和江梨拼命,江梨往后退了一步,扬起手就是一个巴掌,连续扇了好几下,江晓晓猝不及防摔在地上,门牙咔擦一声被硬生生磕断了半截,发出痛苦的哀叫。   江梨蹲下身,看着满口鲜血的江晓晓,伸手将她胳膊上带的镯子取了下来,或许是因为尺寸不对,取下的过程异常顺利。   她看着江晓晓,说:“江晓晓,你丢下我的一双弟妹在岛上,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就这一点,我也不欠你。”   江晓晓捂着嘴巴,原本痛苦的神情僵住。   “这还不算。”江梨目光看向那晶莹剔透的镯子,“我一直没有问你,既然岛上的家庭很穷,你又是哪来的钱一路北上?”   江晓晓想起那个被搬空的存钱箱,低着头不肯说话。   “江晓晓,如果我回去发现我弟妹已经被饿死,你就等着给她们偿命。”   江晓晓对上江梨冰冷的眸子,吓得浑身打颤。   那是只有见过许多血腥场面,才练就出来的冷漠,就像是天神,能够淡漠的看着世间受苦的凡人。   江梨怎么可能有这么强的气场?   “回去?你怎么可能会回去。”江晓晓受够了海岛上的穷苦,那里落后,不像北城什么都有,她忍着害怕哆嗦着回嘴,声音却几不可闻。   “江梨你骗鬼吧,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就算你敢回去,我保准你待不上几天,就会像我一样逃难出来。”   她花了许久才回到北城,摆脱命运,凭什么一切又要还回去!   江梨起了身,宋局长见江梨往江家方向走,忙跟上:“小江同志,还有些事要和你交代。”   徐慧丽还有什么不明白,顿时反应过来厉声质问:“江梨,举报信是不是你写的!”   江梨只是扫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几个人进了江家。   宋局长郑重向江梨致歉:“小江同志,这件事是局里疏忽了,你为局里做的贡献,我们都铭记在心。就是可惜学员名额,上头已经决定将名额顺延给下一个人。”   江梨要是还想要争取名额,只能等以后。可江裕民这一番操作会被打上“破坏坏分子”的标签,极大的可能会影响政审。   宋局长从公文包掏出来一个信封,递来,“里面是一千块钱,算是局里对你的补偿。”   江梨没有推辞,收下了钱。她根本不在意这个问题,在她眼里,学校重新再考就是。倒是有一件事,不得不托人帮忙。   “宋局,这些事不必在意,只是……我有一件不情之请。”   说着,江梨掏出户口本递给宋局长。   宋局长接过户口本,见江梨一点没有错失名额的失落,反而表现的落落大方,心中大叹。   可惜了。   是个成大事的人。   就是江家真是有眼无珠。小江同志比起江晓晓,一个天一个地。   “你这是……”   “麻烦帮我迁户口。”江梨说着,又想起什么,“如果以后有人闻问起来,你不要说我去了哪里。”   宋局长接过户口本,语重心长:“小江同志,请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帮你办妥。”   陈芳一直在旁没说话,她早就听说苏思雨说过,江梨处理完江家的事就要回海岛。   几千公里的路,以后怕是难有机会再相见。   “妹子,芳姐感谢你大义灭亲。”陈芳重重抓着江梨的手,嘱咐,“我听说海岛那边物资比较少,以后缺什么写信给芳姐,芳姐给你寄邮政。”   “芳姐,有件事确实也要麻烦你。”江梨又拿出一封信,将周家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陈芳听完,脸色变得凝重接过信说:“妹子,你放心,周部长的前妻我认识,信一定给你送到。”   -   随着一行人带着江裕民和江晓晓离开,江梨也已经整理好皮箱。   她主要带了两套换洗的衣物,至于其他,江家人平时送的一些礼物,她都没有要。   叶素琴看着在江家唯一善待她的人要离开,红着眼紧紧抓着江梨的手:“小妹,在我心中你永远是小妹。嫂……嫂子,嫂子从前错了,不该把在江家受的气撒到你身上。”   她不是什么很聪明的人,可她知道江家做的事不对,自己丈夫做的事也不对,如果要受到什么惩罚,她都认了。   “素琴姐。”江梨没再喊嫂子,心中清楚如今的江家全是一堆烂摊子,“如果哪天你受了委屈,一定要试着站出来勇敢一次。没有人来到这世上是为了受委屈的。”   “江庆丰护不住你。”   这个事,叶素琴哪能不清楚,想起吃饭时丈夫推她的那一下,她的心就凉的厉害:“我记下了。”   叶素琴将泪水擦干净,从兜里掏出偷偷攒下的私房钱和换下来的全国粮票,硬塞到江梨手上,想到她一个人真的要去又苦又远的海岛,心就抽着疼,后悔江晓晓回来的时候,她没有站出来帮江梨,这才导致江梨只能离开江家去海岛上受苦:“这些钱你拿着,我听说岛上什么都没有,你过去不像在北城有份赚钱的工作,留着用吧。”   江梨没有要钱:“素琴姐,这些钱你自己收好,不要让江庆丰知道。”   两个人推搡半天,最终江梨做主,将钱一分为二,一人拿了一半。   江梨人还没出江家,就听见杨灶花骂骂咧咧的声音。   “谁是你们周家的媳妇!嫁人的是我江家的孙女!”   “江梨你个死丫头片子!你给我过来解释!”   杨灶花刚刚见江家出了事,为了不被连累就躲在周家,眼下见省招办的人都走了,她也大摇大摆出来,谁承想刚踏出周家没两步哩,就被周家浑身尿骚味的老大爷用拐杖的龙头拉着,说什么让她去给周家大爷倒尿盆。   呸!   这不是人家媳妇才会干的事?她又不是周家媳妇!   老大爷头秃已经不剩几根毛发,身子枯瘦如柴,颤颤巍巍的抓着人喘气:“娶……娶你就是为了让你照顾我,还……还要八百块的彩礼,你得好好伺候我。”   “既然你嫁进周家,家里还有一堆家务事要干,还有要早点准备家中晚饭,等两个小孩放学,饭菜就要上桌。”周学明的娘也一把拉住杨灶花的手,她可是听儿子说了为啥要帮家公再娶媳妇的事。   江家不让她儿子好过,她也绝不让江家的人好过!   “江梨!唉哟,你们弄痛了我的手!死丫头片!江梨!江梨你给我过来!”杨灶花好不容易才将人喊过来,迫不及待的说,“你赶紧和周家的人解释,本来说好的就是你和周部长相亲,你才是周家的媳妇,周家人怎么抓着我不放!”   杨灶花闹的动静,又引了不少家属观看。   江梨眨了眨眼,白皙的小脸蛋上柳叶眼弯了起来:“奶奶,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啊?这几天江家和周家确实在相看,可却是我们给周家爷爷和我奶奶相看啊。什么时候变成了我和周部长?”   “你别张嘴胡咧咧搁这扮傻子。”杨灶花气急败坏,“上午我才带着你们去打的结婚证!”   “哦,对呢,还有结婚证。”江梨从外套口袋拿出结婚证,递给离得近的人看,“你们瞧瞧,确实是我奶奶和周家大爷的结婚证,我亲眼看着他们领的。”   家属院接过证一看,上头白纸黑字,可不就是清楚写着杨灶花和周家老大爷的名字?   这人吐了口唾沫,鄙视道:“杨灶花,我就说那天你带着周部长相亲,怎么打扮的一副花枝招展的样子,闹半天原来是给自己相看啊。”   “就是。”另一人接过话茬,上上下洗将打扮的光鲜亮丽的杨灶花打量了一道,“老江去了那么多年,你想再找个老伴,院里大家伙都能理解,你相看就相看,怎么还打着给孙女相看的名头?都多少岁人了,蛋都不会下还敢要那么贵的彩礼?”   一时间,家属院嘲讽声四起,气的杨灶花气的小绿豆眼睛都要喷出火来:“我呸!李家的你少血口喷人!谁愿意嫁个浑身是尿骚味,半只脚都踏进棺材的老古董!”   说着,她抢过结婚证定睛一瞧,那上边不是她杨灶花的大名,还能是谁的?   杨灶花气的心脏病都要来了,一股脑推开周家老太爷,冲着江梨扑过去就要撕扯她的头发:“好你个赔钱货,你竟然敢算计我!老子今天就要好好教育你!”   江梨也没躲,一脚踹过去。   杨灶花六十好几了,哪来的力气拼的过年轻人,老骨头当场摔到地上摔了几声响。   “唉哟,我的屁股,唉哟!”杨灶花摸着尾椎骨叫苦跌天,可她还不肯放过人,死死抓着江梨的裤腿,“你把钱给我!彩礼可是有八百块!”   周学明一听,对啊!给出去的钱可得要回来!他赶紧拦在江梨面前,生怕她拿着皮箱带着钱就一起跑了。   “彩礼?什么彩礼?”   “你嫁孙女要留彩礼。我嫁奶奶……”江梨慢条斯理的笑了笑,“当然也要彩礼啊。”   说完,江梨不笑了,直直看向周学明:“周部长,这不过分吧?”   “不……不过分。”周学明咬烂牙齿只能活血吞,他今天可是看到了宋局可是亲自和江梨说了好长一段时间话。   看宋局的样子,似乎特别欣赏江梨。   他不敢惹江梨。   周学明身子一侧,给要离开的江梨让出了位置。   江梨提着小皮箱,踏出粮站家属院,看着蔚蓝的天空感受着阳光洒落,身上暖痒痒的。   院里传来杨灶花杀猪般的哭喊声。   “天爷啊!谁一把年纪还会被自家孙女算计?歹毒,她可太歹毒了!”   没多久,又传来周学明母亲骂骂咧咧的声音。   “打了结婚证就是周家的人!我管你年龄大不大,赶紧去洗衣做饭!”   -   夜色渐浓,北城医院却灯火通明。干部病房内,传出冯政委的声音。   “沈家小子。”   冯保在医院躺了这么久,早就躺烦了,想起明天要去粮站家属院的事,忍不住询问:“这回能确定小江同志就是在粮站管理局任职吧?”   沈创正襟危坐,听见冯政委问话连忙站起来:“冯叔,你放心,我确认那天救你的就是一位叫江梨的女同志,她的爷爷曾经是北城很出名的一位老中医,从小耳濡目染,不过后来因着家里安排读了粮食学校没有继续学医。”   “好!好!”原本一派端正冷静的蔡院长忽然激动叫了两声好。   他是没想到如此优秀的同志竟然没有在医院任职,不过这也正合他意,说什么要得将人挖走:“老冯,这么好的同志绝不能浪费在粮食局那些小地方。”   冯政委:“不是,国家正儿八经的大单位,怎么在你口中就成了小地方?”   “检验粮油的岗位谁都能上,眼下国家就缺医生,救死扶伤的手就应该捏银针抓手术刀!”蔡院长观点完全不一样。   冯保摇了摇头:“小江同志没有资格证,她要怎么进医院?老蔡,不是我说啊,要是你执意让人进医院,只怕会众怨难平。”   对此,老蔡却是有自己的计划:“国家现正大力举荐中西医结合,学校也因此增设了不少课程。我们两个为小江同志写介绍信,直接将人推荐就读北城医学院,进修完成后直接任职我方医院。”   如果是普通人的介绍信,那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可偏偏一个是曾立过军功的首长,一个曾是立功的军医,两个都是老英雄,由他们推荐,没有地方会不愿意收下这样一位学生。   *   *   北城火车站,招待所的服务员提着绿色编织的暖水壶敲响房门。   门打开,出来的女同志身段窈窕纤细,她容貌清艳,唇红齿白,就穿了件大街上都能看见的蓝色衬衫,可却衬的一身气度惊绝。   服务员难得见到长相漂亮的女同志,忍不住多打量了两眼,摸了摸兜里随身带着的纸和笔,正犹豫要不要拿出来要个签名,女同志冲她笑了下。   “谢谢。”   说完,江梨接过暖水壶,她转身将门关上,给茶几上的两白大瓷缸倒上水 。   正是晌午的好太阳,房间内通铺红色木地板,铜色的窗户斜斜照进来一抹阳光。   苏思雨递了一页纸:“小梨,这是宋局长给我的,他说已经联系好,你上了岛拿着这页纸直接去上户口就行。”   “好,替我谢谢宋局长。”江梨将能证明身份的证件收好,江晓晓的户口当初找回江家时,就已经将户口迁到了北城。   她的户口也必须跟着回岛上去,不然出门在外,人和户口没在一个地会牵引出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重要的是,她还得靠这个户口考大学呢。   “小梨。”说话的是一位身形清瘦的中年男人,他穿着熨烫的毫无皱纹的白衬衫,额上有几道浅浅的皱纹,眉下的一双眼眸深邃明亮。   江仁昨天就听闻江家的变故,这才得知大哥家竟然偏心到让江梨退了工作,还将辛苦得来的名额给了出去。   江梨自小就养在父亲膝下,他考上医科大学时,还是江梨给他四处搜罗医书古籍,两人感情说是隔了层身份的叔侄,倒不如说更像是亲密无间的血亲。   “到了那边记得给我回信,如果待不下去了,三叔就是天涯海角也得亲自迎你回北城。”   “三叔,你就放心吧。”江梨看着三叔熟悉的眉眼,不仅也生起了几分熟络的心。   眼前的江家三叔,实在是太像现代的爷爷,就跟年轻的爷爷一个模样。   她想起爷爷曾和她说过,原本她是有个小叔叔的,小叔叔长得很像爷爷,但是三岁的时候出了意外早夭。如果小叔叔有机会长大,应该就长三叔这样。   “还有,以后找对象也需得和我说声。三叔帮你把关。”江仁眉间皱起沟壑,他也是害怕侄女再次踩坑,如果不是他及时发现向州的狼子野心,及时用计谋设计两人分了手,侄女怕不是得被陈世美吞的骨头渣都不剩。   江仁旁边坐着的小男孩也忍不住举手发表意见:“姐,你可千万得和我爸说,不止我爸觉得你眼光差,我也觉得,那个向州是个什么玩意,又抠门又小气,简直是个讨厌鬼!”   江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   江温书穿了件的确良做的白衬衣,梳了个三七分的头发,脚上还穿了双干净的板鞋,她蹲下来摸了摸江温书的脑袋:“好,以后姐再处对象,一定要先带给你们看看。”   江梨穿过来这么一段时间,只有今天才感觉到了亲人在侧的暖意。   “来,有样东西需要亲自交给你。”江仁打开身侧的黑色牛皮公文包,从里头拿出一保存好的布包。   江梨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银针包,她接过打开看到那一排排熟悉的银针瞬时眼泪水的积攒了眶里,柔软的声音带着重重的鼻音:“三叔,这是爷爷留给我的银针。”   她绝不会认错,在现代的时候,这些银针她从小用到大,上边的每一点痕迹,她都绝不会忘记。   “你还记得啊,自从你听大哥的话去读了粮食学校,这些银针我就帮你保管着。海岛上封闭,用的喝的都要从陆地上运送,听说医生也是少的厉害,你本身就会一点医术,带着银针也能以备不时之需。”江仁说完,就又递了张黑白照片给江梨,“这是你爷爷的照片,想他可以拿出来看看。”   江梨看着照片,看着上面熟悉的老头,她终于笑了出声。   就说嘛,爷爷不论在哪,都能护着她。   公安局里。   经过一晚的审问,江晓晓将所有事都交代的一清二楚,面对刚正不阿的人民公安,她吓坏了,脸色苍白不断重复:“不关我的事,我真不知道拿回自己名额也违法。”   “是你的吗?你就拿?”审问的警察熬了一夜,见这人还嘴硬终于忍不住回怼。   “咋……咋不就是我的?”江晓晓弱弱回复。   警察气笑了,将口供本盖上:“你的?有本事凭真本事考一个去,偷算什么?”   江晓晓瞬间哑炮。   警察则拿着报告给江裕民:“你胆子不小啊,国家都敢骗,回家收拾收拾行李,明天就会有人安排你下乡改造。”   江裕民如今彻底被打上‘破坏份子’的名号,不仅丢了办公室主任的职位,还得去乡下学习改造。   江晓晓急着追问:“同志,我可以回家了吧?”   “你?”警察笑了,“没有医生资格证就敢行医开药方,还差点闹出一条人命,也得一起去学习改造!”   “我不要!”江晓晓利声尖叫,她好不容易才从海岛回到省城,才不要再回乡下受苦!   “要不要,可由不得你们!”警察冷着脸,和同事对视一眼,转身就将两个人赶了出去。   “记住了,明天就会有车送你们去乡下。”   两人垂头丧气回到家属院,远远就看见徐慧丽守在大院门口,老远就见着江裕民仿佛一夜之间就老上了不少岁,原本还算黑的头发已经白上了一大半。   “裕民!”徐慧丽焦急迎上来,看着丈夫的白发数度哽咽,“现在是个什么处罚?”   为了将人捞出来,徐慧丽找回娘家求已经退了休的徐老太爷找关系。   徐家老太爷从前就是粮食局副站长,这找了一天,只要对方听说是江家就摆摆手直接拒绝。   更有人甚至直接告诉徐家,江家这事闹得非常大,陈芳将举报信的事告知整个粮站,各大粮站的同志们都纷纷往最高层写举报信。   眼下最高领导大怒,要求全国彻查名额腐败的事情。这个节骨眼,谁敢帮江家求情谁死。   “下乡挨批斗。”江裕民张了张嘴,又无力的合上,“慧丽,我们登报断绝关系。”   “不行!”徐慧丽坚决不肯放弃丈夫,她将泪水一抹,努力挤出笑容,“裕民,晓晓之前不是救了个首长?我接到电话,人家正往这赶呢,咱们求求上边,就让他们看在我们江家也救了一位老英雄的份上,放过我们。”   江裕民瞬间来了精神。   对啊!   他们怎么把首长这尊活菩萨给忘了?救了战斗老英雄,他还要下什么乡?   也就在这时,大院门口缓缓停下一辆吉普车。   江晓晓瞅着军绿色的吉普车,眼睛一亮,她将想快步过去的徐慧丽一推。   她救的人,理应对方先赦免也是先赦免她。   冯保下了车,就看见守在吉普车后车门的三人,他觉得疑惑,和院长对视一眼:“你安排的人?”   蔡院长不解:“我没啊。”   冯保左手拿着锦旗,笑了笑:“老乡们,你们都是粮站家属院的吧?是这样,我们这次来要找一户姓江的家庭,他们有个女儿叫江梨,请问你们知道是哪座房子吗?”   江晓晓急的不行,踮起脚透过冯保往吉普车里头看,可吉普车空挡如也哪还有人?   不是说她之前救的人是首长?   “江家?我们就是江家,您说的江梨啊,就是我的女儿。”江裕民笑的脸都快烂了,重重握着冯保的手,“我听说了您的事,其实我女儿也只是举手之劳。”   冯保见对方正是小同志的父母时,也松了口气,回握着手:“江同志,您真是养了个好女儿啊,只是眼下不知道她在哪呢?”   江裕民一愣,看向江晓晓:“首长,我女儿就站在这啊。”   没有人注意到,江晓晓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冯保看了过去,顿时脸色一变:“江同志,您应该是搞错了,这位女同志我并不认识,救我的人不是她。”   不是江晓晓!   江裕民浑身冒冷汗,强颜欢笑:“首长,会不会当时您得了急病,没看清楚我女儿的模样?这确确实实就是我的女儿啊。”   冯保见对方一副心虚的模样,哪能不知道这里面有猫腻,眼睛一眯冷呵:“我还没老眼昏花到连自己的救命恩人都不认识!既然你们不是小江同志的父母,我就再找!”   徐慧丽吓了一大跳:“首长你别生气,您要找的江梨是我另外一个女儿。”   徐慧丽哪里还不明白?真正救了人的是江梨!根本不是江晓晓!她很快由慌乱冷静下来,就算是江梨那也是江家人。   “大姐,那救了我们冯首长的小江同志在哪儿?”蔡院长特地抽空出来,为的就是想要和江梨聊聊去医院的事儿,眼下杵在外面也不是个事。   “小梨啊,她等下就会回来,你们不如进屋……”   “你撒谎!”江晓晓眼看着江梨就要攀上军区的关系,嫉妒让她失去了理智,“江梨根本就不是江家的亲生女儿,她现在已经离开了江家!”   冯保的脸一下沉了下来:“你知不知道小江同志去哪儿了?”   “不……知道。”江晓晓被冯政委的气势吓到,可就算她知道,也绝不会说!   说了,江梨不就能够平步青云?   她就是去乡下改造,也绝不便宜了江梨!   救了首长又怎么样,江梨也捞不到任何好处!   在江晓晓看来,江梨更不可能去白沙岛,那边又穷又苦,还有俩拖油瓶,傻子才去!   找不到江梨,冯政委和蔡院长只能离开家属大院,两人又转头去了粮食管理局一趟,当问清楚江家的事情,他们相视一眼齐齐叹了一口气。   “老冯啊,江家的人嘴里撬不出有用的信息,怕是一时半会找不到小江同志。”蔡院长想起下落不明的江梨,心痛的就像在滴血。   几根银针就能将一个将鬼门关的人拉回来,这是何等的医学天才?   偏偏他们没有缘分。   冯保也清楚江梨同志很有可能离开了北城,摇了摇头叹气:“过几日,我就要动身回白沙岛。老蔡,你在北城帮我多看着点,如果有小江同志的消息,第一时间发电报通知我。”   可两人也清楚,江家这发生的一连串事,江梨同志是否还留在北城还是未知数。   整个华国诺大如海,他们又该去哪里找人?   随着火车出发的嗡鸣声,被冯政委提及的小江同志,此时已经靠着窗户休息。   窗外景色快速略过。   这趟绿皮火车一路往南。 第17章   “旅客同志们请注意, 前方到达站就是湛城,也是我们此趟列车的终点站,请提前准备行李从车厢两端车门下车。”   随着列车广播员温柔的唤醒声。   江梨很快就清醒过来。   她就睡在靠近过道的下铺,过道边的窗户被厚重的深蓝色窗帘挡着, 随着车轮碾过铁轨接缝时不由的轻颤, 深蓝色的窗帘被晃开, 透进几缕光芒及那一片绿油油的飞速略过的生在四方田格中的稻苗。   又是一个清晨。   这已经是她在火车上待的第三天。   白沙岛隶属于海城管辖,而从北城到达海城, 需要先乘坐火车到达湛城, 然后再转换轮渡去往海城。   江梨揉了揉酸痛的腰,白皙的脸上都是苦闷:“总算可以下车了。”   再这么坐下去, 不是她报废,就是腰得报废。   她刚开始买的是坐票, 活生生坐了一夜人就已经受不了,打听到卧铺车厢空下来一张床,这才赶紧找列车长拿着粮食管理局开的介绍信补了卧铺票。   直到补票的时候,江梨才知道卧铺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买的, 要不就是军人或者老弱病残, 要不就是得因公出差的公职人员。   索性她带着的粮食管理局的介绍信好使,有了床,她这才挺了下来。   江梨边起床, 边怀念着现代随时就可搭乘的飞机, 将原本盖在被上的棉袄折叠收进床下的皮革大箱, 在北城还有点凉意,火车上也需要搭个外套,可越往南走天气就暖的愈发明显,棉袄应当是没有再用的机会。   等收拾完东西, 江梨又拿着装在袋里的毛巾还有衣服去了趟洗手间,等收拾干净出来,就见窗户旁坐了位女士。   女士年龄大致在四十岁左右,穿着件米白色的列宁装,黑色的头发扎在了脑后,此时面色憔悴,随着火车再一次晃动,她忍不住又捂住嘴巴干呕:“呕……”   后边有位年轻的女同志递过去一块手帕,脸蛋上全是焦急的神情:“这在火车上都要吐,到时候坐船可怎么办啊?姑,我这就去给你倒点水。”   “没事。”何彩英按着桌子起来,“我……我要去厕所,呕……”   年轻女孩急的不行,忙扶着女士的手帮她稳住身子,“不行我再扒个橘子给你吃。”   “不……不用,吃进去得全吐出来。”何彩英摇了摇头,脸色苍白。   何琳见姑姑不舒服,心底也满是心疼:“往年都没事,怎么这回反而吐这么厉害?实在不行,等会下了车我去买盒乘晕宁。”   江梨进了卧铺,将棕色的皮革箱从卧铺底下拖出,两手提着,看着挡在出口的两人温和道:“麻烦让让。”   何琳盯着面前年轻漂亮的女同志不满的咬着唇。   还是何彩英扯了扯何琳的衣袖,忍着呕吐的欲望,苍白着脸说:“快给这位同志让让路。”   何琳只能往窗户边站过去,瞧着江梨提着皮革箱那一双白皙的手,扯着何彩英的衣袖,满腹牢骚:“姑,她是不是瞎子才看不见你难受?”   哪有人,明明见到有人不舒服,还催促让位置的?   非要这么急么?   等一下又不会死!   “小琳,我们是军人家属,出门在外本就要先给老百姓行方便。我就是有点晕,也没很不舒服。”何彩英难受的皱着眉。   这时,有位穿着深蓝色棉猴儿的男同志,从上铺下来,他穿上床底崭新的皮鞋,又打开黑色的公文包从里头拿出一盒东西递给何琳,笑道:“这位大姐许是晕车了,我这有乘晕宁,你给大姐试试。”   何琳迟疑了下。   她们并非普通人,姑父是白沙岛的军区司令员,她生怕会有不轨之人故意接近她们,谁知道这些人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她可是听说火车上连人拐子都有!   随即,何琳警惕拒绝:“谢谢,不需要。”   男同志目光露出一点惋惜,他原本是见何琳样貌不错心生好感,想借着送药的机会结识,被拒绝,他也只能讪讪的将晕车药收进了公文包。   随着一声刺耳的鸣笛声,火车进了站。   等列车员将车门打开,江梨提着箱子下了车,刚下车,一股热气迎面扑来,等走到火车站的售票口,江梨白皙的脸蛋上就已经蒙了层薄薄的细汗,等买好汽车票赶到徐港码头,前往海城的轮渡票已经售空。   “同志,明日去白沙岛的统舱票要吗?”窗户内的工作人员问询。   “要!”江梨口气异常肯定,然后将介绍信以及钱递进窗口,“麻烦给我一张。”   买好票,江梨就近找了家招待所休整,第二日一早就有人来敲门。   “同志,船8点就要出发,可以起床了。”   这是轮船公司专门安排的叫醒服务,为了让滞留的轮渡顾客不会错过时间。   江梨赶快起床,等收拾完东西进了船舱没坐一会,她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姑,给你买的乘晕宁吃了吗?   她抬眸望去,从舱门进来的不是昨天火车上挡道的两人还能是谁?   何彩英显然也没想到对方也在,一时间有些尴尬,她冲江梨笑了笑。   江梨也好脾气回了个浅笑。   全场只有江梨身旁还有空位,何彩英带着人坐了过去:“没吃,在火车上晕兴许就是太累,休息了一晚我感觉好了许多,这药啊还是能不吃就不吃。”   “这可不行,万一在船上又晕起来,那身子不得平白受罪啊?”何琳觉得姑姑就是思想太老旧,身体难受就得吃药,忌讳这么深那可不行。   “好了,我这不是身子舒服么?往年你看我哪里有吐过?火车上就是一下累着了,一下没有回过神来。”   见何彩英坚持,何琳也只能将拿出来的乘晕宁收回行李箱。   轮船缓缓发动,原本平稳的船舱开始晃动起来,湛蓝色的海水不断拍打着舱体。   也不知过了多久,原本好端端坐着的何彩英,忽然脸色苍白手忙脚乱的从口袋掏出一红色塑料袋,打开“yue”的一声大吐起来。   这回和火车上可不一样。   火车是到了快下车,何彩英才觉得不舒服,可在船上,何彩英只觉得天旋地转,吐的胆水都出来,也没止住呕。   何琳见阵仗被吓了一大跳,忙打开行李箱去找手帕还顺便将乘晕宁找了出来,从铝色的药板上抠下一粒:“姑,你还是吃颗药吧。”   就在何彩英叫苦不迭时,一道清凉柔软的声音落下。   “等等。”   何彩英从袋里狼狈抬头,何琳也蹲在地上抬头,她们见一直都未说话的女孩抬了抬手:“我看看。”   “你是医生?”何琳下意识皱眉,瞅着江梨年龄比她还小,真可以?   “麻……麻烦了。”何彩英觉得自己太邋遢,左手接过何琳递过来的手帕遮掩住口鼻,右手伸了过去。   紧跟着,何彩英觉得手腕上一凉,就见几根纤细白皙的手指落在脉搏上。   江梨诊着脉,过了一会侧了侧眸,问:“这个月还没来月事吧?”   “还没有。”何彩英心底暗暗觉得不好,她今年已经四十岁养育了两个孩子,两孩子都已经参了军,先前想着自己年龄已经到了就算不做措施应该也不会受孕,房事方面偶尔也没太控制。   她……该不会……   “你怀孕了。”江梨说完这个消息,果然看见何彩英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怀孕身体本就经受不住劳累,再加上早期妊娠反应,你现在呕吐不单单是晕船的问题。这个孩子打算要吗?”   何彩英原本就被巨大的消息炸的脑袋发懵,听见最后一句,她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什么?”   江梨耐心解释:“乘晕宁是抗组胺药,在孕早期,如果大剂量的摄入会造成胎儿骨骼发育异常,对于有些人来说小剂量的或许没事,但每个人的身体情况不一样。”   “我们到白沙岛还有五个小时,你这样呕吐下去不是个事。如果不要小孩,你可以考虑吃药。但是如果你想要小孩,那么药就不能吃了。”   何彩英身体有生育造成的气血亏空,她把脉便知,再加上何彩英的年龄已经不小,如果这个孩子是意外到来又不准备要,何彩英完全可以选择吃药。   江梨之所以会出手打断,只是想让对方有一个知情权。   “不……不吃。”何彩英仅仅是一瞬,就已经下好决心,“我这个年龄,孩子还能来到我肚子说明有缘分,我不忍心斩断孩子的生路。”   何彩英紧紧捂着小腹,打算这段路程硬撑着下去。说话间,她又有想呕吐的欲望,担心吐多了对孩子不好,何彩英紧咬牙关忍着,可随着船身一阵晃荡,她再次打开垃圾袋大吐特吐。   一时间,船舱内都是酸臭味。   何琳得知自己姑姑竟然怀了孕,一时间也懵了,随后脸上也荡着由内而外的高兴:“姑姑,姑父要是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高兴的。就是……这段路程要辛苦你了。”   何琳将乘晕宁收了起来,心理感叹着还好没吃药,要是到时候孩子生下来出了什么问题,她得负多大的责任。   “我帮你扎两针吧。”江梨弯腰,因着动作水粉色的衬衣下露出一小截细腻的肌肤。   她打开箱子拿出银针布包,摊开露出一排明亮的银针。   “扎两针就能好?”何琳看着银针摆明不相信,在她心底认为中医除了中药或许真的有用,针灸都是心理安慰,玄之又玄的东西。   何琳不放心:“姑姑,扎针可痛了,你让她扎两针有什么用?到时候又吐还得受痛。”   何彩英实在吐的受不了,别说扎针,此时要是有人告诉她喝一大碗中药能止吐,她也会毫不犹豫的尝试:“小琳,你就让我试试,万一有用呢?”   这船才刚开,等到白沙岛还足足有五个小时的时间。   她可受不了接连吐下去。   何琳只能住口,看着江梨取出一枚细长细长的银针,她紧张的咽了咽口水。   江梨取了一枚针,将何彩英的衬衫推了上去,的确良的料子又滑又凉,她抓着手翻过来,找到腕掌下的内关穴扎了一针。   何琳眼见姑姑皱了眉,好似很痛的样子,她连忙阻止:“别扎了,你没看到我姑姑很痛苦吗?”   江梨没理她,反而是问何彩英:“有没有感觉好点?”   说来也是神奇,仅仅是一枚针的功夫,何彩英竟然觉得脑袋难得清明起来,不再昏沉,她点点头:“继续扎,我能受的住。”   见姑姑愿意扎,何琳尴尬的退了回来。   江梨依次又扎下几个穴位。   船舱里头的动静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随着几枚银针的扎入,人们发现何彩英竟然真的不吐了。   “诶,神啊!就真的不吐了。”   “妹子,你现在感觉咋样?”   何彩英只觉得扎完银针后,神清气爽,胃也不再恶心反而感觉有点胃口大开的感觉:“舒服,不晕了。”   一句话,就像是深海里头丢了个炮仗,船舱内都炸了。   “哟!这银针效果比晕车药都还顶用!真是神了嘞!”   “小同志,麻烦你也给我扎两针,我胆水都快吐光咯。”   “俺也要扎两针,其实俺也想吐,只是一直忍着不敢说嘞。”一位老大婶坐在靠窗口的横排椅上,穿着黑色布鞋的脚底下放着大大的竹篮子,里头装满了她从内陆带过来的土特产。   老大婶话音刚落就引起哄堂大笑。   江梨白皙的脸上也忍不住染上笑意,没有拒绝:“好,你们晕船的就举手,我来给你们扎针。但是先说好,扎痛可不能怪我。”   老大婶嗐了声:“没得事,俺皮糙肉厚耐扎,只是得麻烦小同志你啊多使点劲。”   老大婶说着,粗糙满是开裂口子的手还举起来,像是拿了一枚针般往前钻了钻,船舱内又是一阵大笑。   江梨拿着银针给一排同志扎针,接二连三的听到说。   “诶!我真不晕了!当家的你也快来试试!”   “哎哟,俺可算舒服咯。”   “这扎银针原来还有这好处?我得把这几个穴位记下来,到时候再晕船我就自己扎。”   “自己扎针还是不建议。”江梨笑着解释,“这认穴位啊,得下个一番功夫,否则差个一分都容易出大问题,你们如果真想学,下了船以后就找个大夫仔细的认认穴位,用笔在手上画下来。”   等江梨扎了一圈下来兜里已经兜了不少乡亲们给的瓜子糖果,都是他们道谢的回赠。   江梨收好针包,走到甲板透气,剥了棵画着椰子树的糖果放进口中,淡淡的椰子清香漫开,抬着头眺望远方。   大海一望无际。   船下边有发动机的轰鸣声,湛蓝的天空上挂着大朵大朵像棉花糖的白云,海水碧绿碧绿的,随着发动机的滚动打出白色的泡沫,就像是一块碧绿的玻璃染上了白色的蕾丝边。   这个年头,环境污染不严重。   江梨在现代就总是在论坛上刷到网友们说想要看真正没有滤镜的玻璃海,可惜没人能实现这个愿望。   眼下,这不就是真正玻璃海么?   -   白沙岛的码头,此时站着两名身材魁梧的军人。   为首的男人身型高大,白色军帽下的脸线条刚硬,宽肩窄腰,胸膛随呼吸起伏时能看见斜方肌在布料下绷成两道锋利的山脊。   旁边同样身着军装的男人,长相偏柔和瘦弱,他顶着日头渐渐额头有点出汗,将军帽取下,抬袖将额上的汗水擦了下:“景川,你说嫂子得什么时候到?”   军人叫文明远,是团级单位的政治主官,平时主要负责团内的政治工作和队伍的思想教育。眼下,他们两个人接到司令的特殊任务,要在码头接远道而来的司令夫人及侄女。   “不清楚。”程景川望着蔚蓝大海远处,一双深邃的眼眸就像幽深的海水极为冷静沉着。   文明远将军帽重新戴上,站在程景川面前替他拍了拍军服上的灰尘:“你别总是摆个谱,孟司令不也是没办法?组织上安排相亲,每次通知你,你都找借口不去,他只能出此下策。”   何彩英有个侄女就在文工团,每回孟司令安排两个人见面,程景川都放鸽子。   他听说啊,这次何琳是和夫人一起回娘家,可不得按着程景川就把人给见上?   所以,孟司令就找了个借口忙工作,让他们俩个出来接人。   程景川当时正训练新兵蛋子,陡然被塞了这么个任务,他从到码头开始,原本就毫无表情的俊脸显得更冷了。   炎炎夏日,文明远忍不住打了个抖,嘟囔着:“这又冷又热夹着,只有我才受得了。”   忽然,他喊:“来了!”   随着一声轮船的汽笛声,一艘庞大的轮船减速渐渐靠近码头。   程景川抬腕看了眼时间。   轮船的舱门打开,下来不少人。文明远左看右看,就是还没看到司令夫人下来,倒是对甲板上被人群簇拥着的情况感到奇怪。   “你说,这岛上啥时候出了个这么受欢迎的人?”   白沙岛不是什么富裕的地方,且海城到白沙岛只有这一艘轮船,一天只往返一趟,他们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受村民欢迎的人?   一阵海风吹过,人群忽然豁开一道口子露出中间的景色。只见人群中站着一位容貌盛艳的女孩,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温柔如时刻含水的眼眸,唇红齿白,在阳光的照射下,她的肌肤白的发光,瞬间在周围人群中脱颖而出。   “他爹的!”文明远下意识揉了揉眼睛,赶快肩膀装装后头的程景川,“景川你帮我看看,我眼睛是不是得了老花症?”   岛上什么时候来过这么漂亮的女同志?   那身段,那脸,都能拍电影了!   程景川深邃的眼眸跟着看了过去,视线堪堪擦过女孩姣好的容貌往后看去,眸子微眯,沉稳的靴子往前踩去。   “不是吧,长这么漂亮都没看见啊?”文明远无奈看着人上了船。   想起大院里头的传闻,又联想起程景川屡次推脱相亲的行为,文明远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莫非……他们的团长真的是个性冷淡?对女人压根没兴趣?   看来,以后光膀子得避着点。   想完,文明远赶快跟着上船找人,就在要进船舱时,他不忘扭头看了一眼,美丽的风景线已经变成了一小点。   何琳扶着何彩英刚站起来,见到人上来,兴奋的下意识扬起手:“文政委。”   然后,她看向刚从二等舱找来的冷冽的男人,害羞的抠了抠手心,声音柔软了不少:“程团长。”   “何同志。”程景川颔首,主动从客座底下提起两箱行李,转眸对上有些虚弱的何彩英,“嫂子,一路辛苦。”   “我辛苦什么?你们守家卫国的才辛苦。”何彩英扎了银针后,身体状况好转了不少,想着怀孕的事,柔和的眉眼也忍不住带上喜色,“孟卫国呢?怎么是你们来接?”   “孟司令有要务。”程景川拎着行李箱走在前头,重重的军靴踩着木板发出沉重的声音。   何琳看着高大男人的背影,扶着何彩英脚步也快了两分,想要追上对方的步伐:“姑夫也是,我姑姑回娘家这么久,他咋也不来接人?”   何彩英心底也有些失落,可她明白,国事和家事,孰轻孰重。   她拍了拍何琳的肩头,示意她不要再说话,“我们在甲板等一下,刚刚有位同志帮了我,我还没和人家好好道谢。”   文明远从程景川处刚接过一箱行李,不由好奇:“嫂子,在船上是发生了什么?”   在何彩英的讲述下,听闻对方不仅给何彩英扎针止呕吐,还给全船大半的人扎时,总算明白刚刚那位女同志咋那么受欢迎。   文明远忍不住说:“嫂子,刚刚人已经走了,我看着走的。”   何彩英倒是觉得可惜:“只能下次碰见再说了。”   何彩英的家就在军区大院里,程景川将行李放在客厅的地下,就准备离开。   “程团长等等。”何琳快步喊了一声,见对方停了下来,她紧张的抠了抠手心,“就……就到晚饭的点儿,吃了再回去吧。”   她是在一次给军队的演出中相中程景川的,当时她在台上跟着团体跳舞,程景川就坐在台下第一排观礼,他身材格外的高大,就算坐着,硬朗的身材也从一众战士中脱颖而出。   表演结束后,何琳费劲了心思才打听出程景川的名字,然后哀求着姑父给两人安排相亲。   可惜……程景川一次也没来。   想到这,何琳忍不住沮丧,程团长这是第二回 见她吧?   何彩英进房间换了件衣裳,总算闻不到那股酸臭味,这才好意思出来招呼两人:“对,你和文政委都留下,我这就去供销社买点菜。”   “不用,嫂子你好好休息,团里还有事儿。”程景川深邃的眼眸扫向文明远。   文明远刚放下行李,撑着腰,谁能想到小小的箱子能放那么重的东西?   收到好兄弟的眼神,文明远也赶快站好陪笑:“是,我们团里还有事儿呢,就不麻烦嫂子了。”   “这怎么好意思?还让你们帮我搬了那么重的东西。”何彩英明白自家妹子的心思,再加上还喊了人做事,这不让人吃一顿饭再回去,实在是不好意思。   “没事儿嫂子,咱下次再来吃饭。”文明远依旧帮着推脱。   何琳见两人出了门,忍不住鼓足勇气追了上去,实在是她太难遇见程景川了,下一次见面还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   “程团长。”   程景川见人追了出来,只能停下,眼眸扫过脸蛋通红的何琳,问:“有事?”   “程团长,不知道你对看电影有没兴趣?”何琳鼓足了勇气,她想着平日好姐妹处对象的过程,试探问了出口。   “抱歉。”程景川直接拒绝,“队里军事繁重,我没有时间去看电影。”   “是……是吗?”何琳满脸苦涩,眼见着程景川又要转身离开,她忍不住说,“其实,我们这次是第二回 见面了。”   程景川眉目锁了起来。他没说话,实则是心底没有半分印象,不知道说什么好。   何琳满脸的红褪去只剩苍白,她还有什么不明白?大眼眶迅速浮起泪水,转身快速跑开。   文明远看着啧啧摇头:“景川,你这何止是不解风情?简直是杀人诛心啊。看人家那眼泪水哭的,人都说了第二回 见面,你就不能糊弄糊弄?”   程景川扫了他一眼:“你怎么不去糊弄?”   文明远快步追上,嘿嘿直笑:“我也想有人糊弄,但没人喜欢我不是?你今年也26了吧?个人的终生大事是该解决了吧?我看人挺好的,还是孟司令的侄女,你和孟司令能成一家人岂不是桩好事?”   “人对不对,我看一眼就知道,学不来糊弄。”程景川一心扑在军事上,压根没心情考虑成家。在他看来,成家无非就是找个人一起凑活过日子。   不然就是像王营长家那样,三天两头一大吵,要不就是像他家那样相敬如宾,日子过的和水一样。   这种日子,他一个人过也无所谓。   “团里的新兵小崽子全部喊出来,上午落下的环岛五公里继续跟上。”   文明远气笑了,想起那群新兵蛋子知道自家团长要出任务都以为躲过一劫,哪里想到这训练还能补上啊?   “他们也不知命好还是命不好,好几个团,偏偏分到了你手下。”   谁不知道整个白沙岛军区,程团长是最出了名的带兵如铁,训练起新兵蛋子绝不心慈手软。 第18章   海岛天气微微闷热, 时不时吹来一阵咸湿的海风。小路边栽种了不少棕榈树,走两步还能看见一片生长极为高的椰子树林,绿油油的矮草丛里头零零散散掉了几个黄掉的大椰子。   隐在椰子林后边有不少住户,房子长得大差不差, 都是红色砖头建的小平房。   江梨提着箱子根据地址已经转了一圈, 还是没找到纸上写的江家位置, 无奈下,她找了个在小菜园翻土的大婶询问:“同志, 请问你知道岛上江建华家在哪吗?”   几乎是瞬间。   黄桂香听到江家咯噔一声, 扶着锄头打量着江梨,一见到对方那身白得不能再白的肌肤, 警惕的问:“你是江家什么人?”   江梨明显看见对方眼中的防备,为了打消对方的顾虑, 她选择实话实说,将错抱错养的事情解释清楚。   黄桂香这才放下戒备,实在是白沙岛常年四季也不来外头人,这突然来一个, 打听的还是江家的事, 她实在是不得不谨慎些。   “江家现在不住这边,他们房子塌了。”   房子塌了?   江梨追问:“那他们现在住哪儿?”   “还能住哪儿?房子塌了他们又没钱重建只能住海湾去。”黄桂香将锄头放下,扶了扶草帽, 拎起脖子上挂着的毛巾擦了把脸, “走, 我带你去。”   江梨提起行李箱:“那就麻烦婶儿带我走一趟。”   黄桂香却抢着提起了箱子:“别和婶子客气,我和你们家是邻居,从前和你亲娘也处的好。”   黄桂香瞅着江梨好看的模子,还有那明显比岛上人都要白的皮肤, 叹气:“你跟你亲娘一样,都晒不黑。”   “江家……唉,可怜哦。建华去的早,可怜淑芬一人拉扯三个,眼瞧着生活越来越好,子女都慢慢长大成人,她却累出了重病就这么撒手人寰。”   “更可怜的是两小孩,也不知道江晓晓是打哪听来的风声,非说自己的亲生父母在首都,母亲刚死,两小孩都没人管。这姐姐也能狠下心,搜罗家里值钱的物件一声不吭就走了。”   黄桂香愤愤不平,她和江家原本是邻居,和淑芬更是情同姐妹,忍不住吐了口唾沫。   开始,岛上的人也觉得江晓晓在做白日梦,他们亲眼看着江晓晓从岛上长大,哪有可能是抱错的,还亲生父母是首都人,咋那么敢想呢?   结果,就在公社打电话准备问首都要人时,首都那边的电话却提早打了过来。   这江晓晓竟然还真不是江建华夫妇亲生的!   江家这么多年,都替别人家白养了孩子!   “可怜淑芬啊,到死都不知道江晓晓不是亲生女儿。”   黄桂香替好姐妹憋屈,累死累活带大的闺女就这么一走了之,心窝子里还是憋着一口气:“江晓晓既然找回了亲生父母,有留什么话让你带回家没有?”   江梨摇头。   “也是,就那种烂人哪能记得半点恩?”黄桂香扭头就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我可告诉你,江晓晓在家里那是一点苦都没吃过。”   “淑芬再苦再累,咬着牙都把人供上了初中,后面还打算接着供中专,这江晓晓不知道发了什么颠,不肯上学非要跟着个下放挨过批斗的医生学医。那可是坏分子!江家差点没被唾沫星子给淹死!”   在黄桂香看来,江晓晓但凡记得一点恩情,也不至于把家中的钱全部卷走,一点活路也不给两个小孩留下。   “为了能让妹妹填饱肚子,江嘉运那阵子啊,天天去别人家磕头,就盼着能讨口吃的给妹妹。”   江梨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疼得厉害。江晓晓北上已经小半年了,她实在难以想象,两个几乎没有任何社会生存能力的孩子,没有钱没吃的究竟是怎样艰难地活下来。   没一会儿,两人就走到了海湾。   江梨看着停在水面上的破旧船屋沉默下来。   木船的漆斑驳脱落,木板在烈日经年的侵蚀下,已然破损翘起。两侧纸糊的窗户,破了两个硕大的洞,下起雨来估计还能往里头灌水。   说好听点是住房,说不好听这是一艘已经废弃的垃圾。   黄桂香还在念着:“江家祖上是白沙岛的渔霸,从前产业多着呢,如今是越来越落魄了。”   “江晓晓都跑了,不知道你还回来做什么。”黄桂香叹气,“现在的江家就是烂摊子,两个小孩等着养活,你既然已经回了岛就要做好心理准备。”   说着,黄桂香拉着船绑在岸上的缰绳:“你先上去。”   “好。”江梨小心跨上了船,感受到人的重量,小船就晃了起来在海面荡开一圈圈波纹。   “小满!小满!” 黄桂香扔下绳子,动作利落地跨上船,一边焦急地呼喊,一边四处查看,嘴里嘟囔着:“怪了,往常小满总是到处乱跑,今天咋喊都没个动静呢?”   江梨走进船舱,船舱空间十分狭小,一进门,便仿佛与外界隔绝了大部分光线,仅从两侧的木窗透进四格微弱的光。整个船舱内部狭长,两侧零零散散地摆放着一些生活必需品,尽头处放着一张上下床。   黄桂香眼疾手快,几步并作一步冲上前,伸手摸了摸床上躺着的小人儿,随即 “哎哟妈呀” 一声,吓得一屁股坐到了甲板上,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床上的人,声音带着惊恐:“烫…… 烫得厉害!”   江梨赶忙快步上前。   只见小小的团子蜷缩在床上,晒得有些黑的小脸蛋上双眼紧闭,一头如狗啃般参差不齐的短发紧紧卷在一起。   江梨伸手一摸,触手滚烫,那温度好似一壶正沸腾着的开水。她立刻拿起小孩的手,熟练地诊起脉来,紧接着又迅速掀开小团子的眼皮,查看口唇。   “娘耶,小满咋烧得这么厉害?再这么烧下去,不得烧成傻子啊?得赶紧送卫生所,我这就去借车。”   黄桂香回过神来,惊慌失措地赶忙从地上爬起来。岛上已经有好几例因为高烧烧成脑膜炎的例子了,等烧过了头,孩子不是落下残疾就是变傻了。   “婶儿,这儿离卫生所有多远啊?”江梨抓住她手问。   “得有 40 多分钟的脚程呢。”   太远了,而且岛上交通工具极度匮乏,如今家家户户能借到的也只有牛车。江小满已经烧了好一阵子,时间紧迫,不能再拖延了。   江梨突然想起原剧情中,确实提到过江小满在一场高烧中意外早夭。   她陡然打了个颤,不敢再耽搁,赶紧把行李箱放在地上,在一堆瓶瓶罐罐中翻找退烧药,这些药都是江仁担心她到了海岛后缺医少药特意准备的。   黄桂香看着那些药和银针咯噔了一下:“你会医术?”   江家的亲女竟然懂医!   这在海岛上可是个了不得的大事!   江梨没时间解释:“桂香婶,麻烦您帮我搭把手,烧点温开水。我从北城带来了药,得赶紧让小满退烧。”   黄桂香忙不迭点头应道:“有药就好,等烧退了,再去卫生所好好瞧瞧,可别是得了啥大病。”   江梨不敢耽误,看见桌上有水,她直接将退烧粉一分为二,用水融了后,抱起烧的昏昏欲睡的小团子喂了进去,眉目间掩不住的担忧:“你叫小满是吗?乖,张嘴喝药。喝了药就舒服了。”   乳白色的药水从微微张开的小嘴中倒了进去。   “咳咳。”小团子烧的迷糊了,小脸蛋上显出不喝寻常的红晕,嚷嚷着,“难受,小满难受,头好痛。”   “来了,水来了。”黄桂香从外边进来,她一手提着两个红色画着牡丹花的铁水壶,一手抱着个白色瓷缸脸盆,眼下这关头哪来的及烧水?黄桂香这是快马加鞭跑回家一趟水拿过来的。   江梨接过脸盆兑好温水,确定水温后,给小团子将额头腋下都擦拭了一道。   她现在使用的是物理降温的方法,能够帮助降温。   做完后,她又给配了点消炎药喂下去,然后就一直守在小团子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   船外边的窗户黑了又亮,等到清晨的阳光照进床铺时,小团子短短的自然卷发被汗水打湿,江梨看着松了口气,明白这烧已经退了。   她再度捏起小团子的手,胖乎乎的小手,拿起来都能看见手背上的几个肉窝窝,看来江嘉运并没有让小满吃太多苦,直到摸到恢复正常的脉搏,江梨才总算放下了心。   只是普通风寒感冒引起的高烧。   原剧情中,估计是太久没有人发现小满高烧,这才越来越严重去世的。   眼下……算是避开剧情了吧?   “小满,再喝点米汤。”江梨抱起江小满,拿过床边桂香婶送来的米汤喂了下去。   江小满只觉得热、好热!然后,小耳朵边有一道很温柔的声音,听着声音,她就觉得原本难受的地方变得好舒服。   好……好像妈妈。   想起妈妈,江小满眼眶滚下几颗大大的泪珠,她已经许久许久没见到妈妈了,妈妈是不是回来啦?   江小满努力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好漂亮的脸,她傻了胖乎乎的小手揉了揉眼睛:“仙女姐姐?”   江梨抱着江小满,低头亲了亲她肥嘟嘟的小脸蛋:“乖小满,我是你的姐姐。”   “呜呜呜……”江小满扑进江梨的怀中,一时只觉得又软又香,“真的是仙女姐姐,等鸽鸽回来,我要告诉他,这世上真的有神仙。”   “为什么呀?”   “小满和哥哥饿肚肚的时候,小满说等睡醒第二天就会有仙女姐姐给我们送吃的。哥哥说我笨,他说世界上不可能会有神仙。”江小满不服,撅起嘴巴,一双葡萄似的黑溜溜的大眼睛紧紧盯着江梨,“哥哥才笨!仙女姐姐明明现在就在我眼前!”   江梨听到小家伙饿肚子时,心疼的厉害,她捏了捏小团子的包子脸,“哥哥哪儿去了?是不是去上学啦?”   这都一夜过去了,也没见人回来。   小包子头摇的和拨浪鼓一样,“没有,哥哥去上工出海啦,哥哥说要赚工分,要养小……小满。”   江梨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沉默下来。   江家母亲离世后,江晓晓扔下一双弟妹拿走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北上,留下十二岁的江嘉运和三岁的江小满。   这么小的年龄,却要停学去挣工分养家。   “小满,肚肚饿了没有?”   江小满眨巴眨巴大眼睛,还没等说话,圆滚滚的小肚皮倒是先一步闹了个响。江小满用两个肥嘟嘟的小手捧住肚皮,害羞低头:“饿……饿啦,哥哥在厨房给小满留了有番薯,小满请姐姐吃。”   江梨松了气,看来江嘉运还是给小满留了粮食才出的门。   “不吃番薯,咱们先吃个糖饼好不好?”   船上几乎没有菜,江梨从行李箱拿出北城火车站买的干粮,糖饼禁得住放不容易坏,她当时买了不少,先简单填饱肚子,等去买了菜再煮饭。   一大一小,各分了个大饼。   江梨把小满放到凳子上,等吃完饼,她摸了小满的温度已经恢复正常,倒了盆温开水给小满洗了个澡,将被汗湿的衣服拿去洗了又给小满拿了套干燥的衣服。   可找来找去,也没找到一套像模像样的衣服,最终只能选了件稍微干净点没有破洞的衬衫给小满套上。   等换好衣服,江梨牵着小满的手:“走,带姐姐去买菜,晚上做好吃的。”   江小满歪头:“买菜?要去哪卖菜鸭?”   行,感情不止她一个人不知道卖菜的地方。   江梨抱着小满,从甲板上跨上了岸,她回头看着停泊在水面上的木船房把小满放到地上:“我们去找桂香婶。”   小满得知要去找桂香婶,开心的小脑袋左晃右晃:“桂香婶好,桂香婶给吃的。”   等江梨走到黄桂香家时,黄桂香正在家门口缝渔网,她将大针放下,摸了摸江小满的头,喜笑颜开:“唉哟,小满啊,你真是福气大呢,没事啦。”   “什么没事呀?”江小满不是很懂。   “就是你生病好啦。”黄桂香摸了摸江小满的头,又看了江梨一眼。   昨天江梨露的那一手,她可是看的清清楚楚。   摆明了江梨懂医术!   以后江家啊或许真的要改运了。   “走!桂香婶就带你们买菜去,今天是个好日子,确实该庆祝!”   *   海岛上有个专门卖菜的菜站,走进去就闻到浓重的海鲜腥味,小个小个的玻璃水箱叠起来放,每个水箱都养着不同的海鲜。   江小满小小的个子,穿了件大大的衬衫,踏着双黄色的小拖鞋,站在大螃蟹的玻璃水箱下看,葡萄大的眼睛盯着水箱不放,粉嫩的小嘴巴撅起吸溜吸溜,好像嗦面条一样,然后拍拍肚皮,回头,拍了拍肚皮:“姐姐,我饱啦!”   可爱的举动把江梨萌的心都快化了,她过去蹲下:“小满喜欢吃螃蟹是吗?”   江小满点了点头又摇头:“喜欢吃,可是小满不需要吃,姐姐留着钱钱。”   “等小满好了,姐姐就来买螃蟹,到时候做一大盆螃蟹给小满吃好不好?”江梨为了让小满听懂,足足比了个好大的范围,足足有黄桂香拿过来的搪瓷盆那么大。   “想吃就买。”黄桂香明白江梨从北城回来已经不容易,身上可能没多少闲钱,她刚刚在家的时候特意揣了钱和票,当下就要去买,被江梨拦下。   江梨摇摇头:“桂香婶,小满刚退烧,她本身就是风寒感冒,螃蟹性寒吃了恐会加重病情。等过了这段时间,我来给她买。”   “放狗屁!”   一道冷嘲热讽从水箱的后边传来。   “买不起就买不起,找什么借口!”说话的是个瘦弱如柴的男人,穿着件蓝色工作服,戴了顶黑色帽子,一双手背在身后大摇大摆的走出来,看到江小满,他又傲慢的挥手:“去去去,还以为是谁呢,江家人啊。我这的海鲜可不给资本家吃,你们江家有能耐,就像当年一样让人去海里捞给你们吃啊。”   黄桂香牙一咬:“王卫红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这都哪年的老黄历,现在还翻出来!”   “当年白沙岛要多穷就有多穷,岛上的村民穷困潦倒,江家在某些方面是有错,可也不可否认他们对岛上有过贡献。要不是江家出资修码头,现在我们出海卸货都还没落脚点。”   江家的渔业产业开始于清朝,到了江家爷爷辈,江家曾资助过解放事业,因着这一点以及后期的态度非常端正良好,江家取的大多数人的谅解,并未经历过批斗。   只是还剩下个别的人喜欢钻牛角尖,喜欢搞歧视。认为白沙岛经历过解放依旧贫困就是因为江家的剥削。   将所有的错都怪在江家脑袋上。   王卫红当年就在江家手底下做过事,一直就眼红江家,好不容易看到江家落魄,他哪能不踩上一脚,不依不饶的指着黄桂香鼻子:“好啊!你竟然敢为剥削人民的渔霸为恶势力说话!大家快来看,黄桂香和资本家是一伙的!”   菜站不少人目光都看了过来,黄桂香想要解释却慢了一步。   一道更为冷静的声音传了出来。   “江家所有财产都捐了政府,更别提抗日年间还曾捐献过一笔钱帮助国家买飞机。上面都没有把我们打成恶势力,你在这里乱扣帽子?”江梨牵着小满,冷一笑,“是真的不怕我闹到组织上去?”   王卫红顿时语塞。   他是真没想到江家新回来的女儿竟然如此伶牙俐齿!一点都不像那两个小的赔钱货。   江嘉运每次在菜站捡烂掉的蔬菜叶,他每回都骂,江嘉运除了阴狠的瞪他,就没了其他招数。   他原本以为江梨也应该和两孩子一样好拿捏。   江梨可不打算轻饶他,作势就要抓人:“我到底要去问问,这事究竟是你凭口说的,还是组织就是这么认为的!既然说江家是恶势力,那就把之前捐的飞机还回来!”   还飞机!   乖乖,那可得多少钱!   王卫红被唬得后背直冒汗,见江梨真的想要抓他,吓得往墙后边缩,“神……神经!”   这件事要真是被捅到上头去,有他好果子吃才怪!   说什么也要挨个处分,保不准还得丢工作!   王卫红见江梨依旧想抓他,情急之下求助黄桂香,“桂香!你还不赶快带人回去!”   黄桂香呸了一声:“回去干嘛!这件事你就是得给个说法!”   江梨紧紧抓着王卫红的衣服:“走!”   王卫红哪里遇到过这么难缠的人?他不就是随口吓唬?眼见江梨不松手,他只能承认:“是是是!我是污蔑江家行了吧!说着玩玩那么较真干什么!”   “玩玩是吧?行?你们王家恶势力确实本事不小,我下次也这么说着玩玩。”江梨松了手在胳膊上蹭了蹭,她嫌恶心。   说完,她直接离开海鲜区去了卖猪肉的窗口。   逛了一圈下来。   江梨买了两斤猪肉十斤米还有一些七七八八的蔬菜。   黄桂香抢着要付票和钱,都被江梨给礼貌拒绝,她清楚黄桂香是好意,可如今这个世道,海岛上一票难求,哪家又有余钱余粮?   等人离开,原本寂静的菜站顿时沸腾起来,工作人员纷纷议论起来。   “这就怪了,江家的亲女儿竟然主动回来。她难道不知道江家如今只有两个拖油瓶?”   “足足买了两斤猪肉,我们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吃,这江家的亲女儿该不会是从另外一个资本家来的岛上吧?”   “如果真是,那我可要去举报。”   “胡咧咧什么!”站长从办公室出来,脸一沉,“现在都什么年头了,外边哪还有资本家?江家两小孩好不容易能吃上点肉,你们就个个眼红是吧!”   “逢年过节,你们买肉吃时,也没见有谁嚷嚷你们是资本家!”   菜站的人被站长一顿教育,个个住了嘴老实的不行。   站长又瞪了王卫红一眼,他刚刚在办公室就听见海鲜站闹出的动静,当时没出来,是不想让事情再继续闹大。   “你要是再不安生,就给我滚出菜站!”   骂人的口水都已经喷到了王卫红脸上,王卫红马上认怂,嬉皮笑脸:“老实,我老实还不行?”   站长骂完就拖着腿回了办公室,坐下的时候忍不住揉了揉腿。   “这是风湿病又犯了吧?”   站长抬头,刚好看到自家老婆过来送茶叶。   他摇头叹气:“这两天别往外头晒衣服,估计又要变天了,每次变天,我这腿比天气预报都灵。”   岛上下雨可不比大陆上,尤其他们这块没什么大山挡着海风,风一吹大雨一下,衣服晒外边不知得去谁家捡。   “行,我知道了。”站长夫人也是心疼,看着站长腿上贴着的膏药,心疼道,“这膏药怎么没用呢?能帮你减轻一分痛苦也好啊。”   站长板着脸:“你这话可不能说到外头去,卫生所的医生都辛苦,怪不了他们,我们这岛上什么东西都没有,他们大老远的支援已经很不容易。”   说完,他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这腿啊,如今这样已经挺好了,起码不是时时刻刻痛。”   -   回了船屋。   江梨确认小满没有再发烧,就放在一边让她一个人去玩。   她则去了船舱中间,将中间的上小铺收拾干净,又将小桌子和地面清裡干净。   等忙完,她才去了船尾划出来的厨房区,地方很小,只有个简易的炉灶,灶的下边垫了几块砖头用来隔绝和木板的接触可以预防起火。   不远的地方放着柴草,也是用了砖头环绕着小心包了个圈。   “姐姐,我……我费烧火,我帮你烧火。”小满的拖鞋在木板上哒哒哒跑了过来,小手抓了一把柴草丢到炉灶里头,接着圆圆的小屁股撅起来,苹果似的小脸蛋鼓了起来卖力往炉灶里头吹着,希望能把火吹起来。   江梨被逗得哈哈大笑,伸手将小满抱起来:“姐姐烧就行啦,你先去一边玩,要是哥哥回来了你就来告诉我,好不好?”   小满点点头,从怀抱下来后就去了外边。   厨房又空了下来,江梨将肉片好,还剩下大半的肉她盐腌制起来,眼下没有冰箱温度又逐渐升高,肉怕变质,腌起来可以做成烟熏肉,想吃的时候就能吃。   等肉切好,菜洗好,江梨才把炉灶升起火,又把洗干净的小铁锅放在上边。   第一道菜炒了个香菇瘦肉,因为小满还在生病不能吃过于油腻的东西,她又单独熬了一份粥,清炒了个地瓜叶。   等将菜端到船舱的小桌上,四方木格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偶尔能见一两只海燕从半空飞过。   红色的夕阳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水面仿佛被点燃,每一道波浪都镶上了金红的边,随着光芒的折射跳跃闪烁,似无数散落的宝石。周围传来涨潮的声音,浪花轻轻拍打着岸上的礁石。   江梨心情不由跟着平静下来,忽然觉得住在船上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忽然,她听见舱外的甲板上被放下重重的工具的声音,然后是小满开心的声音。   “嘉运哥哥回来啦!”   再然后就是船门的布帘刷的一声被拉开,少年抱着小满站在外边,他脸侧粘有泥巴,与还有点肥胖的小满不同,他异常的瘦弱穿着的海军衫已经破了大洞,裤子全扎在黑色的水胶鞋里。   他眼睛警惕的看着干净的船舱,以及小桌上放着的饭菜,那一阵阵浓烈的肉香飘进鼻子,他忍着饥饿,警惕的眼眸中浑是阴暗。   许是因为没有多少力气,字句一字一字从齿缝间挤出。   “你是谁。”   “你想要什么。” 第19章   海上的风很大, 涨潮的浪花不断拍打着船舱。   小满缩在江嘉运的怀中,懵懂的问:“哥哥,你在说什么?她是仙女姐姐啊。”   说着,小满坐立起来, 肥嘟嘟的小手朝着天上比划:“就是天上的仙女。她还会变仙法呢!”   “笨蛋。”江嘉运压低声音, “哥哥告诉过你, 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神仙,只有会拐人的人拐子。”   江嘉运压根不敢放松警惕, 紧盯着船舱, 脏污的黑胶鞋倒退了一步,抬手将挂在舱门口的镰刀取下紧紧握住。   他和妹妹唯一可以用来遮风挡雨的地方, 必须要守住。   江梨看了镰刀一眼,对于江嘉运的自保行为, 理解也并不害怕:“镰刀不要伤到自己。既然回来了,就进来吃饭。”   江嘉运不动。   江梨便扭头喊:“小满,快下来吃饭。”   “好!小满饿啦要次饭饭。”小满拍了拍江嘉运瘦弱的胸膛,不等江嘉运抱紧人, 小满就一骨碌从滑滑的衬衫上滑了下来, 奔跑的速度就像一颗小炮弹,迅速窜上了椅子,然后两颗眼睛发亮捧起了盛着大米饭的碗, 拿着比脑袋还长的筷子往口中扒了两口饭。   大米饭在木碗里堆成了小山丘, 灯光下, 大米颗粒饱满,晶莹剔透。   江嘉运阴霾的眸子一怔。   他什么时候见过有哪个大户人家是这样盛米饭的?   “呜呜呜……好香!好香!”   小满吃到好吃的,也不忘招手让江嘉运来:“鸽鸽,有肉肉, 快来!”   江梨夹了一块瘦肉,当着江嘉运的面一口咬了下去,香菇完全将嫩肉的鲜香激发出来在口腔中迸发,她享受般的眯了眯眼睛:“小满说的没错,真的很好吃!还有大米饭也好香啊。”   咕噜一声。   船舱内响起令人尴尬的一声。   江嘉运狼狈的移开视线。   江梨见小满吃的急,伸手将她肥嘟嘟脸上被油粘的饭粒捏进碗里:“饭菜是我掏钱买的,也是我做的。还有小满,你知道她发烧了吗?”   小满连忙肯定的点点头:“多亏了姐姐,桂香婶说,如果不是姐姐,我就活不了啦。”   江嘉运身子狠狠一震:“什……什么……”   小满捧着碗,转过身,小小的肉腿在地板上试探了下,脚尖落到地面后,一股脑跑到江嘉运面前,长长的筷子夹了一块肥瘦相间、色泽饱满的肉高高举起:“哥,你尝尝!小满不撒谎,仙女姐姐做的肉肉好好吃!”   江嘉运看见江梨吃了肉,又扒了一口饭,他才收回目光,镰刀砰的一声丢在甲板上,为了让小满不辛苦。   瘦弱的少年蹲了下来。   他没有去吃肉,仔仔细细将小满检查了一遍,颤抖的手最后摸向额头,触手的温度是正常的。   江嘉运才松了口气,对江梨的警惕放松了大半:“小满,告诉哥哥还有没有不舒服?哥哥带你去卫生所。”   小满的小脑袋拼命摇了摇,然后小手拍了拍脑袋:“之前脑袋热热的,痛痛的,现在好辣。”   说着,小满努力举着筷子往前递了递:“吃。”   江嘉运张大嘴一口咬住瘦肉,看着乖巧懂事的小满,视线渐渐模糊,酸涩夹着肉香往喉咙咽。   还……还好没事。   不然,他这辈子都没办法原谅自己。   江梨默默叹气。   原剧情中,江小满高烧去世是江嘉运亲自收的尸,从那以后,江嘉运就再也没有说过话,彻底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最后出海捕鱼的时候,发生了海难,走上了和父亲一样的结局。   “吃饭吧。”   这回。   江嘉运牵着小满坐到桌旁。   他出海在船上只带了些红薯干,饿了就吃红薯,肚子早就饿的厉害,常年四季未尝到荤肉的肠胃不断翻涌作响。这下不用江梨再喊,他捧起饭碗就埋头扒饭,   没一会儿。   桌上做的菜全部吃了干净。   江梨惊讶的看着江嘉运盛了一碗又一碗的饭,还好,她当时煮米饭的时候,担心饭不够,特意多煮了些。   在他准备盛第三碗的时候,江梨忙拦下:“今晚先吃这么多,饭量得慢慢加。”   江嘉运闹腾了个大红脸,看着空了的菜碗神色尴尬,知道是吃太多。   四个菜碗,空了三。   唯一剩下的是肉菜,江嘉运只夹一块再没好意思伸第二次筷,专挑不值钱的素菜吃。   江梨:“不是不让多吃,你的身体常年四季都处于空虚吃不饱的状态,贸然的暴饮暴食会增加肠胃负担,饭量可以慢慢增加。”   江嘉运放下碗筷,闷声说了句:“谢谢你救了小满。”   说完,江嘉运不等江梨反应,已经逃也似的把饭碗收好进了厨房,出来后见着被水胶鞋踩脏的甲板,他又去端了一盆水,蹲下来用不知从哪找出的破布,将木板一点点擦拭干净。   等江梨把小满哄睡,再抬头发现事情都已经干完了。   江嘉运收拾完,就整个木船的翻找,眼见弄出来的声音有点大,江梨回头看了下睡在床上的小肉团,出声制止:“你在找什么?”   江嘉运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东西,干脆也不找了,他将厨房的小门关上问:“你的壳呢?”   江梨以为是海浪声太大,她没有听清楚,诧异的眨了眨眼睛:“什么壳?”   “你的田螺壳。”江嘉运已经接受了神怪的说法,可他不信看起来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女孩是神仙。   田螺姑娘还差不多。   会医术,还会做饭。   就和当年母亲告诉过他的童话故事一模一样。   江梨:……   气笑了。   江嘉运神情严肃,一点都没有开玩笑的样子。   江梨想了想,江嘉运已经十二岁,应该有了接受事情的能力,便开诚布公道:“我真是你姐,你亲姐,从北城过来的。”   只一句话。   江嘉运青涩的脸瞬间变得死气沉沉,声音紧涩:“原来是你。”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将话咽了回去。   半晌,他站起来:“你不该来这里。”   江嘉运看向在床上已经酣然入睡的小团子,感受到喉咙的涩意,他咬着牙关忍了忍:“离小满远一点。”   他可以不用依赖任何人。   可小满太小了,她不可以再接受一次亲人的抛弃。   就连一起生活十几年的江晓晓都能毫不犹豫的离开,原本是在北城有钱人家长大的江梨,又能留在穷苦的海岛上多久?   夜渐渐变深,不知道过了多久。   海平线撕开第一缕裂痕,木板上积着夜露,金色的太阳跃了出来,下一秒,原本暗夜的大海被割成一块块波光粼粼的绸缎。   雪白的海鸥盘旋在半空,不少停在了岸边不断被浪花拍打晃动的船屋,渐渐的有不少停落在甲板、栏杆上。   随着远方渔船发动机的轰鸣声。   江梨睁开了眼,窗户打开着,凉爽的海风吹了进来,她伸了个懒腰,眼看旁边的小团子还在睡,她将棉被的一角盖在小满肚皮上。   江梨起了床,推开厨房的门,愣住,下意识看向客厅上下铺的铁床,果然,上铺空空如也,毫无人睡觉的痕迹。   瘦弱的少年正侧躺在木柴垛上,身下没有放一点软和的布料,有奇形怪状的木柴扎入瘦弱的皮肉,若是放到任何一个人身上,这样苛刻的环境一定睡不着。   可江嘉运却好像是因为两天出海的劳作累坏了,竟然也睡的深沉,一侧的手垂在木柴外。   “你睡这,不会是因为我是女生又睡在客厅吧?”   江梨轻轻握上江嘉运的手腕,刚握上时,就感受到他身体磅礴枯朽的气息。   脉道不充,脉线细小如线,按压无力。   她震惊坏了。   他才十二岁呀,十二岁的男孩的脉管应该是充盈有度,澎湃中带有强劲的生命力的时候。   可江嘉运却因过早承担体力活,劳累过度,气血生化不足,整个身体都好像被掏空般,甚至已经影响了身体的骨骼发育。   长久以往,江嘉运的身体会支撑不住的。   她看着江嘉运身旁放着的小闹钟,翻过来将小按钮关上。   忽然,船身晃动了一下。   还没等她站稳,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道冷嘲热讽。   “姓江的,太阳都起来了,你怎么还没到码头上装渔货!是不是又在躲懒!我可告诉你,躲懒可没工分记啊!也没有鲅鱼分!不对!是任何鱼虾都不分给你!”   来的人得意洋洋:“我数三下,你再不出来,我就去找大队长告你状!” 第20章   甲板上站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男子, 在甲板上神气的叫嚣,一边挥手赶走了落下的海鸥。   不远的岸上还站着两三,见马跃进喊了这么久还没有人出来,他们就乐哈哈打趣。   “马跃进, 你行不行?”   “你不是说江家那倔骨头最怕的就是你?”   “马跃进该不会是吹牛吧?”   “人以前可是资本家的少爷, 骨子里头现在都还带着资本家的臭气, 人能怕你?”   马跃进冲自己比了个大拇指,得意道:“江嘉运可不就是最怕我?我姐夫可是副队长, 他要是惹我不高兴, 我就和姐夫说一声,保准出海没他好果子吃!”   那两人在岸上勾肩搭背, 互相给对方递了根烟:“要说这江嘉运也是够倒霉的,招惹谁不好偏偏招惹了你。”   “我这都算不记仇, 换你们的弟弟被打掉门牙试试?估计你们都能要了那倔骨头的命!”马跃进将戴着的解放帽摘下,不满的看着紧闭的船门:“江嘉运今天是犯了聋病?怎么喊都喊不醒?管他的,喊不醒,我就把门踹开!”   说着, 他抬手擦了擦鼻子, 抬起脚对准紧闭的门,左眼闭着右眼睁开,眼瞅着那满是泥巴的解放鞋就要将门踹开。   忽然。   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马跃进使劲的一脚踩了个空, 唉呀半天摔了个狗吃屎。   江梨退后几步, 她看着来者不善的几人, 将船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音,扫过躺地上的马跃进,挑眉:“有事?”   马跃进看着在晨光下白的发光的女同志, 忍不住揉了揉眼,乖乖,这是神女下凡吧?   白沙岛什么时候有过这么俊俏的女同志?   他今年刚满二十岁,家里为了他的亲事不知道费了多少心思,可偏偏马跃进眼高于顶,愣是没有一个看中的女同志。   这陡然让他遇到一个,不免就心跳加速起来。   马跃进赶紧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将捉在手心深怕弄脏的解放帽妥帖的戴好,然后扯了扯衬衫的衣摆,想要给对面留个好印象。   他微笑道:“同志,你是江家的客人吧?这倒是新鲜,我还从没见过江家来过亲戚。”   江梨又转身将门边上的帘子拉上,担忧动静太大会把里面的人吵醒。   她想着马跃进刚刚说的一番威胁的话,心底就有火:“一大早的,你来威胁谁?”   原本还嚣张的马跃进,顿时变得十分听话,将音量压低道:“您可别误会,我找的是江嘉运,刚刚那些话都是冲他去的。”   “昨天我们刚出海回来,这按照规矩啊,休整一晚我们就要去码头装海货送到水产站去。”   “你看这日头都已经出来好一会儿,这江嘉运还不来,可不就是想要躲懒?副队长就让我过来喊一趟人。”   说完,马跃进还自认为很绅士的说:“这事啊,不劳烦女同志,我这就进去。”   说着,他抬脚就要进船,被淡淡的话语打断。   “不用喊了。”   马跃进为难道:“这可不行……码头上还有货等着要搬要装,这不去人可不行。”   江梨说:“谁说不去人?我去不就行了。”   说着,她踩在木板上一脚跨上了岸。   木船因着摆动水面上荡起一圈圈波纹。   马跃进忙跟着跨过去,谄媚笑了笑:“这不逗吗?码头上的事,女同志跟着凑什么热闹?江嘉运去就成。”   “主席说过,妇女能顶半边天。”   马跃进气到:“你……”   江梨扫了他一眼:“还是说你就是歧视女性同胞?”   江梨一句话,成功将马跃进噎住,对妇女同胞有偏见那可是大罪,若是以往,马跃进的眼睛哪里能容进半点沙子?偏偏他想获取对方的好感。   马跃进绞尽了脑汁说:“这……这是江家的事,江嘉运上工得挣工分,你替了他的工作,工分也记不到江家头上啊。”   “那巧了。”江梨停下,看了三人一眼,“江嘉运是我亲弟,江家就算要有人挣工分养家,那个人也只能是我。”   一句话掷下   在场的几个人全部都静了下来,傻了。   他们没听错吧。   江家那个流失在外的亲姐?竟然从北城来到了白沙岛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乖乖。   他们头次见有人这么想不开。   尤其是马跃进,更是没想通,怎么好不容易有个能看上眼的还是江嘉运的亲姐?   这去码头的一路上,马跃进都晕晕乎乎的。   江家的木船就在一搁浅的海湾,离卸货的码头倒是很近,仅仅十多分钟的脚程就到了地方。   码头上此时汇聚了一大帮人,不断有人从大船上搬着货下来,现场十几个人来来往往的,从远处看去就像不停搬运货物的蚂蚁。   这些都是东方红渔业生产大队的人。   大队的队长也亲自扛了货,满满的一大蛇皮袋,海海鲜体内的海水通过挤压不断从袋里渗出,他招手催促后方的同志:“快快快,把货都装上,水产站送货的船马上就要出发,我们这趟要是送不过去,这些货都得留岛上,这趟出海就干了白工!”   白沙岛主要靠打渔卫生,一个岛上足有十几个生产大队,他们男人负责出海捕鱼,女人则负责在家种地和编织渔网。   这打上来的渔获,除了要上交的部分,剩下的就要统一运输到水产站,再由水产站配给国家再输送到内陆各大城市。   休渔期,水产站一般是一个月送一趟海货。可眼下正是最好的捕鱼时节,水产站就得半个月送一趟。   可就算半个月送一趟,这滞留的海货,他们也养活不了半个月,一旦这些海鲜全留岛上,不得全部死了去?   大队长的烦心事还不止这一桩,刚想完,就有人跑过来说:“丁队长,海鲈鱼死了。”   “什么!”丁海生目眦欲裂。   那可是海鲈鱼!他们等了一年都才碰上一回海鲈鱼的产卵洄游,这次出海一网下去就收获不菲。   丁海生连忙上了船,果然船上水箱里头养着的海鲈鱼已经翻了肚,他哎哟一声,捞起海鲈鱼想看看还有没有救。   原本海鲈鱼泛银的鳞片已经转为灰暗,躯体鳞片掉落甚至出现斑点,带有锋利牙齿的嘴巴张开,鱼的身体都已经僵硬。哪里还有半点能抢救的样子?   一番检查下来,捕捞上来的海鲈鱼已经死了近一半,死状都差不多,这还没送出去就已经死亡这么多海鲈鱼,能算下来的工分也打了大的折扣。   丁海生心痛不已:“这是怎么的了?这下船都还好端端的,怎么就死了?”   副队长此时也收到消息,从底下赶了上来,见到水箱养着的海鲈鱼全翻了肚,他气狠了:“肯定是江家!”   “江家从前在这一片海域捕捞了多少海货,我们近些年打道的大鱼越来越少,肯定是海神降罪!”   “对!”另一同志也气愤填膺的接了话茬,“前些日子,海港生产大队也出了件离奇事,有个村民扯网的时候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扯进了大海,那浪花大的厉害,扑腾了一声就没了影子,连骨头都找不着。我们都说是因为江家作孽太多,现在海神把罪降在我们普通老百姓身上!”   江梨刚刚靠近大船,就闻到一股极其腥的海鲜味,其中隐隐还夹了两分恶臭,那是从死掉了的海鲜上传出的味道。   再听见船上那一番降智的话,江梨无语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果然,就如桂香婶说的那般,白沙岛某些人只要有什么不顺心,就将过错全怪在江家头上。   出海死了人怪江家。   捕捞不到海货还是怪江家。   江梨气笑了:“这么有能耐,怎么不去怪空气?”   船上的人都被声音吸引了回头。   尤其是副队长,见顶嘴的竟然是位女同志,心底升起轻蔑:“这位同志,不懂就不要随便发表见解。我们白沙岛的海域海产丰富,可近些年却连国家下发的统购目标都完成不了。这不就是因着从前江家过度的捕捞,所以海神才降罪白沙岛,惩罚我们捕捞不了海产?”   “对对对,拉屎不出怪茅厕。”江梨脸上带着淡笑,“技术不行怪渔网嘛,我懂。都新中国了,你们还敢在这宣扬封建迷信,就不怕被拉去批斗?”   副队长的脸立刻黑了下来,江梨的话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摔在他脸上。   这时,船上的技术员捞起死亡的海鲈鱼,左看右看,咦了一声和丁海生说:“丁队长,你看这海鲈鱼上有环形凹陷,还有这条。”   技术员又捞了条:“背鳍都断裂了。”   丁海生凑过去一看,发现还真是这样,没好气的瞪了一眼:“当时谁收的网!”   副队长脸一白,当时收网的就是他,眼见着技术员把这些海鲈鱼死亡的原因都指出来,他哪里不知道是当时太过于心急暴力收网导致的?   他不敢应话,可船下有个人却喊了出来。   “当时是副队长指挥收的网!”   副队长吓了一跳,赶快跑去船边上想看看是谁敢指控他,船下搬货的人一大片,哪里能分辨的出来。   “吴老三!”丁海生重重的拍响船身,呵斥,“告诉过你多少回,网头不在你不要擅自起网!这回海鲈鱼因暴力收网的问题死了这么多,完整度也打了折扣,本来这一网能抵上一个月的工分,眼下全没了!”   吴老三只能讪笑着认骂:“我哪能想到就收那么一下,这海鲈鱼就不行了呢。”   “下次你给我离渔网远点。”丁海生眉目间都是严厉,看着吴老三还有另外一位同志,“还有海神的事,你们都给我住嘴!都什么年代,还敢搞封建社会那一套,要是传出去,大队里没一个人有好果子吃!”   吴老三连连点头。   他其实将网起上来的时候就发现了不对,原想着将过错推到江家头上,哪里想到技术员刚好在船上看出来了。   他只想赶紧将话题岔过去,一眼看到江梨背后的马跃进,沉着脸:“不是让你去喊江家人过来搬货?江嘉运人呢!总不能一船的人都在忙,就他还没到!”   马跃进一向都有点怕姐夫,瞅了瞅站在旁俏生生的江梨,欲言又止:“我喊了……”   吴老三刚刚被骂的怒火还没地撒,冷笑着告状:“我就知道江嘉运这个人不可靠!毛都没长齐就学会偷懒!丁队长,要我说,下次就不要让江嘉运出海,当初是他自己和我们保证能和壮年男子一样做事!”   丁海生也疑惑。   江家小子虽然年纪小,可每次都肯吃苦肯干,有时候渔网在浅滩被挂住,也是江嘉运自告奋勇跳海潜水去解开。怎么搬个货就没来呢?   就在丁海生左右为难之际。   江梨选了时机开口:“丁队长,事情是这样的,我弟弟身子骨劳累过度需要休养,我来替他。我们江家来了人。”   丁海生显然已经听人说了这件事,他打量着身材纤细的江梨,尤其那手胳膊,还没他胳膊一半粗。这样的体型真能搬货?   他敛了敛眉:“你就是江家流落在外的大女儿?”   江梨点了点头。   丁海生摆了摆手,不赞成:“还是让江嘉运来吧,就你这小胳膊小腿,我担心还没搬上一袋就把你胳膊给折断咯!”   大队长的话音一落,全船就大笑起来。   江梨没带怕的,她就算搬不动,也想让江嘉运好好休息。江嘉运身体如果再多劳累一天,铁定得病倒:“你们没见我搬,怎么就知道我搬不动?”   “行啊!!”吴老三抢着拍板同意,他就是看不惯江家的人,脸上挂起笑容,“你想要逞能耐是吧?好!我同意!我们这有三十个人,分配下来差不多每个人的工作量是扛六袋,我就留六袋给你!江同志,你觉得这怎么样?”   丁海生当即不同意。   就是一个成年的壮力男子连着背六袋都够呛,何况是女同志。他可是听说了江家的事,江梨在首都那可是机关单位的养女,从小就没吃过苦,哪里还能扛的动货?   可如果不同意,江嘉运也要跟着记工分还要分一部分渔获作为此次出海的奖励。如果江家没有人能出来扛货,奖励要怎么分配下去?只怕是难以服众啊。   总不能让病倒的江嘉运出来扛?   那个十二岁的娃娃瘦的和竹竿一样,丁海生看着就心痛。   这时,就有个人站了出来,年约四十岁,剃过的平头夹杂了不少银白色的头发,身上穿着件盘扣的青衫,左右肩膀一边被磨了个破洞,他脸上戴着副银色的镜框,笑呵呵道:“丁队长,我和江同志一组,刚好也能带着她。”   说话的人,打扮的一副老学究的样子,他来了岛上已经五年,主要的工作就是出海捕捞和搬货。   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他从前是干嘛的。   贺宜昌笑眯眯的,让人挑不出错处,丁海生见有个人带就松了口。   贺宜昌连忙带着江梨到了扛货的地方。   一包包蛇皮袋装的海货撂在一堆,就像是一堵厚厚的围墙。江梨上前想要搬一袋,入手却是沉甸甸的,别说搬起来,她就算想要拿下来都很困难。   江梨一想到江嘉运平时要扛这么重的货,就心痛的厉害。   贺宜昌以为她是在自责,便安慰:“别害怕,刚刚说的话就是应付他们,这货我俩一起搬,你坐着休息就行。”   江梨哪里好意思,摇了摇头:“谢谢,我先想个法子。”   她看到不远的地方有个木板,打算过去捡起来,将货放在木板上拖过去。   贺宜昌却说:“拖不动的,袋子太脆了,一旦接触地面就会豁大口,海鲜全都会漏出来,到时候还得重新找袋子再装。这样吧,你把货拿下来就好,方便我扛过去。”   江梨想了想,还是没同意这个方法:“叔叔,你可以帮忙把货放到我肩膀上吗?”   “你确定?”贺宜昌有点为难。   江梨点了点头:“江嘉运能扛,按道理来说我应该也行,就是抱不起来。”   “这样,你先看我扛两袋再试试。”说完,贺宜昌主动抗了袋海货在肩膀,满是腥味的海水从蛇皮袋中流出。   吴老三见他要帮忙,冷笑:“贺宜昌,可别怪我没提前警告你,这船上有多少人,该吃多少饭都是算的清清楚楚的,你既然要逞能,那就一个人要把两个人该扛的份量都给算上!”   那就是一个人要扛十二袋。   “肯定的。”贺宜昌好像根本不会生气,陪着个笑脸,扛着货就往地方去,因为他一个人要扛两个人的量就加快脚程,想要早点扛完收工。   搬了个来回后,忽然砰的一声,贺宜昌背上的货物倒在了地上,他就好像僵硬了般。   吴老三准备过去喊,却见贺宜昌直挺挺的往一边栽下。   离的近的人凑过去看了一眼,抬头吓得脸色都白了:“好……好像是中风了!”   在场的人咯噔一声,中风在海岛上可是必死的绝症啊!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已经看到有人冲了过去。   贺宜昌倒在地上,嘴巴歪到了嘴旁,眼睛不断翻着白眼。   江梨拿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包,刷的一声摆在地上,随后快速脱下干净的外套塞在贺宜昌身下,用来隔绝码头上腥臭的污水。   几秒钟功夫,已经有几枚银针飞入稳当的扎入贺宜昌的脑袋上。   在场人看到这一幕,无不吸了口气。   江梨抓着贺宜昌的手腕诊脉,又翻开贺宜昌的眼皮确定病因。   丁海生过来的时候,还没等惊讶江梨会医术,就见到贺宜昌那逐渐歪斜的嘴,心都凉了:“是……是中风?”   “是。”江梨肯定的回答。   中风在岛上是致死率和致残率最高的疾病,因为医疗条件有限,很多时候还没送到卫生院,就已经一命呜呼。   丁海生唏嘘不已,贺宜昌到白沙岛已经整整五年,他们一起出海,虽然说是下来改造的,可人品不坏。   贺宜昌刚来白沙岛的两年,总是会喊冤枉,还总是说是被人诬陷的,随着时间越来越长,他好像也逐渐变的认命,不再总是喊冤,老老实实的做事。   就是刚开始的两年,身子骨实在是太文弱,出海撒个渔网都要喘半天气。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贺宜昌没救的时候,   贺宜昌原本已经有些歪斜的嘴角,再银针扎入后又缓缓恢复了一点正常。原本表情痛苦的贺宜昌喘了口气,勉强掀开一只眼,那只眼布满了红血丝,就像是一只掉到岸上濒死的鱼粗粗喘着气。   嚯!   看到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这是怎么回事?   刚刚眼瞅着人就快不行了,这怎么就喘上气了?   丁海生震撼到浑身都不能动弹,不……不是说海岛上中风死亡概率高吗?   他爷爷就是中风去的,就一炷香的功夫,人就没了。   他刚刚都以为可以给贺宜昌收尸,通知贺家人了。   贺宜昌艰难的张嘴:“救……救我。”   他还不能死,他还不甘心死,他还没等到平反的那天。   江梨轻拍贺宜昌右侧身体,询问:“麻吗?”   贺宜昌摇头。   江梨又将人翻了个边,再次从上至下轻拍:“麻不麻?”   贺宜昌再次摇头。   江梨伸出手,在他眼前比了五根手指:“这是几?”   “五……”贺宜昌嘴还是有点歪,艰难回应。   “这是几?”   “三。”   都对了。江梨收回手指,病情没有继续进展,她柔声安抚病人:“别害怕,你没事了。”   她说着话又一顿:“不过,我没有药,你要去卫生院一趟,配合吃药身体休养一阵子,你就会好。”   贺宜昌听见没事了,他不再紧张,胸膛大松一口气。他甚至记不清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好像脑袋忽然晕了起来,然后视线变得模糊,再接着他就倒在地上,甚至都已经感受不到疼痛。   丁海生赶快踹了已经傻眼的吴老三一眼,怒斥:“推车呢?赶紧把人运到卫生院去!”   吴老三被江梨露的一手,吓得浑身发软,此时被踢,他也赶快回了神:“对,车,车在哪?赶紧送人去医院!马跃进!”   “姐夫,我在这!”马跃进早在人倒下的时候就去找了车,又喊了两个同志搭了把手,两人合力将贺宜昌搬到了木推车上。   马跃进小心打量着贺宜昌,他曾经帮着亲戚家搬过去世人的尸体,就刚刚贺宜昌的样子,一脸苍白,眼瞅着就和死人的气色差不多。   可眼下再看,嘿!   原本惨白的脸色竟然恢复了血色。尤其那原本有些歪斜的脸竟然也正了一点。   这哪是医生啊?   这简直就是神仙!   马跃进拉起木板车,要走之际,他偷偷瞥了江梨一眼,对上江梨清澈的目光,想起在船上说的那些难听话,他吓得腿一软,差点就往前一扑摔在地上。   扎在贺宜昌脑门上的密密麻麻银针,晃亮的吓人。   他哆嗦拉着车,轻飘飘的就好像踩在棉花上。   他可是听说,古代的时候银针可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要了人命。   等人被拉走。   码头上一片寂静。   江梨将弄脏的外套卷了起来,抬头时,发现码头上生产大队的人都在盯着她看。   个个都没有说话,甚至还有的人不敢相信的揉了揉眼睛。   江梨也没打算解释,捡起木板丢到货物面前,然后将脏了的外套铺在上边,想着这样可以保护纤维制作的蛇皮袋,方便拖送海货。   就在白皙纤长的素指要碰上还在流着水的海货时,就被一道急声打断。   “慢着!搬不得!搬不得啊!”丁海生差点就被吓死了,神情急的不得了,疾步过来将海货搬的离江梨的手远远的。   搬完后,丁海生又去瞅江梨的干净的素指,眼见上边连细微的伤口都没有,他才松口气,抬头笑了笑:“您……您还是别搬了,这搬海货,尤其是海螺螃蟹类的,都容易伤到手。”   他又不眼瞎,江梨当着大伙面露的这一手,还有谁能不知道她是医生?   就这几枚银针,就能让一个脑中风的人症状缓解,就根本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白沙岛缺什么?就是缺医生啊!   政府每年没少往外边求医疗援助,可哪次成功了?又有哪个医生想不开,离开大城市来到穷苦的海岛驻守?   眼下好不容易才有个医生进岛,他可不能做白沙岛的罪人!要是把一个医生给得罪走,明年他这生产队长的位置就别想做咯!   江梨却不答应,出海这份工作应该是江嘉运好不容找丁队长求来的,从刚刚的一番对话就能看出。   她替了江嘉运的工作,就不能替他抹黑。   “丁队长。”江梨声音冷静柔软,丝毫听不出她刚刚才救过一个人,丝毫没有夹带半点邀功请赏的意思,“我们江家从不吃白食。”   丁海生怒瞪了吴老三一眼。   吴老三脸窘迫涨的通红,江家人还怪记仇,刚刚那番话不是他当着大庭广众之下说的,还能是谁说的?   “吴老三!”丁海生铁青着脸,“这事你自己解释清楚!”   吴老三看着江梨放进挎包的银针,他吞了吞口水:“小……小江同志啊,这事,是我的错。”   说着,话语又有几分埋怨的意思。   “您说您,会医怎么不早说呢?岛上医生可精贵着呢,您可千万别碰这些货,万一要是把手伤着了,影响到到为人民服务,影响到治病,你说说。”吴老三拍了拍手,满脸无奈,“我这不就成了罪人嘛!”   还不等江梨说话,就有一道充斥着少年味的冷音进来。   “让开!”   江梨扭头。   少年青涩的俊脸浑是阴沉,牵着个小团子的手,海风吹过,压在脸上的刘海被吹起,露出一双阴郁的眼眸。   江嘉运冷冷的看着吴老三,足足有好几秒。   吴老三被盯得鸡皮疙瘩,刚想说话,江嘉运的目光就已经移开,直到发现江梨从上到下都完好无损,干净的衣裳上也没有粘上脏污,他才看向丁海生:“丁队长,我起晚了。”   江嘉运皱了皱眉:“这些货不要让她搬,也……也不要怪她。”   江嘉运老远就看见码头上一圈人,走近才知道被围困着的是江梨,以为她在被人为难。   江梨惊讶极了,她以为昨晚那一遭,江嘉运会不喜欢她,看过去的时候却见这个别扭的少年已经扭开了脸。   江梨白皙的脸上,眉眼一弯,看着圆滚滚的小满赶快招手:“小满,快来!”   “姐姐!”奶声奶气的童音一叫。   小满松开江嘉运的手,兴奋的像个小炮仗,咻的一声扎进江梨的怀里。   江梨一把将小满抱起来,点了点可爱小巧的鼻头:“吃过早饭了吗?”   “吃啦!”小满小心翼翼的从小挎包掏出一个大红薯,怕烫,她粉嫩的小嘴撅起朝红薯上吹了吹,吹完才递给江梨,“姐姐吃。”   江梨也不客气,接过红薯就一口咬了下去,海岛上种的是惠红早品种,咬一口下去,甜滋滋的味道就在舌尖漫开,露出里头红色带着糖心的红薯。   “嗯!真甜!谢谢小满给姐姐带早餐。”   小满被夸奖,高兴坏了乐的摇头晃脑。   江嘉运已经很久没有见小满这么高兴,嘴角忍不住扬了点幅度又立刻被压了下去。   他在木柴垛上醒来的时候,阳光都已经变得十分刺眼,在船上睡不好,又累又困,导致他就算睡在木柴垛上不靠着闹钟根本醒不来。   要不是小满进来喊人,他还不知道得什么时候才能清醒。   不过睡足了觉也有好处,大脑不觉得浑浑噩噩,迎着烈日只觉得一片清爽。   江嘉运弯下腰,扯着蛇皮袋一个角将半袋扛上了肩膀,他抿着唇,眼睛毅然看着前方,身体已经感受到了重力,还没等他一鼓作气站起来,肩膀的力道陡然一松。   蛇皮袋被推了回去。   他讶然,对上江梨的眼眸:“你干嘛!”   “我这么大个人站在这里,还要你一个小孩做活养活,我还要不要脸?”江梨拍了拍手上的污水,“我来扛!”   “唉哟,我的老祖宗啊!”丁海生好悬一口气差点没给气背,他赶紧摆手,“小江同志,你的手真的不适合做这个。这样吧,嘉运,你也回去吧,不要再来我这了。昨天分下来的海货、工分我都给你记上分好。”   丁海生摆了摆手,就有个人地上来一条捆着红绳的鲅鱼,还有一个编织兜,里头都是满满当的海货。   他郑重的交到江嘉运手里,嘱咐:“赶紧回去吧。”   江嘉运不接,闷声道:“丁队长,我保证和成年男同志一样卖力,我还要养小满,你别不要我。”   江嘉运好不容易才说服丁海生让他上码头,如果不做事,小满要吃什么?   万一江梨和那个女人一样,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他要怎么确保自己和小满不会饿死?   “这事闹得!”丁海生拍大腿,可他看着站在一边的江梨,急也不敢急出态度来:“嘉运啊,你姐姐现在回来,养家的事哪还轮的上你啊?听伯伯的话,就回去吧。”   “不然就这样。”丁海生也明白江嘉运的顾虑,“你先回去,哪天又是要养小满了,你再回来。”   江嘉运不确定的问:“丁伯伯,你这话能当真吗?”   “真!比珍珠还真!”丁海生好劝歹劝,才总算将江嘉运送走。   看着远处缩成的三个小点,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再也不敢让江家人的上码头干活,谁能想到首都回来的同志会是个医师?   那可是能救命的主!   丁海生迎着烈日,拿着脖上搭着的绣着富贵花的淡粉毛巾擦汗,他瞥了失神的吴老三一眼,提醒:“吴老三,别怪我没提醒你。就你们吴家的那点破事别以为我不知道,江家现在来了个医生,你叮嘱马跃进消停点。”   吴老三满脸苦色:“这……这谁能想到一向让人看不起的江家能出个医生?这不扯吗?”   “管你扯不扯,反正你给我记住一点。”丁海生沉着脸,“小江同志住的离我们这样近,平时有个头痛脑热找她也容易。就她刚刚露的那一手,还看不懂?关键时候那能救人命!在岛上得罪医生的后果,你自己掂量着点。”   吴老三刚心底还不服气着,听完丁海生的一番话,人瞬间就清醒了。   是啊,他为什么非得因为马跃进就故意针对江家?   马家一共三姐弟,大姐嫁给了他,马跃进排在中间,今年刚满二十岁,底下还有个十二岁的马家弟弟。   要说马家和江家结怨的事,还得说起前两年,那时候马小弟才十岁,正是调皮捣蛋狗都讨嫌的时候,放了暑假就满岛撒丫子的胡乱跑,有次遇见刚学会走路的小满,就和另外一个捣蛋鬼,一人抬了一边说要把小满丢进海里喂鲨鱼,吓的小满哇哇大哭。   哭声引来了附近的江嘉运,江嘉运见小妹被欺负,发了狠将马小弟在地上打,打的马小弟满脸血,刚换的门牙还被打掉了一颗。   仇就这么结下了。   想清楚后,吴老三就打了个一个冷激灵。   得罪江家,到时候家里说不好谁会不会突然出个急病,他那时候还得求人救命呢!   -   再说马跃进这边,一刻也不敢耽误,一口气就走了三十分钟将人拉到了白沙岛的卫生院。   白沙岛的卫生院坐落在一处椰子林里头,前边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房子是砖木结构,面积约为200平方米,地方不大。   马跃进推着车进了院,急的直喊:“钟院长!钟院长!”   大厅等着好几个要打屁股针的人,见马跃进推着人进来,好奇上前看了眼:“马跃进,这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这人中风了!”   中风一词出来!   马上就听见打针的房间传来一阵响动,没多会就看见穿个白大褂秃了顶的中年男人出来。   钟榆脖上挂着听诊器,神情严肃:“中风?谁中了风?快让我看看?”   中风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非死既残。   有时候人还没等送到卫生院,就已经一命呜呼。   “钟院长别太急,贺同志不仅能喘,也没眼歪嘴斜。”马跃进立刻就让出了位置。   钟院长愣了下,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中风不但能正常喘气,甚至还没造成很大的影响?   怎么可能嘛!   -   钟榆立刻先上前检查贺宜昌的情况,发现病人除了脑门上扎着的银针,思维活动都没有受到很大影响。   他想进一步将人推进病房检查,被一脸为难的马跃进拦了下来:“钟院长,救人的江同志让医院赶紧溶栓。”   确定脑部的具体情况,一般都需要仪器检查。   这人怎么敢这么肯定?   “放心,我们医院还有溶栓的药物。”钟榆也来不及多问,赶紧将人推进病房。   一顿检查下来。   钟榆傻了:“还真没继续恶化。”   就凭几根银针?这怎么可能!   病房内还有个中医,人一见到银针就什么都明白了,指着说:“是这些银针起的作用,如果真是缺血性中风,就是银针当时就把血流给通上了,阻止了病情的进一步进展和恶化。这针下的太准了!世上难有人做到啊。”   钟榆检查了贺宜昌的情况,思考了会儿,直接拍板决定:“溶栓!必须马上溶栓!章医生,你去药房把能用的上的存药都拿出来,咱们还不容易才遇到一个中风了情况还能这么好的患者,说什么也要把人给救回来!”   那名医生听完,连忙说好。   卫生院人手不够,往常在大城市配药打药这些事都有护士帮忙,到了这,什么事都要医生亲力亲为。   过了许久。   等针对中风的一系列药用了进去,眼瞅着贺宜昌状态越来越好,几人围着病床,钟院长小心翼翼的将针拔了出来……   见没有造成不良反应,钟院长松了口气。   等他出了病房,就有几个医生围了上来,个个激动不已。   “钟院长,下银针的人,她在哪儿?”   “对对对,这位同志是个高手啊!这一手银针封住了穴位,延缓了病情,要是有她在对卫生院是个很大的帮助!”   “你们别问我,我也不清楚啊。”钟榆也着急,他眼下在门诊到处找马跃进,见人真的等在门诊室,连忙上前询问情况。   马跃进一愣,想起那双清澈的美目,心底涌上不舒服的劲头。   江嘉运凭什么有这么厉害的姐姐?   这么厉害的人不应该是他姐姐才对?   可迫于无奈,马跃进还是一五一十的将事情说清楚,听的钟院长开心的直拍大腿。   “太好了!你们说说,白沙岛我们守了多少年,眼下总算来个中用的!”   对方不仅年纪轻轻,医术就高明,更重要的是对方的思想觉悟高,北城那可是首都,可小同志偏偏因为年幼的弟弟妹妹,愿意再回到穷苦的海岛。   这不是思想觉悟高是什么?   这样的医生,一定会愿意安稳的呆在岛上。   “章医生,你也是中医。这件事得麻烦你跑一趟。”钟榆想着,出手的小江同志也是中医,派个中医去更有共同话题,交流学术也方便,可思来想去,他又觉得不对。   “算了,这事还是我亲自去一趟,免得人家觉得我们不够重视。”   -   江梨牵着小满,回海湾的路上遇见好几个戴着草帽种菜的人。她看着高高的椰子树下掉落了不少青皮大椰子,想要去捡被江嘉运拦住。   “这东西不好喝,淡淡的,劈开还费劲。岛上都没人喝。”   “谁说我要喝的?”江梨笑盈盈的提着海鲜,她打算等下劈两颗椰子炖汤,松开手,“你看着小满,我捡了椰子就过来。”   小满穿着还是昨天的那件大衬衫,踏着双黑乎乎的小黄拖鞋,两颗葡萄似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刚被江嘉运牵上小手就不老实,扇啊扇将哥哥的手甩开,开心的一蹦一跳:“姐姐,小……小满要和你一起捡椰子。”   说着,小小的肉团子就抱着比皮球还大颗的青皮椰子,婴儿肥小脸蛋涨的通红,边抱还发出咿呀咿呀的声音。   小小的身子抱着青皮椰子,东倒西歪的。   江梨一颗心就快被可爱化了,白皙的脸蛋上一双温柔的眼睛弯了起来:“小满,你快放下椰子,太重啦!”   远处的江嘉运忍不住想要扬起嘴角幅度,想起什么,他的笑容重新压下,走过来接过小满的椰子:“哥哥捡,小满还小不用帮忙。”   小满圆滚滚的小脑袋摇了摇:“不嘛不嘛,姐姐做饭好次,小满要帮姐姐,嘶……”   一根银色的口水线就掉到了地上。   江梨已经捡好了椰子,上前揉了揉小满圆滚滚的脸蛋,笑道:“看来咱们家小满是个小吃货,嗯,以后肯定是个有福气的!”   小满弯着腰,肥嘟嘟的小手在草地上滚着青皮椰子,将四个方向的样子都滚到了中间,小屁股撅的高高的,也算是为了吃拼上命了。   江梨看着被滚到中间的八九个大椰子,犯了愁:“这该怎么拿回去啊?”   江嘉运说:“等我一下。”   说着,少年瘦弱的身形就奔跑着快速消失在椰子林,没一会儿,他就拿了个扁担,还有两个编织的大竹筐过来。   江嘉运将九个椰子分开放在两个大竹筐里,扁担打横扛在肩上,铁钩一边挂上一个竹筐,就这么扛了起来。   江梨担心他被累到,就想从竹筐里头拿几个出来,江嘉运回头看着:“担回去啊,拿出来干嘛?”   “反正没人要,我到时候再来拿回去。”   江嘉运不让:“你以前在首都没喝过这种青皮大椰子吧?”   江梨很想说自己喝过,可想了想这个年头的首都好像真的没有新鲜椰子,只能嗯了声。   “既然没喝过,就多喝两个。”江嘉运刚发育,人不是很不高,近一米六的个子,担着扁担框子到了小腿旁侧。   江梨刚想笑,就听到江嘉运凉凉说。   “等你回北城,也正好能带上火车喝。”   江梨:……   这死孩子![○`Д ○]   回到船屋,江梨就将海鲜带进了厨房,厨房墙上钉了几块木板,木板上放着一些杂物,她从里头翻找出一捆长麻绳,麻绳很粗,估计是从前用来拉船的。   她又从角落拿了个红色的小胶桶,走到甲板上,砰的一声,胶桶被丢了下去溅起一阵浪花。   “呸呸呸。”   海水打在脸上又黏又咸。   江梨探头往海面上一瞧,嘿,原以为能马上灌满水的水胶桶此时一点海水都没打上,正平稳的飘在湛蓝色的海面上,等飘远一点,又被麻绳给带了回来。   她不停晃动着桶,可胶桶实在太轻,就算晃动它也不肯倒下。   江嘉运已经去桂香婶家还了竹筐,见江梨在打海水,神情复杂的看着她,沉默了好一阵。   江梨好不容易才将水桶提上来,回头就冷不丁看到江嘉运,吓得她拍了拍胸口:“你站这怎么也不吱声?”   江嘉运看着桶里的海水好一晌,才说:“这个不可以喝。”   江梨这才明白江嘉运怎么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笑起来:“谁说我要喝?”   “那你要干嘛?”江嘉运皱眉。   江梨将水提进厨房,将编织兜装着的海螺刷的一声倒进桶里,她看向后边跟进来的人笑了笑:“没想到吧,过两天再吃这些螺头,暂时先养养。”   江嘉运靠在木门边上:皱了皱眉:“你……准备什么时候去首都?”   江梨将水勺放下啦,沉默了下,眼底都是严肃:“江嘉运,我们谈一谈。”   “我从北城大老远过来,火车都坐了好几天。不是为了来这观光。”   “我既然选择了这一步,你大可不必担心我会放弃你。”   江嘉运太没有安全感了,先是父亲离世,他跟随母亲一起长大,再到母亲去世,从小以为的亲姐姐原来不是亲姐姐,江晓晓为了自己的前途,卷跑家里所有钱,丢下了他们。   在他心底,挚爱都是会离开的,他不敢相信任何一个人。   听到江梨的话,他愣住。   可能吗?   江梨真的不会离开?   “你为什么要来这?”江嘉运实在不懂,他学的课本上画了有天安门,威武霸气,在他看来,首都的生活一定会比艰苦的白沙岛更好,不然江晓晓为什么拼命都要去?   他实在是不懂江梨为什么要回来。   “因为你们。”江梨定定看着他,她举起了自己的手,白皙的手臂下隐约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你们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们身体里流淌着同样的血。”   “江嘉运,要我放弃你和小满,那得下辈子。”   江梨从小就生在医生世家,她接受的教育就是尊重生命,尽可能的挽救生命。   要她眼睁睁看着两条鲜活的生命陨落。   抱歉,她真的做不到。   江嘉运低着头,红着眼眶不断的摩砂着指腹,瘦弱到能看见骨骼的手,上边布满了厚茧,这都是近半年时间干活留下的。   他忍下喉咙的酸涩,主动拿着矮凳坐到炉灶前:“我来升火。”   江梨嗯了声,她将青皮椰子放到台上用刀砍开,因着力道很大,椰子皮飞的到处都。   总算将小口子砍了出来,她转身去墙边上的壁橱拿了个碗出来,清澈的椰子水顺着口子流进了碗里。   江梨砍了两个,接了满满一碗的椰子水。   江嘉运烧着火,看着炉灶里跳动的火苗,重新感受到了温暖,他借着塞柴火的空隙抬头。   女孩低着很认真的在倒椰子水,投下的阴影,好像正好遮住了他瘦弱的肩膀。   江嘉运垂眸,继续往炉灶添柴。   或许。   这个人真的不会离开…… 第21章   待火烧旺。   江梨将椰子壳都丢进垃圾桶, 再将倒出来的水倒进砂锅,依次加入姜片、红枣,最后再倒入新鲜剁碎的捏在一起的肉丸,再往放入两个红虾。   等煮汤的过程, 她又开始处理剩下的食材。   丁队长分的海鲜, 她数了数, 除了红绳串着的鲅鱼,编织的网兜里还有香螺、红虾、鲍鱼还有四个很大的螃蟹。   鲅鱼挺重的, 足有近两斤重, 好吃是好吃,就是鱼类处理起来很麻烦, 她想了想,看向刚刚聊完就不说话, 只会埋头烧火的江嘉运:“你……会不会杀鱼?”   “会。”   江嘉运将木柴往炉灶一塞,起身接过鲅鱼,默默拿着刀就走了出去。   再回来时,鲅鱼已经被处理干净。   铁锅烧得发白, 江梨手腕轻抖, 金澄澄的油顺着锅壁蜿蜒而下,瞬间腾起细密的油珠。她小心翼翼地将对半剖开的鲅鱼滑入锅中,霎时间, 热油裹着鱼身发出 “刺啦” 的声响。   随着煎制, 鱼油的醇厚与鱼肉的鲜甜交织升腾, 混着葱蒜的辛香,鲅鱼肉的鲜嫩与油脂的浓香彻底迸发。   阵阵香味通过小小的窗户传了出去,引来了不少海鸥站在窗户边,它们拥挤着侧站在窗边, 圆碌碌的眼睛眨了眨。   “去去去。”江嘉运起身将海鸥赶走,将窗户关上,看着油锅里被煎制两面金黄的鲅鱼,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也太香了。   他从来就没有闻到过这么香的菜肴,也难怪会吸引海鸥飞过来。   等饭菜上了桌,江梨从木窗外探出头。   小小个的小满在甲板边上拿着一根自制的钓鱼竿,盘着大胖腿坐着。   她一边钓鱼,一边偷偷擦口水,肥肥的小手点了点钓鱼竿:“你们乖乖哦,上钩钩让小满吃饱饱哦。”   江梨忍不住噗嗤一声,招手:“小满,可以吃饭啦!”   小满听见吃饭,耳朵就好像竖了起来,赶快放下钓鱼竿,屁颠颠的跑进来:“姐姐,要次饭饭啦!”   “对呀,不过我们吃饭饭前要先把手手洗干净。”江梨牵着小满进厨房,拿了个红色底部画了金色富贵花的小脸盆,从水缸盛了点水出来。   然后,江梨将水放灶台上,搭了张矮凳子让小满站上去。   小满不明白,歪着头:“为森么吃饭饭要洗手手?”   江梨解释:“因为我们出去玩,小手手就会黑黑的,上面就会带有很多看不见的细菌。如果这些细菌通过嘴巴进入肠道,那我们小满就会肚肚痛,严重的话,就会生病哦。”   “生病是不是就要打屁股针呀?”小满看着清澈的水忽然打了个抖,幼小的年纪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妈妈曾带她去卫生院打过屁股针。   那针好长好长。   可痛啦!   小满打了个冷颤,主动在水盆里不停地洗手:“打针针痛痛!小满不要打针针!”   “真棒!”江梨拿了块毛巾,将小满的手擦干净,边擦边检查夸赞:“小满的手手洗的真干净!”   得到了表扬的小满可神气啦,走到桌边扯了扯江嘉运的衬衣,举起洗的干干净净的小手手:“鸽鸽,你看!小满的手手可干净啦!”   “是,小满的手最干净。”江嘉运起身将小满抱上椅子,又找了块旧毛巾,打横绑在小满脖上,做完才将饭碗放过去,“小满要多吃饭,才能长更高。”   小满将大碗搬到面前,重重点头:“小满要次好多饭饭,要长好高好高!”   江梨也坐了下来,抬手揭开砂锅的盖子,一股浓郁的香味就飘了出来,瘦肉用椰子水炖的香甜软烂,汤汁奶白奶白的。螃蟹被分成了两半,还用了红辣椒煸炒,上边还有不少蒜末生姜,光是看就令人食欲大增。   江梨给小满夹了大半边螃蟹,又用一个碗盛了半碗汤:“不能贪多,只能吃小半边哦。”   小满见到喜欢的螃蟹,吸了吸口水,迫不及待的抱着碗,连连点头:“姐姐,我听话!”   江嘉运早就等不及了,拿起饭碗就扒饭,夹了一块香煎鲅鱼,入口又脆又香,还有螃蟹,与海岛上本地做的原味方法不同,江梨爆炒的螃蟹又香又辣,还特别入味。好吃到他连舌头都想吞下去。   他原本是想省点粮食,少吃点饭,可等反应过来,他竟然又吃了两碗。   江嘉运红着脸起身:“我……我去洗碗。”   “等等。”江梨喊住他,“先坐下,我给你把个脉看看。”   江梨会医术这事情,江嘉运知道。   他从前有个同学就很会吃,说是家里带着去看医生说吃多了没消化都堆积在肠胃了。   江嘉运红着脸乖乖坐下,解释:“我以前不吃这么多。”   “嗯。”江梨手搭了上去,江嘉运的手很瘦,一下子就摸到了凸起的脉,她侧了侧头,感受了下对方脉搏的运转,放了下手:“目前情况还好,行吧,就先按这个饭量吃下去,等过一阵想加大再加大。”   江嘉运诧异:“就这个饭量吃下去?你不觉得我吃太多,太浪费粮食?”   能够吃两饭碗,对他来说已经是很不可思议的事儿,就算父母在世,他们家也从未连续两顿吃过大白米饭。   现在,江梨说他不仅可以一直吃,以后还能加饭?   “怕什么。”江梨眉眼弯起来,“小满年纪小,吃的不多,我食欲也一般,家里又没有其他人,省下来的粮食要给谁吃?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以后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她从北城换了很多全国粮票,兜里还揣着几千块,不至于让江嘉运委屈自己,吃个半饱给家里省粮食。   就是总住船屋也不是个事,常年四季都潮湿,俩孩子都还在长身体,潮湿的环境会滋生很多细菌影响孩子的成长。   还有个事,江梨也正担心着。   江嘉运到底只有十二岁,这个年龄正是上学的时候,绝不能被耽误在家里。   “有个事得告诉你声,再过两天,我想让你回学校。”   江嘉运捂着有饱腹感的肚子正发呆,听见还能上学,更是不敢相信。   他原以为能吃饱饭就已经很好了。   “可……如果上学,要交学费。小满也没人照顾。”江嘉运看着小满,“我可以带小满,还可以留在家里做家务,对了,我还能种田。”   “噗嗤。”江梨没忍住笑出声,笑了半晌才停下来,“江嘉运,我又不是后妈,故意虐待你干嘛?小满我带着就行,种田的话,我们有空可以一起种种,如果没空的话,到时候我会出去找工作,有工作就有工资,有工资不种田也没关系。”   她有个中专学历,就是还没有行医资格证,找医生的工作应该会有点难度,但是找其他工作,这个学历应该已经足够。   吃过饭。   江梨就将留着的半边香煎鲅鱼端出来,放进菜篮子里,面上找了块毛巾,防止走动的过程会有灰尘。   刚好江嘉运洗完碗,她见到就喊上一起:“嘉运,走,我们去供销社一趟。”   眼下,船屋上什么都没有,要添置的东西很多,   既然定下了江嘉运重返校园的事,就要给他添置点书本,她去翻看了江嘉运的军绿色挎包,发现书包带子断了不说,本子密密麻麻都是字,写的都挤不下了。   当然,还有粮食大米,也得去多买点。   “等等。”江嘉运没想着买东西,还以为是江梨缺了东西,也不耽误时间,他将手擦干净牵上小满的手,看着江梨提着香煎鲅鱼好奇问了一嘴,“鱼要提哪去?”   江梨将船门锁上,见江嘉运抱着小满跨上岸,她也一步跨了过去:“提给桂香婶。”   她迎面感受着海风和阳光,温度适宜,现在正是海岛上最好的时节。   黄桂香和几个妇女正在缝补大渔网,她们都是一个生产渔业大队的,自家的男人恰好都在一条船上,每次男人们出完海,她们就负责缝补清理渔网,保证下次出海能有个好网。   不远处就是一片椰林,刚好替红砖平房遮挡了部分烈日,随着阵阵海风吹过,凉爽的很。黄桂香想趁着这段功夫,赶紧将渔网缝补完,等会还要做晚饭呢。   离黄桂香的有个穿蓝色格衫的女人,她牙一咬将线咬断,抬头左右看了眼,凑过来八卦的问:“桂香,江家那个养在首都的女儿真回岛上啦?”   黄桂香捏着渔网,线头从这边钻过去又从那边出来,她扯着针线,斜撇了说话的人一眼:“可不是,人回来第一天还是我领的上江家。”   “还真有这事。”苗翠兰家离菜站的王卫红不远,当日王卫红在江梨那吃了亏,回家就拉着左邻右舍唱。   说江家亲闺女是个不省心的,一张嘴皮子厉害的很。   “太想不开了。”苗翠兰啧啧摇头,“首都可是好地方,之前我听说江家大闺女养父母都是机关单位的领导。机关单位啊,我们普通人想都不敢想。我要是她,就在首都找个人嫁了,一辈子也不回白沙岛。这江家两个拖油瓶,也不知回来个什么劲!”   有机关领导的养父母,还身处首都,就算不是亲生的又怎么样?半分不知道为自个谋划,结果就回了这么穷苦的海岛。   “也太蠢了点。”   黄桂香原本还不想搭理苗翠兰,见对方骂人,她一股气就堵心口,将线一放,嘴皮一掀就开骂:“当谁都像你似的狼心狗肺?机关单位有什么稀奇?是比我们普通人多两个眼睛还是两张嘴?”   “黄桂香,你骂谁狼心狗肺呢!”苗翠兰将渔网一扔,气的脸通红抬手就要推黄桂香,“你再说句试试!”   黄桂香哪能让她如意,反手就推了回去。结果苗翠兰力道不够大,一屁股从矮凳子上坐到了地上。   黄桂香骂骂咧咧:“你这人好赖话听不懂是吧?二婚嫁到我们这来,头婚生的孩子就看也不看一眼。这世上还有谁比你狼心狗肺啊?”   说着,黄桂香呸了一口唾沫,“自己活的跟鬼一样,还对别人家的事指手画脚起来。人小梨品德高尚,不忍心让两小孩孤苦无依活活饿死,你倒搁着嚼起了舌根。”   “别啊,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家属,千万别吵架伤了和气。”另一人见两人要吵闹起来,赶快放下针线起来做思想工作。   黄桂香可不管这些,一顿口水沫喷出将苗翠兰骂的嘴也还不了。   直到那人劝了许久,实在没办法了,才说:“俺们男人都是一条船上过命的兄弟,要是俺们吵架,导致他们关系变差可不行嘞。海神要是怒了,随便吞个人,可没人搭手救嘞。”   这一番话落地,才将要烧起来的势头给彻底浇了下去。   苗翠兰怒的不行,可也只能憋着气。毕竟要是自家男人在海上真出点事,还得要人救,她将矮凳扶起来,冷嘲热讽:“桂香,我知道你从前和江家媳妇处的好。可对他们好有什么用?”   “你说说这半年,你有粮就给江家送粮。就嘉运出海,你也没少帮着照看小满。可眼下啊,江家是回了个大人,这人还是大老远从首都回来,我可是听说首都的好东西多着嘞。”   “可你瞧瞧,到头来,江家回馈了你什么?什么都没给你吧。”   苗翠兰说完,心头才彻底纾解了气。   简直就是多管闲事,黄桂香对江家好有什么用,还不是养出来一帮白眼狼?   “苗翠兰,我可不是你,我做事就凭良心,啥回报也不图。”黄桂香帮江家两个孩子,纯粹就是不忍心见两孩子遭罪,“我要她们回馈什么?首都回来的人又咋?这年头谁家能有余粮剩?个个挣工分都不容易,没送东西过来正好!就算真送过来,我也不能要她们的。”   苗翠兰不服,可也不敢再回嘴了,心中冷笑:装啥装呢,这年头谁当好人不是为了后续利益。   忽然,有个人抬头说:“你们有没有闻见一股香味?”   其他几人也放下了针线。   “确实是香味,我也闻到了。”   “好像是肉香。”   “桂香,说老实话,厨房是不是做了什么好东西?”   几个人闻着香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太香了,这什么东西能这么香啊?   苗翠兰也耸动鼻子到处闻,也是被那股香味勾的哈喇子都快流出来:“是啊,要是做了,你就拿出来给大家伙看看呗,我们正好学学。   黄桂香讥讽一笑,以为她不清楚这些人的心思呢?说好听是学学,说不好听就是等她端出来,一句邻里领居的就是上嘴尝一块。   尤其是这个苗翠兰,铁定吃的最多!   黄桂香继续缝着渔网,硬板板说:“我厨房没东西,啥都没有。”   就算有,她也不可能端出来。   这时,一道清软的声音传了进来。   “桂香婶。”   黄桂香抬起头,脸上就忍不住浮现喜色。   捧着个袋子,站在通风口的俏生生女同志不是江梨还能是谁?   “小梨,你咋有时间过来!”   江梨!   那不就是江家刚回的亲闺女?   其他几个人也悄悄打量着。   女同志肌肤胜雪,唇红齿白。她穿着淡粉色的衬衣,腰线缝的极好,纤细的腰段被展现的一览无余,做工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裁缝店出来的。   一身气度一瞅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就是拿江梨和她们挂房间的宣传画的电影明星比,那也是丝毫不逊色。   她们惊呆了。   江家的亲闺女竟然长这么好?这是还没说人家,要是说起人家,白沙岛势必都要被求亲的人踏沉去。   “桂香婶,我给你送点吃的。”江梨面对这个屡次帮助江家的婶婶,心中也十分有好感,她掀开毛巾将香煎鲅鱼从菜篮拿出。   就在拿出的那一瞬间,一股被油炸过的浓郁香味就飘散开。   刚刚闻到香味的女人立刻拍大腿:“没错,就是这股味!”   几个人围了过来。   苗翠兰目不转睛的盯着被煎的焦嫩酥脆的鲅鱼,咽了口水:“这得放了多少油?”   这年头,谁家都不富裕,每个月的粮油都是定好量的,一天就是用一小瓶盖,这炸鲅鱼估计都得放个大半碗,岛上谁家舍得?   江梨却大方的特意留了一份香煎鲅鱼给黄家。   “桂香婶,这是嘉运出海分的鲅鱼。我给你留了一份尝尝。”江梨眉眼弯弯,她将鲅鱼递了过去,“您可千万别和我客气。”   “这咋行!”黄桂香不愿意收,着急着反手推回去,“你们家还有两个小孩等着长身体呢。你平叔也出了海,我家也有鱼。”   就是没鲅鱼这么好,只是普通的海鱼,可就算有,那他们也舍不得用油煎了吃,顶多就是放点水和大葱煮一煮。   说着,黄桂香给江嘉运使了个眼色:“你这孩子,赶紧拿回家留给小满吃。”   “桂香婶,您收好。”江梨再次将碟子往前推去,“嘉运和小满从前多亏了有你的照看,不然还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撑到我回来呢。”   江嘉运也忍不住说话:“桂香婶,你就快收了吧。”   他出海,近的地方一天就能来回,可要是稍微远点就得要两天时间。两天,他没在岛上,多亏了桂香婶时不时就照看一下小满。   “婶……婶。”小满也拉了桂香婶的裤腿,小小的脑袋仰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都是央求,“收……收下。姐姐做的鱼,可好次啦!我们家还有。”   瞧着一家三口,黄桂香眼眶就湿润,她心底暖洋洋的,也不再讲客气接过了鲅鱼,“好,好,我收就是。”   说着,黄桂香端起鲅鱼凑近一闻,欣喜称赞:“香,太香了,光是闻啊就让人饿了肚子,这吃进去还不知道是怎样的滋味。小梨,你这厨艺真是太好了。”   “只是随便煎炒了下。”江梨谦虚笑了笑。   谁想,其他几个人听着却瞪大了眼睛。   娘耶,随便炒炒就有这个香味,要是认真炒,那不得比国营饭店还要好吃啊?   闻着那股味道,在场人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苗翠兰笑眯眯的迎上来:“小梨是吧?唉哟我说还得是你有良心,哪像那个什子江晓晓。要我说,岛上都难得找出一个做饭能有你香的,下次没事啊,也去婶子家坐坐。”   江梨应付的笑了笑。   这人打的算盘,她在北城养的花草都快听见了。   黄桂香招手让江梨进厨房,等将门关上,黄桂香透过窗户看了眼外边的人,呸了声:“小梨,这苗翠兰你能不接触就不接触,不是什么好人。”   “他们都是附近的人吗?”江梨也跟着看了下,觉得好奇。   “都一个大队的。”黄桂香将鲅鱼锁进橱柜,又端了碗馒头出来,荞麦色的馒头足足有巴掌大,她将馒头端给江梨,“本来晚些时候要送你们船上去,既然来了,就一块端着走。”   江梨也不讲客气,馒头制作过程太过麻烦,她在现代就总是学不会,眼下也一阵子没吃馒头了,确实想尝尝味道。   接过馒头,江梨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桂香婶,这队上的事你熟,能帮我问问重建房子的事吗?”   黄桂香一个激灵,不敢相信:“你想把江家塌掉的房子再建起来?那得不少钱呢。”   江梨状似为难:“具体要多少?”   她刚刚来岛上,人生地不熟的,财不外露的道理江梨明白。   虽然黄桂香是好人,但是她不敢试探人心。   黄桂香对这事不陌生,毕竟自家就是前年重建的房子:“我家先前重建前前后后花了差不多八百块。”   她建的就是简易的平房,不过面积稍大点,得有个80㎡。   “主要都花在材料上,亲友邻里帮工的都算的公分,没有收钱。”   这年头就是这样的,都是互相帮忙,今天你帮我建房,明天就轮到我帮你。   人工这边倒是能省下不少钱。   不过,工钱省了,隔三差五的总也要给人安排几顿饭吧。   黄桂香的支出账本还留着,上面记清楚了每一分一毫的花销。   说着,黄桂香又按着江家原先房子的面积算了算:“你们家屋面积比我们还大,光是买材料就需要不少钱。”   说着,黄桂香就把钱算给江梨听。   听到要这么多钱,江梨眨了眨眼睛:“江家地这么大?”   “江家之前资产可不少嘞,虽然后来江老爷子主动捐出去不少地,可留下来的老宅面积在队上可是数一数二的大。按理来说,江老爷子之前建房也是用了不少好料,可后边说塌就塌,实在是奇怪。”   黄桂香明白江梨口袋应该是有钱,不然也不会主动开口来问建房的事,她踮着脚望着窗外,见窗外的几人没注意这边,转身低低说:“这事,我先去打听打听,有消息了再告诉你,到时你要还差钱,我家兄弟多,我去给你想办法。只是建房这事,再不要说给第二个人听。”   江家如今只有江梨一个十九岁的女同志扛家,岛上革委会那帮人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得知江梨有钱想要建房,肯定会找着名头过来抢钱。   要知道,当年江家就是这帮人抄的,还有那些犯了错误被送到岛上改造学习的‘坏分子’,他们也没少搜刮油水。   江梨心暖呼呼的,这年头谁家有余粮又谁家有余钱,黄桂香却愿意去帮着想法子借钱,这是真心实意为着她们好。   她想起在北城被父嫌母恨的境地,一时间竟有些哽咽:“我知道的。”   “好孩子。”黄桂香拍了拍江梨的手,“以后有事只管开口,桂香婶虽然没大本事,但你们的事,我就是拼着命也要帮。”   两人出了厨房,江梨已经收拾好情绪,回头笑:“桂香婶,谢谢你的馒头,我就带着嘉运小满去供销社啦。”   “好,你们早点去,供销社东西全乎,你刚从北城回来是得添置些。”黄桂香笑容满面的坐下,准备继续修补渔网的漏洞。   她看着不说话的苗翠兰,笑的脸就快烂了:“唉,小梨她们就是客气,不就是平时给嘉运小满送点粮食吗?能算的了什么?你们说说,那油多么精贵的东西啊?非得炸了鲅鱼给我送过来。”   “我都多少年没吃过油煎的菜?也是托了小梨的福,今天也能开开油荤咯。”   原本骂江家没良心的苗翠兰,脸臊的通红,她也不敢再接话茬,拿着的针线舞的就快飞起来,只想赶快把渔网缝补完回家。   -   出了椰子林就是一条满是沙土的小路,两边栽种了许多棕榈树,偶尔还能看到一棵低垂的芭蕉树,可惜上头的芭蕉都已经被摘完,只剩下光杆叶子。   江梨牵着小满的手跟着江嘉运,又走了十多分钟,总算看见一条灰扑扑的街道,虽然旧,但是人流量爆满,热闹的就像从前乡镇上的赶集。   江梨好不容易才找到外挂着大大牌子的供销社。   进去前,江梨牵着小满的手蹲下身子眨了眨眼睛:“小满,今天姐姐带你们出来就是购物的!你们想要什么就买什么!千万不要客气哦。”   “购……购舞?什么是购……舞?小满听不懂。”小满摇了摇头,松软的西瓜卷卷头随着荡了起来,像是绵软的飞絮。   江梨捏了捏小满的脸蛋,软乎乎的,弯着眉眼解释:“就是买东西,姐姐带够了票和钱,你和哥哥想要什么都可以买。”   “好也!”小满这回听懂啦,举手欢呼。   江嘉运想了想说:“我没要买的东西。”   他弯下腰将小满抱起来,“小满要买的东西可以喊哥哥付钱。”   江梨不置可否,怕花钱嘛,她懂。   三个人跨过供销社的门槛,原本吵哄哄的供销社瞬间安静下来。   没别的。   实在是江家的三人长的实在太过扎眼,齐齐往那一站,不知道的同志还以为是文工团的演员们路过呢。   江梨打量着供销社,地方很大,足足有一百多平方,每个分区都放着长长的柜台,柜台后边站着穿深蓝色工作服的售货员,每个分区卖的东西也都不一样。   何琳也和文工团的同事来供销社买东西,江梨进来的时候,她就发现了。   同事在选布料,边选边偷偷打量白的发光的江梨,在看到对方一件淡粉色的衬衣时,眼里都是羡慕,原本选的一块小碎花的青色布料,也赶紧换成了同色系的粉色。   同事拿着布,推了推旁边的人:“何琳,帮我看看,这粉色的布料和那位同志身上的一样吗?”   何琳正挑着布呢,有点不乐意,敷衍的看了眼江梨,又看向同事的布说:“不都一样?”   “可我觉着好像不一样。”同事看看布又看看江梨,“那位同志的粉色好像更淡,这块布好像粉的更深,不如她那个淡粉显嫩。”   何琳却说:“汪姝敏,你有点自信,你可是文工团的台柱子,一朵花,穿什么都好看。”   “以前啊,我也觉得我们文工团的都长的不差。”汪姝敏摇摇头,又将粉布料放了回去,侧头说,“可你看看那位同志,长相身段气质都没得挑嘞,我以前只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哪知道样貌也得有这个道理。”   何琳就不爱听这么丧气的话,闷闷不乐的抱起一块布匹:“她就是白,我们要是有那么白,一样有那么好看。”   汪姝敏却觉得不对,就算白能遮丑,可那标准完美的五官模子也是白也掩盖不了的。   她见何琳并不算好的面脸色,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第22章   何琳盯着江梨漂亮的脸蛋, 都是怨愤。   江梨只觉得被人盯得不舒服,抬头想要找的时候,入目都是各个柜台拥挤的人流,只能作罢继续往前走。   不得不说, 供销社虽然小却五脏俱全。江梨饶有兴趣的看着, 柜台上摆了不少她在北城见过的时兴货。   江嘉运牵着小满也慢慢跟在后边, 他也忍不住往左右两侧看,可看归看, 他总是很谨慎的离柜台一尺远, 那些触手可及光鲜亮丽的货品,仅仅只是扫一眼, 并不伸手触碰。   一路上,江梨买了不少东西, 需要用的中药材、还有急需添置的衣衫。就是目前社会不够开放,主流的成衣看来看去就两个色,闷青色和卡其色。   江梨买了些布料,又画了几套衣服款式的图纸, 等柜台的裁缝师傅确认会做, 分别给江嘉运和江小满量好尺寸后,她就痛痛快快交下了定金。   等路过副食品柜台,小满眼巴巴看着柜台上各色糖纸的糖果, 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渴求。她也不说要, 乖乖的站在江嘉运的后边, 扯着裤腿依依不舍的往前走,走一步回一次头。   江梨哪能受得了这个?   虽说眼下想要建房还需要一笔钱,但总归都差了,钱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凑得齐, 她还是想要两孩子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过点好日子。   咱家的姑娘想要,那就买!   什么牛轧糖、大白兔还有当地盛产的椰子糖,好像都跟不要钱似的称了许多。   兴奋的小满一头扑进江梨怀里,吧唧吧唧就是连亲两口:“姐姐,小满最爱姐姐啦!”   江梨蹲下,剥下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小满的小嘴,打趣:“是爱姐姐还是爱糖?”   小满被塞了糖,腮帮子鼓起来,努力着将话说清:“爱姐……姐,也爱糖,都……都爱。”   江梨听完,又迎接了两口充满奶糖味道的香吻,乐的冲上前对准肥嘟嘟的小脸就是两口。   她眼见江嘉运在掏口袋,正要把钱拿出来的时候,她把江嘉运的胳膊推了回去:“干什么?”   想要悄悄付钱的江嘉运被抓包,神情窘迫,他看了一眼江梨拎着的大包小包:“小满也是我妹妹,我来付……”   江梨掏出大团结,“你钱不够,先存着吧,以后再给小满用。”   江嘉运看着大团结,手心带着汗意握了握平时省吃俭用存下来的毛票,脸红的嗯了声。   江梨买的都是贵价糖果,确实不够钱。   少年还没抬头,猝不及防就被塞了一颗糖,紧跟着唇齿中就是一股浓郁香甜的奶味。   江嘉运震惊抬头:“这么好的东西,得留给小满吃。”   江梨把剥完的糖纸收进口袋,回头看江嘉运的腮帮子也鼓了起来,一大一小,一个鼓左边,一个鼓右边,莫名乐的有喜感:“留什么留?小满有的,你也有。”   付完钱,江梨总算找到了此行的目的地——文化用品柜。   排队的人多,等轮到江梨时,售货员停下嗑瓜子的动作,满脸不耐烦:“要什么东西?”   江梨看着柜台上摆着的书包样品,看来看去,最终角落里一个棕黄色的皮书包吸引了她的目光。   江梨指了指书包:“这个包是什么材质的?”   许曼梅先是打量了江梨一眼,又将打量的目光对准江嘉运,目光下移,还有柜台下的小满。   一大一小,虽然脸上干干净净,但是打扮穿着却是岛上少有的破烂。   许曼梅皱眉。   这样的人家,有什么钱买东西?   “去去去,一看就是来打秋风只看不买的主,这是牛皮包,高档货!三十块一个,你能买得起?”   三十块,可比白沙岛大多数人的月工资还要高。   一听这话,在场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这也太贵了!   大量奚落的目光看了过来,江嘉运难堪的想要走,大脚趾动了动,敞开口的布鞋头被顶起来,可他偷偷望见江梨还在原地,也只能咬着牙厚脸皮留下来。   江梨看中了这款包,伸手将皮包拿过来看,又扯了扯背带,很结实,触手的皮料也异常柔软,是真皮,抬眸:“还有没有其他颜色?”   许曼梅心底冷哼。   这个包总共有两个色,可她懒得回复。眼前三人摆明就没钱买高档货,还想折腾她进仓库拿?   简直做梦!   见许曼梅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江梨正准备发火,一道细小的声音传来。   “曼梅姐,正好我整理完仓库,牛皮包被我换了个位置,我带他们去看看吧。”   柜台后边的小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进来的小姑娘鹅蛋脸上都是汗,她梳着两条又长又粗的麻花辫,戴着顶军绿色的帽子。   见江梨看着她,小姑娘笑了起来,小鼻梁上的圆圆雀斑都跟着扬了起来。   许曼梅瞪了她一眼,挥手像是赶苍蝇般恶声道:“去去去,没点眼力见。就她们这个穿着,哪里是能买的起牛皮包的人?你爱干白活就去干白活。”   方欣笑呵呵的,也没多计较就朝江梨招了招手:“同志,你们跟我来。”   几个人走出后门,方欣就柔声说话。   “同志,我替曼梅姐和你们道个歉,今天人太多了,她应该是有些累了,你们别往心里去,别气着自己的身子。”   江嘉运到底还是十二岁的小孩,忍了下,还是愤愤不平的说:“当个售货员有什么好神气的。”   江梨没说话,因为她明白,在这个年头能进供销社当售货员,她们还真的有资本神气。   不仅是吃上了国家粮,还掌握了货物可以卖给谁的生杀大权。   像是自行车、电视机这种紧俏货,虽然贵,可却不是说你有票就一定能买到的东西。   供销社有一条潜规则,谁想第一个买到紧俏货,谁就要请售货员吃饭搞好关系。这样,等紧俏货到了的第一时间,售货员就会提前给关系好的客户预留下来。   许曼梅也就是仗着这一点,敢冲顾客甩脸色。   走了一小截路,方欣带着他们进了另一栋矮楼,打开门,迎面的就是高至楼顶的货架。   方欣搭着梯子爬到货架上,因牛皮包价格高,虽然海岛上的供销社铺了货,但是基本没人购买。社里为了平时拿货方便,便将一些难以售卖的货品堆放在最高处。   找了好一会儿,等方欣满头大汗总算将牛皮包拿了下来,她麻利的下了楼梯,拿了两个包给江梨,一式两个色。   方欣抬手擦了擦汗:“同志,你们看看。”   “这些包都是工厂员工手工做的,黑色的经过染色处理,棕黄色就是牛皮本身的颜色。原本这些包还要卖去德国,听说是厂子出了变化给流了出来,质量真的很好。”   方欣是真觉得这些包好,不仅质量好,模样也独特时兴。她还攒钱给家里的妹妹买了一个,但因摸不准眼前这位的女同志到底要不要,所以也没将话说出口,担心伤了对方的自尊心。   江梨将两个牛皮包都递给江嘉运,问:“你喜欢哪个颜色?”   江嘉运接过沉甸甸的牛皮包,触手就能够感觉到柔软,质量真的不错,也很好看,可三十块……真的太贵了。   他知道江梨是从首都过来的,也隐隐预约从别人口中得知她从前的家境很不错,可江梨凭哪点要给他买包?他们虽然是亲姐弟,但是父母从来没有养过她,没有为她花过钱。   江嘉运找了个接口,把包想要还给方欣:“我不……”   谁想,江梨直接接过黑色的包,将棕黄色的牛皮包还给方欣,笑了笑:“谢谢,我们要黑色。”   少年急了,想将黑色的包从江梨手上拿出来还回去:“我不喜欢。”   声音太大,仓库内都荡起了回声。   他急忙又低声说:“太贵了,我可以买个便宜的书包,留着钱你去买雪花膏。我刚刚看到百货柜台摆了好几款,岛上的太阳毒辣,好多女同志都会买,犯不着在书包上冤枉钱。”   在江嘉运看来,书包用什么不是用?能装书就可以了。江梨在上边花冤枉钱,还不如去买点雪花膏护着脸,他刚刚看到江梨买了顶帽子,肯定也是爱美的。   “什么叫冤枉钱?”江梨不认同,扯了扯牛皮书包的带,“别的就不说,这带子就比其他书包结实不少,而且款式设计很人体力工学,同样的书放在里头能够更省力气。”   江嘉运还是不想买,撒谎说:“可是给我买书包,不是得看我喜不喜欢?我不喜欢。”   江梨生怕江嘉运把书包还回去,抱着就在前头走:“你不喜欢没用,我喜欢,我觉得黑色好。反正是我出钱,我喜欢什么就买什么!”   江嘉运愣在原地。   当他看着前边护着包走的飞快的人,又忍不住嘴角想要往上翘,心底莫名觉得暖烘烘的。   江梨买好书包,又趁机在仓库里溜达,到处看,依次把学习上要用的工具都买齐,就在准备要出仓库时,她忽然看见一个货架最顶上摆满了彩虹色系的玛丽珍女童小皮鞋。   !!!   那可是北城最受小朋友喜爱的公主鞋啊!   方欣平日守的就是鞋柜,她最熟悉各类鞋的摆放,听说江梨想要买,忧心劝道:“江同志,这些鞋都很贵,因为摆在外边卖不出去又占地方,主任就让我们把鞋都搬了进来。要不,我还是带你去外边看看?”   江梨不清楚,可是方欣清楚。   上回,主任去县供销局开会,说组织下发了上半年要卖三十双鞋的任务。如果任务没有完成,下次就再也不铺货到白沙岛。   三十双鞋乍一听,好像根本就不多,可白沙岛本就热天多,大家都爱穿拖鞋,正儿八经的鞋子压根卖不动。   主任很着急,他不想白沙岛的百姓以后添置鞋都要坐五个小时轮渡进省城买,想尽了各种办法,最后拍板——卖高档鞋。   一双高档鞋相当于卖了十双平价鞋,为了尽快完成任务,主任向申请调了一批高档鞋来卖。   可是,高档鞋上了柜台,虽然价格好款式漂亮,但是在白沙岛根本卖不动!   甚至有老百姓偷偷说,主任就是想要赚黑心钱,将钱昧进自己的口袋。不然,凭什么往日一两块的鞋要卖十多块?流言传出去后,别说卖鞋了,老百姓生怕受骗,更是连鞋柜都不靠近。   眼看就要交任务,社里还有一大半的任务没有完成,同事们都意志消沉,因为一旦任务没有完成,上头的处罚下来,他们该有的奖金和荣誉评称都会被一笔勾销。   江梨不知道这些,她早就看到了江嘉运开了口的鞋子,   小满脚上除了一双小黄拖鞋,就再也没有能穿的鞋子。好不好看事小,穿着拖鞋到处跑,白沙岛到处都是石头和水,实在是太危险了。   “方同志,我家里确实还需要添置鞋子,辛苦你给我搬一些质量好,款式也好看的鞋子出来。”   方欣这才去搬鞋子,因为工作量大,她又跑到外头去叫带她的老师傅。   江梨这才得知,方欣是由大公社分配下来的员工,就业还没有转正,她拿着一双玛丽珍鞋给小满穿上:“那你什么时候能转正?”   方欣不好意思道:“还有一年才能转,不过曼丽姐倒是快了,她这个月底就能转。”   老师傅叫林丽芬,已经在供销社工作了二十多年,自从方欣被分配给她带,她就由衷喜欢这个心眼实诚的姑娘,她将江梨要的鞋款都摆了出来,安慰徒弟:“你就放宽心好好工作,到时候肯定能准时转正,如果给社里立了大功,说不定还能提早呢。”   方欣压根没有想着立功的事,心不在焉摇了摇头:“提早就不想了,只要能够按时转正就行,我不想爸妈失望。”   林丽芬叹气摇摇头,她徒弟啥都好,就是心眼过于实诚。   就像方欣现在听说江梨要买高档鞋,就把他们三个人能穿的款式全摆出来。   虽然她不像许曼梅那么势力眼,可也觉得在做无用功。眼前这好看的女同志就算要买鞋,顶了天也只买一双,未必她还能一个人买好几双?   方欣摆完鞋,还贴心放了张凳子:“江同志,您快带着他们试试鞋吧。”   江梨看着摆了一地的鞋,除了有男女童的鞋,还有她能穿的鞋。   最终,江梨给小满选了三双鞋,一双玛丽珍的亮粉色圆头小单鞋,两双凉鞋。   江嘉运选了两双,一双牛皮凉鞋,一双运动鞋。   江梨也买了两双鞋。   都是价格昂贵,积压在供销社里头许久的高档货!   方欣懵了,她没想到江梨竟然能一口气买了七双鞋!   这可能赶上供销社大半年的销量。   “江同志……这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江梨笑道,“我们确实已经很久没有添置过鞋子了,攒了很多票。”   上次从北城过来,为了留下更多的空间装行李,江梨就只穿了一双皮鞋过来,上岛以后天气越来越热,皮鞋偶尔穿穿还行,平时是再也穿不了。   林丽芬也震惊的厉害,她完全没想到自己这个傻徒弟,今天真的能卖出去七双鞋!   眼下,社里头疼的卖鞋任务,就这么解决了?不仅解决,还大大超过了任务数额。   林丽芬喜不自胜,手忙脚乱的:“江同志,你等着,我这就去把鞋打包好。”   方欣还在发愣,被林丽芬撤了下:“你这孩子,还不快谢谢江同志帮忙,这是帮社里立大功了啊,今年先进工作者的荣誉指标肯定有你,不仅有指标,肯定还可以提前转正!”   供销社虽然规章制度严厉,可有功劳那嘉奖速度也是最快的。   方欣的转正不用等到明年,保不准这个月底就可以和许曼梅一起提上去。   方欣开始只是出于好心,她见不惯许曼梅挖苦人,却没想到能得到这么大的一个机会,开心的脸都红了,连声道谢: “江同志,我实在是太高兴了。您等等,我马上把鞋子给您包好。”   -   许曼梅在前头刚忙完一大波顾客,肩膀变得酸痛无比,臭着一张脸。   有同事就问:“曼梅啊,这方欣怎么去仓库这么久还没回?她不会真把牛皮包卖出去了吧?”   “哼。”许曼梅鼻腔里轻轻地、短促地送出一股气,讥讽,“就那几个人穷酸的样,把他们卖了都凑不齐三十块,哪来的钱买?无非就是把仓库当成菜站,在那挑瓜捡菜。”   “你就看着吧,他们等会出来保准不买一点儿东西。这种人,我见多了。”   话尾刚落下。   后门就被推开。   许曼梅轻飘飘扫了一眼。   江梨几个人手上都或多或少抱了东西,许曼梅以为她们是在搬货,得意洋洋的嗑瓜子,扭头和那人挖苦:“你瞧瞧,我咋说的,穷窝出来的人还想打肿脸充胖子,买不起高档货不丢人,这丢人的啊,是买不起还要装出一副能买起的样。”   说话的人尴尬笑了笑,赶紧离开了是非之地。   方欣也不应话,小心的把货放在柜台上。   许曼梅侧开身,边磕瓜子边指手画脚:“仓库拿出来的货都要摆好,谁准你就这么放台上?”   方欣去柜台下找纸和笔。   许曼梅是顶了生重病的母亲进的供销社,许母本身就是社里的先进积极份子,对供销社的付出,上边的领导都看在眼里。   所以大家在供销社对许曼梅也多有照顾。   许曼梅自打进了供销社,哪里曾经受过这种被忽视的气,张嘴就骂:“好啊你个方欣!我和你说话都听不见?”   方欣找到笔,没好气道: “许曼梅同志,请你嘴巴放干净。这里东西江同志都要了,包括牛皮包,麻烦你填下购货本。”   刷的一声,许曼梅得意洋洋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刚刚说出来的话就像一记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   看着满桌的高档货,许曼梅脸色瞬间血色尽失:“怎么可能!他们穷的叮当响,怎么可能有钱买高档货!”   “许曼梅!”负责带许蔓梅的老师傅刚刚去了一趟茅厕,还不清楚现场发生了什么。   听见许曼梅明显看不起贫农的话,老师傅吓了一大跳,开口呵斥,“顾客要买什么东西就买什么东西,乱嚼什么舌根?别以为顶了你妈的班就万事大吉。要是犯了错误,我看你可以趁早卷铺盖回去!”   江梨把购货本拍桌上,冷眼看着:“填不填?做不好售货员这个位置,你就滚下去。外边一堆人等着你的座!”   许曼梅平时就服务态度不好,眼下更是成了靶心被人指指点点,说什么话的都有,她忍着泪咬牙:“你有什么可神气的!自己穿这么好看,给弟弟妹妹收拾的像个捡破烂的!你就是压榨弟妹,只会吸他们血的资本家讨厌鬼!”   这年头压榨弟妹和资本家,都是相当大的一顶帽子,搞不好是要被拉到街上批斗游行的!   江梨眼底一片冰冷:“我们家实行艰苦作风,怎么,你这话是看不起我们劳动人民?我穿身干净的衣服就变成了错处?我弟弟妹妹身上因为节省打的补丁就成了你看不起人的理由?带眼镜看人,我看你才是资本家的走狗!”   江小满小脸蛋气的鼓成了河豚:“你个坏蛋!姐姐才没有压榨我们!她给我们吃了好多好多肉!”   许曼梅气的你我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江梨直接看向柜台内的老师傅:“你就是许曼梅的师傅?我要实名投诉!”   老师傅眼睛一闭。   完了。   当年许曼梅的妈妈是她的同事,后来因为生病没办法工作,就把职位让了出来。   老师傅也是看在许妈妈的份上,才带着许曼梅。   平日里,她就处理了不少顾客对于许曼梅的客怨,可没想到就快转正,许曼梅还是能惹出祸事来。   桩桩件件挤压在一起,再加上一份投诉信,许蔓梅转正这个事怕是别想了。   “江同志是吧?这是笔和信纸。”老师傅叹气着将东西递过来。   许曼梅眼看江梨是真的要写投诉信,立刻飞扑上去想要撕碎信纸,被人拦下,咬牙切齿咒骂:“我没做错什么,你凭什么投诉!”   江梨写完投诉信,往柜台直接一交:“就凭我是顾客!我有权利反应你的工作问题!”   接下来,供销社都是许曼梅的哭诉声,周围愣是没有一个人去安慰她。   方欣也没去触霉头,眼看着就快下班,又看着江梨同志买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她赶快过去:“江同志,等会我下班,帮你一起把东西送回去。”   江梨刚刚也在发愁怎么送鞋回家,此时见方欣愿意主动帮忙,她忙笑了笑:“那就谢谢了。”   其他柜员见江梨拿着的东西太多,也主动说下了班可以帮忙一起送上门。   无他。   许蔓梅仗着顶了母亲的班,有老员工偏袒维护,她们早就忍了许久。   许蔓梅被投诉记大过,她们看着就开心,正好江梨拿不了那么多东西,就一起商量着下班分担了。   等江梨离开供销社时,好几个柜台售货员都跟着下了班。   不远处的何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看许曼梅就没说错她,买这么多鞋不是资本家是什么?”   汪姝敏赶紧扯人胳膊,语气严肃:“在外面我们代表的是文工团,你可不能够乱给人扣帽子。”   何琳冷哼:“我说资本家有什么错?谁像她买鞋子似的,一口气买个好几双?要我说,她就是比资本家还要资本家!”   汪姝敏无奈道:“人家有票,你要是票足够,也可以买这么多。我看江同志能攒这么多票下来,平时肯定不买鞋。”   何琳酸水冒的更旺,埋怨道:“你和江梨是一伙的吧?我怎么说她一句,你就要回呛?”   汪姝敏从前没有发现何琳小心思这么多,作为同寝室的队友,她忍不住提醒何琳,眼下局势紧张,免得说错什么话,做错什么事让人抓住把柄掉脑袋。   果不其然,何琳听见政委的名字,吓得花容失色。   忽然,何琳目光敏锐的看向汪姝敏的裤子,深蓝色的裤上一大块深色污渍,她瞬间意识到那是什么,眼睛闪过嫌恶:“姝……姝敏,你裤子……”   汪姝敏马上去摸裤子,脸色刷的一声变为惨白。   怎……怎么又来了。   -   江家这边。   方欣和同事帮着把东西拿进船舱就来道别,因为完成了集体任务,神采奕奕道:“江同志这回真是帮了我们社里大忙,改天,我要让主任亲自来谢谢你。”   江梨笑了笑:“那倒是不用了,我们家恰巧需要买鞋,你知道的,再不买鞋,我弟弟怕是要光脚走路。”   她非常谨慎,尤其是许曼梅的事提醒了她,在这个年代行为稍微放纵一些,就会被打成资本阶级。   她不想惹那么多麻烦。   “也是。”方欣和几个同事一路上都看着江嘉运那开了大口,缝的不能再缝的布鞋,心底十分心疼,“确实该买鞋了。”   “是啊。”江梨无奈笑了下,江嘉运那双开口的布鞋已经缝到不能再缝,总不能真的让他光脚去上学。   等送走人,江梨见小满一直揉眼睛,便让她去上床午睡。江嘉运看厨房的柴已经用完,提着把斧头就下了船去劈柴。   江梨把买回的东西都拆好放好,中药材分开用旧报纸密封好。   这些药,是她打算买来给江嘉运调理身体的,都需要严格的密封好防虫蛀。   这时,岸上传来一阵急呼。   “江同志,江同志!”   是一道没有听过的男声。   江梨把包好的药材放进木柜,连忙出去。   只见岸边哗啦啦站了十几号人,最前方的是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子,消瘦的脸上戴着副眼镜,秃着头却异常有精神。   喊人的则是另一位个子稍矮的中年伯伯。   平叔性子急,扯着缰绳将荡的有点远的船屋拉回来,先让中年男人上了船,他才丢下缰绳跟着上了船,他一眼就识得江梨。   毕竟自家婆娘说,江梨是岛上最漂亮的女同志。   平叔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怎么唤江梨,他和江家人是熟,可毕竟是第一次和江梨见面。   “我是黄桂香的丈夫。”   江梨以为是桂香婶出了什么事,忙问:“平叔,你这么急过来是不是桂香婶有事找我?”   “好囡囡,你桂香婶没事。”平叔心底有些感动,没想到江梨会这么惦记着他们。   钟院长找到江家倒塌房子的时候,黄桂香正做饭,赶紧就让自家丈夫带着钟院长过来。   “是钟院长有事找你。”   钟榆想过江梨年轻,没想过她会这么年轻,他心底被震撼着久久不能平静。   贺宜昌中风的病情,他清楚。   也正因清楚,他才知道能让贺宜昌有惊无险的人有多么厉害。   联想江梨会上岛的原因。   钟院长回过神来,重重的握住江梨的手,语气钦佩:“江同志,你愿意来我们岛可太好了,我替白沙岛的人民感谢你啊。”   这个年纪就有如此医术。   他比所有人都明白,江梨愿意回白沙岛意味着什么。   岸上站着的人都是从前江家的邻居,他们中不少人都曾瞧不起落魄的江家,听到钟院长要找江家人时,他们都以为是江家人惹了什么祸,一个个都要来看热闹。   可他们看见了什么?   白沙岛受人敬重的钟院长,此时不仅亲自到了江家小船上,还非常尊敬的对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晚辈,说着感谢的话。 第23章   “情况就是这样。”   “江同志, 只要你同意任职我们卫生院,我一定将各种福利津贴给您申请下来,工资也可以给您按照主任级别的发。”   钟榆靠窗坐着,他脚上那双皮鞋已经磨破了皮, 褶痕里嵌着一路赶路夹着的干涸沙土。他刚忙完医院的事就着急赶路来东方红大队, 来的匆忙甚至连白大褂都忘记了脱。   进船后钟榆也不拐弯抹角, 直接将来意都挑明。在得知江梨还没有医疗资格证的事后,他异常惊讶。   他原本以为, 小江同志有如此厉害的医术, 一定是师从名门是正儿八经的名医校毕业。   好在问题不大,不论是不是名医校毕业, 江同志一手厉害的医术都做不了假。   对于没有医疗资格证,却会医术的事情, 江梨还是认真解释了下。   “我自小就跟在爷爷学医,他是北城很有名的老中医,祖上从前都是在宫里看病的。可惜这几年您也知道,中医环境不大好。你应当了解一些。家里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就没让我再继续读医。”   钟榆了然。   近些年国内针对中医的打压, 他再清楚不过,曾经在北城的好友因着一手厉害的中医也被逼的只能隐世乡下。   对于资格证一事,钟榆做了担保:“资格证的事好解决。”   “往年, 海岛上都是统一组织时间去城里的医院考, 今年虽然已经过了时间, 但是问题不大。城里监考资格证的主任是我师兄,等我给他写封信说明情况,到时候跑一趟就是。在那前,江同志可以先到我卫生院实习。海岛偏僻, 实习医生没有资格证并不碍事。”   当然不碍事。   白沙岛本就医疗资源匮乏,卫生院别说厉害的医生,就是一般的医生也没两个。岛上老百姓天天上香求神只想有医生,谁管有没有资格证的事?   能看病,能开药的就是好医生。   既然有钟院长为担保,江梨没多考虑就同意下来,笑了笑:“那以后我和钟院长就是同事了。”   这……是成了?   钟榆眼睛跟着秃头一起泛出亮光,激动道:“是是是,我一定当好江同志的好同事,为江同志打好下手,争取为更多的老百姓行医治病。”   “打下手的事倒是不用了。”江梨微笑。   “啊对对对。是我口不择言了。”钟榆开心的眯着眼睛,怪他,怎么一不小心就将心底盘算的事给说了出来?   吓到江同志,这不大罪吗?   江梨看着好说话的钟院长,也笑着松了气。   钟院长应该不难相处。   事情办完,钟榆也不好意思再多打扰,站起身道:“卫生院的位置江同志知道在哪?不知道,明日我让人来接。”   江梨摆了摆手:“不用,我弟弟知道,他会带我过去。”   说到这个,江梨才想起家中还有个三岁的江小满,她要是去卫生院坐诊,小满肯定是不能够放在家,毕竟这是海岛,四周都是海水,非常危险。江嘉运也要送去上学,带着去会影响学习。   想了想,江梨将这事提了下。   钟榆拍板保证:“带来医院。我媳妇平时也在医院帮忙,她带孩子细心,有耐心,江同志坐诊的时候,完全可以放心将人交给她。”   说起媳妇,钟榆心底就全是欣赏。他当年得知白沙岛缺少医生的事情,刚从北医大毕业,就申请来守岛,媳妇非但没有阻止,还不怕艰苦跟来岛上,后又抚养了一双好儿女,媳妇是最大的功臣。   江梨放下心来,最大的问题也已经解决,问清楚上班的时间,她才起身送钟院长下了船。   钟榆直到离开船的时候,脑袋好像还跟着在船上一样晃荡,不敢置信:“这……就成了?”   城里头来的医生都有股傲气在身上,这么些年,白沙岛不是没来过几个医生,可每当钟榆请求人留下来的时候,对方总会左推右托。   话里话外的意思,他们不过就是自认医术甚高,缩居在白沙岛就是浪费医术,浪费青春,耽误他们拯救世人。   江梨的医术具体深浅不知,但从她救治贺宜昌的手段来看,至少比他们都要高明。   钟榆压根没想到这件事如此顺利就能完成。   想想江梨回岛的原因,钟院长心中不由又升起佩服。   江梨同志有学历,不论是曾在粮食管理局任职的经历,还是从小学习的中医,她在哪个地方都能留下来,可偏偏因为一双年幼的弟妹选择回了穷苦的海岛,秉性真是没的说。   江嘉运扛着柴进了船舱,见到江梨讶异的问:“你真想好要去卫生院任职?”   显然,他在外面的时候就已经从平叔处得知了事情经过。   江梨拿了一副药放进土罐,再倒水准备先江药材进行浸泡再熬煮,点头:“去啊,为什么不去?国家会下拨很多福利,工资也比很多行业的要高,我可以把你们养的很好。”   虽然就算没有这份工资,就凭她从北城带过来的存款也足够他们舒舒服服生活好几年。但是,她不是一个爱坐吃山空的人。   有份工作总是好的,何况本身就专业对口。   江嘉运把柴靠墙码好,他往灶上的土罐一望,里面都是黑漆漆的中药,马上去看江梨,迟疑:“你……生病了?”   “这不是我的药。”江梨嘿嘿笑了起来,看着他幸灾乐祸,“你身体亏空太厉害,这段时间要好好调理。”   江嘉运想起曾经喝过的中药打了个颤,拒绝:“我又没病,不用喝,省着吧。”   “那可不行。”江梨哼了哼,“这些药很贵的,而且很难配,每种药组合在一起适合不同的症状。你不喝就浪费了。”   江嘉运没办法,等药熬好后,捏着鼻子咕嘟咕嘟一口气闷完,松开手后,发现药并没有想象中的苦涩,他才稍微松口气,感觉好像活了过来。   他进厨房将药碗洗干净:“这药喝多久?”   江梨在外边从柜子里翻了一本书在看,抬头想了想说:“先喝一个月。”   久冻非一日之寒。   江嘉运身子亏空的时间太长,现在调理也不能操之过急,只能用较为温和的药物,先补上一个月看看效果,到时候还得换药方。   “你上学期就停学了吧?好多知识点都落下了,我给你补补?不然上学怕跟不上。”灯光下,江梨翻的正是江嘉运的书,五年级上册的课本。   江嘉运看了课本一眼:“不用,我都会。”   “都会?吹牛吧!”江梨瞪大眼睛,当即就抽纸写了几道知识题给江嘉运,发现他不仅会做,甚至连六年级没学过的都会。   少年被江梨夸奖的话弄得窘迫异常,垂着的耳根都是通红的:“平时回家会看看书本,弄不懂的题,我会带着去问贺伯伯。”   江梨想起清风道骨的贺宜昌,瞬间明白,一身的气度看着就是个知识分子:“六年级的课本哪来的?”   江嘉运说:“桂香婶家的,彭宣哥现在读初中,他的课本都留给了我。”   天才,这才是天才。   江梨想起原剧情中江嘉运的命运,不免唏嘘。   如果不是剧情效应,江嘉运应该有个光明的未来。   -   日头西沉,把北城小胡同大杂院的影子拉得老长。呛人的煤烟混着各家炝锅的油烟味儿,在狭仄的院子里腾起、弥散。   西侧的小厢房开着,站着两个女人。   一个穿着干部服身姿笔直,齐肩短发都往后梳戴着个黑边发箍,容貌焕发。   一个则面容枯槁,半头花白的头发随便笼着,满是皱纹的眼睛肿胀如核桃,沧桑憔悴。   陈芳自从拿到学员名额,就忙着择校入学的事情,等她找到周学明的前妻已经过了好几天。   她将信封塞给了对面的女人:“周学明的事,要怎么做,你自己想清楚。”   冯翠娥接过信封,偷偷就着灯光看了一眼,顿时吓了一跳,厚厚一沓的人民币,手哆嗦着要退回,又被陈芳又塞了回来。   冯翠娥慌道:“俺不能要,这钱是小江同志凭本事要来的,理应就该是她的,妹子快帮我还回去。”   陈芳见状,心底才彻底松口气。这周学明的前妻倒是个好同志,原本江梨要拿三百块钱给冯翠娥,她是反对的。   周学明怎么说也是和冯翠娥同床共枕多年的夫妻,就算已经离了婚,但还是有些情分。江梨拿了八百块彩礼的事,粮站很多人都知道,她能大方拿三百块出来,可不代表冯翠娥也这么想。   万一这人就是贪心不足,就想八百块全要呢?虽然江同志已经不在北城,可北城到底是首都,冯翠娥要是存了心抹黑,就怕影响江同志的未来。   不过现在,陈芳倒是放了心:“江同志说,这钱,是她从周学明那为你讨回的彩礼,不论你要怎么做都请安心收着钱。”   “江……江同志真这么说?”   冯翠娥粗糙浑是裂纹的手指摩擦着信封,听到周学明那个挨千刀的烂人名字,眼眶都是酸苦的泪水,她垂着头,泪水啪嗒啪嗒将信封的纸溅出了湿印。   冯翠娥与周学明是媒妁之言,自她嫁入周家,就为周家操劳了小半辈子。   她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因为她要操持周家老小的吃穿用度,一日三餐,洗衣做饭,她从来都是任劳任怨。   可周学明不仅在外搞破鞋,被撞破后,他竟然还威逼着冯翠娥净身出户离了婚,甚至不允许她带走两个孩子,想以此威胁冯翠娥不敢去粮管局揭发他。   事实上,周学明真的如了愿。   冯翠娥就是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不敢去举报揭发。   原本,冯翠娥觉着离了婚也好,最起码不用在周家当牛做马一辈子,也不用忍着恶心看周学明在外边睡女人。   可时间久了。   她甚至在怀疑自己当初决定离婚是不是个错事?   冯翠娥待在娘家,被大哥大嫂嫌弃,父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压根不管。五十平的房子要住六口人,冯翠娥在厨房打了个地铺,夜夜闻着蜂窝煤炉子的臭味,听着大嫂骂她贱人讨债鬼的声音。   冯翠娥想要见孩子,狠心的婆家根本不让她有机会靠近。她想要找份工活下来,可岗位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哪那么容易?   冯翠娥就像是一只老鼠待在臭水沟里,被夺走了所有希望。   无数个夜晚,她都在偷偷抹泪。   离了婚的女人,在这个年代根本活不下去。她已经准备好了农药,打算在今晚喝下。   “是。”陈芳走前,不忍见冯翠娥眼底的灰败,作为母亲,她当然明白冯翠娥被抢走了什么。   “江同志还让我转告你,你如果想要孩子,可以去人民法院打官司争回孩子的抚养权。但前提必须要自己能够在社会立足,到时候,我会帮你。”   就是这一句话,让冯翠娥燃起了希望。   送走人,冯翠娥将钱分成两份藏进了鞋垫底下,她偷偷擦去泪水,得知还能通过法律要回孩子,冯翠娥看到了希望,嘴角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冯家大嫂见自家被嫌弃的姑子,正蹲在灶前擦眼泪,鄙夷的骂:“你个丧门星,可千万别把霉运带到俺家,带到小飞小婷身上!”   “我要是你,被夫家厌弃赶出来,还死不要脸赖在大哥家,不交钱也不交粮,我就找个江跳了!”   冯家大嫂见小姑一如既往的窝囊,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你个倒霉的讨债鬼,怎么不去害其他家,偏偏要来害我们!”   “够了!”   冯翠娥忍了许久,也许是江同志给她带来的勇气,她终于不想忍了,刷的一声站起来。   “大嫂,这么些年,我也给了家里不少好东西,折算下来也有不少钱。这个家且不说也是我父母家,这段时间家里可是一直是我操持的。别人家请保姆都要花钱,我不但不要钱,你怎么还说我吃白食!”   冯大嫂眼透着尖锐的光,声音怪气又刻薄:“你也会说那是从前!你离了周学明还能有啥价值?整天只知道家里长短,你能把俺小飞弄进希望小学?家里的活是我要你干的?咋吃白食还能这么不要脸呢?这么有本事你怎么不求着周家的别把你赶出来?他搞破鞋你就不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害得小飞都进不了希望学校,以后咱们家小飞要是没出息,我给你说,俺们记恨你一辈子!”   从前冯家人对冯翠娥热络客气,那是因为周学明是粮食局的部长,有官位!冯家人因着这层姻亲关系,捞着了不少好处。   现下冯翠娥离了周家,谁还知道她是谁!   冯家人见厨房闹出这么大动静,他们都赶紧过来。   可见骂人的是冯大嫂。   老两口对视了一眼,最终耷拉着头没开口帮腔。冯大哥也是满肚子怨恨:“冯翠娥!你被周部长赶出来,我留你吃住已经够仁至义尽。要真是为了我们好,那就回去周家,求周学明原谅你,这样,你才是我们冯家的好女儿,好妹妹!”   全过程,冯家老两口没帮冯翠娥说过一句话。   她的心终于冷透了,将火柴盒一丢,起身就收拾,带来的东西都在灶台的角落,被子卷着衣物堆放在地,冯翠娥没费多少功夫。   冯翠娥提着包袱忍着泪。   “爹,娘,哪有女儿在外受了欺负回家还要被人说欺负的不够的?周学明那就是火坑,大哥也能说出那种丧良心的话?”   “小娥。”冯老娘到底心疼自家女儿,刚动嘴皮子,就听见冯大嫂哼了两声,老妇立刻就噤了声。   倒是冯老爹怒不可遏:“行了,这家是冯老大的家!你爱住就住,不住就滚!”   冯翠娥磕了一个响头。   “既然你们忍心看女儿过水生火热的日子,也不愿拉把手救我,那我也将话说明白,出了这道门,我和冯家再没有任何关系,日后就算是死,也不用你们来收尸。”   说完,冯翠娥就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大杂院。   冯翠娥紧紧抱着包袱,里头恪手的是一瓶农药,她原本打算在今晚放下一切,可现在不会了,江同志给了她生的希望。   她不仅要好好活着,还要上法院把孩子的抚养权抢回来!   几日后。   粮食管理局就传出周部长因违法乱纪被开除的新闻。   周学明一直求在副局的办公室,他跪在前边不停磕头:“大伯,这事你一定要帮帮我,我离开粮局还能去哪?”   周弘深摇头叹气:“学明啊,这事不是我不愿帮,你搞破鞋就搞破鞋,怎么搞的还是局里的同事?宋局长很生气,他说一定要开了你,肃清局里的风气。我再怎么样也只是个副局长,粮食局有那么多副局,却只有一个局长。”   “我这么说,你能不能明白?实在是无能为力啊,如果多说两句,我的工作也保不住啊。”   周学明身子一晃,脸色惨白差点摔在地上。   他自负了半辈子,原以为将出轨证据藏得很好,可千算万算,还是没算到竟真的有人敢举报他。   事到如今,他甚至不知道到底是谁将证据送到了宋局长办公室。   江梨?   不不不,她不是早就离开了北城?   冯翠娥?   更不可能了。   冯翠娥不敢的,搞垮他有什么好处?两个孩子不用养活?   叶素琴挎着个菜篮子就在粮食局办事,听说了周学明被开除的消息,她也是大吃一惊,紧赶慢赶才赶回家属院。   如今家属院中,江家风光不再,江裕民和江晓晓被送到艰苦的西北农场改造,每天不是割草喂牛就是挑大粪。   还好江裕民及时登报与徐慧丽离婚,又与江庆丰脱离父子关系,这才保住他们,可就算这样,江庆丰当初是走关系进的粮食局也被查了出来,工作当场就没了。   江家现在只剩徐慧丽还在粮管局工作,可这也是江家外公用了给粮食局干了几十年的功劳换来的,江家再也不能住大房子,现在三口人蜗居在一间小屋子里,徐慧丽被逼的只能睡客厅。   叶素琴回了家,就听见杨灶花哭爹喊娘的哀嚎:“庆丰啊,那周家真不是人,天天逼着我干这干那,这日子真是一天也过不下去,我要离婚!我要回乡下!”   江庆丰自从丢了工作,精神头颓废不少,整天躺在炕上也不出去找工作,还做着能靠周学明重回粮食局,吃上国家粮的美梦。   他任由杨灶花哭喊,实在哭的他脑仁疼,不耐烦的说:“奶,我进粮食局还得靠周部长。不就是伺候老爷子,不就是照顾两个小娃?你就不能忍忍?当初你劝江梨嫁进去,可不是这个态度。”   杨灶花这才想起当初逼着江梨嫁给二婚男的目的,悔的捶心捣肺,哭嚎:“哎呀,这婚离不了,我是不活了!”   七十多岁的老太婆,天天嚷着要离婚,家属院早不知道笑了多少轮了。   当初想要用江梨换筹码,现在轮到她自己成为筹码,她又不乐意了。   叶素琴进了屋,见徐慧丽满脑白发坐大厅床上发怔,她也没打招呼。   倒是徐慧丽见媳妇回来,缓缓回过神:“素琴,最近我总是头昏脑涨,动两步就喘虚的厉害,让你去带营养品回来,带了吗?我要吃……小梨买的那几种。”   从前徐慧丽的精神头好,都是江梨爱给父母买营养品,这也补,那也补,精神面貌能不好?   叶素琴讥笑:“妈,小妹从前买营养品都是买好的,价格贵的离谱,一罐就是四五块。现在庆丰丢了工作,我怀着孕,一家三口都指着您的那点粮活下去,哪还有余钱买营养品?”   徐慧丽怔住,她从前根本没有注意江梨给买的营养品要多少钱,自从和丈夫登报离婚,亲生女儿也被一起送去农场改造,她就仿佛大梦初醒。   从前被忽略的事情,她也渐渐明白过来。   她口口声声说养了江梨十九年,可江梨也把她当成亲生母亲敬重了这么多年。   江梨还救了军区首长,如果她还在,江家一定能够平安无事,裕民也能往上升个几级。   明明江梨才是医术厉害的那个,江家偏偏选了半吊子江晓晓,还要抢走人的学员名额。   现在家属院,谁不笑话江家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想到这,徐慧丽更是悔的心肝痛。   “我身子不舒服,实在要吃点营养品。不行就将小梨买的电视机卖掉,换点钱。”   “妈,你真是老糊涂了。”叶素琴讽刺:“别说小妹买的电视机,眼下家中能卖的都卖了。再说哪个人老了不得有点老年病?你多躺躺就好。”   徐慧丽悔恨的满脸泪水:“素琴,你说我的小梨能去哪?她,她是不是真的不要我这个妈了?”   现在就是小妹哪去了,还要不要这个妈?   叶素琴鄙夷的很,她可不打算忍着:“当初小妹求着你们不要拿走名额,你们一口一句错养,一口一句小妹享受了江家恩惠,让小妹嫁周家报恩的时候。你早干嘛去了?孩子没了就来奶,过上苦日子就想起先前人江梨的好?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叶素琴!”江庆丰怒气冲冲冲了出来,“怎么和我妈说话的!”   叶素琴将菜篮子一丢,冷笑:“江庆丰,你是不是还在做能回粮食局的美梦?我告诉你,周学明搞破鞋的事让宋局长发现,他被开了!你要是明天还不去找工作,我们就拆伙过!”   江庆丰听见消息,心底咯噔一声,脸色惨白。   他被粮食局开除的时候,江庆丰没慌,因为他还和周家沾亲带故。周学明也答应他,等找到机会,一定会将他弄回粮食局。为这件事,江庆丰还东拼西凑了一笔钱给过去。   可眼下周学明自身都难保!   “不可能,这不可能!”江庆丰火急火燎的冲了出去。   杨灶花绿豆小眼也冒出精光,一边往外冲一边骂骂咧咧:“好啊!周学明被开了,周家就没了用,我这就去绑了周家老不死的去离婚!”   没多久,周家就传来铺天盖地的叫骂撕逼声,杨灶花一拳一拳垂在周家老爷子干瘦的身体上,粮食局派来责令赶人的领导,周学明阻止人进周家搬东西的吵架声,整个家属院都被吵得乌烟瘴气。   隔着窗,叶素琴端着碗吃饭看热闹,见周学明被人按着丢出大门,她低头摸了摸肚子:“宝啊,也不知道你姨姨在海岛上过的怎么样。”   不想让宝称呼江梨为姑姑。   江家人不配。   不过,叶素琴又觉得担心太多。   小妹那样的性子,又有厉害的医术,在哪应该都没有人能欺负。   直到闹完事,江庆丰从周家回来进厨房找饭吃,看着空空如也的锅,他将锅盖一丢,砰的发出好大的声响。   江庆丰大怒:“饭菜呢?”   “吃了。”叶素琴将碗洗好放进碗柜,“我大肚子做饭累的慌,以后该你做饭。不做饭也行,那你和你妈都得饿肚子。”   “叶素琴!你反了天了!大肚子就矫情上了?你一个妇道人家不做饭能做什么!”江庆丰本身就在周家受了气,他和杨灶花都挨了顿打,目眦欲裂,“我告诉你,马上将饭做好,不然就去离婚!”   叶素琴翻了个白眼,头也不回进了房间休息。   离婚?   谁在乎。 第24章   洁白的海鸥低飞贴浪掠过湛蓝的海面, 清晨的风送来凉意,白沙岛又迎来新的一天。   嘹亮的号角声响彻半空。   江梨正端着早餐弯着腰出了小厨房的门,听见号角声,她从四格窗户往外看, 远远就看见一队人在环岛跑步。   她疑惑:“白沙岛竟然还有军队?”   江嘉运起了个大早, 他早早的换上新衣衫, 是现下最时兴的卡其色衬衫,原本他想留着等以后再穿。   可今天是江梨去卫生院的日子, 他的衣服都打了补丁, 不想连累江梨被人也看不起。   江嘉运把端出来的粗粮红薯粥放在桌上,也凑到窗边看:“爸爸说过, 白沙岛的位置很重要。从古代的时候,我们这就一直有军队驻守。”   “鸽鸽, 什么是军队?”一道甜糯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江小满手脚并用从床上爬起,细软的发丝睡的东倒西歪,发顶上还有一根歪毛高高翘起,歪着头, 大眼珠里还都是没睡醒的懵懂。   江梨过去将人抱起, 凑上软糯糯的小脸蛋,吧唧就是一大口:“就是解放军战士的队伍,不论发生什么事, 解放军都会把老百姓放在第一位, 他们会保护百姓, 还会守卫国土,绝不允许任何列强肖想抢夺。”   “哇。”小满眼睛都亮了起来,“姐姐,解放军叔叔们都好厉害啊!”   “对呀。”江梨揉了揉小满的脑袋, “所以小满以后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找解放军叔叔哦。”   江小满听懂了,郑重点了点头:“嗯,小满一定会的!”   等江小满洗漱完,三姐弟一起坐下吃了早饭。   今日的早餐是江嘉运一早起来准备的,软烂的红薯入口香甜,粥没放多少米,汤汁却煮的很浓郁。   江梨放下碗,看着埋头大吃的小满都是担忧,扭头叮嘱:“江嘉运,你今天一定要看好小满,不要让她去危险的地方玩。”   江嘉运下意识想要顶嘴,可当他看见锅里的用精米熬煮的米粥时,闷声嗯了声:“小满也是我的妹妹,我一定会看好她。”   江梨才放下心。   江嘉运年龄小,但做事情仔细,有他的保证,她也能够放下心来。   不然真的担心,会不会有什么蝴蝶效应把小满给强行带走。   等吃完饭,江梨起来就要收碗,被江嘉运催促出门。   “碗筷等我回来收拾,你今天第一天去卫生院任职,不能迟到。”   江梨想了想确实也是,也就没管。   三姐弟,江嘉运先扯着缰绳,让船屋荡到岸边,然后江梨把小满先送到岸上,自己再跨过去,最后才是江嘉运。   恰好又碰上训练的队伍在跑第二圈,江梨一眼就看见为首的男人,穿着白衬衫和军裤,眉眼凌厉的往后望一眼:“动作快点,后边的跟上!”   倒是后边一位长相文弱清秀的男同志看见江梨,激动的朝江梨挥了挥手。   江梨眨眨眼,认真回想。   这个人莫非她认识?   边跑,文明远边恋恋不舍频频回首望着那道倩影,他加快速度跑出队伍追上男人:“景川,看见没?刚刚那个就是在船上帮过嫂子的同志。”   “长的真漂亮,就跟电影画报上走下来似的,原来她住这啊。”   程景川淡淡扫他一眼:“跑都堵不住你的嘴?归队!”   文明远摸了摸鼻子归队,哪想一队伍的小子竟然都在边跑边往后看。   后排的因为扭头的看的入迷,一脚踩到前边的人后脚跟上。前边的兵被重重踢到后脚跟,痛的脸憋成了猪肝色,看着前边带队的男人,硬是不敢哼哧一声,生怕加练。   文明远默默看向团长。   就说这么漂亮的女同志,谁能忍住不看?   也就程景川是个例外。   白沙岛卫生院,钟院长在诊室翘首以盼,快六十岁穿着白大褂的老头,也挂着个听诊器在窗户边来回踱步,不时往窗外看一眼,回头:“钟院长。”   “这位江同志,真的同意来上班?你没逗我们吧?”   钟榆被同事一副不信任的语气,气的肝疼:“小江同志亲口应下的,这事还能有假?”   章鸿福讪笑:“那我再等等。”   钟榆目光在诊室搜寻一圈,怎么找都发现少了一个人影,他皱眉:“曹奇人呢?”   “兴许又是大觉睡过了头。”章鸿福对此人毫不掩饰的讨厌,“他哪天准时到过院里?”   章鸿福实在是看不惯曹奇,仗着自己是名牌大学毕业,又曾在北城大医院任过职就牛屎的不行,鼻孔都得朝天看人。   神气什么?   不还是犯了错,被打到他们白沙岛改造?   钟榆也被气的狠了:“不是通知过院里要到新同事?曹医生怎么又迟到!”   “钟院长,别吵了。”趴在窗户边上,年轻靓丽的钟蓉蓉看见窗外的人喊了声,“江同志来了!”   话音刚掷,一行人奔过去把窗户堵的死死的,一个个争先恐后的扒窗户。   章鸿福擦了擦眼睛,不敢置信回头:“这真是江同志?钟院长你没去文工团找个人回来糊弄我们吧?”   钟院长见大家都和他刚开始一样震惊,都乐了:“我哪来的钱去请人糊弄?再说我就算有,人文工团的女军官都忙,哪来空配合我?”   说着,他走进窗户将堵着的人都扯开,往外看了一眼,确定外边走的人就是江梨,连忙转身,出去前还不忘板着脸:“我可告诉你们,江同志是我好不容易才请来的救兵,你们可别看人年纪小,就想着欺负人家。”   “哪会?”章鸿福拍着听诊器保证,“我章鸿福平生最服的就是医术厉害的人,只要江医生有真本事,我维护还来不及,哪里敢欺负她?”   钟蓉蓉调皮道:“章伯伯,你的意思是江医生要是没本事,你就敢欺负她咯?”   章鸿福气的吹胡子瞪眼:“没礼貌!就算江医生没本事,我作为长辈,也绝不欺凌弱小。”   “略略。”钟蓉蓉吐舌头。   钟院长没时间看他们骂嘴仗,赶紧出门把人迎进来,笑呵呵道:“江同志,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章鸿福章医生,他和你一样从小跟着家中长辈学的是中医。”   六十岁的老医生,双手交握和蔼一笑。   “这位是钟蓉蓉是咱们院里的护士,不过,她刚刚上岗没两个月,很多地方还是不熟悉。”   钟蓉蓉近距离打量江梨,目光触及到对方白嫩的肌肤时,惊讶道:“江梨医生,你好白呀。在这岛上,我再没见过比你白的人了。”   呜呜呜……好羡慕哦。   江梨看着年岁差不多的钟蓉蓉,顿时心生好感,姓钟,应该是钟院长的亲戚吧?   “在内陆的时候接触不了太多阳光,岛上的紫外线毒辣,以后还不知道咋样呢。”   说起这个,钟蓉蓉总算找到了共鸣,愤愤不平道:“可不就是,岛上的日头照一刻钟就能让人黑上四五个度,江医生以后可得避着点。”   就这一句话,瞬间将两人的关系拉进不少。   钟院长闷咳了声:“钟蓉蓉,稳重点,咋咋呼呼的,医院有几个病人经得住你闹?”   钟蓉蓉哼了声:“回家我就告诉妈,你在医院凶我。”   江梨忍俊不禁。   钟榆介绍了最后一位护士:“赵护士在院里工作很多年了,很多病人都喜欢她,以后你遇到需要帮忙的事情,都可以找她。”   赵兰年龄已经四十,她老早就听说了卫生院会来个医生的事儿,只是没想到新来的医生会这么年轻,惊讶之余,她也不忘和江梨打了个招呼:“江医生好。”   “你好。”江梨点了点头。   她没想到卫生院的医生会这么少。   接下来,钟榆亲自带着江梨熟悉卫生院的环境,他打开一个房间的门:“这里是药房,药品和医疗设备都摆在这。中药在左边,西药在右边。”   迎着光,阴暗的房间就一个大架子,上边零散的摆着药品和一些输液用的器材。   江梨重生到现在,还是第一次见药品如此少的卫生院,忍不住问:“这些药够用吗?”   钟榆摇头:“海上医疗队统一半年才会上岛补充药品。”   “在这期间,药品一定要省着用。不到危机时刻,一些珍贵的消炎药不能开出去,这一点要切记。”   消炎药,那是用来控制大面积感染,得用来救命的东西。   江梨点了头。   现在的消炎药大部分都要依赖进口,价格昂贵,每个医院都严格管控着数量。   可她转瞬又皱眉,药物省着用,意味着病人的用药剂量就要更加严格的把控:“药用少了,达不到治病的效果。”   “没办法。”钟榆也愁,“医生永远不清楚哪一位病人的情况会更加紧急,症状较轻的病人就可以缩短用药的时间。白沙岛太多突发情况,我在岛上呆了这么多年,见的最多的是因病耽误治疗而死亡的病人。”   这是钟榆心中最大的痛,生为医者,困于药品困于医疗设备,要眼睁睁看着病人痛苦的死在面前。   可他还是不能离开,如果连他都离开,白沙岛只会死更多人。   “我明白了。”江梨同为医者,读懂了钟院长眼眸深处的痛苦。   钟榆点了点头,带江梨熟悉完环境,又带着人进了诊室,他从柜子里拿出医疗箱,将听诊器挂脖上:“老章,江医生就交给你了,我先去巡岛了。”   等钟院长离开,江梨看着在用缸子喝水的章鸿福:“什么是巡岛?”   章鸿福拿着的搪瓷缸上边画着很大的一个伟人头像,他放下盖:“就是出去,到病人家里给他们看病。”   “你别看我们这只是一个岛,可地方大着呢,湘城市知道吧?我们就有这么大。沿边的公社有很多高龄老人,他们生了病天天让跑来卫生院不现实,只能我们上门去。”   江梨问:“既然地方这么大,每个公社还会不会设立医疗部?”   章鸿福摇头:“哪来的钱建?不过每个公社或多或少都配备了一个赤脚医生。只是他们能力也有限,顾及不了那么多的病人。”   江梨彻底心塞了。   四个医生,整个白沙岛才四个医生。这谁敢生病?   突然,江梨想起一个人,连声问:“章医生,咱们院里是不是收了个中风的病人,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章鸿福乐呵道:“就知道你会问这事,跟着来。”   世上哪有医生会不关心病人?病房中风那位的命可都是江医生救的。   贺宜昌的病房离诊室不远。   江梨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贺宜昌外披着病号服坐在床上,就着窗外的光,捧着一本书。   还不等江梨走进。   贺宜昌很警惕,听见有动静,头也没抬就将书合起来放在枕头下,抬头后才发现进来的人是他的救命恩人,连忙要起床被江梨按住重新躺下。   “江同志,这回多亏有你啊。要不然,我已经到了阴曹地府。”贺宜昌语气感慨。   江梨此时已经穿上了白大褂,笑着说:“贺伯伯,你别这么客气。江家发生这么大的变故,多亏有你照看我们嘉运。”   贺宜昌摇头:“嘉运是个好孩子,上进好学。我是真不忍心见他小小年纪就没了学上。”   江梨笑着说:“贺伯伯放心,嘉运我会送去上学的。”   “那就好,那就好。”贺宜昌重新坐回病床,他想起自己差点中风的身体,又担忧起来,“江同志,我以后还会不会发生中风的情况?抱歉,实在是有过一次就……就怕了。”   “我看看。”   说着,江梨找了把椅子坐在病床旁,她将左手的衣袖推上,示意贺宜昌伸手。   等贺宜昌挽起衣袖后,江梨纤细的手指才在脉搏上按下,侧头诊了诊。   诊完,江梨松开手,笑着说:“贺伯伯身体比我想象的情况要更好,看来咱们院里溶栓很及时。”   守在一边的章鸿福乐了:“那是。这好不容易才碰上一个情况好的中风病人,我们那是使出浑身解数救人,能用的药当场就给用上,钟院长可没半分舍不得。”   贺宜昌才得知卫生院出了这么大力,发自肺腑的感谢了一番。   章鸿福乐呵呵道:“同志啊,你不用谢,要谢就谢小江同志,要不是她那一手出神入化的银针,我们也没机会给你用药。”   说着,章鸿福又凑到江梨跟前,考虑再三才说:“小江同志,你那一手能不能教教我?”   话说出口后,章鸿福就后悔了。   留存至今的中医世家,谁家没有点看家本领?江医生一手银针出神入化,肯定也是祖传的。   他轻飘飘的张个嘴,就想让人将祖传秘籍教出,委实不要脸。   “好啊。”   “小江同志就当我放了个屁。”   章鸿福猛地睁眼,不敢置信的看向江梨,“你说什么?这……这你们家祖传的吧?教会我不怕老祖宗掀棺材板找你?”   江梨笑了笑:“都是医生,能治病救人就好。老祖宗只有欣慰的份。”   说完,她掏出随身带着的病案本,写下一道药方,撕下递给贺宜昌:“贺伯伯,我给你写了一张调理的药方。出院后,你就按照药单去抓一副药,一副是七天的量,煎两次水,合二为一再分两顿喝。喝完七天,再来找我看。”   章鸿福也凑热闹给贺宜昌把了个脉,接过药单看,越看越暗暗吃惊,看完便将药方单给了贺宜昌。   江梨交代了贺宜昌一些注意事项。钟蓉蓉过来喊,他们才退出病房。   回诊室的路上,章鸿福一直在说江梨开药大胆,还询问江梨开药的思路,听完后,连声叹自愧不如。   诊室外已经排满了要看病的病人。   就在俩人要齐齐进诊室时,一道满怀恶意的声音在后响起。   “你就是江家那个错抱养在北城的女儿?”   后边站了个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约莫五十出头,头发整齐的向后梳拢,每一根都服帖地紧贴着头皮。他面庞瘦削,颧骨略高,一双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目光锐利。   江梨皱眉,还不等她说什么,旁边六十岁的老医生就替她出了头。   章鸿副板着脸呵斥:“曹奇,你想做什么!”   曹奇嘴角微微向下撇着,略带讥诮:“章医生,你放心我不捣乱,倒是很想问江同志,认不认识一位叫江晓晓的人?是了,晓晓已经去过北城,你又从北城回到白沙岛,那肯定是认识她的。”   “我就是教她医术的师傅,按道理来说,你姐姐叫我一声师傅,你也得跟着叫。”   江梨才想起这号人物,心底确定。   嗯,这回是真的遇见傻哔了。   曹奇微微仰着头,用一种审视、评估的目光打量着江梨:“你爷爷的名号,我在北城听过。他最擅长治疗中风的病人,你倒是得了几分真传。”   “哦,然后呢?”江梨问。   曹奇冷笑:“你还小,不懂。想要当上真正的医生不是简单的事。看在你是晓晓姊妹的份上,你拜我为师,不要多的,每个月十块的学费就足够。”   好无耻。   好不要脸。   江梨真的是好想爆粗口,不怒反笑:“原来,你就是江晓晓的老师。”   说着,她状似惊讶,用了一副深感同情的表情:“你还不知道么?”   曹奇疑惑:“该知道什么?”   “江晓晓啊。”江梨目光越发同情,“她在北城差点害死了一条人命,被送到西北大农场改造去了,没个几年应该出不来。你以后要是想看徒弟,只能去西北大农场找她了。”   章鸿福没忍住哈哈大笑,毫不留情补刀:“我就说呢,老的也是犯错误要改造,小的也是犯错误要改造。真是有什么样的师傅就有什么样的徒弟。”   “还收徒,我呸,就你那三脚猫烂功夫,都打不过我,凭哪点还想当小江同志的师傅?痴人做梦!”   曹奇冷脸进了诊室:“不识好歹!”   章鸿福啐回去:“tui,你才不识好歹。小江同志,你别理这种思想不积极的人,咱们快给病人看病去。”   “好。”江梨应下,两人一起进了诊室。   卫生院场地有限,一间诊室要安排坐两个医生。   原本钟院长和章鸿福两人是一间,考虑到江梨是新来的同事,恰好章鸿福也是主攻中医方向,钟院长便将自己的位置换成了江梨。   诊室不大,两米高的窗户前分别摆了两张红漆漆的办公实木桌。章鸿福的桌前已经排了好几个病人。   唯独江梨桌上放实习医生的牌子还没人,等章鸿福看了好几个病人,她桌前依旧没有来过病人。   章鸿福对病人说:“院里新来了医生,医术高明,你这病啊不如先让她看看?”   病人先是看看章鸿福脸上遍布皱纹的沟壑,又去看江梨年轻到过分的脸,嘿嘿的将病历往前一推:“章医生,您别逗我。实习医生跟正儿八经转正的医生哪里能比?再说,您就是年长有经验,就是饭也要比那丫头片子多吃几十年。我不找您看,找谁看啊?”   能来卫生院看病的人,都是真有难处的,小麻烦不着公社的赤脚医生就能看好?   他们可不想给年轻医生练手,眼下农忙,要是没看好病,不等于白跑一趟?   章鸿福气的吹胡子瞪眼,骂骂咧咧的看病历:“你怎么就不信我呢?小江医生真比我好。”   “章医生,没事的,我不着急。”江梨看着依旧空着的前方,心态稳的很。   没拿到资格证前,她都只能挂牌实习医生,初来乍到的,病人不清楚她的势力,当然不敢当小白鼠。   时间一分分流逝。   就在这时,一道惨厉的哭喊传进来。   “救命啊!有没有医生可以救救命!”   过了一会儿,就有几个人抬着担架闯进来。   戴着草帽的中年妇女冲到章鸿福的桌前哭喊:“俺男人不知道咋了,昨夜去赶海,回家就倒床上睡,俺还以为他是累着了。谁想,今早就成了这幅模样。”   章鸿福立刻起身查看。   中年男人躺在担架上,双眼紧闭,呼吸急促面色发紫,对外界刺激毫无反应。   章鸿福掀开男子的眼帘,又检查男子的身体,终于,在脚趾头上找到了三个小孔,等他看清楚伤口,立刻沉了脸:“这是被毒蛇咬了。”   江梨也起身给男子诊脉,脸色严肃看向章鸿福:“情况不大好。”   章鸿福赶快问:“病人出现这样的情况大概有多久?”   李金莲不停抹着泪,抽抽噎噎:“俺不清楚,只知道他昨晚回来到现在,最少有五个小时了。   动静闹得太大,曹奇也从隔壁诊室过来,他先是查看了中年男人的情况,冷嗤:“早点送来或许还能抢一抢命,你们这些病人真的愚昧,不舒服就应该立刻就医,现在,你等着收尸吧。”   李金莲黝黑的皮下血色尽褪,看着自家男人生死不知的躺在担架上,她猛的吸上一口气紧跟着崩溃大哭:“医生啊,求求你们救救俺男人啊。”   章鸿福瞪了曹奇一眼,转身赶紧喊钟蓉蓉,让她去查看药房还有没有血清,得知没有,他马不停蹄又去院长办公室拿座机打电话到军区医院。   得知最后一支血清也被用完,章鸿福脸色巨变。   没抗毒蛇血清,这人必死无疑。   面对生死关头,章鸿福也只能忍了忍心说:“你赶紧带他出海去大医院,大医院抗蛇毒血清多,白沙岛的都已经用完了。”   李金莲哪还能不明白,身子一软差点晕倒在地,她扶着桌哀莫大于心死。   出海进城要五个小时,现在她男人已经命悬一线了,这不是要她眼睁睁看着男人死吗?   “俺男人这条命,是留不住了啊!”   接下来会诊室好几个人同时哭嚎,人还没断气,丧就先哭上了。   “别闹了,吵的我头疼。”   围在诊室的人看过去,这才发现担架上的中年男人不知什么时候衣服已经被全扒开,露出胸口,上边已经扎了好几枚银针。   江梨两指并拢摸着中年男子脖侧的动脉,一根根银针迅速扎入,聚精会神,眼睛都不眨一下:“章医生,烦请你将院内的呼吸机准备好。我等会报药,要用最快的速度配好。”   “这……这……”章鸿福震惊到身子都在发抖。   这是要救人,可……真的能救回吗?在对上江梨冷静的目光后,章鸿福猛地一颤回神:“救!必须救!死马就当活马医!”   说着,章鸿福也顾不上还在等着看病的病人,火急火燎的拿笔记下江梨要用的药,记下后即刻跑向药品房。   曹奇冷眼旁观,见有枚银针甚至扎在心口上,冷声:“扎银针有什么用?他是让毒蛇咬伤,过了五个小时神经都已经麻痹,放血都放不出来。这口气随时会断,你还想和阎王抢人?”   见江梨闻所未闻,依旧埋头快速扎针。   曹奇心底也猛的来了怒气,从来没有人敢这么无视他,怒喝:“疯子!别怪没人提醒你,这人要是死在这儿,你让卫生院给家属讹诈上!可别拉上我们这些无辜的医生跟你一起赔!”   江梨扎针的手一停。   李金莲猛的睁大眼睛,瞳孔碎裂,不,不能停下,这是她男人活下去的希望。   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砰砰砰,房间内全是磕头的响声。   李金莲嘶哑嗓子哀嚎:“我李金莲对天发誓,俺男人死了绝对不怪任何一人,绝对不找医生的麻烦,江医生,求您救他呐!”   凄厉的哭喊震破房间。   房间内雅雀无声,所有人都不敢说话,一个摆明必死的人,谁敢救?   曹奇见江梨停针,以为江梨总算倒干净脑袋的水想清楚了,嘴唇勾起邪笑,却见江梨起了身。   “抬人上床!”   江梨柳叶眸盛满了冷意,抬手直指曹奇。   “谁拦着,就给我撞出去!” 第25章   “江梨, 你个疯子!”   江梨背着光站着,白皙的小脸上全部都是冷意:“是,我是疯子。你再有耽误我救人的行为,我不介意亲自送你进太平间。”   曹奇震住, 他没想到如此文弱的女同志, 竟然有着让人害怕的气势。   他原以为, 江梨和江晓晓一样大,肯定也好拿捏。   毕竟, 他因改造的原因在卫生院是没有多少工资的, 江晓晓每个月送来十块钱,可以帮他解决生活困境。   江梨既然被赶回了白沙岛, 应该就要比江晓晓还要蠢。   曹奇咬牙切齿:“我不让你能拿我怎么办!”   瞬间,有人看到银光闪过, 三枚银针飞出去直直没入曹奇的身体。   “啊!我腿麻!”   众人只听见曹奇惨叫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抬担架的三个庄稼汉也不再等,人直接撞了出去。   一个、两个、三个,都从曹奇身上踩了过去。   最后是一双透明的罗马凉鞋,一脚就从曹奇门面踩了过去。   曹奇脸都被踩歪了, 上边一个又一个鞋印, 甚至还有泥巴掉进他口中,气得眼睛通红。   “奇耻大辱!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曹奇拖着发麻无力的腿挣扎着爬起来,“江梨你回来!你对我作了什么!为什么我腿会这么无力!”   江梨脚步飞快, 走在最前边打开一间病房的门。   赵兰帮着将人引进病房, 快速发问:“江医生, 你需要我做什么?”   她还没有辅助过江医生,并不清楚江医生的习惯。   但是赵兰打着十二分精神随时准备待命。   “输氧,马上给病人输氧。”江梨从口袋又掏出几枚银针,示意将病人送到床上。   一阵兵荒马乱, 章鸿福端着大碗奔的飞快,棕黑色的汤药溅撒在白大褂上,也顾不上擦。   “药来了。”章鸿福进了门就递药。   江梨接过药碗,捏开病人的下巴强行灌了进去。   病人已经完全丧失意识,药灌进去又吐了点出来,好在药熬煮的够多,一碗碗端过来,也不知道药罐了多久。   哇的一声,病人忽然睁开眼,狰狞着脸吐了一地。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地上全部都是黑血。   病人吐完一大滩血,人又晕了过去。   江梨上前掀开病人的眼皮,又给他诊脉,她看向章鸿福:“还要灌。”   “灌!这就灌!”章鸿福擦了擦额上的汗,又端来一碗要灌了下去,“药我煮的多。”   紧接着又是一碗碗的解毒汤灌下,也不知道灌了多久,病人后来又吐了两回血。   做完该做的一切,剩下的就是等。   这个时候,没人催促要看病,毕竟和真正在鬼门关的人比起来,他们都还活着。   病房内,安静的只能听见李金莲小声的啜泣。   又过了一会儿。   一道虚弱的声音响起。   “俺……俺在哪?”   病人缓缓睁开了眼睛,脸上的可怖的青紫已经不在,原本涣散的瞳孔也逐渐有了神。   虽然还虚弱,但至少没了生命危险。   江梨看向李金莲,松气:“别怕,没事了。”   一句没事,让李金莲的啜泣转为大哭,奔到丈夫床前推了推人,“你吓死俺了!你要是去见了阎王爷,俺也不活了!”   章鸿福刚刚配合救完人,早就惊出一背的凉汗。眼看着必死的人真被江梨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章鸿福走过去抓着病人的手腕,三指按了上去,与先前一片死气不同,这回的脉搏极细,稍微用点力就按不到。   “脉搏似有似无,欲绝非绝。这乃元气大伤、阴阳离决、正气极度衰败的征象。”   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说。   这人就是大难不死,活了!!   章鸿福激动的去看江梨。   白沙岛因气候原因,有许多毒蛇。每年岛上被毒蛇咬伤的人不计其数。抗毒蛇血清又非常珍贵,就连军区医院一年都只能储备几支。   江梨如果真的能把人救了回来,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以后不用再眼睁睁看着百姓被毒蛇咬死?   病人清醒了一瞬,又沉沉睡下。   江梨看着,不忘嘱咐:“李大姐,等会还要再喂两回解毒汤,直到大哥能够恢复意识清醒。还有银针绝对不能扒,它们在护着心脉。”   事关自家男人的性命,李金莲重重点头:“俺一定照做。”   说着,李金莲擦干眼泪,对着江梨又要下跪。   江梨赶快伸手扶起:“李大姐,治病救人是我的职责,您大礼我受不起。”   李金莲握着江梨的手,眼泪汪汪:“江医生,俺知道往年在岛上被毒蛇咬那是必死的事。今日要不是遇着您,俺男人遇见谁都是个死。您不知道,俺公婆早死,家中三个娃娃,都指着俺男人养活。您是救了俺们一家人啊。”   “俺虽是个女人,但是这一辈子只跪过爹娘和早死的公婆,俺的膝盖也金贵,可俺愿意跪俺家的救命恩人。”   说着,李金莲强行跪下磕了三个头。   外边的人看着这一幕,怎么看怎么觉得好笑。   四十岁的大姐竟然给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下跪。   江梨在前世做医生那么久,遇到过感恩的病人,可从没遇见下跪的。她赶紧又将人扶起:“李大姐,以后可千万不能再跪了。”   李金莲总算露了个笑:“俺记下嘞。   赵兰已经拿了拖把进来,正准备把地上的污血拖干净,李金莲赶紧抢过拖把:“这哪能让你们清裡,你们刚把俺男人救回来,肯定吓得够呛。赶紧歇着,哪里有要干的活,都让俺来!”   赵兰作为护士,哪能让病人家属拖地,也连忙去抢。   趁着两人抢来抢去的功夫,江梨赶紧退出病房。   只见诊室外站了一大帮人,他们好奇的看着江梨,又好奇的透过门缝看病床上的人。   “这脸都不青紫咯,我大哥之前就被毒蛇咬过,还好军区医院有药,钟院长去帮忙拿了一支过来,用完以后脸马上就不乌黑发紫。这人怕是已经没事了。”   有好事的人就去问:“章医生,这人到底活没活。”   章鸿福中气十足,虽然人不是他救下,但是他比小江医生还要激动:“活了!这原本都快不动的脉现在都动了起来,能没活嘛!”   “活了!真活了!”   众人激动起来。   “江医生,你是好样的!”   “那个小同志就是新来的医生?唉哟,她医术可真厉害!”   “章医生,我不找你看病了,我就要小江医生!”   章鸿福忍着笑:“去去去,刚刚让你找小江医生看,你说什么来着?”   年轻的男人脸一红,挠挠头:“我……我这不是不知道小江医生的本事嘛,现在知道了,也不晚。”   更有人开玩笑:“江医生来了卫生院真好,以后咱们都可以不怕岛上的毒蛇咯!咱们横着走!”   江梨走在中间,两边都是人,他们极力给江梨让了路想染她宽敞点。   江梨听到玩笑话,去看说话的人,笑了笑:“那不行,毒蛇分为很多种,每种毒蛇症状都不一样,不一定我都能救回来,你们啊还是得学会好好保护自己,死在毒蛇手上,那可真是太冤枉。”   话音刚落,走廊上全是哄堂大笑。   曹奇刚刚才找到腿麻的原因,原来是长裤底下扎了三枚银针,正好扎在他穴位上。   他原本还不敢相信,江梨用针的力道能那么大,硬生生穿透了布料。眼下听说病人被抢救回来,更是不敢置信:“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曹奇抬眸就对上江梨目光。   江梨冲他一笑:“曹医生,你日后碰到我说话要注意,这回只是让你腿麻,下回就说不好扎在哪了。”   曹奇一看那银光蹭亮的银针,不由一抖,嘴也不敢顶了,连忙揉了揉腰要进诊室,余光却瞥到江梨桌前竟然站了位他的老病人。   “黄同志,你怎么站到那儿去了,刚刚不还是找我看?”   排在江梨办公桌前的黄同志高声喊:“曹医生,我还是不找你看了,找你看了两次,两次都没看好。”   曹奇脸色一白,快速进了自己的会诊室。   走廊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江梨进了诊室,发现与先前的窘境不同,现在她的桌前已经排完了人,甚至比章鸿福那的人还要多。   章鸿福也发现了这个情况,不但不嫉妒,乐呵呵道:“算他们识相。”   “真好,这样,我也可以替章老师分担一下。”江梨说着就落了座开始看给人看病。   反倒是章鸿福愣着坐下,心底暖洋洋的。   他哪里能当江梨的老师?就刚刚那快被毒死的人,放他手上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江梨喊老师,除了敬重他年长,还有个原因,那就是在众人面前给他面子。   果不其然,听见江梨的称呼。   原本已经排队在江梨队伍准备看病的人,默默抬起脚又回了章鸿福那。   一上午过的极其快。   江梨刚开始救人的时候,难免情绪激动,现在也随着她深入了解每位病人的病情,而渐渐平复下来。   总算看到了最后一人。   一位五十岁的大婶,她挎着个布包带着个毡帽落坐。   章鸿福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又揉了揉眼睛:“寿成华?你怎么又来卫生院?不是说好了去大医院检查?”   寿成华挎着布包,尴尬道:“大医院哪有那么好去,这一来一回得花不少钱。”   话还没说,她就猛吸一口气,开始剧烈的咳嗽。   咳了半天,寿成华才慢慢停下。   江梨将写满的病历往上翻,翻出新的一页,询问:“今年多大年纪?咳嗽多久了?”   寿成华看着江梨,心底隐隐激动。   她和李金莲在一个大队,刚刚差点死掉的牛胜,她认识。   眼看着江梨活生生跟阎王爷抢回了命,她没有半点犹豫,马上就从章鸿福那转了过来。   有救了,这回应该是真有救。   “江医生,你连进了鬼门关的人都能抢回来,俺这对您来说就是小毛病。”   “病情严重,要看过以后才知道,你先说说吧。”江梨道。   寿成华点点头,回忆了下便开始说:“我今年57岁,咳嗽的年数怕是已经有十余年,每年到了春上必发一回,一回就得拖上几个月,等到了盛夏才慢慢好转。每次发作生不如死,也不怕你笑话。”   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扭捏道:“咳的厉害的时候,我……憋不住尿。”   话还没落,寿成华就又是一连串的咳嗽声,直咳到脸色越来越白,咳嗽声才渐渐停止。   章鸿福刚诊完一个病人,抽空道:“寿成华病确实很复杂,我给他已经看了三年的病,每次用方思路都不相同,可试了这么多年,没有一回能帮她断根。”   江梨疑惑:“三年都不能断根?章老师,我想问问您这三年的开方思路。”   若是这话问别的医生,别的医生只会以为被看扁,不会愿意回答。   章鸿福却不在乎这些,只要病人能好,要他做什么都愿意。他将这三年的开方思路,一一告知,最后道:“我实在是拿她这病没辙,还是请你好好看看。”   “我尽力。”江梨听完,便让寿成华将手放上枕。   三根素指落下。   江梨诊脉,越诊神情就越发严肃。   寿成华瞅着就害怕,原本还有点红润的脸白了不少。   这江医生神情这么严肃,未必是绝症?   完了完了,她要回家定棺材了。   不等寿成华发问,江梨已经放下了手,神情严肃:“如果要我看病,前提必须要约法三章。”   章鸿福也奇了怪:“这好好看病,怎么还要约法三章?”   江梨摇了头。   寿成华也疑惑,可她不敢多想连忙应下:“只要江医生愿意给我看,啥条件我都答应。”   江梨见她答应,才往下说:“一.严格按照我的要求喝药。”   “二.必须抓医院的药。”   寿成华赶紧插嘴:“这些条件我都能答应,医院的中药虽然要比外头的贵上一些,但只要江医生愿意给我看,江医生说啥那就是啥!”   江梨压根不理会寿成华说什么,只要寿成华做不到,她立刻就会请下一个病号。   “最后一个。”   “绝不允许在我的药方外,再加私药。” 第26章   寿成华没来由的一阵心虚。   见鬼。   江大夫是肚里的蛔虫?   寿成华有个侄子在省城, 偶尔会带点进口西药回来。发病的时候,寿成华感觉用中药也不好使,就偷偷拿着西药一起混着吃。   可就算混着吃,感觉也没多大的作用。   寿成华眼神飘忽不定:“江大夫, 俺……俺又不是医生, 怎么会乱加其他药?”   章鸿福听出不对劲, 就问。   江梨看了寿成华一眼,对方赶快心虚的移开目光。   她这才说:“寿成华肾精透支, 脉象沉、细弱, 肾精亏虚、元气大伤。我猜应该用了控喘的西药,这是激素药, 您知道的,激素药是透支肾精来激发人体阳气, 用上不能贸然停,要一直规律使用,好转后逐次减少。她不规范用药,反而还加重了病情。”   “简直乱来!”章鸿福恨铁不成钢的瞪眼:“就说三年怎么就换了无数法子都不行!你要是觉着中医无用, 就不要来找中医看, 看你的西医去!”   寿成华还以为瞒得好,眼神闪烁喃声:“章医生还说我呢,都三年了, 你不也没看出来?早知道江大夫能看出来, 我就不吃了。”   章鸿福见她还有理由, 气的吹胡子瞪眼:“你说不吃什么!”   “好了,我道歉还不行?”寿成华脸涨成猪肝色,实在是当着房间内一大帮子人道歉,老脸挂不住。   道完歉, 寿成华又嬉皮笑脸恭维着江梨:“还是江大夫厉害,章医生三年都没看出来,你一把脉便知,还是您厉害。”   章鸿福冷哼一声。   寿成华这才注意到自己说错话,又转脸去和章鸿福说好话:“章医生也厉害,要不是有您,我早埋地下咯。”   江梨谨慎起见,还是问:“你用的什么西药?”   寿成华回忆了下,才说:“俺也不清楚,只知道是吸的药,难受的时候用了确实能缓解,但那个药贵的很,天天用,我可用不起。”   说着,她就叹气:“俺也没办法。这发病的时候,胸口就像压了块大石,早些年俺还能忍,年岁瞅着越来越大,俺是真的受不住。唉,俺咋就这么倒霉,得这种怪病,治不好还折磨人。”   说着说着,寿成华就摸眼泪:“别人咳嗽几天就能好,偏偏我咳嗽还能差点背过气去。”   江梨在诊断一栏,写下:慢性哮喘支气管炎。写完,再继续往下写药方,边写边提醒:“想要好很简单,用了我的药,就不能再私自加药,尤其是激素药。”   寿成华同意:“江大夫,俺知道中药效果慢,但是药价便宜,虽然不能够完全治好我,但是也能让我舒服。我听你的,那激素药,不用就不用。”   江梨写下药方撕下递过去:“去药房找钟护士抓药。”   等寿成华出了诊室,章鸿福凑过来:“她这病你怎么看?”   江梨想了想,才说:“寿成华患的是慢性哮喘性支气管炎,这次发病还合并了感染。”   “从表面上看,这轮病是新感之邪诱发,但从脉象上具体看,实则还是气阴俱虚,痰湿内邪,是升降失职的宿疾发病。这种情况如果一味的以祛邪为主,非但邪不得除,反而会导致正反被伤,而致使正气更虚。耽误之急,理应是调理升降开合。”   “原来还能这么看。”章鸿福茅塞顿开,大为佩服:“这三年来我虽调整过无数次药方,但主要还是以祛邪为主,非但没祛完邪,反而正气受损邪愈积越多。原来主要原因在这,受教了。”   小江医生看起来年纪轻轻,差不多和他孙女一个岁数,却有如此能力,章鸿福佩服的物体投地。   “家族福荫,后人乘凉。章老师,我还有很多需要向您学习的地方。”江梨从生下来开始,睡前响起的从不是童话故事而是祖传下的医术。   别人两岁还在晚泥巴的年纪,她已经开始捏着银针到处扎。   爷爷将毕生心血都传给了她,她也不敢有半分懈怠,十二岁就已经可以独立给亲戚看病问诊,等到读大学选专业时,她选了西医方向,想将中西医结合起来。   事实证明,她成功了,只是死的太早。   终于下了班。   江梨先走去了一趟菜站买了只老母鸡,因为她不敢杀鸡,所以就先让售货员处理干净。   等江梨拎着鸡再回到船屋,远处粉红色的天际,大朵大朵的云朵就好似棉花糖,原本湛蓝的海面也已经铺满了一片粉色的薄纱,   好美。   江梨没急着上船,欣赏了下美丽的海景,等云彻底被吹散,她才上了船。   推开木门。   江小满弓着身坐在小床上,背对着门,小腿放着个绿色壳的小镜子,肥嘟嘟的小手揪着右边的头发,拿着个皮筋使了劲往上套。   江小满胖乎乎的脸皱成一团,小小条的粗眉拧成了倒八字,使着劲也没扎上头发,她把红色的头绳放在床上,小小的食指戳了戳,凶巴巴的教训:“快起来,寄几动!不给你饭吃!”   “噗嗤。”江梨没忍住笑起来,快步去把小人抱起,吧唧亲了一大口:“小满宝贝,姐姐来帮你扎。”   厨房的小门被打开,江嘉运在往灶里塞柴,少年清秀的脸上沾上不少黑灰,无奈说:“小满非要把我扎的拆掉。”   江小满一头栽进江梨怀中,白嫩小脸上依旧是倒八字眉:“鸽鸽扎的丑,我要姐姐扎。”   江嘉运也无奈:“以前给她扎,她也没管这些事。今天扎完,小满就要拿着镜子看,看完就哭,非说你扎的最好看,还说怎么以前都是过的丑日子。”   江梨笑着捏了捏小满的脸:“小满不对哦,哥哥付出劳动给小满扎头发,小满把头发拆了就是不尊重哥哥的劳动。哥哥要忙着做家务,已经很累啦。”   小满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一骨碌从江梨怀里爬下来,认认真真给江嘉运鞠躬道歉:“鸽鸽对不起,小满错啦。以后不论鸽鸽扎的头发又多像牛便便,小满也不拆。”   原本江嘉运还挺高兴,听到后边,少年的脸色可谓十分精彩,由白转青,去问旁边的江梨:“真的很像牛……便便?”   江梨咳了下,眼神闪躲:“哪里哪里。”   江嘉运懂了,阴着脸进房继续炒菜。   江小满得到哥哥的原谅,她又跑到床上捏起橡皮筋放在江梨手心,小脸蛋上全是认真和严肃:“请姐姐帮小满扎,小满要当漂亮的公主。”   结果当然是江梨幸不辱命,给小满扎了个两个往旁边翘的小辫辫。   等江梨进厨房的时候,江嘉运已经把鸡肉剁成了块,她接过直接炖汤。   浓郁的鸡汤飘出阵阵香味,她找到船上一个铁皮饭盒,往里装了满满一大份鸡汤,交给江嘉运:“晚点给贺老先生送过去,他身体需要补一补。”   病人不能够吃太油腻。江梨炖的是清汤,已经提前把重油给舀了出来。   江嘉运接过饭盒,感受到铁皮下的温度,错愕:“你要给贺伯伯送鸡汤?”   眼下岛上很多家庭一年都难得吃上一回鸡,因为绝大部分家庭养的鸡要用来下鸡蛋。就算有肉票,他们也会留着换猪肉吃。   一只鸡总共也没多少肉,可江梨眼也不眨就送了一小半,她……真这么大方?   “舍不得?”江梨以为江嘉运心痛,主动说:“从前多亏有贺老先生照看你们,现在他住在医院,身边也没个照看的人,中午还能跟着医院的人一起吃,到了晚上怎么办?”   贺宜昌是被打到岛上改造的,怎么可能有朋友家人?从前也有人戏弄他,装作对他好的样子,然后转头就举报他,等红大队的人来又是一轮教训批斗。   江嘉运脸红低下头:“谁……谁舍不得。贺伯伯对我很好,我只是……”   算了,是他太过小人之心。   江梨见江嘉运就要走,又喊了声:“吃完饭再送,我给你和小满都留了大鸡腿。”   吃饭的时候,江嘉运吃的很急,饭也没再装第二下,他嘴一擦摸着黑就去了医院,单程就半个小时,一来一回等江嘉运再回来,天色已经全部大黑。   江梨接过干净的铁饭盆,原本想问问贺宜昌的情况,却对上少年红着的眼睛。   回来后,江嘉运就一直坐在甲板边上吹了很久的海风。   江梨走出来,站了一会儿,动了动嘴皮又将话语吞了下去。   漆黑的夜中,江嘉运哽咽了,他将头埋在膝上。   “贺伯伯这两天都没有吃饭。医院给他打的饭,都被同病房的人抢走,他们不让他吃饭。”   江梨震惊,可转瞬又想了明白。   贺宜昌本身就是被下放改造的‘罪人’,那些人不论在哪都会抓住机会欺负他。   当贺宜昌忍着饿准备睡时,江嘉运带来了一份鸡汤还有米饭。贺宜昌自从下放到海岛,再也没见过这么好的饭菜,感动的潸然泪下。   江嘉运看着被自己敬重为老师的人,狼吞虎咽的吃着饭,心底难受了好久。   后来等贺宜昌吃完饭,江嘉运坐在他身边,听贺宜昌说一些往事。   听贺宜昌说,现在祖国在国际上的局势,是如何的举步艰难,是如何被各国排斥封锁科技阻碍发展。   江嘉运的心灵经受了巨大的震撼。   他才知道离开白沙岛,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多大事。   临走前,贺宜昌晦涩的望着智商超群的少年,说了一句:“嘉运,读书吧,白沙岛太小,你和小满都不应该被困在岛上。”   就这么一句话,在江嘉运心中种下了种子。   是啊,小满还这么小,她会愿意在岛上呆一辈子吗?   良久。   江嘉运从膝间抬头,眼神坚定:“我要读书,明天就去。”   江梨一直在想劝休学的江嘉运复学,一直没有找到好的时机。   没想到对方主动提了出来。   晚风吹过,江梨笑了笑:“好呀,你的书本文具都准备好了吗?”   “而且,明天就是周一,你要早点睡觉了哦。” 第27章   伴随军区嘹亮的起床号, 江梨早早就起了床。   她打开船屋的木门,让外边的新鲜空气能换进屋内,早上的海风清冷湿润,透着股凉意, 随着风吹过, 发丝挡了眼睛, 她抬手将散下的秀发别在耳后。   东方的海平面出现了一道亮光,慢慢将云层染成淡紫色和橘红色。海面从漆黑变得泛着微光, 波光粼粼。   天色稍亮了点, 江梨转身进了厨房,先是打开木柜拿了四个鸡蛋出来, 又将灶台的火升起来,小心往里舔着细小的木枝, 等火慢慢燃起来才放心的加上木柴。   大铁锅洗刷干净。   江梨揭开油桶,用锅铲了一勺猪油放在锅里借着热意慢慢融化,等到油烧到恰到好处依次往锅里分别打了四个鸡蛋,等蛋煎好装出, 又烧水下面条。   等做完, 江梨把还在梦中的小满抱起来。   三岁的小娃娃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因为没有睡醒,眼睛眯着小脑袋因为没有力气左歪右倒的, 嘟起小嘴:“姐姐, 小满还没睡醒。”   “小满乖, 今天要哥哥去上学,等会送你去桂香婶家好不好?”江梨柔声哄着,又拿过衣服往小满头上套。   穿好衣服,江梨拿着梳子给小满扎了两个小啾啾, 最后才带着洗漱完抱到餐桌旁。   热腾腾的白面碗上边窝着个大煎蛋,汤里还撒着葱花飘着油的星光。   小满彻底醒了,小小的脸蛋埋在面碗里用力吸了一口气,大眼睛噔的一亮:“好香哇~”   说完,她的小手就抓起筷子夹起鸡蛋咬了一大口。   江嘉运已经洗漱完,他换上了江梨一早就拿过来的衣服,扯了扯衣领,别扭道:“是不是有点怪?”   “不怪啊,挺好的。”江梨将江嘉运的白衬衫领子翻了出来,站远看了看,毫不吝啬夸奖:“穿着很有精神。”   江嘉运脸有点红,他摸了摸衬衫,想起那天逛供销社的时候曾经量过尺寸,就明白了这套衣服的来历:“衣服是什么时候拿回来的?”   “昨晚啊,新学期新面貌嘛,你要用一个全新的面貌迎接崭新的人生。”江梨昨天听江嘉运主动说要去上学,想着在裁缝店做的衣服应该也好了,打了个手电筒让桂香婶带着去了裁缝师傅的家。   好在,裁缝师傅已经缝好了一套衣服,她就给提了回来。   江嘉运摸了摸肩膀的料子,滑滑的,很透气,他之前见过有同学穿这种料子的衣服。好像……叫的确良?那人吹嘘说是非常时兴的一种衣料,夏天穿着又滑又凉爽。   他竟然也穿上了。   “谢谢。”少年低着头,耳誆红透了,心底十分不好意思,说话的声音很小,“以后赚了钱,我会还给你。”   “还就不用啦,但是你要答应我在学校好好上课,要是受了委屈一定要回家告诉我。”江梨摸了摸江嘉运的脑袋,然后就去了厨房。   她把洗干净的铝盒饭盒沥干水,从饭盆里挖了满满一盒饭,再把煎好的鸡蛋平铺在饭上,猪油煎的鸡蛋流着油,刚放到米饭上就淌了下来。   现在是困难年代,江梨是还有存粮存货,可饭盒要带到学校去吃,她也不敢放什么肉,就放了些豌豆苗。   眼下到了四月,白沙岛上多的是豌豆苗,一茬茬的长又鲜又嫩,价格也实惠便宜,江梨在菜站买了很多。   江梨离远看了看饭盒,很满意,有鸡蛋能补充优质蛋白,又有蔬菜综合营养,晚上回来再给他们做点带肉的菜。营养均衡。   她把饭盒用袋子装好,递给江嘉运:“小心点别漏出来。”   “好。”江嘉运接过饭盒,背起了书包准备出门。   “等等。”江梨从红木柜抓了把大白兔奶糖,拉开江嘉运的拉链,把大白兔奶糖放了进去,“下课的时候吃两颗,给大脑补充点能量,这读书是重要,可千万别学傻了。”   江嘉运想起糖的价格,又看向小满,然后把书包放下来拉开拉链,一颗两颗的往外拿糖,最后留了一颗糖下来:“我不爱甜食,一颗就够了,其他的留给你们。”   江梨原本想说,没了糖就买,可看着江嘉运舍不得吃的样子,又沉默下来。   “小满,吃完了吗?我们去送哥哥上学。”   小满嘶的一声嗦完最后一口面条,粉嫩的小嘴上满是油光,等最后一根面条从碗里消失,她才拍了拍小肚皮:“我饱饱啦。”   小满转身,小腿试探了下地面滑了下来,然后举起手把碗顶在头上,一溜烟往厨房跑去,等她放好碗,才一溜烟的跑出来牵起江梨的手:“走,送鸽鸽。”   江梨拿出口袋的手帕,蹲下身子擦了擦小满嘴,“走,送鸽鸽上学。”   三个人下了船,又碰上了训练的部队。   这次,江梨贴着路边站着,后边就是海。她想等战士们先过去,尽量不影响他们的训练。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等到她面前时,她能明显感觉部队跑步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果不其然,为首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保持速度!跟不上节奏下午下水训练!”   文明远吓得一抖,他看了江梨一眼扭头呵斥旁边的士兵:“看什么看,速度快跟上,不然等下了水有你好受!”   就是这么一句话,战士们神色大惊,吓得的速度立刻跟上。   江梨:……   默默摸了把脸。   莫不是脸上糊灶灰了?   江梨先把小满送到了桂香婶家,好在桂香婶已经起来,她看着一老一小站在门口挥手让她快去,她才放下了心。   等到了学校,江梨先找到江嘉运班主任的办公室,刚见一穿着花裙子的老师出现,江梨懂套路的将早已准备好的黄桃罐头送出去,笑了笑:“杨老师吗?我们嘉运劳您费心了。”   杨老师原本看见江嘉运表情并不大好,等看见黄桃罐头,眼神一亮。   这罐头她知道,之前哥哥从北城回来,曾经带回来一箱,听说只有北城的最好的百货大楼才有的卖。   没想到,这江家总算等来了个开窍的人。   杨瑛状似客气的接过:“您就是嘉运的亲姐姐?唉哟,可真年轻。嘉运,你来看老师就看,怎么还带上罐头?”   杨瑛嘴上是这样说,可提着黄桃罐头往抽屉放的动作可一点儿也不慢。   江嘉运低着头,就站在办公室门口,也不进去也不说话。   江梨看了一眼办公室,墙上挂着好几面嘉奖的锦旗,笑了笑:“杨老师,这次我来学校主要是想谈谈嘉运复学的事。”   杨瑛放好罐头,听说江家来人为的是复学的事,原本假客套的笑容僵硬住,好不容易才费力的又扯起点笑:“之前不是说好不读?怎么又想着复学?他落下的可不是一星半点的课程,这个时候送回来不得拖人后腿?”   江梨柳叶眼微微含了点冷光:“杨老师,什么叫拖人后腿?”   杨瑛意识到说话不太好听,尴尬笑了笑:“江同志,你看看要不就这样。江嘉运落下的课实在太多,现在送回学校肯定跟不上进度,要不让他留级试试?读个四年级,等下学期再和四年级的学生一起进五年级。”   学校对教学质量是有要求的,尤其他们学校还接收了部队的子弟,对老师考核更严格。   江嘉运休学这么久,肯定跟不上进度,真要上了,杨瑛只能每天放学再给他补课。   杨瑛可不想浪费时间。   这课谁爱补,谁补,反正她不同意。   江梨眼神的光已经冷下来:“杨老师,课程的事情您不用担心,嘉运虽然休了学,却一直没有停止学习的脚步,他能赶上进度,绝不会拖后腿,说不准,还能考上个年级第一。”   杨老师冷哼,摆明了不相信。这要是以前,说江嘉运能考上年级第一,她或许会相信。可现在休了大半年学,知识漏了一大半,考试及格都够呛,还年级第一?   原以为江家这个姐姐知道送礼,会是个聪明的,谁想也是个蠢货。   “江同志,我是为了江嘉运好,赶不上班上其他人的进度,他读着也费力,实在要复学还是先去上个四年级。”   江嘉运不想江梨再被为难,他扯了扯江梨的衣角,主动说:“只要能回学校,四年级也可以。”   杨瑛松了口气,脸上重新堆满笑意:“你看看,江嘉运也同意了,正好四年一班的班主任和我处的好,我带你们过去。”   江梨气笑了:“杨老师,这样吧,嘉运能不能跟上五年级的进度,你给他安排一场考试,跟的上我们就读,跟不上就不读。”   “不行。”杨瑛冷了脸,“你到时候赖着不走怎么办?”   江梨最不怕的就是死不要脸的人,笑着说:“杨老师,我送的黄桃罐头可是北城最好的百货大楼里的高档货,刚刚可有不少人见我提着进了你办公室,你说我要是转头去教育局举报,这么多人证很难办吧。”   杨瑛万万没想到刚刚收到的好货,竟然变成了烫手山芋,虽然学校对老师收礼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明面上是禁止的,要是这事闹到教育局,她工作保不准都要丢掉。   这个江梨和那些班上能被她拿捏的农妇家长根本不一样。   “算你厉害!”杨瑛只能够憋屈的吞下这口气。   江嘉运没想到一向厉害的杨瑛竟然就这么同意了,诧异看向江梨。   江梨把江嘉运送到门口,她侧眸去看满脸阴郁的杨瑛皱了皱眉,叮嘱江嘉运:“在学校如果受了委屈,一定要回家告诉我。”   江嘉运明白他们今天得罪了杨瑛,以后他在班上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可是,他又不是第一次得罪杨瑛。   只是……江嘉运看了眼比他高的江梨,她当上医生也很不容易,如果闹事连累她丢了工作怎么办?   “放心吧,我不会让自己受委屈。”江嘉运垂下眸。   江梨总算松口气,这小狼崽子当初拿镰刀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她好像确实不用操心太多:“好,你快去座位上吧。”   江嘉运进了教室,时间还算早,班上还没来什么学生,他还没领到这个学期的新书本,用的是彭宣哥的旧书本。   他把旧书本摆上桌,准备给钢笔灌墨水,刚拧开墨水瓶盖,一个脚就踹了过来,墨水瓶倒在桌上。   江嘉运还记得这一瓶墨水多少钱,赶紧用手去接,拿着瓶子想灌回去。   “艹!贱骨头!”不知道谁骂了一句,又是一脚踹了过来。 第28章   江嘉运被踹的身形不稳, 手心的墨水一晃洒在衬衫上,不等他打开,液体已经迅速渗透进棉布的经纬中,随之扩大。   墨水瓶打翻, 一滴滴的墨水顺延木桌滴落。   “江嘉运, 你不是闹着要退学?不是骨头硬?还回来干什么?找死啊!”   江嘉运忍着, 打开书包拿出手帕把墨水吸走。   “哟,还买了个新式书包。”一只肥胖的手重重拍在桌上, 上边还能看见几个下限的肉窝窝。   男孩圆滚滚的身躯堵在桌口, 像一尊沉甸甸的麻袋垒成的堡垒,脸上都是耀武扬威的笑, 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嘴,炫耀的晃了晃胸前的红领巾, “看到没?小姨给我弄的,你没退学前不是心心念念想着?”   说完,马家兴又大笑:“哦,我忘了, 你江嘉运这辈子都不可能有机会戴红领巾。”   江嘉运没理会, 把手帕吸的墨水拧回瓶子盖上。   倒是旁边的两个脸上长雀斑的男生看着不爽了。   “兴哥,这江嘉运之前不是挺狠吗?他现在怎么一句话也不敢说?”   马家兴嘿嘿一笑:“你们懂什么?我听我哥说,他们家跑了个赔钱货又回来个赔钱货, 还跑去了卫生院上班。江嘉运这是怕得罪我, 不然, 我就让我舅舅去把他姐姐工作弄掉。江嘉运我没说错吧?”   江嘉运冷冷看着:“滚。”   “哟!敢叫小爷滚!你是不是忘记从前了?”说着,马家兴冲小弟使了个眼色。   两个小弟立刻唱起来:   “坏蛋坏蛋资本家,   好吃懒做大懒瓜。   欺压工人真可恨,   我们坚决打倒他!”   马家兴冲班上被吓到的学生恶劣一笑:“同学们别怕, 我这就为民除害!彻底打垮资本家!”   话落,马家兴又一脚重重踹向江嘉运。   江嘉运握着拳头,青筋都起来了。他起身捞起角落的扫帚,眼神阴郁:“再说一次,快滚。”   “你马的。”马家兴看着再度狠起来的江嘉运咽了咽口水,“你不怕你姐没工作?”   就是一句话。   江嘉运抓着扫帚的力道一松,狠狠扔回角落,准备回座位。可还没等江嘉运坐下,马家兴见威胁有用,油腻的胖脸上都是兴奋,直接让两个小弟把人摁在地上。   这回的江嘉运很听话,一动不动。   “你马的,打我这么多年,这回知道怕了吧。”   就在马家兴的拳头要打向江嘉运的脸面时,一道急切的声音传来。   “江嘉运,你给我打回去!”   江梨简直无法相信看到的这幕,要不是她担心想着回来看看,是不是江嘉运挨打了也不说。   “打死他们,我来给你兜底!”   江嘉运猛地睁开眼睛,看着去和复返的江梨,他眸色狠狠一变,猛的将压在身上的人推出去。   十二岁瘦弱的少年虽然被压着打,可是却好像有无尽的力气,把压着的人踹开,他爬起身抄起角落的扫帚反手就是冲着马家兴的门面下了狠力。   “啊!”马家兴捂着脸发出惨叫,“江嘉运,你姐工作不想要了!”   江嘉运果然停了下来,就在马家兴以为总算能停下时,却迎来更猛烈的拳头。   马家兴只能满教室逃窜,捂着脸高声求救:“小姨!小姨救命啊!”   可是跑不了两步,又迎上江嘉运的扫帚棍,其他两个男学生想要帮忙,也被一顿好打,还也还不了手,久而久之,他们也不敢再上前帮忙。   只剩下马家兴被江嘉运压着打。   江梨就在旁边看着,见杨瑛听见呼救声火急火燎的赶来,她挡在门口,眼眸中都是冷光:“你侄子动手打了我弟弟。”   江梨个子高,正好挡住关键位置,杨瑛看不见班级的情况,听见不是马家兴挨打,原本担忧的神色换成有恃无恐,甚至脸色还隐隐有些得瑟。   “什么叫做打,他们都是小学生,无非就是玩闹而已。江同志,我劝小孩子的事你别插手太多,有事就应该让他们自己解决。”   说着,杨瑛转身就走当做对一切不知情。   这时,教室里头又传来马家兴的撕心裂肺的惨叫。   “唉哟!救命啊!”   “小姨你在哪啊?快来救我!江嘉运他要打死我!呜呜呜……江嘉运你饶过我,我再也不找你麻烦了。”   杨瑛这才听清楚究竟是谁在挨打,转身焦急着想冲进教室:“不对,这是家兴的哭声!”   她指着江梨的鼻子,目露凶光:“好啊,你们竟然敢动手打人,还敢动我侄子!我呸,赶紧收拾你们的书包滚!还想读书?做梦吧!滚回家一辈子种田当臭农民!”   江梨挡着门,眼看着杨瑛气急败坏扬起手就想打下去,她不再等下去,一把扯过杨瑛的衣领,一巴掌狠狠甩了下去。   啪的一声。   打完,她一把将人推倒在地,   江梨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脸颊红肿的杨瑛,甩了甩发麻的手,微笑:“怎么?杨老师刚刚说过的话就忘记啦?”   “他们都是小学生,无非就是玩闹而已。杨老师,我劝小孩子的事你别插手太多,有些事就应该让他们自己解决。”   杨瑛捂着肿痛的脸愣在原地。   她高中毕业后,就到了白沙小学教书,这么多年哪个家长不给她送礼?又有哪个家长不怕她?   江梨凭什么打她!   “啊!我和你拼了!”杨瑛爬起来就要去掐江梨。   江梨快速躲开,扯着杨瑛的衣领又是一脚踹倒。   这时,一阵凌乱的急切的脚步声传来。   “杨老师,这究竟怎么回事?”   杨瑛狼狈的摔在地上,听见校长的声音,转头就要卖惨,可看到来的人,她愣了一下。   不知什么时候,走廊上矗立着两名身子笔挺的军官。其中一位男军官正凝视着她,那双眸冷冽如霜,仿佛蕴着未化的寒冰,只一眼便教人无端生寒。   杨瑛打了个抖,不敢再看连忙爬起来,指着江梨哭骂:“校长,你可要帮我做主啊!这个家长不分青红皂白就带着学生进校打人,我要去救人,她拦着我还打了我一巴掌!”   “这种人一定要加重处罚!我们学校绝不能录用这样的学生。”   曾治元尴尬不已,他刚刚才带着老师去校门口接人,怎么扭头就发生了这种事?   接下来,就是杨瑛各种颠倒是非的抹黑。   甚至,她口口声声江梨为了将学生送进学校,给她送礼,可是她没收。   江梨站在旁边甩手冷笑:“你最好没收,柜子的黄桃罐头都是给狗吃的。”   与其同时,另一道沉稳的声音也响起。   “如果事情真是这样,你告诉我,为什么先动手的学生衬衫上反而有好几个鞋印。”   程景川透过窗户一眼就看见江嘉运压着马家兴打,招招都是冲着马家兴的脸面,就算意识到门外来人,这狼崽子也决没有停手的意思。   倒是块当兵的好料。   文明远冲见了几次面的江梨眨了眨眼,轻了下嗓:“咳,杨老师是吧?身为人民教师,你可不能偏信偏帮。这打人的小孩一个可以打三个,其他几个人压根就没有近身的机会,既然没有近身机会。你却说他先动手。那你说说,他衬衫上有那么多脚印是谁有本事踢的?”   这种情况,明眼人都知道是谁先动的手。   杨瑛脸一白,她胡诌道:“他们打架,总有一两个踢到,反正第一个动手的人肯定是江嘉运!校长,他们要是不退学!我就不教书了!”   程景川收回目光,看向曾治元:“事情究竟怎么回事,问一遍不就清楚?”   曾治元讪讪道:“是啊,这事进办公室问问就清楚,杨老师,你赶紧让他们停下来去办公室一趟。”   杨瑛早就想进教室,得了曾治元的允许赶紧冲了进去,知道有人在,她也不敢太放肆,抓着江嘉运的后衣领想将人拖开,咬牙:“江嘉运赶紧住手!”   谁想江嘉运的力气竟然这么大,她压根就扯不动!   江嘉运被扯开一点,又扑了回去,寸寸拳头都朝着马家兴的脸,马家兴的嘴角都已经被打出了血。   就在校长准备过去喊人,江梨先开了口:“嘉运。”   仅仅是一个名字。   江嘉运松了手。   等进了校长办公室。   江梨正准备开口说话,就被后边的杨瑛一个飞窜挤上来。   杨瑛笑说:“校长,这事真不赖我们家兴……”   江嘉运眼神再次变得阴郁,凶狠盯着马家兴,鼻青脸肿的马家兴正捂着肿的老高的腮帮子唉哟唉哟的叫,对上江嘉运的眼神吓到腿一抖,尿都快吓了出来。   这绝对是江嘉运揍他最狠的一次。   马家兴越想越害怕,身子抖的和筛子一般。   江嘉运是疯子。   他要是不说实话,江嘉运真的会杀了他,刚刚就差一点成功。   “小姨!是我一开始先动的手。”   杨瑛的笑一僵,转身去拧马家兴的胳膊:“你这小子胡说什么,明明就是江嘉运先动的手!”   “杨瑛你闭嘴!”曾治元脸沉了下来,虽然他已经六七十岁,但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   曾治元又把其他两个参与斗殴的学生喊了过来,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在对上江嘉运阴沉的目光时,吓了一跳。   马家兴有人保,他们可没有人保。   万一江嘉运蹲他们,真的是打死他们都没人知道。   两个学生老老实实的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事情变得非常明朗。   江梨让江嘉运坐着,打了点水慢慢把他脸上沾的泥巴灰烬擦洗干净,她一直没说话,直到等曾治元过来询问想要怎么解决时。   她转身把毛巾丢到脸盆里。   水花渐了起来。   江梨环视一圈,看着办公室内的人冷笑:“杨瑛纵容侄子欺凌我弟弟,这回是我在场,那从前不在场呢?他究竟欺负我弟弟的时间有多久!你身为一校之长现在才跑过来问我怎么解决问题?”   “我告诉你们,马家要是不给我弟弟一个说法,不给他磕一个头!这件事就报纸上见!”   “你们都别干了!” 第29章   上报纸!   一句话成功让曾治元冒了冷汗。   友谊小学的前身原本被称为育才小学, 随着驻海岛的部队军属增多,部队的孩子们也迫切需要学校,可军区大部分开支已经用来开荒拓地,重新建校劳民伤财。   当年的司令思来想去, 最后巴掌一拍, 决定军民合用。   他选中了离得最近的几所学校, 其中育才小学也在其中,为了更加体现军民一心的团结, 育才改名友谊。   曾治元便是当年司令亲自挑选的校长。   如果此次事件见了报, 曾治元不仅无法给众多家长一个交代,更无颜面对当年亲自提携他的司令。   杨瑛却丝毫不惧, 冷笑:“唬我?无凭无据你拿什么东西登报?”   “杨瑛!”曾治元差点被罪魁祸首气死,“你给我闭嘴, 学校被你连累的还不够?”   杨瑛第一次被吼,委屈的眼睛都红了。   曾治元看向江嘉运,眼神充满愧疚。   他万万没想到,就在他的眼皮底下竟然发生了如此有失师德的事情, 马家兴霸凌同学, 杨瑛作为班主任不仅没有正确的及时处理事情,反而纵容马家兴继续犯错。   刚刚听两位帮凶同学说,马家兴欺凌江嘉运已经不是一次两次的事。   今天部队来人, 原本曾治元想要带长官观看学校被管理的多好, 没想到却是一团乌烟瘴气。   曾治元措颜无地, 泄气道:“江同志,你放心,这件事你要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校方一定全力配合。”   江梨等的就是这句话:“我需要两份书面材料。一份是校方对于马家兴的处分报告。一份是此次霸凌事件的完整书面材料, 并且需要所有当事人签名画押!”   不是要证据?   这就是证据!   这两份书面材料,别说是登报,就是送到省教育局,马家兴和杨瑛立刻就能玩完。   杨瑛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愤怒大骂:“就是小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什么叫做霸凌?这个名我不会签!”   江梨可不管杨瑛的鬼叫,她扫了一圈,看向马家兴的红领巾。   马家兴似乎意识到什么,红着眼眶护着红领巾退后,少先队是小姨帮忙才加入的,加入以后,他就像当年革委会的爸爸一样,威风极了。   江嘉运的亲姐怎么就不像之前那个?   明明从前,他当着江晓晓的面打江嘉运,江晓晓什么反应都没有。   江梨走过去,一把揪住马家兴的衣领,不顾他涨红着脸尖叫一把扯下红领巾:“玷污红领巾,就你也配。”   明明江梨一句话都没有提及曾治元,可曾治元的脸色硬憋成了猪肝色,在一众老师和两位长官的面前,就像犯了错的孩子。   因为……马家兴的红领巾是他亲自发的。   “江同志放心,马家兴的一切评优都会被撤,红领巾自然也就没有资格带。”   马家兴听着再也没有了红领巾,呜哇一声仰头大哭。   他后悔了。   早知道江嘉运姐姐这么厉害,马家兴绝不会去招惹江嘉运。   等书面材料全都写完,一式两份,江梨亲自折起来收了一份。   曾治元看着材料最后的一段话:该事件对江同学造成了生理、心理上的双重伤害,导致江同学出现厌学、轻生等念头。   曾治元面露为难:“江同志,这最后一点是不是过于夸张?”   江梨:“夸张,有什么夸张?江嘉运你现在什么感觉?”   江嘉运看着书面上经由江梨亲自写的轻生两个字,抬起头,擦过眼角的伤口说:“我想死。”   文明远没忍住一个喷声笑出,后背被人用手肘捅了下,立即忍住,改握拳咳咳两声帮腔:“江同志,部队里头就有心理医生,你可以带江同学来部队做心理辅导。”   江梨这才有时间看向两名军人。   男人站的稍靠后,身形高大矗立在窗边,白色的军服湛蓝的军裤熨帖的笔直,军帽下的脸庞冷峻,一身气势凌人。   是那天带操的男人。   江梨来这么久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板正帅气的男人,只友好打量了一眼,又将目光对准文明远,笑意微露:“谢谢你们。”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江嘉运还在一班待下去显然不可能。   曾治元想了想看向刚刚一起进办公室的女老师。   女老师是五二班的班主任,穿这条时兴的碎花裙,绑着两条又粗又长的麻花辫,秀气的脸上架着副透明椭圆的眼镜。   “易老师,你看看江同学能不能放到你班上去?”   江嘉运也有点紧张的看向易老师。   易老师抱着语文课本,看着江嘉运好脾气的笑了笑:“江同学,久仰大名,二班很高兴迎来你这么一位品德优良的学生。”   只一句话,就将杨瑛的脸踩在脚下。   江嘉运在读时,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杨瑛势利眼,就因江家从没有给她送过礼,明面上暗地里不知道借着教师的势欺压过江嘉运多少回。   可杨瑛不清楚,她看不上的东西放出去,会有多少人抢着要。   杨瑛事不关己,江嘉运爱去哪儿去哪儿,只要别赖着她班不走就行,看着愿意接收的易苗,狠狠瞪了一眼,碎了口唾沫:“多管闲事。”   最后。   曾治元看向始作俑者,沉着脸,见杨瑛还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他想起江梨捏着的两份材料,恨杨瑛恨的咬牙切齿。   学校的名声差点就毁在杨瑛和马家兴两人头上!   “今天这个事严重至极!你们也听到了江同志的诉求,马家如果不站出来一个人解决这件事,怕是不能善终。你们两个人,一个停学一个停职,等江同志什么时候原谅你们,再决定你们要不要回来。”   杨瑛没想到真要请家长,强颜欢笑:“曾校长……”   曾治元冷脸道:“这件事没有商量,你没听见江同志说的话?等上了报,不仅友谊小学容不下你,全国没有一所学校敢容你。要不要带人去江家磕头,这事你自己掂量着办!”   杨瑛脸色一白,这下才想清楚严重的后果,身子忍不住瑟瑟发抖。   她一开始就想着凭借大哥的人脉,就算不能在友谊小学教书,还可以去其他学校。   可眼下江梨捏了两份有她签名的书面材料,一旦登报,岂不是代表全国人民都知道她纵容马家兴霸凌同学的事?   以后还有哪所学校敢要她这种师德示范的教师?   “小姨,我爸不会去磕头的。”马家兴哭天抹泪,“他会打死我。”   啪的一声。   杨瑛狠狠打了马家兴一个耳光:“蠢货!你爸不来就让你妈来,难道她真能忍心看你没书读?还有,让你妈把这件事揽下来,我可没有帮你!”   杨瑛越想越不对,脚步匆忙。   不行这件事她得亲自去一趟,一定要把自己摘干净。   等人全部出去,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曾治元看向两位长官,笑容讪讪:“是我过于疏忽,才会发生这么大的事。”   程景川修长的手指点了点窗台,眸光暗闪:“曾校长。小民兵骨干训练的队长一直没有合适人选,我认为刚刚的江同学就很不错。”   为了响应国家全民皆兵的号召,军区下达任务与小学联合开展春苗行动。   任务目的是想要选拔思想积极,身体素质高的小学生在体育课开展民兵的基础训练。   他今天来学校主要就是继续落实这个事。   文明远回忆起江嘉运身上的伤,赞同:“确实适合,简直是个小狼崽,我看他的脸蛋都青了,哼都没哼一声,是个有种的。”   曾治元满脸的为难,半晌长长叹了一口气:“程团长,这件事恐怕不太适合。”   文明远疑惑:“瞧着那小子身子骨硬朗,哪不适合?”   曾治元叹气:“江嘉运各方面都很优秀,尤其成绩,年年几乎都包揽了年级前三名。你也看见了,现在就算已经到了五年级,他也戴不了红领巾,主要的原因就是……家中成份不好。”   成份不好。   在这个年头,一句成分不好就已经切断所有上升途径。   文明远也跟着长长叹气,忽然,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一般,瞪大眼睛惊声道:“等等,江,江同志不是主动从北城上岛的?她,她怎么敢啊。”   搞不好,江梨一辈子就要没了啊。   成分不好,江梨要受人歧视,工作也找不到好的,就连结婚……也没好人家敢娶她。   程景川也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他皱着眉,回忆起刚刚清秀的女同志。   事情发生的时候,他正等在楼梯处,眼睁睁看着女孩冲上来,等她冲到门口看见教室里的情况时,清澈的眼睛迅速泛红,可她迅速咽下哽咽和心疼,快速回击。   杨瑛冲江梨说的那一番话,他听的清清楚楚。   原以为,文静瘦弱的女同志会害怕会哭喊,可他没想到,江梨竟然还敢反手打回去。   是个厉害的。   程景川抬手将军帽戴好,长腿迈出:“这件事,我先回部队打个报告。”   文明远追上脚步,疑惑:“不是说成份有问题?还打什么报告?”   程景川淡淡说:“现在不是不唯成分论?那小子。”   他深邃的眼眸往楼上一扫,正瞧见江梨带着江嘉运进办公室:“成绩优秀,体能优秀,你能找出第二个?”   打个报告,不费多少功夫。能成就成,不能成他也尽了力。   *   江梨带着江嘉运先去了易苗老师的办公室,她把江嘉运肩膀上的鞋印拍干净。   易苗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红药水,又拿了棉花过来,看着江嘉运原本干干净净的白衬衫都被墨水毁掉,心疼骂:“这马家的人简直无法无法天。”   江梨接过红药水,仔细给江嘉运伤口消毒上药,回头:“易老师,这马家人在白沙岛上究竟是什么来头?”   “马家人早些年就是普通农民,变故就是在几年前,那个时候……”易苗顿了顿,她看向窗外,看见走廊没有人才敢继续往下说,“马家兴的父亲就进了革委会,整天带着人抄家,组织批斗会。”   江梨心一紧,去看江嘉运。   后面的事,不用易老师再说,江梨也大概清楚了。马家人拿着鸡毛当令箭,岛上谁也不敢惹他们,尤其马家和杨家结了亲,杨家的大哥在公社上班,权利很大,他们一家人在岛上就更加横行霸道。   谁敢惹他们,轻则就是弄掉工作,重则就是抓个名头就搞批斗。   “嘉运,你老实说,从前马家兴是不是一直这样欺负你?”江梨想到刚刚发生的事,气的身子都还有抖。   江嘉运语气淡淡:“他以前在我手上讨不了好。”   易苗尴尬的点头证实:“江同学说的没错,从前我听着广播里通报过他好几回,回回都是大过,应该就和马家兴有关。”   都说光脚不怕穿鞋的,江嘉运当年还年幼可对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他的爷爷奶奶被抓去游街,马家的人冲进来就抓走了父亲母亲,好久好久,父母才颓废憔悴的回来。   爷爷奶奶经受不住这样的变故,在风波中去世。   他们家本身就没有任何可以再失去的东西,这次马家兴又敢惹他,无非就是他舅舅在公社上班,可以威胁到江梨的工作。   事实上,江嘉运确实想要忍过去,如果江梨没有出现的话。   可她出现了。   她还说愿意给他兜底。   少年一身伤,眼角破了个口,嘴角青了,崭新的白衬衫也变得破破烂烂。   江梨给江嘉运嘴角的淤青涂了点药,她吸了吸泛酸的鼻:“还疼不?”   药水碰到伤口,江嘉运嘶了一声摇头:“不疼。”   他看着江梨,定定说:“要是马家人敢去医院找你麻烦,你告诉我。”   江梨说:“放心,我能保护自己,就算我不行,钟院长也会保护我。”   白沙岛医生就那么两个,马家人想找医院的麻烦,他们也要掂量掂量钟院长答不答应。   “你先跟易老师去上课,我回家给你拿衣服。”   江梨重新折返回家。   因为还要去卫生院,时间也不早了。她干脆先去桂香婶家接上小满,才去学校给江嘉运送了衣裳。   等江梨把白衬衫收进布袋,准备离开学校时忽然被一道惊喜的声音喊住。   江梨回头,看到的有过一面之缘的何彩英也非常惊讶:“何大姐?”   她万万没想到会在学校碰见何彩英。   不过仔细想想,之前就听何琳隐隐透露过何彩英的丈夫是部队军官,这边离军区近,何彩英在学校当老师也很正常。   何彩英也不敢置信,江梨在岛上帮了她以后,她就一直托人在岛上找她,可找来找去,岛上的人都说不认识江梨,就在她遗憾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见到这位妹子的时候,竟然就在学校遇见了。   “好妹子,你可不知道,当时我们当家的听说了你给我诊出喜脉的事,他马上就带我去医院检查。”   何彩英虽然满脸疲惫却透着喜气,眼睛发亮抓着江梨的手:“你猜怎么着?真怀了!我丈夫说我这是命好遇到了你,不然那乘晕宁吃下去,鬼知道会发生什么?”   江梨看了看何彩英泛黄无光的脸色,皱了下眉。   这是亏空太久,又因母体孕育新生命被吸走营养,气血运化不足所致。   何彩英的丈夫在部队,他们去的医院是军区医院,应该能够察觉到何彩英身体的异样。   她此时多嘴,是不是会招惹何彩英丈夫的厌烦?毕竟他们两个人都很期待着新生儿,没有人会想在喜事上头的时候被泼一通冷水。   何彩英重重握住江梨的手,叮嘱:“妹子,这回我可问清楚了,你在卫生院上班是吧?等着我,有空就得来找你话话家常。”   江梨心一暖:“何大姐,我每天都会在卫生院坐诊,你之前生产没保护好,底子太虚,我正好可以给你调理下身体。”   何彩英是知道江梨医术的厉害,连忙应下。   两个人寒暄了一阵,才离开。   等放学后,何彩英回了部队家属院主动和丈夫说起遇见旧人的事。   孟卫国也刚回家,将军帽挂在墙上,转身:“你说她姓江?亲生父母都死了?”   “是啊。”何彩英听完江梨的故事也是唏嘘不已,她将搪瓷盆洗手的水倒进门口的菜地,“江同志真是太可怜了,被养父母嫌弃连亲生父母一眼也没见上。”   何彩英代入江梨,就觉得唏嘘,被人错养十九年,回到海岛不仅一辈子也见不上亲生父母一眼,还得赡养两个年幼的弟弟妹妹。   “你是不知道江同志觉悟有多高,你说说白沙岛环境多艰苦,到处要开荒,沙土也种不出啥好菜,可偏偏,她主动回岛就为了能将一双弟妹抚养成人。”   孟卫国老早就听说过江梨的事,毕竟老幺……他目光看向何彩英的肚子,就是她诊脉出来的。   他想了想还是把江家的事说了出来。   当年江家的事闹得很大,所以他因缘际会也听了一两嘴。   何彩英没想到江梨处境会这么难,魂不守舍的坐下:“江家以前不是给抗战出过力,捐过大洋?怎么还会出这么大的事?”   这么些年,江家这种情况不止一户。   可革委会偏偏不肯放过人,说这些人就是伪善捐赠是投机取巧。   孟卫国沉声道:“当年人人都自身难保,遭事的何止江家,就连郑班长……”   郑班长是当年孟卫国入伍的班长,对他有提携之恩,就算郑班长身居高位也免不了遭了人害。   想起郑班长的事。   两人也沉默下来。   这几年是特殊时期,何止郑班长,他们人人自身难保,哪个不是谨慎的打起十二分精神做事?就怕出了事连累全家。   江梨成份太敏感,在岛上的生活肯定是不好过的。   何彩英看着孟卫国,半晌才小心翼翼的说:“家……家里还有几个鸡蛋……”   两夫妻同床共枕十几年,孟卫国哪能不懂妻子的小心思,叹道:“你让小琳去送。”   “就听你的。”何彩英笑了起来,低头摸了摸肚子,“算起来,小江同志还是老幺的恩人,医生和我说,我身子和别人不太一样,吃了药肯定得影响孩子发育,不然……”   他们没有国外的那些高端设备,也看不到胎儿的具体发育情况,谨慎起见只能打掉,不然等生下来才发现是个残缺儿,一切就太晚。   忽然。   何彩英抚摸的动作停下,肚子发紧起来传出阵阵刺心的疼痛,实在忍不住惨叫起来。   孟卫国慌了,一弹就从椅子起来:“咋了?”   等何彩英进了房间再出来,脸色苍白如纸,眼泪水怎么也止不住,声音发抖:“卫国……怎么办,我……我好像见红了。”   见红!孟卫国眉头一跳,他们都已经生了三个孩子,见红意味着什么,他哪里能不清楚?   这孩子怕是要保不住!   孟卫国捞过军帽一戴,打横将何彩英抱起,赶紧就去部队医院。 第30章   海岛的太阳很烈, 刺的人眼睛都难睁开。   江梨抱着小满出了学校,为了上班不迟到,她特意选择抄了海边的近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咸腥味, 银滩被晒得如同热锅, 烫得鞋底发软。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过几尾搁浅的死鱼。   江梨抬头望去, 穿透椰树的热浪,卫生院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前方, 舒一口气, 将小满放下改牵着走路。   等进了院门,江梨弯了下腰摘掉小满的草帽, 又擦了擦小满脑门上的汗:“小满,等会姐姐要工作, 你乖乖的,要喝水要去小厕厕都主动说好不好?”   平时船屋上有专门上厕所的小隔间,可在外边,看诊又忙, 担心小满找不到地方。   小满怀里抱着个褪色的年画娃娃小铁罐, 眨了眨大眼睛重重点头:“姐姐,瓦知道啦。小满一定乖乖,不打扰姐姐看病。”   食堂方向走出来个穿戴围裙的女士, 刚刚淘完米双手正在围裙上蹭着, 瞧见一大一小, 好奇打量着过来:“你就是江梨同志吧?我是钟榆的爱人,你的事,钟榆已经和我说过。”   江梨牵着小满看向来人,想了想笑了起来:“院长夫人, 往后要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林念春一把抱起小满,“你也别叫院长夫人,怪生份,叫春姐就行。”   说着,林念春摸了摸小满的软嫩的脸蛋,乐呵起来:“这孩子瞧着是乖巧的。你不知道,蓉蓉虽然是女孩,小时候却是个皮闹的,整天上房揭瓦。小满肯定比她好带,你就放心的交给我。”   林念春当过母亲,明白江梨初来乍到,又人生地不熟的,哪里敢随便把小孩交给陌生人带啊?   主动说出蓉蓉的事就是想要安江梨的心。   江梨想起昨天的见面:“蓉蓉性格很好,小满有春姐照看我很放心。”   林念春想起自家跳脱的女儿,说着无奈嘴角却是宠溺的笑容:“嗐,哪好。整天咋咋呼呼的,一点儿都不端庄文静,到了该相看的年纪也不知道好不好找。”   江梨:“好找的,蓉蓉五官样貌好,看上她的肯定一箩筐,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同志能入她眼。”   林念春来白沙岛已经有二十个年头,从青春到白发,她陪着爱人深深扎根海岛,走过一个又一个春夏,年轻时原本在省城养的还算白的皮肤也被晒成了小麦色。   眼下,她瞅着江梨肌肤那透着亮的肌肤,就好像剥了壳的白嫩鸡蛋,羡慕极了:“要是蓉蓉能有江医生一半白就好。”   钟蓉蓉五官其实不差,毕竟父母长相就不赖,遗传上就差不到哪儿去,就因为海岛的紫外线太强,皮肤晒得比较偏黑,所以就削弱了五官的存在感。   江梨倒是没有觉得黑不好,从医生角度来说,日晒足够人体的维生素D就会比较充足,不会导致缺乏维生素D引起钙吸收的问题。   不过……   “如果蓉蓉自己想要变白,也不是没有办法。等过一阵,我去找找岛上有没有草药可以制成草药面膜,虽然不能够让皮肤马上变白,但好歹能养一点回来。”   “真的啊?”林念春惊喜。   林念春原本也只是随意说了一嘴,没想到竟然还真有方法:“那就先谢谢江医生,你是不知道,蓉蓉小时候我什么法子都想过,可她不是嫌丑不肯戴草帽,就是嫌被关家里不好玩,非得往外跑,活生生晒成了煤球。”   林念春正说着,钟蓉蓉刚好端着铁托盘从药房出来:“说谁煤球呢?”   话音刚落。   钟蓉蓉一眼就看见抱着铁罐罐乖萌的小满,眼睛一亮,“妈!你这是打哪拐来的小孩?”   林念春看着咋呼的闺女,没好气道:“这是江医生的妹妹。”   钟蓉蓉端着的托盘上放着止血带和输液管,不敢用沾了细菌的手去触碰小满,离了点距离弯腰好奇打量着:“原来是江医生的妹妹呀,难怪这么可爱。”   说着,钟蓉蓉想起来个事,直起身:“江医生,昨天被毒蛇咬的病属已经清醒过来,要去看看吗?”   病人醒了,作为抢救的主治医生当然要去看。   江梨安顿好小满,抬脚:“走吧。”   两人先回了办公室。   江梨披上白大褂,又从办公桌的铁皮罐抽出一根被热水沸煮消过毒的体温计,随手揣进兜出了门。   卫生院分为三部分,中间部分是看诊、药房,出大门右侧是食堂,左侧则是能安排病人住院的病房。   病房外是一条连接门诊大楼的走廊,外边建了由一根根石柱围起的栏杆,间间病房紧挨着,一排过去能有四间房,还有二层楼。   江梨一路过去,路上还遇见两三个病人。   许是昨日救了个必死的人,路上遇见的病人竟然都认识江梨,甚至有一两个已经能喊出‘小江医生’的称呼。   江梨嗳了声,好脾气的一一回应,等进了病房就望见靠窗病床的李金莲夫妇。   此时。   钟院长正在给意识清醒的牛胜做检查。   牛胜原本被毒的青紫的面色已经全部褪下,他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却不见半分虚弱,反而精神的很,配合着钟院长的检查,扭头就是一大口李金莲喂过来的稀饭,说话含含糊糊。   “钟院长,俺真没了事,身体好着呢。”   “被毒蛇咬伤,还是得仔细检查,防止突发情况。”钟院长伸手将被咬伤的腿部肌肉压了下去,皮肤受按压而不凹陷,终于确认最后的浮肿也已经消除。   昨夜他背着药箱刚到院,就听说了院内收治了一位被毒蛇咬伤的病患,当下就觉得不好,因为钟榆早就知道岛上的抗蛇毒血清早就没了存货。   就在他赶进病房后,看见的却是已经安然无恙的病人,得知牛胜的命就是由江梨救回来时,钟榆根本不敢相信。   能解蛇毒的血清本就是矜贵东西,国内的海岛大部分都被配备了一到两支,可一两支能抢回来几个病人?为了杜绝外出务农被毒蛇咬伤,每年到了毒蛇出来的季节,各家公社都要给大队下发穿胶鞋的通知,可偏偏还是抵不住。   钟榆看着完好无损的牛胜,心底忍耐不住的激动。   解毒药方太好用了,这得多救多少人呐!   “你看看,我就说小江的药一定行。”章鸿福也在旁弓腰查看,一直顺着啃咬的伤口扒拉到眼皮,又按着牛胜的头转了圈,“你瞅瞅,这精神头,比刚捞上来的鲤鱼还有活劲。”   江梨没忍住笑着打断:“章老师,捞上来的鲤鱼那是要下锅的。”   章鸿福见来了人,摆摆手:“差不多,反正捞上来的更活蹦乱跳。”   江梨想了下水鱼跃上岸挣扎着缺氧的画面,嗯,确实很活蹦乱跳。   这时,李金莲也赶紧站了起来,推了推牛胜催促:“快,这就是咱家的救命恩人,你好好认认。”   抢救途中牛胜曾经醒过一回,那时候他意识没有完全归拢,自然不认识江梨。   现在有媳妇的指认,牛胜本就不小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看完后冲媳妇说:“俺记下了,一辈子都不能忘。”   一话说出,病房内都是笑声。   江梨掏出温度计给牛胜量了体温,又检查了牛胜伤口,确认一切正常后,她松开手,拍了拍牛胜的胳膊笑道:“认我的样貌就不用了,倒是身体素质不错,恢复的很快。”   牛胜挠了挠脑后勺,不好意思道:“江医生,你是俺救命恩人,俺一辈子也不敢忘。俺平时做的事多也杂,但也算有门手艺。这次是您救了俺的命,以后您家要是缺家具,通知俺一声,俺一辈子免费给您做。”   说着,牛胜又停顿了下,他突然想起自家媳妇打听到的消息,江医生是城里人。   想了想,牛胜脸红道:“就是手艺比不得省城。”   现在的人民质朴纯情,也没有其他的报答方式,只能想着用手艺还恩。   江梨丝毫没有嫌弃,郑重应下:“好,牛胜同志,你的许诺我收下了,到时候我建房一定得找你定家具。”   检查完,江梨出了病房门,一起出来的还有钟院长和章鸿福。   钟院长还在想着药方的事,其实他早就听说,当时情况紧急,解毒药方是当众报的,就算记不住,写药方的单子也在那。   只要他想,随时可以拿出来用。   可越想,钟院长脸就越红,羞耻的。   那怎么也是江梨同志祖传下来的东西,眼下想要江梨同志交出来,确实是强人所难。   钟院长偷偷看章鸿福,吓得章鸿福迈着枯朽的老腰离得远远的。   章鸿福都六十几了,要真开口去要小同志身上傍身的东西,他还要脸不要?死了怕不是都得给江家祖宗拎出来骂两句。   钟院长羞耻归羞耻,踌躇片刻还是说出了不要脸的话:“小……小江医生。你看你的药方……能不能……”   “可以啊。”江梨微笑,两位前辈欲言又止的模样,她哪能看不懂?   钟院长惭愧道:“小江同志大义啊。”   既然决定拿出来不如再完善一些,江梨道:“药方拿出来,我还可以帮助医院把药方熬成药膏,到时候家家户户都可以备一瓶。”   钟院长没想到药方也能熬,愣住:“制成药膏后是不是自己在家就能好?”   章鸿福闻言震惊的下巴都差点脱落在地:“小钟,你当年可是北医大毕业的大学生,怎么什么事儿都敢想?小江是医生,她不是神仙。”   钟院长脸上一热,也觉得太异想天开,不好意思道:“是了是了,这不是中西医有壁?我再重新学学。”   实在是解毒汤比血清还好使这件事,就已经让钟榆觉得异想天开,要是搁从前,说中医能解致命蛇毒,他高低要去骂上两句神经病。   江梨觉得好笑,解释:“虽然药膏不能够立即救命,但是能够延缓蛇毒蔓延发作,有一定的抑制作用,可以延长病人求医时间,等送到医院,再配合药方汤一起服用解毒,则能事半功倍。”   “明白了。”钟院长主动说,“江医生放心,药方院里不白拿,眼下国内血清昂贵,如果药材能供应的伤,这个药方可以救不少人。我会向省领导申请你的个人奖金,只是是多是少,我就不大清楚。”   钟榆说完又觉得异常羞愧,眼下这个时期禁止药方买卖,不然换从前,怎么也得几万块。   江梨:“没事,我原本也没想着要换钱,只要能救人就行。”   她主动拿药方出来,也是想要多救两个人,不过眼下除了工资能够再多赚一点外快也蛮好。   钟榆得到了允许,急匆匆就带着章鸿福研究药方去了。   江梨查完牛胜的房,赶巧路过贺宜昌的病房,想着他的病情准备进去看看,不等推门,却听见里头传出气急败坏的声音。   “说!你病服怎么有股鸡肉味?是不是去外边偷摸来的?给我老实交代!” 第31章   动静闹得越来越大。   江梨赶紧推开门。   不算多宽敞的病房, 贺宜昌被人一左一右挟持着,端着的中药,碗里只余一半,大部分都随着推搡泼洒在地。   江梨喝斥:“你们在做什么!”   挟持的两人松开手。   其中一个见进来的人穿着白大褂, 悻悻道:“能做什么?当然是要揪住迫害人民的坏分子!这坏分子你认识?”   话落。   那人干脆推了贺宜昌一把, 仔细打量着江梨, 要是江梨说认识,他铁定将两人一块绑。   管她医生不医生!   这么年轻的医生, 医术一般讨好了也没用!   贺宜昌被推着弯了腰, 鼻梁上的眼镜随之狼狈的掉落,来不及弯腰捡眼镜, 就抬头看了江梨一眼:“邓同志,我不认识这个医生。至于你说我病服有鸡汤味, 这事是真冤枉。”   “我昨儿一整日都在病房哪来的机会去偷?你们不是在病房看着?要实在不信,大可以翻翻。要是病房里有一根鸡毛,你们说要去批斗就去批斗。”   邓根是革委会的一员,平日没少拿着鸡毛当令箭。   贺宜昌上岛的时候, 邓根就注意到了他, 只知道好像是科研机构放下来的人,一副学究打扮,身子骨瘦弱却戴了不少好东西, 什么金制的怀表、名牌钢笔, 香烟现金全都找个借口拿走。   眼下, 邓根将贺宜昌上下扫了扫,以为确实是自己想荤腥想太久产生幻觉,冷哼一声:“这次就放过你,别以为现在社会安稳老百姓不需要革委会出场, 你就能偷偷做坏事。我告诉你,要是让我发现你损害人民利益,就是天王老子来,我也要抓着你挂牌子再去游街一回。”   邓根威胁完,大大咧咧躺回病床。   江梨看着泼洒一地的中药汤,压下怒火,瞧见赵兰进来:“兰姐,麻烦你通知药房6号床病人要再喝一次药。”   赵兰拿着盆蹲下:“好,打完针就去。”   说着,赵兰就给邓根腕上缠胶皮管子,缠好,拿着邓根的手背拍了拍准备扎针。   “等等。”江梨问,“楼上病房是不是还空着?”   赵兰停下动作,不明所以:“空着呢,楼下病房没有住满,大家伙都不想爬楼。”   “你把这两位同志调换到楼上去。”   江梨刚吩咐完,邓根不愿意了,一把扯开绑手的胶皮管跳起来:“还说你和这老学究不认识!楼难爬,凭什么要换我上去?”   赵兰以为邓根在闹事,要出去喊人。   江梨使了个眼色,让赵兰稍安勿躁,望向邓根:“你是高烧进来的吧?唉哟,你不知道,高烧过后体质特别虚,一点点微小的病毒都能染上。他啊。”   江梨望向贺宜昌,凑近小声说:“医院除了查出他中风,还查出他得了别的病,我这不是担心你们感染吗?”   邓根不懂:“别的病,什么病?”   江梨离远了点,若有所思的扫了扫邓根的裤|裆:“就是……那病啊。”   “!!!!”   都是男人,邓根哪里能不懂。这老学究看不出来啊,爱去花巷玩,还染了这种脏病回来!   邓根吓得一弹,从床上蹦起来手忙脚乱的收拾四散的衣服,眼下天气热,他就爱光着膀子在病房敞着,裤子就随手丢过道的凳子上,一条长裤腿还拖了地。   回忆起刚刚贺宜昌好像从这儿过,邓根原本要伸向裤子的手往后一缩,不敢要了。   他招呼小弟赶紧离开,临出门狠狠瞪贺宜昌一眼:“要是害老子染上脏病,你以后在岛上别想讨的好!”   也不知贺宜昌染了脏病多久,邓根想起从前故意找到贺宜昌住的地方要钱的事,就冷不丁打了个颤。不去了,再也不去。贺宜昌的工资也没多少,为了那点钱染上病可就是一辈子的事,根本划不来。   解决完革委会的人,江梨愧疚得冲贺宜昌笑了笑:“贺伯伯抱歉,实在是没其他招。”   贺宜昌没怪江梨,他弯腰捡起眼镜从口袋拿出帕子擦干净,目光看向病房口,苦笑:“我都快活不下去了,哪里还在乎这些?倒是小江同志,我得谢谢你帮我吓退这些人。”   不止是现在,邓根这帮人怕是以后都不会再找贺宜昌的麻烦。   江梨让贺宜昌坐下,病床旁放了个柜,示意贺宜昌放手上去。   随后,三根如葱的素指落下,诊了会儿。   “还是有在好转,再住两天院观察期结束就可以出院。不过……”江梨望向贺宜昌,“如果出了院就要上工,不如就在医院再住一段时间?眼下情况虽没有大碍,但还是要静养。”   贺宜昌想了想点头:“那就再住一段时间,丁队长昨日来看望过,他说等我身体好透再出院,话里话外的意思应该是想要我多住一段时间。”   丁海生人好,平日出海打渔也不因为贺宜昌是个罪人就故意给派重活。他也愿意给贺宜昌多放假,可放能放多久?   两天?三天?还是一周?   时间稍微长点,大队里头估计就要闹起来,不如干脆就在医院住到完全康复,这样,大队的人也没法去打小报告。   贺宜昌和江梨不熟悉,可望着她与江嘉运相似的眉眼,他不禁笑了起来:“江同志,嘉运上学的事落实的如何?没问题吧?”   昨日江嘉运来送鸡汤,俩人喝完就聊了一会儿天。江嘉运一些不方便对江梨说的话,全说给了贺宜昌听。   江梨想送江嘉运去上学是个好事。可是江嘉运很迷茫,他虽然喜欢读书,却不懂读书的好处。在他看来,学进去的知识似乎还没有卖力换钱来的快。   于是这才有贺宜昌后头说的那些话。   江梨想起学校发生的风波,虽有惊却无险,明白贺宜昌担忧的心情,只捡了好的说:“已经入学,只不过换了个班,但也不见全是坏处,班主任是个好同志。”   “那就好。”贺宜昌想起昨晚的那碗鸡汤,他来岛上多年还从来没见过荤腥,一是他钱都让邓根威胁走,二是岛上的人就算见他日子艰苦,餐餐食不果腹,也没人愿意伸以援手。   贺宜昌越回忆越发觉得那碗鸡汤弥足珍贵和香甜,再加上江梨是他的救命恩人,有些事就算不想说,话也到了嘴边。   “江同志,我想收嘉运做学生。”贺宜昌为表尊重,特意加了一句,“你看如何?”   江梨没有犹豫马上点头:“贺伯伯学识渊博,当然好。嘉运有你的栽培一定能够出人头地,再说。”   江梨顿下,弯弯的柳叶眼眸中全是笑意,“您不是早就在教嘉运吗?”   她上次瞥过贺宜昌的书,是核物理方向的,因为时代的原因他被下放,不代表她不知道贺宜昌的重要性。   有他教导江嘉运,是江嘉运的造化。   贺宜昌原以为还要费番功夫,没想到江梨竟这么快就应下,诧异:“你愿意让我教嘉运?不怕和我扯上关系?”   江梨不怕,摇了头。   贺宜昌望着坦诚的小同志,想起多年前与他登报断绝关系的妻儿,想起这么多年无一亲戚来探望的囧境。   他缓了缓,抬头望天花板忍不住潸然泪下:“我一定不负所托,愿将毕生学识尽力教授,只……只愿嘉运日后也能为报效祖国尽一分力。”   江梨不清楚贺宜昌的过往,但是见老先生一副郁郁不得志的模样,也觉得心酸。   她带开话题,又给贺宜昌施下针,等赵兰换完病房回来嘱咐:“二十分钟后就能拔,门诊还有事,我就先过去。”   到了该看病的时间,赵兰忙望向病房挂着的钟表:“老先生交给我,江医生你就先去病房吧。”   “好。”   江梨起了身,掐着点又往病室赶,等她气喘吁吁的坐下,旁边的章鸿福扶了扶小短胡须:“不用着急,今天病人不多。”   江梨抽空往外看了眼,比起昨日人是不多,又认真看了看等候的病人,觉得奇怪:“章老师,怎么都是男病患没有女病患?”   章鸿福也不大明白:“说起来倒也是,卫生院成立这么多年,来的大多都是男同志,兴许女同志干农活多,身体好,生病的就少?”   这话说出来,章鸿福自己就觉得可笑,摇了摇头。   两个人慢慢给病人诊脉,一上午就看了五个,眼看着就快到午饭时间,病人也走的差不多,门外却突然来了个大婶,她神情焦急抱着个面色痛苦的女孩。   女孩年龄不大,因为疼痛,惨白着脸紧咬着唇,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发丝湿的全贴脸上。   大婶目光先是屋内搜寻,视线对上江梨后急急搂着人进来::“你就是卫生院的女医生?快求求你帮我看看女儿,   说着,大婶让女儿在椅上坐下,又拿着外套放在桌上,好让女儿躺在上边能舒服点。   诊室内还有三五两个人,见这女同志疼的如此夸张,都八卦围上来:“哟,这是什么急症?感觉人都快死了。”   江梨从口袋掏出手帕,起身将疼的几近昏迷的女孩额上的汗擦掉,掀开眼皮查看瞳孔,后拿起女孩的手,三根素指刚搭上去,眉头就皱了起来。   大婶扭扭捏捏不肯说,见三个男同志围过来看热闹,担心他们靠太近,急的赶紧将人推开,张开臂膀护着后头的人:“没什么,我家啊妹就是来……来例假太痛。”   “例假?”几个男同志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愣了下转瞬哈哈大笑。   “什么例假,是月事吧!女同志不都有倒霉的几天,哪个像她这么痛。”   “太夸张了,你家啊妹就是不想干农活,装病吓唬婶娘你呢。”   “还以为是什么大病,不就来个月事。我妈来月事照样在农间锄头挥的飞起。”   “来个月事也要看病,婶娘不如省点钱。”   月事长,月事短,加上都是嘲笑的声音。   吴菊娣的脸越来越红,头低下来,仿佛做了件错事。她知道将月事的说出来羞耻,可不说清楚病因,医生怎么看病?啊妹等了好久,才等到这么个女医生。   刚刚病人多,原本排队早已经到吴菊娣,可啊妹害怕,羞于大庭广众之下说出病情,她们就等在外边,等待的过程,啊妹已经痛晕过一回。   就在吴菊娣越来越无措时。   江梨放下女孩的手腕,望向还在笑闹的几个男同志,冷声:“请你们出去。” 第32章   几人愣住。   原本嘈杂的诊室顿时安静下来。   半晌, 一男同志冷笑出声:“我们客气才叫你一声医生,可别真把自己当回事。”   “看个破例假就要我们出去?我们都还没嫌弃污祟!”   “污祟?”江梨再次把女孩额头的冷汗擦去,“一口一个污祟,们那你们经历污祟才被生下的叫什么?烂人?废物?还是畜生?”   “知道的以为你们是来看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长舌鬼, 就爱嚼人舌根搬弄是非。”   江梨的话就像是一个连环巴掌, 啪啪啪的甩在他们脸上。   最终, 几人里有个说话最少的人面红耳赤的说:“我……我们还是先出去。”   “出去就出去。”男同志狠狠瞪了吴菊娣一眼,“我好心提醒你女儿装病, 你就让医生轰我出去?狼心狗肺!这种装病躲懒的女儿死了才好!”   “你才去死!”吴菊娣抬起头, 尖叫着为女儿辩护:“我阿妹没装病!她来月事就是这么痛!不管你们相不相信,她没有骗任何人!”   “哼, 继续装。我才不信来个例假就能一副要死的样。”男同志不以为然,拍拍手出了门。   诊室终于安静下来。   章鸿福看了一眼痛的已经意识模糊的小姑娘, 摇摇头:“这孩子怕是糟了不少罪。”   作为医生,他当然能够发现病人是真病还是假病。   这小姑娘痛的嘴唇皮都咬破了,浑头冷汗,胳膊腿上全是因疼痛掐的印子。从医几十载, 章鸿福也是头回遇见痛经能痛到这种地步的人, 这病他虽然没有见过,但只怕不是一般病。   虽然他很想留下来观摩学习,可望着三位女同胞, 章鸿福识趣起身:“小江, 你好好给她看看, 我就先出去免得打扰你们。”   江梨松口气:“章老师,谢谢了。”   诊室都是人,还都是异性,吴菊娣本就害怕风言风语, 如果都在场只怕是问不出真正的病情。   等门再度关上。   江梨转身把抽屉的银针包取出来,放在桌上摊开,银针从细至粗闪着寒光。   江梨从中取出一根针:“患者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痛经的情况有了多久?”   吴菊娣给女儿擦了擦汗:“我女儿叫卢秀燕,今年差一个月就满了十八岁。只要来就痛,今年应该是第四年。”   回忆起女儿疼痛的模样,吴菊娣心就狠狠揪着疼,“每回都得痛到地上打滚,头两年还好,喝点红糖水还能缓上一会,可近两年,越来越严重,痛起来能直接昏过去。”   “江医生,你也是女人,也知道月事不是个好事。平时吃食稍稍不注意,月事期间就好像被人不停捶肚子,可……可哪曾有我阿妹这么痛过,她哪是来月事?分明是遭酷刑,一来就是七天,天天都要命啊。”   吴菊娣眼眶红了起来:“要是可以,这痛,我多想替她受了就好。”   江梨搬来两张椅子拼好,让吴菊娣扶着女儿躺下,等人躺好,江梨一把将女孩腹部衣服推上去,亮出银针。   吴菊娣看着那又长又细的针就要往女儿肉上扎,吓得哆嗦:“江……江医生,你这是要做什么?”   “扎针。”江梨安抚她,“你放心,针扎下去可以帮她缓解疼痛,等过一会儿,她就会舒服许多。”   吴菊娣:“真,真的?”   “呕~”躺在椅上的卢秀燕因为疼痛已经蜷缩起身体,甚至因为强烈的眩晕恶心干呕起来。   吴菊娣不敢再拦,连忙松开江梨的手。   江梨拿着银针,一枚一枚的扎下去,随着银针落完,卢秀燕的干呕总算结束。   江梨摇头:“耽误太久了,她这个情况如果一开始就看医生还容易解决,怎么拖到现在?”   吴菊娣眼眶通红:“看啊,哪能眼睁睁看她遭罪。我们不是没找土郎中看过,他总说阿妹没事,是阿妹太不能忍,开了药阿妹天天喝,也不见起作用。”   甚至,吴菊娣还进过省城,找过省城的大夫,可这年头经济紧张,谁会为了个痛经就去看医生?女医生本就少,会看痛经的就更少。   吴菊娣带着女儿求医,听过的风凉话不少,男医生都是一句,娇气,哪有这么夸张?   他们都只简单开些药,就让喝,也不说究竟能不能治好,轻飘飘的来一句痛再来。   可她们要怎么再来?先不说钱的问题,进出省城一耽搁就是几天,走水路还得换车,阿妹又痛又折腾。   不过现在好了,白沙岛的卫生院终于来了个女医生。   就凭刚刚江医生赶人出去,吴菊娣就明白,苦日子到头了,不管能不能治好,她们再也不用听那些风凉话。   “阿妹身体情况很复杂。”江梨诊了脉,表情不大好,“湿淤互结,肝脾失调,眼下不仅仅是要止痛的问题,只怕连受孕都极其困难。”   受孕困难!   吴菊娣身子一晃差点没倒地,好不容易才扶着桌站稳,面色惨白逐渐崩溃:“不能怀孕?怎么可能!我阿妹还这么小,她才18岁啊!连对象都没处过,怎么会怀不了孕?江医生,是不是搞错了?我之前也听说过有些妇女不能怀孕,可她们不都是流过孩子,身体造成了损伤才不能怀?我阿妹干干净净,怎么会怀不了孕,你这不是要了我的命,要了她的命吗?”   阿妹还这么年轻,怀不了孕,以后要怎么嫁人?   就在吴菊娣绝望的时候。   江梨瞧吴菊娣的情绪越来越激烈,缓声:“情况是严重,可我也没说不能治呀。”   吴菊娣猛的松气,却好像听见什么般,猛地抬头颤抖说:“江医生,你……你真能治?”   “能治。”江梨瞧着椅上躺着的女孩神色好转,原本因为疼痛冒出的大汗已经渐渐收敛,苍白的口唇也渐渐恢复眼色。   女孩缓缓睁开眼,抓住吴菊娣的胳膊,弱弱喊了声:“妈……”   “诶,诶。”吴菊娣用袖子抹干眼泪,反去抓女孩的手,“秀燕,还疼吗?哪还不舒服,你和妈说。”   卢秀燕虚弱的笑笑:“妈,我好多了,江医生好厉害,以前看的那些医生没一回能赶上江医生。”   卢秀燕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她同学不是没有痛的,可没有一个人像她这么痛。   黑漆漆的中药喝了一碗又一碗,都只能帮助她缓解一点点疼痛。说来神奇,这回江医生扎了针,她的疼痛竟然消了大半。   吴菊娣喜极而泣,看天神一般去看江梨:“江医生,我家阿妹真能治好?”   “情况复杂了些,别人我不敢说,但是我一定能治好。”江梨没椅子,弯着腰拿笔写病案,抬起眸弯了弯安抚秀艳,“别害怕,以后都不会疼了。”   卢秀燕这种情况确实很少,如果在现代有仪器辅助,西医就会得出一个检查结果——“子宫内膜异位症。”   严重的患者每次来月事都需要强效的止痛药,有时候连止痛药也不管用,更严重的直接会不孕不育。   卢秀燕情况就是这种。   这个年头止痛药还未被普及,秀燕痛了四年,每回都是生生忍过来,可想而知她有多生不如死。   写完病案,又写完药方,江梨把药方撕下来,教给吴菊娣:“你把单子带到药房去抓药。”   吴菊娣接过药方看,上边的字娟秀清晰,越看越让觉得舒心,大约是女儿状态是前所未有的好,也难得露出笑容:“江医生,你字写的可真好看。”   说完,吴菊娣就将秀燕的衣裳往下扯了扯,生怕着凉。   “等等。”江梨想起个事,“你回家有多远?”   “我家住在南边,坐车回去得个把钟。”   时间太长,加上熬煮药需要时间,卢秀燕怕是路上又得发作疼起来。   想了想,江梨说:“你告诉药房,抓六副熬一副,你让秀燕先喝上一回药,带瓶了吗?还剩一回装回去,吃过晚饭再喝。”   吴菊娣连忙举起挎着的铁皮水壶,眉间都是喜色:“带了带了,我这就去和药房的人说。”   等中药熬完,让卢秀燕喝下,又过了一段时间。   江梨才把银针全部拔下扶着人起来:“还痛不痛?”   卢秀燕站起来走了两步,往常拧着疼好像不断被人捶拳打的小腹,竟然一点疼意都没有,甚至还传来阵阵暖意。   吴菊娣也紧张的问:“秀燕,你觉得怎么样?”   “不疼了,一点也不疼!”秀燕甚至原地蹦跶了两下,“妈,真不痛!自从来了月事,我还从没这么轻松过!”   神医!   这简直就是神医!   吴菊娣也高兴,猛地一拍大腿:“江医生实在太厉害了!你说说我们土郎中找了多少,省城又跑了多少回,这么多年,愣是没一个人能治好你。”   为了这事,秀燕喝药都不是一周一周的喝,那一喝就是一个月,一喝就是小半年。   反正她们看的医生就一个态度。   不能够断根,但是能缓解,你想要舒服就一直喝药。   “要我说呸!学艺不精就别出来祸害人!”   吴菊娣话说到这,又想起件事,小心翼翼的问:“江医生,那,秀燕以后怀孕……”   江梨刚把消好毒的银针收进包,笑了:“只要坚持调理,平时多注意,以后怀孕还是不成问题,就是调理的时间较长,要坚持。你眼下回去先喝完这周的药,喝完后再找我复诊。”   “能治好就行,这药喝多少喝多久咱们都认!”得知闺女的病有了希望,吴菊娣满脸喜色。   她们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吴菊娣感谢完就带着女儿离开。   门正好开着,刚开始取笑人的男同志还没走,见秀燕晕着进去,再出来就跟没事人一样面上还都是喜色,张嘴就是嘲讽:“哪有病能这么快好,还说不是装病躲懒。”   这时。一边等待看诊的病人拿着个石头玩,不小心砸了出去。石头对着墙反弹一个抛射线出去。   下一秒。   男同志捂着小腹惨叫求救:“章医生,我下边被伤到了,你快帮我看看。”   江梨见着,冷冷道:“小石子打下都能痛?装的吧?同志,我劝你看病就好好看病,别搞出什么名堂来讹我们。”   男同志:……   随着时间流逝,夕阳笼罩着卫生院,傍晚的微风吹拂着门口的椰林,伴随着海浪涨潮拍打礁石声。   钟院长总算舍得从药房出来,抓着药方单满脸喜色:“太好了,按照单上的用量,剩下的药材还能抓出来四副。”   四副是什么概念?   这可是能够解蛇毒的药!整个白沙岛都凑不出四支抗蛇毒的血清!卫生院凑齐咯!   这可能救四个的命啊!   就是可惜……   卫生院没有更多的药材可以配解毒汤,就算去供销社买,也数量有限。   江梨看完诊起来舒展筋骨,刚走出诊室就见钟榆忧心忡忡的过来,她正好有事,就拦下钟院长问了下情况,得知事情经过,想了想说:“药材不是什么名贵药材,可以找当地的农户问一问,开放收购。”   钟院长一听就有了想法。   对啊,卫生院是没有药材,但他们可以面向农户收购药材,岛上的农户也分为两拨,靠南边和北边的都要出海打渔,中部都是山区,那边的农户还是靠种庄稼为生,靠土近,就有大量的机会采摘到中草药。   “这条路行的通,就是不知道农户认不认识草药。”   钟院长越想越惭愧。   早知中医这么有用,当年怎么报了西医?   这下好了,他除了只认识炮制晒干的药材,对长在土里的新鲜草药,那是两眼抓瞎,就算放到眼皮底下,也绝认不出来。   “这事好办。”江梨想了想,“我可以把药材画成一个图谱,让他们对着图谱认。”   钟榆越想越觉得可行,只是偷偷瞥了江梨一眼。   女孩白皙的脸神色如常,丝毫没有因事情麻烦而浮起不耐的神色。   只是,人刚上岛,就丢了这么大的包袱给小江同志,这不是压榨同志么?   钟榆转念一想,直接拍大腿定下:“小江同志,这事你放心大胆的去办,我去申请奖金。”   这可是白沙岛的福荫,公社都必须都得出点血!   两人又好好聊了会儿。   江梨瞧着快晚的天色,总算将心底的想法说出来:“钟院长,我们卫生院为什么没有分科?”   “分科?”钟瑜愣住,反应过来江梨说的是科室分科,就像省城的大医院一样,每科都有专科医生,便解释。   “大医院分科有必要,医生多,一科就能放上七八个医生。可咱们卫生院的情况你也有看到,统共就这么几个医生,分科没有太大的意义,再加上一楼房间能用的就三个,也不够分啊。”   卫生院分为住院部、食堂、还有门诊大楼。   门诊又因设立了药房、器械的房间,所以一楼的房间已经全被用上。   “不是还有二楼?”江梨不明白。   钟榆解释:“二楼倒是有几个房间,我一家人要留院用了两个房间,还有个办公室,平时要接待省城下来检查的同志,只是……大家都图看病快,不愿意上楼。”   江梨想了想说:“钟院长,麻烦你给我设立一个单独的诊室在二楼,不知道你有没发现,咱们院里不论什么时候,女病人都非常少。”   说是少,其实可以说几乎没有,就算有也是像寿成华一般,只来看个咳嗽憋喘。   同样生为女性的江梨清楚,女同胞的问题何止这种简简单单的几样?那些深藏的、羞于启齿的妇科病痛,才是真正折磨人的。   一个诊室两个医生,一轮就是几个病人同事在诊室等待,毫无隐私可言,又有几个妇女敢来看病?   怕是病还没看,就会像今天吴菊娣的事一般被围观取笑。   钟榆院长做了这么多年,自然明白这个理,点了头:“确实少,之前为了解决这问题,我拎着箱子上门,可问来问去,女同志们都说没什么不舒服,身体好的很。”   其实钟榆也清楚,问题应该是出在他的身份上。   女同志哪好意思找男医生看病?   白沙岛来了个女医生,确实应该有个独立的诊室。   钟院长想了想:“这事好办,我把曹奇的诊室挪到二楼去,你就单独用他的诊室。”   江梨说:“我用二楼也没问题。”   “这哪行。”钟院长不认同,“二楼没有卫生间,这一天来来回回不知道得跑多少趟,你是女同志分诊室的事就应该先照顾你。”   况且,江梨是卫生院的唯一女医生,她单独开辟科室,日后找她的只怕女同志更多,还是一楼方便。   钟榆考虑得周全,江梨便不再推辞。   这时,随着一声汽车急刹响。   众人目光看去。   院门口,一辆军用吉普车风尘仆仆的踩了个急刹,车上下来两个身着训练服的士兵。   士兵走过来,啪的一声敬了个礼,神情严肃:“请问你们医院是不是有个叫江梨的医生?”   江梨和钟榆对视一眼,主动开口:“我就是。”   士兵说:“江医生,请你和我们去军区一趟。”   江梨以为自己没听清楚:“军区医院?”   军区医院好端端的找她作什么?   士兵神情有些焦急:“是,我们嫂子怀孕有危险,领导让我务必请您过去一趟。”   江梨心底咯噔一声,不知怎么的,脑海陡然想起何彩英:“何大姐?”   士兵点了头。   “稍等。”江梨着急脚尖折返诊室,章鸿福也听说军区医院来了车的事,正准备去看,就看见江梨拿着银针准备走,“小梨,你这是要去哪?”   情况紧急。   江梨快速的往药箱收拾东西,边走边说:“我要去救个人,麻烦春姐帮我再照看下小满。”   钟榆帮着提药箱:“你就安心去,小满有我们。”   江梨上了车,接过药箱:“钟院长拜托你了。”   曹奇也恰好收工,他背着手走到院门口,看见军用吉普车眼睛闪过一丝精光,还不等他走上去,吉普车就已经发动,只能生生停下脚步。   曹奇看见钟院长的神色不大好,以为江梨是犯了什么事才被军车押走,冷冷嘲讽:“钟院长,你真是糊涂,江梨年岁摆在那,十九岁的小丫头片能懂什么?现在可不就不知怎么得罪了军区的人。我劝你啊,还是早点把江梨开除,免得连累卫生院。”   钟榆没解释,冷声道:“曹医生,我看你还是管好自己,当年你因为私收诊金给人做手术,结果导致人死在手术台。因这事,你被下放到我们这,要不是白沙岛缺医生,卫生院也不会有你的位置。”   曹奇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当年患者想要省钱,打听到他是手术医生后,私下找他塞红包,想让他能便宜点把手术做了。   要不是贪图钱,他何至于被下放到海岛受苦?   -   军区医院。   孟卫国焦急在手术室外踱步,里头传出何彩英撕心裂肺的哭喊,他的目光不停望着入口的位置。   他早已经派人去请江梨,人怎么还没到?   “卫国,卫国你在哪?你们一定要帮我保下孩子,不论如何,这是一条生命啊!”   孟卫国腮帮紧咬,面容紧绷,他当年也是经历过炮火从前线下来的,哪怕面对敌人的炮弹,也从未如此无力过,干涩的话挤出来:“难道真没一点法子?”   医生戴着白色帽从手术室出来,闻言,无奈摇头:“卫国,所有保胎的方法我们都已经用上,没有一种能见效。”   宋华当了这么多年医生,早在何彩英到医院的第一时间,凭借多年的经验就清楚何彩英的这一胎根本没有机会能留下来,只是因为孟卫国的缘故,她们才把保胎的流程走一遍。   在场的医生都清楚,这是一场无用功。   何彩英的胎儿想保下来,除非华佗再世。   宋华默默注视着孟卫国,心底还是止不住的悸动,她从年轻就一直喜欢着孟卫国,可认识时,孟卫国就已经娶了妻,他根本就看不见她。   舍不得心爱的男人如此难受,宋华劝:“卫国,这胎保不住就算了。你们毕竟也养育了三个孩子,彩英年龄也不小,四十多岁本就已经高龄,实话告诉你,这一胎根本就没有保下来的希望,为了减少彩英受罪,你早做决定。”   “做好决定,我马上安排刮宫手术。”   孟卫国眼眶发红的厉害,低声说:“彩英,你别怕,我就在外头。这胎要实在保不下,咱不强求,他是来错了地方认错了爹娘,就是重新去投一次胎。听话,咱们休养好身子,带着保家保国保玉好好过日子。”   何彩英躺在手术台上,眼泪水一遍又一遍的淌:“卫国,我舍不得啊,这孩子要是能出世,他会像保家保国一样有担当,也会像保玉一样聪慧伶俐,再想想办法成不成?就当我求你。”   自家媳妇哪里曾如此低声下气的求过人。   孟卫国心揪得厉害:“宋医生,难道就没一点儿办法?”   宋华神情冷漠摇了摇头:“没用,军区医院备的药已经足够全,我都保不下来,就没任何人能保下来。”   孟卫国的心猛然沉下。   宋华毕业军医学校,有着丰富的医疗知识,就连她都说不能保住的人,还有谁能保住?   想起刚刚派车去请卫生院的江医生。   孟卫国心如寒灰,他怎么敢妄想,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医生能救回幺儿。   手术室内一遍遍传出何彩英隐忍的叫声。   宋华催促:“卫国,你该做决定了。”   孟卫国嘴皮动了动。   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何大姐在哪?马上带我去见她。”   在场人的目光立刻看了过去。   只见女孩穿着白大褂提着药箱,甚至连挂着的听诊器都没来得及摘。   她容貌绝丽,明眸皓齿,年龄虽小,可周围的气场却让人觉得异常平静,仿佛任何惊天动地的大事,到了她那儿都成了小事。   宋华皱眉:“你是谁?这是军区医院,无关人员不得乱闯!”   江梨没理会,看向手术室门口穿着白军装的中年男人,只问:“何大姐在哪?”   孟卫国没想到江梨年纪竟然这么小,恍惚过来,赶紧起身:“你就是小江同志?彩英在手术室。”   江梨提着药箱就要进手术室,被宋华带人拦下来。   “不行!除了军区医院的人,你不可以进手术室!”   孟卫国沉声道:“让江医生进去,她是卫生院的医生,你们既然没有办法,那就让她试一试!”   孟卫国是司令,司令话一出,现场谁还敢拦着。   宋华叹气:“卫国你糊涂啊,卫生院的医生技术比我们差那么多?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唉,我不管你们了,你这样是耽误彩英,越是拖时间,她受的苦只会越来越多。”   江梨在授权下,仔细消毒,戴上手套后进了门。   手术室灯光昏暗,女人躺在手术床上,左右胳膊绑的全是输液管。   何彩英想要挣扎从手术台起来,又是一阵猛痛脸色瞬间惨白倒抽一口气:“妹子,你快帮帮我,血……血她们止不住。”   手术台围着的医生神情尴尬。   江梨没多说话,立刻找准穴位扎针。   在场的医生就好像在看一场电影,甚至有个揉了揉眼睛,银色的细针以极快的速度没入,几乎是瞬间的事情。   何彩英原本出血的症状,立即停止。   扎完针,江梨摸向何彩英的手腕,望向旁边人:“你们医院有没有中药?”   离得近的医生即刻点头:“我们几乎不用中药,但大部分的药材还是有储备。”   江梨从药箱掏出本子,刷刷刷快速写下药方,递了过去:“刚刚扎下的针只能够稳住情况,你们速度要快,尽快熬好送过来。”   军医实行的就是军事化管理,说起快,没有任何医生能够做到比他们更快。   那名军医只是迟疑了下,马上就拿着药方跑了出去。   反正是孟首长带来的人,应该没有问题。   何彩英躺床上,扎完针后,腹部那股钻心的疼痛已经停下,她不停抚摸着,脸色依旧苍白非常不安:“妹子,我们能不能留住……”   江梨已经诊过何彩英的脉,情况虽然凶险,但是她很有把握:“彩英姐,你别害怕,今天这个孩子只要你想留,谁也带不走。”   何彩英因痛苦而干涸的眼睛发出震光,就像濒死的人看到救赎,扭过头呜咽起来。   自发现见红,她躺在床上扎了很多针,可没有任何针能缓解她腹痛流血的情况。   进来的医生都告诉她,这个孩子保不住,她年龄大了也不适合要孩子,说她不负责任,明明知道自己到了年龄,为什么没做好措施还要怀孕。   只有江梨站在她身边,清晰的告诉她。   这个孩子只要她想要,就能保下来。   喝完药后,何彩英情况已经彻底稳定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在场的人都紧张的等门打开。   下一瞬,手术室门打开。   年纪轻轻的女同志依旧是先头的打扮,她挂着听诊器提着药箱,落下清软的一句。   “没事了。”   然后往旁侧开,何彩英躺着的床就被推了出来。   孟卫国见完好无损的何彩英,重重松了一口气。 第33章   这……   这就保住胎了?   外边等着的人都错愕起来, 她们看着失神落魄的宋华,再看看提着药箱明显年岁更小的江梨。   经验丰富的宋医生使了无数法子都无济于事。   结果,卫生院来的名不经传小医生,不到一刻钟就保下了孩子?   要知道, 那卫生院里头除了钟榆是正儿八经的医生, 其他都是滥竽充数的蹩脚医生啊。   宋华脸色恍惚。   明明上一刻钟, 她还在逼孟卫国打胎。   怎么一眨眼……孩子就被保了下来?   何彩英开始送到医院,整个人痛苦的不行, 可眼下, 不仅气息平稳、气色好转,还有力气喝水。   宋华清楚。   这是已经脱离危险, 胎儿情况已然稳定。   就在人要被推进病房时,宋华急忙出声:“等等!”   孟卫国不满, 皱眉:“怎么回事?”   妻儿脱离危险,这一刻孟卫国放下所有不安,久经战场的凌人气势再度散发,冰冷的寒意让宋华不禁打了个抖。   “卫国, 暂时先不能去病房。这医生你不熟悉, 我也不认识,她说治好就治好了?万一彩英进病房大出血怎么办?”   宋华的话语多少让人不舒服。   何彩英不愿意幺儿的救命恩人寒心,不愿意去:“宋医生, 我身体真的已经没有问题。小江医生很有能力, 当初我自己都不知道怀孕, 就是小江医生看出来的,如果没有小江医生,我孩子早就已经保不住。”   “彩英。”宋华勉强笑了笑,“这是军区医院, 出任何问题我都需要负责,还是得谨慎些。”   何彩英一股气堵在心底,气的的厉害。   现在就是出事要负责。   怎么要做刮宫手术的时候不说?   她孩子明明能救下来!   要不是庸医这个词出来回影响军区内部团结,何彩英真的像好好骂一顿。   争执下,孟卫国望向提要药箱的人:“江医生,你认为还有无必要再检查?”   宋华眼底的不服气显而易见,好在何彩英的脸色已经好了许多。   江梨望向宋华:“胎反正我已经保了下来,检查你想做就做,这是你们的医院,我没有意见。”   宋华重新带上口罩,带着人去了检查部门。   手术室很快被清空。   细碎的光点洒下,女孩穿着白大褂,长发就随便在脑后绑了个发揪,年岁瞧着很小,一个人进了军区医院,面对军医面对孟卫国这个司令卻没有一点惧意。   江梨放下药箱,左手插在大褂的衣兜,找了个地方坐下。   孟卫国沉声问:“多大了?”   江梨回:“十九。”   “十九?”孟卫国眸光一震,放从前,十九岁还没大学毕业。   江梨却已经只身一人来到白沙岛,还当上了卫生院的医生。   连号称医疗设备先进的军区医院都保不住的幺儿,江梨却能保住,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心境,是个能成大事的。   开始彩英暗示想要去江家送鸡蛋。   孟卫国心底异常担忧。   江家成份敏感,若让人发现大作文章可能会影响到军区稳定。   可他清楚自家媳妇的性子,一旦决定要做的事情,就必须要做到。   何彩英到了岛上这么些年,因为司令夫人的身份,一直不能和家属院的军嫂真正打成一片,平日除了在学校教书,放了假除了带着心思想要上门攀关系的军嫂,没有一个真正朋友,江梨是个例外。   媳妇果然有看人的眼光。   孟卫国沉声说:“江同志,非常感谢这次的出手相助。你不清楚,这一胎如果保不住,对彩英意味着什么。”   “彩英曾有一弟弟,年幼时因她照看不周阴差阳错掉进了池塘淹死。如果幺儿也这么死在腹中,彩英这辈子都会走不出来,她一定会怨恨责怪自己。”   孟卫国已经有了三个孩子,说句心底话这个就算保不住,也不会多难受。   可何彩英会难受,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何彩英才渐渐没将幼弟的死担在肩上。   孟卫国不想再看见何彩英重蹈覆辙。   江梨这才明白,为什么何彩英已经有三个娃,还是是高龄产妇,还要坚持要保下孩子。   想了想,她还是将何彩英的情况说出,“何大姐的身体状况并不好,她生了三个孩子,第一次生娃的时候是不是有过大出血?”   孟卫国惊讶,他没想到江梨竟然连这也能看出来,点了头:“当年彩英还没随军,生保家的时候难产大出血,后面好险才抢回一条命。”   江梨:“那就没错了,大出血后,何大姐的身子就已经亏空见了底,一直没有补回来。”   孟卫国不解:“没补回来?这就奇怪了。彩英来军区以后,我总想着弄些好东西给她吃,怎么会没补回来?”   江梨解释:“如果要补,当年大出血就要及时调理补进,等亏空多年再去刻意补,也没正规的调理的药方,当然就补不进。”   孟卫国皱起眉:“如果还调理不好,彩英会发生什么?”   江梨迟疑了下:“难产。”   孟卫国听到难产两个字心就慌的厉害,当年何彩英难产大出血,医院的电话打到军区,他手软的连话筒都拿不稳。   相对比流产,明显难产更加凶险。   “那就不要了,我去和他们说。”   孟卫国抬脚就要往检查室走。   江梨:“如果流产,以她现在身体的情况也会大出血,你们止不住的。”   孟卫国的脚硬生生停了下来:“江同志,你说该怎么保住她们母子二人?”   江梨抬眸:“我留在这,就是为了这个。”   不然早在宋华非要送人去做检查时,她就已经离开。   孟卫国绷紧的弦总算松下:“江同志,请不要将这事告诉彩英。”   何彩英是六年级的班主任,教学压力大,如果得知以后会难产的事,想必心底压力会更大。   江梨答应下来。   又过了一段时间,检查总算结束。   宋华看着报告单,神情异常复杂。   所有的检查都表明,何彩英的胎儿都已经安全。   这……这怎么可能?   中医不是旧物糟粕么?宋华曾见过号称神医的中医往药材里头掺西药粉,怎么关键上比西医作用还要大?   等何彩英被安排进病房。   江梨提着药箱跟进,见宋华神情复杂的挡在门口:“麻烦让一让。”   何彩英也在病床上喊:“妹子,你快进来。”   宋华见病房内孟卫国煮了碗红糖鸡蛋在给何彩英喂,心就好像被一根根针扎似的难受的紧,匆忙出了病房。   她发现保不下胎的时候,心底其实舒了口气。   何彩英实在太过幸福,她和孟卫国生了三个孩子,从来没受过苦难的折磨,让她掉个孩子怎么了?   可是这种阴暗的想法,宋华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干部病房是个单人间,蓝色的布帘盖着窗户桌上放着一瓶花。   何彩英喝着红糖糖水,见江梨进来,连忙将剥了壳的鸡蛋塞给她,“大妹子,我这事害你受了大累,快吃个鸡蛋补补。”   江梨没接鸡蛋,眉眼弯着又握上何彩英的腕脉:“彩英姐,你刚刚才保下孩子得多吃点有营养的,平时没事不要干太重的活,扫地拖地这事能不干就不干。”   何彩英收起鸡蛋,为难起来:“不干活怎么行,我们家孩子淘气,天天都得收拾。”   “你担心这做什么。”孟卫国舀了勺红糖水喂过去,“生下幺儿前,家里活都我干。”   何彩英不赞同,白了他一眼:“你军务不是忙?”   孟卫国又舀了勺,“这不是你怀了幺儿?”   “就说你不会心疼人,还得我怀孩子你才知道搭把手。”   孟卫国不认同:“哪找的理?从前三孩子的功课谁在看?”   “好了好,说不过你。”   江梨瞧着恩爱的夫妻也没有多留,她给何彩英诊好脉,写了调理的药方单交给孟卫国:“药里头的熟地黄要先浸泡三小时熬煮才能出药效,一日两顿,先喝两个星期,喝完去卫生院找我复诊。”   孟卫国仔细把药方单收好:“江同志,这回真是麻烦你了,诊金。”   江梨打断:“诊金送到医院。”   江梨是从医院出来的,诊金要入公账,再者这个年头私收诊金违法,她不想让人捉到任何把柄。   孟卫国身居高位多年,早已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此刻却罕见地怔了一瞬。   这么小的女同志不仅医术手段高明,还如此分得清大是大非。   若换做旁人救了司令的夫人,早就张口等着要好处,江梨却没有任何暗示的举动,非但没有暗示,甚至连诊金都不私收。   孟卫国目光如炬,沉沉落在江梨脸上,仿佛要穿透皮囊,掂量出眼前这人究竟几分真心。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江同志,孟家欠你一条命。以后不论你需要什么,只要不违背原则,我都尽力办。”   站在旁边的警卫员狠狠一个激灵,不敢相信的看向孟司令。   孟司令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从来不偏袒任何一人,这么多年了,他什么时候见孟司令给过个人承诺?   江医生是头一个。   -   卫生院刚刚吃过晚饭,几人都聚在院门口。   钟蓉蓉带着小满坐在台阶上,拿着勺子要喂饭。   小满看着递过来的勺子,晃了晃脑袋,小揪揪跟着也晃起来:“不要,不要,小满要寄几吃饭。”   说着,小满肉呼呼弓成C字刑的身子直了起来,“小满长大啦,还有手手,小满可以寄几吃。”   小满的奶声奶气成功逗笑了几人。   钟蓉蓉状似失望的大叹气,把碗给了小满:“唉,蓉蓉姐好难过哦,想要喂小满吃饭,小满不要。姐姐想要被喂饭都没人喂呢。”   小满在医院呆了一天,已经和医院的人混的滚瓜烂熟,钟蓉蓉总会抓着空荡去逗逗小满。   小满很喜欢钟蓉蓉,听见难过,两双肉呼呼的手重重放下碗,把放在旁侧画着年华娃娃的小铁罐拿起来摇了摇,短短的手指紧紧扒着小盖子用力一揭,从里抓出两颗糖,犹豫了下,把其中一颗椰子糖放了回去。   小满圆溜溜的眼珠明显升起了不舍的情绪,快速把糖放在钟蓉蓉的手心,强忍不舍扭头:“不难过,吃糖糖,开开心。”   大家都看小满抱了一天的铁罐,也没见小满揭开盖,现在才知道是糖。   钟蓉蓉盯着糖纸上画着的白兔,瞪大眼睛大呼:“大白兔!小满也太大方了吧,我从前一年还不知能不能吃上一颗。”   小满仔细盖好铁罐盖,贴着身侧放,扭腰抱起碗拿着长长的筷子,圆溜溜的眼睛望向眼巴巴的看着她的几个大人,好脾气的说:“小满没有糖了哟。”   其实还有糖啦。   但是鸽鸽说,姐姐买的糖果都很贵,吃一颗少一颗。   蓉姐姐对她好,还要给她喂饭,她也是看在蓉蓉姐姐难过的份上才给的糖,小满寄几都舍不得吃呢。   想到这点,小满小脸异常严肃,认真教训钟蓉蓉:“吃了糖,不许再难过过,费糖。”   哈哈哈哈。   卫生院又是一大阵笑声。   林念春要去抢钟蓉蓉的糖:“不像话,小孩的糖也要。”   钟蓉蓉身姿矫健,一个侧闪站了起来躲过了林同志的强盗手,转身吐舌头:“略略略,小满喜欢我才送我糖,你有本事也让她喜欢你啊。”   林念春气的紧,钟蓉蓉跑的快追又追不上,扭头一看,小满已经坐在台阶上乖乖的握着长筷子扒饭。   岛上不少三岁小孩还要喂饭,有些连筷子都不会拿,小满卻已经拿筷子吃了很好。   林念春眼眶一酸:“江家孩子养的真好,就是小满妈妈去的太早了。”   都说穷人孩子早当家,可不就是么?   三岁的孩子就已经这么懂事。   江梨才十九岁,肩上就已经要担起两弟妹这么重的单子,她可怎么活哟。   章鸿福站台阶上正抽旱烟提神,见小满在吃饭,他停下把旱烟枪在墙上敲了敲,灭了烟叹息:“都是好孩子,就是命不好。”   说完,章鸿福又问:“钟院长,这军区医院摆的什么鸿门宴,小梨这都去了多久,怎么还没见回?”   钟榆目光也紧紧盯着路口,盯了许久还没见到该出现的吉普车,烦恼:“我哪知道,小江医生就说去救人,你说说军区医疗设备先进,医生都比我们这多好几个,要她去救什么人。”   钟榆怀疑军区医院是打听到江梨解毒汤药得事,找个理由将人哐过去,想无痛骗药方。   就说军区医院那边几百年不登一次门,平日没事还老爱喊他们过去说教,能憋什么好事。   想骗药方不给钱,他们在想屁吃!   等江同志回来,他可得提前教教她怎么套钱出来!   正说着呢。   高大威猛的吉普车就摇摇晃晃踩着坑开了进来,车身缓缓停下,车门打开,江梨提药箱下了车。   章鸿福眼睛一亮:“小梨,事怎么样?”   江梨见大家都在等她,尤其看见小满碗一放就扑过来,眉眼弯了弯:“办好了,人没有危险。”   钟榆疑惑:“真是救人?”   “嗯,滑胎了,打了好多西药针都没用。”江梨先把药箱放回诊室,几个人跟在后边问。   钟榆没想到真是救人,觉得稀奇,跟在后边追问:“救的谁啊?”   江梨不太清楚孟卫国的职务,看向警卫员。   警卫员递出诊金:“是我们的司令员夫人。”   司令员夫人!!!   那可是块大肥肉!   钟榆眼睛猛得睁大,接过诊金将警卫员从头至脚盯了一遍,他压根没想到江梨救的人来头会有这么大,激动道:“你们军区要不要能解蛇毒的药方?我看你们常年四季也没少被咬,回去告诉孟司令,价格可不便宜啊,你们回去打完申请得带着钱来。”   警卫员:???   啥蛇毒?   等等,解蛇毒可以不用血清了?!!   *   因孟司令的交代,吉普车在卫生院接到人直接就回了港口。   军绿色吉普碾过晒盐场旁的石子路,车厢在盐垛间颠簸着,车窗框住一片粼粼波光——远处渔船正扯着满帆归航,桅杆上晾着的渔网还在滴水。不少经过的人扛着锄头都好奇观望着,黄桂香自然也在里头。   他们大队位置靠海,离驻守的军区很近,平常有个军用卡车经过也不稀奇。稀奇就稀奇在,这辆军车的车牌一瞅就少见,瞧着样式还是个大首长的车。   黄桂香扛着锄头戴着草帽,脖上横挂了条毛巾,瞅着吉普越开越远嘀咕:“这破天荒的,领导得车怎么开了出来?”   苗翠兰和旁人在八卦:“瞅见没,车后头坐了个年轻的女同志。我侄子就在部队里当兵,他说过,凡是在部队能当上领导的,就没一个年轻人,全都要靠资历和军功一步步爬上去。那女同志这么年轻,搞不好就是某位首长的破鞋。”   这人也唏嘘:“不会吧?不过领导找破鞋也不是什么稀奇事,红星公社的书记不也找了个,把自家老黄脸婆丢在家,他倒好天天在公社浓情蜜意。”   “可不就是,呸,都怪这些不正经的仗着年轻就勾引其他家得男人。要我说啊,都没好下场。”苗翠兰吐了唾沫。   黄桂香越听越不入耳:“苗翠兰,没凭没据的事也被你说的有鼻子有眼,哪只眼睛看见车上坐着女同志?我怎么没看见?你看见了?”   刚开始和苗翠兰嚼耳根的人摇摇头:“没……我没看见。”   “嘚见没,人没看见。”黄桂香冷笑,“我也没看见,不知道苗翠兰这眼睛怎么的,一天天别人看不见的事都得让她看见。”   苗翠兰平时就爱嚼东家长西家短,被这么一段阴阳,脸上青白交加:“你没看见是你瞎,我一双眼睛瞅得明明白白,那军车后座就是坐了个年轻的女同志,只不过四个轮跑的太快,没瞅清楚。”   一行人转了个弯。   苗翠兰看见早已绝尘而去的吉普车,此时已经稳稳当当停在了港口,车上下来容貌绝丽的女同志一转身,不是江梨是谁?   苗翠兰也没想到,这车上的人是江梨,可表面上还是不服输,硬气的说:“就说车后头坐了个女同志。黄桂香,你仔细认认,这不就是前两天给你送香煎鲅鱼的江梨?我就说……”   砰的一声。   黄桂香扛着锄头转身,只听见苗翠兰惨叫一声,众人看去,只见苗翠兰捂着被锄头砸出的鼻血,指缝流了一手。   黄桂香其实就是故意的,还特意加重了力道。   可外人看不出来啊,只以为是苗翠兰不小心撞了上来。   苗翠兰气的浑身发抖,鞋子一脱就想和黄桂香打架,好歹被其他人拦了下来。   旁人说:“行了,桂香也不是故意的,道个歉就完事了。”   “凭什么道歉,谁让她离我锄头那么近,活该。”黄桂香压根不打算道歉,放下锄头又凉凉说:“再说了,要我道歉,她刚刚不知道车上坐的谁,就乱编排人,是不是更应该道歉?”   苗翠兰气的半死:“讲讲的事,我干什么道歉!”   黄桂香脸色冷了下来,“小梨现在可是卫生院的医生,她能坐首长的车回来,保不准就是她救了人首长一命。苗翠兰,你再敢乱嚼舌根,小心,我拔了你的舌头!”   苗翠兰平时在大队就泼辣惯了,狗来了都能骂上两句,可就是不敢和黄桂香动真的。   因为黄桂香是真的会动手。   “黄桂香!”苗翠兰面红耳赤厉叫,就好像心事完全被人戳中,“谁知道江梨怎么进的医院!严奉干那么久医生,他都没进,凭什么江梨一来岛上就能进去!”   苗翠兰原本想借个话头,让大家都往不好的方面猜猜。   谁知。   严奉刚干完工回来,听见苗翠兰的话吓一大跳,赶紧放下锄头:“大家别误会,我就是跟着其他队上的人去省城上了两天赤脚医生的课,平时在农田劳作,万一有个受伤的情况,我能及时给大家包扎,至于进卫生院……哪够格啊。”   黄桂香紧握着锄头,忍着想要撕烂苗翠兰嘴的冲动:“嘴巴这么臭,我看你们家菜田长不起来,就是你把粪水都喝咯!”   苗翠兰没想到帮着严奉说话,竟然还被拆了台,又被骂嘴脏,一口气被堵着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气的只能干瞪眼。   她们家菜田不长,是因为她懒!哪里是因为她喝什么粪水!   黄桂香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人毁了江梨的名声:“我听小梨说过,她从小就跟着北城的爷爷学医,能耐大着,哪是一般的赤脚大夫就能比得上?你们那天没看见,人可是钟院长亲自请的,能让钟院长亲自弯腰感谢的人,你们自己掂量掂量。”   “再有,这辆车你们什么时候见过?”   突然有个人说:“那辆军车,我好像见过一次,有回车上下来的人,那些士兵都叫他司令。”   司令!   这还了得,那可是军区最大的官!   苗翠兰脸色一白,锄头不小心哐当一声砸沙土里,砸出了个大坑。   她甚至不再捂着流血的鼻子,任由鲜血糊了一脸。   乖乖。   江梨竟然有这么大能耐,能让司令的车亲自送回来?   她后怕的赶紧抬眼打量一眼四周,生怕自己刚刚的那番胡诌话,传进了江梨耳朵。   -   江梨牵着小满下了车,等大个的吉普车驶离,她才望见不远处围起来一团人,收回目光,牵着小满上了船,眉眼弯起:“走咯,我们到家啦。”   厚重的船屋随着踩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江嘉运刚从屋内出来,拿着块锯好的木板,他放学已经好几个小时,回来就挑着水桶去队上的水井打水,过程中,裤脚被水桶溅出来的水打湿,就全部卷起来,露出两只干瘦笔直的腿。   因今早在学校打架的事,江嘉运多少有点不好意思,目光对上江梨,又匆匆瞥开往地上搜寻着:“吃过饭没?”   “小满在卫生院吃过,我还没。”江梨拍拍小满,让小满进去玩,跟着江嘉运在甲板靠边的位置停下,这才明白拿块木板要做什么。   甲板有好几处木板翘了起来,有一处甚至直接断裂,只剩下半截锯齿的木板连在甲床上。   江嘉运把锯好的木板放在空缺的地方,隔远看了看,木板有色差,断了的那块漆着红漆,拼了半块还湿漉漉的原木,怎么看怎么滑稽。   江梨想问难道不觉得丑吗?   江嘉运却好像不觉得,木板放好位置就从裤兜掏出几枚螺丝钉,挥着大砖头砰砰砰的砸个大响,装好断裂的木板,接下来又把几块翘起来的修补好。   “之前的那块木头呢?”   江嘉运认真捶着钉子,握着砖头的手已经被力度震红,没抬头:“被风吹走了。”   江梨诧异,眨了眨眼:“被风?啊?木板这么重也能吹走?”   话音刚落,一阵大风夹杂着暖意吹来,江梨拿着的木板差点就被风带走。   江梨:……   好吧,这风再大点,吹木板算什么,吹她都不是问题。   海风将江嘉运头发吹起,衣裳灌风猎猎作响,抬起头。   少年的眸底隐隐藏着担忧。   “海上的风已经越来越大。”   海岛已经步入四月尾,进入五月海风会越来越大,六七八月台风会接连登录海岛,到那个时候,船屋不能再住人,如果遇见特大台风,搞不好船屋还会被大风卷入海底。   岛上的居民每年到了这个时候,都会提前防灾害。   江嘉运小心翼翼看向江梨,想要问她是不是要走,要回首都,毕竟台风太可怕,前几年那场特大台风死了好多人,其中还有他的父亲。   江梨哪里能看不懂小孩的眼神,她拿着砖头将剩下两块的木板钉紧,钉好后,起身拍拍手:“走,我做饭去。”   晚饭吃的简单。   丁队长送的海螺已经养的非常干净,江梨把桶里的海水倒掉,海螺捞起来煮熟,喊上江嘉运一起把肉挑出来,去掉内脏留下能吃的肉又原封不动的塞回海螺壳。   小满不懂,蹲在旁边支着下巴:“姐姐,为森么肉肉挑出来又要塞回去哇?”   江梨把装好肉的海螺码在碟子上,上辈子她喜欢吃螺肉,就研究了很多吃法,海螺凉拌后好吃又开胃。   江梨冲小满眨了眨眼睛:“等下你就知道啦!”   “嗯嗯!”小满起身,小小的身子提着水桶往屋内冲,放好后又拖着个比人还高的扫帚出来。   船屋后边的小甲板上全是处理出来的内脏垃圾,腥臭无比,不少海鸥寻着味道来,围着垃圾打转。   小小的人儿拿着扫帚努力的扫,白嫩的小脸使着劲憋得通红,扫两下就扬起肉嘟嘟的小手驱赶海鸥,奶声奶气:“别瓷,不干净,会拉肚子!”   连接着甲板的小厨房已经烧上火。   江梨炒好两个菜,最后才放油下锅做凉拌海螺的码子,依次先加入葱姜蒜末,因着小满和嘉运吃不了太辣,辣椒只放了一点提提味。   等料汁做好后,直接把海螺倒锅里浸泡。   她从壁柜拿出两个碗,一大一小,还有个饭盒,大的装好海螺让烧火的江嘉运端出去,小的则放进菜篮。   最后,江梨又把饭盒装满,交给江嘉运,并把贺宜昌想要收学生的事说了一遍。   江嘉运得知贺宜昌愿意收他做学生,眉间的喜色怎么也掩不住。   饭菜上了桌,江梨也把在努力扫地的小满抱了进来,海螺肉太有嚼劲,江梨为了让螺肉软烂,用锅煮了很久很久,挑了一颗让小满嗦。   小满嗦了后,圆溜溜的眼睛瞬间瞪大:“好好次!姐姐我还要!”   凉拌海螺因着灯光泛着好看的光泽,香喷喷的味道更是令人食欲大动。   江嘉运也迫不及待夹了颗海螺一嗦,饱满的螺肉夹杂着调料的清香充斥口腔。   他不可置信的看向江梨:“真的好吃。”   江梨笑了起来,她做的菜,她能不知道好吃吗?   江嘉运没一会儿就吃了大半碗的海螺,实在是太好吃了,他在海岛长大,当地人一般都看不太上海螺,因为难处理肉还少,顶多就是拿着炖个汤,还没见过海螺还能够凉拌着吃。   味道真绝,江嘉运恨不得连海螺碟都给舔干净!   倒是江小满吃了两三颗海螺,就捂着腮帮子,委委屈屈:“姐姐,我后牙疼。”   这是太有嚼劲,牙床给咬痛了。   好在小满在卫生院就已经吃过一大碗饭,她也不担心小满饿肚子,起身把小满抱下饭桌:“那就不吃啦,等小满再长大一点,姐姐再给小满做凉拌海螺好不好?”   小满捂着腮帮点点头:“姐姐做的海螺好吃,是牙牙不乖。”   江梨拿手帕给小满擦干净脸,心底暖的厉害。   谁家小朋友能给这么强的情绪价值,谁能?   江家的小孩真的一点也不难养啊。   吃完饭,江嘉运去医院送饭,江梨收拾完卫生拎着海螺牵着小满就去了桂香婶家。   船屋就在水上,空气黏腻潮湿,不开窗通风就回潮,开窗通风被子就一股咸腥味,铁皮床也好硬。   江梨连睡几天已经有些受不了,锤了锤腰:“桂香婶,你看我重新把老宅的房子捡起来,该去哪里找人手?”   她算过了,眼下人工不贵。   建完房,口袋还能剩下千多块,现在也还在上班每个月都有工资,钟院长说加上各种福利政策,一个月能有个四十块钱,已经完全足够她们三个人开销,用的省点还能存下不少。   黄桂香接过海螺,还没来得及夸海螺搞的好,就愣住:“想……想建房啊。”   黄桂香脸上升起难色,“也不知道队长拿着的指标还够不够,我记得大队今年统共就两指标,全派完咯。”   “指标?什么指标?”江梨懵住,她只知道买米买菜要用粮票,怎么建房也要有指标,不是自己的地想建就建?   “自己的地确实想建就能建,除了要钱,不还得要水泥砖头?”黄桂香知道江梨刚从省城过来,从前住的都是分配房不懂自建房的政策,慢慢解释,“眼下的水泥砖头都是定量的,上头下给公社的指标本就不多,还要分给各个大队,到头就更少。拿到指标,你才可以去购买水泥砖头,没有指标那可买不到嘞。”   江梨人都傻了。   不是,她钱都揣来了,说这个?   黄桂香从菜篮把海螺端出来,闻着喷香的海螺咽咽口水,这岛上能把海螺都做的这么色香味俱全的还有谁?   江梨就是头一个。   黄桂香不舍得移开视线,把海螺锁进壁橱,转身又从小房间拿出铁皮手电筒,开关推上去黄色的灯就这么照了出来。   “走,我带你去队长家走一趟。”   大队长余永福的家住的不远,离黄桂香只有十多分钟的脚程,两人带着小满一会就到了地。   “余队长,余队长在屋吗?”   漆黑的夜色中,堂屋的灯亮了起来,没多久吱呀一声,一个平头的男人叼着根烟披了件薄杉打开门,见到黄桂香带着个年轻的女同志过来,愣住,转身进屋。   “天天在屋,怎不在。”   “自从你选上队长,整天忙,我哪识得咯。”黄桂香提着一菜篮牛皮菜进了屋,放到桌上,“地里长得多,给你摘点送来,你们家没种吧?试试口味。”   现在家家户户都允许有少量自留地,种点菜不是什么稀奇事。   余永福目光看向江梨还有小满,叼着烟在堂屋主座坐下:“说吧,这么晚都要上来,找我作什么?”   黄桂香拉了拉江梨,笑呵呵道:“余队长,这是建华的亲女。”   江建华。   余永福愣住,望向江梨的脸久久未动,良久,他移开目光,惭愧说:“我知道。”   早在江梨上岛,他就收到了消息。   他和江建华是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后来江家出了事,余永福被逼着和江家划清界限,自从不敢联系。   江晓晓拿走江家所有钱财北上,江家俩孩子眼看活不下去,他不能把人接回余家,就偷偷给江嘉运塞了一笔私房钱。   江嘉运是个懂事的,怕连累余家,这事谁都不知道。   黄桂香将事情说了一遍。   江梨眉眼弯了弯,笑容浅浅浮上来:“余伯伯,台风季眼瞅着要来,我家房子塌了要还是不重建,我和弟弟妹妹怕是没有地方住。”   余永福眉头紧锁,事情不太好办:“每年队上都有两个建房指标,今年的早已经投票出去。江家要建房最快也要明年。”   他没说的是,大队上还有两三户人家排队等指标。   大队上很多人建房子当年都是用的黄土充数,不够材料,大风一刮,屋子就摇摇欲坠,如今日子稍微好过些,哪个不是再等指标要够材料把房子建的更好?   江梨才回来没多久,加上家中没一个大人,论排队时间都不够那几户人家时间长,也没那几户得人心哪里能抢过。   黄桂香也懂这个理,她带江梨来就是想让余永福再想想办法:“余队长,我们当年谁家没个船屋?常年四季住着,潮湿不说,皮肤到处发痒,日子慢慢好过了,谁还住上头去。你就给想想办法。”   余永福狠狠吸一口烟:“明年,我明年想办法都一定给你指标。至于台风,你们别怕,政府每年都会安排防风救灾,我到时候一定把你们三姐弟安排好。”   妥了。   黄桂香等到这话,彻底放下心来。   江梨知道指标吃香,余永福给了担保肯定也是冒了风险,得知如果台风来临也会安排住的地方,虽然遗憾,但也明白已经是最好的法子。   再等等吧,等到明年,她就能带上小满和嘉运住上新房子。   江梨道了谢起身离开。   临出门,余永福喊住她,忍了半天咽下喉咙的酸涩:“囡囡,好好的带着弟弟妹妹,有困难就来找余伯伯。”   江梨嗯了声。   等走远,就听见余家传出争吵声,高昂的女声尖酸刻薄。   “余永福,刚刚黄桂香带来那女的是不是江家人?”   “我不是要你离他们远点?全部都是讨债鬼,被缠上你队长还要不要当!”   夜色下,黄桂香叹气:“余队长也挺难,他媳妇出了名的难缠。”   江梨若有所思。   余永福心怀愧疚,她不怪他,当年人人难以自保。   至少。   余永福现在还愿意承受骂名,开后门给江家留一个建房指标。   等江梨再回到港口,岸上围了一圈人,她们各个提着礼物七嘴八舌的。   被围在最中间的苗翠兰听见动静挎着篮子扭头,神情兴奋。   “哟,江医生您可算回来啦。” 第34章   天色已晚, 弯弓似的月儿高挂在墨蓝的夜空,一阵阵海浪哗哗的拍打着礁石,船屋晃荡在海水里随波逐流。   吱呀一声,屋门被推开。   少年瘦高的身影倒映在甲板, 声音阴沉:“吵死了。”   原本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一静。   自从江家彻底没了大人, 大队上谁不知道江家的小狼崽子, 为了小满为了一口吃的命都可以不要。   苗翠兰挎着菜篮讪笑:“嘉运啊,你说你也是, 你亲姐刚从北城回, 婶娘们还没正式见过嘞。”   旁边人赶忙用一口的海城话接:“就是,涯们也是想来看下。”   江嘉运不信这些鬼话, 从前江家宅子还没塌,他带着小满从苗翠兰屋前过身, 都要被苗翠兰跑出来骂句一家倒霉鬼,还勒令江嘉运不准走她屋前的路。   这些事,小满还小不懂,江嘉运却永远不会忘。   少年眼神阴冷:“真有心, 会白天不来偏偏要挑夜深人静来?”   苗翠兰的小心思被戳破, 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你这小孩能懂什么?白日要做事,谁有功夫……”   “苗婶是吧?”江梨笑着打断,“嘉运不是普通小孩, 扛起江家也有他的一份。”   “也是。”苗翠兰不敢得罪江梨, 脸色缓和下来讪笑:“嘉运是个小大人咯, 都能一个人养活妹妹。”   场面一时有点尴尬,江梨也没空再理会苗翠兰,准备回船屋,一道声音传来。   “你就是建华哥的亲女?”   江梨回头。   一帮人里有个长相清秀的妇女走到江梨跟前, 胳膊肘上挎着个竹编的篮子,走进来掀开布露出里边煎好的白面饼。   江菁英结结实实把江梨打量了一番,露出真诚的笑容:“长得真好,像你父母。”   江梨疑惑:“你是……”   “论辈分啊,你得喊我姑。”江菁英笑着把饼递过:“刚煎好的饼,回家拿回去和弟弟妹妹分了。我先前嫁去了北方,今天刚到娘家。”   江菁英言外之意,她可不是和那伙人一块的。   自从江家被打,什么时候还见过江家门口能有这么多人?估计都没安什么好心。   江梨还没来得及喊人,倒是甲板上先传来了声“菁英姑。”   “诶。”江菁英顺着声音望去,见到甲板上的少年眼眶瞬间红起来,“嘉运都长这么大啦。”   江菁英和江建华是堂兄妹,她嫁的远,上次回娘家还是在四年前,谁知四年过去,江家竟然发生这么大的事,一个大人也没了。   想起江嘉运兄妹受的苦,江菁英心就跟着抽的痛哟。   江梨接过江菁英的篮子,逐渐舒缓了语气:“菁英姑,先上屋休息会儿。”   “不用。”江菁英快速擦了下眼睛,摆手,“我儿子还在家躺着呢,得回去照看着。”   “躺着?”江梨奇怪。   眼下是晚上,江菁英的孩子如果要摔跤,就不应该用照看。   江菁英笑容渐渐落下,周围人的神色也逐渐变的奇怪。   “也没啥。之前在黑省做事,摔断了腿。你不知道,黑省冷的难受,他实在待不惯,想来想去就带回了岛。”   黑省位处东北,虽说是最冷的地方,可眼下也已经到了四月,天气也在慢慢暖和。况且从黑省到海城省足足有几千公里,一个断腿的人要如此长途跋涉,仅仅就因白沙岛气候更暖和?   怕是里面还有许多不能说的缘由。   江梨没再追问:“菁英姑,有时间就来坐,我们随时欢迎。”   “诶,好。”江菁英送了东西就脚步匆忙的趁着月色回家,她回来的晚又忙着烙饼,眼下还要回去给儿子擦个澡。   剩下的人见江梨收了东西,也争先恐后扬着笑脸要送过来。   “小梨啊,咱们都是一个大队的,这是我刚做的芝麻糖,你快收着给小满。”   “这是上海产的灯芯绒布料,家里留着一直没舍得用,等到了秋天可以做一件好外套嘞。”   “这是干鲍鱼和干花胶,虽说岛上都有,但我家挑的个头大品相好的海货晒干,岛上是不稀奇,但是拿到省城换钱啊,多的是人稀罕。”   因着江梨收不下,队上的妇女们就把东西放到了甲板上,一时间甲板上都是东西,有的放菜篮里,有的就用一根绳绑着,一排排整齐放着各式各样。   江梨还是头次感受到岛上人的热情,不知道葫芦到底卖的什么药,决定暂时先不说话。   轮到苗翠兰要送,离得近的人就凑过去掀布:“翠兰啊,你这一路上都神神秘秘的,到底准备送个啥?”   苗翠兰面色一僵,按着布不让人掀起来:“不都是岛上那些货?你未必还有人参鹿茸送?”   话音还未落,布就让另一个眼疾手快的人掀开。   “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你要送个人参鹿茸嘞!”   浅白的月光下,诺大的菜篮就只有几个红薯土豆安静躺着。   掀布的人动作一顿,嘲讽:“苗翠兰,你这也太小气了吧?求人也不是这么求的。”   “什么小气。”苗翠兰尴尬,目光闪躲,“我家就只有这些东西。”   “得了苗翠兰,谁不知道你们家刚出海得了不少好东西,唯一的大黄鱼可是分给了你们家!”   苗翠兰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滚烫的朱砂。红晕迅速从脸颊蔓延到耳根。   她回家就听说红星大队有个人被毒蛇咬伤,过了一晚上才送进卫生院的事。人不仅没死,还好手好脚的活了下来。   救人的就是江梨!   这个消息迅速在东方红大队传开,当晚,大队上的家庭就再也等不住,派出自家的媳妇想来打好关系。   毕竟岛上气候湿润,水里土里就毒蛇多,从前他们干活各个胆颤心惊,眼下自家队上出了个能治蛇毒的医生,谁不想要那能解蛇毒的药?   送完礼,就有人主动站出来提出想要解毒药的事。   江梨思忖片刻,说:“你们想要解毒汤,过一阵卫生院就会推出售卖,谁家有需要谁家去卫生院买就是。”   说完,江梨又想起要向农户收购草药的事,看着甲板上的东西顺嘴一提:“就是院里药材太少,能供应出来的药汤就几份。”   众人一听就急了。   一份汤药就只能救一个人的命。   几份药那哪够啊?   脑子慢的就在抱怨,脑子快的已经在想着怎么去抢药了。   直到中间有个女人喊:“江家的。”   江梨平静得看了那人一眼。   女人触及江梨平静的目光,不知为什么身子忽然一抖,说出的话改了个头:“江……江大夫,不知道卫生院都差些什么药材?我们没事就会去田头,说不定能遇上?摘了就送卫生院去。”   江梨说:“卫生院介时会向岛上人民公开一份药物图谱,到时你们都去看,记住要仔细记下草药的样子避免采错药。”   众人听说还可以对着图谱采药,都放下心来。   这样卫生院有了药材,就不怕解毒汤药不够。   又有个人举手问:“江大夫,那药物图谱什么时候能出来?”   江梨:……   嗯……要画图谱的人正站在她们面前呢。   江梨想了想这事,揉了揉脑子感到有点疼,早知道就不和钟院长提这事,可提了不画也不行,院里就她和章鸿福认识草药,总不能让六十多岁的老大爷带个放大镜在纸上描吧?   “过几天就会出来。到时候你们采了药就直接送到卫生院,卫生院会按照市场回收价回收。”   “市场价回收!”   嚯的一声,人又躁动起来,   有人惊喜的问:“卫生院还会给钱?”   江梨:“当然会给,采的多拿到的钱就多。”   女人们更开心了。   大队上的男人出海作业,她们就负责安顿家庭大后方,平时就去农田干活,听说了解毒汤的事,她们也是想着给家里备一些,好能倒霉的时候可以救命,谁能想到采草药还能去换钱?   她们这也算是找着了一个赚钱的途径。   在场的人都真心实意的谢过了江梨,天色也不早,她们也不好意思再耽搁,接二连三的离开。   苗翠兰被揭穿送的都是不值钱的玩意后,生怕触怒江梨,缩在角落不说话,再听完关键的消息后,她脚一伸,躲在个壮实人的前边就要溜走,被江梨一声喊住。   “苗同志。”江梨把甲板上的菜篮提起来,放到苗翠兰手上,“这些东西我们家不爱吃,你还是拿回自家。”   苗翠兰窘迫的脸通红,接过菜篮尴尬:“诶。”   等人回了家,苗翠兰丈夫就在门口等着,见婆娘带出去的菜篮竟然又回来,疑惑:“江家人没收?”   苗翠兰嘴皮动了动:“没收,她说她们家不爱吃。”   说完,苗翠兰怯懦的神色又一收,嘲讽:“她以为江家还过以前顿顿有肉的资本家生活?不要正好!我留着自个吃,饿死她们!”   男人掀开菜篮上的布,看着上面少的可怜的几个土豆红薯,怒火上来反手就是抽过去一巴掌:“你个蠢货!让你提大黄鱼去,你怎么就放这点东西?”   苗翠兰捂着脸抽泣:“大黄鱼得多矜贵,拿出去能换不少钱。她们一家都是被批斗的资本家,凭什么吃大黄鱼?那鱼我要吃!你儿子要吃!就不给出去!”   男人见依旧执迷不悟的苗翠兰,又见东西被送了回来,知道这是彻底把江家得罪,气得心肝痛。   刚刚,他还在问副队长的媳妇,人说送去的东西江家都已经留下。   “你知不知道那能解蛇毒的汤药意味着什么?这么几十年,岛上被毒蛇咬的人全部要等血清救命,我爹就是被蛇咬死的!”   “那是你爹!你出海多又遇不见毒蛇,我们家要了也没用!”苗翠兰捂着脸叫。   男人气得不愿再说话,进厨房提着大黄鱼赶紧找了副队长家的媳妇,想让人帮着他再去送一趟,可惜对方知道是个怎么回事,怎么也不愿意帮忙。   男人趁着夜色跑了一圈,结果全队没有一人愿意帮忙,他只能又将鱼提了回家。   回家后,男人再也忍不住指着苗翠兰又是一顿骂:“你还看不出来?江家已经不是以前的江家,你再也别去给我招惹江家人!”   苗翠兰到睡前都不明白,江梨是医生又能咋?凭什么要送那么好的东西给江家?   丈夫才蠢嘞。   她明明一分没花,还得到了可以采药换钱的消息。怎么只想着骂不想着夸?   到时候等卫生院的药材多起来,多买几罐解毒汤放回家,丈夫就知道她苗翠兰有多聪明了。   -   天空晴朗,蔚蓝的天幕低垂与远处平静的海水浑然相连,水天一色,随着船艇的嗡鸣港口下了一波又一波的客。   码头上站着三人。   文明远两指夹着根烟,帽子夹在腋下不住来回踱步,吸了一口,抬头:“等会冯政委不得横着下来吧?”   冯保急性心梗在北城足足养了一个月,上个星期总算来了归队通知,问清楚轮船的到港时间,他们就到了码头。   只是接连到了两次船,都已经过了约定时间,人还是没接到。   到底是自己的老领导,文明远拍了拍嘴,多少得说点好听的:“没事,就算横着下来,我们也可以担着冯政委躺回去。”   程景川淡淡扫了一眼。   他长身而立,金色的烈阳自军帽的帽檐斜切而下,如同锋利的刀锋,恰好勾勒出他清晰冷硬的下颌线,帽檐的阴影低低压在眉峰之上,却遮不住眼眸锐利的光。   离港最近的中年女人仪容收拾得一丝不苟,不断张望着,眼底浮起担忧之色,两手不停交握:“景川,老冯是不是没赶上轮船得明日?”   程景川略微沉吟:“冯叔没赶上轮船,军区应该会收到消息。”   “也是。”姜秋萍深深叹气,“老冯还想让你瞒着我呢,什么任务要在北城执行这么久。”   姜秋萍是冯保的妻子,两人做夫妻几十年,说句不好听,冯保打个屁,姜秋萍都知道冯保吃了些什么。   “给我打第一个电话,我就知道他在医院,要是在家哪犯得着在外边打,自家大院就有。他本身心脏就不好,一来二去,我能猜不着?”   程景川当初在北城是答应了冯保要隐瞒生病的消息,也没想到姜秋萍这么早就已经猜出来,中午两人刚出军区,就遇见特意请假的姜秋萍。   三个人一起到了码头。   忽然。   迎着烈日,程景川狭长的眼眸微眯:“来了。”   话音落,一艘轮船从海中缓缓停在港口。   舱门打开,最先下来的就是精神抖擞的冯政委,后头还跟着两随行人员,三个人有说有笑,忽然,冯政委看见姜秋萍时一怔,原本颠颠的笑容瞬间吓了回去。   上了岸。   冯保先是小心翼翼打量姜秋萍,转眼沉笑着对两人介绍:“这两位是送我来岛的医生。”   程景川颔首:“一路辛苦。”   两个医生受宠若惊,忙摆手:“护送老英雄,应该的。”   “既然冯首长已经安全抵达,趁还有船我们就先返回。”   早在没上岛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打听好,白沙岛还有最后一班轮渡会离岛。   姜秋萍对冯保虽然有气,但是对一路辛苦的两名医生脸色还是很好,听说他们要回去,很惊讶:“就回去?”   其中一个医生说:“是啊,离久了医院没人。”   文景川倒是热情的很,行李一手一个:“难得出趟远门吧?我和你们说岛上海鲜老新鲜了,走走走,好好玩两天再回去。”   姜秋萍赞同:“一路赶车太辛苦了,怎么也要休息个两日。”   冯保也露出微笑:“是啊,再玩两天,我和你们院长是战友,他不会这点情面都不给的。”   两个医生看到冯保的微笑,却齐齐打了个哆嗦。   从北城一直到白沙岛,整整五天的路程啊,冯首长就像是一只苍蝇不停地在他们耳边嗡嗡叫。   一会说当医生好啊,救死扶伤,白沙岛就是缺医生。   一会说来都来了,干脆在岛上工作个一年半载再回去,工资按双倍的发。   总而言之,冯首长就是想将他们留在白沙岛。   “不了,不了。”一医生苦笑捂着肚子,“我,我海鲜过敏,吃了就得拉几天肚子。”   冯保笑眯眯,扭头:“那你回去,你留下。”   “不不不。”另一哥医生吓得打了个激灵,拼命摇头,“我上有老下有小,出来这么多天,他们该想我了。”   说完,两医生就头也不回的奔上轮船,生怕被军区的人强行留下来。   冯保大叹:“都是些思想不够进步的人啊。”   话音刚落,他就歪着头诶诶诶的叫起来。   姜秋萍拧着冯保的耳朵快步往吉普车方向走:“你思想进步,来,你告诉我,一个多月都干什么去了?”   程景川拎起行李,步伐沉稳的跟上。   直到晚上,军区家属院的灯都亮起来。   冯保终于一五一十的交代完,放下碗筷,抬手擦了擦嘴边的油转而去握姜秋萍的手:“姜主任,我这可老实交代完了啊,这不是怕你担心嘛,别气了快笑笑。”   说着,已经布满纹路的脸就展开来。   冯保冲姜秋萍笑了笑。   姜秋萍说到底心底也是担忧比气多点,看着冯保这幅油烟不进的模样,总算破功:“你啊,其实不说实话,让我胡乱猜更担心。我是医生,什么病一想就都是最糟糕的情况。”   冯保住院的那几日,姜秋萍真是食咽不下,实在忍不住就挨个打北城医院的电话,最终找到了老蔡,得知冯保情况好,她才心绪稳定下来。   “我这不是头次生这么厉害的病?没经验,下次肯定。”冯保嘿笑。   姜秋萍无奈的把冯保的手翻过去露出脉搏,摸了上去,仔细诊了一番,半晌才放手,语气难以置信:“你……这次不死,是真命大。”   姜秋萍是军医,上过战场经验老辣,姜家更是祖传的中医世家,一摸就知道冯保的身体情况。   她心底也隐隐后怕,当时要是冯保没有获救,很有可能现在已经躺在了地下。   就连她,在那种情况也没有把握一定能抢回人命。   冯保想起素未谋面的救命恩人,顿时来了精神头:“那你是不知道救我那小姑娘有多厉害。”   “老蔡没找到人,唉声叹气了好几天。哎哟,听得我心里难受的哟,不信你问景川。”   文明远挨程景川近,凑过去好奇问:“真事?”   程景川修长的手夹了一筷子白菜进碗,嗯了声。   “就是现在人也不知道到了哪。”冯保遗憾长叹,“就怕这辈子都没机会见上一面啊。”   说着,冯保忽然想起什么:“姜主任,你家不就是北城的中医世家,你会不会认识?”   姜秋萍问清楚冯保被救时,银针都是扎的哪些位置,问清楚后,她回忆了下北城的中医派系,摇头:“这个针法不是当下的主流针法,不过她用的针法十分的精准到位,家中如果不是中医世家,这套针法应该也保留不下来。”   事已至此,再纠结也已经寻不到人。   只能姜秋萍再去托人际关系找找,看看医疗界有没有消息。   等吃完饭,姜秋萍起身送程景川两人出门。   先是聊了一会军区的事务,等出了大院,姜秋萍神情复杂往了过去:“景川,我需要你进山帮我采个药回来。”   程景川低眉点了根烟,眼眸往大院扫去,冯保正乐呵呵的擦桌子:“冯叔身体还有问题?”   姜秋萍叹气:“元气大伤,再不调理怕是没个几年。”   “嗯,回去就去和师长申请。”程景川不说其他,捏着火柴盒往军裤兜一揣收回视线,又望向姜秋萍,“想尽办法,我也给你搞到。”   “萍姨代冯叔先谢谢你。”   姜秋萍望着男人离去的背影。   夜色下,男人穿着的白色军装就仿佛一个亮点在移动,他身形挺拔,两肩宽阔仿佛能沉稳地担起所有重量。   到底长大了。   姜秋萍年轻因身子损伤严重,和老冯也没个一儿半女,程家两兄弟从小就是看着长大的。   想起战死的程家长子,姜秋萍心底又是一阵难受,也不知到如今,好友有没有走出阴霾。   周六。   卫生院难得给江梨放了个假,美名其曰,江梨刚上岛让她放松放松适应一下岛上气候。   难得逮着机会,江梨迎着海风朝向窗户一口气就画了五张草药素描,等要画第六张的时候,她托着腮帮纠结起来。   她虽然是从小就学中医,但接触最多的却是已经炮制好的中药材,草药也认,可回忆起来还是得要命。草药那么多,相似的更是不少,一个细节错了就很容易和其他药混在一起。   用错药的后果很严重,轻则无效,重则则会起反效果伤人性命。   所以,江梨画草药图谱的时候,盹都不敢打一个,下笔都是慎之又慎。   想不明白就不再想,江梨本来就是个行动派,白皙的胳膊肘一抬,大张的白色素描纸上赫然出现一株根茎分明的草药根,上边还没填叶梗。   她把画画本盖上,大声喊:“江嘉运,知不知道哪里有药可以采?”   江嘉运正戴着围裙洗大锅,听见喊声,弯腰从厨房出来,脖子上还顶着个小满,两撮头发被抓了起来,脖子不敢随意扭动:“你要去采药?”   江梨点头。   她答应要给钟蓉蓉配美白的草药面膜,其中四种草药已经在田边找到,剩下的估计要再去山里看看。 第35章   白沙岛位处东海一隅, 全岛依地势划分为东西南北中部五大区域,岛上共二十个公社,虽多见低矮丘陵,但江梨更想要找一座资源充沛的大山。   山大, 草药肯定也更多。   江梨的话给江嘉运问懵了。   如果是问哪座山兔子多, 他可能还知道一两个, 因之前家里没钱买肉,半夜他就去山上提着煤油灯蹲兔子, 运气好打过一两只。   但问哪座山草药多, 江嘉运还真不清楚。   江梨也没多纠结,江嘉运不知道就去找桂香婶打探消息, 桂香婶肯定知道。   江嘉运已经洗完了大锅,把骑脖子的小满抱起来:“我和你一块儿去。”   “哦, 那走呗。”江梨起身把没画完的药物图谱收了起来。   清晨,外出干活的人多。   江梨刚下船屋,就遇到不少大队上的人,他们见着江家的人愣了下, 转瞬就热情的打起招呼。   江梨熟门熟路走过椰林, 进了一条小土路,边上有块小菜地,种满了绿油油的青菜, 正准备过去就听到一道声音。   “江大夫, 带着弟妹出门哩?”   江梨看过去, 丛丛绿色中,有个五十多岁的大婶浑头大汗,正弯着腰岔开腿踩着沙土拔草。   这个人昨晚也在送礼的行列里,江梨有点印象:“要去桂香婶家一趟。”   大婶知晓两人关系好, 拔下的草丢一边抬手擦汗:“桂香人不错嘞,之前总是照顾嘉运。”   江梨笑了笑:“是啊,多亏有桂香婶。”   说完,她就暗示江嘉运离开,等稍微走远了点问:“她有没有欺负过你啊?”   江嘉运摇摇头:“招花婶子没有,不过她那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背后的罗招花动了动嘴皮子欲言又止,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时,屋内出来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瞥了大婶一眼,见草还没拔完,凶狠狠道:“还不快点,等会孙子要回来,得赶紧做饭别饿着他。”   “哦。”罗招花怯懦的应了声,垂头,她看见满是污泥的手,一对拔完在泥道边的杂草,动了动腿裤|裆沉甸甸的,又鼓起勇气抬头:“当家的,刚刚我看到了江大夫,我想……”   “想也不要想。”男人满脸不耐烦,甚至不想听人说完,直接打断,“志强下个月就要结婚,小军也还要买书本,家里哪来的闲钱?”   罗招花叹气,弯下腰拔草,拔一会儿就扯扯裤|裆。   罗招花绝了找大夫的心,男人却也没打算停止念叨,甚至念叨声越来越大演变成责骂。   黄桂香正在门口补渔网呢,见罗招花挨骂,忙起身喊了声:“廖家的,骂啥呢,招花不是在好好干活?”   廖茂没好气地瞪了罗招花一眼,转身进屋。   江梨好奇:“他们家是怎么回事?”   黄桂香看着廖家关上的门,叹气:“招花是童养媳,廖家根本不把她当人看,你说说牲口都有歇气的时候,招花操持廖家这么多年,生养了四个孩子,歇口气怎么的?”   看着罗招花埋头拔草,黄桂香一向不同情人,眼下也不由心痛道:“况且招花还生了病。”   “生病?什么病?”江梨扭头去看,可惜人被提出来泼菜的尿桶挡住根本看不清。   黄桂香凑过来低着声眼睛到处看,生怕说出来的话会被别人听了去:“前几个月我在茅房碰见招花,看见她小解的时候有东西从屁股掉出来,我猜着应该是生了大病。”   岛上的人家几乎没有装厕所,家家户户都要去集体茅厕,上厕所碰见一两个熟人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江梨闻言,皱了皱眉,心底很快就有对应的病症。   子宫脱垂。   导致患病的最核心原因,一般是分娩所导致的盆底组织损伤。   轻度就已经会影响排便,如果已经会掉落出来应该是个重症。一旦到了重症,子宫会经常脱出体外,日常生活中,如果患者劳作行走,脱出到体外的子|宫|颈还会与会|阴|部皮肤会发生摩擦,会极大概率导致出血或感染。   罗招花年龄摆在这,病程时间应该很长,出血和感染应该不是什么新鲜事,江梨作为医生,根本无法想象罗招花平时心理上要承受多大的痛苦。   “桂香婶,你让她去卫生院看看。”   “说了,哪能不说。从前卫生院都是男医生,都不好意思去,我就说男医生也得去看,总比一直掉外边强。”黄桂香气得很,“反倒是廖茂不让,家里钱都抓他那,他不同意,招花哪来的钱?”   江梨气的深深吸一口气,白皙的小脸都被怒色染红,好不容易等心情平复下来:“让招花婶有空上船来找我看,我不收钱。”   黄桂香抿了抿唇:“是个法子,我做完事就去和她说。”   这事告一段落,江梨又问了山的事。   黄桂香想了想:“可以去翠岱山,那是岛上最高的山,就是不要进太深,早些年听人说山上有黑熊。”   “黑熊?”江梨瞪大清澈的眼睛,那可是能一巴掌一个的存在。   她还只在现代的动物园看过黑熊。   见江梨害怕,黄桂香又安抚,“别怕,也是十多年前听人说起这么一嘴,山上还组织过几次民兵去除害,现在应该是没了这事。不过该得小心,还是得小心,千万不要太进去。”   翠岱山是白沙岛最高最大的山,山上每年都会结满野果,属于红旗公社,他们每年都会组织人上山采摘,摘下后就是家家户户平分,在困难年代能有这么大的甜头,可把其他公社的人羡慕坏了。   “许多山路都已经被人走平坦,只要不进太深,一般都没问题。”   接下来,黄桂香就把进山的路线告知江梨,江梨出了名没有方向感,听得稀里糊涂,倒是江嘉运时不时问两句,最终点了个头:“好,几个路口我都已经记下来,知道怎么上去了。”   江梨默默拍了拍江嘉运的肩膀。   山路十八弯都能记得住。   “好样的,上山就靠你了。”   小满抱着小铁罐,见哥哥得了夸奖,歪了歪头,小手拍了拍脑袋:“姐姐,我也寄下啦~”   江梨弯腰捏了捏小满的脸蛋,眉眼弯起来:“这样呀,小满也很棒噢~”   小满小脸被夸的红彤彤的,就像是一颗成熟的小苹果。   黄桂香这才想起还有个小满,呀了一声,就把小满抱起来:“小梨你带着嘉运去,小满太小,山上都是刺免得遭罪。”   “好,就是要麻烦桂香婶。我刚还在愁要怎么安排小满。”江梨笑眯眯的,“等会要是在山上发现什么好东西,就拿来给你。”   黄桂香心底暖暖的,紧紧抱着小满:“桂香婶什么都不缺,你们要真是找着好东西就自个留着,拿去换钱都行,可别浪费在我身上。”   黄桂香心底清楚,江家眼下全要靠着江梨,半大闺女要带两孩子,正是困难时期。要还是个人,哪能要他们的东西。   江梨从黄桂香家出来,直接奔了一趟供销社。船屋很多东西都没有,要上山还是得先买装备,能背药的竹篓、能挖草药的小锄头,等装备买齐全就出了供销社。   出供销社大门时,日头正烈。   江梨把大草帽按下,没注意到同样有个戴着破旧草帽的农妇和她擦肩而过。   罗招花进了供销社,东看看西看看,最后站在副食品的柜台怯怯懦懦掏出票:“售货员同志,请给我称点红糖,还有,干净的剪子在哪能买?”   ……   翠岱山在白沙岛的中部地区,那边全是山路,水路不通,江梨买完东西就跟着江嘉运找了辆牛车。   开牛车的是生产大队的廖老头,在队里负责饲养、照料队里的耕牛,平时没事就帮着大队送送东西。   江嘉运进了破旧的小屋,从衣兜掏出一根不知从哪得来的烟,递了过去:“廖阿公,我们要去翠岱山。”   廖老头正搬化肥上牛车,瞧见烟,笑着接过:“嘉运啊,有阵时间没见过了。”   少年偷偷瞥了眼江梨:“我回校了。”   “嚯,读书!读书好啊,读书有出息嘞。”说着,廖老头不动声色的扫了江梨一眼,“这就是你的亲姐姐?”   江梨微笑:“阿公好。”   “好好。”廖老头扛着最后一包化肥扔上牛车,拿着鞭子跳上驾驶位,掏出火柴点着烟就抽了起来,“你们也是运气好哦,正好我要去给红旗公社送化肥,再晚点,你们就碰不上我。”   江梨识趣,从口袋拿了几颗大白兔奶糖递过去:“路程远,阿公你口里没味的时候,可以拿着尝尝。”   廖老头看着糖笑了笑,推回来:“你这女同志,把我老阿公当啥?我就是说说,不是问你要东西。”   说着,他拍了拍特意空出的位置,木板震的响。   瞧着江梨懂事,廖老头望了眼天色,说:“上来吧,不过你们忙完不一定有车,这样,六点,我在红旗公社门口等你们,要是等到,就一起回。”   江梨眉眼一弯,背着药篓腿脚麻利的爬上了车:“谢谢廖阿公。”   “谢啥,坐稳咯。”廖老头等同样背着药篓的江嘉运上来,叼着烟拿起鞭子一挥,牛就跑了起来。   过了两个钟头,总算到了翠岱山的山脚。   江梨背着药篓下马车,又谢了一遍廖老头。   廖老头喜欢江家这个新闺女,不像从前那个江晓晓,见面都不给人一张好脸,乐呵道:“六点,可不要记错时间咯。”   江梨点头:“记住了。”   目送牛车离开,江梨就要往山上走,忽然胳膊肘被推了推。   江梨侧头。   江嘉运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有四轮。”   江梨望过去,一辆灰扑扑的军绿色吉普车停在一棵参天大树下,也不知道停了多久,她目光从车顶跃上葱郁的树冠,扯了扯肩上药篓的麻绳。   “应该是有人比我们先进山,走吧。” 第36章   两人进了山。   江梨挥舞着小锄头将杂草向两侧拨开, 望着旁边连吃几顿肉,都还没把身体养壮实一点的少年,微微叹气。   养娃的日子,任重而道远啊。   眼下进了山, 除了草药, 她也得想法子多弄点肉, 不然光靠北城带来的肉票支撑,怕也是不能吃多久。   “嘉运, 等会看看哪有兔子洞。”   “嗯。”江嘉运应了声。   这一点, 不用江梨说,早在进山的一刻, 江嘉运就已经放轻步伐,眼神时刻保持警惕扫向杂草丛。   许多时候兔子洞就是隐藏在这些地方。   两人边走边找, 半天过去,兔子是没找着,江梨倒是找到不少草药,不知不觉就把做美白药膜的药材全部找齐。   当然还有意外之喜, 除了集齐了美白药膜的草药, 还发现了不少的罕见草药。这些草药在市面上难得一见,没想到在翠岱山竟然随处可见。   其中一味叫鸡血藤稀缺的药,她遇见了好几片。鸡血藤具有活血补血的功效, 是很多方子里不可缺少的一味药。   江梨越采越兴奋:“看到没, 这就是鸡血藤, 它可以活血补血,这么一大片能做多少用,快采。”   江嘉运跟在后边,江梨指哪他就拿着小锄头上去一顿挖, 挖出来的草药根茎分明还黏着土,没有损坏一点。   江梨忍不住夸赞:“可以啊,怎么不早说你是个挖药高手?”   江嘉运刚开始挖,还有点不敢挖,生怕被挖断,挖过一两次后才速度越来越快。   江嘉运不懂隐藏情绪,得了表扬嘴角怎么也压不住,得意的环视一片被挖空露出黄土的山地,“还有哪要挖?”   江梨看着越来越满的药篓,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江梨采完药准备下山,就听到一道惊喜的声音。   “江同志!”   江梨刚好挖了一株药丢进背篓,抬眸见坡上过来两人,她拍了拍满是泥巴的手,惊讶的站了起来。   怎么在这也能遇上他们?   两道影移动的越来越快,一个飞跃,跳下坡,文明远脸上都是笑意,冲旁边人道:“我就说是江同志,岛上还有谁能比她更白?”   江梨听着深深沉默。   真是谢谢啊。   没想到,有一天,她能被人一眼认出是因为白。   男人长身而立,白衬衫蓝色军裤,低着眉深沉的目光触及女孩的双手时微怔。   女孩白净纤长的手指染上了污泥,指甲泛着粉润的光,不知怎的,让人想起了从池塘拔出的莲藕,段段嫩生,沾着湿泥,却越发显得内里白皙剔透,水灵灵地透着光。   程景川移开目光:“江同志进山是要采药?”   江梨背起药篓药草沉甸甸的,应付着笑了笑:“是啊,已经采完正准备下山。”   文明远舒口气:“太好了,总算找到救兵。江同志你是不知道,我俩天刚亮就进来了。”   江梨好奇:“你们要找什么?”   文明远锤了锤酸痛的腿,深山的路又陡又高给他这个缺乏训练的政治官累的够呛:“找药啊,愣是没找着,真是恨不得把多长几双眼睛。”   为了找姜主任嘱托的药,活生生差点把眼睛看成对子眼。   程景川从军裤兜掏出张纸条递去,修长的手指摩擦了下纸面:“能不能请你帮忙看看这个药生长在哪?”   江梨一手拉着肩膀上药篓的麻绳,一手接过纸条,泛黄的信纸上用钢笔画了一朵半圆形的菌盖,几乎不用再往下看,她一眼确定,抬头:“这是灵芝?”   程景川薄唇微抿,深邃的眸色中难掩担忧:“是,家中长辈要这个药养身体。”   白沙岛是热带地区,确实有着适宜灵芝生长的条件,但因灵芝是珍稀贵重药材,生长条件苛刻几乎很少见。   但再少见,岛上总该也出现过呀。   江梨疑惑:“我们现在的位置太靠外边,就算有也已经被人采走。怎么不去市面上问问有没有卖?”   现在虽然不允许经商,但是有不少人为了换钱或者粮票,会私下兜售好东西。   程景川剑眉拢起:“找人问过,岛上有三株在卖灵芝都是紫芝,长辈要的是赤芝。”   江梨一听就懂了。   灵芝有六个种类,其中紫芝药性较为温和,而赤芝药则药用价值最高。灵芝本身就稀少,喜爱生长在密林深处的山谷,陡峭的山坡,采摘风险极高,先不说翠岱山有多大,想起桂香婶的警告,森林深处极大可能有猛兽出没。   她是一个非常惜命的人,去是不可能去的。   “如果你们想要找到灵芝,可以再进去深一点的地方。不过……”江梨不忘好心提醒,“这座山深处有猛兽。”   程景川几乎没有犹豫,深邃的眸抬起:“我要进去。”   江梨脚下抹油,准备带江嘉运赶紧撤:“好叭,那祝你们好运。”   “江同志不一起?深处有更多的名贵草药。”程景川语气凉凉。   “不了不了。”江梨礼貌笑了笑,“我还要回去晒药呢。”   程景川眼眸微眯,目及之处,女孩微弓着背走的极快恨不得能插上翅膀飞走。   “如果江同志愿意走一趟,不论找不找的到,我愿意付一百块采药费。”   江梨背着药篓的脚步一顿。   一百块!   那可是一百块!   她得上三个月班!   江梨瞬间转身,抓着腋下的麻绳,眼睛弯起来:“诶,说到底咱们好歹也算邻居。走走走,正好我还有力气,就一起去看看。”   她的语气瞬间变得热情起来,仿佛刚才那个急着要走的人不是她。   程景川薄唇稍扬起一丝弧度,很快又被压了下去,转身带着人往深处去。他的步伐稳健,显然对山林并不陌生。   一路上,文明远搭着江嘉运的肩膀,扯扯挡着的藤蔓,聊聊天。在得知江梨竟然是卫生院的医生时,惊讶坏了。   “江同志是医生?”文明远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很难将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女孩与医生这个职业联系起来。   江梨嗯了声,转脸时,笑容如花绽开:“文大哥如果有哪里不舒服,可以来找我看看。”   文明远陡然想起好多年前训练划拉了个大口,去医院找姜主任看,姜主任给用订书针直接给伤口钉起来,那滋味这辈子文明远都忘不了,回忆起来都是痛苦之色。   “不不不不,我不用。”文明远吓得打了个哆嗦,看着明媚又漂亮的江梨,他默默往江嘉运背后躲去。   变态,医生都是变态。   江梨看着文明远露出害怕的神色,疑惑不已。   “不用理他。”程景川白色的衬衫卷到肘关节,跨过小水坑的军靴上都是污泥。   从外边进来已经差不多三个小时,可就算带着专业采药的医生,也依旧一无所获。   程景川冷峻着脸,眼看天色不早准备收队,深山密林再拖下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会发生什么。   却突然发现身旁的女孩水灵灵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还不等他开口,江梨已经跑了出去。   只见紧挨着溪水旁,杂草堆里,一株顶着红色的半圆菌盖悄悄往旁舒展着菌伞。它的菌柄不长,却极有力道牢牢地攀附在石壁缝隙上。   江梨背着药篓,小心翼翼的走过去把两株灵芝采摘下,她小心托着柔软的伞杆,巨大的喜悦与成就弥漫在心头:“你们快看,灵芝在这!”   程景川军靴方向一转,快步走过来,低眉往下看,柔软白皙的秀手正小心翼翼的捧着两株暗红色的灵芝,女孩的水润的瞳孔里全是光芒。   “快点。”江梨催促。   程景川愣了下,他还是头次被人发号施令,听话抬手,女孩的手柔软细腻,带着点凉意,稍微一触就离开。   灵芝安静的躺在了宽厚的手上。   江梨完成任务,总算放松:“还好找到了灵芝,不然你那一百块就白给啦。”   程景川不用两株灵芝,修长的手捏起菌杆递回,沉眸:“你留一株。”   灵芝是调理身体大补的药,曾有千金难求的说法,对医生来说是难得可贵的事。   江梨却不贪心,摆手:“不用,你给我出了采药费,不论是一株还是两株,找到多少都是你的。”   就在几人要打道回府时。   突然传来江嘉运激动的声音。   “溪里有鱼!”   “什么,有鱼!”江梨跟着跑了过去,果然,清澈见底的小溪正有几尾鱼在水里欢快的游来游去。   这可是淡水鱼,海岛上不常见的新鲜货。江梨自从上岛就一直在吃海鱼,好不容易见着淡水鱼,哪里肯放过。   江梨连忙撸起衣袖,喜不自胜:“嘉运,你快把背篓的草药都倒地上。”   说着,她也没半分犹豫,草药一倒拎着背篓就赤脚下了河,冰凉的溪水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竹编的篓子浸入河水,挡在鱼儿的前方,江梨在后边拍掌驱赶,眼看着鱼就要游入篓子,鱼尾却临时一摆从边上的缝隙逃了出去。   “!”江梨气的脸都红了。   再看江嘉运那边拿着背篓同样挡了半天也不见鱼上钩。两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沮丧。   就在两个人垂头丧气拎着篓子准备上岸时。咻——一根木棍笔直的插入溪中,稳稳当当的立在水面上。   不知什么时候,程景川已经用刀削好了一根木棍,宽厚的掌心一转,锋利的军刀就被折叠收起来,动作干净利落,显然经常做这种事情。   程景川走入溪中拎起木棍,一条有两巴掌大的鱼穿透棍身拼命挣扎,他上岸把鱼从木棍推下放进江梨的背篓:“等等,再多抓几条。”他的语气平淡,仿佛这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说完,他提着棍快速转身下水。他的动作敏捷,每一次出手都精准无比,很快就抓到了好几条鱼。   文明远有样学样,在边上找了几根锋利的木棍,手削木棍削的飞起,快成一道残影。   “文大哥。”江嘉运红着脸,“我也想要一根。”   他不想等在岸上吃白食。   文明远大方的递过去,乐道:“拿去,你文哥我会削,要多少有多少。”   江梨也拿了一根木棍,几人就这么在溪水里扎了半天鱼,原以为小溪鱼应该不多,哪成想扎了来,扎了竟又来。鱼儿似乎无穷无尽,让他们收获颇丰。   有了程景川百分百命中的加成,没一会儿鱼就装满半个药篓。江梨看着背篓里的鱼,笑得合不拢嘴。   确定没什么鱼后,四人才上了岸。每个人的身上都湿透了,但脸上都洋溢着收获的喜悦。   江梨白皙的小脸上全是笑意,爽飞了!没想到这一趟会有这么大的收获,草药摘了,赚了一百块钱,还抓上了鱼!这些鱼足够他们吃上好几天了。   她抓起地上的草药全部埋在竹篓的两侧把鱼留在中间,虽然鱼都不太大,但是胜在有啊!   不过。   她看着两个背篓还有一地散落的草药,想了想看向程景川:“程长官,这鱼主要是你打的,我分三分之二给你,我们只要三分之一。不过你没有篓子装,我分一个给你,用完还我就好。”   程景川长腿刚踩上岸,湛蓝色的军裤还在往下淌水,抬眸扫过半篓子的鱼,嗓音低沉:“不用,你都留着。”   “那怎么行。”江梨绝不占便宜,“这打鱼的主要功臣就是你,怎么能不要?”   文明远闻言红起脸,实在是刚刚景川几乎一杆一条鱼,他忙前忙后总共也就打了三条:“江同志,我也为打鱼出了一份力,你怎么不问我要不要?”   他的语气中充满调侃。   江梨笑起来:“文大哥不是和程长官一起的吗?”   文明远心情大好:“逗你呢,鱼真不要,我们是部队食堂,自己开小灶不方便。你都留着回去,好好给弟弟妹妹补身体。”   江梨见劝不动,只能作罢,就在她准备去背沉甸甸的竹篓时,就见深棕色的麻绳被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抓起。   程景川单拎起背篓,抬手一扬,一道抛物线飞出:“接着。”   文明远瞪大眼睛吓得赶紧扯起衬衫接,下一瞬,暗红色的两朵灵芝,一前一后落下在衬衫上弹跳了下,看到灵芝完好无损,忙拍了拍吓坏的小心肝:“我说景川,这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灵芝,你拿它撒什么气。”   程景川没理他,大步出了山林。   直到江梨坐上山脚的吉普车,她才知道这车是部队的车。   文明远还在劝:“妹子,你就和我们一块回。牛车哪有四轮车坐的舒服?再者我们速度还快。”   程景川坐在驾驶室,握着方向盘,灵芝已经被收好,深邃的眼眸时不时扫过后视镜。   江梨白皙的小脸上满是纠结,一会,她掏出二十块钱递到副驾驶室:“那,我要先去一趟红旗公社。”   廖阿公还在红旗公社等她,不能耽误人的时间。   程景川淡淡扫了一眼钱,油门一踩,吉普车就开了出去。   红旗公社的廖老头早就完成了大队给的任务,眼下正坐在牛车上抓着旱枪抽烟,眼下是四点钟,他也不着急,江家那丫头他瞅着是个好的,都这个点儿,离了他,江家两孩子肯定找不着回去的车。   廖老头心中有主意,就算超过约定的时间,他也愿意再等上一会儿。   正想着,廖老头就看见公社门口停下一辆威武霸气的吉普车,还没等他多瞅两眼,就见俏生生的江梨下了车。   江梨提了条鱼给廖老头,将遇见朋友的事说出来。   廖老头叼着的旱枪一拔就笑:“算你这丫头有良心,还晓得来说声。”   翠岱山离红旗公社有二十分钟路程,就算四个轮跑的快,也要个十多分钟,这年头车油多矜贵,江梨却愿意跑一趟难见可贵啊。   “廖阿公,这鱼你快收着,炖汤可好吃了。”江梨把鱼递过去。   寥老头用旱枪一推,草绳吊着的鱼在空中转了个圈:“这鱼我就不要了。天不早了,你们先回去。”   “不行,这鱼您必须收着,淡水鱼,味道好着。”说着,江梨偷偷看了一眼周围,低声,“我还有呢。”   说着,也不等廖老头说话,她把鱼放在牛车木板上转身就上了车。   廖老头心底暖的很,他从小就长在岛上,哪能分不清什么是海鱼什么是淡水鱼?   淡水鱼在岛上可是稀罕货,就算不吃拿到菜站或者给私人都能换不少钱。   廖老头想起专属于淡水鱼细嫩的鱼肉口感,忍不住馋了起来。   他没看走眼,江梨就是要比江家原先那个江晓晓强上不止一星半点。   太阳快要下山,橙红色的阳光洒满海面,随着吉普车在船屋前的港口停下,江梨也背着药篓下了车。   文明远看着破旧的船屋咂舌:“妹子,你们真要长期住这啊?睡觉的时候不都晃着晕?”   江梨扬起笑容:“还好,已经习惯了。”   刚开始在船上面呆的时候确实有点晕。   “拿着。”程景川从军裤兜掏出钱,递过去,采药的一百块已经提前付过,这是江梨要付的二十块油钱。   江梨眨了眨眼:“你拿着……”   话还没落,身形高大的男人已经站在她的跟前。   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夹杂着清冽的气息传来,江梨抬眸就是对方上下滚动的喉结,还不等她后退一步,程景川修长的手已经越过江梨颅顶,两指一勾一放,钱就已经到了背后的药篓里。   他低沉的眼眸对上江梨。   “我不用女同志的钱。”   说完,程景川迈着长腿离开。   没多久,吉普车驶离又带起一阵沙土灰。   江梨进了船屋,把钱拿出来收好,回想起刚刚的一幕,脚趾一直尬的抠地。   天知道,她母胎单身两世,还从来没和哪个男人靠这么近过啊。   不过很快,什么紧张啊不安啊就被江梨抛之脑后,因为她把半篓鱼倒在地上认真一数。   竟然有三十二条!   这可是三十二条!淡水鱼!   发财了啊!   “嘉运快来帮忙!”   “来了。”江嘉运也刚听完指挥,把草药全部铺在外边的甲板上晒,进来看见一地板的鱼。   素日冷静的少年也终于挂起了淡笑。   因着怕让同村的人看见麻烦,剖鱼的工作都在小厨房进行,江嘉运拿起刀往鱼脑袋上一拍,等鱼晕厥后,才除去鳞片开肚。   一桶桶血水进进出出。   三十多条鱼总算是被剖了干净,可是天气炎热,江梨又为保存发了愁,想了半天,干脆决定用烟火全部熏干脱水,这样能储存的更久。   这个想法得到了江嘉运的同意,看着还没黑的天色,他马上就找砍刀去砍柴。   剩下江梨一人在厨房,她从装鱼的菜篮拿了四条鱼出来,其中两条放进碗柜,最大的两条,用山上带下来的草穿过鱼嘴绑好,准备送到桂香婶家。   刚做完收尾工作,船屋的木门就砰砰砰激烈响了起来。   江梨打开门,只见门外黄桂香抱着小满,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眼睛满是惊恐嘴唇不住地哆嗦。   “小梨,你快去廖家看看,招花满床都是血,人看着好像要不行嘞。”   人命关天。   江梨迅速镇定下来,转身进屋拿银针包出来,抓着黄桂香的手往岸上走:“别着急,怎么回事我们边走边说。”   黄桂香已经慌的六神无主,想起累死累活的罗招花,当牛做马的罗招花,得病夫家不舍得出钱治的罗招花,泪水一直在眶里打转。   “我下午忙完,就赶紧去廖家,想着赶紧把你愿意免费帮忙看病的好事告诉招花,谁……谁知道。” 第37章   推开门, 黄桂香看到的就是罗招花躺床上,下边一大摊血,吓得瘫坐在地,缓过来后才赶紧抱着小满赶到江家。   “我这是去晚了啊!”黄桂香心口揪的疼, “小梨, 就当桂香婶求你, 你一定要想法子救救招花,她一辈子太苦了啊。”   等江梨赶到廖家时, 廖家门口已经围了许多人。   廖茂坐着靠背凳, 二郎腿翘着,两胳膊伸展抱着膝盖, 一边抖着腿,望着睡房咒骂:“来个例假就躲懒躺床上, 还不赶紧起来给小军准备明天的饭!你这个懒妇!当心我休了你!”   廖家大儿子廖志群也在堂屋板着脸:“快点起来做饭,明天小军还要上学!你还没给他准备晌午的饭呢!”   围观的人看不惯。   “廖茂,我刚刚看桂香慌里慌张的跑出去说你们招花躺床上全是血,来例假能有那么多血?”   “是啊, 你快去找个医生看看, 等会可别让招花死咯。”   廖茂老神在在,云淡风轻:“死?我们家招花命硬的很,阎王爷不收她。请医生出一趟诊得要十块, 十块多难赚啊, 她也配?”   副队长的媳妇刚刚下工, 听说廖家出了事,紧赶慢赶的过来,刚站下就被廖茂一番话给气够呛。   “招花六岁就到你们家了吧?给你们家当牛做马几十年,赚的钱没有一分捏在她手上, 要十块钱看个病怎么嘚?”   廖茂梗着脖,晃腿动作一停,瞪圆眼睛:“当牛做马几十年不应该?罗招花命都卖给了我家。当年困难时期,她家从北方逃难上来,要不是靠我家的钱救济,别说罗招花,他们一家都得死绝。”   “罗招花从小吃的用的都是我家出的,她给我家当牛做马就是应该!”   廖志群也赶紧出来帮腔:“就是,要不是有我阿爸,我阿公阿奶,我妈早就死了。”   在廖志群心底也认为罗招花当牛做马就是应该,毕竟没有廖家哪来罗招花?放古时候,罗招花就是寥家养的一个佣人,廖志群就算是罗招花养的亲生子那也是下人,见了他就得磕头。   黄桂香挤进人群,站上寥家门槛就指着廖茂鼻子喷口水骂:“见过丧良心的,没见过你们廖家这么丧良心的,tui!”   一口唾沫吐廖茂脸上。   “招花这么多年给你们家当牛做马,换不来一句好。出那么多血,能是例假?可怜招花命都快没了,你们做老公的做儿子的都还只惦记着让她干活!”   廖茂一抹唾沫,直起腰杆:“黄桂香,你嘴巴可给我放干净点,什么快死?你可别乱说,招花是身上来了那事才躺……”   忽然,廖茂看见从人群出来的江梨,一愣,站了起来,原本不耐的神色硬生生换成一副讨好的谄媚:“这不江医生?怎么有空来我们这?”   江梨的事最近大队都传遍咯,人人都想巴结她。廖家也不例外,就盼着能和江家处好关系,能免费送个两三罐解毒汤给他们家。   廖志群也看见了江梨,眼睛瞬间一亮,怎么没人告诉他江家亲闺女长这么漂亮?早知就不那么早结婚,说不定他就能娶上……   廖志群赶快上前:“江,江医生是吧?你别听黄……咳,桂香婶娘瞎说,我妈真没事。”   江梨扫了一眼同样谄媚的廖志群,冷道:“人有没有事,那得我看过才能下决断,你说没事就没事?你是医生?”   廖志群没想到被呛,一张脸涨的通红。   江梨:“人在哪?”   江梨开了口,原本拦着不让人进房的廖家人只能让开。   他们可不敢得罪一个货真价实的医生。   廖茂跟在旁边,谄笑着想挽尊:“江医生,招花真没事,你别听黄桂香那长舌妇乱说话……”   眼看江梨的手摸上了门把手,一直不吭声的廖家大儿媳忽然站起来尖叫。   “你要救老太婆就救,我家反正是没钱给!我家还要留钱给小军买本!”   一句话出来,众人的面色变了又变。   江梨直接推开房,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就弥漫开。   房间点着一盏煤油灯,木床上罩着一顶破旧的蚊帐,床中央,五十多岁的妇人满脸惨白,咬着卷好的旧毛巾已经陷入昏迷,血顺着床单低落在地上,不远的桌上放着一把锋利的剪刀,还有一碗红糖水。   血,好多血。   陈娟回头,冷笑:“感情你们廖家也知道人不行了,只是拦着不想花钱请大夫?”   就说廖家虽然不懂罗招花生了什么病,但是看到那么多血,未必不懂人出完血就会要死的道理?   就算是鸡被抹了脖子,慢慢放完血也得两腿一伸咽气。   廖家人不过就是不想在罗招花身上浪费钱,生生就要看着人死!   廖家儿媳被看的心虚,过一会儿,大眼睛又鼓着瞪回去:“你放屁!我家婆好着呢,你等着,我这就叫她起床!”   说着,廖家儿媳就跟着进了房,看着床上的血,她也害怕起来,紧张的咽了咽口水,神经兮兮的看着黑暗的四周,生怕罗招花此刻已经咽气,化作厉鬼就等着索她命。   要知道,她平日可是廖家欺负罗招花欺负的最狠的那个。   忽然,廖家儿媳一脚踢到个什么东西,捡起来,借着微弱的光发现竟然是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尖叫着甩出去:“这什么鬼东西!”   廖志群过来一看,地上躺着的血肉模糊的疙瘩,也不嫌脏忙捡起来用碗装着,嫌恶的瞪了一眼床上的人:“还能是什么,肯定是这老太婆背着我们藏的肉!”   廖家儿媳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总算是看到桌上的红糖水煮鸡蛋,眼睛顿时瞪大,骂骂咧咧:“就说你妈背着我们藏了东西,你看这肉!还有这鸡蛋!都是补充营养的好东西,她想吃也配?我呸!”   走过去,廖家儿媳就端起红糖水一口气喝完,还把鸡蛋吃了个干净。   江梨没空理会他们,快步进房把罩在罗招花身上的薄被掀开,发现血已经沁湿了薄裤,伸手试探了下罗招花的鼻息。   黄桂香也跟了进来,小满早就交给门口往日交情好的朋友看着,见江梨神情凝重,小心翼翼问:“怎么样?还有救吗?”   江梨拿起罗招花的脉搏探下去,脉搏缓慢,不规则,且在越来越慢越来越弱。   这是,将死之脉。   “搏一下试试。”江梨抬眼:“廖家人都出去,给我留两个女同志,桂香婶,我要干净无菌的布,还要消毒好的针和线。”   黄桂香慌忙应下:“我家有,这就去取。”   听说要人帮忙,陈娟和另外两女同志赶紧跟着进了房。   等人都出去,江梨才将罗招花的裤子褪下,只见双腿之间血肉模糊,一阵阵的血从下边流出,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几个人过去一看,倒抽一口凉气。   陈娟看着心头也一阵酸涩,泪水就跟着出来:“唉哟,老天爷哦!这傻同志,怎么这么傻,她这是硬生生将掉出来的那玩意剪断了啊!招花太可怜咯,廖家这帮该让天老爷劈的。”   陈娟原以为她是唯一知道罗招花事的人,因她是副队长的媳妇,又比队长的媳妇管事,队上的女人遇到事都喜欢来找她。   廖家要是愿意拿钱让罗招花去看,罗招花哪用造这般罪。   血还在不停流,黄桂香已经拿到东西进来,江梨把消毒过的无菌布塞进出血的地方,再找准穴位依次扎下银针。   罗招花出血的位置不同,光靠银针作用不大。   原本源源不断的血水就好像关了闸的水龙头,说停就停。   陈娟几人看的眼睛都瞪大了。   原本一直流的血,就靠几枚银针止住了?   因为光线太暗,江梨一直找不准出血的位置,陈娟又赶紧带人围起来打手电筒。   组合起来的手电筒,让环境亮堂不少。   江梨边找创口,边缝合。   强烈的光芒照着血肉模糊的洞,破碎的肉被一针一针缝好,有人再也忍不住呕的一声,竟生生吐在地上,顿时一股腐败酸臭的味道充斥房间。   有人低声骂:“陈家的,你就不能做好事去外边吐?”   那人回:“我不敢呀,江医生这还要打灯呢,我走了,她看不见怎么办。”   “这不有我们?你吐我鞋上,搞的我都要吐咯!”   陈娟眼见越来越吵,忙喝:“快别吵,为了江医生先忍忍。你们没看到江医生满头都是汗,别影响她给招花做手术!”   这话一出来,还真就再没有人再敢闹。   江梨额上的汗一滴滴顺着脸颊落下,全身贯注紧盯着伤口,针线不断穿梭着,速度极其快,原本被剪烂的阴|道|壁被一针针缝好。   终于,她停了下来,拿起剪刀把线剪断。   黄桂香小声问:“小梨,接下来该怎么办?”   江梨已经成了半个血人,因跪在床上作业,裤和衬衫都已经染上血迹,顾不得擦,她从床下来:“伤口已经补好,但还要抗感染,能不能挺过去就看今夜,得立刻送卫生院。”   罗招花情况凶险,说句不好听的,随时都有可能一命呜呼。   止住了血,后头还要抗感染,那才是真正的一场硬仗。   要是有她需要的消炎草药就好了,爷爷给她留下来的消炎药方,比西药还好使,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陈娟到底男人是当官的,看的多,脑子就动得快,连忙拍板:“我去喊廖老头。”   谁知,房间却被推开。   “我不同意!”廖茂气的满面通红,走进来不敢骂江梨,就逮着其他人骂:“要你们狗拿耗子多管闲事!送什么医院,躺几天什么事都没有!”   廖志群也不同意,眼下志强也不在,现在去医院岂不是要他大房掏钱,那可不行!   “卫生院躺一天花销可不低,哪里要去医院花冤枉钱!”   有人看不下去,帮忙说话。   “廖志群,招花好歹是你妈,你真忍心眼睁睁看她死?”   廖志群赖皮:“什么死不死,我妈不是躺床上还有气?这血也制住了,明天肯定就能生龙活虎的下地。”   “江医生说了,这还会出现感染,感染也能死人!”   廖志群冷笑::“那就等感染再说!陈家的,你这么积极要送我妈去卫生院,是不是你给钱!”   这年头,谁家富裕?   陈家还有三个孩子要养,被话一堵,气的脸都在发红:“一帮子生孩子没屁|眼的东西,我看以后还有哪个姑娘敢嫁你们家!”   不论怎么说,廖家人就是堵在门口,就是不放一个人出去。   廖茂看向江梨,讨好赔笑:“江大夫,你放心,招花命不值钱,她死了我绝不赖你头上。只要你答应,我就放你出去。”   江梨冷冷盯着他。   下一秒,廖茂脖上一冰,一把锋利的镰刀紧紧锁着喉管,一双阴郁狠戾的眼眸从后出现。   “放她们出去!”   江嘉运背柴回来的路上,就听人说了廖家的事,他深知廖家德性,担心江梨有危险,把柴往厨房一丢抄了镰刀就赶了过来。   廖茂:“好你个倒霉崽……”   稍稍用力,镰刀的尖刺扎入皮肉,只要江嘉运想,廖茂的整颗头颅就能被直接割下。   廖茂吓得瑟瑟发抖,强颜欢笑:“嘉运,别……别冲动,志群,你们别挡着门,快让她们出去。”   “爸!”廖志群不乐意,可看着镰刀在自己老父亲脖上,到底没了法子移了步。   江梨走过去,想着把罗招花背起来,刚把人抱起来,她一愣。   原来,有着近一六五高个的罗招花,竟轻飘飘的好像是一张纸。   索性也不背了,直接抱了出去。   门口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不知道谁喊:“前边的快让让,别耽误小江医生救人!”   刷的一声,原本挡着的人群瞬间清开一条道。   管牛车的廖老头早就得了风,已经在门口候着,他见罗招花满身的血,一愣,抬眸大骂:“廖家没你这种畜生不如的东西,以后死了,下地府,你就等着挨千刀!”   陈娟搬了棉被过来,手疾眼快的铺在牛板车上,江梨把人放下,冷冷看着端碗的人。   “不是想知道罗招花背着你们藏了什么好东西?”   “那是脱垂的子宫,那是病灶,你们廖家子孙还曾在里面待过。”   只是一声,儿媳妇吓得就尖叫把东西一扔。   -   一片漆黑的椰林中,伫立在中的卫生院还亮着灯。   二楼的雕花窗倒映着两人影。   钟榆脱下白日示人的长裤,只穿了条短裤衩,坐着,把腿放椅上,借着昏暗的灯光,右侧的大腿被划开一个大口,深可见骨,血肉模糊。   钟榆痛的龇牙咧嘴:“错了错了,应该再往左边缝。”   林念春弯着腰缝着伤口,没好气道:“嫌我缝不好,就喊章老师来。”   钟榆痛的浑头冷汗,拿手帕擦了擦,皮笑,“我哪能嫌你缝的丑?不也是想让你学习进步,等哪天院里来了病人,你这一手也能学以致用,派上用场。”   林念春恼怒瞪了一眼,其实,她哪里能不明白丈夫的心,只不过就是想借着话转移注意力,说归说,缝合的举动却一直没停:“你说你,训岛就巡岛,怎么还能把自己摔成这样。”   钟榆最近训岛医疗上门,发现了两个在家行动不便的老人病的很重,因为惦记着两人的病情,下午下了班,他就扛着箱子出去,倒是没想到翻礁石的时候会摔一跤,锋利的石头把大腿割出好长一道血口,不缝针都不行。   钟榆忍着痛:“下次注意,下次一定注意。”   林念春抖着手用尖锐的针头把开绽的皮肉绞合起来,越看越泪眼模糊:“老,老钟,用点麻药吧,这才缝一半,你哪能受得住啊?”   钟榆疼的咬牙,腮帮子都清晰鼓出了牙印,豆大的汗珠滑落:“不行,麻药本就不够,我这是小伤,能省就省,以后会有比我更需要的病人,好药都得用在刀刃上。”   林念春红着眼:“哪是小伤,差一点就到大动脉。”   一旦伤到大动脉,那可是会死人的事!   “反正我不管,麻药可以不用,消炎药必须用。”   钟榆好不容易扛到缝合完,整个人就像是被水里拎起来似的,他后仰靠着椅子,拿起手帕擦了擦额上的汗:“你瞧,我这不也活的好好的?”   林念春想说什么,忽然,门被在拍的砰砰直响,传来钟蓉蓉焦急的声音。   “爸,小梨姐带了病人急救,很严重,要不要下去帮忙。”   “我就下来。”钟榆和林念春对视一眼,林念春赶紧起身擦干净手,从衣橱拿了条裤出来。   钟榆小心翼翼的穿裤,伤口就算缝合好,也因为动作渗出血水,他龇牙咧嘴,瞅了瞅门小声示意:“这事千万别让蓉蓉知道,免得她担心。”   “知道了。”林念春看了一眼雕花窗外,钟蓉蓉已经先下去,忍不住露了笑意,“蓉蓉要是知道那还得了,那大嗓门哭嚎的能把瓦震碎。”   两人会心一笑。   自家女儿虽然行事咋呼,像个小孩,但对父母的孝心那真是一等一的好。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钟瑜疑惑,等他收拾好下了楼,江梨已经把罗招花安排进病房,她写了一张药方交给钟蓉蓉,交代立刻抓药。   钟榆进病房问了一遍情况。   得知罗招花的做法,纵使钟榆行医多年也活生生被吓一大跳。   “这同志,命真硬。没有麻醉药硬剪,那得多大的勇气。”   江梨望着病床上昏迷的罗招花,虽然已经止住血,但是还没脱离危险:“还好她动手的晚,留了充足的时间给我。”   不然,不等她去,人早就因为大量失血休克死亡。   “钟院长,我需要大量的消炎药抗感染,不论是吃的还是输液。”   钟榆自然明白罗招花目前的情况有多凶险,立刻说:“小江你只管用药,我立刻抽调全卫生院的消炎药来支援你。”   等钟榆回了房,林念春没能从药房取到消炎药,一问才知道药去了哪,火急火燎的回来:“你不要命啦,消炎药怎么不给自己留着点?”   钟榆戴着眼镜在桌旁用钢笔写申请信,一笔一划写着卫生院当前缺乏消炎药和麻药的困境,抽了个空头也没抬说:“我好着呢,不需要用药。”   “好着呢?等你截肢,我看谁还管你。”林念春知道丈夫一旦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只能偷偷抹眼泪。   钟榆的伤不是普通伤,创口面积大,再加上天气炎热容易造成感染,如果不用上消炎药加道保险杆,万一恶化,轻则会造成截肢,严重还会危机生命。   钟榆抬头,叹气:“念春,那女同志的情况你也清楚,要不是江梨同志刚好在,她只能等死。医院是救死扶伤的地方,我不能剥夺病人活下去的希望。”   林念春很想问,病人的命是命,那你的呢?   可最后,林念春也只能红着眼眶让钟榆把长裤褪下:“赶紧把伤敞出来,等下闷坏了怕得感染。”   钟榆听话照做,又换上大裤衩坐着写信。   林念春把裤子叠好,看着信,叹气:“现在到处都缺药,巡回队也半年没上岛补过药,你说我们写了多少回信,这回能管用吗?”   钟榆也不清楚,他仰头透过窗望天,久久以后长叹:“试试吧。”   医者立世之道,乃救死扶伤,可面对无药可用的窘境,再厉害的医生也治不了病,救不了人。   白沙岛缺药,太缺药了。   只要能给药,要他做什么都愿意啊。 第38章   晨曦初露, 微光漫过卫生院的窗棂。一片寂静之中,渐渐有了人声与响动,水房里响起洗漱的流水声和漱口声,沉睡了一夜的空间, 正一点点苏醒过来。   安静的病房内。   病患胸膛有规律地平缓地上下起伏, 点滴随着输液管缓慢推进。   女孩后脑勺仰靠在椅背, 手就随意挂在白大褂的口袋,乌黑如瀑的秀发全被拢在一处, 脸侧散下几缕碎发, 窗外洒进来碎金的光将其笼罩,仿佛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几乎是钟蓉蓉推开门的一瞬间, 江梨就已经睁开眼,一片迷蒙的环境渐渐清晰。   江梨站起来活动了下酸痛的手臂。   钟蓉蓉蹑手蹑脚地进来, 小声道:“小梨姐,你先去睡觉,我来看着。”   钟蓉蓉昨晚原本要守病房,但是罗招花情况特殊, 再加上刚轮完夜班, 身体受不住,江梨就没让她守,累两个不如只累一个。   江梨秀眉之间夹杂着疲惫, 嗯了声。   她伸手去摸罗招花的额头, 触及正常体温的那一刻, 江梨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   昨夜罗招花感染加重,出现反复高烧,江梨守了一夜。许是罗招花实在是意志力惊人,在没有大型抢救设备的落伍卫生院, 脱离危险,彻底活了下来。   真坚强啊。   江梨俯身去握罗招花粗糙开裂的手,很干很割人,却透着温热。   “罗招花你没事了,再勇敢一次,早点醒过来。”   吊瓶刚好打完,钟蓉蓉踮着脚去关控制按钮,想起什么回头:“小梨姐,我爸在后院,他说得问问你怎么熬药膏。”   “好。”江梨打了个哈欠,瞥见自己还穿着钟蓉蓉的衣服:“就去看,衣服洗干净再还你。”   昨天衣服沾有太多血污,江梨有病人不能回家换,只能先拿了钟蓉蓉的衣服。   钟蓉蓉丝毫不介意,摇摇头笑起来:“不急,我有的是衣服。”   钟蓉蓉没说假话,林念春勤俭持家,处处都舍不得,但对于女儿吃穿用度却是十分上心。岛上大多数的女同志就两三套衣服,钟蓉蓉四季衣服加起来却有一整个衣橱。   出了病房,江梨先去办公室脱下白大褂,再去食堂打算舀水简单洗个脸,遇见林念春在厨房门削土豆,打了个招呼。   林念春担心丈夫,翻来覆去一夜都睡不着,半夜都偷偷抹眼泪,疲惫的眼睛浮肿了不少,可看见一夜未睡的江梨,却更是心痛,知道江梨要做什么,起身拿准备好的毛巾牙刷:“哎哟,小梨这是守了一夜吧?赶紧洗了去睡睡。”   江梨一眼就注意到林念春的眼睛,眼睛不仅浮肿还布满了红血丝,接过林念春递来的毛巾,也没问是不是新的毫不嫌弃。   等擦干脸,江梨又好奇地打量了一眼:“念春姐,你眼睛怎么了?”   林念春满是红血丝的眼一怔,生怕江梨发现什么,低着头赶紧坐回位置上拿起碎碗片继续刨土豆,扯了个谎:“唉,还能怎么,老钟睡觉打呼噜,闹的我一夜没睡好。”   “哦。”江梨虽觉得奇怪,但也没太刨根问底,擦干净脸正愁毛巾放哪,就听林念春说。   “妹子,你就把毛巾放盆里,我等会再洗一道,这毛巾容易滋生细菌,得多让太阳晒晒。”   林念春一早起来就去衣柜翻新毛巾,原本新毛巾是要自己用的,旧毛巾已经用了两三年,旧的实在不能再旧,还破了口,眼下江梨辛苦一夜,都是女同志,哪能不清楚同类心理?哪个年轻貌美的女同志愿意熬夜起来一脸油光?   二话不说,林念春不仅奉献了新毛巾还奉献了一把牙刷,反正旧毛巾只是破了口,缝缝还能用。   江梨看来看去,食堂到处都是锅碗瓢盆,实在不知道放哪,只能又重新放回印着富贵花的搪瓷盆,眉眼弯起来:“那就谢谢念春姐了。”   土豆皮被刮下,林念春笑起来:“都是一家人,谢什么。”   江梨收拾干净才去后院。   后院在卫生院大楼的后方,因门诊大楼没有开后门,只能从食堂后侧绕过去,刚到后边,江梨就闻到一股浓郁苦涩的味道。   是中药味。   顺着道看去,后院特别宽敞一块地,周围除了几棵椰树,还有一大片叫不上名的热带灌木丛,中央做了一排灶,上边都放着中药罐。   钟榆穿了件灰蓝横线条纹的恤衫,全部扎在灰扑扑的西裤里头,腰中间穿过一条皮带,他站在一排中药罐前摇晃着蒲扇:“总之,这解毒汤药异常珍贵,得注意着,不能浪费一丁点儿。”   后边站了个年轻人在探头观望,边看边记笔记。   “钟院长。”江梨打断,见有外人在,想了想换了个话风,“蓉蓉说要我过来熬药膏。”   钟榆继续舞动着扇,笑眯眯:“江医生辛苦一夜,熬药这种小事哪能让你来?我是想请你来指导指导,这种粗活我们来干就行。”   说着,钟榆就跟着介绍:“来来来,这愣头青啊是老章的徒弟,前阵子去了首都探亲,这还不认识你呢。”   徐子期是昨天下午回的岛,一到家就赶紧提东西上师傅的门,自然也就得知新加入卫生院的江医生,年纪轻轻就天赋异禀。   二十出头的青年,板板正正地打了个招呼:“江医生,往年都是我负责给师傅熬药,以后你的药也可以送过来。”   江梨好奇地打量着,怎么之前没听章鸿福说过徒弟的事:“好的,徐医生。”   青年的脸一红,对比江梨的年纪更是羞愧不已:“不用喊医生,喊子期就好,我还不够格坐诊。”   江梨:“只要努力学习,迟早有一天会是的。”   恰好江梨是北城长大的,两个人又聊了一些首都的趣事,就进入工作状态,三个人同时围着中药罐,钟榆把着火候。   江梨接过递来的围裙,拿把锅铲开始了现场教学:“药膏熬制其实很简单。先煎煮提取药液去除药渣。”   “最后将合并的药液倒入干净的大锅中不断搅拌加热,过程一定得警惕糊底。   “记住了。”   可记住是一回事,操作又是另外一回事。   徐子期学得很认真,看得更是眼睛都不敢眨,可就算这样,他还是熬坏了两锅,望着烧坏的锅,他肩膀下垂,脸上满是沮丧之色。   江梨在旁边鼓励:“没事的,徐同志加油。”   徐子期也不敢浪费时间,拿了个新锅重新学习,这次他谨慎了不少,终于锅里的药汁越来越少,直至最后也没有糊底的现象。   熬好的药膏都倒进碗,迎着光,江梨用筷子挑起来看,琥珀色的液体缓慢地流淌下来:“成功了。”   徐子期一直板着脸,听见成功总算卸下了包袱,清俊的脸染上笑意:“太好了。”   徐子期早就听说解毒膏能够解蛇毒,想到以后岛上用的所有解毒膏,都要经过他的双手熬制,一股自豪感就油然升起。   膏方熬好,接下来就是面向白沙岛的人民发售。   钟榆想起这事,原本拿着膏方看来看去高兴的不行,顿时像是被人泼了盆冷水,先前医院为了创收,不是没有推出过自研药品,什么利咽丸、什么鼻炎通,可销量惨淡,只有膏药卖得好一点,那还是因为岛上患风湿的人多。   钟榆一扫先前的自信,忧心忡忡起来。   解毒膏方就算再好,老百姓听说要钱,也只会说卫生院是骗子,毕竟从前有哪个被毒蛇咬没有血清能活命的?   不怕货比货,就怕不识货啊。   钟榆越想越担心。   解毒膏不……会卖不出去吧?   江梨见钟榆脸色不对,问清楚后:“我觉得我们也不用担心卖不出去,本来药材就不够,实在卖不出就院内留着,总能派上用场。”   “也是。”钟榆压下焦虑,想起还有另外一件事一起给说了,“向农户收药的事,我想了想还是不能够全部公布草药种类,毕竟药方是江医生你给的,卫生院有责任保护你,就怕别有用心的人利用药方做坏事。”   “所以,院里决定保密两味。”   钟榆保留两味药,也不是盲目保留,这两味药岛上四处可见,培育也容易存活,相比其他草药更容易获取。   江梨欣然同意:“没问题,一切行动听组织安排。”   “走吧。”聊完事,钟榆蒲扇也摇的手酸,把扇子交给徐子期:“熬了一夜,先让念春同志送你回去。”   江梨同志紧绷工作了一夜,精神肯定是恍惚的。就连他昨夜都不敢睡沉,生怕江梨要帮忙,没休息够起床头都是晕的,何况江梨更是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无论如何,钟榆是绝不放心让江梨一个人回家,白沙岛好不容易才盼来这么个好医生,万一路上出了岔子,那就得不偿失。   江梨笑着想要拒绝,下一刻,白皙的脸上神情却凝重起来。   她发现,钟榆走路有异样。   钟榆右腿迈出时显得极为谨慎,脚掌近乎平拍在地,努力想要维持步速,可那隐藏的僵硬和笨拙,却让步伐失去所有流畅感,就像在拖着一条腿走路。   江梨联想林念春那一双红肿的眼睛,心中几乎可以肯定。   钟榆的腿受了伤。   什么时候的事呢?   -   林念春把人送回船屋,目光打量着虽破旧却被打理得干净亮堂的船屋,接过江梨递过来的搪瓷杯,喝了口才发现里头放了白糖,心底一暖,“我喝凉水就行,怎么还放糖呢?”   江梨给铁皮水壶盖上木栓,弯腰塞进桌底,抬眸笑道:“念春姐第一次来我家,肯定是要的。”   这年头,白糖精贵,谁家来客人抓上那么一小撮放水里,就代表主人家的重视。   这还是前段时间上供销社带的,江梨是不爱喝,平时没事就给小满冲一壶。   弯了腰,江梨就顺手把压在底下已经画好的草药素描图谱拿了出来。   林念春放下杯子,接过,看着上面画得栩栩如生的草药,笑了起来:“画得真好,就跟用菲林相机拍下来似的。”   江嘉运从厨房出来,手上提着一大捆山上采下的草药交给江梨,因为昨夜江梨没在,小满没人照顾,他起床也没敢去学校,眼下应该是已经迟到了。   江梨接过草药:“你快去上学吧。”   江嘉运满脸疲惫背起书包,看着江梨犹豫:“你一夜没睡,小满我带学校去。”   江梨摇头:“不用,我在家。”   林念春接过话茬:“你一夜没睡,带着小满也休息不好。这样吧,小满就交给我带,晚上就让她和蓉蓉睡。”   江梨认真想想,同意了:“念春姐,这就麻烦你了,这草药是我上山采的,还可以熬十多副解毒膏,你提回去给钟院长。”   林念春接过草药,脸上的笑盖也盖不住:“十多副,这么多?整个卫生院也才找出来五副呢,老钟得乐傻去。”   这时。   床上的小满听着动静醒了过来,一头柔软的头发睡得乱七八糟,小手揉了揉眼睛,“姐姐?”   见江梨回来,小满大大的眼睛像是灯泡一样瞬间亮了起来,小手小脚同步进行,一溜烟就爬下床,赤着脚,噔噔噔冲过去抱着江梨的腿,奶声奶气。   “姐姐,你回来啦!”   “对呀!”江梨一把将小满抱起,送上香吻,“想姐姐啦?”   小满皱了皱小鼻子,大眼睛瞬间升起水雾,伸手揉揉眼睛一头栽进江梨怀中:“姐姐坏,好久好久没有亲亲小满。”   江梨顿时心疼坏了,这两天忙的和陀螺一样,忽略了家里最最最小小的孩子,赶紧又啾啾几口补偿:“好,是姐姐不好。”   小满得知要去卫生院,虽然不舍,可当她听说姐姐已经一天一夜没有睡觉,再多的不舍也压了下去,乖乖伸手要念春婶娘抱,小小的脑袋不忘回头:“姐姐,你要乖乖睡睡哦,不能睁开眼眼做事。”   江梨揉了揉小满柔软的脑袋,微笑:“好,姐姐一定早早睡。”   林念春看着懂事的两姐妹,心软的不行,赶紧接过:“好了,小梨你快去睡,小满我就带走了。”   说着,林念春就一手牵着小满,一手提着草药下船。   眼看着人就要走。   江梨犹豫了下还是问:“念春姐,钟院长的腿什么时候受的伤?”   林念春原本逗弄小满的动作一停,欲言又止,本来还想继续掩饰下去,抬头对上江梨清澈的目光,无奈叹气:“你看出来了?唉,也是,你是医生,哪能看不出来啊,我就说瞒不住的。”   “老钟昨天抄近路去病人家,大腿被礁石划了个大口,他不说,是不想让你们担心呢。”   江梨担忧起来。   这么热的天气,还是在海滩礁石上刮的,到处都是海鲜,万一出现感染的情况。   “不用消炎药怎么行?”   林念春摇头:“没事,老钟身体素质好着呢,肯定不会感染,他多注意注意就行。”   江梨见林念春不自然的脸色,立刻意识到所有消炎药已经被她全部用完。   怕江梨继续追问,林念春赶快弯腰抱着小满赶紧跨大步走,走远才回头:“小梨你就安心睡,不用担心。”   江梨揉了揉眉心,哪里能不担心。   大创口一旦出现感染,极其不好处理   匀给罗招花的消炎药也已经被全部用完,眼下,她只能祈祷钟院长千万不要出现感染。   江梨记起厨房还放着被盐腌制的鱼,只能暂先收起担忧,她转身进了厨房,原本之前她还担心炒菜的小灶用来熏鱼太小,没想到等回来,厨房已经用大石砌好一个大灶,还用竹筒拼接做了个烟囱连接着风口。   江梨这才知道江嘉运一脸的倦意是怎么回事,感情是忙活了一夜这事。   大灶台大致有一米二高,呈烟囱状,圆形空心。   江梨到处找,就是没有合适的工具,干脆去岸上折了不少树枝回来,又拿水桶去缸里打了桶水把木枝条浸泡湿,好了后把木枝打横架在灶上,把鱼一条一条用草绳穿过鱼嘴固定在木枝上,最后才升起小火。   做好一切,江梨总算熬不住了,脑袋已经浑得像浆糊,就连衣袖上沾的黑灰也顾不上拍,一头栽在床上睡。   再次醒来,已经到了下午三点,日头升得正高,阳光透过四格窗户照在江梨脸上,脸上一股暖意。   “总算睡饱了,夜果然不好熬。”江梨颓废地掀开薄被爬起来,因没有时间烧水,只能先冲了一个凉水澡。   好在天气也热,放在后甲板上的水缸已经被晒热,就算不烧,也是温热的。   接着,江梨起来用留着的鱼炖了一道汤,包装好一份,又留了一份给嘉运当晚餐,最后提着两条被腌制过的鱼放进菜篮提着去黄桂香家。   黄桂香家门口此时站了一帮人,其中满脸着急不断打着圈转来转去的就是陈娟。   “桂香,招花到底怎么样?活下来没?”   黄桂香正坐着补渔网呢,本就一夜没咋睡,心神不宁的让针戳了好几下,干脆把针线放下,叹气:“可别问我,我哪知道。”   另一个人则说:“就招花婶昨天流那么多血,我看都悬咯。”   “唉,可不就是,江医生就算医术了得,也强不过阎王爷啊。”   这话出来,大家心情都不好。到底是一个大队的人,往日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廖家不是人,罗招花人却是好,有时候一起上工,罗招花做完自己的那一份,还帮着别的人去做,也从未要过别人的工分。   胡小丽就是得过这一份帮助的人,眼染上水光:“兴,兴许小江医生神通广大,她能把招花婶从鬼门关扯回来?”   苗翠兰在江梨手上三番四次讨不着好,嘴角一挑贱抽抽嘲讽:“你就想吧。就昨儿招花那流的血得有一盆,江梨再厉害有什么用?她未必还能凭空造出血来?人没血那就得死!”   几个村妇的心都沉甸甸的,她们知道就算再不想接受,苗翠兰说的都是事实。   胡小丽没忍住捂脸,溢出哭腔:“招花婶咋就这么命苦?”   苗翠兰才不管谁死谁活,一颗心梆硬,反正别死她家门口就成,她只图嘴痛快,能踩江梨一脚的时候绝不腿软:“反正啊,我劝你们都别太相信江家那个,我听说她在首都可没读过医科学校,谁知道那三脚猫功夫究竟是从哪偷来的。”   陈娟瞪她一眼:“苗翠兰,你不说话也死不了。”   苗翠兰知道陈娟家底细,她可不怕:“我这个人就爱说实话,你们都愿意捧着江家那个臭脚,我可不愿。”   说着,苗翠兰更是眼睛一抬,瞅着廖家外头的人说起风凉话:“廖家的,这一天一夜没个消息,我看你们是时候给罗招花准备后事了,没准儿啊,一会儿尸体就得送回来。”   廖茂正坐几亩地前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地剥着生花生,听见动静,白了苗翠兰一眼:“还办后事?想得美。”   苗翠兰:“不办后事,棺材总得准备。”   廖茂把剥出来的花生米一粒一粒丢进嘴,冷笑:“老廖家的人才有资格睡棺材,罗招花算个什么东西,一卷破席直接埋土里不就成。”   一番话说的无情无义,仿佛死的就是一个陌生人,压根就不是嫁进老廖家几十年的妻。   苗翠兰鄙夷的嘴巴下撇成了八字,纵使自家男人脾气再坏,那也比廖茂好。   黄桂香实在听不下去,冲过去就一把将廖茂的花生夺走塞进自己兜,按着廖茂的喉咙高高举起手掌,扬手就是一个大比兜。   “啪!”   “你个狼心狗肺遭人捶的烂玩意,花生是招花累死累活种的,她一颗都没得吃,你吃什么吃?吃不死你!”   “啪!啪!”   “招花哪点对不起你,要你这烂东西用一卷破草席羞辱她,你不给她睡棺材,我给她睡!”   黄桂香力气大,廖茂被推的后仰直接摔地上,只听见后脑勺砰的一声,廖茂摔得头眼昏花,还来不及反应,身上就被体型颇重的黄翠华压住,脖子还被掐着,惨叫一声接一声。   “哎哟!哎哟!黄桂香你个泼妇快放开我!”   围观的人也不去拉架,陈娟只装样子喊了两声,正好廖家没一个人在,她们就围着看廖茂被单方面挨打。   忽然,一道清柔的声音传来。   “棺材?”   众人望去。   江梨挎着菜篮在寥家门口的小道上停下,不解:“招花婶为什么要睡棺材?”   一群人见等了许久的医生出现,连忙围了过来。   陈娟看了看江梨,又伸长脖子往后看,眼见后头没有罗招花的影子,心一下凉了:“江医生,你实话告诉我们。招花死了吧?她尸体是不是留在卫生院要我们去拖?”   江梨这才明白,忍不住笑起来:“拖什么,招花婶没事,没回来是因为她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还在观察期,得住院。”   黄桂香抓着寥茂,又是两巴掌扇下觉得彻底觉得解了恨,听说罗招花没了事,赶紧把半死不活的廖茂一放,懒得再看一眼,快步走过去:“小梨,什么叫观察期?招花彻底活下来了吧?”   “观察期就是排除可能还潜在的风险,和观察一下身体的恢复趋势。”江梨安抚大家,“放心吧,招花婶过几日就能回家休养。”   众人这才放心。   苗翠兰闻言,却是脸色一变,完全没了先前喊廖家去准备后事的劲头。   没想到江梨还真能把罗招花从阎王爷那拉回来。   眼瞅苗翠兰要跑。   胡小丽说:“翠兰婶,你刚还说江医生没用呢,现在江医生已经把招花婶救了回来,你怎么也得道个歉吧?”   苗翠兰讪讪:“救回来就救回来,那是罗招花命硬,关医生什么事。”   说完,苗翠兰把胡小丽一推赶紧溜走。   胡小丽气的小脸通红,暗骂:“呸,什么人啊,死不要脸。”   得知罗招花没了性命之忧,气氛总算轻松起来,索性已经下了工,不少人就拿椅到黄桂香门口坐,话起家常。   黄桂香去厨房放鱼,陈娟就抓着江梨,把村里大小事都说给她听,好让江梨能尽快熟悉大队上的人和事。   等江梨再回到船屋,天色已经大黑。   江嘉运已经吃晚饭,洗完澡,见江梨一个人回来,目光四处搜寻,奇怪:“小满还没从卫生院回?”   江梨摇头:“没呢,念春姐说要帮我带着。”   索性小满早已经习惯一个人,不然还真有点不放心。   江嘉运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江梨进了厨房,灶台的火轰轰烧着,浓烟虽然都从烟囱出去但还是漏了点出来,有点呛鼻,揭开灶台上的盖检查火候,然后又盖上盖子。   “你去睡,我来守。”江嘉运准备守着鱼,免得鱼烧糊。   江梨摇头:“不用,等这一波柴烧完,明天就好了。药喝完没?”   少年嗯了声,他虽然讨厌喝药但药需要钱买,每回喝药一点都不敢浪费,都是把药渣里的药汁逼干净才算喝完。   江梨示意他伸出手。   江嘉运把袖子撸上去照做。   江梨拿过他的手,三指摁上去,诊了一会儿才放下:“药有效果,最近不会头晕了吧?”   江嘉运诧异抬头,对上女孩清澈的眼眸后,又低下头嗯了声。   “喝完最后两副,就该换药方了。”江梨说完,想起什么去橱柜把装好的鱼汤拿出来,“差点忘记这事,鱼汤给贺伯伯送去。”   贺宜昌还要在卫生院住一段时间,鱼汤能补充营养,尽快让他恢复身体。   又是一天清晨。   江梨养好精神,因为心系罗招花的病情,交代好江嘉运自己准备中饭,天际刚透出蔚蓝,她就迎着清新的风去了卫生院。   大老远的,江梨就听见一阵阵嘈杂的声浪,卫生院门口人头攒动,竟然比各大公社赶集都还要热闹。   不少群众高举着钱,涨红着脸嘶吼。   “钟院长,我要一罐解毒膏!”   “我也要一罐!”   与钟院长原想的坐冷板凳不同。   解毒膏一经推出,甚至不需要上报纸宣传,一卖爆火。 第39章   卫生院人山人海, 堵得大门水泄不通。   钟榆也没料到昨日才放的风声,就能来引来这么多人。   章鸿福一早就带着徒弟出来帮忙,面对呜泱泱的人群更是心中感慨。他当了一辈子医生,什么时候见白沙岛弄过这么大阵仗?   徐子期也说:“师傅, 这人也太多了, 比我们做的风湿药膏还要受欢迎。”   章鸿福义愤填膺:“废话!这可是能救命的东西, 膏药哪能和它比?”   徐子期面对羡慕的哈喇子都要流出来的老顽固,摸了摸鼻梁。   没多久, 现场的十二罐解毒膏很快就销售一空。   钟榆只能让没买到的同志下次再来。   买到的人满脸喜气回家了, 没买到的人就垂头丧气,忍不住就问。   “钟院长, 院里就不能再多卖解毒膏?十几瓶哪够分啊?下次来该不会还买不到吧?”   钟榆非常不好意思:“大家有所不知,实在是能制成解毒膏的药材太少, 卫生院也是没办法。”   “不过大家可以放心,明日卫生院就会把所需要的药材图粘上墙,大家可以自行采集拿过来,我们会以市面价格收购。不仅如此, 介时解毒膏也会优先出售给参与采药的同志。”   这话一出, 现场就七嘴八舌起来。   “岂不是采药就变成了门票?只要采到药就能买吧?”   “有这种好事,那我肯定去。”   人群中有个尖嘴猴腮的男人眼睛一转,扯着脖喊:“钟院长, 既然要采药, 是不是会把所有草药都公布出来?”   钟榆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可呜泱泱一大片,实在找不出谁在说话,为免不明群众擅自配药自服,澄清:“不会, 我们只公布了部分稀缺草药,还有一小部分是没公布的。”   其他同志也都表示理解。   毕竟能够解蛇毒的药方多珍贵,哪能随便告诉外人。   唯有开始问话的男人转了转眼珠,呸了声:“我看就是胡诌,都说缺药,怎么可能会不公布?不就是想卖药。”   说话的人叫刘瘤子是白沙岛出了名的混子,他在岛上做砍木工,密林经常一钻就是一天,隔三差五就碰见‘银包铁’。   岛上人都说,要是运气不好让银包铁咬上一口,都不用跑,躺下等死就是。   所以,刘瘤子得知第一卫生院研究出能解蛇毒的解毒膏后,二话不说就要来买。   现在,刘瘤子却改了主意。   听到有人在抱怨没抢到药。   刘瘤子擦了擦鼻,咧嘴一笑:“一罐药就要二十块,傻子才买。”   那人就说:“能救一条命,二十块不贵吧?”   刘瘤子不耐烦挥手:“那不是没药方?现在都有药方,钱留着买大前门不好?”   “反正你爱花那冤枉钱,就你花。我知道哪有草药,采了自己煮。”   说话的人认识刘瘤子的父亲,忍不住劝说:“瘤子,你可千万别自己乱吃药,时候吃出问题可不好。”   刘瘤子贱兮兮笑:“吃出问题才好,这药方谁给的啊,我到时候就找谁赔钱!”   这事,卫生院的人可不知道,一帮人回了办公室,个个累的坐在椅上捶胳膊捣腿。   实在是卫生院穷太久了,他们这么多年,还没像今天一样见过钱。   钟榆说:“子期,你好好算算,卖完解毒膏卫生院能创收多少?”   钱全在徐子期的口袋兜着,他一把掏出来放在桌上又拿了个算盘:“行,大家先等等。”   一时间,办公室就剩下算盘声。   等到算盘一停,徐子期报了个数。   “什么?”钟榆差点以为听错,站起来去看算盘:“能盈利这么多?”   除去草药、人工、罐子的成本,每瓶解毒膏还能盈利五块,一瓶卖二十块。十二罐解毒膏总盈利为六十块。   那可是足足六十块钱!   章鸿福也不敢置信:“噢哟,这卖一天都已经赶上我这老头一个月工资咯。钟院长,以后奖金是不是可以发起来?”   白沙岛地方小统共就几人,上头没有关注过这个问题。当然,根本原因还是卫生院从没有医生曾作出过杰出贡献有关。   几十年了。   章鸿福盼奖金盼了一辈子,从前膏药盈利小都充作了餐费,眼下总算来了个盈利大的,让人有了盼头。   钟榆高兴坏了:“肯定的,到时候给子期多发点奖金,还有江医生,她必须占大头。”   药方都是江梨提供的,大家肯定没有意见。   “倒是不用,大家能者多劳。”江梨正在旁边提着不锈钢水壶往搪瓷缸子倒水,热水倒进缸子,咕嘟咕嘟的响。   说着,她端着杯站起,眉眼弯了弯:“你们先聊,坐诊去了。”   这茬一打,大家才想起坐诊的事,纷纷出了办公室。   章鸿福也跟着起身:“走走走,我也得坐诊去,病人应该都到了。”   唯独角落一人目光如淬了毒狠狠盯着江梨,呸了一声:“瞎显摆,上回被军区的人带走还没长记性,我看你怎么死。”   曹奇恨死了江梨,明明他从前是首都的医生,不仅是医生更是主任,见识比卫生院这些名不副实的人都广。   可偏偏江梨一句要独立诊室。   他就被赶去了二楼。   曹奇目光阴冷:“凭什么安排我去二楼坐诊?论资历,江梨是最晚进卫生院,要去也应该是她去。”   钟榆原本因创收的喜悦一扫而空,目光扫向愤愤不平的曹奇,语气冷淡:“你可以选择不去,不过楼下没有诊室可以容纳你,不想做医生就趁早打辞职报告。”   一句话就把曹奇堵了回去。   曹奇站起来冷笑:“一个个都上赶着护,不就喜欢捧高踩低?等着吧,她迟早要惹大祸,到时候看你们还怎么保她。”   大祸?   钟榆端着水杯,没出声。   江梨能闯什么大祸?她不仅不会闯祸,就凭救了那司令夫人,搞不好以后还能带着卫生院一起飞黄腾达。   哦,他忘了。   曹奇还不知道这个事。   -   独立诊室,早在江梨提了需求后,钟榆就已经第一时间安排。   林念春做事心细,把诊室收拾的很干净,房间亮堂,窗帘用麻绳捆好,窗台上一点灰尘都没有,最后还在桌上放了一瓶外边摘的野花。   江梨刚打开诊室的门,背后就响起一道洪亮的声音。   “神医你总算出现咯。”   候在走廊的人齐刷刷都看向那间独立诊室,个个都觉着好奇。   第一卫生院什么时候还有神医了?   只见一个老太太头发被往后梳的一丝不苟,提着肉脚步生风面色红润。   有眼熟的人认出老太太就问。   “成华同志,往年你那咳嗽憋喘就要犯上好几个月的病,有没好转?”   “是啊,新来的医生开的药有用吗?”   “对啊,你那西药还偷不偷吃啊?”   说起偷吃激素药这事,寿成华一张老脸就羞的通红,背着医生私自加药确实不应该,忙摆手:“嗐,吃啥吃,对小江大夫来说就是七副药的事。”   七副药的事!竟比西药还管用?   怎么可能啊。   “成华,真就七副药就把你治好啦?”有人半信半疑。   他们是听说江医生救了被蛇咬伤人的命,可那是解毒,和治病是两码事。   寿成华见那人不信,忙凑过去:“你听,你仔细听,我气管里有没有声?我有没有喘不上气?”   其实也怪不得别人不相信,要是放从前,有人说能治好寿成华的憋喘,寿成华都能将那人当成骗子给打一顿。   那人赶紧后退:“行了行了,确实没听见你喘。”   大家都认识寿成华,她的那个老毛病岛上人人都知道,啥法子都使过,就是不断根,严重的时候甚至起不了床。   病了十几年的疑难杂症也是说能治就能治的?   小江大夫真有这么神奇?   寿成华见大家总算相信,才喜气洋洋的走进诊室,见到江梨赶紧送肉过去:“小江大夫,这肉我一早去供销社称的,新鲜着呢,你快收下。”   寿成华边说边摸胸口。   “多亏那七副药啊,我越喝越觉得身体舒坦,等七副喝完,这憋喘啊好多了,胸口再也不像压了大石。”   容光焕发的寿成华和之前枯槁的老太太简直两个模样。   江梨白皙的脸上染上笑意,低眸看着肉没有接:“肉带回家去吃。看你这精神头,应该是舒坦不少。”   寿成华嘿嘿笑:“哪止舒坦,整个人就像是活了过来。自从喝了您的药啊,我半夜再也不会喘不上气,能舒舒服服的一觉睡到天亮,精神头自然也好上不少。”   两人进了诊室。   江梨先坐下,示意寿成华坐对面诊脉。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手拿起笔。   钢笔快速在纸上印下娟秀的字迹,一时间诊室只有刷刷的声音。   写完,江梨抬头:“这次药方调整了,再喝一个星期,倒时再过来复诊。这次,你知道要答应什么吧?”   寿成华讪笑:“哪能不知道,绝不私加药。小江大夫放心,以后我谁的话都可以不听,就是不能不听您的。”   江梨笑了,把药方从本子撕下:“去抓药吧。”   “诶。”寿成华眉开目笑的接过药方,小心翼翼的折好,想起前十几年受的罪,忍不住的说,“小江大夫,要是能早店来白沙岛就好,我还哪里用受这么多年罪。”   病了十多年,总算碰上一个神医。   江梨一愣,抬眸:“成华同志,十年前我才九岁。”   寿成华也是一愣,反应过来忙锤锤额:“唉哟,瞧瞧我这记性。你不说我都以为就你这出神入化的治病手段,都该九十咯。”   江梨:……   我真是谢谢你啊。   “下一位。”   因为寿成华被治好,不少人都来了江梨门口,就想看看江梨是不是真的有那么神。   一个年约四十眼歪嘴斜的男人走进诊室,他的面部僵硬,嘴巴都快扯到了耳朵根。   众人看着嚯的一声。   不知道谁喊了声:“这是鬼吹风!同志怎么弄得啊。”   “唉哟,我邻居就是鬼吹风,眼歪嘴斜了一辈子,他可惨咯,一辈子没讨到媳妇。”   朱伟奇红着脸,坐下就一抽抽的说话。   “大夫,你,你看,我,我这嘴漏风,看,看了好多医生,都说没得治,你能不能治?”   江梨观察了一下,才问:“多长时间了?”   朱伟奇一直斜着看墙壁,抬起手想把嘴推回原来的位置,试了半天都是徒劳,只能继续漏着风说:“半,半年。”   江梨检查了下:“能治,就是需要一段时间。”   “能治?”   一道冷笑传进来。   “还从没听说过鬼吹风也能被治好。这位同志,我劝你谨慎一些。有些没有医德的医生,就喜欢把治不好的病,说成能治好。目的就是为了多挣钱。”   “殊不知啊,这些钱都是讨命钱,赚的越多,死的越快。” 第40章   一句话出来。   就让在场人不禁跟着质疑起来。   江梨看向说话的中年男人, 秀眉蹙起:“病人缴费都得通过卫生院,不会出现在个人兜里,你们使用的每一分每一毫都有明确的记录。”   中年男人眼珠子燃烧着怒火:“钱交到卫生院,还不是你们说了算, 谁知道你们私底下分了病人多少钱。”   马正平见到江梨的一刻, 就恨不得当场扒掉江梨一层皮。   他恨毒了江家人。   要不是因为江家, 马家兴不会被迫停学。那可是岛上唯一所军民合用的小学,里头多的是部队高官的儿子, 只要攀好交情, 以后马家还愁不能飞黄腾达?   不就是打了江嘉运?臭资本家人人都能打,凭什么马家要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江梨对于故意搞事的人没多大耐心, 白皙的脸神情淡淡:“你不信我也没办法,还看不看病?不看可以走。”   马正平目光悄无声息的看向一边, 使了个眼色。   角落吊儿郎当的站了几人,他们穿着毫不起眼,见马正平发话,混在人群就喊。   “我呸, 什么狗屁医生, 只想着赚我们的血汗钱。”   “要我说啊,现在的医生没点良心只会吹牛,治不好的病还说能治好!”   “同志, 你快走吧, 鬼吹风也不可怕, 不就是脸部不能动,总好过让无良的医生骗空你的钱袋子强。”   “这个医生我认识,她姓江对吧?就是从前资本江家的后代!”   这话一出,全场轰的一声, 全都傻眼了。   他们没想到卫生院新来的医生,竟然是迫害人民的资本家后代!   有个人当即就说:“我……我还是不找臭老九看病了,要看你们看。”   马正平脸上立即露出得意之色:“就是,资本家黑心,谁知道他们憋着什么坏想来害我们。”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站了出来,恶狠狠瞪了起哄的人一眼。   “江家就算是资本家也已经付出过该付的代价,更别说人家曾经给抗日出过一份力。当年小鬼子侵犯中华,是江家借了钱给解放军。要不是让一些别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他们担不上这些罪名!”   马正平满不在乎:“借钱?谁能证明江家借了钱给解放军?有本事让借钱的解放军出来亲自证明啊。”   姚凤气极了:“反正当年打小鬼子的子弹,就有一梭是江家出的!白沙岛这么缺医生,你们要是计较这个,那就病死在外面!”   江梨坐着,白皙的脸上神情淡淡,一点也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意思。   候诊的人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妇女捂着肚子,她来月事疼的厉害,上次听说卢秀燕在卫生院找江医生看好了痛经,又听说了独立诊室的事,这不就着急忙慌赶了过来。   白沙岛就这么一位医术高超的女医生,谁敢把江医生赶走,她就是豁命出去也要和对方急。   “可得了吧,白沙岛有几个医生?关键时刻,你们不都得找江医生救命?资本家那是过去的事,人生这么长,谁能不犯点事?你们要是因为江家祖上的事嫉恨江医生,那你们就快点走,别耽误我们这些真正要看病的人。要我说,走了最好,我还懒得排队。”   不少人都清醒过来,为江梨说话。   “什么资本家?犯错误的人都已经付出过代价,都过去的事,你怎么还揪着不放。”   “江医生多好啊,成华同志的疑难杂症都给看好咯,要是成华同志在这,指不定要拿锄头挖你脑袋嘞。”   马正平气的满脸通红,没想到挑拨半天,竟然就让事这么轻飘飘的揭了过去。   现场总算再次安静下来。   江梨淡淡瞥了马正平一眼,望向朱伟奇:“同志,你治还是不治?”   “治!他治!”   不等朱伟奇说话,姚风快步出来,“江医生,不论这病能不能治好,我们都要试一试。”   朱伟奇听见女人的声音,浑身一震,仿佛没想到女人会出现,他歪斜着嘴,狼狈的侧身用手挡着脸。   姚凤眼眶通红,一把扯过朱伟奇的胳膊:“你个狠心的,不就是面瘫?你一定要和我分手?”   朱伟奇手被扯开,痛苦的闭上眼:“姚,姚凤,你能找到更,更好的。”   朱伟奇嘴巴不能合拢,说话含糊不清,甚至还淌下口水,引得人群一阵嘲笑。   “姚寡妇,就你喜欢的那个面瘫,他能给你什么好东西?还不如跟了我。”   “就是啊,一个守塔的,要钱没钱,一辈子都要锁在塔上,你嫁给他不也得守活寡?”   姚凤气的狠了,转过身叉着腰,指着路过的两人鼻子骂:“我姚凤不吃你们家的,不穿你们家的,我看上谁,要嫁谁干你们屁事?要你们咸吃萝卜淡操心?”   “我把话放这,我就看上了朱伟奇,我就愿意跟他好,他这辈子只要没死,我就一定嫁要嫁进朱家。”   朱伟奇感动的一双眼眶通红,咧着嘴:“你,你家……”   姚凤转过身,看着原本样貌俊朗的男人变得眼歪嘴斜,眼睛湿润起来,叉腰的手转去牵他:“我家不重要,我爹的意见算个屁,他们只看到了你面瘫,觉得有个面瘫的女婿丢人,我不觉得丢人,我和你过,又不和他们过!”   姚凤是个寡妇,当年听家里的意见嫁了个海产厂的工人,原以为一辈子就美满了,谁想好日子没过两年,前夫就突发意外病死,丢下一个娃娃给她。   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她自个没有一份正经工,一个月赚个十多块,娃娃还小用不到多少钱,可随着娃娃长大,家中开支就越来越大,就算姚凤拼尽全力,也凑不齐娃娃上学的费用,实在没法子,她就接纳了一个追求她的男同志。   可那个男人就是馋她的身子,抠门的厉害,钱就只拿一点点,后头,姚凤还发现那个男人竟然成了家,姚凤吓坏了,立刻就和那人切断联系,可也抵不住对方老婆发现闹上门打了她一顿。   姚凤知道自己理亏,没敢还手,只可怜她的娃娃,竟也被她的臭名声给连累。   在村里,有家室的女人没有一个不对姚凤吐唾沫星子。她原以为就自己这个名声,后半辈子再遇不到好人,谁想能碰到朱伟奇?遇见了,她不想再放手。   姚凤红着眼:“伟奇,你就放心治,治不好也没事。我这辈子就爱跟你一起。你总说你面瘫,可我又是什么好东西?我又有哪点高贵?大家都知道我破坏别人家……”   “姚凤。”朱伟奇重重握着姚凤的手,摇头,目光浑是疼惜,“那,那些,是别,别人的错。”   姚凤垂着头,一串串泪水砸在朱伟奇的手背,他醒悟过来伸出手将姚凤的泪水一点点抹去:“我,我听你的,不论能不能治好,我两好好过日子。”   朱伟奇鼓起勇气,转身:“江大夫,我,我愿意配合治疗。”   江梨打开病案本,望向姚凤白皙的脸上染上笑意:“放心吧,我肯定努力还你一个帅气的伟奇同志。”   姚凤羞的满脸通红。   江梨:“来,伟奇同志先说说患病史,是什么原因导致了病情发作?”   朱伟奇坐在椅上,渐渐陷入了回忆:“大约在半年前,又轮到我看守灯塔,那天夜里突然下起了雷暴雨,我在塔上看到一艘船在靠岸时翻了,我没有多想,拿起斗笠雨衣冲出去救人,风很冰,海水很冷,救人过程中,一块木板砸到了我脸上,索性人都救了上来,我也松了口气。结果第二天起床,脸就成了这幅模样。”   江梨在病案写下突发面瘫,起了身,先是触手摸向朱伟奇的面部,歪斜的部位冰冷僵硬,她出手动了动,毫无活动的可能。   “发病半年了,时间有点太久,像这种突发的面瘫,都是越早干预恢复效果会越好。”   朱伟奇听到这话,心情不免沮丧起来:“哪能不早治呢?这半年我看了十几个医生,可最后,他们都是宽慰我往前看。”   江梨下一句话,却又让朱伟奇升起了希望:“好在,现在对我来说也不算太晚。”   朱伟奇眼睛一亮:“江医生,我……”   “先试试。”江梨给他诊完脉,示意他起来躺到竹编的长椅。   长椅靠着墙壁放,是钟院长知道江梨有使用的针灸的习惯特意请人做的。   朱伟奇忐忑的躺到冰凉的椅上,想起从前数次治疗,甚至还有高科技引进的红外线照射热敷、超短波治疗,可都毫无作用。   就江医生拿的那几根银针,真能有作用?   姚凤陪在旁边,安抚:“伟奇,你什么都别想,相信江医生。”   朱伟奇嗯了声。   反正他已经失望过无数次,不差这一次。   “先放松。”   江梨从抽屉拿出已经消好毒的银针,来到朱伟奇身边蹲下,白皙的手指在面部找准几个穴位,扎了下去。   随着一枚、两枚扎下。   忽然朱伟奇惨叫一声:“哎哟!”   江梨停下扎针的动作:“这个穴位得用点重力,是痛吗?”   朱伟奇因为疼痛不断发着抖,甚至连躺椅都跟着抖了起来。从突发面瘫后,面部神经一直以来都是麻木没有知觉,别说痛,就连手大力在脸上抓痒也都没有任何感觉。   他看了那么多医生,尝试那么多疗法,可情况从来没有现在这么好。   “不痛,一点都不痛!”朱伟奇仿佛看到希望,歪着嘴激动的连脸上的银针都跟着晃:“江大夫,求你继续扎。我从未感觉这么好。”   “行,我就继续了。”江梨捏着细细的银针继续往下扎,等全部扎完,她才松开手。   候诊的人全部都好奇挤到了门口,一个个往里边看。   在场还是有很多人不相信。   “鬼吹风真能治好?”   “唉,我看悬。”   半个小时后。   江梨起身把银针一一拔下,让朱伟奇从竹编的躺椅站起来:“感觉怎么样?”   朱伟奇忙伸手去摸脸,先前因僵硬嘴角时刻被拉扯着,就像是一根随时被绷紧的弦,累的酸痛无比。   可针灸过后,不仅酸痛感消失,甚至连紧绷的面部也松弛下来,朱伟奇惊喜道:“好了!我好了!”   轰的一声,现场就好像被掷下地雷。   众人狠狠一震。   没有人能治好的鬼吹风,竟然被治好了?   怎么可能啊!   大家的目光迫不及待的看去。   朱伟奇原本快咧到耳后根的嘴角竟然真的大幅度往回拉了大半,就连说话都没有含糊不清。   大家的眼睛都不瞎,虽然朱伟奇还没完全被治好,可半年都没起色的面瘫,竟然被几枚银针扎过就有这么大的见效,完全治好不就是几个疗程的事?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神了!这简直就神医啊!”   “我还是头一次见鬼吹风能被治好。”   “老天爷,我爷爷要是还活在世上,他一定不敢相信。”   全部人都傻了。   “不可能!   马正平不相信,一个健步冲上来:“不可能,鬼吹风没有可能被治好。   可例子就活生生的被摆在这里,朱伟奇的面部肌肉已经松弛下来。   朱伟奇对这个接连找茬的人,皱眉:“你眼瞎?没看到我嘴明显没那么歪?”   马正平死死瞪着朱伟奇的嘴,就差把眼珠子瞪出来:“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一反常态的激动起来,指着朱伟奇破口大骂:“你肯定是和江梨串通好的!你根本没有得鬼吹风!这是联合起来做了一场戏!”   “神经病。”朱伟奇才不理会马正平,得没得病,他能不知道?   朱伟奇好不容易才压下心底激动的心情,他和同样开心的姚凤对视一眼,才看向江梨:“江大夫,我这还要多少次就能治好?”   江梨穿着白大褂,弯着腰在桌上写药方,写完利落撕下递了出去:“一个星期吧。”   一个星期!   朱伟奇可是求了半年的医,可他知道江梨没有撒谎,按捺住激动,颤抖着手接过药方:“好,江大夫,我听你的。”   姚凤喜极而泣,给江梨鞠躬:“谢谢你,江医生。”   江梨眉眼弯了起来:“不客气,去抓药吧。”   等两人出了房间,江梨看向外边:“下一个。”   马正平脸色猛然一变,眼神逐渐毒辣,走过去坐下,砰的一声,他撸起袖子露出胳膊往桌上放,脉搏朝上,冷笑。   “我就是下一个。倒是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厉害。”   原以为出了先头那事,江梨一定会像常人那样恼羞成怒,更甚至让人把他赶出去。   马正平等的就是这一刻。   只要江梨敢让人赶他,他就喊外边的人把整个卫生院都砸掉。   穿白大褂的女孩只是静静望着,白皙的脸毫无动怒之色,一双美目仿佛盛着清澈的潭水,平静到毫无涟漪。   “哦?你还有病?什么病?”   马正平眯了眯毒辣的眸子,扯起嘴角笑,他往后一躺,粗壮的胳膊搭在椅上,语气无耻:“不知道啊,反正就是到处不舒服。”   “你不是医生?能不知道病人得什么病?你今天要是治不好我,那就得承认你是庸医,你在吹牛,要立刻辞去医生的工作。”   马正平压根就没病,他就是故意找事,不管江梨给诊出什么病,给他吃什么药。   他都会指控江梨的药有问题。   几个跟班悄悄给马正平竖了个大拇指。   这招够毒!够绝!   “拿手上来。”江梨淡淡道。   马正平心不甘情不愿的撸起衣袖放桌上。   江梨从抽屉拿出手帕,放在马正平的腕上。   马正平双眼冒火:“你什么意思?还敢嫌弃我?”   话还未说完。   江梨就已经诊完脉,拿起手帕,啪的一声扔进垃圾桶,抬眸:“没什么大病。”   马正平咬牙:“不行,我不舒服,必须要喝药。”   “行啊。”江梨写下一道药方,刚刚撕下,就被马正平火急火燎的抢走。   马正平看着药方,嘴角终于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   几个人走出卫生院,一个手下就问:“马哥,我们现在干什么去?”   “干什么去?”马正平看着药方,贱笑起来,“当然是去公安局啊。你去给我弄点东西来。”   神医是吧?   他非得把这招牌给砸烂,让白沙岛的人民好好看看一个渔霸生出来的女儿,能是什么好东西!   病房又重新恢复平静,下午的病人越来越越多。   江梨看的眼睛都开花了,就在以为可以收工时,忽然听见病房外传来几厉喝。   “让开,快让开!”   “姓江的呢?让她快滚出来!”   江梨放下钢笔合上盖子,总算来了。   一群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公安走了进来,旁边跟着几个马正平的小弟抬着担架,担架上躺着马正平,此时抱着肚子哎哟直叫,边叫还边吐血。   有人认出了担架上的人,就说:“这不是上午江医生的那个病人?好端端的怎么呕血了?”   又有一个人赶紧拉住他,不让他再说话。   公安队长目光直直看向江梨,把一张药方放在桌上:“江医生,请问这张药方是你开的吗?”   江梨看了下药方单,确认是自己的字迹,点头:“没错。”   担架上的马正平的眼珠子透出狠戾,转瞬又被掩下,捂着肚子:“哎哟,就是这个医生害得我,公安同志快抓她去坐大牢。”   肖队长敛眉,示意同僚把人带走:“是就行,我们接到报案,有病人反应吃了你开的药,出现中毒呕血的情况,麻烦你配合我们走一趟公安局做个调查。”   这时一道急声从外传出。   “慢着!”   钟院长收到风声拖着受伤的腿赶了过来,第一时间就是去看担架上的病人,见马正平确实痛苦的满地打滚,还呕了许多血,满脸急色挡在江梨面前:“肖队长,这事肯定有误会。江梨是卫生院数一数二的医生,她开的药不可能有问题。”   马正平铁了心要把江梨送进公安局,眸子射出冷光,可因为腹部一阵剧烈的绞痛,又忍不住抱住肚子惨叫,好不容易才等肚子的阵痛换过去,可怜兮兮的看向公安,“苍天有眼啊,公安同志,我真就是吃了江梨开的药才变成这样的啊。”   说着,马正平更是看向江梨,“江医生,你到底为什么要下毒害我?难道就因为我上午质疑你的医术,你就怀恨在心想要置我于死地?”   江梨走过去,看着腹痛吐血的马正平,双手背后微微弯腰,露出一个笑容:“马同志,你腹痛吐血和我开的药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喝了你的药才肚子痛才吐血!”马正平捂着疼痛难忍的肚子,听见名时,他才反应过来狠狠一震:“你怎么知道……”   “知道你姓马?这岛上这么恨江家的人,除了你,没别人了吧?”江梨淡声道:“我还没等到你们马家人来磕头道歉,倒是等到你来卫生院,怎么,你是想现场给我跪下磕几个?”   马正平发出阵阵冷笑:“跪?要跪也是你们江家来给我跪!哦,差点忘记,当年你爸可是已经给我磕过头,求我放你爷爷奶奶出去,可惜啊,最后都死……”   话还未落,马正平忽然脸色一白,只觉得身上哪块传来一阵刺痛,紧跟着全身都僵硬起来,努力想挥动着手臂,可身上却好像被千斤巨石压着,丝毫动弹不了。   他张开喉咙想要呼救,吐出一个字去好像要用尽所有力气:“你……嚯……”   马正平张着喉咙,一股又一股的鲜血涌上来,淌下脖子染红了衣衫,他瞪大眼睛,极力去扯肖队长的衣袖,却对上江梨平静的眼眸,一股凉意自后背升起,就仿佛有人将他从阳世活生生拖进了地狱。   “救……救命。”   江梨好脾气的站起来:“开的都是凉茶药方,很温和,很安全。卫生院自制的,肖队长有时间可以试一试。至于马同志为什么会中毒,我不知道。”   “毕竟你看……”   江梨说着,冲肖队长笑了笑。   “真要人命,不用那么麻烦的。” 第41章   窒息、死亡的恐惧包围着马正平, 呕的鲜血打湿了衣襟,怕死的恐惧让他抓着担架的手都在颤抖,指着江梨:“贱……人。”   诊室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尿骚味。   众人个个面露厌恶。   液体顺着担架流了下来,马正平本身就穿了条米色的裤, 裤|裆湿了一大片, 尤为明显。   马正平拼了命的去扯肖向峰的衣袖:“这个贱人想杀了我, 肖……肖队长救救我啊。”   肖向锋从事公安刑侦科多年,哪能不知道马正平中毒这件事有蹊跷?毕竟, 有谁中毒快死, 不去医院救命反而要去公安局?   可他有点搞不清楚。   江梨实在速度太快,纵使肖向锋常年练习靶机, 他也没看清楚马正平究竟为何变成了这样。   还不等肖向锋说话。   江梨已经弯腰,从马正平肩膀上拔下几枚银针。   几乎就是这么一下。   原本惨叫的马正平顿时消了声, 他也顾不上肚子疼,从担架快速爬了起来:“肖队长,你看到了,就是这个贱人故意毒害我。”   肖向锋没有理会, 接过江梨的药方递到旁边:“钟院长这张药方确实是凉茶药方?”   海岛气候炎热, 时不时就会有中暑的人出现,江梨写的这一道药方确实就是凉茶,不仅能够消火散热还能去暑。   钟榆虽不懂中医, 但药方还是认得的, 他接过药方从上至下全部看完确认道:“确实是卫生院推出的凉茶药方, 没什么危害,就算是过于寒凉,挺多就是让人拉拉肚子,绝不会出现马同志这种肚疼的吐血症状。”   会诊又冲进来一个人, 是钟蓉蓉,她端着一碗药进来,见到马正平就骂:“就说你怎么非得要医院煮药喝,就想着要来讹诈钱是吧?”   马正平气急了:“我肚子疼又做不了假!反正就是你们医院的药喝的!”   肖向锋虽然知晓马正平是故意要陷害人,可没有明确的证据,他也只能按照司法程序走一遍。   “抱歉,江医生,还是要麻烦你回公安局协助调查。”   江梨接过钟蓉蓉药罐倒出来的剩药,“马正平,你确认是喝了这碗药?”   马正平当时是为了诬陷江梨,特意是要药房现熬的中药,当着不少人的面喝下,然后再去医院外边喊人弄了点带毒的草药吃,明明吃之前问了说只会肚子疼,没想到药效太猛,还吐了血。   他瞪了后边的人一眼,反正只要咬死是喝江梨的药中毒,总不信江梨真有本事送到药物检测机构去。   “没错,我就是喝的这碗药!”   江梨二话不说,端起碗喝了几口,钟蓉蓉也喝了几口,等时间大约过去十分钟,她才笑了笑:“肖队长,刚刚马正平说的,他的药是在医院喝的没错吧?现在我们都没事。”   马正平慌了,他压根没想到江梨敢喝那碗药,难道她就不怕他是把毒药下在了里头?   事情彻底明朗。   肖向锋使了个眼色,同行的公安直接把马正平从担架上拽起来。肖向锋神情严肃:“马正平,现在怀疑你涉嫌诬陷医院,严重浪费公安民警警力,带回去!”   马正平压根没想到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想喊冤,被公安同志一拽胳膊,趔趄差点摔跤,也就是这个时候,一大口鲜血吐了出来。   他吓坏了:“去公安局可以,医生呢?快来个人先救救我的命啊!钟院长!”   钟榆冷哼:“我可不敢救你,免得你死在医院赖上我。”   一群人就这么把马正平押走。   一场闹剧总算结束,钟榆等公安全部出了卫生院,才敢坐下端着茶杯喝了口凉茶水。   要真是医院的药材出了问题,江梨少不了要被送去坐牢。   不过,他有点疑惑,马正平好端端怎么突然找江梨的麻烦?   钟榆想来想去,还是把事情问了出来。   江梨自然也就将马家和江家的纠葛说清楚。   钟榆听完,神色变得非常凝重。   他在岛上这么多年,自然听说过马正平此人小肚鸡肠,眦睚必报的事。   今天马正平来医院想要栽赃江梨,虽然失败,但绝不可能会停止。   想了想,钟榆示意钟蓉蓉先将会诊室的门关起来。   等门关上,钟榆摩挲着凉的茶杯,夕阳从窗外打在他满是凝重忧虑的侧脸:“小梨,你来卫生院也有段日子。这样吧,我写一封介绍信,放几天假,你立刻进省城去把医生资格证考下来。”   江梨也明白只要马家在一天,迟早会找到资格证的问题上,只是,她忽然想起个事:“介绍信是不是要登记户口信息?我还没去落户。”   自从北城过来,她一直忙的没时间沾脚,尤其进了医院后。   “那你先去落户。”忽然,钟榆想起了什么,从口袋掏出一张打钱的条子递了过去:“告诉你个好事,我向上边申请的解毒膏奖金已经下来。你看看满不满意?”   江梨接过条子,看着上边的零,眼眸因震惊睁大了不少,白皙的小脸荡起笑容:“满意,简直不要太满意。”   竟有足足两千块!   她原以为能够下来个几百块钱,就已经很不错。   钟榆笑道:“这笔钱有省城奖励的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是首都发下来的。他们研究了解毒膏的药方,确实对抗蛇毒很有用,据传回来的报告说,如果在被蛇咬伤的第一时间能用上药,不仅安全还无副作用。”   无副作用!   钟蓉蓉小声吸了一口气,偷偷看向江梨。   这可是连血清都办不到的事。   解毒膏竟然比血清还要厉害!   江梨揣着钱开心不已,她突然想起什么,拿出一百块钱:“对了院长,罗招花的住院费我替她交。”   罗招花住院这么久,却没见廖家一个人来。为这事,钟蓉蓉没少私底下和父亲吐槽。   廖家简直不把人当人看!   钟榆对这事也了解,把一百块推了回去:“罗招花的境遇我们都很同情,医药费的事不能让你一个医生承担。我是院长,罗招花用的药都从我这个月的薪水扣除。”   江梨不同意。   罗招花用的药都不是普通药,光抗生素就得好几块一瓶,都算钟榆头上,哪够钱扣?   钟榆摆了摆手:“就这么决定,蓉蓉,查房去。”   钟蓉蓉屁颠颠应了声,转头冲江梨笑,“小梨姐,你别担心,我爸是院长,院里出了事他都会扛着的,再说,每个月的钱都进了我妈口袋,不论出不出医药费,我爸啊都拿不到钱。”   “好啊,抓现行了吧,你个鬼丫头又偷摸着说我什么坏话呢?”林念春抱着小满过来,拍了拍钟蓉蓉的脑袋。   钟蓉蓉吐了吐舌头,赶紧溜走。   林念春左右看了下,刚刚会诊室闹腾的动静大着呢,她担心吓到小满也不敢带过来:“闹事的走了吧?”   “走了。”江梨接过小满,小满一反常态扑进怀里就是放声大哭。   “姐姐,我害怕……”   林念春满脸尴尬,生怕江梨误会是她没有带好小满,手足无措的解释:“刚刚带小满睡了个午觉,睡着的时候就做了噩梦,醒来一直哭着没停吵着要你。”   那时候会诊室吵得厉害,又是吐血的又是公安警察,林念春哪敢带过来。   江梨看出林念春的自责,忙安慰:“没事,小满许是被噩梦吓着了,不要紧,我问问她就好。”   说着,江梨就把小满放下,蹲着身子拥着小人儿,柔声问:“小满乖,是不是梦到怪物了?别怕,姐姐帮你打跑它。”   小满一张脸哭的通红,小脸蛋上都是一行行的泪痕,黑葡萄似的大眼哭的又红又肿,拼命摇头:“不……不是,是血。”   大约是说到害怕的地方,小满呜哇又是嚎啕大哭。   “好多血,我梦到爸爸妈妈,还有鸽鸽姐姐身上都是血,桂香婶说招花婶流了好多血会死,姐姐是不是也会死?”小满哭的一抽一抽的,紧紧搂着江梨的细长的脖子。   姐姐对她好好,对鸽鸽也好好。   她不要姐姐死。   江梨一震,心疼的看着哭泣到话都说不清楚的小满。   心底升起阵痛。   是她太过于忽视小满了,罗招花出事的那天,小满就不小心撞见了现场,小满才三岁什么都不懂,看到血当然会害怕。   她往上摸了摸小满的眉心三下,曾听老人家说,如果小孩被吓到,就可以这样摸摸小孩,把吓丢的魂给招回来。   “谁说招花婶死了?她好着呢?”   江小满抽噎着,小小的身子一抖一抖的:“真……真的?”   “当然。”江梨把小满抱起来带去了病房,隔着窗户远远看着病床上还在昏迷的罗招花。   “你看,招花婶在睡觉觉。噩梦都是假的,鸽鸽不会死,我也不会死。小满不要怕,好不好?”   小满情绪被慢慢安抚下来,打着哭嗝重重点头:“原来是假的啊,那小满再也不怕怕。”   林念春看着病床上的人,也满是担忧:“小梨,招花同志怎么还没醒来?都过了一天一夜。该不会……醒不过来了吧?”   毕竟那样重的伤,罗招花又是这样的瘦弱,年纪大了免疫也不好很有可能就这么去了。   江梨作为主治医生,了解罗招花的身体情况:“罗招花已经脱离了危险期,现在没醒过来,主要是因为当时失血过多,虽然来卫生院输了血,但还是造成了身体的应激,昏迷状态会减少身体的消耗,帮助病人修复,迟早会醒来的。”   林念春这才放心,心疼道:“希望招花醒来后能过上好日子。”   可说完,又是一阵深深的沉默。   她们都明白。   廖家就是一个泥潭,罗招花一天不离开,一天就要痛苦的活着。 第42章   夜色已深, 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气息拂过公安局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灯光在氤氲的夜色中摇曳,将人影拉得细长。   马正平一脸垂头丧气的从公安局出来。   在经过一下午公安民警的严酷盘问后,马正平总算承认毒药是自己放的。   实在是不承认不行啊。   不承认, 肖向锋压根就不放人走。   “马正平。”一道严肃的声音响起。   马正平在经过一下午的严厉逼问, 早已经心力交瘁, 转过身手高举头顶,做了个求饶的动作, 哭丧着脸:“肖队长, 毒就是我自己下的,我不追究任何人成不成?”   “你就是要抓我坐牢也没用啊, 江梨还好端端的待在卫生院呢。”   他倒霉死了。   原本是想着报复江梨,把江梨弄进牢房。结果到头来, 江梨没进去,他差点进去。   这还不算,因为马正平吃了毒药,毒性过于厉害, 卫生院也没人肯救他, 肖向锋只能托关系把马正平送去了军区医院治疗,好不容易才洗完胃送出来,马正平差点没虚脱死, 就又被摁在了公安局的椅子上审问。   如果再给马正平一次机会, 他可不愿意再这么愚蠢的去找江梨茬。   肖向锋穿着公安制服, 一脸严肃:“虽然你给自己下毒不构成违法,但严重阻碍了司法程序,扰乱了社会秩序。你该庆幸江医生没有到公安局,否则, 你就坐实了诬告陷害罪,那就得坐牢。希望你好自为之。”   坐牢一词惊出了马正平的浑身冷汗,他从口袋掏出一根大前门,想要塞给肖向锋,强颜欢笑:“肖队长说的是,下不为例。今天您审了我一天,累坏了吧?来,抽根烟,我保准啊下不为例。”   肖向锋看了烟一眼,直接冷冷推开:“快滚。”   马正平脸色一讪,心底响起无数遍咒骂。   他自从加入革委会,抄了江家立了大功,在岛上都是极度被人拥护的,什么时候这么丢脸过?   这一切都得怨江家那黄毛丫头。   下不为例?   呸!   下次他一定精准无比的弄死江梨。   等马正平一路赶回马家,人还没进屋,就听见杨瑛在屋里撕心裂肺的哭喊,哭得他太阳穴阵阵发疼。   “我不管,姐,你就去给江梨磕头认错吧,我就是要回友谊小学!我班上的学生大部分可都是部队的孩子,白沙岛就这么一个军民合用小学,我要是走了,还怎么嫁人?”   “姐,我在学校可帮了马家兴不少,你就这么狠心要眼睁睁看我掉泥坑里?”   杨瑛坐在沙发处,一双眼睛哭得通红,她打扮的讲究,一条粉色碎花裙还穿着双小皮鞋。   杨红珊看着苦苦哀求的自家小妹,气也是不打一处来:“家兴没错,凭什么要我们去给江家的人下跪磕头?他们是资本家,就该受千夫指万人骂。你也不看看家兴被江家小贱种打成什么样,送去省城看医生,省城的医生说家兴肋骨都被打开裂了。要我们去道歉,他们在白日做梦!”   说着。   杨红珊更是怒气冲冲的抬手戳杨瑛脑门:“你啊!能不能长点脑子?就非得在学校教书才能嫁去部队?就不能让人介绍?”   杨瑛抬起头,眼中满是委屈和怨恨:“你说得轻巧!你们谁给我介绍过像样的军官?不是普通大兵,就是个小排长!”她抽泣着,“我可是高中毕业,在岛上也算数得着的……嫁个排长能有什么出息?”   她越想越觉得委屈。这些年,侄子马家兴在学校里惹是生非,哪一次不是她这个当小姨的低声下气去帮忙周旋、擦屁股?如今她遇到难关了,大姐却这般狠心。   “姐,你不能这么自私……家兴转了学就没事了,可我呢?江梨手上还捏着家兴亲手写的认罪书!她要是真把那东西登报,我就全完了……”杨瑛的声音抖得厉害,“到时候别说嫁军官,我连老师都当不成!”   杨红珊看着妹妹这副不成器的样子,烦躁地拍着她的背:“哭什么哭!再把家里的好运道都给哭没了!就算她江梨真敢捅出去,大不了不当这个老师!”   “不当老师我还能干什么?”杨瑛猛地抬起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我以前不是没找过别的工作……哪一样比得上老师体面、清闲?哪一样能让我接触到部队的领导?”   她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前几天,还有学生悄悄跟我说,要把他舅舅介绍给我……他舅舅可是正经的营长!姐,那是营长啊!我要是能嫁过去,就是官太太,咱们家面上也有光,以后谁不高看我一眼?”   反正杨瑛只想回友谊小学当老师,要是其他琐事多又劳累的工作,她才不干。   杨红珊斜睨着哭哭啼啼的小妹,从鼻腔里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嗤。   “眼皮子别那么浅,只盯着学校那一亩三分地。”她语调拖得有些长,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点拨意味,“我倒是能替你搭条线,去文工团。那儿可是正经八百、能见到首长的地方,不比你在孩子堆里强百倍?”   “文工团?”   杨瑛哭泣动作一停,抬手把泪水抹去,苦丧的脸立刻愁云尽退,眉目间浑是喜意,可想到了什么,又很快垮下脸,迟疑:“进文工团不仅要才艺,还要长相。我……我能行吗?”   杨瑛虽然觉得自己长相不差,可那也只是和岛上的农妇比,真要进文工团,里面的女兵个个身形外在条件好,就她这个样,能比的过?   杨红珊眼角的细纹里都镌刻着一种历经世事的优越与不耐:“怎么不行?你上高中的时候不是还唱过歌?我记得你们班老师还夸过你嗓子条件好呢。再说,进去文工团还要做培训,你好好学不就成?”   杨瑛还是有点不敢想:“万一,万一……”   “没有万一。”杨红珊冷声打断。   到底是自家的亲妹子,哪能真把杨瑛往河中间推?所以,杨红珊昨天就去找了在公社当书记的大哥。   “大哥已经和文工团歌唱组的负责人打过招呼,明天文工团会到红星公社选拔文艺特长人员,你去露个脸,事就成了。”   杨瑛惊喜的差点尖叫出声,回忆起曾经看过光鲜亮丽的文工团,个个化着好看的妆容,就像女明星。   她没想到也能有机会成为里面的一员。   等送走杨瑛,马正平恰好进了屋,皱着眉:“杨瑛真能进文工团?”   杨红珊起身,把家中的电视关掉:“大哥能耐你不清楚?他现在可是红星公社的一把手。文工团上岛这么多年,第一次面向老百姓选拔文艺员,他说能进就一定能进。”   马正平这才露出笑脸,去抱杨红珊,被杨红珊嫌弃的躲开。   杨红珊看着他一衣服的血,微微有点不耐:“这一下午又去哪潇洒?一身衣服弄得都是血,脏不脏。”   哪壶不开提哪壶。   马正平的脸又阴了下去,把下午发生的事和妻子说了一遍,气的杨红珊直扇马正平肩膀。   “有毛病?一个黄毛丫头有的是法子捏死,非得折腾自己的身体?”   马正平听着妻子的关心,上前搂着:“这不是不想劳烦大舅哥?他眼下好不容易才坐上一把手的位置,干这种脏事多丢份。”   杨红珊冷哼,推开他:“放心吧,我大哥说了,不会让江家讨得了好,一个黄毛丫头,从哪来就赶回哪里去。”   马正平终于心满意足,忽然他想起什么,低声问了几句。   杨红珊瞪他一眼:“以为我是你呢,马虎大意,放心吧,东西都藏在地窖。”   说着,杨红珊就带着他进了个房间,掀开个地板,顺着楼梯走了下去。   借着余光。   马正平打开墙壁上的灯,霎时间地窖灯火通明,地面上放着满满几个大皮箱,他打开其中一个大箱,里边放了不少的珠宝首饰,其中还有不少金条,他伸出手拿起一根沉甸甸的金条,笑容得意:“江建华处处比我强又怎么样?他怎么也想不到,祖上守了一世的财富最后会落到我手里。”   江家自古就是做的海运生意,国内外的跑了好几代,曾囤积了不少翡翠珠宝,古董名画,抗日年间捐了一些,还有一些就藏在了江家。   他也是对江家人严刑拷打了好久,才逼问出东西的下落。江家老爷子原本只是想用财物换取全家人的平安,可到底没逃过别有用心的人对他们的陷害。   马正平得知这些宝物的藏身地,就联合大舅哥一起把东西偷偷转运出来瓜分掉。   担心事情败露,马正平又借由排水沟挖空了江家的承重墙,这才导致江家老宅的坍塌。   不然,就凭借江家当年的财力,老宅的建筑造工用料都是最好的,怎么可能老旧坍塌。   可惜就可惜在,当时江家的那两个小贱种外出找食,没有一起死在里头。   杨红珊看着这些财富,心底开心的不行,只担心一件事:“正平,你确定江家那边不知道这些事?”   马正平冷哼:“江家那小贱种当年还小,能知道什么?至于江梨,哼,刚从北城过来又能知道什么?”   除了江老爷子,都以为江家财产是充了公。   想起江梨的长相。   马正平的眼睛微眯。   像,实在是太像淑芬,当年的淑芬也像江梨那般美丽动人。可惜,就是眼瞎嫁给了江建华,不然,兴许人现在还好好活在世上。   毕竟,现在的他有的是钱。 第43章   两日后, 卫生院给江梨放了个假。   临放假前,江梨又去了一趟病房查看罗招花的状态,不知道为什么,罗招花明明已经达到了苏醒的条件, 意识却还是一直不肯醒过来。   江梨只能嘱咐钟蓉蓉多注意。   钟蓉蓉拍胸口保证:“小梨姐放心, 我一定好好照看招花婶, 你放心去办事。”   江梨诊完脉将罗招花的手放回被子:“好,那这几日就拜托你。”   迁户和资格证的事都不能再拖, 马家人已经盯上了她, 她不能留下任何空子。   在公社办完迁户,下午江梨就带着介绍信去了码头。   黄桂香牵着小满站在甲板上, 担忧叮嘱:“进了城,钱财一定要放好。还有, 住招待所一定要把房门锁死。”   黄桂香是真的担心,尤其抬头就看见江梨笑盈盈的漂亮脸蛋时。   唉哟。   更担心了。   “人拐子现在除了拐小孩,最爱的就是拐你们这种漂亮的女同志,转手就能卖给那些恶心的老光棍。”   “桂香婶, 你放心, 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海风烈烈,江梨裙摆都被吹了起来,江梨眉眼弯弯, “家里我给嘉运留了钱, 就是怕他没看到, 还得麻烦婶子放学后帮我提醒一声。”   黄桂香一口答应:“你就放心吧,就算不留钱,我也不能让这两小家伙饿着。”   江梨才按着裙摆放下箱子,蹲下与小满平视, “那小满在家要乖乖听桂香婶的话,等姐姐从省城回来给小满带好吃的。”   江小满抱着铁罐罐,小小的花边帽下是一张好不容易被养白的小脸蛋,原本被江嘉运修剪的狗啃一样的头发也已经长长,在耳下扎了两个小揪揪。   江小满大眼睛通红,眼泪水在眶里要掉不掉,上前搂着江梨的脖子:“姐姐,你答应了小满,三天就回来,不许骗小满。”   江梨擦掉江小满的泪水,神情严肃的敬了个礼:“遵命,我的小馋猫。”   小满这才破涕为笑,主动踮着脚在江梨的脸上留下两个香吻。   等江梨上了轮船。   江小满牵着黄桂香的手,走一步回一次头,迎着刺眼的阳光,不安的问:“桂香婶,姐姐会变成仙女飞到天上,再也不回来吗?”   黄桂香垂头一看,小不点大的肉团子脸上都是不安,给黄桂香心疼坏了,连忙抱了起来:“小满放心,你亲姐可不是江晓晓那腌臜玩意。姐姐是要去考医生资格证。”   “姐姐要给你们更好的生活,考完证就回来。”   江小满好久好久才反应过来江晓晓是谁,她本来就小,记事的晚,回忆起来江晓晓,只有江晓晓打她屁屁,狠狠掐她脸蛋的画面。   又想起江梨这段时间对她的好,给她做衣服,给她买糖糖……   江小满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桂香婶的怀抱,呜哇一声嚎啕大哭。   “我要姐姐,我要姐姐回来!”   黄桂香原本还信誓旦旦和江梨保证,一定能带好江小满。毕竟从前,她带小满的时候,江小满可太乖了,什么时候哭闹过?   这回,却哭的怎么也哄不住。   黄桂香看着哭的撕心裂肺的小满,也跟着心疼的抹泪。   本也是,得了宠爱的孩子哪里还想回到以前的苦日子?   岛上对医生有特殊优待,江梨买的是贵宾室的票,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轮船底下翻滚的白浪花,不知怎么的,刚刚离开白沙岛一会儿,就已经开始想家。   江嘉运会不会因为想要省钱,不去买菜?想起已经空了的橱柜,江梨有点懊恼。   早知道就提前把菜买好。   江小满没有她的陪伴,会不会认生睡不着觉?   明明就只有三天,可江梨就是充满不舍,望着湛蓝的海水吹着舒服的海风,慢慢视线模糊,闭上眼。   等她再次醒来,轮船已经靠了岸。   江梨提着皮箱下了船,一抬头就看到不远处有个花甲正茂的老人家高举着一张报纸,报纸上用毛笔写了两个大字——江梨。   笔迹苍劲锋利,如金铁钩划,上边的墨迹甚至还未干透。   江梨茫然四顾,钟院长好像没说会有人接她啊。   因为她的名字独特,确定没有人会重名。   江梨提着箱走了过去:“老先生你好,请问你是在等我吗?”   高力学也诧异:“你就是白沙岛卫生院的江梨同志?”   江梨点了头:“我是。”   高力学压根没想到,自己这个师弟新招揽的医生竟然这么年轻漂亮,压根就不像是个医生。   难怪亲自传真过来,说什么江梨同志刚从首都回来不熟悉环境,要他亲自来接人。   高力学介绍完身份,就带着江梨喊了辆人力三轮车,等坐上后,他付完钱把钱包塞进前襟口袋:“招待所就住医院附近,方便明天你参加考试。”   因看着江梨年岁小,高力学特意加问一句:“介绍信带着没?”   现在住招待所,必须要本人带着介绍信才能开房。   江梨放下皮箱,白皙的脸上染上笑意:“高主任放心,行走江湖的东西必须带了。”   高力学被逗笑,想起家里经常丢三落四的孙子感慨:“果然当医生还是得心细啊。”   两个人到了目的地,高力学先下车,他隔着穿梭的二八大杠指向对街:“对面就是仁明医院,明日下午考试,因为已经过了统一的时间,你个人考要去住院部,除了笔试还有实操。”   江梨顺着方向看去,大致看到了医院的轮廓:“好,我准备准备。”   高力学放下手,想起在电话赞不绝口的钟榆,打趣:“就你一人考试,紧不紧张?”   统一的日子考试还好,人多,负责考核的老师自然也就抓的松。可明天就江梨一人考试,大家都有时间,几双眼睛同时盯着,压力可想而知。   高力学代入想想,不禁也替这初出茅庐的小医生感到压力倍增。   “还好。”江梨客气笑了下,沉甸甸的皮箱换了个手提,“总没救人紧张。”   高力学只当江梨是虚张声势,知道他是负责考核的其中一员,不想露怯。   “招待所你看看住哪,价格高的在这条街,价位低的就在隔壁街。”   江梨却问:“我想要个环境好、安全性隐私性好的,住哪?”   高力学直接就说:“那就住红旗招待所,有小庭院,对面就是军区招待所,谁也不敢在这犯事,就是价格小高。”   江梨选好住处,就与高力学告别。   红旗招待所就在下车的位置,因在海城名声响亮,许多人都喜欢把这地方当一个地标。   江梨走进去,先递过去介绍信定了个单间交钱,行李有专人帮提,位置在二楼,一条横向走廊都铺满了红地毯。   房间宽敞带卫浴,比起很多一层楼只有一个公共浴室的招待所,环境确实不错。   江梨放好东西,便准备下楼随便逛一逛解决晚餐。   高力学急匆匆的赶回仁明医院,刚进住院部的大门就听见有人喊他。   “高主任,那位的脑瘤,你有把握?”   高力学回头,见同样是肿瘤部的胡医生,知道对方是想要个底,他摇了头。   有些话在病人面前不好讲,但在同事面前还是能毫无负担的说出来。   “只怕是有难度,我没有太大的把握。”   胡医生叹气:“那位身份可不低,你说说哪里不能治?首都医疗条件比我们这好,非得来这难为我们做什么?”   对于这点,高力学倒是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去首都医院看过,瘤子太小,开刀风险极大,首都所有医院都建议保守治疗。”   那位病患瘤子的位置长得极其隐蔽,紧靠肉眼切除,开刀存活率仅有百分之五十。   就连首都都没有医生,愿意冒如此大的风险。   胡医生想起最近天天被院长抓着研究这个病案,会仪天天开到晚上十点,实在是精疲力竭就快受不了,忍不住抱怨:“那也不能天天抓着我们害啊,肿瘤这玩意想要好,要不就是开刀切除,要不就是常规放疗,哪还有其他更好的方法?”   高力学是海城治肿瘤的顶尖专家,寻常的瘤子切了也就切了,可这位的不一样,不仅体积小位置还极其隐蔽靠内,肉眼开颅风险实在太高。   高力学叹气:“办法总比困难多,再想想。胡医生,到时间了进去开会吧。”   -   夜色渐深,位于海城解放军第一军区的后勤军械部,此刻却是灯火通明。   程景川一身笔挺军服,面容沉稳快步从办公室走出,文明远跟在后边。   他们接了任务来海城检修军械设备。   等出了军区大门,程景川才说:“宋叔,我团需要检修更新的设备就麻烦你了。”   宋部长笑了笑:“说什么麻不麻烦,检修本就是我们的职责。放心吧,宋叔肯定安排人给你好好看,等两天就可以拖回去。”   程景川嗯了一声。   宋部长按下公事,语气转为关心:“我听说你前阵子回了一趟北城?”   说起北城,程景川冷冽的眉眼染上了点温度,“回去看了一趟老爷子。”   “老首长的身体如何?关节炎是否好转?”   程景川摇头:“老样子,每天都要泡泡热水,膏药没离过身。还好,老爷子说都不是什么事。”   宋关闻言笑道:“首长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服就是不服病痛,当年长征下来的兵有几个没关节炎?就连我,也是时不时就要被折磨一通,犯起来啊,能连着痛半个月。”   宋关十几岁就在程老首长手底当兵,跟着一起长征,几十年下来,他谁都能忘,就是忘不了当年照顾他的老首长。是以听说了程景川回首都的消息,也跟着问问。   程景川:“想要老爷子服输,这辈子都难。我回去的时候,他躺在摇椅上告诉我,只要祖国需要,现在都能拎着枪杆子上战场。”   宋关自然最清楚老首长的脾气,哈哈大笑起来:“老首长还想上战场,那也得我们这批人先死绝。”   文明远在旁加了一句:“我们这批也是,对吧?”   被推的程景川正了正军帽,说起打仗,硬朗的脸毫无惧色:“随时准备。”   宋关望着老领导的儿子,目露欣赏。   程景川年纪轻轻,就已经积攒了不少军功,军事才干更是样样不差,仕途大好,又是祖国军区未来的一颗新星。   要是自家儿子能有程景川的一半就好了。   宋关拍了拍程景川肩膀,感慨道:“你真像老首长,果然虎夫无犬子啊。”   月光铺洒在街道的水泥上泛出冷光。   窗户打开,程景川回招待所已经脱下军服,他穿着白衬衫卷着衣袖,看着远处,骨节分明的手夹着根烟,往放窗台上的烟灰缸点了点。   烟雾缭绕。   文明远刚从房间洗完澡过来,抬手挥了挥寸发上的水珠:“景川,军用车的导线接头不是接触不良?正好这次开出来,你说要不要也送过去一起检测维修?”   程景川掀眸:“修?怎么不修?好不容易才轮到我们团,想想还有哪些该修的东西,明早回趟岛再拖过来。”   文明远嘿嘿一笑,走过去拿起窗边的烟,抽了根出来点燃:“你这是把宋叔当骡子使。”   程景川望着月色,脑海中忽然多了抹挥之不去的倩影,叼着烟笑了:“在其位担其责。东边小湾的人,最近遇见过?”   “东边小湾?”文明远疑惑,认真想了想,忽然一脸不可置信的看过去,“你不会说的是江同志吧?”   东边港口只有一户人家,那就是江家的船屋。   自家团长生来铁面无情,不近女色。文明远一直怀疑,就算是天上下凡的仙女放在程景川眼皮底下,他都懒的掀开看一眼。   这样冷心冷情的人,竟然在打听关于女同志的事?   文明远吹着夜风,拍了拍嗡嗡响的脑子想把里面的水倒出来,一定是他刚刚洗头的时候进多了水,才会出现幻觉。   程景川嗯了声,烟灰往缸里一弹,掀眸:“看见过没?”   算了,兄弟既然认真问了,文明远也就认真想一想:“你别说,最近确实没怎么遇见江同志,但总遇见那小狼崽子,天天去水井挑水,我每次路过都能碰见他。你不是说要和师长打报告?替小狼崽子争取争取,怎么样?”   “过了。”程景川低眉往楼下一扫,“师长要我去参加全军运动赛,想要个名次。”   文明远心底大骂师长无耻:“新兵训练还没结束,要你去参加竞赛有没搞错啊。”   “没事,反正本身就准备参加。”   忽然,程景川眉心拱了起来。   被夜色笼罩的街道忽然走进来一道倩影,女孩白到发光,穿了条荷叶边的连衣裙,气质清清淡淡的,瘦弱的胳膊拎着一大包东西。   文明远也看到了,揉了揉眼睛:“这……这是江同志?景川,我没看错吧?”   没文明远等反应过来,程景川已经拔腿下了楼。   程景川目光四下搜寻,大步流星走进红旗招待所,拿出军官证放在前台:“这是不是刚上去一位提女同志?”   这年头公安局的来招待所查黑户太过正常。   接待员看到军官证就以为是公安准备起身:“是,我就去喊她下楼接受调查。”   程景川伸手拿起证件侧放回军裤兜,目光巡视一圈,紧跟着抬腿上了二楼。   工作人员也从抽屉拿出钥匙,跟在后边。   厚重的军靴踩上楼梯,停在拐角处。   程景川伸出手去推窗户。   接待员解释:“公安同志放心,窗户都已经锁实,保准外边飞不进来一只苍蝇,需要我现在就去喊那位女同志下楼吗?”   程景川望了一眼楼梯,黑暗的甬道里投出一道亮光,白沙岛到海城有五个小时的海路,正常人这么颠簸都会劳累。   他沉着的眼眸露出思忖,转身下楼:“不用了,你们招待所女同志多,最近不法分子猖狂,一定要确保门窗紧闭。”   接待员忙点头:“是!”   高大的男人一步已经跨出门。   只剩接待员,拿着钥匙在疑惑:“怎么今晚只查安全问题不查黑户了?”   -   对于楼下发生的事情,江梨一概不知,海路颠簸人都快累挂了,沉沉一觉睡下,再睁眼阳光就已经透过窗帘晒到了床脚。   她起来简单洗漱,就将靠着墙角的皮箱打开,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米色连衣裙换上,简单吃过早餐后没有多耽误就赶到了仁明医院。   负责接待的护士笑意盈盈:“江医生?高主任暂时还在忙,可以先等等。”   “好。”   江梨找了个位置坐下来闭目养神,上午很多人,穿梭来去都是病人,等了一会就见高力学从办公室拿着病案出来,神情凝重,“止痛针呢?”   胡医生跟在后边,也满是难色:“打了,半天功夫都用了三支止痛针,院内该有的止痛手段都已经用上,全无效啊,实在是没了办法。后边该怎么办?”   江梨听着有些惊讶。   止痛针比口服止痛药效果更加明显,一般情况下,最少能够止痛六个小时,这连打三针都只能扛住半天。   看来,常规的止痛手段对于这个病人已经没有了作用。   高力学拿这件事毫无办法,权衡利弊之下敲下重锤:“继续用吗啡。”   胡医生惊讶的瞪大眼睛,犹豫:“吗啡……用量已经超了,确定继续用?到时候要是犯瘾那可比吸毒还难受。”   高力学挫败不已,救人无数的他生平首次尝到了窝囊的滋味。   “依你看,还有其他更好的方法?”   胡医生想了好一会儿,苦笑摇头:“算了,就上吗啡,首都都看不好的病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解决完这个事,高力学已经精疲力尽,他揉了揉掺着白发的额角,收拾好情绪才冲江梨点头:“先进去。”   办公室非常宽大,同时容纳了好几位医生,中间放了张桌上边放了试卷。   其中一个医生看着江梨,异常好奇:“高主任,这就是你那位好师弟答应欠人情的医生?”   高力学虽是资格证的负责人,但因下发证件的流程过多,需要多名医生监管。钟榆也明白不好无缘无故的麻烦师兄,便答应欠监管的医生每人一个人情,无论以后有没有能力偿还,他都会想办法。   要知道,钟榆可是连一毛钱都不愿意欠着的人,却能为了一个小医生担负起这么多的人情。   大家都对江梨非常好奇。   一个人问:“多大年纪?”   江梨回:“十九。”   几人齐齐一愣,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气氛。   十九岁?   “这比我们院实习的医生还要小。”   如今能进医院实习的医生,大部分都是借由工农兵学校的机会读了医校分配进的医院,最小的年纪都有二十五六。   十九岁的年纪,只怕连理论都没学精,哪能谈什么治病救人?   索性,江梨任职的医院是在白沙岛,一个医疗资源极其缺乏的地方,学艺不精就学艺不精吧。   要是睁一只闭一只眼让人拿到资格证,却跑到大城市的医院草菅人命,那才是真正的罪过。   到底是最要好师弟拜托的事,高力学忍不住叮嘱:“不要紧张,就算这次没有考到证,明年还有机会来。”   开始问年龄的那人也满脸笑嘻嘻,目光甚至带了点轻视:“你们钟院长可是答应了欠我们一个人情。放心,就算你不行,这个资格证我也放水让你过。”   原本坐下的江梨抬眸扫过嬉皮笑脸的人,打开包拿出纸笔:“谢谢啊,不过不用。如果连资格证都需要放水才能考下来,干脆就不用当医生,免得为祸乡亲。”   “不过,我倒是好奇。”江梨眨了眨眼,“从你手上拿到资格证的医生,未必都是靠放水得来的?”   说话的人一噎,原本嬉笑的神色也逐渐难看起来:“口气倒是不小,既然不用放水,那就按照正常流程来。”   原以为江梨这么小的年纪,肯定什么东西都学了个皮毛,结果,她下笔极快,很多病例,甚至都不用多看,直接能够写下处理方法。   高力学在旁看着,越看,眉头就锁的越紧。   他负责医生资格证这块也有几年时间,哪里曾见过江梨这样的?   哪个人不是对题目慎之又慎?填好了以后又擦除重写。   江梨这幅游刃有余的模样,倒是像极了已经在手术室经历过无数惊心动魄时刻的老练医生。   钟榆说的没错,江梨同志在医学领域算是难得的天才。   很快,江梨做完了卷子递出:“临床实操的部分也已经答完,什么时候能够拿证?”   吃瘪的人赶紧拿卷子看了一眼,等看完面容讪讪。   他刚刚被江梨气着,原以为还能借题发挥嘲讽江梨一番,结果人家的卷子答得近乎完美,只能将试卷给了高力学。   高力学接过,看完卷子心中就有了成算,把卷子卷了起来:“按照惯例资格证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才能下发,特事特办,后日你再来一趟。”   话音刚落,他望着年纪青青就有如此天赋的江梨,升起了爱才之心,还没等开口,就有护士神色匆忙的推门进来。   “高主任,院长让我们赶快去一趟。”   几个医生面色均是齐齐一变,连忙收拾东西。   高力学明白肯定是干部病房的那位出了大问题,眉头锁的更深,见江梨要走,喊了一声。   “小江,你平时在白沙岛接触的重症病例少,一起跟过来看看。”   “好。”江梨也不讲客气,步伐调转,双手抓着背包一起往外走。   出了门诊大楼,艳阳高照绿树成荫。   仁明医院的主楼是一幢气派的苏式风格,建国初期由爱国华侨捐资兴建,后经政府扩建成为公立医院。楼体是坚实的灰砖,檐角线条硬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重与稳固,虽历经风雨,但维护得极好。   因下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成本,仁明医院无论是医疗资源,还是住院环境,在海城排名都是首屈一指。   一行人刚进干部住院楼,就已经听见病房传出的争论声。   “要我说,病情的严重不能单纯以大小评判,病患已经如此痛苦,该切的病灶就是得切!”   “说的倒是轻巧,那么小的瘤子就压在神经上,那么危险的位置,谁敢主刀?谁敢切?谁能保证不出一点意外?”   “先别争吵,各位都是海城最好的肿瘤医生,难道就真拿这个瘤子没任何办法?”   高力学赶紧进去主持大局:“同志们稍安勿躁。”   江梨透过扎堆在门口的人踮脚往病房内看去。   干部病房干净宽敞,病床上坐着一位形容枯槁的中年男人,一手紧紧抓着被面,表情因痛苦变得扭曲,他额角青筋直现,牙关却紧咬着不发出一点声音,直到再也承受不住剧烈的疼痛,才重重捶着床希望能借此减轻痛苦。   “庆良,庆良!”女人在旁以泪洗面,看着痛苦的丈夫却毫无办法,连上前触碰都不敢,只能将无助的目光望向还在争执的医生们,“你们是海城研究肿瘤最好的医生,求求你们,想想办法救救庆良,哪怕是能帮他减轻一分痛苦也好啊。”   高力学望着已经被病痛折磨到生机全无的病人,心情沉重:“胡医生,去准备注射吗啡。”   胡医生摇头:“半个小时前就已经用过了。”   高力学无力极了。   吗啡是金牌镇痛麻醉药,是最好的麻醉药,如今都只能管半个小时,其他药更是不用想。   他望着面露难色的同僚们,只能硬着头皮解释:“赵同志瘤子长得位置非同小可,你们之前去首都看过医生,应该知道这个病的风险极大。国内对肿瘤了解的太少了……”   高力学的话越说到后面就显得越无力苍白。   60年代,祖国才成立首个肿瘤科。   一路发展全靠着摸石子过河,他们没有国外那般的尖端设备,任何开腹手术只能通过肉眼识别。   手术风险极其大,赵庆良有很大的可能会死在手术台。   骆蓉望着还陷在痛苦的丈夫,一颗心揪的厉害,狠狠抓着被泪水沁湿的胸口衣料:“是,我是知道风险大,可就算风险大,我们也愿意承担,哪怕是最凶险的开颅手术,我们也能接受,可……你们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给我们做手术?”   一句话问出。   原本还在吵的环境,瞬间鸦雀无声。   骆蓉看着都不接话的医生,只觉得更加绝望,泪水怎么也止不住:“庆良自从当选,每日都是兢兢战战为民请命,十年如一日的操劳。”   “眼看老百姓的生活越来越好,他的担子刚刚松一点,怎么偏偏就是他?怎么偏偏是他啊……”   胡医生想起赵省长对海城的付出,也红了眼眶,咬牙:“去他叉的瘤子,目前为止根本没有□□的办法,赵省长为海城付出那么多,为老百姓付出那么多,他不该落到这个下场!高主任,我们就搏一搏!”   高主任也仿佛下定了决心:“手术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十,如果你们决定好,我们随时可以手术。”   百分之十,这相当于听天由命了。   病房只剩下骆蓉无助的哭泣,绝望的气息在漫延。   江梨看不下去,默默举起手:”要不…… 我来试试?”   众人的目光瞬间看了过去。   门口站着的女孩,在一众资历老练的医生里头,过分生嫩的就像棵白菜。   良久,安医院的肿瘤余主任冷着脸嘲讽。   “高主任,这是你带的学生?真是毫无规矩。”   高力学皱眉:“江同志并非我学生,她是白沙岛卫生院的在职医生,有自由发言的权利。”   “小江。”高力学让人让开一条路,方便江梨能够进到病床,并让助手拿来病历本。   许是怕小同志有压力,高力学又和气安慰,“不用紧张,你先看看病历。”   等江梨接过病历细致的看了一遍,高力学才说:有什么提议都可以提出来。大家讨论讨论,手术是最后一步棋,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动刀子的好。”   江梨盖上病历,沉吟片刻提出:“我认为可以尝试针灸疗法,在不动刀的情况下减轻病人的痛苦,让肿瘤不再扩大。”   让肿瘤不再扩大!!   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病房内一阵躁动。   余主任被瘤子已经逼的没了办法,原本他和高力学年轻就是敌对,眼下被请到仁明医院就想着能压过高力学一头,可面对苦苦哀求的病人,他连选择开刀的勇气都没有。   本身余经义脸上就无光,眼下被一个小辈插了嘴,就更加恼怒:“开玩笑!就连西医都没办法克制肿瘤不再扩大,你区区几枚银针就在妄想□□?”   “高主任,不是我说你,这生病的可是赵省长,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放进来!”   江梨被当众羞辱,非但没有被激的恼怒反心平气和问:“奇了怪,家属都没说话,有你什么事?”   余经义冷斥:“我是兴安医院的肿瘤科主任,既然赵省长请了我来,我就要负责!”   “哦?你负责?”江梨抬手,“既然你行,就上啊。不治病光会打嘴炮算个什么本事?”   余经义怒瞪:“小儿无知,你以为肿瘤那么好治!”   说归说,余经义到底不敢真的上前,真要逞强,治死了赵庆良他可担不起那份责任。   江梨笑:“既然不敢治,就让路,别挡道行不行?”   骆蓉看着已经痛的浑身大汗的丈夫,又望向高力学。   高力学虽然心底也不对针灸抱有希望,但依旧点头:“针灸我知道,目前没有更好的方法,针灸不会危及性命,不如让小江试试。”   余经义再度冷斥:“高力学你疯了,在场这么多专家都毫无办法,你竟然真敢让一个初出茅庐的黄毛丫头做试验!白沙岛那鬼地方,一个会敷膏药的赤脚大夫都能被称做医生。要是赵省长出了问题,那该怎么办!”   高力学木着脸:“余主任,稍安勿躁。骆同志都还没有表达意见,你在这火上浇油着什么急。”   “试!”骆蓉抬手擦去泪水,起身:“江医生,我知道消除肿瘤是天方夜谭,我们不求着消除,只要能止痛,只要能让庆良不日日夜夜痛,但凡有一线希望,我们都愿意尝试。”   江梨也干脆将丑话说了前头:“既然你们选择治,我也将话说在前头,这次我到海城目的是为了考取资格证,目前资格证还没下来,你以后可不能讹我。”   无证行医在海城可是个大问题,就怕被人穿小鞋。   江梨自从进入医院,当医生就谨慎惯了。   果然,听闻江梨连资格证都没到手,余经义再度冷笑:“有些人想出名想疯了,你以为治过省长就能让你增长名气?”   “骆蓉同志,我劝你冷静,切莫病急乱投医,这么长的针万一扎坏脑神经,当心把赵省长变成疯子。”   病床上传来沉重的喘息,赵庆良睁开眼睛,痛苦道:“就算变成疯子,那也要试一试。”   余经义面色一变沦为铁青。   病人自己都愿意尝试,余经义还能说什么,只能站到角落去再也不发一话。   骆蓉赶紧扶着赵庆良的胳膊,拿了个枕头垫在腰后,让自家丈夫能够舒服点。   赵庆良痛的眼眸通红,自从头痛难忍查出脑瘤后,这种令人痛不欲生的疼痛已经折磨了他半年。   头痛发作起来,就像有千斤重的锤子一直不断捶打脑子,锤的脑壳四分五裂,脑浆迸发,无休止的痛苦仿佛永不停止。   赵庆良受够了。   “小同志。”赵庆良疼的豆大的汗水从额角滑落,说话直抽气,他明白医生的压力大,尽力想要扯起笑容,可刚刚扯起的笑容又被疼痛带走,笑容顿时比哭还难看。   “莫怕。我以省长的头衔以及在场所有人见证担保,不论我会不会疯,这事不怨你,你大胆治。大不了扎错神经再去开颅。”   江梨有了这份保证,将随身携带的银针包摊开放在床,望向在场上的医生:“请你们保持绝对的安静,不要引起病人的焦虑。” 第44章   江梨一脸从容, 高力学却忽然担忧起来。   是,江同志天赋是高,可她的起点是在一个小岛的卫生院,能看过什么棘手的病?万一治疗过程真出问题, 影响了江梨一辈子的前途, 师弟还不得剐了他的皮?   “江梨同志, 你在收音机有没有听过赵省长的名字?他对海城的发展贡献是巨大的,没有他, 海城绝不能像现在这般好, 这一针下去的后果……”高力学目露沉重,“你真……想好了吗?”   赵庆良在老百姓心中的份量可不一般, 一旦出现差错,就算有第二个省长上来, 也弥补不了这个损失。   这也是所有医生不敢冒风险的原因。   60年代的海城是个三不管地带,百姓吃不饱饭,被困住的海岛就像是被人遗忘的巨石,不像大陆有工厂有各式各样的就业岗位。海岛的人, 靠海吃海, 男的靠出海捕鱼为生,女的靠织布为生。   是赵庆良上任后,积极想办法动员, 想法建立了第一个海产品工厂, 在海城管辖的200余个海岛设立海鲜站, 是他,让全国人民吃上了海鲜,也是他让海岛的海鲜发往全国,让海岛人民从此除了捕鱼多了一份活计。   这样一个受民爱戴的好官, 一旦死在手术台,做手术的医生脊梁骨都能让老百姓戳断。   消过毒的银针散发着寒光,江梨取下一枚,全神贯注:“在我看来,每个医生病人都有必须要冒的风险,在我这里,他不是什么省长,他只是一个想要减轻痛苦想要活下去的病人,而我是医生。”   一针扎落,在场的医生都臊的脸通红。   是啊,既然想要救人性命,医生本身就承担着风险。可如今他们的背后,是妻子是孩子是整个家族。   他们不敢冒风险。   如果海城的青天父母官在他们手上出现任何差错,整个家族都会让海城的千千万万老百姓戳断脊梁骨。   如今,一个小同志却替他们承担了这个风险。   随着一枚枚银针扎下,所有人都悬着一颗心,连呼吸都放慢了,就盼着早已被定义为封建糟耙是假把式的古老针灸,真的能够起点作用。   哪怕是能止止痛,都好。   随着时间的流逝。   原本还处在痛苦的赵庆良已经陷入沉睡,紧握的手松开垂在床旁,骆蓉在旁小声的呼唤:“庆良,庆良。”   一声没有反应,两声也还是没有反应。   骆蓉激动的手都在发抖:“你们快看,有用的,是有用的,庆良不需要吗啡也能睡着了。”   在骆蓉看来,就算针灸起不了大作用,但只要能让赵庆良陷入沉睡,只要能够一直睡,不要再承受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都是值得的。   过了半晌,窗外的光已经变成了橘红,夕阳投在水磨石地面上,因担心打扰到江梨,病房已经被清空,也有少数留下的医生等在了病房外。   江梨起身要将银针拔下,骆蓉赶忙起身想要伸手拦,可担心伤到丈夫,只敢小心站在后边。   “可以不拔吗?江同志不知道,自从半年前开始,庆良每次睡梦中都能被痛醒,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江梨没有停下拔针的动作,将银针一枚枚收起:“过犹而不及,针灸久了对身体也会有伤害。不过,你不用担心,今天晚上赵省长就能够睡一个舒舒服服的完整觉。”   睡一个完整觉?   这怎么可能。   骆蓉完全不敢相信。   等到针全部被拔下,没多久,赵庆良睁开了眼睛,视线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那种就像是有虫子不断啃咬着脑子的疼痛感褪去,世界只剩下安静。   赵庆良屏息,沉重放缓的呼吸,砰砰,他能清晰的听见胸膛下规律的心跳声。   “庆良。”骆蓉不敢拍打赵庆良身上任何地方,就怕力气使大了,又会引起丈夫的头痛,她紧张的掐着手指,原本红润的指头已经白了一片,努力笑了笑,“头还痛不痛?”   “不痛。”赵庆良甚至用力晃了下脑袋,大喜,“骆蓉,头真的一点儿也不痛。”   闻言,一直候在病房外的余经义压根就不相信,冲进来就要上前查看:“赵省长,我给你看看,这针灸啊之所以被打成封建糟耙,就是因其根本没有任何疗效。”   “肯定是这个学艺不精的赤脚大夫,给你扎断了神经!赵省长,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我得赶紧为你安排设备检查!”   江梨在给银针消毒,用无纺布擦干净银针上的酒精,一枚枚依次放入银针包,整个过程,压根就没理会过余经义一句话。   余经义气不过,就想要去抓江梨:“骆蓉同志,赶紧把人抓起来,等下跑了就晚了。”   就在余经义恼羞成怒直接喊帮手时,一道冷厉的喝斥传来。   “够了!”   余经义转身,就见满脸震怒的赵省长直接就是翻被子下床,不怒自威,眸中浑是上位者的厉色,“你想对江医生做什么!”   “我好的很!从患上脑瘤的这半年,从未有过一日有今天的舒坦。如果真是扎断神经就不会犯头疼,那我愿意神经被扎断!”   余经义面色一白,被省长当众喝斥,老脸挂不住强行解释:“您身份不一般,我这不是替海城的老百姓担忧?”   赵庆良就是从底下摸爬滚打上来的人,能不懂余经义心底在想什么?   “是替海城老百姓担忧?还是替自己担忧?不就是觉得江医生治好我,夺了你救省长的功劳?”赵省长眼睛冷厉的光迸出,“再想找江医生不痛快,我看你也别想在海城待下去!”   余经义面色铁青只能灰溜溜的出去,出去还不忘怒瞪江梨一眼。   仁明医院的院长收到消息,马不停蹄赶来,进来后小心翼翼打量着赵省长:“真不疼了?”   赵省长笑颜展开:“真不疼。”   此话一出,在场医生顿时像是沸腾了开水,炸开锅。   他们压根不敢想,一个被所有人忽视的针灸竟然真能对肿瘤起效果。   院长大为好奇,连忙询问:“江同志,这针灸手段你是从哪里学的?”   江梨想了想当下的中医处境,还是决定说一说:“我祖上世代御医,针灸虽也算秘传,但祖国中药学和针灸学自古流传,不单只我的针灸对肿瘤有缓解作用,其他中医的针灸同样有疗效。”   仁明医院的医生大多数都是西医,剩下为数不多的中医也早已被逼着转向西医,一些从前老祖宗推崇的医治手段,他们早已不敢拿出来。   听见江梨为中医正名,在场的两个中医红了眼眶。   其实,他们老早就想要提出用针灸疗法刺激一下脑部神经,纾解被堵塞压迫的穴位。   可他们不敢啊,就怕一句话没提的好反而惹了一身腥。   震惊过后,齐院长稍稍回神。   “江医生的意思是,不止你的针灸对肿瘤有疗效,其他中医的也有?”   齐顺仓当年曾因家族关系,留学过苏国学习西医,所受到的教育一直都是以科学理念为主。   祖国的中医方向,他也曾略微研究过,可心底压根不相信光靠诊脉中药就能够把人的病治疗好。   他曾经去过一个传的很厉害的中医家,说什么一副中药就可以退下高烧,后面才发现那副退烧中药里头竟然偷偷馋了西医的退烧药。   从此,齐顺仓打心底就排斥中医,不相信中医。   可江梨今天露的这一手,彻底改变了齐顺仓的认知,当西药完全束手无策时,没想到中医的理念,竟然表现的如此出色。   江梨笑了下:“齐院长如果相信,可以找中医来试一试。”   说着,她问高力学:“有药方本吗?”   “有……有!”高力学总算从震撼中回神,他没想到江梨的本事竟然会如此大,师弟,师弟真是捡到宝了!   他赶紧从办公室拿了一本药方单过来。   江梨接过,打开包拿出笔刷刷在药方单上写下一排药方,交给赵庆良:“你这个病,说难治确实难治,但是若说完全治不好也不尽然。给你开的是半个月的药量,喝完半个月的药,来白沙岛找我复诊。”   齐顺仓闻言,脸上露出难色:“江同志,能不能你来仁明医院?赵省长日理万机,医院可以给你开辟一个独立科室,甚至,你完全可以来我们医院任职。”   周围的实习医生浅吸一口气。   要知道仁明医院在海城排名第一,先不论有多少人挤破了脑袋都想进医院,就说实习几年未安排转正的医生都有不少。   齐院长竟然就如此简单聘请了江梨。   不知道其他实习医生知道这个事得多羡慕。   “不必了。”江梨想也没想,直接拒绝,“白沙岛比贵院更需要我。”   她知道来省城的工资能更高,生活能更好。   她不是没有过过好日子,比起交通便利的现代,就是如今的海城也算是落后。   可,白沙岛有更多需要她的人。   齐院长还想劝,又被一句话堵了回来。   “为医者,非苟利一身之饱暖。”   一句话,久久震撼着在场人的心。   赵庆良更是热泪盈眶,他辛苦操劳到生病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能让海城的老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受穷,人人都能吃的上饭。   他与江梨虽然领域不同,却都是为民请命的人。   赵庆良郑重接过纸,面对年龄比他还小上两轮的江梨,态度异常温和:“江医生说的对,我怎能因自己的便利而去影响其他人。半个月后,我上岛开药。”   骆蓉在旁也难掩激动:“江医生,你之前说庆良今晚就能睡个好觉,是不是就表示不会再头痛了?”   “今晚不会。”江梨回,“扎的这个针,应该可以缓解两天,若是想要长期能够缓解疼痛,最好还是得天天扎。”   这话出来,赵庆良陷入了为难。   半个月上一次岛,他还能做到。可要天天上岛,有那么多公务等他去解决,一天要去一趟根本不现实。   江梨也明白这点,直接看向齐顺仓:“医院有没有中医?”   齐顺仓被清澈的目光一看,窘迫的脸发烫,轻咳两声:“现场就有。”   说完,他就把在场的两个缩在角落的中医喊了出来。   两个中医年龄都不小了,一个五十,一个五十八,被点出来都激动的发抖。   江梨画了张头部穴位图,该下银针的穴位都打了个圈,递给其中一人:“每日按照这个图纸顺序扎,有难度吗?”   接纸的中医摇头:“小江同志,你放心,穴位图是打小就要背的东西,银针更是摸了几十年,我闭着眼都不会扎错。”   江梨笑了笑:“那麻烦你们了。”   江梨安排完事,就要离开医院。赵省长想要喊人送,被江梨拒绝。   等人走出门,齐顺仓长长叹气:“从前,是我一叶障目。陈医生,孙医生,明日,你们就从药剂科调上肿瘤科,我会向上头申请,在肿瘤科设立一个中医分诊室,以后,你们对肿瘤的研究和西医这边分开。”   药剂科因不直接参与疾病诊断和治疗,地位一直是医院最低等的。   两个医生原以为要在药剂科一直被漠视到老去,没想到老古董竟然又重新被搬出来重见天日。   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中医百感交集,都默默擦着泪。   他们都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江梨同志的那一番话。   退出病房,齐顺仓还是舍不得让江梨走,询问高力学江梨的来历。   当听说是钟瑜卫生院的医生时,齐顺仓脚步停住,惊讶:“你说的师弟,就是当年拒绝我院邀请的那位胸内科专家钟瑜?”   “就是他。”高力学倒是想的开,敞怀一笑。   钟瑜当年毕业于北医大,在首都医院时,就因胸内科出色的诊治而在医疗界小有名气。   可就是这样一位出色的医生,放弃了各种优渥的条件,选择去驻守海岛,为解决海岛的医疗困境,默默无闻扎根了半辈子。   “邀请江同志来院这个事,我看大可不必再提,她和师弟一样,都不是追逐名利的人。”   *   再回到招待所,天色都已经暗了下来。   接待员在给房间送热水,正巧遇见江梨,客客气气打了个招呼:“这是刚烧的热开水,每个房间都有。”   江梨接过红色编织壶,微笑:“辛苦了。”   接待员摆手,“我们这都是份内工作,倒是江同志。”   他小心翼翼打量着江梨的脸色,在看到白皙细腻的眼周下有一团青黑便心疼道,“怎么看着有点疲惫。”   江梨是累,一早就去了医院,上午考完资格证,下午就去给赵省长扎针,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说多话回了房间。   接待员也没多想,把水送完后就下了楼,没多久就又遇上了昨夜来的公安同志。   接待员这次做好了准备,笑容可掬:“公安同志放心,今天特意检查过门窗,保准每一块都严丝合缝。”   文明远觉得诧异,看向一旁的男人:“你昨夜过来查门窗来了?没见着我江梨妹子啊?”   程景川将军官证再次掏出:“江同志回来了吗?”   接待员这才明白原来不是检查安全问题,是找人的,他看向程景川穿的军装,又看了看军官证,才放心说:“回是回了,就是江同志工作了一天很累,已经休息去了。”   文明远开心的很:“回了就好,我上去喊人下来去逛逛,海城的特色小吃不少呢。”   说着,文明远抬脚就要上楼,脖上突然横过来一只手,整个人被拖着往后。   程景川将人锁住:“去什么去?没听人说已经休息?”   文明远可不管这个,仰着脖,脸上带着打趣的笑:“那咋啦?江同志好不容易来一趟海城,我可不得领着到处转转。”   接待员见两位长官已经来了两趟,也理不清里边有没有重要的事儿,偷偷打量着程景川,发现对方脸上丝毫没有恼怒的神情,决定还是上楼一趟:“两位先等等,我上去通知一下江同志。”   “不用了,我们明天再来。”说完,程景川锁着人长腿一迈往外走:“先让江同志休息好。”   出了门,程景川就松开了文明远。   文明远打量着,想起军区里头一堆苦等暗恋程景川的女同志,忍不住打趣:“你说说,往常军区那些女同志吃你的苦头吃的少?好不容易约你吃上饭,你连去都不去。”   程景川纠正:“我从未答应过和任何女同志吃饭。”   文明远啧啧:“那是你舍得,就算没有答应,得知女同志真的在国营饭店留了坐,懂的怜香惜玉的人都会去吧?”   “人都不认识,我怜香惜什么玉?”程景川皱眉望过去,“你当时怎么不去。”   文明远:“我哪比得上程团长啊,想去不也得有机会么。要是我有你这魅力,至于现在还是单身么。不过……”   说着,文明远苦闷一扫,表情轮为嘲笑:“不过这事要说出去得多稀奇?”   团里一向不近人情的冷面阎王,竟然连续两晚约女同志都未曾约到,这传出去得是多大的笑话。   “你也有今天哈哈。” 第45章   一夜过去, 江梨起了个大早,临街的窗户下车水马龙,不少三轮车载着客,比起白沙岛, 海城明显更加的繁华。   下楼后, 接待员就将有人找的事说了出来。   等江梨询问对方姓名时。   接待员一脸懊恼拍了拍脑袋, “瞧瞧我这记性,两位长官没有留下姓名, 只说今日要来找你。”   其实头天晚上, 接待员还看过程景川的军官证,奈何当时天色晚, 军官证也没看得清姓名。   “虽然不知道名字,但是两位长官都长相端正, 尤其里头一个,那身高那气势,我在海报上都看不到那么端正的人。”   “是两个人?”江梨又问,得到对方肯定回答, 心中已经有了底。   只是不知道对方住哪, 找也不好找。想想还要一天时间才能拿到资格证,江梨便也没太纠结选择了外出。   实在是明日就要返回白沙岛,该采买的东西再不买就没时间买了。   江梨先去了药店, 因为岛上配消炎药的药材不足, 钟院长受伤的腿还需要抗炎, 她按照消炎药的药方抓了二十副消炎药,又补充了一点江嘉运调养身子所需要的药材,才出了药店去了百货大楼。   她给小满买了不少吃的东西,给江嘉运带了一些百货大楼才能买到的学习资料, 当路过一个卖皮鞋的柜台时。   江梨想起钟院长那双已经穿到快破烂的皮鞋,没有多犹豫,就让售货员包了起来。   想想还要一天时间才能拿到资格证,江梨便也没太纠结直接选择外出。   明日就要返回白沙岛,该采买的东西已经可以进行采买。   江梨先去了药店,因为岛上配消炎药的药材不足,她按照消炎药的药方抓了二十副消炎药,又补充了一点江嘉运调养身子所需要的药材,才出了药店去了百货大楼。   她给小满买了不少吃的东西,给江嘉运带了一些百货大楼才能买到的学习资料,当路过一个卖皮鞋的柜台时。   江梨想起钟院长那双已经穿到快破烂的皮鞋,没有多犹豫,就让售货员包了起来。   剩下的黄桂香和卫生院的人,江梨也一一都买好伴手礼。   百货大楼买到一定配额,有送货服务,收了钱后就把江梨购买的东西打包好送回招待所。   就在江梨准备打道回府时,忽然看到一个卖弹簧床的柜台,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可是弹簧床,堪比后世的席梦思!   售货员见女孩一直依依不舍的盯着床,觉得好笑:“同志,要是真喜欢这个床,可以考虑买张回家试试,现在这个弹簧床可火遍了大江南北,刚在海城上市优惠力度大着,可以不用票。”   江梨目光贪婪的看着摆在店铺中央的弹簧床。   馋,实在是太馋了。   岛上的铁架焊的床又冰又硬,差点睡断她的老腰。   真的好想要买床垫啊,可是想起刚刚买的那些货,江梨的眼泪水差点就掉了下来。   是不想买吗?是真的搬不动啊!   “算了,我下回带人再来买吧。”江梨闷闷不乐的转身准备走。   售货员也不为难人,笑着说:“行,下次再等着你来。”   就在江梨准备打道回府时,一阵喧哗吵闹的声音传了过来。   一个大约三四岁的小男孩,撕心裂肺吵闹着,有对夫妻就抱着他拍了拍小男孩的屁股。   “你这孩子,都说了百货大楼的东西贵着呢,出去就买糖葫芦行不行?”   小男孩在中年男人的怀抱中拼命挣扎:“我不,我要妈妈,我不和你走!我去找妈妈!”   中年男人喝斥:“家里就是太惯着你,才把你宠的这么得意忘形,你妈就在这,还去哪找妈!”   中年男人和女人对视一眼,把小孩交给她,女人偷偷从口袋拿出一块布往小男孩脸蛋上擦,状似恼怒:“小祖宗,别吵了行不行?”   小男孩还是不肯配合,拼命哭喊,直到慢慢哭累了睡了过去。   江梨却看出了不对经。   确认小男孩睡着,女人才赶紧把手帕收起来,一手抱人,一手在小男孩背后拍:“行了,趁儿子睡着赶紧回家,免得等下醒来又吵。”   中年男人连连说好。   周围的人都以为是小男孩吵着要吃东西,都在劝。   “大姐,我看你孩子长得真乖巧,现在这个年纪孩子爱吃东西正常。”   “是啊,回去可千万不能骂孩子。”   中年女人歉意笑了笑:“唉,你们说说,家里谁不宠孩子?可这孩子就是太调皮了,买不到要吃的东西就一直闹,你们瞧瞧,折腾的太厉害,就这一会功夫都撑不住睡了过去。”   说话的人乐呵呵的:“小孩都这样,正常,我家的也这样。”   中年女人和男人对视一眼,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加快脚步要出门。   人群里,一个青年拿着海鸥4型双反相机也在好奇的观望这出闹剧。   他是海城日报的新闻记者,准备写一篇关于‘保障民生供应’的报道。   此时,他擦着镜头,准备回报社把刚刚拍下的百货大楼照片配到新闻里。   想起社长的话,他就觉得头疼。   如果再写不出一篇能够吸引民生都关注的大事,他大概离炒鱿鱼也差不远了。   中年夫妻的异常没有任何人关注到。   可就在他们要走出百货大楼时。   一个容貌靓丽的女同志扯住中年妇女的口袋,白皙的小脸蛋上浑是冷色,不等中年妇女挣扎,她从口袋掏出一个手帕,摊开。   江梨闻着那股浓烈的麻醉药味,冷声:“解释一下,你的帕子为什么放禁用麻醉药。”   中年妇女脸色猛然一变,满是细纹的眼睛里藏着利光,快速把手帕夺回塞进鞋底:“什么麻醉药?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说着,更是先倒打一耙。   “你这个女同志好生奇怪,我的手帕我爱放什么就放什么,年纪轻轻的,瞎管什么闲事!当家的,我们走!”   江梨拦在大门前走不让人走,朝人群喊:“快去报公安,这些是人拐子,他们在拐卖儿童!”   这话一出,男人的神色大变,眼神开始变的狠厉,扭头就抓住江梨的胳膊,狞笑:“芳芳,开玩笑也要个程度,我知道你是不满你妈偏爱小弟才闹这一出,可是家里确实情况不好,爸答应你,等回了家攒够钱,就回来给你买百货大楼的漂亮连衣裙。”   有名有姓,原本真要去报公安的人,看见这一出就停了下来。   有个大姐骂骂咧咧:“感情这是一家人,这女同志简直狼心狗肺,闹脾气也该要有个限度,不给买裙竟然就说自己父母是人拐子。”   也有人迟疑。   “刚刚看他们两个人,好像真的就不认识这女同志,怎么转嘴就成了女儿?不会真是人拐子吧?”   “怎么可能,这可是百货大楼,哪里有人拐子敢光天化日下抢人,不怕吃枪子啊?   中年男人狠狠抓着江梨的胳膊,用打量商品的目光上下将人扫了一遍,越扫越满意。   长相不赖,能换个好价钱。   今天出来这一趟真是赚翻了,不但捡个小的,还能带个大的回去。   中年男人赔笑:“就是,光天化日谁敢在百货大楼拐人?这真是我女儿,大家见笑了,我们家的孩子就是宠太过,一点都不知道轻重,这就带回去管教。”   骂骂咧咧的那个大姐磕着瓜子,骂:“是要好好管教,这都敢污蔑自己父母是人拐子,再大一点,岂不就要说父母是杀人犯?华国流传下来的孝道,就是毁在你们这些人手里。”   中年男女对视一眼,两个人一边挟持着江梨的胳膊,可还没等把人强行拉出去,他们只觉得手臂传来一阵刺激的麻痛。   中年女人尖叫一声,差点就把怀中的孩子丢地上,见势不对,她忍着剧痛就抱着孩子想要跑。   江梨拽着女人的外套将人扯回来,接连几枚银针扎下,一把抢过孩子。   中年女人被刺的全身又麻又痛,每个关节都仿佛压了千斤重的巨石,只能小幅度的走,根本跑不了,恐惧的回头望:“王四,你还不来帮忙!”   王四从地上爬起来,吐了一口唾沫:“M的,今天看走眼了!”   他爬起来就是把中年女人一推,拔腿就跑。   那个女人邪乎的厉害,刚刚不知道在他身上扎了什么东西,那个部位又麻又剧痛,他要真留在原地,迟早被抓。   江梨抱着孩子追不了,眼看着中年男人就要逃脱。   不远处,文明远看到了这一幕,越看眼睛睁的越大:“景川,那不是江梨妹子吗?”   话音还未落,旁边迅捷如豹的身影已经奔了出去。   擦身之间。   程景川眸子快速扫过江梨:“我去追人,你们先带着孩子去公安局报案。”   着军装的男人身影快速追远。   文明远在后边跑的气喘吁吁,上前就是把倒地不起的中年女人提拎起来:“敢光天化日下拐卖儿童妇女,等着进牢吃枪子吧!”   中年女人被抓,垂头丧气的也不辩解。   文明远抓着人,一手擦去额头的汗去看江梨,见人完好无损,大松一口气:“没事吧?刚隔老远就见你被抓着,还好景川速度够快。”   程景川为了节省时间,直接从二楼窗借由缓冲区翻跳下楼,那场景,那速度,堪比军区设置的障碍训练。   “我没事。”江梨抱着昏睡的孩子,望着程景川消失的方向,心底还是忍不住担忧,“那个王四带了刀,他一个人追过去真没问题?”   “放心吧,就刚刚那种垃圾,景川一个能打一百个。”   文明远对好兄弟这点自信还是有,想起程景川在军区的战绩,可真是货真价实一句牛都没有吹。   现场的人都懵了,他们没想到刚刚那两个人还真是人拐子。   尤其开始骂的欢的大姐被瞪的不知所措,围观的人都怪是大姐的游说才导致没人报公安局。   望着一堆人责怪的目光。   大姐越来越心虚,目光闪躲:“怪我做什么,我也不知人拐子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拐人,要怪去怪他们。”   大姐丈夫一把将人扯走,咒骂:“还学不会闭嘴?你说说,就你这张嘴惹了多少祸,能不能消停点!”   江梨先简单的检查了下孩子的身体,确认没有大问题才继续搂着,周围已经有人报了警。   两个人又留在原地等了会。   左等右等也没见人,江梨担心百货大楼还有人拐子的同党,索性抱着孩子转身:“别等了,先去公安局。”   文明远目光频频望着程景川消失的方向,见人还没回点头同意。   海城公安局得知有人拐子,负责接警的人骂了一句:“狗日的!又是人拐子,怎么打都不死!”   骂完,接警的公安才安排进房间:“你们先进来坐,把事情经过讲清楚。”   江梨刚配合做完笔录,抬手摸了摸昏迷孩子的额温。   文明远也刚做完笔录,起身跟在后边问:“小梨,怎么样?”   “其他事没有。”江梨杏仁眼半阖,掩下担忧,“只是麻醉药含量太高,应该还要一会儿才能醒。”   原本也可以使用银针扎进穴位,强制把孩子唤醒,只是这么做会很伤身体,还是自然醒比较好。   江梨抱着小男孩,握着温热的小手,确认脉搏平稳。   孩子穿着是的确良面料的衬衫套装,脖上挂了一枚观音玉佩,看样子家境应该不差。   也不知道他的父母是不是快急疯了。   “公安同志,海城的人贩子是不是有很多?”江梨忍不住问。   接警的公安叹气:“是不少,但是你放心,公安执法部门已经尽力在打击,今天这事还得多亏你们警觉。”   由于近些年拐卖事件频发,公安民警实在看到太多因失去孩子痛不欲生的父母。   两人还在警局等。   文明远来回踱着步,透过墙边的小窗就能看见街道,可等来等去总没见人回来,觉得奇怪,“这不像景川的风格,这么久还没回?”   江梨好奇:“程团长从前抓人速度也很快嘛?”   “何止快啊。”文明远想起程景川的那一串军功,神秘兮兮凑过来,“这么和你说,景川从军这么多年,就没有一个罪犯能从他眼皮底下跑掉。只是……”   话音还未落,就被一阵嘈杂声打断。   警室的门被推开。   程景川冷着脸提拎着人大步进来,把人往地面一扔,啪嗒一声,一起落下的还有把卷了刃的刀。   王四捂着被揍得淤青的脸,哭丧着脸:“警察同志,我真不是人贩子,唉哟,我是真冤枉啊。”   事到如今,王四被抓进警局还想着能撒谎逃跑。   ”冤枉?”程景川扯着王四的衣领,冷声,“被拐走失去家人的孩子冤不冤枉,被拐走忍受欺凌的妇女冤不冤枉,进公安局就老实交代!少交代一个,坐牢你也别想安生!”   男人浑身的气势如地狱上来的讨命阎王。   王四刚刚在外头就已经见识到程景川的厉害,shen'z吓得瑟瑟发抖:“是,我交代,我什么都交代,只求您放过我。”   江梨抱着孩子望了过去。   男人很高,足有一米九,抓人回来后军装的风纪扣已经解开,露出弓起的喉结,顺着往下看,一眼就看见垂落在军裤宽厚的手,面上四个凸起已经磨损破皮露出血肉。   王四这是被揍怕的。   江梨想到王四挨了顿毒打,忍不住翘起唇。   公安局纪律严明,为了防止屈打成招,严禁使用武力。   王四这顿打挨的真好。   程景川回眸,就瞧见江梨白嫩的脸上浮起的笑意,点了下头:“江同志,刚刚有没有被吓到?”   江梨收了笑,晃了晃头:“我没有,老早就发现他们不对劲,没想到竟然还敢反手来绑我。不过……”   她话音顿了顿:“昨晚去招待所的是你们吧?”   程景川直接在她身旁坐下长腿交叠,握住手腕活动:“接待员说你太累,就没喊你。”   江梨看着他拳上的伤,将孩子交给旁边人就去借了个药箱过来,她把箱子打开,拿出红药水和棉棒:“喏,把手反过来。”   程景川唇角勾起笑:“这只是小伤,我还没脆弱到一点皮破损就要上药。”   文明远抱着孩子也打趣:“妹子你别管他,程团长大老粗习惯了,你就让他痛,没事!”   “那可不行。”江梨直接上手将程景川的手拿过来,柳叶眼盛满了笑意,“没有程团长,人贩子可抓不回来。我们怎么能让英雄忍痛呢。”   程景川感受到手腕上柔软的暖意,黝黑的肌肉上柔软白皙的手动来动去,他想说,没关系,这点小伤根本触不到他的痛觉。   可随着伤口上一阵清凉的药水抚过,他忍不住喉结上下滚动,心上莫名传来一股瘙痒,就像是被人在软肉轻轻挠了两下,想说的话又被压下去,任由伤口一点点被处理好。   “好了。”清创结束,江梨大方的放下程景川的手,“这样就能够恢复的更加快。”   这时,一个身着公安制服的男人走进来,见到程景川时目光升起惊喜:“团长!”   程景川眉宇深敛:“虎子?”   文明远也没想到能在公安局遇见老熟人,把孩子还给江梨上前锤了董虎一拳,“好小子,转业成了公安,你可以啊!”   董虎乐呵呵的,让同事把两个人拐子带去审问,转身就又招待三人去他的办公室坐下。   董虎是真没想到在公安局还能遇见从前的团长。   江梨也跟在后边,抱着孩子准备坐下忽然手上一轻,抬眸就对上程景川的目光。   他抱过孩子,“我来,你先休息。”   说着,程景川就小心翼翼的抱着孩子坐到了董虎面前,因为从没抱过小孩,他浑身僵硬,就算坐着身姿也挺的笔直。   三个人在警室叙了一会儿旧,慢慢的才说到海城人贩子的事上。   程景川沉眸:“这两人背后肯定还有大团伙,一定要挖出来,不然海城会丢更多的小孩。”   董虎最近也被人拐子闹得头疼,在自家团长面前,原本挺立的背颓废下来:“我们也想,海城近半年屡发拐卖事件,之前在火车站也抓到两个,可不论什么办法审讯,可他们猖狂,怎么审问就是不肯说,到现在都还没查出眉目。”   这时,一旁的江梨默默举了个手:“我有个建议,能提吗?”   董虎老早就注意到江梨,听说这次的人拐子作案就是这位女同志拦下的,忍不住点头:“同志请说。”   江梨直接指出:“你们可以从麻醉药这块入手。”   “我们也想到了这点。”董虎叹道,“可他们用的麻醉药奇怪的很,根本查不到来源。”   江梨默默再指:“那是因为你们查错了方向。”   此话一出,董虎心狠狠一震,下意识脱口而出: “不可能!”   他负责海城人口贩卖案子已经半年,为了找出麻醉药的来源,公安局花费了大量警力。   怎么可能会查错?   江梨却说:“你们调查的是西药方向吧?因为全国的西药都是管控状态,你们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这也是一直查不出来的原因,对吧?”   董虎看着面前这个漂亮的女同志,疑惑,如果她不是和程团长熟悉,而他又足够了解团长。   他甚至都要怀疑江梨是不是个特务。   不然,她怎么会知道人口贩卖案件一直推进不了的真正原因?   要知道这个案子在公安局属于高度机密,一点风声都不可以泄露。   董虎心底谜团一直解不开,干脆就开口问:“照江同志的说法,公安局究竟是哪一步走错?”   江梨:““中药,麻醉剂是根据中药调配的。”   “什么!”董虎的脸色猛变。   只一句话,就解开了公安局调查半年都毫无进展的瓶颈。   谁能想到中药还能制成麻醉药? 第46章   董虎因为激动忍不住站了起来:“所以, 我们查西药根本就查不出来。”   江梨点了点头:“这个麻醉药学名叫洋金花制剂,主要就是以洋金花为主,其次是东莨菪碱,是一种以中药为主要成分配置的麻醉药, 味道特殊。”   所以当时她在百货大楼就闻到了这股味道, 马上就断定出现场发生了拐卖人口事件。   “我可以把药方写下来。”   这半年, 海城失踪了一千个儿童,三百个妇女, 每一个失踪案件的背后都是无数个破碎的家庭。   董虎日以继夜, 无数次午夜梦回就是想要把人贩子一网打尽。   眼下,破案的关键线索终于出现了。   有了药方, 公安局就能立刻排查全城的药材店铺,只要大量购买这几种药材的人都是嫌犯!   不用多久, 他们就能把这个团伙抓出来,追回被卖掉的妇女儿童。   董虎的手微微颤抖,伸手摸了一下脸上的汗:“那就麻烦江同志写下药方,我替那些失去孩子的家庭感谢你。”   江同志, 这……这是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啊。   他刚刚怎么就瞎了眼的以为, 对方可能是特务?   这时,一个相机从警室的门探了出来,一个青年红着脸出来, 看着江梨说话结结巴巴。   “同志们好。我是海城日报的记者, 我叫倪飞扬。”   董虎收好药方和地址, 看了过去,“哦,你是采访我们局长的吧?”   海城公安最近破获了一件重案,所以海城日报想要写专题报道, 这件事局里的人都知道。   倪飞扬抓着相机,赶快摆摆手:“不,采访局长的是我同事。我……”   倪飞扬看向坐在角落的江梨,目光对上的那刻,一张白净的脸瞬间变得通红:“我……我是想给这位勇敢的女士做一个采访,就刚刚在百货大楼发生的事。”   江梨也惊讶,感受着被三人注视的目光,没想到记者找的竟然是她,感受着三人注视的目光,忍不住挺直背。   好在,她这次进海城原本也要去报社一趟,这巧合也是没谁了。   本着配合工作的想法,江梨同意了这次采访。   这一来一去,就花费了半天功夫。   办公室,倪飞扬把写满对话的本子收进随身挎的包,起身激动地和江梨握了个手:“江同志,我有预感,我写的这篇报道一定会受到上面领导的重视。你一定会成为全省学习的榜样。”   这几年,因为某些原因,大家的热情不再,人与人之间变得异常冷漠,深怕一件事没做好就会被拉去批斗。   没人再学雷锋,都关紧门户自扫门前雪。   这个时候,一个勇于与恶势力做斗争的女同志,为救小孩挺身而出的故事,一定会成为全省城民众学习的榜样。   程景川却问了一件更为重要的事,“登报是否会保护好个人信息?”   这个年代的好事可没有那么好做,尤其对方是一伙犯罪份子。   倪飞扬立马打包票:“请江同志放心,报社一定会保护好个人信息,保障江同志的个人安全。”   江梨对被打击报复的事倒是没想那么多,她从背包拿出一份文件,“飞扬同志,这份认罪书要拜托你给我刊登在报纸最醒目的位置。”   倪飞扬在采访的过程,早已得知白沙岛有一位女老师借由职务权利霸凌学生,违背师德。尤其在得知这名学生就是江梨同志的亲弟弟,心底的气愤更是上升了一层楼。   江梨同志是一位明辨是非的好同志,能把一位好同志逼到只能借由报纸申冤,可想而知这位老师背后有多大的势力。   “我回去就打申请。”倪飞扬郑重的接下文件,“绝不辜负江梨同志的嘱托。”   董虎将几人送出公安局,临走不忘给江梨递过去纸和笔,“江同志,还能麻烦留下地址?到时候办案有不懂的中药问题,可不可以给你寄信?”   “没问题。”江梨盈盈一笑,接过纸笔留下了联络方式和地址。   夕阳铺洒在青石砖上,江梨一路走回了招待所,她踩上台阶转身,仰头看着男人笑了下:“今天的事谢谢你,我就先回招待所啦。”   程景川望着她的眼睛,静静问:“什么时候回岛?”   “买了明日上午的船票,你们呢?”江梨反问。   “还要个几天。”程景川沉吟片刻才说,“军区的设备还没修好。”   江梨没有因为好奇心追问下去,军区的事都是机密,问了肯定也得不到答案。   眼看江梨要上楼。   程景川鬼使神差喊:“江同志。”   他喉结上下滚动:“还没吃晚饭?附近有个口味不错的国营饭店,试试?”   江梨原本上台阶的步子一转,笑了:“好呀,刚好饿了。”   因为是沿海城市,国营饭店的菜单和北城有很大的差别,上边大多数都是海鲜。   清蒸的,爆炒的,都点了一些。   江梨吃的很过瘾,站在柜台前准备付钱和票,程景川却快人一步已经结清了账。   江梨只能把钱收好:“那下次回白沙岛,我请你们吃一顿。”   程景川眉目舒展嗯了一声。   江梨在吃饭时,就已经得知程景川还需要去军区看设备,便礼貌的告了别。   程景川站在饭店的外边,从军裤兜掏出烟盒,抽出一根薄唇含着,看着远去的倩影,忽然眉心拢起,扯出烟:“刚刚是你提要去军械部的事儿?”   文明远一愣:“啊?是啊,不是你说要盯着设备免得被修坏?”   程景川莫名烦躁,刚燃着的烟又被掐灭装进烟盒,转身离开。   文明远在后边追着问:“不是,刚什么意思?未必我们今晚不用去?那也没提前说啊,我们那么早回招待所干什么?也没其他活动。哦,我烟没了,借根你的。”   远远的,只能看见男人高大宽厚的背影,半晌落下一句。   “我也没了。”   话落,程景川把还剩大半盒的烟往裤兜一揣,眸色深沉,“想抽,自己去买。”   剩下文明远怀疑人生。   这不对劲。   这很不对劲!   主要是程景川就不是小气的人。   文明远想了半天,终于悟了,震惊的追上程景川的步伐。   “你……该不会是铁树开花,看上江同志了吧?”   海城昨夜下了一场细雨,天刚透了点青色,红旗招待所的门就吱呀一声打开,不一会儿,睡眼惺忪的接待员就从里搬了箱行李出来。   “江同志,行李都给你放这。”   江梨提着个皮箱,笑了下:“给你添麻烦了。”   “为人民服务应该的。”接待员完全不觉得麻烦,乐道,“平时大家都难得进省城,来了都是大包小包,在招待所上班这都是已经习惯的事。”   江梨来的时候只有一个小箱子,返岛的时候,因为买了太多的东西又装了一个箱,正愁怎么喊辆三轮车拖走时。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江梨同志。”   江梨转身。   对面街走来两个男人,程景川穿着军装,每一粒扣子都扣的严实无缝,线条笔直硬挺,将他的神情承托的更加肃穆。   江梨惊讶:“你们起这么早?”   “嗯。”程景川目光扫向行李箱:“这么巧?”   这么巧?   文明远忍不住哆嗦了下,打了个喷嚏。   江梨提着箱子:“是好巧,你们准备去哪儿?”   文明远正准备说话,被男人目光一扫,识趣的住了嘴。   “准备去军区一趟。”程景川抬腕看表,二话不说就提起地上的行李箱,“先送你去码头坐船,现在还有时间。”   江梨原本还怕麻烦他们,手上的力道一松,再看箱子已经被宽厚的手接了过去。   箱子都被拿走,这么早也喊不到人力三轮车,江梨只能跟上。   程景川的吉普车停在军区招待所的后院,江梨走了两步停了下来:“你们等一下,我还有个资格证要拿。”   程景川刚把行李放上车后箱,目光沉沉的锁着那道倩影直到消失。   他关上车尾箱,把车钥匙丢给文明远:“把车开到仁明医院门口,我去买点东西。”   文明远嘟囔:“这一大早哪儿都还没开门,去买什么东西?”   程景川没理他,已经大步离开。   这边,高力学亲自将资格证交给了江梨,他穿着白大褂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小江啊,确定不再考虑考虑仁明医院?我们单位福利很好的。”   江梨把资格证放好,一双柳叶眸浮起涟漪:“高主任,你知道我不会答应的。”   “还真是,偏偏齐院长不愿死心。”高力学大为叹息,捂着心脏装出一副痛心的模样,还不忘将齐院长的话带到,“不来可以。齐院长说日后如果还有时间,想请你多来医院转转,就将仁明医院当成你第二个家。”   等江梨再度出来,吉普车已经停在医院门口。她打开后座门上车,刚刚落坐,就听见文明远鼻塞了用一种闷闷的声音说话。   “先等等,景川不知道买什么东西去了。”   说完,文明远就连续打了几个喷嚏。   江梨好奇:“你这是……感冒了?”   不是说当兵的身体素质都很好?这只不过是变了个天下了一场雨啊。   “应该是吧。”文明远一直在流清鼻涕,忍不住拿纸擦了擦。   “本来我开了个单间,结果临时来领导房间不够,我就去了景川的房间加了张床,结果不知道怎么的,窗户忘记关了,一夜全对着我吹。”   江梨哦了声,给文明远把了个脉,确定是伤风感冒问题不大,她也就没提开药的事。   正想着,后座车门打开。   程景川往前方向丢了两个包子,又拿了一袋东西递给江梨:“先吃点垫垫肚子,五个钟头海路,船上也没什么吃的。”   江梨其实已经买好了东西,但是也不好拒绝程景川的好意,接东西的时候正好对上男人深沉的目光,微一笑:“谢谢。”   程景川嗯了声,上了车。   文明远咬了一大口包子,感叹:“感情你刚刚就是去买包子?不得不说,省城的包子又香又软,比白沙岛的包子好吃的不是一星半点。”   话还没说完,又是几个喷嚏。   文明远擦了擦鼻子:“早上就想问,你四点就起来站窗前是干嘛?”   程景川淡声:“睡不着。”   “会吗?”文明远奇怪,要不是他早起看到窗台上的烟灰缸都是烟蒂,还不知道程景川起那么早,“招待所的床多舒服,比宿舍的铁床好睡多了,你在宿舍都不失眠,在这能失眠?”   他咋这么不信呢?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起床守人的,就等着人……”文明远说着说着,眼睛猛得睁大,包子都忘记咬了。   卧槽!   文明远猛然明白了什么,抬头透过后视镜看后边。   还好江梨心思没在这一块,正闭目养神。   程景川淡淡扫他一眼。   文明远识趣闭嘴。   直到轮船开运,文明远回了车拿纸狠狠擤了一把鼻涕,感慨:“至于吗?半夜不睡觉就是为了送江梨同志?就算不知道出门时间,昨天夜里去问一声不就好了?犯得着一直等?”   程景川从手动挡摸了根烟出来,薄唇轻含:“就是睡不着不行?”   文明远原本打算眯一下,看清楚路线后,又坐了起来,“现在就去军械部?不是下午去?”   程景川握着方向盘:“早干完,早回岛。”   “随便吧,阿……秋!”   文明远又是连打几个打喷嚏,往后一躺,好几年没有感冒过的身体昏昏沉沉。   迷迷糊糊中,文明远闭着眼睛说:“兄弟啊商量个事,下次还要等江梨妹子,能不能提前说?我好多盖床被子。”   感冒实在太难受了啊。   程景川点着烟,目光透过寥寥的烟雾紧紧锁着已经驶离的轮船。   久久后,一声落下。   “嗯。” 第47章   轮船在湛蓝的大海中平稳行驶。   江梨懒得翻箱子找吃的, 就干脆吃起了包子,不得不说,程景川还是很会找吃食的。   不论是昨天国营饭店菜肴的口味,还是今天买的‘椰丝包’口味都一绝, 顾名思义这包子就是以椰丝为馅料, 还加入椰奶和面, 口感松软,椰香味十足。   回想起程景川冷冽梆硬的脸, 江梨一口气就吃了两个大包子。   终于, 轮船总算到了岸,江梨提着两个行李箱下船又踏上了熟悉的码头, 炙热的海风迎面扑来,她刚刚撑开伞, 就听见一道兴奋的小奶音。   “姐姐!”   江梨低头。   小小的身子已经如一梭炮|弹撞过来,抱着她的腿。   黄桂香心疼的从怀里掏出手帕给小满擦汗:“小满昨天知道你要回,一大早就非闹着要来等。”   江梨看着帽子下被热的小脸通红的小满,蹲下身亲了一下, 伸手点了点小鼻头:“下次可不许了哦。”   小满踮起脚擦掉江梨额上的汗, 委屈的撅了撅嘴:“可是,我就是想早一点看到姐姐嘛!”   “姐姐知道小满的心意。”江梨解释,“可是天气太热啦, 万一小满中暑怎么办?姐姐会很担心的。”   小满搂着江梨的脖子, 眨巴眼睛, 总算噘起小嘴,“小满不想要姐姐担心,以后……以后小满再也不等这么久了,可素, 小满还是要接姐姐。”   “好。”   江梨因为提着两个行李箱,抱不了小满,只能够黄桂香抱着。   回船屋的一路上,江梨都在询问小满的情况。   黄桂香扶了扶小满的帽子:“哪都好,就是半夜起来会哭着找你,好在第三天你就能回,不然指不定这小丫头该怎么闹。”   江小满似乎不好意思,红着小脸哎呀一声,“姐姐,你别怪桂香婶,小满真的太太太想姐姐啦。”   江梨逗她:“嗯,想姐姐,那有多想呢?”   江小满举起胳膊画了个好大好大的圈,“有这么这么想。”   回了船屋,江梨把带回来的礼物分成了几份,其中一份拿给了黄桂香。   黄桂香说什么也不肯收:“你这孩子,唉,我就是带带小满,又没费什么劲,这些好吃的东西你都自己留着。”   “桂香婶,你就留着吧。”江梨笑了笑,“你们家彭宣不是在上初三,正是要补身体的时候,这麦乳精正适合他。还有这些是初三学习用的资料,岛上买不到,我逛百货大楼的时候正好看到了,给他和嘉运一人带了一套。”   黄桂香捧着麦乳精,心暖呼的厉害。   这个牌子的麦乳精,她曾经在收音机里听过广告。这么好的东西,江梨偏偏给了她。   黄桂香知道,江梨这是念着她的好,她那些好可没给那些白眼狼。   “行,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给婶子,婶子就收着。”   送走桂香婶,江梨又转身把船屋收拾了下,等到江嘉运回来,把买的资料还有麦乳精给了他。   不用江梨多说,江嘉运拿到资料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入了迷,一个人拿着在甲板上看了许久。   等江梨把海城带的东西全部清出来装好箱子,就已经累倒在床上。   她抱着已经沉沉睡去的小满,闻着小满身上的奶香味,连日在外舟车劳顿的身体也也渐渐放松下来,陷入梦乡。   翌日,一早。   钟蓉蓉刚刚查完病房出来,见到椰林里出现的人,脸蛋上立马浮现笑容,扯着嗓子喊:“爸!妈!小梨姐回来啦!”   没一会儿,钟榆拖着腿出来,见到风尘仆仆的江梨,悬着的心放下沉笑:“资格证带回来了?”   得知江梨回来的消息,卫生院一片喜气洋洋。   江梨提着箱子,望着众人微微一笑:“我们先进办公室再说。”   钟榆坐在椅上抱着鞋盒,笑道:“没有答应齐院长的邀约,真不觉得可惜?”   原来,齐院长见说不通江梨,又亲自打了个电话给钟榆,想让卫生院放人。   “齐院长可是答应会安排好你和弟弟妹妹的户口,如果真的能去仁明医院,对你们来说都算一件好事。”   讲句实话。   钟榆根本没想到,在如此优渥的条件下,江梨竟然还愿意回白沙岛。   一个是破落的海岛,一个是繁华先进的省城。   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   “小梨姐,你可不知道我爸心有多慌,接完电话后,时不时就唉声叹气,说什么既不想江同志离开卫生院,又舍不得江同志放弃大好前程。”   钟蓉蓉坐桌上,拿着一罐开了的天坛牌水菠萝罐头,尝了一口后忍不住发出感叹,“这菠萝罐头也太好喝了,不愧是百货大楼才能卖的高档货,小梨姐谢谢了啊。”   “我哪有心慌,只要小梨做出抉择,我怎么样都祝福。”钟榆说完,心底又满是愧疚。   白沙岛是需要医生。   可江梨实在太有天赋,她理应翱翔在更广阔的天空,而不是因为道德被绑在白沙岛一辈子。   “小梨……”   “钟院长。”江梨当然知道钟榆为什么愧疚,可是她的志向在更远方。   国家不久就会开放高考。   她一定会考去首都,江嘉运和小满都是未成年,总不能让他们单独留在海城,所以户口也一定会跟着走。   “我很开心能够留在白沙岛,真的一点也不勉强。”   钟榆心下一松,笑了起来:“你这孩子……”   江梨把礼物分发完,基本上医院的每个人都有,林念春揭开一罐雪花膏闻了闻,章鸿福看着一根人参不住点头。   轮到钟院长时,江梨直接塞过去二十副中药。   钟榆笑眯眯道:“小梨啊,你看你这就偏心了。怎么大家都是正儿八经的礼物,到我这就成了药?”   江梨咦了一声,神情正经的看向钟瑜的腿:“钟院长,不会吧,你不会真以为腿的事瞒的很好吧?”   钟榆表情凝固,浑身一僵。   钟蓉蓉懵着探头问:“腿?什么腿?爸怎么了?”   钟榆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苦笑:“果然瞒不过你。”   江梨示意钟瑜把裤管掀上去。   因为出现感染,伤口结痂的边缘红肿的厉害,痂皮被浑浊的脓液顶的发软凸起,里边的皮肉被泡的发白溃烂。   钟蓉蓉这才知晓父亲受了严重的伤,当下脸就白了。   江梨秀眉皱起:“还好回来的快,这腿再拖下去,搞不好还真的要截肢。”   “哪有那么严重。”钟榆赶紧将裤管放下,笑着缓和气氛,“截肢没事,不截手就成,我还得留着手治病救人。”   钟蓉蓉眼眶发红:“小梨姐,我爸不会真要截肢吧?”   “呸呸呸。你小梨姐是谁?那可是能从鬼门关拉命回来的人。”林念春赶紧打断,带着忐忑看向江梨,“小梨,是吧?”   江梨又给钟瑜诊了个脉,放下手:“放心,情况还算可控,只要把药吃完就没问题。”   林念春悄悄舒了口气。   听说没事,钟蓉蓉眼眶发红的情况才稍微好点,她抱着中药,噘着嘴望着钟榆和林念春,吸了吸鼻子,“又瞒着我,不理你们了。我去煎药。”   “这孩子。”林念春无奈,“你说医院没药,她知道了能怎么办?不只能干着急。”   江梨:“蓉蓉太孝顺了。”   林念春对于这点倒是承认:“没人比她更心疼我和她爸。”   老家总有人说养闺女没用,可要林念春说,养闺女才好嘞,比那些臭小子都会心疼父母。   就在他们都以为江梨的礼物分完时,江梨又拿出一个盒子递了过去,笑意盈盈,“钟院长,这才是你的礼物,快看看吧。”   钟榆哈哈大笑。   就算江梨真的送药当礼物也不会介意,毕竟药是真的能够保下他一命,谁会嫌命长呢?   当崭新的皮鞋被拿出来时。   钟榆狠狠一震:“这……小梨,这过于贵重,我不能收。”   现在普通人家买双皮鞋都要缩衣节食大半年,何况这种一看就是高档货的皮鞋?   实在是过于贵重。   林念春也不同意收:“老钟哪能穿这么好的东西,小梨快收好,留给嘉运穿。”   江梨望着递回的鞋,又伸手推出去:“念春姐,钟院长,这是我的一份心意,你们就收下吧。”   章鸿福终于摸够了人参,小心将其装回瓶子,也劝:“小梨让你们收,你们就好好收着。”   钟榆看着崭新的皮鞋,与林念春对视一笑。   罢了罢了。   钟榆小心捧着皮鞋哈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心中暖和:“那我就斗胆替陪跑几十年的旧鞋说一声谢谢了。”   “就是嘛,钟院长,你那双征战多年的皮鞋确实也时候退休了,看的我的脚底板都跟着生疼。”   章鸿福话说完,办公室内又是一阵笑声。   这时,门被快速敲响。   赵兰推门进来:“江医生,罗招花醒了。”   几人神情齐齐一变,钟榆也放下了皮鞋。   江梨马上站了起来,拿下挂在墙上的白大褂披上,“我过去看看。”   *   *   罗招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那年闹灾荒,父母带着全家老老小小从北方逃难到南方。   一路上,爷爷奶奶饿死,后来是她的妹妹、是她的弟弟。   被送到廖家换粮的时候,罗招花不害怕,只是心上的大石总算放下。有粮食,姐姐和妈妈就能活下去。   可是后面啊,到底还是没有留下她们,只留下她一个人在这世上,孤苦无依。   在廖家,她有还不完的债,有做不完的活。她生了一个又一个,她像是一头只知道下崽的猪,被榨干价值后,就等着被抹断脖子端上餐桌。   她真的好累,好累好累。   梦醒来时,罗招花混沌的意识开始逐渐归拢,伤口虽然还在痛着,可四肢肆意舒展的舒适却怎么也骗不了人。   金色的阳光洒进病房,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意,暖洋洋的。   好舒服啊,在廖家她从来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一场觉。   罗招花不禁舒服的闭上眼睛。   江梨挂着听诊器,推门进来见到的就是病床上的罗招花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双目紧闭。   江梨也没忍住笑起来,开口打破安静:“招花婶,身体觉得怎么样?”   安静的病房传来响动。   罗招花惊讶的睁开眼睛,就看见女孩穿着白褂子站在阳光里,周身被镀了一层闪闪发光的金边,像是一尊菩萨。   好半天,混沌的视线中女孩的脸才逐渐变得清晰。   “江大夫?”   罗招花嘴巴哆嗦,原本也想和桂香一样喊小梨,可到底没敢喊。   江家出事这么久,廖家对江家从没有过帮助,她哪来的老脸和人套近乎?   “是我。”江梨扶着人稍微躺起一点,拿着听诊器贴上罗招花胸口,听完心肺后,才移开听诊器。   “我这是咋了?”罗招花慢慢后仰靠在叠起的被上,她疑惑的四处张望,忍不住抓住江梨的胳膊,“江大夫,这是哪?”   罗招花从来没来过卫生院,平日有病都是在家扛,自然意识不到自己进了医院。   江梨拍了拍罗招花发抖的手,安抚:“别紧张,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吗?”   罗招花感受到了□□的疼痛,忍不住嘶一声,因为昏迷出现断层的记忆开始慢慢归拢,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时,睁大了眼睛:“我……我拿剪刀剪断了累赘,再后面的事……”   她摇头:“不记得了。”   一起跟来的林念春见罗招花真的苏醒,听到招花是亲自动手剪下脱出的子宫,忍不住心疼:“你真是胆子大,什么东西都敢剪?要不是小梨不肯放弃,硬生生把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你现在坟头草都长老高了。”   罗招花愧疚耷拉着头,对于自己添了麻烦这事很无措:“我……我不知道,我以为剪掉睡一觉起来病就能好。”   甚至,罗招花刚剪断‘累赘’,还来不及喝准备好的红糖水,就被剧烈的疼痛折磨到昏死过去。   对于后面发生的事,罗招花已经完完全全没有了任何印象。   “江大夫,给你添麻烦真是对不住。我……我这就回去。”说着,罗招花就要爬起床。   江梨赶紧按住:“别乱动,伤口还没恢复好,等下缝合线崩开又会出血。”   罗招花也察觉到那铺天盖地的疼痛,老脸一白只能又躺回床,她只能无助的打量着干净整洁的病房,好半晌脑子才慢慢在线。   她在卫生院,而大夫救了她的命,治病是要给钱的。   意识到这点,罗招花主动提起:“住卫生院得花不少钱吧?您和我说个数,我……”   罗招花原本就想拿出来,可想起自己偷偷攒的那点私房钱已经全部去买了剪刀和红糖鸡蛋,兜里现在可是一个子也没有。   “我砸锅卖铁也得给你还上。”   林念春端了杯冒热气的红糖水,放在罗招花病床的床头:“什么还不还的,你就安心在卫生院住着,条件困难这都有大家伙呢,别想钱不钱的事。”   江梨也笑:“是啊招花婶,院长和院长夫人都是很好的人,你安心住着,身体最重要,什么时候恢复什么时候再出院。”   “这哪能行?”罗招花听说不要钱,顿时老泪横流,一边用衣袖擦一边抽泣:“大家费心费力把我救活,我却不付钱,要真白占这便宜以后死了都没脸。”   病房外也来了不少人,都是听说罗招花苏醒赶过来看的,就连钟蓉蓉熬药熬到一半也跑了过来。   钟蓉蓉笑眯眯的:“招花婶,我们不觉得你占便宜,只要你能活下来就好。”   章鸿福也摸了摸白胡子:“是啊,你在这就放心养身体。”   大家七嘴八舌,都想让罗招花安心。   罗招花越听,就越是泪眼模糊,感动的不成样子。   实在是廖茂是一个掉进钱眼的人,也让罗招花以为钱就是世上最重要的东西。眼下卫生院的大火却能为了救她,愿意不要一分钱,只要她好好活着。   原来,她的这条命比钱还重要。   “大家伙的好意我心领了,现在虽然没钱,但是我可以干活抵债。”   罗招花说什么也不肯白占便宜,甚至说着说着就想起身就马上干活。吓得江梨赶紧又给人按回去。   实在没了办法,钟瑜思考了一下,便说:“这样吧。卫生院先写个账本,凡是招花同志用的药院里先挂个账,等招花同志身子好透再干活抵债。”   林念春也觉得不错:“卫生院还差个厨娘,等招花同志身体好透,厨房的事就可以全部交过来。”   罗招花这才彻底安下心来,慢慢躺回床:“好,有事做就行。不骗你们,我做饭可好吃,野菜都能做出肉味。”   这话一出,就扫掉了病房里的沉重。   趁着众人聊天的功夫,江梨已经诊完脉,因为罗招花常年劳动身子骨积攒了不少暗病,不过好在,除此以外,身体恢复的还算可以。   江梨又遣散了众人,拉上病床特意钉的帘子,“招花婶,我给你检查一下伤口。”   “得脱裤子?”罗招花吓一大跳,紧紧拽着裤头,强烈的羞耻感让她臊红了一张老脸,可当她看见江梨平静丝毫没有歧视的目光后,还是配合了检查。   等江梨把帘子拉开,询问:“做手术的地方疼痛感强烈吗?”   罗招花摇头:“江大夫,我那块东西掉出来好多年了,平时不是痛就是痒,现在痛是有点痛,可比起以后再不犯病,现在舒坦多了。”   江梨看见罗招花的恢复状态良好,心情也舒畅,从口袋掏出药方本写好药方撕下来递给赵兰,“下午可以撤掉氧气,让药房熬好药送过来。”   给完,江梨又背着罗招花掏出一百块和肉票给赵兰,附耳悄声说了几句话。   “好,我等会就出去买。”赵兰接过钱票,好奇的看向病床上有气有力说话的罗招花,心中充满了对江梨的佩服。   赵兰从卫生院成立开始,就已经在医院,什么重症没见过?当时上班,听钟蓉蓉说过罗招花大出血感染的情况,赵兰就明白这个病人就算运气好一时救回来,后头也活不下来。   罗招花长时间的昏迷,似乎也佐证了赵兰的想法。   谁能想,就在今天,罗招花竟然真的睁了眼,还能吃能跳。乖乖,江医生真是神嘞。 第48章   大病初愈, 尤其昏迷刚醒的人都不适合吃太荤腥,因为此时肠胃非常脆弱,但不补充营养也不行。   连续两日,江梨都让赵兰去菜站买点瘦肉回来炖粥。   罗招花喝完满满一大碗粥, 总算放下碗, 她看着外边太阳慢慢落下, 频频望着窗外的目光终究舍不得收回来,那里能看到卫生院的大门, 只要有人来, 一眼就能看到。   可等了许久,罗招花还是没有等到想见的人。   罗招花粗糙的手指不安的摸着碗沿:“江大夫, 我,我醒来的消息确定送了回去?两天功夫怎么没见我儿来?”   罗招花没有问廖茂, 因为太清楚廖茂的为人,不对廖茂抱有任何期待。   可那几个孩子,都是她硬生生耗了大半辈子心血养育的啊,是她心底深深的牵挂。   她一直认为, 廖家最坏的就是廖茂, 孩子都是无辜的,尤其这几个孩子都是她生的,他们总该心疼娘。   江梨接过碗, 有点不知道如何回答。   倒是赵兰当护士多年, 早已见惯这种事, 直接说:“何止两天不来,你住院这段时间就没有一个人来过。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可那也是端屎倒尿伺候了一段时间才撂挑子。你们家倒好,好几个儿子竟装也不装。”   昏迷没来看就算了, 醒了竟然也不来。   罗招花顿时老脸刷白,一下子就六神无主:“没来,一次都没来。”   赵兰:“不仅没来,他们还怕卫生院上去讨债,还放话……”罗招花和廖家没关系。   “赵姐。”江梨及时喊了一声。   赵兰叹气:“江医生,人病过一次就得什么都懂,鬼门关都走过了,还有什么话听不得?”   罗招花的心被深深剐着疼。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经被骨肉当成狗和垃圾一样抛弃。   多年积攒的不甘和委屈,一阵阵涌上罗招花的心头,终于让她猛的倒抽一口气,再发出悲苦的嚎啕声。   凄凉的呜咽充斥着病房。   江梨和赵兰都手足无措起来。   赵兰慌的很:“你,你想开点,以后好好为自己活就行。”   江梨却是任何安慰的话语都说不出口。   罗招花操劳一辈子,为了那个家,为了养育孩子,她倾尽所有,实在不该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忽然,病房门被打开,一道满是疲惫却清亮的声音传来,就像是救赎,一下又将罗招花丛深渊拽了出来。   “阿妈!”   女同志风尘仆仆,穿着打补丁的衣裳,踏着一双被修补无数次的胶鞋,扛着大编织袋冲进了病房。   当她看到病床上的罗招花时,泪水一下涌出冲刷出两道痕迹,噗通一声,编织袋一下落地,女孩冲过去抱着罗招花嚎啕大哭,“阿妈,你受苦了啊。”   罗招花皱纹下红肿的眼睛满是不敢置信,伸手不断抚摸女孩的脸,语气颤抖:“海儿?你,你怎么在这?”   廖海儿嚎啕大哭:“阿妈,是我。海儿不孝,回来晚了。”   罗招花泪意盈盈,故作坚强:“妈没事,妈真没事,就是睡了一觉,醒来病全好咯。”   廖海儿不信,拉着罗招花左右看了一圈,当看到罗招花因为疼痛动都不能动时,两母女又是抱头痛哭。   哭了好半晌,罗招花总算恢复了点理智:“不行,你得马上回去。”   “阿妈,你这样我还往哪去?”廖海儿哭的眼睛都肿了起来:“要不是刚好遇见表姑,我都不知道你发生这么大的事。”   廖海儿嫁到了广省,自从嫁人后就和老家断绝了联络,要不是恰好碰到同样在广省的表姑,她压根不知道在自己母亲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廖海儿坐火车又赶海路,几天几夜都不敢闭眼睛,生怕回岛见到的是母亲的尸体。   “你夫家知道你回娘家了?”罗招花望着唯一的女儿,心疼的要死,“你是不是偷跑出来的?你夫家找到你又会打你。”   没错,廖海儿的丈夫喜欢家暴,时不时就对她拳打脚踢,这些事,都是罗招花后面才知道的。   “我离婚了。”廖海儿哭哑了声,提起那个男人眼睛就迸射出恨意,“他再也不敢打我,也再也打不到我。”   “什么。”   罗招花听到离婚一词,脸色惨白,脑袋像是被雷狠狠劈过,吓得一弹:“离婚,那你以后怎么过?”   廖海儿眼睛红肿着:“离婚怕什么?没有男人我照样能活。”   罗招花脑子乱糟糟的,离婚这事太惊世骇俗,她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敢离婚。当家的曾说过,那些女人家离了婚就要被唾弃一辈子,女儿以后还怎么活?   罗招花只要想到女儿未来的下场,就吓得打哆嗦,直把廖海儿往外推:“不行,你不能回廖家,你爸,还有哥哥嫂嫂都容不下你,你还会被卖……逃,海儿,你快逃。”   “我不走。”,廖海儿不肯走,紧紧抱着罗招花,斩钉截铁摇头:“也不回廖家,妈,你也别再回那个吃人的家,离婚吧,我们俩一块过。”   “我……也可以离婚?”罗招花推的力道一下子松懈,怔神。   廖海儿的婚事几乎成为了罗招花的心病。   当时廖海儿被强迫嫁给那个跛脚男人,罗招花也曾想帮女儿逃,可廖家看管太严,直到女儿被强行塞进火车,她都没有找到机会。   如今廖海儿又回到白沙岛,廖家人肯定还会想拿她换一遍钱。   廖海儿抓起罗招花的手贴在脸侧,那常年因农活粗糙的干裂的手膈的皮肤生疼,廖海儿却不在乎,依旧像小时候那样蹭了蹭:“妈,那个家关了你一辈子,走出来,为你自己活吧。”   廖海儿的话仅仅萦绕在罗招花的心头:“离了日子能变好?”   “总比过着连畜生都不如的日子强。”廖海儿从小就知道,她的母亲过的是畜生日子,甚至连畜生都不如,“再坏也不会比在廖家更坏。”   罗招花忐忑,可比起过好日子,她却对另外一个问题更执着:“如果我离开你爸,你是不是就可以只属于我,他们再也管不到你?”   廖海儿笑起来:“阿妈,我离婚的时候就问清楚了,如果你能离婚,我就能和你单独立一个户头出来,还能分到田和地。”   单独分田和地!   罗招花倒抽气,不敢想离婚竟然还有这么大的好处。   在廖家,罗招花护不住闺女,如果真能分到田和地,还真不如出来和女儿扶持着过。   至于女儿要不要嫁人,罗招花看的开,如果海儿嫁人要过她从前那种日子,罗招花宁愿海儿一辈子也不嫁人,一辈子也不生小孩。   终于,罗招花下好决心,她发着抖搂着女儿,就像抱着一课大树那样:“就离婚,等我能下床,我就去找你爸离婚。”   江梨早已将病房的空间留给俩久别重逢的母女,刚出来就撞上拔完包菜围着围裙的林念春。   林念春从门缝往里瞧,看完就退了出来。   江梨才发现林念春一双眼睛也红红的,怔了一下:“念春姐。”   “没事。”林念春擦了擦眼角的泪,“招花太命苦了,廖家真不是人。还好女儿有良心,不然招花这一辈子要怎么过。”   江梨也异常感慨:“生死面前才能看出人性,最起码招花婶还有海儿。”   她曾经有一位病患,明明继续治疗就有活下去的希望,家属却全部签字放弃,理由就是病患已经上了年龄,后续治疗费钱费力,出院还得安排人伺候,还口口声声与其让病患多受罪,还不如让病患有尊严的离开。   可笑的却是,病患明明很想活下去,每天都在求她。   身为医生,江梨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病患的生命一点点消逝。   这事过去以后,江梨消沉了许久,她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当医生?当医生不就是救命的吗?为什么家属的意志能够凌驾在医生之上?   索性后来,她又走了出来,继续勇敢的拿起手术刀。   临近下班,江梨将罗招花的一些用药事项交代给钟蓉蓉,又给新开的病床放了一套干净被。   “江大夫。”廖海儿连忙跟出病房,眼睛红肿着布满红血丝,噗通一声,廖海儿就跪在地上,嘭嘭嘭磕了几个响头。   “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江梨吓一大跳,赶紧把人扶起来。   廖海儿扶着江梨的手,哽咽:“江大夫,我真心实意的感谢你救我阿妈一命。没有你的仁义,就没有我阿妈这条命。这辈子,我们母女做牛做马也要报您的恩情。”   江梨心下一软,“我只是尽应该尽的责任,也不要你们当牛做马,身体好好的就行。”   廖海儿红着眼睛点头:“我一定照顾好阿妈。”   江梨忙完工作刚回到船屋,正遇上黄桂香把小满送回来。   黄桂香得知罗招花苏醒的事,也算重重松了气,脸上有了喜色:“醒了就好,等明日我就炖点牡蛎蛋花粥送过去。我家男人出海刚回来,带了不少呢,等下也拿点过来,你给小满嘉运炖了吃。”   江梨却说:“牡蛎含铁量高可以生血,对伤口恢复也有帮助,桂香婶全部给招花婶留着吧。”   黄桂香只知道牡蛎有补血效果,还不知道对伤口恢复也有帮助,想起罗招花的那一剪刀,忍不住打个寒颤:“那也行,就把牡蛎全留着给招花,多炖几顿送卫生院。”   恰好这时,廖茂和廖志群也刚放工,两个人背着锄头路过船屋,黄桂香气不过喊了一声。   “廖家的,招花醒了,你们还不赶紧去看看!”   廖茂呸了一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葫芦里卖什么药,想叫我去卫生院当冤大头?做梦!”   “醒就醒了,要我说,罗招花那贱婆子肯定是装病出来就想着躲懒。”   江梨白皙秀气的脸上都是冷色:“装病?你装个试试?能装出来,我也给你做手术!”   “呸呸呸。”廖茂封建迷信惯了,哪听的这种诅咒话,把锄头往地上一放。气势汹汹,“在这你想咒谁做手术!别以为你是大夫我就不敢把你怎么着,真惹急我,马上就能给你一锄头!”   “嘿,好你们个廖家人。”   黄桂香一看,廖家竟然还敢威胁人,马上挡在江梨钱叉着腰扯着嗓子就唱:“大家快来看啊,廖家这丧良心的,招花刚刚在医院刚醒,他们连看都不去看,死皮赖脸欠着医院的账……”   后来黄桂香敞开了骂,越骂越难听。   廖茂眼瞅着人越来越多,赶紧示意廖志群离开。   等走远,廖茂扛着锄头啐了一口唾沫:“等那贱婆子回来,有她好果子吃。”   “爸。”廖志群皱了眉,“你说妈醒了怎么还不回?是不是想一直躲在医院不干事?”   廖茂怒眼一瞪:“她敢!在医院能躲一时还能躲一世?没个男人,她能依仗谁,我就不信医院的人能受得了一个老婆子!”   “可是爸……”廖志群有苦难言,“现在家里活都小翠一个人干,最近又驮了肚天天跟我闹,还要顾着小军。妈再不回来搭把手,这个家都怕散了。”   以前有罗招花在家里忙里忙外,他们都没发现一个家琐事有那么多。罗招花病重后,活就原原本本分散到每一个人头上。   廖志群这才发现,以前有罗招花操|持的日子多自在。   过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少爷日子,哪能受得了这种憋屈。   廖志群提议:“不如,我们去把妈接回来。”   “不准接!”廖茂点了根烟,阴沉着脸,“卫生院有一堆费用等着算,我绝不可能在那贱婆子身上浪费一分钱!”   说完,廖茂又瞪大儿子一眼:“急什么,先等着。让那贱婆子再过两天好日子。只要不去结账,卫生院收不到账,到时候肯定把你妈赶出来!”   廖茂一把算盘打的门清。   等罗招花被卫生院赶出来,他到时候不仅省了一大笔救命钱,以后还不用带罗招花去看病。   原本还嫌江梨多事,如今看起来,也未偿不是好事。   廖志群不太敢肯定:“被卫生院赶出来,妈就真能回家?她会不会发现外边的好,就不愿……”   “她敢!”廖茂怒瞪他一眼:“不回家她还想去哪,未必还想着离婚?”   “有哪个地方会收留一个用处不大又浪费粮食的老太婆。离了我她只能等死!”   廖志群动了动嘴皮,又被怒气打断。   廖茂怒视:“你怎么回事,家里一个女人都收拾不了?”   “翠红嫁给你也有几年功夫吧,别以为过几年太平日子,就忘记自己原本的职责。家里的事本该就她们做,不然娶回来做什么!”   女人的天职就该当牛做马。 第49章   罗招花苏醒的消息, 就像是插上了翅膀迅速在岛上传播。   仅仅两日的功夫,江梨就得到了响彻海岛‘神医’的称呼,不少人都知道第一卫生院有位女神医,年纪轻轻就医术了得。   患者像是闻见腥的猫全部扎堆进江梨的诊室, 也导致江梨的任务加重, 为了加快速度, 钟院长临时把徐子期调过来当助手。   “江神医,我已经连续失眠了好几天, 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你赶紧给看看。”   办公室人山人海,挤得密不透风。   徐子期在现场维持秩序, 从早到晚喊的喉咙都破了,要插|队的人依旧插|队, 要话家常的依旧话家常,好好的诊室变成了闹市。   江梨拿起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白皙的脸因办公室内过高的温度热的通红,可纵使如此, 声音却依旧轻柔:“这位同志, 在医学上对失眠有严格的诊断方案,仅仅是两三天没有睡好,并不能称为失眠。”   轻柔的声音就像是一阵清凉的海风, 瞬间抚平了在场人的躁动,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   那人目光闪烁, 支支吾吾:“都三天没睡好,怎么还不能叫失眠?江神医,别逗乐,这排队也累得慌, 你就给我看看吧。”   江梨只能给人切脉,切完脉放下手:“你非常健康,身体内也确实没有什么暗病,这次药就不给你开了。”   说到一半,江梨无奈道,“如果真有失眠的问题,下次可以找章老医生看,他也是中医,对于治疗失眠也很有一套。”   那人只听到江梨说他非常健康的话,脸上挂着窃喜,哪里还听的到后面,忙摆摆手,“章医生哪能和江医生比啊?您现在可是我们白沙岛的神医,外面都传啊,这世上就根本没有你治不好的病,甚至就连快死的人,你都能妙手回春再给人续命。”   说完,那人也等不上江梨的回话,喜不自胜的就往外窜,隐隐还能听到他说。   “听见了没,江神医说我身体健康着呢,反倒是你哈哈哈,诊断出来肾不好。这回打赌可是你输了啊。”   走廊不隔音,传进来的话让徐子期听的一清二楚。   徐子期站在一群病人前回头,因为用嗓过度,沙哑的就像老旧破损的收音机:“小梨,刚刚那人是装病?”   江梨在给患者开药方,边拿起手帕擦汗:“此人心神内守阴|精|归藏,故脉见胃气充,肾气固,心气和,营卫巡行有度。你说这是什么脉象?”   徐子期跟着章鸿福学中医已有两年,一本脉经背了又背,哪能不知道这种脉象意味这什么?   刚刚那人不仅没有睡眠困扰,甚至睡眠质量还要比一般人更好。是那种沾床就能睡,雷打在头上也唤不醒的人。   徐子期意识到被骗,气不打一处来,朝外边乌压压的一大片人喊:“你们装病的可不许再进来,抓到以后我们可以拒诊的!”   “淡定淡定。”江梨老神在在,对于这个现象已经见怪不怪。   徐子期真的委屈,他和小梨从早忙到晚,喉咙都喊破却发现里面除了真正生病的人,还鱼龙混杂了不少觉得好玩,想借小梨的医术看看自己身体到底有没有病的人。   好不容易看完所有病人,江梨累到直接趴在餐桌上边,徐子期更是抬不起胳膊,连拿筷子的力气都没有。   两个人神情都一副呆呆的模样。   尤其江梨,本身皮肤就白,眼下挂着的两团青黑尤其明显。   林念春端了一大盆冬瓜海白汤上桌,心疼着给江梨盛了一碗,江小满撑着小身子,看到汤盛好,一股烟留下桌扯了扯林念春的衣服,“婶,姐姐累,小满端,小满端。”   林念春只能把汤交给小满:“小满乖,小心烫。”   小满小心翼翼的捧着汤,小身子摇摇晃晃的,好不容易走到江梨身边,踮起脚先把汤从桌沿一点点推进去,圆滚滚的小身子才慢慢爬上凳子,用汤匙盛了汤递到江梨嘴边,黑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姐姐次汤。”   江梨慢慢回神,配合喝了一口,忍住酸痛抬手摸了摸小满的头,“谢谢小满,姐姐等会也喂小满次好不好。”   江小满圆鼓鼓的小脑袋顿时像拨浪鼓一样摇了摇,奶声奶气的:“不要!”   “姐姐累,休息,小满可以寄几次。”江小满说着还小大人一般摸了摸江梨的脑袋,小头一点一点的,“姐姐乖噢。”   这好笑的一幕,让吃饭的众人都没忍住大笑。   笑完,林念春再次心疼起来:“老钟,你得想个办法,这么下去可不行啊。瞧给这俩孩子都累傻了。”   “是得想个法子。”钟榆也觉得事情棘手。   江梨现在可是卫生院的瑰宝,被人这么薅羊毛可不行,累坏了还怎么给真正有需要的人看病?   如果是全院都忙,钟榆没什么好说的,可偏偏这两天江梨那边忙的热火朝天,卫生院其他的医生却都在做冷板凳。   章鸿福好歹也是卫生院的老中医了,平时不少老患者,这两天却难得诊室没有一个人。   这样下去是真不行啊。   钟榆思来想去,心底有了成算:“小梨,你看这样行不行,医院把妇科这一块单独划分出来给你,当然,也不止是妇科方面的问题,凡是妇女同胞都在你这看病。”   本身白沙岛就这么一个女医生,妇女同胞从前看病也是个问题,干脆对外以后就宣称江医生只给女同胞看病。   这样,就能够将那些没有病痛,瞎闹好玩的男同志直接给按下。   “常见病都划给我们,至于真正的疑难杂症,再适当的分配给你。”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如果天天这么搞,她肯定也撑不了多久。   江梨吃过饭,总算觉得体力恢复了不少,点头:“我同意。”   事情就这么说定,钟瑜见江梨确实太累,索性直接给江梨又放两天假,摆摆手让她回去好好休息。   “江大夫等等。”   江梨牵着小满,转身就看见廖海儿拎着保温桶出来。   廖海儿黝红的脸上带着笑:“下午给我阿妈去买了点带鱼炖汤,特意留出来一壶,您带回去晚上热一热就能喝。”   “不用,你留着给招花婶,我家里什么都有呢。”江梨想要拒绝。   林念春出来倒洗锅水,见到这一幕便帮着劝:“小梨,你就留下吧,这汤我看海儿炖了很久,自己都舍不得喝,只给你留了一壶。”   廖海儿也忙说:“是啊,江大夫千万不要和我客气。”   “谢谢。”江梨只能接过保温桶,就在廖海儿递桶的时候,因衣袖太短,粗糙的手臂上赫然一条鲜红狰狞的印子映入江梨的眼帘。   江梨下意识抓住廖海儿的手,盯着伤口皱眉:“等等,这伤是怎么来的?”   廖海儿扯了扯衣袖,想要盖住伤,不自在的笑笑:“是我前夫拿棍打的。”   说完,廖海儿就想要缩手回去,再次被江梨按下。   江梨把保温桶递给小满:“小满,我们等一下再回家好不好?先帮海儿姐姐上药。”   小满抱着大大的保温桶,大力点头:“姐姐去,小满坐坐等。”   说着,小满就抱着保温桶坐到了楼梯上。   廖海儿哪里敢麻烦她们,连连摆手:“不用,这小伤不碍事,等过几天就消了。”   “不行,你去病房等着,我去配点化瘀的药。”江梨不容置疑,等她把药配好给廖海儿上完药,才知道完整的衣服下的伤有多吓人。   廖海儿全身都是成年累月的棍伤,遭受殴打最多的竟然是她的腿,有一条腿被打到满是淤青。   “难怪海儿在厨房做事的时候,就有点腿跛,我还当是鞋子坏了的缘故。”林念春眼睛通红,她在病房帮忙,同样看到了廖海儿的一身伤。   都是有女儿的人,林念春哪里能见这种场景,见廖海儿因为上药疼的不行,私下都偷偷抹了好几回眼泪。   廖海儿还宽慰她们:“我没事,这些都是小伤。不过……”   廖海儿有点为难,“我阿妈现在身体不好,不能够让她知道。   “你放心,我们绝对不说。”   林念春的一番话总算让廖海儿放下了心。   江梨上完药手都气着抖:“没王法了,海儿我带你去广省,有这些伤在可以把这个人渣送进公安局。”   “是啊,这种人送去坐牢都是便宜了他!”林念春附和。   廖海儿表情一僵,眼神闪烁,她借着动作低头把衣服穿好,然后才摇头:“算了,好不容易才离了这个婚,我真的不想再看到那个烂人。”   江梨皱眉:“你确定?”   廖海儿好像回忆起什么,脸上血色尽褪手微微抖着,她使劲抓着裤子才强行镇定下来。   一张脸都是汗水,艰难扯出微笑。   “确定。”   廖海儿不愿意,江梨也不能够逼迫她,嘱咐她按时用药就带着小满回了家,人还没到船屋,就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嘲讽。   “江医生,你还知道回来啊。”   江梨循声看去,对上的却是何琳愤愤不平的小脸。   何琳挎着个大竹篮,边搓着被太阳晒的皮肤,边气冲冲过来把大竹篮往江梨面前一放,因为怒气脸涨的通红,“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江梨认了半天,总算将晒得有点黑的人认出来:“你……是彩英姐的侄女?”   她以为这么晚何琳会找过来,是彩英姐的身体又出了问题,准备上船将小满送回去,“彩英姐哪里不舒服?你先等等,我安顿好再和你一起去。”   何琳气急败坏的跺脚:“我姑姑好着呢,你别乌鸦嘴说坏事。”   “哦。”江梨将人从上到下看了一眼,狐疑,“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她知道何琳不喜欢她,可对她莫名其妙的恶意感到疑惑。   何琳也憋屈。其实说白了,她就是嫉妒江梨长得漂亮。她被家里宠惯了,也要强惯了,自谏在文工团长相就数一数二,直到看见江梨那比电影明星还好看的脸,她就憋闷的慌。   她怒瞪江梨一眼:“你以为我想来?还不是我姑心疼你,怕你们三姐弟日子难过,让我给你来送肉和鸡蛋。”   何琳接到卧床休养姑姑的命令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原本想找借口推脱不来,奈何姑姑转瞬就冷着脸下了死命令。   为了不让姑姑难过,何琳只能跑一趟。   “还有。”何琳心不甘情愿的说,“姑姑明天喊你去军区家属院吃饭,已经交代过保卫科,你只要报名字就能进来。”   江梨还想问什么,何琳完成任务却已经迫不及待要走了,只丢下一句。   “来不来随便你,反正话我带到了。”   江梨满脸莫名其妙,上船后把堆满篮子的肉和鸡蛋拿出来,看到江嘉运就坐在窗边写作业,问了下情况。   江嘉运放下钢笔,淡声说:“我四点放学就看到她在外边等,让她上船等,她嫌地方差,死要面子活受罪。”   江梨这才忍不住噗嗤一声笑。   难怪呢,她八点才到家,何琳足足在外扛着日头等了四个小时,加上被晒黑不少难怪脾气臭。   江嘉运把作业收起来,看见江梨心情好,也忍不住分享了一件好事:“我,我在学校选上了小民兵队长。”   消息一出,江梨直接懵了,揉了揉耳朵,紧跟着惊喜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和小满对视一眼,同时哇了一声。   “江嘉运,小民兵那可是非常看中平时成绩的,一般人可选不上,你却当上队长,也太优秀了叭!”   “哇,鸽鸽好厉害啊!”   小满虽然不知道小民兵队长是什么,可是姐姐说鸽鸽优秀,那就是优秀!   少年的耳朵染上了一点红,被一大一小崇拜的目光看的有点不好意思:“咳,还行吧,也没什么难度……”   说完,江嘉运就带着作业逃也式的去了厨房躲着。   江梨目测了一下江嘉运的个子,最近各种食补和药补,江嘉运不仅猛地一下窜了个子,身子骨也强壮不少。   “小满。”江梨侧头,笑眯眯的说,“你去给鸽鸽拿糖,我去熬药。”   “好!”江小满一听鸽鸽又要喝苦苦的中药了,没有半分不舍,连忙哒哒哒,沓这小拖鞋去翻柜子的小白兔。 第50章   越往盛夏走, 海上的风就越是明显大了起来。有好几回,江梨晚上都能听见那骇然呼啸的海风,仿佛一个风席卷着浪过来,就能给她卷入深海。   不过, 这样也有一个好处。   就是江梨每晚都觉得像是睡在了摇篮里, 这福利自从她长大后就再没享受过, 只不过是晃得比较厉害罢了。   又是一阵翻江倒海袭来。   江梨猛地睁开眼。一时间只觉得跟着船一块天旋地转。   天色已经蒙蒙亮,蔚蓝的光透过窗帘进来, 随着吹进窗户的海风一起晃动。   她撑着床板起床, 第一时间去看小满。   小小的团子弓着身体像个小虾米一样缩在角落,柔软毛绒绒的头发散乱, 胖乎乎的小脸颊被侧着挤成一坨。   见小满睡的还算安稳,江梨松了气, 给小满盖好被子,就听见船底下传来沉闷的砰砰声。   江梨找了好一阵,总算发现了声音的来源。   随着敲击声,船屋地面的一块木板被震了起来, 她赤脚下了床找到铁皮手电筒, 掀开木板,一眼望下去,漆黑的船舱内部早已渗入不少海水, 。   “嘉运。”   江嘉运裤筒卷到了大腿处, 正蹲在地上用毛巾擦拭海水然后拧进木桶。   听见响动少年抬起头, 看见江梨要下来,敛了眉:“别下来,水脏。”   江梨没听,打着手电筒就踩着木楼梯下来, 闻到那股沉闷发霉的味道,她挥了挥手:“这是怎么回事?”   “漏水了。”江嘉运抿着唇,依旧在努力擦掉船舱内的水,“这几天风大,船磕到礁石破了几个洞。”   “天。”江梨瞠目结舌,“这,这也太危险了。”   要是没人发现,估计等她和小满起来船都已经沉了底。   不过想想这事也正常,毕竟船屋已经为江家工作了几十年,老旧的船禁不住大风吹。   “这船看起来不能长住了,得想法上岸啊。”忽然,江梨盯着江嘉运脸上的黑眼圈,眨眼:“你该不会是一夜没睡吧?”   江嘉运还真的是一夜没睡,半夜因为风太大,他有点担心绕着船屋巡视了一圈,等找到船舱底部时,脆弱的木板已经被磕坏。   索性都是小洞,不需要把船拉上岸修补。   等他慢慢把洞修复好,不知不觉就天亮了。   “我没事。”   江梨强行把江嘉运强行拉起来,把手电筒塞他手里,“一夜不睡可不行,你还小还要长身体呢,以后这种事都要把我喊起来。”   说着,江梨就接过江嘉运的抹布,随便把睡裤提起来,就学着江嘉运的样子蹲在地上擦起来。   江嘉运惊讶:“你不怕水脏?”   “水脏点怎么了?我身上又没伤口不会感染。”江梨把又腥又臭的海水挤进木桶,挥手,“去去去,小屁孩赶紧去睡觉。”   江嘉运沉默着。   他记忆中,江晓晓怕脏怕累,所以从来不帮着家里做事,妈妈也纵着她。   因为妈妈说,女孩子以后都要嫁人的,怕嫁出去会要受委屈,所以留在家里的时候要好好疼爱。   江晓晓虽然抛下他们走了,江嘉运被母亲灌输的思想却依旧没变。   女孩子是要捧在手上娇宠的,就是不应该做累事和脏事。   江梨正吸着木板上的水,忽然手中一空,抬眸一看就是抹布被江嘉运给抢走,她笑了:“行,这块抹布就给你,我再拿一块就是。”   江梨上了船拿了件旧衣衫,下了船一起擦。   好不容易,船舱的积水被清裡干净,江梨提着木桶把脏水倒进海里,她抬头望去。   鲜红的太阳已经跃出海面,到了早上,原本汹涌的海风反而逐渐平静下来,海鸥绕着船屋顶上盘旋。   江梨只觉得平静,瞧向旁边打瞌睡的少年笑了:“等会我要出去,午饭不要准备我的。”   江嘉运表示没意见,可另外一道小奶音不乐意了。   “不嘛!”   江梨回眸望去,只见江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床,赤着脚站在门口,正以为江梨又要像上次一样进城好几天,一张小嘴瘪了又瘪,黑溜溜的小圆眼立刻泛起了泪珠。   ““姐姐,去拉里,小满不要和姐姐分开嘛。”   看到小满的泪水,江梨心疼的放下木桶,弯下腰。小满一头扎了过来,江梨把人抱起来,擦掉小满小脸蛋上的泪水。   “乖,姐姐就出去一会会,晚上就回来啦。”   江小满搂着江梨的脖子,小身子因为抽噎一抖一抖的,听说姐姐晚上就能回来,半信半疑的歪头:“真,真哒?”   “嗯!姐姐不骗小满。”江梨笑着和小满拉了个钩,大手和小手晃了晃,“拉钩钩。”   -   军区家属院。   何彩英起了个大早,拉着从食堂借调过来的厨娘交代:“莲婶,杀一只鸡再去挑些海货,记住了,海货要挑选最新鲜最好的。”   说着,何彩英就给人手里塞了一大把钞票和肉票。   潘忆香是川省人,随立过战功的丈夫来的部队,这在白沙岛一待就待了小半辈子,是食堂公认最好的炒菜师傅。   也因这原因,潘忆香老早就知道司令一家的为人,这一家从来都不是铺张浪费的主,甚至就连司令夫人的娘家父母来,都还没这么郑重的嘱咐过买菜的事。   越想,潘忆香就越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看来司令中午要招待的客人身份非同小可,十分贵重,她可得好好露一手,绝对不能丢孟司令的人。   姜秋萍提着一对酒过来,正巧与潘忆香擦身而过,打完招呼,姜秋萍进了院子。   孟司令官职在这,分配下来的房子自然是一栋小楼房,院子大的很。   何彩英正扶着肚子,半蹲着身体从盆里拿衣服起来晒,姜秋萍见着把一对酒放台阶上,赶紧来帮忙。   “彩英,都说你这胎象不稳,平时就得多注意休养。”姜秋萍先把何彩英扶到一旁坐下,才晒起桶里装着的衣服。   何彩英扶着腰慢慢坐下,笑了起来:“秋萍姐,你怎么和我们家卫国一个样?这天天躺在床上,腰都躺痛了,肚里的宝宝都发起了抗议,我就算还能躺,她都不乐意了。”   姜秋萍也笑,一手把衬衫撑开晾好挂上用铁线拉的晾衣绳,“你说说你,身体都这个样子,一大家活还得你来,你们家卫国也不晓得心疼人,好歹给你找个保姆。”   何彩英摸了摸已经五个多月的肚皮,“我可不想被人抓小辫说玩特权,你看家属院谁不是一大家子?如果家家户户都配个保姆,那得请多少人?我和卫国说了,现在这样就挺好。等我生了,就把莲婶借过来一阵子,坐完月子再放她回去。”   这几年局势紧张,何彩英看了太多被穿小鞋落难的人,哪敢在这种节骨眼上给孟卫国添堵。   一个人忙活,是累,可最起码心里踏实。   不犯错误,就不怕被人抓住把柄。   姜秋萍笑了:“你啊你,就是太谨慎。卫国可是司令,是首长,军务繁忙没空顾着家里,组织酌情给你申请保姆,怎么还不敢用呢。”   何彩英不想再提这个,昨日让何琳去请了江梨来吃饭,同时她也请了姜秋萍一家。   冯保是老领导了,从前还当过孟卫国的领导,两人关系亦师亦友,关系十分要好。   这回得知冯保已经养好病从北城回来,何彩英就想着两家人一块吃个饭。   “老冯身体恢复的怎么样?”   提起这事,姜秋萍脸上的笑意就一下落下去,长长叹了一口气摇头:“我让景川给挖了株灵芝回来,可药用下去,没什么太多作用。”   “灵芝都不行?”何彩英咯噔一下,“这灵芝我听说可都是珍贵药材,是大补的灵药,那还得用什么药?”   姜秋萍想起老伴的身体,眼睛不禁湿润起来:“老冯的身体亏空厉害,到处都是漏洞,我好不容易补起一个,没多久又漏出来,久亏精气,瞧,瞧着倒像是药石罔医。”   说到后边,姜秋萍已经悲痛欲绝,“我是真不想老冯走在我前头,可眼下,我也没了办法。”   这些情绪,她不敢在冯保面前外露,更是不敢让他知道,他或许没有多久的日子了。   何彩英也心情沉重,她扶着肚子进屋内拿了纸巾出来递给姜秋萍:“就真没其他办法?”   姜秋萍接过纸,缓和了下情绪才说:“还有个方法,就是要找到当时救老冯的那个小姑娘,她的那套针法非常独特,对心内有奇效,再配以中药辅以治疗,应当有回转。”   可话说完,姜秋萍又摇头,“可是不可能了,华国这么大,我要上哪才能找到人小姑娘。”   何彩英早就听说过冯保在北城发病,被一个年轻小姑娘救了命的事,她想了想也把江梨的事说了一遍。   “找不到那位,你不如让小梨帮着看看。她年纪虽然也小,可你千万别小瞧了她,先前如果不是她,我都保不下这孩子。”何彩英说着摸了摸肚皮,脸色温柔。   “让她看看,保不准真有用呢?”   姜秋萍苦笑:“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   她出自中医世家,当了一辈子的医生临到头改了观。   “发生老冯的事前,我一直认为行医论道就得要年数的积累,如此医生才有足够的经验。可如今,我是真希望这小姑娘真能救一救老冯。”   何彩英心疼的安慰:“会的,小梨很厉害,她一定有法子。”   姜秋萍失神的点点头,事到如此,不论什么方法总要试一试。   她在这世上的亲人只剩老冯了。 第51章   江梨把小满安顿好, 就提着礼盒到了岛的另一边,军区家属院。   “同志,家属院是否有一位叫何彩英的大姐?我是受邀过来的。”   站岗的士兵板板正正敬了个军礼:“同志好,何同志已经提前和我们打过招呼, 您进去就是。”   江梨担忧找不到位置, 又多问了几句。   原本一身冷气的士兵眉眼间已经染上笑意, “同志放心,进去后如果找不到路, 你就找个人问, 家属院没有人不知道孟司令。”   道过谢,江梨才提着东西进了军区家属院, 好奇的到处张望。   一墙之隔彻底将白沙岛划成两个世界,与外边杂乱的海岛不同, 家属院的建设规整,种满了一排排的椰子树,道路也甚少石子,角角落落都被清扫的十分干净。   一路上, 有不少家属都打量着江梨, 实在是江梨长得太过于扎眼,容貌绝丽肌肤更是白嫩到发光,一进来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这生面孔是谁家亲戚?”   “你打听那么多做什么?”   “该不会是文工团新来的吧?不是说文工团扩招, 在岛上招了好几个人?”   “乖乖, 就这长相这身段, 要真是文工团的女明星,部队那一大帮素久的狼崽子不知道得疯多少。”   江梨看着不时瞥过来的一道道目光,不自在的扯了扯衬衫的边。   忽然,有两道身影从家属院推搡出来, 老的身形彪悍,端着一碗药骂骂咧咧冲了出来。   “封巧慧,今儿个的药你是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谁让你没给老赵家生下儿子,我告诉你,我们家赵新可不缺女同志惦记,别光占鸡窝不下蛋!”   被唤为封巧慧的女同志一双眼睛通红,纤细的身子侧着,因为躲避推搡,扎好的马尾乱了不少发丝散落下来。   “娘。”封巧慧望着那碗黑漆漆的中药,忍不住就要干呕,“我,实在,呕……”   老的见封巧慧还想躲着药,火气上来,大步一迈抓着封巧慧的手,黑漆漆的中药汤跟着晃了晃,捏着封巧慧的下唇就想将药灌进去。   “娘,就当我求你了,就让我歇一阵儿。”封巧慧不敢动,只能侧脸避着药眼泪水打转,哽着声哀求,“这药汤都连续吃了一年,我,我实在喝不下,你就让我歇歇。”   这么大的动静吸引了不少家属出来看,有个家属实在看不下去,帮着说了几句。   “珍梅,你就让巧慧歇歇,我看她都喝了一年药了,是不是药没用啊?”   “药没用就停停,人的肠胃又不是铁打的,中药本就苦,我也曾经喝过一阵,喝到后头啊胃时不时就绞着疼。”   原以为有人劝,刘珍梅就能有所收敛,她却气势汹汹放下手:“停药?你倒是说的轻松,是封巧慧自己肚子不争气。”   “我家赵新马上就满三十岁,家属院有几个三十岁家里没个男丁的?等年纪再大点,谁敢保证封巧慧能给我生个健康的男孙?还想歇歇。”刘珍梅吐了口唾沫,“哪来的脸想歇,封巧慧要是还给我生不出孙子,让你严家的媳妇来给我生!”   严家的气不打一处来:“刘珍梅你想屁吃!你死不要脸!”   刘珍梅在乡下就是出了名的泼妇,什么话都讲的出口,就冲那人喷唾沫:“是,我就不要脸,能有孙子我要什么脸。你严家的站着说风凉话不腰疼,谁不知道你们严家一连两个孩子都是男丁。要我说,我家赵新可比你儿子懂的体贴老婆,我也不嫌弃你媳妇二嫁,封敏慧还生不出,就让你儿媳来我家过!”   刘珍梅一脸横肉,目露凶相,一番话就给人吓退了两步。   “你个老无赖,我不跟你这种没见识的人争辩!”   至此,再没人敢为封巧慧帮腔。   刘珍梅端着药洋洋得意的看了一圈,再次往封巧慧脸上戳去,恶狠狠:“给我喝!早喝早怀!”   封巧慧天天喝药,睁眼闭眼就是药,此时胃里翻腾倒海闻着那苦涩的药味,再也忍不了哇的一声就弯腰吐了。   吓得刘珍梅往后退了一步,小心护着药:“封巧慧,你不要命了!”   封巧慧好不容易呕完,她擦掉眼角的泪,还没等说话又被刘珍梅大力抓着手腕被迫站起了身,她腿脚酸软着,只能说,“娘,我等会喝。”   “不行!”刘珍梅递碗,“必须现在喝,我看的中医说了,每次喝药都必须算着时辰,这样药效才好。”   封巧慧一滴泪落进碗里,唇凑近了碗沿,就在她闭着眼认命打算喝药时,一阵力道过来,啪的一声,碗发出声响,吓得刘珍梅一松手,药碗就这么砸烂一地。   “谁!”刘珍梅愤恨的看过去,“谁砸了我的药!”   却见人群里一个穿着气度良好的女同志走了出来。   江梨丢掉剩下的石头,看着条件性反射干呕的封巧慧,取出携带的银针,一手拉起封巧慧,一手将她胳膊的衣袖推上去,迅速下针。   好不容易,封巧慧的干呕止住了。   江梨才拔下银针望向刘珍梅,美眸底都是凉意:“谁告诉你喝中药就一定能生男孩?”   说来也奇怪,泼妇惯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刘珍梅对上江梨冰冷的目光时,腿竟然有点打颤。   刘珍梅赶紧并拢腿,扯着脖子喊:“老中医就是这么告诉我的,只要喝药就能生男孩。人家是医生,铁定不会骗我!”   封巧慧清楚自家婆婆的泼辣,担心江梨被骂,赶紧抓着江梨的手,眼睛里都是流露的无奈,摇了摇头:“妹子没用的,犯不着和她生气,我没事。”   江梨却反扣着封巧慧的脉搏,一诊,白皙的脸瞬间黑下来:“你闭经半年了?”   封巧慧惊讶的张了张嘴,她没想到江梨这么厉害,仅仅是诊脉就能知道她的身体情况,刘珍梅带她去看的那个所谓的老中医,可到现在都不知道停经的事。   见封巧慧承认,刘珍梅顿时两腿一摊,坐在地上垂着腿哭天抢地。   “好你个封巧慧,都停经半年了,你竟然装聋作哑。这停经的女人还怎么怀孕,还怎么给我赵家生孙子!我要让赵新跟你离婚!”   封巧慧被折腾这么久,秀气的眉间都是疲乏,“娘,你别再逼赵新,也别再逼我好了吗?我们有妍妍一个丫头就够了。”   “丫头怎么够!”刘珍梅手脚并用迅速爬了起来,“以前我给过你机会,谁想你刚刚二十五岁就停了经,不能下蛋我就找个会下蛋的来!”   江梨却冷笑:“机会?你给了什么机会?要不是你让巧慧喝药,她的身体也不会被害得如此寒凉,之所以闭经还不是你害的!”   刘珍梅眼神闪躲,心虚:“她,她停经,关我什么事。”   刘珍梅说的话明显没有底气,她回想起一年前去看老中医时,对方确实说过都是一些寒凉的药材,让病人吃完就休息一段时间再吃。   可刘珍梅满脑子都是让封巧慧生男孩,哪还管得了这个,反正那老中医也不记得他们上一次就诊是什么日子,索性就药没了就一直续。   江梨冷笑:“关不关你事,自己清楚!”   封巧慧如哽在喉,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停经真的是因为中药。这半年里,她看着满心期待的婆婆心底都觉得非常愧疚。   因为停了经,她肯定怀不上孩子了。   可没想到头,自己停经竟然是因为婆婆的一番操作。   刘珍梅为了要生男孩,信了无数迷信,封巧慧受的折腾又何止吃药一种。   回忆起过往种种,封巧慧终于冷了心:“好,我答应离婚。”   刘珍梅心底一喜:“这可是你说的。”   “不行,我不同意!”   一阵怒喝传来,众人看去。   原来是赵新从军营回来了,旁边还跟着几个人,其中一个赫然就是孟司令。   赵新满脸怒气,走过来护着封巧慧,怒视刘珍梅,“娘,我说过多少回了,我不想生男孩,你别逼巧慧!”   刘珍梅被含辛茹苦带大的儿子吼,老脸也满是委屈:“你不想生,我替你爹想要行不行?你要真不给赵家留后,以后到了地底下我怎么给你英年早逝的爹交代?”   赵新深吸一口气,望着埋在怀里隐隐啜泣的妻子,冷着脸:“那就你给爹生!”   “唉哟,我不活了哟。”刘珍梅一屁股坐地上,嚎啕大哭,“你爹去的早,我一个人含辛茹苦把你养大吃了多少苦,你就这么对我。”   随着刘珍梅的哭喊,赵新脸色缓和,脸上又浮起愧疚,刚想动嘴皮就被浑厚的声音打断。   “够了。”孟卫国深深皱眉,“刘嫂子,你作为部队家属就应该体谅赵新的不容易,新华国成立后,主席大力废除封建思想,现在讲究男女平等,妇女能顶半边天,妍妍是女子怎么了?一样也能撑起你们赵家!”   刘珍梅听见孟卫国的声音,吓得睁开眼睛,手脚并用爬了起来,垂着头弱声声:“孟,孟司令,这,这才中午呢,您咋就回来了。”   孟卫国拿着刘珍梅这家属院的头号刺头就头疼:“赵新,家里这个情况可是不行的啊。你身为营长,这样还怎么给底下的士兵做典范?”   一句话出来,赵新的脸色瞬间白了下去。   就连一开始作妖的刘珍梅也大气不敢出。   开玩笑,全村人哪个不羡慕她刘珍梅有个争气的营长儿子,如果不是靠儿子,她也随不了军,住不进这人人羡慕的家属院。   要是孟卫国撤了赵新的职,她回村还上哪耀武扬威去?   “是,我知道了。”赵新满心挫败。   “刘大娘,其实你想要男孙也不是不行。”江梨喊住埋头走路的刘珍梅。   刘珍梅窃喜,条件性反射的抬起头,正想开口又瞥见孟司令严肃的脸,脖子缩了回去,“你,你也是医生?”   孟卫国皱眉,想让江梨不要说,却见江梨摇摇头。   “是,我就是医生。”江梨望着看热闹的人,皱了皱眉,认为还是有必要给大家科普一下。   “其实大家有所不知,人体细胞里共有23对染色体,其中就有一对是专门管理性别的,叫性染色体……”   江梨花费好长一段时间讲解。   科普一出来,全场都恍然大悟。   有人就问:“照江医生这么讲,怀孕的是男是女完全取决于受精的那一刻,所以,性别是只有男性才能决定的事吧。”   江梨满意点了点头,投过去赞赏的目光:“没错,就是这样。”   “放狗屁……”刘珍梅被司令员的秘书瞪了一眼,想要脱口而出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江梨看向刘珍梅:“你想要孙子?”   刘珍梅嘟囔:“废话,家属院哪个人不想要孙子传宗接代,说不想要的都是装腔作势。”   “也不是没办法。”   刘珍梅眼睛一亮,脚步往前两分:“江,江医生是吧?你看能有什么好法子帮帮我。”   说着,刘珍梅更是狠狠瞪封巧慧一眼,“我儿媳妇啥苦都能吃,只要方法管用。”   刘珍梅谄笑道,“只要我们家有后,肯定得给你封个大红包。”   “红包就不必了。”江梨若有所思的看向封巧慧,发现对方脸色异常难看,她朝封巧慧眨了眨眼睛。   封巧慧一愣。   江梨收回目光,笑了笑:“让你们家赵新来我这抓药,也吃上一年的时间调养调养就行。”   “不过……”江梨故意顿了顿,“这能不能一把中男孩,也得看男人的身体素质,没中的话,就只能怪他不争气了。”   这话一出,刘珍梅脸色瞬间黑了下去,现场更是哄堂大笑。   谁不知道,江梨这是帮着封巧慧报复呢。   “就是嘛,既然生男生女是男人决定的,凭什么只抓着女人折腾?要我说,你们家真想要男孩,还真得让赵新去吃药!”   刘珍梅气的还想说上两句,可瞥见孟卫国威武的身影,她又吓得只能把气往肚子咽,儿子在部队表现优异,可千万不能因为她说错话就被影响前途。   刘珍梅火是上了又下,憋着又不敢炸,最终,只能在孟卫国的目光下灰溜溜进了屋。   封巧慧原以为今天又得被逼着喝药,没想到遇上了这么路见不平的同志,她红着眼眶望向江梨:“谢谢。”   “不客气的。”江梨笑了笑,走过去又诊了一会儿脉。   赵新在旁边紧张的问:“怎么样?巧慧的身体还能不能救回来?”   江梨放下手:“幸好体内只是寒凉较重,没有其他大问题。不过……你从前应当还有痛经的问题吧?”   封巧慧点点头:“做姑娘的时候就有这个毛病,每次痛起来都得在床上躺好几天。”   江梨放下手:“这样看,闭经也未必不是好事,不去管的话,后边估计也没机会来。你怎么想的,还想不想来?”   江梨可没有说假话,在现代因为月经困扰,有看的开的人甚至直接去切了子宫。   果然就有人啧啧称奇连问。   “大夫,不都说女人没那啥了都老的快吗?怎么还有人不想来啊。”   江梨将一些月经量过大造成贫血严重还有一些疾病造成的痛苦说出,如此新颖的角度竟然让在场的女性产生了不少共鸣。   “确实啊,这又不痛又不贫血多好啊。”   “照这样看,确实不来更好,可是江医生,都说女人不来以后就老的快,是真的还是假的?”   江梨耐心解释:“从医学角度来看,决定衰老速度的是激素水平,单纯的月经停止并不会直接造成这个问题。”   大家都看着封巧慧。   封巧慧又求救般的看向赵新。   赵新笑着说:“我都听你的。”   封巧慧得了男人的支持,反而一下更拿不定主意,犹豫了下:“我,我还没想好。”   江梨不介意,反而笑着安抚:“没关系的,等想好可以去卫生院找我。”   封巧慧洗刷了多年的冤屈,心底暖洋洋的点了头。   如果不是江梨,自家婆婆会一直认为是她的问题。   等进了屋,封巧慧就看见刘珍梅大步走过来,先是扒着门缝往外看,吐了口唾沫:“呸,什么生男生女是男人决定,我看这女同志就没安好心。还想哐着赵新吃药,想要祸祸我儿子的身体,傻子才信!”   说着,刘珍梅眼睛再度迸出厉光,转身拽着封巧慧的胳膊:“我可告诉你,那就是个庸医,可别真脑子犯糊涂去找她看!”   封巧慧只觉得一股钻心的痛传来,还没说话,赵新一把拉开刘珍梅,他忍了忍,才重重吐了一口浊气。   “娘,江同志都说了,生男生女是男人基因的事,她一瞅就是个知识分子,说的话怎么不能信?”   赵新瞧了江梨的打扮,时髦气派的很,一看就是有见识的人。   “知识分子?”刘珍梅气的跳起来戳赵新脑门:“卫生院那边有几个知识分子,生男生女要真是你们男同志决定,孩子怎么不从你肚子爬出来?反正我不管,巧慧过两日还是得继续和我去张神医那看。”   赵新还想说话,封巧慧扯着他衣角摇了头,等刘珍梅离开后。   封巧慧知晓自家男人的为难,叹气:“你就算和娘说,娘也听不进去。”   赵新看着瘦的脸颊颧骨都突出的封巧慧。   这一年来,媳妇被接连不断的药折腾的肠胃不适,吃不了多少饭,稍微油重一点就吐,整个人都瘦的不成样子。   一头是从小丧父含辛茹苦才将他养育成人的母亲,一头是真心相爱的妻子。   取舍哪头,都让赵新痛苦。   赵新愧疚的将封巧慧拥进怀:“你别管,等会我再好好去说说妈。” 第52章   院外一堆家属看着, 正值午饭休息时间人越来越多。   孟卫国尴尬无比,这都是些什么事?身为纪律部队,现在国家政策就是倡议男女平等,家属院却还有人知法犯法。   他当众被人捉了错处, 对方还是他以礼相待的客人。   孟卫国只觉得颜面荡然无存, 脸憋得通红, 瞥见江梨看来的眼神,立刻移走目光, 闷咳两声:“小江同志, 这么早就到啦?”   一旁的胡参谋听着着实尴尬。   江梨正想说什么,孟卫国又赶紧抢答。   “小胡啊, 记得明天安排大院开个大会,非得好好肃清一下这股不良风气, 绝不能让腐败思想侵蚀同志们的思想。”   胡参谋作为孟卫国的秘书,哪能不懂?当下虎着脸点头:“是得好好开个大会,看看啊,这以后还有谁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做些违法乱纪的事情!”   家属院的人多懂事, 连忙附和。   孟卫国稍稍缓和, 提着公文包:“江同志,彩英应该在家等久了,我们得快点回去。”   江梨笑眯眯的:“就等孟司令呢。”   剩下的人看着孟卫国的态度, 都是疑惑。   “你们说那姑娘是谁啊?孟司令怎么对她态度那么好?”   “彩英同志前阵子是不是差点没保住胎?听说就是被外院的医生给救了回来。”   “不会就是这位江同志吧?我有个亲戚在外头, 说是卫生院来了个医术特别厉害的女医生, 也姓江。”   “我瞧着不像,也太年轻了点,说不好就是个实习医生,还指不定没证呢。”   大院这头, 何彩英时不时就探头出来看,何琳戳了块盐水里捞出来的菠萝,见姑姑这么殷勤,心里就不禁吃味。   “姑,有你这样的吗?亲侄女坐你面前不多看看,倒是盼着外人。”   何彩英在围裙上擦着手回头:“天天看你,你有啥好看?”   因为何琳是自家大哥的女儿,何彩英让她考入了白沙岛的文工团,想着没事也能照看这点。   她了解自己的侄女,从小就蛮横惯了,放在别的地方还真的不放心,在白沙岛,只要不是惹出掉脑袋的大事,孟卫国还能看这点。   何琳顺利进入文工团后,何彩英还想瞒着这层关系。何琳却不这么想。孟卫国可是军区的司令官,她是司令的侄女,这事说出去多有面子,天天排练结束就往大院跑。   一来二去,这层关系也就纸包不住火。   何琳也着着实实得了不少好处,何彩英顺着她,姑父也从不多说她一句,不仅多了许多想要攀关系的所谓‘朋友’,就连一向严厉的团长也对她和颜悦色。   可以这么说,何琳在家是被捧着,进了白沙岛更是被捧着,何时被这么冷落过?   何彩英见何琳又戳了一块菠萝,连忙过去把桌上的盆子抱开:“你快收收嘴,就这么一个菠萝,客人都没到,你全吃完像什么话。”   何琳冷哼一声,愤愤把竹签丢掉:“不吃就不吃,我又不是没吃过,你就把菠萝留给那个没吃过好东西的人把。”   何彩英皱起眉,直觉告诉她,何琳今天不对劲,正想说什么时,院外传来孟卫国的声音。   “小江医生,你今天是我们家的客人,就当自己家千万不要讲客气。”孟卫国进了大院总算卸下了一身肃穆。   江梨微笑,看见何彩英从屋里出来,她把提来的礼品递过去,“彩英姐,前几日我去了一趟海城,逛百货大楼时发现这份补品很适合你。”   何彩英接过补品,一眼就认出这是上过电视机的高档营养品,一套的价格比她今天一桌饭菜都贵,只觉得心痛不已:“你这妹子,喊你来就是简单吃个饭,哪用得着送这么贵的礼?”   江梨笑意盈盈:“不贵,适合最重要。彩英姐现在的身体就需要这么一套补品辅助调理。”   何彩英提着营养品,心暖洋洋的,上回孟卫国就和她说过生产容易难产的事,若是前三次听到这种话,她指定会心神不宁郁郁寡欢,可江梨妹子说能调好,她相信江梨妹子。   “难为你进城一趟还记着我,这么远的海路带点东西回来可不容易。”何彩英边说边探头往外看,直到确认江梨身后一片空空再无人时,她一愣,“小梨,怎么没把弟弟妹妹也带来?”   说着,何彩英仿佛意识到什么,提着营养品放到桌上,进房间就吼:“何琳你给我出来!”   何琳正对镜子抿口红纸,听见吼声手一抖差点把口红给抿歪,扭头抱怨:“姑姑,团里这个月才发两张口红纸,好不容易才攒下这么一点。”   何彩英气的不行:“我问你,昨天是不是交代过你,我要邀请小梨一家人来吃饭,让她一定要带上弟弟妹妹,你怎么说的?”   何琳俏脸闪过心虚,目光变得闪躲:“就……就照常说的,我哪知道江梨那么蠢,明知道吃大餐都不知道请弟弟妹妹来蹭食。”   其实何琳就是故意没讲清楚,她知道江家没大人,除了江梨剩下两个都是小屁孩,原本是想借此再偷偷嘲笑江梨没皮没脸,一拖二打秋风。   谁知道江梨这么蠢,有好吃的竟然真不知道带弟妹来吃,还连累害她挨骂。   何彩英恨铁不成钢,拉着何琳的手就出去:“你出去给我接小梨的弟弟妹妹过来。”   江梨正坐在沙发上,捧着杯香茶,原本还想找何彩英给诊个脉,扭头就看见正在气头上的何彩英拽着一脸心不甘情不愿的何琳从房间出来。   她放下香茶:“彩英姐,这是怎么了?”   何彩英把来龙去脉解释了一番,脸上都是不好意思:“小梨,这好不容易请你一家吃顿饭,你看这事闹的,我马上安排司机去把小满和嘉运接过来。”   这刚过困难年,日子虽说好上了,可也没到人人家都有余粮的地步。所以现在喊吃饭的规矩,主人家都会清楚的说喊上几个人。   何彩英臊得脸通红,像她明知道江家没大人,却只喊了江梨吃饭,不知情的还以为她看不上江家那一对被打成臭老九的孩子。   别人怎么想何彩英不在乎,可要是江梨也这么想,她怀着刚被救下的孩子哪里能心安。   江梨得知事情经过,也没当众怪何琳没讲清楚,只是笑了笑:“彩英姐,这就太见外了,嘉运昨夜修补漏船一夜没睡,还在补觉呢。要是他当时精神好,我一定带着他来拜访你。”   一番话说的大方体面,还照顾到了主人家的情绪。   江梨的格局,就连正办公的孟卫国也不由抬头高看了一眼。   “彩英姐,我给你开的调理药都喝完了吗?”   何彩英点了头:“都喝完了。”   江梨拍了拍旁边的座,“我再诊一诊。”   何彩英见江梨真的丝毫不介意,这才放心的紧挨着江梨坐下。   全过程,何琳都被当成了隐形人。   何琳咬了咬唇,不甘心,今天为了把江梨比下去,她可费了好大的功夫,连压箱底的新连衣裙都拿出来见了光,可对方不仅没看她一眼,还直接无视了她 。   何琳忍不住偷瞄,江梨今天穿的很素净,白色衬衫下边是一A摆高腰裙,紧紧把纤细的腰肢包裹着,敞开的衬衫扣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上边绑了根丝巾。   明明都是最普通的衣服,甚至何琳也有同款白衬衫,却偏偏被江梨穿出了与众不同的味道。   何琳越看就越是气得慌,冷哼一声转头就走,正巧撞上姜秋萍帮忙洗完菜从厨房出来。   姜秋萍看着气呼呼的何琳觉得奇怪:“这孩子,走路怎么也不瞧着点路。”   说完,姜秋萍又四处搜寻何彩英的身影,“彩英,还有没有要清洗的菜,都放哪啦?”   “别洗菜了。”何彩英瞧见忙喊,“秋萍姐,小梨来了,这就是我和你说的医生。”   听说是救了何彩英肚里的孩子医生来了。   姜秋萍总算看到沙发的两人,擦干手,好奇走了过去,见江梨正给何彩英诊脉也不急着出打扰。   江梨沉心静气,布指精准,轻举重按力度分布有均,一身气度娴静雅致。   姜秋萍看着忍不住点头。   就这诊脉派头,家中一定有位德高望重的老中医从小教导。如此好的规矩,真是……让她眼馋啊。   她行医几十年桃李遍天下,也难得遇到一棵这么好的苗子。   姜秋萍也坐在了何彩英的右侧,拿起她的手腕诊了起来,妇科虽然不是姜秋萍的专攻,但也是略通一二。   这一诊,姜秋萍差点吓出了汗:“彩英,你这是怎么把自己身体折腾了这个鬼样子?”   何彩英体内气血两虚,冲任不固,此种情况按理来说母体应该是无力濡养胎元,更难以维系产程气血供应固摄血脉。   可偏偏,何彩英怀孕5月胎儿都还在健□□长。   何彩英不知道具体情况,疑惑的问:“我身体情况很差吗?”   江梨放下手,微笑:“还好,慢慢调理即可,不算太坏。”   姜秋萍暗自感慨,不算太坏,这明明就已经坏到了根底。亡羊补牢都来不及,何谈还能调理好。   如若不是江梨真的救过何彩英一命,换其他年纪轻轻的医生说这种话,姜秋萍早就将这种吹牛不打草稿的医生打了出去。   “小江是吧?气血两虚冲任不固,你该如何开方?”   江梨早在姜秋萍站在旁边的时候,就猜到她也是一位中医。对于前辈,她一直抱着尊重的态度。   等江梨说完调理方的思绪,姜秋萍才仿佛柳暗花明又一村,慢慢笑起来:“不错,你的开方剑走偏锋,很大胆,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江梨笑了笑:“晚辈不才,只喜欢钻研一些常人不用的门道。”   姜秋萍哪能听不出对方的谦虚,又与江梨讨论了几个回合,不知不觉一个钟就过去了。   越交流,姜秋萍心底就越是惊讶。   明明江梨年纪轻轻,对中医的见解却丝毫不输她,甚至她们还讨论了中西医结合的可能性。   从前姜秋萍也曾和一些同行讨论过,可都被认为不可实现,就算国家有想法推行中西医合璧,可西医方很多见解本就和中医十分冲突。   江梨却将两者的结合讲的融会贯通,就仿似日后真的会实现。   姜秋萍已经聊到满脸笑容:“若以后中西医真能合璧各显神通,随着祖国的富强,医疗一定能够更好的服务百姓。”   姜秋萍是一名医生更是一位军人,她治病救人就是想让老百姓人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江梨想起后世便捷快速的医疗体系,也笑了起来:“一定会的。”   何彩英把菜端上了桌,见两人聊的开心也不禁笑眯眯,“我说了小梨厉害吧,还不赶紧让她给老冯看看?”   江梨疑惑:“老冯?”   姜秋萍原本压在眉间的忧愁一扫而空,笑容也如沐春风起来:“江梨同志这一番与众不同的见解,说不定真行。”   何彩英把冯保的情况说清楚,说到最后拍了拍江梨的手,压低了声音:“你就给看看,不要有太大的心理压力。能看好咱就看,看不好也是没办法的事。”   毕竟姜秋萍中医资历摆在这,她都拿着没办法的病人,何彩英也不保证江梨一定能行。   不过,何彩英倒是想的开。   冯保年轻的时候还跟过北城那位大人物长征,积累的资源和人脉都在孟家之上。   反正行的话,江梨在白沙岛也能多个保障。就算不行,也无伤大雅。   “这老冯。”孟卫国在沙发放下报纸,看了眼腕表:“饭点到了还不见人,小琳去打个电话问问。”   何琳刚刚进门,见姜秋萍还想让江梨去给冯政委看病,一张脸气的都鼓了起来,却只敢在路过江梨的时候暗讽一句:“就你那三脚猫功夫,还想给冯伯伯看病,做梦吧。”   江梨听见,只是看了轻飘飘看了她一眼,端着茶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何琳跺跺脚把座机挪过来,刚播出一个键,外边就传来了冯保的笑声。   “卫国啊,你们家在煮什么呢?大老远在外边就闻到了香味。”   冯保跨进大门一脸喜气洋洋。   何彩英端着最后一碗菜上了桌,忙招呼众人坐下,又看向冯保,“老冯啊,你还不来这菜都凉了。”   冯保乐呵呵:“刚刚去三团有点事,耽搁了啊。”   姜秋萍也开玩笑:“一天天跟个陀螺似的,卫国都没你这么忙。”   “三团那帮兔崽子要翻天,吃着饱饭好端端的要掐架,小徐去劝,好家伙一边顶着俩黑印回来了。”冯保忧心忡忡,“还不去做思想教育工作,三团没团长在,都要被拆个底朝天。”   “三团谁掐架啊?”姜秋萍疑惑,“他们团长我记得是景川啊,不是出了名的部队纪律好?”   冯保说起这个就怄气,“就他们副团长和营长掐,听说是因为女同志的事,我看他们就是吃饱饭撑的,这国家才过上几天好日子,一个个都忘记饿肚子一脑子只想两粒米的事。”   “还有这事呢。”何彩英往前边放了碗和筷子,去看何琳,“小琳,你在文工团可得注意点纪律,免得被人瞎传流言蜚语。”   何琳能进文工团样貌自然也不差,中等偏上肯定是有的,追求的男同志也不少,可她之前偏偏盯死了程景川,谁也瞧不上。   何琳哦了一声,眼睛转了个圈去抱何彩英的胳膊,撒娇:“好嘛,我知道了。姑姑,你看什么时候能请程团长来吃个饭啊?上次他去码头接我们,还没好好感谢人家呢。”   何彩英哪里能不懂侄女的心思,程团长摆明没那个意思,可又不好把话说的太难听,只能委婉道:“程团长最近怕是都没时间。”   冯保却笑眯眯的乐着坐下:“小琳想和景川吃饭?这事好说的嘛,过几天我恰好要请那小子吃饭,你一起来。”   何琳开心坏了:“谢谢冯伯伯。”   “客气啥,本来也准备要喊你们一大家子。”冯保可只答应安排吃饭的事,其他一概不管,现在讲究自由恋爱,小辈的感情得随缘。   忽然,冯保看到对面的倩影一怔,连忙揉了揉眼睛。   不是,这年龄才刚上来,老花眼怎么就加重了?   冯保忙偷偷推了推姜秋萍,低声:“老伴你快掐我一下。”   姜秋萍疑惑:“干嘛?”   “你别管,你只管掐。”冯保话音刚落,大腿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他龇牙咧嘴唉哟了一声。   紧跟着,眼前的视线就越来越清晰。   冯保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激动的指着对面坐着的江梨。   “还,还真是江同志……” 第53章   冯保一声喊, 成功吸引了在场人的目光。   姜秋萍皱眉:“好端端的怎么回事?”   江梨也懵的很,看了冯保的脸两三遍确实没什么印象,也从没在白沙岛上碰过面。   她放下筷子:“老先生,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认错?怎么可能!”冯保激动的手都在一直打颤, “我就是化成灰, 去了阎王爷那报道, 也绝对不会认错江梨同志!”   江梨见名字真被说了出来,眨了眨眼睛。   这年头, 她这名字能够重名的还真没两个。   可她真的毫无印象啊……   孟卫国放下筷子也满是疑惑:“老冯, 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是不是也去过卫生院,不然怎么会认识小江医生?”   冯保激动的啊, 话都说不太利索。   “托人天南地北的找啊,就差把整个华国掘地三尺, 结果要找的救命恩人就在眼皮子底下。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秋萍,卫国,这就是我和你们说的江同志啊, 在北城犯病, 我老冯差点一命呜呼,就是小江同志救的我!要不是她,我现在绝不会平平安安的坐在这把椅上。”   “怎么可能!”何琳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甚至没注意到夹得菜落在新裙上, 语气不稳, “冯伯伯,你……是不是真的认错人了?江梨就是个初出茅庐的医生,她……她怎么有能耐能救你。”   “怎么没能耐。”见有人质疑救命恩人,冯保板着脸大力拍了拍心口的位置, “我这不活生生坐在这?姜主任是老中医,她都说了小江同志厉害!”   何琳一张脸煞白,可冯保是长辈,她不敢顶撞,只是再也强颜欢笑不起来。   姜秋萍连忙按住冯保拍心口的手,“说话就说话,好端端的拍什么心口?你是还想病发?”   “病发就病发。”冯保哈哈大笑,“反正有江同志在,我就死不了!”   江梨这回儿,总算想起了冯保是谁。从北城到白沙岛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她经手的病人又多,要不是当时地点是在街上,任谁也想不起这么一位病人。   江梨看着活蹦乱跳的老爷子,也忍不住笑起来,“没想到会在这遇到您。”   姜秋萍更是感慨:“当时还好遇到你在场,如果换成其他人,老冯都不可能会在了。”   姜秋萍是医生,没有人比她更明白当时冯保的危险。如果不是江梨施针的方法足够精准,也足够剑走偏锋,差一分,冯保的命都救不回来。   “前辈,冯老先生为国家拼命了一辈子,背后有无数英雄护着呢。”江梨微微一笑,“自然会逢凶化吉。”   冯保想起濒死之际看到的牺牲战友,一双眼睛转瞬红了起来,他抬手一擦,又露出笑容,拿起碗筷到江梨旁边,一屁股将旁边的何琳挤走,“小琳啊,你先找个地方待待,我得和江同志好好叙个旧。”   何琳被挤的站了起来,垂眸才看见新裙子落了菜,她尖叫一声赶紧把菜打开,可油点已经晕开,又是在最显眼的位置。   孟卫国皱了眉:“怎么回事?能吃饭吃,不能吃饭就回去!”   何琳来白沙岛这么多年,姑父因着姑姑的原因从来没对她说过重话,现在却当着外人的面凶她。   何琳新裙被毁,心底怄气的不行,可也只能拿着碗坐去了冯保的位置,等到了对面还不忘狠狠瞪江梨一眼。   都怪这个臭江梨,要不是她,她也不用受气。   姜秋萍发现了异常,可她身为一个外人不好说什么,在桌下轻轻扯了扯何彩英的衣角。   何彩英正开心的给江梨夹菜,“小梨啊,来姐家不要讲客气,就当是自己家。这些都是白沙岛的特色菜,你一定要都尝尝。”   江梨碗里被夹了个鲍鱼和鸡肉,眸子弯了起来,“谢谢彩英姐,你快自己吃饭。”   何彩英哪还有心思自己吃饭,得知江梨还是老冯的救命恩人,心底彻底踏实喜气详洋的:“好好好,我就吃。对了,我还给小满和嘉运提前打包了吃食,等下回去记得一块提着。”   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衣角被拽了拽,顺着看过去,何彩英就瞧见姜秋萍使了个眼色。   何彩英不明所以,往旁边一看,竟看见何琳满腹埋怨的瞪着江梨。   何彩英咯噔一声心悬了起来,忙出手去拽何琳,低声呵斥:“看什么,吃你的饭!”   何琳闷闷的一戳米饭,“我看看还不行。”   “你那是看?”何彩英皱眉,“小梨是我们家的恩人,你有点分寸。”   原以为何琳只是闹点小孩子情绪,被宠惯了,怪江梨夺走所有人的目光。教育过后,就能有所收敛。   谁知。   何琳啪的一声放下碗,冷着脸:“吃饱了。”   还不等何彩英喊,何琳就已经跑着离开了大院。   何彩英一脸尴尬的解释:“小孩子不懂事,都别理她,又不知道闹什么脾气呢。”   姜秋萍意味深长:“别的我不管,但我看着何琳对小梨好像有点意见,你得好好做做她的思想工作。”   何彩英诶了声,也打算找时间好好问问何琳,今天是抽的哪门子的羊癫疯。   吃过饭。   江梨先是给冯保诊脉,诊完又扎了一回银针,等时间到,她把银针取下来询问:“冯同志,你觉得身体好些了吗?”   冯保一脸喜色从床上起来,捂着心口:“好多了,之前心口总是时不时就发紧,扎完针以后呼吸都顺畅不少。”   说着,冯保更是动了动肩膀,“显得一身都轻快不少。”   姜秋萍就候在旁边,亲眼看到了江梨的针法,原本她是想学了自己平时给冯保扎,可看完针法位置后摇了摇头:“小梨,银针本就不是我的强项,这个位置太靠近心脉,我怕是扎不好。”   江梨给银针消完毒,正一枚枚放回包里,回以一笑:“没关系的前辈,我每天抽空来趟军区就好。”   她也就没期待姜秋萍真的能看会,都说术业有专攻,她们祖上最开始本来就是靠一手出神入化的银针打天下,再加上冯保的位置对针法要求极其严苛,开始让姜秋萍看,也是出于尊重前辈的缘故。   姜秋萍不太安,看了一眼冯保:“每天都来?你们卫生院那么忙,会不会太麻烦了。”   姜秋萍知道医生这个职业有多累,再加上卫生院统共就几个医生,平时工作本就是城里医生的两三倍,再往军区跑一趟,小梨这种瘦身板真能受得住吗?   “没关系的。”江梨美眸弯弯,“扎个针就半个钟的功夫,谈不上麻烦。”   说着,江梨就放下银针包,拿过桌上的纸和笔写了一篇药方,“前辈,冯同志的身体你应该清楚的,需要的贵重药品很多,其中一两味很难找到,您先看看有没有法子,如果没法,再考虑换个药方。”   “不过。”江梨郑重的看过去,“最好还是能够坚持使用这个药方。因为疗效是最好的。换个药方效果要折半。”   “药效折半,那还是不行。”姜秋萍接过药方,一眼就看到里头有两味药极为罕见,就算翻遍整个华国也只可能找到几棵。   姜秋萍想了想,说:“我知道哪有。”   无非就是得动用一下人脉,这时候就体现出姜秋萍这么多年救死扶伤的好处了,北城到处都是欠她命的人。   “放心吧,这个药,过两天就能让人送过来。”   “那最好了。”江梨说着又看向一旁,“冯同志这段时间要戒烟戒酒哦。”   冯保摸了摸鼻子,灰溜溜看了姜秋萍一眼。   姜秋萍没好气道:“看我做什么,我说的话不管用,小梨的话你还敢不听?”   “戒,一定戒。”冯保讨好的给姜秋萍捏肩膀,“谁的话我都听,这不是得慢慢戒?几十年的老烟枪哪能说戒就戒,不信你就翻我衣兜,自从你说要戒烟,我身上烟盒都没一个。”   “还有啊小梨,你这还喊我冯同志就见外了不是,我估计比你父亲也要年长很多,以后啊,你就喊我冯伯伯。”   江梨笑眯眯应下,眼看着天色也不早起身就要离开。   临走前,何彩英给她提了好多东西,还专程安排了司机送她回去。   都是何彩英的一番好意,江梨也没推辞,只是叮嘱:“彩英姐,我给你新开的药方一定要按时喝。”   何彩英哪里敢大意,连连点头,握着江梨的手拍了拍:“妹子你放心,虽然你和秋萍都不说个具体,但你们都是为了我好,我一定好好喝药。”   “还有孟司令。”江梨看向旁边,“不说,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哦,开的药一定要喝,不然长久便秘对身体是个很大的隐患。”   “咳!”孟卫国因为窘迫憋的脸色通红,刚刚江梨给在场人都诊了一个脉。轮到他时,江梨问他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他便秘了大半个月硬憋着没说。   谁知道江梨的诊脉真有那么神,一诊还真就诊了出来。   “小江,你就放心吧,药我肯定喝。”   江梨得到了病人的保证,这才放心提着饭盒上了吉普车。   三个人都在门口看着,直到车尾巴再也瞧不见。   姜秋萍忽然瞥了孟卫国一眼,“我那旁边新盖的平房院,名额还没定吧?”   孟卫国好奇:“是没定,还没把消息放出去。”   家属院有不少的多层筒子楼,大多数都分给了基层士兵,不过先前因为房源紧张,也有一部分高级军官还住在楼层。   这次加建的独栋平房院,为的就是分给这些高职级的军官。   孟卫国以为是姜秋萍觉得房子老旧太离开了,便说:“你们那房子是该换一换,这回房子有富余,我帮你去定好。”   姜秋萍却摇了摇头:“我那倒是不碍事,破了就修一修。”   “那你是想?”   姜秋萍:“我刚听彩英说,小梨带着弟弟妹妹还住在船屋。”   孟卫国皱了眉,自从土地改革,白沙岛在海上的老百姓就全都上了岸建房。   怎么江家还是住船屋?   何彩英满是担忧的附和:“是啊,今早还听小梨说船屋在漏水,这台风季马上就要来,到时还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   忽然,何彩英灵光一闪,希冀的看向孟卫国:“卫国,你之前不是说领导一直想要给冯政委安排私人医生?我看小梨就很不错啊。”   姜秋萍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从前组织说要给老冯安排私人医生,我想着费人费力就给拒绝了,但眼下小梨确实比我更适合。”   孟卫国想了想,点了头:“上面确实提过这个事。”   不过,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妥,“小梨能答应从卫生院离职?”   “我什么时候提要她离职?”姜秋萍懂医生,更懂江梨,笑着摇头,“小梨的医术留在卫生院才能救治更多的人,白沙岛有小梨,是白沙岛的福气啊。”   孟卫国不明白,皱眉:“那你这……”   “挂个职就行。”姜秋萍说,“咱们还是不能够影响小梨的正式工作,下了班就让她给老冯扎针就行。”   其实,姜秋萍也有点私心,老冯身体情况棘手,她于私心都希望小梨能住的近些。   “原本排给我的那套房,就给小梨吧。”   孟卫国没多想就点了头。   毕竟冯保也是老首长了,为祖国鞠躬尽瘁,老了一身病痛组织肯定是要管的。   这套房就算不是分给江梨,也要分给另外的私人医生。   这个消息出来,可把何彩英高兴坏了。   何彩英:“等明日我就去找小梨问问意见,如果没问题,卫国你就赶快批一间房下来。”   何彩英正说着,突然见孟卫国猛的一拍大腿。   “遭,忘记问小江解蛇毒药膏的事儿。”   虽然卫生院用解毒膏救了一个被毒蛇咬至病危的事,孟卫国已经听说,可到底没有眼见为实,本来想着这次好好问问,结果却因为事太多打岔忘记了。   现在国家经费有限,血清昂贵,每年各大军区因为毒蛇毒虫啃咬而造成死亡的战士不计其数。   孟卫国越想越不由的激动起来。   如果解毒膏真能解毒,那对各大军区的影响力可想而知。 第54章   回岛的路上, 吉普车随着颠簸的石子路摇晃,因为天气逐渐燥热,车窗敞开着,巨大的轮子辗过几个因为透气爬上岸却被毒辣太阳晒成干瘪的小螃蟹。   车内一片沉默。   警卫员时不时借着后视镜打量后座, 终于忍不住好奇心, 主动打破了沉默:“江同志, 你真的在北城救过冯政委?”   “当时情况是怎么样?冯政委真就只剩一口气?”   尾音刚落,警卫员意识到什么由耳根子至脸瞬间染成鲜红, 暗骂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八卦。   江梨笑问:“你想知道?”   警卫员忍不住点了头。   他实在对江梨同志太好奇了, 明明都是十九岁的年纪,他自家的亲妹妹还是在读高中啥都不懂的年纪。江同志却那么有本事, 来白沙岛后不仅研发出能解蛇毒的药膏,还曾经救过冯政委。   于是, 江梨说完后,就在对方崇拜的目光中回到了船屋。   刚上船,她就见到甲板上,江小满背着个大草帽撅着小屁股, 半个身子都埋进了桶, 黄桂香站在旁盯着时不时喊上两句‘小满,快上来换气。’   “在干什么呢?”江梨提着保温壶,也好奇的凑过去看。   黄桂香面带笑容努努嘴巴:“喏, 刚刚嘉运下海游水, 刚好捞了两条海葵, 小满喜欢就拿了桶来养,放进桶里后,这头啊就不肯抬起来。我看小满啊,是想变成鱼和那两条海葵一起生活吧?”   “桂香婶乱讲。”小满噘着嘴, 赶紧两小手按住桶把头抬了起来,已经养白的小脸侧因为大幅度的动作散落不少细软的头发,扎的两个小辫辫松了许多,红绳要掉不掉的。   “小满才不要整天陪小鱼,小满要整天陪姐姐。”   说着,小满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像迸出碎闪星光,“姐姐,你回来辣!”   “慢点慢点。”江梨拦住小炮弹,抬手给小满捋了捋沾满海水的刘海,又拿起草帽给她戴好,眼神往桶里一瞅,笑了:“原来是小丑鱼。”   “小丑鱼?”小满歪了歪头,“姐姐,什么是小丑鱼啊?长得很丑吗?”   江梨捏了捏小满的脸蛋,笑眯眯的说:“小丑鱼就是海葵鱼的别成呀。”   “真哒!”小满眼睛亮了起来,哒哒哒的跑回去,使出吃奶的力气把小桶抱起来,因为太重,水桶跟着小人还摇摇晃晃的。   “姐姐,小满把鱼都送给你。”   江梨的心一下就软了,抱起小满么么就是两口:“谢谢小满,以后姐姐和小满一起养小丑鱼好不好?”   小满用力的点头。   江梨牵着小满,目光四处找人不到又靠着船边往海里看了一眼,海水清澈能看清珊瑚,还有许多小丑鱼在穿梭游动:“桂香婶,嘉运人呢?还在海里?”   黄桂香摇头:“那没有,他给小满抓鱼上岸后就冲了个澡,还带了些东西,说要去看贺先生。”   江梨这才想起贺宜昌前阵子已经出了院,她先是进了门把从海城买来的麦乳精用个布袋套上,然后才转身出来把屋子落了锁。   黄桂香知道她要出去,就要牵小满:“你去就是,小满就交给我看着。”   小满却眨巴着眼睛,两手对指戳了戳,因为忐忑小眼睛一闪一闪的:“姐姐,可以和你一起去吗?我也想贺伯伯啦。”   先前江梨没有来白沙岛,贺宜昌就对江家两个小孩很好,经常把省下来的粮食接济他们。   算起来,小满确实好长一阵没见过贺宜昌了。   “你是姐姐最宝贝的小满,怎么不可以呢?”江梨一把抱起小满,心中也不免有些心疼。   因为她工作的缘故,小满懂事了不少,谁带着都行,甚至不再会主动提需求,就怕影响她。   黄桂香看着这么懂事的小满也心疼,就改了口:“你带着去玩玩也好,小满跟着我只能在大队这块晃悠,估计都要闷坏了。正好下午你平叔要去隔壁公社办事,我就跟着一块去,正好还能去看看大女。”   江梨是知道黄桂香还有个大女儿出嫁了,点了点头,两人告别后,她就牵着小满的手往码头方向去。   码头的礁石岸上搭了两个简易的棚子,海风呼呼的刮,咸湿的海水随着风扑在江嘉运脸上。   贺宜昌坐在最上边的礁石,用手捋了捋豁了口的布料,皱了眉:“这事,确定不告诉小梨?”   江嘉运摇头:“我姐已经很累了,这事不能让她操心。”   两人现在虽然成了师徒,相处却和先前在渔船上差不多。不同的是,江嘉运的态度更多了些尊敬。   贺宜昌松散眉头,将滑落鼻梁的眼镜推上欣慰道:“还算你的心长了眼睛,对嘛,我就没见过比小梨还要大义的同志,人放弃北城大好前程,义无反顾来这破岛为的是什么?还不就是为你和小满。”   江嘉运不瞎,江梨这段时间来岛所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也是因先前有江晓晓的对比,江嘉运现在更加珍惜江梨对他和小满的好。   想起船舱底部那一堆漏水的洞,江嘉运深深吸了一口气:“老师,我想要你帮帮我。”   “帮你没问题。”贺宜昌到底比江嘉运年长几十年,联想到这件事如果真办成后续可能会起的波折,就提议:“不过,依我看还是先找队上反映,我知道你不信任他们,现在情况不同……”   海风把江嘉运长得过分长的头发吹得东倒西歪,他用手拨回来按住,想起什么,狭长的眼眸迸出冷光:“有什么不同?真等大队来人,我姐跟小满都只能睡大街。”   江嘉运对大队的人毫无信任感,如果大队真的能解决事情,他和小满先前那段日子也不会那么难。   “你们在说什么?”   江梨牵着小满一路过来,就看见两人蹲礁石上不知道密谋着什么,好奇不已,“谁要睡大街?”   江嘉运见人过来,脸色瞬间变得不自然,连忙移开目光:“没……没什么。”   “哥哥!”小满很高兴,仰着头高举双手,“抱,小满也要上去玩!”   江嘉运下来接过小满,小心翼翼的将人搂进怀里。   贺宜昌看到江嘉运警告的眼神后,暗骂一句,小兔崽子,连老师都敢威胁。   面上,贺宜昌则是显山不露水,笑眯眯从礁石下来:“小梨怎么有空过来,走走走,我带你进屋里坐,外面风大。”   说是屋,其实不过就是几间竹竿扎的棚子,四五间连在一起,竹房外虽然罩了一层又一层的厚塑料布,可还是挡不住风从缝里钻进来,因为离码头不远,空气中还充斥着难闻的腥味。   外边也站了两个人,个个骨瘦如柴,原本还在聊天,看着贺宜昌带着人过来立刻停下话头,用一种诡异的眼光看着他们。   贺宜昌冲江梨抱歉的笑了笑。   江梨摇了摇头,表示她并不介意,只不过在进了棚子以后,她看着环境,忍不住皱起了眉。   常年四季住在这种地方,身体再好的人也会被折磨出病。   “别客气,就当自己家。”贺宜昌招呼着人坐下,给江梨递了两张自己用木头造的木凳,笑着道“来,小满先坐着。”   江梨没急着坐,去了贺宜川用木头搭的床,一摸,下边就是木板铺了一层薄薄的布料,上边就是一层薄被,摸上去还是潮湿的:“贺伯伯,你身体刚好,住在这种环境不利于身体恢复。”   贺宜昌在木柜里拿出几个缺了口的瓷碗,又小心翼翼从怀里拿出个小布帕,打开后露出潮湿的茶叶。   这些都是他来白沙岛那年偷偷带的,已经陈了潮了,如果是从前,贺宜昌压根就接触不到这种茶,可如今,就连这种潮湿的陈茶在岛上,他都要省着喝。   “不碍事,习惯就好。”   贺宜昌小心的捏起茶叶往碗里放了些,又倒上热水,端上小木桌:“小梨快来,这是海边,被子潮湿也正常。”   江梨漫不经心的回来,捧着碗有一口每一口的喝着水,想起什么,她提出保温壶,又站了起来:“你们等等。”   说着,江梨又拿了几个碗,把保温壶的菜都倒出来。   贺宜昌看着那一碗碗丰盛的菜端出,连连起身阻止:“这怎么行,你们到我这来做客,我怎么好吃你们带的菜。”   江梨直接给贺宜昌发了双筷子,笑起来:“贺伯伯别客气啊,我本来就想着一起吃的。”   贺宜昌推辞不下,只能接过筷子。   江梨还饱着,就没动筷子,听着贺宜昌在询问江嘉运最近的功课,等他们说完,她才打断:“贺伯伯,你一定要在渔业大队劳作吗?像你知识渊博,是不是也可以考虑去学校教书?”   虽然江梨不清楚贺宜昌没来白沙岛以前的身份,但他所教授给江嘉运的很多知识,都表明了他最起码学历有个大学。   这种学历,在白沙岛可遇不可求。   如果能去学校教书,离开渔业大队是不是生活环境也能够好一些?   贺宜昌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口就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笑声。   江梨看过去,正是门口碰到的两位邻居,其中一个中年人满脸带着讥讽的笑,看向贺宜昌的目光满怀怨恨。   “知不知道这个老家伙罪名有多大?还想去教书?也不看看他配不配!” 第55章   贺宜昌放下碗和筷子, 拿起旁边放置的虽已破旧却依旧干净的手帕,等擦完嘴角才冷下脸。   “秦文康,这屋内的小友都是我的客人,你是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秦文康双手交叉在胸前, 一副地痞流氓的样, 嘴角咧着笑, “老贺你说你,和人小同志走这么近也不怕害了人家。别人不清楚你身份, 未必你自己还不清楚?我看你啊就是水牢还没坐够。”   水牢一词, 成功刺痛了贺宜昌的心房。   他的瞳孔缩了又缩,满是痛苦。   秦文康成功看到贺宜昌痛苦, 忍不住笑出了声:“对嘛,带着痛苦活下去才是你这辈子的报应!”   说完, 秦文康抬脚进门,忽然,前方落下一个黑影,他步子只能退回去不耐烦的抬头:“让开!”   江嘉运冷着脸, 一双阴郁的眸子沉到了极点得挡在门口气, 语气冰的像冰碴子:“滚。”   “哟,人年龄小脾气倒是不小。”秦文康眼睛打了个转,瞧见坐在里边容貌姣好的女同志, 露出了个坏笑, “你们别急着赶我啊, 我没坏心思,就是想和你们好好说说这个人。”   秦文康直指贺宜昌的鼻子,精明恶毒的光从眼里迸出,面上却嬉笑着说:“你们还不清楚这个人的身份吧?他啊, 曾经是北城科研所的研究带队人员,就是他将我国的科研信息泄露给了敌特,导致国外提前掌握了我们研究的数据。”   “也是他。”秦文康激动的拍着胸口,“毁了我的前程,让我一辈子只能被关在这座鸟不拉屎的荒岛!您说是吧……”   秦文康望向贺宜昌,逐渐平静下来扯起一抹笑:“师傅。”   贺宜昌痛苦的闭上眼,再睁开本就沧桑的眸子满是疲惫,他望向江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苦苦一笑:“他说的对,你们确实应该远离我。”   贺宜昌曾经是一名间谍的消息太过轰炸,炸的江嘉运的脑子发晕,忽然,他反应过来,阴沉的眸子再度抬起,死死的盯着秦文康,话语从牙齿缝一字一句挤出来。   “我不信。”   江梨赞许望着江嘉运,脑子可以啊。   “我也不信。”   小满小小的身子被夹在贺宜昌和江梨的中间,她抱着碗,肉乎乎的脸蛋上还沾了好几粒白饭,左瞅瞅右看看,气呼呼的大声说:“贺爷爷是好人,我才不信你呢!”   江梨虽然有点震惊贺宜昌先前的身份,可马上就冷静下来,她曾经和贺伯伯交谈过,她不相信一个那么爱国的人会卖国。   秦文康嘲讽:“就算你们不信,贺宜昌出卖祖国是事实!”   “闭嘴!”   江梨站起身,冷冷的盯着秦文康:“不论你是什么目的,现在马上给我离开。”   秦文康冷笑,指着屋里的人:“好好好,你们非要敢靠近敌特分子是吧?我这就去和革委会举报你们!就说你们也是敌特分子,一窝子的敌特分子!抓你们去坐水牢!”   贺宜昌焦急的站起来:“小梨,你们放心,我绝对不可能让这种事发生,我这就去找革委会的人。”   “贺伯伯,这事先不着急。”江梨拦下要出门的贺宜昌,她望向门口的秦文康走过去拍了拍江嘉运的胳膊。   江嘉运识趣的往旁挪开,背着人偷偷抄起桌上的空碗,眼睛依旧警惕的盯着秦文康,就等出现变故就能精准招呼上。   江梨望向秦文康,气定神闲:“你以为你是谁?你说什么,革委会就信什么?”   秦文康还是头回见不害怕他的女同志,心底也不免有些慌,脚步不免往后退了一步,想到什么又挺起胸膛虚张声势:“我和革委会关系好,他们怎么不信!”   “哦,关系好。”江梨又上前一步,“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和革委会是一伙的,为的就是栽赃陷害我们?正好我认识岛上军区的孟司令,不如,我去找孟司令主持一下公道,让他来看看我们这伙人究竟是不是敌特。”   孟卫国的名号一出,秦文康就暗叫大事不好。   这小姑娘,瞧着文文弱弱年纪不大,怎么可能会认识军区实权掌控孟卫国。   想起曾经在北城听过的孟卫国名号,秦文康也不敢堵江梨是不是故意诓他。   毕竟要真被孟卫国审讯,他可什么秘密都兜不住了。   秦文康只能转头将矛盾对准贺宜昌:“就算你现在不是敌特,贺宜昌确定是!我就去举报他恶意接触民众,试图发展恶势力!”   江梨一把按住秦文康的手,笑了:“好啊,你这意思还是指我们是敌特呗,走,去见孟司令!”   秦文康吓的腿都软了,一手扶着木门,想把江梨的手甩掉,可明明对方看着纤瘦这力气却不小,秦文康甩了好几回都甩不掉,眼看被拽着走了好几步,语气都慌了起来:“姑奶奶,我哪句话说过你是敌特?去什么军区啊,这路太远咯,我不去行不行?”   “好几双耳朵都听到你说我是敌特,你们说是不是。”江梨话落,秦文康目光就跟着往屋里看。   江嘉运点头,小满吃的满脸饭也抽空出来点了个头。   “这……你不耍赖嘛,都是你的弟弟妹妹。”秦文康还想说什么,下一瞬就对上江梨冰冷的目光,他一眼望进去就好像望进毫无感情的地狱,忍不住打了个抖,双腿发软。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江梨松开手,面无表情拍了拍,她从小就跟着爷爷爬山采药捣药,后来学推骨、正骨,更是需要不少的力气,久而久之力气就这么练了出来,再加上她熟知人体穴位,最知道拿捏人的哪个位置让人难受。   秦文康还想说什么,门外传来一声冷斥。   “秦文康,你吃饱撑得堵这做什么,又要找什么是非!”   秦文康见鬼的松了一口大气,颇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转过身见到来人,转瞬换成谄媚的笑:“丁队长误会了,我这不是看了几张生面孔好奇过来看看,你们聊。”   说完,秦文康也不敢再耍嘴炮,脚底抹了油就跑,等跑远,他看着贺宜昌的房子赶紧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吐了口唾沫,   “狗日的,这贺宜昌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还有本地人敢靠近他,还有那女的,吃什么大的,力气这么大,嘶……痛死我了。”   “文康哥。”另外一个贼眉鼠眼的人靠了过来,“等会革委会的人要过来,你的大前门藏好没?”   秦文康拍了拍腰,满脸得意:“用得着你教?稳当着。”   贼眉鼠眼的人围着秦文康转了一圈,抓耳挠腮后点了个大拇指:“还得是文康哥你会藏,压根就找不出来。”   秦文康冷哼,一手伸到腰后不自在的扯了扯内裤,反正没有地方比他的裆更安全,想起革委会,秦文康脸又登时冷下来。   “革委会的人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继续找贺宜昌,偏偏来找我麻烦。”   秦文康早就领教过革委会那帮人的厉害,刚到白沙岛为了自保,他就去找了革委会的人举报,捅出贺宜昌曾经海外留过洋的身份,更是添油加醋的说贺宜昌有不少好东西,这才成功将炮火都吸引到贺宜昌那边。   可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革委会的人见到贺宜昌就跟看到鬼一样。   秦文康暗骂一句,他藏在床板下的黄金也不知道安不安全。   “文康哥,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够出国?”于吉脸上满是担忧,“那位不是说会安排船把我们接出去?这都上岛两年也没见个船影。”   秦文康照着于吉后脑勺就是一巴掌,死死按着他头,又警惕的抬头看了看四周:“你他妈说话不会小点声?”   于吉摸着发痛的后脑勺,一脸媚笑:“是是是,我小点声。”   忽然,秦文康看见四周没人,嘴巴朝竹林的方向努了努。   俩人对视一眼,快步过去。   “急什么,等岛上的人全部降低警惕,我们自然就能出去。反正有贺宜昌当替死鬼,你和我咬死什么都不知道,大罪到不了我们头上,你怕什么?”秦文康说完,眼睛警惕的找到一棵椰子树,趁着四下没人拿了根棍子从土里刨了张纸出来。   于吉警惕的盯着周边,想到以后出国吃香喝辣的美好生活,乐的没边了:“文康哥说的是,只要大罪不到我们头上,这什么时候出去不都行。”   秦文康一目十行看完纸上的内容,再就弓着身体挡着,小心拿出火柴把信件点燃。   -   丁海生盯着太阳走了一大截路,热的头昏眼花,眯着眼看秦文康鬼鬼祟祟的进了竹林,以为又是去竹林解决生理问题,骂了一句:“懒人屎尿多。”   从科研所下放的三人,就这两个人难管理。还说什么是知识分子,狗屁的知识分子!   江梨眼睛弯了弯打了个招呼:“丁队长。”   草帽太大,丁海生看不清人将帽摘下来,这时才看清楚江梨惊喜了一瞬:“江同志?你怎么也在这。”   江梨往后看了一眼:“我来看看贺伯伯。”   丁海生知道江家和贺宜昌的关系好,也没多说什么,喜笑颜开道:“我听说你去了卫生院工作,怎么样岛上的气候比北城热吧?”   “热多了。”江梨刚在外边站一回儿,白皙的脸就被热的升起了两团粉云,她赶紧抬手扇了扇脸,“还好咱岛上椰子多,没事摘两颗解解渴还能补充流失的电解质,不然啊,我肯定三天两头就得中一回暑。”   丁海生虽然不明白什么是电解质,但听明白了中暑,哈哈大笑:“你是医生嘛,自己中薯自己解决了就是。”   江梨摇头,叹气:“可惜,医者不能自医啊。”   贺宜昌也走了出来,见丁海生特意穿了防晒的长袖明白了什么:“丁队长,是不是就准备出海?你先等等,我去换身衣服。”   海上太阳毒辣,晒过以后就会脱一层皮,短袖根本穿不住。   “等等。”   丁海生忙将人喊住,拿起脖上挂着的粉色毛巾擦了擦脸:“别急,我们等会半夜就得出海,这回行程太长,少都要个把星期,你这刚出院身体情况还没恢复好,我跟公社打了报告,这回出海先不带你。”   “半夜还能出海?”江梨有点惊讶,“我一直以为出海都得白天。半夜出海不会不安全吗?“   “哪那么多讲究。”丁海生笑了笑,“都是靠海吃海,有时候为了赶潮汛,半夜出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加上晚上出海风浪小,反而更安全。”   江梨这才点了点头。   没想到,内陆和海岛不仅地理情况不一样,劳作时间竟然也有这么大的区别。   要是其他人,能不出海就不出海了。   贺宜昌却良心不安:“我都休息了这么久,怎么还能不去。”   丁海生以为贺宜昌是怕没有鱼分,在岛上,鱼获除了上缴大部分就是海岛人民的口粮,他拍了拍脑袋解释,“鱼获照常会下发,你就再养一阵子。”   这一段时间,贺宜昌虽然住院没有出海,但每次生产大队除了没有给他工分,该分配的粮食却都依旧发了下来。   贺宜昌摇头:“丁队长,我不是想要鱼获,我是怕再不去大家伙有意见。”   贺宜昌在船上待久了,褪去教授的光环后,他才真正的了解普罗大众,这才知道一条船上的队长不是谁都能当的,也不是那么容易当的。   贺宜昌怕因为自己的缘故,让丁海生让人为难。   丁海生左右都劝不住,无奈的望了一眼江梨,“你就听我的。江同志,你是医生,你快来帮着说说。我这也是为了以后考虑,万一要是贺同志在船上出了什么意外,我们队以后还少了一个人帮手。”   江梨非常清楚贺宜昌的身体情况,确实暂时不太适合重力劳动:“贺伯伯,要不你听丁队长的先休息这一回,等下次再出海,你再跟着去。”   最终,贺宜昌架不住两人的劝说,只能同意。   丁海生放了心,天气太热没一会儿额上又冒了层豆大的汗珠,他扯起毛巾擦干:“行了,舵工已经准备开船,我不和你们闲扯……”   “丁……伯伯。”江嘉运嘴皮动了动,因为没在渔业大队,他跟着改了称呼,目露担忧的望着远处的天际,收回视线,“一定要今天半夜出海?我感觉半夜有可能会下雨。”   丁海生笑了,拍了拍江嘉运的肩膀:“可以啊,这没在船上学过的本事还记着呢?”   大家出海吃饭,观天色基本人人都要会点。   江嘉运也是在船上被教授这一本事,只不过,江嘉运聪明,每次都能把天气说的十有八九准,被称为船上的活体气象针。   想到什么,丁海生眸色黯淡下来,他也跟着望向远处的天际:“大家伙都看了,应该是小雨,问题不太大。就算……”   丁海生皱了皱眉,“再大点顶多就是中雨,雷暴雨应该没什么可能。”   江嘉运还想说什么,肩膀重重一沉。   丁海生个子高大魁梧,宽厚布满老茧的手掌捏了捏江嘉运的肩膀:“前些日子,组织发了海防警戒的通知,大家伙都听命令没出海。”   海防警戒是因为海上出现可疑的船只敌情,收到命令,大家都需要配合不出海。   “再往后,就是台风,一连三个月不能出海。老荣和老苏家已经没粮揭锅,这趟不去不行。”   丁海生还有没说的,他家里的小儿得了怪病,等着他去打渔回来和市场换钱治病。   虽然江梨在这,可江家的情况比他还困难,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要养上学的弟弟和三岁的妹妹,他实在拉不下脸,让人免费看病。   江嘉运只能沉默,他再度望了望天色,只期盼这回的雨能小点再小点。   江梨想了想,说:“丁队长,你们平时出海会经常暴晒在太阳下,大量的汗液流失会带走电解质,我建议能提前摘些椰子备用以防止身体不适。”   丁海生又听到了电解质,不禁多了几分好奇,这才认真询问起来。   这不问不知道,一问丁海生差点被吓一大跳:“感情汗流多了还有这问题,我们之前出海回来就得病上一阵,都以为是累着了,这回总算找到了原因。”   “江同志放心,我这就去喊人多摘点椰子上船。”   都是拖家带口的,老百姓都不容易。   江梨能想的也只有尽量降低大家不适感的方法。   “往那边去。”江梨顺势指了个方向:“那有一大片野椰林,上次嘉运带我摘过。”   说着,江梨望向江嘉运,“是那个方向吧?”   江嘉运点了点头。   聊完事,天色也已经不早。   江梨朝贺宜昌告别:“贺伯伯,床单太潮了睡久容易病,等哪天我找到功夫过来给您晾晾。”   贺宜昌望着江梨清澈的眼眸,被秦永康当着面指控,江家三个小孩待他依旧,眼里没有之前梦魇中的鄙夷和嫌弃。   这是自从出事以后,贺宜昌感受到唯一的温暖。   同时,他也想起了秦永康的话,生怕江梨和他走太近会受到影响,连忙摆摆手:“晒个床单而已,我自己就能晒。”   江梨没纠正,毕竟海边盐分大,腥味大,除了晒最好还是能再洗一洗。   她笑了笑:“还是等我来吧,这屋子里要处理的可不止一件东西。”   贺宜昌想了想,还是决定开口把话说明白:“小梨,我知道你们姐弟三心好,可你这份卫生院的工作来的不容易,又要养弟弟妹妹,要是因为和我走太近丢了工作,实属划不来。以后啊,咱们可以减少接触,你不用不好意思,也可以放心,我对嘉运是一样的,能交给他多少本领,我就交给他多少。”   大难临头,夫妻都可以各自飞,江家能做到这份上已经很够了。   贺宜昌看的很开。   谁知,江梨却没有同意,只是望着天际的夕阳轻声说。   “贺伯伯,冤屈迟早见昭雪,我相信总有能看到曙光的那一日。”   贺宜昌一怔,沉冤昭雪已经成了他心底的执念,他连死都不敢死,他不愿做那个临死都要抹黑门楣的人,他更不愿做那个玷污国家的一粒屎。   一腔家国志未报,他怎么敢死啊。   枯涸已久的眼眶突然染上了湿意,贺宜昌望着江家三人的背影,从矮到高,最终蹲在地上忍不住呜咽出声。   终于有人信他了啊。   夕阳像血一样在海面漫开,浪越来越沉没多久暮色压下,伴随着涨潮的哗哗声。   船门忽然吱呀一声,江嘉运轻手轻脚的关上木门,他换了一双雨靴,然后拿过扁担挑着两个桶下了船。   月光洒在少年清瘦的脸庞上,他望着被狂风吹皱的海面皱了皱眉,踩着岸边的石头,江连接船的缰绳在岸上的柱上多捆了几圈,把船拉过来紧贴边岸。   原本不停晃动的船终于平稳下来。   做完一切,江嘉运才放心离开。   时间慢慢来到后半夜,在某处的海面上,一直未停歇的雨越下越大,忽然,几道惊天大雷划破天际,巨大的海浪翻涌而起,倾盆大雨从天倒下,一艘孤独的渔船面对巨兽只能悲悯响着号角。   甲板上已经乱作一团。   丁海生刚硬的脸上的腮帮被咬的凸起,死死拽着把控方向船帆的缰绳,狂风骤雨,一双猩红的眼眸望向甲板。   船员们都背着船,将连接着渔网的缰绳背在肩膀上,巨大的冲击力已经让缰绳磨破了衣服,磨翻开狰狞的血肉,他们死死咬着牙,伴随着响彻在海面上的一线亮光,隐隐看到唇角边溢出来的血水。   丁海生大力将脸上的雨水抹下,咬牙嘶吼:“想想在家等你们的老婆孩子,这一网鱼谁也不许松手!”   “好!”   又是万众齐心的一吼,渔网缰绳再次被拉的绷紧。 第56章   淅沥沥的倾盆大雨打在船上噼噼啪啪的。江梨被雨声吵醒起了个大早, 她从箱子翻了件薄开衫披上,准备先煮点早餐,刚进厨房就见到站在窗边的江嘉运。   “在看什么?”   江嘉运的目光收了回来,一向阴郁的眸底掩不住的担忧:“下雨了。”   江梨想起昨日的事, 明白江嘉运在担心出海的渔船, 想了想, 只能安慰:“别多想,兴许丁队长那块没下雨。”   江嘉运摇头:“那片海域我先前去过, 海水温度比其他区域更高, 四面无遮挡比其他地方更凶险。”   一旦出事,就是九死一生。   江梨也不由跟着担心起来。   这年头出海的渔船还没有配备通讯设备, 遇到这种暴雨天气,众人也只能干着急。   江嘉运决定不坐以待毙, 拿起墙上挂着的蓑衣套在身上:“我出去一趟。”   江梨叮嘱:“一定要注意安全。”   话落,她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风和雨,感受着晃荡的厉害的船,心中也升起阵阵不安。   台风将近, 再提心吊胆的住在海上确实不是个事。   江梨生怕一觉醒来, 人就随船屋荡到了太平洋。   想了想,江梨原本想去卫生院的步伐干脆打了个伞先绕道余队长家。   余永福此时家中却早已坐满出海捕鱼的船员家属,个个神情焦急, 就连黄桂香也难的脸上没了笑容。   江梨没出声打扰, 就静静等着。   好不容易, 余永福才安抚好家属,他们兵分几路,一批先去海边码头,看看能不能遇见返航的渔船, 一批跟着余永福去公社做报告。   余永福关门转身时,就碰见牵着小满撑着伞的江梨。   江梨还没说话,余永福就叹气开口:“我知道你这趟来是为了什么。这回,余伯伯要再对不住你们了。”   说完,余永福脸就臊热的慌,哪里还敢多看江梨一眼,急急忙忙就走了。   这种天气,那海边哪里还能住的安全?   他曾经和江梨承诺过,在台风来临之前会安顿好她们住的地方,可眼下大队上哪里还有闲置的空房。   于是,余永福就想着把自家两个儿子的房子总成一间,腾一间房出来让江家三人入住,等台风过去就再回船屋。   可事情刚提,家中那头母老虎就在家里歇斯里地大闹一场,说什么也不同意。甚至放言,只要余永福前脚敢安排江家人住进来,他们后脚去离婚,两个儿子全部跟娘走。   余永福哪里承担的起这样的后果,只能昧着良心不去看江家的情况。   小满摇了摇江梨的手,眨了眨眼睛:“姐姐,没关系,小满喜欢住船,船上有姐姐和哥哥。”   因为雨水大,泥巴都被溅起来,担心小满被弄脏,江梨把小满抱起来,看着可爱的小家伙,她蹭了蹭小满的脸颊,心软乎乎的:“小满放心,住船上太危险,姐姐一定让小满和哥哥住进干干净净的大房子。小满相信姐姐好不好?”   小满年纪虽小,却已经非常懂事,她搂着姐姐的脖子凑前亲了一口,黑溜溜的眼睛盛满的都是信任:“小满爱姐姐。”   进了卫生院,江梨将小满交给林念春。   林念春抱着小满,瞧见走廊外的大雨,忧心起来:“这么大的雨,还不知道要下几天呢。”   江梨也忧心:“希望能尽早停。”   就在江梨转身要去诊室的时候,一道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   “小梨,先等等。”   廖海儿小心翼翼从厨房端了一碗虾米粥出来:“我给你炖了粥,喝了再去看诊吧。”   白沙岛靠海,常年高温的情况下干饭干硬难咽,所以岛上最爱的就是在炎热的天气炖一碗温热容易下肚的海鲜粥。   廖海儿也是通过在厨房做事的几天,观察到江梨平日不大吃饭,经常都只喝一点汤水。   这可怎么行。   廖海儿可见不得江梨被饿瘦,一大早就爬起来去买了新鲜的海虾和蟹炖粥。   早上,江梨只给小满泡了一杯麦乳精和蒸了馒头,自己确实还没心思吃早饭。   她看着送过来还透点温热的粥,讶异的看向林念春。   林念春抱着小满颠了一下,笑着说:“就快喝吧,海儿一大早就起来了。其他人想喝都还没有呢。”   廖海儿粗糙透点黑的脸上透着红晕,不好意思极了:“婶子,我等会中午就给大家伙准备。”   廖海儿经济本就捉襟见肘,从广省离婚时更是差不多脱了一层皮,给江梨开小灶的钱,都是她从牙缝省出来的,自然不够其他人的份。   江梨清楚廖海儿的情况,接过碗,安慰:“念春姐和你开玩笑呢,这次心意我领了,下回海儿姐可不准给我单独开小灶。”   林念春见廖海儿当了真,也赶紧解释:“我和你开玩笑呢,快别往心底去。”   廖海儿眼眶红红的摇头:“赵兰姐和我说,之前小梨给我妈拿了伙食费,我们欠小梨太多了。”   “小梨你别管,今天下雨天凉,快趁热喝。”廖海儿说着就接过小满,“念春姐,我给小满也留了一份粥,你先去忙,以后我来看小满。”   说完,廖海儿就抱着小满进了厨房。   林念春看着廖海儿的背影,叹气:“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在厨房做事都不敢歇着,我去做吧,她就总拦着,说她们没钱付医疗费,说好的给医院做工抵债,让我去休息。”   更有几回,廖海儿见林念春的手干燥开了口,还把自己的蛤蜊油拿出来给她摸。   “就连蓉蓉都没这么细心,你说这么好的人,海儿男人怎么舍得打她?”林念春想起廖海儿身上的伤口,就愤愤不平,“这男的,以后可千万别让我遇见,不然非得让老钟给他绑了上手术台,我倒是要看看他的心到底是黑还是红!”   江梨认同的点点头:“到时候我给念春姐递刀子。”   两女同志对视一笑。   解决了温饱,江梨就先去办公室拿白大褂换上,刚打开诊室的门,就愣了一下。   满房间都是清一色的女同志。   自从成立独立诊室,江梨还是头回看到这么多的女性同胞,想到钟院长在这期间的努力,她总算笑了起来。   终于等到白沙岛这一位女医生。   女同志们一窝蜂就围了过来,她们个个好奇的打量着,就好像江梨是什么珍奇动物一般,要不是钟院长去大队上通知,她们都还不知道竟然女人也可以当医生呢。   “江大夫,您多少岁啊?”   江梨回以一笑:“刚满十九岁。”   问话的是位三十多岁的女同志,扎着高高的马尾辫,额头被一层厚黑刘海压着,眼睛瞪的老圆了:“那岂不是从娘胎肚子里就开始读医书哩?”   这话,引起现场一阵笑语。   女同志也没有坏心眼,见大家笑就急的跳脚:“涯又没讲错,不都说医生读的书越多就越厉害?小江大夫肯定是文曲星下凡,华佗转世从娘胎里就会给人看病,不然怎么解释小江大夫那么厉害?”   另一位四十多岁的大姐,更是拍了拍手:“这话啊,我认同,江大夫肯定是华佗再生,不然你们瞧瞧,有谁还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回来?”   这一屋子的女同胞,让江梨倍感亲切,眼睛也不由弯了起来:“姐妹们要相信科学,我和大家伙一样,都是娘生肉养,不比大家多些什么。”   话音一落,大家又是哄堂大笑。   接下来,江梨依次给大家看诊。   这不看不知道,江梨异常心痛,因为岛上没有医生,女患者都因为羞耻心不敢去看医生,这也导致有很多疾病被拖的越来越厉害。   江梨给开头说话的大姐写完药方单:“你这异味好几年,还引起了腰酸,是顽固性的下带病,一定要按时吃药,一周进行复查。”   大姐以为是大病,眼泪水都冒到了眶边,拿着药方单六神无主:“这可怎么办哦,江大夫,我会死吗?”   江梨安抚:“不会的,这个病虽然顽固一点,但你只要听我的话,乖乖复查很快就能好。”   大姐得知没大事,喜极而泣:“那就好,我肯定乖乖听江医生的话。”   这要是有外人在,看了这幅场景肯定会笑,一个即将半百的人竟然乖乖的要听一个十九岁小姑娘的话。   好不容易,江梨才把诊室的病患看完。   大多数女同志都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才大着胆子来的卫生院,生怕自己的是重病会拖累家人。   结果,江梨很大程度的安了她们的心。   江梨望着大家,叮嘱:“以后,你们身体不舒服要尽快看医生,可不许再拖着啦。”   “小病尽早就不会拖成大病。至于大病嘛。”江梨叹气,“你们总要给医生一个抢救的机会啊。”   原先因看病时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大家喜笑颜开。   “江大夫,您真是厉害,一句话就让我们药到病除。”   “是嘞,还没吃药,我就觉得胸部不痛咯。”   厚刘海的女同志更是说:“还是小江大夫好,从前我家男人去看病,问大夫什么时候能好,他们总是不愿意说,只是说后边再看,复查就行。谁能像小江医生这样,一口气就咬定多久能好。”   有时候,医生的一句话真的比什么定心丸都管用。   这时,一道急切的呼唤从外边传来,“你们让让,我要看看江医生。”   话音还未落,就见妇人提着满篮子的鸡蛋,毛着腰护着篮子小心从人群挤了进来,后边还跟着个小姑娘。   吴菊娣满面红光,兴高采烈:“江大夫,这可全是涯去凑的上好母鸡蛋,特意送来给您补补身体。”   江梨认出了来人,是坚持已经连续复诊三回的子宫内膜异位症状的母女,她原本想要将鸡蛋推出去,奈何吴菊娣实在力气太大,硬生生被抓着手收下了鸡蛋。   吴菊娣笑:“江医生,您是涯家的大恩人,可千万别和我们讲客气,如果不是你啊,涯家啊妹哪有那么快好。”   谁家都不富裕,这一大框鸡蛋,还是吴菊娣省吃俭用才省下的。   江梨谢过,将篮子放到了桌旁。   这时,就有认识吴菊娣的女同志问:“怎么样?秀燕来月事还会痛不?”   吴菊娣循声看去,拍了大腿满脸喜色:“李家的,你怎么也在这。不痛咯,我家啊妹全好咯。要我说,你那不也被折磨的够呛,赶紧看看吧,再也碰不到比江医生更好的大夫嘞。”   问话的人满脸喜色,连说自己已经看过。   这段时间,吴菊娣带着女儿一直坚持复诊,女儿卢秀燕痛经的情况也一次比一次好,直到今天,吴菊娣忐忑的守在茅厕门外,就怕啊妹痛的时候能扶一扶,结果看到啊妹脸色红润没事人一样的走出来。   折磨啊妹多年的痛经,竟然就这么好了!   吴菊娣欣喜的大哭,哭完以后就赶紧提着早已准备好的鸡蛋上医院。   “秀燕,你快过来。”吴菊娣扯了扯小姑娘。   这回,卢秀燕肚子不痛了,总算有了力气站起来,好奇的看着面前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大夫,深深鞠了一个躬:“江医生,谢谢你。”   江梨轻轻拍了拍卢秀燕的胳膊,能见到病人得到完全的康复,没人能比她更为开心:“治病救人都是应该的,以后一定要注意饮食,不能够吃过于寒凉的食物,要注重保护身体。”   卢秀燕被折腾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彻底摆脱痛经,治好病的江梨在她心中犹如神邸,哪里敢不听话。   吴菊娣见大家聊的开心,她看了眼四周,想了想还是上前一步小声问:“江医生,这痛经是没事了,我就是想问问这生育功能……”   “妈。”卢秀燕红着脸,扯了扯吴菊娣的衣角,“问这个干嘛,我还小不想嫁人。”   “不嫁就不嫁。”吴菊娣握着卢秀燕的手拍了拍,“可是妈还是想让你能有自己的孩子,妈也想有人能替我陪你一辈子。”   江梨倒是挺讶异,吴菊娣能接受卢秀燕不嫁人这点倒是挺开明。   她喊两人坐下:“我先诊诊。”   吴菊娣赶紧帮忙抽开椅子,等卢秀燕坐下在旁屏住呼吸,等诊完脉,才敢小心翼翼的问:“怎……怎么样?”   江梨抽回手,笑了:“放心吧,大好了。”   生育功能也没问题。   吴菊娣听到这话,总算劫后余生般的大松一口气,还来不及高兴,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   章鸿福一脸焦急,他看着满屋的病人硬生生缓了下:“江医生,病房那边有事需要你过去一趟。”   江梨心咯噔一声,明白肯定是出了大事,不然章鸿福不会急成这样。   吴菊娣见有事,赶紧起身:“没事,江医生你先去忙。”   其他人也说:“对,估计是有大事嘞,江医生你快去看看。”   江梨也没有多说,拿起桌上的听诊器就往外走,出了诊室就问:“怎么回事?”   章鸿福赶紧说:“来了个急症病人,我和钟院长试了都没办法,现在就吊着一口气。”   话音刚落。   江梨步子一顿,已经看到了病房的情形。   这一看,她就皱起了眉。   中年男人翻着白眼躺在病床上,病号服因为没有办法系紧,只能敞着,肚皮肿胀如球,被撑的几乎透明,隐约还能看到肉皮下的红血丝。 第57章   病房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哭闹声此起彼伏。   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在旁边哭天抢地:“我的儿啊,你要是这么去了,那真是要娘的老命啊。”   旁边的女同志扶着老妇,也早已哭的双眼通红:“妈, 我们别哭了, 利民已经很难受, 你就让他去了吧。你这样,他怎么舍得走啊?”   “走?不行, 利民可不能走。”老妇人哭的肝肠寸断, 她没再理儿媳的话,她佝偻着背踉踉跄跄走到钟榆面前, 作势要下跪,钟榆赶紧搀扶住:“老人家, 这样万万不可啊。”   老妇人抓着布料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遍遍哀求:“钟院长,求求你救救我儿子,他还这么年轻, 绝不能死在我前头啊。”   钟榆面对这个情况实在束手无策, 刚刚病人送到卫生院,他已经第一时间做了诊治,现在只能寄希望江梨, 看看她还有没有办法。   “钟院长。”江梨走进病房。   钟榆松气, 赶紧把人扶起:“老人家, 您先别着急。这位是我们卫生院最厉害的江医生,先让她看看情况。”   一句话,就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   周玉兰看到来的是个年轻的女医生时,以为是钟榆吹牛下意识就皱了眉染上不悦:“这么年轻, 能有什么医术?”   章鸿福皱眉:“这位同志,你别看江医生年纪小,她在我院已经救活了多位临危病人,医术更是在我之上。”   周玉兰冷哼:“比三脚猫厉害,不还是三脚猫?”   “你给我闭嘴!”刘娥急忙拉了一把儿媳,呵斥,“快把你那套城里狗眼看人低的臭毛病给我扔掉!”   说完,刘娥满脸急色的就看向江梨。   年轻,实在是太年轻了。   这个水生白嫩的模样,瞧着和她大孙女的年纪差不蛮多。   可这种危机关头,容不得她挑拣医生,见两位资历老练的医生都这么抬举江梨,刘娥赶紧抓住江梨的手走到病床:“江大夫,我新婆讲话不晓事你唔要怪罪,您快看看,我儿子就快死了,求您救救他。”   七十岁的老人家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说到最后更是哽咽红了一双眼睛。   刘娥一辈子生了三个孩子,个个有出息,最大的儿子更是进了城当了官,顺风顺水顺了一辈子,原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含笑九泉,偏偏临到头,大儿子得了重病,竟然要她白发人送黑发人。   江梨扶着已经力竭的老人家,看向钟榆,钟榆回以立刻抽了一把椅放到病床旁,江梨扶着人坐下:“您先不着急,我先看看。”   刘娥擦了擦泪水,点头:“诶。”   全程,周玉兰都站在一旁好像个木头。   章鸿福忍不住开了口:“同志,不是我说你,这种时刻一定要照看好老人,年纪大了受不了这种刺激。”   章鸿福也是觉得奇怪,自家男人都要死了,怎么没有几分着急的模样。   周玉兰这才如梦初醒,然后立刻红了眼眶,状似委屈的说:“大夫,我要死男人了,自己都难过的要死,哪里还有功夫管别人啊。”   章鸿福见周玉兰那一副欲哭欲泣的模样,也不好再说什么。   病床上的人面色苍灰缩成一团,口唇干裂发绞,呼吸浅促微弱,颧骨高耸,皮包骨,只剩一层皮贴在骨头上,因为过度的疼痛已经陷入昏沉。   江梨抓起病人的手腕,诊完脉又去按了按病人的肚皮。   腹壁紧绷发亮,青筋怒张,按之坚硬如石。   因为触碰,病患发出痛苦的惨叫。   钟榆和章鸿福对视一眼,赶紧说:“初步估计是低位结肠梗阻,病患久未排便,先前章医生已经给他做过处理,毫无作用。”   “最好的情况是能够开刀。但……”钟榆想到会出现的情况,深深叹了一口气,“只怕是开刀即死啊。”   这种情况开刀,只怕还没打麻醉人就没了。   江梨却没有认可这个说法,反而是看向周玉兰:“你说清楚,病患究竟得的是什么病?”   周玉兰一愣,忙说:“就是你们说的这个病。”   江梨冷声说:“隐瞒医生真实病情,是对病人和医生的不负责任,他还有结肠癌你怎么不说!”   结肠癌!   一道晴天霹雳,刘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虽然她是老了,可也知道癌症是什么,那可是真正治不好的恶病啊!   刘娥满脸泪水挣扎着爬起来,去抓周玉兰的手:“玉兰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和利民怎么都不说一声?”   周玉兰万万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小医生,仅仅是诊了一下脉,摸了下肚子就说出了卓利民真正的病情。   要知道他们当初在省城确诊,前前后后的折腾检查都花了小半年。   这怎么可能!   这世上怎么真的有医生能做到这种程度?   瞎猫撞上死耗子,没错,这一定是瞎猫撞上死耗子。   周玉兰见再瞒不住,只能老实回答:“娘,是利民不想你们担心。”   “糊涂!糊涂啊。”刘娥放声大哭,“你们瞒着我做什么,要早知道利民是癌症,我肯定要他早早就回岛上休养。”   周玉兰被扯着,满是不耐,可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将人扶起:“娘,利民肩上还担着大事,告诉你,也只是多一个伤心的人,何必呢?”   刘娥却不这么想,只觉得大儿子苦命,扑上去又是大哭:“儿啊儿,你说说你,做了一辈子的好事,怎么到头来要受这种罪。”   这时,原本意识模糊的中年男人突然侧起身子,大力的呕了一声,顿时一股乌黑的污渍喷射出来洒在地板。   半空弥漫着难闻的恶臭。   周玉兰就在旁边,吓得连连后退,彻底慌乱:“这,这是怎么了,利民吐的这是什么东西?”   钟榆看到那污祟物的时候,面色也是剧变。   刘娥顾不上恶臭,瞧见儿子难受,赶紧上前掏出手帕处理干净,可刚擦完,又是一顿喷射呕吐,眼见儿子进的气出得气少,她紧紧搂住儿子悲痛欲绝:“钟院长,这,这是怎么了?”   钟榆无力的摇了摇头:“出现粪性呕吐,说明肠道已经完全坏死,粪便下不去只能逆流到胃部,这……已经没救了。”   又是结肠癌,又是低位完全性梗阻。   原本想让江梨来看看有没有办法,看来也是空谈。   “这病,大罗金仙都难救啊。”   周玉兰眼睛打了个转,她忍着恶臭过去把刘娥扶起来,带着哭音说:“娘,既然救不活,我们还是接利民回家吧,省的他遭罪。”   刘娥满脸灰败,终是接受了癌症的事实,颤抖着伸出手去摸儿子消瘦的脸:“回家,利民我们回家。”   周玉兰眼眸闪过喜色,就在她也要去碰男人时,江梨按住了她的手:“等等,谁说救不活?”   周玉兰一震,皱眉:“你们院长都说没救,你能有什么办法?”   钟瑜一惊:“小梨,你还有办法?”   江梨没时间解释,看着频频呕粪的卓利民,打开他的病服就迅速扎下几针。   就在江梨要继续下针时,周玉兰猛地冲过来,要不是旁边的钟瑜手疾眼快拦下了人,只怕江梨已经被推倒在地。   周玉兰厉声:“你想做什么!我不许你动利民!”   钟榆赶紧开口:“这位同志,现在是危急时刻,你千万不能耽误医生救人。”   周玉兰异常激动:“你是院长都说没救了,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能干什么?”   “你别以为我不懂你们心思。”周玉兰指着钟瑜鼻子骂:“你们医生就是缺这种疑难杂症的病患,想把利民用针扎死,然后开膛破肚做研究对不对!”   “等等!”刘娥去拉周玉兰的手,“你先让医生把话说完。”   “娘!”周玉兰激动的一把甩开刘娥的手,“本身你带利民来这破医院我就不同意,省城咱们看了多少个医院,哪个医院不比这个强?你看看这环境,床都没几张好的,还有这些医生!”   周玉兰一样样指过去。   病房仅仅的六张铁床全部掉了漆,角落的两张甚至风一吹就能晃。   章鸿福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白大褂,钟瑜的皮鞋开了口。   “他们破破烂烂,有哪点像医生!我们不治了,利民必须跟着我回家!”   钟榆和章鸿福两人被说,顿时老脸通红。   钟瑜不自在的将破破鞋往后藏了藏,他珍视每一条生命,纵使周玉兰恶语相向,依旧好脾气的语重心长:“同志,外表不能够代表我们治病救人的医术,江医生说有法子就一定有法子,你让她试试。”   周玉兰面对良心苦口充耳不闻,转而游说刘娥说:“娘,癌症救不活的,现在又是肠梗阻,省城那么大的医院都让我们准备后事,留在这个破岛能做什么?”   “利民被折腾的越久,受的苦就越多。娘,别让他受苦了,我们让他回家安息吧。”   刘娥看着病床上不省人事的大儿子,左右为难,眼泪水都在眼睛打转。   “闭嘴!”一道冷呵传来。   周玉兰见好不容易能说动刘娥,却又被打断,心底生起一股无名火,抬头却对上女孩极冷的眼眸。   “吵死了。”江梨冷着脸。   周玉兰想说些什么,身子却忍不住打颤,步伐不自主往后退了两步:“你……你敢威胁患者!”   江梨压根就没搭理周玉兰,从耳朵掏出两团纸,停下扎针的动作望向刘娥:“你还想不想人活?再耽误我两分钟,你就真的等着给他收尸。”   刘娥浑身颤抖:“收……收尸?你是说,利民还有活的机会?”   江梨面无表情:“再耽误就没了,选活还是选死?”   刘娥对上江梨镇定的眼眸,没多久。   “我选活。”   刘娥浑身颤抖,佝偻的身子没有力气,却赶紧强行大力拉着周玉兰出门:“活,一定要活!”   章鸿福和钟瑜对视一眼,两人撸了衣袖赶紧过来帮忙。   -   周玉兰被拉出病房,气不打一处来,转身就重重把刘娥推开:“省城大医院都已经给利民下了死刑,你不会以为那几个三脚猫功夫的赤脚大夫真能把人救活?”   刘娥被推的好不容易稳住身体,满脸憔悴:“玉兰啊,我不管什么死不死,阎王爷一定要来收利民的命,那就先把我的命拿去。”   周玉兰听到这话冷冷一笑。   真是多事的老婆子。   刘娥出了门,没有看见一脸惨状的儿子脑子也开始渐渐清醒,她越琢磨越觉得周玉兰的行为不对。   其他人的媳妇都是巴不得自家男人好,玉兰怎么反而不大一样。   越想,刘娥越是惊出一身冷汗,紧紧抓着周玉兰的手,“玉兰啊,你可不要犯糊涂。”   周玉兰被盯着渐渐心虚,抬了抬手臂想要甩开挟制,看了一眼人来人往的人到底没敢再用力。   周玉兰强行扯出一抹笑:“娘,你说什么,我能犯什么糊涂?”   刘娥却摇了摇头:“利民是你的丈夫,虽然你们是二婚,但也共同生活这么多年,难道你就不想利民活着?”   “我当然想想,可这是我想就能有用的?”周玉兰心虚的移开视线:“这不是大医院都说让我们准备后事?要是利民愿意听我的话,不回老家落叶归根,我们也不用待在这座破岛受罪,省城医院什么没有啊,哪用躺在那破床上,让人翻来覆去的折腾。”   作为土生土长的白沙岛人,刘娥平时从不管儿媳妇的事,也从不和儿媳妇说重话,也终于是忍不了。   “够了!一口一句破岛,岛上环境再比不上你们省城,它也把利民养大。”   刘娥一改往日言来顺从的模样,佝偻的背挺了起来,“你这张嘴能不能盼点利民好,江医生说能活下来,我相信她!”   周玉兰哑口无言。   刘娥再也不想理会这个儿媳,走到角落边开始跪在地上双手合十闭目祈祷:“妈祖娘娘保佑,保佑利民消灾解厄,吉人天相,逢凶化吉平安活下来。”   周玉兰见没人看,终于冷笑出来。   她在旁冷眼看着。   求?   求有什么用?再怎么求都是空。能让一个小医生救活才真是个笑话!   卓利民得的可是癌症,医生早都让准备后事,她等了这么久,怎么可能就让破岛上几个蹩脚大夫给救活。   想了想,周玉兰转身就出了卫生院。   她还是先赶紧回去联系人,让他们快点把准备好的棺材抬出来,等下人在医院咽气也好有个容器能抬回家。 第58章   病房内。   江梨还在扎银针, 一枚枚银亮的针扎入患者的腹部,因为腹部硬如石,每一针都需要极大的力气。   渐渐地,汗水遍布江梨的额上, 顺着眼睫滑落。   章鸿福赶紧拿毛巾给她擦汗, 面露担忧:“小梨, 这个患者真的还有救?”   他不是怀疑江梨的能力,而是卓利民的问题确实很棘手。   首先, 他们没有大型设备可以用来确定肿瘤的位置, 万一在治疗过程扎坏,卓利民会立刻因为感染中毒性休克而死亡。   其次又有肠梗阻的问题, 需禁食禁水,中药不能喝, 卫生院设备有限,除了用简单的葡萄糖吊着一口气,没有其他任何办法。   越想,章鸿福的压力就越大, 替江梨感到大。   谁知, 江梨却只落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语。   “放心。”   然后她继续聚精会神的盯着穴位,以极快的速度扎下一针。   章鸿福还是感到压力大,可是不敢外泄。他和钟榆对视一眼, 都明白了对方心里所想。   如果小梨真的失败……   失败, 他们揽下就是。   随着时间的推移, 银针一枚枚落下。   直到最后一针落下,没多久,一道细微的声音响起。   “这……这是地府吗?”   原本昏沉的卓利民竟渐渐恢复了意识。   钟瑜和章鸿福虽然已经多次见证过银针的神奇,可这次的可是癌症, 两人都看到对方眼里的吃惊。   卓利民被刺骨的疼痛折磨的昏昏沉沉,意识也异常模糊,就在他以为马上要能见到阎王爷时,眼皮缝掀开看到了一线亮光。   一位穿着白大褂很年轻的医生,站在他面前俯身看了看:“让你失望了,尚在阳世。”   卓利民没想到临死前还能听到一番笑话,艰难的扯了扯嘴角:“没……没用的。”   他拼命甩头,瘦弱的头颅就像漂浮在海上的孤舟,脆弱的厉害。   “不,不治了。”   章利民已经忘记,自己究竟经历了多少次的失望。   他几乎看遍了省城的大医院,从开始的积极治疗,到后面的保守治疗,再到后面,一个个医生对着他摇头。   “趁有限的时间,好好陪陪家人。”   “时日无多,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应该就是这几日,回家准备吧……”   每一个医生都在判他的死刑,肠梗阻后,他开始不能进食,他开始越来越瘦,他只能靠输各种营养液体来维持生命。到后面,他甚至只能任由粪便将肚皮撑的越来越大,犹如一位怀胎的妇人。   如今,他竟是连求死都成了奢望。   “好好配合就有用。”江梨在算时间,她又给卓利民把了一次脉,“现在觉得怎么样?”   卓利民艰难的动了动嘴唇皮:“肚子疼,胀。”   “想吐吗?”江梨继续询问。   卓利民无力的摇头,说来也奇怪,那股折磨他到骨髓的疼痛倒是在逐渐减轻,耳朵轰隆,生怕自己是回光返照,努力开了口:“同,同志,临死前,能不能让我娘,还有孩子,他们来见我最后一面。”   “嗯?”江梨扭头,疑惑:“谁说你快死了?”   “我……”卓利民一震,因为本就处于生死边缘,躯体感觉到特别的寒冷再加上一刺激一把枯骨抖的厉害,干瘦的手紧紧抓着江梨,“我,还不用死?可别的医生都说,我活不了了……”   江梨奇怪:“你现在不还活的好好的?要相信自己一定能扛下来嘛。”   说完,江梨任由卓利民抓着,转而望向钟瑜:“钟院长,煮好的药来了吗?”   刚刚江梨趁着扎针的功夫,已经将要用的药口述给钟榆。   这会儿,应该是快好了。   刚想着,门口就传来大动静。   “来了来了。”钟蓉蓉和赵兰满头大汗,两人合力提了个密封桶子进来,一股浓郁的中药味迎面扑来。   钟榆揭开桶子的盖,都是医生,自然明白江梨下一步要做什么。   卓利民做为病患,自然经历的次数更多。原本心中升起的希冀,又开始慢慢落下,发出阵阵苦笑。   他在想什么呢,他看过那么多德高望重的医生,都说他没有救。   事到如今,怎么还会相信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能救他?   卓利民摇头:“没用的,我很久之前经历过多次灌肠,几乎毫无作用,要不然,我的肚子也不会越来越大。”   “你人已经躺到了床上,再往后就是鬼门关。”江梨目光冷静,“要么配合我的治疗,要么就在床上等死,你要选哪个?”   卓利民被震撼住了,他在官场沉浮几十年,从来没有见过哪个人有这么强的气势。   罢了,赌就赌吧?   大不了就是排不出来肚子被撑爆,左右都是要死的人。   卓利民闭上眼睛,不再多发一眼,任由章鸿福褪下他的裤子。   章鸿福将玻璃灌肠的漏斗塞了进去,伴随卓利民痛苦的喊叫开始了灌肠。   许久过去,终于结束。   卓利民挺着更大的肚子浑身大汗,发现身体还是没有任何反应,苦笑。   “小同志,我就说了,没用吧。”   江梨却不着急,抽了把椅子在不远的地方坐着,靠着窗。   随着时间过去,钟榆和章鸿福也不由急了起来。   如果卓利民还是排便不出来,他真的就会死。   钟榆正想说话时,房间里突然响起一阵翻滚的雷鸣音。   章鸿福往窗外看感到疑惑:“怎么又在打雷?”   “这哪是打雷啊!”钟榆激动的拍大腿,直指病床上人的肚子,“这是肚子响呢!”   “成了!”章鸿福眼神骤亮。   卓利民的表情越来越扭曲,痛苦的捂着肚子在床上翻滚,没多久,他开始排气。   放的屁一个比一个大。   病房很快就是极度难闻的气味。   钟瑜赶紧摸了两个口罩,自己戴了一个,还主动递了一个给江梨。   江梨接过口罩戴上,然后默默将窗户打开了。   章鸿福:……   只剩下没有口罩的章鸿福默默含泪在坚强硬挺。   “厕所,我要去厕所!”卓利民虽然肚子痛,表情却越来越激动,已经隐隐疯癫,他强撑着枯瘦的身子爬起来,这么久,他终于有了排便的想法。   刘娥听见动静跑进来,见儿子竟然下了床还要上厕所,手忙脚乱的上前搀扶:“别急,娘就带你去!”   “娘,我不用死。”卓利民激动的说,“我真的不用死了!”   “好,好好好。”刘娥眼看着刚刚还死气沉沉的儿子恢复了生气,激动的眼泪水都出来了,她边搀扶着儿子,边回眸看不远的小江医生,默默低头摸了泪。   这是神医啊,这真的是神医。   一阵兵荒马乱,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卓利民终于浑身虚脱的被扶了出来,他拉了一趟又一趟,原本的大肚子也看着小了许多。   走廊直有人说:“这谁啊,上个茅厕还这么大动静,唉哟,臭死人了。”   卓利民憋了月余的陈年屎尿屁能不臭吗?   卓利民听着周围抱怨的话,也不好意思起来。   说来也奇怪,他这辈子拉屎从来没有拉这么畅快,原本被病痛折磨的奄奄一息,经过这么一拉,反倒是恢复了些许精神和力气。   “神,江医生你实在是太神了!”卓利民在搀扶下坐回船,面对年轻的江梨感激不已,“省城那帮医生,这么久都没有办法让我上一回厕所,江医生您真是悬壶济世,妙手回春。”   “江医生,我,我谢谢你。”刘娥先前下跪还满脸绝望,现在却已经喜笑颜开,“要不是你,我儿的命肯定没了。”   江梨赶紧半道将人扶起来:“大礼就不必行了,这后面的治疗周期还很长,卓同志得的毕竟是癌症,幸好还没到晚期,只要调理的好,还是能尽可能的延长生命。”   终于,再也不是让他准备后事的话。   卓利民热泪盈眶,这世上谁不怕死,说他想死那才是真正骗人的。   如今好不容易让他遇上神医,怎么也得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卓利民想了想说:“江医生,只要你能让我多活一段时间,你想要什么都可以直接和我提。”   江梨摇头婉拒:“我是医生,治病救人本就是我的义务。你们先好好休息,后面还会要上厕所,等你排的差不多,我再给你们开药。”   刘娥连连点头。   接下来的半天功夫,卓利民又跑了几回厕所,肚子眼看着缩小,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   江梨和章鸿福守在门外,两人在探讨病情。   章鸿福亲眼看着癌症病人的情况越来越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终于等到江梨空了下来,赶紧抓住机会询问。   “小梨,你究竟是怎么一开始就发现病人可以用灌肠这手段的?你是如何判断他的肠没有坏死?”   江梨回忆了下,便说:“我开始诊的时候就发现卓利民的脉尚有胃气,脉沉实,但不乱不散不脱,这也证明肠壁功能尚好,肠还未坏死,情况并未到最危机的一步。”   章鸿福却满头雾水:“这脉象有这么明显?那为什么我开始没把出来?”   钟榆刚把病房灌肠的工具送去消毒完毕,再回来听到这段话大笑:“老章啊,要是你一开始就能把出来,神医不就是你了吗?”   章鸿福被臊的老脸通红:“去去去,我这叫不耻下问,和小梨技术分享。”   江梨也好脾气的笑回:“章伯伯,等会我再带你把一次卓利民的脉,一步步和你细说。”   章鸿福感动不已,连连点头:“我还有好多处不明白,等下都要麻烦你仔细和我讲讲。”   其实章鸿福出生非正统,很多中医正统对他来说都是断层的,这也是为什么世家中医会比散学中医更厉害的原因。   章鸿福如今能走到这一步,已经非常厉害了。   两人又聊了些其他的问题。   忽然,江梨想起一件事,抬头:“章伯伯。上回我听你说,你在家中还研制了艾灸?”   章鸿福赶快点头:“有,我开始研制出来也是想看看对病人有没有什么帮助,只是岛上天气本就炎热,很多病症还不需要用,就这么一直收在家中。”   江梨:“那等会麻烦你回去取一趟,我认为卓利民的情况正好合适。”   她虽然给章利民通了肺腑,但还没真正的结束,因滞淤过久,还需要艾灸温通腑气,扶住正气不让人虚脱。   章鸿福本就好奇江梨后期会如何给癌症病人进行诊治,现在能有联合治疗的机会,虽然就是熏艾灸,但他不显事小打杂,迫不及待的启了程。   章鸿福前脚刚出医院,后脚卫生院就来了人。   “让让,你们快让让!”   众人看去,只见走廊尽头,竟然有一帮人扛着棺材就进来,走在最前边的赫然就是周玉兰。   江梨皱眉,还不等她离开,周玉兰就气势汹汹的把江梨挡住,指着她鼻子大骂。   “就是她!就是她折腾利民,让利民死了也不安生!”   江梨:?   几个抬棺的人凶神恶煞,听到这话,砰的一声就把棺材放下,吓得刚出病房透气的病人又赶紧躲了回去。   这些人都是卓利民的堂亲表亲,在路上就已经听周玉兰说了卫生院的医生故意折腾卓利民的事,眼下,他们对卫生院的医生全没好脸色。   为首的壮汉叫卓磊,在海防工程队工作,经常跟着大部队扛建材、开山采石,身材魁梧,练出了一身的腱子肉,以为会跟卫生院发生恶战,自然被安排站在了最前边,他捏紧拳头肌肉鼓了起来,恶狠狠吼了一声。   “无良庸医,就是你害死了我哥。这事,卫生院必须给个说法,否则卓家和你们没完!”   后面的几人对视一眼,他们把棺材拍的砰砰响更是杀气腾腾。   “对!必须给个说法!”   “卫生院草菅人命,这事不能这么平白无故就了了!”   站在棺材右侧的中年男人,阴沉着脸:“你们这些狗医生害我姨妈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事必须给赔偿。”   江梨极度无语,原本想说的话咽了下去,转问:“你想要多少赔偿?”   孙天华比了个数:“一万!”   卓磊疑惑,看向孙天华:“哥?刚刚外边不是这么说的啊。”   不说好要两千块?这可是一万块,卫生院真能赔的起这种天文数字?   孙天华只当没看见,心中暗骂卓磊坏事。   没来医院前,他哪里知道治卓利民的医生竟然是个女同志,还这么年轻。   瘦瘦弱弱的模样一看就好拿捏,不狮子大开口才是傻!   等要到一万块,除去分给姨妈家两千,剩下的他们几个人是不是也能分?   反正要到了就是他的本事。   江梨气笑了:“我要是不给呢。”   “不给?”孙天华挽起衣袖狞笑,“你踏马敢不给试试!老子把卫生院给你们这帮庸医砸烂,看你们怎么草菅人命!”   这时。   一道疲惫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你想对我的救命恩人做什么?” 第59章   原本叫嚣的起劲的孙天华听着熟悉的声音, 狞笑僵硬在脸上,转过身,对上卓利民青灰苍白的那张脸,孙天华身子抖成了一个筛子, 吓得面目狰狞连退几步:“鬼!鬼啊!”   卓利民瘦的脱眶的眼睛闪过一抹狠厉, 上前抓住孙天华。   孙天华缩在墙角吓得瑟瑟发抖, 闭着眼睛不断双手合十求饶:“哥,害死你的不是我啊, 冤有头债有主, 你要找就找那个女医生。”   卓利民冷冷一笑:“就这么心虚?连看到我都怕?”   旁边的卓磊不敢置信的狠狠揉了眼睛,他早就已经接到卓利民得了重病不能下床的消息, 可眼前……不是活的好好的么?   卓磊上前惊讶:“哥,你没死?”   “死?”卓利民放下手, 看着这一帮抬棺来的人,发出阵阵冷笑,“我就算现在没死,也得让你们抬的这口大棺给咒死!”   这话一出, 抬棺材的几人脸色瞬间惨白。   其中有两个堂亲吓得更是腿都发软, 卓利民可是海城的教育局局长!他们全家全都得仰仗这段关系提拔。   这人还没死就送上棺材,得是多大的晦气!换谁得了重病不忌讳?要是卓利民记仇,分分钟就能捏死他们家。   “利民哥, 是……是嫂子说你……你在医院没了。”说话的堂亲心虚的厉害, “我们着急带你回家, 这才把棺材直接扛到医院,总不能让你风光一辈子,临了闭眼还得憋屈躺牛车。”   卓磊也快速反应过来,一脸纳闷的望着周玉兰, “是啊嫂子,不是你说我哥在医院断气了还让医生在那折腾?现在我哥不还好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要他说,他刚刚那一番打量,发现卓利民不仅没有半分要断气的模样,瞧着精神头似乎还不错呢。   周玉兰早在看到活生生的卓利民那一刻时,人就已经吓傻。   她万万没想到折腾一大圈,卓利民非但没死,还活生生的下了地!   甚至,就连那肚子,都消减了大半。   “嫂子?”卓磊又喊了一声。   周玉兰总算回了神,慌乱之下赶紧推卸责任,“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兴许……”   周玉兰六神无主极了,猛地灵光一闪想到了江梨,赶紧要去拉江梨的胳膊,挤出假笑,“江医生,您真是医术高明,我没想到您真能救下利民。我……”   江梨抽出手,冷冷一笑。   周玉兰尴尬不已,在众人责备愤怒的目光缩了缩脖子:“好了,之前是我误会江医生,我道歉还不行?”   说着周玉兰更是准备去搀扶卓利民,摆出一副贤妻良母的姿态,细声细气:“好了利民,活下来就好,你有没有想吃的东西?我就去亲自给你做。”   孙天华在墙角抖了半天,才弄明白卓利民没死,没有变成恶鬼来索命。他才渐渐稳了心态,赶紧又摆出一副笑脸:“看来都是虚惊一场,利民哥没事就好。我最近又从东北弄来两棵大补的人参,马上就回家取了送来给您压压惊。”   卓利民冷眼看着。   眼前这位,是他自以为能够交命。是从他确诊重病开始,就全国搜罗各种救命药想要让他活下来,是那个满嘴仁义道德,口口声声想一命换一命的‘好兄弟’。   周玉兰见卓利民不说话,以为他才从鬼门关出来没力气,与孙天华对视一眼,然后笑着说:“天华,利民身子能撑到现在真的要多谢你这些年的费心了。”   “嫂子客气了。”孙天华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我和利民哥从小穿一条开裆裤长大,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事。”   卓磊以为真是误会,赶紧招呼大家先把棺材抬出去。人好不容易才给抢救回来,免得再涂添晦气。   就在众人都为卓利民闯过生死劫欢喜时。   一道厉呵在走廊回荡。   “够了!”   卓利民冰冷着脸,扫了一眼孙天华:“是不是以为我得重病就真的犯糊涂?是不是真以为自己做的事能天衣无缝瞒天过海!”   周玉兰一瞬间,仿佛又看见从前那个没有得病时,铁面无私,刚正不阿的卓利民,下意识的手抖。   周玉兰稳了一下,心虚的笑:“利民,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好了,你既然身体好转,我带你回家好不好,去找个高级医院继续住着养身体。”   孙天华不说话,身子却止不住发抖,额上已经被吓出一层薄汗。   卓利民冷冷将周玉兰的手扯开:“原本,我想着你犯些错误也能原谅,毕竟也陪我这么多年。没想到,你会这么迫不及待的等我死!”   “什么等你死?”周玉兰手抖的越来越厉害:“利民你是不是病糊涂了,我是你妻子怎么会盼你死呢?”   卓磊虽然也没搞懂到底什么情况,可想到周玉兰在路上哭的那些泪水动了恻隐之心,“哥,这事是不是中间有误会?刚刚嫂子以为你没了,在路上都想跟着你一块儿去……”   卓磊话还没说完,就被旁人扯了扯。   卓利民盯着孙天华,冷声:“你不打算解释解释?”   孙天华还想装傻,强颜欢笑:“利……利民哥,我解释什么?”   说完,孙天华扫了一眼周玉兰,恍然大悟般说:“你该不会以为我和嫂子有什么吧?冤枉啊,我和大嫂……这这这怎么可能!打死我也没这个胆啊!”   “好啊!”周玉兰像是终于借了势,扯着卓利民的拍打哭诉:“卓利民你个没良心的!得病这几年,我是怎么对你,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我周玉兰是有哪点对不住你!到头来,换你这个没良心的这么怀疑我!”   卓利民本就刚从死神手里逃出一劫,身体还虚弱,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想要甩周玉兰也甩不开。   卓磊赶紧拉开人,他看了看孙天华,又看了眼还在撒泼的周玉兰明白了什么。   他将卓利民护在身后,皱眉:“亏我刚刚还真以为嫂子真爱惨了我哥,明知我哥身子弱,你还这么打他?”   周玉兰泪眼摩挲,保养的精致细嫩的脸上都是委屈:“小磊,我是真在乎你哥,你别这么说我。”   “哦?真在乎我,会每天和上门看我的好兄弟眉来眼去?”卓利民冷笑,“真在乎我,会在我睡下后,和我的好兄弟在另外一间房颠鸾倒凤?”   卓利民越说,心是越冷。   “要不是看在你陪我的这几年也有两分真心,早在我发现你和这个奸夫的事时就剐了你。”   周玉兰像一下被抽了气,失神落魄的坐在地上。   卓利民痛苦的闭上了眼。   其实早在一年前,他半夜醒来听到那些污言浪语时,就已经选择了原谅。   左右他没有几年好活,孙天华还是他的好兄弟,也算知根知底,有好兄弟照顾他的家人,总比怀有狼子野心的人好。   再加之,周玉兰和他结婚十年虽然没有孩子,但对他和亡妻的两女儿视如己出,他盼着死后,周玉兰能看这些情分上继续好好替他照顾两个女儿,他的那些财产反正都是留给她们三人的。   可千不该万不该,在他还没死的时候就暴露出丑陋的嘴脸。   要是他真死,他的财产,他的两个女儿会让这个两个恶人吃的骨头也不剩!   江梨看了出大戏,忽然她想到什么:“等等。”   她先是望向地上坐着的周玉兰,又抓起卓利民的手腕诊脉,放下后才一片了然:“难怪……我之前就说你身体的情况有点奇怪,像是长时间喝了使人安眠的药物,原来如此……”   话一落地,卓家人愤怒的目光如利箭已瞬间射向两人。   听说自己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喂了安眠药,卓利民气的浑身发抖:“畜生!你们还有什么说!”   周玉兰自知无法再辩解,终于嚎啕大哭抱着卓利民的腿苦苦哀求:“利民,我知错了,我现在才发现最爱的只有你,你原谅我好不好?”   周玉兰激动的跪着向前举手:“我发誓,我再也不会了。利民!”   事情败露。   孙天华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身子瑟瑟发抖:“哥,是她!”   孙天华直指周玉兰,“是她勾引的我!我本来不想对不起哥,是她说你要死了,她不想寂寞的过完下半生!”   卓利民本就刚从鬼门关出来,又经过这么一场折腾,身体虚弱的厉害,要倒下去时被卓磊一把扶住,江梨赶紧给他扎了几针。   卓利民渐渐才缓过来,看着眼前跪着的两人,心累闭上眼:“孙天华,你是我一手扶起来的,以后你永远不要再出白沙岛。”   “至于周玉兰。”卓利民睁开眼,望着相伴几年的恋人,久久只有一句:“等我出了院,就和你申请离婚。”   周玉兰还想说什么,被卓磊一把拎起,“走!”   孙天华不肯接受,手脚并爬想去扯卓利民,见前程被毁,他终于害怕了,甚至主动将一个个耳光甩在自己脸上:“不行!哥,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让我尝到权利的滋味后,又一脚将我踹回井底,不能对我这么残忍!”   孙天华哭的脸上全是鼻涕和眼泪,打完耳光,他怕卓利民不解气又咣咣磕头。   他本就是一个连小学都没有读完的文盲,如果不是卓利民当上教育局长后就提拔他走出农田放下锄头,孙天华绝对见识不到海城的繁华。   教育局长的生活助手,能够插手安排局长生活的一切,包括放谁来家中见局长,包括局长的一切喜好,孙天华都可以掌握和肆意规划。   孙天华疯狂的享受这种在名利场漩涡的感觉。   因为这一点,孙天华收了不少人的好处,也逐渐拿到了权利。   这一切收回去,不就是想让他死么?   卓磊见孙天华还不肯走,直接一脚揣上他的背心,怒斥:“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哥心软不代表卓家心软,你们给我哥下安眠药苟合的事和我去公安局说清楚!”   周玉兰花容失色:“我不去!!”   安眠药是处方药,周玉兰是托关系才买到,只要顺着藤查,她一切就都完了!!   “不去也得去!”   卓磊不管那么多,一把将两人拽出卫生院,临走前,不忘看向那白嫩嫩的医生,想起自己刚开始粗鲁的模样,更是不好意思。   差点冤枉了救命恩人,   也不知道刚刚那一顿吼,有没有把这小医生吓坏。   卫生院再度恢复了平静,卓利民已经身心疲惫,他歉意的冲江梨笑了笑:“江医生,让你看笑话了。”   江梨摇了头:“先去休息吧。”   卓利民点了点头,才进了病房。   经过这么一顿折腾,卫生院的病人差不多都已经离开。   下了班。   江梨撑着伞去了供销社,因为连日的大雨,她准备买些食物回家备着。刚进门,就遇见了卖鞋柜台的方欣。   “江同志!”方欣刚踩着椅子把鞋子在柜台摆好,转身就遇见了收伞的江梨,小脸蛋上立刻荡起笑容,出了柜台就拉着江梨的手,“好长一段时间没见到你。”   江梨笑着说:“最近院里工作忙,没什么时间。”   方欣是听说了江梨去了卫生院工作的事,她想起最近发生的好多事,连忙拉过江梨的胳膊,一一诉说。   狗仗人势的许曼梅因为恶劣的态度,被不少群众同志投诉,最终没有保住母亲留下的铁饭碗——被供销社予以辞退。   而方欣,则因为热情的服务态度,不畏辛苦的奉献精神,超前完成了实习转正,还一举拿下优秀售货员和劳动模仿两个光荣奖章。   “这些,一开始都要多谢江同志。”最后,方欣还不忘又提了一嘴:“还有,前几日,主任去省城开会也得了表彰,我听说,主任私下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礼物?”江梨眨眨眼睛,她之前买东西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倒是也不需要人特意送什么。   话音刚落,就有道声音传来。   “你好,请问你就是江梨江同志吧?”   江梨转身,就看到有个穿着青色工作服的男同志站在旁边,他年纪约四十岁,寸头,笑容可掬,伸出一双手重重和江梨握了个手。   “久仰大名。”   江梨也笑了笑:“主任好。”   郑主任先是客客气气和江梨闲聊了一番,两人走到旁边,郑主任才从口袋宝贝的摸出一张东西递过去。   “江同志,如果你不嫌弃,这张票就送给你,还要感谢你大力支持我们社工作。”   江梨开始不肯收,可是郑主任的一番话说的极其漂亮,最后还是收下了。   等江梨拿起看清票上的字,惊喜不已:“这是自行车票?”   在如今这个年代,自行车可是紧俏商品,一票难求,是有钱也很难买到的东西。   她从北城带了那么多票,唯独就缺这个,没想到机缘巧合之下竟然有了。   郑主任笑了笑:“实不相瞒,这张票是我这次去省城开会上的奖品,想来想去,江同志刚来白沙岛应该正需要一部代步工具。”   江梨确实很需要,天知道从家到卫生院的路有多长,每天光徒步来回就得花上一个半小时。   她直接把票又递了回去,眨了眨眼睛:“那能麻烦郑主任现在就让我换辆自行车回去吗?”   郑主任一愣,显然没想到江梨竟然就能买的起,原以为这票给出去,她还得攒上一段时间钱。   郑主任笑了笑:   “江同志想要自行车,只怕还要等一段时间。”   江梨不太明白:“为什么?我有钱的。”   “不是钱的问题。”郑主任说,“最近社里的自行车已经销完,还要等下个月才能补货。”   原来是这样,江梨也不再纠结,就在她收好票要开始,忽然一道嘲讽的声音传来。   “哟,这不是江嘉运那胡搅蛮缠的家长吗?”   江梨转身看去,正对上带了两小姐妹在挑选布料的杨瑛。   杨瑛恶狠狠的瞪着江梨,自从江梨搞黄了她的工作,她就巴不得生吃江梨的血肉。   江梨转身一笑:“还以为是谁呢,这不就是那个臭名昭著纵容马家兴搞校园霸凌的杨老师嘛。”   杨瑛恶狠狠道:“你说谁臭名昭著!”   “臭名昭著你说是谁。”江梨不动声色的呛回去。   两人来来往往一番争吵,最后杨瑛落了个下风,说不赢的时候,她眼珠一转又得意起来:“你不会以为搞黄我工作真的得逞了吧?我告诉你,这破老师,现在就是求我去我也不去。”   杨瑛刚刚参加完文工团的海选,已经确认进了歌唱队,明天她就能够收拾东西进入部队。   想起以后能在台上像女明星一样表演,杨瑛就得意的厉害。   那可是文工团啊,多少女同志的毕生梦想。   为了刺激到江梨,杨瑛得意洋洋道:“你还不知道吧,我以后就是文工团的人了,你这辈子都不配再见我第二面。”   忽然,旁边小姐妹拉了拉杨瑛的衣角,在报纸最醒目的横幅上指了指,弱声声道:“杨瑛,你看这上面被举报的人是不是你?”   杨瑛抢过报纸,再看清楚上面登记和披露的文件内容后,她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抬头怒指:“是你,是你把东西登出去的!”   江梨笑了:“对啊,是我登的,怎么了?现在才怕了?你做亏心事的时候怎么不见得怕?”   杨瑛抓着报纸六神无主,上边不仅发出了之前她签的认罪书,还附上她过往的所有履历资料。   她完了真的完了。   杨瑛害怕的身体发抖。   她明明问过大哥,大哥说一切都给她打点好了。   大哥还说,他和省城教育局的主任是好朋友,对方已经答应兜底,保证在杨瑛进入文工团前绝不起波澜。   眼下是怎么回事?   她文工团的事还有戏吗?   “我说过,会让你和马家为这件事付出代价。”   杨瑛抬头,触及江梨一双冰冷如淬寒冰的眼眸。   “现在,是你们得到报应的时候了。”   杨瑛通体生寒,她脸色惨白一步步后退,然后跑出了供销社。   举报文件被刊登在海城人民日报的最瞩目的位置,全海城人民都会看到。   它,开始发力了。 第60章   夜色漆黑, 一片死寂。   杨家。   杨瑛淋成落汤鸡,雨水顺着发丝流下,过度的恐惧开始让她的牙齿上下打架。   “哥,江梨真有胆子把我的认罪文件登报, 现在该怎么办?文工团明天还是会来接我吧?”   马正平夫妻也着急, 看到报纸第一时间就从家里赶来。   废话。   报纸上点名道姓, 把马家兴曾经干的坏事披露的干净,其中还有数条指控, 批评马家兴仗着家族势力在岛上横行霸道。   这么大一顶帽子带下来, 已经不是马家兴个人前途的问题,而是彻底连整个马家一起连累。   现在, 已经人人看到他们马家人那嫌恶的眼神就像看到了一坨狗屎。   “永富哥。”马正平一巴掌把脸上的雨水抹走,换上谄媚的笑, “您给弟弟发句话,指条明路啊。”   马正平到底年纪在这,他先是看了小姨子一眼,示意她赶紧擦擦泪。杨家这位大哥, 出了名的狠辣, 最烦的就是看到眼泪。   果不其然,阴沉许久的中年男人转过身,他一双眼睛含着精锐的光芒, 鬓角两边含杂了不少白发。   不耐的声音透过夜色传出。   “蠢货, 这点事就要慌?”   杨瑛跺脚大哭:“我怎么不慌, 明天我就要进文工团,要是黄了,我还去哪找这么好的的单位,去哪找当官的丈夫!”   “黄了怪谁!”杨永富冰冷着脸扫向几人, “我早警告过你们低调做事,不要借我的牌子作威作福!”   杨永富想起这些年被这三人拖的后腿,气的肝都疼。   要不是有这些蠢人,他早就进了省城的市革命委员会。   “还有你!我花了多少关系才给你放进友谊小学,你倒是好,捅这么大的篓子!家里到底要给你擦多久屁股!”   杨瑛吓得脖子一缩,哭哭啼啼:“哥,你救救我,我是你亲小妹啊,小时候你最喜欢我了,总不能让我人生真毁了吧。那么大的劣迹登在报纸上,我那些死对头都会笑话的,以后我还怎么找个当官的丈夫。”   工作事小,影响她当官太太才是大事。   杨瑛只要想到以后再也过不了政审,再也没机会当官太太就全是绝望。   这时,办公室的座机响了起来。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谁也不敢出声。   杨永富这才收回视线,接起了电话,眼睛的利光不减,听完后,他看着杨瑛的目光越发冰冷。   最后,他挂了电话。   杨瑛弱声声问:“哥……”   “哼。”杨永富挂起冷笑,“你不要叫哥,我不是你哥。文工团那边来了信,你的资料要重新审核。”   这话一出,杨瑛的全身力气被抽走,脚一软坐在地上,喃喃自语:“完了,这辈子都完了。”   文工团是彻底没了戏。   杨永富的笑再也维持不了,原以为他找人介入还能稳住文工团,没想到那边会这么快查清杨瑛的底细。   越想,杨永富眼睛的光就越冷。   他几乎是冒着被组织开除的风险,搭上大半辈的仕途前程。   原以为将杨瑛送进文工团,能借机攀上部队的关系,为以后他进入海城官场做护航。   结果,现在差点引火烧身。   “蠢货!以后,你哪儿都不许去!我花了那么大的代价才给你送进文工团,一番筹谋就这么被你毁掉!”   杨永富眼冒怒火抄起桌上的搪瓷杯一杯子扔出去。   杨瑛惨叫一声,捂着流血的额头,望着落在脚边的杯子只敢流泪不再敢说话。   马正平不敢说话,缩在角落膝盖也忍不住瑟瑟发抖,他从来都怕这位大舅哥,毕竟他的一切都来源于杨永富。   半晌。   杨永富怒气渐熄,冷着脸从口袋拿出手帕擦拭着手。   杨红珊是杨家最了解这位兄长的人,见他没继续发火,明白事情还有转机赶紧上前,眼角的细纹都跟着带了个幅度笑着说:“大哥,你快别生气,这公社上上下下都指望着你呢,气坏了身子还怎么给杨家振兴门楣。”   杨永富没接话。   杨红姗继续说:“这事,说来说去谁都没错。小妹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家中就给宠坏了。至于家兴,他还是个小孩,他能懂什么?”   杨红珊哄了半天,最终,她渐渐收了笑:“大哥,现在还没到分道扬镳的地步,你放心,我们就是死,也不会把你供出来,还求求你能给我们指条明路。”   有了这句话,杨永富冰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眼睛一一扫过三人:“算你们这些蠢货还有脑子。”   马正平谄媚的笑着讲座机推了过来,恭维道:“是,我们哪有大哥聪明。要真有,我高低也得弄个公社书记当当,也感受感受大哥的威风。”   在马正平的阵阵恭维中,杨永富终于拿起座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待对方接通。   杨永富眼中利光不减,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黄主任,我这边有点麻烦事。”   “是,先前报社的人不听话,我两个小妹的事没压住。对,我有按照你的吩咐打点了海城的全部报社。”   后面又是一连串的是,终于电话挂断,杨永富阴沉的眸子扫过三人,终于,他说:“你们明日赶最快的船去海城教育局,找黄主任。”   马正平心底大松一口气,只要杨永富愿意把保命的底牌拿出来给他们用,马家就还有救!   杨永富:“马正平。”   “大哥,您吩咐。”马正平露出谄媚的笑,“只要这波能过去,我为您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杨永富听着早已不知道听过多少回的话,冷笑,“你多提点好东西去,咱们这位主任就喜欢文雅风骨的东西。”   马正平被提点,脑海顿时一顿清明,想起藏在地窖的那些江家好东西,嘴角瞬间勾起笑:“文雅风骨是吧,家里多着是呢。”   反正都是江家的东西,他送起来也不必心疼。   翌日。   海城教育局。   马正平提着东西在门口等了许久,忽然,他精明的眼睛转了转,从口袋摸出大前门,抽了一根出来找到巡逻的保安。   “大哥,和你打听个事,这黄主任在教育局是个什么地位?我怎么听说好像很厉害?”   马正平在外头会来事,大前门不要钱的掏,保安得到甜头自然有什么说什么。   “嗐,你说黄主任啊,你别看他现在只是个主任以后啊,是这个。”   保安大哥竖了个大拇指,一脸的与有荣焉,“你不知道,我们原先的局长得了重病,虽然前两个月还在带病工作,但是那名头早就名存实亡。等局长一死,立马就是咱们的黄主任”   马正平听完,心底舒坦了,就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   这时,大门敞开一辆车使出。   马正平眼睛一亮赶紧拦车,提着东西就坐了上车。   等到了地方,马正平弯着腰将男人请进包间,谄媚的递出几件包装好的礼品,丝毫没有注意到里头礼品底下烙的‘江’字。   黄主任身材肥硕,对上道的马正平很满意:“放心,这件事我肯定帮你处理好。江梨是吧?你和我说说她这个人。”   马正平一脸喜色,赶紧说:“黄主任,你不知道江家从前在白沙岛是有多臭名昭著,那是真正的海上恶霸,专干欺压老百姓的事,你听我仔细跟你说,听完,您就知道这样的臭老九说的话根本就不能相信。”   ……   下午,四点十分。   人民日报社。   报社主任火急火燎的拿了一份报纸进门,抬手招呼在写报道的倪飞扬,“小杨,快过来一趟。”   倪飞扬正为刊登了江梨给的文件沾沾自喜。   毕竟江梨同志经历的事情可不小,在绝对讲究公平公正的现在,白沙岛仗着势力就敢横行霸道的事,能引起全国人民的关注。   是以,他请求刊登这份报道时遇到了不少阻力,最终还是成功。   主任将报纸放在桌上,急切的敲了敲:“小扬,你快看看这份报纸。”   “什么报纸?”倪飞扬一脸疑惑,直到他拿起报纸看清了刊登的内容,气的大力将报纸狠狠拍在桌上,“海城还有没有王法!”   “堂堂教育局竟然如此黑心,江梨同志给的文件不仅有当事人的签名还有校长印章,这么证据确凿的事情竟然能被指控污蔑撒谎!”   刊登教育局声明信的是一家专攻文教社会风向的报社,这家报社正是人民报社的死对头,平时两家就没少打擂台。   主任满脸忧色:“你看看这里,教育局的黄主任亲自说,经过走访调查江家曾是渔霸资本家,其发言目的是抹黑组织,发言不可信。”   “我问你,江梨同志……真是资本家小姐?”   倪飞扬见主任不信自己,急的跳脚:“我不知道江家是什么情况,但里面肯定有误会,江同志绝不是那种充满腐败思想,一心指向抹黑组织的人!这事肯定是教育局搞的鬼!”   教育局搞鬼,这话说出去谁信。   报社主任原本就预料到了举报文件登报会引起的轰动,事实也果然如他所想,这两天有不少民众堵在报社的楼下,说要去白沙岛替江家伸张正义。   可还没形成气候,就被教育局一番话给压了下去。   倪飞扬看出主任的犹豫,赶紧说:“主任,当时报社好几个人阻止我发报,是你力挺的我。你想想,江梨同志还有份报道没写呢,她可是公安认定的英雄!是以后海城重点要宣传的对象。”   杨永富一心只想腐败海城各报社,不少报社都被提前打点好了关系,他本身以为这份文件不可能会被发出去。   谁能想到,江梨同志因为进了海城发现了拐卖案早已被官方认定为英雄,因为她在拐卖案中的推波助澜,原本写好的采访稿因为怕打草惊蛇,更是被禁止刊登。   公安局的同志转告过他,如今海城的这伙大型拐卖案已经进行了大半,一旦全部抓完,就要向群众宣传江梨。   倪飞扬甚至被提前安排好了任务,到时要亲自前往白沙岛,给江梨做一档个人采访。   这话一出,就仿佛给主任吃了颗定心丸。   主任连连点头:“是了,这事再往后看看,实在不行,就和公安同志那边商量,先把江梨同志与人贩子斗智斗勇的新闻发出去,为江梨同志挽回形象。” 第61章   江梨一早就到了卫生院。   她最先查的是罗招花的病房, 诊完脉,她帮招花婶提了提被,才叮嘱候在旁边的廖海儿:“伤口恢复的不错,没事可以带招花婶多出去活动活动。”   廖海儿闻言, 大松一口气。   这段日子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好, 就听小梨的, 等会就去带我妈出去转转。”廖海儿脸上带了轻快的笑,转头看罗招花, “阿妈, 你可得配合我,不许像前几天那样不下床。”   说起这个, 罗招花脸就一红。   她这辈子哪有机会,像住院的时候这样懒?   “以为我想哦, 伤口痛的动都动不了,还好这是在卫生院,要是在家,天天得听你阿爸骂。”   无意提起廖家这个人, 两人神色都是均的一变, 罗招花褶皱堆起的笑马上落了下去。   气氛微妙。   江梨适时打趣:“痛就对了,看招花婶还长不长记性,不然下回还敢自己在家‘动手术’。”   “不敢咯。”罗招花想起当时那一剪刀下去的痛, 就吓到浑身打激灵, 连连摆手:“江大夫放心, 我这辈子要是还得什么重病,绝对不敢自己再乱治,顶多……顶多我给自己埋咯。”   “阿妈。”廖海儿皱眉喊,“这才刚鬼门关溜了一圈, 能不能说点好话?”   见女儿生气,罗招花又拉着廖海儿的手赔笑:“呸呸呸,我打自己的嘴重说。”   江梨联想起岛上的医疗环境,不免忧心忡忡。   海岛上信息严重封闭,很多人都像罗招花这般,有病就忍,大病就拖,再不然就自己动手。   以后有机会,还是得在卫生院办科普讲堂,宣传医疗知识,避免再造成类似这般的惨剧。   “行了,你们先好好休息,我去看下个病人。”   “小梨!”廖海儿赶紧喊了一声,和和罗招花对视时,都发现对方的犹豫之色。   毕竟昨日海城发生这么大的事儿,钟院长担心影响江梨的心情,已经提前把所有报纸收了起来。   可能杜绝江梨看报纸,却杜绝不了其他人看报。   钟瑜一早就已经赶走了两拨蹲在卫生院的混混,对方扬言要看看资本家小姐是不是和传闻中一样细皮嫩肉,十指不沾阳春水。   江梨望着两人欲言又止的样子,有些奇怪:“怎么?”   廖海儿摇了摇头,决定不提报纸的事,她绝不能让那些烂事影响小梨的心情。   “没有。”廖海儿笑了笑,“就是,我想让你知道,不管外边说什么,反正我和我阿妈永远站在你这边。”   罗招花也抓紧点头:“江大夫放心,要真有人敢冲进卫生院找麻烦,我就是死也一定会拦下。”   找麻烦?谁会来找麻烦?   江梨听着有点懵逼,但是她很快就不懵了,因为她刚进卓利民的病房,就见到卓利民怒火冲天在拍桌。   “这种有失公证力的声明也敢借我的名义发出来!他们这是真当我死了!”   刘娥哪里能想到一早买的报纸,能引起卓利民这么大怒火。   她生怕儿子气坏身体,着急的不得了赶紧上前顺气:“别理他们,江医生好不容易才把你命抢回来,又这么丢出去不值当啊。”   “你别提江医生,你提她,我更没脸!”卓利民气的眼睛发红,拍着桌上的报纸,“你说说,江医生和她弟弟被欺负成什么样,我身为教育局的局长,非但没有帮救命恩人伸冤,还让这么一粒老鼠屎抹黑了江医生的名声!”   卓利民昨天看到了举报文件,马上就安排了卓家的人去查,自己的救命恩人出这么大事,他原本是想要替江梨好好出这一口恶气。   谁想调查刚刚结束,海城那边竟然敢越过他直接发了那种狗屁声明!不但掩盖了真相,还试图抹黑江家!   卓利民真是觉得一张脸都被丢尽。   “我看看。”   一只白净的手伸过来。   卓利民这才意识到病房进来了人,下意识想要藏报纸可为时已晚。   江梨接过报纸,一目十行看完,这才彻底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放下报纸:“看来,是我是小瞧了这帮人,在白沙岛竟然还能把手伸进省城教育局。”   卓利民闻言,脸更是臊得通红。   他没有找任何借口,只是说:“江医生,你放心。这件事我已经派人调查清楚,我现在就能出院还你一个公道。”   江梨没有考虑,直接摇头:“不行。”   “你身体目前还经不起劳累奔波,现在出院对你来说不是个好选择。”   这么好的机会,若是摆在寻常人面前,一定是迫不及待的就同意了。   卓利民身处高位什么人没见过?哪个不是为了名利,江梨这种,他生平也第一次见。   明明,都已经被人抹黑成了资本家,很快又会让人想起这段往事变成人人喊打。可就算到这种份上,江梨第一时间依旧考虑的是病人的安危。   卓利民佩服的心服口服。   “江医生,你不要阻止我,我身体我清楚,自从你给我扎完银针,章老医生给我熏完艾灸,我已经比上岛前状态还要好。”   更何况……   卓利民眯了眯眸:“江医生,我回去也不单纯是因为你的事。我怀疑,黄茂敢趁我不在做这种事,背地里肯定有更见不得人的勾当。海城的教育局绝不能毁在坏分子手里。”   刘娥虽然也担心儿子的身体,但在这种大是大非面前十分拎得清,生怕儿子劝不动江梨,她嘴巴一张就顺势加入。   “江医生,你就让利民出院吧。今天就算苦主不是你,是另外一个人,利民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刘娥这辈子最自豪的事,不是卓利民当上了风光的大官,而是她的儿子是个好官。   终于。   江梨被说服了。   “好吧。”   江梨还是不放心,她先转身回诊室拿了药方本,再回来时身后还跟了个章鸿福。   她示意卓利民先坐下。   等诊脉结束,江梨才拧开钢笔盖:“出院是暂时的事,身体还是得继续回来调理,我先给你们写一张药方单,抓上药再走不迟。”   卓利民的结肠癌已经到了中期,再往下发展就是晚期。   现在出院还是有很大的危险。   卓利民得知能出院,眉宇间的阴霾已经一扫而空,春风如沐的点了头:“就算江医生不提这事,我也得求着江医生给开药,毕竟江医生妙手回春,比省城的那批医生还要强。我现在啊,是谁也不敢相信,只信江医生。”   江梨客气了一番:“卓同志过誉了。”   卓利民笑笑没再说话,是不是过誉,他还能不清楚?   江梨在写药方单,章鸿福就在旁守着看,努力揉了揉老花的眼睛,试图想要跟着江梨的开方思维,学习如何给癌症下药。   要知道这可是能治疗癌症的药方单,价值万金啊。   忽然,章鸿福越看越不对。最后,无奈叹气:“小梨,这药方不行啊。”   江梨疑惑,拿起药方单看:“怎么不行?我没写错啊。”   章鸿福摇了摇头,手在纸上点了点几个药名:“丹参这几味药本身就少,目前院内已经没了。”   江梨尴尬了。   万万没想到,中药竟然也会有没有的一天。   章鸿福主动提议:“不如换个药方?”   江梨摇头:“不行,效果折半,一定要用这个方先健脾扶正。”   两人陷入沉默。   还是刘娥在旁主动说:“不碍事不碍事,我们拿着药方单去省城抓药就是。”   江梨想了想,以卓利民目前的情况也不好换药,便点了头:“这样也好。”   说着,她就把药方给了刘娥。   刘娥小心翼翼的如视珍宝的将药方单折叠起来,然后放进贴身带的小钱包。   见江梨在旁看着,刘娥一笑:“江医生放心,这可是利民的救命药,我绝对不会掉。”   江梨点了头:“前期情况特殊,还是需要一星期换一次药方,你们记得办完事就回来。   卓利民应了下来。忽然,他想起什么,脸上的笑依旧没改:“江医生,有个事,我想问问。”   “接下来我还有多少时间?”   这话出来,刘娥放钱包的动作都放缓起来,一颗心都跟着高高悬起。   在紧张的氛围中,江梨放下了笔。   “你沉弦主瘀结,涩细主正虚。邪已入骨,就算我尽力清除也已经晚了。”   卓利民眼眸中渐渐浮现绝望,苦涩一笑,就在他要认命起身时。   一道声音再度响起。   “十年。”   卓利民心脏猛地剧烈跳动,转身。   江梨抬眸,微微一笑:“我尽最大的力,保你十年命。算是我对你此番维护的报答。”   “够了!”卓利民顿时哈哈大笑:“已经足够!我原本就没有两日好命活。”   那可是十年啊!   要知道昨日卓利民还命悬一线,今天却偷来了十年光阴。   十年,已经足够他护着两个羽翼尚未丰满的牵挂长大成人。   卓利民笑完,正色做了个辑:“江医生,你放心,这番如果回城如果不能还你一个公平,我卓利民即日就会辞去席位。娘!”   刘娥从角落拿来早已经做好的拐杖,递给卓利民。   卓利民一撑就起了床,“我们进城!”   刘娥看着精神抖擞的儿子,满脸喜色点头:“诶。”   章鸿福看着两人远去,浑身颤抖,脑海不断回放着江梨的话。   十年,能让确诊癌症的病人再活十年,这是什么样的实力。   虽然《中藏经》曾有记载,肿瘤由 “五脏六腑蓄毒不流” 而生,主张以毒攻毒、清热解毒。史上也确确实实记载了中医能够治疗癌症痊愈的病例,可那都是古籍。   章鸿福行医数十载,从乡间最后到卫生院坐诊,半生时光所经病患无数,所交流同道中人更是不胜少数。   哪个中医不想治疗癌症?   哪个中医不以治难治疾病以己任。   可又有几个人能做到?   眼前却有这样一位活生生的例子。   章鸿福激动的身子都在发抖:“小梨,你觉得我这个徒弟如何?”   “嗯?”   江梨看着已经风年残烛满头白发的老人,满脸问号。   人真能如此好学到这种地步吗?   “您……”江梨欲言又止,“不如先去买副好眼镜呢?”   毕竟学知识,总要眼睛能看得清吧。   章鸿福心下大定,哈哈大笑:“就去买,就去买!”   等送走卓利民,下午江梨就带着钟院长等人一起把药房清空了一遍,看着中药柜里大部分清空的药柜,摇头叹气。   “难,太难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她总算体会到刚到卫生院时,钟院长让她省着用药,有些救命药能不用就不用的心情。   江梨当医生,从来没有这么窝囊费的感觉,是她不想救人吗?是她没药可用啊。   钟榆望着墙上一排排打开空荡荡的药柜,也满脸难色的摸了摸光头:“唉,这怎么办。我写了多封信,医疗队怎么还不上岛?”   不过,就算医疗队能及时补给,那点药又能撑多久?   忽然,江梨翻出来最上头药柜的几包药,转身看向钟瑜:“钟院长?你不和我解释解释这些消炎药?”   钟榆一愣,嘿嘿笑起来。他主动掀起裤管,露出已经痊愈大半的腿:“放心,我腿都好了。这些药啊都用不上了,我就放进药房,想着哪天有病人兴许还能用上。”   “这样啊,那就不说你了。”江梨看见钟瑜的腿已经大好,把药包拍进抽屉塞了回去。   卫生院缺药,已经非常严重。   钟榆安排大家开个会,想要看看怎么解决缺药的事。   自从被调到楼上坐诊,就开始没有病人的曹奇,刚坐下就冷哼一声:“有药就治,没药就不治,这么简单的道理不用我教吧?”   他从前待得是首都医院,所有的资源都是顶级,哪里还经历过当医生还能没药用的事。   “再说,缺药关医生什么事?”   钟榆脸色一黑:“怎么就不关医生的事?身为医生,救死扶伤是职责所在,没药怎么救人!曹奇,你政治觉悟有问题!”   曹奇咯噔一声,原本不情不愿窝着的身子立刻坐直,目光闪躲:“那……那就让病人自己带药,我是个医生,我只知道治病救人,哪里知道药从哪来。”   曹奇这人没救了,会议还没开始就被钟瑜给赶了出去。   临出去前,曹奇还愤愤不平的低声咒骂:“一群傻帽,没药就不医,等死的人多了组织自然会重视起来,到时候不就会派药?”   曹奇真是第一次见卫生院脑筋这么轴的医生。   可惜的是钟瑜没听到这番话,如果听到,曹奇保准一顿好果子都讨不了。   江梨看着在场为数不多的人,叹气:“事到如今,还是得开荒种药。”   钟榆也想过这事,可当抬头看见室内的三瓜两枣,摇了头:“我们这点人能开几亩荒?”   先不说围海造田,开垦荒山有多么的艰苦。   钟榆来白沙岛这么多年,对于白沙岛的一些基本情况还是了解的,岛上本来就土地资源少,大部分是滩涂沙丘,所以开垦出来的土地资源肯定是优先种植农作物,用来养活岛民的肚子。   其次,白沙岛地处热带,气候炎热不适宜大部分中药草生长。   要谈大范围种植中草药,从而形成自给自足,那真是难上加难。   “这确实是个问题。”江梨听完钟榆的顾虑,回忆了下曾经苦苦背下的中华草药大谱,说:“其实同药效的药草不止一种,我们可以选择适合的。”   章鸿福也是中医,自然明白:“小梨说的不错。”   那问题又来了,岛上药材需求量大,卫生院就这么几个人,就算每日都抽出时间搞种植,一年到头也种不了多少,更何况还需要自己开垦荒田。   大家左右想办法不出来。   钟瑜忽然猛拍脑瓜子,“找军区啊!”   江梨疑惑:“军区?军区可以帮忙开荒?”   “军区到白沙岛的任务就是屯垦戍边,开垦荒地大搞生产本就是他们的头等任务。”钟榆解释,“我们种药也是为了白沙岛,都是利民为民的事情,军区那边肯定会配合。”   江梨点头,是了大部队开荒够快,人也够多。   事情有了解决方法,就要看看是谁去找军区提出来。   结果,江梨话刚落,就见大家伙的目光齐刷刷看了过来。   江梨:“?”   钟榆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笑眯眯道:“小梨啊,你别谦虚,我们这谁不知道你前阵子救了司令夫人一命?”   “司令欠你人情呢,你去提啊,他肯定不能拒绝。”   江梨定定看着他。   “咳。”钟瑜臊的老脸通红,目光闪躲,“这不是你直接去成功几率高嘛。”   章鸿福在旁边幽幽来了一句:“小梨,你别听他的。钟院长之前总是和军区医院借药,借了又不还,他这是没脸去开口。”   最后。   还是江梨想来想去,认为钟瑜说的话在理,就这么同意了下来。   等找到机会,她直接就去和孟司令谈谈条件吧。 第62章   海城。   教育局局长办公室。   黄茂穿着笔挺的中山装, 头发梳的油光泛亮精气神十足,此时双手打开坐在红木沙发上。   “小马啊,报纸的事都已经给你解决好,我对你是不是够可以啊?”   马正平倒了一杯酒, 亲自端到黄茂面前, 脸上满是得瑟的竖了个大拇指:“高, 还得是您高。我倒是要看看这声明报纸一出,那姓江的怎么办!”   马正平只要想到江梨好不容易跑到海城登报, 结果却落得这么一副搬起石头砸脚的模样, 就想笑。   活该!   他家宝贝儿子不就打了几顿江嘉运,小打小闹而已, 还犯得着见报?   尤其今天还是黄茂宣布上任局长的日子。   马正平看着酒杯见了底,赶紧又端着酒瓶子给满上。   “识时务!”黄茂拍了拍马正平的肩膀, 老奸巨猾的眼睛转了转,“小马啊,这事我给你办好了,就是……”   黄茂故意把话悬了悬, 急的马正平差点调教, 他死死抓着酒瓶,嬉笑:“就是什么?黄局长有什么话直接和小马讲了就是。”   “上回你送的那几幅书画,还有宋代瓷器, 我是真心喜欢呐。”黄茂捏起酒杯, 抿了一小口酒, “就是少了点,你也知道我今天就要升局长,到时候住所也要跟着换,院子大着呢, 太大呢,墙壁上空荡荡的也不太好看。”   老狐狸!   还好东西都不是自家的,真正送起来也没有多心疼。   马正平心中暗骂,可表面上还得陪着谄媚,一拍脑门:“黄局长说的是,是小马考虑事情不够周到。黄局长放心,您大院的那些墙全部交给我,我别的东西不多,祖上留下的文玩倒是不少。明日,我就给您再送一批好货过来。”   黄茂想起包裹宋瓷器盒子外落下的江字拓印,精明的眼睛眯了眯没说话。   什么祖上家产,还不是从外边抢的。   他倒是不在乎什么抢不抢,反正全到了他家就行。   黄茂满意的笑了,也赏了两句准话:“好,既然小马有这份心,那日后你的所有事我都认真放心底。还有啊,我这上任以后,也缺一两个打理生活的助手,我看你也很不错嘛。”   马正平没想到进城一趟,还能捡着这种狗屎运,喜不自胜,赶紧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敬过去:“黄局长放心,以后小马肯定给你把生活安排的妥妥当当。”   这可是省城啊!他混了大半辈子都在那个破落小岛,没想到进城一趟竟然还能混到教育局局长身边。   想起以后的风光日子。   马正平的眼睛那是发着亮光啊,别说江梨了,就连杨永富,等他进了城那也得通通踩在脚底下!   “行了,不能再喝。”黄茂放下酒杯,整理了下衣领站了起身,满面红光,“外边还约了记者朋友,先陪我去见记者。”   大厅里此时已经等了好几家报社的记者,他们今天统一的任务就是来为新上任的黄茂局长写一篇报道。   有两三个记者较为熟悉,私底下悄悄讨论。   “怎么回事,你也是接到黄主任的电报来的?”   “说是他今天上任局长,任命下来了?”   另外一个记者不大肯定道:“应该是吧,我听说……”   说话的记者心虚的看了看四周,压低声:“卓局长没了。”   周围一片叹息声,都为卓利民的英年早逝感到可惜。   黄茂还没进入大厅,就听到了这些话,面上虽然还维持着笑,心却已经嫉妒到扭曲。   卓利民那个短命鬼,做再多功绩有鬼用?还不是早早见了阎王,让他摘桃子。   马正平听着有些不大放心,小声打听:“黄局长,那卓局……卓利民真死了?”   “死了。”黄茂不耐,“你在白沙岛都不清楚?人都已经入了棺,这几日就会下土。”   黄茂要不是打听到卓利民已死,他哪里敢干这种提前庆祝的事?   索性任命下午就会派人送到,他不在乎这几个小时了。   见有些记者还再提任命的事,黄茂索性现身,装出一副和蔼的面容:“任命一会儿就来,辛苦大家先陪我等等。我这人啊,低调一辈子,也想请带了相机的记者朋友帮我拍张照留念留念啊。”   这话一出,大厅都为这位平易近人的未来局长鼓掌。   镁光灯闪了好几下。   马正平站在旁边,不自觉的挺直背,一脸的骄傲兴奋。   他站在黄局长身边,也能被拍上相片吧?   想来,他这也算是能登上报纸的大人物了,今天过后,是不是华国人都能在报纸上看到他的脸?   越想,马正平就越是兴奋。   忽然,现场有记者认出了马正平,就提问:“马同志,那个江家真的仗着曾经渔霸的身份欺凌您和您的家人吗?”   马正平立刻露出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是,千真万确。”   “他们江家以前还是渔霸的时候,没少压榨我们老百姓,天天让我们干活到半夜,只给我们喝清水放几粒米,就算这样,他们最后还是不肯付薪水。”   “太可耻了!”一个记者义愤填膺,“我回去要再写一篇关于江家的报道,把她们条条罪状都要写上。这样的恶霸,就应该受到老百姓们的唾弃!”   “我看这个江家就是水牢没坐过!我们去举报,让这个江梨去坐水牢!”   记者此起彼伏的声音,让马正平心底乐开了花。   对对对,事情闹得越大越好,闹大了就抓江梨去坐水牢,看以后这个江家还能怎么翻腾起来!   黄茂一脸慈祥的笑:“好了,大家稍安勿躁,这次江某人给教育局抹黑的行为,实在太过!还得请各位同志们好好帮我们澄清。”   就在这时,一道浑厚的声音传来。   “澄清?我倒是想看看你想怎么澄清。”   众人看去,只见门口走进来一群人簇拥着异常消瘦的卓利民,他穿着笔挺空荡的中山服,皮鞋擦得蹭亮,拄着拐杖。   有人一眼就认出了卓利民。   “这不是卓局长么?”   “不是说重病死了吗?这是怎么回事?”   看见走进来的那道犹如噩梦般的身影,黄茂面色黑如锅底,后背恶寒不断爬升就像有无数只小虫钻进发丛,啃咬着头皮。   “不,不可能……”   他亲眼看到的,卓利民当时被抬上去白沙岛的轮船时,就剩一口气。   明明是要死的人,怎么可能会活下来!   卓利民拄着拐杖走到黄茂旁边,冷笑:“我没死,你很失望?”   黄茂腿部发软,好半晌才拼命的把笑容挤出来:“卓局,你这是哪的话?我当然盼着你好。”   “盼我好?”卓利民拄着拐杖,冷哼:“黄主任,听说今天是你的升迁日啊。”   黄茂满头大汗,赔笑:“误会,都是误会。”   黄茂边说,边指着门外:“都是外边传的假消息,不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思,怎么个个都盼着卓局长死呢?”   “哼。”卓利民冷笑着,举起手。   旁边的同僚将收集的罪证交了出去。   卓利民拿起罪证全部打在黄茂脸上,一页页的纸片在天空飞舞,有离的近的记者捡起来看,越看,他们看着黄茂的眼神就越鄙夷。   黄茂捡起其中一看,当下肥硕的身子就被抽了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满面惊恐。   上边,记满了他这么些年在教育局的贪污证据。   “假消息?”卓利民眼眸射出冷光,望着半空飞舞的罪证冷笑:“如果不是我反应够快,是不是就真让你得逞当上了局长?说!这段时间究竟背着我收了多少贿赂!”   铁证如山。   黄茂想要抵赖都抵赖不了,可他不甘心,他花了那么多心血才爬到主任这个位置,接受不了失去所有。   “我不知道这些是什么。”黄茂像是受到了惊慌,手脚并用把散落在地的罪证一把薅起塞进嘴巴,语气慌乱,强行辩解:“我没受贿,我真没受贿……”   现场的记者看着唏嘘不已。   上一秒还风光的以为自己能够任命局长,   卓利民拄着拐杖,他虽然因为重病暴瘦,可常年处于上位者的气场还在,垂眸冷眼看着:“这些鬼话,你去和军管会的同志去解释!”   话音一落。   就来了两位身着公安警服的同志,他们先和卓利民敬了个礼,随后一把按走了哭天抢地的黄茂。   教育局发生这种腐败事件,没有人比卓利民更为痛心,等处理完,他像是老了几十岁,拄着拐杖看向记者们深深叹气。   “卓某对于这阵子发生的事深感惭愧,因为这么粒老鼠屎影响了教育局的公信力,还请刊登了声明的报社全部撤了吧。”   有记者糊涂的厉害:“卓局长,江同志举报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卓利民只是望向一边,“这事,还是得让参与其中的人来解释。”   话音落下,走出了一位大家都想不到的人。   马正平看到这人后,双腿不禁发颤,他搜寻四周见没有人注意他,赶紧逃了出去。   曾治元同样是满脸疲惫,早在报上举报文件曝光的那天,他就自请卸任了校长。   卓利民派来的人做调查,他也是极力配合。   曾治元不为别的,只想赎罪。   他身为校长,让孩子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被欺负,是他工作的不到位。   在曾治元的讲述下,大家终于了解了真相。   记者们想到刚刚被马正平忽悠的团团转,一个个气愤的想要揍人,结果整个大厅找完,发现人早就不见了。   马正平马不停蹄逃回了岛。   一路上,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这下是真完蛋。   友谊小学的校长亲自出面认罪,这事能不完嘛。   马正平能想象的到,他们欺负江家的事一旦被坐实,革委会那帮人的嘴脸。   没错,他再清楚不过了。   马正平嘴皮子发着抖,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当年领着红袖章小组,是怎么把江家的那一帮人收拾的叫苦跌天。   他身为红袖章的一员,知法犯法。那些人绝不会放过他。   杨红珊正在家和媒人聊天,准备给马跃进挑选对象,听着媒人说这家的女同志好,那家的女同志妙,乐的是眼睛都睁不开。   媒人见有戏,赶紧趁热打铁:“红珊,要我说你也别犹豫了,方队长的女儿在供销社上班,最近听说不仅转了正还连拿两个奖章。人又年轻漂亮,端的还是国家饭碗,你说说这样的女同志还能上哪找?”   杨红珊可不甘心自家孩子就找个供销社的,眼睛一提溜,又问:“不是说肖家女儿进了文工团?我看她和跃进年纪相仿,感觉也可以安排出来看看。”   媒人显然没想到杨红珊的胃口那么大,不禁抬头打量马家,大厅的墙壁全部用白石灰粉刷,在其他人家都还在用煤油灯的时候,马家灯火通明,每个房间都安装了大灯。   再看家具,桌面上赫然放着一台顶级紧俏,有钱也抢不到的电视机。还有那自行车,缝纫机。   这样条件好的人家,在白沙岛上来说都算数一数二的了。   只是这马家说来也奇怪,从前马家老两口还在的时候,一家老小都是渔农,辛辛苦苦一年也只能混个温饱。自从马正平娶了杨红珊,因着杨永富的关系也混了一块红袖章,后面眼看着日子就水涨船高。   这一眨眼没多少年的功夫,马家竟然富了这么多。   “行,左右你们家条件好也不见得完全没机会。”媒人收回打量的眼光,羡慕的拍了拍杨红珊,“等回去就和肖家说,看看什么日子能安排相看,只是吧,我可得提前告诉你,肖家那位的眼光可高着呢,你到时候可得让跃进好好收拾收拾。”   杨红珊赶紧去抓马跃进的头发:“听到没,明天赶紧去把你这鸟窝头发剪剪。”   马跃进不乐意,马上拍开杨红珊的手,“你懂什么,我想要点头发盖额头。”   马跃进马上就要十九岁了,审美意识开始加强,每天照镜子看着自己老高的脑门,天天不得劲,最近好不容易才想到这么个方法,想把头发留长点好遮点额头。   想完,马跃进忽然嬉皮笑脸问:“香婶,你介绍这么多女同志,怎么没介绍海湾那位。”   媒人一听就皱眉:“海湾那位?哪位?我可是看在你们家条件好的份上,把岛上的好女孩都给你搜罗了一遍。”   “就住船上那个。”马跃进朝窗户那边努努嘴,他自从上次见过江梨就开始魂牵梦绕,那白嫩俏生生的模样,还有那干净柔软的小手。   马跃进越想,心底就越痒的慌。   要不是最近船厂忙,他说什么也得好好去会一会这个女同志。   “江家的?”媒人咯噔一声,匪夷所思的看向杨红珊。   虽说先不说江梨回了白沙岛后就去当了医生,如果不是因为江家曾经是资本家,就江梨那堪比电影明星的样貌,那紧俏的职业,岛上做媒的人早就把江家的门槛踏烂。   就算真有人不在意成分,想要娶江梨。   那个人也轮不到马家吧,毕竟哪家有气性的女儿回嫁给仇人,当年马正平让江家跪在大集上挂牌挨批斗,这事岛上谁不知道?   “红珊,怎么你们家跃进不知道从前……”   媒人话还没落,就看见杨红珊气的跳起来扯马跃进耳朵。   “好你个马跃进,惦记谁不好,竟然敢惦记江家人!”杨红珊气的胸口就像是吞了炸药,“你不知道那小浪蹄子害的我们家多惨,害的你弟弟多惨?就连你小姨,眼瞅着要进文工团也被她害没了!”   “痛痛痛!妈你快撒手。”马跃进龇牙咧嘴,歪着脑袋,“我把江梨娶进来有什么不好!那件事本身就是小姨和家兴的错。要不是他们蠢到当那么多人面欺负江嘉运,小姨工作会黄吗?”   杨红珊松了手,还没等马跃进松气,抬手就重重戳他脑门,咬牙切齿:“我真是白生了你这么个番薯,你要真敢把人找家里来,看我打不打断你的腿!”   马跃进嘟囔:“娶回来有什么不好,人还是医生,我们全家人这辈子都不用去花买药钱。再说,你要真是讨厌江梨,我把她哄回来做媳妇,关起门来,你爱怎么教育就怎么教育。”   “总比现在放在外面,你们都拿她没办法的好。”   说是教育,其实马跃进心底也清楚,按杨红珊恨江梨的程度,指不定是怎么折磨。   媒人听了这么一耳朵背脊发凉。   这马家表面看着风风光光,怎么背地里是这么腌脏的玩意?要真是把女孩嫁进他们家,那得吃多少苦。   保媒这么多年,她最看重的就是双方家庭幸福,铁定不能把女同志往这种火坑推。   媒人赶紧放下搪瓷杯站起来,皮笑肉不笑:“行……行,今天就先这样,到时候联系好,我……我再来通知。”   话还没说完,媒人就赶紧两脚抹油溜了,出门遇见满脸丧气的马正平,她也顾不上八卦。   呸,这么一家子脏东西,坐久了都怕染上晦气。   马正平火急火燎,进门就抓着杨红珊的胳膊:“走,你们赶快和我去江家。”   杨红珊被扯得人差点摔倒,不乐意:“马正平你发什么神经,那破船求我去都不去!要去你去!”   “我在外面忙前忙后都是为了谁。”马正平本身就烦,顿时两眼鼓了起来,抓着杨红珊的手臂又是一扯,怒道:“今天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跃进去把马家兴喊上,今天这事要是解决不了,你们以后都没好日子过!”   -   马正平带人赶到了江家,站在码头上冲船上喊:“江医生,麻烦你们出来一趟。”   江梨正给小满抹肥皂泡,听到外边传来讨厌的声音,翻了个白眼。   渐渐地,外头噪音越来越大,好像来了很多人。   江嘉运刚把挑来的井水倒进水缸,重重将红胶桶放下,清隽的眉宇间都是戾气:“我去看看。”   “等等。”江梨拿了洗脸盆架上的毛巾给小满擦干净手,“小满在里面待着,姐姐去外边看看怎么回事。”   小满笨拙的把衣袖撸下来,点头:“姐姐去,小满就在船上等。”   江梨这才推开船屋的门,一看岸上已经围满了许多人,马家一家人整整齐齐的站在最中间。   马正平见人总算出来,弓着腰脸上带上谄媚的笑容:“江医生,今天工作累到了吧?”   江梨懒得理他,准备转身就走,被马正平拦下。   “江医生别急着走啊。”马正平谄媚道:“我知道您是医生,时时刻刻啊都需要看时间,这不,我刚得了一块好表,就马上给您带过来。”   说着,马正平赶紧从口袋掏出盒子,打开露出里面精致的表盘,他瞧了瞧周围压低声说:“这可是上海牌,高端货,绝对衬的上江医生。”   都是一个大队,谁不知道马家和江家的事。   就有人在喊:“马正平,这太阳啊打西边出来啦?就你们马家还给江家送起礼来了。”   先前没出报纸的事时,马正平什么时候这么低声下气,他望着周围的群众,不仅觉得脸臊热的慌,格外的没有面子。   可表面,马正平还是得嬉皮笑脸:“说的是什么话,这不是江医生上岛以后,我一直没来拜访过么。”   说话的人当即呸了一嘴,他们虽然也不敢和江家沾边,但从前可没这么坏干故意举报江家的事。   江梨冷冷看着,也没有搭话。   马正平满脸尴尬,他见江梨压根不接手表,以为她是没有个名头不敢收。   毕竟这块手表足足一百二十多块钱,抵得上普通工人三四个月的工资。   杨红珊在家里知道海城的事后,再也没拿乔,也养着笑脸:“江医生,从前是我们不懂事,我们跟您道歉,这手表您快收下。”   说着,杨红珊赶紧又把一脸不情愿的马家兴带到前边来:“快,快和小梨姐姐道歉。”   马家兴想起在家被叮嘱的话,小眼睛里都是恨意。   杨红珊赔起笑脸想要和稀泥,左右这事是江梨登的报,马正平说了,只要江梨愿意和革委会的人讲这事情就是个乌龙。   他们全家就能逃过一截。   “小梨啊,你不知道,家兴被我们宠的像小孩子,没有你们嘉运懂事。这道完歉,以后啊他们俩还是好朋友。”   马家兴被推了一下,总算心不甘情愿道了歉:“小梨姐,对不起。”   海风吹过。   江梨看着码头马家人谄媚的嘴脸,联想起进城的卓利民,总算弄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不好意思,我只有嘉运一个弟弟。马家兴被宠的像小孩,我们嘉运也是被我捧在手心上宠着的。”   船内的江嘉运听见,开门的动作一顿。   屋外继续传来江梨的声音。   “马家兴想道歉是吧?行,可惜你找错了人,只要你把我们嘉运哄开心,原谅你们的事好说。”   没有什么比这番话更侮辱人。   马家兴本身就看不上江嘉运,气的本就肥胖的脸更加鼓了起来,跳起来就想上船:“想让我给贱骨头道歉,你算老几!我叫你一声姐是看的起你,要不是我爸妈,给脸……”   话还没说完,马家兴就被着急的杨红珊往后拖捂住了嘴。   杨红珊着急解释:“大人不记小人过,家兴是无心的。”   马家兴一把扯下手,大叫:“我才不是无心!江嘉运就是贱骨头!”   话音未落。   马家兴就发出一声惨叫,嘴皮子顿时红肿起来流着血。   江梨抛着石子,眼神冰冷:“贱骨头?有本事再说一次。”   “你个蠢货给我闭嘴!”马正平猩红着眼眶,毫不留情照着马家兴的脸就砰砰两个大嘴巴,扇的马家兴顶着一嘴的血痛哭。   “凭什么打我!明明是你们以前告诉我,江家的人都是贱骨头!我又没说错!”   马正平对上江梨冰冷的目光,那股熟悉的畏惧感再度袭来。   他忍不住的颤抖发问:“江医生刚刚说的话当不当真,只要我们把嘉运哄开心,是不是就能原谅家兴从前做的事,是不是你们就愿意和革委会的人解释?”   船屋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道身影出现,风吹过掀起刘海露出少年清瘦的脸庞,众人再定睛一看,瘦弱的怀抱却是齐齐整整四张牌位。   江嘉运阴郁的盯着马正平:“想要我原谅,那么你们就给我跪下!给我在大牢死去的爷爷奶奶,还有我的父母磕三个响头。”   像!   太像了!   马正平看着江嘉运,就像看到了江家老爷子,那一身的清傲风骨,那宁死也要保下江家的气势,仿佛让他看到了冤魂索命。   腿一抖。   马正平噗通跪在了地上。   杨红珊见自家丈夫跪了,她也骚红着脸顾不得周围群众的目光,死死按着马家兴还有马跃进下跪。   马正平颤抖着声:“你别骗我,只要我磕头,你们去和革委会澄清。”   江嘉运抿着唇。   马正平已经顾不了那么多。   砰砰砰,马家人整整齐齐对着灵位磕了三个响头。   海风吹过。   江嘉运回想起当年爷爷奶奶下狱前,抱着几岁的他一遍又一遍的亲吻,想起江家垮后,父母拼死养活一家人的艰辛。   想起母亲临终前那眷眷不舍的目光。   久久,少年阴郁的目光抬了起来,望着马正平期待的脸色,他收起了牌位。   “爸妈,我错了。不该让马家人到你们面前脏了风水。”   马正平脸色猛变:“好啊,你还敢出尔反尔!”   不等马正平爬起来。   码头传来巨大的躁动,大批带着红袖章的人赶了过来。   “革委会来了!”马跃进大叫一声,手脚并用爬起来就想跑,可惜还没跑远就被革委会的人按下。   没一会儿,马家的人就全部被绑了起来。   马正平见已无力回天,瑟瑟发抖:“你们要带我们去哪?”   “去哪?”负责人冷笑,“你们马家仗着杨书记在岛上横行霸道惯,做下罪行滔天的恶事,我们接到组织命令要送你们去西北改造!”   西北!那可是艰苦之地。   马正平身子一软,想起什么赶紧说:“建同哥,你看,这犯事的是我小儿子马家兴,我们都没犯错,能不能只抓马家兴去西北?”   “马正平!”杨红珊红着眼扑过去和马正平撕打,“你还是不是人,家兴这么小的年纪,他一个人去西北怎么活!”   马跃进赶紧跟上,哭丧着脸:“对对对,这一切都怪马家兴,是他欺负江嘉运,不关我们事,你们要抓就抓他!”   马家兴被死死按在地上,哭的撕心裂肺:“我不要去西北劳改!我不去!”   说着,马家兴更是张开嘴就一口咬在按他的人手上。   这人刚好是个体重几百斤的壮汉,吃了痛抬手对准马家兴就是几个巴掌,打的马家兴惨叫阵阵,没一会就开始了求饶。   他这才知道挨打有这么痛,比当年江嘉运打他还痛十倍,不一百倍。   马正平看着被抓的家人,叫苦跌天:“报应,这就是报应啊。”   当年抓江家也是这么一副情形,风水轮流转,如今却是到了他马家。   马正平终于认了命,颓废的说:“同志,看在我们曾经都在革委会,送我们去西北前,能不能先给点时间让我们回家收拾收拾。”   “就想去西北?”负责人冷冷一笑,“马正平,刚刚抄你家,猜抄出了什么?”   马正平一震,阵阵冷汗从后背流下。   “地窖里边的东西如果查出不归你所有,你们全家人先去把水牢坐穿!”   完了。   这回还要坐牢。   马正平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革委会的人可不管人晕没晕,一声令下把马家人全部抓去关了大牢。   夜。   海城解放军招待所。   身着白色军服的男人,他此刻眉宇紧锁站在座机旁,一手抓着份报纸,一手拿着话筒。   文明远在旁边也连声叹气:“那天我看江梨妹子拿了份文件给记者就觉得不对劲,哪里想到事竟有这么大。她当时怎么什么也不说啊,说了我们好歹也能帮帮忙啊。”   这还是他们今日因为修完了军械设备准备返回白沙岛,怕坐船无聊,文明远去买了份报纸,这才知道出了这档子事。   不然,哪里有对方泼脏水的机会。   程景川望着报纸上的教育局声明几个字,凌厉的眉眼下浑是冷光。   终于,电话接通。   程景川将报纸放在桌上,开口:“爸。”   程景川感受到父亲的开心,耐心等父亲说了一阵的话,他才耐不住话锋一转问:“首都教育部的易部长,今日有没有来家里喝茶?”   北城军区家属院,德高望重鬓角花白的老人打了个盹,望向旁边正陪着他喝茶的好友。   “在。只不过……”程参深知儿子的脾性,立刻收起笑容疑虑万分,“好端端你找什么易叔叔?”   程景川将事情简短的说了一遍。   程参听完后,将话筒交给了旁边的友人。   双方沟通了许久,电话线才切断。   程参手指敲了敲茶面:“臭小子找你就是为了报纸上的事?”   易鹏海恰好带了报纸,拿出来递给程参,“是,他想找我去解决海城的一件事。您看看,这事目前看是解决了,只是我猜背后应该还有人。”   程参接过报纸看完,越看就越发欣赏江梨。   他砍了一辈子敌人的狗头,从来就不畏强权:“这实名举报简直就像是把自己当成了箭靶子,官场相护的何其多。够胆!哈哈哈。”   易鹏海一早就听说了海城的这场风波,是以更加清楚里面的底细,将里头的事情都说了个清楚。   程参恍然大悟,却又觉得哪不对劲。   等等。   女同志?   程参意识到什么。   要知道,程参虽然有权,可自家儿子的骨头比茅厕的石坑还硬,到白沙岛参军挣功绩都是凭借的自己的本事,从来没有和家里开过一句口。   就自家那个总是冰着一张臭脸,恨不得离女同志几千米远的臭小子,竟然有天会为了个女同志打了家里的电话?   程参悟了,这哪是普通的女同志,这妥妥的未来儿媳妇啊!   啪的一声,程参猛拍大腿,气的脸色通红:“放他妈的狗胆,连我儿媳都敢欺负,易鹏海你马上打电话到海城仔细问问,我倒是要看看,这小小一个白沙岛背后能有什么狗屁!”   -   电话挂断。   两人趁着夜色,迎着海风以最快的速度登上轮船,望着一望无际的海面,深邃的眼眸中都藏着暗色。   生平头次,归心似箭。   他恨不得能立刻马上飞到岛上。   文明远在旁安抚:“你别不说话,刚刚不是打电话问过嘛,江同志没有事,问题解决了,没人敢欺负她。”   程景川扫了他一眼,“没人敢欺负?报纸上登的声明是什么?”   文明远噎了一下。   好半晌,文明远才缓过气:“总之,请程团长放心,我和你保证,江梨同志现在绝绝对对的安全,绝没人敢碰她一根毫毛。你也不看看那是谁,那可是江梨啊,她一根银针就能把我扎哭,哪里能让外人欺负了去。”   程景川望着前方,江梨的模样便顺着海风漫进心底,白皙的小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笑容,瞳色清浅,心好像就这么被人轻轻挠了一下,随后剧烈动了起来。   忽然,一阵沁凉的大风刮过。   程景川拧了眉,视线紧锁前方一手按住呱噪的文明远:“别叫,前方有动静。”   文明远立刻警惕起来,从包里拿出望远镜,等距离调好后。   漆黑的夜色中,一艘千疮百孔在海面摇晃的渔船映入镜头。   两人迅速对视一眼,程镜川接过望远镜,等看清楚渔船的情况,他眉宇一皱:“立刻通知海军观通站。”   文明远明白出了大事,没多留赶紧掏出军官证前往驾驶室。   月色下,两船越来越接近,程景川将军帽摘下,从甲板上跃了下去,渔船晃动,军靴刚接触到渔船,一股浓烈的鱼腥臭扑面而来。   再一抬眸。   只见甲板上东倒西歪躺了数十个面色苍白的人。 第63章   清晨, 雨还在下。   绵密的雨丝敲着窗棂,把船屋里的光浸得又凉又暗。靠窗的旧木桌擦得干干净净,齐齐整整供着四块牌位,香炉里青烟袅袅, 三炷香静静燃着。   江小满蹲在铁桶边, 肥嘟嘟的手指从钱纸中数出一张丢入火中, 口中振振有词:“阿公阿婆,阿爸阿妈, 小满给你们烧钱啦, 要收好钱钱拿去买肉吃喔。”   一张又一张的纸钱扑向越来越大的火苗。   江梨敲了敲成团的纸钱,一张张揭开。   纸钱是她要买的, 左右马正平得了应有的报应,是个喜事, 江家应该好好庆祝。   她虽然没有见过亲生的江家父母,可两个小孩都是极好的,爱屋及乌,她也在心底暗暗发誓。   不管以后路有多难走, 她和江家的亡灵发誓, 一定会将两娃给带大。   江嘉运一句话也没说,火光映照在瞳孔,一点点的水漫上来将火又淹没, 他摸摸抬起手擦了下眼睛。   气氛有点伤感。   许久后, 等钱纸彻底燃尽。   “好了, 你们先去把脸洗干净。”江梨装作没看见江嘉运泛红的眼眶,起来把铁桶提进厨房,“想吃什么早餐,我来准备。”   江嘉运捂着空了一夜的胃, 摇了头:“没胃口,吃不下。”   “多少吃点,你这样,爸妈在地下看着也不放心。”   只一句话,江嘉运便再也没说反驳的话。   江梨这才进厨房取下墙上挂着的围裙,要去角落找东西时,忽然看到柴火堆后边隐隐透了红色,用手一波,原先被藏在柴火堆后面的红雨靴,就这么露了出来。   江梨边绑带子,边回头:“嘉运,你最近这几天去了哪儿,怎么雨靴上这么多泥巴?”   江嘉运愣了下,转瞬眼眸低垂:“这几天下雨怕弄脏鞋,都是穿的雨靴上学。”   “哦。”江梨觉得奇怪,泥巴都到了雨靴中筒,回忆了下去学校的路也没这么多泥啊。   联想起这半夜迷迷糊糊总是听见江嘉运起床的声音,江梨知道他肯定有事瞒着。   不过,既然江嘉运不想说,她也没准备多问,揭开烧热的锅,先是往里放了许多从菜站带回的粉丝。   又拿出四个碗,依次往里放入卤汁、花生、芝麻、酸菜。等粉煮熟,捞起来往碗里一拌,一道白沙岛的特色鲜香腌粉就这么出炉。   这个做法,是江梨在卫生院和廖海儿学的,廖海儿从小在白沙岛长大,知道不少当地特色菜系的做法,就连卤汁,也是廖海儿特意煮了一大桶,给江梨带回来的。   江小满站在边上,夸张的仰头大吸一口香气,忍不住吸溜吸溜:“姐姐,小满肚肚饿。”   话落。   就一阵细小的咕噜声就从小满挺起的小圆肚传出来。   江梨看着一早上就跟着爬起来忙前忙后的小可怜,噗嗤一声,赶紧端了一碗粉给小满:“是姐姐疏忽了,快去吃东西。”   等江小满接了碗去餐桌。   江梨才转身又从橱柜拿出菜篮,将剩下的两碗腌粉放进去盖上盖子,她自己就顺手拿了个煮熟的红薯解决,边咬边说:“等会儿小满放家里,这两天忙,桂香婶家出这么大事,我还没去看她。”   江嘉运嗯了声。   江梨咬完红薯,拿着木门旁悬挂的伞撑开就出了门,到了黄桂香家,发现大门紧闭,又找了两个人问,这才得知自从下暴雨,生产队渔船迟迟未归,但凡是上了船的家属都去了码头。   码头的海岸边围满了人,地上的摆了无数香炉上边插满香,无数的贡品一碟接一碟的放着,人群呜咽不止,绝望的气息在此处漫延。   江梨慢慢走过去,才终于找到中间举着香不断行拜礼的黄桂香。   江梨喊了一声。   黄桂香晃了下身体,憔悴的看了过来:“小,小梨,你来了。”   黄桂香几天几夜未曾合眼,唇色惨白,一双眼更是布满红血丝肿如核桃。   江梨心疼坏了,赶紧上前扶着:“桂香婶,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黄桂香又想起了自家丈夫出海未归的事,心脏猛的一痛,呜咽出声,紧紧抓着江梨的手:“小梨,你快帮我求求妈祖娘娘,让你平叔快点回来。”   “只要彭伟平能回,我再也不打他骂他,那个没心肝的,他怎么敢把我们母子丢下啊。”   黄桂香捶着痛的厉害的心,哭的几乎昏厥。   码头一片寂静。   悲伤在漫延。   大家都红着眼眶沉默不语。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我看,这回真是凶多吉少,大家也别熬了,回去都给自家男人备副好棺材,让他们安心上路吧。”   这话一出,现场又是响起一阵哭声。   往年生产队虽然也遇过风雨,可从来没有遇见这种情况。   大家都已经猜到了,这回渔船连带着自家男人的尸骨只怕都葬进了海肚子。   江梨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无力,她紧紧握着黄桂香的手想要给她力量:“别想其他的,先吃点东西填填肚子。”   说着,江梨就望向旁边同样一脸悲伤的青年:“彭宣吗?你们两这几天肯定都没好好吃饭,身体最重要,先扶你阿妈去坐着。”   彭宣今年刚上高一,个头就已经窜到了一米七,家逢巨变,他请了假在家同样几天几夜没有合眼。   此时,彭宣打量着嘉运弟的亲姐姐,诚然已经在母亲口中听过无数次江家这位回来的亲生女儿有多好,都不如眼下亲眼所见。   彭宣没有多犹豫,接过菜篮:“谢谢。”   然后,彭宣扶着黄桂香到一旁坐下,把菜篮打开捧出还有温度的碗,又拿了一双筷子递给黄桂香,语气哀求:“妈,你就听小梨姐的吃点东西。我爸出海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你……”   彭宣咽了咽喉咙的酸水,哽咽:“你留我一个人在世上,该怎么办。我不想没了爸又没妈。”   一声又一声的哭诉,终于让眼神麻木空洞的黄桂香扭了头。   望着苦苦哀求的儿子,黄桂香伸出因饿了许久发抖的手接过碗。   就在黄桂香低头要扒粉时。   忽然,有个人激动跳了起来。   “你们快看,那是不是生产队的渔船!”   啪的一声,碗在地上打碎。   黄桂香眼睛盯着前方,颤抖着手拍打彭宣:“快,快扶我起来。”   众人互相搀扶起身,远远望去,只见遥远的海面,一艘破破烂烂的渔船缓慢又平稳的驶来。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岸上响起欢呼声,可不等他们接近渔船,就有一支部队出现迅速包围了船,其中有几位身着藏蓝色军呢大衣,左臂戴戴白色红底十字的人上了船。   领队的是一位身姿挺立英姿飒爽的女军医,年龄看着二十出头,手提急救箱进了船舱。   “程团长。”聂韵语冲掌舵的程景川点头:“病人都在哪里?”   程景川往地上示意,聂韵语这才看清甲板上竟然齐齐整整躺了十二个人。   她带着其他军医赶紧就地进行简单的检查,不查不知道,查完聂韵语的神情猛地变了。   聂韵语焦急摘下听诊器:“快,有重症肺炎,马上把人抬回医院!”   几名士兵快速动作。   等担架一个个下了船,等候在岸边的家属就使劲往上扑,一时间码头都是哭天抢地的喊声。   黄桂香看见昏迷不醒的彭伟平,心都撕裂了,发疯扑过去大喊:“伟平!伟平你快醒醒!”   江梨也一眼就看见了丁海生,因为其他担架都围了人,就丁海生这空着,她迅速上前两指探向丁海生的颈脉,立刻安抚其他人:“你们先别哭,人都还没死。”   黄桂香赶紧擦擦眼泪水,望向其他人语气慌乱:“你们快别哭,听小梨的,小梨是医生,她肯定有办法。”   黄桂香是亲眼看见江梨把快死的罗招花救回来的,她眼下看着不知生死的男人,只希望江梨也能妙手回春。   江梨迅速给丁海生诊脉,解开丁海生的衣服扣,一眼就看到他肩膀上几道延伸前胸红肿发黑发烂的伤口,血肉已经流出阵阵渗黄绿色的脓液。   她没有犹豫,扒出银针就给丁海生的心脉扎针。   “等等。”聂韵语刚下船就快步过来,等她看清丁海生的伤口时神情猛变。   聂韵语不敢置信的又去解开其他人的衣服,依次检查了其他人的肩膀,发现全部人肩膀的伤口都严重发烂。   看完,聂韵语双腿有点发软。   “是食肉菌。”   “是创伤弧菌感染。”   江梨扎完针抬眸,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创伤弧菌’这个学名,要到79年后才会被国内正式认识与命名。   目前为止,全国只有靠近大海和河口的人才隐约知道这个东西,可还不够了解。   大部分感染的人,只会说被海鱼刺了一下,伤口就会严重发烂死亡。其感染途径是经由破损皮肤接触到含菌海水或经由摄入污染海鲜,起病急,进展快,未及时治疗的患者48小时内病死率就可达50%。   重则会引起原发性败血症、创伤感染、坏死性筋膜炎等严重继发性病变,导致病患出现截肢、多器官功能衰竭甚至死亡。①   所以,聂韵语能够马上准确认出是‘食肉菌’,已经属于是很厉害的医生了。   聂韵语自然清楚这个病的凶险,她来白沙岛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人同时感染,一时间脑袋有点嗡嗡作响。   她刚转正没多久,根本不足以面对如此凶险的病,可就算抬回军区医院,其他老师又能有什么办法?   这些渔民的感染情况远远已经超出48小时,病情全是最凶险的时候,军区医院的抗菌药根本不足以支撑如此庞大的运转。   就算马上向海城军区申请调药,可海路遥远,调配回来人不一定有气等。   再耽误下去只怕……   聂韵语身为军医,她看着岸上十二个家庭希冀的眼神,手心渐渐冒了汗。   当死亡已经成为板上钉钉的事。   她又该如何在病人死后,给这十二个家庭交代。   这时,冷静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是白沙岛卫生院的医生,我清楚目前岛上消炎药调配不足,我有其他办法。”   聂韵语怔住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目前为止,治疗食肉菌本来就是摸石子过河,她实习的时候曾跟着老师抢救过一例病患,可那都几乎用空了当时部队卫生所的所有消炎药。   可能吗?   除了使用珍贵的消炎药,真的还有其他方法?   队里的卫生员想要说话,被聂韵语制止,她知道卫生员想说什么,可没有多想,她望着差不多年岁的江梨,没有丝毫怀疑对方说话真实性。立刻拉着江梨的手爬上军用车:“好,你说有方法,那我们就试一试。”   说完,聂韵语拉着江梨已经并排坐到卡车后座,目光看向欲言又止的卫生员:“你放心,违反军规,我会亲自向曾处长写检讨。”   卫生员隐隐叹气。   聂医生怎么还是这么虎,实习的时候在灾区就敢一个人单枪匹马背个医疗箱冲主震区。   现在又……   卫生员欲言又止的打量江梨,看着是白白净净,文文弱弱。可哪有人脸上会写着敌特二字?   这要是放进去个敌特,那可不得了。   因为提前接到通知,担架上的病人被陆续搬上两辆军用卡车,随行军医很快就给病患输氧吊液,江梨离得近,也主动帮着举了两玻璃输液瓶。   就在卡车要发动时,一道低沉的嗓音传进来。   “等等。”   话落,一道高大的身影上了车。   男人身着白色军服,身形挺拔得有些晃眼,因个子太高下意识微低了低头。军帽檐下,只露出一截冷峭利落的下颌线。   待他抬眸,目光淡淡扫过江梨白皙的小脸。   江梨举着两个手:? 第64章   两个人视线就这么对上。   程景川眸底的冷峻悄然化开。   “这鬼天气, 热的人身上黏黏糊糊。”文明远也跟着拽着卡车的拉栓上来,抬手擦掉了满头的大汗,再抬头就看到坐在角落的人,一下愣在当场。   他揉了揉眼睛, 确认自己没有眼花:“江梨妹子?你也在这?”   文明远刚在渔船上帮忙搬昏迷的渔民, 等清空了场, 程景川下了船,他才又仔细检查把窗门锁好, 生怕本就已经破烂不堪的渔船被一个大风浪又给卷到海里。   这才错过码头发生的一幕。   江梨举着两个输液瓶, 认真算了算上回在海城相遇的日子,惊讶:“你们该不会才从海城回来吧?”   “可不就是, 你是不知道我和景川这阵过的什么苦日子。”文明远说着就要坐到江梨旁边,刚抬脚, 程景川就已经安然落坐。   文明远:……   没了位置,他的脚尖一转,只能坐到程景川的对面。   而程景川已经熟络的接过输液瓶:“我来。”   “谢谢。”江梨举了会儿手酸,也没太过客气, 只是车上气氛过于紧张, 随意交谈了几句,便不好再多闲聊。   聂韵语举着输液瓶,察觉到三人之间熟络的氛围, 感到惊讶:“原来你们认识?”   三人同时点了头。   聂韵语悄然松气, 攥紧的输液瓶也跟着松了点。   认识就好, 原本还真担心自己把敌特放进军区,可这种情况,十二条人命也同样重如泰山。   10团的程团长,聂韵语认识, 出了名的练兵如铁,有他在估计什么特务都无所遁形。   军区医院就坐落在机关大院的西侧,白墙灰瓦,被两排高大的木麻黄树半掩着,与司令部大楼隔了一片开阔的练兵场。   军绿色的卡车刚停,昏迷的渔民就陆续被送进抢救室。   江梨早已把消炎药的药方写了出来,递给聂韵语:“就是这个,拿去用,你们院中药应该够。”   聂韵语接过药方,大致看了看,她虽然不懂中医却有其他医生懂,半信半疑:“就这几味药草,真能有用?”   江梨对自家祖传留下的消炎药方非常有信心。   在现代上大学的时候,药理学的老师也不信,她回家征求了爷爷同意就把药方带到了学校,结果还小范围出了一段时间名。   这张药方单,当年她们班上可是人手一张。   江梨:“嗯,我加大的剂量,足够控制他们的感染情况。”   得了这话,聂韵语就赶紧行动起来。   事态紧急,十二个人同时重症感染,已经属于突发公共卫生事件级别的灾难,聂韵语没有太多的时间,把药方交给懂中医的药剂师,又赶紧去喊老师帮忙把院内所有能用的抗生素调度过来。   聂韵语做完一切,才和其他医生一起投入抢救中。   医院乱成了一锅粥。   江梨做完该做的,也就没有留着继续打扰。   一是她对自己药方有信心。二是这是人家地盘,军医院不论是设备还是专业的医生,都比卫生院强太多了。   没有她需要操心的地方。   果然,又有一辆军用卡车停了下来,渔民的家属都被拉了过来,黄桂香在彭宣的搀扶下也下了车,看见江梨赶紧过去,红肿着眼眶:“小梨,你平叔情况怎么样?”   江梨:“别着急,平叔会没事的。”   江梨没有过多的言语,一句话就让黄桂香紧绷的精神松懈下来。   江梨没说错,相比起平叔的病情,反倒是丁队长感染情况更为严重,她搀扶着黄桂香坐下,“桂香婶,你得撑着身体,平叔醒来后还需要照顾,这种节骨眼,你可千万不能病倒了。”   说完,她又交代彭宣拿水壶去开水房打壶热水。等安抚完黄桂香,江梨才出医院门想透透气。   雨已经停了,天空洒下明晃晃的阳光,穿透刚散开的云层,落在湿漉漉的营区小道上。海风吹散最后一点雨雾,天地间一下子亮堂起来。   医院对面就有个练兵场,一队刚训练完的士兵,此时正个个盘腿坐在场上唱着军歌。嘹亮的歌声慷慨激昂,远远传开,笼罩了整个营区。   江梨看哪都是好奇。   不等多看,底下传来道声。   “江梨妹子,快过来!”   江梨寻着声看去,这才看见台阶下停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车窗敞开,程景川在和驾驶位的人说话。   文明远一喊,聊天的程景川也跟着看了过来,江梨没让人多等,三步并两步就下了台阶。   程景川收回视线,就看见驾驶室递出来的一包中华烟,抬手推了回去笑骂:“少来这套,东西你去提就行,烟我就不要了。”   驾驶位的男人不大好意思,将烟又往外塞,“这怎么行,要不是因为我们团那舟艇发动机,你们原本早就回了。”   文明远看见干部专供的中华烟,嬉皮笑脸伸手从车窗钩住男人的脖颈:“好你个老袁,还算你有良心,知不知道因为你们团的那些旧设备,我在海城多吃了多少苦,天天蹲军械部光喂那群臭蚊子,血都给我抽少了几斤。”   海城啥都好,就是毒蚊子特别多,天气又闷又热,省城蚊子还见惯了世面,你点个寻常蚊香,嘿根本药它不死。   文明远被咬了一身的包。   袁升荣是17团的团长,人识趣上道,也确实麻烦了好兄弟。   他立马拿出自己的大前门撕开膜拿出一根递给文明远,喜笑颜开。“辛苦辛苦。”   “还好景川面子广认识军械部宋主任,多少设备不用批条子就给修。你是不知道,我那申请都不知道打了多少回,回回都给打回来,说什么还能用用。”   袁升荣越想就越窝囊,“要真能用,团里会不用?无非就是名额都排给了别的团。”   在军区,向来是军功多、作风硬、能打仗的团队好办事。装备、补给、维修指标,只要报告打上去,基本一路顺。   唯独 17 团,是全要塞区里出了名的后进团,处处垫底。   现在就连排个维修名额,都没了17团的份。   程景川笑了:“那你就带17团争个第二第三,以后每次打申请找理由就是训练过多磨损过度,我想师长一定批的又快又好。”   “我怎的就不能争个第一?”   程景川沉吟:“嗯,或许你可以试试。”   袁升荣只是开个玩笑,见程景川认真,吓得一弹:“别,哥,我开个玩笑,这话要是让我团那帮小兔崽子听见,个个都得哭爹喊娘。”   虽然各项申请慢,但部队从没有亏待过17团。换句话来说,17团的兔崽子躺的很安逸,咳咳,包括袁升荣自己。   程景川等人下来,说:“行了,你先去码头提东西,晚些时候再聊。”   说着,他看向驾驶台上放着一瓶完好的淡黄色汽水,伸手拿了出来:“烟你留着,我拿瓶汽水。”   袁升荣还是头回见程景川这么明显着急要走的样子:“你不是从不喝汽水?这是赶着去见谁啊。”   说着,袁升荣探头出车窗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就看见麻黄树下站着的靓丽身影,那一颦一笑,那身段,那样貌哪哪都顶了天。   “我趣。”袁升荣震惊。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同志,更没有见过主动会跟女同志靠近的程景川。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程景川?”   文明远看着两人,也打趣:“别说你,我都差点快不认识他。”   亏他自谏是程景川的铁哥们,好兄弟。   结果呢,就为了送江梨同志一程,开个大窗害他重感冒半个月才好,你们说说世上哪有这样的好兄弟?   袁升荣感慨,连军区最阎王的人都动了春心,这世上还有什么不可能?拿着烟又要给文明远。   文明远却同样把烟推了回去:“留着吧,你留这么包烟也不容易。你办事去,我也先回宿舍。”   说完,文明远也没过去打招呼啊,识趣自动消失。   自家好兄弟好不容易铁树开花,他再凑过去当电灯泡就没劲了。   -   江梨下了台阶,见三人聊天就在旁边等,原以为还要等一会儿,结果没两分钟就见到男人快步过来。   程景川握着汽水,等走到江梨跟前,他直接用力一拧毫不费力的就将汽水开了盖,递了过去:“天热,先喝点。病人情况怎么样?”   江梨接过汽水,摇头:“在抢救室呢,我不太方便去过问,但应该是没有大问题了。”   说完,她突然想起好像是程景川把渔船开回来的,忍不住追问:“对了,你是在哪里发现的渔船?”   程景川便把当时发现的地标大致说了下,“船上的磁罗盘损坏,暴风雨太大,传动轴上也卡了东西,船行驶不了又迷失了方向一路飘到白沙岛这条航线上,我才发现了他们。”   江梨听着都捏了把汗。   这个年代没有指南针,全靠磁罗盘在海上辨别方向,又是暴风雨又是大范围感染昏迷,要不是丁队长他们命够硬,真是差一点就回不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江梨捧着汽水小小喝了一口,甜甜的果味刚下肚就带走了闷热,眼睛一亮,低头就去看汽水瓶。   这才发现这瓶汽水和其他品牌不一样,玻璃瓶里装的是透亮、很浅的金黄色液体,晃一晃还能看到鲜榨的果肉粒。   “这是个什么牌子?味道好独特。”   程景川接过转了转瓶身,等看清上边的产地才说:“是岛上自产的菠萝汽水,喜欢?”   江梨点了点头:“北城没有这个。”   真的非常清甜,甚至喝不出来香精添加剂的味道,口感都能赶上后世了。   这时,一道疑惑的声音传来。   “景川,你认识小梨?”   江梨捧着汽水瓶仰头看去,姜秋萍套着白大褂正从院里走出来。   她眉眼弯了弯:“前辈。”   姜秋萍下了台阶,见已经找到要找的人,语气欣喜:“刚刚有人拿了张消炎的药方单给我,字迹一看就知道是你。”   这次感染事件,已经惊动了姜秋萍,原本她还在发愁怎么办时。一张能解燃眉之急的药方单就这么送到了她面前。   姜秋萍一看,就宝贝的不得了,这不等危机解除就赶紧出来找人。   程景川看着相谈甚欢的两人,也陷入沉默。等弄明白所有事情后,更是觉得命运弄人。   甚至在想,如果当初他不赶时间回岛,是不是就能早点认识江梨同志。   想法到了一半,又被程景川按了下去。   毕竟,冯叔不也兜兜转转一大圈才把人找到?   “小梨。”   聊了一会儿。   姜秋萍神情略微有些不自在,双手紧张的交握着,踌躇半天终于小心翼翼的问:“消炎方的用处这么大,你有没有想过卖出去?”   说完,姜秋萍就满脸发热,当着两小辈头更是没法抬起来。   江梨这才刚刚出手救了人,她就惦记上人的药方,臊不臊?   虽然,姜秋萍也是为了救人,现在抗菌消炎药全是救命药,部队的士兵受了致命伤,也都是能省就省。   如果能将这份消炎药研制出来,是不是以后那些受重伤的孩子都能少受点罪?   “我明白,这肯定是你祖传的药方,千金不换。你要是实在不想卖,我保证也没人敢为难你。”   真正渊源深厚的中医世家,向来极重传承与门风。祖传秘方、秘法从不轻传外人,一来怕药方流落民间被胡乱篡改、误用伤人,二来也怕坏了祖上几代积攒的名声。   江梨对这事却异常看的开,甜笑:“前辈,我爷爷临终前曾嘱咐过,医术是用来救人的,如果能对部队有帮助,我很乐意拿出来。”   姜秋萍没想到江梨会同意,目露感动:“你是说……”   江梨:“前辈,你可以为我引荐孟司令吗?我有一笔生意,想和他谈谈。如果谈的好,药方我分文不取,还会把解毒膏的药方一并送出。”   *   司令大楼。   冯保躺在小隔间的午休床上,胸口上扎了好些银针,他想要起床动弹动弹,胸口却犹如压了千斤铁,不论如何用力都起不来。   “不要命了。”姜秋萍端了碗热汤药进来,赶快把药碗放桌上,又转身按住人,眼神仔细检查胸口上的银针,发现就算有大幅度动作,这些银针也稳固如斯。   姜秋萍忍不住感慨:“小梨的针法是真没说,我都扎不出这种境地。”   “小梨人呢?”冯保语气急,可管不了针法不针法的,“孟卫国真好意思白拿药方?你快把我这针拔了,我得去说道说道。”   姜秋萍:“你去说道有什么用?那是小梨的意思,我们不得尊重她?”   虽然具体还不知道江梨要和孟司令谈什么条件,但她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冯保:“小梨还小着,她能精过那只老狐狸?”   不把着点,尽吃亏。   纵使冯保和孟卫国关系不差,可他心偏着嘞。   被骂老狐狸的孟卫国在房间狂打几个喷嚏,尴尬不已。   军区医院的事老早就已经被上报到他这。   听说中药能够代替抗菌西药使用,他当时惊的人都差点跳了起来。   那可是救命药啊,他们勒裤头紧腰带为的是什么?还不就是想多留点救命药,很多时候,士兵们出任务受重伤都是抗到不能再抗,才会使用少量抗菌药,吊一口气不死就行。   可眼下,能给生命多上一道保险栓的神药就在眼前!   换谁,谁能不激动?   “咳。”孟卫国清了清嗓子,使用了极为慎重的称呼,“江梨同志,开荒地种植草药这些事没问题。军队驻守在白沙岛,就要为岛上的老百姓解决问题,就算你不提出来,缺药,我们也会积极应对。”   “还有住房问题,姜主任原本就解决了这事,只是还没来得及通知你。”   毕竟江梨作为冯政委的私人医生,于情于理,部队也要安排住房。   江梨这才知道,原来早在很久以前,前辈就已经考虑过这些问题,心中对姜秋萍也升起了几分感谢。   本身,房子这个事,她应该找大队解决,但是大队目前也没有多余空屋,解决的方式也只有和其他人一起挤。   江梨从小就不喜欢和外人一起住,再加两个孩子本就因为一些经历内心敏感,寄人篱下少不了看人白眼。   为了以后考虑,她才想着要不先和孟司令商量商量。毕竟上回去家属院,确实看到了很多完工的空房。   见江梨没有说话,孟卫国以为小姑娘的心思已经动摇。不过动摇也可以理解,两道药方都是真正能救人命的,价值不菲。   再加之江家的情况,孟卫国也有所了解。   军区来海岛开荒,大部分资金都投入在里,他们虽然没多少钱,可要孟卫国这样坑小姑娘的药方,也实在没脸做出来。   孟卫国弯腰,从红木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从抽屉里点出一沓崭新整齐的人民币,仔细塞了进去。   这些钱都是军区特意留出的专项补助,原本要用在其他地方。   塞完钱,孟卫国就放在桌上,将鼓鼓囊囊的信封推过去。   “不用了。”江梨也将两张写好的药方拿了出来,她将信封推了回去,微笑,“真的不收钱。”   孟卫国一惊:“真的不收 ?”   “不收。”江梨还是坚持原来的意见。   她想的更为长远,虽然确实在给冯政委调养身体,但是外面的人要住进军区家属院一定是会引起争议的。   “消炎药和解毒膏的药方,就当是我送给部队所有人的一份礼物,希望大家都能及时用药,远离感染。”   孟卫国对江梨这份胸襟佩服不已。   是个人都清楚这两份药方的份量,那不是能够单单用钱来衡量的东西。   比起这些,部队仅仅只解决了江梨同志的住房问题,就已经是占尽了天大的便宜。   “我替他们谢谢你。”   “哦,对了。”江梨起身时,忽然想起要确认一件事,“我弟妹都还小,一起住进来没有问题吧?”   孟卫国正小心翼翼将两张药方单锁进抽屉,生怕自己大老粗给纸弄碎了,尴尬的抬头:“没,没问题。”   “小满还没上学前班吧?正好今年守备区新建了小学,到时年龄达标可以一起送进去。”   ……   冯保的银针已经拔下坐着在喝药,眼神时不时扫向对面的紧闭的办公室。   好不容易,两人陆续出来。   冯保立刻放下药碗,姜秋萍想要拉人没拉得住。   冯保:“孟卫国,部队要药方不给钱,这点我可不答应啊。”   孟卫国看着和稀泥这么多年的老友,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不免觉得好笑:“你不答应有什么用?江梨同志答应,她说两份药方都送给部队。”   冯保快要气坏了,自从他知道救命恩人就在岛上后,就略微查了查江家的事。   不查不知道,查完的当天,冯保就心痛到想要赶紧将人接到军区,收纳进自己羽翼下庇护。   他救命恩人多好的一同志啊,江家成分差成这样,为了两小孩说放弃前程就放弃前程,这种心境搁谁能做到?   “孟卫国,你怎么成了这样,小梨一个女同志要养两个小孩,全靠卫生院那点工资,现在祖传的药方还要被你用势力逼迫免费交出,你就说你是不是人!”   孟卫国也不乐意听了:“说话就好好说话,什么叫我动用势力?”   两人眼看就要掐架,冯保更是摆出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   眼看冯保要来真的,江梨赶紧好说歹说,再三保证是自愿赠送,这事才揭了过去。   回船屋的路上,江梨劝架全累了,歪坐在吉普车后座,生无可恋感慨:“冯伯伯吵架生龙活虎,真是完全看不出一点有心脏病的影子啊。”   真真是吵起来命都可以不要。   程景川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从我记事起,他就一直这样。”   江梨一下吃瓜来了兴趣,坐直了身,“冯伯伯真是和你一个大院的?老顽童的性格,应该有很多小朋友喜欢吧。”   “嗯。”程景川回忆了下,岔开了话题, “准备什么时候准备搬家属院?”   “明天吧,船屋太不安全了,我怕住的越久越危险。”   江梨已经在盘算怎么打包船上的东西,甚至还在考虑要不要趁着江嘉运上学,把船全搬空再给他一个惊喜。   程景川没说话,默默记下了时间,准备一大早就休假过来。   车刚拐一个弯,进入小道,忽然一声又倔又狠的哭喊尖锐地响起。   “打!有本事你就打死我和阿妈!没本事,今天就把婚离掉!”   江梨听到熟悉的声音,忧心忡忡坐起:““麻烦停一下。”   军用吉普刹停。   果然。   江梨下了车,看见廖海儿瑟瑟发着抖,面对着浩浩荡荡的廖家人,张开大手如护小鸡般护着罗招花。 第65章   廖家门口围满了人。   廖茂怒红了双眼, 拿着把锄头气势汹汹:“你个倒颠婆,老子好心养你几十年,你吃饱饭撑的敢和我提离婚!”   “还有你!”廖茂指着廖海儿,恨的唾沫四溅, “吃里扒外的东西, 嫁出去就忘记是哪家人, 还敢撺掇你妈和我分家!”   罗招花发着抖,紧紧抓着廖海儿就要走, 惶恐的眼睛一遍又一遍看向那还沾着泥巴的锄头:“走, 我们快走。你爸真会打死我们。”   “妈,别怕。”廖海儿不肯走, 侧着身挡着罗招花,倔强的狠狠擦掉眼角惊惧的泪水, “今天这个婚如果离不成,我们哪都不去!”   刚刚廖茂拿着锄头差点直接招呼到廖海儿脑袋上,如果不是公社来人赶快拦下。   廖海儿的命已经没了。   虎毒尚且不食子。   廖海儿心凉的厉害,甚至得知自己被卖出去嫁人都没有如此凉。   她从小就知道父亲重男轻女, 可直到今天才知道自己命到底有多贱。   大队党书记接到消息, 第一时间就赶到廖家调解,这年头离婚向来都是劝和不劝分,见廖家这个小女竟然铁了心要父母离婚, 板着脸呵斥。   “反了天了, 你撺掇父母离婚有没有替罗招花想过以后的处境?她一大把年纪, 离了你爸以后要怎么活?”   是啊。   罗招花已经五十好几岁,要是年轻离婚还能再找,可到了五十岁,正是即将丧失劳动力的年纪, 谁还会请这么一尊大佛回家里供?   “我反正不同意离婚!”说话的是廖志群,他同样怒的一直鼓着眼睛,狠狠瞪着两人,“娘你要真敢离,我以后和老二老三都不会养你!”   “我也不同意!”再接过话的是穿的精致的苏翠红,此刻正站在廖志群旁边,面对搅事的小姑子恨的咬牙切齿。   罗招花治病的这段时间,她每天都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腰累到直不起来。   要真让罗招花离婚出去,廖家干不完的活那以后可都是她的!   “我也不同意!”   这回不同意的是还没半个人高的孙子小军,他从苏翠红身旁跑开,气呼呼的推了一把廖海儿,“你个搅家精滚,这是我家,有你什么事?奶奶要留下来伺候我,你滚!”   显然,廖小军平时没少被家里人教话,左一句伺候,右一句伺候,仿佛罗招花真是他的仆人。   罗招花面对都是含辛茹苦带大的孩子,心又凉又疼,比千根针扎着还疼,只能不停地扯起手袖擦眼泪。   廖海儿被一再推搡,差点摔倒,她看向苏翠红,见她非但没有制止的意思,三角眼还含着得意的笑。   廖海儿不再忍,扯过廖小军扬起手几个干脆利落的巴掌就这么狠狠扇了下去:“目无尊长!你妈不会教育就我来教育!”   “廖海儿!”   苏翠红尖利的嗓子几乎要撕破院子,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一把将被扇得哇哇大哭的廖小军搂进怀里,望着孩子通红发烫的半边脸,心疼得五官都拧在了一起。   她猛地直起身,三角眼瞪得快要迸出火星,指着廖海儿的鼻子破口大骂,声音又尖又冲:“你是疯了还是魔怔了!不是闹离婚,就是打孩子,这家有你什么份,你凭什么作践孩子!”   “疯?我还可以更疯,你要不要看看!”廖海儿胸脯剧烈起伏,眼神里满是凶狠,护着罗招花,活像被踩了尾巴的母兽。   苏翠红嫁到廖家,廖海儿还没有出去。她一向挨拿捏这个听话的小姑子,什么时候见过她这么凶狠的样子,一下就唬住不敢说话。   “好了,一人少说一句。”见着又有打起来的架势,大队的妇女主任赶紧出来调和,拿着这事是真的头痛。   “海儿,都是一家人,有什么问题不能坐下来好好聊?非得走到离婚这步?你看,咱们该批评的问题批评,该改进的地方也可以好好改进。先聊聊成不成?”   廖海儿眼含热泪,摇头:“改不了,这婚必须离。”   她在廖家长大,能不知道阿妈从小是过的是什么日子?廖家是一头牲口,活生生吞了罗招花。   郑月香自从进了妇联当上东方红大队的妇女主任,不说调解了上百户,也调解几十户人家。   这还是头一回,遇见女儿非要带着妈妈离婚的。   郑月香叹气: “你一直说要替招花同志离婚,这事到底是你的意思,还是招花同志的意思?”   罗招花的性格,大队上的人都清楚,作为童养媳在廖家长大,从小就被廖家吃的死死的。   她会生出二心,敢和廖茂提离婚?   廖家大院外已经围了不少大队的人,个个七嘴八舌,大多数都是骂廖海儿失心疯。   “廖海儿是脑子被牛车碾坏了吧?一个劲撺掇为了什么?招花婶在家有儿子,真要离出去,谁养她?未必靠她一个妇女?”   “就是,大队上近几百年哪里出过离婚的事。这要真离,大队的脸都要被丢尽。”   甚至有人喊:“招花婶,你女儿糊涂,你可千万不能糊涂。这耕地老了的牛都会因为无用被宰杀,你好不容易养大了儿子眼看正是享福的时候!”   廖茂见众人都站在他这边,也不生气了,腰杆立刻挺得笔直,脸上那股得意劲儿都快溢出来,活脱脱一副占尽道理的模样。   “离!有本事你们就离!我倒要睁大眼睛看着,离了我廖茂,罗招花一个妇道人家能蹦跶到哪儿去!”   廖海儿转身从后方扶出罗招花:“阿妈,你别害怕,当着郑主任的面,你把心里的委屈话说一说。”   罗招花害怕的不行,低着头看着那锄头,就想起曾经打在后背到底有多痛。   “我廖家好吃好喝供着她,她还能有委屈?”廖茂冷哼,他缓缓把高高举起的锄头往地上一顿,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说!你就让她说!我倒是要看看这委屈是什么!”   罗招花吓得脖颈一缩,她紧紧抓住女儿的手,女儿用更大的力气来来回握。   下|体传来的疼痛,一遍遍告诉她,她前半生经历了什么。   半晌没见罗招花说话,廖茂以为这么多人施压,罗招花是被吓的不敢再使性子。   他得意道:“我家把你养大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你说不出来也正常。这样好了,我也不计较你闹离婚这个事,只要当着大家的面给我磕个响头道歉,我还是让你回来住,志群几个也会继续给你养老。”   廖茂说完,就抱胸闭着眼等着罗招花来服软磕头。   毕竟罗招花软弱了一辈子,给她十个胆,她也不敢真的离婚。   “离!”   廖茂睁开眼,难以置信,只见那个唯唯诺诺了一辈子的老太婆,脸上迸出他从未见过的坚韧与光芒。   “我就要离婚!”   罗招花勇敢抬起头,身子还是会因为条件反射发抖,但是女儿在背后撑着她。   她不害怕!   廖茂脸色一沉,咬牙:“反天了!”   接下来,罗招花就把在廖家这么多年过的苦日子说了出来,桩桩件件听的围观的人是一片嘘声。   郑月香更是气愤难平。   “廖茂同志,招花同志的话属不属实?你们家这么不把人当人看,是侵犯人权,还有家暴行为,建国以后就专门出了法律,是犯法的!”   廖茂没想到罗招花真有胆,什么话都往外倒,眼睛冒着凶光,咬牙切齿:“罗招花,等关起门看我怎么收拾你!”   面对郑月香的质问,廖茂咬死不认:“说我打了她,有什么证据?还有我哪里不把她当人看!”   郑月香还是头回看到这么无耻的人,可廖茂不承认对罗招花造成人身伤害,这就表明这个家庭没有威胁到罗招花的性命,再加上从老到少,全部都不同意离婚。   罗招花这个婚,还是离不了。   这时,有两个人从围观的人群走出来。   “谁说没证据。”   江梨快步走出来:“我就有证据!我可以证明廖茂有故意伤害人命的行为,当时招花婶还剩一口气,他阻拦我救人,分明就是故意想要等人死!这一点,大队上很多人都可以作证!”   “你他娘的胡扯!别以为当个医生就是天王,老子锄死你……”   廖茂红着眼抡起锄头就要往前冲,可脚步刚迈出去,目光陡然撞进江梨身后那道身影里。   只一眼,他浑身的血都像是冻住了。   程景川周身气压冷得吓人。他没动,没喝,甚至没说一个字,只有一双眼睛沉沉锁着廖茂,那是从枪林弹雨里磨出来的冷厉。   廖茂对上那目光,魂都飞了半截,倒吸一口凉气,胳膊瞬间软成小米虾。   “哐当 ——”   锄头重重砸在泥地上,震得尘土飞起。   刚才还撒泼耍横的廖茂,此刻腿肚子都在打颤,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廖海儿抬手擦干眼泪,跑过去:“小梨姐。”   “别怕。”江梨拍拍廖海儿的臂膀,“我来给你们作证。”   廖海儿娘两终于得了人撑腰,也不再害怕。   有了人作证,再加上江梨本身就是医生,手里还握着罗招花全部就诊病历,因为当时要向医院做报告,事件从开始到进医院都写的非常详细,最后甚至还找了大队的几个目击证人按手印。   有了这点,郑月香终于不再做和稀泥的和事佬,直接让廖海儿代罗招花讲清楚诉求。   最后,廖茂冷笑:“离就离!罗招花,老子告诉你,甩了你这老太婆,我照样能娶到好的!”   一伙人就这么到了公社。   谁知,到了公社两人又吵了起来。   廖海儿把要房和田的事一说,廖茂差点没当场拿着刀追着把廖海儿砍死,是前所未有的生气。   从这种周扒皮手里想要分走房和田,那简直就是要他的命。   “那是老子的房,是老子的地,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就没关系!”廖海儿不服,“房子是后建的,你整天躲着大懒在屋里睡觉,全是我阿妈在外头出的力。这房子,她也有一份!”   公社的民政干事只能又找人查清楚,等查到最后,发现建房时确实有罗招花大半的功劳,准备就要划一间偏房给她。   廖茂就算气到肝痛,也没了办法。但他实在不愿把新建的房的偏房划出去,哪怕一间都不行。   协商来协商去,最终给了离大队很远的一间破烂茅草房,是廖家从前养猪的地方。   至于田,因为罗招花的户口就在本大队,按照政策和规矩,公社也分了一块荒废的‘口粮田’,又从廖茂的田里划出来一块。   大章一按,婚就这么离了下来。   廖海儿和罗招花走出公社,两个人抱着头喜极而泣。   廖海儿给罗招花抹泪:“阿妈,我们有落脚的地方了,我们以后再也不用害怕了。”   罗招花一辈子都是漂泊无依靠,到老才终于等来一个真正能遮雨的房,纵使是养猪的房,但只要属于她,能住人,她就觉得心安。   廖志群扶着被气的不轻的廖茂出来,事已至此,等于是两边彻底撕破了脸,他冷冷看着廖海儿:“既然如此,以后我们廖家就当彻底没了你们两个人。”   说完,廖志群更是看向罗招花:“以后我和老二老三,也全当没你这个妈,就让这个女儿给你死了端牌位!”   罗招花哽咽:“志群……”   “爸,我们走。”廖志群满脸冷漠不再理会,扶着廖茂出了大门,没一会儿就传来焦急的呼喊。   原来。   廖茂被气的怒极攻心,直接就眼角歪斜中了风晕倒在地。   一出大闹剧,总算落下帷幕。   因为要给廖海儿作证,江梨和程景川一同到了公社,等把罗招花的病案交给公社干事,她就先拽了拽程景川离开。   两人过来时,没再坐那辆军用吉普,月光洒在泥沙路上。   借着微弱的光,程景川垂眸看着并肩一起走的人儿。   江梨脖颈纤细莹白,肌肤是冷白里透着粉,像初融的雪裹着胭脂,细腻得不见一丝瑕疵,月光照着,泛着一层温润的柔光。   眼尾微微上翘,垂眸时长睫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小巧挺翘,唇形饱满,天生的浅樱色带着几分水润的光泽。   程景川眼神总算好了一回,心中总算承认江梨同志就是生得勾魂、蚀骨的好看。   “刚刚怕不怕?”   江梨抬首,对上程景川深邃的眼眸,丝毫没有犹豫:“当然怕啊,对方拿着锄头哎,我都怕他没理智,一锄头挖我脑袋上。”   程景川唇角勾了勾:“我记得有一回见你,你在学校护着江嘉运,也一点不怕事。我还以为你一直这么勇敢。”   “不勇敢也没办法的。”江梨很认真的说,“嘉运和小满就会任由人欺负,你知道的,我们家在岛上成分不好,人人都可以来踩一脚。”   很平常的一番话,却让一向冷心冷肺的男人的心房抽痛了下。   程景川很想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怎么吐出去。   江梨看着一向冷静自持的男人有几分慌乱,她弯了弯眼眸:“不说这些。到了,上去坐坐吗?”   程景川这才发现,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到了船屋,他正了正军帽望向月色,拒绝:“太晚了。”   “晚吗?”江梨跟着看月亮,眨了眨眼,“可现在都不到八点哎。”   在现代,这个时间点正是夜生活刚开始的时候。   于是,江梨再度邀请:“上去喝杯茶吧,让你陪我这么久,真是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程景川冷冽的眼眸染上几分笑意,事实上他很喜欢这种麻烦。   一阵海风吹过来,江梨不自觉拢了拢胳膊,秀发迎风被吹起。   程景川望着那白皙秀气的鼻梁上被风吹乱的几缕发丝,眸色渐暗,垂在裤侧的手不由动了动。   他揭开风纪扣,脱下军服罩在江梨肩膀,礼貌告别:“明日再见。”   江家没有大人,又是这么晚的时间,他一个大男人上船影响不好。   他总得考虑流言蜚语对江梨同志的影响。   等江梨上了船,感受到肩上的暖意时,才后知后觉摸了摸衣料:“咦?我怎么把他衣服穿上来了?”   明明,明明就在家门口了啊!   江梨真是被自己的智商搞醉了,恰好江嘉运就站窗户边,他看着程景川远去的背影,回头问:“他在追求你?”   江梨惊了:(*/ω\*)!!!!   现在的小屁孩都这么成熟吗?   “别乱说,程大哥正好送我回家,你这不是毁人清誉嘛。”江梨打开衣橱小心的把尚有余温的军服挂起来,打算有时间给程景川送回去。衣服被熨烫的笔挺没有一丝纹路,就像程景川的人刚正不阿。   “可我感觉他好像对你有意思。”江嘉运若有若思。   “那肯定是你感觉错了。”江梨虽然母单了两世,但是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嘛,她可是煲韩剧的鼻祖,所有的恋爱套路手拿把掐。   那么老干部的人怎么会可能会主动追求人嘛。   没可能的。   -   程景川迎着夜色回到了营职楼,刚打开房门,就听见里头传来喧哗的声音。   “这局你们还想赢,那就真是见了鬼。”   “文政委,你就是又菜又爱玩。”   “什么叫我菜,好好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我的牌!对八!”   一盏昏黄的灯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桌上摊着一副磨得边角发毛的旧扑克,背面印着清晰可见的红语录。   文明远背对着门,脸上全贴的白色纸条,盘着腿握了一手牌,叼着根烟,听见动静回头,就看见男人只剩了件白色的衬衫回来。   文明远:“外套呢?”   “落外边了。”程景川去拿盆子打水。   文明远乐的满脸贴的白色纸条跟着飞起来:“就你这堪比复读机的记性,能把东西落外边?”   郭营长抠了抠脚:“正好老程回来了,赶紧来换这臭小子,打他跟打地瓜似的,没压力。”   文明远不乐意了,又出一张牌:“什么叫地瓜,我是连胜将军懂不懂。”   “谁连胜?你不是连败?”一旁的石参谋的脸上也贴了两张白纸条,正好贴在额头的位置,看起来就像是长了两根触须下来,他刚抬手想扯下来,被文明远喊住。   “诶,愿赌服输,就贴你两根扯什么扯。”   石振山没了办法,一脸生无可恋:“景川,你来试试,总下棋有什么意思,这小子就得你来收拾。”   程景川就着石台上的凉水俯身洗脸。   凉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往下淌,划过锋利的下颌,水珠顺着颈侧的肌肉线条滑进衣领,喉结随着吞咽重重滚了一下:“不爱,你们玩。”   程景川没兴致,三人只能继续打牌,文明远偷偷打量着程景川,终于没忍住好奇,“景川,你还没说你和江同志的事呢。”   石振山听了,立刻放了牌,眼底都闪着八卦的光芒:“江同志?哪个江同志?在哪个单位啊?”   “老程去和女同志约会了?什么时候认识的。”郭铁军正好不想打,赶紧把牌一放就来到程景川边上,一拳头锤上硬邦邦的胸膛,“可以啊你,你说说,这么些年,师长还有老参谋,他们给你安排了多少女同志,就没见你去相看过。”   程景川在军区是出了名的优秀,就有点不好,二十五六的人了,人生大事没一点动静。   搞得领导们都怕这栋梁之材最后落个单身的下场,纷纷抢着张罗,可偏偏这么些年下来,就没见哪次成过。   程景川将脸上的水抹干净:“八字还没一撇呢。”   石振山笑着说:“那你的动作可得快点,我最近听团里都在传。”   “传什么?”程景川疑惑,“又是北城那点事?”   程景川刚到白沙岛第一年,也不知道是哪里漏的风,都知道他有个显赫的出生,有个当过将军的爹,风言风语按都按不住。   “哪是,这么些年你的实力早就摆出来了,那些老黄历谁还提。”石振山和文明远对视一眼,嘿嘿一笑。   文明远揽过程景川的肩膀,往下一扫:“他们都传你啊,雄风不振……”   程景川:……   “睡觉。”程景川肩膀一动,搭在上边的手就落了空,文明远差点没摔个狗吃屎。   文明远赶紧添了把柴火:“真的,现在都不止我们团,还有其他团也再传。都说你肯定有问题才会不处对象。”   眼看程景川的嘴撬不开,石振山一把拽过文明远往外走,兴冲冲的:“走走走,让老程睡觉,你跟我们出去好好说说。”   “江同志到底是谁?家住哪的?”   ……   *   深夜。   原本睡着的江梨又醒了过来,她看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月色总觉得不对。   太安静了,空气中除了她的呼吸声,再无其他。   江梨感觉有点不对劲,起了床看铁床的上边。借着夜色,铁床的被子隆起高高的,可就是看不见头。   “江嘉运?”   连一点细微的动静都听不到,江梨伸出手直接掀开被子,只见空荡荡的床板上只有两个枕头,哪有人影。   “就知道有鬼。”江梨不敢吵醒小满,从抽屉摸了铁皮手电筒随便搭了个外套就找了出去。   等她黑灯瞎火找了大半个小时,总算在江家老宅的位置看到了人,那一刻,她的眼泪水再也忍不住刷的流了下来。   江嘉运穿着雨靴,浑身都是脏兮兮的泥巴,双手抱着比脑袋还大的石头,咬着牙吃力的把石头叠在另外一个石头上。   他一声不吭的,竟然在建房子。   周围是已经被石头砌成了的长方形,已经初见地基的模样,天知道江嘉运花了多少时间。   “江嘉运!”   一声喊吓的石头落在了地上,江嘉运看见来人,脸色一变结结巴巴:“你……你,怎么来了。”   江梨趁着夜色赶快把泪水擦干,打着手电过去,又是心痛又是着急,一巴掌轻轻打在江嘉运屁股上:“这么晚,谁让你出来干这个。知不知道半夜起床,发现你不在我有多着急?”   “我……我。”江嘉运愧疚的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了。   “快说,最近这几天是不是都在干这事。”江梨眼再次红了起来,“你白天在学校还有精神上课吗?”   江嘉运以为江梨只关心他的成绩,“不碍事的,我之前带小满也只睡三四个小时,不影响上课。”   “我是在乎这个吗?”江梨只怪自己没有早点发现,让江嘉运一个人偷偷摸摸建了这么久的房子,“你底子本就久亏精气,这样熬,对你身体伤害很大,知不知道?”   江嘉运沉默许久。   索性|事情已经被发现,他主动说:“知道了,以后我放了学就过来,不弄这么晚。”   船屋就快住不了,他不想让江梨害怕,他怕江梨会离开。   所以,他想建个房留住江梨。   不懂怎么建,他就请教贺宜昌。没有材料,他就去山上搬石头,没有泥就去挖,挖了再把石头沾一起。   江梨吸了吸鼻子,不想让小屁孩看见她的泪水,她赶快将泪水擦掉:“不用来了。”   江梨把要住家属院的事说了出来,“所以,明天我们就能搬进新家,再也不要住船上了。”   “家?”江嘉运喃声,久久不敢相信,“真的?”   得到江梨肯定的回答,江嘉运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他们又要有家了吗?   泪水从少年的眼眶一串串滑落,哽咽声逐渐变成了嚎啕大哭。   “我们要有家了。”   “姐,我们真的要有家了。”   他真的又要有家了。 第66章   搬家是件大喜事。   江梨到卫生院把事儿一说, 全部人嘴巴张的比鸡蛋还大。   “小梨姐,你也太厉害了吧。”钟蓉蓉双杏眼亮得像浸了光,语气又惊又羡,“竟然还能给军区政委当私人医生。”   她宣布, 小梨姐正式成为她的人生偶像。   钟院长也没想到, 江梨竟然在北城就能有这番造化, 要知道军区政委可是能和司令员平级,资历老练的, 甚至隐隐司令员都要听他的话。   心底一再感慨, 能请到江梨进卫生院,也算是他此生的大造化了。   “这样吧, 反正就快到下班的点。院里,蓉蓉和曹奇留下来看顾住院病人, 其他人就和我一起去帮忙。”   “不行!我不同意!”钟蓉蓉急的跳脚,“小梨姐搬家是大事,凭什么你们都去,就留我?”   越说, 钟蓉蓉就越委屈, 她走过去挽住江梨的胳膊,“小梨姐,我就是要去帮你忙嘛。”   “胡闹。”钟榆皱眉:“今天夜不是你值班?你跟着去, 院里要是突然发生急事怎么办?”   本身白沙岛一共就两护士, 偶尔林念春得闲还能来凑个人数。章鸿福也已经上了年纪, 万一他们出去的时候,卫生院发生了大事,就靠章鸿福怎么忙的过来?   钟蓉蓉委屈的嘴翘的都能挂水壶了,因为最近都在用江梨给的美白药膏, 又听话外出都做了防晒,原本晒黑的皮肤已经养了回来,生生白了好几个度,站在江梨旁边总算不再是‘太极’两色。   也因为白了的缘故,让人一下就看见了小姑娘泛红的眼眶。   钟榆拿女儿头疼,不知道怎么是好。   “让蓉蓉去吧。”说话的是,已经拿好包准备下班的赵兰,她把包重新放回柜子,又取出口罩挂在耳畔,莞尔一笑,“夜班我替她一会儿,她天天念叨江医生,有事没事就江医生,你们要是不让她去,她准保做梦都能是江医生。”   “赵兰姐!”钟蓉蓉眼睛发光扑了过去,脸蛋不停蹭赵兰姐的臂膀,“果然找兰姐对我最好了,最近我在供销社扯了一块碎花布,可好看了,正适合给燕燕做裙子,你等我回来拿给你。”   燕燕是赵兰的女儿,今年十岁,正是爱美的年纪。钟蓉蓉爱买各种颜色的布,有压箱没用的,就总会拿出来给燕燕做裙。   都说做人是相互的,赵兰也因为钟蓉蓉对女儿的好,工作上也没少帮忙。   “那我就替燕燕谢谢你这个姨姨了。”说着,赵兰又望向江梨,满脸不好意思,“那江医生,我就不能去帮忙了。”   江梨笑了起来:“没事,这么多人去已经足够了。”   卫生院是个友爱的大集体,当然这得除了某些老鼠屎,曹奇得知江梨竟然走狗屎运救过政委,还凭借这点住进了军区家属院,就气的直跳脚,更气为什么不是自己救的人。   有了同事们的帮忙,船屋收拾起来很快,倒是江嘉运,似乎昨天哭了那么一嗓子特别不好意思,全程只顾着打包东西,看到江梨就尴尬的   又走开。   一帮人你扛,我背,很快就进了军区家属院。   姜秋萍亲自出来接待,将握着的钥匙交给江梨,“先看看还缺什么,没有的我再给你添置。”   先不提小梨是老冯的救命恩人,就提送的那两张药方,姜秋萍自然事事都重视上心,从房子的位置大小,再到家具的添置,她都一一操办到位。   这是栋刚建好不久的独栋小院,青砖墙面还带着新砌的洁净,院墙后种了一大片椰树,出门几步就是沙滩礁石,海风裹着咸湿气息穿院而过,透着一股崭新又清爽的海岛气息。   屋内有三间房,还有独立的厨卫厕所,独立的水龙头也接到了家门口。相比船屋糟乱的环境,小院干净宽敞太多了。   江嘉运牵着江小满已经迫不及待的进了院看了起来。   江梨很满意这个地方,接过钥匙道谢:“辛苦前辈帮我张罗了。”   “喜欢就好,缺什么少什么,不要客气,你都可以告诉我。”姜秋萍微笑交代好,也怕让江梨的同事不自在,没待多久就找了个借口离开。   钟蓉蓉背着个半大的包袱,杏仁眼到处看,发现除了江梨的小院,外面还有数十栋同样的建筑时,口中的哇哇声就没停过,目光都是羡慕。   她从小就是住卫生院大的,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干净漂亮的房子,“小梨姐,以后可以经常来找你玩吗?   “当然可以。”江梨把洗漱用品放进洗手间,又拉着钟蓉蓉看房间,房间不多不少,正好三间,她清楚以现在的住房规格,姜前辈已经给她选了最好的,“到时候你还可以在我这住,我们俩可以睡一张床。”   钟蓉蓉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我才不敢来呢,小梨姐,这里是军区家属院,不能随便放人进来的。”   她只是说说而已,才不会那么不懂事给小梨姐带来麻烦。   “那也没事,我去打报告就成。”江梨刚把书本放好,就看见江嘉运从房间探出半个身子,“姐,这个房间有收音机!”   “我看看。”江梨快步过去,一看到房间就忍不住亮了眼睛。   窗户对着大海,窗户下是书桌,上边还贴心放了盏台灯,右侧则是一张一米五的床靠着墙。   环境亮敞舒适。   姜秋萍是真的费了心,她按照江家三人的情况安排好了房间,这间房因为够亮堂,是专门用来给江嘉运学习睡觉的。   江梨心暖洋洋的,任谁被这么温暖周到的对待,都很难不感动,她抬脚进房:“今晚,你就睡这。”   听说这间房属于他,一向装沉稳的江嘉运也难得露出兴奋的神情,“姐,你快看!”   说着,江嘉运就捧起书桌上的收音机。   “诶,还真的是。”江梨也惊讶眨了眨眼,毕竟收音机现在是稀罕物件,尤其这儿还是海岛,有票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   不用想,这肯定也是姜前辈送的。   “太好了。”江嘉运捧起收音机爱不释手,左看看,右看看,眼睛全是兴奋的光,“总听班上的人在聊小兵张嘎还有鸡毛信的故事,现在,我也能听上了。”   望着一脸跃跃欲试的江嘉运,江梨指了指灰色的收音机:“打开听听。”   江嘉运:“我试试。”   江嘉运没有用过收音机,他好奇的摸索着按了几个键,好不容易把开关给打开,传来的却是沙沙声。   他有点手足无措,以为是自己乱玩把收音机给玩坏了:“姐,这是怎么回事?”   江嘉运自从突破心理防线,这声姐叫的是越来越顺口。   “应该是没信号。”江梨抱起收音机把天线拉长,伸手推开书桌后边的窗户,把天线探了出去。   果然,没多久沙沙声就消失慢慢传出节目的声音。   江小满抱着糖罐子圆圆的眼睛咕噜噜的转,看看厨房又看看小房间,转身的时候被钟蓉蓉抱个满怀。   “哈哈小满,你也有自己的房间啦,以后要自己一个人睡觉了哦。”   江小满听说不能再和姐姐一起睡,呜哇一声大哭:“不嘛,小满就要和姐姐睡,姐姐可以帮忙打妖怪。”   钟蓉蓉原本只是想逗逗小满,没想到反倒让小满哭了,一阵手忙脚乱的哄,哄了半天才把小满给哄好。   因为本身就是新建房,没有需要需要搞卫生的地方,江梨看着院外不少家属院的人来看热闹,就把上回供销社买的糖全部拿了出去。   钟院长等人把带过来的东西一一归位,不等江梨带着逛,几个人就这么绕着大院转了起来。   钟榆:“哇,你看看这些花长得多好,要不说家属院风水位置好呢,这生长的花草都比外边的要好看。”   章鸿福:“嘬嘬嘬,这竟然还有车田草?下火的一把好手啊,子期你赶快把口袋敞开,我得挖点回去熬凉茶。”   徐子期望了望自己干净的口袋:“……”   徐子期:“师傅,您要不用自己的口袋呢?”   章鸿福:“废话,我衣服搞脏了不得洗啊?”   “哦,您装。”徐子期捂着脑袋上肿起的大包,妥协的把口袋扯开,没一会就装了一大裤兜的车田草。   家属院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虽说热闹不在自家院里,可大伙儿就爱这份喜气洋洋的劲儿。尤其是收过江梨送来的糖之后,气氛更是达到了顶点,热热闹闹的就跟过大年一样。   纷纷说起了江梨的好话。   “这小江医生啊人缘真好,我搬大院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多人帮忙。”   “要不说人家得姜主任和冯政委的眼缘,肯定是会做人呗。”   唯独刘珍梅吐了口唾沫,嫌恶的看着院子里的人:“一群没见识的乡巴佬。车田草有什么稀奇?大院多的是。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尤其是那光头,皮鞋嚯那么大口也不知道补补。也不知道冯政委怎么想的,和这帮人打交道。”   上回和刘珍梅吵完架的严家人刚好也在,忙帮腔:“灰头土脸怎么,人都是卫生院的医生,我听说还要经常去巡岛上门给人看病,为人民服务晒黑的,你有意见?”   这么敏感的话题,刘珍梅哪敢搭腔,尤其是自家儿子正是准备升迁的敏感时期。   刘珍梅冷笑一声:“瞧你这样子,你还想跟江家的处好关系?”   严金娣本就看不惯刘珍梅,“是,我就是要和小江处好关系,再怎么样,她可比你会做人多了。”   其他人也连连点头说是。   刘珍梅看着这群被蒙在鼓里的人,气就不打一处来:“什么会做人?你们怕不是还不知道江家的情况吧,他们家以前在岛上可是渔霸!全家人都被拉上大街斗过的!”   渔霸!   这话一出来,不少人齐齐变了脸色。   刘珍梅得意洋洋:“别说我不提点你们,想和这种人亲近,当心沾一身屎!”   “刘珍梅,你这消息打哪听来的?小江医生他们真是资本家?”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你们别管消息哪里来的,只要知道江家是真的资本家。”刘珍梅背挺的直直的,说到最后又是一声冷哼,“反正啊,你们要是够聪明,就离江家远点,不为自己想,总要为部队里的儿子想想。”   一句话说出,全场人都沉默下来。   能在家属院住的,儿子或者女儿都在部队里有个一官半职。这要真和犯错误的人走的太近,尤其是渔霸这种罪大恶极的人,不得影响儿女的前途。   这下,家属院的人也不敢夸了,一个个把糖都给了严金娣。   “瑞英,这糖我……我家不爱,你喜欢就都留给你。”   “是啊,我家孙子最近也牙疼,吃不了糖。”   没一会儿,江梨送的糖就全到了严金娣手上,原本在外边看热闹的人也都消失的一干二净。   大道上,就剩了她一个人。   严金娣的儿媳已经生了二娃,眼下又怀了三娃眼看没多久就要临产,她本身在家种田种的好好的,收到儿媳怀孕的消息,就赶紧锄头一放坐船来了岛上。   虽然她是个农妇,可她在农村种田久了,早就见惯了各种形形色色的恶人。   就算听说大院新来的小江医生是渔霸的女儿,她也不慌,就冲着那天小江医生出手愿意帮刘珍梅的儿媳,她就不信小江医生是个坏人。   糖纸一撕,严金娣把糖往口里一塞,那沁甜的滋味立刻让她弯了眼,把糖都塞进口袋,冲两边的院喊了一声:“你们不吃正好,我家孙孙最爱的就是糖,正愁没钱买呢!”   江梨送完糖就又回了自家院,外边发生一切都不知道。   眼看东西都已经收拾整齐,同事们都累的满头大汗,她赶紧袖套一摘就说:“大家伙辛苦了,先别回去,我们去街上国营饭店先吃顿饭。”   钟瑜不想江梨破费,摆手:“费那个钱干啥,再说我们就搬了个东西,没做什么事,等会你念春姐回院里做晚饭就行。”   林念春也赶紧说:“是啊,一顿饭容易做,刚好你们新家还没开火,带上嘉运小满一起上卫生院吃。”   林念春刚刚帮忙把厨房全部擦了一遍,心底也悄悄记下厨房还缺少的东西,准备去供销社买了送给江梨,就当是新房入伙的礼物。   “那可不行。”江梨甜笑,“今天大家帮我这么大忙,我不安排饭心底真说不过去。”   左说,右劝,大家总算同意,也就这时,大门传来一道声音。   “江梨同志,还有我需要帮忙的地方吗?”   众人齐齐望去,只见门口立着两名身形高大的军官。   其中一人近乎一米九的个头,肩宽腰窄,一身军装被撑得挺拔利落。眉眼深邃冷硬,五官轮廓如刀削般分明,气场沉敛,却让人一眼就挪不开目光。   大家齐齐抽了口凉气。   乖乖,这是打哪里来的帅气军官。 第67章   好半晌, 大家伙才反应过来。   你推推我,我推推你。   程景川没想到会遇见这么多人,马上回神,一一打过招呼, 主动将提来的礼物放上桌, 站在了江梨旁边。   因为没帮上忙, 他一向冷冽的眼眸带上几分缓和:“抱歉,我来晚了。”   文明远听见程景川上来就是道歉, 赶紧赔笑圆场:“这事怨我。其实景川一早就请好假, 结果我们到海湾一看,发现你去了卫生院, 想着也没那么快搬,我就又把他喊回了部队。”   “你不知道, 队里那帮兔崽子就怕景川,谁都镇不住,等带完训练,这时间才晚了。”说着说着, 文明远更是一副夸张头疼的模样, 捂着额摇头。   程景川望向文明远,有点疑惑,虽然事实是这样, 可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把这些话告诉江梨同志。   文明远赶紧移开视线, 装没看到。   好家伙, 他还得帮铁树圆场。   哪个女同志能乐意听迟到这种话?   钟榆不动声色扫过男人戴着的白色军帽,推了推林念春的肩膀,笑了:“不晚不晚。是小梨的朋友吧?没什么事,活都干的差不多了, 你们来了就先坐坐。”   “哦,对,先坐坐。”说着,林念春回了神,抓紧去厨房拎着仅剩的半壶水,倒了两杯茶水出来端给两人。   很快,大家就行动起来,章鸿福原本坐着也赶紧站起来把为数不多的椅子让出来。   请两人坐下后。   气氛略微有点尴尬。   江梨噗嗤一声笑,让大家不要紧张:“程大哥和文大哥都是我的好朋友,他们是特意过来帮忙的。”   程景川也难得紧张,正襟危坐,放在膝上紧握的双拳手心都是汗。   他轻咳一声,感觉四周阵阵打量的目光,就感觉自己像是被参观的猴子。   这时,厨房的门打开,徐子期满头大汗从厨房出来,喘气:“师傅,水缸实在太沉了,我搬不动。”   这个水缸原本是放在院外的,但是江梨觉得厨房离着远,原本想自己和嘉运一起抬进去,但中途出去送了糖,章鸿福就安排了徒弟去搬。   谁想,徐子期这么没用。   章鸿福气的吹胡子瞪眼睛:“就一个水缸都搬不动,你说说,还能干点什么事。”   徐子期不服:“师傅,你是不知道那水缸有多重。”   “能有多重,平时喊你多花点力气捣药,你非不干。”章鸿福撸起衣袖撑起老腰,就准备自己上。   “我来吧。”程景川说着,就放下茶杯,站了起来解开袖扣挽起衣袖,目光一扫,“在哪?”   徐子期见有人愿意帮忙,赶紧把厨房门打开:“就在里边,我给同志搭把手。”   说着,徐子期还想要上前帮忙,赶紧被眼疾手快的文明远拽回来,一把把人按在椅上,打量着徐子期比女人还要白净的脸,笑眯眯:“不用了,我们团长没别的就力气大,一个人就够。”   开玩笑,他会将这种出风头的机会让给其他男同志?   听说徐子期也是卫生院的,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景川又是个不解风情的主,不会让这么个家伙偷家吧?   明明什么事都还没发生。   文明远已经替自家好兄弟捏了把汗。   江梨带着程景川进了厨房,光线不太亮,厨房外的门与外边是连着的,水缸已经被搬到了门口进来了一小半。   她不好意思白白使唤人干活,也马上撸起袖子搭上水缸的沿边:“我和你一块儿搬。”   黑陶色的水缸身厚墩墩、沉甸甸的,泛着哑光的青黑色,白皙细嫩的手轻轻搭在上面,指尖微微蜷着,衬得那截手腕愈发细白柔软。   程景川喉间微紧,立刻移开视线,声音沉了几分:“站边上歇着。”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轻轻扣住那截白皙纤细的手腕,将她的手从缸沿挪开。   常年握枪、训练的手掌粗糙厚实,指节带着硬茧,一贴上她凉润柔软的肌肤,一软一硬两相对撞,他自己的心先不由一颤。   几乎是碰到的瞬间,他便飞快松开,像是烫到一般,耳尖微微发热。   “我来就可以。”   他沉下声,转身面向那口笨重陶缸,衬衫下腰背绷出利落线条。   双手稳稳扣住缸身两侧,腰腹微微发力,那半人高、沉甸甸的黑陶水缸竟被他轻松托起,稳而沉地搬离地面。   手臂肌肉在绷起有力的轮廓,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只几步,便稳稳安放在灶台旁最合适的位置,落地轻悄,连一声闷响都没有。   江梨看到这么轻松利落的举动,震惊到瞳孔睁大:“程大哥,你也太厉害了吧,真的一个人也可以。”   程景川轻咳一声,唇角忍不住勾起。   他怎么不知道,接受女同志的表扬是这么容易让人心情愉悦的事。   “不是要吃饭?走吧。”   “等等。”江梨转身,进房间取出昨夜落下的军服递过去,“差点就忘记你的外套了。”   随之,一股淡淡的香气传来。   程景川一怔,他本就嗅觉敏锐,接外套时带出残留专属于江梨的香气时,贯来冷冽严厉的脸渐渐红了起来。   国营饭店。   江梨定了一张大台,想让大家点菜,却发现个个神情严肃如坐针毡。   实在是国营饭店的价格不便宜,虽然卫生院的工资可观,可来医院治病的有很多穷苦百姓。钟榆和章鸿福基本每个月都在用工资往里补贴。   大家都不富裕,自然出来吃饭的次数更是少的可怜。   林念春左看右看就是点不下手,就放下菜单:“小梨,你看着点就成,我们什么都吃能饱肚就行。”   江梨正准备要接菜单时,却被另一宽厚的大手接住。   程景川把菜单给服务员,很快就张罗安排点了菜,且全是岛上的特色菜。   那一串串的菜名听着林念春咂舌,低声和钟榆说:“就这菜色,我来岛上这么多年都没吃过,今年跟着小梨真是享福了。”   吃饭过程,一桌人都好奇的打量程景川,经过家属院的一出,程景川已经完全坦然接受了这些目光。   待饭吃到一半,他长臂伸展放下了饭碗,动作利落的站起来:“各位先吃,我出去一趟。”   程景川到了外边,直接就找服务员,饭菜都是他点的,他自然不会让江梨买单。   就在他要从钱夹抽钱出来时,一道愉悦的声音打断了他。   “没想到吧,我已经提前把单买好啦。”   程景川抽钱的动作一顿,胎膜,眼底含着笑意:“这么快?”   “必须得快啊。”江梨走过去,白皙的脸上神情严肃从程景川手中拿过钱夹合上,郑重的说,“本来上次在海城就说好要请你吃饭的。”   江梨也不懂为什么程景川爱抢着买单,可能是因为男士所谓的绅士风度?   “你还单身吧?这钱不能乱用,得好好留下来以后留给媳妇。其他女同志,是不可以乱请客的。”   说着,江梨就贴着裤侧把钱夹塞了回去。   程景川感受到素指上粉润的指甲轻轻刮过大腿,忍不住心底升起一股痒意,望着她白皙粉嫩的侧脸,勾了唇角。   “行,我都听你的。”   饭后,大家出了国营饭店的门就陆陆续续散开了。   林念春刚在饭桌上喝了点酒,来岛上这么多年,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开心,忍不住抓了钟榆八卦:“小程是真的周到,行事有度。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和小梨真是配一脸,男俊女美,牛郎织女都没他们登对。”   说着说着,竟有了丈母娘看女婿的意思。   “还有啊,小程刚刚还给小梨倒茶水,还给她拿碗筷。”   钟榆喝了两杯白酒,脑袋有点晕乎,觉得是林念春想多了:“不就近的事?小程刚好坐那位置,要我也会拿。”   林念春没好气拍了一下钟榆胳膊肘:“那是小程特意挑的位置,好,你说顺手,小程怎么不顺手给蓉蓉拿?怎么不顺手给我拿?”   明明程景川是特意在照顾江梨同志,就她家这个榆木疙瘩看不出来。   谁想,钟榆却叹了气,摇头。   “不可能,你别想这事。”   钟榆原以为两人也会有戏,可自从打听到程景川是团长,便歇了念头,他生怕林念春乱去掺和,忙警告,“你真别去瞎闹,小程这个年纪就能在部队当上团长,你以为是普通人?”   话一出,林念春也想到什么愣住。   是啊,现在部队能赶40岁当上团长的都已经属于非常优秀的了,可程景川今年才26连30都没有。   这么优秀的兵,别说是白沙岛,就算是全国哪怕是首都,都屈指可数。   “人前途一片光明,以后肯定还要往上面晋升,部队那么看重成分……”   话说到这,钟榆强忍了下来:“总之,他和小梨不可能。”   林念春这才想起江梨的出身,原本的兴奋褪去,难受的眼睛都红了,悄悄用手帕擦泪:“你说说,怎么小梨就遇上这么个事。她那么优秀,配谁都配的上。”   钟榆看见妻子擦泪,心里也不得劲。在他心里,江梨真是顶天了好,怎么就能让成分问题给拖累。   “谁说一定得嫁给当兵的。”钟榆想起散落全国各地的师兄师弟,“你放心吧,我以后肯定得给小梨找个好的,绝不让她后半辈子委屈。”   林念春点头,难受道:“小梨就比蓉蓉大一点儿,在我心底就跟女儿似的。她父母都不在了,又有弟弟妹妹,我们是得帮她看着点儿。”   钟蓉蓉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忍不住吐槽:“你们俩未免操心太多。要我说小梨姐不仅业务能力过关,容貌身段更是嘎嘎好,我看啊只要她愿意点头,男同志高地得先跪地磕一个,感谢她愿意下嫁。”   伤感的气氛荡然无存。   林念春看着一天到晚闹腾个不停的女儿,气呼呼伸手敲了下钟蓉蓉的脑瓜子:“是,你说的对,我担心小梨还不如担心你嫁不出去。你说说你也马上十八岁,能不能改改冒失的性子?”   钟蓉蓉捂着脑袋叫了一声,赶紧跳开:“好女不和母斗,正好到了街上,我去理发店绞头发去。”   林念春看很快就消失不见的女儿,忧心忡忡叹了一口气。   “这小妮,什么时候性子才能稳重点。” 第68章   搬家是个体力活, 送走亲爱的同事们,江梨已经快累瘫,感觉手和脚都已经软成了面泥,只想往地上淌。   看着回家属院遥遥无期的路。   江梨就想叹气。   好累啊。   在现代用惯了交通工具, 来这个年代是真的不适应, 尤其搬到家属院, 从街上回去又多了近十五分钟的脚程。   还好,吃过饭, 她就让江嘉运先带着小满回去, 不然俩小孩要跟着她一块等到这个时候。   就在江梨晃神的时候,旁边落下一道沉稳的声音。   “上来, 我带你回去。”   江梨抬眸,对上程景川沉稳的目光。   她这才留意到, 程景川不知何时已骑了辆自行车过来,此刻正单腿支地,长腿稳稳踩在地面上。   “哪借的?”江梨两眼发光,绕着自行车看了两圈, 当看到上边熟悉的标志更为羡慕, “还是凤凰牌。”   (*^▽^*)是她目前最想要的交通工具没错了。   想起夹在日记本中的自行车票,江梨暗暗下决心,自己一定也要尽快买辆回来。   她算是彻底懂, 为什么这个年代的家家户户都梦想买辆自行车。   实在是路太远了啊。┭┮﹏┭┮   “战友的。”程景川勾起唇角, 目光往后一扫, “快上来。”   江梨这才抓着他腰间的布料,侧着坐上后座,等轮子动起来,她张开手闭目感受着风, 一阵风吹起了裙摆。   吓得江梨赶紧睁眼抬手裙子,一手拽了拽程景川的衬衫:“慢点,风大。”   程景川果然听话的慢了下来,眼眸盛笑:“行,我慢点。”   俊男靓女的组合,一下就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角落此时正猫着三人,郭铁军扒拉着墙边往外瞅,当彻底看清楚自行车后座的女同志样貌时,两眼鼓圆:“乖乖,感情老程从前不动凡心是因为没碰上仙女。”   石振山气笑:“这好小子,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一鸣惊人。”   文明远在旁叉着眼,得意不已:“我说了,江梨妹子就是成分差点,但人重情重义,是不是天上有地上无。”   “你们就说我吹没吹牛。”   昨夜,听说程景川有了合眼缘的女同志,文明远足足被郭铁军和石振山两人盘问到后半夜,害得他一早起来就顶着两大黑眼圈。   他把江梨妹子的事一说,这两人非说他吹牛。   石振山和郭铁军两人对视一眼。   他们也没想到这世上,真有长得好还重情重义的女同志,没看见江梨以前,都一致认为是文明远从哪本话本上摘下来的桥段。   不然人又长得好,又有学历,在首都还有好的前程,凭什么主动到海岛这种穷地方吃苦?   “没吹行了吧。”石振山直起腰,“你别说成分这事,哥几个什么时候在乎过这个,老程就肯定更不在乎。”   之前团里有个各项成绩都非常优异的兵,家里落了难,被打成了□□,上头下命令让退伍,还是程景川顶着压力一直把人留到现在。   “反正事要真成,这嫂子我认。”   “不过。”石振山话题一转,揽住文明远的肩膀,嘿嘿笑:“自行车我弄来的,租了我两块钱,总得给报销报销。”   文明远还能不懂石振山,一巴掌将人推开,“好你个石振山,我又没让你借自行车,在这惦记我的钱是吧,找景川去。”   “不是你提前让我找辆自行车过来?我就找你。”石振山眼疾手快从文明远口袋抽走了烟,“抵了啊。”   文明远抬手就要抢回来,奈何石振山速度更快,得了烟立刻塞进胸前口袋护的严严实实。   文明远气急败坏:“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自行车是你堂弟的,他就在二团,要什么钱!”   另一边。   何琳也和朋友从供销社出来,忽然朋友咦了一声,拽了拽何琳的胳膊:“快看,那是不是程团长?”   何琳攒了很久的布票,终于买上心心念念的‘的确良’心情正好着,跟着看过去,一眼就看到自行车上的两人,不敢置信瞪大了眼睛。   确认自己没看错后,眼眶转瞬就委屈的通红。   朋友也意识到这点,小心翼翼的看向何琳:“你……约程团长,他还是没消息吗?”   何琳心高气傲惯了,忍下泪意,昂着头故作轻松:“谁约他了,眼睛这么瞎,我压根看不上。”   话虽这么说,何琳仍旧像是吃了苦柠檬,又酸又苦的水不断往喉咙翻涌,眼泪水还不听话的一直往上窜。   一开始是姑姑,有江梨在,姑姑直接就忽略她,甚至连日日的关心都落下了。   现在又轮到了程景川。   何琳偷偷抹掉泪水。   她就说,她讨厌江梨是有理由的。   -   夜色已晚,家属院灯火通明。   江梨告别程景川,轻手轻脚将小院的门关上,堂屋还有盏暖黄的灯没有熄灭,她会心一笑。   知道是江嘉运特意留的,然后她一一打开房间门,总算找到两小孩的身影。   主卧,江嘉运找了个矮凳子趴在床边,少年的侧脸被打下一片倒影,已经安然入睡,伸出去的手还紧紧握着被窝里酣然入睡的小满。   她蹑手蹑脚进去,轻轻推醒江嘉运,小声:“回自己的房间睡吧。”   江嘉运睡眼朦胧的点了点头。   江梨这才去厨房烧开水洗漱,等疲乏渐渐褪去,她才开始翻看留在桌上的礼物。   钟蓉蓉送的是一盒上海雪花膏。   章鸿福送的是一套崭新的银针……   翻看了许多,总算翻到后边的,文明远送的是口琴,至于程景川……   江梨拆开,发现是一支精致的钢笔,还有个印着‘守岛卫国立功光荣’的军用搪瓷缸。   灯光下,钢笔笔身锃亮,上边印着一小排金色的字:一等功纪念。   竟然全是程景川的立功纪念品。   江梨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赶紧把礼物收好,锁进柜里,打算找时间还给程景川。   她深知对于军人而言,立功纪念品是多么的弥足珍贵。那不是一支普通的钢笔,而是一名军人以命相搏、浸透血汗的荣誉。   整理好一切,江梨总算躺到了床上,旁边是一颗小脸蛋热的像红苹果的小满,显然睡的非常舒服。   感受到身下不再是冰冷梆硬的铁板,江梨也跟着舒服的叹了口气,拉掉台灯,渐渐陷入沉睡。   翌日。   江梨起的稍稍晚了点,等睁开眼,连日的雨天总算换来了一次晴,阳光透过椰林照进房间,打下金色的树影。   她撑着半边身子起来,这才发现旁边床空荡荡的。   江梨激灵一下,瞬间清醒,赶紧起床找人:“小满。”   推开门,发现江小满就坐在餐桌旁,梳洗的干干净净,柔软的秀发也被编成了两个精致的小麻花辫,小萝卜腿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江梨松了口气,看着桌上的蒸熟的红薯还有冲泡好的两杯麦乳精,她俯下身给小满肉嘟嘟的小脸印下香香:“哥哥呢?”   江小满被养白了肥嘟嘟的脸上沾满红薯,圆溜溜的眼睛又黑又亮,歪了歪头,“哥哥说他去上学啦,还让姐姐记得吃早餐。”   “哦。”江梨也坐下拿起红薯,伸手摸了摸江小满的辫子,好奇,“头发也是哥哥扎的吗?”   “嗯!”江小满先是重重点头,又重重摇头,“哥哥梳好久,扯断了好多头发,但是不丑。”   这也是江小满同意江嘉运梳头发的原因。   “如果还是像便便,我才不要呢。”   “哈哈。”   奶声奶气的吐槽,引发江梨大笑。   吃完早餐,江梨就去清理柜子,发现还有船屋带来的鱼,又烧起柴火炖了一个汤。   等炖好,她先安排小满喝了一碗,剩下的大半都放进了保温饭盒,准备提到军区医院去看望桂香婶和平叔。   “姐姐,等等。”江小满从椅上一骨碌滑下来,等走到江梨身边,她主动将早已拿好的粉色小帽往脑袋上一盖,牵起江梨的手,黑溜溜的眼珠满是坚韧,“走,粗发,去看桂香婶!”   两人走出家属院,江梨和一些见过的面孔礼貌的笑了笑,原本以为也会得上两句寒暄,谁想那些人却好像看到洪水猛兽般快速散去。   江梨不太懂,明明昨天送糖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好像不认识一样。   也就在这时。   筒子楼区忽然传来一声嚎叫。   “我要死了,真的要死!麻烦哪位同志行行好,去喊我家妮儿过来。”   江梨牵着小满过去一看,就见筒子楼前边,一老人坐在地上难受的哭天抢地。   周围站了一群人,传来阵阵嘲笑。   “得了,王贵四,这病再装下去自己都要相信了。”   “你来家属院多少年,就叫唤多少年,每次喊着要死,哪次真死成了?”   “你是有病,我看是疯病,也就你女儿女婿还能忍受,换我家的早就被赶回了乡下。”   刘珍梅也在其中,她刚去水井那边洗完衣服,怀里正抱着一大木盆,见到老人也嗤笑:“王贵四,不是我说你,实在寂寞就找个老伴呗,一天到晚抓着孩子折腾什么。”   刘珍梅的话一落,旁边就有不少人附和。   大家都觉得王贵四是装病,毕竟人看起来健健康康的,也能吃能睡,哪有半分重病的样子?无非就是,前几年老婆去世,他一个人寂寞孤单,这才装出病想要引起女儿女婿的重视。   刘珍梅继续取笑:“你要真想找老伴,就好好和王医生说,我看她啊,肯定会同意你。”   王贵四浑身冒着冷汗,出气费力,费劲的站起来想要去扯刘珍梅:“你,你胡说!”   吓得刘珍梅连连倒退两步,还以为王贵四想动手,“你个疯子!平时看你疯的不轻,我才让着你!我呸,你别以为我真怕你,再往前一步,我和你不客气!”   见王贵四真停下来,刘珍梅得瑟的厉害,更是挺起胸膛主动往前走两步趾高气昂:“来啊!有本事你就来!别以为我怕你!”   “你来之前调查的政审,我可是看的一清二楚。谁不知道你在乡下的时候思想有问题,爱装病逃避劳动,什么病!我呸!我看就是犯的躲懒病!”   王贵四气的发抖,可众目睽睽之下,他还真不敢拿刘珍梅怎么办。   江梨牵着小满,想要进人群正不知道怎么办时,严金娣正好在旁边,她知道江梨的医生身份,明白她想去看看。   “小江医生,要是想进去,你妹妹可以交给我。”严金娣笑的和蔼可亲,她怕江梨不放心,忙解释,“我们之前见过的,你昨日还给了我糖,我院子就在你下边。”   江梨记得这位婶子,再者这是军区家属院,她不怕人贩子。   但带着小满,她害怕进去会受到冲撞,就先蹲下来征询了小满的意见。   小满看了看那位气呼呼的老爷爷,收回视线点头:“姐姐,你去吧,小满会在边上等你。”   江梨摸了摸小满的脑袋:“那姐姐先去看看情况,你有任何需求,都要第一时间喊姐姐哦。”   得到小满的同意,江梨才放心把人交给严金娣。   刘珍梅还想说些难听话,被一道声音打断。   “你说他装病有证据?”   刘珍梅一扭头就瞅见那张狐媚子的脸蛋,嘿了一声:“我当谁呢,这不是渔霸的女儿嘛!”   声音嚷的全家属院都听的见。   江梨这回总算懂,为什么今天院里的人看她目光奇奇怪怪,原来罪魁祸首在这。   “再说一次,我家不是渔霸,没有干过迫害百姓的事。如果真有,我也住不进这家属院。”   江梨遇到这种事多了,心情反而淡定了许多,默不作声又将矛头对准刘珍梅,“倒是你,污蔑我的目是什么。你明知道我是冯政委的私人医生,也清楚我住进来是名正言顺。我看啊,你摆明了就是质疑上方的决策,想要搞内部分裂!”   内部分裂!   帽子一扣下来,刘珍梅的脸瞬间沦为惨白,她移开目光艰难的说:“谁……谁污蔑你,肯定是你给了冯政委什么好处,才能让他把你放进家属院换一套房!”   刘珍梅老早就眼馋新建的院落,左右在儿子耳边吹风,就是想要从老旧的屋子搬出去,为此,她还偷偷找了不少人送礼。   可最后,新建的房子不仅没有她家一份,还派了其中一栋最气派豪华的给外人。   刘珍梅气的晚上睡不着,天天想着怎么才能把江梨赶走,好让自己家住进去。   “哦,你这意思是指我贿赂了冯政委,所以才能住进家属院是吧?”江梨语气淡淡。   “哼。”刘珍梅得意反笑,“这可是你承认的。”   江梨点头:“那行,你赶紧去把冯政委举报了,看看上头能不能查出什么,好把我赶出去。”   刘珍梅一想到冯政委的身份,心底又不由打抖。   她心底也清楚,就算老政委真要找关系塞人,能关她什么事?她儿子都在人手底讨生活,可偏偏嘴巴上就是不肯放过人,“举报就举报!谁怕谁!”   江梨没空和这种蛮不讲理的人纠缠,直接进了人群。   王贵四已经难受地捂着心脏又在地上坐下:“同志,你能不能给我妮儿带个话?我是真的病了,要死了,让她回来看看我。”   王贵四是北方河城人,讲话透着一股浓浓的口音。   江梨先是拍了拍王贵四的胸膛,帮他顺顺气,见他稍微好点才给他掐脉:“老先生,先不着急,呼吸先试着放平缓,你跟着我来。”   好半会,在江梨带头的操作下,王贵四恐慌急促的呼吸才跟着慢慢平复下来。   刘珍梅见状冷哼:“两个人都装模作样,一个假装医术高明,一个假装得了重病。”   江梨回头,冷冷的看着。   刘珍梅话噎在嗓子里,后怕的往后退了一步。   还是人群里有个人看不下去,说:“江医生,你日理万机,就别管王老伯了,他女儿就在军区医院当医生,要真是有什么病,这么些年早就查出来了。”   “是啊。”另一个人也接话,“军区医院的设备是白沙岛最好的了,连那里面都查不出来,还能有什么病。小江医生,你还是快点去忙你的。”   江梨来不及说话,人群又跑进来个神情慌张的人。   女的四十多岁,还穿着白大褂,进来后目光就四处搜寻,赶紧去扶地上的人。   “爸,你怎么又下楼了。”王薇眼睛噙着泪,先是将人上下扫了一圈,见没有受伤的地方才敢松手,“你知不知道我还有两个要顾的病人,为了请假出来挨了好一顿骂。”   人群隐隐传来叹息声,都觉得王薇可惜了,明明在军区医院的资历还可以,偏偏因为王贵四的缘故,这么多年都是个普通医生,次次晋升都没有她的份。   王贵四头次看见女儿眼泪,手足无措:“我……我就是不舒服,不……不信,你问旁边这位小同志。”   王薇被父亲折腾这么多年,今天是终于绷不住了,她快速低头擦了擦泪才抬头看向江梨,见对方年龄小又是个生面孔,以为是谁家来的亲戚。   “不好意思,老爷子给你添了麻烦。”   江梨摇了摇头:“不麻烦的。”   王薇见对方没有被纠缠的不耐烦,心底也松了气:“我爸……他其实没事,可能就是精神压力太大总臆想自己有病。”   说着,王薇就从口袋拿出一张粮票递出去,“谢谢你对他的关心,这里没事,请你中午去食堂吃顿饭吧。”   王贵四神里神经这么多年,家属院的人早就受够了他,早两年发神经时还有人帮忙看着,如今已经再也没人理会。   所以,王薇对愿意给出关心的江梨很是感激。   见这一幕,人群里又有人说话。   “王薇啊,你爸总这个样子也不行。毕竟家属院也不止你们住,我看,要不就送回乡下去。”   说话的人是三团一营长的媳妇,她和其他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暗暗下定决心。   不行,今天非得把这个神经病给赶出家属院。   不然留这么个精神病在,有一天伤到孩子怎么办?   刘珍梅一脚步又窜出来,在江梨身上撒不出气,她就要撒在王贵四身上,扯着嗓子喊。   “对!送回乡下去!放这么个精神病在院里对谁家都是个威胁,万一发病分分钟可以拿菜刀砍人!”   “王薇,这么多年大家伙对你可是仁至义尽了,王贵四没病装病,不是神经病是什么,这种人放在院里就是个定时炸弹!”   眼看王薇愧疚的腰越来越低,低垂下的手被人轻轻推了回来。   江梨将粮票推了回去,抬眸看向家属院的人:“谁说没病装病?王贵四不仅有病,病的还不轻。”   王薇怔住,猛地抬头。   语气不敢置信。   “你……说什么?” 第69章   王薇以为出现了幻听。   真的有病, 怎么可能……   王薇就是医生,早些年王贵四闹腾的时候,她还没被调来白沙岛,看到父亲天天嚷着难受, 她的心自然也不好受。可……跑了个无数医院, 得到的答复都是一样的。   所有检查数据都告诉她, 父亲的身体很正常。   她一度以为是自己才疏学浅,厚着脸皮求助了数位领导与恩师。   可他们看完那叠毫无异常的报告单, 无一例外沉下脸。   “王薇, 你父亲不懂事,你身为医生还能不清楚?”   老师更是意味深长的叹气:“我不是说你父亲没病, 他这是典型的神经官能症,是癔症。你想清楚, 诊断证明上该怎么写。”   说好听是癔症,不好听就是精神病。   虽然说家属癔症并不会影响王薇的事业,但如果出现重要的工作,领导会酌情考虑王薇家庭不稳定的因素, 要特意将人留院以防照顾病发的家人。   这么一来, 王薇的未来就彻底毁了。   可终究纸包不住火,王贵四还是拖了事业后腿。   王薇不是没有怨恨过,尤其在看到一些不如她的医生只是因为得到了外出任务的机会, 就得到了晋升, 多少个深夜, 她都躲在被窝里偷偷哭泣。   王薇以为江梨是出于同情父亲的心理被洗了脑,所以才顺着说有病。   她眼神疲惫,露出苦笑:“小同志,你别听我父亲乱说, 这些病症都是他臆想出来的,我带他做过心电图,根本没有问题,检查很正常。你……别陪着他胡闹了。”   江梨无奈摇头:“有些病,西医检查不出来。”   一句话出来,全场倒吸冷气。   现代医学快速发展,甚至能借助仪器直接看到身体内部,不必中医光是把脉靠谱?   “同志,你这话未免也太狂妄。”又是一句冷冷的嘲讽。   对于空降家属院平白无故占去一间房,尤其还是人人都羡慕的小楼房的人,这位营长的媳妇也是相当看不惯。   “中医之所以被逐渐淘汰,还不是因为观念老旧,连精密的仪器都检查不出来,你说有病就有病,真以为自己是神了。”   话音刚落。   王贵四就眼神不对起来,他大口喘着粗气,眼珠迸射出惊恐一屁股坐在地上,肉眼可见的发着抖。   家属院的人早就见怪不怪。   “看吧,又装上了,这次啊,我看又得装三个小时。”   “不止吧,上回都有四个小时。”   “你掐表看看,我们也陪他演演。”   风言风语一阵接一阵。   只是大家瞅着情况好像越发不对起来。   王贵四整个人都像是发了疯一般,拼命的撕扯衣物,还大喊着胸闷,不断的翻着白眼。   这还是头次见王贵四发作的这么厉害。   围观的人被吓得连连后退。   王薇着急去搀扶,“爸!”   纵使王薇是医生,尝试过急救手段后依旧无用,急的手足无措根本没有任何办法。   “别着急。”江梨快速打开银针包上前,将抽动的王贵四衣服扯开,找准穴位在胸膛扎下几针,不忘安抚慌乱的王薇:“会没事的。”   过了一会儿。   原本激动情绪癫狂的王贵四,竟然真的渐渐平稳下来。   神情渐渐清醒。   他伸出枯瘦的手,紧紧抓着闺女的胳膊,“薇薇,爸爸要是死了,你也要好好活着,听到了吗?”   王薇见父亲临死都还记挂自己,没忍住哭声:“爸,对不起。”   “傻孩子,不怪你。”王贵四喘着粗气说,“是我这病太怪了。”   说着,王贵四才看向江梨,“谢谢你,我病了几十年,还是头一回这么快就缓解。”   眼见为实,纵使再不相信,王薇也相信自己父亲是真的得了病,不然哪回发病没个三两钟头。   “江……江医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梨收好银针:“这个病被你们西医诊为癔症,在中医却不叫这么个名,叫奔豚气。发作时,会有一股气,像一只小猪从小肚子突然往上冲,一路冲到心口、胸口、喉咙口。随着年月的积累,发作的濒死感会越发严重。”   “对,对!就是这个症状,描述的几乎一模一样。”王贵四眼热泛泪花,这么多年,终于有医生看懂了他这个病,他竖了个大拇指,“您可真是神医啊。”   “过誉了。”江梨继续说:“老先生的脉沉、微、紧,重按始得,正气大亏,寒邪久踞,尺脉极弱气机郁结应有二十余年。”   王薇借了张邻居晒太阳的椅,扶起王贵四坐下,想到父亲真的病了多年却没有查出来就内疚的不行。   亏她还自谏是医生。   “爸,你还记得这个情况多久了吗?”   王贵四见女儿总算相信,也愿意好好说,目露回忆:“那还是二十年前,你还记得吧,你四牛叔和我走一块被雷生生劈死,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得了这个病。”   竟……真的得了二十年!   家属院的人一下躁动起来。   连军区医院都查不出来的病,新来的江医生却给治好了。   “神了。”   “这真的是神医啊。”   “原来这不是癔症啊,叫奔豚气,我得赶紧发电报叫我家小姑子也去找中医看看。”   “徐家的,你小姑子也是这个病?怎么从前没听你说过?”   徐家的不大好意思:“我一开始也以为是癔症,自家有精神病哪好意思往外说。”   一片惊叹之中,刘珍梅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发慌。   她抱着木盆,下意识想悄悄退走,可刚一转身,就撞进一道冷厉的目光里。   冯保就站在她身后,身后还跟着一队战士。   “冯…… 冯政委。” 刘珍梅声音都在打颤。   冯保到底是上过战场,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人,脸色一沉,周身瞬间便凝起一股久经沙场的煞气:“听说,你要举报我?”   刘珍梅吓得魂都快飞了,心底暗骂哪个多嘴的嚼舌根,脸上强挤出赔笑:“我就是…… 就是开个玩笑,您别往心里去,就当我是个屁,放了就完了。”   冯保一早刚组织完营级以上干部读报学习,板凳还没坐热,就被教导员急报,说江梨在家属院被人刁难。他一刻没耽误,立刻带人赶了过来。   若不是他担心小梨刚来家属院受委屈,私下托人多照看几分,她被人欺负到头上,他都被蒙在鼓里。   他冷哼一声:“开玩笑?是你在大院宣扬江家是渔霸吧?”   刘珍梅想起从外打探的消息一横心,之前的怯懦一扫而空,梗着脖子喊:“是,我又没说错。他们江家在岛上就是渔霸,这事整个白沙岛的人都知道!”   “冯政委,你可是老政委了,非要包庇这么一个臭老九,我不同意。”说着,刘珍梅更是猛地一挥手,想煽动众人,“全家属院的人也不能同意!你们说是不是!”   家属院的人顷刻鸦雀无声。   周改凤看了眼周围,主动站了出来,只是她稍微聪明点,话说的比较委婉:“冯政委,刘大姐话是难听了点,但确实是这么个理。”   “您和司令总说我们是纪律部队,吃穿住行都来自老百姓。江家是资本家,从前干的都是欺压百姓的事,但真让这么个坏分子住进来,以后外头的老百姓该怎么看部队?”   “不论您看重江同志什么,总不能让整个家属院,整个军区跟着冒险吧?”   一番话,字字都在指责冯保假公济私。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冯保雷霆大怒。   冯保非但没怒,反而从随身的公文包掏出一叠泛黄的纸,递给身旁的李指导:‘李指导,你把这些证明给大家看看 。”   他知道如果不解释清楚,日后江梨在家属院还是会受到排挤,这不是他想看到的事。   李指导诶了声,马上把纸张分发给就近的两人看。   家属院有个人在小学当老师,认字,她望着大家好奇的目光,拿了一张念了出来。   “今收到海岛商户江秉文先生捐赠抗战物资一批,明细如下:西药(盘尼西林、磺胺类药品等)共计壹佰贰拾瓶,医用纱布伍拾卷,消毒酒精叁拾斤;粮食(大米、面粉)共计贰佰斤,咸菜、干菜壹佰斤。   时值抗战艰难之际,物资匮乏,江秉文先生心系前线战士,主动捐出家中储备及商行物资,不计个人得失,为我军救治伤员、保障后勤提供了重要支持,其爱国情怀、义举可嘉。此物资已全部接收,用于我海岛驻军抗战所需,特立本证明,铭记其功,以表谢意。”   老师念完,愣住:“这……这是江家的捐赠证明?”   冯保点头:“没错。”   他又找了一张给老师,指了指上面的字,“你念念这段。”   老师接过:“民国三十四年,抗战中后期,海上封锁加剧,江老先生冒着更大风险,通过秘密渠道,将海外购买的飞机、大炮拆解成零部件转运至沿海抗日驻军,助力抗战士气,期间因遇日军盘查,差点命丧当场。”   这……这是真正的为国为民的一位老先生啊!   大家看完捐赠证明,全部一言不发,多数人想起当年还泛红了眼眶。   国家遭逢国难,多少人食不果腹,又有多少人死在枪林弹雨下。   这种危机时刻,江家还能冒着被枪杀的风险也要挺身而出,这哪里还是渔霸?   看着平静下来的众人。   冯保也才缓缓道来,把为什么会安排江梨进家属院,也给了一个正面的交代。   说道最后,冯保捂着胸,难过叹气:“我为国家冲锋陷阵大半辈子,老了身体也垮了,你们要是认为我不值得用私人医生,那就让我和江梨同志都搬出去吧。”   家属院的人心全部咯噔一跳,想起先前刘珍梅煽动的话,一个个怒目而视。   严金娣赶紧怒瞪一眼刘珍梅:“冯政委,你可千万不能说这些话。您的身体是为谁垮的,还不是为了老百姓。江梨同志不仅是您的救命恩人,更是我们全院的救命恩人。以后谁敢再说小江医生的是非,咱们都不答应!”   周改凤缩在人群涨的满面通红,如今这个形势,她可什么话都不敢再说。   刘珍梅也没想到里头竟还有这么一茬,叫苦连天。   她哪能想到江家曾经捐赠过那么多物资,江梨还能是冯政委的救命恩人!   寻常人救了首长,哪个不是满世界宣扬,生怕别人不知道。   偏偏江梨一个字也不吭,害她好惨啊!   刘珍梅强颜欢笑:“冯……冯政委,我,我就是嘴笨,我这就去和江医生道歉。”   谁想,她人还没走到江梨面前,就被士兵给拦了回来。   冯保怒极反笑:“不必了,听说你四处给人送礼为的就是想分套房,这一点严重影响了家属院的内部团结。现在,你就回家收拾行李,家属院容不下你。”   刘珍梅机关算尽一场空,身子一软,木盆哐啷摔在地上。   她惶恐摇头:“冯政委,你听我解释……”   可冯保哪里还愿意听,直接挥挥手。   撒泼的刘珍梅就被人架着快速离开了现场。 第70章   搅事的人被赶走, 家属院剩下的人望着江梨,都不好意思极了。   念信的女老师主动开口:“江同志,先前是我们对不住你。”   她是十团三连连长的妻子,原本因政策, 她是不能随军的, 但因为海岛有特殊政策, 所以她进了家属院,还在领导的帮助下找了一份岛上教书的工作。   从昨日, 沈若华就听到家属院不少关于江家的风言风语。虽然, 她知道说人是非不好,但因为自己的存在也敏感, 是以不敢帮着江家说一句话。   旁观者也算加害者。   这句歉,沈若华倒得真心实意。   有了沈若华的开头, 家属院也有不少思想觉悟高的主动来道歉。   有了捐赠证明,不论外界怎么定义江家的成分,在部队,江家就是爱国人士。   她们是部队家属, 是国家的家属, 绝不能让好人沦落至此。   江梨看着那一张张泛黄的捐赠证明,眼眶阵阵发热。   江家做了所有该做的,他们不该一片赤忱却连死都要背负着污名。   小姑娘本就生得俏生生, 肤色白皙似玉, 此刻一双眼睛通红湿润, 鼻尖微微泛着淡粉,模样我见犹怜,看得家属院的人心跟着揪着疼。   天可怜见的,背着这么个成分, 在外边也不知道是怎么活下来的。   严金娣还当是江梨被气哭了,呸了一嘴:“都是这该死的刘珍梅,为难这么小的同志,脸都不要。”   说着,她赶紧牵着小满上前,小心翼翼的打量着:“这些事,你可千万别往心底去。为这些气伤自己身体,犯不着。”   江小满也以为姐姐被欺负,高举着手要抱抱。等江梨抱起,小满皱起的两条粗眉都是气愤:“姐姐不哭,刚刚的人拉过来打死!”   “噗嗤。”伤感被小家伙轻松扫走,江梨蹭了蹭小满的脸蛋看向严金娣,“严大婶,放心吧,我没事。”   说着,江梨又望向冯保,犹豫了下:“冯伯伯,捐赠证明我可以拿走吗?”   良久,在两小可爱的希冀目光下,冯保老脸颓丧摇了头,他自然知道江梨想要证明干什么。   当初都是唯血统论,一切功绩都不看,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领导跟着下放。   “恐怕很难。当年出事的时候,老领导也没少为江家奔走。”   失败过后,江家的捐赠证明就被封存起来,老领导还是期待着有能重见天日的一日。   冯保又从公文包翻出一张泛黄的老旧相片,还有一张捐赠证明,都递给江梨:“我知道你没见过江秉文同志,这些,就留给你纪念吧。”   江梨单手接过照片,愣住。   相片摄于1945年,是江秉文千辛万苦将飞机零部件运送到部队时,与部队领导的合照。   照片上的中年男人戴着圆框眼镜,一身长衫,眉目清和,本是温文儒雅、风骨清俊的模样,却难掩一路奔波的狼狈,长衫沾着泥沙,裤脚有些褶皱,脸颊清瘦,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唯有一双眼睛依旧亮得坚定。   原来江嘉运那么像江爷爷。   “谢谢冯伯伯。”江梨小心的收起照片,江家人的照片早在经历过那场风波被销毁,江嘉运如果能收到照片,应该是会欢喜的。   “应该的,留在部队也是一直封存,倒不如还给你们。”冯保说完,低头看着江梨脚边的小团子,他半蹲下身一把将江小满抱起来,“你叫小满吧?我带你在军区转转怎么样?”   冯保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亲生血脉,望着圆滚滚的小满实在是喜欢。   江小满见到生人也不害怕,眨巴着眼睛歪头:“冯伯伯?”   刚刚,小满就是听到姐姐这么称呼的。   冯政委稀罕的不行,笑眯眯:“对,我就是你冯伯伯。”   其实按辈分年纪,江小满喊爷爷都成。   江小满又看向江梨,得到江梨的同意后,小满大方点头:“行叭,我就陪你转转。”   “那就感谢小满的大方。”冯保哈哈大笑将小满放上肩膀,稳当的拽着两只小手:“走咯,冯伯伯带你去教训小兔崽,让那些小兔崽给你拿糖吃。”   因为太高,小满吓得紧紧抓着冯伯伯的头发,但很快适应好,她扭了扭了小屁股调整坐姿,软声软气问:“谁是小兔崽子?”   李指导看着冯政委本就不多的头发被抓起,在旁惊的出了满头汗,低声劝阻:“冯政委,这可不行,您要不把小满放我肩膀上?”   冯保正带着小满蹦,嫌弃看了李指导一眼:“那可不行,小满必须得坐我肩膀上,坐你那哪看的高?”   李指导心底咯噔一下,明白冯政委这是故意向军区宣布江家的存在呢,想让那些不长眼的人看看,江家后边有谁护。   大院再次安静下来。   王薇脸热的厉害,面对仅用银针就控制了父亲病情发作的江梨,她感到异常羞愧。   实在是江梨太年轻了,不到二十岁,还抵不上她年纪的一半。   她是江梨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读书呢。   可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父亲的病拖了那么多年,眼看有了治好的机会,她怎么也不能让这个机会溜走。   “小江医生,你看……我父亲这病该怎么治?”王薇略微有些无措。   江梨安抚:“别急,老先生虽然病的久,但也容易治。”   明明都同为医生,可江梨就是有这么神奇,仅一句话就把王薇安抚住。   江梨没在卫生院自然没有带药方本,找了一圈,没法了,无奈的看向对方:“带本了吗?”   “带了诊断证明。”王薇顺手就从白大褂的口袋摸出来一个本,又从前襟口袋取下笔交给江梨。   军区医院的本叫诊断证明,和卫生院的不大一样。   江梨没多看,拔下钢笔盖就在纸上刷刷写下药方,等写完,她又看了眼王薇的面色,沉吟片刻说:“不如我也给你把个脉?”   “我……”王薇愣住,想起中医的望闻问切,便晓得自己应该也是有一些方面不大好,赶紧伸出手,“这就麻烦江医生了。”   “不碍事。”江梨接过王薇的手腕,一手拖着腕底,一手诊脉。   王薇看着这么一手,暗暗咂舌。   稳,实在是太稳,她们西医因为要拿手术刀常年练习都没有这么稳当,江梨却可以做到悬浮诊脉却依旧平稳。   这得是何等的功力。   还没等王薇多想。   江梨就抬眸说:“你最近是不是入睡困难,浑身乏力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就算睡 12 小时依旧疲惫不堪?忘性还越来越大?”   王薇忍不住惊呼:“神,太神了。江同志,你是我肚里的蛔虫吧,怎么我身体哪不舒服,你诊个脉就全能知道?”   她最近确实非常容易累,又因为在上夜班急诊,加上父亲的事,精神长期紧绷,她也去查了医生,可怎么也查不出来毛病。   没想到江梨同志竟然这么厉害。   诊一个脉比X光片都还准。   难怪能当上冯政委的私人医生,军区那么多医生毛遂自荐,可又有哪个能赶上江梨同志?   江梨摇头:“这不是神,是中医的玄妙之处。中西医两科,西医是等病显现出来才开始治病,中医却讲究治未病,在病还未显现出来时就进行干预。”   未病?好新奇的概念。   王薇从前都觉得中医是假科学,可今天经历了这么一遭,终于是彻底信服:“那……我父亲的病也是未病?”   “非也。”江梨摇头,“你父亲根本病因是气机逆乱,肝肾脾胃脏腑功能失调,寒饮 、 肝郁为病本。中医讲究阴阳平衡,一旦失去平衡,我们就会拨乱归正。”   这一套理论,就是被传为假科学的存在,相比之下,西医的方式更为科学,讲究眼见为实,查血照片都没有的病,他们怎么会治呢?   “王医生应该一直找的是西医吧?”   王薇点了头。   不好将大环境有点歧视中医的事说出来。   她就是学的西医,再加上她领导同事都是西医,总不好去找中医看。   江梨:“这就对了,如果你早看中医,老先生的身体也早就已经调理好。”   王薇脸微微发热,她也没想到只是漏看个中医,就让父亲的病拖了这么多年。   “不然,你的身体也不至于此。”   王薇一愣。   江梨解释:“因为你父亲的缘故,你常年担惊受怕,经常急诊熬夜又耗伤阴血。思虑伤脾,脾不生血,心脾两虚,气血生化无源,全身脏腑失养。”   “你啊。”江梨微微叹气,收回了手,“再不调养,很快就会重度贫血,再耗下去就会变为常年卧床的虚劳病,到那个时候,就算西医检查出来,你调理也晚了。”   王薇心重重一震,后怕不已。   明明去检查什么问题都没有,怎么会有这么严重可怕的后果。   可她想起目前的症状,又不得不信。   “还请小江医生给我开点药。”   不用王薇说,江梨也已经把药开好,写完将本子连同笔一起递还:“第一页的是老先生的药,一周后就要重新换药。你的在第二页,先喝一个月再找我复诊。”   王薇郑重接过,连声道谢。   江梨交代完,就提着鱼汤去了军区医院。   没注意到出家属院时,与一焦急的男同志擦肩而过。   “老爷子没事吧?”陈敬民着急的回了家,他接到王贵四发病的消息,就赶紧和领导请假回来。   虽然领导说的话不大好听,但是家里这种情况,他认。   王薇刚让父亲睡下,轻手轻脚关了房间门,让陈敬民先坐下喝杯水。   陈敬民急的满头冒汗,哪有心情喝水啊:“你不说,我自己进去看。”   王薇看着焦急不已的丈夫,感到到眼眶再度湿润,扯住正要开门的丈夫,把父亲的情况说了一遍。   陈敬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咱爸真有病?”   王薇点头:“真有。”   陈敬民缓了许久,然后如释重负大笑起来。   他一向心态就好,与此查不出毛病一拖再拖,眼下能查出来还有方向治疗才是个好事。   “就说咱爸平时那么通情达理的人,怎么会故意装病。这下,我要请假,领导们总再没多话讲了吧。”   “还有那些骂咱爸装疯卖傻的,以后再听到,我要让他们个个写检讨!”   王薇心酸的厉害,陈敬民在政治处已经工作了足有二十年,却一直在后勤处干打杂,如果不是因为她,他应该早就升去了上面。   陈敬民望着妻子通红的眼眶,心疼坏了,伸出指腹捧起妻子的脸,将落下的泪水擦拭干,“别傻,咱爸只有你这么个闺女,我能让担子压你一人肩上?那我陈敬民得成什么混账……”   夫妻扶持这么多年,哪还会计较得失。   王薇平复完心情,才又聊起自己的事。   得知妻子身体情况,陈敬民搂着人手都在发抖,后怕不已。   “我就说你这段时间不对劲,哪有人睡一天也睡不醒。”   “改天啊,等你有空,咱们得提点东西去谢谢人家。”   *   这边。   军医院墙上印着红漆的医疗标语,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干净肃静,家属们说话都压低了声音。   “真多亏了你。”   黄桂香将饭盒的鱼汤倒进瓷碗,一扫先前的疲惫,带着皱纹的脸重新恢复了光泽:“不然就这几天手忙脚乱的,回家还真没法马上煮。”   这两天,黄桂香都是在军区医院吃的病号餐,要花钱不说,也没有特别营养的餐食。   病房太窄,挤满了床,江梨只能靠着墙边站着,她左看右看也没有望到彭宣,就问了一嘴。   黄桂香端着汤:“伟平醒了,我就让那小子先回了学校。左右用不着他,可别耽误了学习。”   江梨点头。   彭伟平半靠着床头,一口浓郁鲜香的鱼汤下肚,瞬间瞪大眼睛,立刻坐直身体接过碗,他都不用黄桂香喂,迫不及待的就把鱼汤给一口气喝完。   等碗见了底,他才满足抬手擦过嘴巴:“小梨,多谢你了。难怪你桂香婶天天念叨你做饭好吃,要我说哪止好吃,简直和国营饭店有的一比。”   彭伟平这句多谢有两层含义。   医院当时发生的事,他后来也听黄桂香说了,明白此次如果不是江梨大义拿出祖传的消炎药方,他们此刻怕都去见了海神,哪还能有力气在病房有说有笑。   江梨弯了弯眼睛:“不用客气,桂香婶平时帮着带小满帮了我好多忙,平叔还想吃些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做好提过来。”   彭伟平哪好意思麻烦,忙摆手客气拒绝:“不用,我再住两天院就能回家,家里想吃什么,你桂香婶都能给我做。”   说着,彭伟平看向黄桂香:“老婆,是吧?”   黄桂香脸一红,手脚利落的把用水倒干净的碗放进地上的布包,“是谁在喊医院的饭菜没有味道,小梨我跟你说,他啊,就是不好意思。这么多天,我还是头次看他吃这么香嘞。”   江梨看着恩爱的夫妻,也跟着笑,既然问彭伟平不说,她索性直接问黄桂香,等问清楚对方的口味,又结合伤势,很快就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菜。   “平叔你真别讲客气,我最近搬了军区家属院,离着很近,做饭方便。”   黄桂香瞠目结舌,这才知道江梨竟然成了半个部队人,赶紧拉着江梨的手坐在床尾聊,听完后,她连连感慨:“要我说你是真有能耐,进了部队,我看外边的人还敢怎么欺负你。”   就是没帮上江梨搬家,她也有点愧疚。   想想一船屋的东西,只有三个小孩,那得搬了多长时间。   “不难搬,卫生院的同事都来帮了忙。”江梨一眼就看出黄桂香的担忧。   黄桂香:“真的?”   江梨笑了笑:“真的。”   “这还好。”黄桂香转念一想,“你同事们人都怪好嘞。”   是太好了。   江梨想起卫生院对她的照顾,心就暖洋洋的。忽然,她想起了正事,又去问了平叔。   彭伟平被问的一懵:“我只记得当时渔船迷失方向,又遇上海市蜃楼,丁队长驾着船怎么也转不出去,后来慢慢大家都晕了,我也不例外。至于……”   忽然,彭伟平喊了隔壁床一声:“严奉!小梨问你是怎么给大家处理的伤口。”   他以为江梨不认识严奉,喊完就主动解释:“严奉是赤脚医生,从前进省城培训过,我们出远门一般都会带上他。”   严奉穿着病号服过来,经历过一场生死大劫,人都还有点发愣,面对正儿八经的医生,他有点手脚无措:“江医生,你有什么想问的?”   江梨还是把心底疑惑问了出来,如果不是因为船员无知处理伤口导致了感染,船上又有专业的赤脚医生,为什么还会出现大面积感染的现象?   严奉以为江梨在问罪,脸涨的通红,转身从枕头底下翻出被宝贝珍藏的赤脚医生手册,“江……江医生,我真的是按照手册教导的步骤来的。”   说着,他主动翻开手册,指着一处包扎伤口的地方。   “你看看,我没说错吧,我就是按照书上来的。”   江梨接过手册一看,气笑了。   因为,严奉学习的是一本大陆山区的手册,一些包扎手段和伤口处理都只适合干燥的大陆环境。   换成海岛根本不适用,很多处理方式甚至会加重感染。   甚至,手册上面对于海岛出现的常见病症,也没有任何记载。   想到这么大的海城,竟然没有一本海岛专用手册,多少无辜的人都会因为错误的处理而感染死亡。   她就有点气。   江梨收好手册,望向明显愧疚的严奉,开口安慰:“这不关你的事,你别多想。”   “真……真的?”严奉还以为是自己间接导致大家差点死亡,心底难受死了。   江梨点点头:“手册先给我一段时间,没问题吧?”   严奉摸了摸脑袋:“没事,江医生要是用的着,是好事嘞。”   就在这时,又一张病床推入房间。   彭伟平盯着新进来的人,脸上浮现喜色,赶紧掀被下船,鞋都来不及穿:“老丁!你终于出来了!”   他们这帮人,大暴雨冲击渔船的时候,丁海生受伤最严重,情况也是最危险。   听见这么一声喊,病房的人都赶紧起床围了过去。   丁海生这段时间都靠营养针吊着,比之前壮汉的模样消瘦不少,他费劲的睁开眼,嘴皮子因为长时间未进水干涸起皮,望着一个也没少的船员,一直提着的心松了点,“鱼呢……”   彭伟平怕队长着急,连忙说:“鱼都在,解放军帮我们把鱼全送去了水站。”   说着,彭伟平赶紧弯腰,从长袜里掏出一卷钱,因为怕丢,连睡觉他都得捂着腿:“给,这是咱们这次出海的钱,政府考虑到我们情况特殊,把钱都提前给发了下来。”   “大家伙……”丁海生身上插满了罐子,说句话都费劲,只一双眼珠滚动着看向周围。   其他人七嘴八舌接话:“都有呢。”   “船和渔网怎么样?”丁海生有操不尽的心,渔网和船都是集体资产,造一张渔网更是耗时又耗钱,他生怕渔网坏了,大家伙又得集资造船造网。   “好着呢,船没有大问题,渔网也都在。”   话一落,丁海生彻底放下了心,身体绑着仪器动弹不得,手心抓着一卷钱,想起家中的情况,看到江梨他又着急起来:“江……同志。”   江梨先上前,拿起床侧的手腕诊脉,等诊完脉又将胳膊塞回被子,拍了拍丁海生的胸口:“我在这呢。”   丁海生喘粗气,因为他要经常出海,家中双亲年纪也大了帮不了妻子,所以,妻子带着孩子先回了娘家。   想起这么长时间,他都耽搁在了外头,急的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挣扎着想要起床:“我,我儿子生了怪病。”   他把地址说了一遍,颤抖着将钱塞给江梨,“烦请您去看看,我儿子的病太怪了。求求你,救救他。”   江梨心一沉,接过钱按住丁海生欲起床的肩膀:“好,我一定去看。你安心养病,放心,不管什么怪病,只要我能治一定尽全力。”   大队上,谁不清楚江家新回来的小闺女能耐。   得到保证。   丁海生松懈力气,又躺回床上,因为药物的作用慢慢又睡了过去。   江梨等人睡着,没再待下去,转身出了军医院。   “江同……”聂韵语看到熟悉的面孔一愣,刚想喊人,江梨就已经出了大门。   想起江梨拿出来的消炎药方真的派上了大用场,她心底就佩服的厉害。   这时,一旁推车的护士停了下来,看见聂韵语在发呆,她摆弄着输液瓶好奇:“聂医生,曾处长让你写的检讨,你写完没啊?”   聂韵语刚关完禁闭出来,想起要写的万字检讨就头疼的厉害,从小到大,让她干什么都行,就这写小作文那是万万不行。   “没呢。”   聂韵语沮丧道:“要我说,曾处长就是小气王八,江梨同志还给医院捐了两个药方,怎么可能会是敌特。既然不是,检讨就更不用写了吧。”   “咳咳。”   聂韵语转身,一眼看见站在后方满脸黑线的‘小气王八’,吓得她赶紧向小护士投去求救的目光。   小护士回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赶紧推着车逃窜开。   开玩笑,谁不知道军医院曾处长很变态,在医院敢打个瞌睡,都得写上一篇检讨。   聂韵语低头,声音闷闷的:“曾处长。”   “小聂啊。”曾处长也拿行事大胆的聂韵语头疼,“部队有部队的规矩,我们是军医,当然要守好纪律。不然今天你犯,明天她犯,这规矩还怎么立……”   说到最后,曾处长终于说爽了,两指并拢在半空抖了抖:“明天早上,我必须要看到你的那份检讨啊。”   聂韵语有气无力:“哦……”   旁边骨科有好几个手脚都缠着绷带的士兵,和颓废的聂韵语打了个招呼,等走远又继续窃窃私语。   “你别说,那什么消炎药汤虽然苦,但是效果好着呢,我被炸药炸的伤,原本还红肿发痒,现在已经没了感觉。”   “是啊,我这手吊了半个月,眼看就要感染,医生说让我喝药试试,结果啊竟然真的在恢复!”   “我觉得消炎药都不算啥,昨天出雨林任务,好家伙让那蛇给我咬的,我听到医院没有血清的时候心都凉了,你们猜猜怎么着?一碗解毒药膏就把我救活咯!”   “以前不是说中药没有效果嘛,我怎么瞅着比西药还厉害。”   “喂,你们听说了吗?”有个士兵神秘兮兮的说,“我刚刚得到消息,说是家属院来了位神医,我们用的药方就是她提供的。”   就这样,经过一上午的传播。   江梨看好王贵四癔症的消息已经被传遍整个军区。   *   另一边,赵新收到消息第一时间回到家属院,见老母亲真的边哭边收拾东西,一时间也无言以对。   “娘,车票帮你买好了,路上小心点。”   刘珍梅哭的双眼通红,放下折好的衣服,“你不是营长吗?我也没犯什么错误,讲几句话而已,谁知道那江梨是冯政委的救命恩人?你去找司令好好说说,就让我留下来,我要真回去,谁帮你看妍妍?”   “再说,巧慧这肚子还没动静,我回去也不放心啊。”   赵新头疼不已:“早就告诉过你祸从口出,你就是不听。”   除了送刘珍梅回去,眼下还有一件更为头疼的大事。   “你是不是背着我去疏通关系送礼?”   刘珍梅咯噔一声,心虚的低头继续折衣服:“什么送礼,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赵新板着脸:“纪检组都把证据送到了我面前。妈,你知道不知道上头把提拔我为副团的信已经撤了回来。你别闹了,安静回老家,再闹下去,别说我再不能晋升,就连还能不能留在部队都难说。”   刘珍梅压根没想到这事会这么严重,脸色惨白:“升职没戏了?”   赵新叹气摇头,心口处比吃了黄连还苦。   他想起部队里人说的话,摊上这么位能闹腾的老母亲,再好的机会都能给闹没去。   刘珍梅悔死了,可除了抹后悔的泪水外,她也只能赶紧收拾包袱。   遣送的人已经守在了门外,如果她还闹。   儿子要真是被赶出部队,她们家才是真没了指望。   封巧慧就在隔壁房间织毛线衣,赵心妍坐在床上看小人书,看见妈妈在偷偷哼歌,就过去悄悄问:“妈妈,奶奶回去了你是不是很开心?”   封巧慧放下棒针,点了点小丫头的额头,偷笑:“小淘气,以后再也没人管你的零食,你开不开心?”   赵心妍爱吃零嘴,封巧慧见日子也不难过,就每个月都会给买点桃酥糖果备着,可自从刘珍梅来了后,赵心妍的零食直接就断了。   虽然刘珍梅借口是说零食吃多了不好,会坏肚子。可人小鬼大的赵心妍懂,奶奶是要把买零食的钱都省下来买药,好能让妈妈怀上小弟弟。   赵心妍想到这,乐的露出缺了的门牙,放下小人书,捂嘴偷偷说:“开心。”   与外边哭天抢地的伤感气氛不同,房间内是一片和祥。   刘珍梅被驱逐回老家,封巧慧只觉得松了口气。   原本她在部队食堂还有份工作,就因为刘珍梅觉得她劳累太多不适合生养男孩,硬生生被逼着辞了工。   眼下,刘珍梅回去反而能让她松一口气。   反正她一个人也可以带好妍妍。   这事,还真是多亏了江医生。 第71章   下过一场雨, 已经是连续几日的晴空万里,炙热的太阳烤着大地,夏蝉高鸣,空气闷热, 热的人心慌慌。   天花板上的老旧风扇慢悠悠的转。   钟榆将搪瓷杯放到桌上, 捧着赤脚医生手册翻看:“没错, 这么多年海城一直使用的都是内陆地区手册。”   “不止我们岛。”章鸿福在一旁接话:“我记得隔壁几个岛也都是这一本手册,钟院长, 我没记错吧?”   钟榆将看完的手册合上, 轻轻放到桌上,这年头书籍宝贵, 尤其是赤脚大夫手册必须要先进省城医院培训通过后才会下发。   一个大夫,一辈子只会有一本手册。   弄坏, 补都没有地方补。   钟榆:“没记错,现在国内就两个版本的手册,一个是北方手册,一个就是南方手册。”   江梨一路从军区走来, 热的浑身是汗, 好不容易吹风扇渐渐收了汗水,她捧着林念春特意泡的糖水,小口小口喝着。   刚刚走那么一圈, 人都差点中暑。   等恢复过来, 江梨放下搪瓷杯将问题一一说出。   南北手册本就是针对各自地域气候不同, 常见病的不同,而区分开的教材。   可是海岛情况特殊,南方手册根本没有记录海岛常见病的处理。   两位资历老练的医生哑口无言。   他们从前一直觉得有本手册,能让生产队的赤脚大夫及时处理一些普通的感冒、伤口就行。   其他重病, 不还能送卫生院?   “不同的。”江梨摇头,“海岛和山区有很多区别,有些感染,必须要马上处理。如果赤脚大夫能够得到更好的培训,像丁队长他们大范围感染‘食肉菌’也能够及时避免。”   对于东方红生产大队集体出现感染的事,钟榆已经听说了。   他自然明白,当时如果不是小梨及时提供药方,大队的存活率一定没有这么高。   这么多年,其实也不是没有医生往里编写,但最终都因为庞大的耗时量而放弃。   钟榆将编写教材的困难说了一遍,“耗时耗力,当年编写手册国家可是征集了两个地区的医生,像我们岛就一个卫生院,几个医生都差点负荷不了,还哪有其他专业有时间编写教材。”   一天下来,累都差点累死了。   谁还想吃饱了没事干去写教材。   江梨闻言,起身放下茶杯,将桌上的手册收起来,非常笃定:“海岛和大陆环境不一样,咱们岛上的人民就应该有专用的手册,没人写,那就我写。”   这话一出,空气凝固起来。   没多会,剩下的两人哈哈大笑。   章鸿福放下烟杆敲了敲台发出嘣嘣的声音,“拿册子出来时,我就算到了你想做什么。别的不说。这事算我一份。”   钟榆笑眯眯的:“也算上我一份。”   烟杆一顿,章鸿福惊讶回头:“卫生院一天到晚事就够你忙,你能有那个闲工夫?”   “挤挤总会有。”钟榆拍了拍光滑的卤蛋头,嘿嘿笑:“白天没时间,晚上总是还有的嘛。反正啊,我也老早就想编手册,这不是人手不够,正好小梨提了出来。”   当年,华国编写南北两个版本手册,就是想增加赤脚大夫的数量,解决匮乏的医疗资源,让普通人也能看的起病。   他们不是不感激。   可大陆手册确实是不适合海岛。   三个人又商量了一会儿,最终敲定各自负责的领域。   划分好,钟榆一锤定音,“就这么办,都利用空闲时间写,能写多少写多少,等写完,我就交给省城卫生部,如果他们审核没有通过,我们就留着岛上自己用。”   江梨又默默举了手:“我还想专门增加一本妇科。”   妇科。   钟榆皱皱眉,他相当清楚现在的封建环境,原本的手册所提到的妇科部分就相当的少,如果专出妇科,一定会引起很大的轰动。   “要不还是考虑考虑?”   “不行。”江梨摇头,“妇科一定要出,赤脚大夫不能光给男性看病吧。”   钟榆头疼:“可女同志也不会找男大夫去看病啊,你看看,卫生院就是最好的例子。”   “所以,赤脚大夫也要选一些女大夫啊。”江梨展颜一笑,“我提议每个生产队可以选两个大夫,一个男大夫一个女大夫。”   原本赤脚大夫的选拔也要通过卫生院。   钟榆沉思许久,觉得有道理:“这样吧,我抽时间打电话到省城,商量这个事。”   几个人又聊了一圈,得知孟司令在坚持不占用农田的政策下,已经下令开垦荒山大面积种植草药。   钟榆想起空荡荡的药方,彻底舒了一口气,握拳激动锤了锤台面:“太好了,这样也算是一大方面解决了我们用药的燃眉之急。”   忙活这么久,事情总算在往越来越好的地方走。   江梨没有打扰两个人的继续谈话,捧着茶缸进了厨房,抬起下巴左右看,都没有看见廖海儿。   林念春正蹲坐着洗碗呢,赶紧起身将手擦干净,打量着江梨的脸色:“头还犯晕不?”   江梨笑眯眯的将茶杯递还:“谢谢姐的糖水,好多了。”   林念春接过茶杯在水盆里冲洗干净,左瞅右瞅也没看见小满,又问了下。   “小满留在了军区。”江梨微笑解释,她刚出军医院就去找冯政委接小满,当时冯政委和姜主任都在,非不肯把孩子给她,只让她安心来卫生院。   左右,军区环境安全。   江梨询问过小满的意见后,也不再强留。   林念春听说有老政委亲自带娃,连连点头:“那感情好,小满留在军区比在卫生院好。”   她比小梨想的远,听说冯政委夫妻还没有孩子,如果他们喜欢小满,也可以爱屋及乌护着江家。   江梨又左右寻找:“海儿呢?”   自从罗招花成功离婚后,就办了出院,她忙着搬家的事也一直没问廖海儿搬到茅草房习不习惯。   林念春把洗干净的碗放到腿边,探头往外看了一眼,才说:“你还不知道吧,海儿父亲中了风。”   江梨惊讶:“廖茂?什么时候的事?”   仔细一问才知道是在公社出来后的事。   林念春想起卫生院早上发生的事,正头疼呢:“可不就是,廖家的几个儿子也不想管,把人搬到卫生院赖上海儿,非要海儿掏钱看病,还说就算罗招花和廖茂离了婚,海儿也是女儿也有赡养的义务。”   不用林念春多讲,江梨就知道早上廖家的人来闹的多厉害。   “那现在人呢。”   林念春摇摇头:“海儿性子烈,哪能被这样讹,直接就报了公安。”   廖海儿不仅报了公安,还让公安把想赖着不走,口眼歪斜瘫着的廖茂连同椅子一起搬走。   想起早上的那幕,林念春感慨不已,“这也去了大半天,也不知道事情解决了没有。”   曹奇恰好进厨房倒水,端着保温壶嘲讽:“早就说过你们,不要什么脏东西,阿猫阿狗都往卫生院放,迟早有一天,你们会为自己的泛滥的同情心付出代价。”   边说,曹奇还边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看江梨。   江梨忽然一笑:“对,你说的没错。卫生院最大的脏东西可不就是你,是得好好考虑的你的归宿。”   曹奇斜着眼睛,打开水壶大大喝了一口,还发出舒服的叹气:“卫生院就这么几个医生,我从前待得还是北城医院,钟院长赶我走,他舍得吗?”   正得意呢,“啪!”的一声,曹奇只感到右手臂上传来阵痛,睁眼一瞧,就见林念春正咬着牙,气势汹汹拿着扫把帚打了过来。   “唉哟!”曹奇赶紧把搪瓷杯盖上,痛的龇牙咧嘴,“好你个林念春,我要和组织举报,你以权谋私欺负人!”   林念春挥舞着扫把帚,砰砰砰,连续往曹奇身上招呼,打着不解气,她一把扔了扫把帚转身去找更趁手的东西。   曹奇想还手,又顾忌对方院长夫人的身份,好不容易找到喘息的关口,哪里能站在原地挨打。   端着搪瓷杯赶紧开溜。   气的林念春叉着腰骂:“我瞅全院最不是东西的就是你,也不想想犯了什么事,还有脸说别人!”   江梨这才询问曹奇犯得事,得知是因为收了私钱没有办法保障医院的无菌环境,让病人在外头死在了手术台上。   江梨的眼神立刻变了。   曹奇只听得后头传来骂声,炙热的紫外线晒在身上连同被抽的伤口一起痛,他一边斯哈一边摸着伤口。   “个疯娘们,等我哪天也遇上贵人,离开卫生院,有的是办法治你们。”   话音刚落。   卫生院门口就停下一辆军绿色解放 CA10 军用卡车,后门下来一群穿训练装梳辫子的女军人。   中间的女军人已经陷入昏迷状态,瞧着唇色惨白,满额头是汗,旁边扶着人的女军人焦急不已。   曹奇脑袋疯狂转动着,紧跟着内心充斥了巨大的惊喜。   军人!还是香饽饽的女军人!   他要是救了军人,是不是也能像江梨一样成为某个首长的私人医生,从而进入部队家属院!   到那个时候,他的身份还不是水涨船高,卫生院的人看不上他,呸!他还看不上这破卫生院!   “哟,这是怎么了。”曹奇装作一副着急的模样想要上前帮忙搀扶,还没等摸上汪姝敏的衣角,就被何琳冷脸一把推开。   曹奇赔笑:“同志,你们来医院不是看病的?我就是医生,看这同志只怕是问题不小啊,你们赶快随我来。”   何琳没有动,皱眉环顾四周后才将目光扫向曹奇:“不用你看,卫生院是不是有个医生叫江梨?”   曹奇脸色立即黑了下去。   江梨,又是江梨!   怎么次次事情都和江梨有关。   不行,卫生院好不容易才迎来部队的人,他怎么也要成为中间那名昏迷女军人的救命恩人!   “是,我们卫生院是有个叫江梨的医生,但是她的医术只能忽悠忽悠人,真要治病,她还是太年轻经验太少了。”曹奇笑眯眯解释,在前面帮忙往楼梯间带,他的诊室在楼上,自然要带到楼上去。   “何琳,要不算了?”扶着汪姝敏的女兵叫苏小丽,她腾出手给汪姝敏擦拭掉满额的冷汗,“或许这位江医生并没有我们听到的那么厉害。”   她们都是文工团舞蹈队的人,因为周一安排了去红旗公社的慰问演出,舞蹈队的人都在抓紧一切时间排练。   在休息的时候,她们就听说发生在家属院的故事,汪姝敏当时正靠着杆子压腿,立即就松了腿过去打听。   谁知道,等到了排练到了下午,汪姝敏就浑身冒大汗状态不大好了。   苏小丽带着人就想往军医院送,汪姝敏却不肯,一定要来卫生院找江梨,还说什么一直在军医院看都没用。   曹奇一听有戏,忙介绍自己:“我从前是首都医院的主任,我敢保证自己肯定比江梨更有经验,只要用上药,我保准这小姑娘肯定是药到病除。”   何琳看着曹奇那副谄媚的模样,大咧咧翻了个白眼,直接呛了回去:“你别以为我蠢,首都医院的主任会来条件这么艰苦的海岛?”   她从来都不是吃素的,跟着姑姑进军区这么多年,早就听说过不少事。   曹奇笑容一僵,没想到这看着刺猬傲慢的女同志竟然这么聪明,赔笑解释:“是,我是犯了点小错误。可医术却是实打实的在这,要不然也不能当上首都医院的主任,你要不信,可以打电话去首都问问。”   “再怎么样,我也比那江梨好吧。她才19岁,屁也不懂的年纪,能懂什么医术。”   “19岁?”苏小丽惊呼,“真这么小?”   得到曹奇肯定的答复,苏小丽更不放心了,偷偷扯了扯何琳的衣袖,“比我妹年纪还小呢,不会刚卫校毕业吧?我看还是干脆换个医生。”   其他两个女兵也应声。   “是啊,干脆就这位吧。”   “姝敏都晕了好一阵,还是得先找人赶紧看看。”   若是从前,不用曹奇讲这一番话,何琳早就信了,哪里还会等江梨。   可后来姑姑有生命危险,就连宋主任都没有办法,是江梨亲手救下了人。   何琳不耐烦的瞪了一眼:“哪有你这么多事,说了是来找你们卫生院江梨的,听不懂人话?赶紧把她喊出来。”   曹奇深呼吸一口气,实在没招了。   “其实,江梨今天休假,卫生院只有我在上班……”   说完,曹奇就露出微笑。   没办法了吧,天注定的,今天这女兵的病只有他能看。   后头传来凉凉一句。   “我怎么不知道,今天卫生院就你上班呢?”   曹奇脸色顿时黑如锅底,转过身。   江梨已经换上了白大褂,正抱胸好整以暇站着。   曹奇怒的双目通红,气的咬牙切齿双手发抖。   眼看,眼看这帮女兵就要跟着上楼了。   江梨竟然又坏他好事!   何琳一扭头,就看见江梨,她没好气的翻个白眼:“你不是医生?外边来病人不知道出来接接啊?”   江梨循声望去,才看清一堆女兵里头有个何琳,只不过,何琳的形象与往日有很大的不同,脸色因为熬夜枯槁无光,面上还挂着两只又红又肿的黑眼圈。   “你半夜抓鬼去了?”   何琳一噎,气急败坏的瞪了回去:“你才半夜去抓鬼!”   何琳发现程景川和江梨的事儿后,一颗芳心破碎,一会儿咒骂程景川以貌取人,一会咒骂江梨哪里不去为什么偏偏要来白沙岛。   她躲在被窝哭了整整一夜,又早起训练,这才导致两眼睛比核桃还肿。   江梨双手插兜:“不是要看病?来还是不来啊?”   说完,她转身就往病房走。   何琳一噎,赶紧和苏小丽一起拖着昏迷的汪姝敏跟在后边。   曹奇在旁边满头大汗的劝:“你们信我,这江梨只会吹牛,看不好病的,还是让我给你们看。”   几个人被阻碍,导致速度特别慢。   何琳被拦得心头火起,忍无可忍开口就是骂:“你有病是不是?听不懂我们就要找江梨看?要是有病,你自己就是医生,能不能赶紧把脑子治治?”   曹奇被这么一骂,僵在原地,几个人快步进了病房。   苏小丽把病房门关上,扯了扯何琳衣袖,脸色担忧:“小点声,还好刘指导没跟着一块来,不然你铁定得挨处分。”   何琳冷哼:“来了我也不怕,要真敢给处分,我看他怎么和我姑父交差。”   苏小丽微微叹气。   何琳同志也太刁蛮了,仗着自己姑父是司令,在文工团谁也不怕。   江梨正给床上的汪姝敏诊脉,被闹得头疼,抬眸:“不能安静就给我出去!”   从小到大,何琳什么时候被这么刺过,一口气就堵在心口,正想回嘴,看着病床上不省人事的汪姝敏,只能暗暗咬牙,气鼓鼓的站到一边,暗暗拽着衣摆泄气。   江梨放下诊完脉的手,掀开汪姝敏的眼皮,脸色不太好:“太危险了,怎么这么晚才来看医生?”   何琳与苏小丽对视一眼,脸色瞬间沦为惨白。   苏小丽赶紧问:“江医生,姝敏不会有生命危险吧?我们是想着赶快送军医院,可她昏迷前非要找你看,这才耽误了时间。”   江梨摇头:“我不是指来的时间晚,我是指看的时间晚。崩漏造成贫血这么严重的病例,还是头回见。”   何琳是清楚汪姝敏情况的,见江梨只是把个脉就一清二楚,也不再隐瞒,表情有点焦急:“看了,怎么可能没看。”   “自从半年前,姝敏那个啥就一直不太正常。一个月据她说能来三回。早就已经在看医生,换了无数药,看了好几位医生,可就是没有用啊。”   苏小丽听的满头雾水,连问:“那啥是哪啥?哎呀,你是要急死我,姝敏到底是得了什么重病。”   越想,苏小丽身体就越软,靠着墙往下滑,“不会就这么没了吧。”   何琳咬咬牙:“就是月事。”   说完,何琳脸就羞耻的发热,这年头谁有事没事就把月事挂嘴上说。   苏小丽得知汪姝敏一个月要来三回月事,震惊的瞳孔放大,抓着何琳胳膊的手一直抖:“完了完了,一个月来三回,姝敏流血不得流死?”   江梨自动将聒噪的声音屏蔽,因病人失血过多,淋漓不止,她先给汪姝敏做完针灸,才安排赵兰把营养针给挂上。   恰好章鸿福从家中带了艾灸过来,江梨拿了一根将汪姝敏的衣服掀上去,找准穴位打圈熏蒸。   在一系列处理下,汪姝敏终于渐渐苏醒过来,她发现常年冰冷的小腹,此时传来一阵阵暖意,紧绷的神经终于舒服的放松下来。   自从半年得病,她已经许久没有这么舒服过了。   “醒了?”   汪姝敏对上眉眼弯弯的江梨,愣住:“是你?”   这不就是从前在供销社遇到的那位漂亮女同志,没想到她竟然是医生。   江梨没停下熏艾的动作,疑惑:“你见过我?”   汪姝敏望向边上的何琳,正准备说:“见过,在供……”   “姝敏。”何琳赶紧打断,走过来握住汪姝敏的手,“你总算醒了,刚刚排练可把我们吓坏了。”   汪姝敏面对担心的队友,愧疚的轻咬着唇瓣。   她刚刚正压着腿,眼前就突然发黑,只留下一句要去卫生院就直接不省人事。   “对不起,害你们担心了。”汪姝敏声音轻柔无力。   “没事。”苏小丽见人总算醒过来,心总算安定下来,又扬起笑容,“不是说江医生很厉害?赶紧让她看看,治好病,以后就再也不怕。”   汪姝敏轻轻咬着下唇,忐忑问:“江……医生,我这病还能治好吗?”   江梨却微微一笑:“要治病,也得你先配合啊。”   汪姝敏不明所以:“我配合呀,每次医生开的药,我都是按照标准全部吃完的。”   江梨却摇了摇头,说起之前诊的脉象:“你的脉,绵软,就像是按在棉花上,轻薄无力,这是典型的芤脉。你阴血被榨干了,脉道不充。脉细、数、燥、涩,尺脉枯涸。这是夜里阴分大伤、阴血被汗泄掉的脉象。”   “你近一年应当都是半夜起来加练,这才导致血随汗脱,气随津泄吧?”   汪姝敏坐直的身体一僵,心底震撼无比。   她看了半年的西医,吃了半年的激素药,毫无用处。   她没想到,仅仅是把一个脉,江梨就连她半夜起来偷偷加练的事都能知道。   何琳和苏小丽对视一眼。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尤其苏小丽笑骂:“好啊汪姝敏,明明大家都说不练了休息,你半夜起床还去练功室,背着大家伙偷偷努力是吧。”   何琳撇了撇嘴:“难怪有时候半夜起床,你都不在床上,我还以为你是去如厕。”   汪姝敏泪眼汪汪,快速擦掉泪水,委屈不已:“我也不想的,谁……谁让她们说我是靠关系当的舞蹈队长。”   自从汪姝敏一年前被选拔成为舞蹈队的领队,她一下感到肩上的压力和责任大了许多,尤其……她妈妈还是团长,风言风语到处都是。   她太想证明自己了。   “每一场舞,我都必须要做到零失误,要跳到最好,我要大家都心服口服。所以,我就要花更多的时间来练习,白天不够,我就晚上也练。”   “那现在心服口服了吗?”江梨的一句问话成功又让汪姝敏沉默下来。   “没有对不对?其实只要长了眼睛的能看不出来你的舞是队里跳的最好的吗?”江梨摇头,“只是说闲话的人不在乎而已,太优秀,并不是你的错。”   汪姝敏身子久久僵着,从来没有人和她过这一番话。无非就是劝她不往心底去,可怎么样才能不往心里去?   江梨的这一番话喊醒了她。   得病好受吗?不,不好受,自从患上崩漏这个病,因为失血过度,她每天手脚冰凉,心慌、心跳快、稍微一动就喘,身体软弱无力,头脑眩晕。   这种状态甚至影响了演出。   她为什么要烂人惩罚自己的身体?   汪姝敏压在心上的大石卸下,“江……医生,我还能治好吗?”   江梨见她想通,微微一笑。   崩漏这个病,除了因为过度劳累,心情因素本也是一大原因。   所以汪姝敏,除了治病还得治心。   “当然可以,我就给你写药方,不过……你可千万不能再半夜起来出大汗啊。气虚不摄 ,冲任不固就会血虚夹瘀,你不配合,永远不会好。   汪姝敏这才明白,为什么之前吃的药都没有用。   她郑重点头:“我一定谨听医生的教诲。”   开完药,汪姝敏的点滴也刚好打完,拔下针,苏小丽和何琳同时将人搀扶起来。   “等等。”   江梨从柜子拿出消炎用的药水和棉棒,“你们受伤了,处理完伤口再走。”   何琳低头一看,才看见短裤下膝上破皮的伤,刚刚要扶汪姝敏时摔了一跤,导致两人膝盖跪地上的时候都有擦伤。   在军医院处理伤口时,军医都粗糙惯了。   药水直接往伤口上这么一倒,疼的人天灵感都能打着激灵。   何琳瞬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我……我才不要处理。”   江梨拿着棉棒已经帮苏小丽简单处理完。   苏小丽正坐椅上,抬头:“小琳你快来,根本不痛!”   何琳不愿意,苏小丽就起来强行将人按下,她只能两手反抠着凳子,屏住呼吸,紧张到能听见衣服下剧烈跳动的心脏声。   意外的那股想象中的疼痛并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温柔的清凉。   何琳一愣,睁开眼睛:“怎么会不痛?”   明明军医院处理伤口都会很痛的。   江梨笑了笑:“都是女同志,我知道你们怕什么,没有选浓度高的药水。”   何琳怔住,下意识脱口而出:“你就不想趁机报复我?给我下很重的药,让我痛死?”   江梨正在桌旁盖药水瓶,一愣:“????”   江梨惊悚回眸:“同志快别说了,我可不想被吊销医生执照。”   (*/ω\*)到底是谁要赌上职业生涯,去陪小孩子闹腾啊。   何琳这才发现不服气、嫉妒江梨这么久,人竟然一点察觉都没有。   不禁沮丧垂头。   有种,一拳捶在软棉花上的无力感。 第72章   何琳垂头丧气的走了, 犹如彻底打败了一场仗。   等江梨收拾完病房,已经接近下班的点,结束完看诊,卫生院走廊空荡荡的。   江梨找隔壁病房的钟蓉蓉问了下院长的位置。   自从推出解毒膏, 卫生院要应对收购大量百姓采摘的药材, 便专门在后院开辟了个草药房出来。   烘焙草药、熬制解毒膏, 正好可以在一个药房完成。   不大的一间屋子被分成三处,一侧柜台前早已排起了长队, 台面上摆着杆小铜秤, 钟榆正忙着称药分剂。另一侧的徐子期则在仔细清洗草药,预备着拿去晾晒。最里头的柜台上立着一架木架, 整整齐齐摆着一排黑沉沉的玻璃罐,里面装的全是做好的解毒膏。   现场声音喧哗, 犹如菜市场。   江梨进了柜台,找到钟瑜,把要外出给丁海生儿子看诊的事说了一下。   钟榆捂着一侧耳朵,问江梨要了丁海生给的地址, 是在外岛, 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让女同志独自出行,又把徐子期喊了过来, 吩咐好。   等交接完, 江梨就出了草药房准备回家。   “江医生, 就下班了啊?”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齐刷刷的,众人都安静下来目光看向门口。   江梨笑了笑:“是,下班了, 你们继续忙。”   陈娟背着个草篓,正摘下来往柜台上倒草药。草药新鲜,不仅连着根还带着湿润的泥土。   瞧见江梨,陈娟丹凤眼闪过惊喜,手脚利落地把草篓放下:“小江大夫,正好你来咯,我原本还想去门诊找你嘞。”   “涯最近在岩礁区放网,你瞧网上来什么?”陈娟自说自话,就从墙角自带的红胶桶里扯起一只鲜活的青龙虾。   青龙虾足有小臂长,一对大螯粗壮有力,被从桶里拎着触须出来不断扇着青蓝色的尾,咸咸的海水撒的到处都是。   陈娟展示完,又一把将青龙虾塞回胶桶,提过来往江梨手里一塞:“小江大夫可千万别和我客气。趁着鲜活,您赶紧拿回家清蒸了。”   陈娟开了头,其他人就像是水龙头开了闸,不一会儿,就有不少人给江梨送来了东西,还有不少人和江梨道乔迁之喜。   “江医生,这石斑鱼是我昨日钓上的,正准备给您送到家属院去呢。”   “还有还有,我这还有新鲜的海带,都清洗干净了。”   海岛上物资匮乏,大家想要改善生活就得自己动手,钓鱼和撒网捕捞小鱼小虾都是不犯法的事。   陈娟捞了个这么大的青龙虾纯粹就是运气好,几年都难得遇见一回。   江梨被大家热情的包围,许久都没有反应过来,望着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过来的桶,马上要推回去:“不行,这么大的龙虾不常见,你留着自家吃,我不要。你们的也是,大家生活不容易,好不容易网上来的东西,就留着改善自家生活。”   “江医生,您就收下吧。”   说话的也是生产队上的一个婶子,她刚刚挖了满满一箩筐的草药换了五块钱,脸上喜气洋洋,将提来的一网兜鲍鱼,也强行塞到江梨手上,“如果不是您公布药方,还亲自画了草药图谱在墙上,涯们也赚不着这个钱。”   海岛上普通工人的工资就二十多块钱一月,可她挖草药,一个月就能挣十五元。   原本她们就是务农的农妇,除了下地看孩子就再没别的收入。   因为江梨公布了草药图谱,主动征集草药,这才让她们这些人多了一批收入。   现在,在大队上,江梨的威望可比大队长都要高。大家都真心实意的感谢她。   陈娟身为副队长的媳妇,平时就负责组织挖草药的行动,也因为组织有序,给家里的男人挣了不少分,据说明年就有望当上大队长。   她也是最感谢江梨的人,“您就收下吧,涯们那口子还嫌涯们东西拿少咯,您别嫌弃。”   江梨看着眼前一张张热情四溢的笑脸,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东西只能全部接下,微笑:“那就谢谢叔叔婶婶了。”   “谢什么,要还是网到好东西,涯直接给你送去家属院。”陈娟话一落,其他人就跟着附和。   这时,人群忽然豁开一道口,苗翠兰抱着草药筐气呼呼的出来,往后呸了一嘴,“我这草药怎么就不对了!明明就是同一种!”   “真有意思,我挖这些草药挖了大半个月。”   说着,苗翠兰又转身想冲进去,“就算不对,我买瓶解毒膏行吧,我不要你们卫生院的钱。”   人还没冲进去呢,又被轰了出来。   陈娟看着胡搅蛮缠的苗翠兰,担心她影响秩序,扯住了人:“苗翠兰,你现在想要解毒膏,早干嘛去了?”   “你平时犯懒,涯们去找草药的时候,你就在屋里睡大觉,解毒膏定量的,说好了必须挖齐两批药方才能换一次购买资格。现在随便挖点草药想要蒙混过关,哪有这么好的事?”   苗翠兰是真心急,家中要打一组柜子,男人要进山伐木,她这才想赶紧随便挖点草药,打算趁着人多把挖的草药和大家的草药混在一起。   人多眼杂,哪里能认出是谁带来的草药?   谁能知道卫生院安排称草药的人,眼睛能这么尖?   苗翠兰左右没了办法,忽然,眼角瞅见江梨,快步过去拉住江梨的手,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这不是小梨吗?听说你搬去了部队家属院,真是今时不同往日,水涨船高咯。”   江梨没说话,想看看苗翠兰要卖什么关子。   果不其然。   “这解毒膏既然是你研究出来的,能不能替婶子要一瓶?”   说着,苗翠兰更是比出一根手指,讪笑,“就一瓶,我绝不多要。”   苗翠兰觉得江梨年轻,耳根子肯定软,大不了她就躺在地上哭惨。   小姑娘总会心软的嘛。   谁料,还不等苗翠兰用出耍赖的招数,小姑娘已经把她的手从衣袖上打掉,盈盈一笑。   “这位同志,我认识你吗?”   苗翠兰面色一僵:“咋……咋就不认识,之前我们见过那么多回……”   不等苗翠兰说完,江梨已经出了院不见人影。   陈娟在旁呸了一嘴:“现在知道求人,早干嘛去了。”   苗翠兰沮丧垂头,想起了丈夫曾经骂过的话,这才彻底后悔。   早知道……早知道她就学黄桂香和江梨好好处好关系了。   可现在,就是后悔也已经完了。   江梨搬进了人人都羡慕的部队家属院,还缺她这么个三瓜两枣吗?   苗翠兰恍惚的出了院,没注意到身旁有个神色猥琐的男人递进去一包草药,然后换了一罐解毒膏出来。   旁边有人认出了他,“这不是刘瘪三吗?上回你不是嫌解毒膏贵?这次怎么又来买?”   刘三见药膏到手,嗤之以鼻:“我愿意买,乐意买,你管的着吗?”   说完,刘三就快速出了卫生院找到一条巷子钻了进去,面对来人,他狗腿的把药膏捧了出来。   “杨书记,药膏到手了。您和我说说,后面的事儿该怎么办?”   *   夕阳西下,晚风轻轻拂过。   一群穿白色军服的海军刚刚结束任务进了军区。   男人短袖军服下裹着紧实宽阔的肩背,臂膀线条结实有力,肌肉轮廓在布料下隐隐隆起。   只是手肘下方被绷带给包扎起来,显得与利落的气场格格不符。   文明远想起刚刚发生在海上惊险的一幕,还是心有余悸,他们巡海的时候,发现有一艘行迹诡异的船,看见军队巡航船出现,那艘船便仓皇加速撤离。   他们意识到对方有鬼。   程景川直接就从巡航船跃了下去,与对方搏斗过程中被划了道一口。   郭铁军烦躁的抓了抓脑袋:“谁能想到木柜里还藏了一个人,要不是我突然开柜,老程也不会受这个伤。”   当时程景川正与开船的歹徒搏斗,郭铁军打开柜子,里边的人跑出来挥着刀就砍向了程景川。   感受到对方的歉意,程景川垂头,沉眸扫了他一眼,皱眉:“别胡思乱想,出任务谁能保证不受伤?只划了一道口,我没这么娇弱。”   “再下去就伤到手筋了,还只是一道口?”郭铁军想起军医包扎时的话,内疚的要命,只觉得对兄弟不住。   程景川的手差点就废了。   要是他能再谨慎点,就没有这些事。   程景川拍了拍郭铁军的肩膀,“真别瞎想,手不是没事?”   说着,他又皱起眉,“只不过交手的时候,对面应该是专门练过,不像是越线这么简单。明远,你去让保卫部的人好好审,看看背后还有没有大鱼。”   “行,我等会就去一趟保卫部。”文明远停住脚步,看着到了的军医院,忙去扯程景川,“这事等会再说,你先进医院再好好看看。”   郭铁军也劝:“是啊,外面什么仪器都没有,再检查一下放心些。”   他们出海会有随船军医,虽说已经做好初步的处理,但是事关程景川的职业生涯,大家都不放心。   程景川扫了一眼军医院,脚步很快离开,“先去打报告。”   “打报告不有我呢吗?我去打,你就在这包扎,天气这么热,刚刚又沾上了海水别感染了。”文明远不同意,还想拉着人。   忽然,他猛地想到什么,双眼瞪大,不由自主松了手:“我趣,你,该不会是想去卫生院找江梨妹子吧?”   程景川被戳穿心思没反驳,只说:“我嫌军医手重行不行?”   “手重?”文明远目光惊悚的扫向程景川胳膊上隐隐渗血的绷带,“是哪个从进军区开始,受伤就从没哼过一句,我们从前都以为你是铁打的。”   “就这,你还有嫌咱们部队军医手重的一天?”   文明远拍了拍额头,望天:“我一定是见鬼了。”   忽然,边上一道声音打断了他们,几个人全部看了过去。   只见在角落,一个面红耳赤的同穿白色军服的海军,站在一个女同志前面。   “同志,你……你要去哪,我帮你提过去?”   江梨一路提着两大桶海货走到军区,打算接了小满一起回家,奈何实在是太重了,一路这么提进军区,两只胳膊就已经和废了一样。   她只能把东西放在地上缓一会儿,面对友好的海军,盈盈一笑:“谢谢,我想去找冯政委。”   “我知道冯政委在哪,同志,你跟我来……”说话的海军兴高采烈的就帮忙提东西。   那只红胶桶,却被另一只更有力的手臂先一步拎了起来。   程景川用缠着绷带的手稳稳提起桶,深邃的目光淡淡扫过那名年轻战士,语气平静:“不用了,我正好去司令大楼,人我带过去就行。”   海军不想放弃这个机会,望向江梨,脸再度不由自主红了起来。   他无视旁边男人的强大气压,鼓足了勇气:“同志,你在哪支部队?可不可以留个收信的地址?”   江梨眨了眨眼,正准备回话。   下一秒,一阵风刮过,再看过去。   原本站跟前的人,已经被文明远和郭铁军同时按着拉走。   文明远:“兄弟,21团的吧?我和你们团长还喝过酒呢,走走走,一起找你们团长吃饭去。”   海军挣扎着频频回首看,被文明远一把给扭了回去。   文明远语重心长:“别看,人姑娘那么好看,你长这么丑,配不上。”   某海军:……   郭铁军担心文明远说话太直,赶紧安慰:“没事,像你这种普通长相的同志,咱们军营一抓一大把嘛,错过这个还有下一个。”   某海军:我真是谢谢你的安慰了。   江梨眨了眨眼:“程大哥?”   程景川宽厚的大掌,轻而易举又捞起了地上另一桶海货,扫过目瞪口呆的江梨,深邃的眼眸滑过笑意,唇角勾了勾:“今天下班这么早?”   江梨秀眉弯起来盈盈一笑:“今天事少,忙完就下班了。”   两个人并肩往司令大楼走。   江梨低头一眼就瞅见程景川的胳膊,赶紧去接桶,“受伤了?严不严重啊?”   装了海货的水桶很重,程景川原本不想给出去,奈何他不给,那双柔软的手就一直拽着不放。   痒痒的。   程景川只能给了出去,望着已经遇见的人,勾了勾唇角:“小伤不碍事。”   对方水盈盈眼眸中,已经明显升起了担忧的神色。   程景川不动声色加了一句,“好的快。”   “真的吗?”江梨出于职业的惯性,看着那包扎厚实的绷带,就觉得肯定不是小伤。   程景川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么到了司令大楼。   程景川是军人,没有事的情况下不能够打扰领导办公,提着桶站在了后边。   江梨推开政委办公室的门,一愣,欢声笑语大家竟然都在。   满满一屋子的人都围着小满转。   冯政委坐在矮凳子上,拿着一本故事书,摇头晃脑的给小满讲故事。姜秋萍给小满倒水,何彩英则在给小满穿掉下来的鞋子。   小满捧着一个比脸都要大的桃酥,粉嘟嘟的脸上沾满了芝麻粒,听见动静,小屁股动了动转身,见人进来,黑溜溜的眼睛升起光芒,“姐姐!”   话落,一个小炮|弹就扑了过来。   江梨蹲下身,从口袋拿出干净的帕子将小满脸上的油光和芝麻粒一点点清干净,没好气的点了点小满挺起来的小肚子,“说吧,你又吃了多少零嘴,晚饭还吃不吃了?”   小满立马将桃酥藏在背后,偷偷抬头瞧,见江梨正静静看着她。   在姐姐清澈不带任何威胁的目光下,一天没有停过嘴巴,且中饭没有好好吃的小满成功有了负罪感。   小满小小的脑袋转转,肥嘟嘟的小手指动了动,然后她把藏在背后的桃酥饼拿了出来,不舍的交到江梨手上:“桃酥好吃,姐姐快吃。”   一股清甜香气漫了过来,那块比巴掌还大的桃酥上,浅浅印着两弯小巧可爱的牙印,看着又软又憨。   江梨找了块干净的布将桃酥包起来:“这可是小满说的,不过啊,姐姐现在不吃,姐姐要留到明天和小满一起吃好不好?”   小满听说还能吃到桃酥,小脸蛋上荡起笑容,小小的脑袋跟着不停地点:“好,我听姐姐的。”   江梨摇了摇头,弯腰点了点小满鼻子,假装严厉的训斥了几句。   姜秋萍实在是太爱可爱又懂事的小满,下午带着去医院办公,不闹也不吵的,就乖乖伏在桌上晃着腿。   她不知道小满跟着老冯已经吃过了零嘴,看到这么可爱的小满,哪里舍得啊,马上就把柜子备着夜班吃的桃酥给拿了出来。   眼看小满被训,姜秋萍可心疼了:“小梨,你可别再说小满,要怪啊,就怪我拧不清非要拿桃酥给她吃。”   冯保怒气冲冲的,啪的一声把故事书收起:“对,小梨你别训小满。该训得是军营那帮小兔崽。”   “我只是带小满去视察一圈,他们就给小满喂各种零嘴,要真害得小满消化不良,我罚他们没晚饭吃。”   天知道,一向冷冰冰军营来了个可爱软萌的孩子有多受欢迎,每个兵哥哥都抢着抱,抢着投喂。   江梨被两个人紧张的样子逗笑,两眼弯了起来:“这次就没事啦,不过前辈和冯伯伯,你们要是一直这样,小满会被宠坏的。”   “哪有宠坏的孩子。”姜秋萍笑眯眯的摆手,“我就喜欢带小满,以后天天都能帮你带。”   姜秋萍虽然是内科主任,但一般不发生紧急事件就没多忙,军区为了照顾家属,像小满这么大的孩子没人照看,是可以带着办公的。   “就是,小梨你可别怕麻烦他们。他们想带小朋友,可是已经想了大半辈子。”何彩英也帮着说话,她是刚刚来帮孟卫国送一趟文件,恰好遇见小满在,就留下来聊聊。   想起自己刚刚送去家属院的营养品,就和小梨说了一声。   何彩英:“记得提进去,你平时压力大,用脑多,都是我托人从首都带来补脑的营养品。”   江梨谢过以后,也把带来的海货分了分。   都不肯收。   江梨无奈道:“就收了吧,太多了,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姜秋萍和何彩英没办法,只能收下。   江梨带着小满出了司令大楼。   原本因为小满热热闹闹的房子,重新安静下来。   冯保看着小开心果离开,心跟着抽着痛:“姜主任,你刚刚怎么不留小满?不是说小梨平时忙,正好把小满交给咱们带啊。”   姜秋萍没好气的瞪了一眼:“你不得考虑小满的情绪?虽然小满一天没闹,但是总趴在桌边看着楼底下,她盼姐姐盼了一天,你好意思和小梨抢?”   冯保想起那声软萌萌的‘冯伯伯’心怎么也不得劲,坐在桌边无精打采,好像魂已经跟着小满一块儿走了。   何彩英看着摇了摇头笑了笑,心底叹气。   姜秋萍年轻的时候,跟着队伍在四九天渡河,身体被冻坏了,冯保那时候还在追求姜秋萍,为了让她同意,牙一咬脚一跺就去做了结扎手术。   姜秋萍这才和冯保结了婚。   这两个人要是有孩子,那该多好啊。   不过,当何彩英看见两夫妻又开始默契的吵闹起来,又觉得是自己多操心。   等回了家,何彩英提着孟卫国的饭盒去厨房洗,她望着正在门口脱鞋的孟卫国,聊起下午的事,忽然叹了一口气:“小梨真的太辛苦了,医院那么多事,回来还要顾两个小家伙。”   孟卫国也觉得,“小同志是挺不容易的,还好性子够坚韧。”   何彩英把洗干净的饭盒反过来放桌上沥干水, “你说,我们给小梨找几个男同志相看怎么样?”   孟卫国想起江家的事儿,换完鞋进屋把公文包放桌面上,“行倒是行,就是……”   和江梨年纪相仿的男兵在部队正是晋升的关键期,谁会愿意被成分影响未来?   其实江梨除了成分,相貌、能力真的无可挑剔。放到军区来比,那都是第一阶队,媒婆们都要争抢踏破门槛的对象。   “就是什么就是。”何彩英擦干净手,在孟卫国身旁坐下,“林师长的媳妇不是也被查出有资本家背景?他儿子,我看着也非常优秀。还有副司令的侄子,不是在19团?咱们就找一些暂时没有晋升机会的,以后的事谁能保的准?”   说着,何彩英又有点不放心,“虽然不能有大晋升,但是人品能力还是得过关,小梨模样水灵,对方肯定也不能差,这找个丑的影响心情不好过日子。”   孟卫国笑着握着何彩英的手,摸了摸她隆起的肚子,“宝宝,听到你妈在做什么梦没有?又要杰出人才还要长相过关,你爸我就算打十个灯笼也找不着。”   “哪里找不着,程团长我看就蛮优秀。”   何彩英想起刚刚看见程景川和江梨站一块儿的场景,男俊女美,忍不住感慨起来:“其实他们俩是真的相称。”   孟卫国没好气摇头:“你可别想这事,这么多年,喜欢程景川的女同志还能少了?你看哪个捞着好,别人我不说,就说你那侄女,先前不也哭了好几趟?”   说起何琳,何彩英也尴尬起来。   自家侄女那是单相思,约了程团长好几回也没约上。   想了想江梨要是也被这么对待,何彩英彻底歇了心思。   “说的也是,程团长功绩表现是优异,可这么多年就没听说他和哪个女同志走的近,现在军区都在传啊,他那方面有问题。”   孟卫国虎着脸:“空穴来风的事情,别人传传就算了,你作为我夫人可得做好表率啊。”   何彩英知道孟卫国怕她出去说,用力拍了他手背一下。   把孟卫国抽痛,嘶了一声:“母老虎啊你。”   何彩英没好气的瞪了一眼:“我在你心底就是这么样的人?都说无风不起浪,平白无故的事怎么会传出来。”   说着,她又去重新扒拉男青年名单,“除了能力优秀、长相俊朗,我这还得加上一点要重点排查。不行的男人可不能介绍给小梨,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   说完。   何彩英在已经写好的优秀男青年名单里,重重把程景川的名字一划,无情的踢出备选。 第73章   金色夕阳铺落家属院的空地上, 两人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   一路上,江梨就察觉到不少频频扫过来的打量目光,越往里走,打量的目光就越令人不自在。   江梨没忍住抬眸, 程景川身形颀长, 金色霞光恰好落在他下颌线, 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光。   “她们是不是都在看你?”   程景川确实发现有不少熟悉面孔,其中还有不少人是他团里的家属, 没多想, “可能是我来家属院少,他们好奇。”   话音刚落, 就见一对妇女手挽着手从正面走来,惊喜道, “程团长,今儿是刮什么西北风,把你给吹到咱们大院来了?”   这已经是第三次有人装作无意路过了。   程景川点头:“来大院有点事儿。”   江梨没有错过对方眼底的八卦和兴奋,等人走远, 才无奈的问:“真的吗?怎么感觉我现在好像变成被人观赏的猴子呢?”   程景川垂眸, 唇角勾了勾:“我也有这种感觉。”   刚打完招呼的两位营长夫人,手脚利落的进了小院,扒拉着门框往外伸脖子, 看见两人越来越近, 眼底都是兴奋和八卦。   “妈呀, 这得有半米了吧?程团长什么时候贴过女同志这么近?”   “江医生竟然没有被程团长甩出去,命太大了。”   “不行,我得快点把这个消息告诉我家那位。”   “我也得去,团长怕是要谈对象了, 没功夫收拾他们那帮人了。”   周改凤正牵着儿子往外走,一眼就瞅见被江梨牵着的江小满,眼睛一亮,快步过来:“江梨同志,这就下班了啊?”   江梨出于礼貌,回了个微笑:“嗯,今天医院没大事。”   周改凤眼睛一转,推了推儿子的后背,微笑:“小丰,快,你之前不是说很喜欢小满妹妹吗?把你的汽水送给妹妹喝。”   王小丰六岁了,留了个寸头,穿着红色背心抱着一瓶汽水,被母亲一直推,他吸了吸鼻涕,不乐意把汽水抱得更紧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快点。”周改凤低着头不耐烦的又推了推,抬起头却扯起笑容,“这是岛上才有的菠萝汽水,小满肯定没喝过吧,试试味。”   周改凤不清楚江梨的具体情况,只听说是从首都过来的,就以为小满也是外地人。   见母亲非要送汽水,王小丰不乐意,抱着汽水瓶就想跑,被周改凤大手一抓,拎着衣领拽了回来。   周改凤按着哭闹的王小丰,一把抢过汽水,“你这孩子,怎么不懂点事?有好吃的当然要分享给好朋友。”   王小丰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愤怒的指着小满:“我才不!一个月你才给我买一支汽水!给了她我喝什么!”   周改凤尴尬不已,可她也顾不上尴尬,赶紧拿着汽水就送到小满跟前,尽量堆起和善的笑意:“小满是吧?这是哥哥请你喝的汽水,你快尝尝,可甜啦。”   江小满黑溜溜的眼睛眨了眨,粗粗的小眉头皱起,看着哭闹的王小丰,小手往外一推:“我不!小哥哥要喝,我不抢。”   周改凤一愣,笑容有点维持不住,还是不断将汽水往前推,“没事,我再给他买就是。”   后头传来王小丰的尖叫:“你骗人!你才不会给我买!”   江梨看着哭闹的厉害的王小丰,主动解围:“谢谢,我们家存了不少汽水。这个你就留给孩子吧,正哭呢。”   周改凤转身朝哭闹的王小丰威胁性的扬起巴掌。   果然,巴掌扬起来,王小丰不敢再哭,只能憋着气,不断抽噎着可怜巴巴的盯着汽水。   “喝吧,小孩不懂事,你们刚来家属院,大家都是邻居互相照应。”周改凤露出谄媚的笑,不由分说的把汽水往江小满怀里一塞。   江小满人小,怕汽水摔坏,着急的往前捞,小小的个子跟着往前扑。   “小满!”江梨急了。   眼看着江小满额头就要砸地上。   程景川放下水桶,弯腰长臂一揽,稳稳当当的将小满揽进怀中,抬眸。   周改凤早就听说过程景川的作风,被对方严厉的目光扫过来,勉强笑了笑:“咋……咋不小心着点。”   程景川冷冽的目光扫过她,宽厚的手掌握着汽水递了回去,皱眉:“留给王小丰喝。”   周改凤吓得吞了吞口水,接回了汽水,“行,真不缺我就自个留着了。”   周改凤摸了摸江小满的脑袋,鼓足勇气扬起笑:“小满,阿姨家还有好多汽水和糖果呢。小丰哥哥和你差不多年岁,要是在院子呆着无聊,就来找小丰哥哥玩好不好?”   “哦,还有。江同志要是上班忙,小满也可以交给我带。”周改凤说着,又不忘和江梨套近乎,“都在一个家属院,就是自己人,带小丰也是带,不差多一个孩子。”   撂下一堆话,周改凤感觉能被程景川的冷气吓死,赶紧两脚一抹油就带着王小丰溜之大吉。   等人离开。   江小满才噘着嘴:“那个阿姨骗人,明明家里什么零嘴都没有。”   说完,江小满又歪了歪头,“姐姐,小满有个问题搞不懂。小哥哥才是阿姨的孩子,为什么哥哥哭脸那么伤心,阿姨还是要把汽水给我吖?”   江梨震惊于江小满的观察力。   三岁的小孩子,就已经这么敏锐了吗?   “嗯……或许阿姨是讲客气吧。”江梨不知道怎么才能把大人复杂的一套讲给小满听,只能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言。   江小满坐在程景川的臂弯,黑溜溜的眼睛眨呀眨,看着平时很高大的姐姐变小了,低头,小脸蛋上净是严肃,“姐姐,你好小哦。”   江梨:……   江梨无奈仰头,对上程景川沉静的眼眸,“要不,你把小满放下来?伤口没事吗?”   江小满抗议:“不嘛,叔叔的肩膀好高好高,比小满今天看到的所有人都高。   “没事,小满不重。”无痛升了辈分的程景川,无奈的笑了笑,他不忍心让正处于兴奋的小满下来,改成绑了绷带的臂膀抱人,另一只手腾空出来想去捞地上的水桶。   被江梨眼疾手快的抢先拿起,“你换成另一只手抱,别伤口崩开了。”   程景川听话照做,深沉的眸光扫了一眼家属院的人:“以后,除了冯叔,不要把小满交到任何人手上。”   这一点,不用程景川提醒,江梨都知道。   毕竟,别有用心的人真是太多了。   这边,周改凤回了小套间,关上门就开始打王小丰的屁股。   王小丰刚喝上一口心满意足的汽水,就迎来母亲的暴揍,他啥也不懂抱着汽水瓶就哭。   周改凤咒骂:“你个馋鬼,馋不死你!我怎么教你的,要讨好刚刚那个江小满,给她糖吃,带她来我们家玩,让她喜欢你!”   一大早,周改凤就收到冯政委带着小满视察军区的消息,还得知了冯政委夫妻对小满的异常喜爱。   今天特意带着人在家属院门口溜达了一天,就是想要制造偶遇。   王小丰小小的肩膀随着抽噎抖动:“妈,我不喜欢和小屁孩玩,我为什么要带江小满,我不!”   周改凤抬起巴掌又是拍了王小丰几下屁股:“你懂什么,冯政委喜欢江小满,你要是想爸爸快点升官,想吃香喝辣,就必须和江小满打好关系,听懂没有?”   周改凤气闷不已,其实,她之前还借着医院看病试探过姜秋萍,表示愿意把王小丰送给他们夫妻养,甚至再怀一个送给他们也行。   偏偏姜秋萍表现的毫不在乎,笑着说她和冯政委过惯了清静日子,不想要孩子。   屁!   她就说这世上哪有夫妻不想要小孩的!装模作样!   只是没看上王小丰!   “这江梨还真有几分本事,不仅哄得冯政委把她请进家属院,还和程团长走那么近。”   恰好,遇上王宏斌回家。   王宏斌刚一进门就听见妻子的话,不安的赶紧把门关上,“干什么呢,刘珍梅刚被赶出去,你又不消停。”   “我才不像刘珍梅,蠢的死。”周改凤想到江家的待遇,就酸的不行,“也就是那个江梨运气好,刚好碰上冯政委发病,要是换成其他医生,这救命恩人哪轮到江梨。”   “江梨对家属院有什么贡献,对部队有什么贡献?凭什么这么大大方方的,整的好像家属院真是她家。”   “要我说啊,她要是哪天当不成这个私人医生,铁定又得被赶出去。”   王宏斌看着爱说是非的妻子,无奈叹气,虽然他也认同江梨对家属院没有贡献,但隔墙有耳,外一被人听去了,指不定闹出什么事。   “行了,在小丰面前少说两句。”   周改凤一把扯住喝汽水的儿子,板着脸再度叮嘱:“记住了,一定要和江小满打好关系,跟着她一起去找冯爷爷玩,听见没?”   直到等到儿子肯定的回答,周改凤才彻底放了心,得意的推了推丈夫的胸膛,“等着吧,等小丰拿捏住小满,再去冯政委跟前吹吹风,你今年升职的事铁定有戏。”   王宏斌还是不安,可又抵不住那份诱惑。   冯保对江家人的偏爱,他在军区早就听到耳朵起茧子了。   “那你让小丰小心点。”   -   江梨打开院门,听见里屋传来收音机的动静,走过去开门看了一眼。   江嘉运正在书桌前坐的笔直,在写作业。   “饿了吗?”   “哥哥!”小满看见亲爱的哥哥,两眼发光一骨碌就从程景川结实的臂膀溜了下来。   江嘉运放下笔,抱起冲过来的小满,“还不饿,我已经煮好了饭。”   江梨炫宝似得提起红胶桶,笑了笑,“那你等着,今天大队上的人给我送了龙虾,晚上就吃这个。”   江嘉运也看见站在江梨身后高大的男人。   他今天在学校才得知原来他能当上小民兵队长,是因为有程景川的举荐,喊了一句:“程大哥。”   程景川望着明显少了戾气的臭小子,勾了勾唇角,“嗯。”   他目光往下一扫,“功课多不多?”   江嘉运挠了挠后脑勺,“还好。”   江梨没再理会他们,留了程景川吃饭后,她就进了厨房准备处理龙虾,刚给铁锅加上水,准备来一道清蒸龙虾,就听见旁边的菜板上传来笃笃的切菜声。   本就狭小的厨房,挤进来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瞬间连转身的余地都窄了些。程景川只得微微低着头,按着姜蒜麻利地切着,指节分明的手握着菜刀,动作竟格外利落。   菜还没切完,就看见一只白皙的过分的手搭在结实的臂膀上,轻轻推了推。   “不用你帮忙,去外面坐着就行,我很快的。”   轻柔的手心轻轻贴上肌肤,程景川握着菜刀的手细微的一抖。   他垂眸,对上女孩清澈的目光。   她裙子外罩了一件红格子的围裙,长长的带子从纤细白皙的脖颈打了个结,锁骨下一片白净,秀发安静的垂放在后。   美的令人窒息。   程景川喉结上下滚动,收回目光,继续切菜:“油烟太重了。”   确实重,重到让那双纤细柔软的手沾上一点油污,程景川就觉得自己有罪过。   “你先出去等,我向组织保证,今晚的饭菜一定会好好吃。”   江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明显不信,“行吧,既然如此,那我就给你打下手。”   直到色香味俱全的菜,一样样全部端到桌上。   细长的筷子夹了一块软嫩鲜香的虾肉放进口中。   江梨睁大了眼睛:“真的好好吃,我以为你骗我。”   毕竟程景川家境看起来就不错,怎么也不像是会做饭的样子。   程景川看着她满足的样子,笑了笑:“嗯,我离家比较早。”   见江梨喜欢吃虾,他捏着长筷又夹了筷子过去。   江梨实在是有点好奇,继续追问下去,越听,越是心疼。   程家当年接到大哥阵亡的消息,程景川刚满十六岁,他至今忘不掉大哥被炮弹轰空的胸膛,然后退了高中,背着父母,毅然继承了大哥的遗愿参了军。   江梨没想到程景川还有这么一段,心疼不已。   暗暗责怪自己没事问什么。   吃过饭,江嘉运带着小满去收拾饭桌。   江梨转身从柜里翻出医药箱,拉着程景川在沙发上坐下,轻捻着绷带边缘,一圈圈缓缓拆下。   待缠紧的绷带尽数解开,她指尖微顿,便见那伤口狰狞地外翻着,皮肉还凝着未愈的红,看着格外刺目。   江梨嘶了一口气,又抓着胳膊仔细看了一圈,彻底松气:“还好没有伤到筋骨。”   忽然,她想起什么,瞪了程景川一眼,“这么严重,刚刚还告诉我没事?”   “没事,过两日就好了,真的。”   程景川看着喜爱的姑娘亲自包扎好的伤口,心底暖洋洋就好像吃了蜜一样甜。   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   整颗心房被塞的鼓鼓囊囊的,比打了胜仗,比拿了一等奖,还要令人满足。   他看着江梨脸侧粘着的头发,克制不住的抬手。   忽然,   江梨想到了什么,从底下拿出用袋子包好的搪瓷缸和钢笔。   然后,她将东西推了过来。   程景川一僵,手放了回去。   “谢谢你的礼物啊。心意我领了。”江梨满脸愧疚:“但东西真的太贵重,我真的不能收。你带回去吧。”   程景川心狠狠一震,耳间瞬间产生无数爆鸣。   从来都是冷静自持的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慌乱。   手握拳又松开。   他半晌没有接东西。   许久,程景川声音沙哑干涩:“你不喜欢?”   江梨摇摇头:“这是你立功换的纪念品,有收藏价值,我不能要。”   江梨满脑子都是这些都是程景川用血汗换来的,就应该被珍藏一辈子,她怎么能够轻易收呢?   “我明白了。”程景川深吸一口气,军鞋轻轻一动,收拾好东西利落站了起来,“打扰了。”   江梨看着快速离开的程景川,不解的眨了眨眼睛。   她怎么感觉……刚刚气氛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住宿楼,文明远正顶着个青紫的眼眶,穿着个老头衫趿拉着拖鞋,脖子上挂着毛巾刷牙。   瞅见楼梯的灯亮了起来,男人走出来一身的冷气压。   文明远走过去,边刷牙,边喷着泡沫指着青紫的眼眶,“你倒是在外面消受美人恩,留兄弟没苦硬吃替你挨了一顿揍。”   想起下午的事,文明远就窝了一肚子火,“他大爷的,碰上19团那个炸药副团了,非说我截他们战士对象,屁,他和江梨同志算毛对象?话统共就说了两句。”   “我堂堂一个政委,就这么挨了一拳,明天还怎么组织开会,怎么做教育工作?”   平时总教育团里人有事情和平解决,不能够用动用武力。   结果好了,主张和平的政委走出去让人揍了一顿。   文明远叽里呱啦说了一堆,总算发现自家好兄弟气压有点不对,他看着面无表情的程景川,咯噔一下:“怎……怎么了?这表情怎么比吃了屎还难看?”   程景川把袋子扔过去,沉眸:“你送给江梨同志的东西呢?”   “废话,肯定在小梨那啊。”文明远手忙脚乱拆开袋子一看,傻眼了,“卧槽,这这这,东西怎么回你这了?”   程景川也不知道。   只要想到心爱的姑娘根本对他没有半分意思,只要回忆起那段委婉拒绝的话语。   程景川就烦躁的厉害。   “不是你说,给心爱的姑娘就要送军功章纪念品?不是你说送了也算坦露心迹?那现在是什么?”   文明远也懵啊,他身为政委,平时没少处理团内战士的情感问题。   虽然自己没经验,但他听的多啊。   “不应该啊,团里战士的对象收到纪念品都很高兴啊,一天给他们写了三封信。”   文明远疑惑的走进宿舍,扯起毛巾一把擦干净口旁的泡沫,苦苦寻思半天,悟了。   他把搪瓷杯重重一放,猛指着钢笔上清晰刻着的一等功,“问题就出在这,谁让你送一等功的纪念品,整个军区有几个一等功?你瞧瞧得个一等功把你能的,你就不能挑个档次低点的?”   说到这,文明远噎住,想起程景川那一抽屉的一等功和二等功,咽了咽口水,“你说你,没有就早说嘛,和我借个三等功纪念品不就开句口的事?”   程景川现在已经听不进任何话语,坐在床边,自动屏蔽了所有嘈杂。   满脑子都是江梨那双水盈盈的眸子。   她不喜欢。   她果然不喜欢。   程景川的心碎成了无数片,已经粘不好了。 第74章   翌日。   江梨一大早就起床收拾, 她把卫生院带出来的牛皮医疗包从柜子拿出来,拍了拍上边红十字架的灰尘,往里放入听诊器还有银针包。   因为暂时不清楚丁队长孩子的病况,昨天离院的时候还特意将钟院长剩下的两包消炎药也一同塞了进去。   收拾好, 江梨看着同样背着书包要出门的江嘉运嘱咐:“我这两天应该都不会回来, 你在家要锁好门窗。”   虽然家属院有士兵把守, 但防范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江嘉运单肩挎着包,嘴里咬着红薯, 人刚好走到门口, 他又转身进来,把红薯拿了下来, 因为喝中药的关系,原本因为营养不良有点发黄的头发恢复了亮黑, 苍白的唇色也红润起来。   他像母亲,和江梨是一样的体质,不容易晒黑,所以在岛上都是乌漆嘛黑的少年里头, 算白的。   “姐, 你就放心吧,我一定注意安全。”   “倒是你。”江嘉运从昨晚听说江梨要去出外诊,去的还是恶名昭著的盐田岛, 就担心的一晚上睡不着觉, “听说盐田岛有很多‘野仔’, 你要小心。”   盐田岛的经济条件,在海城算是排名比较靠前的。   因为岛上海盐较多,当地的岛民都靠盐场过活,也因经济底子厚, 滋生了一批整日游手好闲的混混。   江梨点头,转身从柜子抓了一把糖放进江嘉运的口袋,然后拍了拍,捋平口袋上的褶皱,“放心吧,钟院长派了徐子期一块儿,肯定不能让人欺负。”   江嘉运放下心来,又想起什么,掀眸,犹豫了下问:“姐,等你回来还忙吗?能不能去学校一趟?”   江梨没有错过少年眼底暗藏的雀跃,疑惑:“是什么事?”   江嘉运强行忍着不让自己的兴奋表现的太明显,压着笑,抿了抿唇:“不能说,反正你去了就知道。”   易老师说要当全班家长的面重点表扬,可他也不清楚江梨在卫生院忙不忙。   他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耽误江梨,原本也只想着问一问。   “实在不能去就算了……”江嘉运难掩遗憾,垂眸。   “去啊,为什么算了。”江梨微笑,揉了揉少年柔软的脑袋,“具体日子告诉我。”   江嘉运根本藏不住笑,嘴角一直上勾,把日期说了后才出门上学,路上没忍住蹦跳起来还哼着红星歌。   “哟,嘉运今天这么高兴呢?”冯保正在搞晨健,两只胳膊不断做着扩胸运动。   江嘉运立刻停下来,笑意褪去,神情严肃:“冯伯伯早上好。”   “早上好。”冯保看着离去的装老成的少年,单手按着手甩圈,和后边的姜秋萍说,“嘉运才12岁吧?怎么看着老气横秋的,和景川小时候一个样。”   姜秋萍往冯保肩上搭了件薄开衫:“和你说过多少回?海风大,早起凉快要添件衣服。”   说着,她顺着视线看去,江嘉运身子刚好转弯消失,“他不老成点怎么行?父母离开的早,就嘉运一个人带小满,真像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别人不都得欺负他们?”   冯保叹气:“要早知道这两孩子的情况就好,我说什么也得护着,也不至于白白吃那些苦。”   谁说不是呢?   姜秋萍叹气,可凡事哪有早知道。他们在部队,就像天然被隔开的港湾,压根就不知道岛上发生了些什么事。   这时,传来一道轻柔的喊声。   “前辈,冯伯伯。”   冯保往后一看,见江梨正背着个医药箱牵着小满的手,他眼睛一亮,手也不甩了,两步并一步冲上去一把抱起小满,咧嘴笑:“小满,想冯伯伯没有?”   江小满重重点头:“想!”   江梨出诊没人看小满,打包好两套小满的衣服,把情况一说。   “放心吧,家里东西都齐全,小满的房间早都准备好了。”冯保抱着小满,听着甜甜的‘冯伯伯’乐的找不着北,挥手让江梨放心去。   姜秋萍给小满擦了擦汗,听见小满奶声奶气的说谢谢婶婶,捏了捏肉乎乎的想小手,心软的一塌糊涂:“是啊,你就放心去,晚上我喊嘉运来吃饭。”   江梨看着被喜欢小满的夫妻,哭笑不得。   这才几天啊,就连房间都已经准备好。   安置好小满,江梨才出了家属院一路赶到码头,到的时候,徐子期已经蹲在了石墩上。   徐子期站起来,顺势接过医疗包:“上船吧。”   江梨点头,两人一起上了船。   盐田岛,顾名思义环岛有大片滩涂、盐田,是以产海盐为主要产业的海岛。离白沙岛足有两个小时的海路。   刚上岛,江梨就被热的受不了,就算头顶有不少的椰林遮阴,她还是不停扇着风。   “小梨。”徐子期不知道从哪里摘了一块大芭蕉叶过来,也热的满头是汗,穿的的确良白衬衫已经解开了两颗扣:“用这个扇。”   “谢谢。” 江梨接过扇了扇,虽然风是暖的,但好歹是帮忙降了温。   正在他们准备找人问路的时候,忽然看见前方围了一大圈的人,不时传来几句焦急的喊声。   “同志快醒醒!”   “完了,晕过去了,快找找他身上有没有药!”   江梨和徐子期对视一眼,快步过去。   江梨推开人群,“麻烦让让,我是医生。”   现场围着的人听见有医生,赶紧让了一条缝让人进去。   躺在地上的是一位年约五十岁的妇女,整张脸连同指甲青的发紫。   江梨迅速上前,快速扯下病患的衬衫,看见凹陷的锁骨,手摸肋骨,肋间已经凹陷。   病患已经因为严重缺氧陷入昏迷。   “徐子期!”   情况紧急。   徐子期赶紧跟上,脚却一滑摔倒在地,灰尘四溅,他顾不得爬起来,赶紧打开医疗包往前一推。   江梨接过医疗包,迅速找出带着的蘸水笔。   旁边不懂的人还在说,“这人好端端的怎么晕过去了。”   “刚刚不是碰见侯院长在吗?人来了没?”   江梨迅速取掉笔尖,两指并拢沿着病患喉咙下滑,找到环甲膜位置的时候,高举金属笔管。   她正准备插下去时,平稳的手忽然被一道力气猛的推开。   江梨抬眸,直直看过去。   推人的是个青年,头发留的很长穿着灰扑扑的格子衫,他被冰冷的目光扫的有点怕,“看什么看!你拿笔管对着喉咙干什么?是不是想杀人!你马上给我离开!”   青年边说还边要冲过来。   徐子期眼疾手快,一骨碌从地上爬起冲过去抱住人,回头:“小梨,没时间了,快插!”   话音刚落。   只听噗的一声。   金属笔管直直插入喉咙,溅起一点鲜血。   原本病患憋成青紫色的面部,在第一口空气进入时,迅速褪紫。   江梨扶着笔管,松了一口气:“没事了。”   徐子期见人得救,放开青年,赶紧弯腰从医疗包找出纱布,冲过去跪在江梨旁边,迅速将纱布缠绕在病患脖颈固定空心笔管。   病患生命体征逐渐得到了恢复。   两人刚松一口气,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侯院长来了!”   下一瞬,众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人群里有位身着笔挺白色短袖衬衫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脸上戴着副圆框眼镜,黑色的西裤熨烫的笔直,头发用发蜡往后梳成了三七分。   很显然,大家都异常尊重这位院长,纷纷打了招呼。   “侯院长,郑满枝晕过去了,您快救救她。”   青年气的鼻孔张开,直指江梨二人:“刚刚这两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杀人犯,竟然给郑满枝喉咙插进去一根笔管!这哪里能活!侯院长,先把这两人抓去见公安!”   徐子期刚刚救完人,非但没有听到感谢的话还被泼了一桶脏水气得不行:“我们插管是为了建立呼吸通道,是为了救人!你别不识好歹!”   青年老神在在,冷哼一声:“什么呼吸通道,咱们岛上的卫生院是整个海城最厉害的医院,我经常去,怎么就从没见过有医生用这种方法救人!”   徐子期气得发抖,“那也得有命送到你们卫生院去!刚刚那个大姐急性喉梗,喉咙水肿把呼吸道全部堵死,人都窒息成了那样,如果不是我们出手,她马上就会死!”   “哼,你说死就死?”青年冷哼,“我们侯院长就在这,他医术高明,这人根本死不了!”   徐子期还想说话,江梨扯住他,目光看向一旁不作声的侯院长,“侯院长?身为医生你应该清楚急性喉梗发作的危险性,大姐缺氧窒息,三凹症状齐全,急需开辟呼吸通道,外边环境有限,要是你,你不会不知道用这个方法急救吧?”   一番话,巧妙的将话题扔给了侯院长。   侯院长其实已经到了一会儿,他没有及时出现,是不想要惹一身腥。   反正已经有了医生,他当时也不清楚郑满枝的具体情况,万一死在他手上,岂不是污了名声。   原本,大家质疑江梨的做法,侯院长也并不打算解释。   可如今话题扔了过来,侯院长不得不应对。   面对众人,他斯文的点了点头:“这位同志的处理方式确实没有做错,虽然有可能感染细菌,郑满枝后续也不知会不会因为这个动作出现危险,但紧急情况紧急使用。”   “好歹暂时是救了命。”   说完,侯院长让两个扛着担架的人出来,他上前查看,见郑满枝还在昏迷,面露焦急,“先别管那么多,你们赶紧把人送去卫生院插上呼吸机。”   一开始质疑的青年有点犹豫:“侯院长,既然这个方法能使用,怎么没见我们卫生院用?”   侯院长笑着解释:“我们卫生院有特批购买的呼吸机,有先进设备,自然用不上这种虽然能救命但有风险的方法。”   “只有那些落后的地方,没有购买呼吸机的资格,才继续在使用这种方法。”   徐子期气的脸都红了:“你说谁落后!还先进设备,有个呼吸机就先进了?我这个方法一样能救人!”   白沙岛因为没有呼吸机,对于必须切开喉咙建立呼吸通道的病人,都是使用的特制空心呼吸管。   切开后,要一直固定呼吸管,让空气流入。   侯院长装作恍然大悟,“是,我差点忘了,我们院是海城管辖岛屿唯一一个拥有呼吸机的卫生院,你们那还使用这种方式也正常。”   “所以说。”青年又骄傲的抬起胸膛:“还好我们盐田岛有侯院长,不然啊,哪里有先进设备可以用,大家说对吧?”   侯院长摆手:“如果不是大家愿意配合我们卫生院开展工作,我们评不上海城先进单位,更别提购买先进设备了。”   说完,侯院长就去打量江梨,在看到对方明显年轻却能有处理急症的心态时。   心底暗暗一喜。   现在他们盐田岛在整个海城的卫生院都是数一数二的,如果再加上一个天才医生,名气肯定能够更响。   刚刚的急救手段是个医生都能做,看不出医疗水平,但是江梨年轻啊!是个好噱头!   “这位同志,你刚说你是医生,有医疗资格证么?”   江梨看了他一眼,“我没医疗资格证可以行医?”   侯院长一噎,这女同志怎么学不会好好讲话,只能笑了笑:“照这么说,同志一定有医疗资格证。”   有就好啊。   “我见你品德不错,不管你现在哪里任职,都不如来我院上班。放心,只要你愿意来,我们卫生院的薪酬是其他卫生院的三倍。”   先进的医疗设备,优渥的工资。   是个人都会欣喜的跳脚。   结果。   江梨只是静静看过去,直到把侯院长看的有点发虚。   她说:“抱歉,我不在徒有虚名的卫生院上班,借过。”   徐子期背起地上的医疗箱,冷冷哼了一声,跟着走了。   直到人走后,侯院长还在发愣,“徒有虚名?”   自从他当上院长,一路带着卫生院做到了海城各辖区海岛最好的先进单位,还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这种话!   一股无名的火迅速在侯院长心头蔓延。   “小小年纪不知天高地厚,会插个呼吸道就目中无人?我的卫生院,有的是医术高明的医生求着来!”   两人走远,徐子期还沉着脸。   江梨便出言安慰,让他不要被情绪左右。   徐子期未来要当医生,首先就要摆正自己的位置。   “生气和冲动,都会让人丧失理智,对于医生来说是致命的。它会影响医生对病情的把控,就像刚才,如果你因为生气手抖,建立呼吸道的过程插错位置,病患的命顷刻就能丢掉。”   “再往远了说,上了手术台,医生的一丝偏差就能丢掉病患的生命。到那时,你如何能对的起病患的亲人?”   江梨的话如一根棍棒,瞬间让徐子期清醒,怒气迅速褪去,心中只剩后怕,“小梨说的是,我以后一定时刻保持冷静。”   从前章鸿福一直嫌徐子期浮躁,让他磨性子,可他就是学不会。   这次出来,他是真的醒悟了。   江梨嗯了声,从口袋掏出纸条,他们已经按照地址足足转了一圈,可找来找去就是找不到丁海生的岳父家。   没了办法,江梨只能找个人问。   谁知,得知他们要去的地方,路人的神情却变得非常奇怪,“温家?你去温家干什么?”   徐子期抢着回复:“我们要去给一个小孩看病。”   “病?什么病!”那人冷哼,“温家那小孩是撞了邪,你们非要去还是自己找吧,我可不敢去那种晦气的地方。”   说完那人见江梨和徐子期实在是年轻,又忍不住劝,“我劝你们别触这个霉头,那小孩儿魂都掉了,你们要真去,当心被邪祟一起带走!”   一连问了好几个人,个个都是惊恐神色、避讳不及。   江梨气笑了:“邪祟?我还真非得去看看是什么邪祟!”   *   温家此时笼罩着一片乌云。   三五个人着急的在大厅转来转去。   温书月朝向窗外的大海礁石双手合十,双眼通红:“妈祖娘娘,求求你保佑学礼,保佑海生,让他们都留在我身边吧。”   自从她和丁海生结婚,丁海生就从来没有出海耽误过这么久,她心底已经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每晚做噩梦,都梦见丁海生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的让她好好生活。   这种节骨眼上,儿子的怪病还越来越严重。   温书月没忍住啜泣出声,肩膀上搭下温热的手掌。   温岸勤看着崩溃的妹子,心底也不是滋味,目光晦涩:“书月,你别急,学礼会没事的。”   “那海生呢?”温书月泪眼婆娑,“哥,海生还能回来吗?”   温岸勤深深叹气,其实心底也清楚,丁海生出海这么久都没有消息,只怕已经是凶多吉少。   这时,有个女人戴着草帽从外边进来。   温书月赶紧问:“嫂嫂,学礼的八字压在妈祖娘娘后边了吗?”   女人是温岸勤的老婆,她摘下草帽,一把擦掉额上的汗,“放心,我确认八字被压上去才回来的。”   温父温母佝偻着背,一脸沧桑。   家中发生这样的大事,任谁也吃不好睡不好。   现如今,他们只希望小外孙能够大难不死,逃脱病魔,平平安安的就好。   大家都屏息等着房间的动静,终于,门开了一角。   挂着听诊器,戴着口罩的医生出来。   医生取下口罩,脸色沉重摇头:“没救了,尽早准备后事。”   话一出来,温书月就再也坐不住,脸色惨白,身子虚脱的往后倒。   “书月!”温岸勤和梁云汐同时将人扶住。   温岸勤伸手狠狠掐着温书月的人中,温书月双目无神渐渐清醒过来,张着嘴大口吸着气,良久一声尖锐的哭声憋了出来。   “吕医生,我求求你,救救我儿子。”温书月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地上扯着医生的裤管,疯狂摇头,“我丈夫现在生死未知,我儿子绝不能再出事,求求你,求求你啊!”   温岸勤也哆嗦着从裤袋掏钱,梁云汐也赶紧去房间将钱翻找出来,温父温母也蹒跚着步伐去找家中值钱的东西,一股脑塞进医生手里。   温岸勤:“吕医生,你先前不是说是小毛病?怎么越治情况越糟糕?我们学礼可不能出事啊。”   不然,他真不知道妹子还要怎么样才能活下去。   吕济诚看着那为数不多的钱,手指动了动,他强压下想要收钱的冲动,想起屋子里已经不省人事的孩子,惊了一下:“胡说!我什么时候说过是小毛病?当时明明只是告诉你,我会尽力试试。”   温岸勤一颗心瞬间跌入冰窖,他想起前几次给吕医生拿钱,对方明明说只要肯治就是小毛病。   怎么……怎么变卦了?   可他不敢深究,抓着吕济诚的手把钱塞过去,弓着腰,“我知道你妙手回春,救苦救难,不管怎么样,只要我侄子有一口气在,就一定要救啊。”   吕济诚当时真以为温家这个小孩是小毛病,就想着把看诊时间延长多收几次诊金,哪里晓得那么多药用下去,非但没有好转,还越来越严重。   如今,这孩子眼看着马上要咽气,成了烫手山芋。   他怎么可能还耗着。   面对胡搅蛮缠的温家人,吕济诚被抓的不耐烦,用力一推,那一卷皱皱巴巴的钱散落在泥巴地面上。   “我又不是神仙,已经尽力了。你们家孩子得这种怪病,真来个华佗也救不活。有时间在这跟我墨迹,不如趁早去订棺材,天气这么热免的尸体臭了!”   温书月哭的快晕厥过去。   想起平日可爱淘气的侄子,温岸勤的眼眶也猩红起来,一向沉稳的肩膀垮得厉害,嘴唇抿得发白,下颌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颤。   “书……书月,去看看学礼,孩子肯定念着娘。”   自从丁学礼患上怪病,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临终前,他肯定还想见见亲人。   一时之间,温家压抑、悲痛的哭声。   吕济诚见温家人总算认清现实,不再纠缠,心底冷哼,准备背着医疗箱打算离开。   一道平静的声音先传了进来。   “不急,我先看看。” 第75章   众人看了过去。   不知什么时候, 门口来了四五个人,说话的正是其中生得白净的女同志。   女同志穿着小翻领短袖衬衫,眉眼清润,鼻梁秀气, 瞧着安静又干净, 就是年岁瞧着过分的年轻。   江梨很快将来意说清楚, 听说丁海生还活着,温家人没有半分松懈。   温岸勤扶住已经接近晕厥的温书月, 他是兄长, 自然要为妹子扛起一片天,纵使天都要塌了, 依旧红着眼眶忍住翻涌上来的苦涩:“江医生,学礼就在房间, 我带你去。”   不论如何,眼前这种情况,死马都要当活马医。   “江医生,你放心, 万一……万一学礼救不回来, 我们绝不讹你。”   说完,温岸勤将妹妹交给妻子。   忽然,吕济诚眯了眯眼眸, 挡在江梨跟前:“这位同志, 没有行医资格证治病可是犯法的事。”   他原本也不想猫拿耗子多管闲事, 实在是,温家的病人经过了他的手,如果没有外人插手,死了就死了。   江梨年岁这么小, 还不知道学了几天医。   这种人八成就是想捡个死老鼠练练手,万一闹出更大的事,他就是盐田岛的医生,江梨可以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剩下的黑锅可全扣在他的脑袋上。   徐子期救人心急,赶紧从医疗箱掏出资格证,“请你让开,我们是白沙岛卫生院的医生,有行医资格证!”   吕济诚冷笑:“我还当是哪里来的医生,原来是白沙岛的。”   吕济诚还在想江梨这么年轻怎么可能当上医生,但听说是白沙岛后,一切都懂了。   海城所有卫生院,白沙岛是最垫底的,物质资源差,岛上百分之八十全是白沙,能耕种的土地相比其他岛屿更是少的可怜。   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有哪个人愿意待着。   钟榆那种人,天天做梦就想要医生驻岛,几年前还曾经写信问过他。   破格让一个二十岁都没有的黄毛丫头当医生,实在是太正常不过。   “看在钟榆的份上,我实话告诉你,里边的小孩得的怪病我这辈子都没见过,我都救不活,更何况你?”   “够聪明的,现在就赶紧走!”   吕济城站在门前完完全全挡住进去了路。   紧要关头,江梨冷冷看着他,“是什么怪病,要看了才知道。我没看,不代表我治不好。”   吕济城身为盐田岛名气数一数二的医生,什么时候听过如此狂妄的话,当即冷笑:“小儿无知!”   徐子期愤怒的手都在抖,开口就是骂:“同志都说好狗不挡道,你水平有限救不活人,别耽误我们治病!”   吕济城怒瞪:“你!”   可当他看见门口围起来的其他人时,怒起来的脸又沉了下去,冷冷一笑:“好,你们要救可以,事先说明,现在丁学礼还有一口气在,要是死你手上和我可没关系!大家都可以给我作证!”   江梨瞥了他一眼,快速开门进了房。   吕济诚也不走了,他把医疗箱重重往角落一放,走到门口站着,冷笑。   他倒是要看看,这黄毛丫头要怎么把一个必死的人救活!   听说又有医生来看温家孩子的怪病,门口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其中有个就是一开始拒绝带路的人,她扯住最前边四十多岁的大姐。   “箫霞,刚刚这小医生,你带过来的啊?”   箫霞在盐厂上班,身板结实,戴着个草帽,黝黑的脸被晒得通红,她摘下草帽使劲扇风,不停往屋内瞟:“这么热的天,那两个小同志找人问了半天都没人愿意帮忙,我看不下去。”   箫霞刚好出厂接货,看到这种情况,转头就和厂长请了半小时假,结果没请动,直接算她旷工扣了工资。   问话的人阴阳怪气:“是,谁不知道你心肠好,胆子真大,也不怕跟着那小孩的邪祟找上你。”   箫霞扇风动作一顿,低头怒视她一眼,“你搞封建迷信,当心我去找大队长告状,让他好好关你一段时间禁闭!”   那人瞅见箫霞结实的臂膀,又对上箫霞凶狠的眼神,吓了一跳:“我又没说错,不是有鬼跟,温家那小孩那么古怪,上回我看见他在外边都抽风翻白眼!”   房间光线亮堂,弥漫着浓郁的药味,桌面地面却依旧干净整洁,陈旧的蚊帐被两侧铁钩勾起,床榻上躺着一个十多岁的小男孩。   小孩脸色青白,短袖下的手臂全是汗水。   温岸勤将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书月带孩子回来的时候,学礼就已经时不时发上一阵烧。”   “通常是凌晨烧,白天就退,反反复复,怎么也好不了。”   江梨问了下时间,发现正是丁海生出海的那段时间,她马上反应过来。   丁家没有钱看病。   “以后再发生这种事,不论有没有钱,你们都送过来卫生院,我们都看。”   钱没有了可以再挣,但是一条命没了,再多的钱都换不回来。   温岸勤对于丁家的情况他也是了解一些,摇头叹气:“海生的父母年纪大了,也都有累命的病,之前我就听说你们卫生院的院长贴补自己的工资,出外诊给老人看病,光海生家欠下的药费,就足有几百块。”   “海生哪里还有脸去麻烦你们,他也不是没带学礼看赤脚大夫,可也都不行。”   大队上的赤脚大夫虽然比不上卫生院的医生,但药便宜。   再接下来,丁海生出海,温书月没了办法才投奔回娘家。他和妻子有三个孩子,还要赡养两位老人,家中余钱不多,可就算这,温岸勤面对患上怪病的侄子,也还是没有丝毫犹豫掏出了所有钱。   “用了钱都是小事,问题是学礼的病就是不好,两三天发一次烧,后面越来越严重,开始变成日日发烧,直到后面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温岸勤心疼的望着不省人事的侄子。   他心底只祈祷新来的医生医术能比吕济诚更高明。   可理智又告诉他,江梨年轻这么多,就连吕济诚判了死刑的人,怎么可能救的活。   江梨坐在床边,拿起学礼的胳膊,找到脉搏诊起来,越诊她面色越凝重,抿着唇,又换了个手继续诊。   徐子期拿出病案在旁记录。   “小孩曾有痢疾病史?”   一个十岁的孩子体内的脉象复杂无比,隐隐还摸出了压低未消的病症。   江梨秀气的脸上秀眉拧起,望向温岸勤。   温岸勤想起妹子写的信,赶紧点头:“是,学礼之前是得过一次痢疾,但是没多久就好了。”   海岛夏天炎热、潮湿,细菌繁殖快,再加上卫生条件差,得痢疾是很容易中招的事。   可没多久,丁学礼就恢复了精神,全家人都松了一口气,都以为没了事。   温岸勤紧张:“难道说,这怪病就是痢疾引起的?”   江梨:“有这个原因。”   “脉沉微细弱,欲绝不绝,节律不齐,尺脉全无。”   “吐泻日久,脾胃阳气败绝。土虚不能制木,虚风内生,正气快没了。”   几乎是江梨说一句,徐子期就在旁记下来一句,他们是出公差,等回了卫生院,病案还需要上交给钟院长。   江梨放下手,面色凝重:“丁学礼得的是慢脾风,久拖加重。”   江梨的话音一落,站在门口的吕济诚不乐意了,赶紧替自己申辩,从丁学礼到了盐田岛,他就开始接受医治,这些话要让外面的人知道,口水沫不得淹死他?   “久拖加重?说你不学无术,你还真就是不学无术!我用的药全是好药,是你们卫生院求也求不到的消炎药,还有退烧药、营养针,我都用的是最好的。哪一点在拖?”   吕济诚说完,目光冰冷:“温家的,我可没有半分对不住你们。”   江梨放下手看向门口:“从中医角度说,消炎药、退烧药都属于寒凉针剂,丁学礼脾阳已经大亏,过度使用寒凉针剂就是在加重催命。”   “从西医角度,丁学礼的病情开始只需要使用少量消炎药控制,可你却为了延长时间,给他使用大量针剂,结果过度治疗,导致丁学礼脾阳亏损加剧,无法回补,才导致他身体衰竭。”   吕济诚万万没想到江梨还懂西医,惊了一脑门汗水:“你……你胡说!”   温岸勤这才彻底明白,为什么侄子会越治疗越差!   就因为这个无良的医生想要多赚诊疗金!   温岸勤估计不上找麻烦,慌乱回头:“江医生,我侄子还有救吗?”   “有。”江梨去摸丁学礼的额,还在发热,“虽然已经到了最末端的时间,但是还来得及。至于这位医生说的话……”   “你就当他放屁。”   “你!”吕济诚气的着实不清。   徐子期赶紧从医疗箱拿出药单,递了过去。   江梨写下一份药方单,撕下交给温岸勤,“单上的药珍贵,能抓几服药,就抓几服,这是救命药,速度要快。”   温岸勤听说侄子有救,疲惫无力感瞬间褪去,重重接过药方单快速将上面的药看了一眼:“好,我就去!”   等人走后,江梨拿出带来的消炎药递给徐子期,看向梁云汐,“麻烦给我同事安排一个厨房,他需要熬药。”   梁云汐赶紧把人带去了厨房。   -   温岸勤骑上门口的自行车,一路赶到了盐田卫生院,来不及将自行车停稳,匆匆的放倒。   抓着药方单,他浑头大汗冲进了卫生院,“救命!我要买药!”   侯院长恰好在,他还记得温岸勤,上回带了一个半死不活的小孩来了卫生院,忙将人拦下,“怎么就你来抓药,吕医生不在你那?”   温岸勤没时间解释,紧紧抓着侯院长的手,“侯院长,你快帮我抓药,我侄子等着药救命呢。”   侯院长咯噔一下,接过药方单看见上面的药皱了眉,当下立即把药方单推出去,“这个温同志啊,实在不好意思,这里面有几味药院里已经卖完,你再去别的地方问问。”   温岸勤看着正是江梨叮嘱的那几味药,急的跺跺脚,“侯院长,就是抓两味都行,我侄子就快断气了,求求你了。”   侯院长温和拍了拍温岸勤的臂膀,“温同志,我知道你着急,可是着急也没用,确实没有这几味药了,不过其他药还是有的,我给你去抓?”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温岸勤哪里来的时间陪着耗,赶紧扶起自行车,推着往前跑,一个蹦就踩了上去。   等人彻底走远,侯院长看向进来的人扬起笑容,“同志,要的药我给你留着呢,还是之前说好的价格。”   “这个药贵重,每个卫生院分配下来的份额都没什么,是,我知道您加了几倍钱。”   “刚刚我有个病人等着救命,那药我都没给他呢。”   -   床上昏迷的男孩已经被扒光衣服,上半身插满了银针。   等温岸勤凑齐药,已经浑身是汗,力气竭尽虚脱,时间有限,他将麻布抱起来的中药递给江梨。   “药,江医生,药我带回来了。”温岸勤抬手将眼皮上的汗擦掉,将药交给了徐子期。   等药熬完,江梨拔掉银针,温书月心疼的将儿子抱起来,一勺药一勺药的喂。   看见苦涩的药顺着丁学礼的口唇流了出来。   温书月边擦边抹泪,轻声哄:“乖儿子,快点喝药,江医生说你喝了药就能好,你听见了吗?”   许是来自母亲轻柔的安慰起了作用,接下来的喂药过程都异常的顺利。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丁学礼出了身大汗,温书月小心得给换了身舒爽锡焊的棉料衣服。   丁学礼躺在床上依旧没有睁眼。   吕济诚又是等了半天,见床榻上的人还是没动静,断定丁学礼活不过今晚。   他冷哼:“果然,白沙岛的医生都是废物,我好歹能让丁学礼吊着一口气,你却连吊气都做不到。”   吕济诚只觉得时间浪费在这场毫无意义的事上,实在是过于愚蠢。   有这个时间,他回卫生院看诊多赚两分钱不好?   温家人看做了这么多努力,丁学礼依旧喊不醒,又低着头抹泪。   温岸勤绝望了,闭眼:“书月,我去联系做道场的人过来……”   就在众人绝望之际。   一道细微的声音传来。   “妈……” 第76章   “妈……”   虚弱的男孩颤巍巍睁开了眼睛。   温家人不敢置信的转身。   温书月怕吓坏孩子, 使劲憋着眼泪,颤抖着在床侧蹲下,握着丁学礼的手反复在脸上蹭,“好娃娃, 妈妈在这儿, 不怕, 妈妈在这。”   丁学礼这段时间被疾病折腾的犯迷糊,发烧的时候也昏昏沉沉, 感觉好像睡了一大觉, 可这觉睡得难受,好像做了很多噩梦。   可又记不住噩梦是什么。   如今醒来, 丁学礼好不容易才觉得舒服了点。   江梨上前,又检查了一遍, 松了气:“能醒,就没事了。”   一句没事,仿佛总算拿走温书月肩上的大砖,憋了许久的哭声涌了出来。   丁学礼全身没力气, 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 伸手擦掉母亲的泪水:“妈,不,不哭。我……我怎么了?”   温书月经历失而复得, 重重将丁学礼搂进怀中, 哽咽:“没事, 咱们这是逃出生天了。”   丁学礼不懂,看着平时疼爱自己的舅舅妈妈全都红着眼眶,他张开口想要安慰大家,忽然一道饥肠辘辘的声音传出来。   丁学礼见大家都看着他, 消瘦蜡黄的小脸染上了红色,不好意思的扯了扯温书月的衣袖:“肚子饿。”   这话一出。   笼罩着温家的乌云被一扫而空,众人如释重负。   丁学礼病这么久,压根没胃口吃饭,就算吃了也都尽数被吐出来。眼下知道饿了,反而是好事。   温岸勤重重松了口气,刚硬的脸上恢复了爽朗的笑容:“好小子,你等着,舅舅就给你去做饭。”   梁云汐也高兴,见丈夫要进厨房,她拉住丈夫的手:“就你那厨艺,学礼难得有点胃口,别又让你给折腾没了。”   其实,梁云汐是见温岸勤这段时间累坏了,心疼他,眼下丁学礼好不容易恢复精神,她也想让丈夫放松放松。   两夫妻的默契自然是不用提这些事。   温岸勤温声道:“辛苦你了。”   江梨拦下要进厨房的梁云汐,“熬点稀饭吧,学礼病了这么久,日日夜夜的发烧,早就耗干了津液,现在肠胃也正是虚弱,进食点米汤也能补充点正气。”   江梨现在可是温家的大恩人,说的话,谁敢不重视。   离得近的温老父赶紧拍板:“就听小江的。”   “是得听江大夫的。”梁云汐也嘴角挂着笑,路过吕济城时用力瞪了一眼。   就是这个庸医,差点就害死了学礼!   吕济城早就在丁学礼苏醒的时候,脑袋就嗡的一声懵掉。   砰的一声。   吕济城背着的医药箱摔在地上,一股寒意从脚底升到了天灵盖,手指止不住颤抖:“不……不可能啊。我的诊断从来不会出错。”   他虽然当时没看出丁学礼得的究竟是什么病,可拿着听诊器听时,丁学礼心音就已经弱得几乎听不清。   人明明已经到了弥留之际,就算华佗再世,也铁定熬不过今晚!   怎么会……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吕济城全身冒着冷汗,他不相信,冲到病床前就要去扒丁学礼的眼皮,可还没等到靠近,后衣领就猛得被拽离。   温岸勤伸手将人大力抓回,怒火喷射,咬着牙,看着眼前这个差点害死侄儿的罪魁祸首,就想将人大卸八块:“怎么不可能!学礼现在就好好活着!你个庸医!”   “为了多赚两块钱,过度治疗病人,人命在你眼里究竟是什么!”   吕济城看着真的活过来,还有力气主动喝水的丁学礼,总算相信人活了过来,不等他说话,又是一阵猛力推来,吕济城重重摔在地上,他惨叫了一声,捂着痛得钻心裂肺的腕骨。   “啊!我的手!”   温岸勤铁着脸,大手将人抓起:“走!上卫生院去!我倒是要问问侯院长,你这种医生怎么能够在院里任职!”   吕济城犹如被抓的老鼠,抖的厉害。   白天正是卫生院最多病人的时候,如果真的闹到卫生院,他还有什么脸面再做医生!   “岸勤同志,有话好好说。”吕济城痛的龇牙咧嘴,刚刚摔倒的时候,下意识撑了下地面,他只听到清脆的一声,右手十有八九骨折了。   要是从前,有病患家属敢这么对他,少不了要对方赔到裤衩都没得穿。   可眼前这种情况,吕济城清楚不能胡来。   吕济城痛的抽气,抓着手腕站起来,他看向站在一旁的江梨,暗暗咬牙。   一个女同志,凭什么有这么厉害的医术。   他收回目光,强颜欢笑,“岸勤同志,这点你确实是冤枉我了,虽然我医术确实不如江梨同志,但我治病救人的心是真的,每次医治学礼都是尽心尽力。”   事到如今,他只有承认江梨更厉害,才能有法子保住自己。   纵使再不愿让一个女人骑在头上,吕济城也只能忍了。   此话一出,大门引起一阵轰动。   有人大喊一声:“吕医生,平时你不是自谏是盐田岛医术最高明的医生?怎么现在服了软?”   吕济城平日为人自私,还挑病人,但凡穷一点的,求他看病他都不看。   温家大队上的人早就看不惯他。   如今看着一向狗眼看人低的吕济城,竟然主动认错,个个都觉得解气。   “方向不一样。”吕济城强颜欢笑,“中医方面,江医生确实更强。”   说着,吕济城更是主动弯腰,忍着疼痛从药箱拿出几张大团结,“这样吧,学礼的医药费,我全部返还给你们,剩下的,就当是学礼的营养费,你们给学礼买点好吃的。”   温岸勤气的手抖。   丁学礼差点就被这种庸医治死了!   一条人命啊,就想这么轻飘飘的算了?   如果不是缺乏证据,他真想把吕济城扭送到公安局,让这种无良庸医好好坐上几年牢!   “营养费!这个营养费留给你自己!”温岸勤再也人不了,扬起拳头对准吕济城的眼眶就是一圈,几分钟下来,打的吕济城是叫苦连天,鼻青脸肿。   吕济城也还不了手,急的把钱就往温岸勤的口袋一塞,因为骨折,额头已经痛的满头大汗,拎着医药箱赶紧溜之大吉。   温家再次安静下来,大家都是一片喜气洋洋。   “太好了,学礼没事了。”   “这女同志究竟是哪的?年纪轻轻竟然如此厉害!”   “神医,这真是神医!”   “我瞧着竟比侯院长还要厉害!”   吕济城的那套话也糊弄了几个人。   唯独箫霞没那么好糊弄,她在盐厂上班,见惯了喜欢推卸责任的厂领导,这里头啊,她一眼就能看明白是咋回事,朝冲出门的吕济城吐了一口唾沫。   好巧不巧,就吐吕济城脸上。   吕济城捂着青紫的眼眶气的要死,咬牙:“箫霞,你给老子记着!”   箫霞压根不怕,右手一抬把左手防尘的套袖撸了上去,露出一截粗壮的胳膊,“吕济城,你还不走是吧,信不信我马上就去卫生院喊去!”   吓的吕济城也不敢再纠缠,快速离开了温家大队。   箫霞见吕济城这么不禁吓,得意洋洋冷哼一声,冲旁边人说:“我就告诉你了吧,这女人啊,还是得有点力气在身上,不然谁都想来欺负你。”   旁人一见箫霞常年因为背盐包练出来的肌肉,吐了吐口水:“是,是,这么结实的肌肉,都赶的上寻常男人,谁敢欺负你啊。”   都快三十的人,凶的跟母夜叉似得,一拳下去能打死半头牛,谁敢娶啊?   箫霞没有听出言外之意,只当这人是真夸她,正乐呵着呢,忽然对上门内江梨好奇的目光,她的笑一僵,乖乖又将套袖撸了下来。   小姑娘从那么远的地方来,还真给人温家孩子救了回来,人还怪好的。   说归说,她这种五大三粗的人,可别把人江医生给吓坏咯。   待门口的人全部离去,徐子期偷偷松了口气,他偷偷瞥房内安静喝稀饭的丁学礼,“好险,刚刚我差点就以为孩子要断气了。”   说完,徐子期又满是羡慕。   他总算懂为什么师傅,如此推崇江梨。   想到他也只比江梨虚长两三岁,江梨已经能治病救人,他却还是停在抓药辨药的地步,就不由挫败沮丧。   江梨哪里能看不出来,安慰他:“不急的,你天资尚可,只要多下功夫,慢慢磨,以后一定也是位好医生。”   徐子期臊得脸通红:“小梨真不觉得我蠢笨?”   江梨微笑:“如果你真的蠢笨,章伯伯早就不肯带你啦。”   徐子期不好意思的笑起来,摸了摸后脑勺:“说的也是。”   “江医生。”温书月红着眼眶出来,“学礼的事,我们全家都谢谢你。”   说着,温书月就要往地上跪。   江梨眼疾手快,马上拖住温书月的胳膊,笑了笑:“心意领了,但是更重的礼受不起。”   江梨将人扶了起来,她明白温书月还有个担心的人,刚刚救人时不好说清楚,眼下有了时间,还是仔细的把丁学海的事情说了一遍。   “你放心,丁队长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等他能脱下仪器,一定会找时间尽快来看你们。”   温书月这才彻底放下心,紧紧抓着江梨的手,脸上终于露出笑意:“怪不得海生在家总是称赞你,我们白沙岛有你真是福气。”   江家的孩子真是顶尖的好,她到现在都还记得江嘉运,那时候半夜到她们家,求丁海生让他出海,说要养活妹妹。   丁海生开始有点犹豫,毕竟江嘉运实在是太小了。   她不忍心,开了口帮忙。   一个月后,江嘉运提着分下来的大黄鱼,半夜挂在她窗户上。   温岸勤安顿好经历大悲大喜,已经体力不支的父母,转身将房门轻轻关上,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经渐暗。   他主动说:“江医生,这么晚了,您先休息一晚再回白沙岛吧。”   就算温岸勤不提这事,江梨就已经打算留下来,点了点头:“也好,学礼的病情不稳定,我还得再看看。”   梁云汐赶紧擦了擦手:“那感情好,岸勤,你去把我们房间收拾出来,我去给菜站买菜,今天必须让江医生尝尝我们盐田岛的特色。”   温岸勤一脸喜气。   江梨是贵客,肯定得好好招待。   温家房间少,建房的时候,温岸勤就已经规划好,三个孩子睡一间,两夫妻一间,父母一间,还特意给妹妹留了一间,方便妹妹回娘家。   江梨就安排在了他们的婚房,至于徐子期就安排去睡了三孩子的房间。   一家五口就直接在大厅上打了地铺,想起白天的惊险,夫妻两人依旧心有余悸。   “那么危机的关头,江医生还能把学礼的命抢回来,是真不容易啊。”   “可不就是。”梁云汐望着怀里熟睡的女儿人,直到现在才敢拍了拍受惊吓的胸膛。   都是有孩子的人,她自然能够体会到书月的绝望。   要是这事发生在她孩子身上,真是分分钟都不想活了。   “能遇见江医生真是我们的造化。”   另一间房,温母扶着温父上床,温父捂着双腿痛得龇牙咧嘴,“还好学礼的命保了下来。”   温父坐下后,左手抓着床沿,右手由上至下来回按着痛腿,“等下你去看看小江房间的窗户有没有关好,海风大,可别凉着了贵人。”   “好,我就去。”   温母看着丈夫痛苦的模样,从柜子里翻出两贴膏药,又将丈夫的裤管卷上去,贴好,心疼不已,“实在不行,小江医术那么厉害,咱们请她看看?”   “绝对不行。”温父沉脸拒绝,“小江从白沙岛过来,本就劳累了一天,再加上救学礼费了那么多精力,就算是神仙也得有休息的时候。”   “我这点痛忍忍就行,怎么还能麻烦她。”   温母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服侍丈夫睡下   -   这边。   吕济城顶着青紫的眼眶,总算回到了卫生院,面对来来往往的病人,他左手举着医疗箱一路挡着。   还没进骨科,被一个病人扯了下来。   病人嬉皮笑脸:“喲,吕医生,这是上哪挂的彩头啊?”   吕济城强颜欢笑:“不小心摔了一跤。”   说完,吕济城赶紧推开了骨科室们。   病人在后吐了口唾沫:“摔?我看是被人打了还差不多,怎么就没打死你!”   吕济城先去骨科室接好错位的腕骨,刚准备去院长办公室,就听见里边传来侯柘震怒的骂声。   “病人这还欠着费,谁准你继续给他用药?”   办公室另一道声音显然很无奈,“病人刚出急救室,情况刚稳定,这个时候停药,病人会有危险。”   侯胜荣后槽牙差点咬碎:“那你就能用我的药去做慈善?我告诉你,这个病人所有欠款,全部从你工资扣!”   男人垂头丧气的从办公室出来,正遇上进来的吕济城。   吕济城扶着包扎好的手腕,嘲讽:“周永山,这个月工资又扣完了吧?”   周永山苦笑:“还剩五块生活。”   吕济城平时最看不惯就是这帮自以为自己是救世主的医生,冷哼:“就你这种样子,还想救别人,不如先想办法救救自己。”   侯胜荣冷着脸让周永山赶紧出去,他见卫生院的摇钱树手受了伤,吓得赶紧站起来:“济城啊,你这手怎么回事啊?”   吕济城只能将温家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侯胜荣越听,越觉得耳熟,马上就想起上午碰到的年轻女同志,两人细细一核对,发现还真是同一个人。   侯胜荣冷笑:“这钟榆不知道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能让他捡着这么好的医生!”   这种医术高明又天才的医生,怎么就没出在盐田卫生院!   侯胜荣微眯了眯眼睛,不行,他必须得试试把人留在盐田岛,转头吩咐吕济城去买东西。   吕济城想起今天的事,皱眉:“真的有用?”   侯胜荣冷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就白沙岛那个一穷二白的地方,能给江梨什么东西,只要加大筹码,江梨肯定来我们这。”   侯胜荣自认为自己深谙人性,上午江梨给他难堪,不过就是没清楚盐田岛卫生院的深浅。   只要他开出丰厚的筹码,一定能将人挖过来!   忽然,他又想起什么,说:“省城表彰会快到了,你手什么时候能好?”   吕济城一听是表彰会,笑着拍拍手腕的绷带,“放心吧,我还得代表卫生院院上台接受先进大奖,这手肯定会提前好。”   忽然,吕济城想起什么,“侯院长,今年白沙岛既然有个这么厉害的医生,是不是也能上去表彰?”   侯胜荣非常清楚钟瑜的性格,冷笑一声:“就他们那个年年需要医生贴补,每年都在亏损的卫生院,有什么资格去。”   那种垃圾地方,再厉害的医生都拉不动。   *   一早。   江梨就起了床,因为休息在外,她有点认床,所以没睡太好。   刚打开门,就遇见满脸笑容的梁云汐。   “江医生,您起来啦?”梁云汐手脚快速的将刚煮好的抱罗粉、还有特意冲配的老爸茶端上桌,“饿了吧,马上就能用早饭。”   紧跟着,一个一个碗被端上桌。   江梨严重怀疑温家为了准备饭菜,已经用上了家里的所有碗,满满一大桌,有肉有海鲜,丰盛的不大像早餐。   温岸勤赶紧抽开凳子,“江医生,您坐。”   江梨觉得太客气了:“你们坐下一起吃啊。”   谁知道,温岸勤赶快摆手:“我们都吃过了,您和徐医生吃。”   江梨望向同样一脸惶恐的徐子期,两人无奈笑了笑。   忽然,温家的小女孩盯着桌上的鱼看,嗦了嗦口水,江梨望着和小满年纪相仿的女孩,笑了笑将女孩抱到身上,“吃过了,就再吃点,不然只有我和子期两个人是真不敢动啊。”   温岸勤还想说话,被梁云汐推了推,“行了,江医生知道我们没吃呢,就一起吃吧。”   温岸勤不好意思坐下,“我这不是怕扰了江医生的清净。”   家里用钱的地方紧张,昨天虽然吕济城退回了之前治疗用的钱,但是他们总要付江医生的诊费。   人家大老远从白沙岛过来,还救了学礼的命,对比起来,先前付给吕济城的那些钱肯定是不够的。   早在昨晚,温岸勤就已经做好了打算,一家人都把余钱拿出来凑了凑。   江梨吃的这一桌菜,已经是他们尽力挤出来的,也不知道江梨要待多久,所以是打算让江梨吃上一天的。   用餐的时候,温岸勤和梁云汐都尽量少吃。   江梨本就吃的少,用过餐以后就去查看丁学礼的情况。   丁学礼好奇的打量坐在床侧的大姐姐,妈妈说,如果不是小梨姐,他已经没了。   小梨姐救了他一命。   “你就是嘉运哥的姐姐吗?”   江梨没想到丁学礼会认识江嘉运,她拿着丁学礼瘦弱的手腕,两指并拢按了下去,点头:“是,我是他姐姐。”   丁学礼微笑:“小梨姐,你长得好漂亮啊。”   江梨笑了笑:“谢谢。”   说着,江梨放下瘦弱的手腕,看向守在旁边魂不守舍的温云月:“后面不会再烧了,等下我给你写副药方,吃七天,等稳固后,就找我换药。”   温云月夜里几乎没怎么睡,实在是担心丁学礼半夜又莫名烧起来,脸上挂着重重的黑眼圈,“好,我一定按时给学礼熬。”   话落,大厅就传来一阵喧哗的声音。   江梨走出去看见温家的大厅竟然挤满了人,个个都满是兴奋。   箫霞一脚踏红木椅上,一副高谈阔论的模样,“你就问小月,是不是我说的那样,吕济城那王八蛋说丁小子必死,结果怎么着,硬生生就是让小江医生给救了过来。”   箫霞话音一落,全场又是嚯的一声。   “这医术我看啊,比盐田卫生院的医生都要高。”   “这不废话吗,你看谁有小江医生这个能耐。”   温岸勤拿大厅的人脑袋疼:“话是这么说,可你们这不打一声招呼就来,也得让我先问过江医生。”   离得近一个大伯嘿嘿笑:“岸勤,你可不能这么藏着掖着啊,谁不知道江医生把学礼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你说说如今这个世道,找个江大夫这种医术高明的医生有多难得。我们这帮老家伙,哪个不是一身病痛,怎么也得找神医给我们看看啊。你就放心吧,我们不占便宜,就按照卫生院两倍的价格付。”   温岸勤左右为难,一句平和的声音从后边传来。   “可以,排好队就行。”   温岸勤看向后方,这才发现江梨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后边,怪不好意思的,“真……真不好意思。”   “没事,大家的心情我理解的。”江梨笑了笑。   她见过太多在死亡线挣扎徘徊的人,自然知道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怕死。   在场的人一脸感激。   江梨说:“给大家看诊可以,不过呢,我有两点声明要说,一是我没在白沙岛,不能给大家开药,所以你们只能拿我的药方去外面买药,自己要注意甄别,如果买到假药,我不担责。”   “二是,诊金不用翻倍,咱们国家啊有一套定价标准,我们受国家约束不能私收诊金,所以都会入公账,你们在盐田卫生院看诊收多少费用,我们这也收多少。”   江梨的话说完,在场的人一脸的感激,刚开始说话的大伯更是拍着大腿。   “这是真正遇见好医生咯,哪里像那个吕济城,我呸,只晓得坑病人的钱。”   见现场越来越乱,箫霞一拍手大喝:“听见没,一个个的,赶紧给我排好队!”   看诊开始,江梨第一个先看的却不是大厅的人,而是温家的一双老父老母。   温老父年轻是在码头搬海货,一双腿经常常年四季泡在又湿又凉的海水里,从中年开始就有了严重的痛风,都不用到刮风下雨天,但凡天气变幻一点,一双腿就开始剧烈疼痛,发作起来就像是有数十把铁锤不断捶着腿。   正好,温老父现在就在发作期。   江梨先是施针灸通经络,然后又配了一副药材,让温岸勤买回来熬药再浸泡双足。   温老父此刻泡在黑漆漆的药水桶里,泡的满头冒汗,随着大汗一出,又过去一段时间,他睁开眼眸欣喜大喊:“有用!竟真的有用!比盐田卫生院卖的膏药管用太多了!”   旁边一个离得近的老头,也因为风湿痛的龇牙咧嘴,他与温老父年轻时就是工友,两人是同一个毛病,见温老父的姿态,凑过去低声问:“说老实话,真有这么舒服?”   温老父被质疑撒谎,怒的眼睛一瞪:“我说舒服就舒服,你说说自从我们患上这个病,发作起来有哪回能用药缓解?可小江的这药真不同寻常!”   “非常辣!可辣完后,这腿啊竟然不痛了!”   “你要不信,赶紧走,别在我家待着心烦!”   温老父正骂呢,眼睛一睁,竟然发现老头已经脱了鞋也泡了进来,他更怒了:“赶紧给我滚出去!你要泡,不会找小江大夫开药?”   老头嘿嘿笑:“小江大夫那排队的人多呢,我这不痛的厉害。大家做了几十年邻居,你就借我泡泡。唉呀……嘶,是真舒服啊,我感觉好像真的不痛了。”   温老父冷哼,骂骂咧咧:“你那叫心理安慰,这是药,怎么也得泡几分钟才起效果。”   温老父骂归骂,可到底没真的狠心将多年好友给赶走。   接下来,只听到阵阵此起彼伏的‘神医’感叹声接连响起。   大家都对于还没开始说病症,江梨就能把他们目前被困扰的病痛说出来感到神奇。   一扫他们之前对中医只是坑骗手段的印象。   原来好的中医,竟然真的这么神奇。   为了节省时间,江梨看完一个病人就报药方,徐子期在旁边帮忙写。一段折腾下来,江梨精神还尚可,徐子期已经满头大汗,写的已经手抖,可他看见鼓囊起来的口袋,又乐了起来。   太好了,能帮院里多赚收入,到时候就能够多备一些药。   徐子期就算写到手瘸,他也乐意!   最后一位,是有点不好意思的箫霞,她摆摆手:“我其实身体健康,能吃能睡,就是她们非要我看看。”   说着,箫霞往旁边看,那边都是已经看完她在盐厂的好同事、好姐妹。   昨天,她回盐厂把温家小子起死回生的事一说,她们就非要来,来就算了,还非得强迫她一起看。   说什么,就算身体健康,也可以提前看看防范于未然。   江梨打量着箫霞的外貌,其实她昨日就发现了箫霞的特殊外貌,身高魁梧,在白沙岛普遍只有一米六的女同志群体里,她的身高最起码超过了一米七五。   其实这种例子,在南方非常少见,尤其现在生活水平不高,营养不够丰盛,就更难突破当地的遗传身高。   再加上箫霞唇上若隐若现的小胡子,江梨更加有了猜测的方向,号过脉以后,果然中了她的猜想。   江梨微叹气:“你阳气太盛,阴血不足。相火妄动,阴亏阳盛。本应阴柔之体,却阳气过亢。”   “故体毛重、肌肉壮、经水不调,是阴阳失衡、女病男脉之症。”   箫霞挠了挠脑袋,懵逼:“江大夫,虽然我有点听不懂,但是我的月事确实不太规律,总是想来就来,有时候两三个月才来一次。”   这个病在西医其实叫多囊卵巢综合征,内分泌混乱,女性雄性激素旺盛。   江梨把这个病好好解释了一番,箫霞总算听明白了。   箫霞把短袖往上一翻,看着胳膊上的结实肌肉,疑惑:“所以,我是因为得病了,身体才这么壮实?”   江梨点了点头:“可以这么理解。你想治吗?虽然现在已经晚了点,但稍许改善还是会有。”   箫霞放下短袖,笑了:“治啥治,我还得感谢这个病呢,要不是有这个病,我怎么养的活家中的老母亲。”   箫家只有她一个女儿,二十年前,她的父亲出海葬身鱼腹,后来她的母亲在盐厂累断了腰,她十六岁就临危受命,接了母亲的岗位,靠着一身子力气背着一袋袋粗盐,养活了全家。   对于别的女同志来说,肌肉影响她们想看对象,对她来说,那可是能活命的好东西。   “我不治。”   “好。”江梨笑了笑,“左右不影响生命,不治就不治。我给你开点调理经期的药。”   “这个可以。”箫霞嘿嘿笑,凑近了说,“麻烦江大夫开点甜口的药,太苦懒得喝。”   徐子期乐了:“这位同志,中药都是苦的,你要是想喝甜口药,那就自己往里加点糖。”   “也行。”箫霞不爱纠结,拿着写好的药方准备上供销社称点白糖。   就在这时,外边突然传来一声喊。   “快来人!樊家的闺女又寻死啦!这回跳了海,有没有人可以帮忙搭把手捞一捞啊!” 第77章   几乎是瞬间, 屋内就像被引燃了一根地雷线,全炸开了。   “这樊家的闺女真是太不懂事了,父母急白了头,还在闹!”   “可不就是, 前些日子上吊, 要不是她母亲刚好进房, 人已经没了气。”   “还好买不到农药。”   “岛上都传开了,谁敢卖她们家农药啊, 上次樊家闺女上我屋晃悠, 吓得我一天把农药全打地里,累的够呛, 三天没缓过来。”   “别说了,赶紧救人去!”   大家一窝蜂全跑到海边上, 还好离的不远,江梨和徐子期也赶紧跟了出去。   远远的就看一个人头随着海水上下扑腾,恰好今日风大,一个急浪拍过来, 直接把人头又给按了下去, 好半晌看不到人上来,眼看着人要被越带越远。   大队上水性好的人,除掉衣服义无反顾就跳进了大海。   没过多久, 众人就把跳海的女同志给拽上了岸。   女孩子双目紧闭, 浑身湿漉漉的, 秀发紧贴着脸上,旁边的人吓了一跳。   “该……该不会没了吧?”   “这可怎么是好?赶紧来人去通知樊家的人啊!”   一大汉急的跺脚:“樊家两口子,今天刚好一个也没在家啊。”   “不着急。”江梨赶快走过去,按住女孩子的胸膛, 做了几个动作。   直到女孩子吐了几口水,悠悠转醒,看着围着自己的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们,没忍住,一圈眼眶就迅速红了起来,哽咽:“孟伯刘叔,你们做什么救我,就让我这么去了吧。”   孟伯自小就是看着樊静白长大的,小时候还经常抱着他的裤管喊伯伯,哪里舍得看着这么一个鲜活的小辈殒命。   刚刚救人,他也是第一个下水救的人。   “傻妹,孟伯虽然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孟伯告诉你,人要真的死了就真的一切都没了,这世上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你听孟伯的,以后不要再有寻思的念头,活着比什么都强。”   樊静白哽咽:“孟伯,我对不起你们,我没考虑好,我不知道你们会来救我……”   明明,她已经找了个没人的时间段,她是想死,可她不想连累任何人。   旁边传来一道冷讽:“现在知道没考虑好了,要真是连累救你的人也死在海里,我看你们樊家这笔债怎么还的清。”   说话的大婶,是大队上的长舌妇,一天到晚就听樊家的闺女在闹腾离婚,她就觉得不对劲。   樊静白明白是这么个道理,她愧疚的不敢反驳。   大婶转了个圈,忽然凑了过去,“我说静白,你到底遇着了什么难事,是不是庄知青返城后没动静了?他不会回来娶你了吧?”   樊静白脸色惨白,神情哀怨,抿着唇不说话。   徐子期在旁边听着怒的很,一把将大婶推开,恶声,“同志,这些事你过后再问行不行,人刚差点淹死,你来关心这些事?”   大婶见有人帮徐子期出头,她眼光闪烁,嘟囔:“问问还不行,谁不知道她之前跟庄知青好了来着,我们都以为他俩要结婚,结果庄知青拿到返城的名额。”   “要我说啊,这庄知青是不会再回来咯。城里的女同志个个白净漂亮,他哪里看的上我们岛上的姑娘。”   樊静白穿着是件白色的碎花衫,经过海水打湿透明的厉害,徐子期没有多想,马上解开衬衫搭在樊静白的前襟。   徐子期在这么多人面前光着膀子,有点难堪,往孟伯身后躲了躲,满脸难色:“小梨,现在该怎么办?”   一道冷讽从人群传来。   “你们还想怎么办,赶紧把人送卫生院啊!”   “这可是一条命,你们什么都没有,不会还想将人留着吧?医院可比你们靠谱!”   江梨拿起樊静白的手腕诊脉,她直直看向人群,发现又是昨天那个青年街溜子在搅事,她把樊静白的手放下来,皱了眉:“不能去卫生院,先背温家去。”   青年冷笑:“就知道你这种人爱出风头,卫生院有干净的病床,有先进的医疗设备,你凭什么不送!海水那么脏,你哪知道有没有对这女同志造成影响!”   那个青年看着樊静白漂亮的脸孔,他其实肖想了樊静白很久,好不容易才等到庄知青进了城,抓住机会就想献殷勤:“静白,你别怕,去卫生院的所有花费我给你掏。”   这时,孟伯也为难起来:“是啊,江医生,要不咱们先去把静白送到卫生院去。”   樊静白得知自己有可能别送去卫生院,情绪极其激动,“不!我不去卫生院!!”   江梨按着她肩膀,“你放心,我们不去卫生院。”   青年还想说什么,突然被一道蛮力强行撞开。   “我说盛鸿飞,你爷爷的,听不懂人话是不是?”箫霞把人撞开,没好气道,“现场就有医生,送什么卫生院!有钱闲的慌!”   盛鸿飞身板本就瘦弱,被撞得飞出去下巴磕石头上,他捂着下巴痛叫起来:“你个煞气重的白虎星!嫁不出你活该!”   这些话,这些年早不知道背地里有多少人说她,箫霞不痛不痒。   箫霞走过来弯腰一把将樊静白抱起来,“江医生,放哪去?”   温岸勤上道,赶紧在前开路,“就放我房间去。”   好不容易将人送进房,江梨使了个眼色,徐子期秒懂马上把人带了出去。   清空场,房内就剩啜泣的樊静白。   樊静白红着眼眶哽咽:“对不起,我给大家添麻烦了。”   江梨坐在她面前,“做错事的又不是你,你道什么歉。”   樊静白闻言,将脸埋进被子呜咽出声:“明明……明明他说好了,等他回了城,就和我结婚,可他……骗我。”   没多久,樊家夫妻就跟着进来。   樊大队长想到被庄文曜欺骗走的返城证明,结果前脚刚走,后脚回了城就和当地XX的女儿结了婚。   他们见庄文曜返城三个月都没个动静,一封信也没寄回。樊大队长拖了人去打听,这才知晓庄文曜返城一个星期就结了婚的事。   “这个人,从一开始接近你就带有目的!怪就怪爸爸没替你把好关!   樊队长气的后压槽差点咬碎,咬牙切齿:“要死,也不该是你死!我现在就拿刀去江省砍了庄文曜!”   说着,樊队长竟真的就要冲出去拿刀上江城。   “稍安勿躁。”江梨挡在樊队长面前,好声好气,“你砍了他又能怎么样,已经搭上了静白,还要搭上你一辈子?”   “杀人要坐牢的,你留俩娘女下来,她们又该怎么活?”   话一出,樊队长就沮丧的蹲在地上,他也不懂事情怎么就发展成了这一步,如果早在庄文曜接近女儿,他就阻止两人,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些事。   樊母正是四十的年纪,最近因为女儿的事,原本被人称赞乌黑的秀发已经被折腾的全白,她心疼的拥住浑身湿透的女儿:“静白,我的心肝,你可千万不能再做傻事,你要真的去了,留娘可怎么活啊。”   樊静白也哭。   江梨叹气:“你们都别哭了,不就是孩子么,流掉就行了。”   一句话,让屋内三个人都愣住。   樊队长错愕,站了起来,“静白,这事你说的?”   樊静白摇摇头,羞耻的咬唇。   她怀孕已经三个月,眼看着就要显怀,庄文曜也负了她。   未婚先孕被视为严重的道德问题,她在电影院当售票员,一旦被曝出去,不仅工作会丢掉,还会影响父母被唾沫星子淹。   她们全家会被戳一辈子的脊梁骨。   樊母却好像总算看到了希望:“江同志,你真能帮静白流掉孩子?”   不是他们心狠,实在是这个世道根本容不下未婚女子生下一个娃。他们也曾经带樊静白进过省城,问过省城的医生。   可现在政策严格,医院因为顾忌舆论、行政压力都会默契的拒绝给未婚先孕的女子堕胎。   他们也找了不入流的赤脚大夫,可听说是打孩子,都生怕弄不好一尸两命。   樊静白也不是没想过远走他乡,可现在哪里都需要介绍信,她的工作单位根本没有理由让她出远门,眼看肚子就要越来越大,为了不连累父母,这才走了极端。   江梨点头:“我可以。”   樊母语气激动:“太好了,太好了。”   说着,樊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眼眶猩红:“感谢江大夫愿意冒着失去前途的风险,救小女一命。”   江梨将人扶起来,笑了:“你们会把这些事说出去吗?”   樊母站起来拼命摇头,她虽然是农妇但也不傻,江梨愿意帮女儿堕胎,她要真说出去,女儿未婚先孕的事不也暴露出来了?   再者,江梨这是真正救了他们一家人。   静白要真寻死成功,她和丈夫肯定都活不下去了。   她哪里能做那种遭人唾弃的白眼狼!   *   江梨开好药方,打开门,就见到温岸勤站在门口,他小心往里瞧了一眼,见樊家人的情绪好些了,才小声问:“江医生,樊秋兰是不是得了重病?”   见江梨不说话。   温岸勤只当自己猜对了,叹气:“我就晓得,你说说,就算与段知青分开,盐田岛好男儿多的是。要不是秋兰得了治不好的绝症,她不想连累樊队长,哪里会寻死觅活?”   “秋兰这姑娘从前就可懂事了。”温岸勤看见药方单,知道是江梨开好了药,就主动要帮忙去抓药。   江梨摇头,她没让盐田岛上的任何一个人去抓药,看半天,她把徐子期喊了过来,小声说了几句话。   徐子期听懂了,他拿着药方单先去盐田岛的卫生院买了一半的药,然后又去供销社抓起了剩下的一半。   等抓回来,徐子期直说佩服:“这东一榔头,西一榔头,连卫生院的那些人都迷糊,不知道我们这些药具体是干什么的。”   药物流产还是有一定风险的,需要医生守着。   再者,虽然温家的人不迷信,但是樊队长清楚自己的事,哪里能允许闺女在温家不闷不响的流产,好在樊家离温家不远,江梨就跟了过去。   熬好的药下了肚,樊秋兰就在床上痛的满头大汗,□□一阵又一阵的鲜血涌出。   樊秋兰恨死了庄文曜,可当感受到鲜活的生命从身体流走,又忍不住失声痛哭。   樊母擦干樊秋兰的泪水,紧紧握着女儿的手,“不怕,等你身体休养好,妈就带你去找庄文曜。我不扒掉他一层皮,我们善不罢休!”   流产后,江梨给虚弱的樊秋兰把脉,现在还不是后世,没有无痛人流。   药流可能会出现流不干净的情况,如果剩余的胚胎组织还留在体内,就会对樊秋兰的身体造成影响,甚至,还有可能造成不孕不育。   江梨的每一步都走的极为谨慎,等做完检查,一切都没有问题。   她才松了一口气,站起来:“放心吧,没事了。”   这一句话,无非是给这个陷入绝望的家庭一个新的曙光。   樊母噗通一声给江梨跪了下来,磕头:“谢谢,江医生,我感谢你。”   虚弱的樊秋兰也要起身磕头,如果不是江梨,她的未来,她的前途,她的一切切都会让那个陈世美给毁掉。   江梨赶紧让樊秋兰躺好,想了想,还是说:“你不要内疚,我的话现在或许很惊世骇俗,但从医生的角度来说,□□不是可耻的事情,你是被人哄骗才交出身子,无需觉得自己脏、日后也无需觉得自己配不上好的爱情和婚姻。”   樊秋兰只庆幸自己总算流掉了孩子,甚至不敢去想以后,如果未来的丈夫得知她不是处子之身,甚至怀过孕,她不敢想要面对一场什么样的风雨。   “放心吧,好的爱情,会不在乎你这些的。”   确认樊秋兰情况已经稳定,江梨返回温家,得知江梨要返回白沙岛,温岸勤特意从队上借来一辆运货的三轮车。   因为平时三轮车载货,车身很脏又都是灰,温岸勤将三轮车足足洗了三道,直到车身干净到发光,他又往车斗铺了一层厚厚的稻草,确保三轮车足够柔软,坐起来没有不适才罢手。   温云月要照顾还在恢复期的丁学礼,虽然心底忧心丈夫的病情,也只能强忍着一起回岛的冲动。   江梨刚坐上车,就来了一大帮村民,江梨仔细看才发现都是上午看诊的病人。   他们一个个把特产往车上放,个个对于江梨同志是外岛医生的事耿耿于怀。   “小江大夫,这是盐田岛上特有的风干海鱼,全用海盐腌过一道的,别的岛可没有这个味道。”   “小江大夫,您给我开的药,我上午刚喝完,下午这个气喘就好了许多,您真是神医。”   “这是我家亲自制作的古法海盐,您捎上,外头卖的那些铁定没我家的好。”   江梨看着大包小包的的货物,往车上搬,都有些哭笑不得,面对热情的盐田岛乡亲们,她想把东西拿下来,可拿下来,又被搬了上去。   温家人也准备好了许多特产,还有虾酱。   温岸勤就劝:“江医生,这都是大家的一点心意,涯们都知道以您的水平,只收我们普通门诊的费用,真是在做善事。”   “这些都是岛上随处可见的特产,不值钱。您就收下吧。”   盐田岛的百姓,哪里见过江梨这种真正为民的医生,和盐田岛的卫生院的医生,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谁说白沙岛医生差,要我说,比侯院长他们不知强上哪去了!”   话音刚落,原本过来的侯胜荣的脸色立即沉了下去,可面对被众人追捧的江梨,他又不得不重新摆起笑脸。   “江同志,怎么这就走了啊?盐田岛这么好,确定不留下来看看?”   众人看去。   发现平时抠门的侯胜荣,竟然大包小包的过来,还专门有个人推了辆自行车。   温岸勤冷哼:“侯院长,这么大包小包是要做什么啊?”   侯胜荣看见昨日来院里抓药的人,咯噔一声。   原来这人和江梨认识,早知道就把高价药抓给他,说不定今天还能帮他说几句好话。   侯胜荣笑了笑:“自然是想请江医生留下来,你们不都觉得江医生厉害?让她留在盐田岛,以后天天都能给你们看病。”   说着,侯胜荣更是让人亮出礼品,有崭新的自行车,还有一台电视机。   甚至,侯胜荣亲自送上一把门钥匙,笑道:“小江啊,只要你愿意到盐田卫生院任职,我不仅送你一套房,还给你一个月一百块的月薪。”   一套房!一百块月薪!   周围传来抽气的声音。   盐田岛最赚钱的海盐工厂技术干部,一个月都只有60块钱!侯胜荣开出来的薪资那是真的高薪!   侯胜荣见江梨一直没说话,满怀自信,认为江梨铁定会同意。   卫生院虽然对医生有严格的工资规定,可他还可以私自掏腰包把钱加上啊。   只要江梨同意入职盐田卫生院,随随便便就把这些钱赚回来了。   他甚至已经想好怎么把江梨捧到最高的位置,让那些领导加价多少钱看诊,一百一个诊,不!两百!   就在侯胜荣以为江梨会同意时。   江梨看都没看那些东西,直接上了三轮车盘腿坐下,“温大哥,麻烦你送我去赶轮船,快误点了。”   温岸勤已经被那些钱砸傻了,好半天才回神,赶紧脚一跨上了车,哦了两声。   徐子期也扒着车斗上车,看着傻眼的侯胜荣,他好心笑了笑:“就你这点东西哪够看啊,海城仁民医院院长知道吗?”   废话!   海城仁民医院是全省排名第一的医院,不论资源还是福利都是最好的。   哪个医生能不知道?   徐子期微笑:“齐院长当时亲自挖人的时候,求人的电话都打到了我们钟院长那,可我们江医生根本不为所动,就你……算哪根葱啊。”   侯胜荣犹如被人用石头砸傻了,“你说仁民医院的院长亲自求钟榆放人?不,这不可能。”   没有人不会为自己前程考虑,别说他这个卫生院,就算是全海城的卫生院都比不上仁民医院啊。   就连他都是当年都是托关系告奶奶,就想进仁民医院。   可谁理他啊。   等三轮车走远,不远又有一个女同志跑过来喘着气,来的人正是姚凤,她母亲就是被江梨紧急插喉救下来的姚XX,看着空空如也的温家。   姚凤傻眼了:“江医生呢?”   她也是通过多方打听,才打听到救人的正是当初治好她爱人面瘫的江梨,好不容易问到位置,过来道谢,才发现人已经回了白沙岛。   姚凤失望极了,不过又很快振作起来:“没事,反正等过两天,我带我妈去白沙岛治就行了。”   其他人也赶紧接话。   “这倒是,江医生虽然不来盐田岛,但是我们可以去白沙岛啊,反正离着也不远。”   “就是,我们岛上的医生哪里能赶上江医生的医术,我听说啊,白沙岛的药还便宜,再没有更好的地方了。   留着侯胜荣气的半死,人没请到不算,还连累了自己卫生院的名声变臭。   海风吹的厉害,温岸勤帮着把三轮车上的特产全部搬上轮船,粗粝的手从裤袋掏出一沓钱,不好意思道,“江医生,这趟就辛苦你了,我们尽力凑了点钱,加上这往来的船票,您收好。”   江梨将钱推了回来,笑了笑:“钱呢,丁队长已经付过了,除去船票和药费,也还剩很多,你们的钱就收好。”   温岸勤听江梨不要钱,愣住,赶紧问清楚一共的花销。   听到收的钱加上船票,竟然还不够盐田卫生院收的一半,他大为震撼。   温岸勤继续把钱往前推,“那还有我父母的,再怎么样诊金也要收。”   江梨坚决不要,笑了笑:“药你们是自己外出抓的,看诊就当食宿抵了。”   徐子期也龇牙一笑:“是啊,如果以后温伯父伯母还有不舒服的地方,你们还可以来白沙岛卫生院找我们。”   最终,温岸勤的钱也没送出去。   温岸勤想起家中已经见了底的米缸,眼睛发了热,看着远去的轮渡,心底暖的厉害。   他哪能不知道江医生不收钱的原因?   “这是真正为民的好医生啊……”   *   江梨回白沙岛的这一段路,可能因为过度劳累又晕船。   浑浑噩噩的。   在海上晃了半天,总算是晃回了卫生院,江梨头后仰坐在椅上,露出来的胳膊上还扎着亮闪闪的几枚银针。   钟蓉蓉看着快把办公室淹没的大包小包,圆溜溜的眼睛瞪的极大,震惊:“姐,我亲爱的姐,你不是去出公差,你们是去打劫的吧?”   “怎么说话的。”徐子期咳咳两声,骄傲抬头,单手负后,拳头抵唇将盐田岛的事说了一遍。   徐子期骄傲抬头:“你是不知道,盐田岛的百姓有多喜欢我们,都感谢我们帮他们解决了多年的难题。”   钟蓉蓉闷闷不乐,就觉得自己没跟着去吃了亏,只能看着徐子期耀武扬威,不服气顶嘴:“那他们都是喜欢小梨姐,别整的好像都是喜欢你似得。”   徐子期卡壳:“那……那我作为副手,他们就不能连带是一块喜欢我?最起码……”   徐子期想起什么,拿了一沓病案出来拍了拍,得瑟,“我病案可是写的不错,小梨对吧?”   “行了,没见小梨不舒服呢,你们少闹腾。”林念春正在地上清货,看着腌制的海鲜干货喜的不行,扬起的鱼尾纹就一直没平下去。   “这些都是好东西,平时在供销社买可得花不少钱。”   她能不高兴吗,大家在卫生院一起吃饭,这么多的海货干菜,又能省下不少钱。   看见里头还有两大包的干海虾,一包足有三四斤重,林念春单独放出来,抬头,“小梨,这两大包海虾拿回去给小满和嘉运,这大虾可能补不少钙呢。”   原本这些东西就是江梨挣回来的,就应该全带回去,江梨却不大愿意,非要留在卫生院一块吃。   江梨坐直身,抬手将右胳膊上的银针一枚枚拔下来,恢复了笑容:“好。”   她正准备拿去消毒,被眼疾手快的钟蓉蓉接过。   钟蓉蓉谄媚微笑:“小梨姐,你辛苦了,先好好休息,这银针我去帮你消毒。”   说完,钟蓉蓉连带拿起医疗箱里的银针包飞快跑了出去。   江梨眨了眨眼,不解:“蓉蓉今天是怎么了?”   “嗐,她这是拿你当学习的榜样呢。”林念春提着袋子准备去厨房,想起女儿这两天鬼鬼祟祟的动作,笑着说,“我看她不知道从哪借了本《妇产科学》,等着吧,这鬼精丫头,肯定得缠着你问。”   钟榆专供的心脏方向,章鸿福是骨科,全院砍下来,最懂妇科学的人还真是江梨。   “不过,她就算想从护士转医生,也没了办法,现在完全没有上升渠道,怎么努力机会都渺茫。”   林念春一直以来都非常尊重钟蓉蓉的每个决定,钟蓉蓉当初选择读护士就是想要留院,成绩不算太好,勉强才够了上去。   江梨很惊讶,钟蓉蓉竟然开始有学医的想法了。   不过相较于林念春的悲观,江梨倒是很看好钟蓉蓉,等到放开高考,如果钟蓉蓉真的能努力,还真说不好能考上医科大学。   交接完病案和诊金,江梨就起身回了家属院,一路上有不少人和她打招呼。   周改凤原本端着碗在楼下吃饭晃悠,看见江梨回来,赶紧就回家端了一碗炸的酥脆的小黄鱼进了江家院子。   “哎呀,小梨你可回来啦,这是刚刚炸出来的小黄鱼,可酥香了,你拿着给嘉运和小满尝一尝。”   江梨听着称呼,压下心底的不适感,望着明显阿谀奉承的周改凤,望着旁边一直咽口水的王小丰,只能缓和的笑了笑:“不用,你留着给小丰吧,我们家有鱼。”   周改凤想强行把小黄鱼塞给江梨,奈何江梨就是不接,她也怕摔了浪费,就扯了扯王小丰。   王小丰小脸蛋上还挂着鼻涕,吸了吸:“我不吃,家里还有,请小满妹妹吃。”   说完,他就偷偷看周改凤,这回,他总没做错吧……   见周改凤没有要打人的举动,王小丰偷偷松气,上回不给小满妹妹汽水喝,回家屁股让揍得肿了好几天。   虽然很想吃小黄鱼,可他不想再挨揍。   “真不用。”江梨已经没有心情再和周改凤虚情假意,她累的要命,只想赶紧解决这个麻烦。   可她又刚到家属院,直接得罪人也不行。   忽然,她想起什么,赶紧笑着说:“周嫂子,真的你就留着自己吃吧,我不和你说,厨房还蒸着石斑鱼呢。”   说完,砰的一声,大门就被关上了。   周改凤碰了一鼻子灰,气的够呛,端着小黄鱼的手都在抖,对准门吐了一口唾沫:“装什么装,谁不知道你要养两个弟妹,还吃石斑鱼,我看是红薯皮还差不多!”   可她也只敢低声发发牢骚,这些话,她也不敢让其他人听见。   周改凤想起这些天做的无用功,就无力的很。   原本她想找借口去接近江小满,恰好小满住在冯政委的院子,她也有理由去。   可不论她对江小满怎么热情,江小满就是不理她,还和姜主任说了汽水的事。   姜主任在部队这么多年,哪种阿谀奉承的套路没见过,直接就给周改凤冷脸看,后面周改凤再找过去,政委院回回都是大门紧闭,可每次,她都能听见院里传来江小满的笑声。   江梨把清蒸的石斑鱼端出来,从窗户总算看见了周改凤离开,去喊做作业的江嘉运吃饭,“她这几天没来找你?”   江嘉运先在水槽洗干净手,从橱柜拿碗盛饭,提起这人,他就觉得烦,“天天敲门要给我汽水喝,烦都烦死了。”   江梨:“你要了?”   江嘉运端饭上桌,皱眉:“谁要啊,旁边小屁孩总是摆出一副要哭的样子,我能和他争食?”   后来,江嘉运实在被烦的不行,任由周改凤在外边喊破了喉咙,就是不开门。   江梨这才笑了笑,“家里零嘴要没了,你要是想喝汽水,正好明天去供销社买点回来。”   江嘉运到底是小孩,听说家里要备汽水,扒饭的动作一停,不好意思的抬头,“那我要桔子口味的。”   “没问题。”江梨做了保证,“别说桔子口味,只要有,我都给你备上。”   正好,她也要去供销社看看自行车有没有到货。   吃过饭,江梨就去了冯政委的大院,先给冯政委扎银针,又给换了药方,才提着小满的衣服牵着人回去。   冯保躺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生平头次失了眠,心底委屈极了:“不应该啊,小满明明昨晚都还在说最喜欢冯伯伯的,怎么今天就舍得回家了?”   姜秋萍也舍不得小满,她年过半百了,才体会到养孩子的快乐,小满又懂事,她做饭洗碗的时候,小满就折起衣袖露出一截短短的藕节手臂,踮起脚从她手里接过碗,一个个放回橱柜。   两个人心底都空荡荡的,一夜无眠。   -   夜色渐深。   杨永富眸色渐冷:“姓江的总算回来了。”   他恨死了江梨,要不是因为江梨,省城的人不会盯上他。   甚至为了自保,他亲自把杨瑛送进了牢房。   刘瘪三谄媚的笑:“杨书记,你就不怕马正平那小子在水牢把你给供出来?”   杨永福淡声:“他没那个胆子。”   就算革委会真查到江家的财产,马正平不敢供他出来,马正平的老父亲还留在家,随时可以弄死。   “明日,你就去卫生院喝我事先给你准备的药。”   杨永福已经察觉到了事情不对劲,就算死,他也要拉上江梨垫背。   刘瘪三坏笑:“杨书记你就放心吧,到时候你我连手,肯定能把江梨送进牢房!”   “不过……”刘瘪三眼睛升起贪婪,“杨书记,你答应我的那些钱,可千万不能少……”   杨永福冷笑:“我堂堂书记,还会少你的钱?”   刘瘪三笑:“我相信书记可能是说到做到的……”   砰的一声。   杨家大宅的门被用重物拽开!   杨永福面色一变,快速出去,见来的人穿着省城公安厅的服装,“你们是谁。”   中间一个穿着深蓝色干部服的男人,“杨书记,上面查出你有违法乱纪的行为,我是新派下的公社书记,以后你的职务将全有我代劳。”   杨永福没想到省城动作这么快,想要跑,被两名公安按在地上。   杨永福不可一世的脸上终于有了慌乱的脸色,“公安同志,我是冤枉的,你们要相信我啊……”   其中一位公安按着杨永福的头冷笑:“马正平已经在水牢把你们是如何窃取江家财产的事全部交代清楚,有冤,上公安局好好说!”   杨永福想要抬头,又被按了下去,脸贴着冰冷的地面,身子骨抖的厉害。   他没想到马正平最后会扛不住,把事情抖落出来。   完了,真的一切都完了。   这么一来,他不仅要被撤职,很有可能还要面临牢狱之灾。 第78章   清晨, 一道嘹亮的军号划破家属院还没散尽的晨雾。紧接着,各家各户的木门 “吱呀” 一声接一声推开,穿白色军装的男人们匆匆往外走,皮鞋、解放鞋踩在水泥地上, 哒哒地响。   江梨记得答应过江嘉运, 今天要陪他去学校开家长会, 一大早就爬起床收拾,边刷牙边开门。   刚打开门, 就看见院子篱笆墙内站着的两人, 她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等清醒后, 江梨含着一口泡沫,两眼弯弯笑了起来:“薇姐, 这么早呢?”   王薇刚下的夜班,与前些日子疲惫模样不同,她现在就算上完夜班依旧精神抖擞。   这一点,还要归功于江梨开的药方。   “不早不早, 我正下班路过呢。”王薇提着一网兜的龙眼, 赶紧上台阶塞给江梨,“这都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龙眼,好吃的很, 你赶紧收起来。”   这个年代, 龙眼在海岛上是很精贵的水果。   王薇前两天接了一个级别较高的病人, 对方特意送来了一批,她好不容易得着好东西,想到江梨就提着一起来了。   毕竟如果不是江梨,她爸的病也不会好的那么快。   陈敬民是头次见江梨, 对于出手帮了岳父和妻子的恩人,他表现的也非常客气:“是啊,您就赶紧收下吧。”   江梨一直以来就很爱吃龙眼,也没和他们客气,收下东西就将人迎进门,进了浴室先把洗漱搞完,然后才出客厅泡茶。   王薇坐下后,好奇的打量客厅的布置,在军区职位要师级以上才能分配带小院的独栋房。团级以下是筒子楼和平房。   像他们夫妻俩分配的就是筒子楼里的两室一厅,没有厨房,平时就在走廊上搭个小煤炉做饭,上厕所洗澡也只能用公用的。   所以,王薇把客厅的一半也改成了卧室,靠墙放了一张床,然后用布帘隔开,客厅就显得狭窄,平时来上三五个朋友就施展不开。   江梨的院子,不仅有砌好的浴室还有独立的厨房,王薇羡慕不已,接过江梨递来的茶握在手心,不好意思道:“其实我来也没什么事,上回你给我爸看完病后,我们按照药方吃药,他的情况好上了不少,好几天没有犯病了。”   这一点,对她们家帮助真的很大。   不用操心父亲,夫妻两个就能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工作岗位上,就这几天,他们就已经得到了领导多次的表扬。   王薇更是收到了领导的暗示,如果能够一直这样保持下去,很快就能升副主任,职级能定上营级。   盼了这么多年,她总算盼到了。   “是啊江医生。”陈敬民感慨,“要不是你,王薇的身体也不会越来越好,你是不知道,她从前起个床有多难,现在好多了,上夜班也不难受了。”   这个年头遇到个好的医生是真难,尤其是最近王贵四怪病得以治愈的消息传的沸沸扬扬,竟然还惊动了陈敬明的领导。   患头痛几十年的参谋长更是亲自打电话问他,江梨是不是真有那么神。   他岳父都好了,哪能不神啊。   说着,陈敬民就从口袋掏出用手帕包的钱,他想把钱递给江梨,想了想还是把钱放在桌上,“您帮我们这么大忙,收钱是应该的。这里面不止有诊金,更有我与王薇的一点心意。”   “你们的心意我收到了。”江梨笑了笑,从桌上拿起钱放入王薇手里,对方要往外推,她就重重握住,“听我说,上回是在外面帮你们看的诊,这次就用龙眼抵了。”   “下次再来找我看,我就会收诊金和药费。”   “这怎么行!”王薇和陈敬民为难的对视一眼。   王薇不好意思的说:“其实我们这次来,就是特意要给您送诊金的,哪能让你白白出力呀。”   江梨怎么说也不愿意收钱,忽然陈敬民从王薇手里拿过钱,然后放在桌上,猛地拽住王薇往外跑。   等跑到院外,陈敬民和王薇对视一眼,哈哈大笑:“江医生,您就收好了,下次等我老岳父的药吃完,再来找你开药。”   江梨不好再追,只能把茶几上的手帕拿起来打开,数了数,足足有二十块钱,已经赶上了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   她没想到王薇会给这么多,但人已经离开,再追也晚了。   “姐……”   一道声音传来。   江梨把钱刚放在床垫下,抬头就看见站门口的江嘉运。   江嘉运今天收拾得格外精神。身上是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色的确良短袖褂子,领口整整齐齐,一点褶皱都没有。下面配了条深蓝色的涤卡长裤,裤脚熨得笔直,裤管不长不短,刚好盖到鞋面。   他有点不自在的扯了扯衬衫的摆子:“我……我这样行吗?”   江梨没想到江嘉运竟然会这么重视今日的家长会,她原以为就是简单和老师做一个交流就行了。   她点了点头,笑着肯定:“挺好的,就这样吧。”   江嘉运得到肯定,才松了口气,转身去房间拿书包,趁这点时间,江梨也搭着凳子,从柜子拿出未开封的雪花膏,准备给江嘉运的班主任送个礼。   毕竟上次复学,要不是有易老师,事情也没那么顺利。   两人出了门,江梨刚把院门锁好。   对门就传来一道爽朗的喊声。   “江嘉运,你今天转性了啊,穿这么精神!”   江梨跟着看去,隔着一条走道的院子出来一个跟江嘉运差不多的青少年,他穿着条纹海魂衫,搭了条黑色的短裤,只不过半个脑袋裹着厚厚的绷带。   江嘉运看见他,无奈的很,对上江梨目光:“是我同桌。”   “陶牧飞!”一个女人也跟在后边走出来,恨铁不成钢的想要拽住蹦跶的男孩,“昨天刚摔坏的脑袋,今天就不记事?当心把脑浆给晃出来。”   “哎呀妈!”陶牧飞脸上全是不乐意,抖了抖肩膀,将被抓住的衣服抖了出来,“我脑袋又没豁口子,脑浆怎么可能晃的出来!你别耽误我去找好兄弟!”   说完,陶牧飞就冲向了对面。   “你个臭小子!那也给我安静点!先把脑袋的伤给养好……”李利萍被气的够呛,要不是顾忌陶牧飞脑袋上的伤,她早就一巴掌挥了上去。   陶牧飞冲过去就揽住江嘉运的肩膀,作为同桌,他是班上第一个知道江嘉运搬进家属院的人,顶着绷带去偷偷打量江梨,先用挑剔的眼光看了一遍,然后挑眉说:“这就是你姐姐?哼,还算够格吧。”   陶牧飞虽然还是个孩子,但也有了基本的审美。他之前就一直觉得江嘉运白白净净的长得好看,没想到他姐比他还好看。   这江家,怕是没有丑孩子吧。   “这孩子说话没轻没重的。”李利萍一脸歉意跟了过来。   江梨笑了笑:“都是小孩子,没关系的。”   说完,江梨又去看陶牧飞,弯了弯眼睛:“如果我不够格做江嘉运的姐姐,你要怎么办?”   “切,还能怎么办。”陶牧飞昂着脖子,一手拍了拍胸膛,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我就有姐姐!我分一半给江嘉运!”   江嘉运被同桌的智商给感动了,捂脸咬牙:“陶牧飞,你赶紧给我闭嘴!”   陶牧飞皱眉:“你是不是脑子不好?我可是把你当亲兄弟,给你分一半姐不错了,你还想要整个?那可不行!”   江嘉运:……   李利萍在岛上的邮电局上班,也好奇的打量江梨   刚刚在江家院子发生的事,她可是全看见了。   王薇医生她知道,出了名的医术好。就连那么好的医生,都找江同志看病,都推崇江同志。   江同志的功夫怕是更深。   “江同志也是去参加家长会吧?”   江梨含笑点头:“是,我今天特意请了假。”   李利萍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笑了:“时间不够了,咱们还是让小汽车送吧,正好他俩是同桌,我们俩也能坐一块儿。”   -   友谊小学,教师办公室。   易苗一早就赶到了学校,她梳着两条粗麻花辫,穿着碎花小v领衬衫,戴着一副又厚又圆的眼镜整理今天要用的教案,旁边放置着一大杯浓茶。   另一个女老师进来,一眼就看见易苗脸上的黑眼圈,见怪不怪的摇头:“昨晚又一夜没睡?”   易苗放下笔,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叹了一口气:“还不是老样子。”   成宁芳在对面抽开椅子坐下,打开抽屉,从里边拿出一沓已经批改好的作业,在桌上跺了跺:“我介绍给你的那个医生,你没去看?”   易老师调来当现在五(5)的班主任,已经有半年了,班上的成绩在全年级又是最垫底的,为了帮助学生们提高成绩,她想了无数方法。   每天都有愁不完、想不完的事,也可能是因为工作压力大,易苗才患上失眠,整宿整宿的睡不着。   易苗长长叹气:“哪能没去看,你们给我介绍的医生,我看了个遍,没用。”   成宁芳也愁了,她介绍的这个医生是隔壁岛的,出了名治失眠厉害,“我之前明明找那个医生看好了,怎么你没用呢?”   易苗苹果脸蛋上都是苦涩:“估计是我比你更严重吧,不过也没事了……”   想起如今班上的孩子们成绩都得到了显著的提高,她易苗又开心起来,黝黑的脸蛋上都是满足的笑容。   “事实证明,付出是有回报的,只要孩子们能读好书,有进步,我失眠算什么。”   成宁芳摇头:“你啊,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热情,今年的先进奖要是没你一个,我都不乐意。”   成宁芳说的是实话。   五年级一共五个班,易苗带的这个成绩是最差,刺头是最多的。   就昨天,五(5)班有个叫陶牧飞的学生,为了捡个羽毛球,翻上围墙摔了下来。   别说易苗被吓的够呛,她们这一帮老师看着那孩子满脑袋的血都想吓得直哆嗦。   何况,陶牧飞的爸爸还是军区的师长,要真出什么事,易苗肯定讨不了好。   想起这个,成宁芳又关心了一番。   易苗摇头笑了笑:“你别看陶牧飞皮,其实他也挺通情达理的,他父母更是明白人,陶师长还特意打电话过来和我道歉,说他们嘉陶牧飞太皮吓坏我了,他在家里已经教育过。”   成宁芳班上也有部队的孩子,自然也接触过那些家长,一个个可没有陶家人好说话。   她松口气:“那就好。”   忽然,成宁芳又想起什么,放下了作业本:“对了,不是说江嘉运从省城拿了个一等奖?他家长也会来吗?”   易苗回忆起上次见江梨的情形,摇了头:“我也不清楚,嘉运说她姐在卫生院上班,很忙,可能没时间来。”   成宁芳想起这个江嘉运的家庭情况,也唏嘘的厉害:“也算这孩子争气,停学半年都还能赶上进度。”   “他可不止能赶上进度这么简单。”易苗带了江嘉运半学期,对他的知识积累还是很清楚,别的孩子可能还在摸索五年级课程,江嘉运就已经通过自学学到了六年级,甚至有可能到了初中。   “说来也奇怪,嘉运虽然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是班上的男生似乎全部都愿意听他的。”   成宁芳摇头:“人再厉害也是你愿意给机会,不然,你想想杨瑛带了他多久,江嘉运在她手上讨了什么好?这次省城的科学大赛,不是你替他报名,他哪里能拿奖?”   说道这,成宁芳顿了顿, “话说,我怎么听说杨瑛好像被发去西北农场改造了?”   易苗一向对这些事不大关心,但是杨瑛的事她已经听了好几个人在说,拿起教案点头:“被押过去的时候有人碰见了。”   说起这个人,两人一阵唏嘘。   同时都在心底默默警示自己,再怎么样,也不能像杨瑛一样丧师德、没良心。   上课铃声响了。   易苗从抽屉拿出一个手工做的模型潜艇,还有个一等奖,她端起桌上的浓茶狠狠灌了一口。   “不跟你说了,我先去开家长会。” 第79章   等到了小学, 下了小汽车。   李利萍热情的领着江梨进了教学楼,她摸了摸特意用火钳卷过的长发,将包放在课桌上,招呼江梨在旁坐下:“来, 他们两同桌位置就在这。”   江梨跟着坐下, 目光去看江嘉运, 因为是家长会,班级上的课桌都被腾出来安排家长坐, 学生们则暂时全等在了外边。   江嘉运刚到走廊就被一群男孩子围上, 个个精神洋溢,笑容满面, 俨然一副以江嘉运为中心的模样。   忽然,陶牧飞隔着玻璃指了指江梨的方向, 然后江嘉运着急伸手想拦,没拦住,窗户被推开,孩子们的头一个个塞了进来, 好奇的盯着江梨看, 然后是一顿很有气势的喊声。   “江姐姐好!”   江梨弯了弯眼眸:“你们好。”   李利萍惊讶,没想到江梨竟然会有这种待遇,要知道这一帮都是全校都出了名的刺头, 平时调皮捣蛋的厉害, 每个都是学校头疼的对象, 竟然还有这么乖巧的一天。   李利萍看着也正喊的起劲的陶牧飞,没好气笑了:“这些孩子,感情是没遇到能治他们的人。别的不说,自从江嘉运转到我们班, 班上的犯事率都低了不少。”   说起这个,李利萍就头疼,“你是不知道,之前因着陶牧飞的事,我几乎每个星期都得来一趟学校,也不知道究竟是陶牧飞在读书,还是我在读书。”   陶牧飞从一年级开始就特别捣蛋,李利萍从开始每周被喊家长的羞愧到后面竟也被磨成了厚脸皮。   现在,李利萍对陶牧飞的学习已经没有了任何期待,只祈祷别在学校闹出更大的事就好。   这回要不是陶牧飞已经摔破了脑袋,不然回家,肯定又吃了一顿她男人的皮带。   江梨听着李利萍的抱怨,安慰了下:“没事,成绩不好体能好就行,陶牧飞以后肯定也是部队方向吧。”   “这倒是……”李利萍叹气,“可不就是部队,他这么捣蛋,也就放部队能压得住。”   两人正聊着呢,易苗就拿着一沓奖状还有几个手工作品进了班级。   原本还喧闹的家长会,顿时安静了下来,先听易苗分别说完了班上的一些情况,又讲了下半学期的安排以及需要家长在家配合的事情。   最后,易苗推了推苹果脸上的厚重眼镜,笑着将奖状放在教台上:“这个学期,经过校方的肯定,同学们的进步是巨大的。接下来,我会给学习优异,和进步明显的同学颁发奖状。”   易苗开始报名字,被喊到名字的学生就走进来接受奖状,直到一个名字的出现,李利萍原本还在为其他孩子鼓掌,听到名字时,她猛地愣住,难以置信地望向江梨:“刚刚易老师说是谁?我是不是没睡醒?”   江梨看见上台领完奖炫耀式下台下做鬼脸的陶牧飞,也跟着鼓掌:“你没听错,是陶牧飞领奖了。”   “怎么可能……”李利萍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闹腾的厉害,然后就是巨大的惊喜,脸上的笑是怎么也掩不住,“我的娘。这真是大姑娘坐花轿这辈子头一回。”   感受到家长们投来羡慕的目光,李利萍轻咳一声挺直了腰杆,这和以往每次被喊家长,心中忐忑害怕陶牧飞又闯了什么祸完全不同。   李利萍的心底比吃了蜂蜜还要甜。   最后,易苗同时颁发了一个三好学生和一等奖的奖状给江嘉运,她将桌上的手工潜艇放在手心,向全班的家长展示了这个精美的手工制品,“江嘉运替咱们班拿到了全省唯一的一等奖,请大家将掌声送给他。”   掌声铺天盖地的涌来。   全部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台上。   江梨想到了江嘉运会有奖状,可没想到他竟然还能拿一个全省的科学一等奖。   江嘉运红着脸下台,将两张奖状递了过去,“姐,这两张奖状你收好。”   如果没有江梨愿意放弃前程回到白沙岛,他明白,他几乎不可能有机会返回学校,自然也不可能拿到这两张奖状。   奖状,原本就是他想要送给江梨的礼物。   江梨郑重收下奖状,笑了:“今晚必须奖励两个大鸡腿。”   江嘉运上回吃两个鸡腿,是父母亲都还在的时候,那次也是他考试满分拿到奖状的时候。   他眼眶有点发热,垂头,迅速抬手将泪水拭去:“谢谢姐。”   家长会结束后,李利萍宝贝的将奖状收好放进包里,她抬手想要摸陶牧飞的头,吓得陶牧飞以为是要打他,抱着脑袋就往后躲。   “妈!我拿奖状你还要打我,下回我不拿了!”陶牧飞气呼呼的去瞪江嘉运,“就是你出的好主意,还说什么我拿了进步奖,我爸妈就会开心,你看她!”   李利萍吓的赶紧收回手,努力摆出笑脸:“不是……我是想摸,真没想打你!”   陶牧飞警惕的打量李利萍,才半信半疑的放下手。   李利萍是真的乐的合不拢嘴,牵着陶牧飞的手,看向江嘉运,心底对江家人好感更是直线上升。   她可不是傻子。   陶牧飞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平时是个什么鬼样,她能没数?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是从和江嘉运做上同桌开始,她被喊家长的次数就减少了不少。   没有江嘉运的帮助,陶牧飞肯定也拿不上这个奖状。   “你等着吧,今晚这事你爸要是知道,肯定得奖励你。”   陶牧飞眼睛发亮:“怎么奖励?能不能去打靶场打靶?能奖励一发实弹吗?”   陶牧飞最爱的就是去打靶场练习打枪,都是练的空包弹,几个月都难遇上一回。   不等李利萍说话,陶牧飞就去勾江嘉运的脖子,仗义的拍拍胸膛,“放心,你带着兄弟我学习进步,有好处了怎么也不能忘记你,到时候打靶,你跟我一块去。”   两个人的年纪,正是对枪感兴趣的时候,就走到一边仔细琢磨这事。   李利萍看着周围家长的目光,眉开目笑瞬间感觉到了扬眉吐气,主动亲昵拉着江梨的手拍了拍,“小梨,“这事我们家还真得好好谢谢嘉运。周末我邀请你全家到我家吃饭,一定要来。”   江梨应了下来,笑着说:“好,我一定带着嘉运来。”   就在这时,出去的易苗又转身敲了敲班级的门:“江梨同志,还有点事要和你商量,麻烦你来一趟办公室。”   李利萍忍住笑:“行,我先不耽误你,你先去和易老师聊孩子的事,我先去部队给我家男人的掌掌眼。”   说着,李利萍拍了拍皮包,乐道,“这前半辈子,他可都不知道这奖状是个什么样。”   “好,咱们到时候再见。”江梨看着李利萍疾步下了楼,才转身往老师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就易苗一个老师在批改作业。   江梨走到易苗老师办公桌前,坐下,将带来的雪花膏放桌上,笑了起来:“易老师,这是我先前从北城带的雪花膏,岛上没有,我带的太多了,想麻烦你帮着用用。”   易苗看向雪花膏,望见牌子时一愣。   这可是个大牌子,价格不便宜只有大城市有售卖,易苗非常喜欢这款雪花膏,曾经拖北城的朋友帮忙带过一两回,但是次数太多麻烦人,她也就再没开过口。   原本,易苗是不想收的,但奈何说不赢江梨,又觉得收下不好,就起身拿了钱给江梨,一脸的不好意思:“江同志,你别为难我,这雪花膏我就按原价给你。”   按原价,就代表易苗收下了江梨的心意。   不然就这个牌子的雪花膏,就算是托人带,也要加价不少钱。   两人没在此事再纠结。   易苗主动从抽屉掏出江嘉运平时考试的卷子:“这次是有些事想和你商量,你看着,这都是嘉运平时考试的试卷。”   张张试卷,都写着鲜红的100分。   江梨拿起试卷,字迹工整,能看出江嘉运的书法是有专门练习过,但因为她本身就清楚江嘉运聪明,依旧不太懂:“易老师,这是什么意思?”   易苗又掏出两张100分的六年级试卷:“你再看看这些。”   江梨震惊了,拿起试卷看:“这都是嘉运做的?”   “是的。”易苗缓了缓才说,“我觉得嘉运的学习能力应该不止六年级,如果你们考虑跳级的话,我可以和校方申请安排初中考试摸排。”   之前全国大范围实施的教育制度是五加二,或者是五加三制度,意思是小学五年,初中两年或者三年。是近两年,才慢慢恢复六加三制度,育才小学是第一个响应制度的学校。   再加上,现在教育部降调‘按需入学,灵活跳级’,甚至因为大环境非常重视科学科技的发展,也重视与众不同的聪明孩子,鼓励成绩优异的学生跳级。   易苗刚开始也思索了很久是否让江嘉运跳级的事,可她明白,再强留着江嘉运听已经完全掌握的课是没有意义的。   两个人细细聊了一段时间。   江梨将试卷推了回去:“这个事,我回去再和嘉运商量商量,问问他的想法。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感谢易老师的辛苦付出。”   易苗点了点头,从抽屉拿出课本,“客气了,这是我身为人民教师该做的事。”   江梨看着易苗的脸,忽然说:“易老师,最近失眠的很严重吗?”   易苗一愣,她是听说江梨在卫生院上班的事,可因为平时工作忙,她也没关心过外面的事儿。   江梨的医术这么厉害吗?   仅仅一眼,就能看出她被失眠困扰。   易苗点了头,不在意的说:“没事,可能是最近比较忙的缘故。”   江梨伸手:“如果易老师愿意,我给你号个脉吧。”   谁真心为江嘉运付出,她都能一眼看出来。   易苗是位好老师,她自然愿意帮这么一个人。   直到江梨把易苗的症状都脉了出来,留下一张药方单离去。   回忆起问诊的过程,易苗还在愣神。   成宁芳抱着作业进来,脸上闪烁着八卦的兴奋:“刚刚我去和其他老师打听哪里还有没有厉害的医生,你猜怎么着?原来我们岛上就有神医!你猜是谁?”   成宁芳在对面坐下,喝了一口茶,神秘兮兮的凑过去:“就是你们班上江嘉运的姐姐!我听说她的号现在特别难挂,有不少地下党,收20块一个挂号费帮人占号!”   要知道卫生院正儿八经的挂号费,就一块钱一个。   二十块,那可是天价!   易苗渐渐回神,望着那字迹娟秀工整的药方单,苦笑。   她能不知道吗?   刚刚神医才给她看完病。   都不用成宁芳再说,就凭刚刚江梨仅仅是号脉,就将她身体的病症全部说出来,易苗就隐隐有了期待。   成宁芳说着说着,就看见桌案上的药方单,“咦,这字好漂亮,哪个医生啊?”   下一刻,她双眼瞪大,惊讶张嘴,“这……是江梨?真是江医生?”   易苗点了头,成宁芳赶紧抓着药方单追着问,“怎么样?江神医究竟长什么样?”   “是不是四只眼睛六只手?不然怎么就能被传出有那么厉害的神通?”   “一对眼睛一双手。”易苗接回药方单,仔细叠好放进背包,面对还依旧锲而不舍追着问的成宁芳。   她认真回忆了下江梨的外表,其实,她统共就见过江梨两次。   但因为江梨实在是太漂亮,过分的漂亮,那五官模子见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   “真要好奇,不如下次你去卫生院亲自看看。”   易苗有预感,这回的药肯定和其他医生的不一样。   说不定,她今晚就能睡个好觉。   回忆起已经大半年没有一觉到天亮,易苗隐隐激动起来,恨不得能马上下班抓了药喝。 第80章   白沙岛要塞区师部会议室, 墙壁上挂着巨幅海岛防御态势图,图上用红箭头标注着前沿阵地、岸炮点位和海上警戒区域。   陶骁勇拿抹布擦掉图上的红箭头,询问底下最近海上频繁出现可疑船只的事情。   “10团抓回来的人审出来了吗?”   某副团长回:“今天刚松口,确定了是敌特, 听说好像在白沙岛还培养有奸细, 正在部署抓捕。”   “他爷爷的!”陶骁勇将抹布扔桌上, “这群人简直是不消停,想把白沙岛划到他们国家海域去, 做梦!”   这时, 敲门声响起,警卫员进来通报。   听说是媳妇来了军区, 陶骁勇就头疼:“肯定又是陶牧飞那混账小子又不知道在学校闯了什么祸!”   副团长乐呵:“保不准这回不是闯祸?”   陶骁勇眉头紧锁,脸上都是烦恼:“你说说, 你嫂子平时有多支持我工作?每次来军区哪次不是因为陶牧飞闯祸?”   “上上次,在茅厕点鞭炮,炸了同学一屁股屎,我去学校的时候, 那男孩哭的嗓子都哑了。还有上次, 捡个东西把脑袋砸坏了。”   说起来,陶骁勇就一阵无奈。   他这么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在军区都是给这帮兔崽子开会, 不开心了, 就抓个兔崽子熏一熏。   结果生了那倒霉玩意, 每次去学校都给老师训得和孙子似得。   会议室的其他团团长憋着笑,自家师长威风了大半辈子,到头来也没干赢儿子。   陶骁勇只觉得一张老脸无甚光彩。   女儿给他挣的脸,全让陶牧飞给他丢光了。   还是坐在上位的魏参谋长笑着发了话:“行了, 先去看看弟妹到底什么情况,保不准是其他大事。”   “我们就先休息休息。等你回来再把司令的部署计划好好说一说。”   陶骁勇无法,只能去了警卫室,刚踏进门,就看见坐在桌边望着一张纸不停噗嗤噗嗤笑的李利萍。   陶骁勇看的心都凉了,以为李利萍被陶牧飞给气傻了,马上过去摸她额头,“媳妇,你别吓我,你等着,我这就去抽陶牧飞给你出气!这混账玩意!这倒霉小子!”   陶骁勇越骂就越上头,就在他真的要抽下腰间皮带去学校时,被满面笑容的李利萍给按了下来。   “牧飞没有闯祸,你先看看这个。”   陶骁勇第一反应是不信,但是见媳妇状态好了点,他也稍稍冷静下来,“你别想着替他遮掩,那混账小子,给他个杆子能把天捅出窟窿来。”   “你先看看。”李利萍说着,就把奖状递给了陶骁勇   陶骁勇接过至,冷笑:“肯定又是那小子又给哪个女同学写情书了。”   说着,他往下一看,看到烫金纸上印着的进步奖,大眼一瞪。   这情况不对啊!   下一秒,陶骁勇想清楚了什么,瞳孔震裂,气的手又要去扒皮带:“好啊,他还敢串通老师撒谎!我打不死他!”   “不是,真没撒谎!”李利萍清楚自家儿子德行,突然来这么个奖状,是个人都不能相信,马上把人按着坐下,“我问过了。易老师说咱儿子最近进步很明显,特意给个奖状激励他,让他继续保持下去。”   陶骁勇慢慢坐下,还是不敢相信,怀疑的着看向李利萍,“真是这样?不是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李利萍见左解释右解释人也不听,也来了脾气,走过去大力把门关上,转过身就用力提起陶骁勇的耳朵,“好啊你,和你过了这么多年日子,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怀疑儿子就算了,还敢怀疑老娘?”   陶骁勇只觉一股刺痛,看着雕花窗外的警卫员,憋着一股气叫也不敢叫,一张老脸涨的通红。   陶骁勇拉下李利萍的手,只敢表情痛苦的小声哎哟,还往李利萍手上吹了吹,“扯痛你的手了吧?”   李利萍没好气白了他一眼。   “我信了,我真信了。”可是,陶骁勇想来想去又想不明白,“你说这混小子,之前家属院有多少老师要给他补课,结果他怎么样就是听不进去,怎么这次闷声不响就进步这么多?还搞了张奖状回来?”   李利萍好不容易气消了,才慢慢解释:“家属院最近搬进来的江家你听说了吧?”   陶骁勇一愣:“救咱们冯政委的那位?这事和她们有关系?”   “有关系,关系大了去了。”李利萍拍了拍陶骁勇衣领上的灰,笑着说,“江家的老二之前不是转到我们班?现在和你儿子做了同桌,陶牧飞进步能有这么大,都是人家的功劳。”   “原来是这样。”陶骁勇沉吟片刻突然哈哈大笑,笑的门口的警卫员的皮一紧。   完了完了,他们有多久没听过师长的笑声了?   李利萍就顺势把要请江家吃饭的事提了一嘴。   “我老早前就听说这江家老二脑子灵光,连咱们家这种蠢蛋都能带起来,是辛苦人家了。”陶骁勇压根没多想,从口袋掏出现金,“刚发下来的热乎钱,你看着张罗,到时候买点好菜好好招待人家。”   李利萍一噎,又没好气白了一眼:“谁会说自己儿子是蠢蛋。”   “从今天开始不是蠢蛋。”陶晓勇笑起来拍了拍奖状,“也算个聪明蛋子。”   说完。   陶骁勇把奖状折好放进军服的前襟口袋,“这奖状啊,我就先收着了。”   自从生了陶牧飞,下边的小兔崽子们就没少笑话他,这回啊,还真非得好好炫耀一下。   会议室的人等再看到陶骁勇回来,对方已经一扫沮丧,满面都是红光精神抖擞的很。   有个团长就问:“师长,你这是碰上什么喜事了?”   陶骁勇见缝插针,将奖状拿了出来,故作不在意的说:“也没啥喜事,就是劣子学习上不小心进步了,给我拿了个奖状。”   说着,陶晓勇把奖状往长桌上一放,一脸苦恼的说:“我怕这奖状是假的,想请你们帮着看看。郝团长啊,平时总听你说你家孩子奖状抽屉都快塞不下,一起来帮我看看。”   一开始问话的郝团长:……   这一场会议,陶骁勇那是开的相当舒心,总算找回了当年女儿拿奖状时的意气风发。   等会议结束,陶骁勇见魏参谋拿起公文包就要走,赶紧把人拦下来:“魏参谋,我之前听说你一直犯脑病,犯起来头疼难耐,这事是真的吧?”   魏参谋停了下来,感叹:“都是老毛病了,看遍了医生,就是看不好。”   魏参谋当年是陪着孟司令一起升上来的,大家都说是魏参谋为军区出谋划策太多,用脑过度,才会患上这么个讨人嫌的病。   陶骁勇毫不犹豫推荐了江梨,“您别看小江同志年纪小,那医术,那是真厉害!”   魏参谋近期是听说了江梨不少事,见平时对医药完全不上心,自己生病都是硬抗的陶骁勇也如此推崇她,不免好奇:“就连你,也认可她?”   “人是真医术,说什么认可不认可的。”陶骁勇笑了下,“我也不过多吹捧她,反正都在一个大院,有些事你也知道。你要是疼的实在难受,我建议还是去找小江同志看看。”   魏参谋还真就听进了心里,回司令大楼的路上都在想这事。   一路跟着的文书,看出他的心事,她小心询问:“魏参谋,是也想找江同志看病?”   魏参谋忽然叹了一口气:“我这老毛病你也知道,犯起来什么药都不管用,她既能够救下冯政委的命,又能治好那么多怪病,就算年轻,应该也还是有过人之处。”   “先帮我安排一个时间。”   魏参谋感觉到头又隐隐作痛起来,劳累的闭眼:“我也是时候去见见这位医术高明的神医了。”   这边。   江梨出了学校,就赶紧去菜站买了一只鸡准备晚上给江嘉运加餐,买完以后又去了一趟供销社。   再出来时,江梨已经推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郑主任跟在后边,热情洋溢。   “江同志,你就放心用。这可是上海牌,质量没得说。要不你先试试,看看好不好骑?”   江梨等了这么久,总算等到了自行车到货,哪还想试啊,直接就是爽快的付了钱,然后又给家里两个孩子购置了不少零食,其中还有两大箱菠萝和桔子口味的汽水。   东西太多,郑主任找来了一根麻绳,先把两箱汽水绑最底下,再就是零食,最后是一床棉花被。   等等……棉花被?   郑主任边压边绑,抬头看着被子奇怪:“这么热的天,怎么还要盖厚被子啊?”   江梨笑了笑:“是送给一位长辈的,主要是垫着用。”   “那还行。”郑主任绑完,拍了拍自行车后座的高山,“您注意点。”   话还未落,自行车已经窜了出去。   这段时间江梨比较忙,但是心中一直记挂着贺宜昌的事,贺宜昌太瘦,身子骨也不好,住在海边又潮湿,睡在硬邦邦的木板上,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了。   这床被子,就是上次江梨回来和供销社提前订好的。   等到了码头,江梨下了自行车把棉花被抱了下来,正好遇见贺宜昌出来倒垃圾。   一段时日未见,贺宜昌又瘦了不少,穿着空荡荡的的确良衬衫,脸上瘦的凹了下去。   他倒完垃圾,看见江梨很是惊讶:“小梨,你这个点不是在卫生院吗?怎么有时间过来?”   江梨抱着棉花被,眉眼弯弯:“今天没去卫生院,要给嘉运开家长会,正好有个东西要给你。”   贺宜昌望了望棉花被,又不好意思开口问,转身推开门,“进来吧。”   踏进竹棚房,一股潮湿的凉意就迎面而来。   江梨进来后,马上就把床上的东西挪开,把棉花被垫了上去,然后再把薄薄的床单铺上,拍了拍上面的灰:“贺伯伯,快来试试,看看软不软和,如果还是膈着疼,我再去订一床棉被。”   贺宜昌坐到床上,手下不再是硬邦邦的木板,而是软和的棉花,努力咽下喉咙的酸水。   他虽然很喜爱,可又怕表现出喜爱会让江梨花更多的钱,“贺伯伯谢谢你。”   “这得多少钱,你要养弟弟妹妹已经够不容易,以后可千万别再给我花钱。床板硬没关系的,贺伯伯睡了四年,早就习惯了。”   贺宜昌从小就家庭条件不差,后来进了研究所,更是没有理会过生活上的琐事。   直到他被下放到白沙岛,他才知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柴米油盐的精贵。   江梨眼睛看着桌上一盆水煮,清淡又无油水的野菜,她移开目光找了张矮凳子坐下,笑了笑:“嘉运和小满都花不了什么大钱,好养着呢。”   贺宜昌枯瘦的手擦完镜片,又将眼镜戴上,起身从墙上钉子挂着的袋子里掏出两颗糖,有点化了,包裹的糖纸有点松动。   他交给江梨笑了笑:“这是前两日我帮一个老乡算账,送来的,原本要送去给小满,正好你过来了。对了,你说有个东西给我,是什么?”   江梨小心翼翼的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模型潜水艇,还有两张奖状,递给了贺宜昌。   贺宜昌看到木制的潜水艇时,便什么都懂了。   他颤着手接过,看着潜水艇上面的细节,像是痴迷了一般,粗糙枯瘦的手一遍遍抚摸潜艇的细节:“和我画给他的图纸一模一样。”   贺宜昌在核潜艇的研究上花费了近乎一辈子的时间,如果不是发生那次意外,他永远也不可能离开热爱的岗位。   下放到白沙岛的这几年,他除了劳作,其余时间都在画核潜艇设计图,他明白如今国家孱弱的方向,他太想给国家研究出核潜艇了,   “嘉运说,他做的第一艘潜艇想送给他的恩师。如果不是有你的教导,他做不出来这个。”江梨笑了笑。   贺宜昌眼含热泪,“好,好!是个乖孩子。”   贺宜昌前半生带了无数学生,曾送给他无数种礼物。   可就只有江嘉运,送给他这个花费无数心血拼凑的潜艇模型。江嘉运看懂了他。   江梨又留了一会儿,帮忙把墙角沁进来的海水擦干,又给贺宜昌留了半边鸡,最后,她偷偷拿出一百元的现金,塞在了贺宜昌的枕下。   做好一切,江梨才和贺宜昌道别离开。   贺宜昌躺上床准备休息,刚把枕头拉过来,就看见了底下的一百块钱,这时再去追人已经来不及了。   贺宜昌捏着一百块,心底暖和的厉害。   只希望能够再多教授江嘉运知识,好能对的起江家人对他的付出。   此时,一批海军正往码头赶来。   阳光正烈,郭铁军想起这个点还要出来抓人就燥的慌,一手擦掉额上的汗,“他爷爷的,等会抓到那两个王八蛋,我非得好好把人烤一顿。好好的国人不当,非得去当其他国家的走狗奸细!”   说完,郭铁军咬牙切齿,伸出两个手狠狠握拳,“老子非得弄死他们!”   中间的男人身形高大,他抬手正了一下军帽,眼眸紧紧盯着前方的三个房子,“石振山,你已经确定好人就在屋子?”   石振山立刻回:“问过大队长了,他们刚搞完生产,现在正在屋子里歇着。这大中午的,能让我们同时出来抓人,真是够给他们脸的。”   一行人离码头的房子越走越进,忽然,一道骑自行车的身影轻快的穿进了旁边的小道。   程景川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前进。   石振山也看到了人,咦了一声:“这不是江梨同志吗?她怎么也在这边?”   程景川眼眸紧紧盯着那道倩影,收回目光,抿着唇,“先抓人。”   石振山和郭铁军对视,都觉得有点奇怪:“老程最近这几天怎么了?”   郭铁军小声说:“前两天,我去探了下明远的口风,虽然他什么都不肯说,但我觉得啊八成是江梨同志没看上老程。”   石振山:“难怪啊,这几天和吃了炸药一样,动不动就训练。”   两人想到这个可能,都没忍住笑。   石振山踹了踹郭铁军,郭铁军又踹了踹石振山。两个人忍笑忍的肩膀一直抖。   他们实在是没想到,优秀的程团长也能有一日没让女同志看上。   秦文康和于吉正躺床上纳凉。   于吉想起最近在干的事,隐隐不安:“文康哥,这白沙岛的军区我们也踩了几次点,那边让我们搞清楚里面的布防,我们瞎画一份交出去,到时候他们发现对不上,会不会揍我们啊?”   秦文康也被这事闹得烦。   明明说好,这几天就要派船来接他们走,可坐等右等也等不到,这段时间干脆还和那边断了连。   “不等了!”秦文康直接坐起来,脸色浑是不安与焦急,“这两天睡觉心都不踏实,我们还是直接买去海城的船票。”   他是真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这几日,他晚上总摸去军区的码头偷看,发现巡航艇已经从两艘增援到了四艘。   军区那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事?   不论如何,白沙岛都不能再留了。如果真让军区抓住,他不仅要交代眼下犯的事,之前冤枉栽赃贺宜昌的事很可能也会被翻出来。   那踏马可是华国第一代核动能潜艇的总设计师,真翻出来,他这辈子都别想从牢里出来。   说走就走,于吉马上就起床收拾包袱,他们甚至已经考虑不了队上人如果发现他们不见,会不会马上追来的事。   “文康哥,你先去买船票,我简单收拾一下马上过来。”   “行,你随便收拾一下就成。”秦文康拉开木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脚重重踹倒在地。   “我艹。”秦文康捂着剧烈疼痛的心窝子蜷缩在地,对上门口男人冷冽的目光,还想装傻,“你们想干什么!”   说着,秦文康更是朝外头喊,“来人啊,解放军平白无故打人啦!”   石振山无语了:“头次见当奸细还能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话音刚落。   秦文康趁着人不注意,迅速从床底下摸出一把杀猪刀向程景川砍去。   程景川反应极快,侧身避开的瞬间,反手扣住秦文康握刀的手腕,借力一拧,杀猪刀“当啷”落地。   他抬脚踹在秦文康膝盖处,秦文康疼得闷哼一声,再次跪倒在地,迅速反手将他胳膊按在背后,牢牢制住。   程景川冰冷的眼眸扫向角落瑟瑟发抖的于吉:“一起带走。”   *   回家属院的一路上,江梨骑着自行车迎着阳光和海风心情很好。   人刚到大院门口,就看见三个穿公安制服的正等着。   肖向峰先是去了一趟卫生院,得知江梨没上班,这才来了部队家属院,但因为部队有规定,他没法进入。   好不容易等到江梨回来,肖向峰马上将人拦了下来。   江梨下了自行车,好奇:“肖警官,是有事吗?”   肖向峰点了头,他看了一眼外边的环境沉吟了会儿:“江同志,如果方便,还是进去说吧。”   江梨给三位公安同志都端了一杯茶,听肖向峰说完杨永富以公谋私侵吞江家祖产的事,她气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无耻,太无耻了,这样的人渣必须重判!”   肖向峰将杨永富按了手印的认罪书拿了出来,脸色凝重,他们也是头一回遇见这么严重的案子。“除了私吞江家的祖产,还有其他两户也被杨永富以同样的手段私吞,只是资产金额没有江家的多。”   江梨真的气的整个人都在抖,如果江家的祖产没有被私吞,是不是江家人的下场没有这么惨?江家父母和爷爷奶奶,最起码重病的时候能有钱治病。   她冷笑:“只是让杨永富坐牢真是便宜了他!”   “因情节恶劣,杨永富很有可能会是死刑,但最重结果还没下来。”说着,肖向峰又拿出几份证件,上面登记的全部都是江家的财产。   “根据杨永富和马家人的口供,他们曾经向外赠送过江家收藏的古董和书画,现已全部被公安部门追回,其中有几件,是由海城教育局局长送到了海城公安局,后送返到白沙岛。”   海城教育局局长,就是卓利民。当时黄茂被查出受贿后,其他来源都核对上,就是古董一直核对不上,索性就直接送到了公安局。   肖向峰:“现在通过核查历史档案与基层走访,现有的江家祖产来源完全合法,如果有时间,江同志可以尽快去公安局将江家祖产取回。”   江梨谢过了肖向峰,等公安走后。   她想了想,还是马上出门又去了一趟公安局。   在经过无数次签字按手印的程序后,江梨终于将江家的祖产取出,其中有能变现的东西都变现存了银行,剩下大量的古董瓷器和字画,因为银行不能存取,全部又带回了大院。   江嘉运放学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满屋子都是瓷器,桌上,椅子上,地上,全是瓷器和字画。   江嘉运愣了下,认出其中一件明代的花瓶正是爷爷生前最喜爱的,蹲下把花瓶拿起来:“姐,这是怎么回事?”   江梨刚把小满从冯政委那接回来,此时一大一小拿着抹布擦古董,忙的满头是汗。   小满撅着个小屁股,拿着抹布按着花瓶在地上左擦擦右擦擦,小小的身体站起来,苹果圆的小脸蛋热的通红,细细的汗水滑落:“哥哥笨蛋,这些东西……”   小满努力张开手,想要把一客厅的古董都包揽起来,黑溜溜的眼睛努力瞪大:“都是我们家的!”   江梨看着满屋子的古董花瓶字画,累的够呛。   没想到啊,有一天,她能擦钱擦到手抽筋。   江梨蹲久了,双腿有点发麻,站起来擦了擦汗:“小满说的没错,东西都是咱们家的。”   紧接着,江梨就把杨永富私吞财产的事说了。   江嘉运的脸立刻冷了下来。   江梨:“能存的东西,我都已经存在了银行,剩下的几乎都在这。”   存也不过是存了一些当年江家存折上的钱票,邮票和古董都有收藏价值,有些拿出去在现在这个年代都价值不菲,但家里现在也不等钱用,也没必要找渠道去变卖。   “还有这个。”江梨转身从客厅的抽屉拿出一个红布包裹的盒子,往前递了递,“你看看。”   江嘉运打开盒子,看着里面静静躺着的金怀表,眼眶刷的一下红了,半晌才说:“这是爷爷的怀表,从前他最爱拿这个给我玩。”   一直不离身的物件,就在进了水牢以后不翼而飞。   江嘉运打开怀表,上边有一张陈旧的寸照,照片上的女孩梳着麻花辫穿着民国的上袄下裙的学生服。   久久以后。   江嘉运笑了:“是奶奶。”   怀表再次被合上,照片再次尘封。   旧物件兜兜转转又归了原处,可逝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这一晚,江家三个人的心情都不好。   江小满已经许久没有哭过脸,可在今晚,她是在江梨的怀里哭泣抽噎着睡过去的,临睡前,她都还在喊着爸爸和妈妈。   江梨心疼坏了,却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把江小满的满头汗水擦干净。   *   *   三日后。   江梨把小满交给了姜秋萍,如今小满基本都会跟着两人一起。索性姜秋萍感受到带孩子的乐趣,年龄上来了竟然也感觉不到累。   刚进卫生院。   江梨就看见已经出院的丁海生,旁边是温书月及已经恢复的丁学礼。   丁海生脸色没有了刚开始见的惨白,恢复了红润。度过危险期后,他虽然已提前收到江梨派人送来的消息,可心中难免还是担心,正准备出院的时候,温书月就带着丁学礼回来了。   儿子的怪病彻底好了。   丁海生听闻差点命绝的儿子,眼眶到现在还在发着红,没有任何犹豫。   噗通一声。   丁海生重重磕了一个头。   “小梨,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学礼就没了。”   江梨赶紧将人扶起来,手足无措:“丁队长,你这是干什么?大家都这么熟了,千万不要这样。况且,你从前对嘉运也有不少的照顾。”   温书月经历过难捱的夜晚,直到儿子身体越来越健康,她的气色也已经恢复,脸上都是温柔的笑容:“小梨,你就随他吧,海生没有别的法子可以还了。”   “是啊。”丁海生从地上起来,脸上全是放下重担的笑容,“一码归一码,这次要不是你,我们父子相离,这个坎这辈子都过不去。”   丁学礼也乖巧的说:“谢谢江梨姐姐。”   江梨摸了摸丁学礼的脑袋,“不客气。”   说完,她看向两人,“还没到下午看诊的点,你们先进办公室坐坐吧。”   三人聊了一会天,期间,丁海生起身去找钟院长想付掉家中父母欠的一些医药费。   他之前给江梨的钱,又被还回来了一半。   温书月这次来白沙岛,还带来了许多盐田岛的消息:“现在盐田岛的老百姓都在抗议呢,让盐田岛卫生院降价,医药费要恢复成其他岛屿的统一价。”   江梨很惊讶,想起对方院长的为人摇了摇头:“侯院长能同意?”   “不同意也得同意。”温书月想起孟伯的话就笑眯眯的,“大家都说,如果侯院长不同意,他们就集体到白沙岛看病,反正江医生妙手回春,什么疑难杂症到她手里都能解决。就算来回船票全部一起加上,也才和盐田岛的费用差不多。”   既然两边价格都差不多,他们为什么要找盐田岛的庸医看?   没看到吕济城那个庸医差点都把丁家的小孩治死了?   江梨也笑,又想起一个人:“樊同志怎么样?”   温书月还以为是在问樊静白溺水的事,连忙说:“樊同志也好着呢,说来也奇怪,她现在不再寻死了。就今天搭乘轮船的时候,我还碰见了她,说是要去江城找庄知青讨公道。”   说起这个,温书月就忍不住呸了一声,“是要去找,哪有人可以这么欺骗女同志的感情?”   江梨终于彻底放下心,能去江城,说明樊静白流产后身体已经恢复。   又聊了一会儿,到了看诊的时间,丁海生一家也就带着人先离开了。   江梨看了两个病人,轮到第三个人的时候,进来的是一位脖子缠着绷带的中年妇女,后边跟着姚凤还有朱伟奇。   等姚凤把事情一说,江梨看着不能说话满脸感激的刘满枝,也惊讶了:“竟然这么巧,我救的刚好是你亲妈。”   “是呀。我当时也不敢相信。”姚凤想起当时在家收到的消息,得知母亲差点死了,急的人都差点跳起来,“知道以后马上就去温家找你,可惜那时候江大夫已经回白沙岛了。”   都是老病友了,江梨先给姚满枝查了一下,喉咙的伤口恢复的很不错,开了一些药又叮嘱了注意事项,等再查完朱伟奇的面瘫恢复情况,江梨再看桌面上已经静静放了一封手写的喜帖,毛笔字,用的红纸,抬眸,眉眼弯了起来。   “要结婚了?”   朱伟奇刚刚检查完,起身牵起姚凤的手,笑道:“是,我和姚凤想来想去,都觉得要不是有您,我们俩肯定走不到最后一步。”   姚凤推了推朱伟奇,难得露出羞涩的表情:“江医生,您一定要来当我们的证婚人啊。”   这年头,对证婚人的选择有着极其严格的要求。   江梨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被邀请的一天,思来想去,看着小两口期待的眼神,最终同意下来。   另一边。   樊家人已经到了江城,凭借查到的信息,他们等在人事局的外边,直到夜幕降临,庄文曜才扶着怀孕的妻子缓缓出来,后边还跟着人事局的主任,也是他名义上的岳父。   庄文曜扶着人,朝后小心讨好:“爸,你就放心吧,我等会就去给知瑶买点橘子,能让她孕反好受点。”   妻子笑了:“是啊爸,你就放心吧,文曜肯定能照顾好我。”   杨庚皱眉,他原本也很放心这个女婿,可最近工作上发生的一些事,让人觉得这个女婿好像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无害。   望着怀孕的女儿,杨庚忧心忡忡也只能嗯了声。   如果不是两人先上车后补票,他说什么也不能同意把女儿这么仓促的嫁出去。   庄文曜满心以为已经哄得岳父消了气,悬着的一颗心彻底落了地。刚抬脚走下台阶,脚下忽然一空,一股蛮力猛地拽住他的胳膊,将他狠狠扯开。场面瞬间陷入慌乱,已有身孕的妻子被杨庚稳稳护在身后。   场面慌乱。   杨庚焦急:“你们想干什么!”   樊大队长目光如冰,死死锁着被按在地上的庄文曜,回头看向杨庚时,语气沉得像淬了寒:“冤有头债有主,此事与你们杨家无关。他靠着欺骗我女儿的感情,骗走了一张返城证,这笔账,我只跟他算。把人带回去!”   庄文曜一听“带回去”,瞬间明白了是要回那个他恨之入骨的白沙岛,吓得浑身发抖、屁滚尿流,挣扎着嘶吼:“不行!你不能带我回去!我已经返城了!我再也不回那个破地方!”   “返城?”樊大队长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当初为了帮庄文曜办这张返城证,他托关系、跑断腿,忙前忙后耗尽心力,如今想来只觉得荒唐又恶心,“你这张返城证,现在作废了!”   庄文曜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万万没想到樊大队长会来这么一手,要知道,他刚办完粮食关系,再等几日,户口就能正式迁回江城,彻底摆脱那个落后贫瘠的海岛了啊!   希望瞬间破灭,庄文曜目眦欲裂,红着眼看向从白沙岛赶来的人,索性破罐子破摔,扯着嗓子歇斯底里地咒骂。   “你女儿就是个贱货!我勾勾手指她就脱光衣服陪我上床,还被我搞大了肚子,我告诉你们,樊静白肚子里的孽种就是我的!”   啪的一声。   庄文曜挨了重重的一耳光,周遭都是嗡鸣声,抬起头,看见模样完好的樊静白站在了他面前。   “不……不可能。”庄文曜看着樊静白平坦的肚子,“三个月,三个月应该要显怀了……”   又是啪的一声。   那个曾经满眼是他的女孩,现在眼中只有冷漠和厌恶。   樊静白甩了甩手,冷笑:“庄文曜,你真让我恶心。”   杨知遥满脸不敢置信,眼前的场景都超出了她的认知,躲回杨庚的怀中瑟瑟发抖,“爸……”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杨庚同样怒火冲天,仔细想来,自己的女儿又何尝不是被庄文曜用同样的手法欺骗,“离婚!我们马上离婚!”   庄文曜望着哭泣的妻子,想要哀求。   谁想,樊大队长上去抓着庄文曜就是狠狠一记窝心脚,痛的庄文曜蜷缩起来。   樊队长根本不敢想象,如果自家女儿没有流产,这番话传回盐田岛,女儿要怎么活下去。   他看着无数围观的人,抓着庄文曜急中生智:“好啊,你这个负心汉,之前可以为了返城欺骗我,现在返城证明作废你就可以污蔑我女儿是吧!”   说着,樊大队长更是对着群众说,“我女儿绝对没有怀孕,这一点随时可以去卫生院查!”   说完,樊家人就把庄文曜拉起来,“走!公社把资料打了回来,你返城的名额无效了,赶紧给我回生产队干活去!”   庄文曜恐惧的想要挣扎逃跑:“不!我不要回那个破地方!爸!知瑶,你们快想办法救我!你肚子里还有我的孩子啊!”   话没说完,庄文曜被狠狠一推,不知道是谁往他身上吐了一口唾沫。   不想待在落后的海岛是吧?   那就回去待一辈子。 第81章   时间缓缓滑入七月, 热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漫过白沙岛。   荒山开垦成功的消息,让整个白沙岛都洋溢着热情与喜悦。可好景不长,军区医院的中药医师没有几个懂种植草药,在尝试种植两次, 草药都出现大面积死亡后。   孟卫国无奈下, 派战士找到了卫生院。   钟榆是西医, 不懂中药的事。   江梨也给问住了,虽然她从小就接触中医, 可也只懂怎么用药。这回轮到要怎么把药种活这个问题上, 还真是给她问懵了。   “这样吧。”章鸿福夹着纸卷的烟,长长吐了一口烟雾, 顶着一头白发毅然抬头,“我去。”   钟瑜认真一想, 章鸿福还真的是适合人选。   章鸿福幼年时就拜了一名老中医为师,八岁就开始跟着老中医采药,采到珍贵草药还得完好无损的移植下来。   如果说卫生院还有谁懂种中药,章鸿福还真是唯一的人选。   事情就这么拍下了板, 因为章鸿福年纪有点大, 钟瑜思来想去又安排了江梨一起。   这两个人对中药都有着较深的见解,捆绑一起出任务,肯定出不了错。   就这样, 两个人揽下了这个任务。   日头正烈, 晒的人皮肤发痛, 经过一段日子的折腾,章鸿福已经从一个原本还算有点白的老头晒成了红色老头。   章鸿福戴着草帽,行走在梯田间,一会儿双手背后看看左边的草药, 一会儿又弯腰摸摸右边的幼苗。   望着漫山的药田,他浑浊的眼眸忍不住露出欣喜:“太好了,这一批草药成活率不错,等长成,卫生院能入不少药。”   江梨头上也戴着一顶宽边草帽,为了干活方便,她特意没穿裙子,只穿了件浅灰色的确良短袖衬衫,长发也编成了两条麻花辫,盘腿坐在田埂上,看着那一株株长势茁壮的草药,在素描本上用铅笔临摹。   听见章鸿福的话,她抬手擦去下巴的汗水,笑了笑:“还好章伯伯的师傅有先见之明,从小就带着上山摘药,要不然啊,没有专家这药种不出来,我们白沙岛就完咯。”   章鸿福活了这么多年,哪曾被人这么夸过,老脸发红。   想到岛上用药的难处,他也盘腿在江梨旁边坐下,摘下草帽扇了扇风,叹气:“小梨,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只要岛上需要,就算我不干医生,专门下田种药,我也是愿意的。”   最近卫生院的药房库已经近乎空置,多数西药都已经用完,剩下的就是一些营养针和维生素,对治疗疾病几乎没有很大的作用。   章鸿福想到这种境况,就叹气摇头。   “别担心嘛,船到桥头自然直。”江梨铅笔并未停下,笑了笑,“但是真要让章伯伯来干种药的活,还是太大材小用了。”   好在这一段时间,两人的辛苦付出还是有了收获,现在草药长势很不错,相信过不久就能采摘了。   章鸿福看江梨一直在忙着画画,好奇之下,凑过去一看,嚯的一声:“画的够传神的,是打算给赤脚医生手册都配上图?”   江梨嗯了声,翻开本子,她负责撰写的部分是有关于海洋生物相关伤害。   第一个病例就是丁海生他们患过的‘海洋创伤弧菌感染’,但因为这个年头还没这个专业名词,她用了‘食肉菌’替代。   旁边就是病症的处理方法,最后是用药。   章鸿福看着那一幅幅精美配图,隐隐激动:“太好了,做的太细致了。到时候,赤脚大夫找草药一看就能懂。”   他有预感,这本手册一旦问世,一定会在各个海滨城市疯传。   到那时,被困在海岛上的人民再不会害怕因为遥远的海路而耽误治疗,因为大队上的赤脚大夫就已经有了专业的应对手段。   江梨倒是没有想那么远,她只想让更多赤脚医生能够看懂手册,这样,病人才有更大的几率存活下来。   “希望吧,章伯伯你的骨伤写了多少?”   章鸿福轻咳两声,老脸一红,“在努力写了,就是吧这年纪大了,老眼昏花的厉害,腰也坐不住,回了家也只能写两个钟。”   江梨微微一笑,安慰:“已经很好啦,等我这部分写完,再写完妇科,就来帮你写。”   章鸿福抓着草帽扇了扇风,打趣:“你这丫头,别人都是偷着躲懒,你倒是生怕自己没活干。”   不远。   男人带着底下的兵正抓紧时间加高加固田埂 ,一包又一包的沙袋堆到田埂上,结实的臂膀绷起紧实的肌肉,汗水顺着刚硬的下颌滚落,浸透了军绿色的T恤,一身的气息冷硬。   周围的兵吓得咽了口唾沫。   乖乖,这干一天不带停的,他们家团长真是铁打的吧?   副团长放下沙袋,一手按着湿润的田埂,一下午的劳作已经让手臂都酸软起来,此时内心叫苦跌天。   虽然没人强制让他们干。   但自家团长都已经亲自下场,他们这些做下属的谁敢停?   副团长直起身,巡视了一圈,看见同样在埋头飞舞着锄头挖排水沟的文明远,苦哈哈的问:“文政委,咱团长最近到底抽的什么风?这干一下午人都没停过,机器都不用这样练吧?”   文明远也累够呛,放下锄头直起腰,手都在打哆嗦,“台风快到了,这不得赶紧挖排水沟堆沙墙。”   说完,他抬抬下巴,“不然这整山药田一吹都没了。”   “那也不用连口气也不歇啊……”副团长满脸难色,示意文明远去看看田埂上那群累的抱沙袋都东倒西歪的兵蛋子,“咱团长不停,没人敢停。”   文明远看着也怕把人真给累坏,锄头一放,就走过去接过程景川的沙袋往埂上一垒,“行了啊,做事有个度。你不休息,其他兄弟还要休息呢。”   石振山实在没了力气,锄头一扔,直接坐排水沟里,看着刺眼的太阳,他累的抬手擦去额头的汗,直喘气:“不管了……天王老子来了我都得先歇会儿。”   程景川拍开文明远,沉眸扫向运进来的沙袋,走了过去扛起一袋:“你们先休息。”   石振山苦笑: “我的好团长,这个任务当时很多团在抢吧?你非得跟着凑什么热闹?”   孟司令下达了121计划,要在白沙岛建造药林用来解决用药困境。   任务出来时,孟司令就说过,完成任务的团尤其表现突出的战士会奖励军功。可这事,一开始压根没有程景川的事。   文明远笑着跳下排水沟,右手枕着脖子躺土墙上:“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也不看看这批草药是谁要种的?”   “谁?”正弯着腰努力刨土的郭铁军瞬间抬头,声音洪亮:“不是说是岛上卫生院要的吗?”   文明远给这大老粗给整无奈了,“那你说谁在卫生院上班?”   石振山聪明,一点就通,瞥了一眼依旧在搬沙袋的男人,靠近文明远,“我还好奇,老程那军功章都塞满一抽屉,他还能差这块?感情这是冲江梨妹子来的啊。”   文明远偷笑:“可不就是,他听说是江梨妹子提的种药田,马上就去申请任务了。”   郭铁军乐呵:“问题就是,老程有军功章,江梨妹子也没看上他啊。”   程景川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线条,短袖下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绷得笔直,肩头与小臂沾满沙土,抬眼,黑眸沉沉扫向下方的排水坑,声线冷冽:“我是不缺军功章,但你们有几块?”   这话就像一颗子弹齐齐射在三人胸口上。   文明远夸张的捂着胸口,身体靠在土墙上,咬牙切齿:“行行行,还真是谢谢你寄挂我们。”   说着,文明远就爬墙起来,听到头上传来一道清软的声音。   “文大哥?”   江梨抱着本子正准备离开,刚好觉得几个人眼熟,走过来又看向排水沟里灰头土脸的三人,好奇,“怎么大家都在?”   三个人同时站起来,一个个去捡锄头,“哎呀,我还有事,我继续挖水沟了。”   “是啊,这台风眼看着马上要来了,这排水沟还是得赶紧挖出来。”   文明远拿着锄头笑眯眯:“你们先聊,我做事去了。”   江梨看着离开的三人有点不解,望向旁边气场冷冽的程景川,想起什么,“你伤口好了吗?”   程景川对上女孩清澈的目光,然后迅速移开:“好了。”   说着,他抬脚正想离开,手臂忽然被拽住。   程景川垂眸正好看到小姑娘柔软的发顶,紧跟着手掌被柔软拿了起来。   他身子一僵。   为什么?   江梨仔细将程景川受伤的手掌检查了一遍,因为搬了很多沙袋,粗粝宽厚的手掌上满是泥沙,她轻轻将泥沙拍开,吹了吹,直到愈合的伤口清晰的露出来。   她仔细看完,才放下微笑:“还行,伤口恢复的比较好。”   程景川锋利的下颌线紧绷着,黑眸沉沉,垂眸看着她那双清软温柔的眼眸,干涩的喉结上下滚动。   很想好好问问。   不是拒绝了么?连军功纪念品都退了回来,应该是讨厌他的吧?   为什么还愿意触碰他?   可当他感受到掌心的柔软时,冷硬的心又软了下来。   一向只知道安排训练计划的大脑开始变的空白。   半晌。   程景川收回手,眼眸看向画本,“来画草药?”   江梨扬了扬画本,眉眼弯了弯,“最近在编写手册,这一阵子没看见你,你就是在干这个吗?”   程景川轻嗯了一声。   这时,忽然有个人从远处跑来,徐子期满头大汗,脸上都是喜悦:“小梨,钟院长让你快回卫生院,医疗队来补给药品了!”   “什么!”江梨和章鸿福对视一眼,都发现对方眼底的欣喜。   江梨没有时间再留下来,“程大哥,我先不和你聊了,卫生院还有事。”   程景川还没来得及回话,就眼睁睁看着江梨飞走。   文明远见人走了,放下锄头,小心翼翼的看着周身冷冽的男人,“要不……你改天再去江家一趟?或许,江梨妹子也对你有点意思?”   刚刚的相处,让程景川冷冽刚硬的下颌松动,唇角挂了点淡笑。   “不用。”程景川仿佛卸下重担,肌肉绷起再去搬沙袋,只觉得一阵轻松,声音沙哑。   “动作快点,尽量赶在大台风前把沙墙垒起来。”   他一向清楚与女同志过多纠缠会面临什么,所以,他面对不喜欢的女同志,都是能远则远,绝不给人过多的幻想。   可如今,拒绝的对象变成了他,依旧只能是这种做法。   试想,他一旦因为私欲选择纠缠江梨,江梨在家属院会面临什么?恶意的揣测就能生吞了她。   他绝不能忍受,有任何不好的语言被用在他喜爱的女人身上。 第82章   小小的破旧卫生院门口此时已经堆砌了大箱大箱的药品。   钟榆看着药, 脸上的笑容是怎么也合不拢,热情的上前和领导握手:“盼星星盼月亮,这下终于将刘干事给盼来了。”   刘川身着深蓝色的短袖衬衫,脸上架着一副眼镜, 长相斯文。虽然已经年入四十, 却极其显年轻。   他今年刚上任药物管理局的药政干事, 专门负责统计各个卫生院缺乏的药品,并且和药物公司一同上海岛补充药物。   刘川想起满满一抽屉的催药信件, 就惭愧异常:“钟院长, 这事真是对不住您了。”   钟榆笑着说:“哪里哪里,东北的药品厂发生的事我都听说了, 组织的困难大家能够理解。”   钟榆是一连寄出几封信没有回音后,觉得奇怪, 又写信前往北城询问从前的老同学。   这才得知东北几个制药大厂同时出事的消息。   几个大厂被卷入一场‘夺权、武斗’的纷争,工厂设备被砸,生产线几乎同时停摆。   这个斗争,也导致了大量的药品停产, 全国上上下下的医院都陷入了缺药的困境中。   钟榆还是笑眯眯的态度, 让刘川悄悄松了一口气。   刘川叹气:“唉,这次事可为难死我了。”   送药的这些天,刘川人都已经被骂麻了, 越往下边的卫生院走, 他就越是害怕和紧张。   可刘川也只能生生忍着受气。   毕竟这次确实也是药品管理局没有做好足够的储备药品来应对此次危机, 这才导致的怨声载道。   见钟榆态度好,刘川主动从公文包掏出一份药品清单申请表,递过去。   既然对方好,他当然也得好。   “钟院长可以组织医生一起看看, 看院里都缺些什么药,这回我都给补充上。”   钟榆依旧笑眯眯的,没接,抬手将申请表推了回去:“不用填了,都缺。”   “什么?”刘川以为自己听错了,惊讶,“我虽然可以多批一些药,但也不能多这么多啊。”   哪个医院的药库会全空?这种话说出来,是没人会信的。   药材厂的负责人摆明了不相信:“钟院长,每个卫生院的申报资格都是有限的,你说的这些话,其他卫生院也和我们说过。”   亏他们看着钟瑜的态度好,还以为他真不一样。结果还是宁愿撒谎也想多要一些药!   刘川也皱了眉:“我看你还是好好填这张申请表吧。”   面对质疑。钟榆双手交握,没有生气,反而还是笑眯眯的:“我们卫生院现在确实已经无药可用。不信,你们就跟我过来吧。”   钟榆没多说话,他直接把人带到药房,打开门后,他指了指左边空荡荡的西药柜子,然后又走进中药房,把每一个格子都打开,每一个格子都空空荡荡。   刘干事看着一贫如洗的药房,惊讶的半晌合不拢嘴:“你们白沙岛医院这是进老鼠了吧?连颗维生素都没留下?”   药材厂的几个人也面面相觑。   走了这么多个海岛,虽说都缺药,可真没有一个有白沙岛卫生院这么夸张的。   药材厂的人不相信,连忙走进药房翻找查看。   其中一个人检查完,向负责人摇了摇头,“真没药了。”   蒋峙看着空空如也的药柜,疑惑起来:“太干净了……”   干净的让人生疑。   这时,突然药材厂的人里头迸出一句话。   “谁知道这些药是不是被特意藏了起来?”   江梨刚巧赶回卫生院,白皙的小脸上原本还带着马上要有药的喜悦,听到这句话,马上落了下来。   她与章鸿福对视一眼。   她拧起秀眉,快步过去:“放心,我们卫生院有开方存档,我保证每一份药品开支都记录的明明白白。”   章鸿福也沉眸看向说话的人:“小同志,人要学会为自己说的负责任。”   说话的人目光闪烁:“谁……谁知道你们有没有撒谎炸我们。”   江梨也懒得和人争执,和章鸿福一前一后将办公室封存的开方单拿了出来,足足十个抽屉,一字摆开在药材厂的人面前。   药材厂的人看着满满的开方单,个个目瞪口呆。   “这……实在是太夸张了。”   如果不算上回诊的,几乎一张药方单就等同于一个病人,这十个满满的抽屉,又何止几千号人。   刘川翻了下补充药品的清单,发现上次给白沙岛卫生院补充药品是在六个月前,且补充的药品量按理来说足够普通卫生院支撑一年的时间。   可这才半年……白沙岛卫生院竟然就已经全部消耗完。   江梨抓着刚刚说是卫生院藏药的小同志,笑了笑:“同志,药方单都拿出来了,麻烦您亲自算算,看看这药品数量能不能对上。”   小同志正看着地上的药方单默默擦汗,猛的回神,对上江梨的微笑,吓得往后退一步。   他又不是傻子!这么多药方单,要真是一剂量一剂量的算,那得算多久?   “不用算了。”刘川一直就在负责补充药的事,看一眼就明白,“我们相信贵院,既然全部用完,那就补药。”   “钟院长,补完药,你得写个报告给我,我得和卫生部交差。”   钟榆笑了笑:“应该的。”   话落,钟榆侧过身朝江梨眨了眨眼,看吧,他这个院长当得厉害吧,能让卫生部的人乖乖补药,别人补超过一半的药,都得磨破嘴皮子。   江梨被挤眉弄眼的钟榆闹笑,然后正色轻咳两声:“报告院长,我出去搬药了。”   钟榆挥手:“去吧去吧,你要确保医院每个种类的药都要补到位。”   江梨笑了笑:“保证完成任务!”   好不容易才等来补药的一天,说什么,她也得把白沙岛缺的药全给补上,谁都别想漏!   刘川这才发现说话的是一位年纪很小的姑娘,笑了笑:“白沙岛的护士都像这位一样有能力吗?”   上上下下看着纤瘦的姑娘,却能一口气搬两个沉重的实木抽屉,刚才就让刘川很是惊讶。   “不是护士。”钟榆轻咳两声,“小梨是我们卫生院非常优秀的医生,药品消耗这么快,其实也有她的一大部分原因。”   “哦?”刘川来了兴趣,“怎么说?”   见有人问起江梨,钟榆挺起了脊背,骄傲上了,仔细把岛上的事情说了一遍,其中还重点说了罗招花的事。   “自从小梨入职卫生院后,过来就诊的病人比往年多了两倍。最近还多了许多其他岛过来的病人。”   刘川听完只觉得震惊:“你刚刚说的,能调理肿瘤,还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真是这小姑娘?”   说完,他就忍不住去看江梨。   小姑娘此时脸上满是洋溢的笑容,正乐呵呵的和卫生院的人一起搬药,身子后弓,拉着大箱的药往后拖。   刘川自从进了卫生部,就接触过许多医院,像江梨年纪这么小,却有如此出色天赋的。   这么多年,他还真就只见过一个。   “她的未来,一定不止在一个小岛这么简单。”   钟瑜不置可否,脸上只带着微笑。   忽然,一阵凄厉的哭声从外边传了进来。   在场人的欢声笑语一停,气氛转为严肃。   江梨松开拽箱子的力道,站起来拍了拍手。   很快,卫生院冲进来三个人抱着一个十多岁的小孩着急忙慌的冲进来,小孩面色黑紫,昏迷不醒。   平时刁蛮跋扈的苗翠兰此刻六神无主,污头垢面,只左脚穿了一双布鞋,右脚赤着,她抱着孩子边往大厅跑,边摇晃小孩,全身惊恐发抖。   “勇强,你醒醒!快醒醒!”   “你可不能死,你别吓妈!”   苗翠兰抬头,一眼就看见了钟瑜,连忙冲过去拽着钟瑜的胳膊,“钟院长,快救救我孩子,他被蛇咬了!”   钟瑜对苗翠兰上次在卫生院闹事也有点印象,但孩子是无辜的,性命攸关的大事,他也不敢耽误,走过去掀开孩子的眼皮查看,发现明显的中毒迹象,又去翻找孩子身上的伤口:“是什么蛇?”   苗翠兰呜咽着摇头,巨大的恐慌让她的手一直打着哆嗦,“不知道。   苗翠兰的男人也着急回忆:“原本我们进山的时候一切都好好的,哪知道,我儿子回来开始就说不舒服,我们也没当回事,想着让他睡一觉就好,哪知道后面就喊不起来了。”   蒋峙年轻时就是专门研究毒蛇的,他蹲下去将孩子的裤管推了上去,盯着咬的孔看了一下,担忧皱起了眉:“糟了,看起来像是银环蛇咬的伤口,这么久了,应该是没救了。”   这话一出,全场的人面色都不大好。   抗蛇毒的血清,现在全国缺货,就算是送进省城,时间应该也是不够了。   “有救的。”苗翠兰身子发软,紧紧拽住钟榆的胳膊,就像拽住了救命稻草,“钟院长,咱们院不是有解毒膏吗?您卖一瓶给我,我到时候肯定给您采摘一份草药还给你。不,我愿意一直给您采,都不要钱好不好。”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苗翠兰知道自己平时一张破嘴造孽多,可怎么样,怎么样也不该报应在她孩子身上。   那不是活生生往她心头挖肉吗?   钟榆也着急:“院里的解毒膏暂时已经卖完了,再加上医院的药材都是集中一批量做的,现在卫生院也根本没有多余的草药。唉……”   他望着已经到了最后关头的孩子摇头叹气,这么晚才发现被蛇咬,就算等他安排人出去把草药采摘回来,都已经晚了。   苗翠兰全身瘫软坐在地上,面色惨白,抱着孩子痛哭:“儿啊,这该怎么办?当家的,你想想办法啊。”   李福根看着毫无生息的儿子,气的双眼通红咬牙切齿,一脚踹苗翠兰臂膀上,破口大骂:“鼠目寸光的妇人!我早跟你说什么来着?让你给江医生送点好东西,好能换一瓶解毒膏回来,关键时刻能救命,可你偏偏不听!”   “儿子要是死了,就是被你害死的!苗翠兰,这辈子我李家人都不会原谅你!你自己想想怎么和我父母交差!”   忽然,一道凉声传了出来。   “他不是还没死么?”   苗翠兰震惊抬头,看到的是江梨从药房出来,抱着一碗用解毒膏冲化的汤药,她不敢置信的睁眼,眼泪水簌簌落下。   她颤着声,哽咽:“江……江大夫。”   江梨蹲下,慢慢用调羹将汤药渡给男孩。   还好,她还剩一罐解毒膏。   原本,她是准备带回家属院备用的,因为离沙滩树林近,她怕小满和江嘉运去玩的时候遇到蛇。   等一碗汤药见了底,江梨又拿起男孩的手腕诊脉,抬眸看向苗翠兰,“放心吧,等再过一阵人就没事了。”   苗翠兰直到这一刻才痛苦悔悟,听见儿子没事,她闭着眼嚎啕大哭,然后抬起手狠狠甩了自己一个耳光,那张黝黑的脸上顿时看见清晰的五根手指印,随之迅速变红。   又是啪的一声,苗翠兰再度打自己一个耳光。   第三个耳光时,挥起的手被抓住,苗翠兰一颤抬头对上江梨清冷的目光。   “孩子子还在生死关头,你在做什么?”   苗翠兰满心都是悔恨,泣不成声,羞愧难当。她想起从前对江家的漠视,对江梨的所作所为,就更加觉得自己真的不是人。   苗翠兰爬起来磕了个头:“江大夫,我对不起您。”   李福根在一旁咒骂:“江大夫,你别理她,就让这个蠢妇好好跪着!她得罪你差点害死了我儿子,这些罪都是她应受的!”   江梨忽然扭头看向他,问:“苗翠兰尚且能为了救子下跪,你做了什么?”   李福根将满是泥沙的手在裤上蹭了蹭,强颜欢笑:“江大夫,之前我让她给您送过东西,是她私自把东西换了。”   “那为什么你不送?”江梨神色淡淡,“我之前住在船屋,离你们家那么近,就算苗翠兰贪婪小气,她不送?你就不能来?”   李福根脑筋快速一转,难堪道:“我……我每天要上工。”   “借口。”江梨毫不留情面的戳穿他,“我无数回见你从我船屋门口经过,有那么多的机会让你来找我,为什么不来?”   李福根被问的哑口无言。   江梨:“不过是因为你是男人却要卑微下气的讨好女同志,让你觉得丢脸,让你失去了男人的颜面而已。”   李福根见被人说破心思,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难堪。   江梨将苗翠兰拉起来,让钟蓉蓉先把孩子抱去住了病房,等人进了病房安置好。   她才转眸:“你我的恩怨仅此而已。这里是医院,是救死扶伤的地方,你不必跪我。”   苗翠兰呜咽的点头。   她错了,她真的知道错了。   医院发生这么大的事,看的众人目瞪口呆。   尤其刘川经过这么一遭,算是彻底见证了江梨的医术。   听说解毒膏还是江梨给的药方调配的,更是大为震撼!   搬完药。   一帮人又找借口多留了会时间,药材厂的蒋峙一直蹲守在病房门口,见苗翠兰的儿子在经历过大吐特吐,生命体征就彻底平稳,蒋峙激动到全身发抖。   “厉害!太厉害了!我们厂要起死翻身了啊。”   一人不懂,追问:“师傅,为什么说我们厂要起死翻身了?”   哈启制药厂,是海城的一家小药厂背后虽说也靠着国家,可因为他们厂的研发团队不行,开厂四十年,一直没有代表厂的药品牌子。   别的大厂都有显赫的药,比如天津城第六中药厂的京万红软膏、牛黄降压丸。比如广城的白云山制药总厂的板蓝根颗粒、藿香正气水。   唯独他们个小药厂,钻研了四十年,什么名堂都没钻研出来。   可眼前,就有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在等着他们!   另外一个人一把拍向问话人的头:“蠢!”   “全国能找出几个药来能解蛇毒?如果咱们制药厂可以专门开辟一条生产线用来生产这个药,药厂不就一炮而红了吗?”   还真是这个道理,医疗队原本补给完药就要离开。可因为蒋峙的缘故,又待了一晚。   翌日。   蒋峙急冲冲进了办公室找江梨,将情况说明后,就一脸可怜巴巴的样子看着江梨,“江同志,我知道现在国家还不允许私人买卖药方,我们厂不会强迫你拿出来。   “但是请你放心,只要您愿意。我们厂绝对不白得你这个药方,也绝对不亏待你。”   说着,蒋峙深深按住了激动的情绪,在江梨对面坐下,双手交握。   “有什么要求,您只管提。”   因为一旁还站着卫生部的刘川,蒋峙有些话不好说穿说破。   虽然明面上不能给钱,但是可以私底下给啊。   蒋峙生怕江梨看不懂,背着刘川,拼命朝着她挤眉弄眼,可惜江梨一直都没开口表态。   就在蒋峙垂头丧气,以为事情无望准备离开时。   江梨支着下巴的手放了下来,望着他笑了笑:“这样吧,如果你能答应我几个条件,我愿意让出药方。”   蒋峙眼睛一亮,见有戏,赶紧坐下拿起磁缸就猛灌水,然后重重一放,抬手擦去唇角的水渍:“江同志,别说几个条件,就是一千个,一万个条件,我也必须答应你。”   哈启制药厂现在半死不活,眼看就要解体被其他厂并立,解毒膏现在是他们全厂员工的希望。   江梨便把条件说了下,一是药方所属权在她这,她有使用权利,并不是买断给他们。   二是哈启制药流水线生产,这点没问题,但是外包装盒上除了哈启厂的名字,她希望还能加上一个白沙岛卫生院特供,名字很小也没关系。   第三点就是,她前期可以无偿将药方提供给哈启制药厂,但是后期如果政策允许,她需要药品总销售的三个点分红。   前两点,蒋峙是连连点头,并表示只要江梨愿意把药方使用权交给他们厂,一切都是小问题。   可等到第三点时,蒋峙有点不明白:“江同志,万一政策永远不合法呢?那你岂不是白送一个药方给我们?要不还是换点更实在的东西?”   其实蒋峙说这个话是为了江梨考虑,对方一个小姑娘和他女儿年纪差不多大,他是真不好意思诓。   事实上,蒋峙哪里知道,就在两年后,改革开放的政策就会到来,到了80年代中后期,各种厂就会有股份制试点,个人技术员就可以参与分红。   江梨看的不是现在,而是长长久远的以后。   面对蒋峙的不解,江梨也只能笑了笑:“就算真的不能合法,那就当给我们卫生院打了一个小小的广告,我想要让全国都知道白沙岛卫生院的存在。”   让全国都知道一个小卫生院的存在。   这个口气未免也太大了。   如果是其他人,蒋峙一定会认为他们是在吹牛,可他刚刚才经历过救人的场景,他自然明白江梨是真的有底气说这种话。   刘川在旁边听到他们谈话的时候,频频看向江梨,若有所思。   他的亲叔叔就在政府最高部门工作,上次回来时,曾暗暗流露出国家有搞改革开放的意思。   可这消息还没宣布出来,江梨怎么就能看那么远?   未必,她也收到了内部人的风声?   蒋峙:“既然这样,我们签署一份合同吧,这样,你放心我也能放心。”   江梨笑了笑,“当然。”   于是,在刘川作为见证人,以及卫生院的同事们旁观下,未来鼎鼎大名的哈启制药厂就在一个小破房间里,签下了这份即将会替他们在国内一炮而红的合同。   江梨签完合同后,她找到了刘川,主动说:“如果目前全国消炎药配份不足,我们院的消炎药份例可以适当减少,但是其他中药要补量充足。”   刘川惊讶,看向钟瑜,笑了:“这话倒是和你们钟院长说的一模一样。我就奇怪了,这消炎药是黄金药,其他卫生院挤破脑袋都抢着想要多一份,你们卫生院倒好,反倒是往外送。”   江梨没回答,她在桌上写了一份药方撕下来交给刘川,“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消炎药方,在治疗疾病上能代替西药。”   仅一句话,就突破了刘川的认知。   刘川接过药方,慎重的细细打量。   他是药物监管局的人,自然知道不论是解毒膏还是消炎药,放出去都是能够惊世骇俗的存在。   而且有了苗翠兰孩子的一事,刘川压根就不怀疑江梨的能力,他仔细将药方收好,“不知道江同志是不是想让我联系药厂?”   刘川以为江梨是想把这份药方参照哈启药厂给另外一边,好能等‘过几年’拿到技术分红。   江梨摇了摇头,笑了起来:“我要捐赠。”   刘川折药方的动作一顿,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   刘川带着消炎药方来到盐田岛补给药品的时候,人都还是懵的。   他捏着一份价值千金的药方,就这么简简单单从白沙岛卫生院出来了?   “刘干事。”侯胜荣腆着笑脸,起身给刘川的搪瓷杯加水,放下水壶后,“您看,去年先进集体不还是我们卫生院吗?您看这消炎药能不能……”   说着,侯胜荣将桌上一个用牛皮纸裹着东西推到了刘川面前。   刘川看都没看桌上的东西,语气硬邦邦的白眼:“去年先进集体是你们,今年就一定能是?”   侯胜荣被呛的一愣,感觉今年这个干事怎么特别不好说话。明明去年他只是暗示一番,派药的干事就二话不说给他们特意多留了消炎药。   那批多留的消炎药,可帮他额外挣了不少钱。   所以,今年侯胜荣才特意多塞了一些钱,就是想要还能多留点消炎药,谁知道来的干事却不是前两年那个。   “刘干事说笑了。”侯胜荣说起先进集体荣誉,就忍不住翘嘴角,“这些年,我们卫生院一直在海城都是排名第一,不是我们难道还能是白沙岛的卫生院?”   “怎么就不能是白沙岛卫生院?”刘川气笑了,“我看他们整体思想觉悟就比你高。你在这要消炎药,钟院长却主动告诉我,如果消炎药紧张,他们医院可以少要些。”   侯胜荣笑容僵硬,压根没想到好心准备红包还要挨顿骂。   心中暗自咒骂骂钟榆这个老装货,又在这装起了清廉高洁。   可面上,侯胜荣不敢流露出来,只能赔笑:“他们卫生院都是些不入流的医生,病人又不是傻子,谁去他们那看病啊。这卫生院没病人,药就卖不动,钟榆哪里敢多要?”   说着。   侯胜荣取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放在牛皮纸上,不动声色的又往前推了推,讨好的笑了笑,“刘干事,您说呢……”   “哦,是吗?”刘川淡淡看他,“我怎么听说,你们岛上反而有不少病人去了他们卫生院看病呢?”   侯胜荣笑容一僵,他这辈子出了名的爱面子,现在只觉得面子被人放在脚下踩。   侯胜荣支支吾吾:“是有那么几个,不过都是因为我们卫生院太忙……”   “行了。”刘川皱眉打断,把消炎药的药方单拿到桌上,敲了敲,“不是要消炎药?你现在就拿笔把这个药方单全部完整抄下来。”   侯胜荣搞不清药方单是谁的,还真以为说动了刘川,只要抄了药方单就能多得一批消炎药。   “做做样子嘛,我懂,我懂!”   侯胜荣喜不自胜的站起来找出钢笔和本子,然后拿着药方单屁颠颠的坐回桌旁抄了起来。   刘川看着他不上心的模样,忍不住提点:“记住了,这份消炎药方很重要。你要一字一句都不准错。”   这药方错一个字,药效都差之千里。   刘川看着侯胜荣的样子,就忍不住叹气,这可是价值千金的药方单啊,要不是江同志说一定要给所有的卫生院都带到,他是真不想给盐田岛。   可想了想,后面会有无数的病人因此受益,他又忍了下来。   “是是是。”侯胜荣赔笑完,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将消炎药完完整整抄下来,核对无误后,他才拿着药方单站起,见刘川已经准备离开,他赶忙将人拦下赔笑。   “药方单我抄好了,刘干事,剩下的消炎药在哪?我让人去搬。”   刘川瞥他一眼,“在哪?不是就在你手上?以后要消炎药就按这个配!”   侯胜荣傻眼了,拿着消炎药方单的手都在抖,见刘川要走,急忙上前将人拦住,强颜欢笑,“这……这,中药都是封建迷信,哪里能和西药比。刘干事是不是让人骗了?”   刘川瞪他一眼:“你让人骗,我都不会让人骗!”   侯胜荣瞬间冷了脸。   可对方是卫生部的人,他不敢得罪,只能又强颜欢笑起来:“那……这药方单是谁提供的?”   “白沙岛卫生院。”   刘川没时间陪侯胜荣在这耗,因为赶时间去下个岛补给药品,丢下一句话就匆忙离开了。   办公室留下不敢置信的侯胜荣,看着自己仔仔细细认真抄写的药方单竟然是死对头的,一股恶心就涌到了喉咙。   他看着药单,连声冷笑:“好啊!这个钟榆倒是命好,跟新来的刘干事倒是搭了线。还什么主动减少的消炎药?”   “tui!”侯胜荣朝外吐了一口唾沫,目光冰冷,“都是千年王八,谁不知道谁?”   只怕是多余的消炎药已经全部给了白沙岛卫生院。   害他和这个刘川周旋,浪费了半日功夫。   啪的一声,药方被侯胜荣捏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不知道过了多久,安静的门再次被推开。   周永山进办公室拿东西,要离去时忽然看见垃圾桶的纸团上露出‘蒲公英’的字样。   “中药方?”周永山小时候也是家中长辈带着学中医,不过后来因为局势问题改学了西医,所以对中药同样有较深的研究。   他捡起纸团,将其摊在桌上展开,试图将褶皱抚平,当他看完整个药方单,震惊睁眼。   “这,这是消炎药方单啊。”   而且开方思路极其精巧。   中药无非都是那些中药,可开药的医生组合不同,方子出来的力度就不同。   周永山不敢耽误,坐下把药方仔仔细细摘抄下来,出了卫生院后,直接带给了长辈看。   周爷爷看完后,久久沉默,最后说:“这几味药搭配下来能将消炎清毒的效果发挥最佳,里边但凡错一味药,量重一点,反而适得其反。”   “开方人用药精准,功力深厚,乃我前辈。永山啊,你一定要善待它。”   周永山点头称是,他仔细将药方单折好放入了口袋,“爷爷,西药昂贵,如果这个能够用中药代替,大家是不是都能够看的起病了?”   周爷爷欣慰捋须,露笑:“行医者,当去贪利之念,守济世之德。”   “家中祖训,你遵守的很好。” 第83章   两日后。   “看我的手, 有没有重影?”   小男孩已经从昏迷中醒来,病床后方用被子垫了起来,他半靠在上边。   江梨半弯着腰,伸出白皙的手加速摆了摆, “有吗?”   李勇强回忆起前两日的凶险, 小脸都还是惨白的。他当时身体动不了, 也说不了话,但却可以清晰的听到外界发生的事情。   他知道, 是眼前这位漂亮的姐姐救了他。   “没有。”李勇强听话摇了摇头。   苗翠兰紧张的站在旁边, 忐忑不安,她不敢打断江梨的问诊, 只是不断叮嘱:“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告诉姐姐,听见没?”   李勇强好奇的看着漂亮姐姐, 姐姐的名字,他曾经在家里听过,每次妈妈被气的半死一定都和姐姐有关。   钟蓉蓉在旁边帮忙记录病案,江梨翻了翻李勇强的眼睑查看, 又让他张嘴, 打着手电筒照了下喉咙,“吞咽正常吗?”   “正常正常,这一上午就喝了一大桶水呢。”苗翠兰赶紧抢着回答。   江梨无奈放下手电筒, 看了过去:“苗翠兰, 你能不能安静点?”   苗翠兰一愣, 凑上前的身子又退了下来,识趣赔笑:“是是是。江大夫,你瞧我这破嘴,你看你的。”   话落, 苗翠兰更是抬手啪啪打了自己两下嘴巴。   声音脆亮,一听就知道力道不轻。   江梨收回目光,又去摸李勇强的胸膛:“小朋友,有没有胸闷啊喘不上气的情况?”   李勇强依旧摇头:“没有。”   江梨暂时放下了心,毕竟孩子的情况和大人不同,身体会更加脆弱。   她找了张椅子在旁坐下,拿起李勇强的手腕找脉按了下去,诊了一会儿,最终确认他脱离了危险,松开手站起来。   “再住两天就可以办出院了,以后去树林草木多的地方一定要注意。”   “不去了,再也不敢去了。”苗翠兰现在是直接把江梨的话当成了圣旨,一听,连忙抬头摆手,“命都差点丢了,哪还敢去啊。”   经此一事,苗翠兰这辈子都对蛇有阴影,对可能会出现蛇的地方,那肯定巴不得有多远离多远。   江梨望了病房一圈,没有看到第二个人,皱眉:“你家男人呢?”   苗翠兰谄媚的笑容一僵,想起已经两日没有来过的男人,艰难开口:“涯们家正打家具呢,他没空来。”   江梨白皙的脸上神色不大好,扭头就看见满脸期待望着窗外的李勇强,“小孩刚死里逃生,还打什么家具,让他来医院陪孩子。”   “好,我等下就回去说他。”苗翠兰笑的勉强。   其实李福根不来,哪是因为打什么家具,完完全全就是昨日被江梨当众说一顿觉得没面子。   再加上,之前因为苗翠兰的缘故,得罪了不少人,尤其得罪的最狠的是江梨。   现在大队上都指着他们家说闲话,无非就是抬高江梨,贬低李家。   孩子就是苗翠兰的命,这命差点没了后,苗翠兰也算是大彻大悟,大队上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苗翠兰看着江梨就要出病房,犹豫片刻,还是喊住了人:“江大夫……”   江梨回头,望着欲言又止的苗翠兰,奇怪:“怎么?住两天不够?”   苗翠兰也顾不上走廊那些看热闹的人,她四下搜寻,最终在墙角找到一把棕叶编的扫帚,拿起来打横往江梨跟前一放,难堪道:“我之前那么对你,你打我一顿出出气吧。不然,我这良心真的不安。”   她泼辣久了,一直以来都挺没良心的。结果经过这么一遭,反而长出了良心。   现在每晚,只要苗翠兰躺在床上,梦里都是从前她对江梨使得坏,说的那些丧良心又扭曲事实的话。整夜整夜,被折磨的睡不着觉。   江梨笑了:“难得啊,头回见人还能长良心的,那我希望你这良心永远不要丢了。”   苗翠兰脸上羞的发热,“江大夫,您是我的恩人,我虽然嘴碎,小气,可我也认得清是非。您放心,以后我会彻底改掉爱说人是非的毛病。”   “还有,以后如果我又看到有人搬弄你的是非,我就撕烂她的嘴!抽烂她的腚!”   江梨:……   倒也不必。   说完,江梨也没看扫帚,直接和钟蓉蓉就出了病房。。   剩下苗翠兰握着扫帚泣不成声,对着江梨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江大夫……谢谢你。”   谢谢江梨能够不计前嫌。   谢谢江梨愿意拿自留的解毒膏救她儿子一命。   -   出了病房,钟蓉蓉抱着病案,频频打量江梨白皙的脸,心中由衷佩服。   小梨姐这得多大的胸襟,才能够出手去救一个曾经是对立面的敌人?   钟蓉蓉是这么想的,也这么问了出来。   两人刚回办公室坐下,江梨还没来得及回话,就被章鸿福抢了先。   “小蓉啊,你还年轻,有些道理不懂。”章鸿福拿着把蒲扇摇摇晃晃,语重心长,“人命关天,再才是恩怨是非。病人往手术台上一躺,在咱们这儿就只是个需要救命的人。真到了生死关头,先救人,再论其他,这是行规,也是良心。”   江梨倒是没那么大的胸襟,不过就是苗翠兰对她没有实质性的伤害,无非就是人势力、纯纯趋炎附势的小人作态。   苗翠兰庆幸,就要庆幸她自己没有真正的想去害江梨。   不然。   要是换成马家的人,你看江梨还救不救。   “同志们,我能不能进来?”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小心翼翼推开一条缝,缝隙外边的是廖海儿的一双桃花眼。   得到应允。   廖海儿才推开门,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格子衫,绑着一条侧麻花辫,端着一碗小海马炖瘦肉汤汤进来,放到江梨面前。   相比廖海儿刚回海岛的憔悴模样,现在的模样倒是水灵了不少。   章鸿福往前凑看了一眼,笑了:“小海马很贵啊,补脑的好东西,还是咱们小梨享福。”   “小梨最近写手册太辛苦了,我怕她用脑过度,这才想着方法想给她补一补。”廖海儿有点不好意思,“章医生,厨房的锅里还有,我去给你盛,就是只剩一点汤水……”   说完,廖海儿就真要出去盛汤,被章鸿福喊住。   “你这孩子,放心吧,海马我家里多得是。小梨是辛苦,你都留给她。”   章鸿福也不吃醋,毕竟他只要写一部分的手册,小梨却要写两部分。   倒是江梨有点不好意思,喝了两口汤以后,轻咳:“海儿姐,招花婶情况怎么样?”   “好着呢。”廖海儿也闲不住,见江梨有事要问,她也就不急着出去,拿着抹布勤快的擦桌子。   想起母亲现在吃的饱睡的香的日子,她的脸上也不免露出笑容,“队上给我们分了田,我娘天天忙着种田。”   自从母亲离婚以后,她们两母女的生活是真的越过越好。   母亲再也没有做不完的农活,廖海儿给卫生院打工抵完债以后,钟榆觉得廖海儿手脚利索,也直接聘请人留了下来,一个月能有15块钱,这在岛上已经属于是很不错的工资了。   现在廖海儿有了正式的工作,罗招花就负责专门在家做点轻松的农活,换点粮食。娘俩个的日子过的比什么都踏实。   江梨放下调羹,又问了下廖家的事,得知廖家被公安局的人警告过后,再也不敢来找廖海儿的麻烦,放下了心。   “那就好。有空还是带招花婶来卫生院看看,调理下身体。”   “好嘞。”廖海儿擦着桌子,时不时看向江梨编写的妇科手册,眼底流露出羡慕,擦桌子的动作停下,到底没忍住:“我之前听院长说他已经去和公社沟通了,到时候赤脚医生培训,一个大队可以选两个人,一男一女,这事是真的吗?”   江梨也没有想到钟院长的工作这么快,手册还没写完呢,事情就已经给安排好了。   她点了头,看懂了廖海儿眼底的渴望,“你想报名?”   廖海儿羞涩的点点头:“是,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选上。”   “太好了!”   钟蓉蓉正捧着《妇产科学》啃呢,听到廖海儿竟然也有想法当赤脚大夫,一双眼睛发亮连忙坐直,“那你平时就跟我一起搭把手,多了解了解怎么处理病情,等有了基础,再跟着做赤脚医生的培训,一定可以的。”   廖海儿小心翼翼的:“真的吗?”   当赤脚大夫这事,是她从前怎么也不敢想的事。在廖家的时候,父亲觉得读书费钱,等她小学毕业就再不肯让她读。但是哥哥们,却一个个都读到了初中。   嫁人后,她的生活更是只剩下了家务和那个家。   她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能获得这种机会。   江梨从抽屉翻出昨天刚写完妇科手册,递给廖海儿,“喏,你拿去手抄一份,就照着上面的学。后期也会按着手册的内容培训。”   等于就是廖海儿在培训前,就提前有了学习的机会。   虽然说赤脚手册现在还没送去卫生部,但就算不通过,钟院长也说了,白沙岛必须要实行这个政策。   廖海儿看着那本珍贵的手册,感动的就想掉眼泪,接过抱进怀里:“小梨,蓉蓉,谢谢你们。”   “咱们都是一家人,客气啥啊。”钟蓉蓉没心没肺乐呵呵的,突然来了一句,“不过海儿姐,你之前在广城是做什么的呀?”   这话一出,仿佛勾起了廖海儿脑海中不好的回忆,表情转为僵硬。   江梨冲钟蓉蓉摇了摇头。   钟蓉蓉这才想起廖海儿之前在广城的前夫是个家暴男,吓得脸色都白了,“海儿姐,对……”   话没说完,钟瑜欢快的声音就从走廊传过来。   钟榆推开门,捏着传真的纸条,脸上都是激动之色:“好消息,同志们,天大的好消息!”   钟榆一向较为冷静,大家还从未见过他这么激动的样子。   章鸿福忍不住问:“什么好消息?”   钟榆把传真放到章鸿福的桌上,因为激动脸涨的通红,一路小跑过来气息也不太稳,手指重重点在上面:“你自己看。”   章鸿福不明所以,戴上了老花眼镜,等看清传真的内容后,他也忍不住哈哈大笑拍桌子,“想不到我们也有这天啊!”   江梨不明所以,看着笑的合不拢嘴的两人,眨了眨眼睛,“这是怎么了?”   钟榆喜不自胜:“小梨,今年海城卫生部的医疗表彰大会,我们白沙岛也有参与的资格了!”   “什么!”江梨也异常惊喜,站起来接过传真借着窗户照进来的光仔细看了起来。   原来,是刘川回卫生部复命后,将钟瑜写的报告还有江梨捐赠的消炎药方的事一起打了个总报告递交上去。   经卫生部的专业鉴定,消炎药方疗效效果极佳,再加上卫生院对白沙岛人民的卓越贡献。经过一致肯定,白沙岛卫生院被肯定嘉奖,特邀参加表彰大会。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个什么奖,但只要能去,不管什么奖都行。”钟榆一向不重名利,也从未期盼过能去参加什么表彰大会,可当荣誉真正到来的时候,人还是激动的。   虽然他自己不在乎名利,可他觉得对不起和他奋斗多年的战友。   尤其章老,卫生院开了二十多年,章老是跟着卫生院一起成长的医生,他眼看就要入花甲之年,治病救人一辈子,却从来没有机构能肯定他的付出。   章鸿福看到钟榆泛着泪花的眼眶,摘下眼镜擦了擦,这回,他也没喊院长了,而是语重心长的说了一句:“小钟啊,我这一生,名利皆是身为物,这表彰会能去就去,不能去正好。我腿疼,不爱走远路。”   这话一出,办公室的人都笑出了声。   钟榆笑着说:“这个荣誉是给咱们整个卫生院的,到时候啊,能去的人就都去,一切费用组织报销!”   “太好了!”钟蓉蓉听说能去海城,兴高采烈的欢呼出声。因为卫生院人手不足,她一直被绑在医院不敢出远门。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能出远门的机会,她怎么能不开心?   在热闹的氛围下,众人开始了下午的工作。   就在看诊的高峰期时,门诊室忽然又来了几人。   江梨看过去,正巧发现为首的是肖向峰。原本还在等候的病人,见来的都是穿着公安制服的民警,一个个纷纷避让。   肖向峰扶着一个浑身冒冷汗的女人进来,“江医生,请问你还有时间帮忙看个病人吗?”   后边的是一男一女,还有两个公安民警。   江梨想起肖向峰职业的特殊性,点了点头:“还能看的。”   “看什么看!这个贱人就是没事装病!”站在门口的女人不服气,手一抬就打开了男人对她的挟制。   男人咬牙:“徐绣芬!那是我们大嫂!你对她放尊重点!”   徐绣芬冷笑:“我平时对她还不够尊重?是她现在去公安局报警,说我想要害她!到底是谁要对谁尊重一点?”   男人无法反驳,看着诊室内爬在桌上叫着难受的人叹了一口气。   徐绣芬进了诊室,指着伏在桌上的女人就骂:“医生,你可别被她这个样子骗了,她啊就是装病,她是想要冤枉我!是想要害死我!”   江梨还没诊脉也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情况,只能说:“这位同志,请你安静一点,这里是医院。”   说完,她又看向肖向峰,“这是怎么回事?”   肖向峰简单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上午我们接到同志的报警,说她身体不舒服,怀疑家中小叔子一家向她偷毒。”   江梨好奇:“公安局应该有专门送检的地方吧?”   肖向峰嗯了一声,“嗯,那边暂时没查出什么问题。”   不仅没问题,程俞的检验报告还特别正常。   正常的……让人生疑。   肖向峰沉下了眸。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公安,攻破了那么多刑侦案件,直觉就是这件事有鬼。   既然检查机构查不出来,他自然而然就想到了最近白沙岛名声大噪的江梨。   “先看看有没有什么头绪。没有,我再想其他法子。”   这话,肖向峰是背着门口的人讲的,不过公安部的检验科都查不出异常,对于江梨,他也不是特别有把握。   江梨明白了,冲他眨了眨眼,然后拿出病案进行了问询:“什么名字,多大年纪?”   女人穿着件的确良的碎花衫,捂着肚子浑身蜷缩在一起表情痛苦,周身冒着冷汗,碎花衫紧紧贴在身上。   她面色发黄,头发随便扎起,头顶一眼就能看到秃了一块。   “程俞,35岁。”   听到也是姓程,江梨又抬头仔细将人打量了一眼,快速将名字写到病案本上,“都有些什么症状?”   程俞强忍着疼痛,开口:“从半年前开始,我的身体就开始经常乏力,一开始我也没当回事,可后面越来越不对劲……”   “开始是手脚指尖发麻,并伴有时不时的刺痛,睡觉的时候就好像有无数的蚂蚁在我手上,腿上爬,可醒过来看什么东西都没有。”   又是一阵狠狠地绞痛传来,程俞痛苦的捂着肚子,没忍住喊了一声。   “后……后来情况越来越严重,我走路经常摔跤,头发开始大把大把的掉落。”   程俞这个时候,总算察觉了自己身体的异常,开始频繁进出医院。   白沙岛卫生院,她也来过,不过那个时候她找的是一位姓曹的医生,结果什么问题也没查出来。   后来,程俞就改去了海城,一家医院一家医院的查,结果都是告诉她,查不出任何异常。   “甚至有医生告诉我,我的身体很健康,一切都是我的心理原因。”程俞苦笑,“怎么可能?正常人会像我这么掉头发吗?”   说着,程俞五指弯曲狠狠一拽头发,再张开手,果然,手掌上躺了一大缕头发。   这幅情景,吓得门口围观的人一大跳,其中一个大婶往前凑了一眼。   “这比我家大黄狗的毛掉的还多,同志,你该不会是气血大虚,需要大补吧?”   程俞痛苦的摇头,“我身体肯定出问题了,有人要害我!”   程俞一开始也没往弟妹身上想,可后来,她发现只要吃过弟妹煮的东西后,她就会变的更难受。   程俞紧紧抓着江梨的手,表情惊恐:“江医生,求你相信我,徐绣芬真的要害我。再不报警,我就会被害死了!”   徐绣芬讽刺一句:“是啊,我会害死你,你怎么现在不死呢?”   江梨淡淡扫了她一眼,“如果做不到安静,就请你出去。”   “你!” 徐绣芬被怼憋屈的厉害,可为了能留下来,她只能忍下了气。   江梨拍了拍程俞的手背,起身拿银针包,“不紧张,我在这里。”   程俞这半年一直生活在恐惧中,因为病痛的折磨,变得疑神疑鬼,心情经常低落,整天惶恐焦虑就怕哪天不知不觉的就死了。   可现在,她竟然真的就因为江梨的一句话,难得的安静了下来。   江梨先扎了几枚银针,先应急止痛。   随着银针扎下,原本还肚子疼痛的厉害的程俞顿时消停下来。   肖向峰是第一回 看江梨亲自施针,惊讶的挑眉。   一民警同志看到这手,也忍不住瞪眼:“队长,你找的这医生有两下啊,这针比止痛药还管用。”   随着银针全部扎完,程俞昏昏沉沉的竟然有了想睡的感觉。   徐绣芬冷哼:“医生,你该不会真信这个疯子的说法?我嫁进他们家三年,对这个嫂子可谓是敬爱有加,我平时看她工作太辛苦,就煮点饭给她吃,结果倒好。”   徐绣芬眼底滑过厌恶,冷笑,“她倒是得了精神病,在外面到处说我害她。”   她们男人是没有分家的,婆婆就两个儿子,两大家都生活在一起。平时不是程俞做饭,就是徐绣芬做饭。   “绣云,你少说两句。”詹开霁走进来,望着桌旁浑身病恹恹的詹开霁叹气,“大嫂之前身体一直康健,怎么会突然得了精神病?”   “好啊。”徐绣芬一把打掉詹开霁想要安抚她的手,讥讽,“你不就是想说,就是我给她下毒害得她呗。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们回去就离婚!”   詹开霁是真的被折腾累了,自从程俞隔三差五就说徐绣芬害她以后,他的小家也就跟着再没有消停过。   他要不是看在大哥的份上,他也是真的不想维护这个大嫂了。   如今,詹开霁看着程俞的表情也逐渐转向了埋怨,“大嫂,绣云平时给家里做饭,也是想要帮你减轻负担。我哥常年在外省出差,也是想要对你多照顾点。”   詹开霁的大哥叫詹迁,是重型机械厂的核心技术人员,经常要往外省出差。   所以,詹迁每次外出都会嘱咐弟弟照顾嫂子。   可如今,他真的不愿意再照顾了。   詹开霁越说就越激动:“这怎么照顾着,反而照顾成仇来?好,你报警说绣云害你,总要有证据吧?”   徐绣芬见自家男人总算站了她,忍不住轻轻扯了下唇角又很快被掩下去,装出一副受伤的样子。   “是啊,说我害人总得有证据吧?现在这事闹得我们单位的人都知道了。肖警官,这事要是你不还我一个清白,我也找个农药在公安局门口喝了,我也不活了!”   两夫妻一唱一和,肖向峰看向他们,皱眉:“放心,公安局绝对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坏人一词出来时,徐绣芬对上肖向峰冰冷的目光,心底咯噔一声,下意识的躲到詹开霁身后,心虚不已。   当她目光看向半死不活的程俞和年纪轻轻的江梨时。   心底那股得意劲又起来了。   怕什么,之前送去验血都没查出什么名堂,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臭丫头能看出什么?   快死吧,程俞你占着那个位置已经足够久了。   江梨翻看完程俞的口唇,最后开始诊脉。   这个脉她诊了非常久的时间。   徐子期也收到消息赶了过来,见小梨久久未出声,他好奇的问:“怎么样?”   江梨淡声说:“寸脉略浮而弱,关脉偏涩,毒邪内蕴,瘀血阻滞。”   徐子期在脑中回忆一遍,平日师傅交给他的脉案,若有所思凑过去低声问:“听起来像是肝肾亏虚,是不是不存在投毒?”   江梨又说:“但脉虽细,按下去却不软,反而发硬发紧,脉象偏伏,深藏在里。”   徐子期又结合之前的脉象一起想,想着想着,脑子好像灵光一闪,紧跟着满背冷汗。   这……这是典型的毒脉啊!   徐绣芬压根听不懂这些人在打什么哑谜,忍住急躁,不耐烦的催促:“我说医生,你到底会不会看病?刚刚我们抽血送去检查,结果可是出来的很快的。”   “你这别耽误我回家了。”   江梨没有理会,继续诊脉。   肖向峰上前询问:“江医生,结果如何?”   江梨轻轻移开手,又把病案盖上,抬眸:“确认是中毒,肖队长,抓人吧。”   此话一出,门口等候的人都轰动了。   刚刚说程俞是气血虚掉发的大婶,吓得够呛,“娘也,这还真是中毒!这谁下的毒啊,心肠够歹毒的,把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同志祸害成这幅鬼样子!”   徐绣芬下意识反驳:“你凭什么说是中毒!”   肖向峰赶紧朝门口的两个同事使了个眼色,公安很快的就控制住了徐绣芬。   徐绣芬被挟持着,不服气,抬眸狠狠瞪着江梨:“凭什么抓我?你要是有证据,就证明是我投的毒!不然我就去中央举报你们!”   詹开霁见老婆被抓,也着了急,想要掰开公安民警的手,“就是,你们怎么回事,我老婆是好人!”   “要证据是吗?”江梨抓起程俞的手,将指甲盖的一面对准众人,“这就是证据。”   肖向峰凑近去看,骇然发现光滑的指甲面上出现了一根又一根横向的白色线,十根手指位置竟然出齐的一致。   “江医生,这是什么东西?”肖向峰不解。   江梨解释:“这叫米氏线,是严重中毒的典型症状。徐绣芬是在什么单位上班?”   肖向峰早在接到报警的时候,就已经把双方的工作、各自的家庭信息调查清楚,反正不是机密,他便将工作单位说了出来。   得知徐绣芬在防疫站工作,江梨忽然灵光一闪,抓住了重点:“是铊!”   如果是铊中毒,那一切症状就很合理了。   “铊会杀死指甲根部负责生长的细胞,让这一段指甲暂时停止正常发展,后面长出来后,就会变成一道白色的横杠。”   “什么铊?”肖向峰虽然因为刑侦工作,曾和不少化学用品打过交道,可铊这个词实在过于新鲜。   徐绣芬愣住,马上反驳,“什么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防疫站只有老鼠药,我要是真用老鼠药,程俞还能活到现在?”   江梨笑了:“你是没有,你只不过是拿了用来制作老鼠药的硫|酸|铊而已。然后每日少量投在了程俞的吃食里面。”   江梨曾经看过一个极为震撼社会的宿舍投毒新闻,里面的人就是长期对另外一个舍友偷偷使用的铊。   只可惜,当时的权威机构和医院都知道是中毒在调查,可偏偏没有查出来是铊,最后还是没有留住那个女孩的命。   如果不是有这个新闻在前,江梨又发现了铊中毒的明显米氏线,她也意识不到是这玩意。   因为别说现在,就是未来,也要较长的时间才能查出铊中毒。   事情真相大白。   徐绣芬压根没想到几年的辛苦筹划会毁于一旦。   程俞压根没想到,半年的苦难就这么简单的结束了,她起来时人都有点发抖,紧紧抓着江梨的手,恐惧的问,“事情都结束了吗?”   江梨回握:“放心吧,下毒的人找到了。”   就这样,一行人被带回了公安局,江梨因为是关键证人也只能跟着一起去。   等到了警局后,徐绣芬依旧死咬着没证据,不肯配合调查。   直到,沉默了许久的詹开霁询问江梨,硫|酸|铊是长什么样子。   得知后,詹开霁陷入久久的沉默。   他想到了妻子总会在下班的时候会带一些白色的粉末放进衣柜,他曾询问是什么东西,徐绣芬就总说是用来药老鼠的糖霜。   等他回家取出来交给办案民警后,终于确认了,那就是硫|酸|铊。   投毒案件彻底告破,徐绣芬被收监。   詹开霁到现在也不敢相信,他看着铁栏后面的徐绣芬质问:“你为什么要毒害大嫂?你刚嫁进来那年的红裙子,都是大嫂攒了许久的钱送的啊,她自己都舍不得买衣服。”   “为什么?”徐绣芬冷笑:“你还不明白?”   徐绣芬从地上站了起来,光阴投在她半边侧脸上,眸色阴狠:“我喜欢的是你大哥啊!我喜欢他整整五年!他凭什么看不见我,转头去娶了程俞?”   “什么!”詹开霁大惊失色,往后退了一步,摇头,“这不是真的。”   徐绣芬回忆起当年见詹大哥的情形,脸上都是憧憬,“那时候他来防疫站买药,我一眼就看上了他,好不容易托人安排我和他相看,结果他却没有看上我。”   徐绣芬垂眸冷笑:“我样貌并不差,想和我想看的男同志满大街都是,他凭哪点看不上我?”   詹开霁苦笑:“所以,你最后挑了我?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只有这样。”徐绣芬脸上渐渐露出疯狂的笑,一字一句的说,“我才能够有机会和詹大哥相处。”   徐绣芬看着眼前老实的男人摇了摇头,“要是你像他就好了,这样,说不定我也能和你过一辈子。”   “开霁。”詹迁进来,他接到程俞的传真就立刻从广城赶了回来,冰冷的眼眸盯着徐绣芬,“我来告诉你,为什么我没看上你。因为你太恶毒了,走在路边的猫你都能踢一脚。从我发现这点开始,我就告诉自己,我詹迁的妻子永远不可能会是你。”   只是没想到,徐绣芬会这么丧心病狂,就算嫁给他弟弟,也要处心积虑嫁进詹家。   一开始,詹迁以为徐绣芬是真的喜欢弟弟,所以也没说什么,直到两人结婚后,徐绣芬总会趁着没人在家,穿着清凉进他房间。   詹迁当然明白对方勾引的意图,可他看着真心爱着徐绣芬的弟弟,还有工作辛苦的妻子。   他什么话也不敢说。   他怕会闹得大家庭破碎,可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詹迁想起这半年担惊受怕的妻子,心中满是愧疚,要是他能警觉早点发现就好了。   -   因为案件重大,海城高度重视,得到消息以后马上增派技术支援。   事情没多久,就结束了。   江梨配合公安局完成取证工作,再出来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肖向峰亲自将人送到外边,他看着天色,说:“江同志,我的工作还没结束,要不我先安排人送你回去?”   “不用了。”江梨摇头,看向台阶下停着的自行车,“我有车,回去方便。”   肖向峰想了想点头:“也行。”   这时,一道声音传来。   “江同志,请等一下。”   詹迁扶着依旧虚弱的程俞出来,直到走到江梨面前,两夫妻才同时道了一声谢。   “不客气的。”江梨看着因为中毒损伤肝肾导致面色蜡黄的程俞,笑了笑,“不过程俞同志的身体还积存着毒,等休养一段时间让身体慢慢恢复,你再来卫生院找我调理。”   程俞虚弱回笑:“谢谢江医生寄挂,我一定会来的。”   就在公安局的斜对面,两个男人白色的军服在暗黑的小巷里乍眼的厉害。   文明远正低头划燃火柴点烟,这几天连续在给药田堆沙墙,肩膀酸痛的厉害:“师长也是的,生怕折腾不死我们,刚刚才把一身泥巴洗干净,转个身的功夫就安排我们给公安局送武器弹药。”   目前公安局的武器设备都储备不足,但因为最近敌特事件闹得较为厉害。公安局向上头打了申请报告,然后批准军区增援弹药。   除了武器弹药,还有一车库的通讯器材。   好不容易才安排搬完。   程景川把玩这火柴盒,长身而立靠着墙,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江梨的那张脸。   生平第一次知道,原来思念女同志是这种滋味。   真是……太煎熬了。   公安局门口在沉寂一段时间后传来了动静。   程景川顺势抬眸看去,在见到心心念念的女同志就出现在眼前时,唇角勾起了弧度。   乌黑的秀发轻轻挽在脑后,小姑娘白的打眼,和人说话时,一双眼睛弯了起来,脸上都是温婉的笑意。   温温柔柔的,仿佛就缠在了他的心头上,挠啊挠的,让人怎么也忘不了。   文明远的废话说了一大堆,可就是不见旁边人接茬,觉得奇怪,跟着看了过去,这才明白怎么回事,乐了。   “要不说你和江梨同志有缘分呢,出来送个东西的功夫,这都能碰见。去打个招呼?”   程景川原本不想去,可又耐不住实在是想的厉害,深沉的目光在那张白皙的小脸上仔仔细细,扫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将军绿色的吉普引擎盖上的烟盒,大手一捞塞回军裤兜,“我去一会儿。”   文明远看着过去的程景川,笑了,一把扯下叼着的烟熄灭,打开车的驾驶室踩了上去。   温柔乡美人冢,一会儿哪够啊?   不过,他看着兄弟处个对象也是够头疼的。   虽然按道理来说,大家应该都知道当兵的送女同志军功纪念品是什么意思。   但保不准,江梨妹子就是不知道呢?   “唉呀。”文明远挠了挠头,苦恼,“说破不行吗?就算不能再做朋友,也比现在情况好吧?看着就急,怎么嘴没长我身上?”   江梨这边告别程俞正准备回家,刚将自行车脚踏踢起来,就听见背后传来的一道低沉的声音。   “江同志。”   江梨转身,抬头就撞进男人一双黝黑深沉的眸子里。   江梨把脚踏又踢了下来,惊讶:“程大哥?这么晚你还在外面?”   程景川唇角勾起弧度,“有任务。”   “哦。”江梨听说是任务,就没在问了。   只不过,她看着程景川后面黑漆漆的巷子开出来一辆军用吉普车,疑惑,“那是你队友吗?他不等你一起回去?”   夜色之下,隐隐看见吉普车的车窗在快速升起,等从江梨面前驶过时,窗户关的严严实实的,压根看不出车窗上坐的是谁。   文明远把着方向盘,身子随着吉普车的颠簸抖动,半晌,以后,他暗自骂了一句。   “程景川,你们两人以后要是结婚,不安排我坐上亲桌,老子说什么也得造反。”   一个没处过对象的人,这么有眼力见,他容易吗他。   两人齐齐看着被发动机搅的漫天灰尘。   程景川唇角微扬,目光扫向自行车,“江同志,介意捎我一程么?”   “啊?”江梨回过神,想起路途遥远的家属院笑了起来,“没问题啊。”   趁着夜色,俩人回到了家属院,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江梨怕摔,一直拽着程景川的军服,黑灯瞎火的,原本她还有点害怕。   有人陪了以后,到底还是安心一些。   程景川感受到腰间的柔软,强忍着想要握上去的冲动,长腿轻轻一撑,垂眸:“到了。”   江梨看着他在院门口就停了下来,不解:“你不进去?”   军人不都可以进家属院吗?   程景川嗯了声:“太晚了,我先回宿舍。”   孤男寡女难免引起流言蜚语,他只要进去了,明天两人估计就能成为整个军区的头条新闻。   心底虽然巴不得吧,但是理智上,他还是不太忍心。   他不想去影响江梨的自由择偶权。   垂眸,他望着江梨清澈的眼眸,心软的一塌糊涂,强行移开视线:“行了,快进去吧。”   江梨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最近一段时间没怎么见到程景川还挺想和他好好聊聊的。   可他没空,就只能算了。   等人进了家属院,身影消失不见,程景川才抬腿从另外一个方向回军区宿舍。   这时,一旁的大树后面出来了两个人,一大一小。   王小丰拉了拉周改凤的衣摆,不解,“妈,我们为什么看到小满的姐姐要躲起来啊?”   周改凤吃完晚饭恰好带着王小丰消食,这刚走到家属院门口就看见了程团长载着江梨回来。   “不躲起来,哪里能知道他们的事?上次在家属院看着就不对。”周改凤面色诡异,鄙夷的冲江梨背影呸了一声。   “这江梨,表面看着正正经经的,没想到这个小狐狸精这么能勾搭,连程团长都能照了她道。”   家属院谁不知道程景川啊,大家伙都说程团长是军区最优秀的兵,整个军区,不到三十就能当上团长的就这么一个!   家属院的人挤破脑袋,都想把自家的闺女介绍给程团长相看。   “不行。”周改凤眼睛转了一圈,牵着王小丰的手往筒子楼的方向走去,“这事我得和邹大姐好好说。”   周改凤下午才听邹大姐说,她那又白又美的外甥女刚从江城过来,打算在家属院住一段时间,想找个军官相看相看。   这第一个人选,定的就是程团长。   “得赶紧通风报信去,绝不能白白便宜了江家的那小狐狸。”   周改凤想起这一段时间的热脸贴冷屁股,心底就怄气的慌。   每次送东西到江家,江梨都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让人想讨好都没处下手。   这江梨要真是和程团长好事成了,那尾巴,那嘴脸,不得高傲到天上去?   呸!   她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第84章   翌日一早, 江梨刚起床,就听见院门外叽叽喳喳的,推开门,就看见周改凤和一群大婶在院外院外咬耳朵。   就在江梨还在想怎么应付周改凤的时候, 周改凤却已经抢先离开了, 其他大婶也意外深长的看她一眼, 然后跟着离开。   江嘉运牵着小满从后面出来,看到一堆人离开, 不解:“姐, 他外边怎么回事?”   江梨也不大清楚,不过, 直觉告诉她,周改凤肚子里肯定没装什么好水。   “估计是在说我坏话。”   江嘉运盯着周改凤的背影, 眼底升起了戾气。忽然,旁边传来一声轻喊,驱散了戾气。   江嘉运扭头看去,“姐?刚刚说什么, 我没听清。”   江梨正蹲着身给江小满梳辫子, 从头到尾都扎了一排一排的小啾啾,在配上江小满粉嘟嘟的小肉脸,简直可爱到爆炸。   她把梳子放回房间的抽屉, “我是说, 跳级初中的事考虑的怎么样?这马上就放假了, 再开学就是新的一学期。”   自从易苗把可以考虑跳级的事通知下来后,江梨就把这件事转达了江嘉运。   江嘉运虽然还未满十三岁,但思想已经非常成熟了。   她想把这个选择权,交给江嘉运。   这个年代普遍上学晚。   “初中的孩子年纪都比你大, 如果考虑好跳级,你可能会出现和他们不能够相融的情况。”   相比成绩能不能跟上,不能够交朋友的问题,反而成为了江梨最担心的一件事。   通过这一个月的时间考虑,江嘉运其实基本想清楚了,目光十分坚定:“我要跳级。”   因为跳级,可以让他更早的结束学业。   他要靠学习这条路,带小满和姐姐出去。   越早越好。   “那交朋友……”江梨还是有点担心,毕竟环境是全然陌生的,社交圈也是断节。   “不用朋友,没时间。”   江嘉运自从得知可以跳级升初中,为了能够顺利通过考试,疯狂的在压缩时间看书。   以后上了初中,他也想好了,将心思全放在课业上,交朋友什么的,他没兴趣。   江嘉运话音刚落,对面就传来陶牧飞兴奋的喊声。   “江嘉运,我爸带我们打靶去,你来不来!”   江嘉运摸了摸江小满的头,笑了:“去!我先去给水壶灌水!”   江梨打趣:“不是说不交朋友么?”   大厅的红木桌上就放了水壶。   江嘉运快速伸手,拿起军绿色的铁皮水壶进厨房灌水,只丢下一句,“陶牧飞不一样。”   从小到大,陶牧飞是唯一不嫌弃不鄙视江嘉运家庭成分,愿意和他交朋友的同龄人。   他刚开始也怀疑过,陶牧飞接近他们家是不是另有目的,但是陶牧飞实在是……太草包了,压根就没有那么深沉的心思。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陶牧飞的数学成绩拉起来一点点。   陶牧飞摘了一把狗尾巴草,嘴里一边叼了一根,呈八字形,手上拿着一把打来打去,等在江家院门口,目光左右张望,边喊:“江嘉运,你快点!”   “没礼貌!”一个宽厚的巴掌按在陶牧飞脑袋上。   陶骁勇从后方出来,他穿着白色的军服,军帽下是一张隐忍怒火的脸:“喊人!”   陶牧飞吊儿郎当的嚼了嚼狗尾巴草,抬了抬下巴:“姐姐好。”   陶骁勇直接怒了,一巴掌拍了过去,打的陶牧飞一弹,嘴里叼的狗尾巴草全掉在了地上,他捂着脑袋往后看,控诉,“陶大胆!我喊人了啊!”   陶骁勇被气的够呛,双眼怒瞪:“老子平时是这么教你喊人的?吊儿郎当,你看看你哪里还有个青少年的好模样!”   说着,陶骁勇就左右看,找不到东西手往腰上一搭,陶牧飞吓得一激灵,一溜烟跑上台阶躲在江梨身后,“陶大胆你又要抽皮带!”   “姐快救我!”   江小满两条粗粗的眉毛一皱,见陶牧飞躲在了后边,她赶紧松开江梨的手,双臂展开,小小的身体挪到陶牧飞面前,重重摇头:“叔叔,打人不对,你不能打哥哥!”   陶牧飞弯着腰躲着,见小满小小一团,还勇敢的出来围护他,顿时被小满感动的眼泪汪汪,探出头来,“好小满,你未来一个月的零食哥哥全包了!”   江梨被两个活宝弄得哭笑不得,赶紧安抚陶骁勇,“陶师长,我们两家人哪里还讲究这个,陶牧飞平时见到我就没少喊。”   陶牧飞得瑟探头:“长耳朵没?姐说我喊了人!”   “你个臭小子!”   陶骁勇望着陶牧飞得瑟讨打的样,气的牙痒痒,可到底是在外面,他哪里真能动手,冲江梨歉意笑了笑:“小江同志,最近都很忙吗?利萍在家一直念叨呢,家里的菜都备好了,就想请你吃个饭。”   江梨这才想起答应李利萍要上她家吃饭的事,歉意的说:“要不这样吧,反正咱们离着近,等下周末,咱们把两家人的菜总一起,一起吃顿饭怎么样?”   “都成。”陶骁勇咧嘴笑,“那我晚上得和利萍说说。”   话落,江嘉运已经灌满了水壶出来。   陶骁勇朝陶牧飞招招手,又把江嘉运带上,一行人就去了打靶场。   江梨见状,也转身把院门锁好,牵起小满的手:“走,我们也去找冯伯伯。”   小满拉了拉斜跨的小布包,奶声奶气,“走!我们去给冯伯伯扎最后一针!”   小布包是这段时间,姜秋萍带着小满见她总是爱抱着小铁罐放零食,特意手工缝制的。   一个铁罐得多沉呐,姜秋萍是真心疼孩子手累。   灰色的长方形小布包上有一只红色的老虎头,几根小须被小满拽的歪歪的,圆溜溜眼珠子,随着动作一动一动,形象蠢萌蠢萌的。   江梨笑了:“对,我们就给冯伯伯扎最后一针!”   今天是冯保调养身体的最后一个疗程,扎完最后一次针,喝完最后一顿药,身体情况就稳定下来了。   直到冯保躺在床上,小满看见他胸膛上扎满密密麻麻银针时,在旁边哭的震天响。   小满眼睛包满了泪水,扶着床沿,努力踮起脚噘嘴:“伯伯,小满呼呼,呼呼就不痛了。”   姜秋萍也看着心疼,不过是看着小满心疼,赶紧走过去把小满抱起来,“小满乖,咱们不看冯伯伯。”   冯保听着小满的哭声,心底是又甜又疼,就是满胸膛的银针像做大石压着他,根本动弹不得,“小满乖,冯伯伯不疼,姜主任你赶紧带小满出去透透气……”   小满这哭的他心都要碎了。   姜秋萍这才赶紧带着小满出去。   江梨打量着冯家,发现屋子大大小小的角落都充满了小满生活的气息,木工做的小木马,红色小巧的凳子,甚至连院门口一块从前姜秋萍用栽菜的土,也被移平安上了秋千,小土地上还特意用竹子搭了一个遮阳的棚,就为了小满能玩的舒服。   姜秋萍将小满放在秋千上哄,好不容易才将小满给哄开心了。   “姜姨,小满的事谢谢你们。”江梨走过去,真心实意的道谢。   人心都是肉长的,她能看出来冯政委和姜秋萍是竭尽能力的对小满好。   姜秋萍慈眉善目的笑了笑:“谢啥。”   说着,姜秋萍摸了摸小满的脑袋,“是我们该谢谢小满,谢谢她带给我们的快乐。”   小满懂事,体贴,她才三岁啊,这么小的一个小朋友却已经学会了照顾他们的情绪。   有时候带她出去遛弯,小满都会严格计算时间,时不时就扒着冯保的手表看一眼,生怕时间长了,冯保会不舒服。   姜秋萍越是喜欢小满,心中就越是遗憾。她倒不是遗憾伤了身子再不能生孩子,而是在遗憾,是不是真该收养一个孩子?   虽然真正动了收养的念头,可真当去看孩子时,看来看去,他们都觉得不如小满。   想了想,姜秋萍还是鼓足了勇气将江梨喊到一旁,脸上都是为难之色,这话都到了嘴边,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江梨笑了笑:“姜姨是想问能不能收养小满的事吧?”   姜秋萍惊讶:“你知道?”   江梨委婉的说:“姜姨和冯伯伯这么爱小满,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   心思被人当面戳破,姜秋萍也不大好意思,只能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说完,又赶紧说,“你放心,我和老冯都清楚小满对江家的重要性,我们不把孩子抱过来,她依旧是你和嘉运的妹妹,是江家的孩子。只是……”   “我们想认小满做干女儿,你忙的时候,我们能名正言顺的多带带。”   听到最后一句话,江梨总算松了口气。   如果姜秋萍提的是要收养,她肯定是不能同意的。   但如果只是认干女儿……   江梨看向一个人在秋千上努力晃啊晃的小满,微笑:“这事我没有意见,一切都听小满的。如果她愿意,我非常赞成。”   江小满过早没有了父母,她刚生下来不久,江爸爸就去世了,后面就是江妈妈。她与江嘉运不同,江嘉运好歹清楚父爱和母爱是怎么样的。   如果姜秋萍和冯保能给予她父母的疼爱,也未偿不是一件好事。   姜秋萍过了江梨的这关,心放下了一半,点了头:“这事是得好好问问小满。”   这时,一道急音从院外传来。   两人看去,只见是挺着个老大肚子的何彩英走了过来,她气喘吁吁的,上了台阶抬手擦汗,看向江梨的脸上都是喜色。   “小梨啊,总算找到你人了。我看你没在家,又是休息的日子,一想你准在秋萍这。”   江梨怕何彩英的胎象不稳,连忙拉过她的手,诊了下,确认没事才放下,白皙的小脸上都是担忧之色,“彩英姐,你现在是孕晚期,走路不要太快了。”   “关键节骨眼上,我哪顾得上那么多。要是能把你的事办成,马上生了都没关系。”何彩英兴致勃勃的赶紧把事情说了一遍。   这回轮到江梨错愕了。   “什么?要我去相亲?” 第85章   江梨以为自己听错了。   又确认了一遍。   何彩英一路顶着烈日来的, 满头大汗,接过姜秋萍端来的瓷缸杯,大口喝水,等平复下来, 才拉着江梨的手在门口找了两把椅子坐下, “总之, 你就听姐的,慢慢相看。没看中, 咱们也不着急。”   说着, 何彩英更是从衣服口袋摸出一张纸,展开看, 白纸上边全是密密麻麻的名字。   姜秋萍拿着蒲扇替何彩英扇风,凑过去看了眼, 疑惑:“这都是什么?”   何彩英看着上边的名字,就好像看到了战利品,满意极了:“还能是什么,全是能配的上咱们小梨的优秀男青年。”   江梨看着密密麻麻的名单, 惊讶的睁大眼睛:“全……全是啊?这是要相亲, 还是要选货啊?”   何彩英和姜秋萍对视一眼,两个人都笑了。   姜秋萍慢慢扇着风,“毕竟是小梨的终身大事, 是得好好选选。”   姜秋萍也没觉得奇怪, 这年头普遍结婚早, 江梨这个年纪正正好。   江梨见两人好像是来真的,就赶紧将并没有成家的想法说了出来。   何彩英却会错了意,还以为江梨是因为家庭成份的缘故,怕对方嫌弃。   “你只负责去看就行, 其他的都别担心,我让你姐夫全都去打过了招呼。”   与其说招呼,不如说去提前敲打、确认。   看看对方介不介意江梨家的成份。   何彩英早就将这些事已经考虑周全。江梨家里没有做主的大人,她既然决定了要给江梨找对象,肯定要担起这份大人的责任,绝不能干祸害江梨一辈子的事。   何彩英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压根没有发现江梨小脸上的苦涩。   江梨听说这事还麻烦到了孟司令,原本强行在口中要拒绝的话也转了回去。   “你瞧这个怎么样?”何彩英点了点排在第一位的名字,“这个是咱们院副司令的侄子,是19团的政委,人长相周正,家里关系简单,心思也细,家里的长辈也好说话,父亲在湘城的省政府当书记,母亲是教师。”   这名单上每一个名字,她都是精挑细选了的,优秀的当然都往最前排放。   “就是吧。”何彩英犹豫了下,还是将不好听的话说了出来,“这几年查的严,他们家也被重点怀疑是‘□□’ 高层家属。”   加上伯父又是军区副司令,军地双高干的背景太扎眼,属于政审红线人物。   “后面往上走应该是没有太大的希望。”   换而言之来说,这位政委的职业生涯就到这了。   江梨倒是没有太介意,她深知这个年代的特殊性,如果不是她真的没有心思结婚成家,这位副司令的侄子,应该是条件比较好的对象了。   可眼下。   江梨看着操持的满头大汗的何彩英,以及那些纸上每一个名字下都写的异常详细的家庭情况,左右为难起来。   拒绝何彩英好说,可这事牵扯上了孟司令,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江梨的成份本就敏感,孟司令去问消息,估计都是弯着腰去的。如果她再拒绝,连个相亲的样子都不肯做,那不就等于当着众人把孟司令的面往脚下踩?   如此,就去相看个两三个做做样子,再以眼缘不合,性格不合拒绝吧。   江梨想完,点了头:“行,国营饭店是吗?我去见一见。”   何彩英见江梨愿意相看,笑了:“对,就是国营饭店,小陆明天有假,吃完饭也别急着散,去看部电影。我听说现在的小年轻都爱这些活动。”   事情说定,何彩英就又扶着大肚子顶着大太阳离开,她还得赶紧去一趟19团,把消息告诉给男方。   江梨也没闲着,掐着时间到了,她就进里屋把冯保的银针给拔下来,诊完脉,她露出笑容:“姜姨,冯伯伯的情况稳定了,日后多注意些,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冯保正从床上坐起来,又被姜秋萍按住又诊了下脉,折腾的够呛,“这是干啥,小梨你还不放心?”   姜秋萍切完冯保的脉后,见果然如江梨所说已经平稳,不免松气,笑骂:“我哪是不放心小梨,我是不放心你,你以为平时背着我偷偷抽烟的事,我不知道?”   冯保目光闪躲,轻咳:“躲军区的旱厕抽,都还瞒不过你?你这什么鼻子。”   姜秋萍忍着笑,也不解释。   殊不知,冯保每次都是前脚抽烟,后脚消息就到了她这。姜秋萍也是看次数不多,就忍着没去找麻烦,要真是把小孟给出卖了,她以后还去哪里收消息去?   江梨在旁笑着说:“姜姨担心的对,虽然现在可以停药了,但是冯伯伯真的要配合医生,这样病情才可以一直稳定。”   冯保没有了猝死的风险,姜秋萍的心也彻底放了下心。她也没再管冯保,洗个手就去厨房做饭。   中午,姜秋萍留江梨和小满在家吃饭,早上特意去菜站抓的火鸡,此刻已经有一只肥嫩又香的鸡腿出现在了小满的碗里。   小满一口气吃了两大碗饭,白白嫩嫩的小脸蛋上浑是油光。   等江梨带着小满离去,姜秋萍在饭桌上收拾菜碗,在旁搭手的冯保看着外面已经没了人影,忽然问。   “刚刚你们在外边是在商量给小梨相看的事吧?”   姜秋萍将碗叠起笑,抬眼:“耳朵够灵啊,隔着两扇门都让你听见了。”   冯保气呼呼的说:“就一堵墙,你们还站窗户口上说,想不听见,那得是个聋子。”   “那你还问,赶紧翻翻你的那一撂关系网,看看有没有优秀的适龄男同志能衬的上小梨。”   姜秋萍把碗放进厨房,又转身出来拿抹布擦桌子,擦着擦着,又抬起头开心的把上午的事说了。   “这事,还真得上心。等小满成了咱们家女儿,小梨也算家里的一份子,这是她的终身大事,咱们要是出的力还赶不上小孟和彩英。这日后哪好意思啊?”   冯保得知已经得了江梨的同意,也乐的根本合不拢嘴,当下就进房间翻本子,军区的适龄青年已经被何彩英给找了个遍。   他准备找找当年老战友的联络地址问问,看看谁家还有优秀的孩子。   忽然,冯保灵光一闪,将抽屉重重合上:“我砸把董虎这小子给忘记了。”   姜秋萍知道这号人,还是因为董虎从前经常跟着程景川来他们家吃饭,回忆了半晌,“他是不是转业后被分去了海城的公安局?”   “可不就是那小子。”冯保越想越觉得可行,“我和他们局长前些日子会了面,听说董虎刚带队破获了海城一宗特大人口贩卖案,这两日在收尾,所有的犯罪头目全部落网。”   姜秋萍感慨:“我记得他专业还不到两年吧,这么短时间就能立这么大的功够厉害的,是不是得提级?”   冯保点了点头:“不是刑警队一把手,都是副局。”   海城这宗人口贩卖案,牵扯甚广,全国各地都有罪行踪迹。董虎立的可不是一桩小功。   姜秋萍又有点担心:“这么大的功,他会不会……”   冯保自然明白姜秋萍是什么意思,是怕董虎已经爬这么高会嫌弃小梨的家庭。   可他对董虎也有知遇之恩,当年他专业找不到好部门,这海城公安局还是他安排进去的。   “放心吧,小董的秉性我了解,他绝不是那样的人。再者他立了这么大的功,有功章傍身,小梨成分差点也没关系。”   姜秋萍也笑了:“那你快去联系联系,他们要是真能成,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另一边。   文明远和程景川刚从师长办公室开完会出来,他将钢笔插|进前襟口袋,一转眸就看见19团的陆策在和何彩英说话。   他推了推程景川,“你看那。”   程景川深邃的眼眸扫了过去。   文明远边走边疑惑:“你说嫂子好端端的找陆策做什么?之前没见他们俩有过交集啊。”   程景川不关心这事,冷冽的脸上都是冷漠,扫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恰好两人回寝室的路就在陆策前方,还没等走到,何彩英就匆忙离开了。   陆策转过身,恰好对上文明远脸上的笑,他伸手搭了过去,拦着陆策的肩膀,“小陆啊,嫂子找你什么事啊?”   陆策朝程景川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是给我介绍对象的事。”   “哦,这样。”文明远惊讶,“你有想成家的想法了?”   陆策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陆策因为家里的原因,一直找对象就有点困难,虽然表面上看条件不错,但是稍微知道点情况的,都生怕陆策父亲那被查出点什么事,到时候一家人连坐,都得被流放改造。   所以纵使条件还可以,也没人敢往陆家凑。   陆策谈及旧事,丝毫没有窘迫,脸上依旧是温润的笑:“现在有女孩不嫌弃我,早点成家也是个好事。”   程景川原本在看其他地方,忽然沉眸抬起看了过去:“既然你已经想好,那就祝你明天相亲顺利。”   文明远也打趣:“赶紧啊,等着喝你的喜酒。”   陆策客气的回笑:“我尽快。”   等陆策走后。   文明远一下想通了事情的关键,恍然大悟:“难怪呢,嫂子过来是给何琳和陆策搭桥的。”   毕竟,在他印象里,能让何彩英这么上心的人,除了何琳这个侄女,再没有别人了。   说着,文明远又调侃程景川,“这下,你不用再怕接到孟司令吃饭的邀请了吧?”   程景川漫不经心嗯了声,思绪却仍困在昨夜梦里。   那双柔软的手与那双清澈柔媚的眼眸,一整晚都缠在他心上,挥之不去。 第86章   日夜更替。   江梨又起了一个大早, 因为应下了相亲的事,虽然她不想相,但应有的尊重还是要给到对方。   迟到这种事,肯定不能干。   等收拾完家里, 把小满送到冯家大院, 江梨赶到国营饭店时, 时间已经快到中午。   相亲的过程挺无聊的。   双方介绍完基本情况,就开始了一段又长又枯燥的你问我答活动。   江梨恨不得能一口气塞下整碗饭, 好能快点吃完饭脱身。   好不容易等对方也吃完饭, 江梨浅松一口气,主动向对方AA了饭钱还有粮票。   陆策怔住, 望着眉眼生得极为标致,好看到就像仙女的江梨, 原本以为一定能成的事,心底又泄了气。   他原以为,以江梨的家庭成份,他们两个是一定没有问题的。   可一顿饭刚吃完, 江梨就出现了明显要划清界限的举动。   “小江同志, 是否我哪里有做的不对的地方?”   陆策将桌上的钱和票推了回去,真诚表达了一下非常中意对方,又委婉道:“如果你对我哪里有疑问, 可以直接提出来, 我会想办法克服。”   一番话, 实在是说的态度极低又有诚意。   江梨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未必要直接说,她并没有心思处对象,是孟司令和彩英姐误会了,非张罗了这么一场相亲?   怕不是对方会怨上孟司令两夫妻。   于是, 江梨强行打起了精神,将昨夜认真想了一夜的草稿拒绝语录给搬了出来。   通篇无非就是,对方没有问题,都是她的问题。   陆策见挽回无果,也只能失望出了国营饭店,准备继续下一场相亲。   最后,江梨脚步虚浮回了大院,累,实在是太累了。   相一场亲,比她救一个人还累。   接下来两天,江梨都在认真相亲,哦,不,是在认真的巧妙的拒绝往下发展处对象这个事。   有些男同志好哄,江梨搬一些借口出来就退了。   有些男同志纠缠的厉害,江梨就搬出两孩子,并表示他们家两个孩子脑瓜子都很聪明,读书至少会读到高中。对方盘算养俩孩子的花销,也识趣退了。   唯独江梨望着越来越瘪的钱包,望洋兴叹:“怎么每顿饭都在国营饭店,下次能不能换个差点的地方?”   实在,实在是钱包遭不住这么AA啊……   望着国营饭店的服务员越来越八卦、趣味的眼神,江梨赶快去司令大院喊了停。   何彩英这几日也着急的上火,嘴边起了一个很大的火疖子,拿着名单看来看去,抓着江梨苦口婆心:“最后一个,还看最后一个。姐和你保证,这最后一个要还是不行,其他的,我就全去推掉。”   她还真就不信了,这么多男同志就没一个行的。   江梨反复确认:“真是最后一个?”   何彩英想起那一长串的名单,原本还想劝劝,可还是没强求,只是把最后一位同志的信息强调了一遍。   “就最后一个,这个李同志条件也还不错,目前他是在海防办事处上班,一个月工资能有八十块,父亲还是西北军区的师长。”   江梨疑惑:“既然父亲是西北军区的师长,为什么不跟着参军呢?”   “据他姑姑说,是因为他从小在家属院长大,非常不喜欢军旅生活,所以就没有参军。”何彩英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奇怪,家属院确实会存在一些这样的例子,孩子看着父母觉得当兵累,且没有自由,长大以后就会拒绝继承父母的衣钵从军。   “就是吧……”何彩英忽然想起一个事,“李同志曾有过一段婚姻,就是维系的时间并不长。你放心,我提前打听清楚了,没有孩子,这事还是李同志姑姑主动找的我,什么问题都问过了。”   何彩英原本也特别在意这个点,可名单上看来看去,家里有军区关系的,就只剩这么个人了。   对方父亲是师长,也算是高级将领,何彩英想的长远,如果以后江梨要继续在医疗上面发展,军政双结合的关系,肯定能更有利于她的事业发展。   不然,光凭对方结过婚这一条,何彩英就能将人打回去。   “如果你介意,我要不就回绝了对方?换其他人?”   江梨倒是无所谓,只想赶紧完成承诺结束这桩事:“没事,就他吧。”   她只是第六感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不过不论怎么样都没事,反正不会往下发展,如果是个渣男,那就正好了。   只有何彩英没有想到,这件事里头还真有问题,还是个大大的问题……   孟卫国见江梨出去,放下了文件,他干司令久了,底下人说什么话,他总能一眼望穿,沉吟片刻便问:“小梨是不是不大愿意相亲的事?”   何彩英一愣,扶着肚子坐下,“没有吧。”   孟卫国觉得事不对劲,又仔细盘问了一遍,问通后,他望着糊里糊涂的何彩英,无奈笑道:“你啊,就是喜欢好心办坏事,你这么和小梨说,她肯定会怕我们为难,不好明面拒绝的。”   何彩英一下又一下的抚摸肚子,脑筋转了个圈,原本理直气壮的语调瞬间转为心虚。   “哪能不愿呢,小梨带两孩子那么辛苦,她如果能够通过结婚给家庭换个成分,以后两个孩子前途发展都能顺利些。”   这是普通人的想法,可对方却是江梨……   就凭人能扔下北城前途回岛这一点,就代表了江梨的想法区别于世人。   孟卫国摇头感慨:“算了,等事情结束,日后小梨如果没有再提相亲的事,你就别再张罗了。”   “唉,行吧。”何彩英认真想想,也突然害怕自己好心办坏事,只能应了下来。   忽然,她看见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份传真文件,拿起来看完,脸上浮现出惊讶,“赵省长和人民日报的记者要来军区?”   赵省长公务繁重,且他与军区丝毫没有交集,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来军区?   孟卫国也是突然接的上头发来的传真,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事,只是让他下午安排人接待。   “兴许是近两年军区拓荒有了成效,上面安排记者想要向全国人民报道。”   除此以外,孟卫国也想不到其他的事了。   这边,江梨刚回大院,就碰巧在门口遇见见封巧慧,她正牵着女儿的手从外边回来,小女孩扎着两根翘起来的节节辫,穿着背带裙底下是一件碎花的确良短袖衬衫,好奇的打量着江梨。   “江医生。”封巧慧面带微笑打了个招呼,自从婆婆被赶回老家,她的日子就舒坦了不少。   想着,封巧慧轻轻拉了拉女儿的小手,小声提醒:“还记的妈妈和你提过的小梨姐姐吗?”   赵心妍当然记得,妈妈说如果不是有小梨姐姐的帮忙,她到现在都还要被逼着难喝的中药呢。   赵心妍乖巧的喊了一声。   “乖。”江梨眉眼弯弯,笑了笑,她从口袋摸了一颗小白兔糖出来,弯腰递了过去,“姐姐请你吃糖。”   赵心妍先看了看封巧慧,等封巧慧点了头,她才伸手接过,开心道谢:“谢谢小梨姐姐。”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得知封巧慧还是想要调理身体。江梨也没多耽误,恰好出于职业习惯,身上都会带纸和笔,诊完脉后,给封巧慧开了一副调理药方。   写完,江梨撕下药方递了过去,“如果你想要受孕的话,我还可以再加两味药在里面。”   “不用了。”封巧慧笑着摇头,“我是最近身体不太舒服了,就想来调理一下。至于孩子,我和赵心已经商量过,就心妍一个孩子,不会再要了。”   封巧慧这次也是实在身体不舒服才会来看医生。   按理来说,现在是七月,正是海岛气候最热的时候。可封巧慧还是手脚冰凉,一个不小心吹到海风,感冒咳嗽能病上好几天。   封巧慧把这些点都说出来,江梨倒是没有多惊讶。   “这是因为你之前吃多了过多寒凉的药物,气血运行不畅,则阳气弱,阳气弱了,你的身体产热不够,病邪自然容易侵体。”   “原来是这样。”话落,封巧慧忽然拍了拍脑袋,叫了一声,“哎呀,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封巧慧这才想起正事,急急忙忙从口袋掏出两份白色的信封递过去,“我刚去通信处拿信,正巧看到有你的就带了过来。”   江梨惊讶:“我的信?”   谁会给她写信?   江梨原本还有几分不解,等接过信看见上面的寄件人后,白皙的小脸上又洋溢着开心的笑容。   收了信,江梨道完谢,就迫不及待告别了封巧慧母女,进了房间后,她抽出书桌下的椅子坐下,一点点把信拆开。   第一封信,是江家三叔江仁的。   江仁送来了,他们全家人对江梨的寄挂,字里行间都是在询问江梨回了白沙岛是否适应,还说从北城买了一些衣物及药品,走邮局货运过来,让她记得到时记得去取。   江梨算了算时间,信是半个月前寄出的,因为江仁一开始只有江家的老地址,寄到大队上再转到军区走流程又花了点功夫。   半个月的时间,寄来的东西应该也快到了。   第二封是苏思雨的信,随着信纸一起落下的还有一张白色二人并肩照片。照片里的男同志英俊帅气,女孩温柔秀气,两人头靠着头一起,眉眼都盛着喜悦的表情。   江梨捡起照片,看着两人胸前别着的大红花,惊讶睁大了眼睛,脸上也是掩饰不住的笑意:“思雨竟然结婚了。”   而且,就是有这么巧,苏思雨的丈夫下个月就要来白沙岛,去的地方也是军区!   到时候,苏思雨会跟着一块过来,这也是她为什么会写信给江梨的原因。   “姐。”   门口传来江嘉运的声音,他正拆手电筒里的电池,准备给新作的模型潜艇安装一个动力机,双手搞得乌黑,好奇的看了一眼桌上的信件,“什么事这么开心?”   江梨将信仔细收好,见江嘉运确实好奇,便主动讲了一些江仁和苏思雨的事。   随着时间线拉长,她越来越觉得身体内的记忆清晰,甚至回忆起许多小时候曾经发生的事,想起现代爷爷曾经送她的银针包,如今也出现在这里,或许,这本就是她的前世今生。   江嘉运是第一次听江梨主动提及北城的事,她越提,江嘉运才越明白,江梨之前是被养在什么样的一个家庭。   难怪,江晓晓当时拼了命也要回去。   望着江梨脸上全是放松的笑容,江嘉运小心翼翼的问,“姐,你想他们吗?”   不等江梨说话,江嘉运快速的补充:“如果想的话,可以邀请他们来白沙岛住一段时间。能住下的,我可以打地铺,将房间让给三叔一家。”   江嘉运没安全感的表现,就好像随时会害怕她再度回到北城。   江梨笑了笑:“思雨下个月就会来,他的丈夫要亲自送喜糖给他的发小,到时候,我们可以好好招待他。”   江嘉运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周改凤冷嘲热讽刺的声音。   “救了冯政委的事,谁知道是不是瞎猫撞上死耗子?江梨都到白沙岛上来当医生,能有多厉害的医术?”   “要我说,她就是运气好。当时的情况,如果有第二个医生在场,这救命恩人铁定没有江梨的份儿。”   周改凤正跟大院一群最爱搬弄人是非的大婶群体闲扯。   其中一个大婶拉住她,朝大院努了努嘴:“你小点声,刘珍梅的事就忘了?当心司令把你也赶出去。”   说起这事,周改凤还真的有点害怕,脖子一缩,可当她看见院门紧闭的江家时,打量了下天色,再度放松下来:“放心吧,就那个劳碌命,肯定还没下班呢。我之前天天盯着她,不到天黑,人绝对回不来。”   说着,周改凤继续编排江梨,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厌恶。   要不是她不识好赖,她早就通过江小满和冯政委打好了关系,她家男人的级别早就往上提了一提。   “要我说,笼络了那么多人,还住进家属院。江梨的心思就是深,保不准一开始就是冲着冯政委去的,冯政委突然发病,还不知道有没有她在里面做的手脚。”   吱呀一声,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江家的院门打开,一向对人和声和气、脾气好像很软的女同志白皙的脸上浑是冰凉的冷意。   周改凤正骂江梨骂的兴头上,什么污秽之词都蹦了出来,“你们说说,就她那一瞅就不正经的狐媚样,还敢肖想咱们军区的程团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看看配不配。除开程团长,也不知道有没有私底下勾引过其他人……”   忽然,周改凤身子猛的一侧。   江梨冷着脸推开周改凤,不等对方狡辩,高高举起巴掌重重扇了下去。 第87章   啪啪!   江梨抓着周改凤重重的甩了好几个巴掌。   直到脸上传来阵阵钻心的疼, 周改凤伸手一摸,只觉脸颊又肿又烫发硬发紧,当即疼得尖声惨叫起来。   什么往日努力在江家跟前装的好好人模样,再也装不下去。   “你个骚狐狸!我和你拼了!”周改凤刚站稳身子就要往江梨方向扑。   其他几个好找事的大婶都赶紧散开, 生怕招惹上祸端。   眼看周改凤就要扑到江梨身上, 一道更沉重的身影扑了过去, 将半道的周改凤给扑腾在地上。   在警卫处打了许久报告,好不容易才提着一堆谢礼进家属院的苗翠兰, 此时正骑坐在周改凤胸口上, 凶神恶煞的照着周改凤的脸砰砰就是好几巴掌,破口大骂。   “你个没男人就活不了的烂货!整天裤腰带松松垮垮, 满肚子男盗女娼,见个男人就迈不动腿!自己下作也就算了, 还敢往干净姑娘身上泼脏水,心都黑透烂透了!”   苗翠兰可不是江梨那种斯文人,她本身就干惯了农活,手掌厚实又粗糙, 上边还有好几道干裂开的口。   扇人的举动又猛又重。   又是几巴掌扇下去, 周改凤的脸红肿的像个猪头,蓬发垢面,脸上被裂口划开的伤口渗着血丝。   “天生的贱骨头, 专爱嚼舌根挑事, 今天看我不撕烂你这张破嘴!”   论骂人的战斗力, 谁能比的上苗翠兰。   周改凤被按着打,不仅没有还手招架的能力,还被气个半死。   周改凤紧紧拽着苗翠兰的手,顶着猪头, 朝远站着平时都臭味相投,喜爱说东家长西家短的几个好姐妹焦急喊:“你们快来帮忙!”   几个人齐齐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妇人更是鄙夷的嘴往下摆了个八字,脚步又往后退了好几步。   她又不傻,说说江梨的坏话就算了,这么大庭广众之下,谁敢冒得罪冯政委的风险?   周改凤:……   孟卫国正带着一行人往家属院赶,他也没想到赵庆良这么远过来,竟然是为了见江梨。   还有仁民日报的记者,孟卫国一开始以为对方是要写军区守卫海疆的相关报道,没想到也是为了江梨来的。   孟卫国心底暗暗感慨,他们这收人进家属院,没想到竟然还能收来了个能上新闻的大人物。   那可是仁民日报的记者,国内数一数二的大报社,孟卫国自己都没有殊荣能登上去。   赵庆良询问:“孟司令,小江医生的院子究竟在哪?环境还可以吧?”   赵庆良来的路上才得知江家之前竟然一直住船屋,他在海城上任的第一年,实行的第一条改革,就是让海上百姓集体上岸,有了安定的住所。   没想到,在这种惠民政策下,江家竟然还因为塌房又住回了海上。   虽说现在又上了岸,但如果条件还是过于刻苦。   赵庆良必然是希望能帮助江梨改善改善住宿环境,特批建筑材料下来,将江家重新建起。   孟卫国与赵庆良虽然不是同一个领域,但他带着军区拓荒这些年,早就见过赵庆良无数报道,明白对方是个好官。   “江同志住的院子,是军区刚建的干部小院,环境在家属院还算是可以的。”   骆蓉扶着赵庆良缓步走着,不动声色的露笑:“您知道的,江医生对我们庆良有着特殊意义。如果当时不是江医生,庆良保不准命就没了。所以啊,我们心底都拿江医生当自家妹子看。”   “如今江医生既然进了家属院,也是好事。这家属院说来说去,不还是孟司令的地盘?这回,倒是要麻烦孟司令替我们多看看了。”   骆蓉的一番话说的不动声色,先是把江梨对于赵省长的重要性先说出来,其次又暗示孟司令要照看好江梨。   生怕江梨被人欺负了,亏待了。   连番轰炸下来,孟卫国哪能听不懂?   孟卫国沉笑:“江梨同志如今是我们政委的私人医生,在家属院也遵纪守法,自然会照看好。”   一旁跟着的几个干事参谋更是惊讶。   他们都知道江梨这么号人,可没想到竟然也能让海城省堂堂的省长这么重视。   魏参谋也露出老谋神算的笑容:“赵省长放心,我们军区的家属都是明事理的家属,都严格遵守部队纪律,他们绝对不会为难江医生……”   话音刚落,众人踏进家属院。   苗翠兰没有捂住周改凤的嘴,一道难听的咒骂声就传了出来。   “江梨你个狐媚子!你不仅勾引男同志,你还勾引女同志,有本事你别让这恶婆娘出头!”   魏参谋前脚还正在信誓旦旦的做保证,笑容僵硬在脸上,后脚就让人明晃晃的耳光甩在了脸上。   “我让你骂!让你骂!”苗翠兰再度按着周改凤,啪啪又是几记又狠又重的巴掌!   孟卫国望着两妇女在地上互相撕扯,脸瞬间沉下来看众人:“怎么回事!”   众人抬头,这就看见浩势荡荡的一帮人进了大院。   一开始生怕招惹祸端的大婶,更是努力揉了揉眼睛,等彻底看清后,目瞪口呆:“乖乖,今儿个刮了什么风?怎么刮来这么多贵人?那位是赵省长吧?”   一向只能在收音机、报纸上看见的省长竟然会来破败落后的白沙岛!   愣神期间,苗翠兰没压住人,让周改凤挣扎爬了起来。   周改凤打架打不赢,连骂人都落了下风,心底憋着一股怒火,可伸出的手,没有指向揍的她哇哇大叫的苗翠兰,反而指向面容清冷的江梨。   “孟司令,江梨找人一起动手打我,这事,你得为我做主啊!”   孟卫国努力辨认着周改凤肿成猪头的面容,“你……是王营长的媳妇?”   好家伙,周改凤倒是恶人先告上状了!   “呸!”苗翠兰吐口唾沫也爬了起来,听到对方是军区司令,生怕给江梨惹麻烦,赶紧解释:“司令员是吧?你可别听这小贱人瞎扯,是她先给小江医生造谣!我那是看不下去才打的她,和小江医生一点关系也没有!”   周改凤可不管,生怕风向往江梨那边偏,直接往地上一坐,哭嚎着捶着胸口:“我的命苦啊,自家男人上交给了国家,上交给了部队。我带着孩子来岛上随军,一个人操持家庭孩子。我们对国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孟司令,今天江梨打我的事,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江梨看着抢先喊冤屈的周改凤,也没有急着打断。   她倒是想看看,周改凤想要怎么玩。   孟卫国忍着怒气,他都不用问,一眼就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周改凤消停点,等下让你男人来司令大楼找我!”   周改凤咯噔一声,哭声顿住,偷偷看了孟卫国一眼,知道孟卫国这是想直接把罪名安在她、还有她男人头上。   心底暗暗咒骂一声,她就知道江梨是个狐媚子,给整个军区大院都下了迷魂药,这里面啊还包括了孟司令。   周改凤急的脑筋滴溜溜的转,忽然,她看见了赵庆良,情急之下生了智,“赵省长,你是赵省长吧?唉哟,我可总算等到了能做主的人!”   接下来,就是周改凤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说自己的委屈。   什么江梨仗势欺人,借着有后台平时没少欺负人。   什么江梨还滥用特权,借着司令把一个营长的娘给赶回了老家,接近养老的年纪还不能有儿子守在跟前。   恰好遇上了下班的关键眼上,家属院回来一大批人,封巧慧正带着女儿从外边回来,听到这话吐了一口唾沫。   “周改凤你说谁呢!我婆婆那是自己犯了事被遣送回老家,但凡她在部队遵守纪律,谁也赶不走她!”   周改凤仰着脖子,一擦眼泪水,脸上更是火辣辣的疼,“省长,你别听他们的,他们都被孟司令收买了!”   赵庆良是海城的青天父母官,他对百姓向来都是和颜悦色的。要不是提前认识江梨,知道江梨是什么样的人,搞不好还真的会被周改凤这些话蒙蔽,脸色当时就黑了下来。   “你说,江医生是假借医术巴结了上边的人,这才住进了军区家属院?”   周改凤以为有戏,忙激动点头:“是,就是这么回事。军区的司令和政委都是和她一伙的,我请求赵省长向中央告发他们!”   海城省长比地方司令员官职上要高半级,虽然互不隶属,也互不管制,但只要省长愿意向中央写信,是可以告发的!   只有这样,把孟司令弄走,自家男人才能保下来不受处分。   周改凤正是看中了这点。   赵庆良淡淡望向孟卫国:“我还以为孟司令把军区管理的很好。”   孟卫国只能勉强提了提嘴角,老脸算是彻底丢了,望向周改凤的眼眸都充斥了压制的怒火,他是怎么也没想到,家属院里还能有这么没脑子的老鼠屎。   周改凤继续扯嗓子哭嚎:“求赵省长给我们做主啊!”   赵庆良幽幽:“你想我怎么做主?”   周改凤以为赵庆良就要处置江梨,忍不住就要得意起来,谁想下一句话却直接让她脸上的血色尽褪。   “我这条命是江医生千辛万苦才救回来的,这事,也是我们提前串通好的?”   话音一落,不止周改凤人傻了,整个大院的人都傻了。   个个望向江梨的神色都变了。   江梨竟然有这么好的运气?不仅能在北城救活冯政委,还能在海城救下赵省长?   周改凤强颜欢笑:“赵……赵省长,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说你是个为民请命的好官,一定不会和这样的货色同流合污……”   终于,一直在后方聆听的董虎再也忍不下去,他双手托着组织上颁发的红色锦旗,听着江梨被诋毁,脸色沉的厉害,出列:“同志,请你注意对英雄的用词。抹黑、诋毁对社会和国家有贡献的英雄是要接受法律审判的!”   周改凤却不以为意:“英雄?什么英雄?该不会是想提他们之前江家捐款的事?这都是多久之前的老黄历?就算要被评为英雄,那也应该是江家那位老先生,而不是一个半道出现的外来女摘桃子!”   家属院则有人认出了董虎,觉得奇怪。   “董虎同志,你不是刚破获海城特大拐卖案?怎么有空来我们这?”   董虎便借此机会和众人说了江梨协助警方破获案件的事,感叹:““同志们,如果不是江同志发现并组织了一宗正在进行的拐卖案件,后续又为警局在麻醉药上面,持续提供线索,这宗案件不会破的这么快。”   “现在江同志已经被组织评选为‘活雷锋’,更是要通过报纸向全国人民宣传。”   活雷锋!   这可是这年头最高的个人荣誉!   家属院的人集体狠狠吸气。   他们这才知道,外表看起来柔弱的江医生,竟然还能有这么大的能耐,能参与这种全国性质的案件。   周改凤一连接受打击,人已经傻眼了。   忽然,呆愣的周改凤抬手就甩了自己一个耳光,可怜兮兮的求饶:“孟司令,你看。我……我也是被其他人忽悠了……”   “不要叫我司令,我不是你们司令。”孟卫国沉着脸,让魏参谋带着人把周改凤,连同还在部队训练,以为真能通过一些手段得到提拔机会的王宏斌一家赶出了军区。   一团乱遭的现场,终于稳定下来。   骆蓉扶着赵庆良走到江梨面前,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江医生,这回又要麻烦你了。”   自从上次江梨在海城给他看完诊,恰好遇上海城在搞改革规划,赵庆良全身心投入工作,这些日子,一直是靠旧的药方在抓药吃。   倪飞扬身为记者,自然不想放过这么好的一个记录机会,连忙表示想要跟在旁边,看看江梨是怎么看病的。   江梨拿着锦旗笑了笑,往旁边侧开,“进来吧。”   几个人都进了江家大院。   等诊脉结束,骆蓉小心翼翼的问:“江医生,庆良的病情恶化了吗?”   江梨拿着钢笔坐在桌旁写药方,摇了头,见对面两人似乎同时松了气,又说,“虽然没有恶化,但因为没有更改调理药方,所以也没有更好的进展。”   “这回,我给你们开了两个药方,如果后边还是不能按时间复诊,就照第二个药方单抓药吃。”   江梨说完,就将两张药房撕下来递给了骆蓉。   骆蓉拿着药方,十分感激,她扶着赵庆良起来,“谢谢江医生体谅,我们会尽量配合时间来。”   临离去前,赵庆良还是不大安心,回头望:“江医生,若是你在家属院还是这么个情形,不如接受齐院长的安排,在海城,我完全可以护下你。”   他与军区互不隶属,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想要插手进来管军区的内务实在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谢谢赵省长的关心,不过不用了。”江梨笑了笑,“除了极个别的人,我在军区还可以。”   话已至此,赵庆良只能尊重江梨的决定。   等人离开,倪飞扬才拿着相机给江梨拍了照,眉开目笑:“小江同志,对,你在往旁边站站,好了,看镜头。”   倪飞扬直到此刻都在庆幸当时的他就在现场,拍下了江梨发现拐卖案的那一刻。   报社主任把这个专题采访任务全权交给了他做。   因为这个发现了这么重大的新闻,他如今也升了职,再也不是之前那个小记者了。   三日后,江梨登上仁民日报最大的版面报纸,配了一张黑白色的寸照,她的名字被全国知道,随着她不畏强权救下被拐卖孩子的一事,还有她任职白沙岛医院,一些救死扶伤的事迹。   北城。   江仁神情激动的离开医院,拿着报纸回到了家里,推开门:“汪芝,你快看看报纸上的是谁。”   女人气质较好,生的白净,典型的知识分子模样,正戴着围裙准备炒菜,见江仁神色激动也接过了报纸,“什么事这么着急赶慌的?”   等她看清报纸上的人时,愣住:“这是小梨?”   江仁忍着激动,手指滑到报道最后的两份药方,重重点了点:“看看这是什么?”   汪芝也是中医,自然看的懂药方,自从与江仁结婚,江家传下的古药方,她便有所接触,一眼便认出这副消炎药方正是江家祖传的,只不过……   “不是只有半副药方么?”汪芝拿抹布擦干净手上的水渍,眼睛紧紧盯着报纸,“小梨怎么能写全?”   江家的这副消炎药方,早在民国时就已经遗失,后面江家无数次修补药方,可补来补去,药效还是有所欠缺,远不如现在江梨给出的这副。   “应该是后来小梨自己进行过调整。”江仁想起江梨如今的处境,又忍不住痛惜,“多好的天资,这药方改进的比我增补的不知道好上了多少倍。”   如果不是北城发生的这一系列事,江梨就算要从医,在北城有他的人脉护着,日子也能好过许多。   “她能捐献这两副药方,甚好。就是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有没有收到我们的信啊……”   两夫妻看着报纸,深深叹了一口气。   奈何江梨去白沙岛去的太急了,他们什么东西都没来得及准备。   江家,叶素琴正一手提着包袱一手抱着襁褓出来,她恨恨的瞪着追来的江庆丰:“离婚证咱们也拿了,以后我和孩子都不用你管,你就和你娘过一辈子!”   江庆丰冷哼:“你要走就走,老子还能找人再生,你就带着这个赔钱货去外面过苦日子,我等着你回来求我的那天!”   只有徐慧丽颓废的坐在沙发上,不断抚摸着报纸上江梨的那张脸,喃声:“小梨,妈妈后悔了,你是妈妈亲自养大的,那么优秀,妈妈当时怎么就鬼迷心窍选了江晓晓那个祸害?”   徐慧丽现在才真正尝到后悔的滋味,眼泪水长流,她把报纸抱进怀里,望着已经四分五裂的家庭,痛哭出声。   当时如果不强迫江梨把名额让给江晓晓就好了,不做绝这一步,她的女儿绝对不会走。   都是他们伤了江梨的心呐。   而遥远的西北农场,又迎来了又一轮日落。   江晓晓清理完又臭又脏的猪圈,背着背篓,顾不得沾衣服上的猪屎一脸疲倦的回了茅草房。   西北漫天黄沙,天气干燥。   改造的这段时日,早已把江晓晓折磨的体无完肤,精神萎靡。因为经常要做农活,原本回了北城养白了一点的皮肤又黑了好几个度,脸上全是被风沙吹皱的口子。   刚进茅草房,江晓晓就听见江裕民在咬牙切齿。   “早知道江梨这么有能耐,当初就不该认回江晓晓这个逆女!”   江晓晓推门进房,一把抢过江裕民的报纸,看着登在头版的江梨事迹,气的浑身发抖:“不可能,那么破败的地方,她怎么回去还能当上医生。”   江晓晓恨的牙齿都快咬碎了。   凭什么,她在白沙岛上过的都是受人白眼,食不果腹的日子。   轮到江梨了,她却能运气那么好,又是进卫生院当医生,又是凭借医术帮助海城破获拐卖案!现在还捞到了这么大的一个荣誉,以后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明明梦里面不是这样,她回了北城就应该顶替江梨的名额去读医科大学成为一名医生。   而不是现在被困在这荒凉的大西北!   江晓晓咬牙,眼睛都充斥着愤恨的光,这根本不是人呆的地方,凭什么,她要在这里受罪。   不行,她得逃,一定得逃。   不然她的一辈子都会毁在这里!   不论逃到哪里,都比在西北扫猪圈强!   江晓晓马上就去翻墙角的鞋垫,把好不容易攒下的几十块钱拿了出来。   江裕民见江晓晓一同拿走的还有他的钱,震怒着上前阻止,“你想干什么!把我的钱放下!”   江裕民到底是个壮年男性,力气大,江晓晓根本抢不赢,摸到墙角的大石头用了狠劲抡了过去。   人立刻白眼一翻,瘫软倒下。   江晓晓望着江裕民头上不断涌出来的鲜血,双腿吓得发软,挨着墙根一屁股坐在夯实的黄土上,等大脑好不容易清醒,赶紧又四肢并用爬起来,揣着钱冲进了夜色。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等大队长带人来给下放人员点名时,他们才发现满头是血已经停止呼吸的江裕民。   江晓晓消失了。 第88章   卫生院上上下下全是一片喜气洋洋。   林念春拿着报纸, 看到记者写江梨是如何与人贩子斗智斗勇,并且救下孩子时,连连惊叹:“小梨的胆也太大了,这要是我遇见, 我铁定不敢拦。”   谁敢拦啊, 人贩子都是不要命的。   之前还听说有人贩子在海城明着抢孩子, 出去见义勇为的同志被捅了两刀死掉的。   在海城人贩子如此猖狂的情况下,一个女同志竟然敢手无寸铁挺身而出, 对于社会的影响是非常正能量的。   “那不然怎么是小梨被评上活雷锋称号?”钟榆满脸喜色, 接过报纸,手中拿着特意熬粥制成的浆糊, 又拿抹布将院门口的告示墙擦干净,“说到底啊, 还是小梨的脑筋灵活,有勇有谋才能帮助社会拔除这么一个毒瘤。”   话落,钟榆放下抹布,将剪下来的专属于江梨的报道贴到了墙上, 退后不停地看。   这回啊, 江梨是在白沙岛彻底出了名,卫生院的一大帮人都与有荣焉。   出去时,被问起卫生院是不是有个‘活雷锋’, 一帮人尾巴翘的老高, 得意的很。   “你们快来看看, 这个位置怎么样?”   钟蓉蓉也站边上,见钟榆左移右移还是有点歪,着急上手把报道往旁边移了一下,“我觉得这样更好吧, 靠近楼梯的位置,方便每个人都能看到。”   “啊?”江梨望着告示栏上一眼就能看到的采访报道,略微有点尴尬,“嗯……要不还是别贴了?”   “不贴?那不行。”钟榆望着报纸上堆砌的赞美之词,乐的嘴都和不拢,“咱们卫生院的名字也在报纸上呢,这可是第一个荣誉。”   谁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是得道?   这可是全国最大的荣誉,全国人民都能看见他们白沙岛卫生院的名字。   必须得贴!   “小梨,你别理他。”林念春没好气白了一眼钟榆,过来挽着江梨的胳膊,悄声说,“他啊,一口气买了一百份报纸,还说要全部存起来,也不知道存起来干什么。”   钟榆拿帕子擦干净手上的浆糊,喜滋滋道:“知道什么嘞,我这告示栏可得贴一辈子,那不得多囤点货?”   要不然,等报纸发售完,他想买这一期的报纸还买不到。   “行吧。”江梨看见同事们开心,她也开心,也不管尴不尴尬的问题了,眉眼弯弯,“你们觉得好就行,我相亲去。”   最近相亲这个事,大家都乐见其成,觉得江梨如果真能结婚担子就能轻松一些。   钟院长为了保证江梨能准时赴约,特意将下午的休息时间往后挪半个钟头,就为了江梨能有更多的时间相看。   “小梨姐 。”钟蓉蓉脸上闪烁着八卦的光芒,她看了眼周围,发现没人,立刻问,“看了这么多个,有没有相中的男同志?   江梨认真回想了一下,诚实的摇了摇头。   除了条件以外,长相够的上帅的,有是有,可每次都会不由自主拉程景川出来对比。   只能说,差远了。   钟榆开口安慰:“终身大事绝对不能着急,小梨啊,你就慢慢看看,有相中的也别急着定下,得好好盘查对方的底细,一定要了解清楚再做决定。”   “好,我会的。”江梨应下就离开了。   剩下林念春还在可惜:“你说,要是程团长能和小梨能成,这两个人得多配啊。”   钟榆皱着眉,让林念春别再提这事,“不可能的事提来作什么?免得小梨听到了伤心。”   他前阵子还托人在军区问过,程家有个老将军,就这种政治成分,就注定程景川的婚事不能由自己做主。   有缘无分啊……   这边,江梨终于赶到了国营饭店,她向提前预定的桌子走去,原以为自己已经迟到,可看着空无一人的台子,眨了眨眼睛有点讶异,正准备找服务员问。   就有一道声音传过来。   “你就是江梨同志吧?”   李鹏特意打扮了一番,穿着青色的工作服,头发被往后梳成三七分,胸前的口袋上还插了一排钢笔。   江梨看到那排扎眼的钢笔,笑了。   给无语的。   头回见有人还能这么装有文化,揣一兜钢笔,也不嫌重的慌。   江梨先坐下,“我是,请坐吧。”   “不急,来,快叫阿姨。”李鹏朝后说了一段话,然后有个男孩弱弱的从背后出来。   江梨惊讶:“这是你的孩子?”   这句话说出来时,男孩眼底明显闪过希冀的光,主动去看李鹏。   李鹏却赶忙摆手解释:“不是不是,是我妹妹家的孩子。情况特殊,江同志不介意吧?”   男孩眼底的光很快熄灭了,然后垂丧着脸坐到另外一张桌。   李鹏也主动坐下来,眼睛贪婪的打量江梨白皙绝色的脸。   这就是姑姑想方设法给他搭的梯子?不论长相、还是其他都不错。可惜就是成份差了点。   不过也没关系。   听说对方是司令夫人的救命恩人,仅凭这一点,他要是能将人拿捏住,照样可以翻身改命。   练兵场,程景川刚解散了训练,文明远和石振山赶紧跟了过来。   石振山满脸兴奋:“老程,敌特案不是侦破了吗?听说上边要给我们立二等功,具体什么时候?”   程景川正想着事,走到边上,从军裤兜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冷着脸,“不清楚。”   文明远见他这幅样,揽着石振山的肩膀打趣:“你看你,问错人了吧?咱们老程是一等功都拿过的人,还能缺二等功?”   军区里想立一等功,那是比登天还要难得事。   历数这么多年下来,军区有几个是立了一等功,还能活着的人?   想起前两年那场保卫海疆的战争,文明远就不禁打了个寒颤,当年多个国家冲突爆发,南国登岛抓捕渔民,用炮击威胁我方。   程景川当时还是个营长,冒着敌人更猛烈的炮火带队驾驶着小型猎型舰艇全速冲撞,准备同归于尽,后成功抢滩登岛,成功保卫了我国海疆,保护了我国人民。   那一战,10团的老团长老政委光荣牺牲。   程景川重伤陷入昏迷,好不容易才闯过鬼门关,活了下来。   无意提起这事,三个人的心情都不太好。   程景川熄灭了烟,沉眸:“等训练结束,去给老团长和政委提两瓶烧酒。”   文明远也说:“必须得,我还准备点花生米,他们俩最好这口。”   忽然,一旁的林荫道走过两名士兵。   “刚刚国营饭店相亲的是江医生,我没看错吧?”   另一个士兵很惊讶:“你才知道?听说嫂子把全军区适婚的优秀男同志都笼络到了一起,就为了给江医生找个好的。”   “现在报纸一出,孟司令不是又向全军区宣布了江同志捐赠药方的事吗?现在等着和江医生相亲的人都已经排起了长队。”   开始说话的士兵却烦躁不解:“那怎么嫂子还给江医生安排那么个烂人?”   另外一人就好奇,连忙问了下来,得知对方不但离婚还把自己孩子往已经死亡的妹妹头上安时,气愤的破口大骂:“不行,这事,我得去找孟司令报告,这不纯粹是诓骗女同志吗?”   文明远咯噔一声,越听,越觉得毛骨悚然,抬眸去看旁边高大的男人,此时对方俊冷的脸已经完全冷了下来。   “这……怎么听着好像是说江梨妹子?”   石振山赶紧说:“先别急,多找两个人问问,说不准,不是江梨妹子呢?”   程景川眸色一沉。   方才勉强平复的心绪,瞬间又翻涌上来,烦躁难耐。他随手扯开风纪扣,指尖刚要去摸烟,抬眼便撞见从办公楼里走出来的陆策。   他将烟叼在唇间,在陆策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终究还是没忍住,冷冷丢出一句:“前几日,你跟谁在相亲?”   陆策撞上程景川那双肃冷沉寂的眼,瞬间被一股迫人的寒意裹住,手心不自觉沁出薄汗。   也难怪军区里的新兵,个个都怕被分到程景川手下。   这般冷厉慑人的压迫感,只被看一眼都叫人腿软,更别说整日在他手底下受训。   “就是白沙岛卫生院的医生。” 一想起江梨,陆策嘴角不自觉弯起笑意,“各方面都挺不错……”   只可惜最后没成。   自打和江梨相过亲,陆策又陆陆续续见了几个人,可兜兜转转下来,原本迫切想成家的心反倒慢慢静了。   大概是见过太过惊艳的人,便再不甘心随随便便找个人将就着过一辈子。   程景川却半句也没听进去,转身便走。素来沉稳持重的步伐,此刻竟难得地显出几分凌乱。   “幸好没成。”文明远拍了拍陆策的肩膀,感慨。   要江梨妹子真和陆策成了,他们怕不是去喝酒而是去抢婚的。   石振山也想笑:“希望老程这回能开窍吧,你说那些同志哪个条件能赶的上他?”   文明远搭上好兄弟肩,望着明显乱了分寸的男人背影倒是笑了出来,“再不开窍啊,这媳妇都要和别人跑咯。我和你打个赌,老程要是没和梨妹子处成对象,这辈子他都不会找,你信不信?”   石振山哪里能不信。   程景川本就是封心的人,这世上,就只对这么一个女同志动了心。   江梨这边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吃完饭,李鹏还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一个劲的说两人成婚后,要好好照顾他妹妹留下的孩子。   她请问呢?   她长得很像什么收破烂的吗?   李鹏自从在北城犯下错事,连累父亲被发配西北,自己也被驱赶回了这个一家三代人曾经离开的小岛,后来找姑姑跑关系进了海防办事处,好不容易结了婚,又因为他改不了花心的性子依旧在外沾花惹草,妻子扔下孩子跑了。   为了不影响自己再婚,李鹏对外都称孩子是已故妹妹的。反正,等结婚证一打,对方就算知道真相也无济于事。   只要能搭上江梨这条船,有司令这么一座大靠山,他以后还想往上爬,不都多的是机会?   李鹏打开手帕擦了擦嘴,含笑:“江同志,等我俩结了婚,我妹妹的孩子会和我们一起生活。”   “听说你大院还有一对弟弟妹妹?我不介意这事,但是希望婚后,你能和孟司令商量商量,换个大点的院子能住下我们五个人……”   江梨白嫩的手掩着唇打了个哈欠。   下一秒——   “砰!”   椅子翻倒,眼见喋喋不休的李鹏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直接拎了起来。   紧跟着一股冷肃的气息靠近。   江梨对上男人深邃沉稳的眸子,怔了下,放下手:“程大哥?”   李鹏被扔到了后面。   “插个队。”   程景川穿着非常正式白色的军服身姿挺拔,落座后面容冷肃,就好像下一秒人就要上战场,随时要面临着生死存亡。   存折和立功本被依次摆了出来。   “江同志。”   “这是存折及我立下的荣誉。如果你愿意,我随时可以向部队打结婚报告。”   江梨:耶? 第89章   江梨望着桌上一连排的立功本, 有点懵。   程景川常年握枪、布满薄茧的手掌,此刻攥得全是汗水,军帽下俊冷的脸却看不出半分情绪。   他的喉咙上下滚动,嗓音沙哑。   “江同志, 或许对我的情况并不太了解。”   生平首次, 程景川竟然在庆幸, 庆幸他不怕死,肯吃苦, 眼下才有足够的军功傍身挣了个不错的前程。   如若不然, 他凭什么和其他人争?   “我今年26岁,任白沙岛守备区一零团团长 , 身高一米八九,体重八十二公斤, 每月工资一百五十八元。家中人口关系简单,父亲前两年刚从北城军区下退,母亲任职北城解放军文工团团长。他们日后都有退休工资,无养老压力。”   此时, 不远的饭桌旁有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围坐着, 文明远弯着腰拿个大碗挡住半张脸,一双眼睛露在外边装满了八卦。   “嘬嘬嘬,老程这姿态放的够低啊。”   “来来来, 我们打个赌, 你们猜老程这结婚报告什么时候能打上?”   石振山快速从裤兜掏出五块钱放桌上, 关注前方的动静,压低了声音:“你说,就我们帮老程调查的那些相亲的男同志,哪个条件能赶上老程?江同志不是医生么?医生都足够理智, ”   郭铁军也跟着点头:“我觉得只要人答应,按老程的速度肯定是越快越好。”   文明远却觉得不一定,神秘兮兮的笑着摇头:“你们啊,还是不懂,这什么时候能打结婚证,得听江梨妹子的。”   首先,人家就得同意吧。   没看到老程已经切换作战状态了啊?手心估计都冒汗了。   这边是在欢乐的吃瓜三人组,那边的程景川却处于冰火两重天中。   男人深沉的视线紧紧锁定着女孩,喉结上下滚动着。   “如若江同志没有喜欢的对象,不妨接受我。良禽择木而栖,比起一段不稳定的自由恋爱,丧失物质基础的生活。我有信心能给江同志更好的未来。”   言外之意,程景川已经不动声色把先前相亲的男同志都损了一遍。   就差没直接开口说都是垃圾了。   江梨终于反应过来,看着程景川绷着的下颌,严肃到仿佛随时要上战场的紧张气氛,白皙的小脸上浮现笑意,两眼弯弯。   “你原来喜欢我?”   男人依旧腰背挺得如标枪般笔直,正襟危坐,军装领口扣得严丝合缝,听见这话,他凌厉的眉峰瞬间软了下来,连周身的冷冽气场都跟着卸了大半。   “大胆点,我非常恋慕你。”   江梨双手支起托着下巴,两眼弯弯,“为什么之前不说?非要等到我要相亲才说?如果你早点告诉我,说不定真会答应你呢?”   一想起被退回的军功纪念品,程景川那张素来冷硬如寒铁的俊朗面庞上,猝不及防掠过一抹无奈的苦笑。   在军区,送姑娘自己挣的军功纪念品几乎就等同于告白了,他以为江梨会懂,会明白。   江梨小声惊呼,“所以,你以为我把纪念品还给你,是在委婉的拒绝你?”   对面的男人没有说话。   江梨知道自己猜对了,哭笑不得:“那可是一等功的纪念品啊,你们军区都没几个人有吧?”   别的士兵都是拿命爱惜的,他倒是好,当定情信物就给送了。   以为江梨还是有所顾虑。   程景川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军裤,谈判的话术游刃有余,“江同志暂时不喜欢我没关系,感情可以在婚后慢慢培养。论条件,整个军区找不到比我条件更优渥的人,与其和他们去周旋,不如托付给我。”   他循循善诱。   “江同志如果觉得养弟妹压力大……”程景川手指点了点被压在立功本下的存折,“这里面有七千块钱。”   都是他这些年一分一毫攒下来的,其中还包含不少各项军功的奖励。   “婚后会连同工资一起上交,我会承担起一个男人应该承担的责任。”   话落,程景川似想起什么,军帽下的脸骤然一冷,垂眸往旁扫了一眼。   李鹏正趴在地上,四肢并用一点点往外挪,被程景川冰冷的目光钉在原处,暗骂倒霉。   他哪里能想到,离开北城回了老家还能遇见当年大院的煞神。   想起从小挨过的程景川的拳头,李鹏就不禁身子发抖。   李鹏皮笑肉不笑:“川……川哥,误会,这真是个误会,要我知道江梨是嫂子,你就算给我十个胆,我也绝对不敢过来相亲啊……”   程景川收回冰冷的目光,毫不留情:“与这种酒囊饭袋的蠢货,绝不一样。”   阳光正好,两人坐的桌紧挨着大窗,暖阳透过厚实的玻璃落下,绒绒地裹着少女纤细的身形,肌肤白得透亮,发丝泛着软光,安静坐着便又纯又媚,让人移不开眼。   程景川早已准备无数套的说辞,打算说服不了,就拖着她在这打一辈子持久仗。   忽然,一句话清软的话语落下。   “谁说,我不喜欢你?”   程景川倏地抬眼望过去,喉结狠狠滚了一圈,紧抿的唇线绷得发僵,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发颤:“你再说一遍。”   江梨两眼弯弯,粉润的唇扬起笑:“我说,我也喜欢你啊。”   江梨刚刚已经利用空隙,将所有的事情都想了一遍。她对程景川是有好感的,既然有好感,为什么不往前更进一步呢?   不过……   “有些事吧,咱们得先约法三章。”江梨主动挪近,伸手轻轻拉过男人放在膝上的手。他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掌心带着薄硬的茧,沉稳有力,透着军人独有的硬朗力道。   她扬起温润的眼眸,弯了弯:“就是,可不可以只处对象,不结婚啊?”   旁边的饭桌三个人齐齐倒地。   石振山震惊:“江同志也太语出惊人了些,都说不以结婚为目的恋爱是在耍流氓。”   石振山光是想想都很难接受。   郭铁军接话:“这老程能同意啊?”   “你们看呗。”文明远一副游刃有余的态度,双手抱胸抬了抬下巴,“我说中了吧。你们就说,老程能不能打结婚证,是不是得听江梨妹子的。”   还同不同意?   怕不是老程得上赶着同意,一分一秒都不带犹豫的。   程景川掌心粗粝,裹着她细腻柔软的手,原本紧绷到发颤的心,瞬间被这团温软熨帖,一股细密的热意顺着指尖窜上来,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处一辈子,永远不结婚都成。只要你……”他顿了顿,落下一句沙哑的话,“愿意留位置给我。”   江梨觉得整个人都被程景川灼热的视线烫伤了,有点不好意思的低首:“倒也不是不结婚,就是目前反正没办法结。”   不论什么时候,她一直都是个事业心很强的人。   她要考大学,还有两个弟弟妹妹还没长大,她的责任很重,绝不可能就眼下就能结婚。   再加上江家还没平反……   想到这个事,江梨又担忧起来,她记得好像成分这种问题在军队好像会影响升职。   她抬头,想要悄悄看一下,却发现程景川的眸子对着她就一直没有移开过。   将担忧说出,江梨就想松开手想给对方一点思考的时间,可刚松开一点,立刻又被他粗糙的掌心反过来牢牢攥住,力道不容她挣脱。   “这个问题,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答案。”   江梨抬眸,对上男人的眼。   程景川冷冽的眉眼松动,唇角微勾:“江同志,我很认真的向你报告,前途,没有你重要。”   言短意骸。   江梨的心流进来一股暖流,她没有想到一向老干部的程景川,可以说出这么动听的情话。   “砰!!”   两人同时望去,这才发现文明远把碗打坏了,正手足无措的把地上打破的碎瓷片捡起来。   等文明远放好碎片,三个人齐齐向江梨敬礼,声音震天。   “嫂子好!”   两人刚确定关系,江梨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弯了弯眼睛:“你们好,下次见面给你们准备礼物哈。”   “客气了客气了。”文明远哈哈大笑,走过来,锤了锤程景川的胸膛,“可以啊老程,以后江梨妹子就和我们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石振山赶紧踹文明远一脚,嬉皮笑脸:“还妹子呢,得正式改口叫嫂子了!”   文明远却直接上手把石振山和郭铁军的钱收进口袋,得瑟道:“我赢了哈。”   石振山无奈的看了一眼不争气的程景川,挥手:“行行行,你赢了。”   他原先还琢磨着,老程怎么也得硬气一回,好歹问出个板上钉钉的结婚日子,给自己争个落脚的准话。谁成想啊,这平日在团里那是说一不二,阎王似的没人敢惹,结果一处上对象,直接成了软面团,对象说啥就是啥。   忽然,郭铁军将想偷偷溜出门的李鹏,一把拽了回来,两眉一夹,冷着脸:“老程!这个人怎么处理!”   郭铁军的力气本就大,被这么一晃,李鹏差点吓跪在地上。   李鹏在北城的底细程景川全部都清楚,一旦告发他,他连白沙岛都混不下去。   李鹏双手合十苦苦哀求:“川哥,看咱俩从小就是一个大院长大的份上,您高抬贵手把我当个屁放了。我保证以后都遵纪守法,给条活路吧。”   程景川冷冷凝视着他,“要活路?你仗着李师长是你父亲,纠缠军区女干事,伪造暧昧信件污蔑对方作风问题,让多名普通家庭女孩名声尽毁,被迫调离北城。”   “一桩桩,一件件,那些被影响过的人,她们要不要活路?”   这么多年,李鹏借父亲的职权滥用特权,谁不顺从就动用父亲关系,在北城耍横,没人敢管。   石振山也曾听过他的事,冷哼:“这种祸害不除,迟早还要危害社会,我们去给他单位参一本。”   李鹏求饶:“别别别,这份工作要再丢了,就再也没有单位敢要我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何彩英带着海防办事处的人着急进来,指着李鹏破口大骂:“同志,就是他隐瞒自己的信息在你们单位工作。”   海防办事处的主任一路火急火燎的赶过来,拿着从北城紧急调出来的资料,立即就把想要争辩的李鹏给押走了。   何彩英联想北城送过来的资料,李鹏有多条调戏、污蔑女同志清白的罪行,吓得要命,赶紧扯着江梨的衣袖将人上上下下查看一遍。   “没事吧?天杀的,要不是有个士兵和我报告李鹏的问题,我还真让他们这对姑侄给骗了!”   江梨早已经发现了事情不对劲,“放心吧,我没事,早就发现他不对劲了。”   何彩英满心愧疚:“这事闹得,都怪我糊涂,要是真让这个人渣得逞,我不就真的害了你一辈子。”   想起自己差点筑成的大错,何彩英就怕的够呛,当时在家里听到汇报的时候,身上阵阵发着冷。   “姐和你保证,下一个肯定不这样。”   江梨笑了:“彩英姐,不用下一个啦。”   何彩英奇怪:“怎么了,这个不算,再相一个。”   程景川冷淡道:“因为江同志现在和我在处对象。”   何彩英猛地睁大眼睛,扶着大肚子看着两人,瞠目结舌:“你们俩……怎么处上的?”   重点是程景川冷心冷肺,一向都不食人间烟火,好端端的怎么下了凡,会喜欢姑娘了?   程景川皮笑肉不笑,笑意不达眸底:“这事,还要多谢嫂子,没有嫂子安排我俩也不能成。”   这话阴阳怪气的够厉害。   何彩英心虚的赶紧扶着肚子出去,等出了饭店,她才赶紧吓得赶紧拍拍心口,“唉哟,卫国的这个兵气势怎么这么吓人。”   边说,她边往里看,嘴角却是怎么也压不住的笑意,“早说嘛,早说不就把你往名单上安排了?不过说来,这事谁能想到?”   军区出了名的冷面阎王,竟然也有被驯服的一天。   何彩英扶着肚子,脚步生风,脸上是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   不行,她得赶快把这个好消息带回去。   等人都散了场,文明远也不好意思再待下去,找了个借口就带着其他两人开溜,临出门还拼命朝程景川挤眉弄眼,让程景川带着江梨去好好浪漫浪漫。   两个人都是头回处对象,都没经验,在外面也不敢正大光明的牵手。   好不容易才晃到天黑,眼看就要到家属院了,正好路过一片小树林。   黑灯瞎火的,没有一点灯光。   程景川的衣摆被轻轻扯了扯,他垂眸,正对上女孩水灵灵的眼,和她那水润泛光、勾得人心尖发痒的唇。   江梨说:“我想试试。”   程景川喉结一滚,哑声问:“试什么?”   江梨:当然是没谈过恋爱,但是看多了电视,有男朋友了得实操实操啊。   下一瞬,程景川只觉得迎面一股清香,紧跟着软嫩的唇瓣贴上,不等他反应,又软又香的舌尖轻轻就抵了进来。   砰的一声。   就像是一根引燃线点燃了地雷。   程景川清晰地听见胸膛下激烈敲响的擂鼓,一向冷峻的脸渐渐发起了热。   脑子里瞬间炸出一串纪律条文: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作风要正派,要抵制资产阶级低级趣味,军人严禁轻浮失度……   他有点不知所措,手不知道该放哪,就在程景川全身僵硬,思考着要如何回复对象这份热情时,始作俑者却已经退离。   那一吻,就像是蜻蜓点水,浅浅试探后就迅速抽离。   见已经彻底呆住红了脸的程景川,江梨没忍住噗嗤笑了,白皙的小手在黑夜里晃的扎眼,挥了挥手,“早点休息,我先回去啦。”   说完,江梨就丢下程景川进了大院。   只剩下黑夜里依旧热血下涌,喘着粗气的程景川,他躺回宿舍的硬板床上生平头一次失了眠,翻来覆去都睡不着,闭上眼,就是那浅浅的香软勾住他的悸动,他呼吸不由猛沉几分,赶紧抓住枕头盖在脸上。   在心底狠狠暗骂自己。   程景川,你这是严重的思想滑坡!半夜动这种心思,跟流氓行径有什么两样!   直到后半夜,程景川才慢慢睡去。   可哪怕入了梦,那截白皙的手臂依旧软软缠上他练的刚硬紧实的肌肉,软糯的娇嗔贴着耳畔打转,缠得他连梦里都溃了守,浑身的血液都跟着烧了起来。   第二天军号刚响,程景川睁开眼,立即起身掀被子,随后脸黑了下去。   等文明远起床的时候,发现程景川的卧铺竟然已经收拾的干干净净,被套和床单都不见了,只剩下个叠成豆腐方块的棉被。   他摸了摸脑袋,四处看:“这人呢。”   话音刚落,就见宿舍门被推开,程景川端着个水盆进来,里面是洗干净的床单被套和……短裤?   二人晒完被套进了军区。   文明远还在憋着笑,他总算想明白程景川的一床被子为什么都洗了个干净,拍了拍程景川的肩膀,“处对象到底不一样哈,凡事得悠着点。”   程景川淡淡扫了他一眼,“没对象的人,确实体会不到。”   文明远:……   说完程景川就进了团部,剩下文明远摸着受伤的小心脏,暗暗打了自己一个小嘴巴。   文明远:“让你多嘴。”   程景川处理了一上午的公务,不管报告做的有多烂,有多少机器要报维修,冷峻的能吓死人的脸依旧如沐春风。   尤营长进来报告任务,都是软着腿进来,生平第一次直着出去了!!!   尤营长正感慨呢,刚出去就给二营的黄营长拉住,他脸上都是惧色,不停往办公室里看。   “老尤,你跟我交个底,咱团长今天心情怎么样?我这揣着二营巡逻漏了点位,腿都软了,不敢进去啊!”   海岛岸防巡逻,有严格的固定巡逻路线、强制必到的警戒巡逻点、哨位巡查。设定的点位,全是防区的要害位置,要签字确保防区无异常、无警戒空白。   换句容易懂的话来说,这些点位全是海岛的薄弱位置,是防止其他国家、敌特秘密登岛的要位。   上回漏点位,黄营长足足挨罚绕整座岛的点位负重训练,一天就要跑十个圈,好几十公里呢,足足跑了一个月。   眼看下边人又出现这种事,黄营长这个顶事的,心都凉了啊。   尤营长正惊奇呢:“头一回发现咱老大原来还有心情好的时候,你先进去看看。”   “真的?”   “真的,你进去不就知道?”   左右没了办法,黄营长抖着腿进去,看着自己完好无缺的出来,震惊的直摸脑袋:“乖乖,只罚我跑五圈,也不用一个月了。”   黄营长边说,边探出去看,“今天咱们团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时,一个头绑丝巾的大婶牵着一年约二十的女孩神色匆匆进了团部办公室。   没多久,就看见两人被警卫驱逐出来。   邹大婶是部队炊事班班长的妻子,平时没事就帮着捡些柴烧火,因为组织考虑到他们分隔两地聚少离多,是看在老班长的份上特别批准的随军。   邹大婶也一直是仗着这点,觉得自己给军区立了功劳,能管一个团的饭几十年,可不就是大功劳?平时在家属院没少狐假虎威。   老早邹大婶就盯上了自团这个团长,外甥女也早就在信件得知了这个年轻有为的团长,特意和单位请了个假就来了海岛,想看看能不能结上这个亲。   谁知,一连找了好几回,都碰不上程团战的人。   眼下好不容易找到了机会,可刚开口,就被人赶了出来。   “程团长,你反正也是单身,不妨相看相看。我外甥女好着呢,又是高学历还有个好单位。”   邹大婶不肯放弃,一个劲把肤白貌美的外甥女往男人跟前拉,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她从北方来一趟也不容易,就吃个饭的事……”   一番话下来,邹腊梅无非就是想要道德绑架对方,激发对方的恻隐之心。   女同志特意打扮了一番,扎着个侧麻花辫,绳结处还缠了一圈红丝带,得到姨妈的暗示,推搡间装作站不稳就往程景川怀里扑。   程景川冷着脸,后退一步,眼见避不开,他长手一捞把黄营长拉了过来,女同志扑到了黄营长怀里。   女同志尖叫一声,赶紧弹起身。   程景川眸色藏着暗火,因念着刘班长几十年在炊事班任劳任怨的功劳,强忍着怒气:“黄剑峰!”   黄营长吓得马上立正,手指齐并,抵着太阳穴:“到!”   程景川忍着脾气介绍:“这位是我们团核心骨干。他年轻,单身,前途无限,是我们团出了名的优秀男青年。”   黄营长为难不已,我我我了半天,可望着自家团长冰冷的脸色,半句话都不敢支吾。   家里给他介绍相看的女同志一堆呢,可他实在是还不想成家啊。   “邹大姐不如问问外甥女的意见,看看她有没有意思。如果没有,看在刘班长的面上,我可以继续安排,10团有很多表现优异杰出的同志。”   程景川到这,已经算十分给刘班长的家人面子。   邹腊梅却对程景川这推脱行为不满,她打的就是攀高枝的念头,这军区,那头枝能高的过程团长?光是一个当将军的爹,就注定他的仕途久远,哪能去相看那些小喽啰。   邹腊梅勉强笑着解释:“这……哪行,实话和您说,俺外甥女就喜欢你,程团长不是单身嘛?能不能看在俺家老刘为部队操劳几十年的份上……”   “不能。”程景川神情冰冷,垂眸:“谁告诉你,我是单身?”   邹腊梅一愣,她在军区这么多年,就没见程团长和哪个女同志走的近过啊?   忽然,她猛然想起已经被军队革职王家那口子的话,脸色一白:“程团长,你该不会真被那狐狸……”   程景川脸一沉,厉声:“滚出去!”   他本就是枪林弹雨里打出来的人,一身嗜血煞气尽数翻涌,骇人至极。   邹腊梅吓得双腿发软,要不是外甥女扶着,她只想往地上扑腾,还想说话,就已经被警卫员架着往外丢出去,并直接被下达命令,此后不可靠近团部大楼,违抗命令,刘班长就要代她受罚。   黄营长心底啧啧啧,唏嘘不已,攀哪根枝不好,偏偏要攀他们团的绝情绝爱枝。   自家团长能对女同志怜香惜玉?黄营长光是想就拼命摇头。   不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   “黄剑锋!”   一声厉喝,黄营长立刻回神,手一抬脚一跺,立正气势汹汹:“到!”   程景川:“立刻、马上绕军区负重跑二十圈!”   “啊?”黄营长哭丧着脸,“不是五圈就够了吗?这怎么圈数还能变多呢。”   明明得罪团长的也不是他啊。   程景川冷沉着脸:“如果明天军区还没有我已经处对象的消息,就再罚二十圈!这是命令!”   “是!”   黄营长应完立刻下楼准备,下楼梯下到一半,猛地反应过来,一句卧槽回荡在楼梯间。   “团长竟然处对象了?!!!!”   这回太阳是真打西边出来了。 第90章   刚到下午, 整个军区家属院就彻底沸腾起来。叽叽喳喳的声浪,一波接一波,让原本该安静下来的大院喧哗的就跟集市菜站似的。   严金娣正右手端着碗,左手拿着蒲扇, 周围站满了打听风声的人。   “金娣啊, 小尤说了没, 程团长的媳妇到底是谁啊?”   “该不会程团长压根没处对象,就是随便扯一个人, 想要应付我们吧?”说话的人是三营副营长的媳妇伍娟, 她家中还有一个亲妹妹,老早就想带军区来。   天气热, 人就吃不大下饭,严金娣闷热的心里难受, 这不晚上看家里还放着菜站买回的螃蟹和海虾,马上就炖了一大锅粥,加上特制的调料,那叫一个喷香。   “这我哪能知道。”严金娣摇着扇, 探头嗦了口海鲜粥, 对于来打听风声的人,圆滑的转了转眼睛:我们家尤斌只是个营长,哪里敢打听领导的私事。”   “不过啊……”严金娣拉长声线, “程团长倒确实是处了, 只是处的是哪位女同志, 我们还真就没见过。”   话落,严金娣就瞅见好几人脸上都难掩失望之色,乐了:“你们还敢想着给程团长介绍对象的事呢?都消停消停。邹腊梅的事还没听说?”   伍娟不明白:“邹腊梅那搅事精。能出什么事?”   严金娣便将上午团部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说起邹腊梅带侄女死不要脸的行为, 也难掩厌弃:“这邹腊梅确实没皮没臊的,竟然敢带着外甥女闯到团部去,还连累了刘班长被重罚记了个大过。”   记大过!   众人连连吸了一口冷气。   这可是严重的档案污点,是一辈子的政治历史问题。   刘班长是马上要退了,可这事要是放在年轻干部身上,可是会直接影响提干,影响一辈子的前途。   有这种例子在前,原本还蠢蠢欲动的人是歇了菜,不论程景川处对象的消息是不是真的,都没人敢再去犯红线。   伍娟更是彻底打消要撮合程团长和自家妹子的心思,准备老老实实就找个部队的兵相看就好。   众人正准备散开。   大院门口进来两人,严金娣朝伍娟使了个眼色,两人都看了过去。   刘班长脸黑的和锅灰一样,后边还跟着个垂头丧气的邹腊梅。   刘班长五十多岁了,满头白发,从团部回来,被气的胸口还是剧烈的上下起伏,他是真被这个搅家精气的不行,“我在部队勤勤恳恳炒了几十年的菜,一没军功二没什么大贡献,多亏有领导提拔,才能让我当了炊事班的班长。”   “就连你。”刘班长气的指着邹腊梅的手都在抖,“要不是程团去打报告,你以为你能搬进这家属院?”   “我大半辈子档案都清清白白,抵不上你这么一折腾,以后要我老脸往哪放?这部队啊,我是真没老脸待下去了,明天我就去申请退伍!”   邹腊梅也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按她的预想来说,就算没帮外甥女攀上高枝,程团长也不应该处罚自家男人啊。   听说自家男人主动要退伍,邹腊梅心咯噔一下,赶紧拦住人:“那不行,我们两个要真这么退伍回老家,以后哪里还有这么好过的日子?”   “你还知道在部队的日子是好日子?”刘班长真是被气笑了。   他这个老婆在家的时候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养出来的孩子一个比一个草包,好不容易随了军,部队也照顾家属,日子比在老家好过了不少,结果还是干这种蠢事。   “楚玲你打算怎么办?继续找其他同志和她相看?出这么一档事,军区早就传遍了,你以为还会有人要她?”   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工作不思进取,一天到晚只知道看哪根高枝好攀。   刘班长清楚自家老婆,更清楚这个外甥女,还继续留在大院指不定还闹出什么祸害。   邹腊梅也正为难,她刚想为楚玲说几句:“我就这么一个大姐,眼下咱们家过上了好日子,哪能不帮她们想想办法。”   “好,好啊,那你想办法!”刘班长发出阵阵冷笑,转身就往筒子楼走,想到什么,又停下来沉着脸,“我问你,你到底还干了什么别的事。”   不然程团为什么会罚这么重?说没点其他事,刘德行都不信了。   邹腊梅想起上午在团部没骂完的狐狸精,吓得一个激灵,看着正在盛怒的刘班长,一个屁也不敢放。   刘德行再度冷笑:“我看不用明天,我现在就去办退伍!”   邹腊梅一急,肠子真的铁青。赶紧追上去:“我马上把楚玲送回去,你别去办!”   江梨不知道大院发生的这些事,提着一袋刚在菜站买的海鲜,准备好好去陶家下个厨。   刚进大院,她就被严金娣喊住,“小江医生。”   江梨见是认识的婶子,微微一笑:“严婶。”   严金娣有点不好意思,“小江医生,你现在有空没有?我儿媳妇眼看就要生了,想请你给看看。”   严金娣的儿媳怀的是二胎,头胎的时候胎位就不太正,足足生了一天一夜,受累的紧。   这回二胎,全家人就更紧张了,虽说也在军区医院随诊看了,但是严金娣还是不放心,江梨的医术是大家公认的好,她就还想再找着看看。   多一个医生能把关,就能多一道防线。   “没问题。”江梨在卫生院累了一天,也没半点不耐烦。   她白皙的小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将装着海鲜的网兜换了手提,往旁边的院落看去,“你带我去看看吧。”   “诶。”严金娣抬手一擦嘴,端着碗赶紧在前方带路。   严金娣的院子是当年分的老房子,因为儿子级别不高,他们的院落是和另一户人家共享的,一人使用一半的面积。   等人进了屋,严金娣赶紧从锁着的柜子里拿出一罐包扎结实的茶叶桶,给泡了一壶茶端了过来。   “江医生,您先坐坐。我就去喊儿媳出来。”   江梨笑了笑:“行。”   等严家儿媳扶着大肚子出来,望着面容绝美的江梨,惊讶不已,她微笑打了个招呼,才慢慢坐下。   江梨诊完脉,皱了皱眉,抬眸:“你儿媳第一胎应该生的很受罪吧?”   严金娣震惊的睁大眼,和儿媳对视了一眼,“唉哟,这事我可谁都没说过,江医生怎么知道的?莫不是我儿媳这胎又有问题?”   眼看孕妇脸色也难掩的露出焦炉。   江梨只是笑了笑:“放心吧,大问题没有。”   一句话出来,又彻底的叫两人把心放回了肚子。   “只是你儿媳啊,身子骨过于娇小了。”江梨把脉的情况说出来,“你们家尤营长体型又过于高大,这胎儿啊自娘胎也就跟着偏大。”   “对对对。”严家儿媳赶紧插嘴,“我在军医院做的检查,也说我胎儿过大,还以为是孩子长得好呢。”   江梨笑了笑:“其实,这胎儿偏大如果放在其他身材高大的孕妇身上没有问题,你个子小,骨盆又窄,开骨缝都得半天,生娃能不受罪吗?”   严金娣紧张的很,儿媳自幼就没了母亲,一个人跟着父亲长大,现在嫁到他们家,理应就是她的女儿。   听说二胎又要遭罪,严金娣能不着急吗?   “那该怎么办?”   江梨拿药方本写了一副药方,撕下递给严金娣,“没事,不要紧张。这离胎儿入盆的时间也近了,我开一副拆骨药,孕妇每天喝一顿,帮助打开一下骨盆,到时候生产也能少受点罪。”   严金娣一喜,赶紧接过药方,有了这能帮助打开骨盆,缩短产程的药方,一切就都稳妥了。   严金娣谢谢江梨,亲自将人送出门,二话不说给拿了二十块看诊费。   江梨本是不想收的,推脱不下,最后也只能进了口袋。   等她回了自家大院,刚进门,一眼就看见满地都是被丢的凌乱的衣服,江小满骑在陶牧飞的背上,肥嘟嘟的小脸蛋上满是兴奋,小胳膊紧紧拽着衣服,头发扎着两个小揪揪,小身子往后倒,“牧飞哥哥,快点!驾!”   陶牧飞在地上滚了一天,海魂条纹衫上都是泥,一双黑眸极其的亮,拽儿吧唧的竖起大拇指往鼻上一擦,“坐稳,你牧飞哥带你飞咯!”   说着,陶牧飞就带着小满往前方一蹦,只听膝盖重重跪在地上发出响声,逗得江小满是抬起小手捂着嘴,咯咯大笑。   “小满,快下来!”江梨听见动静,急了,赶紧把网兜在八仙桌上放下,转身一把将小满搂起拍了下小屁屁,“谁准你起在牧飞哥哥身上的?”   江小满玩的满头大汗,小脸蛋都红扑扑的,被这么冷不定的抱下来,然后又挨了一记小巴掌,瘪了瘪嘴巴,仰头就是哭:“不嘛,姐姐坏,小满还要玩。”   陶牧飞也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手掌因为在地上爬了一圈黑不拉几的,只能抬起手肘擦了擦额头的汗,焦急:“小梨姐,你别骂小满,是我见小满无聊,非要带她玩的。”   今天是周末,陶牧飞带着作业来的江家,正好小满也在家,他看着小团子搬着个小凳子,抱着装糖的小老虎布包就这么乖乖的坐在门口等江梨回来,心里就发疼。   于是,为了不让江小满无聊,陶牧飞就带着江小满玩了各种游戏。   江梨没说话,眼神四处搜寻,皱眉,“江嘉运呢?”   江嘉运恰好上了个厕所出来,只见脸上顶着被红色墨水左一道右一道画的大花脸,嘴巴被画了个大圆圈,旁边还有三根歪歪扭扭的胡须。   不用看,都知道是谁的杰作。   江梨:……   江嘉运看着哭闹的小满,疑惑:“怎么了?”   江梨头疼,“牧飞带着小满瞎玩,你怎么也没管着点?”   说着,江梨放下小满,从柜子拿出放药的想箱子,让陶牧飞在椅子上坐下,她蹲下来,将小满拽了过来,打开红药水的盖子,用白色纱布沾上涂上陶牧飞的伤口,指着破皮的膝盖给小满看,“你看牧飞哥哥的膝盖。”   陶牧飞膝盖上,一边一个大大破了皮的红肿伤口。   江小满这才发现陶牧因为背着她玩受伤了,原本无理取闹的态度渐渐安静下来,小小的脑袋仰起来,黑溜溜的眼睛包着泪,憋着嘴哽咽:“牧飞哥哥……”   “没事没事。”陶牧飞心都快化了,笑着龇着牙拍了拍膝盖,“我皮糙肉厚磨不坏!”   江梨给陶牧飞上完药,叹气:“我不是不让你带小满玩,只是玩要注意尺寸,你那么折腾膝盖,老了会出麻烦的。”   陶牧飞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为什么不能那么玩?我不痛啊……”   江梨这才看见陶牧飞露在外边的四肢上大大小小的伤疤,这才想起这皮小孩不怕痛的事。   江梨:……   恰好李利萍过来喊吃饭,看见屋里气氛不对,赶紧问了一下。得知陶牧飞膝盖破了皮。   “嗐,这有啥。”李利萍一巴掌重重挥在陶牧飞肩膀上,满脸笑意,“我们家的从小就是皮猴,什么爬墙爬树摔跤,就没他没受过的伤,上回不还让脑袋开了瓢?都是小问题,你可不许再说小满了。”   陶牧飞吃痛捂着肩膀:“妈!”   江梨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小满。   江小满知道是自己做了错事,如果不是她耍小性子一遍又一遍的让陶牧飞背着她爬,陶牧飞的膝盖也不至于破皮。   江小满愧疚的肥肥的两只手紧紧的抓在一起,小脸蛋上都是泪水,小肩膀一抽一抽的哽咽:“牧飞哥哥,对不起。”   说完,江小满又主动蹲下来,给陶牧飞的伤口吹了吹,“小满给吹吹。”   “没事,真没事。哥哥不痛呢。”陶牧飞嘿嘿傻笑,他是家里的老小,上边还有个大姐,从小就管着他。他全家人谁都不怕,就怕大姐,看见大姐就像老鼠见了耗子。   哪里曾被这么小的东西体贴对待过。   他望着江嘉运,心底又是一阵羡慕,赶紧招手让江嘉运过来,“你给小满准备的帕子呢。”   江嘉运还没说话,陶牧飞已经熟门熟路的从江嘉运的口袋,拽出手帕仔仔细细把小满的脸给擦干净。   江梨见江小满认了错,主动蹲下来亲了亲粉嫩的小脸蛋,“姐姐不是不让你玩知道吗,但是我们要分清楚玩的时候,自己安不安全,对方安不安全。”   江小满乖乖点头。   李利萍见这一大和谐的大家子,也笑着说:“走吧,家里菜都备好了,就等你们过来吃饭。”   江梨也站起来,一手牵着江小满,一手提起了装着海鲜的网兜,笑了笑:“我也准备好了,就过去吧。”   等院门关起来,几人准备过马路,忽然大院前面过去两道身影。   恰好江梨扭过头,见背影很熟悉有些疑惑。   “菁英姑?”   江嘉运听见这个称呼,也跟着看了过去,没看到人影,“菁英姑不住这边,应该是看错了吧。”   江梨点了点头,也怀疑自己看错了,恰好,李利萍见人一直没来,一直在招呼。   “来了。”江梨提着东西进了李家大院。   -   另一边。   一男一女转了个弯进了筒子楼。   江菁英提着一大网兜药,推开门,就闻见一大股药味,这才想起搭的小灶台上温着的药还没端,赶紧从柜子拿了块抹布包上药罐的把手,把药倒进了大碗。   紧跟着,她就端着大碗进了房间,“药热了,赶紧趁热喝。”   蚊帐下,隐隐透出一个青年半坐着的身影,等蚊帐挂起,这才发现青年的一双眼眶猩红。   江柏受够了这种只能待在床上的窝囊人生,双拳举起重重砸向毫无知觉的双腿,面对母亲端过来的药,咬牙扭头:“我不喝,反正也治不好!”   江菁英端着药坐下,用调羹舀起吹了吹,递到江柏唇边,“听话,喝了药我们就好了。”   依旧是这句话。   江柏只觉得喝药就能好这句话过于刺耳,他红着眼,虽然他至今不愿意相信,可半年前,自他从那又高又抖的楼梯上摔下来时。   他就明白,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站起来。   他废了。   “妈,你什么时候才能认清现实?我腿已经摔断,放弃我吧,不要再在我身上花钱……”   江柏强硬着心,撇开头忍着泪。   “你和尹叔再生一个孩子。”   中年男人站在了一旁,左眼上戴了个眼罩,仅一只眼还能正常使用,见妻子的儿子这么痛苦,沉声道:“江柏,你今年十九岁已经是个大人,应该要懂说这番话,会让疼爱你的母亲多么痛心。”   江柏憋着泪,重新倒下用被子盖住头,“反正我不治了!”   江菁英只能把药又端回小厨房,等关了门,她才敢让泪水掉下来,努力的平复着情绪。   自家儿子自从半年前摔断腿,她和儿子就被原先的丈夫嫌弃赶出了家门。要不是实在外头没有活路的法子,她绝不会回白沙岛。   娘家人嫌弃她,大哥大嫂生怕她白吃白喝占着家里的房子,她跟着大队上的婶娘们一起去码头分拣鱼获,一天就只能挣个7公分,可她却要养两个人,怎么能活的下去啊。   后头江菁英实在是没了办法,就有人给她介绍了个军区医院仓库的管理员,对方比她大了十岁,说是原本是个排长,但是出任务伤了眼睛,就只能退下来安置。   江菁英一开始压根没看上尹志恒,实在是对方遮着眼罩,又总是阴沉着脸吓人的可怕。   可儿子还需要钱治病,她自己离婚回来也没个落脚的地方,只能嫁了。   江柏正是清楚这一点,就不想再治自己的一双腿。   没一会儿,厨房没被敲响。   江菁英手忙脚乱的抹干净眼泪,看见尹志恒进来,勉强笑了笑:“厨房油烟重,我就要做饭了,你先在外面待着吧。”   可尹志恒非但没出去,反而重重揽着她,从口袋摸出两张破旧的大团结,塞江菁英手里:“这是这个月的工资,你收好。”   就好像给一艘漂泊的木船一个港湾。   江菁英很愧疚,为了给江柏看病,她用光了尹志恒的积蓄,含着泪想将钱推出去,“不行,我和江柏已经用了你很多钱,不能再要了。”   “别犯傻。”尹志恒不由分说拉起江菁英的手,把钱放在她手心然后重重合上,定定的看着,“我既然娶了你,我们就是一家人,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   尹志恒炸伤眼睛的那年,家里定好的姑娘就和他退了婚,这么几十年下来,他早就想好一个人过了。   如果不是心血来潮去和江菁英相看,他这辈子都会打单身。   江菁英漂亮,年纪还比他小,就算是二婚也不是找不到人家。尹志恒清楚对方是看中了他的存款,可没关系。   尹志恒一辈子都难得遇见个称心的人,他愿意对江菁英好。   尹志恒安慰着说:“没关系,钱没了还可以再挣,但是江柏的腿正是节骨眼上,该治还是要治。”   江菁英面色无神的点了点头。   想起儿子的腿,心里又一阵腿。   她啜泣了两声:“江柏的腿真的还有救吗?”   虽然她一直装着坚强在安慰儿子,可是现在连她的心也迟疑起来,半年了,儿子的腿半年都没有好转,真的还有机会吗?   “骨科的主任不是说了?让我们努力多锻炼,也没彻底给江柏的腿定死罪。”尹志恒说到这,想起一个事,“主任还和我说了个消息,咱大院就有一个厉害的中医,极其擅长针灸。主任非常推荐我们去试试,说不定能对江柏的腿有帮助。”   江菁英依旧苦涩着脸:“中医?”   真的有用吗?   “上次我也是听说海城有一个厉害中医,好不容易才将江柏带过去,可结果……”   所谓的中医不过是个骗子,还骗走了江菁英当时的所有积蓄。   尹志恒重重揽着她的肩膀,想借自己给她放心的依靠:“不管怎么样,只要有一线能让江柏站起来的机会,咱们都要试试。”   江菁英六神无主的点了点头,“试试吧,反正撞得南墙够多了。”   看过的医生都说她儿子废了,好不容易嫁给尹志恒后,得到了在军区医院治疗的机会,好不容易等到权威骨科主任的确认。   说她儿子还有一线希望。   可这一线希望又在哪里呢?   江菁英平时和大队上的人走的不近,大多数时候一颗心都挂在江柏身上,对外界的信息知之甚少,别人扎堆聊天时,她都在发呆。哪里知道,尹志恒说的这个厉害的中医,竟然就是江家回来的那个好看闺女。 第91章   陶家大院住的年头久, 堆放的东西也就多,江梨刚踏进大院,就看见靠墙立着的几把擦得蹭亮的军锹,还有几个码放整齐的军用水桶。   李利萍是个勤快人, 走廊下用粗铁线拉着绳索, 支起的木杆上面密密匝匝晒满了风干的海鱼, 小道旁的地被开垦成了菜地,种满了蔬菜, 绿油油的一片, 咸腥气混着阳光的暖意漫在院里。   江小满看到满院的菜,夸张的张大了嘴巴:“哇, 利萍婶好厉害哦。”   江梨到处看,也觉得新鲜, 李利萍的院子应该是军区家属院种菜最多的。   江家院子分的院子其实也大,就是江梨一直忙着医院的事,没什么时间打理,更别提种菜了。   看完, 江梨走到走廊下:“利萍姐, 你到时候教教我种菜呗。”   李利萍正弯着腰拿着一把空心菜在水盆里清洗,听见江梨的话,她把空心菜捞起齐齐一甩, 晶莹剔透的水就这么洒了出去, 笑意盈盈:“种什么种, 费时费力的。你们啊,以后有想吃的青菜,都来我院里摘。”   “那可不行,你们家还要吃呢。”江梨将网兜换了个手提, 白皙的小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我带着两孩子一起种,就当实践了。”   李利萍见江梨还真有心思,不是什么客套话,就点了头,“那行,等你有空我就带你去供销社买点菜种,这日子瞧着就能吃上苋菜了,到时候掐一把在锅里炒熟再打入两个鸡蛋开汤,别提多鲜了。”   江小满在旁边听着,伸出小手扯了扯江梨的衣摆,仰着小脑袋,“姐,我饿了。”   江梨则看向李利萍,扬起笑,“利萍姐,厨房在哪啊?我给小朋友们做点菜。”   李利萍听说江梨真要下厨,就觉得为难,连忙去接网兜的海鲜,“来我家做客还要你下厨,这哪行。”   江梨眉眼弯弯着微笑:“这有什么,正好可以请利萍姐尝尝我们南方的手艺。”   李利萍一家子都是北方的,虽说也来了白沙岛许多年,可就是吃不来当地清淡的南方菜,连带着陶牧飞也吃不来清淡口。   陶牧飞想起那海鲜,吃在嘴里淡巴呲咧没有丝毫滋味,趁着江梨进了厨房,过来苦巴着脸,“妈,要不还是你做?小梨姐的手多好看哇?别给人整埋汰了。”   李利萍哪里不晓得陶牧飞心底的心思,伸手就重重戳他脑门,“你个臭小子,别以为我不清楚你的心思。有人做饭给你吃就不错了!”   “快,去部队看看你爸什么时候下班,家里来了客人,让他没事早点回来。”   “说话就说话,咋下这么重的手。”陶牧飞龇牙咧嘴使劲擦着被戳痛的脑门,“我到底还是不是你亲儿子。”   李利萍见江梨在厨房已经系上围裙,想着赶紧去搭把手,哪还有功夫陪陶牧飞在这瞎闹。   她挥了挥手,没好气的说:“赶紧去。”   李利萍说完,就抱着空心菜进了厨房。   大院一会儿就只剩下三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江嘉运正准备说他带着小满先进客厅等时,陶牧飞的手就勾了过来。   “走,陪我找我爸去!”   江嘉运不解:“我能进去?”   “咋不能!”陶牧飞雄赳赳的拍了拍胸膛,像个小大人一样的昂起脖子,“我可是陶师长的儿子,我的脸就是通行证,放心吧。”   说着,陶牧飞又想起什么,眼睛转了一圈,脸上带着坏笑:“快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玩玩。”   江嘉运也没多说什么,想起平时在外面看到的重兵把守的军区也有点好奇,弯下腰把江小满抱了起来。   于是,两个大朋友加一个小朋友就这么大大咧咧的进了守卫森严的军区。   等大咧咧晃过两个警卫的视线,陶牧飞原本是往左边走,忽然一个转身就往右边跑,激动:“快快快,你快跟上我,等下被人发现了就来不及了。”   “陶牧飞,你又框我!”江嘉运气的咬牙,以为军区根本不让外人进来,他往后边看,却发现两个警卫员好像早就习惯了陶牧飞跳脱的性格,也没追过来。   江嘉运摸不准情况,只能抱着江小满也跟在后面跑   陶牧飞腿像是装了自行车的链条,很快就跑的不见了影,等江嘉运好不容易跟上,两人已经到了一处偏僻的巨大的仓库面前,旁边都是礁石,往悬崖下看就是波涛汹涌的大海。   海风呼呼的刮,把江嘉运的头发吹得稀乱,衬衫也被吹起鼓了个大包。   江小满没见过这种地方,吓得就搂住江嘉运的脖子,“哥,我害怕。”   “不怕,哥哥在。”江嘉运摸了摸江小满的脑袋,目光盯着仓库紧闭的大门,眉宇紧蹙,“陶牧飞,你把我带来了什么鬼地方?”   陶牧飞已经率先攀上了礁石,看着下方的人,累的双手撑膝盖上喘着粗气,“你丫的别管,反正是好地方,赶紧给我上来!”   江嘉运望着陡峭锐利的礁石,抱着江小满转身就要走。   “诶!你别走啊!”陶牧飞见人要走,着急的赶紧踩着礁石下来,一把扯着江嘉运的衣裳,顽皮的脸上都是无奈,“我真没骗你。谁骗你谁是小狗好吧?”   “江嘉运,你还是不是我好兄弟?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不信?快跟我上去!”   江嘉运抱着小满,看着那陡峭锋利的石头心底升起担忧,想了想,他让陶牧飞走前边,“你帮我挡着点。”   陶牧飞转身,弯着腰重新攀上礁石,“行行行,我给小满做垫背,摔着谁也绝不会摔坏小满,快跟上。”   三个人就这么一路爬上了仓库门口,江嘉运累的气喘吁吁,额头上盖了层薄汗。   结果,上来后才发现仓库铁门还上了一把锁。   也不知道陶牧飞从哪里掏了根铁丝,拿起大锁往锁芯里面捅了捅,啪嗒一声,大锁就打开了。   陶牧飞的手放在生锈的铁门上正准备推开了,又被江嘉运拦了下来。   “真要进去?”江嘉运皱眉,用脑子想想都知道这个地方不是随便能进的地方,不管里面装了什么,很可能都会引起重罪。   他一个人没事,可江家还有姐和小满。   他不能闯祸还要连累家里人。   “回去。”   “别啊,好不容易才爬上来。”陶牧飞一眼就看出江嘉运担心的事,想起上回他偷跑进来玩,陶大胆足足用笤杵抽了他一下午,打的他身上破了皮,都不能碰水。   陶牧飞不禁也爬起来。   可想起仓库里面放的重要东西,他又下了狠心,一把推开铁门,不给人反悔的机会。   “放心,要真让我爸知道了,我一个人揽下来,肯定不能供出你,赶紧的。”   大不了,他就再挨一顿揍。   大不了,他就一个星期不洗澡。   江嘉运只能抱着小满进了仓库,因为担心小满害怕,手一直拖着她的后背,四处张望。   黑压压的仓库没有半点阳光,周遭充斥着厚重的机油味,伴随着海风像鬼一样呜呜的呼啸,江小满吓得直往江嘉运怀里缩。   “陶牧飞,你到底想干嘛。”   江嘉运看不到任何东西,转身想要找陶牧飞的时候,发现透进光的后方早已空无一人。   他紧紧锁着眉,四处看:“陶牧飞,这不好玩!我们赶紧回去!”   下一瞬,只听 “啪” 的一声脆响,整座仓库的灯骤然全部亮起。陶牧飞刚在不远处的台子上拉下电闸,人还未站稳,就兴奋地指着江嘉运身侧,高声喊道:“你快看!”   江嘉运抱着人侧身跟着看了过去,下一瞬,他就忘记了说话。   他的眼神就被前方的巨大物体吸引了,紧紧屏住呼吸。   穹顶很高,无数灯火洒在一艘潜艇上,艇身呈修长的流线型,通体刷着均匀的海军灰防锈漆。   修长的水滴线型艇身本该流畅利落,却布满战火冲撞留下的伤痕。底下泛着锈红的双壳体钢板,数道深浅不一的凹陷与撕裂痕横贯艇身,边缘被海水浸得发乌。原本规整的鱼雷舱口护板歪斜,固定螺栓崩断外露,带着焦黑的灼烧痕迹。   可这些,都掩盖不了这艘潜艇的威武霸气。   他就像是一位经历过炮火摧残,却依旧□□活下来的老英雄,周身充斥着沉默、坚硬的压迫感。   这是真正的核潜艇!   江嘉运在贺宜昌的教育下,早已对潜艇如痴如醉,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日也能看到真正的核潜艇。   江嘉运看忘了神,眼底亮得惊人,忍不住走上前,指尖轻轻抚过布满灰尘的陈旧艇身,冰凉的金属触感直透指尖,带着曾经经历战火的寒意,沁入骨髓。   “怎么样?”陶牧飞从台子上一跃而下,熟稔地揽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勾着几分狡黠又得意的笑。   “平时见你总是在削木头做舰艇模型,今天小爷我啊,就带你见回真的。”   江嘉运近乎是痴迷一般的盯着,“太厉害了。”   江小满看着大船,黑溜溜的眼睛也睁得好大,兴奋的哇了一声,“真的好大好大呀,哥哥,比你给小满做的船还要大。”   从前还住船屋上时,江嘉运曾经给小满做过一个小木船,好能让她在浅水岸边飘荡着玩玩。   “嗯,这是真正的大船。”江嘉运目光舍不得移开潜艇,只能把小满交给了陶牧飞,然后摸遍全身也找不到纸和笔,抬眼看陶牧飞,“你带纸和笔了么?我想画张图下来。”   “嗐,还说是我兄弟呢,我哪会带那么糟心的东西。”陶牧飞见江嘉运要铅笔,只差没骂人,“哪有人像你那么变态,放假身上都要揣根笔和纸。”   江嘉运望着前方伫立威武的核潜艇,眼中满是可惜,“下午陪小满玩的时候,我担心笔会掉出来戳到她,拿出来了。没办法了。”   说完,江嘉运就攀着潜艇旁边的步梯爬了上去,当他落地的时候,铁板跟着震响了一下。   感受着脚底的颤动,江嘉运进了指挥台然后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把潜艇全方位感受和看了一遍。   他眼睛紧紧盯着每一处细节,然后大脑在快速的刻下收藏。   江嘉运进入了一个异常安静的状态,他竟然是想在有限的时间内,把整艘核潜艇的模样都记下来。   陶牧飞认识江嘉运久了,当然知道同桌这么一项过目不忘的变态能力,也不去打扰他,“你哥真是个变态,还好我不是,嘿嘿小满你也算有个正常智商的哥哥。”   说着,陶牧飞就抱着小满想找个地方坐下来,左看右看也没合适的地,干脆就往一堆军用的怀抱粗的钢管上去,看着钢管上布满的灰尘,他一屁股坐上去,然后左扭右扭,站起来确认灰尘已经被屁股擦干净,他才把小满往上边一放,嘿嘿笑:“你就坐这。”   江小满坐好,把小裙裙的边边扯平放好,懂事的点点头,软生软语的,“谢谢牧飞哥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看外边的浪潮拍打礁石的声音越来越大。   陶牧飞也坐不住了,两手搭在膝上,仰着头朝舰艇上喊,“江嘉运,你好了没,再不回去,我妈就要揍我了!”   江嘉运从潜艇边上探出头,“还差一点!我还有个地方的结构没弄懂!”   又过了一会儿,江嘉运才从潜艇上下来,脸上带着被知识填补餍足的笑容,一双眼睛明亮无比。   他拍了拍全身的灰尘,接过江小满,看向陶牧飞,“牧飞,谢谢你。”   “咱俩谁跟谁啊。” 陶牧飞笑嘻嘻地拍了拍胸口,一脸得意,“老话怎么说的来着?哦对,苟富贵,勿相忘!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放心,以后只要有机会,我都带着你过来。”   江嘉运听他半懂不懂地拽文,太阳穴直跳,忍了忍还是开口纠正:“你后面那句别乱讲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是说仗着关系胡乱提携人,是贬义词。”   “贬义词怎么了?” 陶牧飞不服气地蹭了蹭鼻子,大拇指往自己鼻尖上一点,理直气壮,“我靠着我爸陶师长这层关系‘得道’,带你一块儿沾光,怎么就不能用了?”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原本满脸得意的陶牧飞顿时神色大变,“糟,我爸怎么突然来这了?”   边说,陶牧飞边着急的眼睛滴溜溜的转想找个地方躲。   好不容易,陶牧飞就带着两人藏到了核潜艇后边,他捂着怦怦乱跳的心脏,双指并拢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让小满不要说话。   外边此时传来陶骁勇的声音。   “巡点的时候没查?怎么回事?”   陶骁勇望着打开的锁,脸色沉了下来。   以为是下边的人进去了忘记关。   跟着的警卫员也冒汗,他看着解开的锁单挂在门把手上,也满心费解,“明明今天早上还巡查过,一切正常啊。”   怎么就半天的功夫,这锁就开了呢?   陶牧飞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躁意,“你去查查,看看这块点是哪个团在负责,明天把责任人给我领师部来。”   警卫员:“是!”   一旁安静等待,已经换上体面中山装的老人,忽然说了话:“陶师长,不如我们先进去看看。”   一行人进了仓库。   陶骁勇将人带到了091型核潜艇面前,望着伤痕累累,艇身上到处都留下的炮火轰炸的痕迹,异常感慨:“教授,这就是您当年研发的第一代核潜艇。”   贺宜昌目露怀念。   1968年,他接受组织的命令带人研发在当时只有美苏英法才能建造核潜艇。   他们,没有任何援助图纸,没任何的技术支援,就是硬生生靠着一口气,节衣缩食把核潜艇研发了出来。   自那时起,华国成为世界第五个拥有核潜艇的国家。   贺宜昌笑了笑:“主席当年说,核潜艇,一万年也要搞出来。我们做到了。”   陶骁勇也是近日才得知,贺宜昌被冤枉下放到白沙岛的消息。   自10团抓获敌特,后面又顺藤摸瓜抓出了岛上的间谍,这才查出贺宜昌被冤枉的事。   当年 091 型核潜艇运抵白沙岛那年,陶骁勇曾与贺宜昌有过一面之缘。   不过短短十年光阴,昔日在科研阵地上意气风发、目光如炬的老教授,如今却以身形消瘦满面风霜。   陶骁勇不禁叹气:“74年的那场海战,给091带来了重创,后来因为各种原因,上头是派了几波专业人士来维修,但一直没有修好,再后边就一直搁置在仓库里边。”   “我们希望贺教授能帮忙修复,让它能重新出现在大海。”   贺宜昌走到潜艇旁边,爱不释手的摸着艇身,就像是在和一位多年未见的朋友对话,微叹:“老战友,多年未见啊。”   “放心吧。”贺宜昌放下手,“只是修建科研所的事就要拜托陶师长,尽量快一点,我希望能早日回到工作岗位。”   贺宜昌接到平反的信件后,久久不能平复激动。   六年时间,他总算等到了平冤昭雪的一天。   贺宜昌原以为国家会马上安排他先返北城,没想到比返回消息更早到的是新的任命。   国家重新给他派发了任务,要在白沙岛建立一个科研所,研发海底重器。   陶骁勇与贺宜昌握了个手。   建科研所的命令下来后,陶骁勇当即就派人着手勘测选址,可白沙岛能用来盖楼得平地本就少得可怜,要么是礁石丛生、土薄石硬,打地基都费劲,要么离码头太近、海风盐雾重,不利于精密仪器存放,再加上岛上淡水稀缺、运输不便,光是定一个稳妥牢靠的所址,就处处都是难啃的硬骨头。   但是这些困难,对于军队来说都不是困难,他们一定能克服。   “贺教授放心,国家的命令我们绝不敷衍,坚决执行。”   忽然,陶骁勇眼睛闪过利光,发现地面出现一串凌乱的脚印。他怕吓到贺宜昌,拍了拍老教授的手,侧着身一步一步往潜艇后边去。   眼看人马上就要到潜艇后边。   忽然一道声音窜了出来。   “爸。”   高举双手的陶牧飞,嬉皮笑脸从后边出来,“怎么这么巧呢,我在这都能遇见您。”   陶骁勇见不是敌特,瞬间放松警惕,冰冷坚硬的神情沦为怒火,看着再一次擅闯进来的陶牧飞,气不打一处来。   他的脸一沉,紧咬腮帮,怒火中烧:“陶!牧!飞!”   陶牧飞嘿嘿挠头:“我要是说我是迷路了,您能信吗?”   陶骁勇气的一把抓着陶牧飞的衣领举起拎了过来,怒吼:“你迷路能迷到这上面来?”   陶骁勇恨不得马上解皮带好好抽这混小子一顿,可望着现场的人,生生的又将怒气压下,“回去给我写一百份检讨!”   “别吧。”陶牧飞哭丧着脸,双手举起,“要不您还是抽我一顿算了,这一百份检讨能要了我的命啊。”   这时。   潜艇后边又出来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   江嘉运愧疚的说:“陶伯父,还有我呢。”   江小满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陶骁勇,小脸登时扬起灿烂的笑,重重点头:“小满也在。”   对于三人都被抓到现场的行为。   陶牧飞吓得心都提了起来,他动了动身子,可衣领让老父亲拽着,只能瞪着两人又急又恼:“我不是说了吗,出了事我一人担着!谁让你们跟着露头的!”   贺宜昌看到江嘉运,也是非常震惊,他生怕自己老花眼看错了,又将鼻梁的眼镜往上推:“嘉……嘉运?”   江嘉运羞愧不已,脑袋垂的更低。   “老师……” 第92章   众人一阵沉默。   陶骁勇望着江嘉运也在, 震惊不已,下意识反应就是自家的捣蛋孩子带坏了好学生。   “好你个陶牧飞,自己一个人闯祸不算,还要带着人一起闯!”   眼看陶骁勇举起手就要拍陶牧飞脑袋上, 江嘉运吓了一跳, 赶紧说:“陶伯伯, 牧飞只是想带我来看看核潜艇,是我听说了非要来的。”   陶牧飞双手抱着头, 一边偷偷朝江嘉运使眼色, 让他不要说话。   这时,一旁站着的中年男人缓缓出声, 笑了笑:“陶师长,小孩有求学精神是好事, 核潜艇既然还不能下水,放着也是放着,别责怪他们了。”   陶牧飞冲陶骁勇做了个鬼脸:“爸,你该听这位叔叔的话, 我们这叫为了求学, 富有的冒险精神。”   陶骁勇是说不过这臭小子,再加上又有人帮着说话,索性也没犯什么大错, 也没再说两人。   等他带贺宜昌看完仓库堆的武器, 才转身亲自把仓库的锁落上, 望着险峻的礁石及底下汹涌的海浪,陶骁勇面色沉凝眉心拧成一道深壑。   这块地原本并没有被划进军区,是前些年接二连三有老乡摔下礁石死亡,为了防止有人再冒生命危险, 军区才将其纳入。   这座仓库本身就是专门用来堆放军区退下来的武器,说是禁区,只是因为来的人少,其实也没严重到哪里去,不让人进来,主要就是怕人不小心失足掉了下去。   何况,陶牧飞还只是一个小孩子。   所以,陶骁勇上回发现时才那么大的脾气,可如今陶骁勇已经长大了,光是打骂已经没用了。   陶骁勇只能试图将道理:“这边上就是深海,要是摔下去,一条小命可就得交代在这,你们一个个都是正好的年纪,要真是死在这,你们能甘心吗?”   江嘉运脸色愧疚,正想道歉。   陶骁勇就拍了拍江嘉运的肩膀,“嘉运,你是懂事的孩子,这件事不能怪你。如果不是陶牧飞非拉着你,你也不能上来。”   他陶大胆只是莽,又不是傻子。   人江嘉运是第一次进军区,没人带怎么可能知道仓库在哪。   他得要到始作俑者的保证。   说完,陶骁勇眼睛就鼓起来,没好气得瞪向一边,男孩原本正不停的摸着铁门上的锈迹,见父亲看过来,赶紧放下手,随着簌簌落下的还有铁锈灰。   “听见没?陶牧飞你以后来这,必须和我打报告。”   陶牧飞立刻抬头,嬉皮笑脸的:“知道了知道了,陶师长你媳妇喊你回家吃饭呢,回还是不回啊?”   陶骁勇冷哼一声,背着手先下了礁石区,“再有下次让我抓到你偷偷来,老子就打断你的狗腿!”   问题解决,一路上,大家又开始聊起了科研所的事。   几名科研人员交头接耳地讨论起来:   “等所里一落地,堆芯的热工水力试验就能正式铺开了,之前缺场地,数据一直不全。”   “是啊,关键还是一回路稳压器的调试,海上工况跟陆地差太多,不实地跑一跑心里没底。”   “还有静音推进这块,现在的噪声指标还是偏高,真要上远洋,还差一截。”   “等配套厂房建好,长周期续航测试也能跟上,不然总在实验室里模拟,终究差了点意思。”   大家伙正讨论的热火朝天呢,步子刚埋进家属院。   大家就集体齐刷刷的停了下来。   没有其他。   “香,实在是太香了!”   不知道是哪个人忍不住说了一句。   空气中充斥着一股浓烈的辛辣香味,混着海鲜独有的鲜气,勾得在场的人是满嘴生津,忍不住咽口水。   科研所的人已经在外跑了一天,早就饥肠辘辘,此时也竖着鼻子到处闻。   原本狗狗祟祟躲在贺宜昌旁边,生怕陶大胆扇他一巴掌的陶牧飞也跟着抬起了头,鼻子左闻闻右闻闻,使劲咽了咽口水:“真香啊,要是晚饭能吃这么香的的东西就好了。”   正赶上吃晚饭的时间,大院也出来许多端着碗的人,一个个探着脖子到处闻。   “这香的勒,我哈喇子都流出来了。”   “可不是么,你说说我这清汤寡水的配着这么辛辣的香味,这可怎么受的了,饭下了肚,越吃肚子是越饿。”   伍娟晚饭也是特意做的白灼大虾,做法就是清水里加入姜片再加少许的盐,等水滚烫后把大虾倒里面煮熟,再快速捞出再蘸上一点酱油醋。   这白灼大虾要想做的肉嫩弹牙,还真要有点功夫。   所以,这道菜一直以来就是伍娟引以为傲的拿手好戏。   可此刻,她忽然觉得不香了。   白灼大虾虽然嫩,可裹上酱油后只有淡淡咸甜味,再无其他的大味,眼下闻着香味再吃着就如同嚼蜡了。   伍娟到处瞅,眼睛一个个盯着附近的院子转,就想找出来是哪家做的饭菜能这么香,她得好好上门和人取取经。   终这时,于看到一个到处探头闻的大婶猛拍大腿,“这香味啊是从陶师长院子传出来的!”   陶骁勇二丈摸不着头脑:“我媳妇能有这手,我会不知道?”   探完消息的大婶笑眯眯的回来,她女婿就在陶骁勇的部下,“真是你们家院子,我鼻子从小就好使,肯定不能出错。”   这时,一阵饥肠辘辘的肠鸣传了出来。   众人看了过去,给陶骁勇闹了个脸热。   他这一下午又是忙着落实建立科研所的事,又是忙着给贺教授安排住所,肚子也早已饥肠辘辘,现在闻到这股咸香的味道实在是忍不住了。   陶骁勇抬手招呼:“走走走,我媳妇已经做好了饭,赶紧去我家吃饭先。”   众人也马上动身,还假意客套一句:“这实在是太麻烦了。”   可大家的步伐却出奇的快,没一个人能慢下来的,你追我赶,一人刚被超越就被人碰了碰肩膀,又落了后。   更快的事陶骁勇,这才刚踏进去呢,那股勾人的香味就更加浓郁了。   咕咚一声。   陶骁勇使劲咽下口水,原本觉得还好,眼下却是越来越饿了,他不禁加快了步伐。   进了大厅,就看到摆着的大圆桌上面放满了菜,有辣椒爆炒花甲、有椒盐蛏子、盐焗皮皮虾、金汤蒜蓉海大虾,还有一大煲香辣螃蟹,鲜香味道十足,全是在白沙岛没有见过的菜色做法。   陶牧飞更是夸张的不停的咽口水,转身就飞奔去厨房帮忙拿碗筷,“妈,我来拿碗!”   陶牧飞虽然皮,但陶家人极其重规矩,在家里吃饭的人都要付出劳动,不然就什么饭都别想吃。   李利萍正端着汤出来呢,差点被皮猴子撞倒,她赶紧小心稳住,碗里的清汤晃了晃,呵斥:“干什么呢,没轻没重的!”   江梨做完饭,端着碗从后面出来,笑着说:“牧飞是饿了吧?赶紧把手洗洗,可以吃饭了。”   “行姐,我再进厨房拿点碗,今天人多。”说着,陶牧飞赶紧跑进厨房拿碗筷。   李利萍无奈的摇了摇头:“这孩子……”   江梨笑了笑:“饿肚子的滋味是不好受。”   等进了大厅,两人这才发现饭桌边上已经坐了半桌的人,江梨一眼就看到了刚落坐的贺宜昌。   贺宜昌如今精气神十足,往日稀疏发白的头发全往后梳的整整齐齐,中山装的外套已被脱下,只剩白色的确良短袖衬衣,脸上挂着透明的眼镜,一看就是正儿八经有知识水平的文化人。   江梨没想到仅一段时日没见,贺宜昌的变化竟然能这么大,赶紧把碗筷放在桌上,脸上露出笑意:“贺伯伯,你怎么也在?”   “小梨啊。”贺宜昌抬头,看到来人,一直平静的脸露出了笑意,抬手招呼,“这话太长了,咱们先坐下吃饭,边聊边说。”   说着,贺宜昌就在旁边腾空了个位置给江梨。   陶骁勇看着讶异,没想到贺教授竟然这么看重江梨,帮媳妇发完筷子也跟着落坐。   贺宜昌和江梨边聊边说,等大家伙都动了筷子后,贺宜昌慢慢的就顾不上说话了,真就是一个不留神盘子就被清空了,只能也认真吃饭。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太好吃了,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滋味的东西。”   陶骁勇唆了一颗香辣花螺后,也震惊的睁大眼,惊为天人,忙低声问:“媳妇这手艺咋好了这么多?外边的国营饭店可都快赶不上你。”   “好吃吧?”李利萍乐了,她刚怕来的人多米饭会不够,又回厨房蒸上了一篓,现在才装好饭在旁边坐下:“哪是我做的,这些啊都是小梨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做出来的,我也就帮忙打了个下手。”   不过,也多亏她能在旁打下手,每道菜出锅时,她都尝了一口。   香辣与鲜味并存,好吃到李利萍当时都震惊了,如果不是江梨,她哪在白沙岛吃过这些菜色,后面跟着边看边学,还真让她学会了不少。   听说是江梨做的,在场的人都十分震惊,去看吃相斯文的小姑娘。   江梨放下筷子,用手帕给吃的满嘴都是辣椒油的江小满,擦了擦嘴角,抬头见大家都看着她,笑了:“我只是刚好会一些菜式,如果大家感兴趣,我改天写几道菜谱出来,拿着回去对着做就行。”   江梨前世因为医院太忙,又吃腻了外卖,可偏偏嘴巴刁钻,找不到好吃的就自己学着做。   这才记下了很多香辣菜的做法。   不过也因为过辣,海岛的气候太炎热,吃多了容易上火,江家也是控制着频率做辣菜。   陶牧飞听见真是江梨姐做的,回忆起之前和妈妈说的话,真想抬手扇自己啊。   陶牧飞脸上吃的满是辣椒油,通红一片,辣的一直嗦,可手还是抓着螃蟹一个劲的咬,边吃边朝江梨竖起大拇指,“不得不说,姐真是太厉害了,嘶啊嘶啊,好吃,辣的真过瘾。”   再看其他人,早已经吃的抬不起头,就连一向吃相斯文的贺宜昌也大快朵颐,顾不得形象。   等吃完,江梨就帮着李利萍收拾桌子,把一些菜碗放进厨房,转瞬就看见吃完挺着个小肚子的陶牧飞扛着半袋蛇皮袋出去,被正洗碗的李利萍忙喊住。   “去哪呢你?”   陶牧飞扛着袋子回头:“妈,我带着粮食去小梨姐家,以后啊我就在小梨姐家吃饭。”   说完,他还特别懂事的加一句:“你儿子对你好吧,生怕你累着。”   气的李利萍一把撂下还没洗干净的碗,“这小子就是欠收拾。”   说完,李利萍气势汹汹把衣袖往上一撸,出了厨房啪嗒啪嗒下了台阶,一把拧起陶牧飞的耳朵,“你个小混蛋,咋就把没皮没脸学这么会呢?”   陶牧飞肩膀一低赶紧放下粮食袋,痛叫:“妈,我的好妈,你再拽下去,你儿子就要少一只耳朵了,伤残人士可验不进部队!”   “进不去就进不去!你当我着急啊!”李利萍才不受这种威胁,拧着陶牧飞耳朵,一手提着粮食袋就进了厨房。   江梨看着打闹的两母子笑了笑,接手把碗给洗完,整整齐齐摆进橱柜才转身去大厅。   此时。   贺宜昌身边围满了科研所的人,个个难掩脸上的气愤。   “秦文康这个败类!要不是他,贺教授能被冤枉这么久?”   “死罪简直便宜了他。”   “可不就是便宜他。”   这几个都是国家新派下来的,以后白沙岛科研所的科研人员。   他们听说了秦文康的事,代入到自己身上,一个个都是怒不可遏。   离得最近的中年人叫傅崇光,是贺宜昌当年在北城大学教物理系时就一直跟着他的学生,他收到老师平反的消息,第一时间就从南城的科研所赶了过来,陪着老师处理事情的这段时间,他自然也听说一些事情。   得知老师曾经所受过的苦,傅崇光也十分自责难平,当年老师被冤枉下放,他就想尽一切办法疏通关系,想要改变结局。   可当年的结局非人力可更改。   再加上他岗位的特殊,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傅崇光想来看望老师都没有丝毫办法,只能私底下偷偷往海岛邮寄一些日常用物。   等大家议论完,贺宜昌才朝江嘉运挥挥手,正式向众人介绍:“嘉运就是我最后的关门弟子。”   众人望着才十几岁的小男孩,感到非常惊讶。   要知道以当年贺宜昌的名气,无数天才学子都想拜贺宜昌门下,可到头来竟然找了个这么小……的学生。   “崇光。”贺宜昌看向傅崇光,“你作为师兄,理应要肩任为师弟学业解惑的任务,以后能教的都要多教点。”   “知道了老师。”   说着,傅崇光从前襟口袋掏出钢笔,又掏出一个小本打开,在上边留下一串地址与传真号码。   他将纸张撕下来后,递给江嘉运,面露微笑,“嘉运,这是我的通讯地址,再过几天啊,师兄就要回南城科研所了,日后凡是不懂的,你都可以写信问我。”   江嘉运接过纸条,垂眸:“谢谢师兄。”   原先说话的人都羡慕不已。   有国内第一核潜艇总设计师做老师,又有南城科研所的所长当师兄,江家这个孩子的命可真好。   吃完饭,一行人也不好再打扰陶家人,因为科研所还没修建好,但是科研人员都已经就位,军方就将人都暂时安置在了家属院的筒子楼。   江梨为表敬意,自然是先要将贺宜昌送回住所,这是她第一次进到筒子楼,虽说四层的小楼已经有点破旧,但好在环境舒适整洁,比起码头搭的竹棚那简直不知道舒适到了哪儿去。   江梨上了楼,正好陈敬民出来借用公用厨房烧水,碰见江梨微笑着打了个招呼:“江医生,上来串门啊?”   江梨微笑:“是啊。”   陈敬民赶紧把不锈钢水壶往灶上放下,转个身过来,“正好江医生来了,我岳父的药又吃完了,想请你再看看。”   “好。”江梨看了一眼陈敬民的房子,微笑着说,“我一会儿就过来。”   “行,我就先不去医院,等你过来再说。”陈敬民原本是想出去给王薇送个当归煮鸡蛋的,这膳食啊还是江梨推荐的,让王薇每隔一段时间喝一阵子,可以补气血。   江医生说,当归可以活气补血,对女性来说是个好东西。   陈敬民就坚持给王薇煮了一段时间,果不其然,王薇的气色是眼看着越来越好。   江嘉运把贺宜昌送进了房间,江梨想了想,还是把江嘉运准备跳级考试的事情告知了他。   贺宜昌略一思忖,便点头同意:“以嘉运目前的天资,如果继续读低年级,确实不大合适。”   “人的大脑就应该在舒适的环境中发展,这样他才能够继续吸取到有用的养分。不然,得不到发展延伸,就会像是一个不断成长的身体却要被强行塞在一件小衣服里。”   所以说,天才总是特别的。   俩师徒又聊了一会儿话,江梨没有打扰他们。   江小满安静的坐在小椅上,抱着老虎布兜,小肉腿在空中晃晃,黑溜溜的眼睛满是好奇的打量着。   要走的时候,贺宜昌亲自将人送到门口,忽然,他将人叫住,手从口袋掏出一本存折。   “小梨,这东西你收好。”   江梨看到存折,很是讶然,马上就要回推,“给我干嘛?贺伯伯刚平反,正是用钱的时候……”   贺宜昌按着江梨的手,摇了摇头,他想起那日下午,他从枕头下翻出的一百块钱,老眼又慢慢热了起来。   平反后,贺宜昌的财产就全数被解了冻,拿出的只是一小部分。   贺宜昌拍了拍小梨的手,只是缓缓说:“收下吧,留着给嘉运买实验耗材,他能用的上。我知道江家现在不缺钱,可这也是我的一份心意。”   贺宜昌说着,眼眶渐渐湿润。   “你们,对我是雪中送炭啊……”   如果没有江梨,他早就死在了码头上,绝不会还能睁着眼睛等到平冤昭雪的这一日。   对比起这份恩情,钱财过于微不足道了。 第93章   钱最后还是留下了。   迎着逐渐暗下的夜色, 三人回了江家院子。   刚进门,江梨转身就将存折交给了江嘉运,“贺伯伯让你留着买东西,收好吧。”   江嘉运刚抬脚进门, 脸上都是没来得及收起明朗的笑意。   他今天格外高兴, 老师终于平反, 恢复了工作,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刻, 他才真正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江嘉运摇了摇头:“姐留着吧。”   江梨直接抓起江嘉运的手, 啪的一声把存折放在上边,笑了笑:“小满都知道, 自己的东西要自己保管。”   可毕竟这是很大的一笔钱。   江嘉运打开存折看,这上边的数字, 不仅足以承包他未来学业生涯的所有实验耗材,更足够普通人家过上几年很富足的生活。   他有点不安,把折子合上想还给江梨,“我怕掉。”   江嘉运脸上流露出无措, 从小到大他还从来没接触过这么大一笔钱。   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这么大胆, 敢把这么一大笔的钱交给他。   江小满在旁边一脸严肃,上前拽了拽江嘉运的裤子,仰着小脑袋, 两条粗眉一皱, “哥哥, 丢不鸟。”   说着,小满扯开斜跨在身上的老虎布包,短短如藕节的手指往里戳了戳,“放这里面, 小满肯定帮你保管好。”   “噗嗤。”江梨望着小财迷的江小满忍不住噗嗤一声笑,配合的弯腰往里一瞧,“哎呀,姐姐看看,这里面放的是不是小满的零花钱啊?”   她平时一直有给小满零花钱的习惯,有时候是五毛,有时候是一块。   江小满平时就揣着小钱钱跟着姜秋萍在大院到处找小朋友玩,小朋友嘛都嘴馋,就会带着小满一起去大院专门卖零嘴的小卖部。   时间久了,小满就意识到原来姐姐给的钱钱可以从小卖部换很多好吃的。   也就是从那一刻,小小的江小满就意识到了金钱的重要性。   “姐姐拿五毛好不好?”   说着,江梨就要伸手去拿钱。   “不行。”江小满赶紧把小布包合上,白白胖胖的小手臂抱着布包吓得拼命摇头,“这是小满的钱,姐姐不可以拿走。”   看着这么小就财迷的江小满,江梨和江嘉运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江嘉运确认江梨不需要这边钱,就自个拿去锁进了书桌的抽屉。   等江梨带着江小满洗完澡,放到床上哄睡,她才打开江嘉运的房间。   夜已沉,窗外就是一片海滩,椰子树静静伫立在窗侧,伴随着潮汐拍打海岸的声音,一轮弯月高挂于空。   床上的少年已经侧着陷入深睡。   江梨将薄被从江嘉运身下扯出盖在心口的位置,熟练的又拿过他的手腕,找到位置按下去诊脉,等号完脉总算松了一口气。   如今江嘉运的脉搏和缓从容,节律匀齐,往来流利,轻取有气,重按有力,不再是从前细弱如丝、虚浮无根的样子,透着少年人该有的清和生机。   身体总算调养回来了。   “可以彻底停药了。”江梨又把江嘉运的被子拉了拉,才转身回房间睡觉。   一夜好梦。   翌日一早,伴随军区大院嘹亮的起床号角,江梨也爬了起来,因为今天江嘉运要参加学校安排的跳级摸查考试,她赶紧先给江小满搞完洗漱,就把人送到了姜秋萍家。   姜秋萍刚接过江小满,刚想张嘴,就看见小姑娘放下人就转身火急火燎的要走。   “秋萍姨,我先不和你聊。”江梨着急赶时间,只能边走边回头朝大院喊,“嘉运要去学校呢,那边一堆老师在等。”   “噢噢,那你快去,正经事要紧。”姜秋萍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冯保正准备上军区,迈过门槛拿着的军帽往脑袋上一扣,望着不远的倩影,想起军区近日传的满是风雨的小道消息,扭头笑,“问了吗?小梨是不是真的和程家那小子在处对象?”   “还没问,小梨急着去学校。”姜秋萍松开牵小满的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去玩吧。”   江小满眨了眨眼睛,虽然她听不太懂什么是处对象,可好像和姐姐有关也。   想要留下来听,可是秋萍姨和冯伯伯好像又有话要说。   想起姐姐曾经说过,偷听别人说话是不礼貌的行为,小满不想做一个没有礼貌的人,就揣着小老虎包跑开,结实的小肉腿迈下小台阶,速度和颗小炮弹差不多。   只丢下一句虽小却洪亮的话。   “秋萍婶,冯伯伯,我去找隔壁的亮亮玩啦!”   “这孩子,真是日日见着长。”姜秋萍眉眼都是笑意,目光一直透着镂空的篱笆墙看着江小满进了刘家的院子,她才收回目光,“小梨要真是和程家小子处对象,也不是不行。”   冯保当了这么多年政委,这类马路传闻的真假,他早就能瞧出七八分:“这事啊,我看十有八九是真的。你没看那天,董虎那小子在我这喝酒,我刚提要给他和小梨牵线搭桥呢,他吓得那样。”   当时董虎不肯说原因,只说和谁相亲都成,就是不能和江梨。   冯保当时睡在床上,想破脑袋都不明白。   寻思董虎也实在不像是会嫌弃女同志出生的人啊。   直到10团的风声传出来,冯保彻底大彻大悟。   感情这是程景川先和江梨处上对象了,这给董虎十个胆,他也绝不敢去翘自家老大的墙角啊。   姜秋萍自从得知消息,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行了,你赶紧上班去,我还得给湘华回电报。她说,老程听说儿子找了对象,拄着拐杖想从从北城赶过来。”   冯保吓了一跳,“老首长要过来?说什么时候没有,我派车接去。”   “八字都没一撇的事,哪能过来,临出门啊又被顾湘华按了回来。”   姜秋萍想起好姐妹前两年还在担心自家儿子孤寡一世,天天愁的发慌的事就想笑。   传真上说是老程想来北城,其实何尝又不是顾湘华也想来。还好再好奇,顾湘华在儿子头次处对象的事上,也能出轻重。   不然,父母就这么介入进来,不是添乱了吗?   想着想着,原本休假的姜秋萍在家也待不住了,转身跟着一块往外走。   “算了,我跟你一块去司令部,还是得赶紧先给顾湘华回个电话。”   -   星期日,原本是空旷无人的教学楼办公室,此时已经聚满了初中部的老师。   友谊小学的,除了五班的班主任易苗还有校长,其他的都一概还在放假。   易苗看着办公室乱糟糟的情况,也有点尴尬,她放下批改作业的红色钢笔,低声朝江梨道:“本来说好就三个人老师的,也不知道最后怎么会来这么多。”   江梨笑了笑:“或许是都爱上班吧。”   易苗听到爱上班这个词,就浑身打了个激灵。   什么人才会在放假的时候爱上班啊。   “小易老师有所不知啊。” 离得近的一个地中海初中男老师,他端着搪瓷杯喝了一口水,笑说,“你之前和我们说,有个五年级的同学会初中知识,这极大的引起了我们的兴趣啊。”   说着,男老师就给搪瓷杯盖上盖放回桌上,“其实身为人民教师,我们确实承认有一些孩子足够出类拔萃,但是呢,这也得分情况不是?这这这小学就会初中知识,中间还隔着两年呢。”   说白了,就是江嘉运要从小学跳级到初中的事成了新闻。   这批老师知道以后,就个个都嚷着要参一脚,都想来看看这事是不是真的,白沙岛是不是真的出了一个天才。   所以,初中那边有好几个已经放了假的老师,都约着一起来了。   时间一到,江嘉运已经正式在原先的教室进行摸查考试。   办公室的老师们还在叽叽喳喳的讨论,江梨只觉得吵着脑仁疼,在办公室坐不住,就干脆出了走廊,这前脚刚出呢,后边就传来了声音。   易苗也跟在后边,她刚刚在办公室不好说话,等出来,苹果的小圆脸上都是笑容,气色红润、容貌焕发,一点都不像是曾经有失眠困扰的人。   “我还没和你道谢呢,开的药太管用了,我已经连续半个月都没有再出现过睡不着的情况。”   自从上次喝完一副方子后,易苗又接着去了卫生院又找江梨看了两回。   两人的关系也逐渐熟络。   现在易苗是真的懂,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会把江梨称为神医。   都说中药就是喝个心理安慰,真正起起效还是得看西药。可江梨开的药就是神呼,一剂药下去,易苗就能躺下闭眼进入梦乡,和看其他医生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现在因为易苗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在,江梨也成了学校的大红人。   个个老师课间休息都会讨论上一两嘴,今天是这个去找江梨看,明天就是那个去。   然后大家又聚在一起,说江梨如何靠一个把脉就说出她们的身体情况,说她如何厉害。   江梨见她说有了效果,就靠着走廊熟练的从口袋掏纸和笔,“有用就好,我给你再写一副方子。”   易苗哪能不乐意,这不用去医院还省了个挂号费。没人知道易苗吃了第一幅药方效果很好,就马上去卫生院想挂号,可是看江梨的人实在是太多,她去了两回都没挂上号,后面只能从其他病情不急的同志手上买了一个号。   足足二十块。   抵上易苗快一个月工资,当时心痛死了,好在最后病看的差不多大好,她就觉得二十块是真的花得值。   “那赶巧了,你上回在卫生院给我开的药就剩下最后一副,这刚好能接上。”   这时,另一边的办公室门被打开,一个年近花甲的男人从里边出来,微微弓着背关门,穿着一件稍稍有点泛黄的厚料白色衬衫,腋下夹着一份文件,抬头就喊:“小易老师!”   “我在这!”易苗应了一声,接过江梨给的药方,顺便介绍,“这是我们的新任校长,徐则徐校长。”   江梨点头表示知道了,顺便把钢笔盖上放回口袋,抬眸看去。   强烈的日头从外边照射到走廊,刺的徐校长眼睛紧紧眯着,诺大的眼袋上还挂着深棕色的黑眼圈,就像是被人揍了一拳。   他似乎看不大清路,走路还有点晃悠,只能扬了扬手中的文件袋,等走近,才将档案袋递给易苗,“你们班不是有个女学生辍学没来吗?我这两日去走访了一圈。”   “哦是。”易苗接过档案,想起班上这个女学生,神色又担忧起来。   这个女学生叫王秀红,成绩十分优秀,可就是突然之间就辍学了。   易苗为了这个事着急的很,家访都去了好几次,可每回去王秀红的家长就是拒绝和她沟通,王父甚至扬言,如果易苗再敢去就要动手了。   易苗个子本就娇小,一米五几,又是个女同志,面对家长浩浩荡荡一群人,心底就害怕。   左右没了办法,她只能回学校把情况上报寻求组织的帮助。   “家长是怎么说的?到底是什么原因让王秀红同学停学?”   “说是他们家有两个男孩,都要供读书压力大。”   徐则的话刚落下,易苗的心就难受起来,重男轻女在如今这个年代,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   她接过文件袋,不由为王秀红同学觉得委屈,“可是秀红的成绩比他们都要好,平时学习上也更加刻苦和努力,她分明比两个哥哥更有机会考上高中,怎么反而是停她的学呢?”   “不论他们家供谁,这件事学校已经解决好。”徐则最近一直为这事奔波,一张沧桑的脸上布满疲惫,眼睛却亮的很,嘴角也带着弧度,“明天啊,王同学就又能坐回教室。”   易苗透过窗户一眼就看到了王秀红的位置,掉了红漆的木桌上放着一张过来四脚朝天的凳子,上边还绑着一根王秀红最爱的小铃铛。   她总说风一吹进来,她的脚下就能传来音乐,就好像她一直处于幸福而又美好的环境里。   易苗之前不清楚王秀红的家庭情况,如今清楚了,心更是疼的厉害。   “总之,我已经和他们家协商好。”徐则想起王家人的嘴脸,原本的笑意淡去改为深深叹气,“王家以后只负责供家里两个兄长的学费和生活费。”   易苗不敢置信,“可,可秀红也是他们的孩子。”   徐则又是叹了一口气。   常人手心手背都是肉,可只有他知道,越是偏僻地方的人就越是迂腐。   谈判过程特别不顺利,徐则是带着生产队长一起登门的,软硬并施,并拿出了国家政策。   可是王家父母就是不同意,他们口口声声如果王秀红继续上学,家中就少了一个人赚工分,却多了一张嘴吃饭,他们家不养闲人。   如果学校强行要王秀红复学,就得管她上学的一切花销包括生活用度。   易苗听到这些话,气的整个人都在发抖:“太过分了,如果秀红读书就是没赚公分多了一张嘴吃饭,那她两个大哥呢。他们生为父母这和弃养有什么区别?大队不管吗?”   “清官难断家务事,公社和派出所只能进行口头教育。”徐则长叹,能找的法子,他都想了。   一开始,他是既想保住王秀红的口粮,又想保住她的学业。   可是王家人真的太难缠了,和公社的人保证的好好的,回家就不给王秀红吃饭。   这一来二去,还真就拿他们家没了办法。   “随他们吧。”徐则昨天和王家人扯完皮,回了宿舍就脑袋吵了一夜,他也是烦躁的一夜都没合眼。“人民助学金我已经帮王同学申请好,家里不肯管她的口粮,这个问题也已经解决好。”   “我给她联系了大队的副食品加工组,每天只需要放学去干活到九点钟,也能照常记公分。就是她的课业尽量要用课余时间完成。”   “这肯定的。”易苗想起小女孩不仅要读书还要上班,就心疼的慌,脸上都是着急。   上学就要学知识,放学就要做工赚工分,这还是个孩子啊。   “秀红意见怎么样?她能受的了吗?”   徐校长回忆起正在砍猪草的王秀红,得知可以复学时雀跃的表情,忍不住笑起来:“放心吧,她和我保证只要有书读,一切困难都能克服。”   “太好了。”易苗总算舒口气,脸上也恢复了笑容,“我明天就给她安排宿舍,让她能住在学校。”   发生这样的事,王秀红确实不适合再住家里,毕竟那样的父母还指不定怎么对待孩子。   说不准,等王秀红回了家还要给两个哥哥洗衣服,收拾烂摊子。   干脆住进学校省心。   徐则认可的点头:“这原本也是我的想法。”   学生的事情解决,易苗也放了心,忽然,她想起什么抬头说:“徐校长,你之前不是想找江同志看病吗?正好她今天来了。”   这一声喊,才让徐则注意到走廊边上的江梨,登时困意都被驱散开:“你就是江同志?”   他不是没在学校听易苗她们这些老师说起江梨有多神,也知道她的年纪不大,可真没想到会这么年轻。   江梨笑了笑:“我是。徐校长公务繁忙,肯定没有什么时间到卫生院。如果可以的话,不如我来帮您看看?”   徐校长极其不好意思,他其实是因为一直太忙没办法尽早到卫生院排队候诊,找人帮忙排队吧,一个号二十块也太贵了点,这都足够他又资助几个学生了。   “这就麻烦江同志了。”徐则总是在办公室听老师们说江梨看病的流程,早就熟悉无比,主动将衬衫袖口的纽扣解开。   江梨见徐则破了口的袖边,挪开视线,拍走扶杆上的灰示意:“徐校长,你的手放到这来。”   她需要一个平稳能依托的地方,这样才能更好更准确的把脉。   徐则没什么校长的谱,听话照做。   等诊完脉,江梨放下手十分惊讶,徐则的身体竟然长期都处于一个疲劳的状态,她又往徐校长的眼睛挥了一下手,因为刚好迎着光,对方没有马上反应过来,“徐校长,你是不是眼睛出了问题?”   易苗震惊了,忙凑近一点看,这才发现徐则有时候确实眼睛无神,“校长,这是真的吗?”   徐校长心底有点震撼,他没想到一直隐瞒的病情竟然被江梨给戳破了。   当真是神了。   他苦笑:“早些年批作业的时候,累坏了眼睛。我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一开始呢,眼睛就总是酸胀偶尔看东西模糊,周围都是发暗的。”   “到后面啊,这眼睛周围就剧烈的疼,连着太阳穴还有这块。”徐校长做手势比了比前额,“一块抽着痛,看东西就像蒙了一层窗户纸,怎么也看不清楚,戴眼镜也没多大的用处。”   易苗也没想到问题竟然会这么严重,连忙问:“江同志,这该怎么办?”   江梨神情并不算太好。   毕竟青光眼中期程度了,这可不算是什么好病。   徐则这才有点慌神,都说不怕医生开玩笑,就怕医生不说话。   他努力平静下来:“江同志,我的情况是否十分严重?你看我这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眼睛治好?”   他身后还有几千名的师生,这要是出现问题,他们可怎么办啊。   江梨试图平复徐则的情绪,“没事,咱们先一步步来。你现在除了眼睛,应该还有失眠对吧?我看你肠胃也不太好呢。”   徐则点了头。   早些年他经常工作起来就忘记吃饭,有一顿没一顿的,所以胃一直不太好。   听见情况这么复杂,徐则也泄了气,“问题是不是有点复杂棘手?”   毕竟谁像他啊,一身多处毛病。   江梨又笑了:“不复杂,问题多,我们就一副药一起解决。”   一副药一起解决?   徐则觉得新鲜了:“这么多的病还能一起治?”   这要是放西医上,肯定是一种病就一种药,他有三种呢。   “能,中医讲究的追溯根源,然后治其病断其根。你长期忧心学生,先有肝郁。这肝主疏泄,一堵就全身都乱。”   江梨拿出钢笔和本子,边写药方边说,“肝火往上就是影响眼睛,扰心就是失眠。肝木克脾土,直接欺负的就是脾胃,所以操心过度的人几乎都胃病。”   “这些问题看起来是多个,实则是一个引发的,治疗根就行了。”   说白了,这个问题主要还是徐则长期压力大,又熬夜,再加上早些年批改作业用眼过度导致的。   江梨写完药方撕下来,“后边一定要注意劳逸结合,不然等眼睛彻底废了再挽救就晚了。”   接下来,江梨又教给徐则如何给眼睛用湿毛巾热敷放松,还转达了如何熬药,最后,怕他不按医嘱,特意又加了一句话。   “放心,只要你肯听话配合,眼睛的情况肯定能好转。”   徐则接过药方单如获至宝,得知自己的眼睛还有救,脸上的笑是怎么也压不住,“好,江同志的话我一定听,那我就先回办公室看看江同学的考试情况。”   江梨也回以一笑:“家弟的事麻烦校长了。”   徐则是真的很负责任,从江嘉运确定要跳级,这忙里忙外,联系初中校长的事都是他一个人在进行的。   “应该的,说什么麻不麻烦。”说着,徐则就要付诊金。   江梨坚决没收,“当是我给徐校长的谢礼了。”   徐则只好又将钱装回口袋,转身去办公室。   这门才刚打开呢呢,就听见办公室监考的老师传出一句激动的话。   “这孩子,哪是只会初一的知识,初二的都全让他学的差不多了!”   易苗听完这话,望向江梨脸上荡漾起笑容,“这回,你不担心了吧?”   江梨没想到一开始紧张的情绪会让易苗看出来,打趣,“不担心了,看来江同学积累的知识很足够啊。”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天,大约年龄差不多,江梨和易苗还是很有话题的,办公室的老师在进进出出,一个人进去就带出一张卷子,脸上都是激动之色。   这时,廖海儿满头大汗跑了过来,站在台阶下,两手撑着腿喘着粗气:“小梨姐,卫生院来了好多伤员,钟院长让你回去帮忙。”   江梨听到伤员这个词,咯噔一声,原本和易苗聊天时的轻松荡然无存。   易苗知道医院的事都是大事,也不敢耽误:“那你快去,嘉运的事我帮你看着点。”   江梨往教室看了一眼,发现江嘉运还在做试卷,只能点了点,“那就麻烦你了。”   说完,她就赶紧跟着廖海儿回卫生院,还没等喘气,就看到满满一卫生院的士兵。   一部分挤坐再长木椅上,剩下的大部分干脆直接席地而坐。   他们有的在甩胳膊,有的是脸上挂了彩,有的就是钟蓉蓉搀扶着,拖着一条腿去医务室包扎。   军人的声音本就洪亮,扯起嗓门来是震天动地,卫生院真是比赶集的市场还要热闹。   见江梨进来,士兵们齐刷刷看过来,空气安静了一瞬,其中一个士兵忽然啪的一声从地上站起,中气十足的吼。   “同志们,向嫂子问好。”   后边跟着是一排整齐嘹亮的喊声。   “嫂子好!”   江梨:“?”   她懵的厉害,眼睛到处寻找一道身影,下一刻就对上了男人笑意沉沉的眼眸,落下的声音又沉又暗哑。   “找什么?我在这呢。”   程景川正靠坐着墙角的病床,右手捂着左肩,一向冷硬的面上漾着几分散漫笑意,肩上的布料被豁开一道口,鲜艳的血迹洒在白色的军服布料上异常扎眼。 第94章   江梨脸……难得热了。   她很想努力淡定下来, 当医生的时候戒骄戒躁惯了,就连生死这种大事都不能让她慌神半分。   可眼前……真的好尴尬啊,她脚趾都要抠出一室三厅了。   周围都是戏谑的目光。   江梨被这么多人盯着看,只能硬着头皮快步走到程景川身边, 先看了一眼他肩上的伤, 清了清嗓子说:“你先跟我进来。”   这话落下, 原本喧闹的大厅再度静下来,空气诡一样的寂静。   然后在所有新兵诡异又惊悚的目光中。   往日那个严酷冷厉连孟司令的命令都敢顶撞的团长, 竟真的没有半分犹豫, 长腿一伸,人就站了起来。   这世上真的有人能号令的动他们家团长?   刚开始起哄的新兵连连长震惊到一只手吊着绷带, 另一只手挠了挠后脑勺:“乖乖,这还是我们团长吗?”   “我当时也是你这个表情。”一旁横着手在配合包扎的黄剑峰见有人和他一样, 总算爽了,仰头大笑:“我看啊,以后团长也是个耙耳朵,任他在团里多厉害, 到嫂子跟前, 都得低下头来。”   “咱们嫂子真是够厉害的,这才刚处对象呢,就把团长给收拾的服服帖帖……哎痛痛痛!!”   话还未落, 原本一脸看好戏的黄剑锋就沦为了痛苦, 手臂刚上完药的伤口猛的传来钻心的疼痛。   黄剑峰抬起头, 望着面无表情的女护士,讨好笑了笑:“同志,能不能轻点。我嫂子还是你们卫生院的医生呢,这左右算起来, 我们还是亲戚呢。”   “都是自己人,能不能手下留点情啊?”   钟蓉蓉板着脸快速给绷带收了尾,冷哼:“谁和你是亲戚?少乱攀关系。”   “打了结婚证再来耀武扬威,没有就闭嘴。你们团长可还没转正呢。”   说完,钟蓉蓉又是冷哼一声,端着铁盆上放着的药,气呼呼转身就走。   什么人嘛,闹这么多人上医院,以后万一小梨姐和程团长掰了,这事传出去,小梨姐还要不要嫁人。   黄剑峰被喷了一脸,只能摸了摸鼻子。   团长在军区可是出了名的一表人才,要军功有军功,要长相有长相,不是挺好吗?怎么……好像嫂子的娘家人,不太乐意啊?   这边。   程景川一步一步跟在江梨的后边,因为左肩受了伤不能动弹,他只能尽量按着,目光紧紧锁着前边的人。   自从正式确定关系,他已经好几日没有见到对象,心底想念的紧。   可还在外边,程景川也不好表现的太急躁,只能一路垂目盯着少女那一截露出的白皙脖颈,细软的发丝轻软地缠绕在上面,绒绒的,看得人喉间发紧,莫名生出一股想轻轻舔咬一口的念头。   直到程景川在病床坐下,江梨还是一直不说话。   他有点着急忍了忍,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拉住她白得晃眼的手腕,掌心一合,将软嫩的手心重重包住,声音低哑:“怪我呢?”   江梨感受到那又厚又暖的温度,心底起了坏心思,忍住想笑的冲动,故意板着脸:“怪你什么。”   担心江梨是真的生气,程景川冷硬的脸松动,露出了几分可怜的意味:“是石振山大嘴巴拉个人就讲,我已经说过他了。你要不愿意,我回头立刻下命令,让他们日后不准再闹腾你。”   言下之意,这事并不怪他。   江梨要生气,得去找石振山生气,他们得一致对外。   看着程景川目露乞求,只盼着江梨能和他多说说话的可怜份上。   江梨没忍住,噗嗤笑了:“你这个团长也太蛮横了,管天管地还能管住其他人的嘴啊?”   说着,江梨就悄悄用力将手从沉重的力道中抽出,程景川还想去握,却只能触碰到空气。   程景川收回手,糟心的很:“谁让他们惹你不高兴,早知道我就提前下命令。”   这才刚和对象见面呢,就惹她不开心了。   “都是一群小王八蛋,等他们以后找对象,我也得好好笑话他们,尤其是石振山。”   还在处理事发现场的石振山:???   石振山:行行行,你清高。是谁当初说要全军区的人都知道处对象消息的?   江梨去柜子端了一些瓶瓶罐罐过来,还有缝合用的针线,把药盘子在床头柜放下,“你们怎么回事呢?怎么这么多人都受伤了?”   在她看来,军区的人伤几个还说的过去,可外边的……能有几十号人了吧?   程景川想起海域的那一片烂摊子,眉宇也紧锁起来,“这段时间新兵开始上艇训练基础操作,把艇给撞翻了。”   想起维修护卫艇的经费,程景川的头也跟着疼了起来。   因为是团级规模训练,人数较多,有上百号人,分批下海。   这群新兵都是去年十二月份入的伍,体能训练了大半年,也到了要出海实操的阶段,这回是第二次,没想到却闹出这么个事。   护卫艇侧翻的时候,船上的人或多或少都受了伤。   原本为了应付突发情况,他们出海的时候都会带上随行军医。可那种场面一个军医哪够用,离军区又远,两艘护卫艇又都翻了。   恰好训练的海域离卫生院近,程景川就带着人先过来这边。   江梨听完,两只眼睛跟着瞪起来,弯腰拿起一瓶药先打开:“这么危险啊?没有人失踪吧?”   大海广阔又深渊,船侧翻的时候无声无息沉掉几个昏迷的人,还真是说不准的事。   “没有。”程景川第一时间就在清点人数,整整齐齐的没少一个,“就是年纪都小,吓破了胆,还要明远去单独谈话安抚。”   能不年纪小吗?   眼下社会出路少,城镇青年不参军就要下乡,农村青年则视参军为鲤鱼跃龙门。   大家都争先恐后的参军,部队规定的是年满十八岁才可以报名,可不少人为了能验上,都偷偷更改了户口年龄。   新兵连十五六岁的兵,多得是。   忽然清软的声音打断了程景川的思绪。   “你先把衣服脱了。”   江梨转过身来,稍稍催促,“快一点。”   程景川身形微顿:“什么?”   他从来没有在人前解衣的习惯,就算往日负伤,也只肯让军医剪开伤口处的布料。   这一点,几乎整个军区的人都知晓,算是他的底线。   程景川觉得为难,又觉得好笑,抬眸沉沉锁住她,声线低哑带笑:“就这么想我?不然等打了结婚证,在家天天脱给你看?”   江梨的耳朵让话一下给烫热了,没好气戳了戳他的胸肌,嗯,硬邦邦的搓不动,白皙纤细的手指被杵弯了,只能放下:“想什么呢?我得看看你的伤。”   程景川被戳的痒痒的,抓住她的手捏了捏,沉笑:“怕吓到你。”   别说江梨,就连钟瑜当时看到肩膀被开了口的程景川,都吓得够呛,着急忙慌的把人摁进诊室,好不容易消毒清创止了血,在等待观察伤口,准备针线缝合伤口的过程,被程景川拒绝了。   他觉得缝合时间过长,只要伤口不继续出血就行,外边伤员多,就让钟瑜先去处理其他人。   “快脱掉。”江梨催促。   程景川只能抬手将军服褪下,阳光穿过窗棂,斜斜落在他冷硬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上身线条紧实利落,肌理不张扬却力道十足,腹肌匀称流畅,每一寸都透着常年训练的硬朗,静立着便自带沉敛的张力。   这,这身材也太好了吧。   江梨脸一热,连忙移开视线,稍稍冷静了两秒,再回眸,原先羞涩的神色已经荡然无存。   程景川稍稍有点失望。   “你坐过来一点。”江梨抬手招呼,等程景川配合转身,她这才彻底看清楚伤口,下意识抽了一口气。   一条狰狞的伤口自左肩肩胛骨下缘斜斜劈开,一直贯穿到后腰靠近脊椎的位置,足有半臂长。   “这是怎么伤的?”江梨看到这么狰狞恐怖的伤,手指轻颤,很快又稳了下来。   程景川早已习惯,只是沉声:“螺旋桨。”   江梨心疼的厉害,她抬眸深深吸了一口气,想将泪水憋回去:“这得多疼……”   程景川望着女孩那双清透的眼瞳红得湿漉漉的,鼻尖也泛着浅淡的粉,心瞬间揪紧,疼得厉害,忙低声哄道:“真不疼,一点感觉都没有。”   最起码,没有他现在的心疼。   “傻子才不疼。”江梨憋着泪硬是没落下来,好不容易才平缓情绪,她仔细观察伤口,确认没有渗血和坏死的组织,才拿针线缝开始缝合。   这时,门口传来砰砰的敲门声,伴随着一道怯生生的少年音。   “团,团长,我想进来看看你。”   江梨望向程景川,动作停了一下,“让进吗?”   程景川目光望向紧闭的门,沉声:“进来。”   病房的门被打开,一个长相明显稚嫩的士兵走了进来,他吓得瑟瑟发抖,在看见程景川肩膀上的狰狞时,憋了许久终于没忍住痛哭出声。   那道伤离脊椎就差那么一点点。   差一点。   程团的一辈子就全毁了。   “团……团长,你重重罚我吧。我不知道,明明……平时训练的时候都不晕的。”   陈平厚闯了这么大的祸,早就吓坏了。   尤其看到平日一起的战友都受了伤,而他这个始作俑者却在团长的保护下毫发无伤,一颗心惶恐至极。   他的大脑开始一遍遍回忆起当时的事发的情形。   上艇后,陈平厚刚进驾驶室摸上摇杆,人就开始发晕,他的双耳发鸣,外边的动静就好像全数被屏蔽开,然后他不知道怎么的,再次清醒过来,艇就已经被撞出去。   现场都是落水声,旁边的郭铁军想立马帮忙稳住都不行,然后就是船体侧翻,陈平厚掉下去后就被被水流卷向船尾,还在快速旋转的螺旋桨对准了他。   陈平厚以为自己死定了。   是程团跳下来,救了他。   陈平厚到现在都记得程团挡在他面前,然后将他往前推,再然后,他转身看见程团紧皱的眉头,紧跟着原本湛蓝的海水就染上了红色。   那么痛啊,可程团就硬是没哼一声,上岸后,他还快速的组织救援,确保没有任何人落水失踪。   陈平厚哽咽:“我只是个没用的新兵蛋子,你可是团长啊,性命宝贵,怎么能浪费在我身上?”   陈平厚一直以来都听说,10团的新兵营是最残酷的,因为他们有个最冷酷严厉、最不近人情的团长,当天规定的训练没有完成,永远不许停下。   可就是这个最不近人情的团长,却毫不犹豫救了他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人。   程景川看着吓破胆的陈平厚,沉了眸,他没有说太多,只是问:“陈平厚,我记得你之前入伍时曾说过家中只剩个瘸腿老娘。”   “家中将你完好无缺的交给国家,托付给我。作为你们的团长,我自然要保证我的每一个兵都能有安然无恙回家的那一天。”   没有人能在部队待上一辈子,大部分的人都将会有面临退伍转业的那天。   程景川一直记得入新兵营时,他去迎接的那一张张稚气的朝气蓬勃,带着对部队无数憧憬渴望的脸。   他有责任,也有义务,保护好他们的安全。   陈平厚久久愣在原地,一双眼睛通红。   刚入新兵营时,陈平厚曾经告诉过战友,母亲腿脚不方便,而他又不能在母亲跟前尽孝,所以每月发放的工资,他就会将钱全部打回家。   那可是新兵营啊,足足有几百号人,陈平厚就像是一只蚂蚁,扔下去就马上能被洪潮吞噬,死了都无任何人会发现。   可偏偏,程团看到了他,也记住了他。   不,应该是程团记住了新兵营,记住了团部里的每一个兵。   程景川抬手压了压陈平厚的肩膀,沉声:“救你怎么是浪费,你是你家中老娘唯一的一束光,比任何人和事都重要。”   “没受伤就回部队,今天批准你暂停所有训练,好好洗个热水澡睡一觉。”   陈平厚还在擦泪水。   程景川沉沉喝了一声:“还不快去!”   陈平厚这才带着愧疚离开。   程景川望着那道背影,一时失神。恍惚间,竟与多年前那个决然离家的少年身影渐渐重合。   后来。   他等了许久,终于等回一个盖着白布冰冷的骨灰盒,那是他终于回家的大哥。   他太懂,失去亲人的那种痛苦了。 第95章   江梨处理好程景川的伤口, 就将药全部给收好放进医疗柜,关柜门的时候。   她转头望向身后的男人,担心他不老实,只能叮嘱:“你先在这里休息, 尽量不要动作太大了避免线崩。外面现在忙不过来, 我得去帮帮忙了。”   卫生院现在医疗压力过大, 钟院长特意将她从学校喊回来,还什么忙都没帮上呢。   程景川刚从沉思中出来, 对上的就是女孩温软的一双眼眸, 冷冽的心软了下来,眸子再度闪过笑意:“你去忙, 等下我来帮你。”   “好。”江梨笑着开了门,刚好钟蓉蓉从走廊过, 她接过钟蓉蓉的放药的铁盘就和同事一起开始了包扎。   等人走远,程景川才打开门出来,一直等在旁边的文明远走过来,见原本浑身冷冽, 周身都充斥着一股生人勿进的男人, 面容明显放缓下来,身上也带了点活人感。   文明远不禁暗暗咂舌。   能捂热这冰块的人,也只有江梨了。   文明远笑了:“这几天看你魂不守舍的, 这回见完江梨妹子, 心又放回肚里吧。”   “嗯。”   程景川应了声, 沉稳的眸子却一直紧紧锁着那道倩影,大厅还有许多伤员,地上满是带进来的泥沙和海水,江梨压根不管地上脏不脏, 湿不湿,因为席地而坐受伤的士兵不方便活动,她直接半跪在地上,神情仔细的给士兵大腿上的伤口擦着药。   这一瞬,他的心房像是被什么东西塞的满满的,黑沉沉的眸子里盛着细碎的笑意。   文明远想起正事,脸上的嬉皮笑脸一扫而空,正色起来:“这事,师长那边可等着我递报告了啊,你想怎么办?”   两艘护卫艇撞翻、损坏,出现几十号新兵受伤,已经可以直接定性为中等事故。   如果报告写上去,陈平厚很有可能面临着即刻退伍的后果。   文明远一向最懂这个兄弟,表面是看着不近人情,每次制定的新兵训练都比其他团要狠,可他懂,程景川比谁都希望自己的兵,能在上战场的时候,比其他人多一份机会活下来。   程景川抽离视线,抬眸:“报告照实写。陈平厚因操作失误,团里通报批评一个月,加长全部新兵学习操作的时间,罚陈平厚去炊事班搞后勤,具体回营时间待定。”   把一个准备在前线冲锋的新兵,调到炊事班搞后勤。这一番处罚,表面上看已经算非常重,可比起提前退伍,已经好太多了。   文明远想了想,马上明白这份报告该怎么写,无非就是他们这批‘大人’揽着呗。   要罚也只能罚他们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已经包扎好的士兵都已经提前回了军区报告,大厅的人瞬间清空了一半。   江梨还是没有忙完,她刚刚才给一个划伤到脸的小士兵上完麻药,鲜红的伤口狰狞翻开,因为之前泡在海水里边缘还有点发白。   等麻药时间一到,江梨从旁边准备好的托盘上,取过针和线,发现士兵的脸色异常惨白,稚嫩的眼睛盯着长长的针害怕的嘴皮都在打哆嗦。   “嫂子,会很痛吗?”   又长又粗的针,看的小士兵直咽口水,从小到大,他最害怕的就是打针。   江梨笑了笑:“别害怕,麻药起效果后缝针没有太大的感觉。”   针引着线穿过皮肉,江梨担心伤口结疤以后会留印子毁容,目光专注,想要尽量缝合的美观整齐一些,尽量能让伤口恢复的更好。   感受到小士兵一直努力克制却仍旧发抖的肩膀,她一边缝,一边尝试着聊天想让人放松下来。   最后一针穿过时,江梨总算轻轻松了口气,白皙的额上已经罩了一层薄汗,她低头望向那穿着水手服的小士兵,眼睛弯了弯:“好了,缝完了。”   小士兵一愣,轻轻抬手摸了摸脸侧的伤,果然,原本敞开的伤口已经被缝合成一道线,相比之前被海水浸的伤口发疼,现在的情况已经彻底没有了那种难以忍受的痛感。   江梨把用完的针线放回托盘,脱下手套:“半个月后来找我拆线,这段时间要注意卫生和清洁,不要造成伤口的感染,如果有发痒红肿的情况,都要来找我。”   小士兵总算回了神,脸色涨的通红:知,知道了嫂子。   呜呜呜……嫂子也太好看太温柔了吧,和那批凶巴巴的军医一点也不同。   上回,他同寝的战友因为训练小腿骨折,没麻药要开刀,医生直接拿了个枕头缓冲,一拳打战友头上,等战友晕过去,医生才慢悠悠动手术。   对比起来,温柔细语、又医术高明的嫂子,简直像是天上下来救苦救难的仙女。   反之。   程团冰冷又无情,能和嫂子处上对象,是走狗屎运了吧?   这时,在旁边另一个排队很久的小战士也不好意思的开口打断,“嫂子,可以给我看看了吗?”   江梨看过去,见对方伤的是腿,讶异:“骨伤吗?你得找章医生,他擅长的就是骨科,去找他吧,这个是他的强项,我赶不上他,别接错位影响你以后参加训练。”   骨科方向本身就不是江梨感兴趣的方向,她的爷爷倒是厉害,但她一直也没好好往这方面学。   小战士原本想说不在乎,他听了一堆战友说嫂子看病温柔,平时受够了军医各种粗暴的治疗方式,也想来嫂子这平缓平缓受伤的心。   谁知道,竟然看不了。   小战士满是遗憾,但也只能掉头拖着腿去找另一个诊疗室的章鸿福医生。   嫂子这,只能下次再来看了。   等到所有伤员都处理完毕,卫生院再度空旷下来,江梨才锤了锤腰从地上起来,蹲久了,这腰就受不了。   刚捶不久,一道厚重温热的掌心便覆了过来,接替着替她按揉,力道沉稳又妥帖。   “得揉这,还酸不酸?”   程景川全程就在旁边看着,老早就发现了江梨的不适,担心打扰她的工作一直也没过来。   江梨舒服的眯了眯眼睛:“还有点。”   程景川到底是老伤员了,每个酸痛的位置找起来竟然比她这个医生还准。   等揉完,江梨起了身,两眼弯弯:“舒服了,没想到咱们的程团长能有这个手艺啊。”   程景川冷冽的眼眸藏着几分笑意,停下动作:“既然现在你舒服了,是不是得给我看看伤口?”   江梨不懂:?   不是没多久前才拆开看过吗?   她迟疑看向豁开口的布料,动手检查了一下:“绷带不是好好的吗?也没渗血啊。”   程景川素来冷硬的脸上,竟难得浮起一点极淡的委屈。   他声音放得低低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闷,指尖虚虚按在腰侧:“刚给你按完这几下,伤口好像扯着崩开了。”   “真的啊?”   江梨吓了一跳,牵着人就要往病房去拆开看看,刚转身呢就看见卫生院的同事们,此时都忙完了,正齐刷刷站在后边看戏。   天气燥热厨房刚好买了几个木瓜,林念春砍了一大盆过来,大家伙边吃,八卦的目光还边往小情侣的方向扫,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钟榆正扶着桌子,一手吃着木瓜,见小情侣转过身,他被甘甜的瓜汁呛了一口,赶紧放下瓜,招手嘿笑:“小梨,累坏了吧?赶紧过来吃点木瓜,程团长,你也来吃点,这瓜甜着呐。”   江梨走过去,拿了两块木瓜,递了一块给程景川,然后低头咬了一口,爽滑甘甜的木瓜肉一下在口腔迸发开,扫掉烦闷的燥热。   她眼睛亮了起来,笑意盈盈:“这瓜果然好吃,念春姐在哪买的?我要买点回去给嘉运和小满,他们肯定馋这个。”   林念春原本在偷偷看江梨后边的程景川,被一喊回了神,她尴尬笑了笑:“就在路边遇上的,是附近老乡自家种的,偷偷拎出来换点油盐钱。你要是喜欢,等会念春姐就去给你买点回来。”   江梨边吃,边点头:“好。”   钟榆拿过林念春递来的手帕,仔细将手上黏腻的木瓜汁擦干净,光溜溜的脑袋顶着灯光闪的厉害,脸上都是笑容:“大家先吃,趁着人齐全,我宣布一个事。”   钟蓉蓉、徐子期、章鸿福、廖海儿都在一旁好奇的看着。   钟榆清了几声嗓子,特意拖长了声音:“咳咳。”   “由我院撰写的海岛专用赤脚医生手册,正式通过海城卫生部的审核,已经送到出版社在加印手册,没多久就会派发到每一个海岛的赤脚医生手上。”   话音一落,激动的尖叫声就差点掀翻了卫生院的房顶。   除了三个医生参与撰写外,卫生院的护士、包括海儿和林念春,都在收录海岛常见病上提出过意见,这是卫生院全部人共同努力出来的结果。   人人都有功劳。   这真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以后得海岛人民从今日起,就正式拥有了属于他们的赤脚医生手册。   钟蓉蓉脸上都是激动的喜悦之色,好不容易养白的因为激动红了骗,眼睛亮晶晶的:“小梨姐听到了吗?以后我们海岛会有专用的医生手册,再也不用看到因为耽误治疗,错过抢救时间而冤死的病人了。”   从事医疗行业的人,大多数都有一番赤子之心。   没有人比他们更希望,这世上重病的人能够少一点再一点。   江梨被大家的喜悦感染,白皙的小脸上也跟着都是笑意:“太好了。这样以后再通过选拔赤脚大夫,海岛的医疗力量就真正能够壮大起来了。”   海岛的医疗困境一定可以慢慢解决。   钟榆笑眯眯的让大家先安静下来,伸手从口袋拿出船票分发给每一个人,最后一个是江梨。   钟榆郑重把船票交到江梨手上,“明日一早,我们全院就坐轮渡去海城参加卫生部的表彰大会,你今天回家先把事情安排好。”   江梨没想到大会的时间来的这么快,接过船票扫过众人:“都去吗?卫生院要不要留个医生?”   如果要留的话,她看着满心期待的大家,就想着自己留下来。   钟榆摇头:“曹奇和赵兰会留着守院。”   曹奇是因为政审本就不合格,他是带罪之身,没有资格参与评优。至于赵兰,因为她丈夫是粮食局的采购部门职工,最近去外省出差办采购的事,家中只留下的儿女都需要她来照料。   再加上卫生院目前都是普通康养的病人,天气炎热出现重症感染的几率太少,留下两人已经足够应付。   钟榆在白沙岛待了几十年,早就已经把里面的门道摸得门清。   赵兰倒是想的开,看着大家惋惜的表情,她还主动安慰大家:“还有下回呢,我下回再去也是一样的。”   “对,我们肯定会有下一次。”钟榆脸上也带满了希望,虽然他来白沙岛几十年也就这次评选上了,但他相信,“只要我们坚守医德信仰,服务好老百姓。党和人民一定能看见我们。”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大家对明日的海城之行都满是希望。   这时。   林念春看着一边安静的男人,突然问了一句:“程团长,你是在和我们小梨处对象吧?”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又都安静下来,全部都好奇看着程景川。   高大的男人穿着损坏的军服,感受到众人的目光,他手指动了动,突然有点紧张起来……   就像是在见江梨的娘家人。   仅一秒,程景川眸色就沉了下来,点头:“是,我在和江梨同志处对象,请各位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她。”   落下的话沉稳又有力量。   林念春抱着装木瓜的盆子,笑了:“有程团长这句话就行,我们小梨心细又容易心软,你要是欺负她啊,我们卫生院的人可都不答应。”   “没错。”钟蓉蓉也哼了一声,搂着江梨的胳膊,她才不管礼貌不礼貌,说出来的话又呛又难听,“我外公是北城书法大家林元正,这个人你认识吧?”   程景川点头:“自然认识。”   林元正是老北城人,早在几十年前名气就极其大。林家在北城就如老树盘根,势力复杂,人脉极广。   钟蓉蓉搬出这一点,就是想告诉程景川,不要以为江家没了父母,江梨身后就没人,就可以肆意的欺负,她的背后可是有一整个卫生院作为后盾。   “认识就行,你要是对小梨姐不好,我们头一个换掉你。”   钟榆难得没有呵斥女儿的莽撞,双手交握,面上挂着虚假的礼貌笑容:“我相信程团长一定不会让我们的小梨受委屈的,对吗?”   章鸿福叼着旱烟呢,取下杆子在木台上敲了敲,冷哼:“老朽不才,在岛上也算人脉广,不要以为在部队当个团长就了不得,你要是敢乱来,我分分钟就能让你犯错被逐。”   江梨看着这么维护她的大家,感动的鼻酸,刚想说话。   旁边的程景川再次沉声:“晚辈不敢,一定谨言慎行,绝不会辜负江同志。”   得了程景川的保证还不算,章鸿福亲自写了一份保证书,还让程景川按了手印和签名,如果程景川犯了原则性的错误,他就要带着这份保证书去军区举报。   有了这份保证书,卫生院的人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直到两人离开。   林念春也没了刚刚的凶狠,叹了一口气:“这真是不处对象愁,处了更愁。”   就像钟榆说的,程景川的背景过于强大,他们都是普通人,就担心对方没认真,会发生始乱终弃的事。   钟榆却在刚刚那一番话后,心底稍微轻快了些,“放心吧,老章握着保证书呢,他要真敢干对不起小梨的事,我们让他整个军旅生涯都完蛋,国家可不管他什么背景。”   这番话十分的有道理,毕竟背景再强还能够强过国家去?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行了。”钟榆望着下嫁给他这个穷小子,却一直在陪他吃苦的女人,柔了声,“你明天和我们一块儿去省城,少收拾点东西,多记记要什么,进了城我都给你买。”   海城到底是省城,光鲜亮丽的百货公司,要什么东西都会有。   林念春也好几年没去过了,想起能好好进城逛一逛,原本的惆怅也被扫去笑了起来。   等出了卫生院,江梨去牵程景川的手,发现他的手心竟然出了层薄汗,没忍住笑起来:“刚刚看你挺冷静,怎么这么紧张?就这么怕钟院长他们啊?”   程景川稍稍松气,等薄汗褪去,反手重重握住江梨,生怕人一眨眼就不见,因为心里压力过大导致声音又沉哑起来:“刚刚比上战场打仗还难受。生怕钟院长他们一个不开心,就不让你和我处对象了。”   那怎么行,这是他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机会。   所以。   不论对方要他干什么,程景川全程无条件配合。   纵使要签一份随时能威胁他前途的保证书,程景川都二话不说的签,前提是,那个对象是江梨。   江梨仰着头望他,男人亦垂眸,金色的阳光从高处落下来,铺在他硬朗的眉眼与挺直的鼻梁上,轮廓愈发深邃冷肃,唯独看向她时,眼底裹着一层旁人看不见的温软。   江梨两眼一弯,主动牵起他的手:“好啦,现在过了明面,咱们的关系就都知道了。”   天色还早,江梨想去转转,程景川也舍不得回去,但是军服破损,再这么出去有损部队形象,只能先行回军区宿舍换了一身衣服。   再出现,站在树下等待的江梨眼前一亮。   男人换下了常穿的军装,换了件素白衬衫。料子贴身,衬得肩背宽厚紧实,脖颈线条利落分明,喉结滚动时,隐在领口下的线条微微起伏,透着沉敛的力道。   程景川走过来:“还行吗?”   江梨踮起脚,捧着他的脸,左右看了一眼,微微一笑:“我对象真帅。”   程景川冷冽的脸微微热了起来。   这个年头还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江梨决定来决定去,还是看一场电影吧。   等程景川买了电影票,两人一块进了电影院。   电影院黑压压一片,在场观看的人爆满,是当下最流行的红色政治片。   江梨落坐后,很快就被电影丰富的情节给吸引住,全神贯注的盯着幕布。   周围安静下来。   程景川侧眸,见她看得入神,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他伸手牵过她那在夜色里依旧白得晃眼的手,搁在自己腿上,拇指缓慢摩挲着她的小臂……   随着时间流逝,一场电影结束。   等两人走出来,天色已经快暗下来,暮色沉沉,咸湿的海风卷着热浪拂过,连带着街上的屋顶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余晖。   江梨没想到时间竟然过去这么快,美眸闪过惊讶:“嘉运和小满还在家呢,咱们回去吧。”   程景川缓缓一笑:“行,先送你回去。”   依旧是经过上次的椰林,程景川的步伐停了下来,江梨不解,转身:“怎么不走了?”   程景川望着夜色中的女孩,她的一双眉眼被晚风吹得盈亮,肌肤在昏暗中透着一层细腻的光,看着温顺又勾人,喉结上下重重滚动了下。   眼看着人就要回大院,他忽然攥紧了她的手,指节扣得泛白,软嫩的掌心贴着他滚烫的指腹,呼吸沉重,素白的衬衫下的胸膛一颗心鼓动的厉害,嗓音暗哑。   “这回,还能…再试试吗?”   江梨:?????   她猛地反应过来,这人是还在等奖励,但又不敢来冒犯,所以只能这么小心翼翼的。   江梨没有犹豫,踮起脚,捧起程景川的脸,先在喉结的地方轻轻一咬,然后坏心的舔了一下。   程景川的脊背猛地绷紧,喉结重重一滚,黑沉沉的眸子里只剩下她近在咫尺的眉眼,呼吸极重。   干完坏事,江梨松开,微笑着摆了摆手:“我回去啦。”   轰的一声,程景川耳根先烧了起来,喉间低低嗯了一声,等将人送回大院,他回军营的第一件事,就是冲了两大桶凉水澡。   大院这边。   江嘉运脑海还在回放着刚刚的一幕,他和陶牧飞刚从军区看完核潜艇回来,就撞见手牵手在大院门口分别的两人。   江嘉运震惊的睁大了眼睛。   陶牧飞更震惊,因为他一直视程景川为人生偶像,这书都还没读完呢,就已经规划好进部队以后要怎么突破程团留下的各项比赛的最佳记录。   “我没瞎吧,程团长和咱二姐处对象啦?”因为陶牧飞有个大姐,所以江梨算是二姐。   嗯,陶牧飞自封的。   江嘉运脑袋正是一团浆糊呢,姐姐处对象的消息实在是太过爆炸,他望向陶牧飞皱眉纠正:“那是我姐!”   “不也是我姐,你这话说的实在太见外了。”陶牧飞的脸皮一向就过分的厚,他想起那晚吃的美食,就没忍住吸溜口水。   反正他不管,江梨也是他姐,他亲二姐。   他要去江家蹭饭。   江梨刚从姜秋萍家接回了小满,刚踏进院子,就看见正砍柴准备烧水的江嘉运。   江小满见到哥哥,松开江梨的手。小小的身子高举着小老虎布包就冲了过去,一个猛劲扎进江嘉运的怀中,兴奋的抬起头:“哥哥,冯伯伯今天给我买了糖,分你一半!”   说完,江小满打开布包,抓了满满一手的小白兔奶糖递了出去。   江嘉运没多要,接过一颗小白兔奶糖拆开放进口中,笑了:“谢谢小满,等会水热了,小满先洗澡。”   “好。”江小满应了一声,然后将剩下的小白兔又塞回了布包里。   江梨过去帮忙用水桶提水,然后倒进灶上的大铁锅里,问江嘉运,“考试的事情怎么样?”   江嘉运将砍好的柴码在灶炉前,脸上都是放松开心的神态:“初中的校长给了通知,等下学期开学,我可以直接去初一(1)班报道。”   “恭喜你。”江梨也蹲了下来,往染的正旺的灶台里捡了一根柴添进去。   “姐,谢谢。”   少年落下的一句话,让江梨稍感惊讶。   她伸手揉了揉江嘉运的脑袋,笑了:“好好读书,一定要带我和小满走出去呀。”   炙热的火光映照在两人的脸上,一左一右。   久久的,少年嗯了一声,落下一句。   “我会的,姐,我一定会带你们走出去。”   姐姐处对象的事情,他终究没有追问。   她开心,想处对象就处对象。   她如果不开心。   那他就会努力成长,直到可以成长出一只巨大的翅膀,将姐姐和小满护在翼下。   纵使是一辈子。 第96章   翌日, 江梨安排好家里的事,就拿着行李箱赶到码头与卫生院的同事们汇合。   海风大,海浪就跟着大,随着轮渡晃了几个小时, 脚刚着地, 一群人就受不住了, 个个都面色惨白,软的厉害。   林念春裸露在外的胳膊上扎了好几枚银针, 半靠着钟蓉蓉, 虚脱的说:“好几年不坐船,没想到比之前还要晕的厉害些。”   林念春自从跟着钟瑜到白沙岛任职, 这么些年就回北城回的少,几乎没有坐轮渡的机会, 偶尔得了机会也只是进省城一趟。   没想到,这一趟下来差点要了人命。   林念春本就晕船的厉害,上船前半小时还特意吞了一粒晕船药,可也管不了大用, 该不舒服, 还是不舒服。   “还好这回有小梨在,这银针可帮大了忙,不然我得全吐咯。”林念春用没扎针的手擦了擦汗。   旁边扶着她的钟蓉蓉也没好到哪去, 她还特意打扮了一番, 穿了件白色的碎花连衣裙, 搭了一双粉色的布鞋,正好和碎花呼应上,一头齐下巴的短发,上边戴了个小发箍, 靓丽又青春。   可经过海路这么一顿折腾。   钟蓉蓉已全然没了上船前的热情,一心只想赶紧找个地方躺下谢歇歇。   “要我说,你们还是坐船少了。”章鸿福慢悠悠背着手从船上下来,后边跟着使劲往鼻下搓风油精的徐子期。   “一个个还得加强锻炼。”章鸿福说完,就笑眯眯往后望去,“小梨说是吧?”   江梨这段时间休息的比较好,身体没有那种虚脱到发软的累,坐了几个小时的船,感受也还良好。   望着不晕船的章鸿福,她白皙的小脸上都堆起了笑,两眼弯弯:“章伯伯,你这是不晕船不懂晕船人的痛苦。”   林念春原本都没了力气,一听,强撑着直起身接话:“就是,改天换老章晕船,看他还说不说的出这种话。”   这话一出,瞬间获得其他人的认同,一个个笑骂着指责章鸿福的得瑟。   钟榆是最后一个出船舱的,他站在码头,望着车水马龙的海城,闻着熟悉海港的海咸味,笑起来:“哎呀,两三年没进过城了,这热闹的地方到底是和白沙岛不一样哈,狗都能比岛上多几条。”   林念春没好气白他一眼,“快走吧,就你话多。”   钟蓉蓉也有气无力的催促:“爸,我快累坏了,赶紧找地休息吧。”   一行人这才提着大包小包,赶紧先找下榻的招待所,因为不想离表彰大会的活动地点太远,钟榆望着价格一间比一间高的招待所,选来选去,最后选了个环境稍微陈旧破落的,稍稍便宜了两块,可因着地段的原因,还是比郊区的招待所贵。   负责收钱的柜台员,见钟瑜左右掏不出钱来还想要讲价,便笑了笑:“同志,我们招待所都是全国统一价。如果您不住这最后的三间房,我们就要将房间让给后边来的同志了。”   钟榆往后一看,果然,也有三个提着医疗箱的人进了招待所,一看也是来参加表彰大会的。   这可是他对比下来最便宜的房间,哪里就轻易的拱手让人?   钟榆不再犹豫,原本左掏右掏也掏不出来的钱包,此时飞快掏出。   众人:……   等付完钱,钟榆使劲揉心口的位置,单手将打开的钱包合上放进裤兜,“哎呀,这大城市的物价也和白沙岛不一样,蓉蓉,我的速效救心丸呢,赶快倒几粒给我。”   钟榆夸张的表情,逗得让大家伙又是一阵大笑,提行李去房间的一路上都是欢声笑语。   这回来省城参加表彰大会的费用,虽说上头能报销一点,但到底报销不了多少,为了节省开支,钟瑜就安排了两个人睡一间房。   钟榆自己自然是和老婆住一间房,章鸿福带着小徒弟徐子期,江梨则是和钟蓉蓉一间房。   等进了房间。   江梨便将行李箱靠着墙角放着,直接就坐到床边,呈大字型往后一趟:“刚刚坐轮船,那海浪差点没把我腰颠断。”   如今科技还不算特别发达,轮船也跟做不到后世的平稳,晃来晃去的,腰硌得慌。   钟蓉蓉原本也累,可听到这话又噗嗤一笑。   她跟着放下行李箱,然后到江梨往上一跳就是趴下,两只眼睛发亮:“小梨姐,我刚刚看你给我妈扎针,可神了,扎下去她马上就舒坦了些,原本要吐也不吐了。这招,你能不能教教我啊?”   钟蓉蓉想着自己学会了,以后是不是就能自己帮妈妈扎?这样以后她就再也不用怕坐船了。   江梨立刻表示没问题,然后侧过身抓着钟蓉蓉的胳膊点了几个穴位的位置,“就是这几个穴位,平时没事,你就在上边画个记号,自己学着给自己扎。”   钟蓉蓉马上点头,她是个行动极其快的人,借了江梨的银针就直接扎了下去,边扎还边使劲把银针往里戳。   江梨也是佩服这个女孩,难道这么扎就不痛吗?只能哭笑不得把要领再讲一遍。   等钟蓉蓉研究透彻,江梨才将随身带的酒精拿出给使用过的银针消毒,钟瑜知道她用银针,消耗酒精数量大,上次补药时,特意多要了一些酒精。   她每次出来都会装一小药瓶,用的就是那种装维生素片的瓶子,用带的小布沾一点酒精,仔细把每一根银针都擦干净,再放入布包。   钟蓉蓉休息了一会,身体也恢复过来,她望着招待所的一切都是又新奇又兴奋,对着挂在墙上的小镜子整理了会儿头发,就兴奋的转身,“小梨姐,我们出去逛逛吧,就三天的时间,可不能浪费了。”   江梨小心的盖好酒精瓶,抬头笑了笑:“好,我们出去逛逛。”   说着,她就把银针包放入布袋一起带着下楼。   等到两人下楼,卫生院的人都已经下来了,都在讨论到去哪玩的时候,最后一致决定,去海城特有的自由市场看看。   因海岛离内陆城市较远,很多生活物资都获取困难,大家靠岛吃岛,经济条件也比较困难。   海城的自由市场,就是在这种情况,经由赵省长手笔通过上头,特别批准划出来的,区别于供销社和百货公司,专门是给老百姓使用的一个地方。   在这里,每天都有海城当地的老百姓在这里置换自家不需要使用的商品,有些的也需要给钱买,但每天只能有两个小时,在多了也不行。   这一个措施出来后,赵省长的名声在海城几乎上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得到一致叫好的声音,很快就被其他海岛争相模仿。   江梨听完钟瑜的讲述,震惊于赵省长的想法,因为现在明面上的个人买卖是犯法的,每个城市里更是有不少黑市可以私下交易物品。   但是赵省长却能另辟捷近,找到另一种办法解决老百姓购买困难的难题,还合情合法,让老百姓不用担惊受怕。   果然是为民请命的好官啊。   一行人刚到自由市场,就闻到码头上咸腥的海水味,到处都是人挤人,有些摊子摆着二手的收音机、二手的家具、二手的衣服。有些摊子摆着一个桶,里边养着活蹦乱跳的鱼、螃蟹,不少人都是用自家的布换你家的肉。   亲眼见证过自由市场,江梨终于真正感受到赵省长的爱民之心。   钟蓉蓉原本也挺无聊的,直到她看见一个二手书摊,眼睛瞬间一亮,提着裙摆冲了过去,只丢下一句:“爸,妈,你们先去看别的,我要淘点资料书。”   钟蓉蓉最近对妇科学是真正的着了迷,到处都在找书,白沙岛上的书局已经被她快翻烂了,就是找不着,没想到这里竟然能有这么多医学类的书籍。   这才刚蹲下呢,钟蓉蓉就捧着书籍如痴如醉的看了起来。   江梨笑了笑,她看到了一个专门卖草药的摊摊,连忙走了过去,“钟院长,我也过去看看。”   “小梨等我。”章鸿福也发现了,看着老乡从山上挖下来的新鲜带着泥土的草药,眼睛也是一亮,连忙带着徐子期过去。   “你们都去吧,”钟榆笑着无奈的摇摇头,然后牵着林念春的手继续逛着,没多会,林念春也看自己的去了,拿着一个摊上的碎花短袖衫,左看看右看看爱不释手的。   钟榆见状,就说:“不是说好去百货公司买?那边都是好货。”   “去什么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兜里有几个子。”林念春笑意满满,将碎花衫来回翻了好几遍,从剪裁看到走线,越看是越满意。   她老早就想要这么一件碎花衫了,眼下能碰见,真的是缘分。   “你别说,这省城就是省城,老乡自己扯布缝剪的衣服,都比岛上供销社卖的好看。”   这个年头,港城的时尚之风也渐渐通过一些特殊渠道,传入了内地,而海城的码头作为中转站,或多或少是第一受影响的人。   不少人干投机倒把的事,走海运把港城和广城的衣服带回来卖。海城的老百姓见多了,自然也能依葫芦画瓢,把那些衣服款式剪裁出来。   钟榆取出钢笔成功换下后,见到妻子开心的接过衣服,他也笑了起来,心底暗自决定,就算念春不肯去百货公司,他也得去买一件高档货送给她。   这时,一道冷嘲热讽传来。   “哟,这不是白沙岛的钟院长吗?怎么今天没穿你那双破了口的皮鞋呢?”   钟榆看了过去,说话的人正是他许久前在北城医学院的同学。   他没有被这番话激怒,反而微笑:“胜荣,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你说话还是带着一股臭味?这牙不刷还是不行滴。”   侯胜荣气的双眼一瞪,心头一噎:“你说谁不刷牙!”   钟榆回呛:“谁说说谁。”   江梨淘草药正淘在兴头上,就察觉到钟榆那边的异样,她放下草药和徐子期对视一眼,“过去看看?”   “赶紧看看,等会院长别让人打了。”徐子期脸上都是担心,也马上放下草药站起来。   章鸿福也紧随其后,着急忙慌的:“这小瑜,平时就嘴欠,抗不抗揍啊他。”   很快,侯胜荣就看见气势汹汹出现在钟瑜身边的一群人,他嘴角斜斜一挑,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偏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吕济城。   “瞧瞧这种没见过世面的样,就颁发个先进集体奖,恨不得还带上一卫生院的人。啧啧啧……济城啊,以后你可是要去大医院的人,可万万不能学这种寒酸的做派啊。”   吕济城连忙堆起一脸谄媚的笑,连声应和:“不能不能,这表彰大会包饭,也不知道钟院长带这么多人来,是不是平时在白沙岛没吃的饱,特意过来蹭的。”   江梨望着两位老仇人,微笑:“这不是盐田岛的侯院长、吕医生么?先前听侯院长说卫生院的医疗每天都承载不了那么多病人,到处请医生,怎么也有空来?”   “江医生,你忘记了。”徐子期接话,笑眯眯道,“现在盐田岛的病人,许多都乘船来咱们白沙岛看病呢。医疗压力给了我们,侯院长自然就闲的发慌。”   “原来是这样,唉,要不说群众的眼睛就是雪亮的呢。”江梨佯装可惜抓着右手腕转了转,“虽然说盐田岛的医生,医术水平是差了点,可全来我们这,我们也吃不消啊。侯院长,你要不想法子再给叫回去呗?”   两人一唱一和的,气的侯明亮的胸膛是快速起伏。   侯明亮:“你!……”   自从江梨来盐田岛晃过一圈后,她医术高明的事就一传十,十传百,传的整座岛都是。   原先人满爆棚的盐田岛卫生院,眼看着人烟开始萧条。   他原先还想拉拢江梨,现在是怎么看江梨怎么讨厌。   侯明亮缓了一口气,脸上又挂上冷笑:“少得意。你们跟着钟瑜混这么多年也就混了一次先进集体,放目过去能找出来一个先进个人?”   说着,侯明亮鄙夷的目光扫了一圈,最终停留在年纪最长的章鸿福脸上,“混了一辈子,也没混个名堂出来。啧啧啧,章医生看着也快七十了吧?不要在白沙岛浪费时间,不如来我院,我保你明年能评上先进。”   侯明亮想起这回自己卫生院评出来的先进个人,足足三个名额,脸色就再度得意起来。   “我们院可是常年排第一的先进集体,光是评选先进个人,我院就占了三个。”   整个海城大大小小的卫生院加起来有上百个,先进集体的荣誉称号,仅仅只评选十个卫生院。   先进个人奖,一共评选60个名额,平分下来,一个卫生院能拿到一个都算极其荣誉的事情。   “章医生年长,可要学会做选择啊。”   久久未出声的章鸿福,总算是笑了:“先进个人?如果先进个人都是侯院长这番作态,不评也罢。”   一句话,啪的一声极其响亮的摔在侯胜荣脸上。   侯胜荣原是想借章鸿挑拨离间。没想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当医生一辈子,什么名声好处都没捞着,普通人能甘心?   万万没想到,白沙岛竟然全是一群蠢人。   侯胜荣气的够呛,正准备继续想法子,前方的市场忽然传来一阵躁动,有人在喊。   “谁有藿香正气水,这里有人中暑晕倒了!”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更强烈的躁动。   “这这这,这有一个晕了,那也有!唉哟天哪,怎么这么多个人!”   出现紧急情况,身为医生,自然没办法再坐视不管。   钟瑜立刻转身,丢下一句话:“别和这种人浪费口舌,救人要紧。”   话落,白沙岛的人赶紧转身,个个神色焦急的冲向市场内部。   中暑的是发生在人流量最密集,太阳也是最烈的位置,现场总共晕倒七个人。   林念春把衣服往一名昏迷的患者身旁一扔,打开双手从内往外驱赶,焦急的冲看热闹的围观群众说,“同志们,大家把位置让一让,不要阻挡空气的流通,这一点很关键。”   围观群众哪里知道围这么近会挡住空气,可有专业人士指挥,他们都很配合的全往后退,足足撤出一个大圈。   江梨冲的最快,蹲下后立马抓住一位侧躺昏迷的人的手腕,把完后看向钟榆,神色凝重:“阳暑,热射病 。”   一句话,几个人都立刻明白。   这可是比阴暑更为严重的病,极为严重的能马上要人命。   钟榆立刻现场判断,好在问题都不大,只有两个最为严重,他立即和章鸿福搭把手先将病患转移到阴凉处,一字排开,江梨赶紧蹲地刷的一声将银针包打开,然后把排开的病患衣服扯开,尽量最大面积的散热,挨个扎针。   章鸿福从江梨处借了一枚银针,立刻找病患的人中 、十宣放血,徐子期有样学样。   钟榆则给最为严重休克的,先做心肺复苏。   一套流程下来,大家配合特别默契。   一时间周围的人也不在喧哗,跟着安静下来,全都异常紧张的盯着现场看。   周永山看着乱成一锅粥的现场,没忍住问:“侯院长,这么多人中暑,怕白沙岛的人应付不过来,我们要不也去帮忙”   侯胜荣先是警惕的往周围看一眼,发现没有卫生部的几个熟面孔,便放下心来,冷笑:“他们爱出风头,就让他们去出,我反正不凑这个热闹。”   这么热的天,光是站在外边一回,侯胜荣身上的汗是流了又干,流了又干。   招待所有舒服的风扇,还有可口的汽水饮料,他是脑子被门挤了,才会继续留在这讨罪受。   “你爱留就留,济城我们先走。”侯胜荣见周永山要去,也懒得管,直接喊上吕济城就离开了现场。   周永山没有犹豫,马上背着医疗箱过去救人。   不远处,正有两双眼睛看着现场的发生的一切。   海城卫生部门,副部长李岷岳见侯胜荣真一走了之,额头冒了一层汗,转头只能冲旁边的人强颜欢笑:“曾处长,这外头热,要不先回办公室歇歇脚,等晚点凉快些,我再带您出来转转。”   曾处长是首都中央卫生部的最高行政处长,管理着专门负责在各省城卫生部踩点视察的队伍。   按理来说,这么高身份的人应该不用外派出差啊,怎么偏偏会来海城?   曾处长却若有所思道:“小李啊,刚刚那带头走的我记得是盐田岛的院长侯胜荣吧?”   李岷岳压根没想到曾处长会认识这么一号小人物,不敢隐瞒:“的确是他。”   曾倡笑着解释:“最近这两年啊,个人先进资料都递到了我这,所以我对此人十分有印象啊。”   话落,他的话音又阴凉一转,“年年都评先进个人,这种做法不应该啊……”   “我看,你们这届评选制度十分的有问题啊。”   一句话落下,吓得李岷岳面色都白了。   中央卫生部十分重视每年的表彰,因为医疗资源下乡服务农村,领导就非常重视谁是对老百姓最好、付出最多的人。   一旦发现海城的评选制度有问题,撸走李岷岳事小,事大是分分钟可以送他去坐牢。   李岷岳慌不迭的解释:“曾处长,这点你就误会我了,我保证没有干任何暗箱操作的事。”   曾倡吓唬够了,自然也要给点甜头,严肃的表情褪去笑了笑:“李部长勤勤恳恳为组织付出的辛劳,领导都看在眼里,我啊更是相信李部长的为人。”   话锋接着一转。   “可这事吧,到底还是要查清楚。刚刚那批同志,是哪个卫生院的啊?”   殊不知,中央卫生部的人早就已经把白沙岛卫生院的情况摸了个清楚。   李岷岳擦了擦额上的汗,抬头仔细看了一眼,回:“都是白沙岛卫生院的同志,前几年工作马马虎虎,呈上来的报告也没什么特别的。但是最近表现特别优异,就给他们评了个先进集体。”   这个先进集体,还是李岷岳亲自提的。   “哦,还有,他们还自发编写了一本海岛赤脚医生手册,收录了海岛上百种常见病、急症的应对和处理方法,我们部长已经通过批准,出版社马上就能印出来。”   曾倡哦了一声,来了兴趣:“他们还编写了海岛的专用赤脚医生手册?这工程量可特别大,值得表扬啊!”   李岷岳面上却为难:“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可今年的先进个人评选更早,名额早都用完。”   评选先进个人审核异常严格,要各个监管部门通过层层审核,再确认盖章。   这板上钉钉的事,李岷岳也没好意思去撤其他人的称号。   李岷岳将为难的事说完,才道:“所以……这才打算给白沙岛同志们的个人先进称号推到明年。”   天地良心啊,他可是实实在在承认并欣赏白沙岛卫生院的劳动成果的,绝没有半分想要踩人的意思。   曾倡笑意没有抵达眼睛,他大老远做了几天几夜火车,从北城到这可不是为了听这些,表情渐渐冷下。   “刚刚侯胜荣的那番作为,我认为资料还是要重新过一遍。不怕冤枉好同志,但就怕有些老鼠爱钻空子偷油,李部长认为呢?”   李岷岳这回终于听懂了人话,正色起来:“曾处长放心,我一定会再次审核盐田岛递上来的资料。”   “对嘛,人总要算会变通。”曾倡褪下冷意,笑了笑,“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这回来啊,特意带来了中央卫生部的授命,只要同志表现够优秀,这个人先进名额,临时多增加几个也不是不可以嘛。”   李岷岳这才猛地反应过来,看向白沙岛的一众人,他们汗流浃背,还在辛勤的救人。   他要是这回还听不出来曾倡是冲谁来的,那真就枉费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副部长。   他深吸一口气:“是,我回去就增设名额。”   曾倡隔着人群,远远看着卫生院的一众人,思绪不由飘回前段时间。   当时一份女同志勇斗人贩子的新闻在全国引起剧烈的反响,与此同时,一起引起热议的,还有报纸上边捐赠的两份药方。   中央部部长亲自拿着两幅汤药走近会议室,直到药品科的科长汇报了两份汤药的治疗效果,他们才知道这两幅药方的珍贵性。   如此重要的东西,江同志说捐就捐,为的是什么?不就是秉承着赤子之心,想要惠及万民。   思想觉悟这样高的人,难道就不值得评一个先进个人?   再后来,白沙岛卫生院的医生集体编写了一部海岛专用赤脚医生手册的消息也马上传到了中央卫生部。   这恰好就是中央卫生部全面部署的下一步计划。   计划还未开始,就已经被人提前完成的喜悦感,没人比中央卫生部的人更懂了。   海岛虽然总人口比不上内陆,但国家不会遗漏任何一个落后的地区和受苦的人民。   他们没想到一个位处于偏僻海岛的小小卫生院,竟也有这般为民奔走的初心。当即拍板,派曾倡前来北城与白沙岛的医生们对接。   曾倡望着这一批只管拼命救人,却丝毫不往外界看一眼的同志们,无奈的笑着叹气。   “唉,要是我没来,你们做了这么大的事,得何时才能让人看到啊。” 第97章   太阳燥热的让人心慌难受。   围观的群众个个探长脖子打量着树荫底下还在昏迷的人。   江梨在给最后一个病患扎针, 白皙的小脸热的微微发红,额上的汗水一串串落下。   钟蓉蓉不敢打扰,拿块手帕站旁边,见又有汗水从江梨眼皮滑落, 赶紧上前擦掉。   其他病症没有那么严重, 在急救措施下已经全部苏醒, 唯独剩江梨这边。   那是一个瘦弱的老头,头发雪白, 因长期劳作整个人被晒得黝黑, 皮肤干燥枯柴般的手蜷缩着。   此时,他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   有几个离的近的人站不住了, 面上都是着急。   “糟了,还没醒过来, 守田伯肯定是凶多吉少了。”   “可怜哦,他要是死了,留军军一个小孩子该怎么活下去?”   林念春从小摊借了个绿色编织绳的保温水壶,拿个搪瓷杯往里放了点盐冲了一大杯水, 依次端给给中暑苏醒的人喝。   听到这番话, 她不禁也担心起来,看向昏迷的老人:“这位老人家没有儿女吗?”   刚接过搪瓷杯的大婶,一口气喝完整杯淡盐水。放下后才长长喘了一口气:“哪还有什么儿女。”   “守田伯命苦的很嘞, 原本有个儿子在供电局上班, 单位福利好, 逢年过节还能提块猪肉回家,没想到啊,有一天会让电给打死。”   “后来老伴儿媳也出了事,短短两三年, 原本幸福的一家五口,就剩他和七岁的孙子。”   守田伯年事已高,平时在大队上虽然还能勉强赚个工分,可要养活两张嘴还是有点难,平时他是节衣缩食,舍不得吃穿,将所有好东西都留给了孙子。   为了能多挣点,守田伯靠着手艺,每天砍点竹子用来编织菜篮子。   手艺活,再加上守田伯手脚已经不利索,辛辛苦苦一个星期也只能编两三个,每个星期就把东西带到自由市场,想着能和其他人换点食物。   可这点菜篮子,又能换什么东西,不过就是杯水车薪。   大婶叹气:“其实我刚刚都劝守田伯了,太阳毒辣,让他先去树荫底下,非不干。我知道,他站的位置是口子,人流量大,可大又有什么用,压根就没什么人换他的菜篮子,这下好了,还把命给搭进去了。”   一旁的周永山听着,他扶起刚救醒的病患,目光也跟着看了过去。   这一看,就看出了问题。   老人家是因为热射病昏迷的,虽然身上的衣服全数被脱了散热,可这热已经透进了里面,再加上年纪在这,已经只剩了一口气。   后边的钟榆等了许久,他抬眼看了一眼越来越烈的日头,抬手擦掉额上的汗,神情严肃:“小梨,病人的情况怎么样了?”   江梨全神贯注,随着最后一枚针落下,她松了一口气:“应该就能醒了。”   话落。老人家颤悠悠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周围群众哗的一声,都吓了一跳,没想到本该命绝的人真的被救醒了。   有人高喊。   “神了,这还真醒了!”   “嚯,这小姑娘够厉害的。”   周永山更是惊的手都在发抖,上前两步确认:“真,真醒了?”   徐子期早就看见周永山是盐田岛卫生院的人,刚刚救人,周永山要来帮忙,他也没说什么。   可他心底实在是痛恶侯胜荣,对着周永山也没个好脸色,冷冷一句:“眼瞎呢?小梨都把人救醒了,你没看见?”   周永山讪笑一下,知道白沙岛的人不喜欢他,生生受了这番气。   可当他意识到徐子期说的名字时,马上去抓徐子期的手,激动,“同志,你刚刚说的是江梨同志?”   那个在报纸上捐赠药方的同志。   徐子期懒得回复,恰好江梨在问哪里有水,他赶紧甩开人接过林念春的搪瓷杯端了过去。   江梨抬眸:“水呢?”   徐子期已经小心端了一大杯淡盐水过来,因为倒得过满,他小心护着不让撒出来:“来了来了。”   钟榆半蹲下将守田伯扶起,等慢慢的喝完大半杯盐水。守田伯才没力气的看了一圈,明白自己是被救了,挣扎着想要爬起道谢,被钟瑜紧紧按住。   “老人家,您中暑了,这身体啊里面的热没散出来。还得去医院输液治疗。给您喊了辆三轮车,您找个老乡陪你去。”   守田伯摇头,摆着手喘着粗气:“我,我身体好着呢,不用去。”   这时,一开始说话的大婶就赶紧着急的劝:“守田伯,你还是得去啊,人同志这么不容易才把你的命给抢回来,可别糟践了。”   “您别舍不得钱,命比什么都重要。”   守田伯本就没有什么能够来钱的营生,军军马上就要读一年级了,他攒了许久钱才攒够学费,要是用了,可就交不上学费了。   “谢谢你们,可我真的不去,就是热着了,回家躺躺就能好。”   说完,守田伯挣扎着起来,弯着腰颤抖着手将地上脱下的衣服一件件传起,破了好多大口的衬衫,洗到褪色的短裤下边还有毛边边,一看就是拿旧长裤一刀改的。   见劝人不动,对方又实在家境困难。   钟榆就去摸口袋里的钱,卫生院的其他人见了也赶紧行动,就连钟蓉蓉也把自己带来的钱拿出来一半,再加上江梨的,一伙人凑了一百块钱出来。   钟榆拿着钱找到守田伯,“老人家,这病啊得马上去看,不然晚了等里边的器官被热气蒸的有了损害,到时候一切可就晚了。”   热射病可不是个玩笑病。   人待在高温下,时间久了,外部环境就会像是一个蒸笼,能把人的器官都活生生烫熟。   守田伯的情况虽然还没到这种严重的地步,可如果不及时输液处理,就怕脏器会受到到损坏。   守田伯惊讶的看着零零散散凑的一百块钱,泪眼模糊,无措的扯了扯破洞的衣摆,夹着的编织草鞋往后退了两步。   “不行,我不能要这钱。”   守田伯感动的嘴巴不停的颤抖,无措的抬起手摆了摆,“非亲非故的,我,我真不能要这笔钱。”   “拿着。”钟榆握过守田伯的手,把钱重重交入他手心,“我们都是华国人,就是一家人,这钱啊,我们不是给你的,是给军军的,你安心收着。”   江梨也开口劝:“老人家,现在输液国家医疗有报销,不贵的,您输两天液,这身体情况啊就稳定了。”   章鸿福也劝:“老大哥啊,这身体就是革命的本钱,我听说您还有个孙子,他已经失去了父母,您怎么还忍心让他失去您?”   终于,守田伯被说服了,望着白沙岛的一群人老泪纵横,点了点头表示愿意去医院。   这时,林念春喊的三轮车也到了,大婶赶紧起身要送老人家去医院。   临去前,刚刚被白沙岛医生救醒的人都过来道了谢。   钟瑜望着热情的乡亲们,笑了笑,说他们是医生,救人是他们的职责所在,最后找了个借口离开。   “这天也太热了,既然大家没事,我们就先回招待所了。”   白沙岛的人被大家伙这么热情的看着,个个也怪不好意思的,得了院长的令,都松了一口气,赶紧转身离开。   众人脚步刚踏出去,后头就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掌声。   群众们边热情的为医生们鼓掌,边交头接耳。   “这都是哪家医院的医生啊?简直是菩萨心肠。”   “刚刚有个小伙带了医疗箱,我看上边写着白沙岛卫生院。”   “那感情好,我回家就要给卫生部监管部门写表扬信,好好赞扬他们。”   “我也要写!”   守田伯看着离去的几位医生,老泪纵横跪在地上,两手撑地朝几人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周永山看着这一幕深深被震撼了。   他没想到白沙岛的医生,竟然会这么有人情味,病人没有钱去看病,他们竟然还愿意凑钱。   这点和侯胜荣的理念根本不一样,不,应该这么说,侯胜荣连他们一根脚趾也比不上。   这种医院,才是他所向往的地方。   一行人回了招待所,个个身上黏黏糊糊的,都回房拿着水桶去公共澡堂排队,准备先洗个澡。   钟榆也是这么准备的,回房就赶紧脱衣服换了套干净的,刚转身,就看见后头回房的林念春一脸闷闷不乐。   钟榆见她这样乐了:“你该不会气我拿钱出来吧?”   林念春白他一眼 接过钟瑜脱下的湿透了的衬衣准备去打水洗干净:“我能是那种人?”   “那肯定不是。”钟榆本就是想逗逗林念春,又笑道:“我夫人深明大义,这么多年支持我的工作,辅佐卫生院后勤,是位伟大的女性,当然不可能拘泥于这种小心思。”   林念春虽然被丈夫捧得是心底乐滋滋的,可心里还是不得劲难受,她拿着衣服往床边一坐:“你说说,你一个名校毕业的医学生,为了响应党的号召,将医疗带到农村,给老百姓看病。”   “你做了那么多,凭什么这么多年,连一个先进个人的荣誉都得不到。”   侯胜荣的那一番话,白沙岛的医生都没听讲去,林念春却听在了心里,看着努力多年,一直忍受委屈的丈夫还要被人羞辱,她难受的紧。   “我当你是因为什么事难受呢。”钟榆见她不是被什么事气的,松了一口气,将她搂入怀中,“念春,你不必替我委屈。我的人生追求本就不在于此。”   若是为了名,钟瑜当年大可留在北城。那时候,没有一家医院不是为了抢这位‘天才圣手’,打的头破血流。   “名利于我而言都是身外之物,我作为一名医生,只想脚踏实地的救人。”   “看着病人能够病愈康复正常的回归家庭,又何尝不是一种成就?” 钟榆笑了笑,“如此,就足矣了。”   林念春眼睛红红的,终究没有再说话。   她太懂丈夫的理想抱负了。   表现突出算什么本事?钟榆要的是每一个人都有面临疾病活下来的机会,他要人人都能看的起病。   林念春含着眼泪,笑了:“是,咱不要那虚名,比不得一条人命重要。”   钟榆拿了张纸,亲自给妻子擦泪,“对,夫人思想先进,值得嘉奖。”   第二天,早晨七点。   大家精神饱满的从床爬了起来,每个人都穿了从家中带的最体面的衣服。   钟榆穿着那双蹭亮的皮鞋,原本光溜溜的脑袋一大早用毛巾沾水反复擦洗了五遍,灯光打在上边显得更亮了。   就连林念春也特意换上了昨天从市场置换来的碎花衬衣,秀发特意用了带来的啫喱,仔仔细细一丝不苟的将碎发全部收起在后脑勺盘了一个花。   江梨是最后一个下来的,刚下来就看见章鸿福对着招待所门口的仪容镜,用把小梳子把已经白了的头发分成三七分往后梳,梳到最后,他还朝着掌心hetui一声,然后贴着头发往后摸。   江梨:……   章鸿福直起腰,见江梨下来,嘿笑着递出梳子:“小梨啊,快,把头发梳梳,我可是听说大会上还请了摄像师,等会颁完奖就要拍一张大合影!”   江梨望着有可能沾上口水的梳子,哭笑不得:“章伯伯,不用了。”   钟蓉蓉换了一条淡黄色的娃娃领格子裙,走动的时候,裙摆还荡着一圈涟漪。   她过来挽上江梨的胳膊,故作嫌弃的皱皱鼻,嘴角带着调皮的笑:“才不要呢,章伯伯你刚刚用口水抹的头发,别以为我没看见。”   “咳咳。”章鸿福老脸通红,“手上还有头油没洗掉,我借口水用用。”   聊天的期间,喊的三辆三轮车已经到了招待所门口。   钟榆正了正领带,想起开完会后还要一起去国营饭店吃饭,他转头询问:“东西都拿了吗?”   几个人齐刷刷的,一人拿出一个大搪瓷缸。   钟榆露出老谋深算的笑容:“吃不完的,等会就打包回来当晚饭!”   为了这趟大会,他私自可贴了不少钱,不吃白不吃,反正都是出了钱的。   话落。   钟榆目露光芒:“走,我们去会场!”   一行人想到等会领完奖,还能合照和吃饭,个个神采奕奕,下了车后昂首挺胸的走入会场。   恰好,侯胜荣也跟在后边进来,他先是鄙夷的看了一眼,转头和吕济城嘲讽:“等会就看吧,别的单位领先进集体的奖,都只上一个人,等会白沙岛这群没见识的全上去,我非得好好站起来笑话他们。”   想想那场面,几百号人的会场。   他当众指责钟榆带人来组织占便宜的行为,就爽的人头皮发麻。   吕济城却好像看什么看待了:“侯院长,现在冲我们走过来的是不是卫生部的部长?”   侯胜荣跟着看过去,眼睛一亮,那身着深色干部服、足足六个兜的中年男子,可不就是卫生部的蒲部长!   这方向,侯胜荣左右看了一眼,门口除了白沙岛的几个傻冒,就剩他了。   蒲部长,这是特意来见他的啊!   侯胜荣想到这双眼放亮,手往前一伸,人就跟着上去了。   钟榆则在寻找离大门最近的位置,边叮嘱大家:“你们也帮着看看,等大会结束,我们要尽早出去抢位置。去晚了,国营饭店可没好位了……”   下一秒。   蒲部长与侯胜荣擦肩而过。   他主动伸手握住还在左看右看钟榆的手,在半空晃了晃,满面笑容:“钟院长,组织非常欢迎你们的到来啊。”   钟榆:?   侯胜荣:?   钟榆认了半天,也没认出眼前这个笑的满脸褶子的人是他们海城医疗单位的顶头上司,正准备问谁啊。   还是后边的林念春背地里戳了戳钟榆的腰,笑了笑:“领导好。”   钟榆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回握,挂起笑:“这,这不是……这不是领导嘛!你好你好。”   钟榆想了半天,实在想不起这位领导的名字,只能换了个方式。   蒲良握完后,又跟白沙岛的其他人挨个握手,脸上是和蔼的笑容,面对进进出出上百号的医务工作者,他竟然表现的十分关心白沙岛的医疗环境问题,现场就和钟榆聊了起来。   钟榆也毫不掩饰,这好不容易逮住一个领导关心白沙岛的医疗环境,他自然是有多难说多难。   想顺便给卫生院也讨一部X光机。   气氛正热呢。   副部长李岷岳在旁及时提醒:“钟院长,上回你寄给我的手册草稿,就是蒲部长亲自盖章同意的,要不然,按流程走不了这么快。”   钟榆这才知晓,原来眼前的人竟然就是海城卫生部的部长,难怪现场那么多人盯着他们,那眼神又羡慕又嫉妒又暗恨的。   钟榆不留痕迹的又添上了几条‘困难’:“蒲部长,我们白沙岛离海城的路实在太远,除了必要的X光机,还缺麻醉机,妇产用的检查床……”   蒲部长适时打断喋喋不休的钟瑜,望向李岷岳:“刚刚钟同志说的东西可都记下了?去联系器材厂,有的都立即加急托运送到白沙岛去。”   李岷岳微笑:“好,我就去办。”   白沙岛这帮医生,可是都能让中央卫生部重视的人,就算是想办法,也得把他们所需要的东西送过去。   钟榆没想到这一次出差,还能有意外之喜,不但解决了卫生院的老旧设备,竟然还讨了个先进的X光机。   他神清气爽的找到座位坐下,周围都是人,往旁边一看,发现紧挨着坐的竟然侯胜荣。   侯胜荣早就气的面目全非,凭什么他评选了那么多年的先进个人,都没有机会和蒲部长握手,白沙岛的这个假清高能握?   钟榆对上侯胜荣怨毒的目光,举起右手闻了一下,感慨:“哎呀,这蒲部长的手就是香啊。”   侯胜荣:…… 第98章   会场黑压压的全是人, 前方有个用红丝绒布搭的台,老旧的音响正播放着东方红,歌曲激昂振奋人心。   白沙岛的人都紧挨着坐下。   侯胜荣和钟榆坐一块儿就膈应的慌,浑身扭动觉得痒痒, 抬手一直往钟榆方向的臂膀拍:“去去去, 什么晦气东西, 赶紧走开,可别传染给我, 连累一块儿倒霉。”   江梨上完洗手间, 恰好从过道路过,取笑:“哟, 倒霉蛋子还能嫌别人倒霉呢?”   钟榆接话:“小梨别和这种蠢蛋讲话,怕传染。”   江梨捂嘴噗嗤一笑, 赶紧跟着落坐。   侯胜荣被骂的憋的脸通红,站起来想理论,没想到一个趔趄,脚一滑直接下巴磕在前面的椅背上, 全场只能听见侯胜荣的惨叫声。   白沙岛的人没憋住, 全部又是哈哈大笑。   吕济城赶紧将人扶起来,感受着被人打量的目光,窘迫的脸色发红, “侯院长, 你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等会颁奖,你看他们能得意到哪去。”   侯胜荣想起即将要颁的奖,这才觉得自己扳回一城,冷哼一声坐下, “就得个先进集体得意什么,有本事拿个先进个人啊,等会我上台拿奖,看你们怎么还笑的出来。”   很快,颁奖流程开始。   蒲良部长上台致词,先是鼓励大家继续学习白求恩精神,贯彻6.26的理念,再积极动员推动合作医疗。   一番震人肺腑的话说完,就是颁先进集体奖。   等蒲部长念到白沙岛卫生院时,举例讲了一些卫生院同志们在前线工作的付出。   台下的白沙岛众人个个低下头。   钟蓉蓉羞愧的低下头:“只要能抢回一条生命,连续心肺复苏一个钟算什么。”   那次急救,钟蓉蓉在外把人救回后,手腕直接酸痛了一个星期。   徐子期也怪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抬起眼往台上看,“我也没做什么,”   下一瞬,蒲部长让白沙岛派代表上台领奖时,刷的一声,白沙岛卫生院的人全部站了起来。   哗的一声。   众人看着好几个人都震惊了,被评上先进集体的卫生院最多是来两个代表。可是白沙岛卫生院,足足来了六个人!!!   侯胜荣终于找到机会反击!   他正准备站起来好好当众嘲笑钟榆,还没来的及张嘴呢,旁边的钟榆就露出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模样。   钟榆:“蒲部长,怎么评先进集体不需要整个集体到场吗?我以为这个奖就是一起颁的呢。”   蒲良也微微一怔,他与李岷山讨论了下,才抬手让现场安静下来说:“卫生部从来没有这样的规定。”   没有这样的规定,那就是能咯。   一行人站到了台上,钟榆站在中间,左边是章鸿福、徐子期,右边是江梨、钟蓉蓉、林念春。   钟榆深深吸了一口气,深耕白沙岛二十年,地方穷苦,百姓迷信海神不肯就医看病,多少难处,他们都一脚一个脚印踏过来了。   他看着台下一样赤子之心为国为民的同僚,双手展开奖状高举,一张脸灿烂如菊:“没有我的同事,就没有先进集体这个奖,所以我院每一个人都是代表。”   一番赤忱的发言,又是引起全场雷鸣般的掌声。   侯胜荣脸一黑,看向隔壁也在使劲鼓掌的周永山,喝斥:“没出息,鼓什么掌!要鼓就给自己人鼓!等会济山还有先进个人的奖要颁。”   周永山原本想要停下,可当他看见台上的江梨满脸笑容时,干脆直接站起来大力鼓掌,呐喊:“白沙岛的同僚们,你们好样的!”   侯胜荣气的更是胸痛,站起来气愤朝台上吼:“蒲部长,先进集体是不是还有一个,我们还没颁呢。”   蒲良深深扫了一眼台下叫嚣的侯胜荣,沉声道:“你急什么,白沙岛卫生院还有先进个人的荣誉要颁。”   侯胜荣想起之前嘲笑钟榆的那些话,此时化作了一个个响亮的耳光重重扇在他的脸上。   白沙岛的先进个人,足足有六个名额。   甚至连林念春都有奖。   台下一片哗然。   林念春红了眼眶,多年来,她一直坚守在卫生院的后勤部门,不忙的时候就是守着厨房给大家做一日三餐,忙的时候,她还要在前线接手护士工作,帮医生打下手。   她原以为,她肯定没有奖的,可是组织终归看见了她。   大会结束后,个个捧着一堆奖励品下了台,   徐子期捧着钢笔和荣誉证书,激动的双眼发亮“师傅,等回了家,我一定要把奖状给贴在大厅的墙上,我要每一个到我家的人,都能看到组织给我的肯定。”   章鸿福也激动,当医生大半辈子了,虽说不在乎名誉,可当组织肯定他的付出时,还是难免热泪盈眶,他看完奖状赶紧卷成筒,“挂,必须得挂,我以后死了,这奖状得贴我坟头上,这一辈子好不容易换来的荣誉,死了也得带着走。”   江梨看完奖状收了起来,听见章鸿福的话,她眨了眨眼接了一句:“章伯伯,要真要带着走的话,是不是烧比较快啊?”   毕竟风吹雨晒的,奖状真贴坟头能留多久啊?   章鸿福:……   章鸿福嘿嘿笑:“是得烧,我这不还活着吗?都忘了这一茬。”   忽然,钟榆提醒:“等等,大家先别被奖状迷了心智,你们的盆呢?”   这一提醒,大家吓得一个哆嗦,左右一看发现会场的人散的差不多了。   他们还得吃饭呢!   章鸿福猛拍大腿,气的够呛:“我就说哪不对呢,赶紧国营饭店去!”   就在众人拿出大搪瓷杯要去吃饭时,一道声音传了过来。   “江梨同志,请稍等。”   来人穿着深蓝色的干部服,他脸上架着个镜框,头发还未全白中间掺加着不少黑色,目光精神,脸上端着的是如沐春风的笑容,后边还跟着蒲部长和李岷岳。   江梨收回目光,看向钟瑜,疑惑:“院长,这位同志找你的啊?”   钟榆眯了眯眼睛,好半晌,总算认出了来人,缓缓一笑:“这是北城卫生部的曾倡曾处长。他刚刚不是说来找你的么?”   江梨更疑惑了,首都卫生部,那不就是中央卫生部的枢纽吗?她怎么不记得见过这人?   曾倡到了跟前,他先是冲钟榆微微一笑:“怎么,一别二十年,你这小子就不记得师兄了?”   钟榆紧紧和曾倡握手:“二十年不见,师兄依旧一如当年,精神抖擞意气风发啊。”   两人当年曾是同一个专业的学生,跟了同一个师傅。在校时因为年龄相近,关系特别的好。   后来,钟榆选择追逐心中抱负,因为全国百分之八十的医疗力量都在服务于城市,他选择成为剩下的百分之二十,跟随组织的理念下了岛。   曾倡则是遵循家中父母安排的从政之路,进入了卫生部,一路靠政绩往上爬。   从此以后,一南一北,各有发展。   曾倡看着师弟,是真的为他开心,两人好好寒暄了一番,他才找到江梨,将他此番来海城的目的说出。   “你提的赤脚大夫也要选拔女同志这个建议,已经被中央卫生部采纳。我们准备全国大力实施。”   江梨也没想到一个建议竟然还能传到北城去,讶异过后,点了点头:“这一点确实很有必要,还是不能够忽视女性同胞的身体健康,她们也会生病,必须要大范围的增加女大夫。”   不然,就现在这个封建年代,不知道有多少女同胞将病憋在心里。   上边也是意识到了这个问题,马上调整了方案。   曾倡笑了笑:“你说的没错。所以,这一期的赤脚大夫的培训,卫生部想让你亲自上阵,你有信心吗?”   海岛医疗手册是由白沙岛的卫生院编写的,其中一个医生就是江梨,她清楚里面的每一个病例的应对方式,再加上她专门写了妇科册,目前来看,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   蒲部长也看了一眼曾倡,适时接话:“这原本也是我们的计划。”   江梨傻眼了,她没想到来领一次奖还能多个差事,看向钟榆,有点犹豫:“可我还要回卫生院……”   钟榆一听这机会,就乐的牙都藏不住。   往年海城选谁培训赤脚大夫这个事,因为培训老师要从所有医生里选,要求相当的严格,必须理论知识和实操经验都要相当能过关。   选拔这么困难,每年依旧有人为此打的不可开交。   因为这算一个政绩,以后对仕途、对升职都是有很大加分的。   “干干干,我们干。”钟榆走过去,赶紧笑着帮应下,“师兄,这事就这么说定了啊,你可不能临时换人!”   曾倡却不听他的,看向江梨,询问:“江梨同志有没有意见?”   按理来说,中央卫生部虽然统管全国的卫生部,但各个城市的计划安排,他们一般不会插手。   之所以这回插手,是因为江梨无偿捐赠的两道药方实在是价值太大,组织为了补偿江梨同志,这才安排下来的。   当然,这些话,明面上不能说出来。   而且,他们也知道江家的一些私事。因为得知江家的成分过于敏感,部长已经亲自写了请求平反的信件,直接递进了中央内部。   当然,这些话,眼下也不能说出来。   江梨想了想,最终点了头:“那就这样定吧。”   钟榆也在旁边笑着说:“你就放心在这呆着,一个星期就能回来,家里的事我帮你顾着。”   这事说好,几人就打算离去。突然传来了一道急声。   侯胜荣带着人焦急冲了出来拦在蒲部长面前,强颜欢笑:“蒲……蒲部长,我们盐田岛卫生院原本有一个先进集体奖和三个个人先进奖,这……”   说着,侯胜荣拍了拍手,语气焦急,“我们等到最后,也没看见这几个奖啊。”   吕济城想起白沙岛拿的六个先进个人奖,头上也急冒了汗,就在旁边小声提醒,“蒲部长,颁奖时是不是弄错了,您把原本属于我们的奖,颁给了白沙岛的那批人。”   吕济城说完,还怨恨的瞪了钟榆等人一眼。   如果不是他们,他还能靠‘先进个人’加不少工资呢。   蒲良望着突然窜出来的两人,这才想起还有事没有解决,脸色瞬间冷了下来:“颁错谁的,也不会颁错你们俩的!别以为你们做的事能瞒一辈子。”   “侯胜荣,你身为盐田岛卫生院的院长,理应为民请命,却贿赂药管局拿到多批量的药,再私自哄抬药价。这事,你真以为能逃过去?”   这话一落,侯胜荣脸色就沦为惨白,心底咯噔一声。   他没想到这件事做的这么隐蔽都能被翻出来,刚想狡辩,卫生部就来了人,强行将侯胜荣与吕济城压着扭送去公安局。   侯胜荣被两人反着架起,吓得脸色惨白,平时他钻营取巧惯了,等真正要到吃牢饭这一天,他又害怕了,扯着嗓子大叫:“蒲部长,我是冤枉的,你别听钟榆乱告状,我绝对没有干这些事!”   侯胜荣还以为是钟榆告的状。   蒲部长没有回话。   侯胜荣只能转头去求钟榆:“钟榆,我认错还不行么,你赶紧和蒲部长解释解释!”   钟榆叹了一口气,唏嘘不已。   侯胜荣一直以来在学业上就不如他,嫉恨他大半辈子,和他攀比大半辈子,没想到最后竟然落了这么个结局。   一切尘埃落地。   现场只剩下了个周永山,他看着被抓走的两人还没反应过来,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自从他看到白沙岛卫生院的行医使命,他就已经决定要换卫生院工作。   “钟院长。”周永山苦笑了下,“不知道贵院还能不能容下我这么一位医术不精良的医生。”   钟榆讶异:“谁说你医术不精?”   周永山苦苦一笑没有说话。   钟榆望着已经消失的侯胜荣,明白了什么。   他语重心长道:“对于病人来说,你只要愿意救他,你的医术就够用了,至于我这能不能容的下……”   钟榆抬手压了压周永山的肩膀,笑了笑,“我相信,现在盐田岛的百姓,一定比我们更能容的下你。”   周永山一僵,猛地反应过来。   对啊,那个违背医德的侯胜荣、吕济城已经罪行败露,盐田岛一下没了两个医生,又要到何时才能等到下一位愿意在海岛苦守的医生?   周永山终于被点通,深深弯腰鞠了一躬:“晚辈受教了。”   良医处世,不矜名,不计利,以救民疾苦为本。   悬壶济世,能救一方苦难,和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   他要守住自己的初心。   *   旅程的最后一天。   众人终于到了念念不忘的百货公司大楼。   江梨因为来过一次,就在前边带路,林念春在旁边指着大楼的门,唏嘘:“小梨,上回,你就是在这揪住的人贩子吧?”   江梨看着熟悉的位置,笑了笑:“是,就在这。”   “我的乖乖。”林念春亲眼见证现场,看到那么大的门,也不知道江梨当时究竟有多大的胆子才揪着没让人贩子跑。   可比起当英雄,林念春更在乎的是江梨的安全,拉住她手细心嘱咐,“太莽了,安全最重要。下次可不能再干这种事。”   章鸿福也认同点头:“留的小命在,不怕没柴烧。”   江梨白皙的小脸上荡起笑容,心底暖暖的。   外人可能都在乎她勇不勇敢,只有卫生院的大家更在乎她的人身安全。   “好,我记下了,以后有危险绝对不逞能。”   大家分批逛了起来。钟榆偷偷背着林念春买了一条高档的裤子,是现在省城干部最爱穿的裤子,用的是涤棉混纺面料,不易起球,价格足足是棉料的三倍,因为紧俏,货特别少,还好江梨递票手快,这才抢下来一条。   等逛完,一个个都是红光满面大包小包,钟蓉蓉买了许多书还有漂亮的衣服,拿不下东西了,装衣服的大包袱顶在了脑袋上,怀里则抱着一堆书。章鸿福买了两大担草药,徐子期则是买了个黑白电视机,用皮绳捆在背后打算一路背回去。   码头上,钟榆与江梨告别,脸上都是笑意:“不要着急,慢慢来,现在卫生院也没什么大事。嘉运和小满那边,我会帮你照顾的。”   林念春也赶紧笑着说:“你就放心在这拼事业,我听说培训老师都有嘉奖的呢,以后都是你上升评职的功绩。”   江梨望着热心的大家,眼睛弯了弯:“好,我记住了。”   暂时送走同事们,江梨直接去了这次赤脚大夫的培训医院,她望着苏式大楼上顶着的“仁民医院”几个大字感慨无比。   她也没想到,培训地点会是老熟人这。   齐顺仓老早就在等江梨,房间、热水、甚至连食堂饭票都早已准备好,他将饭票递到江梨手上,笑了笑:“这回啊,还得请江同志替我看几个疑难杂症。”   自从赵庆良的肿瘤在仁民医院得到了有效控制,海城越来越多的肿瘤癌症病人扎堆过来。   有些,他们能控制好。   有些严重的,他们就无能为力了。   江梨微微一笑:“没问题,如果有能够拉回来的,我一定尽力。”   得了江梨的准话,齐顺仓就开始着手安排起来,专门给江梨预留了一个诊室,只看上午半日,因为下午要去上课。   海城的人民也渐渐收到风声,都在说仁民医院来了个极为年轻的神医,一手针灸耍的是出神入化,一贴药更是不用喝完,就能药到病除。   他们哪里能想到,这么厉害的神医,竟然就出自一座偏僻的小岛屿。   接下来,海城各个岛屿被选拔出来的赤脚大夫都被派过来学习,因为同时增设了女大夫,所以这次来培训的人数是从前的两倍。   男女都在一个班,但因为女同志多了一个妇科内容,所以每次到下午放学,女同志还要继续留下来学习,一直到晚上九点。   “江医生。”一个年龄大致在二十五六的女同志,拿着卫生部下发的医疗手册过来,极为不解:“上面写妇女生产,第一阶段:宫口慢慢张开,腹部阵发性阵痛,第二阶段:胎儿娩出,第三阶段:胎盘娩出。可是胎盘要是没娩出呢?留在里边,我该怎么处理?”   江梨还没来得及说话呢,坐在窗户边的廖海儿就举起了手,“我知道。”   廖海儿放下记笔记的笔,站了起来,窗边的风将她的秀发带起,一双星目烨烨生辉。   大队选拔女大夫竞争异常的激烈,因为有江梨这个例子在先,人人都想当医生。   可她还是凭借自己的能力,一路杀出来了。   江梨笑了笑:“那海儿说。”   廖海儿回忆了下所学的内容,背出:“胎儿娩出超过半小时胎盘未娩出,就叫胎盘滞留,是产后大出血的首要危险。”   “我们要切记第一条铁律:绝对不能强行拉扯脐带,更不能伸手乱掏宫腔。”   廖海儿边说,脑海边浮现了病患的场景,她凭空做了一个戴手套的动作:“先无菌消毒,轻柔按摩子宫底部,促进子宫收缩,帮助胎盘自然剥离;同时让产妇安静屏气用力。”   “若是仍不下、阴|道出血增多,立刻注射宫缩药物,马上转诊医院。”   “对,就是这样。”江梨鼓励的看向廖海儿,肯定点头。   廖海儿轻轻松了一口气,害羞的低下头。   现在的她有了梦想,有了目标。和从前那个被前夫家暴,一度想要自杀、惶惶不可终日的廖海儿早已离得甚远。   廖海儿对人生又有了憧憬希望。   她要治病救人,要像江梨一样,救好多人。   半个月后。   江梨等廖海儿拿到赤脚大夫的行医资格证后,终于又踏上了白沙岛的土地。   江梨闭眼闻着熟悉的海风,大张着双手,白皙的脸上透着笑意:“我可总算回来了。”   廖海儿极其宝贝的将资格证拿出来,一遍一遍的抚摸着赤脚大夫资格证几个字,眼底都是笑意:“小梨,真的太好了,我马上也能治病救人……”   廖海儿这一辈子,前期被重男轻女的家庭一直打压忽略,后面又被父亲卖给了爱家暴的二流子。   她的人生迷茫且痛苦,是直到来了白沙岛,她看见了江梨,才发现原来女同志也可以有人生目标,也可以有理想。   她开始想要当医生,可是学历不够,没关系,赤脚大夫也很好。   如今,她渴望的一切终于就在眼前,幸福在向她招手。   可没等廖海儿想完,一到猛力将她拽出了妄想。   一个男人冲过来紧紧拽住廖海儿,脸上带着阴狠的笑:“好啊,你个谋杀亲夫的杀人犯竟然躲到了这!走!和我去公安局!”   “你……你怎么还活着?”   看到来人,廖海儿的笑容僵住,脸色慢慢沦为惨白,手指一松资格证啪的一声掉落陷入了泥沙。   廖海儿只觉得自己上一刻好像在云端,下一刻就立刻摔向了无间地狱,身子如坠入万劫不复的冰窟,控制不住的发抖,无数噩梦齐齐涌上心头。   明明,明明,她早就逃出牢笼了。   这个人,这个人怎么还活着…… 第99章   码头正是人多的地方, 很快就有其他大队的人认出了廖海儿。   “这不是廖家的闺女么?”   “我就说她怎么突然就跑回白沙岛,感情是杀人了!”   “这杀了人怎么还能当大夫!”   “不行,严重抗议杀人犯大夫,我要向大队长反应!”   黄松一路从广城赶到白沙岛已经两天, 天气炎热, 他也懒得洗澡, 现在全身上下都是一股极重的臭味,踏着塑料拖鞋板的脚脖子一圈黑印, 紧紧抓着廖海儿的手不肯放, 拖着一条残腿:“走!现在就和我去公安局。”   廖家人也在现场。   廖志强得知他好妹妹在广城干的‘好事’,就立马心上一记, 就带着黄松堵到了码头来,他看着江梨要过去, 赶紧跑到廖海儿另一头紧紧抓住她的另一只胳膊,生怕人跑掉:“我就知道你今天培训完会回来。”   廖海儿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大哥,竟然选择帮外人,一双眼睛通红哀求:“大哥, 放过我……”   廖志强冷笑, 他看着周围的人压低了声音:“放过你?之前爸爸中风,只是让你掏个钱看病,你一分也不掏, 现在想让我放过你?做梦!”   “我可告诉你, 你和黄松离婚这个事廖家不认。说什么, 你也得跟他回去!”   他根本不在乎廖海儿跟着黄松会不会继续受虐待,会不会受苦。   只要黄松不逼着他们廖家要回彩礼,廖海儿怎么样,关他们什么事!   黄松也眯紧眼睛, 紧抓着廖海儿的手,用极低的阴狠声音威胁:“廖海儿,我可告诉你,先前你捅我的那一刀可差点真就要了我的命,这事海城的人都知道,我要是去公安局告你,你这牢房吃定了!”   “杀人可是要吃枪子的重罪!你要是不想死,就乖乖和我回去打结婚证。”   黄松自从和廖海儿离婚后,一开始也想着还能再找一户好人家,可在广城,他的名声早就烂透了,根本没有一个女同志愿意嫁他!   家里的父母也着急,天天抓着他逼。   黄松实在是被逼的烦了,这才动了找回廖海儿的念头。   廖海儿总算知道了黄松的算盘,她常年被家暴,那拳拳挥向她脑袋的重拳,那条条印在□□,撕裂出一道道血印的伤口,都已经让身体形成了下意识的恐惧,就连头发丝都在颤抖着。   可这一刻,廖海儿勇敢抬起了头,忍着全身的轻颤直视着眼前这个恶魔,朝黄松吐了一口唾沫:“你做梦!我就算死也绝对不让你得逞!”   黄松抬手,摸下脸上的唾沫,冷笑:“好,好啊!宁愿死也不肯和我好好过日子是吧?我就让你如愿!”   话落,他狠狠一推廖海儿,“公安局去!”   江梨满脸急色,抬脚想要过去拦人,廖海儿冲她摇了摇头。   女孩满脸泪水,努力朝她笑了笑:“谢谢你给我一段最美的梦,我就算是死也已经知足。”   廖海儿知道,当她被黄松打到快死,濒临死亡拼尽力气抓起的那把匕首,也一定会把她送进无边的地狱。   看到凶神恶煞的黄松倒在血泊时,廖海儿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她好开心,纵使这一段自由获得的时间并不长,她也觉得这辈子,她活过了。   杀人,她不后悔。   江梨望着离开的三人,稍稍冷静了下,结合刚刚三人争论的话语想了一下。   她是绝不可能相信廖海儿会杀人的。明明解剖青蛙的时候,廖海儿拿着刀的手都在一直颤抖,如果不是在绝境怎么可能敢反杀。   一切都还有机会。   江梨也不在码头逗留,直接就到了卫生院。   卫生院的人早就知道江梨今天要回来,林念春一大早就去菜站买了一只鸡,还让钟瑜在院门口的椰子树,用特种的长竹钩摘了两个椰子,准备炖椰子鸡给江梨好好补补身体。   她正端着大铁锅从厨房出来倒洗锅水,这水刚泼出去,抬头就看见台阶上回来的江梨,双眼一喜,赶紧超卫生院喊:“你们快出来看看,小梨回来了!”   正是中午休息的时候,卫生院都没了什么人,大家都在办公室聊天,听到喊声,个个就开心的窜出来。   章鸿福双手背后绕着江梨转了一圈,脸上荡漾着笑:“哎呀,钟院长你看看咱们小梨,这当过老师的人是不一样啊,这严肃的小表情,让小孩看见,准得好好学。”   钟榆也笑,正准备好好接话呢,就看见神情严肃的江梨说了一句。   “海儿被他前夫以杀人罪送去了公安局。”   一句话落下,众人原本快乐的氛围瞬间被冲走。   办公室里,钟榆点了一根烟,沉着脸双指并拢敲着桌子。章鸿福双手背后在办公室走来走去。   林念春围裙还没脱下,坐在桌边,一遍遍用手帕擦着眼睛:“这海儿怎么就这么招人心疼,这……这么大的事,还一直藏在心底,她怎么这么傻。”   钟蓉蓉也红着眼睛:“那可是故意杀人,海儿姐说出来才是傻呢!”   她们与廖海儿朝夕相处,平时海儿管着厨房的事,饭菜都是一向紧着卫生院的人,自己总是吃的锅底的饭。   她总说大家工作辛苦,不吃饱就没力气干活。   可海儿就不辛苦吗?每天是全院起的最早的一个,要去菜站买菜,要打扫卫生全院的卫生,还包揽了清洗菜切菜的工作。   有好几次,钟蓉蓉都看到海儿偷偷的一连喝两大杯水充饥。   这么好的海儿,这么为大家着想的海儿,早就已经是卫生院的一份子。   她们早就把海儿当成了家人。   “杀什么人,这恶人不是没死吗?还活着好好的,人没死就不算杀人!”林念春可不认这点,气愤的脸都红了起来,“再说,凭什么那恶人打海儿就有理?你们是没看海儿身上的伤,真不知道是过的什么日子。”   林念春想到这点,心都还在抽的疼,“海儿差点都要被打死了,她要是没捅刀子,说不定早就是一具凉透的尸体,她只是想活下去,有什么罪!”   “对!念春说的没错。”钟榆沉着脸,将烟头熄灭。   自从几年前的变革,如今早已没有律师这个职业,可没有律师能帮申诉,还有公社调解纠纷的干事。   总有人能理这档事。   钟瑜跟站起来:“我现在就去找公社的调解干事去公安局一趟,看看能不能全力保下海儿。”   这话一出,大家心又是一沉。   这个年头,只要拿了刀子见了红就是大事,舆论几乎是一面倒,找调解干事就算想要全部免罪,也很难。   廖海儿很可能最后的结果还是要坐牢。   江梨也跟着起来,面色凝重:“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要试一试,就算最后结果是要坐牢,也比枪|决要好。”   当然,她不想看到最后的结果,如今脑子里也只有一个方法可以试试。   但不管怎么样,都要试。   等江梨和钟瑜离开,一向不信鬼神的林念春回了房间,亲自朝墙上贴着的观世音相跪下。   林念春双手合十,哽咽:“菩萨啊,如果你真的有灵,求求你保佑海儿度过这一难关吧。”   保佑她脱离苦海,保佑她免除牢狱之灾,就让一切折磨和报应都应在恶人身上吧。 第100章   公安局里, 廖海儿暂时被收了监,在等待公安机关的调查。在此期间,只有公社的调解干事可以进去了解情况。   其余闲杂人,一率不许探监。   钟榆和江梨在办事厅等着。   江梨不清楚后边会怎么发展, 罗招花身体不好, 这些消息也不敢让她知道, 就去供销社给廖海儿买了两身衣服还有一些日常用品用布打包好,拜托肖向峰带给廖海儿。   恰好, 这次的案件就归肖向峰负责, 他正在和广城的公安局调取廖海儿在广城的活动资料,挂断电话, 他接过包袱,点了头:“江医生放心, 我们一定秉公执法,绝不会乱冤枉一个好人。”   得到这句准话,江梨总算松了一口气。   现在这个年头信息交通都不发达,跨省办案的难度更是直线上升。   眼下, 最起码能知道肖向峰不会和稀泥。   她笑了笑:“肖队长一向是非分明, 秉公执法。您办事,我们肯定是放心的。”   廖志强和黄松两人自从报了案就一直坐在办案大厅,看见肖向峰带着江梨出来。   黄松首先就跳脚, 指着肖向峰破口大骂:“你们这些公安怎么回事?一个个吃着公家饭不干实事, 廖海儿犯的是杀人罪, 不赶紧给人判罪打枪子!在这拖延什么时间!”   肖向峰一身警服透着正气,皱眉看了过去:“既然你选择报警,就应该相信司法的公证。我们绝对不会乱冤枉一个好人,你说廖同志故意拿刀子杀你, 证据呢?”   他沉声:“没有证据,是不是任何人都可以随便指控你杀人?”   一番话噎的黄松,咽也咽不下,吐也吐不出,压根没法反驳。   黄松因为小时候爬树摔断了腿,家里父母愧疚,早把他宠成无法无天的性格,他上边还有两个姐姐,一直就是个爱窝里横的人,当发现对方比他更强势时,就又会变得软弱无比。   黄松见肖向锋不是个惹的,当即一瘸一拐的上前,从口袋掏出大前门,出烟的口子往掌心倒了倒,赔笑:“肖警官是吧?您别着急,我啊,就是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心里着急,就想看着这罪犯被打枪子。”   说着,黄松就倒出一根烟,双手递出:“您要证据就慢慢查。我当时满身血,可多人看见嘞。不信,你就去问我家那些街坊领居,都知道是廖海儿干的。他们亲眼看见廖海儿扔了一把带血的刀,背着个蛇皮袋就匆匆忙忙跑了。”   肖向峰没接烟,冷冷扫他一眼:“这些事,不用你复述,我们自然会调查清楚。”   黄松被吓得脖子缩了缩,将烟又收回了烟盒,他视线又看向旁边的江梨,当看到江梨貌美的容貌时,脑海马上响起大舅哥说的江家的事。   家庭成份不好,应该很想通过嫁人改改成分吧?   黄松心想,他家在广城可是在省城里面,父母又是双职工,条件在这海岛上来说,一般人可够不着他。   廖海儿现在铁了心不肯和他复婚,要是能拐个医生回去好像也不错。   黄松这脸上刚摆起笑,视线就被钟榆给挡住,原本让他觉得好招惹的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两枚银针。   银色的针泛着冷冷的光芒,好似下一秒就能戳破黄松的喉咙。   江梨冷眼:“想做瞎子,就早点吱声。”   廖志强吓得一抖,他可知道江梨究竟有多厉害,赶紧起身去拉黄松往后退,手掩着唇低声:“妹夫啊,这娘们可不好惹。”   黄松不信邪,还想起身去拉江梨的手,下一秒他就觉得手又痛又麻,低头一看手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扎了两枚银针,抓着手惨叫起来:“痛,好痛!”   廖志强赶紧去帮着扒针,可就算拔了针。   黄松还是捂着右手表情惨痛,那一阵接一阵的麻痛,就像是被电一直电着,痛的他只能坐在地上,头上的汗水,忍不住痛骂:“好你个廖志强,刚刚你干什么去了,有人弄我你没看见?!”   廖志强自己都怕江梨怕的紧,哪里还敢上前去招惹她,赶快把人给拉起来,脸带责备:“我都说了那娘们厉害,你说你,没事招惹她干嘛。”   说道这,廖志强又想起一事,等黄松坐下,眼睛一转,脸上皮笑肉不笑:“那个妹夫啊,这事说起来都是我妹不识抬举。既然我这也大义灭亲帮了你,那彩礼的事……”   黄松当年给廖家的是四百块彩礼钱,这么多年下来,早就已经被廖家用了个精光。   廖茂现在又中了风不能自理,家中少了一个劳动力,到处都是要用钱的地方。   这种节骨眼,别说四百,就是一毛钱,廖志强也不可能掏!   越想,廖志强的目光就越冷,一个念头渐渐浮上心头,如果黄松执意还是要彩礼,他也不是不能把人……   反正廖海儿都抓进了大牢,有了替罪羊,这黄松是不是活着,都不重要了……   黄松自然知道廖志强大义灭亲,把廖海儿送进大牢的举动有多不容易,摆了摆手:“算了算了。”   廖志强听到这话,眼中藏着的狠戾光才渐渐褪去,再度弯腰摆起笑脸:“妹夫果然比我妹懂事理多了,就是她啊生在福中不知福。妹夫啊,我娘那边还有个表妹呢,今年十八还没嫁人,我不多要,只要两百的介绍费……”   黄松一听还有机会讨媳妇,眼睛就亮了起来,也不顾一直刺痛发麻的手,朝廖志强摆了摆手:“来,你和我说说,这个表妹人漂不漂亮……”   这边,两人出了公安局。   江梨刚刚离黄松近,两枚针甩的是又快又狠。   钟榆忍不住露出笑意:“小梨,你刚刚扎的穴位不常见啊,那渣滓能痛多久?”   江梨说:“少则两三月,多则半年。”   钟榆总算觉得心中的郁闷之气,纾解了一点:“活该。”   想起海儿,他又忍不住面露忧色:“一切只能拜托毛干事和肖队长了。”   毛干事就是他们刚去公社请的调解干事,他得知廖海儿的事也很是着急,毕竟公社大队真要出一个杀人犯,也影响他们公社的名声。   江梨觉得头疼,抬手按了按眉心:“只能这样了,招花婶那边要是找到卫生院来问,还要麻烦钟院长帮忙圆一下谎,就说海儿的赤脚大夫培训延长了时间,一时半会回不来。”   江梨和廖海儿返岛的日子是早就定好的,罗招花早就收到了消息。   她身体基础病本就多,女儿可能要被判死罪的消息如果传到罗招花的耳朵,就怕心气一断,身体就跟着垮。   钟榆自然明白这一点:“嗯,你放心,我回去就让大家统一口径。”   商量好,两个人才分开。钟榆回卫生院,江梨则是回军区家属院。   发生这么大的事,江梨原本回岛的好心情也被扫没了。她刚进大院,就撞上严金娣抱着个襁褓站门口晃悠,手指时不时拨着襁褓还低声哼着歌曲。   严金娣正哼着呢,一抬头就看见了江梨,赶紧满脸喜色的走过去:“江医生,这半个月不见,您去哪里咯?”   江梨笑了笑:“去海城了,给赤脚大夫做培训。”   严金娣当然知道赤脚大夫,她从前在山城乡下每个大队都有一个赤脚大夫,专门给队上的人看病。   她一想,给赤脚大夫培训,不就是当老师吗?严金娣道了一句恭喜。   江梨微微一笑,目光看向襁褓里的婴儿,小脸红扑扑的像个小苹果,“小月生了啊?”   乔小月就是严金娣的儿媳妇。   “生了一个多星期了。”严金娣见江梨想看,就凑过去小心翼翼的把婴儿交到江梨怀中,满是皱纹的脸上都掩盖不住笑意,“小月说多亏了您呢,吃了您开的拆骨药,她这回生产特别顺利,没遭多少罪。”   女人生孩子本就是遭罪的事,就算有药物帮助开骨盆,可要说一点不受罪,那肯定是假的。   可乔小月还是很感激江梨,要不是江梨的那几副药,她肯定要像第一胎那么难受。   虽然都说二胎生的快,可那真的是因人而异。   军区医院的妇产科医生老早就和乔小月说过,她这回二胎啊还是难免要折腾一番,可谁都没想到,这一胎会生的那么快。   妇产科的那位医生得知拆骨药后,还说以后要让她那凡是小骨架的产妇都来江梨这开药喝一喝。   江梨聊了一阵才与严金娣告别,还没等她进到自家大院呢,隔着墙就听见小满奶呼呼的声音。   小满说:“贺伯伯,姐姐爱吃辣椒,我们要种辣椒树!”   江嘉运无奈:“小满,是你爱吃辣椒,还是姐姐爱吃辣椒?”   小满:“不管嘛,反正我要种好多好多辣椒树,然后让姐姐给我做凉拌花螺。”   听着这番童言趣语,江梨苦闷的心情瞬间被一扫而空,她走进大院,一眼就瞅见大院被左右翻好了两块大土。   小满戴着个小草帽,扎着两个小麻花辫,穿着件印着学习雷锋好榜样的小背心,露出两截又白又胖的小藕臂,蹲在泥土旁,拿着小铁锹在哼哧哼哧挖着土,后边是小心看护她的姜秋萍。   姜秋萍看着小满高高举起的小铁锹,心就跟着提起来:“小满赶紧来换双水靴,当心挖到脚趾。”   小满夹着人字拖,透着粉粉的小拇指往上翘了翘,双手紧握着挖入泥里的小铁锹,身体往后弓着,猛晃小脑袋:“不嘛,穿水靴热,我才不穿呢。”   贺宜昌也戴着一顶草帽,正拿着从部队借来的《部队业余农副业生产手册》翻看着,边看边往挖好的土坑里扔几粒种子:“这书上说,盖泥的时候不能压太紧实,轻轻盖就好,防止菜芽长不出来。”   江嘉运站在土坑后边,听见指导,就拿锄头轻轻把土往坑里一带,刚好够覆盖住种子,他抬手擦了擦脸侧的汗,原本干燥的泥巴遇上汗水就留在了脸上。   江小满看见,小手捂着嘴哈哈大笑:“哥哥,你变成大花猫啦!”   姜秋萍见小满不肯换水靴,只能拿着蒲扇在后头跟着扇,一会儿扇扇小满,一会儿又扇扇嘉运,扇久了腰酸,这刚直起腰呢,就看见站在院门口的江梨。   姜秋萍一喜:“小梨,咋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大家抬头看去,这才发现站在门口白皙小脸都是笑意的女孩子,不是江梨是谁?   江梨两眼弯弯:“才刚进来一会儿呢。”   江小满早在听见姐姐声音的时候,就丢掉了小铁锹,夹着拖鞋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过去,猛猛抱住江梨的大腿,仰头:“姐,你怎么才回来?我想死你啦!”   江梨心暖暖的,蹲下身子给了江小满一个大香香:“对啊,姐姐忙完事情,就赶紧回来看看小满和哥哥呀。”   “姐,天太热了,快喝水。”   江梨抬头,就看见江嘉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屋端了一大搪瓷杯水来。   天热,他戴着草帽下的脸热的红红的,脸侧混着泥巴的污水一起落到破旧的衬衫上,一脸的笑容。   江嘉运半个月没见到江梨,天天都听着江小满说想姐姐,他原以为他不会这样,可当真正看到姐姐时,才发现,原本平静的内心竟然也克制不住的满是欣喜。   “哎,这天热还待在外边做甚,赶紧进屋歇凉。”   还是贺宜昌的一句话,让大家反应过来。   等江梨坐到堂屋,喝了半杯水终于是解了燥热的渴,小满举着蒲扇在旁边给江梨扇扇子。   听见江梨说的这些事,姜秋萍也是愤怒难平,她这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将拳头对准弱势女子的人,这种人,怎么不上前线打倭寇!光是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   姜秋萍气的脸都涨红:“小梨你放心,老冯认识海城省公安局的局长,我让他去递句话,非得好好重视一下这件事。”   朝里有人好办事,白沙岛的公安局就属海城管,姜秋萍去打个招呼,也能知道海儿事情的最新动向。   江梨叹气:“那就麻烦秋萍姨了。”   “不麻烦,就算没你,换我知道这种事,我也得去找人。”姜秋萍说着说着,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笑起来,“你刚回来还不知道吧,彩英昨天刚生,足足有六斤三两呢。”   江梨惊讶极了:“这可不轻呢。”   这年头营养赶不上后世,能到五斤都已经是很好的事,何彩英竟然生了有六斤,不过就算六斤也不算超重,顺产是好生的。   江梨又问了下母体的情况,得知何彩英能吃能睡一切平安时,白皙的小脸又忍不住浮起笑容:“看来彩英姐孕期伙食还可以。”   “可不就是。”姜秋萍笑了笑,又聊了一会儿,看着在门口玩的小满,终于是把一直压心底的事给提了出来。   “认亲的事,小满答应了,我就在想要不要在大院办两桌酒,把这事和大伙过一下明路。”   过明路,也就等于向全军区家属院宣布冯家和江家的关系。   姜秋萍想的也比较远,因为不能生育的原因,总有一些不长眼的想要给她塞孩子,把认小满的消息放出去,那些不长眼的也都能消停点。   江梨笑了笑:“都听秋萍姨的,你安排就好。”   “那行。”姜秋萍最在乎的就是江梨的意见,见江家都同意,她也就站了起来,脸上都是喜意,“那我就先回家和老冯商量一下这个事。”   江梨送走人,转身看屋内的三人,无奈笑了笑:“贺伯伯,这么热的天,怎么把你也给喊出来了。”   贺宜昌不好意思的将书合上,他从前学的是物理,搞的是科研,从小家境也不错,哪里能知道这菜该怎么种。   这书还是他特意去找陶师长借的,陶师长一听贺教授要研究种菜,还以为是找了新的科研方向,能研究什么杂交技术,相当重视的下了个命令。   这整个师部的兵,着急的左一找右一问,可算是问后勤养猪的师傅借到了。   贺宜昌摘下草帽,斯文的笑了笑:“嘉运说你想要种两块地,索性科研所还没建起来,我这天天闲着也是难受的慌,就过来先帮着开垦开垦。”   江梨使个眼色,让江嘉运给贺宜昌搬把椅子,她给贺宜昌倒了杯水放桌上,笑着说:“您这哪是只开垦啊,我再晚点回来,这菜都全让你种完了。”   “种完多省事。”贺宜昌微笑着将草帽捏起来当成扇子扇,“反正都是要种的。”   这半个月江梨不在,他没事就来看看江家两孩子,这一来二去也和家属院的人熟络起来,这才得知江梨之前在家属院被为难的事。   贺宜昌听了是又心痛又难受。   因为家属院都被告知过贺宜昌的身份,他也就干脆将和江嘉运的师生身份挑明。   这些日子,没少人羡慕江家能攀上贺宜昌这份关系。有些动了歪心眼的,还时不时带着自家的小子来江家大院溜达,就盼着贺宜昌能再多收几个学生。   江梨留了贺宜昌吃晚饭,等夜色再次暗下,她抱着小满躺在熟悉的床上,在海城奔波了大半个月的疲惫才渐渐扫去。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大海深处,借着夜色的掩盖,波澜不惊的海面下,一艘编号为261的潜艇正向着西太平洋的方向快速挺进。   一封封加密的电报,被发送到军区师部。   此时,师部指挥中心灯火通明,雷达仪器急促尖锐的滴滴声在大厅里此起彼伏,所有人员都彻夜未眠不断忙碌。   一位年近五十的中年男人,此时站在最中间,眼睛紧盯着控制面板上的雷达标记。   他皱眉问一旁的雷达人员,“这个位置是到哪儿了?”   雷达兵指尖快速核对海图与雷达坐标,立即站起:“报告首长!261 艇已抵宫古海峡出口,北纬 26°43、东经 128°15!已脱离近海防御海区,进入西太平洋公海!航向稳定 170 度,水下静默航行,无外军主动接触!”   一句话落下,全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大家连续半个月的通宵达旦总算有了收获!   冯保也跟着生生熬了半个月,脸上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此时听到好消息,他一扫多日的憔悴,露出笑容只觉得畅快:“好!好啊!个死M国,画条线就想禁锢我们,都在想屁吃!”   程景川捏了捏鼻梁,261艇上全是他三建制艇队的兵,作为总指挥员,他也已经连续一个星期没有好好合过眼。   随着其他人离开,程景川也从雷达面板移开视线,起身告辞:“师长,我先回宿舍休息。”   应镇海想起近日在军区听到的风声,皱了眉,沉脸:“景川,最近听说你处对象了?”   冯保原本也想喊着程景川一块走,听到这话,还没迈出门的步子立刻收了回来。   程景川想起已经半个月未见的江梨,原本冷冽的目光缓和下来,透了几分笑意,大方承认:“是,我对象是卫生院的医生,她很好……”   “糊涂!”应镇海冷面厉喝,“你是我部下最有前途的兵,为了个女同志耽误前途,我绝不答应!马上就去给我断掉!”   应镇海早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就已经去查了江梨的身份。   一个有成分的女同志,将会直接斩断程景川的仕途,什么提干高升,这些事,程景川想都不用想。   冯保一听这话不对,马上帮腔:“嘿,你个老应,人女同志优秀着呢,你凭什么不同意?再说,你又不是景川的父亲,他父亲都没说话,你在这不同意不同意的,真搞笑啊。”   应镇海冷冷一哼:“他爹算什么?他爹能有我清楚这小子未来是个什么前途?”   程景川是他麾下最优秀的兵,不论是政治才能、还是体能方面都极为优秀。别的兵要不就光政治,要不就光体能。   唯独程景川两样都占。   没有人比应镇海更清楚,将来程景川能走到的位置,只要他稳扎稳打,迟早一日能到司令。   “他要真娶这个女同志,一辈子就真全让毁咯。我帮他这么一断,到头来,他爹还得谢谢我。”   应镇海这么些年是隐隐约约听说程景川有个厉害爹,可具体多厉害,他不清楚,心底寻思着肯定也厉害不到哪里去。   不然这么多年,对方能连面都不漏一下?   再说,要是真厉害,早就送去当空军。哪里能送亲儿子来前线吃苦,最近这十几年海疆可一点都不太平。   光是想想这么一个优秀的兵,要送出去让一个女同志给拖累了。   应镇海想想就心痛:“反正我不管,你要还想在部队呆着,就立刻去断掉关系,省的耽误女同志青春。”   程景川周身气场瞬间冷冽刺骨,目光沉沉锁住应镇海。纵使是经历过战场的应镇海也觉得胆寒。   他的语气冰冷,没有半分商量余地:“谢谢首长,明天我就来办退伍转业。”   丢完一句,程景川没有半点犹豫转身就走。   应镇海差点以为产生了幻听,气的够呛指着程景川离去的背影手指都在发抖:“这臭小子竟然敢对我甩脸色,他刚刚说什么?是不是要去断关系?”   冯保气笑了:“断关系?你做梦呢,他明天是要来找你办退伍转业!”   冯保丢下一脸错愕的应镇海赶紧去传达室打电话。   景川从小就是个犟种,那个时候程柏阳牺牲,他才十七岁,顾湘华不同意他去当兵,他偷着户口簿半夜翻出大院就跑了。   这应镇海是他的顶头上司,这么压着他,铁定得跑。   要真的办了退伍转业,那才是真正完了。   首都军区家属院,程家大楼。   半夜一道急铃就把程参从床上唤了起来,他身披睡衣,坐在大厅的沙发处手拄拐杖,听完电话里头的话,一双老目迸出冷光。   拐杖重重在木地板上敲了敲,震怒的声音震耳欲聋。   “我是退休,不是死了!”   “小应这个王八蛋,他要是把我乖乖儿媳的事搅黄,看我不把他的一双狗腿打断!”   “小孙!”程参放下电话筒,起身拖着腿去另一房间敲门,等小孙睡眼惺忪的出来,问老首长什么事。   程参气的骂骂咧咧:“立刻、马上!给我订一张去海城的票!”   小孙揉了揉眼睛,望向程参的腿,睡裤下露出的一截脚脖子肿的和萝卜一般大。   小青年的脸色顿时为难起来:“老首长,您最近这风湿犯的厉害,走路都成问题……”   半夜闹这么大的动静,另一间房的门也被打开。   顾湘华也赶紧从房间出来,一手抓着披着的外衣,以为程参半夜又胡闹,连忙斥责:“不是已经说了,就让他们小两口先处着,你这时候去添什么乱。我们什么家庭你不清楚?等会把人小姑娘给吓跑你就如意了。”   见媳妇出来,程参深深憋下一口气,冷哼:“还处呢,你儿媳的事差点要让人搅黄了!”   说着,程参就把事一交代:“要是景川最后想清楚,这退伍转业又不办了,我看这乖乖儿媳要到谁家去!”   这多好的儿媳啊,上报纸的时候,他就足足在家囤了十份,有事没事就拿出来翻翻。   “他敢!”顾湘华气的咬牙切齿。   啪的一声,顾湘华重重拍沙发背上,吓的小孙脖子一缩。   顾湘华气的不行,自家就留了这么一根独苗苗,好不容易才知道处对象。   结果到头来,还让人横插一脚。   “我儿子处对象,关他应镇海什么事!简直分不清大小王!”顾湘华气的快昏了,“小孙,你赶紧给我收拾东西!老程,你等天亮就先去医院打针止痛,到时候躺火车上可别给我嚎!” 第101章   一早, 晨雾正浓。   江梨刚打开门,就看见门口靠着院门抽烟的男人。   他长腿沉敛交叠,湛蓝色军裤线条冷硬紧绷,白衬衫解开两粒扣, 露出冷峭锁骨。烟雾缓缓漫过他冷沉眉眼, 周身气压极低。   江梨惊讶:“这么早呀?”   “谁啊?”   后边的江嘉运跟着出来, 一只手往嘴里塞着水煮蛋,一只手正往肩上挎着书包, 见到门口的程景川, 本来下台阶跨的很大的步子慢了下来,乖乖喊了声:“景川哥。”   程景川嗯了一声, 抬手灭了烟,挥了挥烟雾, “到点上学了?”   江嘉运自从知道程景川和姐姐在处对象,内心的感受就极其奇怪,也觉得变扭。   反正哪哪都怪。   想让他现在开口喊姐夫,肯定是不可能的事。   江嘉运一口气吃完水煮蛋, 又把掌心散落的蛋黄一仰头塞进去, 含糊道:“再不去就要迟到了。”   程景川站起:“带了包子吃不吃?”   这时,院外传来陶牧飞的喊声。   “谢谢哥,我吃饱了。”江嘉运来不及多讲, 赶紧冲外接一句, “我来了!”   说完, 江嘉运还不忘回头和江梨挥手告别,语速极快:“姐,我先去上学了,你上班路上注意安全。”   江梨两眼一弯:“知道啦, 你快去吧。”   江嘉运这才长腿一拨冲了出去,身形迅捷如风,快得只剩一道利落残影。   就在江梨以为人已经走了时,院外又探进来一个脑袋。   是陶牧飞。   他先是又好奇又暧昧的打量程景川,然后和江梨打招呼:“二姐,我也去上学啦。”   “都说了是我姐!”江嘉运不乐意,抬手就拽陶牧飞。   这下,院外是真真切切的跑过一串声音。   江梨看着奇奇怪怪的两个孩子,没忍住一笑:“他俩肯定知道我们的事了。”   “大院里消息传的快。”程景川又抬手挥了挥周边的烟雾,等烟味散去,才抬步上台阶。   他垂下眸,视线缓缓落定在江梨脸上。   她仰着头,眉眼柔软,唇色浅浅,每一处轮廓都和他日夜惦念的分毫不差。   半个月的隐忍思念尽数翻涌上来,压得他呼吸微沉。   “要不是尤斌说昨晚在大院看见你,还不知道你回来了,只能干想着。”   尤斌就是严金娣的儿子,是个营长,一大早到军营就看见自家团长还在开着台灯写报告。   尤斌吓了一大跳,想要凑前去看,一夜未合眼的男人就已经把报告收走。他想起团长和嫂子处对象的事,就把嫂子回来的事说了。   那时候天刚蒙蒙亮,还没到6点,团长就直接走了。   尤斌疑惑,问也一早到的黄剑峰:“奇怪,今天团长休假?怎么没听他说啊?”   黄剑峰正从兜里掏出厨房拿的猪肉粉条大菜包,一口咬下去被烫的直吸气:“咱,咱团长现在嘶,可是有对象的人,嘶,休假陪对象不是正常事嘛。”   尤斌想想觉得有道理,晃了晃脑袋,把刚刚偷瞥到报告单上的退伍转业几个字,给晃出大脑。   估计是团里又有哪个兵到了时间准备退伍吧,团长还真是辛苦,一夜没睡也要给人忙转业的事。   江家。   江梨看了一眼院外,一大早的,去军区上班的人多,她反手牵过程景川的手进了家,往日暖呼呼的手掌一片冰冷。   她诧异眨了眨眼:“你在外边站多久啦,怎么不喊我?”   知道江梨忙的脚不跟地。   程景川哪里舍得喊,捏了捏她手心,“没多久,想着你也快起了。”   说完,他的手就从衬衫下拿出一个铝制的饭盒,递过去:“从食堂带的猪肉粉条菜包,试试。”   因为怕饭盒冷的太快,他一直都贴着肌肤,用体温温着。   江梨总算知道这男人怎么手会那么凉。   本来大早上就凉快,还整个铁皮一直冰着肚子,谁还能暖和起来啊。   江梨接过饭盒,铝制的盒子还透着滚热的温度,她着急想看程景川的伤就找了张凳子让他先坐下,“这段时间有乖乖听话换药吧?”   程景川抬手,指腹重重将她粘在唇上的发丝擦掉,“领导的命令,必须按时完成。每三天在军区医院准时报道换药,一切行动轨迹,江领导可以随时向姜主任抽查。”   江梨被逗笑,让程景川先坐下脱衣服检查。   程景川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时钟,皱了皱眉:“先吃饭,不然你可别想看我的身体。”   噗嗤。   江梨又是一笑,只能打开铝制饭盒,因为已经过了一段时间,铝饭盒的盖上都是水珠,两个比拳头还大的大菜包并排挤着放。   她拿起一个,咬下去,顿时满嘴的肉沫香和着粉条咽了下去。   “能配合吃饭,这还差不多。”程景川才抬手去解衬衫的扣子,抬眸一看,发现女孩正瞪大双眼,包子啃的两边腮帮子鼓起,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的腹部。   程景川:……   他突然有点不想脱了。   程景川脱完后,江梨咬着包子绕到了后面,直到看见后背拆线的伤已经完全愈合脱痂,才松了一口气。   借着门外漫进来的清晨微光,男人脊背线条冷硬流畅,肌理紧实利落,每一寸轮廓都透着沉稳内敛的力量感。   江梨只觉得耳朵热了热,赶紧抬手捏了捏,移开视线:“恢复的很好,你赶紧穿起来吧。”   气氛有点点暧昧。   程景川穿好衬衫,刚想站起牵江梨的手。   下一瞬,门外就传来哭声。   江梨听到熟悉的声音直觉不对,扔下程景川先出去。   等出了门,她看到罗招花哭的红肿的眼睛,心往底下一沉。   带人进来的警卫员,生怕江梨以为是他将大婶弄哭的,手脚不知所措:“江同志,这位大姐要找你,她说话也不大清楚,我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事。”   本来,按规章流程来说,军区外边的人要进家属院都要花点时间打报告的。   警卫员在大队上见过罗招花,对她有印象,见对方似乎特别着急,本着特事特办的想法,就亲自将人带进了大院。   程景川从后边出来,先是看了一眼罗招花,然后朝警卫员点了头:“没问题,辛苦同志了。”   看到程团长在,警卫员才放心离开。   等人一走。   罗招花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双手死死攥住江梨的手腕,哭得浑身发软,一个劲要往地上倒,江梨好不容易才把人给扶住。   “小梨,你实话讲,海儿是不是被抓了在公安局坐牢?志强今天一大早就和俺说了这事。”   廖志强一大早去找罗招花,其实压根没有安什么好心。   自从廖茂中了风,嘴斜眼歪不说,还经常不能控制大小便,弄得家中到处都是,他媳妇每次都在家破口大骂,廖志强每天要干农活,回来还得应付中风的爹,捣蛋的娃,泼辣的媳妇,实在是心力交瘁。   眼下,廖海儿被抓了坐牢,故意杀人罪行为恶劣注定要判吃枪子,她现在就是罗招花的主心骨。   廖志强先前一直想把人哄回家干农活,眼下好不容得了机会,他怎么可能会错过。   江梨得知经过,气的小脸都白了:“这都什么人啊,简直没良心。招花婶,你可别信他的话,廖志强就是想要哐你回家的。”   这个理儿,罗招花怎么可能不懂。   她想起黄松那个畜生,就直抹眼泪:“都怪俺,都是俺没用,俺就应该知道的,那畜生怎么可能放过海儿。”   “俺要是能再问问,说不定,就能顶了这杀人罪去坐牢。”   江梨也难受,可眼下也只能先安慰人:“你先别着急。我偷偷问过肖队长,这事还有很大周旋的希望。”   程景川在旁边听的差不多了,因为发小就是公安,对法律上的事也有了解。   他想了会儿,沉声说:“如果能够证明黄松对廖海儿存在长期□□行为,或许能够争取到上边的同情与理解。到时候可以走群众投票路线,更能够帮廖同志争取到无罪释放。”   江梨不明白什么叫群众投票,程景川就将事情解释了一遍。   廖海儿的事本质就是为了自保才会拿刀杀人,这属于能争取宽大处理的范围,但首先要证明有长期暴力存在,廖海儿的性命是一直受到威胁的才会有用。   罗招花听了半天,终于弄懂了什么叫群众投票,就是要大队上的人对这件事进行投票,海儿能争取到的票数越多,就越是有利。   这下,罗招花不哭了。   女儿还被冤枉着,罗招花有什么脸哭,粗糙开裂的手掌往脸上一抹,“谢谢程团长,俺知道了,俺这就去找桂香,让她和俺一起大队上家家户户敲门。”   “婶子你慢点,注意安全。”江梨看着踉跄离开的罗招花,赶紧开口提醒,脸上也透着担心。   程景川看着,心底不是个滋味,想起在海城公安局的董虎,准备等下去军区递交转业申请时,再打一个电话。   江梨心事重重给大院落了锁,程景川一路将人送到了卫生院,一路上,他捡了部队两件有趣的事说了,见人总算又露出笑脸,他紧绷的情绪才渐渐松了下来。   两人刚进办公室。   钟榆正收拾医疗箱呢,抬头见到程景川,又往医疗箱丢了个听诊器,打趣:“哎呀,这刚处对象是不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我把小梨派出去这么久,程团长不能怪我吧?”   程景川沉笑:“都是为了人民做事,我要是怪了,自己都得写检讨。”   章鸿福在旁夸张的抱着双臂,抖了抖满身鸡皮疙瘩:“程团长你完了,你身上都是恋爱的酸臭味了。”   江梨可不许大家再逗她对象,见钟榆和章鸿福都在收拾医疗箱,不太懂,“这是要去哪里吗?”   钟榆想到这个,脸上的轻松荡然无存,望着窗外暗沉的天说:“刚收到省里下达的政治命令,预测台风还有一个星期就要登岛。”   “我们要在有限的时间,分批次前往各大队给百姓送医送药。”   这话一出,江梨就懂了。   因为台风登岛,必定伴随着狂风暴雨,连门都不能出。   可是岛上有很多本就不方便出门的病人,卫生院必须要保证在台风这段时间内病人的生命安全。   钟蓉蓉脸上挂着俩大大的黑眼圈,因为心头记挂着廖海儿的事,一夜都没有怎么入睡。   她正往医疗箱放包装好的疫苗糖丸,想起什么,分出一半给江梨,“小梨姐,你在省城做培训的这半个月,岛上的孩子都在安排口服脊髓灰质炎的糖丸疫苗,但是还有些没有吃糖丸的孩子,你怕不怕麻烦?要带点一起查查漏吗?”   口服脊髓灰质炎减毒活疫苗,正是这一次首都中央卫生部下达的最新626指使,是儿童的重点疫苗。   可以用来预防小儿麻痹症。   这个年头,小儿麻痹症在全国爆发,感染的小孩子会因为一场高烧以后出现关节无力的情况,然后一辈子就只能蜷缩着腿或者手臂,失去劳动力,彻底沦为残疾。   多一个孩子能吃到糖丸疫苗,就多一个孩子能获得健全的人生。   江梨没有犹豫,接过装着糖丸疫苗的铁盒,“好,孩子们还有什么疫苗漏的,都给我。”   江梨把柜子属于她的医疗箱搬了出来,拿着裝糖丸的铁盒放进去。   程景川见卫生院忙起来,也没过多打扰,和江梨低声交谈了两句话就转身离开。   钟蓉蓉在桌上拖着医疗箱往江梨身旁靠,嘿嘿一笑八卦的问:“景川哥和你说啥了?”   江梨想起刚刚那句沉哑落下的话,笑了笑:“他让我注意安全。”   “哇。”钟蓉蓉双手合十羡慕起来,“怎么感觉谈个对象也很不错啊。”   钟榆在旁冷冷丢下一句:“你妈和我,每次也让你出门注意安全。”   钟蓉蓉噘嘴:“那父母的关心和对象的关心是不一样的嘛。”   一众人收拾完,钟榆就开始分配,两个人一个小组,定点一个大队。   钟榆目视一圈,沉声道:“同志们切记,时间紧任务重,要务必在一天的时间内办完一个大队的医疗任务。”   巡岛任务可不轻松,虽说有定点医疗的位置,但有很多腿脚不方便患有基础病的老人不方便出门,还得一家一户跑。   所以。   这回原本轮到赵兰外出巡岛,但因为上回她没去省城,钟蓉蓉想补偿,主动申请了此次的巡岛任务。   又因为钟蓉蓉与江梨都是女同志,两个女同志结伴不安全。钟榆将钟蓉蓉与徐子期对调,钟蓉蓉跟着章鸿福,徐子期跟着江梨。钟榆因为经验足,又是院长,一个人就能跑一个大队。   大家对安排都没意见。   最后,钟榆看向办公室一直不出声的曹奇,说了句话:“曹奇,你留院要接待好来的病人,如果有重病的,你可以多开一个星期的药给他们预防,不要考虑药库的事。”   军区中种植的中药田,已经收获了一部分中药。   他们现在储备药,十分充足。   曹奇原本最讨厌的就是巡岛,背着个医疗箱走来走去,一天下来脚都能磨个大水泡。这下听到可以留院。   曹奇那张素来圆滑奸诈的脸上立刻漾开喜色,眉眼舒展,谄媚笑道:“嗐,这多大个事啊,钟院长你放心,不就是给重病患者多开点药嘛,保证完成任务!”   钟榆冷冷一哼:“但愿你真的能完成任务,不会给我惹祸。”   许久后。   卫生院的众人彻底离开,曹奇快速往窗外看了一眼,确定没有人。   他才偷偷去厨房端了碗白粥,又拿筷子往里头扔了几根林念春腌制的榨菜,然后鬼鬼祟祟的去了后山。   曹奇朝草丛低低喊了一声,没一会儿,草丛动了动,从后头钻出来一个浑身狼狈的女同志,她的头发上沾满了苍耳,等她拿着白粥狼吞虎咽吃起来。   曹奇忍着嫌弃,悄悄试探:“江晓晓,你说的事是真的,你亲小叔真是北城医院的副院长江仁?”   江晓晓一路从西北靠偷坐货运车,一路转乘才终于回了白沙岛,白天她就躲货运车上,只有晚上才敢偷偷下车。   大半个月没有好好吃饭,她早就饿的不行了。   好不容易,等江晓晓终于填饱饿的空虚的肚子,看着从前教她医疗知识的曹奇,一抹嘴巴笑了:“师傅,我怎么能骗你呢。我亲小叔真是北城医院的副院长。”   曹奇不敢轻易相信,他想起许久前江梨说江晓晓被送去西北改造的事,脸色一冷:“你不是在西北改造?回来做什么。”   江晓晓笑着说:“别着急啊,你不也在改造?我从西北跑回来了。”   曹奇眼睛一震,他瞬间想掐死前两天遇见江晓晓没有第一时间赶走对方的自己。   他咬牙切齿:“你敢逃亡,当心被抓回去重罚!”   这个年代不是没有逃亡的,当年有些地主就受不了批斗,半夜逃亡,就被抓回来好好一顿修理,脖子上又挂着‘逃亡地主’的牌子去游街挨批。   江晓晓却不怕,她上辈子过的就是苦日子,又去了西北磨了一段时间,早就不怕更痛苦更受折磨,左右不过一死。   可只要她能逃亡成功,就又能开启一段崭新的人生。   想起江梨现在的风光,江晓晓抬手擦掉被西北风沙皴烂的脸颊上的粥汤,笑了:“师傅,你别着急啊,西北离这几千公里,他们要抓我也要能飞的过来。”   况且,她是从北城被送到西北的,谁能想到她会跑回白沙岛。   原本江晓晓一开始也没想着回白沙岛。   实在是不回不行啊,到处都要介绍信的年代,只有白沙岛还能容下她。   接下来,江晓晓仔细的把背下的江仁家庭情况说了一遍,最后说:“师傅,你从前不就是北城医院的医生吗?我说的是不是真话,您难道还不了解。”   曹奇狐疑的打量着江晓晓,心中的怀疑被渐渐扫去。   因为,他知道,江晓晓的确说的是真话,如果江仁不是她的亲小叔,她不可能会知道江仁那位老名医父亲的事。   想起江梨,他心中的疑惑总算解开。   难怪江梨会一手那么厉害的中医,原来是从小就跟着她那是老名医的爷爷学的。   “你真就只想进卫生院谋个差?”   江晓晓在西北受了这么久的苦,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只知道和江梨明着争抢的人了。   她递碗的时候笑道:“我好歹也和你学了点皮毛,当不了医生,当个打下手的护士还是行吧?你们卫生院不一直以来都缺护士?”   这话倒是不假。   卫生院先前忙起来还有廖海儿能帮帮忙,现在廖海儿被抓了还不知道能不能出来,就算真出来也要去大队当赤脚大夫。   卫生院确实缺护士,安排一个江晓晓应该是不成问题。   曹奇到底是被巨大的利益给诱惑了,反正他也只是试一试,江晓晓要真因为在西北逃亡的事被抓,反正也牵扯不到他身上。   想起江梨,曹奇忽然脑海迅速闪过一个信息,面色凝重起来,“江梨那,你想怎么解释?她可是知道你在西北改造的事的。”   江晓晓冷哼:“我改造结束了不行?未必她还能查到我在西北的事。”   如此一来,曹奇总算确保了自己安全,他哼笑:“这事我会帮你,你答应我的事也要尽快做到。”   江晓晓笑了笑:“师傅就放心吧,小叔特别疼我,只要我开口求他,他肯定能把你从白沙岛调回北城。不过……”   江晓晓转了转眼睛,“我身上的钱用完了,现在还没住的地方……”   有了这个保证,曹奇回忆起从前在首都过的前呼后拥的舒坦日子,总算脸上又有了老谋深算的笑意。   这个破白沙岛,他早就已经呆到厌烦,恶心。   眼下好不容易有了机会逃出,不把握的就是个傻逼。   曹奇掏出找人造假的介绍信,又拿了一沓零钱交给了江晓晓,警惕的看了一眼周围,生怕有人发现他和江晓晓在一块。   “没进卫生院前,尽量少联系。”   江晓晓收好介绍信,数着钱心底冷笑,再度伸手:“师傅,五十块怎么够啊?我还要一百。”   曹奇想发火,可想到那诱人能回北城的条件,又深深忍下,从口袋掏出一百块。   -   这边   江梨和徐子期搭档,被分配的大队叫新沙生产大队,背靠一片矮山,因为路途有点远,两人也都有自行车,就干脆一人骑了一辆过来。   这刚进新沙大队的地界,就看见一个瘦弱的男人拿着笤杵赶着一群黑山羊,他个子不高,耷拉着头没什么精气神。   江梨觉得有点异常,不由多看了两眼。   徐子期骑着自行车,回头:“小梨,我们得先去找新沙生产队的大队长,让他组织大队上需要看病的人排队。”   江梨巡视了一圈,发现路边就有一层砖房,上面挂着个大牌子“大队部”,她停下,将自行车推到大榕树下,一脚踢下脚踏。   “好,你先去通知大队长,我就在这里等着。”   等徐子期进去后,江梨就在自行车后座拆被用麻绳绑起来的医疗箱。   忽然,一道惊喜的声音从后边响起。   江梨回眸,看到的是一个穿着闷青色短袖衬衫的女孩,她剪着一头利落的短发,戴着顶草帽挎着个菜篮子,一看就是刚干完农活回来。   是她在仁民医院曾经培训过的赤脚大夫。   江梨笑了笑:“关晓悦对吗?原来你是这个大队的啊。”   “我刚刚还以为认错人了呢,原来真是小江老师。”关晓悦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忙和后边的人介绍,“这位啊,就是我和你们说的老师,她可厉害了,仁民医院知道吧?好多病人抢着要看咱们小江老师。”   关晓悦的母亲擦了擦额上的汗,盯着江梨一直看,嘴里直夸:“年纪这么小就能当老师啦?真厉害呢。小江老师,您到大队干啥事来啦?”   江梨便把事情说了一遍。   彭珍和同行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当下喜笑颜开:“诶呀,钟院长就是寄挂咱们,三个月前他才来过我们大队呢。小江老师您等着啊,我们这就喊人去。”   江梨两眼弯弯:“那就麻烦您了。”   大榕树下,穿白大褂的女同志气质清润温婉、干净秀气。只是淡淡一笑,眉眼柔和明媚,就像她们挤在书记家看电视时,才能看到的荧幕上的那些女明星。   几个人被一阵惊艳,走的脚步飞快。   “乖乖,晓悦这老师这么年轻漂亮呢?这么小年纪就能做医生还能当老师,可太厉害了。”   “王家的,你家公公不是又犯老毛病了?赶紧喊过来看看。”   没一会儿,大队上就喊来了不少人,密密麻麻的把大榕树为中心给包了起来。   关晓悦留下来帮忙,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了两套桌子和凳子。   关晓悦把折叠的木椅打开,放到江梨的桌前,甜笑:“小江老师,等会看诊的人多,您快坐吧。”   “好。”江梨应了声,然后将箱子打开,牛皮制的医疗箱刚打开就听见群众隐隐吸了一口气。   “乖乖,这么多药。”   “我等下要多点降压药,你可不知道,去年台风,我的降压药刚好吃完,那血压蹭蹭升,只能躺床上。”   可不是只能躺床上,台风一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谁还能给送降压药呀。   江梨拿出新沙生产大队的病患资料,很厚的一个本子。   白沙岛的每个大队,都有一个专属本子。   江梨翻了翻,本子记载非常详细,病人名字后面就是年龄,紧跟着是身体情况,有什么毛病,上回吃了什么药,什么症状都写的一清二楚。   江梨看见有个老人的资料,章鸿福和钟榆都分别有了笔迹,她笑了笑,打开钢笔,看向后边排好队的病人:“大家先一个个来,我们先看高血压的,先把这最上边的降压药啊先发了。”   说着,江梨拍了拍医疗箱上边的降压药。   她又抬眸看向一旁维持秩序的大队长,提醒,“陈大队长,我们这还有没吃糖丸疫苗的孩子吗?这个疫苗很重要,可以阻断小儿麻痹,还麻烦队长多问问,尽量确保每个孩子都能吃到。”   陈德山一听小儿麻痹,砰的一声,神经立刻紧张。   没别的,他自家的妹妹的孩子就是得的小儿麻痹症,才五岁,走路就已经一拐一拐的,没少被人笑是鸭子。   陈德山颤着声问:“那糖丸,真能管小儿麻痹?”   现在消息闭塞,有时候卫生院传来的消息不一定能到大队上。   陈德山之前是听人说出了什么糖丸疫苗,可完全不知道是管小儿麻痹的。   “只要口服了疫苗,肯定就是管用的。”江梨笑了笑,“所以大队长,你还是去仔细问问吧,不然到时候有小朋友感染,一辈子都会被毁掉。”   “好好好。”陈德山语气着急,他刚让副队长和书记都去帮忙给两位医生倒水,见人出来,连忙招手,“你们赶紧把水放下,和我去喊人。”   副队长和书记在桌上放下水,见队长这么着急,一问才知道卫生院竟然给送能治小儿麻痹的糖丸疫苗来了,猛拍大腿。   “乖乖,这么好的东西,不会真有人缺心眼没吃吧?”   “就是,赶紧问问。”   三个人手忙脚乱的,结果就在现场就问出了几个家长没带孩子吃,说什么怕吃了对身体发育不好。   迂腐!   陈德山气的够呛,抓着那几个家长一顿大骂,让几个人领着孩子乖乖在江梨那领取了糖丸。   然后,陈德山才又推上自行车去每家每户问。   现场,随着太阳越爬月高,看诊的越来越多,现场闹哄哄的。   大队上的人,对于江梨的医术都非常好奇,虽然他们知道江梨去了海城当了老师。可有几个人就是觉得,这当老师都是靠的理论,和能不能实操是两码事。   江梨刚给一个老人家诊完脉,又让他吐了吐舌头看,点头说:“血压还是控制的比较好,这里再给您拿半个月的降压药,您要保管好。”   她又看了一眼资料簿,上边记载着老人家的儿女都在岛外工作,家中只有个十三岁的孙子。   江梨不放心,便叮嘱,“台风天要到了,您没事不要往外边跑。我们卫生院的座机号码记下了吗?”   老人家耳朵不太利索,拄着拐杖侧耳,大声问:“您说啥?”   江梨又把话重复一遍,老人家还是没听见。   她有点哭笑不得,干脆将卫生院的座机号码写在纸条上,撕下交到老人家手中,“您收好。”   老人家拿着纸条离远看了看,这才晃晃悠悠走了。   一连看了好几个老人,江梨的嗓子已经开始冒火干燥,彻底哑了。   她端起桌上放着的大搪瓷杯喝了一大口茶,望向旁边同样看诊已经看成公鸭嗓的徐子期,笑了笑:“我算是知道,为什么每次钟院长出来巡完岛,回院嗓子会沙哑成那样。”   徐子期刚拆几盒药,将药板上的药丸子抠下来,往桌上的几块正方形白纸上放,等放完,他才拿起搪瓷杯喝水,用又粗又干的声音说:“这不行啊,回院还得好好熬一锅枇杷膏喝。”   两人相视一笑。   就在这时,一个瘦弱的男人有气无力的凑到江梨桌前,正是之前在大队口遇见的放羊倌。   他有气无力的说了一句话。   江梨没听清楚,让他再说一遍。   男人痛苦的抱着□□,望着后边看热闹的群众,无可奈何的加大了音量。   “我说我不知道怎么的,蛋疼,真的蛋特别疼,我都……”   话还未落,下一秒男人的脸啪的一声就被打肿了。   只见一个拿着杀猪刀的中年妇女冲过来,狠狠抓着男人打了几个耳光,连踢带捶的,哭嚷的尖锐声划破半空,惊走榕树上的一窝鸟。   “你个天杀的!!!!”   “一分粮没往家交,还蛋疼上了!我就说你最近怎么奇奇怪怪的,成天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你给我老实交代,好端端的蛋怎么会疼!你到底往哪个女人身上使劲去了!”   哗的一声。   全场沸腾了。 第102章   清脆的啪啪声下来。   如瘦猴的男人脸上已经有了四根清晰的红色指痕印。   嗯。   江梨已经看懵了。o((⊙﹏⊙))o   当然, 这种事不明白原委,她肯定是不能插手的。   看病现场突然发生这么个事,离得近的人都没来的及按住吵架的两人。   好不容易,畜牧队的苏队长才把人分开, 看着女人拿把杀猪刀换来换去, 直接就把刀给抢了扔地上, 语重心长:“蔚虹,万事不要激动, 先搞清楚事情再动气也不迟。”   另一个帮着拉架的男同志也赶紧帮着说话:“就是, 蔚虹不是我说你,齐四一天到晚都在放羊, 哪有时间去搞女人,她们也不嫌齐四一身羊膻味臭的慌。”   话一落, 众人就哈哈大笑。   蔚虹可不管这个,她只管自家的男人就是变了。   她红着一双眼,看着领导在,也顾不上人多不多, 哽咽着直接就诉上了苦:“苏队长, 您是不知道,这该死的,这么些天都跟我分房睡, 就算我去找他, 他也不搭理我。”   蔚虹这么说, 都是有原因的。   齐四一向就性|欲|强,他又爱显摆这事,传的整个大队都知道。   没两天就要抓着媳妇闹腾一回。   这下却能忍住这么多天不碰媳妇,不是有鬼就怪了。   很快, 就有人笑他。   “齐四,你快老实交代,这段日子的粮都交哪去了。”   “就是,怪不得你媳妇怀疑你。要说你这没鬼,我都不信!”   被大家伙一闹,齐四是又痛又气,脸上更是火辣辣的疼。   顶着巴掌印,他苦笑:“真没有,我哪有那闲工夫。”   说完,齐四赶快一把拽过蔚虹,好声好气:“你个娘们,老子没干过的事,你怎么净往我头上安。”   “再说,我要真在外边偷人……”齐四哭丧着脸,“我还能这么难受?”   话音一落,全场又是大笑。   蔚虹可没那么好哄,结婚这么多年,齐四还是头一回这么反常。这些日子,她一个人对着漆黑的房间左思右想,把所有最坏的后果都想了一个遍。   “哼,是个鬼都知道搞破鞋要藏着,你能和我说?等会,我倒是要好好问问医生,你的身体是个什么情况。”   都说厉害的中医,一把脉都能知道病人昨天吃的什么东西。   要真诊脉出什么,蔚虹就一刀把这个男人的命根给斩咯!   齐四还想要解释,忽然,裆部又是一阵钻心的痛,他捂着档,差点没站稳跪地上,额头冒大汗,唇色痛的惨白。   蔚虹看他这样,下意识想扶着人,可想了想又忍住了。   “痛,好痛啊!”齐四捂着裆部,双脚岔开走路,急的向江梨求救,当看到是女同志时,他一愣。   紧跟着剧痛再一次袭来。   齐四再也受不了,心一横:“医生赶紧给我看看,真是痛死人了。”   他也不想找女同志看病,可他来的晚,徐子期那边还有好多小孩在领糖丸,他只能找人稍微少些的江梨这边排。   江梨想了想,看向徐子期,“你能帮个忙吗?先带他找个房间做个初步检查,看看是不是真有问题。”   徐子期当然明白,他给病人开完药,站起来顺势把医疗箱盖上,“没问题,我先带他去看看。”   大家都看出来齐四好像真的很痛,都是一个大队的人,谁也没有多话说。   齐四就这么扒着腿跟着徐子期进了大队部,没多久,两人再度出来。   徐子期神色不大好,欲言又止。   江梨便问:“情况怎么样?”   徐子期看了一眼齐四,低声道:“患者的一侧睾|丸明显肿大,阴囊无破口,但紧绷发亮、发红。”   同样身为男人,徐子期当然懂齐四的痛,扫到痛不欲生的齐四,他忍不住跟着打了个抖:“不像性病,也不太像是外伤造成。”   如果是被外力撞的,那应该又是另一番样子。   江梨沉思下来。   这就奇怪了。   不是外伤,那就有可能是身体内部的问题。   她想了想,让一直捂着档的齐四在桌前坐下,从医疗箱拿出温度计递过去,“左手夹着,右手放上来。”   桌面上是一个早已摆好的脉枕。   齐四听话照做,伸出胳膊放在枕上。   江梨两指并落在脉上,诊了一会儿,秀眉微蹙。   徐子期因为好奇这个病例,也暂缓了手头的事,跟着过来看,见江梨不说话,便问:“小梨,情况怎么样?”   江梨侧着头:“脉象沉紧弦涩,如按弓弦,往来滞涩不畅。乃寒湿深伏经络,疫毒下注厥阴肝经,气滞血瘀凝滞下焦。”   “不是什么好脉象。”   此话一出,原本低头忍痛的齐四猛的抬头,说话的声音都开始发抖,“江医生,我,我这该不会是什么大病吧?”   江梨没回,反问: “疼痛情况有多久了?”   齐四痛的一直抽气,蜷缩着身体趴在桌上,另一只手在桌下就按着□□,想能止止痛:“五六天了,我一开始也没当回事,以为就是赶羊的时候跑太快甩到了。”   “结果后面越来越痛……”   江梨抽出他的体温计,对着光一看,果然如此。   她将体温计放回医疗箱,一直等在旁边的关晓悦上过课知道要消毒,就找酒精又将体温计擦了一遍。   江梨打开钢笔,往病案上记录:“37度8,发烧的情况有几天了?”   这一问,直接就给齐四问傻了。   “啊,发烧?我发烧了?我也不知道有几天,但是最近这四五天,身上都是酸痛的。”   齐四身体一向都算好,自从长大成人,就没有发过烧。自己也迷糊着,压根不知道自己一直在发烧。   旁边的蔚虹再也忍不住,伸手一摸,皱眉:“还真发烧了。”   江梨问了一些情况,大概判断了下:“应该是烧了有个三四天了。”   烧了三四天!   这在岛上,发烧连续几天不退,那可是个大事。   前阵子,齐四的一个亲戚就是连续烧了一个星期,他以为没事硬扛着,结果最后死了。   齐四越想越难受,因为恐惧,手哆嗦的慌:“完了,我这肯定是得了大病,媳妇啊。要是我死了,你一个人就带着儿子改嫁吧。”   蔚虹见自家男人的惨状,知道这回真不是因为其他女人的事,新咯噔一下,“你胡说什么,好好活着要我改什么嫁!”   说完,她紧张的看向江梨:“江医……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梨经过检查,已经大概知道怎么回事。   她放下笔,直视齐四:“这几天,你是不是吃过感染了布病的羊?”   布病,西医角度称之为布鲁氏菌病。   民间又叫羊瘟、懒汉病。   顾名思义,人在感染布病后,身体会快速的消瘦,变得无力,长期反复低烧,全身关节酸痛、腰背痛、乏力。   还有一个最明显的症状,男士感染后会出现睾|丸痛。   齐四的所有症状,都和感染布病一模一样。   话音一落,原本嘈杂的现场立刻安静下来。   有几个人交头接耳,完了以后,就质问。   “齐四,你该不会真的偷吃大队的羊了吧。”   齐四原本疼的意识都模糊了,忽然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急着反驳:“谁吃大队羊,我可没吃!你们可别乱冤枉人!不信,你们就去羊圈查一查,一共29头,对着数呢。”   这年头,大队上的羊都属于集体资产,大家伙就等着逢年过节杀了好分肉。   齐四是畜牧队的放羊倌,因为肩负守卫全队肉票的担子,责任重大,光是工分就比普通下地的多不少。   他要是敢监守自盗,那可是重罪!   蔚虹一听这话,就想起前些日子,齐四带回的羊肉。   她脸色骤然一白,神情瞬间局促慌乱起来,眼神躲闪闪烁,不敢直视江梨,手指紧张地攥着衣角,满脸难堪又羞愧:“小江医生…… 我男人那地方疼,怎么会跟羊有关系啊…… 是不是,是不是你真的弄错了?”   江梨摇头:“齐四的症状肯定是感染了布病。”   说着,她定定看着明显心虚的齐四,“如果你不说实话,我没有办法确认病情,不好给你用药,耽误的是你自己的身体。”   得了布病不治疗,虽然死不了,但是急性期如果拖到慢性期,就会产生许多并发症。   “严重关节炎、脊椎炎、心内膜炎、脑膜炎,这些并发症都是能要命的。你的睾|丸也会痛一辈子。”   随着一个个并发症说出来,齐四的脑袋就越来越低,肩膀也看着一直颤。   “尽早治,身体恢复的快,如果治晚了,你得难受一辈子。我希望你想清楚。”   说完,江梨又看向前方一个个好奇探头的群众,“还有,布病在羊群具有毁灭性的传染,一旦扩散开,会导致大面积的羊群死亡,我建议你们大队还是得谨慎一点,最好是马上能够开始排查。”   这话一出,大家内心又是咯噔一下。   布病,他们听说过,政府之前派了人下来宣传。   说得了布病的瘟羊要就地掩埋,不能吃。   这眼看马上就台风了,后边紧跟着就是禁渔期,大队没有肉源补充营养,只能杀羊,这要是真感染,整个大队的口粮都完了。   就在大家惊慌时,一道声音传了出来。   “齐四没有说谎。”   一开始帮忙阻止蔚虹打齐四的中年男人说了话,“我就是负责管畜牧队的队长,昨天刚数过羊圈,一头也没少。小江医生,你是不是弄错了?”   苏队长皱眉。   原本,彭珍将这个女医生吹的神乎其神时,他就怀疑过,什么老师,什么神医,乱七八糟的。   这当众说羊的事,不就是想说他们畜牧大队的不负责任?   他这个畜牧队长还要不要干了。   关晓悦见苏队长不信,着急的从桌后出来:“苏叔叔,江老师很厉害的,她只要确定的病从来就没有出过错。”   关晓悦虽然跟着江梨的时间不长,可在仁民医院发生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   那些得了重症的病人,在江梨接手后,真的一个个身体都慢慢变好。   关晓悦将所见所闻说完,脸上都是急色:“苏叔叔,你还是派人去看看羊圈吧。要真是羊出了问题,就真麻烦了。”   苏队长沉吟了会儿。   到底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孩,苏队长想了想,叹气,决定还是亲自派人去看一看。   “行,叔就听你的。”说着,苏队长看向江梨,“虽然,我不知道齐四得的到底是什么病,但绝不可能是布病。”   “羊圈,我每天都会去转一圈,要真有羊瘟,我身为队长绝对第一时间就发现了。”   江梨笑了笑:“没有羊瘟当然是最好的事。”   话落,她也不再理会几人,让齐四在旁边稍等,她继续给下一个人看病。   没多久。   被派去的人回来打报告,他望着江梨,又望着在场的群众,一脸的欲言又止。   苏队长呵斥:“赶紧说啊,到底什么情况。”   那人为难道:“羊圈确实没少羊。就是奇怪……我们羊圈一共有五只母羊待产,但现在只剩了四只……”   “什么!”苏队长一听待产的母羊少了,顿时就急了起来。   队里的每一只羊都很重要,怀了小羊羔的母羊就更加珍贵。现在羊的总数没少,怀孕的母羊却消失了一个,就证明其中有一头羊早产了。   “齐四,小羊羔生哪去了!”苏队长气的直接去拎齐四的肩膀,“赶紧给我老实交代!”   齐四哆哆嗦嗦道:“我,我也不知道,那么多羊,我哪能时时刻刻盯着。队长,你不会真以为我藏起来了吧?”   “不到三个月,真产下来,也活不了啊……”   之前母羊早产,大队上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苏队长虽然生气,可事到如今再痛惜也没有了办法,想起那可能就是因为照料而早产的小羊,他咬牙:“齐四,你放羊不好好看羊,等会就去扣你工分!”   眼下,扣工分倒是成了小事。   齐四见蒙混过了关,刚想松口气。   就有一个人着急忙慌跑了过来,鞋子都跑掉了一只,他是羊圈的饲养员,专门负责每天给羊杀草喂食。   “苏队长。”来人喘气不赢,手指着羊圈方向,“不好了,羊圈,羊圈有头羊病死了!就是先前那头怀孕的母羊。”   消息一出。   苏队长面容一震,还来不及反应,旁边的蔚虹一脸急色拍在了齐四后边,“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瞒着,队上要处罚就处罚,还能有命重要?”   齐四听见母羊已死,心中的侥幸瞬间被一扫而空,怕的手脚同时都在抖,主动到江梨跟前,耷拉着头承认:“江,江医生。我,我确实吃了小羊羔……”   “不过,它刚生下就断了气。”   当时齐四正赶着黑山羊在山脚吃草,谁知道那头母羊会突然早产,那浑身粘液的小羊羔刚生下来就断了气。   这个年头,一点荤腥都是稀罕物。他虽说在畜牧大队是能挣不少个公分,可这送上门的肉,谁不眼馋?   他这才起了坏念头,偷偷带回了家……   “我当时想着,正好队上怀孕的母羊多,这事应该没人发现,谁能知道会这么倒霉……”   而且,齐四也早就想好了先前的那套说辞,知道苏队长肯定不会追究。   江梨听完以后,点头:“那就没错了,因为母羊感染了布病,小羊是第一个活不下来的。”   这回,有了铁板钉钉的事实,苏队长再不想承认都不行,虽然布病不会人传人,可在羊群传染性极其强,一头病羊就可以传染给一整群。   苏队长不敢再耽误,赶紧带着人就去公社请兽医。   因为布病的处理复杂,需要四环素+注射链霉素,双管齐下才能彻底治好。   江梨这两种药带的不多,只能先给齐四先用上一轮,然后开了七天的中药,并嘱咐齐四明天要亲自去一趟卫生院拿药。   齐四扎了针止痛,总算觉得人活过来能喘口气了,十分感激江梨,“江医生,这事真的太谢谢你了,就是……”   他话到一半,又难言出口。   蔚虹看着自家男人吞吞吐吐的就难受,赶紧张嘴:“江医生,他啊,就是想问得了这个病会不会对那里造成影响。”   话一出,全场哄堂大笑,有人扯着脖子喊。   “活该,谁让你偷偷吃独食,这下吃出问题来了吧?”   “齐四,看你下回还敢不敢!”   齐四面色涨的通红,连忙站起摆手:“这回啊,大家要罚就罚,我齐四绝无二话。”   说完,他又不好意思的看向江梨。   江梨写完病案,盖上本子:“放心吧,规范治疗几乎没有影响。”   齐四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因为齐四的老婆和儿子都吃了带病菌的羊肉,蔚虹带着孩子都来做了检查,确认没事,她才松口气:“江医生,我们都吃了这带病菌的肉,怎么齐四有事,我们都没事?”   江梨:“一个是因为你们运气好,恰好肉都煮烂了。二个呢。”   江梨扫了一眼齐四手掌上的伤口,指了指,“处理羊的时候,病菌通过伤口感染了。”   齐四举起手一看,果然就发现手侧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一道口子,他叹了一口气:“唉,这就贪心了一回,差点就把命给丢了。”   蔚虹也红着脸说:“以后啊,这损害集体的事我们可再也不敢干了。”   亏她还以为齐四,是在外面惹了风流债。   齐四的病看完,恰好公社的兽医到了。   等兽医检查完确认了病羊就是得了布病,马上就安排人对羊圈进行消杀,将感染轻微症状的和没有感染的羊群隔离开。   以最快的速度,降低了大队的损失。   消息传过来,全场都佩服不已,好几个人都冲江梨竖大拇指。   “这小姑娘,别看年轻,是真有本事啊。”   “之前不就有一个公社的羊因为布病全死了,闹了好几年都没敢养羊。”   “要我说,这齐四的事也别上报了,他病这么一场也算受了罚。”   “对啊,要不是他病,这布病的事还查不出来呢。”   羊群得布病一开始都是悄无声息的,等到他们发觉不对,估计羊都死了差不多了。   关晓悦听着夸江梨的话,骄傲得不行:“以后你们可以找我给你们看病啊,都说名师出高徒,我以后肯定会努力赶上江老师的。”   其他人原本正怵这新政策呢。   女大夫,谁知道会不会看病。   现在有了江梨在前,队上的人也跟着对关晓悦改了观,连忙约好下一次就去她那看。   这边。   等看完现场的病人,红色的夕阳已经出来。   江梨又背着医药箱按着资料,去了大队上几个活动不便的老人家。   等给最后一个老人开完药,江梨背着药箱要离开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江梨看过去,只见一个男人在旁人的搀扶下,表情痛苦的拖着腿进了屋子。   江梨认出了对方,惊讶:“耿站长?”   目光往下一扫,她隐隐吸了一口气。   耿站长双腿肿得粗胀发亮,活像两根饱满的白萝卜,腿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祛风除湿的黑膏药,却无半点作用。   后面又进来几个人,腿上也全都是膏药。   徐子期一看就知道,用的膏药是卫生院他和老师之前做出来的。 第103章   狭窄的土房内, 没一会儿就挤满了风湿痛的病人。   江梨与徐子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江梨回神,赶紧扶着耿站长落坐,“耿站长, 您先坐。”   耿站长看到江梨, 也是一愣。   他对江家这个女孩有印象, 记得她刚上岛去菜站买菜,还被站里的王卫红为难过。   这临近台风天, 耿延这风湿病就犯的厉害, 这些日子就没去上班在家休养。   他扶着夫人的手,慢慢坐下, 笑了:“原来,他们说卫生院派来的医生, 不仅能看出人有病,还能看出羊有病的神医就是你啊。”   江梨笑了笑:“什么神医不神医,只是想给老百姓看好病而已。”   徐子期一直紧紧盯着耿站长腿上贴着的膏药,忍了半天也没忍住, 上前蹲下查看:“耿站长, 膏药是没有用吗?怎么风湿还是这么严重?”   耿延还没来的及回答,旁边的站长夫人就叹了气:“徐大夫,这卫生院的膏药都是您和章老医生辛苦研发的, 我也不想瞒您。”   说着, 穆芳玲就摇了头, “也不知是不是我们家老耿同志的毛病实在厉害,这膏药贴上去就是没有效果。”   “当然,这也不能怪你们。毕竟,老耿犯起病, 不论是用什么膏药都没有用。”   为此,穆芳玲到处托人买膏药,听说港城有个膏药特别深,她千辛万苦托人好不容易买到,可回来一贴,还是什么用都有。   穆芳玲的话落下,陆续进来的几位风湿病人也接了话。   “是,这不能怪卫生院,章大夫研发的膏药已经是岛上最好的”   “对啊,不能怪大夫。本身咱们白沙岛就没什么大夫愿意呆,好不容易本队上出了一个,结果人进海城医院工作了。”   都说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   他们不怪往高处走的医生,也更不愿意说愿意驻岛的大夫一句不是,对卫生院的所有医生,他们都心存感激着呢。   耿延也叹:“是啊,江医生,你看能不能给我们开点止痛药,好让我们能缓缓,这没日没夜的痛,唉,实在难受的连眼都合不上。”   他原本躺在床上,就听见了卫生院医生来的消息,可他的腿实在是太痛,压根不想起床。   反正看来看去都是老毛病,耿延也没想着出来,是后边这腿越来越痛,他才想着来问医生要点止痛药,好能扛过这个台风天。   得知其他人的诉求也都是要止痛药。   江梨想了想,说:“这样吧,我先给你们分一点止痛药留着备用,然后我再给你们扎一会儿银针,只不过出来没有带中药,不然还可以给你们熬制一点泡脚。”   祛风湿的中药包的威力,徐子期上回跟着江梨去盐田岛就见识过,当时也是有好几个风湿病人泡了现场马上就见效。   徐子期先是将中药包泡脚的好处说了一遍,然后看向江梨:“小梨,要不我先回卫生院拿药送过来?反正有自行车,我快着呢。”   江梨看着被风湿折磨的人,想了会儿便点了头 ,喊住要出门的徐子期叮嘱了一句:“别抄近道,泥沙太多怕摔跤。”   徐子期推了推眼镜,笑了:“放心吧,我稳当着。”   因为银针不够多,江梨只能先扎两个人。大队上的人听说江梨要用针灸治风湿,也都是好奇的围过来看。   耿站长看着比手指还长的银针,心底直吸气。   穆芳玲看着摆在地上的一排排锋利银针,怕的手抖:“江医生,这针扎进去不能更严重吧?”   其他的几位风湿病人,也怕的只咽口水。   “放心吧,不会的。”江梨拿着银针,抬头看向大家:“谁先第一个来呀?”   其余人都怕的连连后退,拼命要头。   那么长的针,想想扎进肉里就疼哦。   耿站长看着没人敢上,想了回,硬着头皮说:“就我先来给大家打个样吧。”   江梨笑了笑:“好,那麻烦耿站长把裤管再往上提一提。”   接下来,江梨就蹲在地上,找准每个穴位仔细的扎着银针,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耿站长原本痛的满头大汗,随着时间的流逝竟然渐渐收了汗,双眸迸发出巨大的惊喜:“竟然真的减轻了疼痛……”   风湿病,几乎是海岛的地方病,很多人都有。   耿站长得病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这么轻松,虽然疼痛没有完全消去,但已经比很多时候都要好。   “小梨,这……这中药包还有多久能到?”耿站长针灸还没结束,就已经迫不及待,“能不能多给我一点药?这针灸都这么有用,药包肯定效果更好。”   离得近的同志,半信半疑:“真的假的?耿站长,我们知道您和江医生关系好,可不能骗我们。”   耿站长笑:“那你别试,正好啊,这药包全部留给我一个人用。”   同志:……   后边,等半信半疑的人全都扎完针。   他们一个个都彻底服气了。   彼时,他们都已经扎完了银针,双腿浸泡在药桶里舒坦的往后仰躺,直冲江梨竖着大拇指。   江梨嘱咐好穆芳玲剩下的注意事项,就准备离开。   穆芳玲头一回见丈夫这么舒服,赶紧背着擦泪,等擦完,她才从口袋掏出叠好的手帕,慢慢打开,拿着钱付了诊金,一直感激的重复:“江医生,谢谢你们,这事可太太谢谢你们了。”   “不客气的,等台风过去一定要到卫生院复诊,要系统化治疗才能控制和□□风湿病。”江梨说完,就告别众人和徐子期各背着药箱离开。   可人还没走出大队,就听见后边传来苏队长的声音。   “江医生等等!”   江梨回头,发现来的不仅有陈德山还有苏队长和一大帮乡亲。   江梨疑惑:“陈大队长,你们这是……”   苏队长在外跑了一天,就怕有哪家漏了孩子没接种疫苗。等他忙完,回到大队,才得知白沙岛卫生院的两位医生,做了这么多好事。   他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先是从一个老乡手里接过一个竹筐,上边盖着一块暗红色的花布,他掀开,露出满满一竹筐的鸡蛋。   陈德山满脸笑容:“江医生,麻烦您回去给钟院长说一声,新沙大队全集体感谢你们。”   “这么多年,劳烦你们一直寄挂,总会有卫生院的医生来上门看诊。”   “这么多海岛,这么多卫生院,只有钟院长一直遵守这个承诺。”   当年钟榆来白沙岛上任,和百姓们通告的第一个事,就是无论多大风雨,卫生院的医生一定会坚持巡岛,保证百姓都有机会能够看到医生。   这么多年,钟院长做到了。   “这鸡蛋,是我们整个大队凑的,您收好。”   说完,陈德山不由分说的鸡蛋塞到江梨手上,又接过两个保温壶也一并塞过来,“这是我们大队养的羊,挤的羊奶,放心,这些羊养在了另一个羊圈,肯定没得布病。”   “还有,这是我们大队种的菜,这是刚杀的猪肉,原本已经分完了,每家每户又匀了一点出来。马上就是台风天,这些菜应该足够卫生院支撑一阵子了。”   乡亲们拿的东西越来越多,江梨和徐子期快被堆满了。   好重!   江梨差点没抱稳,一个趔趄差点往前摔去,好险被人扶住,抬头一看,发现正是上午有过摩擦的苏大队长。   苏大队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对于提前看出大队羊圈有布病的江梨,他是彻底服了气。   “江医生,我为之前顶撞你的事道歉。这回大队的羊能保住,一切都多亏您。”   苏强能当上畜牧大队的队长也是有几分本事的,仅仅是一天的功夫,他就已经配合兽医把所有病羊处置好,并给隔壁几个大队都发了消息。   这忙完下来,这才反应过来,还没有好好和江梨道一声谢。   江梨笑了笑:“苏队长不用介怀,只要大队的财产保住,就是好事。”   苏强连声应是。   新沙大队送的东西太重,江梨和徐子期只能想尽办法把东西都捆在自行车后座,因为鸡蛋容易碎,徐子期直接把篮子挂在了脖上。   自行车后座被堆成了小山,因为太重,江梨骑着摇摇晃晃的,好不容易才蹬回卫生院,林念春老远就从厨房的窗户看见,赶紧招呼人出来帮忙接东西。   钟蓉蓉跑了一天大队,累得四肢发沉,浑身上下都像灌了铅,耷拉着双臂从台阶下来,看到自行车上有半人高的蔬菜吓了一大跳,下意识看:“小梨姐,这又是谁给你送的?”   徐子期下了自行车,打上脚架停好,取下脖子上的竹筐递给钟蓉蓉,又去抱捆好的半人高的蔬菜,笑道:“这回啊,人不单只是给小梨的,是给我们整个卫生院的,大队长还托我们给大家带话了呢。”   竟然还有带给大家的话!   钟蓉蓉脸上的疲惫顿时扫去,兴高采烈的看向江梨,“真的吗?”   江梨看着劳累了一天,满是期待的大家嗯了一声,便把陈德山的话复述了一遍。   等她说完,脑袋上落下一句。   “我就说过吧,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谁对他们好啊,他们都记在心里呢。”   江梨抬头一看,正好看见钟瑜趴在卫生院的屋顶上,弯着腰撅着屁股,拿和好的黄泥巴在压瓦片。   江梨收回目光,疑惑:“念春姐,院长在干嘛呢?”   林念春正打开保温壶的盖,往里闻了闻,闻到一股羊膻味,她下意识呕了声,抬眼:“马上台风天了,不拿点东西压屋顶,怕是台风以来就能被掀跑。”   江梨有点担心:“太高了,得多注意点。”   林念春把保温壶重新盖上,用手挥了挥气味,:“没事,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老钟习惯了。”   说着,林念春想起今天去公安局得到的最新消息,据说廖海儿的案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止海城这边重视,还惊动了首都那边。   海城公安局亲自下来人督办,还给廖海儿争取到了走群众投票的机会。   林念春:“明天上午,公社就会组织群众给廖海儿投票。我们也都去一趟吧?”   江梨没想到海儿的事情这么快就有了转机,一直压着心底的小郁闷总算一扫而空,弯了弯眼睛:“能帮海儿脱罪,我肯定得去。”   一大帮人就这么说好,眼看天色不早,大家训了一天岛也累了,就各回了各家。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钟瑜却还没有停止工作,因为一直弯腰给瓦片敷黄泥,他忍不住抬手锤了锤腰。   屋顶下连着一个大长梯,曹奇累的直喘气,爬上爬下在用桶子在搬运黄泥巴,一个递慢了。   钟榆就皱眉:“磨磨蹭蹭,干活你不行,吃饭第一名!”   曹奇递桶的动作一顿,面上还是笑眯眯的,伸手接过已经空了的桶,讨好的帮钟瑜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巴印,他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底下,压低了声问。   “院长,我先前和您说的事考虑的怎样?咱们院不是缺护士吗?就让那同志来呗,她技术不差的。”   钟榆用手把黄泥在瓦片上抹匀,沉沉扫他一眼:“资料都没有,你说让她来就来?”   曹奇一噎。   想起江梨之前没资料,钟瑜不一样上门就把人请来了?   怎么轮到请个无关重要的护士,就屁事这么多?   曹奇转念一想,又笑:“也是,那我让她明天来面试?找个病人先看看技术。”   卫生院确实很缺护士,不然,钟瑜也不会让钟蓉蓉去学这个。但是曹奇……他能认识什么好人?   一阵风吹来,钟榆双手满是黄泥忽然觉得有点冷,他抬头望天。   往日满是海鸟翱翔的天空,此刻一片死寂暗沉,连云都低沉沉压下来,空气闷得发僵。   钟榆脸色渐渐沉重。   这么多年,他没见过白沙岛这幅景象,这回的台风,怕是不小啊,希望不会造成特大灾害。   曹奇的催促打断了沉思。   钟榆回神,继续弯腰抹黄泥,敷衍了一句:“先让人上卫生院看看,真有本事,医院自然会录用。现在,你再提点泥巴上来就可以先去休息,我收拾完就成了。”   “好,我这就去。”曹奇好不容易得了机会,连忙扯起笑,谄媚道谢,转过身爬下楼梯,重重的水桶往和好的黄泥巴前一放,一边看屋顶上没停过的钟瑜,一边骂骂咧咧。   “当个破岛的院长神气什么,等我重新当回首都领导,看你神气什么!” 第104章   天色已经暗了许多。   军区家属院依旧灯火通明, 江梨刚进来,就见到不少人在忙进忙出的,道路边堆放了许多大树,尤斌脖上搭了块毛巾, 蹲在地上, 一手扶着木头, 用锯子在锯木板。   严金娣在旁边,把木板给码齐嘴里念叨:“还得多锯点, 这回还不知道这台风得有多大, 前年俺们没把窗户给钉结实,那狂风一刮, 给我雕花窗都给震碎咯。”   “今年啊,铁定是不能再犯这事。”   尤斌原本打算停工了, 听见母亲说的话,又去砍下的大树上锯下一大截。   严金娣手脚快速的把锯出来的木板都抱了起来,转身一眼就见到江梨,一喜:“小梨, 下班了啊?”   尤斌听见声, 跟着抬头看过来,原本锯树的动作也跟着停下。   他总是从媳妇和母亲的口中听说嫂子的名,自己却没运气一次也没碰上。   这好不容易碰见。   尤斌总算悟了。   这也太漂亮了!   他就说自家团长怎么轻易就动了凡心, 感情对方是仙女来的, 这样貌没进文工团是真可惜了。   江梨看着满院的人都在收集木板, 疑惑:“金娣婶,大家这是在干嘛?”   严金娣抱着木板,便把事情解释了一遍。   江梨听完解释,总算反应过来:“遭!这台风天不能出门, 我不仅家里没屯东西,还没给房子加固呢,得赶紧回去找木板去。”   严金娣听到这话和尤斌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起来。   尤斌擦了擦额上的汗,笑着说:“嫂子,您那不着急,团长在你们院子待一天了,估计都忙的差不多了。”   严金娣也笑:“是啊,程团长是个熨帖的,带着人又是砍树又是满大院的借钉子,哪有你动手的份。”   江梨被说的有点不好意思,她这时才知道严金娣的儿子也是程景川的兵,“到底是我家呢,还是得回去帮帮忙。”   望着要走的人,尤斌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住了,脸上都是惋惜,重重叹了一口气。   等江梨离开。   严金娣也跟着叹气:“你啊,刚刚不说话是对的。这小两口的事,只有小两口知道。后不后悔,也只有程团长有资格论。”   上午,师部震怒。   应师长拿着程团的退伍申请书,急的把10团的政委、参谋、营长都召集在一起开了个会儿。   让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把程团和他对象拆散。   尤斌这时候才知道程团上午写的退伍申请是谁的。   多少人在部队混半辈子都混不到程团如今的高度,这么好的前程啊,程团为了对象,竟然真说不要就不要了。   这搁谁身上能做到。   尤斌长长叹了一口气,目光复杂:“希望没人把这个事捅到嫂子跟前吧。”   这边,江梨一进大院就真的看见程景川给窗户钉木板,文明远在大院帮着锯木板,满院都是木屑累的直喘气:“景川,这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钉的差不多了吧?”   程景川给木板落下最后一个钉子,“后门还有两个窗户。”   他刚想伸手去捞剩下的钉子,忽然盒子被一双白皙的手举了起来,对上江梨带笑的眼眸。   “呐,为了奖励程团长今天的辛苦付出,等会我亲自下厨给你们做宵夜怎么样?想吃什么?”   程景川拿起铁锤,唇勾起笑:“什么都行,只要是你做的。”   文明远在后面噢哟了一声,也不锯树了,赶紧举手:“妹子,给你哥下一碗面条,什么码子都行。”   江梨点点头:“好。”   她放下装钉子的盒,抬手用衣袖给程景川擦了擦汗:“你先忙着,我去厨房准备。”   程景川垂眸望着她,在她要走的时候,长手一伸抓住她的手腕,沉声:“今天不是去巡岛?累不累?”   说着话,他忍不住指腹摩砂了下细滑的肌肤,“我带明远回宿舍吃,柜里还放着有核桃酥,够吃了。”   言下之意,累就不用做了。   江梨看着里里外外都被木板钉的格外严实的屋子,哪舍得让两个辛苦这么久的人饿肚子。   就算程景川可以不用吃,文明远锯了半天木材,也总得吃点东西吧。   “没事。”江梨微微一笑,“就煮面条吧,很快的。”   等人进厨房,文明远看着江梨的背影叹气,他继续锯木头,借着嘈杂的声音说,“这事你真不打算让江梨妹子知道?”   程景川收回目光,继续抓着锤子钉木板,淡淡落下一句:“你最好闭嘴。”   以江梨的性格知道这事,还能和他谈?   分手,想都别想。   文明远嘿嘿笑了:“瞧瞧你这不放心的样,你兄弟我是那种多嘴的人吗?”   “当初你是为了完成大哥遗愿才进的部队吧?”文明远渐渐收起吊儿郎当的笑,神情严肃起来。   他永远记得当年在新兵营时,大家训练结束,一个个趴在行军床上嗷嗷叫累。   只有程景川还在默默加练,问为什么。   彼时还是少年的程景川就已经有了几分老成,他说要完成大哥的遗愿,要守好海疆。   想到这,文明远又是一笑,放下锯子,右手握拳重重锤了锤胸膛,“只要你做好选择,当兄弟的,永远无条件支持你。”   “再说,你退了也好,保不准你一退,振山作为参谋长就能直升团长,他天天做梦都在想这事,铁军也能跟着混个副团。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   郭铁军作为营长军功是最高的,石振山作为参谋也一直表现优异。   程景川一退,没准真就是他俩直接上去。   反正不能便宜那些空降的。   在宿舍急的团团转的郭铁军,突然喝水被狠狠噎住,好半晌才顺上气。   他疑惑的挠挠头:“这怎么回事啊?”   石振山还在桌前写报告,脸上也都是急色:“别管了,没死就成,你也赶紧动笔给孟司令写报告,让他好好劝劝应师长,好端端的抽什么风非要拆人姻缘。”   郭铁军哦了两声,也赶紧掏钢笔,伏桌就要写,想半天,他抬头:“振山,这孟司令的孟,该怎么写啊?”   石振山:……   第二天一早。   因为寄挂着海儿的事,卫生院的人早早就都到公安局外边,这会儿街道上都是人,讨论海儿的事沸沸扬扬。   其中就有两个男同志在讨论。   “这廖海儿也太狠了,挨一顿打就杀人,枪子不打她打谁啊?”   “对啊,不就是挨打嘛,忍忍就能过去。黄松是她丈夫,未必还真会把他打死?”   江梨和林念春听见这话,气的不行,还没等她们开口呢。   一声重重的呸。   就看见挎着菜篮子的苗翠兰一口痰吐那男同志脸上,“放你爹的狗屁,成天猫尿喝多了脑子不清白。什么叫忍忍就能过去?”   苗翠兰左右看了一眼,捡起地上的笤杵就往男同志身上打,“忍忍是吧?你现在给我忍忍!我看你能不能忍!”   苗翠兰泼辣的很,下手又重,一笤杵就抽的对方嗷嗷痛叫。   另一个男同志要来拦,苗翠兰反手又是狠狠一记重抽,直接打那人脸上。   男同志惨叫一声,鲜红的印子贯穿面中,怒气涌上头狠狠瞪着:“你这个贱货!”   “咋的,不是你们说能忍的!”苗翠兰脸上带着挑衅的笑,随手将笤杵一丢,眼看丢的不够远,她又抬脚踢了踢,“这下怎么不能忍了!”   “忍你妈!我弄死你!”男同志面目狰狞,朝着苗翠兰高高举起手。   眼看那巴掌就要落下,苗翠兰突然惨叫一声,然后抱着腿往后面倒,早饭吃饱了中气十足,吼的声音方圆十里都能听见。   “唉哟,打人啦,有人动手啦!有没有公安同志能来管管啊!我这老腰哦……”   黄桂香和大队上的妇女同胞赶紧上前挡着。   黄桂香先是看了一眼地上装模作样的苗翠兰,低声:“平时那么能装,这回没见你再装厉害点。”   苗翠兰得了指点,哦哦点头,赶紧转过身在转过来时,嘴角边就挂上了血,她夸张的捶着胸口:“唉哟,这一脚可踹的太重咯,把我内脏都踹破咯!还有没有人能来管管啊,没王法啦……”   顶着血印的男同志:?   他什么时候动手还踹人了?   黄桂香指着公安局门,怒笑:“想要动手是吧,这就是公安局!来来来,你动个手试试!”   副队长的媳妇赶紧接一句:“就是,有本事你就当着公安同志的面动手!”   外边噪杂的声音立刻吸引出来两名公安,他们穿着公安制服下台阶后,紧紧皱眉:“怎么回事?”   那两个男同志见状,赶紧赔笑:“误会,都是误会。”   说完,两人生怕被苗翠兰赖上,赶紧离开了现场。   江梨在一旁看着,笑了出声,总算看现在的苗翠兰顺眼了些。   忽然,一道阴笑的声音传来。   “那同志说的是实话啊,你们把人赶走不就是心虚?”   江梨循着声看去,前方从小巷拖着腿,一瘸一拐走出来的正是黄松和廖志强。   黄松得意的阴笑:“我只是随便打了几下廖海儿,她却敢拿到杀人,这种人留在社会上就是危害社会,必须送去吃枪子!志强你说是不是!”   “哎呀,这段时间我只要想想以前是和杀人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就别提我有多害怕了。”廖志强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甚至还反过来劝大家,“你们等下啊,都别给廖海儿投票。要真让这么个杀人犯逍遥法外,留在白沙岛,保不准下一个杀的就是你们!”   廖志强也不想送亲妹进牢,毕竟早些年,他这个妹妹也为他做过不少事。   可廖海儿不进去,黄松就逼着他还彩礼,罗招花也不肯回家帮忙。   想起那个泥泞一样的家,他只能把廖海儿送进去了。   救自己还是救她人。   廖志强直接选了前者。   黄松贱抽抽的指江梨:“你这么烂好心,杀的就是你!”   江梨冷冷看他一眼,掏出几枚银针:“哦?你的手指还有力气指人,看来是上回扎针扎的还不够啊。”   话音一落,黄松的阴笑瞬间僵硬。   右手臂开始又传出那阵又麻又刺的疼痛。   他看着那几枚银针,额头开始冒冷汗,冷不丁的又打了一个抖。   这几日,黄松也没闲着,跟着廖志强到处在找女同志相看,去隔壁海岛的时候就去卫生院挂号找医生看手。   明明手没日没夜的又痛又麻,可等那医生看完,直接给他病历本上写了一个“癔症”,非说这个病是他臆想出来的。   黄松不服气要闹,医生直接就派人把他赶出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黄松又辗转几个卫生院,可看来看去,他直接从癔症变成了精神病。   黄松是感受够了那银针的威力,吓得咽了咽口水不敢再招惹江梨,只把廖志强拉到了一边。   “我昨晚让你打点的事儿,都打点的怎么样?”   他不是傻子。   原本黄松就是外地人,这投票的都和廖海儿是一个大队的,最怕的就是假公济私。   所以,黄松为了能彻底把廖海儿送去坐牢,昨晚就给廖志强掏了两百块钱,让他去“买票。”   廖志强想起大队上那些收钱比收鱼还快的人,拍了拍口袋还剩的一百块,扬起恶劣的笑:“放心吧,事情都办妥了。”   黄松总算舒坦了,看着现场拥挤的人群,觉得票数都成了他的。   不是说谁得票多,谁就占理么?   廖海儿吃枪子,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黄松想起被捅的那一刀,足足让他被朋友耻笑到现在,什么夫纲不正,连个女人都管不好。   想起这些,黄松恨的牙都快咬烂了。决定等人一死,他就要把骨灰全倒进粪坑。   让这个蠢货女人,敢挑战他的权威! 第105章   等群众到齐, 公社的调解干事就带着廖海儿出来。   黄松一眼就看见廖海儿没带手铐,赶紧从人群中拖着残腿挤上台阶,十分不满,义愤填膺的质问:“肖警官, 为什么不给杀人犯带手铐, 你们公安怎么办事的!”   眼见黄松还想拖拽廖海儿。   肖向峰皱眉, 皮鞋一动,往廖海儿跟前站去, 厉声:“廖同志还不是犯人, 公安局没有给群众带手铐的权利。”   肖向峰穿着公安服,一身气场骇人的可怕。   黄松本在广城就是个二流子, 平时最害怕的就是公安,见肖向峰沉目, 他暗咽口水,不自觉的退下一台阶。   想起已经买好的票,他又重新洋洋得意起来,透过肖向峰的后方看廖海儿。   廖海儿这段时间都吃住在公安局, 虽然公安同志们都很好, 还特意从海城调来了心理医生,可她真的放不下心头上的石头。   她知道杀人要偿命,她不后悔。   唯一后悔的, 是她死了, 娘该怎么办?   廖海儿抬起头, 一眼就看到人群里擦着泪佝偻着背的罗招花,心顿时如刀绞,连呼吸都生疼着,她不想在恶魔前示弱, 死死咬着微微颤抖的下唇,泪水就是不肯掉。   她绝不会向这种恶魔屈服!   见到这一幕。   黄松更是得意了,以为死到临头,廖海儿终于怕了。   “怎么样。”黄松脸上带着恶心的笑,他双手负后,往后扫了一眼“买好”的群众票,双眼眯了眯,“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立刻,跪在地上求我绕过你,我就可以撤销案件,不追究你。”   廖海儿呸了一声:“做梦!”   黄松见原本容易操纵的女人,死到临头竟然还死倔,心底戾气彻底暴起:“不是要投票么?赶紧投!我要亲眼看着这个女人被枪|毙!”   话落。   就有一块腐烂的白菜帮狠狠砸向黄松后脑勺。   黄松捂着头惨叫,赶紧往后看,这时才发现东方红大队的人几乎每人挎着一菜篮,下一秒,铺天盖地的白菜帮全数朝黄松砸了过去。   “唉哟!”黄松又被一根老白菜帮砸中了眼眶,捂着眼睛惨叫一声,拖着残腿下了台阶往廖志强后边躲,发抖问,“你这怎么回事,不是给你两百块钱,让你买通好?”   黄松一过来,廖志强也被铺天盖地的白菜帮头砸,一颗白菜帮狠狠砸向鼻子,他惨叫一声,一摸满手的鲜血,赶紧把黄松扯过来挡着。   “我……我也不知道啊!”   黄桂香的丈夫彭伟平也在现场,他走出来,朝两个狼狈的人吐了一口唾沫:“瞎了你们的狗眼,海儿是我们大队的女儿,一点钱就想收买一条人命,你们做梦!”   说着,彭伟平看向肖向锋,“肖队长,不用现场数票了,我们大队所有人全部都支持海儿!海儿无罪,她才是受害者!”   副队长的媳妇也跟着喊:“对,海儿才是受害者!大家都有女儿,如果我的女儿也遭受这种长期的虐|待,你别说只是捅一刀,换我,我能把这种人碎尸万段!”   后边整整齐齐吼出一声:“对,就要抓着人碎尸万段!反正是外地的,死了也没人知道!”   彭伟平从前襟口袋摸出零零散散的一沓钱,不多不少,正是之前廖志强贿赂大队的一百块钱,他走上台阶,郑重的交给廖海儿:“海儿别怕。”   “我们之前开大队会,就已经商量好,知道黄松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就想着把钱全部收来给你。”   海儿受了这么大的罪,没有一点赔偿。   他们想着,能从黄松和廖志强那能诓多少就诓多少过来。   廖海儿重重握着钱,泪水再也忍不住,一串串无声的滑落,看着台阶下围堵的水泄不通的大队民众。   她哽咽的弯腰鞠躬:“海儿谢谢各位叔叔婶婶,谢谢你们。”   黄桂香扶着早已泣不成声的罗招花,也抬手抹泪,努力笑了笑:“没事,以后啊,你给大家伙好好看病就成。”   这时,又有一人接了句:“就是你和江医生学了针灸没啊?涯晕针嘞,见针就晕,上次涯在猪圈不小心让针刺了一下,晕过去醒来一身的猪屎,你可千万别忘涯身上使这招。”   话音一落。   全场哄堂一笑。   黄松已经发现情况不对,和廖志强对视一眼,找个缝就想钻出去,刚弓着腰往前钻,下一秒就看见几枚银闪闪的针泛着寒光出现在眼前。   他吓得抬了头,又看见林念春从菜篮抽出一把砍肉刀。   望着那锋利泛着寒光的刀,他吓得双腿直打哆嗦,拖着瘸腿往旁边挪,“你……你们敢当众杀人,还,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江梨笑意不达眼底,“你之前想买通大队人的票,有没有想过王法?海儿杀人的罪洗脱了,你的罪还没。”   廖海儿反应过来,马上就说:“肖队长,我要控告黄松长期对我实施虐待家暴,数次故意置我于死地!”   黄松吓得破口大骂:“你个贱人!我只是打你几巴掌,谁说巴掌能杀人?你有什么证据,我故意要杀你!”   话音刚落。   人群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   “我可以!”   人群分成两道让开,一位身着浅米色列宁裝气场十足的中年女人出来,她的皮鞋边沾满了黄色的泥沙,一路风尘仆仆,为了加紧时间赶路从不敢停歇。   李丽主任先和肖向峰握了手,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从广城带来的所有资料。   “肖队长,接到你们公安局的委托后,我立马就从广城动身。身为妇女主任,我有义务保护和为女性发声,这些就是当初廖同志寻求我们帮助时,在医院做的伤情鉴定。”   肖向峰快速翻看资料,每看清一份伤情报告,他就止不住的喘着粗气,最后怒不可遏的将资料收起,怒视:“黄松,这里的每一份伤情报告,都能够证明你长期使用武力,□□弱势妇女!”   这种长期伤,如果不是廖同志命大,早就死在了黄松的拳头下。   肖向峰根本不敢想象,如此瘦弱的廖海儿究竟经历过什么。   “把人给我拷起来!”   黄松看着拿手铐向他走来的公安,吓得面色惨白,拖着残腿就赶人群想要出去,还没钻进去。   下一秒,黄松的双手就戴上了冰冷的手铐。   他吓得双腿发抖,没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一开始,他只是想要报复廖海儿,捅他那么重的刀子,吃个枪子也不过分吧?   怎么现在变成他被抓了?   黄松被两边公安挟持着,他想要挣扎,人直接就被抬了起来,一直瘸的腿只能脱离地面无力的甩动着。   他左右看,慌了:“公安同志,我,我错了,我撤案,我不告廖海儿还不行?”   见没人理他。   黄松终于知道完了,抖着声问:“公安同志,我这种情况要判多久?”   肖向峰严厉的目光扫向他,直看到黄松双腿打哆嗦,才冷一笑:“不是喜欢吃枪子?如果不是现在一枪就能让人毙命,你得吃两颗!”   一话落下。   黄松头一歪,彻底吓晕过去,被拎起来的裤腿被腥黄的尿液打湿,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廖志强从刚刚开始就缩在人群角落,就在他要偷偷溜走时,忽然一个扫帚就狠狠甩他脸上。   体型微胖的妇人拿着扫帚,拿着扫帚毫不客气的往廖志强身上招呼,“就你要给我女儿介绍瘸子是吧,我打不死你!”   廖志强想反抗,马上就被妇人的家人给按在地上,他赶紧挣扎抬起头:“冯婶,你冷静点,黄松虽然瘸腿,但他有钱啊!要不是他运气不好,表妹嫁过去还能享福嘞!”   “享福是吧?我让你试试享福的滋味!”   落下的扫帚如密集的雨点,没多久就打的廖志强惨叫声连连,齿间溢出鲜血。   他这才知道被人打一顿,原来这么痛!   周围的人都当没看见,公安同志也溜的更快,他们早就看这个卖妹妹的廖志强不爽了。   反正没看见的事,他们就不用管。   罗招花面对求救的儿子,直接也转了身,心寒的不行。她万万没想到,廖志强能坏到这种地步。   竟然出钱去买票,就为了要妹妹的命啊。   “娘,我们回家吧。”廖海儿红着眼眶,从前她对廖家还存有一丝恻隐,现在那点恻隐都被廖志强的绝情扫空了。   罗招花佝偻着背,紧紧牵着女儿的手,不让她看正挨打的廖志强,哽咽:“好,回家,咱们娘俩好好过日子。”   有些畜生,这辈子都不必来往了。   林念春看见挣扎的廖志强口袋掉出的一百块钱,想起黄松的话,赶紧弯腰捡起来给了廖海儿,“快收好,不要白不要。”   江梨也安慰廖海儿:“没事,这坎迈过去,以后的人生都是幸福和坦途。”   廖海儿握着钱,泪水模糊,哽咽:“小梨,念春婶,谢谢你们。”   “别谢,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林念春笑着把砍肉刀又放回菜篮筐,她带这把刀来,就是要吓唬那两个人渣的。   几个人的身影越走越远。   江梨忽然提议:“院里刚采摘了一批艾叶,我们烧点水给海儿泡泡去去晦气吧?”   民间认为艾叶是纯阳之草,可抑制阴寒,也能祛除晦气、霉气。   用艾叶烧的水,从头洗到脚,就能彻底将晦气给扫除,接下来的迎接的都是好运。   林念春眼睛一亮:“这个好,等着,我回院就给海儿烧。”   罗招花拍了拍廖海儿的手,心底的大石总算落了地,笑:“我也来帮忙。”   等回了卫生院,罗招花就和林念春忙着烧艾叶水去。   江梨正好到点上班,等看完诊,刚出来就看见章鸿福从他的诊室出来,脸上都是忧色,一直叹气。   江梨好奇:“章伯伯,你这是怎么了?   “唉。”章鸿福叹气,还是将一直寄挂在心上的事问了出来,他走进江梨的诊室坐着,烟枪从口袋拿出在桌上敲了敲,“小梨啊,你说说,这要不是你发现膏药没用,耿站长他们还得受多久的苦。”   江梨这才明白章鸿福原来是在自责,“章伯伯,你不必如此介怀。这个原因,我问了耿站长,他们都说卫生院很忙,这个毛病又治不好,不想让您费功夫。”   “治不好?怎么治不好?”章鸿福羞的老脸通红,“你不就治好了?”   江梨笑了笑:“我也没治好,只是能控制,让发作期好受,再延长发作的时间,尽量让它不发作。”   “那也叫治好了。”章鸿福沮丧的厉害,他自从听了徐子期带回来的消息,就一宿没睡着。   当医生的对自己开的药盲目自信,却半点不知患者没有减轻痛苦。   他……愧为医啊。   钟榆脖子挂着听诊器,正好路过要去查病房,见诊室传出来的话,他一拐就过去了站在门口,打趣:“老章啊,你要是没事在这里闲的难受,不如就去把小梨给的治风湿骨痛的膏药给熬掉。”   “这次台风估计挺厉害,岛上一大半的人都发病了,趁着巡岛把熬好的膏药去派一派。”   章鸿福不大信去看江梨:“你把膏药给小钟了?”   江梨两眼弯弯,笑了:“这不大家都难受嘛,能用药减轻一点多好。”   “你个没心没肺的孩子哟,祖传下来的东西全让你给送人了。”章鸿福疼惜不已,可双腿还是很诚实的站起来,接过钟瑜的药方,仔细看了一遍。   对比之前自己开的。   一个天,一个地呐。   章鸿福没时间羞愧,既然江梨都把药方献出来,他自然也要将功补过,多做点事实。   只一会功夫,章鸿福已经把药方背下,将单子一折收进口袋,严肃道:“钟院长放心,我就是把命交代在这,也一定熬够膏药送到每一个大队,让他们能缓解痛苦。”   江梨看着要拼老命的章鸿福笑了笑。   唉,白沙岛的医生们可真奇怪啊。   明明没钱还累。   信仰真了不起。   -   又到了放学的时间,江嘉运被一群朋友给簇拥出来。   有个男同学红着眼眶:“嘉运哥,你去读初中,我以后是不是就再也看不到你?”   另一个人推他,“没出息,你还搁着哭上鼻子。嘉运哥多牛啊,他才五年级就能上初一,我妈说嘉运哥是天才,这对他来说是好事。”   男同学弱声声:“可是我只要想到以后再没有嘉运哥教做数学作业,我就舍不得……”   明明之前五班都是拖后腿的班,他们也都是一群被大多数老师评判为不学无术,不求上进的落后差生。   可自从有了江嘉运,他们都变了,他们开始发现原来学习也能够这么有趣。   他们才发现原来得到老师的表扬、家长的肯定,是这么爽的一件事。   陶牧飞叼着根狗尾巴草在旁边走,双手抱头,瞥他们一眼,“你们是舍不得嘉运,还是舍不得免费的数学老师?不就是分两个学校吗?看看你们这幅没出息的样。”   男同学委屈:“陶牧飞,你和嘉运哥都住家属院,天天能见面,还是少说风凉话。”   陶牧飞:“……”   江嘉运也没料想,仅仅是换了一个班,他就能这么受欢迎,清隽的脸难得带起笑,“这样吧,你们以后要还是有不会的题目,要不就来初中,要不就来家属院找我。”   得了江嘉运的准话,这些孩子才开心起来,在下一个岔路口各自分别。   只剩江嘉运和陶牧飞两个人继续往军区家属院的方向走。   忽然。   陶牧飞咬着狗尾巴草晃了晃,眯了眯眼,侧头:“我说江嘉运,这根讨厌的尾巴到底跟了你多少天?”   江嘉运从裤兜拿了一根小白兔奶糖,这颗糖是今早他上学,小满哒哒哒跑过来,特意从小布老虎里头掏出来的。   他拆开糖纸,甜滋滋的味道顷刻沁入心底,哼笑:“得有个三四天了吧。”   陶牧飞见他吃糖,也忍不住从口袋掏出来,把椰子糖纸一剥塞入口中,甜到头发丝都爽飞了,“小满妹妹对我是好哈,给的糖都比你的大颗。”   江嘉运:……   到底该不该告诉这个傻大帽,小白兔奶糖才是小满的最爱,也是最少的糖果?   反覌椰子糖倒是一堆。   算了,还是不说了。   让这个傻大帽乐呵乐呵吧,谁让他是兄弟呢?   忽然,身后的脚步声明显加快,江嘉运的步伐也跟着慢了下来,望着前方拐弯的墙角,狭长的眼眸藏着冷光。   终于要出来了么?   “嘉运!”   在下一个拐弯进巷子的时候,江晓晓一把扯住江嘉运,她累的直喘气,死死咬着牙。   个死孩子,没事走这么快,跑的她累死了。   陶牧飞没想到跟着他们这么多天的人,竟然是个女同志,叼着狗尾巴草皱了皱眉,看向江嘉运。   见他没有说话,陶牧飞也闭了嘴。   江嘉运脸色冰冷,看着眼前的人,他一点也不意外。   江晓晓想起上回,她抢走江家所有钱财时,江嘉运也是这么一副冰冷阴狠,一副随时要刀人的模样,心底就杵的慌,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嘉……嘉运。”江晓晓勉强笑了起来,松开手,“姐姐回来,你不开心吗?”   “开心?”江嘉运淡声,淡淡扫她一眼,“我得谢谢你抢走家里所有钱财,为我和小满没饿死开心?”   江晓晓一怔,她想起抢走钱时还一把将过来求抱抱的小满推倒在地的事,心底就发虚。   她安慰自己,没事,这不就是个孩子?   再聪明还能成了精?   花点时间忽悠忽悠就行。   “什么抢钱?你误会姐姐啦。”江晓晓扯起想笑容,“姐姐当时拿钱是为了去北城找亲生父母,毕竟他们都是机关干部,都有钱嘛!”   “你也不想想姐姐是为了谁做的这些事?”   “哦?”江嘉运哼笑,来了兴趣抬了抬下巴,“说说。”   江晓晓赶紧说:“姐姐是为了养活你们才干的这些事啊,你们想想,我北城的父母有钱,等我拿到钱再返回白沙岛,是不是就能养活你们了。可……”   江晓晓低头用手背擦了擦硬挤出来的两滴泪,“可那个江梨,她恨我抢走了她的父母,还骗走了我的钱,就在我要回北城找你们的时候,她还故意往我身上泼脏水,把我送到了西北去做改造。”   “这不,姐姐好不容易完成改造,得到组织的允许回家,这就第一时间回来找你们了。”   用脚趾头想想,江晓晓就能肯定江梨把她被送去西北改造的事告诉了江嘉运。   既然如此。   她还不如编个好听的借口,把事主动捅出来。   这样,江嘉运就不会怀疑了。   江嘉运笑了,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这样啊,姐姐你受苦了,亏我之前还误会你。”   陶牧飞看到江嘉运这表情,冷不丁的一抖,默默为江晓晓致哀。   因为他知道。   江嘉运要开始超常发挥了,每次在学校遇到想要找他麻烦的人,他就是这幅模样。   江晓晓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她就说,这个死孩子根本不难忽悠。   “你是不知道,姐姐这段时间有多想你和小满。”江晓晓继续挤着鳄鱼的眼泪,一步一步按照计划哄骗,“对了,你们现在是住进家属院了吧?那里姐姐一个人不好进去,你能不能带姐姐进去?”   江嘉运点头:“能。”   江晓晓忍住侥幸的笑,想起之前因为帮向州还债给江梨的五百块,就恨的牙痒痒。   以为是宝的向州,结果就是个废物。   江晓晓逃出西北,最先去找的向州,发现他因为品德的事变臭,早就被医院除了名,北城也没有任何一家医院敢录用他,现在早已改行转业,每天起早贪黑的做点力气活,还要养活一个重病的妈。   江晓晓看见向州的惨状,彻底放弃幻想,转头就赶紧跑。   “那你带我去找江梨好不好?姐姐不做什么事,就是得问她拿回骗姐姐的钱。等姐姐拿到钱,就带着你和小满一起生活好不好?”   陶牧飞在旁边无聊的叼着狗尾巴草,这种骗小孩的话,他都不信。   江嘉运笑了:“好呀,毕竟你才是和我们一起长大的,我和小满都更喜欢你。你离开的这段时间,我和小满都很想你。”   “不过……”江嘉运话锋一转。   巷子里,少年的手指极其有耐心的抚|弄着书包带,清隽的脸露出极为同情的表情。   “姐姐她是凭借自己的本事住进的军区家属院,不是我和小满的地方。现在倒是有一间房空着,你现在哪住?在外面还要花钱,不如搬到军区家属院跟我们一起?”   听到这些话,江晓晓差点乐的笑出了声,可想到之前和江梨在北城同一屋檐下的摩擦,又冷静下来。   “住就不用了。”江晓晓只想进家属院把江梨骗钱的事大闹一场,让军区的人把她赶出来就好,眼底藏着冷光,“你带我进去就好。”   她知道江家现在没房子住,她要让江梨和她一样只能流落街头。   江嘉运叹了一口气:“那好吧,可是我还不知道你住哪里呢,我得先知道你住在哪,才能带你去找姐姐。”   江晓晓想也不想,就要拒绝。   江嘉运却不给拒绝的机会:“不然,我惹了姐姐生气,她把我和小满赶出家属院,我不知道你住哪,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像上回一样跑了怎么办?”   一句话,让江晓晓冷了脸,思考了会儿,决定先稳住江嘉运,转身将人带去了招待所,准备去完军区家属院就换个地方住。   “我就住这。”江晓晓怕江嘉运不信,还特意打开了房门给江嘉运看。   江嘉运满意的笑了笑:“好,那明天我就带你去家属院。”   江晓晓一听不对,拦着要离开的江嘉运皱眉:“今天不能去?”   江嘉运笑了笑:“我姐谈了个团长对象,今天在约会呢。你这时候去,怕是要不回来钱。”   团长!   那可是部队军官。   要是打了结婚证,江梨不就成了官太太!到时候,江梨不就更压她一头。   江晓晓嫉妒的面目扭曲,想了想也只能同意,反正也不差这一天。   等打发走江嘉运,江晓晓就开始整理房间的东西,准备明天去家属院就要把江梨是骗子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她把衣服装入蛇皮袋,冷笑:“到时候,他们军区总不能让一个团长娶个骗子吧?”   正收拾着呢,招待所的门就被敲响。   江晓晓打开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冲进来的公安按在了地上。   江晓晓懵了,拼命挣扎:“公安同志,你们抓我干什么?”   公安掏出证件,冷声道:“接西北红动公社举报,你杀人后逃窜,现在依法对你进行抓捕。”   “杀……杀人?”江晓晓想起砸江裕民的那两下,恐慌的直摇头,“不,我没杀人,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公安早就见惯了这种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冷笑,“到了公安局,你总会知道我们在说什么!给我起来!”   江晓晓的希望被全数抽走,不甘心的咬牙,明明,明明她马上就能进卫生院当护士有崭新的人生。   就连江梨,她也能马上拉下水了。   明明,就差一那么一下。   西北究竟为什么会那么快找到白沙岛?不可能啊……   就在这时,漆黑的走廊一双干净崭新的回力板鞋走进来,少年蹲下身。   然后,江晓晓就对上了那一双毫不掩饰阴狠的眼眸。   半晌,落下一句奚笑。   “就你这种脏东西,想见我姐。”   “也配。”   “啊……”江晓晓面目狰狞的想要去抓江嘉运,“我要杀了你!”   没想到自己藏这么好,竟然最后是被江嘉运给毁掉的。   下一刻,江晓晓被公安迅速提起来,猛的往前一推。   “在公安面前还敢杀人,走!”   等人离开,招待所再度空旷下来。   江嘉运也没急着走,仔细检查了一圈。   确认江晓晓没有伪造任何文件暗算暗害江梨,他才把江晓晓的东西全部交给楼下的服务员,又拿了两块钱给对方,交代把东西烧干净。   等做完一切。   陶牧飞站在招待所门口,咬着狗尾巴草笑了:“厉害啊,你怎么知道江晓晓是潜逃回来的。”   江嘉运看向陶牧飞,淡声:“因为,改造根本没这么快能出来。”   他家,就是最好的例子。   所以,他一开始就知道江晓晓在撒谎。   江晓晓明明也是一切悲剧的见证者,为什么没有想到这层原因。   江嘉运也不知道。   或许,江晓晓真的把他当成了不谙世事的五年级小孩子,以为随便忽悠他就能相信。   卫生院这边,刚到点下班。   曹奇扯开抽屉,把听诊器丢里面拔腿就追钟榆,等追到人,他弯下腰踹气,谄媚笑道:“钟院长,明天我就安排人进卫生院试一天班,您到时在院吧?”   钟榆想起刚刚在办公室接到的公安电话,目光就冷了下来。   安排人?他还真是高估了这个曹奇。   原以为再不济,可能也就是个烂人,没想到对方竟然是个杀人犯!   钟榆还没来得及说话,抬头就看见几位公安同志走进了门诊大厅,他赶快上前和公安们握手。   公安同志冷冽的目光一扫:“钟院长,这趟任务给您添麻烦了,人呢?”   “不麻烦,无条件配合公安同志办案是我们的义务。”钟榆笑了笑,然后抬手指向一脸傻逼的曹奇。   直到曹奇的手腕上靠上了银手铐,他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个劲对钟榆破口大骂,“好你个钟榆,不想安排我的人,就不想安排,你还和公安串通好抓我!你个恶毒小人!”   “究竟谁恶毒?”钟榆冷冷道,“当初你被下放到白沙岛改造,要不是组织考虑到白沙岛紧缺救命的医生,现在的你还在码头做抗货的苦力活!”   “组织给你机会,是让你将功补过。结果你倒是好,和杀人犯混一块去了,还胆敢造假!”   曹奇咯噔一声,脸色惨白,无助的看向公安同志:“谁,谁是杀人犯?公安同志,我可是冤枉的啊,你们可得把事情真相给调查清楚!”   公安直接拿出一份介绍信,冷冷道:“冤枉?那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封帮杀人犯伪造的介绍信,是谁做的!”   曹奇看着熟悉的介绍信,上边还有他从前在北城医院的印章,恐惧让他背后如爬满了蚂蚁,浑身抖的厉害。   完了,一切都完了。   本来造假介绍信就是重罪。   他这还是帮杀人犯逃避刑法,属于帮凶,这二罪合一就更重了。   这,这还不知道要坐多久牢呢。   曹奇想要闹,可还没来得及就被公安关进了大牢,看着阴暗满是馊臭味,地上只有简单稻草梗当床的牢房,终于慌了。   他跪在地上,拼命摇晃着铁栏:“放我出去,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我保证听组织的话,老老实实在卫生院做事,白沙岛不是缺医生,你们让我将功赎罪,放我出去能救人啊!”   守着的巡警看着同样的话术,已经叫嚷两日的人,打了个哈欠,瞥一眼,“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是啊,何必当初……”   仅仅是两日的功夫,曹奇已经是蓬头垢面,浑身酸臭,他仿佛所有精气神都被抽走,无力的往后一坐,屁股上沾满了饭粥留下的馊水也不顾的体面去擦   他原本被罚在卫生院治病救人,就已经比大多数来改造的人要幸运。   他为什么要这么蠢?   曹奇抬起手狠狠甩了自己几个耳光,等打到自己的脸红肿无比,感受这牢房与外面自由的无限的落差,终于忍不住痛哭。   他悔啊。   可悔也晚了。   *   *   江梨下班,从卫生院买回了一些营养品,准备等吃完饭,就提着去看看生产完的何彩英。   刚进大院,她抬头就看见门口站着位身着74式草绿色军服的女子,她的双腿修长,身姿笔直如松,一头利落的齐耳短发,发丝紧贴着耳廓,眉眼生的清凛,没有半分其他女子的软媚,气质干净又正气凌然,英气逼人。   这也太漂亮了吧。   江梨眼睛一亮,笑起来:“同志,你找哪位啊?”   陶若侧头,见到江梨时眼睛也一亮,扬笑:“你就是江梨同志?”   江梨嗯啊一声,就见陶若伸出修长白皙的手。   “我是陶若,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江梨笑着回握,听到姓陶的时候,很自然就和陶师长家联系在一起,她记得听陶牧飞说过,他们家有个大姐在江城的空军服役。   果然,陶若放下手后就冲大院喊,“陶牧飞,赶紧给我滚出来吃饭!”   喊完,陶若歉意的朝江梨笑笑,“小弟没有规矩,给你添麻烦了。”   陶牧飞从堂屋的门探出头,大喊:“不回!我米都带到江家了,就不回!那么难吃的菜,你吃吧!”   江梨一听,就明白什么事了。   她推开院门,朝陶若眨眨眼,笑了笑:“如果不嫌弃,就一起来吃顿便饭吧。”   “这哪好意思……”陶若脸红了好一阵,虽然这么说,可脚还是很诚实的跨进了江家的大院。   想起她刚回家,就听见陶牧飞说了不少关于江梨的事,尤其是那惊人的厨艺,她就更加好奇了。   等到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被端到桌上。   陶若拿筷子试了一口,顿时惊为天人:“我的天呐,我从前都是过的什么苦日子啊,难怪陶牧飞不肯回家吃饭呢。”   再看陶牧飞已经不说话,脸都快埋进饭碗里,腮帮子被塞的满满的,只能看见挥舞的快成残影的筷子,含糊道:“你……你吃就吃,可不能和我抢。”   话音一落,陶若的危机感就来了。   从小到大,这混世小魔王吃饭就飞快的。   陶若也不说话了,身姿笔直的坐下,等她拿起筷子就像是按下了一个发动键,埋头就是苦干。   江梨见陶若喜欢吃香辣螃蟹,就一直往她碗里夹,笑着说:“别太急,慢慢吃。”   “慢慢吃。”陶若看陶牧飞吃的满脸红油,低头又是咬螃蟹一口,“再慢点就没了。”   一顿饭吃下来,两个女同志的感情增进不少。   陶若躺在红木沙发上,拍拍圆滚滚的肚皮,哀嚎:“这也太好吃了吧,呜呜呜……小梨,我休假结束回部队可怎么啊?”   “一直以为我们部队食堂的菜就就够好吃了。可和你的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这才吃一顿饭呢,陶若就已经不敢想象以后吃不到江梨做的美食,日子该怎么过。   江梨笑了笑:“那就等你下一次休假回来,我给你做满满一桌好吃的。”   “真的?”陶若不敢置信,得到肯定的回答,冲过去抱江梨蹭了蹭,“太好啦,等我从江城回来给你带特产和礼物。”   虽然她和江梨相处的很少,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和江梨一见如故,就是喜欢她!   这时,院外隐隐约约传来陶师长爽朗的笑声,其中还能听见不少的骄傲。   “是,陶若是从江城回来了。可不就是厉害,空军要求多严格啊,她一声不吭就验上了,我可半分没使劲啊!”   “对对对,刚当上主力,开上侦察机。不瞒你说啊,我老陶家就靠陶若光宗耀祖了。”   光是在屋内,就能想象陶师长的尾巴翘得有多高。   江梨和陶若相视一笑。   陶若无奈的抬手捂脸,不好意思极了:“唉,这真是……”   两人靠一起,江梨捂嘴笑:“陶师长也没骄傲错啊,能开上侦查机多厉害啊,换我也骄傲。”   陶牧飞刚洗完碗,走出来一脸臭屁,老不乐意了:“哼,侦查机有什么厉害的,我以后要开就开战斗机!”   说着,他还“笃笃笃”双手做了个瞄准的姿势,正笃的开心呢,下一瞬就对上陶骁勇阴沉的脸。   “你个小王八蛋,都几点了还不赶紧滚回家做作业!”   陶牧飞吓得放下手,垂头丧气应了声:“哦……”   “我也回家吧。”陶若说着就想起身。   “别别别。”陶骁勇赶紧抬手,见女儿和江梨聊的来,阴沉的脸色一扫而空,眉开目笑的,“若若不着急,这难得放假,你就和小梨好好玩,愿意几点回家就几点回家。”   陶牧飞:……   此时,海城火车站。   一行人下了火车,顾湘华为了见儿媳,特意把半白的头发全部染黑还烫了个发型,刚到脖子的秀发,发尾被烫着往上翘了一个卷。   她单手扯了扯列宁服的下摆,又抬了抬卷发,问小孙:“我这形象合适吗?会不会太严肃了?”   对方还是个小姑娘呢,她打扮这么古板,让小姑娘以为她是个很厉害的婆婆,这就不好了。   小孙提着两箱北城特产,微笑:“夫人这打扮很得体,如果我是江同志,肯定是不能害怕的。”   顾湘华还是有点不放心,可瞥见程参,原本想问的话又忍了回来。   程参锤了锤躺了几天发僵发硬的腰,上火车前注射的止痛针已经失效,他忍着双腿的刺痛,一步步走到出站口,眸光凛冽的扫了一圈,见门口来接人的只有冯保,面色沉肃。   “小孟呢?”   冯保先是帮接过顾湘华提的行李箱,放进红旗车厢后座,又扶着程参上了车,他则是坐在副驾,将孟卫国媳妇生产的事说了一遍。   “老首长,要不然我先回去安排你住下,我去通知卫国来见您?”   程参坐在后排,拄着拐杖,冷冷一笑:“等他来?等他来黄花菜都能凉一盆!我儿媳都跑了!”   红木拐杖敲了敲驾驶位后座。   程参目光沉厉,眉间净是上位者的审慎与威严。   “去医院,我倒是要看看他孟卫国怎么管的这个军区!”   冯保已经许久未感受过老首长的威严与骇然,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心中默念。   卫国啊卫国,你就自求多福吧。   谁让应镇海是你手下呢?这不好意思直接收拾小的,总要收拾收拾老的吧。 第106章   军区医院。   此时。   何彩英半躺在床, 端着碗,调羹舀了一勺清淡的鸡汤看向孟卫国,“老二今天不是要从海城回来,你安排人接没?”   孟卫国抱着襁褓, 在窗边来回的转悠哄:“放心吧, 这些事都已经安排好, 你是咱们家的大功臣,现在就得安心休养。”   说着, 他又冲襁褓里的女宝宝微笑:“保萍说是不是?”   孟家二儿一女, 依次叫:保家、保国、保玉。   这第四个,理所当然叫了保萍, 意则是保平。   孟卫国希望小女儿,一辈子都能够平平安安。   几天大的保萍脸红的就像一颗红苹果, 双眼紧闭着,小嘴吧唧了几下,听见爸爸的声音,又扯起笑容。   这一抹笑, 可把孟卫国震惊到了!   孟卫国抱着女儿, 快步走到病床前弯腰给何彩英看:“快看,咱们女儿是个聪明的,这么小啊, 就能听懂咱们说的话。”   何彩英配合的伸手, 将襁褓的边压下去, 正正好好看见女儿嘴角的弧度,惊讶笑了起来:“还真是。”   孟卫国骄傲的不得了,笑容还在脸上呢,就被后边的人打断。   “老孟?老孟!!”应镇海在旁拿着退伍转业申请书, 在房间转来转去,一脸的急色,“刚刚我说那么一大堆,你到底听进去没??你这样,现在就赶紧下军令。命令小程和他对象分手!”   孟卫国被打扰,笑脸瞬间垮了下去。   看着眼前这个共事多年的战友,死死咬牙。   要不是一路枪林弹雨扶持过来不容易,他老早就把人给赶了出去。   “我让人分手?不是?我当个司令员能管天管地,还能管人家拉屎放屁啊?”   “你是司令……”应镇海噎住,脸色比吃了屎还难看。   “司令又不是神仙。”孟卫国不耐烦,挥了挥手,“这事你自己解决。”   应镇海挂着两黑眼圈,自从真收到程景川的转业申请,他就没有合过眼。   他是真没想到程景川真能这么硬气。   “就为了段感情,至于么?”应镇海是真不解,“你说军区多少人要给他做介绍,怎么偏偏找这么个……”   话还没说完,就被孟卫国沉脸打断,“找什么?你可别忘记你的部队还在用人江同志的药,就那个消炎药方,不给你,你部队要比去年多几个重伤?”   每年消炎药都特别紧缺,总有几个受重伤因为消炎不及时最后残废的。   江梨的药帮助多大啊。   说起这个,应镇海也理亏,尴尬的咳了几声,眼神闪烁,只能又换一个说法:“我也不是非说江同志不好,她当然好。”   “重点是两个人不合适啊。”应镇海拍了拍手,“她但凡找别的兵,不管是团长还是副团长,我亲自给他们证婚。”   孟卫国白眼:“人家也不见稀罕你证婚。”   “不稀罕就不稀罕。”应镇海咬牙继续说:“你就下个死命令成不成?小程前途原本多璀璨?这么多年,军事才干样样都是头筹,让他出去真是浪费了。”   孟卫国淡声:“两个人真要打了结婚报告,景川退不退伍,都要专业。现在你却提前逼着他转,他都不在意,你在意什么个劲?你是他爹啊。”   “就是因为这个,两人才必须分手!”应镇海说起这个,也满胸腔都是气。   也不知道程景川的爹在哪!   他在这里累死累活,保他儿子前程,这个老爹估计屁事都还不知道!   “就这么看,我当他爹也不是不行!!”   孟卫国脸色一僵。   程景川进部队本身就是靠自己的努力,况且老首长为了杜绝别有用心的人借题做文章,这么多年一直都让他们守着秘密。   他冷笑:“行,你有本事找人爹说去。”   说着,孟卫国怕自己大嗓门吓坏女儿,等何彩英喝完汤放下碗,他才动作温柔的将女儿交到何彩英的怀中,转个身脸色又沉了下来。   “总之,你自己的兵,自己想办法。强行逼人家分手,这种事也只有你能做出来,我讲出去都害臊!”   这么不要脸的事做出来,现在却想他孟卫国去擦屁股。   应镇海在想屁吃!!!   应镇海这几天压根找不见程景川的人,眼见司令也不肯管,心底的暴脾气彻底跟着上来,怒气冲冲:“好!你也不管是吧,我直接找江同志去!她就住家属院对吧?我家属院找人不到,我就上她卫生院!”   越说,怒火就拔的越高。   “我看她一个女同志是不是真这么没皮没脸,真这么自私!硬是要拖小程的后腿,硬是要耽误他的前途才舒服!”   话还没说完。   应镇海的后脑勺就被一根拐杖重重敲下去。   一道沉怒如雷,令人胆寒的声音在房间炸响。   “我看谁敢动我儿媳!”   ……   家属院这边。   吃完饭,江梨就送走了陶若。   她带上从卫生院买的营养口服液,还有找老农买的水果,准备去军区卫生院一趟。   小满正好还在姜秋萍家,江梨也没急着去接,下台阶看了一眼在给菜地浇水的江嘉运问:“要一块儿去吗?”   江嘉运拿着红色的水勺,给辣椒树浇完水,抬头看了眼天色,摇头:“不了,等会小满就要回来,我烧开水,她正好回来就能洗。”   江梨点头:“也行。”   她出去估计也要耽误一点时间,还是留下江嘉运照顾家里比较好。   人刚走出院门转弯,就听见有几个人在聊天。   她们看着天色早,也没想那么多。   一人说:“唉,程团长退伍是真可惜。其实我觉得应师长逼分手也没做错什么。江医生虽说什么都好,可成分确实拖了后腿。你们别看我呀,我知道我说这种话不好。”   “成份这东西是上头规定的,能有什么办法。”   “唉,可不就是,江医生也算够努力的了。我老家一个地主的女儿,遭人歧视工作工作找不到,嫁人也没人要,最后只能嫁个岁数大的单身汉。”   “唉。”又有一人叹气,“谁能想到,程团长为了对象连前程都可以不要,你们说说,一个男人没有前程,还能剩什么?”   一旁的伍娟正端着碗在后头吃饭,越听,越觉得不是滋味:“可你们为了自家男人放弃前程,就守在这小小的一方家属院,我也没见你们说啥啊……”   “怎么到程团长愿意为爱人牺牲,你们就这么不平衡呢?你们是为了家里,为了男人的事业。可是江医生的事业也很好啊,我都不说整个白沙岛,整个海城,就她这种水平的好医生,能找出几个?”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给问安静了。   越想,她们还真越觉得是这么个理。   “好……好像是这么个理?按这么想,程团长的选择好像也能让人理解。”   这时,有个人眼尖,看见前方走过去的倩影傻眼了,说话哆嗦:“刚……刚那不是江医生吧?”   另一个人着急拍大腿:“坏了,肯定是听到我们谈话了,我当家的说,程团下了死命令不让这些话进到嫂子耳朵。”   “还坐着干什么,赶紧去找程团!”说完,伍娟吓得赶紧把碗往凳子上一放,儿子还在家里喊妈妈,她什么也管不了,赶紧就往军区去。   *   门口站着的老人已经鬓边大半霜白,轮廓冷厉深刻,眉间沉淀着半生的硝烟与风霜,他虽是拄着拐杖,脊背依旧挺拔如松难掩一身久经沙场的的风骨。   应镇海捂着疼痛的后脖子,转身,看见门口的老人,瞳孔一跳,惊道:“老首长!”   程参拄拐,眸光苍老却锐利,沉敛冷冽,一眼望去便压的应镇海心头发紧。   “你还记的我是你首长?”   半个钟后。   应镇海一如当年罚站在墙角,五十岁的人被训的满脸通红,活生生像个调皮捣蛋被处罚的孩子。   孟卫国则给程参端了一杯茶,生怕老首长的身体被气出个好歹,小心翼翼道:“首长您可千万别动怒,我保证让镇海这小子,给您一个好交代。”   冯保也担心程参的身体,“是啊,气大伤身,为这么个混账玩意真不值。”   应镇海在墙角,后背已经浮起一背密密麻麻的冷汗。   这真是用枪毙了他。   他也想不到,程景川竟然真有个背景很牛的父亲。   而这个父亲,还是他年轻时最害怕的严厉司令员!   “首长……”应镇海抬起头,满脸难色委屈的想解释:“我真不知道小程是您儿子,我看他档案资料和您名字也对不上啊……”   程参冷哼,拐杖重重戳地:“你还有理了!要不是我来的够快,我老程家刚得的宝贝疙瘩就让你给弄丢了!”   他因着在家中排行老三,自从搞革命开始,为了方便他就一直用的程三这个名。   在场的三人,冯保是长征时就开始跟着他搞革命,后来的孟卫国则是他打湘江战役的得力先锋,应镇海当年则是孟卫国麾下的兵。   再后来,这三人就接受国家的安排转去守了海疆。   顾湘华知道自家丈夫的脾气,刚想出面做和事佬,就听见外边传来一道柔和的声音。   “请问,何彩英女士是住哪间房?”   何彩英听见江梨的声音,脸上露出喜色:“湘华姐,是小梨来了。”   顾湘华一听江梨的名字,傻眼了:“不,怎么……突然来了?这……这……”   她手足无措的左右看着。   实在是过于突然,原本顾湘华打算是先找到儿子,然后通过儿子告知江梨,他们到了白沙岛的事。   这两波人突然就这么见上面,她一怕小姑娘知道了害怕,二是担忧不够正式,不能给小姑娘留下好印象。   左右想了想,顾湘华便说:“等会啊,你们先别提我和老程的事,等明日,我再正式的让景川走一趟程序。”   程参不赞同:“小梨来了多好,我们就这么认了,晚上还能一起聊聊天。”   “不行。”顾湘华冷脸,“得儿子告诉她,她愿意来见我们才行。”   顾湘华很坚持这个做法。   现在见面,小姑娘压力得有多大?   程参还想说话,可当他望见与战亡大儿子颇为相像的夫人时,愧疚的情绪再度涌上,最终叹气服了软。   “行,都听你的。”   没多久。   病房的门就打开了,女孩用菜篮提着满满的水果还有几盒营养品走了进来。她穿着一条浅色的格子连衣裙,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眉目清浅沉静,肤色素净,身姿端直,安静又有风骨。   仅仅一眼。   程家二老就彻底也跟着沦陷了。   江梨也没想到房间会有这么多人,目光好奇的看向角落坐着的拄拐杖的老人,还有旁边满脸温柔还时不时拉拉衣服下摆的阿姨。   原本一脸厉色的老人,努力朝她扬起嘴角,弧度怎么看怎么诡异。   她原本也有点吃惊,可想到孟卫国的司令身份,又觉得很正常。   毕竟,司令夫人生产,确实军区会来很多人探望吧。   “小梨,快进来。”   收回目光,江梨冲大家友好一笑,提着水果和营养品就放到了何彩英的床头柜,“彩英姐,你身体怎么样?还好吗?”   何彩英瞥见角落的顾湘华,连忙直起身说,“我好着呢,要不是吃了你开的那些药,哪有现在这么好的状态。”   “之前生老三,我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说着,何彩英看向孟卫国,拖长了声音,“卫国,你说是吧?”   孟卫国得到暗示,回笑:“是,要不然家属院都说小梨的医术厉害呢。”   江梨不明所以:“彩英姐,这些话你都说过……”   话还没说完,何彩英就拉着江梨坐下,主动把手腕放出来,笑着说:“正好你今天来了,就麻烦你再帮我看看。”   何彩英一直关注着程家的动静,她哪里是想看病啊,她是想借机让程家看看,江梨有多好。   “也行。”   江梨倒是没有考虑那么多,坐在床边上,拉着何彩英的手腕,两指并拢搭了上去,按例开始问话。   病房内见医生要诊脉,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   冯保没忍住,想打个喷嚏,被后边的拐杖重重扫了一下小腿,他吓得把喷嚏又咽了下去。   半刻后。   江梨结束了诊脉,收回手,在安静的氛围里望向一脸担忧的孟卫国,笑了笑:“孟司令,放心吧,彩英姐的身体一切都好,就是生产了气血上有些亏虚。”   因为何彩英生产前,她就已经开始着手调理。   所以现在气血亏虚的问题,明显比一般产妇还要轻微。   “等恶露干净了,就可以从食疗方面入手,多炖多做一些能补气血的东西吃。”   孟卫国听到缺气血,更加心疼何彩英的身体,问:“会不会到时候吃药能补的更快?”   江梨摇了头:“不行喔。药物会通过乳汁渡给小孩,最好还是能断奶了再喝药。”   其实,如果是在现代,何彩英完全可以停止母乳。   现代条件宽裕,不母乳喂养,还可以通过多种方式代替。只可惜,现在这个年代物资匮乏,奶粉是极其珍贵的东西,就算有票也是限量的。   孟卫国还在想着能不能断奶的事,又问:“军区每天都有鲜奶,鲜奶代替行不行?”   江梨惊讶,她才知道这事,不过转念一想又能想通,部队本身就会专门养殖牛羊猪,司令员每天都会配送鲜奶很正常。   她想了想点头:“可以的。”   孟卫国这才松一口气,母乳会分走母体很多健康,他实在是不想何彩英再受苦了。   看到这么专业的讲解。   程参握着拐杖,脊背挺得直直的,得意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瞧见没,这就是老程家瞧上的菜,真厉害啊!   江梨给孟卫国写了一张药方单,叮嘱要等恶露结束才能服用,准备离开时,她对上了墙角老人家含笑的眼眸,视线往下挪了一下。   洗的发白的解放裤下,露出一截肿胀的脚脖子。   出于职业的敏感,江梨原本是打算离开了,脚步一转拐了个弯,往角落走去,担忧的问:“伯伯,你的腿是有风湿吗?”   话音一出。   程参和顾湘华都愣住了,两人对视一眼。   顾湘华望着乖巧坚韧的小姑娘,目光都软和下来,柔声道:“是,他有风湿好多年了,你怎么这么厉害呀?一眼就能看出来。”   程参怕小姑娘担心,连忙摆手:“没事没事,不是什么大问题。”   冯保见老首长又在逞能,连忙说:“小梨,你快帮老……”   顾湘华推了推他。   冯保咳了一下,改口,“帮这个老人家看看,他这次发作的很厉害,腿都不太能走路。”   “好,我可以把裤腿卷上去吗?”江梨一直以来就有随身带银针的习惯,她随手从口袋抽了出来,蹲下身,准备自己卷。   程参哪里能让小姑娘干这种事,把拐杖递给小孙,弯着腰把裤腿一点点卷上去,手指不小心触碰到腿部时,还轻微的颤抖了下。   直到露出一双极为红肿的腿。   江梨看到风湿这么严重的腿,倒吸了一口气,抬头对上的,却是老人一双镇定温和的眼眸。   暗暗吃惊。   这种程度的风湿,现代极其少有,她甚至在白沙岛也没有遇见过。   按理来说,这种重症风湿在发作期会令人痛不欲生,意志力薄弱的人还会寻死。   可是,江梨从进房间这么久,却没有看见这位老兵喊过一声疼,这得该是多大的毅力啊。   江梨心疼的眼眶都红了,她低头用打开银针包的动作掩饰,努力笑了笑:“很痛吧?”   程参一双鹰眸,前半生凡是他盯梢就没有倭寇能跑,哪里会错过小姑娘心疼泛红的目光。   他20岁投身革命,后面跟随中央红军参加二万五千里长征、血战湘江、四渡赤水、飞夺沪定桥。   长期在冰天雪地赶路,双腿浸泡在冰冷的雪水里,陷在湿冷淤泥的沼泽中,严寒入骨,甚至没有一双棉鞋可以保暖。   他们就是在这样的路,一步一步挺进了新中国。   痛吗?   每次发作时,一双腿就像时刻泡在冰水里,怎么泡热水都暖不起来,时时刻刻就像有一把刀在骨头上生生刮着,走不了路,他在战场上拼了大半辈子,最后只能像个半身不遂的人躺在床上。   甘心吗?   不甘心。   可问起痛吗?   程参笑了笑:“不痛。现在人民生活富足,不用经历战火。每每想到这,我的腿就不会痛了。”   江梨吸了吸鼻子,拿出一根银针:“伯伯,我先用银针扎一下,能缓解一些疼痛。”   “好,你尽管做。”程参没忍心告诉小姑娘,他这双腿啊,在医疗技术最好的首都都没人能看好。   不论有没有用,小姑娘有这份心。   他已经很知足了。   等扎完针,江梨起身往旁边看去:“冯伯伯。”   冯保应了声。   江梨赶紧拿药方单写了一副药方,递过去:“麻烦你现在去中药部抓药,熬好了就马上送过来。”   冯保看了一眼两条腿都扎满银针的老首长,接过药方单,连忙说好,“我这就去。” 第107章   熬药的过程很顺利。   医院院长听闻是那位只在新闻报纸上见过, 曾得过无数功勋的老首长要用,二话不说,立马着手安排,最后更是带了两名护士, 把一大桶黑漆漆的中药汤分批带进了妇产房。   送完药, 院长也没急着走, 而是留在现场,对这那一桶黑漆漆的中药流露出十分感兴趣的神色。   程参就这么在一圈人的注视下, 将肿胀如萝卜的双腿浸入了中药桶中。   大家全都屏住呼吸, 紧张的只能听见胸膛下沉重的心跳声。   他们多希望中药能见效啊,哪怕能帮老首长减轻一分痛苦也好啊。   时间渐渐过去, 程参的额头渐渐冒出了一层汗,因为年轻的时候让过多的寒毒侵体, 年老后,纵使是炎热的六月天,别人穿短裤短袖的季节,他依旧是雷打不动的两件衣服, 家中安了两个大风扇, 只要他在,就永远不能开着对他吹。   因为冷啊……   刺骨的都是冷。   程参已经忘记具体有多少年,没有感受过热的流汗是什么滋味。   顾湘华立在一旁, 指尖紧紧绞着衣襟, 神色焦灼不安。老伴被风湿骨痛折磨了大半辈子, 实在看够了他活受罪。   顾湘华这些年,虽说一直埋怨他当年亲手把大儿子送去守海疆,一直和他倔着,可心底到底还是心疼的。   眼见泡了一会儿, 顾湘华便紧张的问了一句:“感觉怎么样?”   程参:“热,好热。”   只一句话,就把顾湘华的眼泪给激了出来,她侧过身,从口袋掏出手帕擦了擦泪水,嘴角却忍不住挂着笑意。   老程终于感受到热了。   江梨阻止想要帮忙解衣的小孙,看了一眼病房的挂钟:“等等,现在才刚出微汗,还不够。”   “伯伯因为早些年的经历,导致寒毒积攒的厉害,只是一点微汗,还不能帮他排出来。”   顾湘华连连点头:“好,那就再等等。”   一行人又是迫不及待的看着。   程参已经被热的满面通红,忍不住想抬手解军服的扣子,想起江梨的叮嘱,又克制隐忍的放下去在膝上紧紧握拳。   双腿又辣又麻,逐渐将那股挖心挖肺的刮骨痛感渐渐替代。腿的温度上升,就犹如将他整个人扒光丢在50度的高温下炙烤着。   直至大汗淋漓,一串串汗水顺着下巴流淌打湿军服的前襟,印出一大片水渍。   没多久,程参整个人犹如从水底捞出,可他依旧没有脱衣服的动作,只粗粗的喘着气。   江梨目露钦佩:“伯伯的意志力真是常人难及。”   因为程参的寒毒非常严重,她配出的药方是普通病人的三倍,一倍的量,耿站长泡的时候就要接连出桶,身体实在承受不了。   可程参却能在三倍的情况下,还能深深忍着。   此等毅力的老英雄,华国又有多少啊。   冯保和孟卫国望着老首长这副狼狈的模样,早已泪目。   一旁的院长早就被这一幕给震撼了,手微微颤抖着。   这么多年,风湿一直就是部队士兵最头疼的问题,为此,军区医院就没少在上面花心血研究。   他们在理疗方面,研究出了拔火罐、红外线灯照射、医用石蜡热敷,可始终只有局部保暖的作用,收效甚微,全没有这一桶中药汤泡腿的效果好。   这……这是神药啊!   终于,时辰到了。   江梨看了一眼挂钟:“可以了,你们可以扶伯伯出来,然后再换一身干爽的衣服。”   顾湘华回神,连连点头,让小孙去红旗轿车上拿行李箱:“衣服带了,我这就帮他换上。”   冯保和孟卫国二人合力将程参扶了出来,这一扶,发现老首长的身子骨竟然变得如此瘦弱,两人的眼睛又是一阵猩红。   待二人将人扶起隔壁病房,没一会儿,程参已经缓步走出来又出现在众人前,他没有拄拐杖,一扫之前的病态,精神抖擞,双目炯炯有神。   顾湘华颤着声问:“怎……怎么样?”   下一刻,爽朗的笑声充斥了整座病房。   “爽!哈哈哈哈!太爽了!我这腿多少年没有舒坦过了!”   程参一步一步走到江梨面前,眸色温和:“小姑娘,我得好好谢谢你啊。”   江梨微笑:“伯伯,是我得谢谢您呢,如果不是您们这一辈为我们奋不顾身,现在哪有这么好的日子过啊。”   江梨这话一出,同时让程参与顾湘华的心底又是一软。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底的疼惜。   小姑娘人真的太好了。   程参被勾起了回忆,一幕幕漫天炮火闪过,他与战友们拿着刺刀拼杀的声音震耳欲聋,仿佛还在耳旁回荡。   他摆摆手,苦涩的笑了笑:“这些啊,都是我们该做的。”   想起那些依旧被风湿折磨着的老战友,程参就忍不住深深叹气。   如今,他的双腿倒是得了救,可那些同样为国家付出甚多的老战友们却依旧还在受着苦。   下一刻,一双纤瘦白皙的手递过来一沓厚厚的药方单。   程参心头狠狠一震,不敢置信的抬头,对上江梨含笑的一双眼眸。   江梨写了好几种份量的药方单,往前一递,笑了笑:“伯伯,这些药方单,你带回去给和你一样受病痛折磨的战友好不好?”   程参作为德高望重的老领导,他的双腿,早就已经接触过整个国家最尖端的医疗科技,可都是丝毫不能减轻他的痛苦。   唯有江梨的药方……   程参颤着手接过药方单:“这,何其珍贵啊,你就丝毫不考虑就这么拿出来?”   江梨亲自扶着程参坐下,笑了笑:“伯伯开玩笑了,药方单哪有你们这批老宝贝珍贵。”   这可是真正为国家拼过命的老英雄啊,如果有可能,江梨愿意把所有药方都给他们,只要能让他们的身体一直健康,然后活好久好久,一直能活到亲眼看见国家真正富强、无数尖锐守国兵器在天安门广场接受检阅的那天。   程参被深深震撼,如果说,他一开始是因为喜欢这小姑娘的作风,认为她担的起程家媳妇的门楣,现在,则是彻底被小姑娘的心胸给折服。   “伯伯,药方单的剂量我都写清楚了,您看看。”江梨半蹲在旁边,白皙的手指点了点药方单的右上角,上面清晰标注了剂量。   “您回北城以后啊,如果病情和您同样严重的,用第一张。没有那么严重的则用第二张。”   “您呢,也是。每周用一张药方单,然后酌情减量,等会我再给您诊个脉,开些调理的药方,一起进行,则能事半功倍。”   顾湘华也跟在旁边,拿着小抄本记,江梨说一句,她则写一句。见江梨蹲的有点久了,她心疼的赶紧将人扶起来,又喊小孙搬来椅子,“乖乖,赶紧坐着,一直蹲可别累着了。”   江梨这才发现气质非常温柔的阿姨,说话好像有点沙哑。   她弯了弯眼睛:“不碍事的。阿姨,您是不是多年失眠,喉咙是不是也一直不大好?”   顾湘华一愣,她没想到仅仅是一面之缘,就让江梨看出了她身体的暗病。   她年轻的时候是文工团的演员,唱跳一体,经常要到各大军区慰问演出,常年连夜排练,就为了将最好的表演奉献给战士们,以此希望能够缓解战士们的思乡之情,给他们寒冷的心灵带来温暖。   长年累月下来,导致了她神经衰弱,半夜都睡不着。   她笑了笑:“年轻的时候在文工团唱歌,累坏了嗓子,这么些年啊一直都这样”   说着,顾湘华赶紧又摆摆手,“不过不碍事的,都不是什么大毛病。”   “那也得看一看呀。”说着,江梨就让顾湘华坐了下来,仔细给诊了脉,写了一副调理药方,撕下来交出去,“阿姨,这药方您就连着喝一个月,一个月后,您的问题就好了。”   这话若是让旁人听见,都会认为江梨是在吹牛。   这么经年累月的老毛病,怎么可能喝一个月的药就能治好?   顾湘华却无脑相信,没有半分质疑。她接过药方以后,仔细的将四个角对齐折好放入包包中,然后一口气从包包里掏出一大沓百元面钞的人民币。   这是她原本就准备好的。   “小姑娘,这钱啊你快收下……”   冯保看着那足有一万块的人民币:……   孟卫国:……   应镇海:……   江梨也被吓到,赶紧站起来,把钱往外推:“阿姨,我不要你的钱,而且这药都是军区医院开的,您要付钱,就给付给他们吧。”   说着,江梨就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早已呆若木鸡的院长。   院长看着厚厚的钱好不容易回了神,他也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啊,反应过来,跟着把钱往顾湘华怀里一推,笑道:“老首长和夫人都是为国家效力的人,一点点药钱不用不用。”   顾湘华见钱被推回来,心底堵得慌,她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把钱给出去,这,这怎么又被堵了回来。   可到底一堆人看着,顾湘华只能笑了笑,又从包里掏出程家祖传下来只给媳妇的玉镯,“不收钱,那就收个首饰吧。”   最终,还是程参看着江梨惶恐的面色,及时叫住了夫人。   江梨这才松了一口气。   旁边的院长终于等到了机会,他看了看那桶中药汤,问了句:“小江医生,我这腿啊当年因为跟着部队行军,也有风湿的老毛病,能不能也试试这桶药?”   江梨没有半点犹豫:“当然可以,我刚刚给医院的药方,你们可以无条件使用。不过……这药汤要不要换一下?”   “不!不用!”院长得了首肯,他已经脱了鞋放进药桶里,热度传来,腿部一直作痛的痛感顿时被清扫而空,舒服的叹了一口气,“我不嫌弃老首长。”   众人:……   一直没说话加正好腿部有点痛的孟卫国,十分无语:踏爷爷的,慢了一步。   应镇海在旁边看着众人夸张的表情,冷笑着和冯保吐槽:“你说说,老首长就这么喜欢江梨?为了她,甘愿在我们面前演这么一出夸张的戏。傻子才会信。”   话音还未落。   院长已经满头大汗,表情极为兴奋激动的大喊:“不痛了!真的不痛了!”   “这药太神奇了,以后我们部队战士的老毛病都有救了!”   啪的一声,这句话隔空就甩了应镇海一个极为响亮的巴掌。   冯保望着极为尴尬的应镇海,冷笑:“你不是和院长关系好?怀疑不如多去问问他。”   应镇海老脸被扇的发痛,哪还有脸去问啊。   江梨忙完一切,就要起身告辞。   顾湘华舍不得她,拉着她的手目光紧紧看着,小姑娘实在是太好了,她现在就担心家里的那个不解风情的蠢儿子留不住人家。   这要是留不住人家,她们是不是就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小姑娘,我听说你就住在家属院,这段日子我还在海城,能不能多找你两趟……”顾湘华迅速转动脑子,“调理调理身体?”   江梨笑着点头:“当然可以,如果您待得时间够久的话,一个星期换一次药是最好的。”   “好,好。我肯定待得久。”顾湘华总算松了气,就算待的不久,她也要想法子待久一点。   解决完这些事,江梨身子一转,走到应镇海面前。   刚刚她听见了好几次应镇海的名字,需要确认一下:“请问,您就是管10团的应师长吗?”   应镇海见这小姑娘还敢凑他面前来,左右望了一眼,下一瞬,他挺直脊背,多年上位者的威压全数展开,厉目皱眉:“我是。”   通常,应镇海摆出这幅样子时,底下的兵都会被吓得瑟瑟发抖。   他原以为,这小姑娘肯定也会害怕到发抖,谁料,她仅是轻轻一笑。   “是吗?那就烦请应师长挪步聊聊吧。”   应镇海瞬间错愕,似乎没想到,就这么一个小姑娘竟然丝毫不怕他。   因为病房都住满了人。   应镇海只能跟着江梨走进旁边的隔间,余光瞥见了老首长抽起的拐杖时,不动声色拿起衣袖擦了擦额上的汗。   两人进了隔间。   江梨转身,直接就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应师长,就是你在逼程景川和我分手吧?”   应镇海以为她是来示威的,想起外边还在的老首长和夫人,厉目微敛,他正好借此机会让老首长看清楚江梨的为人!   “小江同志这是不舍得放弃当官太太的机会,想来求我?哼。”应镇海冷笑,双手背后傲气抬头,“做梦!”   江梨按耐住脾气,笑了笑:“应师长我听说你舍不得程景川走,如果还是这么聊天,不如就别聊了。”   说着,江梨就要出去。   应镇海拿捏惯了他人,如今反要被拿捏,气的一口气涌上差点没把自己噎死,只能把人喊住:“你说,你到底想怎么办?”   “很简单。”江梨转身,“你无非就是想要留住优秀的兵苗子,而我,无非就是喜欢他这个人。其实我们并不互相影响,自然有办法。”   “不影响?说的倒是轻松。”应镇海深深皱眉:“你是个什么成份心底不清楚?景川只要与你结婚,他的仕途注定完蛋。”   但凡有其他方法,应镇海一开始反对的情绪就不会如此激烈。   谁想,小姑娘落下的一句话却让他久久震在原地。   “不结婚就行了。”   应镇海不可置信的看向她,小姑娘表情淡淡的,全程情绪都没有太大的起伏。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应镇海语气激动,严重以为自己耳朵以前被炮火炸聋了。   在这个世道,怎么可能有女同志愿意牺牲清白不结婚!外边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   江梨语气平静:“我们不打结婚报告就好了,这样,总不会影响他的仕途吧。”   江梨思想其实很开放,尤其受前世许多丁克、无纸质婚姻同事的影响。   她想了想,上辈子遇不到喜欢的人所以一直没处朋友,这辈子好不容易遇见了,不结婚也没什么,反正就算结了婚,如果感情不好的,不照样要离。   隔间的隔音效果并不好。   一番话传出来时。   顾湘华浑身颤抖着,忍不住握住程参的胳膊。   她压根没想到,江梨会愿意为程景川牺牲到这种地步。   顾湘华想起年轻时待的文工团,那时团里有个女同志和一个部队的士兵在处对象,两人甜蜜的不得了,闹得整个军区的人都知道。   可好景不长,那个兵见异思迁喜欢上了其他人。   顿时无数风言风语将女同志淹没,最后女同志受不住压力,上吊自尽了。   顾湘华快心疼死了,一双眼睛通红,竭尽力气压低了声音:“老程,这番话该不会是景川哄着让说的吧?”   毕竟,这世上有哪个女人处对象能接受不结婚的?   她越想,就越气的发抖,越是无颜。   她……她怎么会教养出这样的孩子。   从来没有揍过孩子的顾湘华,现在就想立刻马上能揍程景川一顿。   程参拄着拐杖,重重一敲,厉目迸出怒气,威严的气势荡了出去:“这个逆子,他敢!我打不死他!”   应镇海已经彻底被震傻,根本给不出反应。   江梨等了一会儿,耐心已经彻底被耗尽,摊了摊手:“如果你还是要阻止我们,那就阻止好了。我相信以程景川的能力,他在哪里都有一番天地。”   “反正,分手绝对不可能。”   淡淡的话语刚落下。   砰的一声,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紧跟着一串沉重的步伐声传进来,随着又是一道门被推开。   江梨转身对上男人沉笑的眼眸,一愣:“你怎么来了?”   程景川一把握住她的手,粗粝的指节摩砂着细腻的手背,沉笑:“这种时候还让你挡在前,那我程景川也太没种了。”   话落,他长腿一迈,挡在她的跟前。   江梨仰头只能看见他穿着白衬衫很宽阔的背,随着一道郑重的声音落下,她一愣。   “报告师长,我程景川这辈子不论对象还是妻子,都只认江梨同志,望组织批准。”   应镇海望着吃了秤砣铁了心的男人,全身的力气好似都被抽走,无力极了。   他摆摆手:“随你们吧。”   说完,应镇海就颓废的转身出去。   隔间只留下两人。   江梨眼眸弯弯笑了起来,还没等说话,前边的男人就转了身,然后弯腰伸手将她的腰重重揽起,冷硬的下巴埋进她的颈窝。   闷闷落下一句低沉的话。   “谢谢。”   谢谢愿意一起面对,而不是把他推开。   江梨闻着那股沉稳冷冽的烟草味,两只白皙的手捧起男人刚硬的脸,摸了摸,有点点心疼。   程景川肩上一直扛着着大哥的遗愿,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面临着是选大哥还是选对象的压力。   不敢想象他这段时间都在背负着什么。   江梨弯了弯眼睛:“你是我对象嘛,不客气的啊。”   等两人牵着手从隔间出来,看到的就是整个病房的人。   江梨虽说和大家都很熟悉了,但对上大家伙的笑脸时,还是有点不太好意思。   实在是事情的发展已经有点严重了,应镇海是师长,也不是她想见就能见的人。   不然,她还真的不急着找应镇海谈话摊牌。   尤其是看到那位温柔的阿姨一直憋着笑,双手冲她比大拇指时,她的头就窘迫的更低了。   直到,久久后。   一道利落的拐杖破风声袭来,落下沉闷的棍棒声。   程景川忍痛,无奈的落下一句。   “爸、妈。”   江梨天灵盖犹如被雷一下劈开,惊的瞬间抬头。   嗯嗯嗯?   啊?   ????????   不是吧……   o(╥﹏╥)o 第108章   江梨要无了。   第一次面临如此大型的社死现场。   顾湘华握着江梨的手坐下, 温声细语:“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们太缺乏礼数了,理应先让景川告诉你的。”   江梨看着这么温柔的阿姨,抬起头, 红着脸, 浅浅吸了一口气想要努力冷静下来:“阿姨, 没关系的。”   旁边的程景川还在承受老父亲的怒火,拐杖一遍又一遍的打在臂膀上。   程景川站姿立的极正, 双手紧贴军裤线, 目光坚韧。   程参越看,越怒火冲天:“好, 好啊!程家是这样教导你到外面哄骗女同志感情的?”   “你还敢哄小姑娘不结婚!好!我看你是翅膀硬了,好的很!”   程景川下意识看向江梨。   江梨摸了摸鼻子, 低声道:“阿姨,这事真不关程景川的事,要不让伯伯别打了吧?”   顾湘华微笑:“没关系,他皮糙肉厚的打不坏。”   江梨只能丢给程景川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打到最后, 是程参自己没了力气, 坐回了椅上,他把拐杖往小孙怀里一扔,冷冷丢下一句:“你要是真敢干耽误女同志的事, 程家的家法随时在等你!”   “明天立刻就去给我打结婚报告!”   程景川苦笑, 他倒是想打结婚报告啊, 问题也要女孩同意吧?   他看着在场的人没有立刻解释,而是说:“这个事,等会再说。”   何彩英也赶快帮忙打圆场:“首长跟嫂子赶了几天的路,估计也累坏了, 不如先找地方住下好好休息,往后时间多着呢。”   孟卫国悄悄松了口气,老首长教育儿子这事,没人敢插手。   “是啊,老首长,这天色也快晚了,我先派人去给您和嫂子收拾房子。”   顾湘华笑了笑:“这事就麻烦小孟了,天色不早了,我们这次来的匆忙也不知道彩英生孩子的事,没有准备礼物,就给个红包吧。”   顾湘华起身,往襁褓塞了两张钱。   在她老家,看产妇和新生儿是必定要备红包的。   一是添福添喜,保佑孩子平安康健、好养活。是慰劳产妇,沾沾喜气,祝她早日复原。   何彩英与嫂子相处多年,一向知道嫂子的作风,她也没推辞,道完谢因为不能起床,只能目送着几人离开。   孟卫国收回目光,看着在旁边憋屈到不敢出声的应镇海,冷嗤一声:“不是说要当小程爹?怎么不当了?”   应镇海:……   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他想起之前在孟卫国面前大言不惭说的话,就想狠狠给自己一个巴掌。   程参是谁?那是从抗日烽火里拼杀出来的革命元勋,是最早一批跟着主席打天下的老一辈功臣,半生戎马,功勋满身,地位与分量,远非常人所能想象。   他敢去当程景川的爹?   他怕是不要命了!   应镇海硬生生的转走了话题,嘿笑:“哎呀,没想到小程的爹竟然是老首长,这就是缘分……果然是虎父无犬子。”   “你说说你,早知道小程是老首长的儿子,怎么不早说呢。”   孟卫国冷哼一声:“就你这兜不住事的性子。小程这么优秀,你不唱的整个军区都知道?”   应镇海想想自己的作风,还真有可能。   每周例会,先是让程景川上台,向全师宣扬他的优秀,然后再顺便带出老首长的革命往事,让大家学习老一辈革命家不怕牺牲的抗日精神。   果然,孟卫国还真是了解他了呢。   -   收拾房子还需要一段时间,程景川的宿舍又只能住两个人,套间地方小也不太好落脚。   出了医院,江梨也没多纠结,主动接过顾湘华的红色行李箱,微笑说:“阿姨,伯伯,你们先去我那落脚吧,等孟司令收拾好房间再来接你们。”   其实江家还有一间空房,原本是给小满留的,不过因为小满太小还不能分房睡,就一直空置着。   江梨想了想又说:“不然,住我那里也行,东西都是现成的。”   正说着话呢,江梨行李箱还没提热呢,就被旁边的男人给接走了。   “哎。”江梨睁大眼睛。   程景川提着两个行李箱,右手胳膊下还夹着一个,努嘴示意:“手酸,还得留着扎针呢。”   程参早已卸下一身的肃杀冷气,拄着拐杖跟在后边,见江梨有意留他们宿,乐呵呵道:“也……”   话还没说呢,就被顾湘华按下。   老程正兴头上呢,就挨了顾湘华的一顿瞪。   顾湘华:“也什么?”   刚刚还神气啾啾的程首长,顿时软了下来,低眉顺眼:“也,也听你的,湘华同志说怎么样就怎么样。”   顾湘华看向江梨,嘴角都是笑:“不住你们那了,我们都是老家伙,住你那给你添乱。”   真住江家,小梨得多大压力啊,工作忙就算了,还得担心照顾不好她们两个老家伙。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圈子,他们还是得给够空间。   江梨带着人进了江家的院子,把行李箱放走廊道上,江嘉运正好在客厅给洗完澡的江小满擦头发。   江梨给介绍了一下人。   江嘉运礼貌的喊了一圈人。   江小满顶着半干半湿的软发,黑溜溜的大眼睛转了一圈,从小凳子上爬下来汲着拖鞋哒哒哒跑进房间,再出来时就拿了个布老虎的小包包,从里头掏出糖,给坐在沙发上的三人依次发过去。   “伯伯吃糖。”   “姨姨吃糖。”   “哥哥吃糖。”   顾湘华早就从姜秋萍的电话里听过江小满的声音,见她这么可爱,忍不住把人抱起来,“哎呀,小满真的好乖,阿姨老早就想见你了。”   江小满认出了这道声,重重点头:“小满也想见阿姨。”   然后,江梨给三人一人端了一杯水,就手足无措起来。   她总算懂了程景川当时在卫生院的局促,一遍遍用眼神求助他。   该怎么办啊?   就这样干站着吗?   程景川唇角勾笑,他今天没穿正式的军服,就简单的白衬衫搭了条军裤,大手一伸直接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别紧张,我父母人都很好,老爷子凶谁都不敢凶你。”   程景川以为她是被刚刚的老爷子吓到了。   江梨小心的抠了抠他的掌心,闷声:“倒不是紧张,就是不知道该聊些什么。”   原本,她不清楚程家父母的身份时,还能找到聊天的话题,这下知道了,反而局促起来。   “有我呢,不怕,天塌下来我都顶着。”   程景川被挠的心痒痒的,重重握着,望着女孩一双如水的眸子,想到刚刚听到的话。   他的心就砰砰跳着。   他可太喜欢这姑娘了,怎么就这么招人疼呢?   一辈子不结婚,他能舍得吗?   程参坐不住,双手拿着拐杖负后,先在院子外的几块菜地溜达了一圈,又绕着屋子外边溜达了一圈。   溜达完,程参坐回了屋内,想起什么说:“不是给小梨带了礼物?”   他们做了来海城的决定后,第二天一大早,顾湘华就去了百货公司,买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光是塞行李箱就塞了五大个,三个人搬的累到够呛,上了火车倒头就睡。   “哦,对,瞧我这记性。”顾湘华才想起来这事,赶紧放下茶杯起身,带着小孙把五个行李箱给打开,把东西点点挪出来。   江梨看着很快就堆满了礼品的桌子,诧异眨了眼:“阿姨,您太客气了。”   “哪客气。”程参坐边上,双手拄着拐杖,“你是不知道你湘华姨,要不是我们只能背的下五个行李箱,她能把整个百货大楼给你搬来。”   顾湘华清出一堆瓶瓶罐罐给江梨,“这些是百货公司现在卖的最好的美容产品。”   说着,她又拿出好几套衣服,裙子、衬衣、裤子都有,做工和剪裁都是极其好的。   她逛遍整座百货公司,才选出来的精品。   然后,顾湘华又给江嘉运拿了一套磁带录音机还有英语磁带,微笑:“我听秋萍说你很聪明,要跳级读初中了吧?还对物理很感兴趣。阿姨告诉你,这学物理啊,英文非常重要。”   目前,最顶级的物理工具书还是国外的。虽然目前国内封锁特别严重,但顾湘华知道江嘉运的老师是国内核潜艇第一任设计师贺宜昌。   他总能拿到那些教科书的。   “你看看,喜不喜欢?”   江嘉运没想到他还能有礼物,搂住东西的时候愣住了,等看清是什么东西后,心底漫卷起巨大的惊喜。   第一个反应就是老师送给他的教材,有机会能看懂了。   要知道现在就算上升到初中,他也没有机会学英语。   江嘉运搂紧了磁带机:“阿姨,谢谢你,我很喜欢。”   顾湘华考虑的很周到,给江家三个人都准备好了礼物,小满人小也是买的衣服,等分完礼物,孟卫国的人就到了外边。   天色渐渐晚了,程家三个人也没好意思继续耽误,起身告了辞。   等到了落脚的大院,小孙安顿好行李,就拿着两个药罐去厨房熬药。   进了屋的顾湘华还是觉得心底不踏实,捂着扑腾扑腾直跳的心脏,“你说,这结婚报告能打的顺利吗?”   程参丝毫不担忧,他将拐杖放到桌边:“怎么不顺利?我用军功章去给小梨保媒。”   打个转身的小孙听到这话,暗吃一惊。   老首长是什么人,满身都是军功,他要是给人保媒,不论什么成份,组织都会同意的。   换句话来说,能得老首长的保媒,江梨以后就算不和程景川处对象,嫁谁,都是任她挑选的。   老首长还是想的太长远。   这是真喜欢江梨啊,   顾湘华心底踏实了些,火车上奔波了好几天,她本就失眠也一直没睡太好。   原以为今晚也会如此,可没想到喝完了小梨给开的药,躺在床上竟也渐渐进入了熟睡的梦乡。 第109章   江家这边。   程家夫妇刚离开, 江嘉运就识趣带着小满先进房间研究录音机去了。   等人一走。   终于可以秋后算账。   程景川单手就把人扛在肩上,江梨轻呼一声,但是怕吓到两孩子,又把声音咽了下去。   进了房, 程景川转手就把门反锁了, 将人放到床上, 弯腰双手将人锁在中间,沉笑:“因为某位同志, 我今天挨了一顿家训。”   “从小到大, 我几乎没有挨过打,你说怎么办?”   江梨想起这事, 脸就发烫,心虚, 目光闪躲,左看右看就是不看眼前的男人。   最后,她没了办法,抬手戳了戳他的胸膛, 嘟囔:“我又没有让你不解释。”   明明程景川当时就能直接告诉家里人, 是她一开始就讲好不想结婚这事的。   不过,说完,江梨也好奇了, 抬眸:“你为什么没说?”   程景川看着这个傻姑娘, 握住她的手腕, 叹气:“说什么?我要当众推卸责任?”   一旦得知是江梨不想结婚。   不用说,程景川就能想象到那帮人会一直围着江梨催婚。   他不想江梨有任何的压力。   江梨这才反应过来,微微尴尬:“这样啊,你真的考虑的好远哦。”   这不就和现代, 女方不想要生孩子,然后家里人都围堵女方,一个道理吗?   程景川粗粝的手指磨了磨细腻的肌肤,女孩肤白胜雪,乌发如墨檀般柔婉铺散。一双眸子水光潋滟,眼波含情,唇瓣嫣红莹润饱满丰润,倒影里,满满映着的全是他的身影。   目光渐沉,呼吸不由跟着粗沉起来。   他松开手,从军裤兜掏出什么,展开递到江梨跟前:“看看。”   宽厚的手掌静静躺着一个盒子。   “是什么啊?”江梨疑惑,伸手拿过盒子,打开。   下一瞬,她的美眸中升起惊喜。   只见暗红色绒布衬底上,一块精致素雅的女士手表静静卧着,表带是规整的银色链带,在光影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江梨抬眸,白皙的小脸上都是惊喜的笑意:“什么时候买的?”   因为看时间不方便,她好早以前就想要手表了,但是一直找不到票。   程景川紧盯着她,实在忍不住,握住她的手抬起,只敢在嫩的如豆腐的手侧重重亲了一口,想起母亲带的那一大堆礼物,沙哑的声音还带了点点淡淡的埋怨:“前天递完退伍申请,就去了海城一趟。”   当时顾湘华倒腾出一大堆礼物,程景川紧张极了,生怕母亲也准备了手表,万一比他先拿出来。   他的该怎么办?   江梨越看手表越是喜欢,毫不吝啬夸夸:“宝宝真棒,送的太对胃口啦,好喜欢。”   这句又软又甜的话,瞬间挠的他心发颤,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开始也没想到江梨会缺手表,还是听秋萍姨和冯政委念了一嘴,说是腕表坏了没有地方修,没法看时间,姜秋萍总担心耽误给患者换药的时间。   程景川这才反应过来,江梨一直就没有手表。   当时就心疼坏了。   作为医生一定是要坚守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不能够耽误患者。   想到小姑娘整天得提心吊胆的找挂钟,程景川当时一刻也等不了,满军营的找人换票。   因为手表票是精贵玩意,程景川足足问了两天,又是加大筹码又是加钱,好不容易才换到一张。   海城一天打了个来回,他刚回军营还没来得及喘气,就遇见了急匆匆来通知他的伍娟。   江梨取出手表准备戴上,左拧右试,就是扣不上,就在手足无措时,程景川大掌按着细腻的肌肤,啪的一声扣上。   江梨本就白,腕间肌肤在银色表链的衬托下,愈是显得莹白细腻如玉。   然后,程景川的大掌握了上来,烫的江梨心一紧,抬头就对上了程景川的双眸。   男人过于炙热的目光烧的她脸红。   江梨心跳的很快,她想推男人的胸膛,可是硬邦邦的根本推不动。   o(╥﹏╥)o   程景川从上边压着,根本舍不得放人走,目光紧盯着江梨的红唇,呼吸沉重,他抬手重重擦过江梨的水润的唇,还没靠近,他就已经能想象到她的滋味有多甜美。   他想将欲望压下去,可越想压,呼吸声就越沉,汹汹的烈火就越是烧的浑身难受。   “宝宝。”他学着江梨的叫法,沙哑的嗓音满是磁性,沉沉的眸色透着委屈,“我配不配也有一份礼物?”   江梨实在是有点心虚:“当……当然配。”   对象花了这么多心思给她送的礼物,理所当然要回礼。   只是……   这大晚上,她得上哪去买礼物?   “不然。”江梨抬眸,单手扯了扯他腹部的衬衣,“明天去给你买好不好?”   程景川喉结滚动着,指腹慢慢摩擦着她腕间细腻的肌肤,眸光一直锁定着她的唇瓣,极有耐心的哄:“我不挑,什么礼物都行……”   江梨终于咂摸着味不对了,男人眼底翻涌着按捺不住的炽热欲望,就像是一头蛰伏已久、蓄势待发的饿狼。   只想待时机成熟,就立即将她拆穿入腹。   “什么都行?”江梨意味不明的笑,然后抬手搂住男人的脖颈,因为动作腰侧漏出一截白皙的肌肤。   她将程景川的头拉下来,主动凑过去贴着他的唇先是轻轻舔了舔,然后亲了亲,微笑荡起,两眼弯弯,“那……这样的礼物可以吗?”   这样的亲吻,如同星火落进干柴,程景川浑身紧绷的克制轰然崩裂,汹涌的欲望席卷全身。   就在江梨亲完要后退时,程景川却不许她退了,浑厚的手掌紧紧扣着她的后腰,粗粝的手掌滑过细腻的肌肤,他不敢乱动,只能一遍又一遍的撵着。   “唔……”江梨轻哼一声,下一刻,她的唇就被撬开。   程景川再也管不了那么多,克制的理智尽数被抛在脑后,一遍又一遍。   不知道亲了多久。   江梨发丝微乱,一双眼眸氤氲着浅浅水光,眼尾泛着淡淡的粉,似含着未散的水汽。   她扶着酸酸的后腰,低头一看,发现腰侧的地方都被磨红了,揉了揉:“都怪你。”   刚结束亲啃的男人,听见她软糯带怨的语气,小腹瞬间又涌起一股燥热暗流。   程景川俯身,撑着床,又掐着腰把江梨拉进怀中,压着人又狠狠亲了一阵。   他一边舔啃,边用极低沙哑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尖轻哄。   “宝宝,张嘴,乖。”   江梨没想到,放开克制的男人能无师自通亲的这么厉害,想推双手触碰的却是坚硬如铁的胸肌,只能紧紧抓着衬衫,反复了一遍又一遍……   ……   翌日,卫生院。   江梨顶着破皮的唇角上了班。   钟蓉蓉看着她的唇,好奇:“小梨姐,你吃什么了呀,上火这么严重?”   江梨轻咳了一下,淡定的从口袋拿出刚刚在药房找的布口罩,戴上:“可能是吃多了辣椒。”   钟蓉蓉是知道江梨爱吃辣菜的,忍不住笑:“岛上就是这样的,天气太燥太热,吃多辣椒是容易上火。等会让徐师兄给你熬个凉茶喝。”   “嗯……”江梨垂头应了声,想起昨晚程景川一直按着她亲的事,脸又忍不住热了起来。   到了上班的点,病人都陆续来了。   章鸿福也刚到卫生院,院外边风大,他的一头白发被吹得立了起来,接过徐子期递来的毛巾把身上的泥沙拍干净,脸上的喜色怎么也掩盖不住。   “小梨,你拿的治风湿膏药太好用了,这几日做了一百多贴,全部都卖完了,反馈都很不错。”   江梨能帮上忙,很开心,口罩上露出的一双眼睛弯了起来:“那就好。”   章鸿福这才看见江梨戴的口罩,奇怪:“这大热天,没看诊怎么还提前带上口罩了?”   江梨故意咳几声:“上火,不知道是不是风热感冒了,病人都体弱怕传染给他们。”   章鸿福这才没有继续追问。   钟榆也跟在后边进来,揉了揉眼睛,风沙大迷了眼,“台风越来越近了,为了大家的安全,今天下班都回家里收拾收拾,接下来都要守院。”   白沙岛的医生少,每年的台风季,卫生院全部人都要留守,以防应对会出现的突发情况。   除了江梨,其他人都已经习惯。   章鸿福神秘兮兮的一笑:“我啊,今天就能住下来,被褥什么的都带过来了。”   江梨往外一看,门诊大厅的角落放着一床捆好的厚厚棉花被,外边用的是军绿色的被套,旁边放着的红色水桶,还有几个衣架漏出来。   她疑惑:“还要带被子吗?我记得院里好像有挺多能用的被子呀。”   钟蓉蓉过来挽她的手,解释:“每年台风季,都有好多被大风吹伤的人,到时候病床肯定不够用,章伯伯他们都得打地铺。”   江梨噢了声。   “不过没关系,小梨姐不用打地铺,我们两都是女同志,你和我睡一张床就好。”钟蓉蓉笑眯眯的。   江梨嗯了声。   军区家属院。   程参一大早就泡完祛风湿的中药汤,疼痛比昨日又减少了不少。   自从患上这毛病啊,他还从来没这么舒坦过,双手背在后边拿着拐杖,带着小孙满大院的溜达。   顾湘华则留在大树下和姜秋萍一起带着江小满玩。   江小满很喜欢顾湘华,因为这个姨姨给姐姐买了很多礼物,给她买了好看的衣服,还给哥哥买了录音机。   黑溜溜的眼睛眨啊眨,她歪着头,把怀里姐姐买的汽水给了顾湘华,“姨姨,请你喝桔子汽水。”   顾湘华接过汽水,温柔的摸了摸小满的脑袋:“谢谢小满。”   江小满给完汽水,就转过身追着小伙伴,奶声奶气:“张铁蛋!你刚刚拿了我的糖快还给我。”   张铁蛋吸了吸鼻涕,转身超江小满做了个鬼脸,扭了扭小屁股:“就不给,就不给!”   姜秋萍眼睛一直盯着小满,生怕她摔跤,看见顾湘华拿着的汽水,笑了:“这汽水可是小满的命根子,小梨怕她喝多了闹肚子,规定一星期只能喝一瓶,如今给了你啊,说明她真的很喜欢你。”   江家的孩子看着都懂事。   顾湘华也喜欢的紧,想到查的事,叹气:“三个孩子都受委屈了,希望事情能早点结束。”   听见这话,姜秋萍讶异,她看了看边上的人压低了声音:“你派人去上头翻案了?”   顾湘华嗯了声,不过又笑:“没让我操什么心,派人去问的时候,说是中央卫生部的人也过去盯着了。”   就算没有程家的介入,江梨也成了卫生部那些人心底的宝,有的是人帮她平事。   两人是几十年的好友,自然有什么就说什么。   “那就好。”姜秋萍松了气,她是真的舍不得江梨因着成分问题总挨人说。   别以为她不知道,家属院的某些老鼠屎啊,明面上不敢说什么,可暗地里总是碎嘴。   说什么江梨配不上程景川。   这时,一个妇人从路边经过,瞥见顾湘华时先是微微一怔,稍一打量便回过神来,眼珠轻轻一转,脸上立刻堆起和善的笑意,快步上前热络地凑过来套近乎。   “湘华同志,您就是程团长的母亲吧?看起来真年轻。”   见来了陌生人。   顾湘华脸上的笑意淡淡敛去几分,从容抬手,轻轻拂去裤面上沾染的浮尘,语气端庄平和,不卑不亢:“过誉了,我今年已是五十八,早就算不上年轻了。”   顾湘华本就出生干部家庭,从小教养极好,又在文工团当了许多年的领导,   只这般稍稍收敛笑意,周身便自带上一股从容自持、沉稳端雅的气度的气场。   李香莲心中咯噔了一下,下意识有点害怕,可转念一想,又硬生生留了下来,谄媚的恭维:“您都58啦?唉哟,可真是看不出来,俺比您还要小三岁呢,看起来比您要老多了。”   说着,她更是摸了摸自己粗糙的脸,“俺们这些农村人,整日在家操持农活,天天遭日头晒,这脸啊就是皱纹多显老。”   李香莲是12团的李峰团长母亲,两个团都隶属应镇海管理,平日里,军区有个什么军事比赛,程景川和李峰就是不相上下的敌手。   她生李峰生的早,十八岁就生了,李峰今年刚好三十七,在军区摸爬滚打半生好不容易才当上团长这个位置,原以为后边的仕途会一切顺利,哪里能想到后头会被程景川这个毛头小子一直压着。   李香莲平时可没少盼着程景川完蛋。   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一个机会。   她能不开心吗?   况且,李香莲刚收到风,说是今年的副师会要从底下提一个,原以为李峰肯定争不上,谁能想到程景川竟然能出这种事。   到底年轻,还能捡个放外边都能被嫌弃的女同志。   这顾湘华得意什么啊,自己风光算什么?等她儿子当上副师,再以后就是师长,儿子前途有着落那才是真的风光。   李香莲看着顾湘华保养极好的脸,就心底冷哼。   那可比擦什么保养品都管用!   顾湘华望着李香莲那张被风吹日晒皱纹格外多的脸,不由心疼起来,气场也不由淡下来几分:“您是辛苦了,一起坐着休息休息吧。”   李香莲倒是真不讲客气,找了把椅子坦然的坐下,压不住脸上的笑,迫不及待的问,““湘华同志这回来,是不是程团长好事将近了?就快办婚礼了吧?”   顾湘华前脚还在想是不是自己防备心太重,总是容易把套近乎的人当成坏人,后脚听着李香莲刻意放大的嗓门,直觉不对起来。   果然,因着李香莲的喊声,原本在大院闲聊晒太阳的人,一个个八卦的看过来。   伍娟也正好从院子出来,以为程团长真要结婚了,兴奋的牵着小孩的手过来,“真的啊?那可太好啦,我们院可有好一阵没办喜事了,俺们团长结婚,那可必须的好好热闹热闹。”   李昭娣可不觉得自己没问的对,笑着说:“是啊,湘华同志,你别瞒着我们,我听说,您和首长都是从北城过来的,这么远的路,要不是为了程团长结婚的事,哪可能跑这么远嘛!”   “这结婚可是大事,你说了,大家伙还能帮着你准备准备呢。”   顾湘华容色渐冷,疏离的淡笑:“同志说笑了,现在这个社会讲究的是自由恋爱,孩子的事做父母的不好管太多。”   李香莲笑容一僵:“这,这咋不能管呢。孩子是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你可是给了孩子一条命。”   说着,她眼珠子一转,伸长脖子,看了看外边个个竖起耳朵听动静的人,压低了声音:“湘华同志,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你不同意这事?”   “哎呀,都是母亲,我懂你心思。江医生虽说成分是差点,可人好着呢,程团长也喜欢的紧。就像你说的,现在都流行自由恋爱,我劝你啊,还是别管太多了。”   顾湘华脸彻底冷了下来。   她没想到,这诺大的家属院表面看好像是风平浪静,人人和睦,私底下却有这种心思不正的人。   想到小梨为军区付出这么多,还是有这种不识时务的人。   顾湘华就心疼的紧。   “哪是我管啊。”顾湘华淡笑,把江梨的功绩一件件数出来,说到最后,她状似为难,“你说说,这登上全国报纸要被全国人民学习的女同志,多光荣啊,哪是我想管就能管到的。”   这话一出。   李香莲脸色都扭曲了,勉强笑了笑:“别开玩笑了,我可听说你是官太太,要个这种女同志还要求啊?”   话音一落。   顾湘华脸一冷,干脆将话挑明:“官太太怎么了?人姑娘好,我什么身份都没用,多的是人求。”   “小梨这么优秀,我和老程啊这都担心景川配不上人姑娘家。这回来,就是想让景川好好学着点,可千万不能够放跑了这么好的姑娘。”   顾湘华笑了笑:“至于结婚这事,大家伙都知道一辈子一次的事情,人姑娘这么优秀,哪能不谨慎着点?我们啊,也不怕你们笑话,就等小梨点头,她要是愿意,这结婚酒随时都可以办。”   这番话,啪的一声就狠狠甩李香莲的脸上。   李香莲气的手都在抖,可明面上,她压根不敢表现出来,生怕得罪程家人。   虽然她不清楚程家的具体官职,可看对方的做派,曾经的官位肯定低不了。   伍娟很认同的在旁边点头:“这能得领导人的肯定,江梨同志是优秀,不过领导人都过问了,之前被冤枉的事肯定得平反了吧?”   顾湘华笑笑不说话。   这一番作态落到旁人的眼里,可不就是默认了!   江梨本就功绩不低,报纸上的全国人民都知道,还捐赠药方,还得了省城的先进个人。   这妥妥的三好杰出女青年啊!   旁人窃窃私语。   “这么好的女同志,打着灯笼都能找!”   “这成份的事是真的吗?”   “你傻啊,程家那是什么地位,江梨同志如果不是足够优秀,能得成家人这么护着?”   最终,李香莲吃了一肚子的瘪,只能灰溜溜的走了。   顾湘华等人一走,脸上端的假笑沉了下去,在好友面前,她毫不掩饰的露出恼怒之色,十分不满这家属院的作风:“孟卫国究竟怎么管的军区,我看他是想挨批评了!乌烟瘴气,什么人都有!”   “当着我的面呢,就敢欺负小梨,背着我还指不定编排什么样。”   姜秋萍安抚好友:“小孟平时还是很在乎家属院的风纪,还是不要被个别老鼠屎影响心情了。”   伍娟听见顾湘华直呼司令的名字,暗暗吃惊。   家属院不论谁,哪个人的父母来了军区不是对孟司令毕恭毕敬的?   一直听说程团的家世不简单,可没想到竟然能不简单到这种地步。 第110章   下了班。   江梨着手准备留宿卫生院的事, 担心台风天家里食物不够。先去了趟菜站,发现原本人满为患的菜站此时只有三五两个人。   耿站长正好准备下班要关门,见江梨来,他把落下的锁又打开, 惊讶极了:“小梨?你怎么现在还来这儿?这台风要来, 该屯菜的人早就屯完了, 现在没剩啥了。”   江梨不好意思道:“卫生院事儿忙,一直没来屯菜。”   “瞧我这脑子。”耿站长反应过来歉意笑笑, 重新推开门, “那你进去选选,看还有什么菜。”   江梨也怕耽误人下班, 诶了声,就赶紧拿着从卫生院带来的编织袋进去选菜。   耿站长帮着按开墙壁上的开关, 等亮打开,他又拿起苍蝇拍把青菜上的一些小虫子给拍走:“咱们海岛的一些菜啊,很多都是外头送进来的,早就没什么新鲜的了。你看看能选上不, 不能选上, 我家屯的多,上我家拿去。”   江梨拿起一根白萝卜看了看,有点焉, 但没在乎那么多, 想起程伯父伯母刚来, 应该也没有时间备东西,原本准备买的菜都一式买了两份。   “没关系,这不还有菜吗?”   说着,江梨多拿了几根萝卜, 视线往下一扫,关心起来,“腿好些了吗?”   耿站长拍了拍腿,笑:“多亏了你的药,几乎不怎么痛了。”   江梨松了气:“那就好,不然等台风正式上岛,雨一大,还有的痛了。”   “是了。”耿站长自己的腿治好后,就推荐了不少亲友来卫生院拿药,结果还真就一个个都跟着好了。   他心底庆幸不已。   还好啊,那天他硬是爬起床去找了江梨。   江梨不知道台风具体会来多久,她这也是第一次在海岛面临暴风雨,干脆多买多拿。   反正都是要吃的,怎么着也不会浪费。   等江梨提着大包小包的回到大院,一眼就看见江小满和江嘉运两人伏在木沙发上。   窗台上放着的磁带录音机正播放着味道极其正的英语。   江嘉运坐了张矮凳子,一手撑在下巴,一手指着英语教材上的单词,生涩的跟着发音:“comrade。”   发完,他又重放了一遍磁带录音机的单词读法,发现读的不对,皱起了眉。   客厅顶上的风扇呼哧哧的转着。   江小满横趴在沙发上,两只肥嘟嘟的小手撑着脸颊,听着磁带机里叽里呱啦的一大堆,黑溜溜的眼睛转了转,扭头:“哥,它说的是鸟语吗?”   江嘉运原本已经学的很崩溃,听到妹妹童言趣语,烦恼一下褪去,点了点小满的额头:“可不就是鸟语?听都听不懂。”   “唉。”这句话仿佛戳中了江小满的心事,人小鬼大的仰头长长叹了一口气,小脸蛋上都是苦恼,“鸟语是真的好难懂哦。”   “噗嗤。”江梨见弟弟妹妹一个比一个烦恼,没忍住笑了出声,赶紧进厨房放了东西,出来陪两孩子。   她拿过江嘉运的英语教材本,跟着坐下:“哪个词不会读?”   江嘉运指了指:“总读不好。”   “你看着我的嘴型。”说着,江梨发出了一个非常清晰的音,几乎和收音机的一模一样。   江嘉运震惊了,直起身:“姐,你会英语?”   江梨一愣,立马反应过来。在这个年代,原身应该没有机会学英语的。   她绞尽脑汁想了想:“嗯,我小叔会,和小叔学的。”   江仁当年读西医,是有英文课程的。   想完,她才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找补回来了。   江嘉运一直以来都觉得,在学习上面几乎没有任何题目能够难得倒他,如果有,一定是他看的书不够多。   可偏偏遇上英语。   他不论重复多少遍,就是很难说好和录音机一模一样的完整句子。   江嘉运叹气:“学校的人总说我是天才,要我说,姐你才是。”   又会中医,又会英语!   他觉得白沙岛没有比他姐更厉害的人了!   想到在学校因为姐姐被同学羡慕,江嘉运又忍不住挺直背骄傲起来。   被江嘉运用这么崇拜的目光看着。   江梨轻咳两声:“这很简单的,想学的话,我每天都教你。”   “好。”江嘉运有了能引领的人,总算松了气,迫不及待的又指向一个学不懂的句子,“这句该怎么读?我模仿了好多遍,发音就是不对。”   江梨让江嘉运看她的口腔发音方式,又让江嘉运试了一遍。   这一次,江嘉运终于学会了。   这个年代,不论是收音机还是电视机,没有任何英文来源的节目,江嘉运虽然发音不对,但是能够敏锐的察觉出和录音机的音调不一样,能够一遍遍纠正,江梨还是很肯定江嘉运的学习能力的。   “姐姐。”江小满扯了扯江梨的衣角,小脑袋抬了起来,“小满也能学鸟语吗?”   江梨噗嗤一笑,最近太忙,她好久没有和小家伙说说话,现在一看,小家伙竟然长大了不少,原来的裤竟然短了不少,原本能完全盖住小脚面,现在已经露出了肉嘟嘟的小脚踝。   还好顾姨给小满也买了不少衣服,能马上替换,不然去供销社扯布做衣裳也还要一段时间。   “当然可以呀。”江梨弯下腰,亲了亲江小满肥嘟嘟的脸蛋,“小满告诉姐姐,你为什么想要学英语好不好?”   江小满重重点头,指向窗外树上的鸟窝,“小满想和小鸟说话。”   江梨:……   江嘉运没忍住笑了起来:“笨蛋,这是英语不是真的鸟语,就算学会,小鸟是动物,动物说话人就是听不懂啊。”   江小满震惊极了,两只小手互相抓着,两只黑溜溜的眼睛睁好大:“可是张铁蛋说他能和小鸟说话,牛二二说他可以和小狗说话,他们是怎么办到哒?”   江梨这才发现在姜秋萍带小满的这一段时间,竟然已经认识了这么多的朋友。   担心小朋友的话真的影响到小满的认知。   江梨抱着小满放到腿上,好好解释了一遍,“所以啊,小鸟有小鸟的语音,只有小鸟能听懂,小狗的语言也只有小狗能听懂。”   江小满总算理解了一点,歪头:“所以,小鸟是听不懂小狗的话是吗?”   “对的!”江梨给了个肯定的微笑,又是吧唧亲了一大口,奶香奶香的,她瞬间精神了,“小满真棒棒!”   可是被姐姐夸奖,江小满一点也不开心。   因为她已经彻底搞懂了张铁蛋和牛二二都在欺骗她,她的小脸蛋上都是气愤,忍了忍,然后嘴一憋,圆滚滚的泪水夺眶而出。   “呜哇!张铁蛋和牛二二骗人,他们说可以帮我给小鸟和小狗传话,所以我给了他们椰子糖!”   “他们是大骗子!”   小小的人儿似乎没有办法接受被朋友欺骗的事。   江梨哭笑不得,抱着哄了半天。   江小满总算停止哭泣,在腿上一个劲的打着哭嗝,“我明天就要他们赔我糖,都是坏蛋!”   江梨:“好,明天就去要糖。”   给江小满擦干净脸,江梨就把人放下地。   “姐。”江嘉运起身,放在窗台上的磁带录音机按下暂停。   他想起中午易苗老师说的话,还是将心中决定讲了出来,“我想把磁带录音机的钱,拿给顾阿姨。”   今天,易苗老师看到他桌面有英语教材,问出了录音机的事。   易苗很震惊,她告诉江嘉运要好好爱护录音机,因为非常珍贵,不仅非常难买,价格也很昂贵,整个白沙岛的学校,就只有一所高中配备了一台。   而那所高中则是白沙岛最好的学校。   江嘉运开始不知道礼物的贵重,现在知道了,收的不是很心安理得。   对方是程大哥的家人。   虽然姐姐和程大哥在处对象,但毕竟没有结婚。   他不想让程家人觉得,姐姐和程大哥在一起是为了过好日子。   江梨听完原因,点头:“好,如果你想好了,我尊重你的决定。”   江嘉运还揣着一笔贺宜昌给他的钱,自然是有能力可以付起这笔钱的。   借着空档,江梨把需要搬去卫生院住宿的事说了,并让江嘉运要看顾好小满。   江嘉运脸上抑制不住的担忧,没有人比他更能知道来台风的危险。   “姐,你也是,在外面一定要小心。”   江梨摸了摸他脑袋,笑了笑:“放心吧。”   她起身把厨房的菜提了出来,“我先去给程伯顾姨送菜,你在家看好小满。”   说完,江梨提着一大袋购买的东西出了门。   这才刚刚踏出院子。   江梨就听见家属院门口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动静。   “唐伟志,你放开江柏!”   江梨顺着声音看去,家属院门口围了一圈人,她与听见动静出来的江嘉运对视一眼。   江梨疑惑:“你觉得声音会不会有点耳熟?”   江嘉运皱眉,侧耳确认了下,点头:“是菁英姑的声音,不会错。”   想起上回在军区医院好像看见江菁英的事。   江梨把东西交给江嘉运,“先放回去,我过去看看。”   江嘉运嗯了声。   等挤进人群,她一眼就看见江菁英满眼通红和两个男人抢夺着轮椅。   轮椅上大约十六岁的青年好似行尸走肉一般,过长的头发遮挡着眼睛,低垂着头,任由两拨人争夺他。   江菁英一脚踩进泥泞里,身子往前死死扑住轮椅把手,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指甲深深抠进冰凉的铁杆里,浑身都绷得发颤。   “唐伟志,你还要不要脸!”她牙关紧咬,眼底爬满猩红,满是屈辱与愤懑,“江柏是我一个人生的,你当时搞破鞋出轨,江柏才刚刚摔跤!你不是嫌弃江柏是个残废?你自己说能和破鞋生出更优秀的种,现在凭什么来争!”   这话一出,全场响起一阵倒嘘声。   后边的女人被人指指点点,脸上火辣辣挂不住,急忙上前帮着争抢,怒骂,“你个死黄脸婆,胡咧咧什么!谁搞破鞋!我和唐伟志是正常恋爱关系!”   唐伟志也脸色不大好看。   虽然他不是白沙岛的人,但是搞破鞋的事被当众戳穿,谁脸上也不好看,“就是,你一张嘴只会胡说!”   “我胡说?”江菁英冷笑。   江菁英看着眼前的渣男贱女,想起她和儿子身无分文被唐家人扫地出门的那天,心底那股被深藏许久的愤怒、不甘再度涌了上来,仇恨让她浑身颤抖,“胡咧咧?当初我抓到你俩躺一个炕上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是胡咧咧!”   “炼铁厂哪个人不知道你们的破事!呸!”江菁英朝唐伟志吐了一口唾沫,“要不是你厂长势力大,把事情压着,还能有今天?”   “这辈子,我最后悔的一就是眼瞎真信了唐伟志你真能一辈子对我好,远嫁到几千公里外的黑省。”   “二就是交了你这个所谓的好姐妹,呸!你没钱我借钱给你,你没地方落脚,我给你收拾房间!最后你就这么对我!”   话音一落,全场又是一阵嘘声。   胡蕾没皮没脸惯了,想到自己没在黑省是在外地,就更加没羞没臊,她干脆话锋一转,直接承认:“是,我就是搞破鞋怎么了!谁让你没本事留住男人!”   江菁英终究是抢不过三个人,担心孩子摔跤只能慢慢松手。   轮椅稳稳当当的从半空落在地上,溅起灰尘。   胡蕾得意极了:“你看看你,又老又丑,生了这么个残废儿子!现在连残废儿子都抢不赢!”   江菁英瞬间被戳得怒火攻心,猛地疯扑上前,一把将还在满口胡言的胡蕾狠狠按在地上。扬手就狠狠扇了下去,巴掌接二连三落得又重又响,眼底猩红染满戾气,一边打一边嘶哑嘶吼:“我让你胡说!我让你乱嚼舌根!不许骂我孩子!你们当时不要孩子,现在凭什么回来抢!”   一句话,直接戳痛了两个人。   唐伟志扫向江柏残废的双腿,嫌恶从眼眸闪过,心中的不忿再度涌起。   凭什么!   凭什么他这辈子只能留一个残废为后!   当初,江柏从楼梯上摔下断了双腿,没多久江菁英就发现他与胡蕾的事。   唐伟志本就带江柏看遍了黑省的医生,个个都摇脑袋,他想着养一个残废还得花不少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就把江菁英和江柏一起赶出了家门。   原想着,胡蕾年轻漂亮,他和胡蕾在一起能怀上更优秀的孩子。结果一晃半年过去,胡蕾的肚子都没动静。   唐家人急了起来,催促两人去医院做检查。   这才发现唐伟志竟然患上了无精症!   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机会有自己的子嗣!   这怎么行!唐家人想来想去,这又想起了那个曾经被他们厌弃的残废无能的孩子!   唐伟志这才一张火车票坐到了海城,到了白沙岛后打听到江菁英二嫁进了军区家属院,他也顾不上那么多就蹲到了门口来。   “够了!”唐伟志一把将撕打的胡蕾拉出来,他看着胡蕾红肿的脸,污头垢面的发,压下恶心,“能不能省点心!”   “省心?好啊,你现在要省心,当时爬我床的时候怎么不省心!”胡蕾的脸火辣辣的疼,偷偷擦的口红也被蹭的到处都是,整一个小丑。   她不甘心的骂:“是你生不出孩子,不是我!老娘随时可以换人!”   江菁英这才知道他们为什么来抢人,冷笑:“报应!这就是你当初遗弃柏儿的报应!”   唐伟志沉着脸,阴沉的扫过胡蕾,“你给我注意点,工作可还在我手上。”   胡蕾一僵,只能不服的压着气。   她原本不是黑省的人,去黑省是为了投靠亲戚,结果亲戚早就去世了,她只能打点黑工,整天躲着查户口的公安局的人。   最落魄的时候,她在街上讨东西吃,江菁英就是在那个时候帮的她。   胡蕾把自己的身世包装成是一个特别可怜的孤女,结果江菁英真的信了。   胡蕾为了留在黑省,不择一切手段,最后也成功笼络了唐伟志和唐家,反手将江菁英赶了出去。   现在,她就在唐伟志管理的炼铁厂上班,一旦得罪唐伟志,她又得重新成为黑户。   唐伟志担心刚刚的一番话太恶劣,转身,扯起笑脸哄着轮椅上的男孩,和声和气:“儿子,你妈是在污蔑我,爸爸怎么可能说不要你的话。从小到大,爸爸最爱你。”   说着,唐伟志更是无耻的举起了手,“爸爸可以当众发誓。爸爸绝对没有说过那些话,要真说了,就让雷劈死我!”   江菁英冷笑:“好啊,老天要真是开眼,就该一个雷劈死你们这帮人!”   唐伟志早就对这些话不痛不痒,想当初江菁英怀疑他在外面有人时,他不也天天这么发誓?   能有什么事。   他不照样活的好好的?   “柏儿,出来这么久了,想爷奶了吧?”唐伟志继续跟江柏打感情牌,“爷奶可想你了,要不是路太远,你爷奶身子骨经不住折腾,爸爸这就带你回去。”   江柏依旧垂着头,长发遮住脸看不清表情,没有给任何人反应,他身形枯瘦单薄,扶着轮椅扶手的小臂细得惊人,竟还不及一旁的树干粗壮,整个人透着一股奄奄无力的颓败与死寂。   江菁英望着孩子闹绝食闹成这幅模样,心如刀绞,泪水含在眼眶里打转,她哽咽:“柏儿,你说句话啊,你爸爸之前那么对你,你不想和他回去的对不对?”   “妈知道,妈给不了你好日子,可妈永远不伤害你,相信妈妈。”   江柏摔断腿后,她从前的那对公公婆婆整天对着孙子,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江柏没有受过外人的嘲笑,他受到的歧视全部都是来自于家里人。   江菁英不相信他真的愿意回去。   良久……   江柏依旧没有动。   唐伟志眼眸迸出得意之色,以为江柏是真的看清楚了局势,“对嘛,我好歹是厂长,你妈能有什么?跟着我才是正确的选择。”   说完。   唐伟志使了个眼色。   一起跟来的唐家亲戚赶紧动手,两人合理把人抬上用钱借来的牛车上。   “不许你们动柏儿!”江菁英急的上前阻止,几乎是踉跄着扑上前,双手死死攥住轮椅的扶手,指节再次泛出青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拼尽全力往后拽。   唐伟志如今失了生育能力,就算变成残废的江柏也变成了他宝贝的命根子。   眼见江菁英这个臭女人又来坏他好事。   唐伟志演都不演了,凶神恶煞就举起了手:“你妈的,敢拦我儿子回家,打不死你!”   旁边的胡蕾没忍住,差点笑出声。   唐伟志没当上铁厂的厂长前,本身就是打铁工人,力气大的吓人,一巴掌下去,江菁英就算没聋,那耳朵也能废!   家属院围观的人已经动起来了,要过来拦,可距离有这么远哪里来的及。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快去找警卫员!”   立马就有人往家属院里面跑。   沉寂许久的青年总算抬了头,   “不,准,动,我妈。”   江柏隐在黑发下的眼眸骤然迸出寒光,死死咬着牙,他举起手想要护着江菁英,可如枯木的双臂刚举起就被唐家人狠狠挟持住。   江柏动弹不了,一双眼全是滔天的恨意。   就在那巴掌要落下去时。   半空中,出现一根红色的拐杖以雷霆之势重重一敲。   只听,咔擦一声。   众人再看。   唐伟志已经抱着手躺在地上惨叫。   拐杖慢慢收了回去,放在地上。   程参双手交合,腿脚舒服了,他气定神闲在拐杖上边拄着:“平生最恨的就是你们这帮动手打女人的畜生,有力气不往战场上使,在这裝什么狗熊。”   在后边没拦得住的小孙,看了看地上骨折的人,又看了看老首长,欲言又止。   “您……怎么还自己动上手啦?”   “怎么,不行?”程参冷冷一哼,撇头,“老子离休了,老子不怕处分!” 第111章   现场只能听到惨叫的声音。   胡蕾原本幸灾乐祸的笑, 顿时被吓走,赶紧把人扶起,焦急:“伟志,你怎么样?”   说着, 她目光往下一落。   只见, 唐伟志右手小手臂的一截竟呈现诡异的弧度, 无力向下垂着,她吓的把人一推尖叫。   唐伟志目眦欲裂, 惨白着脸:“痛!痛!”   他愤怒抬头, 冲程参骂:“你个老家伙,别以为儿子是军区的就了不起, 我要向你们领导反应!让你们领导好好给个交代!”   他看程参这么老,还以为他是军区哪位长官的父亲。   小孙仔细确认过程参动怒后, 身体情况一切无碍,作为经过选拔才能被派到老首长的警卫员,他自然也不是吃素的,眉宇紧皱:“领导?我们老首长就是领导!”   “你光天化日在军区家属院敢抢人, 按照军法, 我们可以对你立即进行击毙!”   “仅仅是一杖,没打死你算不错了!”   击毙!   话一落。   唐伟志就看见小孙别在腰后的手|枪,腿一软, 这才知道眼前这个浑身厉色的老人家竟然是首长。   胡蕾赶紧扶住唐伟志, 左右看了看围过来家属院的人:“事情要是闹大, 柏儿怕是带不走。”   唐健瞧着越来越多的人,也害怕的往堂哥身边靠,结结巴巴:“哥,嫂子的话没错, 我们赶紧带着柏儿回黑省,大伯他们都在家等着看孙子呢。”   对!   江柏!   这是唐家唯一的血脉,他必须把人带走!   唐伟志瞬间清醒过来,他也不敢再纠结骨折的事,咬着牙忍着痛单手和唐健配合着抬轮椅搬上牛车。   轮椅刚脱离地面,砰的一声又被人按下。   严金娣把轮椅按下,和几个女同志挡在轮椅前边,她也想找几个男同志,可现在还没到下班的点,家里的老少爷们都还在军区。   严金娣让江菁英赶紧过去,然后,她才看向唐伟志:“江同志是家属院的媳妇!江柏是家属院的孩子!你要强行把人带走,必须先得到孩子的同意!”   伍娟听见动静,刚赶出来,她赶紧先安抚江菁英,“你快和孩子好好说说。”   说完,她就冲唐伟志喊:“我告诉你,我们家属院可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我们警卫员马上就到!”   眼看事情越闹越大。   唐伟志的额头又是出了一层薄汗,没了办法,他只能先去哄江柏,尽量控制着戾气:“柏儿,白沙岛可是个穷地方,要什么没什么。跟爸走,还是跟你妈留在这,可是关乎你一辈子的大事,你可得想清楚。”   江菁英双眼通红,蹲下,她紧紧抓着江柏瘦弱的双手:“柏儿,你忘记唐家人是怎么把我们赶出来的?”   那是黑省最冷的时候,零下几十度,外边下着厚厚的大雪。   江柏的腿看了一个又一个医生,当唐家人得知江柏的腿彻底治不好,唐家二老不顾江菁英的哀求,不顾亲孙子还因断痛痛的浑身打抖,就强行把人扫地出门。   唐家人就是仗着江菁英是外地的女人,没有告状的门路,巴不得她们死外边。   那时,胡蕾就站在院里嘲笑这对如落汤狗一般的母子。   如果不是有好心人收留两人,江菁英找了份工赚够路费带着孩子回白沙岛。   她们早就死在了那个冰天雪地的黑夜。   江柏低垂的头,听到这些话阴暗的眼眸闪过嗜血的光,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哭声溢出来。   他这个废人,不能够再拖累母亲了。   他该折磨、该索债的人是唐家!   江柏也是到了白沙岛,一天天看着母亲为了他操劳到头发白了大半,容颜越来越老才想通的。   凭什么唐家人可以轻轻松松的在黑省过好日子?不用背负养一个残废的压力?   凭什么,只有母亲要活该养他。明明,他的身体里还留着一半那个畜生的血不是吗?   现在,机会来了。   江柏嗜血的眸光越来越冷,枯瘦的手紧紧抓着轮椅,他现在不求死,只求活。   他要把唐家加注在母亲身上的一切,通通还给唐家,他要用一辈子拉唐家的人下地狱。   江柏不敢抬头看母亲悲痛的目光,他沙哑着声,死死抓着轮椅:“我要跟爸回黑省。”   话一出,唐伟志哈哈大笑:“我就说嘛,柏儿虽然残废了,但是性子随我,聪明!”   胡蕾也满意了,挽着唐伟志的胳膊,红唇勾笑:“柏儿放心,我和你爸以后不会再有孩子,阿姨一定对你比对亲生儿子还要好。”   其实不能生孩子,胡蕾心底怎么能不怨恨?   可她在黑省只能依附唐伟志,他不能生,她也只好忍着委屈。   家属院的人都没想到,江柏最后会做这么个选择,个个失望透了顶。   伍娟简直要被气死了,一把扶起早已泣不成声的江菁英,扶起江柏破口大骂:“什么玩意,整一个白眼狼!菁英就不该把你带到这世上来,临了还要捅你妈一刀!”   说完,她瞪向满脸得意的唐伟志和胡蕾,更是恶心的挥了挥手:“你们这对臭鱼烂虾,赶紧带着人滚出我们白沙岛!”   唐伟志也不敢和家属院的人掰扯了,赶紧把江柏搬到牛车上。   唐健驾着牛车就要走,刚要甩鞭子,就看到前方的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绑在树桩两侧的麻绳,旁边站了一个女同志。   然后,她拍了拍手上的麻绳碎屑,抬眸望向牛车上一直垂着头的人:“江柏,要是你的腿没残,能重新站起来,是不是就可以不折磨自己,也不用去黑省了?”   江梨已经观察江柏的双腿好一阵了,虽然还没有十分的肯定,但是看着应该还是有救的。   而且,刚刚发生冲突时,江柏的下意识反应骗不了人。   综合江柏有自杀的倾向。   她认为江柏跟人回黑省,只是不愿意拖累江菁英,所以,她愿意在最后一刻,给江柏一个机会。   江柏没说话,另外一个人倒是坐不住了。   “没残?”   唐伟志扶着骨折的手,因为疼痛愈来愈明显,满头都是大汗,眼眸满是戾气冷冷一笑:“怎么可能没残!你是江菁英找来想要哄骗柏儿留下的庸医吧!”   “当初我给柏儿找了黑省最好的名医,都说他的腿废了,你个黄毛小丫头懂什么。随便吹点牛,我就能信你?”   江梨理都没理唐伟志,走到牛车旁,完全把他当成空气一样略过了。   她走到江柏旁边,直接上手检查了他腿部的肌肉情况,确认后,她对上江柏那隐在黑发下阴暗的眼眸,“怎么样?要不要留下来?”   江柏没回话。   索性,江梨耐心也好。   唐健下了牛车,要去清裡拦路的麻绳,可还没等他靠近,就看见家属院的一队警卫员过来,呵斥他不许动。   现场就这么僵持着。   半晌后。   牛板车上传来一句冰冷的话。   “不。”江伯语气冰冷,“请小梨姐让开,我要赶路。”   江柏早已听过太多有希望的话,可经过漫长时间的治疗,没有任何变化。   他早已对重新站起来不抱有任何希望。   抬头的一瞬间,江柏看见了亮光,可他没有贪恋,重新低头任由长长的黑发盖住光亮,重新将他埋入泥里。   原以为,他说完以后,就很快能离开。   可下一瞬。   又一句话落下,再次将人惊起。   江柏诧异的抬头,对上江梨一双微笑的眼睛。   “这样?但你说不没用哦,因为菁英姑答应了,未满十八岁的小孩要听监护人的话呢。”   江梨微微一笑,随后快速的将银针包摊开在牛车上。   因为天气热,江柏体弱又不能受寒,江菁英就把长裤给修改成了八分,既能保暖不受寒的同时,又能帮助散热。   江梨收了笑,脸色认真,一手直接把裤腿往上推,啪啪几枚银针就迅速扎入枯瘦的腿上。   “哎!谁准你动我儿子!”唐伟志不乐意了,就要拦,还没动手呢下一刻就被警卫员给扯下牛车。   砰的一声狠狠砸在地上。   “哎哟!”   唐伟志手刚骨折,后背又跟着快摔碎了,惨叫声再度响起。   有了前车之鉴,胡蕾和唐健自然也不敢乱动,看着好几个身穿军服,脸色严肃的警卫员,在旁边吓得瑟瑟发抖。   江菁英终于认出了江梨,这才知道一连找了好几回都没在家的医生,原来就是建民哥的闺女。   她含着泪,激动道:“小梨,是小梨。”   伍娟挺惊讶:“你原来认识江医生啊?”   得到答复后,伍娟便搂着她肩膀安慰:“放心吧,江医生可厉害了,她说江柏的腿有救,就一定有救!”   所有人的目光此时都紧张盯着牛板车上的两人。   银针越扎越多。   江梨已经不容江柏拒绝,让人把他在牛车上放倒,从腿一路到药的穴位都扎满了银针。   时间一分分过去。   忽然,有个人惊叫,发抖的直指江柏的腿:“你们快看,他的脚趾是不是刚刚动了一下!”   众人屏住呼吸看了过去。   只见,因为长期没有晒太阳,枯瘦又异常苍白的双腿下的大拇指竟然真的前后动了动。   哗的一声,全场都炸了!   胡蕾不敢相信,趴到牛车上看,当看到江柏的脚趾真的能轻微动时,她全身的力气犹如被抽走,退后一步,不可置信:“不,不可能!”   大家都以为。   江柏当时是在炼铁厂帮忙时,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因为高度不高,当时没安排人扶梯,所有人都当成了是一场意外。   只有胡蕾清楚事情的真相,是她趁着所有人不注意悄悄推了一把。   因为她清楚,如果不逼唐伟志一把,他根本不可能会为了她这么一个黑户舍弃江菁英!   得逞后,胡蕾舒心极了。   她觉得江菁英的一辈子总算都毁了。   残废的儿子,老年的她,被唐家扫地出门下半辈子都得过苦日子。   活该,谁让江菁英原本的生活那么幸福美满,老公是厂长,儿子学习优秀还一表人才。   胡蕾嫉妒死了。   原以为这次来白沙岛,她还能看到江菁英困苦受折磨的样子,谁能想到她竟然又嫁了个转业军官!对方不仅没嫌弃江菁英离异有个残废的孩子,更是带着一起住进了部队家属院!   现在。   原本被黑省医生断定为残废的江柏,腿部竟然也真的恢复了知觉。   忙来忙去一场空。   胡蕾面部扭曲,她真的要被气死了! 第112章   江柏笔挺挺躺在牛板车上, 只觉得早已失去知觉的双腿渐渐传来密密麻麻的痒,从脚底板一直到后腰处,如同爬满了蚂蚁。   每个扎满银针的穴位,开始发麻发胀。   银针隐隐震动着。   没多久, 江柏的额头就满是大汗, 原本一滩毫无生气的死水的眼眸开始迸发出强烈的希望, 双手想去抓。   “痒!好痒!!”   那股抓心挠肺的滋味可别提有多难受了。   江柏的语气焦急,无助的喊着:“妈!妈你在哪!”   江菁英早就在赶来, 一把搂住孩子, 贴着他的脑袋,望向那根还在轻颤的大拇指, 心快速跳动着,目光贪婪的看着, 连眨也不敢眨,这半年的心酸总算化作泪水夺眶而出:“柏儿,你的腿真的有救了!”   这话一落。   程参在旁拄着着拐杖看,面上虽然不显山露水, 双手却紧紧抓着拐杖。   虽然他已经亲自感受过小梨医术的神奇。   可这, 这可是被断定要残废的腿啊!   他内心被震撼着,久久不能平复。   小孙更是因为激动,放在身侧的手一直轻颤着。   他会参军, 全都是因为家中的大哥。大哥一直在前锋部队服役, 因为一场意外救人导致了双腿重伤也是不能行走, 为此,只能够退伍转业。   “老首长。”小孙热泪盈眶,赶紧低下头擦眼睛,“你说, 江医生这么厉害,我,我大哥的腿是不是也能……”   程参自然听说过小孙大哥的事,那时小孙已经被分派到他身边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因此,他看在小孙的份上,也在对方转业的时候帮了忙。   不过,能转到好专业,最后还是因着小孙大哥自己本身积攒的军功够硬。   程参握着拐杖,想了想沉声道:“这样,等会我亲自去问一问小梨,如果她有时间,你让家里的大哥想办法来白沙岛一趟。”   小孙欣喜道:“谢谢老首长!”   看见江柏的腿真的恢复知觉。   唐伟志双眼迸发出巨大的惊喜,他拼命的挣扎。   警卫员对视一眼,同时松开了挟制。   唐伟志得到解放,立刻冲到牛板车前,双手按着板子,目光虔诚的看着那双腿,语气颤抖:“动了,真动了!”   “我就说我唐家的种怎么可能会变成残废!”唐伟志说着说着就哈哈大笑,“儿子,等你腿好了,我就带你回家拜祖宗,这真是祖宗显灵了!”   江梨:……   “闭嘴。。”江梨聚精会神,她扎针也扎的浑头是汗。江柏的经络全部都被堵,每一针扎进去都需要用极大的力气。   唐伟志赶紧伸手拍了下嘴巴,早已忘记就在前一刻,他还在嘲讽江梨是个庸医。   他谄媚赔笑:“好,闭嘴,我这就闭嘴,绝不影响您施针。”   现在能重新让儿子站起来的江梨,直接在他心底拔高了一个度,和庙里的菩萨一个高度。   就是让他当场供起来要他拜一拜,都不为过。   “哥。”唐建在旁边小心翼翼看了下警卫员,小声问,“你问问医生,江柏的腿什么时候能好?能不能扎完一针就赶紧让人我们带着回黑省?”   唐建实在也不想问这么急,可厂里只批了他一个星期假,这一来一回坐车刚刚好,留不出太多时间。   “混账!”唐伟志咬牙,“你那工作能有侄儿的腿重要?工作没了就没了,江柏可是唐家唯一的后。”   唐建这个时候就别扭起来,想起从小爷奶就偏心这个大堂哥,心中更是愤愤不平。   什么叫做唐家唯一的后?当他死了?只剩下他唐伟志能传宗接待?   一针施完。   江梨等时间到,逐渐把银针一枚枚取下。   她让江菁英把人扶起来,双腿悬在板车外边,她蹲下身子,重重捏了江柏腿上的几个穴位,抬头:“什么感觉?”   江柏眼眸中藏着的都是惊喜,他努力冷静着,努力感受着现在腿部的知觉,想要说清楚:“又酸,又胀,嘶……现在是很明显的疼痛感。”   有感觉就是最好的转变。   江菁英激动坏了,一个劲的确认。:“小梨,江柏的腿是不是还有站起来的希望?”   看着激动到手舞足蹈的江菁英。   江梨松开手,将银针插入包,笑了笑:“放心吧菁英姑,江柏的腿一定能好。”   只一句话,就解了江菁英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悲痛和焦虑,她终于没忍住啜泣。   她曾经无数次的想,为什么?偏偏噩耗要降临在柏儿身上,如果有可能,她真是宁愿残废的那个人是她。   噗通一声。   江菁英泪如雨下,在沙地里重重磕了两个响头:“小梨,我,替柏儿谢谢你,谢谢你。”   江梨也来不及收银针包,赶紧将人扶起来,细心的替江菁英拍走额上的沙粒,“菁英姑,您是我的长辈,我听嘉运说,从前您还没出嫁时,所有人都不敢接近江家,只有您愿意背着‘流合污’的风险,偷偷接济江家。”   其实江菁英家也不全是好人,像她的一双父母,还有她的大哥,当年都是和出了事的江家划清界限最快的人。   江菁英眼眶通红,她哪里能想到当年对建明哥一家的善心,最终还是反馈到了她的身上。   “小梨,你救了柏儿的命,就是救了我的命啊。”   全场都安静着。   江柏感知到双腿的力气在逐渐恢复,双眸迸发出喜意,双手挪着牛板车想要下地:“妈,你能扶我下地走走吗?”   江梨制止了江菁英,看向江柏:“你腿部的经脉全堵,完全复通还需要时间,现在还不能走路。”   说完,她又望向江菁英。   江柏的双腿非常瘦弱,按理来说这种长时间不走的病人,肌肉或多或少都会有萎缩。   但是江柏没有。   这肯定和江菁英的细心护理是有关系的。   “菁英姑,我等会给江柏开两副药方,一种是喝的,还有一种是专门用来泡的,你回去后就开始熬药,等泡完腿以后,就和从前一样给江柏天天进行腿部按摩。”   江菁英擦干眼泪,在晚辈面前失态,多少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好,我之前是跟海城按摩的老师傅学了手法。”   她觉得江梨真是神了嘞,什么都没说,也能知道她给江柏天天按摩的事儿。   “嗯,接下来就是每天固定找个时间来找我扎针。”江梨笑了笑。   江菁英表示自己记住了。   最后,江梨又看向江柏:“这种事切记不能操之过急,毕竟也半年不能动弹了,饭要一口口吃,步要一步步跨。先坚持治疗半个月,等经脉完全复通,你再尝试下地锻炼。”   江柏感激的点头:“小梨姐,我都记住了。”   江梨望着他一笑:“现在,不想离开白沙岛了吧?”   江柏窘迫的脸色通红,重新低下头。   旁边的唐伟志急了:“这不离开白沙岛还是不行,柏儿,你可以先留在这好好治病,等治好了,爸再来接你。”   他好不容易才盼到江柏的腿有了起色,怎么肯把他再让给江菁英。   江柏压根没理他。   唐伟志一把推开江菁英,换了个位置,正准备好好继续劝。   就听见一道疾风传来,下一瞬,唐伟志的脸就挨了一记沙包大的重拳。   咔擦一声。   唐伟志的槽牙随着鲜血吐了出去。   他甚至来不及惨叫,左边的脸就肿了起来,颤颤巍巍的转过身对上戴着眼罩满身冷意煞气的男人。   尹志恒在单位接到消息,就拼了命往家属院赶,看见江菁英哭红的双眼,二话不说,又一把拎起唐伟志的衣领又是一记重拳。   对方是曾经在军营混了几十年上过战场的兵王,哪里能是唐伟志这种人能对付的?   记记重拳全中要害,揍的唐伟志是一句长点的话都蹦不出来。   唐伟志翻着白眼,吐出来的血还冒着泡泡:“误……误会。”   尹志恒冷冷一笑,把人往牛板车上随手一砸:“我与你没有误会,以后看见菁英招子放亮点,再让我看见你欺负他们母子,我一辈子都缠着你。”   说完,尹志恒冰冷的目光就往旁边一扫。   唐建和胡蕾这会儿倒是被吓得默契的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被这种杀人不眨眼的人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尹志恒走到江菁英旁边,原本的冷色退下,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心疼:“伤着哪了?”   江菁英红眼摇头,反而赶紧拉着他的胳膊看:“我没事,你呢?拳头有事没?”   “那老小子皮嫩的很,不经揍,我没事。”尹志恒得到心爱女人的关心,满身都是劲,他先是把江柏抱到轮椅上,蹲下身给江柏绑好原本轮椅上的麻绳。   这是他在察觉到江柏的自杀倾向后,买了个轮椅回来,然后亲自绑的麻绳。   目的就是防止人不会往下掉。   “柏儿,叔叔带你回家。”   江柏先是看了一眼满脸是血躺在牛板车上的唐伟志,然后收回视线,点了头:“麻烦尹叔叔,回家我想要剪头发。”   尹志恒一愣,诧异的看向江柏。   自从江柏开始闹绝食自杀,他就抗拒修剪头发,任由长发把外界的亮光挡住,将自己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好。”尹志恒笑了,走到轮椅后边伸手一推,“叔叔一定给你剪好。”   江菁英已经不想再和烂人继续纠缠,面对尹志恒递出来的手,扬起微笑就牵了上去,“我们回家。”   现场,只留下唐家的三人。   警卫员默契的将唐伟志扣押起来,胡蕾见此情形,她赶紧后退一步,想要悄无声息的溜走。   可刚退一步,就抵到了一道结实的墙。   胡蕾转身,就对上抱着双臂的伍娟与严金娣以及家属院的一帮妇女同志。   伍娟冷笑,瞪眼:“咋的,在家属院闹完事还想跑呢?不让你们这帮人长点教训,还真以为我们白沙岛的军区家属院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遛弯的地儿!”   话一落。   胡蕾就被其他警卫员控制起来,她吓得脸色惨白,顿时挣扎起来:“我没干坏事!你们军区凭什么乱抓老百姓?我要去上头告你们!”   一个警卫员伏在程参耳边说了几句话。   程参便让人放开胡蕾:“把这两个人移交到公安局。”   胡蕾更慌乱了:“不行,我没犯法,你们凭什么送我去公安局!”   程参见胡蕾死到临头还嘴硬,冷哼:“没犯法?你犯法的事儿要不要我当着众人的面好好说一说?”   说着,他环视众人,拿起拐杖直指胡蕾的鼻子:“我先前让人打电话回黑省查一查这炼铁厂,你们猜我查到什么?”   “这唐伟志涉嫌利用职权黑幕下买卖工作!还给人办假户口。”   “而这位女同志,有工人举报她意图谋杀江柏!是她亲手推了江柏那孩子的楼梯!”   工人当初不敢说出来,是因为他知道唐厂长和胡蕾的关系,担心说出来没用反而被连累穿小鞋。   现在敢说。   是因为这名工人看到了公安局来查厂长,得知厂长还做了许多别的坏事,这才鼓足了勇气举报的。   程参的话说完,全场又是一场躁动。   伍娟更是朝胡蕾呸了一嘴,满脸就像是看见什么臭狗屎一样,满脸嫌恶:“我就知道这骚货压根没安好心!”   严金娣大惊失色:“唉哟,江柏就是个小孩,对小孩都能下这么重的手,这世上咋还能有这么坏的人!”   其他人接一嘴:“这是故意杀人罪啊!公安局肯定得判吃枪|子!”   胡蕾见坏事被戳破,脸色扭曲,疯狂的朝家属院的人吼叫:“你们知道什么!江柏的腿本来就该断,谁让他平时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还有!江柏只是成了残废又没死!凭什么是死罪!我不服!”   可话音还未落,就被警卫员用帕子捂住了嘴。   唐伟志被警卫员从牛板车上拉起,眸色狠戾,狠狠朝地上吐了一口血水,朝胡蕾走去。   “原来是你害的柏儿!”唐伟志狠狠伸手,想要掐住胡蕾的脖子,“我让你害我儿子!如果不是你,我怎么可能会赶走柏儿!你还我儿子!”   可还没掐上,就被警卫员猛地拉开。   警卫员冷脸呵斥:“想干什么!想要多坐一段时间牢,你就尽管伸手!”   唐伟志吓得面色惨白,无助的寻找人,发现尹志恒等人还在路边,他赶紧朝轮椅上的江柏求饶:“儿子!爸爸知道错了,你赶紧和这些叔叔们说,让他们不要送我去公安局!”   江柏冷眼看着。   久久后说了一句。   “那天,你要赶我妈和我出门,我躲着妈让人背我去找你,你们唐家人的话我全都听见了。”   话音一落。   唐伟志浑身一哆嗦,寒意从脚底板升起,趔趄的倒退了两步。   他想想,那个时候,他和父母在大厅说了一段什么话?   唐父满脸嫌弃:“伟志啊,你现在还年轻,没了柏儿以后还能生个健全的小孩。我们家要是留这么个残废,多丢人啊。”   唐母也叹气:“是啊,这原本盼着柏儿中专毕业后能分配份好工作,这变成残废,工作彻底没了着落,家里还得养着他。反正江菁英也是他亲妈,能照顾好他,就让他跟着去吧。”   他再想想,自己当时说了些什么。   唐伟志当时不可一世,认为舍弃唐柏不过就是舍弃掉一件没有用的垃圾。   他说:“知道了,唐柏是江菁英的儿子能是什么好东西,残了就残了,你们放心吧,我和胡蕾明年肯定能让你们抱孙子!”   然后就是唐家人心照不宣的笑声。   当时的江柏在唐家院子,听到血脉上的亲人亲口舍弃的话,任由冰冷的雪花打在身上,浑身冷的发抖。   在那时,唐家的所有人在他心里就已经死了。   回忆结束,唐伟志混沌的看向江柏。   一直绝望寻死的青年因为重新获得希望,笼罩在他身上的死气彻底散去。   江柏扯了点笑:“救你?当初你救我和妈了?零下十几度,你赶我们出去,管过我们的死活?”   他的眸光渐渐变得狠戾、冰冷。   “从那时起我就发誓,这个世上我只有我妈一个亲人。”   如果我死后会变成恶鬼,就是爬,我也要爬到你们唐家,让你们唐家人这辈子都不得安宁!”   江菁英这才知道那个时候江柏背着他,回唐家究竟听到了什么。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原本还有点求生欲的江柏,彻底丧失了意志。   江菁英不敢让江柏再和这个人渣纠缠,赶紧和尹志恒推着人彻底离开了现场。   唐伟志望着儿子决绝离去的背影,想起即将要面临的牢狱之灾,痛悔不已。   此时,公安局的人已经到了家属院,唐伟志被迫带上手铐,他冲江柏离去的方向大喊:“儿子,不管怎么说你身上都留着唐家人的血,爸爸坐牢,你就要替爸爸回去尽孝。”   可直到唐伟志被公安带走,江柏都没有回过一次头。   等人渐渐都走完。   江梨这才看向拄着拐杖的程参,笑道:“程伯伯,正好你在这,我刚从菜站买了一堆菜要送您院子去。要不,您亲自陪我走一趟?”   程参没想到江梨顾事竟然这么心细,哪舍得让小梨亲自动手拿菜,赶紧使唤小孙,让小孙帮着去拿。   他制止了要去帮忙的江梨,让她先陪着自己去院子,眸色和蔼透着点激动的亮光:“你就让小孙去,那菜他也有吃的份,不出点力气怎么行?”   他啊,要赶紧回院子,和那帮退休依旧住家属院的老同志们,好炫耀炫耀宝贝小梨的一手神通。   能让断腿的人恢复知觉。   厉害。   实在是太厉害! 第113章   最终。   江梨也没拗过老爷子, 只好同意让小孙先去江家拿菜。   她则扶着程老爷子,先回下榻安置的院子,这东一拐西一转的,竟然来到了家属院的最深处。   一排排低矮的小院连在了一起, 与其他院落的建筑风格根本不一样。   江梨惊讶的眨了眨眼:“家属院竟然还有这么一大片院子。”   程参看出了江梨的疑惑, 抬起拐杖指着院子, 笑着解释:“这块儿啊,是小孟给军区退伍老兵养老建的。”   还留在军区养老的老兵, 大多数没有后代, 父母也已经离世。虽说还有些亲人,但他们在部队待了一辈子, 跟老家关系也都生份了。   除了一部分怀念故土回了家的老兵,剩下很大一部分都已经折腾不动, 只想找个地方安稳呆着。   “考虑到大家的意愿和需求,小孟这才用军用经费,多建了这么个地方。”   军用经费都是有限的,这头用了, 另一头就要缩紧。   军区的士兵们想了想, 最后一致投票就从伙食里省。   少吃几顿肉,就能让老兵们能有个落脚安度晚年的地方,大家都没什么意见。   江梨感慨:“孟司令, 确实是个好领导。”   这种给自愿留下老兵养老的行为, 这个年代应该是极少数的。   实施下来也不容易。   孟卫国却愿意花时间周旋, 怎么不能算是个好领导呢?   两个人正说着呢,迎面就碰上小院出来的老人,看见程参和江梨,个个都是眼一亮。   其中一个老人说:“老程, 这就是你未来儿媳妇吧?”   其他人陆续接话。   “哎哟,这小姑娘长得也太俊了。”   “满脸都是福像,老程真是捡到宝了。”   “可不就是捡到宝,你看江医生的医术,有几个人能赶上。”   程参听着夸江梨的话,脸上的笑是怎么也止不住,这比当年别人夸程景川争气还要高兴。   程参拄着拐杖,笑意吟吟要请大家进院子坐:“大家客气了,先上我那啊喝一壶茶,到时候办婚事啊,再一起来喝喜酒。”   “茶啊,我们就暂时不喝了,正准备上医院抓药泡泡老寒腿呢。”   说话的老兵叫邴山,年轻时也是海军的高级将领,因为常年出海,潮湿和水气都进了关节骨头缝里,等年纪上来,一双腿也是成天成天的痛,实在被折磨的不行。   他羡慕的望着江梨,觉得老程这命真是好啊,有个优秀的儿子就算了,竟然还能找个这么优秀的儿媳妇。   “你就是小江医生吧??”邴山脸上带着微笑,往后看了一眼老朋友们,“我啊,来替大家伙来和你说一声谢谢。你给军区医院的治疗风湿的药方啊,真是帮了我们的大忙。”   后边的老兵跟着嚷:“我用了两回药,这腿好多了!”   “是啊,谢谢小江医生。”   听着接连不断的道谢声。   江梨受宠若惊,赶紧摆摆手:“伯伯们客气了,能帮上忙我也很开心。”   想了想,她看着和蔼的伯伯们,又接了一句:“不如,我再给大家把个脉?看看身体还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调理的?”   邴山目露惊喜:“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其实老早就想找江医生看一看,可因为江梨不是军区医院的医生,得为整个白沙岛的人民服务。   邴山是真没有脸去占用医疗资源,麻烦人家。   机会可遇不可求。   原本要去军区医院抓药的大家,也跟着进了程参的院子。   顾湘华回家已经好一阵,虽然家中一些琐事有小孙帮忙,但是家务事,还是亲力亲为的在干。   顾湘华正扫着地呢,见江梨要为大家看诊,就放下扫帚搬来一张小桌子和椅子。   天色不早了。   江梨落坐后也不着急,耐心十足的给老兵一个个看,望闻问切一个也没少,最后才轮到邴山。   她这脉刚摸上去,就一愣,诧异抬眸,仔细看完邴山的脸,默默叹气。   邴山见着,心底疑惑,只能低声问旁边的程参,“老程,这是怎么回事?小梨怎么还叹上气了?莫非我这还是大病啊。”   程参也不明所以:“别着急,先看看。”   “谁着急了。”邴山乐了,他可不是为了大病能着急的人。   江梨伏桌写完方子,抬头递给邴山,叮嘱:“邴山伯伯,你的脉沉而弦,这种脉,是情志久伏、悲气沉于肝脾,心气已敛的脉象。平时没事,还是要多注意吖。”   邴山笑了,压根没有听得懂:“什么肝脾不肝脾的,小梨不如直接告诉我,我是不是得大病了。”   “大病没有。”江梨摇头,“只是大悲猝然伤肝,气机瞬间崩结。换言之,邴山伯伯年轻时曾遭遇过重创,这病根一直落在这,往后几十年肝气再也舒不开,脉就带着固结、沉滞之象。”   “所以调理的时间会比较长,平时没事要多注意情绪,尽量有气就发,不要再堆结伤肝。”   话音刚落。   现场就一片寂静。   半晌,一个老人说:“嘿,小姑娘真的神了,看个病而已竟然还能把出邴山年轻的往事。”   他们知道家属院一直传江梨看病神,没想到竟然真能这么神。   邴山也一怔,久久才回神,像是回忆起什么往事,眸光跟着黯淡不少。   他才从怀里拿出一张黑白底的照片,上边是一位长相清秀的女子。   颤抖的指尖滑过女子的脸。   程参两手撑拐,他这段日子与邴山也算相识甚欢,没事就约着下下棋,对于刚认识的朋友,心底也是关心的,便关怀了一下。   “邴山啊,这怎么回事?”   “唉,我都多少年没想过这事了。”叹完气,邴山苦苦一笑:“小梨还真的看对了。当年,我的爱人当年一尸两命,这辈子怕是都不能释怀啊。”   当年,邴山的职位还低,爱人不能够随军只能在家待产。   “我没料到,休完假返回部队的那一别,竟然是永别啊。”   邴山在部队收到妻子一尸两命的消息,过于悲痛到吐血,后来就主动请命上了战场。   谁知道,他的命竟然能这么好,一直活到了现在。   追溯完过往,邴山回神敛去了眸底的那份求之不得的悲痛,接过药方单,站起来向江梨点了点头:“多谢了。”   他看了看药方单,笑了笑:“亏得还以为是什么大病,能让我死了去见她。不过也没事了,我早就告诉过孟司令,等我也去了的那天,就把我的骨灰和她的一起埋着。”   当年邴山上战场求死,没能死成。   回来后,邴山就把妻子和孩子的骨灰一直带在了身边没有下葬。   他希望有一天,三个人找个地能好好埋一块。   在一起就成,埋哪里倒是无所谓了。   生前不能好好相守,死了总得好好在一起吧。   江梨目送完一行人离开,听完邴山的故事,眨了眨眼睛,口中还泛着酸苦之涩:“邴山伯伯一辈子都没再娶,他真的用了一辈子的时光铭记着爱人。”   邴山丧偶时,还不到三十岁。   这个年纪能守住一辈子,真的是真爱了。   顾湘华放下扫地的扫帚,也很动容,目光还频频望着出了院子的邴山,叹气:“谁说不是呢?就是可惜那妹子去的太早了,不然两个人能相守一生该多好。邴山也算是个好男人了。”   程参见她还在盯着看,拄着拐杖闷哼:“这世上好男人又不止一个。”   顾湘华看了程参一眼,什么话也没说,转身把扫帚放在门口。   程参被丢下,一口气如鲠在喉,只能拄着拐不说话。   江梨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跟着进了屋子,见顾湘华在用灶台烧水,她过去帮忙捡了两根柴,要送进灶。   “小梨,别动。”顾湘华急忙放下盛满水的铁锅,赶紧拉着江梨起来,关心不已,“你啊,这手得保护好,救人的手哪能来干这种事。”   说着,顾湘华从口袋拿出手帕,一点点将江梨白皙手指上染的灰尘擦干净。   江梨看着关心她的顾姨,眉眼一弯:“哪不能干?要救人前还得先填饱肚子呢。”   “你这孩子。”顾湘华拉着江梨进了房间,先让她坐下,就往院外看了一眼。   确认程参还在院里,她才转身跟着坐下,无奈笑了笑:“你是不是也奇怪,我怎么不理你程伯伯?”   江梨摇头:“不奇怪,我能够理解。”   毕竟,两夫妻的事,外人哪能说的准。   顾湘华惊诧,这么多年来,许多人都说让她对程参态度好一点儿,毕竟大儿子牺牲,程参也同样难过。   这是头一回,有人站在了她这边,说能够理解。   顾湘华想了想,还是叹了气:“其实,是我自己过不去那道坎。”   说着,顾湘华便渐渐陷入回忆。   “当年,铭儿刚满十八岁,我受够了担惊受怕的日子,原本不想让他从军,是程参瞒着我,让铭儿报名去了前线。”   “程铭牺牲后,我开始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闭上眼就是他从小到大的模样。”   白发人送黑发人。   没人能懂一个作为母亲的痛。   所有人都安慰顾湘华,程铭是为国家光荣牺牲,她要看开,她还有一个孩子,要振作起来。   顾湘华想起那些不痛不痒的安慰话,到现在都觉得恶心:“死的又不是她们的儿子,要我怎么看开?”   所以,从那时起,她与那些所谓的同事、姐妹全部划清界限,身边只剩下姜秋萍还在来往。   她与程参都是头婚,两人年龄差有十岁,生程铭的时候她刚24岁,生程景川已经32岁。   “铭儿牺牲后,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走出来。可紧跟着川儿又说要参军。”   顾湘华不想要别人口中的大义,她送走了一个儿子,宁愿别人都骂她自私。   说起这件事,顾湘华就忍不住眼红,“别以为我不知道,明面上是川儿偷户口本去参军,可背地里,明明是程参那老王八蛋背着我把藏好的户口本放到了房间的抽屉。”   “他就是想让我下半辈子,都生活在担惊受怕的恐惧里。”   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哪里还能承受的起可能会失去第二个的风险。   从那时起,顾湘华就对程参不冷不热了。   说完,顾湘华就担忧的望向江梨:“小梨,你怪我吗?是不是也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江梨摇摇头,握住顾湘华的手:“阿姨,你当然没有无理取闹,之所以会有这种情绪,是人之常情。如果换做是我,肯定不能比你做的更好。”   江梨虽然没有过孩子,但是换位想想。   顾湘华最后还是选择尊重了程景川的意愿,她在军区沉浮多年,也有自己的人脉,让一个人悄无声息的从军区退下来,有多难?   顾湘华没有大闹着逼迫着孩子退伍,只是单纯的封锁自己。   已经很不容易了。   顾湘华见江梨没有和别人一样,一味的指责她,感动的紧紧握着女孩的手。   小梨,真的和其他姑娘不一样。   顾湘华笑了:“我啊,算是彻底明白那臭小子怎么会被你迷的魂不守舍。你别说他了,我都被你迷的不行。”   江梨笑了笑,看顾湘华明显情绪好,想了想还是把不想马上结婚的事说了。   说完,她也有点担忧,毕竟两个家长大老远的跑过来,不就是为了想促成两人好事的。   谁知,顾湘华却早已料到了,摆摆手表示自己不在乎:“我太了解川儿了,从小到大,只要他想要的东西,不论怎么样一定会努力争取到。”   “按理来说,他这么在意你,都肯为了你填退伍申请,如果不是别的什么事,他肯定早就打结婚报告了。”   既然没打,就说明应该是女孩这边还有点问题。   顾湘华和其他家长不一样,别人是巴不得孩子能够结婚,早点生孩子。   她却看的很开:“小梨,阿姨和你说,不要有负担,你想怎么的就怎么的,结不结婚的都没有自己的人生重要。”   顾湘华死了一个儿子,这些事早就看开了。   说到最后,她更是重重拍了江梨的手,“你就放心吧,你们俩结不结婚、什么时候结婚,我这都没意见。”   江梨总算松了一口气。   虽然程景川告诉她,家里这边他会安排好。   可是,她觉得责任既然在她这,自然应该要由她来说。   “谢谢阿姨。”江梨说完,想起昨天给顾湘华开的助眠药,赶紧问问了效果。   顾湘华想起昨天睡的好觉,脸上都是笑容:“效果好着呢,我好几年没睡过一场好觉了。”   两个人又聊了会天。   顾湘华听江梨说要搬去卫生院的事,想起江家的两个孩子,脸色又焦虑起来:“你去卫生院,嘉运和小满该怎么办?我听秋萍说,台风来了,她要在军区医院值班,不能回来。”   江梨点头:“秋萍姨已经提前和我说过,没事的,我给嘉运和小满在屋子里准备了东西,她们只要不出门就没关系。”   “那可不行。”顾湘华神色担忧,“你啊,这刚来岛上不知道台风的厉害,闹得动静可大了。”   当年顾湘华刚进文工团,也去海岛慰问过一次,也是赶上了台风。   外头的“鬼哭狼嚎”可把当年还只有十七岁的顾湘华吓得够呛,一个人只能躲在被窝里偷偷哭。   顾湘华是越想就越担心:“这样吧,这阵子我住到你们院子去,小孟说这回的台风不大寻常,上头已经提前下达了预警通知。这要是发生什么突发的情况,家里有大人在还是放心一点。”   重点是。   顾湘华知道在外拼搏的女人最害怕什么。   江梨去医院是要救人的,不能让她在前面精神紧绷、精神疲惫的时候,还得担心着家里的孩子。   江梨左右拒绝不了,只能收下了顾湘华的好意。   事情说定,顾湘华就要收拾东西,刚打开门,就看见站门口的程参。   程参尴尬的咳了一声,拄着拐赶紧转身,朝刚进厨房的小孙喊:“小孙啊,走!提上菜咱们上江家去!”   顾湘华没好气白了程参一眼:“怎么哪哪都有你的事。”   程参年轻的时候,在战场冲刺惯了,老了还是一身的肃杀气,外人看了就怕。   可唯独在老伴面前,他是卑微着敛了又敛。   老伴生气还没哄好呢,他哪里敢又脾气。   程参慢条斯理的笑道:“这不就是妇唱夫随吗?再说,这么大的风,我也不放心嘉运和小满,更放不下心你。这要是出点什么意外,我上哪再讨一个老伴去?”   顾湘华冷哼一声,走了。   就这样,顾湘华三人住进了江家。   顾湘华带着小满睡一个房间。   剩下的一个空房间,则留给了程参和……正在地上铺被子的小孙。   江梨抱歉的笑了笑:“孙大哥,这事委屈你了。”   小孙铺好被子,赶紧起身摆手:“不委屈不委屈,我本身就睡硬板床,这地上垫一层被子,我还嫌软和了呢。”   有了顾湘华,江梨也就放心多了,把家托付给三人,她也简单收拾了行李住到了卫生院。   台风正式登岛了。   外头狂风咆哮肆虐,参天古树被狂风狠狠撼动,枝干剧烈摇晃弯折,漫天风雨卷压而来,天地间骤然昏沉暗沉。   有一种致命的压抑、绝望感。   顾蓉蓉正给江梨铺被子,望着窗外发出巨响的大树,神情忧虑:“在岛上这么多年,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台风,小梨姐,白沙岛不会出大事吧?”   江梨把毛巾和牙刷从水桶里拿出放到桌上,看向窗外,露出担忧的神色:“听顾姨说,军区已经发布了灾情警讯,只希望影响能小一点。”   话音刚落。   砰的一声脆响!   “啊!”离窗户最近的顾蓉蓉吓得肩膀缩起,两手捂耳尖叫。   只见一截被吹断的树杆径直戳破了窗户,差一点点就戳中了钟蓉蓉的眼球。   床上都是碎片玻璃。   看着那根湿透还带着新鲜叶子卡在窗户上的树枝,江梨第一次感受到台风的恐怖。   “怎么了?怎么了?”走廊外,钟瑜的声音焦急。   房间门被推开。   钟榆睡衣外披着外套进来,见到破了个洞的窗户,神情也一下沉了下去,冲后头来的一脸急色的林念春说:“赶紧去房间拿木板。”   该用的木板都已经用完了,哪还有多余的。   林念春一听,就赶紧回房,把原本订在自家窗户上的木板给拆了下来,拿着钉子又返了回去。   几个人帮忙,窗户才被修补上。   江梨又和钟蓉蓉合力,把原本靠窗的木床给拉到房间的中间。   一道轻微的“啪”声。   原本光亮的房间陷入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正当江梨想要问怎么办时,一束光亮打了出来。   钟榆带着手电筒,打开亮光往灯泡上一照,看向两姑娘:“别害怕,应该是台风把电线吹断了。”   台风登录,停电是常有的事情。   只是没想到,今年的电会停的这么早。   “今年,怕是有大灾啊。”钟榆叹了气。   “别吓唬她们。”林念春安抚好女儿,又问两人肚子饿不饿,要不要煮点东西吃:“要吃的话,我就去给你们做。”   江梨摇摇头:“不用了,时候也不早,你和钟院长快去休息吧。”   钟蓉蓉也从林念春的怀抱出来,笑嘻嘻的说:“是啊,妈你和爸快去休息吧,我没事,就是刚刚被突然坏掉的窗户吓到了。”   确认了两人没了事,钟榆和林念春才回了房。   等人一走,钟蓉蓉强装的微笑逐渐消失,转而又换上忧色。   两个人熄了灯躺床上。   外边狂风大作,鬼哭狼嚎,时不时就又有大树轰然被折断的声音。   钟蓉蓉两手紧握,心底紧张:“小梨姐,这场台风什么时候才能停啊?”   江梨侧头,去看窗户外边,点燃的蜡烛正昏暗的照着房间,原本在窗外的树已经被吹垮。   她叹气:“希望能早点吧。”   不然这场台风,得影响多少人啊。   夜越来越深,倾盆的暴雨越下越大,一支整装待发的队伍静静伫立在风雨里,他们披着雨衣,任由雨水冲刷着脸,肩上扛着沉重的救援物资。   文明远从后方赶上来,脸色焦急对男人报告:“确定了,全岛道路被阻,五个公社受灾,我们要去的东焦公社属于极重灾区,军用车无法通过。”   气氛凝重。   雨水落在男人冷硬的侧脸上。   黑夜中,狂风卷着惊天骇浪狠狠砸向海岸,那一道护着人民生命安全的海堤早已被狂暴的海水生生冲垮,裂开巨大的豁口。   浑浊的海水如缰的猛兽,张开凶残的血盆大口,吞没着一排排低矮的房屋,以及那些一片片原本绿油油充满生机的庄稼。   程景川抬手一把抹掉脸上淌落的雨水,转头回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浸在雨幕里、神情凝重的年轻面庞。他目光一凛,沉声厉喝:“全体都有!”   嘹亮铿锵的声线,骤然划破狂风暴雨交织的夜空。   “到!到!到!”   程景川沉目:“党和人民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到达灾区,要尽可能抢救每一条生命!誓死保卫老百姓的生命与财产安全!告诉我,面对危险,你们怕不怕!”   “不怕!不怕!”   “我知道你们怕!”程景川双手背后,沉目扫向这群士兵,“因为我也怕!怕是人之常情,承认这点不丢人!”   有的兵抿紧嘴唇,神色紧绷。有的兵眼神带着忐忑,默默攥紧了拳头。他们害怕,可他们依旧笔直的站在了雨里。   “我们是人民养的兵!”程景川面色沉重,“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国家需要我们,我们的人民需要我们!告诉我,害怕了能不能退!”   “不能退!”又是整齐嘹亮的吼声。   士兵们满脸坚毅,个个身姿挺拔,在滂沱雨水中立得纹丝不动。   解放军是老百姓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们就是死,也绝不能退!   “很好。”程景川收回目光,紧盯着前方汹涌咆哮的巨浪,血性被激起,双臂的肌肉隆起,一把推开前方合抱粗的断树。   一声令下。   士兵们背着沉重的救援物资,一个接一个的淌过湍急、及腰的海水,埋入夜色中向灾区挺进。 第114章   一夜过去, 随着天边渐亮。   卫生院台阶上落满残叶、折断的树枝,被狂风拦腰折断的大树,一棵棵横亘在路上,到处都被摧残的一片狼藉。   江梨原以为起床已经足够早, 下楼一看, 发现大家都早已起来。   外边大风还未停, 夹杂着连绵不断的雨。   钟榆披着雨衣,下边露着一双腿穿着拖鞋, 他脸涨的通红, 腮帮子印出牙印,和徐子期一起合力把断在在台阶下的大树给搬开。   章鸿福也穿着雨衣, 拿着扫帚弯腰清扫台阶。   “哎哎哎!”   钟榆忽然唉哟一声,面色痛苦的放下树, 直起身捂着腰。   “你看你,我都说了别逞能。”章鸿福赶紧放下扫帚,下台阶把钟瑜扶了上来,面露急色, “快把衣服除掉, 我看看伤的情况。”   “不碍事。”钟榆忍着痛,脸色发白,扶着腰等疼痛劲过去后, 摆摆手:“刚刚发力不对扭了腰, 小问题。”   “扭腰哪还能是小问题, 一个没搞好,你下半辈子都得躺床上。”章鸿福最清楚骨头的事,说什么也按着人把跌打酒给抹上了。   等抹完药,钟榆疼痛感稍稍减轻, 看到堵住路口的断树,就面露凝重,就要起身继续搬:“还是得赶紧把路清出来,昨晚风那么大,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伤着哪里,等下别耽误人救命了。”   卫生院位置地理特殊,全岛只有两条路可以进,现在全被断树挡住,严重影响求医的病人进来。   钟榆是无论如何,也要把路障清裡干净。   “钟院长,你先歇歇,我和蓉蓉去抬。”江梨接过钟蓉蓉递来的黑色雨衣,罩上后衣袖有点长,她又往上折了两圈。   钟蓉蓉也在旁边穿好,将帽子戴头上,看向还在揉腰的钟瑜,脸上扬起调皮的笑:“是啊爸,你就先好好休息,这不还有我和小梨姐嘛,腰要真落下病根,我看你以后天天躺床上,谁会照顾你!”   “没大没小。 ”钟榆笑骂,招手要把两人喊回来,“你们两个女同志,小胳膊小腿哪里来的力气,还是等我搬。”   话落,两个女孩就已经冒雨下了台阶。   江梨搬起树,入手沉重冰凉,她咬着牙抬眸,雨水从帽檐上滑落,透过雨幕隐约看见同样搬的吃力的钟蓉蓉,抬下巴示意,“不用挪太远,够人进来就成。”   她们力气小,压根搬不了很远,只能一点点挪,优先也是先挑一些没有那么粗壮的大树。   慢慢的,竟然也真的清裡干净了一条道出来。   搬完树,钟蓉蓉上了台阶,她觉得手心刺痛不已,悄悄抬手看了一眼,只见原本细嫩的手心,一会的功夫就已经磨出两个大水泡。   她没敢说话,飞速又把手藏了起来。   章鸿福在台阶上给钟瑜揉腰,位置更高,正好低头就看到了这一幕。   半晌后,他笑着感慨了一句:“小钟啊,蓉蓉也长大了,虎夫真是无犬女。”   从前的钟蓉蓉还是被夫妻两个捧在手心的宝,小时候动不动就爱哭鼻子,因为在卫生院做事,大家都喜欢她,也没舍得让她吃太多的苦。   谁能想到,今天还能看到这娇娇女手心磨出两大水泡,还能一声不吭的忍下来。   江梨也跟在后边上来,她的手虽然痛,但好在没出水泡,就是被树皮扎的疼,只能使劲揉了揉,想尽快结束疼痛感。   这时。   林念春从厨房出来,拿着锅铲喊:“白粥煮好啦,大家做完事先进来吃早饭!”   厨房的灶台里还燃着点点柴火,余温驱散了外边的寒意。   林念春端了一大盆白粥上桌,又转身端了几碟咸菜,边看向窗外,从前窗外种着的树,现在只剩下寥寥两三棵。   这些都是二十年前,她刚上岛,为了遮蔽烈日亲自种下的树。   林念春目露怀念,忍不住可惜:“都吹断了,多可惜啊,好不容易才生长这么大。”   就算可以重新种,但要等大树成荫,又得要几十年。   “还好是晚上断的,这要是白天不知道得砸伤多少人。”江梨拿碗盛粥,第一次亲历台风,真的觉得很可怕。   虽然不知道具体多少级数,但这场台风已经超过了一般的强度,就连卫生院都这么‘惨烈’,其他位置估计会更严重。   大家坐下吃早饭,个个都神情凝重。   钟瑜两下扒完粥,放下筷子,望着大家也都是一脸忧色,忍不住就说:“今早起来,我发现通讯信号也断了,座机打不出电话,要不然还能打电话给公社确认一下情况。”   他们在白沙岛生活了几十年,早就成为了白沙岛的一份子。   没有人,愿意看到自己的家乡经历这么惨重的灾害。   “风太大了,我感觉我出去都能被吹跑。要不然还能出去问问情况。”徐子期也满脸忧色,他是白沙岛当地人,父母妹妹都还在家,“也不知道家里能不能抗住大风,屋顶有没有被掀起来。”   章鸿福深深叹气:“希望大家都能没事。”   话音刚落,门诊大厅就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医生!医生快来救人!”   几个人都放下了碗筷,对视一眼,齐齐出了门。   门诊大厅进来一大帮人,他们卷起的裤腿上满是黄泥污渍,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簇拥着中间两副担架,担架上静静躺着两名伤势沉重的伤者,气氛瞬间凝重下来。   钟榆赶紧上前,蹲下来查看,先是简单的判断了一下情况更为严重的伤者,皱眉:“胸前挫伤,应该有内脏破裂。”   江梨一听,神色就严肃起来。   内脏破裂大出血,必须立刻紧急手术止血,拖延片刻就会引发失血性休克,一旦休克恶化,再想抢救就回天乏术了。   “对对对。”患者家属语气惊慌,“屋被大风吹塌了,涯二哥没及时跑出来,让房梁给压着了。”   “涯二哥家里就剩他一个人了,医生求求你想想办法救救他。”   钟榆看见已经意识不清楚的患者,立马决定手术,因为手术室仅有一扇小窗,加上停电,没有足够的光亮帮助他手术,临时决定把手术点改为病房。   卫生院的人速度很快,很快就把病房清理出来。   江梨当初也学了西医,她会动手术,可在这种环境,没有系统的学习就会西医的手段实在有点天方夜谭。   她不敢轻举妄动。   只能跟在外边着急。   另一位病患,虽然伤势没有上一个严重,可露在外头的一条手臂,竟整片乌青焦黑,触目惊心。   江梨吃了一惊:“这是怎么了?”   病患痛的满头大汗,章鸿福正给他清创,“电线断了,他想去修起来,被电打上了手臂,还好,伤口看着吓人但不严重,手臂还能保下来。”   大家都在忙。   只有江梨剩在原地。   这时,办公室的电话铃响了起来。   大家抬头齐齐对视一眼。   徐子期正给章鸿福递棉花,疑惑:“钟院长不是说通讯线断了?”   “应该是抢修好了。”江梨没犹豫,她把药水交给钟蓉蓉直接进办公室,看着不断响铃的座机,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接了起来。   听着对面的一连串的交代。   江梨重重点头:“好,好。请组织放心,卫生院的医生会尽快赶到。”   等江梨挂完电话,再度折返病房。   其他人看着。   章鸿福着急问:“是什么事情?”   江梨想了想,才说:“是邓院长的电话。”   邓岭就是军区医院的院长。   “他说,此次台风定级已经出来,是超强台风,区别以往的台风。目前全岛受在面积严重,极重灾区已经确认有三个。”   这场台风远比想象的更为严重,外边已经不知道乱成了什么样。   “军区医疗力量已经全部派出,现在请求我们卫生院的医疗资源也加入。”   大家脑子嗡成一片,外边狂风大雨。   没多久,钟蓉蓉立刻举手,毫不犹豫:“我去!算我一个!”   徐子期也随后加入:“我也要去,多一个人就能多一份力量。”   除去正在手术室做手术的钟瑜和赵兰,外边的医生就还剩下章鸿福。   看见三个年轻人都要去。   章鸿福给病患的手部清创抗感染结束,立刻起身反对:“不行,小梨不能去。”   他神情严肃:“外边太危险了,你家里还有嘉运和小满,万一发生点什么意外,留下两孩子怎么办?我顶你的位置,我去。”   反正他已经老了,什么时候死都是一样的。   “章伯伯,就让我去吧。”,江梨确认自己的头脑足够清醒,面露凝重,“章伯伯年纪大了,身子没年轻人灵活,我去还能多救两个人。你就留在卫生院,后面肯定还会有病人。”   至于江嘉运和小满。   假设万一,江梨真的在外边死了。   江小满有姜秋萍和冯政委看顾。   江嘉运年纪毕竟大一些,从前就能一个人照顾好小满还有自己,没有她,再加上家中的财产,生存和长大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江梨不让人拒绝,快速的进办公室写了一封遗书,在信中阐述自己的选择不怪任何人,然后将江家剩下的财产分割成两份,江嘉运和小满各一份。   安排好所有,江梨把信交给章鸿福,“章伯伯,如果我真的出了意外,这封信麻烦你帮我交给嘉运。”   徐子期也把信交给章鸿福,深呼吸:“师傅,麻烦你了。”   章鸿福望着两封遗书,老眸含泪,犹豫了半晌,还是颤颤巍巍的伸出手,将遗书放入贴身的衣兜。   没有别的能够嘱咐,他只能一遍遍的说:“两封信我都不会送出去,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平安的回来。”   钟蓉蓉在和林念春告别。   林念春已经哭红了眼睛,她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如果有可能,她真想替女儿去,可最终,她也没拦下人。   这场灾难太严重了,有太多太多的家庭和她一样,他们都在等待着一丝希望。   钟榆还在做手术,钟蓉蓉没有进去告别,她害怕影响父亲,深吸了一口气:“我们走吧。”   三个人进医疗室,分别把需要用的急救医疗设备都打包好带上刚出大门口,就看见一队过来接人的解放军。   为首的指挥官军服全湿,脸上都是污泥,一双眼眸因为参与救援一夜已经布满疲惫,看见卫生院出来的人时,他目光一滞:“嫂子?”   “石参谋。”江梨认出来人,下了台阶点头,“我们快走吧。”   石振山是接上级命令来卫生院护送医疗小组进入灾区,他没想到来的医生其中一个会是江梨。   想起还在东焦公社参与救援指挥的程景川,石振山伸手接过江梨背着的救援袋,“嫂子,风大站我们后边。”   江梨看着石振山背后的大包,摇头:“不用,我自己可以背。”   来接人的解放军小队足有十人,其中有三个是军区医院的军医。聂韵语也在其中,她身着绿色的解放军服,手臂上有一块绑着红十字的袖章。   她神情凝重:“小梨,你让他们拿,风太大了,不增加重量出不去。”   江梨这才发现,解放军身上竟然都背着半人高的包袱,她虽然不情愿,但也只能把包递出去。   然后,她在后边帮着石振山托着背包,想帮他减轻一点重量。   石振山紧紧扯着背包的袋子,满是泥沙的脸上一双眸子褪去了疲惫极亮:“嫂子不必心疼我,把你们送进灾区,确保受伤灾民的存活率是眼下最重要的。”   江梨点了头:“好。”   聂韵语给三人一人分发了个红色袖章,指了指胳膊上的红十字架,“都戴上,进灾区后,百姓比较容易分辨我们。”   江梨接过袖章,将小别针扣进布料,确定戴好后点头:“谢谢。”   风真的太大了,不断有树枝被吹断。   众人刚走出卫生院,离开能遮风的树林,下一秒一股风吹来差点就把江梨人给掀跑,钟蓉蓉揽着她的胳膊,低垂着头一手抬起挡着风。   解放军人手一块木板做护盾,以包围圈的形式把医生给围在中间。   众人就是这么一步步的往前挺进着。   此时,东焦公社。   山间又传来一道轰隆隆沉闷的地底闷响,像惊雷闷在岩层里翻滚。   程景川一直守在现场,闻声觉得不对,眸色一沉,立即带着还在挖掘被埋民众的小队撤退。   还没几分钟,原本站着人的山腰泥土骤然松动,整块坡面往下塌陷。   劫后余生,还来不及休整,抢救小组又重新抄着铁锹进去挖土。   文明远来给程景川送消息,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他皱了皱眉:“覆线、低压线路已经拉好,避难所已经搭好供电。”   程景川皱眉:“断电线的位置拉好警界了吗?”   台风吹断的电线全部垂在积水、淤泥里,怕漏电电到群众和战士,程景川到达灾区第一时间,已经先派人拉隔离,禁止村民靠近断落电线。   “放心吧,已经派人守在那边。”文明远看着被泥石流淹没的大半房屋,伸手抹掉泪花,“底下还有多少人?”   程景川想到刚刚在废墟下听见到一片片孱弱呼救声,脸色沉重,“预估还有上百人被埋。”   东焦公社红星大队背靠山脉,人口也相对密集。   山体滑坡的时候,大多数人还在梦乡中,根本没有机会往外边跑。   现在只希望大多数人能够有掩体护着,这样就能帮他们争取多一点的抢救时间。   气氛压抑的厉害,全场只有齐齐挥动铁锹的声音。   话音刚落,就有人从泥堆中挖出来一个满身泥污的小女孩,大喊:“救出来一个,还有气!”   好消息一出,全场振奋。   “快,担架在哪?送医疗队去!让她们先救这个!”   文明远也心下一松,重新燃起希望:“刚刚电报小组接到石振山的消息,他们已经接到了医疗队往这边赶。”   文明远欲言又止:“嫂子……”   文明远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在想程景川如果知道江梨也会到现场,以他在乎江梨的程度,会不会马上送人回去。   可不用多说。   下一瞬。   程景川目光一扫,已然望见那抹身影。少女提着医疗箱裤脚沾满泥泞,秀发被雨水和污泥浸得湿透,紧紧贴在脸侧。   狂风骤雨中,少女右臂戴着医疗救护袖章,毅然站在了满目疮痍的救灾现场。   江梨也看见了程景川,可情况紧急,面对需要立刻抢救的伤者,她只能压下所有关心的话语,匆忙之间回了一次头,这次,她清晰的看见男人动了动的嘴皮。   注意安全。   就这一句,多了也没有。   程景川甚至不惊讶她会出现在灾区现场。   同样的话,江梨也回了他一句,看见男人的沉眸闪过的一点涟漪。   她就知道,程景川听懂了。   这一刻,他们是彼此的爱人,更是同一片战场的战友。   江梨快速进了医疗小队的帐篷,里边都是伤者,现场只有两个医生手忙脚乱,她迅速放下医疗箱,让后边的担架进来。   担架上的是个小姑娘,看着只有几岁的样子,满脸都是泥巴,一双眼睛都是惊恐,整个人都被吓得瑟瑟发抖。   她立刻全面检查小姑娘身体的情况,然后和钟蓉蓉配合着给她的断腿进行处理。   聂韵语看到外边还有不少挖出来的伤员,急死了,安排队友留在帐篷:“张坚,帐篷里边交给你,我去现场。”   滑坡被埋伤员,很多都是内伤、挤压伤,埋在废墟泥土里,刚挖出来看着好像还能喘气,但很可能早已内脏破裂,有内出血。   一旦乱搬动,就更容易加重脊椎、胸腔损伤。   聂韵语就是看到这一点,临时调整策略。   必须要有医生在现场指挥,尽可能的确保伤者能得到最大程度的救治。   张坚不同意:“不行太危险了,山体随时有可能会二次坍塌,要去也是我去,哪里能让你们女同志去冒险。”   聂韵语皱眉:“我是队长!”   张坚反驳:“主任就担心你临时变卦,给了我更高规格的管理权,你得听我的!”   张坚就是不同意,不管是私心还是其他,他都不想看见聂韵语出事。如果要上前线,那他宁愿是他自己!   江梨已经处理完进来的小女孩,抬眸看向聂韵语,“你去,这里交给我。”   一句话落下。   聂韵语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带着队友背着医疗箱奔赴现场。 第115章   聂韵语前脚刚离开。   后脚, 棚屋内的气氛瞬间紧张。   张坚神情骤然凝重下来,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正专心救治下一位伤员的江梨身上。   他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一旁的军医催促:“张副队, 伤员还在等医生。”   张坚深吸了一口气。   聂韵语已经抢先去了现场, 他只能够带人留下, 将医疗箱放在临时搭建的手术台旁,快速接手伤员的治疗。   时间一分分过去。   原本堆满医疗室的伤员在逐渐减少, 等彻底空下来。   张坚才找到一张空置的病床下休息, 他从背包拿出巴掌大的压缩干粮,看向前方一直在埋头苦干, 还没结束救治的卫生院三人。   从卫生院到灾区现场,这么长的时间, 三个人一直没有休息过。   张坚想了想,又从背包拿出干粮走过去,往徐子期面前比了比。   徐子期正扶着痛苦嚎叫女伤员的腿,方便钟蓉蓉进行包扎, 见递来的干粮, 抬头微笑:“谢谢同志,正好我们出来的匆忙,没带干粮。”   这忙活了大半天, 也没好好吃点东西。   徐子期的肚子老早就饿空了。   “不客气。”张坚随手把干粮放在旁边的铁架上, 将盛着血水放满手术剪的盆子往前推了推, 目光又看向前头的江梨。   那个,一直让他心生厌恶的女同志。   因为要配合现场接伤员,江梨雨衣还穿在身上,雨水顺着边沿滴落在裤腿、鞋上, 黑色的布鞋湿漉漉的,蹲在地上甚至还能挤出水来。   此时。   江梨正半蹲在伤员的床架旁,低着头,左手伸出去让刚接好断腿,过于疼痛的伤员死死掐着,右手则快速的在大腿上放置的本子写着药方。   等了会儿,伤员的手移开。   江梨甩了甩被掐了许久的左手,看向病床上贴着的名字,微笑安抚:“湛海燕同志,别害怕,你在这里很安全。”   三十多岁的女同志疼的唇色发白,脸上都是汗,刚经历过一场浩劫,眼神都是恐惧,也不知道是因为接好的断腿还痛还是因为恐惧,全身一直轻颤打着抖。   下一瞬。   一道温暖再次驱散冰冷。   江梨握着她的手,“想找女儿是不是?放心吧,她比你要先救出来,很快,你就能见到她。”   就这一句话,彻底驱散湛海燕心头的恐惧,泪水争先恐后的涌落下来,“谢谢医生,谢谢你们。”   安置伤员的士兵将湛海燕抬走。   临时搭建的棚屋内陡然安静下来,用绳子吊着的灯泡随着风在摇摆,地上湿漉漉的,众人亲历灾区现场,心情都异常沉重。   徐子期压根不想停,打开压缩干粮,频频往外观望:“人呢?新救出来的伤员呢?怎么还没人送来。”   钟蓉蓉因为高强度的打绷带,双臂已经累到抬不起来只能垂直贴着身侧,看着着急的徐子期,小声说了一句:“或许,还没有人被挖出来。”   就这么一句话,室内再次陷入死寂。   江梨站起身:“我去外边看看。”   “看看?” 沉默吃了干粮许久的张坚忽然冷笑,抬头去看江梨,“只是看看?江同志,你清不清楚外面到现在死了多少人?”   “刚刚,就刚刚!二次坍塌又埋了我们几位战士!”张坚指着外边,朝江梨走去,语气激动,“是不是因为你不用在现场,就可以这么轻描淡写?是不是因为经历危险的那个人不是你,你就可以随意让韵语出去。”   “现在,等危险过了,你又可以去现场溜一圈好捡功是吧?”   这一大段话,明显带满了张坚的怨气。   察觉到副队长说话语气不对,还在休息的两名军医立马过来拦人。   其中一名军医拦在张坚前边,立马道歉:“江同志,千万别把我们副队的话放心上,他只是太过于担心队长了。”   徐子期原本还觉得张坚给他们拿干粮是好人,听到这番质问,看了看准备掰断分发的干粮,马上把包装袋套上,“明明一开始是你们聂队长主动要前往现场的,关我们小梨什么事?”   张坚看着不说话的江梨,以为她的心思被戳中,冷笑:“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救人要紧,我实在不想和你们这帮虚伪的医生同处一室。”   这话一落,彻底引燃了徐子期和钟蓉蓉的愤怒。   徐子期抡起干粮就想砸过去。   江梨赶快拦着。   钟蓉蓉吓得拽住徐子期的胳膊。   江梨忍了忍怒气,抬头对上张坚的怒容:“张副队长这番话确实让人听不懂,你说外面死的人多,伤员多,聂队长在现场能够及时干预伤员,让伤员多一份活下去的希望,我并不认为她出去有什么错。”   “至于我,我在里面也在救人,如果有需要,我一样可以上前线。”   张坚还耿耿于怀上现场承受危险的那个人不是他,冷哼:“你只是现在说的好听。”   “外面那么危险,什么时候需要你们女人出去?我是男人力气更大,也能搬动更多的伤员,我的能力和作用明显更大,理应是我去!”   江梨彻底气笑了:“是吗?如果你真的能力更大,为什么你们急救队的队长不是你?怎么,是你不想当队长吗?”   军医急救队,会配备一名队长和两个副队长。   队长的选拔,显然更看重综合能力。   “如果你说谁能力大,谁就应该在救援现场。那么我认为,聂队长明显比你更适合。”   话落。   啪的一声。   仿佛隔空一道巴掌重重甩在了张坚的脸上。   其他两名军医面色尴尬,他们看着哑口无言的张坚,急的抓耳挠腮只想缓和气氛。   “张副队,其实不用在意这些话,全院三个急救队,只出了聂队长这么一个不要命的女同志,不是你比不过,而是我们都比不过。现在还是得以现场为紧。”   “是啊。”另一个军医接话,想起平时不论是救灾还是其他体能方面都更优秀的聂韵语,也心虚摸了摸鼻子,“有时候我都觉得聂队长强的根本不像个女人。”   江梨看了他们一眼:“不,她就是女人,是你们见识太少。”   她挥了挥眼前的空气,鼻子闻消毒药水的味道已经闻到刺痛,出门前,最后落下一句。   “你这样的人,真不配喜欢她。”   一暗一明的光影过去,那双挥动的白皙手腕内侧赫然出现几道鲜红的凹印。   张坚瞳孔骤然一缩。   那两名军医也看见了,满是骇然。   “这是刚刚的女伤员掐的吧?”   “这得多痛啊,江同志全程竟然能够忍到一声不吭。”   “哎,张副队,又来一个比你强的女同志,我记得上个还是聂队长吧,都是加练一夜,你第二天请假,聂队长依旧继续上。”   其实啊,军医院哪个人不知道张坚喜欢聂韵语。   两个军医摇了摇头。   江同志确实没说错,一个处处不如聂队长,却总想在其他方面展示男性权威,在训练上却不思进取的人。   哪配谈喜欢啊。   -   外边还在下着毛毛细雨,地上的泥土泥泞不堪,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水坑。   一片泥山废墟前,女人穿着军装席地而坐,一腿抬起手压在上边大口咬着压缩干粮。   望着地上横躺的水壶,江梨解下身侧挂着的递了过去:“诺,没水了吧?”   聂韵语抬眸,俏脸两侧都是淤泥,军服的衣袖折起,伸手接过水壶仰头猛喝了几口,抬手一擦将水壶递回:“谢谢。”   江梨蹲下看着前方还在使用小铁锹挖的士兵,面露忧色:“还有多少人?”   聂韵语累的有点虚脱,抬手揉了揉脸,然后拍了拍想要醒醒神:“刚找大队上的人统计过,除去被水冲走失踪的人,应该还有十多个。”   十多个,看起来好像已经快了,可仅仅是一个点,还有好几个点都同时在挖掘。   聂韵语:“下半夜看看能不能都救出来。”   忽然,一道暗色的液体从聂韵语的胳膊淌了下来,因为天色已经有点暗,再加上和雨水混合,江梨有点分不清是水还是血。   “你受伤了?”江梨直觉不对。   聂韵语没理会,动了动手臂:“应该没吧。”   江梨按住她手,“你先别动,我检查一下。”   说着,江梨就打开旁边的医疗箱拿出剪刀,咔擦一声把布料剪开,露出一道淌着暗红色的狰狞伤口。   她暗吸一口气:“什么东西划伤的?”   聂韵语累的没力气,索性任她折腾,歪头回忆了下:“帮着伸手拉人的时候,应该是被木板上的一排铁钉割了下。”   所以,伤口撕裂严重。   江梨皱眉:“你应该清楚在这种环境,到处都是易感源,需要马上包扎。”   聂韵语抬了抬下巴。   江梨看了过去,现场还有两名军医都还在帮忙救人。   “我这小伤还能忍忍,其他人命可等不了。”   江梨给聂韵语处理完伤口,跟着坐下来,一手撑在湿泥里,一天都在连轴转,实在是太累了。   她侧头:“你休息会,这边我帮你守着。”   “不用了。”聂韵语吃完干粮,从背包拿出几个递给江梨,等人接过,才站起来拍拍手,“在这里我除了是医生还是军人,轻伤不下阵,还能继续干。”   说着,聂韵语低头,“你去休息,这几天都是一场硬仗。”   江梨也不敢休息,手一撑跟着起来:“不休息了,这么多人要救,哪里睡的着。看你这么拼命,我也继续吧,我在外边帮你。”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底的笑意。   聂韵语忽然看向另一处的塌方,“这边有我,你去那边看着。”   江梨点了头,接过钟蓉蓉递来的医疗箱,两个人一起去了另外一处。   刚到那,就看见一片废墟上飞速挥动铁铲的士兵们。   这里明显埋的人比聂韵语那边更多。   她一眼就看到了程景川,站在最上方,军绿色短袖紧绷在肩头,军裤利落扎紧,结实的臂膀上沾满干涸的泥渍,混着雨水冲刷的痕迹。   江梨就看了一眼,没有过多的打扰,紧跟着就去看其他人,发现很多士兵有很多裸露在外的伤口,胳膊的还好点,可腿上的大多都已经发红。   钟蓉蓉也看见了,目光满是担忧:“小梨姐,这些海水这么脏都可能带了致命菌,士兵的伤口不处理是不是很容易感染。”   钟蓉蓉说的没错。   原本的小伤口泡在污泥水中,很快就会发炎、化脓,极其容易引发破伤风和败血症。   江梨找了也在忙的文明远说了这个事。   文明远忍不住担忧,脸上都是急色:“这可怎么办,战士们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合过眼,这要是全垮了……”   全垮了,谁还能来救人。   话还未落,就有一个正在挖掘的战士晕了过去。   等人送下来,文明远一看,咯噔一下走到担架前就推:“郭铁军!”   此时,郭铁军双目紧闭,浑身湿透,一手还紧紧握着铁铲。   江梨一抹,入手滚烫,又往下一看。   郭铁军腿上有一大处已经红肿发脓的伤口。皮下已经积脓,甚至血肉隐隐有些发黑,这是重症感染的迹象,再不清创挖除腐肉,任由感染下去,人随时有生命危险。   江梨秀眉微蹙,神色不太好看:“赶紧送到医疗室,徐子期提前熬的消炎药还有没有?”   现场受伤的灾民太多,就算把级别更高的西药控制着用,也已经消耗殆尽,现在只有中药能撑一撑。   徐子期赶忙说:“我就去。”   底下的动静,终于引起了程景川的注意,他铁铲往土里一插,人快速下来。   看见郭铁军倒下,他熬了几宿未合的双眸露出沉痛之色,望向江梨,“交给你了。”   江梨点头:“放心。”   时间紧迫,人被送进医疗室,几盏手电被同时打开。   徐子期打着手电照着郭铁军的伤口位置,钟蓉蓉迅速准备好消毒的刀具。   因为现场麻药已经全部用完,挖除腐肉时,江梨用银针封住几处穴位,想着能帮忙止点疼痛。   一刀下去,猩黄的脓液混合着血水流下。   “啊……”原本昏迷的郭铁军生生疼醒,索性,钟蓉蓉早就给他空中塞入毛巾,不然苏醒的瞬间就会将舌头咬断。   江梨无法,出言安慰:“忍一忍,腐肉必须要剐出,不然后期恶化可能要截肢。”   郭铁军面色惨白,额上布满豆大的汗水,他拼命点头冲江梨比大拇指,示意继续。   又是一刀下去。   郭铁军死死咬住毛巾,双眼露出痛苦之色,腮帮子的青筋猛地绷起,根根凸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切终于结束。   郭铁军又重新陷入昏迷。   不知过了多久,江梨再次查看郭铁军的情况,转身就对上一双极其疲惫的双眸。   程景川扫了一眼郭铁军,声音沙哑:“铁军的腿怎么样?”   江梨知道他们关系很好,怕他担心不能安心做事,赶紧回复:“没什么很大问题,只是手术创口大,再去现场肯定是不行了,只能休息。”   程景川沉默一瞬,点头:“我就派人过来,将他转运军区。”   时间紧急,还有很多人没有救出来。   程景川退出门准备离开,被江梨喊住。   江梨从桌上端了一碗中药递给程景川,面对程景川疑惑不解的目光,解释:“提神护心脉的东西,子期熬了很多,等下你让有空的战士都喝一点,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们全部都要撑住。”   程景川二话不说,拿起碗一口闷了干净。   “还有。”   她等程景川喝完,又搬来一个大盆,黑绿色的全是锤烂的草药泥,递过去:“可以消炎用的,还好外边生长着有,没被海水全部淹没,你拿过去喊有伤口的战士都敷一敷。”   是她做完郭铁军的手术,就去外边找的草药。   这样,就能够降低伤口感染的几率,好歹能帮助战士们不用那么痛苦。   程景川接过药,眼眸紧紧盯着江梨,终究,他还是没忍住伸手将江梨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沙哑:“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天知道,他有多怕。   没多久前,他才带着战友从塌方中翻出来,生怕,生怕江梨会和他一样掉进去。   江梨退出来,扬眸一笑:“我很谨慎的,你放心。”   “好。”程景川退后一步,将江梨的样子再印入心间,转身带着药疾步离开。   夜色越来越深了,江梨全身湿透实在受不住去换了一套干净的衣裳,再出来,医疗室的铁床上已经放了一床薄棉被。   钟蓉蓉看了眼外边,转头才说:“是程大哥拿来的,他说他用不上,让我们用。”   程景川一直没有睡觉,自然是用不上棉被。   江梨掩下担忧,嗯了一声,抬手看腕表距离天亮不到三个小时,她掀开棉被躺上剩余的铁床,示意钟蓉蓉上来。   两个人就这么一人睡一头,挤了一夜。   接下来的救援速度加快,越来越多的人被救出来。   就在江梨以为局面还能控制时,后边救出来的人伤势却更加不乐观。   医疗室每天都是尸体进进出出。   钟蓉蓉是第一个崩溃的人。   她怕影响外边的人,不敢哭出声音,只能小声啜泣着:“小梨姐,我真的适合当医生吗?”   钟蓉蓉从前一直没有当医生的想法,是自从看到了江梨,看到她的医术那么好,能让那么多人活过来。   钟蓉蓉才彻底下定决心,要当一名医生。   她想挽救更多生命。   “医术再好又有什么用?该死的人还是会死。刚刚那个孩子,他才五岁啊,他那么小,明明差一点就能活下来,明明就差一点。”   钟蓉蓉哭到上气不接下气,徐子期也难受的缩在角落,一双眼睛通红。   自从进入灾区,江梨每天都能看到有人死。   她从来没有在极短的时间内接触如此大量的死亡,看着从废墟挖出来,上一秒还能说笑的人,下一秒就因为大出血而死亡,所有的抢救手段都无用。   沉重的石头压着江梨的心口不能呼吸,她拿着手术刀,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办。   看着一具具尸体从医务室抬出去,江梨也怀疑自己。   她真的适合当医生吗?   她甚至连从死神手里抢回一条命都办不到。   那么多那么多的生命,从她的指尖流逝。   外边的大门再次传来焦急的声音。   “快快快!医生!医生在哪!赶紧救人!”   就是这一句话,让江梨再度迸发出力量,她走到钟蓉蓉面前,紧紧握住她的手,眸底都是不服输的光芒:“坚持住,我们不能垮,外面有更多的人需要我们。”   比起那些在死亡线挣扎的人,她们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自怜自哀。   她要救人。   能救一个,就是一个。   半个月后。   灾情彻底得到控制。   经过军区的不断努力,已抢救白沙岛灾区人民共计3580余人,加固堤坝共1000余米,疏通道路总计600公里。   为帮助灾民重建家园,军区全体总计捐款10万余元,卫生院捐款1万元,其中,江梨捐了两千块钱。   结束营救的那一天,重获新生的喜悦,总算冲走了死亡的凝重。   这天,白沙岛有一次迎来久违的大太阳。   江梨带着人,最后一次给大家检查身体。   现场得知医生和部队要撤离,已经被围堵的水泄不通。   一位老奶奶佝偻着背牵着孙女的手,从人群中挤进来,拿着一筐鸡蛋,看到江梨老眼中含着泪花:“小江医生,你还记得我家囡囡吗?”   江梨看过去,小女孩扎着两根麻花辫,早已褪去当时见她时的狼狈,笑了笑:“记得,我刚到这接手的第一个病人就是她。”   小女孩甜甜冲江梨一笑:“谢谢姐姐。”   老奶奶皱巴巴的手抹了抹泪,她们祖孙二人都是江梨救的,“小江医生,大家都感激你们啊,如果不是你们这帮医生,我们这群人哪里还能活得下来?”   说着,老奶奶就把装鸡蛋的篮子递给江梨。   大水冲垮了队上的养鸡场,冲走了鸡和鸭。   这一篮鸡蛋,是队上人能凑出来最后的一点好东西。   江梨和聂韵语对视一眼,发现她那边也有不少人给她们塞东西,是一碗碗煮好的热气腾腾的米粉。   江梨一笑,将鸡蛋推回去:“我们啊,什么东西都不要,只要你们身体健健康康的就好啦。”   聂韵语也将米粉推回去,微笑:“米粉现在是矜贵东西,大家伙留着自己吃,我们马上就要回军区复命了。”   说完,也不顾一直让她们留下来的百姓,一溜烟就跑上了军用卡车。   聂韵语就坐江梨对面,看着似曾相识的位置,嘴角挂笑:“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吗?那时你也坐我对面。”   江梨好像想起来了,笑了笑:“那时候,我和你还不熟呢,就想着这是哪个女兵啊,可够厉害的。”   “现在呢?”聂韵语调皮的眨了眨眼睛。   “哎,更厉害了。”   江梨一叹,卡车传来大家放松的笑声。   半个月一直压在心底的愁云总算扫了过去。   家属院这边。   顾湘华正带着小满在院子里摘青菜,小满翘起屁股,夹着拖鞋的两只小脚正踩在泥巴上,然后一口气扯出来好几棵小白菜。   经历过台风暴雨,院子里的泥土和绿油油的青菜依旧是规规整整,一看就知道是顾湘华用心打理过。   她想让江梨回家,看到的依旧是充满温馨的小院。   “嘿呀。”小满的脸上被溅上黑色的泥巴,小小的胳膊抱紧了菜,呸呸两声把嘴里的泥巴呸掉,“姨,这些菜我要全留给姐姐吃。”   顾湘华想起还在灾区驰援的程景川和江梨,心中就是暗暗叹气,抬手给小满脸上的泥巴擦了擦,强颜欢笑:“好,等姐姐回来,都给姐姐吃。”   程参这段日子都在泡中药,双腿早已好了大半,不再需要拐杖。他腰板笔直,一身中山装穿得利落周正,虽已上了年纪,但气场依旧沉稳内敛,自带一股久经沙场、号令一方的凛然气度,往昔将帅风范丝毫不减。   只是这位老帅,不断传来叹气声。   “唉,也不知道灾区情况怎么样?老百姓是怎么安顿的。要不是怕耽误军令,我还真得去看看。”   顾湘华不乐意道:“就没听你担心小梨两句。”   程参眉宇间忧色又是一重:“你别说,这两孩子怎么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话音一落。   他就看见院子进来的人,眸露惊喜:“小梨?”   顾湘华跟着看过去,院外站着一身疲惫,白皙的小脸上挂着两大乌青的小姑娘可不就是江梨。   惊喜瞬间涌上顾湘华的心头,连续半个月的提心吊胆总算能放下了。   顾湘华把青菜放到了地上,两手赶紧拍了拍掌心的泥土,上前就扶住明显已经累到虚脱的江梨,朝屋里大喊:“小孙,这些天我让你准备好的热水赶紧倒出来。”   因为不知道江梨具体是什么时候回,顾湘华特意去供销社买了好几个暖水壶,就等着江梨回家能马上用上热水洗去一身的疲惫。   “阿姨。”江梨刚开口。   顾湘华就打断:“阿姨没事,知道你累,赶紧不要说话了。”   就这样。   江梨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呢,云里雾里中就被顾湘华一路扶着把所有的事都搞好,最后吃完一碗饭,她就被人亲自送进房间里睡下。   顾湘华小心的关上门,转身看到后面跟着来的程参,吓得赶紧拍了拍胸膛。   程参努力想透过门板看见小梨,无果后,只能转身叹气:“怎么这么快就让人进去,我还没好好和小梨说上话呢。”   说着说着,老首长的语气竟然还有点委屈。   半个月不见,他可比任何人都要想念这个小姑娘。   顾湘华低骂:“想说话,靠这一会儿功夫?你没看见小梨都快累坏了?让她好好睡一觉明天再和她聊天。”   大约是让夫人骂一骂,混沌的脑阔都清醒了不少。   程参点了头:“也是。”   说完,他掀眸一看,嘴带笑意又忍不住对夫人的夸奖,“要我说,还得是你。这准备工作真是齐全,上到留水洗澡,下到吃什么菜补充营养,都安排的特别妥当。”   “那是。”顾湘华没好气白他一眼,“也不看看,我这几十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这略带埋怨的话一出,程参就是一怔。   没离休前,他在军区的公务一直很繁重,每天有操心不完的事。   他想起从军区离开,回家永远是热的饭菜,还有那热气腾腾的洗澡水,忽然明白了什么。   饭菜是会冷的,需要掐着时间一遍遍隔水加热。   热水也是会冷的,得掐好点去烧。   程参从前只会觉得夫人贤惠,却看不出这里边的玄机,直到这一次,他跟着顾湘华亲自体验了一遭。   “湘华。”程参握住顾湘华的手,沉痛,“是我对不住你,当年小川的户口本,确实是他找了我多次后,我给放进房间抽屉。”   “你知道,小川和他哥一样,是块当兵的好料子。”   程参当兵打仗那么多年,他能不懂国家和军队需要什么样的人才?   他也犹豫过要不让程景川去军队。   毕竟他刚白发人送黑发人,刚刚送走大儿子,哪里能那么平静的送最后一个儿子去参军。   可终究是理智占了上风。   程参声音涩然,目视远方:“吾有好儿,理应报效国家。”   报家和报国。   程参最终选择了后者,他太清楚一位优秀的将才对于国家是多么的重要。   可这个选择,对不起他的夫人。   程参痛悔不已:“我不该,没有考虑到你作为母亲的感受,我的错啊。”   这话出来。   顾湘华愣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恍惚起来。   压根就没想过这辈子程参会主动道歉。   一阵风吹过,顾湘华转头任由风吹干湿意的眼眶,推开程参握住她的手,笑骂:“你别挡着我给小梨准备好吃的,”   走下台阶时。   顾湘华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多年压在心头的巨石就这么落了地。 第116章   翌日。   伴随着前院劈柴的笃笃声, 细碎的金光斜斜透过窗户倾斜进来洒在地面,窗户被推开一个角。   江梨一觉睡得昏天暗地。   咸湿的海风吹进来时,江梨渐渐转醒,睁开眼, 抬手看了眼腕表。   下午一点。   半个月在灾区没有好好睡过觉, 这精神放松下来, 哪里能想到会这么好睡,整整睡了一天一夜。   等洗漱好, 循着劈柴的声音到了前院, 江梨一眼就看到院中央的男人。   程景川穿着深色背心,线条紧实流畅的臂膀尽数展露在外, 斧刃落下,沉闷一声, 木柴应声从中裂开,地上两边都是已经劈好的柴。   连续的半个月抢险暴晒,让程景川的肤色深了好几个度,晒成了小麦色, 眉眼间更是多了几分冷冽凌厉。   江梨打着哈欠, 下了台阶,左看右看也没看到其他人,好奇的问:“阿姨还有程伯伯呢?”   程景川拿着斧头, 目光精准落她身上。   女孩刚睡醒, 眉眼还带着几分惺忪倦意, 白皙的脸颊透着刚睡醒的薄红,鬓边几缕碎发微乱,衬得一张小脸柔软又鲜活。   “回大院了。”   “这么快?”江梨惊讶,眨了眨眼, “我还没好好谢谢他们呢。”   这回是真多亏了有顾湘华帮她看两孩子,这么大的台风,她是真不放心家里,更不可能毫无负担的在灾区一直呆上半个月。   程景川薄唇勾笑:“谢什么?帮未来儿媳妇守家,应该做的。”   江梨耳根发热,故作淡定的移开视线:眼睛到处搜寻觉得奇怪:“嘉运和小满呢?”   程景川淡淡扫了一眼地上的柴,还有许多没有劈完,他抿着唇弯腰捡起木柴放在桩上,又是利落的一斧头落下:“嘉运和陶师长的孩子出去了,小满跟冯政委一起。”   程景川忙完团部的事,就到了江家。   江嘉运把柴搬了一院子,要砍柴。程景川二话没说就打发走,自己接过差事。   边干,边等江梨醒。   “哦。”江梨应了声,忽然又想起了卫生院的事,神情又凝重起来:“有时间还得去看看钟院长,不知道他情况怎么样。”   这次台风太过严重,受伤的人很多。军区的药不够用,那么大的风,外边的药也送不进来,是钟院长主动把卫生院的药拿出来驰援灾区。   可加起来的药还是不够用,没办法,钟榆只能冒着风险去山上药田抢药,谁知道被大风掀倒,摔伤了腰,现在都还躺在床上动弹不了。   索性,药田因为地势高,药田还是抢了一半药下来。   说起这事。   程景川眯了眯眼睛,想起了什么:“孟司令说,这次军民医院联手抗灾表现很出色,已经给卫生院记了大功上报到首都。”   “真的啊?”江梨眼睛盛满了惊喜,忍不住笑,“钟院长肯定很开心。”   程景川嗯了一声。   接下来。   男人炙热的目光一直紧紧锁着她,江梨被烫的不行。   虽然同样在灾区,但因为领域不同,两个人压根没什么时间碰面。   半个月没好好见。   江梨想说点什么,就看见男人劈完最后一根柴,把斧头挨着木桩竖着放,然后大步过来,大手重重一捞。   她垂下的手,就被包裹在男人炙热的掌心中。   堂屋的大门被关上。   江梨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程景川按坐在椅上,抬眸就撞上男人深邃沉敛的眼眸里。   她两眼弯起,嘴角有点得意:“你想我了?”   原以为以程景川闷葫芦的性格,就算真的挂念,也不会说出口。   谁料,一句“想。”   程景川承认的坦荡,紧盯着江梨,拿着她的手放在心窝的位置,沉沉的按住、细细的摩挲,勾笑:“想到这里疼。”   江梨听着欢喜,两眼弯了起来:“那怎么办?”   程景川俯身逼近,一手撑在椅背上,宽阔的身影瞬间将她笼在方寸阴影里,强势又暧昧地将她圈在怀中。   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耳畔,嗓音低沉磁性,他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蛊惑:“与其谢我父母,不如谢我,一样的。”   江梨意识到什么,脸色瞬间酡红,刚想推开又被按住手:“不行。”   程景川沉笑:“那我们就这样吧。”   说完,他也不动,就将人这么一直圈着。   江梨看着耍赖的男人,知道他想要什么,只能抬手揽住男人的肩头,将那张冷峻的脸拉下,侧目看着窗户外透进来的光,心虚的凑上前亲了一下,“这样总行了吧。”   亲完,江梨就想要退,只听到一句暗哑的“不够”。   下一瞬,她的腰就被大掌重重揽着,江梨刚想说话,所有气息就都被对方吞吃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院外响起动静。   江梨连忙拍了拍程景川的肩膀,自己的腰才被放下。   程景川意犹未尽的抽离,伸手重重擦过江梨红润的唇,然后将胸前被抓皱的布料顺平,才起身去开屋子的门。   江嘉运牵着小满,看着满院的柴惊讶:“哥……这都是你一个人劈的?速度也太快了。”   程景川靠着门口嗯了一声,听见里边的动静,他抬了抬下巴,“你先把柴收起来。”   江嘉运也没多想,正好簸箕就在外边,就带着小满先把木柴收集起来。   江梨收拾好出来,对上男人眸中的沉笑,没好气绕到他背后戳了一下。   程景川背在后边,大掌伸过去要抓她的手。   江梨灵活的避开,见江小满小小个的身子也搬了两根木柴,没忍住笑,喊了一声:“小满,想没想姐姐呀?”   江小满刚将两根柴放进簸箕,听见熟悉的声音抬起头,小脸蛋因为在干活红扑扑的,额头还有汗,看见江梨出来了,圆溜溜的眼睛瞬间迸发出惊喜。   兴奋的像颗小炮|弹,猛地错过去扎进江梨的怀中,“姐姐,你终于睡醒啦,我好想你哦。”   说着,小脑袋更是蹭了蹭,闻着专属于姐姐的香气,小满脸蛋上都是餍足。   江梨把小丫头抱出来,一顿胖亲:“姐姐没在家,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江小满乐的咯咯直笑,任由姐姐亲,竖起两根胖嘟嘟的手指“有哇,小满一顿吃两碗饭呢!秋萍姨说我长胖了。”   江梨认真一看。   果然,小满还真的又长肉肉了,小肚肚挺了起来,腮帮子也鼓了不少。   江嘉运进来后,就一直在观察,默不作声的把江梨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确认她身上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进堂屋,没一会就从房间拿出一个东西。   江梨看到递到面前的木盒,眨了眨眼,抬头看着江嘉运,好奇:“是什么?”   少年的脸通红,秉着气把木盒又往前递了递,“打开看看。”   江梨接过木盒看了一眼,木板边上还能看到拼一起的小铁钉,木头屑有点割手,她边推边问:“木盒是你做的?”   江嘉运嗯了声。   下一刻,木盒被打开,里边竟然躺了一条印着花朵的真丝制丝巾,颜色素雅。   江梨惊讶了:“你在哪买的?”   丝绸在现在是高档货品,一般只在上海、北城这种大城市的百货公司才有售卖。   白沙岛的供销社,应该是没有售卖的。   江嘉运是第一次给女孩送礼物。   虽然听说女同志都喜欢丝巾,但还是怕会不合江梨的心意。   江嘉运偷偷观察着,见江梨愿意套上脖子比划,心下一松:“同学说她妈妈不戴,觉得浪费了就在班上问,看看有没有人想要。”   一条丝巾足足要二十块,价格昂贵,整个白沙岛都没几个人拥有。   难怪那位阿姨不舍得带。   这个钱如果是花在江嘉运自己身上,他肯定舍不得,可只要想到姐姐还在灾区冒着风险。   江嘉运毫不犹豫就掏钱买了下来。   只要是给江梨用的,他就一点也不会心疼。   江梨拿着丝巾在脖子上打了个结,笑了笑:“谢谢,我很喜欢。”   “姐……”江嘉运目露担忧,担心江梨有事不说,“你在外边一切都好吗?”   台风的影响大约维持了一个星期,学校早就恢复了课程。学校的人都听说了卫生院的医生驰援的事,同学和老师都好佩服江梨。   江嘉运是又骄傲又担心。   担心是因为听说,东焦公社的危险,有同学的亲戚就被泥土埋死了。   骄傲是因为,他姐姐真的很厉害,那么危险的地方也愿意上。   江梨想起还收在钟院长手里的遗书,有点心虚:“都好啊,你看我哪里都好好的,一点伤都没有。不信,你就问他。”   说完,她悄悄踹了踹程景川的军靴。   程景川先是看她一眼,笑了笑:“是,很安全,没什么事。”   江嘉运是信任程景川这个未来姐夫的,见有了他的保证才彻底相信。   江梨瞒天过海,悄悄松了口气。   -   两日后,小孙的腿部受伤的哥哥也到了白沙岛。   江梨接到程参给的消息,就到了大院,她给人看完腿觉得问题不大。   小孙十分兴奋,不停的鞠躬:“江同志,真的太谢谢你了。”   江梨把银针收起,然后把孙大哥腿上的布重新盖上,站了起来,“不客气的,就是要坚持扎针,这段时间都会住着吧?”   得到小孙的肯定答复,江梨才出了门,看到院子的两个人在聊天,笑着过去:“都在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姜秋萍正和顾湘华坐着椅上唠嗑,见到江梨和程景川进来,和好姐妹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底的笑意。   “在聊办认亲酒的事。”姜秋萍把瓜子往江梨手上一放,等小孙搬的椅子一来,就赶紧带人坐下,“你看,到时候要办几桌,都请哪些人?”   认亲酒的事,姜秋萍早就提过。   本来早该办的,硬生生让这场台风灾害啊给推迟了。   江梨放下医疗箱坐下,疑惑:“台风刚走,现在能办酒吗?要是有影响,要不还是别办了。”   “问过了。”姜秋萍笑着回,“不超过六桌,不铺张还是允许的。”   顾湘华跟着点头,她了解好姐妹的心思,办认亲酒其实也不是为别的,主要就是要给小满的存在过过明路。   不然,就怕到时候有不长眼的欺负到小满身上。   顾湘华想了想说:“办还是得办,不过确实要把握好度,不能太浪费。”   江梨见大家都这么说,也就认真想了起来:“我这边也没什么要好的亲戚,真要请,请卫生院的人就可以。”   对于请卫生院的人,姜秋萍没有半点意见,点了头:“都是你的好朋友,确实该请。”   接下来。   三个人合计一算,两边的朋友同事一起算上,大约能凑个四桌,算好桌数,就在想要不要去饭店订。   可这个节骨眼上,饭店花销更大。   姜秋萍愁了起来:“这个花销也太大了。”   顾湘华倒是觉得还好:“毕竟是国营饭店嘛,价格贵一点能理解。”   “可也贵了太多,钱省下来还能捐给几个受灾公社呢。”姜秋萍又想了好几种方案,还是觉得不妥。   这时,江梨举手提了建议。   “要不,就在大院办吧。”   这个发言一提出来,瞬间得到在场人的认可。   炒菜可以请军区厨房的阿姨来帮忙。   等制定菜单,大家又陷入了难区,不知道该准备什么菜。   这时,一旁的小孙忽然说:“我那天在大院,听见有人说最近这段时间退大潮,可以捡不少海货。不然,就可以捡写海货做菜,也能节省开支。”   最近刚过一场台风,海底被搅得一团乱,又遇上大潮,还真能捡不少。   几个人的眼睛都是一亮。   江梨是从来没有赶过海的,满是兴趣,说干就干,干脆就决定今晚就去。   只是找来找去,家属院都没有承手的工具,江梨到供销社一顿挑,买了五把小铁铲,还有五双水靴防止被海货刮伤。   刚到大院的门口,江梨拿着东西下车,就听见后方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   “小梨!是你吗?”   江梨提着东西,转身就对上一位短发的女同志,她穿着一条娃娃领的红格子连衣裙,小脸蛋上的眼睛又黑又圆,旁边还有一位身材魁梧高大的男同志。   江梨怔了下,紧跟着是大喜:“思雨。你真的从北城过来了!”   来的女同志,正是她在北城的好友,苏思雨。 第117章   江家堂屋。   苏思雨把一大包东西拆开, 眉眼弯成柔和的月牙,带着几分雀跃又亲昵的娇俏,“小梨,这些是江三叔托我带的东西, 这些是我带的。”   桌上拆开的包袱装满了北城地道的副食品, 最打眼的要属义利牌的黄油饼干和各式动物饼干, 还有奶粉、包装精致的桃酥、绿豆糕。   江梨看傻了。   先是看看桌上的东西,又看看苏思雨的细胳膊细腿:“你这个小身板能扛这么多东西啊?”   苏思雨嘿嘿一笑:“我不扛, 我对象扛。”   说着, 苏思雨就打开一袋动物饼干,霎时间浓浓的奶香味就飘满了屋子, 往江梨跟前一递:“吃吧,我记得你从前最爱这个。”   陶牧飞正好来找江嘉运, 闻着那香味,一眼就认出了饼干的牌子,拼命咽了咽口水。   他先是扫了一眼江梨,又看了一眼苏思雨, 问:“这……这是电视机上打广告的动物饼干吗?”   义利牌饼干, 在全国都能排上号,尤其这个动物饼干打广告,打的更是全国的小朋友都知道。   一句“北城义利食品厂, 生产动物饼干, 小熊、小兔、小鱼造型, 营养香甜。”馋的全国小朋友都想试试小鱼饼干到底有多香甜。   陶牧飞肖想老久了。   可惜因为价格比一般的副食品饼干要贵,白沙岛从来没有引进,想买都没地方买。   北城有人还是好啊,陶牧飞羡慕的只想流口水。   江梨忍笑回:“是, 就是那个饼干。”   说完,她直接从饼干中拿了一盒给陶牧飞:“呐,快点试试味道。”   陶牧飞想拿又不敢拿,咽了咽口水,目光为难:“二姐,这不好吧?”   陶牧飞平日是调皮,可不代表他没眼力见。   刚刚听到另外一个姐姐说,这些零嘴都是小梨姐的叔叔给的。   北城,多远啊。   二姐是在北城长大的,想吃点当地的美食得多难。   桌上总共也没几盒饼干。   陶牧飞摇头:“我不要,你留给小满吃吧,只要给我一片尝尝味就好。”   江梨又把饼干往前递了递,非常大方:“别客气,你就吃吧。”   陶牧飞还想说什么,旁边的江嘉运已经接了过去然后往陶牧飞怀里一塞,“不是说我姐就是你姐?一起吃!”   陶牧飞这才没办法抑制漫天的狂喜,宝贝的接过饼干,迫不及待的拆开尝了一片,满嘴都是浓浓的奶香味。   他嚼啊嚼,瞬间夸张的瞪大眼睛。   “我去,这也太好吃了!江嘉运你快尝尝!”说着,陶牧飞又拿了一块饼干往江嘉运嘴里塞。   “咳咳。”江嘉运被塞一嘴饼干,呛咳两声,下一秒也惊讶的瞪大眼睛,赶紧又从饼干盒拿一块给江小满。   江小满抓着饼干,啃完,哇了一声看向苏思雨:“思雨姐姐,谢谢你,真的好好次!”   苏思雨被小满可爱到心快化了,赶紧又拿一盒给小满,“喜欢你就多吃点,以后姐姐还给你们带。”   等三个小孩跑出去玩,苏思雨才转头看向江梨:“我原本还在担心你在海岛生活不好过,看到弟弟妹妹都这么可爱和懂事,我就放心了。”   苏思雨从北城来的时候,就担心了一路。   还好,还好江梨的生活并不差,不仅当医生当得风生水起,还能住进军区家属院。   比她想象的要更加厉害。   “你就放心吧。”江梨正一点点清东西,把一些零嘴收了起来,然后剩下三叔给她带的药单独收在柜子里。   三叔给她拿的药,有好几种昂贵消炎药,一般人买不到这种药,应该是担心她没有药用,备着给她救急的。   这也难怪,三叔之前走火车托运的东西会丢掉,现在邮寄环节混乱,没准哪个环节不好,别人就贪心的把东西昧下了。   察觉到好友的担忧,她笑了笑:“我在白沙岛挺好的,吃的也惯,住的也习惯。”   说着,江梨看向院外。   两个男人正站院墙前聊天。   大约是面对熟人,程景川姿态放松,胳膊随意搭在一旁的石栏上,正压低声音和沈创说着闲话。   沈创则附和着,时不时抬手比划两下。   “倒是你。”江梨收回目光,笑了笑,“这才多久,怎么就结婚了?”   苏思雨在桌边坐下,一手支着腮帮子看江梨,叹气:“二十岁了,家里催得老紧了,你知道最夸张的情况吗?”   苏思雨比了个五,想起当时的盛况,仍然心有余悸:“我一天得相看五个人!看完这个看那个!脑子都看迷糊了。”   “本来还想抗争抗争的,新时代女性哪里需要着急结婚,不过,嘿嘿……”苏思雨也没想到会跟沈创王八看绿豆对上眼,圆润的鹅蛋脸升起羞涩,“后来想着他也还可以,不如就他了。”   “不过,我们这真的好巧啊。”苏思雨坐起来,“谁能想到沈创和你的对象是一条裤衩长大的好兄弟?”   江梨也感慨,这还真是一场奇妙的缘分啊。   兜兜转转,她和苏思雨竟然又用这种方式捆在了一起。   “不过这样也好。”苏思雨嘿嘿笑,过来抱着江梨的手,眼睛盛满了八卦的光芒,努嘴冲门口,“程大哥真的不错,我和沈创没结婚前就总听他说程大哥,从小就有能力有担当,整个大院的孩子都怕他敬他。”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苏思雨眨了眨眼睛。   江梨望着好友八卦的眼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毕竟在现在,两个人看对眼处对象就打结婚报告是很正常的事,谈两三个月的都少。   何况,她还准备长跑几年……   “暂时还没结婚的想法,还有弟弟妹妹要养呢。”   苏思雨倒也是没有怀疑江梨随便扯的借口,听她说不想结婚,也只是遗憾叹气:“唉,原本还想说等你也结婚,到时候咱们两个的孩子还能义结金兰!”   江梨惊悚眨眼,瞬间往苏思雨肚子看去,“你,你,你……”   “怀啦。”苏思雨垂眸,伸手摸了摸微微鼓起的小腹,嘴角带着幸福的微笑,“四个月啦。”   江梨吓死了,想起苏思雨从北城奔波了这么多天才到白沙岛,又是火车,又是轮渡。   她赶紧拿过苏思雨正摸肚子的手,诊脉,半晌才放下,松气:“你怀孕了还跑这么远,万一出点意外该怎么办啊。”   苏思雨看到江梨把脉还真有几分样子,竖起大拇指夸奖:“你别说,还真有几分厉害医生的样子呢。真有你的啊,在粮食局工作的时候,就能拿先进个人,干一行精一行。”   江梨叹气:“你还没回我呢,这回去又要折腾一阵,你和你们家沈创胆子都大。”   苏思雨又去拽江梨的手,比了个小声的动作,小心翼翼的扫了院子一眼,“沈创不让我来,我才不管呢,好不容易才能来见你。”   江梨足足捏了一把汗。   舟车劳顿最容易引先兆流产。   还好苏思雨的胎象稳,只是身体有点劳累。   她从口袋拿出药方单,“我给你开两副安胎药,等下让沈创去军医院抓回来,我给你熬,你记得要喝完。”   望着江梨不容置疑的表情。   苏思雨想起那苦涩的中药味,小鼻子皱了起来,没忍住打了个抖。   可她也知道好友是为了她身体好,只能闷闷哦了一句。   忽然,苏思雨又想起什么,赶紧起身翻开包袱,把衣服东一件西一件丢走后,然后抱了一大沓资料书过来。   重重往桌上一放。   “你看。”苏思雨神秘兮兮的一笑:“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江梨写完药方,往桌上一看,怔住。   她不敢相信的拿起书,上边写着几个大字《高考复习纲要》,指尖都微微发颤,整个人都看傻了,声音都带着难以置信:“这东西早就没了,你从哪找的?”   自从1966年高考取消,已经整整十年。   读书无用论盛行,学校停课、课本焚毁,市面上所有高考相关的复习资料、习题册,早就在破四旧、停课闹革命的浪潮里被收缴、焚烧、销毁干净了。   苏思雨看到江梨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你看看你这个傻样,没想到吧……”   接下来要说的事,让苏思雨严肃了不少。   等把高考要恢复的消息说完,苏思雨喘了一口气:“我知道你肯定想考大学,这一直就是你的梦想。听家里传了这个消息后,马上就开始找资料书。”   别看桌上只有这么一沓书,寥寥几本。   可这,都是苏思雨通过各种渠道翻遍整座北城,才翻找出来的。   这也是她为什么必须要来白沙岛一趟的原因。   当时的苏思雨认为江梨在白沙岛过着度日如年的苦日子,指不定在受什么苦,如果真的国家恢复高考。   这是好友唯一能够改变命运的机会了。   就算苏思雨没有和沈创结婚,她一个人,也要来一趟。   江梨一直到知道苏思雨家庭的情况。   就算苏思雨在最高机构有人,知道消息,可没有板上钉钉的事被漏出来,那可是重罪。   她脑海一遍遍回放着当年在学校,在粮食局和苏思雨相处的一幕幕,再也忍不住上前拥抱,含着泪水:“谢谢,思雨,我真的谢谢你。”   苏思雨拍了拍好姐妹的背,捏着鼻子矫情道:“哎呀好啦好啦,人家知道你的心意啦。”   两个人放开,又是相视一笑。   院外。   沈创抬头往屋内看,一脸不敢置信:“所以,嫂子就是当时冯叔和医院院长要我找的人?”   程景川嗯了声,侧目扫了屋内一眼,见江梨正高兴的和苏思雨玩闹,嘴角勾笑:“我也没想到。”   “这兜兜转转一圈,结果你还跟她处上了对象。”沈创是频频感慨,“早知道,我当时不睡觉也得把人找出来,说不定你们当时就能处上对象呢?”   只能说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干。   兜兜转一圈,这两个人还是遇上了。   更让人惊讶的是,好兄弟的对象竟然和自己的妻子也是好姐妹。   等进了屋。   沈创冲江梨喊了一声:“嫂子。”   江梨和苏思雨谈话的声音停下,对上程景川似笑非笑的目光,尴尬的咳了一声:“诶,诶。这么大老远的过来累坏了吧,我马上就给你们收拾房间。”   沈创牵过苏思雨的手,连忙摆手拒绝:“不用不用,局里给我开了介绍信,住宾馆就好,在这太麻烦嫂子了。”   见苏思雨要走。   江梨一把抓住苏思雨另一边,坚决不同意:“我这有房间啊,宾馆在街上呢,离这远。”   苏思雨要真住过去,她们叙个旧就得一来一回,更麻烦。   程景川收到对象频频眨眼的暗示,沉声嗯了一声,故意板脸:“怎么,嫌条件差?”   沈创一看大哥板了脸,咯噔一声,赶紧摆手:“不不不,我哪敢嫌嫂子这条件差啊,那……”   沈创看向苏思雨,小心翼翼询问:“就住这?”   自家夫人认床,很看中住宿环境,他还是得先尊重苏思雨的意见。   苏思雨嘴角一弯,搂起江梨的胳膊,“好呀,就住这!”   打发走两个男人,苏思雨搂着江梨的胳膊进房间,暗暗吐槽:“沈创要我也叫你嫂子,叫不来,别扭死了怎么办。”   江梨也忍笑:“那就不叫,他们论他们的,我们论我们的。”   晚上。   江梨亲自下厨,给远道而来的好友整了几个硬菜。   沈创看着男人卷起衣袖,蹲在灶台前塞柴加火,震惊的眼珠子都快掉地上:“景川,不是……你真干这活啊?”   程景川从小就含着金汤匙出生,虽然他们军区大院的孩子都不矫情,也能吃苦。   可是烧火……   沈创觉得自己在做梦,狠狠甩了自己一个耳光,再定睛一看。   男人依旧伸着长手在灶台前添柴,火光照着他冷硬的脸,怎么看,怎么违和。   江梨意识到什么,停下锅铲,催促程景川出去:“这里有嘉运帮我,你去外面陪沈创。”   程景川不肯动,依旧蹲着时不时添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沈创:“怎么,没见过?”   沈创大笑:“我只见过你这双手打地痞流氓,当年北城那帮孙子多怕你啊,还真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见到它烧火。”   沈创甚是感慨啊,正向夸夸嫂子的训夫术。   歪头就传来苏思雨的喊声。   “沈创,你再里边赶快帮帮忙,可别让我看见你偷懒了!”   沈创脸色一僵,正想解释。   苏思雨又来一句:“你还不动!我来!”   吓得沈创赶紧回头,双手打起:“你别来,给我坐好休息好!我马上帮忙。”   说完,沈创也蹲到了灶台前塞柴。   两个男人蹲了一块,彻底无言。   你塞一块,我再塞一块。   江梨越炒越急,眼看着锅子要黑了,没忍住低头吼一句:“火太大了,要烧糊了!”   程景川哦了一声,然后停下,乖乖的把放进去的柴拿出来。   屋外的苏思雨听见,又喊:“沈创!让你不要加那么大的火!到底会不会啊,不会我来!”   “会!我会!”沈创吓得一个激灵,也赶紧把柴拿出来,讨好的冲江梨笑,“嫂子……果然是女中豪杰。”   一个号令,他都跟着抖上一抖。   可有什么办法呢,江梨是他老婆最在意的好友。   -   晚饭结束,江梨就把房间收拾出来,等亲眼看见苏思雨喝完安胎药睡下。   她才喊上两孩子,还有程景川,提着五个桶出了大院。   刚打开门,就看见顾湘华和姜秋萍两人早已经等在了外边。   江梨就带着人到了顾湘华的院子,姜秋萍已经拿好了水桶等着。   姜秋萍上前一步,小心往院里看一眼:“我听湘华说你来朋友了,不一起去?”   “不了。”江梨摇头,压低了声,“她怀孕了,晚上的海水太寒凉。”   这么说,姜秋萍就懂了。   程景川一手提着水桶,一手牵着穿着水靴的江小满。   一行人就打着手电筒,找了处经常能够上货的海滩。   江梨是第一次赶海,手电筒照哪里都觉得稀缺,程景川倒是有点经验,就告诉她哪些地方藏着螃蟹,哪些地方有海螺。   他担心江梨摔跤,时不时还扶着她的腰。   几个小时下来,全部人都收获颇丰,每个人带着水桶都是一大桶。   “来,手给我。”程景川站礁石上,伸出手握住江梨,让她上去站稳。   江梨握住,准备出去时,忽然礁石与礁石间有一处大水潭,迎着月光一看,发现水底下鳞片闪闪。   她揉了揉眼睛,一把拽住还在往前走的程景川,等他转过脸来,她指了指水滩,“你看那,是不是有一群鱼?”   “我去看看。”程景川接过江梨的水桶,拿着抄网,直接往小水坑一抄,上来就是三条大黄鱼。   大黄鱼本身就精贵,出海都难得带回几条,在世面价格更是不菲。   程景川垂眸,望着网兜活蹦乱跳的鱼:……   不得不感慨,他爱人的运气是真好呢。   最后,姜秋萍和顾湘华也过来帮忙捞,因为桶子太小,江嘉运还回家属院又接了一个大水桶过来。   总共捞了二十条鱼。   姜秋萍乐的嘴一直也合不拢,“太好了,我开始还担心凑不齐菜呢。”   江梨牵着程景川的手回大院,遇见了好久没见的朋友,还打了这么多鱼开心的不行,侧目看他:“你说,那些鱼到底哪儿来的?”   程景川看着女孩的笑容,也忍不住勾唇,紧紧握着她的手:“应该是刮台风的时候,把鱼带到了礁石一带,台风过去后,海水涨上来到不了那个地方,就一直留下了。”   江梨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偷笑:“还好没有其他人发现,我们才能捡那么大一个篓,去菜站买,可得花不少票子呢。”   夜色中,女孩眉眼明媚,莹白的小脸漾着浅浅笑意,眼尾弯起,像盛了揉碎的星光,鲜活又软甜。   程景川心口被这鲜活的暖意填得满满当当,目光沉沉锁着她,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手背。   沉沉应了一声。   “嗯。” 第118章   办认亲宴的那日, 特意选了江小满的生日。   江梨起了个大早,刚到冯家院子,就看见程参拄着拐指挥人把一小扇猪肉搬进厨房,“先把肉分好, 再送到潘大姐那边去。”   潘忆香是军区食堂最好的炒菜师傅。   冯保很重视这顿酒席, 就亲自去开了口, 潘忆香也好说话,二话不说就请了假过来帮忙炒菜。   大院已经摆上了六张大圆桌, 因为太挤, 一直铺到了院外的大道上。   江梨惊讶看着:“程伯伯,不是只有四桌吗?怎么来这么多人?”   程参含着笑, 抬了抬拐杖,示意她看院外:“这帮老同志啊, 说什么都要来。”   她往院外一看,邴山带着一帮退休的老同志走了过来。   等进了大院,邴山笑道:“小江医生,不建议我们这帮老东西来蹭吃蹭喝吧?”   江梨赶紧摆手:“邴山伯伯不要说这些话。”   这些退休的老同志, 都曾任职高位, 是真正的有功之臣。   他们能来,是江梨的荣幸。   更何况,江梨看着他们递过来的厚厚一沓的红包, 苦笑:“伯伯们真是太客气了, 来人就好。”   其中一个老同志说:“嗐, 小梨千万不要和我们客气,没你啊,我们这老寒腿还痛着呢。”   邴山也接话,淡笑着说:“就是。”   他们都有退休工资, 平时也不知道往哪花,小满生日给包一个红包,也算表表心意了。   再说,来喝酒,贴点红包钱本就是本份的。   江梨安排好邴山一行人入座,陆续又有不少人到,其中还有一个聂韵语。   她凑过去,低声问:“你怎么也跟着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啊?”聂韵语笑起来,转手就掏了个红包递过去,“祝你妹妹生辰快乐。”   “谢谢。”江梨收下,默默记住都有谁给了红包,往后都还得慢慢换这些人情。   很快。   卫生院的人也到了。   钟榆面露红色,走路生风:“小梨啊,这是给小满的红包,祝愿她健康成长,平安顺遂。”   江梨没推辞,接过红包,绕着钟榆看了两遍,担忧的问:“钟院长,你腰这么直,应该没事了吧?”   钟榆还没说话呢,旁边的章鸿福就接话,“他这刚刚能下床动弹呢,死要面子活受罪。”   话一出,其他人都哈哈大笑。   钟榆这才装不住,扶着腰唉哟两声,“行了行了,我也不装了,赶紧找地方坐下。”   林念春扶着他,忍不住笑:“是谁说,来喝酒席,就要挺直腰杆走路不能丢卫生院面子的?”   钟榆摆了摆手。   徐子期也跟在后边,将红包递给江梨,“小梨,那我先去坐了啊。”   钟蓉蓉捂嘴偷笑:“小梨姐,你说我爸是不是犯轴,章伯伯给他做了个护腰,偏不带,还说来喝酒,带着不好怕犯冲,你说他还信这个。”   江梨笑了笑,看向卫生院围坐着的一桌人,心底暖洋洋的。   其实哪是钟榆迷信啊,是他太在乎,生怕真的给小满带来不好,所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想起家中的资料书,她附耳在钟蓉蓉耳边说了一句话。   钟蓉蓉开心的睁大眼睛:“真的有书?”   得到江梨肯定的点头,钟蓉蓉毫不犹豫,“那等会吃晚饭,我就带本子来抄资料。”   最后一个到的是廖海儿。   当江梨和钟蓉蓉看到廖海儿和肖向锋一起出现的时候,都震惊的合不拢嘴。   钟蓉蓉把廖海儿扯到一边,震惊的问:“你和肖队长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廖海儿不大好意思,把过程一五一十的说出来,最后叹气:“其实我和肖队长早就认识,就那次我大哥带着我爸来卫生院闹事,不是报警了吗?就是他接的警。”   随着后面接触增多。   也不知道怎么的。   两个人就互相有意思了。   廖海儿还是隐隐有点不安,目光不停地望向桌旁的肖向锋,有点纠结:“处对象的事,我昨天才松口答应。”   “你们说,我都已经离过一次婚,和他在一起,是不是太耽误他?肖队长那么优秀,以后的前程也好。”   肖向锋确实优秀,手上做了不少重案,立了不少功,上升到局长也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   江梨摇头:“你可不能这样想,他优秀,你也优秀啊,赤脚大夫的证一般人可考不下来。”   她说的是实话,本身赤脚大夫的选拔就很严苛。   更何况,当时在海城培训的时候,也有很多人没有拿到资格证。   “对。”钟蓉蓉揽着廖海儿肩膀附和,“如果你真的喜欢,那就在一起啊,你只是离婚而已,又没做什么坏事,干嘛这么看低自己。”   这些日子,廖海儿的内心一直在反复拉扯。   她想要放弃这段感情很多次,可最后一刻,就在真的要把肖向锋逼走的时候,终于遵从了本心。   听着好姐妹的安慰,廖海儿心中的大石总算落了地,重重松了一口气:“我知道了,你们放心吧,我不会干傻事的。”   一场认亲宴办的热热闹闹。   冯保抱着江小满敬了一桌又一桌的酒。   小满也正式当着众人的面改了口。   唯一不太好的事,大概就是江梨在宴会上露了一手炒了三个菜,就这三个菜彻底把她的厨艺传了出去。   不少人天天堵着她想要学。   江梨没功夫搭理太多人,但选了伍娟,把对方想要学的几道菜交给了她。   认亲宴过后,顾湘华和程参就收拾收拾回北城,临走前,她给江梨塞了一万块钱,说是给她的零花钱,让她不要委屈自己,哪里该用钱就用钱。   江梨看着程景川哭笑不得。   可顾湘华哪里能给她机会拒绝,偷偷往江家一放,人就拿着行李走了,一同离开的还有苏思雨夫妇。   孙家的大哥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坐着轮椅来,拄着拐杖走,是江梨和程景川一起把人送上了火车。   江梨把高考的资料分给了好几个好朋友,钟蓉蓉和徐子期,廖海儿也有一份,还有桂香婶的儿子。   接下来,所有人都一门心思扎入了学习。   江梨担心忘记了知识,每天上完班就找时间看资料书。   时间慢慢推进,夏去冬来。   那一日,终于到了。   1977年,10月21日。   这是举国振奋的一天,高考全面宣布恢复,广大的学子再度迎来了能够改变他们一生命运的机会。   江梨放下笔,交了试卷,走出教室看到一帮好友都在门口焦灼的等着。   章鸿福蹲在树下抽着旱烟。   钟榆与林念春在互相鼓着劲,林念春的脸上都是担忧之色。   边上,还有一个男人。   江梨看了过去,笑起来。   程景川穿着军服,两手抄兜看着学校围墙上的爬山虎,阳光洒在硬朗的侧脸上,目露沉思。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察觉到有人过来,程景川侧眸,薄唇勾了勾,伸手从裤兜掏出手帕给江梨擦干额上的汗,问:“怎么样?”   江梨仰着头,微一笑:“感觉考的还行。”   林念春频频往考场看:“小梨,蓉蓉怎么样?”   “应该也快交卷了。”江梨说完,就看见钟蓉蓉从考场兴奋的冲出来,张大手臂扑进钟榆夫妇怀中。   章鸿福敲了敲烟杆,等到徐子期出来,站起来笑道:“我们回卫生院吧。”   高考完,就是等待出分了。   十年没搞过高考,阅卷流程、招生制度都是临时赶出来的,各省规则混乱、进度不一,所以出分时间较长。   次年1月底,高考终于出分。   出分的那日。   白沙岛教育局的和县革委的领导们带队,一路敲锣打鼓,把锦旗送进了军区家属院,亲自送到江梨的手上。   所有人都炸了。   江梨是全省高考状元的消息,瞬间闹得整个岛沸沸扬扬。   家属院更是议论的热火朝天,那些曾暗地里碎嘴的一个个被打脸。   伍娟自双手抱着腿坐在大树下乘凉,没好气的看向边上几个‘长舌妇’。   “先前说江医生配不上,要我说啊,现在是程团该着急。全省的高考状元,放眼全国能有几个。”   其他人接话。   “是啊,程团哪都好,就是吧,这高考状元都是可遇不可求的,等江医生去上大学,肯定能碰到更多优秀的男同志。”   “嘬嘬嘬,这两人还不打结婚证,我看程团是悬咯。”   风言风语,就这么传到了军区。   程景川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眸色微沉,只沉笑:“是,我确实配她不上。”   一句话,轰动了整个团。   这句话,还是当着应镇海的面说的。   所有人都看见,应师长的脸一下就红了起来,原本看不上的女同志竟然成了全国模范高考状元,大会也开不下去了,赶紧挥手散会。   文明远正去家属院的路上,想起应师长的脸色,想一遍就笑一遍:“景川,你当时看到应师长的那张老脸没?整个红的和猪肝一样,哈哈哈笑死我了。”   程景川勾着唇,嗯了一声。   想到江梨先前受的委屈,心中的恶气总算出了。   两人走近江家大院,发现大院已经围满了人,都是来和江梨道恭喜的。   程景川看着被围在中间的女孩,没有选择去打扰,而是站在了一旁默默等待。   这一路走来。   他比所有人都明白,她就应该好好的享受这个高光时刻。   “小梨!”   这时,一道声音从院外传来,众人看了过去。   孟卫国拿着公文包兴高采烈的进来,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因为太多人,只能用力挤了进去,把传真交江梨的手上。   语气隐隐激动。   “快看看这个。”   “是什么?” 江梨疑惑,带着几分茫然疑惑,低头仔细展开那页薄薄却沉重的信纸。   一行行端正的字体映入眼帘,越往下看,眼眶越热,直到看清末尾落款,她鼻尖猛地一酸,滚烫的泪水瞬间砸在纸页上,声音哽咽发颤:   “江……江家平反了。”   江家终于平反了。   这一天,江家到底等到了。   江爷爷的一身清风傲骨,他拳拳的爱国之心,直到多年后的今日,那些曾泼在他身上、泼在整个江家的污名与脏水,终被一点点涤荡洗净。   沉冤得以昭雪。   -   出分后,江梨和钟蓉蓉聊了下。   钟蓉蓉的分数虽稍低于江梨,但此前都笃定填报了北城医学院,以她们的成绩,录取基本板上钉钉。   距离去北城的日子越来越近。   江梨开始焦头烂额,除了要收拾行李,她还打算带江嘉运和小满一起北上。   顾湘华更是老早就打电话过来,她比江梨还操心两个孩子的前程。首都的教育,不论怎么说都是最好的,甚至连学校,顾湘华都已经全部打好招呼。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江梨没有想到,江嘉运竟然不肯跟她去。   江嘉运眼神透着认真,在学业上,他是仔细考虑过的,一再向江梨保证:“姐,我真的认真考虑过了,老师也在白沙岛,我喜欢核潜艇科研这个方向,我想一直跟在老师身边学习。”   现在白沙岛的科研所已经建立起来,它汇聚了全国最好的科研教授,其他地方是内陆,最好的科研团队都在海边。   实力上,确实没办法比。   江梨想了想,最终还是同意了。   想起一件事,她犹豫了下,还是说:“江晓晓的事我知道了。”   一句话。   全场安静。   江嘉运面色僵硬,以为江梨觉得他太狠,正准备解释,结果抬头就对上江梨肯定的微笑。   “做的很棒。”江梨是很久以后,发现曹奇不在医院,才顺藤摸瓜知道江晓晓的事,“我不在你身边,你要记住一直这样,不要给任何想要伤害你的人靠近的机会。你答应,我才让你继续留在白沙岛。”   江嘉运松了一口气,重重点头:“姐,你就放心吧,我保证没有人能够伤害我。”   至于江小满。   姜秋萍也来和江梨商量了。   她还有三年就退休,想等江小满在白沙岛读完幼稚园再一起带到北城去读小学。   江梨征询过江小满的意见,江小满觉得白沙岛有哥哥,还有好多人都对她很好。   江小满眼眶包着泪,对着手指纠结:“小满舍不得姐姐,可是也舍不得白沙岛的秋萍妈妈、冯爸爸,还有钟伯伯,念春婶……”   江梨叹气,摸了摸小满的脑袋:“那小满就不去北城,以后跟着秋萍妈妈一起来好不好?”   江小满哇的一声哭了,扯着江梨的衣服:“舍不得姐姐,姐姐能不能不去北城念书。”   江梨赶紧哄:“小满乖,姐姐只是去念书的,每个暑假和寒假都会回白沙岛。”   得知姐姐还会回白沙岛,江小满渐渐收了哭声,不敢相信:“真的?”   “嗯!”江梨点头,伸出手和江小满拉了钩钩,“小满只是有几个月的时间看不到姐姐,等姐姐念完书暑假又回来啦。”   江小满这才停止了哭泣。   安排好一切,距离报名的时间也近了。   卫生院三个人考上了大学,其中江梨和钟蓉蓉都在北城医学院。   只有徐子期一个人要去广城读医科大学,因为广城离白沙岛近,他放心不下家里。   临去北城的前一个星期。军区发来消息,首都开表彰大会,表彰在灾区中表现突出的个人,江梨和钟蓉蓉都榜上有名。   这临来的一个好消息,把两人都震懵了。   只能赶紧收拾东西,匆匆忙忙买了火车票。   火车上。   钟榆踩着椅子,帮着女儿把行李塞上顶上的格子,下来后笑着说:“这样一来,你们就早点先去开表彰大会,然后就去医学院报名,也不耽误事。”   江梨给坐垫擦干净,笑着说:“是,我们参加完表彰大会,就直接去学校。”   钟蓉蓉舍不得母亲,搂着林念春哭红了鼻子。   林念春心疼坏了,仔细用手帕给钟蓉蓉擦眼泪,细细叮嘱:“你啊,到了北城就记得联系外公,你外公最疼我,他也最疼你,平时放假没事就带着小梨一起去外公家,你外公外婆会给你们准备好吃的知道吗?”   钟蓉蓉吸了吸鼻,哽咽:“知道了。”   “好了。”钟榆望着女儿,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他赶紧看向窗外,摸了摸光头,等心情平复,回过头来又是一张笑脸,“你们娘俩可别哭了,蓉蓉是去追求更高的人生理想,是好事,我们应该笑。”   “对,是应该笑。”说着,林念春赶紧松开女儿,擦了擦眼泪水,又从随身挎着的包里拿出一大布袋鸡蛋,放到江梨面前的桌上,“小梨,这些是茶叶蛋,放几天也不会坏,路上肚子饿了就吃。”   江梨隔着布袋摸着还有余温的鸡蛋,红了眼眶:“好。”   一旁的章鸿福也拿出一大袋膏药,递过去,连同一起的还有提前准备的一些糕点面饼,“现在出发唯一不好的就是抢不到卧铺。”   “这火车坐久了全身难受,你们几个人分着贴一贴。还有这风油精,闷得慌的时候就往鼻下擦一擦。”   江梨也照样收下,泪水已经快忍不住,“谢谢章伯伯。”   “客气。”章鸿福也红了眼眶,好不容易平复情绪,笑了笑,目露温和,望着江梨如同望自家疼爱的小辈。   “老朽在此等你归来,老朽太老了,可老朽还是想学。”   这话,一下就戳痛了江梨的心窝窝。   送完东西,随着发车时间的接近,三个人都下了车。   江梨望着窗外章鸿福佝偻的背影,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从来没有见过比章鸿福更好学的医生,真正的活到老学到老,如果不是年龄限制了他,还能有更广阔的天地。   章鸿福转身,冲她摆了摆手。   江梨偷偷擦掉泪水,努力冲下边笑了笑。   钟蓉蓉在旁用纸巾擤鼻涕,红肿着鼻头:“小梨姐,程团真没时间来送你吗?”   江梨微叹:“没时间,他说团里很忙。”   下一秒,火车的光影暗了下来。   男人拎着行李袋缓步穿过拥挤车厢,肩章利落,衣料挺括,硬朗的轮廓在周遭朴素衣着里格外惹眼,一路悄然攫住周遭不少目光。   程景川安置好行李,侧身落座,稳稳坐到江梨身侧。雪白的军服衬得他眉眼深邃冷冽,下颌线条利落分明,一身庄重笔挺的制式礼服,褪去了平日守岛的粗粝,矜贵英气,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   江梨看着旁边的男人,怔住:“不是没时间来送我吗?”   后边的聂韵语同样一身雪白的军服,底下是蓝色的裙子,她把行李往顶上一推,大大咧咧的坐钟蓉蓉旁边,冲江梨一笑:“我们可不是来送你,是也要去开表彰大会。有问题找你们家男人,是他让我瞒你的。”   江梨这才反应过来。   对啊,她和钟蓉蓉作为卫生院的人都要去表彰大会。   军区的人怎么可能不用去。   程景川抓住她放在身侧的手,沉笑:“文政委告诉我,这种方式叫做惊喜。”   他捏了捏江梨的手心。   声音低沉。   “惊喜吗?”   江梨心中默默把文明远痛扁了一顿,当时以为程景川真不能来送的时候,还真的难过了一阵。   抬眸,对上男人含着笑意的眼眸。   她笑了笑:“惊喜,但是下次不准有了。”   火车缓缓发动,随着速度的加快,窗外的风景一幕幕快速略过。   江梨靠着程景川的肩膀,慢慢看着。   伴随着哐当哐当的铁轨声,这辆满载着北上学子的新生希望,一路北上。 第119章   北城, 火车站。   人潮涌动,一抹抹利落的白色军装格外亮眼。一队海军井然有序走下火车,个个身姿挺拔,手提行囊, 步履沉稳。   不少群众都被这道特别的风景线吸引, 私下交头接耳。   “看这服装, 是海军吧?”   “可不就是海军,真精神。”   铁皮门框窄窄一道。   等子弟兵都下完。   江梨才跟在后面下车, 相较于上车时的沉重行李, 此时她两手空空。   前方带队的男人神色冷冽,军帽压出利落的阴影, 衬得眼底沉敛锐利。他一手拎着黑色行李箱,一手提着深红色皮箱, 在一众白色军装中格外惹眼。   他的身形极高,领着队伍抵达目的地,随后侧过头确认。等对上江梨眼底促狭的笑意,冷冽的眸色稍缓, 嘴角扬起一点弧度, 极快又压下去。   脸上依旧绷着冷冽神色,不肯泄出半分柔和。   江梨没忍住笑了起来。   钟蓉蓉的行李也已经被军人提走,她眨着圆溜溜的杏仁眼到处看, 悄声说:“小梨姐, 北城变化好大哦。”   钟蓉蓉还是十岁的时候跟父母回过北城, 记忆中到处都是碎石土路 ,现在却已经变成平整宽敞的沥青路。   整体的建设比海城不止好了一星半点。   江梨嗯了声:“到底是首都嘛,还是越来越注重基础建设了。”   一众人到达下榻酒店。   江梨和钟蓉蓉住一起,放置好行李后, 两个人就先拿洗漱用品去公共澡堂,洗了澡。   热水冲走了多日在火车上的疲惫。   江梨舒服的叹气,坐在床上将黑发擦干,看钟蓉蓉已经换了条连衣裙,“想出去?”   钟蓉蓉将腰上的带子绕到后腰绑了个蝴蝶结,甜笑:“得先去给老钟同志回个电话,告诉他们我到北城了。等明天开完表彰大会,我得去拜访外公,得买点东西去。”   江梨正好也要打电话,“我知道哪家百货大楼好,一块儿去。”   等将头发擦干,就也换了套连衣裙,对着镜子整理了下秀发,随便用手将秀发打了个圈,然后散开。   镜子里的女孩容貌白皙,一双眼眸清亮含水,唇瓣天然透着饱满的绯色,本身带点自然卷的长发松松垂落肩头,几缕发丝轻贴颊边,自带温婉动人的氛围感。   确认形象收拾的合格,放首都不会掉分。   江梨才打开门,正好撞见一堆海军在走廊,程景川站中间抬手看了腕表,“差不多到点,大会厅去开会。”   一群人等的无聊,个个抱着军帽,靠墙的靠墙。   有个兵就说:“程团长,不是明天表彰大会?今天怎么还要开会?”   程景川淡淡扫了一眼:“中午刚吃完的饭,你晚上怎么还要吃?”   话一出,哄堂大笑。   说话的兵闹了个大红脸,目光闪烁:“我,我这不是不想开会嘛,大家都刚来北城,我们想去天安门广场看看。”   那可是天安门啊,所有兵向往的地方。   谁不想扛一把枪,帅气的从天安门广场走过接受最高领导人的检阅?   其他兵跟着附和。   “是啊,程团面子大,你去和师长好好说说呗。”   “对,我们保证遵守纪律,这次会要不别开了呗?”   “总共就几天时间,我们都想好好看看首都。”   程景川沉思了会儿,和旁边的文明远商量了一下,摇头:“等下不止要讲纪律,还要核对记功材料签字,授衔,缺席直接取消明天上台领奖资格。”   “如果你们不在乎这个奖,我可以放你们走。”   这句话一出来,全部人都沉默了。   不领奖怎么可能啊。   这可是以后能关乎晋升的重要凭证。   就在大家失望时。   “这样吧。”程景川冷冽的脸松动,眸色含笑:“开完会你们再出去,今晚的宵禁取消。”   “好耶!”   消息一出,全场士兵都兴奋极了,纷纷起哄。   大家在走廊里推搡来推搡去。   忽然,有个人差点撞后边人身上,转身就看见两位收拾的很漂亮的女同志。   他脸一红,马上立正敬了个礼:“嫂子好。”   钟蓉蓉朝江梨俏皮一笑,眨了眨眼。   “你好。”江梨打完招呼,就想找程景川,往他那一看,发现原本堵得水泄不通的走廊已经清空,士兵们个个贴墙站着。   他们笑眯眯的打了个请的手势:“嫂子,请。”   江梨走到程景川面前,眨了眨眼,歪头:“那你们就开会,我和蓉蓉去逛一逛。”   程景川被一群小兔崽盯着看,没点办法。   他看着对上女孩一双含水的眼眸,心底痒痒的,只想跟着一块去。   可惜军令在身,他也不能擅离职守。   只能点头应下。   他亲自目送江梨出了招待所大门,忽然浑身烦躁。   这一刻,他忽然对师长非要开会的决策,也有了异议。   -   出了招待所。   江梨就近进了一条胡同,找了家副食店,看到墙上挂着的公用电话机。   江梨先交钱,然后和店主登记姓名和去向。   钟蓉蓉是第一个先打的,等她打完。   江梨才拿起黑色笨重的手摇电话机,用力摇几下手柄,等接通后说:“帮我接海城白沙岛军区总机。”   电话那头的姜秋萍和冯保早就掐算好时间,已经带着小满和江嘉运提前在电话机前等。   少年得知是姐姐的电话,迫不及待的接过,一双眼眸透着亮:“姐,路上没发生什么意外吧?”   柔柔的声音通过电话线,带了点沙沙声。   江嘉运一下就红了眼眶,手紧紧拽着裤子,“没有就好。”   其实他是最舍不得江梨的那个,可他不能够那么自私,阻止姐姐有更好的发展。   江梨是海城省状元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白沙岛。   初中的老师们都说,难怪他那么聪明和优秀,原来是有个更聪明和优秀的姐姐。   江梨能感受到江嘉运的情绪,笑了笑:“别难受,我暑假就会回。孟叔叔说家属院会一直拨给我们,你先安心住着。”   江家的建房证已经下来,就等她暑假回去安排。   “现在小满是跟着你住,还是跟着秋萍姨住?”   江小满早就已经迫不及待的要和江梨说话,一直拽江嘉运的裤子。江嘉运裤头被拽下,赶紧伸手紧紧拽着,侧头夹着电话。   他无奈,只好蹲下身把电话筒放到江小满小耳朵边上,“自己和姐姐说吧。”   江小满摸到电话筒的那一刻,黑溜溜的小眼睛迸发出无数亮光,兴高采烈:“歪~姐姐!”   小小的身体拿着电话筒,弯弯曲曲的电话线从桌上被扯得老长。   “嗯!嗯!”江小满拼命点头,“小满现在和秋萍姨睡,哥哥要上学,没空操心小满。”   “有好好吃饭。”   “幼稚园总有小男孩扯我辫子。”然后,小满听姐姐说完什么,苦恼的皱起两条粗眉,“好……小满下手轻一点,只打哭他,不打坏他。”   江梨没忍住笑了起来。   江小满是1976年下半年上的学,读的就是军区幼稚园。那个时候江梨在忙着备考,一切的事都是姜秋萍操心的。   原本大家都担心小满会被其他孩子欺负,哪里能想到,江小满刚进幼稚园第一天,就一拳头打哭了抢她糖的小朋友,强悍的厉害。   姜秋萍等江小满说完话,就让冯保把人抱走,接过话筒。   一遍遍让江梨专心学业,家里的事有她。   等聊完,江梨才终于挂了电话。   钟蓉蓉已经等了许久,等江梨从副食品店出来,担忧的问:“小满没闹吧?”   “没闹。”江梨摇头,“念春姐还好吗?”   钟蓉蓉笑了起来:“担心的这几天都没睡好,和我说今晚总算能够睡个好觉了。”   家里情况一切都好,她们也总算放下心来。   两个人结伴去了趟百货大楼,钟蓉蓉挑选了一些适合老人家补身体的补品,就回了招待所。   街上擦肩而过时。   江庆丰好像看到了熟悉的侧脸,赶紧回头,却只能看到两个女同志的背影进了招待所。   徐慧丽满脸疲惫,往日精心保养的面容早已被生活的琐事压的皱纹横生,黑发白了大半。   她也不懂,为什么前半生日子一直顺遂幸福,临了变故横生,不但体面的工作丢了,她失去了可观的工资还只能住在离市区最远的郊外。   如今身体不舒服,来医院看个病,都要坐大公共。   “庆丰,你在看什么?”   江庆丰过来扶人,疑惑:“我刚刚好像看到……我妹了。”   这个妹妹,自然不是江晓晓。   自从她失手错杀了江裕民,被送去坐大牢。他们就彻底和那个狼子野心的江晓晓划清界限。   “真的?”徐慧丽激动的握着江庆丰,停下来往招待所看去,“真是你妹妹?”   江庆丰拼命回忆,越回忆越肯定自己没看错,语气也拔高了好几个度:“我肯定没看错,变化很大但是脸还是那张脸。”   “好,我们赶紧去找你妹妹。”徐慧丽越想越激动,想起江梨从前对她的好,眼泪水就忍不住涌了上来。   她一把擦掉,紧紧抓着江庆丰的手,“你得和你妹妹认错,我们得得到她的原谅,这样,她才能回家。”   江梨都能上报纸了,肯定前途不错。   江庆丰现在穷的要命,根本不想放过这样的机会:“妈,你放心,我妹从小就孝顺,最是心软。她肯定能原谅我们。”   徐慧丽点头,目露无助。   她是真后悔了。   她当初千不该万不该,就是对江梨太心狠,把事情做的太绝。   以至于江梨真的生了气,去了白沙岛就再也不联系他们。   两人转了身过马路,直直冲着招待所的大门,刚想进去就被门口守着的人赶了出来。   江庆丰经历这么大的变故,生处底层早就磨干净了傲气,目光扫了一眼牌匾上军区招待所几个字,赶紧从裤兜摸出一包烟,谄媚的抽出两根,一边一根递给守门的人。   “同志,我就进去找个人,你们能不能行个方便?”   “不行。”守门的人把烟给他推回来,“我们这是重要单位,保密的,谁都不能进去。你们快走吧。”   江庆丰软磨硬泡了一会儿,对方就是不肯放行。   没了法子,他只能带着徐慧丽买了两张报纸放在招待所的台阶上垫屁股。   就这么守了一夜。   第二天,江庆丰去给徐慧丽买包子,转身回招待所的时候,就看到大批的军人上了军车,直到招待所再没人出来。   他赶紧去扯守门的同志,“同志,这些人去哪啊?我还没找到我妹妹呢!”   听说江庆丰要找的人是亲妹妹,守门的人皱眉,想了想便把大会的地址给了出来。   “你们去那边等吧,就是大会场估计你也进不去。”   “没事没事,有个地址就成。”江庆丰赔笑点头,然后把昏昏欲睡一脸憔悴的徐慧丽扶了起来,两个人喊了辆三轮车赶紧跟着去大会场。   大会场。   江梨下了车,昏昏欲睡的打了个哈欠,刚睁开眼就看见两个热气腾腾的大包子递到跟前。   顺着宽厚的大掌往上看,对上程景川的沉目。   她接过包子,打开抱着的油纸,大大咬了一口,两眼弯弯:“你什么时候出去买的呀?”   “一早。”程景川见她嘴角沾了油,从军裤兜掏出手帕仔细替她擦了擦,然后牵过她的手往会场走,回头,“等会你和小钟同志的座位在前头,别迷路了。”   这一届抗灾表彰大会,有各行各业作出贡献的人,基本上都是按照功劳的大小排列的。   江梨的位置能够靠前,自然也是因为表现出色。   江梨嗯嗯两声,点头:“知道了。”   钟蓉蓉在后边看着两个人恩爱的模样,羡慕的发出呜呜声。   怎么办,她突然也好想处对象啊。   ( ^ )   会场超级大,刚进去就遇见不少互相在握手问候的人,他们见门口进来两个小姑娘,暂停了会。   注意到她们年纪小,没太在意,又转移走了目光继续聊天。   直到一道苍老却沉厚有力的嗓音缓起。   “小梨!”   一道声音,吸引了全场人的目光。   会场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帮久经沙场,气场肃杀的老首长们。   其中不少人认出了这些老首长。   “诶,那位不是程老首长吗?”   “这是杜老首长。”   “还有,还有,宋老首长也在。”   这些都是曾经给国家立过重功的老将军,平时日理万机,他们找遍各种人脉,想见一面都难。   今天,竟然齐齐出现在这场表彰大会上。   他们究竟是冲谁来的?   程参已经彻底脱离了拐杖,此时他身着绿色军服,戴着军帽,精神抖擞大步走了过来,先是不满得瞪了程景川一眼,“这臭小子,到了北城不知道先带你回家。”   程景川轻咳两声,当没看见老父亲责备的眼神。   程参恨铁不成钢:“是你非不要我和你妈来接,结果到了北城住招待所,你没家啊?”   “我们要参加大会。”程景川和江梨对视一眼,轻咳,“住家里不方便。”   “有哪里不方便。”程参叹气,“你大了我管不住你,还得是小梨好。”   说着,程参冲江梨和蔼一笑,原本骂程景川中气十足,硬生生降了两个调,低声温和:“坐火车累坏了吧?”   “程伯伯。”江梨两眼弯弯,咬完最后一口包子,“还好呢,能受得住。”   “倒是您……”   她目光下移,“腿应该彻底不痛了吧?”   女儿就是比儿子知道疼人。   程参见江梨一来就关心他,瞬间在老朋友的面前把腰杆挺得直直的,“不痛,已经彻底不痛!”   “不止我的腿好了,我的这帮老朋友啊,也用了你交给我的方法,一个个腿脚都利索了。”   说完,程参就把这帮老朋友挨个介绍给江梨,江梨懂事的跟着叫人。   然后。   程参指着一个老朋友:“你瞧杜伯伯,原本只能躺床上,现在得知你开表彰大会领奖,他二话不说就来了。”   原本这个表彰大会,他们这些老家伙是完全没必要来的。   颁奖的自然有其他领导人。   是这帮老朋友得知江梨要颁奖的消息后,一个个抢着要来。   都说亲手给江梨戴功章。   杜国盛瞧着眼前治好他们老寒腿的小姑娘,是打心底里喜欢,笑着说:“就是因为小梨,我才能够好好走路,表彰大会这么重要,我们必须亲自来。”   看着热情的伯伯们,江梨有点不好意思。   想着人家为了她的事,特意跑了一趟,索性离大会还有点时间。   因为之前给程参的药房是固定的,每个人体质情况不一样,江梨又抽空给每位伯伯都诊了脉,一人开了一副调理方。   原本众人都不在意两个小姑娘,以为她们就是会场打杂的,现在也频频往后方投去目光。   他们原本就震惊,这帮老首长为什么突然出现在会场。   现在看到这帮老首长竟然都围着那个诊脉的小姑娘,更是觉得惊奇。   会场的另一侧。   此时。   粮食局的陈芳刚从大门进入,身旁还跟着一位秘书,想起苏城的救灾粮,她就皱眉:“明天盯紧一点,这批救灾粮绝对不能够出任何问题,快马加鞭一定要确保灾区老百姓能尽快吃上饭。”   秘书连声应是。   两个人继续对接流程。   陈芳寻找座位的时候,忽然看见在角落给人看诊的江梨,猛地一下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自从江梨把工农兵大学的名额让给她,两人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了。   她让秘书先去找座位,自己则脚步一转朝江梨走去。   江梨把完脉,叮嘱伯伯们:“你们一定要按时吃药,我以后就在北医大上学,离程伯伯家很近,每个周末都在程伯伯家集合,我给你们换药。”   “好,好。”杜国盛老早就想找江梨看病了,要不是程参知道江梨在考试,非压着不许他们这帮人去打扰。   他老早就到了白沙岛。   此时,杜国盛异常珍视的将药方单收起,微笑,“你就放心吧,我肯定听话。”   江梨的药这么管用,随便一副就能让他们的身体舒坦不少,他们这帮老家伙不听话才是傻子呢。   江梨被说的有点不好意思,亲自把伯伯们扶到座位上,再转身落坐。   陈芳惊喜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江同志,真是你。”   江梨一怔,也压根没想到还能遇见老熟人,更是高兴的打了招呼。   陈芳和江梨握了手,等落坐,一扫往日习惯的严肃表情,真心露出笑容恭喜:“我听思雨说,你是海城的省状元,选了哪所大学?”   “北城医科大。”江梨笑了,“这个是国内最好的医疗大学了。”   “确实。”陈芳真心佩服江梨,打趣,“看来,这工农兵大学名额不论你有没有让给我,你都注定能上。”   她望着年纪轻轻的奖励,心底是十分佩服的。   随着国家放开高考,工农兵大学的水分下降是必然的。   可她依旧感谢江梨愿意让出这个机会。   没有这个名额,陈芳注定爬不到现在这个位置。   两个人坐在一块儿聊了好久。   得知陈芳已经通过努力成为粮食局的副局长,江梨震惊极了:“你也太厉害了吧。”   如果她没记错。   北城的粮食局自开国建立以来,陈芳是第一位女副局。   陈芳摇头,“都是同事抬爱,不然也不能这么顺利。”   “肯定也是你为局里付出很多。”江梨太懂了,“又得民心。”   想起已经提早回来的苏思雨,她还没找时间去看。   “思雨怎么样?”   提起这个妹妹,陈芳这才露出几分笑容,“好着呢,沈创的父母在帮她带孩子,她在局里干事业干的风生水起,不出意外,也快晋升了。”   苏思雨是1977年三月份生的孩子,就快满一岁了。   这些日子,她们两个的通信也没中断过。   两人越来越不想停下,直到大会开始。   陈芳只能满脸遗憾的站起来,给江梨留了办公室的座机号,姿态尊重的递了过去,“现在你到了北城,有事就打这个号码,随时找我。”   江梨收下了,微微一笑:“好。”   周围的人本就一直在关注江梨,此时满脸惊悚。   陈芳这个粮食副局长,北城人几乎都知道。   去年唐城大地震,震感严重,被列为新华国成立以来破坏力最大的地震之一。   死伤无数。   粮食局要派人押送救济粮进灾区,压根没人敢去。   是陈芳这个女同志,主动请命,带着人跟着解放军到达唐城地震带后,徒步进的灾区。   回来,陈芳就升职了。   这么厉害的人物,眼下竟然对江梨也态度这么恭敬。   这个江梨,究竟是什么人物。   不过,很快他们就知道了。   随着大会表彰的开始,轮到江梨上场时,她的事迹被一点点朗读出来。   众人总算恍然大悟。   这么年轻的女同志,在白沙岛做出来的贡献竟然比大多数人都要多。   也太厉害了。   -   好不容易,大会总算结束了。   程参提前派了小孙去招待所接行李,没好气瞪了程景川一眼:“你不回家可以,小梨必须得和我回去。”   程景川无奈:“我也没说不回。”   “谁知道你,你看看你哪回在家待的时间超过三天?”程参气呼呼的往路边的红旗小轿车走,等到了车前,他又挂起笑容朝江梨招手,“快来,你湘华姨在家准备了一大桌好菜,就等你回家。”   江梨两眼弯弯:“好。”   说着,她就上了车,顺便朝车窗外的钟蓉蓉挥手。   原本程参是要喊钟蓉蓉一块的,但是钟蓉蓉思念外公外婆便婉拒了。   开大会本身就累,江梨揉了揉腰,还没等一会儿呢。   砰的一声,男人冷冽的气息紧挨着她。   然后温热的大掌就落在了她后腰处,不缓不重的力道拿捏的刚刚好。   程景川按完,大掌握住她的手,垂眸,勾唇:“我带你回家。”   江梨笑起来:“好啊,正好我想湘华姨了。”   小轿车慢慢驶离,封闭的车窗隔绝了外头撕心裂肺的呼喊声。   江梨却什么都没有听到,随着车子越开越远。   所有不好的东西,都被丢下。   “江梨!”   江庆丰急死了,看着车发动跟着跑。   刚刚那一瞬间,他亲眼看见江梨在众多人的簇拥下走出来,想要上前找人,被安保的人硬生生拦了下来。   徐慧丽嗓子都喊哑了,两眼泪汪汪,她亲眼看着那么光彩夺人的女孩胸前挂着功章走了出来。   这么好的女孩,才应该是她从小教养出来的。   “我当初怎么就被猪油蒙了心,硬生生把小梨给逼走了呢?我后悔啊!真的后悔了!小梨你回来看一眼妈妈啊!”   可不论两人怎么呼唤,车子最终还是走了。   江庆丰不想放弃,扯着现场人的衣服指着那辆快消失的红旗小轿车,着急问:“那辆车是谁的,他住哪里?”   被拽着衣服的同志不大爽,一把打掉江庆丰的手,跟着去看小轿车,“是军区最高领导的车,你打听那么多想做什么?不会是想进去把,我劝你还是省省心吧,那个地方你一辈子都挨不着边。”   江庆丰没想到一开始看到的那个老头来头竟然这么大,赶紧换了江梨的名字打听。   “哦,你说江同志。”这个人刚才在会场可是听了不少江梨在灾区做贡献的事,“你看到她胸前的那个功章了吗?”   江庆丰赶紧点头。   男同志眼神忽然变得奇怪:“那个章,全国也没几个人有。你这种人我见多了,什么妹妹啊?要真是亲妹妹,你能找不找她?”   “想要投机取巧,您啊,就甭想啦,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江庆丰听到最后一句话,气的抓着胸膛差点呕血。   没想到,江梨如今竟然会有这么高的成就。   早知道,早知道他当时就应该选江梨当妹妹!   怒极攻心。   下一瞬,江庆丰两眼一黑就被气晕了过去。   他们都知道。   江梨到了这个高度,除非她愿意,否则,一辈子也见不着面了。 第120章   程家。   顾湘华绑着围裙, 端着一大碗汤从厨房出来,把汤小心翼翼的端上桌后,往门外看了一眼。   觉得奇怪。   她把围裙解下来,冲厨房喊:“小孙啊, 你往颁奖会场打个电话, 这都快六点了, 老程怎么还没回家。再等下去,这饭菜又要冷了。”   现在北城是一月份, 正是严寒的时候, 热菜出锅没一会儿就得冷。   老程吃点冷饭菜没关系。   小梨可不行。   想起自从上回在白沙岛分别,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没有见过江梨。   顾湘华的心底就实在是想念的紧, 仔细的往热菜上又盖了个碗,想延缓冷下来的时间。   小孙放下碗筷后, 就赶紧去大厅打电话到会场,确认会场已经结束:“ 会场的负责人说老首长早就离开了。”   “那怎么还没到。”顾湘华越等越着急,“莫不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正在她急的要出大院等时。   小轿车就在门口停了下来。   江梨拿着在百货大楼挑的礼物,下了车, 高兴的喊:“湘华姨。”   “诶。”顾湘华笑的嘴都合不拢, 上前抓着小姑娘的手,仔仔细细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出落的更漂亮了。”   江梨今年21岁了。   身材越发高挑, 五官标准。   “就是吧。”顾湘华握着江梨的纤细的手腕, 心疼不已, “还是这么瘦,是不是小川没给你做好吃的?”   江梨反扶着顾湘华进屋,微笑:“不怪他,是我本身就不爱长肉。”   顾湘华没好气回头瞪程景川一眼, “你不用替他打掩护,他比你年长就应该要照顾好你。”   程景川从后车尾箱拿出一些特意从白沙岛带回的海货,听着母亲的抱怨,扫向江梨。   小姑娘白皙的小脸上浑是憋着的笑意。   他摇头:“你还真是冤枉我了,为了能让她多吃点饭,我这两年厨艺都涨进了不少。”   程参板着脸,瞪他一眼:“你还有理了?”   程景川:……   程家来了贵客的事,吸引了大院不少人出来看。   有人跟程家关系好,特意找了由头去看了一眼,回来震惊的都合不拢嘴。   “乖乖,这世上咋真有人能长这么好看呢?”   另一个人接话:“我听说啊,那小江不仅长得漂亮,更是北医大的高材生。”   “国内最好的医学院,真有几分本事。”   还有的人说话酸的不行,可碍于程家的影响力不敢表现太明显:“感情这程家是找了个好东家,我就说他们家小程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怎么介绍什么样的女同志给他们,都给我回绝咯。”   “这带回家来,估计也好事将近了吧?唉,程铭牺牲这么多年,这程家也是时候添添新人口咯。”   说道这,有些人就坐不住了,去探听程家的口风,看看这俩孩子什么时候打算结婚办酒。   可得到的回答都是,江梨年纪还小还要读书,办酒的事得听她的,不着急。   得知消息的人惊悚坏了,程家是什么人?程老司令跺一跺脚,整个北城都得跟着震一震。   顾湘华自个也是北城文工团的团长退休。   这么有份量的家庭,竟然愿意的低眉顺眼全听女方的安排?   真够少见的。   -   江梨吃完饭,就把买的礼物都一件件分给了顾湘华和程参。给顾湘华的除了百货公司带的营养品,还有她亲自做的一些美容产品。什么美白祛皱补水的一堆。   顾湘华用完补水的药膜,就有了惊人的变化。   程参的则是一些珍贵药材泡的药酒,他年轻时最爱的就是这么一口,可到了年纪身体一堆老毛病,顾湘华也管的厉害就把酒给戒了。   程参看着那一大桶药酒,乐的合不拢嘴:“来就来,这么大桶的酒也不怕累坏自己。”   说是这么说,程参还是迫不及待的从厨房拿了个小勺子,挖了一小勺酒出来尝了尝。   十多年没有品尝过酒的滋味,这一品,就把程参的瘾给勾了出来,拿了个军用水壶,小心翼翼盛了大约是两勺的量,就乐的出去找大院的老朋友们炫耀。   当着老朋友们的面,他打开水壶闻着浓郁的酒香,陶醉的不行,然后把水壶往老朋友们面前一个个递,“小梨说,这是药酒,我现在的身体情况喝一点非但没事,还大有益处。你们也想喝吧?”   老朋友们一个个如狼似虎的盯着水壶,早就被那股非同寻常的酒香勾的不行。   杜首长可等不了这些,上手就想抢:“香!太香了!北城最好的酒庄都酿不出这个味,你赶紧给我尝尝!”   “尝尝?那可不行!”程参炫耀完,赶紧宝贝的把酒壶给盖上,“我自个都不够喝,你们啊,都省省。”   杜首长:……   杜首长瞪着眼睛:“好你个老匹夫,你既然不想给我们喝,带出来做什么,存心炫耀你有小梨?”   程参不怕死的嘿笑两声:“对,我就是炫耀有小梨,你们没有吧?”   杜首长更气了,“你等着,我孙子最近刚升营长,年纪刚满20岁,比景川可年轻好几岁!小梨还不一定就是你们家的呢,她要是最后来我家你可别气!”   程参更是气坏了,伸手就脱下布鞋往杜首长的褪了毛的脑袋顶扇,边扇边气急败坏的骂:“好啊,你还敢挖墙角,我打死你!我看,你还挖不挖!”   ……   江梨可不知道,酿的一桶药酒竟然招惹了这么一场腥风血雨。   她跟着程景川上了二楼,好奇的打量着程景川从小生活到大的地方。   她从书架拿过一本相册,翻开的第一页,看到的是一位十六岁的少年牵着只有几岁的小男孩。   少年的面容清秀,乍一看,竟然和现在的程景川有几分相像,沉熟稳重,就算是面对镜头也没有任何笑意。   反而是小男孩,剪着寸头,胳膊和双腿上都是泥巴,冲镜头笑的灿烂。   江梨以为少年是程景川:“这是你多少岁拍的?”   程景川拉开窗帘,原本昏暗的房间照射进来光线,垂眸看了一眼,“这是我哥。”   江梨一怔,又去看相片,“你和大哥长得好像。”   程景川笑了笑:“嗯,大院的人都说程首长家的双胞胎是一前一后生的。”   江梨看着男人的笑,心默默抽痛着,抬手,程景川看着,便配合的低下头。   江梨手抚上他的侧脸,心疼的摸了摸。   没有安慰的话语。   但是程景川早已读懂,他侧过脸亲了亲她的手心,长臂一撑,将她抱上书桌,垂眸,声音沉哑:“不够……”   江梨便揽着他的脖,凑上去给了一个吻。   -   军区的假期有限。   江梨本身就是北城大的,也没什么时间再去旅游,带着程景川去买了一堆东西,就去拜访江仁。   江家,此时三人都围着程景川打量。   江温书今年已经十二岁,出落的温文尔雅,小小的年纪便有不一样的深沉,绕着程景川打量了一大圈后,站在程景川的面前,抱着手肘推了推眼镜:“嗯,这位男同志配我姐勉勉强强吧。”   “江温书。”江仁敛眉,沟壑间都是不认同,“没大没小。”   江梨笑着说:“不碍事的,我还记的温书当初说如果交往了男同志,要先带回来给他看看把关。”   江温书得了支持,得意的翘尾巴。还没说话,就被汪芝带到了一旁。   大厅就剩下三人。   江仁看着如今出落的亭亭玉立,气度沉静的江梨,非常满意,他一直关注着侄女的动向,自然清楚她如今有多优秀。   他又暗自将挑剔的目光望向程景川,男人身着白色军服,正襟危坐。   他好歹也是北城人,自然也听过程家的名号,抛去程参当年的功绩不论,就是这程家大哥为国牺牲,程家小子如何如何争气,他也是有听说的。   对于外人来说,程家或许是顶好的姻亲对象,可对江仁来说还真不一定。   他侄女如此优秀,足以配的上这世间任何一个男人。   所以,江仁并不像北城那些趋炎附势,只想攀扯程家的人一样,打量完就将目光对向另一处,脸上浮现和蔼的面容:“什么时候报名入学?要不要三叔陪着?”   江仁也是北医大毕业的,如今还是北城医院的院长,如果出现,整个大学的人都认得。   江梨只想低调些,摇头:“不用了三叔,您就安心在医院待着,我这边都没什么事。”   见江梨执意不需要,江仁也只能作罢。   两叔侄女又好好聊了一会天。   江梨到底还是不太了解北城医院目前的医疗体系是什么样子的,便仔细问了一些问题。   江仁都一一解答。   听到江梨许多独特的见解,早已将江家传承的医术融会贯通,他忍不住感慨:“想不到,江家最后的传承是到了你的手上。你爷爷如果泉下有知,看到你如今的成就,也能闭目欣慰。”   提起爷爷。   江梨又想起手把手从几岁就开始教她医术的小老头,有现代的回忆,也有北城的回忆。   她泪水渐渐浮起,哽咽:“只希望,我没有辜负爷爷的栽培。”   用完饭,二人就准备离开。   江仁找了个借口把江梨支走,留下了程景川,上下审视了他许久。   程景川清楚江仁对于江梨的重要性,作为江梨仅剩唯一的亲人,他捏了捏掌心,难免紧张:“三叔有话不如直说。”   江仁缓笑:“既然如此,我也明人不说暗话。江家论权势,是比不过你们程家。”   “但如果你敢对小梨不好,纵使是以卵击石,我们也有的是力气和功夫。”   程景川望着大树那头,正与三婶说话的江梨,他沉笑:“晚辈不敢。”   出了江家。   江梨实在是好奇江仁说了些什么话,就一直缠着问。   程景川也没有瞒的意思。   得知江仁的维护,江梨的眼睛又湿润起来,她本来以为爷爷去了以后,她就再没有任何亲人。   好在,来到这个世界,又有了一个。   程景川带着江梨来到了烈士陵园,给墓碑献上鲜花,看着墓碑上刻着的程铭二字,他握住江梨的手,无数涩意涌上。   喉头滚动。   “哥,这是我媳妇,带来看看你。”   江梨蹲下用手帕将墓碑上的灰尘擦干净,冲它一笑:“大哥,我是你弟媳,抱歉啊,这个时候才来看你。”   华国近代百余年屈辱史是从海上开始的。   1840年,西方列强的坚船利炮轰开古老的华国国门,他们的军舰在国内沿海和内河横冲直撞、耀武扬威,从鸦片战争到八国联军侵华,自此后,来自海上的威胁成为中华民族挥之不去的梦魇。①   一阵风吹过。   程景川想起许多年前,程铭当海军前曾说过的话。   “小川,我一定会守好海疆,不会让那些贼子再有机会辱我国民。”   他咽下涩意,眼眶微热:“哥,你放心,今年的海疆依旧平安。”   他看着呢。   一直有在好好看着。   没有贼子能越过华国海军入侵内海,百年前的错误,他们不会再犯。   *   祭拜完程铭,程景川就归了队。   即将要开始异地恋,再加上嘉运和小满都留在白沙岛,北城只有江梨一个人。   江梨情绪失落了好一阵,程参和顾湘华费心思哄了好几天。   到了报道这日,江梨原想一个人来,程参和顾湘华说什么也不愿意,还让特意高调的让小轿车绕着北医大整整转了一圈。   现场报道的学生人山人海,不知道是哪个男同志嫉妒的看着那红旗小轿车,嘲讽:“你们看看,又一个关系户。”   江梨下了车就和钟蓉蓉先碰面,钟蓉蓉是外公外婆亲自送过来的,也是一对很和蔼的老头头老太太。   林一山自然早就听说过江梨的事,他做了个辑,笑着说:“江小姐,蓉蓉不懂事,还麻烦你能帮忙多看着点。”   江梨微微一笑:“外公放心,蓉蓉有忙我一定会帮。”   百闻不如一见,林一山是北城的著名书法家,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见江梨年纪虽小,心胸却如此开阔稳重,不由连连点了两下头。   自家外孙女能结实到这样的人物,也算一番本事。   两人报完道,就搬东西去宿舍。   钟蓉蓉抱着大被子,看着前方扛着大被子的程参,顿时有点觉得虐待老人家,悄悄凑到江梨身旁,低声问:“程伯伯和顾阿姨不是留你住程家?怎么没住?我听说北医大宿舍得住六个人呢,挤得很。”   江梨提行李箱久了有点手酸,便停下来换了个边,摇头:“我和程景川还没结婚,就住到他家去,虽然程伯伯和顾姨没有想法,但难架得住家属院其他人的风言风语。”   “对哦。”钟蓉蓉这才想到这一层关系,认同点头,“那是不妥当。”   “你呢?”江梨也好奇,看向她。   小姑娘累的厉害,爬完三层宿舍楼,圆圆的小脸蛋上红扑扑的都是汗。   “你不知道,我在外公家,他们连地都不让我扫。我怕舒服久了,忘记自己是来干嘛的。”钟蓉蓉嘿嘿笑,“而且,我想着离你近点,课业上有什么不懂还能够及时问你。”   等到了宿舍,程参带着小孙帮江梨的床铺好,不放心的叮嘱许久就带着人离开。   不过,他并不是回家的,而是带着人就往北医大的校长办公室去,虽然江梨想要低调,但他还是不放心,怎么着也要打个招呼才能放心。   又过了一会儿,同宿舍的两位女同志从外边回来,其中一个看到江梨,露出极为奇怪的表情,冷一笑坐到自己的床:“哟,这不就是今天刚报道就闹得满是风雨的资本家小姐么?”   来者不善。   钟蓉蓉正铺被子呢,被子一丢转身就想理论,被江梨拦下。   她对上挑衅的邵芸,觉得奇怪:“谁告诉你我是资本家小姐?”   “这还要谁说?”邵芸轻嗤,“那么大一辆小轿车,不是资本家能开得起?”   邵芸原本是下放辽城的知青,自从高考宣布放开,她日夜苦读,最后勉强擦边进了北城医科大学。   自从上午得知对象说,有个走后门进来的资本家小姐。   她的一口恶气就堵在心头。   凭什么,她费那么大劲吃那么多苦才能考上的学校,别人走个后门就进来?   江梨双指并拢点了点太阳穴:“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脑子呢?”   “什么?”邵芸一愣,反应过来江梨在骂她没脑子,蹭的一声站起来,愤怒的小脸通红,“你什么意思!”   钟蓉蓉没好气翻了个白眼:“都1978年了大姐,国家放开高考就是为了广大学子能有个公平晋升的渠道?”   国家一开始搞工农兵大学,本意是为了普通老百姓好,能让真正努力的人有个上升渠道。   可惜后面混杂了不少起歪心思的人,偷偷动手脚,把名额走了后门给了有关系的人。   所以,大家都在嘲笑,这个名额啊就是领导的玩票。   国家很重视,更是抓出了不少人,这个节骨眼上干兴风作浪,是不要命了吧?   “谁敢走后门不就是等着吃枪|子?”   邵芸语塞。   她以前是南方一个小城人,父母都是国营厂的员工,从小到大看多了其他人走后门的事,便以为这大学也是一样。   尤其是她在辽城谈的对象,信誓旦旦的说有同学知道江梨的信息,就是走后门低分进来的,为此,还把其他高一两分的人给挤出去了。   “你说你不是走后门,你有证据吗?”   江梨微微叹气,招呼钟蓉蓉忙活其他事去了。   算了算了,和这种人说不清楚。   另外一个同学正默默吃着瓜,她不了解情况,也不知道该如何介入,忽然,她听到了钟蓉蓉喊了江梨的名字,眼睛一亮,赶紧跟着过来:“请问,你就是江梨同学吗?”   江梨点了点头。   燕桃桃捂嘴尖叫,她就是海城人,自然知道本省高考状元的名字,激动的说:“天呐,你……你太厉害了,我听说过好多你的事。”   活脱脱就像见到了自己的人生偶像。   江梨微微一笑,并没有太多骄傲。   燕桃桃想把这个消息告诉给邵芸,毕竟她进宿舍第一个认识的就是邵芸,不想她再胡乱猜测,影响宿舍内部团结。   谁想,转个身,只能看到邵芸的床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   邵芸早在燕桃桃去献殷勤的时候就出了宿舍,找到对象,闷闷不乐的吐槽。   “原本以为燕同志是个好同志,谁知道也向权利屈服,去捧姓江的臭脚。”   贡正志抱着邵芸安慰:“你也别太耿直,对方如果家世真不错,你就去打好关系,别浪费这种机会。”   “你是不知道,我们那边宿舍有好几个人都在打听这女同志,都好奇她是不是单身。”   这几个人,当然也包括了贡正志。   原本,他和邵芸一起考上医科大学,就想着两个人好好一起打个结婚证也没什么。   现在却出现了更好的人选,他怎么可能没有点歪心思?   外人不懂的都传江梨是资本家小姐,只有他懂,就那小轿车的车牌可是军区的,一看就份量不小。   邵芸看不出贡正志的歪心思,还沉浸在苦闷的情绪里,极为不痛快的扯着路边的狗尾巴草,“有权势又怎么样,反正我这种穷人家出来的孩子,就是见不惯这种人。”   “和她肯定住不久,明天我就找老师换宿舍去。”   贡正志见哄不好,只能决定暂时延缓计划,到时候再好好劝。   他看着已经高悬的月亮,将人送回了女生宿舍,“好了,明日就是迎新大会,你先回去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到时候再说。”   邵芸在男友的陪同下,已经散了不少郁闷之气,爽快的上了楼。   推开门时,发现寝室的人都已经睡下。   她便轻手轻脚的找到自己床铺睡下,转过身,看到对面过道的床正是那姓江的,闷气又起,气呼呼的转过身干脆对着白墙。   反正,她就是看不惯这种仗着权势走后门的人。   就算分数低也达到了录取要求,但是不凭本事,走后门确保自己一定能进的人,就是看不上!   -   翌日。   北医大迎新大会。   江梨刚到,就感觉到了大半场的人都在看她。   她紧挨着钟蓉蓉坐下,低声问:“怎么回事?”   钟蓉蓉早已用半天的功夫彻底打探清楚,冷笑:“也不知道是哪个傻嘚乱造谣,说你是走后门进来的。”   江梨倒是无所谓了,反正等下报名字,有脑子的人都不会相信。   果然,轮到江梨作为新生优秀代表上台发言,校长介绍这位是海城统考榜首时。   原本现场的一片嘘声,顿时安静下来。   全场雅雀无声。   江梨扶着台,看向台下黑压压一片学生,笑着自我调侃:“没想到开学就给社会贡献了这么大一个新闻。幸好,咱们北医大的学子们还保有几分智商。”   一句玩笑话,瞬间冲淡了现场紧张的氛围。   唯独剩下那些传谣的人,脸被打的面红耳赤,尴尬不已。   邵芸更是整个人过于震撼,不断的追问贡正志:“不是你说走后门?她怎么是海城的榜首,那可是省状元!”   全国有几个省状元,别说走后门,目前最好的学校都可以任她挑选。   贡正志也没预料到海城的省状元江梨竟然会是她,目光复杂的看向发言台,难堪的把邵芸的手抚开:“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大学的校园生活就这么诡异的展开了。   江梨全力投入了学习中,病理学的课本被她翻得边角发卷,课上认真听课,课后啃专业文献,几乎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直到很久以后,她看到邵芸转了宿舍才后知后觉问了一嘴。   钟蓉蓉正趴桌上背书,听到江梨问,她才分享了最近知道的八卦:“邵芸和她对象掰了,据说是发现他对象在给其他女同学写信交笔友,至于搬宿舍,大概还是觉得对不起你吧。”   邵芸是真的觉得无颜面对江梨,虽然已经道过歉,但她还是执拗的过不去心里那关,以至于每天面对江梨都心情沮丧,无法专心学习。   再加上贡正志分手后,天天骚扰宿舍的其他人,想要她们给邵芸带上去认错书。   邵芸担心影响其他人,最后才决定搬走。   江梨倒是已经不介意刚开学的那件事,但是既然人已经搬走,该过去的事就已经过去。   有一次在图书馆碰到邵芸的时候,她也主动打了个招呼。   邵芸当时刚拿到一本资料书,怔了许久,然后冲她笑了笑。   两个人错身落坐,各自翻开了书本。   五年后。   江梨任聘北城医院,成立业内首个中西医临床结合的心胸外科部门,用中药、银针结合西医手术的方式,挽救了无数心脏病重症患者的生命。   也是因为她的影响,针灸疗法开始被重视,全国各地都开展了系统的针灸学习。   “小梨姐,你去外边看看。”钟蓉蓉忽然神秘兮兮的走进来,脸上挂着八卦的笑容,“肯定不会失望。”   江梨穿着白大褂,胸前挂着听诊器,安排好病人就转身出去。   医院后院的老树下,男人身着笔挺利落的军装,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摆放着一簇簇盛放的鲜花,衬得他英挺眉眼愈发俊朗耀眼。   江梨看到那么多鲜花,很惊讶。   但是想起钟蓉蓉狡黠的笑,仿佛又明白了什么。   这两个人这是背着她准备的呢。   程景川神情严肃敬了个礼:“江医生,白沙岛守备军战士程景川归程向你报道!”   放下手后,他笑了笑,“请问领导,今年我可以转正了吗?”   这五年,两个人只有寒暑假的时候能见上面,感情早已越来越稳定。   江梨坚定过去握住他的手,踮起脚摸了摸他的军帽边沿,微微一笑,“批准转正。”   (完)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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