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上权臣男主的崽-jjwxc 作者:草灯大人 简介:   双处|上位者低头|男强女弱   通房丫鬟? x 封建大爹?   镇北大将军陆筠,因皇权倾轧,被派戍边,三年不得返京。   老太太担心战场刀剑无眼,伤到长孙,想让亲家尽快完婚,也好将新妇带去边城,为大房诞下血脉。   哪知,亲家审时度势,生怕陆筠远征在外,有个三长两短,以女儿年底及笄为由,故意拖延婚事。   陆老太太气得不轻,既亲家不仁,休怪她不义。   老太太算盘打得极响,嫡子不出,庶子总得有一个。   她在府上耐心为长孙挑起了通房丫鬟。   陆筠生得俊美无俦,又是龙章凤姿,便是通房丫鬟,也得挑个容貌好,性情好,且不来事的姑娘。   待通房丫鬟诞下哥儿,她会备上一笔重金,送人离府,免得让进门的新妇为难。   老太太挑来拣去,瞧中了外院做事的丫鬟云芙。   云芙生得好,性子柔顺,签的还是和雇契书,极得老太太眼缘。   老太太知道云芙家人病重,赠她一大笔药钱。   只要云芙为陆筠开枝散叶,诞下一子,她便不必在府上做事,家人也有了傍身金银。   云芙走投无路,只能应下此事。   -   一月后,云芙奉老太太之命,前往边城侍奉陆大将军。   床帐中,云芙看着那峻拔巍峨的高大身影,竟头一次腿骨发软,生出了逃心。   -   于陆筠而言,云芙不过是一名为他纾解火气的通房丫鬟。   一个侍婢,他待她不必有半分体谅。   直到一日,云芙怀胎,陆筠命人送她回府。   看着怯弱如兔的小姑娘,陆筠难得温声哄劝:“回去好生养胎,若一举得男,我会给你抬个妾位。”   -   起初,陆筠想:不过是一卑贱侍婢,赐她一个庶子,予她一点体面,也算全了这场雨露情分。   直到陆筠凯旋,府上只见幼子,寻遍府邸都不见那个通房的身影……   他方才明白,云芙全无心肝,她的娇弱依附,全是哄骗男人的手段。   -   数月后,云芙离开陆家,重获新生,照例出门做活。   还没来得及进门,便有披坚执锐的兵马奔来。   成百上千的兵卒,将她围困其中。   云芙吓得含泪,肩膀发抖。   远处,却有一名黑衣狐氅的男子,扶剑踏来。   是陆筠微压眼皮,凤眸沉肃,冷声道:“抛夫弃子么?倒是好胆色。”   【阅读指南】   ①双处,男主26,女主17,差9岁。   ②上位者低头,强取豪夺,男主疯批不择手段不当人的枭雄。   ③老实人通房丫鬟x疯批枭雄大少爷   ④全文有纲要,婉拒任何写作指导哈。已于2026.1.23截图wb,版权所有,盗文抄梗必究。   ——————   下一本开《高嫁之后》欢迎宝宝收藏~   追妻火葬场|先婚后爱|双处   老实人貌美农女 x 清冷禁欲贵公子   赵王为了报答猎户的救命之恩,将自家嫡长子魏衍与猎户之女定下亲事。   五年后,赵王离世,这一桩盲婚哑嫁的娃娃亲却承了下来。   世人都知,王府世子魏衍芝兰玉树,郎艳独绝,乃是京中贵公子之最。   他前程大好,却要奉父命,娶一名乡野夫人。   白璧微瑕,魏衍自此成了贵人圈子里的笑柄,连带着老王妃都心疼儿子,处处看儿媳不顺眼。   婚后,魏衍虽话少清冷,却不曾苛责沈青棠,二人也算相敬如宾。   沈青棠渐渐放下心,她父母早逝,如今唯一亲人,便是这位刚成婚的夫婿。   只是,魏衍除了每月例行的房事,其余时候从不留宿寝院。   偶有几次温情,也是床笫间,魏衍抚动她耳后小痣,轻轻落吻。   那时的魏衍,不再目无下尘,高不可攀,他会如沈青棠生前的家人一般,唤她,青青。   -   一日,魏衍的青梅表妹登门,老王妃刻意避开沈青棠,招待表妹。   老王妃心疼地抱住侄女,暗骂沈青棠不知羞耻,竟抢了侄女的姻缘。   沈青棠送果盘时,不慎听到,心中满不在乎。   直到她送表妹离府,偶然间,沈青棠看到了表妹耳后那一颗眼熟的小痣。   得知表妹的名里,有个“清”字。   大家都唤她,清清。   此刻的沈青棠方才醒悟,魏衍不过视她为表妹的替身,君子重诺,还是父辈遗愿,他不能不孝违背。   魏衍待她的情谊,都是假的。   沈青棠心灰意冷,她和魏衍提出和离。   她期盼魏衍会拦,兴许他对她也有留恋。   可是,魏衍淡看她一眼,利落地签下文书,与她两清。   -   五年后,魏衍与沈青棠在边城狭路相逢。   彼时,沈青棠照看干儿子,一时不察,弄丢了孩子。   孩子走失于闹市,哭着喊阿娘,恰好遇到魏衍。   沈青棠偶遇前夫,没有寒暄,只伸手,对魏衍道:“把孩子还我。”   魏衍一双凤眸寒浸,冷声问:“你的?”   沈青棠点头:“我的。”   多年来,沈青棠杳无音信。魏衍许久不见前妻,久别重逢,却知她已成家生子。   听到小孩一句句刺耳的“阿娘”,魏衍的好性情荡然无存。   男人袖下,指骨微蜷,心中戾气横生。   ……她什么时候,又嫁了一任丈夫?   1.高岭之花发疯,后期带强取豪夺,酸爽拉扯。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破镜重圆 打脸 正剧 高岭之花 追爱火葬场 第1章 第一章:庆幸自己没有开罪这位脾气暴戾的主子。   《怀上权臣男主的崽》草灯大人   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第一章   隆冬腊月,难得放晴。   云芙起了个大早,她执着扫帚,被陆府的范管事一声吆喝,赶出角门扫雪。   云芙远远看了一眼,瞥见那一滩血迹,不免脊背发麻,双眼发直。   皑皑雪地上,戳着四个深深的窄洞。   那是昨晚春凳扎地,留下的痕迹。   还有一抹已经溢进霜雪、凝固成冰的血秽……   昨晚,大丫鬟燕芳不知怎么开罪了府上的大爷陆筠,竟半夜被人拖出内院,绑在那长凳上挨了一顿杖刑!   云芙一想到昨晚的事,顿觉毛骨悚然。   她不过是受雇来府上做事的帮工丫鬟,没签那等买断奴仆生死的卖身契书。   云芙入不了内院,听不到太多的消息。   她能知道一点零星动静,还是因她昨晚去过一趟内院,这才了解一二。   昨夜,大爷震怒,闹得人仰马翻,无人敢上前侍奉送茶,只能来外院公灶求援。   除夕夜,仆妇们都围着灶膛吃酒,一身腌臜气,如何敢侍奉主人家?   众人你推我、我搡你,还是把云芙喊出去,上大爷的院子送水送茶。   仆妇们嘴上说的好听,云芙不饮酒,衣袖干净,不会讨人嫌,而且她只是和雇的婢女,并非卖身婢子,主人家不能轻易打杀。真遇到什么事,云芙好歹能留一条命。   可云芙自己知道,她再如何,也只是签了契书的和雇婢子。   主人家真要打杀,随便污一个“盗窃家私”的名头,就能将她拉去发落了。   在这等官宦人家做事,一纸受雇契书又有何用?这些话,不过是仆妇们怕大爷迁怒、哄骗云芙入院的说辞罢了!   云芙还要在陆府长久待着,她不敢四处结下梁子,只能规矩点头,提水进了内院。   陆家是永州地方大族,虽子嗣单薄,但家底却殷实,光是一座祖宅便足有十多进。   若非灶上婆子悉心指点过,云芙还真要被那些弯弯绕绕的曲廊绕昏了头。   等云芙提茶过来,院中骤然传来凄厉惊恐的女子哭声。   云芙吓得后颈发毛,忙诚惶诚恐地跪了下去。   哭声由远及近,云芙将头低得更深。   即便如此,她也看到形容狼狈的燕芳,被人一左一右架着,惨烈地拖出了内院。   雪地蓬松,拉出两道长长的腿痕……   云芙的双目僵直,她闹不明白,素来得脸的大丫鬟,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随后,缓而重的踏雪声,响彻耳畔。   云芙肩头猝然凝滞,手指冻得发僵。   她把脑袋低得更深,竭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直到一双缎面黑靴,止于她的面前。   俄而,一把寒漠刺骨的长剑,剑尖朝下,不断流溢着蓬勃艳红的鲜血……   血粒子砸进雪里分明无声。   可云芙的耳廓却犹如惊雷骤响,轰得她唇失血色。   良久,她才听到面前的男人,冷肃地问了一句:“外院来的?”   “是,奴婢是管事派来给大爷送茶的。”云芙毕恭毕敬地回答。   说到最后,她的尾音都在颤抖。   云芙知道面前的男人是谁,是府上大爷陆筠,亦是南征北战的戍边大将军。   她不过是个弱女子,当真激怒了陆筠,恐怕不够他一手撕的。   云芙想到自己一昧低头回话,是对主人家的不敬,只能稍稍抬了一点下巴,目视前方。   也是这时,云芙看清了陆筠的衣着。   他披一袭玄色软绸寝衣,衣襟敞开,未系衣带。窄腰扎着寝裤,但腹上肌肉外露,线条轮廓分明,横铺着几道浅淡的陈年旧疤,极具悍烈张力。   云芙受到惊吓,立马避开了眼,老老实实地垂着脑袋。   许是陆筠提剑闹过一场,当真有几分口渴。   他递来修长白皙的手,抓过云芙端来的一壶清茶,啜饮一口。   茶壶再次搁置乌木托盘。   陆筠淡声道了句:“退下。”   “是。”云芙不敢多看,她猫着腰,蹑手蹑脚告退。   待回了外院,云芙四肢的知觉,才重新回到了体内。   听得墙外高一声低一声的痛呼,她的掌心生汗,悄声同婆子们打听今晚一场闹剧的原委始末。   原是燕芳奉了老夫人之命,入夜侍奉陆筠。   可这么多年来,陆筠从未收过老夫人送去的侍婢、通房,更没有抬过什么姨娘。   燕芳生怕夜里不能成事,竟起了点心思,自作主张将催.情熏香染上衣袖,也好在床笫间给大爷助兴。   哪知陆筠长年在外行军,枕戈待旦,十足警惕。   不等燕芳近身,男人榻边的冷刃已然出鞘,抵上了她的喉头。   若非燕芳尖叫出声,搬出老夫人的名头,恐怕半个脑袋都要被人削下来了。   最终,陆筠看在陆老夫人的面子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将人拖出去杖责二十,送到乡下配人,了结此事。   ……   云芙听得心惊肉跳,不免庆幸自己今晚命大,没有开罪这位脾气暴戾的主子。   -   云芙再次握紧手中扫帚,费劲儿搓扫地上的血污。   今天是元日,府上的仆妇,只要没在老夫人、各院主子面前当差的,都能外出两个时辰,买些胭脂吃食,或是探望老子娘。   云芙想好了,等她干完外院扫洒的活计,她就回家一趟。   正好这个月的月钱拿来了,加上除夕年节的打赏,足足有五钱银子!   她可以拿来给祖母买药,治一治眼睛。   大夫说了,祖母的年纪大,眼疾耽搁不得,若是全盲了,往后保不准还会耳聋、变哑。   云芙知道祖母拉扯她长大不容易,如今祖母老迈,不能外出做事,自然就得让她来担起这个家。   云芙一个月也就一钱银子的月例,一钱银子就是一百文。   祖母治病的药钱昂贵,每月光吃药就要三十文,加上每月的赁屋费,以及菜钱、油钱等等家用,一钱银子都得省吃俭用才够花销。   好在云芙平时吃陆家的、住陆家的,逢年过节还有一点赏钱可拿,日子虽紧巴巴的,倒也不至于过不下去。   只是祖母心疼云芙三五年没能添置一件新衣,手上洗碗扫洒冻出了红疮都不舍得买药油涂抹……她怕拖累孙女,竟还在数九寒冬的日子,往城外的渡口跑。   若非相熟的婶子给云芙通风报信,云芙还不知道祖母为了给她减轻负担,竟生出轻生的念头。   云芙抱着祖母嚎啕大哭:“干什么啊您这是!若您死了,我也拿刀抹了脖子,一了百了!大家阴曹地府碰面倒还松快!”   祖母看着孙女哭红了的眼眸,心尖发酸。她哪里是想逼死云芙,她不过是怕云芙有了她这个拖累,往后会吃尽苦头。   祖母担心孙女当真存了死志,不敢再拿性命开玩笑。   祖母虽安分了些,却仍想帮云芙省下那些药钱。   倘若云芙不花钱买药,只给祖母留下家用的银钱,那祖母便是忍着眼疼,也不会去生药铺子里抓药。   想到老人家的任性,云芙只能每月和府上告假几个时辰,买足一月的药量,送回家中。   待扫完府外的脏污,云芙和范管事通过气儿后,抱着装满一竹罐椒柏酒、一碟驴头肉的包袱,欢喜地跑回家宅。   这些吃食,是府上主子家剩下来的年夜饭菜。   云芙常常帮看灶的王婆子做事,王婆子领她的情,给她留了一份干净的酒肉。   云芙想到祖母也爱吃酒,不过是如今的日子拮据,没有闲钱沽酒。   倘若祖母吃到这样好的酒水,她定会欢喜的……   不等云芙推门入内,隔着虚掩的柴门,她竟看到祖母摔在门槛边上,久久起不来身。   云芙吓得惊呼,忙撞开柴门,上前搀扶。   祖母望向云芙的神情一滞,她迟疑许久,才唤出一声:“芙儿啊,你回来了。”   也是这时,云芙发现祖母眼中白翳更重了,分明是药效不够,连累她的眼疾加剧。   云芙的眼泪蓄在眶中,良久才咬牙道:“我带您去看大夫!”   祖母心虚地低头:“费那钱做什么?祖母好着呢。”   云芙抹去眼泪,她不信祖母的说辞,强行搀着老人出门。   果然,大夫一番诊脉,得出了眼疾没能制住的结论。若想稳住病情,唯有加大药量。   可加药得费钱,一个月买三十文的药,已经让云芙捉襟见肘,如今要添到五十文,实在是强人所难。   云芙没有半点犹豫,她拿出手上的几钱银子,一下子买足了八个月的药膳。   随后,云芙又扶着祖母回了家中。   老人家心存愧怍,一路无言。   若非她老迈、不中用,眼睛也不好,不能帮孙女分担家事,云芙哪里还要这般辛苦。   祖母记得云芙今年才十七岁,在她眼中还是小小的人儿,竟要为了她一个老婆子起早贪黑做活,在府上为奴为婢,受人打骂。   若她死了就好了,若她死了……   像是觉察出祖母的心思,云芙伸手,握住了老人家皱纹深重的手背。   云芙点火烧柴,将荤肉放到锅里隔水蒸熟。   云芙笑着,给祖母倒酒:“我五岁的时候,长得那样小,豆芽菜似的。爹爹喝醉酒,又欠了许多债,他骂我不是个带把的,还是个赔钱货,要拿我去抵押赌债。祖母为了救我,不但敲了爹爹一棍子,还将我带出家宅。”   当时的云芙虽年幼,却也明了许多事理。   她知道家中的顶梁柱唯有男丁,她知道生下儿子才算扬眉吐气,她知道阿娘嫌家里穷,生了她就跟人跑了,她也知道爹爹打她骂她,还想把她卖给人牙子换钱……   可云芙不明白,对于祖母来说,爹爹才是她的命根子、心头肉。   为何祖母会打伤她的命根子,只为救下一个赔钱货的孙女?   再后来,爹爹醉酒,跌进河里淹死了。   祖母将她拉扯大。   凡是好吃的好喝的,祖母都会留给她。   凡是好穿的好用的,祖母都会第一个想到她。   云芙渐渐明白,在祖母眼里,即便她是个女孩儿,她也是祖母的宝贝。   祖母永远不会舍下她。   云芙抱住祖母,把脸埋进祖母的怀里:“您要好好的才是,有祖母在,芙儿才觉得活着有些趣味,才觉得这样的日子极好,一点都不苦。”   云芙陪着祖母吃了一些饭食,还给她烧好明日佐粥的配菜。   云芙一面翻动锅子,一面心里盘算着家事。   她把最后的一钱银子留给祖母,手上就没钱了。   猪油用完了,得买几斤猪板油来熬。   糙米、豆子也没了,还得再送两袋。   剩下的余粮足够吃到下个月……   手上没钱,她可以再去找点零工做,譬如什么寄卖绣品。   只是云芙之前开罪过布铺的掌柜,她以为掌柜是瞧上自己绣花的手艺,哪知他竟拉住云芙的手,说是只要云芙给他睡一晚,他就把更多的绣活挪给云芙来做……   云芙被恶心得不行,她不但打了掌柜一记耳光,还把活计都还了回去。   云芙和店家闹掰了,想要再找零活,还得换一家铺子。   云芙轻叹一口气。   再不济,她还可以殷勤一点,帮府上的内院丫鬟姐姐们外出跑腿……反正她力气大,做事勤快利落,灶房里的婆子总带她出门采买,让她帮着推车。   虽说累了点,但每次给姐姐们带回胭脂绒花,都能得个一两文的辛苦费。云芙想着,其实也挺好的。   蚊子腿也是肉,日积月累,攒下来的钱财可以解一时燃眉之急。   云芙安慰自己。没关系,没关系的。   只要祖母平安健康就好,日子都是过出来的,她们总会越来越好的。 第2章 第二章:这般美的差事,当真是天上掉馅饼。   第二章   永州,陆府门口。   放眼望去,人山人海,到处都是乌泱泱的人头。   原是一队军容肃穆的黑甲兵卒。   明明人头攒动,却无一人喧哗出声,一派的肃穆寂静。   这些披坚执锐的兵将显然都是上过战场的,浑身煞气浓重,连压着的横眉冷目,都透出一股凶悍残酷的杀意。   但他们并未行凶,而是扶着寒冽腰刀,老实规矩地护住站在最中央的高大男子,不敢有半分懈怠。   居中之人,正是威名远播的镇北大将军陆筠。   腊月隆冬,大雪飘扬。   绒绒的雪絮拂面,凝于陆筠那双狭长凤目浓睫之上。   他似是习惯了此等寒冷,并未扫去发间霜雪,而是从容地帮着面前含泪的老人,拢了拢猞猁皮裘。   “祖母回府吧,何必在外受冻。不过是戍边三年,如有陛下恩典,逢年过节仍能回永州探亲。再不济,您三不五时差人送点土仪吃食来给孙儿,孙儿也给您寄些家书、用物,总归断不了联系。”   “那哪能一样?到底是相隔两地,战场上又刀枪无眼的,谁知道……呸呸呸,不说这些晦气的话。”   陆老夫人眼眶泪花涌动,伸手抚上陆筠那张轮廓冷硬的脸颊,“筠哥儿又瘦了,可是在外吃了苦头?”   此言一出,副将徐齐光忙道:“老太太瞎说,咱们大将军几时瘦过?平日远征在外,一顿晚饭都能吃一头小羊羔子呢!这饭量,还说清瘦,当真是胡叨叨了。”   徐齐光自小在陆府长大,说是家仆书童,又没签奴契,更像是陆家收养的远亲。   徐齐光聒噪,陆筠稳重,两个孩子都是陆老夫人看着长大的,自然说话亲昵,没什么忌讳。   闻言,陆老夫人被徐齐光逗笑,作势拍了下他的脑袋:“你啊,还是皮猴一个!跟着筠哥儿南征北战多年,都不改改性子,也不知手底下的人怎会服你!”   徐齐光哈哈一笑:“服我作甚?他们服大将军就成,我反正也是听大将军的战令!好了好了,老夫人快回去吧,将军还有军务在身,当真耽搁不得!”   陆老夫人想着今天才大年初二,陆筠又要回边疆守城,她轻叹一口气,说话也有了点怨气。   “本来和赵家说好了,趁年关办个喜事,也好让馨怡随你上边城去……哪里知道,赵家推三阻四,还拿馨怡初初成年,未办笄礼来推搡,这不过了年,也及笄了么?小夫妻先成家再慢慢办笄礼,多好呢!”   陆老夫人说的赵馨怡,便是赵家嫡次女,也就是陆筠的未婚妻。   若非陆老太爷承过人家的恩情,堂堂永州大族陆家,又怎会和那等末流士族赵氏议亲?   陆老夫人为人和善,不把眼睛安额头上看人。既然婚事说定,陆老夫人也对这个未来孙媳疼爱有加。   哪知,自打赵家长子入仕为官,深得皇帝倚重,谋得兵部尚书的高职后,赵氏倒抖起来了!   偏自家孙儿犟得很,也不知是不是被那个赵馨怡迷得神魂颠倒,竟为她守身如玉。如今二十有六,还不肯纳个妾室、收个通房。   如今大房嫡长子病逝,偏嫡长孙又子嗣单薄,当真成了老太太的心病!   徐齐光叫苦不迭,见老太太又要发作,忙给陆筠使了个眼色,示意陆筠先走,他留下善后。   徐齐光:“哎呦我的老太太,您怎么又开始抹泪了?大胖孙儿早晚有的!咱们陆大将军身子骨多好?给您生,百八十个都生!快来人啊,都是傻子不成,这天寒地冻的,还不让老太太进屋里烤烤火,是想冻死谁呢?”   陆筠握了下陆老夫人的手,扶鞍上马,同她道:“祖母莫要伤怀,得空孙儿就给您送信。”   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可算把老人家哄回府内了。   徐齐光送完陆老夫人,策马赶来,气喘吁吁地道:“将军,年关回一趟老宅,当真比杀十个鞑虏还累。”   陆筠眉眼漠然,轻嗯了声,没有多说。   徐齐光偷偷觑了陆筠一眼,知他素来城府深沉,喜怒不辨于色,如今话少寡言,定是在思忖战局,也不敢多言。   说来可气,若非陆筠多年镇守边城幽州,将那些意图犯境的鞑虏胡蛮打得节节败退,南地神都早就在鸿德四十五年沦陷,被那些北鞑占领,李室王朝也不复存在!   偏皇帝既畏惧陆筠手上军权过重,执意要褫夺他的兵马印绶,又在鞑虏率军攻城之际,命陆筠挂帅统兵,护城守境,当真是卑鄙无耻!   可陆筠赤胆护国,竟不生怨言,领了皇命,便统兵上阵,夺回失地,平定战事。   三年过去,那些北鞑畏惧战神陆筠的威名,安分一段时日,皇帝又生出卸磨杀驴的念头。   皇帝不但想设下军所,派出倚重的心腹兵卒,欲取代陆筠的位置,继而杀之。   他还放纵手下“文臣门生”,罗织陆筠“投奔鞑虏,通敌叛国”的罪名;更是污蔑陆筠屡战屡捷,不过是与外族合谋,演绎了一场战胜的戏码,也好以此牟利,窃谋国帑军饷辎重,以养私兵。   唯有徐齐光知道,皇帝既想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不欲分出神都兵马,又畏惧胡兵攻城,便允陆筠在边境募兵垦田。   起初一段时日,陆家军确实很难,招来的兵卒都是些流民、山匪,上不得台面。   但后来,在陆筠的操练之下,众人服了心气儿,甘心为他效死,又有了屯田经验,竟也在陆筠的带领之下,养出一支颇具规模的边军。   每一场守城的战役,都是陆筠身先士卒,硬生生扛下来的,若非陆筠一心报国,大周都不知换了多少次国主,又岂能容皇帝如此亵渎污蔑?!   徐齐光气得牙根痒痒,他为自家将军打抱不平。   他一想到那位本该是陆筠大舅兄的赵尚书,为了自己的通天官途,竟还往陆筠身上泼“叛国”的脏水,逼得陆筠让出印绶,戍边三年,不得返京,他的气儿就不打一出来!   不日后,还有新的将领、监军前来幽州接替陆筠手上兵卒……   徐齐光忧心忡忡,问道:“赵家吃里扒外,卑鄙无耻,将军怎么不和老太太言明,让她解了这门婚事?”   陆筠摩挲腰上剑柄,凉薄的凤目睇向远处空濛的山林,寒声道:“不急……切莫打草惊蛇”   总得留个饵料,诱人来咬。   徐齐光很听陆筠的话,他心知陆筠已有部署,不敢多言。   徐齐光咬了下牙:“成,您心里有数就行。反正末将跟着将军混,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   陆府门口。   待那些人高马大的兵卒陆续离开,守在檐底的丫鬟婆子们才敢拿起扫帚,上前扫雪、撒盐。   免得地皮被战马踏得严实,往来出入,还能摔人一大跟头!   云芙跟在王婆子身后做事,她的棉袄单薄,在外冻了半天,手上冻疮又开始生痒发红。   她一面扫雪,一面回想方才窥见的那一幕。   这是云芙第一次看清镇北大将军陆筠的长相,原以为陆筠会和镇府门神一样魁梧狰狞,浓眉大眼,凶神恶煞。   但其实,陆筠生得剑眉凤目,他的样貌比她想象中要清隽秀致许多,甚至比那些深闺的贵女还要好看。   很可惜,云芙位卑言轻,不过是个扫洒丫鬟,她不敢凝神去看,只远远瞥了一眼。   如今回想,她也只记得陆筠肩背峻拔,颌骨线条冷冽,鼻梁优越高挺,整个人犹如一柄出鞘利剑,锋芒毕露,锐不可当。   云芙又想到前天夜里,她不慎看到了男人那一截肌理结实的精壮劲腰。   陆家大爷瞧着俊逸韶秀,但其实底下的身躯,还是如武将那般孔武有力。眼风也骇戾迫人,挟带着山雨欲来的威慑力。   云芙不免惊恐地缩了缩脖子,心生惶恐。   她继续费劲儿扫雪,不再多想这些琐事。   没一会儿,王婆子拿手肘戳云芙,喊她入内:“上外院茶歇去,老夫人要个小丫头帮忙烧火挑炭。”   一般能在陆老夫人跟前伺候的人,唯有内院的一等丫鬟。   若非今日为陆家大爷送行,又怎会留在外院的茶室歇歇脚?   这等伺候老夫人的好差事,王婆子留给云芙,自然是想她多拿一点赏钱。   云芙感激地点点头:“过两日我给您沽一壶酒喝!”   王婆子知道云芙家里赤贫,谁见到这般孝顺长辈的孩子都会动容,她不免叹气:“酒就不用了,记得给自己买点冻疮的膏药,手都破皮了。”   “嗳,那我迟点给您剔鱼刺,伺候您吃酒!”   云芙有恩必报,王婆子知她脾气,也不和她客气。   王婆子想到小姑娘剔刺精细,还知道帮她掰碎小黄鱼的肉丝,心里熨帖:“成啦,快去吧,再晚些好差事又让人抢了。”   云芙连忙点头哈腰,跑到茶歇。   她得了沈嬷嬷的首肯后,这才蹑手蹑脚入内,跪到一侧炭盆前,用烧火棍小心挑动铜盆里发白发红的银丝炭。   陆老夫人一辈子没吃过什么苦,一贯被下人伺候,听到有人进屋的动静,也不过瞥了一眼,并未多瞧云芙。   陆老夫人接过沈嬷嬷递来的茶汤,轻呷一口,叹气:“筠哥儿自小就是个心思重的,他虽不言语,但老婆子我也看得出来,想来是赵家犯了毛病,又开始站队了。难怪过年都不来府上闲谈,态度不阴不阳的,连年礼都是除夕夜里才送进门,可真是扒高踩低,一团腌臜气!”   陆老夫人待未来孙媳赵馨怡有个好脸色,也不过是看在陆筠的颜面上。   倘若赵家真眼高于顶,故意折腾人,迟迟不肯过礼完婚,那她也不会任人拿捏。   过完年,陆筠都要二十七岁了。   他二叔、三叔在陆筠这个年纪,早就生出一窝儿女了,哪里像陆筠一样,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偏他们陆家守礼,愿意等赵馨怡及笄再完婚,还不肯先抬个妾室,找个通房丫鬟,给陆筠生下庶子、庶女。   可陆家待人真诚,却换来赵家的慢待。   赵家故意拖延婚事,可见是陆筠的仕途上出了什么差池,他们还在观望这场婚事呢!   哪家一辈子顺风顺水,没点波折的?这点苦难都不能同舟共济,还谈何夫妻和睦,守望相助?   陆老夫人心里存气,她也不是什么任人搓圆捏扁的人,总不能被一个赵馨怡害得大房后继无人吧?   陆老夫人发了狠,对沈嬷嬷道:“赵家小姐既不肯跟着筠哥儿生儿育女,延绵大房血脉,那咱们就送几个乖巧的孩子到幽州去。筠哥儿驳了老婆子的面子,把燕芳丫头打发了,总不至于还送回这点‘土仪’?”   沈嬷嬷笑道:“那倒不至于,谁不知道咱们大爷最心疼自家祖母了?在外大爷雷厉风行的,板着一张脸都能吓死那些魑魅魍魉,可在内大爷对老夫人说话都是和风细雨的,最孝敬您了。”   陆老夫人听得心头暖乎,脸上又带出几分笑。   她的长子死得早,她是看着嫡长孙长大的,自然最疼爱陆筠。   沈嬷嬷:“只是……这般给大爷塞人,倘若真出了庶出子女,赵家日后完婚进门,恐怕新妇的面子上不大好看。”   陆老夫人当然也明白,她再怎么生气,也不至于给赵馨怡难堪,免得两家结亲结成了仇,还让夫妻二人生出芥蒂。   陆老夫人斟酌一会儿,问:“你可能寻到那等生了子嗣,还愿意舍下孩子走人的姑娘?”   如果只是有府上有了几个庶出子女,但把孩子生母打发出门,不留在陆府碍孙媳的眼,倒还能合乎规矩,能糊弄糊弄过去。   况且,也是赵家先不仁,她才想出这等不义的法子,实在怨不得她。   沈嬷嬷脸色凝重:“不好说,毕竟陆家在旁人眼里,也是一场泼天造化了,哪家丫鬟妾室在生下孩子后,又舍得这样的荣华富贵?”   “寻寻看,不拘是府上丫鬟,还是市井那些身家清白的孩子,只要对方样貌好,性情好,且不来事,还肯生完孩子就走人,不闹得阖府人仰马翻。你就把人送到府上来,经我验看一番。”   陆老夫人拧眉,“大不了给人一笔能花销几辈子的钱财,百金千银什么的砸下去,我还不信寻不到乖巧的姑娘。”   沈嬷嬷心里有了数,她盘算一阵,轻声应下:“那奴婢便去牙婆那里问问,老夫人且等着我的好消息!”   言毕,陆老夫人身边伺候的一等丫鬟们,竟悄悄抬起美眸,望了过来。   陆老夫人哪里不懂这些年轻姑娘们的想法?她的孙儿生得龙章凤姿,又年轻有为,谁会不起心思?   只陆老夫人年轻时候也并非善茬,她故意敲打那些起了不良居心的丫鬟们,同沈嬷嬷冷指桑骂槐地哼道:“反正你和人说清楚轻重!若她生了哥儿、拿了钱财,还敢作妖,老身也自有惩治她的法子!得了爷们儿的宠爱便想留下来享福,此等背信弃义的丫头,我可不敢留在府上。”   说完,陆老夫人又压低满是皱纹的老眼,轻蔑地扫向众人。   “听清楚没有?!你们要这个恩典,老婆子我愿意给!可生了孩子就得走人,若是背地里勾搭大爷,给新妇难堪,我也有除人的手段!”   此言一出,屋内的丫鬟各个诚惶诚恐,跪到了地上,鹌鹑一般不敢说话。   可众人虽一齐儿低着头,心思却各异,难免蠢蠢欲动。   有的想:比起留子离府,得一场富贵,她们还是更想在老太太身边做事……至于给陆筠做姨娘的事,等他娶妻后再说也不迟。   也有人想:一千两白银、一百两金子,寻常人家几辈子都挣不来的钱,只要生个孩子就能拿到,多好的事?再艰再险,她们也愿意一试。   而跪在宝相花地衣上的云芙,自然也听到老夫人他们的谈话。   云芙一个月的月例也就一钱银子。   十钱银子就是一两,而她含辛茹苦十年,也只能赚十两银子。   而祖母眼疾愈发严重,她急着挣钱,给祖母治病……   如果为陆筠诞下子嗣,就能得到千银百金,还能远远逃离陆府,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这般美的差事,当真是天上掉馅饼。   云芙咬住嫣红的下唇,心中不免生出希冀。   她虽知道此为通天捷径,定有可怖之处。   可云芙走投无路,她别无选择,还是想试上一试。 第3章 第三章:给陆筠挑选通房丫鬟   第三章   陆老夫人给了一条出路,云芙虽意动,却不敢贸然自荐。   陆老夫人精神不济,吃了茶以后,就被沈嬷嬷搀着回去休息了。   云芙的膝盖都要跪麻了。   好在今日没白忙活,云芙伺候得好,一点炭灰都没落到盆外,还得了一百个铜板的赏钱。   云芙喜不自胜,她藏好几十个铜板,又拿出十文买来一篓盐腌的鱼虾,亲手油煎,送给王婆子下酒。   夜里,王婆子端一碟油豆腐、几个烤芋头、一壶米酒,坐着和几个仆妇们闲聊。   外院里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奴仆,独云芙年纪最小,大家伙儿爱幼,时不时往她手里塞点饴糖蜜枣。   云芙也懂事,知道投桃报李。   外院的奴仆们用不起炭火,但陆老夫人仁慈,从来不拘着他们使用公灶柴薪,因此老仆们闲磕牙,云芙就坐到灶膛前,给老仆们通火烧柴,暖暖身子。   刘妈妈:“今儿荷蕖院那边可热闹了,二房、三房的丫鬟都背地里去寻沈家老嬷嬷,说是想去幽州伺候大爷!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王婆子斜她一眼:“赶紧说,别卖关子。”   “就是就是!”   刘妈妈咧嘴一笑:“有个叫明华的丫头,下午去的,傍晚就有小厮寻上门来,说明华私下应了他们二人的亲事,还没禀主子,这就想上男人了。气得沈家老嬷嬷那个脸红脖子粗,直接将人送回乡下配人了!”   刘妈妈从前也在陆老夫人院子里做事。   某日,她帮主人家烹茶,犯上瞌睡,险些烧着暖阁。这下落到沈嬷嬷手里,直接将她逐出外院,自此二人的梁子也就结下了。   刘妈妈一直记得旧怨。   也是如此,凡是沈嬷嬷的热闹,她都会凑上一脚,奚落两句。   云芙旁听半天,戚戚地想:当陆大爷的通房丫鬟也不容易,不但要验女孩家的贞洁身子,查家世来历,人还得盘正条顺。处处得体,才能上幽州伺候主子一场,当真和皇帝选妃似的。   可云芙想到祖母的眼疾,还有捉襟见肘的窘境,即便落选了遭人嘲弄,她也想试上一试。   比起祖母,几句笑话算得了什么?   想到这里,第二天云芙起了个大早,和王婆子讨了给荷蕖院送膳的活计。   年关正月得吃春盘,红木攒盒里摆满一道道盒子菜,譬如切成细丝的酱菜、卤羊肉、熏鸡丝……虽味道好,可气息太重。   冬天的棉袄厚实,容易沾味儿。   即便云芙隔盒抱着饭菜,也被肉味熏了满身,因此像这一类送菜的活计,虽有丰厚的赏钱,可那些有头脸的大丫鬟还是不愿做的。   云芙稳稳送来吃食。   她腿脚利索,跑得快,饭菜送到荷蕖院尚有余温,都不用去小厨房加热。   沈嬷嬷心里高兴,喊她来茶歇,递了一把铜板过去。   云芙没收钱,她深吸了一口气,胆大地朝沈嬷嬷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沈嬷嬷,我不拿赏钱,我有一事相求。我听说内院正在找合适的丫鬟,上边城服侍大爷……您看我成吗?”   沈嬷嬷听到那句软糯娇柔的话,本想讽一句:“你一个外院的粗鄙丫头,不知天高地厚,竟也做起这等美梦来了!”   可当沈嬷嬷轻蔑撩眼,看到云芙那张娇俏的嫩脸时,呼吸却慢了半拍,喉头微窒。   云芙生得柳叶眉,芙蓉唇,鼻尖挺翘,五官秀致,倒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只是脸上没用霜膏保养,摸起来糙了点,不够细嫩。   沈嬷嬷故意虎着一张脸,眯起老态龙钟的眼睛,细细打量云芙一回。   “张嘴,我看看牙口。”   云芙不敢有任何脾气,她任人粗鲁地掰起下巴,像是挑拣牲畜一般,被沈嬷嬷验看齿关。   没有龋齿、舌苔也薄红,身子骨不错。   沈嬷嬷满意了几分,但她不想让小丫头生出丝毫得意之色,只态度冷淡地道:“且等着,我去禀报老夫人。”   这是过了第一关的意思。   云芙松一口气,忙感激地道:“有劳嬷嬷了。”   沈嬷嬷心气儿稍顺,把这件事儿告诉陆老夫人。   陆老夫人听到消息,没有第一时间喊来云芙,而是让沈嬷嬷出去一趟,打听打听小姑娘的家世背景……若是家里乌七八糟,不是个好的,即便生得国色天香,也不能送到她孙儿跟前。   一刻钟后,沈嬷嬷回来了。   “小丫鬟虽签的是和雇契书,家里头倒还干净,只一个瞎眼祖母要照料,每月就一钱银子的月俸,还得匀出大半用来养家。”   宅子里操持的主人家都是人精,听到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想来是走投无路,这才应下这等活计。   沈嬷嬷不是恶人,想到云芙生得漂亮,做事细致,心里也存了一丝怜悯,难得帮着说了句好话:“依老奴之见,单凭那丫头的容色,纵是在外给人做个小的,也够格了。可她没走那等捷径,反倒来咱们府邸,本本分分做扫洒粗活,攒钱养家,想来是个好的。”   沈嬷嬷的眼睛多尖啊。   一看云芙指肚的茧子,手背的冻疮。还有那一件浆洗到褪色、袖口塌线的袄子,便知她老实巴交,是个踏实做事的好孩子。   陆老夫人信赖沈嬷嬷的眼光,她脸上浮起一丝笑,和善道:“行了,喊她进来给我瞧瞧吧!”   -   隆冬天里,庭院还积着雪。   云芙在外站半天,小腿都冻麻了。   她锤了锤腿肚子,听得沈嬷嬷含笑唤她:“丫头,你进来!”   云芙连忙垂眉敛目,规规矩矩地踏入布膳的厅堂。   陆老夫人住的院子坐北朝南,白日阳光通透,帘子撩开,暖香烘面,令人倍感舒适。   云芙的眼睛不敢乱瞟,她老实盯着自己鞋尖三寸地,直到陆老夫人喊她抬头。   云芙慢慢仰首。   她有点害怕金尊玉贵的老夫人,一害怕就不自禁露齿微笑,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   小丫鬟没规矩,不知矜持,见到主子,还敢这般殷切地笑。   可不知为何,看到那张气色红润的俏脸,陆老夫人难得没生火气,也笑了下,细细打量起云芙。   诚如沈嬷嬷所说,云芙家境贫寒,身上穿的是陆府前几年发的冬衣。可即便衣布简陋,也掩不住她的窈窕身段。该鼓的鼓,该翘的翘,是个好生养的,且五官精致,人也貌美,只消一眼,陆老夫人便开始幻想日后的玄孙了。   若是云芙与陆筠生出的哥儿,那该有多漂亮!   陆老夫人朝云芙招招手:“好孩子,上前来给我瞧瞧。”   云芙从善如流靠近:“云芙见过老夫人。”   陆老夫人摸了把糖枣塞她手里,又问:“今年多大了?可知去了幽州要做什么?边城属北地,风沙大,天气寒,你这般年纪轻的小姑娘,可能吃苦?”   老太太一叠声问了诸多问题,云芙逐一作答——   “奴婢过完年,刚满十八岁。”   “奴婢知道,此次去幽州是要服侍大爷,也好诞下庶出的子嗣。”   “奴婢不怕吃苦,奴婢只想攒一笔钱给祖母治病……”   “老夫人放心,奴婢知分寸,不敢将此事张扬,亦不会对大爷透露半分。奴婢生下孩子后就拿钱解契,带着祖母远离永州,决不会留在府中,给日后进门的大房夫人添堵生乱。”   云芙口齿清晰,说话伶俐,一桩桩一件件都讲得明白。   云芙觉得陆老夫人当真是多虑,她不喜高门里受人辖制的日子,又怎肯留下当陆筠的姨娘,连带着祖母一起在高门大院里,遭人白眼,吃苦受罪?   况且,云芙知道,她若能生下孩子,此子定会被陆家善待,比跟着她在外吃苦要好。   闻言,陆老夫人心中满意。   虽是给陆筠挑选通房丫鬟,但“去母留子”的法子到底阴损。万一陆筠生了点怜悯之心,不愿把庶出子女的母亲轰走,定会生出诸多麻烦……   况且,陆筠心气儿高,若是让他知道,丫鬟们为了承嗣拿钱而来,恐怕他一个都不会近身。   因此,这笔交易,陆老夫人只能私下同云芙做。   若云芙乖巧,陆老夫人定会践诺给钱;若她不乖,往后即便成了小妾,在一个府上生活,陆老夫人也有阴私手段惩治她。   陆老夫人拍了拍云芙的手,笑道:“成了,我知你是个好的就行。我库房里正好有一支百年老参,最是养神清目,明儿就给你祖母送去,再派个小丫鬟三不五时过去照看老人家,你就安心赶到边城侍奉筠哥儿便是。”   云芙乖乖应下:“多谢老夫人。”   多亏了云芙的好皮相,此次赴边怀子的事,竟罕见的顺利。   但云芙也知道,此次前往边城,不止她一个通房丫鬟,另有两名陆老夫人倚重的姑娘。   谁能生下庶出子女,谁就能多拿一笔五百两的银钱。   这样大的一笔酬金,足够治好祖母的眼疾,且让她们衣食无忧地过完一生。   云芙想好了,等钱财到手,她就和祖母返乡。   届时,云芙要买一大片良田、一间小屋,一辈子不嫁人,只陪着祖母平静度日,给老人家养老送终。   -   云芙要随着府上的紫鹃、琴雯,一起去边城服侍陆筠的事,传遍了阖府上下。   谁都没想到一个外院丫鬟,竟有这样的机缘,能去陆家大爷身边贴身伺候。   有人妒,有人酸,也有人好奇,有人惊讶。不过因云芙位卑言轻,那些议论声都不大好听。   大家都在说:云芙瞧着不声不响的,原来是个奸的!   唯独王婆子信赖云芙,知道这事儿,只叹气道:“是不是你祖母的眼疾又犯了?”   云芙没想到还有人信她不是贪慕虚荣,她的鼻尖发酸,牵了下唇角,露出一个狼狈的笑容:“劳烦王阿婆平时外出,多去我祖母那里探探,万一有什么事儿,也好有个照应。等我回来,我给阿婆送礼。”   “说什么送不送礼的。”王婆子知道云芙为人实诚,不是走投无路,又怎肯离开祖母,上边城吃沙子?   王婆子也和云芙说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此次前往边城,你多加小心。你不知内院消息,老婆子我却听说过……那位陆大爷是个名震八方的武将,在外浴血杀敌,征战多年,极不好惹,想来性子也是个暴戾的。若你实在不能成事,可千万别勉强,咱们先把命保住,再论旁的。”   “嗳,芙儿知道了,多谢阿婆提点。”   王婆子叹了一口气,她把手上的一条羊肋递给云芙:“去吧,老夫人不是准了你的假么?去和你祖母吃顿饭,好好道别,这次出门,不知要几月才能回永州呢。”   -   前往边城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陆老夫人极贴心地赏了一人五两的银钱,供三个丫鬟买些胭脂水粉、新衣新裙。   云芙舍不得花销,她用六钱银子,潦草操办一些衣物。多余的银钱,则用来给祖母花销。   云芙又买了几个月治疗眼疾的药包,还给祖母多添置了一身冬衣、一身夏衫,再买几只能下蛋的母鸡,一头再养几月就能出奶的母羊,一只看家护院的小狼犬。   剩下的钱,云芙放到祖母平时用来藏钱的瓦罐里,供她之后租房买菜。   做完这些,云芙总算吐出一口浊气,不宁的心绪也稍加平静一些。   祖母见云芙忙里忙外,心中不安,连忙问她:“怎么忽然回家了?可是东家那边出了什么事?”   云芙安慰家人:“没事儿,是孙女涨月俸了!多亏我平日做事麻利,讨得主人家的喜爱,如今已从外院丫鬟,成了内院的三等丫鬟,我深得府上小姐倚重,过段时间还要陪她去肇州省亲呢。”   “不过此去肇州路途遥远,没个一年半载怕是回不来,我担心祖母这里没人照顾,这才给您置办了一点用物,还有吃食。”   陆老夫人许诺过云芙,会帮她照看好祖母,也会每月再送去一钱银子供祖母日常花销,那云芙也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不知祖母是不是信了云芙的说辞,但老人家没再多说什么,而是老实陪着云芙围炉烤肉,喝点热好的米酒。   云芙已经好久没吃过羊肉了。   她想让祖母吃顿好的,不但买了几斤白萝卜炖羊肋,还切了一条羊腿肉用来烧烤。   炉烤的羊肉劲道鲜美,蘸上蒜泥米醋,堪称一绝。   云芙吃饱了,又帮祖母收拾一遍家宅,搭好鸡窝、羊栅。   临走前,祖母忽然握住云芙的手,把一盒治疗冻疮的药膏,塞到她的手中。   祖母看着云芙身上穿的旧衣,不舍地道:“在外定要护好自己,倘若哪处不顺,你就回家来。祖母的眼睛没事儿,不吃药也能好……啥事都没咱们芙儿重要。”   闻言,云芙喉头酸涩,又要抹泪了,她不想哭哭啼啼的,徒增伤感。   云芙笑说:“别担心,我是随小姐去享福呢,能有什么事儿?祖母好好的,记得吃饭、喝药,再好好等我回来。”   她当然会平安回来,她还想和祖母一起过上好日子呢! 第4章 第四章:没想到陆筠半点都不怜香惜玉……   第四章   云芙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北地边城。   她是地地道道的南地人,平时吃食多的是菜粥鱼鲜;听说北地人饮食差异大,吃的更多是面条炖菜。   特别冬天,越往北方越冷,河面上结了冰,渡船不便,只能坐马车行路。   偏偏北地州郡贫困许多,天气苦寒,官道上车马萧疏,车板又薄,马车上坐几个时辰,屁.股就疼到不行。   云芙过惯苦日子,即便舟车劳顿,腿麻腰痛,她也一声不吭。   同行的紫鹃、琴雯就不一样了。   她们是府上家生子,也是内院层层选拔出来的大丫鬟。平时吃食.精细,不说白米、荤肉,就连每日下午都能吃上一道甜饮点心,哪里受过这样的罪?自然叫苦不迭。   两人拉帮结派,不搭理云芙,又见她坐姿端正,心中更为不屑。   紫鹃、琴雯自诩模样好,极得主子倚重,看不起能与她们同行的外院丫鬟云芙。   按紫鹃的话来说:“不知使了什么狐媚手段,才让老夫人那边瞧中呢。”   琴雯与紫鹃相熟,听完也附和道:“瞧着不声不响的,也许只是故意讨张妈妈的欢心,让张妈妈觉得她性子稳重,能吃苦!”   张妈妈就是陪同她们一道儿上幽州的老仆。   张妈妈常常受陆老夫人嘱托,带人去陆筠的辖地送土仪。   边城守关的军士都认得这位老妈妈,若远远看到陆家的马车入城,还会客客气气打声招呼,行个方便。   路途苦闷,张妈妈提前和几个丫头通个气儿,说一说幽州的情况。   原来,周国的边城一贯都是实行“以文统武”的官制。   陆筠虽被称为“镇北大将军”,但他并非一开始就是悍勇武将,从前也是文官出身。   只陆筠在任幽州总督的时候,为了保护地方边民,抵御蛮狄,曾在情急之下率军出战。   陆筠于军事上天赋异禀,临时调兵布阵,竟也将胡虏打得节节败退。   陆筠骁勇善战,不出一月便夺回失地,守住周国关隘,自此一战成名。   皇帝赏识陆筠的军事才能,又见他屡立战功,遂下旨命他兼任总兵官,执掌征伐兵马,赐佩将印,加封“镇北大将军”之荣衔。   明面上看,陆筠统辖数州军事,麾下兵强马壮,号令所至,无不听命。这般权柄在握、威势赫赫,俨然一方封疆大吏。   然而,北地荒寒贫瘠,军饷拮据,又远离神都中枢,不得君主倚重,实在是个担重责、少实利的差事。   但陆筠不以地瘠职苦为意,他整军屯田,清吏治,抚流民。数年下来,幽州田畴渐复,仓廪渐实,鞑虏犯境的边患也日趋渐少……   在张妈妈眼中,这位名满天下的陆家大爷,除却品貌上乘,就连心性也是一等一的坚毅,实乃当之无愧的盖世英雄。   夸完陆筠,张妈妈又含笑扫了三个丫鬟一眼,语重心长地道:“你们可得好好伺候大爷,争取早日诞下子嗣,最好是一举得男。老夫人虽说只派下一千两银子,但哥儿出生,她一高兴,保不准再送些珍宝绮罗,陆家底子殷实,指缝落下的一星半点儿,都够你们家中几辈子的嚼用,这等好差事,当真是提着灯笼都难找,可得好好把握住!”   紫鹃、琴雯两人难掩激动。   她们的心里已经盘算好搽什么粉、抹什么膏,好讨陆筠的欢心。   然而,一行人的算盘打得好好的,刚到幽州,还没进将军府,就先碰了个软钉子。   府上的王管事说了:土仪能收下,丫鬟得退回去,将军身边不缺人伺候。   张妈妈急了:“那哪能一样?将军府上全是楞头小子,一个丫头都难寻,这三个姑娘可是咱们老夫人千挑万选……”   “张妈妈可别为难我了,将军的命令,哪里是我敢置喙的?不收就是不收,还请回吧!”   在幽州,陆筠就是天王老子,谁敢忤逆他啊?还要不要脑袋了?   王管事油盐不进,话虽说得好听,但口风一刻不松。   紫鹃、琴雯都急得上火,她们还打着一步登天的念头,哪能就这么两手空空回去?   就连云芙也有点着急,她是为谋财而来的,如若这般回去,她的赏钱就没了。   一想到祖母日趋严重的眼疾,云芙心下一横,抱起马车里的一盒大吉大利的点心,走到王管事面前。   云芙笑道:“管事,这是老夫人专程让我们送来的吉盒,里头的糕点都是用江米制的,软糯可口。这样的点心,隆冬天里至多放个一月,再久糕皮就发硬了。老夫人想让大将军吃口好的,不但要我们送糕,还带了几句吉祥话,要我们传达给将军,讨个好口彩。”   王管事会意,这是想见陆筠一面的意思。   他不禁冷哼一声:“可境外又起战事,将军远在关外御敌,不在府内……”   “那也无妨,我可以跑一趟腿,随军去营地里送食。”   闻言,莫说王管事,就连张妈妈也瞪大眼睛。   这丫头疯了?   莫说如今是一月底,北地飞雪,天寒地冻,单论关隘外到处都是茹毛饮血的鞑虏胡蛮,稍有不慎就会被敌兵生擒回帐,受人奴役。   落到胡人手中的女子,被绑去为奴为婢,为那些不开化的野蛮人生儿育女还好;若是被胡蛮当成了充饥的“两脚羊”,生烹了当口粮,那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张妈妈吓得胆战心惊,连声道:“你这丫头,当真是倔性!”   王管事想了想,常有府上奴仆跑到军所,给那些部将家臣们送衣送被。   云芙执意真要去送食,其实算不上什么僭越。可她一个大家婢,细皮嫩肉的,何必去犯这个险?   王管事拧眉道:“你非要去送食,我也不拦你。前线军营在雪域高原,你怕是寻不到,不过关外的军所,你倒可以去碰碰运气。不过将军不一定回后方军所,恐怕你去了也是白走一趟。”   可云芙心意已决,无论如何,她都想碰碰运气。   思及至此,她牵过那一匹随行的褐色骏马,笨拙地爬上马背。   云芙会骑驴,骑马不大内行。   这匹红褐色的枣马名唤“赤兔”,是陆府马厩里牵出来的红毛马,算不上什么名贵的马种,但胜在性情温和,也被云芙喂熟了,很听她的话。   云芙把糕点匣子包进布里,背在身后,又骑马靠近王管事,笑弯了一双水汪汪的杏眼,道:“我准备好了,管事,咱们上路吧?”   王管事:“便是军所,距离咱们府上也有几百里地。最近可没有什么奴仆要上军所送衣,至多也只能差人给你送到城门口,再给你指个路……”   “没事儿,那劳您给我画张图,我慢慢寻去也一样。最好是别写太多字,多画点花花草草,山貌地势,我识字不多,怕是会寻错地方。”   小丫头笑得见眉不见眼,仿佛能见陆筠是一桩多好的事,半点都没有对于接下来“路途艰辛”的恐惧。   王管事有点无奈:“成吧,我喊人来教你。”   随后,他不免心想:这丫头难不成是个憨傻的?都说了路远难走,她还非要去,就这么想留在府上做活?   张妈妈、紫鹃、琴雯都知道,要是真让云芙见到了陆筠,没准还有“一线生机”,因此她们都闭嘴不语,任云芙去费这个憨劲儿。   万一真成了,那张妈妈的子侄可就能上老夫人院里做事了,甚至还能把油水足的采买事宜全权包下来,而紫鹃、琴雯的家人也能得一大笔银钱了……反正苦的只有云芙一人,何乐而不为呢?   -   千里之外,雪原苍茫。   一场血染朔野的鏖战刚刚结束,烽烟渐熄,遍地都是断臂残肢,斜.插雪地的战旗、长枪。   戍边的汉军虽大获全胜,可此次受俘的汉人同袍却死伤无数。   有投效胡人的汉.奸,为北虏可汗献策——这几个月,镇北大将军陆筠受召上京,幽州防守松懈,正是劫掠夺城的好时机。   没有陆筠调度兵马,布阵御敌,几个军镇不敌鞑靼兵骑,不但损兵折将,城中家宅还被掠夺一空。   待陆筠率军迎敌,救下那些被俘的同族汉人的时候,兽皮帐篷前还有一只锅炉,正在咕咚冒泡。   横在锅沿的,竟是一只骨瘦如柴的孩童的手!   再一看帐后,还有一群被草绳束缚双手、冻得奄奄一息的老人、孩子、女人……   全是黑发黑眸的汉人,是他们的同族。   徐齐光不免心情沉重,胸腔发闷。   可恨的靼虏,竟将他们汉人比作充饥的牛羊牲畜,肆意屠戮凌.辱!   此仇不共戴天,徐齐光恨不得提刀上前,将那些茹毛饮血的靼人,悉数杀绝!   徐齐光接到了陆筠的军令,即便心中愤恨,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留守此地,带着大批兵马,日夜不停地解救那些被俘虏的汉人。   而陆筠则趁机率军深入草原,追击那些被打得落荒而逃的部落溃兵。   五日后,在一个夜色黑沉的傍晚,陆筠终于策马返营。   徐齐光听到熟悉的军号声、隆隆踏雪的马蹄声,不由露出笑容,高兴地骑马上前。   “将军!您回来了!”   兵卒们得知陆筠回营的消息,各个大喜过望,纷纷出面迎接。   就连那些被救下的州郡百姓,听到幽州战神归来的消息,也觉得心中安定,顿时有了主心骨,不再惶恐不安。   远处,雾霭迷蒙,戈壁飞雪。   一个身披黑甲骑装的男子,握刀持缰,疾驰而来。   陆筠本该穿着一身齐整沉肃的黑甲戎装,可此刻,他的衣袍、眉眼全是喷.溅的血沫。   肩甲不知受到什么摧残,竟裂开一道缝隙,摇摇欲坠地挂在臂上。   无数浓稠鲜血自铁片缝隙溢出,沿着男人青筋遒劲的手背,缓缓滴落,触目惊心。   可陆筠像是不觉疼痛,丝毫没有反应,只冷着一双寒漠凶戾的凤眸,抽了一记响鞭,疾行上前。   待陆筠近了,徐齐光这才注意到他那肩上深可见骨的刀伤。   徐齐光不免心惊胆战,着急地喊:“将军,您受伤了?!”   “嗯。”陆筠低应一声,下马走来。   绒绒霜雪,拂过陆筠的黑羽长睫,将他高束的凛冽发尾,吹得高高飘扬。   陆筠不顾身上重伤,先将马鞍上悬着的那颗胡人头颅,抛掷于地,示众立威。   “阿布日古可汗,已被我军诛杀……此次交战,鞑虏死伤惨重,半年之内,不敢再扰边攻城,尔等尽可放心归家,不必多虑。”   陆筠说这句话的语气虽轻描淡写,可在场的兵卒闻言,俱是爆发出高昂的欢呼声!   甚至有亲朋好友丧命于鞑虏刀下的百姓,听得怔忪,还眼含热泪,给陆筠下跪磕头,感激他率军驰援,为他们这些命如草芥的庶人百姓报仇雪恨!   即便大家都知道,不过死了一个汗王,很快就会有新的可汗继位,北虏胡蛮犹如难缠的野草,总能在北地边陲迅速抽芽生发,无法根除。   但战事平定,他们有命回家,又能过上安稳的日子,不必再受北虏欺.辱、殴打,实在是一件很好的事。   余下的回城事宜,陆筠全权交由副将徐齐光处置。   陆筠忍住肩上刀伤,率先骑马奔回后方军营。   这次遇袭,他为护家将,不慎挨刀。肩上的刀伤深重,还掺杂了北地巫毒。   陆筠在外没有流露出一星半点儿的痛苦神色,无非是为了稳定军心。   等他回到军所,方才觉出剧烈的痛感。   随军多年的陶大夫一揭开战甲,看到那一片狰狞的伤疤,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再深一寸,胳膊都要断了,将军竟还逞能,在外追敌?你当真是疯子一个!”   陆筠不语,任陶大夫骂骂咧咧准备器具,剜去腐肉,放血疗伤。   等火头军煎好汤药,送到陆筠面前,陶大夫忽的想起了什么,冷哼一声:“将军这刀伤掺了虎狼巫毒,为求根治,我也给你下了点猛.药。倒没什么不良之处,只这副汤药有损男子精.元,不利子嗣,恐半年内,将军不会有什么子女消息。”   也就是说,即便陆筠与人行房,也不能让女子有孕。   陆筠不耽女色,也从未收过什么通房、侍妾,这点不善之处,于他而言不算什么。   因此,陆筠语气淡漠地道了句:“无碍。”   边患未除,国土未宁,他尚无暇成家生子。   等陆筠将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帐外又有兵丁禀报:“将军,府上送信来禀,说是老夫人命人带了点土仪过来……”   陆筠皱眉:“这点小事,交予王管事处置便是。”   兵丁挠挠头:“可、可老夫人还送了几个丫鬟,王管事说了,都是年轻貌美的姑娘……”   傻子都知道,那是留着给陆筠收房用的通房丫鬟,东西收下,人还能退啊?   可陆筠脸上并无半分喜色,他看了一眼幸灾乐祸的陶大夫,眼中冷色渐重:“命人滚回永州,将军府不留奴仆。”   “是!”兵丁一凛,不敢再劝。   他没想到陆筠半点都不怜香惜玉……可是军令如山,即便再可惜将军府还没小主子出世,兵丁也只能按照陆筠的命令办事,老老实实回城传话去了。 第5章 第五章:你是来服侍陆大将军的?   第五章   王管事虽领了军令,不让这些永州来的仆妇留在府邸。   但他们到底是陆老夫人派来的人,王管事再怎样倚势,也不敢出手轰人。   也是如此,王管事并未糊弄云芙,为了给她指路,还专程派了一个负责运输粮车的兵卒过去教她。   这个兵卒名唤郭如山,在前两次运粮的途中遇袭受伤,如今居于将军府养病,没有在外随军。   “云姑娘,前边就是幽州关隘,出了关,你照着图纸走就行。要是实在路险,你也别强撑,切记原路返回。如今刚过年关,塞外都是飞雪,我看你这匹枣马膘也不厚,万一折了蹄子,怕是得冻死在雪地里。”   郭如山他们平时给军所输送军需辎重,沿途都得耗损好几匹马,他不觉得云芙这样一个细皮嫩肉的貌美婢女,能吃得下这样的苦……许是刚出关隘,就被那寒风刮倒,冻得急急回城了。   云芙感激地点头,把怀里塞了羊肉的胡饼递去:“多谢郭大哥提点,我会小心的。这是羊肉饼子,还热乎呢,那您吃着,我先继续赶路了。”   云芙她们初来幽州的时候,张妈妈给三个丫鬟每人赏了五钱银子。   云芙手上宽裕,为了感谢郭如山,她专门给他买了一个八文钱的羊肉胡饼,自己包袱里塞的却是五文钱一摞的干馕。   云芙算过了,幽州主城距离那一处囤粮的军所,大约有两百里地。   若是战马,一日可疾驰一百多里地;可她胯.下的是农家枣马,为了维持马驹的体力,一日至多行个六十里。   加上夜里休憩,白日休整,如云芙想赶到军所,最少也要四日左右。   云芙出发之前,跑了一趟市集。   幽州的百姓得知她是陆家的婢子,还要上军所给陆筠送食,各个热情洋溢,不但免去云芙的饭钱,还指点她买什么样的厚布裹缠马蹄,能避免枣马冻伤……   云芙买不起笔墨纸砚,她烧焦了一根柴棍,在临时绘制的舆图上写写画画,多添了许多需要警戒的事宜。   譬如石头崖那里常有野狼出没,特别是冬日食物短缺,野兽极有可能忍饥挨饿,从而袭击路人,最好是点燃篝火入睡,以避山狼。   又譬如荒漠里的梭梭草可以用来喂马,草料不足的时候,也可以摘那些茎叶喂马。   一切准备就绪,云芙看了一眼赤兔驮着的行囊,信心大增。   她抱住马脖子,亲昵地蹭了一下:“若是咱俩此行顺利,开春的时候,我带你去草场上吃鲜草!”   赤兔聪慧,与云芙交好,不知是不是能听懂人言,竟喷了喷鼻子,精神抖擞地上路了。   云芙裹紧身上的袄子,强忍脸上被冷风剐肉的痛感,朝远处的雪原,狂奔而去。   -   百里之外,军所营垒。   夜雾浓郁,陆家旌旗迎风飘扬。   羊皮帐外,燃起一团团熊熊篝火。   火头营的兵卒们端着一盆盆冒着热气的鹿肉、烤羊入内,饭食的香味充盈鼻腔,霎时掩去军将们杯中鹿血酒的腥气。   这是犒赏三军的庆功宴,将领兵卒们,皆按军功战勋落座。   宴席开始,主帐外不时传来兵卒们喝酒谈笑的喧哗声,可主帐之中,却一派肃穆凝重,安静到落针可闻。   主帅陆筠凤眸淡漠,面沉如水,他单膝屈起,坐于兽皮毛毯之上。   今日入席,陆筠穿的是一袭玄色劲装,蹀躞带上佩有一把冷冽长剑。   此刻,剑鞘覆满黄澄澄的火光,被焰火映得烨烨生辉,更显凶相毕露。   可偏偏,陆筠并未发作,他只肃着一双压迫感强盛的美目,不动声色地摩挲掌中锐刃,似是在等候猎杀的时机。   主座之下,跪着一名老将。   这是追随陆筠出生入死多年的副将薛志林。   陆筠长指一拨,将那几封通敌印信,掷于薛志林面前。   “薛将军,你犯上作乱,通敌北虏,证据确凿,你可有话说?”   此前,陆筠为救遇袭的薛志林,飞身为他挡下一刀。   待巫毒入体,陆筠终于觉出不对。   就连陆筠派出的斥候队伍,都不曾侦查出鞑虏的藏身之处,薛志林是如何知晓鞑骑诸部的溃逃方位?   他又为何执意要领兵逐敌,诱军涉险,还差点被鞑骑围剿,连累数千弟兄葬身雪原?   若非陆筠心思缜密,并未轻信薛志林所言,恐怕他带出去的数万兵马,就要在荒漠深处全军覆没,无一生还了!   薛志林也是多年驰骋沙场的老将,可他今日却卑如猪狗,在诸军面前伏跪,任陆筠当众扯下这块遮羞布。   薛志林愤恨、羞恼,又无计可施。   薛志林目眦欲裂:“陆筠,你如何能明白?!我的幺孙都落到北鞑人手中,若不从命,我的孙辈便会受鞑虏凌.辱致死!我不过是想护着孩子,又有何错?!”   薛志林心知肚明,他是错了……除却家人受制于人的缘故,他还妒恨陆筠。   从前是薛志林奉皇命,独自一人戍守幽州,满城父老乡亲无不高呼他“薛志林”的名讳,称他为幽州主将!   可如今陆筠掌权,北境只知他陆大将军的威名,再不记得薛志林舍身护城的功勋!   他恨、他妒、他怨!此子凭何能得人舍命追随?!   他不服气!   陆筠微眯长目,召来徐齐光:“将薛将军的幺孙带来。”   “什么?!”薛志林浑身发颤。   待那一卷草席送到帐中,薛志林终于看清了底下裹着的尸骨。   他认得幺孙腕上的胎记,而他疼爱的孙儿,竟被人烹煮馋食,仅剩下一些残.肢。   陆筠淡道:“你竟蠢钝到轻信北鞑人的话?早在鞑骑大败溃逃之时,你的幺孙已被那些贼子屠戮,炙为肉羹……若非我军及时赶到,恐怕连这具残尸都保不下。”   薛志林恨得双目泣血,若他的孙儿早已惨遭毒手,那他又有何立场叛军通敌?那他岂不是成了任人唾骂的千古罪人?!   薛志林不信,他厉声骂道:“谎话连篇!陆筠,这一切都是你的阴谋,是你对我孙儿下此毒手,也好寻到杀我的由头!如此便能将我麾下兵马收入囊中,逼得薛家老将悉数倒戈陆军!”   “我知道,早在鸿德四十年,你便记恨上我了!你练兵近十年,无非是报当年折辱之仇!”   八年前,薛志林担任北地总兵,不愿让出手中将令印绶,亦有心给这位京中派来的总督陆筠一个下马威,故意抗命不遵,违令不从,任那些北地胡骑杀进关隘,也好教皇帝老儿知道,若无他薛志林镇关守边,周国危矣!   哪知,陆筠竟还是个将才,他一人号令兵马,竟也能将敌军打得落花流水,一战成名!   皇帝龙颜大悦,为了打杀薛志林的锐气,故意抬举陆筠,命他夺权戍疆。   也是如此,薛志林心知自己并非无可替代,为了保下麾下家将,只能服了软,甘心辅佐陆筠治理幽州军务。   多年过去,陆筠手中军权渐重,兵马渐盛,而薛志林手中的军将,也渐渐倒戈陆筠,不再唯薛志林马首是瞻。   陆筠功高震主,已为鸿德帝所不容。   陆筠想独霸幽州军权,自该铲除后患,对薛志林这些盘踞北地的老将下手!   今日,不论薛志林有没有行通敌之事,都是他的死期。   思及至此,薛志林抽出腰上长刀,悍然扑向陆筠。   他知陆筠右臂受伤,无法用剑,此时突袭,定能将其斩杀于此!   可陆筠素来骁勇,最擅近身肉搏,不等薛志林逼近,他已然抬脚一踹,将人猛地踢开一丈。   砰的一声巨响。   沙尘扬天,木屑飞舞。   薛志林背砸刀架,狼狈滚地。   一口鲜血自他的唇齿喷出,满帐俱是血雾。   薛志林不甘心输给陆筠,又要再度翻起,与此子搏杀。   可陆筠却不给薛志林丝毫反击的机会,只见男人长腿一踢矮案,一把寒光凛冽的长剑,便顺势离鞘而出。   冷剑出鞘,银光流泻,帐中如坠神芒,雪亮一瞬。   那一把削铁如泥的长剑,被冲杀而来的陆筠,挽于手中。   不过一个须臾,男人横臂压下,那把利剑就此抵向薛志林的脖颈。   剑刃锋锐,削铁如泥。   不过轻轻一摁,薛志林的鲜血便泊泊流淌,蜿蜒了一地。   薛志林已完全落于下风。   他自知自己与陆筠同为朝廷命官,亦是多年武将,即便治罪,也得皇帝下旨来判。   陆筠绝不敢轻易杀他。   因此,薛志林半点不慌,竟还齿含鲜血,厉声暴喝:“陆筠,有胆子你就杀了我……”   本是一句维持自尊心的叫嚣,谅陆筠也不敢轻举妄动。   可薛志林抬眸,竟看到陆筠微眯冷眸,嘴角轻牵起一丝讥诮冷嗤。   薛志林后脊发麻,他意识到不对之处。   求生的本能令他慌乱逃窜,可他到底老迈,如何能敌陆筠这般悍将的臂力?   陆筠饶有兴致地看他挣扎,随后陆筠抬起伤臂,猛烈地肘击剑柄。   咚的一声。   冷剑尽数没入皮肉。   淋漓的鲜血,自薛志林颈上伤处,喷薄而出。   一蓬蓬血花溅.射,濡湿陆筠凉薄的眼皮。   骨碌碌。   一颗人头……滚落于地。   那是昔日战友薛志林。   一时间,在座的军将都怔忪原地,寂如荒冢。   谁都没想到,陆筠杀伐果决,出手狠戾,竟直接将薛志林斩杀于此,不留一点余地。   虽说薛志林有罪在先,可他到底是朝廷命官,陆筠如何能动用私刑,杀之后快?   一些部将愚钝,还在苦思冥想,另一批聪慧机敏的家臣,已领会陆筠的意思……南地朝廷不满北地军政多时,若非他们镇守边城,那些茹毛饮血的北骑早就攻入皇廷,杀向神都,哪还有那些京官的富贵日子可过?   可鸿德帝多疑,又畏惧陆筠拥兵自重,一心想将他屠戮于北地,接管他手中兵马。   倘若陆筠倒台,那他们这些早就烙上“陆家军”印记的将领,定也会被南地皇帝肆意斩杀,以绝后患。   毕竟朝堂之上从来只论党争,不认功绩。   一纸诏书下来,昔日浴血沙场的功勋,转眼就能化作“拥兵自重”的罪名。   兔死狗烹,唇寒齿亡。今日削陆家之兵,明日便轮到他们项上人头。   一旦陆筠失势,北地军权褫夺,兵马尽散。   他们这些人,也唯有一个“锒铛入狱、满门抄斩”的下场……   众人明白了,大将军这是起了反心。   陆筠拾剑而起。   陆筠那双凶恶如狼的戾目,横扫在座军将一眼。继而他抬起青筋鼓噪的手背,用修长指骨,慢条斯理掖去唇边沾染的血珠。   陆筠杀鸡儆猴一场,身上汹涌如潮的杀气不减,睥来的目光都满含阴鸷森冷的压迫感,令人胆战心惊,不敢抬头对视。   陆筠轻描淡写地道:“当真可惜,薛将军奋勇杀敌,竟死于御边之战……这等老将战死沙场,京中怜他英烈,必有嘉奖。”   寥寥数语,已将自己的杀将嫌疑,从中摘出。   薛志林是战死沙场,并非死在陆筠的剑下。   如若今日风声走漏半分,便是主帐中出了内鬼。   如让陆筠知情,定会将其碎尸万段。   自此,在场的家将们全回过神来——陆筠在借助薛志林一事,逼他们投诚!   要誓死效忠皇权,还是跟着陆筠杀出一条血路?   多年从军,他们心知陆筠善待部曲,赏罚分明,并非恶主。   如若跟着陆筠闯荡一番,他日封侯拜相,建功立业,岂不是唾手可得?   徐齐光胸臆澎湃,他双目灼灼,头一个跪地俯首:“末将徐齐光,愿追随将军左右!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徐齐光本就是陆筠的心腹家将,他已带头投效明主,其余军将,自然也要一表忠心。   于是,几名主将对视一眼,毅然跪地,高声道。   “我等也愿尽忠竭力,为大将军效犬马之劳!”   “此身追随将军,万死不辞!”   “大将军,我等愿为您舍身效死!”   陆筠看着一帮出生入死的弟兄纷纷效忠,眸中冷意褪去泰半。   他举起斟满鹿血酒,高声敬向一帮弟兄:“来,既是大败北虏的庆功喜宴,本将军敬诸君一杯,今夜咱们不醉不归!”   -   军所里设宴庆功,而云芙却在雪地里吹风受冻。   她跋山涉水,跑了四天的马,总算远远见到了火光。   云芙核对一下图纸上的位置,确信不远处的营寨便是幽州军所!   她大喜过望,拍了一下赤兔的马臀,又用草饼哄着走累了的马驹:“快到了,再走几步,到时候我给你找新鲜草料,不吃干巴巴的草饼了!”   赤兔一路被云芙骗到此地,马心崩塌,不满地抖了抖耳朵。   但塞外天寒地冻,前方又有火光,即便是牲畜也知道该往人烟密集的地段跑,因此赤兔再不高兴,也只能吭哧吭哧朝前跑。   军所近在咫尺。   不等云芙下马喊人,一支气势凛冽的黑羽箭,忽然破风袭来,以风驰电掣之势,射向云芙的马蹄!   赤兔嘶鸣一声,惊慌避开。   云芙不敌这些锐箭的攻势,冷不丁跌坐到雪地里。   待她拍去脸上的霜雪,一根燃着火光的桐油火把,忽然递到她的面前。   “哪儿来的小丫头?”问话的人是徐齐光。   徐齐光本在主帐吃酒吃得好好的,偏几个新兵蛋子喝了几两酒就在营中闹事,害他还得出面调解,把两帮人拉开。   这边事儿刚处置好,又有巡察的兵卒来报,说是军所外来了个女眷,骑着马儿来的,瞧着衣裙朴素,不像是哪个将军的家眷。   云芙记得这位徐将军,他是陆筠的副将。   云芙忙道:“徐将军,奴婢名唤云芙,是从永州老宅来的丫鬟。这是我们陆家的腰牌,还有老夫人的手信儿!”   张妈妈想赌一把,特意把腰牌和手信都交给云芙,也好助她顺利入营。   云芙说完,还匆匆忙忙翻开包袱,拿出那一盒糕点。   “奴婢奉了老夫人的命令,专程来服侍大将军起居,这是老夫人要我带的吉盒,里头装着江米甜糕,老夫人想送来给将军尝尝!”   徐齐光多精啊,一听就知道,这是老太太送通房丫鬟来了。   徐齐光敬着老太太,见云芙千里迢迢跑来,鞋都破了,又觉得小姑娘憨傻可怜,毅力难得。   徐齐光哈哈一笑:“你竟能找到这儿来,胆子真大!”   “还好。”听完,云芙讪讪笑了下,不知该说什么好。   好在徐齐光没有为难她,只摆摆手道:“成了,既是陆家的丫鬟,你的去留我也管不着……这样,我带你去主帐,你且候着,等将军回帐,你自己问问他的安排。”   云芙竟能见陆筠一面,她眼睛都亮了,忙欢喜地道:“多谢徐将军引荐,您真是个大好人。”   徐齐光虽领云芙去主帐,却没让她入内等候。   而云芙身上的包袱、枣马赤兔,也被其他兵丁领走,没一会儿,他还喊来一个貌美女子过来搜身,确认云芙身上没带什么锐器后,方允她留在帐外等候。   那位貌美的女子名唤秋娘,是刘参将的侍妾,有时品阶高的将士行军在外,如有私.欲纾解,也会将家中侍妾带在身边,方便他予取予求。   今晚,刘参将不知饮了多少鹿血酒,竟起了那样大的燥火,都没来得及洗漱,便推搡秋娘上榻,对她动手动脚。   若非徐齐光亲自来请,他还不愿放秋娘离开。   眼下,秋娘看到云芙那张娇俏白嫩的小脸,眼中狎昵之色藏都藏不住。   “你是来服侍陆大将军的?”   云芙点头:“是。”   秋娘轻笑一声:“还是第一次见陆大将军允人在主帐随侍……姐姐给你透个底儿,他们今晚饮的鹿血酒可多着呢,你可得受住了。”   云芙虽看过张妈妈送的避火图,可对于那等壮.阳助兴的鹿血酒知之甚少,闻言也只是茫然地看了秋娘一眼。   然而秋娘还要回帐服侍自家夫主,没空与云芙多说,她闲聊两句,便扭着水蛇腰走了。   云芙想到她这几日风餐露宿,唯有煮水的时候,才会融雪洗漱,而她方才受到惊吓,还在雪地里滚了一圈,一定弄脏了手脸。   想到这里,云芙忙掬起一把软乎乎的雪絮,靠近营火,慢慢融水。   等雪沃成暖汤,云芙又像小兔子那般捧着白嫩的脸蛋,小心揉搓起来。   -   庆功宴散,已是亥时。   陆筠不愿让旁人知他臂上伤重,因此饮酒时并未节制,而是奉陪到底。   可鹿血酒腥膻性烈,又与他服用的汤药犯冲。   几杯下肚,竟合成媚.药,令人血液沸腾,腹中灼热,渐起难抑的燥火。   若非陆筠擅忍,当真要当众露出不适之色。   陆筠本想回帐休憩,可他行至半路,却见一名身姿娇小的女子,跽跪于他的营帐前,掬水洗漱,极尽妖娆之态。   陆筠的墨眸骤冷,薄唇微抿,心生不虞。   不知是哪位家将又行谄媚之事,知他今日饮下起兴的鹿血酒,特意给他送来纾解私.欲的侍妾通房,供他解燥……   陆筠嫌弃那些女子脏污,待人从未有过什么好脸色。   若此女执意要犯他,休怪他出手狠戾。   -   原本老实待在主帐外洗脸的云芙,忽觉一阵冷意拂面,诱得她的脊背颤栗。   与此同时,一股淡淡的涩口草木香,陡然袭来。   云芙仔细去辨,认出这是青皮竹子的清香……   俄而,一片玄色的竹纹袍摆,拂至她的膝前。   那玄袍黑峻峻的,偶有几点殷色,横陈其中。   云芙能闻得出来,这是血气。   味道极其腥浓,像是人血……   云芙受了惊吓,她下意识抬头。   这一眼,便看到了陆筠的全貌。   男人穿一袭窄袖玄色劲装,肩披黑狐大氅,腰勒一条槐花黄绿蹀躞带,一柄沾血长剑佩于胯骨,杀气浓烈。   他的肩背挺括,如云松孤拔,山似的颀长巍峨,极有压迫感。   可那张脸却清隽秀致,长眉凤目,高鼻薄唇,隐有文人的沉严清贵,不似武将那般凶恶狰狞。   云芙知道,这是自家大爷陆筠,她是来服侍他的,不该怕他。   不等云芙扬起笑脸,自报家门,却见陆筠微蹙眉峰,挪回视线。   随后,男人微掀薄唇,冷声吐出一字——“滚。” 第6章 第六章:她得留在帐中。   第六章   云芙听懂了,这是要她麻溜滚开?   云芙看了被风雪覆没的营地,到处都是皑皑白雪,凛冽寒风,她又能滚到哪里去?   她的包袱、衣物全被徐齐光拿走了,就连可以抱睡的赤兔都不在身边。   这时候走,无疑会冻毙雪夜,她才不傻!   再说了,云芙是陆家的婢子,跟着自家大爷,不是人之常情吗?   想到这里,待陆筠撩帘入内,云芙也灰溜溜地跟了进去。   但她到底不敢靠近凶神恶煞的陆筠,只跪在门帘的一侧,口齿伶俐地道:“将军,奴婢名唤云芙,奉老夫人之命,专程来给您送糕送吉祥话的。老夫人说了,塞外苦寒,盼着将军保重身子,平安凯旋。”   云芙使了个心眼,故意搬出陆老夫人来堵陆筠的话。   陆筠敬重长辈,知道她是奉老夫人的命令过来,定不会多加怪罪。   果然,陆筠解狐氅的指骨一顿,随后那深沉阴鸷的目光,如有实质,落到云芙身上。   陆筠不愧是久经沙场的武将,就连一道视线都凛冽迫人得厉害。   云芙被他盯得浑身汗毛倒竖,不自禁低下头,就连那双冻伤了的手都无处安放,只能紧紧抓着自己覆霜的裙摆。   好在陆筠并未看她太久,很快就道:“我无需旁人近前伺候,凡是陆家老的奴仆都回永州去。”   云芙明白,这是给她留了脸面,没有疾言厉色地赶她走。   可云芙想着凑钱给祖母治病,想着日后松快的日子,哪肯轻言放弃?   她硬着头皮道:“将军,求您留下奴婢……”   见她粘缠,陆筠不再念及老宅情分。   没等云芙讲完说情讨饶的话,一把凝着血气的寒剑,挟带肃风,抵在她的肩头。   沉甸甸的银剑,搁在女孩的颈间,此等雷霆之势,压得她连肩膀都下移一寸。   云芙抖得厉害,这样纤细娇小的身子,在一把威慑逼人的冷剑衬托下,更显得楚楚可人,我见犹怜。   然而,陆筠却半点不生怜惜之意,他那巍峨如山的身影顷刻覆来,如山洪倾颓,将云芙淹没其中。   不过抬靴迫近一步,他便将她逼近营帐的死角。   生死关头,云芙也顾不得难堪,为了躲避凶器的锋芒,她不得已佝偻身子,卑微地匍匐于地,请求陆筠的宽恕。   没一会儿,陆筠低沉阴森的嗓音,自云芙头顶上方传来。   “寻常婢子,听到主子的命令,便会速速离开。偏你执拗,不惜历尽千辛万苦也要赶来军所见我……云芙,你可有所图谋?”   陆筠的嗓音淡漠如竹,虽于齿间,含着她的名字,低低轻喃,却半点不生绮思,唯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畏惧感,接踵而至。如同阎王爷催命,令人肝胆惧寒。   说话间,陆筠的利刃已欺近几分。   云芙的掌心生汗,她的腰臀全然贴上帐布,避无可避。   云芙的杏眸剧烈收缩,这是猎物对于猛禽的畏惧天性。   她生怕陆筠生来嗜杀暴虐,见她惶恐会欺得更重。因此,云芙反其道而行,她竟鼓足勇气,伸出几根伶仃小指,攀附陆筠的衣摆。   “将军……”   她生硬地抓着那点柔滑的衣布,一双杏眸睁着,痴傻地落泪。   云芙不觉委屈,落泪也只是本能反应。   云芙怕陆筠厌恶她的哭相,只能仰着头,惨兮兮地扯了下唇角,竭力做出喜庆一点的表情。   “将军,您不要赶走奴婢。是老夫人说,只要好生伺候将军,就能给我一笔赏钱。我的祖母病了,眼疾严重,要钱治病……求将军大发善心,让我再多待两月。”   云芙掐头去尾,掩了实话,但说出口的也并非假话。   她确实需要钱,祖母也确实病了。   她不过没说“借.种”一事,实不算欺瞒。   许是云芙的说话声带有哽咽,眼泪又落得凶。   陆筠难得好心,大发慈悲地下移视线,睇了她一眼。   他的墨眸深邃阒寂,实无活人的温度,凝在云芙脸上,亦如看一个死人。   小姑娘确实被吓破了胆,栗栗危惧地发抖,一双杏眸水光潋滟,眼尾哭得潮红,就连鼻尖也泛起薄红。   不知吹了几天的朔风,她的脸上裂纹明显,带着点病态的绯色。   云芙还在蠢笨地等着陆筠的施恩与垂怜,连哭都不敢啜泣出声。   陆筠的凤眸晦暗,低低阖目:“脱去鞋袜。”   云芙怔忪片刻,她不知陆筠此言何意。   但那把寒剑还迫着她的命脉,她不敢有半分懈怠。   云芙小心避开剑锋,老实巴交地脱下那双磨破的布鞋,再解开粗布薄袜。   她的肤色白皙,凝雪似的,泛着莹润的光。脚趾头更是生得灵秀,甲盖泛起芙蕖嫩粉,如剥壳的春笋,诱人把玩。   但云芙是长年干活的奴仆,成日帮主子送膳、扫洒,足底自然也累了一层陈年茧子。   陆筠只消一眼便知,她的确是个粗使丫鬟,且手无缚鸡之力,不足为惧。   陆筠收回长剑,不再理她。   待陆筠走向屏风后头,云芙方如释重负一般瘫软在地。   云芙的胸脯起.伏,连喘了好几口气,这才找回力气,从绵软的地毯爬起来。   云芙本该远离这一尊杀神,但她又不敢跑到营帐外头吹风受冻。   她想到那些肆意射杀的箭矢,又想到漫天飞扬的风雪,如果她离开军所,一定会冻死在这里。   她得睡在帐中。   云芙又往后挪了挪,她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死皮赖脸留下来,又该如何取得陆筠的信赖。   没多时,屏风后头传来了淅沥的水声。   云芙的纤长眼睫轻颤一下。   陆筠正在沐浴?   云芙一直都是外院的丫鬟,她没有服侍过内院的主子。   但听那些大丫鬟说,若是服侍府上老爷或是少爷,丫鬟们不但要随侍一旁,还得会看眼色,在主子需要的时候,殷勤地递去澡豆、巾帕、衣物,甚至是亲手帮主子擦身。   她也要这般服侍陆筠吗?   云芙蹲坐一旁,胡思乱想。   一刻钟后,陆筠洗净身子,披一袭青色寝衣出来,坐到榻沿。   陆筠已洗过乌发,不过没用帕子绞干,发尾柔软湿漉地垂坠胸口,将那一片单薄的衣布洇到透明,紧贴着块垒分明的肌理。   许是鹿血酒的效力真正上涌,一桶凉水澡都没能泄下火气。   陆筠颇为疲倦,又无计可施。   只能任腹下的那点意动,可怜地狰着。   不等他闭目休憩,忽有一双伶仃细瘦的小手,柔若无骨地压上他的膝盖,试图帮他渡过难关。   独属于女孩家的隐秘幽香拂来。   云芙鼻尖炙热的气流儿,也扑簌簌地落到他的窄腰。   陆筠气息一窒,额角青筋微跳。他的凤眸压着山雨欲来的戾气,睥向那一颗埋在他腿侧的、不知死活的脑袋。   随即,云芙胆大妄为地伸出手,又欺近几寸,试图去蜷握陆筠。   她掌中肆意,嘴上却谦卑,唯唯诺诺地道:“将军,奴、奴婢可以帮您……” 第7章 第七章:待孩子生下,拿了钱,她就会走的。   第七章   云芙窝窝囊囊地干着大事。   实际上,云芙并非悍不畏死。   她不过是想早点成事,然后回永州去。   云芙本来懵懂无知,但她见过张妈妈送的避火图纸,知道那事物是怎么回事。   就好比她夏季中了暑气,祖母都会取刮痧板,揉动她的手臂,帮她将那些燥血,捋于指尖,再扎针放血。   如此放了血,泻掉体内的燥火,暑气就解了。   因此,云芙看到那直戳戳立着的烧火棍,立马懂了原委。   原来这就是秋娘所说的鹿血酒的效用,难怪秋娘看她的眼神略带同情。   云芙凑近了才知,陆筠生得人高马大,身上的二两肉也确实狰狞。   堪比灶膛里用来挑火的柴薪了!   云芙莫名有点发毛,但她又不敢看陆筠的眼色,只能凭直觉行事。   奈何小姑娘下手没轻没重,虽隔着柔滑的衣布,可手指僵硬,擒人的时候,像是赤手空拳入笼子抓鸡,只知蛮干,比武夫还强横,半点不得意趣。   陆筠头痛欲裂,手背青筋微颤,肩背亦紧绷着,如同蛰伏了一只能徒手撕人的凶兽。一股沸腾的燥风在他胸臆间冲撞,竟也逼得他火气上涌。   陆筠微眯长目,猛地扣住了她软如醍醐的腕骨,冷道:“想死么?”   云芙隐约觉出陆筠的不悦。   可明明,他很畅快,也很精神啊……   云芙不懂男人的心思,但她想活着,不敢再冒渎陆筠,急忙松手。   那种受人挟持骤然消失。   陆筠的嶙峋喉结微滚,忍下莫名的渴盼。   云芙生怕陆筠又起杀心,她老实地后撤一点,低头认错:“将军,我错了,您别杀我……”   这样一句哀求,幽幽的,带着怨气。   好似陆筠不识抬举,好心帮忙不要,还想杀她这个大善人。   陆筠眉峰轻拧,终是松了手,厉声:“滚出去!”   见他没动手,云芙大喜过望,连忙跑远。   可不等云芙离帐,小姑娘又期期艾艾回头,对陆筠道:“将军,外头天寒地冻,在外睡一夜,定会冻死的。奴婢能不能挨着您的帐角睡?我夜里不打鼾,也不吵人,不会扰您安睡。”   陆筠不答话,顺手熄了烛灯。   见状,云芙权当陆筠默许了。   云芙没再矫情,径直找了个宽敞的帐隅角落,闭目入睡。   夜深的时候,炭盆熄火,主帐变冷。   云芙的位置离门帘最近,寒风也欺软怕硬,硬是透过帘缝往她的肩背吹。   云芙冻得受不了,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   她睁开惺忪睡眼,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堆着一件逶迤于地的狐毛大氅。   云芙隐约记起,那是陆筠披过的外氅,看起来毛色油润鲜亮,乌沉沉的,很暖和。   原本好好挂在屏风上,怎就滑下来了呢?   既滑下来,那不小心滑落到她身上,也是情有可原的事吧?   云芙做贼心虚地挪近一点,用手指去勾那一件狐氅。   等大氅上身,云芙喟叹出一口气。   她珍惜地挨着狐毛蹭了蹭,皮草好滑,好暖和,还有一股浅淡的青竹味儿。   云芙不敢玷污陆筠的外衣,即便取暖,也只敢扯袖摆遮一遮小肚子。   祖母说过,盖了肚脐眼就不怕受风了。   云芙刚想躺下入睡,一偏头,又见远处的矮榻滑下一大块兽皮被子。   她抻起脖颈,瞥去一眼,原是陆筠身上的被褥揭开大片,没盖严实。   云芙心生无奈,当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她在这里受冻,陆筠竟还能夜里掀被。   云芙本不想管陆筠,但又想着,陆筠如今成了她的金主出路,金贵得很,又是戍边守城的战神将军,还是别生病了吧?   思及至此,云芙膝行几步,悄悄靠近。   她借着月光去拾那一床兽皮软被,小心盖到陆筠的肩侧。见他的手脚全掩在被中,云芙这才满意回到地毯上,心安理得地卷去狐氅一角。   翌日清晨,陆筠从睡梦中醒来。   帐外,雪雾疏淡,日光熹微。   第一缕阳光照入帐中,被云芙窈窕的身子,遮去了大半。   许是这两天受累,云芙睡熟了,没能尽早起身。   眼下,她小狗似的蜷缩身子,卷进那一件厚实蓬松的黑狐大氅里取暖。   女孩的睡相不好,莹润乌发揉得凌乱,衣襟微敞,露出胜雪肤光,颈后还有一截窄细的肚兜系带,松松垮垮缠着那一颗饱满圆润的骨珠,仿佛破体而出的血梅花枝。   尽管云芙枕着柔软的狐裘入睡,脸上皮肉仍是脆弱,还压出了几道红痕……难怪昨夜他不过一握手腕,就有指痕留在女子软嫩的皮肤上。   陆筠收回寒漠的视线,不再看小羊羔子似的云芙。   他不过伸手一动,云芙竟被那点微末的骚动唤醒。   云芙茫然睁开眼,环顾四周。   在看到陆筠的时候,小丫头又嘴角上翘,洋溢着热情的笑容,毫无芥蒂地唤他:“将军!”   陆筠一压薄薄眼皮,神色清冷。   ……聒噪。   云芙却不顾陆筠的冷淡,她一边整理身上衣裙,一边小心叠好那一件狐毛大氅,奉到陆筠面前。   “昨夜见将军的衣裳坠地染脏,本想帮您清洗,可更深露重,不好出帐,我抱着大氅等到天明,不知不觉就睡去了。”   她给自己“偷衣”一事,找了个合理的说辞。   随后又怕陆筠责怪,赶紧岔开了话题。   “将军,您再留奴婢一段时日吧?我不会打扰您务公的,平时给口饭吃就成,我不挑拣。而且我能干的活可多了,军中也得生火吧?我可以留下帮忙烧灶!我的厨艺虽差了点,熬粥还是没问题的!”   “将军……”   云芙的脑子快速转着,她又想到那些避火图纸上的事。   虽不知陆筠最后是怎么压下的私.欲……   而那个尺寸也确实有些惊人,和云芙完全不契合。   但没关系,她不嫌弃。   于是,云芙毛遂自荐地道:“我真的很能干!什么都可以做的……就是、就是昨夜那种事,我也可以的,只要能帮到将军就好。”   云芙竭力体现自己的价值,叽叽喳喳一通叫唤,吵得人脑袋疼。   陆筠深吸一口气,闭目唤人:“徐齐光!”   今日还要练兵,徐齐光早在帐外候着了,他不敢叨扰,无非是知道云芙昨夜也宿在主帐之中。   果然,帐外响起一道清越的年轻男声:“嗳,末将在!”   云芙闻声,脊背一凛,可怜巴巴地望向陆筠。   陆筠薄唇微抿,良久才道:“……送人回将军府。”   云芙愣在原地,思忖好久才反应过来。送她回将军府,不是永州?这是要留下她的意思?   云芙大喜过望,讨好一笑:“将军,您真是个大好人!”   帐外的徐齐光听到女孩欢喜的一声高呼,不由愣住。   等会儿,这话昨日云芙是不是也对他说过?   -   云芙这次回将军府,可算是衣锦还乡。   张妈妈、紫鹃、琴雯全守在府门外翘首以盼,待看到那一批披坚执锐的兵丁靠近,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张妈妈高兴云芙有这等大能耐,竟能说动那位天人一般的陆大将军。   紫鹃和琴雯则是满心妒意,虽说她们承了云芙的情,也能留在将军府中,但怎么看都是这个外院的粗使丫鬟先得了陆大爷的青眼,如何让人不愤恨呢?   最讨厌的人,如今攀了高枝,成了凤凰,岂不是说明,她们的确样样不如人?   紫鹃和琴雯愁肠百转,张妈妈倒挺高兴。   张妈妈上下打量了云芙两眼,小姑娘被瞧着也不生怯,还娇滴滴地朝她笑。   张妈妈心中满意,这般喜面人的模样,才能讨人欢心嘛。   张妈妈悄声问:“你和大爷,可有成事?”   云芙一听就知道张妈妈说的是什么事,她尴尬一笑:“没能成事,大爷好似看不上奴婢……”   此言一出,竖起耳朵偷听的紫鹃,顿时噗嗤一声讥笑,翻了个白眼,扭腰走了。   张妈妈怜爱地拍了拍云芙的手:“这才没几日呢,急什么,早晚的事。你好好笼络大爷,早日生子才是正理儿!”   云芙从善如流地点头:“嗳,我都听妈妈的。”   另一边,王管事双手对抄在袖中,悄声同徐齐光打听:“大将军当真让这个丫头留下来了?”   徐齐光同王管事有些交情,平时也会一同吃酒喝肉,有什么消息自然会互通有无。   徐齐光一脸凝重地道:“那还能有假?老王,咱们多年好哥俩,我给你透个底儿,这还是头次,将军留人夜宿帐中,可想而知,将军待她的喜爱。好生关照着,保不准是府上小夫人呢。”   徐齐光没把赵家当回事,在他眼中,陆筠和赵馨怡那门亲事早晚得解了。   而云芙是头一个能近陆筠身的女子,日后前途无量,虽说当妻是不配,但这般身份,做个婢妾还是没问题的。既是大将军的宠妾,可不得好生关照一番?   徐齐光这般提点一句,王管事的心思立马活泛开了,他感激涕零地拍了下徐齐光的肩膀,“成啦,得你一句提点,晚间老哥哥请你喝酒!”   -   云芙也是第一次逛将军府这般大的宅邸。   明明只是五进的宅子,却比永州的老宅还要富丽堂皇。   王管事指点云芙,哪处是陆筠平时用来阅卷批文的公廨,哪处是招待客人的客房茶歇。   最终,王管事为了关照云芙,还将三个小丫鬟的屋舍安排在陆筠的寝院后头。   通房丫鬟的职责便是伺候家中大爷,陆筠没回将军府,紫鹃、琴雯、云芙都闲了下来。   幽州风沙大,又天寒地冻,四野飞雪。   紫鹃、琴雯都不大乐意外出,只窝在房里煮茶吃、嗑香瓜子闲谈。   云芙倒是能找点事做。   她没食言,给赤兔送了好吃的萝卜,还用温水帮它擦洗一遍泥泞的身子。   隆冬天里,能用温水洗身是一件很舒爽的事,对于马驹来说,这简直就是老天馈赠。   等云芙帮它擦干鬃毛后,赤兔这些时日积累的气性儿便消散得一干二净,一人一马和好如初,赤兔又亲昵地顶了顶云芙的后背,同她撒娇。   又过了两日,府上送来了两名斥候伤兵。   一个叫墨川,一个叫阿栀。   听说是一双兄妹,平日负责侦查敌情,任斥候之职。   云芙没事做,便跟着郭如山一起帮忙照顾伤员,有时还和灶房的厨子一起做饭。   王管事对永州来的奴仆很客气,吃喝上并不苛待,只要不是倒卖公厨的食材,便随他们折腾。   这天,云芙揉了几笼屉热气喧腾的羊肉包子,她给张妈妈、王管事送去一些,又给墨川、阿栀送了几个。   阿栀已经回前线营帐继续侦查敌情了,墨川用另外一只没受伤的手,把一支鹰哨递给云芙。   “阿栀送你的,说是日后你有难,可以用鹰哨召出她的鹰隼,她得到消息,便会赶来救你。”   云芙吃惊地看了一眼手上鹰哨,不过是送了几次包子,帮阿栀擦洗过两回,怎么就得她这样大的恩情?   而且阿栀才十七岁,瞧着冷冰冰的,一言不发。   之前云芙帮手臂受伤的阿栀洗澡,问她水会不会太烫,她也不说话,云芙还以为她很讨厌自己呢。   云芙感激地道:“还请墨川兄弟,替我向阿栀姑娘道个谢。”   -   又过了一个月,三月了。   王管事收到陆筠凯旋的消息。   想来是塞外战事暂时稳定,陆筠便可率军回城了。   这是天大的喜事,莫说王管事,便是张妈妈、紫鹃、琴雯她们也高兴起来。   这两天,紫鹃和琴雯频频外出,买些抹发的香油、涂脸的脂膏。   她们见云芙老神在在,根本不外出,心里好奇不已,又看云芙脸颊虽粗糙了点,但皮肤白皙,一点都不泛黄,更是惊讶。   紫鹃平时涂抹一钱银子的珍珠膏都没云芙白嫩,她笃定云芙有什么保养的秘方,忍不住去问:“云芙,你平日都搽什么膏粉?”   云芙被紫鹃问得一愣。   抹脸的霜膏多贵啊,最便宜的花膏都要十多文,她连冻疮膏都舍不得买,又怎会花钱买这个?   闻言,云芙茫然摇头:“没有啊,我从不敷粉擦膏。”   这话不就是说自己天生丽质么?臭不要脸!   紫鹃被她气得不轻,咬唇道:“你这个人惯会装相!”   说完,她朝云芙翻了个白眼,扭腰走了。   云芙怔在原地,不知紫鹃又发什么疯。   但云芙没空搭理她,王管事给她派了活计,要她帮忙打扫陆筠的寝房。   说是打扫,其实也就是想让云芙先熟悉陆筠夜里休憩的寝房。   在王管事眼里,云芙可是有大造化的丫鬟,保不准日后也会宿在陆筠房中,当然要提前了解屋内的陈设。   云芙提着一桶热水,捏着一方帕子,走进陆筠所在的屋舍。   王管事环顾四周,指了指衣橱旁边的那个紫檀木箱笼,道:“除了这个箱子,旁的家具都用水擦洗一番。”   云芙怕损坏贵物,到时候把她卖了都赔不起,她事先打听几句,想知道箱子里都藏着什么珍品。   “王管事,这箱子贵重,可是藏了宝物?”   王管事:“这是赵家二小姐送来的箱笼,将军命人放着,不许旁人打开。”   这样说,云芙就懂了。   她几乎是瞬间记起,陆筠还有一门自小就定下的娃娃亲。   听说陆筠极其看重那位赵家二小姐赵馨怡,二人是青梅竹马的情谊,而陆筠为了同她完婚,年近二十七八岁,都不曾收过妾室、通房。   若非陆筠年近而立,膝下尚无子嗣,老夫人又怎会急火攻心到寻她们来幽州,为陆筠生儿育女?   云芙想到前段时间,陆筠待她的狠戾与冷漠,她莫名有点尴尬与难堪……也懂了陆筠为何这般淡漠疏离,高不可攀。   想来是人不对。   若他对着赵馨怡,定不会这样不近人情。   虽说大户人家三妻四妾很是正常,但云芙并没有夺人夫婿的喜好。   她不过是逼不得已,不过是为了谋财,这才引诱陆筠行房生子。   云芙不会破坏陆筠与赵馨怡之间的感情。   她心知肚明,自己只是一个借种生子的通房丫鬟。   待孩子生下,拿了钱,她就会走的……   云芙心中忧虑。   她得想想法子,快点成事了。   不然等到陆筠和赵馨怡完婚那日,她的处境只会比现在难堪百倍。   她不想如此。 第8章 第八章:“云芙,滚进来。”   第八章   将军府的庶务皆有王管事料理,云芙没事做,便想着多攒些银钱,也好寄给远在永州的祖母。   府上虽不拘着他们吃喝,但羊肉鱼虾都有定例,若是云芙烙饼、蒸包子,拿去贩卖,肯定会教王管事知晓。   奴仆未经许可,擅自动公灶的荤肉,便是私下捞油水,往重了说是为偷窃,真抓住了扭送衙门,就地打死都没人会给罪奴说情。   云芙知道王管事待人客气,保不准不会怪罪她。   可张妈妈却会苛责云芙眼皮底子浅,尽干些丢人的事,还可能将她遣回永州去……毕竟云芙领着通房丫鬟的赏银,谁也不想她一心两用,做起贩食的营生。   云芙想着,既府上的东西动不得,她又无需扫洒庭院、上内宅伺候人,那她是不是能抽空拿点府外的零工活计做?   思及至此,云芙专程出门,上了一趟成衣铺子。   她四处打听几日,还真找到新的活计。   周国南地虽合适养蚕,却不利于种桑,因此北地的丝织行当,其实比南地要繁盛许多。   而且北地擅植棉花,天气又寒冷,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兽皮夹棉制成的袄子。特别是幽州百姓平日外出放羊牧马,山里走,沙里滚,那些冬袄兽衣就极容易受损。如此一来,便养活了缝补店的生意。   云芙专门打听过,许多居家的妇人都会去布铺抱些袄子来缝补,填补家用。   当然,这缝兽衣的活儿,和从前她在永州做的绣活不同。   缝补兽袄,需要用锥子扎孔,再行针线,是个费力气的活计,也极其熬人。   布铺掌柜瞧云芙细皮嫩肉,笃定她干不了这活。   但云芙不恼,她只笑着扯来兽皮冬袄,当着掌柜的面,缝补了一件。   云芙做事既快又利索,半点都不含糊,缝了衣裳的裂处还不够,还会用针线细细收密一圈,防止棉花外露。   如此精细的零活,她要价还不高。   掌柜满意点头,拨了几件破衣,让云芙拿回府中缝补。   这天,云芙算好了陆家军晚间才回府,白日她便抱着那些缝好的兽袄,出了一趟门。   进店的当口,云芙碰巧撞见前来取衣的客人,还笑着打了声招呼。   对方见自己的冬袄竟是这般貌美的小姑娘缝补的,一时间连脖子都涨红了,连声同云芙道谢:“云姑娘缝袄子当真细致,一点都不漏棉花,穿着还暖和。”   云芙抿唇一笑:“也是拿钱办事,每件冬衣都补得妥当,才有下次生意,实在不值当您这句谢。”   这厢,云芙与客人相谈甚欢。   殊不知,热闹的街巷外头,一名执缰策马的男子瞧见这一幕,骤然停下了步子。   徐齐光正跟着自家大将军一道儿回府呢,哪知陆筠胯下骏马猝不及防止步,险些害得徐齐光撞上.马臀。   “将军?”徐齐光疑惑地喊了一声。   只见陆筠原本就沉肃冷硬的面庞,此刻更显阴戾。一双凤眸煞气迫人,如鹰瞵鹗视,凉凉凝视远处的一双男女。   徐齐光循着他的目光望去,顿时愣在原地。   不远处的槐树底下,一名身穿藕荷色袄裙、发梳乌润双髻的小姑娘,怀抱一件厚实的兽裘,往一名人高马大的男子怀里递。   男子接过衣袍后,又红着脸给她拎了一条盐腌的羊肋。   小姑娘容色娇俏,有种小家碧玉的清丽明艳,瞧着眼熟极了……   徐齐光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终于记起了女孩是谁。   天爷,这不是云芙吗?!   徐齐光瞠目结舌,心中震惊。   云芙身为陆筠的小通房,不过一月不见,竟敢在外偷人,还被家中夫主撞个正着?!小丫头胆儿忒大了吧?   徐齐光同情地看了自家将军一眼。   陆筠面无表情。   不知是维持男人的自尊心,还是当真不在乎。   徐齐光生怕陆筠要当众砍杀情夫,此处人多眼杂,屠戮庶民,定会被人做文章,还需徐徐图之。   不等徐齐光劝说一句:“将军三思啊!”   陆筠已经收回了凛冽的目光,不疾不徐地拽住缰绳,“回府。”   “是。”徐齐光松了一口气。   他不敢多问,忙低头骑马,跟着上峰走了。   -   陆筠被麾下参将拉去吃了一场酒。   回府时,已是傍晚。   三月开春,天黑得早,酉时一刻就得掌灯。   王管事还当陆筠要夜里回来,没想到他今日倒早。   好在王管事知道主子回府,灶上一直热着饭食,还温了养身的药酒。   只是王管事寻遍后院都没见到云芙,心里纳闷,还是紫鹃凑上来道:“云芙出门了,管事是要给大将军送食吗?我正好没事,能帮您跑这个腿。”   王管事没见到云芙,心里也有点不高兴,想着小丫头不好好在府里待着,等待服侍主子,见天儿往外跑,这下可好,侍奉的机会飞了,便宜紫鹃了!   “行,那你去送膳。我瞧着将军在外应是吃过饭的,要是将军不想用饭,你就喊人送水去,不必劝膳。”   王管事盼着这些通房丫鬟真有能耐,能让自家主子松快松快,因此该注意的事项,他都会提点一句,免得奴仆出错,让陆筠感到心烦。   紫鹃连声应下:“嗳,多谢管事提醒。”   待王管事走后,紫鹃从荷包里摸出一面小镜子,理了理鬓角,又抿了抿樱桃红的口脂。   她盼着今日成事,特意用桂花香露洗头,簪上银钗,还敷满全妆。   紫鹃自认自己有几分艳熟风情,定能虏获男人的春心。   到了陆筠的寝院,紫鹃娇声喊了句:“大爷,奴婢来给您送膳了。”   旁人都喊陆筠“大将军”,唯独紫鹃唤一句“大爷”,这也有她的巧思在内。   紫鹃想同陆筠套近乎,自然要唤他家中尊称,也好告知陆筠,她是陆家婢,此身就是赠予陆筠的,随他做什么、怎么玩都成。   屋内静默片刻,良久才有一声清冽冷肃的嗓音传来:“进。”   紫鹃推门入内,小心窥了一眼。   紫鹃从前在陆家,虽是一等丫鬟,却还是被燕芳强压了一头。   因此,紫鹃其实没见过陆筠几面的。   如今房中仅剩他们二人,借着煌煌烛光,紫鹃终于有机会看清陆筠的眉眼。   陆筠凤目深湛,鼻梁高挺,仰首落座于黄花梨圈椅之中,微抬的下颌更如斧凿刀刻,线条优雅凌厉,锐不可当。   可即便是这般杀气峭峻的模样,亦难掩他周身清辉玉映的气度。   陆筠生得骨秀出尘,竟让紫鹃生出了一种自惭形秽之感。   她那点姿色,放在陆筠面前,似乎有点不够看了。   紫鹃抱着食盒,久久不曾出屋,倒惹得陆筠侧目。   陆筠不喜下人没规矩,此时眼中冷意更甚,寒声道:“布完膳食便退下,爷跟前无需奴仆伺候。”   “嗳,奴婢这就摆膳。”紫鹃慌忙回过神,取出那些热好的饭菜。   紫鹃有心多留一会儿,故意慢吞吞布膳。   摆好最后一壶酒,紫鹃回过头,想和陆筠说几句话。   哪知陆筠昨日赶路归府,今日又在外吃酒,部署军阵战策,眼下回府已有倦意。   他连衣都未褪,竟靠着椅背,闭目养起了神。   紫鹃看着男人冷厉的眉眼,心脏砰砰乱跳。   她壮着胆子,屈膝靠近,“大爷,这般入睡恐会着凉,奴婢来给您宽衣。”   紫鹃伸出手,试图给陆筠解衣。   哪知,还不等她靠近,陆筠先嗅到一股浓烈的花香。他不喜此等刺鼻的帐中香气,骤然睁开了眼睛。   陆筠一见紫鹃俯身,面色发沉,抬靴便狠戾地踹了过去。   紫鹃没来得及碰上陆筠的蹀躞带,先觉出肩头传来一阵骨裂似的剧痛。   随后,她身子一轻,竟被踹出几步远。   紫鹃跌坐在地,疼得冷汗直冒。   陆筠作势起身,高大的身影逼近,居高临下地睥着她,不悦地道:“老宅调教的奴仆,当真是轻浮放浪!”   这话的意思,是骂永州来的奴婢不知廉耻。   紫鹃心生委屈,她本就是伺候夫主的通房丫鬟,要什么廉耻?真自持自矜,还能睡到家中大爷吗?   可陆筠杀气腾腾,紫鹃也不敢出声诡辩,生怕陆筠将她拖下去乱棍打死,以儆效尤。   紫鹃唇失血色,面白如纸,慌忙告罪:“是奴婢僭越了,奴婢再也不敢了,还请大爷息怒……”   “滚!”   紫鹃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屋子。   她一路朝公灶跑,连颊边的眼泪都来不及擦。   这般慌里慌张,倒吓了回府的云芙一跳。   云芙出声问她:“怎么了?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云芙待人纯善,想着好歹都是永州来的丫鬟,虽然平时有过口角,可真出了事,能帮也就帮一把。   紫鹃形容狼狈,偏偏被云芙瞧个正着,当真是冤家路窄!   她一想到云芙竟能留宿军所,还能笼络那等皎若玉树的陆筠,心中更是愤恨不已。   紫鹃有心坑害云芙,她故意抹去眼泪,笑道:“没事儿,就是方才不慎跌了一跤。对了,大爷喊你近前伺候呢,说是吃了酒,人乏了,让你帮着宽衣洗漱。”   紫鹃算是明白了,陆筠不喜婢子自作主张,对他动手动脚,因此她有意哄骗云芙行事,好教云芙也担了陆筠的厌恶!   闻言,云芙虽奇怪紫鹃怎么愿意让出侍奉陆筠的机会,但到底还是违令不从的陆筠更为可怕。   云芙没有多问,快步朝寝院跑去。   到了寝房门口,云芙看到那微敞的门缝,小心翼翼地道:“将军,奴婢来了。”   屋内没人吭声,云芙心中无措,轻手轻脚探进一个脑袋打量。   云芙看到屋里有人取帕拭剑,又干巴巴一笑:“大将军,您找奴婢啊?”   低柔的娇声儿自门外传来。   陆筠侧眸,便见一个满头热汗的小丫头探头进来,讨好地看着他。   陆筠微眯那双狭长美目,心中冷嗤。   此女倒是忙碌,白日私会外男,夜里还要伺候家中主子。   陆筠不语,云芙的心里更是发怵。   只见男人青丝束冠,着一袭浓墨武袍,他默不作声,还在深更半夜擦剑,谁知道是不是杀瘾犯了,想找个人练练手。   这样的陆筠实在有点骇人,像是一只择人欲噬的恶狼。   云芙明白了,倘若真是好差事,紫鹃怎会拱手让人?她分明是想算计她!   云芙生出了退意,她将头低得更为谦卑,谄媚地道:“想来是奴婢误会了,奴婢这就走……”   “进来。”   短促的一句话,如同凶兽张嘴,猛地咬住了云芙的后颈。   云芙浑身一抖,膝盖都在发软。   见她魂飞魄散的模样,陆筠轻叩两下剑鞘,眉梢微扬。   “云芙……滚进来。” 第9章 第九章:拔舌地狱   第九章   陆筠下达了命令,云芙不再忸怩,她老实推门入内。   云芙跟着陆筠的时间不长,实在揣测不到上位者的心思。   为此云芙留了个心眼,她特意将门大敞。   如此一来,即便要罚她,陆筠顾及自己的颜面,兴许也不会动辄打骂。   但云芙的这一套经验,仅限于后宅的女眷,对于陆筠来说实在不适用。   这是陆筠的将军府,不过一个位卑言轻的婢子,若他想杀她,不过抽刀一抹脖子,她便猝然倒地了,哪还用什么阴谋阳谋。   云芙偷奸耍滑的手段实在不高明,陆筠叩剑的长指一顿,凤眸微垂,流露一丝微乎其微的嘲意。   “阖门。”陆筠言简意赅地道了一句。   云芙老实巴交地关了房门,垂头停至陆筠的身前。   “宽衣。”   陆筠抬臂,任云芙去解他腰间蹀躞带。   云芙的纤细指尖,沿着陆筠的蹀躞带游走。   她不敢施加力道去摁那一条牛皮制的腰带,生怕陆筠吃到力气,会以为她暗藏什么引诱之心。   云芙虽有与陆筠行房生子之意,但她擅长察言观色,也知哪个时候能使劲浑身解数勾引,哪个时候规规矩矩做事就好。   云芙一凑近陆筠,便闻到他身上透来的淡淡血气,她又哪敢轻举妄动?   云芙在外院做活的时候,常常帮着王婆子杀鸡、杀鸭、剖鱼,甚至宴请宾客的时候,还要帮着小厮奴仆处置那些獐子、野兔。   她知道兽血腥臭,有种刺鼻的膻味。   但陆筠身上的气息不同,是新鲜的血腥气,还带着潮潮的涩味,明显是人血。   云芙笃定,陆筠回府之前,定在外杀了人。   难怪他要拭剑,将那些污糟的鲜血抹去……   云芙嗅着那一味混淆了烈酒、人血的青竹味儿,心中五味杂陈。   蹀躞带顺利解下,她额角都沁出了一层热汗。   男人的黑色外袍松开,衣襟大敞,里衣雪白。   青竹的草木味愈发浓郁了。   云芙抬眸,不慎看到了一片肤若银雪的胸膛……   这是云芙第一次看到男子赤着上身的模样,不免惊叹,陆筠的身子果然与她不同。   看着平坦宽阔的胸膛,竟也覆着块垒分明的肌肉。一具躯膛硬邦邦的,浑身上下不生一丝软绵赘余的血肉。   因陆筠那件雪色里衣也缚着系带,腰间的衣布扎得紧实,掩在一片黑暗之中,蜂腰的轮廓深邃清晰,似泛着油润的蜜色,诱人一窥究竟。   但云芙不敢造次,她轻眨了一下眼睫,瞥一眼旁侧置着的干净衣物,有居家穿的外衫,也有里衣。   也就是说,陆筠得换两件衣袍,身上最里面的那层也得脱下来。   可陆筠的衣带打结处在他的腰侧,云芙想解开布结,就得埋头靠近他的胸口。   这样的举止实在有点亲密,可她也不能跪下给陆筠解腰带吧?   那云芙屈膝行事,脸就抵在他的窄腰,正对着男子那处,岂不是更引人误会了?   云芙脱个衣衫都慢吞吞的,不知在想什么,目光竟时不时朝下逡巡。   如此胆大妄为,终是令陆筠感到不耐烦。   陆筠低头下视,冷目凛冽如刀,落在云芙垂下的发顶。   她今日梳了双髻,发髻乌黑油润,像两只尖尖上翘的狐狸耳朵。   鬓发没抹什么让人感到腻味的刨花水,只扎了两条落霞红的丝绦。   不知是刻意还是无心,那条嫣红的发带朝前一绕,正好拂进他的衣襟,与他肌肤相贴。   有点痒。   陆筠墨眸渐深,眼中审视的意味变得浓重。   云芙尚且不知危险莅临,她还在与那个衣结负隅顽抗。   天爷!陆筠究竟什么手劲儿,打个结都能扯得这般死,任她费劲儿拉拽,也不能扯开那一条衣带。   就在云芙恨不得用牙咬结的时候,一股滚沸的鼻息热气儿,忽然钻进了她的后颈衣领。   烫得她浑身发麻。   云芙一个哆嗦,肩背就此僵直。   成年男人的身型高大,俯身凝视旁人的时候,挟带一种与生俱来的悍烈压迫感。   云芙被陆筠的黑影圈禁其中,动弹不得,仿佛她已无处遁形,成了一只任人宰割的山兔子。   云芙只觉后脖子沸腾到发疼,又有男人渐重的竹香欺近……   她那两根勾动男人衣带的手指都滞住了,一动都不敢动。   云芙怀疑陆筠越靠越近,是想咬她的脖子!   但陆筠清冷低沉的嗓音霎时响在她的耳畔。   “若你搔首弄姿,借脱衣之事,肆意摸碰……我会杀你。”   闻言,云芙双膝发软,一时语塞。   云芙心里冤枉,忍不住道:大爷我真求你了,是你衣结太死,我拉不开,谁会想趁着脱衣的时候对你上下其手,肆意亵.玩,我也是惜命的!   好在云芙心里埋怨完,那件里衣便乖乖松开了绳结。   云芙顺利完成差事,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许是脏衣褪下,又净了手,陆筠的疲乏困倦褪去泰半,也有了一点食欲。   云芙死里逃生,她乖顺地布膳,侍立一旁。   云芙回府匆忙,还没来得及用晚膳,如今不但饥肠辘辘,还得看着人用膳,当真是折磨。   她故意低头,只看自己的脚尖和手指,不敢细看桌上的菜肴。   可偏偏鸡汤、烤羊肋、龙须酥的香气浓郁,不停飘向她的鼻尖。   云芙垂涎欲滴,就连小腹都响动了一瞬。   她饿了。   云芙尴尬,想用手压一压脾胃,止住声响,又怕轻举妄动会太招眼,讨人嫌恶,只能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陆筠耳力敏锐,怎会不知云芙腹中响动?   他不嗜甜食,却莫名捻了一块龙须糖在指尖端详。   良久,陆筠淡问:“你在外逗留一整日,竟不曾用饭?”   云芙心中惊讶,不知陆筠为何会知道她白日在外闲逛的事,难不成是王管事说漏嘴了?   云芙实诚地道:“其实是奴婢……手头有点紧,这几日不用侍奉将军,便抽空在外揽了一点缝补兽袍的零工。”   陆筠微掀眼皮,掠去一眼:“府上不给月例?”   “从前在陆家,奴婢是有一钱银子的月例。可如今来了将军府,张妈妈不是管事,做不得这个主……”   云芙本想说将军府不给月钱,但特意一提,好似在给陆筠上眼药,说王管事掌家不利。   王管事待云芙很好,她不想坑人,因此适时闭了嘴,由着陆筠去猜。   陆筠虽不管府上庶务,却不是蠢人。   一听便知,这是埋怨将军府小气。   陆筠长睫垂下,随手碾碎了那一块洒了黄豆粉的龙须酥。   点心的甜香飘逸满室。   陆筠方不紧不慢地道:“明日起,王管事会给永州来的奴仆,派下每月二钱银子的月例。”   二钱银子?!比她在陆家老宅还多一钱银子?!   云芙的眼睛都亮了,望向陆筠的眼神,像是看天降的财神爷。   “将军,您出手真阔绰!”   陆筠听得那句笑逐颜开的夸赞,一时无言。   不过二钱银子罢了,真不知这丫头是真心实意道谢,还是阴阳怪气嘲讽。   陆筠不欲与云芙多说,可随后他记起适才听到的那句腹鸣……   “过来。”陆筠忽然唤她。   云芙从善如流地靠近,乖顺道:“将军有何吩咐?”   陆筠朝她递了一块龙须糖,语气惫懒地道:“试.毒。”   云芙瞠目结舌:“……”   天杀的权贵!不拿她的命当命!   云芙心里惊涛骇浪,面上却平静如常。   云芙微笑:“谢将军赏糕!”   她小心摊开双手,置于陆筠指下,等他大发慈悲落下一枚点心。   然而,陆筠久久未动,神色亦淡漠,不知在想些什么。   云芙等了许久,慢慢回过味来。   难不成陆筠是想让她,就着他的手指咬糕?   这是什么怪癖。   云芙不敢多猜主人的心思,她本就是为人婢子,老实听令就是了。   云芙犹豫片刻,只得屈膝,小心吞咬那一块龙须酥。   好在陆筠没有收手,她应是猜对了主子的想法。   云芙张开樱唇,小咬一口。   龙须酥是用饴糖拉出糖丝儿制成的酥糕,灶房的糕点师傅加了巧思,故意在酥糕里嵌入豆沙内馅儿,绕上麦芽糖丝后,再撒上一层防沾的黄豆粉。   云芙吃糕的动作分明已经足够仔细,可酥糕太松脆,还是碎了许多的糖屑粉渣在陆筠的掌中。   就连他那两根修长如玉的手指,都被粉屑沾脏了。   云芙惊慌失措。   她不敢开罪主子,见自己吃相不妥,弄脏了人手,下意识舔去那些糕屑。   可当她猩红的舌尖,舐过男人泛凉的指腹,她顿觉不对,僵在原地。   这样一来……云芙似是更加冒犯陆筠了。   云芙局促不安,既不敢再舔,也不敢再吃。   而好心喂食的陆筠,也在此刻施施然睥去一双狭长寒目。   他感受到了手上柔软湿.热的触感。   那是云芙舔他的动作。   原来人舌这般软,倒不似马舌那般苔面粗粝。   陆筠的墨眸微沉,另一手轻叩桌面,“我不喜人浪费食物……云芙,将糕吃完。”   云芙骤听陆筠下令,想起陆筠长年在外行军,自有粮饷告罄,捉襟见肘的时刻,他珍惜粮食,实在是情理之中的事。   闻言,云芙不敢忤逆主命,只能垂下眼睫,再咬一口。   老实说,酥糕很好吃,香酥可口,甜味馥郁。   只陆筠捻着点心,她再如何谨慎,都会不慎含住他的手指。   一块糕吃完,竟还有一些糕点碎末,残余男人宽厚的掌中。   云芙犹豫一会儿,还是下嘴轻咬上那些边角料。   毕竟她得把点心吃净,不然陆筠冷不丁发难,又得找出什么折腾她的理由。   云芙舔得谨慎,心里也有点忐忑不安。   毕竟陆筠杀过人,很可能手中沾了什么血腥气。   但他方才用香胰子洗过手,擦得也很干净。   手中唯有淡雅的竹子味儿,没有旁的催人作呕的气息。   云芙细细舔着。   而陆筠一手摊着,任云芙乖乖吮.弄。另一手支着下颌,若有所思地盯着她一收一缩的丁香小舌。   猩红的一点,润着光,好似抹了一层蜜汁。   不知为何,陆筠心里蓦地生出了一点微乎其微的痒意。   平时,他在战场上与人争斗,提剑杀人时,腹中也是腾升出这种若有似无的燥.欲,逼得他提剑砍杀。   唯有屠敌制胜,方能纾解他心中杀欲。   可面对云芙,他总不能恣意妄为,信手拧下婢子那不堪一击的细长颈骨。   陆筠思忖片刻,抑制了心中的戾气。   他信手擒住她的小舌。   随心所欲地揉.捏。   云芙吓了一跳,微张檀唇,一动不动。   她不知陆筠为何忽然捏住她的红舌。   但她知道,男人手劲儿很大,若是一时不满,拔下她的舌头,也没人会帮她说理儿,还会斥责她定是哪处犯浑,惹怒了主子,这才得了“拔舌”的残酷惩戒。   云芙乖得很,任陆筠摸舌把.玩。   而她的唇腔很烫,口中肉.壁湿润,很是柔软滑腻。   偏偏云芙骨子里还透着对主子的敬畏,随陆筠怎样夹.磨她的舌头,她都不躲、不哭、不闹。   甚至讨好地吮他,盼他快点收手……   云芙的眼尾湿红,她有点不舒服,眼泪都要出来了。   明明是陆筠在欺负她。   玩到最后,陆筠竟漫不经心地道出一句。   “如此贪食……”   “云芙,你就这么馋男人,连用膳都存着勾引之心?” 第10章 第十章:贪慕虚荣的女子。   第九章   陆筠的长指,自云芙的红唇里抽出。   云芙舔得仔细,连他覆有剑茧的指腹都没放过。   两根长指莹润湿漉,泛起水光。   陆筠面不改色,莫名阖了一下目。   竟能吞到指根,想来是深.入.喉骨了,难怪她方才一副难受欲呕的模样……   陆筠淡定将指上牵连的唾津,一点点抹到云芙的脸上,借她当了净手的帕子。   云芙被擦了一把脸,她莫名窘迫,又毫无办法。   她回想方才陆筠的话,心里震惊陆筠巧舌如簧,竟倒打一耙。   是陆筠执意要给她喂点心,还猝不及防将手指塞到她的嘴里,她没想诱惑他啊。   云芙结结巴巴:“我、我没想勾引将军……”   至少今天没有。   “撒谎。”   陆筠掰过她的下颌,墨眸冰冷彻骨,冷淡地凝着她,“好好当差,切莫使些攀附主子的花招……云芙,我不是你的登天梯。”   陆筠肯这般好声好气敲打她,其实已经给足了云芙颜面。   云芙倒不觉难堪,只有点愁闷。   陆筠这般难睡到,若她实在不能成事,也只能灰溜溜回到永州去。   不过往好处想,将军府一个月给二钱银子的月例呢!   比永州陆家给的多多了,她再赖几个月的月例也好。   最差情况就是攒点钱回去……总比什么都没捞着要好。   -   云芙心宽,一事不成就先放下,再行旁的事。   这几日,陆筠出门忙碌,不在府中。   听王管事说,幽州主城里设有兵营,陆筠不在府中的时候,便是去练兵了。   三月开春,正值春耕,陆筠还得安排将士们的农耕事宜,如此才能节省粮饷开支。   据说每年春季,各个兵卒都授田四十亩,且配备牛耕与铁犁等等农具,如乡下泥腿子那般下地干活。   而陆筠身先士卒,自然也要干几天农活,起到榜样的作用。   云芙幻想了一下陆筠捋衣袍,抡锄头翻土的模样……她帮他换过衣袍,见识过他腰上魁梧遒劲的腹肌,这人锄地应当还是挺有劲儿的。   阿栀也是兵卒之一,按理说不在外侦查敌情的时候,也得下地干活。   但墨川心疼妹妹,念她是个女孩家,便把她的农活也揽到了自个儿身上。   将军府的偏院住了不少军将,有时候云芙在府上还能碰到徐齐光、郭如山、阿栀。   近日开春,冬衣都被收到箱笼里头,市面上的补衣活计变少,兼之云芙要守着陆筠伺候,便没再出门接活。   虽鲜少出门,但云芙并未闲着。   府上有药库,云芙特意征得王管事的同意,入库房取了一些干茉莉、白芷、皂荚、赤小豆等等香料,用来制作澡豆。   这样一来,云芙不必外出买洁身净面的澡豆,就能剩下一大笔银钱。   云芙看着自己匣子里攒着的几钱银子,美滋滋地笑出了声。   不管怎么说,上幽州的这一趟,都令她收获颇丰。   夜里,云芙上灶房帮忙揉面、擀面条、蒸包子,不等她剁完一扇羊肉,墙头忽然翻进来一个利落的身影。   云芙吓了一大跳,险些惊叫出声。   而罪魁祸首扬起一张英气逼人的脸,对云芙道:“是我,阿栀。”   云芙看着一身武袍、发尾高束的飒爽女子,抿出一丝笑:“阿栀姑娘,你怎么来了?”   阿栀是个武痴,平素又都是在男人堆里长大,不知该与姑娘家如何相处。   她喜欢云芙,却又不会女孩家那等撒娇卖乖的相处方式,只闷头从怀里拿出一包芭蕉叶包着的烤鹿肉,递给云芙:“芙儿,我换包子。”   云芙捧着烤鹿肉,微微一怔。   她记起阿栀受伤休养的那段时日,她每日都会给阿栀送去几个皮薄油润的羊肉包子。   许是吃惯了云芙调制的包子馅料,如今来讨食,也记得这一口。   北境畜牧行当昌盛繁荣,比之鹿肉,羊肉价廉许多。   因此,阿栀送云芙的是厚礼,云芙返她的几个羊肉包子倒成了薄礼。   也是如此,云芙不但给阿栀送了一笼屉羊肉包子,还给她拿上一匣子自制的茉莉澡豆。   阿栀高兴地抱着油纸包飞檐走壁,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阿栀回到偏院,先去寻了墨川一趟。   “哥哥,芙儿给我包子,还有澡豆。”   阿栀特意来给墨川炫耀自己的战果,但她并不想分兄长包子。   墨川见妹妹护食,心里无奈。   他不和她争抢羊肉包子,不过自己带来的香胰子发潮了,尽是一股猪胰脏的臭味,云芙送的澡豆还是要拿几颗的。   待过几天,墨川上街购买日用所需之物,再把澡豆还给阿栀便是了。   -   自打上次,陆筠将薛志林斩杀于帐后,他便没有了回头路。   陆筠心知肚明,他的“死期”定在几月后,南地监军使莅临北境之时。   若那时,陆筠还不筹兵谋反,待他的印绶符信被监军使悉数收回,北地军心动荡,届时再想率军起事,他便失了夺城的先机。   多年前,鸿德帝忌惮薛志林,唯恐薛志林拥兵自重,便是派出陆筠来边境督军统将。   陆筠深谙鸿德帝打杀武官的手段,亦知天子的疑心病重。   从前皇帝铲除了薛志林的兵马,断了他的手足,如今轮到陆筠“功高盖主”,又对他狠下杀手,卸磨杀驴了。   陆筠想到五年前,他为保幽州关隘,阻止鞑骑入境,曾亲手斩杀过一名“镇关大监”。   那些监察地方的监军官宦,大多倚仗天子宠爱,不擅军事,却喜滥用职权,指点战情军策,导致边防废弛,贻误战机。   彼时北虏兵临城下,而京畿重地来的监军使,唯恐国帑耗损,不欲派兵应战,反倒起了求和之心。   陆筠深知北虏的贪婪野心,又规劝不得,只得杀了这名监军使,夺得决策军情之权,率军御敌,守住关隘。   但镇关大监惨死北地一事,也令鸿德帝风声鹤唳,坐立难安。   在鸿德帝眼中,陆筠早已沦为乱臣贼子,只不过他军威深重,又得北境民心,鸿德帝一时不敢动他罢了。   这一层君臣和睦的假象,终是被陆筠亲手撕碎……   此次,鸿德帝胆敢派人前来北境监军,他定是有备而来,陆筠不敢掉以轻心。   陆筠不会为了守住士人节气,束手就擒。   既君王昏庸不仁,他自当拭亮屠刀,拼死一搏。   陆筠开始筹备军需辎重,为日后南下攻城做准备,又派出心腹家将,私下把守北境四州的各个关隘。   如此一来,幽州、益州、并州、顺州均安插.了陆筠的人马,他募兵筹粮的消息,便不会传到北境之外。   这段时日,陆筠统兵、理政、杀将,诸事繁忙,刀下亡魂不计其数。   待时局稳定、三军一心,已是半月之后。   陆筠的甲胄沾血,一双冷目猩红,他顾不上掬水洗脸,先一抖剑上血迹,将那些腥膻气息祛除大半。   陆筠脸色凝重,静静拭剑。   在朝廷派来监军使,督查北境军务之前,他要先与塞外漠西的瓦剌部联手,一同攻袭漠北鞑子,将其逐至天山以北的荒漠。   如此一来,便能保证北境边防数月的太平,不至于令他在周国内.战起事之际,腹背受敌。   陆筠心中有了决断,单手扯开身上受损的甲胄,赤着膀子,入帐休憩。   路过一列斥候小队时,陆筠忽的嗅到一味甜腻馥郁的花香,止住了脚步。   陆筠微微蹙眉。   不知为何,他竟想到那日伏于他胸口的云芙……   她费劲儿拆解他的衣带时,领口散出的也是这一味茉莉淡香。   陆筠本不该多管闲事,但最终,他还是抬了下寒漠的凤目,将那个名唤“墨川”的斥候长,喊进主帐。   墨川虽是游骑将,可仔细说来,他不过陆筠麾下一小卒,今日他能够面见陆筠这般赫赫威名的大人物,心中当然激动万分。   墨川仰慕陆筠已久,进帐便高声唤道:“卑职墨川,见过将军!”   陆筠收起案上军务,冷淡地睥他一眼。   “你身上熏香,可是源自澡豆?何处买的此物?”   “正是。”   墨川不知陆筠为何问起这个,他想了想,“澡豆是别人送的……哦,赠豆的女子名唤云芙,据说往日也在将军府内院伺候,兴许将军见过她?将军也喜欢这一味茉莉香吗?那卑职去帮您讨要一些?”   闻言,陆筠难得沉默一会儿。   半晌后,他冷声道:“不必。只是军中有令,若行斥候之职,身上不得留香。鞑人驯养的细犬能辨识人气,如你身上澡香不慎外泄,恐会暴露军营所在。”   北漠细犬嗅觉灵敏,能循味千里追踪。   倘若军营的位置被敌军知晓,可能会诱人派兵突袭,后果不堪设想。   陆筠没有扯谎。   墨川仔细一想,的确是他疏忽大意。   他的神色一凛,忙道:“还是将军心细如发,卑职这就撤香,不再用这味澡豆了!”   “嗯。”   待墨川离帐而去,陆筠脸上的寒意依旧,并未消除几分。   陆筠倒没想到,云芙攀不上他这等高枝,便去引诱他的部将。   这才半月光景,就有不谙世事的青涩儿郎,被她诱上了鱼钩……此女当真轻佻放荡,贪慕虚荣。 第11章 第十一章:既为他的侍婢,便是他的所属物。   第十一章   三月底的时候,云芙总算听到了陆筠回府的消息。   自打上次云芙被陆筠敲打以后,她也不再傻愣愣往陆筠跟前戳了。   紫鹃更是被陆筠那一脚吓着了,即便邀宠,她也得分辨一下时机,不敢贸然上前。   两个通房丫鬟都不顶事,张妈妈自然对琴雯寄予厚望。   然而这一次,琴雯连陆筠的浴室门都没进去,便被主子赶出了内院。   寝院还等着送水沐浴,王管事看来看去,也只能再喊云芙入内试试。   云芙深吸一口气,打定主意不碍陆筠的眼。   她提桶入内,眼睫下垂,一直盯着石砖,不敢往屏风后头看任意一眼。   就连往浴桶里倒水的时候,云芙也乖乖闭上了眼睛。   许是云芙沉默寡言的模样实在古怪,倚着桶沿闭目养神的陆筠,忽的睁开了一双岑寂的冷目。   “云芙。”陆筠倏地喊她一声。   云芙轻“啊”了一下,忙睁开眼,小声问:“将军有何吩咐?”   “澡豆。”陆筠伸手,面无表情地道。   云芙忙将匣子里的澡豆置于他的掌中。   许是太过紧张,递东西的时候,云芙还不慎触到陆筠的掌心,留下一点湿痕。   女孩柔软的指尖轻抚上手掌,凉飕飕的,好似小猫在挠。   陆筠惫懒地问了句:“手凉?”   云芙本想送完水就走,怎料陆筠今日心情尚好,竟有几分谈兴。   云芙听到陆筠问起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忽然想到了之前她提一嘴将军府上没有月例,陆筠立马命王管事派下月钱。   她瞥向浴室内燃着的炭盆,一时间福至心灵,细声细气地道:“幽州气候寒冽,三月还倒春寒……奴婢平时只能烫个汤婆子,又刚从前院过来,手脚受风,自然不及将军这里暖和。”   云芙想着夜里天冷,极难入睡。   倘若陆筠大发善心,能再送个熏笼、烘炭,或是一床厚实棉被给府上奴仆,那可太好了。   然而陆筠听了,竟淡淡道:“既你贪恋炭薪,我赏你个恩典,允你挪了铺盖,于房中就寝,也好近身随侍。”   听完,云芙直接愣在原地。   她还以为财神爷会赏炭,怎么突然赏她入屋伺候了?   云芙并非懵懂无知的小丫鬟,她当然听说过那些内院的少爷,都有房中近侍的丫鬟。   这些贴身丫鬟,平日都要睡在主子床边的小榻上,也好方便端茶倒水,伺候主子。   若是运道好,还能在主子起兴致的时候,帮着通晓人事,日后主母进门,再得个姨娘的份位。   云芙本就想怀胎生子,若能和陆筠同住一室,近水楼台先得月,保不准真能成事,当然很好。   只是云芙见过陆筠阴晴不定的样子,也知他其实脾气暴戾,秉性并不温和,这般朝夕相处,也不知会不会哪处又犯了忌讳……   比起成事,云芙更惜命。   云芙心中畏惧陆筠,有些犹豫不决。   如此支吾的态度,倒惹得男人侧目。   陆筠凉声问她:“你不愿?”   云芙强笑一声:“怎会呢?奴婢求之不得,多谢将军恩典!”   “领了赏就下去收拾东西,夜里再来寝房伺候。”   陆筠并不愚钝,他心知云芙等人是祖母送来的通房丫鬟。   既为他的侍婢,便是他的所属物。   他肯给云芙一个恩典,允她进屋侍奉,也无非是觉得这个婢子居心不良,心生歹念,到处祸害他的家将。   既如此,还是养在身边较好。   另一边,云芙不过伺候陆筠沐浴一场,竟成了他房中随侍的婢子。   王管事知道此事后,连连夸赞云芙懂事,就连张妈妈也笑得合不拢嘴。   张妈妈不但帮着云芙收拾夜里铺床的被褥,还悄悄给她塞了一本小册子,让她好好琢磨琢磨图纸,也好早日成事。   云芙抱着那一册烫手山芋,随意翻动了几下。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令她大开眼界的姿势。   是男子平躺于榻,欲.念高涨。   而女子自行跨.坐其间,自力更生。   原来,不必男人主动,也能榨干精.元……   云芙想,若是哪天能直接给陆筠灌一碗失了神志的迷魂汤就好了。   这样一来,只要她能成事,也不必征得主人家的同意。   -   云芙是第一次在寝室里陪主子睡觉,等她抱着被褥来到陆筠房中时,床边的小榻已经设好了。   陆筠沐浴过后,坐在床边翻阅军务文书。   他的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寝衣,雪色的缎面掩着结实峻拔的肩背,衣襟微敞,借着不住颤动的烛光,还能看到他胸口那一道明晰的肌理线条。   “将军。”   云芙忐忑地唤了一声。   “进来。”陆筠一心翻阅文书,头都没抬。   见陆筠在忙,云芙不敢叨扰。   她给陆筠见过礼后,又轻手轻脚抖被铺床。   等小榻的床铺都收拾妥当,云芙这才望向陆筠,怯怯问:“将军,您要喝水吗?还是想用些小食?抑或是奴婢帮您擦个发?”   陆筠不喜绞干头发,发尾总濡着一点水渍,光泽乌润莹亮,竹香暗拂。   许是知道云芙没事做,陆筠轻应一声:“擦吧。”   云芙取来干燥的帕子,蹑手蹑脚靠近陆筠。   她不敢僭越,坐到床上,只能跪在木床的脚踏上,帮陆筠拧干发尾。   可陆筠身材颀长,身量高挑,她要绞到那一绺发尾,必须抻长手臂。   一刻钟下来,云芙顿感腰酸背痛,而陆筠一点都不怜香惜玉,他任云芙受累,没有喊停。   云芙实在酸麻,忍不住的时候,就偷偷缩回一只手,揉一揉后腰。   小姑娘偷懒的小动作太明显了,陆筠目力敏锐,见状便道:“你去歇着,我这儿不必人伺候。”   “多谢将军。”云芙从善如流地收回帕子,晾到一侧的木架上。   随后,她又局促不安地坐回小榻。   云芙懂了陆筠的意思,他让她先睡下,不要在跟前晃来晃去,很碍眼。   但云芙头一次这般正儿八经和府上主子睡觉,有点不知所措。   上次在军所里,她舟车劳顿,困倦不堪,根本没想过沐浴换衣,随便找一块僻静帐角就合衣入睡了。   可如今她近身伺候主子,可能不止是睡这一夜,那她究竟该不该脱外衫?   没一会儿,云芙又想起,她仅有的两身里衣昨日洗了,还晾在院中木架上,没有晾干。   今天这身袄子里头,唯有一件单薄的肚兜。   倘若她脱了外衣入睡,岂不是仅剩下那一件裹腹的小衣了?   万一脱去袄裙,赤着雪背,被陆筠误会她心存引诱之意,深更半夜把她轰出房门,那该如何是好?   云芙爬陆筠的床,是情势所逼,迫不得已。   但她并非没有羞耻心,也不想被其他仆妇看光身子。   想到这里,云芙又觉得这件衣服不能脱。   即便房里的炭盆烧得旺盛,云芙也强忍着燥意,和衣躺下,乖乖入睡了。   等陆筠阅完一卷军务,已是深夜。   他如常吹灯,一偏头,竟看到榻下蜷睡的女孩。   云芙已经睡熟了。   她侧着脸,像是虾米一般佝偻身子,纤长的黑睫颤动,双颊绯红,泛着春色,竟是燥热到发汗。   陆筠疑心她被屋里的炭火闷出暑气,也不知她为何不肯脱了厚衣再入睡。   但云芙是陆筠房中婢子,他无需避讳太多。   陆筠探出白皙长指,摁向云芙胸口,试图帮她解开襟口盘扣,脱去身上那件笨重的外衫。   可袄子刚揭开一角,陆筠余光一瞥,竟看到一片雪润肤光的肩头。   云芙没穿中衣,袄裙里头,唯有一件锦葵红的小衣。   肚兜单薄简陋,用布也不是绮罗绸缎。   这样皱巴巴的一块小布,却被她撑得鼓囊丰美。   不过巴掌大的小衣,竟还要裹缠着,那团分量饱满的胸.壑……当真是局促可怜。   陆筠冷眸微凝,若有所思。   他适时止住脱衣的动作,不再搭理云芙。   陆筠行至桌边,顺手拎起茶壶,泼灭了那一盆火光猩红的银丝炭。   -   昨晚睡得太早,天还没亮,云芙就醒了。   天色昏昏,阳光未至,云芙看着透光的雕花木窗,猜测现在的时辰应该是寅时。   云芙环顾四周,猛地记起自己昨晚是在陆筠房中入睡。   云芙惊慌失措地爬起身,作势要出门提水,给陆筠洗漱洁面。   没等她整理好衣裙,忽的窥见床榻一角的动静。   许是男人天生体热,陆筠并未盖着薄被。   睡熟的陆筠其实不凶,他周身的杀气褪去,眉眼萧疏秀致,看着人畜无害,并不会令云芙畏惧。   云芙端详了许久,竟看到他侧身入睡,腹下一处,还隐有鼓隆。   云芙不懂,男人在梦里也会有意动吗?   但其实,男人若是肾气充沛,早上自然会有阳举这一现象。   云芙骤然想到了昨晚看的那一本小册。   男为下,女子为上。   既然她不需要撩拨陆筠,他也有私.欲。   那云芙是否能上榻,偷偷欺压陆筠,夺取他的元阳?   不等云芙细思片刻,一道低沉阴冷的男人嗓音,猝然掠过她的耳畔。   “在看什么?”陆筠眯着那双深不可测的墨眸,不悦地问她。   云芙吓了一跳,急忙解释:“没看什么,奴婢只是在想,时候不早,要不要唤醒将军,为您送水送膳……”   在陆筠这一声杀气腾腾的喝问之下,云芙所有的绮思顷刻间消散无踪。   云芙心道:不成。   陆筠狠戾,不喜旁人冒犯。   而且他的个头太过狰狞……   她骑不了。 第12章 第十二章:护短的主子   第十二章   早上,趁着陆筠外出练剑、打拳的空当,云芙先跑公厨,把那些早膳送到寝院。   紫鹃看到云芙过来,想到昨夜她宿在陆筠房中的事,忍不住阴阳怪气道:“我当是谁呢,原是大将军面前的红人来了!秋夏,还不赶紧给咱们云姑娘烧火热膳,万一手脚慢了,耽搁了大将军用饭,云姑娘还得治你的罪呢!”   秋夏是平时在厨房里帮忙烧火的小丫头,如今才六七岁,当初王管事见她被父亲挑担,按斤两卖身,心道小孩可怜,特意买进府中,留在公灶干活。   秋夏是个老实孩子,之前受过云芙的恩惠,吃过云芙送的包子。   秋夏心里向着云芙,但她人微言轻,谁都不敢开罪,只能讪讪一笑,低头烧柴火。   紫鹃见秋夏愣头愣脑,连句呲哒话都不敢说,分明是维护云芙的意思。   所有人都喜欢云芙,就连陆筠都偏袒她!   紫鹃拈酸吃醋,心中油煎似的难受,忍不住起了气性儿,踹了秋夏一脚:“死丫头,怎么烧的灶膛?火星子蹦出来,把我的衣裙都燎了个洞!”   今时不同往日,云芙得了陆筠青眼,身份水涨船高。   紫鹃不敢对云芙喊打喊杀,只能指桑骂槐,拿一个位卑言轻的小丫鬟出气。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秋夏吃了一脚的力道,腿肚子生疼,但她不敢还嘴,疼得鼻尖发酸,眼泪蓄在眶中要落不落。   明明是秋夏遭了打骂,她还得点头哈腰,向紫鹃告罪:“是秋夏做错事了,紫鹃姐姐别生气,往后我一定小心,再不会烫到你的衣裙了。”   云芙不是个挑事精的性子,从前在永州陆家也是安分守己做事,从来不敢和紫鹃这样的大丫鬟发生冲突。   可她自己受点委屈没什么,紫鹃拿她作筏子,欺负旁人就不行了。   云芙知道,秋夏可怜,若她不护着点,恐怕小孩日后得被紫鹃磋磨死。   云芙上前拉过秋夏,对紫鹃道:“紫鹃,你也不必在这里怪声怪气,我不过是奉命办事,将军怎么安排,我怎么做事。若你也想在将军面前挣个脸,我给你这个机会。”   云芙把手中食盒塞进紫鹃怀里,“将军还没用早膳,擎等着人送食呢。你去送膳,我会谎称自个儿身子骨不适,早上腹痛拉肚子,耽搁了差事,将军要罚也是罚我,怨不到你头上。”   云芙为了护住秋夏,可算是下血本了,她不但甘愿领罚,还让出一个露脸的机会。   秋夏心中惊惧,忙拉住云芙的衣袖,小声喊:“云芙姐姐……我没事。”   秋夏宁愿云芙得宠,也不想紫鹃得宠。   因她知道,紫鹃不是个好相与的,若紫鹃得了主子宠爱,她们这些小丫鬟的日子会更难熬。   偏偏紫鹃闻言,脸上不露丝毫喜色,反倒青一阵白一阵的。   紫鹃知道自己之前开罪过陆筠,还被人赶出了寝院。但这件事唯有她一人知晓,连张妈妈问起,她都没说过。   偏偏云芙装好人,把送膳的机会送给她……   紫鹃仔细想了一会儿,此前她狼狈逃回公灶的时候,难不成云芙看出端倪,猜到原委,所以故意借此事来羞辱她?   紫鹃越想越恨,她不敢上陆筠跟前碍眼,只能恶声搡了云芙一把:“谁要你假好心!”   紫鹃气呼呼地离开了公厨,灶房的奴仆们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他们平时和紫鹃相处都不大好,因此也懒得管紫鹃的去留。   将军府里的早膳极讲究,不管陆筠吃不吃,都得备上一碟野葱竹节卷、羊肉包子,再是肉丝粥、燕窝鸭汤,最后再上北地独有的八道奶品,如奶糕、奶皮子、奶卷,用黄茶、牛油冲泡的酥油奶茶等等。   这些菜品制起来耗时耗力,天还没亮,公厨就忙活开了。   管事们算好陆筠练剑回来的时辰,不会耽搁用膳,因此云芙要提膳,还得再等上两刻钟。   云芙无事可做,想到秋夏的伤,还是帮她拎起裤管子,看了一眼。   紫鹃下了十成十的力道,小孩的春衫单薄,一下子被鞋底蹭破一层皮,还溢出几点血星子。   云芙皱眉,想起自己房中有前几日用府上药材碾出来的止血膏,忙对周阿婆打了声招呼:“阿婆,我去给秋夏上个药,待会儿再来提膳。”   平时没事的时候,云芙就会来小厨房帮忙揉面、蒸包子,厨房里的奴仆和她关系都不错,闻言,周阿婆也笑道:“云姑娘快去吧,待会儿早膳备好了,我差人来喊你。”   “嗳,多谢您。”   云芙前脚刚带走秋夏,紫鹃后脚就回了灶房。   她咽不下这口恶气,私心想给云芙一点颜色瞧瞧。   将军府里养着不少军马,而北地荒漠多,气候干燥,健马常有积寒便秘的时刻。   因此,马奴为了养好军马,防止牲畜肠梗出事,还得用巴豆制成泻药,助其排出宿便。   紫鹃虽拿不到巴豆,可府上有种植腊梅花林。   每年三四月,腊梅会结果,而腊梅果也被称为“土巴豆”,可制畜用泻药,人服之,亦能引起腹痛。   紫鹃趁着灶房繁忙,悄悄下.药。   她扣着量,故意往膳食汤品里下了少量的腊梅果粉。   如此一来,陆筠吃坏肚子,勃然大怒,定会将云芙治罪。   紫鹃不想让云芙这个贱蹄子嚣张太久,一个外院的粗使丫头,竟也敢爬到她头上作威作福,当真是不知死活!   待药下完了,紫鹃功成身退,满意回房,那口滞留于胸的郁气总算消散了一些。   -   云芙帮秋夏上好药后,又将余下的药膏送给了女孩。   秋夏蓄在眼眶的眼泪滚落,仰头问她:“这药好贵吧?等、等我之后有了赏钱,我会把钱还给云芙姐姐的。”   云芙知道秋夏心里在想什么。   比起药膏,小孩更想和云芙有更多的往来,但秋夏不过是个外院的小丫头,没有任何能帮到云芙的地方,至多就是少受点云芙的恩惠,不要拖人后腿。   云芙也有过“在府上受欺负”的时候,她看到秋夏,就想到少时那个孤立无援的自己。   云芙笑道:“小丫头想那么多作甚?平时要不是你帮忙通风报信,告诉我那些将军回府的消息,我也不能马上拾掇好手上的活计,出去伺候主子家。你机灵、做事利落、人也乖巧,平时帮我跑腿传话才是大忙,一盒药膏算不上什么。况且,这是府上药库制的霜膏,我白拿的,没花钱呢!”   云芙好说歹说,才劝小孩止住眼泪。   云芙还要去给陆筠送膳,不敢擅离职守。公厨一忙好膳点,云芙便挎着食盒,与一众抬膳的奴仆,一道儿进了寝院。   待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早膳点心,陆筠也打完几套拳,回了花厅。   武将打拳、练剑,身上出汗燥热,为了不脏外衫,一般都赤着膀子操练。   陆筠也不例外。   只他顾虑到院中还有往来的仆妇,回花厅时还是披了一件单薄的竹纹外衫。   云芙受过王管事敲打,知道陆筠练完拳后,要取浸水的帕子,帮他擦一遍身,再伺候主子穿衣、用膳。   她心中有了章程,做起事来也井井有条,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今日,陆筠居家务公,没有外出。   他并未穿那些合适弓马的箭袖劲装武袍,而是取了一件竹篁绿的广袖长衫上身。   陆筠信手拈来玉簪,将青丝绾进莲冠之中,纤长黑浓的发尾垂落肩背,逶迤腰际。待冷风拂过男人的凛冽发梢,勾得那些青丝蹁跹飞舞,竟难得带出几许清冷峭峻的竹骨松姿。   云芙知陆筠换过衣袍,戾气褪去,端的是貌美秀致的清贵公子模样。   但她忌惮陆筠的杀性,依旧安分做事,不敢多看他两眼。   许是云芙做事细致认真,擦身就擦身,换衣就换衣,没有半点狎昵之处,让陆筠感到满意。他静静看她一眼,对她道:“吃食赏你,用完早膳后,收拾些行囊,待三日后,你随我外出行军。”   云芙认真做事,冷不丁听陆筠道出这么一句,脑子还不曾回神。   良久,云芙轻声问道:“将军不用膳吗?”   陆筠在外行军时,和兵卒们同吃同住,早膳都用得简单。   是王管事心疼主子,每次等他回府,都要大操大办上几桌,生怕陆筠饿瘦了,身子骨哪处不适。   陆筠刚刚练完拳后,喝了一壶茶,如今腹中不饿,便也不想用食。   陆筠:“不用,你吃便是。我不喜人浪费吃食,与其撤下饭菜,倒不如赏你。”   云芙知道,这是主子家仁慈的表现。   从前在永州陆家,各房主子吃不完的饭菜,也是赏了身边得脸的大丫鬟。   这样一想,她跟在陆筠身边伺候,好处真的很多。   至少陆筠不生气的时候,还是极好伺候的,就连赏赐身边奴仆,出手也很大方。   云芙笑着道谢,又悄声问了句:“这样多的点心,奴婢用不完,能否允我留下一些,送给相熟的奴仆?”   陆筠:“随你喜欢。”   陆筠还有公务要忙,不与云芙多说,淡看她一眼就拂袖离去了。   云芙没忘记待会儿还要上书房伺候陆筠笔墨的事儿,她不敢耽搁,忙用了几道点心,还斟上一碗粥,吃了个肚皮滚圆。   云芙填饱肚子后,想着把饭菜妥善装到食盒里,也好让灶房几个相熟的老仆一块儿品尝。   秋夏最喜甜食,可以吃两块枣泥糕。   周阿婆也能带一份奶皮子点心给自家孙女尝尝滋味。   云芙记得马厩里做事的柳伯家贫,平时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那么一道肉羹,这一盅肉丝粥可以留给他。   不等云芙分门别类装好吃食,她的脾胃忽然渡来一阵剧烈的绞痛。仿佛有一只凶悍残暴的手,猛地钻入她的腹腔,使尽全力抓住她的五脏六腑,毫不留情地揉搓拉扯。   云芙疼得冷汗直冒,手脚发虚,她眼前的所有事物都如同蒙上一层水雾,逐渐扭曲、变形。   俄而,手中的瓷勺落地,发出一声刺耳的敲击声。   云芙呕出一口秽物,眼前一花,当即软了身子,昏厥倒地。   -   陆府书房。   王管事听到云芙出事的消息,吓得六神无主。   他心中揣着事儿,着急忙慌地赶到书房,同屋内的陆筠道:“将军,不好了,出事儿了!”   陆筠刚研完墨汁,正欲批阅文书,偏王管事心急火燎喊人,连累他笔尖那滴浓墨都落到纸上,晕开一片浓黑。   陆筠心生不悦,寒声问:“何事如此惊慌?”   王管事拿捏不准云芙在陆筠心中的分量,但云芙确实是这些年来,头一个能宿在主子房中的女子。   思及至此,王管事即便畏惧陆筠,还是冒死来报信儿:“云姑娘出事了!不知吃了什么,竟中了毒,如今上吐下泻,卧倒在榻,眼见着就只有进的气儿了!”   王管事还是心肠太软,念着灶房里都是跟随多年的老仆,便掉以轻心了。   好在用膳的人是云芙,倘若陆筠有个三长两短,王管事真要一头撞死才够赎罪!   咔嚓。   那一支饱蘸黑墨的狼毫,断于陆筠掌中。   陆筠微蹙眉峰,面上覆满寒霜。   他掩下那点陡然袭来的煞气,将弄脏的手,慢条斯理泡于洗笔缸中,细细清洗。   陆筠思索片刻,还是收起文书,取来剑台上的冷剑,阔步出了书房。   -   将军府的会客厅堂,跪满了公厨的一干奴仆,以及永州老宅来的紫鹃、琴雯、张妈妈。   堂内气氛空前凝重,落针可闻。   唯有主座上的陆筠不疾不徐地叩桌,冷冷凝视家仆的发顶。   笃、笃、笃。   敲桌的响动,一声重过一声。   仿佛敲在人心上,把持着众人的命脉搏动。   胆小的仆妇们听得上位者指叩桌案的威慑声,已经忍不住小声啜泣。   胆大的奴仆还强撑起精神,忍住齿关的颤抖,垂首听令。   许是震慑得够久了,陆筠止住长指敲桌的响动,目光不善,冷笑一声:“倒是有意思,爷在外开府行军,多年无事。永州老宅的仆妇,不过来了两月,便将偌大的将军府闹得乌烟瘴气。今日若非云芙舍身试.毒,为爷挡下一劫,恐怕爷早就被毒膳药死,病逝家宅……尔等当真是好能耐,连镇关大将都敢毒.害!此等恶仆,若论律令,当斩首城门,五马分尸,方能以儆效尤!”   这话的罪名可就大了,毒.杀朝廷命官,给他们十个狗胆子也不敢呐!   而且听陆筠的话音儿,这是要将今早动过膳食的人一并打杀了,那还了得?!   紫鹃怎么也没想到,陆筠竟会让云芙用膳,而且膳食出了问题,他没有怀疑云芙,竟头一个抓起永州来的仆妇来了。   紫鹃知道自己下药的剂量,不至于死人,至多是腹痛腹泻……她从前在永州,也用此法对付过同院子的其他丫鬟。   可偏偏,她不能为自己伸冤,若她敢多嘴一句,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自己跳出来领罚?!   想到陆筠往日的恶行,紫鹃的脸色煞白,无数种扒皮抽筋的刑罚涌入脑中,吓得她冷汗涔涔,手脚发抖。   不等张妈妈说些什么,周阿婆先叫起屈来:“老奴全倚仗大将军镇守北地,不让那些茹毛饮血的鞑子入境杀人,老奴盼着大将军平安无虞,又怎会动起这等腌臜的歹心?若说心思不诚,也就只有那些永州来的仆妇,与咱们将军府的下人不是一条心的!”   此言一出,公厨的奴仆像是回过魂来,忙你一眼我一语苛责起永州老宅来的奴仆。   “就是!平日里咱们办差好好的,偏几个丫鬟自以为高人一等,老是来指示咱们外院奴仆做事!”   “今早紫鹃还和云芙闹了口角,谁知道是不是她包藏祸心。”   “哎呀!王管事不是说了么?军医验过吃食了,里头下的是‘土巴豆’,也就是腊梅果子,玉兰苑不就有一片腊梅林子么?”   说到这里,秋夏忽然爬到陆筠的跟前,仰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对陆筠道:“紫鹃姐姐前些日子还喊奴婢去摘腊梅,给她香屋子呢。奴婢手上在忙事情,抽不开身,紫鹃姐姐便自己去了。”   说完,秋夏又怕主子阴晴不定,会怀疑云芙陷害紫鹃,忙道:“今早上,奴婢被紫鹃姐姐踢伤了,还是云芙姐姐带我去上的药,云芙姐姐一直和我在一起,后来也有一同送膳的小厮在旁边看顾,绝不可能是云芙姐姐干的……”   秋夏口齿伶俐,竟三言两语就摘干净云芙设局自演的嫌疑。   紫鹃知道这小妮子疯了,竟敢把她拉扯出来,忙飞扑过去,擒住她的腕骨,作势要掌掴秋夏。   紫鹃骤然发难,吓得秋夏嚎啕大哭。   不等紫鹃靠近,陆筠陡然震出剑鞘,以风驰电掣之势,悍烈撞向她的喉头,将其击飞一丈。   陆筠是征伐漠北的武将,他若是动了真格,紫鹃焉能落个好?   不过被剑鞘一击,紫鹃竟喷出一口鲜血,倒在了一旁的梁柱上。   张妈妈更是魂魄归体,一记耳光扇到紫鹃脸上:“好你个贱蹄子!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对大爷下.药!”   张妈妈惊魂未定,如今被秋夏提醒,如同打通了任督二脉,全弄明白了。   合着紫鹃这丫头疯了,竟吃起酸味儿,胆敢陷害云芙!   要是让陆老夫人知道,她的孙儿险些遭人害命,那张妈妈阖家的性命,岂不是全都要断在这贱人手中?!   想到这里,张妈妈恨得切齿,又落下一记耳光,直将紫鹃半点面皮打得红肿。   陆筠平静看着府上的闹剧,任由他们狗咬狗一嘴毛。   没一会儿,王管事从紫鹃房中搜出那些剩余的毒.物,送到厅堂,供陆筠检验,仆妇们方止住了扭打的架势。   陆筠还剑入鞘,嗓音冷冽:“来人,将紫鹃拖出去杖责三十,罚后再与一干永州仆妇,一起送回老宅。将军府庙小,容不得这几尊大佛,既是老夫人派来的奴才,回府后全凭她依罪处置便是。”   此言一出,莫说紫鹃了,便是张妈妈、琴雯也吓得眼泪婆娑。   这件事儿若是让老夫人知道,她们回到永州,焉能落个好地儿?不被人发卖到窑子里都算轻的了!   “大爷!大爷!使不得啊!全是紫鹃鬼迷心窍,烂了心肝,老奴对陆家可是一片赤胆忠心呐!”张妈妈哭得声泪俱下,恳求陆筠放她一条生路。   也不知陆筠是作何想法,竟真被哭声打动,止住了步子。   陆筠微阖凤眸,轻叹道:“罢了,念在你也是伺候祖母多年的老人,此前几回运送土仪还算尽心效力……这样,紫鹃下药一事,无需对祖母言明,免得老人家担忧,还要气出个好歹。尔等回去,只说是将军府不缺人手,唯独云芙面善,被爷留在房中驱使,旁的奴仆不得心意,全遣回永州老宅服侍祖母,也好替爷周全孝道。”   此言一出,张妈妈便懂了陆筠的意思。   他虽不喜陆老夫人自作主张,送来三五个通房丫鬟,但看在祖母的一番好意,还是留下一个可人意的云芙。   而陆筠默许张妈妈掩去“下.药”一事,如此便能保住她和琴雯的性命。   只是为防紫鹃说漏嘴,少不得要给她一点教训,要么将人弄得痴傻糊涂,要么让她“病逝途中”。   张妈妈为了保全自家老小的性命,自然不能让紫鹃透露出半点风声……老妇人在府上做事多年,明白该如何办事。   她感激涕零,给陆筠磕了几个头后,便押着紫鹃,下去受刑了。   王管事看着这一场陆筠主导的争斗,渐渐品出了一点不同之处。   陆筠从来不是心慈手软之人。   若是从前,这样一帮挑事的刁奴,一剑杀了便是,又何必罚了板子,还巴巴的将奴仆们送回永州?   陆筠无非是想帮云芙做脸,想让这些永州来的仆妇们领云芙的情……因着云芙讨喜,他们才能留下一条性命。   记恩总比结仇要来得好。   王管事想通了这一点,不由心神一凛,慨叹出声:徐将军说得没错,自家爷这次是真待人上了心了……看来,他得好生讨好这位云芙姑娘,免得往后开罪主子,都不知自己是哪处犯了浑! 第13章 第十三章:“您……不抽人吧?”   第十三章   将军府出了这样大的事,陆筠虽没追究,但王管事心中还是愧怍不安。   到底是王管事掌家不利,辜负了主人家的信赖,为防下次再出现这样的纰漏,他将府上所有签了和雇契书的奴仆都遣散了,只留下那些签死契卖身的奴仆。   如此一来,奴仆的身家性命全掌在主人家的手中,便能更好规避此类恶事的发生。   前院事刚歇,后院的云芙也施施然醒转。   她的额角俱是湿潮潮的汗,一睁眼便见不远处的桌案坐着一人,正是执笔批文的陆筠。   云芙把咽下去的吃食吐了个干净,如今身子虽虚弱,却无大碍了。   她想起身给陆筠请安,还不曾掀被,便听男人沉声道了句:“不必问安,歇着吧。”   云芙确实劳累,也没和陆筠客气,又老老实实躺下了。   她刚想闭眼,却觉脸上倏地一紧,竟是陆筠悄无声息坐到榻边,伸出两根白皙长指,一左一右捏住她的柔软脸颊。   云芙长睫轻颤,不知陆筠为何如此。   可她一睁眼,却迎上男人那双黑沉如渊的狭长冷目。   他的如瀑墨发垂落,滑到云芙的锁骨雪肩,冻得她一个激灵。   陆筠的视线敏锐,如瞄准猎物后颈的豺狼,死死盯着她,令人自骨头缝里散出冷意,不自禁地感到肝胆惧寒。   陆筠虽越靠越近,但他的审视不带任何男女之间的情.欲,炙热的鼻息落于云芙的眼睑,烫得她微微战栗。   云芙不知陆筠想做什么,她与他僵持许久,直到清冽凉薄的嗓音再度响起。   “蠢丫头,刚与人发生过口角,就敢吃旁人碰过的膳食,也不知防着点。若非你命大,怕是要折在今日了。”   陆筠的话语隐带讽意,不自觉逡巡掌中的那张乖巧的巴掌小脸。   云芙死里逃生一回,唇上的血色尽失,苍白得不成样子。要不是陶大夫救治及时,恐会脏器耗竭,损伤寿元。   小丫鬟平日帮外男缝补兽袍,给他的家将献出熏香澡豆,不是八面玲珑,手眼通天么?怎么迎上内宅的阴私,就成了这样不堪一击的柔弱模样?   陆筠原以为云芙是个行事精明的,没料到她竟也如此愚钝不堪。   云芙不知陆筠的态度为何忽冷忽热的,但她受过一场浩劫,心里累,身子更累,使了点小性子,懒得辩驳。   云芙瘫着不动,自暴自弃,任陆筠捏脸,完全没有反抗的动作。   反正她是不敢乱吃陆筠的赐物了,比起馋嘴,还是命要紧。   “下次用膳,将军还是用银针,或是牲畜试毒吧?奴婢的命就一条,还得留着好生伺候将军呢,万一被药死了,有点得不偿失。”   云芙窝窝囊囊地抱怨,说完就紧紧闭眼,生怕看到陆筠挂脸发火。   但陆筠念她体虚,并未多计较她的伶牙俐齿。   等府上兵卒送来新的汤药,陆筠随手接过,喂到她的唇边。   “张嘴。”   云芙老老实实张嘴,由着陆筠面无表情地灌下这一碗苦涩的汤药。   云芙的病没什么大碍,躺了两三天就能下地了。   她本以为自己大病一场,会被陆筠留在府上休养,可出门的时候,王管事却告知她:“箱笼都收拾好了,小夫人准备一下,跟着将军一道儿上军营吧!”   王管事忽然唤她“小夫人”,倒将云芙吓了一跳。   云芙干笑道:“管事还是唤我‘云姑娘’吧。”   哪知,王管事一意孤行,并不搭理她,仍笑眯眯地道:“小夫人说的什么话,府上就您一个伺候将军的女眷,不喊您‘小夫人’又喊什么呢?好了,小夫人快上马车吧,想来将军已在车内等着了!”   云芙不好意思和王管事说,她和陆筠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发生,这句“小夫人”喊得实在不合适。   万一让旁人听到,还以为她一个通房丫鬟起了什么恃宠生娇的野心,想要和未来掌家主母一争高下。   但云芙心知,她会赶在赵家二小姐进门之前离府,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还是不要刻意追究了。   云芙生怕一路行军,不是时常有马车可坐,她向陆筠求个恩典,也把赤兔马带上了行军的队伍。   许是赤兔马太过瘦小,四肢也不够健壮。   陆筠撩帘瞥了一眼,皱眉道:“日后有机会,可以给你挑一匹军马。”   这是主人家的恩典,云芙喜出望外,忙颔首道谢。   可转念一想,军马得用精粮好生喂养,尊长赐的良驹,她又不敢慢待。来来往往得花好大一笔钱,不大上算。   于是,云芙又轻声婉拒:“还是罢了……奴婢骑惯了赤兔,骤然换马,恐也不会习惯。”   陆筠随她心意,没说太多。   片刻后,陆筠说:“云芙,日后在军中,不必自称‘奴婢’。”   云芙怔忪片刻,很快回过神。   想来是陆筠也不喜旁人知道他挟带一个婢子从军,显得主将娇气,还要婢子伺候,不能服众。   但将领带侍妾行军实属常事,没人有胆子置喙半句。   譬如云芙上次见到的那个秋娘,就是刘参将带来的宠妾。   -   云芙原以为陆筠带她行军,是要她鞍前马后伺候里外,但陆筠把她丢在军营后,便率军外出杀敌去了,接连十多日都没有回营。   陆筠一走,云芙顿时变得清闲,每日无事可做。   她倒想出门帮火头军烧火,但那些兵卒一见她靠近,各个吓得鹌鹑似的,低下头不敢乱瞟,别说让云芙帮忙烧火了,一个个巴不得将她供起来当菩萨伺候。   云芙不好意思给火头军添乱,只能乖乖回到主帐中,静候陆筠回营。   云芙于军中待了一段时日,也懂了陆筠最近在打什么仗。   周国的北境塞外,盘踞着两大游牧胡族势力。   幽州开外的东部草原,是鞑靼部落的地盘;西部则生活着瓦刺部落,也就是斡亦剌部。   双方为了争夺草原的掌控权,时常发生武.装.冲突,可谓是水火不容。   但与周国结仇较深的胡族,还是距幽州最近的鞑虏人。   此次陆筠率军远征,便是想同斡亦剌部的胡骑联手,打北鞑一个措手不及。   瓦刺人想夺走东部草原,陆筠想将鞑虏逐于天山以北的荒漠,两军目的一致,为了节省粮饷兵力,便联军作战,达成重创鞑虏的目的。   但瓦刺部也是凶残的游牧胡族,与他们联手,无疑是与虎谋皮。因此双方都知道,眼下的和平共处,不过是权宜之策,早晚有一日,两军也会反目成仇,兵戎相见。   瓦刺部行军习惯与汉军不同,他们没有专门的后勤军队,军中庶务皆由族中老少妇孺接手。   因此,瓦刺部的粮廪后营,便是族群部落。   营地里不但生活着族中平民,还有那些生活奢靡的王庭贵族。   今日,云芙如常外出采摘野菜。   她骑着赤兔,往草浪连绵的原野奔去。   平时此地人烟稀疏,可今天却奇怪,草坪底下,竟传来几声细微娇弱的女子泣声。   待云芙策马上前,只见一名赤着上身的金眸男子,将一名衣衫凌乱的胡女,凶恶地摁在身.下。   他伏于女子胸口啄吻。   粗.壮的虎口,用力地扣住女人那两根纤细的腕骨。   男人的肩背满是细密的汗水,窄腰也不断摇.撼……   分明在行那档子事。   云芙怔在原地,吓得呼吸一滞。   她的杏眸骤缩,下意识勒住马缰,催促赤兔,掉头离开。   就在云芙转身奔逃的时刻,胡族男人似是觉察到异动,抬起一双锋锐如鹰隼的金眸,死死凝视前方。   他望着那个潜进一望无际的草原仓皇逃窜的汉女,若有所思,扬唇一笑。   二王子苏赫忽然停住动作,惹得怀中女奴不满。   女奴勾住他汗津津的脖颈,轻声撒娇:“二王子怎么不继续了?难不成又被哪个美人勾去了魂?”   苏赫再次低下头去,噙咬上女奴的红唇,笑道:“不过是一只受惊的野兔子,哪里是什么美人。”   -   云芙没想到胡族人这般放浪不羁,竟在草原上野.合……她受到了惊吓,几日都不敢出帐。   直到汉军首战大捷的消息传到军营,云芙方敢跟着那些嘹亮的号角声,出帐迎接陆筠。   陆筠在外征战近乎一月,不但大败北虏诸部,还生擒了几个部族皇裔。   他的马鞍上挂满血气淋淋的人头,甲胄浸润黑浓的鲜血,但那一双凤眸依旧锐如淬火,充满骇人的压迫感。   云芙在军中能倚仗之人,唯有陆筠。   见他回营,她不但不觉害怕,反倒生出了些许安心之感。   “将军。”   云芙轻声唤他,“要为您烧水换衣吗?”   陆筠本想寻溪流洗漱,免得身上血气太重,吓坏女眷,但见云芙双眸清澄,没有惊恐之色,便随她去备水,入帐换衣。   火头军帮忙倒满浴桶里的热水,云芙也跪在陆筠的腿侧,帮他解开那些布满刀痕的甲胄。   待衣袍尽数拆解,云芙才看到那些横陈于陆筠健硕肩背的伤疤。   疤痕新旧不一,像是山脊一般起.伏延绵,更为男人这一具匀称健美的躯体,添上一笔悍烈巍峨的张力。   云芙不觉这些伤势丑陋,想到陆筠战功赫赫,多年来镇守边境,她反倒心生出一点钦佩之感。   云芙神色专注,擦身的动作更为轻柔,仿佛陆筠是什么宝相庄严的肉.身战神,不得旁人冒渎半分。   等陆筠换好玄色武袍,束好纤长乌发,他对云芙道:“随我出帐参宴。”   云芙怔忪,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府上一个婢子,竟也有机会跟在陆筠身边,参加这等犒赏军将的筵席。   她没有忸怩,欢欢喜喜地洗净手,跟着陆筠走出主帐。   可刚到席上,云芙就生出了后悔之意。   她竟看到了那天不慎撞见的胡族男人!   男人深目高鼻,金眸棕发,他忙着吃酒喝肉,左拥右抱,没有注意到神色无措的云芙。   苏赫偶然慵懒地一抬眸,瞥向身影峻拔高大的陆筠。   随后他的视线落于那位幽州主将的身后,凝于某个娇小女子的身上。   苏赫勾起嘴角,举着一只斟满葡萄酒的金杯,用蹩脚的汉话,同陆筠道喜:“大将军骁勇善战,不过一月就大败鞑靼诸部,苏赫敬大将军一杯,给大将军接风洗尘!”   苏赫的母亲是汉女奴隶,早年被虏到塞外,得了可汗宠幸,诞下苏赫。   苏赫的血脉不纯,贵族不愿将部落财产交到他的手中,父汗也不愿封他为一方领主。   但因苏赫会说几句汉话,身份尊贵,平时出使中原,沟通起来比较方便,每次有什么外交国务,可汗都会交付于苏赫之手,命他代表瓦刺部,出席建交。   “二王子客气。”陆筠还有军务在身,显然不想与人多聊,敷衍了一句,转身欲走。   倒是苏赫不依不饶,他瞥向陆筠身边的小姑娘,笑问:“这位是将军夫人?”   云芙怔在原地,不知该不该开口说话。   陆筠神色冰冷,寒声解释:“不过是家中一侍婢。”   “原来如此。”苏赫见他不愿多谈,没再勉强。   云芙有几分尴尬。   她一看自己身上穿着的胡服鹿靴,发上扎的红绸发带,没一处是世家贵女的打扮,真不知苏赫是如何看走了眼,竟将她认作门第煊赫的赵家二小姐。   云芙还在打量身上衣裙,陆筠却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与那位二王子苏赫,有过来往?”   云芙不知陆筠为何这般问话,她的脑中闪过那一日绞缠在一块儿的白花花的一双男女,连忙摇头。   “奴……”   云芙记得陆筠说过,她在军中不必自称奴婢,她改口道,“此前外出采摘野菜,我曾在草原撞见过二王子一次,他……呃,正在宠幸侍妾。我不慎见到这等情形,马上骑马跑远了,倒没有和他说过话。”   陆筠薄唇微抿,他阖了下美目,冷道:“日后见到苏赫,记得避远一点。此子性恶嗜杀,帐中最喜用马鞭抽打姬妾,曾有斥候军将在瓦刺部帐外,窥见过几具伤痕累累的赤.裸女尸。”   云芙没想到苏赫长得人模狗样,竟会虐.杀房中姬妾,她不由心惊胆战,后怕地道:“我一定躲得远远的。”   说完,云芙又想到男人在床笫间,的确有诸多恶癖,她光顾着找机会和陆筠行房,倒忘了问他有没有那等不为人知的嗜好。   云芙不想在榻上受磋磨,她低下头,结结巴巴地问:“将、将军应当没什么古怪的癖好?您在床上……不抽人吧?”   闻言,陆筠难得缄默一瞬。   他侧眸,淡扫小姑娘一眼,意味不明地开口:“我若动用马鞭,你待如何?”   云芙听不出陆筠是在调侃,还是当真生出恶念。   她吓得手脚僵直,鼻翼生汗,不敢开口接话。   俄而,云芙想到祖母的眼疾,以及生子讨赏的事……   她咬了下后槽牙,豁出去一般,同陆筠道:“抽人我也不跑,我尽心伺候将军……但您若动鞭刑,能不能抽轻些?我这人不耐痛,您下手重了,我还是会躲的。”   云芙以防万一,事先讨价还价,也好让陆筠有个心理准备。   不知为何,陆筠竟被她那一番傻气的话语,逗出一点笑意。   陆筠轻扯了下唇角,骂道:“蠢丫头。” 第14章 第十四章:入V通知   第十四章   夜里,云芙用完膳,跟着陆筠回主帐休憩。   刚到羊皮主帐门口,她忽然记起一件事。   四月的时候,陆筠在前线杀敌,不住后方营地。而漠北草原昼暖夜寒,云芙不过是将军府上的侍婢,夜里不敢燃炭取暖。   她见榻上兽衾暖和,特意垫了自己带来的被褥,睡在那一张陆筠专用的睡榻上。   陆筠回来得匆忙,方才云芙又是帮他换衣沐浴,又是沥干帕子擦身,一时忘记挪开被褥,眼下两人入帐,岂不是要被他发现这等冒犯之举?   云芙没忘记陆筠在帐中举剑杀人的恶行,她的心中忐忑不安,就连掌心都泌出热汗。   就在云芙想要跪地请罪的时候,陆筠点燃烛灯,扫去一眼,率先开了口:“这几日,你宿在我的榻上?”   云芙一双杏眸瞪得溜圆,张了张嘴,绞尽脑汁才憋出一句:“军中血气重,我夜里常常惊魇……唯有宿在将军榻上,方觉安心。将军骁勇善战,英伟不凡,有您庇体,能阻那些魑魅入梦。”   云芙时常听说陆筠南征北战的威名,甚至在北境四州,还有庶民会将陆筠的样貌绘于符纸之上,镇在家中稚童枕下,如此便能保住孩童的魂魄,不让孤魂野鬼上身,也能防止小孩早夭。   这等无稽之谈,陆筠的确听过一耳朵,但他并未上心,眼见云芙眼珠子乱瞟,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更知她在扯谎。   但陆筠并未轻拿轻放,将此事轻易揭过,而是微眯凤眸,饶有兴致地道:“原是如此……云芙,我并非恶主,不会因此等小事罚你。也罢,既知你难处,身为家主,合该搭把手,这几日我允你宿于床榻,借我这具阳躯镇魂,也好压一压梦中魇鬼。”   云芙没料到陆筠会允她在榻上同睡。   云芙是存了引诱之心,但她并不想离陆筠太近,毕竟他是手掌生杀大权的上位者,一个不讨好,便能让她尸首异处,和他走得太近,实在没什么好处。   况且,云芙在高门大院里做过活,她从来没听说过,哪家的通房丫鬟,能和主子睡一张床榻的。   要是走漏一点风声,她还不被陆老夫人误会成搅家精、狐媚子,拖出去扒皮抽筋了?   云芙心中迟疑,半天不敢应话。   陆筠原本柔和的神色霎时变得幽冷,语气也寒漠,如凝霜雪:“怎么?此前还畏惧魑魅勾魂,待主子回帐便转了性子……云芙,我是不是能疑心你推三阻四,不过是僭越犯主,这才故意想出这等怪力乱神、哄骗尊长的鬼话?”   这不就是说,陆筠一不在帐中,她便失了敬主的分寸,胆敢大逆不道,动起主人家的寝具来了?   云芙一个激灵,忙道:“怎会呢!无非是怕我睡相不好,扰了主子清静!”   “恕你无罪。”   陆筠都这样说了,云芙自然不能再出言推辞。   她咬了下唇,老实巴交地翻动红木箱笼,抱出一床厚实的棉被,铺到榻上。   军中并没有苛待云芙,每天晚上,她都能舒舒服服洗上一桶热水澡。   云芙难得有这样放松的时刻,她的四肢百骸都泡在暖乎乎的热水里,待那点乏意褪去,方才爬出浴桶,擦身穿衣。   云芙惬意地取来帕子,绞干如云墨发,身上也换了一件能把手脚遮得严严实实的寝裙。   只是,当她绕过屏风,看了一眼坐在榻沿的陆筠,竟有点纳闷,不知自己是要睡在外侧,还是里侧。   倘若云芙要近身伺候主子,帮陆筠端茶倒水,应该睡在外头比较合适吧?   陆筠知她纠结,目不斜视,盯着手中案卷,道:“你睡里侧,我明日要早起练兵。”   言下之意,竟是无需云芙早起伺候?   还有这等好事!   云芙如坠云端,足下飘飘然,小心翼翼地爬向床榻里侧。   可陆筠横在榻上的腿太长了,云芙猝不及防被他一绊,险些摔在兽衾上。   还好有一只滚烫宽大的手递来,迅速扶住她的软腰,助她稳住了身子。   “多谢将军。”   云芙那一截不盈一握的腰肢,被陆筠伸出的手牢牢禁锢。   寝衣单薄,男人沸腾的体温,霎时穿透轻薄的布料,渡到了云芙的细嫩皮肉,灼得她腿骨发软,脊椎发起哆嗦。   很快,陆筠又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继续阅卷。   直到云芙卷被睡去,他才蜷了下掌心,驱散那点残余指缝的怪异之感。   陆筠的墨眸沉戾,碰过云芙的腰间软.肉的那只手,似是腻了一团馥郁的茉莉香。   即便隔了一层寝衣,亦能觉出她的纤腰柔韧,嫩若醍醐。   ……   陆筠远征在外,醒来的时辰比云芙早很多。   军中有膳食,他自去营帐里和其他兵卒一起吃饭便是,也无需云芙在一边随侍。   因此,云芙起床的时辰,反而比陆筠晚上许多。   为防汉军和瓦剌部夹击,鞑靼人大多都已退至天山以外的荒漠,但还有几个小部落负隅顽抗,不肯让出赖以生存的草场与绿洲,还得动用武力使其屈服。   陆筠在外扫荡残部,鲜少回营。   云芙听陆筠的话,也不再骑马外出,免得又撞上苏赫这等瘟神。   她取出挂在脖子上的鹰哨,吹出响彻天地的嘹亮啸声。   然而,阿栀的鹰隼远在前线传信,并未闻声回营。   云芙收起鹰哨,想着回主帐吃点鹿肉垫垫肚,不等她走远,一只黑鹰却振翅冲霄,俯冲而下,冷不丁袭向她!   好在云芙的臂上戴着捕鹰的护套,那只凶悍鹰隼虽鸣出一声长啸,却并未用锐利的爪子抓烂她的肚皮,反倒稳稳当当地擒住了云芙的臂膀,栖于她的身上。   鹰隼收敛羽翅,扇出一阵暖烘烘的热流,十多斤的猛禽迅疾袭来,云芙再冷静,也不敌它的猛袭,竟被一只大鸟给扑倒在地。   云芙卧倒在地,与身上那只雄赳赳气昂昂的黑隼大眼瞪小眼。   没多时,传来男人一阵爽朗的笑声,竟是徐齐光笑道:“真是奇了!将军的神鹰蓬莱,竟会听从你的驱使!”   云芙听阿栀说过,一般用来报信的鹰隼,大多就几斤重,体型娇小。而伏击她的这只黑鹰足有十多斤重,展翅都有四尺长,应是传说中有着“万鹰之神”的海东青。   云芙和身上那只名唤“蓬莱”的巨鹰对视,见它神情倨傲,眼睑眨动,竟有蔑视之态!   很显然,蓬莱并非被云芙的鹰哨召出,不过是跟着熟人徐齐光回营,这才恰巧落于陆筠的主帐前头。   云芙驮着一只巨鹰起身,忍不住悄声嘀咕一句:“吃什么长大的……竟如此圆润。”   蓬莱似是听懂了,竟不满地翕动翅膀,连拍了云芙好几下。   那些毛茸茸的短羽落到云芙发间,逗得徐齐光哈哈大笑:“你可别招它,它能听懂人言,小心它记仇,下次还要扑你!”   听到这话,云芙不由惊慌一瞬,她忙小声告罪:“蓬莱大人莫怪,我只是没见过你这般神武的猎鹰,一时惊奇才会出言不逊。”   说完,她还去拿了一包绿叶抱着的焦黄鹿肉,一点点撕开,喂给蓬莱。   好在鹰隼很好哄,没和云芙置气,竟就着她的手掌,一点一点啄起肉条来。   徐齐光揶揄一笑:“倒是古怪,蓬莱平时连鹰奴的话都不肯听,竟肯乖乖待在你肩上用食,可见是熟悉你身上的气息。”   这话里潜藏一点狎昵的意思,云芙听懂了。   这不就是说,她与陆筠同住一帐,近身伺候,身上气味相似,才会让蓬莱误以为她是主人家的亲近之人。   但徐齐光并没有孟浪地说那些床笫亲密事,毕竟他不知道云芙近日宿在陆筠的床榻,还与一贯有洁癖的陆筠同床共枕。   -   入夜时分,四野垂星,营地猩红的篝火,被山风拉扯,扬起一面面冒着黑色烟雾的战旗。   陆筠骑着神驹绝影回营,刚到后营,手中拎着的几颗人头,被他随手丢入了火塘之中。   陆筠浑身沐血,提剑而归。   那一身黑甲底下,藏着一双紧实有力的臂膀。   男人持剑的手背,更是因蛰伏的杀气而青筋鼓噪。   回帐之前,陆筠屏息一瞬,刻意敛去那些凛冽的戾气,待墨眸里的冷色稍加缓和,方才还剑入鞘,阔步前行。   不等陆筠行至寝帐,他忽的听到远处传来男女嬉笑闲谈的声响。   是徐齐光的嗓音。   还有云芙的笑声。   看着那一对相谈甚欢的璧人,陆筠那点强抑的煞气又涌上瞳仁。   他轻叩一下剑鞘,凉声道:“徐齐光,粮营西南方位,有马踪人迹,你领兵去巡守一番。”   徐齐光神色一凛,忙收了笑容,快步离去。   待人走后,陆筠又对云芙道:“入帐,伺候我宽衣。”   -   不知是不是云芙的错觉,她总觉得今晚的陆筠有点难讨好。   若是从前,她与陆筠说几句俏皮话,虽不至于事事有回应,但男人也会偶尔撩起眼皮,淡声答她几句。   哪里像现在这样,云芙聊起神鹰蓬莱,说起今日吃的烤兔肉,还有草原新开的绯绯扁桃花、鹅黄连翘花,陆筠都全无反应,只倚着浴桶,闭目养神,周身散开的冷意寒得像是要结冰。   云芙不自觉压低了声音,垂头帮陆筠擦拭指缝的血迹。   云芙揉搓掌心,将澡豆打出白花花的泡沫。   她想像从前那样帮陆筠搓洗胸口的黑血,可偏偏陆筠仰着颈子,于浴桶中坐得太深,若她想碰到他,还得湿了衣袖。   云芙思来想去,还是咬紧牙关,解开披身的那一件长袖外衫、里衣……反正她是陆筠的通房丫鬟,早晚要与他坦诚相见,露个胳膊啊肩背啊,又有什么。   云芙不是个矫情的姑娘,她的决定做得快,出手更快。   不等陆筠睁眼,他的耳畔已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脱衣声。   陆筠拧眉,扫去一眼,却见一片凝脂雪肤……   而在此刻,帐外忽的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心急火燎的呼喊声。   “将军!将军!出事了!”   云芙听得一声惊呼,顿时惊慌失措,可偏偏她已经褪衣,来不及去捡那些落地的衣物。   眼见着兵丁要闯入主帐……   陆筠的凤眸暗沉,他几乎是下意识伸手,抓住女孩伶仃细瘦的手腕,将她猛地拽进了浴桶,护至身前。   陆筠背对着那一面挡住浴桶的屏风,而身姿娇小的云芙,正小鸟依人地伏于他的胸口,被他那一只犹如铜墙铁壁的胳膊,死死压在怀中,一动都不敢动。   “何事如此惊慌?!”陆筠谴责地暴喝一声。   那名兵卒立马吓得两股战战,跪地道:“徐将军传来口信,瓦剌部联军连夜迁移后营,而粮廪外隐有胡骑的马粪与足迹……徐将军疑心瓦剌部叛变,恐会趁夜袭营!”   陆筠料得不错,这些胡虏果真不可信。   前脚刚一起御敌,后脚见局势稳定,就想与汉军为敌,也好将陆筠这个稳定军心的战神,劫杀于塞外大漠。   如此一来,他们既获得了这一片辽阔的北境草原,又不再畏惧骁勇善战的陆家兵马,就能伺机攻入幽州关隘,劫掠物阜民丰的中原沃地。   可陆筠早有部署,他为防瓦剌部叛变,早在距离此地三十里开外的戈壁,设下军所,埋伏下数万骑兵。   若营地生变,这帮蛰伏在外的陆氏军将,便可听他差遣,及时策应粮营。   “传我军令,诸将披甲执兵,共御胡敌!”   兵丁领了陆筠的将令,心神稳定,很快跑出主帐,四散传话。   主帐中,人声散尽,唯有云芙隆隆的心跳声。   她的小衣濡湿,潮泞泞一片,裹着饱满.峰峦。   她与陆筠肌肤相贴许久,起身的时候,还因双膝发软,不慎又坐回陆筠的蜂腰之上。   女孩猛地一下跌落。   倒让她感受到了男人腹下的蓬勃。   云芙的眼睫轻颤,她隐隐觉出,这是陆筠对她生出的沉欲。   可陆筠无暇顾及这等攀升的私心,他抬手,宽大的手掌掐住女孩软.腰,将她轻巧抱出浴桶。   “我去御敌,你在主帐莫要走动。”   陆筠换过甲胄,又束好凛冽长发。   离帐时,他似是想到什么,又信手将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抛掷女孩的怀中。   云芙捧住冰冷的匕首,还来不及追问,陆筠就已经骑马远去了。   而云芙也知,能让陆筠如此肃容,想来是出了大事。   她不敢耽搁,忙擦净身上水珠,从箱笼里翻出一身整洁的襦裙,穿到身上。   云芙刚刚梳洗妥当,帐外忽然传来一声急促凄厉的马嘶声。   一抔腥浓鲜血,倏地溅上帐布。   云芙惊得抬眸,她与赤兔马相处多时,知它吃痛时是如何嘶鸣的……   赤兔受伤了!   云芙心中慌张,六神无主。   可帐外传来铿锵的兵戈声、凄厉的嘶吼声,想也是展开了一场激战。   云芙心知,此地为后营主帐,敢在这里伤马,必是胡敌入侵。   偏偏此刻,有人在故意诱她出帐!   云芙不想舍下赤兔马,她抱紧那把匕首,蜷在榻上,犹豫不决。   不等云芙拼死一搏,踏出一步,一枚浸了迷药的弩针,以电光石火之速,破开帐布,袭向她的肩头。   药效速度极快,云芙根本来不及反应。   她的膝盖一软,猛地跪到了地上,额头磕到了粗粝的砂石上,将那张漂亮的小脸,划开一道淋漓血痕。   ……   一日后,云芙自混沌的黑暗中苏醒。   她的发髻松散,四肢酸软,浑身乏力,像一条离水的鱼一样,死气沉沉地匍匐于地。   云芙被人下了药,没有力气起身,而她的掌心还牢牢攥着那一把陆筠赠予的匕首。   这是她唯一的防身之物,亦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她绝对不能脱手。   可没等云芙调动周身力气,握稳那一把匕首,一只鹿皮胡靴,猝不及防碾上她的手背。   男靴踩在女孩细嫩的手背上,施加了十成十的力道。   稍一用力,破肤的剧烈痛感,便逼得云芙松开五指,舍了那把锋锐的匕首。   云芙咬住干涸皲皮的嘴唇,再度伸指,去抓那一把匕首。   下一刻,匕首被人踢飞,不见踪迹。   随后,云芙听到阴冷的笑声,自她的发顶溢开。   “小丫头,你当那把匕首是供你防身之用?分明是陆筠赠你自尽用的。”   苏赫单膝跪地,锐利的金眸扫视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可怜女子。   他伸出长指,怜悯地抬起云芙的尖尖下巴,与她道,“汉人看重女子贞洁,宁愿妻妾被虏时,自.尽于胡人面前,也不愿她们舍弃尊严,从了胡人。可唯有从命,才能活下来啊。”   云芙的脑袋迟钝,口齿溢满浓郁的腥气。   云芙不知自己伤到哪里,只觉四肢百骸都泛起牵缠的疼痛,痛得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云芙强忍住那股胸腔满溢的涩意,以及喉头上涌的血气,艰涩开口:“你撒谎……”   “小兔子当真是可怜,不过喂了一根萝卜,就对旧主死心塌地……”   苏赫叹息一声,像是撸兔子一般,轻柔地摸了摸云芙的乌发,“你忘了吗?是陆筠亲口说的,你不过是一侍婢而已。若他看重你,又怎会任你消失一整日,都不曾派兵来救你?”   此言一出,云芙也沉默下来。   她眨动一下生涩的眼睫,心中盘算……原来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   云芙默不作声,太过安静。   苏赫轻抚她的姣好面容,勾唇一笑:“小兔子,你是被吓破了胆么?怎么不哭啊?”   云芙吞下那一口血沫,含糊地道:“我为何要哭?如你所说,我不过是一侍婢,无足轻重。既如此,我为何要难过落泪?”   在陆筠眼中,军事要紧,周国关隘要紧,营地的一匹马、一车粮、一队兵卒都比她要紧。   “况且……我不过是个婢子,并非他的妻子。”   云芙很有自知之明。   陆筠喜爱的一直都是他那远在永州的未婚妻赵馨怡。   她只是一个为主子暖床的通房丫鬟,只是一个位卑言轻的小人物。   不过陆筠施与了一点好心,才让她入榻酣睡的机会。   不过是陆筠心慈,才留她在府上近身伺候。   若是云芙得几分宠爱,得几个好脸色,就要将一整颗真心拴在陆筠身上,那才是自取其辱,才会沦落到令人怜悯同情的地步。   她很清醒。   她不会如此。   从始至终,云芙要的都只是和祖母一起过上舒心自由的小日子。   她本就对陆筠……没有过半分期待。   既云芙从未上过心,又怎可能为他心碎。 第15章 第十五章:晋江首发   第十五章   云芙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天光熹微。   她的脸上干爽,没有那种血气凝结之感。   再看手脚沾染的污泥都消失无踪,唯有一片羊脂暖玉一般的雪肤,可见是有人给她洗过身,换过衣。   云芙的身下绵软一片,像是铺着严密厚实的兽衾。   她低头一看,竟看到一只狰狞的狼头。   瓦剌人敬狼,宁愿冻死,也不会用狼皮来制褥子、裤筒、皮裘。可苏赫不在意这些,竟把神狼剥皮,制成避寒的兽衾,可见他目无下尘,秉性邪肆。   不等云芙爬下软榻,帐外的驼毛厚毡门帘一挑,竟是人高马大的苏赫,拥着一名貌美的胡姬入内。   苏赫看到云芙醒了,嘴角上翘,他松开怀中的美人,欺身上前,对云芙道:“你总算醒了,之前你一直昏睡,即便想玩,都不得乐趣,害我等了好久。”   闻言,云芙脸色煞白,下意识往后瑟缩,可偏偏手脚的药效犹存,竟使不出一丝力气。   见她这般柔心弱骨的模样,苏赫不由轻嗤一声,他掰过云芙的下巴,将手中酒杯盛着的鹿血酒,悉数灌入她的咽喉。   膻腥味十足的兽血酒,沿着云芙细细的喉管,一路涌入腹中,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灼痛。   任谁空腹两日,忽然被灌入一碗烈酒,都会脾胃泛疼,恶心作呕。   云芙捂着嘴干呕。   可就在这时,苏赫忽然抓住她一只光.裸的足踝,作势要迫她分开.双膝。   意识到苏赫想做什么,云芙止住呕意,难掩震惊地挣扎了起来。   她抵死不从,双腿胡乱踢蹬,竟也于濒死绝境中爆发出一股子强横的力量。   苏赫一时不察,居然真的被她躲了去。   眼见着云芙又爬进兽衾深处,苏赫却低声笑了下:“若你是个聪明的女人,就该在我对你还有几分兴致的时候从了我,如此一来,我能保你安然无恙,至少不用和其他汉女奴隶那样,伺候多个男人。”   他像是想要击碎云芙的傲骨,刻意掀开衾被,逼她直面恐惧。   苏赫下手毫不留情,直接将云芙拖下软榻,任她咚的一声摔在地上。   云芙的膝盖被粗粝的砂石擦破一层皮,细密的血珠又濡了一整条小腿。   她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垂头不语。   可苏赫却在这时喊了两名胡女进帐,取来羊毛搓成的绳索,将她如同牲畜一般缚住手脚,拴在帐篷的角落。   “你抵死不从,莫不是还做着回到陆筠身边的美梦?”   苏赫的性子乖戾,他捧着云芙的脸,温柔摩挲她额头那一道已经结痂的细疤,笑道,“汉人最忌讳一女共侍二夫,他知你委身于我,又怎会再要你?况且,我是瓦剌部的皇裔,跟了我,冬日有肉食、兽衣;讨得我的喜爱,还有金银珠宝作为赏赐,总比在陆筠身边当一个婢子要好?”   云芙不吃不喝两日,如今肚子里又灌满了烈酒,腹痛难耐,她强撑许久,才道:“我不会留在塞外,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她没有为陆筠守贞的念头,她无非是记挂远在永州的祖母。   就算要走,云芙也得先解了陆家的那一份奴契。   不然,即便她没签那等卖身死契,也是板上钉钉的逃婢。   一个背主的逃奴,无论躲到何处,都会被官府抓捕,还会连累到家中祖母遭罪,云芙不想如此。   苏赫也不过是想玩一玩陆筠的女人,又哪里会为云芙考虑那么多?   在草原人眼中,女人和牛羊就是财产。   一个捭阖天下的战神将军,竟连帐中的女人都保不住,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况且,能让爱重陆筠的汉女移情别恋,如牛羊一般,伏于苏赫的身下,任他驰骋,该有多令人畅快呢?   想到这里,苏赫也不急于一时,他愿意像熬鹰一般,慢慢摧折云芙。   总归饿了两天两夜,她再能忍,也忍不过七天。   苏赫怜悯地看了云芙一眼,对她道:“陆筠果真有能耐,不过两日便平定了战乱。我的父汗为了止战求和,还将瓦剌王姬齐齐克妣吉都送给了陆筠。要知道,我那位王妹可是漠西有名的美人,多少酋长国君献财献城,方能一睹芳容。”   云芙听懂了苏赫的话,他无非是想劝她死心。   如今陆筠温香软玉在怀,又怎可能记得她一个人微言轻的小小婢子?   但苏赫还是太高估她了,云芙本就没奢望被陆筠记住。   没有人会来体谅她的苦难,她唯有自救,方能逃出生天。   云芙低着头,良久无言。   许是想让她接受被人抛弃的事实,苏赫不再刺激她,任她被胡姬拖到羊圈里受冻挨饿。   云芙身体虚弱,一整日都在铺满干草的羊柵里昏睡。   四月的草原夜雾轻薄,草坡绿芽稀疏,云芙没有毯子披身,胡女的夏衫又单薄,甚至还发起了热症。   照顾云芙的胡女摸到一片滚烫,吓得不敢说话,急忙去请示苏赫,怎料苏赫却见死不救,只道:“药材这么贵重,如何能给一个女奴使用?随她去死。”   只要云芙一天不服软,她就不能吃一口饭,喝一口水。   最终,还是胡女可怜云芙,她端来一碗煮沸的热水,放温后喂给云芙。   胡女跟随苏赫多年,会几句中原话,她劝慰云芙:“二王子对我们不坏,不听话的女人才会被打。你听话……能活。”   云芙喝完了水,抿唇一笑:“多谢你。”   道完谢后,她又闭着眼,不愿多说了。   可胡女却微微一怔,她被云芙方才展露的娇媚笑颜撼住,不由感叹:难怪二王子要费尽心思降服这个女人,云芙笑起来很美,犹如神女一般美艳,令人心神荡漾。   云芙喝了一碗水,再度睡去。她成日昏睡,除却身子虚弱的缘故,也有保存体力的目的。   就在昨夜,受伤的赤兔马循着云芙的气息,寻到羊圈,用粗粝的长舌,舔醒了靠在木架旁边昏睡的云芙。   云芙那双暗沉的眸子,在看到赤兔马的瞬间,闪动出锐亮的光。   她指点赤兔马刨土,叼来不远处那片藏在泥里的破损陶罐瓦片,又出声驱逐赤兔马,不让它近身。   此前一段时日的相处,云芙发现赤兔马聪慧,甚至能听懂人言,亦能跟着她的吩咐,做些简单的指示。   人有求生欲,马也有。   赤兔信赖云芙,自然愿意追随着主子。   云芙将陶片藏于膝下,等胡女再度来给她送来那份羊汤馕饼的时候,云芙流下眼泪,对胡女屈辱地道:“求你不、不要收走吃食……再给我一天时间,让我好好想想……”   胡女想到云芙已经饿了四天,再饿下去真的会死人。   而且苏赫王子也说了,若云芙态度有所松动,可以尝试给一点甜头。   即便是一口尝鲜的羊汤,也能变成令人上瘾的毒-药。   胡女想了想,还是喂了云芙一口馕饼,再把那一碗羊汤馕饼放到云芙拿不到的地方,任肉汤的香味散开,诱惑云芙屈服。   胡女监视了云芙这么久,也希望她不要再和苏赫王子对着干,草原上的女人只有依附那些狩猎的男人才能存活,云芙这么貌美,定能被苏赫王子宠爱很久,又何必自讨苦吃呢?   等胡女走了,夜色深沉的时候,云芙小心翼翼挪开膝盖,取出瓦片,细细磨损身后的绳结。   绳结断裂。   云芙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她将那一枚藏在枯草里的鹰哨塞进怀里,又捧起那一碗羊汤大快朵颐。   云芙已经接连四天没吃过饭食了,她饿得饥肠辘辘,只觉得手里这一碗连盐都没撒上几粒的羊汤,真是世间罕见的鲜美可口。   云芙喝光羊肉汤,又用枯草杆子编织了一个网兜,再将那个馕饼藏到兜子里。   随后,她轻吹一声口哨,召出混迹进马群里的赤兔。   赤兔马似是欢喜,朝她扬鬃奔来。   云芙的鼻尖发酸,眼眶生热,她强忍着身子的不适,跨上马背。   “赤兔,我们走!”   赤兔刚想亢奋嘶鸣,便被云芙一把捏住了嘴筒子:“噤声、噤声!不要招来瓦剌巡兵!”   好在瓦剌人在外不会搭建那种防御外敌的营垒,更多是扎个轻便的羊皮小帐,就地休整。   因此,只要云芙避开篝火处,就有渺茫的出逃机会。   云芙伏低身子,指挥赤兔朝黑黢黢的山影行去。   凉爽的夜风吹动云芙的乌发,将她一身羊皮膻味都吹得无影无踪。   云芙把营地远远甩在身后,心生畅快,但她仍旧不敢掉以轻心。   云芙死死抱住赤兔马的脖颈,缩着身子,仿佛拥住了所有的希望。   等到身后那几个帐篷再也不见踪迹,云芙方敢啜泣出声。   云芙的眼泪滚落,洇进马鬃里。   她慢慢直起身子,辨认四周的方位。   云芙确认这是一片自己从未来过的荒原后,她又心情沉重地摸出那一只鹰哨,连吹了好几下。   然而哨子的啸声穿透天际,可夜空依旧寂静如常,并没有什么飞鹰前来救援。   云芙明白了,倘若阿栀在附近行军,那她的鹰隼必会闻讯赶来。   可几声哨响过后,草原万籁俱寂,可见陆筠的军队不在附近。   云芙不免心事重重,她想到前两日苏赫说的话……陆筠大获全胜,还得了瓦剌部献上的美人,他很可能已经整军开拔,回到幽州主城,或是退回军所,举办犒赏三军的庆功宴。   陆筠不会记得云芙,也不可能为了搭救她,浪费什么兵力。   云芙当真被陆筠舍弃在塞外荒漠了。   云芙心头一空。   她知道,理应如此,无可厚非,是她强人所难。   可是,当云芙的希望再度破灭,心中仍会难以抑制地苦闷。   云芙咬紧牙关,她仔细回想此前在军营里打听的草原风俗。   她忽然记起,草原的狼群会在冬日猎捕黄羊,再藏到冰湖雪窝子里冰冻着。   这些冻羊,便是狼群在春荒时能吃的“救命粮”。   如果云芙实在猎不到吃食,找不到回家的路,她大可往山坡湖泊处跑。   如今四月底,冬雪消融,黄羊解冻,兴许还能让她撞到“从野狼口中夺食”的机遇。   活着就有希望!   至少她逃出来了!   可不等云芙燃起希望,策马狂奔,她的身后忽然传来了几声急促的猎犬吠声。   大漠猎犬的奔跑速度极快,其齿之利,能在几个时辰内撕碎一头牦牛。   而且漠地的猎犬大多由狼配.种,身上带着神狼的血性与野气,最擅团队作战,若是被它们追上,后果不堪设想!   云芙没想到追兵这么快就来了。   她的脸色凝重,伏低了身子,大声喝道:“跑!赤兔快跑!”   赤兔也意识到不对劲,它比云芙的耳力敏锐,很快听到那些猎犬咆哮声。   赤兔受了惊吓,加快速度,撒开四蹄,发疯似的朝前狂奔。   浓密的草浪深处,一人一马、三五只猎犬,展开了激烈的追逐战。   而远处,还有几名带着弓弩而来的瓦剌人,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兽斗闹剧。   苏赫的仆从见状,忍不住问:“二王子,我们不用出手吗?倘若让猎犬追上那个女人,定会将她撕成碎片。”   苏赫的金眸里流露一丝玩味与恶意:“不聪明的兔子,总得受一点惩罚,不过是掉一块肉,又能如何呢?”   仆从同情地看了草坡中拼命逃生的云芙一眼。   苏赫王子不打宠幸的女人,可他会打不听话的姬妾。   若云芙落到苏赫手中,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苏赫故意不紧不慢地追在后头,任云芙不要命地朝前逃窜。   云芙被赤兔驮在身上颠簸,五脏六腑的酸水都要呕出腹腔,那些茎叶纤长的嫩草,犹如一片片刀刃,划过她的嫩肤,伤得手脚全是细密交错的伤口。   云芙的喉咙被冷风堵塞,胸腔疼得几乎要爆.裂。   她忍住痛意,从怀里摸出那枚陶片,紧攥手心。   待猎犬寻到破绽,迅猛扑上赤兔的马臀时,云芙拧腰抬臂,将陶片死死刺入猎犬的脖颈。   兽血满溢一手。   猎犬吃痛,哀嚎一声,跌落马背。   谁都没想到,云芙竟有能耐,能对付一条杀红了眼的猎犬。   偏偏那条狗,还是苏赫王子引以为傲的爱宠。   苏赫的面子丢了,他脸上笑意荡然无存。   男人沉着脸,取过弓箭,戾喝一声,扬缰追上逃奴。   不等云芙做出下一个刺杀猎犬的动作,一支灌满力道的箭矢忽然破风袭来,直接贯穿了赤兔的马臀!   哗啦!   一抔浓烈腥臭的马血泼上人脸。   赤兔足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地。   云芙知道,这一箭射偏了,还会有下一箭!   伤了马臀尚能存活,若是断了马腿,或是伤到脏器,赤兔必死无疑!   云芙不想害死赤兔。   云芙鼻尖酸涩,她轻轻蹭了下赤兔的脖颈,对它道:“赤兔,听我命令,你一定要朝前跑,不要停!”   “赤兔……跑!!!”   说完,云芙拍了拍赤兔的马脑袋,做出赴死的架势。   云芙倾斜身子,故意朝草坪里滚去。   赤兔见云芙跌跤,怔忪一瞬,随即在猎犬的追逐之下,又不甘地朝前疾驰而去。   云芙摔进绵软的草窝子里。   她忍住遍体鳞伤的划痕,迅速爬起身。   可就在此刻,苏赫已经下马奔来,三两步逼至她的面前。   云芙伶仃细瘦的小腿,被人圈在手心。   苏赫力气大,一条猿臂粗壮,犹如铜墙铁壁,他合拢手掌,重重一拉。   顷刻间,云芙就被苏赫拖至身下。   “贱人,你惹到我了。”   苏赫的呼吸粗重,一双金眸泛起骇人的血色。   他戾笑一声,撕开云芙用来蔽体的衣袖,任她赤着圆润的双肩,暴露于荒野之中。   云芙身上仅有小衣与亵裤遮掩,她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再这样拉扯下去,她会被人看得一干二净。   苏赫分明是想把她往绝路上逼!   生死关头,云芙哪里顾得上羞耻不羞耻,她只想杀了苏赫,以解心头之恨!   眼见着后头还有几个瓦剌勇士策马奔来,云芙急中生智,猛地抬指,戳向苏赫的双眼。   但苏赫早有防备,他一把拍开云芙弱小无力的手腕,又挥一记掌掴,狠狠砸向云芙的脸颊。   啪!   一记巨响!   云芙的齿关瞬间漫开血沫,半张脸酥麻疼痛。   云芙怒目而视,她恨得咬牙,恨不得将苏赫撕碎嚼骨,吞进腹中!   苏赫似是也感受到了云芙的恨意,他冷笑着低头,温热的鼻息落到女孩的耳廓,怒骂:“贱人!你且放心,我玩够了,自会有旁人来伺候你!”   云芙大惊失色,她听懂了苏赫言下之意。   他特意带了其他男人过来,分明是想一同羞辱她……   这个黑了心肝的恶鬼!   她要杀了他!她要杀了他!   苏赫乐得看云芙垂死挣扎的模样,他的目光不善,在云芙气得起.伏的胸口,反复流连。   他想低头,用齿关咬开云芙的小衣。   想看看这个女人的肌肤究竟有多白嫩,皮.肉底下又裹缠着多少斤反骨……   云芙的手脚全被男人压制,动弹不得。   她引颈受戮,已经没有抵抗的能力。   云芙睁着一双杏眸,眼泪自泛红的眼尾,缓缓滑落。   就在云芙认命的瞬间,一声箭啸刺破耳膜。   不等云芙反应,一蓬浓烈的鲜血,霎时爆在她的脸上。   白的浆液、红的热血,热潮潮的血雾,濡满了云芙姣好的眉眼。   云芙怔怔低头。   只看到苏赫的头颅,被一支凛冽的黑羽箭贯穿,那颗脑袋好似西瓜一般炸裂,碎得四分五裂。   苏赫死了。   那一具强横的男人躯体,也软趴趴地颓下,跌到云芙的身上。   云芙迅速躲开苏赫的残躯,她滚至一旁的草坪,跪在地里。   不过一息,一双暗纹黑靴踏至她的面前。   靴面湿漉漉一片,凝着新鲜的人血。   一抹清冽温润的青竹气息,迎风拂来。   云芙呆呆抬头,看到一张熟稔的俊脸。   来人正是陆筠。   他身着一袭玄黑箭袖劲装,腰缠青玉蹀躞带,肩披狐毛黑裘,那一只戴了三支鹿皮箭套的手浸染血污,手背横亘的几条狰狞青筋,亦微微隆起,蓄势待发。   陆筠手持牛角强弓,余怒未消。   一双凤眸凶恶如狼,刺心刺胆,睥向苏赫的尸体时,还挟带一种睥睨众生的轻蔑与寒漠。   陆筠深吸一口气,抑住胸腔上涌的怒意,对云芙伸手。   “云芙,过来。”   云芙惊魂未定,颤声喊了句:“将、将军……”   许是吓破了胆,云芙久久不动。   待陆筠解开狐氅,披至云芙的发顶,她方才从惊慌无措的险境中回魂,迅速爬向陆筠的腿侧,依偎着他。   陆筠瞥向云芙颈上嶙峋的指痕,目光幽冷阴沉,顺手又剁了苏赫一条手臂。   待苏赫被陆筠分成数块后,他方才抹去脸上血痕,单臂抱起瘦骨嶙峋的云芙,捎到守在一旁的神驹绝影的马背上。 第16章 第十六章:晋江首发   第十六章   云芙坐上那一匹名唤“绝影”的战马,被陆筠横臂拥在身前。   陆筠眸色阴鸷,面沉如水,那一身黑袍洇尽人血,更是煞气腾腾,令人感到寒意逼人。   云芙不敢招惹这样凶戾的将军,但她又一心想救赤兔马,只能小声道:“我那匹枣马为了护主,受了伤,如今还被猎犬追逐,恐有危险……将军能不能帮我找回它?”   陆筠睥她一眼,淡道:“蓬莱会去救它。”   猎鹰最擅高空抓袭,莫说捕杀一只猎犬,便是体型大上十多倍的牛羊,都能几爪子将其置于死地。   云芙回过神来,许是刚刚她吹出的鹰哨召来了蓬莱,这才让陆筠寻到她的行踪。   总归赤兔没事,云芙松了一口气。   可她动了动酸疼的手腕、破皮的膝盖,又想到此前苏赫伏于她身上,却被陆筠看了个正着的事……   云芙仍是处.子之身,可她居于敌营整整四日,即便声称自己尚且清白,估计也百口莫辩。   云芙不知陆筠有没有那等偏好,譬如只愿让贞洁的女子服侍枕席。   若他以为她不忠,且失了身,会不会将她抛在塞外,不带她回城?   云芙想回到永州,她想见祖母,她不想被陆筠抛下。   思及至此,云芙垂着头,咬着唇道:“将军,我仍是处子之身……真的。”   她强调了几声,却不知陆筠在想什么,竟没有应她的话。   良久,陆筠才答上一句:“我知道。”   若云芙早就从命,苏赫又何至于存了羞辱之心,欲在荒野对她下手。   云芙被陆筠抱回了主帐之中。   帐篷里早已备好热水,甚至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酸菜肉臊子面条。   陆筠唤来医工,为云芙诊脉,确认她不过是受了一些皮外伤,并无骨折,或是内伤,这才把那碗坨了的面条,推到她的面前。   不用陆筠催促,云芙一闻到面条的香味,便急不可耐地捧着碗,大口大口嗦面。   她实在饿得够呛,已经记不得要在主人家维持什么体面,或是漂亮的吃相。   等云芙吃个半饱,洁面漱口后,她才想到屏风后头还有一个正在浸水沐浴的陆筠。   云芙捉摸不透陆筠的态度,但她知道,眼下她还倚仗陆筠送她回家,不能开罪这样的大人物。   思及至此,云芙主动拿来澡豆、巾帕,靠近浴桶,妄图伺候陆筠洗漱。   可云芙刚想接近陆筠,男人却骤然睁开了一双骇人冷目。   陆筠凝视云芙许久,嗓音凉薄冰冷:“云芙,我不喜你身上沾染外男的气息……洗干净。”   云芙之前已经用皂子洗过脸了。   但她想,人血气息太重,可能还有一些残余的腥气凝在她的耳廓、脖颈,这才被陆筠这等嗅觉敏锐的主子闻出来了。   她心神一凛,着急忙慌地道:“我这就出去洗脸……”   下一刻,云芙的细瘦手腕,又被陆筠猛地擒于冷硬的虎口。   “过来。”   男人一声令下,不容置喙地拽住云芙,另一手扶过她的纤腰,抓鸡似的将她抓进了浴桶之中。   桶中狭窄,云芙无处可落,猝不及防跌入水中,也只能局促不安地分开.双腿,屈起膝头,可怜兮兮地跨.坐于陆筠的窄腰。   一蓬蓬热水,溅上云芙纤长的眼睫,将她肩上残余的血气冲散。   云芙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她第一次离陆筠这么近,近到二人滚沸鼻息交缠,湿软的唇峰,堪堪相触。   不得不说,陆筠确实有一副得天独厚的清癯秀雅皮囊,即便靠得这样近,也瞧不出他脸上丝毫瑕疵,唯有如同温玉一般的莹润柔美。   云芙凝住陆筠那张骨相优越秀致的脸,被他那深邃到瘆人的墨眸,盯得浑身发毛,脊背战栗。   云芙看了两眼,又收回目光。   她的骨子里还是惧他,忍不住僵着身子,像一块不堪雕琢的朽木,愚钝到不敢动弹。   这是弱小猎物对于猎人的畏惧本能……她想逃跑,无可厚非。   可陆筠却并未给她遁逃的机会。   他那露骨的目光胶着于她的身上,似是一只出笼的悍烈野兽,只差将她生吞活剥。   陆筠琳琅如玉的长指,抵上云芙柔软的下巴,恶意地碾.进颌骨软.肉,来回摩.挲。   “他碰过你何处?”   陆筠的嗓音带着一丝不可克制的邪念。   他的手指勾挑,从容地解开了云芙披身的衣裙、亵裤。   仅施舍一件单薄的芙蓉色小衣,供她裹腹御寒,遮蔽那一具肉眼凡胎的身体。   云芙的圆润肩头露出水面,她畏寒,下意识战栗一瞬。   待云芙合拢膝盖,轻磕上陆筠劲瘦硬朗的蜂腰……   她这才意识到,陆筠不着.寸缕。   他们绞缠在一处儿,分明是紧密相贴。   云芙静若神像,连争辩都不会。   既她不答话,只能由着陆筠探寻。   男人略带薄茧的长指,抚向云芙修长雪白的颈子,落在那一处被苏赫捏出的凶恶指痕之上。   陆筠的眸子黑浓,戾气横生。   他揉散了云芙的乌发,扶着她的后脑勺,不怀好意地咬上她的颈间软肉。   每一处都是香甜软糯的口感,细细一吮,就能留下触目惊心的红痕。   陆筠不嗜甜,可初次尝她,竟也得到了一点乐趣。   云芙也是第一次被人这样肆意舔.咬,她的身子紧绷得更加厉害。   她的目光躲闪,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为了不要跌进浴桶,溺亡在热池子之中,她只能惊慌失措地扶稳了桶沿。   云芙屏住呼吸,她难耐地感受陆筠落下的吻。   他的舌.尖并不硬,甚至很软,还很烫。   紧附于她的雪肤上,还有种滑腻湿润的裹.缠之感。   那个吻渐渐往上,自清滟如荷茎的细颈,抿向云芙娇小玲珑的耳珠。   陆筠灼烫的呼吸热流儿,簌簌扑向云芙的耳廓。   她被他含.住耳垂,愈发不敢动弹。   也是这时候,云芙才清楚意识到,她的道行太浅,之前看那些云雨的画册,还在想着男女同房,她该如何大展拳脚,勾得陆筠神魂颠倒。   可他不过是掐着她的腰,嘬.吻了一下她的耳朵,她就像个傻子一样愣在原地,无趣到连一句俏皮话都说不出来。   云芙不知自己究竟是什么味儿,竟能诱得陆筠馋食。   她觉得自己身上不生异香,甚至没有陆筠那等馥郁的竹子味儿。   可他还是在舐她。   好似云芙是一颗皮薄肉厚的饱.熟绯桃,轻轻一吮,便破皮裂骨,将甘馥的果汁,尽数献给陆筠。   云芙被舔得七荤八素,眼波生媚。   她也觉出一种难以抑制的燥意。   就在这时,陆筠忽的抬身,将云芙抱得更稳了一些。   云芙被迫将腿盘上他的劲腰。   为防跌跤,云芙还得慌不择路,故意夹.实一点。   也是这时,云芙忽然记起那一日的阳举之事。   果真是生机勃勃的炙竹。   她收容不了。   偏偏陆筠在床笫上并没有什么好性子,他虽是初次,却也天赋异禀。   陆筠霸道,性子强盛。   他刻意欺进,强人所难。   待云芙的腰.窝,都被男人那一只宽厚大手,摁到怀里,压至深处。   云芙方才觉出痛意。   她不适地蹬腿,妄图逃跑。   可陆筠已经得了趣味,他的嗓音沉磁沙哑,一双墨瞳浓如鬼魅。男人垂着那双乌黑清醒的美目,恶念深重地逼问她。   “云芙,你这里……”   “是不是只有我到过?” 第17章 第十七章:晋江首发   第十七章   “唯有将军来过……”   云芙只觉陆筠在明知故问,她都和陆筠再三保证,她定是初次,他为何还要这样问她?   但看云芙懵懂无知的模样,陆筠不知为何竟轻勾了下唇角。   云芙瞧着精明,此前不管不顾地扑上他的膝骨,还下手粗鲁,对一寸炙竹生拉硬拽,但她其实很生涩蠢笨,连一句男人床笫间的荤话都听不懂。   陆筠眼中的欲.色更重,他不满足于云芙钉在腰上的这点相贴,他还想讨要更多的亲密。   云芙的樱唇微张,缓缓抽气儿。   她觉出一点痛意,下意识拢住双膝。   偏偏陆筠可恶,早预料到她胆小怯弱,一心要逃。   他反借着她后撤的力道,更进一步。   云芙咬住下唇,难以置信地瞪向陆筠:“……将军!”   可陆筠早已没了神智。   他的目光沉沉,推高云芙的艳红小衣,衔.咬上她的心口。   陆筠的鼻梁硬挺,硌得人生疼。   呼吸间湿热的气息,烫到云芙那一截月牙似的弯弯锁骨,亦覆满丰美雪脯。   云芙只知陆筠在战场上杀人极为强势,哪知他在吻人的时候,也如此霸道,竟不管她的意愿,只知用湿滑的唇腔裹.缠,吞咽。   云芙的杏眸雾气朦胧,口中发出意味不明的絮语。   她不知那是取悦人的娇.吟。   只知自己的双手,被陆筠那一只骨肉紧绷的手臂,剪于自己的身后,摁在腰.臀……无论如何,都躲不开他的惩戒。   云芙的乌黑长发垂落,逶迤入水中。   她无措地摇撼,就连呼吸都开始窒闷。   云芙低头,目光所及之处,唯有陆筠那一截线条优雅流畅、腹.肌纵深的劲腰。   云芙有点怕了陆筠。   他的手劲儿太大,捏在她纤腰上的手极其用力。   那等白润如玉的手指不用来握剑,反倒用来掐她,直将她死死禁锢在掌中,逼她去承他的冒渎。   不等云芙滚落眼泪,她的软唇又被陆筠吻住。   陆筠侵入她的唇缝,撬开她的牙关,勾住那点柔软的丁香红舌,压进口中,细细舔.吻。   陆筠最擅兵法,即便诱她张嘴,亦有巧思。   无非是抬身……周旋、刮蹭,逼得她启唇呼吸。   再伺机而动,大发慈悲地含吮住她湿滑的舌,哄她惶恐讨饶。   云芙顾头不顾尾,受过挫折后,才觉出陆筠的可恶之处。   他竟有这么多戏耍人的法子!   云芙自觉好似一根燃烧的红烛,被火焰炙烤,不断融出烛油。   云芙承不住这等邪心恶念,她噙着眼泪,主动去亲吻陆筠凉薄的唇角。   “将军,求您,缓一些……”   “疼?”   陆筠没有放缓动作,反倒将她扣得更紧,“此前你明明说过,即便榻上动用鞭刑,也不躲我。”   云芙无言以对。   她想……和鞭刑比起来,还真的不知哪个更难耐。   许是云芙垂眸敛目的模样太过可怜,陆筠终是发了善心,他把她拥到怀里,轻抚一下女孩湿潮潮的玉背。   “若你不躲……”   “再弄一次,我就收手。” 第18章 第十八章:晋江首发   第十八章   云芙再愚钝,也该猜出,陆筠对她这具玲珑有致的身子,应当是极满意的。   否则他怎会将她当成那般合心意的玩具,团在掌心揉.捏。   还将一个个温热湿濡的吻,自她的后颈骨珠,一路缠绵地碾向她的腰.窝。   云芙的确听说过陆筠从未将女子收房,身边也没有什么随侍的通房、侍妾,但那是永州府上的传言,谁知道他在外如何行事。   云芙听说那些达官贵人在席面上的做派孟浪得很,话没聊两句,就先悄悄狎.妓,献上瘦马美人了。   而陆筠是众人的顶头上司,又是幽州的土皇帝,想给他献女的高门大户一定不在少数。   他不可能独身到二十七岁,应是有经验的男子。   既如此,陆筠又怎敢待她这般凶残?   男人下手没轻没重,捏得云芙腰肢酸软。   唯一的可能,便是陆筠当真一点都不体恤侍婢,他只顾自己尽兴舒爽,不在意她的死活。   半个时辰后,陆筠方感餍足。   他将云芙翻过身,不等她准备好,便入了半数。   云芙勉力承着,连脚趾都在瑟瑟发抖。   她屈膝跪在浴桶边沿,莫名想到她少时在外做活,打碎主人家一个花瓶的时候,也是这般趴在春凳上,撅起屁股领府上杖刑的惩处。   云芙心中不安,本能感到恐惧,她不喜欢背对陆筠,看不到主子家的神情,她会愈发想逃。   可不等云芙拧过身……一只男人的温热大掌,便捏住了饱满如桃的臀。   “说了最后一次,若你躲开,还得受罚。”   陆筠俯身覆来,薄唇含上她的耳骨,暧昧地说话。   男人说出的话语虽略带温色,可话中意思不容置喙。他想要便得到,容不得云芙抗拒,就连她畏惧的心绪也得收一收,省得一直落泪,闹得陆筠心烦,欺压得更为深切。   陆筠那几绺湿漉漉的乌发垂落,溢在云芙莹润的肩头,像是阴郁的雨幕。   云芙猝不及防受冻,无法克制瑟缩后腰,还蜷了蜷雪白的腿骨。   陆筠似是受到夹缠,嶙峋的喉结一滚,他面露不善,眸中压着骇人的凶光。   陆筠手指收拢,清越沉哑地出声。   “松开……”   “再招我,当心你明日下不来榻。”   闻言,云芙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子委屈之感。   她不免恨得咬牙,轻声问他:“将军,你可曾与其他女子行过房事?”   陆筠微阖凤眸,微扯一下唇角:“你想知道?”   云芙哑口无言。   许是云芙缄默,让陆筠误以为她生出妒心。   他倒忘了,这个心存引诱之心的胆大通房,很喜欢他。   陆筠慵懒地伸手,揽过身前的云芙。   他那琳琅长指朝下,温柔抚过那吃撑了略显鼓胀的小腹。   “你是第一人。”   陆筠坦荡承认自己是个初哥儿,哄她宽怀。   可云芙听完,非但不觉欣喜若狂,反倒有些无奈。   云芙恶狠狠地想:这厮行事如此强横,毫不体恤女孩家,敢情还是初次……难怪只知自己得趣,闷头蛮干!跟了他,简直是遭罪! 第19章 第十九章:晋江首发   第十九章   陆筠的胸膛滚烫,肌理健硕。   倾身覆来的时候,他的身影如山一样巍峨魁梧,将娇小的丫鬟,笼罩其中。   云芙想逃、想躲。   可一抬腿,就被陆筠那满覆剑茧的大手,握住了膝盖。   她一转身拧腰,试图逃跑。   又被人横臂揽住小腹,像拎小猫崽子那般,轻巧地拎回身前,摁到腰上。   云芙躲不开,只能任陆筠摆布,由着他鬼魅似的附体,拥住她汗津津的雪背。   陆筠食髓知味,不愿云芙竭力躲闪。   他为了囚住她……故意将修长手指,盖上她灵巧柔软的手背。   一点点压.进女孩狭窄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紧密绞缠。   陆筠在此事上的邪心极重,他故意掰过云芙尖尖的下颌,亲吻她那双红潮潮的眸子。   “云芙,你大可再娇泣几声……”   “眼泪越多,越是助兴。”   闻言,云芙如鲠在喉。   那一声哽咽,也鱼刺一般,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头。   ……   两个时辰后,云销雨歇。   云芙失了力气,松开攀附陆筠的手,摇摇欲坠。   好在陆筠扶住女孩弧度柔软的细腰,及时搂住了她。   陆筠抱着云芙出水,将她放到铺满兽裘的榻上。   陆筠吃饱喝足,自然眉心舒展,眼尾春意盎然。   他怜惜云芙这个小通房尽心尽力侍奉主子一场,不怪她这么不中用地睡去,都没能坚持到最后。   陆筠帮云芙掖好锦被,又取了一件黑袍披身。   随后,他取来一盒陶大夫调配的药膏,为云芙上药。   陆筠涂药的动作轻柔,仿佛怀中的女孩是什么世间罕见的珍宝。   他把白润的药膏涂抹上云芙那张鹅蛋小脸,泛凉的指肚掠过那几道泛红的指痕,额角上的一条细疤,不由微拧眉峰。   若他来晚一步,恐怕云芙定会香消玉殒。   可陆筠心知肚明,此前战事紧迫,他在外御敌,分身乏术,也断不可能因一个通房丫鬟而舍下数万兵马,任麾下军将被瓦剌人屠戮殆尽。   陆筠只能派出一列小队,先去追寻云芙的下落,待战事平缓后,他再亲自策马寻人。   好在云芙聪慧机敏,能捱过几日的艰辛,也知道吹响鹰哨,诱蓬莱寻路救援。   陆筠一贯以军务为重,倒是头一次这般失常,竟以公谋私,为寻一个丫鬟,浪费兵马。   陆筠伸手,掐住云芙鼓囊囊的腮帮子,垂眸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小丫鬟,倒是比他想象中,更得他的喜欢。   许是陆筠擒人的力道太重,让云芙感到不满。   云芙在睡梦中也咬牙切齿地挣扎,刻意去躲陆筠的手。   可她越抗拒,他越想欺负她。   陆筠摁住云芙那两条纤细的胳膊,冷声道:“别动,我帮你上药。”   陆筠想到方才洇满他膝骨的女子落红。   想到方才用指尖试探……   那湿淋淋的触感。   陆筠终是轻叹一口气。   他掀开被褥,扣住云芙受冻瑟缩的白皙脚踝,将她拉到怀中。   陆筠低头凑近,小心翼翼帮她的伤处上药。   他冷不丁填来一指。   吓了云芙一跳。   于睡梦中,云芙也在不安扭动,试图躲开他的禁锢。   可偏偏,陆筠戾气横生,将她的膝拉得更开。   “别躲,万一肿了,又得几天养。” 第20章 第二十章:晋江首发   第二十章   云芙这几日担惊受怕,已经好久没睡得这样沉了。   温煦的阳光照进帐篷,刺痛眼皮,云芙自温暖的兽衾里睁开眼睛。   她刚想起身,却觉浑身上下都好似被人揉碎了一般,酸胀到难以附加的地步。   云芙的眼睫轻颤,目光呆滞。   她看了一眼自己肩头的绯色齿印、胸口的红色吻迹,以及腰上那些泛青的指痕……昨夜的一场孟浪云雨,立马涌入脑海。   云芙惊慌失措,下意识要起身穿衣。   可她刚刚屈膝,腿涧便蜿蜒溢下一泓雪秽药膏。   昨晚她吃了苦头,受了伤,陆筠早已帮她上过药了。   可他做事不够细致,只知探指帮云芙涂抹那些白花花的药膏,却不知帮她把残余的云雨痕迹抠挖干净。   难怪云芙刚爬起身,就有种来了月事的感觉……   全是陆筠的东西。   云芙狼狈地盯着湿漉粘稠的脚踝,顺手摸来一条被陆筠撕扯得不成样子的小衣,把那些附着于身的滑腻津水,全部擦拭干净。   许是云芙起身的动静太大,屏风后刚换完广袖长衫的陆筠听到动静,温声问了句:“醒了?”   云芙不敢和陆筠使性子,恭顺地点头:“嗯……将军今日要外出练兵吗?”   “不必。塞外战役已经平定,再过几日便能开拔回城。”   陆筠走出屏风,瞥了云芙一眼。   小姑娘刚睡醒,披散着一头墨发,傻乎乎地跽跪在矮榻上。   不知是腿脚酸痛,还是受累过度,一双杏眸微微发红,眼尾也泛着芙蓉春色,似是还没完全清醒。   陆筠的目光晦暗不明,落在云芙那片布满狼狈情痕的肩头,下意识伸手去碰。   男人泛凉的指肚,轻轻摩挲过裸.露.在外的雪肤,诱得云芙一个战栗。   她看出陆筠气息微沉,来者不善,想到昨晚堪称兽.性.大发的陆筠,她的双膝忍不住颤抖,忙低头道:“将军,我……我不要了。”   陆筠沉沉阖目,并未答她这话。   陆筠缄默片刻,忽的掰过她尖尖下巴,俯身落吻。   陆筠的唇瓣很凉,掺冰似的贴来,正好解了云芙的热.燥。   清幽的竹香渡来,充盈云芙的五感。她被他身上熟稔的雅香熏得陶陶然,一时不防,竟被陆筠撬开了齿关。   男人温热的舌尖,卷进柔软的唇腔,在云芙的檀口里肆意搜刮扫荡。   陆筠舔吻她的动作虽还算轻柔细致,可扣在她颊侧的那只宽厚大手却带着强势的气势,不允她偏头躲避分毫。   而陆筠渐吻渐深,带着强烈的入.侵之感,将她口中那些香馥馥的唾津,悉数咽入腹中。   云芙本就对此事经验不足,她不知如何回吻,也不知该不该在这时候讨好陆筠。   她是想早日怀子,然后回到永州领赏。   可她也知陆筠的耐力如同天授,凶横得厉害。   不过几回云雨,他就把云芙拆吃入腹的法子,烂熟于心。   云芙心生惧意,要是再被陆筠压在榻上长进长出几回,恐怕她的腰就要断了。   贪多嚼不烂,凡事都要徐徐图之嘛……   许是云芙畏惧的神色太过明显,黑浓长睫也如落网蝴蝶那般颤抖挣扎个不停,陆筠总算大发善心,没有继续深入这个亲吻。   他松开云芙,眸中私.欲浓重,意味不明地道:“好好养着,这几日我不碰你。”   陆筠那白皙如玉的手指,顺着云芙的细颈,轻摁至她的小腹。   “那处如此狭窄,昨日上药都有些紧涩难行,也不知你此前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敢来勾我行房。”   这一次,云芙再蠢也知,陆筠是故意用荤话戏弄她了。   云芙尴尬地避开脸。   陆筠知道小姑娘脸皮薄,没再多说,提剑离开了主帐。   等陆筠离帐,云芙终于起身,趿着鞋,踉踉跄跄走向一侧用来隔开浴桶的屏风。   她用手试了一下水温,竟是热的。   想来是陆筠专程备给她,用来沐浴擦身的。   云芙没拒绝陆筠的好意,直接泡进浴桶之中。   云芙被热水浸润,身心放松,舒坦地长吁出一口气。   云芙想到那些流于脚趾的雪秽稠汗,下意识揉动肚子。   之前在永州陆府做事的时候,她听说过堂房少爷通晓人事的事。   那些通房丫鬟侍奉了主子以后,都会被管事嬷嬷逼着灌下一碗避子汤药。   如果有心大的丫鬟,胆敢私下怀子,偷偷抠喉吐药,一旦发现,就会被粗使婆子拖出去就地打死,或是拉到窑子里发卖了。   没有一个主人家会喜欢这样用心不纯的丫鬟。   张妈妈送云芙等人来幽州的时候,还特意耳提面命地吩咐过:“倘若大爷想给新妇体面,不愿让你们怀子,你们也得想法子避开汤药,可不能顺着爷们儿的话,当真把汤药喝到肚子里。”   云芙做好准备,假如有人来送避子汤药,她就故意说要放一会儿再喝,等人走了再掩人耳目偷偷倒掉。   可直到云芙擦干身子,换好衣裙,也没有兵卒前来主帐送药。   云芙心生疑惑,不免思忖:难不成是陆筠忘记了?又或是他一个在外从军的大老爷们不大明白后宅里的庶务,所以没有喊人调配避子汤药?总不可能是疼爱云芙,愿意给她留个庶出的孩子吧?   云芙闹不明白,但她也不甚在意。   那档子事太难熬了,长久下去,她怕是吃不消。   好在昨晚陆筠一时兴起,来了三四回,她承了雨露,应该很快就能有孕了。   云芙高兴地翘起嘴角,把那条蜜黄色的发带,缚上双环髻,等上药穿衣的时候,她不慎碰到颈子上的牙印,吃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云芙照着镜子,看到玉肤上没一处好地儿,越是细皮嫩肉,吻痕便愈发浓重……她不免皱眉,暗道:嘶,陆筠怎么跟狗似的!还爱在她身上留印啊!   -   云芙打理干净,走出主帐。   她没有打听陆筠的去向,反倒是拉来一个兵丁,询问赤兔的下落。   得知赤兔就在马厩里养伤后,云芙松了一口气。   云芙去火头军那里讨来一筐新鲜的草料,拖去喂养赤兔。   赤兔臀上的箭矢已经被医工拔出,还上好药、止住了血。   但马驹养伤不易,又口不能言,因此能不能活下来,还得看它的造化。   云芙蹲在马厩里,一边抚摸赤兔的鬃毛,一边把草料喂到马嘴里。   “赤兔,你得快点好起来啊,等迟些月份,我带你去吃沙果、扁桃,听说北境的蜜瓜杏子也很甜……你不是爱吃甜果子吗?我到时候直接给你买上几筐!毕竟你是我的救命恩马,我得养你到寿终正寝呢!现在病死了,多可惜呀?好日子没得过了。”   云芙也不管赤兔听没听懂,她想到什么说什么,车轱辘话聊上一堆,直把赤兔马听烦了,不停用头顶她出马厩,让她别吵它睡觉。   -   夜里,营地举办了一场犒赏三军的庆功宴。   兵卒们抬着香气扑鼻的烤羊、油光丰沛的烤鹿入帐,陆筠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随后命一个小卒取刀,片下一些荤肉,用阔叶裹好,送去主帐,供卧床休憩的云芙食用。   马上要回幽州主城了,近日没有战要打,众人都心神放松,笑语晏晏。   刘参将甚至还带自己的宠妾秋娘出席军宴,让她帮着斟酒布膳。   这样的庆功宴,陆筠虽不用和家将闲聊什么,但他也得饮上两杯酒,在席间镇着,好让人感受到北境将军对于麾下兵卒的器重。   陆筠没有酒瘾,饮过一盏后就没再喝了。   他的目光清淡,扫过一众军将,忽的视线一顿,落到刘参将怀中姬妾的衣裙上。   秋娘今日穿的是一身杏黄色的绸裙,缎面鲜亮,烛火下流光溢彩。   陆筠眯眸,不知为何想到云芙平时穿的衣裙……大多都是款式陈旧的老布,浆洗过不知多少回,没塌线都算她穿衣谨慎了,难怪昨夜这般脆弱,那一件裹胸的小衣一撕就坏。   刘参将见陆筠望来,一脸凝重肃容,还当他宴上带来姬妾的事实在太过招眼,惹得将军不快。   刘参将正要轰赶秋娘回帐,却听陆筠语气清冷地问:“她这身衣裙是何处买的?”   刘参将愣在原地,迟疑许久,才战战兢兢开口:“是、是从胡商那边买的,主城里也有个锦绣布铺,常有江南那边的时兴花料子贩卖……将军这是想裁制新衣?”   陆筠淡淡嗯了声,没再说什么。   -   五月的时候,云芙跟着陆筠回到将军府。   一进寝院,王管事便献宝似的,迎云芙入寝房。   “小夫人,您瞧瞧,这都是将军给您准备的!”   房门敞开,一箱箱码放着牡丹云锦、萱草罗布的箱笼,陈列于云芙的面前。   还有小丫鬟殷勤地展开锦布,披上云芙的肩头,想为她量身尺,也好裁剪夏衫冬衣。   云芙被人众星捧月地围绕,莫名有些惶恐。   她直愣愣扫了一圈屋内的陈设,竟眼尖发现,陆筠寝室的布局变了。   陆筠不但命人撤下那一张供她入睡、近身伺候主子的小榻,还布置了一个蝶恋花螺钿纹样的衣橱。   除此之外,床上还塞上两个绣花枕头,就连夏日遮肚子的薄被都多添一床。   云芙心中警钟大作,不免疑心:难不成她得了陆筠的恩典,往后不用她睡地上,能睡床上,与他同床共枕了?   天爷!她一个通房丫鬟能得这般大的体面,日后回永州,不会被陆老夫人扒皮抽筋吧?   云芙人都要吓晕了,偏王管事还要火上浇油地道出一句:“老奴可是头回见将军待一个女子这般上心,小夫人,您的好日子要来啦!”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晋江首发   第二十一章   南地神都,天清宫。   偌大的宫殿里,置着一尊风磨铜炼制的蚰耳炉,炉中白烟袅袅,燃着清雅辟疫的梅花合香。   紫檀嵌木灵芝后头,摆放几张矮案,几壶佳酿,几道时令小菜,可直至菜凉了,酒温了,在场的几个阁员大臣也无一人动筷下嘴。   鸿德帝今年已经六十八岁,在历代皇帝里头,算是长寿的君主。   他自知年迈,身体每况愈下,早已私下拟好遗诏,只待日后过身了,皇太子能坐稳这个皇位,将李室王朝的峥嵘继续传承下去。   鸿德帝长叹一口气,同兵部尚书赵温瑜道:“此番派你前往幽州监军,除却提防边军主帅挟兵作乱,更有收复边将印绶、换将掌兵之意。陆筠戍守北疆多年,他夙夜在公,立下的汗马功劳,朕都看在眼里,这十年,也是苦了他了。朕想过了,陆筠年岁不小,是时候回神都封侯享福了。”   鸿德帝这话说得很妙。   他明面上说,要让陆筠封侯拜相,召回神都。实则是想借机褫夺陆筠的军权,将陆筠多年栽培的兵卒,掌控李氏皇族手中。   如果陆筠听话,乖乖回到神都,当个有名无实的王侯。   保不准鸿德帝为了不让天下人唾骂他卸磨杀驴,还能让陆筠多活几年。   可陆筠一意孤行,不愿听话,那鸿德帝也留有后手。   毕竟神都派出的监军使代表天家皇权,有至高无上的尊崇地位,只要陆筠表现出一点违抗之意,不愿让渡军权,赵温瑜就能以“抗旨不遵”的罪名,将陆筠屠戮刀下。   因此,鸿德帝并未让赵温瑜独自前往幽州,他下令统辖北境四州以外的六州军所兵马,集结了八万大军,供兵部尚书赵温瑜派遣调动。   只要陆筠胆敢违抗军令,大批的南地兵马,便能顺势攻城入境,杀陆筠一个片甲不留。   鸿德帝心神恍惚,他想到了多年前的事。   十年前的殿试,鸿德帝坐于天龙宝座之上,远远看到朱红色门扉外,走入一人。   同样是穿戴深蓝罗袍、簪花进士巾的年轻郎君,唯独陆筠面容琼秀,器宇轩昂,能将那一身新科进士服撑得如松如柏,风骨峭峻。   陆筠才思敏捷,又做得一手锦绣文章,极得鸿德帝赏识。   也是如此,鸿德帝才会派他监军北境,为李氏王朝守疆戍边。   鸿德帝怎会不知陆筠是忠臣良将?又怎会不知他一心守卫周国皇族?   可有一天,这等忠将权势过大,足以掣肘天子,又兼具文武之才,便不再是天家的股肱之臣,而成了令帝王忌惮的强盛劲敌。   鸿德帝杀陆筠,并非不辨忠奸,而是为了自保,亦为那些不成器的皇子们,谋算一条出路……   倘若他一朝殡天,皇嗣庸常,外敌环伺,恐怕不出数年,就要外禅皇位,易主江山。   既如此,鸿德帝只能趁自己尚在人世之时,先帮子孙铲除后患,稳固国基。   如此一来,鸿德帝百年之后,方能瞑目,安心舍下周国社稷。   鸿德帝拍了拍赵温瑜的肩膀,笑道:“朕见过赵卿家中二妹,正是碧玉年华,瞧着也很面善恭顺,与太子倒是登对……”   鸿德帝并未说太多,但赵温瑜明白君王的意思。   李家太子于年前已娶了袁氏女为太子妃,但良娣份位空悬,君王明知赵馨怡与陆筠二人尚有婚约,却还要这般暗示赵温瑜,天家有结亲之意,此举分明是对陆筠起了杀心,又想将赵家拉拢为东宫近臣,给储君铺路。   赵温瑜一心想要攀上高枝,闻言自然心潮澎湃,他忙肃穆谨敬地跪地,同天子道:“臣定竭尽所能,不负陛下所托。”   -   赵温瑜虽领了皇命,出塞监军,但他并非蠢人。   他深知此事凶险,若是一个不好,保不准通天梯没爬成,反倒要死于陆筠刀下。   赵温瑜也明白皇帝为何择他监军,只因他的二妹妹赵馨怡是陆筠的未婚妻,而陆筠为其守身多年,情深义重,唯有赵家人能让陆筠放松警惕,近他的身。   可此番夺权凶险,赵温瑜兴许会有来无回。   思及至此,赵温瑜专程回到永州,将一母同胞的二妹带上了路。   有赵馨怡随行,蛊惑陆筠,再如何都能为“劝降叛将”多添一点助力。   而赵馨怡得知自己要去幽州探望未婚夫,心中亦是欢喜万分。   赵馨怡自幼便和陆筠定下婚约,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会成为陆筠的妻子。   虽说陆筠一心读书,过了童试以后,就在永州县学念书,鲜少回家。   可逢年过节,赵馨怡都能收到陆筠送来的土仪礼物。   赵馨怡记得,此前她上陆家做客,随口提过一嘴自己想吃桐花镇的咸鸭蛋,不出三日,便有陆家人巴巴的给赵家送食。   这等自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的情谊,自是旁人所不能及的。   而且陆筠生性寡情淡漠,不喜与旁人私交过密。   之前有一些高门小姐,想同他亲近说话,陆筠也从未给过一记眼神,唯独赵馨怡能自由出入陆家府邸,偶尔还能与陆筠说上几句话。   虽说年前,陆家递来催婚的帖子,被她家中父母搁置一旁,但那时是陆筠仕途有碍,长兄不放心她嫁入陆家,只能拖延婚事,慢慢观望……   如今肯捎带赵馨怡上边城探望未婚夫陆筠,定是陆筠官途亨通,两家又要开始过礼议亲了。   赵馨怡想到之前听说过的一些风言风语,说是陆老夫人生气赵家暂搁婚约,给陆筠送去了几个开枝散叶的通房丫鬟。   但这些丫鬟至多给陆筠生子,日后新妇过门,陆家长辈会将其遣散,不会让人留在府中。   赵夫人的意思是,先让通房丫鬟生下庶出子女也成,自家的女孩儿才初初及笄,产子凶险,不敢让赵馨怡遭罪。   可赵馨怡不想同其他女人分享夫婿,她料想陆筠洁身自好,定不会收下那些姬妾……只是她没有违抗父母之命,早早与陆筠完婚,也不知道陆筠有没有生气。   赵馨怡咬了下嫣红唇瓣,对身边的奶嬷嬷说道:“陆哥哥生性冷淡,应该不会收用那些通房丫鬟吧?”   奶嬷嬷看着自家娇养的小姐,慈爱地道:“二小姐还不知道将军的心啊?哪家儿郎会二十七八岁了,还为未婚的妻子守着身的?也就将军这样的痴情人了!您放心,不管多少个通房丫鬟、胡姬侍妾,都得让将军打发出府,决不能上您跟前碍眼!”   闻言,赵馨怡颇为得意地抿唇一笑:“我知道,陆哥哥待我最好了。”   -   另一厢,赵馨怡口中守身如玉的未婚夫陆筠,正在帮云芙上药。   房中靡滟的气息并未消散,满是清冽的青竹味儿,以及引人遐思的膻气。   即便是新裁的金莲花橙小衣,亦被陆筠强横的手劲儿扯成了碎片。   唯有一条赤红的细带,可怜兮兮地挂在云芙的肩头。   意欲遮掩她雪.脯上触目惊心的咬痕。   云芙承了几次雨露,实在是累得够呛。   陆筠哄她抵开膝骨的时候,她还在蜷缩发抖。   直到云芙感受到男人炽热的吐息,落在她的腿侧。   烫得她那片胜雪玉肤,都浮起一重鸡皮疙瘩。   云芙以为陆筠只是想看清楚伤处,也好涂抹药膏。   怎知他性恶劣邪……   竟以唇齿侍奉。   男人滚沸的舌尖,含.吮膝骨软.肉。   烫得云芙一个哆嗦,脊椎也被他刺激,冷不丁窜起一阵酥麻之感。   陆筠的亲吻渐渐往上。   云芙从未被人吻过此处,她下意识想逃。   可无论是跪得发红的膝腿、还是掐得酸软的腰肢,都被陆筠修长白皙的长指,擒于宽厚掌心。   他逼她承受这些惩罚……   直至云芙香馥馥的汗津四溅。   濡满男人薄薄的眼皮。   以及挺拔的鼻梁。   陆筠方才心满意足地松开桎梏。   陆筠抬指,覆于薄唇。   细细碾去嘴角沾染的那点甜渍。   他又顺手捞起气息奄奄的云芙,背对着他宽阔胸膛,抱到腿上。   陆筠一手揽住云芙的肚子,帮她上药,一面温声道:“云芙,若你尽心侍奉夫主,日后我可以赠你一个妾位。”   云芙原本昏昏欲睡,可听到陆筠餍足后的一句许诺,顿时吓得肩背僵硬。   对于通房丫鬟来说,大将军的妾位,是恩赐,是奖励,也是得宠的证明,可她并不想与人为妾,在后宅主母手下讨生活。   况且,云芙在院子里做事多年,从来没听说过哪家妾室能正经回家探亲,或是将家人接到府中长住的。   她不想和祖母分开,也希望日后能在府外无拘无束地生活,再将赤兔马接回家中颐养天年,自然不愿应下陆筠的“恩典”。   想到这里,云芙四两拨千斤地道:“侍奉将军,本就是奴婢分内之事。以此邀功,我成什么人了?奴婢有自知之明,仅做将军身边的侍婢即可。”   云芙自贬身份,只要能长伴陆筠左右,她就心满意足。   这样的说辞,本该令陆筠受用,甚至是夸赞云芙识趣。   可不知为何,陆筠看着小姑娘闭眼昏睡,略带敷衍的说辞,一双冷寂凤眸竟隐隐阴沉,戾气也萦绕心腑……   不等云芙睡去,她忽觉陆筠又有了意动。   他将云芙抱得更稳,困在那一截布满热汗的精壮窄腰。   云芙不由怔忪,结结巴巴地道。   “将、将军……您还要啊?”   陆筠嗓音幽冷,捏住她膝骨的力道却很重。   他轻轻啄吻她的嘴角,“既你餍足,自该轮到我了。”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晋江首发   第二十二章   陆筠的身躯遒劲,没有一丝一毫女子的软韧。   云芙被硌得生疼。   这种被人拥住的感觉很热,也太过亲密,她不适应被陆筠抱在怀中。   可云芙到底只是一个通房丫鬟,她没什么娇蛮任性的资本,只能乖乖任人摆布。   云芙的后脊雪背全是泞泞的热汗,与陆筠坚实的胸膛碾.摩……   像是一层浸了水的油纸,黏在细嫩的玉.肤上,拢得严丝合缝。   陆筠听着云芙强行抑在喉头的娇.吟,那双昳丽的墨眸低垂,深寒如渊,诡谲如蛇,竟令人感到危险至极。   陆筠不动声色审视怀中的女孩。   云芙的发簪早已不知丢到何处,一头乌黑浓密的发丝披散莹润的肩头,半覆上心口的圆.熟饱满。   云芙似是不耐,却又不敢搡开陆筠,眼泪挂在浓长的睫毛上,摇摇欲坠。   “忍什么?想喊便喊。”   陆筠似是不喜云芙克制自己,强行掰过她的下巴。   他擒住云芙的下颌,逼她偏头深吻。   陆筠的眸色炽热阴鸷,覆上她柔软的樱唇,顶开她的上颚,抵着齿列,长驱而入。   将她软.滑的红.舌,缠进口中,吮到发麻。   云芙的舌根都酥麻。   她被他亲得溃不成军,偏偏他掐得死紧,故意亲吻她,与她唇舌交织,不紧不慢地戏弄她。   云芙的卷翘睫毛全被汗水濯湿了,微微睁眼,只觉得陆筠那张秀致俊逸的脸,都带了一点沉欲的鬼气。   她似是要被陆筠生吞活剥了,腿肚子都痉挛,只能闭着眼,无意识地吮.嘬他的舌。   待陆筠餍足……   他松开手,温声问:“你不适?”   云芙还想着承恩怀子,哪敢说陆筠半句不好。   万一惹怒将军,他日后不愿云雨了怎么办?   思及至此,云芙垂眼,违心回答:“没、没有。”   听到小通房软糯的一声嘟囔,陆筠轻扯一下唇角,难得与她说笑一句:“自该如此,毕竟房事需看男子的耐性与体力,论弓马举石,军中无人及我……云芙,你倒是命好,能寻得我这般体格悍烈的夫主。”   云芙闻言,呼吸一窒,简直要被陆筠气晕过去。   陆筠此言,岂不是在说:本将军生得天赋异禀,力气也最甚,床笫间能侍奉我,你且享福吧。   ……   事后。   云芙趴在陆筠的肩头缓气儿。   她两条细瘦如竹的手臂,面条似的,软塌塌挂在陆筠青筋微鼓的颈子上。   许是云芙足够乖巧,陆筠难得有几分慵懒之色,他拥着云芙,有一搭没一搭同她闲聊。   “云芙,你的生辰是几时?”   许是云芙的脸颊贴着陆筠脖颈,离他嶙峋滚动的喉结很紧,她只觉耳廓都被男人低哑清润的嗓音震得发痒。   她不自禁揉了揉耳朵,轻声回答:“六月十五。”   陆筠微扬眉梢:“下个月?”   “对。”   “既如此,我合该送你点生辰礼物。”   云芙的眼眸一亮,故作矜持地道:“我何德何能还能讨得将军的赏赐……不过将军执意要送、盛情难却的话,我也不是不能收。”   云芙虽然不是那般贪慕富贵的女子,可她知道将军府家底殷实,不过一个小礼物,对陆筠来说,只是指头缝里漏出来的一点儿好处,她伺候他这么久,合该得到一点奖赏。   云芙期盼地望着陆筠,浓黑长睫轻扇,杏眸水波潋滟,几乎要生出媚色。   不等云芙回魂,陆筠忽的轻笑一声,低头吻上了她的嘴角。   很快,云芙明白了陆筠究竟想送她什么!   她的杏眸微睁,眼尾愈发湿红。   ……   事毕,陆筠抱着精疲力尽的小通房,浸入浴桶中,洗净那些云雨的痕迹。   陆筠捋过云芙黏连在脸上的发丝,指尖轻触她的纤腰。   “尊长赐,不可辞。”   “既是馈赠之物,便该好好收容,又怎能悉数奉还。”   听到男人意味不明的荤话,云芙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想反驳又开不了口。   ……这样下流的礼物,以后还是别送了。   -   不知是不是夜里太累,云芙第二天直接没能起得来身。   她不仅眼皮沉重,四肢百骸也泛起酸疼。   许是小丫头惫懒,大清早还赖床,抱着软乎乎的锦被睡得很香。   陆筠穿好一身松霜绿的夏衫后,又把冰冷的手伸进被褥,捞出云芙那张汗涔涔的小脸。   云芙近日吃好喝好,脸颊长了点肉,摸起来滑嫩软乎。   陆筠捏了一把,又被小通房当成降温的冰块,贪凉地挨蹭。   许是云芙的肌肤浮热,总算让陆筠觉出不对劲之处,他取来薄衫,帮云芙穿好衣裙,又命人去召陶大夫。   “请医工过来诊脉。”   待陶大夫诊过女眷的脉象后,皱眉看了陆筠一眼:“不过是房事过多导致的精.血亏空、胞宫虚寒……只要将军节制一些,女眷自然不会有大碍。”   陶大夫的话,陆筠听懂了。   云芙承的雨露太多,竟肾气不足了。   待云芙醒转,已是一个时辰后。   她见房中无人,还以为陆筠早已外出务公去了。   哪知,等云芙洗漱完,回房收拾被褥的时候,竟看到帐中杵着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   陆筠淡扫她一眼,敲了敲桌案,示意小丫鬟将那碗灶房炖的红枣乌鸡汤喝下。   云芙从善如流接过汤勺,还小心翻动一下汤碗。   她眼尖发现,鸡汤里全是滋阴补气的药材。   这些名贵的药膳,云芙从前也只见陆家内院的女主子们喝过。   云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忍不住问:“将军怎么想到要赐我补汤喝了?”   “大夫说,你体力不济,肾.虚宫寒,得用药膳温补几日。”   陆筠轻抚手中剑鞘,意味深长地道,“云芙,日后行房,便是你馋,也不可贪多……实在吃不下,记得喊停。”   听完这话,云芙再蠢都明白了,这是怪她不中用,连几日的云雨都承不住。   可陆筠一要就三五回,锤桩木架似的,谁受得了?竟还怪起她了!   -   这两天,云芙来了月事,陆筠也不在府中。   云芙想,陆筠之所以夜不归宿,兴许是知道她身子不适,无法侍寝,这才在外过夜。   想想也是,她不过是陆筠的暖床丫鬟,对他来说,也只有泄.欲解.燥的作用。   下了床,陆筠翻脸不认人,实在是人之常情。   但云芙心宽,很看得开,她一点都不在意陆筠的冷淡。   云芙虽以侍婢自称,但将军府的奴仆都知道,她已经成了正儿八经的陆家女眷,没人敢支使、差遣她,甚至还明里暗里殷切讨好云芙。   云芙无事可做,陆筠也没拘着她出府。   云芙想外出一趟,买一点土仪、吃食,再包一点银钱,托人送回永州老宅去,也好递到祖母的手上。   云芙清点了一下钱财,她是一月底来的幽州,如今快五月底,已经过去差不多四个月。   府上每月给她派下二钱银子,加上张妈妈给的一点赠银、她平时做活攒的银钱,云芙手上足足有二两银子的巨款。   云芙想好了,给祖母寄去五钱银子当家用,再取一两银子给祖母买一块厚实一点的皮料子制兽衾,最后剩下五钱银子,她留着傍身自用。   云芙对幽州不算熟悉,好在府上的偏院还住着一些陆家兵丁,她可以寻阿栀带路,再找住得不远的秋娘姐姐一道出门,请她做个参谋。   五月底,天气渐热。   阿栀是常年行军的武将,在外日晒雨淋,这点日头不算什么。   可秋娘是瘦马出身,自小因皮囊好,反被楼中妈妈如珠似宝地供着,就算行军也居于帐中,一点委屈都受不得。   还没走出几步,秋娘便道:“找个地方歇歇脚吧,点碗葡萄渴水来喝。”   秋娘和阿栀都是云芙喊出来的,她自该好好招待二人,因此云芙大方地道:“我请你们喝吧!”   秋娘抿唇一笑:“成啦,谁不知道你是将军房中人,最富贵不过,我就不和你假客套了。”   陆筠待云芙不薄,衣食住行都是上乘,从来没故意苛待过云芙。   虽说不给她什么赏钱,但在云芙眼中,陆筠已经是极为良善的主子,因此云芙有心给他做脸,没和秋娘说,其实陆筠比之刘参将还是抠门一点,从来不会给身边通房侍婢额外的花销银钱。   三人进了蔽日的草庐,云芙给阿栀点了一碗马奶酒,给秋娘点了葡萄渴水,自己则喝解渴的咸味奶茶。   许是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云芙有心招待两个朋友,也没有太过抠门。   她咬咬牙,又掏出五十文,让店家再送来一份炙烤过的马奶糕。   待香喷喷的吃食上桌,秋娘的暑气总算消散了一些。   她像是想到什么,对云芙道:“芙儿,你知道过两日,赵尚书会来幽州吗?”   云芙和陆筠平时只有那档子事能做,老实说,什么公务官场的事,陆筠从不会和她提及,她也一窍不通。   见云芙一脸呆滞,秋娘无奈地道:“赵尚书就是陆大将军的大舅兄,永州的那个姻亲赵家。”   这样一说,云芙就明白了。   是陆筠未婚妻的母家。   “听说他这次来幽州监军,还把自家二妹妹也带来了!芙儿,你可得当心了!”   闻言,云芙不由一怔。   大房奶奶赵馨怡要来了?   云芙呼吸一滞,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云芙自认厚颜,可也没有当着主家奶奶的面,勾她男人的胆子……而且陆筠的心上人来了,那她再与陆筠亲近,行那等怀子之事,他会感到恶心吗?   云芙轻叹一口气,老实说,她还是头一次这般纠结。   明明她是奉老夫人的命来怀子,明明她什么都没做错,可如今这般不进不退的境况,倒将她衬成了坏人。   仿佛云芙是那个……妄图毁坏旁人美满婚姻的第三者。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晋江首发   第二十三章   云芙虽然揣着心事,心不在焉,但给祖母挑选土仪依旧尽心竭力,没有半分含糊。   云芙听人说过,南地朝廷的珍贵皮毛贡品,大多由漠北供应,送往宫中。   那些对于南地人来说千金难求的皮料子,在北地的价格却极为低廉。   可再便宜,也得十多两白银。   云芙身上就一两银子,至多也就买一条土坡里随处可见的黄貂皮。像那等金贵的紫貂、白貂,她是买不起的。   比起取暖的兔毛毯子,云芙觉着买一条黄貂皮子给祖母做个防风的抹额,也很不错。   云芙挑好貂皮,又递给阿栀掌掌眼:“阿栀,你觉得怎么样?”   阿栀平时行斥候之职,最擅长弓马,她摸了摸皮料,小声道:“差不多一两银子的价,是条老貂,摸起来虽糙了点,但胜在毛料厚实,可以拿下。”   摊主要卖一两二钱银子,不肯让价。   云芙想着,实在讲不下价格,给了便给了。   哪知秋娘伸手,拦住了她:“等会儿,我来说。”   “俊哥哥,你这皮料子怎的这般贵,莫不是糊弄我的?”秋娘平日为了侍奉刘参将,随他出入宴席,特意学了胡语。她最擅与人攀交,不过眼风一瞟,红唇一勾,便将摊主迷得神魂颠倒,殷切地攀谈起来。   秋娘也是个大方的主儿,她特意在摊上多买一条价值三十两的赤狐皮子,这样一来,云芙的黄貂皮就成了搭头,仅需七钱银子就能拿下了。   一来二去,云芙直接省了五钱银子。   她过意不去,忙道:“秋姐姐,这多不好意思,要不是你买了赤狐皮子,我哪能占这么大便宜?”   秋娘俏皮地眨眨眼:“和我客气什么?你不也请我喝了甜饮子吗?再说了,又不是我的钱,都是家中爷们给的,我也就是榻上出出力。得了银钱,再不多花点,犒劳自己,难不成还等老刘把钱送回家中,给那些个妻妾花销呀?”   话虽如此,但云芙在回府的路上,还是给秋娘买了一包野莓子作为谢礼。   夜深,云芙和秋娘道别,带着阿栀一起回将军府。   两人还没能迈进将军府角门,远远就看到一列列提灯的奴仆,鱼贯走进将军府。   “都留心些,赵小姐的箱笼贵重,莫要磕着碰着,要是惹恼赵家人,将军定要发火的!”   王管事在前头发号施令,对赵家仆妇扬着笑脸,言语中尽是谄媚讨好之色。   可他一回头,见到角门站立的云芙和阿栀,一脸见了鬼似的,竟吓得脸色发白,唇瓣翕动。   王管事好半晌才唤出一声:“云、云姑娘。”   得了,连“小夫人”都不敢喊了。   王管事有种吃里扒外被人逮个正着的窘迫感,老脸一红,哑口无言。   云芙倒是泰然自若,神色一如既往地柔和,没什么被人慢待的难堪。   她看到那些衣着锦绣的仆妇,再蠢也知,这是赵馨怡来了。   赵家同陆家是世交,初来乍到,没有合适的府邸落脚,居于一府,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云芙不想碍赵馨怡的眼,对王管事和善一笑,转身进门。   可不等她离去,忽然有人高声喊住了她:“站住!”   云芙从善如流地止住步子,垂首侍立。   直到那一双金贵的樱桃纹妆花缎绣鞋,停于云芙的跟前,云芙方才稳稳地回话:“奴婢云芙,见过赵家二小姐。”   “你就是云芙?抬起头来,我看看。”   赵馨怡早在来将军府的路上,听说过云芙的事。   她没想到陆筠竟真的收下一个通房丫鬟,还偏宠几分,特意养在房中。   也是如此,赵馨怡才会急于宣誓主权,不愿住那座供官吏暂时落脚的官宅,巴巴的求兄长送她来将军府小住几日。   赵馨怡心中酸水直冒,可奶嬷嬷要她忍耐。   陆筠肯收人,定是对年前不肯议亲的事心生不满。眼下赵馨怡再发火,岂不是把陆筠往外推?   思及至此,赵馨怡再心火旺盛,也只能暂时压抑下来。   她抬起一双漂亮的美目,悄无声息地打量云芙。   云芙瞧着比赵馨怡年长,生得桃腮杏眸,雪肤玉肌,竟比她身边的大丫鬟还要白!   特别是她的胸.脯饱满,软.臀挺.翘,腰也收得细细的,身段极为窈窕玲珑,是男人最爱的秾丽颜色。   赵馨怡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心中暗骂一声:勾栏做派的狐媚子!   赵馨怡心里恨得切齿,脸上却要装得若无其事,不然让一个丫鬟知道她动了气,该多丢人呢?   赵馨怡冷着脸道:“你过来,伺候我入厅用茶。”   “是。”云芙垂眉敛目应话,没有半分不满。   倒是王管事出言阻了一下:“赵小姐想喝茶呀?奴才这就差人安排去。”   不管怎么说,云芙都是陆筠收房的通房丫鬟,叫她端茶倒水,实在有点不合适。   而且王管事和云芙也算老熟人,方才王管事不敢明面上保着云芙,但这些暗地里的刀枪,他合该念旧情,帮她挡一挡的。   哪知,赵馨怡铁了心要惩治云芙。   赵馨怡皱眉道:“怎么?我不过差遣府上一个小丫鬟煮茶,还能坏了将军府的规矩?”   “这、这……”王管事不知该说什么好。   云芙把手里的东西递给阿栀,恭顺地道:“无事,既然赵小姐想尝尝奴婢的手艺,那就让我来烹茶伺候小姐。”   通房丫鬟识趣,赵馨怡心气儿顺了许多,她微抬下巴,欢喜地迈进将军府的大门。   阿栀目送几人离去,不满地道:“她们欺负芙儿。”   王管事双手揣袖,叹气:“这是将军的家事,我等怎么管呢?古来都有妻妾之争嘛,没办法的。”   阿栀似是今日才知此事,眉头皱得更深:“芙儿是妾?当妾会受气,她不要当了……我让哥哥娶她,给她妻位!”   阿栀心思耿直,时常语出惊人。   此言一出,王管事人都要吓傻了,忙道:“噤声!可不敢乱说啊,大将军听了要生气的!”   可阿栀还是心中不快,她想了想,直接一记呼哨,召来鹰隼。   谁知阿栀肩膀一沉,落下的不是自己养的鹰隼,竟是那只鼓吻奋爪的海东青蓬莱。   “蓬莱大人?怎么是你?算了,你来也一样……你去给将军送信,就说芙儿受辱,快喊人回府!”   -   陆府花厅。   云芙跽跪在兔毛软毯上,专心致志烹煮茶汤。   她在永州陆家的时候,虽然只是外院的一个扫洒丫鬟,不通茶艺,可来到幽州半年,已经学会了几样煮茶的技艺。   幽州天寒风大,畜牧行当繁盛,牛羊也多,也是如此,北境的百姓爱喝暖身的奶茶,几乎家家户户都会用奶茶来款待贵客。   云芙特意取黑茶砖、新鲜羊奶、细盐、酥油,给几位永州的贵客烹煮咸口奶茶。   可偏偏赵馨怡看云芙不顺眼,即便是适口的茶汤,她也皱眉掷下茶盏:“你添了多少盐,存心咸死我么?!”   云芙低头:“奴婢不敢。”   赵馨怡冷哼一声:“笨手笨脚,什么事都做不好,当真不知陆哥哥养着你作甚!”   奶嬷嬷伸手帮自家小主子顺气儿:“您同一个卑贱的丫鬟生什么气?这不是跌份儿吗?当心气坏了身子,又惹得将军心疼。”   说着,奶嬷嬷从怀里取出一枚海贝装着的雪花膏,帮赵馨怡涂抹手背。   “将军也是有心,怕您平日被风刮伤,颊面干裂,年年都往赵家府上送些贵重的羊油膏子,没一年断过的。明明远征在外,还时刻惦记着您,这些深厚情谊,又岂是个外人能比的?”   奶嬷嬷几句指桑骂槐的话,轻飘飘就将云芙碾进尘里。   云芙明白了,这是赵馨怡心里吃味,借心腹婆子的口,想给她小鞋穿呢。   云芙早知高门后宅里的难处,身为府上姬妾,只要和夫主走得近一点,就会遭到主母的白眼与苛待。   待夫主的恩宠消散,一个小小婢妾罢了,还不是任主母捏扁捏圆,打杀磋磨?   她是昏了头,才上赶着去给陆筠做妾。   许是云芙足够老实,奶嬷嬷和赵馨怡一唱一和几句,便也失了兴趣。   赵馨怡懒得搭理云芙,赶她离开花厅,不要戳人跟前碍眼。   花厅外,云芙揉了揉跪到酸痛的膝盖,对王管事道:“劳您帮着收拾一下寝房,撤下那些女子用物……我身子不适,今晚就不回寝院睡了。”   云芙料想她的月事还没干净,陆筠不会召她侍寝。   而且将军府占地颇广,云芙知道还有几个空置的院子,她随便打扫一番,能凑合过夜。   既然赵馨怡来了将军府,她再和陆筠共住一室,睡在一起,就是明晃晃打赵馨怡的脸。   此举太过招眼,更有耀武扬威的嫌疑。   云芙的奴契、祖母都掌在陆老夫人手中,可不敢恃宠而骄,落下什么话柄。   毕竟,云芙生下孩子就解契离府,她不想和赵馨怡打什么擂台,也从来没想过要抢走陆筠的宠爱。   -   云芙躲去偏院的消息,很快传到赵馨怡的耳朵里。   赵馨怡满意地颔首,噘嘴道:“这婢妾还算有点眼力见儿。”   “自然,您才是大房奶奶,谁敢在您跟前使性子?往后还想不想有好日子过了?”   奶嬷嬷也欢喜陆府上下的重视,连说话的生气儿都足了。   “也是,正主来了,那些阿猫阿狗当然只能退避三舍……”   没等赵馨怡说完,府外倏地一静。   随后,甲胄相击的铮铮声、马蹄踏地的隆隆声,由远及近,传入人耳。   兵戈战甲,良驹嘶鸣,这是军士回府的肃穆阵仗,听得人膝骨生寒,忍不住要跪下地。   奶嬷嬷虽见过诸多达官贵人,可参见封疆大吏还是头一回。   她自然知道幽州是陆筠的地盘,陆筠更是北境的土皇帝。   此前在永州,旁人一听她是赵家奴,更是待她礼遇有加。   这等位高权重的姑爷,谅奶嬷嬷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在陆筠面前造次。   因此,赵馨怡还巴巴地朝屋外张望,奶嬷嬷已然瑟瑟发抖,谦卑地跪到地上。   待那一袭披着紫貂皮裘、身覆黑光甲胄的高大武将,迈进花厅,阖屋的仆妇都吓得敛目,一点声息都不敢出。   唯独赵馨怡娇怯地微咬下唇,满脸期待地打量这位数年不见的未婚夫陆筠。   陆筠生得极好,长眉入鬓,凤目清艳,肩背更是峻拔如霜松。   只他戎马关山多年,举手投足间都带着阴沉凶戾的威压,稍一抬眸,便有摧折人骨气的威慑力袭来,直迫得人腿软生汗,毛骨悚然。   赵馨怡被他眸中深沉的冷意一撼,莫名生出一点怯意。   但她知道,这是日后要与她同床共枕的夫君,她又怎能怕他?   于是,赵馨怡还是含笑上前,娇滴滴地唤道:“陆哥哥。”   赵馨怡刚卖乖撒娇,陆筠便瞥向王管事,眸中冷意浓郁,凉声问:“云芙呢?”   王管事没料到陆筠一回府,找的竟是云芙!   他惊得嘴里都能塞进一个鸡蛋,结结巴巴答话:“云,啊不是,小夫人上偏院睡去了,说是今晚身子不适,服侍不了将军。”   “嗯。”陆筠淡应一声。   他皱眉看了一眼堆叠如山的箱笼,“刺史府已清出一座三进的院子,足以招待远道而来的赵家官眷……时候不早,王管事,你去备车,送赵小姐回府。”   陆筠处理完此事,竟连半句寒暄都没有,径直拂袖走了。   赵馨怡被晾在原地,脸上尴尬,眼泪也摇摇欲坠。   陆筠虽没对她说什么重话,可他命人送出她回府,分明是懒得见她的意思!   赵馨怡此前大张旗鼓,还以陆家女主子自居,忙里忙外一场。如今被人扫地出门,里子面子算是全没了。   偏偏王管事得知陆筠偏袒云芙的态度,很快明白过来谁才是如今受宠的女眷。   王管事想到先前趾高气昂的赵家奴仆,心生不悦,说话也硬气许多:“赵小姐,请吧?将军府夜里不留客,唯恐招待不周,您还是早些回府为妙。”   赵馨怡无计可施,又不肯让人看猴儿似的戏弄,只能生着闷气,爬上马车。   刚一坐定,赵馨怡就扑到奶嬷嬷怀里,哭成了泪人。   “都是那个狐狸精勾的陆哥哥!他竟当众落我面子,还偏袒那个婢妾!”   奶嬷嬷心疼地拍着自家小姐的后背,温声哄道:“到底是年前的婚事伤了将军的心,您想想,当时陆家巴巴递来婚帖,可老爷太太压下不答,拖延婚事,任谁都会面上无光,还当您嫌弃姑爷呢!男人最好面子,一时过不去心里这个坎儿也是正常,您可不能傻乎乎的把将军往外推。”   赵馨怡想想是这个道理,一时间止住哭声。   奶嬷嬷又道:“再说了,那个丫鬟再得宠,日后生下孩子,还是要送出府外的。即便是庶出子女,都得喊您做母亲,越不过您,又何必这般忌惮。”   赵馨怡想到那句陆筠默许的“小夫人”,心里到底来气儿,她忐忑不安地问:“若是陆哥哥待她上心,执意要留下她,那该如何是好?”   奶嬷嬷笑了一声:“我的傻小姐,不过是个婢子,您还拿捏不了她啊?后宅有的是打杀的法子,一个婢妾罢了,动动小指头就能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赵馨怡想想是这个道理,她破涕而笑,不再多说什么了。   总归是她不愿尽早成婚,伤了陆筠的心,只要她摆出个贤良大度的模样,时间久了,定能哄回男人的。   毕竟,赵馨怡才是陆家的女主子,她才是陆筠明媒正娶的妻。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晋江首发   第二十四章   老实说,云芙的性子独惯了,若不是陆筠非要将她塞进罗帐,她还是更喜欢一个人入睡。   从前在永州当扫洒丫鬟的时候,虽然也没有一个人睡一间房的待遇,但好歹还能分到一张手臂长的矮榻。   云芙会在睡前清点银钱、吃完灶房婆子留下的江米枣泥糕,再刷牙漱口,美美入睡。   如今居于将军府,她不但有一间妆点得富丽堂皇的寝房可以睡,睡前还能洗上一桶浸满手脚的热水澡,甚至能喊灶房的仆妇帮忙蒸一碗撒上蜜赤豆的羊乳蛋羹……别提多幸福了。   云芙一直都是知足常乐的性子,一点吃食就能哄她开怀。   夜里,云芙打理干净,换上软滑细腻的缎面寝裙,舒舒服服窝进偏院的床榻里。   没等她熄灯闭眼,房门外忽然响起了沉闷的敲击声。   云芙纳闷地睁眼,披衣起身。   她刚拉开房门,脸上软绵绵的颊肉,就被两根泛凉的长指,捏住了。   云芙被迫仰头,望向来势汹汹的男人。   她甫一睁眼,茫然的神色,便落到了陆筠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里。   云芙见陆筠身上甲胄已褪,换了一袭轻薄的竹篁绿衫。   他似是刚刚沐浴过,白皙如玉的颈子上,还凝着几滴剔透水珠,半绾的墨发,更是透着一股子湿泞泞的潮意,直将肩头的薄衫洇湿,流露出衣布底下的精壮肌理。   陆筠比她高大,身上的阳刚之气也太甚,又面色不善,挟带一种山雨欲来的骇人威压,竟硬生生将云芙吓得软了膝骨。   她支吾地问:“将、将军,您怎么来了?”   陆筠不答话,只低垂浓长的黑睫,用覆着粗粝薄茧的指.肚,细细摩挲她的柔软檀唇。   陆筠揉.弄樱唇的动作轻慢,带着狎昵之色,很快让云芙回过神来。   云芙视线下移,望向陆筠的劲腰。   衣袍底下,剑拔弩张,似有意动。   她难得结巴一句:“我来了月事,还没干净,怕是不能服侍将军。”   可不等云芙拒绝,陆筠竟单臂托住她软乎的臀,将她强硬地扛到了肩上。   房门砰的一声阖上,云芙跌进那一床晒过太阳、香喷喷的床榻中。   不等云芙后退一步,陆筠已然单膝跪上床沿,欺身覆来。   陆筠的神色寒漠,秀致薄唇微动,吐出一句催人肝胆的恶语。   “身子不适……不是还有嘴么?”   陆筠语出惊人,吓得云芙杏眸圆瞪,好久都说不出话。   她从来不知,陆筠还能生出此等恶念。   女孩家来癸水的时候,怎么能行房呢?   但很快,云芙想起陆筠持刀砍人的可怖模样,他本就是刀山血海爬出的煞鬼战神,自然无惧血气!   云芙还在心惊胆战,不断瑟缩。   可陆筠早已轻车熟路地拽过她的手腕,沿着她的腕上软肉,贪婪地细舔,亲昵地厮磨。   云芙第一次被人这样舔手,眼睫不住颤抖。   陆筠的舌温很烫,鼻息亦很沉,偶尔喘出的几声,还略带撩拨人的意味,竟让她耳廓生红。   云芙总觉得眼前的陆筠,虽说勾着她行事,但还自带了一种难言的戾气……陆筠好似在生气?可他在生哪门子的气?   云芙实在不懂,偏偏她一脸茫然,更是惹得陆筠不快。   陆筠拉过她的手,牵引她,抚向那一片青筋虬结的窄腰。   随后,他衣襟敞开,微眯凤眸,淡声诱哄。   “云芙,你自己选。”   “是允我浴血奋战,还是痛快些……以手侍奉尊长?”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晋江首发   第二十五章   云芙从前在大户人家做事,凡是府上小姐夫人来了小日子,奴仆都会鞍前马后贴身伺候,不敢有丝毫懈怠。   不是拿汤婆子给主子暖肚子,就是熬蔗糖姜汤给主子暖身子。   披身的衣裘要厚,盖腿的褥子要软,处处都有讲究。在来癸水的日子里,自然是要被人伺候得妥妥帖帖。   即便是农家女子,在月事的头两日,如遇经期腹痛,也是能休息的。   家里人偏疼一些的女孩,保不准还会给她煮一碗鸡蛋甜汤喝,哪里如云芙这般命苦,只要陆筠来了兴致,腿脚不行,手还得成事。   云芙的手指头都蜷曲到僵硬,掌心一片火辣辣的酥麻。   “这都两刻钟了,将军还不成啊?”   云芙欲哭无泪,偏陆筠凤眸慵懒,仍摁住她的手腕,迫她继续。   陆筠一手挟持女孩细嫩的手,另一手揽过她的腰.窝,逼她跪到怀里。   陆筠的衣襟大敞,线条清晰流畅的胸膛。   不知是泌着湿漉漉的汗津,还是方才沐浴时留下的清冽水渍,劲腰泛起一重诱人的蜜色。   陆筠没光顾着享受,他的长指,不安分地勾过云芙的寝裙。   沿着她骨相嶙峋的脊椎,一路往上,直至落在她细皮嫩肉的后颈。   陆筠的手掌宽大,虎口裹住那一片凝脂雪肤。   似是想要掌控云芙的软肋,他故意碾动她的颈珠,感受她的脉搏。   陆筠的动作很轻柔,却也有几分痒意。   他似撩拨,又似勾引,将云芙揽得更近。   就这般,云芙一低头,便看到了陆筠那双深藏沉欲的凤眸、挺拔的鼻梁、深秀而薄的红唇……   他与她贴得很近,鼻息相织。   男人呼出的滚烫气流儿,吹动云芙微翘细密的睫毛,吓得她一个激灵。   浓郁的青竹幽香愈发浓郁,氤氲满室。   下一刻,陆筠微抬下颌,仰着青筋微狰的颈,吻上了云芙的嘴角。   不知是想夸赞云芙的吃苦耐劳,还是想用温柔的吻安抚自家小通房。   陆筠那炽热的舌.尖,撬开云芙的樱唇。   与她那灵细湿.滑的小舌温柔勾缠。   二人的唇舌,如蛇一样交叠,从容地推磨。   云芙被陆筠调教出一点亲吻的技巧。   如今她已经不是一根只会僵直身子的木头桩子了。   云芙腿软的时候,还知道分出一只手,无措地扶住陆筠肌理坚实的臂膀,也好借他稳住身子。   只是,云芙一旦被亲得迷糊,她的手就忘记动弹。   这般笨拙,只能由陆筠引导。   陆筠仍在耐心地吮.嘬她的猩红小舌。   像是怕云芙逃跑,陆筠的另一手还松开颈子,霸道地摁住了她的后脑勺。   云芙浑身都热烘烘的,脑袋都被细密的热汗,烧得意识模糊。   她只觉得陆筠在吸她的阳气,没一会儿就不堪地瘫软,歪到了他的怀里……   陆筠感受到云芙已经体力不济,不悦地阖目。   他回味方才女孩唇腔的湿软触感。   她的舌头很软,牙也不尖。   之前喂点心的时候,他也探指抚过她的樱唇,唇腔里头,是层层叠叠的热壁,很讨人喜欢。   陆筠莫名勾唇,语气森然地恐吓自家小通房。   “云芙,你用嘴……我兴许还能快一点。”   此言一出,吓得云芙立马僵直了后背。   她连忙跪起,战战兢兢地道:“我、我再试试……将军,您且等等,千万不能冲动!”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晋江首发   第二十六章   云芙又累了两刻钟,还是在陆筠的协助之下,才灭了他那突如其来的火气。   云芙洗净指上黏糊糊的秽物,确认手中没有半点清幽的竹叶香气后,又老实坐到榻上。   云芙看一眼天色,估算着时辰,这都后半夜了,难怪她累到眼皮子都在打架。   陆筠爱洁,方才纾解一场,衣袍沾了稠稠腻腻的汗津雪秽。他略一抿唇,还是起身离榻,出了房门。   云芙望着陆筠的背影,猜他解了燥,总算肯回房睡觉了,心里大松一口气。   云芙阖上房门,如常躺回床上,闭眼入睡。   哪知,没等云芙睡着,门外又响起了清脆的敲击声。   云芙困倦地起身,待看到陆筠那张阴恻恻的俊脸,不由瑟缩一下肩膀:“将军,您怎么回来了?”   陆筠语气不善:“云芙,本将军一走,你便急不可耐地阖门……是不喜我入内?”   云芙哪敢嫌弃陆筠啊,瞌睡都要吓没了。   她憋半天,才讪笑道:“将军误会了,无非是寝房简陋,料想将军不会留宿,这才关门睡下。”   许是云芙的说辞让陆筠的心气顺上许多,他淡淡地嗯了一声,推开门板,再次入屋。   陆筠执意要进房,云芙也不再阻拦。   总归他欲念纾解,后半夜不会再做什么。   云芙的手腕酸痛,方才支着身子,腿脚也发麻,她见陆筠褪衣上榻,也不再矜持,乖乖顺顺地掀开被褥,先钻进了里侧。   本以为今晚没有亲密的房事,陆筠定会和她隔开一段距离,睡得泾渭分明。谁承想,云芙的肩背一热,竟是覆上一具滚沸精壮的胸膛,被陆筠死死揽进怀中。   云芙四肢僵硬,手指紧绷,一动都不敢动。   直到陆筠戾气横生地伸手,狠狠掐了一把她的屁.股,冷嗤道:“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云芙被掐得倒吸一口凉气,很快松懈力气,老老实实窝在他怀中。   好在陆筠说话算话,后半夜他当真没碰她,只在云芙昏昏欲睡的时候,问她一句:“为何要将寝房的女子用物搬空?”   云芙正要会周公,还没来得及堕入梦乡,又被陆筠鬼气森森地拉回人间。   她困得眼睛睁不开,轻声道:“赵小姐来了,我不过是个通房丫鬟,占着将军的寝房不大合适……”   不知这话哪里戳中了陆筠的笑穴,竟引得他轻笑一声。   陆筠微眯凤眸,眸色晦暗不明。他慢条斯理地抚过云芙的颊,把玩她软乎乎的下巴,“倒是多虑……婚仪都不曾举行,我又怎会与赵氏女同住一间屋檐下?”   听完,云芙恍然大悟。   难怪她之前上灶房提食的时候听到风声,说是陆筠已经命人备车,护送赵馨怡回府……想也是陆筠顾及正妻的闺阁名声,在人前避嫌,不愿婚前逾矩,令赵家蒙羞。   陆筠想到今日的一场干戈,温声道:“日后,若是赵小姐来府上寻你,你能躲便躲,不必上她面前领罚。”   陆筠的声音平静无波,喜怒不明,这话听着像是袒护云芙,可也有让她避让赵馨怡的意思。   一时之间,云芙摸不清陆筠的想法。   他是当真偏疼她几分,愿意罩着她。   还是怕云芙这个通房丫鬟的身份,太戳未来掌家主母的心窝子,令赵馨怡感到不快?   云芙迟疑片刻,问:“我若故意避开赵小姐,会不会太过失礼?”   陆筠嗤笑:“你是我房中的侍婢,又不是赵馨怡的婢子,你怕什么?”   云芙颇为无奈。   要是来个蠢笨的丫头,都以为陆筠在背地里撑腰,暗暗教唆自家小通房和主母奶奶打擂台呢!   倘若云芙一心依附陆筠,她倒真能按他说的那招行事。毕竟得到陆筠的喜爱,坐稳妾位才是正道。   可云芙不是。   她是老夫人的人,往后还得回永州解开奴契、拿钱给祖母治病,带着家人远走高飞呢。   如果云芙有朝一日怀上陆筠的孩子,还得将那个孩子留在陆家教养,那她最好不要得罪赵馨怡。   免得赵馨怡过门后,会苛待这些庶出子女,对云芙生下的孩子不利。   云芙生出了一丝犹豫。   她抚了抚小腹,心中挣扎一会儿……她当真要怀上陆筠的孩子吗?   可云芙一贫如洗,祖母的眼疾也愈发严重,生活里到处都是壁角,随便一转头就能碰壁。   而且,云芙与陆筠已有了男女之实,肌肤之亲,料想他正在兴头上,不会轻易放过她。   除非用“怀孕养胎”的借口回到永州,否则她定不能在陆筠的眼皮底子下逃离。   云芙早早想好了,她与陆家不过交易一场,钱货两讫,不该这般胡思乱想。   毕竟,比起云芙为了这个孩子留在陆家后宅,甘心当陆筠圈养的妾室,过着不见天日的樊笼生活……她更想拿着钱,带上祖母,远走高飞,过上自由自在的小日子。   云芙也想做一个世俗里的善人。   可这个世道残忍,给穷困庶民的选择太少了。   -   两日后,幽州军所。   徐齐光为陆筠传来消息:“将军,斥候密报——北境四州之外,诸官道时有营官兵马通行,还有粮秣转输各州,怕是南地朝廷起了征伐之心。”   陆筠微阖凤眸,心中盘算了一下:“北境之外,鸿德帝能调动的南地兵马约莫八九万。虽不算少数,但幽州兵力强盛,足以制衡其势。只一点,我等若想南下远征,所需粮草军需还得筹备两月,在辎重尚未妥善之前,怕是不宜开战。”   陆筠早在数月前便做好了迎敌的准备,只他没料到,鸿德帝为了杀他,竟肯派出这般多的兵马,围攻幽州,俨然一副屠城之势。   倒是讽刺,只因北境四州属陆筠的疆域,鸿德帝便不管北地百姓的性命,一律打上“乱臣贼子”的印记,欲将北地子民赶尽杀绝。   要是陆筠只求一击制胜,他大可在此时发动兵变,先杀鸿德帝一个片甲不留。   可陆筠治理北境多年,到底顾念民生,不愿四州生灵涂炭,也不想麾下兵马死伤过重……既如此,他只能从长计议,慢慢筹谋。   陆筠摁了下胀痛的额角,对徐齐光道:“再忍上两月,切记稳住监军使赵温瑜,不得与赵监军带来的家将兵马起冲突,以免外泄‘北地兵变’之谋。”   徐齐光懂了陆筠的安排。   也就是说,这两个月,他们得装一装龟.孙,任那些南地来的兵将,骑头上撒野,做出一副敬畏皇权的模样,也好迷惑南廷的皇帝老儿。   此举虽窝囊了点,但为了陆筠的谋反大业,也只能忍气吞声一回了。   徐齐光神色凝重地道:“是,末将领命!”   -   六月初,赵馨怡听了奶嬷嬷的进言,打算和云芙冰释前嫌,也好挽回陆筠的心。   然而,赵馨怡往陆府递去两次请帖,均被王管事以“云姑娘身子骨不适,不宜出门”的由头,打了回来。   事不过三,赵馨怡丢了面子,那点强装出的好涵养也消散殆尽。   赵馨怡没有送去第三次请柬,以免自取其辱,但她亲自登了一回门,打算亲自见一见云芙。   这几日,陆筠在外练兵,不居府中,但他留下口信儿——如若赵家人登门,务必礼待。   王管事心里头犯嘀咕,有点闹不明白陆筠的意思。   前些时候,将军见到赵小姐,不是还拉着一张脸,满心厌恶吗?不过几日过去,怎么又让王管事不要开罪赵家人了?   难不成陆筠对赵小姐还留有旧情,又不愿伤了近日疼爱的通房丫鬟的心,只能暗下如此操作,也好坐享齐人之福?   不管主人家怎么想,反正王管事依令做事准没错。   于是,赵馨怡再来陆府,王管事也揣着笑脸,和气地迎上去,“赵小姐来啦?幽州日头晒,怕是热了一路吧?快请进,奴才早已备好冰鉴、蜜瓜,擎等着您入座享用,也好消消暑气。”   王管事的态度忽然这般谄媚,倒让赵家奶嬷嬷受宠若惊,可她知道,王管事合该如此,这般才能把她们小姐丢掉的面子捡回来!   赵馨怡听着这些奉承话,心里也很受用,她笑着问:“府上云姑娘在吗?”   “云姑娘啊……她好似在,也好似不在……”   王管事没想到赵馨怡今日是冲着云芙来的。   这手心手背都是陆筠的肉,他谁都不敢开罪啊。   正当王管事绞尽脑汁,想着帮云芙推脱的时候,奶嬷嬷抱着几匹锦布过来,笑呵呵地道:“上回是老奴眼拙,竟将云姑娘认成了外院端茶倒水的小丫鬟,还害得云姑娘受气一场。我家主子已经罚过老奴了,说是必须带点东西来给云姑娘赔礼道歉。”   这话一说出来,王管事也明白了。   赵馨怡不是过来喊打喊杀的,既如此,云芙吃不了什么亏,倒是可以喊出来见一见。   王管事哎呦一声:“不过一场误会,赵小姐太客气了。云姑娘近日被日头晒着了,暑气侵体,还在榻上歪着呢!那奴才去喊喊她,若是无事了,就让云姑娘来给赵小姐见个礼?”   奶嬷嬷欢喜道:“那敢情好,有劳王管事跑腿了。”   -   王管事在赵馨怡面前喊一句“云姑娘”,到云芙面前,又毕恭毕敬地唤上了“小夫人”。   云芙得知赵馨怡要见自己,没有推脱不见,而是让王管事等一等,她换一身衣衫就过去见客。   云芙没有扯谎,她是真的身体不适。   云芙昨日中暑,用古方子放血解燥,今日才好受一些。   云芙没有大碍,还有点犯困。   她体力不济,没有涂抹什么妆粉,穿了一件翠荷绿裙,斜.插一支玉蝉簪,就跑去花厅了。   到了赵馨怡面前,云芙施施然行礼:“奴婢云芙,见过赵小姐。”   赵馨怡笑着捧住云芙的手:“云姑娘不必自称奴婢,你比我年长,又是陆哥哥的房中人,要不是规矩不对,我都得喊你一句姐姐呢。前几日是我看岔了,将你认成那等狐媚侍主的丫鬟,所以言辞上才会对你多有苛待,你不要往心上去。”   云芙忙诚惶诚恐地道:“赵小姐言重了。”   赵馨怡拉过云芙的手,牵她一起落座,还把一盏冰镇过的赤豆双皮奶,挪到她的面前。   赵馨怡:“前两日我给你递帖子,你怎么不来府上找我玩?”   云芙明白赵馨怡的亲昵很可能是装出来的假象,但她不会轻易拆穿,毕竟激怒主子,对她一个丫鬟来说,没有半点好处。   云芙老实巴交地道:“这两日奴、我中了暑气,一直居府休养,不敢出府晒日头,这才推了赵小姐的帖子。”   赵馨怡细细打量云芙的手指,见她指尖有扎针的痕迹,唇色寡淡,没什么血气,的确是体虚之相。   云芙所言非虚。   只是她今日出席会客,打扮得清汤寡水,还自带一副濯水清莲的娇态,倒让赵馨怡感到不适。   为了同云芙打擂台,不被一个丫鬟艳压,赵馨怡可是专门精心打扮了一番。   她不但裁制了一条仙气飘飘的绮纱月华裙,还特意上金楼打了几支华贵清雅的流苏佛手金簪。   哪知云芙目无下尘,竟顶着这样一张清水脸子就来见客,倒将盛装出席的赵馨怡,衬得好似跳梁小丑,好不狼狈。   赵馨怡心里不舒坦,脸上还要维持着得体的笑容。   她对奶嬷嬷使了个眼色,将一匹永州独有的牡丹漳花缎,送给云芙赔礼道歉。   “上次的事,总归是我的错,这匹花缎,云姑娘拿去裁衣玩吧。”   云芙如果不收赵馨怡递来的礼物,那就是当众落赵家人的脸面,因此她没有推拒,大大方方收下赠礼。   “多谢赵小姐。”   见云芙收下花缎,脸上却没有什么异样。赵馨怡沉不住气,扯了一下奶嬷嬷的衣袖。   奶嬷嬷忙道:“这匹漳花缎,可是永州难得的俏货,用金线织造数月,方能得那么一尺布,整个南地也就十多匹。当初陆将军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寻得几匹送到赵家,只为给二小姐制一身及笄用的礼服。”   ……   送走赵馨怡,云芙把那一匹锦布抱回寝房。   布料虽华贵精美,被烛光一照,流光溢彩,耀目生辉。   但这样好的料子,只合适那些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贵人们裁衣,不合适云芙这等伺候人的通房丫鬟穿。   云芙叹息一声:“要是能拿出去卖钱就好了,能卖个十多两银子吧?”   但很快,云芙又反应过来。   这些布匹是陆筠大费周章为未婚妻寻来的礼物,那他定能一眼认出此物。   假如让陆筠知道,云芙胆敢倒卖他送出去的笄礼,恐怕她吃不了兜着走。   思及至此,云芙又遗憾地摇摇头,收起那些敛财的小心思。   即便赚得盆满钵满、腰缠万贯,云芙也得有命花才行。   深夜,陆筠踏着月色回府。   进了寝房,陆筠本该唤醒云芙,喊她帮忙解衣沐浴,但看小丫鬟素着一张白皙雪润的鹅蛋小脸,乌鸦鸦的鬓发压着单薄的被褥,挨着他的枕侧睡得正香,陆筠又难得生出一点好心,停下折腾人的吩咐。   陆筠洗完身子,换衣回来。   进屋的时候,他被一道亮色晃到,缓缓侧眸,瞥了一眼桌上置着的一匹牡丹纹锦布。   这匹布也是陆筠此前为云芙备下的?他倒没什么印象。   不过云芙能特意取布,置于房中赏玩,应当是很喜欢。   想到云芙小孩心性,竟会将他的赠礼从箱笼中逐一翻出,细细把玩,陆筠又莫名觉出几分可爱可怜。   云芙看着是婢子出身,性子倒很娇,猫儿似的,把主人家丢去的绒球当成宝贝,揣怀里玩.弄。   陆筠眸色柔和,他不顾云芙熟睡,伸手往薄被里一捞,抓出浑身散着茉莉香露气息的云芙,温柔抱到怀里。   六月,夏日炎炎,云芙穿得不多。   仅披了一身石蕊红的寝裙、一件藏着丰美玉壑的小衣、一条亵裤。   陆筠一手探入小衣,揉.捏盘.弄。   另一手猝然撕去云芙的裤布,任她两条伶仃雪.腿,可怜地依附着他。   裂帛声响彻耳畔,惊了云芙一跳。   美人海棠春睡,眼眸惺忪。睁眼时,水汪汪的眸子还盈着一抔泪花。   “醒了?”陆筠撩起薄薄眼皮,静静看她。   云芙哑口无言……这样大的动静,不醒才奇怪吧。   “将军,您回来了?”云芙的声音有点哑,柔柔的,甜腻软糯,好似新熬出来的饴糖。   “嗯。你月事可走了?”   “走了……”云芙立马清醒过来,她明白了陆筠的暗示,他隐忍多日,怕是要开荤了。   云芙难逃此劫,她没有挣扎。   小丫鬟乖乖的,任由陆筠托着自己的雪.臀,抱到身上。   云芙睡得筋酥骨软,蒙了一身湿淋淋的热汗。   她一时间没站稳,身子朝前倾。   冷不丁跨.坐,陆筠的窄腰。   云芙的衣布碎裂,可怜兮兮地堆叠在塌边。   那两条漂亮的腿骨,不.着.一物。   摔倒的时候,还不慎磕到将军那硬邦邦的劲.腰。   云芙不免伸手揉了揉摔疼的膝盖,再度老实地坐回陆筠怀中。   许是为了更好将云芙拆吃入腹,陆筠将她抱得更高了一些。   云芙柔若无骨,趴在陆筠辽阔的胸膛。   他们面对面凝望,身上都没什么蔽体之物,就这般坦诚相待,皮.肉相触……   陆筠的体温很烫,灼到云芙轻轻战栗。   云芙如常伸手,轻搭上陆筠的肩膀。   她那细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沿着男人的肩臂,细细摩.挲。   还将陆筠披拂腰际的乌润长发,绕在指缝玩.弄。   这样懵懂无害的模样,更像猫了。   许是云芙投怀送抱的动作太乖了,陆筠难得生出一丝怜意。   陆筠心情尚好,他用嫣红的薄唇,舔过云芙的手指。   将她尖尖小指,叼进口中舐咬。   陆筠并未长驱直入,而是多添了几分耐心,让云芙准备好再说。   陆筠信手拆下云芙的发簪,冰冷寒凉的玉指,缓慢插.进女孩那一头乌润的墨发。   陆筠扶着云芙那一截柔软的纤腰,一边揉.抚她的后脑勺,安抚她不宁的心绪,问道:“喜欢桌上那匹布?怎么不喊人拿去裁衣?”   云芙总觉得陆筠的手指很冷,骨节分明,质地很硬。   抚摸她的头发,紧贴头皮的感觉,如温玉,碾过玉肤。   莫名令她心生畏惧,发起战栗,可与此同时,也有撩人心弦的燥.意。   云芙被陆筠的话问得一愣,好半晌她才如梦初醒一般,嗫嚅:“那布是将军赠予赵小姐的笄礼,我拿来裁衣,怕是不大好吧?”   闻言,陆筠微眯凤眸,语气危险。   他在云芙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拈酸吃醋的神色。   不知为何,他竟生出一点戾气,故意摁住云芙的背,欺身抵.近:“我几时赠过她锦布?”   云芙也茫然无措,她收容着剑拔弩张的炙竹,心道:此为陆筠家事,他都记不得……她又怎么知道呢?   可不等云芙咬着樱唇,勉力承受陆筠莫名其妙的狠戾。   陆筠忽然冷着一双凤眸,低头咬上她丰腴鼓囊的心口。   他肆无忌惮地索取。   似是想惩罚云芙的不乖,故意将她青桃纹小衣底下的软肋,悉数含.吮齿间。   如此吻到莹润,泛起绯霞,再吞没喉头。   ……   事毕。   云芙疲乏无力,早早睡下,而陆筠却在沐浴过后,湿着一头凛冽乌发,披衣出门。   不过一个时辰,便有心腹暗卫前来回话。   “回将军的话,原是这些年,老夫人一直在两家斡旋,帮着将军送去年礼、节礼……想来这匹锦缎,也是老夫人以将军之名,送给赵家小姐的。”   怪道赵馨怡一副与他极为熟稔的姿态,源头竟是出自此处。   也不用脑子想想,他十五岁中举,外出游学,彼时的赵馨怡也不过三岁。   他同一个三岁的小孩能说什么儿女情长?   见到了也不过当成旁支亲戚家的小孩,随口敷衍几句,能给个正眼都算不错了。   再后来,陆筠入仕赴边,更是八九年在外行军,又怎可能与赵馨怡有何瓜葛?   陆筠倒是给赵家送过退婚书,可赵家装作不知,压下不提。   陆筠想着这是祖父生前定下的亲事,既祖母不愿解除婚约,那就放着再说,便也不再理会。   如今看来,赵家舅兄吃里扒外,一门心思毁他陆家;赵馨怡心恶善妒,不识大体,更是不堪为陆家妇……赵家确实不是一门好亲。   最要紧的是,云芙愚钝,日后为妾,还需给她寻一房能容人的主母,如此才好留下一条性命。   免得她处处受骗,给人嚼碎了骨头,都不知错在何处。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晋江首发   第二十七章   陆筠设下一场款待南地官吏的猎宴。   陆筠专门邀请监军使赵温瑜,还邀请他的家眷、帐前亲兵、缇骑卫队,甚至还有奉旨接替陆筠麾下兵马的武将,一同入席。   除此之外,陆筠还给北境四州的门阀世家递去帖子,请他们来席上攀交,也好熟悉一下远道而来的南地军将。   陆筠主动帮着南廷官员熟悉达官贵人,一副“要卸下肩上担子、也好回神都当个逍遥自在的王侯”的架势,倒让赵温瑜感到匪夷所思。   一时之间,赵温瑜也分辨不清,究竟是陆筠愚蠢,真的信了君王那等“封侯拜相”的谎话;还是陆筠心思缜密,城府深沉,他不过是故意诱敌入套,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赵温瑜不敢掉以轻心,但他在没有十足把握之前,也不会明面上和陆筠撕破脸。   双方都存着试探之意,各退一步,虚与委蛇。   在外人看来,两地官员的相处,竟意外的和谐,堪称相谈甚欢。   除此之外,陆筠还特意外泄自己“独宠通房、耽于美色”的昏聩消息。   此举,虽让赵温瑜这个大舅兄的面子不大好看,但多个愚蒙的佞臣,总比多个自持律己的良将要好对付一些……   况且,赵温瑜要是成事,日后赵家攀附的高枝可是东宫太子,又何必在意一个贫瘠南地的主帅陆筠?!   不过赵温瑜虽有高攀之意,但他知道自家二妹骄纵蠢笨,不敢将这等官场图谋告诉她。免得赵馨怡心直口快,露出马脚,会摧毁赵温瑜的全盘计划,害他功亏一篑。   陆筠要演一场“性好渔色”的戏码,自然得做全套。   陆筠提前告诉云芙——三天后,随他一起出关参宴。   可到了午间,陆筠又放下手中的冷剑,打消那等批阅军务的念头。   陆筠静立一棵枝繁叶茂的苍松底下,边整理箭袖,边对王管事道:“备马备银,再去将云芙唤来,爷要出府。”   王管事忙点头哈腰应下,屁颠颠跑去找云芙了。   平时陆筠不在府上,云芙不敢铺张浪费,午膳常常只要一碗撒上野葱的鸡汤素面,或是一条油煎的鲢鱼,佐着米饭,吃饱便罢。   今天陆筠在家,云芙跟着陆筠用饭,光是汤品就有三道,更别说其他的焖羊肉、油灼河虾、盖碗蒸腊肉了……   云芙吃得肚皮滚圆,漱口净手后,还绕着院子走了两圈,这才压下脾胃里那一股沉甸甸的饱腹感。   没等云芙回房午睡,王管事就急匆匆跑来。   “小夫人,赶紧拾掇一番!将军要带您出府呢!”   此言一出,侍立檐下的仆妇立马上前,簇拥着云芙回房洁面换衣。   婆子们给云芙换上一身新裁的卷草紫藤衫裙,又帮她绾好一个方便出行的垂髻,再插.一支玉雕莲蓬簪,将她打扮得清丽动人。   云芙怕热,不喜欢涂抹霜膏脂粉。   梳妆婆子想了一会儿,反正小夫人天生丽质,即便不施粉黛也艳压群芳,就自作主张,不给云芙上妆。   两刻钟下来,云芙总算被下人们推出去见人了。   云芙远远看到浸在松影底下的男人身影,唤了句:“将军!”   陆筠今日难得没有穿玄黑衫袍,反倒着一件芦苇绿箭袖长衫,身上逸出的冷峻杀气褪去不少,甚至平添一点读书人的温文清雅。   只他依旧是弓马劲装的利落打扮,乌发束冠,发尾凛冽如针,随松涛枝浪,高高飞扬。   男人的腰间还缠着那条蹀躞带,牛皮制的系带,将他的窄腰收得劲瘦矫健,一举一动都充满悍烈骇人的力量感。   似是看到了云芙,陆筠微扬眉梢,朝她招手:“过来。”   姿态恣意,似在呼猫唤狗。   云芙微微一怔,还是老实走向他。   甫一靠近,陆筠的长指就轻车熟路地捏上她的腮帮子,将她一整个尖尖下巴,完好擒在掌中。   云芙乖乖歪在陆筠的手中,一动不动任自己的下巴软肉,被男人滚沸的掌心包裹得严丝合缝。   云芙随陆筠摆布,仿佛陆筠对她做什么恶劣孟浪的事,她都不会有丝毫怨言。   小通房乖得要命。   陆筠喜欢这种掌控全局之感,因云芙的识趣,他下手更轻了些。   陆筠垂眸打量片刻,见云芙虽没涂抹妆粉,但她桃腮杏眸,唇红齿白。这样一身荷绿打扮,更显得性子柔弱依顺,乖巧可人。   陆筠松了手,牵过绝影的马缰,“上马,出门。”   云芙的脸都被捏到酸痛,待陆筠放过她,她赶忙捧脸,像小兔子洗脸那般,随意搓弄两下,把捏到变形的腮帮子回归原样。   “将军,我们不是三日后才去参宴吗?”   云芙被马背上的陆筠,顺手一捞,揽到怀里,囚进臂弯。   陆筠低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慵懒地嗯了声,“带你去买些衣裙首饰,免得过几日赴宴,你打扮得太过寒酸,堕了将军府的颜面。”   云芙心中惊讶,倒不知平时日理万机的陆筠,怎会生出这样的闲心。   但主子派下赏赐,云芙心里总是欢喜的。   毕竟陆筠此前送的头面首饰都拓了陆家的印记。   这样的珠花簪子,幽州的金银楼都不敢收。   便是当铺见了,都得去将军府问上一嘴,生怕是陆家藏着什么吃里扒外的内鬼,帮着倒卖将军府的财物。   陆筠深得幽州百姓民心,家中仆妇又忠心耿耿,平时少一样珠钗,几个丫鬟婆子都要对上半天,云芙又怎敢私藏首饰?   虽说陆筠不会过问这等小事,而婆子们之所以问东问西,不过是想提防内院出现什么手脚不干净的家贼,不是怕云芙私藏银钱。   但云芙藏匿首饰的事,还是不能让陆筠知道。   陆筠精明不好骗,保不准会猜出她的逃心。   因此,云芙从未打过那些赏赐的算盘,一直老实本分地积攒月钱。   可今天不同。   今天是陆筠自掏腰包带她出去,是他用私库专为她开小灶,丫鬟婆子们统统不知情。   云芙的心思活泛开了。   她想着,能不能多贪那么一点银钱?   她不敢要一两二两银子那么多,几钱应该是可以的吧?   陆筠记得刘参将说过,主城有个专卖江南花料子的锦绣布铺,都是一些裁好的时兴成衣,可以带云芙过去看看。   到底是前些日子赵馨怡送的绸缎,令陆筠生出几分不快,他家中养着的侍妾,几时穷酸到要让旁人施舍陈年老布了?   陆筠大驾光临,眼尖的店家远远就跑出门,欢喜迎接。   掌柜激动得满脸通红,急急将人引入雅间,又差遣口齿伶俐的婆子,为二人送衣、送细点茶水。   陆筠出手倒大方,挑的料子都是十多两的妆花缎、织金缎、云锦。   只这次出门,他要买裁好的成衣,裙子好不好看,都得上身才知道。   云芙望着置于一侧的山水薄纱屏风,算是明白过来,陆筠想看她换衣?   她和陆筠夜夜欢好,该看的都看过了,属实不该这般矫情忸怩。   可那档子事,是云芙图他的雨露,陆筠拿她解.欲,彼此各有图谋,哪像今日,她落不得半点好处,倒让陆筠一饱眼福。   陆筠掠去清冷的目光:“没有喜欢的?”   云芙耳朵微热:“不是……我去换上。”   云芙深吸一口气,捧着一叠衣裙,往屏风后头走去。   陆筠在外倒很正人君子,不生那等床笫间的私.欲。   云芙换衣,他也没有凝神去看,不过啜饮几口清茶,便倚着圈椅,闭目养神去了。   只是这一件衣裙,云芙折腾了足足有一刻钟之久。   这般久,她还不肯走出屏风。   “云芙?”   陆筠睁开一双寒戾凤眸,起身寻她。   云芙还在与那一件柳叶纹的大袖衫抗争。   她的胸.脯丰满鼓囊,偏外衫的尺寸稍窄了些。   若是强行系带,衣襟微敞,太过轻佻放荡;可竭力含.胸塌背,看着是不那么妖里妖气了,整个人又显得萎靡不振,透出一股小家子气。   云芙还没纠结好要如何穿衣,一只劲峭有力的手臂,倏地横到她的身前,圈到她软绵绵的小腹上,帮她仔细系衣。   “竟有这般撑么?此前用手掂量,倒没觉出不妥。”   浅淡惑人的竹香盈面,男人寒冽低沉的嗓音响在耳侧。   云芙知他在说什么。   陆筠手大,当然可以包得住啊……   云芙不免脖颈升温,僵硬得好似一根木头桩子。   陆筠往她颈下看了一眼,微微拧眉。   这身衣裙腰围正好,可胸.围太小,强行上身,恐会勾勒出女孩窈窕身段……陆筠不喜。   思来想去,还是作罢。   最后,陆筠只买了几匹鲜亮的绸缎,送去裁缝娘子那里制衣,没再继续挑选裁好的成衣。   买好锦布,云芙自觉占了大便宜,不敢再采买旁的用物。但陆筠一心要抬举自家通房,还是将她带到首饰铺子里,挑选绾发的珠钗簪子。   云芙本不该生出贪念,可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首饰,她还是没忍住妄念,挑了一支最素净的梅花银簪。   云芙怯怯问陆筠:“将军,我能要这支簪子么?”   陆筠不动声色瞥去一眼。   不过是支简陋的素簪,一两银子都没有,讨赏都不知讨个贵重的。   可云芙的胆子就核桃大,敢拿一支银簪,已是鼓足了勇气。   陆筠没再勉强她,颔首应下后,又给她选下两套齐整的玉石头面。   这些头面都是用同一块水光足润的翡翠石凿出来的,簪头掐着金丝,镶上绿松石、深海珍珠,还请匠人将翠玉,雕琢成缠枝茉莉的样式。   紫檀木匣子里,头箍、玉簪、挑心、分心、耳铛,成套码放,一应俱全。   这般齐整的头面,价格不菲,少说也要百两银子,就是各房夫人一年也未必舍得添上一套,足见陆筠对云芙的宠爱。   可云芙知道,这些首饰头面皆有规定的数量,缺一样就能被人瞧出来,即便她再想敛财,也是不敢随便拿去典当的。   这样一想,再多的金银珠宝,都不如她之前挑的那支梅花银簪好。   那支银簪足有五钱银子重呢!   日后捉襟见肘,她还能绞碎了当银钱使。   云芙美滋滋藏好银簪,今天赚得盆满钵满,她的心情颇好,下楼的时候,云芙还殷勤地讨好陆筠,“将军”、“将军”喊个不停。   没等云芙走出金楼,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娇俏的呼喊——“云姑娘!”   云芙回头,顿感头皮发麻。   居然在这里遇到了赵馨怡!   赵馨怡强牵起嘴角,上前行礼,“真巧,竟是云姑娘还有陆哥哥。”   陆筠想到近日的部署,并未对赵家女眷使什么冷脸,他美目微阖,饶有兴致地道:“确实很巧。”   云芙迎上赵馨怡那张明艳的小脸,又看了看陆筠明显疏离的态度,不免生出一点窘迫。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远离两人,与赵馨怡寒暄:“赵小姐也是出来买首饰的?”   问完这句,云芙看着陆筠手中拎着的锦布包袱,当即冷汗直冒。   云芙更尴尬了!   想也知道,陆筠提着的东西,定是方才给她挑选的头面首饰。   偏偏云芙嘴笨,竟要聒噪问上赵馨怡一句,岂不是刻意在她面前耀武扬威,同她说:“哎呀,陆哥哥给我买了首饰,你没有!”   云芙哪敢在未来当家主母面前耀武扬威啊?这会子她连死了的心都有了。   云芙双目发直,心如死灰地闭上了嘴。   赵馨怡的脸色也不大好看,她本就心思重,又听得云芙一句“讽刺”,顿时鼻尖发酸,心脏涩疼。   任谁看到自家未婚夫,专程陪一个娇宠的小通房外出采办首饰,心里都会不舒服的!   正经夫妻都未必有这般亲昵缠绵的时刻,偏让云芙这个贱.人捷足先登!   这场戏太过好笑,陆筠眯眸旁观一会儿,竟暗地里勾了下唇角。   他知云芙局促,见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也不想在此地多留。   于是,陆筠召来店家,出言解围:“这位是赵监军家中的千金,劳烦掌柜好生招待一番,如有看上的头面首饰,记得落在陆府账上。”   说完这句,陆筠长腿一迈,转身离去了。   主子都走了,云芙自然也不能多留。   “对不住,赵小姐。”云芙干巴巴地致歉,她朝赵馨怡行礼辞别后,牵裙追出铺子,快步追上陆筠。   赵馨怡目送陆筠走远,想到他方才寒漠冰冷的目光,盈眶的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   明明赵馨怡与陆筠才是未婚夫妻,可陆筠却宠爱一个婢妾,还拔冗陪云芙逛街,当众给她没脸……   一想到他们二人郎才女貌,言笑晏晏,赵馨怡的心里就如油煎一般难受。   -   夜里。   陆筠仅披着一件薄衫,散着洇水的乌发,上榻来擒云芙。   好不容易逮着云芙清醒的时刻,自然要从头开始玩她。   云芙不知陆筠是什么癖好,总喜欢来势汹汹地抓她。   偏他身影高大,堵在罗帐前,颇有山雨欲来的骇厉压迫感。   而陆筠这一具躯膛的腱子肉坚实冷硬,线条清晰分明。   不过倾身覆来,便给她带来无穷无尽的狠戾惧意。   云芙的衣裙早就褪下,连小衣都不知所踪。   她无措地掩进柔软的被褥里。   可下一刻,女孩薄皮灵巧的足踝,就被男人圈在虎口。   陆筠的体温滚烫,如触烙铁。   不过手指蜷紧,用了三成的狠劲儿,竟就这般慢条斯理将她拖回怀中。   云芙像是被人铺陈在砧板上的肥肉。   她想逃跑,可她背对陆筠,无路可退。   云芙屈膝撅、臀,下意识往床榻爬。   可偏在这时,陆筠躬身压下。   她的腿骨,不慎碰到了他那青筋虬结的窄腰。   身后的陆筠,腰腹寒彻,蓄着冷水的凉意。   男人垂下的乌黑墨发,也淋漓水珠,如同万千条柔韧的丝绦。   缠绕上云芙柔嫩的手臂、脖颈,将她严丝合缝,囚在怀中。   云芙看不到陆筠的脸,只能听他恶劣的嗓音,自热淋淋的脊背渡来。   “既你盛情相邀,那今日便如此入内。”   云芙吓得肩背发麻,毛骨悚然。   可她越是抖簌簌地逃跑,陆筠越要悍烈地掐着她的纤腰。   云芙逃不开,只能认了命。   而两人肌肤相.融,互渡.热.意,竟也催出云芙一脑门的热汗。   云芙汗如雨下,怎么都止不住。   逼仄湿热的罗帐内,全是幽冷馥郁的竹香、茉莉香。   云芙好似溺入一池香馥馥的春池,口鼻也不能呼吸。   她被这一池寒潭兜头淋湿,直把四肢百骸都浇了个通透。   陆筠捋过云芙的膝骨,沾了一手的黏腻汗泽。   不知她是累的,还是吓的,浑身都腻了蜜汁、或是羊油膏子。   放眼望去,云芙下塌的腰.窝,俱是盈满了光亮湿润的汗泽。   陆筠低头吻去,又掌掴一把屁股。   啪!他哄她跪好,可别摔榻上。   偏云芙被他的一记巴掌打懵了,不由缩了缩腿骨,拧缴住膝盖。   云芙咬住了樱唇,小声喊:“将军……”   陆筠的气息一滞,微一阖目,戏谑地道。   “云芙,你倒是敏而好学……竟也懂得讨食了。”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晋江首发   第二十八章   陆筠倒是个善心肠的夫主。   他很会喂吃食,既云芙讨要,便没有不给的道理。   在云芙饱腹的瞬息,她不免杏眸微睁,心中犹疑,难不成那些内院的侍妾,都要遭此一劫?   一个月没几日能休息的,怪道月例高呢!   可再怎么好的差事,云芙感受着那被一记巴掌拍得火辣辣的屁股,她都有点不想干了。   疼倒不疼,最主要是臊的。   云芙怎么都没想到,陆筠的花招这般多。   平时将她覆在怀里也就罢了,怎么还能从后拥她呢?   而且算起来,云芙都和陆筠云雨快两个月,她的肚子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云芙的杏眸迷离,浓长的眼睫蓄满了泞泞的汗水,满脑子胡思乱想。   她的手肘抵在绵软的榻上,臂弯如荷苞尖尖一般生红,早已酸疼发麻,可偏偏陆筠还在擒着她不放。   云芙实在难耐,忍不住回头,傻乎乎地看陆筠一眼。   倒是没见到什么狰狞之物。   只看到陆筠那一片被汗津润得发亮的腹.肌。   陆筠肤白如玉,凤眸湛深。   不知是不是他亦有情动,唇色竟比平日更红,好似一块水光潋滟的美玉,透出一丝诡谲妖冶的迷乱艳气。   陆筠的墨发如瀑,被漏入窗缝的寒凉夜风吹拂,在腰际微晃。   他似乎注意到小通房在窥视,眯眸看她,意味不明地扬唇。   那条捏着细腰的遒劲手臂,下手掐得更重了。   男人手背紧实,薄皮底下,还有一条淡淡的青筋,正剑拔弩张地鼓噪着。   那些手骨脉络,随着他狠心侵.犯,微微颤动。   云芙莫名被陆筠骇住了,眼下的陆筠似是入了邪,坏心四起,瞧着着实凶神恶煞。   她后怕地转头,继续把汗淋淋的鹅蛋小脸,埋到锦被之中。   云芙想:也不对啊,陆筠瞧着不似体虚不举的模样。既如此,她怎会一点动静都没有?况且她也没喝什么避.子汤啊?难不成是她身子骨不行?   云芙心中大震,没等她沉浸入自己体虚气弱、难怀孩子的悲伤中,陆筠又俯身,将她的脸从湿潮潮的褥子里挖出来。   陆筠顺势翻过她的身子,迫视她。   “你方才在看什么?”   陆筠忽然不依不饶地追问,云芙结巴一阵:“没、没什么……只是许久看不到将军的脸,心中有些不安。”   许是云芙稚气生涩的回答,令陆筠生出一点怜意。   他想到云芙此前在塞外的遭遇,莫名扬唇,轻抚她的脸颊,将她摁到腰侧。   “莫怕,一直都是我。”陆筠的嗓音温润低哑,掠过耳畔,莫名有点撩人。   云芙下意识揉了揉耳朵,也不知他为何要说这句哄人的话……   她当然知道是他,除了陆筠以外,谁敢来寝房颠鸾倒凤啊!   可不等云芙心里犯嘀咕,陆筠忽然将她抱得更深。   他将她压入怀里,低头咬上小通房那一粒丰腴饱满的耳珠。   也是这时,云芙才惊讶发现,竟连翻身,陆筠都没变过姿势。   他居然还能把她牢牢束缚于怀。   任她的脚背,无措地紧贴上那片块垒分明的后腰……   怪道她觉得浑身上下都这般腰酥腿麻!   许是陆筠的吻太过深切,缠着她的小舌,黏黏糊糊地嘬.吮。   云芙承不住他的偏疼,于一世迷离间,闷出两声细细绵软似猫叫的娇.吟。   明明是陆筠作恶,可他看着云芙不中用的模样,还要倒打一耙地低叹。   “倒是馋嘴,都寅时了,还死咬着夫主不放。”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晋江首发   第二十九章   云销雨霁,已是天光熹微。   云芙够了,她趴在陆筠的怀中缓着气儿。   女孩香舌微吐,杏眸盈泪。   她想从陆筠身上抽.离……   可在起身的瞬间,膝盖一软,又跪到了床沿。   这一次,云芙的膝盖磕疼了,眼泪滚到如羊脂莹润的腿骨。   连同那些泌着青竹气息的雪秽汗津,也泊泊落了一榻。   云芙身上几乎没一处好地儿,手脚脖颈、胸.脯后.腰,到处都是醒目显眼的吻痕。   她越是奋力躲,陆筠越是下嘴深切。   陆筠性子强势,不喜自家小通房对着干。   倘若云芙用手推搡,陆筠就抓住她的手,强硬地囚禁于发顶。   他逼她屈着手肘,心甘情愿将臂下那片从未示人的软嫩皮.肉,喂到陆筠口中。   若她挺.胸仰颈,蓄意躲闪…   陆筠便会垂首敛目,恶意衔.咬,迫得她委委屈屈佝偻身子,蜷缩成虾米大小,以求得到主子的片刻垂怜。   就算云芙无助地钻进被褥里,陆筠也能游刃有余地伸手,擒住她清癯细瘦的小腿,将她拉出蓬松的被窝垛子,压至身.下。   继而抵开、膝.盖,低头落吻。   最终,云芙只能如一道端上桌的可口佳肴,任陆筠肆无忌惮地细品,恶意深重地回味。   云芙精疲力尽,连嗓子都喊哑了。   她被陆筠抱到盛满热水的浴桶中,清洗去那些靡.丽的情.痕。   云芙的腿侧受伤了,热水一浸就疼。   她伸手摸了下,软乎乎的腿肉,也被他吻过。   甚至还用齿关噬咬,磨下触目惊心的牙印。   云芙攀着浴桶,昏昏欲睡。   她困得够呛,眼皮子都在打架,却还要洗净身子,才能上榻休息。   云芙回想那档子事。   倒没有很难熬,只是陆筠那副要将她吞入腹中的凶相太吓人了,令她心惊胆战。   况且,鱼.水.之.欢,一两次舒坦,三五次就成了折磨。   云芙只觉自己是那碾碎黄豆的石头磨子,而陆筠就是那头只知闷头劳作的驴!   此子性恶,一身蛮力,竟无需萝卜吊命,也能日夜不停地推.磨……   若是陆筠夜夜如此,这日子该怎么过。   云芙悲从心中来,竟蓄起了一点潋滟的泪花。   许是小姑娘睁着杏眸,痴痴落泪的模样太过好笑,陆筠竟起了戏弄之心。   他一边帮她掖泪,一边逗她:“云芙,你哭什么?是不喜与我行.房?”   云芙哪敢说不喜欢?   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行事,早日怀子,早日解脱。   云芙抹去满脸的泪泽,违心道:“我很喜欢……”   陆筠又不愚钝,怎会不知这两日他的确狠了点,难怪云芙受不住。   可偏偏她软得像水,脸上抗拒,身子却馋吃,一直承着他的恩宠,百般契合。   陆筠微扬眉梢,吻了下她的嘴角:“那看来你的确得趣,怪道每回都会喜极而泣。”   -   三日后,云芙随着陆筠出塞赴宴。   深夜,云芙居于帐中休息,而陆筠则率将,亲去筵席。   山风呼啸,炊烟袅袅。   广袤无垠的草原,扎着一顶顶亮着黄澄澄烛光的羊皮小帐。   帐中时不时传来锅碗瓢盆的敲击声,一只只烤得焦香油润的羊羔崽子,被兵丁送往宴客的帐篷。   陆家军为了让远道而来的南地官吏吃得惯口,此次猎宴,除却准备丰腴肥美的羊羔、野鹿,宴请宾客。还请了厨子掌勺,将一些北境的贡货,如渤海沿岸的鲈鱼,送到军中烹煮鱼汤,供南地的官员们享用。   漠北能喝上一口鱼汤,可是一件奢侈事。   草原远海,又是炎炎夏日,想尝到一口细嫩的鲈鱼,还得花钱运来窖冰,冷藏海鱼,方能保证海货新鲜。   陆筠待客周到,体贴入微。嘴再叼的官吏,对这场精心准备的筵席也挑不出丝毫毛病。   此番筵席,说是给南地官吏设下的洗尘宴,但在赵温瑜眼中,更似鸿门宴,因此他半点都安不下心。   赵温瑜生怕陆筠下毒,不敢多吃那些送来的饭食,入帐饮酒的时候,更是将武艺高强的天家亲卫带在身边,以防陆筠忽然发难。   比起赵温瑜的警惕,那位随行的武将郑思康倒胆大许多。   此次北上,鸿德帝特意升擢郑思康为北地总督,命他执掌益、并两州的军事民政。   言下之意,便是要郑思康取得陆筠的兵符印绶后,径直接替北境兵权,留在幽州戍边护境。   郑思康带了数千兵马赴宴,北境之外又有七八万南廷兵马,任他调遣,他怕陆筠个鸟蛋!   郑思康见陆筠被欺到头上都不敢放一声屁,心中更是得意。   郑思康有心在陆家兵卒面前立威,竟纵容麾下兵卒挑衅陆家军,大动起一场干戈,也好借此机会杀鸡儆猴。   不等主座上的陆筠咽下一口烈酒,帐外已然闹开了。   到处都是吵嚷声,还有推搡、厮打声,甚至隐隐有兵戈相击声,传入主帐。   陆筠放下手中酒樽,神色凝肃,冷声呵斥:“何人在帐外喧哗?!”   徐齐光听得传唤,撩帘入内,恶狠狠地瞪了郑思康一眼。   随后,徐齐光单膝跪地,同陆筠禀报:“启禀将军,郑将军所率亲卫,与我军生隙械斗,还趁乱打伤了刘参将。”   闻言,陆筠微扬眉梢,他率先起身,带着一众军将,出帐查探情况。   帐外的荒地因适才发生的那场械斗,变得一片狼藉杂乱。到处都是脱下的甲胄、武袍、刀剑,还有马鞭弓箭。   两帮兵卒原本气势汹汹地缠斗一块儿,待他们远远看到陆筠过来,皆收住了紧攥的拳头,松开对方的臂膀,不甘心地垂下脑袋。   来的路上,徐齐光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悄声同陆筠说过一遍。   原是郑思康带来的南地兵将喝了几两酒,酒气上了脸,竟故意挑事说幽州兵卒吃相粗鲁,鞑虏似的茹毛饮血,半点都没有周国人的样子。   凡是北地兵丁,皆痛恨曾经劫掠烧杀过北境四州的鞑靼人,冷不丁被南地同族这般嘲讽,自然视为奇耻大辱。   要知道,陆家军风里来雨里去,经历多少生死攸关的险情,方能守住周国边境,将那些北鞑人拦于天山之外。   若非如此,那些南廷的膏粱子弟又怎有机会设华筵,听丝竹,昼夜安枕,享太平盛世?   一群孬.货不知感恩,竟敢嘲讽北境戍边的兵将?!当真是欺人太甚!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待刘参将赶到的时候,两队人马已经打得不可开交。   刘参将没有忘记陆筠的叮嘱,他不敢和那些郑思康带来的南地兵将发生冲突。   刘参将上前赔礼道歉,可南地兵卒竟昏了头,连他这等军中将领都敢打。   刘参将再怎么说也是率军杀敌的武将,怎可能打不过几个仗着酒意上头的小兵?   只他忍着气性儿,挨了几拳后,终于止住这一场干戈。   郑思康带来的兵丁目中无人,实在可恶。   徐齐光看着头破血流的刘参将,心里难受,他没能忍住,还是撩帘入帐,向陆筠禀报此事。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南地兵卒狐假虎威,倚郑思康的势,给幽州兵丁一个教训。   郑思康还没接手北境军权,他麾下的军将就敢这么嚣张。   待日后郑思康掌控北地军政,那些留下的陆家军岂不是会被磋磨欺辱?   陆筠若有所思,轻叩腰上那把寒凛长剑,阖目不语。   郑思康倒笑着打圆场:“陆将军切莫生气,兵将们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席上吃酒喝高了,发生些口角,也是常有的事。不过小打小闹,彼此各退一步,莫要追究了!”   郑思康一句笑语,便想轻飘飘将此事揭过。   陆家军闻声,各个气得眼睛赤红,心中愤愤,却又不敢在陆筠面前造次。   而那些痛打了一番刘参将的郑家兵丁,反倒洋洋得意……看啊,幽州军都是怂.货,连军中高官被打,也不敢放一个屁!   陆筠久不作声,像是默许了郑思康息事宁人的言辞。   直到一声震天动地的刺耳鹰唳,自漆黑夜穹传来。   飓风卷沙,烟尘漫漫。   一只硕大无朋的凶煞鹰隼,忽的振翅鼓爪,俯冲而下,直袭上那一名殴打过刘参将的郑家兵卒。   哗啦!   鲜血淋漓,血雾喷薄!   海东青来势汹汹,竟用两只硬如铁钩的鹰爪,割肉一般,硬生生撕下郑家兵丁的一条胳膊!   遇袭的兵卒立马敛去笑容,他捂住断臂,疼得满地打滚。   郑家兵丁见此变故,一个个吓得面无血色。他们大气都不敢喘,忙挪来担架,将伤员抬往军帐医治。   蓬莱伤人之后,趾高气昂地扑腾两下翅膀,立马又飞回云翳层叠的高空,不见了踪迹。   是蓬莱大人救场来了!   陆家军对视一眼,会心一笑,纷纷低下头,不敢暴露猎鹰的底细。   不知情的人只以为这名兵丁是时运不济,恰巧遇上了塞外最凶悍的猎鹰。   但郑思康却知,陆筠曾驯过一只骁勇善战的神鹰!   方才那只海东青,分明就是陆筠的鹰隼!   郑思康脸色铁青,他明白陆筠的回护之意……陆筠并非性子软弱之人,他睚眦必报,若是逼得太急,亦会狗急跳墙,动手反击。   这一次,轮到郑思康一言不发,目露寒光。   郑思康不笑了,陆筠反倒噙笑,意味深长地劝道:“不过是牲畜间的小打小闹,郑将军何必在意?来,咱们回帐喝酒,不醉不归!”   陆筠取来帕子,慢条斯理抹去指上溅到一点猩红人血。   他的凤眸含威,笑意冰冷。再度看向郑思康的时候,眼中的凛冽杀意已经悄然敛去了。 第30章 第三十章:晋江首发   第三十章   陆筠近日忙碌军务,接连两天都没回主帐。   云芙乐得清闲,终于睡了两天整觉。   前几天,她体力不济,为了伺候主子,每天清晨还要熬茶砖,喝上一大口浓郁的咸口奶茶,这才能有点精神头,不至于走着走着就犯瞌睡。   秋娘是过来人,见云芙一副被人吸尽阳气的模样,还委婉劝过:“我知你是想固宠,才成日和大将军邀欢。可你也得悠着点呀,把身子累亏空了,往后苦的还不是自己?照我说呢,倒不如在易.孕的那几日,拉着爷们儿行房。再吹一吹枕边风,不要喝那个避子汤,怀个一男半女,往后也就有个倚仗了。”   云芙欲言又止,她都不知道怎么说。   不是她想行房,是陆筠非要……可秋娘姐姐的话倒没错,她是得尽快怀子,再回永州去了。   云芙是一月底来的永州,如今六月,也快五个月了,她有点想祖母。   云芙想了想,悄声问:“秋姐姐,你认识什么专看女科的医婆吗?”   秋娘讶然,很快猜到,难不成云芙这般着急,是因她身子骨不行,极难受.孕,所以拼行房的次数,赌一赌运气?   秋娘:“我一直跟老刘行军,军中不带医婆,但有个妙手回春的陶大夫……军中不讲究那么忌讳,我带你去问问他吧?”   云芙知道这位陶大夫,此前在将军府,一有头疼脑热,陆筠也是喊这位杏林圣手来给她看病的。   只是在云芙眼中,陶大夫医术精湛,又是有品阶的军医,她不过是个通房丫鬟,没主人家的吩咐,直接找他看病,合适吗?   许是看出云芙的顾虑,秋娘笑道:“你别怕,陶大夫没那么讲究,平时不忙还会去市井里义诊呢,好说话得很。你且等着,待会儿我端一碗酱烧鸡腿给他佐酒,保准把你的事儿办好!”   “麻烦秋姐姐了。”   云芙感激地颔首,还帮忙厨子一起剖鸡拔毛,再灌了满满一壶马.奶酒,送去当陶大夫的诊金。   陶大夫认得云芙,一见她,立马扬眉,虎着脸问:“啧,你家将军喊你来看病的?”   云芙连忙摇头:“不、不是,是我自己想来找陶大夫问问。”   说完,她还小心揭开碗盖里的酱汁鸡腿,挪到陶大夫面前,供他检阅。   陶大夫一看碗里的鸡腿,鸡皮紧致,油光水滑,明显是下锅之前先用沸水烫过鸡皮,又添了辛香大酱,这才熬出这一碗色香味俱全的烧鸡腿。   小娃娃怪有心的。   陶大夫轻咳了两声:“成啦,伸手,老夫帮你看看。”   云芙说了自己想看的病症后,又伸出手,递到脉枕上。   陶大夫把了脉后道:“除却一点肾.虚宫寒外,旁的倒无大碍。放心吧,不影响日后怀子,娃娃有空记得多熬些干枣、黄芪、熟地黄的补汤喝,不出半月就能补回来了。”   云芙千恩万谢,躬身出帐。   她得知自己怀子无碍后,松了老长一口气。   既然不是她的问题,难不成是陆筠的问题?   可男子要是精.元亏空,那东西都是色淡而稀。   偏陆筠雪絮似的浓郁,并无半分不妥。   可能就是运气不好吧,早晚会有孩子的。   云芙揉了揉脸上的燥热,不再想那些罗帐里的荒唐事。   夜里,云芙如常沐浴更衣,上榻欲睡。   可不等她睡去,帐帘却被人撩起,一缕草原冷风钻入帘隙,拂向云芙的后脖子。   主帐外有陆家亲卫巡守,闲杂人等不得擅闯入内。   平时送水送食,火头军也只敢在帐外喊一声,再把一桶桶热水,提进帐中。   因此,深更半夜能潜入主帐的人,唯有陆筠。   没等云芙揉眼,她披在身上的薄被便被一只修长泛凉的手掀开了。   陆筠身上萦绕着醇浓甘烈的酒气,混淆森冷的竹香一同渡来,灌入人的口鼻,将人熏得陶陶然。   帐内漆黑一片,野外又无甚火光,黑黢黢一片,唯有耳畔响起的一阵窸窸窣窣解衣声。   云芙想帮陆筠掌灯。   可不等她翻身,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便压住了她的腰窝,逼她伏跪于兽裘榻上。   夏夜炎热,云芙不过着一件小衣,穿一件亵裤。   可熟悉的裂帛声响起,竟是那一条薄裤又被陆筠徒手撕成了碎片。   “将军?”云芙股战而栗,低低喊他。   “别动,就这般跪着,背对我。”   陆筠的声音清冽如雪,带着饮酒后的沙哑语调,似含着渴.欲,又似存着杀心,令人捉摸不透。   云芙明明说过,她不喜欢陆筠从后拥来,看不到他的脸,她会感到害怕。   可陆筠当时的温存,似是哄骗小姑娘,当他真正要犯她,又哪里会怜惜她半分?   云芙的膝骨颤抖,偏陆筠还在抚她。   男人的手,自她丰腴的臀,一路游上脆弱的颈。   他轻捏云芙细长如荷颈的脖颈。   五根指骨收力,强横地擒着,似乎稍一用力,就能将她折于怀中。   今晚的陆筠实在有些奇怪,云芙疑心他吃醉了,所以才会这般凶悍强势。   若是陆筠醉酒糊涂,不慎伤她,甚至杀她,估计她一个位卑言轻的小丫鬟也没处说理去。   想到这里,云芙的骨头缝里都渗出凉意,她忽觉毛骨悚然,下意识要逃。   可不等她爬向软榻里侧,男人骨节分明的手,又死死抓住了她的足踝,扼住了她的生途。   许是云芙的忤逆,有些令陆筠不喜。   陆筠凤眸幽暗,捏她的力道变重,冷不防将她拉回怀中,迫她跪在榻沿。   陆筠像是故意困住云芙,他想看她畏惧。   陆筠的双手从后拥来,犹如阴冷骇怖的墨色毒蛇,在女孩雪白胜玉的肌肤,恣意游弋。   除却一件裹腹的春梅红兜衣,云芙再无其他蔽体之物。   她赤忱地袒.露着。   偏偏陆筠衣袍齐整,连那一层冰冷的外衫都没有褪去。   唯有云芙衣冠不整,唯有她赤.身跽跪,唯有她这般羞.耻,任他戏弄。   而陆筠一手抚上云芙的下巴,碾着她下颌柔.滑的肉。   另一手扶住她的小腹,将她整个人纳入凉飕飕的怀抱。   陆筠如常低头,亲昵地摩挲一下她的发顶,意味不明地问:“云芙,你在发抖……为何要怕我?我不是你的夫主吗?”   云芙感受男人那几根白皙手指,轻叩在她喉头的震颤。   她咬住嫣红的唇瓣,很想摇头,说:不是的,你是执掌生杀大权的高门权贵,我不过是你亵.玩掌中的蝼蚁,任你予取予求,我自该怕你。   但她很识时务,知道这时候激怒陆筠,定没有好果子吃。   云芙轻眨了一下浓长眼睫,对身后的男人说:“只是有点冷,草原夜里风大,我受不住。将军,我能不能披一件衣?”   可陆筠沉默许久,却没有回答她这话。   一刻钟后,他松开了囚颈的手,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身上的衣袍。   待熟悉的血肉之躯,贴上云芙汗津津的背脊。   云芙竟如释重负地松一口气。   至少陆筠想的只是那些云雨之事,他并没有狠心到要杀她解.燥泄愤。   云芙任陆筠摆布。   她任他掐着纤腰,一路往下。   陆筠的精力充沛,时刻都剑拔弩张。   不过用覆满剑茧的指肚,揉搓两下。   他便一意孤行地摁紧她。   入了半数。   云芙无措地眨了下杏眸。   她屏住呼吸,竭力收容,没有和陆筠对着干。   陆筠阖目,似是畅快,还能漫不经心地提点她一句。   “放松……我不至于吃了你。”   陆筠褪去了那些令人不安的杀心,他掰过云芙的下巴,逼她偏着头,乖乖承吻。   云芙受制于人,被卡得艰辛,动弹不得。   她感受到陆筠滚沸的舌,在她软嫩的唇腔里,来回搅动。   他的嶙峋喉结微滚,食髓知味一般,吞咽她口中不断溢出的唾津。   云芙被吻得喘不过气。   她的杏眸涣散,忽然想起一事。   近日猎宴,设下了供世家公子、小姐们玩乐的狩猎比赛。   凡是参赛者,皆能获得几两银子的彩头。   这点小恩小惠,不过是拿来逗趣的玩意儿,但对云芙来说,可是一笔大财。   只她身份尴尬,乃陆筠房中侍婢,没有陆筠允许,怕是不能参赛。   云芙本想着趁陆筠心情好的时候,和他提起此事,得个应允。   可今天,他们在干这档子事,陆筠的态度捉摸不透,应该不算心情很坏吧?   云芙摸了摸肚子,若有所思。   她还挟持着陆筠呢……   秋姐姐不是说了,床上的男人耳根子最软,她好言相求,陆筠应该不会拒绝她吧?   想到这里,云芙放柔了嗓音:“明日有狩猎比赛,我想参赛,给将军猎条野兔皮子制靴……将军能允我出帐玩玩吗?”   云芙不会告诉陆筠,她是贪图那点银钱。免得被他骂自家小通房眼皮底子浅,为了几两银子在外头抛头露面,给他丢脸。   因此,云芙特意用这种“孝敬主子”的由头,为自己争取参赛的资格,陆筠应该不会太过生气。   陆筠的确没生气,听完云芙绞尽脑汁憋出的借口,心里也只是闷闷发笑。   “你想去狩猎?自然可以。只你是我房中人,若是骑术不精,怕是贻笑大方。”   陆筠轻摁住云芙的脐下,慢条斯理地道。   “云芙……不若这般,若你今晚能骑出来,我便允你参赛,如何?”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晋江首发   第三十一章   云芙听得瞠目结舌。   她隐隐觉得陆筠在戏弄她,可听他语气平静,又不似戏言。   云芙懵懂无知,被陆筠抱到怀中,迫她跨.坐腰间。   老实说,之前云芙碍于陆筠威压深重,不敢近身,看他晨时有阳举之势,确实有过骑马冒渎的歪心思。   可如今知道了陆筠床笫间有多么不好相与,她早就打消了那等以下犯上的念头。   偏偏今日,陆筠发疯,竟要检验她的骑术?   她那三脚猫的骑术,又怎敢拿出来献丑呢?   要是云芙骑术高超,之前沦落苏赫王子的私帐,也不会三两下就被他的战马追上了。   云芙意识迷离,目光涣散。   她的手臂发抖,低腹腾起细腻难消的燥,连累她指尖都压得发白、涩疼。   她怕自己调整不好坐姿,会压伤陆筠。   只能伸手,小心翼翼撑着他那片柔润亮泽的胸膛。   陆筠俨然存了刁难之心,他竟全程都没有搭把手,任云芙无措地折腾,老老实实依偎他怀中。   云芙方才还在喊冷,如今出了一身香凉的汗,又觉出热意了。   身前那一件被汗水濡到半潮的小衣,严丝合缝,贴在雪脯。   像一张阔大的、包裹着香甜糯米红枣糕的防潮黄桑纸。   不慎黏连上云芙的玉肤谷壑,令她生出一重瘙痒。   云芙觉得胸口不适,但也不好在陆筠面前脱衣。   这样一来,她就成了蓄意勾引主子的坏丫鬟。   但她低头,看着自己正坐在陆筠的怀里。   还有那双抵在榻上,早已跪红了的雪白细腿。   她不想压伤陆筠,微微屈起膝盖。   可怜的粉色脚趾,吃准了浑身力气,不住紧绷。   而云芙的膝盖抵在榻上,若即若离地磕碰着,陆筠那冷硬泌汗的腰侧……   不知过了多久。   云芙似是劳累过度,竟软乎乎趴在陆筠怀中,半天不动作。   陆筠见她目光迟迟,檀口微张,知她已到极限。   他总算好心眯眸,琳琅长指,绕到女孩后颈,抚动她细腻的雪肤。   他帮她解开那一件缠人的小衣。   这团由香汗浸渍至脏污的红布,被男人几根长指捏在掌心,恣意揉.弄。   云芙垂眼望去。   她看到陆筠长指翻飞,把.玩衣布的动作,不知为何,竟莫名红了耳朵。   待那条小衣被陆筠揉得趁手,他又用它,擦去小通房泊泊溺出的黏腻汗水。   “竟流了这么多汗?”陆筠不免轻笑一声,凤眸间的渴.念更重了。   “明明不是我在逞凶,也能让你受累?”   云芙笨口拙舌,窘迫极了,没有回答。   陆筠是个善解人意的主子,没再为难云芙。   他托住云芙,将她抱高。   “将军!太高了!”云芙猛地睁眼,生怕被陆筠摔着。   男人的手臂,横陈几条杀气腾腾的青筋。   他的臂骨又硬实矫健,陡然相触,竟吓了云芙一跳。   一滴热汗,顺着云芙线条优雅的脖颈,摇摇欲坠。   啪嗒一声,重重砸到云芙丰美饱润的心口。   许是想帮云芙拭汗。   陆筠眸间一深,轻轻落吻。   光吻还不够,他甚至用舌尖卷了下,将她身上略带馥香的汗,尽数咽下。   陆筠压抑许久的劲儿,总算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他的额角青筋微跳,不再隐忍克制,凶恶地吻上云芙微开的樱唇,将她狠狠摁到怀中。   在云芙几乎要背过气去的时候,陆筠终于大发慈悲地松口,轻扬唇角,道:“云芙,你的骑术虽不至于精湛,但也不算拙劣,丢不了将军府的脸。既你悉心侍奉一场,我便允你出帐参赛。”   云芙承了他浓厚的恶念,偏她是他养在帐中的小丫鬟。   即便吃了苦头,还要眼尾潮润,泛着薄红,对陆筠谢恩:“云芙……多谢将军恩典。”   当真是太不公了。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晋江首发   第三十二章   云芙被陆筠煎迫,操练骑术。   她把他当马儿使,驰骋了近一个多时辰,总算安稳躺回了榻上。   云芙屈膝跪太久了,腿肚子一阵阵发酸,似是痉挛一般,还泛起隐秘的热痛。   云芙有意让那点秽物多留一会儿,没有及时起身沐浴。   许是云芙太过惫懒,倒惹得陆筠一笑。   他伸手,用温热大掌,覆住她那酸麻的膝盖,揉上那点薄红皮肤。   “膝骨疼?”   云芙颔首,本想说点什么,又怕陆筠借故不让她去参加出帐狩猎,及时闭了嘴,她真的很想多攒一点闲钱。   好在陆筠餍足之后,便是极好说话的主子,他没问什么,反倒将软成一滩水的云芙,捞至膝上,搂到怀中。   男人粗粝掌心的沸意,自云芙的足踝瘦骨,一路热腾腾地漫上来。   陆筠细细辨着她那一具肉眼凡胎的娇躯。   云芙的手脚骨细而皮薄,摸起来干柴柴的,很玲珑小巧。   身段虽匀称窈窕,却实在称不上丰腴饱满。   唯独两个地方鼓.胀有肉,一个是雪臀,一个是胸.脯。   陆筠垂眸敛目,帮她揉散那些伤痛。   云芙心惊胆战地享受着陆筠的按跷。   从前都是她在外院帮灶房婆子,内院的丫鬟姐姐按肩膀、摁脚捶腿,倒是第一次有人这般无微不至地照顾她。   只是陆筠摁着摁着,又有些不对劲。   不知是不是他还在介意前几日掌掴她屁股的恶行,今日他竟还以为那处没有消肿,又用手帮她揉伤。   可渐渐的,陆筠的指势渐急,竟隐隐有深入之意。   云芙猝不及防被人捏住腿。   她下意识颤抖,蜷缩脊背,睁开了一双潮润的杏眸。   她看到陆筠低眸,垂下一双清矜如鹤的凤眸。男人的墨瞳清醒暗沉,清静温润。   陆筠并未束发,一头墨发如瀑垂着,发梢覆上她的肩头,蜷曲成团,好似一尾尾盘踞于雪肤的可怖黑蛇。   云芙莫名受惊,她合.拢膝盖,止住陆筠的冒犯。   甚至胆大妄为,竟朝下握住了陆筠的手腕。   “将军,我已经不疼了……”   她脸上有抗拒之色,不允他如同之前那样,用止痛的雪色药膏,给她的伤处上药。   可陆筠见她眼尾染着胭脂色,樱唇润着贝齿含.咬出来的湿迹,竟莫名扯了下唇角。   他不顾云芙的阻拦,一意孤行,执意入内。   就在云芙微睁杏眸,檀唇微启的时候,陆筠俯身,吻住了她。   陆筠的舌尖很烫,吻得也很汹涌,带着冷厉的柔韧,卷住她的小舌。   他吮着她,一路舔.缠。   陆筠吻得很深,将她的舌根都吸到发麻。   云芙为了承受他的吻,一直张着嘴,下巴都被自己的唾津,濡湿一片。   云芙被陆筠凶相吓住,被他折磨许久,方才回魂。   云芙汗如雨下,没能忍住娇.吟。   待女孩那条窄小的喉管里,轻哼出一声绵绵的低泣。   陆筠总算罢手。   他轻笑一声,看云芙的眼神,好似在看什么家养的、惹人怜爱的小宠物。   陆筠碾了一下指肚,感受那些附着的黏腻湿漉。   他将香泽,细细抹到云芙的下巴,语带戏谑。   “一刻钟都不到,你就交代了。”   “云芙,你当真是……很不中用。”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晋江首发   第三十三章   陆筠自昨夜尽兴后,今日又不见踪迹。   在云芙的记忆里,陆筠顶多在床笫间,会对她说几句闺房私语。下了榻,陆筠又收敛眉眼间的春情,变回那个目无下尘、清冷自持的主子,不容她放肆僭越分毫。   陆筠从来不与云芙商谈那些官场的事,云芙也很有眼力见儿,一句话都不会多问。   主子想要,她便给,伺候得妥妥帖帖,没有半句怨言。   这般省心的小通房,也难怪陆筠得空就来寻云芙,愿意给她几分偏疼与体面。   云芙将自己解.燥纾欲的侍婢位置摆正,也从陆筠的态度里,揣度出主人家的底线。   陆筠其实还算好伺候,虽说榻上恶癖太多,但只要不悖逆他的意思,他也不会恣意妄为,弄伤、弄疼云芙。   甚至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只要云芙和陆筠提及,过了明路,陆筠也基本不会太过计较。   譬如昨晚,云芙问了一句军中库房有没有多余的弓弩箭矢,一大清早,陆筠便将他惯常用的箭囊、黑雕羽箭、牛角长弓置于案上,任云芙取用。   许是怕牛角弓的弓力太强,云芙拉不开,陆筠还贴心地为她备了一把用榆木制的小梢弓。   小梢弓弹性高,又轻便,虽不方便军用,却很合适女孩家来使。   只要不用来猎一些熊瞎子、豺狼、山君等猛禽,猎一般的狐狸、獐子、野兔是尽够了。   云芙少时和祖母住在乡下,虽说不像那些五陵少年一般策马狩猎,但也会用竹篁制弓,上山猎一些山鸡野兔,给祖母加餐,添一道荤菜。   因此,弓马之术,云芙并非一窍不通,好歹一只山兔还是能抓到的。   云芙换上一身麂棕底窄袖胡袍、防水的鹿皮胡靴,腰系带有挂钩的蹀躞带,再佩上一把陆筠送的匕首、一个装有掰碎馕饼、羊肉干的荷包。   云芙拿起羊皮水囊、弓箭,本想出帐,一回头又见案上放了一个深蓝色的绸布网兜。   那是陆筠留给云芙的东西,里头装了达官贵人才能用得起的火镰,以及一包引火用的艾蒿嫩叶、绒草须子。   这是世家子弟外出狩猎的常备之物,可供猎人在外生火烹煮。   云芙受宠若惊,没想到陆筠竟能贴心至此。   她心里同这位善心肠的主子道谢,把箭囊、水袋甩上赤兔的马鞍,爬上马背,利落地扯缰跑了。   -   此次猎宴,赵馨怡也随哥哥赵温瑜一起出席了。   她是朝中大员的嫡亲妹妹,又和幽州主帅陆筠订下婚约,自然受人趋奉,竞相逢迎。   这次的狩猎比赛,大多数的世家子女都参赛了。   他们为的不是那等三瓜两枣的彩头,更多是为了炫耀攀比自己胯.下的神驹,肩负的强弓,甚至是箭矢上用的珍稀鸟羽。   赵馨怡在家中就是个受宠的,出门在外,又跟着自家同胞兄长,凡有所求,无不应之,当然打扮得花枝招展。   赵馨怡骑的马儿是大宛国上贡的汗血宝马,箭囊里堆的羽箭皆用鲜艳的焦月翠羽制成,就连身上穿的骑服也用织金缂丝镶边。   这一身富丽堂皇的装扮,不像为了狩猎,倒像是耀武扬威来的。   幽州的士族小娘子少见有这般富庶,瞧着赵馨怡的打扮,无不艳羡地问东问西。   也有几个不甘做赵馨怡陪衬的女孩,凑一起交头接耳。   “都说陆将军疼爱这个未婚妻,我看未必……没见这几天,陆将军都没找她说过话么?”   “就是!我阿兄和嫂嫂定亲的时候,凡是在外玩乐,恨不得天天粘一块儿,哪有这般避嫌的?”   说到这里,萧三小姐抿唇一笑:“听说陆将军收了一房侍妾,宠爱得很呢!有佳人相伴,自然把未婚妻忘得一干二净了!”   萧家是幽州名门,祖上也有封王拜相的亲眷,萧三小姐惯来倨傲,自然敢说赵馨怡这等世家新贵的闲话。   听到这话,几个小姑娘顿时眼睛一亮。   “真的吗?谁呀?怎么这几日都没见到人?”   “你见过吗?人长得如何?能被陆将军瞧上,应是生得很好看吧?”   几人还在窃窃私语,殊不知这些话都被打马经过的赵馨怡听了个正着。   不等她们继续议论,赵馨怡忽的一摔马鞭,冷哼道:“你们在说谁的闲话呢?!”   此言一出,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顿时吓得发抖,老实噤声,不再多说什么。   倒是萧三小姐嗤的一笑:“不过是闲磕牙,你非要偷听,能赖谁呢?”   “萧三娘!”赵馨怡蓦地被呛,脸都气红了。   偏偏萧家也有长辈在朝为官,赵馨怡不能对萧三娘喊打喊杀。   赵馨怡心中窝火,正要想法子发泄,却看到一行人的目光发直,竟往远处探头探脑,似是瞧见什么新鲜事。   赵馨怡心生疑惑,也随之望去。   她远远看到了骑着一匹农家枣马赶来参赛的云芙。   老实说,云芙穿一身灰扑扑的胡袍,极其朴素,胯.下也骑的瘦弱驽马,更是寒酸。   偏她乌发束着红色丝绦,杏眸柳眉,皮肤又白,这般骑马而来,竟平添几分少女的鲜活与俏生,令人挪不开眼睛。   赵馨怡几日没见到云芙,她心气稍顺,连着那日见到陆筠和小通房在外游玩的怨气,也消减了许多。   可今日赵馨怡乍然见到云芙,那一股本该消散的恨意,非但未减半分,反而如山火燎原,愈演愈烈。   赵馨怡回头,又见方才悄声私语的几个小姑娘,忽然古怪地看她一眼,随即低头窃笑,更以为她们在拿自己与云芙作比较,要说未婚妻的容貌远远及不上一个侍妾……   赵馨怡羞愤难堪,不等云芙上前同她打招呼,便猛夹马腹,骑马离去了。   云芙莫名其妙被甩了一个冷脸,还有点摸不着头脑。   她远远望着赵馨怡远去的背影,心里犯嘀咕:怎么忽然走了?她本来还想夸一句赵小姐背着的翠羽箭好看呢!   云芙摇摇头,不想那么多。   她接过猎赛判员递来的彩头。   一只可以挂在蹀躞带上的红绸荷包,里面装有三两银子,还有一张写着‘旗开得胜,满载而归’的祝词纸笺。   云芙的眼睛都亮了,算上这三两,加上她剩下的九钱银子,以及那一支五钱银子的梅花银簪,一共四两四钱银子!   这么多钱,按她从前在陆家做活,得攒个三五年才可能存下来吧?   云芙没拿过大钱,只觉得这钱烫手,要不是还得参赛糊弄糊弄,她真想找个地方,先挖个坑把钱藏起来。   不过仔细一想,这次来塞外的都是高门望族,区区四两银子,丢地里都不一定有人来捡,还是带在身上算了。   云芙的性子老实,是那种收钱办事,必须搞点名堂的人,不然这彩头收着亏心。   她有心猎兔,专门往灌木丛、牧草地、草坡低洼处寻去。   然而塞外草原的野兔比山兔机敏许多,云芙策马去追,连射几箭,反倒猎了个空。   眼见着天色渐黑,乌云密布,远处雷声隐现,满是山雨欲来之势。   草原风大,夜里寒凉。如若衣袍被雨水浸湿,恐有受冻之险。   云芙知道,山中受寒染病可不是小事。   若是外感风寒,又没能及时救治,极有可能邪气入肺,病入膏肓。   她得找个地方避雨。   可此地到处都是荒原戈壁,瞧不见扎营帐篷,云芙一时之间,竟寻不到躲雨之处。   云芙心中慌张,不知所措的时候,听到远处传来一声焦急的呼救声——“云芙?!云芙!救救我!”   云芙神色一凛,拨马跑去。   草丛深处,竟跌坐着发髻凌乱、衣袍狼狈的赵馨怡。   赵馨怡之前心火上涌,扬鞭策马,激怒了那一匹汗血宝马。   汗血宝马吃了痛,不服管教,竟尥蹶子摔人,舍下赵馨怡,自个儿逃跑了。   赵馨怡骤然跌马,摔得一身是泥,连盘发的簪子都掉到草丛深处,不见踪迹。   赵馨怡披头散发,脚又崴了。   偏偏四野茫茫,此地距营地又远,她没有马儿代步,实在寻不到回帐的路。   赵馨怡本想等人搭救,可雷声轰鸣,黑云压顶,她怕自己迷失于密林之中,被雨淋湿,继而失温死去,只能求助于自己最不喜欢的云芙。   赵馨怡心中既愤恨又尴尬,可云芙却没什么感觉。   在云芙眼中,赵馨怡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   云芙比赵馨怡年长三岁,理应多照顾她。   另一方面来说,对于赵馨怡,云芙也有一种微妙的亏欠之感。   倘若云芙不知陆筠和赵馨怡的婚约,她自能心安理得与陆筠行房,怀子换钱,再离开陆家。   可云芙知道自己亲吻、交缠的那个男子,亦是赵馨怡的青梅竹马,是她的未婚夫。   论先来后到,也是赵馨怡先认识的陆筠,而云芙横刀夺爱,行事卑劣,自然会令赵馨怡生出不满。   赵馨怡厌她,情有可原,理所应当。   云芙爬下马背,对鼻尖哭得通红的赵馨怡伸出手:“能站得起来吗?”   赵馨怡的眼泪扑簌簌滚落,她明明对云芙求助,可真的等情敌朝自己伸出手,又觉难堪,不愿呼救。   云芙为人奴婢,习惯察言观色,她没有苛责这些高门小姐的性子任性骄纵,反倒低眉敛目,屈膝跪地。   云芙捏住赵馨怡的足踝,一寸寸揉.抚,问她:“赵小姐,这里疼吗?”   赵馨怡点点头,眼泪便顺着脸颊流淌。   能被疼哭,还是个娇气的小姑娘呢。   云芙笑了一下,她伸手搀起赵馨怡,扶她上马。   云芙:“快要下雨了,塞外寒凉,最好不要淋雨,免得伤风染病。赵小姐,我们找一处崖洞避雨吧?我带了火镰还有吃食,袋子里还有油纸包的酥油、敲碎的茶砖、肉干,这次我不加盐,你肯定不会被咸到。”   赵馨怡望着云芙笑吟吟的脸,心中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酸意……她似乎能理解陆筠为何偏疼云芙了,即便是这等可怖的险情,云芙仍能充满希望地笑出声,甚至想着如何照顾年幼一些的伤员。   这般善心肠,难怪讨人喜欢。   赵馨怡想不明白,为何云芙对她不生妒心?是因赵馨怡不配当云芙的对手吗?还是云芙已经完全独占了陆筠的身心,所以她才这般有恃无恐……   赵馨怡胡思乱想的时候,云芙已经拥着她,坐到赤兔的马背上,往戈壁深处疾驰。   云芙寻到一处布满蛛网的崖洞,又扶着赵馨怡下马。   许是害怕赵馨怡这样的大家闺秀会嫌崖洞脏,云芙还贴心地取来竹棍,缠走那些蛛网,清扫掉那些野兔、老鼠的尸骨。   云芙腾出一块干净的地,又赶在下雨前,折了许多柴火枝叶,堆到洞中。   云芙早想好了,若是猎到很多野兔,她能在外炙烤一只果腹,再煮一碗茶汤来喝。   因此,云芙出帐狩猎的时候,还专门带了一个用来盛水的陶土杯。   只可惜云芙不想赤兔马受累,没有驮太多的用物。   云芙没有带羊奶、马奶,即便请赵馨怡喝茶,她也只能喝到简陋一点的奶味茶汤。   云芙煮的那杯奶茶,杯子里唯有一小块羊油熬的酥油膏子、一点黑茶砖、几条撕碎了的肉干、一片乳扇。   但在荒原吹风受冻,能喝到这样一口香味馥郁的茶汤暖和身子,当真是一件享受的事。   云芙大大方方将这份惬意的好处,让给了赵馨怡。   赵馨怡捧着手中的陶土杯,沉默不语。   赵馨怡本该低声道谢,可看着云芙那双明亮如星的眸子,竟怎么都说不出口。   竟有这么一瞬,她会觉得……这个卑贱的丫鬟,居然比她还要人品高洁,如竹如兰。   云芙明明只是一个丫鬟,明明只是一个任人差遣的婢子。   明明她永远及不上,赵馨怡这等高门礼制教导出来的大家闺秀。   ……   云芙不知道赵馨怡在想什么,她只当赵馨怡被吓破了胆子。   想也是,外头电闪雷鸣,狂风大作,赵馨怡自然会担惊受怕。   而云芙是山里长大的小姑娘,皮实肉厚,又见过大风大浪,不过迷失山林,又偶遇一场山雨罢了,没什么可怕的。   云芙想了想,还是哄劝赵馨怡一句:“别担心,你是赵家的千金,他们发现你不见了,定会派出兵马、细犬来寻。”   云芙不厌其烦地安慰赵馨怡,云芙知道赵馨怡有疼爱她的兄长,有记挂她的未婚夫……她不会被任何人遗忘。   可云芙不一样,她只是一个小丫鬟,如若陆筠不回帐,兴许都没人记得找她。   云芙下意识摸了摸脖颈,无奈地叹息一声……真可惜,她没带阿栀送的鹰哨,连寻路的鹰隼也召不出。   崖洞还是太浅了,即便云芙竭力护住赵馨怡,倾斜入洞的雨丝,还是将两个女孩的胡袍浸得湿濡,连那点火堆也被雨水浇熄。   赵馨怡冻得受不了,打了个喷嚏,瑟瑟发抖。   云芙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愈发浓郁的夜色,她的衣袍也湿了,雨水浸透衣布,黏连后脊,令她感到不适。   云芙的手脚隐隐颤抖,她知道这是受寒的前兆。   若是从前,云芙大可尝试在崖洞留宿一晚,白天再外出寻路。   无非是她迷失荒原,天黑,不能燃起火杖寻路,算不得什么。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她们被雨淋得狼狈,怕是很难捱到早上。   若是野外生病,又无人及时救援,保不准还得病死在戈壁。   云芙咬了咬牙,又看向唇色已经开始发白的赵馨怡。   “赵小姐,我把水袋、肉干、火镰留给你,这里还有一包可以引火的艾绒。如果风停了,你实在冷,就记得折一些干柴,切记柴火受潮,定要擦干了再燃篝火。我先去外头寻路,若是找到救援的军将,我就带他们来寻你。”   云芙明白,她不能坐以待毙,既然赵馨怡不能动,那她就出洞找找出路。   哪知,赵馨怡听到这话,竟睁开一双潮红的眸子:“你不会是想丢下我吧?”   云芙无奈,她把那些吃食和水袋堆到赵馨怡的怀里,对迷迷糊糊的小姑娘说:“你看,我的粮食水袋都在你这里,我能跑到哪里去?倘若我寻不到人,我还得回来喝水吃饭,我不会丢下你的。”   赵馨怡看了一眼怀里的肉干,又见云芙腰上确实空空如也,唯有那个装着银钱的彩头绸袋,终于肯松手放她走了。   云芙没有耽搁,虽然她也很冷,她也很难受,但她总比这些深闺娇养出来的千金大小姐的体魄要强健一些。   即便她也不过是个小姑娘,即便她也只比赵馨怡大上三岁。   云芙忍着寒意,爬上赤兔的马背,朝陡峭的戈壁上方跑去。   云芙离开了。   赵馨怡的脑袋昏沉,继续入睡。   不知睡了多久,她被一阵阵嘈杂的人声唤醒。   赵馨怡头痛欲裂,用力咳嗽起来。   待她睁眼,竟看到崖洞来了一队执锐披坚的兵丁。   为首者身披一袭雨披,寒意迫人。   那一双云纹兽皮靴凝着水光、沾了泥,可那只扶着窄腰冷剑的手,却白皙修长,琳琅如玉。   男人大马金刀,迈入崖洞。   似是瞧见赵馨怡,他微微阖目,一双凤眸乌邃深沉,寡情凉薄,眼中寒戾浓到雨水也化不开。   他是冒雨赶来的陆筠!   赵馨怡淋了雨,生了热症,她见到雪胎梅骨的陆筠,如见降世神明!   赵馨怡喜极而泣,鼻尖发酸,颤声喊:“陆哥哥!”   可陆筠置若罔闻,他居高临下地睥着赵馨怡,薄唇微启,问出一句:“云芙在何处?”   闻言,赵馨怡喉头窒闷,止住了声音。她浑身战栗,四肢百骸都透出恶寒。   赵馨怡没想到,她还在忍饥挨饿,甚至吹风受冻,可陆筠口中见她惨状,竟没一句体贴关怀的话语,张口还要问他那个椒房独宠的小通房的下落!   恨意、委屈、妒心,一齐儿涌上心头,如同一只大手,抓住赵馨怡的五脏六腑,无情而残酷地拉扯。   赵馨怡忍住眼眶泪意,她低声道:“我没有见到云姑娘……这片戈壁,唯有我一个人。”   赵馨怡不想陆筠去救云芙。   若是没人救云芙,这样冷的夜,她定会冻死在此处。   如果云芙死了就好了……   如果云芙死了,赵馨怡就不会被一个下等的丫鬟比下去,她就不会沦为那些世家小姐眼中的笑柄!   赵馨怡咬住发白的唇瓣,伸出手指,她死死抓住那一片近在咫尺的墨色衣袍,可怜兮兮地仰头,哭着哀求。   “陆哥哥,我不想留在这里。”   “陆哥哥,我好冷啊……你带我回帐,好不好?”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晋江首发   第三十四章   陆筠的衣摆被两只纤细的手扯住。   赵馨怡哭得梨花带雨,上气不接下气,好似真的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她微微抬起沾着泪花的下颌,有意用女孩家的娇态,蛊惑陆筠,也想用我见犹怜的泪容,哄陆筠心软。   可她实在低估了陆筠的眼力,亦不该将无用的心思,花在一个天生薄情淡漠的男人身上。   陆筠背光而立,神色肃穆,他垂眸淡然看了一眼赵馨怡的手。   好一双养尊处优的女子柔荑,指尖细嫩,肌肤白洁,没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处处都符合文人口中的温玉笋尖。   可陆筠不知为何,竟生出一丝厌感。   被旁人这般肆无忌惮地触碰,令他作呕。   陆筠微微皱眉,不动声色扯去那一片被人捏皱的衣摆。   随后,陆筠环顾四周,看到一团被水浸湿的火堆,一只眼熟的陶土杯。   陆筠眸色幽深,想起一桩事。   前几日,他挟一壶女孩家喝的荔枝酒回帐,有意哄云芙吃酒。   小通房平日极为乖顺,行事规矩,总会诱他生出一点邪心。   陆筠想看看,云芙吃醉酒是何等惫懒疏散的模样,是否会杏眸泛泪,伏于他腰腹,动得更为起劲。   陆筠本在思考该如何哄云芙醉酒,怎料女孩家嘴馋,嗅到果子酒的醇香,竟用一只陶土杯,腆着脸,挨到陆筠的案前讨酒吃。   本就是给云芙带的酒,既她老实讨要,陆筠自然没有放过欺辱自家小通房的机会,先是以唇哺去一口酒,又将其摁到怀中,好生磋磨了一番。   而今日,这只破破烂烂的陶土杯,竟出现在崖洞之中……   陆筠目露肃杀寒意,又见赵馨怡怀中露出的火镰一角,那是他为云芙备下的用物,壳子上还拓有女孩家惯爱的花枝鱼纹。   不难想象,云芙善心,知道将火镰、食袋、水囊,留给赵馨怡,可赵馨怡却在此时睁着眼睛说瞎话,隐瞒云芙的去向。   陆筠心中暗骂云芙一句:“蠢丫头”。   而后,他屈膝审视赵馨怡,压低嗓音,冷漠无情地告诫:“赵小姐,撒谎之人,死后怕是会下拔舌地狱。”   陆筠清冷低沉的声音,自两片秀薄的唇缓缓吐出,其话中的凶煞恶念,竟让赵馨怡不自禁感到毛骨悚然。   “陆哥哥……”   刺骨的冷意陡然钻进赵馨怡的头颅,冻得她脑袋发木:“我、我没有撒谎……”   赵馨怡被陆筠骇了一跳,再眨眼,男人又恢复那等清俊萧疏的姿态,仿佛方才那鹰瞵鹗视的阴戾目光,不过是她臆想出的幻觉。   陆筠轻叩剑柄:“来人,送赵小姐回帐。”   “陆哥哥!”   赵馨怡没能抓住陆筠,她眼睁睁看着陆筠绝情地走出崖洞,策马离去。   赵馨怡唇瓣发白,心中渐冷。她隐隐觉出,陆筠好像知道了什么。   赵馨怡低头看了一眼藏在怀里的吃食用物。   这些东西,无非是最普通的肉干、水囊、火镰……都是一些稀松平常的东西,陆筠怎会觉出端倪?他对云芙,竟有上心至此地步吗?   可赵馨怡不知的是,云芙穷困潦倒,又一心攒钱敛财,那等主子用的火镰,绝非她一个侍寝丫鬟能买得起的贵物,自然是陆筠所赠。   -   云芙没想到雨后的塞外竟这般冷。   明明都六月中旬了,不该是炎炎溽暑吗?怎就冻得她瑟瑟发抖了。   云芙不知的是,北地的夏季,一直有“早穿皮袄午穿纱”的说法。   一天到头,也就午时会热一点。如遇大雨,暑气骤散,天气变寒,隔天早上牧草叶茎甚至还会浮起一层薄薄的霜。   云芙伏于赤兔马背,她吃不消这样渗入骨髓的寒冷,想着原路返回。没等她攥紧马缰,手上指骨力道一松,竟从马鞍跌了下来。   云芙摔在地上,屁股都摔疼了,脑袋也如同灌了一锅浆糊,混沌地晃动,思考不了半分。   赤兔马见主子摔跤,着急地拿头去顶,想将云芙驮回背上。   云芙被马驹撞得脑袋发懵,无奈一笑:“你且等等,我缓一口气就上马。”   不等云芙再度起身踩蹬,一条筋劲内敛的手臂,倏地横至她的小腹,似拎小鸡崽子那般,将她迅猛抄进怀中。   云芙被人单臂抱起,冰冷的后背猝不及防贴上一片肌骨分明的炙热胸膛。   她茫然回头,看到一张线条凌厉的男人俊脸。   “将军!”   是陆筠啊!   云芙大喜过望,朝他弯眸,笑得见眉不见眼。   陆筠原本沉着一张肃容,可看着云芙杏眸弯如月牙,嘴角欢喜上翘的模样,身上那股如影随形的冷冽戾气又莫名消散不少。   陆筠懒得搭理蠢笨不堪的云芙。   他径直将云芙抱到战马绝影的背上,再从后而来,牢牢拥憔悴的女孩儿,拥入怀中。   男人那一袭玄袍渡来清雅竹香,如隆冬新雪,暗香拂拂,令人神志清明。   云芙挨着体燥的高大男人,四肢渐渐回暖,她眨了一下浓长眼睫:“将军可有寻到赵小姐?”   闻言,陆筠莫名冷笑一声:“她已获救。”   云芙松一口气:“那真是太好了。”   陆筠目如淬火,若有所思地低头,望向怀中乖乖依偎他的小通房。   云芙的杏眸水润,眼尾泛粉。后颈的雪肤胜玉,而耳廓与脸颊都浮起霞红,涌起沸热,分明是受寒之状。   她分明也吹风病倒,病情并未比赵馨怡轻上多少,若非她性子坚强,恐怕也要簌簌落泪。   吃了这样大的苦头,云芙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竟还担心起旁人的安危?   真不知是云芙在他面前强装大度,还是她天生钝感好欺负。   陆筠有意调.教自家侍妾,讽刺道:“你在此处担心赵馨怡的安危,记挂她的病情,你可知她方才得救,可是半句都没提及你的下落?”   云芙迟缓地眨了眨眼:“为何?难不成是她烧糊涂了?”   “蠢丫头,我看你才是烧糊涂了。”陆筠寒着脸,恨铁不成钢地将她往怀里一摁。   云芙的脑袋被一只温热宽大的手,压到怀中,紧贴着陆筠的胸口。   云芙的耳畔,响动着陆筠微抑的呼吸、隆隆的心跳,莫名令她感到心安。   云芙呆呆傻傻,当真令陆筠感到头痛欲裂。   他微抿薄唇,低声道:“云芙,日后离赵馨怡远一些,此女奸恶,偏你愚钝……当心被人算计都不知是怎么死的。”   云芙不蠢,她听明白了,想来是赵馨怡不喜她,在陆筠面前上眼药,反倒让陆筠觉出端倪。   可是……陆筠不是喜爱赵馨怡么?怎么听他的话音儿,倒像是为她撑腰做主来了。   云芙心中郁闷,心中惴惴不安:难不成,二人因她起了嫌隙,这桩婚算是被她彻底拆了?   陆筠的脸冷了一路,云芙也大气不敢喘,在他怀里老实待了一路。   回到主帐,陆筠将云芙整个人裹到怀中,抱到屏风后头。   帐中燃着无烟的银丝炭盆,暖意熏人,烘去身上挟带的寒冷风雨。   云芙浑身泥泞,胡袍也被雨水浇透,湿漉漉地紧缚住细瘦伶仃的手脚。   云芙的手指、脚趾均被雨水泡得起皱,难耐至极。   云芙被陆筠抱到一张冷杉制的矮凳上,任由男人利落地解开她的湿衣,褪去她的鞋袜。   云芙胆战心惊地瞟向一旁盛满热水的浴桶,想着陆筠定是嫌她脏,要她沐浴擦身,再回榻上。   毕竟云芙刚才脑袋昏沉,摔了一场,如今不止是头发沾泥,衣袍还湿透,着实狼狈不堪。   云芙的模样窘相,像极了在外滚泥玩耍却被主人家揪回府中的顽皮小狗。   陆筠神情冷峻,信手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驱寒汤药,喂到云芙唇边。   云芙不想落下寒症,她顾不上药汤苦涩,闷头喝完一整碗药汤。   就在陆筠要丢掉那一堆脏污胡袍的时候,云芙忽然眼神飘忽,轻声唤道:“将军,蹀躞带上挂着一个钱袋,里面有三两银子,你能不能把那点闲钱还给我……”   闻言,陆筠那双岑寂眉骨骤然沉下,他似是明白了什么,语调冷飕飕的问她:“云芙,此为猎赛彩头,你大费周章参赛,把自己弄得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难不成就为了这三两银子?”   云芙哑口无言。   眼见着陆筠要没收那三两银子,云芙着急地道:“我哪里是为了钱,分明是想给将军猎兔制鞋!”   说完,云芙想着今日手中空空,毫无收获,又做贼心虚地低头,小声嘟囔:“这不是……技艺不精,没猎到么?”   小姑娘为了抢那三两银子,竟敢和主人家急赤白脸地争辩!   陆筠看着云芙那底气不足的贪财模样,心火烧得更旺,原本怜她病弱的偏疼之意,顷刻间荡然无存。   “呵……想来是我平日太疼你了。”陆筠凤目含威,眼中墨云翻涌,他似是压着火气,步履沉稳地逼向云芙。   没等云芙做出讨饶的姿态,男人已解开衣襟盘扣,脱去那一身脏污的武袍,露出刚劲遒健的臂骨、精壮匀称的腰.肌……   陆筠身姿峻拔巍峨,腹上肌肉鼓.动,俯身迫近时,气势沉严如山峦,教人不敢对视。   云芙见势不妙,结结巴巴地唤他:“将、将军,我错了,您消消火气。”   云芙莫名后悔方才非要和陆筠争那几两银子,如今讨了主人的嫌,她焉能有好果子吃?   果不其然,不待云芙要逃,陆筠已然擒住了她的细腰,将她抓回身前,轻而易举抱到胯.骨。   陆筠压下凉薄的眼皮,低声告诫:“若想少吃点苦头,那便乖乖闭嘴。”   云芙果真抿紧了樱唇。   陆筠的手劲儿不轻,他下了狠心要惩治云芙。   于是,他架着她,教她用两条赤白的腿,盘上他筋骨虬结的后背。   陆筠故意托着云芙的臀,抱稳她。   如此一来,他离她更近,更能方便行事。   云芙的雪腿被寒雨淋湿,好在有陆筠的体温烘热,渐渐散去了冷意。   云芙的鼻翼都沁出热汗,又怕摔进浴桶,被水呛到肺腑,只能惊恐地勾着陆筠的脖颈,像是菟丝花一般缠绕攀附上他的劲腰。   云芙只觉木桶好硬,坐得她屁股痛。   而陆筠又气势强横,夹着他的腰侧,倒好似压着一块硬邦邦的石头。   云芙的眼睫生潮,浑身热得慌,脑袋又开始变得迷糊了。   云芙贝齿轻咬,举步维艰,寸步难行。   她觉出陆筠的私.欲,不敢往下看。   云芙想到主人家强悍的体魄,生怕看到什么凶骇狞物。   思及至此,云芙只能沿着陆筠块垒分明、青白如玉的腹.肌,一路朝上看……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陆筠的雪颈,凝于那一枚清凌凌的喉结上。   也是此时,云芙方意识到,男女之间这般不同。   陆筠哪里都壮硕惊人,充盈着悍烈的煞气。   就连那一颗喉骨,都冷硬鼓噪。   在男人颈子薄皮底下,随着凸起的淡淡青筋,一块儿滚动。   云芙眨了下眼睛,不等她准备好,陆筠已然靠近,炙热的鼻息,洒在她的圆润肩头。   陆筠抬身抵来,低喃一句:“……抱稳我。”   云芙不过是陆筠房中的一个小丫鬟,哪敢多说什么,主人家要她,她便只能乖乖屈膝,与他紧密相贴。   许是云芙识趣,陆筠难得温柔待她。   他低下头,吻上云芙的软唇。   陆筠的舌温滚烫,比山火还要灼人。   他探出舌.尖,强行顶开云芙的樱唇。   陆筠蓄意深切地含.咬她,卷着女孩的软.嫩舌尖,吞咽她满溢的香甜唾津。   陆筠很喜欢吻她。   他来势汹汹,吻得既凶又急,一副要将她拆吃入腹的恶人样貌。   云芙被他吓住,不熟练地后退,意欲躲开他的薄唇。   可云芙的腰.窝被男人的大手揽着。   他任她逃跑,又游刃有余地朝前一摁,将她猛地掼回怀中。   云芙被陆筠压到怀抱深处。   她动弹不得,后怕地喊:“将军……”   云芙不适应这般紧密,她畏惧地唤他,想要远离陆筠。   可偏偏,陆筠喜欢云芙颤巍巍的模样。   “别喊,今夜我不会存有什么善心。”   陆筠压着沉欲气息,愈发深切地吻她。   二人唇齿相依,快.意交织,陆筠似要逼她溺亡在这一个缱绻缠绵的亲吻里。   云芙无措地抓紧陆筠。   她攀附着陆筠汗津津的肩膀,像是竭力抓住一块救命的浮木。   每当陆筠掐住她滑腻的足踝,迫她收容的时候……   云芙都会控制不住手上的力气,僵着脊背,将莹润的指甲,陷到他的肉里,抓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   待陆筠满意,已是深夜时分。   陆筠蓄意不出,而云芙如同一只折了翅的小雀,趴在陆筠的臂上,任他抱到桶中梳洗沐浴。   云芙与陆筠交颈相依,她嗅着那一味渐浓的竹息,隐隐觉出陆筠心气不顺,下手才会这般重。   可她闹不明白他在生哪门子气,只能任其欺负,为所欲为。   事后,云芙想着,总不至于是因她多贪了三两银子吧?   许是云芙柔心弱骨的模样太过可怜,陆筠难得生出了一点柔情。   他轻轻抚动女孩的背脊,柔声问:“云芙,今晚是六月十二日,你的生辰在十五?”   云芙没料到此前随口提的一嘴,陆筠竟能将此事牢记于心。   云芙受宠若惊,她从陆筠的肩窝抬头,嫣然一笑:“是在六月十五,将军竟还记得?”   许是小姑娘生机盎然的笑容,令人心情舒畅,陆筠顺手捏了下她软嫩的颊肉,弯唇:“那日,我会居于府中。”   云芙明白了,这是要为她庆生的意思。   她何德何能,竟能让陆筠百忙之中拨冗陪她过生辰。   云芙想到从前她在陆府外院干活,生辰那天没有休息,她回不了家,只能花钱买个鸡蛋,再偷偷窝进灶房,给自己煮上一碗卧了荷包蛋的阳春面。   如今云芙在将军府做活,灶房的食材应有尽有,她大可置办一桌丰盛一点的生辰宴席犒劳自己,也算是“悼念”那一个被陆筠没收的彩头红包。   “将军,我虽厨艺不精,但擀个面条,熬个鸡汤还是没什么问题。这样,十五那天,我去灶房里揉面熬汤,置办一桌席面,您若不忙,也赏脸尝尝我的手艺?”   陆筠本想着,云芙好歹是自己房中侍妾,既是生辰,合该给她做脸,从酒楼里置办一桌席面回府,为她庆生。   可看着小姑娘杏眸汪亮,掰着手指计算生辰那日要熬煮的菜品,陆筠又觉出几分趣味。   也罢,云芙既喜欢家中设宴,那便由着她去,总归是盼着她高兴,又何必扫人兴致。   陆筠揉了揉云芙湿淋淋的长发,慢条斯理地道:“随你喜欢。”   -   六月十五日,云芙已经回到将军府中。   她记得今日要设宴款待陆筠,一大早就忙活开了。   云芙难得装扮一番,她取出那一匣子玉石头面,又从衣橱里翻出一身簇新的枇杷黄褙子夏衫。   云芙本想梳妆打扮,但考虑到待会儿还要上灶房里剖鱼斩鸡,荤肉的血气重,脏了这么好的料子,怪可惜的,还是迟点再穿吧。   云芙兴致勃勃地钻进灶房生火备菜。   她悄悄告诉秋夏、周阿婆、柳伯,今日是她的生辰,她请客,待会儿多蒸点羊肉包子,大家伙儿分着吃。   仆妇们听闻此事,心里都高兴,毕竟一年到头,难得有几顿荤食,自然是笑语晏晏,其乐融融。   陆筠白天不在府中,但云芙料想,陆筠言而有信,他与她约好一块儿庆生,夜里定会回府。   云芙为了煮菜,从早上一直忙到晚间。   待桌上摆满香喷喷的珍馐佳酿、两碗鸡汤长寿面,云芙总算满意罢手,前往寝房沐浴换衣。   内院的丫鬟婆子当然知道云芙这般忙里忙外,是想着夜里讨好陆筠。   她们是跟着云芙的仆妇,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然乐得小夫人受宠。   仆妇们有意讨个巧宗,特意帮云芙梳妆打扮了一番。   云芙第一次梳高髻,簪珠钗,她难得上了一次膏粉,眉染青黛,就连樱唇也搽上艳丽的口脂。   云芙本就生得肤白唇红,清丽动人,这般妆点一番,眉眼透出几分艳熟风情,更是顾盼生辉,勾人心魄。   “小夫人就该多打扮打扮,真好看!”   丫鬟婆子们围着云芙转,语笑嫣然,赞不绝口,倒让云芙感到窘迫。   好在仆妇们干完了正事,便退下休息了。   花厅安静如初,唯有云芙一人独坐。   云芙鲜少穿这般华贵的衣裙、戴这样贵重的珠钗,她局促地坐在桌边,等着陆筠回府用膳。   云芙不敢动筷,可桌上的汤面一点点散去热气,面条一丝丝变坨,她又不免焦心。   陆筠为何还不回府?   云芙低垂眉眼,攥着膝上的衣裙,静静等候。   直到王管事蹑手蹑脚来到寝房,小声喊:“小夫人,将军传话过来,说是让您先行睡下,他夜里有事,恐怕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这样啊……”云芙闻言,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她没有很难过,只是有一丁点的失落。   云芙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   羊肉汤是她用干蘑菇炖了一个时辰的,软烂脱骨,滋味很好。   烧鸡也是她取干荷叶、红泥包裹,煨在灶膛里,慢火炙烤出来,皮肉紧致,闻着可香了。   如此丰盛的一桌菜,陆筠吃不着,怪可惜的。   云芙知道,陆筠是一家之主,也是幽州主帅,他既回不了家府,定是有军务缠身。   可是,云芙明明事先问过陆筠,她征得他的同意,这才置办的生辰宴。   她不是无理取闹,也没有妨碍陆筠的公务,她不该自责。   云芙轻轻眨了下眼睛,问:“将军有说过……他今日在忙什么事吗?”   王管事张了张嘴,哑巴一会儿。   王管事想到今早赵家递来的一封帖子,说是前几日赵馨怡在外狩猎,淋雨吹风,染上寒症,昏迷几日不醒。赵馨怡不肯喝药,夜里也被鬼魅魇住,直喊将军的名字,盼着陆筠能过府探病。   王管事将此事禀报陆筠。   不过一刻钟,陆筠便换了衣袍出府,想来是去探望赵馨怡了。   王管事愁眉苦脸,轻叹一声:“说是赵小姐病了,老奴想着……将军可能是探病去了?”   什么样的病症,还得从早到晚近身伺候,甚至陪人一宿啊?   云芙知道,这等私事,哪里是她一个通房丫鬟该问的?她倒是僭越了,真该打嘴。   云芙轻牵唇角:“希望赵小姐的身子骨快些好起来,生病了多难受呢!”   云芙没再多说什么,想多了怪丢人的。   人家正经未婚夫妻往来,又岂是她一个奴婢管得着的?   这么多永州家常菜,是幽州吃不着的滋味,陆筠连吃都没吃上一口,多遗憾呢?   明明是陆筠自己说,六月十五日,他们可以一起庆生的。   云芙释然一笑。   她不再多想什么,大大方方收拾起桌上的饭菜,送给将军府上的仆妇们,邀人一块儿享用。   毕竟云芙就一张嘴,一副脾胃,这么多吃食,她吃不完,浪费了也怪可惜的。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晋江首发   第三十五章   郑思康来到北境已近一月。   这些时日,他故意行事恣意,打探幽州的粮秣兵力,亦教唆麾下兵卒与陆家军发生口角争执,试图侦伺其兵力强弱。   郑思康并非愚钝之人,他为了瓦解幽州军心,甚至以利诱之,劝降几名陆筠帐下的军将,从而得知了陆筠这些时日确实在屯粮积草,俨然一副开战的姿态。   而陆筠的粮草,尽数屯在北境并州一带,已多达三十万石,足够陆家军攻袭一月。   在外行军打战,若是一直用己方粮草,那耗损的兵力、辎重不可估量,最好是夺敌粮以养兵,也就是——“以战养战、就地取粮。”   《兵书》有言:“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意为掠敌仓廪,远胜自运辎重粮草。   也是如此,两军交战,首战的胜利至关重要,也关乎全盘战役的胜负。   郑思康深知,陆筠骁勇善战,并非好对付的武将,若想克敌制胜,他就得先下手为强。   再拖下去,等陆筠先行筹备好军需辎重,那郑思康的赢面就小上不少。   思及至此,郑思康故意甩下监军使赵温瑜,将他留在幽州作为诱饵,好让陆筠以为南地朝廷还在“谈和劝降”,没有兵变异动。   这样一来,郑思康就能偷偷离开北境,前往荆州,率先调度北伐的南兵。再领兵攻入幽州,杀陆筠一个措手不及。   至于赵温瑜会不会被陆筠当成人质,会不会死在陆筠的刀下,那就不是郑思康要考虑的事了。   毕竟鸿德帝派赵温瑜前往幽州监军,也是为了拿他当迷惑陆筠的饵料,也就只有赵温瑜这等蠢材,才做着攀附东宫的美梦。   一想到能够将幽州百姓心目中的战神将军陆筠斩落马下,一战成名,扬名北境,郑思康便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郑思康偷偷渡出并州关隘,控缰策马,奔向荆州。   哪知,不等他率军穿过那一片枝繁叶茂的柏树林,一只通体黑羽的长翅鹰隼,忽的发出一声嘹亮刺耳的鹰唳,盘旋而下,直击马腹。   鹰击长空,回翔若电。   蓬莱不过腾爪一剜,便破开了战马柔软的肚子,拉开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脏器流淌一地,马血爆开,腥气扑面而来,催人作呕。   郑思康一时不敌,竟从濒死的良驹背上滚落,摔在沙地里。   他恨得切齿,回首一顾,居然看到黄沙深处,涌来一列列披坚执锐的黑甲兵将!   漫山遍野都是敌军,一面面镌刻“陆”字的战旗屹立空中,随风猎猎,声势浩大。   陆家的兵卒胯.骑战马,手持长枪,如洪流激涌,穷追不舍。   那一簇簇枪械红缨,血梅一般灼灼夺目,亦如铁花火焰,炙得人眼生疼,肝胆惧寒。   郑思康没想到陆筠能这般快追上来,他不甘丧命于陆筠的刀下,忙抽鞭绊住一旁的骑兵,推下自家兵将后,再夺马逃亡。   穿过这片密林,郑思康便能赶到嘉龙关,关隘前有南廷兵马,亦有内应,陆筠奈何不了他!   郑思康吐出一口血沫,他没命地奔逃,可身后的马蹄声却渐行渐近,几乎响在他的耳畔!   郑思康心跳如擂鼓。   他也是沙场驰骋的悍将,他不该怕死,可偏偏陆筠起了玩弄之心,竟挽弓搭箭,射向他胯.下的神驹!   嗖——!   黑羽箭矢脱弦而出,发出一声清越狂啸,直袭向郑思康的战马!   长箭来势汹汹,锋锐无比。   只见银光涌动,那一枚冷寒箭镞,竟贴着马腹,直刺向郑思康的膝骨!   “啊!!!”郑思康骤然中箭,他的膝盖碎裂,摧心剖肝的剧痛袭来,不自禁地哀嚎出一声惨绝人寰的痛呼。   战马受惊扬蹄,凄厉的嘶鸣震耳发聩。   郑思康踩不准马镫,就这么被良驹硬生生甩下了马背。   郑思康跌进泥泞的草坡之中,他咬紧牙关,强忍住膝烈的疼痛,竭力攀爬。   然陆筠下手阴狠刁钻,直接一箭废了郑思康的腿,令他屈辱地匍匐于地,再也翻不起身。   下一刻,一柄冰冷凶戾的长剑,风驰电掣地抵上他的脖颈。   郑思康颈子一痛,瞳仁震颤。   他循着寒刃望去,迎上了一双犹如罗刹凶神的阴沉凤眼。   来人正是身披一袭黑甲戎装的陆筠!   陆筠乌发束冠,衣袍蹁跹,此时持剑靠近,亦是一副游刃有余的闲适姿态。   陆筠垂眼观赏郑思康的狼狈,似是想到什么,冷讽一声:“南廷的囤粮之地,竟在荆州吗?”   闻言,郑思康吓得瞠目结舌,良久无言。   他本以为,是自己设计套出了陆筠的囤粮之所,只待他领兵袭境,毁其粮廪,便能制敌先机,决胜千里!   谁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陆筠故意将计就计,诱敌回营,反倒从郑思康这里得知了南廷粮营后方的所在之地!   郑思康自知死期已到,他不甘心就此赴死,忙对陆筠俯首称臣:“陆筠,我可告知你南廷的军阵布防、率军主将,你留我一命,我会效忠幽州,为你所驱!”   郑思康一心投敌,以此谋求一条生路。   他战战兢兢地爬向陆筠,试图像一条狗一般摇尾乞怜,求得一线生机。   不等郑思康拽住陆筠的衣袍,一道响彻天地的剑啸应势而起,以破风之势,戮向他的项上人头。   噗——!   银波乍泄,剑光大盛。   郑思康的脖颈断裂,皮开肉绽。   一蓬蓬腥浓鲜血,霎时泼上陆筠的颊侧,洇红了他的狭长寒目。   一滴滴艳红血液,沿着陆筠轮廓优雅的下颌滑落,洇进雪色的里衣,更衬得他邪肆恣狂,犹如妖鬼一般诡谲骇人。   陆筠不过挽了一个利落的剑花,郑思康的头颅便被他擒于手中。   陆筠面色晦暗,嫌恶地甩开手中人头。   他凝着郑思康那双死不瞑目的眸子,讥讽地道:“如你这等懦夫,怎配为我效力?倒是厚颜,竟有脸伏于我膝下。”   陆筠早知南廷部署,他放任郑思康出逃,无非是为了验证南兵所在。   如今陆筠知道南廷兵马大多居于荆州,他便可布下严密军阵,提防外敌突袭攻城。   此战大捷,收获颇丰。   陆筠命人追击溃兵,自己则披星戴月,风雨兼程,赶回幽州。   毕竟兵变起事,还要一月,他不能离开幽州太久,以免引得赵温瑜生出疑心,有碍战况。   -   自生辰爽约后,云芙再次见到陆筠,已是七月中旬的一个深夜。   云芙听到寝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下意识拢衣坐起,起身燃灯。   她将烛台一举,果真看到身穿肃整戎装的陆筠。   云芙弯唇一笑:“将军回来了。”   上月十五,陆筠得到郑思康私逃的线报,顾不上给云芙庆生,草草留下一句话便离府追人。   后来的一个月,陆筠都在外忙碌军务,不是部署战阵,便是各地奔袭,连将军府都没回过一次。   好不容易忙完军务,陆筠得空归府,这才想起他不但失约,还冷落云芙一月。   陆筠本以为他一进寝房,会看到满脸怒容的小姑娘,也做好了花费一点心神哄人的打算。   怎料云芙半点不记仇,一见他还弯眉浅笑,乖乖为他掌灯,唤他“将军”。   陆筠见到如此温驯的小通房,再硬的心肠也不免变得柔软。   陆筠淡掠一眼,扫向云芙那一截覆了薄汗的玉颈,她似是怕热,身上仅着一件单薄的金莲绉纱小衣,系带红润似火,缠在莹白肩头,犹如赤练,衬得手脚肤白胜雪,如凝脂羊膏。   “云芙,你既为我房中人,府上自有衣食窖冰的份例,若是怕热,只管吩咐王管事前去置办冰鉴。”   陆筠早就吩咐过府上管事,凡是云芙所求,一并应允,可她惯常老实胆小,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提,连享福都不会,倒让人颇感无奈。   云芙知道夏日冰贵,她不过是个丫鬟,又不算府上正经的妾室,能有一把蒲扇扇风就行,又哪敢铺张浪费。   云芙不答话,陆筠也随她去,等明日,他亲自敲打一番王管事便是。   陆筠自认是个善待侍妾的主子,既他抬举云芙,自然会命下人照顾云芙。   而且将军府上就这么一名得宠的女眷,仆妇们最擅察言观色,捧高踩低,又怎敢慢待云芙丝毫?   陆筠知道,将军府的下人行事规矩,不必花费银钱打点里外。既如此,他便没给云芙多余的银钱花销。   陆筠微微阖目,想到云芙此前为了三两银子,与他据理力争的倔模样,又温声道:“云芙,若为将军府上通房侍婢,一月不过二钱银子的份例。我给你个恩典,帮你抬一抬位分,若为我房中侍妾,一月可得三两银子的月钱……涨银十倍,你可愿意?”   陆筠“苛待”云芙,亦有诱她为妾的心思在内。   招数虽下作,但管用就行。   陆筠想起方才回房,屋内烛光黄澄,灯下佳人笑迎,竟也会生出那么一瞬安定之感,仿佛府邸里多了一丝暖心的人气儿。   仿佛他的房中,就该留有云芙。   她会每日都在他的帐中休憩,无论他何时回府,小丫鬟都会老实侍奉,笑脸相迎。   陆筠想过了,云芙识趣乖巧,虽是侍婢,但也可除去奴籍,抬为良妾。待日后,他再赠她一男半女,有子的贵妾,便可记入族谱,死后与他共享陆家香火。   陆筠自认待云芙不薄,她应领情。   哪知小丫鬟愚钝,思忖许久,竟还是摇摇头:“我只想以侍婢之身,陪伴将军左右。”   此女冥顽不灵,堪称油盐不进。   陆筠不知为何,又沉下脸,凤目含威,胸臆间腾升起一股悍然戾气。   陆筠解开衣袍,伸手擒住她。   陆筠不顾云芙挣扎,铁臂揽过那不盈一握的细腰,竟就这般将她扛到肩上,丢进备好水的浴池。   陆筠戾气横生,他强硬地掰过云芙的下巴,将她抵在浴池边沿。   男人宽大温热的手掌,就此抓住她的膝盖,与她厮磨、绞缠。   云芙的衣裙撕裂成齑粉,她任陆筠蛮横覆来。   陆筠凶得很,七寸也极为不善。   云芙的长睫沾水,后脊紧绷,无措地问:“我、我又哪里惹将军不快了?”   陆筠闻言,也并未给她一个答案。   他只闷头欺压,又用冰冷的手捂住她嘴,不允她出声询问。   待云芙意乱情迷,手脚发软时……   陆筠方含.吮女孩柔软的耳珠,以舌.舔至湿红,含混地道:“不过是一侍婢,主子要你,承着便是,又何须多问?”   是云芙不领受他的好意,非要自讨苦吃。   既如此……休怪他下手狠戾了。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晋江首发   第三十六章   浴桶里洗过一回,陆筠将云芙抱到了榻上。   一月未见,陆筠也算久旷。   云芙不知陆筠这般重欲,在外有没有寻人疏解,但见他比从前用劲儿大,时辰也长,应是攒了不少。   云芙无措地拥住陆筠。   她那两条清瘦纤细的胳膊,挂在男人汗津津的脖颈,牢牢缠着陆筠,如同两根生出漂亮红梅的雪枝。   云芙的手肘肉嫩皮薄。   方才撑着浴池背对陆筠,她的手肘弯曲,那片玉肤摩.擦泛红,如今还留着可怜兮兮的糜丽粉痕。   云芙的泪花翻涌,毛孔舒张。   许是知道云芙在竭力承受…   陆筠难得好心,用宽大的手掌,揽住她单薄削瘦的背,将柔弱无骨的小通房,重重摁到怀中。   如此施加力道地一按,倒让云芙与陆筠紧密相贴,更为亲昵暧昧。   云芙只觉得陆筠的胸膛滚烫。   他的腹.肌坚实健硕,硬邦邦的,比烙铁还炙。   云芙与他亲密拥抱,倒烫得她无所适从。   云芙不想再被陆筠掐腰逞凶,她生出逃心,下意识拧身逃跑。   不等她松开盘着男人劲腰的足踝。   陆筠的手,又自云芙柔软的腰,一路抚下。   他强行握住她嫩如笋芽的腿弯,“你很不乖。”   陆筠的五指蜷拢,不过奋力一拉,云芙便回归原位。   她那灵巧的膝盖,也被迫磕到了陆筠的腰侧,再度老老实实挂上他的后腰。   “云芙,你又想逃到哪里去?”   陆筠乌发尽散,黑浓的发丝勒在云芙的肩头,挤出几许丰腴软.肉,如同缠身的枷锁。   他就这般将云芙覆在身.下,恣意妄为。   云芙躲不开陆筠的冒犯。   她后撤不了。   一旦她塌腰欲躲,陆筠便会较劲儿似的,更进一步。   直至云芙浑身流汗,整张床榻都覆满湿潮香馥的汗津。   陆筠方肯放缓一些,松开她那早被捏红了的细腕。   云芙想着,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既她一时半会儿不能怀子,是不是要为陆筠寻一些旁的姬妾来承恩雨露?   如秋姐姐所说,她只要每月易.孕的几日,再寻陆筠云雨便是。   免得长期以往,身子骨亏空太甚,夜里睡不了几个整觉,还得用补品养身。   云芙眨去睫毛上潮热的汗水,对陆筠道:“将军,我实在有些不济,日日如此,床笫间恐难令您餍足……不若这般,您再往永州送信一封,让老夫人寻些知情识趣之人,一道儿服侍将军?”   云芙没想过独占陆筠,毕竟再好的活计,自个儿包圆不了,还是要多寻几个帮工一道儿承办。   云芙记得内院之中,有许多丫鬟盼着来服侍陆筠……既她受不住,这等“福泽”,自该让给旁人。   哪知,陆筠原本还想温柔对待云芙,听完她的话,火气更甚。   陆筠冷笑一声,两根琳琅长指,凶相十足地掐过云芙的下颌,迫她对视。   小姑娘的神色坦荡,没有一丝一毫的委屈,她不是因陆筠冷落一月,故意佯装大度,出声呛他。   云芙分明是有心如此,她当真不奢望陆筠的独宠与偏爱!   怪道云芙大度贤良,从不拈酸吃醋,她分明是不将主子记挂心上,她对陆筠毫不在意。   怪道她一心要当他侍婢,不愿为妾……陆筠为她费心费力,竟养出了这么个没有心肝的小东西。   陆筠眸色幽暗,他敛去唇角的讥嘲。   “云芙,能养出你这般贤惠大方的侍婢,倒是我之幸……”   陆筠掐住云芙那一截秾丽细腰,狠厉欺近。   “只可惜,我这人性恶,玩腻了一物,方肯另择。便是受不住,你也得给我好好受着。”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晋江首发   第三十七章   这一晚,陆筠比从前强盛许多。   他馈赠得多,力道大,来的次数也多。   云芙只觉得陆筠好似攒了一口气,狠得仿佛要把自己也完全塞.入她的皮囊躯壳。   如此便能侵占云芙的骨血,与她命脉相连,连皮带肉都融为一体。   云芙没能撑住,直接昏睡过去。   ……   再度醒来,云芙一起身就疼得嘶了一声。   她瞥向自己的手腕,修长的指痕如烙印一般,拓在她的雪肤之上。   再掀开身上盖着那一层薄被,灵细的腿骨、丰腴的雪脯、窄细的腰肢,全覆满了青红不一的深重吻痕。   可想而知,昨晚陆筠吃得有多尽兴。   云芙浑身乏力,膝盖颤抖,不等她下榻,腿侧又蜿蜒出一道泥泞湿痕。   她望着那些地毯横流的雪秽,不由双目发直,耳廓滚烫。   就在这时,门扉打开,仆妇们端着水盆、巾栉、澡豆等等盥洗用物,鱼贯入内。   她们垂眉敛目,面无表情,小心搀扶云芙前往浴池清洗,仿佛没有嗅到屋里充盈的那一股令人脸燥的竹息膻味。   云芙洗漱干净后,披着发尾微湿的长发,乖乖巧巧坐在铜镜前。   仆妇们想到陆筠的吩咐,送来一套套珠光宝气的头面、一件件流光溢彩的绮罗绸缎,供云芙挑选。   “小夫人今日想穿哪身?”   云芙对珠翠罗绮一窍不通,只能看出衣衫针线细密、缎面油润光滑,都是上乘的料子。   云芙看了半天:“都好看,你们选吧。”   仆妇们知道云芙好伺候,既然她挑不出来,那梳妆的丫鬟婆子便按着近日幽州时兴的装扮,铆足了劲儿打扮云芙。   难得陆筠居于府中,待会儿主子们还要一道儿用午膳的。梳妆婆子为了讨将军欢心,让陆筠看得赏心悦目,专程给云芙梳了个精巧的灵蛇髻,再簪上一支插花鸾钗,鸟嘴衔着一串玲珑珍珠。   云芙身穿一袭荔枝白衫裙,她的耳珠微红,挂着一串泪滴翡翠,加之髻角垂下的素净珍珠,如此淡妆素裹,更衬得她雪颈修长,腰身曲线窈窕,如九天玄女一般出尘不染。   丫鬟婆子们都看痴了,连连道:“若是小夫人头披白纱,眉心再点一粒朱砂,都能去扮巡街游神的菩萨娘娘了!”   众人笃定陆筠定会对云芙的打扮赞不绝口,还满心期盼,等着陆筠派下赏赐。   哪知,待云芙来到饭厅,桌前的那位大将军却连眼风都没给一个,只冷淡吩咐一句:“布膳。”   饭厅里的气氛空前压抑,一副山雨欲来的可怖架势。   丫鬟婆子们各个摸不着头脑,她们面面相觑,对视一眼……怎么回事啊?瞧着小夫人身上斑驳的情痕,昨夜将军应是很尽兴才对,又怎会一副怨念深重的凶相?   想着陆筠平日带血回府的杀神模样,仆妇们各个低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触怒主子,免得被陆筠抓住小辫子,反倒成了顶缸的受气包。   云芙也看出陆筠心情不佳,想到他昨夜痴缠的恶相,她也老实坐着吃饭,不敢有丝毫僭越之处。   云芙胆小,怕陆筠发火,只敢用筷子扒拉眼前摆着的鱼虾,不敢如从前那般放肆,拿汤勺舀那些陆筠跟前摆着的那两道汤品。   云芙吃饭的动静小,头又低着,那串流苏珍珠都要跟着她垂下的脑袋,一齐儿落到饭碗里了。   陆筠轻阖冷眸,唤了一声:“云芙。”   “将军,您喊我?”云芙急忙抬头,做出洗耳恭听的警惕模样。   陆筠薄唇微抿,认命似的取来汤勺,帮云芙盛了一碗香味扑鼻的鸭汤,置于她的面前。   陆筠送汤的动作虽冷硬,但云芙看一眼放着一个肥硕鸭腿的老汤,明白主子的意思:这是给她台阶下了,不愿和她置气了。   云芙嘴角上翘,欢喜地道:“多谢将军赠汤!”   说完,她还投桃报李,殷勤地帮着陆筠斟满一杯酒。   陆筠看着那云芙顺杆上爬的机灵相,又轻摁下疼痛的额角,想着:罢了,他何须同她生气,总归是自己房里人,都收用过了,又能跑到哪里去?   云芙嘴上说自己不愿为妾,不过是年纪小,不敢担事。待日后陆筠从祖母手上讨来她的身契,天长地久养在身边,再愚钝的丫头都有开窍的一日,又何必急于一时。   -   转眼间,过了快两个月,已是九月初。   幽州天寒,九月转凉,山中的黄栌树、槐树、银杏树,纷纷泛红。   远远望去,峰峦山脊处处姹紫嫣红,尽是盛秋美景。   云芙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旁的婆子们帮忙抬出箱笼,取出藏了半年的冬毯兽衾,打算晒过日头,再挪到寝院,布置床榻。   秋高气爽,盆栽的蟹爪菊竞相开放。   快到九月初九,重阳节。   每年这个时候,陆府都放假,还会派下几枚花糕、栗子糕,供外院的下人们拿去给家人尝尝鲜。   云芙买不起那些脂满膏肥的团脐雌蟹,但她会取二十文钱,沽一壶延年益寿的菊花酒,送去给祖母饮用。   云芙望着天井里那片窄窄的晴空,心中感叹:也不知祖母怎么样了,她送去的冬衣皮裘,老人家应该已经穿着了吧?夜里阴气重,门窗记得插些艾草茱萸辟邪,最好再摘些柿子下来,藏米缸里催熟,这样一来,冬天就能晒甜津津的柿饼吃了。   云芙浑身晒得暖洋洋的,不知是不是秋燥的缘故,近来她口渴又嗜睡,不过是躺了一会儿藤椅,又卷着陆筠留下的狐毛大氅,一翻身就迅速睡着了。   夜里醒来的时候,王管事入院传话:“小夫人,快收拾收拾,将军要带您上赵家赴宴呢!”   云芙知道,近日是赏菊品蟹的好时季,各家宴请不断。   众人为了讨好陆筠,还会给云芙递去登门的帖子。   但云芙有自知之明,她不是正儿八经的女眷,不过是个通房丫鬟,不敢拿大应邀,都是装作没看见,让王管事交予陆筠处置。   今日的赵家宴席,云芙躲不过,只能老老实实爬起来,由着婆子梳妆打扮。   等云芙出门,陆筠早已在马车上静候。   陆筠今日没有练兵,他难得换下那一身合适弓马的箭袖骑服,仅穿一袭清逸俊雅的梧枝绿广袖长衫上身。   许是出门见客,陆筠未曾取银冠束发,只抽一支竹骨玉簪绾发,其余乌润青丝半披肩臂,如瀑游弋于腰际,颇有种青云出岫的澹泊孤清。   陆筠见到云芙,放下手中文书,捏住她的手指,感受一会儿。   “天冷,怎么不多披一件鹤氅?”   “晚上没风,冷不着。”云芙挨着陆筠落座,又困乏地缩到马车一隅,“将军,我眯一会儿,到了喊我。”   云芙体力不济,服侍主人家一晚,总有睡眠不足的时候,陆筠习惯她嗜睡的惫懒模样,没有苛责她什么。   只是这段时日,云芙睡得也太多太沉,即便陆筠饶她几晚,她仍是这一副懒散疲乏之态,倒让人有些不放心。   陆筠把小通房拉到怀里,轻抚两下女孩的后背:“明日寻陶大夫给你瞧瞧,倘若在外过了病气,早早服药,也能好得快些。”   -   到了赵家,女眷被婆子请入西院,男宾则是被管事们带去一廊之隔的东院。   云芙人生地不熟,又是第一次在旁人家宅里用饭,不知该往哪里去。   而那些登门的高门贵女,好似知道云芙的身份,不敢与她过多亲近,生怕惹恼了身为东道主的赵家人,只在一旁三五成群,窃窃私语。   好在秋娘跟着刘参将赴宴,一见云芙,便热情地迎上来:“芙儿,过来,我带你去席上吃饭!”   云芙见到熟人,心中欢喜,忙挽住秋娘的手,亲亲热热地喊:“秋姐姐,好久不见!”   这段时日,秋娘返乡探亲去了,没空寻云芙玩耍。   阔别两月,秋娘甫一见云芙,倒有几分新奇,只觉得云芙养得极好,脸颊丰盈红润,身段也玲珑鼓.翘,想来是极得陆筠疼爱,眉眼间方能蕴着这般松散慵懒的娇媚风情。   这点妇人的艳熟,唯有秋娘这等老道的风月中人才能瞧出一二。落在旁人眼中,只当是云芙得宠,养得娇,才会这般雪肤玉貌,容色慑人。   云芙很少赴宴露脸,幽州的世家贵女听过赵馨怡的笑话,都对这个笼络住陆筠的通房丫鬟很是好奇。   如今见着神仙妃子似的云芙,心中惊讶,更是看笑话一般,打趣地瞟向赵馨怡,想瞧瞧这位未进门就被侍妾艳压一头的陆家主母,会不会见着云芙就喊打喊杀,大发雷霆。   但赵馨怡很要脸,她虽怨恨云芙,却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闹开。   她不过冷冷扫了云芙一眼,又轻哼一声,坐回摆满黄澄澄蒸蟹的秋席上。   女眷这边的筵席位置,跟着家中夫婿、兄父的官职,依高低次序安排。   云芙虽然只是一个通房丫鬟,可她是陆筠的房中人,身份水涨船高,众人有心奉承陆筠,刻意让位,竟将她安排到了赵馨怡的旁边。   一妻一妾坐在一块儿,说是巧合,又着实微妙,众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笑着开席了。   云芙望向席上的大螃蟹,终于明白陆筠为何要带她赴宴。   前几日,她嘟囔了一句“天凉好个秋,合适吃肥蟹”,陆筠记在心上,竟真的带她来吃席。   云芙本想下手掰螃蟹,但看着那些捏在丫鬟婆子手中的金银蟹八件,又局促不安地罢手。   高门大院里,连吃一只螃蟹都有规矩讲究。   不能直接伸手掰开蟹壳,用嘴嗦那些鲜甜橙黄的蟹膏,那样的做法太小家子气,亦会诱人发笑。   得让婆子们取金剪子绞下蟹腿,再用蟹叉剔出一丝丝蟹肉,堆在碟子里,方能取筷,小口小口吃蟹。   而且吃的时候,还不能大快朵颐,要轻轻抿咽,如此用膳才算雅观。   云芙耐心等待一旁的丫鬟拆蟹,许是她馋食的目光太过专注,倒令赵馨怡心生讥讽:连螃蟹都没吃过么?竟这般直勾勾盯着,当真丢脸!   见状,赵馨怡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前在永州老宅,她的祖母曾在饮茶后食蟹,腹痛腹胀,呕吐不止……闹得好生狼狈。   赵馨怡心生一计,她知道怎么让云芙在席间出丑,又不让人疑心到自个儿身上了。   赵馨怡悄声召来心腹嬷嬷,为云芙端去一盏香气醇厚的松萝浓茶。   丫鬟照做,随后笑着劝茶:“云姑娘,若是你不喜饮酒,亦可品一品这新炒出来的松萝茶。”   云芙被赵家仆人特殊关照,还当是自己一直盯着螃蟹瞧,让拆蟹的丫鬟满心不自在。   云芙从善如流,她看了一眼汤色明绿的茶汤,老实端茶来饮。   待一盏茶喝完,螃蟹也拆好了。   云芙总算能取筷,夹蟹,蘸姜汁米醋吃了。   可不曾她吃下半只螃蟹,她的小腹忽然一阵翻搅,酸意上涌咽喉。   云芙冷汗涔涔,顿觉不适,忙捂住嘴,忍下那点痛感。   云芙拉住了远处的秋娘,虚弱地道:“秋姐姐,我好似脾胃不适,得离席一会儿。”   云芙只当自己吃坏了肚子,正欲离席如厕。   可就在这档口,她忽觉裙下淅沥,竟是来了月事一般,溢出一点嫣红!   府上四处掌灯,宴席也亮如白昼。   那点猩红的血迹太过刺目,席上的女眷们也发现了不妥,急忙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询问。   “怎么见红了?是来了月事?”   “快喊丫鬟,扶云姑娘下去换衣呀!”   “再熬点姜汤过来!”   秋娘看到那点猩红,又见云芙疼得汗流浃背,她忽觉不对,忙问:“芙儿,你的月事……是不是许久没来了?”   云芙不知秋娘为何问起这事,可她此前冒雪赶路来到幽州,途中受过冻,宫寒体虚,确实月事紊乱。   云芙想着,若是怀子,好歹得有三个月不来月事才算数,因此一两个月不见月事,云芙并未往心上去,只当是自己体虚肾亏。   秋娘猜出一二,面色凝重。   她将云芙送到一旁的萧三娘怀中,着急地道:“别慌,我去喊老刘,让他喊将军过来!”   得知陆筠要来,赵馨怡顿时吓得六神无主。   她看了一眼云芙沾血的裙摆,又看了一眼桌沿的茶汤,心中后怕不已。   赵馨怡只是想着让云芙腹泻离席,出点丑态罢了,怎么就淌血了?   赵馨怡只是黄花闺女,不懂这些妇人事,老道的官眷看出一点门道,云芙如今这惨状,分明是脾胃不适,引动了胎气,这才见了红!   陆将军也是粗心大意,怎就把怀子的小通房带到席面上,还敢让一个孕妇食用这等性凉的秋蟹!   云芙的痛症来得太急,难受到几欲作呕。   不等她捂住胸口,两条虬结冷硬的手臂,忽然从后拥来,一上一下拢住她的腿弯与脊背,将她轻轻巧巧搂入怀中。   云芙的双肩骤然悬空,她脑袋一歪,贴向一侧覆着薄汗的颈子。   云芙感受到男人微抑的沉喘、起伏的心跳、清浅的竹香,意识到这是陆筠来了。   “将军……”   “莫怕,府上有医工,陶大夫也赶来了,你会没事的。”   陆筠抚去云芙颊侧冷汗,温柔备至地哄着怀中小通房。   随后,他一抬冷厉骇人的眉眼,扫过桌上那盏饮尽的茶汤,又望向早已缩到奶嬷嬷身后的赵馨怡,心中明白一二。   陆筠眼压沉怒,阔步逼近。   男人不怒自威,陡然迫近,身影高大,巍峨如山,压迫感十足。   赵馨怡见陆筠生气,立马解释:“陆哥哥,此事与我无关,我没碰到云姑娘,是她自个儿食蟹不当,这才诱发腹痛……”   言罢,她做贼心虚,低下头来,不敢与陆筠对视。   赵馨怡第一次见到这样凶狠的陆筠,只觉得他身上除却独属于武将的骇人气势,还有一种令人感到窒息的凶恶杀意。   闻言,陆筠目光乌邃,怒极反笑:“好一副伶牙俐齿,本就是你们赵家设下的宴席,本官家中女眷吃坏了身子,你当你一句狡辩,便能摘得干净?”   “况且,云芙小门小户出身,愚钝木讷,没品过这般好的茶汤,吃过这样肥沃的膏蟹,亦不知两物共食,能引得腹痛外泄……赵小姐博览群书,见多识广,难道不知其中厉害?”   陆筠竟当众袒护一个通房丫鬟,甚至惊怒到大打自家未婚妻的颜面。   此举堪称宠妾灭妻第一人,吓了在场女眷们一跳。   不待众人侧耳窥听,陆筠的目光如刀,寒芒乍现,又逼视一旁匆匆赶来救场的赵温瑜,冷若冰霜地道。   “赵大人,如赵氏二娘这般毒妇,陆某实难高攀!待明日,陆某会修书一封,禀明祖母,断此婚约——此后,两家各自婚嫁,再不相干!”   说完,陆筠抑下浮躁于胸的杀意,他没再逗留,抱稳怀中的小通房,转身便扬袖离去了。   陆筠一走,席间的宾客也纷纷寻了借口告辞,免得开罪完陆大将军,还要得罪这位南廷来的高官。   待宾客散场,赵馨怡顿时软了膝盖,惊厥跪地。   莫说赵馨怡了,就是赵温瑜也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陆筠疯了?”   先不说自家二妹妹被当众点出“蛇蝎心肠”,日后还能不能找到一门好亲。   便是赵温瑜如今身任监军一职,代表天家体面,幽州军将皆听从京官差遣。   陆筠是昏了头吧?怎敢为了一个卑贱的通房丫鬟,当众与他撕破脸,还闹到这般令赵氏一家子颜面尽失的地步!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晋江首发   第三十八章   陆筠行军在外,常有头疼脑热、遇刺受伤的时刻,他为了及时疗伤自救,亦略通岐黄之术。   陆筠知道,云芙只是吃坏了肚子,吐出那些秽物会好上许多。   “云芙,张嘴。”   陆筠逼迫云芙启唇,以指压喉,助她催吐。   等云芙呕完,陆筠又从善如流地取帕,帮她擦嘴,喂她喝水。   云芙吐过以后,脾胃的痛感减缓不少,但不知为何,小腹竟还留有那等绵软的坠痛之感。   云芙有过“经行腹痛”的时候,猜是两月没来月事,骤然一来癸水,身子骨吃不消,才会这般疼痛。   可陆筠看着那点血迹,心中不宁,又顺着云芙的细腕,亲自帮她诊脉。   陆筠的医术不算高超,但小病小症还是能自医的。   他感受了一会儿,觉出云芙的脉象古怪,圆滑如滚珠。   这等滑脉,主营痰湿内盛、食滞中焦,但也有女子怀孕的可能。   陆筠气息微滞,指骨轻蜷,想到自己此前因臂伤严重,巫毒入体,一直饮用有碍子嗣的汤药,按理说云芙不该有孕。   可陆筠早已停药,难保云芙运道好,当真怀上了他的孩子。   姬妾先于主母怀子,本该是祸家之根。   可陆筠二十有七,膝下无嗣,倒也让那些随他起事的家将兵丁心中焦躁,生怕偌大家业后继无人。   倘若云芙当真有孕,这个孩子来得倒是巧妙……   陆筠把云芙抱得更紧了些,对她道:“别怕,如你有事,我不会饶过赵家。”   马车朝着将军府的方向疾驰。   不过一刻钟,陆筠就抱着云芙,回寝院之中。   夜里陶大夫都泡脚睡下了,还被阿栀拎着衣领子,生猛地拽到内院诊病。   陶大夫满心怨气,又见榻上的云芙脸色苍白,颈冒虚汗,不免指桑骂槐地骂道:“夜里不是折腾娃娃就是折腾老夫,一身蛮力没处纾解,那就上外头跑圈去!”   军将为了强身健体,每日晨起不是练拳便是跑圈,早已是俗常之事。   陶大夫骂归骂,但医者仁心,还是快速翻出脉枕,为云芙诊脉。   陶大夫的眉心一时蹙起,一时舒缓,诊完还颇为古怪地看了陆筠一眼。   陆筠神色凝重,沉声问道:“云芙如何?”   陶大夫没搭理他,取来笔墨,写下一纸安胎的药方,递给阿栀:“你去抓药熬汤,送到房中。”   阿栀看一眼药方子,俱是人参、黄芪、当归、桑寄生这等补身的药材。芙儿不是腹痛吗?怎么喝起补药了?她有点闹不明白,但还是依着陶大夫的话,老实去药库配药了。   除此之外,陶大夫还从药瓶里取出一枚健脾固肠的药丸,递于云芙,命她服下。   陶大夫配的这药丸,不含攻下的虎狼之药,即便孕妇也能服下几枚,无甚大碍。加之陆筠帮云芙催吐过了,那点食滞早就溃散,只要多饮温水,慢慢就能调理回来。   陶大夫见云芙脸色和缓许多,总算安下心,板着脸道:“娃娃本就体虚宫寒,将军还纵着她吃性冷的秋蟹,当真不知轻重。好在她命大福气重,孩子算是保住了,只这几天,最好待在榻上坐胎,不要胡乱走动,先服下几帖安胎药,养上几日再说。”   陶大夫忙着回房睡觉,确认云芙并无大碍后,便抱着药箱离开了内院。   云芙缓过神来,她喝下婆子送来的药膳,那点胎动不安,总算稳住了。   云芙难以置信地抚上小腹,没想到她心心念念盼了这般久的孩子,竟真的来了。   可云芙明白,这个孩子生下来便是庶长,也不知陆筠会不会允它留下。   云芙莫名有点忐忑,她不敢看陆筠的眼睛,甚至在想,要不明日就同陆筠辞别返乡……就算陆筠不喜,想让她落胎,给日后新妇留脸面,陆老夫人也一定会想方设法助她保下这个孩子的。   不等云芙开口为肚子里的孩子求情,陆筠已握住她的手,将她小心拥入怀中。   “别怕,你好生养胎,凡事都有我。”   听到陆筠的许诺,云芙安心不少。   她想到今日陆筠为护住房中侍婢,敢于人前冲冠一怒,那就代表他对她多少存有一点情谊。   不管陆筠有何等部署,但云芙只要抓住这点偏疼,就能为腹中的孩子,求得一方荫蔽。   云芙主动揽住陆筠的劲腰,将巴掌大的小脸埋进他那滚烫的胸膛。   “将军,即便日后主母进门,您也会护好我们的孩子吗?”   云芙难得做出这等依恋之态,故意用“我们”一词,去试探陆筠的底线。   高门大院里,莫说通房丫鬟,便是姬妾都没资格唤庶出子女为自己的孩子,而云芙有意僭越,想看看陆筠的反应。   倘若陆筠搡开她、呵斥她没规矩,口无遮拦,那云芙只能讨好陆老夫人,从而给自己的孩子寻到一方靠山。   好在陆筠并未这般绝情,他看到云芙惶恐不宁的模样,心中生出一丝爱怜。   陆筠轻抚两下云芙纤薄的脊背,对她道:“这是陆家大房头一个孩子,不拘男女,我都会带到前院,养在膝下,无人能欺负我儿。”   此为陆筠的承诺,云芙的孩子,即便是庶出,也会得到陆筠的教养,它不会被养在内宅,更不会交到主母手中,如此一来就能保证此子不受任何人的磋磨。   而云芙这段时日已经见识过高门后宅里的腌臜阴私,她确信自己不愿留在私宅里为人侍妾,受尽尊长与主母的作践,日日为独得夫主的恩宠而百般乞怜……待云芙安顿好自己的孩子后,她会依诺,带着祖母远走高飞。   闻言,云芙放宽心,她笑得眉眼弯弯道:“多谢将军!”   云芙洗漱擦身后,便乖乖睡下了。   这一觉,云芙睡得不算安稳,就连熟睡都发着虚汗,还会无助地蜷指,紧攥陆筠的手。   陆筠看着那两根可怜兮兮的细指,又想到此前一场蟹宴。   他如何不知,是云芙没喝过好茶,亦没吃过膏蟹,才会这般轻易就上了赵馨怡的圈套。   夜里的那一桌席面,赵馨怡完全可以用云芙“愚钝蒙昧”来推脱过错。毕竟那茶确实绝品,而螃蟹也新鲜丰美,是云芙自个儿蠢笨,才会饮茶后食蟹。   而陆筠不分青红皂白,直接落人脸面,将罪名扣在赵馨怡的头上,不仅有“宠妾灭妻”的嫌疑,还落人口实……可陆筠早有整治赵家的心思,亦是北境枭雄,他又何须看人脸色行事?   况且,云芙这般老实胆怯,养得既娇又乖,若无他护着,怕是要被那些居心叵测之人,撕碎了生吞下去。   陆筠微阖冷眸,俯身于她眉心落吻。   也罢,好歹是第一个承他雨露的女子,他合该待她不同,给她一点偏袒。   毕竟,云芙家世不显,又这般荏弱好欺,离了他又如何能活得下去?   又守了云芙两刻钟,陆筠方熄灯离去。   夜里,陆筠换下那身被云芙弄脏的衣袍,再换上黑甲戎装,放飞传讯的神鹰蓬莱。   不过小半个时辰,将军府外便燃起一簇簇桐油火杖,照得漆黑巷弄亮如白昼。   陆筠单臂挽缰,飞身上马,他轻叩两下腰上寒剑,又接过徐齐光递来的一枚由黑布扎着的圆球。   火光烘烤一阵,黑布外覆的冰渣子渐渐消融,渗出一点水泽。   陆筠冷眼如霜,目光阴鸷,他攥了几圈缰绳,高喝一声:“诸将听令,随本帅一同围困赵府!”   随之,陆筠狠夹马腹,一马当先,持刃杀向赵府。   那一枚被陆筠擒于手中的布球,亦被融化的冰水浸透,渐渐流淌下淡粉色的血迹……   -   深夜,赵府。   夜半忽然刮起凛冽朔风,下起滂沱大雨。   屋檐外悬挂的莲花雨链,被湿冷的雨水砸得噼啪作响,竟比年节的爆竹还要闹人耳朵。   轰隆!   屋外电闪雷鸣,狂风骤雨,一道袭向远处黑山的雷电,照得寝房雪亮一片。   赵温瑜于睡梦中惊醒,满脸是汗。   不等他翻身睡去,廊庑底下就有管事急急跑来,隔门大喊:“大人,您快些起身吧!陆将军求见,人已至庭院中了!”   赵温瑜被人搅乱美梦,心情不虞,又听是陆筠夜半登门,冷笑一声:“如今知道来赔礼道歉了?他想为方才那些胡话负荆请罪,也不看看我会不会答应!赵家的脸面都被他碾在地上践踏了,又岂是几句赔罪话能拾掇回来的?少不了要本官再次设宴,命他在诸将面前躬身敬酒,方能消我心头之恨!”   赵温瑜潦草拢好衣袍,步出寝房,迈向会客厅堂。   行了几步路,远处的花厅漆黑一片,竟连上茶执灯的小厮都不见踪迹,赵温瑜心中疑窦渐生。   院中风雨交加,水声嘈杂。   不知是天冷还是其他缘故,赵温瑜竟觉阴风灌领,莫名感到毛骨悚然。   也是这时,他福至心灵,似是意识到什么,陡然回头。   轰隆——!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雷声,于赵温瑜的耳畔猝然炸开。   这一道骇人的电光,终于照亮庭院那个长身玉立的男人。   陆筠身披黑甲,手扶腰间冷剑,立于庭中。   他的目光寡情淡漠,气息强势,沉着脸,一言不发。   寒冷的雨水,顺着陆筠乌浓的发丝,淌向他轮廓分明的下颌,再蜿蜒进他微敞的雪白衣领。   那些黑沉沉的雨珠,亦从他那只筋骨漂亮的手,缓慢流淌,冲刷着他掌中之物。   啪嗒、啪嗒。   陆筠手中,一枚黑布裹缠的圆球,不住流血。   连累他那双包裹住修长腿骨的黑靴,都浸满腥臭浓膻的血水。   “赵大人,想来你已有多日,不曾见到郑将军了?”   陆筠的嗓音清寂肃穆,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玩味。   赵温瑜顿觉脊背发毛,他目光痴痴地凝望陆筠手中持着的球状包袱。   他猜到那是什么,却又很快摇头否认。   郑思康早就在两月前,回荆州领兵去了,又怎会落到陆筠手里?   郑思康在信上说了,待军需辎重筹备妥当,他会派出内应,前来护送赵温瑜离城。   到时候,赵温瑜偷.渡离开北境,躲到暂避战乱的永州。   只待郑思康歼灭陆筠的叛党,大获全胜,他们便是此战勋臣,便能得到君王奖赏,封侯拜相!   陆筠不过在诈他!   赵温瑜决不能在此刻露出马脚!   哪知,陆筠像是猜到赵温瑜的所思所想。   他扯唇一笑,竟将手中的黑色包袱,朝廊庑猛地一掷。   砰!   一声响动。   包袱打开……   一颗人头,骨碌碌滚到赵温瑜的靴尖。   赵温瑜呆若木鸡,他恍惚低头,正对上郑思康那双瞳仁涣散的眼睛……   “啊!!!”   赵温瑜吓得一声凄厉尖叫。   “你怎敢杀害朝廷命官?!陆筠,你要反了不成?!”   赵温瑜恍然大悟,他明白了,那些郑思康的书信,皆为陆筠伪造之物。   陆筠仿造郑思康的笔迹,一直与赵温瑜联系,也好借他稳住南廷的兵马!   而赵温瑜送往南廷的书信鹰隼,亦被陆筠射.杀,他根本就联络不到北境之外的官吏!   赵温瑜知道,北境之外,还有其他率军主将,他们有近十万的兵马,陆筠奈何不了南廷。   可是,即便陆筠敌不过鸿德帝的千军万马,但他要杀赵温瑜,却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   赵温瑜的双膝战栗,小腹涌起一股尿意。   他见到步步紧逼的陆筠,犹如见到阴曹恶鬼。   “陆筠,你竟杀了郑将军……”   许是知道赵温瑜已是秋后蚱蜢,蹦跶不了多高,陆筠总算愿意给他一句痛快话。   “按理说,边疆无战,本帅也该递还印绶兵权,返京述职。但镇边主将郑思康死于敌袭,时值九月,又是鞑虏犯境之秋,本帅理应领兵戍边,也好护佑北境万民。倘若赵大人聪慧,应当知晓自己该如何保下一条性命?”   赵温瑜懂了,陆筠是想命他反水,稳住南廷那批兵马,切莫轻举妄动。   但赵温瑜也明白,陆筠既然这么早就对郑思康下手,他定是有了万全之策,他无惧赵温瑜的叛变。   陆筠撩起单薄眼皮,凉声道:“赵温瑜,我留你一命,无非是家中祖父生前受过赵氏恩情,不愿我血洗赵家满门。若你不识抬举,我不介意做那等不孝不悌的陆氏子孙。”   赵温瑜闻言,当即被吓得魂飞魄散。   他为保一家老小,又哪敢再犟嘴?这陆筠分明是要起兵谋事,窃夺国权啊!   这等谋逆枭雄,又岂是赵温瑜这样的小喽啰能招惹的?   当务之急,还是保下一条性命,再谈日后!   赵温瑜屈辱地跪地,对陆筠俯首称臣:“我愿为大将军……效犬马之劳。”   “赵大人倒是个懂事的。”   陆筠风轻云淡地赞叹一声。   “来人,封其宅邸,设禁严守。胆敢擅出赵府者,不拘身份,格杀勿论!”   陆筠下达军令后,又敛去眸中凶光,收回杀人无数的冷刃,步入汹涌的雨幕,转身离去了。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晋江首发   第三十九章   陶大夫帮云芙诊过了,约莫有一个多月的身孕。   如今是初秋,妇人怀胎到临盆,大概要九个月。也就是说,来年的四五月,这个孩子就能出生了。   至多到腊月,北境与南廷便会开战。陆筠生怕刀枪无眼,伤到云芙,打算十一月的时候,命人送她回永州养胎,将她托付给祖母照看。   因是南廷和北境的战役,永州远在周国东境,其实不会被炮火侵扰。   鸿德帝要的,是从陆筠手上夺回北境四州失地。他也不会蠢到浪费军需辎重,特意去搅乱东境永州的民生,削弱自己手上的兵力。   况且,在鸿德帝眼中,陆筠失恃失怙,在世的亲眷唯有一个年迈的祖母。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天家夺位还能杀子弑父呢,陆筠又怎会蠢到为了保一个长辈,而退兵让地?   那样一来,岂不是让麾下数万军士跟着他送死?   若是陆筠如此妇人之仁,恐怕不必鸿德帝出手,他自己帐下军心便先乱了。   陆筠虽能猜到鸿德帝心中所思,但他还是不喜为人掣肘。   为了以防万一,陆筠也做了两手准备。   早在年前陆筠就往永州安排了一批护宅的暗卫驻军。一有异动,那些军士就会暗下迁宅,带着陆家族人逃离永州,家人的安危倒无需多虑。   “幽州的腊月常年落雪,你的身子骨弱,怕是受不住,还是回永州养胎较好。届时我会命亲卫随行护宅,护你安危。”   许是知道云芙是双身子的人,陆筠抱她的动作也格外轻柔小心,一手揽腰,一手勾住腿弯,生怕她哪里磕着碰着。   待小通房在腿上坐定,陆筠方才拥着她,安抚道:“云芙,这几月军中事务繁多,我怕是不能陪你生产。莫怕,我已去信告知祖母,她会替你周全一应琐事。倘若临盆那日,此子真有个闪失,也是以大人为重,不会伤你分毫。”   陆筠此言,竟是说如果生产那天,云芙有个闪失,比起保住孩子,他更盼着她安然无恙。   也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大人好好的,孩子自然会有,又何必急于一时。   但云芙不想再受一次怀子之苦,她只盼着这一胎顺顺遂遂,她能拿钱带着祖母离府,与陆筠再无瓜葛。   云芙想好了,要是孩子顺利生下来,她能拿到近千两银子的报酬。   寻常州郡主城里较为下等的院子,大概在五十两白银的价位,再好一些的便要百两银子了。   她和祖母不必住太好的宅子,五十两的小院尽够了。   每个月花在祖母身上的药钱,约莫是一钱银子,再加上诊金,一年差不离是二两银子。   为了让祖母安稳度过晚年,这里就得备个一百两银子才够治病。   云芙务实,不敢坐吃山空,她想外出做活,那就得再雇个小丫头照看患有眼疾的祖母。每月一钱银子的月例,又得攒个几十两。   加上这年头肉贵,一斤猪肉都得十多文钱。更别说遇上天灾动荡,那肉价都能涨到一百多文一斤……不过再怎么算,这样一笔大财,足够她和祖母阔绰地过完一辈子了。   等手里有钱,云芙不愁温饱,又开始惦记一些有的没的,譬如腹中这个孩子,要是能养在她自己身边该多好。   但云芙知道,这是决计不可能发生的事。   这个孩子金贵,是陆大将军的种,还是永州大户的庶出孙辈。   莫说陆筠不会将自己的子嗣遗落在外,便是陆老夫人也断不会同意。   本就是银货两讫的交易,她这样临时反悔,显得特别不厚道。   而且这是世家大族的子孙,即便是个庶出,也能得到最好的照顾,衣食住行皆为上乘,比起跟她在外奔波的劳累生活可要好上太多了。   云芙想想也觉好笑,她一个丫鬟,竟操心起主子的富贵日子了。   陆筠不知云芙低垂眉眼,在想些什么,他只当她胆小,没他在身边看顾,她会惶恐不宁。   陆筠取出一张质地莹润的白鹿纸,指着上头的几个铁画银钩的名字,问:“可有喜欢的名字?”   云芙识字不多,笔画少的还能认出几个,笔画多的就看不大懂了。   她没有不懂装懂,反倒老实耿介地问:“将军,这些名字都是什么意思?”   陆筠微怔,很快想起,云芙不过是个乡下农女,能开蒙识几个字都不错了,又怎敢指望她看懂那些含着诗词隐喻的雅称。   好歹是为他生儿育女的姬妾,陆筠待她有几分耐心,不厌其烦地将每个名字都拆解给云芙听。   譬如女孩名字,可取“芝兰”、“幽兰”、“兰猗”,俱是高洁兰草的别称。   又譬如男孩名字,可取“南枝”、“疏影”、“清仙”,也都是君子寒梅的雅称。   云芙听得云里雾里,她木讷地问:“将军,您的名字有什么说法么?”   陆筠轻牵唇角:“筠,翠竹之意,喻为潇潇君子。”   云芙懂了。   她又捏着那张纸,比划半天,想到最后那一排名字全是“翠竹”的别称。   她想着,腹中的孩子会长久养在陆筠膝下,总得和他“沾亲带故”,才好让他多添几分怜惜。   于是,云芙抿唇一笑,颊上浮起两个梨涡:“将军方才说,这个‘青琅’有玉竹之意,我看名字漂亮得很,男孩女孩都能用,要不就定这个吧?”   陆青琅?   陆筠品了品,倒觉得有几分意趣。   琳琅青竹,高雅风骨,的确不拘男女都能用此名。   “你喜欢就好。”陆筠有意和云芙一起孕育一个孩子,他并未驳了小通房的意思。   云芙见他喜欢,又眨了一下浓长眼睫,道:“将军,还有一事,我能给孩子起个奶名字吗?”   陆筠发笑:“它也是你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自家娘亲起个名字,又有何不可?”   云芙:“在我家乡,凡是孩子出生都会起一个好养活的奶名字。我想着,青竹的芽儿不就是笋子么?我那边会把春笋喊‘竹萌’,就是青竹萌发的嫩芽,要不给孩子起个‘阿萌’当奶名字吧?”   小孩容易夭折,按老辈人的说法是,起个不打眼的贱.名,好沾地气,压一压魂。这样一来,阴司鬼差看走了眼,也就不会来勾孩子的魂魄。   陆筠虽不信这些鬼神之说,但他知道,莫说是市井百姓,就连那些门阀大族也会给自家子孙起个俗气的奶名字,如阿瞒、砖儿、檀奴……甚至还有喊獾郎、佛狸的。   两厢比较,云芙起的“阿萌”已经很有雅意了,甚至颇为灵动可爱。   陆筠应允,还将此事特意写到家书里,寄于陆老夫人知晓。   -   云芙怀胎三月的时候,正好是幽州十月。   妇人怀胎三个月,胎象稳定不怕煞到,便能往外递消息,告诉旁人怀孕的喜讯了。   王管事得了主子的吩咐,对外也没明说实情,只给相熟的世家大族送去了喜饼、喜蛋,也好沾沾各家的喜气,为云芙肚子里的孩子积福。   那些世家官眷很上道,陆筠有意庆贺自家小通房怀子之事,她们也将云芙当成高官女眷,正经往来,纷纷送去米炭家具、小孩袄衣、绷绣金钱的小孩被褥。   而幽州军所的将士们,在收到上峰派发的冬衣兽衾,还收到一匣子栗子泥制的糕点。   军将们都是大老粗,不懂这个,只当是陆筠后宅有喜事,特意派下点心,让诸君尝尝鲜。   秋娘却明白陆筠此举何意,这分明就是“分痛糕”。   按永州的风俗,这种糕点,通常都是娘家人往孕妇家宅里送,也好安抚孕妇的不安,更有“一同承担分.娩痛楚”之意。   偏陆筠缺德,竟把那糕点往军中送,让一帮大老爷们帮着云芙分担苦难……反正军将刀山来,火海去,在外征伐,伤筋动骨都是常事,日后帮着捱痛一会儿,算不得什么紧要事。   再有一个月,云芙就能回永州养胎了。   陆筠不知在忙什么,总是在外奔波,深夜归府。   但不论多晚,陆筠都记得褪去沾血的甲胄,洗净身上催人作呕的血气,再换上干净的寝服,上榻拥着云芙入眠。   云芙已经有将近四个月的身孕了,肚子慢慢显怀,却仍有害喜的症状。   她爱吃酸,也喜吃辣。   陆筠看着云芙平时既嚼酸枣乌梅,又吃辣萝卜饸饹,实在猜不出她这等怀相是男是女。   不过总归是他和云芙的血脉,自家的小孩,不论男女,他都喜欢。   从前陆筠孑然一身,只知建功立业,绥靖边陲,无心那等后宅之事。   如今养了一个体人意的通房丫鬟在身边,又觉出几分“媳妇孩子热炕头”的好处来。   陆筠垂眸,凝望一旁熟睡的云芙。   小姑娘眼睫乌浓纤长,樱唇饱满嫣红,瞧着很娇弱可亲。   原本还在梦魇不安,待陆筠将她揽到臂上,她又止住了那点战栗,安心地蜷于他的怀中。   如此依恋之态,仿佛没了他便活不下去,教人又怜又爱。   陆筠俯身,将她拥得更紧了些,心道:难怪此前刘参将总要将自家侍妾带在身边行军,不愿与之分离一刻。   但其实,云芙抱住陆筠,无非是男人策马回府,体温燥热,抱起来很暖和。   云芙本就是体寒之人,手脚容易冰凉,这么大的人形汤婆子卧在被窝垛子里,又任她予取予求,她怎会没有一点念想?   况且,要当父亲的陆筠比之从前,脾气好太多,一句重话都不敢对云芙说,自然助长了她那点冒渎尊长的邪念。   云芙畏寒贪热,忍不住挨着陆筠的颈子,小心蹭了蹭。   可不等她寻到一个好的位置继续睡觉,怀着身子的小腹,忽被陆筠烫了一下。   竟是旷了几月的男人,不过一点肌肤相亲的肢.体.接触,便有了一点剑拔弩张的意动。   云芙不是不知,陆筠在这几个月也常会在深更半夜,抓她的手,帮着自己解燥。   可那些时候,云芙都是半睡半醒的状态,而陆筠也有分寸,还知道事后拿湿润的帕子,帮她擦洗黏腻的指缝。   哪里如现在这般,她是清醒的。   而陆筠温热的呼吸,渐渐落到她的后颈,烧得那片雪肤滚沸一片,甚至隐有急.促之意。   云芙僵着不动,不知这时自己装死还有没有用。   许是知道小通房醒了,陆筠微眯凤眸,嗓音沙哑低沉地问:“醒了?”   云芙的乌浓长睫抖得厉害。   她下意识扶住肚子,往后一缩。   云芙不敢面对面与他共枕,也不敢再被他那不善的炙竹戳着。   云芙小心腾挪,倒让胸口的衣襟拉得更开。   许是为了日后喂饱小孩,云芙的雪.脯很有分量。   那点柔嫩玉壑,裹在报春红的小衣里,沉甸甸的一捧。   云芙锁骨以下的心口,微微鼓.囊,流溢着胜雪肤光。   如同剥壳荔枝那般,盈着馥郁的果子香。   陆筠微微阖目,他深知云芙有多鲜嫩,压舌一抿,就能泌出汁子。   可他到底是第一次养育一个怀孕的小通房,生怕云芙有个闪失,又怎敢对她下手太重。   见状,陆筠也只是抑下眸中欲.色,啄吻云芙的唇角解馋,再暧昧不明地告诫。   “云芙,少勾我。”   “……我没有对孕妇行.凶的嗜好。” 第40章 第四十章:晋江首发   第四十章   陆筠嘴上说不会对怀身子的妇人下手,可他那灼灼如火的眼神,分明极具侵.略感,并不是他说的这般良善。   男子睡的寝房不算大,那张床也不够云芙远离陆筠五尺远。   特别是陆筠故意侧身,覆下一片幽暗逼仄的黑影,将娇小的女孩笼罩其中。   如今呼吸交织,目光对视,更是令云芙感到压迫感强盛,忍不住生出难以抑制的逃心。   “将军,我有点困了,我先睡了。”   云芙下意识扶着肚子,做出点“为母则刚”的挣扎模样。   可不等云芙翻身欲躲。   陆筠又伸来虬劲坚实的手臂,将她的肩头揽回原位,迫她平躺在他怀中。   陆筠还没有禽.兽到会伤她的身子。   不过是用温润如玉的指尖,挑开云芙的衣襟,露出她那羊脂玉一般白皙的软肤,细细观摩。   许是怕伤到自家小通房,陆筠信手将那一支绾发的簪子拆下。男人一头黑浓墨发,如瀑倾泻,流溢于云芙的胸口,又陷入那点崎岖的沟.壑之中。   凉飕飕的触感,冻得云芙一颤。   不等她屈膝躲开,腿.肉又被陆筠掌在手中。   陆筠知道孕妇劳累久坐,腿骨时常痉挛抽筋。若是云芙夜里不适,他也会用宽大手掌,帮她揉.捏痛处,哄她放松。   陆筠的动作娴熟,不过是五指蜷握,竟捏得她小腿发软,热汗涔涔。   只陆筠伺候人也不大老实,动作刁钻得很。   他不喜压着一层裙摆,与云芙隔靴搔痒地按.摩。   为了更好释缓她腿上的酸麻……   陆筠还会拆下她的寝裙,握住她那纤细小巧的膝盖,这般掌心贴.肉,毫无隔阂地抚.按。   陆筠一边照顾自家小丫鬟,一边诱哄:“云芙,陶大夫说了,若是胎象稳当,三月以后,可行一些床帏之事。”   听到这话,云芙哪里敢应。   她生怕孩子有碍,不敢呛声。   许是云芙紧咬樱唇、强抑呼吸的模样有些可恶,竟让陆筠眸色幽暗,眼皮微压,心生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妙冷戾。   与他相较,云芙好似更看重她腹中的孩子。   分明也是用陆筠的精.血孕育出来的子嗣,云芙不该更在意他吗?   陆筠像是想验证什么一般,他不甘地低下头,啄.吻云芙的腿肚。   他的舌温很烫,唾津也香凉。   陆筠一路朝上,吮着她饱满的腿。   他喜爱云芙渐渐丰腴的雪臀,喜爱她如今柔弱可欺的娇柔模样……亦喜爱她无路可退,只能可怜兮兮地缩在他的帐中,任他予取予求。   陆筠轻咬云芙的细腰,蜿蜒而下。   最后,触及私地。   云芙脚趾紧绷,鼻翼生汗。   她觉出一点快意,又心生后怕。   她不喜陆筠用滚沸如火的唇,蓄意地挑拨她。   更不喜他用冰冷修长的手指,强横地磋磨她。   “将军,不可……”   云芙还是要跑。   可这一次,她退无可退。   那一条伶仃的腿弯,分明被陆筠持在手中。   架到了男人的肩臂之上。   陆筠抬起一双深秀清寂的美目,红唇那点湿濡触目惊心。   他将云芙拉得更近,再度低头,舔咬她。   陆筠既暧昧又凶悍地警告:“别躲……”   “惹恼了我,保不准我会强行入内。”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晋江首发   第四十一章   云芙见陆筠还狞着,知道他今日的火气怕是难消。   云芙想了想,还是咬住下唇,小声提议:“我能否……以手侍奉将军?”   云芙的雪睫微垂,说话的嗓音极轻,含有隐晦的讨好之意。   陆筠倒没有正面答她,只微扬眉梢,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   陆筠松开攫住她小腿的那只手,任云芙屈膝坐起。   云芙小心翼翼膝行两步,颤巍巍伸手,抚向男人那片覆着薄汗的冷硬窄腰。   云芙的手很小,她蜷握不住,也包裹不了。   但陆筠到底没嫌,他覆上她的手背,助她行事。   许是体谅云芙力竭,陆筠还柔善地扶稳她的后腰,任她乖乖依偎他的怀抱。   ……   事后,又是陆筠抱着云芙,前往内室凿开的浴池里擦身沐浴。   屋外落着簌簌银雪,屋内烧着地龙,温度合宜,如沐春风,并不冷。   云芙半睡半醒,蜷在陆筠的怀中,任他取瓢掬水,帮她淋身。   云芙的乌发披散,眼眸湿濛,目光所及之处,俱是陆筠精壮劲瘦的蜂腰。   陆筠的皮肤白皙胜雪,可那一副秀骨皮囊却好似被人徒手砸碎了,肩背竟布满一条条瑕疵裂缝,横陈着无数代表战勋的伤疤。   想也是陆筠御敌多年,风里来雨里去,才留下这般多的战损伤痕。   云芙想到如今太平无事的北境四州,想到戍守边疆多年的战神将军……   她深知陆筠不是恶人,甚至对他的善行良政多有钦佩,但她也不过是一个拥有七情六欲的凡人,她若想全身而退,必须行最后一次骗。   云芙知道该如何保下自己腹中的孩子了。   云芙要让陆筠对她生发情愫,再借助“难产遁逃”。   妇人生产,本就是一脚迈入鬼门关,谁都测不准会发生何事。   即便陆筠再想保她,也难料云芙的生死。   而云芙明白,若她留在陆家,定是后患无穷。   毕竟她是出身不显的通房丫鬟,又生下陆筠的庶长,甚至还极得陆筠疼爱,且被夫主抬为府上贵妾,载入族谱。   这样招眼的宠姬,又怎会不被日后进门的掌家主母所忌惮?   男人的恩宠能有几日好?待陆筠厌了云芙,她就不再是那等适口开胃的清粥小菜,而成了蒙尘腌臜的鱼目珠子,连带着她的孩子也要失去陆筠的庇护,落到主母手里受尽磋磨。   若想这个孩子得人怜爱,那它就不能是一个“威胁”。   也就是说,云芙“必死无疑”,她决不能成为陆筠正妻的眼中钉,陆老夫人的肉中刺。   云芙想好了,她会为了保下陆筠的血脉,死于“难产”。   这样一来,云芙香消玉殒,不复存在。   她也算履行与陆老夫人的承诺,能够脱籍放良,拿钱走人,带着祖母远走高飞。   而云芙死于陆筠待她尚有几分情意的那一年,亦能让陆筠加倍怜惜这个爱妾留下的孩子,保它平安长大。   当真是两全其美的计策。   云芙撑着陆筠宽阔的胸膛,坐直身子。   她微弯眼眸,望着眼前神清骨秀的男人,语笑嫣然地道:“将军,战场刀枪无眼,我心中不宁。明日,我想上法慈寺一趟,为您祈一枚平安符,护您周全。”   闻言,陆筠轻扯唇角:“鬼神之说,都是无稽之谈。”   见云芙面露失落,陆筠又道:“罢了,随你喜欢。”   云芙抿唇一笑:“这种事都是信则有,不信则无,我一直留在内宅,不能为将军做点什么,就当尽一点绵薄之力吧。”   陆筠嘴上不信那些秃头老道的斋醮法会,可第二天傍晚,当云芙真的祈来一枚三角红绸包着的平安符箓,他又凤眸温和,一动不动,任云芙低着脑袋,把那一枚平安符,细致地缠上他那佩剑的蹀躞带。   -   距离云芙离城,还有十多日。   因幽州离永州的路途遥远,乘车返乡约莫要一个月,云芙早早就开始准备出门的箱笼与行囊。   离城的衣食用炭、赤兔的草饼干粮,都有专人准备,倒不必云芙上什么心。   她无事可做,便想着给陆筠留下点什么。   既然云芙是一心“爱慕”陆筠的侍婢,自然不舍得与他分离太久。   想到这里,云芙翻出几块绵柔的绸布,给陆筠制起贴身的亵衣。   夜里,陆筠刚回府,就瞧见云芙双臂交叠,枕在桌边,睡得正香。   而她的手下,死死压着几块剪子裁出来的衣布。   布料的尺寸宽大,是男子样式的里衣。   陆筠微阖凤眸,明白云芙是想给他裁衣。   小姑娘倒是蠢钝,自己还怀着身子,怎就这般闲不住,还要为他筹备用物。   陆筠心中暗骂,抱人的手法倒轻柔。   他刚将云芙揽入怀中,小姑娘就困顿地睁开了眼睛。   “将军!”云芙欢喜地唤他。   陆筠低头落吻,恶念深重地捏了把小丫鬟丰腴的颊肉:“身子重就好好歇着,再不济让下人扶你在外走走,何必点灯熬蜡,躲在屋里裁衣?”   云芙似是被人发现秘密,羞赧地摸了摸鼻尖:“再有几日,我就要离府了,总想给将军留下点什么,教您记得我的好,不要将我忘了。”   这话倒有几分拈酸吃醋的意思,陆筠将云芙抱到榻边,难得失笑:“你且安心养胎,待产子后,我再命人接你回幽州。”   云芙笑着说好,又狡黠地道:“到时候可不止我一个,还有阿萌也得跟在将军身边。”   想到尚未出世的孩子,陆筠竟也生出一点期盼,落到云芙微鼓小腹的视线,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柔情。   云芙本想再睡一会儿,迷迷糊糊间,她又想到一事,她跟在陆筠身边快一年了,没见过他庆生,那他的生日究竟是哪一日?   云芙:“将军,您的生辰是何时?”   陆筠:“葭月的二十日,怎么问起这个?”   葭月就是十一月。   云芙算了下日子,还有十日便是陆筠的生辰,正好在她离府之前,能给陆筠庆个生日。   云芙摇头:“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话虽如此,可云芙目光躲闪,显然是藏事,但陆筠有心放她一马,没再追问。   -   云芙明天就要启程,回永州养胎了。   她的行囊都收拾好了,还给阿栀、秋娘等人也留下礼物,要么是她亲手晒的羊肉腊肠,要么就是几匣子甜津津的柿饼、狐皮制的护颈围脖。   除此之外,云芙还给陆筠新裁了几身冬衣。   这些衣裳,均被她码放整齐,置于箱笼之中,也好让陆筠得空能“睹物思人”,记得云芙几分好处。   今日是十一月二十日,亦是陆筠的生辰。   云芙早早给陆筠留话,喊他夜里回府吃饭。   为了不让男人爽约,云芙还十分不懂事地取出鹰哨,召来蓬莱大人,用鹿肉干贿赂猎鹰,逼它去给陆筠送信,提醒陆筠晚上家中设宴的事。   云芙嘴上说为陆筠布置一桌生日宴席,可她怀着五个月的身孕,又哪里有奴仆敢拿大让小夫人亲自动手下厨?   无非是喊云芙在一旁待着,三不五时出声指点一番。   云芙平日观察入微,她知道陆筠偏好什么口味的饭食,她专门给陆筠炙烤了一扇小羊羔、煨了一盅笋干火腿、又煮上几道温棚培出的冬菜。   生辰最要紧的一道膳食,自然是长寿面。   云芙再如何也是自小干习惯农活的女孩,旁的菜肴可以假手于人,可这碗长寿面,云芙还是希望自己亲自动手,搓粉擀面,这般才算为陆筠尽了一份心。   等一桌席面办好,已是酉时。   云芙换上一身干净的柿红袄裙,于桌边落座。   她如今学乖了,不会傻乎乎地挨饿等待陆筠。   男人真不回府,云芙也不亏待自己,先摸两块枣泥糕塞嘴里垫肚子,毕竟孕妇不能饿着嘛!   还好,今晚的陆筠倒很守时。   府外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陆筠勒紧缰绳,扶鞍下马,阔步走向灯明如昼的饭厅。   陆筠今日料理了几个南廷暗渡入境的探子,腰间冷剑见血,甲胄围着的黑色狐裘也沾满腥红的污浊,倒衬得他浑身流溢邪戾的煞气,令人望而生畏。   陆筠目中暗藏的冰寒凶光,在瞥见饭厅昏昏欲睡的小通房时,悉数消弭。   陆筠的长腿一顿,止住步子。   像是想起云芙孕期对气味敏感,他不欲太过靠近,免得她闻到腥味,又要捂嘴作呕。   陆筠身形巍峨如山,他就这么隐在暗处,静立不动。   他默默凝望远处烛光下的云芙,见她单手撑头,眯着一双灵动的眸子,将睡未睡,又莫名想到很久以前的事。   陆筠记得,六月十五日,是云芙的生辰。   听王管事说,她也是如今日这般,一大清早爬起来,梳妆打扮,忙里忙外,费心给他置办一桌饭食。   明明是云芙的生日,该她享受旁人的伺候,可她却亲自下厨,给他煮了一顿好吃的永州家常菜。   但陆筠公务在身,他并未上心。   陆筠出府后才记起云芙,命鹰隼往宅邸递话,让云芙夜里不必等他用膳。   陆筠心知肚明,云芙是他房中侍婢,再如何冷待云芙,她也不会跑。   云芙永远居于那间温馨的寝房之中,昏暗的烛灯之下,即便陆筠对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即便他不出言哄她,云芙亦会永远都伴在他的左右,等候他的宠幸与疼爱。   云芙怀孕以后就格外嗜睡,她本想醒着等陆筠回府,可咬了一口甜糕,喝了一盏煮沸的羊乳,竟这么支着脑袋睡过去了。   不等云芙醒神,她忽觉双脚悬空,竟有人将她从椅上抱起。   云芙吓了一跳,一睁眼,又看到陆筠那线条轮廓优雅的下颌。   云芙不禁抿唇一笑:“将军,您回来了!”   陆筠换过衣,净过手才来抱云芙。他垂眉敛目,望向怀中娇憨的少女。   无论他让云芙等了多久,无论他冷落云芙多久,她见着他的第一面,都是弯眸微笑,杏眸水波生媚,仿佛只要他睥她一眼,她便会欢欣雀跃,继而义无反顾奔向他的怀抱。   陆筠轻扯唇角,怜爱地道:“云芙,往后的每一年,我都会陪你过生辰。”   陆筠一言九鼎,他既许诺,便会践行。   云芙懵懵懂懂,她迟疑许久,才听懂陆筠的话。   他在为那日对她的生辰失约一事道歉。   云芙俏皮地眨眨眼,催促陆筠:“将军快放我下来,长寿面该坨了!”   云芙没有同陆筠道谢,也没有说什么原谅他的话。   毕竟,明日一别,她与他“阴阳相隔”,不复相见。   她和陆筠……不会再有什么往后的日子了。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晋江首发   第四十二章   云芙离城那日,陆筠策马相送。   已是葭月,幽州天寒。   虽不至于风雪封城,但落雪不止。那些草坡山径、戈壁城墙,也覆满一层皑皑新雪,瞧着银装素裹,格外有萧索清寂之感。   陆筠让云芙月底回城,也是怕隆冬腊月,万一闹起雪灾,两地又大动烽火干戈,车马难行,极难逃生。   也是如此,陆筠才会宁愿将陆氏族人留在东境,也不愿将他们带到动荡的北境。   如要迁居,至少得等他平定战乱,再将陆氏族人带回幽州。   云芙离开得体面,她不但取肉干最后喂了一回蓬莱、阿栀的鹰隼,又和送行的秋娘、阿栀说了好些体己话,还给府上的秋夏、周阿婆、柳伯留下吃食、御寒防冻疮的药膏,最后再命赤兔跟着回城的队伍走,她要带它回到温暖的东境。   云芙身子重,受不得冻,她没说几句话就揣着手炉,缩回马车上了。   云芙撩起车帘,远远看到骑着黑鬃神驹的大将军陆筠。   陆筠身披狐氅甲胄,腰挎长刃,乌发束在银冠之中,凛冽如松针的发尾被飞雪吹拂,高高扬起。   男人乌发秾丽,薄唇殷红,瞧着清艳绝伦,亦衬得那张脸如白玉一般无瑕。   陆筠:“云芙,此去一路,你多加小心。如遇险情,记得用鹰哨传讯,或是燃烟示警,会有陆家兵马赶来接应。”   云芙眨落长睫上的雪絮,对陆筠笑道:“好,我一定会留心。倒是将军,您也要保重身子,即便在外行军,也别忘了一日三餐用饭,万不可累坏身子。”   顿了顿,她又道:“将军,愿您旗开得胜,屡战屡捷……也盼您往后福履绥之,百战无殆。”   陆筠失笑,左不过半年就能见着,何必说得如同诀别一般,“回去好好养着,往后的日子还长着。”   云芙:“好,将军不必送了。”   说完,她便放下车帘,窝回燃着暖炉的车厢里,闭目休息。   陆筠手勒缰绳,笑意渐淡,目送云芙的车队远去。   直至风雪渐大,再也看不到人影,陆筠方才猛夹一下马腹,带队赶往关外安营扎寨的军所。   -   永州,腊月二十一日,冬至。   三个月前,陆家祖宅经历了一场动荡。   不知哪来的一队亲卫,竟说自个儿奉了陆家大爷的军令,架着府上老夫人,帮着收拾箱笼行囊,送去永州乡下的山庄避难。   周朝国泰民安,永州亦无兵乱,避哪门子的难?   但陆老夫人极为听劝,嫡长孙如何安排,她就如何办,即便各房颇有怨言,陆老夫人也一记福禄拐杖敲下去,斥骂:“不爱跟着的,那就留在祖宅里单过!再不济,分房也成,老婆子年纪大了,不耐烦听家里一团污糟气地闹腾,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没几年可活,且让老身安生一段时日吧!”   闻言,那些堂房的叔伯们忙道——   “母亲言重了,您福泽绵延,至少能到一百八十岁呢!”   “就是就是,这说的什么话,也是我等不孝,怎能在母亲面前说这些,实该打嘴!”   “赶紧住嘴,景哥儿,还不快些收拾箱笼上车去?耽误了迁宅的时辰,看老子揍不揍你!”   陆家三代,就出了陆筠这么个龙子凤孙的,他们都倚仗着陆筠的福泽荫蔽过活呢,谁又舍得分出去自立门户?   见家里一堆蠹虫总算哑巴了,陆老夫人方才寒着脸,由着那些魁梧有力的军将搀上马车。   三个月过去,陆家族人住惯这间占地颇广的乡下庄子,也算在此地扎好了根。   阖府的奴仆们适应得很快,从最开始陡然迁宅,忙得上牙磕下牙似的一团乱,到如今腊月年关,行事愈发井然有序有章程,也不会再犯“送错各房膳食,耽搁主子用饭”这等琐碎小错。   今日,他们得了陆老夫人的吩咐,特意腾出一个清静的院子,收拾打扫一番,又搬来各式各样名贵的香木家具,绮罗绸缎,供晚间来府上做客的女眷住。   这都年关了,各家都忙着打扫屋子,置办年货,谁能腆着脸这时候登门来住?   还是女眷呢!自家府上没事?不需要操持?难不成是什么被人赶出府的孀居寡妇?还是什么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   若是这般不待见的远客,又怎会特意空一个院子给人住?要知道,三房的两个小姐还挤在同一间院子住呢!   这种扫洒的粗使活计,基本都是外院的丫鬟们来做。外院的丫头没有内院嘴严,闲磕牙起来没轻没重。   话说得难听了,还遭到王婆子一记白眼:“赶紧做事,待会儿沈嬷嬷要来亲自验看院子,有一处灰尘留下,且等着罚跪吧!”   小丫鬟们在外院做事,全倚仗负责灶房采买的王婆子保驾护航,方能少挨一点打骂。   听到王婆子一通申饬,小丫鬟们忙缩了缩脑袋,继续扫雪去了。   王婆子当然知道这座院子是留给谁的。   是云芙回来了啊!   王婆子想着云芙造化大,竟能得陆筠的青眼,顺利怀子,回永州养胎,心里为她感到欢喜。   可王婆子人脉通达,又听说陆大爷不知犯下什么癔症,竟解除了与赵家二小姐的婚约,闹得陆老夫人面子上不好看,就连沈嬷嬷也暗地里骂云芙是个搅家精、狐媚子……   也不知云芙这一遭回府,会不会遭到老太太的责骂。   王婆子忧心忡忡地叹了一口气。   她摇头,不再多想,继续提着膳盒,给云芙的祖母送药汤去了。   -   内院,寿福堂。   屋檐下悬着一块金字青地匾额,上书“松鹤延年”的祝语。   屋内摆着一圈雕螭紫檀交椅,案上的葵花瓷碟里,放着一些窖藏的香梨柑橘,以及龙眼荔枝干等待客的果脯。   屋隅角落,还置放一只金铸莲花炉。沈嬷嬷原本要为陆老夫人燃香醒神,没等她点火,老太太又摆摆手道:“那丫头怀着身子呢,熏香用量大,对孩子不好。”   沈嬷嬷是陆老夫人跟前的人,和老太太一条心。当初是她引荐云芙去做通房丫鬟,结果看差了眼,办砸了事,招来一个搅家精,自己也觉得丢面子,忙赔笑道:“老夫人仁善。”   陆老夫人不接这话,只心烦意乱地拨动手中念珠,想着陆筠送来的家书。   陆筠自小心思重,主意大,陆氏大族需要这样刚毅独断的挑梁人,因此陆老夫人从不管他的事。   孙儿也是争气,不但三元及第,还在深受天家倚重,如今又成为北境主帅,可谓是名震八方,风光无两,陆老夫人也与有荣焉。   虽说如今时局动.荡,但陆筠城府深沉,自有章程,她听孙子安排便是。   只是此次退婚实在蹊跷,奈何陆筠锯嘴葫芦似的,不肯透露分毫,陆老夫人也只能以为是赵家又出什么岔子,令陆筠不喜,只能断了这门亲事。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云芙怀了身子,陆筠还这般看重这个通房丫鬟。   一连几封家书送到家里,不但给曾孙起名“陆青琅”,连小名字“阿萌”都起好了,甚至在信中托陆老夫人多多照看这个云氏,俨然是极尽疼爱之态,这就让陆老夫人不得不多想了。   难不成是云芙装大尾巴狼,使奸耍滑,怀了孩子,想留在府上为妾,这才故意设计,挤兑走赵馨怡?   陆老夫人倒不是不能容下一房小妾,只是如云芙这般生下庶长孩子,又能笼络长孙的女子,恐怕会成祸家的妖妇。   不怕后宅姬妾多,就怕来几个生事的,搅和得家宅不宁。   陆老夫人心中担忧,才会生出忌惮,面露不虞。   陆老夫人沉脸不语,屋内的仆妇们见状,也大气不敢喘,各个不出声。   很快,屋外有小丫鬟撩帘唤了一句:“老夫人,云姑娘来了。”   “喊她进来。”   陆老夫人睁开一双老眼,抿着嘴,神情肃穆地望向门外,静候远道而来的云芙入内。   能在陆老夫人身边伺候的仆妇们,多少都听说过云芙的事。   一个外院丫鬟,不但借陆大爷的手,将老夫人派去的紫鹃、琴雯赶回来,还将赵家二小姐拉下马,何等的能耐!   她们倒要看看,云芙是生了几个眼睛,几双耳朵。   珠帘挑开,一名身穿嫩菱红袄裙、肩披兔毛莲白底斗篷的女子,款款入内。   乍一看去,小姑娘身姿纤瘦,瞧着并不怎么打眼。   可当云芙抬起头,一双朝露似的清澄杏眸,微染霞光的丰腴脸蛋,加之唇珠微翘的檀唇,无一不显娇俏灵动,花似的娟秀,又令人心生出无穷好感。   而云芙身怀六甲,又长得一副好模样,却并不拿乔儿。   沈嬷嬷端凳给她坐,她还要如从前那般,扶着肚子,缓慢屈膝行礼:“奴婢云芙,见过老夫人。”   云芙口齿清晰,说话极有条理,态度也谦卑。   不论她是不是装的,至少这回府第一面的印象,并不令陆老夫人生厌。   陆老夫人抬手,将闲杂人等逐出屋舍,只留了个沈嬷嬷在里屋伺候。   她轻呷一口茶,笑道:“你这胎,有六个月了吧?”   云芙:“回老夫人的话,的确有六个月了。”   陆老夫人垂眼,心存试探之意:“还有三个月就得落地了……既你怀胎有功,待孩子生下,老身做主,给你抬个贵妾的位份,日后尽心服侍大爷,不得生事,你可明白?”   陆老夫人不至于蠢到为了一个丫鬟,非和自家孙儿闹得生分。   陆筠对云芙正是上头热切的时候,哪能将人赶走,少不得要养在身边一两年。   不过陆老夫人就算不喜云芙,也不会贸然出手。可她也不会让一个小妾,将大房家宅搅和得一团糟,大不了等陆筠的兴致过去,她再出手管束一番便是。   哪知,云芙并未感激涕零地道谢,反倒是垂眼,温顺地道:“承蒙老夫人厚爱,云芙不胜感激,只是当初说好了,奴婢替大爷生下一个孩子,老夫人便帮奴婢脱籍,让我能带着祖母在外度日……奴婢自知家世不显,位卑言轻,不敢奢求大爷的宠爱,免得我笨嘴拙舌,来日惹得主母不快,只求能外放出府,回乡下奉养家人。”   云芙说得决绝,并不是推脱之言。   这丫头如此上道,倒让陆老夫人心中惊疑不定。   确实,云芙不能留在府中,免得陆筠日后进门的新妇会心生芥蒂,闹得小夫妻关系生分。   只是陆筠龙章凤姿,又文武双全,这样好的郎婿,云芙竟能随意舍弃,如此果断的态度,倒让陆老夫人也心生出一种微妙的不快。   陆老夫人搁下茶盏:“筠哥儿可是嘱咐老身,定要好生照看云姑娘,倘若他知道你生了孩子就走,岂不是以为老身从中作梗,非得棒打鸳鸯?这事儿还是等筠哥儿回府再商量吧!”   陆老夫人又不蠢,她生怕云芙使诈,反倒将这烫手山芋,抛给陆筠处置。   谁知道,云芙闻言,竟有了一丝慌乱之意。   陆筠怎会放她离府?怕不是要将她强留为妾。   “老夫人,奴婢可借助‘产子’一事假死脱身,如此便不会给老夫人带来麻烦,亦能让大爷断了念想。”   云芙强掐手心,对陆老夫人说,“只是,奴婢到底是微末之人,如若身死,便不能再用云芙这个身份,亦需新身帖籍册方能远行。还望老夫人念在云芙还算懂事的份上,从中助力,帮我看顾腹中孩子,助我置办新身帖……老夫人的大恩大德,云芙来世必结草衔环,以身相报。”   陆老夫人没想到,云芙为了让陆筠“死心”,竟能做到这个地步。   她若是“难产而亡”,的确合乎常理。   毕竟女子分娩,本就是鬼门关里走一遭,云芙福薄,又能怨得了谁?   小丫头信守承诺,还挺乖巧,瞧着不是个奸的。   陆老夫人心气儿顺了许多,脸上的笑容也真挚多了。   她温蔼可亲地朝云芙招招手:“芙儿,你来。”   云芙老实上前,任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安抚:“难为你是个乖巧的,又福气重,能为大房生下庶长。你放心,老身是个讲信用的人,决不会亏待你的。这一路舟车劳顿累了吧?你家祖母,我也喊人安置在院中了,正好夜里置办一桌席面,也好为你接风洗尘,让你们祖孙团聚庆贺一番。”   云芙不管陆老夫人接她祖母过府,是想攥在手中当个“人质”,还是有别的念想。总归好吃好喝照料着她的家人,那她就会心怀感激。   云芙诚恳道谢:“老夫人宅心仁厚,最是善心肠不过,多谢您一直帮着奴婢照看家人。”   陆老夫人嗔她一眼:“傻孩子,说的什么话,都是一家人,哪来的照看不照看。赶明儿帮你脱籍放良,日后在我跟前,可别自称奴婢。好了,我这儿不用你作陪,快回去歇着吧,可别累坏了!”   云芙当然明白,陆老夫人最担心的是她腹中孩子有事,只盼着她吃好歇好,不要有丝毫闪失。   云芙从善如流,躬身退下。   因有陆老夫人的抬举,院子里的小丫鬟回过味来,纷纷围拢云芙,亲亲热热喊她“云姑娘”,为她引路,送她回房。   -   一听云芙今日回府,她的祖母老早就在台阶上翘首以盼。   云老太太能见到孙女,心里欢喜。   一大早,她就从箱笼里拿出最体面的新衣,用梳子抿了好几次黑白掺杂的头发,还特意涂抹云芙寄回来的面霜,将自己拾掇得干干净净。   云老太太这几个月,从旁人口中旁敲侧击,总算打听出云芙外出做什么事了。   原是服侍府上大爷去了,怪道要这般藏着掖着。   云老太太怎么不知,孙女是为了给她攒药钱,这才甘心为人通房……都是她拖累了云芙,不然以云芙的品貌,怎会与人做小?   云老太太还想过,给云芙攒一些绣品嫁妆,把她风风光光嫁出去,当正头娘子,不要受人闲气。只可惜她病重,只可惜她家贫,只可惜老天爷从来折腾苦命人。   想到自家的孙女,云老太太心里就发酸,眼泪蓄满眼眶,要掉不掉。   王婆子见老人家抬袖抹泪,不禁笑道:“能怀上大爷的孩子,这可是大造化呢,老太太怎么还哭了呀?莫哭莫哭,你瞧,孩子回来了!”   云老太太顺着王婆子的手,抬眼一看。   月洞门外,踱进来一个窈窕明丽的女孩儿。乌黑的发髻,灵秀的眉眼,身穿绮罗袄裙,打扮得跟天上仙女似的,可不就是她家的宝贝孙女云芙呀?   云老太太本该欢喜,可她揉了下混沌的眼睛,目光落到云芙挺着的孕肚上,心口又是一阵发酸。   “我家芙儿回来啦?”   云芙听到熟悉的声音,不禁一笑,上前搀住自家祖母的手臂,“嗳,祖母,我回来了。”   “真好,真好。”云老太太摸摸云芙的手臂,摸摸她的脸,摸摸她的头发,就是没有摸她的肚子。   云老太太摸完了,还要慈爱地一笑:“回来就好,没事就好。”   话音儿刚落,云老太太那眼泪却断线似的,一直往下掉。   云芙心疼极了,祖母眼睛本就不好,怎么见着她还要哭啊?   云芙说着俏皮话:“我都全须全尾回来了,您怎么还哭啊?是不想见我啊?”   云老太太摇头:“想见呢……只是大家都说芙儿怀孩子,有大福气。可祖母怎么觉着,我们芙儿受苦了……生孩子是会痛的呀。”   此言一出,云芙才明白,祖母到底在哭什么。   所有人都说,云芙有福气,竟能生下陆筠的孩子,往后前程似锦,造化大着呢!   可唯有祖母知道,怀孩子多累,多辛苦。   在她眼中,云芙还是个孩子,自家养的小孩,竟也要生娃娃了。   云老太太舍不得,她怕她的孙女会疼,她不想云芙遭罪。   闻言,云芙的鼻尖发酸,心里难过。她抱着云老太太,把脸埋在佝偻脊背的老人肩头,依恋又乖顺地道:“没事儿,真的。和祖母在一起,芙儿一点都不觉得疼了。”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晋江首发   第四十三章   陆老夫人给云芙安排的院子,虽不算大,但胜在独立清静,还配有自己的小厨房,就连食材都有专人采买,都是刚从冰河里捞来的新鲜鱼虾、温棚里栽培的反季果蔬,的确称得上是妥善关照了。   许是想要除秽,屋子的窗台都插.满了艾草和松枝,每个角落都熏过燃烟的松柏枝,还拿炮仗轰过天井。也好教屋里的魑魅魍魉知道,这间院子有人入住,不可逗留害人。   王婆子不想打扰云芙祖孙俩团聚,说了几句闲话就回外院干活去了。   云芙惦念着王婆子的恩情,临走前还给她拎去一壶幽州的马奶酒,喜得王婆子合不拢嘴:“马奶酒啊,这可是宫中的贡酒!托云丫头的福气,老婆子今晚也有口福了!”   云芙也笑:“我还要多谢阿婆帮我照看祖母呢,这点小心意算不得什么。”   王婆子听着云芙一如既往的亲和语气,不免慨叹:“你也是否极泰来了,往后前程亮堂着呢!好了,我不吵你们叙旧了,我还得回去做活呢。”   “王阿婆慢走。”   云芙怀着胎,自己有分寸,不敢踏雪相送,院中一个名唤“珍珠”的小丫头忙上前去送行,为云芙排忧解难。   待云芙和云老太太坐到屋里,锦桌上已经摆满腊月的吃食。   粉蒸肉、鲈鱼煨豆腐、虾干炖鸭……   除却大鱼大肉这等荤食硬菜,还有两三个巴掌大的小竹篓,里头盛着雪枣、寸金糖、柑橘,这些甜口的细点,想来是专门为孕妇准备的,也好让云芙嘴馋挨饿时,能有点心垫垫肚子。   桌角还有一杯椒柏酒,腊月喝这个,能够延年益寿,是喜兆头。   不过酒盏就一只,想也是为云老太太准备的,云芙养胎不能饮酒。   云芙取筷子,帮祖母布膳。   没等她夹来几块鱼肉,云老太太先给她盛上一碗鸭汤,还把两个肥硕的大鸭腿都堆在云芙的碗里。   云芙哭笑不得:“一只老鸭就两个腿,祖母都给我了,您吃什么啊?”   云老太太笑道:“祖母不爱吃这个,咱们芙儿吃好才是。”   腿肉最是松软油润,哪有人不爱吃这个。   祖母就是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云芙。   从前也是这样,少时云老太太见云芙老用眼睛去瞟邻家小丫头的甜糕,特意匀出两文钱,给她也买了一块。   甜糕是新鲜蒸出来的,热气腾腾,很烫手。   但凉了的糕点口感发硬,不好吃。   云老太太为了给孙女吃一口热乎的,特意将阔叶包的甜糕揣袖子里,快步跑回家宅。   见云芙吃得高兴,云老太太的手肘被糕点烫红也不觉得疼,仿佛能让云芙吃好喝好就是她毕生最大的心愿。   云芙没说话,她闷头吃饭,不知为何,眼泪竟又蓄在眼眶里,一滴滴往饭碗里掉。   都是要做娘的人了,怎么还哭哭啼啼,太招笑了。   云芙忍住鼻尖的酸涩,强撑着对云老太太说:“这么多的菜,我们就两个人,怕是吃不完。要是从前,光是一锅鸡汤,就能分两天吃,像这道鱼,也可以冻起来,藏雪堆里,每天剜上一勺鱼冻裹饼子吃,一定很香。更别说那么多细点瓜果了……每日吃一口甜的,一整个腊月都知足了。”   “如今这么好的日子,从前想都不敢想呢,也是因我服侍大爷有功,这才得了老夫人的关照。”   云芙想告诉祖母,她真的一点都不苦,她真的很知足。   要是从前,云芙在陆家做活,一个月只能回家一两次,哪有现在这般和祖母一起坐着吃饭的机会?   云芙每日都在为生计奔波,忙里忙外,仿佛后面有人撵着她走。   每个月的月例,刚到手就被药钱、房租、家用给瓜分干净,她想留下那么一星半点儿的闲钱,给自己留一个锦绣前程的念想都不行。   那时候,云芙的愿望,也就是和祖母一起坐着吃顿饭,聊聊街坊邻里的闲话,无忧无虑地畅想日后的好生活,夜里再洗干净手脸,和祖母一起睡在厚实的软被里,一觉睡到天明。   云芙的愿望很小,也很大,她只想一家平安,和祖母永远生活在一起。   只要熬过余下的几个月,她就自由了。   云芙一直在笑,可眼泪也一直在落。   云老太太帮她擦泪,心痛如刀绞,她也盼着云芙能顺利产子,无灾无难,即便要她折寿十年,她也心甘情愿。   夜里用过膳,丫鬟们收拾完碗筷,又给云芙提来擦身沐浴的热水。   云芙想和云老太太一起睡,想在榻上多添一床被褥。   明明是个简单的要求,可小丫鬟珍珠却犯起难来:“云姑娘,不是奴婢不肯多添被褥,而是沈嬷嬷吩咐过,您这胎要紧,不敢有丝毫闪失,若是过了什么病气可就不好了……”   珍珠说的话直白又含糊,但云芙听懂了,陆家规矩重,府上人担心老人身上有病气,也有迟暮的死气,对孩子不好,恐会招来阴差,导致孩子早夭,不敢让云老太太和云芙一块儿睡。   云芙犯难,云老太太倒是当机立断地道:“祖母还是睡自个儿屋子舒坦,你睡相不好,从小拳打脚踢的,伤着我可不好。好了,祖母年纪大了,熬不得夜,先去睡了。”   云老太太也盼着云芙的孩子健康长寿,半点不敢犯忌讳。   云芙无奈一笑,只能吩咐珍珠多给自家祖母送一床厚被,老人家怕冷,夜里得睡暖和了,才不容易犯头风。   -   年关那天,陆府张灯结彩,花团锦簇。   陆老夫人听陆筠的话,并未把庄子的住处告知旁人,因此今年的年节,他们没有外出走亲访友,就在自家设宴热闹几天。   府上堂房的哥儿姐儿闹着要看花灯、冰戏。   陆老夫人被吵烦了,只能去雇几个匠人过来表演,还专门差人来问云芙要不要凑趣一观。   但云芙近来疲惫,不想出门,而且外头天寒地冻,奴仆们扫得再勤,也还是有积雪覆地。   万一云芙不慎摔跤,可是会伤到腹中孩子的。   因此,云芙还是打算老实一点居于院中,和云老太太两个人过年。   隆冬腊月,煮什么菜都凉得快。   云芙想着,不如烫锅子来吃。   云芙荤素不忌,最爱吃烫猪肝、烫鸭肠,但她怀着身孕,云老太太不敢给她吃那些家畜下水,至多切了点羊肉片,置于碟子里给她解解馋。   桌上堆一只小炉子,炉子上还置着一口沸腾冒泡的汤锅子,旁边围着一圈儿菜碟,全是煎煮过的熟食,如烧鹅、鱼干、猪油年糕、糖饼子……   云老太太给云芙揉了面,蒸上一笼屉她爱吃的酸菜豆腐包子。   包子里虽没有肉臊子,但混了一碗猪油。   掰开包子皮,油香四溢,热气腾腾,是云芙少时最爱的那一口。   没等云芙和云老太太落座,陆老夫人倒领着下人们过来探望云芙了。   云芙诚惶诚恐地起身:“见过老夫人。”   云老太太也局促地行礼,干巴巴唤了一声:“夫人来了。”   云老太太是乡下人,大字不识几个,最怕见官差和上衙门,如今不但见到世家里头的老夫人,还是大将军的祖母,自然心生畏惧。   云老太太怕给孙女惹事,一直低着头,眼睛不敢乱瞟。   直到陆老夫人伸手搀她,云老太太方才结结巴巴问了一句:“夫、夫人用过饭吗?要坐下一道儿吃点吗?”   云老太太不过一句客套话,料想府上刚办完年夜饭,陆老夫人应是吃过饭才抽空过来的。   哪知,陆老夫人很赏脸,竟真的坐下,取筷子夹了个菜包子。   “这包子不错,虽是素口,吃起来却比肉包子香,也不腻人。”陆老夫人笑着赞叹一句,又喊沈嬷嬷带去几个包子,说是拿回去给孙辈尝尝。   云老太太见老夫人说话和蔼,并不是过来喊打喊杀的,心里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也不似之前那般拘谨。   陆老夫人看出云芙一家都是憨厚人,叹一口气,道:“来,都坐下,可别累着了。我过来,也不过是想给芙儿送点年礼。再过一个月又开春了,府上各处都得裁春衫,芙儿怀着身子,衣料也得精细,自然要专人来为她量身,也好制两身松快的衫裙。”   云芙乖乖道谢:“有劳老夫人记挂。”   说完,陆老夫人又将那一纸盖过官印的放奴书递于云芙,“你的奴籍已销,日后便是良家子了。待孩子生下来,你所求的事,我也会帮你办妥,不必太过忧心。”   云芙看着那一纸契书,杏眸水光莹润,她诚恳地道:“多谢老夫人成全。”   陆老夫人虽想不通,为何云芙甘心舍下陆家的泼天富贵,非要出府度日。   但陆老夫人想着,人各有志,兴许云芙就是那等没什么大志向的姑娘,只要她能吃饱穿暖,和家人住一块儿就心满意足。   既如此,陆老夫人也不强求。   不过是个通房丫鬟,陆筠得知她的“死讯”,兴许会不悦一段时日。但时间久了,自然也会淡忘云芙,继而把人抛诸脑后。   陆老夫人握住云芙的手,安慰她一句:“放心吧,不论开花还是结果,都是筠哥儿的血脉,老身都会好生照看,不会让孩子受委屈。”   “多谢您。”   有了陆老夫人这句许诺,云芙总算能安心离开了。   -   四月,春暮初夏。   在春雨的浇灌下,樱桃开始变红,竹林的笋芽也慢慢初萌冒尖儿。   云芙怀胎九月,快要临盆了。   她开始整夜睡不着,同王婆子、云老太太一遍遍说,她藏了点私房钱的,有个几两银子,还有一支五钱银子的梅花簪子可以拿来花销。如果她出了什么事,王婆子定要帮忙安顿一下祖母,再把赤兔马也一块儿带出去……   许是云芙憔悴的模样太过可怜,竟惊动了陆老夫人。   陆老夫人也费神来哄劝了几句:“莫怕、莫怕,寻的稳婆都是十里八乡最有经验的妇人,府上几个哥儿姐儿都是她带下来的,最妥善不过。如今也有妇人止疼的药膳,我都给你备齐全了……咱们家也不是那等王孙贵族,断没有保全龙子凤孙,不顾大人身子的说法,你且宽心待产便是。”   云芙连连点头,她也盼着万事顺遂,不要出什么差池。   -   四月十九日,云芙开始发作。   早晨起来,一碗枣粥还没饮尽,云芙的裙子就湿了。   这是破了胞胎羊水的征兆。   云芙快要生了。   云芙强忍住腹痛,咬着下唇唤祖母。   “快来人啊!”云老太太赶忙扶稳云芙,又喊丫鬟们筹备物什,请来稳婆。   陆老夫人有意帮着云芙做局,生产时用的全是自己手上的心腹,也好将云芙“难产”一事守口如瓶。   云芙的福气重,虽是头胎,但胎位稳当,生得顺利。   早上开始难受,没过夜就生下了。   稳婆欢喜地道:“生了!生了!是个漂亮的哥儿,足有六斤八两,手脚壮实着呢!”   老仆们簇拥着小孩,惊奇地打量,小声讨论小少爷多俊俏,有哪处像陆筠少时的模样。   唯独云老太太记挂孙女,忙端来一碗温度适宜的参汤,一口一口喂给云芙。   云芙笑着说:“您看,我这不是平平安安的,一点事儿都没有。”   可云老太太却记得云芙蹙的眉头,落的眼泪,连原本饱满红润的樱唇,都咬出一圈薄薄的血痂。   云老太太含泪摸了摸孙女的脸:“我们芙儿福气最大了,日后都会好好的。”   陆老夫人得来一个大胖曾孙,喜得见眉不见眼。   陆老夫人把洗干净的小孩,小心翼翼抱来给云芙看,同她道:“瞧瞧,琅哥儿生得多俊。”   云芙看了一眼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小孩。   陆青琅瞧着猴精似的,皱皱巴巴,红彤彤的,委实不大好看。而且小孩的手脚很小,纤细极了,仿佛碰一下都能弄疼他,云芙也没有贸然去摸孩子。   云芙又看了两眼,她注意到,陆青琅生来就眉心点红,带一粒观音痣。   听说打娘胎里带血痣的小孩,是菩萨送来的小仙童,往后会长得很漂亮。   陆老夫人见云芙这般辛苦,不哭不闹,还生下了琅哥儿,加之这四五个月的相处,也知云芙的心性柔善,并非恶妇。   人心都是肉长的,陆老夫人开始对云芙改观,甚至想着,不过是一房家世不显的妾室,要钱没钱,要人脉没人脉,能闹出什么风浪?没陆老夫人护着,保不准还能给那些高门宗妇手撕了呢!   要不就将云芙养在府中吧,大不了日后寻一房能容人的新妇嘛……既为当家主母,总得有个容人的气度不是么!   哪知,不等陆老夫人开口劝说,云芙又强撑起一口气道:“老夫人,将军远征在外,多有不易。此等内宅琐务还是不要送往北境,令他烦忧了……若是可以,您往幽州去信报喜时,先将我‘难产亡故’一事暂时压下,待将军凯旋,再告知他也不迟。”   云芙生怕陆筠藏什么后手,还是切莫打草惊蛇,先行脱身为妙。   云芙只知周国的南北两境遍地烽火,却不知叛军内情。   但陆老夫人早知陆筠率军起事的消息,她虽暗骂陆筠的胆大妄为,可陆筠生出反心,已将陆氏全族架在火上炙烤,陆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只能盼着陆筠此番大捷,切莫让陆氏全族落得一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战事要紧,陆老夫人也不愿陆筠分神应敌,给陆筠送去报喜书信时,只轻描淡写道了一句:“母子平安。”   -   年关刚过,鸿德帝见陆筠不肯归降,便暗下命朝臣出列,联手弹劾陆筠,罗织其“矜功自伐、揽权犯上”的罪名。   鸿德帝甚至还想往陆筠身上泼脏水,将数次抗鞑护国的战神英雄,污蔑成难孚众望的卖国奸佞,更是命麾下武将率南廷兵马,筹备军械辎重,北上平叛。   南廷兵马成千上万,来势汹汹。自荆州嘉龙关,直攻向北境四州,意欲从陆筠手中夺回北疆军权,收复被“叛军”占领的四州失地。   战事一触即发,好在陆筠也早有准备。   陆筠不想让北境四州饱受炮火摧残,生灵涂炭。   他故意在南兵攻城之前,先领一万骑兵,从两翼包抄,震慑敌军。   如此一来,南廷将领误以为陆筠早有后手,不敢贸然围城,生怕后方遇袭,落入陆筠的圈套。   南兵行军谨慎,暂时退至荆州,不再莽撞围城,免得被陆筠瓮中捉鳖。   此举正合陆筠的心意,若想开疆拓土,自要守住后方根基,方能安心攻城略地。   陆筠以北境四州为据点,一路南下,与南廷兵马厮杀。   陆筠杀官夺城,势如破竹。   时值七月,陆筠已顺利攻下荆州、交州……只待今晚夺下冀州重镇,便能占地养兵,休整半月。   远处的断壁残垣,挂满猩红色的腐肉残尸。   蚕食血肉的秃鹫猎鹰在空中不断盘旋,鹰隼的唳鸣诡谲如鬼泣,极为刺耳骇怖。   催战的号角声撼天动地,震耳发聩。   一队队肃穆齐整的黑甲戎兵,手持长枪、弯刀,穿梭于滚滚黑烟的战场。   北境的将士们为了谋求一条生路,他们众志成城,随着一马当先的主帅陆筠,持械杀向南廷敌军!   兵将们一心要夺下此镇,建功立业,封侯拜相,亦要守住北境的家人。   他们战意汹涌,嘶吼声汇成一片声势浩大的洪流,雪亮的刀尖朝前,没入那些同样杀意凛然的南廷军将的胸膛!   轰隆——!   倾盆大雨如注涌下,险些浇灭那些用来照明的桐油火把!   陆筠杀敌无数,浑身沐血,腥浓的血浆顺着他的兜鍪流淌,洇红他一双刚毅冷目。   不等陆筠徒手摘下遮目的兜鍪,一把锋锐凌厉的长刀,突然趁乱呼啸而来,直砍向他的脖颈!   陆筠眼风一掠,捕捉到那点冷峭杀戮的刃光。   电光石火之间,他的身形快如幽影,迅速后仰,伏低肩臂,与马鞍相贴,险险避开致命一击。   那把横亘杀意的长刀,自陆筠的下颌堪堪擦过,只削断他一缕青丝。   趁此机会,陆筠翻身如电,反手挽剑,飞快拧出一道悍戾带风的剑花,剑势凛冽如雷,势不可挡,径直剜向敌军的头颅!   咚——!   血光迸溅,皮开肉绽。   一声人头落地的闷响。   那一名暗袭陆筠的军将,便被陆筠陡然袭来的一记杀招,戮去脑袋,倒在了湿泞泞的血泊之中。   天边雷电炸裂,三尺剑光刺目,照亮陆筠一双凛若霜雪的眉眼。   陆筠将兜鍪摘下,丢至一边,露出那张轮廓冷硬的脸。   男人高束的乌发浸透雨水,如一窠黑蛇流溢,团在血水横流的甲胄之上。   许是为了更好迎战,陆筠还剑入鞘,又将弓箭持于血脉偾张的臂间。   陆筠飞身而起,足缠缰绳,挽弓搭箭,瞄准了敌军深处的那名主将。   男人的臂力强悍,手背底下,青筋鼓噪,震颤不休!   陆筠不过眯眸目测一瞬,便指衔羽箭,将牛角强弓拉至满月,迅疾地射出一箭!   嗖——!   一蓬蓬血雾在雨夜爆开。   敌军主帅猝然落马,军心动荡,战局变得更为动荡不堪。   趁此机会,陆筠猛夹马腹,持剑杀入了乱战之中!   ……   此战大捷。   七月底,陆筠顺利夺下冀州。   回营之时,他收到永州寄来的书信。   早在两月前,陆筠便知云芙产子顺利,母子平安。如此一来,他也能放心远征,不再为家事牵绊。   今日,陆老夫人又送来一封家书,说是陆青琅聪慧可人,已经会笑,亦能认人了。提及云芙,也说了几句她产后亏空,还在静养,最好是坐足百日的月子,方能调理好身子骨。   陆筠想到云芙那纤细的身子,知她此番生子,定是遭了大罪,若她如此不济,日后也不必再生,总归陶大夫知道如何配制男子避.孕事的药膳,陆筠可以自服。   陆筠焚毁那一纸家书,又看了一眼帐外休整的军将。   已过去将近九个月。   陆筠攻下南地三州,麾下已有七州疆域。   南廷式微,暂且奈何不了他,陆筠可以借此机会,休养生息,抚民养兵,先在北地据鼎称王。   他会将云芙母子、陆氏族人,带回幽州,好生安顿。   陆筠垂眸,轻轻捻动剑柄,将那一枚红绸包裹的平安符箓,衔于指尖把玩。   “云芙生子有功,合该嘉奖……”   陆青琅是陆筠的长子,又是建国初期就养在膝下的孩子,到底有几分情分在内。   陆筠想:倘若此子聪慧,值得栽培,日后将陆氏家业,交付其手,也未必不可。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晋江首发   第四十四章   南廷神都位处于温暖如春的江南,南廷那帮兵马平日与倭寇开战最多,麾下水师最为精锐。   他们不似陆筠这般,拥有极佳的地理条件,可以在塞外草原上驯养良驹。   因此,一旦陆筠率领麾下骑营攻城,便如有神助,打得南廷兵马节节败退,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   也是如此,鸿德帝不得不鸣金收兵,暂退南地,以待日后。   马者乃甲兵之本。鸿德帝痛定思痛,他有心操练战马,又不敢再犯北境,只能撤回东、西两境军所的驻军,先将守住南境,再将直通塞外西域的西境掌控于手。   这样一来,鸿德帝就能利用西境边塞的大漠平原,驯养战马。   此举虽是釜底抽薪的好法子,但也等同于放弃了东境的边防,反倒让陆筠趁虚而入,率领数万精锐之师,东侵永州等地,直接将东境三州吞入腹中。   自此,周国疆域分.裂为两方势力,李氏皇族与陆家兵马各占一地。   东、北二境,由陆家兵马霸占;而西、南二境,则由李氏王朝统治。   这样的结果,正合陆筠的心意。   北境虽兵盛马壮,可地域苦寒,不宜稼穑。   若能利用东境的四时之利,农耕屯粮,便多出一处粮廪后营,既能养兵育马,亦利漕粮转运,于陆筠而言,堪称如虎添翼。   陆筠多年来一直为粮草忧心,早起了掠夺东境之心。   早在几年前,陆筠就暗下操练兵马,埋伏永州边境,以备不时之需。   待鸿德帝卸磨杀驴,起兵北伐之际,陆筠再命那些陆家兵马杀官夺权,抢占东境,为陆家军多添一处粮秣丰足的仓廪。   陆筠做好万全准备,他能确保云芙母子的安危,才会命人护送云芙回永州待产。   如此一来,也能保证,倘若陆筠兵败,北境四州惨遭南兵屠戮,他还有一线血脉遗留于世,不至于断子绝嗣。   好在诸事顺遂,陆筠已是东北两境的掌权君主,虽未御极自立,却坐拥万马千军,再无人能撼动他分毫。   时值九月,战事平定。   一场战役结束后,除却封赏军将,亦要兼理战后修建、熏艾防疫等等抚民政务。   这般善后诸事,方能使地方百姓乐业安居,不再畏惧兵戈烽烟。   北境四州的军政,陆筠尽数交付于徐齐光之手,命他先行回幽州理政,抚绥诸务。   而东境三州刚被陆筠收入囊中,地方州郡的诸样政务,皆待他明示裁决。   陆筠本就有意回永州接应家人。   趁此机会,他正好率军巡狩周国东境,四布天威。   东境三州的世家阀阅,见陆筠兵强马壮,骁勇善战,无不俯首称臣。   而那些南廷旧官为了留下一条性命,纷纷向陆筠投诚效忠,为他献上珍宝、美人,做足了“倒戈反水”的谄媚姿态,以求保全一家老小的性命,得来一条生路坦途。   陆筠虽不收那些进献跟前的女子,但会挑拣几样女孩家把玩的珠花首饰、绮罗绸缎,收到库中。   思及至此,众人纷纷回过味来——听闻陆大将军有一个十分疼爱的侍妾,与其送美人触陆筠霉头,倒不如投其所好,送点女孩家喜欢的小玩意儿呢!   果然,等他们把箱笼里的宝贝,换成了桃红夹金线袄裙、鱼鳞百褶裙、金累丝蝴蝶宝珠项圈……陆家仆从又不拦着他们献殷勤了,甚至偶尔还会得陆筠的吩咐,回一两样北地的薄礼,也算是接受了他们的示好。   近日,周国内.战平息,东境风平浪静。   陆筠无需持刃杀敌,他便褪下那一身冷厉肃杀的戎装,只穿了一件飞泉绿底衫袍,腰束玉制蹀躞带,肩披狐毛出锋的雪氅,就着车厢内的烛台,阅卷批文。   陆筠批完地方民政,搁下略微干涸的墨笔,淡漠眼风一掠,信手捻起一串珊瑚车珠金臂钏,细细端详。   金臂钏惯常箍于女子臂弯,需手臂丰腴者,方能佩戴。   云芙虽手脚纤瘦,可臂骨却有几分柔嫩白皙的软肉。   而珊瑚车珠色秾重红,以金丝串连,勒上小臂时,红珠附着于身,更显得女子肤白莹润,极具妩媚风情。   很合适云芙。   可以赏她一玩。   只是,如要佩戴金臂钏,需女子袒露肩臂,以妖娆身姿示人。   陆筠不喜云芙对外穿着轻薄放荡,这等贴身的首饰,估计只能沦为床笫间侍奉夫主的玩物。   想到性子柔顺的云芙,陆筠眉眼舒缓,方才那点被地方佞臣惹出来的戾气,也不知不觉消散了一些。   仔细说来,他与云芙也有近一年不见,不知她是否会生怨生恨……应该不会,云芙素来懂事,她体谅他的难处,定会如从前那般,默默守在后宅,等他回府团聚。   陆筠为云芙准备了许多礼物,也会亲自接她回幽州,善待他们母子。   如今诸事安定,再不会有相隔两地长达一年的情况发生,他们一家三口终于能过上安生日子了。   -   陆筠打下东境后,陆老夫人便带着族人回到永州祖宅。   如今永州的世家大族,都知道陆筠乃一方枭雄、北周霸主。他们急于讨好陆筠,纷纷登门探望陆老夫人,企图与陆家沾亲带故,搭上关系。   陆家俨然成了“皇亲国戚”,喜得各房合不拢嘴。出门在外,都恨不得将印有“陆”字家徽的旗帜,插.到马车顶上显摆。   好在陆老夫人很知分寸,不敢让族人胡乱攀交,以免败坏陆筠名声,拖累孙儿的千秋大业。   陆老夫人放下狠话——不论哪房的亲族家眷,只要在外以“陆筠”的名头倚势凌人,欺男霸女,给陆家招祸,统统分房,逐出族谱!   陆家人还想着靠陆筠谋个一官半职,往后跟着陆筠吃香喝辣呢,哪里愿意和陆筠撇清干系?忙夹紧尾巴做人,不敢到处得色惹事。   陆家族人出不得祖宅,又把目光放到了那个通房丫鬟生出来的庶曾孙陆青琅身上。   陆青琅六个月大,已经断了奶。如今眉眼长开,头发也长了许多,再不是从前那个皱皱巴巴的猴儿模样。   陆青琅皮肤白皙,生得粉雕玉琢,颇为女相。加之眉心那一点愈发浓丽的观音痣,俊得好似观音座下的小仙童。   陆家叔婶虽然知道陆青琅只是一个侍婢生出的庶子,可他自幼丧母,又是陆筠长子,少不得有几分偏疼。   陆家族人起了笼络之心,纷纷给小孩送去各式各样的木头玩具,虎鞋金锁,想和陆青琅多多亲近。   奈何小孩性子古怪,只让陆老夫人身边的几个老仆抱,若是外人碰他,嘴巴一瘪就要哭。   小孩也不会说话,只眨巴一双蓄满水光的葡萄大眼,啪嗒啪嗒挤出一串眼泪,委屈地哼唧。   陆青琅憋着气,小脸哭得通红。   陆老夫人心疼坏了,一连串心肝肉得喊,忙拿拐杖赶人:“哎呦,阿萌不喜旁人碰,一抱就要哭的,赶紧出去,少留在这里吓唬孩子。”   几个堂婶、叔公亲近不了陆青琅,也只能灰溜溜地离开上房。   十月初,陆筠率军回城的消息,传遍了陆家大宅。   一大清早,府上就忙活开了。   各个院子的丫鬟婆子奔走相告,不是蒸糕,就是煮菜,忙得不可开交。   一直到暮色四合,天降小雪,陆府外才响起一阵撼天动地的马蹄声。   仆从们欢喜地喊:“大将军回来了!大将军回府了!快些开门!”   用于迎接贵客的广亮大门,缓缓朝两侧敞开。   陆家人各个打扮得隆重喜庆,发髻簪金戴银,身上穿着新裁的年节冬衣,既惊又喜地朝外眺望,想要一睹这位北周霸主陆筠的风采。   然而,最先涌入府邸的人,竟是一队披坚执锐的骑兵。   军将们脸色沉肃,训练有素地列队,静候陆筠下马入府。   陆老夫人见过世面,知道陆筠身为地方主帅,平日回家都是这样吓人的阵仗。   可府上近日来了许多远客,没见过这等杀气腾腾的场面,顿时犹如惊弓之鸟那般缩起肩膀,惶恐不安地低头静候。   没一会儿,门外传来一声勒马的低斥,一名身披白狐大氅的冷肃男子,翻身下马,缓步踱入府中。   男人衣冠胜雪,袍摆明净无尘。分明是梅胎鹤骨的清癯之姿,却因那双凤眸太过清冷黑沉,莫名给人一种凝重寒厉之感,压得人连一句谄媚话都说不出来。   来人便是陆筠。   许是气氛太过诡谲安静,陆老夫人有意打圆场,忙给沈嬷嬷使了个眼色,让人抱着身穿莲白小袄、颈戴长命锁的陆青琅上前,笑道:“筠哥儿回来了?好、好!回来就好!”   陆筠原以为自己甫一回府,就能看到云芙,怎知掠眼一扫,身边竟围拢着那么多闲杂人等。   陆筠心生几分不悦,但想着此为祖宅,自然住着堂房亲眷,便也压下淡淡的恶感,同陆老夫人说笑一句:“祖母近来可好?”   “都好都好,只盼着你归家歇歇呢!”   陆老夫人瞧着陆筠眉眼寒凉生戾,身形峻拔如山,杀气浓重,怎会不知他南征北战近乎一年,定是殚精竭虑、戎马劳形。   陆老夫人心生怜意,又亲自抱来沉甸甸的陆青琅,递于陆筠:“瞧瞧,儿子都长这么大了!”   陆青琅害怕见人,不喜见客。   陆老夫人原以为,小孩看到素未谋面的父亲,兴许会哭。   哪知,陆青琅胆大得很,像是知道眼前的男人是他爹爹,陆青琅眨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凝着陆筠不放,竟还咧嘴一笑,吐出两个唾沫泡泡。   陆筠垂眸,看了一眼自家小子。   陆青琅生得玉雪可爱,与他一脉相承的凤眸高鼻,只唇形偏丰,唇珠滚圆,肖似云芙。   陆筠没有伸手抱儿子,他顺手捏了下小孩软乎乎的脸蛋,问陆老夫人:“祖母,云芙在何处?”   陆老夫人没想到陆筠一回府就打听云芙的下落,心中惊讶之余,又有些窘迫地别开眼。   “一回府上就寻芙儿,当真是有了姬妾连祖母都忘记了!”   陆筠虽说敬重长辈,却从来不是愚孝之人。   陆筠入仕多年,早已练就一番洞悉人心的敏锐眼力,不过微微阖目,便从陆老夫人的话中觉出一丝失常与怪异。   陆筠的笑意微敛:“怎会呢?孙儿一直记挂祖母,只云芙乃孙儿房中人,如今又给大房延绵子嗣,生了个大胖小子,总该嘉奖几句劳苦功高……祖母,云芙身在何处?可是倦了,还在院中休憩?”   陆老夫人自知瞒不住陆筠,她长叹一口气:“芙儿在生下阿萌那日,产难仙逝,早已不在人世。”   陆筠捏脸的动作顿住。   陆筠一双狭长凤眸骤然变寒,凝着一重彻骨冷意,犹如墨云翻涌,嗓音喑哑:“祖母在说笑么?数月前,你还递了家书,说是云芙生子有功,母子平安。”   陆老夫人叹息一声:“芙儿也是个心善的,弥留之际,还恳求老身,切莫将她的死讯传至北境,以免令你心生挂碍,于战事分神,酿出不测之祸。”   听完,陆筠的薄唇紧抿,久久无言。   他那通体血液倒行逆流,似是掺了冰渣子,涌向四肢百骸,随后血液凝滞,如坠冰窟,瞬间冻住了他的手脚。   缄默许久,陆筠方才回魂,从死寂的幻象中挣扎出来,他抬起僵硬的手指,下意识轻敲剑鞘。   一尾柔软红线,陡然缠上陆筠那修长如玉的指骨,如女子柔软无力的柔荑,轻轻撕扯着他的指骨,牵出一丝隐秘的缠痛。   陆筠的墨眸滞涩,下移一寸,落在那一枚绕在剑柄上的平安符上。   他在外远征一年,每逢险战,他都会携带这枚平安符箓上阵。   说是符箓护身,倒不如说是陆筠护它。   凡是近身刺杀、搏击,陆筠都会将其塞进戎装之中,生怕敌军秽血,沾污它分毫。   佩戴至今,除却绸布泛旧,其余各处都妥善完好。   陆筠如云芙所愿,平安归家。   可云芙却失约,没能等到他回府吗?   她这般怕疼,平时床笫缠绵,轻了重了都要喊……产子这般疼,她有没有唤过一声“将军”?   陆筠一想到云芙泪眼婆娑,惊惧不安地唤他名讳,可他远在前线,不能及时赶到她身旁,竟生出一重难言的痛意。   兴许他不该留她一人,兴许她不该怀上陆青琅。   陆筠的眸光愈发寒漠可怖,心口业火焚灼,隐生疼痛。陆筠强行忍下不适,逼视陆老夫人的时刻,亦有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祖母,云芙葬在何处?”   细雪霏霏,如玉屑,如柳絮,轻飘飘覆到陆筠乌浓的青丝上,将他一头墨发,染得雪白无暇。   陆筠手握剑柄,虎口施力。男人的手背青筋勃发,于皮下震颤抖动。   他紧紧攥着那把杀人长刃,一刻不松,仿佛如此,才能抑下那些破土而出的汹涌煞气。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云芙的尸首……埋在何处?”   陆筠的胸腔窒闷,隐隐有血气蓬勃,腥气上涌,他只觉喉头一甜,嘴角竟有一丝猩红。   他沉沉阖目,抬手擦去那点血迹,声音平静到令人不安:“云芙既为我房中侍婢,知夫主远征归来,自该相迎。即便是阴阳相隔,亦要见过我最后一面,方能葬身坟茔。祖母,云芙葬在何处?”   陆老夫人看到陆筠那气势强横的眼眸,看到他面对长辈亦能释出的沉肃威压,看到他浑身肩膀紧绷挣出的悍烈凶相,心知他已不是那个承欢膝前的稚嫩孩童……   陆筠羽翼丰满,又在塞外沙场历练多年。   他身为北境君主,说一不二,想做的事,无人能置喙半句。   可陆老夫人熟知陆筠心性,自然也听出他藏匿于话间的隐晦疯意。   她手持楠木拐杖,下意识后撤半步,难以置信地抬眸,望向自家孙儿。   “你、你此言何意,竟是要挖坟见尸?!”   “陆筠,你是疯了不成?!”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晋江首发   第四十五章   陆筠当真是疯了。   他竟真的率军入山,命军将取来农锄,刨土迁棺。   陆老夫人看着那一抔抔翻飞的沙土,她阻拦不得,急得捶胸跺地,连声骂:“哎呦,快停下、快停下!这等伤阴骘的恶事,怎么能做啊?筠哥儿,你当真是疯了!”   陆老夫人急得颈红脸赤,险些要背过气去,偏陆筠今日做定了不肖子孙,他一意孤行,不听旁人规劝。   陆筠不过淡漠扫去一眼,手下的仆从顿时会意,当即扶住陆老夫人,嚷嚷:“没见到老夫人身子不适?一个个都死了不成?还不快搀着老夫人上车歇歇!”   陆老夫人就这般被人哄着架上了车。   远处,军将们挖坟的动作不停。   陆筠身形峻拔,静立一旁。   他的神色虽冷漠,可扶剑的手,却暴露了他不宁的心绪。   陆筠施力极大,强握住手中剑柄。   一只阔手骨相棱棱,手背突起的骨珠锋锐如刃,仿佛要割破那一层薄薄的手背皮肉,挣出体外。   如此鲜血淋漓,如此破皮塌骨,如此痛感深切,方能按捺住陆筠心底渐渐勃发升腾的那一缕恨意与不甘。   陆筠一直守着这座坟,那一件圣洁如雪的衣袍染上了泥点子,不再干净整洁。   但他没嫌,反倒更近一步,屈膝伸手去抚那一块拓字的石碑。   碑文简单,唯有一个“云氏”的署名。   云芙不是陆家妾室,她不过是个侍婢。   因她身份卑微,又没入族谱,连祖坟都入不了,遑论有资格与夫主日后合葬。   但云芙生子有功,陆家仁善,还是在族坟边缘的荒山,给她立了一处坟茔。   好歹她还有一处容身之所,不会在外吹风淋雨。   陆筠的眸子滞涩,不知是被风雪刮得冷冽,还是待在寒山中太久,他迟缓地环顾四周,打量此处风水。   树多花少,又不近溪流,看着极为荒凉萧索。   陆筠是肉眼凡胎的温暖人躯,待在孤山尚且觉得冷寂,那云芙生前这般畏寒怕凉,如今深埋地里,她是不是也会觉得太过寒凉?   云芙那么喜欢热闹,平日同阿栀他们上街,逛个兽衾铺子都能打量半天。如今山中清寂,唯有兽鸣鹰唳,她应会觉得寂寞……   陆筠凝着那几碟早已泛旧的油纸包,里头的糕点冷硬干瘪,糖塔也缺了一角,不知是被什么山兽咬过……这些供品都不新鲜,至少放了一月。   想也是,此地距离主城遥远,没人与云芙相熟,而陆青琅年幼不晓事,谁又会给云芙送来吃食,分她一口新鲜的茶酒瓜果?   所有人都将她忘了,留她一人在这里吹风淋雨。   陆筠轻叹一声:“云芙,随我回幽州吧。”   他可以用窖冰藏尸,送她回幽州,他不会让她一个人孤零零留在这里。   将军府占地广袤,闲置的院子也多,他可以将她迁棺家中,三不五时给她烧些纸钱兵马,给她送些新鲜的瓜果茶酒。   “倘若你馋永州的吃食,如今东境也是我麾下辖地,大可用漕船运食,短不着你那口吃的。”   陆筠莫名扯唇一笑,又与她道:“倘若你性子柔弱,在阴曹地府受野鬼欺负,你便托梦给我……不拘是办法事驱鬼,抑或凶刃镇宅,总有法子护你周全。”   陆筠不信鬼神,但此刻他又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若是连他都不信,日后云芙化鬼,又怎敢寻他告状,得个倚仗?   陆筠说过要护好云芙的。   可一次次食言的人,也是他。   但没关系,陆筠回来了。   他来接她了,他会带她回家。   从今往后,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   棺椁终于露出一角。   陆筠撩袍,跳下深坑。   他取来木楔、凿子,如待珍宝一般,小心撬开棺木。   棺盖虽合得严丝合缝,但到底是埋在土坑之中。   山中湿濡潮泞,时有梅雨、飞雪,因此棺椁里湿漉漉一片,混淆着腐朽的污水,将那具肉躯泡得化开,催人作呕,臭不可闻。   那些见过战争场面的军将面不改色,可府上没见过世面的仆从却忍不住后退一步,甚至是捂住口鼻,生怕做出呕吐的姿态,惹得主人家不快。   陆筠的目光一错不错,静静凝着那一泓尸水,缄默无言。   陆老夫人见状,不免气不打一处来,骂道:“人也见到了,总该死心了吧!芙儿在棺中待得好好的,偏你这个孽障,非要搅和死者的安宁!芙儿若泉下有知,定也要怪你狠心!”   陆老夫人心思深沉,她既要蒙骗陆筠,自会做足万全准备,无非是上义庄认领一具无人安葬的女尸,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而那些孤尸无人安葬,入不得阴司地府,如今能得一具棺椁厚葬,往后还有香火供奉,怕是地底下都要感念陆老夫人的恩情,又怎会有半句不满?   陆老夫人不想陆筠疯疯癫癫,再和一具女尸纠缠不清,忙喊人过来盖棺埋土。   哪知,她话还未喊出来,陆筠忽的抬起一双凌冽凤眸,冷道:“不是云芙。”   陆老夫人呆若木鸡,倏地被他这句话吓住。   陆老夫人心惊肉跳,忍不住仰颈一探棺椁——里头的女尸早就腐烂化骨,连脸皮都混沌不清,根本分辨不清五官。既如此,陆筠又怎会笃定她不是云芙?   陆老夫人沉下脸,重重一敲拐杖:“浑说什么?!怎么不是芙儿?!”   陆筠的墨眸深邃,洞若观火。他一瞬不瞬地睥着陆老夫人,沉声道:“此女……并非云芙。”   陆筠在战场厮杀多年,对尸身骸骨了若指掌。   莫说这具女尸的身量,比起云芙略矮一些,便是那化皮露骨的头颅,也与云芙多有不同。   陆筠不过淡瞥一眼,便能从女尸脸上,描摹出她生前的样貌,先不说鼻骨矮了些,眼窝浅了些,单是掰开女尸的口齿,亦能清数其口中的齿列数目。   陆筠喂过云芙糕点,指尖摩挲过她的牙口……这具女尸多了两颗尽根牙,齿列的排序也不够齐整,和云芙截然不同。   她不是云芙。   陆筠垂眉敛目,周身戾气横生,他取来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指骨。   这般岑寂阴森的陆筠,竟让陆老夫人无端端打怵。   陆老夫人的头皮都炸开了,只觉得自家大孙子怕不是被什么邪祟鬼魅上了身,怎就这般阴气森森的骇人模样?仿佛要将人扒皮抽筋,吞入腹中一般。   陆老夫人还在嘴硬:“怎就不是了?你莫不是昏了头?!我就说这样的荒郊野岭阴气重,怕是有祟物缠身,赶明儿祖母去庙里给你拜拜,再沏一碗符水给你喝下去……”   “孙儿想寻那位为云芙接生的稳婆,问一些家宅琐事。”   不等陆老夫人说话,陆筠骤然出声,截断了她的话。   闻言,陆老夫人如鲠在喉,欲言又止。   陆筠抬起冷眸,轻笑一声:“倘若祖母不愿告知稳婆去向,孙儿亦可亲自去寻。”   言毕,陆筠强抑住胸口腾升的那一股无名火,展臂揽过神驹绝影的缰绳,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陆老夫人望着陆筠策马疾驰的高大背影,心中一片凄凉,喃喃两句:“完了、全完了……”   -   更深露重,夜凉如水。   张稳婆抱过自家孙儿后,又喝完一碗热过的羊乳,窝床上睡得正香。   没等张稳婆入梦会周公,房门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吓得她一个激灵,从床上爬起,朝门外望去。   烟尘四起,木屑扬天。   门板明明上了闩,却被身强体壮的男人,一脚踹裂,倒在了一旁。   张稳婆目光呆滞,两眼发直,望着地上那几块四分五裂的柴木……久久无言。   天爷!哪家强盗这般强横,竟敢大半夜闯入宅子,踹人房门啊?!   待屋外传来催人肝胆的隆隆马蹄声,张稳婆脸上血色尽褪,总算明白过来,自己惹到哪尊佛了。   她着急忙慌地下地,跪到陆筠的靴前,瑟瑟发抖地道:“民妇,见、见过陆大将军……”   张稳婆今年六十有二,陆筠出生的时候,她也有搭把手,帮忙接过生。   从前瞧着玉雪俊秀的哥儿,如今也长成这般高大魁梧的郎君,不过抬步迫来,如山幽暗的身影覆下,竟给人一种摧心剖肝的苦痛惊惧之感。   张稳婆冷汗直冒,腿骨打战,她不由将身子伏得更低,几乎要贴上地皮,如此才能彰显自己的谦卑姿态,乞得陆筠一丝怜悯。   与此同时,陆筠施施然开口:“听府上老夫人说,本将军的侍妾云芙,是由张稳婆接的生?”   陆筠的城府深沉,问话的嗓音清冽,喜怒不辨。   张稳婆听不出他的心思,亦不知他大驾光临,所为何事,也只能结结巴巴地道:“是……”   陆筠微微阖目,修长手指轻敲上剑柄,发出缓而沉的响动。   “云芙生子时,有没有唤过疼?她有没有……喊过‘将军’?”   张稳婆不知陆筠为何要问这些事,但她谨记老夫人的叮嘱,不敢将实情和盘托出,闻言只能胡编乱造地道:“有呢!云姨娘一直在喊将军,盼着将军救救她……”   陆筠气息一滞,薄唇微抿。   不知是张稳婆的哪句话刺痛了他,竟让胸腔那团滞留的那股郁气开了闸门,随着一股极致的剧痛,汹涌而出。   那股刺骨的痛意,犹如凌迟万刀,挟带雷霆之势,迫向四肢百骸,令陆筠的指骨也微微生颤,险些握不住手中长剑。   陆筠以上位者的姿态,居高临下俯视张稳婆。   他强忍心绪,追问:“云芙为何会难产?”   张稳婆回过味来,陆筠原是想知道云芙的死因,怪道这般怨气深重,非要深夜踹门呢!   张稳婆既想撇清干系,又不敢将陆老夫人供出来,只能含糊其辞地道:“妇人生产,本就是鬼门关里走一遭,遇事也是难免……”   “孩子不过六斤八两,个头不算大,又怎会引得妇人产难?”   陆筠微微眯眸,唇间溢出一丝凉笑,“我亦打听过,云芙产子那日,孩子并非横生,亦不是逆产,更没有胞衣不下,倘若这般安稳的胎象,还能致人产难,怕是有心人刻意为之……”   张稳婆听懂了,这是想说她包藏祸心,故意祸害府上宠妾!   没等张稳婆想明白,陆筠一个男子怎会懂这么多女科之事,那把削铁如泥的长刀,已然破空而出,迅疾抵上她的肩颈。   那把杀人宝剑,与张稳婆的喉骨,仅有一厘之遥!   陆筠恶念深重,不过腕骨用力,那把杀人长剑便迫进颈子上紧实的血肉,割开张稳婆的一寸皮肤。   张稳婆的颈子遇袭,霎时鲜血淋漓,剧烈的痛感随之袭来……她明白了,陆筠分明是要为他的爱妾报仇雪恨,她家中幺孙刚落地呢,可不能死在今夜!   张稳婆被陆筠的杀招吓破胆,她生怕自己人头落地,惊恐地后撤,喊出近乎崩溃的凄声。   “大将军,大将军饶命啊!云姨娘没死,胎位顺着呢!母子平安啊!是府上老夫人不让我说出云姨娘的下落!”   此言一出,陆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原是祖母与人沆瀣一气,设局骗他。   陆筠沉沉闭眼,还剑入鞘,他没有斩下张稳婆的脑袋。   闻讯赶来的陆老夫人一见这阵仗,什么都懂了。   她自知事情败露,整个人丧失了精神气儿,险些踉跄倒地。   沈嬷嬷见状,慌张搀扶,给陆老夫人拍背抚胸,又哭着同陆筠道:“大爷这般喊打喊杀是做什么?!无非是个妾室,难不成要大动干戈,将老夫人气出一个好歹么!”   沈嬷嬷是忠仆,一心向着陆老夫人,说话虽不中听,但也是肺腑之言。   可陆筠怒火中烧,神情沉厉,眼下能容沈嬷嬷聒噪一句,也不过是念在她乃府上老人儿,不好出剑杀人。   陆筠目光肃漠,不近人情地睥着陆老夫人,盼着她给个圆融的解释,切莫伤了多年的祖孙情分。   陆老夫人如何不知孙子的所思所想?   她看着眼前杀伐果决的儿郎,只觉得此刻疯魔的陆筠像是变了一个人,瞧着陌生极了。   陆老夫人颓唐地道:“你不是想要一个解释吗?行,我告诉你!是我说的,只要芙儿前往边城侍奉大爷,怀子回城,我就赏银千两,帮她祖母治疗眼疾,放她奴籍,容她出府!人家不爱留在府中,为人侍妾,同你度日,你在此地喊打喊杀又有何用?!”   听完这句话,陆筠压抑多时的寒笑,终于溢出唇齿。   陆筠窒闷心口的那团血气,亦在此刻涌上喉头,迫至唇角。   他艰难地滚动喉结,强行咽下喉间腥甜。   陆筠冷嗤两声,那笑声冰寒刺骨,笑意不及眼底。   时至今日,他终于明白了,云芙为何不惧艰险,顶风冒雪,亦要赶到军所见他。   陆筠原以为,她不惧生死,应是对他情根深种,怎知这一切都是云芙的骗局谎言!   云芙有过三两句实话,在见到陆筠的第一面,她就告诉过他,她是为赏银而来,她是为救助她的祖母而来。   可彼时的陆筠,还以为这些不过是云芙妄图留在他身边,所想出的几个借口。   原来,云芙所有的逆来顺受,所有的柔顺乖巧,都是为了从陆筠这处榨去精.元,也好一举怀子,回到永州领赏私逃!   偏陆筠以为,云芙待他情深义重,二人亦是情投意合,如此才结合生子,有了一个圆满。   陆筠愚钝一回,用情一回,他竟对一个卑贱的侍婢上了心,还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堪称奇耻大辱!   陆筠盼着给云芙一个体面,盼着日后一家三口好生度日。   陆筠甚至起了立储的心思,想要抬举云芙生下的长子,将陆青琅立为嫡出长子,日后接替他打下来的峥嵘家业!   陆筠再不承认,他亦明白,此举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甘心为她抵御那些世俗偏见,甘心做一回“宠妾灭妻”的昏庸之主,他会娶云芙为妻,给她一个嫡妻主母的体面!   可云芙从来满口胡言,虚情假意!   她所谓的娇弱俯就,无非是一出出欺瞒他的手段!   此女奸恶、阴险、没有半点心肝……当杀!   陆筠目露强势凶光,修长指骨再度蜷握剑柄,冷声讽道:“好得很……当真是好得很。”   陆老夫人见陆筠嘴角沾血,无声凉笑,竟生出几分惶恐惧意,她不免后悔,放软了声音,同孙儿道:“如今琅哥儿也有了,家业也立起来了,咱们寻个高门女子,往后好生过日子不成吗?”   何必执着于一个乡下农女?何必对云芙念念不忘?   不等陆老夫人出言劝说,陆筠已然抬起拇指,细细擦去嘴角那缕艳红。   陆筠唇齿含着浓烈的血腥味,闭目强忍住翻涌不息的怒火,沉声叱道。   “此等恶女,戏耍君主后便想一走了之,想得倒美!”   “云芙是我幸过的女子,亦是我长子的生母,这辈子便是死,也只能死在陆家!”   言毕,陆筠不再搭理陆老夫人,他杀气浓郁,寒着一张轮廓冷毅的脸,阔步朝前走。   风雪拂面,吹得陆筠衣袍翻飞,猎猎作响。   随后,陆筠扯缰上马,又高抬铁臂,召出扑杀猎物的鹰隼,他重磕一下马腹,以风驰电掣之势,迅疾离开此地。   陆老夫人急追两步,险些在雪地里滑倒。   她拦不住一意孤行的陆筠,望着孙儿的背影,心中荒凉,额穴胀痛,不知是该恨云芙,还是怜云芙。   “造孽啊,当真造孽啊!”   陆老夫人捂住胸口,强喘出一口气,心中无奈:怪道云芙要谎称难产亡故,带着祖母逃跑呢!遇到陆筠这么个冥顽不灵的孽障!谁见了能不跑啊!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晋江首发   第四十六章   自年初起,周国的南北两境一直在打战。   为了躲避炮火,许多难民都携家带口,往东西两境逃亡。   云芙生完孩子、做完月子,正好是六月中旬。   她与陆老夫人辞别,临走前还看了陆青琅一会儿。   小孩生得漂亮,天生爱笑,脸蛋又丰腴饱满,眉心烙着一颗灼灼似火的观音痣,极为乖巧。   许是闻到云芙衣袖上的茉莉香,陆青琅咿呀叫嚷着,非要去抓她的手。   陆老夫人怜爱曾孙,忍不住问:“要不要抱抱阿萌?”   云芙笑着看了小孩许久,还是摇摇头:“不抱了。”   毕竟是自家小孩,天生想亲近,抱多了丢不开手,对陆青琅,对她都不好。   陆老夫人叹息一声,又忍不住漏了个底儿,南北两境夺权鏖战,若想保全自个儿,最好是留在东境,待烽烟平息,再往旁处迁居。   云芙不蠢,一点既透。   她明白了,兴许此次征战,便是陆筠在和皇帝争权夺势。   这些大人物的纷争,与她这等微末庶民无关,她只要顾好自己就行了。   云芙很听劝,她避开战.区,往东境另外两个州郡迁徙。   云芙听过塘州的大潮大湖,那边的气候温暖,更合适云老太太这等正儿八经的东境人落脚。   云芙虽然想去塘州,但她还是和陆老夫人要了一份前往东境润州的路引。   离府那日,云芙取来脂膏,往脸上画了大半的绯色胎记,又用炭笔将眉锋描粗,唇瓣增厚,几笔下去,便将娇柔的容貌更改成寻常农妇的模样。   云芙改名为“沈芸”,拿着陆老夫人备好的路引、干粮、车马、钱财,离开陆府。   云芙留了个心眼,她没有跟着陆老夫人给的路引走,而是途径一处村落,又多花上一笔钱,在村子里重新托关系找人,为她和祖母置办了一份新的前往塘州的路引。   这般做足两手准备,云芙方能放下心来,安心在塘州定居。   云芙通过牙人买下一座主城的瓦房宅子,价格虽贵一些,花费了她近二百两银子。但城中治安好,常有衙役巡街,盗窃诸事会少上许多,对于她们这般柔弱的妇人来说,能保全身家性命才是最紧要的事。   云芙手上没拿过大钱,心里慌张,与其让大把的银子砸手里,不如多多添置一些家用,囤些日后要用的兽衾、棉被、冬衣、米粮、柴炭……除此之外,云芙还请匠人来家中打了一口井。   如此一来,她们就不用外出挑水,能在家宅里自给自足。   云芙用剪子绞碎十两碎银,又兑了一千枚铜板。   余下的金锭子,则被云芙藏到床榻底下的砖石,妥善掩好。   云芙躺在铺满厚重被褥的榻上,头一次感到这般放松安心。   云老太太在灶房里揉面烙饼,饼香顺风飘进屋里,云芙闻到饭香,忍不住嘴角上翘,欢喜地笑出声。   家宅里棉被柔软,还有供暖的银炭,一整个冬天,云芙都不必受冻。   家中的地窖也囤满粟米,甚至还有贵重的白面、江米,只要保存妥当,藏个三五年都不成问题。   院子里还晒着几串涂满大酱的蹄膀、羊腿,风干以后就能制成香气扑鼻的腊肉,挂到仓房的梁上,冬天再拿下来炖萝卜汤喝。   云芙吃穿不愁,衣食无忧,还有家人、赤兔马陪伴,当真是幸福圆满,再无遗憾。   八月初,各地干戈平息,烽烟散尽,云芙在外找了个活计。   云芙有自知之明,她不是做生意的料子。   手上有一大笔钱,只要她别胡乱花销,譬如搭进铺子里,用于生意周转,足够她和祖母富足地花上两辈子。   因此,云芙没那等“以钱生钱”的野心,她在外做活,无非是闲不住,总想找点事儿做,不然成日闷在家里也无趣。   塘州主城繁荣昌盛,住着许多世家贵人。   那些高门大院规矩重,府上贵女很少在外抛头露面,她们想吃些新鲜席面,就会差遣酒楼、茶肆的伙计过府送食。   云芙会骑马,手脚也利落,她喜欢走街串巷,四处游荡,便揽下了这等“送食”的活计。   每送一里地,收取一文钱的路费。   送一趟吃食,至少能挣个三五文钱,若是遇到出手阔绰的主家,保不准还能得个几十文赏钱。   要是生意好,一个月还能赚个一两银子。   这等无本万利的好差事,云芙自然乐得承揽。   这可比从前在陆家做活舒坦多了,月钱高个十倍呢!   就是往来搬运食盒累了点,加上赤兔马有时耍脾气,得匀出一部分银钱给它买新鲜草粮、甜果子,才能哄它多跑几次腿,旁的倒没什么不妥之处。   夜里,云芙接了一单生意。   雇主为人大方,说是要庆贺自家小子抓周,特意订上一桌丰盛的席面。   挂炉烤鸭、如意鸡、燕窝红枣甜汤,除却冷荤拼盘、汤品,竟还有女孩家爱吃的脂油糕、芋粉糕、豆沙龙须糖……也不知是几个人吃,足足有五十多道菜!   云芙见伙计把一坛马奶酒搬上车板,忍不住问:“赵哥,这次是哪家主顾订的席面?这一桌不便宜吧?”   赵伙计悄声道:“要三十多两银子呢!”   “天爷,这么贵?”   云芙惊呆了,富贵人家一顿饭,顶她三年的工钱呢!   云芙干这行几个月,去过塘州望族的家宅,人家宴请新上任的知州,也不过是订了二十两一桌的席面。   赵伙计把客人的住址告知云芙,催促道:“小芸,你快些去送食吧,再晚些,又得下雪了。”   时值腊月,天降鹅毛大雪,塘州虽暖和,隆冬天不熬人,但也有几分料峭寒意。   云芙想着早点忙完,也好回家和祖母一起喝新腌出缸的咸菜汤,再来两个早晨剩下的肉包子,“赵哥,你和掌柜的说一声,今儿天太晚,要送的府邸远,接过这单我就回家去了,明早有活再喊我。”   “成!明儿我给你留根烧鹅脖子,好让你带回家给老太太下酒。”   许多上酒楼订烧鹅的客人不爱吃鹅头、鹅脖,嫌肉柴,嗦肉的吃相也不雅,都会让店家自行处理了。   偏云老太太好这口,喜欢拿手撕肉吃,再抿一口黄酒。云芙常会花上两文钱,给祖母捎一根鹅脖子解馋。   “多谢赵哥。”云芙道了谢,轻拍赤兔的马臀,哄它快些出发,“赤兔,我们走,干完这一单,咱们就回家,我给你买萝卜吃!”   赤兔听到有好吃的,立马来劲了,忙踏着一地银霜似的薄雪,吭哧吭哧朝前跑去。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赤兔停在一座气派的老宅门口。   云芙盯着青石台阶上的两只威严的石狮子,记起这座宅子的前主人是谁。   这里原本是知州宋溪的官宅,奈何半年前陆家军杀官夺城,直接摘了宋知州的脑袋,宅子自然也就空出来了。   官宅虽富丽堂皇,雕梁画栋,但里头出过横死的人,街坊邻里都说此地闹鬼,就连更夫敲梆子都不敢多待。   偏云芙还要和府上拿钱,只能硬着头皮留下来。   这一路跑了十多里地,来回三十里,怎么说也要拿个三十文钱。   这可是一笔巨款,云芙舍不得不要。   云芙上前叩动角门,清了清嗓子喊:“金樽楼的席面送到了,劳烦府上人出面提食。”   很快,角门敞开,一个提灯的老嬷嬷探出头来:“有劳姑娘送食了,主子在院子里候着呢,你直接提食进门吧!”   闻言,云芙纳闷地看了老妇人一眼:“我不懂府上规矩,贸然入内,会不会冲撞贵人?”   老嬷嬷笑道:“怎会,今日是宴客的大日子,您提食进去,再说两句吉祥话,保不准还能得到一个利是封呢!”   云芙知道,一般官宅派发利是封红包,少说也得塞个二钱银子。   二百文啊,那可是大钱。   思及至此,云芙也没再推辞,她将赤兔拴在外院的马厩,又从板车上卸下食盒、酒坛,小心往掌着灯的内院搬。   倒是古怪,老嬷嬷明明说着宴客,可府上安安静静,连往来送食的奴仆都不见一个。   除却云芙要去的那间屋舍燃着铜灯,其余的亭台、廊庑,皆是黑黢黢一片。   云芙心中莫名惊惧,她抱着一坛子马奶酒,闷头朝前走。   云芙不由的加快脚步,想着送完这单席面,再讨完银钱,她再也不接这座鬼宅子的活计了。   深宅的天井簌簌落雪,那些被霜风吹到摇曳的竹林也随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云芙杯弓蛇影,见什么都像是邪祟。   她不免掌心冒汗,生怕身后多出一重低沉的脚步声。   好在这一路顺遂,云芙没见着什么鬼魅,平安抵达那一间亮堂的屋舍。   云芙如释重负地放下马奶酒,心里想着,接下来的吃食,还是让府上人自个儿送吧,她也不贪那些赏银了,拿了自己该讨的路费,她就走人。   不等云芙开口问话,她身后的房门竟无风自动,砰的一声关上了。   突生变故,云芙被那响声吓了一跳。   她心惊胆战,不知想到什么,下意识拉门欲逃。   可就在云芙将手抵上门闩的时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骤然握住了她的细腕,将她禁锢于虎口。   那只手宽大、秀致,手指修长,是男人的手。   男人掌心的温度很凉,覆在云芙的手背,如同阴冷的水蛇,盘踞于女孩娇嫩的肌肤,令人情不自禁打起寒颤。   熟稔幽谧的竹叶清香陡然袭来,高大巍峨的黑影蓦地拢下……   云芙被身后的男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头都不敢回。她的四肢也变得僵硬,手脚如坠冰窟,就连骨头缝里也丝丝冒出凉气儿。   而那久违的、独属于陆筠的清寒冷嗤,也在此刻响彻她的耳朵。   “云芙……你竟敢抛夫弃子么?倒是好胆色。”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晋江首发   第四十七章   云芙站在门边,背对着陆筠。   她眼前的光亮,悉数被陆筠倾下的幽暗身影遮蔽。   那一味男人身上散出来的青竹浓香,几乎无孔不入,钻进人的鼻腔,占据肉.身五感。   云芙无措地僵着身子。   她那纤细的手指蜷曲,不甘地朝前触碰。   云芙试图拉开那一道门闩,妄图从陆筠眼皮底下逃离。   云芙明明已经“死了”,陆筠为何又能找到她?   她堆了坟茔,立了墓碑,一应事都准备齐全妥当,陆老夫人也不是言而无信之辈,陆筠不该起疑……   云芙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她仍不死心地开口,尝试蒙混过关:“民、民妇沈芸,见过官老爷……”   下一刻,却听得身后男人故意低头,压着她的发顶,发出一声轻蔑讽刺的冷笑。   “再撒谎半句,我会杀了你。”   言毕,陆筠那一只用来握剑斩敌的手,便威慑力十足地靠近,顺着她细薄的手背,一路抚上。   最后落于云芙的喉骨,强行扼住她的命脉,收拢坚硬的五指。   陆筠的手掌宽大厚实,覆满粗粝的剑茧。   他捻在女子的柔嫩脸皮,几乎要将她磨破一层皮。   陆筠囚着云芙的脖颈,感受她薄皮底下愈发急促的呼吸,愈发紊乱的脉搏……   似是觉出什么好笑的事,陆筠轻扯一下唇角,玩味地道:“云芙,你竟也会怕?我还当你胆大包天,无惧生死。”   “否则,你又怎会生出那样的狗胆,竟敢心存挑衅,蓄意愚弄主子?”   云芙能感受到陆筠来者不善,她料想那些欺瞒的事,已经尽数被陆筠知晓。   她鼻翼生汗,冷汗涔涔,一股锥心的寒意,自脚底窜到头颅。   云芙唇失血色,面白如纸,她强抑颤抖,苍白无力地辩解:“民女……不敢戏弄将军。”   “呵,终于肯认了。”   陆筠的长指朝上,力道刁钻,重重掐着云芙的下颌。   男人白皙的指尖,陷.进她的下颌软肉。   隔着柔嫩饱满的颊肉,游刃有余地擒着她的齿关。   云芙觉出一点细密的痛意。   她难耐地轻哼出一声,无措地蹙起眉头。   女子频频蹙眉,香汗满鬓,齿间压抑着似嗔似惧的低吟……本该是活色生香的画面,偏陆筠眼神淡漠,半点不为所动。   他任由云芙呜咽求生。   他居高临下旁观她的苦难,任她不适地挣扎,亦要将她掌控于手。   像是证明了自己的寡欲无情,陆筠目露寒意,极尽嘲讽地道:“云芙,若你早说自己是为了谋财‘借.种’,你当我会碰你?你这等卑贱之人,也配怀上我的子嗣?”   云芙听完,心中震惊,亦有耻意涌上耳廓。   她轻咬樱唇,无言以对。   云芙自然知道,自己也使了一点心机……若她早说是为了‘借.种’换钱,凭陆筠这般高傲的心性,非但不会允她爬.床,还会将她遣返永州。   云芙是无计可施,她为了救治祖母,唯有出此下策。   的确,她不过是个奸猾卑劣的奴婢,她不配怀上将军的孩子……可陆青琅已经出生,难不成她还能将儿子塞回腹中?   云芙听出陆筠的切齿恨意,她料想陆筠厌她,也一定不会善待陆青琅。   既他不喜阿萌,不若将孩子还她。   云芙认命似的闭眼,同他低声讨饶:“将军,我自知身份低微,不堪为陆家大房庶长子的生母。此前借.子一事,亦是我见钱眼开,卑鄙下作。若你不喜阿萌,便将孩子还我吧。这一千两,我会还给陆府。不过,此前买吃食买宅子,可能还差些数目,你且等我筹一筹……”   陆筠简直要被云芙气笑,她当陆府是何地,差她那点银钱么?   当真是好得很,她能为了救治祖母,献身生子,亦能为了保下儿子,还钱清账……云芙能护着所有人,唯独要舍下他?!   陆筠胸臆间血气翻涌,额角青筋微跳,那股无名邪火腾升,汹涌而至。   他较劲似的扣住云芙腕骨,将她的双手抵在发顶,囚于厚实的门板之上。   陆筠墨眸冷厉,寒意彻骨。   他的目光压迫力十足,一错不错地凝着被囚于怀中的云芙。   看着云芙杏眸含泪的柔弱模样,他竟生出肆虐的邪心,还想再欺她一欺。   陆筠恶念深重地伸手,自她的裙摆探去,一路抚向她那平坦的小.腹。   “何必大费周章筹钱?云芙,我给你指一条明路,只要你再为我生下一子,你我二人之间的恩怨便一笔勾销。我不但允你离府,还会赠你千金,如何?你不就是想要钱么?这笔买卖划算,你应当不会拒绝?”   云芙看出陆筠眼中的轻蔑与戏谑,她生平第一次受此折辱,竟觉得羞耻万分,煎熬至极。   云芙自小穷怕了,她喜欢敛财,却不算贪财。   可陆筠以为她本性贪婪,居然拿银钱辱她。   云芙的眼眶生热,咬住唇瓣:“若我不愿……”   即便陆筠开出比陆老夫人高十倍的银钱,云芙亦不愿留在陆家后宅。   陆筠眉骨沉下,凤眸含威,他不悦地抵着云芙,强行将她摁在冷硬的门板上。   男人那只筋骨遒劲的手,又顺着她的衣摆,掐上她细皮嫩肉的软腰。   陆筠低头,如瀑墨发流泻。   那一缕凉嗖嗖的发丝,掠过云芙急喘之下,略微起.伏的雪脯。   陆筠睥着一双冷艳长目,告诫道:“云芙,我劝你见好就收……云老夫人怕是已经在前往幽州的路上了。”   听到祖母的去向,云芙难抑惊愕地抬头,她怕祖母受辱,杏眸登时涌起潋滟水光。   云芙嗓音微颤,惊怒出声:“陆筠,你想对我祖母做什么?!”   陆筠微眯墨眸,薄唇噙着的笑意渐冷。   他静静欣赏云芙此时的慌乱无措,明明见她痛苦,他应解气,可涌上心头的竟是愈发深切的不甘与愤恨。   在云芙眼中,无论他还是陆青琅,都不过是救助祖母的用具。   用完就丢,弃如敝履。   她没有心肝,亦从来不会交付旁人真心。   倒想看看她这具血肉凡躯下,究竟有没有搏动的柔软心肝。   陆筠心中挟怒,咬上云芙颈侧的小衣系带。   “云芙,若你懂事,我自然将云老夫人奉为座上宾。若你不听话……云芙,身为逃妾,你罪该万死。”   云芙明白了陆筠话中隐意,他分明是说,若她能取悦他,他自然爱屋及乌,善待她的祖母。   云芙丧失了逃欲,她偏过头,眼泪蓄在眶中,摇摇欲坠。   许是感受到男人炽热的鼻息落下,烫在肩颈雪肤。   云芙无措地蜷指,紧攥着那一件还未被陆筠扯下的单薄裙布。   可她再如何躲闪,依旧逃不开陆筠的禁锢。   云芙颈后的那条殷红衣带,还是被陆筠泛凉的指尖挑开。   荷叶莲苞纹样的小衣,被一只青筋错落的大手,迅疾扯下。   许是陆筠下手颇重,动作粗.暴。   狭小的兜衣,竟还磨到她那玉壑上的,一点雪肤。   云芙的手指蜷缩,呼吸慌乱一瞬。   一股热燥窜上后脊,亦令她无所适从。   许是云芙颤得厉害,也让陆筠觉出异样。   他顺势垂下浓长眼睫,淡扫一眼她那片肤光胜雪的丰腴.胸口。   不知是否云芙方才抱着马奶酒入屋,不慎沾到了衣襟,竟有那么一滴雪汁,滚入幽壑之中。   陆筠了然。   妇人的哺期一般要半年才能过去。   云芙虽所剩无多,但还存着一些。   陆筠微微阖目,意味深长地道:“竟还有留有此物,想来是一口都没喂过孩子。”   说完,他蓄意低头,衔.咬上她的心口。   云芙骤然被人吻住,无措地眨动眼睫,下意识挣扎。   可不论她如何踢蹬,伶仃膝骨都会被陆筠压至怀中,不得动弹。   陆筠的唇舌滚沸。   灼热的舌温,在云芙的身上,骤然漫开。   若是往常,云芙被这般挑拨。   小衣没有内衬遮掩,雪脯定会濡满一片。   偏偏今日有陆筠相帮,云芙没有半点狼狈,也没有湿衣。   只因那些甘甜,尽数馈赠于他。   被他全部吞咽入腹。   云芙气得落泪,喉头哽咽。   还有一个月就没了,偏偏她被陆筠擒住,竟丢了这般大脸。   云芙实在忍受不了这等欺辱。   她想制止陆筠含.咬心口的恶行,下意识恼羞成怒地抬手,朝他那张俊脸摔去一记耳光。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响彻寝屋。   即便陆筠目力敏锐,及时扣住她的细腕,迫她住手。   可云芙还是快了一步,竟教她得逞,让那个刺目的巴掌印,残留于男人线条优雅的颊侧。   陆筠脸上横陈着五根触目惊心的指印,堪称奇耻大辱!   陆筠活了近三十年,还没被人出手掌掴过。   他登时怒火中烧,扬唇冷笑,掐腰的动作更重。   “云芙,还敢以下犯上,当真是好能耐!”   云芙已经顾不上被他责骂,她羞愤欲死,无助崩溃地啜泣:“陆筠,你欺人太甚!!”   从前陆筠喜爱云芙柔顺乖巧。   今日见她气急败坏地咒骂,竟也觉出了一丝诡异趣味。   陆筠顺手撕开她的衣裙,将那两条白皙的玉腿,盘上窄腰。   陆筠低头,吻住她的红唇,凉声道:“放心,更受欺的事还在后头,你又着什么急。”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晋江首发   第四十八章   云芙已经旷了太久,陡然被陆筠摁在怀里,还有些无所适从。   她本以为,自己惹恼了陆筠,定要被摁在门板上受罚。   而云芙的雪背皮薄细腻,怕是一磨蹭,就得破皮流血。   她心中怨恨陆筠,不愿同他讨饶,也做好了受伤的准备。   好在陆筠还有几分良知,并未存心欺辱云芙。   陆筠单臂托住她的臀,将她抱到铺满白狐兽皮的软榻上。   云芙脸上的妆容早就被汗水糊得凌乱,陆筠顺手取来擦身的湿帕,将她脸上污糟的脂膏擦拭干净。   那些潦草的“胎记”抹去后,云芙又恢复了从前的娇嫩鲜妍的模样。   陆筠捏着她的下颌,冷讽一句:“都不敢抛头露面在外生活,也不知你一心逃离将军府,图的是什么。”   云芙图的自然是自由自在的日子,不用看人脸色,亦不用寄人篱下,还能和祖母每日生活在一起。   但这些话会激怒陆筠,云芙感受到那一节炙竹的不善,今晚不想自讨苦吃。   因此,她再羞再恼,也不过是偏头闭眼装死,很有骨气,一句话都不和陆筠说。   云芙刻意摆出的冷淡模样,亦令陆筠心生厌烦。   陆筠脸色微沉,眼中酝酿的狠戾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想要云芙惧怕臣服,想要她战栗讨饶,亦想要她自此掐灭那些可恨的逃心。   陆筠再度俯身,带着摧毁一切的凶相,蛮横地咬上云芙那张紧闭的樱唇。   云芙猝不及防被亲,她下意识缩腰,往后躲避。   偏陆筠性恶,竟用那只琳琅如玉的手,囚住她泛红的膝盖。   陆筠手背青筋震颤,他顺势朝后一拉,迫她撞.回怀中。   云芙的身姿娇小,冷不防被陆筠困在怀中。   她就如此雌.伏于陆筠身下。   从后朝床榻望去,只能看到陆筠那片肌肉遒劲的肩背,热汗横流的颈子。   而男人的窄腰悍然如狼,很是结实。   自那肌理分明的腰侧,横出女孩两条细瘦伶仃的小腿。   云芙被陆筠强行摁着亲吻。   她紧闭齿关,不想张嘴,也不想任陆筠搜刮她口中香馥馥的唾津。   云芙想守住自己那岌岌可危的自尊心。   她负隅顽抗,红润的指甲,都在陆筠肩上抓出几道血痕。   怎料陆筠今日是存心欺她,他厌恶云芙这副抵死不从的样子,好似在为谁守身,不愿他过多亲近,与她缱绻绞缠。   陆筠墨眸生冷,吻人的动作愈发凶恶。   云芙被人欺负,一双杏眸潋滟莹润,泪花在眼眶里不受控制地盘旋打转,摇摇欲坠。   陆筠不能与她的舌.尖勾缠。   他无计可施,只能下作地抬腰,狠戾地压制云芙。   “将、将军……!”   云芙意识到陆筠要做什么。   她吓得膝盖颤抖,忍不住开口:“我还没准备好!”   可陆筠不听,他一意孤行,竟缓慢欺近。   云芙略微失神,樱唇微启,猩红的舌.尖诱人馋食。   陆筠总算寻到可乘之机,低头吻上她,与她唇齿相依,黏腻纠缠。   如此欺负人还不够,陆筠还要坏心地含.吮她的耳珠,暧昧低语。   “如此贪食……”   “云芙,想来你很乖巧,没有寻过下家。”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晋江首发   第四十九章   云芙只觉今日的陆筠,狂放恣意至极。   也不知是他隐忍太久,还是想一次性弄死她。   云芙不喜他这般强盛的桎梏,下意识伸腿踢蹬,试图抽.离。   可她的负隅顽抗,在一个久经沙场的武将面前,反倒成了罗帐意趣。   陆筠有意治她。   趁云芙拧腰欲逃的时候,顺手抓住了她的足踝,强势地扛到肩上。   他迫她老实待在原地。   继而欺身覆来。   陆筠那只染满膻.腥香汗的手臂,肌肉暴起。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胜玉。   嵌在那云芙跪红了的膝上,极其刺目。   陆筠圈住她那白如羊脂的腿肉。   动作稍稍用力,指缝便溢出一片皎白。   “你近来清减不少,想来在外奔波,日子过得也不算好?”   陆筠的目光冷冽,如有实质,一寸寸逡巡怀中的女子。   每一处手脚,他都留心裁度,细细掂量。   仿佛如此,就能证明,云芙离开将军府是一桩极其不明智的事。   云芙愚钝,她做错了,陆筠理应为她指点迷津,诱哄她回归正途。   陆筠在给云芙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他到底比她多吃了九年的饭,合该对自家娇妾大度宽宥。   云芙今年也不过二十岁。   她年纪小,犯错了,没什么。   只要她承认自己做错,说她后悔了,或是缠绵悱恻地唤他一声“将军”,他都能大人不记小人过,饶她一马,放她一条生路。   陆筠隐而不发,他有意待她温柔一些,劝她迷途知返。   可云芙犟得很,她明明已到极限,却仍紧咬牙关,死活不肯开口。   仿佛她与他的一场欢好,全是她勉力受罚。   云芙与他鱼水.尽.欢,没有半点甘愿,亦得不到丝毫畅快。   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陆筠的眸光陡然冷厉,迸出锐利的寒芒。   陆筠掐腰的手,倏地紧绷。   仿佛要嵌入她的娇躯,攫住她的魂魄,与她骨血交.融,相灭相生。   云芙一直在流汗。   她的乌浓鬓发都湿透了,黑漆漆的发丝,偶有几根,黏在微吐的舌.尖,割开细密的痛感。   一缕黑发,腻在云芙汗津津的雪颈,亦打成几个诱人的小圈。   她已经精疲力尽,推搡陆筠的动作也小到微不足道。   地下垫着的那一床狐毛兽衾,似被雨水浇灌,毛发不再出锋。   一摸过去,全是从云芙洇下的黏腻热汗。   许是知道云芙不中用……   陆筠吃饱喝足,没再欺负人。   他只是揽臂,将她连人带被抱到怀里,囚在宽阔的胸膛。   云芙被兽衾缠成一个糯米团子,她的膝盖酸麻,动弹不得。   明明陆筠已经知足……   可陆筠性恶,竟不肯松开她。   云芙无可奈何,只能任他霸道地拥着。   她的侧脸挨着陆筠,趁着陆筠没发疯的时候,闭目休憩片刻。   云芙的耳廓发烫,如火在烧。   她紧紧捱着男人的胸口。   似乎还能听到喉头渡来的微沉喘.息、以及震耳欲聋的强劲心跳。   云芙估算了一下,约莫一个多时辰,陆筠应该够了。   哪知,她刚要挣扎起身,陆筠又长臂一勾,犷悍将她抓回怀抱。   随后,陆筠将云芙摁回怀中,意味不明地低喃。   “云芙,你与我命脉相连……阿萌便是从这里出来的。”   云芙不知陆筠为何要说这个,但她觉得陆筠来者不善,肯定是存着羞.辱之意。   她垂下浓长雪睫,闭目装死,故意不开腔。   偏陆筠还要掰过她尖尖的下巴,语气深寒地问:“好歹是你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你就舍得这样丢下他?”   云芙的红唇微微翕动,欲言又止。   云芙心知陆家不可能将陆青琅送给她,如果还钱千两,再带走孩子,她家徒四壁,也没信心能养好阿萌。   倒不如让陆青琅留在陆家,至少陆老夫人很疼爱这个曾孙,再如何都不至于让阿萌吃苦受难。   云芙颤动唇瓣,低声道:“如若将军准允,我想逢年过节回府探一探阿萌。”   “探望?”陆筠的嗓音愈发冷峭森然,“你想住在府外,三不五时回家看望孩子?”   云芙声音更轻:“如若将军应允,那自然最好……”   “呵。”陆筠冷嗤一声。   他活了这么多年,何时有这般低声下气,三番两次求人回头的时刻?   陆筠自觉丢脸,偏云芙无动于衷,还要将他这个两境君主的颜面往地下踩!   陆筠恨不得将云芙扒皮抽筋,碎尸万段。   陆筠欺身覆来。   男人炙热劲烈的胸膛,再次如山笼罩。   云芙想到方才跪得发酸的膝盖、咬得微红的唇瓣,脸上血色尽褪,又生出逃心。   陆筠微眯那双狭长的岑寂凤眸,怒极反笑,阴沉嗓音里夹杂一丝若有似无的嫉恨与不甘。   “怎么?容你在府外勾三搭四,过自个儿的小日子,操持起一个家宅。得空还能来将军府上打秋风,盼着阿萌惦念你那点生恩,再给你一些倚仗?”   一想到云芙执意要留在府外度日,即便是他们结合生下的儿子,也不能诱她回家,陆筠的心口便如冰铸火灼,牵出锥心之痛。   他怒不可遏,懒得再与她多言。   陆筠直接圈住女孩纤细的手腕,单臂将她囚于床角,再发狠似的俯身,咬上她的肩头……直至唇齿尝到一丝甜腻的腥味,方肯松开一点力气。   ……   这一场云雨,自深夜一直熬到天明。   云芙一夜没睡,意识迷离,似要灵魂出窍。   她的额角热汗绵密,小声告罪:“将军……”   陆筠垂眼看她:“嗯?”   “我不成……”   陆筠轻扯唇角,他抚过云芙那脆弱不堪的玉颈,饶有兴致地打量她:“若你能讨好我,令我高兴……云芙,我就放你一马。”   云芙的长睫耷拉,脑袋一团浆糊。   她听不懂陆筠此言何意,但她知道,再这样下去,她的腰要废了。   云芙凝望陆筠那秀致单薄的唇、干净疏朗的眉眼、凛冽高挺的鼻梁……莫名想到他落吻时的热切。   陆筠似乎很喜欢唇齿相依之感。   云芙实在熬不住了,她试探性地伸手,将玉粉的指尖,轻抚上男人的唇瓣。   她的手指很软,轻抵上陆筠轮廓冷硬的薄唇。   她不敢用力抚他的唇,只轻柔缱绻地抚过一瞬。   而云芙脸飞红晕,眸含清泪,秾艳到不可方物,并非此前那等频频蹙眉的抵触厌恶之态。   陆筠低头望着,他没有躲,似在待她的下一步。   他的气息微滞渐沉,眼中墨云翻涌。   云芙猜不透陆筠的心思,她微抿红唇,挣扎许久,还是仰头,将一个吻轻轻落在他的嘴角。   ……   明明说好了,云芙费心讨好陆筠,他就饶她一回。   怎料云芙不过浅浅一吻,竟不知勾动什么天雷地火。   陆筠意动得更加厉害,反倒将她翻过身,又扣在怀中,折腾一番。   ……   云芙睡醒的时候,已是傍晚。   她浑身酸痛,像是在地里跌过一回,浑身上下青红交加,每一处好地儿。   云芙惫懒极了,就是此前四处送食,熬到深夜回家,也没今日这般受罪。   她不愿起身,也不想面对陆筠,只装傻充愣,赖在兽衾里继续昏睡。   不待云芙翻身,一只冰冷的大手便徐徐探进被褥。   陆筠摸到云芙的腰侧,手间用力,冷不丁将软塌塌的女子捞出软被,抱到了膝上。   云芙迷茫睁眼,不等她反应,一块甜津津的糕点就此递到她的唇边。   陆筠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睥她,淡道:“张嘴。”   “我不饿。”云芙不想吃,也不想让他喂。   许是瞧出云芙的反抗之意,陆筠的神色一寸寸渐冷,如覆寒霜。   他轻笑一声,恶念丛生地恐吓:“不吃么?今夜还来,若你忍饥挨饿,怕不是想死在榻上?”   云芙难掩震惊地抬眸,怯怯看了陆筠一眼。   陆筠早已梳洗过,他重新换过一身芦苇绿底的青袍,墨发也用玉簪绾好。   男人面容琼华,长身玉立,瞧着衣冠楚楚,实乃谦谦君子,可唯有云芙才知,他上了榻,褪去衣冠,究竟有多么恶劣,多么凶狠!   云芙没想到陆筠竟还没腻……   他明明来了许久!   想到此前的磋磨,膝盖传来的细密酸痛。   云芙泪蓄眼眶,竟颤颤落下一滴剔透泪珠。   云芙低头,默不作声。   女孩家低头垂泪的模样实在可怜,但陆筠无动于衷,任她吧嗒吧嗒落泪。   就这般静默一刻钟,云芙总算止住了眼泪。   陆筠瞧出云芙受惊,也知她的态度逐渐松动。   陆筠不再出声刺激她,只顺手握住云芙的下巴,迫她启唇,再好好喂进那块重新热过一回的香甜软糕。 第50章 第五十章:晋江首发   第五十章   陆筠果真是守信之人。   他说过夜里还要行事,竟真的来寻云芙了。   云芙到底是吃过陆筠的亏,一见他便手骨僵硬,后脊酥颤,就连手上那盅燕窝红枣羊乳汤都不香了。   眼见着云芙手中持着的瓷勺都要落地,陆筠微眯冷目,从她手中端过汤碗,又抬眸看她:“过来。”   云芙想着祖母都在陆筠手上,不敢对陆筠生出什么忤逆之心。   她低着头,老实靠近他。   “坐腿上。”   陆筠发号施令,静候她落座。   云芙咬了下唇,看了一眼男人的膝骨。   她思索片刻,还是老实拢了拢裙摆,坐了上去。   老实说,陆筠的腿虽修长健美,但全是紧实遒劲的腱子肉,坐起来不大舒适,比起香木椅子好不上多少。   云芙硌得慌,又不好说什么,只能任陆筠搂着她,一口一口喂碗里的甜汤。   云芙嗅到陆筠指尖逸出的墨香,料想他方才不在屋里,应该是外出务公了。   云芙想着心事,心不在焉。   待陆筠喂来一口甜汤,她沉浸思绪,来不及张口。   那一勺香腻的汤水,竟不慎顺着她的下颌,流进小衣。   云芙裹腹的小衣脏了,她下意识捂住胸口,想着去内室换一身衣裙。   陆筠准备得很妥善,他为她备下许多衣裙,可供云芙晚间换洗。   可云芙看到那些堆积如山的首饰华服,心里却惊慌失措,头皮发麻。   看来陆筠是有备而来,他真要将她囚在宅子里了。   没等云芙下地换衣,陆筠又伸出铁铸似的手臂,将她揽回膝上。   他强行扣住云芙的雪腕。   几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拢住她的细骨,将云芙那遮掩胸口的手,一寸寸掰开了。   云芙坐立难安,她能感受到陆筠渐渐靠近。   陆筠的气息滚沸,落在她的肩头雪肤。   随后,一个温热的吻,沿着她下颌残留的甜汤痕迹,轻轻吮过。   陆筠没有褪去云芙的小衣,不过抵着这层薄薄衣布,帮她擦拭甜汤。   陆筠吻人的动作温吞,令云芙手足无措。   说不上难受,她只觉得……自己好似被热潮的唇腔裹缠。   就此浸在一重柔软湿润的肉.壁之中。   云芙撑着陆筠的肩膀,手指难耐地蜷缩。   她的眼睫毛湿漉漉的,好似淋过一场酣畅淋漓的梅雨。   明明陆筠没有和她肌肤相亲。   就算是亲吻,也隔着那一层单薄的小衣。   可当含混黏腻的响动传来,仍让她觉得无措与不安。   云芙想着陆筠昨夜生的怒火,应该已经湮灭了一些,她忍着攀升的快意,出声问他:“将军,我祖母如何了?”   陆筠松口,目光幽暗:“你放心,只要你听话,别再私逃,我不至于对一名老者做什么。改日回幽州,你也能与家人团聚。”   云芙心知,陆筠虽床笫性恶,但也算是一言九鼎的男人,不至于薄待她的家人。   云芙想了想,还是不要与他拧着性子。   云芙同陆筠表了忠心:“将军,我听话,不逃了……您定要善待我祖母。”   “嗯。”   云芙想着,既然陆筠眼下心情不错,她是不是能得寸进尺,再谈些条件?   思及至此,云芙又小声道:“将军,若是回幽州,能不能把赤兔马也捎上?”   见陆筠微撩眼皮,不置可否,云芙又壮着胆子,趁热打铁道:“我床板底下还有几十两金锭,丢了怪可惜的,将军也差人去取来吧?”   “除此之外,东厢房还有两只腌羊腿,一条能卖七钱银子呢,我舍不得丢,一并带回幽州吃。”   “地窖里还有三石稻米、一石白面,也记得拿回来。”   “若是将军不嫌烦,柜子里也还有几床被褥呢,都是新织出来的棉花,没睡过人,盖起来可暖和了……”   听到这里,陆筠凉声道:“是不是还得把你买的那座宅邸也捎上?”   云芙眨了下杏眸,低声问:“将军竟还能办到这等事吗?”   陆筠摁下额角:“……不能。”   云芙讪讪一笑,没再多说什么。   她后知后觉,看懂了陆筠那冷飕飕的眼神——凡事见好就收就成了,再蹬鼻子上脸,待会儿榻上还得受罚。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晋江首发   第五十一章   当云芙挨了一夜鞭挞,她终于明白,陆筠为何要订那一桌五十多道菜的筵席。   敢情他是有备而来,生怕云芙干到一半,会忍饥挨饿,非得哄她吃两口,歇一歇,再行那些云雨事。   一晚上熬下来,云芙精疲力尽,瘫在榻上一动不动。   云芙觉着自己就是那只被陆筠熬的鹰,偏她不是因为“不服管教”,才被主人家这般折腾,分明是陆筠精力充沛,他就想陪着鹰玩……   云芙实在受不得陆筠这般折腾,她想到此前流溢踝骨的雪秽,小声问陆筠。   “将军如此行事……我怕是得喝碗避子汤?”   云芙生阿萌的时候就够吃苦了,她不想三年抱俩,还是好商好量与陆筠打交道。   哪知,陆筠眸光微动,他拥过女孩软乎乎的身子,嗓音沙哑磁沉:“不必。”   云芙抿唇:“为何?”   “我已服过药。”   闻言,云芙惊讶地抬眸看他。   服过什么?避子汤吗?男子饮用的那种?难不成在宴客那日,他就饮了药,擎等着她上门,随后瓮中捉鳖?   云芙心中沮丧,结结巴巴问他:“将军……何时服的药?”   闻言,陆筠不知想到什么,竟难得别开眼,偏头朝着帐外,默不作声。   许是云芙探究的目光太过灼人,陆筠忍无可忍,他翻过身,顺势伸手,强行捂住她的眼睛。   云芙的视线被一只宽大的手掌遮蔽,她被迫陷入混沌幽谧的黑暗之中。   而后,她感受到男人炙热的吐息,轻轻柔柔,落到她的唇角。   是陆筠倾身覆来,寒声呵斥:“云芙,你太聒噪了。”   云芙忙闭上嘴。   她不蠢,不会轻易招惹榻上的男人。   可陆筠心火又起,生出了一点意动。   他冷嗤一声:“有力气问东问西,可见是还不累,既如此,那就再来几回。”   说完,待云芙的纤细膝盖,又被陆筠擒在手中。   云芙心惊肉跳,她想逃,早已来不及。   云芙避无可避,只能被迫磕上男人的窄腰。   忍受陆筠的惩戒。   事后,云芙痛定思痛,反思了一会儿……她就不该多嘴问话,陆筠哪里是好惹的?随便说什么都能被他寻到由头解馋,日后还是老实闭嘴,少搭理他吧!   -   足足三日,云芙一睁眼就是“上工”。   如此云雨,陆筠才心满意足,愿意结束这等没羞没臊的小日子。   第四天早晨,云芙得以穿衣下地,外出晒晒太阳。   云芙久不见光,心里高兴极了。   等云芙沐浴在阳光之下,竟生出一种重见天日的感动。   她忍不住鼻尖发酸,眼眶生热发潮,只觉得温煦的日光驱邪避祟,能够把陆筠残留的那点森冷阴气,消除得一干二净。   今天是腊月二十五日,云芙来了月事,难得松了一口气。   云芙用过晚膳后,摸着滚圆的肚子,回房休憩。   本想着仆妇备下月事带,也将她身子骨不适的消息带给陆筠,寝房应该空无一人。   哪知,罗帐撩开,男人发尾微湿,身着雪色寝衣,横陈一双长腿,正坐在榻边阅卷。   云芙莫名一怔,唇瓣轻颤,脸色发白,双足像是灌了铁水,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是她脸上的惊惧之色太过明显,陆筠原本温和的神色,陡然变冷,扫向云芙的晦暗目光,亦存着令人窒息的不善。   “你很怕我?”   云芙连忙摇头:“怎会呢?我这是惊喜……只是身子不方便,今晚怕是不能服侍将军。”   “我知。”陆筠微抿唇角,嶙峋喉结微动,还是将升腾的郁气压抑下去,“云芙,过来。”   云芙从善如流,她乖乖坐到榻边,任由陆筠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陆筠顺手取出一只匣子,里头置着云芙剩下的几十两金锭子。   云芙眼睛一亮,忍不住嘴角上翘:“多谢将军为我取金。”   她刚想抱走匣子,陆筠却大手一抬,顺势盖住了木匣。   他没有将金子还给云芙。   云芙唇失血色,眼睛一错不错盯着匣子:“将、将军,这是何意?”   陆筠也知,此为云芙怀子的报酬,他不该私吞。   可一想到,云芙并非他想象中那般娇弱,不通世事,相反她很懂如何在外生活,一有银钱,不过三两个月就能置办起家宅。   陆筠去过云芙的小院。   院中有几口腌菜的大缸,还种下几棵三年后才能结果的桃树、杏树。   除此之外,云芙还囤粮、晒肉、凿井,她能在外好好生活,她做足了久居的准备,她并不是非陆筠不可。   陆筠留不下她。   陆青琅也不行。   也是如此,陆筠不想给她银钱,生怕她拿了钱就会落跑,再次舍下他们父子二人。   陆筠发怔,抿唇不语。   一时之间,他记起许多事。   陆筠想到得知云芙产难身死那日,他看着云芙孤零零一人埋在地里,心中浮出的阵痛。他想挖出棺椁,带她回家,将她永远葬在家府。   陆筠想到此前塞外,云芙被苏赫擒住,险些遇难,待他愤懑杀人后,她又满脸泪痕,欢喜喊他“将军”,再依恋又无措地扑向他的腿畔,牢牢抓住他衣袍一角,仿佛他是上苍派来救命的神祇。   陆筠想到初次见面,云芙明明浑身脏污,却还知道注重仪容。她乖巧地跽跪于他的营帐之外,小心翼翼捧起一抔霜雪,靠近篝火,融化雪水,小兔子一般揉搓那张娇嫩白皙的脸颊……   从永州到幽州,云芙跋山涉水,历尽千辛万苦,为见他一面远行。   她分明为他而来……可事到如今,她却不要他!   原来,不是云芙非陆筠不可。   是他……非云芙不可。   陆筠默不作声。   云芙也不敢多问。   她怕惹恼了他,乖乖低头,一言不发。   直到陆筠垂眸,凝着云芙脱鞋上榻的那双雪足出神。   许是陆筠盯人的视线,令人感到毛骨悚然,云芙莫名缩了缩圆润的脚趾。   可下一刻,陆筠的长指再度覆上。   陆筠不遗余力地抓住了云芙,将她拉回怀中。   和陆筠想象中一样,云芙的玉足雪肤很嫩,皮.肉很软。   摸起来的触感很好,好似揉着一团云。   “云芙,若你再跑,我会用链子锁住你,将你囚于房中一辈子。”   陆筠说得郑重,语气狠戾,带着杀心,听着绝非说笑。   云芙只觉此人阴晴不定,亦不知哪里又惹恼了他。   可她下意识抽回小脚,怎样都拽不动,也只能好声好气和陆筠说:“我不会跑的,祖母都在将军手中,我跑什么呢?我所盼的,无非是和祖母过上舒心的小日子。若是、若是将军不拘着我与祖母一起生活,那我留在府中,亦无不可。”   许是云芙的许诺,令陆筠有一瞬安心,他抓人的动作稍缓,指骨松开一寸。   云芙松了一口气,还当陆筠是听进去她说的话了。   谁知,男人的戾气不过消减一瞬,很快又抬眸,目光锐利地逼视她。   陆筠那张清隽秀致的脸,隐在昏昧不明帐影后头。   他的嗓音清冽如常,可说出的话却隐带难言的压迫感,“云芙,如何证明……你不会再私逃?”   云芙瞠目结舌,这能怎么证明呢?   但她看着陆筠有些疯魔的模样,意识到,若她不好好答话,怕是又要被囚帐中几日。   毕竟她虽来了月事,也还有手、脚可以行事啊……   云芙后背酥颤,手脚发僵,她绞尽脑汁也没想到该如何令陆筠放下戒心。   云芙沉默许久,忽的福至心灵。   她想着,陆筠无非是心情不好,只要让他心情好一些,兴许这般窘境就迎刃而解了?   思及至此,云芙屈起膝盖,轻手轻脚爬向陆筠。   她仰望着倚在床头的高大男子,伸手探指,胆大妄为地触了一下,陆筠最为脆弱的脖颈喉结。   她碾.动那一枚桃核大小的嶙峋喉骨,感受男人薄皮底下的震颤。   陆筠指骨微动,竟抓了下柔滑的锦被。   他的手背有淡淡青筋凸起,经脉在血肉里鼓噪,蓬.勃不休。   陆筠的那双凤眸,更是异常灼热,眼尾也泛起一丝潮红,似是强行压制着什么择人欲噬的汹涌情愫。   云芙对此毫不知情。   她还在愚钝地试探,全然不知自己已经羊入虎口。   待云芙仰头,轻轻吻上陆筠的薄唇。   她笨拙地伸舌,小心舔动男人的唇峰,感受他那粗粝不平的唇纹。   她是一个笨徒弟。   陆筠教了这么久,她也不知该如何勾开他的齿关,与他的舌尖交.缠,互渡香甜唾津。   云芙把陆筠的唇舔到润泽。   男人的殷唇,如同染了羊脂,瞧着冷眼绝伦。   许是以为陆筠不受用,云芙又惊慌失措地后撤。   可不等她松口,她的腰.窝又被一只大手,牢牢桎梏。   陆筠忍了许久的火气,终是悍然袭来。   他加深了这个吻……抵死纠缠,不肯放手。   直至云芙气喘吁吁,如被霜打到蔫巴的牧草,无力地倚在臂弯。   云芙枕在陆筠膝上,缓慢抚胸,平复愈发急促的气息。   而陆筠垂下浓长雪睫,流泻如墨长发,静静审视她脸上的淋漓春.意。   陆筠凝望云芙许久,忽然语出惊人:“云芙,若你老实居府……我会娶你。”   云芙一口气哽在喉头,险些没能喘上来。   她错愕地瞪大杏眸,迎上陆筠那双认真的墨瞳。   他脸上没有促狭的笑意,亦不存戏谑,他是说真的。   云芙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堂堂北境大将军,北周的君主,竟要娶一个家世不显的通房丫鬟?   陆筠……莫不是鬼上身了吧?!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晋江首发   第五十二章   云芙思绪迟滞,良久无言。   秋娘姐姐说过,男人榻上的话不能当真。   况且,陆筠是手掌生杀大权的君主。   他今日意动,想娶她;明日亦能移情别恋,看上旁人。   虽不知陆筠为何执意要给她一个妻位的恩典,哄她留下。   但云芙心知,她没什么与陆筠抗衡的筹码,顺着他的话说就是了。   思及至此,云芙抿唇一笑:“能得将军喜爱,是云芙之幸。”   说完,她又见好就收,铺起绵软蓬松的棉被。   比起当陆筠的妻子,云芙更想今夜能好好睡上一觉。   陆筠的目光阴寒似鬼魅,一瞬不瞬凝着云芙。   待云芙老老实实钻进被窝垛子,还给他空出一个床位,陆筠薄唇轻抿,还是掀开被子,随她躺下,再将娇小的女子,完全圈进怀中。   -   翌日,云芙刚睁眼,便觉身侧陷下一块,伸手一摸,竟是陆筠那紧绷结实的大腿。   云芙的手骨僵硬,半晌不动。   陆筠那泛凉的手,已然覆上她的手背,教她往窄腰牵引,“你想要?倒是可惜,你身上见红,此时还是别行房事较好。”   云芙尴尬地抽手,却不料陆筠性恶,已然连人带被一起拥到怀里。   云芙被迫伏于他的膝上,轻颤着一双浓密长睫,望向早已穿戴齐整的秀美男子。   陆筠随手拨开那一缕被云芙含在唇齿的乌发,取出一份信笺递予她看。   “今日,我会手书一封家信,寄给祖母,命她备好婚仪六礼。正好云老夫人也在幽州,两家都有长辈在场,能坐下议亲,待你我回城,只需跟着赞礼人,行天地君亲师之礼便是。”   闻言,云芙的脑袋都是怔愣的,她没想到陆筠没有说笑,他这般雷厉风行地定下亲事,做足了万全准备,居然是真的要娶她。   为何?   云芙不明白,亦有点忐忑。   难不成陆筠当真对她喜爱到要娶她为妻的份上?   对于旁人来说,这是祖坟冒青烟,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但云芙非但没有面露喜色,还满眼忧愁,惶恐不安。   见状,陆筠原本温柔的眉眼,又掺了一重凝霜,他轻捏云芙的下巴,嗓音幽冷:“你不愿嫁我?”   “怎会呢。”   云芙又不蠢,真要待在陆筠身边的话,妻总比妾来得好。   如此一来,她不会受人欺凌,陆青琅也能成府上嫡长子。   只是,云芙从未有过这般好的运气,她也不敢贪图那等鸿福……她总觉得自己名不副实,德不配位,这等好处,早晚要还回去的。   兴许哪天,陆筠会后悔,亦会视她为耻?   云芙含糊一阵,小声道:“将军可能会后悔。”   “不会。”陆筠难得一笑,轻抚云芙的下巴软.肉,“云芙,你无需如此忐忑,我既要娶你,便能护你。”   云芙不免忧心忡忡:“将军一意孤行,陆老夫人怕是不愿?”   云芙并不想让陆老夫人觉得她是一个搅家精,从而对陆青琅生出厌恶。   “无需多虑……祖母不是那等迂腐之人。此前的永州赵氏也不过末流世家,但亲事定下,祖母待赵馨怡亦疼爱有加。虽说你家世不显,但你怀子有功,生下得她怜爱的曾孙。若我执意要抬举琅哥儿,比起庶长曾孙,祖母应当更希望他是个嫡出孙辈。”   再不济,陆筠还能欺瞒长辈,暗下谎称自己在战场负伤,有断子绝嗣之嫌,兴许日后再无所出。   陆老夫人得此噩耗,自然百倍怜惜陆青琅,盼着大胖曾孙争气,能挑起长房楣梁,又哪里会对陆筠娶妻一事置喙分毫?   陆筠既要娶云芙,当然想好应对之策,不必她过多担忧。   云芙挨着陆筠靠了一会儿,像是也想通了其中关窍,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她又何须多虑?   兴许她命里就是带着好运,合该她享福呢?   既来之则安之,云芙也不纠结了,她仰头,朝陆筠弯唇一笑:“那我便听将军安排。”   “嗯。”许是云芙应下婚事,陆筠心神稍松,揽人的动作愈发温柔。   意动之时,他还低头,在云芙白皙的颈子上,浅浅落下一吻。   -   东境巡狩一事差不多到了尾声。   过完年,云芙就能跟着陆筠回幽州了。   年关那天,塘州的刘知州宴客,壮着胆子给微服私访的北境君主陆筠递去请柬。   本以为陆筠会视若无睹,哪知陆筠竟应下帖子,还命仆从往刘家送去几样鲍螺点心。   云芙得知陆筠要带她出门见客,还是去知州府上,她难得生出几分慌张。   “我不通那些宴席礼数,外出见客,会不会给将军丢人?”   云芙想到从前和陆筠一起去赵家赴蟹宴,因她不懂礼数,不晓得那些家宅门道,浓茶与螃蟹共食,闹了肚子,还险些动了胎气。   云芙应付不了这些高门大院的阴私手段,本能有些忌惮,老实说,她不是很想参宴。   本以为这般不识大体,会惹得陆筠不快。   但陆筠近日心情不错,闻言也只是把云芙捞到怀里,又将下巴抵在妻子的脑袋上,低声道:“怕什么?若是他们不敬君主,蓄意冲撞官眷,这条仕途才算是走到头了。”   陆筠是用刀枪棍棒杀出来的帝位,虽还未御极登基,但他已掌东、北两境的国政,麾下又有万马千军。   当初抬举这个刘知州,也无非是见他任塘州通判多年,治绩优异,这才予以授职提拔。   既然陆筠都不担心,那云芙也就大方赴宴,凡事谨慎一些便是。   年节那日,无需云芙费心周旋,刘家的女眷一听仆妇唱报的那句“夫人”,立马笑脸相迎,一个个朝她热情地围拢过来。   刘夫人虽然没听说过陆筠有什么正妻,但一见云芙生得月貌花容,也知她圣眷正浓。   刘夫人回头看一眼自家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们,内心遗憾地道:倒是可惜了,陆筠佳人在侧,定不会看旁人一眼。今晚献女拉拢陆筠这招,怕是行不通了。   有陆筠的抬举与庇护,云芙一点苦都没吃。   听不懂的话就笑笑,看不懂的菜品也笑笑,吃到香喷喷的茶汤也温婉低头,道声:“好茶。”   旁人都以为云芙性子柔顺,人淡如菊,她不过是知道自己胸无点墨,多说多错,倒不如老实闭嘴,还能得些颜面。   一顿年节宴席结束,云芙精疲力尽。   待她爬上马车,一只刚劲坚实的手臂冷不丁揽来,将她捞到膝上。   云芙如今已经习惯陆筠的神出鬼没。   待她那软和的屁股,坐上那触感冷硬的膝骨,她还能面不改色地挪一挪腿,寻个舒坦一点的位置待着。   不等云芙出声问话,陆筠微凉的手指,便抵在她的下颌来回摩挲,一个凶悍至极的吻,也就此落到她的唇角。   云芙的软唇,猝不及防被陆筠堵住。   陆筠长驱直入,将她的舌卷入口中,吮到舌.根发麻.酸胀。   车厢里光线昏暗幽谧,陆筠衣袍间的淡雅竹香,缓缓流溢,平添几分难言的禁忌之感,更有助兴添趣之效。   陆筠凶恶如狼,隔着袄裙,掐住她的纤腰,将她掌在怀中。   如此亲到云芙的唇瓣微.肿,陆筠方肯松开对她的桎梏,嗓音岑寂地道:“云芙,既嫁为人妇,就该知本分。一会儿功夫不见,竟私下与外男眉来眼去……当真是失了管教。”   陆筠这声阴冷的苛责,倒让云芙心中纳闷。   她憋了半天,忍不住问:“我几时与外男勾勾搭搭了?”   陆筠淡道:“你看了刘公子两眼。”   云芙震惊极了,她记得男女分席,还隔着一条游廊、几重珠帘吧?   陆筠的眼力竟敏锐至此,能透过珠帘,窥视她的动向!   云芙也不想和陆筠闹得不快,她月事快走了,惹恼了陆筠,受罚的还是自己。   思来想去,云芙还是开口:“我就是看到刘公子簪花入府,有些稀奇。大老爷们发间簪着一串红梅,瞧着有点女气,实在古怪。”   听完这话,陆筠腾升的心火渐渐消弭。   他抬指,捻过云芙发麻的樱唇,笑道:“你更喜爱如我这般英武的儿郎?”   云芙想到陆筠在榻上的悍勇,心中本能生出几分惊惧,但嘴上还是甜津津地答:“自然……将军生得俊美无俦,又弓马娴熟,天底下没有女子不喜爱你这样文武双全的男子。”   “嗯。”陆筠心气儿顺了,他不再欺负云芙的唇,而是轻.含她的柔软耳珠,于齿关细细噬咬,“你应喜爱我。”   -   云芙渐渐摸出了一点和陆筠相处的门道。   只要她不忤逆陆筠的意思,平时去各处都同他报备一声,其实陆筠也不会太为难她,或是限制她外出。   还有三日就要启程回幽州了,云芙身上没钱,特意同陆筠讨要了一两金锭。   陆筠一听到云芙讨钱,凤眸便浮起一重浓霜,冰寒刺骨:“你要钱做什么?”   云芙听他语气不善,忙解释:“我不是想拿钱私逃,我不过是要出门采买用物。”   “此事可以吩咐仆妇去做。”   “那不一样。”云芙无奈极了,“我想给阿萌打一只指甲盖大的小金锁,再去庙里给他求一条开过光的红绳。阿萌快周岁了,我身为娘亲,空手回去总是不好。”   听到云芙是想给儿子送礼,陆筠的脸色和缓许多。   他提笔蘸墨,低声道:“待我批完这几卷文书,我与你同去。”   “好呀。”   云芙乐得陆筠多参与一点这些育儿经,陆筠多照看陆青琅一分,便对这个儿子多看重一分。   云芙不敢奢望一国之君此生只钟情一人,但陆青琅是她熬尽苦难生下的小孩,她理应为阿萌多筹谋铺路。   今天是大年初三,家家户户已经开荤,可以食用牛羊肉。   往常这个时候,陆府都会命公厨的下人们烹煮猪肉馅的合子,供主人家食用,据说初三吃肉馅合子,能庇佑家人团圆,财源广进。   云芙想着,陆筠少时在陆府长大,兴许也有这个习惯。   她有心讨好陆筠,特意下厨,为他煮了吃食。   许是看到云芙脸上沾着白面的模样有点滑稽,陆筠很赏脸,竟真的坐下,与她一道儿吃完了猪肉合子。   用过晚膳,陆筠回房洗漱换衣,穿好一身合适外出的竹纹广袖青衫,外披一件狐毛锋利的大氅,缓步出门。   陆筠自己换完衣还不够,还要进屋,帮云芙也挑拣一身明绿袄裙,再给她拢上一件翠底羽缎斗篷,如此妆点,才与他的一身青衫相称。   云芙瞧不出陆筠的私心,她只觉得陆筠自己打扮得清华矜贵,亦不想外出时云芙丢他的脸,这才进屋专程给她挑衣。   云芙就着铜镜打量了几眼。   陆筠乌发如丝缎,眉眼深秀,身上这件青衫极其清雅,比之平日箭袖骑服,少了几分杀气腾腾,多了一些文人君子的高华温润。   而云芙绾着双髻,簪着阔叶豆娘的绿珠小钗,长长的槐绿丝绦拢下,搭在腰际,微微摇曳,更显得女孩家身段窈窕,眉眼灵动。   二人郎才女貌,站在一处,单从相貌来看,当真是登对至极。   云芙满意,她顺势牵住陆筠的手,和他一起往屋外走。   早有马车备在府外,等两人上车,车夫抽了下马臀,那辆马车便嶙嶙驶向热闹非凡的闹市。   -   塘州不设宵禁,夜里又有元月灯会。   街市车水马龙,灯明如昼。   州郡的世家门阀筹钱扎起彩棚,棚下挂满金光灿烂的花灯,远远望去,花团锦簇,火树银花。   云芙知道身边有财神爷散金,为儿子买用物也没有太过吝啬。   她专程进金楼,选好一枚送给陆青琅的长命金锁,又为陆筠挑来一只青竹玉坠。两样饰物只有指甲盖大,就算佩在身上也不会硌到皮肤。   买完饰物,云芙又拉着陆筠上山寻庙。   元月寺庙求签的人多,云芙拉着陆筠排队许久,才从法师手中讨得两根红绳。   “将军,伸手。”   云芙将那青竹玉坠串在红绳上,又两手捏着绳扣,等着陆筠撩袖伸腕,佩戴绳饰。   陆筠虽然没有佩戴红绳的习惯,但见云芙满心期待,也没推诿。   他将手腕慢条斯理地递到云芙的面前。   云芙低头,耐心拆解着绳结小圈,继而将那条红绳,小心翼翼绕上陆筠的手腕。   云芙做事认真,她一瞬不瞬地凝着陆筠白皙如玉的手骨。   而陆筠却垂眉敛目,也在专注地看她。   屋檐底下,挂着一排黄澄澄的灯笼。   烛光璀璨,伴着香火烟气,流溢于云芙后颈。   云芙的脑后绒发,被烛光照得纤毫毕现,亦将那一截荷茎似的细颈,映得纤细可欺。   陆筠看了许久,莫名想起一事。   几年前,陆筠回到永州祖宅过年,曾有一名唤作“燕芳”的丫鬟,熏药爬床,妄图让陆筠收房。   陆筠勃然大怒,直接提剑伤人。   待燕芳被人拖下去后,又有一名小丫鬟深夜赶来,为他奉茶消火。   小丫鬟卑怯地伏跪于陆筠的靴前,对他露出一截软嫩绵柔的脖颈。   那一夜,陆筠手中提剑,凶神恶煞。   他怒意未消,即便迁怒旁人,亦无人能置喙半句。   可看着腿侧女孩那瑟瑟发抖的肩臂,他竟奇异地压下了火气,还接过她送来的茶汤,沉声命她退下……   “云芙,从前在陆家,你给我送过茶汤。”   云芙刚系好那一条手绳,骤然听到这句,不免错愕抬头。   她想了许久,才记起那一桩久远的往事。   “将军竟还记得这事儿?”   云芙没有对陆筠报过名字,更没有抬头打过招呼,陆筠是如何认出她的?   云芙疑窦丛生,盼着陆筠解惑。   但陆筠只是牵了下唇角,淡道一句:“略有印象……走吧,夜深了,也该回府了。”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晋江首发   第五十三章   云芙想着,她既成陆筠的妻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那花销他一点银钱,应该也无伤大雅。   云芙带了好些礼物回幽州,她一边整理箱笼,一边还同案前阅卷的陆筠说道。   “这一箱是晒干的冬菇,塘州的干菇很出名,用凉水发一晚上就能炖鸡汤吃。或是用茶油翻炒,也很鲜嫩爽口。我买了十多斤,留给祖母慢慢吃。”   “这一箱是给阿萌准备的衣衫、围涎、虎头帽、观音兜,幽州天冷,围上加棉的兜帽,也不会冻着孩子。我女红不好,还是不费劲儿缝补了,上街买还方便一些。”   “还有给陆老夫人带的兽衾、阿栀的护腕、秋娘的果干……”   云芙莫名想到,要是她嫁给寻常人家,这些小孩的贴身衣物,如若不是自己动手缝制,恐怕要被夫家斥骂败家。   好在陆筠家底殷实,养个孩子不在话下,这也算嫁进高门的一项好处了。   云芙认清现实,她既然跑不了,那就多发掘一点陆筠的优点,也好说服自个儿,嫁到将军府也是一桩顶好的好事,人人都羡慕她能麻雀变凤凰呢!   但云芙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只能憋出一句:“将军高大、长得好、学识渊博、武艺高强、待人还算体贴,至少每次做完三回,还知道给我喂一口茶水,免得我喊得口干舌燥,嗓子喑哑,再也出不了取悦他的响动……”   想到这里,云芙无语凝噎,她想着陆筠精力旺盛,房事持久,兴许是他正值壮年,再过三五年就好了。   但一想到还要忍受三年五载,云芙莫名觉得这天色变得更阴沉晦暗了,往后日子的盼头也更少了。   陆筠不知云芙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她磨磨蹭蹭不肯回房,定是昨夜累到了,生怕他又起了行房的兴致。   陆筠想着日后云芙嫁他为妻,这等“好日子”还多着,何必急于一时呢?   思及至此,陆筠微撩眼皮,睥她一眼:“今夜不会碰你,回房睡吧,明日还要返城。”   听完这话,云芙喜不自胜,但她又不敢表露得太明显,让人瞧着还当是嫌弃陆筠。   云芙矜持地翘了下唇角,同陆筠道:“我不回房是想着再清点一番箱笼,绝无厌惧将军之意。”   她小意解释两句,但那双杏眸早已盈满亮光,分明是欢喜至极。   陆筠没和云芙计较,照例沐浴上榻,擎等着云芙钻进床榻里侧的被窝垛子里。   虽然过了腊月,但天气还冷。   云芙躺在暖烘烘的被褥里头,又想起一项陆筠的好处。   男人的体温很烫,火炉子似的,抱起来很暖和。   云芙虽害怕陆筠每每擒着她亲近一晚上,但能拥着这样大只的人形汤婆子睡觉,其实云芙心里还是很受用的。   因此,云芙惯常翻身,将纤细的胳膊,挤到陆筠紧实的健腰,又把丰腴小脸贴向他的胸膛,枕着他的手臂入睡。   陆筠喜欢云芙亲近自己,但他也知,云芙的性子像猫,天冷粘人,天热就跑没影儿了,也就这两个月会挨着他入睡。   他顺势抚动云芙的后脊,哄她睡觉。   在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之下,云芙昏昏欲睡地想:虽然和她从前想的生活大相径庭,但她家人在侧,又衣食无忧,日子算不算一点一点好起来了?   -   翌日,云芙启程,赶往北境幽州。   可刚等他们抵达幽州主城,关外竟传来烽火急报。   原是漠北的瓦剌部胡骑,以“陆筠杀害苏赫王子”为由,与鞑虏联手,集结数十万大军,一齐进犯幽州,妄图瓜分北境四州,侵占富饶肥沃的中原土地。   苏赫是汉奴生下的王子,生前并不算多受宠。   瓦剌可汗拿苏赫作伐,无非是见陆筠和鸿德帝刚刚厮杀一场,正是兵弱马衰,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刻,此时他们趁机攻城,乘虚而入,定能坐收渔利,从陆筠的身上撕下一大块血肉来。   鞑虏有备而来,倾巢出动,不过半日便破开边疆关隘,使幽州陷入炮火摧残之中。   这些北虏竟能知晓幽州驻军人数,可见是城中出了通敌内应。   军情紧急,形势危殆。   好在陆筠及时回城,亦带援军策应,留心应对,应能守住城池。   陆筠神色凝重,他牵过缰绳,披甲上阵,不敢有片刻耽搁。   临走前,陆筠留下一队亲卫,护送云芙赶往北境益州避难。   陆筠:“幽州遇袭,不宜久留,你先去益州避难。莫怕,你的祖母还有阿萌,已有阿栀等人护往益州,不会出事。”   云芙心知,幽州留下守城的驻军最多,可鞑虏来势汹汹,如山洪倾泻,竟能一举破开关隘,可见是兵马强盛,这一场战役怕是胜负难料。   云芙不知陆筠刚和南廷打过一场,手上还留有多少兵马,但她盼着陆筠平安顺遂,唯有他安然无恙,方能守住北境百姓,方能护住一家老小。   云芙心中慌乱,只抓着陆筠的臂膀,忧心忡忡地道:“将军,你要小心。”   陆筠难得听到云芙一句记挂,不由牵了下唇角。   陆筠深深看了一眼目露忧色的云芙,抚过她手感丰软的脸颊,许诺:“我会的……云芙,等我回来。”   陆筠还想着驱逐外敌,再回去和云芙成亲。   南廷式微,不成气候。只要此次御鞑大捷,陆筠便能保两境数年安治……他的孩子会在一个国泰民安的北周长大,陆筠会教阿萌治国之道,与云芙一同养大儿子。   他们的日子还长,还有许多往后。   云芙目送陆筠策马远行,夜风拂过陆筠身后的凛冽乌发,亦吹起他缠在剑柄上的平安符箓。   窄窄的一线红,被风吹得游弋,宛如月老红绳,是云芙赠他之物。   云芙没有耽搁,她坐回马车,由着那一队亲卫护送她赶往益州。   这一路本该风平浪静,可不知是谁在背地指点,竟教鞑虏骑行千里,趁乱攻入北周疆域的南陵关!   南陵关距离益州不过千里,倘若鞑虏长驱直入,恐怕要祸及益州。   云芙的祖母儿子都在益州避战……前线战事紧急,陆筠分身乏术,无暇顾及此地,亦不能分散兵力,以免顾此失彼,功败垂成。   也不知益州会不会被战事殃及。   云芙心惊肉跳,不由撩帘远眺。   他们还未进城,仍在官道疾驰。   可此地已被鞑虏劫掠过一次,远处尸横遍野,残肢断臂,密密麻麻,堆积如山,如同伏地蝼蚁,微末草芥。   那些野蛮强横的鞑兵仍在林中穿梭,持刀杀人,似是想据守此地,看看还有没有过路的羔羊可以供他们屠戮斩杀。   云芙急忙缩回脑袋。   她见识过鞑虏的残暴,他们不将汉人当人,女子便掳去奸.淫.生子,壮丁便绑为奴隶,最不中用且还会浪费粮食的老人孩子,则如猪羊一般屠戮,抛尸荒野。   待冬日饥荒无粮,鞑靼人甚至会将汉人囤为荤食,称为“两脚羊”。   云芙也是汉人,自然对这些鞑人痛深恶绝,她盼着陆筠大获全胜,能将这群茹毛饮血的胡骑逐出关外!   云芙心中渐生不安。   就在这时,车外的亲卫忽然声嘶力竭地高斥一声:“夫人,还请伏地避箭,切莫起身,有鞑骑追来了!”   云芙六神无主,她不知为何会有敌军盯上自己这辆逃难的马车。但她不会给陆家军将添乱,她很听话,乖乖趴地,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嗖——!”   一支黑羽铁箭穿云裂石,激.射而来,径直贯穿了马车的木头壁板!   锋锐的箭矢贴着云芙的发髻擦过,猛地钉入车厢。   箭镞的力道强劲,撼得整辆马车都在震动。   车外的军将见状,焦急询问:“夫人,你怎么样?!”   云芙急忙大喊:“没事,我没事!你们多加小心!”   云芙的话音刚落,无数的箭矢便如雨一般从天而降,直将车棚砸得砰砰作响!   好在陆筠早有防备,为了抵御敌袭,特意将马车的棚顶多加了一层防护的铁壁。   如此一来,即使箭阵再汹涌,也无法贯穿车顶,将车内的家眷射成刺猬。   可马车再坚固,也扛不住那些流火一般的迅猛箭镞。   轰隆一声!   车壁破开一个大窟窿。   “夫人,小心!”   很快便有陆家的军将弃马飞扑,以肉.躯堵住那一个破洞,为云芙挡住密集如雨丝的火箭。   悍烈的箭矢源源不断射.出,贯穿将士们的躯膛,击碎他们的胸肋,从那一具英伟的肉身里,爆开一抔抔淋漓鲜血。   血液溅上云芙的脸颊,将她白皙的脸蛋都染上血污。   云芙双目赤红,在方才马车破洞的瞬间,她看到了车外追击不休的鞑靼兵马!   敌军足有数千人,如洪流倾颓,而他们的亲卫队不过八百人,远远不敌那么多鞑骑,这一场战役完全是一边倒的屠戮!   可陆家兵马领了军命,他们的家人都在北境,他们甘心为陆筠效死,亦要竭尽全力保全大将军的家人!   即便螳臂当车,陆家军也要作困兽斗,以肉.身严防死守,护住云芙那一架疾驰的马车!   余下的兵卒散开战阵,一批人马为战友抵挡箭矢,另一批兵卒则趁机朝天射出传讯的鸣镝,盼着援军发现敌情,能够及时策应接应。   可此地距离幽州有数千里之遥。   刺耳的鸣镝,冲天的烽烟,都无法将险情传出去。   即便用鹰哨召来鹰隼,命它们报信,不待那些游隼展翅高飞,便被鞑骑的铁箭残忍地贯穿羽翼,射杀于地!   硝烟浓郁,号角鸣天,满地残尸鸟羽,遍地都是污浊的血气,就连天穹都被染成可怖的猩红。   陆家军的谍报战情传不出去,偏偏箭阵破甲,最克骑兵,他们今日必死无疑!   云芙当然知道,这场突袭应该不是巧合。   数千胡骑不是一个小数目,行军至此,他们要军械、要粮草、要战马……他们是刻意堵在这里,他们是有备而来,他们损兵折将,专程为了擒拿云芙!   果然,马车外传来熟稔的一声呼喊:“交出云芙,饶尔等不死!”   这是、这是赵温瑜的声音!   云芙认出来了,赵温瑜居然给鞑骑领路,他竟成了汉贼!   她气得浑身颤抖,身如风中柳叶。   赵温瑜大费周章,率军追杀,分明是想擒她去要挟陆筠!   云芙想,兴许是赵温瑜以为,她乃陆筠最为宠爱的女子,亦是他的软肋,只要抓了云芙,便能逼迫陆筠退兵,束手就擒!   但云芙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亦知陆筠雄才大略,不会为她一个柔弱女子,轻易就范!   可战事危急,没人敢赌!   云芙害怕陆筠会被她影响战情,害怕他心生挂碍,她不敢去赌这万分之一的疏忽!   倘若陆筠战败,北虏骑军会踏平这片疆域,会让北境再次陷入水深火热,会让地方百姓遭受外敌的奴役!   到时候莫说北境百姓,便是祖母,阿萌,她也一个都保不住!   云芙必须要破局。   她要让陆筠心无旁骛地杀敌,她不能拖他后腿,不能连累陆筠,亦不能成为赵温瑜的人质!   既然他们逃不出去,倒不如一起死在这里。   只是,倘若云芙追随陆家军一同赴死,无人给陆筠传讯,那么难保赵温瑜歹念横生,故意告知陆筠——云芙落到他手中。   如此一来,陆筠亦可能乱了阵脚,分出兵力前去救人。   云芙深知,她是赵温瑜的目标,他不会轻易放过她,可他们又必须有人逃出生天,前去给陆筠通风报信,告知陆筠关于“云芙的死讯”。   云芙深吸一口气。   她抹去脸上的血污,朝着奄奄一息的兵将道:“他们的目标是我,我去诱敌。待鞑兵分散,尔等再趁机逃出生天,前往前线给将军送信。”   云芙取出一小枚碎裂的铁刃,抵在舌下。   “我会自尽身亡,决不会落到鞑兵手中。切记,一定要告诉陆筠,我已身死,无需派兵救援,亦不要轻信赵温瑜的谎话!”   云芙做了决定,她知道赵温瑜不想杀她,他们只想生擒她,再斩断她的手脚,一样样送至陆筠面前,击溃他的战意。   虽说赵温瑜太高看云芙,可云芙好歹是陆青琅的生母,陆筠性子高傲,不会允人这般折辱他的房中人。   既如此……她就自己赴死,为陆家军博得一条生路坦途。   “夫人!不可!”   军将心中大撼,他们也想阻拦云芙的死志。   可他们心知肚明,他们能以身护主,亦无非是想护住云芙,不要让她落到赵温瑜手中,免得云芙沦为诱饵,迫得陆筠战意溃散,致使御敌之战一败涂地。   如此一来,那些残暴不仁的鞑骑便会长驱直入,践踏北境,强占疆域,欺.凌他们的家人!   谁都不愿发生这样的事……他们也有心爱之人,他们也想一家平安。   云芙虽只是一个小人物,但她也知道何为大义,她甘愿牺牲。   云芙心意已决,她不会让将士们白白牺牲。   云芙笑道:“小心行事……如若见到将军,最后告诉他,请一定要善待我的儿子、祖母。这般,我泉下有知,方能瞑目。”   云芙不再多说。   她口衔那一枚割.喉铁片,披着碎裂的护胸甲胄,钻出了马车。   云芙的乌发被凛冽风雪吹得高扬,她双目坚毅,沉住气,稳住心神,顺手抓过一旁随车疾驰的马缰。   随后,云芙奋力一扑,猝然落到一旁的马鞍上,跟着疯跑的战马,朝另一侧狂奔而去!   赵温瑜在云芙身后穷追不舍。   他实在没想到,一介弱质女流,竟能生出这等逃亡的勇气,竟敢弃车奔逃!   赵温瑜要生擒云芙,怎能让她如愿?!   赵温瑜被陆筠骗得团团转,仕途尽毁,氏族败落,他成了族中罪人!   好不容易趁着陆家军与南廷厮杀,他自然要趁机雪耻,报仇雪恨!   赵温瑜深知云芙对于陆筠的紧要,他定要让陆筠付出代价!   赵温瑜要陆筠沦为耽于儿女情长的废将昏君,要他身败名裂,要他战败,成为受人唾骂的千古罪人!   思及至此,赵温瑜沉下戾气深重的乌眸,用胡语发号施令:“来人,随我追人!切莫放箭,要生擒此女,不可伤她性命!”   赵温瑜以为,云芙弃车,为的是求生。   殊不知,云芙一意孤行奔逃,本就是求死!   她不甘心让赵温瑜如愿,她做好了赴死的决心!   她要粉身碎骨,最好是尸首无存!   云芙福至心灵,她望向远处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蓦地一笑。   她想,她找到归途了。   朔风怒号,大雪蔽天。   云芙一路策马狂奔,她的身姿娇小,融入那一片苍茫的雪浪风暴之中,时隐时现。   云芙紧紧抿唇,咬着那一枚铁片不放。   必要时刻,她会吞刃自.尽。   她要确保自己一定死透,如此才能保护祖母、保护阿萌……甚至是保护陆筠。   云芙想,果然不出她所料,她的运气就是差上那么一点。   她没能当上将军夫人,没能嫁给陆筠,亦没能和阿萌平平静静度过一日。   云芙本以为,自己的好运终于来了,她终于不必被悲惨的命运裹挟,被这个残酷的世道推着朝前走了。   可为何……可为何……就差那么一点。   云芙的眼眶湿潮,鼻尖发酸,她不明白,她不甘心。   她来不及抹泪,身后便有惊怒的嘶吼传来:“停下!你这个蠢妇!再朝前一步,你会坠崖而亡!”   云芙充耳不闻,她不会被赵温瑜诱哄,她没那么好骗。   云芙伏低身子,又抬手,将手里的匕首重重刺向马臀。   她拼死一搏,直将胯.下这匹战马,逼至疯魔!   云芙的逃亡速度更快了。   飞雪刮在脸上,冷冽如刀,犹如凌迟。   云芙疼得嘶气,蓄在眼眶中的泪珠就此滚落,不过须臾,又凝成了冻人的霜雪。   赵温瑜像是猜出云芙存了死志,他不敢让她继续朝前奔逃。   赵温瑜抬手,下达射.杀的军令。   既然擒不了活的,死尸亦无妨!   “杀——!”   一支支锋锐的箭矢,破开皑皑雪幕,自四面八方呼啸而至。   “砰——!”   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响。   铁箭携带万钧之力,刺穿云芙的肩膀。   皮开肉绽,鲜血淋漓,难以言喻的剧痛,霎时传递云芙周身!   云芙失血过多,她的眼眸一阵阵发黑。   她知道,赵温瑜狗急跳墙,无计可施,他下达杀令,是想留尸!   她不能、不能让赵温瑜如愿……   既选择不了如何生,那便选择如何死!   云芙咬紧牙关,朝前飞奔。   她看到了苍茫的天地,看到雾霭重重的峰峦,她看到那片能够让她死得其所的悬崖峭壁!   云芙释然一笑。   她松开马缰,跌跌撞撞地朝前仰去。   飞雪席卷,云芙纵身一跃!   哗啦!   云芙坠下山崖!   她的染血衣袍,在空中飞舞,如莲绽放。   她像是一只自由自在的蝴蝶,落下深不可测的海渊。   云芙吐出口中铁片,她望着黑黢黢的山崖,感受越来越快、越来越骇人的坠势……   她本该害怕,可死到临头,心情竟异常平静。   在这一刻,云芙如释重负,终于轻轻笑出了声。   真好。   她得偿所愿,护住了所有人。   真好,她还是有那么一丁点好运。   只是、只是有那么一点可惜。   就在云芙以为,她成为将军夫人,往后衣食无忧,吃香喝辣的时候;就在云芙以为,她苦了这么多年,终于偿还业报,可以享福的时候……她只能迎来一个惨痛的结局。   她只是有点可惜,她还没来得及告诉陆筠——   其实,她并不讨厌……做他的妻。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晋江首发   第五十四章   塞外山脉延绵,雪飘万里,堆尸为冢。   为了护住靠近北周边疆的幽州、益州,陆筠和将士们商议,下达了一个近乎冷血残酷的军令——各路轻骑务必在两军交战冲锋时,持刃杀敌。   此招相当于以身搏命,近乎拿命换命。虽能最大程度破甲杀敌,但也难保自身性命。   因为坠马伤亡者,几乎不会是能够救治的轻伤,甚至可能葬身于局势混乱的战场,被那些发狂的战马踏成一滩肉泥。   可是此计,对于长途远征来说,却是兵贵神速的神策,能最大程度保存士气,亦不会消耗太多辎重。   陆筠他们赶来太迟,陆家军士气已衰,亦需一场大捷来鼓舞军心。   换言之,他们必须如此赴死守城,他们快撑不住了。   天穹飘雪,硝烟弥漫。   陆筠身先士卒,一马当先,手持一杆红缨长枪,冲杀入兵荒马乱的战局之中。   鞑靼人的战马膘肥体壮,最擅雪地奔袭。   也是如此,铁骑交锋,良驹才能更好地驮稳手挟弯刀的部族勇士。   陆筠擅枪、擅剑,百般武艺样样精通。   一旦他手中长枪被敌军挥舞而来的马鞭绞缠其中,被迫拉近距离,陆筠便能趁着对方轻敌,利落翻出一把凛冽匕首,近身割.喉!   哗啦!   猩红漫天。   陆筠反手一挥,腥浓的鲜血便从蛮子的脖颈喷涌而出,将他那双深湛乌邃的眸子染得赤红,犹如从无间地狱爬出的邪祟恶鬼!   陆筠面容冷峻,下手狠戾,毫不留情。   鞑靼人见战友命丧于幽州主帅之手,心中怒火腾升。   他们认得陆筠的脸,认得这名肩背挺拔高大的将帅,亦知陆筠驰骋沙场多年,深得汉军信赖。   近日汉军士气大涨,亦有他在此地调兵遣将、行军布阵之故。   只要将陆筠杀了,陆家军便会丧失斗志,士气不振,形同一盘散沙。   思及至此,几名身材魁梧的部落勇士对视一眼,大喝一声,持刀上前。   他们呈围攻战阵,以雷霆之势,朝着陆筠的后脊劈砍而去。   利刃破风裂空,呼啸而来。   陆筠听到一阵迅疾的刀吟声,心中一凛。   情急之下,陆筠吹了一个呼哨,召来盘旋夜穹的海东青蓬莱。   蓬莱闻讯,立马发出一声预警的刺耳鹰唳。   游隼扑杀而下,硬生生撕裂了那一条挥刃劈砍的胡骑手臂。   “受死!”   趁此机会,陆筠抬手抓住那人的衣襟,抬手一拳,锤得敌将头颅炸裂,满身都是血迹斑斑。   陆筠盼着此战胜利。   他杀红了眼,一身黑金甲胄布满淋漓血气、碎骨血肉,看得人心惊肉跳。   无数触目惊心的血线,顺着他紧绷的小臂,蜿蜒而下,横亘于他青筋勃发的手背。   陆筠的肩上豁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伤口血流如注,痛感剧烈。   但此战胜势已成,他不能露出颓势。   思及至此,陆筠强忍住深入脊髓的痛感,凤眸幽暗,再度持刃,跑马如疾雷,杀回危机重重的战场之中。   ……   鏖战近乎一月,陆筠终于将那群凶残暴虐的北蛮骑兵,逐出北境关隘。   陆筠本想乘胜追击,但他刚与南廷打过一战,又被迫迎敌,麾下兵力正衰。   劳师远征,分散兵力,怕是难以统筹粮草辎重,亦会再陷腹背受敌的险境,只得作罢。   陆筠率军回城休整。   沿途百姓看到大批兵马回城,各个激动得涕泪横流,沿途屈膝跪拜,哽声高呼“将军”,似要对他倾诉这些时日遭遇外敌欺压的心酸与委屈。   北地百姓信赖陆筠,无不将其视为顶天立地的神祇君主。   陆筠目露温色,安抚完百姓,再度回到军所上药。   他的肩臂在战中受伤,伤痕耽搁了半月之久,早已溃烂。   如今剜肉见骨,连持剑都会轻轻颤抖。   陶大夫见了,连声骂道:“再这般折腾下去,这条手臂废了得了。”   闻言,陆筠扬唇一笑:“战事安定,总算能养一段时日了。”   北蛮最擅奇袭,但后方辎重粮草短缺,只要破开他们围城的势头,将他们逐出关隘,便能保北境两年太平。   如今陆筠已有东境作为粮草仓廪,他无惧塞外蛮子扰边,终于能有几天太平日子可过。   待臂伤养好,他就回益州见云芙……   快要开春了,冰雪消融,万物复苏,北地的凛冬过去,正是成亲的好时机。   云芙畏寒,天热一点,她也乐意出门。   世家望族的婚仪繁琐,若她不喜那些高门规矩,他亦能帮她消减一些繁文缛节。   陆筠知道云芙识字不多,到时候若要应对各房太太,少不得要他私下里指点一些应对的法子。   倘若家中哪个亲眷没眼力,当真给云芙脸色瞧,陆筠也得杀鸡儆猴,在外护妻,帮她立起来,如此才能让云芙居家的日子过得舒心。   毕竟陆筠娶妻,是想着让云芙过上好日子,可不是让她来府上受欺负的。   陆筠还在想着,那一件留给云芙的嫁衣合不合身?   她在家中是不是已经见到了阿萌?母子许久不见,关系是否生疏,阿萌会不会淘气,故意不认娘亲……   也不知阔别一月,云芙会不会记挂他。   陆筠想了许久,脑中全是家宅里的琐碎小事。   陆筠归心似箭,恨不得即刻忙好地方军务,也好回去见妻儿一面。   就在陆筠上完药的时候,潘参将忽然负荆入帐,跪到陆筠面前。   陆筠见到心腹参将俯首跪地之时,凤眸里掺着的笑意一寸寸褪去,脸色阴沉如雷雨,切齿问:“何事?”   潘参将是陆筠派去护卫云芙回城的亲兵领队,他本该留在益州,戍宿云芙的平安,可他却在陆筠领兵回城之日,出现在幽州城中!   陆筠见他负荆请罪的架势,手臂血脉偾张,心头亦有血气上涌。他目眦欲裂,强抑住胸臆翻涌的怒火,厉声斥问:“说话!”   潘参将羞愧难当,他将头低至地皮,佝偻脊背,对陆筠道:“末将护送夫人回城的途中,遭遇汉贼赵温瑜率军偷袭。鞑靼骑兵多达三千人马,意欲生擒夫人,我军不敌,近乎全军覆没……”   说着,潘参将想到云芙赴死之前的毅然目光,眼中含泪,羞愤欲死地道:“为了给我等谋求一条生途,夫人弃车诱敌,助我等杀出重围。夫人不愿沦为人质,拖累将军,甘心坠崖赴死。死之前,夫人给将军留下遗言,盼着将军能善待小公子,及其家眷……”   陆筠不蠢,不过轻轻一句点拨,他便明了原委。   赵温瑜该死,竟知他看重云芙,欲擒云芙,予以要挟!   可云芙性情刚毅,不愿害陆筠战场分神,又怕他受赵温瑜欺瞒,会轻信那等“人质”的鬼话,当真就范。   云芙竟甘心赴死,以期谋得一条供陆家亲兵出逃的生路坦途!   她想护住阿萌、自家祖母,甚至是他……却偏偏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而益州距离幽州,虽有十来日的路程,潘参将却蓄意瞒报,将此事掩至今日。   他无非是确认云芙身死,亦无非是怕陆筠丧失战意,致使北境幽州沦陷,生灵涂炭!   因陆家兵马生在北地、长在北地,他们的父母妻儿都在北地,他们想要护住北境四州,他们不想陆筠败战!   可陆筠呢?!他也有妻儿啊!   虽是为了大我,牺牲小我,可凭什么他就要承受这等丧妻之痛?!   就凭他骁勇善战,就凭他位高权重,他就注定孤家寡人吗?!   陆筠咬紧牙关,恨得脸色铁青,一双凤眸再无往日的从容不迫,俱是显形于色的腾腾怒火。   陆筠的胸口起.伏不定,颈上青筋狰狞,一口鲜血自齿间迸出,染上嘴角。   陆筠强咽喉头浓郁腥气,他强横地抓住潘参将的衣襟,抬臂便是凶悍的一拳。   砰!   重重的一拳,直打得潘参将唇角流血。   “那是我的妻!”   “云芙是我的妻!”   “不是只有你们有妻儿,我也有!我也是人!”   潘参将第一次见陆筠如此失控。   陆筠气得双目赤红,额角青筋鼓噪,却没有落泪,墨眸亦没有发潮。   但从陆筠一声声无助的质问中,潘参将竟听出一丝哀毁骨立的凄怆痛楚。   潘参将即便脸上落伤,却没有躲闪分毫。   他忍痛道:“待我等脱离险境,重回战地,鞑靼铁骑早已不见踪迹……”   “我等循着战马足迹寻人,疑心夫人坠崖毁尸,而崖下湖域辽阔,深至千尺,打捞数日仍是一无所获……”   潘参将的意思很明白,他们竭力去救助云芙,可云芙自毁尸身,连一具全尸都不曾留下。   她当真为了保住陆筠,一点余地不留。   陆家军心生钦佩,亦不知一个内宅妇人如何能生出这般令人叹服的悍勇。   他们都欠了云芙一条命,他们的家人亦欠着云芙万世恩情。   若非云芙慷慨赴死,陆筠如何能一心御敌,守住北境四州……是他们对不住云芙。   “是我等无能,将军,您打我吧!若是不解气,砍了我一臂也成!都是我等欠夫人的!”   陆筠怎会残杀家将,可他恨不得提刀杀人,否则他又该如何消除心头这口郁气。   陆筠的指骨僵硬,忍了许久,还是失魂落魄地松手,嗓音沙哑地下令:“调拨三千兵马,继续去寻夫人的踪迹!不拘崖底、湖泊、便是周边村落州郡、塞外诸部,亦要命人搜寻!宁可寻错,不可放过!”   可是潘参将早早搜罗过战地山崖,如今也过去一月,陆筠不知会不会太迟,亦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云芙一面。   倘若云芙执意赴死……   倘若她当真这般狠心,连一具尸身都不肯留给陆筠,那他该怎么办?   陆筠唇失血色,气息粗.重。他的周身肌肉紧绷,这具肉眼凡胎的躯壳里,似是压抑蛰伏着一头择人欲噬的凶兽。   陆筠舍下潘参将,他的神情冷毅,不顾肩上早已洇出衣布的血迹,单手紧攥剑柄,纵身上马。   陆筠将军事国政全权委以徐齐光,又调拨一批兵马,奔袭千里,杀向那些四处溃逃的鞑靼残部。   北境草原的鞑靼诸部与瓦剌部落世仇已久,从来水火不容。   此次联手攻城,也不过是见陆筠兵力大减,意欲联手,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肥肉。   可陆筠所向披靡,陆家军万众一心,一番连消带打下来,直将北虏杀得溃不成军。   漠北两方势力损失惨重,还没谋得丝毫好处,联盟自然瓦解,双方关系也进而恶化。   如此一来,陆筠再带兵追击,早已失去援军的鞑靼诸部,便如同老鼠见猫一般,惶恐不安,只知逃窜。   “如若尔等将汉贼赵温瑜交付我手,本帅能大发善心,饶你们一命。”   不过是交出一个汉奴就能挟部逃生,谁又会不愿达成这笔交易?   很快,赵温瑜便被那些北蛮部落舍弃,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被军将们擒到陆筠面前。   赵温瑜蓬头垢面,一身狼狈,再无从前那股矜贵的士人文气。   他见到甲胄铮铮的陆筠,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战栗,忍不住尿了裤子,骚味冲鼻,随风飘来。   待听到陆筠询问云芙的下落,赵温瑜忙心计飞转,为自己开脱:“是、是云芙自己要坠崖逃生……我没有对她做什么!而且那样高的崖峰,山路还崎岖,谁又会特意寻路径下山,一探究竟,她的尸体应该还留在山下。”   赵温瑜生怕陆家军藏有后手,眼见着抓不到云芙,也只能领兵离开,不敢滞留太久。   赵温瑜心知陆家兵马早已窜逃,也知此次计划失败,没有大费周章再去借一具死尸,用于欺瞒陆筠。   赵温瑜一心强调自己没有折.辱云芙的尸身,盼着陆筠给他留一具全尸……最好能带他回到中原,他不想死在异国他乡,成为漠北塞外的一缕亡魂。   可陆筠闻言,却极其讽刺地一笑:“她那时应当也是这般求你的……可你没有饶了她。”   陆筠想到云芙无助绝望的模样,心脏便一阵抽痛,犹如浸在寒冰幽潭,四肢百骸都浮出一重难以忍受的冷意。   “她这般乖,你怎敢碰她一根汗毛……”   陆筠杀意灭顶,他终是扬剑出鞘,手中银芒流泻,指向赵温瑜。   “赵温瑜,你该死!”   陆筠腕骨拧动,璀璨剑花翻飞。   陆筠陡然爆开一股强悍力量,将那把削铁如泥的宝剑,自赵温瑜发顶,由上至下,径直贯穿他的肉.躯!   冷剑破风,脆裂人骨。   赵温瑜被陆筠劈成两半,就此变成一滩白骨森森的死尸,倒在了血泊之中。   陆筠双目凝霜,怔忪盯着那一具死尸。   明明为云芙报仇雪恨,可他心中并无丝毫快意……陆筠做完了此事,却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本该回益州那个家。   可云芙死了,他没有家了。   陆筠回到幽州,又策马疾驰几日,来到云芙落难的那片峰峦。   那样高的悬崖,她素来胆怯,竟眼睛都不眨一下,便敢弃马坠崖……   陆筠似是脱力一般,拿不稳手中长剑。继而,他又喷出一口鲜血,踉跄两步。   陆筠陷入一片茫然混沌的黑暗之中,五脏六腑好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残酷撕扯,他不甘心自己与云芙的牵扯就此断裂。   他不肯,他不想,他不愿!   上穷碧落下黄泉,他都要寻到她!   “我该去何处寻你……是那处山崖,还是湖底?”   云芙胆小,怕黑惧鬼,黄泉路上无人作伴,他该下阴曹地府,与她同往吗?   云芙给陆青琅买了开光的金锁红绳,她给小孩准备了许多御寒的冬衣,她说要与他成亲,她说会等他回来。   可云芙骗了陆筠,她把他留在这里了。   她还留下遗言,要他照看好他们的孩子。   偏偏陆青琅那么小……   陆筠在外树敌众多,若无他舍命相护,小儿不能平安长大。   一时之间,陆筠凉笑出声,目露悲切。   就连陆筠自己也分辨不清,阿萌究竟是云芙留给他最可贵的遗物,还是一具用来囚他的人间枷锁。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晋江首发   第五十五章   整整三个月,陆筠未曾有一日,停止过搜寻云芙的下落。   可山岭峰崖皆无人,湖泊暗潮亦聘了采蚌人、潜夫、甚至是习水的水师下湖打捞,仍是一无所获。   而那几座靠近益州的城池,曾受过北蛮劫掠。乱世年间,兵荒马乱,战火纷飞,山中难保有野禽出没、猎鹰觅食……谁也不知一具遗落荒山的女尸下落。   陆筠不敢往坏处猜测云芙的去向。   这般想来,倘若云芙能安然沉湖,竟也算得到一个善终。   陆筠找不到云芙的尸身,但他寻来法师为云芙招魂,领她的孤魂,回到家中。   后来,陆筠又为云芙立了衣冠冢,以妻礼给她送葬,还在她的坟茔一侧,留下另一具空荡荡的棺椁……那是陆筠留给自己的位置,是他死后的归处。   陆筠死死盯着土坑里的棺木,不宁的心绪竟变得平静了一些。   至少他不算无家可归。   至少养大陆青琅后,他还能回到云芙的身边。   早在二月,御胡之战大捷,北境四州安定太平,陆筠就该回到家宅之中。   可他整整数月不肯归家,又在办完云芙的丧仪后,久居军所,在外奔波,鲜少回到陆府。   陆老夫人近乎半年没有见到自家孙儿,她心中记挂陆筠的身子骨,盼着他回家一趟,也好一家人坐下吃顿团圆饭。   陆老夫人命军将去信一封,催促陆筠莫要忘记家人和孩子。   年关前夜,陆筠总算抽出空闲,策马回府。   陆筠在外忙碌军务国政,宵衣旰食,案牍劳形,瞧着清癯削瘦了许多。而他的身影高大峻拔,宽肩窄腰,手臂又结实有力,还扶着冷冽长刃,气势比之从前,更为冷冽骇人。   特别是陆筠如今贵为北周帝王,君威深重。一记淡漠眼风瞥去,莫说陆家族人,就是陆老夫人也能被孙儿眼中的威慑力,吓上一跳。   偏偏陆青琅胆大得很,他半点不怕这般冷漠严肃的父亲,竟还张开一双胖乎乎的小手,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扑到陆筠的怀里。   小孩才一岁多,刚学会走路,走得不大顺畅稳当。   好在陆老夫人心细,花厅里铺满软毯,即便陆青琅跌跤了也摔不疼。   陆青琅被男人的衣袍霜雪冻得一个激灵。   他受了委屈,瘪了瘪嘴,又自己忍住眼眶摇摇欲坠的泪花,依恋地仰头,对陆筠咧嘴笑。   片刻后,陆青琅含含糊糊唤出一句:“娘、娘……”   念了半天,像是终于念顺了。   陆青琅大喊一声:“娘亲亲!”   在这一声稚气的呼喊之下,陆筠凝于墨眸的霜色缓慢褪去,他像是终于从一层厚实的茧子里挣扎出来,回到这个人情味十足的人间。   陆筠迟缓地低头,用沉肃的目光,静静逡巡云芙留下的孩子。   几个月不见,陆青琅都长这么大了。   小孩的手脚白皙如玉,胖乎乎的,抓人的时候很有力气。一双凤眸还没怎么长开,眼型偏圆润,乌溜溜的好似葡萄。鼻梁倒是高挺,小小年纪就生得“有棱有角”,长大应是个俊俏的儿郎。   还有那张小嘴,嘟囔“阿娘”的时候,唇珠微翘,当真像极了云芙。   听到小孩第一句唤的是“娘亲”,陆筠一点都不恼。   他反倒轻扯了一下唇角,躬身弯腰,单臂将儿子捞起,抱到怀里。   陆筠打量陆青琅的小脸,试图从儿子青涩的五官,辨出一丝云芙的痕迹……在这一刻,他竟希望,陆青琅能更肖似云芙。   “你和我一样,也很想她,是不是?”   陆青琅听不懂,他只朝着陆筠笑,然后歪着脑袋,搂住了亲爹的脖颈。   陆筠轻叹一声,他把小孩抱到软榻上,再从怀里取出一条金锁红绳的手链,绕了两圈,囚在儿子的腕上。   陆筠盯着陆青琅的小手,良久无言。   而花厅外的陆老夫人,远远看着父慈子孝的这一幕,亦欣慰一笑。   她是真怕陆筠会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这才劝着陆筠回府,也好让琅哥儿把人留住。   自打从前陆筠要挖坟验尸开始,陆老夫人就知道,云芙是陆筠的情劫,这辈子怕是都躲不开。   再后来,陆筠要提拔一个通房丫鬟为陆氏宗妇,陆老夫人虽心里不痛快,但也不愿与孙儿生分,成了那等棒打鸳鸯的恶人,还是如常为他布置婚仪。   如今知道云芙为了保住陆筠父子,竟敢舍身坠崖,陆老夫人更是心生钦佩。   想起从前种种,陆老夫人无奈一叹。   云芙这等巾帼英雄,不怪陆筠对她情根深种。   但陆筠乃陆家大房的主心骨,肩负家族峥嵘,陆老夫人也不愿陆筠走窄了,当真想不开,一心要追随云芙而去。   好在云芙给陆筠留下一个孩子。   好在陆青琅聪慧,知道听祖母的话,乖乖抱着亲爹喊:“阿娘。”   陆筠嘴硬心软,至少在儿子长大之前,他不会弃他不顾。   -   陆筠解开披身的狐毛大氅,盖在儿子的脑袋上。   陆筠抱着儿子去见云老太太,顺道给人提了几匣子年礼与吃食。   云老太太白发人送黑发人,心中悲痛,自是不必多说。   老人家哭过好几场,眼睛都熬红了,一双老眼白翳渐重,人也昏沉。   好在云老太太身边都有丫鬟、大夫守着,没让她哀思过重,出什么事。   甫一进门,陆青琅便从陆筠的手上挣扎下地,轻车熟路爬上云老太太的膝盖,乖乖挨着曾外祖母撒娇。   都说隔辈亲,云老太太看到胖乎乎的小孩,喜得见眉不见眼,忙托着曾外孙的屁股,将他牢牢抱到怀里。   见状,陆筠也知,祖母的确将云老太太当成正经亲家照看,这才会三不五时带曾孙来探望她,怪道陆青琅一见云老太太就要抱。   云老太太细细打量了陆筠两眼,温和地笑道:“您是陆大将军吧?”   “晚辈陆筠见过云家祖母,恰逢年节,军中得空,特来给您送些细点、冬衣。”   陆筠敬重云芙的家人,谦卑地送礼,又为云老太太斟上一杯暖身的热茶。   陆青琅还在云老太太怀里扭着,非要寻个好位置才肯安分窝着。   陆筠怕小子沉甸甸的,累到老人,不由沉下凤眸,瞥去一眼。   许是知道陆筠的心思,云老太太和善一笑:“不妨事儿,孩子重点好,抱起来软乎瓷实,心里安定。”   陆筠听出云老太太的言外之意。   她是说,怀里能抱个曾外孙才好,不像云芙这般仙逝,摸不着抱不着,什么都没留下,教活着的人心里不安。   陆筠平素没什么访亲寒暄的心思,可不知今日为何,他竟在云老太太这边坐了许久,陪她一同喝完几碗茶汤。   云老太太脑子不糊涂的时候,说话也极有条理,她能看出陆筠待云芙的情意……想也是,若是不喜欢云芙,又怎会力排万难,非要给一个丫鬟抬妻位。   云老太太也没明白,眼见着日子要好起来了,孙女也找到归宿了,怎就福气这般薄,竟这么去了。   云老太太神思恍惚,捏了捏陆青琅的小圆脸,同陆筠笑道:“阿萌和芙儿生得真像,小模样几乎是一模一样。将军之前不在府上,怕是不知道,阿萌和他娘一个口味,比起面条,更爱啃炊饼,每回来老婆子这儿,都得往小兜里摸两个馕饼才肯走。”   “这样漂亮的孩子,合该给芙儿多看看呀,怎就连一面都没能见着……”   云老太太说着说着,话又沉下去。   她不愿让人看笑话,背着陆筠,抹了下眼角,又笑道:“芙儿自小就是个乖巧聪慧的,她爹不争气,没能给家中留下什么钱,还招来一堆讨债鬼。大冬天的,我和芙儿都不敢躲家里,生怕被催债的人抓着发卖了,还是躲到荒庙里这才逃过一劫。”   “那时的芙儿年纪小呢,也不过六七岁,就到我的腰身过。那样小的孩子,一见我冻病了,抹着眼泪喊祖母,还学书上说的‘卧冰求鲤’,去河边捞鱼。结果人都冻伤了,还没融开河冰。好在芙儿脑子活,还知道去小溪里摸泥螺,凿开螺肉,再钓上两条黄辣丁回来给我熬汤喝。”   “芙儿一直惦念祖母的恩情……可没芙儿守着,一声声喊我‘祖母’,那样难的日子,我又怎么熬得下来。”   陆筠想,他兴许误解过云芙,他以为她心里唯有祖母,不顾他们父子。   但那段最苦最痛的日子,是祖母护着她,一老一少相依为命,这才撑到今日,二人情分自然非比寻常。   陆筠缄默无言,云老太太又叹了一口气:“几年前,芙儿要离家远行。她回过一趟家宅,给我置办药包,又添了冬衣、被衾,还买来一些家禽狼犬,甚至添上一大笔家用,将藏钱的小瓮塞得满满当当。那些银钱有零有整的……这是把身上能给的钱,都给了老婆子。偏她嘴上说要去享福,可身上穿的都是旧衣,连冻疮药都舍不得买,我又怎会猜不出她此行艰险,怕不是什么好差事。”   “芙儿就是这样的性子,要强得很,一旦要出远门,定会将身边人安顿得妥善,才能放心离开。”   听到这话,陆筠轻扯了下唇角。   他想,云老太太的话也不尽然。   至少这次,云芙要走,她就没将陆筠安顿得很好……   夜里聊了一个多时辰,陆筠才抱着睡熟的儿子离开偏院。   陆筠本想将陆青琅送回陆老夫人身边,但又想起从前对云芙的许诺。   他答应过她的,要将小孩养在膝下,要费心照看阿萌,不让小孩受一星半点儿的欺负。   陆筠故意忘记此事,他不想如云芙的愿。   陆筠想着,如此漠视陆青琅,才能让云芙心疼。   这般,云芙就会以鬼身入梦,使小性子责骂他几句。   可是,一年过去了,云芙没有回来过。   也不知她是不是心存怨气,所以才迟迟不肯入梦,见他一回。   -   云芙死后的第二年,陆青琅两岁了。   陆筠登基称帝,延续国号“北周”,又改元“天启”,册封嫡长子陆青琅为皇太子,以定国本。   陆青琅被陆筠带到了身边养育,时常跟着陆筠出入军所,围着沙盘、舆图、一卷卷文书打转,逢年过节才能回府一趟。   陆青琅已经能跑会跳,说话又早,听得多了,小嘴一天到晚念叨不停,追着陆筠问——   “爹爹,这是什么?”   “爹爹,那是什么?”   陆筠嫌他聒噪,时常会丢给徐齐光教养,或是让海东青蓬莱擒着小孩的双臂,一人一鸟扑草垛子里玩抛球……阿萌是那个球。   陆筠日理万机,时常要外出军所办差,留陆青琅一人居于院中。   但陆青琅不在意,他正是猫嫌狗憎的淘气年纪,有人陪着玩、陪着说话,心里就高兴了,又哪里会管这么多。   而且,不论夜里多晚,父亲都会回军所陪伴陆青琅,他只想跟着家人,他不在意会不会吃苦。   这天晚上,陆筠忙完国政,已是深更半夜。   陆筠记得陆青琅睡觉的时辰,猜测儿子早已入睡。   陆筠不想吵醒儿子,想着给小孩掖好被角,就去内室的矮榻将就一晚。   哪知,回房的时候,陆筠看到屋内烛光明亮,儿子蜷曲手脚,窝在榻上,睡得香甜,怀里还紧紧抱着一卷画轴。   陆筠轻轻拉开陆青琅的手臂,取出那一副画卷,置于床边。   许是嗅到陆筠衣袍上的青竹味儿,陆青琅翻了个身,枕着陆筠的衣袖,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陆筠被小孩压着衣袍,动弹不得。   他被迫坐在床边。   陆筠的视线下移,挪向画卷,垂眸看了许久。   也不知在犹豫什么,陆筠动了动手指,还是将那一副画卷,小心翼翼摊开。   卷上绘了一个女子。   梳双髻,着粉裙,捧雪搓脸,神态娇憨灵动,正是云芙。   前段日子,陆青琅吵着闹着要见阿娘。   陆筠被他烦得不行,只能提笔,为小孩绘了一幅工笔小像。   本以为,过去一两年,云芙的音容笑貌,应是渐渐模糊。   可在落笔的一瞬间,往昔的记忆又涌上陆筠的心头。   他没能遗忘云芙,他记得她那一双含笑的杏眸,亦记得她数次欢喜回眸,羞怯地攀附他的手臂,再朝他唤来一声声撩人心弦的“将军”。   -   云芙死后的第三年,陆青琅三岁了。   陆青琅的模样长开,脸蛋虽还有婴孩的丰腴稚气,可凤眼却狭长深秀了一些,眉心那颗红痣也愈发灼灼生艳。   旁人家的孩子,在这个年纪只认出“吃的”、“穿的”、“玩的”。   但陆青琅早慧,不但在陆筠的耳濡目染之下,识得了几个字,还能用小树枝在沙地里歪歪扭扭地画上几笔。   按理说,寻常人家的哥儿到了四岁才会开蒙,但陆青琅贵为皇太子,自该尽早识字念书,也好担起日后治国的重担。   陆筠亲自为陆青琅开蒙,又教儿子写字念书。   如今的陆青琅说话极为流利,他盯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墨字,小声问陆筠:“爹爹,娘亲的名字是什么样的?”   陆筠微微一怔。   他静默许久,握住小孩的手,一笔一划,写下“云芙”二字。   陆青琅看着力透纸背的两个字,嘿嘿一笑:“曾外祖母说过,娘亲识字不多……要是娘亲回来就好了,阿萌很厉害了,还能教娘亲写字呢。”   闻言,陆筠指骨紧绷,手背上青筋鼓噪,喉头隐有涩意,心头又浮起难抑的沉痛。   在云芙死后的第三年,任陆筠再如何强装镇定,遗忘亡妻,他也无法开口说出——“阿萌,你的娘亲……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晋江首发   第五十六章   云芙又梦到那个男人了。   还是熟悉的锦罗软帐,被翻.红.浪。   云芙褪去那些华服衣袍,一具身子柔嫩白皙,赤条条的。   她浑身香汗,伏于铺满柔软狐衾的榻上,忍着情.动。   而她的身上,俯着一名男子。   男人生得凤目高鼻,容色冷艳,一头浓密乌发如瀑垂泻,倾在云芙的锁骨上。   如同万千罪业枷锁,勒着她的雪.肉,将她囚于其中。   男人那双遒劲有力的手臂,亦一左一右,撑在她的脸侧,将她完完全全困于怀中。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一双墨眸似是酝酿着惊涛骇浪,仿佛要将她吞噬殆尽。   云芙的膝盖微开。   夹.挤着男人那一截刚劲的窄腰。   对方屈膝伏跪,勾过云芙的小腿,将她禁锢于身。   云芙惊慌失措,低头一看。   她不慎瞥见男人剑拔弩张的某处,急忙尴尬地别开眼。   不过一瞬怔忪,倒让男人趁虚而入。   云芙咬住下唇,竭力挣扎。   可任她怎么逃跑都是徒劳……   那一截白皙的软腰,早已被男人青筋鼓噪的大手,抓在掌心。   云芙无路可退。   下一刻,男人轻笑一声,于她唇角轻柔落吻。   云芙被逼无奈,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对方绞.缠吞噬,卷进这一场酣畅淋漓的云雨之中。   ……   翌日醒来,云芙浑身流汗,连衣裙都尽是湿濡。   她褪下亵裤,看到那点黏腻泥泞的痕迹,顿时面红耳赤。   又得洗衣裳了。   偏偏南地三月倒春寒,杨柳风带潮,晾晒衣衫很难干,得照足几日的太阳。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云芙咬住下唇,还是听从一起做活的冯厨娘的话,拿上五十文钱,找到外城有名的神婆,请她帮忙瞧事儿。   云芙今日专程告了假,没去顾家公厨帮忙煮吃食。   她提着一只装有香油白片鸡的竹篮,马不停蹄往神婆家里赶。   这个姜神婆看事很准,家里开了堂口,供着赤松子,也就是黄二爷。   黄大仙的真身是黄鼠狼,最爱吃鸡,云芙特意送鸡上门,人家心里头高兴,自然乐意帮她解决一些小麻烦。   没等云芙进门,一把桃木剑就破空袭来,啪嗒砸向她的棉鞋。   云芙吓了一跳,而神婆怒目而视,斥骂一句:“滚出去!”   云芙心有戚戚,怔在原地,不敢肆意跨进门槛。   见状,姜神婆忙轻咳一声:“姑娘进来,我是喊你身后的妖邪滚出去。”   云芙惊魂未定,拍了拍胸口,笑道:“仙婆当真厉害,只消一眼就瞧出我身上带着不干净的东西。”   “可不是我厉害,是咱们黄二太爷厉害,二太爷算出你要来问事儿,连门都让我提早半个时辰打开呢!”   云芙从前不信这些,可夜夜被那等“色.鬼”纠缠,即便不信也只能上神婆这里碰碰运气,死马当活马医。   云芙恭敬地奉上那一只白水煮的黄鸡,又坐到桌前,任神婆打量。   “姑娘夜里没睡好吧?”   云芙想,她眼下乌青色那般浓郁,傻子都能看出她犯困,可不是没睡好么?   云芙连连点头:“仙婆好眼力。”   神婆摆摆手:“说说吧,你这是出了什么事儿?”   云芙将自个儿的来龙去脉透了个干净,神婆疑惑看她一眼,低声道:“你是说,五年前你和你娘为了避开战祸,从北境益州,一直逃到南地神都,专程过来此地投奔亲戚?”   云芙点点头。   虽说她含含糊糊遮掩了一些,但的确就是这么一回事。   五年前,云芙为了避战,被那些入城烧杀劫掠的北地蛮子,逼下山崖,不慎坠湖。   恰巧在云芙沉湖的瞬间,她遇到了打算投河轻生的沈阿娘。   沈阿娘的女儿被鞑靼人奸.淫致死,她救不了闺女,打算随女儿一块下阴曹地府。   偏在此刻,沈阿娘看到了伤痕累累的云芙,想着这是上苍赠她的孩子,她要守着云芙活下去。   于是,沈阿娘将云芙捞上岸,又用塞满荒草的板车,将人带回家中。   彼时,北境四州硝烟四起,炮火连天,到处都是逃窜求生的流民。   沈阿娘为求一条生路,带着云芙投奔南廷亲戚。   自此,云芙便跟着沈阿娘,来到南地神都过日子。   两年前,沈阿娘病故,云芙化名沈云,扮作沈阿娘的亲女儿,在神都落脚定居。   云芙脑袋受伤,不记得从前的事,只想起自己名唤云芙。   除此之外,对于过往的事,她的脑中唯有一些支离破碎的模糊记忆。   云芙倒不担心自己失忆的毛病,毕竟她近来记起的事情越来越多,总有一天能全部想起来。   而且日后有机会,她还能回北地益州看看,保不准触景生情,就能想起往事,寻到什么在世的亲戚。   云芙没有暴露自个儿的身份,只对神婆说:“是,阿娘去世以后,留我一人在神都生活。从前倒还好,没什么异常。只这两年,我常常在梦里梦到同一个男子……”   云芙说到这里,羞耻地噤声,没有再往下说。   神婆见多识广,她了然地一拍桌子:“我知道了,梦里那小子是不是面如冠玉,玉树临风,还一直同你行些夫妻事?”   云芙迟疑着点头。   “这是阴桃花,别看他生得貌美,那皮囊褪去,就是一具可怖鬼脸呢!人家天天在梦里勾引你,其实是想把你拉地底下,做一对野鬼鸳鸯,你可不能着了他的道!”   云芙忧心忡忡:“您看,这事儿有法子破吗?”   姜神婆掐指一算:“我明白了,想来是个战死沙场的独身鬼,生前没娶过媳妇儿,死后不甘寂寞,便来缠人了……兴许还是你们以前从北地带过来的孤魂野鬼。”   云芙没明白,她悄声问:“北地的鬼,怎么到南廷来了?”   神婆瞥了一眼屋外,见没人经过,方才阴恻恻地道:“按理说,孤魂野鬼是不能过州郡山海关的。可这两年,北境和南廷不是打战吗?正逢灾年乱世,连天都变了,那些大罗神仙哪里还压得住邪祟?自然是鬼门大开,任那些游魂乱跑了。这男鬼缠着你许多年了,不拿张符箓压一压怕是不行了。”   云芙想到前些日子南廷与北地开战,炮火虽没殃及南地神都,但宫里的鸿德帝为了避祸,舍下一州百姓,逃到西面去了。   如今南廷易主,再过两月,北地的天启帝都要来神都设下小朝廷,一统周国了,可不是变天么?   既然北地的兵马都能攻入南廷,那么那些野鬼自然也能跟着军将,翻山渡河而来。   云芙想到那些缠绵一夜的春.梦。   她隐约记起那只妖鬼虽然生得肤白貌美,深目高鼻。可他的腰身劲窄,覆满线条明晰流畅的腹.肌,那腿骨也修长有力,压人的时候,腿上肌理紧绷,气势十足……   倘若云芙天天任他这般磋磨,命还要不要了?   云芙顿时吓得脸色煞白。   云芙贪生怕死,她不想被鬼吸干阳气,拽下地府过日子,还是老老实实买张符箓压枕头底下吧。   云芙肉疼地掏出三十文钱,买了一张黄纸朱砂符箓,又拿上一包驱邪避祟的艾蒿,带到家中熏一熏宅子。   云芙忙完一桩心事,神清气爽。   她想着家中烧灶麻烦,午间还是上外头的面摊点一碗阳春面吃。   不等云芙回家放下那一只竹篮,便见院门虚掩,院中一地狼藉,竟是有人入内。   自打沈阿娘离世后,云芙一直独居于此,断不可能有什么生人入屋。   莫不是遭了贼?   云芙心生警惕,推门入内的时候,还留了个心眼,信手抄过一旁的锄头,擒于手中,用作防身。   云芙蹑手蹑脚入内,想着不拘来家中是何人,擅闯家宅便是贼,就算下手黑一些,打伤了人,见官也是她有理。   云芙掂了掂手中锄头,又抬脚去试探各个房门,掌心不由沁出冷汗。   忽的,眼前一个人影窜过。   “贼人!竟敢闯空门,怕不是活腻歪了!”   云芙高喝一声,抬手一挥长棍,直将来人敲了个人仰马翻。   男人的脑门中招,疼得哎呦乱叫,指着自己的面门道:“云丫头,你疯啦?睁开眼看清楚,我是你小舅!”   “沈小舅?”   云芙记得沈阿娘的确有个弟弟,当初来南廷,沈阿娘本打算带着她投奔母家,暂时落个脚的。   谁知沈小舅嫌弃长姐孤儿寡母,拖家带口地来投亲,不但帮衬不了家宅,还要耗费他好些银钱,竟连一顿饭食都没给沈阿娘吃,便急赤白脸将沈阿娘赶出家宅。   好在沈阿娘自己也有一点积蓄,也是个有气性的人,既然弟弟不肯襄助,她就自己操持家宅。   云芙跟着沈阿娘一块儿做活,虽是假母女,但互相照顾,日子也过得温馨幸福。   五年过去,瓦房置办起来了,家里也有一点闲钱,日子越过越红火。   只是沈阿娘福薄,还没享两年福,人就没了,云芙将人厚葬之后,便在这间小院里继续住着。   沈小舅待沈阿娘不好,早年怕长姐连累,还写过恩断义绝的契书,云芙自然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云芙连口茶水都没给沈小舅倒,只冷眼睥他,问:“您有什么事儿?自个儿有家不回,到我这儿做贼来了?”   沈小舅笑道:“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小舅来外甥女家中坐坐也不成?”   云芙忙摆手,撇清干系:“可别!早年我娘租赁屋子,手头银钱不够,还上您那儿借钱来着,说是下个月立马还。当时您怎么说来着?说是义绝书都盖过戳了,两家无甚瓜葛,就是饿死也和与你无关。”   沈小舅好赌,家底都赌没了,媳妇更是带着孩子跑了。   催债的人讨钱讨得急,他是走投无路,才想着上云芙这里打秋风。   沈小舅看了一眼这几间明亮的瓦房,心里头不称意,他褪去脸上笑容,恶声恶气地道:“云丫头,我也不和你兜圈子。我知道,你不是我姐的亲闺女,不过是外头捡来的野丫头。如今长姐死了,她的房产自该留给自家人,你一个外人强占家宅成什么样子?你这等黑户,冒领家私,若是让人知晓了,恐怕要遭牢狱之灾!”   云芙心中一凛。   她没想到沈小舅竟能知道她不是沈家女儿。   但云芙想着,若沈小舅真有招数,早就报官来擒人了,又哪里会与她多费口舌?   思及至此,云芙也不和他多废话。   云芙再度抄起锄头,朝着男人的后背,一顿气势汹汹的乱砸。   “少在这儿胡言乱语!再上门滋事,当心我报官擒人,叫官老爷抓你进监吃牢饭!”   沈小舅刚被云芙敲了一棍子,现在又猝不及防挨打,哪里还有什么还手之力?   等他左躲右闪,被人撵出院门,忍不住啐了一口,鼻青脸肿地骂道:“老虔婆养的贱蹄子,下手真黑!且等着,日后总有你哭着求我的时候!”   沈小舅没能得手,心有不甘,却不想被街坊邻里看热闹,只能灰头土脸地溜了。   赶走奸人,云芙背靠着柴木门板,气喘吁吁地想:沈阿娘临终前说了,她对娘家有怨,这些钱财房产,就是给云芙,也决不能落到那几个白眼狼兄弟手中。   今日,沈小舅竟有能耐开锁入院,想也是此前的门锁太小,没能困住外人……待会儿还得上锁铺再买一把新锁。   云芙叹息一声:沈阿娘离世已有两年,她如今无牵无挂,一个人也寂寞。倒不如再攒点钱,把屋子卖了,直接搬回她的北境故土,也好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寻到她的家人。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晋江首发   第五十七章   天启三年,北境幽州。   恰逢初春,边塞峰峦积雪不化,皇城宫阙覆满皑皑银絮。   天启帝陆筠,率领北周二十万精兵,南下远征,已有一年。   年初的时候,军中传来捷报——陆筠大破南廷关隘,一举拿下南地诸州。而鸿德帝不敌陆家军,早已弃城奔逃,不知所踪。   皇帝都逃跑了,不顾陷入炮火的地方百姓,任麾下的子民自生自灭。周国西南两境的百姓自然忧心忡忡,生怕这位天启帝陆筠杀入南廷,会屠.城泄愤,以示天威。   可陆筠一来到那些贫瘠州郡,不但没有屠.城示威,竟还主动开仓放粮,赈济灾民,止戈平乱……这般仁政,着实令人摸不着头脑,亦让南廷百姓各个诚惶诚恐,感激涕零。   南廷的百姓不在意哪个王侯将相称王称帝,他们只想着过上太平富足的好日子。   早就听说,在陆筠的治理之下,北周百姓安居乐业,国泰民安。   今日又见陆筠恤民安城,御下仁善,庶民心中的秤杆,自然也就偏向了这位武将出身的北地君王。   要知道,此前南廷的鸿德帝为了筹备军资,抵御北兵,对各地州郡横征暴敛,甚至强行征兵入伍,害得南廷百姓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如今陆筠破城入关,仁政待民,自然得到了南地百姓的一致拥戴。   都不必陆筠率军破城,许多州郡百姓为了推翻鸿德帝的暴.政,自发组建一支流民军队,杀官夺城,大开城门,恭迎陆家兵马到来。   如此一来,陆筠一统周国,反倒成了民心所向,众望所归之事。   周国百姓上下一心,一年时间不到,陆筠便攻下了西南两境,成了中原周国的掌权君主。   陆筠将一批心腹军将,留在南廷诸州,安顿战后诸事,抚绥四方。   陆筠则率军回到北地,筹备南下迁都事宜。   如今南廷已成陆筠的疆土,他欲设周国神都为陪都,也好将西南两境的政.权掌控于手。   等日后周国的朝政稳固,陆筠再带领文武百官,回到首都幽州,镇守关隘,定鼎中原。   时值二月,大雪纷飞。   皇城宫阙之外的街巷,挤满了恭迎君王回城的幽州百姓。   城楼之上,五岁的皇太子陆青琅,身穿一袭玄衣绛裳的皮弁服,肩披皮毛厚实的猞猁大氅,攀着覆满厚雪的栏杆,踮脚朝远处眺望。   待那一队扬着陆氏战旗的军队凯旋,陆青琅欢喜一笑,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指,对一旁的王荣昌道:“王家令,爹爹回来了。”   王荣昌早年是君王私邸的管事老人儿,谁见了都会毕恭毕敬喊一句“王管事”。   如今陆筠称帝,王荣昌的身价也水涨船高,从一介奴仆,擢升为太子家令,专管东宫的财务、内寝、用具诸事,每日照顾太子起居。   王家令瞧着陆青琅那双红彤彤的小手,担忧地道:“都说了让太子殿下回宫里头等,怎的非要在外淋雪?陛下见了,不知有多心疼呢!”   陆青琅五岁了,小模样长开,下巴也不似幼时那般圆润,稍微有了一点尖尖的轮廓。   小孩唇红齿白,一双凤眸清亮,眉心还点着一颗红艳的观音痣,瞧着不知有多喜人。   莫说王家令心疼,便是陆老夫人见了,也得抱怨东宫仆妇上下不尽心,竟敢慢待太子,让小孩在外吹风受冻。   陆青琅有一年不见父亲,心里记挂,不等军队入城,他便望着远处身着黑狐戎装的高大男人,用力喊了句:“父皇爹爹!”   小孩的嗓音不够高亢,被呼啸的风雪淹没,顿时没了声息。   可陆筠耳力敏锐,不过凝神一辨,便看到城门楼子上,朝他奋力挥手的小孩。   看到儿子的瞬间,陆筠那双凝结霜雪的清冷凤眸,顷刻间染上柔色。   他抬臂朝着虚空抽了一记马鞭,胯.下的神驹绝影会意,立马铆足了劲儿朝前疾驰,驶向门楼。   不等陆筠下马,陆青琅已然奔下城门,扑向亲爹那条长腿,如儿时一般蛄蛹着往上爬。   陆筠嫌弃地看了陆青琅一眼,顺手将小孩拎上马,“怎么不在宫里等?”   陆筠称帝之后,便在幽州划下一方土地,建造了一座小型的宫阙皇城,也好方便六曹、内外廷的官吏办差,以及皇亲宗室入内居住。   陆青琅跑得气喘吁吁,嘿嘿一笑:“快一年没见爹爹,心里惦记,想早点见到您。”   主要是陆青琅知道,今晚还有庆功宴。   陆青琅都听说了,不止是军将们参宴,就连那些官眷贵女也会来赴宴,他得护好爹爹,免得让其他女子伺机接近君主,成了他的后娘。   这一年里,因着陆筠不在,常有官眷递帖子,进宫拜谒太皇太后,也就是陆老夫人。   贵女们陪着老人家喝茶、用点心,还装得特别喜爱陆青琅的模样,分明是存了入主后宫的心思。   陆青琅早慧,自小就是抱着娘亲云芙的画像入睡长大的,对娘亲的孺慕之情很深。   陆青琅虽知道娘亲坠崖,可他听说娘亲的尸身至今不曾寻到,他总觉得有朝一日,阿娘会回家,会和他永远生活在一起。在此之前,陆青琅不希望爹爹枕边多出任何一个女子……   因此,每每陆青琅前往慈和宫,给曾祖母请安的时候,他都会想方设法赶走这些贵女。   不是说谁家小姐故意熏了能让他起敏症的香粉,便是说哪家贵女居心险恶,竟想推他入湖。   陆老夫人不蠢,一看小孩掐着手臂软肉,才能滚下一串眼泪,如何不知他的打算?   陆老夫人哭笑不得,把糯米团子似的曾孙抱到怀里,出声逗他:“我们阿萌不想爹爹再娶个后娘啊?”   陆青琅低下头,眼睫一眨,泪珠子就滚下来了:“要是爹爹娶了后娘,再生一个弟弟,曾祖母就不喜欢阿萌了。到时候曾祖母也不要我陪着睡了,连慈和宫都不让我来了。”   小孩低头垂泪的模样可怜极了,看得陆老夫人心疼得厉害,哪里又有脑子去辨小孩话中真伪?   陆老夫人忙把娃娃搂怀里,心肝肉似的哄着:“哎哟,阿萌是曾祖母照看长大的,自然最得我心,就算再来十个八个弟弟妹妹,曾祖母也只疼阿萌一个。”   “真的?”陆青琅挂着泪珠子,抿唇望向陆老夫人。   “当然是真的。”   “阿萌也最喜欢曾祖母了!”   ……   陆青琅想到此前的战绩,他掰着手指,同亲爹认真地道:“爹爹,上个月,刘太傅的小女儿想推我入水,好在我闪避及时,没能让人得逞!”   陆筠闻言,缄默一会儿,道:“你都能拉开半石弓力的榆木小弓,就这一身牛劲儿,莫说被人推下水,你没推她都不错了。”   陆青琅糊弄不了陆筠,他想了半天,又嘟囔出一句:“林参将家的二小姐还想往我的糕点里下.药,好在我聪慧,识破她的奸计,没有吃下肚子!要是阿萌吃了,爹爹你就见不到我了!”   陆筠微阖凤眸:“凡是入宫之物,皆有仆从试.毒,不等吃食入你的口,这位林小姐就该被亲卫军擒进牢狱,又怎会有你逞英雄验.毒的时刻?”   陆筠倒是觉得古怪……云芙分明是实心汤圆,他为人还算清正,怎么生出一个孩子却是黑心芝麻馅儿的?   陆青琅的计谋被人识破,不甘心地趴到马背上。   他绞尽脑汁也没让陆筠厌弃那些贵女,顿时做出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姿态,抹泪道:“爹爹帮着外人讲话,可见是要娶后娘了。”   “天要下雨,爹要娶妻,阿萌一个都拦不住。要是哪日爹爹娶后娘,您就赐我一块封地,将我远远打发了吧。”   想了想,陆青琅又痛心疾首地道:“最好是把娘亲的坟,也给阿萌迁过来,我日后就守着娘亲过。爹爹娶了后娘,生了其他孩子,定会将阿萌和娘亲抛诸脑后……”   听到这里,陆筠总算明白小孩今日为何如此反常。   他轻摁了下额角,冷声问:“我何时说过要续弦?”   陆青琅支棱起脑袋,小声告状:“刘太傅说的,说是国不可一日无后,要爹爹娶妻呢。”   陆青琅觉得,若是家里有了后娘,也有了其他孩子,那这个家就不是他和娘亲的家了,那他倒不如早早离开,带着娘亲过自己的小日子去。   陆筠总算明白陆青琅在担忧什么。   如今太子都立了,那些贼子还存着献女.生子的心思,可见是见周国统.一,想着日后能以外戚之身,争权夺利。   陆筠冷笑:“……改日撕了他们的嘴。”   陆青琅听到这话,欢呼一声:“阿萌就说,爹爹只喜欢娘亲一个,又怎会娶来后娘,和其他女子同吃同住?俗话说、俗话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就是这个道理了。”   陆筠听得头疼,顺手捂住小孩的嘴:“少说两句……很吵。”   一年不见,陆筠倒是该抓一抓小孩的课业。   免得儿子虽记性好,能将经史子集倒背如流,可偏偏不解其意,脱口而出一句骇人的典故,反倒要于人前闹出笑话。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晋江首发   第五十八章   四月初的南方,深山草木苍翠,石桥上雨霭如烟,杨柳拂堤。   高门大户养的国色牡丹竞相绽放,暗香流溢。   门阀士族纷纷开设赏花宴,趁机讨好那些北地来的官吏,如此才好在天启帝陆筠回京清算时,留下一线生机,多个疏通求情的人脉。   新入仕的南廷官吏不熟悉陆筠,只以为他是个镇守边关的武将。   可那些官场上的老油子心里门儿清,十多年前,陆筠分明是殿试夺魁,状元登科,入的仕途……朝堂文官那点小伎俩,他比谁都熟,这样文武全才的君主怎可能是个好糊弄的?且自求多福吧!   也是如此,留在南廷的旧臣一想到即将入京的陆筠,便吓得胆战心惊,惶惶不可终日,生怕陆筠又起了翻旧账的心思。   他们为了讨好新君,宴请北地官吏的时候,也是卯足了劲儿招待,恨不得掏空家底,奉上山珍海味,只求那些北地官员吃喝顺心,面圣时积点口德,切莫给他们使绊子。   因是招待北地官吏,宴席上掌勺的厨子,就得往擅长北地菜肴的人里头找。   冯厨娘就是北地益州人。   五年前胡骑扰边,冯厨娘跟着沈阿娘、云芙一块儿逃难,来到南廷。   大家一起吃过苦,关系也比寻常的亲朋好友要近。   凡是好差事,有冯厨娘的一份,也会想着云芙那一份。   而且云芙是个实在人,办差认真,不会有纰漏,也并不因冯厨娘是她婶子,做事就拿乔儿。   也是如此,冯厨娘平时揽活都愿意带着云芙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今天,云芙和冯厨娘负责一桌宴客的午膳。为了煮好这顿饭食,早在寅时她们就忙活开了,不是择菜洗菜,就是剖鸡杀鱼。   公灶里头的几个揉面、蒸糕、烘饼的帮工,都是从外头请来的婆子。   她们不是府上奴仆,不怕主人家打杀,闲磕牙的时候没轻没重,竟敢在洗菜的时候,说起那位北地君主的事。   “相传那位天启帝行事狠辣,又生来力大无穷,战场上杀敌的时候,堪称刀枪不入,单手就能拧下鞑靼人的脑袋!”   “怪道至今都没封后纳妃,皇帝这般凶恶,谁还敢同他睡一张榻上?指不定要掉脑袋呢!”   “你们听说了没有?天启帝膝下倒有个皇太子,说是从前潜邸里的宠妾生的,小娃娃长得好看,眉心还点着观音痣呢,想是菩萨降世,专门来克天启帝的煞气,可惜他娘命薄,承不住这等鸿福,早早离世了,不然活到今日,少说也得封个贵妃位!”   几个婆子你一言我一语,聊得起劲儿,连顾家管事过来都没能止住话头。   还是云芙轻咳两声,稍作提醒。   见她们还在窃窃私语,云芙只能笑着端去一碟糕,送到老管事面前,大声道:“管事,您来了啊?这是咱们新蒸出来的枣糕,您尝尝,要是觉着好,待会儿给女眷那桌送去几份儿。”   闻言,婆子们吓得一个哆嗦,急忙噤声,低头干活去了。   偏偏这次事情闹得太大,管事不愿轻拿轻放,他没顺坡下驴,反倒冷着脸斥骂一句:“夜里吃了几斤酒啊?在主子家做事也能嘴上没个把门。要是让人听到尔等编排皇亲国戚,你们事儿做完拍拍屁股拿钱就走,咱们顾家可就落了大罪了,要吃官家的挂落儿了!”   几句批.斗下来,直骂得婆子们脸色发白,两股战战。   管事火气发出来了,也呲哒够了,没再继续刁难人。   待管事走后,婆子们互看一眼,悄声问了句:“今儿下午,北边皇帝入城,街上会有大户人家沿街分发喜钱,你们去不去拿?”   一听到能白得钱,云芙的耳朵都竖起来了,忙问:“那些大户人家怎么忽然想到派发银钱了?”   冯厨娘努努嘴:“还不是想讨好皇帝,也好讨个口彩吉利……我听说,那些派下的红绸袋子,一只就装十文钱呢!”   “这么多啊?”云芙心里盘算开了,她就是个小老百姓,对新帝入京无甚兴趣。可这赏钱不拿,倒成了冤大头,毕竟随便取两个红包,一天的工钱就挣回来了。   云芙:“等午膳煮完,咱们一道儿去讨钱吧?要是人多,随便拿一只就走吧,万一人挤人伤着了可不好。”   云芙听说过,元月庙里的香客们,为了抢头香,不但大打出手,还踩死过人。   比起讨赏,她更想顺遂平安。   冯厨娘也是这个意思,要是哪里伤着了,光是药钱都不止几十文呢!   午间忙好手上的活计,冯厨娘用剩下的鸡蛋、小青菜,煮了一锅面条。   冯厨娘给云芙盛上一碗,二人坐在凳子上,捧着海碗嗦面。   冯厨娘一边掰青蒜,一边对云芙道:“昨晚那个孙大夫又来找我打听你的口风了,他膝下虽说有个女儿,但孩子六七岁也晓事。倘若你不喜欢,他还能把孩子丢给乡下母亲照看,逢年过节给点家用就是,你俩就在城里过自个儿的清净日子。”   见云芙不吭声,冯厨娘又劝一句:“瞧你骨龄,也有二十岁了,不是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婶子是过来人,知道夫婿不能只看脸俊不俊,还得看有没有本事,家底够不够厚实。这个孙大夫虽是二婚的,但他前头媳妇断得干净,还接手了一间药铺,每日的诊金都能赚个二钱银子呢,一个月下来都有六两银子,这可不是小数目……要不是婶子想着你,也不会同你说这等好亲事。”   云芙当然知道一个月六两银子有多高,一年辛苦下来,都能在外城买间瓦房了。   云芙喝完面汤,笑道:“婶子还是帮我拒了吧……我还想着再过一段时间回益州瞧瞧,很可能不回南边了。”   听到这话,冯厨娘也没说什么,她叹了一口气,道:“也成,你实在不喜欢,那咱们也不强求,总归是你过日子,自己顺心才是最要紧的。”   冯厨娘虽然收了孙大夫送来的点心荤肉,但她心里还是向着云芙的,实在不合适,那婚事也不能强求。   说完,冯厨娘又扯了下云芙的裙子,打量一眼。   云芙勤俭,这件桃枝百褶裙少说穿了三年,浆洗过数次,如今连花枝纹样都褪色了。   冯厨娘瞧着心疼,对她道:“小云,回头婶子给你拿几尺头春梅红的纱布,你拿去裁裙穿。天热了,再穿棉布的衫子,当心中暑。”   云芙抿唇一笑:“成呀,那我就不和冯婶子客气了,今儿拿了你的纱料,明儿我给你送几斤腊肉吃。”   “行啊,你晒肉的手艺好,集市上吃不到那味儿,我还馋着呢。”   用肉换布的事情说定了,云芙洗过碗,拿到今天的赏钱就下工了。   她跟着几个婆子早早去外城站桩蹲点,免得待会儿人多,连个看热闹的位置都没有。   但云芙还是来晚了,市井里早就挤满看热闹的百姓。   莫说街上人山人海,就连那些茶楼酒肆,都沾满了围观的达官贵人,甚至还有披坚执锐的兵卒军将上前,将闲杂人等拦于两侧,以免冲撞到周国天子的銮舆卤簿。   金鼓齐鸣,旌旗蔽日。   一队队戎装整肃的军将策马而来。   其后还有亲从官们身穿红锦花袍,恭敬地奉着红纱珠珞宫灯,为后头的御驾开道。   远处人头攒动,百姓们兴高采烈,随着官员的唱报,俯身跪迎君主。   成千上万的庶民官吏,将神都街巷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么多的人,莫说一窥新君真容了,便是连那些开道军将的脸都看不清。   云芙不过是一个庶民百姓,她不愿惹祸上身,官爷说跪,她就老实跪下,连头都不抬。   云芙对君王这等大人物不生好奇心。   她只想着,天子銮驾还是快快经过吧,她还得和那些世家门阀派来的家仆讨些赏钱呢!   -   御车之上,三重金莲红纱后头,端坐着天启帝陆筠,及其亲子陆青琅。   陆筠头戴垂珠冕冠,身穿日月天龙玄袍,一双凤眸寒漠如冰,淡然睥着一侧扭动不止的小孩。   陆青琅今日坐了四个时辰的马车,屁股都坐疼了。   偏偏沿途都有围观的百姓,小孩很要脸,对外的姿态极为清贵矜持,也很重皇太子的颜面,不敢表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只能学着父亲的模样,继续正襟安坐。   陆筠也知,今日御驾出行,足足五六个时辰的巡游,着实有点为难五岁的孩子。   许是见陆青琅犯困,屁股又好似有虫子啃咬似的,扭个不停。   陆筠终于摁了下微跳的额角,与儿子低声道:“为父命人放下纱帘,你趴着睡会儿。”   陆青琅知道这般不合规矩,他忸怩了一会儿,对父亲道:“这样会不会不合规矩?阿萌好歹是皇太子,应当爱民如子呀,以身作则呀,在车上睡觉不大好吧?”   陆筠见儿子得了便宜还要卖乖,一撩单薄眼皮:“怎么?你还想再坐两个时辰?”   听完,陆青琅顿时吓得脸色发白,揉了揉坐扁的屁股:“那阿萌还是睡吧,今晚还有夜宴,总不好在文武百官面前打瞌睡,给爹爹丢脸。阿萌这也是、这也是无奈之举……”   陆筠懒得同小孩多说。   御车还在朝前行驶,陆筠不好唤人入内,只得倾身探指,亲自挑下金钩上的纱帐。   可就在他起身的霎那,男人的眼风不慎瞥向车外。   只这么一瞬,陆筠凤眸骤缩,如遭雷击一般,被那道娇影,撼在了原地。   陆筠薄唇紧抿,眼中晦暗翻涌,他的指骨紧绷,手背亦有遒劲青筋,在薄皮底下鼓噪,如同一头屏息蛰伏的凶兽,只知死死盯着那一道熟稔的女子身影。   陆筠的目光如有实质,沿着女子低下的乌发、细颈、薄肩,逐一描摹……每一寸雪肌骨肉,他都亲自上手抚过、碾过、丈量过,甚至是以唇齿侍奉过。   就算此女化为枯骨灰烬,陆筠都能在人群中一眼认出她。   她是云芙……   陆筠绝无可能看错!   竟是他的亡妻云芙!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晋江首发   第五十八章   云芙知道,自己不过是微末之人,命如草芥。   此地达官贵人众多,即便是凑热闹讨赏钱,云芙也得谨小慎微,切莫给自己招事儿。免得飞来横祸,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眼见着前头皇帝的御车不知为何忽然停驻,马蹄四起,嘶鸣刺耳。到处都是飞扬的尘土,喧哗阵仗闹得极大……   莫说云芙感知到了危险,本能肩背僵硬,生出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惊惧。就连那些穿戴华服高帽的官吏也隐生焦虑,时不时朝前探头探脑,往那一辆金碧辉煌的华盖御车里头四下打量,试图揣摩这位北地君主的心思。   冯厨娘更是压低了脑袋,嗓音发颤,略带哭腔:“这、这是怎么了?前头出事了?”   一起做事的婆子也觉出不对,忧心忡忡地道:“要不咱们先走吧?万一出事,把命搭上可就不好了!”   几人对视一眼,想到今早背地里编排天启帝的事儿,顿时魂飞魄散。   她们生怕那些高门大户的家宅里头真有什么上达天听的耳目,听到她们对皇帝不敬,要派人治她们的罪。   想到就令人不寒而栗。   婆子们索性连钱都不要了,急忙拉着云芙,躬身挤出拥挤的人潮。   ……   远处,为御车开道的官员见势不妙,诚惶诚恐爬上车架,缩着脑袋,询问陆筠:“陛、陛下,可是有哪处出了纰漏,惹得您不快,您好歹给个示下……”   陆筠不语,只沉着脸,眯着一双冷肃长目,一瞬不瞬盯着渐行渐远的云芙。   他的琳琅玉指抵在车壁,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响声沉缓而厚重,一记记的催促,仿佛敲在人的心上,迫着命脉。   这位南廷官员听到那点敲击声,吓得汗流浃背,忙伏跪于地,听候陆筠的差遣。   一时之间,官员想到了诸多关于这位北地君王的传闻。   听说陆筠是地狱阎罗王转世,杀伐果决,为人嗜血无情,战场上甚至能徒手撕开一名草原猛将。   陆筠骁勇善战,所向披靡。也是如此,那些人高马大的北蛮鞑虏才被陆家军打得节节败退,再不敢犯境扰边……   陆筠是手掌军权的铁血皇帝,若他真想让南廷朝堂血流如注,随意罗织一个罄竹难书的罪名,便能将那些旧臣认罪下狱,或是让人命丧当场。   对上这样蛮不讲理的君主,南廷旧臣就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人摘啊。   老官吏欲哭无泪,若非多年为官的尊严作祟,他都要开始悲切哀求了……不对啊,昨儿他还给太公上供点香了呢,难不成太公吃了孝敬就不管子孙后辈了?   陆筠并未在意那名官吏的心思,他依旧死盯着远处早已看不真切的娇影不放。   陆筠薄唇紧抿,眼尾赤红,那双凝人的墨眸暗潮汹涌,仿佛蛰伏着一头挣笼欲出的猛兽。   为何云芙听到他的名讳没有上前相认?   为何她远在南廷不肯归家?   是书信不通,往来不便,还是有旁的缘故?但她能好生活到现在,应该没什么能阻碍她来见他。   就算云芙能舍下陆筠,她也不可能弃阿萌与云家祖母于不顾……   究竟为何?!   究竟还有什么他不知晓的事?!   陆筠不解、焦躁,甚至是愤恨,他目眦欲裂,唇线绷直,颈上也因用力过猛,狰出隐忍克制的青筋。   思虑片刻,陆筠深吸一口气,还是抬臂,召开那只硕大无朋的海东青蓬莱。   不过一句低语,神鹰便松开了爪子,趾高气昂地旋回半空,替陆筠“索敌”去了。   陆筠收回轻叩车厢的手指,敛去眸中骇人的厉色,瞥向跪得战战兢兢的臣子,“无事,继续巡城吧。”   -   云芙今日在外忙碌一整天,无功而返,还累得腿脚酸痛。   她挪来小凳子,脱下鞋袜,捋起裙摆,小心揉弄酸胀的腿肉。   如此捶揉了两刻钟,云芙才打水洗脸洗手,进灶房准备夜食。   夜里太累,云芙没蒸米饭,只用价廉的籼米粉揉了一锅面条,抓一把小油菜,打一个鸡蛋,煮好一碗汤面,用于果腹。   她吃完面,刷好锅子和碗筷,又给鸡棚里的几只母鸡添去精饲糠皮、四月生的马齿苋,再打水进灶房,准备烧水擦身,早早入睡。   不等云芙取来草绒生火,屋外竟响起了一声声沉闷的敲击声。   云芙以为是冯厨娘登门送食,忙放下手里用于点火的发烛小棍,拍了拍满是褶皱的衣裙,开锁拉门。   院门打开,月光漏入一隙。   皎洁的月华,普度大地,照亮屋外一双父子的脸。   男人身穿一袭竹纹圆领袍,肩背峻拔,如松如柏。   来人不但身量高大,他的模样亦生得极好。丹凤眼、秀薄唇、修眉入鬓,骨相清雅,想来是家底殷实的郎君,才能养出这样一身清贵的仪态。   而男人手里牵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儿,小孩与他一脉相承的凤眸檀唇,长得玉雪可爱。除此之外,小孩的眉心还留着一颗不知是天生还是用赤色脂膏点的观音痣,瞧着灵动昳丽,很是好看。   云芙仰头望去,不由杏眸睁大,微微怔忪,生出几分诧异。   云芙自然不知,站在她面前的父子,便是如今神都津津乐道的天启帝陆筠与皇太子陆青琅。   毕竟那样深居皇宫的大人物,怎可能来市井小地闲逛?   云芙心中惊讶,无非是此人的样貌,竟与她梦中那个凶神恶煞的妖鬼生得一模一样!   怎么回事?难不成她梦中的恶鬼显形了,特意拖家带口前来勾魂?   云芙惊得额头沁汗,下意识想避开男人倾来的巍峨黑影,如影随形的淡雅青竹香气,与他拉开距离。   云芙仓皇后退一步,别开眼,低声询问:“两位是?”   许是见“亡妻”目光躲闪,避之不及。   陆筠的神色渐冷,墨眸掀起惊涛骇浪,暗藏的压迫力亦逐渐浓郁深沉。   而云芙那声胆战心惊的问话,更是刺痛陆筠的心腑,竟牵出他胸口的一丝剧烈隐痛,引得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凉笑。   不等云芙做出什么反应,陆青琅憋在眼眶许久的眼泪,已经扑簌簌落了下来。   小孩放弃所谓的皇家矜持,生怕云芙下一刻就会从眼前消失,急不可耐地抱住云芙的大腿,哇的一声,仰头嚎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痛哭。   “哇呜呜呜……娘亲,阿萌总算找到你了!”   “娘亲这些年去哪里了?为什么不要阿萌了?阿萌在家里等你好久,可你就是不回来。曾外祖母说,娘亲可能是迷路了,不识得回家的路,所以才不来看阿萌。原来娘亲住在这里,果然离家很远,难怪回不来。”   陆青琅得知晚上要来见云芙,瞪大一双葡萄墨眸,确认了好几遍,生怕陆筠是在说笑。   陆青琅心里存着事情,焦躁难安,连筵席上最爱的枇杷桑葚都不吃了,一心想着出宫见娘亲。   陆青琅害怕自己不得云芙喜欢,还央着王家令帮他梳发、擦身、换衣,带上一只布袋,装满甜津津的果脯点心,珠串宝石,也好在见到云芙的时候,用来讨她的欢心。   陆青琅哭了半天,左等右等都等不来云芙伸手摸头,他失落地抹去眼泪,又仰头一笑:“算了,阿萌不是那等斤斤计较的儿郎,阿萌原谅娘亲了。从今往后,娘亲再也不要离开我和爹爹了,好吗?”   说完,小孩还一手抓着云芙的裙摆,另一手往小袋子里掏啊掏,摸出压扁的花糕点心,递给云芙。   陆青琅看到花瓣都碎开一寸的糕点,神色僵硬,慌张地解释:“方才装包里还好好的呀,阿萌没有故意捏碎它……阿萌是想焐热了留给娘亲吃的。”   陆青琅没能给云芙备下妥善见面礼,嘴巴一瘪,眼泪又扑簌簌滚落。   云芙被小孩一声声的“娘亲”喊懵了,她见到阿萌落泪,不知为何,这颗心竟也仿佛被一只大手揉捏挤压,酸涩到令她难以承受。   云芙忍着不适,温柔地抚摸小孩的脑袋,艰涩地开口:“小公子怕是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的娘亲。”   闻言,陆青琅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只低着头,抓住云芙的衣裙,梗着脖子一遍遍强调:“是呀,你就是阿萌的娘亲……阿萌不会认错的。阿萌真的等了娘亲很久很久,真的……”   云芙也不知,是她见陆青琅生得漂亮,所以会对他生出亲近之感,还是他们之间真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渊源缘分。   云芙想哄住眼泪汪汪的小孩,忍不住伸手将陆青琅搂到怀里,小心翼翼拍抚后背,劝他别哭。   陆筠长身玉立,静静看着云芙蹲身,不厌其烦地哄着哭泣不止的小孩。   那种难以言喻的窒闷与不甘的情绪喷薄而出,涌上他的心头,敲骨吸髓一般凌迟他的骨血,剥剜他的皮肉。   陆筠好不容易寻到云芙,也从探子口中得知她这五年的经历。他怜她伤重,亦知她认不得他们父子,不过是失忆离魂,尚需静养,不能受太大刺激。   也是如此,陆筠想着徐徐图之,不要立时将她擒回宫中。   陆筠理解云芙的难处,知道她舍下云家祖母,舍得离他们父子而去……不过是早已忘却前尘。   陆筠明知,她尚存于世,已是极好的消息。   可看着云芙目露诧色,与他形同陌路,陆筠仍是千百倍不平,千百倍不愿,千百倍不甘……凭什么她忘却前尘,凭什么她说忘就忘,反将他遗留人间。   云芙哄了小孩半天,忽觉如芒在背,后颈发毛,脖子那片肌肤被人盯至热.胀,十分不适。   好在云芙一抬眼,陆筠便微垂长睫,敛去眼中那种令人畏惧的侵.略之色。   陆筠伸手从云芙怀里抱过打着哭嗝的儿子,又对云芙克制有礼地道:“自打阿萌他娘离世,阿萌便时常惊魇,四下错认娘亲……犬子尚幼,如有言辞冒犯之处,还望姑娘见谅。”   “阿萌没有认错,她就是娘亲。”陆青琅不喜陆筠这般生疏客套,他听了又要哭闹。   可下一瞬,陆筠冷漠抬袖,冷不丁捂住了孩子喋喋不休的小嘴。   “唔唔唔!”陆青琅遭到武力镇压,只能瞪着一双哭红的眸子,委屈巴巴地望着云芙。   云芙没觉得冒犯,反倒很同情一个年幼失恃的小郎君。   但陆青琅到底是旁人家的哥儿,再如何面善,她也不能肆意动手搂抱。   云芙笑道:“倒是忘了问,两位寻我何事?”   陆筠将手中的见面礼递去,与云芙道:“在下姓陆,名槐瑾,北境幽州人士,近日携子迁居南地,恰巧租赁了相邻的独院。既是乔迁,自该给邻里送礼,以尽睦邻之谊。”   云芙一听陆筠言谈,便知他是个读书人,闻言抿唇一笑:“陆公子客气了。”   她忽然想起隔壁那间独院确实空置许久,盖因房主租价太高,没人舍得租赁,不曾想今日倒来了新的房客。   云芙是个和善人,既然陆筠自报家门,她也同陆筠说了姓名以及祖籍。   本以为接下见面礼,今夜这场闲谈也该结束了,哪知陆筠迟疑片刻,竟是打听起云芙平日做活的时辰。   虽然身旁多了个小孩,不算孤男寡女。但到底男女有别,云芙留了个心眼,没说太多,只说在旁人府上办差,下工的时辰不定。   许是觉察出云芙的防备之心,陆筠微阖凤眸,无奈道:“其实是阿萌白天要去学塾上课,而我戌时下值,接不了孩子,唯恐他滞留学塾,夜里挨饿……倘若沈姑娘方便,下工又早,可否替我接阿萌下学回家?学塾不远,离此地也不过两条街。”   云芙知道陆筠口中这间学塾,离家只有几步路,刘嫂的幺子就在里头读书。   有时云芙外出买菜,路过学塾,还能听到小孩稚气青涩的朗朗念书声。   都是街坊邻里的,接送孩子不过举手之劳,有什么麻烦的?   没等云芙应下此事,陆筠已经递去三钱银子:“这是接送孩子下学的一点心意,还望沈姑娘莫要推辞。”   陆筠竟实诚到给她送钱,想来是真心疼爱孩子。   云芙对他的那点戒备,顿时消散无踪。   她推辞一番:“三钱银子?太多了,我不能收。”   大户人家做活,一月也不过二钱银子呢!   云芙见陆筠皱眉,看起来很是过意不去的样子,她犹豫一会儿,还是收下了银钱,又匀出一钱银子,还给陆筠。   “就这些吧,尽够了,都是街坊邻里的,陆公子莫要太客气了。”   云芙也想好了,她不贪陆筠那点钱财,总归陆青琅很讨人喜欢,夜里接来陆青琅,她还能给他煮点吃食,免得饿到小孩……这二钱银子,权当伙食费了。   云芙答应得痛快,陆筠轻扯一下唇角,拉着儿子告辞:“如此甚好,小儿顽劣淘气,如今五岁连百字都不识,实在令人忧心。夜深了,陆某不便打扰,有劳沈姑娘了。那明日起,我便将阿萌交付于你,待夜里下值再接孩子回家。”   “小事一桩,陆公子实在客气。”云芙和父子俩道了别,小心翼翼阖上房门。   -   门扉合拢,夜幕四合。   陆筠脸上浅淡的笑意,在云芙关门的瞬息,消散得无影无踪。   男人又变回那幅生人勿近的寡情模样。   而陆青琅听得爹娘一番“切磋”,满脸不可置信,痛心疾首地道:“阿萌连四书都能倒背如流,爹爹为何要在娘亲面前如此辱我?!”   陆青琅还想着给娘亲展现他的聪明才智,父亲怎能拆他的台呢?!   但陆筠没解释那么多,他单臂拎起小孩,抱到隔壁早已收拾妥当的家宅。   哄睡儿子后,陆筠又阖门出屋,来到与云芙那间院子共用的院墙跟前。   男人微掀眼皮,目测高度。   随后,陆筠随手撩起衣袍,单臂撑住墙沿,就此轻易翻墙入内,行向那一间早已熄灯的寝房。   月上中天,云芙沐浴后便铺床入睡了。   云芙惫懒困倦,睡得很沉,全然不知寝房门窗被撬,一抹巍峨如山的黑影,悄无声息行至她的床头。   陆筠此前顾念云芙失忆,还要收敛心中情愫,以免被云芙瞧出端倪。   如今暗地窥视,男人眼中尽是浓郁的眷恋、露骨的渴求,如山雨欲来一般,掀起令人心惊的骇浪惊涛。   陆筠屈膝低头,凤眸里的冷寂寒意悉数淡去,他一寸寸巡视云芙的黑润乌鬓、丰腴脸颊、莹润肩颈……   她的寝衣单薄,拢不住那点腴美雪脯,一点玉肤诱人,壑谷幽暗,引人深入。   云芙脑后的绒发湿濡,颈间散出一缕清幽的澡豆气息,掺杂了淡雅的茉莉,闻起来很香。   陆筠自己都不知,有多久没见过云芙的睡眼。   他淡然探手,以指尖轻.碾她颈后软肉,挤.压那点雪肤,感受她泊泊渡来的体温,以及蓬勃有力的心跳。   云芙没死。   她是活的好好的。   她的肉.身温热,四肢也纤细柔韧。   陆筠堆积多年的暮气,在这一瞬消散,他似是觉出欢愉,竟不可抑制地抚向云芙的湿润樱唇。   不过一瞬的思忖,陆筠便俯首,于她唇畔落吻。   本想着轻碰一下,浅尝辄止。   可在触上云芙的瞬间,陆筠面对死而复生的妻子,到底做不成一个正人君子。   他还是遵从本心,轻.吮她的红唇,故意舔得很深。   直至云芙不能承受,半睡半醒,于唇缝间,溢出一丝轻缓绵粘的低吟。   ……   一觉醒来,天光熹微。   云芙迟缓地睁眼,望向空空如也的寝房。   不知为何,她又梦到那只艳鬼缠身了。   云芙下意识抚摸嘴角,只觉唇瓣微.肿,不知是否她在梦中也无意识迎合,从而咬.肿了嘴唇。   不过昨晚的鬼魅,好似技艺更甚以往,竟还知伸舌,勾住她的舌头,在她的唇腔齿关里,恣意搅动。   偏偏她还能感受到男鬼沉重含.欲的气息,烫在她微微敞开的衣襟,灼得她燥郁难耐,逸出羞耻至极的低吟。   云芙想到那个梦中恶鬼,又想到昨夜的父子……顿时脸似滴血,久久无言。   从前做这等春意盎然的梦,她无法自控,即便沉沦享乐,亦算身不由己。   可如今,梦中色.鬼显形,成了平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邻居,梦中相见,倒让人有几分难堪了。   云芙下意识并.拢膝盖,无措地擦拭侵袭肩臂的淋淋热汗……   她制止自己回想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免得让人以为,她对旁人存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秘心思。 第60章 第六十章:晋江首发   第六十章   周国如今四海升平,国泰民安。   因国家安定,常朝会无需每日举行,约莫五日一朝,也就不用文武百官御前点卯。到了上值的时辰,各曹官吏自去公廨办差便是。   但陆筠既为天子,纵无外忧内患,亦不敢怠慢国政。他虽暂罢百官参朝,仍须回宫批阅各地督抚上书所陈“钱粮出纳、赈恤水利”的奏报,更当裁酌南廷旧官的黜陟考课,也好涤荡朋党,振肃朝纲,使南地朝局重归于治,有序运转。   卯时,天微微亮。   市井百姓清晨还要外出上工,或是下地务农,各个起得很早。各家院墙冒出一蓬蓬白色的炊烟,时不时还飘来饭菜的香味。   大街小巷更是热闹非凡,为了赚一笔早食的钱,天还没亮,摊主就推出一个个饼炉子,支起面摊,布置茶棚,沿街叫卖早膳。   陆筠行军多年,睡眠素来很浅,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惊醒。   院子里有水井,陆筠提桶烧水,又喂了马厩里拴着的黑驹绝影几把干草,再折返寝房,推搡自家睡得四仰八叉的儿子陆青琅。   “睁眼,起身。”   陆青琅昨晚抱怨床板太硬,扭了一个多时辰不肯睡。   今早小孩没睡够,眯着眼睛不愿起床。还是陆筠掀开被子,抖散那点热意,他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爬起来,乖乖下地,接过父亲递来的热帕子擦脸。   “睡得习惯?若是实在不喜,我命王家令送你回宫。”   陆筠是个南征北战的糙汉武将,时常在外风餐露宿,有一间遮风挡雨的瓦房住就尽够了。   但陆青琅自小娇生惯养,得长辈宠爱,没吃过什么苦头,昨晚睡一回硬板床都能遭了大罪,实在不合适在宫外久居。   奈何陆青琅想和云芙待在一处,闻言立马睁大乌溜溜的眼睛,道:“阿萌不回宫,阿萌要和娘亲待在一起……爹爹不是说送我去上学塾么?快迟到了吧,得抓紧一些了。”   陆青琅想到云芙,又变得精神抖擞。   自己穿好梧枝绿的衫袍,还套上了白绫裁的罗袜,蹬好一双皮制小靴。   陆青琅能自个儿刷牙洗脸,但他手短,梳头不成,好在陆筠习惯帮儿子束发穿衣,信手捻过一条绿蟾发带,帮小孩扎好了松散的乌发。   陆筠虽会生火做饭,但也只能算个粗吃,定入不了陆青琅的口。与其折腾自己折磨小孩,倒不如带阿萌去街上食肆凑合一顿。   陆青琅刚推开院门,让绝影先跑出屋子,隔壁的门板便从里头打开了。   陆青琅看到今日穿了一身紫藤萝纹褙子夏衫的云芙,眼睛发亮,脆生生喊了句:“娘亲!娘亲也起身了吗?要不要和阿萌一块儿去外头吃面?”   陆青琅是北地幽州长大的小孩,比起吃稻米菜肴,更喜欢吃羊肉胡饼、肉臊子酸菜面,或是炭火炙烤的乳羊、大酱炖汤。   云芙惊诧地看了小孩一眼,又望向他身后那个牵着黑鬃马驹的高大男人。   在看到陆筠那张秀致清隽的俊脸时,云芙莫名想到昨夜的靡丽梦境,脸上讪讪,慌张地避开眼,只盯着陆青琅,问:“你们要去巷口的那家面铺吃早膳?”   陆青琅认真道:“应该是吧?阿萌对这里不熟,不知道哪家店好吃。”   云芙轻唔了一声,委婉劝道:“那家面铺生意是好,可食客一多,店家忙起来顾前不顾后,有时面条都煮不熟。大人吃了没事,小孩脾胃差,吃了怕是要闹肚子。”   云芙想着昨日都收了陆筠的钱,无非是一顿早食,她恰好也要做饭,不如带孩子一份。   “若是陆公子不介意,不如让阿萌在我这里将就一顿?”   云芙愿意照看儿子,陆筠自是无异议:“有劳沈姑娘……小儿的食费且记在账上,待我下值再一并清付。”   陆筠垂下浓睫,打量妻子一眼。   云芙刚起身洗脸,鬓边乌发略湿,剔透的水珠自下颌滚落,沿着流畅的颈线,流进领口偏低的卷草纹抹胸衫子,隐没微隆朦胧的雪壑之间。   云芙擦去下巴的水珠,笑着摆摆手:“小孩能吃多少,反正我煮得多,一碗面不过顺带的事,别客气了。陆公子去上值吧,待会儿我送阿萌去学塾。”   云芙看出来陆筠牵马出门,应是赶着上工。   庶民百姓家中养马的少,但此地为周国神都,能在外城安家,总归有些家底。再结合陆筠每日夜里那么迟才下值,云芙猜测他可能是哪家官吏府上的幕僚先生,怪道出手这般阔绰。   “多谢。”陆筠在附近安插.了亲卫,陆青琅又和蓬莱相熟,即便他不在旁侧看顾,儿子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陆筠刚想扶鞍上马,就见陆青琅高兴地牵住云芙的手,对他的父亲道:“爹爹,你走吧,阿萌有娘亲就够了,您在外好好务公,不用太想阿萌。”   陆筠神色骤冷,瞥了自家小孩一眼:“……”   陆青琅被亲爹瞪了一眼,忙收起那不值钱的笑容,缩到云芙身后当鸵鸟。   这话细品起来也有诸多不妥之处,好似陆青琅真成了一只小白眼狼,有了“娘亲”就不要亲爹了。   云芙轻咳一声,讪笑:“童言无忌……阿萌应是开玩笑吧。”   陆筠不好当着云芙的面,亲自上手教训孩子,他只当没听到,同云芙道别后,挽缰策马走了。   待陆筠离去,陆青琅扬着一张灿烂的笑脸,催促云芙:“娘亲煮什么面呀?阿萌不爱吃菜,能不能不要放小油菜?”   云芙待孩子还是很好的,既然陆青琅不喜欢吃菜,她也没有强求,不但给小孩那碗面里卧了两个荷包蛋,还塞上好几只平时舍不得吃的干虾。   陆青琅喜欢云芙煮的早膳,他吃得欢实,肚皮也撑得滚圆,只觉得今日他是世上最幸福的小孩。   为了让云芙更喜欢自己一点,陆青琅还帮忙收拾脏碗、擦桌子,甚至要帮云芙洗碗。   一个五岁的小孩能帮什么忙啊?不捣乱都不错了。   云芙摸出几个平时用来煲汤的干枣,哄陆青琅老实坐在院子里吃零嘴,等她洗完碗就送陆青琅去上学。   陆青琅也懂事,娘亲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他乖乖帮云芙守门,一边捏大枣吃,一边神情肃穆,四处打量有没有宵小入内。   就在这时,敞开的院门忽然钻进一个皮肤偏黑的小丫头。   女孩瞧着年纪比陆青琅大一两岁,一见陆青琅,她就诧异地问:“沈姨母在家吗?”   陆青琅知道娘亲现在化名沈云,敢情这丫头是来找他娘的。   陆青琅有点不高兴,他瘪瘪嘴,不想回答。   云芙听到动静,走出灶房,她认出那是孙大夫家的闺女,忙笑道:“小香,你今日没去学塾吗?”   孙大夫不是个迂腐之人,即便前妻生的是女儿,他也会送孙小香去学堂念书。   也是如此,云芙虽然不应孙大夫的婚事,但知道他是个品行端正的好人,并未刻意与他疏远。   孙小香抿唇一笑:“去的。我和爹爹顺道路过沈姨母家,先给您送点东西。”   孙小香早慧,知道母亲去世,爹爹早晚会续弦,与其找个不熟悉的女子,她还是想让柔善可亲的沈姨母当自己的后娘。   孙大夫很知礼数,他没有贸然入内,只站在院外,等女儿送完药包。   孙小香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又把拎着的药包递给云芙:“这是爹爹要我送来的药膳,沈姨母记得一日一帖,煎着喝,也好安神解乏。”   云芙患有失忆离魂之症,常常夜悸惊梦,为了治病,她便时常光顾孙大夫的药铺,抓一些安神的汤药服用。   “真是麻烦我们小香了。”云芙给孙小香摸了点自家晒的甜津津的枣干,又揉了揉女孩的脑袋,以示嘉奖。   见到这一幕,陆青琅的眼睛都瞪大了,连红唇都抿成了一条直线。   陆青琅的心里不痛快,不但腾升出一股子不平,甚至还涌出许多不满。   陆青琅闷闷不乐,只觉得自己的嘴里都塞满了酸涩的梅子杏果,一咬就爆汁,涩得他眼眶发烫,喉头生痒。   陆青琅以为云芙只对自己这么温柔,但其实娘亲对所有人都很好……对他并没有什么不同之处。   陆青琅情绪低落,一整天都没说话。   学塾里的先生见新来的小孩不肯开口,还当陆青琅说话迟,性子腼腆,也没强迫他开口。   夜里,陆筠批完公务出宫,来云芙的院子里接走儿子。   陆青琅默不作声,一路低着头,待陆筠抱他回房,把小孩的双脚摁进灌满热水的洗脚盆里,他才瘪嘴,扑簌簌落下眼泪,小声抽泣起来。   陆筠皱眉:“怎么?在学塾受气了?”   不应该啊,他知道陆青琅自小和鹰隼蓬莱厮混,体力强盛,寻常的小孩压根儿不是儿子的对手。   陆青琅别开眼,梗着脖子道:“娘亲不记得阿萌了,要是她想嫁人,阿萌该怎么办?”   陆筠捏帕子的手一顿,良久无言。   也不知小孩多愁善感的性子是随谁。   陆筠继续帮小孩擦脚:“你娘不会另嫁他人。”   陆青琅想到今日那个对娘亲频频献殷勤的孙大夫,他又不笨,自然能看出,比起爹爹,云芙明明和那个孙大夫更为亲近。   陆青琅思考许久,吸了吸鼻子,作出决定:“要是娘亲另嫁,阿萌也随她一起走吧。爹爹,恕孩儿不孝,你再寻个后娘,生了弟弟妹妹,忘了我和阿娘吧。”   陆筠那一副原本还在怜惜儿子的心肠,在听到儿子这等没良心的话后,顿时变得冷硬。   陆筠冷笑一声:“陆青琅……我是不是有两年没揍你了?”   陆青琅已经许久没被亲爹这样点名了。   他被亲爹一吓,当即收住眼泪,缩了缩脑袋,不敢再吭声了。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晋江首发   第六十一章   今日学塾下课,云芙接陆青琅的时候,注意到小孩的情绪有点低落。   为了哄陆青琅开心,她还给陆青琅、孙小香各买了一串糖葫芦。   陆青琅盯着甜食,明明垂涎三尺,眼睛都放光,可看到孙小香拿了糖葫芦,他又没有伸手去接,反倒不高兴地低头,硬邦邦地回云芙一句:“爹爹说吃多了糖会长龋齿,阿萌不能吃。”   云芙好歹拿了陆筠的工钱照顾小孩,既然小孩家里规矩重,那她也不强求,免得惹得陆筠不快。   但陆青琅嘴上这样说,却又用那双漂亮的眼睛,偷偷瞥一眼云芙手中的糖果子,小孩瞧着可怜兮兮,倒让人心生不忍。   云芙想:陆青琅今晚话少,闷闷不乐,兴许只是因为没吃到甜食的缘故。   云芙一边想着心事,一边沐浴换衣,刚想喝水润喉,却发现茶壶空了。   云芙来到灶房,打算烧点热水沏茶。取瓢舀水,又见水缸空空如也。   无奈之下,云芙只能来到庭院,试图从井里打水,再度灌满水缸。   不知是不是家中古井淤积太多沙石,水眼竟堵住了,无论下绳多深,都舀不上水。   这就难办了。   云芙想要用水,还得专程找人过来疏通井渠。   偏偏深更半夜,大家伙儿都睡下了,云芙寻不到掘井的工匠,只能捱到明日再说。   云芙舔了下微微干涸的唇瓣,为难地想:要是夜里没水,口渴事小,明日洗漱倒成了麻烦事。   云芙心里犯难,她记得隔壁陆家的院子也凿过一口井,如若陆筠还没睡下,她倒能去隔壁借一桶水来用。   云芙看了一眼黑黢黢的夜穹。   已是亥时,贸然登门,也不知会不会打扰。   思忖片刻,云芙还是拎着水桶,尴尬地敲响陆家的院门。   云芙做好心理准备,倘若敲门三次,没人应门,那她就回家,不要打扰陆家父子。   好在云芙不过叩了两下门板,院门就从内打开了。   云芙刚想开口解释自己夜半登门的缘由,一抬眼,瞧见面前那高大魁梧的人影,嗅到那一味热潮潮的青竹香气,她又耳廓发红地愣在原地。   陆筠刚刚沐浴更衣,只披了一件雪色衫袍。   不知是不是初夏天热,陆筠洗发后,没有及时用干燥的帕子拧干,湿润如缎的发尾垂在胸膛,就这么淅淅沥沥溢出一连串剔透水珠,浸润襟口的衣布。   偏偏那层衣布单薄,水泽一浸,衣布就透出若隐若现的肉色,紧紧附着男人微鼓的肌理,一路往下蜿蜒。   甚至是勾勒出那一截块垒分明的腰腹。   陆筠身材很好,可这般血脉偾张的画面,又岂是她一个外人能看的?   除却在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梦境里头,平日云芙从未见过这等令人感到羞臊的画面,一时间竟像一根木头似的,老实巴交地钉在了原地。   云芙窘迫极了,可她比陆筠矮太多,不论如何避开视线,都能看到陆筠那一片鼓噪着淡淡青筋的窄腰……   云芙无路可退,只能勉力低头,故意眯着杏眸,盯住自个儿的鞋尖不放。   来都来了,云芙打算速战速决,她小声解释:“夜里打扰陆公子休憩了,实在对不住。只是家中石井积沙,打不出水,想着上陆家借一桶水……”   云芙底气不足,说话的声音很轻,尾音柔弱细小,听得人耳朵发痒。   陆筠虽漠然静立,但他的视线却炙热殷切,凝在妻子身上,压迫力十足。   陆筠听完,没有接话。他微阖冷目,故意一瞬不瞬盯着云芙压低的细颈、柔软的腰肢,甚至是如雏鸟一般微微发颤的肩膀。   云芙洗过身了,颈间散出一股极其浅淡的茉莉皂香,充盈人的鼻腔,令陆筠感到舒心。   不知是紧张还是畏惧,云芙见陆筠半天不答话,竟将脑袋垂得更低,仿佛如此谦卑,就能得到他一星半点儿的怜悯。   云芙越是瑟缩,后颈的骨珠越是凸起。   那一颗菩提子似的小骨头,在薄皮底下缓慢滚动,竟诱出陆筠的贪念与食欲,迫他去舔.咬与抚慰。   真可怜。   妻子蠢笨,半点不设防,完全不知她这般蔫头耷脑的窝囊模样,反倒是羊入虎口,引起陆筠这等凶恶猎人的邪心。   陆筠垂眸一扫,不过清浅一眼,便将妻子衣领底下的那片玉肤尽收眼底。   随后,他缓慢抬指,似从前那般,轻轻摁过云芙的颈子。   好烫……!   云芙被人擒住后脖子,顿时呆若木鸡,僵住了身子。   男人那根带有粗粝剑茧的手指,温柔擦过她白里透红的脖颈。   这般肌肤相亲的滚烫触觉,惊得云芙一跳。   一种酥麻涨热之感,迅速从她的腰.窝窜上脊背。   害得她眼圈发红,就连小腿也无力地软了下去。   不知是不是云芙的错觉,她竟觉得陆筠靠得很近。   男人灼热的呼吸,也随着氤氲的水汽,一同流进她的脊背,融入她的骨肉……   “陆、陆公子……”   云芙手足无措,就连脚趾都在蜷曲。   但她仍要装作若无其事,也好劝陆筠抑住恶念,不要肆意妄为侵.犯她。   云芙的尾音微颤,带出一丝楚楚可怜的哀求,道尽她的惶恐与不宁。   陆筠心生疼惜,莫名有了一丝玩味的笑意。可那双凤眸却仍旧残酷无情,并不存有丝毫饶恕之意。   他止住肆意游动的手指,意味深长地揉.捏云芙的颈骨。   陆筠嗓音清冷,玩得够本,才假惺惺地低语一句:“沈姑娘,你的发尾湿潮,流了很多水……方才我以手去拭,吓到你了,实在抱歉。”   陆筠解释完来龙去脉,果真慢条斯理收回了清凌凌的长指,将那点沾湿指肚的水珠,一点点碾回自己的衣袖。   明明陆筠道了歉,还正人君子地后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   可云芙见他擦拭指骨的模样,不知为何,还是觉出一重难言的狎昵与暧昧。   但云芙也知,不是陆筠亲自登门“冒犯”她的,分明是她有事相求,自己专程来叨扰陆筠……   兴许只是一个巧合?   就像她看到陆青琅脸上沾水,也会下意识帮小孩擦去水珠一般。   不等云芙想明白,那只水桶已被陆筠接到手中。   “沈姑娘,我去接水,你且入屋小坐片刻。”   云芙本想提一桶水就走,可看陆筠的架势,分明是要帮她接满一整个水缸。   云芙本能觉得有诈,下意识想拒绝。   可这时,陆青琅却蹦蹦跳跳,跑到了她的跟前。   “娘亲,你是来探望阿萌的吗?”   陆青琅洗完脚、擦过身,本想入睡。   没等他刚钻进被窝,屋外传来熟悉的人声。   陆青琅心生欢喜,急忙趿鞋跑出,凑到云芙面前,高兴地拉住娘亲的手,迫不及待将她往房里拽。   云芙想到方才那一桩略有越界的小事,又望向陆筠提水出门的背影……   也罢,比起杵在庭院里看人高马大的陆筠接水,她还是觉得进屋和小孩私下相处较为自在。   云芙没有抵抗,乖乖跟着陆青琅进了房间。   可一进屋子,云芙又觉出不妥之处。   屋里的青竹雅香很浓,屏风上除却一件小孩的薄衫,还有一身身量颀长的男子外袍。   角落的箱笼上,甚至置着一把缚了平安符箓的冷冽长剑,以及一条佩着匕首的蹀躞带……那是缠在陆筠劲腰上的皮质小带,尺寸不算长,但云芙此前粗略瞥过一眼,深知男人腰围尚且遒劲,应要人圈臂环抱,才能结实拥住。   云芙脸上讪讪,打散那些旖旎的念头。   她又瞥向床榻,目光落在床沿搭着的两条薄被,顿时如梦初醒。   云芙明白了,这间寝房并非陆青琅独自居住,陆筠也会宿于此地!   想也是,阿萌不过五岁,又自幼丧母。自然要大人在旁陪同,方能安心入睡。   云芙躲进屋内,分明是想避开陆筠,怎的一时不慎,反倒愈发逾矩了。   云芙如坐针毡,焦躁难安。   竟也不知,今晚是她“生性孟浪”,没有男女大防的意识,才会屡次出错。还是陆筠手段高明,故意用一些小伎俩勾搭引诱愚钝的云芙,才会致使她毫不设防地落入陷阱,险些被他拆吃入腹。   陆青琅不知娘亲在想什么,但他见到云芙心里就高兴。   陆青琅不但给她显摆自己的玩具,还把一本本书籍递给云芙,让她随便挑出篇章,喊他背诵,也好校考儿子的学识。   可就在云芙接过书的瞬间,房门从外打开了。   一道巍峨的身影如山倾来。   云芙受到刺激一般,迅速站起,胆怯地望向陆筠。   “多、多谢陆公子送水,今晚实在麻烦你了。”   陆筠神色淡淡:“沈姑娘无需客气,举手之劳罢了。”   云芙见他泰然自若,心中又不免起疑……难不成是她想多了?毕竟她总在春.梦里见到陆筠,所以才会频频想起那些情.动之事。若论居心不良,反倒是她更为无礼。   既然水缸装满水了,云芙也是时候离开陆家。   云芙起身道别,陆青琅却不舍地抓住她的手指,羞赧地问:“娘亲,你今晚要和阿萌、还有爹爹一起睡吗?”   此言一出,云芙当即呆若木鸡。   一、一起睡?!   “这、这不太妥当吧……”云芙如遭雷击,尴尬地望向陆筠,盼着男人帮忙解围,哄劝自家语出惊人的儿子。   可陆筠非但没有解围,还抱臂倚门,微扬眉梢,静静瞧着热闹。   见状,云芙的脸颊更红,连脖子都开始发烫,皮肤泛粉,整个人好似一只蒸熟的螃蟹。   在这一刻,云芙终于意识到一件事……这位陆公子并非表面上那般良善,他瞧着温和可亲,可那具冷艳清俊的皮囊之下,似乎还存着一些劣邪的、不能与外人道的坏心思!   此地不宜久留,云芙轻咳一声,强装镇定,摸了摸小孩的脑袋:“沈姨母得回去休息了,明日还得送你去学塾呢。”   她有意强调“沈姨母”的称谓,也好让这双父子清醒一点,她并非陆筠的妻子,亦非阿萌的娘亲,不要心存不轨,蓄意玩.弄她。   闻言,陆青琅只能失落地嘟囔一句:“那好吧,娘亲早点休息,我们明日再见。”   云芙点点头:“快睡吧。”   云芙打道回府,途径陆筠身旁,她想着今晚提水的事,还颇有礼貌地和陆筠道了别。   只是出门的时候,云芙渐快的步履,还是暴露了她落荒而逃的心思……她分明胆小,被陆筠摸一摸,碰一碰就手足无措,恨不得快点逃回家中。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晋江首发   第六十二章   夜里,云芙躺在榻上胡思乱想。   她下意识触碰脖颈,肌肤上似是还残留着男人粗粝指腹的摩挲触感,痒痒的、麻麻的,轻摁颈珠时,带着一点不可抗拒的强横。   云芙想,兴许是她做惯了老好人,不懂拒绝,才会助长了男人的邪心。若她当时表现得再抗拒一点,兴许陆筠下手就不会这般孟浪。   但云芙也不得不承认,陆筠确实是撩拨人的个中老手。   若他再无礼一点,故意将冰冷的手骨,深入云芙的衣襟,她定会心中警钟大作,立时后撤逃跑。   偏偏陆筠只轻抚过那片裸.露在外的雪颈,既不往上触碰她丰腴耳珠、敏.感的下巴,也不往下揉捏她的脊柱、抚慰她丰美的雪脯。   陆筠的尺度把控得很好,是一个足以让云芙起疑,却不至于令她惶恐不宁的程度。   而云芙素来与人为善,一贯擅忍,亦不会无缘无故与人撕破脸……自此,云芙明白了,她太过老实,反被陆筠拿捏了。   这厮当真手段高明,也很了解云芙的秉性。   她不是他的对手,往后得离他远一点。   云芙罕见的夜不能寐,隔天睡醒,眼下乌青色浅淡,就连陆青琅都看出她休息不好。   “娘亲你怎么了?是夜里踢被子冻着了吗?”   小孩不懂大人间那些晦暗不明的辛秘事,只当云芙晚上一个人入睡,没人照顾,所以睡得不好。   想到这里,他又懊恼地道:“昨晚想留娘亲一起睡,您不肯……要是您和爹爹一起睡,踢被子了,爹爹还能帮您盖!”   陆青琅童言无忌,又在劝云芙和他们父子同房而眠,殊不知陆筠就是害得云芙一夜睡不好的罪魁祸首。   云芙做贼心虚,一时间竟没能出言反驳,反倒下意识抬头,朝小孩身后望去一眼。   这一眼,恰好与牵马过来的陆筠对上视线。   男人的凤眸清澄,好似琉璃珠子一般剔透,而他的神色冷峻,没有半点昨夜那种欺人的狎昵与轻慢。   今日的陆筠,难得没穿那等清华高雅的广袖青衫,反倒着一身合适弓马的窄袖翻领束腰劲装,行走间,衣袍翻飞,猎猎作响,被夏风吹出凛冽利落的弧度,莫名给人一种神采英拔之感。   云芙只看了一眼便慌忙避开眼,对陆青琅道:“今早沈姨母怕是不能送阿萌去上学了,家里的水井堵住了,我得去寻人疏通井渠,不过夜里还是会上学塾接阿萌回家,咱们夜里再见。”   云芙既然应下了陆筠的差事,那就不会食言。   长辈的瓜葛和孩子无关,她喜欢陆青琅,还是会善待小孩。   闻言,陆青琅心中失落,但他到底懂事,没有为难自家娘亲。   陆青琅噘嘴,牵住父亲的手,迫切地叮嘱:“那娘亲一定要来接阿萌!”   “好。”云芙再如何害怕陆筠,也不会对一个小孩摆脸色,大不了她日后疏远一点陆筠,只和阿萌亲近便是。   哪知,云芙刚要阖门回院,陆筠却适时出声:“沈姑娘。”   云芙惊得抬头,结巴一阵:“陆公子有何事?”   陆筠:“若是沈姑娘不嫌,陆某可以帮你疏通井渠。”   云芙微微一怔,下意识望向陆筠的手。   男人的手指琳琅如玉,极为修长,他的皮肤白皙胜雪,看着肤质腻理,但云芙却知他指骨的冷峭硬实,并非瞧上去那般柔软亲善,人畜无害。   但不管怎么看,那都是一双朱门绣户才能养出的贵人手,用来舞文弄墨、挽弓持剑也就罢了,实在不合适下井挖泥,干些粗活杂事。   云芙本能觉得陆筠在诓她,下意识要拒绝。   没等她开口,陆筠又道:“若是寻人通井,恐要花费五钱银子。”   五钱银子?!天爷!那可是云芙上公厨帮忙一个月才能赚的工钱!   “这、这么贵啊……”云芙犹豫不决。   陆筠扯了下唇角,意味深长地道:“若是水井年久淤沙,恐还要加价,方能寻到愿意通井的匠人。恰好陆某前些日子刚疏通过家中石井,家中用具一应俱全,可以帮沈姑娘一个小忙。”   见云芙有一瞬动摇,陆筠再接再励地道:“况且,井渠刚疏通的几日,井底浮沙,井水脏污,不可饮用……沈姑娘还是得外出借水。”   这话的意思分明是……她这般善解人意,决不会舍近求远,去麻烦其他善心肠的邻居帮她提水装缸,她早晚会来找陆筠的,躲也无用。   云芙掩人耳目的躲藏心思,冷不丁被陆筠道破,顿时大惊失色,心生愤懑。   云芙被陆筠几句话逼到死角,颇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崩溃之感。   她忍了忍,还是败下阵来,客气地问:“通井也是一桩麻烦事,劳您受累……会不会不大好?”   陆筠听出云芙竭力奉承的语调,不免微眯美目,淡道:“既然沈姑娘心里过意不去,不如这般……再有两天,四月十九日,是阿萌生辰,陆某不善厨艺,又不想怠慢孩子,劳沈姑娘过府一趟,为小儿置办一桌吃食。生日宴上的果蔬荤肉,陆某会事先备下,只麻烦沈姑娘掌勺下厨,帮忙烹煮一桌晚膳。”   云芙本就在顾家公厨里做帮工,厨艺还成,这个要求倒不过分,甚至十分合理,还能与陆筠两清。   陆青琅一双大眼睛顿时发亮:“真的吗?娘亲要给阿萌庆生?”   云芙看了一眼激动到语无伦次的陆青琅,笑着应下:“小事一桩……既如此,那咱们就说定了?”   “嗯,待陆某下值,再登门通井。”   陆筠称心如意了,却并未回到“热心邻里”的位置,他反倒强势地更近一步,牵马经过云芙院门的时候,擦着云芙耳廓,同她低喃了一句:“沈姑娘,夜里等我回来。”   云芙被男人沉重的气息烫到,她唬了一跳,心脏不受控地搏动一瞬,抓着门板的细指也微微紧绷,连指肚都压至青白扁平。   直至陆家父子走远,云芙方才如梦初醒一般,恢复了清醒的理智。   等一下,为何她一遇上陆筠,那些恪守的男女底线便会屡屡让步,令她疏于防范,任他步步入侵?   云芙本做好远离陆筠的打算,怎么一来二去,反倒引狼入室了?   晚上,云芙接回陆青琅。   她牵着小孩路过热闹非凡、烟火味极重的集市,看着铺子挂起的一条条卤肉、干荷叶包裹的烧鸡,随口问陆青琅:“阿萌,你爹爹喜欢吃什么?”   云芙知道,夜里要陆筠帮忙通井,自该留他用饭。   一顿饭花不了几个钱,但会让她更为心安理得,不觉亏欠旁人。   陆青琅想了许久,仰头道:“爹爹不挑食,什么都吃,但阿萌不爱吃菜。”   说完,陆青琅想到今晚一家三口一块儿用饭,又高兴地说:“若是娘亲下厨的话,无论吃什么,爹爹都会很高兴。”   无论云芙强调多少句“沈姨母”,陆青琅仍会固执地喊她“娘亲”。   也是这时,云芙忽然意识到……陆筠待他的亡妻,应是用情至深。   陆青琅将她错认成生母,陆筠亦对她态度亲昵,兴许不是陆筠性好渔色,他只是将她认成了仙逝的妻子。   陆家父子甘于沉溺这个“亡妻死而复生”的美梦,但云芙却是清醒之人,她不能与他们一起胡闹。   也是如此,深夜时分,待陆筠通完井渠,打水洗脸净手时,云芙特意给他送去解渴的茶汤,同他郑重道谢:“有劳陆公子通井,您受累了。”   陆筠掘井时,为了防止衣袍染脏,特意脱衣,赤着臂膀。   如今忙好,他也不过虚虚披着长袍,没有合拢衣襟。宽阔的胸膛一览无余,窄腰泌着莹润的热汗。每一块肌理都贲张紧绷,收着蓄势待发的狠劲儿,能让人瞧得一清二楚。   若是从前,云芙见到这样令人呼吸失乱的画面,早就惊慌逃窜,哪里像今日这般镇定,竟还留在陆筠身边,等他饮完一碗茶汤。   陆筠微扬眉梢:“沈姑娘有事?”   云芙就等着他这句话呢。   她深吸一口气,想到这些时日的失常,斟酌着言辞,委婉地道:“陆公子,我仔细想了想,阿萌认错我,总唤我‘娘亲’,兴许只是我与他的生母有几分相像。而近来,陆公子屡次对我施以援手,亦让我心中难安,受之有愧。”   云芙不想与陆筠撕破脸,但她也不希望自己成了陆筠的亵.玩之物。   她知道陆筠是读书人,定然聪慧,一点既透。   可偏偏,陆筠非要装傻充愣,他不接云芙的话。   云芙是个死脑筋的人,她既已把话说出口,便要刨根究底,有个结论。   于是,云芙鼓足勇气,仰着头,迎上陆筠那张堪称阴沉的寒漠俊脸。   “陆公子,你看清楚,我与你素未谋面,我不是你的亡妻,我名唤沈云。”   她声嘶力竭地强调自己是“沈云”,她希望陆筠不要对她存有不良的居心,她不会任他摆布,任他“欺辱”,任他打破她的安逸生活。   陆筠静默许久,亦不知该答些什么。   云芙缺失记忆,她什么都忘记了,她可以舍弃任何人。   云芙素来这般凉薄、冷漠、寡情。   从前记挂祖母,她能抛夫弃子。   如今失忆离魂,她便忘却前尘,独自一人单过。   任何强硬的手段、迂回的引诱、无力的祈求,都不能使得她那副冷硬心肠软下分毫。   陆筠无计可施,拿她毫无办法。   是他活该贱性,非要深爱上云芙这样的无情之人。   云芙见陆筠默不作声,只垂眸睥来,凝望她的眉眼,一寸寸细心打量。   云芙以为男人已经听进去了,正在辨认她与亡妻的不同。她不再刺激陆筠,朝他和善一笑:“天色不早了,陆公子早些回去休息吧。”   就在云芙接过木碗,打算回到灶房的时候,陆筠忽然自嘲地轻扯唇角,平静开口:“沈姑娘。”   “什么?”云芙诧异回头。   陆筠的目光坦然而赤忱,他的薄唇微启,一字一句道:“我不会认错。”   云芙张了张嘴。   她被陆筠那近乎冷漠的沉静姿态,撼在了原地。   陆筠没有吃酒,身上渡来的气息,唯有幽谧的青竹香味。   男人神志清明,眼中亦无难辨的暧昧情愫。他如此坚定地说出这句话,好教云芙知道,他并非色令智昏之徒。   这一次,哑巴的人倒成了云芙。   陆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时之间,云芙也没能明白。   陆筠是说,他待亡妻情深不寿,不会错认,将云芙视为妻子的替身。   还是说,自始至终他都分得清二人。   陆筠待云芙亲昵,并非认错了人,而是他本意如此……他对她真的起了几分意动。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晋江首发   第六十三章   四月十九日是陆青琅的生辰。   既是周国皇太子生辰,自该设宴,款待朝臣,但天家谎称储君玉体欠安,不得吹风受冻,免了宴饮一事。   想也是,陆青琅不过是五岁的小孩,又从北地迁至南廷,水土不服也是正常。   凡是家宅里养过孩子的大臣们都不觉有异,反倒为了讨好皇太子,纷纷往东宫送去珍宝药材,以示慰问之意。   生病的皇太子陆青琅,眼下正趴在云芙的腿上,陪着娘亲烧柴做饭。   云芙确认了好几遍:“阿萌真的不要请朋友一块儿来家中庆生吗?”   旁人家的小孩过生辰,都会叫上一帮玩得好的伙伴,一块儿吃饭、嬉闹。   照理说,陆青琅都去了好几天学塾,应该也有认识的朋友。   倘若陆青琅想请其他孩子一起庆生,她可以带他去寻人。   但陆青琅仍是摇头:“不要,阿萌只想要娘亲、爹爹陪着过生辰。”   陆青琅生得漂亮,唇红齿白,眉心还点观音痣,其实很讨学塾的先生还有同窗们喜爱。   但陆青琅性冷,对爹娘以及家中长辈尚有几分乖巧,对外倒是不大爱说话,亦不喜旁人触碰。   这是天家皇太子与生俱来的娇矜倨傲,这份亲近也只留给自己的身边人。   而且陆青琅虽说年幼稚嫩,但他能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其记忆力早已远超同龄小孩。若是生在民间,夸赞一句“神童”都不为过。   也是如此,陆青琅听到其他小孩居然还在背《千字文》,顿觉头大如斗,看人的眼神像看傻子。   这不是读一遍就能记住的东西吗?为什么这些同窗还要每日磕磕绊绊背诵一次,害得先生拖堂抽背,连累陆青琅晚上两刻钟才能见到娘亲。   陆青琅成天不高兴,态度又拒人于千里之外,奈何他聪慧伶俐,过目不忘,又很讨先生喜欢。   这样厉害的小郎君,自然会惹得其他小孩心里不痛快,甚至眼红陆青琅,有意无意针对他。   陆青琅的墨砚被人打翻,写好的大字被人践踏……他想着爹爹说过,他是周国储君,要“爱民如子”,没和一群乳臭未干的同窗计较。   如今听到娘亲还想请人进门吃饭,他心里老大不乐意。   陆青琅噘嘴:“今日是阿萌的生辰,娘亲煮的菜肴,只能阿萌和爹爹吃。”   小孩行事霸道,有自个儿奉行的规矩与道理。   云芙无奈,只能作罢。   南地煮菜都爱放一点糖,留点回甘,但陆青琅自小吃惯了北地菜,都是辛辣咸口。   考虑到小孩的口味,云芙炖羊肉汤的时候,没有放入大枣、甘蔗段,只添了几粒枸杞。   等一桌饭食煮好,陆筠竟回来了。   云芙端着小葱蒸鱼,错愕地望向院门长身玉立的男人。   陆青琅反应很大,早已欢呼一声,扑到陆筠腿上,蛄蛹着往上爬,“爹爹”、“爹爹”喊个不停。   陆筠嫌弃儿子的粘缠,顺手托住小孩的屁股,单臂将他捞到怀里,另一手又拎了两坛佳酿,同呆愣原地的云芙道:“主家听说阿萌生辰,专程送了小孩饮用的樱桃蜜水,还有一坛荔枝酒,若是沈姑娘喜欢,也可取盏尝尝。”   云芙酒量不算特别好,但她其实也有馋酒的习惯。   想到樱桃蜜水是留给陆青琅的,云芙不便争抢小孩的蜜水,倒是那荔枝酒,她有些馋嘴,想试一试。   毕竟荔枝是达官贵人才能吃上的贵物,她没吃过,不知是什么味儿。   想到这里,云芙放下菜碟子,羞赧道:“那我便厚颜讨一盏荔枝酒尝尝了。”   闻言,陆筠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稍纵即逝,快到连云芙都看不清。   方才陆公子笑了吗?为何发笑?   云芙不解其意。   可陆筠却觉得有趣,即便云芙忘记了,她仍如从前那般,挑了一壶荔枝酒。   可见,很多潜移默化的习惯与喜好,是轻易更改不了的。   陆筠记得,许多年前,他拎酒回帐,云芙一嗅到荔枝酒的甜香,便捧着她那只破旧的陶土杯,坐在他的膝上吃酒。   云芙没有半点防备,双手举着酒盏,红着眼圈,抖若筛糠。   可她越是激.颤,那件蔽体的衣裙,越被陆筠一点点往上勾挑,连胸.脯都遮掩不了。   今晚的生日宴,有爹娘相伴,陆青琅高兴得不得了。   但小孩的脾胃只有巴掌大,喝过一碗羊肉汤,吃过一碗鸡汤长寿面就饱了。   陆青琅昨晚太兴奋,闹到子时才睡。今日玩累了,不过戌时一刻就开始打哈欠,揉动泪雾朦胧的眼睛,嚷嚷着睡觉。   许是知道陆青琅犯困,陆筠放下酒盏,把小孩抱进寝房哄睡。   等陆筠回到院子的饭桌前,云芙又喝了一盏荔枝酒。   妻子的颊染红霞,神色微醺,脖颈和手臂都在不住泌汗,四肢百骸散开的燥,好似星火燎原,烧个不停。   也是奇怪,云芙吃过果子酒,一连五盏下去都不会脸红。   哪知这坛荔枝酒吃着甘甜,后劲儿竟这么大。   云芙口干舌燥,只觉小腹好似藏着一团热气儿,摁一摁,那股暖流儿便在五脏庙里乱窜。   不知是夏夜太热,还是旁的缘故,云芙竟觉脑子混沌迷乱,汗如雨下。   连带着最里面的那件单薄小衣,都濡得潮泞,紧紧附着于鼓囊的玉.峰,拉扯不开。   她不成了,得回房歇息了。   陆筠一回桌前,竟见云芙无意识拉扯衣襟,露出一角裹胸的绯莲小衣,以及一星半点儿的圆润肩头。   他不由蹙眉,无言以对。   陆筠还没下作到往荔枝酒里放东西。   云芙焦躁难堪,无非是她太过馋食,又骤然饮酒,一时间酒意上头罢了。   可这般衣裙凌乱的狼藉娇态,落在他眼里还好,落在旁人眼底又该如何?   竟一点戒备之心都没有,喊她吃酒就大吃特吃,没个节制。   陆筠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子难言的戾气,那张原本就沉肃的俊脸,此时更是凝霜一般,渗出冰渣子。   云芙喝醉了,神智不算清明,但她还知道要回家。   她一抬头,望见陆筠那般恶鬼罗刹似的凶脸,莫名战栗一瞬,如临大敌。   她的舌头都麻木,结结巴巴道:“我、我有点吃醉了,我先回去了。”   她分辨不清,眼前的男人,究竟是邻家的那位陆公子,还是时常来梦里骚扰她的桃花鬼。   但云芙知道,无论是哪个,都不是好对付的人。   她得跑,快点跑。   可不等云芙朝前走出一步,绣鞋被裙摆一绊,竟一时不防,傻乎乎地朝前跌去。   糟了!   扑通一声。   预想的痛感并未传来,云芙猛地磕进一个质地坚硬的怀抱,跪到了男人屈起的膝腿上。   随后,一条灼热雄劲的手臂从后环来,穿过云芙的腰侧,扶稳她的小腹,勾住她那纤细可怜的腿弯,将她牢牢横抱入怀。   陆筠身上占有.欲盛烈的青竹香气,霎时侵袭云芙的周身,陌生的体温亦烫着她的肩膀,令她无所适从。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陆筠眼底暗潮汹涌,拥抱云芙的时候,还在故意倾身,倾颓巍峨庞大的身影,完完全全罩住怀中的妻子。   陆筠故意与她相贴,衣袍摩挲在一块儿,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微响动。   而男人那一尾凌冽锋锐的发尾,也覆上云芙赤着的肩膀,猝不及防渡来一重彻骨的凉意。   陆筠故意低头,任冰冷锋锐的乌发,不可抑制地流入云芙的小衣沟壑。   云芙躲闪不及,避无可避,只能默默忍受。   也是她怯弱,在这种时候,竟还试图粉饰太平,不敢触怒陆筠,以免他做出更冒犯的事。   但陆筠身上很香,这是云芙记忆深处熟悉的味道,她并不抵触,甚至内心深处还在隐隐纵容。   云芙的沉默,她的不作为,便是一种可恨的默许。   她秉持着自尊心,故意摆出清白无辜的姿态,诱惑陆筠犯禁。   明知陆筠会生出更多恣意妄为的邪心,偏她哑口无言,不加以制止。   她在纵容陆筠近一步触碰,缓慢试探她的底线。   可以摸耳朵吗?   可以亲嘴唇吗?   可以褪下衣裙吗?   只要男人出声发问,而她垂眼不答,那么这些问题就成了云芙欲拒还迎的佐证。   她所畏惧的、担心的暧昧事,统统都会成真。   陆筠为所欲为,会撕开她的衣裙,会抵住她的身子,会对她犯下不可饶恕的罪业,亦会做出那等不为人知的羞事。   云芙脑袋昏昏,周边事物都好似隔着一层厚茧子,听在耳朵里混沌不清。   而她流了更多的汗,就连并.拢的膝盖,都开始发粘。   偏偏陆筠还在抱她,那具胸膛温热,与她紧密相贴,厮.磨互慰。   云芙心如擂鼓,她知道陆筠别有用心。   可她没有出声喊停,她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等什么。又或许,她心知肚明,只是不敢说得太清。   那块悬在云芙心口的危险巨石,仍在摇摇欲坠,欲落不落,今晚得有个结果。   终于,陆筠克制不了,他炙热的呼吸,烫在云芙轻轻颤抖的长睫。   他得寸进尺,用清润好听的嗓音,诱惑她。   “沈姑娘,夜深路陡……抱你回去,可好?”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晋江首发   第六十四章   南廷外城夜里没有宵禁,时候又早,恐有路人往来。   陆筠不知云芙有没有锁上院门,与其待会儿同她讨钥匙,倒不如寻个更轻便的法子入院。   陆筠看了一眼相邻的院墙,还是选择借着水缸助力,跃至院墙,再轻飘飘落地,抱着妻子回房。   陆筠已有多年没抱过云芙了。   此时他将她拥到怀里,上下掂量了一番,竟觉出云芙的臀不似从前那般丰腴,手脚也细瘦了一些。   她在外颠沛流离多年,应是吃了许多苦头,但好在如今被陆筠寻到,他会护着她。   云芙不知陆筠在想什么,她仍沉浸于方才陆筠飞身入院的瞬息……是她看花眼了吗?还是抱着她的这个,真是梦里缠身的恶鬼?怪道能穿墙入壁,神出鬼没。   云芙的寝房被男人踢开,熟稔的茉莉香气扑鼻而来。   家宅黑黢黢的,没有掌灯,如此昏暗,才能助长一些恶念歹心滋生。   云芙的热.意盘.踞不下,竟连小腿都开始泌汗。   她的气息急促,咬唇不语。   许是方才陆筠跳墙的动作惊吓到云芙,那两条纤细胳膊,仍勾在陆筠的颈上。   甚至还不自禁挺.胸抬头,将满溢皂香的小衣,送至男人挺拔的鼻尖。   云芙不知自己的举动有多么勾人。   她只是不遗余力地贴上陆筠胸膛,试图用他凉玉一般的身子解.燥。   偏偏陆筠见她浑身生汗,竟还存着一点好心,想要取帕子帮云芙擦身。   哪知,待陆筠沥干帕子回来,屋内竟传来混沌不明的水意。   难不成是天阴下雨,房中漏水?   陆筠微蹙眉心,掌灯来看。   可落入眼帘的,却是一地早已被揉得一塌糊涂的亵裤与裙衫。   不知云芙是否清楚自己到家了,她贪凉,竟宽衣解带,一.丝.不挂,歪在榻上。   云芙横陈玉体,她的皮肤很白,被微弱的烛光照着,就连汗水都泛起柔腻的光。   陆筠微阖凤眸,掠去一眼。   女子肤光胜雪,通体润泽……隐隐还有红绯翕动。   陆筠认命似的闭了下眼,他的手骨紧绷,阖门后,屈膝抵在榻沿,俯身欺近云芙。   云芙擦拭腿上热汗的时候,自个儿探手纾热。   可她手技笨拙,怎样都出不来。   云芙不适,甚至觉得自己好似发病了一般难受。   她越急越燥,看到陆筠这张梦中相熟的冷艳俊脸,竟起了央求的心思。   妻子意乱情迷,杏眸还激起一重泪汪汪的水雾。   她就这么直勾勾盯着陆筠,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娇气地唤:“陆、陆公子……”   “唤我‘夫君’。”陆筠低声诱她。   云芙脸上一红,她知道这样的称呼不大好讲,若是唤了,岂不是答应了恶鬼的阴婚?   云芙咬死了不松口。   陆筠只能施加一点小恩小惠,蛊惑她张开檀唇,低低唤人。   “云芙,你乖。”   云芙骤然听到熟悉的名讳,莫名瞪大杏眸:“你、你怎么……”   陆筠下手却更为强横了,他故意握住云芙的膝盖,将她拉开。   “云芙,唤我夫君。”   许是迷迷糊糊间,忽然被陆筠这么一吓。   云芙停下搅.弄的手,痴痴地喊他一声:“夫、夫君?”   这一声,可谓是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   陆筠猛地握住云芙自渎的细腕,将她的双手,压制发顶。   随后,他低头,轮廓优雅的嘴唇,轻擦过云芙的嘴角,欲吻不吻。   “云芙……”   陆筠久旷多年,若是随心所欲,定会弄伤妻子。   况且,他未曾服药,并不想云芙再受一次产难之苦。   思及此,陆筠喉头微滚,忍住露骨的渴盼,哑声道:“我不入内,只帮你解.燥,如何?”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晋江首发   第六十五章   云芙只以为自己在做梦。   可今日的恶鬼陆筠,比以往要厉害,亦难对付得多。   云芙莫名有点害怕,甚至起了再去买几张黄纸符箓,将家宅贴满的念头。   云芙差点忘记了,陆筠本就是人高马大的男子,若他屈膝拢下,自然能将她整个人都覆在怀中。   偏偏云芙方才逃到榻上,不慎分开.腿骨。   而他欺身过来,自然就隔开了她的膝盖。   陆筠的衣袍未褪。   明明是贵重的绸袍,磨在肌肤上,却仍残留一重粗粝质感。   特别是陆筠窄腰上的蹀躞带冷硬。   鹿皮制的腰带,还别着一柄宝石匕首,自然会磕碰得云芙腿.肉发红。   云芙极其易感,不想被陆筠身上的匕首划伤。   思及此,她竟颤巍巍从陆筠的虎口挣脱出一只手,摸向了男人窄腰上的蹀躞带。   “您、您解开……匕首,会弄伤我……”   陆筠的墨眸乌沉,他心中又有腾升的歹心,竟坏心眼地低叹一声:“云芙,我还要挟持你的手腕,抽不开身……劳你受累,帮忙解衣。”   陆筠单臂擒着云芙的右手,可他还有另一只手是空闲的,只撑在云芙的颊侧,承着身子,不至于压伤她。   陆筠不愿动手,无非是想让她帮忙解衣。   这、这人怎么这样……   云芙无可奈何,只能眼圈潮红,小心翼翼摸上陆筠的腰腹。   男人隐忍许久,那片肌理依旧紧绷着。   不过指.尖厮磨,云芙竟听到男人微沉的喘。   她不免手足无措,一个不慎,歪了位置。   云芙撞到热腾腾的东西。   她酒意上头,脑袋模糊。   一时之间,云芙竟还迷迷糊糊地想:灶房里贴着灶王爷呢,陆筠这只恶鬼当真不要命了,竟还敢往供奉神明的灶房闯,专程拿来这么大根的烧火棍!   不等云芙问个究竟,陆筠额角青筋跳动,紧抿薄唇,竟擒过她的下巴,凶悍地落下一吻。   男人的舌.尖勾缠,一路长驱直入,攫取她口中的酒味与唾津。   陆筠亲得太深,令云芙无所适从。   除此之外,陆筠还将她拥得很紧,压在怀里,贴得密不可分。   肌肤相亲的亲密与快慰,令云芙不自觉喟叹一声。   那一味竹子气息亦浓郁清雅,无孔不入,充盈五感。   云芙从陆筠情.动的亲吻,紧密的拥抱里,觉出一点怪异之处。   陆筠揉.弄她脑后乌发的动作很温柔,带点怜爱与体恤。   可拥她的力道却很重,他将她囚在一双铁臂间,仿佛一松手,她就会不翼而飞。   陆筠的肩臂,甚至还带着微微的颤意,似是在后怕着什么。   云芙不懂,这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陆筠吮.吻了许多,总算松开云芙那微微发.肿的唇瓣。   而云芙被他亲熟了,骤然分开,竟下意识凑过来,去寻陆筠香凉的薄唇。   陆筠轻笑一声:“即便什么都不记得,也要我亲吗?”   他故意若即若离地擦着她的唇,就是不给她一个痛快。   云芙杏眸含泪,迷迷糊糊:“什、什么……”   陆筠没有再答,他又低头落吻。   可这一次,陆筠没有咬她可怜兮兮的红唇,反倒沿着她的下巴舔.舐。   陆筠像是在惩罚云芙的绝情。   他故意叼着颈子上的那块细嫩.软.肉,用齿关碾.磨。   逼得云芙退无可退,只能发出一些可怜的碎响。   陆筠咬她的锁骨、肩头、心口……   每到一个地方,云芙就会轻嘶一声,抿开湿红的嘴唇,制止他的挑拨。   “不、不要亲那里。”   云芙如临大敌。   她慌忙后撤,抓住了锦被。   可陆筠没有饶她,反倒握住了妻子的足踝。   男人粗重的鼻息落下。   覆满那一截伶.仃雪白的腿。   陆筠居心不良地试探,仿佛在征得云芙的同意。   ……继而得到允许,能够探及那不可侵犯之地。   陆筠故意用鼻尖蹭过云芙,“那亲这里……好不好?”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晋江首发   第六十六章   没等云芙说好,陆筠的吻就落下了。   陆筠有心讨好妻子,吻技更甚以往。   他不但咽下那些云芙渡来的津液,竟还刻意游弋,用略微尖锐的齿关,吮.咬她的软.肉。   云芙哪里都很窄小脆弱,连指都吞不下。   也是如此,再如何不适,她也只能从那细细的喉管里,哼出一点破碎的低吟。   云芙下意识伸手,抓住陆筠的乌发。   她下手实在有点重,纤指穿过陆筠用来束发的带子,微微一扯,竟让男人的冰冷长发披散而下,如墨一般倾泻床榻。   那些漆黑的发丝,流至云芙的腰际……   好似一只毒蛛的网,束缚她的手脚,将她拉开,紧紧缚于其间。   那些独属于陆筠的乌发,横陈妻子的胯.骨。   更衬得她肤白赛雪,亦将那些斑驳凌乱的指痕、绯色红艳的吻迹,映照得更为触目惊心。   不知是否晚间下过雨,室内的空气湿闷黏腻,还带着一股泥土的膻腥味儿。   而陆筠被云芙揪着长发不放,被迫伏于她的膝前,仿佛任她奴役,不会抵抗。   待云芙眼泪汪汪,陆筠方才握住妻子的手,将那些黏.连她指缝的发丝,一条条拉扯出去。   陆筠吻她太久,唇瓣覆着潋滟水光。   窄腰上的蹀躞带,也在云芙一通生拉硬拽之下,变成了摇摇欲坠的装饰物,颓丧地耷拉在衣袍旁侧。   陆筠本该清心寡欲,偏怀里的妻子故意勾他,一举一动都好似沾了媚,竟引得他心火沸腾。   恨不得掐住她那一截脆弱的、不盈一握的腰。   但陆筠好歹残存几分理智,他知道凡事要徐徐图之,若是吓坏云芙,保不准煮熟的鸭子都要飞了。   陆筠得确保云芙没有被吓坏,她仍留在巢穴之中。如此一来,早晚有一日,他有机会将她吃干抹净。   云芙并不知,陆筠的浓长眼睫微垂,深深吸气,竟是硬生生抑下了私.心。   她只知陆筠不再是一块诱她攀附的凉玉了。   他的体温升高,变得如她一般热。   那只遒劲的大手,擒住云芙,在她的腰侧流连不去。   男人的指骨冷硬,平时又成日策马舞剑,于床帏间又怎可能收住力气?   陆筠故意将手嵌在她的腰上。   不过五指微微蜷曲,竟挤出一瓣瓣刺目.柔.腻的白。   他的外衫褪去,上身赤膊,不着.丝.缕,与云芙坦诚相待。   下.身倒规规矩矩,并未褪去裤袍。   如此得体,若非看出他腰腹肌理紧绷,还真当他是什么正人君子。   陆筠的神色不再如从前那般冷漠,男人眼尾潮红,嶙峋喉结微滚,将云芙拉近。   他迫她分开膝盖,盘上劲腰,缠.实一些。   云芙冷不丁受到惊吓。   她感受到了强盛的炙竹,心生退意。   即便是隔着衣袍,她也不敢与陆筠太过亲近。   可陆筠忍到极点,眸间含着不容抗拒的狠厉。   他胡乱哄她,又摁住云芙,迫她绞缠、厮.磨,彼此互慰。   陆筠舔着云芙红到发烫的耳珠,低沉开口。   “别躲。”   “只蹭一会儿。”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晋江首发   第六十七章   深更半夜,屋外果真下起了雨。   雨丝微凉,打在窗上,自缝隙溅进无数的雨珠。   屋外滂沱大雨,雨声急促,屋内亦有嘈杂的骚动,连带着陈旧的床架子也在吱嘎摇晃,不断作响。   不知是屋檐瓦当破损,淋下雨滴,还是云芙身上汗津太多,浸透被褥。   床榻尽生潮泞,手掌一覆,便全是水丝。   就连陆筠的衣袍也被云芙的汗濡满了。   腰侧的衣布上显出大片的深色。   偏偏他都这般狼狈了,却还是擒着云芙不放。   若是云芙受不得太狠的欺压,妄图松开交叠于男人后腰的足踝,逃离陆筠的桎梏。   一旦云芙生出逃心,陆筠又会凤眸幽暗,戾气横生,继而强行握住妻子不住发颤的膝.盖。   如同狩猎兔子那般,将她一点点拉近,摧毁她的生.欲。   陆筠倾身覆来,迫着云芙再度盘缠他的窄腰。   唯有二人肌肤相亲,方能减缓陆筠胸臆间汹涌的不甘与不安。   陆筠执意要与云芙共赴云雨,相缠相生。   如此密切,压至严丝合缝,堵住那些为他翕颤的缝隙,方能让他相信,云芙当真回到人间,她再也无法从他身边逃离。   ……   待陆筠餍足,已是后半夜的事。   云芙醉得厉害,脑袋昏沉。   等不得陆筠提水回来回房,她就早早阖目睡去,沉入梦乡。   -   不知是否今日受了刺激,云芙竟罕见的梦到从前的事。   在梦境中,她记起自己名唤云芙,出生乡野,有一个相依为命的祖母。   乡下人喜欢男孩,因男孩体力好,长大了能干农活,能撑起一整个家宅。   而云芙的命不好,她没有带把,她是个女孩。   母亲骂她晦气,说她没能给自己扬眉吐气。父亲浪荡败家,在外赌输了,回来又见云芙一个闺女,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云芙遭到的打骂,比她吃的饭食还多。   祖母看不惯自家儿子的窝囊样,早早搬去山里,搭了个草庐独居。   若非记挂孙女年幼,她也不会三不五时下山一趟,给云芙带点煮熟的鸡蛋吃。   这天下山,祖母还没进院便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竟是儿子在外欠下赌债,要将五岁的云芙拿去抵债。   看着被藤条抽得遍体鳞伤的小孙女,祖母怎会不知,自己生下了一个畜.生,此子枉为人!   自小被亲朋父母灌输“以夫为纲,以子为重”的祖母,做出了违背夫训的决定,她再也无法袖手旁观,抄起柴棍敲向了亲儿的脑袋。   儿子被母亲一棍子砸得鲜血淋漓,昏厥倒地。   趁此机会,祖母急忙捞起云芙,将女孩儿带到身边,逃离了这个人间地狱。   祖母不过是一个乡下农妇,她自己都尚且养不活,又如何能多照顾一个孙女?   好在云芙很懂事,即便只有五岁,她也知道要为祖母分担农活、家务,她会想方设法上山挖野菜,制竹弓猎雀,或是下河捕鱼摸虾。   如此省吃俭用,云芙和祖母才有好日子过,才能不被亲人放弃,再度舍下。   有那么一段时间,云芙为了向祖母证明她不是一个累赘。云芙不敢吃饱饭,即便是溪流里捞来的鱼虾,小孩也不敢动一口,全部省给祖母吃。   云芙太想活着了,以至于即便是跟着亲人过日子,她的言行举止都带着几分殷勤讨好。   祖母自然知道小孩敏.感胆怯,可她是云芙的家人,她不会丢下孙女。   为了让云芙吃上几口荤菜,祖母故意不动那些鱼虾,任由饭菜变馊发霉。   许是知道再不动筷,这些吃食真要坏了,云芙犹豫许久,才端来缺口的陶碗,珍惜地吃完那些油润肥美的河鲜。   时间一久,云芙终于放松警惕,她意识到祖母是真心喜欢自己,并非她身上“有利可图”。   云芙很珍惜和祖母在一起的日子。   她盼着有朝一日能够不愁温饱,和家人安逸地生活在一块儿。   云芙清楚记得,曾几何时,她盯着邻居家小孩手中的糖糕不放。   祖母以为她馋甜食,专程给她带了一块糕。   云芙一边吃糕,一边掉眼泪。   她没有告诉祖母,她不是想吃这一口甜,她只是想不明白……为何有人生来命好,一落地便衣食无忧;而有的人,仅仅是想平安活着,都要拼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松懈的时候。   云芙从未拥有过一天的安逸日子。   也是如此,她格外珍惜那些来之不易的幸福。   她好想心神放松,过上一天好日子。   ……   翌日醒来,云芙的额穴发胀,头疼得厉害。   她似是记起了什么,脑中依稀闪过几个零碎的画面,可仔细去回想,却怎样都瞧不真切。   想不起来。   云芙伸手敲了敲脑袋,抬腕的瞬间,瞥见手腕内侧留有一枚绯色吻痕。   红若芙蕖,艳得刺目。   云芙怔忪一息,继而脸颊泛红。   她慌张屈膝,却发现膝骨战栗,不可抑制地发抖,一时间她竟起不来身。   待云芙努力跪起,又觉腿侧刺麻,不知是否被衣布摩挲过甚。   云芙呆若木鸡,她难以置信地朝下探去。   那处涂抹了软膏。   指尖一碰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云芙再傻也知,虽没有入内……   但她被陆筠弄伤了。   云芙隐约记起昨晚的事。   她好似将陆筠认成了阴鬼邪祟,允他擅闯家宅,还勾着他行了那等男女之事。   但陆筠尚有一寸理智,没有做到最后。   他只是解衣相覆。   如此隔着衣布,帮她散去那些燥郁……   云芙一想到那不善的尺寸。   以及从她唇齿间溢出的、急促可怜的碎语。   云芙顿时心跳如擂鼓,面红似滴血。   她不过是想为阿萌庆生,怎么就和他的父亲行了这档子事?   云芙的心绪复杂,不知是羞耻还是难堪。   但她知道,陆筠丧妻多年,他是鳏夫,她又没有勾搭有妇之夫,至多行事浪荡一些,实不算什么错处。   云芙冷汗涔涔,呆滞了许久,想到昨夜情难自禁生出的泥泞酸软。   她并不抗拒陆筠,甚至是……默许他入内冒渎她。   怎会如此?为何会这样?   云芙不知该说什么好。   许是做贼心虚,今早见到陆青琅,云芙还蔫头耸脑,不敢看小孩的眼睛。   云芙煮了一碗解酒的醋芹汤喝,锅里还剩下不少,足够几人的量。   若是以往,云芙定会殷勤地邀请陆筠来饮,作为荔枝酒的回礼。   可今天她心里有鬼,望见陆筠那双深秀的凤眸,却如鲠在喉,什么都说不出来。   瞥见云芙这等避之不及的态度,陆筠的脸色微沉,冷目微阖,指骨亦紧绷,咯吱作响。   他如何猜不出,云芙这是老毛病又犯了,吃干抹净了便想抛夫弃子。   不论失忆与否,妻子都是一个德行。   陆筠牵起一丝凉笑,墨眸神色更冷,如隆冬飘雪一般寒凉,冻得旁人一个激灵。   云芙很擅察言观色,她品出陆筠来者不善的气势,忙将脑袋垂得更低。   云芙不敢再和陆筠相处,她急忙牵起陆青琅的手,急不可耐地道:“我、我先送阿萌去学塾了。”   好在陆筠深深看了云芙一眼,并未拦住她的去路。   男人抑下那些不悦的情绪,淡淡应了一声:“去吧。”   陆青琅甚至来不及和父亲道别,便被云芙抱到怀里,三两步跨出了门槛。   “昨晚下雨,娘亲有没有被淋湿?爹爹半夜回家,全身都湿透了。”   陆青琅想到昨夜陆筠帮他掖被的场景,关怀地问了云芙一句。   陆筠没有带蓑衣雨具,夜半回家,当然会被雨水浇灌得透彻。   偏云芙做贼心虚,还以为是陆筠放浪不羁,情事之后没有第一时间去洗漱,竟堂而皇之去帮儿子盖被,还被小孩看出端倪。   云芙汗流浃背,胡乱应了一声:“没、没有……姨母睡得早,没有淋湿。”   “哦,那就好,阿萌不想娘亲淋雨生病。”陆青琅松了一口气,他趴在娘亲肩头,乖乖被她抱了一路。   夜里下学的时候,陆青琅忽然和云芙说:“爹爹今日有事,很晚回家,还让阿萌先睡。但阿萌不想一个人待着,娘亲能不能多留一会儿?”   只要不和陆筠碰面,云芙便不会那般不自在。   “好啊。”   云芙乐得陪小孩玩耍,她不但帮陆青琅擦脸,还给他煮了洗脚的热水。   陆青琅自小跟着亲爹长大,让陆筠帮忙擦脚实属常事。   但陆青琅心里认定云芙在外颠沛流离多年,吃尽苦头,他要善待母亲,因此许多麻烦事,他宁愿亲力亲为,也不想累到云芙。   陆青琅自己洗了脚,还取来帕子擦干脚丫子,又换上合适入睡的寝衣,乖乖窝进被褥。   陆青琅眨巴一双葡萄大眼,朝着床边的云芙抿唇一笑。   “阿萌从前就想让娘亲陪睡……可娘亲一直不回家。”   云芙不知该如何回答这话,她温柔地摸了摸小孩的脑袋,哄他睡下。   等陆青琅睡熟了,云芙方才熄灯,小心翼翼退出寝房。   她本该回到家中,可不知为何,目光却被一间散开檀香的偏房吸引。   那间小屋掌着微弱的光,渡来祭奠所用的香火气息。   云芙莫名想到陆青琅的生母,陆筠的亡妻,以及昨夜那场床榻相拥的荒唐云雨……   某种难以启齿的愧怍,催促她推开那一扇门,往里头窥探一眼。   云芙深吸一口气,还是没忍住门缝微敞的诱惑,她推开了它。   屋舍打扫得干净整洁,不过一张供桌,几只椅子。   摆满瓜果糖塔的那面墙,还挂着一幅女子画像。   云芙高举着燃烧的烛灯,打量陆筠亡妻的小像。   画上的女子,梳双髻,身穿袄裙,双手捧雪,姿态娇憨明媚。   明明是秀丽的仕女图,却带给云芙莫名的惊惧之感。   她仔细辨认画中女子的五官……   就在这时,她惊讶发现,此女居然和她生得一模一样!   云芙惊慌失措,心跳如擂鼓。   她竭力往后避让,避开这一诡谲的画卷,可眼风一瞟,又窥见画纸一旁,写着四字——“吾妻云芙”。   这四个字很简单,即便云芙识字不多,她也认识。   云芙没有看错。   陆筠的亡妻竟是她?!   怎么可能?!   云芙瞳仁震颤,仿佛有一道惊雷劈向她的灵台,将她撼在原地。   云芙无言以对。   一时之间,许多混乱嘈杂的画面,涌上心头,侵袭她的脑海。   大雪纷飞的山崖。   破风而来的箭矢。   茹毛饮血的鞑虏在马车后头穷追不舍,而她慌张无措,心脏都要跳出喉头。   那一蓬蓬自军将胸膛爆开的血浆,喷涌上云芙的眼睫。她强忍住泪意与催人作呕的血腥气,凄厉唤出一声:“将军!”   ……   云芙头疼欲裂,胸口发闷,几乎作呕。   她受不得这般刺激,手里的烛灯落地。   砰!   一声巨响。   灯盏碎裂,流淌一地烛油。   就在云芙仓皇跌跤的时刻,一只遒劲硬实的手臂,凶悍横上她的细腰,摁住她柔软的小腹,将她死死压进怀中。   云芙的后背,猝不及防贴上一具灼热宽广的胸膛。   云芙被手段高超的猎人完美圈禁怀中,挣脱不得。   久违的熟稔竹息,自她的耳后渡来,密集编织,如同粘缠的蛛网,将云芙整个人笼罩其中。   此刻,男人粗.重滚烫的气息,终于簌簌落下,烫在她的颈窝。   “将……陆……”   云芙的脑子混沌不堪,她痴痴凝着那幅画像,一个字都念不出来。   可陆筠早已按捺不住,他拥住失而复得的妻子,以修长宽大手骨掌着她的下颌,强势而暧昧地逼问。   “云芙,想起来了吗?”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晋江首发   第六十八章   陆筠无需云芙的答案。   他早已按捺许久,再也无法忍受被云芙遗弃人间的孤寂。   陆筠一意孤行抱起云芙,将她抵到那一张摆了无数供果的桌上。   哐当一声,瓜果瓢盆落地。   满地都是刺目的枇杷、莓果、桑葚。   云芙挣脱不得,她的那纤细柔软的腕骨,均被陆筠掌控于手。   男人的虎口冷硬,力大无穷,犹如铁钳,牢牢挟持住云芙,不肯松懈分毫。   似是害怕云芙又消失无踪,陆筠以身为牢笼,将云芙完全拢于身下。   云芙仰躺在那张宽大的桌上,她被男人巍峨的身影遮蔽,乌发如瀑横陈,衣袍如莲尽绽。   云芙动弹不得,抬头迎上陆筠那张冷艳骇人的脸。   眼前的陆筠仿佛变了一个人,他挣脱那一重衣冠楚楚的温润君子皮囊,将自己被弃这五年的阴怨、不甘、渴盼,坦诚而赤.裸地展现给云芙看。   他的凤眸潮红,墨眸除却汹涌的暗潮,亦有潋滟水光,可他的下颌紧绷,颈上青筋鼓噪,牙关紧咬,整个人犹如寒刃出鞘,锋锐迫人,分明是压抑着一重晦暗不明的私.欲。   陆筠看清了云芙眼中的惊惧与迷茫,他讽刺一笑,认命似的闭上眼,滚动嶙峋喉结,覆下一吻。   这是云芙第一次在清醒时刻被一个男人拥吻。   她下意识想要抵抗,可陆筠摁住她的后颈,掐住她的命脉,吻得更深。   云芙的思绪混乱,时而想到战火纷飞的北地,时而想到戎装沾血的陆筠,她似是记起了什么,可那些记忆虚无缥缈,她抓不到。   云芙昏昏沉沉,脑子却剧痛无比,犹如有一把把锥子从天而降,沿着她的头盖骨敲击,令她痛不欲生,一心遁逃。   云芙竭力躲陆筠的吻。   可陆筠却不容她闪避分毫,他的戾气更重,更为恣意狂肆地吮.吻云芙饱满的樱唇,吞咽她口中香绵的唾津……   他故意卷住她温热的舌.尖,渡到口中含.咬,狠心欺压。   云芙的眼角不断流泪,杏眸湿红,舌.根也跟着发酸发麻。   她只觉得陆筠吻得好深,亦贪壑难填。   陆筠将她口中的气息掠夺一空还不够,甚至咬着她的下颌软.肉,丰腴耳珠,一路馋吃,直至将她吞下肚去。   云芙畏惧这样强势的男人,她被陆筠硬生生拖入了阴翳潮湿的巢穴之中。   她陷入香馥馥的泥沼,身上每一寸雪肤,都沾满了陆筠的味道。   他还在吻她,不论柔软的唇.腔肉.壁,还是敏.感的齿列,他都要逐一舔舐过去。   陆筠的气息狂乱暴.烈,无孔不入,挤.入云芙的五感,占据她的神思。   云芙只觉得自己燥.热得厉害,浑身上下如燎烈焰,几欲焚毁成灰烬。   偏陆筠的手中力气失控,他的气息粗重,呼吸的热流,滚沸如熔岩,直烫得云芙四肢发颤。   男人的臂骨血脉偾张,肌肉更硬得吓人。   这般凶恶的力量,又岂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云芙能够轻易推搡开的?   陆筠怎样亲吻都觉不够。   他沿着云芙不住弹跳的雪颈脉络,一路往下,欺向心口。   许是男人下嘴太重,衔.咬间,带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刺痛。   云芙被他拥得难受,气息不畅,浑身泌出黏.腻的汗水,就连鞋袜都湿透。   云芙见陆筠骇怖的眼神,疯狗似的发狂行径,心中更是不安。   直到腰侧抵来一物。   尺寸不善,极其骇人。   云芙心惊肉跳,终是忍无可忍,含泪挥去一记响亮的耳光!   “陆筠!”   啪。   一声巨响。   打得陆筠偏过头去。   男人猝不及防挨了妻子一记掌掴。   他的嘴角渗血,脸上数道指痕清晰可见。   陆筠错愕一瞬,眸中暗藏的森然情.欲渐渐消散,他噙着那丝艳红的血迹,低头凝望怀中被亲得衣襟凌乱的妻子。   “你记起来了。”陆筠低低发笑。   他不后悔这般刺.激云芙。   他等了她五年,不能再等下去。   无论是苦难还是欢愉,他都不会容她逃离分毫。   陆筠要与她生同衾,死同椁,要与她长相厮守,要与她共赴黄泉……云芙此生此世,都只能死在他的身旁。   云芙记起一些零碎的画面,可她仍是头疼,她还得静一静,她承受不了陆筠强盛炽.烈的情意。   云芙不语。   陆筠那点喜悦,又被她刻意闪躲的目光,尽数浇熄。   他故意探指,拨开云芙的衣角,再将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留有胎纹的小腹。   “云芙,想起了吗?你是我的妻子,你坠崖逃难,你失忆离魂,舍下我与阿萌多年……”   云芙的鼻翼生汗,樱唇湿红,气喘吁吁。   她时而记起一些,时而忘记一些,额穴疼得厉害,下意识想往后躲避。   可陆筠欺近一步,他强硬地捏住她的纤.腰,逼她面对现实。   “若你不信,大可寻个医婆来验。”   他仍在抚她,依恋地道:“你这具妇人身子,是否怀过孩子……一验便知。”   陆筠怎会不记得那些过往。   他曾将雨露馈赠于她。   陆筠的阳津,在她的腹中生根发芽,令她诞下他的子嗣。   他们这般紧密相连,骨血相融,密切到无人能将他们分开。   陆筠的凤眸凉薄,死死盯着云芙,似要从她眼中窥见与他一般的深厚情意,如此他才肯善罢甘休。   云芙是陆筠的枕边人。   既如此,她合该回到他的身边,而不是畏他避他,拒他于千里之外!   云芙并不畏惧陆筠,她只是头疼得厉害,无非是想独自一人静一静。   可陆筠粘缠得紧,他拥着云芙不放。   陆筠既已出手,便没有放手的可能。   云芙实在吃不消陆筠的步步紧逼。   眼见着陆筠又要抬臂,将云芙搂入怀中。   就在这时,房门外忽然探入一颗圆溜溜的小脑袋。   陆青琅眨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问:“爹爹,娘亲,你们在做什么?”   陆青琅虽然嘴上老说“生个弟弟妹妹”,但他不懂那些大人的床笫事,只以为娶妻之后,孩子就会自个儿从屋子里蹦出来。   可云芙受到惊吓,霎时回魂。   她低头一看,陆筠强横地欺来,故意挤于她的双.腿之.间。   而她被他搂在怀里,乌鬓凌乱,衣襟散开,只堪堪遮蔽住小衣……这般旖旎画面,实在引人遐思。   云芙到底顾念自己在小孩面前的形象,不敢再与陆筠纠缠。   云芙拢好衣裙,挣开神色不善的陆筠,同陆青琅道别以后,仓皇地逃回了家宅。   云芙今日受了惊,她隐约记起祖母的事,以及陆筠父子的事,但那些记忆缥缈不清,她抓握不住,深思一会儿,又顿觉头颅剧痛,不敢多想。   云芙记起陆筠覆在腰上的热意,莫名生出一点汗潮。   洗漱之后,云芙喝了一盏热茶,早早睡下。   这一晚,云芙没有睡好,她又做了梦。   她梦到北地益州,崇山峻岭。   漫天都是鹅毛大雪,巍峨山脉覆着皑皑积雪。   云芙神思不属,心神不宁,她犹如一缕游魂,悬于一片静谧的寒湖之上。   云芙凝望这片湖沼许久,终于想起,这是她五年前弃马坠崖的那片湖泊。   云芙怔忪看了许久,不知自己为何梦到此地。   直到一面面招魂幡扬起,绘满朱砂符文的幡旗随风颤抖,猎猎作响。   而那无数的旗帜之下,站着一名甲胄染血的高大男人。   男人生得清隽,凤目高鼻,薄唇冷颊,肩侧还有一道不住渗血的刀伤。   肩伤难愈,皮开肉绽。   那些艳红的鲜血,沿着破碎开裂的戎装淋漓而下,滴落至蹀躞带缠着的那一枚平安符箓上,将他最为珍视的旧物染脏。   云芙就这般痴痴看着,她无法朝他靠近一步。   而那个男人却微蜷冻僵的指骨,朝她步步行来。   “将军……”   云芙的嗓音微颤,她的喉头像堵了一团棉花一般,艰涩难言。   她眼睁睁看着男人涉湖。   看着那片汹涌寒冷的湖水,淹没男人的腰腹,冲淡那一缕腥浓的血线。继而浸透他的脖颈,覆没他的口鼻,将他整个人吞噬其中。   云芙惊愕地望着这一幕,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焦急地唤出一声:“陆筠!!”   可湖底的男人充耳不闻,寂静无声。   湖面一片幽谧,连一圈涟漪都翻涌不出。   在这一刻,云芙终于明白。   她什么都忘记了,她把陆筠遗弃于此。   她没能给他一个善终。   她真的丢下他……整整四年。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晋江首发   第六十九章   云芙从梦中醒来,她冷汗涔涔,衣袍尽湿,喝了几口清茶后,便歪在榻上一动不动。   她偏头望向窗外,天光熹微,呈着蟹壳青色,漫进屋舍,照得满地都是粼粼银光。   云芙眼风一瞟,看到窗外立着一抹漆黑高大的身影。   还有谁能旁若无人进出她的家宅?唯有陆筠了。   云芙不知该说什么,无奈地喊了一声:“将军……”   想起陆筠御极称帝,如今得唤“陛下”了。   云芙爬起身,思忖片刻,又唤了句:“您进来吧。”   陆筠听到那句久违的“将军”,便知云芙已经记起所有往事。   倘若云芙没有失踪,早在五年前,他们就该完婚,而陆筠已成了她的夫君。   哪里像今日,连个正经的名分都没有。   倘若云芙再生逃心,陆青琅也长大晓事,陆筠手上没有筹码……他留不住她。   陆筠的脸色铁青,他竟头一次生出这等无措之感。   陆筠蜷指忍了忍,还是推门而入,再将那一扇门板阖得严丝合缝。   陆筠本以为会看到正襟危坐的云芙,哪知妻子刚刚睡醒,睡眼惺忪,乌发披肩,寝裙亦凌乱,就这般娇憨慵懒地跽跪于榻边,等他入内。   这等亲昵的家常姿态,令陆筠焦躁不宁的心神稍稍放松了一些。   但他没有卸下防备心,仍固执地伸手,用修长手指扣住云芙的手腕,将她朝前拉拽。   唯有与她肌肤相贴,感受她软.肤底下的经脉震颤,被她热腾腾的体温煨烫,陆筠方能有一瞬安心。   “云芙,我寻了你五年,若你再逃……”   “你会用锁链囚住我的手脚,将我困在屋子里,哪里都不让我去,是不是?”云芙接过陆筠的话,抬眸时,神色并未有惶恐之意,反倒隐隐蕴着一丝极其细微的促狭。   那点狡黠笑意稍纵即逝。   陆筠疑心自己看错,他低下头,用那双寒彻深邃的墨眸,更深地凝着她。   云芙许久没和陆筠独处,还不适应被他这般注视,明明更羞耻更深切的事,他们都做过了,可她仍是脸浮赧色,不自在地别开眼。   床榻狭窄逼仄,平素只能容云芙一人独睡。   可陆筠倾身而来,强行挤.塞.进这顶罗帐之中,将云芙困在双臂之间。   云芙被迫仰躺在锦被之上,她没有忘记今日陆青琅还要去学塾,即便陆筠想玩闹作弄,也不能允他恣意妄为。   思及此,云芙轻抓住陆筠的衣袖,摇了摇头。   陆筠忍下那点腾升胸臆的燥,他回想方才云芙四两拨千斤递来的话,言下之意分明是:她不生逃心。   但陆筠担心,这是云芙的缓兵之计,他怕她骗自己,毕竟云芙真的很擅长扯谎……   “你骗我。”   陆筠说出这话的嗓音是平静的,可那强行压抑的镇定之下,仍有细微的、不安的颤抖。   云芙回想起陆筠前夜将她拥在怀里的力道,既想碾碎她,塞进胸腔里;又怕勒疼她,时刻收着劲儿。   他不知该如何妥善拥有她,更不知该如何讨好云芙。   在这一刻,云芙发现,陆筠竟也有笨拙生涩的时刻,他再如何声嘶力竭,同她叫嚣,也不过是想留住她。   云芙无可奈何,她捧着陆筠那略带凉意的脸,于他的唇角,柔柔落下一吻。   这是第一次,云芙主动献吻。   云芙能明显感受到,一吻落下,陆筠紧绷的肩臂放松了,他沉沉盯着她,墨眸暗潮汹涌,惊疑不定,似在等她的后话。   云芙眨了下略有涩意的眼睛,与他提起五年前的事。   “那日坠崖赴死,实在是情况危急,迫不得已。唯有如此,才能让将军守住前线,不要因我分神,给鞑虏攻城的可乘之机,也能让将军凯旋,领兵护住祖母与阿萌。”   云芙挨过苦日子,她知道战火侵扰城池、百姓流离失所的苦难。推己及人,她不愿北地生灵涂炭,也不想陆筠沦为千古罪人。   云芙抚过陆筠青筋虬结的颈,抿出一点笑意,“除此之外,我还希望将军能够平安。”   她不想他输,她不想他死。   陆筠想过诸多原因,却唯独不敢想,兴许云芙置生死于度外,也有那么一星半点儿的可能,是她想为他求一条生路。   陆筠早知自己及不上云老夫人,亦及不上云芙怀胎十月生下的亲子……可五年后失而复得的妻子忽然亲口告知他,并非陆筠自作多情,一厢情愿,云芙也是爱重他的,亦盼他平安无恙。   在这一瞬,陆筠横生的冷戾,倏地烟消云散。   那一块悬在胸口,挤压他多年的巨石,终于在今日落地。   陆筠心中涌起柔情,他将云芙拥入怀中,将脸埋进妻子的颈侧深嗅一口。   不过一点热馥馥的茉莉花香,亦能让陆筠情.动不止。   他的腰腹坚实紧绷,不必触碰也知其势。   陆筠似是想证明云芙待他有意,他迫切想要与她相近,可想到云芙身上的伤,陆筠又不好再折腾妻子。   思忖片刻,陆筠也只是强抑火气,虚虚握住云芙的手,教她去拆解那一条蹀躞带,牵引她蜷握。   “芙儿,你应怜我……”   云芙感受过陆筠的狞相,掌心犹如裹挟烙铁。   她不免耳廓滚沸,嘟囔一句:“您总不至于整整四年都没有行过此事?”   陆筠此刻倒有了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含.吮住云芙的耳珠,舔至深红,快慰地喟叹一句:“唯有对你的小像渎过……”   云芙目瞪口呆,怎么都没想到,堂堂一国之君,竟私下承认,自个儿欲.求不.满之时,还对亡妻的遗像“动手”,这人还要不要脸了!   ……   屋外,陆青琅已经吃完一笼屉羊肉小包子了,可爹娘还没从房里出来。   陆青琅急得抓耳挠腮,眼见着上学的时辰到了,不知他俩是不是又睡回笼觉了。   睡觉倒是带阿萌一个啊!他也想和香香软软的娘亲一起睡啊!   好在陆青琅喝完一碗甜豆浆,云芙与陆筠终于现身,从房里出来了。   不知是不是天热,娘亲为了消暑,摇了许久的蒲扇。   她不但脸颊泛红,还揉着手腕,一副极其受累的模样。   云芙顾念陆青琅在外等候,没有帮陆筠太久。   两刻钟都出不来,那便罢了。   云芙生怕儿子起疑心,忙牵起小孩的手,支支吾吾:“我送阿萌去学塾。”   陆筠:“今日收拾一下行囊,夜里我接你们母子回宫。”   陆筠既不用在外糊弄妻子,自然要带云芙和陆青琅回宫居住。   云芙愣了一会儿,很快想起,自家夫婿成了皇帝……她当然也得跟着陆筠回家。   云芙倒没有什么住在宫外的执念,家人在哪里,她就跟着去哪里,况且她也有好些年没有见过祖母了。   许是云芙犹疑太久,陆筠原本柔和的凤眸又掺杂一丝冷意,生怕云芙说出一句“不愿”。   好在云芙从善如流,忙道:“那好,家里的粮米荤肉也不吃了,浪费怪可惜的,我拿去送街坊邻里吧,还有衣橱里的被褥都没盖过,也可以拿去送人。”   “嗯。”陆筠闻言,方才缓和了神色,没有心生不悦。   而陆青琅听到云芙要回宫,兴奋极了,他连声问:“真的吗?娘亲要和阿萌回东宫住吗?”   云芙看着乖巧懂事的儿子,又想到这些年她一直不在陆青琅身边,心中生出怜意。   她蹲下身,亲了亲儿子肉乎乎的小脸,笑道:“真的,娘亲跟阿萌回宫了,日后再也不会离开阿萌了。”   陆青琅听到云芙自称“娘亲”,顿时瞠目结舌,他明白过来,云芙记起他了。   陆青琅本该欢喜,可小嘴一瘪,鼻尖先涌起酸溜溜的刺痛,泪花漫上眼眶,稍微眨巴一下,眼泪珠子就扑簌簌往下落。   陆青琅伸手,环住云芙的脖颈,把湿漉漉的眼睛埋进她的肩头,极小声地说:“阿萌好想好想娘亲。”   云芙心疼地抚揉小孩的脑袋,她牵着陆青琅的手,带小孩去学塾上完最后一天的课。   云芙一贯奉行善始善终,她既要离开市井家宅,就得把之前欠下的人情逐一奉还。   云芙给冯婶娘送了几斤风干的羊腿,又给孙大夫送去一些家里的米粮。   孙大夫是个聪明人,见此明白过来,问了云芙一句:“沈姑娘……你要远行?”   云芙笑道:“嗯,打算回北地探亲,兴许不回来了。”   孙大夫怅然若失,但他尊重云芙的抉择,没有强留,只道了一句:“你多保重。”   ……   云芙和旧友逐一道别,做好了回到家人身边的准备。   可学塾那边,却出了一些差池。   原是一贯彬彬有礼的陆青琅,竟和陈记粮铺的陈家小四郎扭打在一块儿。   陆青琅瞧着乖巧,没想到真和人动手,竟一点都不含糊,那小拳头攥紧了就往人脸上揍,直将大他两岁的陈四郎揍得鼻青脸肿。   “打起来了!”学塾先生们尖叫一声,吓得六神无主,忙将两个小孩拉开。   先生们知道陈家人开粮铺,有钱得很,平日送的束脩丰厚,也是如此,他们知道陈四郎嚣张跋扈,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陆青琅是先生们眼中的“神童”,日后科考入仕,前途不可估量。   手心手背都是肉。   一时之间,先生们犯起难来,只能随口和稀泥,哄着小孩消消气:“哎呦,同窗之间拌嘴也是常事,别气了别气了。”   可陆青琅却不依不饶,他像一头小狼崽子,恶狠狠地盯着陈四郎:“再敢说我一句‘有娘生没娘教’,我还打你!”   陆青琅自幼跟着陆筠长大,身边官吏无一不敬着这位皇太子,怎敢提及他生母一句不好?   陆青琅平日“受欺”,本着宽怀大度的态度,从不和学塾里的小郎君们计较,可陈四郎嘴上没把门,竟敢编排云芙,陆青琅就忍不了了。   陈四郎也觉得丢了面子,谁知道这陆阿萌平时不声不响的,下手竟这般狠,害得他的门牙都晃动了,日后他在学塾里还怎么见人,树立威信?!   陈四郎捂住嘴,强忍住哭腔,骂道:“难道我说错了?你自己没娘,天天喊沈姨‘娘亲’,也不嫌丢人!”   陆青琅火气上涌,又要打人,可学塾先生们怕事情越闹越大,毕竟陈家夫人可不是好惹的,要是让她看到自家小子被揍得一头包,定要砸了学塾,忙再次劝和。   先生吹胡子瞪眼,压着陆青琅的小脑袋,要他给陈四郎道歉:“胡闹!看看人家四郎都被你打成什么样了?还不快给小四郎道歉!”   先生其实也是想保住陆青琅,毕竟论家境,那位陆公子保不准没有陈家人家底殷实,万一真闹大了,陆家吃不了兜着走,倒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陆青琅梗着脖子:“阿萌没错,我不道歉!”   说完,他竟扭开拉着自己的学塾先生,快步跑出学堂。   反正今晚就和娘亲回宫了,他早早回家,才不要看到陈四郎。   这学塾不上了,和一群傻子一起念书,有什么好上的。   陆青琅抹了一把眼泪,他记得回家的路,迈着两条小短腿一直朝前跑。   可不等陆青琅拐进巷弄,竟有一只脏污的手从暗巷里横来,用一块混过药粉的巾帕捂住陆青琅的口鼻,将他迷晕了过去。   陆青琅惶恐地挣扎,偏偏眼皮愈发沉重。   小孩睁不开眼,不甘心地想:……就差那么几步路就到家了,蓬莱大人怎么没看到他?!难不成又去觅食了?!   -   阿萌出事了。   待云芙赶到学塾的时候,陈夫人已经抱着自家小四郎哭得昏天黑地,喊打喊杀。   “天杀的贱.种!竟将我儿打成这样!果真是家中没娘教养,性子这般如此嚣张!”   云芙得知来龙去脉,听到那一声声斥责,眉头紧缩,怒气上涌。   她向来与人为善,可今日有人欺负她的孩子,也起了几分火气。   “阿萌从来乖巧,不会与人争斗,若是他出手打人,定是小四郎的不是!况且,阿萌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我就是他亲娘,他绝不是什么没人教养的孩子!”   云芙懒得同这双母子掰扯,她听学塾先生说,陆青琅跑回家宅了,可她一路赶来,却没见到小孩的踪迹。   陆青琅去哪儿了?   云芙心生不安。   她东奔西顾,同集市的店家、路人打听消息,这般寻了两刻钟,竟一无所获。   云芙惶恐不安,直到她在巷口捡到一条红绳。   红绳上缠着一只长命金锁,浸在泥泞水洼里,因脏水覆没,污秽不堪,无人看清,那一粒金锞子便也没被旁人捡走。   云芙记得,这是五年前,她与陆筠一道儿回北地幽州,专程上寺庙为孩子求的平安绳。   云芙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之上,向那一尊浸在香火红烛里的佛像,虔诚祈求。   她诉说这一生的命途多舛,质问上苍,要她偿清何等的罪业,才能给她一个善果。   可神佛垂目悲悯,神佛不答,亦不为她指点迷津。   云芙求不得神,只能求己。   她盼着往后事事顺遂,盼着家人安康,盼着她能有一瞬喘息之时。   陆青琅不能有事……   阿萌是她和陆筠的孩子,他该被家人疼爱,平安长大。   云芙少时不曾有过的安逸日子,她应让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拥有。   云芙奔回家中,她猜测陆筠看重孩子,定会留下亲卫暗中看顾。   不等她出声叫喊,已有几名陆家亲卫从天落下,屈膝行礼:“夫人,属下已命人往宫中递信,又从各营调兵封城,太子殿下定会安然无恙。”   云芙自然知道,陆青琅贵为一国储君,有周国军将相护,出不了差池。   可她身为人母,心中仍是难安。   云芙还想出去寻人,院外却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是陆筠策马归家了。   陆筠滚鞍下马,阔步行来,一把抱住妻子。   “别怕,阿萌会没事的。”   男人的身量颀长高大,肩背峻拔,拥上云芙时,身影倾覆,如巍峨深山,给予她无穷尽的安全感。   云芙倚着陆筠,惶恐的心神总算平静了一些。   云芙听着陆筠微促的呼吸,摸到他脖颈覆着的热潮汗水,她知他为了亲子,舍下国政赶来,心中感激。   失神间,云芙忽然想起一人。   “沈小舅……”   她能结怨之人,唯有他!   “我知道该去何处寻阿萌了。”   云芙知道,沈家小舅不过是个市井泼皮,绑了孩子保不准就是图钱。   万一陆筠领兵的阵仗过大,使其受到惊吓,沈小舅慌了神,才可能真的对陆青琅做出什么。   云芙心痛如刀绞,她生怕沈小舅下手没轻没重,会伤到陆青琅;也怕小孩生在帝王家,性子娇矜,激怒匪徒,反倒吃尽苦头。   这厢云芙与陆筠商议救援的对策,那厢陆青琅已从睡梦中醒来,安安静静蜷缩于荒庙角落。   庙外,天色渐暗,陆青琅久未归家,心中焦急,也不知云芙会不会担忧。   陆青琅装作熟睡的模样,可他身体紧绷,即便闭着双眼,喉头也在吞咽,自然没能瞒过沈小舅。   沈小舅冷笑一声,踢了小孩一脚:“怪道那丫头要强占家宅,原是私底下勾搭了野男人,连孩子都生下了。”   陆青琅不蠢,他脑子一转,便知沈小舅说的是云芙。   闻言,陆青琅竟觉此人有点眼力见儿,他可不就是云芙的亲儿子么!   陆青琅方才挨了一脚,虽没有踢到小腹五脏,但也伤了小腿,他疼得直冒冷汗,咬牙忍耐。   陆青琅一句话不说,沈小舅瞧着小屁孩蛮有骨气,心中不快。   他擒住陆青琅的下巴,将小孩的脸蛋抬起:“待会儿切记哭得大声些,好教你娘亲心疼,如此才好给小舅孝敬银钱!”   没等沈小舅再次出手,身后陡然传来仓皇的脚步声。   云芙抱着鼓囊囊的包袱,厉声急呼:“住手!不要伤害孩子!您要钱,我给便是!”   沈小舅没想到云芙赶来得这般快,正要奚落几句,一回头,他见到那堆被云芙捧在怀中的金银珠宝,顿时眼睛都瞪大了,激动不已。   “好你个野丫头,竟藏了这般多的家私,若不是今日我绑了这个小子,还不知你底细呢!”   沈小舅见钱眼开,哪里又顾得上去分辨此地有没有埋伏。   沈小舅下意识要伸手捞财。   知他放松警惕,云芙悄悄伸手,对陆青琅做了一个两指朝下的手势。   这是平日陆青琅和蓬莱嬉闹,陆筠教他的训鹰手势,意为——“伏击”。   陆青琅懂了家人的部署。   他慌忙趴地,滚至一旁。   就在此刻,林中传来细碎的骚乱。   圆月之下,一支锋锐的黑羽箭矢,闪动刺目银光,以风驰电掣之势,朝着沈小舅激.射而来!   箭矢锐不可当,直取要害!   不等沈小舅反应,眼前寒光一现,刚猛锋利的箭矢便朝着他的眉心而去!   轰隆——!   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响。   血雾喷薄,脑浆迸裂。   不知陆筠下了多重的死手,那支自庙外射来的铁箭,竟径直贯穿了沈小舅的头颅,将他一整颗脑袋挣破,悉数裂成熟透了的瓜果。   满地都是淋漓狼藉的骨肉。   云芙见血,顾不上害怕。   她噙着眼泪,趁机扑到陆青琅身上,帮小孩松绑,紧紧抱住了自家儿子:“阿萌别怕,爹爹和娘亲来了。”   陆青琅眨眨眼,依恋地喊着:“娘亲,阿萌不怕。”   陆青琅自幼生在天家,见识过的阴谋阳谋海了去了,爹爹早教过他自保之法。   再说了,陆青琅从前还被亲爹带去前线呢,何等残肢断臂的战场都见过,不过死个歹人,又有何惧?   陆青琅还想好了,要是爹爹不来,那他就找机会吹哨召来蓬莱。   不过一个宵小,蓬莱大人能拿沈小舅当肉条撕。   但娘亲受到惊吓,陆青琅不好多说什么。   他缄默无言,老老实实抱着云芙,享受这一刻的温存。   此地残局自有旁人收拾,陆筠见到母子平安,松了一口气。   他弃弓赶来,伸手将妻儿搂到怀中。   陆筠吻去云芙不断滚落的眼泪,温声哄她:“没事了,莫怕,我们回宫。”   言毕,陆筠又瞪了妻子怀中洋溢笑意的小孩,以无声口吻告诫:再这样吓唬你阿娘,为父定会将你打到屁股开花。   陆青琅顿时缩了缩脑袋,不敢再笑。   要知道,阿萌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亲爹打骂。   陆筠是真下狠手抽鞭子,连陆老夫人都拦不住。   惹恼了亲爹,那他屁股鞭痕纵横,怕是几日都别想下榻了。   (正文完) 第70章 第七十章:晋江首发   番外   陆筠下达过军令,未免暴露皇太子身份,令皇嗣身陷险境,亲卫的行踪须得隐蔽,不引人警觉。   哪知今日都要回宫了,陆青琅待在学塾里还能出现差池,竟冷不丁偷跑出去,还被蓄谋已久的沈小舅得手,迷晕了塞进装满柴薪荒草的板车。   一刻钟后,陆家亲卫意识到学塾没有动静,而太子不见踪迹,忙下令封城,往宫中递去线报,也好保全陆青琅的安危。   好在擒拿陆青琅的歹人不过市井泼皮,都不必设下箭阵,寻到家宅就能找到其人破绽,挽弓搭箭,一击封喉。   夜里,神鹰蓬莱将一只断气儿的山中白虎,擒到云芙跟前。   蓬莱趾高气昂地抖擞羽翅,轻啄云芙衣角,要她喂肉干,也是这时,众人总算明白蓬莱大人一整日不见踪迹,究竟去干什么了——敢情是想送云芙礼物。   就和那些家猫儿叼鼠放至主子床头一个德行,都是想着自家主子最无能,没有它的供养,怕是连口饭都吃不上。   云芙看了一眼已经死透了的白虎,欲言又止。   她憋了半天,还是笑着喂去一条鹿肉干:“这份见面礼蛮、蛮好……多年不见,蓬莱大人还是如从前那般英武不凡。”   闻言,海东青收敛羽翅,落到云芙的肩上,沉甸甸的鹰躯,硬生生将女主子的脊背都压低了一寸,骄傲到胸前的绒毛都蓬起来了。   云芙还在和蓬莱、赤兔马“叙旧”,陆筠顺手将自家小孩单臂拎到跟前打量。   陆筠微眯凤眸,凝着儿子嘴角的一块青痕,问:“为何要私自逃出学塾?还与人斗殴?”   陆青琅自小在北地长大,又与鹰隼、战马为伍,皮糙肉厚,不怕摔打。虽平日衣食住行沾上富贵病,多有挑剔,要穿好料子的寝衣,要睡软绵绵的床榻,但当真要跟着父亲在外宿营,风餐露宿,小孩也没什么怨言。   陆青琅:“有人骂我有娘生没娘教……”   陆筠闻言也生了点火气:“乡野刁民竟敢辱没天家……你待如何?”   陆家父子俩都是一个德行,骂到旁人身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骂到云芙身上就得较真了。   可陆青琅想着此前一场争斗,陈家小四郎没讨着什么好处,而且他与云芙也认识,还一口一句“沈姨”喊着,少不得闹大了还得云芙在其中周旋。   陆青琅不想让娘亲觉得自己是个睚眦必报的坏孩子,也不想云芙和其他小孩说话,想了想,道:“罢了,阿萌懒得看他在面前痛哭流涕,反正娘亲也跟着阿萌回宫了。”   陆青琅是个大度的皇太子,平白受了闲气,居然也能顾全大局忍下来,陆筠欣慰有之,疼惜亦有之,他目露温色,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即便发生口角,也不该私逃出去。真遇事,喊来亲卫便是,天家的孩子还能让人欺了去?”   说完这个,陆筠又拧了下眉峰:“那个沈家匪徒瞧着不通武艺,若我是你,断不会给歹人近身的机会。”   陆青琅惊得目瞪口呆,直觉亲爹在胡搅蛮缠:“爹,他比我高出那么多,我打不过他,有什么办法?”   “打不过就练。”陆筠捏了捏儿子的小胳膊小腿,嫌弃道,“年后也六岁了,为父六岁都开始策马练枪了,你倒不中用。罢了,回宫后,我给你挑几个军中教头,也好再操练操练你的拳脚功夫。”   陆青琅记起被擒的屈辱,又想到云芙因这场阵仗吓得面无血色,还抱着他落泪,小孩咬咬牙应下来:“好吧,阿萌好好学功夫,日后也好保护娘亲。”   “还算懂事。”陆筠墨眸冷戾褪去,夸赞了一句。   回宫的御车到了,陆筠一手抱孩子,一手揽媳妇,一路驶向宫中。   昨日,陆老夫人和云老太太便到了南廷皇宫。   南廷在此定都足有数百年,皇城兴建得宏伟壮丽,内廷宫阙大多用朱红高墙、明黄琉璃瓦筑造而成,气派威严,古朴雄浑。   云芙没见过这样的殿堂楼阁,第一眼望见重重楼阙,竟还腿肚子发软,生出了一种窥见天威的怯意。   许是云芙的敬畏之色太过明显,陆筠不免轻扯唇角,握紧了云芙欲推的手。   他压低嗓音,于妻子耳畔低喃一句:“真龙天子都睡过了,不过几堵石墙死物,有何好惧?”   云芙没想到陆筠这人行事没个正经,儿子就在跟前,还敢和她附耳说些荤话。   不过云芙仔细一想,也是这个道理。   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陆筠都没说什么,她又何必胆怯?宫里哪个不知她是平民出身,又不必打肿脸充胖子,非要扮演那等高门贵女,偶尔拘谨失礼一些,也无人会怪罪。   云芙深吸一口气,握住了陆筠的手,与他一道儿前往设下迎宾筵席的仁寿宫。   陆青琅身为皇太子,自小就在皇城长大,对内廷的归属感极强,他并未觉察到云芙谨小慎微的心思,反倒叽叽喳喳同云芙介绍:“曾祖母从前在北地住慈和宫,阿萌常去宫里头给她请安,曾祖母还会给阿萌准备栗子糕吃,陪我午睡。”   “曾外祖母虽是外命妇,但她受封‘福国夫人’,也住在宫中。曾外祖母那处规矩不多,阿萌有时还会带书去看,曾外祖母看不懂,但阿萌每写一个字,她都会夸我厉害。”   “就是有一点不好,夏日天热,阿萌不想盖被子午休,可曾外祖母非要扯一角被褥帮我盖肚子,说是这般才不会受风着凉。”   似是想要将云芙缺失的几年都找补回来,陆青琅越说越多,想到什么都倒豆子似的往外说:“不过到了夜里,阿萌就回寝宫和爹爹一起睡了。”   听到这里,云芙惊讶问:“你竟和你爹爹一块儿睡啊?”   陆青琅得意道:“对啊,因为爹爹最喜爱阿萌了,而且阿萌还能帮娘亲守着爹爹,不让那些莺莺燕燕近身!”   云芙知道,在她坠崖的这几年,陆筠定是以为她早早亡故。   陆筠贵为一国之君,无需为亡妻守节,即便另聘美妾娇妻,朝中大臣也会拍手叫好。   可陆筠洁身自好,他善待云老太太,守着她的儿子,就这般孤寂度过数年。   云芙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好,她的胸口蓦然窒闷,竟觉出一丝“陆筠很可怜”的意味。   夜里,在陆老夫人那处用过饭后,云芙又跟着云老太太回了寝殿。   云老太太即便成了皇亲国戚,还留有节俭的习惯,偌大寝殿只点了屋内的那盏烛灯,服侍的宫人也只要了一两个,旁的都退回各处内廷司府,不必在她跟前伺候。   五年不见,原本坠崖身亡的孙女竟全须全尾回来了,云老太太直呼菩萨保佑,忍不住把孩子拉到跟前看了又看。   “瘦了。”云老太太噙着泪,用覆满皱纹的手,轻轻抚着云芙的脸,“在外是不是吃苦了?平日能不能吃饱饭啊?我们芙儿受委屈了,好在回家了。”   几句话催得云芙眼眶含泪,她如少时那般依恋得伏于祖母膝上,笑着道:“芙儿不委屈呢,能回到祖母身边,我有大福气,往后只会越来越好了。”   “嗳,是这个理,一家子在一块儿,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云老太太也是知道陆筠待云芙用情至深,才会为她孙女守着,这么多年都没有续弦。老天有眼,庇佑云芙万事顺遂,日后小两口居于一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再无灾厄坎坷了。   云老太太是个通透人,知道小夫妻久别重逢,夜里肯定有许多体己话要说。   她没留云芙过夜,让深夜过来请安的陆筠将妻子领回寝宫之中。   云芙久未和自家夫婿独处,料想今夜难逃此劫,肯定要与陆筠坦诚相待。   云芙耳廓微烫,沐浴换衣后,坐在床侧揪着单薄的寝裙,坐立难安地等待。   云芙一旦紧张,便会寻点事做,她再次转身,把那一床本就铺得齐整的被褥,再次抖散、抻直,拍去细微的褶皱。   云芙整理了几下,忽的在床榻最里侧,寻到一方巴掌大的小匣子。   云芙困惑地看上一眼,小心打开木盒。   里头有一条红绳缚着的翠竹玉坠,是云芙多年前赠予陆筠的礼物。   红绳底下,还有一小块雕琢未完的灵牌。雕了两字“吾妻”,似是还想写“云芙”,可不止为何,陆筠只起笔一条银钩铁画的横杆,便不曾再往下雕刻。   云芙怔住,良久无言。   她不知陆筠是否捧过这一方木牌,他是否凝望灵牌许久,想落笔又不知该写些什么。   云芙摩挲着牌位上的字眼,唇瓣轻轻抿起。   不等她把私物放回匣子里,一双结实滚烫的手臂,轻轻从后拥来。   男人发尾微湿的乌发垂落,拂过云芙的下颌,流进她的雪.脯深处,覆于丰腴.玉肌之上。   夏日炎炎,陆筠不曾用暖炉烘发。   那一绺绺乌润漆黑的长发,如蛇一般,游弋于身。   随着陆筠微沉的气息,轻抚过云芙的肩臂。   陆筠:“夜深,该睡下了。”   云芙手中的木匣子被他抬手阖上,置于床下。   陆筠将妻子抱起,压向铺满柔软绸被的阔床。   云芙原本隐含的泪意,被陆筠愈热的体.温,逼了回去。   陆筠失了一点分寸,他压.覆着云芙,即便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寝衣,亦要和妻子肌肤相近。   云芙未曾想到,即便是肌肤相亲,相拥在一块儿……也能得到这般多的慰藉。   她不觉陆筠身子重,压得她透不过气。   反倒觉得,她已许久没有和陆筠亲近……   如今被他拢在怀中。   护在他那黑黢黢的身躯之下,竟也有一种别样的安心之感。   陆筠的吻落了下来。   男人滚烫的唇舌,温柔地划过云芙敏.感的耳后软.肉。   不过抿唇重重一吮,便激得她气息微颤,身子不可抑制地瑟缩。   云芙无意识分了膝盖,如此才好让陆筠更深切将她摁到怀中。   而陆筠那既烫又粝的舌,沿着她线条优雅的颈线,不住游走。   每一寸柔软的骨肉,陆筠都要用唇舌细细丈量。   仿佛如此,才好辨认云芙流落在外到底有没有吃尽苦头。   可云芙不适应这种溽热,她汗流浃背,小声催促陆筠:“您、您解一下衣……”   如今快四月底,春寒渐消,屋内无需燃起烘身的熏笼。   云芙热汗涔涔,眸光微散。   似是浸入寒潭,就连衣袍都变得泥泞湿润。   那一件薄薄小衣,紧附着于云芙的身体。   好似贴着一层油布膏药,非要褪了才能散出一点燥意。   偏偏云芙将两条细.瘦的腿,攀上陆筠的窄腰。   她无意识地缠摩着陆筠。   好在陆筠隐忍节制多年,骤一解禁,仍尚存几分理智。   他听从云芙的话,替她宽衣解带,将她从那一层层犹如厚实茧子一般的束缚里,剥离开来。   就这般,他们之间再无隔阂阻碍。   陆筠得以用这具血肉之躯,与云芙相拥。   云芙忍着那些不断泌出的热汗。   她似是感受到陆筠不善之物。   她不堪忍受他的强硬,竟胆怯地退缩。   但陆筠擒着她纤细的手腕,不容她退避丝毫,旁若无人地抵住了那些热濡。   云芙咬了下唇,低喃:“您、您退一退……”   她还没准备好行事,她害怕陆筠密不可分的厮磨,会令她受伤。   云芙不免瑟缩一瞬,生出逃心。   可陆筠已有五年不见妻子,便是圣人,此刻亦被她的如丝媚眼,逼成了荒诞无稽的邪祟。   事已至此,怎可半途而废?   陆筠忍得额角青筋直跳,故意更近一步。   就在云芙后脊紧绷,惊恐后撤的时刻。   陆筠又入寸许,掐过云芙的下颌,封住她喋喋不休的口舌。   “退什么?倒不如你忍一忍,让我得个痛快。”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晋江首发   番外   这场大雨,让久旱的地,得到了一丝润泽与慰藉。   云芙仰躺榻上,听着窗外潮潮的雨声,杏眸唯有失神。   她下意识望向微开渗水的窗台缝隙,担忧地道:“下雨了,也不知夜里骤寒,阿萌会不会受冻。”   陆青琅原本想和爹爹娘亲一起睡,但陆老夫人是个聪明人,知道云芙和陆筠久别重逢,肯定要温存一番,特意将孩子哄回了东宫。   云芙明明被陆筠拥在怀中,竟还有闲心去关心儿子。   陆筠一时间倒被她气笑,不知是起了浓烈的妒意,还是不满的邪心,他故意动了动,催促怀里的云芙回魂。   陆筠信手拨开云芙黏连颊侧、早已湿漉漉的乌发,摩挲她的下颌,语气幽怨:“夫人当真是闲操心,倘若阿萌有一个不妥,王家令比谁都急切,又怎会让孩子受冻?倒是你该好好想想,今夜要如何讨好阔别多年的夫君……”   云芙知道,她与陆筠实在太不匹配。纵他使劲浑身解数,亦至多只入了半数。   她想到这般不进不退的架势,一时间犯起难来。   云芙浑身泌汗,只觉得唯有再和陆筠贴得严丝合缝些,方能散开燥郁。   陆筠先她一步欺进,倒让云芙受到惊吓,忍不住身子瑟缩。   云芙受不了陆筠拥抱的密切,下意识推搡他的肩膀。   陆筠骤被推出,薄唇微抿,颈上的脉络狰出。   一滴热汗自男人挺拔鼻梁滚落,烫到云芙软腴的心头。   “别再动了,乖乖让我抱一会儿。”   陆筠隐忍着躁乱,窄腰上的坚实肌理,都都在紧绷。   他的胯.骨一片莹亮,全是云芙留下的黏腻汗水。   陆筠真不知今日是在嘉奖自己,还是折磨自己。   偏云芙如此不安分,只是待在他的怀里,都能状况百出,不是要逃,就是受惊。   陆筠难免有几分心烦意乱,强行抑制食.欲的感觉,并不好受。   他勉力压下那股要将云芙拆吃入腹的邪心。   复而低头,温柔备至地舔.吻着云芙的嘴角。   陆筠撬开云芙的齿关,长驱直入,搅.弄她的唇.腔。   云芙被夫婿的舌.尖擦.撞,喉头不由发出绵软的低吟。   好在,陆筠知她不喜欢亲得这般深切。   很快,他良心发现,松开她那青筋错综的舌根。   只咬着她的小舌,吞咽她口中香气馥郁的唾.津。   云芙无疑是热润柔软的。   陆筠不过微微收紧遒劲的双臂,便觉抱了满怀的云雾。   也是她如此娇柔脆弱,才给陆筠一个欺负人的错觉:不要小看云芙,她很能“吃苦”,什么都吃得下,亦能承得更多。   许是终于说服了自己,陆筠的凤眸涌动一丝厉色。   他故意伸手,用虎口扣握住她的腿.弯,扶到腰侧。   云芙的膝头,擦过男人那片健硕的肌理。   她感受到陆筠浑身杀气腾腾,蓄势待发,犹如一张绷至极限的牛角强弓。   云芙就是兔子心性,天生胆怯,一点风吹草动就觉出不对,下意识塌.腰欲逃。   可陆筠贪壑难填……   他不容置喙地提拉起她,继而故意往里擦碰。   陆筠眼尾赤红,哑着嗓子道:“一回生二回熟……今晚难捱一点,日后次数多了就好了。”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晋江首发   番外   殿外风雨飘摇,渗入窗缝的淋漓雨水,浇熄了梅花案上的两盏泣泪红烛。   殿内的光线愈发昏暗,浓稠夜色勾勒出罗帐上交覆的人影。   云芙多年不见陆筠,险些忘记了,他在床笫间本就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   特别是她坠崖逃亡,离了他整整四个年头,让陆筠经历两次哀毁骨立的丧妻之痛。   陆筠积攒多年的不宁、惶恐、阴怨,早已酝酿成灾。   唯有最为紧密的相.贴,方能减缓一点他的患得患失。   陆筠明明已经得到了云芙。   可他犹嫌不够,还要用寒凉如冰的手指,一寸寸抚过云芙的细颈、薄背、软.腰……   云芙实在太柔软,受不得丝毫的热。   一点指骨的恣意刮.碾,都能使她生出稠密的汗。   陆筠一边抚她,一边咬上妻子细皮嫩肉的肩头。   眼下的陆筠凶恶如兽,唯有无穷无尽的占有之欲。   他用尖利的齿关碾.磨妻子……   感受云芙颈上微微溢出的战栗,把控她那不堪一击的命脉。   云芙出了汗,身上的热,早已不是解衣就能散开的。   她的小衣不翼而飞。   掠去一眼,唯有丰美的嫣红,与雪腻的玉体。   陆筠的吻,沿着云芙的锁骨,逐渐往下。   云芙感受到,那种被人用嘴唇裹挟住的热润。   她不由鼻翼生汗,下意识攀住了陆筠的肩背。   就连圆润的指甲,也掐进他的那片坚实肌理,猝不及防留下几道红痕。   可陆筠半点不怕云芙的惩戒,这分明是对他的奖赏。   她抓他很重,几次想要逃跑。   可每一次挣扎,都被陆筠提拉住足踝,掼回身上。   陆筠的行径凶悍,隐隐失了分寸。   他恶意吮.嘬云芙,在她的心口留下淋淋的吻痕。   隔着那一层姣好的皮囊,陆筠聆听妻子埋在雪脯之下,蓬勃有力的心跳。   如此一来,陆筠方能确定,他的妻子真的活着。   云芙重回人间,与他交颈厮.磨,再也不会舍他而去。   陆筠的私心卑劣,他虽不会用铁链牢笼困住云芙。   但他能以手为枷锁,以身为樊笼,将云芙囚于身.下。   “芙儿,你逃不了,亦不能再离开我。”   陆筠一遍遍深入确认云芙的情意。   他要听她齿间溢出的稀碎爱语。   他要她一遍遍渴求,要她一遍遍唤他“夫君”,方能有一瞬餍足。   而云芙的杏眸早已水光潋滟,她任他胡作非为……   这是云芙欠陆筠的因果报应。   她舍下他多年,将他逼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那她合该再一次温柔包容他,耐心接纳他,哄他收敛那些难以自抑的冷戾煞气,再做回那个还算温柔良善的夫主。   云芙原本的耐心,在陆筠接连不断的摧折中,逐渐崩溃。   “将军、陛下……已经五更天了,该睡了。”   陆筠勾唇:“芙儿,即便一夜不睡,我的身子骨亦不会有碍,无需过多担忧。”   陆筠故意颠倒黑白,将她的说情讨饶,歪曲成对他的关怀。   云芙如鲠在喉,眼泪滚落,无助地抱着陆筠青筋狰狞的脖颈……她哪是关心陆筠啊,她分明是关心自个儿的身子!   昏昏沉沉间,云芙忍不住想:陆筠这样一只不知餍足的恶鬼,与她这般肉眼凡胎的凡人结合,又怎会生出眉心点着观音痣的小仙童陆青琅?人鬼殊途啊,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晋江首发   番外   如此丰沛绵软的柔润之地,是陆筠渴求之物。   他的贪壑难填,攒了多年的劲儿,全在今日释出。   ……   陆筠顺从本心,一直折腾到天光熹微。   待天灰蒙蒙亮,陆筠方才罢手,拥住云芙,抱她下地洗漱。   待暖和的热水覆没肩背,云芙竟生出一种久违的、活过来的感觉。   可不等云芙享受一会儿热浴,她忽觉陆筠的气息又变得粗.重。   他吻向她的肩.窝,腹下意动又起。   想到陆筠人高马大,半点不体谅云芙久旷,强行要与她匹配的房事……   云芙悲从心中来,哽咽地攀住陆筠掐腰的手臂,颤巍巍道:“陛……夫君,求您,且让我再养两天吧。”   陆筠听到那句还算温情的“夫君”,嘴角微扬,松开了云芙。   他不再碰她,只将身姿娇小的妻子拥到怀里,手上力道放轻,如待珍宝一般,细细抚摸她尚未平复急.喘的脊背。   “罢了,谁让为夫一贯善心肠、体人意,那便容你养一养。”   闻言,云芙如鲠在喉,如坐针毡……   如果她的臀下,没有被烙铁一般坚实的玩意儿硌着的话,这话说出来倒的确有几分可信度。   云芙浑身犹如被石磨碾过一般,四肢百骸都泛起酸痛,温池泡开肌理,这等酸麻之意更甚之前。   云芙吃不消了,好在陆筠践诺守信,当真没动她。   沐浴后,陆筠取来狐毛毯子,裹住湿淋淋的妻子,帮她擦干手脚,再拥回被中。   陆筠伸手扶住云芙的小腹,将她整个人压到炙热的胸膛,牢牢囚在怀中。   云芙被陆筠缠得紧,连翻身都不能,此刻她才觉出男人的几分粘人劲儿。   一旦云芙要挣扎逃跑,陆筠便会沉下脸,嗓音也飕飕放冷箭:“你我是夫妻,合该相拥而眠。不喜我抱着?芙儿,你是在与我划清界限,还是与我虚与委蛇?”   云芙无奈:“我没有,只是有点热……”   “别跑,就这般睡下。”陆筠的冷戾神色稍霁,他勾着云芙的纤细手指,与她十指相扣,又将她压到怀里。   云芙深知,再说下去,这一番温存都成了“她筹谋出逃”的权宜之策了。   云芙拿陆筠没办法,只能纵容他抱着入睡。   但云芙想睡,陆筠却精神奕奕。   像是夙愿得偿,终于将云芙叼入熟悉的巢穴之中,陆筠心中愉悦,又有几分失而复得的惶恐。   陆筠不睡,却单手支额,凝着怀中的妻子,不住打量。   男人的眸光幽暗,像是守财的龙蛟,目光锐利迫人,如有实质。   即便闭着眼,云芙也能觉出陆筠一瞬不瞬的视线。这种被人窥视的感觉说不上很好,若非知道陆筠是她枕边人,她都要毛骨悚然,落荒而逃了。   许是知道云芙一时半会儿睡不着,陆筠还会垂眸低头,用温热的唇,轻吮环舐过云芙的后颈,感受她鼓噪的脉搏,以及滚沸的肌肤。   云芙又被陆筠亲醒了。   她深吸一口气,想劝男人一块儿入睡,还没开口,便听陆筠语气冷漠地道:“那个孙大夫身量没我高,样貌也不及我俊俏,甚至头一桩婚约,亦是他性子懦弱,没能在婆母面前护住前妻,方让前妻生出和离之心……如此无能的男人,你为何与他走得这般近?”   云芙直觉头皮发麻,她怎么都没想到,陆筠竟会暗下查探这些琐碎闲事。   想也是,陆筠此前是镇守边关的武将,麾下斥候队伍本就精锐,不过查探一个平民百姓的起居日常,自然易如反掌。   可陆筠这飞醋吃得也太莫名其妙了,她不同街坊邻里交好,难不成要结怨吗?   云芙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又想到陆青琅待会儿起身定会来寝殿请安,她不想在儿子面前露出一副芙蓉春倦的慵懒模样。   思来想去,云芙还是翻过身,捧着陆筠阴恻恻的脸,在他唇上吧唧落下一吻。   云芙打了个哈欠,埋进男人的怀里:“我待他无意,我只喜爱陛下。好了,睡吧,明日陛下还得处理国政,切莫累着了。”   陆筠周身戾气,在云芙的一个吻下烟消云散。   他抬指,轻抚过唇边微热的触感,凤眸变柔,骄矜地“嗯”了一声。   得到了妻子的安抚,这一次,陆筠总算肯抱住云芙,老实入睡了。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晋江首发   番外   午间,藤萝连枝,榴花似火。   繁茂的花叶,被灿烂和煦的阳光一照,铺满一地稀疏花影。   云芙难得睡得足,她迷迷瞪瞪睁眼,下意识抚向床榻,只摸到冰凉的一片,陆筠不在床上。   不等云芙询问,一名年迈的掌事嬷嬷便殷切得上前答话:“娘娘醒了?陛下批阅奏折去了,待迟些时候会来殿中陪娘娘用晚膳。太子殿下倒是刚操练完拳法,正在偏殿看书,擎等着和娘娘一道儿用饭。”   云芙一听那句“娘娘”,怔忪片刻。   但她很快想到,自己是皇太子的母亲,亦是陆筠的妻子,日后很可能会成为周朝国母。   老实说,云芙从未担过这样大的职责,心中不免忐忑。   可她抬眼一扫,寝殿内所用的衣橱、桌案,俱是当初将军府上那一套香木家具……陆筠念旧,将从前用过的私物都带在了身边。   许是想到凡事都有陆筠善后,云芙不宁的心神渐渐安定下来。   她朝着宫中老人一笑:“有劳嬷嬷在旁伺候,要是阿萌还不曾用饭,那就布膳吧,别饿着孩子。”   云芙虽出身低微,不过一名乡野农女,但她诞下皇太子陆青琅,又深得天启帝宠爱,来日封后自然是板上钉钉的事,许嬷嬷牢记云芙的尊贵身份,又哪敢在未来皇后面前拿乔?   云芙越客气,越代表许嬷嬷伺候不周,要是让皇帝知道她怠慢皇后,这颗脑袋怕是都别想要了。   许嬷嬷忙将膝盖屈得更低,诚惶诚恐地道:“伺候主子起居,本就是奴婢分内之事,担不得娘娘一句‘辛苦劳驾’,奴婢这就命人布膳,再喊宫人入内服侍娘娘洗漱。”   云芙知道,这是陆筠立下的规矩,从前在将军府也是如此。   倘若她执意要自己动手洗漱梳发,反倒会引起陆筠疑心,以为她身边仆妇拿大,蓄意慢待主子,而妻子性子怯弱,不敢告状,只能让他这个一家之主亲自下手惩治,帮着枕边人立威。   后来,云芙明白了,若她想待身边奴仆好,反倒要多多重用她们,任她们梳洗打扮,如此才能让陆筠看得顺心,也能让身边的仆妇讨得更多奖赏。   云芙性子柔善,笑起来颊带梨涡,问她发髻华裙,她都说好看,如此好伺候的主子,倒让婢子们各个卸下心防,说话的音调儿也欢快了许多。   等云芙梳好螺髻,簪上一支玉手提灯花钗,换了一身澹桃花色的轻薄夏衫,已是两刻钟之后的事。   陆青琅穿着一件衣料单薄的蟒纹石青底圆领袍,早早坐在饭桌前等待。   一见云芙过来,小孩欢快地跳下凳子,牵着她落座,“娘亲挨着阿萌坐。”   陆青琅有心让云芙在宫中过得舒适,不但等着云芙睡够才去寻她,还命御厨多煮几道膳食,务必让云芙吃饱喝足。   想到这里,小孩殷勤伸手,把他最喜欢的五味蒸鸡、浇汁羊肋,挪到自家娘亲面前,“娘亲尝尝看,羊肉可香了。”   陆青琅自己爱吃羊肉,也以为云芙好这口。   不等他催促云芙多喝一碗羊肉汤,小孩双足悬空,竟被人从后头拎了起来。   陆青琅回头一看,迎上男人一双清冷长目,惊喜地喊:“爹爹,您怎么来了?阿萌还想着等娘亲吃完饭,带她去景和殿寻您呢!”   景和殿是陆筠处置国政的殿宇,平时无事,他都会留在殿内批阅各地督抚送来的民政军情。   如今云芙回宫,陆筠不想离开妻子半步,早已命人将奏折送回寝殿,想着午后能一边守着云芙休息,一边翻阅奏折文书。   陆筠把小孩搂到膝上,不让他在云芙怀里乱爬乱扭。   随后,陆筠取来汤勺,驾轻就熟盛了一碗鸭汤,递给云芙:“你娘亲是东境人,比起膻味过重的羊肉汤,她更喜欢喝黄花菜、野山菇熬煮的鸭汤。”   陆青琅听完,高兴地道:“那下次,阿萌让御厨给娘亲炖鸭汤喝!”   陆青琅年幼,不知父亲此举隐隐有“争宠”之意,还当爹爹是真想教他如何照顾好自家娘亲。   云芙听出陆筠的言外之意,微微怔忪……没想到陆筠观察入微,竟一直记得她的喜好。   想也是,从前在将军府用饭,云芙老是偷瞄几眼陆筠跟前的鸡汤、鱼汤。   偷看的次数多了,陆筠自然猜到云芙嘴馋,会给她舀几碗汤品尝尝鲜。   不管怎么说,能被人记挂都是一桩令人感到暖心的事。   云芙得了好处,忙投桃报李,也给陆筠夹了几块清蒸鲈鱼。   陆筠不挑食,对于饭食没有明显的偏好,但陆老夫人曾与云芙说过,陆筠少时喜吃蒸鱼,给他夹两块鱼肉,应该能讨他的欢心。   陆筠微掀凉薄眼皮,掠去一眼。   小妻子杏眸微弯,朝他翘起唇角。   不过是一抹讨好献媚的笑容,竟让陆筠品出几分勾人的妩媚。   陆筠喉间微动,五指蜷曲,手背筋脉骤凸。   某处又隐隐渡来胀意。   陆筠垂眸,压下燥意,又轻描淡写瞥了一眼膝上啃羊肉胡饼的陆青琅。   啧,从前怎么没觉得儿子这般碍眼?   “阿萌,你今日练了两套拳法、一套枪法,还得了太傅一句‘善为文辞’的赞词,着实进益颇多。所谓‘劳逸相济,不可贪功’……既如此,为父放你半日假,晚间不必练字,早些回东宫歇息吧。”   陆筠知道,儿子每回练完字,总要递到他面前,请他“品鉴夸赞”一番。   若是陆筠想夜里的夫妻生活不被儿子打扰,最好的法子,便是将儿子早早赶回东宫去睡觉。   陆青琅好骗,云芙却不好骗。   想到昨夜足足两个多时辰的房事,她顿觉底.腹发酸,又生出一点泥泞的潮意。   多年没有夫妻敦伦,久旱逢甘霖,倒没有不喜欢……   只是陆筠赠予的这场云雨,来势汹汹。   他浇.灌得太满,再干涸的地都要涝死了,谁又能承得住这等狂肆的戾气?   思及至此,云芙咬住下唇,不敢看自家夫君的眼睛。   她小心拉过儿子的手,轻咳一声:“既然阿萌下午不必练字,那便来寝宫陪娘亲午睡吧?”   此言一出,陆青琅激动得一蹦三尺高,忙和云芙道:“那、那阿萌回东宫拿平时午睡的小被,娘亲一定要等阿萌一起睡!”   陆筠平时军务繁忙,没有午休的习惯。   每日中午,陆青琅都会自个儿抱着云老太太绣的虎头小被,乖乖窝在床榻间小睡。   陆青琅习惯抱着那床锦被入眠,不捏着被角怕是睡不着。   而云芙昨夜累得够呛,即便补了一整日的觉,仍是没精打采。   她嘴上哄阿萌睡觉,何尝不是想让自己也沾点好处?   至少儿子在寝殿休憩,陆筠再如何“丧心病狂”,也得顾及父辈的颜面,不会再搂着她折腾。   怎料,云芙还是低估了陆筠的厚脸皮。   到了傍晚,儿子就在床榻里侧卷着小被子入睡,陆筠竟也敢倾身,掀开云芙的被角,将宽阔的胸膛倾来。   陆筠从后拥上她。   云芙感受到男人炙.热的体温,浓长眼睫微微打颤,脸颊冷不丁泛起一重芙蓉绯色。   “陛、陛下……”云芙低唤一声,生怕一点风吹草动,会惊醒里头的小孩。   幸好云芙怕陆青琅着凉,没和他盖同一床被子,不然就在陆筠拉开被角的瞬间,陆青琅恐怕就要被他闹醒了。   云芙侧卧着,无措地与身后的男人相贴。   陆筠峻拔的身躯覆来。   那一条坚实有力的手臂,亦在云芙的薄被底下,肆意游.走。   男人慢条斯理地挑开她的裙带,抚向她那片覆满热.汗的腿.肤。   云芙听到一点细微的裂帛声,猝然倒吸一口凉气。   她难以置信地回头,瞪了陆筠一眼:“你、你怎么敢……”   直接撕了这一件单薄的亵裤?!   可罪魁祸首没有半点悔改之心。   陆筠见到妻子压抑不住的嗔怪怒容,居然还微阖凤眸,扬唇轻笑,意味深长地道:“不过是怕你盖被久睡,中了暑气,想帮你宽一宽衣。”   “……”分明是胡说八道。   云芙瞥一眼陆筠的脸,男人那张俊脸,虽一如既往清艳,可他眸间含笑,又哪里有半分帝王威严?不论怎么看都是一只老谋深算的坏狐狸。   陆筠被云芙这张气得耳廓微红的俏脸,勾出了一点隐秘升腾的心痒。   他顺从本心低头,欺上了妻子的唇角。   云芙被陆筠亲得五迷三道,压着喉咙里的轻.吟,不敢出声。   她明明该挣出陆筠的桎梏,可她被男人算计,膝骨赤着,逃不开那一床锦被。   除非陆筠大发善心,愿意给她重新取一条长裙,容她遮蔽双.腿。   但云芙早就明白,陆筠是蓄意如此。   唯有这般,她才会老实被他困在怀中,哪里都去不得,只能依附他。   果然,不等云芙小声抗议,陆筠温热的舌,又吮上了她的后颈。   云芙的长发都被陆筠拢向肩头,覆在微微起.伏的胸口。   那一片白皙长颈,毕露于人前,被他肆无忌惮地含.进唇瓣。   陆筠不知哪来的怪招,竟知重重舔.舐一口。   女孩脊柱上那一颗可怜兮兮的骨珠,被陆筠卷到湿.润的唇.腔里,小心逗.弄。   滚.沸的触感,激得云芙呼吸一颤,险些惊叫出声。   可云芙记挂小孩,还是强行捂嘴忍住了。   云芙受了欺负,她的眼泪盈眶,摇摇欲坠。   回头望向作乱的陆筠,杏眸里更是充斥着谴责之色。   偏偏陆筠不知悔改,竟还摁住云芙的手腕,压住她丰韵饱.满的小肚子,刻意抵近。   云芙被他强行搂进怀里。   她的臀躲闪不及,不慎碰到陆筠紧绷的腰腹。   云芙瑟缩一下,声音低颤:“陆筠……!”   陆筠衔咬妻子柔.嫩白皙的耳珠,有意与她周旋磨蹭,“你怕我?”   云芙咬住下唇,挣扎道:“阿萌还在睡,你不要入内……”   陆筠那颗不为人知的欲.心,早已被妻子勾得蠢蠢欲动。   忍了一会儿,他微眯长目,一面亲吻云芙,一面用低沉沙哑的嗓音,诱哄妻子。   “芙儿,若你不想惊醒儿子,那便咬着被角,别出声。”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晋江首发   番外   初夏的傍晚,天气燥热潮闷。   一点照入屋舍的阳光,都能烘得室内潮腻不堪,犹如置身于滚沸的蒸笼之中。   云芙的耳廓都变得滚.烫,她的杏眸水光潋滟,小心咬着软绵绵的被角,不敢发出一丝一毫惹人遐思的碎响。   可偏偏,拥着她的陆筠,却在暖和的被窝里作怪。   他故意欺近一寸,炙.热的鼻息,落在云芙衣襟凌乱的脖颈。   似是感知到妻子的战栗,陆筠又后撤一分,也好给她一瞬喘息之机。   陆筠刻意撩.拨云芙,如此反复,折磨她的神智。   待她的杏眸失神,他又紧紧掐住那一截细.软的腰,暧.昧不明地问:“你很害怕?绷得这样紧。”   陆筠加重手上的力道,试图掰开云芙佝偻蜷缩的身子,哄她舒展手脚,放松心神。   可云芙对陆筠畏惧过甚,心知陆筠是在妖言惑众。   一旦自己放松,他便能贴得更为严丝合缝,也能抱得她更为深切,她又怎会让他如愿?   思及至此,云芙只能垂下濡满热汗的眼睫,一句话都不同居心叵测的夫君多说。   许是云芙的抗争态度,令陆筠有了几分不快。   男人说好给她体面,又故意将修长温热的手,自她的下衫钻去。   故意抚向她鼓噪不止的心口。   不等云芙挣扎,他的指骨,便将她的雪腴软.肉,掌在手心。   “你别……”   云芙惊慌失措,颤声阻止。   看着那只在衣下,如蛇游动的手……   云芙心中渐生不安。   可陆筠早被妻子招惹,如今火气渐盛,又肯轻易放过她?   陆筠故意揉.搓,复又低头,吻去那些即将淌到云芙腰.窝的热汗。   明明两人的衣冠都齐整,并未做出什么逾矩之态。   可唯有云芙知道,她不断流淌的黏.腻汗水,早已浸透了小衣,湿得不成样子。   如此亲昵厮.磨……   倒给云芙一种,还不如“赤.身相处、来得畅快”的错觉。   若是陆青琅没睡在床榻上,她又何需揽被遮掩,谨小慎微,任陆筠恣意欺.辱?   云芙后知后觉,终于觉出陆筠的坏心,一时间泪意上涌,眼眶发红。   “您别再如此欺负人……”云芙娇声恳求。   陆筠听得云芙话中低柔的惧意,掰过她下巴,又望见那一双湿红可怜的眸子,不禁笑叹一句:“傻姑娘,若非喜爱你,怎会欺你?”   云芙不理他,抿着粉嫩的樱唇,把头撇向一边。   陆筠觉出妻子的气性儿,也不想玩脱了,免得夫妻不睦,云芙连抱都不让他抱了。   思及此,陆筠伸手拍了拍云芙的臀。   “转过来。”   云芙也不喜欢背对着陆筠,这种看不清他欺负人的动作,实在有些不好受。   她憋屈地听从夫君的命令,小心转过身。   不等她调整好动作,陆筠便伸来宽大的手,一把擒住她滑不留手的膝盖,将她整个人捞到了窄腰之上。   云芙受惊,又怕这样孟浪的动作会惊到小孩,气得重捶一下陆筠的胸膛。   可她力气太小,再如何拍打也只是扇来一阵绵绵香风。   陆筠坏心地握住她的手,将她摁到怀中,舔上了她的唇角。   “芙儿,你想要我快些?”   “既如此……那便骑我。”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全文完结   【番外】   云芙被陆筠挟持怀中,怎样都挣脱不开。   她没想到,这厮竟能厚颜至此,居然真逼着她趴在怀中,帮他弄出来。   倘若是他们夫妻二人相处,陆筠同她讨点好处,云芙半推半就也就答应了。   可儿子还睡在边上呢!   真让小孩发现什么端倪,那她这个当娘的还要不要面子了?   云芙大气都不敢喘,一心想跑。   但那条亵裤,早就被如狼似虎的陆筠,撕成了破布,颤巍巍挂在她伶仃纤细的小腿上,连遮掩雪肤都做不到。   云芙欲哭无泪,她总不能这般赤.腿下地寻衣……   云芙被陆筠抓到软肋,进退两难,心里恨得要死。   这等歹念,也就陆筠一个人得趣。   偏偏陆筠还在逗她:“也罢,知你弄不出来……既如此,只要骑上一刻钟,我就放过你,如何?”   “您在为难我……”云芙的眼圈发红,我见犹怜。   偏陆筠在此事上,心肠极硬。   他轻轻抚过云芙的眼尾,帮她掖去湿漉漉的泪花,“不过是夫妻间的情.趣罢了,何必哭哭啼啼的?已经过去了几息,阿萌怕是要醒了……”   云芙知道,陆筠是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和他讲道理无用。   云芙受制于人,无计可施,只能咬着樱唇,轻轻抬腿,隔着衣袍,跨.上劲窄的腰身。   不等云芙有什么动作,一旁的虎头软被,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还有一声细声细气的嘟囔:“娘亲?”   陆青琅醒了!   云芙倏地一惊,膝盖绷紧。   没等她跪稳,腿.骨不慎下落,骤然磕碰到一截炽.热之物。   “嗯……”   云芙听到男人闷哼出一声,似是忍疼,更是慌得手足无措。   不等云芙伸手去探,陆筠已经忍着被人暗袭的痛意,大手捞起锦被裹住的妻子,阔步离开了床榻。   床内,陆青琅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   也是奇怪,方才云芙还在床榻外,怎么一会儿功夫就不见踪迹了?   小孩茫然看了一眼,不明所以。   但他还困,不过一瞬,便被强烈的困意撂倒,再次堕入梦乡。   另一侧,云芙知道陆青琅没有下地寻人,又睡过去了,心里松一口气。   她信手抽来一侧挂在屏风上的干净亵裤,整理好衣裙后,方才小心翼翼爬向倚在一旁的陆筠。   想到方才男人敏捷下床的身手……云芙猜到,陆筠也不过是逗逗她,哪敢真让她在陆青琅面前丢脸。   思及至此,云芙生出了一点愧怍之意,小声安慰陆筠:“下手也没有很重,您应该不疼吧?”   陆筠缓过一阵,额角的青筋已经慢慢消下去。   他拧了下眉心,冷嗤:“无事,还能用。”   云芙闻言,更是尴尬。   她的眼神飘忽,时不时落到陆筠的腰上。   这个位置,出手帮忙揉伤好似也不大合适。   思来想去,云芙只能轻咳一声,眨巴眨巴杏眼,敷衍地朝陆筠脸侧赠去一吻:“夫君身强体壮,各处都健硕坚实……呃,不过一记小小的膝撞,自然算不得什么大事。”   陆筠看着自家随口糊弄人的妻子,无奈地摁了下额角。   云芙睁眼说瞎话的功力倒是见长。   也罢,谁让妻子的年纪青稚,比他小上许多……既是少妻,能宠便宠着吧。 第77章 福利番外:感谢宝宝们支持正版~   番外   今夜,陆青琅想和爹娘一起睡,早早就洗干净了身子、擦干头发,扯着自己用来裹腹的虎头小被,爬到云芙的怀中。   等陆筠沐浴更衣,走出浴室,一抬眸便见妻子搂着儿子说笑,一副要携子与他同床共枕的架势。   陆筠的墨眸骤然深沉,良久无言。   午休的时候,云芙已经拿儿子当了一回挡箭牌,没料到夜里还想拉着陆青琅一块儿睡。   云芙见陆筠神色晦暗不明,想到他这几夜粘人的行径,每每夜半还要去碰她的心口,抚摸她的脉搏,确认她还好生活着,方能安心入睡,云芙的心尖不由发软。   云芙不想让陆筠误会自己不愿同房,平心而论,那种被人需要与渴求的亲密云雨,亦让她觉得安心。   思及至此,云芙松开陆青琅,下地去牵陆筠的手。   云芙踮脚,与他悄声说:“不是不想,是我来了月事……”   似是怕他不信,她还指了指一旁喝完了的红糖姜茶,“腰有些疼,喝了甜汤暖腹,这才好上一些。”   闻言,陆筠的神色放缓,滚沸温热的手掌,下意识抚上妻子的腰.窝。   “既然身子不适,为何还要哄孩子入睡?”陆筠眼风一瞥,扫向自家小孩,“你娘亲腰疼,你老实去睡,别累到她。”   陆青琅被亲爹冷飕飕的嗓音撼在原地,他想到方才只顾着趴在娘亲怀里说东说西,半点都没注意到云芙的不适,顿感羞愧难当。   小孩哪里敢继续折腾娘亲,他忙爬下床榻,小心搀着云芙的手臂,扶她上榻。   “那、那阿萌还是回东宫睡好了,爹爹说我晚上睡觉会踢被子,万一伤到娘亲就不好了。”   说到这里,陆青琅又觉得该给自己谋求一些好处,他犹豫一会儿,道:“不过明日午时,阿萌还会来找娘亲午睡,我一定不踢人,好不好?娘亲担心,还能把我捆起来。”   云芙哭笑不得,听得心脏发软,她揉了揉儿子的脑袋瓜,“没事儿,阿萌睡相可好了……”   陆青琅的眼睛一亮,满是期盼。   云芙见状,刚想留下陆青琅,又觉身后那只擒腰的手倏地一紧,只能话风一转,讪讪避开小孩渴盼的眼睛:“不过娘亲今晚的确很累,明日再陪阿萌睡觉,好不好?”   “那好吧。”陆青琅得到娘亲的几个亲香后,噘着小嘴,依依不舍地离开寝殿。   待殿门槅扇再度阖上,陆筠托着云芙的软.臀,将她搂到膝上,又扯来锦被,环着她的小腹,将她老老实实拢好,生怕她受一丝风。   “帝后大婚的日子定在六月初八,恰好能避开你的月事。过几日,还会有女官来教授你册迎婚仪,乘舆诸事,不必太过担忧。”   云芙靠在陆筠胸膛,被他的滚沸体温烘得昏昏欲睡,冷不丁听到这句,心中陡生一丝胆怯与惊诧:“日子定得这般急?”   “不急了……”陆筠的嗓音隐忍着一重幽怨与不甘,“已经迟了五年。”   想到分离的这些年,云芙又老实闭上嘴。   “可我并非高门贵女,若陛下执意立庶民为后,会不会不合规矩?”   云芙深知庙堂典制,法度森严,她不想让陆筠为难。   陆筠揉了揉妻子的后脑勺,轻扯唇角:“此前你坠崖护城,保我军心安稳,护住北地诸城……麾下军将都承你的情,恨不得以身相报,又怎会出言阻拦?再者,你夫君是用拳脚兵马打的天下,并非那等受文官掣肘的懦弱皇族,若是这点家宅事都不能做主,还要这皇位何用?”   闻言,云芙难得也笑出一声。   是了,她倒忘记了,陆筠素来是这个倨傲偏执的性子。他若想做一件事,又怎会有不成的时候?   即便她抛夫弃子,他也要将她擒回家宅,予她妻位,将她一辈子困在身边。   陆筠不觉得云芙委屈,因他知道,他乃世上最骁勇善战、最俊俏秀致的郎君,亦是云芙的锦绣良缘。   这般天长地久相处,云芙总会觉出自家夫婿的好处,再如他一般,爱他至深。 第78章 福利番外:一日三餐   番外   陆筠虽携家带口来到南廷,却并不打算在此地久居。   毕竟他的基业都在北地幽州,亦知守关护国的紧要。   南地山清水秀,四季分明,虽养人,却容易磨软武勋的风骨,也不方便陆筠操练兵马。   如此长久下去,军心惫懒,那些由战马兵卒打下来的天下,又极有可能被其他畜养甲士的枭雄抢夺,收入囊中。   除却陆筠一贯居安思危,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原因。   陆家军大多数都是北地人,任谁都不愿背井离乡活在南廷,况且此前因南兵的进犯,还让他们的族人深陷水火之中,不和南地武勋结仇都算好了,又哪里愿意在此地长留?   也是如此,陆筠于五月初颁布圣旨,定下两件事:一是册立皇太子生母云氏女为后,六月完婚,授予皇后的册文宝玺。二是十二月底,待南廷朝局稳定,陆筠会率军北上,回到北地幽州。   陆筠要册封云芙为皇后,这是北地官吏喜闻乐见之事。毕竟陆家军都记得“数年前云芙舍身护城”的旧事,如今见她死而复生,平安归来,更觉陆筠掌权实乃天命所归,当真是“神佛垂佑,国祚当兴”的祥瑞之相。   可陆筠宁愿抬举一个庶族女子,也不愿纳妃收人,与南地士族有一个牵扯,又让原本就寻不到门路讨好新君的南地官吏,更为忧心忡忡。   南廷老臣们私下商议,还是决定要搭上陆家这条线,想方设法往君主身边塞去一人。   于是,待云芙受邀参加陆筠庶叔郡王的寿宴时,陈阁老家的嫡孙女陈四娘得了家中吩咐,竟趁着云芙赏花透气儿的当口,携丫鬟前来拜谒这位未来皇后。   陈四娘虽知云芙不过庶族女子,却对这等能够将陆筠迷得神魂颠倒的皇后,不敢有存丝毫轻视之心,她摁住丫鬟提灯照路的手,上前朝着云芙款款施礼:“嘉州陈氏女陈瑶,见过夫人。”   云芙喝了两盏酒,双颊飞红,身上燥热,她听多了那些官眷的讨好奉承,有点受不住,专程出来吹风透气儿,哪知在庭院里也有旁人伺机叨扰。   云芙最近被女官压着背诵那些门阀大族的家谱,对嘉州陈氏留有印象,据说是南地有名的诗礼人家,祖上出过不少公卿阁臣。   云芙不明白陈四娘不在宴席上吃酒,怎么特意出来同她搭话?但她看了一眼陈四娘,又觉陈四娘生得水灵,也不过是个年轻的小姑娘。   云芙待人和善,伸手扶住屈膝行礼的陈四娘,笑道:“陈小姐寻我,所为何事?”   陈四娘心知,云芙快要回宫了,眼下是唯一亲近云芙的机会,她要拿捏住。   “四娘未经通禀,私下来见夫人,实在与礼不合,但四娘有几句体己话,想同夫人说,不知夫人能否赏个薄面。”   这是要云芙禀退扈从的意思。   云芙低唔了一声,想到陆筠耳提面命的告诫——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绝不能私下与人独处,免得招致灾殃。   “陈小姐有话就在这里说吧,左右都是我的心腹宫女,不会将女眷间的私话外传出去。”   陈四娘当然知道云芙心生戒备,不肯与她独处。   陈四娘是来讨好云芙的,可不是来开罪人的。   思及至此,陈四娘只能涨红了脸,说出那些家人反复叮嘱过的话。   “夫人,小女知道您是庶族出身,不通宫规典制,亦不喜繁文缛节。小女自幼在诗书人家长大,称不上博古通今,但也稍习典章……倘若夫人愿意给小女一个伺君的机会,小女愿意鼎力协助夫人,执掌内宅,为夫人马前卒,携举族之力,助夫人固宠。”   陈四娘脸上臊得慌,说完这些毛遂自荐的话,又闭了闭眼,继续道:“夫人不必担忧,入宫后,小女会服下绝嗣汤药,绝不会诞下皇嗣,与您争宠。陈家所搏,不过是一个侍寝效忠的机会,还望夫人成全。”   说完,陈四娘膝盖一软,竟跪到了云芙的面前。   女孩垂首,露出一截细软的雪颈,当真是楚楚动人,令人心生怜悯。   可云芙生不出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她又不蠢,怎么听不出,陈四娘再如何示弱,也难掩她想要爬床的歹念。   倒是奇怪,这等献媚的娇话,陈四娘不与陆筠说,反倒来求她赐个恩典,算个什么道理?   仔细想想都能猜出,定是陆筠油盐不进,那些大臣寻不到他的破绽,只能来找云芙的麻烦了。   毕竟在旁人眼中,她不过是个出身不显的乡下农女,定要旁人帮衬,方能坐稳皇后之位。   要是从前,云芙保不准真的会给陈四娘一个近身的机会,但她经历过一场生死,也很珍惜如今一家三口的温馨日子,老实说,她并不想让出自家夫婿。   想到这里,云芙只能爱莫能助地看她一眼,“这等献女的事,我做不了主,还是让你家中大人亲自同陛下说吧。至于宫规典制,我虽不通书文,但也在尽力学习,早晚会有得心应手的时候。”   顿了顿,她又苦口婆心说上一句:“姑娘家还是要给自己留点颜面,这般上门劝人纳妾,哪家都没这个道理。况且,我也不过是个俗人,不喜同人分享夫婿,也不想让儿子多一个小娘。我是糙人,说话难听,还请陈小姐莫要见怪。”   陈四娘怎么都没想到云芙能把这些事推到陆筠身上,要是陆筠愿意,她能腆着脸来寻云芙吗?   不等陈四娘继续劝说,一道青稚温润的嗓音,忽然自云芙身后冷厉传来。   “陈四娘,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冒渎国母,说出此等祸乱宫闱的妖言,怕不是起了反心!”   此言一出,陈四娘顿时被吓得跪地。   她两眼发直,盯着那个身穿蟒袍的皇太子陆青琅,连连讨饶:“太子殿下恕罪,臣女一时昏了头,竟说出此等冒犯之言,实乃鬼迷心窍,还望殿下切莫记挂于心。”   陆青琅虽为国储,但也只是一个稚嫩的孩童,他拿大官话压一压陈四娘也就罢了,却不会真的发落她。   陆青琅冷着脸,哼了一声:“既知僭越,还不快滚?!”   陈四娘不敢再久留,急忙见鬼一般,行礼离去。   等她跑得无影无踪,陆青琅一改方才皇太子的威严气势,回头握住娘亲的手,眼泪汪汪地道:“娘亲,你不要受这些坏女人的骗,她们嘴上说得好听,会服下汤药,断子绝嗣,但日后生不生弟弟妹妹,谁也不知。阿萌一个人活得辛苦,日后再多几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那日子便更苦了,后宫也就不再是阿萌和娘亲的家了。”   陆青琅说得起劲,悲从心中来,仿佛没有云芙的日子,是何等的人间炼狱。   “娘亲不会让旁人欺辱阿萌,莫哭莫哭。”   云芙听得心疼,回宫一路拥着儿子,左亲右亲,一边夸阿萌方才护娘亲的模样好威风,一边许诺她会守着爹爹绝不能让其他坏女人拆散阿萌的家……   哄了半天,陆青琅这才满意点头,松开云芙的手,心满意足回到东宫睡觉。   等云芙回到寝宫,已是夜里亥时。   原以为陆筠还在御书房批阅奏折,还没回房。   怎料一进内室,男人遒劲结实的手臂,便从后拥来,抱了云芙一个满怀。   “在外玩得可好?”   陆筠清润沉磁的嗓音响在耳畔。   他显然是沐浴更衣过了他身上的竹香被浴池热水蒸出,雅香氤氲,熏得人头晕目眩。   男人的衣襟微敞,覆满湿漉漉水珠的胸膛,从后贴向云芙,渡来一重清冷的寒意。   云芙看不到陆筠的脸,听不出他话里那点隐秘的不快,只能凭本心去猜测陆筠的所思所想。   “倒也不算很好,不如待在宫里自在。”   这句是实话,宫里头有儿子、有祖母,就连陆老夫人也是旧识,大家都待云芙很好,从不拘着她什么。   只要云芙高兴,即便她想拆一座殿宇用来耕地,陆筠也会听之任之,绝无半句怨言。   可在宫外,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云芙身为国母,便要恪守礼制,不可行差踏错半步,以免令陆青琅、陆筠蒙羞。   许是从妻子口中听到了满意的答案,陆筠的心情颇好,搂她的手也少了几分强势。   陆筠低头,顺从本心,啄.吻云芙微微发汗的后颈,另一手漫不经心地拆解云芙累赘至极的腰间系带。   等妻子的外衫落地,露出那一片莹润胜雪的肩膀。   陆筠又墨眸微暗,捏着云芙小衣底下的柔软,哑着嗓音,问:“陈氏女自荐枕席,你为何不应?”   云芙被他问得一个激灵,一双杏眸湿红,良久才结结巴巴说出一句:“我不想与人共侍一夫……”   说完,云芙又觉得这话是不是有点大逆不道,毕竟哪家君主会守着一房妻子度日?   可陆筠非但没有怪罪云芙意思,反倒因她这句话,生出了一点旖旎的意动。   他喜欢被云芙占有,如此一来,他待她的情思,便不是剃头担子一头热。   “芙儿,你很乖。”   陆筠轻笑一声,忍不住收拢双手,又如蛇一般,缠紧几分怀中的温香软玉。   待烫手的物事,抵蹭云芙,她这才如梦初醒,反应过来。   “等、等等,不可……我月事还没有干净。”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陆筠摸到那一条碍事的月事带,眼露冷戾,虽心有不甘,但到底不想恐吓妻子。   他无可奈何,只能如同一头欲.壑难填的凶兽那般,咬着云芙的肩膀,强抑着诱人的粗.喘。   “芙儿,别躲我。”   “……把腿并紧。” 第79章 福利番外:一日三餐   番外   南地果然燥热,这才五月,夜里无需盖被,都能汗湿一身。   云芙脚下踩的那块狐皮毛毯,已经泥泞得不成样子。   除此之外,还有无数粘稠香汗,自她的足踝蜿蜒,淌进白绒绒的狐狸皮子中。   若是从前,云芙看到这样好的皮料子被水泽糟蹋,定要可惜得心肝肺疼。   可如今,她踮着脚不住颤抖,自顾不暇,又怎有空管一块毛毯的死活?   云芙细韧的腰,被陆筠掌在手中。   他似是用了不少的力道,五指掐进肉里,连累那片雪肤都紧绷泛红。   偏偏这股掌心渡来的热意,还在不住蔓延。   云芙被他抵在桌沿,挣扎不得,动弹不得,只能任他摧折。   云芙为了站稳,双手扶着桌沿,背对着欺来的陆筠。   她莫名战栗,强忍着这点肌肤相.亲的不适,细细喘着气儿。   可不等云芙张嘴,陆筠的修长指骨,竟抚着她的嫣红唇瓣摩挲,带着不为人知的浓郁渴盼。   随即,他撬开妻子红艳的樱唇,磨蹭齿关,直探入内。   男人的指骨冰凉胜雪,贴在妻子湿软的舌.尖,来回碾.动,带来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不过零星的一点触摸,便能解开云芙那点攀升四肢百骸的焦燥。   云芙被陆筠挟持于怀,神智略微不清。   她不知是该挣开陆筠掐腰的手,还是该吐出他强.塞.入嘴的琳琅玉指。   可她的力气太小,其实无论哪个,都容不得她抗拒。   毕竟陆筠身为武夫,身量高大,擒拿一个身姿娇小的女孩,简直易如反掌。   稍动两根手指,就能将其挟持身.下。   陆筠也出了不少的汗。   黄澄澄的烛光下,那点莹润水光,流在男人肌理健硕的肩背,犹如抹了一层蜜,更添几分血脉偾张的力量感。   陆筠低头,乌浓墨发摇曳,自云芙的丰腴心口,微扫而过,挟来一阵难耐的瘙痒。   许是在亲吻妻子脖颈时,他听到她无措而惶恐的呜咽……   陆筠终于大发善心,把那两根被云芙舔得湿漉漉的手指,缓慢抽.离。   “芙儿。”陆筠低声唤她。   陆筠倒没想到,陈阁老为了攀附天家,竟有脸让族中嫡女去拉拢云芙,还妄图拿捏云芙母家无人的弱点,以此入主后宫。   陈家野心勃勃,蓄意犯上,陆筠本就要处置几个南廷旧官,借以杀鸡儆猴。既陈家自己撞上来,那就休怪他心狠手辣。   倒不陈家业大,这么多旁支族亲,总有几个把柄能供陆筠借题发挥,挑拨事端……倒不至于见血见肉,但陈阁老罢黜贬谪一事,已是板上钉钉。   陆筠垂眸,掩下冷目中凛然骇人的杀意。   他掰过云芙软乎乎的小脸,迫她偏头凝望自家夫君。   “芙儿,我此生只守着你度日,决不会纳妾聘妃,往后如有宵小挑唆,私下搬弄是非……你要信我。”   云芙被他挨蹭得腿软,还没来得及讨饶,便听陆筠低喃出这样一句许诺。   她的脑袋混沌,思忖良久,才听懂了陆筠的话。   堂堂一国之君,竟愿意守着一双妻儿过日子,予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蜜语。   云芙心念微动,说不感动也是假。   “陆筠……”没等她杏眸湿潮,说上几句交心的情话。   陆筠又轻咬她的耳珠,阴森森低语道。   “既我后宅唯夫人一人……日后无论多少雨露,都只能委屈你勉力来承了。”   云芙想到陆筠那惊人的体力,霎时毛骨悚然。   等等,他这是铁了心要和她多纾解几回了?!   云芙想到月事走了之后的夫妻生活,顿觉日子难熬,暗无天色。   ……她就知道,世上绝没有天降的馅饼!得了天大的好处,定是要付出常人所不能承的代价! 第80章 福利番外:一日三餐   番外   大婚在即,陆筠钦命内阁勋臣徐至善,充当主持婚仪的正使,给福国夫人府邸送聘,主礼是活雁一双,并副礼珍宝一百五十抬。   那一日,陆筠送去的聘礼箱笼延绵十里,惹得神都百姓纷纷驻足围观,感叹这位云氏女当真是福泽深厚。明明是庶族出身,肚子却争气,一举得男,诞下皇太子,如今还得了皇帝的抬举与偏疼,往后的日子自是贵不可言。   被众人艳羡的未来皇后云芙,眼下正在收拾出宫的行囊。   再有五日就是迎亲日,届时王公大臣将会随君王一起持节出宫,上云老夫人的宅邸迎亲。   为了避免臣工们白跑一趟,云芙只能早早住到宫外,也好被文武百官率领的仪仗队,迎入大内。   按理说,陆筠贵为天子,不该出宫亲迎皇后。   但平民百姓的婚仪本就是由新郎官策马巡街,迎娶妻子,陆筠的婚仪迟了这么多年,他不愿缺失任何一桩礼节,还是依着婚俗,亲自出宫迎娶妻子。   五日见不着面,对于云芙来说,是补身休养的好时机,但对陆筠与陆青琅来说,无疑是天塌了半边。   因此,每到入夜,云芙沐浴换衣,回到寝房,都能见到身穿一袭常服的夫婿出了宫,倚在榻侧,翻弄她近日练的大字。   “陛下,你怎么出宫了?”   云芙倒没那么惊讶,想到陆筠此前的粘人劲儿,他不出宫寻她才叫奇怪。   只是云芙这两日恰好在信期,不能与陆筠同房,恐怕他来了也只能盖被纯睡觉。   可云芙不过心念一动,又一想到此前陆筠即使不入内,也能借她的腿行事……   她的脸颊发烫,许久说不出话。   似是洞悉妻子的那点“邪心”,陆筠微扬眉梢,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她拉到怀里。   “我不碰你,不过是拥着你入睡。”   陆筠此人虽重欲,但说话还算一言九鼎。   思及至此,云芙也没再矫情,她从善如流,就着陆筠掀开的那一角锦被爬进去,靠到陆筠的怀里。   男人的怀抱温暖宽阔,极具安全感,能完全将云芙裹在其中。   云芙被那股子幽谧的竹香熏染,只觉身上都洇满了陆筠的气息。   从前云芙畏他至深,赖在陆筠怀里一会儿就如坐针毡,如今早已习惯夫君的强横,知他嘴硬心软,也不再惧他。   云芙挪动屁股,为自己寻了个舒适的位置,趴伏于陆筠的胸膛。   她任他伸手,不疾不徐地抚摸那单薄的雪背,“阿栀与刘夫人也在南下的途中,再有两三日,就能抵达神都。”   云芙听到旧友的消息,蓦地睁眼:“阿栀也要来了?等一下,你所说的刘夫人……可是秋姐姐?”   陆筠见她聊起旧友,两眼放光,不由扯了下唇角,低应一声:“嗯。”   “秋姐姐成了刘参将的正头夫人了?”云芙记得秋娘说过,刘参将家中还有正妻,她不过是随军解闷的一个侍妾。   陆筠素来不爱打听旁人家宅事,此前听了一耳朵,也无非是想讨云芙欢心,为她寻些旧友来参加婚宴。   从陆筠口中,云芙得知,原来刘参将的正妻受不得夫君在外行军的苦闷,私下与娘家鳏居的表哥又有了往来,还怀了身孕。   这等有辱门楣、偷人通.奸的事儿,本该依律法论罪,如将这对奸.夫淫.妇各杖九十,再处以“枷号”,游街示众。但刘参将念及正妻照顾家中父母,劳苦功高,又有秋娘从中斡旋,最后也不过是夫妻和离,再由着前妻带走所有嫁妆回了娘家。   旁人的家宅事,云芙不好多说什么,不过听到旧友安好,她也放下心了。   屋内设有冰鉴,凉飕飕的冷气被夏风吹至喜绸帐子,令人感到一阵舒爽。   云芙眯着眼睛,枕着陆筠结实的臂膀,安静入睡。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忽听耳畔传来低哑的一句:“芙儿,你从前想过要嫁什么样的男子?”   云芙不知陆筠怎么问起这个,但她困倦得很,思绪迟钝,说出的话也带着一点令人发笑的童稚。   “……能让我吃饱穿暖,还能帮我照顾好祖母的男人。”   说起来简单,又实在朴实,但这真的是云芙从小到大的愿望。   陆筠本该牵唇轻笑一声,可心口处,不知为何,竟似被细针扎过,牵起一点微乎其微的缠痛。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卑劣,用锦衣玉食的生活,诱惑本就吃过太多苦难、心志不坚的妻子,心甘情愿钻入他的巢穴。   陆筠抚过云芙的眼睫,于她的嘴角,落下一吻。   云芙已经睡去,陆筠却难得夜不能寐。   他垂下眼睫,用灼热的目光,一寸寸描摹云芙的眉眼。   岁月渐长,云芙的容颜却依旧娇艳明丽,一如往昔。   黄澄澄的烛光下,她微鼓樱唇,粉颊丰腴,倚在陆筠的怀中,温顺乖巧的样子,犹如从前在幽州每一个日夜。   从前,陆筠对于妻室的要求,无非是家世门当户对,为人贤良淑德,能够帮他操持家宅里外,延绵子嗣。   可在今晚,陆筠忽然记起多年前的一夜。   那一日,是他的生辰。   云芙说要为他庆生,忙里忙外,置办吃食。   陆筠没有辜负自家小通房的好意,他早早策马回府,阔步入院,想与云芙团聚。   刚推开房门,陆筠便见怀着身孕的云芙枕在桌上,睡得香甜。   他回来太迟,云芙等他等到睡着。   这一瞬安逸静谧,陆筠不忍心打破这般温馨的画面。   他静立不动,久久凝望那张沐浴烛光中的莹白小脸。   几乎是瞬间,陆筠心中涌起了一个惊世骇俗、堪称荒唐的念头——他想将这个柔弱的小通房永远留在身边……他想娶云芙。 第81章 福利番外:一日三餐   番外   明天便是迎亲日,云芙的大婚礼服已经准备妥当了。   那件华贵的红罗织金彩绣大衫,用木头架子撑着,挂在屋中一隅,桌上还陈列着无数珠翠鬓簪,以及一顶九龙四凤的凤冠。   凤冠霞帔的裁制都极尽奢靡,即便云芙这般不识货,也能看出其间富贵。   帮忙云芙梳妆的全福人,各家官眷都来福国夫人府上拜会过一次。   女眷们望向桌上铺陈的珠宝,各个瞠目结舌,心中惊骇。   云芙看不出门道,可那些官眷们懂啊!   凤冠上每一颗东珠都色泽莹润饱满,分明是最难采集且价值连城的深渊海珠……可见陆筠对她的上心。   官眷们见云芙得宠,那些打量的心思消弭了不少,又想起如今被贬出神都的陈家人,更是心有戚戚,随口说了几句吉祥话便离开了国夫人府。   傍晚的时候,阿栀和秋娘来了家府。   她们奉了主命,今晚就在国夫人府上住着,也好明日为云芙的婚仪撑腰、打点。   云芙许久没见旧友,眼眶泛泪,笑着拉住两人,牵她们往屋里走。   阿栀在外征战,手指粗糙不少,摸起来都有一层粗粝厚茧。而这些年,她战功赫赫,受封骠骑将军,如今在内廷任着执掌禁军的职务。   而秋娘的日子倒过得滋润,她惯来是一个会享福的人,平日敷粉抹膏,皮肤白润胜雪,那手摸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滑腻柔软。   眼下是六月,天热,云芙如从前那般招待两位手帕交,给她们送来葡萄渴水、还有冰镇过的奶茶。   云老太太知道府上来了客人,特意问了阿栀和秋娘的喜好,也好去灶上发面,夜里给孩子们烙饼子吃。   闻言,秋娘笑道:“国夫人辛苦,那我可真是有口福了。”   她和云老太太聊了几句家常,又跟着云芙一道儿回了房。   三人多年不见,自是契阔一场。   阿栀多年来在外杀敌,说起的新鲜事,也无非是她如何三进三出,仅凭一人一马,掳下部落酋长的头颅,为陆家军争取到剿敌的好时机。   说到兴起,还解开衣袍,给云芙看了一眼她胸口上的刀伤,本是想求一句“骁勇善战”的夸赞,也好让云芙相信她日后执掌内廷禁军,真的能护云芙周全。   怎料云芙看到那小臂长的刀疤,竟鼻尖发酸,眼睛湿潮。   阿栀纳闷:“芙儿,你哭什么啊?”   “阿栀,这么长的刀伤,你很疼吧?”云芙对她钦佩至极,也知阿栀一介女流,能爬上将军之位有多么不易。   阿栀没料到云芙竟是在心疼她的伤势,不禁扬唇一笑:“不疼,早过去了。后来我出征御敌,都是穿戴护心甲,再不会那么莽撞了……”   秋娘见状,笑道:“你少心疼她,这人就是个武疯子,平时出战比谁都下手狠,你拘着她,她还不依呢!”   说着,秋娘又从包袱里拿出一个锦布匣子装的白玉手镯。   “芙儿,我知你贵为皇后,身上穿戴的都是好东西,可好歹是你大婚,做姐姐的总得送你些什么。这是我挑的一双羊脂白玉镯子,你且拿着赏玩。”   “这也太贵重了。”云芙一看镯子成色便知,少说也要百两银子。   她怕镯子贵重,不肯收,还是秋娘斜她一眼,佯装懊恼:“莫不是嫌弃姐姐的礼轻了?”   “怎会呢。”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脱就伤情面了,云芙只能收下秋娘的贺礼。   几人坐下吃茶,聊起秋娘的家宅事。   秋娘倒没想到陆筠竟会管臣工的家宅事,竟把这等私事说给云芙听。   她撇撇嘴,道:“我同主母的关系倒也称不上很好,从前刚跟老刘的时候,她私下命陪房妈妈往我的食膳里放药,害我体寒难孕,至今都没能生下一儿半女。要不是我本就没想产子固宠,当真要恨她入骨。”   刘家主母深知边境行军苦寒,比起陪着夫婿上那刀枪无眼的战场,她更愿意在家中执掌中馈,侍奉翁姑。   说到底她都是一家主母,即便操持家宅,也是身边的嬷嬷丫鬟使劲儿,她不过动一动嘴皮子罢了。   只是,刘参将身边缺不得女子伺候,既要匀去几个貌美的姑娘,也要警惕这些侍妾养大胃口,想要生下一儿半女,独得家主的偏疼。   刘家主母为绝后患,早早给秋娘服下了伤身的药膳,如此断子绝嗣,方能放心让她随军远行。   秋娘笑了一声:“我这人心窄,知道她耐不住寂寞,与人私会,也生出弄死她的心思。但见她膝下一双儿女可怜,又央求到我面前,便存了一点怜悯之心。”   既然刘家主母愿意舍下儿女和离,那秋娘恰好膝下无子,又何不成全主母这点歹念,任她和情郎双宿双飞?   秋娘没那等作践孩子的念头,只要小孩乖乖喊她为母亲,她自会把人养得白白胖胖,好生照料长大,也算给自己留下一条“有儿有女养老送终”的后路。   云芙听完,只感叹了一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毕竟是旁人的私事,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闲聊了几句,云老太太中气十足地喊了句:“开饭。”   三人携手出了房门,望着一桌的大鱼大肉,笑着夸赞云老太太好手艺,也是有福气了竟能吃到福国夫人煮的菜肴!   没等云芙倒上一碗桂花甜酒,门外竟窜进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曾外祖母!”   陆青琅连跑带跳,像个小糯米团子,一头扑进云老太太的怀里。   搂着自家壮实的曾外孙,云老太太喜得合不拢嘴,连声笑道:“哎哟,阿萌来啦?明儿不是要迎亲么?你爹爹还肯放你出宫啊?”   陆青琅跑得满脸是汗,他从外祖母的怀里抬头,伸手去揪云芙的衣角,嘿嘿两声笑:“爹爹最近出宫过夜都不带阿萌,我有四日不见娘亲了,我陪娘亲玩一两个时辰,迟点就回东宫。”   小孩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   而陆筠这几日夜访福国夫人府邸,守着媳妇过夜,都是悄没声儿翻墙来的,云老太太全不知情。   这档子私事冷不丁被自家小子抖露出来,云芙脸上无光,轻咳一声,忙取了一块枣泥糕,塞住小孩的嘴,讪笑:“童言无忌,当不得真的。”   可云老夫人早就猜出了门道,老人家看了云芙一眼,含笑调侃:“我说呢,夜里这般热还关着房门,敢情是藏了人,生怕老婆子我瞧见。”   秋娘也抿唇笑道:“哎呀,陛下生得八百个心眼,我还愁你俩日后吵嘴,斗不过他呢!眼下看来,分明是陛下馋人得紧,把自家媳妇儿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连一夜都不肯分离。知你得宠,姐姐我也就放心了!” 第82章 福利番外:全文完,下一本《和离第一年》见!   番外   陆青琅毕竟是宫里头的皇太子,阿栀和秋娘不敢怠慢,纷纷行礼。   陆青琅笑眯眯受了她们的礼,再痛痛快快喊人:“阿萌见过秋姨母,阿栀将军。”   小孩嘴甜,给足了母亲面子,还不摆储君架子,实在讨人喜欢。   “殿下快喝口甜汤,可别噎着了。”秋娘不禁抿唇一笑,斟了一碗羊奶甜汤,递给腮帮子都被母亲的甜糕塞得满满的小孩。   陆青琅咽下一口甜糕,又去牵云芙的手,待他捏住娘亲的手,这才欢喜地道:“明日阿萌来寝殿给娘亲滚床,还能陪您说说话。”   陆筠和儿子说好了,明日设下婚宴,若是无聊,陆青琅可以去婚房里陪伴云芙,但夜深就得回东宫,不能在寝殿过夜。   陆青琅虽不高兴,但也知道这是爹娘的喜日子,他不能缠着娘亲,大不了隔日再早起去给云芙请安。   陆青琅说只待一个时辰,结果还是在云芙的榻上睡着了。   云芙哭笑不得,又觉得小孩鼓着脸蛋呼呼大睡的模样可爱,舍不得惊动他。   隔辈更亲,云老太太知道孩子在睡,连推门都做贼似的,轻手轻脚地进来。   云老太太对屋里的云芙招招手,悄声道:“陪祖母说说话?”   “那自然好。”   云芙蹑手蹑脚出了门,云老太太拉着孙女坐到院中的石凳上。   今晚明月皎洁,光华盛大,照得那一棵榆钱树翠叶鲜嫩。   云芙莫名想起少时嘴馋,初春榆钱树结幼果,她会摘下果子,蒸榆钱窝头吃。   云老太太一见她仰头,就知她又在盘算新鲜吃食,忍不住亲昵点了点孩子的额头,笑嗔:“你呀,又馋嘴了不是?”   云芙认真地道:“榆钱不论拿来蒸饭还是蒸窝头,都好吃呢。”   云老太太笑了笑,又不免叹息,少时家贫,能摘几个野榆钱蒸吃食都算天大的喜事,哪知如今命好,还能顿顿吃上羊肉。   云老太太:“虽说你明日要嫁的夫婿是一国君主,但你若不愿,祖母便是豁出去这条命,也要替你拦一拦。”   云芙听得悚然,但一回头,却见云老太太朝着她笑,想也是同她玩笑。   云芙安抚似的拍了拍祖母的手,道:“我没有不愿……老实讲,陛下除了性子霸道些,待我却也很好。”   云芙又不是榆木脑袋,怎么想不明白陆筠待她已是尽了心的?   从前在将军府做通房的时候,陆筠就敢为了她,和赵馨怡闹掰,当着北地官眷的面“宠妾灭妻”,将她护在身后。   此后知云芙“难产身亡”,更是千里迢迢来寻她,又允她妻位,想力排万难抬举一个婢妾,给她一份正妻的体面。   甚至在云芙“坠崖身亡”后,他悉心照料她的孩子,帮她看顾好家中年迈的祖母……   陆筠都做到这份上了,云芙还不知他看重她,那真的是白活了。   可云芙明日嫁他,除却那些报恩的念头,她待他可有一份私心情意?   云芙想,肯定是有的。   毕竟在坠崖那日,在她濒死之时……她最后惦念的,竟是与陆筠结为夫妻,白头偕老。   云芙少时苦过,凡是好吃食,她都会留到最后再吃。   而陆筠……便是云芙私藏起来,临到最后才敢偷尝的那口甜。   -   深更半夜,陆青琅还是被驭车出宫的王家令带走了。   云芙作为新娘子,五更鸡鸣时分,便要起身梳妆。   没几个时辰睡了,云芙想到待会儿要穿上凤冠霞帔,在文武百官们的眼皮底下完成婚仪,竟莫名紧张,有些睡不着。   她索性翻身坐起,端来一碗热茶来饮,又翻开那些记下婚礼流程的纸张,于心中默默走一圈流程过场。   云芙如今是宫中颁诏册封的皇后,自然不能如从前那般目不识丁。为了不给儿子夫君丢人,她还是狠下了一番功夫学习,如今算起来也识得成百上千个字了,再不是睁眼瞎了。   偶尔陆筠在屋里头批阅奏折的时候,她还会在旁边翻阅一些带着堪舆图的山水志。   凡是不懂的字眼,她就拿去请教陆筠。   只陆筠这人乖戾,总会趁机讨一点好处……譬如教一字赠一吻。   想到混不吝的夫君,云芙不宁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皇城里头,有她的儿子、夫君。   她今日的大婚,是为了回家,没什么好怕的。   话虽如此,但云芙还是担忧。   她睡不着了,又起身整理睡得凌乱的被褥,这样翻动枕头,倒在底下寻到一枚平安符。   是红绳绑缚的三角符箓,用旧了,红线褪色了,但依稀能让人瞧出这是她赠给陆筠的旧物。   云芙弯唇一笑,明白了陆筠的意思。   陆筠在哄她无需害怕,他一直惦念旧情,他等了她许多年,终于等到她回家,他会护好她。   云芙把平安符箓塞进怀中,深吸一口气坐起,那些忐忑不宁的情绪,终于在陆筠的安抚之下,渐渐归于平静。   早晨,鸡鸣报喜。   云老太太赶在全福人和梳妆婆子进门之前,先给孙女端来一碗红枣银耳汤。   “快垫垫,待会儿有的饿呢!”   云老太太居于宫外的国夫人府,无非是走个过场,等大婚完成,她还是要回宫住的,因此祖孙俩真要哭嫁,也的确哭不出什么花来。   再一看云芙笑容满面的模样,云老太太哭笑不得:“你呀,就是装也得装哭几声。”   云芙:“往后和祖母住一块儿,全是好日子呢,我哭不出来。”   云老太太心里也为云芙感到高兴,她没说什么话,只催促她赶紧喝汤,切莫饿着了。   阿栀和秋娘也醒了,两人上寝房帮忙打点里外。   秋娘穿了一件颜色鲜亮的藤萝褙子,许是为了在大婚日子不要喧宾夺主,高髻上没插几支流苏花钗,素净得很。   而阿栀今日换上武勋巡卫的甲胄,马尾高束,腰间佩剑,瞧着威风凛凛,英姿飒爽,等闲也不敢在她面前轻慢云芙。   这左右护法寻得好,一个对外武力震慑,一个对内长袖善舞,那云芙耳根子可就清净多了,只要安心当她的新嫁娘便是。   全福人请的是永康侯府的侯夫人,虽说年迈了些,已有七十高寿,但膝下儿女双全,最是顺遂不过。   待梳妆婆子帮云芙梳好乌亮的高髻,侯夫人拿来玳瑁喜梳,帮云芙梳头,给她唱梳头歌。   “一梳梳到尾,夫妻恩爱,福寿绵长。二梳白发齐眉,夫妻举案齐眉,永结同心……”   云芙望着镜子里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不由抿出一丝笑。   许是见云芙欢喜,官眷们忙围拢过来,说一些“儿孙满堂”的吉祥话。   还没说上两句,房门大开,竟是身穿杏色夏朝服的皇太子陆青琅,迫不及待地跑进寝房,扑到了云芙的膝上。   “母后!母后!阿萌来接亲了!”   陆青琅私心还是想喊云芙为“娘亲”,但在众人面前,他还是得维持一点皇太子的脸面,不好太孩子气。   一想到父亲还在外和那些文武百官闹腾,陆青琅不禁有些得意,娘亲的大婚妆容,还是他先看到的呢!   小孩仰头,见到装扮得艳若桃李的娘亲,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子自豪感……哼,他娘亲就是生得最好看的,这就是、就是艳压群芳!   若是往常,诸位夫人哪敢调侃天家皇嗣?偏生今日是大婚的日子,又见皇太子失了“体统”,傻里傻气,如同一个盼着娘亲回宫的小儿郎,夫人们来了兴致,笑嘻嘻地调侃:“太子殿下都看痴了,可见皇后这一身吉服好看呢!”   云芙闻言,也笑了一声,故意逗弄儿子:“娘亲这般穿衣,好看吗?”   “好看,娘亲最好看了。”陆青琅脸蛋微红,老老实实从云芙的膝上爬起来。   “母后随儿臣来,儿臣搀您上凤舆。”   陆青琅牵着云芙出门,刚迈出一步,庭院就响起了仪仗队敲锣打鼓的喜乐。   云芙是一国皇后,要供都城的百姓瞻仰国母的端庄仪容,因此全程都无需披盖用于遮面的绣花彩罗袱。   云芙原以为得出了府门才能见到陆筠,谁知她刚跨出门槛,便有一只白皙修长的手,递至她跟前,温声唤道:“芙儿,当心足下。”   云芙讶然抬头,瞧见肩背峻拔的陆筠,不禁弯唇一笑:“陛下。”   今日是帝后大婚,陆筠身着十二章衮服,戴金丝翼善冠,明明是威严肃穆的龙袍,穿在肩宽腿长的夫婿身上,竟少了几分沉闷的戾气,多添了几分秀致俊逸。   陆筠率军亲迎妻子,可谓是惊世骇俗之举。   可有陈家悖逆犯上,最终落得贬谪的前车之鉴在此,谁又敢故意触陆筠的霉头,说他一句不是?   况且陆筠深得民望,老百姓觉得皇帝亲来民间迎妻,瞧着和善可亲,过去凑热闹还有赏钱拿,当真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父子二人一左一右扶着云芙登上红漆鎏金凤车。   陆青琅与娘亲同坐一车,陆筠则跨上神驹绝影,在前头开路。   有了儿子夫君在旁看顾,云芙心里的慌张早已消失无踪,这一路顺顺当当进了内廷,没出半点差池。   陆筠还要筵宴群臣,云芙则在挂满喜绸的寝殿,等候夫君回房。   陆筠深深看了自家穿戴凤冠霞帔的妻子一眼,沉声叮嘱儿子:“你既想陪着你娘亲,便要将人照看好,饿了渴了就差宫人送膳送茶,明白吗?”   陆青琅:“爹爹你就放心吧,我一定照顾好娘亲。”   陆筠又握了一下云芙的手,轻声道:“如今回到宫里,没那么多规矩,若是累了就睡,不必等我。”   云芙点头:“我省得,你快去宴客吧。”   陆筠垂眸,看了一眼云芙饱满泛粉的唇瓣,不免心神微动。   他当真娶到云芙,他成了她的夫君。   那一颗悬而不决多年的大石,总算在今日落了地。   待陆筠走后,陆青琅从怀里拿出一个塞满了蜜饯甜果子的荷包,从中取出一块蜜果,递到云芙的唇边:“娘亲吃点东西,垫垫肚。曾祖母说了,成婚这日最累了,娘亲要饿上一天,脾胃肯定受不了,她专程命人蒸了一点小巧的甜糕点心,让阿萌送来给娘亲尝尝呢。”   云芙听懂了,这是陆老夫人的安排,她是聪慧的老夫人,见惯了风浪,自然也知如何帮云芙清减一些负担。   云芙含下儿子递来的吃食,笑道:“那阿萌要帮娘亲谢谢曾祖母。”   陆青琅见云芙吃下点心,笑逐颜开:“嗯!阿萌很敬重曾祖母的。”   陆青琅陪了云芙半夜,待陆筠宴客回房,小儿郎已经趴在云芙的膝上睡着了。   陆筠嫌弃地看了儿子一眼,单手捞过小孩,送给了殿外等候的王家令。   “分明喊他照看你,到最后,还是成了你受累,竟要哄小孩入睡。”   云芙为陆青琅辩了辩:“阿萌已经很懂事了,至少陪我聊了一个时辰解闷。小孩子的精气神不足,早睡也正常。”   说来好笑,寻常人的洞.房花烛夜,都是夫妻俩含羞调笑,共饮合卺酒,偏陆筠和云芙早已育有一子,大婚当天还得讨论几句育儿经。   没等云芙笑出声,陆筠早已拆下发冠,解开沾了酒水的外衫,横抱起还在闲谈的妻子,入了内殿用于沐浴的玉砌温池。   云芙被人抱进蓄满热水的池子里。   温热的池水,渐渐濡满华贵的婚服。   云芙遇热,如梦初醒一般,惊呼出声:“婚服还没褪呢!这般好的料子,沾水洗坏了怪可惜的!”   陆筠没想到云芙都贵为皇后,还在意那一点华绸的耗损,他好气又好笑,不禁轻扯一下唇角,想着,这么多年前过去,云芙“敛财”的小性子还是没变。   陆筠于床笫间素来霸道,他可不管云芙有多么心疼衣料,既是他的新婚夜,他就得吃个尽兴。   于是,陆筠又恶霸一般撕扯开云芙的衣襟,轻舔上云芙洇水的锁骨。   云芙的衣衫凌乱,凤冠也跌落一旁。   脸上妆容早被池水卸得一干二净,加之湿发披肩,楚楚动人,瞧着好不可怜!   她哪里知道陆筠这般急色,一时间气极,连连遁逃。   可不等云芙躲远,最擅水性的陆筠又单臂抓过她伶仃的脚踝,将她拉回窄腰,挟持于池壁。   不等云芙开口斥骂一声“混蛋”,陆筠便含了一口烈性的酒水,哺到云芙嘴里。   浓烈辛辣的酒水,顿时充盈唇腔,烧得云芙喉管冒烟,脸颊泛粉。   陆筠抬起妻子的下颌,拇指于她那柔软的唇上流连不去,嗓音低沉诱人,询问妻子:“合卺酒,喜欢吗?”   云芙抬眸,被陆筠那双欲.念深重的凤目烫到,她不由脖颈赤红,耻道:“哪有这般喂酒的?”   “不然还能怎样喂?”   陆筠低头,将云芙抱高一些,吮上她的唇瓣,细细吞咽她口中香津。   “既不喜那般喂酒……这般喂呢?”   云芙被他吻得七荤八素,又被灌进一口接一口的温酒,神思不属,意识迷离,连回话都做不到。   还是陆筠执意欺进,她才颤巍巍撑着陆筠的胸膛,大逆不道地低喃一声:“陆筠……你待我好一些。”   云芙明显吃醉了,竟敢喊他的“名讳”。   但他盼着云芙的胆子能更大一些,能待他更无礼一些,便是吃疼了掌掴他也无妨。   总归他会纵她、宠她、怜惜她。   陆筠欺负自家醉醺醺的小娇妻,不免轻咬云芙莹润的肩头,低叹一声:“芙儿,你是爱重我的……对吗?”   云芙不过微醺,还没醉得这般彻底。   她乍一听陆筠问起这句话,脑袋还有点懵。   她都嫁他为妻了,定是喜爱他的呀?   可陆筠为何还如此畏惧,连新婚夜也固执地开口,要从她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云芙忍着鼻尖沁出的热汗,她主动抬起纤细的胳膊,搂住自家夫君的脖颈。   “陆筠,我和你说过,我少时日子苦,没吃过用过什么好物。凡是好的吃食,我都舍不得尝,留到最后方敢格外珍惜地吃上一口。”   “可在多年前,坠崖那一日。我记挂祖母,思念阿萌,也在最后时刻……想起了你。”   云芙说的是真心话,能让她在弥留之际记起的男人,又怎会不是她喜爱之人?   陆筠明白了云芙的心意。   他简直疑心云芙是什么媚.药,不过寥寥几句蜜语,就能撩起他的意动。   “芙儿,乖,唤句夫君听听。”   “夫君……”   陆筠再也难抑情思,就此将云芙摁到怀中,与她交颈厮.磨。   云芙骤然遇难,险些被陆筠扯入水中。   她吓了一跳,只能攀附着男人的肩背,六神无主地唤出一声声告饶的“夫君”。   好在陆筠再如何性恶,亦知妻子的信任来之不易,便是想吃得尽兴,也得徐徐图之。   思及至此,陆筠并未故意折腾云芙,不过一个时辰,便将云芙捞上了池岸,抱回婚床。   陆筠将云芙揽到身上,用白皙的手掌,撩开她额前的湿发,“此前你抛夫弃子半年,我于榻上囚你三日。后来你失忆离魂,离我五年……芙儿,你猜猜,这次又该受惩多久?”   云芙的算学再不好,也知这一次的情.事,应当是比三日还久的。   她想起陆筠方才的凶相,顿时吓得毛骨悚然,眼泪挂在眼角,摇摇欲坠。   云芙想着那些深重的吻痕,好声好气打商量:“夫、夫君……咱们分期销账,今晚先饶过我,您看成吗?”   她实在疲累,不成事了。   陆筠扬唇:“既是夫人所求,自然可以。只这赊账,也该给点利息。这样,为夫也不是那等不近人情的郎君,每空上一日,多补一回房事,你看如何?”   “好像有哪里不对……”云芙算了半天,还是觉得哪处有异,就凭陆筠的耐力,他能停上一晚都算是体恤妻子了。   “芙儿,张嘴。”   “陆筠……等等!”   不等云芙讨价还价,陆筠的吻又铺天盖地落下,将她那犹豫不决的推拒之言,悉数堵回了喉头。   可怜的小妻子还没厘清利弊,就被蓄谋已久的夫君,叼回不见天日的巢穴之中。   自此,云芙再也难逃陆筠的魔爪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