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传之公主她强势登基 作者:南寻归雁 简介: [团宠、救赎、治愈]   (刚出评分,后续会涨分,喜欢治愈类小说的朋友可以试一试哦)   华妃娘娘凤仪万千,我要华妃当我娘亲”   长宁身怀大功德,阎王赏她投生帝王家,享受人间烟火百年。   从紫禁城上空掠过,长宁看着雍容华贵却眉头紧锁的美人皇后,心里有些纠结,最后还是看向华妃娘娘的翊坤宫。   “满蒙八旗不及华妃娘娘凤仪万千,我今生便与这大美人结一段母女缘分。”   宫里美人娘娘们各有各的厉害之处,懵懂的小长宁看着面前张张芙蓉面,愣愣的想。   “紫禁城的风水吃人,我不愿娘娘们香消玉减”   (基本属于全员HE,如果有原本就很讨厌的角色,建议避雷,另外主角会当皇帝,不能接受的也建议避雷) 第1 章 神光入梦灵根初种   雍正元年,夏末。   蝉鸣聒噪了一整日,到黄昏才渐渐歇了。翊坤宫的青砖地还泛着余热,廊下的石榴树叶子打了卷,蔫蔫地垂着。倒是那几盆晚香玉开得正盛,幽幽地往殿里送着香气。   颂芝掀开珠帘往里瞧了一眼。华妃娘娘歪在贵妃榻上,手里的玉如意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眉眼间难得透出几分倦意。   “娘娘,冰酥酪凉透了,可要用一盏?”   “搁着。”华妃懒懒地应了一声,“这蝉吵得本宫头疼。”   颂芝忙放下帘子,对廊下的小太监摆了摆手。小太监心领神会,扛着竹竿打蝉去了。   半个时辰前,夏常在刚挨了一丈红。   景仁宫里散了席,华妃坐着轿辇回翊坤宫。行到长街拐角,周宁海一挥手,四个精奇嬷嬷把人按在长凳上。碗口粗的红漆棍,一下,两下——   惨叫声隔了三道宫墙都听得见。   华妃连眼皮都没抬。   “颂芝。”   “奴婢在。”   “回去给本宫点一炉欢宜香。那蠢东西的血腥气,沾了本宫一身。”   欢宜香是皇上御赐的。满后宫里独一份的体面。青烟袅袅升起,龙涎香的气味雍容华贵地在殿内弥漫开来。华妃闻着这味儿,方才的燥郁才渐渐平复下去。   她歪在榻上,想起夏常在那张煞白的脸,嘴角勾了勾。   蠢人自有蠢人的下场。   困意漫上来。玉如意从指间滑落,磕在引枕上,一声闷响。   颂芝轻手轻脚地取了薄蚕丝被搭在她膝上。华妃没有醒,只是眉头微微蹙起来,像是做了什么不安稳的梦。   华妃确实在做梦。   她梦见自己走进了一处从未来过的地方。脚下是云,五色的云,踩上去软绵绵的,却踏不破。天边有大光,把半边穹宇烧成了金紫色。   云隙间有白鹿在嬉闹。   其中一头幼鹿蹦跳着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她的手心。   华妃愣住了。   她在宫里活了这么多年,谁见了她不是跪着、怕着?连皇帝看她的时候,眼神里都带着几分掂量。   这只鹿倒好——不跪她,也不怕她,蹭了一下就跑开,撒着欢,银铃叮叮当当的,像是在笑她。   “傻东西。”她喃喃骂了一句。   骂完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多少年没用这种口气说过话了。像是回到了做姑娘的时候,在年府后院里骂那只总偷吃她点心的野猫。   云路的尽头是一座大殿。   殿门敞开,没有匾额,没有楹联。台阶是整块的白玉铺成的,光洁得能照见人影。   华妃提着裙角走上去。一步,两步,三步。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清脆而孤单。   殿内空无一人。正中一张紫檀桌案,案上摆着古砚、紫毫、一张铺开的宣纸。纸上压着白玉镇纸,雕刻的是一只伏卧的瑞兽,叫不出名字。纸上的字是写好的,墨迹已干,端正而安静,像是等了她很久。   她俯身去读。   “烈火烹油盛极时——”   眉心跳了一下。   “一朝春尽有谁知。”   攥紧了袖口。   “回头莫怨东风恶。”   指甲掐进掌心。不怨?凭什么不怨?她年世兰在这紫禁城里咽下了多少委屈,凭什么让她不怨?   然后她看见了最后一句。   “护得灵根是自持。”   华妃愣住了。   自持。什么叫自持?她年世兰什么时候靠过自己?她有皇上的宠爱,有年家的兵权,有协理六宫的权柄。可这纸上写着“自持”。   像是在跟她说——这些都不算数。只有你自己护住的,才算你的。   她伸手想去翻那张纸。   指尖刚触到纸面,狂风骤起。   帷幔猎猎作响,宣纸被掀起来,紫毫笔骨碌碌滚落在地。   天边传来一声清越的鸣响,一道彩光破空而来,拖着一道长尾,倏地穿过殿门,绕着她转了一圈。   那光暖洋洋的。像是冬天早晨照进窗的第一缕阳光。   然后,倏地一下,钻进她腹中。   华妃浑身一颤。   她低头去看——小腹平平的,什么都没有。可掌心贴上去的时候,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酸酸的,涨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生了根。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脚下的白玉忽然裂开了。   大殿倾塌,她往下坠。在坠落的一瞬间,她看到远处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衣着华丽,面目不清。那人朝她伸出手,嘴唇动了动。   风太大,听不清。   可那口形,她看懂了——两个字。   “别——怕——”   华妃拼命往前扑。然后额头撞在了一根朱漆大柱上。砰的一声闷响。刺骨的疼从额角炸开。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娘娘!”颂芝跪在榻边,脸都白了,“娘娘怎么了?”   华妃大口大口喘着气。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凉又黏。她抬手摸了摸额角——没有包,没有血,皮肤完好如初。可那疼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真真切切。   是梦。她对自己说。   然后她低头。自己的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覆在了小腹上,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护着什么。   “颂芝。”   “奴婢在。”   “我做了个梦。”   颂芝愣了愣。她跟了华妃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娘娘这副神情——脸上没有跋扈,没有火气,只有一种空茫茫的茫然。这份茫然,比发怒还要吓人。   “娘娘要不要喝盏茶压压惊?”   “……嗯。”   颂芝去倒茶。华妃靠在榻上,望着头顶的藻井,忽然又开了口。   “颂芝,你说——梦里看见的东西,算不算数?”   颂芝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她想了又想,才小心翼翼地答道:“奴婢愚钝,说不好。但我们老家有句老话——梦是魂灵出去走了一趟,醒来身上还带着那地方的气息。”   华妃接过茶盏,捧在手里没有喝。   那四句诗,她记得清清楚楚。那道光钻进肚子里的暖意,她也记得。还有那个人——那个看不清面容的人——对她说了两个字。   别怕。   她年世兰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让人对她说过“别怕”。   “颂芝。”   “奴婢在。”   “这件事,不许跟任何人提起。做梦的事,一个字都不许漏出去。”   “娘娘放心,奴婢省得。”   窗外蝉鸣渐弱,日头偏西。金色的夕阳从窗棂里斜斜照进来,落在华妃的手背上。她低头看着那道光,想起了梦里那片神光,想起了那四句诗的最后一句。   护得灵根是自持。   她慢慢合上了眼。这一回,没有再做梦。   月余后。一个寻常的早晨。   颂芝端着糖蒸酥酪进来,放到螺钿小几上。华妃拿起银勺正要吃,忽然胃里翻起一股恶心。   “呕——”   她偏过头干呕了两声。   颂芝吓了一跳:“娘娘?”   华妃摆摆手,刚一开口,又是一阵反胃。她接过颂芝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望着铜镜里自己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   “连着好几天了?”她问。   “算上今儿,第四日了。”颂芝拧着眉,“娘娘,奴婢去传太医吧。”   “站住。”   颂芝折回来,满眼不解。   华妃盯着铜镜里的自己。太医院那帮人,一个也信不过。若是真有喜——在这宫里,她不能让别人先知道。   “颂芝。”   “奴婢在。”   “你出宫一趟。去一趟年府。”   颂芝一怔。华妃压低声音,目光锐利,语气却异常平稳:“给我哥哥带句话——本宫要一个懂医术的丫鬟。人要妥当,嘴要严,旁的什么也别问。出宫的理由你自己编,别让任何人起疑。” 第2 章 悄声入宫诊出天机   颂芝出去了三日。   这三日里,翊坤宫的门一直关着。华妃照常吃喝,照常理事,只是不再出门。旁人问起,只说娘娘秋燥体乏,在宫里静养。   头一日,曹贵人派人送了一碟子桂花藕粉糕来。华妃看了一眼便让端下去,说闻着就腻。小太监在门外探头探脑,被周宁海挡了回去:“娘娘歇着呢,东西留下,你回吧。”   第二日,丽嫔亲自来了一趟。颂芝不在,外头的小宫女不敢拦,丽嫔一路走到正殿门口才被周宁海截住。   丽嫔往门缝里瞄了两眼,问周宁海娘娘身子怎么样了,周宁海赔着笑说娘娘吃了药刚歇下。   丽嫔又问娘娘这几日可传太医了,周宁海说传了,太医说没大碍,就是秋燥。   丽嫔哦了一声,把手里的枣泥山药糕交给周宁海,说这是自己一早起来做的,娘娘前些日子说想吃这一口,让娘娘好歹尝一块,也是她的一片心。   周宁海双手接了,丽嫔又往里头张望了一眼,才悻悻地走了。   华妃在里头听见动静,翻了个身,问了一句:“是丽嫔?”   颂芝不在,守在榻边的是个二等宫女,忙回道:“是。丽嫔娘娘送了点心来,周宁海给挡了。”   华妃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丽嫔是她的人,她知道。丽嫔不会害她。   第三日傍晚,颂芝回来了。   华妃正在妆台前卸钗环。她从铜镜里看见颂芝掀帘子进来,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摘耳坠子,语气不咸不淡的:“人带来了?”   “带来了。”颂芝压低声音,   “奴婢去的时候,年大将军正在城外练兵。奴婢等了一宿,第二天一早才见着。大将军一听说是娘娘要人,什么话都没多问,当天就从府里挑了一个。奴婢带她进宫的时候走的是偏门,没人瞧见。”   “让她进来。”   颂芝领进来的丫鬟,看年纪不过十八九岁。圆脸,五短身材,穿一件半旧的靛蓝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来跪下磕头,不慌也不忙。   华妃靠在贵妃榻上,一手搁在小几上,手指慢慢叩着桌面,打量了她足有一盏茶的工夫。   “叫什么?”   “忍冬。”   “忍冬?”华妃挑了挑眉,   “金银花的别名?”   “是。娘娘博学。”忍冬跪在地上,垂着眼,“奴婢爹说,金银花耐寒耐旱,贱名好养活。就叫了这个名字。”   “你爹是谁?”   “家父是年大将军帐下的外伤大夫程敬堂。奴婢打小跟着父亲在军营里长大,认了些草药,会把脉,尤其懂妇人科。”   “程敬堂。”华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本宫知道这个人。有一年哥哥负了箭伤,就是他给缝的针。他女儿——本宫信得过。”   忍冬的眼睫动了一下,没接话。   华妃又问:“你知道进宫来做什么吗?”   “娘娘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问为什么?”   “不问。”   华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腕伸了出去。   “把脉。”   忍冬跪行上前,三根手指搭在华妃的腕上。指尖是温的,力道不轻不重,按下去的时候稳得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水里。   不消片刻,她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又按了半晌,才收回手。   她抬起头,看着华妃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分明。   “娘娘——是喜脉。”   整个偏殿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铜壶滴漏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大,一滴一滴砸在水面上。   华妃的鼻腔酸了一下。她自己都没料到——眼圈就这么红了。她攥着帕子,硬是把那一点潮热忍了回去,哑着嗓子问:“你可准?”   “奴婢拿这条命担保。”   华妃没有说话。她靠在榻上,手指攥着扶手,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这件事——天知,地知,本宫知,你知。”她顿了顿,转向颂芝,“颂芝,你也记住。从今天起,翊坤宫里多了一个丫鬟,仅此而已。出了这间屋子,一个字都不许提。”   颂芝和忍冬双双跪下。   “奴婢明白。”   “奴婢遵命。”   掌灯时分,华妃独自靠在榻上。手掌覆在小腹上,隔着衣料,那里平平坦坦的,什么也摸不出来。但她总觉得掌心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一突一突地跳,像是一颗极小的心脏在轻轻叩她的手指。   颂芝端了晚膳进来,华妃看了一眼便说撤了撤了,闻着就腻。颂芝有些为难,说娘娘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了,丽嫔娘娘送来的枣泥山药糕还在外头搁着呢,要不要热一热端来。华妃摆了摆手说不想吃甜腻的。忍冬在一旁开了口,说不妨事,孕吐的时候都是这样,闻不得油腥。她去煮一碗清淡的白粥,配一碟腌脆瓜,娘娘兴许能吃两口。   华妃抬眼看了她一下:“你倒是熟门熟路。”   忍冬低下头:“奴婢在军营里见过许多军嫂怀身子,头几个月都是这样过来的。”   粥端上来的时候,华妃确实吃了大半碗。颂芝在一旁看着,偷偷松了口气。   入夜,华妃躺在床上睁着眼。窗外有虫鸣,断断续续的,像是蟋蟀在墙根下试新弦。忍冬在屏风外头守着,偶尔窸窸窣窣翻个身。翻了几回,她听见屏风那头忽然传来一句极轻的问话。   “忍冬。”   “奴婢在。”   “你方才把脉——是什么时辰?”   忍冬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回娘娘,大约是申时三刻。”   申时。下午。太阳偏西,却还没落下去的时候。华妃在黑暗中沉默了良久,半晌才开口:“本宫怀上这个孩子那日,做过一个梦。梦里头有一道光,暖得很。钻进肚子里了。”   忍冬没有接话。   “醒过来的时候,颂芝说是申时。跟你把脉,是同一个时辰。”   虫鸣忽然静了一瞬。忍冬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   她行医这些年见过太多巧合,但这一次,连她也觉得后背一阵微凉。窗外起了风,宫灯的影子在窗纸上摇来晃去。华妃没有再说话。   过了许久,忍冬听见屏风那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方才松了口气。   此后几日,忍冬正式接手了翊坤宫的一切医药饮食。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翊坤宫上下嘱咐了一遍——娘娘身子不爽利,要静养。   各宫来探望的人,一律在门口挡驾,只推说娘娘吃了药歇下了,不便见客。   实在挡不住的,由颂芝出面应付,忍冬自己从不往前头凑。   第二件事,是定下规矩:各宫送来的吃食,先过她的眼。她闻过的、验过的,才端到华妃面前。   又过了两日,到了该给皇后请安的日子。   华妃本不打算去。颂芝也劝她免了,只说身子没好。但华妃想了想,反倒坐起身来。   “不去才叫人起疑。本宫若连着几个月不在景仁宫露面,皇后那只老狐狸有的是法子打听。”   她让颂芝给她挑衣裳,“拿那件新做的遍地金褙子来。越张扬越好。本宫要让她们都看见,我年世兰好得很,什么事都没有。”   忍冬在一旁没说话,只是默默替她理好了衣裳的腰带,又把一个暖手炉塞进她手里。   华妃低头看了看那个手炉,笑了一声:“才九月,你给本宫塞手炉?”   “娘娘如今体虚,手凉。”忍冬垂着眼,“拿着,旁人看不出来。”   华妃没再说什么,揣着手炉上了轿辇。   她去景仁宫请安的时候,腰身挺得笔直。   遍地金的褙子在日光下泛起一层浮金般的光泽,衬得她整个人艳光四射。   皇后在正殿受她的礼,华妃依例行过礼便坐了。   皇后问“妹妹身子可好些了,许久不见实在惦记。”   华妃笑了笑,眉梢如往常那般高高扬起,噙着一抹笑,说不过秋燥体乏,歇几日便好,就不劳娘娘挂心。   皇后又问妹妹瞧着气色倒是不错,想来是大好了。华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托娘娘的福。   一场请安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要紧的话。   华妃照往常一样早早退了,敷衍的行了个礼,也就没再管旁人的脸色。   回到翊坤宫,华妃卸了钗环,往榻上一坐,长长地吐了口气。   “皇后今日倒没怎么套话。”颂芝说。   “套了。只不过没套着。”华妃揉着腰,“她那句‘瞧着气色倒是不错’——你以为是在夸本宫?她是在试探本宫为什么不出门。本宫说歇几日便好,就是把话堵死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只老狐狸,一时不盯上就不会出洞。往后她要是想查,会先派别人来探路。反正——她不会亲自来。”   话刚说完,腹中又翻起一阵恶心。这一回比往日都厉害,酸水直往嗓子眼涌,吐了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反倒出了一头虚汗。   忍冬一边给她顺背一边低声说:“娘娘,这是正常的。奴婢爹说过,孕吐越厉害,说明胎儿扎根越深。”   华妃抬起头,脸色苍白地笑了一下:“是个能折腾的小东西。”   掌灯后,曹琴默来了。   她走的是偏门,轻车熟路,一进门便规规矩矩行了礼。   华妃靠在榻上,让她坐。曹贵人便在绣墩上侧身坐了,接过颂芝递来的茶捧在手里,也不喝,只是暖着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华妃先开了口:“这几日,本宫闭门不出,外头可有人说什么?”   曹贵人不紧不慢地答了。说有一些闲言碎语,不好听。   有人说娘娘是得罪了皇上被禁了足。还有一种说法更离谱——说娘娘不是真病,是在等年大将军回京述职。   “等哥哥回京?”华妃冷笑了一声,“本宫等自己哥哥回京,还需要装病来等?这帮人嚼舌根也不怕闪了舌头。”   一股熟悉的不适又传来,年世兰扯出一抹笑,挥退曹贵人。   又唤来忍冬请了一次脉。   忍冬拔出银针,收进针包里,道了一句娘娘和小主子都好得很呢。   夜深人静。忍冬在灯下写今日的脉案,写道“脉滑而有力,按之不绝,胎息稳”。写到“稳”字,她停了笔,抬起头来,隔着屏风望了一眼榻上已睡熟的华妃。   她想起今日曹贵人说的那些话——这宫里头的眼睛比她想的还多。   然后又想起颂芝告诉她的事——娘娘在王府时怀过一个六个月的男胎,被一碗红花汤打了下来。   从那以后,娘娘再没有怀过孕。   所以这一胎,是拼命保下来的。   她把脉案合上,从袖中摸出她那本随身携带的泛黄医案,翻到记录红花的那一页——当归四钱、红花二钱、川芎三钱、桃仁一钱半——看了又看,然后把那一页折了起来,塞回药箱最底层。   这一胎,她得用命来守着,全的是不辜负年将军与华妃娘娘的信任。   窗外月色凉凉地铺在青砖地上。这不是一桩普通的差事。   这是一个女人在黑暗中走了十几年,终于看见的一盏灯。 第 3章 巧借东风避宠养胎   一大早,晨曦微露,天光大好,曹贵人抱着小温宜,来向华妃娘娘请安。   如今年世兰也是要当母亲的人了,看着软糯可爱的小温宜,心里也比往常多了一丝柔软。   看着华妃那一双绞的整整齐齐的葱葱玉手,抱着温宜往前送了送。   温宜年幼,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打量着眼前这个丽人。   年世兰觉得有趣,伸出一根食指,逗着温宜玩。   一番玩笑,曹贵人眼角上挑,悄声瞧了一眼歪坐着的华妃。   做出一副不好开口的模样。   “说吧,可是外面又有什么动静?”   曹贵人扬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淡淡开口。   “不过是新入宫的沈贵人得了宠,皇上让她帮着皇后娘娘协理后宫。”   一股熟悉的怒气在胸腔里蒸腾,旋即,华妃作出轻蔑模样。   “哪个沈贵人?”   “济州协领沈自山的女儿,刚入宫的秀女里,她是汉军旗位份最高的,但和娘娘比起来,那就远远不及了。”   年世兰听着这番话,顺手递了个小巧玲珑的玩意给温宜玩耍。   “一个小小贵人,还不是我磋磨她的时候,等过段日子,我再要她好看!”   听着年世兰话里的怒意,曹贵人抱起温宜,微微福身。   外面传来通报声,年世兰挥挥手,曹贵人识趣的出去了。   丽嫔一脸关切,刚进来就规规矩矩请了个安,又出言关照。   “听闻娘娘身体略有不适,嫔妾特来看望。”   年世兰勾了勾唇角,看着眼前这个人,只随意打发了句话。   “不过是有些秋燥,本宫修整几天,也就好了,不劳你们总来挂念。”   又是几番闲话,丽嫔话锋一转,也谈起了那个沈贵人。   “这个新入宫的沈贵人可是颇得皇上心意,如今可有独宠之势了,更是得了个好名儿,叫皇上都喜欢的不得了,把她那地方改了个存菊堂。”   华妃又装模作样皱起眉头,丽嫔一看,连忙恭维。   “这沈贵人再好,也比不过华妃娘娘凤仪万千,新人入宫一时得宠也没什么稀罕的,也不是谁都像华妃娘娘这般受皇上独宠多年。”   华妃得意地哼笑一声,拿起玉轮接着悠闲的把玩。   丽嫔话锋再一转,忙表忠心。   “这沈眉庄不过一小小贵人,又跟着敬嫔一样缩在咸福宫里,嫔妾愿为娘娘分忧,效犬马之劳。”   说完,丽嫔盈盈一拜。   年世兰猛地变脸,做出一副暴怒的模样。   “本宫要你来撺掇,出去!”   这一声暴喝传来,把丽嫔吓得不轻,忙带着婢女恭恭敬敬行礼退下了。   见着人都走了,华妃接过颂芝递过来的清茶,喝了一口,才慢悠悠的说了句委屈丽嫔了。   “娘娘如今也是双身子了,怎么可以如此动怒。”   “她是个蠢的,本宫还指望她呢,最好让满宫上下都知道我吃醋得很,好叫我肚子里这小家伙再安稳几天。”   “对了,颂芝,温宜公主可爱,你去库房挑些好玩的,再搭上两匹柔软鲜亮的锦缎,给曹贵人送去。”   不知为何,华妃总觉得自打回宫以来,就略有不适,只觉得恶心反胃,却又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烦闷。   忍冬见此,上前把了一次脉。   “娘娘好得很,我常闻有孕之人口味爱好皆都变化,许是娘娘厌倦了诩坤宫,不如娘娘出去走走,瞧瞧新景象 。”   年世兰也觉得有理,一群人围着她更衣梳洗,又拥着她往御花园去。   御花园真是花团锦簇,年世兰行走中,闻着自然花香,顿时觉得身心舒畅,像是肚子里这个小家伙也喜欢的不得了。   “此处的菊花虽多,却不比我们翊坤宫的娇艳。”   “那是啊,什么地气样什么样的人 啊,咱们翊坤宫的娘娘最美,花儿自然也是最美的。”   年世兰乐呵呵的听着,心里也高兴。   “嘴里摸蜜了,满嘴的胡诌。”   远远就看见花房的奴才急吼吼的端着几大盆花。   颂芝一脸稀奇,“这绿色的菊花倒是少见,看着花房的人这么着急,想必是送到我们翊坤宫的。”   年世兰抬手,几个花房奴才忙过来请安。   领头的大太监上前,恭顺跪着,又请了一遍安。   “华妃娘娘吉祥。”   “这花是皇上赏给存菊堂的。”   年世兰呆愣一瞬,还是允了人下去。   “那便送过去吧。”   身侧的颂芝一脸惊慌忙跪下请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年世兰瞧这跟了自己这么多年的婢女,便饶恕了过去。   “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回去吧。”   刚到宫门口 ,年世兰便吩咐下去。“把所有的菊花都给我撤了。”   忍冬见着娘娘又动气 忙将人扶住,往屋里走。   “忍冬,在外面还好好的,不止怎么回事,一回来就顿感不适。”   忍冬扶着娘娘坐好,回话道。   “虽说娘娘宫里香气怡人,可如今娘娘有孕, 怕是不喜这个味道了。”   年世兰也觉得有理,虽说这欢宜香是皇上独宠,但为了肚子里这个小人儿,还是吩咐人将欢宜香全撤了下去。   忍冬帮着颂芝收拾残香,鼻尖润绕着这股香气,靠近一闻,忍冬顿时脸色大变。   颂芝见状,关切了几句。   “你可是来的时间短,闻不惯这股子味道,满宫上下,只有我们华妃娘娘有这个荣宠。”   忍冬将香盒拿起,“劳烦颂芝姐姐屏退众人,奴婢有要事回禀娘娘,还请姐姐为娘娘准备一碗益气安胎的药。”   颂芝虽不懂,但还是照做,挥退了四周宫人,自己亲自去小厨房熬药。   忍冬看着靠在踏上的艳丽女子,还是将那个香盒搁在较远的地方。   “娘娘,奴婢有事回禀,还望娘娘以自己和小主子为重,莫要动气。”   “你切说来,我如今好不容易当娘,怎么会不把孩儿放在心上。”   “那欢宜香,奴婢闻着有些不对,不知娘娘可知道其配方?”   华妃不是个蠢货,闻言坐直身体,目光落在那香盒上。   “这香是皇上赐的,可是有什么问题。”   忍冬忙跪在地上,请了罪。   “奴婢不通此道,只是靠近细闻,似乎有闻到麝香的味道,且份量不少,娘娘,久闻此物,可使女子不孕。”   “若娘娘不信,可联系外头制香的高手,再做定论。”   听闻此言,年世兰顿时呆愣住,她看着这雕梁画栋的宫殿,最后目光钉在香盒上。   一种绝望与震怒浮上心头。   “原来如此,都说皇家无情,我还真傻傻以为这是后宫独一份的恩宠。”   两行清泪落下,一直高傲的头颅都垂了下来。   年世兰只觉得心如刀绞,可恨又可悲,她想起那个已经成型的男胎,一种绝决浮现。   “娘娘如今又突然怀孕,定然是上天垂怜,还望娘娘多为了自己和小主子着想,莫要因旁的害了自己呀。”   适时,颂芝端着药,躬身进了门。   颂芝瞧着落泪的主子,一瞬间也只觉得心疼,便也泪眼朦胧了。   “忍冬早叫我备好了药,娘娘莫哭,喝一点吧。”   年世兰惨白一张脸,抬起头,接过那碗温热的药,一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碗,就看见颂芝那双水汪汪的眼睛。   顿时悲从中来,她入宫多年,颂芝一直贴身伺候,两人本就有一同长大的情分。   倒是她成了这尊贵的华妃娘娘,性子便愈发张扬了,倒叫颂芝受了不少苦。   年世兰抬手,轻抚颂芝那还有点红肿的脸,哽咽着问了一句。   “傻颂芝,你可还疼?”   颂芝顿时悲从中来,看着娘娘那双没了光彩的眼睛,心中心疼无以伦比。   “娘娘受苦了,安胎药苦,颂芝一会儿为娘娘备些果脯甜甜嘴。”   这晚,年世兰将那盒香料埋了,连同着这么多年独宠的谎言,全部埋进了黄土里。   肚子里的长宁看着这一幕,稍稍松了一口气。   阎王虽担保了她定能平安降生,可她也不愿意貌美如花的娘娘被她过多折磨。   晚膳,年世兰本没有胃口,看着没什么颜色的宫殿,随口吩咐了一句。   “明儿让花房多送些味道好闻长的好看的花,好好装点一番,把这股欢宜香的味道给本宫压下去。”   忍冬端着一碟小菜进来。   “娘娘,奴婢有一个腌菜的好手艺,奴婢腌出来的菜颜色红亮,口感清爽,味道酸甜,最适合孕期女子开胃,不如娘娘赏脸尝尝。”   年世兰也不愿饿着肚子里的孩子,她温柔的抚摸肚子,虽还未显怀,但深深的母女情谊, 还是让华妃想着对孩子更好一点。   浅尝一口,确实鲜香酸甜,开胃得很。   颂芝见此,忙让人上些吃食。   “娘娘,孕中女子最讲究放宽心,再辅以营养,定能让小主子长的白白嫩嫩,和您一样无上容光。”   年世兰摒弃心头最后一丝杂念,心无旁骛用了一餐饭。   “这小菜果然不错,若是再辣一些,只怕是更合本宫的胃口。”   颂芝接话,乐呵呵的说。   “民间传言,酸儿辣女,只怕娘娘肚子里正是一个可爱懂事的小公主呢。”   年世兰满心慈爱,她摸着肚子,极高兴。   “公主好啊,我年家势大,若是个阿哥,难保不出什么意外,公主才好,我要把她平平安安的带到这个世上,让她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长大,等她懂事了,有我这个额娘撑腰,有她舅舅一家,定然是能护她一世周全的,她要做这个世上最幸福的孩子。”   一餐饭完毕,华妃难免有些困倦,临睡了,才吩咐颂芝。   “就让外人觉得我吃醋吃疯了吧,找些由头,让我避宠一段时间,你也机灵些,多探听外面的消息,等本宫肚子坐实了,再来和那群心有不轨的贱人好好算账。”   夜里,就留了最后一盏灯,昏黄的灯模模糊糊照出华妃侧躺着的身影。   两行清泪落下,侵湿枕面。   皇上,便叫世兰再哭这最后一场吧,从今以后,我年世兰便只是自己与母亲了,任何妄图对我儿动手的,哪怕是你,也不能了。   那个成型的男胎被堕掉那一刻,我就该醒悟了,偏偏做了这么多年镜花水月的美梦,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恃宠而骄的笑话。   颂芝跪坐在床边,听着华妃压抑的哭声,心里不是滋味,只能慢慢捏着华妃的小腿。   哭毕,年世兰感受着心里那一处酸软,不知为何,总觉得腹中孩儿正在安慰自己,一时觉得好笑,便展露笑颜。   长宁确实很担心华妃娘娘,半透明的灵体,想去帮华妃拭去眼泪。   华妃摸着肚子,喃喃自语。   “这孩儿当真是上天垂怜我,才将这至宝托胎到我腹中,竟让我这被欢宜香都害尽的身子又重新生养起来。” 第4 章 君恩再现旧人不在   这一夜,年世兰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没有仙鹿,也没有祥云。只有一碗黑漆漆的药汁端在一双雪白的手上,越凑越近,药味灌进鼻腔,苦得她浑身发抖。她想喊,喊不出声。想逃,腿像灌了铅。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极轻极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别怕。”   年世兰猛地睁开眼。   窗外晨曦微露,天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灰蒙蒙的一线。   枕面是湿的,贴在脸上冰凉一片。年世兰躺着没动,一只手覆在小腹上,怔怔地望着头顶的藻井。   梦里那个声音,和在云端大殿上那个人影说的一模一样。两个字,她记得清清楚楚。   “娘娘醒了?”屏风外传来忍冬的声音。   “……嗯。”   颂芝端着一盏温水绕过屏风。年世兰撑着胳膊坐起来,长发散在肩头,脸色比平日淡了几分。她接过水抿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本宫又听见那个声音了。”   颂芝接过水盏的手微微一顿。   “还是那两个字。”年世兰望着窗纸上渐渐亮起来的晨光,“别怕。”   颂芝没有接话,只是将水盏放在小几上,轻声说了句“娘娘该用早膳了”。   年世兰摇了摇头,掀开被子坐起身来。   “先不急着吃。颂芝——研墨。”   年世兰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脂粉未施的脸。她提起笔,悬在信纸上方,停了许久。   颂芝在一旁研墨,不敢出声催促。忍冬站在门边,安静地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终于,笔尖落了下去。   “兄长如晤。”   她只写了四个字,便又停住了。   搁在从前,她给哥哥写信从来不需思量——想要什么、想办谁、想让哥哥在皇上跟前递什么话,三言两语便交代完了。   可今天这一封,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忍冬将一盏温水放在她手边。年世兰看了她一眼,这个从年府来的丫鬟,是她和年家之间唯一不必设防的桥梁。   “忍冬。”   “奴婢在。”   “你跟本宫说实话——哥哥在西北,是不是真的做了那些事?”   忍冬沉默了一瞬。她只是年府一个大夫的女儿,朝堂上的事轮不到她置喙。但她在军营里待了那么多年,有些事情,瞒不过她的眼睛。   “大将军这些年,确实有些……”她斟酌着措辞,“有些张扬。”   年世兰闭了闭眼。   她重新提起笔,这一次没有再犹豫。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颂芝研墨的手渐渐慢了,偷偷抬眼去看娘娘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往日的跋扈,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静。   “兄长久在边关,军功卓著,朝中侧目者众。年家势大,皇上必会忌惮,此乃帝王心术,非兄长一人可逆。妹恳请兄长收敛锋芒,约束家丁,行事磊落,莫授人以柄。兄长征战半生,所求者不过是西北安定、百姓乐业。与其与皇上相疑,不若重修旧日君臣之谊。年家根苗,系于兄长一身。妹在深宫,日夜悬心,惟愿兄长平安。”   写到最后一行,她的笔尖微微发颤。颂芝不敢再看,低下头去。   年世兰将信纸折好,递给颂芝。   “把这封信送出宫去。走年府的老路子,不要经过内务府。”   颂芝接过信,郑重地点了点头。   年世兰望着窗外,庭院里的石榴树在晨风中轻轻摇着枝叶,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哥哥若是听得进去,年家或许还能保全。”她的声音很轻,“若是听不进去——”   她没有说下去。   午后,年世兰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忍冬端了一碟自己腌的小菜进来,放在螺钿小几上。菜色红亮亮的,撒了几粒白芝麻,看着倒是比油腻的膳食有胃口得多。年世兰夹了一箸送进嘴里,酸辣适中,比昨日那碟又多了几分滋味。   “今儿加了什么?”   “半勺辣椒油。”忍冬垂手站在一旁,“娘娘昨儿说想再辣一些,奴婢便试着调了调。”   年世兰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箸。颂芝在一旁看着,偷偷松了口气——娘娘这几日胃口好了不少,多亏了忍冬这手艺。   正吃着,外头传来通报声。   “皇上驾到——”   年世兰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放下了。   皇上来了。她慢慢站起身来,手不自觉地覆在小腹上。自打知道自己怀孕,她还从未在皇上跟前露过面。这些日子她称病不出,皇上也没来翊坤宫看过她。今日怎么忽然来了?   “娘娘。”颂芝紧张地压低声音,“您的脸色——”   “无妨。”年世兰走到妆台前,往脸上扑了一层薄粉,又在唇上点了些许胭脂。   镜中人看起来气色尚可,只是眉眼间那股子张扬跋扈的劲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疏离。   她整了整衣襟,走到正殿门口。   皇上已经进来了。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常服,腰间系着明黄的带子,看起来比上朝时随意了许多。苏培盛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臣妾给皇上请安。”年世兰屈膝行礼。   “起来起来。”皇上虚扶了她一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朕这些日子忙于朝政,也没顾上来看你。颂芝说你秋燥体乏,可好些了?”   “劳皇上挂心。不过是换季时节的毛病,歇几日便好。”   年世兰将他让到上座,亲手奉了茶。皇上接过茶盏,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忽然顿住了。   “朕记得你这儿一向点着欢宜香,今儿怎么换了?”   他指着那张紫檀小几——从前放香炉的地方,如今搁着一盆开得正好的晚香玉。   年世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神色不变。   “皇上有所不知,臣妾这些日子总觉得胃口不佳,一闻那欢宜香便觉得闷得很。倒是这些自然花草的香气,闻着清爽,胃口也开了几分。”   她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拨开浮叶,说得云淡风轻。   “臣妾想着,等过段日子身子好了,再把那欢宜香点回来。毕竟——这可是后宫独一份的恩宠,臣妾可不舍得便宜了别人。”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娇嗔中带着几分往日的跋扈。皇上听了一笑,手指点了点她。   “你呀,连这点小事也要争个独一份。那朕也不能让你白白闷着——苏培盛。”   苏培盛上前一步。   “你去传朕的口谕,让内务府调几位制香的师傅,给华妃娘娘制几味清新不腻的香来。不拘什么方子,以娘娘闻着舒畅为准。”   苏培盛领旨退下。年世兰起身谢恩,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臣妾谢皇上体恤。”   皇上摆了摆手,喝了半盏茶,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要走。年世兰送他到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庭院,袍角在石榴树下一晃,便不见了。   她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下去。   那盆晚香玉搁在从前放欢宜香炉的地方,雪白的花瓣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慢慢走回榻边。   “忍冬。”   “奴婢在。”   “你说——”她的声音极低,“他是真的不知道那香有问题,还是装作不知道?”   忍冬沉默了很久。这个问题,不是她一个丫鬟能回答的。   但她想起自己在欢宜香残香里闻到的麝香味——那份量,不是一时疏忽能解释的。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奴婢不知。”   年世兰没有再问。她靠在引枕上,看着窗格外那方四四方方的天。   “原来他也会心虚。”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又过了几日,翊坤宫的门一直关着。   阖宫都在传华妃娘娘病得不轻,连皇上去看她都被挡了驾。但内情只有翊坤宫的人知道——娘娘不是在养病,是在养胎。   曹贵人来得最勤。这日午后,她又抱着温宜来了。   小温宜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扶着门槛跨进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年世兰。   年世兰靠在榻上,看着这个软软糯糯的小人儿,心里头竟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柔软。   她伸出手指逗了逗温宜的下巴,温宜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抓她的手指。   那只手,从前攥过无数人的把柄,打过不知多少人的脸。此刻却被一个奶娃娃攥在掌心里,软乎乎的,暖洋洋的。   “娘娘如今看着温宜,倒比从前多了几分慈爱。”曹贵人笑着说。   “本宫的年纪,也不小了, 若是当初……算了,对待孩子,总是忍不住多几分疼爱的。”年世兰捏了捏温宜的小手,神色忽然有些恍惚。   曹贵人看在眼里,却没有追问。她这样的人最懂得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   “外头如今都在说沈贵人协理六宫的事。”曹贵人将茶盏端起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皇后娘娘让她跟着敬嫔学管事,又让她去慈宁宫给太后娘娘请了几回安。太后夸她稳重,说是难得的好性子。”   年世兰哼了一声。   “皇后这是拿沈眉庄当刀使。捧得越高,摔得越狠。”   “娘娘明鉴。嫔妾还听说——这几日齐妃到处跟人说娘娘您病得不轻,怕是要失宠了。”   “让她说。”   曹贵人笑了笑,又说了几桩闲事,便抱着温宜告退了。忍冬将温宜玩过的小布老虎捡起来搁在榻边,年世兰看了一眼那个布老虎,在手里转了转,“等我儿降世, 多了曹贵人一个善缘,也是添一个贴心的玩伴。”   又是几日过去,景仁宫的牡丹开了又谢。   这日一早,各宫嫔妃照例来给皇后请安。年世兰没有到。她的位置空着,在一众花枝招展的嫔妃中间格外扎眼。   齐妃坐下便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满殿的人都能听见:“华妃娘娘今儿又没来?这可连着多少回了。莫不是真病得起不来了?”   皇后端坐在凤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神色淡淡的:“妹妹身子不适,静养几日也是应当的。”   “静养?”齐妃拿帕子掩了掩嘴角,“嫔妾看是气病的吧。沈贵人如今可是风头正盛,协理六宫学得好,太后娘娘也喜欢。华妃娘娘怕是心里不痛快,又不肯说出来,可不就气病了?”   丽嫔一听这话,立刻涨红了脸。她是华妃的人,满宫里都知道。齐妃这番话,不光是奚落华妃,也是在打她的脸。   “齐妃娘娘这话说的——”丽嫔忍不住站起来,“华妃娘娘不过是秋燥,歇几日便好,怎么就成了气病了?”   “哟,丽嫔妹妹急什么?本宫又没说什么。”齐妃摇了摇手里的团扇,笑吟吟的,“华妃娘娘要是真的只是秋燥,怎么连皇上去翊坤宫用膳都只坐半个时辰就走了?从前可不是这样的。从前啊——皇上去了翊坤宫,那可是要留到天大亮的。”   这话说得太过露骨。皇后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齐妃这才收敛了些,但眼神里的得意压都压不住。   皇后将佛珠搁在案上,缓缓开口。   “沈贵人。”   沈眉庄从末座站起身来。   “嫔妾在。”   “除夕将近,今年除夕家宴乃是皇上登基后头一回过年,不能失了体面。往年这些事都是华妃在操办,今年她身子不适——便由你来学着办吧。”皇后的声音不疾不徐,“敬嫔会从旁协助你,有拿不准的,多问问她。”   沈眉庄屈膝行礼:“嫔妾遵旨。”   齐妃在一旁使了个眼色给身边的贵人,那贵人便会意地掩口笑道:“沈贵人可要好好办,华妃娘娘眼高,可莫闹了什么小姑娘的笑话。”   沈眉庄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睑。   消息传到翊坤宫时,年世兰正在喝忍冬新调的酸梅汤。   颂芝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娘娘的脸色。出乎意料的是,年世兰不但没有摔碗,反而慢慢将酸梅汤喝完了,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让她办。办好了是皇后的功劳,办砸了是她沈眉庄不懂事。跟本宫有什么关系?”   颂芝眨了眨眼:“娘娘不生气?”   “气什么?”年世兰摸了摸小腹,隔着衣料,那里已经微微有了些许弧度,只是衣裳宽大,旁人看不出来。   “颂芝,本宫怀有身孕也有四个月了,而今身肢肩宽,也渐渐显怀,那便去请皇上过来吧,另外找两个太医来做做戏把把脉。”   颂芝站在年世兰后头,轻轻捏着华妃酸涩的肩。   “娘娘,颂芝不明白。”   华妃伸手抚了抚头上插着的玉簪,牵唇一笑。   “这肚子终归是藏不住的,本宫又不能避宠避到底,若真是不再有圣宠眷顾,到底也不是好事。”   不消半个时辰,那一抹明黄色身影便进了翊坤宫。   “朕长久的不来后宫,今日一见,爱妃看起来气色尚可。” 第 5章 重归旧好同床异梦   年世兰从内间出来,脸上挂上熟悉的媚笑,那张勾魂夺舍的美人面绽开笑容。   脸上又少见的带了一份少女般的娇羞与激动。   “皇上,您摸摸臣妾的肚子。”   “像是胖了些,难道是秋燥时,吃多了?”   年世兰娇笑连连,一根食指勾住男人衣带。   口吐兰香 ,将红唇凑到皇帝耳边 ,悄悄说了一句。   “世兰已有四月身孕了。”   这句话如惊雷一般,在皇帝耳边炸响。   下意识便看向那一盆花。   “怎么四月才知情,太医没有勤谨的来给你请平安脉吗?”   年世兰将皇上话里的慌乱捕捉,笑语盈盈再做解释。   “臣妾长久的月信不调,也不愿太医来把脉,直到这次肚子大了,派人去请太医,才确信已有四月身孕了。”   皇帝一把将年世兰搂进怀里,爱惜的拍了拍她的肩头。   “从王府到现在,朕总算盼来了你我的孩子,再请太医来看看,以保万无一失。”   华妃拉着皇帝坐了下来。   “前两月,臣妾,夜有所梦,只见天边神光大作,一虚影显露出来,对着臣妾说,上天垂怜年氏孤苦,又痛失一子,而今赐下祥瑞,托生成女儿,现已入你腹中,需得闭门两月,静心静德,以待神胎稳坐。”   “妾身原本也是不信的,但臣妾长久的不做生身母亲,心中还是有一丝妄想的。”   “哪里会知道,竟真怀孕数月,特来禀告皇上。”   听着华妃话语里的雀跃 ,皇帝也高兴。   一旁早已做好准备的太医见状,忙跪下,再给华妃娘娘请了一次脉。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娘娘确实已有四月身孕,且脉象强健,是个健康的。”   闻言,龙颜大悦。   “华妃身怀龙嗣有功,又有上天赐女,翊坤宫上下,赏月俸半年。”   乌泱泱的宫女太监下跪谢恩,年世兰摸着肚子 ,也难得露出一个真情实意的笑容。   这么大阵仗,把尚在肚子里的长宁都喊醒了。   平日里她都是在安安静静的昏睡,很少有清醒的时候。   虽然现在的长宁还是小小的一个,她躺在温热的羊水里,转了一圈。   这一动静,被华妃感知到了,只是一阵悸动,就像是幻觉一般,很快就没了。   等皇上走了,年世兰一把抓住颂芝和忍冬的手,颤抖着,说了句。   “本宫像是感受到了胎动一般,一瞬间便没了。”   主仆三人都陷入了巨大的惊喜中,颂芝还大着胆子轻轻碰了一下华妃的肚皮。   长宁见此,又转了一圈,很快又陷入了沉睡中。   “娘娘,小主子似乎真的动弹了一下。”   ……   不消片刻,华妃娘娘受上天赐女有喜四月的事情,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阖宫上下。   皇帝特地赦免了华妃宫里的一切事宜,还将流水一般的赏赐搬进了华妃宫里。   景仁宫里,宜修刚得到消息就砸了一套器具。   剪秋站在一旁,也是满脸的不忿。   “好一个华妃,还真当她是身子不爽利,原来是等着胎坐稳了,这怕不是在防着我呢?”   一口清茶入口,宜修却扬起一抹难耐的笑。   “去把齐妃请来。”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剪秋又低眉顺眼退了下去。   御书房内,皇帝背着手,看向身旁伺候的苏培盛。   “华妃这胎来的蹊跷,但她也说了是上天赐女,乃是祥瑞托胎。”   苏培盛伺候皇帝几十年,论洞悉人心,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手。   “皇上福泽深厚,华妃娘娘又光彩照人,即是上天垂怜,那便是天大的喜事。”   闻言,皇帝坐下,回想起旧事,点点头。   “当年的事,说到底是朕对不起华妃,朕当然怜悯华妃孤苦,既然这个孩子来了,那便好好生下来。   苏培盛,皇后和太后那边, 你要注意。”   年世兰不在乎这些事,自从第一次感受到胎动,年世兰就格外关注长宁的状态,总是和长宁自说自话碎碎念。   长宁越长越大,清醒的时间也多了起来,从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小手小脚开始,长宁就致力于和外界互动。   皇上常来翊坤宫,一天中,总有一顿饭要来陪着华妃用,倒是把外界说华妃失宠的谣言给击碎了。   二人又回到曾经那般蜜里调油的模样。   只是年世兰心里清楚,他们之间已经不再有纯粹的情谊了。   前朝后宫,息息相关,年家不能倒,她这个年家女儿,更要在宫中坐稳华妃的位置。   这段时日,边境不安宁,年羹尧在家思绪再三,下令约束家里人,还把之前收的昏聩都返还回去。   正是皇上用兵之际,年羹尧带着儿子年富,主动拜见皇帝。   御书房还有其他大臣,年羹尧收捻起傲气,恭恭敬敬,带着年富在门外候着。   苏培盛见状,忙过来见礼。   “将军,奴才这就进去通报,劳您稍等。”   看着眼前好脾气的苏公公,年羹尧一改往日跋扈的态度。   “多谢公公,我带着犬子等着皇上即可,不必劳烦。”   见此情形,苏培盛也觉得稀奇,只好退下了。   等几个大臣退出御书房,便看见等候的年家父子,一个个都觉得稀奇,也不敢前来搭话。   刚被引进殿门,年羹尧便带着犬子年富,麻利的往地上一跪。   “皇上,边境不安,臣愿为皇上效犬马之劳。”   皇帝见这一幕,也知晓许久没见到年羹尧如此老实的样子了。   “爱卿乃国之栋梁,此次朕本就意属你前往。”   年羹尧向儿子使了个眼色,年富见状,忙高喊。   “年富愿随父亲前去,为皇帝陛下效忠,守我大国疆土。”   这番折腾,让皇帝神清气爽,看年羹尧都难得的感到顺眼。   等年富退去,年羹尧再将头贴紧地面。   “臣此前有违皇帝陛下信任,做了许多不该做的错事,还望陛下降下惩罚。”   至于年羹尧做了什么事,皇帝心里也是门清的,对于突然伏诛的年羹尧,他也摸不准这年大将军出的什么招。   “皇上,臣戎马一生,自谓立下汗马功劳,却忘了曾经的一片报国之心。”   皇帝心里也多有感慨,年羹尧确实军功累累,但他作为皇帝,肯定是希望年羹尧一直效忠,做他手里只会打仗的莽夫。   “爱卿既然有悔过之心,那就功过相抵,你我毕竟有年少的情分在,又有华妃的牵连,此事就此作罢,你我都休要再提了。”   年羹尧一向铁血,但听着这番话,心里也是惊涛骇浪,生生憋红了眼眶。   “臣感念皇上再造之恩,只能衔草携环以报君恩,犬子年富颇具才干,我父子二人誓死效忠陛下。”   皇帝心里一口气不知怎的,就散了,如今华妃有孕,年家也表了忠心,这件压了他这么多年的事,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解决了。   “你下去吧,华妃那边也去看看,她心里是思恋你这个哥哥的。” 第6章 寒梅初绽各怀鬼胎   临近冬日,太阳没什么温度,白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琉璃瓦上一层薄霜泛着冷光。   年世兰早早便起了身,让颂芝给她梳了个精致的发髻,又换上一件新做的石榴红遍地金褙子。   衣裳腰身做得宽大,遮住了四个多月的肚子,瞧着依旧风姿绰约。   颂芝一面给她簪上一支赤金衔珠步摇,一面笑道:“娘娘今儿高兴,气色都比往日好。”   年世兰对着铜镜左右端详了一番,忽然皱起眉:“这步摇是不是太素了?换那支九凤衔珠的来。”   忍冬在一旁研着药粉,闻言抬起头来:“娘娘,那支九凤的足有三两重,您如今的脖子可受不住。”   年世兰瞪了她一眼,到底还是听了劝。   待收拾好,年世兰便步履匆匆,如今身子重了,稍微走走却是有必要的。   通传声传来,年世兰回头一看,前面是魁梧高壮的哥哥,身后是已经长大成人的侄子。   年世兰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上回见这孩子,他才到她肩膀。如今已经比年羹尧还高出半个头,嘴唇上冒了一层青青的胡茬,瞧着已经有了几分少年将军的模样。   “臣年羹尧,参见华妃娘娘。”   “臣年富,参见华妃娘娘。”   父子俩在正殿当中单膝跪下,甲胄碰着青砖地,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   年世兰快步走过去,一手一个拉起来,眼圈红红的,嘴上却笑骂道:“什么华妃娘娘——这里没有外人,给我行这么大的礼做什么。”   年羹尧被她拉着在玫瑰椅上坐下,上下打量了妹妹一番。   见她面色红润,腰身虽宽却遮不住微微隆起的小腹,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酸涩。高兴的是妹妹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酸涩的是这个孩子来得太不容易。   “瞧着气色倒好。”年羹尧不会说什么软话,只是笨拙地看了又看,“比上回见你的时候胖了些。”   “怀了孩子哪有不胖的。”年世兰嗔了他一眼,转向年富,伸手比了比他的个头,“上一回见你,你才到我这儿。如今倒好,我得仰着头看你了。”   年富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他在军营里是条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到了姑姑跟前却像个孩子似的,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姑姑——您要当额娘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年世兰却听懂了。她伸手拍了拍年富的肩膀,眼眶又红了。   “是啊。你要当表哥了。”   颂芝端了茶上来,又给年富递了一碟点心。年富正是能吃的年纪,三两下便塞了半碟下肚,被年羹尧瞪了一眼才讪讪地放慢了速度。年世兰看着直笑,让颂芝再去端一碟来。   闲话说了半晌,年羹尧终于放下茶盏,说了句:“世兰,哥哥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   年富识趣地站起来,跟着颂芝去偏殿看新送来的花。忍冬也退到了外间,只留兄妹二人在正殿里。   年羹尧望着妹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日御书房里他给皇帝磕头表忠心的事,他没有细说,只是三言两语带了过去。但年世兰从哥哥的神色里看得出来——那一天的紫禁城发生了很多事情,而且多半和年家有关。   她几番追问,年羹尧只是摇头,说那些都是做臣子的本分,不值一提。他只拣了一句要紧的话说:“皇上说了,功过相抵,不必再提。”   年世兰攥着帕子的手一紧。   “他倒是会做好人。”她冷笑了一声,随即又叹了口气,“罢了。不提就不提。只要年家保全下来,旁的都不重要。哥哥,你在西北——真的收敛了?”   年羹尧点了点头,把家中整顿的事务简略说了说。   退了一批无用府丁,散了几个从前招摇的门客,年富这回也要随他出征历练,不当少爷了,去当兵。   说到最后,他忽然停住了,看着年世兰,目光里是从未有过的一种东西。   “世兰,你信里写的那句话——年家根苗系于兄长一身。哥哥想了很久。”他的声音很沉,“哥哥这辈子,只会打仗,只会杀人。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哥哥不懂。但哥哥知道一件事——你在这宫里,比哥哥在战场上还难。哥哥能替你做的,就是把年家摘干净。让那些人想害你的时候,找不出由头来泼脏水。”   年世兰低着头,不说话。她的手指绞着帕子,绞得指节发白。过了很久很久,才低低地叫了一声:“哥哥。”   年羹尧没有应,只是看着她。   “那些事——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在宫里胡闹,仗着你和皇上的恩宠,到处得罪人。我也有错。”   年羹尧愣住了。他活了半辈子,从没听妹妹说过自己错了。年世兰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   “所以哥哥不用把我护得那么紧。你去把年家的事做好,我把肚子里这个孩子带好。咱们各有各的仗要打。”   她说着说着,自己倒笑了:“说这些做什么,好不容易见一面,倒像是在开军事会议。哥哥,你回去跟娘亲说,我这儿的酸梅汤是忍冬调的,比御膳房的还好喝。等小东西落地了,让她进宫来尝尝,保准她喝了一碗还想第二碗。”   年羹尧父子告退的时候,年世兰站在殿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转过身来。   忍冬上前扶住她的胳膊,低声说:“娘娘今日说了许多话,脉象有些浮。”   “我高兴。”年世兰坐回榻上,手掌覆在小腹上,“能见哥哥一面,比喝十碗安胎药都强。他知道收敛,年家就能保全。年家保全了,这孩子就有舅舅。有舅舅的孩子,谁敢欺负。”   “只是今日一别,不知道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了。”   话里藏着落寞与遗憾。   长宁听着,心里更加心疼这个美人娘亲,便乖乖的挥挥手。   年世兰忽然觉得肚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悸动——是真真切切的、像是有条小鱼在里头摆了摆尾巴。   年世兰浑身一僵。   “……忍冬。”   “奴婢在。”   “她动了。”年世兰的声音有些发抖,“她真的动了。”   忍冬忙上前,三根手指搭上她的腕。脉象平稳有力,胎息如常。她收回手,难得地弯了弯嘴角:“小主子在跟娘娘打招呼呢。”   年世兰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手覆在上面,等了半天,却没等到第二下。她不依不饶地轻轻拍了拍肚皮:“再动一下给额娘看看——你方才不是挺能折腾的吗?”   肚子里的长宁安安静静,没给她半分回应。   “八成又睡了。”她靠在引枕上,嘴角翘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二日一早,翊坤宫便热闹起来了。   阖宫的嫔妃像是约好了似的,一个接一个地来探望。   年世兰坐在正殿的凤椅上,脸上挂着笑,心里却烦得很。   这群女人,平日里在景仁宫给她使绊子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精神,如今倒是一窝蜂地来送礼贺喜。   有几句话是真心的,她拿鼻子闻都能闻出来。   丽嫔是真心的。她来的时候带了一对金镯子,说是她进宫前她娘给打的嫁妆,要送给小公主当见面礼。年世兰推了两回推不掉,只好收下了。丽嫔又叽叽喳喳地说了些争宠的笑话,年世兰听了,嗯嗯地应着,心下却有了旁的计较。   曹贵人带着温宜来,也是真心的。温宜趴在年世兰膝上,伸手摸她的肚子,被曹贵人轻轻拍了一下手背。年世兰摆手说不碍事,拉着温宜的小手放在自己肚子上,说这里头有个妹妹。   温宜眨巴着眼睛,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倒是一旁曹贵人的眼神暖了几分。   齐妃也来了。带着一盒燕窝,笑得比哭还难看。   年世兰懒得敷衍她,让颂芝收了礼,自己抚着额头说乏了。齐妃讪讪地坐了一会儿,自己找了个由头走了。   敬嫔是和沈贵人一道来的。沈眉庄还是一如既往的稳重端庄。   自华妃有孕,年世兰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肚子上了,与这批新进宫的新人倒是没什么过节,沈眉庄自然是恭恭敬敬的态度。   从大清早到午后,翊坤宫的门槛差点被踏平。   等最后一拨人退出去,年世兰靠在榻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累死本宫了。”   颂芝忙上前给她揉肩,忍冬端了一盏酸梅汤来。年世兰喝了一口,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把她们送来的东西都检查一番,忍冬,仔细些。”   入夜,年世兰总觉得懒懒的,早早便在颂芝的伺候下上了床。   年世兰靠在引枕上,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本宫今天忽然觉得——这后宫里的日子,真没意思。”   颂芝正在整理妆奁,闻言愣住了。   “娘娘怎么忽然说这个?”   “今日来了多少人?”年世兰掰着手指头数,“丽嫔、曹贵人、齐妃、敬嫔、沈贵人——还有那些本宫连名字都记不全的常在和答应。她们来给本宫道喜,脸上挂着笑,心里想的都是什么?有的是真心高兴,有的是来探我的底,有的是来掂我肚子的斤两。”   她顿了顿,抬起头来看着颂芝。   “本宫好歹还有年家,逢年过节还能见哥哥一面,还能给娘亲写封信。她们呢?那些小门小户出身的常在答应,家里一年到头也递不进一封信。那些从前家里显赫的——娘家倒了,她们在这宫里就是没根的浮萍。本宫从前也是靠娘家撑腰才敢张扬,如今想想,若是哪一天年家不在了呢?这紫禁城里,有几个女人是真真正正为自己活着的?”   颂芝不知道该说什么。   “甄嬛在碎玉轩装病。本宫以前以为她胆子小,现在想想——她大概是看透了。进来了,就是一辈子。得宠也是这一辈子,不得宠也是这一辈子。她宁可躲着。”   她把玩着自己修长的手指,转来转去的欣赏。   “沈眉庄倒是往前冲的那个。可冲得再高,又有几分是为自己?她身后有沈家,沈家指望她光耀门楣,她现在未必就觉得自在。”   窗外起了夜风,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年世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小时候跟哥哥说过一句话。我说等我长大了,要骑最快的马,射最远的箭,谁也不敢欺负我。哥哥说好,年家的女儿就该这样,大不了不嫁人,他养我一辈子。后来进了王府——再也没骑过马。弓箭也不知丢到哪儿去了。”   她说着,忽然笑了笑,手掌覆上小腹。长宁似乎醒了一下,在肚子里轻轻翻了个身。   “所以这个孩子,本宫不能让她走本宫的老路。本宫要让她读书识字,要让她骑马射箭,要做所有本宫来不及做的事。”她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颂芝,你说是不是?”   “是。”颂芝也红了眼眶,“小主子比娘娘有福气。她有娘娘这样的额娘,一定比谁都自在。”   翊坤宫的灯终于熄了。年世兰躺在黑暗里,手掌覆在小腹上,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事。想起今天年羹尧笨拙地劝她好好养胎,想起齐妃那副假笑,想起沈眉庄那恭顺的神情,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有几个女人是真真正正为自己活着的。   她越想越睡不着。肚子里的长宁仿佛也知道她心烦,适时地踢了一下。   一下又没了动静。年世兰愣了一瞬,然后轻轻拍了拍肚皮:“你倒是会挑时候——好好睡觉,别学额娘胡思乱想。”   没有回应。   大概是又睡了。   年世兰自己倒笑了起来——方才那股子愁云惨雾,被这一脚踢得烟消云散。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盘算着明天要让忍冬给她熬什么粥,后天是除夕,她到底去不去赴宴。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紫色窗棂上。 第7 章 除夕倚梅祈愿长宁   除夕家宴将近,华妃早早便谢绝了皇后,这种场景,往日是年世兰最爱彰显宠爱的时候。   但是现在,年世兰最怕家宴上出什么幺蛾子,这宫中,不少人的眼睛都放在她肚子上。   不仅是景仁宫那位,寿康宫那位也不能放松警惕。   毕竟,坏人老了,只会变成坏老人。   皇后派的人都不会让她好过。   至于皇上,年世兰琢磨着,自己早早就点名了是个公主,又有年家主动示弱,或许,她第一个孩子也和那三个老贱人脱不了干系。   时光荏苒,从前在王府里,她与端妃是最要好的,又同为武将世家,只是那碗汤,终究是改变了一切。   年世兰猛地拍案站起,颂芝在旁边吓了一跳,忙扶住小主。   年世兰咬牙切齿,只觉得头一次感受到自己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如果当年,端妃也只是一把捅她的刀子呢?真正执刀的另有其人。   她为了报复,一碗红花全灌给了端妃,两个武将之女双双绝嗣,这怕正是打胎三人组想要的结果。   越想,年世兰越觉得浑身发抖,她和齐月宾就是两只蚂蚱,别人把她们逗的两败俱伤。   滔天的怨气蒸腾,年世兰气急了,一脚踹出去,两眼圆睁,却没有泪流出来。   她看向养心殿的方向,最后一丝情意也消散了。   好一个皇帝,好一个天家,我年世兰自认与你多年情分,又有我年家鼎力相助,竟然生生把我已成型的孩子打了下来,又以独宠之名赐我欢宜香。   颂芝看着年世兰逐渐扭曲的脸,心中一惊,忙扶着娘娘坐了下来。   “可是谁招惹了娘娘 ,我把她打发了去慎刑司,好好脱一层皮。”   华妃闻言,硬憋下心中的怒气,转而笑颜如花,吩咐。   “去把忍冬找来,我有些不适,让她来瞧瞧。”   颂芝闻言,忙出了门,去小厨房寻忍冬。   “忍冬,你来,娘娘唤你呢。”   忍冬正靠在门口看卷案,听到有娘娘传唤,忙往正殿赶去。   年世兰心里琢磨着想法,艳丽的脸上乐呵呵的,却混着一股无法忽视的阴毒。   皇帝无情,便休怪我年世兰无义,你我双双薄情才算是配对呢。   忍冬看着娘娘惨白着一张脸,忙上前请安。   颂芝站在门口,给周福海给了个颜色。   见大殿没人,年世兰将婢女二人招到身前。   “忍冬,本宫要你想想,什么样的药,混在饮食里,能让人在不知不觉间,丧失生育的能力呢?   要让他看起来外强内虚的那种。”   忍冬没说别的,只点点头,应了一句。   “奴婢确实知道有些药物相生相克,长久饮食不利于生育,可娘娘若是自己食用了怎么办。”   颂芝闻言,睁着眼睛,有些无措的捏捏手指。   “本宫身子早已不能生育,上苍将她赐给我,已是天大的福气,本宫自然只会有这一个女儿。”   “娘娘,奴婢回去便研究着,届时,于旁人来说是绝嗣药,于娘娘而言,则是滋补的好事。”   年世兰看着自己身边最信任的两个人,一时有些感慨。   “我都嫁人这么多年了,身边还是你们两个来自年府的心腹,我很放心。”   颂芝忍冬二人忙跪倒在地。   “为娘娘效忠是奴婢的本分,奴婢愿意为娘娘赴汤蹈火。”   主仆三人辅一对视,便将这个掉脑袋的大事咽进了肚子里。   除夕宴上,华妃只刚露面,见过众人后,便借着孕期身子不适,请退了。   皇帝怜惜,让抬步撵的奴才小心些,又赐了不少宝物。   已是深冬了,白雪皑皑,风霜也大,年世兰摸着愈发突显的肚子,感受着自己与肚子里的小人血脉相连。   扫雪的宫人纷纷行礼,年世兰坐在轿子里,闻着清冽的雪味,一时也有了玩闹的心思。   “往倚梅园去,我也好看看今年的红梅。“   鲜红的梅花混着亮色的白雪,很是美的含蓄。   颂芝扶着华妃站起来,看着满园的冬色,年世兰往里走了些,找到开的最好的一枝红梅 ,便命人剪了下来。   明月高悬,红梅飘香。   年世兰抬头欣赏着这难得的景色,郑重开口。   “今夜借天三寸雪,抚去儿身百般尘。”   “额娘唯愿你此生平安顺遂,活的精彩,那额娘便唤你长宁,愿你长久安宁。”   长宁缩在肚子里,听见美人娘亲的话,高兴的用手戳了戳。   年世兰感受到肚皮传来的异感,只觉得眼眶微热。   “小公主若知道娘娘这般爱重,定然十分高兴。”   一片静谧中,清越的女声传来。   “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颂芝忙上前一步,高喝。   “谁在那里?胆敢惊扰华妃娘娘。”   年世兰已经坐上了步辇,扶着额头,静静盯着那片梅林。   “嫔妾碎玉轩常在甄嬛,参见华妃娘娘,华妃娘娘万福金安。”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年世兰愣了一瞬,原来是去年入选那个被皇上赐了封号的甄家女儿。   “起来吧,天黑路滑,常在本就病弱,莫要湿了鞋袜加重病情了。”   甄嬛还很稚嫩,闻言,一张小脸上满是惶恐。   “嫔妾多谢娘娘关怀。”   回翊坤宫的路上,颂芝只觉得奇怪,便出言询问。   “那个莞常在受惊吓后,已避宠良久,娘娘与她多费什么口舌,左右不过是一个不承宠的常在。”   华妃闭着眼睛,早已没了曾经那些吃飞醋的闲工夫。   “都是些可怜人,小小年纪入宫,只能在这深宫里磋磨,她未有宠爱,内务府难免看人下菜碟,让黄规全莫要苛待她,总归还是一个小主,该有的体面还是不能少的。”   除夕一过,华妃身子更加不便了,只得在翊坤宫里转悠,皇帝倒是常来,见华妃大着肚子,只能不断的赏赐。   “华妃宫里的吃食越发有滋味了,我长久的在宫里饮食,只觉得慢慢的身强体壮了。”   年世兰喝了一口清茶,看着皇上把一碗羊汤都喝的干干净净,嘴边噙着笑。   “臣妾孕中辛苦,嘴越来越挑,小厨房为了哄着臣妾多吃些,可是变着法的做新鲜玩意,时间一久,这手艺就好起来了。”   “你这宫里的小厨房本就是宫中一绝,如今怕是天下第一好了。”   颂芝走进来,轻声禀告。   “皇上,娘娘,碎玉轩莞常在求见。” 第8 章 临盆喜来凤仪初啼   年世兰挑了挑眉。   莞常在——那个入宫便称病避宠的甄嬛。   她前些日子吩咐过黄规全,莫要因莞常在久不承宠便苛待碎玉轩的份例,大约是为这事来的。   皇上在一旁翻着折子,闻言抬起头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莞常在?就是那个一直称病的甄氏?她既病着,来翊坤宫做什么——把病气过给你怎么办。”   年世兰看了皇上一眼,心里明镜似的。   皇上不是怕过了病气,是根本不记得甄嬛长什么样了。   选秀那日惊鸿一瞥,赐了封号,转眼便忘在脑后。   她放下茶盏,笑吟吟地拍了拍皇上的手背:“人家来谢恩,也是一片心意。臣妾在园子里闷了这些日子,有个人来说说话也好。”   转头对颂芝道:“让她进来。”   甄嬛进来的时候,年世兰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她穿一件月白绣绿萼梅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脂粉未施。   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艳丽,而是一种极耐看的温润,像一块还没被人摩挲过的玉。   “嫔妾碎玉轩常在甄嬛,参见皇上,参见华妃娘娘。”   “起来吧。”年世兰抬了抬手,“赐座。”   甄嬛侧身坐了,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锦盒。   “嫔妾闻知娘娘有孕,心中欢喜,这是嫔妾亲手抄的佛经一卷,愿娘娘与小公主平安顺遂,嫔妾身无长物,唯有这一卷经书,还望娘娘不嫌弃。”   颂芝接过去递给年世兰。   她打开锦盒,里头一卷手抄经文,字迹清秀端正,一笔一画都写得极认真。   “你有心了。”年世兰合上锦盒,正要再说几句场面话,余光却瞥见皇上正直直地盯着甄嬛看。   这莞常在确实长的清丽脱俗,也是一个难得的妙人儿,惹皇上起了垂怜的心意也是正常。   “你——叫什么名字?”皇上忽然开口。   甄嬛微微一怔:“嫔妾甄嬛,碎玉轩常在。”   “甄嬛。”皇上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什么滋味,语气忽然变得比方才温和了许多,“你既病着,便不必久坐了。改日身子好了,再来给华妃请安。”   甄嬛站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年世兰靠在引枕上,看着皇上望着甄嬛背影出神的样子,心里冷笑了一声。   恭喜皇上又觅得佳人啊。   不过无所谓了。   她现在不在乎。   皇上爱看谁看谁,她只管把肚子里这个安安稳稳地生下来。   甄嬛再来的时候,是一个月后。   这一回她是一个人来的,进门便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年世兰正歪在榻上让颂芝给她揉腰,见她行这么大的礼,摆手让她起来:“本宫不是说了不必多礼吗。”   甄嬛没有起来。她跪在地上,眼圈微微泛红。   “嫔妾对不起娘娘。”   年世兰一愣。   “嫔妾入宫以来一直避宠养病,从未想过要与谁争什么,可前几日皇上翻了嫔妾的牌子——嫔妾知道娘娘如今身子不便,正是需要皇上陪伴的时候,嫔妾不该在这个时候——”   她说不下去了。   年世兰沉默了一会儿,将颂芝遣了出去,只留自己和甄嬛两个人在殿内。   “你起来。”年世兰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你以为本宫是因为怀了孕才让着你?你以为本宫是没办法侍寝才看着你承宠的?”   甄嬛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   年世兰靠在引枕上,手指慢慢转着腕上的玉镯子。   “本宫告诉你一句话——这后宫里的恩宠,从来不是你让给我、我让给你的东西。得宠是各凭本事,也是给自己的保障,你能得宠,是你的本事。你也不必觉得对不起本宫。”   “可是娘娘——”   “本宫不在乎。”年世兰打断她,目光落在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上,“本宫现在只在乎这个,皇上晚上翻谁的牌子,本宫不关心,你得了宠,好好把日子过好,别像本宫从前那样仗着恩宠到处得罪人,那才是真的傻。”   甄嬛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慢慢低下头,轻轻说了句:“嫔妾记住了。”   年世兰没有再留她,甄嬛走后,颂芝进来换茶,小心翼翼地觑着年世兰的脸色。   年世兰白了她一眼:“看什么看,本宫说的都是实话,这宫里的恩宠,本宫争了半辈子,争到最后不过是一场笑话 ,甄嬛想争,让她争去,本宫现在只想把孩子生下来,旁的什么都不想。”   五月,紫禁城已经微微燥热起来。   年世兰的产期将近,肚子大得连弯腰都费劲。   皇上特赏她携翊坤宫上下先行前往圆明园避暑养胎,不必等六月的阖宫搬迁,省得路上挤挤挨挨动了胎气。   圆明园比紫禁城凉快得多。   湖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水汽,庭院里的竹子沙沙地响。   年世兰一住进去便觉得浑身舒畅,连胃口都好了几分。   “娘娘如今身子沉,要在园里走动走动才好。”忍冬扶着她沿湖慢慢走,“适量走动有利于骨缝开合,生产时能少吃些苦头。”   颂芝在另一侧扶着,主仆三人沿着湖岸慢慢散步,湖里的荷花刚打了花苞,粉粉嫩嫩地立在碧绿的叶子中间,走了一会儿,年世兰扶着腰停下来喘口气,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怎么回事?”她皱了皱眉。   颂芝往前走了几步,往竹丛后头一探头,回来说:“娘娘,前头有个孩子——瞧着像是四阿哥。”   年世兰走过去,果然看见一个瘦小的男孩蹲在墙角根下,身上的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 ,一个太监正叉着腰数落他什么。   那孩子低着头,一声不吭,肩膀微微发抖。   “放肆!”年世兰厉喝一声。   那太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华妃娘娘,吓得扑通跪倒在地。   四阿哥也慌忙跪下来,脑袋几乎贴到地上。   年世兰扶着腰,盯着那个太监:“你好大的胆子 ,阿哥再不受宠,也是皇上的血脉,你一个奴才,竟敢对皇子大吼大叫?”   那太监筛糠似的抖:“奴才知罪!奴才知罪!”   年世兰让颂芝把人撵走,又吩咐往后四阿哥身边伺候的人要尽奴才的本分。   说完这些,她看了四阿哥一眼。   弘历瘦极了,下巴尖尖的,眼神像小兽一样警惕又畏缩,他看着年世兰高高隆起的肚子,愣了一瞬。   年世兰只说了句“起来吧”,便扶着腰转身走了。   “娘娘——”颂芝忍不住问,“您怎么不借这个机会——”   “借什么机会?”年世兰打断她,“本宫出头,是因为本宫如今做了娘,看不得这种苛待孩子的龌龊事,不是要拉拢四阿哥。   一个不受宠的阿哥,本宫何须拉拢。”她顿了顿,手覆在肚子上,“只是见不得孩子受苦罢了。”   六月初,皇上皇后驾到圆明园。   阖宫嫔妃浩浩荡荡地迁了过来。年世兰的肚子已经大到了极限,走路都得两个人搀着,忍冬日夜不离身,针包揣在袖子里,随时准备应付突发状况。   长宁是在六月初九的午后发动的。   年世兰中午多吃了半碗粥,忍冬腌的小菜酸辣开胃,她难得胃口好,颂芝在一旁看着高兴,又给她添了半碟子脆黄瓜,刚放下碗筷,年世兰觉得腹中一坠。   不是疼——是一种沉甸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走的感觉。   “忍冬。”她放下筷子,“本宫好像要生了。”   忍冬三根手指搭上她的腕,停了片刻,转头对颂芝说:“娘娘发动了,去备热水,请接生嬷嬷,传太医。”   颂芝脸色一白,脚步却稳。   她一叠声地吩咐下去,又亲自守在殿门口,谁也不让进去。   皇后派来打听消息的宫人被她客客气气地挡了回去,只让周宁海在外头应对各宫来问的人。   接生嬷嬷来得很快。   四个有经验的老嬷嬷,手脚麻利地铺好产褥,烧了热水。   忍冬扶着年世兰在产房里慢慢踱步。   才开了三指,她不急,只是稳稳地扶着年世兰的胳膊,让她走几步歇几步。   “娘娘身子底子好。”忍冬的声音不高,稳稳当当的,“平日里走动得多,骨架子结实,这一胎不会拖太久。”   年世兰咬着牙,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阵痛一阵一阵地来,每回来的时候她都攥紧忍冬的胳膊,过了又松开。   颂芝进进出出端热水,看见娘娘这个样子心里难受,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不断地递帕子、换热水。   “小主子心疼娘娘,不会折腾太久的。”忍冬扶着年世兰坐到产床上,手指在她虎口的合谷穴上轻轻揉按,“娘娘只管听奴婢的——该用力的时候用力,该歇的时候歇。”   清凉殿外,皇上已经站了大半个时辰。   苏培盛在旁边陪着,不敢多话,皇后也来了,坐在偏殿里喝茶,脸上挂着得体的关切,时不时往产房的方向看一眼。   各宫的嫔妃陆陆续续都到了,丽嫔急得直绞帕子,曹贵人抱着温宜坐在角落里,面上不动声色,手里的茶却一口没喝。   如今甄嬛已经是贵人了,这会也跟着沈贵人站在一侧。   皇上背着手站在廊下,面上看不出什么。   但他没有坐下,也没有走,苏培盛搬了椅子来请了三回,他都摆了摆手。   天色从午后渐渐转到黄昏,宫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清凉殿的廊下安静极了,只听得见产房里偶尔传出的低低闷哼。   忽然,一阵清亮的啼哭划破了黄昏的寂静。   那哭声又亮又脆,哇的一声接一声,理直气壮,震得廊下的几只鸟扑棱棱飞了起来。   接生嬷嬷推开门小跑出来,喜得声音都变了调:“恭喜皇上!母女平安!是个健健康康的小公主!”   话音未落,外头便有人惊呼起来,颂芝从产房里探出头,正想吩咐传膳,却看见廊下的宫人们一个个仰着头,嘴都合不拢。   她也抬头看了一眼,忙转身回到年世兰榻边。   “娘娘——外头屋顶上飞来了一大群喜鹊和白鹤,绕着清凉殿飞了好几圈!刚散了!”   接生嬷嬷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颤声说:“天降祥瑞,天降祥瑞啊娘娘!”   年世兰累得几乎睁不开眼,听了这话也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安睡着的小人儿,轻轻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连颂芝都没听清。   皇上站在廊下,也看见了那群喜鹊和白鹤。   它们绕着清凉殿飞了三圈才散,白鹤翅尖的黑羽在夕照里闪着金光,喜鹊喳喳地叫个不停。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还是一贯的沉稳,但苏培盛伺候他几十年,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一层极薄的动容。   “传朕旨意。   固伦公主长宁,乃上天赐宝,此乃大清之幸,封号福嘉,华妃孕育有功,封华贵妃,清凉殿上下,赏月俸半年,朕的这个女儿——和别的公主不一样。”   听见固伦公主几个字,皇后面上没什么,眼中还是浮现出怨毒之色,最终也只是浅笑,只字未提。   年世兰把孩子抱在怀里,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颂芝和忍冬轻声说了句“赏”,便沉沉睡了过去。   颂芝吓了一跳,忍冬上前把了脉,收回手来摇了摇头:“娘娘只是太累了。睡一觉便好。”   这一觉足足睡了一天一夜。   再醒来时,窗外已经放了亮。   年世兰慢慢撑开眼皮,只觉得浑身酸痛得像被碾过一遍。   刚要动,颂芝的声音便从床边传来。   “娘娘醒了!”   年世兰眨了眨眼,缓了好一阵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   她慢慢转过头,看见枕边那个小小的襁褓,里头裹着一张皱巴巴的小脸,正睡得昏天黑地。   “抱过来。”她的嗓子哑得厉害。   颂芝忙把孩子放进她臂弯里,年世兰低头看着长宁,她安安静静地抱了好一会儿,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长宁的鼻尖。   长宁皱了一下眉头,小嘴动了几下,又睡了。   “公主可乖了。”颂芝跪在榻边,眼眶红红的,“吃饱了就睡,醒了也不闹,只拿眼睛四处看,忍冬说,从没见过这么好带的孩子。”   年世兰笑了一下,她靠在引枕上,让颂芝去准备笔墨。   “娘娘刚醒,应当歇着——”   “就几个字。”年世兰打断她,“给哥哥送个信,让家里知道我母女平安。”   颂芝拗不过,端了文房四宝来。   年世兰靠在榻上,一手抱着长宁,一手提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   写完搁下笔,自己看了一遍,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是透出一层薄薄的水雾,看不清底下是什么,只觉得有光渗出来。   “好了,送去吧。”   忍冬端了粥上来,年世兰喝了大半碗,又倒回去睡了。   殿内的帐幔遮得严严实实,一丝风也透不进来。   长宁躺在她身边,睡得香极了,偶尔抿一抿嘴,像是在梦里刚刚喝饱了奶。   皇帝听闻华贵妃醒了,推了政务赶来,却只看见又睡过去的世兰和喝了一肚子奶,睡的香甜的长宁。 第 9章 杨柳堤外一笑释怀   产后月子,不适宜移动,所以年世兰在清凉殿里待了一个多月,才能下床稍微走动。   皇帝免了她的礼,这让来清凉殿探访的人变得络绎不绝。   年世兰也乐的外人来凑热闹,从前没有生养过,不知道坐月子是这么无聊的事。   好在小长宁可爱,出生后不到一个月,就变得雪白漂亮又聪敏。   皇后也来过了,只是看了一眼小长宁便走了。   忍冬被年世兰指给了小长宁,还配有四个奶嬷嬷,加上两个从翊坤宫带来的小丫鬟。   小长宁在圆明园度过了极其舒心的两个月。   华贵妃产后一个月,能被搀扶着慢慢走动。   前来拜见的也多是亲近之人。   “娘娘,曹贵人带着温宜来拜见娘娘。”   颂芝站在一边,小心翼翼搀扶着还有些虚弱的华妃。   “华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窝在曹贵人怀里的温宜正是牙牙学语的年纪。   张着小嘴,学的迷迷糊糊的。   “华贵灰娘娘好~。”   华贵妃半躺在榻上,看着软糯可爱的温宜,心里自然而然牵挂着小长宁。   “嫔妾想着娘娘生产也有月余,便带着温宜来给娘娘逗个乐趣,还望娘娘莫要怪罪我们母子前来叨扰。”   年世兰忙忙摆手,从忍冬手中接过刚吃完奶的长宁。   “长宁年幼,温宜又可爱,你来我这里,你我可以闲聊几句,两个孩子也可以凑在一起。”   颂芝从内殿端出一个箱子,又从中选了个连环锁递给小温宜。   “这是本宫哥哥托人送进来的,长宁还小,玩不了这些,宫里还年幼的便只有温宜公主了,曹贵人便收下这几个小玩意,圆明园对孩子来说,还是有些无趣,就让这些东西,给温宜添一些乐趣吧。”   曹贵人只觉得受宠若惊,忙福身道谢。   “嫔妾替温宜多谢娘娘好意。”   华贵妃抱着女儿,望着女儿那双水汪汪的眸子盯着窗外。   “咱们带着两个孩子去外面走走吧,整日呆在屋里,本宫快要发霉了。”   一行人往湖堤走去,杨柳絮絮,湖里开遍了荷花,真真是应了那句“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温宜大些,趴在曹贵人怀里去扯柳树枝条。   颂芝扶着华贵妃走在内侧,忍冬站在后面,几个人一言一语闲聊着。   华贵妃半靠在颂芝怀里,懒洋洋的往前看去。   桥上,一行人正在桥上喂鱼,华贵妃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端妃病歪歪的,居然也跟着来了圆明园。”   曹贵人远远看去,接了句话。   “本是不来的,皇后娘娘想着端妃身子不好,圆明园又适合休养,便让端妃一起来了。”   远处一行人见到这边的动静,忙往这边走。   “嫔妾参见华贵妃娘娘,固伦福嘉公主,贵妃娘娘万福金安,福嘉公主万福金安。”   华妃摆摆手,便叫众人起来了。   吉祥扶着自家主子端妃往边走,齐月宾也不想与华贵妃再生龌龊,便低调地站在一边。   甄嬛哪怕已经做了贵人,脸上却还有着少女般的纯真,只是较比从前,更加容光焕发,可见这皇帝恩宠,确实养人。   “贵妃娘娘吉祥,让嫔妾瞧瞧这福嘉公主可好。”   华贵妃瞧着甄嬛眉间的肆意,把正玩的高兴的长宁往前递了递。   甄嬛小心翼翼接过小小一团的长宁,与沈眉庄二人满眼稀奇。   长宁瞧着那两张芙蓉面,心里实在激动。   嬛嬛和眉庄果然好看。   笑着笑着,长宁露出还没长牙的牙龈,清亮的口水溢了出来。   眉庄拿出手帕,给长宁轻轻擦拭。   闻见那股沁人心脾的香气,长宁更加开心了。   “早就听闻福嘉公主一身福气,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单单对人一笑,便让人心中软的一塌糊涂。”   甄嬛接过话。   “娘娘长的便如此绝色,福嘉公主小小年纪就如此白嫩可爱,想来以后,也是一个小美人。”   年世兰见着长宁玩的开心,便也伸手去逗弄温宜公主。   一派欢声笑语,欣常在也带着婢女走过来。   “嫔妾见过各位姐姐。”   年世兰原本也是觉得欣常在有些蠢笨,又无恩宠,所以甚少交往。   如今看透世俗,才察觉欣常在有“显山不露水”的大智慧。   “欣常在甚少出来走动,如今便和她们一起,来看看福嘉公主和温宜公主吧。”   长宁看着突然出现的欣贵人,心里更激动了。   【原来这就是阎王爷口中那个大名鼎鼎的“欣吧唧”】   不过几分钟,长宁便觉得自己有些困倦了,她现在太小了,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昏昏欲睡中度过的。   见小公主要睡过去了,颂芝忙上前去接。   长宁视角一变,自然就看见站在一边的病弱美人。   有些混沌的大脑,伸出小手,朝端妃挥了挥手。   年世兰见状,脸上笑容一滞,看着那张早已不再年轻的脸,还是长叹一声。   女人为难女人又有什么意思呢?   曾经确实诸多龉龃龌龊,但年世兰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真正要害她的不是齐月宾这个蠢女人。   “颂芝,把福嘉公主抱去给端妃瞧瞧吧。”   齐月宾也没想到自己会突然被贵妃娘娘点名,但还是仔仔细细的看着福嘉那张可爱的小脸。   等众人散去,忍冬抱着熟睡的长宁,留颂芝一人在殿里伺候。   年世兰将手搭在颂芝身上,心里如一团乱麻,轻声问道。   “颂芝,你说我该恨她吗?我对付了她这么多年,她明知当年我有多盼望那个孩子,却还是害了我,可我心里也清楚,她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全家的荣辱都系在她身上,我应该怎么做.......”   颂芝感受着华贵妃身上传来的压抑。   心里也难受得很。   “娘娘心中不是已有答案了吗?就照着娘娘心中的想法做就是了 ,颂芝只知道,娘娘没有错,错的都是他们那些暗害娘娘的人。”   年世兰拉着颂芝的手,难得露出一丝脆弱。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恨她弃我于不顾,恨她背叛我,恨她害死我的孩子,我又觉得她可怜,在皇权手里,只是一把有用的刀,不能有自己的思想。   颂芝,你瞧,她多可怜呀,皇上给她的封号居然是端,好一个端,把她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端着皇家辛秘的傀儡。”   颂芝抬手,轻轻给华贵妃按着太阳穴。   “颂芝愚笨,但颂芝知道娘娘是好人。” 第 10章 贵妃获封长宁抓阄   九月里,天渐渐凉爽起来 ,阖宫搬回了紫禁城。   翊坤宫的芍药早已谢了,倒是菊花金黄雪白地铺了满院。   年世兰抱着三个月大的长宁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颂芝在一旁笑道:“娘娘最喜欢芍药,可惜过了花期。奴婢让他们明年多移几株名品来。”   年世兰点了点头,低头对长宁说:“你额娘最喜欢芍药,花团锦簇,开起来比谁的脑袋都大,等你长大了,额娘带你去看。”   长宁咿咿呀呀地应了一声。   回宫头一件事,是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   尽管年世兰心里清楚,这太后娘娘不待见她,自然,年世兰也不见得就待见那个蛇蝎心肠的老妇人。   奈何她只是一介宫妃,面对太后,多少还是要矮一头的。   进了寿康宫。   太后歪在暖阁炕上捻着佛珠,见年世兰抱着孩子进来,眼皮抬了抬。   年世兰规规矩矩行了礼,太后让竹息把孩子抱到跟前。   长宁刚睡醒,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太后看。   一老一小对视了片刻,长宁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太后愣了愣,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她的小脸,长宁顺势攥住那根手指,攥得紧紧的。   “倒是爱笑。”太后的语气不冷不热,但也没有把手抽回来。   她端详了长宁好一会儿,转头对竹息道,“眉眼像华贵妃,下巴倒是像皇帝小时候。”   年世兰垂着眼睑站在下首,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太后让竹息把孩子抱回去,又净了手,语气仍是淡淡的:“你在圆明园生产的事,哀家都听说了。   天降祥瑞,倒是给皇家添了脸面。”   沉默了一会儿,她抬了抬手,竹息捧出一只锦盒来——赤金镶珠长命锁一对,羊脂玉手镯一对。   年世兰跪下谢恩,太后的佛珠又捻了起来,眼睛半阖,道了一句“跪安吧”。   出了寿康宫,颂芝忍不住小声嘀咕:“太后也忒冷淡了些,只是委屈了我们小主子。”   “她对我冷淡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年世兰把襁褓往上托了托,“能赏东西,能说一句‘孩子好’,就是给本宫脸了。你还指望她抱着长宁心肝宝贝地叫不成。   何况,本宫终究还是不愿与她牵扯太多,就这样也挺好,至于以后的事,那自然是以后再说。”   十月里,皇上下了一道旨。   后妃年世兰,诞育固伦福嘉公主,天降祥瑞,福祉绵长,着即晋封为华贵妃,授金册金宝。   旨意传到翊坤宫时年世兰正抱着长宁玩耍。   颂芝喜得差点绊在门槛上,忍冬也难得地弯了弯嘴角。   年世兰接了旨,面色倒是淡淡的——贵妃不贵妃的,她如今不甚在意。不过位份高了,权势就大了,就更能护住年家和长宁。   因着宫中节俭,封贵妃的典礼和长宁的百日宴合在一处办。   皇后在景仁宫设了小宴,阖宫嫔妃都来道贺。   年世兰穿着一身吉服坐在上首,长宁被她抱在怀里,穿了一件大红绣百蝶的小袄,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一双眼睛乌溜溜地转,看谁都是笑。   宴席撤下去后,内务府搬上来一张长案。   上头摆满了抓阄的物件——小算盘、小绣绷、面果子、胭脂盒、木头刀剑、金元宝,还有一本小小的《三字经》。   皇后笑着开口:“请公主抓阄。”   年世兰把长宁放在案上,小丫头趴在案面上,左右看了一圈。   甄嬛站在一旁,抿着嘴笑。   沈眉庄也探着头,难得露出几分好奇。齐妃在旁边嘀咕了一句“抓个金元宝才好”,被丽嫔白了一眼。   长宁在案上趴了一会儿,忽然朝那本《三字经》伸出手去。   她小手攥住书角,扯到自己怀里抱着。众人一阵惊叹,皇后扯唇一笑,说了句“公主日后必是才女”。   话音未落,长宁又扭过头,朝坐在上首的皇帝伸出手去,一把攥住了他的大拇指。   皇帝愣住了,满殿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皇帝哈哈大笑,将长宁从案上抱起来,举在手里看了又看。   “朕这个女儿——不得了!头一回抓阄,抓了书又抓了朕!”   苏培盛忙跪下凑趣:“公主这是抓了文采又抓了皇上的心,日后定是皇上最贴心的小棉袄。”   年世兰笑着把长宁接过来,拿帕子擦她嘴角淌出来的口水。   心里却想——这丫头,抓书便罢了,还抓皇帝的手指头,是真会抓。   入了冬,紫禁城落了第一场雪。   长宁半岁了,学会了翻身,正在努力学坐。   年世兰让忍冬在地上铺了厚厚的绒毯,把她放在上面,自己坐在一旁看她在毯子上翻来翻去。   小丫头翻到一半被自己的一条腿绊住了,趴在毯子上吭哧吭哧地使劲,回头冲着年世兰咿咿呀呀地叫唤。   “搬救兵也没用。”年世兰拿手指戳了戳她的小屁股,“自己翻。”   长宁叫唤了两声,见额娘铁石心肠,只好自己继续折腾。   年世兰看着女儿在毯子上滚来滚去,忽然想起哥哥年羹尧。   哥哥和年富还在西北打仗,今年除夕怕是赶不回来了。   大哥年希尧外放为官,也没能回京。   她低头对长宁说:“你舅舅在外头打仗,等你长大了,舅舅回来,让他给你带一匹小马。”   长宁假装听不懂,只管翻她的身。   除夕夜,阖宫都在交泰殿守岁。   年世兰照旧告了假,抱着长宁在翊坤宫里过年。   今年与往年不同——年夫人递了牌子进宫,此刻正坐在她对面。   年世兰的母亲爱新觉罗氏已年过半百,头发花白了大半,精神倒还健旺,她抱着外孙女,左看右看,怎么也看不够。   “这孩子像你小时候。”年夫人笑得合不拢嘴,“你小时候也是这般,见人就笑,一逗就咯咯地乐。”   年世兰坐在一旁,看着母亲抱着长宁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记忆中母亲抱她的时候还是满头青丝,如今已白了这么多。   “娘,哥哥们在外面可好?”   “好着呢,你二哥前儿还来信,说年富升了千总,你大哥在任上也踏实,年前考评得了优。”年夫人轻轻拍着长宁的背,“就是惦记你,你二哥信里说,等西北平定了,头一件事就是回京看外甥女。”   年世兰低下头,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好了好了,大过年的。”年夫人自己眼眶也红了,却摆着手不让她哭,“来,让外祖母好好抱抱我们长宁。”   长宁已经睡着了,歪在外祖母怀里,小嘴微微张着。   年夫人低头看着外孙女,轻声说了句:“这孩子有福,生在皇家,有你这个额娘疼着,比什么都强,咱们年家上下,自然也是牵挂你们母女的。”   开春,长宁九个月了。   天气一日日暖起来,翊坤宫的院子里冒出了新绿。   长宁扶着榻沿能自己站起来了,小腿颤颤巍巍的,站不了多会儿便一屁股坐回去,也不哭,只是仰头看着年世兰,伸手要额娘抱。   这日午后,年世兰歪在软榻上看账本。   长宁坐在榻角玩一只布老虎,玩着玩着觉得无趣了,把布老虎往旁边一丢,仰头看着正在倒茶的颂芝。   颂芝将茶盏放在年世兰手边,说了句:“娘娘,茶刚沏的,小心烫。”   长宁张了张嘴,她盯着颂芝的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含糊糊的音节。   “……酿。”   颂芝手一顿,年世兰也放下了账本。   “……酿酿。”   长宁又叫了一声,这一回比刚才清楚了许多,她仰着小脸,冲着颂芝叫完了,又转过头来,看着年世兰,咧开没牙的嘴,又叫了一声:“酿酿!”   年世兰手里的账本啪地掉在地上。她一把将长宁抱起来,举在眼前,声音发颤:“你再叫一声——再叫一声额娘听听!”   “酿酿!”长宁拍着她的脸,咯咯地笑,“酿酿——酿酿——”   “是额娘!不是酿酿!”年世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你这个小笨蛋,叫额娘——额——娘——”   “酿酿!”长宁十分坚定。   忍冬在一旁难得笑出了声。颂芝捂着嘴,眼眶都红了。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苏培盛的声音响起来:“皇上驾到——”话音未落,皇上已经掀了帘子进来,一眼看见年世兰抱着长宁笑得前仰后合,挑眉问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皇上来得正好。”年世兰抱着长宁站起来,脸上满是得意的笑,“长宁会叫人了。”   “哦?”皇上大步走过来,凑近长宁,“朕的女儿会叫人了?叫阿玛——阿——玛——”   长宁瞪着眼前这张脸,不吭声了。   这个不着调的皇帝,伤了多少女人的心,让这巍峨深宫吃掉了多少如花似玉的好姑娘。   皇帝又凑近了些,放软了语气:“长宁乖,叫阿玛。”   长宁看了他一会儿,又转头看看年世兰,忽然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响亮地喊了一声:“酿酿!”   年世兰笑得倒在榻上。   颂芝别过脸去,肩膀一抖一抖的,忍冬低下头,嘴唇抿得死紧。   皇帝直起身来,脸上挂不住,却又忍不住想笑。   他伸手指点了点长宁的小鼻子——“没良心的小东西,朕天天来看你,日日抱你,你就只认你额娘 ,好,好。”   长宁只当他在逗自己玩,伸手抓住那根手指,又响亮地叫了一声:“酿酿!”   皇帝彻底没脾气了,他往榻上一坐,从年世兰怀里把长宁接过来,板着脸说:“叫阿玛,不叫不给吃奶。”   长宁眨巴眨巴眼睛,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   皇帝赶紧把她塞回年世兰怀里,长宁一回到额娘怀抱,立刻收了哭相,得意洋洋地又喊了一声“酿酿”。   那声音又甜又糯,带着一股子恃宠而骄的味道。   皇帝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感慨,对年世兰道:“罢了,朕这辈子听了多少人叫阿玛,也不差她一个,等她愿意叫了再叫。”   年世兰轻轻拍着长宁的背,看着女儿笑得口水直流的小脸,满心慈爱。 第11 章 螺子黛分巧助母女   今年的螺子黛刚分下来,颂芝便端着一盒螺子黛去见华贵妃。   “娘娘,今年的螺子黛到了。”   “波斯国产量少,满后宫也才三斛,娘娘得了一斛,皇后有一斛,还有莞贵人,也得了一斛。”   颂芝接着说,语气里颇有不满。   “这莞贵人还真真得宠,皇后贵为中宫,免不得要给几分薄面,她一个小小的贵人,竟然与娘娘同得一斛螺子黛。”   颂芝把茶盏往茶几上一搁,还哼了一声。   年世兰替长宁套好最后一只小袜子,将她抱到膝上颠了颠,语气不咸不淡:“就为这个?本宫还当是什么大事,东西送来了就行,让忍冬好生收着,莞贵人如今有本事让皇上喜欢,那是她自己的造化,你气什么。”   颂芝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什么来。   年世兰低头看了看长宁,忽然道:“把那螺子黛分成两份,一份给丽嫔,一份给曹贵人,本宫如今要照料公主,不愿再涂抹这些,十天半月才梳一回妆,搁在妆奁里也是落灰,她们俩跟着本宫这么多年,拿去用吧。”   曹贵人带着温宜在一边玩闹,闻言,忙跪地谢恩。   “嫔妾多谢娘娘抬爱。”   年世兰将人扶起,淡然一笑。   “你与丽嫔貌容尚好,这螺子黛,便为你二人再添上一番美色。”   四阿哥回宫的消息,是颂芝带进来的。   年世兰正扶着长宁在榻上练站,听了只是点点头,说了句“挺好”。   不曾想第二日,弘历便来翊坤宫请安了。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月白暗纹袍子,身量比上回在圆明园见时又拔高了一截,站在正殿当中端端正正行了礼。   年世兰靠在榻上抱着长宁,笑道:“起来吧,四阿哥长高了不少,倒是更像个大人了,往后在宫里若是短了什么,便叫人来回本宫。”   弘历应了,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她怀里的长宁身上。   长宁快满一岁,正是最圆润可爱的时候,穿一件鹅黄色的小袄,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正趴在额娘肩头好奇地打量着他,弘历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柔软。   年世兰看见了,她低头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面前这个虽已入宫却依旧有些局促的少年,忽然开口:“颂芝,把公主抱给四阿哥瞧瞧。”   弘历一怔,忙小心地接过那个软软的小人儿。   长宁也不认生,伸手就去揪他衣领上的盘扣,揪了两下没揪动,便仰头对着他笑。   弘历被她笑得手足无措,笨拙地托着她的后背,一动不敢动。   “公主叫什么名字?”   “长宁,长久安宁的长宁。”   弘历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长宁揪着他的盘扣不放,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话。   弘历听不懂,却认真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听什么要紧的事。   又坐了一会儿,他便起身告退,礼数周全,只是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长宁。   那一眼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   欣常在是自圆明园回来之后,开始常来翊坤宫请安的。   她每回来都不空手,有时带一碟自己做的点心,有时带几枝御花园新折的花,有时什么也不带,只是来坐坐。   年世兰起先没太在意,后来渐渐发现——欣常在每回来,眼睛总是不自觉地落在长宁身上。   长宁在地上爬的时候她在看,长宁扶着榻沿站起来的时候她也在看,长宁咯咯笑着扑进年世兰怀里的时候她还在看。   那眼神不是嫉妒,是一种极淡极淡的羡慕,混着一点说不出的落寞。   年世兰看懂了。   欣常在有个女儿,却养在阿哥所,这是满宫都知道的,她份位太低不能亲自抚养。   虽然欣常在多是直言快语,但这骨肉分离的痛楚,年世兰心里也晓得。   这日欣常在又来了。   长宁正扶着忍冬的手指在院子里学走路,摇摇晃晃地迈着小短腿,走两步便回头冲着廊下叫一声“酿酿”。   年世兰坐在廊下看着女儿,余光里瞥见欣常在望着长宁出神,嘴角带着笑,眼神却飘得很远很远。   年世兰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开口:“想女儿了?”   欣常在一愣,随即低下头去,下意识想否认,可那声“没有”还没出口,眼眶已经红了。   她攥着帕子,半晌才挤出一句:“嫔妾……嫔妾只是瞧着公主可爱,心里喜欢。”年世兰没有戳穿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院子里的长宁。   “做额娘的,哪有不想念子女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又像是在说自己,“你在宫里这些年,不争不抢,本本分分,本宫从前觉得你蠢,如今才知道,你这才是真聪明。”   欣常在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不知该如何接话。   当晚,皇上来翊坤宫用膳。   一碗山药排骨汤喝下去,他正要夸忍冬的手艺又有长进,年世兰便开口了。   “皇上,臣妾有件事想跟您提一提。”   “说。”   “欣常在有个女儿养在阿哥所,她从来不在人前诉苦,但臣妾瞧得出来,她是真想孩子。   做额娘的,哪有不想念子女的,臣妾日日抱着长宁,有时候半夜醒来都要伸手探一探她的鼻息,欣常在与公主骨肉分离,连面都见不上几回——臣妾瞧着,心里头实在不好受。”   皇上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   年世兰没有再多说,只是又替他续了一碗汤。   沉默了一会儿,皇上开口了。   他想起自己幼时也是由佟佳皇后抚养,生母乌雅氏住在永和宫里,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   那种滋味,他比谁都清楚,他放下汤碗,愣了一会说了句:“那就晋欣常在为欣贵人,让她亲自抚养公主吧。”   年世兰垂着眼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皇帝拉过华贵妃的手,叹息一声,真情实意的说了一句。   “世兰与曾经相比,更加温婉了,许是做了母亲,这脾气秉性,更惹人怜爱了。”   年世兰不着痕迹,将手抽离出来,抬手抚了抚鬓边的碎发。   “臣妾做了母亲,心肠自然就更软了,如今这宫中,臣妾满心满眼就是长宁,对旁的事,也就淡了。”   两人又是一番寒暄,又一起陪着长宁玩闹。   旨意第二天就传了下去。   欣贵人接旨的时候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肩膀微微发颤。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稳,可那一声“谢皇上隆恩”说到一半便哽住了。   她不记得自己怎么出的翊坤宫,只知道颂芝追上来往她手里塞了个小荷包——里头是一块长命锁,娘娘说给小公主的。   回到自己宫里,欣贵人在床沿上坐了很久很久,心里头翻来覆去的,半晌才对贴身宫女说了句“把偏殿收拾出来”。   又隔了半盏茶的工夫,她忽然低下头,拿袖子捂住脸,无声地哭了一场。   收拾完了,才对着镜子,轻轻说了句,总算熬出头了。   初夏,长宁学走路的进度突飞猛进。   起先只能扶着榻沿颤颤巍巍地挪几步,后来胆子大了,松开手自己往前迈,走不到三步便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不哭,只是仰头看着年世兰,伸手叫“酿酿”。   年世兰每回都忍不住把她抱起来亲一口,亲完了又放回去,让她自己爬起来重走。   这日午后,长宁忽然不扶任何东西,自己从软榻边走到了门槛前。   颂芝吓了一跳,忍冬也下意识伸手去护。   年世兰却摆了摆手,让她们都退开。   长宁摇摇晃晃地迈过门槛,扑进了年世兰怀里。   “酿酿!”她搂着年世兰的脖子,笑得露出几颗小白牙。   年世兰一把搂住她,低头把脸埋在女儿柔软的发丝里,好一会儿没说话。   颂芝站在一旁,悄悄拿袖子按了按眼角,忍冬背过身去整理药箱,袖口也蹭得发皱。   良久,年世兰才抬起头来,她眼角有一点水光,却笑着让忍冬去拿长宁的小布老虎来。   “你会走路了。”她低头看着女儿,“往后想去哪儿,自己走。”   长宁装作听不懂,只管抱着她的脖子,又响亮地叫了一声“酿酿”。   夜深,长宁始终不愿入睡,奶嬷嬷没办法,把忍冬给叫了过去,忍冬哄了半天,也不见小主子入睡,只好把公主抱去找华贵妃了。   “娘娘,公主不愿入睡,奴婢只得来打扰娘娘清闲了。”   年世兰闻言,立马翻身起来,披了件外衣,将闹腾的长宁接了过来。   其实长宁也不知道为什么,当小孩久了,心智竟也真的如此幼稚。   看着长宁已经有点困倦的脸,华贵妃心疼得紧,将长宁紧紧抱住。   长宁看着美人娘亲脸上的担忧。   撇撇嘴,软糯糯叫了一声,“额娘”。   年世兰听着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心下了然。   “你是个机灵的,硬熬着夜也要来喊这一声吗?”   见美人娘亲脸上又展露笑颜,长宁困了,伸手揉了揉脸蛋,迷迷糊糊说了一句。   “长宁,娘亲,一起。” 第 12章 稚子不解深宫愁怨   长宁两岁这年的夏天,紫禁城格外闷热。   翊坤宫院子里那几株芍药开得泼辣,大朵大朵的花瓣皱成一团,像是被日头晒得发了脾气。   年世兰让人在廊下支了一张竹榻,铺了凉席,长宁便在上头翻来滚去地玩一只布老虎。   “娘娘,安贵人来了。”颂芝打起帘子。   安陵容进来时手里捧着一叠绣好的帕子,每一条都叠得四四方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   她如今已是安贵人,凭着一副好嗓子和轻盈的身段颇得圣心,一路从一个末位的答应升到贵人。   但到了翊坤宫,依旧是那副温温顺顺的模样,说话声音不高,走路也是轻轻的。   “嫔妾给贵妃娘娘请安。”安陵容将帕子放在小几上,“这几条帕子是嫔妾新绣的,想着小公主夏日里爱出汗,用得着。”   年世兰拿起一条来看。   素白的绢帕,四角绣了小小的缠枝莲,针脚平整,配色雅致。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啧了一声:“这么好的手艺,用来擦汗岂不是浪费了。不如劳请安嫔给长宁绣一床被面,让她日日伴着入睡,也算你这做娘娘的心意。”   安陵容一愣,随即低下头去,耳根微微泛红:“娘娘说笑了。嫔妾手艺粗陋,怕公主嫌弃。”   “本宫说你绣得好就是绣得好。”年世兰把帕子往她手里一塞,“就这么定了,颂芝,去库房挑一匹素缎来,让安贵人带回去。”   安陵容推辞不过,只好应了。   长宁从竹榻上爬下来,摇摇晃晃走到安陵容面前,仰头看着她。   安陵容低头对上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有些不知所措。   长宁伸手去摸她袖口上绣的望鹤兰花纹,摸了两下,忽然仰头冲她一笑。   “漂酿~”长宁说。   安陵容怔了一瞬,随即抿着嘴笑了。   带着小女儿家的羞怯,和对孩子真心实意的喜欢。   和刚进宫那会儿比起来,安陵容人要开朗不少,只是眉间还是有些怯怯的,但安贵人还年轻,这番也颇有小女儿姿态,惹人怜爱,却又不觉得小气。   “公主喜欢,那安娘娘就多给公主做一些。”   这两年里,长宁在阖宫上下混了个脸熟。   她长得玉雪可爱,又不认生,见谁都笑,一笑便露出几颗小白牙。   各宫娘娘闲来无事,都愿意给她做点小玩意——敬嫔送过一只自己缝的布兔子,沈贵人送过一串打磨光滑的桃核手串,丽嫔更是一回送了好几样,说是她娘家那边新出的花样。   连欣贵人也拿自己女儿的旧衣裳改了一件小肚兜,说穿着吉利。   年世兰看着桌上越堆越多的东西,对忍冬说:“本宫小时候收的礼加起来,都没她一个月收的多。”   忍冬难得接了一句:“公主玉雪可爱,深得人心,满宫上下,从皇上太后,到底下的妃子奴才,都疼爱公主呢,这是娘娘的福气。”   “什么福气,就是嘴甜。”年世兰嘴上说着,手里却拿起那只布兔子左看右看,“敬嫔这针脚倒是不错,改天让她教教本宫。”   颂芝在一旁捂着嘴笑,娘娘从前哪里会在意什么针脚好不好,如今倒研究起这个来了。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年世兰抬头一看,长宁正迈着小短腿跨过门槛。   身后跟着四五个奴才,一个个小心翼翼弯着腰,生怕小主子摔了,长宁却浑然不觉,径直走到榻前,仰头叫了一声:“娘亲!”   年世兰把她抱到膝上,拿帕子擦她额头上的汗:“又去哪儿疯了?”   “花,看花。”长宁指了指外头院子里那几株开得正盛的芍药。   “那是芍药,跟娘说——芍——药。”   “勺——药。”长宁认真地重复了一遍,然后自己拍起手来,像是在给自己鼓掌。   年世兰忍不住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长宁咯咯地笑,又扭着身子要下去,继续她的探险。   景仁宫是长宁探险地图上的一处重要据点。   她头一回去是偶然。   那日颂芝抱着她从御花园回来,半路上碰见皇后从景仁宫出来。   长宁远远看见皇后,便伸着手叫“皇额娘”,皇后脚步顿了顿,朝她点了点头便走了。   长宁却不依不饶,下回经过景仁宫时便闹着要进去。   颂芝拗不过,只好通传。   皇后让她进去了。   正巧皇上去景仁宫喝茶,本来气氛有些冷淡,见公主过来也高兴得很。   “福嘉怎么这么好动,竟然一个人从翊坤宫走到景仁宫来了,不愧是朕最中意的小公主。”   长宁已经懂事,先进去就是规规矩矩的行了个可可爱爱的万福礼。   “儿臣见过皇阿玛和皇额娘。”   长宁时常跟在皇帝身边,自小也与皇帝多亲近,两人父女情谊自然深厚。   长宁瞧着皇后那张带着岁月痕迹的温婉面庞,喜色浮于表面。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端端正正地捧着茶,一个趴在榻上吃糕点。   长宁吃了半碟子豌豆黄,又喝了一盏牛乳,抹抹嘴说“好吃”。   皇后没什么表情,只是让剪秋又给她打包了一碟带回去。   稚嫩的童声在宫殿里回响。   “皇额娘喜欢吃豌豆黄吗?”   “皇额娘这里也有小厨房吗?我娘亲宫里的小厨房总做各种汤水给我娘亲喝。”   “忍冬姐姐说吃了她做的汤水,再热也不会难受,皇额娘要吃吗?”   .......   稚童声音可爱,清脆又琐碎,叽叽喳喳像是只胖乎乎的小鸟。   皇帝在一边看着折子,听着长宁这一番话,乐的眉开眼笑。   “福嘉好说话,自开春以后就总是这样叽叽喳喳个不停,想来你额娘就是被你吵怕了,才把你放出来躲个清净。”   长宁不太想和这个老老丑丑的阿玛多讲话,只伊伊哦哦的敷衍皇帝。   见状,皇帝将福嘉抱进怀里,细细整理着福嘉跑乱的头发。   “福嘉年岁尚小,头发难免太短 ,颂芝,以后给公主梳些清爽的发型。”   颂芝曲腿,低垂着眼睛应了下来。   说实话,颂芝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独自面对皇上皇后。   这可是皇后,曾经与她家娘娘斗得天昏地暗。   如今颂芝站在景仁宫里,都觉得浑身发冷。   长宁聪慧,见颂芝孤零零一人站在一边,从皇帝腿上爬起来,伸着手去够颂芝。   皇帝见状,抱着福嘉也往颂芝那边靠了靠。   两只手牵在一起,长宁拿着肉乎乎的爪子,故作老成的拍了拍。   宜修坐在另一侧,见皇帝与公主玩闹,自觉也很没趣,只单调的坐在榻上喝茶水。   倏尔,皇帝将福嘉放在地上,拍了拍福嘉圆滚滚的小肚子。   “颂芝,公主贪嘴吃多了糕点,你带着,在殿外转转吧,免得公主积食难受。”   看着福嘉跟着颂芝出了门,皇帝才沉着一张脸,有些不悦道。   “朕瞧着福嘉甚是亲近皇后,福嘉孝顺,又活泼生动,你这景仁宫向来冷清,有福嘉来闹一闹也不错。”   “公主确实可爱,听着这小儿的胡话,臣妾也觉得人都年轻了几岁。”   皇后习惯性的顺着皇上的话说下去,做惯了一个温顺的中宫之主。   皇上将茶杯搁下,面色难免不虞。   “朕常见福嘉来与你亲近,只是皇后看着倒是不太喜爱她。”   闻言,皇后自然没有错过皇上话里的不中意,忙上前,微微福身。   “福嘉聪慧可爱,臣妾自然喜欢。”   皇上也跟着站了起来,将擦嘴的锦帕随意一扔,雪白的帕子轻飘飘的,在宜修的目光里,难堪的落在地上,像是她这个皇后微不足道的面子。   “想来皇后长久的不做生身母亲,已然忘了如何亲近这小小稚童 ,只怕是会伤了宫里孩子的心,景仁宫本就冷寂,不比得别人嫔妃宫里热闹。”   宜修眼睛一酸,脑中只回荡着一句话——“皇后长久的不做生身母亲”。   滔天的怨气填满心房,剪秋上前扶住宜修,一奴一主看着皇上离去的身影,还是恭顺的行了礼。   心脏又传来熟悉的撕裂感,剪秋恨恨的看着门口,又转过眼,略显担忧。   “娘娘......”   “本宫无事,只是有些失态,并无大碍。”   颂芝牵着长宁,适时走了进来。   “皇后娘娘 , 公主想再在景仁宫待一会,奴婢便带着公主进来了。”   皇后微微惨白着脸,闻言,熟练的扯出一抹微笑,想到皇上说的话。   宜修不自觉的将嘴咧开了点,露出一个欢喜的笑容。   “公主喜欢,那便在景仁宫用完晚膳再走吧。”   长宁自己废了点力气,爬上了高高的坐榻,她将手撑在小桌上。   支着自己站了起来。   “皇额娘可是不喜欢长宁,长宁话多又闹腾,皇额娘不喜欢也是自然的。”   看着小人脸上那失望的神情,宜修难免想到了多年前那个小小的身影。   “福嘉惹人怜爱,皇额娘对宫中所有的孩子都是一样的疼爱,怎么会不喜欢福嘉公主呢?”   这句话了,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宜修自己也说不清楚,或许装久了,面具真就刻在脸上了。   长宁抿着嘴,她毕竟不是真懵懂无知的小孩,又加上第一次做人,思索良久。   她爬上矮桌,缓缓的,挤过去,和宜修坐在一处。   两人就这样静静待着,宜修本就不愿多语,长宁则是不知道怎么办,索性愣在那里当鹌鹑。   长宁身上那属于年世兰的清香味,混着幼儿身上独有的奶香味,钻进宜修鼻腔里,闻着闻着,心肠竟软了三分。   一番沉默,终究是话到长宁沉不住气了。   “皇额娘,长宁不是故意来添麻烦的,大哥哥常嘱咐长宁,要多多来景仁宫陪着皇额娘。”   说完这么一句没头脑的话,长宁打了个哈欠,就伸着手要颂芝抱走了。   .......   等着颂芝一行人走远了,剪秋站在一旁,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娘娘,奴婢觉得三阿哥还算对娘娘尽心,阿哥们功课繁忙,三阿哥居然还请了福嘉公主前来尽孝。”   宜修因着那句没头脑的话,心思有些飘远了。   “本宫倒不见得三阿哥有这份孝心,三阿哥愚笨,又不得皇上宠爱,又有齐妃这个亲娘,他未必能想着我,更何况,我虽与齐妃有来往,但到底不算走心。”   听到这么一番话,剪秋忙改口。   “也或许是四阿哥,四阿哥身份不好,更不得圣宠,许是想要靠着福嘉公主得个巧,好与娘娘交好。”   听到剪秋谈起圆明园长大的那个孩子,宜修轻哼一声,轻蔑之意溢于言表。   “多半也不是他,一个身份卑微的皇子,生母又是一个那般不堪的存在,想来他也有自知之明,不会来本宫跟前找存在,小儿黄口,许是胡言乱语,不必再多想了。” 第 13章 稚子聚圆明同庆生   回来了翊坤宫,长宁刚在颂芝怀里睡着,年世兰接过女儿,一番查看,见安然无恙,才把长宁放在榻上。   颂芝瞧着自家主子愈发明艳动人,笑着恭维。   “奴婢如今只觉得娘娘愈发动人了。”   年世兰坐在凳子上翻书,闻言,笑骂一句“贫嘴”。   周宁海也凑了上来。   “娘娘本就美丽动人,如今更是美艳绝伦如秋水,明媚照人如春花。”   年世兰将书合上,撩起一缕青丝,看着弯着腰的周宁海。   “你进来可有什么事禀告?”   “娘娘,皇后那边传话过来了,小公主生辰在即,皇后遣人来问该怎么操办。”   年世兰先是拉过颂芝,再吩咐。   “想着即将要去圆明园了,便回了皇后,小办即可,颂芝,到时候,我们在自己宫里好好庆祝庆祝。”   晚膳用完,奶嬷嬷和忍冬带着长宁下去梳洗了。   年世兰靠在床边,听颂芝禀告今日的事情。   “娘娘,小主子今日在景仁宫待的最久,小主子像是极亲近皇后,三番五次搭话,只是,皇后倒是对小主子淡淡的。”   “长宁这个笨孩子,你人机灵,当心着莫要让公主受了气。”   颂芝有些不明白。   “娘娘何不告诉公主,咱们翊坤宫与景仁宫积怨已久,少了来往就好,公主尚未出生时,皇后可在背地里做了不少手脚,奴婢还怕景仁宫的人使坏,害了公主呢。”   “若不是我们翊坤宫围得像铁桶一样,只怕是.......”   年世兰抬手轻轻一挥。   “长宁心思单纯,大人间的恩恩怨怨,便不必让她烦忧了,小孩子太忧虑会长不高的,本宫知道公主身世不凡,自然相信公主不会轻易遭人迫害,她想做什么,就由着她去吧。”   颂芝若有所思,点点头,接着汇报。   “今日,公主还说了一句极奇怪的话,公主说有大哥哥嘱托她多去景仁宫陪着皇后,奴婢不懂。”   华贵妃仔细琢磨片刻,最后也只是吩咐了句“不用多拘着公主”。   大哥哥?   年世兰惊了一瞬,心里嘀咕, 莫非是皇后早年那个早夭的大阿哥。   走的那年刚好三岁,正好比长宁现在大一点。   想到此处,年世兰不免叹了一句。   好一个宜修,真是天大的福气呀,作了那么多孽, 还有人念着她。   ————   天气渐渐燥热,满宫按规矩,都准备着去圆明园避暑。   景仁宫内,皇后给皇帝递了杯茶,才开始说。   “皇上,今年圆明园避暑,不知让哪些妃嫔前去呢?”   “夏日难耐,让宫里有孩子的都去吧,小孩子更怕热,圆明园也比宫中有趣,让几个孩子在一处玩闹也好。”   过了片刻,皇帝再次吩咐。   “圆明园一事,还是都去吧,温宜福嘉刚好生辰,人多一些,也热闹。”   皇后全全应下,又笑意盈盈的聊着闲话。   长宁两岁生辰的前几日,曹贵人来请安,提了一句话。   “温宜的生辰与公主只差几日,嫔妾想着,两个孩子年纪相仿,从前便常在一处玩耍,今年不如并在一处办了吧,就在圆明园里摆几桌,请各宫娘娘来热闹热闹,也算给孩子们添个乐子。”   年世兰正给长宁梳小揪揪,闻言转过头来:“这主意好,年年分开办,费事又费银子,如今边关战事吃紧,两个公主一起过,既热闹又省了开销。”   她顿了顿,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本宫倒不是替皇后省钱——是替皇上省。”   颂芝在一旁抿着嘴笑。   曹贵人也笑了:“娘娘说的是,那嫔妾便去回了皇后娘娘,再往各宫递帖子。”   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六月十三,是钦天监特意找到一个好日子,对两个公主都是一个好兆头。   圆明园里格外热闹。   宴席设在九州清晏旁边的涵月楼上,四面窗户大开,湖风穿堂而过,带着荷花的清香。   各宫娘娘能来的都来了——都是送了些聊表心意的小玩意,内务府有专门的章程,按例备了九九之数的章仪,给长宁庆生。   太后让竹息送了两套文房四宝,说是给两位公主添笔墨。   皇后称身子不爽没到,但也让剪秋送了两匣子内造的珠花。   年世兰坐在上首,看着长宁和温宜在席间追来跑去,嘴角一直翘着。   长宁穿了一件橙红的小褂子,跑起来像一团滚动的火球。   温宜比她大一岁,个子高出一截,拉着长宁的手去看各宫送来的礼物。   礼物堆了满满一长案。   各宫娘娘送的无非是些衣裳鞋袜、金银锞子、文房小件。   唯独年家送来两大箱子——不是寻常的礼盒,是实打实的樟木箱,箱子角上还印着年府的封条。   年世兰一看就知道是哥哥年羹尧的手笔。   他在西北打仗,也不知什么时候准备了这些,千里迢迢让人快马送进京来。   “颂芝,把箱子打开给小主子瞧瞧。”   箱子一开,长宁的眼睛便亮了。   里头有泥人、风车、九连环、一整套木头削的小马小羊,还有一把镶了红蓝宝石的小匕首。   长宁伸手就去抓那把匕首,吓得颂芝险些打翻了茶盏。   年世兰倒是不慌不忙,把匕首从她手里抽出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刀刃是钝的,没开过锋,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柄上刻了四个小字:福嘉长宁。   “哥哥这是真心疼爱她呢。”年世兰把匕首搁回箱子里,转头对忍冬说,“收好,等她长大了给她,年家的女儿,怎么能不认得刀剑。”   长宁又去翻另一只箱子,翻出好几块西北那边特有的料子,又软又暖,颜色也鲜亮。   她举着一块石榴红的往身上比了比,回头冲年世兰叫:“娘亲!红红的!”   年世兰放下茶盏,从那叠料子里拣出几块颜色娇嫩的——一块鹅黄、一块水绿、一块藕荷——连同几样泥人、风车和一只木头削的小羊,递给颂芝:“这些给温宜公主送去,她们姐妹一道过生日,她也该得一份。另外再包一份给欣贵人的公主,拣些文雅的玩意儿,她大了,泥人风车怕是嫌幼稚了,把那只九连环和那方小砚台给她。”   颂芝应声去办。   曹贵人忙起身福了一福,让温宜谢过贵妃娘娘。   温宜抱着那匹鹅黄的料子,又拿起那只木头小羊,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规规矩矩地说了句“谢娘娘赏”。   长宁已经从箱子里又翻出一包松子糖,塞进温宜手里:“姐姐吃!”   两个小丫头叽叽喳喳地凑到一处,吵着泥人匣子里哪个像哪个。   宴席将散时,长宁忽然又蹬蹬蹬跑回那箱礼物旁边。   手里举着一个木雕的老鼠样式的玩具,跑到年世兰面前。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见众人都一脸糊涂,长宁自己先把自己逗的一塌糊涂。   见她笑得前仰后俯,年世兰将长宁搂进怀里。   长宁又举起那个玩具,递给一旁伺候的颂芝。   “吱吱吱”   这次,大家都懂了,连着颂芝也被逗乐了。   长宁又起身,在那堆泥人和风车间翻了翻,翻出几样东西,又蹬蹬蹬跑了出去。   她跑到对面廊下,挤到欣贵人和端妃面前。   欣贵人的女儿淑宜公主已经五岁了,生得白净秀气,梳着两个小鬏鬏,乖乖地坐在母亲身旁。   她之前在阿哥所住了好几年,早已开蒙,认得不少字,会背《三字经》,也会写几个描红。   被接到欣贵人身边后,她性子安静,不大爱说话,却总喜欢拿眼睛悄悄地看人。   长宁把一只泥塑的小兔子和一方小砚台往淑宜手里塞。   淑宜接过砚台,眼睛亮了一下,抿着嘴轻声说了句“多谢妹妹”。   长宁仰头冲欣贵人一笑,又跑走了。   跑到端妃面前时,她顿了顿,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布老虎,放在端妃膝上。   “端娘娘,给你的,舅舅送了好多。”   端妃低头看着膝上那只布老虎,老虎的眼睛是用两颗黑豆缝的,歪歪扭扭,丑得可爱。   她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说了句:“多谢公主。”   年世兰远远看见这一幕,别过脸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曹贵人在旁边轻声说了句“公主心肠真好”,年世兰嗯了一声,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才忽然开口:“那只布老虎也太丑了,送出去也就罢了,回头让忍冬重新缝一个给公主送去。”   颂芝眨了眨眼,应了声是。   宴席散后,长宁又拽着温宜跑去了外头。   湖堤上柳条垂得正好,几个孩子在草地上追蝴蝶,四阿哥弘历和三阿哥弘时也来了,远远站在亭子里看着。   淑宜没有去追蝴蝶,她坐在廊下,把长宁给她的那方小砚台翻来覆去地看,又拿手指在掌心比划着砚台上的纹路。   弘历眼尖,一眼就看见长宁跑得太急被草根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倾。   他下意识迈出一步,却见长宁已经自己爬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继续追蝴蝶去了。   弘历站住脚,把迈出去的那半步收回来。   长宁跑着跑着,忽然拐了个弯,朝他跑过来,仰头看着他,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拉着他的袖子就往草地上拽。   弘历被她拽得弯下腰来,有些无奈地说“四哥自己会走”。   草地上,长宁不知从哪儿捡了一根柳条,塞进弘历手里。   “赶蝴蝶!”   “三哥哥也来,我们一起玩。”   弘历拿着那根柳条哭笑不得,被她推着往前走,只得象征性地挥了两下。   蝴蝶早就飞远了,倒惊起了一只趴在花瓣上的蜜蜂,弘历赶紧把柳条扔了,抱起长宁就往回跑。   亭子里,颂芝端着酸梅汤看这一幕,对忍冬道:“也只有四阿哥能治得了公主了。”   忍冬点了点头:“四阿哥是真疼小主子。”   弘历把长宁抱回亭子里,长宁还赖在他怀里不肯下来,揪着他的衣领问“四哥哥什么时候带我去抓蝈蝈”。   弘历说蝈蝈是晚上才出来的,长宁就闹着要晚上去。   弘历答应她天黑了就去草丛里给她捉一只,她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从他怀里滑下去,跑去找温宜了。   午后,日头毒辣起来。   颂芝劝了好几次,长宁才依依不舍地跟着她回了清凉殿歇午觉。   可睡了不到半个时辰,她又醒了,喝了半碗绿豆汤,便又闹着要去外头玩。   这一回,她把温宜和淑宜都拉上了,三个孩子浩浩荡荡地往九州清晏去。   九州清晏是皇上的寝殿,素日里除了苏培盛和几位近身伺候的太监,谁也不敢随意进出。   她拉着温宜的手,后头淑宜跟着乳母,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九州清晏的院门。   苏培盛在廊下远远看见她便迎上来,笑着说了句“公主怎么来了”。   长宁见着苏公公走来,热热闹闹的朝他伸出手。   “长宁要抱抱。”   苏培盛自然小心翼翼的将福嘉公主抱了起来。   看着怀里,福嘉公主可爱的小脸,苏培盛往上颠了颠。   “公主们可是来找皇上的?”   “那是自然,长宁想阿玛了。”   殿内传来皇帝威严的声音。   “可是福嘉公主来了,苏培盛,带着公主进来吧。”   闻言,苏培盛便侧身让她们进去了。   皇上正在批折子,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抬起头便看见三个小不点儿已经跨过了门槛。   长宁打头,温宜跟在后面,淑宜走在最后,进了殿便规规矩矩行了礼。   长宁走到御案前,伸着脖子看案上的折子:“皇阿玛在写什么?”   皇上把折子一合,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你个不识字的,看了也是白看,外头这么热,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想皇阿玛了。”长宁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   说完便往他身上爬。   皇上一手扶住她,让她坐在自己膝上,又招呼温宜和淑宜过来吃案上那碟没动过的荷花酥。   三个孩子闹了一会儿,皇上忽然来了兴致。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左传》,翻到第一页,把长宁往膝上颠了颠:“来,朕教你们读书。”   “郑伯克段于鄢。”他念了一句,顿了顿,又用白话解释了一遍,“就是说啊,兄弟之间要和睦,不能互相争斗,淑宜,你认得这几个字吗?”   淑宜被点到名字,微微红了脸,轻声答道:“回皇阿玛,儿臣只认得‘伯’字和‘于’字。”   皇上点了点头,接着往下讲——然后长宁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歪在他怀里,睡着了。   温宜也伏在案上困得眼皮直打架。   倒是淑宜还端端正正地站着,眼睛望着那页书,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默记那几个字。   皇上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正香的小女儿,又看了看还在认真盯着书页的淑宜,眼里多了一分赞许。   他把《左传》轻轻合上,对苏培盛说:“去拿床薄毯来。再把那套《千字文》的描红帖子找出来,给淑宜公主带回去。”   苏培盛应声去了,心里却想着旁的。   傍晚,暑气渐渐退了下去。   颂芝来九州清晏把长宁抱回去,温宜也被曹贵人接走了。   淑宜抱着那套描红帖子,跟着乳母走出九州清晏,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殿宇,嘴角微微翘起来。   夜里,年世兰靠在榻上,听颂芝讲长宁今天如何拆了她舅舅的礼物,如何把一只丑布老虎塞给端妃,如何在皇上念《左传》时睡得不省人事,笑得直捶引枕。   “哥哥送的那把匕首收好了没?”   “收好了。忍冬锁在库房里,等公主长大了再取出来。”   年世兰点了点头,低头看着身边已经睡得四仰八叉的女儿。   长宁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一只手还攥着那只从舅舅箱子里翻出来的小泥马。   年世兰轻轻把那匹小泥马从她手里取出来放在枕边。   望着女儿安稳的睡颜,暗暗自语。   “我从前只觉得宠爱便是最重要的,如今长宁到了我身边,我才知道为人母也是一件这么幸福的事情,我要感谢长宁愿意来到我身边呢。”   窗外虫鸣阵阵,圆明园的湖面上倒映着满天星斗,像碎了一地的银屑子。 第 14章 百骏园稚子初试马   酷夏一到,圆明园的日头便毒辣得不像话。   湖面上的荷花被晒得打了蔫,连柳条都懒得动一动。   颂芝每日午后都要往清凉殿里放两盆冰,再拉上竹帘,才勉强将暑气挡在外头。   年世兰歪在竹榻上摇团扇,看着窗外纹丝不动的树叶,   对忍冬说:“这天气,亏得没让长宁留在紫禁城,翊坤宫那院子,这会儿只怕连砖地都烫起来了。”   忍冬端了一碗绿豆汤过来,正要接话,长宁已经从里间跑出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小褂子,脸上还带着午睡时压出来的竹席印子。   “娘亲!出去玩!”   “外头热得很,等傍晚再说。”   长宁瘪了瘪嘴,趴在门槛上往外看。   院子里那几株芍药已经被晒得耷拉了脑袋,连廊下挂着的画眉鸟都不肯叫了。   她只好又跑回来,赖在年世兰腿上哼哼唧唧,直到颂芝拿来一碟冰湃过的西瓜,才暂时忘了出门的事。   傍晚,暑气终于退下去几分。   长宁迫不及待地拉着颂芝往外跑,正撞上温宜和淑宜也被人领着往这边来。   三个孩子在湖堤上会合,追着蜻蜓跑了一阵,又蹲在岸边看锦鲤,看了没多会儿便觉得无趣了。   “去那边!”长宁指着远处一片树林子,“那边有马!”   颂芝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是百骏园。   圆明园里养马的地方,离清凉殿不算近,平日里除了驯马的师傅和送草料的小太监,很少有人去。   长宁前几天跟着弘历路过一回,远远看见里头有马跑过,便惦记上了。   三个孩子浩浩荡荡地往百骏园走去。   还没到门口,便听见里头传来一声长长的马嘶,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中间夹着一个女子清亮的呵斥声。   长宁第一个从栅栏缝隙里钻了进去。   马场中央,一匹通体雪亮的高头大马正在扬蹄嘶鸣。   那马比寻常的马高出半个头,鬃毛又长又密,通体无一丝杂毛,衬得浑身愈发雪亮。   它此刻正暴躁地原地转圈,两个驯马师傅都不敢近前,稍微靠近便被它一蹄子蹬开。   可它背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极年轻的女子,穿一身靛蓝的骑装,袖口扎得紧紧的,长发只用一根青布条束在脑后。   那黑马发了疯似的又跳又甩,她却像长在了马背上一样,身子随着马的动作起伏,一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在马脖子上拍了几下。   “踏雪,够了。”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冽。   说来也怪,那匹暴躁的黑马被她拍了几下,又听她叫了自己的名字,竟渐渐安静下来,从扬蹄嘶鸣变成了原地踱步,最后乖乖地站住了。   驯马师赶紧上前拉住缰绳。   叶澜依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动作轻巧得像一只燕子落在了地上。   长宁看得呆了。   温宜和淑宜也从栅栏缝里挤了进来,三个孩子齐齐站在栏杆后头,六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叶澜依。   长宁第一个开口:“姐姐好厉害!”   叶澜依转过头来,看见三个小不点儿站在栏杆后头。   她认出打头那个穿石榴红褂子的是近来阖宫上下无人不认得的福嘉公主,几个奴才见状便上前几步,在栏杆里头行了个礼。   “奴婢叶澜依,给三位公主请安。”   “你叫叶澜依?”长宁趴在栏杆上,“你刚才骑马的样子,像飞一样!”   叶澜依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   她平日里独来独往,跟谁都不热络,更不会刻意讨好谁。   可眼前这个公主仰头看着她,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夸她夸得真心实意,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赏赐式夸奖,而是真的觉得她厉害。   叶澜依脸上盛满笑意,多了几分真心和热情。   “公主想骑马吗?”   “想!”三个孩子异口同声。   叶澜依转身走到马厩里,从最里头牵出三匹小马。   一匹枣红,一匹雪白,一匹花斑,都是性情温顺的矮脚马,专给小孩子骑的。   她又给每个孩子整了整衣裳,把松了的腰带重新系紧,又蹲下来给长宁把裤腿扎进小靴子里。   “手要抓这里。”她把缰绳放进长宁手里,教她怎么握,“不用太用力,它不会跑,腿夹紧马肚子,背挺直。”   她牵着枣红小马慢慢走了几步,长宁坐在马背上,脊背挺得笔直,嘴巴却咧到了耳朵根。   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草料和泥土的气味,她深深吸了一口,觉得比翊坤宫里的任何熏香都好闻。   “娘亲说过,年家的女儿就该会骑马!”   叶澜依微微挑了挑眉。   年家的女儿——她当然知道这位福嘉公主是谁生的。   年羹尧的外甥女。   她牵着小马又走了一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公主的舅舅在西北可打了很多胜仗。”   “舅舅可厉害了!”长宁回头冲她笑,“舅舅还给我送了一把小匕首!”   叶澜依的嘴角又弯了一下,眉梢都挂着喜色。   跟在后面的温宜与淑宜也有人伺候,面上都表露出一样的好奇与激动。   从那以后,三个孩子便成了百骏园的常客。   每回都是傍晚来,骑到天擦黑才肯回去。   叶澜依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但给孩子们挑的马一回比一回精神,有一回还不知从哪儿弄了三个小马铃铛,给每匹小马脖子上都挂了一个。   长宁那匹枣红小马跑起来叮叮当当的,她在马背上笑得前仰后合。   “叶姐姐,”有一回长宁骑完了马,赖在马厩边上不肯走,仰头问叶澜依,“你为什么不去宫里当宫女?娘亲宫里有个忍冬姐姐,有个颂芝姐姐,你要是也来,就更好玩了。”   叶澜依正在给踏雪刷鬃毛,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来,看着长宁那张认真的小脸,难得地放软了语气。   “奴婢在这儿挺好的。这儿有马,有风,奴婢喜欢待在这里。”   长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这日午后,三个孩子照常往百骏园去。   温宜走在最前头,手里拿着从曹贵人那儿讨来的麦芽糖,边走边舔。   淑宜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卷新得的描红帖子,嘴上说着是带出来给妹妹们看的,其实颂芝知道,她是不肯把功课落下。   到了百骏园门口,长宁第一个跑进去,却愣在了栅栏边。   马场上空荡荡的。   踏雪还在马厩里,低头嚼着草料,可平日那个穿靛蓝骑装的女子却不见踪影。   只有上回那个胖墩墩的驯马师傅正在给一匹黄马换蹄铁,见公主们来了,忙放下手中的活计,上前行礼。   “叶姐姐呢?”长宁问。   那驯马师傅挠了挠头,往远处一指:“回公主,叶姑娘今儿没来,许是有些杂事缠身,没来得及过来——她一个人住在驯马场后头那小屋子里,奴才一会儿便去找叶姑娘。”   长宁一听,扭头就往外跑。   颂芝赶紧跟上去:“公主!公主慢些!”   “叶姐姐肯定是生病了!”长宁头也不回。   “娘亲和宫里其他的将娘娘便是这样,病了就不出来了。”   叶澜依的住处就在百骏园后头,是一间极小的屋子,砖墙草顶,门板上的漆已经斑驳了大半。   长宁推开门,屋里暗得很,只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户透进来一线光。   叶澜依躺在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脸色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全是虚汗。   听见门响,她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愣了一瞬。   “公主?”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您怎么来了……这儿脏,莫要弄脏了公主的鞋。”   长宁没动。   她伸手摸了摸叶澜依的额头——像摸到了翊坤宫里冬天烧的手炉。   她立刻回过头,对颂芝说:“颂芝姐姐,找太医。”   颂芝看了看床上的叶澜依,又看了看自家小主子坚定的表情,点了头便快步往外走。   刚走到马场,迎面碰上一个修长的身影——果郡王允礼正从马场那边走过来。   颂芝脚步一顿,屈膝行了礼。   “福嘉公主可在此处, 怎么不见着人。”   颂芝直起身子,回话。   “公主颇为喜爱百骏园的一个驯马女,今日过来,偶然见到那人病重,公主便托奴婢前去找太医。”   果郡王将扇子一合,转身便离去。   “你还是回去照料公主吧,我前去寻找太医,公主年幼,身边不好没人。”   颂芝面带感激,应下后,便回到屋子里照料公主。   三个小孩站在窗前,一脸担忧,从翊坤宫跟来的另一个婢女和其他公主身边的婢女一起,恭敬候在一边。   不多时,果郡王便领着太医来了。   “十七王叔好~”   三个公主见果郡王前来,都微微福了个礼。   果郡王蹲下身,稍一用力,便将三个公主都抱起来了。   “屋内昏暗,有太医在,公主们便在外等候即可。”   长宁趴在果郡王肩头,乖乖道了句好。   温宜和淑宜也乖乖点头。   太医进屋把脉开方,说是暑热攻心又受了风寒,幸亏底子好,吃几服药退了烧便无大碍。   颂芝见状,也顾及着男女大防,不好让果郡王久留,便上前福了一福。   “多谢王爷援手,此处偏僻,不敢多劳王爷久留,奴婢自会安排宫女留下来照料叶姑娘,王爷请先行回吧。”   果郡王往屋里看了一眼,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微笑,点了点头道了句“有劳颂芝姑娘”,便转身踱步而去。   颂芝将事情安排妥当,留下一个随行的小宫女照看,自己便牵着长宁,带着三个孩子回了清凉殿。   晚膳时,颂芝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禀告了年世兰。   “叶澜依?”年世兰挑了挑眉,“就是那个驯马女?长宁这些天老挂在嘴边,说有个‘叶姐姐骑马像飞一样’的,就是她?”   “正是。”颂芝替长宁擦了擦嘴角的酱汁,“这叶姑娘也是个命苦的,孤零零一个人住在马场后头的小屋子里,病了两日都没人知道。   公主看着她,眼睛都红了,非缠着奴婢去找太医。后来还是果郡王路过,领着太医去的。”   年世兰听了,沉默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了看正专心致志啃一块排骨的长宁,又拿着筷子,给几个孩子碗里都夹了一点鱼肚煨火腿,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年府后院第一次摸马缰绳的模样。   “能驯服烈马的女人,骨子里都有几分硬气。”她端起茶盏,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明日让忍冬去送些药材,再带两匹细棉布去。病好了让她来清凉殿,本宫想见见。”   晚膳刚用,欣常在便从上下天光过来,才顺道叫上了同住清凉殿的曹贵人。   见孩子都吃好了,华贵妃又叫人上了点汤羹备着。   两个贵人来请安。   华贵妃又将百骏园驯马女的事说了一遍。   “嫔妾还从未骑过马呢,娘娘,不若明日,咱们跟着公主们,去见见这位叶姑娘。”   见曹贵人脸上的期待,年世兰也起了兴趣。   圆明园虽是风水宝地,但年世兰还觉得蛮无聊的,尤其是孩子出去玩了,她这个华贵妃也就只能看看书,和宫嫔们聊聊天。   “这主意不错,本宫也多年未骑马了,但那位叶姑娘身子不适,等她前来拜见过了,我们几个再去松快松快。” 第15 章 百骏园策马惊四座   叶澜依病愈后第二日,便来了清凉殿。   她依旧穿着那身靛蓝的骑装,袖口扎得紧紧的,长发用一根青布条束在脑后。   只是比起上回,脸色还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嘴唇也少了些血色。   颂芝将她领进偏殿时,年世兰正歪在竹榻上翻一本话本子。   长宁趴在榻角玩那只红豆缝的布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眼睛一亮便要往下爬。   “叶姐姐!”   叶澜依跪下行礼,动作干净利落,不像有些宫女那样战战兢兢地伏在地上。   她跪得端正,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年世兰面前的青砖地上,不卑不亢。   “奴婢叶澜依,谢华贵妃娘娘救命之恩,谢福嘉公主救命之恩。”   年世兰将话本子往旁边一搁,打量了她片刻。   那日长宁闹着要找太医时她不在跟前,只听颂芝转述。   如今见了本人,倒有几分明白女儿为什么喜欢这个驯马女了。   这女子跪在殿中,既不谄媚也不畏缩,目光清朗,不躲不闪,带着一股野生野长的硬气。   这宫里多的是低眉顺眼的奴才,少的是这样站直了说话的人。   “起来吧,病都好了?”   “回娘娘,都好了,太医说再歇两日便无碍。”   “那就好。”年世兰端起茶盏,“长宁这些天老念叨你,说有个叶姐姐骑马像飞一样。   本宫倒是头一回听她这么夸人。”   叶澜依垂下眼睑,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年世兰放下茶盏,又说本宫与曹贵人欣贵人商量了,过两日也想去百骏园骑马散散心,问她能不能安排几匹温顺的马。   叶澜依一怔,抬起头来,目光亮了那么一瞬,随即低下头去,声音却压不住那一丝被看重的激动。   “奴婢定当尽心安排。娘娘能来百骏园,是奴婢天大的福气。”   “行了,别一口一个奴婢的,颂芝,去问丽嫔,看她去不去。”   颂芝笑着应了,转身便往外走。   到了约定的日子,年世兰早早便换好了骑装。   那是一身赤灵红的骑服,袖口收得利落,腰间系着玄色的革带,衬得她整个人英气逼人,与平日那个满头珠翠的华贵妃判若两人。   长宁围着年世兰转了好几圈,仰着头看得眼都直了,嘴里不住地念叨:“娘亲好漂亮!娘亲最漂亮了!”   “就你嘴甜。”年世兰捏了捏她的脸。   曹贵人、欣贵人、丽嫔也都换了骑装过来。   丽嫔一进门便嚷开了:“娘娘今儿这身打扮,嫔妾差点没认出来,还当是哪个将军府的女公子进宫来了。”   曹贵人也笑道:“嫔妾头一回见娘娘穿骑装,倒比穿吉服还精神。”   年世兰笑骂了一句“少拍马屁”,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往百骏园走去。   走在圆明园的石板路上,这样一群身着骑装、英姿飒爽的女子着实引人注目。   曹贵人一身藕荷色的骑服,欣贵人穿着藏蓝的骑装,丽嫔则挑了件水绿的,一行人说说笑笑,比平日那些沉闷的宫宴不知有趣多少。   正走到半路,迎面便遇上了甄嬛、安陵容与沈眉庄三人出来散心。   远远看见这一队人打扮新奇,甄嬛脚步一顿,微微挑了挑眉,随即领着两人上前行了礼。   “嫔妾给华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今日这身打扮,倒让臣妾险些不敢认了。”   甄嬛的目光在华贵妃那身赤灵红骑装上停了一瞬,眼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欣赏,“娘娘这是往哪儿去?”   “百骏园,圆明园里待久了闷得慌,本宫便带着她们几个去骑骑马松散松散。”   甄嬛与沈眉庄对视一眼,莞尔一笑:“嫔妾倒是从未骑过马。”   “那便一道去瞧瞧。”年世兰扬了扬下巴,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莞贵人的舞跳得那般好,身段灵活,骑马定然也上手得快。”   甄嬛抿嘴笑了笑,便与眉庄、安陵容一道跟上了队伍。   叶澜依早已在马场上等着了。   她将踏雪和一匹极温顺的青骢马和几匹驯熟的小马牵了出来,又让驯马师傅在场边备了茶水点心。   一切安排妥当,她站在马场门口,遥遥望见一行人走近,忙上前几步,端端正正地跪下请安。   目光在年世兰身上停了一瞬——不是平日那个锦衣华服的贵妃,而是一身骑装的年世兰。   叶澜依眼里掠过一丝讶色,又很快敛了下去。   年世兰走进马场,扫了一眼那匹高头大马的踏雪,又看了看那匹温顺的青骢马,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马选得好。   她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娴熟得不像是多年不曾碰过缰绳的人。   赤灵红的骑装在马背上展开,整个人如同一团燃着的火焰。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她一夹马肚,青骢马便踏着碎步跑了起来。   起初只是轻快的慢跑,年世兰腰背挺直,坐得从容。   跑了大半圈后她双腿轻轻一夹,青骢马得了指令,步伐骤然加快,蹄声从细碎的鼓点变成沉闷的轰鸣。   年世兰顺势前倾,身子伏低,脊背弯成一道流畅的弧线,与马背几乎贴合。   赤灵红的骑装被风压得猎猎作响,长发在身后拉成一道墨色的线。   快马飞驰,伏低身子,人马合一。   这不是花架子——是真正骑过马、懂得与马一起呼吸的人才会的姿态。   百骏园外,皇帝正从九州清晏踱步而来。   他批了大半日的折子,头昏脑涨,便带着苏培盛出来走走。   远远听见百骏园方向传来一片呼声——不是惊叫,是叫好。   有击掌声,有女子的笑声,中间还夹着几声孩子的尖声喝彩,热闹得不像话。   他脚步一顿,折扇往手心里一敲,偏头问苏培盛:“什么动静?”   苏培盛侧耳听了听,弓着身子赔笑道:“回皇上,老奴听着像是百骏园那边,昨儿听颂芝姑娘提了一嘴,说华贵妃娘娘今儿要来骑马。”   皇帝挑了挑眉。   世兰?骑马?他想起上回在清凉殿,她说要带长宁去骑马,他当是随口一说。   毕竟她在宫里这些年,从未提过要骑马。   他将折扇一收,说了句“过去看看”,便抬脚往百骏园走去。   苏培盛正要高唱通报,皇帝抬手止住了他。   “不必通报。”   他走到百骏园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站在栅栏外头。   门内是一片开阔的沙土地,马场中央,一匹青骢马正在飞驰。   马上坐着一个女人,穿赤灵红的骑装,身子伏得低低的,脊背弯成一道漂亮的弧线,与马背的起伏浑然一体。   她控马的姿态极漂亮——不是那种端着的漂亮,而是一种久经沙场般的熟稔与舒展,像一把收了许多年突然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却又自在洒脱。   长宁还有其他公主在那里喝彩尖叫。   年世兰意气风发,见长宁在颂芝怀里不停挥手,慢慢靠近了,年世兰一个俯身。   将长宁一抄,便坐在前头。   “额娘带着你跑一跑可好。”   温宜和淑宜小小的脸蛋上满是羡慕。   一圈跑下来,年世兰将长宁放下,反手又抱起温宜和淑宜,两个大点的孩子窝在年世兰身前,随着猎猎作响的风声。   惊呼与激动渲染了两个孩子,此起彼伏的欢呼传来。   皇帝站在栅栏外,一动不动。   眼前这个身影,和记忆里另一个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康熙四十四年的秋天,他随先帝去年家阅兵,年遐龄在演武场上摆了一排靶子。   他正觉得那些靶子索然无味,忽然从演武场后面冲出来一匹枣红马,马上坐着一个穿紫衣的少女,不过十三四岁,伏在马背上连缰绳都不抓,双手拉弓搭箭,一箭正中靶心。   她勒住马回头,风吹得她满脸通红,看见他站在台下便朝他抬了抬下巴,嘴角翘得又骄傲又顽皮。   那是他第一次见年世兰。   如今这英姿飒爽的模样,已经多年没有见过了。   曹贵人与欣贵人见这架势,心里半是感动,半是感慨。   谁能想到曾经那个飞扬跋扈的年世兰,会有这样一面呢。   甄嬛看着马场上那飞驰的身影,面露羡慕。   “真是想不到,原只以为贵妃娘娘只有温柔和顺的一面,没想到到了马背上,比之最优秀的男人也不差分毫。”   沈眉庄拉过甄嬛和安陵容的手,声音依旧温润缱绻。   “华贵妃出身年家,兄长又是赫赫威名的年大将军,真真是女中豪杰,惹人羡煞。”   等华妃把手中两个孩子递了下去,看着满眼星星眼的丽嫔,大大方方伸出手。   “丽嫔如此向往,可要上来试试。”   费云烟抬眼,看着那双真诚的眼睛,脸上绽放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嫔妾有何不敢,能与娘娘同乘一匹马,是嫔妾的福气。”   骏马再次飞奔,众嫔妃见丽嫔也上马尝试了一次,各个都翘首以盼。   年世兰难得这么松快,只觉得天地辽阔,任她驰骋。   前面的丽嫔也是头一遭, 紧紧抓着缰绳,转头看去,就只见年世兰一脸春风盎然。   最后一抹夕阳红晕落在丽嫔脸上,这迎面的风带走心中许多憋闷,竟让丽嫔也尝出了一丝自由的味道。   年世兰跑不够,索性带着所有的嫔妃都跑了一遭,马场上热烈欢呼络绎不绝,都顺着风传进她的耳中。   皇帝背手而立,看着那烈马红衣,心中亦是感慨良多。   或许世兰不进宫,便永远都是这副自由潇洒无拘无束的模样。   天色渐暗,湖里荷花随风摇摆,牵出皇帝心头纷乱的杂绪。   紫禁城终究是绑住了年世兰......   再华丽的宫殿,也不过是一个巨大的笼子,所有人都在这笼子里演着独角戏。   ————   等百骏园里的嫔妃都尽兴了,又乌泱泱的一片人往外走。   见到皇帝矗立在树荫下,一片莺燕皆恭顺行礼,脸上的趣味也被咽下。   “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华贵妃上前一步,请罪道。   “臣妾愚笨,不知皇上尊驾。”   皇帝将长宁抱进怀里,又扶起华贵妃,脸上也有了明显的笑意。   “是朕不许苏培盛通报的,百骏园热闹非凡,朕若是通报了,便见不到世兰英姿。”   “多谢皇上赞誉,臣妾不过是卖弄了。”   待散了场,年世兰抱着长宁,往清凉殿赶去。   “娘亲马术超凡,英姿勃发,为何要说自己卖弄呢?”   看着长宁嘟囔着小嘴,不解发问。   年世兰掩唇轻笑。   “我年世兰就算比最好的男儿也是比得的,不过在皇上面前需得藏露锋芒罢了。”   长宁还是不明白,接着发问。   “娘亲何须藏锋守拙,优秀便是优秀,愚笨便是愚笨,别人也要这样这样遮遮掩掩吗?”   “男儿需要建功立业,自然不能藏拙,还要显露出自己的智慧。”   长宁更疑惑了。   “男儿便可建功立业,女儿却要小心藏拙,娘亲, 这一点也不公平。”   这话一出,年世兰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等到了清凉殿,年世兰将长宁放下。   郑重开口。   “长宁,这世道本来就是不公平的。” 第16 章 旧日热闹再现马场   暑热退尽的时候,圆明园的蝉鸣也稀疏了。   湖面上的荷花谢了大半,莲蓬一杆一杆地支着,像一把把倒插的绿伞。   早晚的风开始带了凉意,颂芝把清凉殿的竹帘卷了起来,年世兰歪在榻上看着院子里那几株开始变黄的银杏,对忍冬说:“这日子过得真快,好像昨天才来的,转眼便要回去了。”   话还没落地,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丽嫔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娘娘!今儿还去不去百骏园?”   年世兰将话本子一合,笑着摇了摇头。   自打那日在百骏园策马之后,费云烟来清凉殿就更勤快了,总是来聊些闲话,再问年世兰还去不去马场。   年世兰见她实在喜欢,便让叶澜依给她挑了一匹温顺的白马,在百骏园里头手把手地教她。   “左右待在圆明园还有些时日,本宫就教教你,你可愿意?”   百骏园是皇家驯马之地,四周有高墙围挡,闲杂人等一概不得靠近,本就是给宫里的主子们学骑射用的。   费云烟头一天上马时浑身僵硬,抓着缰绳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被年世兰笑话了好一阵。   第二日便好了许多,能自己骑着马在场上小跑了,虽然姿势还不太好看,却已经敢松开一只手朝场边的曹贵人挥了挥。   消息传得快。   先是曹贵人说想试试,然后是欣贵人也来了——她倒不是为自己,是想让淑宜多学一门本事。   甄嬛来了一回,她身子灵活,学得最快,不过半个时辰便能独自策马小跑。   年世兰站在场边看着,对颂芝说了句“莞贵人果然是个聪明人”。   沈眉庄也试了一次,虽然不如甄嬛放得开,但那份端庄的骑姿倒也另有一番气度。   最让人意外的是安陵容——她上马时怯怯的,跑了半圈便脸色发白,却咬着牙不肯下来,到底坚持着骑完了一整圈。   下来时腿都软了,被眉庄扶住,却抿着嘴笑了很久,像是做成了一件顶要紧的事。   到了后来,百骏园便成了后宫嫔妃们在圆明园里的常聚之处。   叶澜依和年世兰一个在场中一个在场边,一个教上马一个教控缰,倒也配合出了几分默契。   孩子们更是乐不可支——长宁已经能独自骑着她那匹枣红小马在场上小跑了,温宜的白马跟在后面,淑宜骑得最稳,不紧不慢的,倒是很有几分她额娘欣贵人的风范。   阖宫搬回紫禁城那日,年世兰特意请了旨,让嫔妃们在百骏园里最后再骑一回。   于是一大清早,百骏园里便热闹起来——穿岱赭色骑装的年世兰打头,后面跟着丽嫔、甄嬛、沈眉庄、曹贵人,连欣贵人也骑了一匹温顺的黄马跟在最后。   孩子们被各自的乳母抱在场边,时不时探出头来朝娘亲挥手。   长宁更是直接坐在年世兰身前,一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马蹄在沙土地上踏出细碎的声响,在秋日的晨曦里格外清脆。   叶澜依站在场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便转身给踏雪添草料去了。   “叶姐姐,长宁不想和你分开。”   见孩子不舍,年世兰心中也有了主意,加之叶澜依虽身份卑微,却懂荣辱,知进退,倒是个可以提拔的好苗子。   “既然公主眷恋你,你可愿进宫侍奉,宫里也有上驷院供你驯养马匹。”   叶澜依忙跪在地上,想拒绝的话刚到嘴边,边见三张可爱的脸迫切的看着她。   “奴婢无亲无故,自然愿意跟随娘娘入宫,奴婢多谢华贵妃娘娘提拔。”   孩子们听见,立刻欢呼雀跃,跳起来,相互击了个掌。   “等回了宫,我们还找叶姐姐玩。”   ————   回宫后,翊坤宫的菊花已经打了花苞,金黄雪白地铺了满院。   年世兰歪在榻上看着院子里那几株银杏开始变黄,对忍冬说:“这日子过得真快。好像昨天才去的圆明园,转眼便回来了。”   话还没落地,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丽嫔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娘娘,嫔妾今儿在屋里闷得慌,来您这儿坐坐。”   年世兰将话本子一合,笑着让她坐了。   费云烟自打回了紫禁城,便常常从启祥宫过来。   “回了紫禁城,嫔妾才知道日子是这般难熬,日日都是些重复的活计,嫔妾还是觉得圆明园好玩一些,至少日子不会这么无聊。”   见着费云烟一脸的丧气,年世兰开口宽慰。   “你若是实在想骑,明年夏天再去圆明园就是了,叶澜依还在那儿,马也还在那儿。”   费云烟垂下眼眸,有些难为情。   “嫔妾已许久未承宠,虽居嫔位,却无所出,宫中冷僻,嫔妾又常见娘娘与公主舐犊情深,心中更是羡慕,又想起自己,更是悲从中来,不知如何排解罢了。”   这番话,倒让华妃想起两年前那个计划,只能接着宽慰。   “皇上政务繁忙,鲜少踏足后宫,   丽妹妹貌美如花,在整个后宫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子嗣之事不可强求,丽妹妹还需从长计议啊。”   费云烟向来愚钝,只当是华贵妃安慰她的说辞,并未听出话里的深意。   “嫔妾无子多年,皇上又年纪大了,我自知子嗣一事多是无望了。”   吹去茶上飘着的浮沫,年世兰淡淡开口。   “丽妹妹,你且等着吧,等长宁长大了,我们的福气就来了。”   一口清茶下肚,年世兰微眯起眼睛,长宁绝非池中物,或许,她真的能改变很多事......   ————   景仁宫里,皇后正坐在窗下抄经。   剪秋将回宫后各宫的动静一五一十禀告完了,便垂手站在一旁。   皇后手中的笔没有停,经文一行一行地从笔尖流出来,字迹端正,看不出任何波澜。   过了许久,她才将笔搁下,拿帕子擦了擦手,端起茶盏。   “华贵妃在圆明园倒是风光了一整个夏天,百骏园虽是在圆明园内,有高墙挡着外头,可到底是骑马——本宫倒是小看了她。”   剪秋低声道:“娘娘,奴婢瞧着丽嫔如今往翊坤宫走得最勤,她本就是华贵妃的人,如今更是鞍前马后。   倒是莞贵人那边——她也去了几回,每回都是和沈贵人一道,不曾单独与华贵妃往来。”   皇后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梧桐树上,忽然转了话头。   “齐妃那几日可曾出门?”   “三阿哥功课紧,齐妃娘娘此前日日守在长春仙馆,不过今儿娘娘说请三阿哥来瞧那方好砚,奴才已经去传过话了。”   皇后微微颔首,重新拿起笔。   观音像前的香火明明灭灭,她抄的是《心经》,抄到“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这一句时,笔尖微微顿了一下,在宣纸上洇出一个极小的墨点。   长春宫里,齐妃正坐在弘时书案旁边,手里拿着团扇,却没扇。   弘时念书念得磕磕绊绊,她便拿扇柄往他肩上一敲:“这篇《论语》上个月太傅就讲过了,怎么还背不利索?”   弘时缩了缩肩膀,又把书往跟前拉了拉。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地响了一阵,又静下来。   齐妃往窗外望了一眼,手上团扇停了半拍。   片刻之后,她又拿扇柄敲了敲弘时的肩膀:“不许走神,弘时呀,你可是你阿玛的长子,你要为你阿玛分忧呀。你若是不争气,你皇阿玛更不待见你了。”   弘时闷闷地应了一声。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通传声,说皇后娘娘那边来人了,请三阿哥去景仁宫一趟——皇后新得了一方好砚,想着三阿哥功课辛苦,让他去瞧瞧。   齐妃的扇子顿住了。   不过只是一瞬,她便推了推弘时的肩膀:“皇后娘娘叫你,还不快去。”   弘时放下书本,整了整衣冠便跟着宫人去了。   齐妃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回廊里空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一片梧桐叶在青砖地上打了个旋。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桌上那碟给弘时备的栗子糕已经凉了,她没有叫人换热,只是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着。   翊坤宫里,年世兰正给长宁脱外裳。   小丫头从圆明园回来便有些蔫蔫的,大约是玩了一个夏天忽然闲下来不习惯,趴在年世兰膝上哼哼唧唧地说想念枣红小马,想念叶姐姐,想念百骏园里那个叮叮当当的小马铃铛。   颂芝在一旁哄她说忍冬姐姐新做了一碟枣泥糕,长宁却摇摇头,嘟着嘴说不想吃糕,想骑马。   年世兰一边替她解衣领上的盘扣一边说。   “你心心念念的叶姐姐在上驷院伺候呢,若是想了,便过去走动,只是宫里不比圆明园,自然是不能像圆明园那样自在骑马。”   长宁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像个小大人似的,惹得颂芝别过脸去偷笑。   年世兰将她抱到膝上,拿帕子给她擦脸。   长宁忽然仰头问了一句:“娘亲,为什么你说男儿要建功立业,女儿却要小心藏拙?”   年世兰拿着帕子的手顿了顿。   这是那日从百骏园回来时,长宁在路上问过的话。   当时她没有回答,只说了句“这世道本来就是不公平的”。   可这孩子记性太好,隔了许多天又翻出来问。   她将帕子拧干,给长宁擦干净手,把她抱到膝上坐好,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这世上有些人,见不得女人比男人强,你若是太聪明、太能干,他们会觉得你碍眼,会想办法把你压下去,所以额娘年轻的时候横冲直撞,吃了很多亏。”   “那娘亲在百骏园骑马的时候,为什么不怕了?”   “因为额娘现在不想藏了。”   年世兰把长宁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柔软的胎发,“额娘想明白了——藏来藏去,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额娘不希望你活成这样。   额娘希望你骑马的时候不怕风,说话的时候不怕声高,做什么事都不必藏着掖着。   至于世道不公平——那是他们要操心的事,你要做的,是让自己变得够强大,强大到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也能按自己的心意活一辈子。”   长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窝在年世兰怀里打了个哈欠。   年世兰垂眼,看着怀里那个小人,唤来颂芝。   “公主也开始懂事了,传信到年家,找个忠心可靠又有才学的人,瞒着宫里,把人悄悄送进来 ,届时 ,偷偷给公主启蒙。”   颂芝明白自家主子的拳拳爱女之心,立刻转身去办。   世道对女子苛刻,哪怕是公主,也只是空有尊荣却无真才实学,长宁啊,母亲不愿你也长成那般模样,你要做老鹰,能飞能捕猎,做一方霸主,谁也不能欺负了你。   待你有了权利,才能让这个世道发生一丁点的改变 ,才能让这个世界 ,少一些被圈养的雀儿。 第 17章 请外谙达公主启蒙   年府送来的人,是九月初进的宫。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姓程,生得清秀温婉,穿一件半旧的青缎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算起来,和忍冬也沾亲带故的。   颂芝领着她在偏殿等了半个时辰,年世兰才从正殿过来。   她打量了这程氏女半晌。   问读过什么书,答四书五经皆通,问会什么,答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皆能教。   说起《女诫》《女训》更是倒背如流,声调都不带打磕巴的。   年世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来。   回到正殿便让人把那程氏女领到偏殿去候着。   颂芝跟进来正要问如何安排,年世兰将茶盏往小几上一搁。   “这程氏女教的东西,本宫不满意。”   颂芝一怔:“娘娘,这程姑娘可是年大将军亲自挑的,才学在京城都是数得上的。”   “才学是好才学。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年世兰靠在引枕上,手指慢慢叩着扶手,“可这些东西,是拿来怡情的,不是拿来立世的。   你瞧瞧那些皇子阿哥们,上书房里教的是什么?四书五经是打底,还有骑射、兵法、律法、史论。   皇上考他们的时候,什么时候问过琴弹得好不好、诗写得妙不妙?琴棋书画——那是给公主们解闷用的。   长宁要做一个传奇,光靠弹琴成不了大事。”   颂芝只觉得胸中有什么东西被这番话撞了一下,豪气干云,却又隐隐有些害怕。   可她看着自家娘娘那副笃定的神情,到底还是把担忧咽了回去,应了一声便转身去办。   消息传到西北的时候,年羹尧正从军营里回来。   风尘仆仆的,盔甲还没来得及卸,便拆开信看了。   妹妹那笔字还是那般张扬,几句话写得横平竖直——她要给长宁找个教骑射武艺的先生,不要女先生,要真正上过战场、拉得开硬弓的人。   年羹尧把信拍在桌上,忽然笑了。   他这些年在外头带兵,身边最多的就是能骑善射的汉子。   可真正有本事又愿意进宫教一个公主的人,不好找。   寻常武将进不了宫,翰林院的文臣不会武,那些在西北立过战功的将军们倒是合适,可他们哪一个不是五大三粗的汉子,往翊坤宫里一戳,不出三天御史的弹劾折子就能堆满养心殿。   他想了大半宿,提起笔给妹妹写回信——不必另寻先生,我即刻回京,向皇上请旨,做长宁的外谙达。   这个主意不是临时起意。   康熙朝便有先例,皇子公主皆有谙达——内谙达授文课,外谙达授骑射。   按例公主不设外谙达,只有皇子才有。   但长宁是固伦公主,是皇上亲封的福嘉公主,固伦公主在典制上本就与皇子平齐。   他做舅舅的亲自教导,名正言顺。   十月中,年羹尧抵京。   他先在养心殿见了皇上。   这场觐见比往年任何一次都要平和——他依规矩行了礼,禀报了西北军务,末了才将请旨的事提出来。   措辞是斟酌过的,不提“外谙达”三个字,只说臣常年在外,与外甥女甚少亲近,恳请皇上准许臣在宫中教福嘉公主骑射,也算尽一份舅父之责。   皇帝看了他片刻。   眼前这个年羹尧,和两年前那个趾高气扬的大将军判若两人。   他说话时腰不再挺得那般直,语气也不再是那种理所当然的口气。   皇帝将折扇搁在案上,道了一句“做公主的,才两岁便启蒙,未必太早了,既然爱卿回京 ,那便做两个皇子的外谙达,教授皇子们骑射兵法。”   年羹尧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心中一片寒凉。   “皇上,臣已经不年轻了,怕是无力教授两名皇子殿下,公主尚年幼,臣也能轻松一些,还能尽一番做舅父的疼爱之心。”   “望皇上成全微臣,让微臣做福嘉公主的外谙达吧。”   皇帝将手中玉笔搁在桌上, 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不容忽视的不满。   “自古便没有公主请外谙达的先例,叫宫中拨一个给公主启蒙的嬷嬷便可。”   年羹尧跪在地上,额头能清晰感受到地面传来的冰凉,还有他那一颗渐渐沉入谷底的心。   门外的年世兰听着这番话,垂下的眼眸里盛满阴鸷。   “皇上,世兰有一言,大清纵然没有公主请外谙达的先例,却也没有上天托胎降生皇家的先例。   长宁身世不凡,加之活泼跳脱,早些启蒙,总归是好事一桩,还望陛下成全,让长宁跟着臣妾哥哥启蒙吧。”   地上跪着的两个人,一个是皇帝最宠爱的贵妃,一个是有着少年义气的国之栋梁。   皇帝沉默片刻,还是挥了挥手。   “罢了,长宁来历不凡,早些拥有一些自保的本事也是件好事,那朕便让你年羹尧做公主的外谙达。”   年羹尧来翊坤宫那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秋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庭院里,银杏叶金黄透亮,菊花白一丛黄一丛地开得泼辣。   长宁正趴在门槛上和颂芝翻花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便看见一个又高又壮的男人站在院门口。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腰间束着玄色革带,脸晒得黝黑,胡子修得整整齐齐。   个子太高,往门口一站,把半扇门的阳光都挡住了。   年世兰从正殿走出来,站在廊下,叫了一声“哥哥”。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眼圈已经红了。   年羹尧单膝跪下,抱拳行了外臣之礼。   年世兰快步走下去拉他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说他老了也瘦了,语气里带着心疼和埋怨。   年羹尧笑了笑,目光落在她身后那个正探出半个脑袋的小人儿身上。   长宁躲在颂芝身后,只露出半张脸,一只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大块头。   年世兰把她从颂芝身后捞出来放在年羹尧面前,说这就是你舅舅。   长宁仰头看着他,喊了一声“舅舅”,声音糯糯的,带着几分试探。   年羹尧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头小马。   那是他在军营里用匕首一刀一刀削的,削坏了好几块木头才削出这一匹。   长宁接过小马,眼睛亮了,又说了一句“谢谢舅舅”,这一回声音清亮了不少。   年羹尧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那只手粗粝得全是老茧,却轻得像在碰一片花瓣。   “长宁,舅舅给你当外谙达,教你骑最烈的马,拉最硬的弓,你怕不怕?”   “不怕!”长宁把木头小马高高举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娘亲说过,年家的女儿天生就该会骑马!”   年羹尧哈哈大笑,转头对年世兰说这孩子像你小时候。   年世兰白了他一眼,眼眶却还是红的。   年羹尧给长宁当外谙达的事,不过两日便传遍了阖宫。   景仁宫里,皇后正坐在窗下修剪一盆盆景。   剪秋将翊坤宫的消息禀告完,皇后的剪子停了一瞬。   年羹尧亲自教导——她将一截多余的枝桠剪下来扔在一旁,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望向窗外那几株已经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   “华贵妃还真是爱子心切,一个小小的公主,还愿意费心思去请外谙达,皇上也是糊涂,一个公主,怎么能这么早便启蒙呢。”   剪秋在一旁嗤笑。   “依奴婢看,这华贵妃自己生不出来皇子,便打算这样骗过自己呢。”   寿康宫里,太后捻着佛珠听竹息说完。   沉默了良久,只说了一句华贵妃倒是会迷惑皇上。   竹息垂手等着下文,太后却不再提了。   翊坤宫里,年世兰和年羹尧正坐在廊下喝茶。   长宁在不远处追着一只蝴蝶跑来跑去,颂芝和忍冬在一旁看着。   年羹尧端着茶盏望着外甥女的背影,忽然开口问她当真不让长宁学那些诗词歌赋吗。   年世兰端起茶盏,反问他——哥哥,你小时候是先学的弹琴,还是先学的骑马。   年羹尧想也没想便说当然是骑马,年家的儿子,会走路就会骑马。   “那长宁是年家的外孙女,凭什么要先学弹琴?”年世兰的目光越过庭院,落在那个正蹲在地上研究蚂蚁搬家的小人儿身上,“我要让她先学会骑马射箭,先学会看舆图,先知道这天下有多大。   等她有了本事,有了见识,有了不让任何人欺负的本钱——再回头学那些怡情的玩意儿,男人学的她都要学,男人不学的她也要学。   她要做一个传奇,光靠弹琴怎么成大事。”   窗外秋风扫过,银杏叶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金黄。   年羹尧见年世兰满脸认真,全然不见曾经那种小女儿的娇纵任性。   “兰儿,你告诉哥哥, 可是有人欺负你,怎么短短两年不见,你就这般模样了呢?”   一句关切一出,年世兰顿觉眼眶发热。   “哥哥,世兰这般懂事成熟难道不好吗?”   年羹尧心头难受,声音难免哽咽。   “兰儿怎样都是最好的,可是兰儿,哥哥是想让你无忧无虑, 庇护着你,让你不用为琐事烦心,如今你这般懂事,哥哥觉得对不住你, 没有守护好你。”   家人对我年世兰赤忱如此,哪怕许久未见,也不曾放下牵挂我,皇上你呢,把我当做什么,傀儡?美妾?玩意?棋子?   或许当年我执意嫁给四爷本就是错误一场,才让我有了如今的痛苦。   年世兰身上顿时萎靡下来,有着战栗的声音,将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   “我的身子,早就不能生育了。”   “那长宁......”   年世兰惨笑,脸上却浮现出一种纯粹的幸福。   “是长宁选我做了母亲,我孕中曾梦见我来到仙宫,长宁化作彩光,入了我腹中,成了我的孩儿。”   年羹尧听着这番话,顿时眼眶湿热。   “兰儿身子康健,怎么会无法生育呢。”   “皇帝赐我欢宜香,里面有大量的麝香,还是忍冬查出来的,哥哥,我心里清楚,王府那个被堕掉的孩子,也绝非齐月宾一人的手笔。”   年羹尧不是只会杀人的莽夫,只需要这只言片语,他便知道年世兰在宫中所受委屈颇多。   “兰儿,是哥哥害了你啊。”   “哥哥,我年世兰也不是没长牙的兔子,你放心,皇帝不会再有皇子了,我们长宁,福气大着呢。”   年羹尧当然听出了话里的深意,只犹豫一瞬,便立下决心。   “臣自当竭尽全力教导福嘉公主,至于以后,年家上下也会竭尽全力辅佐公主。”   “哥哥,你怕吗?”   年羹尧站起,哪怕年华不再,依旧壮硕挺拔,带着尸山血海的气势,轻蔑开口。   “年家都不会怕的,有哥哥在,任何挡着长宁前路的,都是需要清扫的垃圾。”   此刻还在玩木马的长宁还不知道,这样悠闲的时光即将消失,等待她的,是精彩绝伦的未来。 第 18章 稚子习武初磨意志   年羹尧便常进宫了。   他是外臣,按理不应日日出入后宫,但皇上既然金口玉言允了他做福嘉公主的外谙达,便特批他每日从上书房授课后,在翊坤宫偏院教长宁一个时辰。   起初是隔日来,后来长宁缠着他多教几招,他便日日都来。   教一个三岁的孩子骑马射箭,比他在西北带兵还难。   长宁兴致高,但年纪实在太小,胳膊上没什么力气,扎马步不到半刻钟便开始打颤。   “舅舅,世上真有话本里的轻功吗?”   “舅舅,我听娘亲给我编的故事里,有千里取人首级的传奇,这是真的吗?”   “舅舅,我能飞起来吗?”   长宁半蹲在地上,做了个半吊子蹲马步,嘴上喋喋不休发问,每一个问题都让年羹尧头大。   年羹尧蹲在她面前,用马鞭轻轻点了点她的膝盖:“膝盖再弯些,背挺直。”长宁咬着嘴唇照做了,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青砖地上。   如今的长宁能吃苦多了,哪怕是小腿已经酸软,浑身都轻微的战栗着,也没有想着哭闹,只是那张嘴,愈发碎起来。   有一回扎马步扎到一半,长宁的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愣了一瞬,随即眼泪便涌了上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着憋着实在憋不住的哭法——嘴唇紧紧抿着,眼眶红透了,泪珠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护臂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自长宁生下来,便鲜少掉眼泪,一是事事有人照料,不曾受过委屈,二是长宁自认自己与别的小朋友不同,不愿意用哭闹来表达自己的情绪。   年羹尧没有扶她。   他蹲下来,把马鞭搁在一旁,等她自己哭完。   颂芝在廊下急得直绞帕子,想上前又不敢。   忍冬按住了她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   半晌,长宁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自己站了起来。   她抽抽搭搭地重新扎好马步,这一次膝盖弯得比方才还标准。   年羹尧看了她片刻,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头小马——和上回见面时送的那只一模一样,只是这只是新的,四蹄刻得更加精细。   “上回那只,你额娘说你玩得太多,马蹄子都磨平了。舅舅又削了一只。”   长宁接过小马,破涕为笑。   她一手攥着木头小马,一手又抹了抹眼角残余的泪,仰头对年羹尧说:“舅舅,长宁不哭。”   年羹尧看着她那双红彤彤的眼睛,心肠也软了下来。   “好长宁,想要掌握任何一个本事都是不容易的,只有自己从痛苦里找到乐趣,才能真正找到自己的方向,勇往无前,所向披靡。”   长宁感受着身体上的痛楚,虽然觉得自己好像还没有找到这个所谓的方向,但心中却想再坚持下去。   “舅舅也是在痛苦中变成大将军的吗?”   年羹尧不善言辞,此刻却想和这个孩子说说自己。   “舅舅年少习武,也常觉得身体痛苦,但大丈夫需以天下为己任,舅舅只有做了将军,站上战场,才能保护身后的子民,才能保住心中牵挂的家人。”   “长宁不做公主了,长宁也做大丈夫,跟着舅舅一起保护他们。”   ————   所有训练中,拉弓是最难的。   那张特制的小桦木弓虽已是最轻的,可对长宁来说仍是不小的挑战。   她拉了几回便胳膊发酸,最后一回手一抖,弓弦弹回来打在护臂上——虽不疼,却把自己吓了一跳。   她摸了摸护臂,见什么事也没有,还颇觉新奇,举着小桦木弓蹦哒了下,心里便不那么怕了。   年羹尧在她面前坐下,把那张小弓放在自己膝上。   “长宁,把弓箭看作你的翅膀,人不似鸟儿,最小的鸟能够轻松飞翔,最轻盈的人却不能一直离开地面,但人有脑子,便发明了弓箭,让弓箭代替我们,去把远处的敌人杀掉。”   长宁听到这番解释,觉得愈发稀奇了,这小小的弯弓,带上一支箭矢,便能飞射出去。   长宁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小弓,又抬起头,乐呵呵的看着年羹尧。   “长宁喜欢弓箭,等长宁长大了,要拉最大的弓,把箭射的最远。”   年羹尧嘴角牵动,抬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按。   那只粗粝的大手轻飘飘地落在她柔软的发上,却重得像一份承诺。   年世兰每回都来,长宁练多久,她就站多久。   她来的时候从不打扰,只是站在窗外,远远地看着。   有时看得久了,颂芝轻声提醒她该回正殿了,她才回过神来,却也只是依靠在墙边。   这日散了课,长宁满头大汗地跑回正殿,扑进年世兰怀里便不肯动了。   年世兰拿帕子给她擦脸,问她今儿想吃什么。   长宁掰着手指头,点了一大堆好吃的,还没有说完,便歪着脑袋,靠在额娘温热的肩头,闭着眼睛,一副累极了的模样。   年世兰低头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那张小脸红扑扑的,额角还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大约是拉弓时被护臂压的。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那道印子,忽然对颂芝说了句:“这孩子,比本宫强多了。”   颂芝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是轻声回了一句:“公主像娘娘,骨子里都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皇上自长宁入了上书房学骑射,便常来看望,顺便考校三阿哥四阿哥的功课。   那日下朝后,皇帝批完折子,觉得浑身僵硬酸痛,便带着苏培盛踱步过来。   没有让人通报,只是站在窗外。   书房里,年羹尧正在纠正长宁拉弓的姿势,低沉的声音隔着窗纸传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长宁收了功,额上全是汗。   年羹尧递给她一盏温水,她双手捧着咕咚咕咚喝了,袖子一抹嘴,脸上还闪着细碎的汗珠。   待休息好了,便又拿起木弓,稍一使力,便拉了个半满,年羹尧站在身侧,脸上也满是骄傲。   长宁是个不服输的,鼓足了力气,将将拉了个满弓。   皇帝越看越满意,负手前行,直到站在长宁面前。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福嘉年幼,便有锲而不舍之志。”   长宁见阿玛前来,便放了木弓,一个蹦哒,便被皇帝抱入怀中。   “阿玛可看见长宁拉弓了?不过三个月,长宁学了好多东西。”   皇帝将长宁举起,眼中满是赞赏。   “阿玛常来看望长宁,自然清楚长宁身子愈发健壮,又肯吃苦,算得上日就月将。”   “可不是嘛。”苏培盛忙跟上,“公主小小年纪便能吃这份苦,奴才瞧着都佩服。”   皇上沉吟片刻,道:“等她满了三岁,便让她进上书房,跟阿哥们一块儿读书吧。”   ————   十月将末,天气渐渐便冷了下来,天色早些时,甚至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温宜和淑宜是跟着各自的乳母来的。   长宁练完了出来,看见两个姐姐站在冷风里,鼻头冻得红红的,便跑过去拉她们的手,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脑袋:“舅舅说长宁进步可快了!”   温宜一脸崇拜地问这问那,淑宜也细声细气地说了句“妹妹真厉害”,长宁就更得意了,拉着她们进去看舅舅新给她削的小木马。   “长宁如今训练繁忙,已经许久未和我们结伴,我与淑宜姐姐很是想念长宁,只觉得很是无聊。”   长宁看着含泪的温宜,三个小人又抱作一团。   “长宁要事缠身,冷落了两位姐姐,不如温宜姐姐和淑宜姐姐也跟着我在上书房里玩。”   年羹尧走出来,看见三个小姑娘凑在一处叽叽喳喳,便朝温宜和淑宜招了招手:“二位公主,要不要也学几个招式?跟着长宁一块,也有个作伴的”   温宜拼命点头。   淑宜有些怯怯地看了年羹尧一眼,小声说自己身子弱怕学不好。   年羹尧难得放软了语气:“身子弱才更要练。不练骑马射箭,学几个舒展筋骨的简单招式,也能强身健体。”   从那日起,偏院里便多了两个小徒弟。   年羹尧对温宜和淑宜的要求比长宁宽松许多,只教些简单的五禽戏和舒展筋骨的招式。   两个小姑娘倒也认真,跟着学得有模有样。   一个月后。   欣贵人和曹贵人为此特特来翊坤宫谢恩。   曹贵人还没进门便红了眼眶,恭敬福身。   “嫔妾前来感谢娘娘与大将军,温宜本就体弱,这个月身子结实了不少,往年入冬必犯咳嗽,今年竟一次都没犯过,夜里睡觉也踏实了。”   欣贵人话虽不多,但来的意思是与曹贵人一样的。   年世兰让颂芝扶她们起来,笑道:“孩子们凑在一处热闹,本宫也高兴。倒是你们不嫌本宫把你们女儿拐去吃苦便好。”   天气渐冷,长宁开始赖床了。   这日一早,外头飘起了细雪。   颂芝推门进来,见长宁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发顶。   她轻声唤。   “公主该起了,年大将军已经在偏院等着了。”   长宁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往窗外看了一眼,嘟囔道。   “颂芝姐姐,今天都下雪了,便让长宁再睡会儿吧。”   颂芝正不知该如何回话,身后传来脚步声。   年世兰披着一件厚披风走进来,在长宁榻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长宁累了?”   长宁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道天太冷了。   年世兰替她掖了掖被角,声音不急不缓:“如果长宁累了,可以休息一天。调整好了,用更好的状态迎接新挑战。但不能因为是天气不好——就半途而废。”   长宁在被子里窝了一小会儿,然后自己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激灵,被年世兰又拢进温暖的怀抱。   “娘亲,长宁不会半途而废的,等长宁学完这套拳法,便打给娘亲看看。”   她仰头看着年世兰,语气认真得像个小大人。   “舅舅在偏院等着了,那长宁便不赖床耍脾气了。”   年世兰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然后伸手把女儿搂进怀里,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颂芝在旁边赶紧把烘暖的小袄递过来,脸上也沾满骄傲。   景仁宫里,皇后近来愈发懒得出去了。   除了嫔妃定时来请安,旁的时候都窝在暖阁里抄经。   长宁在上书房学武的事,剪秋一五一十地禀告过,她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这日齐妃来请安,难得地说了一箩筐话,句句不离弘时。   说三阿哥这些日子功课大有进益,太傅夸了好几回,连上骑射课也比从前勤快了许多。   末了又感慨三个公主都去上书房,弄得弘时弘历也比从前更用功了。   皇后端着茶盏听她絮叨,面上带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等齐妃说够了,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弘时是长子,本宫自然看重他。妹妹只管好好教导,将来少不了他的前程。”   齐妃笑着应了,低下头喝茶时嘴角的笑却僵了一瞬。   她说不上哪里不对,只觉得皇后那句“本宫看重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自己的东西。   长春宫里,齐妃一个人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只团扇,慢慢地摇着。   弘时已经去上书房了,屋子里空落落的,只有风吹窗纸的簌簌声。   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不知怎的想起那日在景仁宫皇后说的话——“将来少不了他的前程”。   这明明是好事,可她每回想起来,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她摇了摇头,把团扇搁在桌上,起身去翻弘时的功课。   那篇被太傅夸过的策论摊在案上,字迹工整,她看不太懂,却还是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   皇帝鲜少踏足长春宫,她这个齐妃,又没有强大的母族依靠,只得盼着弘时这个儿子。   弘时呀,你可要争气,为你皇阿玛分忧的担子,可在你肩上呢。   寿康宫里,药香终日不散。   太后入冬后身子便不大好了,整日昏昏沉沉的,清醒的时候也多是歪在炕上捻佛珠,话比从前更少了。   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方子换了好几回,总不见大起色。   沈眉庄来得最勤,有时还带着安陵容和甄嬛两个人。   她每日晨起先去寿康宫,替太后捶腿、喂药、念经文,一做便是一两个时辰。   太后本就看中她,如今更是觉得沈眉庄温婉得体。   有一回太后从昏睡中醒来,看见眉庄坐在脚榻上,拉过沈眉庄的手,望向那张端庄大气的面庞。   “竹息,传哀家的旨意,晋惠贵人为惠嫔。   你放心,有哀家一日,哀家一定会护着你的。”   沈眉庄跪在地上,怯怯抬起头,望着太后惨白的面色,心中微热。   “起来吧” 第 19章 稚童送汤暖三寒天   十二月过半,紫禁城落了一场大雪。   不是那种零星飘几片就停的雪,是铺天盖地往下倒的鹅毛大雪,一夜之间便把翊坤宫的青砖地盖得严严实实,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年羹尧昨日便放了话——天寒地冻的,三个公主不必来上书房,等开了春再继续练。   长宁听了,先是蹦着高欢呼了一声,转头又哒哒哒跑回偏院,把自己那把小桦木弓取了回来,搁在榻边的小几上,拍了拍弓身,仰脸对年世兰道:“娘亲,就算不去上书房,长宁每天早上也要自己练一会儿。”   年世兰歪在榻上,闻言挑了挑眉,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成,明早额娘陪你起来。”   这日一早,长宁趴在窗边,脸蛋贴着冰凉的窗棂,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团白雾。   她伸出食指在雾上画了一匹马——还是歪歪扭扭的,四条腿长短不齐,但马尾巴倒是画得格外认真,一根一根描了好几遍。   “公主!温宜公主和淑宜公主已经在御花园等着了!”颂芝从外头掀了帘子进来,手里捧着烘得暖融融的斗篷。   长宁立刻从窗台上滑下来,蹬蹬蹬跑到榻边,两只手扒着榻沿,急得直蹦:“娘亲娘亲快让颂芝姐姐给我穿衣裳!”   “不许疯跑。”年世兰拿话本子轻轻敲了敲她脑袋,一个一个指头掰着数,“斗篷不许脱,手炉不许丢,摔了不许哭。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长宁一边点头如捣蒜,一边伸着胳膊往袖子里塞。   颂芝给她套上那件石榴红的小袄,又罩了一件白狐皮镶边的斗篷,戴上风帽。   整个人圆滚滚的,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像一只刚出窝的小狐狸。   御花园里,雪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温宜穿了一件鹅黄的斗篷,领口一圈白兔毛,站在一株红梅旁边,远远望去像一幅年画。   淑宜穿的是藏蓝的,袖口滚着银鼠皮,安安静静站在廊下,呼出的白气在面前一团一团地散开。   长宁撒腿就跑过去,颂芝在后头追都追不上。   她跑到温宜面前,弯腰就团了一个雪球,往温宜身上轻轻一丢——雪球在鹅黄斗篷上炸开,碎雪溅了温宜一脸。   “长宁!你偷袭!”温宜瞪圆了眼睛,腮帮子鼓起来,弯腰也团了一个,轻轻扔过去。   可她扔偏了,雪球没打着长宁,倒啪地砸在了淑宜胳膊上。   淑宜低头看看袖子上那团雪印子,又抬起头来。   温宜正冲她做鬼脸,吐着舌头说“我不是故意的”。   淑宜抿了抿嘴,忽然弯腰团了一个雪球,不声不响地走到温宜身后,把雪球往她身上一扔。   “啊——”温宜尖叫着跳起来,反手就去捞淑宜。   淑宜早跑开了,躲到一株梅树后头,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长宁在后头笑得前仰后合,又弯腰去团新的雪球,嘴里嚷嚷着:“淑宜姐姐干得好!”   颂芝和几个乳母在廊下看得心惊肉跳。   长宁跑得太急,脚下一滑,整个人四仰八叉地摔在雪地里。   颂芝刚要上前,却见她不但不哭,反而躺在雪地里咯咯地笑,两手两脚还划拉了几下,像是在雪地上画一只大蝴蝶。   温宜去拉她,反被她一把拽倒,两个小姑娘在雪地里滚作一团。   淑宜站在一旁,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最后还是温宜爬起来,伸手把她也拽进了雪堆里。   “好了好了!”颂芝实在看不下去了,快步上去把长宁从雪地里捞起来,一边拍她身上的雪一边数落,“公主你看看你,斗篷都湿透了!回头娘娘问起来,奴婢可怎么交代!”   长宁搂着颂芝的脖子,笑嘻嘻地凑到她耳边:“颂芝姐姐最好了,别告诉娘亲嘛。”   颂芝瞧了她一眼,嘴角却翘了起来。   当晚,启祥宫便来了人。   “曹贵人遣奴婢来禀告贵妃娘娘——温宜公主有些发热,太医已经来看过了,说是玩雪着了凉,吃几服药便好,娘娘不必挂心。”   年世兰刚放下茶盏,储秀宫的人也到了,说淑宜公主也发热了,症状差不多。   年世兰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这俩孩子身子本来就弱,跟着长宁疯跑了半天,不着凉才怪。”   转头便吩咐忍冬,“备两份姜汤,多放些红枣,再各配一碟子蜜饯,给两位公主送过去。”   忍冬做事向来利索。   第二日天不亮便熬好了汤,用棉套子裹着食盒,热气一点没散。   长宁醒得比谁都早。   她昨夜翻来覆去没睡好,一会儿问颂芝温宜姐姐退烧了没有,一会儿又问淑宜姐姐喝药了没有。   今早一睁眼,颂芝刚把忍冬熬姜汤的事说了,她便从被子里钻出来,自己抓起小袄就往身上套。   “昨儿是长宁拉着姐姐们玩雪的,姐姐们才生病的。”   她仰着头,眼圈有点红,拽着颂芝的袖子摇了又摇,“长宁要去给姐姐们送姜汤。”   年世兰走过来,蹲下身子,替她系好斗篷的带子,又把她被风帽压住的几缕碎发拨到耳后,轻声道:“去吧。”   长宁先去启祥宫。   温宜还躺在床上,脸蛋红扑扑的,额上覆着凉帕子。   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看见长宁被颂芝抱进来,挣扎着要坐起来。   曹贵人在一旁轻轻按住她肩膀,温宜便又躺回去,只是朝长宁伸出手。   “温宜姐姐——”长宁从颂芝怀里探出身子,两只手捧着食盒递过去,声音软软糯糯的,尾音却有些发颤。   “这是忍冬姐姐熬的姜汤,放了红枣,不苦的。昨儿是长宁不好,拉着你们在外头疯了那么久,害你和淑宜姐姐都病了。”   说着说着,她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却硬撑着没掉下来。   温宜接过姜汤,抿了一口,果然甜丝丝的,比太医开的苦药好喝多了。   她把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伸手拉了拉长宁的衣袖,声音还带着点病中的沙哑:“不关妹妹的事,是我自己要追着你跑的。妹妹不用自责,等我好了,咱们还去堆雪人。”   长宁用力点了点头,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包蜜饯,塞进温宜手里:“那说好了,等姐姐好了,长宁堆一个最大的雪人给你。”   从启祥宫出来,颂芝又抱着她去了储秀宫。   淑宜倒是精神些,已经能靠在床头翻书了。   欣贵人坐在一旁绣花,见长宁进来,忙起身让座。   长宁把食盒放在淑宜床头,又一本正经地竖起一根手指,学着忍冬平日嘱咐她的口气:“淑宜姐姐,蜜饯等喝完汤再吃,不然甜味盖了姜味,就没效了。”   淑宜抿着嘴笑,点点头。   她端起姜汤喝了一口,忽然轻声说了句:“妹妹有心了”。   说着从自己床头的小匣子里取出一只绣好的香囊,递过去,“这是我自己绣的,里头放了忍冬姑娘配的安神药草,晚上放在枕边,睡得香。”   长宁双手接过香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喜欢得不行,仰脸对淑宜说了一声谢谢姐姐。   两个孩子又是一番亲热,这才分开。   从储秀宫回来,颂芝正要拐进翊坤宫的宫道,长宁却拽了拽她的袖子。   “颂芝姐姐,先不回去。”   “公主还要去哪儿?”颂芝低头看着她。   长宁歪着头想了想,扳着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数:“再备两碗姜汤。一碗给皇阿玛——皇阿玛天天批折子,苏公公说他昨儿又熬到半夜,累了会着凉的。一碗给皇额娘——”她顿了顿。   声音忽然轻了几分,“皇额娘一个人住在景仁宫,冷清清的,也要喝姜汤。上次在景仁宫吃豌豆黄,皇额娘的手可凉了。”   颂芝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头应了声“是”。   忍冬又熬了两碗姜汤,照旧用棉套子裹着食盒。   长宁先去养心殿。   苏培盛远远看见她,笑着迎上来,弓着身子道:“公主今儿怎么来了?皇上正批折子呢。”   “苏公公好。”长宁仰头冲他一笑,捧着食盒就往里走。   苏培盛赶紧替她掀了帘子。   殿内炭火烧得暖融融的。   皇帝正坐在御案前,听见那熟悉的细碎脚步声,抬起头来,便看见一个圆滚滚的小人儿捧着食盒,踮着脚往他案上推。   “皇阿玛——”长宁踮得脚尖都颤了,两只手举得高高的,食盒在御案边缘摇摇晃晃,“外头下雪了,长宁怕皇阿玛着凉,给皇阿玛送姜汤来。”   皇帝伸手接过食盒,打开盖子。   热气扑面而来,姜的辛辣里混着红枣的甜。   他低头看着案前那个正在搓自己被食盒勒红的小手的小人儿,伸手把她抱了起来,放在膝上。   “你倒是有心。”他的声音比平日轻了几分。   长宁坐在他膝上,仰脸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皇阿玛不要太累。累了就要喝汤,喝了汤就不累了。”说着又伸手去摸他案上的折子,小眉头皱起来,“这么多,皇阿玛什么时候才能看完?”   皇帝笑了一声,端起姜汤喝了一口。   姜的辛辣在舌尖炸开,滚进胃里变成一团暖意。   他放下碗,捏了捏长宁的小脸:“有你这碗汤,阿玛再看两个时辰也不累。苏培盛——”   “奴才在。”   “回头送些驱寒的药材到翊坤宫去,给公主备着,想喝的时候随时能熬。”   景仁宫那一碗,是颂芝送去的。   长宁折腾了大半日,已经窝在颂芝怀里睡着了,小脸歪在颂芝肩窝里,呼吸又轻又匀。   颂芝便先把她送回翊坤宫,自己提了食盒往景仁宫去。   宜修正坐在暖阁里抄经。   剪秋进来通报时,她手中的笔没有停,只是嗯了一声。   剪秋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放在小几上,低声禀道:“娘娘,福嘉公主今日往各宫送姜汤。给皇上送了一碗,给温宜公主和淑宜公主各送了一碗。这一碗,是公主特意嘱咐送来给娘娘的。公主说——天冷,怕皇后娘娘一个人着凉。”   宜修的笔停了一瞬。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那碗姜汤上——热气袅袅地升腾着,在香火烟气里打了个旋。   “公主还说,上次来景仁宫,娘娘的手可凉了。”剪秋说完,垂手退到一旁。   宜修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那碗汤,脑海里却有浮现出那句没头脑的话——大哥哥常叮嘱我,让我多来景仁宫走动。   “倒了。”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   剪秋一愣:“娘娘——”   “本宫说,倒了。”宜修没有抬头。   她的手指攥着笔杆,指节微微发白。   剪秋不敢再劝,端起那碗姜汤,退了下去。   碗里的热气在门槛边消散得干干净净。   宜修重新提起笔。   殿里极静,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笔尖擦过宣纸的沙沙声。   她抄的是《地藏经》,今日抄到这一句——“阎浮众生,举心动念,无非是罪。”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地响。   宜修搁下笔,慢慢揉了揉眉心。   剪秋回来时,见主子脸色不好,忙上前替她按太阳穴。宜修闭着眼睛,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声音极低:“剪秋。”   “奴婢在。”   “福嘉公主——快三岁了吧。”   剪秋手上动作不停,轻声回道:“回娘娘,是。过了年就满三岁了。”   三岁。   宜修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   弘晖也是这般大的时候,会拉着她的衣角叫“额娘”。   她忽然睁开眼,挥了挥手让剪秋退下,自己坐在灯下,对着那本抄了一半的佛经,笔提起来好几次,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这一夜,宜修睡得极不安稳。   她做梦了。   梦里是康熙四十三年的雨夜。   风簌簌的吹,打的树叶子哗哗作响。   宫里的青砖地上漫着水,弘晖烧得浑身滚烫,太医跪了一地。   她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把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叫遍了,把宫里能求的菩萨都求遍了。   纯元那日没有来——纯元有孕,皇帝陪着她。   弘晖走的那夜,雨下得极大。   他烧得迷迷糊糊,忽然睁开眼,看着她,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额娘”。   她扑到床边去握他的手,那只小手在她掌心里渐渐凉下去,原以为是快退烧了,后来却怎么捂都捂不暖。   然后弘晖便再也没有睁开眼。   他那个时候也还没满三岁啊。   “要索就索我的命别索我儿子的命啊!”   宜修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喘着气。   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凉又黏。   脸上一片潮湿,摸索着眼角火辣辣的疼,宜修只愣愣的,双眼无神, 心中也酝酿着泼天的仇恨。   殿里极静,只有火盆里炭火微弱的噼啪声,和屏风外剪秋均匀的呼吸声。   她没有叫人。只是坐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炭火的声响。   不知怎的,又想起那碗被剪秋端走的姜汤——热气袅袅地升腾着,在香火烟气里打了个旋。   那个孩子说,天冷,怕皇后娘娘一个人着凉。   那个孩子说,上次来景仁宫,娘娘的手可凉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   带着莫名的希冀,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妄想。   弘晖,是你托福嘉来看望额娘的吗?   都说福嘉公主是上天托出的女儿,才让被欢宜香侵染的年世兰能再次生育。   那弘晖你呢,是不是也做了一个天上的小仙童 ,过着快乐幸福的日子。   弘晖,只要你能过的好,额娘失去你也是没有关系的。   宜修闭上眼睛,最后无力伏在床上,失声痛哭。   她没有擦,也没有动。   炭火在黑暗中明灭,将她孤单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帐子上,像一片极薄的纸。   窗外不知何时又落起了雪。   细密的,无声的,盖住了景仁宫的琉璃瓦。   那个死在雨夜的、还不满三岁的孩子,瞧着失态又难受的母亲,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也流出了两行血泪。 第20 章 凤仪亲至吿问亡魂   宜修在黑暗中坐了一夜。   炭火在后半夜便熄了,她浑然不觉,直到卯时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才慢慢抬起头。   窗外天色还暗着,雪光透过窗纸映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青灰色的薄光。   “剪秋。”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   剪秋从屏风外头快步进来,一见主子的面容便吓了一跳——脸色灰败,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嘴唇干裂起皮,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   “娘娘!奴婢去请太医——”   “不必。”宜修抬手止住她,动作极慢,像是每一根手指都灌了铅,“今日雪大天寒,传话下去,各宫免了请安。”   剪秋应了一声,却站着没走。   她望着宜修,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忍住:“娘娘可是又梦见大阿哥了?”   宜修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头,望着窗外簌簌落着的雪,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昏暗中一闪而逝,剪秋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太医又怎么能医心病呢。”   剪秋眼眶一酸,低头退了出去。   不多时端了一碗安神汤回来,轻声劝道:“娘娘喝点吧,既然免了各宫请安,娘娘便再歇息一会儿。”   宜修接过碗,捧在手心里,低头看着碗里褐色的汤汁。   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忽然开口,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你说,福嘉公主——当真见过弘晖吗?”   剪秋端托盘的手微微一颤,不知该如何回答。   宜修也没有等她回答。   她将安神汤一饮而尽,躺回榻上。   可不过一个多时辰,巳时刚过,她便猛地睁开眼,弹坐起来。   窗外的天光已经亮了些,雪还在下,簌簌地打在窗纸上。   “剪秋。”她掀开被子,声音比方才紧了几分,“你去给翊坤宫递个话——本宫要过去坐坐。”   年世兰得到通报时,正歪在榻上给长宁缝一双小袜子。   颂芝掀了帘子进来,压低声音说了句“皇后娘娘来了,已经进了正殿”,年世兰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皇后不请自来?这倒是头一遭。她放下针线,整了整衣襟便往正殿去。   宜修已经在正殿坐着了。   裹了一件极厚的玄色斗篷,风帽压得低低的,露出半张脂粉未施的脸,那张已经不再年轻的面容有些失色。   那脸上没有往日的端庄笑意,也没有惯常的从容不迫,只有一种年世兰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威仪,不是算计,倒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年世兰屈膝行了礼,语气不咸不淡的。   “妹妹免礼。”宜修抬了抬手,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两人便这么对坐着,谁也找不到话说。   正殿里安静得只听得见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年世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里却在转——皇后到底来做什么?   她抬眼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宜修一眼,见她捧着茶盏却不喝,指腹无意识地在盏沿上摩挲着,目光时不时往通往内殿的屏风那边瞟。   正想着,里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便是长宁奶声奶气的呼唤:“娘亲!”   忍冬抱着长宁从里间走出来。   长宁刚睡醒,头发还没梳,蓬蓬松松地堆在肩头,身上裹着一件石榴红的小袄,脸上还带着枕印。她窝在忍冬怀里,一见年世兰便伸出手去,声音软糯糯的:“好娘亲,今天怎么没有陪着长宁?长宁一觉醒来看不见娘亲,心里头好难过。”   年世兰从忍冬手里接过她,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低声道:“皇后娘娘来了,长宁要行礼。”   长宁揉了揉眼睛,从年世兰怀里转过身来。   她看见宜修坐在对面,便乖乖地从额娘膝上滑下来,站定了,端端正正地行了个万福礼,小奶音一本正经:“长宁见过皇额娘。”   宜修没有应声。   她看着面前这个小小的人儿,看着她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歪着头打量自己的模样,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她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长宁面前,半蹲下身子,让自己的视线与长宁平齐。   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不稳:“长宁,皇额娘问你一件事。”   长宁眨了眨眼睛,点点头。   “你上次说——大哥哥嘱咐你多来景仁宫。”宜修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你告诉皇额娘,大哥哥是谁。”   问题问出口,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长宁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看宜修,又回头看了看年世兰,两只小手绞在一起,像是在犹豫什么。   半晌,她才轻轻说了一句:“是弘晖哥哥。”   整个正殿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年世兰端着茶盏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弘晖——那不就是皇后早夭的大阿哥?她记得那个孩子走的时候,还不到三岁。   宜修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她双膝一软,剪秋慌忙上前扶住,她却推开了剪秋的手,就那么半蹲半跪地矮下身去,一把握住了长宁的手腕。那力道太急,长宁被拽得微微往前一倾,年世兰下意识就要起身,却见宜修的脸上已经爬满了泪水。   “弘晖——”宜修的声音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才挤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竟真的是弘晖,我的儿啊”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长宁小小的肩膀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外边狂风肆虐,豆大的雪粒砸在宫墙上,噼里啪啦作响。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松开长宁,站起身来。   宜修用手背擦了擦脸,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转身往殿外走,脚步踉跄了一下,剪秋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   等走远了,宜修忽然站住了。   “娘娘——”   她没有去看惊慌的剪秋,只是背对着殿内,声音沙哑而低:“本宫有何脸面去面对她。她竟真是受弘晖所托来看望本宫——我却在她还未降世的时候多生事端多次暗害。”   剪秋扶着她,又低声唤了一句“娘娘”。   宜修的手指紧紧攥着剪秋的胳膊,指节发白。   “剪秋,好在她平安生下来了。好在她平安生下来了啊。”   剪秋望着宜修那张泪痕纵横的脸,鼻子一酸,眼泪也掉了下来。   她无言地环住宜修的肩膀,扶着她一步一步往步辇走去。   正殿里,年世兰紧紧抱着长宁,半天没有说话。   方才那一幕还在她脑子里转——宜修失态的模样,那声“弘晖”还如雷贯耳。   她低头看着怀里正玩自己手指头的女儿,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比她以为的还要不简单。   “长宁。”她轻声问,“你当真认识皇后娘娘的大阿哥?”   长宁玩手指头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抬起头来看着年世兰,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长宁很早便认识弘晖哥哥了。”   “多早?”   长宁垂下眼睑,没有再回答。   她只是把脸埋进年世兰怀里,两只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像是在躲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年世兰低头看着女儿,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把长宁往怀里拢了拢,下巴轻轻抵着她的胎发,轻声说了句:“不想说便不说。额娘不问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在长宁额角亲了一下,换了张笑脸:“早膳长宁想吃什么?额娘让小厨房做。”   长宁立刻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举起两只小手:“燕窝粥!要放好多红枣!”   “好,红枣燕窝粥,再加一碟子你最爱的小笼包。”年世兰捏了捏她的鼻子,转头让颂芝去传膳。   宜修回到景仁宫,是被剪秋搀进去的。   她在暖阁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面前的茶凉了又换热,换了又凉,她一口也没有喝。   快傍晚的时候,她忽然唤来剪秋,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只是还带着几分沙哑。   “去把本宫那只紫檀木的箱子打开。里头有几匹进贡的妆花缎,还有那套赤金镶珠的头面,都包好,送到翊坤宫去。”   “都送去。”宜修顿了顿,又道,“就说——是本宫谢福嘉公主常来景仁宫陪本宫说话的。”   剪秋应下,转身去办。   宜修独自坐在暖阁里,听着外头雪落的声音。   她的手覆在平坦的小腹上,闭了闭眼。   弘晖走了二十多年,宫里的夜那么冷那么长。   第二日,景仁宫便传出话来——皇后娘娘头风发作,免了一切请安。   颂芝回禀时年世兰正给长宁梳头发,手上的梳子停了一瞬,便继续梳了下去。   长宁仰头问“皇额娘病了吗?”   年世兰低头看着她,把梳子搁在妆台上,轻轻说了句——“她会好起来的。” 第21章 辞旧岁稚子喜离宫   皇后这一病,便拖到了年关。   景仁宫日日传太医,方子换了好几回,总不见大起色。   剪秋对外只说是头风发作,太医也含糊其辞——皇后娘娘这是忧思过度,邪风入络,需得好生静养,忌劳神费力。   眼看到了腊月二十三,除夕家宴的事还没个着落。   往年这事都是皇后一手操办,今年她连景仁宫的门都出不了,自然是指望不上了。   苏培盛往养心殿送了两回话,都落到了皇帝耳朵里。   这日午后,皇帝翻了翊坤宫的牌子。   年世兰正在偏殿看忍冬带长宁玩小马。   颂芝进来通报说皇上来了,她便将长宁交给忍冬,整了整衣襟往正殿去。   皇帝已经在榻上坐着了,手里端着茶盏,见她进来便招了招手。   “皇后病着,除夕家宴的事不能再拖了。朕想着,今年便由你来操办。”   年世兰脚步顿了一下。   她在皇帝对面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皇上知道,长宁还小,日日都离不开臣妾。这除夕家宴事务繁杂,臣妾实在是分身乏术。”   她说着放下茶盏,抬起眼来看着皇帝,嘴角含着笑,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再说,臣妾如今位份高了,更要给宫中姐妹做个表率。哪能像从前那样事事揽在手里,倒显得臣妾不容人似的。”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蹊跷与审视。   眼前这个华贵妃,说起话来温温吞吞的,推脱差事都推脱得滴水不漏。   他忽然笑了一声,将茶盏搁在茶几上。   “世兰如今倒与朕疏远了不少。”他说这话时语气是玩笑的语气,眼神却不是在玩笑,“也不像从前那样娇蛮可爱了,倒是稳重端庄了许多。”   年世兰垂着眼睑,手指在茶盏边缘上慢慢转了一圈。   从前——从前她恨不得把协理六宫之权全攥在手里,谁分她的权她便跟谁急。   可现在年世兰只觉得那些东西都是烫手的山芋,接了便招人恨,不如趁早推出去。   她抬起头来,唇边挂着得体的笑。   “臣妾已位居贵妃,又辛苦怀胎十月做了人母,性子自然也就平和多了。再说——”她顿了顿,眼波微微流转,那笑意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冷,“稳重端庄不好么?臣妾若还像从前那般娇蛮,只怕要给长宁做个坏榜样。”   皇帝没有接话。   他看着年世兰,忽然觉得这张脸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眉眼五官,陌生的是那份从容——她坐在那里,端着茶,含着笑,却像是隔着一层极薄的冰。   冰很透亮,什么都能看见,却什么也碰不着。   但他还是夸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世兰貌美而恭顺,比之从前更加招人疼爱。得此美妾,是朕的福分。”   年世兰低下头去,嘴角的笑纹分毫未变。“能常伴皇上左右,也是臣妾与公主的福分。”   她说完这句话,不等皇帝再接,便将话头轻轻拨了回去。   “臣妾倒觉得,敬嫔与惠嫔颇为贤德。敬嫔入宫多年,行事稳妥,从不出错;惠嫔稳重周全,太后也常夸她。她二人若一同操办除夕家宴,定然比臣妾一个人张罗得周全。皇上何不让她二人试试?”   皇帝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好。那就让敬嫔与惠嫔一同操办。”   除夕那日,交泰殿里灯火辉煌。   殿内摆了数十桌席面,金盏银箸,觥筹交错。   舞女们踩着丝竹声鱼贯而入,衣袖翩跹,环佩叮当,满殿暗香浮动。   年世兰坐在皇帝下首,怀里抱着长宁。   长宁起初还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歌舞,看了没多会儿便开始打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歪在年世兰怀里困倦闭上了眼睛。   年世兰低头看了看女儿熟睡的小脸,又抬眼扫了一圈殿内——齐妃正给弘时夹菜,皇后称病未到,那位置空着,旁边的嫔妃们说说笑笑,舞女们还在不知疲倦地转着圈。   一切都索然无味。   便低声对颂芝说了句“回宫”,抱着长宁起身,从侧门退了出去。   曹贵人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见年世兰离席,她也悄悄拉了拉温宜的手,抱着孩子跟了出来。   走在宫道上,曹贵人低声说了句“殿里炭火烧得太旺,嫔妾也觉得闷”,年世兰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那咱们便去翊坤宫里聚聚,好好过一过这个除夕。”   翊坤宫里,忍冬早已备好了红纸和剪子。   颂芝搬了一张小炕桌放在暖阁里,点了一盏明晃晃的纱灯。   长宁本来已经困得不行,一到家看见满桌的红纸和剪子,立刻来了精神,拉着温宜的手就往炕上爬。   忍冬教她们剪窗花,手里一把小银剪翻飞几下,便剪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两只耳朵竖得高高的,尾巴圆圆的,像一团雪。   长宁举着那只纸兔子翻来覆去地看,嘴里惊叹道:“忍冬姐姐的手好巧!长宁也要剪!”   温宜也跟着学。   她比长宁大一岁,手指灵活些,剪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蝴蝶,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却得意得不得了,举起来给曹贵人看。   曹贵人接过那只纸蝴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夸了句“好温宜,事事都做的极好”。   长宁凑过去看了一眼,小眉头皱起来,认真地说:“温宜姐姐的蝴蝶翅膀一个大一个小,是喝醉酒了吗?”   温宜瞪她一眼,两个小姑娘便笑作一团。   年世兰坐在一旁,看着两个孩子趴在炕桌上叽叽喳喳地抢剪刀,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从前她总觉得这翊坤宫太大太冷,皇上不来的时候连墙上的影子都是孤单的。   可现在这屋子里闹哄哄的,两个孩子的笑声把炭火的噼啪声都盖住了,她反而觉得踏实了。   “把公主们剪的窗贴都贴上,也让翊坤宫里多一丝喜气。”   颂芝在一旁给窗花抹浆糊,抹好了便往窗户上贴,   那些窗花贴满了半扇窗,烛光透过红纸映出来,把整个暖阁都染成了暖洋洋的红色。   风雪在窗外肆虐,翊坤宫里却暖得像春天。   两个孩子剪着剪着便趴在炕桌上睡着了。   长宁手里还攥着半张没剪完的红纸,小脸压在自己的胳膊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   温宜歪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长宁肩上,另一只手还捏着那把银剪刀,被曹贵人轻轻抽走了。   曹贵人看了看窗外——雪还在下,风卷着雪花打在窗纸上,簌簌地响。   “温宜身子总归是要弱一些,夜里风雪交加,难免寒气入骨,曹妹妹,便让温宜跟着长宁一道歇息,明儿,咱们再一道带着公主们去给太后贺年礼。”   “嫔妾多谢娘娘体恤。”   大年初一,年世兰带着长宁去寿康宫给太后行贺年礼。   太后比冬日里精神了些,歪在炕上捻着佛珠,见长宁规规矩矩行了大礼,难得露了笑脸,让竹息拿了一对羊脂玉的小如意来赏给长宁。   长宁双手接过,又说了句“长宁祝皇祖母福寿安康”,太后颇为满意 ,点了点头,上了座。   从寿康宫出来,年世兰又带着长宁去了景仁宫。   宜修仍病着,只在暖阁里见了她们。   长宁脖子上围着一圈兔子毛,更衬的娇俏明媚,活泼动人。   “皇额娘要多动一动,长宁便是跟着舅舅打拳,如今身子可好了。”   宜修白着一张脸,面对长宁,还是扯出一抹笑容。   “这个冬天要更冷一些,长宁也要穿的厚点,莫要着了凉,坏了身子。”   年世兰抿着唇甚少说话,皇后真的老了,面容憔悴了许多,鬓边的白发若隐若现,像是外面树枝上挂着的雪。   剪秋在一旁说娘娘头风未愈,不宜久坐。   年世兰没有多留,行过礼后便带着长宁告退了。   热热闹闹的新年没过几天,长宁便开始闷闷不乐了。   先是除夕那晚剪了半夜窗花,初一初二又跟着年世兰到处走动,新鲜劲儿一过,日子便又恢复成了老样子。   因着上回温宜和淑宜玩雪着了凉,年世兰便下了禁令——这个冬天谁也不能再出去玩雪。   长宁每日的活动范围便从御花园缩到了翊坤宫的院子里,从院子里又缩到了暖阁里。   温宜来过两回,淑宜也来过一回,三个孩子在暖阁里翻花绳、玩泥人、画画,起先还有说有笑,后来连花绳都翻腻了。   长宁趴在窗台上,脸蛋贴着窗棂,望着外头院子里那几株光秃秃的石榴树,长长地叹了口气。   “娘亲,长宁好无聊啊。宫里什么都不能玩,御花园也不能去,雪也不能碰。”   年世兰看着她那副蔫蔫的模样,心里头又好笑又心疼。   她放下话本子。   “如今雪大,骑马是不能了,不如把上驷院的叶姑娘召过来,陪你玩些时日。”   外头传来苏培盛的声音——皇上驾到。   皇帝进来时,长宁正趴在榻上百无聊赖地玩着一只布老虎。   她见阿玛来了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扑上去,只是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皇阿玛”,便又把脸埋进布老虎里。   皇帝在榻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问她这是怎么了,大过年的小嘴撅得能挂油壶。   年世兰在旁边叹了口气,说。   “长宁这是在宫里闷坏了——不能出去玩雪,不能骑马,温宜和淑宜也不能天天来,她每日在翊坤宫里翻来覆去地玩那些旧玩意儿,早就腻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长宁蔫巴巴的小脸,忽然开口:“既然在宫里闷得慌,不如去你舅舅家住几日。年府后院有马场,比百骏园也不差什么。你外祖母整日在府里闲着,见了你不知道多高兴。”   长宁猛地从布老虎上抬起头来,眼睛刷地亮了,直直地盯着皇帝,像是怕自己听错了。   年世兰也怔了一下,下意识便说这不合规矩。   皇帝摆了摆手,脸上满是对长宁的宠溺。   “福嘉是固伦公主,本就与寻常公主不同。   再说了,她这副蔫头耷脑的样子,朕看着也心疼。”   去住几日便是,让颂芝和忍冬跟着,好生照料。   长宁从榻上蹦起来,扑进皇帝怀里,响亮地叫了一声“皇阿玛万岁”。   皇帝捏了捏她的鼻子。   “到了年府也不可疯玩,不可冷着自己。”   长宁拼命点头,小脑袋点得像啄米的麻雀。   得了皇帝的恩准,长宁瞬间变来了精神,还记挂着让颂芝去通知温宜与淑宜。   三个小伙伴头一次分开,温宜与淑宜又是失落又是为长宁感到高兴。   年世兰也觉得这赤忱的友情难得可贵,便请了曹贵人欣贵人,还有两位公主,一同来翊坤宫里再聚一次。   三个公主窝在暖阁里玩耍,年世兰便带着两个姐妹往院外走。   “孩子们都有人照料,我们做大人的,也松乏一些,今年雪大,姐妹一起,赏赏雪景,也不失为一桩趣事。” 第22章 归家语暖慰亲人心   第二日天不亮,长宁便醒了。   颂芝给她换上一件石榴红的小袄,外罩白狐皮镶边的斗篷,忍冬将小手炉塞进她怀里,又往她袖中搁了一小包蜜饯。   长宁乖乖任她们摆弄,嘴里不住地催:“颂芝姐姐快些,马车在外头等着呢。”   年世兰蹲下来替她系好风帽,又将她被帽檐压住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她小脸上停了一瞬。   “到了年府要乖,不许给外祖父外祖母添乱。回来的时候额娘在这儿等你。”   长宁踮起脚在年世兰脸上亲了一口,说了句“娘亲放心”,便迫不及待地往外跑。   马车骨碌碌驶出宫门,穿过长街,拐进年府门前那条青石板路时,日头已经升高了些。   年府大门敞着,门槛擦得锃亮,门口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   年羹尧身着石青色常服,腰束革带,早早便等在门外。   他身后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还有长宁不算陌生的外祖母爱新觉罗夫人。   马车停稳,颂芝先下车,再将长宁抱下来。   长宁双脚一落地,便看见年羹尧大步迎上来,一把将她抱起举了个高。   长宁咯咯笑着喊了声“舅舅”,又扭头去看他身后那位老人。   那老人正是年遐龄。   他站在台阶下,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花白的胡子被风吹得轻轻飘动,一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望着眼前这个小姑娘。   年府上下在年遐龄身后跪了一地,齐声道“参见福嘉公主”。   长宁从年羹尧怀里滑下来,走到年遐龄面前,伸出两只小手去扶他的胳膊,仰着脸,声音糯糯的:“外祖父快起来,不要跪长宁。”   年遐龄低头看着那双扶在自己胳膊上的小手,愣了一瞬。   他慢慢直起身,低头看着长宁,嘴唇动了动,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公主长得真好。像你额娘小时候——眼睛像,鼻子也像。”   长宁歪着头打量他,忽然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胡须,又飞快缩回来。   像是触了电似的咯咯笑起来:“外祖父的胡子好长!长宁头一回见这样长的胡子!”   年遐龄被她这一碰,愣了片刻,随即哈哈大笑,一手拄着拐杖,一手牵起长宁的小手,转身往府里走。   年府大院比长宁想象中要空。   院子很宽敞,青砖铺地,四角种着几株老槐树,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廊下挂着的灯笼已经褪了色,窗棂上的漆也有些斑驳。   不是破败,是一种干干净净的素朴,像是主人刻意没去添那些花里胡哨的摆设。   正堂上首悬着一方匾额,上书“忠勇”二字,笔力遒劲,落款是先帝康熙的御笔。   “忠——勇”。   年羹尧有些意外,正要夸她,却听见长宁又问:“什么叫忠勇?”   年羹尧想了想,沉声道:“忠于国,勇于事。年家祖训便是这几个字。”   长宁眨了眨眼睛,没有完全听懂,却还是饶有兴趣地点了点头。   年熙是在偏厅见到大名鼎鼎的福嘉公主。   他坐在轮椅上,膝上搭着一条厚毯,面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眉眼间自有一股温和的书卷气。   见长宁进来,他扶着轮椅扶手便要起身行礼,被年羹尧一把按了回去。   长宁好奇地打量着他,走到轮椅跟前,仰脸问:“你就是年熙大表哥吗?娘亲说你身子不大好,让长宁多陪你说说话。”   年熙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只及他膝盖的小人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声音轻而柔:“臣年熙,参见公主。公主驾到,臣未能远迎,实在失礼。”   长宁摇摇头,从袖子里掏出那包蜜饯,踮起脚递到他手边:“大表哥不用多礼。这是忍冬姐姐做的蜜饯,放了甘草,甜甜的 ,我倒喜欢这个味道,也让大表哥尝尝。”   年熙低头看着手里那包还带着体温的蜜饯,手指微微收拢。   他生来体弱,常年缠绵病榻,府里的人待他多是小心翼翼,这个头一遭见面的福嘉公主倒是比别人大胆些。   果然如姑姑信里说的那样,长宁聪慧,待人最为亲厚。   他将蜜饯轻轻放在膝上,看着长宁,声音比方才暖了几分:“多谢公主。”   这两日里,长宁像是年府里的一只小麻雀。   作为年家的座上宾,长宁刚到年府,便吃了一顿团圆饭,年家众人都到了,年遐龄抱着长宁坐上主位,吃喝都是外祖母与外祖父精心伺候。   颂芝本来觉得不合规矩,但想着自己娘娘多年未曾归家,便心疼不已。   小主子的到来,也算全了娘娘的一片孝心,血亲之间,多亲厚些才好。   来了年府,便没有人能拘着长宁了,招猫逗狗骑马拉弓,光是地里的雪人都有七八个之多。   觉罗氏夫人总怕长宁冰着手,便让人赶了一双兔子皮做的手套。   戴在手上,又柔软又暖和,还不怕浸水。   年熙身子不好,便坐在房里看着。   年羹尧则带着长宁在院子里玩雪。   “年家真好,真有趣,舅舅外祖一个比一个疼爱我,比宫里有趣多了。”   夜里,长宁有些认床,便窝在颂芝怀里眯觉。   “宫里有娘娘陪着小主子,还有温宜公主和淑宜公主,那些贵人小主也疼爱公主,宫里和年家各有各的趣处呢。”   长宁已经有些困了,小脑袋一歪,靠在颂芝温暖的颈窝里,迷迷糊糊嘟囔。   “颂芝姐姐,我下次还能出宫吗?”   宫墙太高了,高到鸟儿都飞不出去,人又怎么能常出来呢?   “会有下次的,等公主长大了,还能回年家玩。”   第三日一早,宫里便来了人——苏培盛亲自带着一辆青帷马车来接长宁回宫。   年府上下送到门口,年遐龄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旁边是泪眼婆娑的觉罗氏夫人。   长宁被颂芝抱着,把头埋在宽大的帽子里,一只手死死抓着年羹尧的衣袖。   “公主殿下,该启程了。”   年羹尧握住那只小小的手,心中也难受万分。   “好长宁,等天气暖和了,舅舅就进宫教你马术。”   闻言,长宁这才抬起头,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   “舅舅——”   马车驶远了,年羹尧扶着年遐龄往回走。   年遐龄拄着拐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望着空荡荡的巷口,轻轻说了句:“这几日,倒像是小时候的世兰回来了。”   年羹尧没有接话,只是扶着父亲的手臂紧了紧。   马车里,长宁坐在颂芝腿上,手里捏着年夫人塞给她的一只泥老虎,忽然抬头对颂芝说:“颂芝姐姐,外祖父家真好。娘亲小时候一定很开心。”颂芝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没有说话。   长宁一回到翊坤宫,还没来得及换衣裳,便被年世兰一把抱进了怀里。   年世兰将她从头摸到脚,确认胳膊腿都在,才放心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忍冬替长宁解了斗篷,颂芝端上热茶,年世兰将她放在榻上,自己坐在旁边,将女儿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年府好玩吗?”   长宁盘腿坐在榻上,掰着手指头开始讲——“长宁见到外祖父了,他有长长——的胡子,很长很长。”   听着长宁话里的夸张,年世兰捂嘴轻笑,眼中却不自觉染上了泪光。   “你外祖父老了,胡子便长的长长的。”   她抬起头来,将茶盏搁在小几上,又给长宁续了一块栗子糕。   长宁接过糕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地继续讲,含含糊糊地说大表哥家的饭菜也好吃,香香的,吃了好多在宫里没见过的东西。   年世兰笑了,伸手替她擦去嘴角的糕屑。“你外祖家里疼爱长宁呢,便想把最好的都给长宁。”   长宁嘿嘿一笑,又咬了一大口。   到了晚间,颂芝铺好了床,忍冬点上了安神香,长宁却赖在年世兰怀里不肯走。   她蜷在年世兰膝上,手里攥着那只泥老虎,忽然仰起头来,声音轻轻的:“娘亲,你是不是很想家?”   年世兰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低头看着女儿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   长宁伸手去摸她的脸,一下一下,像是在摸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娘亲不要难过。长宁替娘亲回去看过了,年家院子大大的,很好玩,外祖父与外祖母身体也棒棒的,能抱着长宁好久不松手,年熙大表哥也很好,还带着长宁看书。”   年世兰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长宁柔软的头发里。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轻轻簌簌地响。   过了很久,她才闷闷地说了一句:“小话唠,讲了这么多,渴不渴?”长宁咯咯笑起来,环住她的脖子,凑到她耳边,语气认真得像个大人:“娘亲,下次长宁带着娘亲回家,娘亲不要难过。”   年世兰抬起头来,眼角有一点水光,嘴角却翘得高高的。   她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她的额角,轻轻说了一句:“娘亲不难过,娘亲有了你,就什么都不怕了。”   窗外夜色渐浓。   炭火烧得很旺,暖阁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长宁均匀的呼吸声。   她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只泥老虎。   年世兰低头看着女儿,双眼早已微微红肿,离家这么多年,真的能回去吗? 第 23章 墨驹初试见张廷玉   到了三月中旬,雪才慢慢小了,但风刮在脸上仍像刀子似的。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残雪未消,翊坤宫院子里那几株石榴树也依旧光秃秃的。   颂芝每日仍往长宁怀里塞手炉,嘴上说着   “倒春寒比腊月还难熬,公主更得注意保暖,若是现在着了凉,可得喝十天半个月的药才好。”   手上又把一件厚袄子往她身上套。   这日一早,叶澜依来了。   她跪在正殿给年世兰请了安,说话仍是那般利落:   “娘娘,上驷院新驯了一匹小马驹,是前年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配的种,通体乌黑,四蹄踏雪,性子稳,骨架正。   公主如今的身量骑它正合适,若公主喜欢,日后便伴着公主一同长大。”   年世兰正给长宁梳头发,闻言手上梳子一顿:“你倒是上心。”   长宁原本还窝在年世兰怀里,听见这话便坐直了身子,转头看向叶澜依,眼底的期待藏都藏不住,却只是安安静静地问了一句:“叶姐姐亲自挑的,定然是好马。娘亲,我们去看看吧。”   年世兰低头看了她一眼,将梳子搁在妆台上,让颂芝去备轿。   上驷院里,叶澜依在前头引路。   马厩最里头一间单独隔开的栏里,正站着一匹小马驹——通体乌黑,毛发亮得像缎子,四蹄上各有一撮雪白的毛。   它见了人来也不惊,只是转过头来,一双温润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来人。   年世兰当即便十分满意。   “是一匹好脾气的马,刚一岁半,就如此沉稳,正合适长宁。”   长宁站在栏杆外头,看了好一会儿,眼里渐渐亮起来。   她不急着进去,先绕着栏杆走了半圈,仔仔细细地把那匹小马从头看到尾,然后回过头来,语气认真:   “叶姐姐,它叫什么名字?”   “这是公主的马,自然要等着公主给它赐名。”   长宁走进栏里,伸手轻轻摸了摸马脖子。   小马温顺地低下头,轻轻晃脑,蹭着长宁温软的掌心。   她嘴角便翘了起来,仰头对年世兰说:“娘亲,它全身黑亮,四蹄如雪,叫墨驹好不好?”   年世兰看着女儿那副小大人似的模样,嘴角微微一翘:“随你。”   叶澜依将她扶上马背。   长宁坐稳了,腰背挺得笔直,小腿轻轻一夹马肚,墨驹便慢悠悠地迈开步子。   走了半圈,她轻轻一抖缰绳,墨驹微微加速,步伐依旧稳当。   马蹄在沙土地上踏出一串细密的印子,长宁骑在马背上,衣角被风轻轻掀起,小脸上漾起欢快的笑。   跑了两圈,她勒住马,自己翻身下来。   动作还不算利索,落地时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站稳了。   她走到年世兰面前,仰脸说:“娘亲,墨驹很好,长宁喜欢,等长宁长大了,还骑墨驹。”   年世兰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转头看了叶澜依一眼:“叶澜依,你驯马有功,又教公主骑术尽心尽力。   本宫回头跟皇上说一声,升你做上驷院管事。”   “我知你性情孤傲,深宫规矩森严,有本宫在,定然护你周全,你好生喂养这墨驹,本宫重重有赏。”   叶澜依怔了一瞬,随即跪下行礼:“奴婢谢娘娘提拔,奴婢感念贵妃娘娘与福嘉公主救命之恩,自当尽职尽责,喂养好公主的小马。”   开春之后,年羹尧便接着进宫教授长宁。   歇了一整个冬天,长宁时常自己在翊坤宫练着。   哪怕几个月未曾上课,长宁的筋骨倒是没生疏——扎马步的时辰比年前又长了些,拉弓也能多拉好几回。   这日午后,张廷玉从乾清宫出来,沿着宫道慢慢往文华殿走。   他是上书房总师傅,皇子公主们的功课都归他管。   路过上书房外头那片小校场时,他停下了脚步。   校场上,年羹尧正蹲在地上给长宁系护臂。   长宁接过那张小桦木弓,深吸一口气,稳稳当当地拉了个半满。   风把她的碎发吹得飞起来,她眯了眯眼,又使了把劲,将弓拉满了。   收弓时也不急不躁,将弓弦缓缓松回来,才吐了口气。   张廷玉站在廊下,捋着长髯,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他见过皇子上骑射课——长宁虽是一介女流,又年岁尚小,却有如此恒心,是个可塑之才,想来学起经史典章也差不到哪里去。   这福嘉公主小小一个,便懂得持之以恒的道理,张廷玉站在外围,越看越满意。   若是个皇子........   只怕能有一番大作为,可惜是个.......   年羹尧注意到廊下那抹石青色的身影,站起身朝张廷玉走了两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沉默了片刻,还是张廷玉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急不缓:   “年大人别来无恙。”   “你我同年进士,又同朝为官多年,虽政治对立,但也不愿你年大将军落得凄凉下场,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而今你收敛锋芒,也算好事一桩。”   年羹尧弯了弯腰,脸上浮起一抹笑:“哪里还有什么年大将军,我不过草莽,幸得皇上开恩,在宫中教习福嘉公主,做个教授骑射武艺的外谙达。”   “公主年幼,还望张大人多多海涵。”   张廷玉的目光仍落在校场上。   长宁已经收了弓,正接过忍冬递来的温水喝,喝完了将碗递回去,道了声谢。   转头看见廊下站着个不认识的老者,没有躲,也没有大呼小叫,只是安静地望过来,目光清朗。   年羹尧朝她招了招手,长宁便走了过来,步伐稳稳当当的,到了跟前先朝张廷玉微微颔首。   年羹尧在旁道:“长宁,这位是上书房总师傅张廷玉张大人。”   长宁这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声音清亮却不聒噪:“长宁见过张大人 ,久闻张大人文采斐然,颇受皇阿玛赞誉。”   张廷玉微微欠身还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问道:“公主在读什么书?”   “《三字经》已经背完了,正在学《千字文》。   娘亲教过长宁背诗,四哥教过长宁认字。”   长宁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长宁更喜欢骑马射箭。舅舅说,拉弓的时候心要稳,心稳了箭才不偏。”   张廷玉捋着长髯,眼中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又问了一句:“那公主觉得,拉弓和读书,哪个更难?”   长宁认真想了想,答道:   “拉弓用的是手,读书用的是心。手酸了可以歇,心若是收不回来,就什么也做不好了。所以读书更难一些。”   张廷玉沉默了一瞬,随即缓缓点了点头。   “臣观福嘉公主心有丘壑,小小年纪便吃得习武之苦,想来是个天资聪颖的孩子。”   他转头看了年羹尧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思量,沉吟片刻,忽然开口:“公主若是愿意,臣每隔三日来上书房一趟,教公主识字读书。等公主年满三岁,便可日日来上书房。”   “公主年岁太小,比阿哥们早了三年启蒙,皇上特意吩咐,只需每日未时学习一个时辰。”   长宁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转头看了看年羹尧。   年羹尧朝她微微点头,她才回过头来,郑重地朝张廷玉福了一福:“长宁愿意。谢张大人。”   张廷玉看着她这副沉稳的模样,眼中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不过臣教学生从不放水。公主若是来了,就得按臣的规矩来——每日写十篇描红,背一篇文。公主可受得住?”   长宁抬起头来,目光清亮:“受得住。舅舅教的扎马步比写字苦多了,长宁能坚持。张大人只管教,长宁不会半途而废。”   张廷玉直起身来,朝年羹尧点了点头,便转身往文华殿走去。   年羹尧站在原地,望着那抹石青色的背影渐渐远去,忽然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蹲下身来,看着长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长宁,你知道张廷玉是谁吗?”   “知道,皇阿玛说他是顶有学问的人。”   “他不止是有学问。”年羹尧的声音压得极低,“他是内阁大学士,两朝重臣。朝堂上多少人想拜在他门下,他一个都没收。他肯主动开口教你——你要好好跟他学,不单是学写字读书,更要学他怎么做人,怎么想事情。”   长宁看着舅舅那副郑重的神色,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认真地点了点头。   傍晚回到翊坤宫,年世兰正坐在灯下给长宁缝一双新的护膝。   长宁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把今日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年世兰听着听着,手上的针停了。   “张廷玉?他主动开口要教你。”   “是。”长宁坐得端端正正的,“长宁没有给娘亲丢脸。张大人问什么,长宁就答什么。他说每隔三日来上书房一趟,教长宁识字读书,每日写十篇描红,背一篇文。长宁都应了。”   年世兰看着她,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读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长宁,张大人盛名在外,你可知道做他的学生,可不是轻松的。”   长宁想了想,认真地答道:“长宁要更用功,不能给张大人丢脸,也不能给舅舅丢脸,也不给娘亲丢脸。”   年世兰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窗外柳条正抽新芽,细细的绿意在一片灰蒙蒙的琉璃瓦中格外扎眼。   春天总算来了。   等寒意褪去,土里扎着的花儿草儿便要长出来了。 第 24章 选伴读长宁择良友   等长宁满了三岁,已是六月里了。   今年夏天倒比往年凉爽,雨水也足,皇上为节省开支,索性免了去圆明园避暑的事,各宫依旧住在紫禁城里。   翊坤宫的院子里绿荫渐浓,那几株石榴树也冒了新叶子,倒是比往年多了几分生气。   五月中旬,皇帝翻了翊坤宫的牌子。   年世兰正在偏殿看忍冬给长宁量尺寸做夏衣,颂芝进来通报时添了一句“皇上是一个人来的,没带苏培盛”。   年世兰放下手中的布料,让忍冬把长宁带到里间去玩,自己才慢悠悠地往正殿去。   皇帝已经在榻上坐着了,手边放着一盏茶,手里拿着一沓折子。   年世兰行了礼,在他对面坐下,目光从那一沓折子上扫过,心里便有了数。   果然,皇帝将折子往小几上一搁,开门见山:“世兰,福嘉也快进上书房里读书了。朝中递了不少折子上来,都是给长宁荐伴读的。满军旗的居多,汉军旗的倒也有几家。”   他说着将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随意,目光却在她的脸上停了片刻:“朕想着,孩子的事,总要你这个做额娘的拿主意。”   年世兰没有立刻去看那些折子,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臣妾听说,朝中对长宁早早启蒙又入上书房的事,颇有微词。”   “有朕压着,谁还敢多嘴。”   皇帝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再说长宁身怀异象,是神仙托生的固伦公主,年羹尧与张廷玉都夸赞福嘉很是聪明,早几年启蒙算什么。   朕倒是想看看,那些嚼舌根的人,谁能生出个天降祥瑞的女儿来。”   年世兰垂下眼睑,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将茶盏搁下,这才拿起那沓折子翻了翻,翻了几页便搁下了。   “臣妾觉得,长宁从小主意就大。这伴读是陪她读书习武的人,若是她自己不称心,便是选个才女来也无用。   不如将合适的贵女们请进宫中,不拘满军旗汉军旗,只要长宁喜欢的便好。”   皇帝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倒是纵着她。”   “原来世兰,也这样这般疼爱子女的母亲。”   语气里没有责怪的意思,倒像是随口一提。   却将年世兰一颗心高高提起,自认她曾经虽嚣张跋扈,但除了给端妃灌红花那一次,自己可没害过别的孩子。   这一思量,倒让年世兰想起来两个人。   一个皇后的眼线,福子。   一个新进宫的秀女,夏冬春。   想不出什么头绪,年世兰也不接这话。   “不是纵着。”年世兰抬起眼来,目光平静,却意有所指。   “是臣妾知道,强扭的瓜不甜。臣妾这辈子吃过太多强扭的苦,不想让长宁再吃。”   皇帝的笑容微微一顿。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将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语气恢复如常:“那就依你。朕让内务府拟个名单,过几日把人召进乾清宫,让长宁自己挑。”   到了那日,乾清宫里一共来了六个女孩,年纪都在五岁上下,按品大妆,规规矩矩地站在殿中。   有几个明显是紧张的,手指绞着衣角,眼睛盯着脚尖;也有几个胆子大的,偷偷抬眼打量着殿内的陈设。   年世兰抱着长宁从侧门进来。   长宁今日穿了一件石榴红的小褂子,头发扎成两个小鬏鬏,一双眼睛乌溜溜地转。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东张西望,只是安静地窝在年世兰怀里,目光从那排女孩脸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示意开始。   女孩们依次上前行礼,报了家世和名字。   “臣女富察氏明晏,察哈尔总管李荣保之女。”   “臣女赫舍里氏安若,索尼旁支后裔。”   .........   “臣女博尔济吉特氏沁雅,蒙古科尔沁部人。”   科尔沁来的博尔济吉特格格倒是比旁人要镇定些,穿着打扮也与其他穿旗装的不同。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袍子,腰间束着一条银色的腰带,头发扎成一根粗辫子垂在肩头,眉眼之间透着一股英气。   长宁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下来。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凑到年世兰耳边,小声问:“娘亲,那个姐姐是谁家的?”   年世兰看了一眼,低声道:“博尔济吉特氏,蒙古科尔沁部的。”   长宁点了点头,又看了那女孩几眼。   那女孩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她,微微抬起头来,正好对上长宁的目光。她没有慌张地低下头去,也没有谄媚地笑,只是坦坦荡荡地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长宁转过头去,对年世兰说:“娘亲,长宁选好了。”   年世兰挑了挑眉:“不再看看?”   “不看了。”长宁的语气很笃定,“就那个博尔济吉特家的姐姐,她叫沁雅。”   年世兰朝颂芝使了个眼色,颂芝便上前去,将博尔济吉特氏的女孩领了出来。   其他几个女孩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但也只能行礼退下。   皇帝看着长宁,饶有兴味地问道:“你只选一个?公主最多可以有两个个伴读。”   长宁从年世兰怀里探出身子来,朝皇帝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福。   声音清亮却不聒噪:“皇阿玛,伴读贵精不贵多。长宁一个就够了。”   皇帝被她这句“贵精不贵多”逗得笑起来,转头对年世兰说:“瞧瞧你这女儿,说话的腔调倒像是内阁大学士。”   又转回去问长宁,“那你说说,为什么选她?”   长宁回过头去看了沁雅一眼,沁雅正站在颂芝旁边,神情既不惶恐也不得意,只是安静地等着。   长宁收回目光,认真地答道:“博尔济吉特家的格格很合长宁眼缘,又英气十足,举手投足间大方自然,长宁喜欢这种人。”   沁雅听到这番话,一直平静的脸上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她抬起眼来看了长宁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倒是被这个福嘉公主直白的夸奖给臊到了。   散了场,年世兰抱着长宁从乾清宫出来,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颂芝:“博尔济吉特氏——宫里是不是有一位博尔济吉特贵人?”   颂芝想了想,忙回道:“是有这么一位,住在钟粹宫。平日里少见出来走动,连请安都是偶尔才去一趟。”   长宁本来窝在年世兰怀里有些困了,听见这话又抬起头来,眼底亮亮的:“宫里也有个博尔济吉特贵人?她的名字也好长好长吗?”   年世兰被她问得一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人家是蒙古科尔沁部的,姓氏自然长些。怎么,你选了个博尔济吉特氏的伴读还不够,还要去打搅钟粹宫的那位贵人娘娘?”   “长宁只是好奇嘛。”长宁眨了眨眼睛,晃了晃年世兰的袖子,“娘亲,长宁可以去看看博尔济吉特贵人吗?她一个人在钟粹宫里,又不见出来走动,会不会很孤单?说不定她和沁雅一样,也是个有趣的人呢。”   年世兰没有立刻回答。   她对这位博尔济吉特贵人几乎没什么印象——长相记不清,声音记不清,唯一记得的只是刚入宫那年在景仁宫请安时远远见过一面。   如今想来,若不是方才颂芝提起,这位贵人仿佛已经从后宫里消失了一样。   不受宠的嫔妃在后宫里太多,多到连名字都不值得记住。   但她低头看了看女儿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到底还是松了口:“等改日吧。” 第 25章 闻旧事故人错惊心   到了六月份,满宫上下都在筹备着长宁的生辰。   翊坤宫更是一片喜气洋洋,廊下挂了新制的红灯笼,颂芝领着几个小宫女将院子里的石榴树修剪得整整齐齐,连廊下的画眉鸟都换了一只新笼子。   年世兰早早便让颂芝和忍冬备好了利钱,一份一份用红纸包着,散发给翊坤宫上下伺候的宫人。   宫女太监们接了赏,脸上都带着笑,纷纷跪下谢恩。   那沉甸甸的份量,及时封在红纸里,也能感受出贵妃娘娘对公主这次生日的重视。   消息传得快。   不到半日,御花园里几个洒扫的宫女便凑在一处咬起了耳朵。   “听说翊坤宫那位今儿发了利钱,人人有份,连看门的粗使太监都得了一份。   我记得那可是个不把人命当回事的主儿,从前在宫里谁见了翊坤宫的人不绕道走?如今倒好,还体恤起咱们这些人来了。”   另一个年长些的宫女压低了声音,往四周看了看才开口:“你们知道前几年御花园井里那事儿吗?听说就与那位有关系。是一个皇后指派过去的宫女,叫什么福子的,年纪轻轻的,说没就没了。”   “啊?咱们这些人虽然出身不高,好歹是八旗女子,怎么可以随意打杀?”方才那个小宫女吓得脸都白了。   “谁让她是主子,我们是奴才呢?要杀要打还不是她说了算。不过这几年倒没听说翊坤宫再出过这种事,那位娘娘生了个公主以后,脾气似乎好了不少。”   正说着,宫道那头传来脚步声。   几个宫女回头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莞贵人甄嬛正扶着流朱的手往这边走来,旁边跟着浣碧,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几个人慌忙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   甄嬛停住脚步,目光从她们脸上缓缓扫过,眉头微微皱起来。   “大胆,岂能妄议主子。   华贵妃娘娘也是你们能随口编排的?今日这话本贵人只当没听见,若再有下次,定回了贵妃娘娘处置。”   几个宫女连连磕头称不敢,连滚带爬地散了。   甄嬛站在原地,望了望翊坤宫的方向,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   流朱轻声问还去不去翊坤宫,甄嬛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了句“改日再去”。   便扶着流朱的手往御花园走去。   御花园里花开得正盛,各色的月季和芍药挤挤挨挨地铺了半园子。   甄嬛扶着流朱的手慢慢走着,方才那几个宫女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浣碧跟在后面,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小主,许她们说的是真的。还记得咱们刚入宫的时候,当时的华妃娘娘可是直接赐了夏常在一丈红。只是如今瞧着好和善许多,奴婢总觉得——”   “浣碧。”甄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   流朱赶紧拉了拉浣碧的袖子:   “你怎可像她们那样随意议论贵妃娘娘。   咱们小主避宠时,可是贵妃娘娘嘱咐了内务府不得克扣碎玉轩的分例,如今小主能得宠,多少也托了贵妃娘娘的福气。这份恩情,咱们不能不记着。”   甄嬛走到一丛芍药前,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缓缓开口:   “流朱说得对。贵妃娘娘对我颇有照顾,我们碎玉轩自然要记着这份恩情。”   “可是,小主。”浣碧还是有些不甘心,“碎玉轩偏僻,皇上早早就钟意小主,刚进宫就得了封号,皇上真的会舍得让小主住在那么偏僻的地方吗?”   甄嬛转过身来,看着浣碧,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倦意。   “你又是从哪里听到这些胡话。“   “当时的贵妃娘娘极得皇上恩宠,面对选秀入宫的新人,娘娘心中多少有些失落。   对我这个还没进宫就得宠的常在,她自然心生不满。   同为女人,又都与皇上有过情爱时光,我是懂她的。”   她沉默下来,转过身去望着满园的花,手不自觉地覆上了小腹。   “后宫女子众多,可皇上却只有一个。不争不抢,怎么可能呢?”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入宫三年有余,还是一个小小的贵人,肚子里从未有过动静。   想来等我年老色衰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新人入宫,分食皇上的宠爱。”   流朱看着自家小主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却不知该如何宽慰。   御花园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花叶的簌簌声。   甄嬛抬起头来,看着那丛芍药旁边的一片空地。   “这宫中日子难熬,不靠着皇上的恩宠,又怎么能熬下去呢,我无子嗣,不像翊坤宫那样热闹,身边只有你们这几个贴身的丫鬟能陪着我。”   流朱最是见不得她家小主伤心难过。   “小主还有惠嫔娘娘和安贵人陪着呢,若是觉得无聊,奴婢便去请两位主子过来陪着小主。”   甄嬛拉过流朱的手,微微勾唇 扯出一抹淡淡的笑。   “是我不知足,如今宫中和谐,各姐妹间也多了走动,我已经过得很好了,只是想贪恋着过得更好一点。”   .......   景仁宫里,宜修靠在暖阁的榻上,额上覆着一条凉帕子,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自打上回从翊坤宫回来,她便时常称头风发作,起不来床。   哪怕这样了,宫中诸多事务还是握在皇后手上。   这日一早,寿康宫便来了人——太后召皇后与华贵妃前去议事。   宜修撑着身子坐起来,让剪秋给她梳妆。   铜镜里那张脸比往日又憔悴了几分,脂粉也盖不住眼下的青黑。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微微蹙眉,额间的皱纹便更明显了。   “真是应了那句年老色衰啊。”   到了寿康宫,太后歪在炕上捻着佛珠,竹息站在身后替她捶着肩。   年世兰已经到了,正坐在下首喝茶,见宜修进来,只是起身行了个礼,两人目光一触便各自移开了。   太后抬了抬眼皮,开门见山:“自福嘉降世以后,宫里便再也没有嫔妃怀孕。如今宫中子嗣单薄,只有三阿哥、四阿哥和三个公主。皇后,为皇家开枝散叶是皇后妃妾的本分。既然皇上忙于政务,鲜少踏足后宫,便再选一次秀,为宫中增添些新人。”   宜修眉间仍是病恹恹的菜色。   她低头听着,手指在袖中慢慢捻着帕子。   太后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敲她的脊梁骨——她是皇后,后宫无所出,头一个问罪的就是她。   可她又能说什么?这宫里,她害了多少人,自己最清楚不过了。   “选秀一事,臣妾还需与皇上多番商量。”她应得中规中矩,声音里听不出任何起伏。   太后转向另一边,目光落在年世兰身上。“华贵妃,自你生下公主也已经三年,怎么这肚子便没动静了。”   年世兰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来看着太后那张苍老又虚伪的面容,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臣妾身子本就难以生育。上天垂怜,这才将福嘉托胎到臣妾腹中,怎么会再次有孕呢。”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太后若有心为皇家延嗣,还是多劝劝皇上雨露均沾吧。”   太后被这话堵得沉默了半晌,捻佛珠的手停了下来,两眼一闭,挥了挥手让二人退下。   退出寿康宫,年世兰头也不回地甩了甩帕子,扶着颂芝的手便往翊坤宫方向走去。   那抹翠绿色的身影在宫道上越走越远,阳光落在她的肩头,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   宜修站在寿康宫门口,望着那个背影出了好一会儿神。   她今日穿了一件藏蓝的旗装,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剪秋在一旁轻声提醒她该回宫吃药了,她只是摆了摆手,没有动。   她也不知道自己和年世兰之间还能说些什么。   斗了这么多年——她曾经在众人面前嘲讽年世兰无所出,年世兰当众回敬她年老色衰。   那时候她们都以为这些话能刺穿对方的皮肉,扎进骨头里。   如今年世兰添了一个聪慧可爱,甚得圣宠的女儿。   而自己呢,一个人守着冷清清的景仁宫,守着自己这么多年,犯的罪孽。   斗了一辈子,不过还是别人手里的风筝。   线一断,便不知道要落到哪里去。   剪秋见她脸色实在不好,又轻声劝了一回。   宜修收回目光,将披风拢了拢,声音沙哑而低:“回吧。” 第26 章 生辰宴群亲贺福嘉   长宁三岁的生辰宴,年世兰一早便定在了交泰殿。   皇上亲口允的——福嘉公主是固伦公主,又天降祥瑞,三岁生辰理当热闹一场。   帖子撒出去,阖宫嫔妃、宗室亲王、几位在京的福晋格格都到了。   年世兰特意让颂芝去钟粹宫递了一张帖子,指名请博尔济吉特贵人赴宴。   颂芝回来时脸上带着笑,说那位贵人接了帖子,愣了好一会儿才应下,大约是从未想过还有人记得她。   这日交泰殿里灯火辉煌,席面从殿内摆到廊下,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长宁穿了一件大红绣金线百蝶的小旗装,头发扎成两个小鬏鬏,戴着一对赤金镶珠的小步摇,被年世兰抱在怀里,一双眼睛乌溜溜地转,满场找自己认识的人。   温宜和淑宜早早到了,坐在各自额娘身边,远远看见长宁便朝她挥手。   甄嬛与眉庄、安陵容坐在一处,正低声说着什么,见长宁望过来,甄嬛便冲她微微一笑,举了举手中的茶盏。   长宁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微微颔首,惹得眉庄掩唇轻笑。   年世兰抱着长宁一一见过几位亲王长辈。   果郡王允礼今日穿了一件月白的暗花袍子,手里握着折扇,远远看见长宁便笑起来,大步走过来,弯下腰与长宁平视:   “福嘉今日真好看。十七叔给你带了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锦盒,打开来,里头是一对白玉雕的小兔子,两只耳朵竖得高高的,眼睛是两粒红宝石,活灵活现。   “这可是十七叔自己雕的,比不上你舅舅削的木马精致,但比木马好,灵动可爱。”   长宁接过锦盒,低头看了看那两只小兔子,又抬起头来看果郡王,眼底亮亮的:“十七叔自己雕的?十七叔的手和舅舅一样巧。”   果郡王被她夸得笑出声来,拿扇子轻轻点了点她的小鼻子:   “福嘉还真是心中有一杆秤,对谁都一样的亲近。”   长宁也笑起来,把那只小白兔托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喜欢得不行。   果郡王身后站着一个少年,穿一身靛蓝暗花袍子,生得清秀,嘴唇上还冒着一层青青的胡茬。   年世兰微微颔首:“慎贝勒也来了。”   允禧上前行了礼,目光却一直落在长宁身上。   他今年不过十七岁,在一众亲王里算是最小的,平日里在宗室中没什么说话的分量。   长宁从他行礼时就歪着头看他,等他直起身来,才转身把头埋进额娘的怀里。   “长宁头一次见到二十一王叔,早听闻二十一王叔寄情书画,才情了得。”   允禧被她这稚言稚语夸得愣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红,下意识摆了摆手:   “公主真是和十七哥说的那样,待人亲厚,还要恭贺贵妃娘娘得此爱女。”   年世兰在一旁端着茶盏,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明镜似的。   慎贝勒年纪小,在宗室里没什么根基,与果郡王倒是走得近。这孩子性子单纯,心思藏不住,什么都写在脸上,倒和长宁有几分投缘。   虽说慎贝勒生母只是针功局女工,但年世兰看到清楚,慎贝勒未免就真的不通政事,闲云野鹤。   这种会隐藏懂退让的,才是聪明人。   “宫里还有温宜淑宜两个姐姐,二十一叔不如待会儿和我们一起玩耍,他们那些大人,闷的很。”   允禧被她拽着袖子摇了又摇,脸上的红色从耳根蔓延到脖子,却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果郡王在旁边看着,拿扇子挡着嘴,对年世兰低声说了句“这小子平日里闷得很,今天被公主一夸倒像个活人了”,年世兰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正热闹着,敦亲王到了。   他穿了一身玄色暗花袍子,腰间束着明黄带子,大步走进来时殿内不少人都安静了一瞬。   敦亲王在宗室里是出了名的脾气硬,对皇上也不像旁人那般恭顺,朝堂上曾与年羹尧针锋相对,私下里对年家的外孙女自然也谈不上亲近。   他往殿内扫了一圈,目光掠过被年世兰抱在怀里的长宁时,嘴角微微撇了一下,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眼,径直走到自己的席位上坐下了。   敦亲王福晋博尔济吉特氏跟在他身后,却没有立刻落座。   她穿了一件藏蓝色团花福晋吉服,端庄华贵,不卑不亢,走到年世兰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礼,声音温和而不失庄重:“妾身给华贵妃娘娘请安,给福嘉公主请安。这是妾身的一点心意——”她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只锦盒,打开来,是一对镶着绿松石的银镯子,成色极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我们蒙古那边的手艺。公主戴在手上,权当添个喜庆。”   年世兰双手接过,难得地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福晋有心了。”   她低头对长宁说,“长宁,这是敦亲王福晋。”   长宁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声音清亮:“长宁见过敦亲王福晋。”   敦亲王福晋看着长宁那副小大人的模样,眼中透出一丝温软。   她嫁入敦亲王府多年,府中虽有养着的歌舞伎子,但她与王爷相敬如宾,诞下的一儿一女也甚是可爱。   此刻看着年世兰怀里这个玉雪可爱的小人儿,心里头也颇为喜欢。   最终得体的冲二人一笑得体地笑了笑,便转身回到敦亲王身边坐下。   年世兰看着她的背影,端起茶盏对颂芝低声说了句:“敦亲王好福气,倒是娶了这么一位祥和周全的好福晋。”   颂芝压低声音回道:“奴婢听说,敦亲王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都是这位福晋在后头善后。不过敦亲王也是真心爱重福晋的,府里虽有姬妾,却从不让任何人越过福晋去。”   年世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正把玩着那对镯子的长宁,见她始终乖乖地窝在自己怀里,既没有闹着要去敦亲王那边,也没有像方才对慎贝勒那样主动搭话。   这孩子,心里跟明镜似的——谁喜欢她,谁不喜欢她,她不吵不闹,却看得比谁都清楚。   宴席过半,长宁吃饱了便开始犯困。   她歪在年世兰怀里,眼皮直打架,却还硬撑着不肯闭眼。   颂芝在一旁轻声劝了句“公主若是困了,奴婢抱回去歇着”,长宁摇摇头,含含糊糊地说:“长宁想看到博尔济吉特贵人还没来。”   年世兰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翘,让颂芝去看看。   颂芝去了片刻便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素色旗装的女子。   博尔济吉特贵人走进来时,殿内已经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她了。   她穿了一件月白的素面旗装,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脂粉未施,在一众花团锦簇的嫔妃中清淡得像一杯白水。   但她走得极稳,腰背挺直,到了年世兰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下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嫔妾钟粹宫博尔济吉特氏,给贵妃娘娘请安,给福嘉公主请安。”   长宁从年世兰怀里坐直了身子,瞌睡也醒了大半,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子。   她想起那日在乾清宫选伴读时沁雅的装扮,又看看眼前这位贵人,忽然开口:“你便是博尔济吉特贵人?果真和沁雅一样,看着便气质非凡。”   “刚才那位敦亲王福晋,也是博尔济吉特氏的。”   长宁只觉新鲜。   “原来蒙古科尔沁部养的博尔济吉特氏女子都这般与众不同,或宜室宜家 或随性洒脱,倒是不常见到。”   博尔济吉特贵人微微一怔她入宫多年,默默无闻,早已习惯了被忽视的日子。   此刻被一个三岁的孩子这样认真地夸赞,倒让她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她抬起头来,目光从长宁脸上滑过,又落在年世兰身上,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轻声说了句:“公主谬赞了。嫔妾不过是寻常之人,当不起‘气质非凡’四个字。”   年世兰端着茶盏打量她。   这位贵人她从前几乎没有任何印象——长相不算出众,打扮朴素,说话谨慎,在后宫里安安静静地活了这么多年,既不争宠也不惹事,像一株长在墙角的花,没人浇水也没人踩踏,就那么悄悄地活着。   可她那双眼睛——年世兰在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这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野心,不是算计,是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坚韧。   这种坚韧,她在叶澜依的眼睛里见过。   她放下茶盏,语气难得地缓和了几分:“你在钟粹宫住得可好?缺什么只管跟本宫说。”   博尔济吉特贵人低下头去,声音轻而稳:“回娘娘,嫔妾一切都好。钟粹宫清净,嫔妾习惯了。”   长宁从年世兰怀里探出身子来,又仔仔细细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贵人娘娘,你一个人在钟粹宫里,会不会孤单?”   “钟粹宫僻静,虽说住起来清净些,时间久了,难免形单影只 ,贵人若是觉得无聊,便常出来走动,如今宫中一片安详,倒也别有一番乐趣。”   博尔济吉特贵人被问得又是一怔。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恭顺行礼。   “嫔妾多谢娘娘与公主美意,若是公主不嫌弃,也可以来嫔妾的钟粹宫玩玩。” 第27 章 稚童勤学为母自勉   入了上书房,长宁的日子便不像从前那般松快了。   每日卯时刚过,颂芝便端着温水进来唤她起床,长宁闭着眼睛坐起来,常常套衣裳套到一半又歪倒在被子上,被忍冬轻轻拍醒。   用罢早膳去年羹尧那儿扎马步、拉弓、练拳法,到巳时中才歇。   温宜和淑宜中午下了课便能回去,长宁却不能——未时之前得赶到上书房,听张廷玉讲《论语》,学写字,背文章,一直到申时钟响。   头几日颂芝去接她,每回都看见她强撑着精神从椅子上滑下来,规规矩矩给太傅行了礼,出了上书房的门口便蔫了。   有一回刚拐过宫道便趴在颂芝肩头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描红本子。   年世兰每回都在廊下等着,远远看见便迎上去,亲手把女儿接过来抱进里间。   长宁被放到榻上时偶尔会迷迷糊糊睁开眼,嘟囔一句“娘亲,我功课还没做完”,话音未落便又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已是傍晚,她揉着眼睛爬起来,第一件事便是找描红本子,趴在炕桌上一笔一画地写字,旁边摊着张廷玉布置的背诵篇目。   年世兰在一旁缝护膝,看女儿那副认真的模样,没有说话,只是让颂芝把晚膳温着。   长宁去上书房之后,翊坤宫白日里便空了下来。   颂芝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每回到了长宁平日玩耍的时辰便下意识往院子里看。   忍冬倒是照旧忙自己的事,只是每回在院子里晒药材时,也会往门口看一眼。   年世兰也在等。   她发现自己站在廊下发呆的次数越来越多。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院子里太安静了”。   忍冬没有接话,只是把茶盏轻轻放在她手边。   又过了几日,颂芝从库房里翻出一根旧枪头,锈迹斑斑的,拿去给内务府的工匠重新打磨了,又配了一根白蜡杆子。   她回来时年世兰正歪在榻上翻话本子,见她手里拿着根枪,愣了一下。   “奴婢寻思着,娘娘从前在年府时也是学过枪法的。如今公主日日在上书房用功,娘娘一个人闷在宫里也是闲着,不如把这枪捡起来耍耍。一来强身健体,二来公主回来见了,说不定也跟着多练几招。”   年世兰接过那杆枪掂了掂,走到院子中央,试了一个起手式。   “好颂芝,倒是你总是这么可我的心。”   枪尖破空,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   她收住枪势,低头看着枪尖上那一点寒光,忽然有些恍惚——上回握枪是什么时候?   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自她年世兰做了四王爷侧福晋,做了紫禁城华妃娘娘,又做了如今的华贵妃娘娘。   多少年了?   快十八年了,她入王府那年才十四岁,人生大半的时光都耗在这里。   连着这一身本领,也忘了十八年。   年世兰收回思绪,手腕一翻,枪尖破空而出。   刺、挑、扫、劈,动作干脆利落。   石榴树的叶子被枪风扫得簌簌地响,几片新叶被削下来,打着旋落在青砖地上。   颂芝看得目瞪口呆,忍冬也端着药材站在廊下愣了神。   年世兰一套枪法使完,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将枪杆往地上一顿,微微喘着气,嘴角却浮起一丝自嘲的笑。   “我还做姑娘的时候,这样轻巧的枪,耍上一两个时辰也不觉得累,只是浑身是汗口渴得很。   如今荒废多年,再轻巧的枪也觉得沉重了些,打上几个招式便觉得浑身酸软。这习武之事还真是一日都不能落下。”   颂芝忙递上帕子,笑道:“娘娘多年不曾碰过这些,如今再耍起来,依旧虎虎生威,令奴婢大开眼界呢。”   年世兰接过帕子擦了擦脸,没有接话。   她自己心里清楚——这枪使得并不如从前好。   腰力不如从前,腕力也不如从前,好几个招式都收得不够干净。   但她不在意。   如今她练枪,只是为了自己。   出一身汗,夜里睡得踏实,比什么安神汤都管用。   果然,练了大半个月,她气色好了不少,夜里也能一觉睡到天亮。   颂芝对此颇为自得。   跟忍冬嘀咕说这枪没白捡,忍冬难得地点了点头。   这日傍晚,长宁从上书房回来,照例趴在炕桌上写描红。   年世兰坐在她旁边缝护膝,忽然开口:“长宁,你白日里练武,下午读书,累不累?”   长宁头也不抬地写着字:“累。业精于勤荒于嬉,不管有多累,也要坚持住。”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忽然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娘亲,长宁听颂芝姐姐说你最近在院子里练枪?”   年世兰手上的针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门口,颂芝和忍冬正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去。   她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等你哪天早上不赖床再说。”   长宁立刻从炕桌上爬过来,扑进她怀里:“长宁明早一定不赖床!娘亲让长宁看嘛!”   母女一顿嬉闹,年世兰直接将长宁高高举起。   重了不少。   “好姑娘,比额娘强上不少。”   第二日卯时,长宁果然没有赖床,自己套上小袄,蹬上小靴子,跑到年世兰榻边拽她的袖子。   母女二人到了院子里,晨曦从石榴树的枝叶间漏下来。   年世兰握着枪杆走到院子中央,一整套枪法如行云流水般施展开来,风声飒飒,落叶还未着地便被枪尖挑起。   长宁看得目不转睛,等年世兰收了枪势,才跑过去抱住她的腿,仰脸道:“娘亲好厉害!长宁也要学!”   年世兰把枪杆往地上一顿,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等你扎马步不喊腿酸了,额娘就教你。”   “那长宁今天扎马步一定不喊腿酸!”长宁松开她的腿,转身就往校场跑,“娘亲等着!长宁这就去找舅舅!”   长宁入了上书房之后,各宫的走动便少了许多。   从前她在宫里到处串门,御花园里三天两头能听见三个孩子的笑声,如今她整日泡在上书房和校场,温宜和淑宜虽然也练武,但下午便歇了,长宁却要连轴转。   曹贵人和欣贵人偶尔来翊坤宫坐坐,说不上几句话便要回去,年世兰也不留。   日子便这么一日一日地安静下来。   景仁宫里,宜修正歪在暖阁的榻上,自打上回从寿康宫回来,她便愈发懒得动弹了。   姑母还真是为皇家子嗣操碎了心啊。   皇帝已经许久不曾踏足景仁宫,上一次来还是为了生辰宴的事,说了几句便走了,连茶都没有喝完。   剪秋端着药碗进来,见主子这副模样,心里又急又恨。   太后那日的话还在她耳边转——宫中子嗣单薄,要再选一次秀。   那话真刺耳,剪秋现在还记得呢,太后未免就真和自家娘娘一条心,那般伤人的话也能轻易说出口。   她放下药碗,低声说了句“娘娘,该喝药了”,宜修只是摆了摆手,没有动。   剪秋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外走。   她没有去太医院,而是径直往养心殿的方向去了。   皇帝正在批折子,苏培盛进来通报说剪秋求见,他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剪秋进来行了礼,不卑不亢地说。   “太后有要事吩咐,事关皇嗣,请皇上去景仁宫拿个主意。”   等皇帝忙完政务,这才喊上苏培盛,往景仁宫去。   景仁宫里安静极了。   皇帝跨进殿门时,只见几个洒扫的宫人默默行礼,殿内熏香极淡,博古架上空空荡荡的,连寻常嫔妃宫里常见的时鲜花卉都没有几盆。   这座宫殿像是一座被抽空了魂灵的壳子,华丽却冷清。   宜修从榻上起身行礼,动作比平日慢了几分。   皇帝让她坐下,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开口道:“皇后的景仁宫如今这般寂冷,怎么不添些摆件,增添人气?”   宜修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而低:“臣妾如今身子迟迟不好,这样空荡清净的环境最适宜养病,便叫剪秋将多余的都撤下去了。”   皇帝沉默了一瞬。   皇后如今这般模样倒是少见。   如今她坐在那里,面容憔悴,鬓边隐隐有了白发,像一朵将枯萎的花。   他心中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倦。   混杂着的,还有一丝无法压抑的疑忌。   宜修先开了口,将太后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每一个字都在消耗她所剩无几的力气。   “太后忧心皇嗣一事,欲再选秀一次,充实后宫。”   皇帝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时瓷器碰着紫檀木几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宫中美人众多,又各有各的好,不必再选了。皇额娘那边,朕自会去说。”   他站起身来,走到宜修面前,低头看着她。   带着宜修格外熟悉的高高在上与冷漠。   他忽然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意外的话:“宫中子嗣一向不丰,想来是上天还在降罪于朕。”   宜修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那一瞬间她心里翻涌起无数个念头——你当然有罪,罪孽深着呢。   我真该恨你啊,四郎.......   但她只是重新低下头去,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臣妾送皇上。”   皇帝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宜修正站在殿中,身后是空空荡荡的博古架和几缕若有若无的檀香。   瘦削的身形,有些肥大的衣裳松垮垮的挂在那副骨头架子上。   像一个幽深的鬼影,莫名带着点纯元皇后的影子。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一甩珠串,还是转身走了。 第 28章 品烤羊腿味美十足   日子一天就这样过着,后宫倒还真起了几起纷争。   皇上纳了几个新人入宫,一时得了宠,嘴上不饶人,便和几个老人闹了起来。   年世兰只当自己没不知道,把想来诉苦的几个妃子拨到景仁宫去了。   如今的年世兰,比之从前那副雍容华贵的模样,更多了些结实健康的感觉。   颂芝见着自家娘娘面色越来越红润,活脱脱一个健康的美人,又找来忍冬反复把脉。   “娘娘身子越发好了,想来月信也该慢慢调整过来,刮风下雨的也不怕着凉风寒。”   听到这么个答案,颂芝高兴的很,往小厨房里赶赶。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如今有枪伴着娘娘,日子也不空洞了,身子也好了起来,好娘娘,我去小厨房再煲一锅鸡汤,等娘娘忙完,就能和公主一起养养身子。”   年世兰坐在梨花椅上,捻着一缕发丝把玩着,见颂芝那股激动劲儿,心中只觉得暖洋洋的。   ————   翊坤宫娘娘开始耍刀弄枪的事传了出来,各宫时常来看热闹,只是皇上甚少来了。   皇上偏爱文雅的美人,渐渐的,来翊坤宫便少了,只是常来看望福嘉公主,吃过一顿饭后,就带着苏培盛走了。   “贵妃如今耍起刀枪来,倒真有曾经那股风范了。”   年世兰如今素面朝天,一张妩媚动人的脸蛋上,未施粉黛,因为习武,倒是看起来面色红润,唇红齿白。   “皇上,公主上了学,臣妾便觉得无聊的很,耍些刀枪,反倒能解解乏。”   皇帝伸手拉住年世兰,将她两手摊开,仔细摸索。   “世兰这双手也比不上曾经那样细嫩白皙,这指腹处已经有茧子长出来,想来习武一事,也不算松快。”   年世兰是个聪明人,尤其是做了母亲,认清了皇帝的虚情假意与利用后,就更加聪明了。   她不是听不懂皇上话里那股藏在关切皮囊下的不满。   华贵妃将两手搭在皇上肩头,脸上是刻意为之的媚态。   清淡的体香扑面而来,带着桂花头油浓郁的香气,年世兰将头轻轻靠在皇帝胸口,用手指挑出一股发丝。   再将发丝轻轻扫过皇帝鼻尖 ,又快速抽离。   那一抹独特香味转瞬即逝,像一把钩子, 把皇帝那颗蠢蠢欲动的心思勾了起来。   感受着怀里的温香暖玉,皇帝这才揽近年世兰,低头用硬硬的胡茬去扎年世兰的侧脸。   衣襟处,一抹女子的幽香传来,是菊花的气息,哪怕已经过了一段时辰。   年世兰心里却清楚,皇帝来她这里之前,刚宠幸了咸福宫的惠嫔。   她不在乎,只是觉得有点恶心,却恍若未闻,继续与那个男人亲密。   “皇上~,宫中只有长宁一个公主请了外谙达,臣妾也是想着,能习武陪着长宁。   皇上,您可不知道,长宁回翊坤宫后,还要瞧瞧臣妾的枪法才罢休呢~   臣妾哪里知道,皇上会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就不疼爱臣妾了。”   两人斜躺在榻上,年世兰身姿妖娆,半趴在皇帝身上,温言暖语。   皇帝摸索着年世兰光滑的背脊,感受着怀里那难得的亲昵,比曾经那嚣张跋扈的面容更加可爱。   垂眸,便见到那双如小猫一般明媚的眼中蓄着泪水,正泫然欲泣,惹得皇帝心疼不已。   那一股刚冒出来的不满与疏离,就这样被年世兰拔除。   “朕怎么不爱世兰呢,本以为是世兰疏远了朕,却不曾想是朕错会了世兰的一番心意。”   两人又是一番互诉衷肠,暧昧氛围渐起,年世兰有意调和,脸上便飞起霞云。   “皇上~”   “长宁快要下武学了。”   这话一出,皇帝心中怜惜不已,轻轻在年世兰额间落下一吻。   “朕今日政务缠身,陪世兰与福嘉用过午膳便要走了。”   年世兰心中高兴,却还是做出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   “皇上可一定要保重身子 ,切不能伤了臣妾的心。”   颂芝在门外候着,见时间差不多了,这才奉起茶壶,往里走。   上了一遍茶,颂芝才站在一边通报。   “忍冬传来口信,说公主下了学要同沁雅格格一起去钟粹宫玩玩,稍微待一会儿便回来。”   “公主去钟粹宫做什么?那种偏僻的地方,有什么好玩的?”   苏培盛侯在一边伺候,听皇上提起,忙作答。   “钟粹宫住着一位博尔济吉特贵人,想来是公主带着沁雅格格去凑个热闹。”   ————   钟粹宫门口,长宁与沁雅手拉着手,后面有忍冬跟着。   博尔济吉特贵人侯在宫门口, 见公主一行人来了,笑盈盈便上前接引。   沁雅见到来人,虽是同族,她与宫里这位博尔济吉特贵人却未曾见过。   “沁雅见过博尔济吉特贵人。”   博尔济吉特贵人见状,忙还了个礼回去。   “格格不必多礼,我们同族,虽未曾见过,却也颇有他乡遇故知的意思,格格便跟着公主一起,唤我一句贵人便可。”   说罢,便向两个孩子伸出手,三人就这样牵着进了钟粹宫。   钟粹宫中央,摆着一个炭火盆子,上面已经架上了一只小羊腿。   “这是嫔妾家乡那边的吃法,想给公主尝个鲜,便找了内务府,换了些好炭,公主与格格可一定要尝一尝。”   羊腿还嫩得很,一点点腥膻味混着奶香味,羊腿表面已经被烤出了一层油脂。   “好香的肉,长宁要谢谢贵人 。”   一旁的沁雅被长宁拉着,两个孩子蹲在火盆面前。   炽热感伴随着肉香,把长宁的口水都逗出来了。   博尔济吉特氏见两个孩子馋的慌,便拨了拨炭火,找了一块烤熟了的地方 。   剃了两块肉下来。   “公主与格格可以先尝尝鲜,沾上一丁点盐沫子,就香的很。”   忍冬上前帮忙,将那块肉放在盘子里,又稍微晾晾,切成小块些的,再递给长宁与沁雅分食。   两人尝了一口,只感到丝滑鲜嫩的肉爆发出汁水,带着盐沫子的鲜咸,还有一股和谐的奶香味。   “贵人手艺真好,长宁还是头一次吃到这样的肉。”   沁雅也在一旁连连点头,满口称赞。   “公主与格格喜欢便好,等这羊腿烤熟了,嫔妾便准备一些,还请劳烦带给华贵妃娘娘也尝尝鲜。”   忍冬取来保温的食盒,跟着博尔济吉特贵人学习片羊肉。   “这肉就得趁热吃,冷了便有损口感。”   长宁也在一旁学,拿出匕首片了一片带皮的肉,沾好盐沫子,转头便喂给了忍冬与博尔济吉特贵人。   “贵人与忍冬姐姐也尝尝 ,若是只有长宁与沁雅吃,这味道便不是最好的。”   羊腿刚刚烤好,忍冬与博尔济吉特贵人便拿着专用的小刀,把肉一片片剃下来,再装到食盒里。   “倘若娘娘与公主喜欢,嫔妾下次还做了送过去。”   忍冬牵着两个孩子,微微福身。   “多谢贵人美意,奴婢便带着公主与格格先告退了。”   回了翊坤宫,皇上远远便见着长宁进了大门,忙起身,往外走。   “朕的好公主,几日不见,可有时常想念皇阿玛呀?”   长宁被皇帝抛起来又接住,顿时乐的眉开眼笑。   一旁的沁雅见状,忙带着婢子,向贵妃娘娘行了一礼便往侧殿去了。   皇帝几日不见长宁,心中思念的很,一路抱着上了桌,才挥手招呼。   “颂芝传膳吧,公主学了一上午 相比也早就饿了。”   长宁抱着皇帝,将头抬起来,有些兴高采烈。   “长宁在钟粹宫贵人那里吃了炙羊腿,味道鲜美,肉质鲜嫩。   贵人还剃了好多下来,让忍冬带回来给皇阿玛和额娘尝尝。”   闻言,忍冬忙将食盒带了上来,摆放在桌子上。   年世兰见状,朝长宁伸手,将她从皇帝怀里抱了出来。   羊肉还冒着热气,苏培盛给皇上盛了一块儿,皇帝尝了一口,转身又夹了一块儿放在年世兰盘子里。   “这肉确实味道鲜美,在宫中甚少能吃到这样的美味,世兰也尝一尝,想来福嘉这个馋嘴的,在钟粹宫已经吃了不少。”   长宁用筷子夹着,沾了盐,才用手在下面接着,喂给自己美人娘亲。   “娘亲,长宁给你喂。”   三人用完午膳,年世兰便让忍冬带着公主下去洗漱了。   窗外开始吹起凉风,倒是吹散了最后一股热气。   年世兰被皇帝拉着手,出了殿门。   “朕在御书房还有要事,今日便不多陪你与福嘉了。”   年世兰目光如水,脸上挂着温婉的笑。   “那臣妾便恭送皇上,皇上万福。”   院子里的花都还开着,年世兰站在阳光里,身上是那件绣着金线芙蓉的暗红色常服,衬得年世兰面如秋水。   等苏培盛扶着皇上上了步與,吆喝了声。   “起驾——”   皇帝回头,看向站在阳光下的年世兰,花团锦簇里,一张美人芙蓉面,清丽的,惊艳的。   像是一汪温柔的水,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细碎的光。   不知怎么的,皇帝看着那一抹身影,明明什么也没变,却莫名又像什么都变了。 第29 章 冬至前日阴极阳生   转眼,便到了冬至。   天虽冷了些,却没有下雪,上书房放了假。   长宁要跟着后宫一起准备冬至的诸事宜。   冬至是阳气始生之日,可是一个要格外重视的大日子。   前三日,皇帝便开始斋戒,一直在御书房忙着事务,这三日,不能御正殿,不能饮酒,不能娱乐,更不能亲近嫔妃。   索性,皇帝便不进后宫,只自己单独待着。   后宫嫔妃也懂事,虽常托人前去送汤送糕点,却从未与皇帝亲近。   冬至前一天。   翊坤宫里,年世兰给长宁穿好毛茸茸的衣服,便交代。   “明日便是冬至,长宁今日莫要太累了,明儿事务繁忙,还需得今日养好精神。”   长宁坐在桌前,吃了一碗燕窝银耳粥,再吃了一小碟牡丹酥。   这才拍了拍手,忙点头应好。   殿外,温宜与淑宜公主被两个嬷嬷带着,到翊坤宫等着长宁。   年世兰拉着长宁的小手,看见两个孩子乖乖站着,心里也颇为心疼。   “温宜与淑宜可有吃好早膳?”   温宜拉过长宁,带着淑宜行礼。   “多谢娘娘牵挂,温宜与姐姐都是吃好了才过来的。”   ————   天还黑着,模模糊糊还能看见乌云藏着的月亮和星星。   颂芝拿了个披风给年世兰披上,瞧着三个公主出了门,才絮叨开口。   “三位公主都还年幼,天还没亮就得去上武学,真真是辛苦了。”   年世兰拢好披风,拿过捧炉,带着颂芝往景仁宫去。   “做皇家公主,忙些才好,若是什么都不忙,长大了便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你看看康熙爷,再宠爱固伦荣宪公主,不也是下嫁漠南蒙古巴林部博尔济吉特氏乌尔衮,成了联姻政治的牺牲品。”   颂芝听着这番话,略有些担心,她知道自己心中的疑问不应该有,便默不作声,咽了下去 。   年世兰拉过颂芝的手,有些冷,冰凉凉软绵绵的,倒是很好捏。   颂芝感受到手上的温暖,有些受惊,忙把暖炉又递给年世兰。   “娘娘,今日天凉,若是手着了凉,该如何是好。”   年世兰拉着颂芝,慢悠悠沿着宫道走。   花盆鞋底高,走不快,此刻这样慢慢的,也还不错。   “你瞧瞧你自己的手,多冷,我如今习武,哪怕天冷,浑身也是暖洋洋的。”   “娘娘——”   颂芝看着怀里那个精美的小炉子,最终还是搂紧了暖炉,感受着暖意从手穿到四肢百骸,心中也暖了起来。   “颂芝,长宁的路在哪里我们都不知道,未来是怎么样的,我们也不知道,但我想着,或许现在改变一点,以后的长宁,便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颂芝听到这番话,才将自己憋下去的话再问了出来。   “娘娘,公主也会像曾经的那些公主一样远嫁吗?就像......朝瑰公主那样,下嫁准格尔部落。”   听到这句话,年世兰站在原地,望着微微见了一丝光亮的天,声音里多了一丝哽咽。   “或许吧,曾经是朝瑰公主,以后会是谁,谁又知道呢?或许下一个,就是淑宜,温宜,还有长宁.......”   这段话一出,颂芝与年世兰便没再说话,一路闷着走到了景仁宫。   “皇后娘娘,翊坤宫贵妃娘娘来请安了。”   剪秋蹲在床边,给宜修捏腿。   “公主,有来吗?”   剪秋这话一听,便知道皇后娘娘心中想的什么。   “福嘉公主每日都需上课,今日便只有贵妃娘娘一人过来,若是娘娘想念公主,奴婢等公主下了学,便去请来。”   宜修靠在软枕上,摸着上面繁复华丽的花纹,露出一抹哀伤的笑。   “不必,孩子还小,多学一点总是好的,不必前去叨扰,去把贵妃请进来吧。”   宜修隔了两个月,这还是头一次见到年世兰,比起两个月前,如今的年世兰倒颇有一些端庄大气的感觉,和她这个病怏怏的中宫之主相比,年世兰似乎更像一个皇后。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宜修抬起手,轻轻往上一托。   “起来吧,不必多礼,如今我身子不好,只能把你召至榻前。”   剪秋搬来一个小凳,放在年世兰身后。   “臣妾作为妃妾,自当应该向皇后娘娘见礼。”   宜修看着面前这个容光焕发的美女子,想起自己现在这萎靡衰老的样子,长叹一口气,缓缓开口。   “如今后宫一片祥和安宁,虽未有所出,但胜在事事悠闲,不知贵妃前来有何贵干。”   年世兰垂下眼眸,公事公办,向皇后汇报。   “明日便是冬至,按例,后宫嫔妃与皇子公主们,需得向皇上行履长礼。   臣妾对此毫无经验,便来景仁宫请示皇后娘娘。”   宜修望着寥落的窗外,空荡荡的,语气淡然,轻轻念了一句。   “冬至了啊——,《彖传》明言“复,其见天地之心乎。”   不知是否真的阴极阳生?”   年世兰低着头,宜修话里的意思她能明白,但她不愿意去同情这个女人。   她对潜邸前的事情不太了解,只知道快满三岁的大阿哥弘晖早夭了。   “冬至履长礼一事,本宫自会安排,贵妃不必操心。”   年世兰见目的达成, 也不再多寒暄,当即就告了退。   景仁宫里换了一种熏香,是梅花香饼的味道。   闻着还不错。   床榻上,宜修见着年世兰离去的背影,淡淡开口。   “贵妃,当年那件事,与本宫无关。”   此言一出,让年世兰立在当场,等年世兰转身,宜修却只见到一脸平静的她。   两个女人就这样,隔着幕帘远远对视,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寒风穿过窗缝,飞进来,带来丝丝凉意, 吹干了宜修脸颊上晶莹的泪水。   最后,是年世兰先咧开了一个笑容,却依旧什么话都没说,微微福身,便出了殿门。   宜修靠在床头,那双眼睛里盛着看不出的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弘晖,冬至快来了.......”   剪秋候在一边,虽然听不懂别的,但还是为宜修捻了捻被角。   “娘娘,奴婢去把窗户关了吧,天寒地冻的,若是受了冻,只怕身子更不好了。”   “剪秋——”   “病的是心,不怕冻的。”   宜修只痴痴的望着窗外,她想着,最好有一行鸟飞过,有花突然开了,有草冒出地面。   剪秋立在原地,看着宜修脸上的那抹落寞,只得转身退了出去。   景仁宫库房里,剪秋翻出压箱底的香云纱,再转身往殿里去。   “娘娘想看外面也行,奴婢在窗上覆一层香云纱,清透又防风,娘娘便不怕着凉了。”   香云纱果真好,迷迷蒙蒙的幻影,模糊映出窗外的影子。   “剪秋啊。”   “娘娘,奴婢在。”   “剪秋,你说,冬至真的能阴极阳生吗?” 第 30章 马场驰聘贵妃英姿   回翊坤宫的路上,年世兰颂芝主仆二人依旧沉默着,颂芝捧着手炉,讷讷跟年世兰身后。   太阳微微出来了,天色还刚刚开始擦亮。   年世兰转过身去,看着满面忧郁的颂芝,心里知道颂芝还在想什么。   “好颂芝,想说什么便说出来吧。”   怀间那个小手炉还暖着,颂芝盯着外面那层绸缎制的手包。   讷讷低语。   “娘娘——,公主如今这般辛苦,又学武艺又学经典,难道这些辛苦,仅仅是为了被联姻出去,做一个前途未卜的公主吗,那样的话,公主如今的辛苦都是为了什么呢?”   年世兰抬手拂过眼角,微微仰着头。   “长宁日后的路在哪里,我们都不知道,但我想,作为一个母亲,没有人愿意有女儿被当做政治牺牲品,不管是长宁,还是温宜淑宜,我们能做的,不过是让她们多一种选择。   皇家食天下百姓之禄,并非只有联姻这一条路能回馈百姓,若是能在其他地方作出一番事业,不比联姻来的奉献大。   颂芝,这世道却不肯呀,公主远嫁是最低成本的政治手段,无论这个公主康健或是年老,无论是生存还是死亡,公主只要嫁出去了,便能换来边境的安稳,经济开始贸易。   这是一笔赚钱的买卖,只是各个公主就是这个商品。”   颂芝拉过年世兰的手,语气故作轻松。   “娘娘不必多忧虑,如今咱们大清国富民强,日后定不会再让公主联姻了 ,或许咱们公主,还真的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年世兰揽过颂芝,脸上一派笑语盈盈。   “或许吧,如今时候尚早,公主也才不满四岁,日后的事都说不准,咱们就不用过多思考,现在就过得很好。”   两人刚回了翊坤宫,颂芝一步不停,就忙着回殿里整理衣裳。   “娘娘,上驷院叶姑娘早早便递来信,奴婢想着,娘娘日日舞枪,难免枯燥无味,不如去上驷院看看马。”   年世兰听见这么一番话,心里也来了兴趣,天天在地上舞枪总归也是舞厌了,不如去马场,在马匹上舞一舞,找找新乐子。   刚坐到镜台面前 ,突然招手吩咐。   “去启祥宫通知丽嫔一声,她此前日日来我这里,今日便也带着她一起去瞧瞧.......还有曹贵人欣贵人,若是愿意来,便都来吧 ,天气凉了,嘱咐几位娘娘多穿点,莫要着了凉,败了乐趣。”   翊坤宫里,年世兰套上一身橘红色的利落骑装,正立在镜前。   “娘娘,您觉得这条腰带如何,可相配?”   颂芝手上拿着一条玄色祥纹腰带,正给年世兰比划。   “那条藏青色云纹也不错,这条玄色的也不错,倒真让我不知道该如何选择了。”   “奴婢也觉得这两条都不错,不如都不选,换成和公主今日衣裳一样的冬青色,也还不错。”   颂芝取来一条青里泛着绿的腰带,上面有一些简单的海棠花纹。   年世兰一见到,也满意的很,往身上一比划,确实不错。   等颂芝整理好腰带只让人觉得华贵妃身如青竹,肩若飞雁,好一番气派神通。   忍冬进了内殿,轻声禀告。   “娘娘,启祥宫两位娘娘都到了。”   年世兰还在摆弄那双护臂,闻言吩咐。   “把她们二人请进来吧。”   费云烟刚掀开珠帘,便见到如花似玉的一个美人高高束着发,正歪着头取左耳上的珍珠耳饰。   美人身量纤细,长身而立,却不单薄,手臂与肩胛富有力量,倒像是一幅与众不同的美人卷。   年世兰将取下来的耳饰放在桌上,一转头,便见到丽嫔一身水红色骑装,倒衬托的费云烟面若桃花眉眼如黛。   “丽妹妹真适合这水红色,穿出来倒添了些明艳娇丽。”   丽嫔双眼微瞪,面色潮红,略有些羞涩。   “多谢娘娘夸赞,嫔妾也觉得娘娘今日通身气派,令嫔妾心驰神往。”   欣贵人后脚也带着婢子赶到翊坤宫,四人一见面,便寒暄几句,说罢便往上驷院赶去。   叶澜依远远就快步走来伺候,站在几人身前,利落一拜。   “奴婢叶澜依,见过各位娘娘。”   上驷院里,依旧混着淡淡的草料味,马厩里,各样的马匹打着响鼻,长长的马尾甩着圈儿,一副悠闲自在怡然自得的模样。   曹贵人围着大氅,拉着欣贵人去马厩赏马。   “这马儿都是灵巧,虽有日行千里的能力,但却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不得左右。”   说罢,便亲自抓起一根草料,喂给一匹红棕色的小马。   欣贵人倒是没那些烦恼,倚在马厩栏杆上摸马儿的鬃毛。   “我又与他们有何区别呢,都只是被困在一隅的可怜儿罢了。”   曹琴默嘟囔着,看着只顾低头吃草的马,心中感慨,不免有了伤怀之意。   马场里,叶澜依给各个小主都牵了一匹合适的马,倒是贵妃娘娘的马匹要高大一些,黝黑的一匹骏马,被叶澜依牵着,规规矩矩立在身侧。   年世兰只一眼便被这马惊艳到了,正准备翻身上马,刚一靠近,骏马的前蹄便跪了下来,倾倒前身,供年世兰一跨便上了马。   “真是一头奇马 ,如此贴心,恐怕叶总管费了不少心思,真真是驯马有方,难得的人才啊。”   叶澜依刚准备好一切,年世兰待她让开些许,一夹马肚子,便开始飞奔起来。   年世兰在马上颠簸,上半身伏了下去,一扯缰绳,马儿哒哒哒跑的更快了。   在费云烟眼中,只见年世兰化作一团飘动的火焰,像是被风裹挟着,飘向了自由的远方。   见此情形,费云烟忙将曹贵人欣贵人拉过来。   三人一起站在侧边,看着年世兰在疾驰中慢慢站起身来,马儿似有所感,缓缓降低速度,跑的也更加稳健。   年世兰在马背上成功站立,张开双臂,一转眼又重新坐了下来。   丽嫔三人见年世兰立于马背上,顿时惊叫连连。   听到几人的呼喊,年世兰也来了志趣,手一翻,马儿加速,从远方奔腾,在丽嫔三人面前经过,尘土飞扬。   年世兰俯身,将颂芝递过来的长枪握住。   在马背上就耍起了枪法,出枪迅猛,只见点点寒芒,一招一式,只听得见枪尖划破苍穹的簌簌声。   耍着枪,年世兰脑海忽而涌现出过往种种,心里团着的那口气憋着,只能在一刺一挑间松一口气。   最后一招,年世兰一个回旋,便将马场边一棵碗口粗的树刺断。   马儿被年世兰拉着,缓缓降了速度,一人一马打着颠儿往门口去。   “娘娘当真是女中豪杰,一人一枪,耍的威风凛凛,倒让嫔妾们大开眼界。”   年世兰端坐在马背上,闻言微微一笑,忽的向前一刺 ,直直往丽嫔那边去。   枪尖上,一小截断掉的树枝正躺在上面。   费云烟抬头往上一瞧,便见着这一幕。   “娘娘真是好手法,嫔妾们愚笨, 只得在这里为娘娘欢呼喝彩,倒没有这个福分,与娘娘一同驰骋。”   闻言,年世兰翻身下马,从叶澜依手中又牵了三匹矮壮些的。   “都玩一玩吧,等孩子们下了学,我们再回宫里去。”   四人坐在马匹上,曹贵人弓着腰,紧紧抓着缰绳,悄悄瞥了一眼,见年世兰姿态轻松,又见丽嫔从容不迫,这才抬眼,与稍显惊慌的欣贵人对视一眼。   “慢慢来,不着急,不必过于害怕,这些马儿都被叶总管训得极好,走起来也只是稍有颠簸。”   经过那一番功夫,年世兰发髻已经稍稍有些松动,鬓边一缕青丝微微凌乱,垂落在脸颊处,更添一份美色。   费云烟盯着那一抹矫健身影,心里有些发烫,便只得垂着眼睛盯着空荡荡的地面。 第31 章 公主言世道多不公   一行人在马场玩到正午 ,有奴才来禀告。   “给诸位娘娘请安。   校场传来消息,公主们快下学了。”   闻言,年世兰招来颂芝,又转头朝其他三人挥手。   颂芝走上前,笑盈盈从袖口里掏出一块小元宝,微微伸前,那颗小元宝,便顺理成章滑进这奴才衣袖里。   “麻烦公公了,这是我们小主请公公喝茶的,马场有趣,娘娘们难免玩过了时间,多谢公公提醒。”   那沉甸甸的份量一入袖中,那奴才当即便忙弓腰作揖。   “奴才多谢几位娘娘,多谢颂芝姑姑,为娘娘们办事,是做奴才应当的。”   见此事办妥,颂芝这才又往年世兰那出去。   在马场里折腾了一两个时辰,曹贵人与欣贵人体力有所不支,虽早早就歇息上了,那模样看起来还是有些累。   “颂芝,去找几个仔细的,扶着点两位贵人。”   众人收拾妥当,便往校场去,丽嫔跟在年世兰身后,绞着帕子,与其他姐妹聊天。   校场里,年羹尧领着三个公主在门口玩耍,颂芝早上便派人传了口信。   今日由娘娘们来接公主放学,如今不见人来,年羹尧便带着三个孩子玩投壶的游戏。   “舅舅 壶口太小了,若是大上一些,长宁这箭就投进去了。”   说罢长宁上前,把壶边上的一只箭捡了起来,再假装不经意的顺手往壶里一扔。   “只差一点长宁便投进了,这一箭便算长宁进了。”   温宜与淑宜在另一旁欢呼。   “长宁得三分,外谙达得五分——”   年羹尧看着合伙耍赖皮的三个公主,顿时失笑,也不计较,微微瞄准,随手一扔,又进了。   长宁看着这一幕,瞪着眼睛连扔两支,都没进。   温宜与淑宜二人一下便失落起来。   淑宜最机灵,当即便说。   “长宁年幼,外谙达年长,十个长宁加起来,都不一定比得过一个外谙达,所以,长宁进一箭,外谙达需中十箭,方才公平 。”   这话一出,年羹尧只觉得三个孩子可爱的很,忙点头应下。   温宜见状,又接着说。   “长宁娇小,可外谙达高壮,故而需将外谙达的壶桶再往外移动五米,这才公平。”   长宁三人对视一眼,顿时信心满满。   年羹尧见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壶桶,忍俊不禁。   “公主们个个都聪慧,知道在不公平的竞技中找到平衡点,这也是两人交锋时,力弱者需要思考的。”   年羹尧见公主们来了兴趣,便顺理成章将投壶撇在一边,给公主们讲起课来。   “两人交锋,一人力壮,一人消瘦,从力气上比,远远不及,所以消瘦者需从速度上取胜。”   “正所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便是这个道理,出其不意的攻击手段,会让对方应接不暇,从而暴露弊端,力弱者便可以乘胜追击,一击即中,赢得胜利。”   温宜趴在淑宜的肩头,闷闷来了一句。   “那面对力气又大速度又快的敌人呢?难道还要从别的方面上取胜吗?”   年羹尧席地而坐,将这个问题重新抛给长宁与淑宜。   “温宜公主提的这个问题很有趣,其他二位公主便讲讲自己的看法吧。”   淑宜想到了什么,忽的捂住嘴,咯咯咯笑了起来。   “比力气也比不过,比速度也比不过,想来是没有办法从正面战场取胜了,如果是我,我就带着毒药把对方毒死。”   年羹尧愣了一瞬,淑宜见此,当即便紧张起来。   “外谙达可是觉得淑宜不是君子所为,只暗暗毒害别人。”   见淑宜紧张,长宁与温宜忙拉住她的手。   “外谙达觉得淑宜公主很是聪明,知道借助外物来去的胜利,这很不错,生死面前,还要做什么君子,难道等被对方打死了,再化作鬼收了他?”   闻言,淑宜这才抿着唇,接着笑了起来。   “不知长宁作何想法。”   长宁看着众人,嘴里吐出一个字。   “跑!”   “肯定要跑,我打不过他,就早早的跑,要跑的飞快,找到皇阿玛,让皇阿玛派大内高手,跟着我一起去打架。”   听到这番话,三个公主你拉着我我拉着你,又呵呵作笑。   年羹尧听见这话,虽然也很满意,但还是出言考问。   “不战而逃对很多人来说是寡廉鲜耻的屈辱,如果长宁真的逃了,该怎么面对别人的闲言碎语呢?”   “赵括败于长平,部将溃逃。此为临阵脱逃,按罪当诛。   《左传》言“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孙子》言“不战而屈人之兵”。   我这是知难而退,是有谋略的表现。   天下应该夸赞我避实击虚,而非唾骂我不战而逃。”   此话一出,温宜与淑宜皆是一脸崇拜。   年羹尧见此,难掩高兴,面露激动,将长宁高高举起。   “我年羹尧的外甥女当真是有大将之才呀,若你是男儿身,定当能做出一番大事业,为大清开疆扩土,镇守城邦。”   长宁却疑惑发问。   “常言男儿建功立业,那女儿呢?长宁为什么不可以建功立业。”   年羹尧顿时便意识到自己言行有失,却还是想再和长宁聊聊。   “大多是男子读书科举,女子只能待在内宅,伺候主君与婆母。”   长宁依旧言辞犀利,面上不解更多。   “为什么不是女子读书科举,男子待在内宅操持家务伺候岳丈?难道女子不比男子聪慧,只能做一个无知的妇人?”   这话倒把年羹尧问住了,说实话,自他当了外谙达,心里自然清楚,三个公主比绝大多数同龄的男子要优秀太多,尤其是长宁,武功学的好就算了,张廷玉对她也颇为赞许。   年家年富是他亲自教出来的,年富小时候,可没有三位公主能吃苦,哪怕如今年富一人在外独当一面,可年羹尧还是觉得长宁要比年富小时候要聪明得多。   “长宁,没有人能发誓说男子一定比女子聪慧,但女子没有资格参加科举,没有资格站上朝堂,没有资格行军打仗,这都是几百上千年的规矩了。”   这话完全在长宁觉得荒谬的范围。   “这个规矩是错误的!   舅舅说千百年来都是这样的,那就说明,这千百年来,都错了,错误的东西,要改正过来,一年改不过来,那就两年,两年改不过来那就十年百年千年万年!   至少如今,我们不能再相信这套规矩了,世道要我乖乖的,我非要杀了世道,我就要读书就要做状元,我长大了一定会去参军打仗,天让我做女儿,我偏要做这世上最厉害的人。   这,才是我降生的使命,是我们降生的使命!”   这话震耳欲聋,把年羹尧怔住了,还把刚进校场的四位娘娘给怔住了。   淑宜立在那里,脑中轰了一声,她垂着头,摸索着手上的茧子。   抬头盯着年羹尧。   “外谙达,这就是错误的,我也要读书,我也要进上书房,我要像阿哥一样,有内谙达。” 第 32章 冬至前夜丽嫔忠心   淑宜这话一出,欣贵人顿时觉得心揪着疼,两眼泛红,小心翼翼看着不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   我儿志向如此远大,只可惜我这个做娘的不过是一个不得宠的贵人.......   想到这里,欣贵人将手附上脸颊,只轻轻一触摸,便能感受到眼角的细纹。   欣,欢愉也。   或许皇上对她是有一丝旧情在的,淑宜需要的,不只是一个贵人额娘,只有再往上爬,才能与贵妃娘娘形成更坚固的同盟。   贵妃娘娘也有长宁,想来是会懂她的。   年羹尧见自家妹妹带着其他三人走来,忙上前见礼。   “微臣见过各位娘娘,娘娘们万福金安。”   瞧着兄长弓得老老实实的腰杆,年世兰心中不知怎么的,浮现出一丝莫名其妙的恨意。   “哥哥不必多礼,今日来接公主们,你我兄妹才可相见,若如此疏远,岂不是伤了妹妹的心。”   外头宫人已经候着了,年世兰不敢多言 ,与欣贵人曹贵人一起,抱着各自的公主往翊坤宫里去。   一路上,只有丽嫔闲着手,眼巴巴看着其他三人热闹闹的聊天。   “姐姐妹妹们好伤我的心,留我一人孤零零,下次,我便不出来见你们了,免得飘零。”   年世兰虽知道费云烟这话里多是调侃,却还是觉得有点心虚。   曹贵人见状,忙哄着怀里神游天外的温宜。   “温宜,和丽娘娘说说话,让丽娘娘别一个人孤零零的。”   三个孩子都是人精,忙从各自额娘的怀抱里挣脱下来,围在丽嫔身边。   “丽娘娘,你真漂亮,长宁要抱抱。”   “丽娘娘每天都很漂亮,温宜也要抱抱才行。”   淑宜略有羞涩,但还是跟着其他两个妹妹一起,抱住了丽嫔的一条腿。   “淑宜也很喜欢丽娘娘,丽娘娘也抱抱淑宜吧。”   丽嫔见此情形,捂嘴笑作一团。   忙蹲下身子,将三个暖呼呼的小身子搂入怀中,又挨个落下一吻。   “真真是三个小棉袄,丽娘娘有三个公主喜欢,顿时便觉得日子活泛起来了,公主们喜爱丽娘娘,丽娘娘见着你们从小可爱长成大可爱,心中自然也是十分欢喜。”   等三个公主把费云烟哄开心了,一行人拉着手,走回了翊坤宫。   孩子们有贴身嬷嬷伺候着,几个大人坐在一旁的大桌。   颂芝早早便通知了忍冬,主子们刚休整好,流水般的菜肴便端了上来。   鲍鱼烩珍珠、鱼肚煨火腿、鲨鱼皮鸡汁羹、珍珠海米煨鹌鹑、燕窝鸭子、蟹粉酥、鲜蘑菜心.......   样样都是精品,还没吃进嘴里,便能闻到那一股鲜香味美。   欣贵人盛了一碗龟鹤延年汤,放在年世兰手边,客气道。   “早闻娘娘宫中的小厨房最是一绝,如今亲眼见到,倒是心服口服。”   满屋的香气里,长宁三个小孩从小榻上跑下来,好奇的望着桌上的菜。   “娘亲,不知怎么的,长宁总觉得这边的菜要更好吃些。”   温宜与淑宜趴在自家娘亲身上,不住点头。   见着这一幕,年世兰等人皆捂嘴轻笑。   “有些东西,小孩子不能多吃,额娘便叫小厨房换了些孩子们喜爱的玩意,所以两桌宴席菜是不一样的,若是三位公主想尝尝我们这边的,那便都尝尝,只是要记得,不可食多了伤了脾胃。”   小聚到一半,年世兰这才开口,说了明天的事。   “明日便是冬至了,我们后宫妃妾不需要忌荤腥忌玩闹,那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等明天冬至到了,咱们只需跟着皇后娘娘,去乾清宫行履长礼即可。”   饭桌上,听到明日的事宜,曹贵人却长舒了一口气。   “冬至到了,孩子们也能放一天假,好好歇歇,温宜与淑宜倒还好,好歹午后便能歇息,长宁公主需得到傍晚才能歇口气。”   那边的孩子们听到这话,又从榻上跑下来。   “明儿,也给你们这些孩子来张九九消寒图,解解乏又找点乐子。”   长宁钻进年世兰怀里,讷讷问了一句。   “娘亲,明日能见到皇额娘吗?   长宁上了学,时间太少了,已经很久没有去给皇额娘请安了,冬天快到了,长宁要去景仁宫一趟。”   这话一出,席间的大人都没说话,全都若无其事看年世兰的脸色。   年世兰倒没觉得有别的,长宁认识弘晖一事她已知晓,自然不会从中作梗。   长宁窝在自家娘亲温暖的怀抱里,伸手抠衣服上绣着的各色花草。   “明日等履长礼行完,长宁便跟着皇后娘娘回景仁宫吧,等你玩够了,额娘便派颂芝去将你接回来。”   丽嫔还喝着汤羹,倒没那么多心眼管这遭事。   曹贵人与欣贵人对视一眼儿,什么也没说。   长宁公主与景仁宫亲近与否,都与她们没太大关系,但看着贵妃娘娘的熟稔程度,想来这事情是另有原因的。   等席面散去了,曹贵人与欣贵人抱着公主们退了下去,丽嫔见长宁闹觉,只打算与年世兰最后絮叨几句。   夜里温度降了下来,但屋子里有地笼暖炉,倒算得上暖洋洋。   忍冬将长宁带下去收拾妥当了,颂芝只禀告了一声,就带着其他宫人退了下去。   “娘娘,嫔妾自入宫以来,便是靠着娘娘才活的如此舒心,嫔妾心中自当铭记娘娘大恩大德。   如今我容貌不再,青春也以消逝,虽得了一个丽的封号,却少得皇上垂怜。   嫔妾蒲柳之姿,又出身不比娘娘金贵,多年无子,圣宠平平,感念贵妃娘娘多年看顾,才有此尊荣。”   费云烟盈盈一拜,一张小脸挂着泪水,微微垂着一双眸子。   年世兰忙将人从地上扶起,拉住费云烟的手。   “丽妹妹何出此言,你我多年情谊,我又喜爱你这直来直去的洒脱性子,我还要多谢你这些年的支持。   加之丽妹妹貌美如花,又怎会不得皇上宠爱呢?”   费云烟脸上浮现坚定,伸出右手,伸出三指。   “我费云烟唯视娘娘马首是瞻,日后若有用得上的地方,还望娘娘莫要嫌弃。”   年世兰见状,心中大骇,忙止住话头。   “云烟妹妹怎么说这么糊涂的话,如今前朝后宫难得如此安宁,我们这些做妃妾的,自然是要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哪有什么事能让你去搏命的?”   费云烟紧挨着年世兰坐下,脸上却愈发悲伤,伏在年世兰怀里痛哭不已。   “今日在校场听闻长宁公主的话,嫔妾便知长宁公主绝非池中物,我本就是一个以色侍人的玩意,今生若不是听了公主的话,恐怕还活的痴痴傻傻,与其他姐妹争风吃醋呢。   娘娘,等公主大了,未免就能有如今这般安生日子过.......   公主唤我一声丽娘娘,我自然也是将公主当做亲生的疼爱,娘娘,您且等着吧,云烟日后定竭尽全力,助娘娘与公主得偿所愿。” 第 33章 寒夜里年世兰深思   夜里,寒风簌簌,地面已有一层白花花的冰霜。   费云烟跪倒在地,端端正正,行了个叩首礼。   年世兰受了这一拜,忙叫来颂芝。   “颂芝,取一个厚实的斗篷来,多派几个人,夜里天寒地冻,小心着送丽嫔娘娘回启祥宫。”   费云烟围上颂芝送过来的狐狸毛领斗篷,摸着手底下华丽柔顺的皮毛,只定定的看着年世兰。   年世兰上前,为费云烟系了个漂亮的结,轻轻开口。   “妹妹今日的肺腑之言,姐姐我已知晓,日后在这宫中,你我姐妹相互扶持,想来日子再难也能挺过去了。   长宁有你疼爱,也是她的福气。”   送走了丽嫔,年世兰忧心忡忡,扶着颂芝的手缓缓坐下。   脸上却没了面对丽嫔的轻松。   “颂芝啊,丽嫔说得对,咱们长宁是有大造化的人儿,我这个做娘的,得护住她啊。”   额间传来颂芝那熟悉又轻柔的按压,颂芝瞧着自家主子眉间蹙起的小山,只得宽慰。   “丽嫔娘娘对咱们翊坤宫忠心耿耿,又有欣贵人曹贵人这两个聪明人与咱们翊坤宫绑在一起,想来咱们公主在这后宫里肯定不会遭了不长眼的人欺负。”   年世兰长叹一声,脸上更是一片愁云。   “在宫里没人欺负算得上什么本事呢?   你也听见长宁的那番话了,她要面对的绝不只是后宫的明枪暗箭,是这个残酷的天下啊.......   长宁比我们活的通透多了,我活到如今都没想通的道理,她小小年纪便能点破,日后只会活的很痛苦的——”   颂芝没再开口,说实话,她虽只是一介奴仆,且却也能从长宁的话里闻到血雨腥风的味道。   正殿的大门发出吱呀一声响,大风倒灌进来,几息的时间便将屋子里的暖意搜刮干净,吹得年世兰脑子都清醒了几分。   周宁海跛着脚,从殿门站起来,费着劲儿,将大门又重新关上。   颂芝走到门口,将门闩上好,又俯身将炭盆里的火调高了点。   “颂芝,本宫要睡了,去通知外面守夜的宫人,夜里风霜大,去偏殿伺候着吧,莫要把身子骨吹坏了。”   ————   夜里,年世兰裹着裘被,脑子里思量着大事。   如今大清虽说看似国富民强,却要靠着满蒙联姻,来维系政治联盟。   再过十年,淑宜温宜便也要走上这条不归路了,还有皇帝.......   若长宁长大后,新皇登基,真的能看在长宁身世不凡的份上,让长宁自主婚嫁留在京城吗?   怕是不可能的,天家无亲情,若是让长宁的人生被皇权裹挟着,她年世兰更愿意为了女儿搏上一搏。   侧身睡着,好像却能听见风声,听见树枝哗啦啦的抽打声。   年世兰半眯着眼睛,不知为何,只觉得额角又是一阵刺痛传来,似乎还能听见头骨碎裂的咔嚓声。   仅此一瞬,年世兰便感觉寒意遍体,周身都发着冷汗。   她明明闭着眼睛,耳朵也紧紧贴着软枕,一道声音在脑海里炸开,威严冰冷,又熟悉。   “温宜若是足岁,朕便不必为此烦心了。”   这一句话,瞬间吓得年世兰冷汗淋漓,夜里黑着,只远远的点着一支蜡烛,年世兰盯着床幔,脑子里全是朝瑰公主和亲的画面。   这场景,会不会变成长宁的?   眼睛瞪到酸涩,两眼热泪滚落,浸湿了鬓角,只留下刻骨铭心的冷意。   我儿断不能成为政治操控的傀儡,年家绝不能真变成皇帝手上只会打仗的刀。   我年世兰绝不能坐以待毙。   长宁啊,我的儿,你的前程大着呢,你只管往前走吧......   这一夜,年世兰都无心睡眠,脑中思绪万千,过往种种浮现在她眼前,才刚刚寅时,她便躺不住了。   颂芝坐在床角那方毯子上熟睡,头靠在床脚,睡的安稳。   年世兰不愿打扰,自己轻手轻脚往长宁那边去。   刚一推开小门,忍冬便被惊醒,见是年世兰进来,忙上前服侍。   “娘娘怎么一个人过来了,可是睡不安稳,奴婢去煮一壶安眠的汤药。”   年世兰抬手,制止住了往外走的忍冬。   “我不过是白天贪睡了些,夜里就不太想睡觉了,不必管我,你也歇息去吧,我来这边守着长宁。”   小床上,长宁睡的香甜,右手半握着,伸在被子外面。   年世兰握住那只手,有些冰凉,又探手摸了摸长宁的额头 , 一层薄汗浸湿了头发,黏糊糊的沾在脑门上。   忍冬侯在一边,垂眸看着面前这母女同卷的美好画面。   才在长宁殿里坐了一会儿,颂芝就从正殿找了过来。   见到长宁还未睡醒,颂芝便伏在年世兰耳边通报。   “娘娘,卯时了,梳妆吧,景仁宫那边也快派人来请了。”   闻言,年世兰这才起身,看着有些精神不济的忍冬,有些心疼,开口劝道。   “忍冬,你也歇着吧,白日里要照料公主,夜里也不能踏实入睡, 今天的事务便让颂芝和周宁海忙,晚上,我们翊坤宫上下好好松快松快。”   “奴婢多谢娘娘关怀。”   等送走了年世兰,忍冬又去看了看长宁,见没出什么事,这才又靠着软榻睡了过去。   今天,便是冬至,不比得往日松快,年世兰站在镜前,颂芝端来冬朝服。   “娘娘,今年的冬朝冠,朝袍朝褂朝裙都比往年看起来要精致不少了。”   年世兰感受着头上的重量,只觉得自己的脖子很可怜。   “这种日子,最是折磨。”   镜中美人通体金黄衣裙,搭配上镶着的貂皮海龙,显得人庄重又气派。   颂芝半蹲着,给年世兰整理腰间繁琐的配饰。   “娘娘这身真美。”   卯时还未过,年世兰乘着坐辇,摇晃的轿椅,倒把年世兰瞌睡给晃了出来。   “娘娘,到景仁宫了。”   剪秋侯在景仁宫门口,亲自将年世兰迎了进去。   “贵妃娘娘请跟着奴婢来,皇后娘娘已经等着了。”   颂芝小心搀扶着行动不太便捷的年世兰,主仆二人跟在剪秋身后,往景仁宫正殿里去。   本就是冬至,寒意四起,显得这偌大的景仁宫越来越萧条了。   宜修也是一身明黄色冬朝服,厚重的朝冠搁在一边。   斑白的发丝在烛光照耀下闪着微光,被剪秋全部都梳至脑后。 第34 章 乾清宫长宁暖人心   殿里已经来了些低阶嫔妃了,见年世兰进来,忙都起身行礼。   “嫔妾见过华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年世兰在众人的跪拜中,向歪坐在上方的宜修微屈膝盖,行了个万福礼。   “臣妾请皇后娘娘安。”   炭盆里传来细微的啪啦声 ,传出阵阵暖意,烘的景仁宫有些燥热。   宜修撑着头,挥了挥手帕,声音轻的像风一样。   “都起来吧。”   “今日是冬至,照例,内廷需到乾清宫向皇上行履长礼,本宫念及三位公主年幼,便等礼节开始,再由嬷嬷们抱过来吧。”   外头是昏暗的,景仁宫里也算不上多亮堂,空荡荡的宫殿,零星点着几支蜡烛。   明黄色的灯光跳跃,照在每一个人脸上,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皇后坐的高,年世兰坐在首位左手边下侧木椅上。   悄然抬头瞟了一眼皇后。   宜修正闭着眼,满脸疲倦,面如枯槁。   头上只插了一支镶着东珠的凤簪子,额间覆了个珠翠抹额,精致的蝶恋花图案混了金线,在昏黄的光线下依旧夺目。   见宜修没说话,坐底下的嫔妃也都沉默着,自皇后宣病,她们也很少像现在这样来景仁宫请安。   困意再次袭来,许是如今心境开阔了许多,这种压抑的氛围反而让年世兰觉得正好适合睡觉。   颂芝一打眼便知道自家主子娘娘心里的想法,悄无声息往前挪了一步,将一盏正好能照到年世兰的烛光给挡住了。   没了光线,年世兰坐在木椅上,将后背完全靠在椅背上,脑袋微微低垂,眯上眼睛,便在一众人提心吊胆中睡了过去。   天微微亮了点,翻起一抹鱼肚白,大雾又起了。   景仁宫里渐渐响起嫔妃们的窃窃私语,几人交头接耳,见皇后和贵妃都不开口,又将目光放在唯一的妃位——齐妃身上。   齐妃也觉得景仁宫里有些热的慌,拿着帕子刚擦了几下,就见着许多人都盯着她,只觉得尴尬的很。   齐妃摸不着头脑,木讷的瞧了瞧自己的着装。   湖蓝色的冬朝服 ,配上绣着蝴蝶兰的罗帕,很得体的装束,只是她仍不明白其他妃子为何看她,只好又不自在的伸手摸了摸头上的朝冠。   外头响起敲锣声,辰时到了。   颂芝听见锣鼓声,悄悄往自家主子身后挪动。   上方的宜修睁开眼睛,由着剪秋将朝冠往自己头上戴。   颂芝拿出帕子,半蹲在年世兰身侧。   用帕子去擦拭了一下年世兰摊开的手心。   年世兰觉得手心痒痒的,便往袖子里缩。   颂芝这才轻声开口。   “娘娘,有茶水泼了,湿了娘娘的手,奴婢给娘娘擦拭一下吧。”   这话一出,才将年世兰从睡梦里拉了出来。   宜修走下台阶,被剪秋搀扶着,走在众嫔妃面前,出了景仁宫。   冬至是个大节日,早早的,皇帝便已经到了天坛圜丘主持冬至祭天,为国家祈求岁稔国安。   等众嫔妃到了乾清宫,三阿哥与四阿哥也早早就候在殿里。   宜修唤来剪秋,轻声吩咐。   “将三位公主送过来了吧。”   众嫔妃依照等级礼制站好,静默等着皇帝的亲临。   翊坤宫里,长宁还未到辰时就醒了,见自家娘亲不见,便不愿意起床,等到忍冬也醒了,才将皮猴一样的长宁抱了起来。   “小主子,奴婢为你穿好衣服,今日可是冬至,规矩森严,切不可太迟到乾清宫。”   长宁窝在忍冬怀里,把自己的头发卷在手指头上。   “忍冬姐姐,长宁的手指头上吊了。”   忍冬原本还在准备衣物,听见长宁说了这么一句奇怪的话,吓了一大跳。   忙低头看去,才知道是头发把手指头绞的太紧了。   “好公主,莫要再顽皮了,今日能见到皇后娘娘呢,若是误了时辰,还怎么去景仁宫玩耍?”   这话一说出来,长宁立马从忍冬怀里钻出来。   规规矩矩站在榻上,将两手打开。   “忍冬姐姐最喜欢长宁了,长宁自然是乖乖的。”   刚穿好衣物,忍冬又拿出个毯子裹住公主 ,又唤了两个做事仔细的嬷嬷跟着一起走 。   还没出翊坤宫大殿门,皇后派来的软轿便来了。   一个嬷嬷上前,微微见礼。   “奴婢是景仁宫皇后娘娘派来接公主的,地上有霜雪,难免滑了脚,姑娘就请将公主放在轿上。”   ————   等人都到齐了,大大小小一屋子人站好,恭候着皇帝大驾。   ————   等到太阳高升,皇帝才到乾清宫,内廷在皇后带领下,对着端坐在高处的皇帝行三拜九叩大礼。   冬日寒风凛冽,皇帝满脸急躁,受了这礼以后,挥了挥,便又带着苏培盛出了乾清宫。   “早早回宫去吧,朕杂事缠身,不得空闲,不必在乾清宫死等着。”   待皇帝走后,长宁先去了贵妃那边。   苦这一张脸,贴着自己娘亲,满脸的眷恋。   “长宁早上起来,娘亲却不在身边,长宁有些不高兴。”   年世兰将长宁一把抱起,围在怀里,轻声哄着。   “那额娘抱抱长宁,额娘今日早起,虽舍不得长宁,却又不舍将长宁唤醒,只好先行离宫。”   抬眼望去,看见曹贵人与欣贵人也抱着公主们亲昵,不由得笑了起来。   乾清宫里,许多嫔妃都已告退,年世兰看见被剪秋搀扶着的皇后,又把长宁放了下去。   “长宁还要去找皇后娘娘吗?”   长宁抱着年世兰的胳膊,脑袋枕在上面,萌萌地点了点头。   “那长宁便跟着皇后娘娘去景仁宫吧,吃过午膳,额娘便让颂芝去接长宁。”   不远处的宜修听见这话,便站在那里,看着长宁在年世兰额间落下一吻,又頂着小旗头,哒哒哒跑过来。   宜修见着这孩子伸出手来,瞧了两秒,见长宁还是高高伸着手,这才拉住了长宁。   长宁的手暖烘烘的,感受到包裹着的大手如玉一般冰凉,她又往里面拱了拱,把自己的手连着手腕,全塞进宜修手里。   “皇额娘手凉,长宁给皇额娘暖暖手,长宁的手不怕冷,这样皇额娘的手就热了。” 第 35章 宜修梦回再失爱子   宜修有些生疏地抱着长宁,两人共乘着一副坐辇。   明明位子很小,却不觉得拥挤。   长宁靠在宜修肩头,哪怕隔着厚厚的衣裳,长宁却还是觉得宜修消瘦了不少。   又去握着宜修的手,本就纤细修长,而今更是骨架过分分明,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肉贴在骨头架子上。   瞧着这副光景,长宁心里有些难过,窝在宜修怀里蹭了蹭。   “皇额娘可有好好吃饭?”   宜修取下两手的黄金护甲 ,随手丢给剪秋,再小心翼翼将长宁往怀里拢了拢。   “皇额娘自然要好好吃饭,长宁也要好好吃饭,才能长的高高的。”   宜修的冬朝服有些硬硬的,长宁伸着手指头,用指腹顺着绣女织出来的花纹细细摸索。   “皇额娘在骗长宁,皇额娘都瘦了,瞧着身子也不比以前好。”   冬天快到了,还有这样热烈的太阳,真是少见,晒在身上,令人暖洋洋的。   宜修不知道怎么与这机敏小儿对话,只得坐在坐辇上听着长宁絮絮叨叨。   “冬至来了,长宁可以去景仁宫吃午膳吗?”   “自然可以,你想吃什么,皇额娘吩咐小厨房做给你吃。”   长宁从怀里支起一个小脑袋,脸上是少见的认真。   “不是给我吃,是给我们吃 ,长宁要小厨房做羊肉,羊肉好,补身体,皇额娘吃了,身子就好了。”   宫道上满是洒扫的宫人,宜修搂着怀里的小人儿,心里五味杂陈,却笨拙到不知怎么开口。   这宫里人情冷暖自知,鲜少有人会这样直白的关心她了........   哪怕是她名义上的丈夫,哪怕是她名义上的姑母。   ————   到了景仁宫,轿子刚落地,长宁便从温暖的怀抱里滑出来,踩着小花盆鞋,学着剪秋的模样,扶住宜修的左手。   “皇额娘慢慢走,到了殿里,长宁要和皇额娘说好多话。”   景仁宫里依旧空荡荡的,不知怎么回事,竟然感觉也不算那么压抑烦闷。   两人本是一人做坐一面,长宁瞧着那小桌,碍事得很,索性推到一边去,非要去另一边挤着宜修坐。   “剪秋,让阳光透进来吧,公主年岁小,太昏暗了怕是要伤眼睛。”   待剪秋开了窗户,又多添了几盏小灯,景仁宫里顿时便亮堂堂的。   “皇额娘,长宁跟着外谙达与内谙达一起,学了不少东西,舅舅与张大人还老夸我呢,想来长宁是这世间顶顶聪明的孩子。”   剪秋从外进来,在桌子上奉了不少小食茶点,各色的糕点摆满了一桌子,还专门上了长宁喜爱的桂花糕。   “长宁真是聪明,小小一个,却让人怜爱,和你大哥哥......一样,都是聪明的孩子。”   几人闲聊了半晌,长宁便像是想到了什么,猛的站了起来,斗志昂扬,抬着头叉着腰,和宜修与剪秋炫耀。   “我跟着舅舅学了一套拳法,打起来那叫一个虎——虎——生——威——。”   正说着话呢,长宁情到兴奋之处,才怪模怪样比划起来。   “长宁要打给皇额娘看,还有剪秋姑姑,长宁很厉害的。”   话音刚落,长宁脚上只着小袜,从塌上直接跳了下去。   很敦实的一声响,倒把宜修与剪秋吓得不轻。   宜修话里少见的带着点急切与愠怒。   “长宁,你还不满四岁,光着脚跳下来,震着了怎么办?膝盖可有疼?”   其实是有点疼得,但长宁见到宜修白着脸蹲在她面前,便将那个疼字咽了下去。   面带歉疚上前,把自己塞进宜修的怀抱里。   “长宁很想这么跳一次,长宁一点也不疼,皇额娘莫要生气,都是长宁不乖,惹了皇额娘不高兴。”   鼻尖传来独属于长宁的那股小孩气味,宜修木着一张脸,原本想趁机吓唬吓唬长宁,比话先到的,是眼角的湿意。   “那么高,你贸然跳下来,若是崴了脚,若是摔着了,这让皇额娘怎么给你额娘交代呢?”   宜修将长宁从地上抱了起来,才不到四岁的孩子,看着确实要壮一点,但宜修刚直起腰,便觉得有些抱不住,心中哀叹 。   一个三岁小孩都抱不起来了,想来我这段日子确实坏了身子。   但她还是使着力气,把长宁抱到厚厚的羊毛地毯上。   “这里不怕摔了,长宁便在这里打拳给皇额娘看吧。”   长宁站在地毯上,却没有放开宜修,两只小手搭在宜修肩头,撅着嘴,朝着宜修的侧脸亲了一口。   小小一个人,确实舞的像模像样,虽谈不上是虎虎生威,但胜在气势汹汹。   一招一式,都打的一板一眼,一盏茶的功夫,长宁还真就打了一套完完整整的拳法。   累的她张着嘴喊渴,咕咚咕咚喝了一碗甜汤。   宜修坐在不远处,目不转睛看完了全程,嘴角噙着难得一见的笑,心里头一次这样欢快。   “长宁这拳法当真是不错,皇额娘虽不通此道,却也能感受到一拳一脚中蕴含的力量。”   得了夸奖,长宁高高昂着头,嘴角扬起一个大大的笑。   “皇额娘眼光真好,长宁现在要好好学这些,日后就能变成话本子里的武林高手,谁欺负娘娘们,长宁就打谁。”   说着还比了个出拳的样式。   ————   午膳果真做了好几道羊肉,不知道是不是活动过头的原因,长宁今天胃口好得很 ,光是羊肉,就吃了两小碗。   宜修因病,久不见荤腥,今日虽多是给孩子做的肉,却还有两盘小厨房专门做的素菜。   宜修对肉的胃口一般,便吃了几口青菜便放筷了。   长宁刚把小脸从碗里抬起来,嘴里还嚼着肉,就见到宜修一点荤食都没沾。   “皇额娘吃点肉,这铜锅羊肉不错,皇额娘吃一点吧。”   一旁的剪秋听到这话,忙上前布菜,又给宜修碗里添了一夹子羊肉。   见到碗里的肉,宜修脸都青了,只好开口婉拒,还偷摸瞪了剪秋一眼。   “皇额娘不爱吃肉,长宁多吃点就好。”   长宁也跟着把筷子放下了,大有一副你不吃我也不吃的威胁在里面。   “我说皇额娘怎么瘦了这么多,原来是不吃肉肉,只吃菜菜。   皇额娘,这不可以哦,身体会坏掉的。“   剪秋也在一旁附和,又给宜修碗里添了一夹子羊肉。   “娘娘,公主盛情相邀,这羊肉又香嫩多汁,娘娘便赏脸多少吃一点。”   瞧着小瓷碗快要冒出来的肉,宜修实在没什么胃口,故意板着一张脸,朝着剪秋打趣。   “好你个剪秋,竟然帮着长宁来欺负本宫。”   长宁见宜修实在食不下咽,自己再拿过宜修的筷子,在铜锅里找了块小小的羊肉。   “皇额娘尝尝这一块小小的羊肉吧,若是实在不想吃,那咱们便不吃。”   瞧着递到眼前的筷子,宜修望着那张满脸期待的小脸,皱着眉头吃了下去。   这肉不知怎么的,到了宜修嘴里,便觉得腥膻味过重,嚼着嚼着,只想吐出来。   宜修面色不变,咽了下去便说自己饱了。   长宁很聪明,见宜修那模样,便知道自己又闯祸了。   用完午膳,长宁又与宜修一块在书房里作画。   白乎乎的宣纸上,长宁往上面精心画了些在上书房学到的东西。   一丛兰花开的极好,根里钻出来一只胖乎乎的喜鹊。   落完最后一笔,长宁将墨水吹干,乐滋滋的给宜修展示。   “皇额娘你看,多可爱,多漂亮,长宁是不是很厉害。”   宜修瞧着长宁得意的模样,也觉得高兴,便取来一支笔,沾了沾金黑色的墨,在一旁提了词。   清风徐来兰叶动,佳音忽至喜鹊鸣。   ————   “娘娘,翊坤宫派人过来了,说是要接公主回去呢。”   剪秋进来通报。   宣纸上的墨还没干透,长宁心中虽不舍宜修,但又挂念自家娘亲,但是乖乖的行礼退安。   “皇额娘,儿臣要走了,下次再来找皇额娘玩。”   送走长宁,景仁宫又沉寂下来,宜修站在桌案前,瞧着那幅画彻底干透了,这才吩咐。   “剪秋,将公主的画好生收起来吧。”   “对了,再让花房送些新奇的花,给殿里装点装点,屋里太过空荡了,再添一些精致有趣的摆件。”   这一通忙活,确实让景仁宫焕然一新 ,瞧着也舒服多了。   ————   到了翊坤宫,长宁刚一下轿,便看见倚在门框上的年世兰,兴奋张开手 朝着年世兰扑过去。   “娘亲,长宁好想你呀。”   翊坤宫里又热闹起来,温宜淑宜她们也都过来聚在一起过冬至。   “今天吩咐小厨房多做些合礼节的新玩意,让几个孩子们吃好才行。”   宫人得了赏 ,各个都是喜气洋洋,   三个孩子聚在一起,听长宁说在景仁宫的事。   “皇后娘娘真的这么温柔吗?温宜每次见到皇后娘娘,都觉得皇后娘娘有点凶,额娘也不让我去景仁宫玩耍。”   听见温宜萌萌的发问,长宁伸着小手,一脸保证,哐哐拍着自己胸口。   “那是自然,皇额娘虽然看起来有点不温柔,但只要熟悉起来了,皇额娘就变得特别可爱,等以后有时间了,我们三个一起去景仁宫玩玩,剪秋姑姑每次都要上特别多好吃的糕点。”   远在景仁宫的宜修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长宁放在可爱那一栏了,只摁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有些没力气。   “剪秋.......   本宫的头好痛呀!”   珠帘被拉开,剪秋快步跑了进来,瞧着自家娘娘撑着头,伏在软榻上,满脸痛苦,忙上前。   “娘娘,可是头风又发了,奴婢扶你歇息去吧,再去找太医来给您看看。”   宜修只觉得浑身冷汗直流,头痛欲裂,却又觉得不是她在疼。   刚一上了床,宜修便把自己蜷缩在一起,双手死死抱着腿,把脑袋埋在腿间。   剪秋没了主意,仔细将被子盖好,又催促小厨房去做以往开的药。   刚一出殿门,剪秋想到了什么,忙转道往翊坤宫跑。   “贵妃娘娘,贵妃娘娘。”   下人还没看清来人是谁,剪秋便匆忙跑了进来 。   这急切的呼喊,把坐在木椅上的年世兰吓了一跳。   众人忙起身接待,便见景仁宫的剪秋姑姑跑了进来,噗通一声便跪在年世兰面前。   “贵妃娘娘,我家娘娘突发恶疾,太医院里的太医医治多年也未见起色,奴婢斗胆,来贵妃娘娘宫里求忍冬姑娘前去医治,求贵妃娘娘开恩。”   此话一出,年世兰忙让人去唤忍冬前来。   小厨房里,忍冬正熬着自己的新药方,外面便远远传来喊声。   “忍冬姑娘,娘娘唤你。”   将火一灭,忍冬忙出了小厨房。   正殿里,剪秋见忍冬前来,忙起身,一把抓住忍冬的手腕。   “皇后娘娘身子不适,还望姑娘前去看看。”   年世兰在一旁站着,身后是众嫔妃。   “快去快去,忍冬,莫要耽搁。”   翊坤宫里欢乐的气氛瞬间就冲淡了不少, 年世兰去偏殿将三个孩子领出来。   “众妹妹,皇后身子不适,我们理应侍疾,便随着忍冬一起去景仁宫瞧瞧吧。”   景仁宫里,宜修半瘫在床上,双手捂着额头,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敲着。   只觉得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从小雨慢慢变大,直到大得让雨幕遮住了视线。   宜修睁开眼,迷迷蒙蒙却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片漆黑。   怀里似乎有一个轻飘飘的小人儿,浑身滚烫,宜修搂着他,在雨夜里狂奔。   凄厉的叫声响彻宫闱,宜修只觉得浑身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雨还是汗,或许是她绵绵不绝的眼泪。   “我的儿啊,我的儿———”   那张小脸明明惨白如纸,脸颊上却红扑扑的。   在宜修凄厉的呼喊中,小人儿张开眼睛,满含眷恋,极尽贪婪的盯着宜修的脸。   “额娘。”   声音轻飘飘的,混在嘈杂的雨声里,轻的像蝴蝶振动翅膀。   宜修却捕捉到了,她跪在地上,弯着腰,将孩子拢进怀里,雨滴打在宜修的背脊上,带来无边的寒冷。   “我的儿——,你退烧了,我的儿——”   欣喜刚涌上心头,宜修连哭带笑,疯魔一般又抱起孩子往殿里跑去。   一阵颠簸中,孩子拉住宜修的衣领。   轻轻吐露出一句话。   “额娘,你瘦了......”   这话一出,便让宜修愣在当场,再低头看去时,只有一具僵硬的尸骨。   孩子就这样在宜修怀里,慢慢的皮肉消散露出森森白骨,最后,连着骨头也慢慢变成灰烬,混着嚣张的雨水,从宜修怀里流走。   “弘晖————,我的儿啊————” 第 36章 宜修病重世兰发威   还躺在床上的宜修,忽然大叫起来,还死死捂着脑袋,疼的她不由得直起了身子。   “弘晖啊!!!我的儿啊!!!”   尖锐凄厉的叫喊从景仁宫里传出来,吓跑了蹲在树枝上的小飞雀儿。   景仁宫里伺候的宫人满脸紧张,纷纷往偏殿里躲,剪秋不在,也没有敢去寝殿里触宜修的霉头。   天上不知什么时候乌云密布,灰暗的云层翻涌着无边的海浪,最终形成一道闪电,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狠狠劈向景仁宫旁的一棵小树苗。   剪秋领着忍冬往景仁宫里赶,刮起的风带着泥土的腥气,想来是快要下雨了。   闪电劈下来时,剪秋瞪着眼睛,望着这一闪而过的光。   “景仁宫......怎么有闪电劈下来?”   忍冬也没见过这架势,被剪秋拉着顿时愣在了原地。   云层又压下来一分,本就寒冷,如今又刮着风,冷的剪秋直打哆嗦。   “娘娘——娘娘!!”   忍冬拎着药箱,感受着过分冷冽的寒风,身旁的剪秋就这样跌跌撞撞往景仁宫跑去。   她不敢过多耽搁,把药箱扛在肩上,跟着剪秋一起往景仁宫跑。   果真下了大雨,只是瞬息的事情,豆大的雨珠打在地上,绽开一朵朵水花,转瞬即逝,下一秒便被更大更多的雨珠打趴在地。   忍冬淋着大雨,雨帘顺着睫毛滑落,刺的忍冬眼睛生疼。   “剪秋姑姑,剪秋姑姑......”   忍冬的话彻底被雨声淹没,只看得见剪秋一袭桃粉,身影越来越模糊。   景仁宫里,剪秋刚进宫门,便见到空无一人的院落,宜修痛苦的叫喊时不时往外传,带着绝望,一刀刀一声声,凌迟剪秋的心。   “娘娘,娘娘——   翊坤宫的忍冬姑姑来了。”   本就厚实的宫装泡了水,从外面湿到里面,冷冰冰贴在肌肤上,让剪秋冷的牙齿都在发颤。   雨水顺着鬓发落下,在剪秋脚下形成一汪汪小水塘。   掀开珠帘,入眼便是双眼通红痛苦挣扎的宜修,剪秋脚下一软,抖着身子往宜修那处爬。   “娘娘,娘娘,奴婢是剪秋啊,奴婢在这里啊,您看看奴婢吧。”   泪水混着雨水滴下,一滴滴砸在宜修身上,看着剪秋眼里涌出的泪水,宜修跪坐在床上,把手放了下来。   “剪秋,剪秋,本宫的头好痛啊,本宫的心好痛啊。”   瞧着那双阴翳的眸子,在一片红光里,闪着让剪秋心惊的伤痛 。   忍冬后脚才跑到景仁宫,累的嗓子干疼,殿里便传来了剪秋的呼喊。   “忍冬姑娘,忍冬姑娘。”   到了廊下,忍冬将脸上的雨水抹干,拎着药箱,转头就进了正殿。   床上的宜修见到来人,心安了一瞬,顺着剪秋的力道往床上躺。   忍冬上前,瞧见这形如枯槁的皇后,一时也愣了神。   她私以为,天下国母应当是一副雍容华贵又和蔼可亲的模样,而今一见,才知道皇后竟病到如此地步。   手指探上宜修的脉搏,忍冬摸了多次,也没见有什么大问题,不是中毒,也没有着凉感了风寒,只是身子格外虚弱了点。   “皇后娘娘身子虚弱,想来是常常噩梦缠身又食欲不振,饮食中难见荤腥,脾胃衰败,气血双亏。”   剪秋站在一边,边听边点头。   “这些症状都有的,忍冬姑娘,这种情况,又该如何医治。”   忍冬扯起一抹笑,故作轻松。   “不是什么难事,好生将养着,慢慢就养回来了,剪秋姑姑请随我移步,我也好开一副合适的方子交于你。”   等安顿好宜修,剪秋跟在忍冬身后出了门。   等走远了,忍冬这才开口。   “皇后娘娘可是有什么一直放心不下的心事,心绪不宁,长久忧郁,时间久了,便伤了脾胃,食不下咽不思五谷。   我观娘娘双眼凹陷,心神失常,这已是快药石无医的模样啊。”   这句话震的剪秋呆愣在原地,双眼大张,死死看着忍冬。   “多谢忍冬姑娘,此事我一人知道便可,你尽管告诉我怎么做就好。”   那目光落在忍冬身上,只让她觉得火辣辣的。   “剪秋姑姑需要让皇后娘娘慢慢放下心结,情绪好了,胃口便好了,胃口好了,身子便好了。”   “将养个三五月,就能慢慢见着效果了,剪秋姑姑,心病还需心药医,解铃还须系铃人,旁的我也无能为力了。”   “我在这里给娘娘开一副安神养身的方子交于你即可。”   剪秋接过药方,又一把将忍冬拉住,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忍冬姑娘,景仁宫里,旁的宫人我信不过,只得求你替我照看着皇后娘娘,我去给娘娘熬药。”   两人站在廊下,瓦檐滚着流水,把几滴雨水溅进剪秋嘴里,苦的很,像是云端上面长满了黄连,把雨水都沁苦了。   “这是自然,皇后娘娘这边有我,你尽管放心,一会儿贵妃娘娘们也该到了,你只管忙你的,旁的有我们呢。”   这话一说完,年世兰便领着一大群人进了景仁宫。   见宫里伺候的下人都不见了,年世兰难得动了怒气。   “颂芝,去把景仁宫所有伺候的宫人全给本宫叫出来,在这雨里跪上几个时辰涨涨教训,一群欺主的下贱奴才,荣辱一体的道理都不懂了!”   一帮人进了殿内,三个公主裹着厚厚的披风,从各自娘亲怀里钻出来。   “娘亲,皇额娘生病了吗?”   宜修见这么多人来,颇觉得不自在,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年世兰将窗户关的严严实实,挥挥手,将欣贵人等人都赶了出去。   “你们在外面歇息即可,欣贵人淋了雨,便下去换身干爽的衣裳,莫要着了凉,还有三个公主,年龄太小,出去烤烤火,吃点点心。”   等到寝殿只有年世兰与宜修二人,年世兰这才坐在床边,语气里带着点严肃又混着讥讽。   “你宫里这些人都不是忠心的,见你缠绵病榻,那些个不长眼的奴才全跑偏殿里躲着去了,就剩个剪秋还能用,我已经让颂芝把人全抓出来,在院子里跪着呢。   皇后,御下之术还是不精啊,今日我替你敲打一番,日后,需得靠你自己了。” 第37 章 景仁宫母子再分别   “那便多谢贵妃了,今日之事,本宫欠翊坤宫一个人情,若日后有什么用的到的地方,知会我一声便可。   只是......   本宫想与公主私下会面,一盏茶的时间就够了,还望贵妃同意。”   年世兰悠闲地靠在床柱,垂着眼睛兴趣盎然把玩着指甲。   “我虽是公主额娘,但这种事,还是要看长宁自己的意思,我去把她叫进来。”   说着,年世兰起身,悠哉悠哉往外边走,路过梳妆桌时,还顺道将宜修闲置的护甲戴着瞧了瞧。   那双玉手圆润白皙,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带着这镶了绿松石的黄金护甲,倒显得贵气逼人。   说着,年世兰还故意将戴着护甲的手往宜修面前一伸。   “本宫这双手许久不戴这些外物了,今日试了试皇后娘娘的护甲,果然不同凡响,令臣妾容光焕发,更加美艳夺目了呢。”   这话里带了十足十的娇俏明媚,年世兰微微抬起头,睨着一双眼,眼尾上扬,在宜修眼里,全成了刻意为之的挑逗。   “华贵妃,你放肆了。”   年世兰转了转手腕,直到看够了,才将护甲取下,扭着腰肢,满不在乎回了一句。   “不容臣妾放肆,臣妾也放肆多回了,不差这一次。”   到了正殿,年世兰瞧着蹲坐在软榻上发呆的几个孩子,把长宁抱进怀里。   “皇额娘想长宁了,长宁想去和皇额娘说说话吗?”   长宁半披着头发,细软的发丝落在肩上,抬起小脸,年世兰才见到了长宁眼里噙着的眼泪。   “娘亲,是长宁害了皇额娘吗?长宁今天在景仁宫时,做了坏事,害了皇额娘。”   稚子眼中的惶恐与害怕清晰可见,这让年世兰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痛。   “长宁是个好孩子,皇额娘病了,这不是长宁的错,长宁,和额娘说说,今天在景仁宫发生了什么事呀?”   肩上传来湿润的冰凉,年世兰轻拍着长宁的背,小心翼翼安抚着怀里不安的小儿。   “娘亲,长宁真的不是故意的,皇额娘很瘦,还吃的少,长宁就让皇额娘吃了一块羊肉。   皇额娘不喜欢吃肉,长宁不该喂皇额娘吃肉的。”   “都是长宁的错——”   听懂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年世兰心里清楚,这不过是长宁的一片孝心,至于一块羊肉,想来也不会造成这么大的祸端。   或许,还是和那个早夭的大阿哥有关......   “长宁莫要多想,皇额娘本就病了,长宁心疼皇额娘日渐消瘦,这是没错的。”   年世兰抱着长宁进了内间,把长宁放在床上,自己便退了出去,把秘密留给了屋里两个人。   ————   “皇额娘病好些了吗?长宁很担心皇额娘。”   宜修伸出手,摸了摸长宁头上扎的小啾啾,心中爱怜,搂过有些忐忑的长宁,出言宽慰。   “长宁最是听话,又孝顺皇额娘,皇额娘病了,长宁还愿意费心思来景仁宫玩耍,是皇额娘要感谢长宁的。”   话锋一转,宜修问出了那个在她心头憋了快一年的话。   “长宁,你告诉皇额娘,你大哥哥是不是在这里?”   房里安静了一瞬,宜修红着眼睛,连呼吸都放轻了。   长宁低着脑袋,有些不明白皇额娘为什么要这么问,但还是左右环顾,再摇了摇头。   “哪里有大哥哥,长宁没看见大哥哥呀。”   这话传进宜修耳朵里,只觉得如遭雷击,宜修双眼含泪,内心悲愤交加,却还是轻轻抱着长宁。   “长宁啊,你告诉皇额娘,大哥哥有跟你说过话吗?”   瞧着宜修脸上的急切,长宁心里头也不好受,只得哭着骗宜修。   “大哥哥说,额娘瘦了,额娘要好好养身子,莫要再苦了自己。”   房间里想起宜修那呕哑的哭声,混着几声激动的笑,宜修放开长宁,肚子伏在软枕上流泪。   “弘晖啊,我的儿,原来你还念着额娘,可是额娘作了恶? 才让你迟迟不得超生。   从前,额娘护不住你,让你早早便夭折,如今还要你来护着我。   我的儿,我的心肝儿———”   长宁站在床边,惊着一张小脸,木愣愣的瞧着宜修的疯魔作态。   冷汗从额头冒出,长宁有些害怕,瞧着宜修,讷讷轻喊了几句。   “皇额娘,皇额娘。”   宜修脸色骤变,将床上的软枕狠狠砸在地上,又从床上起身,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赤着脚,把长宁半拖半抱,赶出了寝殿。   众人见着皇后出来了,忙上前迎接,年世兰端坐在一边,抬眼便瞧见白着一张脸的长宁。   宜修颇为急切,将长宁放下后,又往殿里去了。   年世兰怒火中烧,忙上前去抱长宁。   “宜修,你未免太过分了,我儿若是有什么好歹,你就等着瞧吧。”   连着逗弄几声,都没见长宁又有什么反应。   众人又抱着孩子往翊坤宫里去。   等到景仁宫再次冷寂下来,宜修靠在墙根,双眼干涩却又泪流不止,那熟悉的痛感又来了。   咚、咚、咚   宜修撑着头,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只觉得天地颠倒,阴阳逆转.......   宜修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拿过一本打发时间看的闲书,像是在畏惧什么,又满了愤怒。   书本划过,留下空气爆破的簌簌声,宜修满脸痛苦,嘴里大喊。   “你这孽障,你这孽障啊。   不去投胎,反倒跑来人间守着我。   你这孽障,怎如此不听话,快走,快快离开,莫要再缠着我。   我生你一场 又为你送终,母子缘分已尽,你又何苦纠缠多年。   你这个不成器的,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骂狠了,宜修只觉得头昏脑胀,把自己憋在心里多年的话全借着这股劲儿骂了出来。   “你这短命的,你可是长子,我又是皇后,我一个庶女都做了皇后了,你这个从我肚子里爬出去的东西却落得这个下场。   枉费我多年心机,枉费我生不如死的养大你,枉费我谋划多年,这太子之位你都不要,你偏偏不争气的死了———   而今你又缠着我做甚,投你的胎去!”   酣畅淋漓的骂了一通 ,宜修瘫软在地,头耷拉在地毯上,心却一寸寸的死了。   满头斑白的头发映入眼帘,宜修用手指挑了起来,黑白参半,比起从前那一头乌黑靓丽的长发,更显得她年老色衰了。   不知过了多久 ,等到宜修浑身冰凉时,剪秋端着药进来。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奴婢熬好了药,娘娘您喝了,病就好了啊,娘娘。”   主仆二人抱在一起,眼泪混着眼泪,苦涩混着苦涩,一旁的汤药还冒着寥寥热气,慢慢飘散,混在空气里,传来苦涩的气味。   宜修将头靠在剪秋怀里,这里离心脏很近,能感受到剪秋的心跳。   扑通扑通,一声接着一声响,这是活着的声音。   她已经流不出泪了,只呆呆望着远方,眼瞳发散。   “弘晖,投胎去吧,下辈子做个富贵闲散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额娘永远祝福你,我最亲爱的孩子......”   宝贝宝贝怕不怕?闭上眼睛别哭了;悠悠着,悠悠着,巴卜着   狼走了,虎走了,马猴跳过墙跑了;宝贝宝贝别害怕,妈妈抱着你睡觉;巴卜着........ 第 38章 最是天家薄情寡义   景仁宫这遭大事,还是不知道咋的传进了皇帝的耳朵里,尽管年世兰敲打了景仁宫上下的宫人一番。   入夜,皇帝到景仁宫时,宜修已经喝了药睡下了。   剪秋站在一边小心侍奉,满脸疲倦却也不敢显露半分。   “皇后是怎么病的?”   那语气淡漠疏远,也没见到他这个做“丈夫”的有什么紧张急切的。   剪秋弯着腰,面上恭敬下,藏着恨意。   索性便故意恶心皇帝。   “回禀皇上的话,皇后娘娘是思念弘晖大阿哥呀,皇后娘娘为了大阿哥,日日不能入梦,常常诵经为大阿哥祈福。   久而久之,娘娘心结不解,内心悲愤交加几度欲死,这才缠绵病榻啊。”   说到动情处,剪秋还落起了泪,这番话,让皇帝果然变了脸色,不见之前那副全然淡漠的模样。   “果然慈母情深,原以为她做了皇后,便没什么别的求求,原来,这么多年了,她心里还挂念着弘晖大阿哥,倒是朕这个做阿玛的,不常思念他。”   殿里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剪秋从皇帝身边退下,转身又进了寝殿侍奉。   夜里静悄悄的,时不时还能听到些许虫鸣,莫名像还在夏天,真是稀奇得很。   皇帝手上那串翡翠珠串甩的簌簌作响,明黄色的穗划过,留下一道道残影。   “苏培盛。”   “奴才在。”   “听闻华贵妃责罚了皇后宫里的下人。”   苏培盛站在一边,从皇帝口中捕捉到一抹不满,当即便开口。   “确有其事,皇上,贵妃娘娘赶来侍疾时,见到皇后娘娘痛苦万分,而景仁宫伺候的下人各个往偏殿里躲。   贵妃娘娘便觉得下人们背主欺主,弃皇后娘娘于不顾,愤怒之下,便责罚了景仁宫的宫女太监们。”   皇帝仍是语气平平,接着开口。   “朕本以为贵妃与皇后无甚私交,没想到她姐妹二人竟已熟悉至此。”   苏培盛想起翊坤宫那张可爱呆萌的小脸,话锋一转,便接了话头。   “皇上,贵妃娘娘不常与景仁宫来往,倒是福嘉公主,时常思念皇后,便来往景仁宫勤了。”   这话一出,皇帝又变了脸色。   “那这些忘恩负义的奴才确实不能留,皇后宫里再挑一批忠心的人送过来。   这些子狗奴才留在皇后宫里,对福嘉来说,也不安全。”   见皇帝有些无聊,苏培盛又挑起话头。   “翊坤宫传来消息,福嘉公主受了惊吓,贵妃娘娘与福嘉公主便告了明日寿康宫的履长礼。”   皇帝自然对这个特封的固伦公主疼爱的紧,当即便起身往外走。   “福嘉身子一向康健,怎么突然受到惊吓。又恰好是皇后病重的时候,苏培盛,你去找钦天监看看,免得是有什么冲撞了。”   苏培盛忙弯腰称是,扶着皇帝往翊坤宫去了。   “摆驾翊坤宫——”   景仁宫里,宜修仍在昏睡,剪秋早早便把一身湿给换了下来,但还是有些着凉,额头摸着,也有些发烫了。   她候在一边,坐在那张小毯子上,头歪在一边,很不好受。   身体不好受也就罢了,心里头更不好受。   作为当年亲自经历了弘晖之死的当事人,她自然清楚,害死弘晖的,肯定不能只怪已逝的纯元皇后。   还有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可是她家小姐看不清楚啊,执念多年,恨错了人。   主子受了辱,便是做奴才的无能,景仁宫上下人心涣散,还需贵妃娘娘出手训诫。   她这个做大宫女的,连手底下的人都管不好。   思及此,剪秋瞧着床上那一片单薄的身影,心如刀绞,喃喃自语。   “娘娘,今我主仆二人,大势已去 ,又不得人心,若是您先我一步而去,这又该如何是好。”   守到丑时 ,床榻间传来细细的咳嗽声,把本就睡不好的剪秋惊醒了。   “娘娘,您可还觉得哪里不适,奴婢为你熬药去。”   宜修撑着剪秋的手坐了起来,又拉过剪秋,主仆二人一同靠在一起,紧紧依偎着。   “剪秋,我梦见大阿哥了,这么些年,常觉得膝下寂寞,却又迟迟没有子嗣,我知晓这个中宫之主坐的也不安稳。   却还是念着我与皇帝多年情谊,为他操持后宫,我做了一个表面祥和的皇后,可我这心里,有多少阴毒是我自己都不清楚的。   剪秋啊,你跟着我这样的主子,还始终忠心,可有委屈?”   宜修就这样靠在剪秋肩头,两人双手交握,这般亲近的时光还真是珍贵啊。   剪秋闻着宜修身上传来的淡淡的苦涩药味,只开口回了一句。   “奴婢是娘娘的陪嫁丫鬟,跟在娘娘身边已有几十年光景,怎么觉得委屈呢?娘娘怎么样都是极好的,您可是天下人的母亲,自然是宽厚仁爱的。   娘娘,若是大阿哥没有不治而亡,想来娘娘便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万分。   娘娘,是紫禁城吃了您啊——”   深夜的冬至冷的慌,地龙烧的也不够暖和,两个人依偎处,传来温热,热的宜修眼眶发酸。   烛火微弱,只能模模糊糊照出人影,宜修半眯着眼睛,透过朦胧泪水去端详剪秋的容颜。   “我老了,剪秋倒是依旧风华正茂,剪秋啊,我们不要在争抢了,我怕再作恶,脏了弘晖的轮回路,他还那样小,孤身一人入了地府,想必也是十分害怕的吧。”   这话里混着几分决绝,让剪秋心里隐隐作怕。   “娘娘,大阿哥早便投胎转世了,或许现在也已经成亲生子了,或许就在咱们不知道的某个角落过着好日子呢。   娘娘等这个春天过完,娘娘便带着剪秋去放纸鸢,咱们再去御花园赏梨花。   等到了夏天,剪秋去圆明园那大池塘里,给娘娘摸莲子去,做成香喷喷的莲子羹。   ........   娘娘,咱们还有好多个春夏秋冬呢,有剪秋陪着娘娘,还有福嘉公主,这宫里这么多姐姐妹妹的,咱们过的开开心心。”   寒风扑上窗纸,空中想着细碎的响声,剪秋流着泪,一滴滴落在宜修半摊开的手掌心。   冰凉凉的潮湿感 ,爬上宜修肩头。   呼吸带来的热气交缠,在这空荡荡的大殿里飘散。   “好,我等着剪秋的莲子羹。” 第39 章 长宁魂飞再现地府   翊坤宫里,刚把长宁抱回来,年世兰不得空,又吩咐手底下人把几个贵人给送了回去。   忍冬也揪着一颗心,瞧着长宁那呆愣愣的模样,悄悄红了眼眶。   “忍冬,你瞧瞧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就是不理人呢。”   年世兰抱着长宁,面上焦急万分,把长宁往忍冬跟前抱。   “娘娘,奴婢看了,公主什么事都没有,许是在翊坤宫受了惊,这才愣了神。”   怀里小人安安静静躺着,睁着一双琉璃眼,时不时眨巴两下 ,就是不应声。   年世兰抱着长宁不撒手,心里恨不得把宜修那个老女人给撕了。   “都是我不好,把她抱进去,又让她一个人与皇后那个疯妇待在一起。   都是我的错,我的儿,莫吓着娘亲,快快醒来吧。”   一屋子人站在原地,却都束手无策,年世兰想到曾经做的那个梦,呆呆瞧着长宁那双呆傻的眸子。   凑在长宁耳边,轻声问了一句。   “我的儿,这一惊,你的魂魄是不是又回了天上。   若是真是这样,你又让为娘的上哪里找你啊。”   哭腔慢慢蔓延,颂芝上前扶住年世兰,心中亦是万分心疼。   “娘娘,把公主放在榻上吧,奴婢曾听说,小儿受了惊吓,需得至亲之人站在身旁唤他的小名。   魂魄若是听见呼喊,便会回到身体里了。”   听了这话,年世兰只觉得抓住了救命稻草,这才轻脚轻手把长宁放好,又盖好小被子,趴在床边,声声泣血,字字诛心。   “长宁,长宁啊,娘亲在呢,谁都伤不了你,我的儿啊,你若是就此丢了魂,可让为娘的怎么活啊。”   颂芝屏退四周宫人 ,自己将炭盆点好后,就退了出去,让年世兰的脆弱披上体面的外壳。   月亮刚刚从乌云里露了面,雨慢慢便小了下来,最后居然莫名其妙多了个辽阔的夜空。   长宁自那一吓,便没再睁眼,耳边始终有着模模糊糊的声音。   她站在那里,像是沉睡的睡莲,鼻尖传来熟悉的灰败的死亡的气息。   这才惊喜睁开眼睛,面前两个极高的人儿弯腰瞧着她,长宁顿时便乐了。   “必安哥哥,无咎哥哥,长宁好想你们呀。”   谢必安一袭白衣,瘦削而又挺拔,顶着那顶高高的帽子,上面还印着“一见生财“。   那张苍白英俊的脸一下便突到长宁面前,有些恶劣的牵唇笑了笑。   “小长宁,你这公主还没当几年呢,怎么又下来了?莫不是舍不得哥哥们,急急忙忙便下来投胎。”   长宁捂着脑袋,有些惊惧。   “对啊,我怎么突然下来了,莫非我真的又死了,呜呜阎王爷说话不算话,说好了活一百年的,怎么这么早便下来了。”   范无咎瞧见谢必安那满脸欠抽样,颇为疲惫,拿着招魂幡,便一下打在谢必安后背上。   ”范无咎你敢抽我,你死定了范无咎!”   长宁一蹦,便被范无咎高高举起,直接跨坐在他肩头。   “长宁 ,此番招你回地府,实有人相托,待事情了结了,你便重返人间吧。”   肩头的长宁扭动身躯,一阵白光闪过,显出长宁真身。   一只黄色的小土狗出现,抬起毛茸茸的爪子,调皮的舔了舔,又往前一扑,顺着范无咎的黑色帽子往上爬,直接气昂昂站在帽子顶端,习惯性傲视群雄。   范无咎也习惯了,没去管长宁的小动作,就这样在头顶上顶着一只小黄狗往前走。   一路上路过不少亡魂,皆被黑爷的气势唬住,忙弯腰低头,恭恭敬敬作揖。   “见过黑无常大人。”   小狗趴在范无咎头上,竟口吐人言。   “无咎哥哥,可是往生堂那群小朋友要见我,算起来,我离开这里也有好几年了,确实很想念你们哦。”   范无咎伸手扶住慵懒的狗子,平静摇摇头。   “往生堂里一切都好,长宁不必挂念,只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便可。   要见你的,是人间帝王家那早夭的子嗣。”   “原来是弘晖大哥哥,想来是有什么要紧事,这才匆忙唤我回来。”   这话落在范无咎耳朵里,有点尴尬,顿了几秒才接着说。   “确实比较紧急,他迟迟不愿投胎,这次见过你后,便要入轮回了。”   小狗从高帽上一跃而下,高高翘起尾巴,接着和范无咎搭话。   “怎么突然就愿意投胎了,此前不还说一定要等到他娘亲下来再一起投胎吗?”   “这小鬼,趁着人间冬至,偷跑出了地府,借着阳气初生,现身人间,与他亲娘做梦去了,被天道爷发现了,一道闪电劈下来,打的就剩一抹残魂,只好再次魂归地府,阎王怕得罪上天,便早早安排他转世投胎。”   谢必安突然现身,急吼吼插嘴。   “这孩子真够倔的,非要见你,说,若是不见你最后一面,便跳进忘川,带着真龙之气绞的地府永不得安宁,咱们阎王爷最怕事多,索性动动生死簿,你便下来了。”   这话落进长宁耳朵里,与死亡判决书没什么区别,一个飞扑,便死死咬住谢必安的长袍。   “我真死了?完蛋了,阎王爷已经在生死簿里给我判死刑了,我只能接着待在地府当一个孤魂野鬼了。”   一个镇魂幡打下来,谢必安顶着范无咎冷漠的视线,最终只是将长宁轻轻踢开。   “安心啦,你可是咱们阎王爷的宠儿,不过是让我们把你的魂拘回来,等完事了,我和范爷再把你送回去。” 第40 章 冤冤相报何时能了   一群人衣袂飘飘,无风自动,悠悠然往奈何桥赶去。   耳边始终有嗡嗡声,像是小虫在飞,长宁低着脑袋在地上翻了两个滚,见无济于事,索性就当自己听不见了。   “地府真是稀奇了,大阴天还有蚊子嗡嗡叫唤。”   谢必安抱着手,闻声顺道接了一句。   “蚊子不一样要死吗?难道投胎成蚊子就能永远不死永远吸血?死了一样来地府。”   说着,谢必安伸手一挥,掌心还真躺着一只蚊子。   几根小细腿支楞着,抖了抖,谢必安金口微张,轻轻一吐气,那小虫顺着这口气,眨眼便入了奈何桥。   桥头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各色活鬼(死人)排着队,从旁边经过,喝下孟婆特调,再一脸满足的踏上奈何桥,往新生去了。   弘晖哪怕在地府待了这么多年,依旧是一个小孩模样。   身旁跟着一个大腹便便的美艳妇人。   长宁瞧着那熟悉的身影,撒开丫子往那边跑去。   “弘晖哥哥,弘晖哥哥。”   一人一狗抱在一起,长宁闻着那熟悉的味道,心里酸酸的,只好伸出湿漉漉的舌头,对着弘晖的脸一通乱舔。   “长宁,我马上就要走了,长宁,多谢你替我照顾我额娘,或许我还要再麻烦你了。”   长宁望着那道几乎完全透明的身影,前爪焦急的跺着焦土。   “你快要消失了,对不对?   当年我刚入地府,是你心善,把皇额娘烧给你的香火分给我,才让我有了今天。   我本就是世间最微不足道的生命,只有你视我如珍宝,养我多年,我如今得了造化,又与你额娘结缘,自然是要替你了了这一桩凡间心愿。”   弘晖流着泪,像是一个真正的三岁幼童,在面对永远分别时,流露出了显而易见的脆弱与痛苦。   “好长宁,我额娘膝下无子,难免枯燥寂寞,你替我多去看看她吧,我今天去见她了,她又瘦了,白发也多了,只可惜我不能在这里等她了,今日一面,是为永别。   即是我与我母亲的,也是我与你的。”   身边那个妇人扶着肚子缓缓蹲了下来。   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   哪怕已成了一抹鬼魂,竟然也能窥见这惊人的美貌。   虽面色苍白,却明艳清纯,楚楚动人。   只是肚子硕大,上面还趴着一个浑身血淋淋的小婴儿。   那孩子血肉模糊,只紧紧贴着母亲的肚皮,一根脐带连着二人,活脱脱一对冤死鬼。   可是这女子却面容平和,只是眉宇间含着一抹愁色。   “这是我纯元姨母 ,我刚养大了你,她便下来了,故而你们二人也没见过面。”   绝色女子蹙着眉,含着泪,目光定在长宁身上,轻轻开口。   “我便是宜修的姐姐,这个小儿,便是与我一同惨死的孩子,可怜他好未知事,便与我同赴黄泉。”   长宁往地上一趴,瞬间便化作人形。   对着纯元行了一礼。   “原来您便是已故的纯元皇后。”   “宜修她,可做了皇后?与四郎可还琴瑟和鸣?她,可还恨我?”   长宁不知如何回答,正思考之际,纯元便又开口。   “她那样自卑的人,想来是颇为怨恨我的,如今想来,恨我也是应该,我这个做姐姐,偏巧成了嫡福晋,又阴差阳错,害了弘晖,我与她之间,只剩无尽仇恨了。”   今日投胎的人已经差不多了,孟婆将汤勺往锅里一扔,顺手用围裙充当抹布,将脏了的灶台擦干净。   做好这一切,孟婆便扯着嗓子喊。   “那两个还是三个,快过来喝了孟婆汤,我还急着下班呢。”   听见孟婆的催促,弘晖深深望着长宁,便拉着纯元姨母往孟婆那边去。   “孩子,孩子,你替我转告宜修一声。   我与她生不逢时,偏巧做不成和美的姐妹,我本无意二女共侍一夫,却做了压她一头的正福晋。   我有情郎的,我是不愿的,我没想那么做,她若恨我那便恨吧,只是我与她同为女子,冤冤相报何时能了,让她过好自己的日子吧,莫再置自己于不顾。”   长宁就这样站在那里, 范无咎拉过她的手,三人就见着弘晖与纯元,万分不甘喝下孟婆汤。   汤药刚一下肚,二鬼便浑浑噩噩懵懵懂懂,在阴差的指引下朝着奈何桥走去。   长宁挣脱开范无咎的手,往奈何桥上跑。   “弘晖,弘晖——   纯元皇后,纯元皇后——”   没有任何回应,呼喊声划过奈何桥,拂过开的尚好的曼陀罗花 ,一片血红色的海洋随着声浪起伏,变成了一汪真正的大海。   弘晖拉着纯元,一步一步上了奈何桥,在忘川里无数恶鬼的痛苦里走进一片迷雾,直到彻底消失。   耳边又传来不知名的声响,由远及近,直到越来越清晰。   “长宁,我的儿啊,快快醒来吧。”   “长宁,长宁,我是娘亲啊。”   “孩子,你不要怕,娘亲守着你呢。”   长宁愕然,在原地打转,这里是地府,不是翊坤宫,没有活人,没有生气,漫天遍野,只有焦土与吃血的曼陀罗花。   “娘亲,娘亲——”   谢必安与范无咎两两对视,各持一个招魂幡,口中念念有词。   “快入幡来,子离地府,再去人间 。”   长宁化作一道白光,被招魂幡轻轻包裹,一路向上,地府越离越远,到了人间。   长宁在范无咎与谢必安的指引下,往紫禁城飞去,最终对着额头,钻了进去。   年世兰跪在床边,泪水湿透了被子,铮铮脊骨硬生生塌了下去。   长宁缓缓睁开眼,入眼不再是那一片虚无,漂亮精致的床帷吊着精致的流珠,空气里是淡淡的花香味。   长宁听着耳边压抑的哭声,心里也酸酸的。   “娘亲娘亲,不要哭了,我刚不过是睡着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年世兰猛地抬头,见到长宁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还要想着法子来哄她,心中更是一片后怕。   “醒来就好,醒来就好,长宁饿不饿,娘亲让小厨房给你温了羊奶,就等着你来吃呢。”   母女两挤在榻上,年世兰一勺一勺,长宁品着嘴里的香甜,心中却牵挂着那事。   “日后,不要再去景仁宫了,好不好?   额娘知道你亲近皇后,可额娘太害怕了,长宁,不要再这样了。”   炽热的眼泪砸在碗里,混着羊奶,砸出一个个小坑,又消失不见。   长宁抱住年世兰,闻着年世兰身上的味道,只觉得幸福非常。   “娘亲,长宁好爱您......也好谢谢您一直爱着长宁。” 第 41章 长宁思绪盈风暗谋   坐辇停在翊坤宫门口,皇帝大步流星,挥退了意图通报的宫人,只自己往里走。   以往热闹喧嚣的翊坤宫,难得像现在这样冷冷清清,却又多了几分家的模样。   很是温馨。   挑开珠帘,这动静惊到了年世兰。   手上还端着羊奶,忙抬头瞧人。   “世兰,怎么如此悲伤,这让朕实在心疼。”   长宁窝在暖和暖的怀抱里,看见来人,却始终记得那两张脸。   弘晖为什么惨死,纯元难产当真只有宜修的手笔吗?   当真就只是两姐妹反目成仇的老套戏码吗?   长宁瞧着那张熟悉的脸,很和蔼,又很有威严,但在这明黄色龙袍下,是否也藏着一颗蛇蝎心肠呢?   这是她的父亲,也是弘晖的父亲,更是纯元肚子上那个婴灵的父亲。   可笑的是,他们三人却各有各的母亲。   没有待在同一个身体里, 却成了所谓的至亲手足。   皇帝见长宁呆愣愣地望着他,只是没开口说话。   索性一撩衣摆 ,坐在了年世兰旁边。   “福嘉今日怎么不喊皇阿玛,可是惊吓过度还没有回神。”   说罢, 又伸手拉住年世兰的手,一番细细摩挲。   “公主无事,这皮猴也不说一声, 便睡了过去,倒是惹急了臣妾。她刚睡醒 ,又喝了羊奶,不大喊人也是正常的。”   长宁还是闭着嘴,也不去看他了,只一个劲儿的揪着自己衣裳泄气。   床上三人围在一起, 外面看着还真有些像和谐的一家三口。   皇帝看着照顾幼儿的年世兰,只觉得更添了一份魅力,倒是后宫其他莺莺燕燕不能比拟的。   “宫里出了这遭事,你又身心俱疲,朕便留在翊坤宫,陪你与福嘉一晚。”   长宁心里藏着大事,又不知如何面对皇帝,便将头埋进年世兰怀里。   轻轻开口。   “娘亲,长宁困了,想睡觉了。”   上了自己的小床,年世兰蹲坐在一边,一边哄着长宁一边慢慢拍着背。   她还很小,还只是一个不满四岁的小女孩,尽管在地府当了好久的快乐小狗,可这一世确实是她头一回正儿八经做灵长类动物。   枕头是软的,被子是暖乎乎的,外面寒风肆虐,屋里却温暖如春。   长宁也搞不明白,明明她这辈子已经很幸福了,为什么还是不快乐呢?   明明有爱她的娘亲, 也有宠爱她的皇阿玛,还有外祖一家,都很爱她,尽管宫里有点无聊,比不得外面自由,可是她还是有很多人陪着,有好吃的点心,有漂亮的衣服穿。   这仅是她的幸福,除她之外,其他人幸福吗?   温宜幸福吗?   皇额娘幸福吗?   那些她不认识没有见过的人,她们与他们幸福吗?   会不会有很多人像纯元皇后与皇额娘一样,明明是手足姐妹,却两败俱伤。   可这一切的根源,是皇阿玛这个皇帝啊。   长宁瞧着床帷上精致的花纹,瑰丽而美好,繁杂且富贵。   她如今的一切物质来源是皇阿玛,心中的痛苦与纠结似乎也来自于皇阿玛。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了,长宁竖着耳朵,听见了娘亲站起身来,她慌忙闭上眼睛,作出一副已经熟睡了的模样。   年世兰裹挟着香味,温软的嘴唇印在长宁的脸颊,又细细端详了一番,这才抽身离去。   等到声音消失,长宁再次睁开眼睛。   忍冬姐姐好像在油灯下看书,长宁听见了她故意放轻的翻书声,炭盆里噼里啪啦烧着炭 ,在这静谧的夜晚,长宁想了一个很深奥的问题。   “为什么皇阿玛只有一个,后宫却有好多个皇阿玛的妻子?   为什么四哥哥不受宠爱,却能顺理成章入上书房学习,而我只能靠皇阿玛的赏赐才能进去?甚至,淑宜也想去,却去不了。   为什么朝瑰姑姑要远嫁准噶尔,而不是十七叔,二十一叔?   为什么纯元与宜修又都是皇后,又是同一个父亲的亲姐妹?”   带着这些疑问,长宁眯上眼睛,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便睡了过去。   她最后在想,谁能给我答案呢?   无数个问号占据脑海,似乎能听到好多哭泣的声音,有的低低啜泣,有的嚎啕大哭,眼泪化作长河,顺着长宁的眼眶流了出来。   冰凉的泪水带来一丝清醒,像是做梦的人一脚踩空,又回到了现实世界。   长宁把头藏进被子,试图抹掉脸上的粘腻,小小的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心脏紧了又紧,像是愤怒,像是折磨,像是心疼,像是嘱托,像是希望,像是怀恋。   她细细感受着各种情绪,心里纳闷。   阎王爷,我做小狗的时候就很苦,可我那时候呆呆的,不懂什么是痛苦,如今我做了人,好像还是很苦,但我不呆了,却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痛苦。   在熟睡过去的前一瞬,长宁心想。   这或许就是我的命,这就是我做一遭人的命......   夜里烛火跳动,年世兰躺在皇帝身边,那股熟悉了不知多少年的龙涎香晕绕在鼻尖。   有些令人作呕,她转过头,悄悄抬眼望着皇帝。   他睡熟了,有规律的心跳,微微起伏的胸膛,还有绵长的呼吸声。   这个皇帝也不年轻了,年世兰微微坐起身,借着烛火微弱的光亮,用目光描绘着他的眉眼,脸颊上稀稀拉拉点着几块黄斑,法令纹与抬头纹深深刻在那张脸上。   年世兰挨着他躺下,心里琢磨着。   你就这样缓慢的老去吧,不知道你揽镜自照的时候,会不会像曾经的我那样担心不能容光永驻。   偌大的翊坤宫,只有皇帝一个人睡的安安稳稳,享受着幻想中的幸福一家 。   储秀宫里,一样是静悄悄的,只是书房里点着两盏灯,欣贵人坐在摇椅里,手上拿着一本老旧的书。   淑宜在偏殿里睡的香甜,今日的事情发生了那么多,欣贵人不敢睡,心里琢磨着事儿。   脑海里想起淑宜那张小脸,还有华贵妃、长宁公主......   这后宫虽不比朝堂,但也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她们这些早早便入了宫的老人儿,眼睛都亮着,跟着谁能活的光彩,她心里清楚。   吕盈风又想了想京中能用的人手,思量许久,便起身,拿过一纸信封。   郑重写下——   “兄长展信安.......” 第42 章 长宁寻剑余莺出场   冬至次日,按理来说,阖宫上下都需前往寿康宫为太后行礼。   翊坤宫与景仁宫皆告了病假,后宫一时群龙无首,皇帝便点了敬嫔主持。   这一觉,长宁睡了很久,日上三竿才幽幽转醒,醒来便觉得肚子空空,让忍冬抱着去小厨房吃了不少膳食。   今日空闲,时间充裕,长宁站在翊坤宫院子里 ,跟着年世兰耍剑。   虽未开刃,但重量是实打实的。   年世兰手持母剑,剑剑凌厉直取人性命。   长宁手持子剑,飘飘晃晃终不得要领。   这一套招式,虽然杀伤力不大,却把年世兰等人逗的哈哈笑。   “好长宁,你还太小,这子剑对你来说有些太重了,不如,额娘让你自己去找一把属于你自己的剑?”   子剑砸在地上,引发一声脆响,长宁感受着手臂传来的酸软,面如菜色,气急败坏指着那死沉的剑。   有些委屈。   “额娘,长宁躺到地上,都不一定有这剑长,若拿这柄剑学习剑术,岂不是为难长宁?”   说罢,长宁便领着忍冬和一众宫人,浩浩荡荡出了翊坤宫。   “忍冬姐姐,咱们去御花园吧,长宁想找一把带花的剑。”   这话倒是让忍冬想起来什么,出言提醒长宁。   “如今入了冬,御花园哪里还像春天那样百花齐迷人眼呢?想来只能去倚梅园碰碰运气,看看那儿的梅花开了没。”   众人又往倚梅园赶去。   倚梅园不必寒冬那样绝艳,如今瞧着,小半的花儿开了,更多的,还是一个个小小的粉嫩的花苞。   长宁攀着忍冬的肩头,瞧着这一幕 不禁想起张廷玉教习的诗句。   “万木冻欲折,孤根暖独回。   今有腊梅点点开,料我得一剑而贯长虹。”   落了地,长宁久违感受到了一种纯粹的乐趣。   倚梅园里还没有雪,踩在地上不必担心湿了鞋袜,能让长宁自在的玩。   一阵挑挑拣拣,长宁倒也剪下来了不少枝丫,只是瞧着好的,上手一挥便不对劲,只好又找新的。   地上一片落红,粉红的花瓣随着长宁的挥舞而飞落,好看的很。   “你们是哪个宫的下人,胆敢在倚梅园撒夜。”   “这地上全都是摇落的花瓣,你们还剪了这么多枝丫下来,这成何体统。”   这厉喝声传到 ,把玩的正兴起的长宁吓了一跳。   忍冬蹲下身,将长宁抱在怀里。   翊坤宫常年盛宠,底下的宫人难免傲气一些。   转身瞧见一个穿着粉袄的宫女站着,忍冬心有不满。   “翊坤宫固伦福嘉公主在此,岂容你在这里造次,若是惊吓到公主,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两个随行太监上前,一左一右,便将那宫女摁住了。   那宫女还在叫嚣,面容扭曲。   “原来是福嘉公主,奴婢给公主见礼,可倚梅园乃是先皇后亲自栽种,哪怕是嫡亲的固伦公主在这里,也需得爱护,岂能随意折枝败花。”   忍冬抱着长宁上前,直直走到那宫女面前,语气恼怒。   “你是何人,胆敢如此出言不逊,以下犯上祸乱宫闱,宫规森严,我这便请贵妃娘娘来裁决。”   那宫女竟也不害怕,只高高昂着头。   “奴婢虽只是倚梅园一介微末宫女,但也有呵护倚梅园之责,咱们大可去见皇上,让圣上来评评理。”   只见那宫女面带异样的激动,眼眸中闪过一抹势在必得。   忍冬被那目光看的一个激灵, 只一眼就让她感觉不适。   “你们在这里守好她,我带着公主回翊坤宫去请示贵妃娘娘。”   回翊坤宫的路上,长宁手上还拽着一支梅花,见忍冬面色严肃,心里有些惶恐。   “忍冬姐姐,是不是长宁做错了,长宁好像确实没有珍惜那些花花。”   “好公主,倚梅园本就是为皇家服务的,您作为固伦福嘉公主,这些都无伤大雅,更何况把宫女对您出言不逊,这才是头等大事,等奴婢去回禀了贵妃娘娘,再等贵妃娘娘裁决。”   到了翊坤宫,忍冬先是将公主交给颂芝,这才一人进殿回话。   “娘娘,奴婢带着公主去倚梅园,公主正玩的兴起,突遭宫人呵斥,奴婢禀明了身份,那宫女好不威风,竟敢嘲笑公主不是嫡亲的固伦公主。   奴婢已让人将她拿下,那宫女竟叫嚣要让圣上裁决,那人阴邪得很,此事想来有蹊跷,奴婢便赶忙带着公主回宫了。”   年世兰栖在侧殿,听见忍冬这样说,心里便来了兴趣。   “宫中安宁许久,想不到,今日正好有不长眼的东西撞到枪口上,本宫也好去松乏松乏。   满后宫谁不知道长宁身份尊贵,胆敢有不长眼的乱嚼舌头。   对了,忍冬,给景仁宫那位报个信,免得那老毒妇又说本宫猖狂。”   年世兰怕长宁再被惊着,索性让颂芝带着孩子留在翊坤宫,自己则带着忍冬杀到倚梅园。   那宫女还被压着跪在园中,只是嘴里不清不楚叫骂着,周宁海听见,跛着一条腿,上去便给了那宫女一记耳光,又团了坨布塞进了那宫女嘴里。   “你是个什么东西,胆敢叫骂,惊扰尊驾。”   那宫女挨了一耳光,还不老实,两眼死死瞪着年世兰,眸中妒火中烧。   “看来你很恨本宫,周宁海,让她说,本宫倒要看看她能说出个什么花来。”   口中没了阻碍,那宫女也还不算太蠢,见年世兰气势汹汹,便把那些不干净的话咽了回去。   “奴婢虽有罪过,但奴婢的初心是好的,奴婢要见皇上,要皇上亲自来定奴婢的罪。”   说完,也不管年世兰脸色如何,只一个劲儿的扯着嗓子哀嚎。   “皇上——皇上——”   这刺耳的声音传来,年世兰只觉得吵得慌,帕子一扔,厌烦的挥了挥手。   “把她的嘴给本宫堵上,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既然你这小小宫女非要见了皇上才死心,那本宫如你的愿。   周宁海,去养心殿请皇上吧,免得不知情的,以为我年世兰真真是个草菅人命的主儿。   也好让你这个贱婢死的明明白白。” 第 43章 倚梅园余莺露真容   养心殿里,苏培盛弯着身子进了殿内。   福嘉公主的事一向是大事,他这个做贴身奴才的,自然知道皇上对福嘉公主的重视。   “皇上,咱们福嘉公主遭人欺负了。”   这话倒是稀奇,皇帝把头从如山的奏折里拔了出来,分了一个眼神给苏培盛领进来的周宁海。   “怎么个事?宫中竟还有不长眼的人,尊卑贵贱都忘的干干净净。”   周宁海莽跪地叩头,声音里染上一丝儿哭腔。   “皇上,您可一定要为公主讨回公道啊,咱们公主自幼便被您与娘娘教导的宽厚亲人。   公主昨儿刚遭了罪 ,今日不过是去倚梅园里讨个乐子,竟然因为几支梅花,被一个小宫女给骂了,说咱们公主不是嫡亲的固伦公主,还说咱们公主是个不懂规矩的。   那女子又将贵妃娘娘一通乱骂,娘娘怄了气,奴才只好来找皇上了。”   听了这事,皇帝紧锁着眉头,带着点愠怒。   “这宫中竟然还有这样不知死活的人,既然出言不逊以下犯上,那便拖到慎刑司去吧。   朕这会子公务繁忙,实在脱不开身,等晚些了,便去翊坤宫瞧瞧。”   听了这话,周宁海又是一个响头磕了下去。   “皇上,那宫女不服娘娘,一个劲儿嚷嚷着要见您才肯罢休。”   本就被政务烦扰,听了这话,皇帝心里憋着气,将毛笔往桌上一扔,背着手,便往外走。   “还有这档子嫌命长的,既然这样,那朕便去瞧瞧吧。”   圣驾到了倚梅园,皇帝坐在轿上,臭着脸,蹙着眉。   刚一进梅园,便只见到年世兰着一身宝石绿,头间插着珠翠,微微偏着头,手指落在眼角,再转过来时,眼尾带着一抹红。   皇帝大步流星,瞧着美人垂泪,再配上这含苞待放的腊梅,真真是别有一番绝色。   “世兰,莫要为了这一个卑贱的宫女气坏了身子。”   年世兰微微转过身,越过皇帝,看向后面弓着腰的周宁海,周宁海起弯唇一笑,年世兰这才又慢慢抬眼望向皇帝。   “皇上怎么来了。”   皇帝心中只觉得柔情似水,轻轻揽过年世兰,满眼疼惜。   “朕听说有不长眼的冲撞了你,便过来瞧瞧,总不能让朕的贵妃平白无故受了欺负。”   地上那个宫女见到皇帝到了倚梅园,更是欣喜非常,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然差点将按着她的两个太监掀飞出去。   又将嘴里的布团扯出,哭丧着一张脸,便往皇帝身边爬去。   “皇上, 皇上,求您为奴婢做主啊。”   这话里带着熟稔的媚意与亲昵,让年世兰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听了这话,皇帝瞥见年世兰脸上的不满,心中微微得意 抬脚便将那宫女踹了出去。   “你又是何人,如此不懂规矩,拖下去。”   见有人要来捉她,那宫女忙忙叩头。   “奴婢倚梅园宫女余莺儿,此事奴婢冤枉啊。”   见着宫女仍然不依不饶,皇帝也来了一份趣味。   “你说你冤枉,那便说来给朕与贵妃听听。”   余莺儿作出一副惊惧的模样,目光扫向年世兰时,便作出一副害怕的神情。   “奴婢得罪了贵妃娘娘与福嘉公主 已是死罪一条,便不愿多说,污了皇上对耳朵。”   瞧着那矫揉造作伏低做小的模样,皇帝心里便有些厌烦。   不比得后宫其他女子美艳就算了,也比不上世兰半分娇怯,这做作一出,便让人觉得厌烦。   “即是你非要见朕才肯罢休,如今又不愿多说,想来贵妃宽厚,不会与你这个倚梅园宫女作对,那便还是让人将你拖进慎刑司吧。”   这话很出人意料,让余莺儿呆愣了一瞬。   几个太监上前,又将她死死按住,脸挨到冰凉的泥土时 ,她才回过神来。   “皇上,皇上,奴婢不过是心疼纯元皇后啊,公主与贵妃娘娘千金之躯,奴婢若不是忠心维护纯元皇后的心血,怎么有胆子出言顶撞呢?”   纯元皇后的名头一出来,便没有太监敢动了,各个都瞧着皇上的脸色办事。   “朕见这倚梅园样样都好,想必公主不过是玩闹一番,你这个做婢女的,怎么可以出言不逊呢?”   余莺儿声音颤抖,作出瑟缩之状。   “奴婢知道这倚梅园是纯元皇后建议栽种的,又羡慕皇上与纯元皇后伉俪情深,自然想为皇上守好这片梅园。   平日里,奴婢都是小心侍奉这些梅花,就盼着皇上来的时候,这倚梅园是最美的。   皇上,今日公主来此游玩,不知奴婢苦心,裁剪了大量枝条上来,又将开的正好的花都摇落了。   奴婢虽知自己身份低微,却也不想让皇上与纯元皇后最后一丝寄托也被毁于一旦。   皇上 ,奴婢知罪了,奴婢给贵妃娘娘磕头请罪,娘娘便饶了奴婢这一次吧。”   这话一出,皇帝环顾倚梅园,竟然真就浮现出追忆之色。   年世兰见状,脸都快绿了,当即便半蹲行礼请罪。   眼眶也渐渐泛着红。   忍冬等宫人,跟在年世兰身后齐齐下跪。   “皇上,臣妾自然知道倚梅园于皇上的重要,是臣妾没能管教好公主,求皇上降罪。”   皇上见着年世兰微微颤抖的肩膀,只轻轻叹一口气,便又将人扶起来揽进怀里。   “福嘉玉雪可爱,不过是小孩心性,贪玩了些,世兰教养有功,怎么可以降下惩罚呢。”   不等余莺儿再说什么。   年世兰忙捂住心口,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带着凄凉与破碎。   “这婢子好不威风,趁着公主孤身一人,竟然出言挖苦,直言说公主不是嫡亲的固伦公主,毫无教养,皇上,臣妾这个做母亲的,听见这话,心里疼啊。   福嘉有您与皇后宠爱,又在后宫颇得人心,今日却被这婢子当面嘲讽,她才不满四岁啊,忍冬抱她回去的时候,脸色瞧着便不太好。   这对臣妾来说,简直就是剜心之痛啊。”   这慈母模样,一时也把皇上的心揪了起来。   “这宫女虽心系倚梅园,但以下犯上,妄言贵人,拖去慎刑司裁决,此事就此作罢。”   余莺儿被拖走时,瞧着面前那对璧人,满心绝望,只能啼哭不已。   “皇上,皇上,奴婢冤枉啊。”   可她到底还不算蠢到底,只喊着这几句话,半个字也没敢往翊坤宫攀扯。 第44 章 世兰开恩余莺找死   经了倚梅园余莺儿一事,年世兰更觉得皇帝是个靠不住的。   一个素未蒙面的宫女都能撩拨皇帝那颗浪荡的心,纯元皇后的名头一出来。   皇上竟然想就此揭过。   想起慎刑司那个地方,年世兰挥挥手。   “慎刑司里打点打点,为防止出什么别的乱子,让慎刑司早点处刑,事后本宫重重有赏。”   周宁海领命 ,悄声便从翊坤宫的一处角门出去了。   那宫女口吻熟稔,不像是头一次面见圣上的,那话里的曲意逢迎她年世兰听得清清楚楚。   莫非......是个官女子?   “颂芝,你去各宫打听打听,那余莺儿可有坏公主名声,再去倚梅园打听一下,那宫女,怕不是已经侍过寝了。”   敢拿我儿做鱼饵 ,余莺儿......   御书房里,钦天监正使候在一旁,想着自己昨儿瞧见的天象,心里有些发怵,但还是将景仁宫那位摘得干干净净。   “皇上,臣夜观天象,见紫微垣亮、太微垣明,此乃大吉,虽天降雷电,但避景仁宫而劈其物 ,结合娘娘此前久病不愈,应当是天降至阳之物,来为皇后娘娘避邪祟 ,想来很快娘娘身子便有好转了。”   听见原是吉兆,皇帝挥了挥手,正使便恭敬告退了。   “朕原以为是上天又降惩罚,既是吉兆,那便送些东西去景仁宫吧,让太医院多去给皇后诊脉。”   “朕午膳便去寿康宫用,也顺便去给太后请安。”   苏培盛应下,弯着腰,便往宫外退去了。   ————   “你们这群不长眼的,胆敢碰我,真真放肆,我若是受了一丝委屈,便叫皇上活剐了你们。”   慎刑司掌事嬷嬷摸着怀里那沉甸甸的荷包,不由得嗤笑一声。   “原是一个得了癔症妄图爬龙床的低贱丫头,快快行刑,手脚麻利些,做的干干净净的也好来领赏。”   余莺儿瞧着这架势,心中疑云重重。   莫非梦里都是假的,我余莺儿受宠多日,连华贵妃的名头都能盖过,甚至能随意处置欣贵人,怎么如今,待在慎刑司的人反倒是我?   瞧着自己被绑上了凳子,余莺儿大大瞪着眼睛,只留小小的眼黑在中间,满脸惊惧。   “大胆,你们这些贱人,胆敢这样对我,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皇上——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还没喊完,掌事嬷嬷一个响亮的耳光便给了过去。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宫女,莫不是倚梅园扫够了,也想爬龙床做主子娘娘了,也不看看你有没有这个命。   这一耳光响亮得很,打的余莺儿脑袋一偏 ,半张脸都红肿起来。   这火辣辣的痛感,把余莺儿的火气也打上来了。   “你这老不死的,胆敢打我,我可是皇上亲封的答应,让我见皇上。”   听见这不知好歹的话,掌事嬷嬷笑着,又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打的余莺儿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你竟然妄想做了答应,嬷嬷且告诉你一声,这宫里,可没有哪位主子会来这里挨巴掌的,只有你这个卑贱的奴婢犯了大事。”   余莺儿呆愣着,脸上火辣辣的痛感,心里更是觉得屈辱。   梦里的盛宠呢,皇帝不是因为一句诗便宠幸她的吗?皇上不是爱她的嗓子吗?   她处心积虑在倚梅园挑起事端,好不容易引来皇上,怎么被罚到慎刑司了。   我余莺儿可是盛宠当前,连皇上身边的苏培盛小夏子这些阉人都得敬着我。   怎么现在却落到这个地步?   颂芝去宫里打探一圈,得了倚梅园其他宫女的口信,这便急急忙忙往回赶。   “娘娘,那余莺儿果然有蹊跷。”   年世兰正抱着长宁玩一柄小木剑,闻言 ,忙将长宁递给一旁伺候的周宁海。   见着颂芝进来了,长宁便乖乖攀着周宁海的肩膀,任由周宁海将她带了下去。   “小公主,娘娘忙着呢,奴才便带您去找忍冬姑娘玩些新鲜的。”   殿内,颂芝关上门,这才把打听到的事情娓娓道来。   “倚梅园有宫女与余莺儿熟识,便同奴婢说了这怪异之处。   此前余莺儿只是一个偷奸耍滑心思活络之辈,半月前,余莺儿突然就变了样,只说自己如今身份尊贵,便唬着其他宫女做了她的事,自己则日日守在倚梅园。   前些日子梅花还未开,倚梅园便少有人去,今日公主去了,那余莺儿便故意出言不逊。   奴婢瞧着这宫女可不止像爬龙床的模样。”   年世兰捡起一块点心,脸色有些阴冷。   “原来不止拿我儿当鱼饵啊,还打算让我儿做她的跳板,得一个好名声呢。   既然她要做小主,那咱们便顺水推舟,助她上青云了。”   颂芝了然,便乐呵呵的又往慎刑司赶。   一路上,颂芝东张西望,还在御花园玩耍了一番,等到时间差不多了,这才往慎刑司去。   “嬷嬷,我们娘娘有吩咐。”   掌事嬷嬷满脸笑意,忙领着几个得意的奴才去回话。   “颂芝姑娘放心,这婢子胆敢辱骂娘娘与公主,这慎刑司自然要好好教养一番,只是这婢子力气忒大,咱们这才刚刚开始收拾呢。”   懂了嬷嬷话里的意思,颂芝也不拖沓,又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嬷嬷辛苦了,但我家娘娘说了,这婢子有功有过,念及她忠心倚梅园,那便小惩即可,把身子打坏又不失性命最好。”   嬷嬷乐呵呵接过荷包,这重量,比上一个还沉,当即便忙点头。   “颂芝姑娘放心,娘娘仁厚,咱们慎刑司的打手都是好样的 ,知道轻重 。”   待颂芝走了,嬷嬷这才挥挥手,将打的半死的余莺儿拖了下来,又泼了一桶冷水,将余莺儿泼醒,拿过手腕粗的棍子,一棍子便打在余莺儿腰腹部,听到一声痛苦的叫喊,便停了手。   “余莺儿,贵人垂怜你恪守本分,照料梅园有功,只叫咱们慎刑司小惩一番不可伤你性命。”   余莺儿脑中一片混沌 ,还没等她想过来,便被掌事嬷嬷丢出了慎刑司。   寒风刺骨,湿透的衣衫紧贴着身体,冻的余莺儿止不住发颤。   “我没死,皇上,皇上—— 您心里果然有我。”   “得亏我闹了倚梅园那桩事,我日后真真就如梦里一般了,我要做主子了。” 第 45章宜修剪秋共眠醉夜   冬至假期难得,光阴转瞬即逝。   三个孩子带着一个沁雅格格,又开始了煎熬的读书时光。   年世兰而今在宫中愈发得势,只不过她却不管事,将后宫所有事情都往景仁宫推。   又恰逢临近除夕,各宫采买事务众多,景仁宫皇后娘娘也忙的焦头烂额。   这一日,景仁宫地龙烧的更暖和了,如山的卷案送到景仁宫来,皇后执笔,瞧着源源不断的新卷案送来,颇为疲惫。   剪秋坐在一边帮着查账本,瞧见皇后这般恹恹的神色,伸手便把烧的上好的熏香给灭了。   “本就繁忙,这香熏的本宫头疼。灭了也好,免得再折磨本宫。”   外边儿又送来一盏清茶 ,皇后就着剪秋的手,浅浅喝了一口。   “这贵妃娘娘真是的,如今也是众妃中位份最高的,竟然半点宫中事务都不操心,连着她翊坤宫的活儿一起,全让人往咱们这边送。   娘娘身子都还没好利索,便又要如此操劳,当真是个硬心肠。”   其实她这个做奴婢的,自然知道翊坤宫贵妃娘娘这做派的意思。   一来是报公主受惊吓的仇。   这二来,便是清楚自家娘娘最爱的便是这象征着中宫之主的权利。   这三来,想必是贵妃娘娘拿着这些杂活来给皇后添一丝人气呢 免得娘娘心无牵挂,一走了之.......   虽心里明白这些,但剪秋还是同皇后挑起这话头,心里是怕自己娘娘没想透彻,把翊坤宫给冤枉了。   “她是个有心的,贵妃的意思本宫都清楚,如今撇去那些旧时愁怨,这华贵妃倒是颇有一番风情,也不怪皇帝专宠,这样一个精彩绝伦的妙人儿,只怕谁都舍不得伤害呢。”   两人坐在案桌旁,说着闲话,便更觉得不愿务正事。   “娘娘,今儿处理的事务已经够多了,不若奴婢去找个乐子给娘娘,你我主仆二人也好一同玩耍一番,待稍后宫道上的雪都扫干净了,奴婢去外面给娘娘堆个雪人去。”   宜修瞧着那些个烦人的东西,也想畅快一番,便顺口应允了剪秋的提议。   说罢,剪秋便拉着宜修去了暖阁,在地上铺好厚厚的毯子,又寻来一个靠枕,放在宜修身后,给皇后披了件合适的大氅,这才急忙忙外去。   “娘娘,奴婢去寻些东西回来,您可莫要让自己冻着了。”   宜修瞧着剪秋那兴奋劲儿,不知为何,居然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还未出阁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虽只是一个小小庶女,处处都比不得嫡女纯元 ,但却也有真心快乐的时光。   如果纯元已逝,自己虽成了这天下的女主人,却没有一日像曾经那样无忧无虑了。   这样就很好,这样的生活就很好,这样的日子过着就很好。   有剪秋,有长宁,有年世兰,有自己。   还挺好。   这宫中的夜竟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江公公,去花房要些漂亮的花儿来,不拘是什么花,美就行,多找几盆上好的。   要快,皇后等着呢。”   吩咐完江福海,剪秋又往小厨房去,不仅备好了上好的茶水,还取了点甜酒。   都准备妥当以后,剪秋瞧着簇在花海里那张虚弱的美人面,思绪一转,又急忙忙往库房去。   找出一根上好的玉箫,通体如墨,触之,却温润。   这正好适合宜修。   备好一切 ,剪秋便坐在桌边烫酒,瞧着自家皇后摸索着那玉萧,却迟迟不敢一试,心中很是心疼。   “娘娘已经许久没有碰萧了,奴婢还记得,娘娘吹得萧可是最好的。”   “正是因为许久没有触碰过,这才心下害怕,想来我恐怕是不比得曾经了。”   这话里淡淡的落寞,掩盖了欣喜,倒叫剪秋心中一揪。   “我的好娘娘,何必怕这个,翊坤宫那位可是早早便在院子里舞起枪了,奴婢听颂芝姑娘说,贵妃娘娘初舞枪时也很生疏,如今捡起来了,倒是又成了枪中好手。”   听了这番宽慰,宜修才将那玉萧靠在嘴边。   气息涌动间,动听的箫声响起,带着忧伤的底韵,传进剪秋耳朵里。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将甜酒烫好,斟了一杯给宜修。   一曲毕,宜修将斟好的酒一饮而尽,口中辛辣刚品出来,心中的痛苦便少了一分。   “娘娘这萧吹得极好,一点也没有退步,反倒比曾经更添了一丝情感。”   “这《梅花三弄》未免被我吹得过分忧伤了,哪里能担得起你这般赞誉。”   主仆二人在这小小一方天地里,品茗温酒,再吹箫赋诗。   有各色花蕊作伴,又有簌簌东风喝彩,倒也不失为一桩雅事。   宜修经过剪秋这一安排,确实觉得心中舒畅不少。   主仆二人饮至微醺,最是醉眼朦胧时,宜修瞧着这个一直忠心耿耿的丫鬟。   不由吐露心声。   “我的好剪秋,你我不做主仆做姐妹,我做姐姐,你做妹妹,我一定会好好护着你的。”   宜修靠倒在剪秋膝上,醉意上头,只想将多年苦水与泪水都摊给剪秋瞧瞧。   “剪秋啊,我真舍不得与你分开,若是你或者我,孤身一人.......想来日子会更煎熬,我的好剪秋,你真真是我最贴心的人,这么多年,你为我筹谋,替我周全,多年情谊,倒是比我耳朵上挂着的东珠真多了。”   “东珠是假的,皇后是假的,皇上对我没有情分,太后让我为乌那拉那氏冲锋陷阵。   剪秋,只有你是真的,只有你是真心爱护我的,只有你,我只有你了剪秋。”   宜修颤抖着手,将耳朵上那硕大的东珠耳饰取了下来,泪眼朦胧,隔着东珠与同样泪眼朦胧的剪秋对望。   二人瞧着那精美的东珠 ,样样都好,款式好,材料好,手艺好,可偏偏,宜修瞧着那东珠就来气。   索性借着酒劲,将两个东珠耳饰都取了下来,随手一抛, 便不再管别的了。   剪秋也觉得醉得慌,两人瞎摸着并肩躺下,相拥而眠。   “娘娘 ,剪秋心里也只有娘娘,这紫禁城吃人,剪秋会陪着娘娘一起的。”   月色高悬,剪秋与宜修二人睡去,迷蒙中,剪秋摸索着大氅,将身侧的宜修盖得严严实实。 第 46章 宜修做局两两合手   一日,给长宁扎小辫的时候,颂芝顺嘴给年世兰提了一嘴。   “娘娘,以后温宜与淑宜两位公主,也能和长宁公主一起去上书房了。”   听了这话,年世兰愣了一瞬,转即便看向长宁。   “你们三个小皮猴,可是跑去御书房求恩典了。”   长宁也不知道这事,见自家娘亲问了,只能老老实实摇脑袋。   “娘娘,景仁宫那位......”   ————   前一日,正好是腊月头一天,皇帝照例去了皇后宫里用饭。   只是这回,皇后虽煲了一锅汤,却没让剪秋往桌上端。   “娘娘,这鸭子汤煲的刚刚好,皇上这会儿喝了,定然喜欢。”   瞧着剪秋那傻样,宜修没好气,点了点她脑门,又提醒了一遍。   “皇上是九五至尊,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鸭子汤喂他嘴里,也没得一句好话,今日这汤不许端上去。   是给你喝的,一会儿你便别去御前伺候了。”   饭桌上,全是些清淡滋养的,皇上吃的没滋没味,尝了几筷子便有些想念往日常吃的鸭子汤了。   宜修瞧了一眼,也没上舔着给他布菜。   自己则悠哉悠哉又夹了一筷子菜。   “委屈皇上了,臣妾身子不爽利,宫中便只有这寡淡无味的饭食,还望皇上海涵。”   “朕自然清楚,皇后宫里的饭菜自然是好的,不过是朕胃口不佳,便少食一些。”   吃到刚好,宜修这才放下筷子,拿起绢帕,优雅擦了个嘴 ,才说起今日的目的。   “宫里只有三位小公主,又个个都是很得皇上疼爱的。   三位公主虽上午还能待在一起,下午便要因为长宁独自去读书而分离。   温宜与淑宜也到了应该明智的年纪了,皇上何不将她二人一同安排进上书房,也好让长宁有个伴 。”   听了这事,皇帝当场便皱了眉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浓浓的不满。   “虽说出发点是好的,但长宁毕竟是固伦公主,温宜与淑宜不过是庶出的和硕公主。   对于长宁,尚且能开恩,温宜与淑宜身份不显,哪能与长宁一样去上书房。”   这话很难听,尤其是落在宜修耳朵里,她虽然恨自己是庶出的身份,但也明白,算下来,皇帝也不是嫡出的皇子,不过是被中宫抚养过,说到底也只是庶出的。   “皇上仁爱,温宜与淑宜二人的生母确实只是小小贵人,可是曹贵人与欣贵人都是潜邸的旧人了,后进宫的那批秀女里,沈眉庄已经是惠嫔了。   皇上何不开恩,曹贵人与欣贵人孕育皇嗣有功,又多年倾心抚养,虽出身不高,位份也低,可二人都是老实敦厚的。”   “既然你开了口,那便都升做嫔位吧,这二人确实伺候朕多年,虽不比贵妃盛宠,却也难得是个懂事听话的。”   “曹贵人便赐封号为淑,也算对得起她多年贤惠文静了。”   宜修见目的达成一半了,忙趁热打铁,又将前面那事提及。   “那温宜公主与淑宜公主,又当作何安排。”   皇帝倒没接着话,自打皇后病重,他已甚少入景仁宫,多日不见,皇后却变了个样子。   “朕想着皇后之前也算是贤良淑德,怎么如今,倒为旁人谋划了。”   这话里的试探与敲打不算藏的很深,宜修又是个聪明了,听见这话,忙往地上一跪。   “皇上,臣妾虽不是公主生母,却也是做过母亲的,弘晖早逝,臣妾心中万分悲苦,自然是能体会到淑嫔与欣嫔的痛苦。   皇上,莲子之心苦,怜子之心亦苦啊,三位公主都是手足亲情,又何必做两样对待呢?”   茶盏落在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宜修低着头,望着光滑的地砖,心中倒是平静如水。   皇上你就气吧,我这个做皇后的,可没少挨气呢,大不了还有太后,你们母子欠我的,就慢慢还吧。   “你这个皇后倒是做得好,你们知道,朕若是真这样做了,前朝那些酸儒,可就要指着朕的鼻子骂。   长宁是固伦公主,又有祖制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 ,温宜与淑宜是和硕公主,难道要两只眼都闭着吗?”   瞧着皇后那一副挨骂的乖顺姿态,皇帝更觉得心中烦闷。   “宜修——”   皇后仍只温顺跪着,也不言语。   景仁宫里静悄悄的,剪秋窝在小厨房,喝着香喷喷的鸭汤,正殿里的动静她都听到了,可是她不想去掺和。   剪秋啃着香嫩的鸭肉,心里想着。   娘娘,您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真好。   苏培盛紧跟着皇帝出了殿门,到了门口,皇帝一甩袖 ,将手里那珠串生生扯断了。   “罢了罢了,朕便给你一个面子,从明日起,温宜与淑宜也进上书房吧。   都这般不要祖宗规矩了,那便随你去。”   苏培盛瞧着那珠子往各处滚,只得弯着腰去捡。   到了小厨房门口 ,就见着剪秋端着一锅吃剩的鸭汤。   两人辅一对视,只觉得尴尬的很。   转身离去时,苏培盛想起那锅鸭汤,心里一盘算,便什么都懂了。   这后宫,已经变了天了。   他这个做奴才的,自然没有多嘴的道理。   ————   听了这番事,年世兰便知道了头尾,撩起一束黑发,勾唇轻笑。   “这宜修,当真做了一件好事了,因着这事,我年世兰也愿意高看她一眼。   淑嫔与欣嫔知道了吗?别忘了去景仁宫好好谢谢咱们这皇后娘娘。”   颂芝心里也替两位小主子高兴,忙点头。   “今儿一早,两位娘娘便去景仁宫请安了,只是奴婢娘娘请了假,娘娘便晚知道了会儿。”   景仁宫里,宜修送走众嫔妃,又拉着剪秋去暖阁描花贴。   “娘娘不怕惹怒了皇上吗?若是皇上不来景仁宫了,娘娘还会难过吗?”   宜修将笔浸进水里,不咸不淡来了一句。   “他爱来不来,若真不来了,本宫也得个清净,再者,有寿康宫在,他不来也得来。”   主仆二人各干各的,忙里偷闲,倒也颇有乐趣。   “娘娘怎么想着温宜公主与淑宜公主读书的事情?”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面对剪秋,宜修没有隐瞒的想法,和盘托出。   “一来,我大病一场,想通了许多事,心结慢慢打开了。   二来,我也心疼三位公主,愿意为她们三人多多谋划一些。   三来,便是给翊坤宫投个好,免得贵妃心里还怨恨我。   四来,能让皇上在前朝头疼一会儿,我心里畅快。   一箭四雕,何乐而不为呢?”   ————   景仁宫里早早便发出了友好的信号。   剪秋总来翊坤宫走动,都是些好物件,打着给长宁的幌子,倒是让年世兰不好推拒。   头两次过来的时候,剪秋说内务府送来了些时兴的头饰,绒花的,点翠的,有镶珍珠的,有通体纯金的。   满满当当一大盒子,都是些贵重的物件。   年世兰不愿欠人情,再者是自己心里对宜修尚还有气,便打发了颂芝去回绝。   奈何颂芝是个脸皮不够厚的。   剪秋又是个能说会道善于笼络人心的主儿,几句话的功夫,颂芝就假意推拒接了下来。   端进殿里,倒让年世兰抓住了颂芝的错处,连着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呛了几句。   “这景仁宫的东西有什么好的,曾经,哥哥送进来的,不比这些好。   你这个小妮子,倒是被皇后娘娘拐了过去,竟然连同着景仁宫剪秋那妮子一起来消遣我。   哼,颂芝,本宫不理你了。”   说罢,年世兰一甩绢帕,那洁白的丝娟从颂芝眼前打过,带着别扭劲儿,倒是把颂芝给逗笑了。   “娘娘,你要不仔细瞧瞧,毕竟是皇后娘娘送给公主的玩意,长者赐不可辞啊。   您作为公主亲娘,难道不给把把关?”   颂芝忙低眉顺眼端着盘子往年世兰跟前呈。   年世兰高高抬着头,哼了一声,便转身接着当看不见。   几番交道打下来,倒是把年世兰气没招了,只得将帕子恶狠狠拍在桌上。   没好气的质问。   “颂芝,你这是故意逗本宫,莫非你真和景仁宫一条心,拿着这些小花招来怄我,本宫,本宫真的不理你了,让忍冬来伺候,你便去景仁宫伺候你的皇后娘娘吧。   反正我年世兰一点也不需要你。”   这话一出,颂芝忙止了话头,将那盘珠花往桌上一摆,自己则殷勤的给年世兰捏起了肩膀。   “奴婢哪里也不去,奴婢就跟在娘娘身边,娘娘不需要奴婢伺候,可奴婢离不开娘娘啊。”   “你向来就是这么一个油嘴滑舌的性子,倒是和周宁海似的。”   说罢,年世兰觉得无聊,便将那红布揭开。   瞧见满眼富贵,这才脸色稍微好转。   “算她景仁宫有心,知道搞些值钱的给长宁。”   那兔子绒花可爱至极,毛茸茸一个,又精致小巧,很是合适,还贴心的送来了三对,年世兰将其余两对挑出来。   转头便递给颂芝。   “去给淑宜和温宜送去,别忘了,要吩咐好,是皇后娘娘给三个孩子的,不过统一送到了翊坤宫,再由咱们送过去的。”   说罢,又是一阵挑挑拣拣,都还算不错,看的年世兰越发满意。   突然,年世兰瞧着手上这精致的步摇,面露疑惑。   将手上那东西拿给颂芝看。   “你瞧,这玩意都快有长宁脑袋长了,谁家公主戴啊。”   颂芝瞧着自家主子脸上得意的神情,便顺着年世兰往下说。   “这么大的步摇,想来是给公主长大了准备的 ,娘娘可要替公主收好啊。”   听到颂芝这话,年世兰脸上神情一收,做出一副淡淡的模样,“哦”了一声,又放回了盘子里。   “这步摇如此光彩夺目,正好配娘娘这通体气韵,步摇难得,若是放在库房里,岂不是明珠蒙尘,那只好请娘娘用上,才能不白费了皇后的一番心意。”   年世兰等的就是这句话,听到满意的,才拿着步摇,选了个合适的地方插了上去。   皇后眼光不错,这步摇带上头,顿时便增了不少色彩。   彰显的年世兰恍若神仙妃子,肌肤如雪,温润如玉,面带春花,眉含情意。   颂芝瞧娘娘喜欢,当即便给年世兰重新装点一番,大朵的芙蓉配上珍珠,再插上这步摇,真真是美绝了。   “娘娘模样真真极好,奴婢觉得,这天上的神仙见了您,也得矮上一头,我家娘娘果真是个实打实的美人,连带着小公主,也美的出尘,娘娘更是绝色倾城。”   这话将年世兰夸的极为舒坦,特地又找了身桃红柳绿的宫装。   虽然颜色艳丽,年世兰却驾驭得住,一上身,便吸引了颂芝的目光。   一阵捣鼓,长宁已经拉着淑宜温宜回了翊坤宫。   三个孩子一见久不打扮的贵妃娘娘,今日却装扮地雍容却又俏丽。   一个个围着年世兰细细欣赏。   “华额娘真漂亮,温宜快要被华额娘的美貌迷晕了。”   说罢,温宜便假意捂着脑袋,往年世兰身上倒,其他两个孩子有样学样,眨眼,便全长在年世兰身上。   逗的年世兰抱着三个孩子乐个不停。   “颂芝,咱们今儿去景仁宫用午膳,去给皇后娘娘捎个口信。   本宫要喝她做的鸭子汤,午膳便算了,想来时间也来不及,但本宫晚膳一定要喝到。   我倒要尝尝,皇上都爱喝的汤到底是个什么味道。”   乌泱泱一片人又拥着年世兰往景仁宫走。   那通身气派,倒叫路边洒扫尘除的宫女太监都看直了眼。   “贵妃娘娘果然是后宫第一绝。”   ————   进了景仁宫,宜修见这场景,忙叫下人看茶,又亲自将三个孩子抱了进来。   “华贵妃今日光彩夺目,莫非只是为了过来喝一道鸭子汤?   看来本宫这手艺也算是顶顶好了,竟引得贵妃一番梳妆打扮再来吃食。”   年世兰不接话,只是低垂着眉眼喝茶水,微微一侧身,那步摇便若隐若现。   见此情形,皇后还有什么不懂的,见年世兰一副小孩子脾气,便直言夸赞。   “这步摇已经是頂好的物件了,但能出现在贵妃头上,也算高攀。” 第 47章 景仁宫温馨用午膳   年世兰伸手,虚扶着那叮当作响的步摇,笑得满面春风。   “也是皇后娘娘眼光好,才让我今日如此光彩夺目。”   三个公主被颂芝与剪秋带着,满院子疯跑玩耍。   年世兰与宜修坐在正殿,不时寒暄几句,多数都是在瞧几个孩子玩耍。   “三阿哥四阿哥毕竟不是公主,与咱们后宫少有来往,倒是这几个公主,当真是咱们后宫众人看着长大的。”   宜修这一番话,话里的意思年世兰听得懂,想到宜修解决了温宜与淑宜读书的事,索性顺着杆子往上爬。   又奉承了一句。   “长宁倒是很牵挂皇后娘娘,时常念叨着要将小厨房做的好玩意往景仁宫里送,三个孩子都是顶顶好的,聪明又可心。   尤其是淑宜,瞧着文文静静,却有自己的想法,小小一个孩子,心里却和明镜一样,什么都看得懂。   还有温宜也是很好的,活泼又开朗,也时常拉着姐姐妹们往景仁宫里来呢。”   两人话里没有藏什么阴险的,都是试探。   一个在找利用的底线,一个在想得到别人的真心。   “你与淑嫔欣嫔都是极好的人,生养出的孩子也是极好的,三位公主对我这位皇额娘也是很有孝心的,我这个做皇额娘的,也愿意用真心去待她们。   贵妃,本宫大概能懂你的意思,大阿哥走了多年,本宫也慢慢放下了,心里平和了,自然便不会再生出不好的心思了。”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宜修虽把话说明白了,但年世兰仍觉得不够。   皇后出自乌那拉那氏,氏族的力量是很强大的,后宫虽大多是些被家族推出来撑门楣的工具,但却关系到前朝盘根错节的势力分布。   皇后很重要,宜修很重要,年世兰早便在谋划了,她要在长宁成长起来之前,为她准备好足够强大的靠山。   想到这些,年世兰便又微微一笑,笑容里只有实打实的真诚。   “皇后娘娘谬赞了,臣妾自然知道娘娘慈悲心肠,可做母亲的,总想再多为自己孩子谋划一点,长宁如此可爱,若日后,跟朝瑰公主一样,走上和亲的老路,可怎么办呢?”   这话宜修没有办法回答,她自己就是家族的工具,虽然心疼,却也觉得是没什么大问题的。   这世道的偏见有多深,年世兰已经能窥见一二了,不过还是冰山一角。   皇后是不会明白的,至少现在不会,至少在将公主们视作亲生前,是不会为之心痛的。   日后总会变得,时间还长呢.....   午膳吃的很好,虽说年世兰宫里的小厨房已经很好了,但毕竟她只是贵妃,吃食这件事上,规制肯定是不比得皇后宫里的。   几个孩子还没玩尽心,吃饭也不老实。   宜修瞧着,心里不觉得厌烦,反倒觉得孩子天性使然,索性便挥退了闲杂人等,只剩剪秋与颂芝贴身伺候着。   孩子们在饭桌上撒欢,却也懂事,只是嬉笑打闹,却不拍桌大叫,还能腾出手给宜修和年世兰夹菜。   “这道炒芹菜真真不错,吃着脆脆的,口感很好,华额娘与皇额娘都尝尝。”   温宜如今慢慢大了,倒是很爱吃芹菜这一类。   拿着要小一截的筷子,温宜给在场的都夹了一筷子自己喜爱吃的菜。   长宁与淑宜有样学样 ,一个选了素丸子,一个选了炒豆芽。   景仁宫的吃食不比得翊坤宫荤腥大,但胜在清淡,又有自然滋味 ,吃起来也不觉得身子负担重。   “这芹菜生的真好,我去小厨房里见过芹菜,长长一根,淘洗一番便能炒制。”   长宁听见温宜夸赞碗中都芹菜,嚼着米饭,顺嘴回了一句。   “大概是芹菜知道温宜姐姐爱吃,就把自己变成这副模样了,这样温宜姐姐随时都能吃到爱吃的芹菜。”   这话一出,倒让桌上其他三人乐呵起来。   宜修这顿饭吃得比往日多了半碗,剪秋站在一边,都看的明明白白,见着自己娘娘开心,心里又悄悄将翊坤宫的份量加重了一点。   桌上饭菜都吃的差不多了,长宁她们上午连着上了好久的武学,直抱着两个大人,乱哼哼。   “皇额娘,温宜好像有点没吃饱。”   “淑宜也还想再吃一点。”   “还有长宁哦,长宁想吃鱼。”   宜修瞧着趴在自己身上的三个孩子,不由得忍俊不禁,与年世兰对视一眼,都乐的眉开眼笑。   “好一群馋猫,各个都吃了两碗饭,既然还没有吃饱,那便再吃一些,只是得小心着,莫要积食了,免得肚子疼。”   一群可爱的孩子围着宜修和年世兰,叽叽喳喳好不可爱。   “剪秋,再让小厨房做一点,再蒸条鱼,要将鱼刺剃好。”   等待上菜这段时间里 ,几个孩子下了饭桌,拉着两个大人一起玩来玩去。   这顿饭吃得欢声笑语,直到吃完撤了桌,年世兰与宜修抱着昏昏欲睡的三个公主。   “就让公主们在景仁宫睡下吧,待时辰到了,本宫便遣宫人们将几个孩子送去上书房。   今日劳累,若贵妃不嫌弃,也在偏殿睡下吧。”   景仁宫还是头一回有这么多小主歇下,剪秋领着值守的宫女太监们,候在院内小心伺候着。   这一批新的宫人都还算懂事,又有内务府悉心调教 ,用起来很是顺手,各个都还算是听话。   冬日明明最为寒冷萧瑟,今日却变了,人气儿一多,便也暖和了。   寿康宫里,孙姑姑一边伺候着,一边将这几天的事都娓娓道来,倒是让太后心里直嘀咕。   “宜修这皇后,倒是越做越好了,只是哀家没有想到,她竟然能好好对待这三个孩子。   听说,还亲自去求了恩典,不仅升了位份,还让两个公主也进了上书房。”   太后慵懒的倚靠在榻上,说实话,她与宜修虽有姑侄的名头,又有婆媳的关系。   但她对宜修,还谈不上有多了解,听了孙姑姑说的。   太后抿了口茶水,只得作罢。   宜修只要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都无妨。 第 48章 眉嬛容献艺惊落泪   宫里的日子确实乏味,不过是一年又过一年,一日又过一日   细数起来,太阳升了三百六十多次,月亮变了十二个来回。   可这宫里的女人,却实打实又熬过了一年光阴。   三个孩子白日里一起读书一起习武,叽叽喳喳好不可爱,连带着上书房逗多了些欢声笑语。   今年的除夕夜又是老一套,不过皇后也不大上心了 , 本想丢给翊坤宫办,年世兰也觉得麻烦,又存了心情给淑嫔欣嫔添贵重 ,便将这差事托给她们二人了。   甄嬛与安陵容得了消息,又觉得往日的除夕都过得无聊,便请了皇后,得了个表演的名头。   加上沈眉庄,一共三姐妹 ,甄嬛善舞,眉庄善琴,陵容善歌。   三人得了空闲,便在御花园里勤加苦练。   长宁觉得稀奇,倒常拉着其他人去御花园凑热闹。   “各位娘娘都是好才艺,倒叫长宁分不出谁最好了。”   温宜站在一边,鼓着掌附和。   “这宫里的娘娘们,都是最好的,温宜都喜欢。”   花丛簇拥中,沈眉庄瞧着淑宜与她一样的端庄大气,便来了兴趣,将淑宜抱入怀中,二人在一块儿弹琴,好不热闹。   除夕这一天,皇后早早便吩咐了甄嬛三人,又叫丫鬟们备好衣裳的器具。   “你们三人身份贵重,那便在除夕宴上先松快一番,待宴席散去,各宗们都走了,咱们再与皇上乐一乐。   除夕宴上自有歌舞伎子,哪里还需要你们三位前去献艺。   未免失了体统。”   她三人都不是傻子,自然懂皇后话里的呵护之意。   “皇后娘娘这是怕宗亲里有不好说话的,拿我们做由头,去下皇上的脸面呢,也是为了保全咱们自己的脸面。”   安陵容着一袭粉色旗装,都是宫中时兴的面料,皇后前些日子特意赏的。   后宫里低阶的嫔妃都有,穿来做衣裳,很是漂亮精致。   ————   正式开了宴席,一片笑语晏晏,打眼瞧着都是热闹非凡的,皇后不能饮酒,剪秋便换成了玫瑰茶。   刚饮下一杯。   便见到门口那角落里,摆了一盆开的正好的梅花。   只一眼,皇后便猜到了什么,与剪秋一个对视,后者便悄无声息撤下来那盆梅花,换做了一盆清新淡雅的百合。   座下的果郡王瞧见这一幕,只微微一笑,便没再多管。   满殿都是些别的花 ,这梅花红艳艳的,最是扎眼,偏巧又安排在角落里,想来摆这盆花的,估摸着也很是仓促。   果郡王借着酒杯的掩饰,不动声色打量着在场的嫔妃。   如今后宫一片祥和,顶头又有皇后嫂嫂与年家贵妃压着,想来也没人敢动这样的歪心思。   一番思索,也没找到什么结果 ,果郡王与身旁的慎贝勒一个碰杯,便又饮下了一杯。   殿内歌舞升平,好一派热闹景象。   太后坐在上端,瞧着身边的欢快,心却往宫外飞去了。   这时皇帝携皇后, 转身向太后敬酒,才见到太后神情没落,眼中一片死寂。   “皇额娘可是身子不爽利,怎么没精打采,儿子这便派太医来瞧瞧。”   太后这才回过神来,瞧着眼前这个与她离心的儿子,思绪再三,还是没将嘴里的话咽下去。   “哀家在想你十四弟,不管怎么,他都是你的亲弟弟,又正逢除夕,哀家心中难免放心不下。”   宜修冷眼瞧着这愚蠢的姑母,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是一派和顺。   三人沉默着,尤其是皇帝,冷着一张脸,独自饮完酒,又将酒杯狠狠砸下。   太后心惊了一瞬,可想起多年未见的儿子,心里更是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她把这儿子放在心尖上疼了这么多年,心中怎么能真正放心得下,不过是日日夜夜痛苦折磨罢了。   “皇帝,他是你的弟弟啊,是哀家的儿子啊,你与他一母同胞,是至亲兄弟啊.......”   这话让皇帝彻底冷了脸,但念及坐下宾客众多,最后还是阴沉着脸,唤来苏培盛。   “太后得了癔症,那便回寿康宫歇着吧,再让太医院都过去给太后瞧瞧。”   太后失态站了起来,却只见到一个冷漠的皇帝,最后伸手指着他,满脸绝望与愤怒,被苏培盛招呼着奴才强行送了出去。   台下依旧歌舞升平,皇帝只闷闷喝着辛辣的酒,宜修坐在一旁,面上喝着茶,心里却很是爽快。   皇帝,太后————   你们母子便永永远远别扭吧,我宜修失了爱子,你们这对凶手凭什么享受天伦之乐呢?   我的好姑母,你便带着你的皇帝儿子,连着你最看重的乌那拉那氏全族的荣耀,一起下地狱吧。   酒过三巡,宴席都散了,皇帝多了一丝醉意,便也有了情志与后宫嫔妃再聚一次。   甄嬛三姐妹上台献艺,跳的是惊鸿舞,安陵容戴着一层薄薄的轻纱,娇柔的面庞在轻纱下若隐若现。   沈眉庄抚琴 ,指尖一抹一挑中,便是如水一般轻柔的乐声。   皇帝瞧着,甄嬛衣袂飘飘 ,水袖灵动 ,恍若数十年前 ,他与妻子纯元初见。   一样的身段,一样的面容, 带着灵动与娇俏 ,勾着皇帝的心。   不知为何 ,皇帝又思念起了纯元皇后 ,情到深处,便搁下酒杯。   微微晃着身子,在苏培盛的搀扶下往外走。   甄嬛见到那抹明黄色身影渐渐远去,眼眶发酸,微愣在当场,一滴泪落下。   沈眉庄瞧着这一幕,一个高亢的音节,便又将甄嬛拉回了神。   一舞毕,甄嬛强撑着谢了幕,心中却痛得很。   她与眉庄陵容准备了多日的舞蹈,竟然把皇帝给跳走了,这难道不是一场自取其辱的表演吗?   众嫔妃皆鼓起掌,各个都变着花样夸赞三人。   皇后也觉得不妥,又赐了不少物件下去。   此时,倚梅园里响起了悠扬动听的歌声。   像是昆曲。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梦儿里成姻眷   勾引的香魂断   春哇   有心情那梦儿还去不远   .......” 第 49章 倚梅园喳喳有莺啼   这曲唱得不错,婉转莺啼,真真是赏心悦目,令人遐想。   皇帝挥退苏培盛,循着歌声往倚梅园里走。   梅影重重叠叠 ,玫红映白雪,美的不可方物。   皇帝跌跌撞撞往里去寻,嘟囔着叫了几句。   “纯元,纯元,朕好想你啊——”   终于,见到一倩影跪坐在雪地里,怀抱着一支梅花,背对着皇帝,接着高声歌唱。   皇帝不敢惊扰这一幕,只站在背后,默默欣赏。   待一曲毕,皇帝这才出声询问。   “你是何人?”   女子转身,瞧见是皇上,又忙跪了下去。   “参见皇上,奴婢倚梅园宫女余莺儿。”   “怎的在除夕夜里,一个人在雪地里唱曲。”说罢,皇帝踱步上前,将余莺儿拉了起来。   “在雪里跪着,难免会湿了鞋袜,若是着了凉,只怕就不好了。”   余莺儿拜倒在皇帝怀中。   瞬间,郎情妾意,暧昧四起。   皇帝瞧着那女子面上飞起红霞,心中便也柔情蜜意,二人半推半就,便入了寝殿。   鸳鸯戏水,交颈融情,水乳交融,百啭莺啼,绿叶衬红花。   ————   “封作余官女子吧。”   这个除夕夜过得并不舒坦,前有皇帝与太后失仪,后有甄嬛落泪。   第二日,居然传来了皇帝宠幸宫女的岔子。   真真是让宜修头都大了。   “剪秋,除夕夜里本就没办舒坦,他一挥手就走了,后宫嫔妃心有不满,觉得委屈都是常事,他这个做皇帝的,竟然在除夕夜宠幸宫女。”   剪秋上前,将此前的事又提及了一遍。   “娘娘何不与翊坤宫贵妃娘娘商议一番,这宫女可不是简单货色,冬至前后,那宫女还妄图将长宁公主做跳板,以此来获得荣宠。   只不过被皇上罚到慎刑司去了。”   听了这番话,宜修心中越发觉得稀奇。   “辱骂公主与高阶嫔妃可是大罪,怎么慎刑司还把她给轻放了。”   景仁宫里依旧是平平淡淡的,这余官女子不过是一时的玩意,倒还不是什么大事。   “那余氏诡辩厉害,只说自己是想护住纯元皇后留下的梅园,不想让皇帝断了念想,还直言,说皇上与纯元皇后才是伉俪情深。   还嘲讽长宁公主不是嫡出的固伦公主。”   若是从前,听见这样的字眼,宜修必定会目眦欲裂。   可如今呢,不过是听一耳朵,却没往心里去。   一个强纳大姨子的男人,能是什么好的,不过是乌那那拉氏把她与纯元当做工具,进献给皇帝这个君王罢了。   一窝子狼心狗肺蛇鼠一窝的,凑在一起刚好,最好是别给我这个皇后添麻烦。   “得罪了翊坤宫,怎么还活着从慎刑司出来了?贵妃如今,如此心慈手软?”   颂芝做的事利落又干净,稍稍一打点,这事便瞒天过海了。   “慎刑司只说有贵人指点,说那余氏照料梅园有功,虽有以下犯上的过错,两两相抵消,再惩戒一番便好,因此倒没有伤及性命。”   听着这事,再结合昨日发生的事,宜修心中便已明了。   “想必是皇上早就垂怜的意思 不过是给贵妃面子,这才让余氏去慎刑司走了一遭。”   外面响起通报声,是彩雀,一个新进景仁宫的丫鬟,很是伶俐, 用起来倒也趁手。   “娘娘,余官女子来给娘娘请安。”   宜修剪秋对视一眼,便从中找到了看好戏几个字。   “去将翊坤宫贵妃娘娘请来,本宫有要事相商。”   余莺儿进了殿内,只颇为敷衍行了一礼, 便不五不六站着。   浑身也富贵起来,眉眼中全是傲气。   “皇后娘娘,皇上宠爱奴婢,今日身子略有不适,便不多礼了。”   那一副轻狂样儿,倒将彩雀气的不轻。   当即便出言呵斥。   “你这余氏,皇后娘娘面前,岂容你为非作歹,不过是一个官女子,哪有你轻狂的份儿。”   说罢又瞧了一眼皇后,见皇后面色不变,依旧是笑盈盈的模样。   彩雀便得了信儿,当即便上前,将余氏打了一耳光。   巴掌声响亮又清脆,落在景仁宫里,格外好听。   余莺儿如今得了盛宠,便觉得自己不似从前了,好歹也从奴才变成了主子。   今日陡然被打,倒叫余莺儿心生愤怒。   余氏一旁的小宫女见状,忙跪倒在地,作匍匐状。   彩雀见余莺儿还不跪下,又是一巴掌,打的余莺儿脸颊微肿。   又一脚踢在余莺儿膝窝上 ,一息之间,便让余莺儿跪倒在地。   “皇后娘娘仁慈,不与你多计较,可奴婢是个心直口快的,最见不得这种自视清高目无尊长的祸害。   既然做了官女子,这后宫的规矩更要老老实实守着。   皇后娘娘作为中宫之主,更是要仔仔细细敬着。”   这两巴掌算是把彩雀打出头了,比之剪秋,是个能做刀的好苗子。   宜修看够了戏,这才不痛不痒呵斥了两句。   “好了彩雀,余氏好歹是个官女子,多少也要体面一些。”   得了吩咐,彩雀才往边上走,却仍然虎视眈眈。   余莺儿被打怕了,虽说想撒泼,但瞧着毕竟是皇后的地界,思来想去,还是老老实实给皇后请了安。   “方才是奴婢错了,奴婢已知错。”   还未起身呢,年世兰便又领着忍冬进了景仁宫。   “臣妾来景仁宫坐坐,皇后可不能嫌弃臣妾不守规矩啊。”   宜修乐着脸,跟年世兰一起,左一眼右一语,都心照不宣挤兑余莺儿。   “年妹妹自然是最懂规矩的,本宫还得多谢你挂念。”   余莺儿瞧见来人,心中虽愤恨万千,却也只能老老实实转过身来给年世兰行礼。   “参见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万安。”   年世兰只当是瞧不见,与宜修一阵说笑,得一盏茶的时间都过去了,年世兰才微微点头,便不再言语。   婢子扶起余莺儿,却被她狠狠一掐,顿时便失了体统,惨叫出声。   听着这动静,宜修顿时便沉下脸来。   “余氏,宫中不比别的地方,婢子犯错,自有人管教,岂是你能随意打骂的?”   “何况本宫与贵妃都还在这里,岂容你放肆。” 第50 章 余莺儿官道耍威风   那婢子苦着一张脸,却还是懂规矩,恭恭敬敬向皇后娘娘道了谢。   彩雀是个机灵的,当即便领着那婢子出了殿门。   等到了僻静处,彩雀将那婢子衣袖翻开 ,便见到一处青紫,已经微微红肿了。   “只是苦了你,跟着这么个不知轻重的主子。”   那婢子垂着眼,向彩雀道了谢。   “奴婢望春,多谢姐姐牵挂,做奴才的,哪里有选主子的权利,不过是谨记宫中的安排,好好做份内事罢了。”   彩雀从袖中掏出一瓶药物,递给望春,别的也没说,可这同药一起递过来的东西,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望春谨记皇后娘娘仁慈,还请姐姐替我转告,奴婢便去伺候余氏了。”   彩雀瞧着目的达成,这才将人放走 转身又回了殿里。   余莺儿还不算太蠢,虽然知道自己得宠,却也明白,她如今不过是个小小的官女子,皇后与贵妃羞辱她,她也是无可奈何的。   请了退,余莺儿寸步不敢停,等走出景仁宫地界了,又转头给了身边望春两记耳光。   “你这个背主忘恩的东西,胆敢受景仁宫那老女人的恩惠,不知死活,你可就瞧着我怎么收拾你这个贱婢。”   那力道又急又重,带着破风声,扇的望春两眼通红。   “你这贱婢,还不跪下谢罪,真当我这个主子是吃软饭的,还收拾不了你了。”   宫规压着,望春满心屈辱,却还是被余莺儿摁着,跪在宫道上。   “你就在这里乖乖跪着吧,就等着你的好皇后来救你这个下贱货色。”   说罢,余莺儿便扭腰摆胯,故作一副风情万种的做作模样,往养心殿去了。   膝盖硌的生疼,刺痛感从腿穿到全身,疼得望春落泪不止,摸见怀里那瓶金疮药,这痛感便化作恨意。   你这个官女子瞧不起做奴才的,那便让我这个贱婢,送你上路吧。   景仁宫里,年世兰与宜修聊起了昨日的事 ,皇上这还是头一次宠幸宫女,又恰恰是这么一个作贱翊坤宫的仇人。   “我听剪秋说,那余氏,曾打着纯元皇后的名头,奚落长宁公主。”   年世兰倒是对着余氏没什么感觉,毕竟也算是她亲手将余氏送上龙床的。   “确有其事,不过皇上已经责罚她了,这事便也算就此揭过。”   皇后是很瞧不上这种人的,自己便是奴才爬龙床的,做了半个主子,就不把奴才当人了。   “那这后宫里可有好戏看了,毕竟她设计,抢了惠嫔与莞贵人安贵人的宠爱,只怕这余氏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太阳渐渐高升,照化了霜雪,化作冰冷刺骨的水,浸湿望春的衣物,整个人打眼看去,已经冻的嘴唇乌紫,整个人摇摇欲坠。   年世兰扶着忍冬站起身来,语气里略带讥讽,却又满不在乎。   “这宫里,皇上宠爱谁,谁腰杆就直,养心殿昨夜,可是唱了一晚上昆曲呢,任由她再得宠,左右也越不过咱们二人,何不坐山观虎斗,瞧瞧这余氏惹出些什么乱子呢?”   “还是贵妃有志趣,这宫中太无聊了,总这么平平淡淡的也没什么乐趣,咱们便瞧着吧。”   宜修如今志不在后宫,满心满眼都想看皇上与寿康宫的笑话呢。   ————   此刻,碎玉轩内 ,甄嬛自昨夜舞毕,便一直郁郁寡欢,更兼得了余氏的信儿,心中更是悲苦万分。   个中苦涩只有她自己能体会。   温实初又来诊了一次脉,只能出言宽慰。   “小主又何必伤怀坏了身子,只怕安贵人与惠嫔也要放心不下小主了。”   流珠到底心细 ,送走了温实初,这才与浣碧回殿里伺候。   “咱们小主样样都好,那余氏用了毒招,这才抢了小主的宠爱。”   浣碧也点着头。   “就是,昨儿,娘娘一支舞跳的极好,皇上都看呆了,宫中娘娘们,谁人不夸赞呢?”   甄嬛只默默垂泪,想起多日辛苦,想起次次期待,衬的她像个笑话。   “娘娘们都夸赞,不过是她们仁厚,念我年岁小一些,便格外捧场罢了。”   “流珠,浣碧,你们说,曾经我得宠时,皇上也曾为了我冷落后宫其他女子,她们曾经的心情是否也与我这般无二呢?   我不想争这宠爱了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就这样吧......”   这一切,都是别人不知道的,甄嬛细数着日子,已经有半个月未承宠了,想来日后这样苦苦等待都日子还长着呢。   望春跪到太阳落山才起身,浑身已经酸痛得没了力气,下半身火辣辣的疼,许是冻伤了。   那宫道僻静,是余莺儿故意选的,好在没什么人经过,也不算是彻底丢了面子做不得人。   回了钟粹宫,下人这才同她说,余官女子在养心殿伺候呢。   望春只简单梳洗一番, 便惨白着脸,又往养心殿赶去。   她是余莺儿的贴身宫女,若是余莺儿在圣上面前吹了枕边风,只怕她就真要倒大霉了。   养心殿里,皇帝品着茶,瞧着余莺儿在殿内唱昆曲,二人一动一静,倒也瞧着还算不错。   “你这曲唱得不错。”   得了夸奖,余莺儿忙又上前讨巧谄媚。   “奴婢父亲便是唱昆曲的,长此久往,奴婢便也能唱了。”   感受着掌心那巴掌大的玲珑面,滑嫩细腻,年轻又漂亮。   “不错,担得起妙音娘子这称号。”   殿内歌舞升平,一派荒唐模样。   苏培盛领着徒弟小夏子站在门外,冷着一张脸,师徒二人都是心思活络之辈,又颇得圣心,此刻却都心里不如意。   望春瘸着腿赶来伺候,瞧见苏培盛二人,往主动问好,二人打眼一瞧,便知道那余氏刚做主子就拿下人耍威风呢。   “望春姑娘身子不便,那边回去歇着吧。”   “多谢公公,只不过做奴才的,肯定是要伺候好自家主子的。”   三人就这样都苦着一张脸候在养心殿门口。   望春闲来无事,低着头乱瞧,就瞧见小夏子满手的鲜血,干涸的血液粘在手上,看着好不吓人。   “夏公公怎的伤的如此严重?”   说罢,便将自己怀里那瓶金疮药又给递了过去。   小夏子忙连声拒绝,却被望春直接塞进袖子里。   “都是做下人的,自然是能帮就帮。”   苏培盛打眼一瞧,熟悉的瓶身,熟悉的花纹,心下便什么都了然了。   这短命的余氏,还惹了景仁宫那位呢...... 第51 章 余莺儿轻狂惹众怒   等到深夜,天都全黑了下来,余莺儿这才满面春风出了养心殿。   望春打眼看过去,只见余莺儿头发凌乱,衣裳都没有扣好。   腰侧的扣子大敞着,模模糊糊能见到里面雪白的里衣。   但望春没打算去提醒,只当自己眼瞎没看见。   苏培盛与小夏子则对视一眼,都心照不宣选择了沉默。   天色已晚 ,皇帝确实宠爱余莺儿,还专门吩咐了轿子来送余莺儿。   出门就见到前来伺候的望春,余莺儿只觉得身心舒畅,被望春扶着上了软轿。   一路上,望春都老老实实跟在一边,没有多说一句。   倒是余莺儿自己憋不住了,舒舒服服靠在椅子上,还有闲情雅致来瞧着望春一瘸一拐的模样。   “哈哈哈,望春,你走起路来,像翊坤宫里那个瘸了腿的太监。   你与他倒像是一对,不若我就去请贵妃的恩典,让你们这对苦命鸳鸯成一对。”   这话带着明晃晃的恶意,吓得望春忙跪倒在地,不敢言语。   “你这高贵的婢子,跪我做什么?起来吧,我可受不起这一拜。”   望春浑身抖若筛糠,不住求饶,心中却恨意蒸腾。   “小主饶命,奴婢初次伺候主子,难免失了分寸,却不知道主子受辱便是奴才有罪,如今奴婢在宫道上跪了一遭,方才悟了这个道理,这才起身前来伺候小主,还望小主全了奴婢这一番忠心。”   这话说的漂亮,却达不到余莺儿心窝里,只冷笑两声,便叫起轿。   “你最好是忠心,你我毕竟利益一体,个中要理,你自己慢慢琢磨吧。   我得了宠升了位份,你不一样越风光?   真真是愚蠢至极,竟然胳膊肘往外拐,在外人面前落我的脸。   念在你头一天伺候我,今日这事就算了,你长长记性吧。”   望春收敛下小心思,只恭恭敬敬低着头在一边伺候。   见此情形,余莺儿只觉得更加畅快了,想着年世兰平日里坐软轿的姿态,不由得模仿起来,学着贵妃的一套,一手撑着头浅笑。   迎面走来沈眉庄三人,太后身子不爽利,三人便结伴前去侍疾,哪里能想到, 刚往宫里走,迎面便撞见招摇的余莺儿。   两方碰面,都不愿意相让。   望春没打算替余氏周全,只站在一边当沉默的鹌鹑。   安陵容见甄嬛与沈眉庄没什么动静,便也没做出头鸟开这个头。   两方人对在一起,互不相让,宫道虽不算狭窄,可谁都不愿意做这个示弱的人。   沈眉庄身边的采月出言自报家门。   “我家娘娘是咸福宫的惠嫔,还有碎玉轩的莞贵人,延禧宫的安贵人。”   余莺儿只当没听见采月话里的意思,捏起手帕,随意舞了舞。   “天寒地滑,皇上怕我摔着,特意赏了一乘辇轿,请恕妹妹,不便下轿给姐姐们行礼了。”   沈眉庄冷这一张脸,顺着余莺儿的话挤兑。   “妹妹说得对啊,若是摔着了,可如何伺候皇上呢。”   在余莺儿眼里,面前不过是三个已经失了宠的贵人嫔妃,哪怕她如今是第一天受宠,可心里,确是有些瞧不着她们的。   “姐姐们,妹妹刚从养心殿里伺候完皇上 ,如今赶着时间回宫歇息,还望几位姐姐让妹妹先行通行。”   甄嬛没了往日那种娇憨,面对这样的境地,只轻轻拉住身边的沈眉庄与安陵容。   “余官女子先走吧。”   三人退至一边,冷冷瞧着余莺儿傲气。   采月在一边,对自己娘娘很是心疼。   “这余官女子好生轻狂,咱们一个嫔位两个贵人,还需要给她这个奴才爬上来的让路 ,真是不懂规矩。   瞧那衣裳穿的,不人不鬼,不知廉耻,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刚受了宠呢。”   沈眉庄不轻不重提点了一句。   “放肆,怎么也学上了这等伶俐的嘴牙 ,余氏虽然位份不高,又刚刚承宠,可皇上宠她,咱们让了便让了,难不成,她还能一辈子都让别人让路。”   安陵容站在一边,也觉得心中愤恨不已。   “她这般不懂规矩,不过是仗着皇帝宠爱,想来不久,便要自食恶果了。”   她眼里闪过精明的光 ,只不过长长的鸦羽将其遮的干干净净。   一众人里,只有甄嬛到最后才说话。   “倒是我的过错,委屈了眉姐姐与安妹妹,都是因为我,才有今日的耻辱。   “好嬛儿,你我乃是莫逆之交,多年情谊 ,岂是这些小事能妨碍的,左不过一个官女子,还越不过咱们,不过只让她嚣张一段时日,待她冲撞了更要紧的贵人,自然有她的报应来收拾她。”   “眉姐姐说得对,咱们何必逞一时之快,后宫祥和许久,她想兴风作浪,也得问问皇后娘娘与贵妃娘娘的意思。”   三人又往宫里走,说到这余莺儿,不免又将那件事扯上台面。   “听说那余氏还未承宠时,便冲撞了长宁公主,宫婢以下犯上,冒犯固伦公主,本就是死罪一条,不知为何,进了慎刑司打了一遭,又直条条的出来了。”   沈眉庄倒是看到明白,淡淡点拨一句。   “这皇宫里的人,生死皆系在皇家的一念之间,许是哪位位高权重者,早早便怜惜这余氏,姑且放了一马。”   安陵容站在最边上,闷闷开口。   “那倒是委屈了长宁公主,小小年纪,便遇到这么一个刁钻刻薄的婢子。”   说到长宁,三人脸上这才有了一丝笑意。   “长宁公主身份尊贵,又有贵妃护着,想来那余氏,也不能再凑到公主面前放肆了。”   ————   余莺儿入了钟粹宫,博尔济吉特贵人不愿意多纠缠,早早便回了殿,歇下了。   望春虚扶着余莺儿往殿里走,余莺儿如今才受宠一天,慢慢却贵气起来了,扭着腰肢,瞧见博尔济吉特贵人那边毫无动静,便毫不犹豫的呸了一口。   “一个长久无宠的贵人,怎么偏生让我这个专宠的碰见了?   日后皇上来钟粹宫见我,某些没脸面的,可别往我这殿里凑,做那争宠下作的贱人。”   这话落在望春耳朵里,便是最可笑的笑话。   莫非这余氏忘记了,自己才是那个手段下作的贱人。   “望春,你还愣着做甚,还不去给本小主端洗脚水来,没规矩的东西。”   语气嚣张又恶劣,但望春没说什么,只恭顺退下了。   余莺儿瞧着那畏缩的背影,一声轻嗤,满面不屑。   对面宫殿里,博尔济吉特贵人的贴身宫女保音听见这番胡话,心中气愤不已,却也明白自家小主是个不爱争抢的人。   “这余氏好没规矩,这般浮躁,只怕是已经得罪了不少人,只是苦了咱们小主,被她这个奴才根儿敲打。”   博尔济吉特贵人坐在榻上,倒也不在乎,瞧着手上的闲书。   “我无宠是事实,何必与她争口舌之快,随她去吧,避开了就好,况且,我已站队贵妃娘娘 ,只要安安分分的,贵妃娘娘不会让我们出事的。” 第 52章 校场里玩雪遇皇帝   过了年,天儿就更冷了,孩子们日日跟在一起,过的也开心,后宫里除了愈发得势的余莺儿,没什么别的不好。   快要开春了,但依旧天寒地冻的,长宁去读书都得穿上厚厚的袄子加小褂,外面裹着毯子,由忍冬与周宁海等人一同护送去校场。   本来出行都是有轿子的,可这地太滑了,难免有宫人抬轿时滑了脚。   只是所幸长宁几个公主没什么事,只是颠簸了一番。   可那小太监就不大好了,扭了脚,当即便红肿起来。   年世兰得了这个消息,又仔细检查了一番三个小孩。   听到忍冬说。   “那太监虽打了滑扭了脚,却把轿子往上举了举,故而三位公主也没有受惊。”   年世兰闻言,倒也没觉得生气,出言吩咐道。   “如今正好是霜雪肆意的时候,地上总是一层冰,一时滑了脚倒也没什么该罚的,周宁海,你便去走动一番,赏点银钱,就这样作罢了。”   敬事房内,小太监小方子扶着床沿慢吞吞坐下,脚已经肿得老高,可心里却依旧是心事重重。   总管太监进了屋子,瞧着小方子那窝囊样,顿时怒火中烧。   “轿子里坐着的,可是三个金枝玉叶的公主。   索幸没出大事 ,若是让那几位小主子受了伤,你就盘算着有几个脑袋吧。”   小方子闻言,忙瘸着腿往前跪。   “公公,您救救小的吧,小的真真不是故意的,地太滑了,奴才的鞋也是破的,这才酿成大祸啊。”   这话还没说完,周宁海就进了敬事房,掌事公公见到来人,往弯腰作揖。   “怎么还劳烦周公公亲自来这腌臜之地,若有什么要紧的,咱们给送翊坤宫去就好。”   周宁海做了翊坤宫这么多年的大太监,这人心里的弯弯绕绕,他心里清楚的很。   “不劳烦,不过是来见一见早晨扭了脚的那位小方公公。”   小方子瞧着周宁海一脸的慈祥模样,心里却直打颤,后背都蒙上了一层冷汗。   “公公好,奴才便是那惊着公主们的罪人。”   小方子以头抢地,惶恐不已,惹得周宁海大吃一惊,忙将人扶起。   “咱们贵妃娘娘是个好说话了,又念你忠心护主,公主们只觉得稍有颠簸,无甚大碍,贵妃娘娘不但没怪罪你,还托我来给你打赏钱呢。”   一吊铜钱带着温热的体温,落到小方子摊开的手心,小方子见着那铜钱,心中更加诚惶诚恐了。   “奴才多谢贵妃娘娘。”   送走了周宁海,管事公公瞧着还跪在地上的小方子 ,心中有些忌惮,只悠悠说了一句。   “哟,小方子,好福气呀。”   那铜钱烙在手中,竟有些烫手。   校场那边,三个孩子都是勤学好问之辈,奈何年羹尧前些时日在家中上屋顶修瓦房,拉了筋骨,便不能再教她们些别的玩意。   又有大雪天,索性便带着三个孩子去校场里堆雪人。   校场大,又提早吩咐了不必扫雪,三个孩子带上皮手套,便玩的热闹非凡。   淑宜倒是不爱那种场合 , 只自己一个人带着奶嬷嬷, 顺着校场边缘滚雪轮。   长宁劲儿比温宜大些,两个孩子玩打雪仗,温宜总是输,准头也比不过长宁,只好叫苦连连。   “淑宜,这长宁力气忒大,又一打一个准,你可得来救救我。”   淑宜面前的雪轮已经有半人高,瞧着自己滚出来的东西,淑宜实在放心不下,又不好弃温宜于不顾,两厢为难 倒是叫年羹尧全都看在了眼里。   “你们两个先去跟着淑宜滚雪轮 ,滚到一人高了 便一起去打雪仗,这不就两全其美了吗?”   这主意不错,长宁与温宜跳脱,倒是不拘于玩什么游戏,见着淑宜那规规整整的雪轮,心中来了乐趣。   偌大一个校场,全成了三个孩子玩耍嬉戏的地方,她们又各自拉着身边的嬷嬷宫女一起来玩耍,顿时好不热闹。   长宁因着力气大,准头又好,主动表明要大战温宜淑宜两人。   温宜与淑宜无论怎么投掷,长宁总有办法躲过去,一时间长宁越来越嚣张,还时不时团个雪球砸在温宜身上。   “长宁你太过分了,仗着身手好些,居然这样欺负我们两个姐姐,我与淑宜真的要一起来对付你这个皮猴子了。”   长宁罔若未闻 ,瞧着温宜气急败坏的模样哈哈大笑。   后背传来打击的感觉,长宁没在意,一个接着一个落在她后背。   虽然不疼,但很烦。   “是哪个坏心眼的躲在我身后?”   众人皆一头雾水 ,转身去瞧,才见到一抹明黄色身影站在门口,手上还攥着一个雪球。   “原来是父皇顽皮,欺负长宁后背没有长眼睛 ,偷偷的打我。”   说罢,三个孩子拉着手,往皇帝那边跑去。   “朕的好公主们,在校场可还玩的尽心。”   温宜脱下厚厚的手套,大着胆子用冰冷的手去摸皇帝的脸。   孩子们在雪地里玩久了,哪怕穿的厚厚的,手脚难免冷了些。   皇帝大手一挥,将三个孩子都搂进怀里,用着厚厚的大氅包裹着。   长宁瞧着皇帝长长的胡须落在温宜头上,与淑宜对视一眼,便都咯吱咯吱笑了起来。   “这三个宝儿,倒是不轻,这才好啊,身体健康,才是有福气的。”   年羹尧从屋子里迎出来,虽没了曾经的意气高傲,但多了平和包容。   瞧着倒是不年轻了。   将孩子们都放了下来,皇帝扶起年羹尧,心头满是感慨。   “爱卿请起,朕与你都一样 ,已经不年轻了,今日难得空闲,便来这边瞧瞧你们,许久不见,亮工瞧着身子也不太好了。”   年羹尧(字亮工)弯着腰,忍着腰间的疼痛,恭敬回话。   “微臣年事渐高,自然不比曾经了 ,可皇上还是与以往一样,丝毫不见老态。   臣在家修缮屋顶,不慎受伤 无法给公主们授课,只得将公主们放到外面去,感受感受冬日的乐趣。”   瞧着眼前着完全忠心又没有野心的年羹尧,皇帝很是满意,享受着恭维,顺嘴便施恩般提起了年家那个远在边疆的二儿子。   “你们年家,不得了啊,年富没有堕了你国之柱石的名头,也是一个将才啊。”   年羹尧忙跪地叩头。   “多谢皇上赞誉,年富为皇帝镇守边疆本就是臣子本分。” 第 53章 皇帝虚假世兰彻悟   校场的课上完,皇帝望着怀里三个小娃娃,心中满是慈父情谊。   “摆驾翊坤宫,朕与三个公主都去翊坤宫用午膳。”   阳光照在白雪上,像是上好的钻石。   淑宜拉住皇帝那宽大的手掌,心里有是隐秘的兴奋。   皇上很少去储秀宫,好在她额娘升了嫔位,做了储秀宫的主位,倒是也能压住偏殿的祺贵人。   但瞧着一直与长宁温宜搭话的皇帝,淑宜心中又不免觉得失落。   长宁与温宜始终是要亲厚一些,与皇阿玛的情分,终究是比我深些。   淑宜低着头,只是拉住皇帝的手使了点力气。   翊坤宫里,小厨房冒起滚滚炊烟。   冬日难免疲懒些,年世兰今日有些倦怠,始终提不起精神,便歇了一上午。   四个进了翊坤宫,年世兰便没有出去迎接,只有颂芝一人在外面。   “世兰呢,怎么不见她来迎接朕。”   颂芝垂着头,规规矩矩半屈着腿。   “皇上,我家娘娘身子有些不爽利,托忍冬看过了,只是有些没精神,别的倒没有什么,故而娘娘一直在里间歇息,未曾出来迎接圣驾。”   “朕约莫知道是怎么了,那朕便去里间陪着贵妃,三个公主玩了一场雪 ,吩咐小厨房做点姜汤来,也好给公主们驱驱寒。”   说罢,便背着手往里间走。   年世兰听见动静,两眼一闭,便做熟睡状。   皇帝坐在榻边,温温瞧着榻上那美人。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这么多年,他疼爱了年世兰这么多年了,好在他二人依旧是琴瑟和鸣的美好模样。   感受着皇帝炽热的目光,倒让年世兰有些不好意思再装睡了。   “皇上夜夜都听昆曲,怎么还有闲工夫来翊坤宫坐坐呢?我翊坤宫可没有戏班子来给皇上唱昆曲。”   这话落在皇帝耳朵里,只有年世兰那拈酸吃醋的娇俏可爱。   不自觉心中更加溺爱了。   “世兰都做母亲的人了,还与余氏那个小女子计较什么。   世兰宫里何须什么戏班子,你我二人心意相通情投意合,自然是要多来瞧瞧你的。   她余氏不过是一个官女子, 玩物一个,会唱什么什劳子昆曲,不过是养在身边逗个乐子,有几分新鲜,等腻味了,便也瞧不上了。   若是世兰觉得宫里乏味了,就宣余氏过来唱上几曲,热闹热闹。”   年世兰听着这话,心却渐渐沉到谷底,像是一汪水失了生机,像是春天就开始有落叶了。   这话说的真恶心,余氏纵然千般万般不好 ,皇帝也不应该拿着这样一个人在作贱翊坤宫。   不是只有一个余莺儿是戏子,她们这些只靠身体皮囊来伺候皇上的人,在皇上眼里也不过是高级点的伎子。   不过是有些女人貌美,有些女子恭顺,有些女子宽和,有些女子才情,有些女子娇艳。   爬龙床的余莺儿是那个乏味中的新鲜 ,又恰好会唱昆曲,新鲜的味道便要浓烈一点罢了。   “臣妾不喜听曲子,就让余官女子好好伺候皇上吧,   这一刻,年世兰可以确定,她对眼前这个老旧的男人,没有任何年少时的悸动了,瞧见他,心不会噗通噗通直跳,面不会再生出红霞。   这段扭曲的关系,只终结在夫与妾、君与臣。   年世兰突然眼神变得很柔软很眷恋,像是濒死的鱼瞧见水,失了翅膀的鸟儿望着天。   年世兰就这样温温柔柔的望着面前的皇帝。   她在绝望,他在品味。   她在痴缠,他在享受。   她在哀叹,他在摩挲。   “世兰好久没有这样柔情似水的一面了,倒叫朕觉得又变回了曾经那个毛头小子,遇见心爱的姑娘,总是会羞涩难堪的。”   时间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年世兰瞧着自己披着盖头,在父母兄长的眼泪里,在宾客密友的欢呼里,踏进了四王爷府里。   她透着半透明的盖头,瞧见了那个比她大些许的男人,那时的他还不算老,看着成熟有魅力。   她感受到心脏处又生出别样的欣喜和甜蜜。   红帐落下,男人伏在她身上,激动盖过疼痛,在肚子里种下一颗他的种子。   后来种子变成了一摊烂泥,烂在她心里。   年世兰眼眶发热,却咽下眼泪,借着水光的遮掩,敛下心中万分的后悔与苦涩。   一并咽下的,还有从心里滋生的厌恶和恨意。   “用膳去吧,皇上,时候到了,孩子们也都饿了。”   皇帝把玩着她圆润的肩膀,在那灰白的唇上落下一吻。   扑鼻的不是龙涎香,是一股名为讨厌的恶臭。   年世兰冷漠应下,屏气几息,等到男人转身离去。   年世兰还呆呆的望着,最后取出一抹白帕子,狠狠的往嘴上擦拭。   痛感传来,却抵不过心里的悲凉。   年世兰啊,是你年轻的时候瞎了眼,如今哪怕是跪着,也要咽下这苦果。   宫里明明许久没有点欢宜香了,这一吻,却又让年世兰鼻尖出现那一抹可恶的味道。   恶心的感觉传来,从心脏到五脏六腑,苦水涌出,一阵抽搐中,年世兰伏在软榻边,全吐在了地上。   那些不甘随着这一摊苦水 ,吐出来了,便也不能再表现了。   年世兰摸着衣袖那朵四不像的花,细细摩挲,比起皇帝抚摸她时带着的欲望,她脸色纯净神圣,目光落在那针脚上,细细欣赏。   “我儿真棒,全天下最好的绣娘,也比不过你随心所欲的洒脱与自由。   为娘的愿意做这卷布,你想过怎么的人生便过怎么的人生。   哪怕是绣妖魔鬼怪,哪怕是绣魑魅魍魉,都没有关系的。   我爱你,就像你来到我身边就开始爱我一样。”   一滴泪落下,是真情实意的,是满含爱意的,是痴情眷恋的。   长宁自回了宫便念着自己娘亲,见人迟迟不出来,便从皇帝怀里挣脱。   踩着小鞋,哒哒哒往寝殿里跑。   “娘——亲——。”   “长宁好想你呀,好想好想。”   母女紧紧搂在一起,像曾经无数次那样,心贴心肉连肉。   “我的儿,肚子可饿了。”   长宁窝在年世兰怀里,像小鸡啄米那样,亲吻华妃的侧脸。   “长宁好饿好饿,饿的能吃下一头牛嗷。” 第 54章 皇帝发问享父女情   饭桌上,皇帝领着三个孩子吃的尽兴,虽花样菜式还是那老几样,可有着孩子们在身边。   总能多几番趣味。   年世兰借着身子不适的幌子,刚一上桌,就请退了。   “臣妾实在胃口不佳,便先行告退,请皇上慢用。”   这话一出,皇帝忙拉过年世兰的手。   “你身子本就不好,不多少吃点,只怕身子更不好了,朕吩咐小厨房做点莲子羹 ,世兰多少用点。”   “臣妾多谢皇上挂怀,不过是老毛病 ,歇息片刻就好。”   颂芝领了皇帝的命,朝着小厨房走去。   忍冬在那边配药材,琳琅满目,瞧得颂芝眼花缭乱。   “忍冬,劳烦给娘娘配个疏肝解郁的方子,最好是做成膳食的,我瞧着今日娘娘有些心事,总闷闷不乐的。”   “那我便给娘娘做个玫瑰薏米粥,保管娘娘喝下这口热的,心里就畅快了。”   颂芝瞧着面前这好女子,心中还颇为感慨,亲亲热热拉过忍冬的手 两个人儿相互靠着。   忍冬要肉乎一点,靠在她身上,只觉得软绵绵的舒服。   “好忍冬,刚进宫时还是个小丫头呢,如今倒也变成了个能管事的了,娘娘身边,除了我,便是你只能顶事。”   颂芝娇小一些,虽然年岁上比忍冬大些,可两个人凑到一起,倒真真是感情好的两姐妹,倒也看不出有什么年岁差。   手上动作不停,忍冬配好方子,伸手拿了块红枣干,喂给身旁的颂芝。   两个姑娘咬起耳朵。   “我远远听着 ,那皇帝不是要让咱们做莲子羹吗?   咱们做别的,不能出事吧。”   颂芝满脸不在乎,从忍冬整理好的药材里,又抓了一把红枣干吃着玩。   “那莲子羹虽说是个好东西,也能解咱们娘娘的症状,可这莲子羹做了上去,娘娘未免就愿意吃了,这玫瑰薏米粥不一样,是咱们给娘娘选的, 娘娘保准吃。”   这里面弯弯绕绕太多,忍冬端着簸箕,接着处理药材。   “那便做玫瑰薏米粥,也是好的,娘娘愿意吃便好。”   颂芝瞧了一眼正殿,离得还挺远,那眼神里的不满,确是明晃晃的。   “傻忍冬,你这心里头全是这些个救命的玩意,眼里便容不下其他的 自然就不懂这其中的门道了。   不过不懂也没什么,咱们分工不同,各自伺候好娘娘和公主就行。”   用完膳,皇帝依旧留在翊坤宫里,三个孩子还不想午睡,索性皇帝便考起了功课。   “张廷玉对待教学最是严苛 ,却常常在朕面前夸赞你们三位公主,只说你们三人,一个赛一个聪慧,又各个都是能吃苦能练武的好手。   朕常去校场观察,你们三人确实不错,骑射习武都很有本事。   这文治方面,朕就要来考校一番。”   三人来了兴致, 都想比一个高低,淑宜端端正正坐着,眼里却少见的浮现出野心二字。   长宁与温宜挤在一处吵闹,独独淑宜不一般。   苏培盛只打眼一瞧,便什么都懂了。   “朕只问一个问题。   在皇儿们心中,朕可是一个好皇帝?”   这个问题其实不太正经,不算个正儿八经的考验,左不过是皇帝闲来给自己找个乐子,让三位公主说点好听的话来讨个喜气。   权当是添一添父子间的感情,享受一番天伦之乐。   长宁头一个站起来。   “皇阿玛自然是个好皇帝,每次长宁去御书房,阿玛总在批折子,很少有现在这样闲暇的时候,皇阿玛为国为民,操劳勤谨 ,在长宁心中,自然是一个好皇帝。”   这话说到皇帝心坎里了,当即便乐呵呵笑了起来,高兴到胡乱甩着手上那新珠串。   “温宜觉得呢?”   温宜绷着一张小脸,很认真的点头。   “温宜也觉得皇阿玛是好皇帝,虽然温宜没有出过紫禁城,但听我额娘提及,我大清的国土极为辽阔,有高山,有平原,有湖泊,有长河,是一个顶顶大的国家。   这样大的国家,都是皇阿玛在治理,怪不得皇阿玛如此繁忙,真是厉害。”   皇帝依旧点点头,很是满意,心里觉得非常舒畅,连带着一旁的苏培盛也都陪着笑脸夸赞。   “那淑宜的想法呢?”   “淑宜不如两个妹妹聪明,只知道皇阿玛作为一个国家的主人,却崇尚节俭的生活作风,反对铺张浪费的奢靡风气,更是以身作则,教化万民。   淑宜想,这样一个皇帝都不是好皇帝的话,那还有谁能做的更好呢?”   这话里全是真情实意,带着一个孩童对自己父亲的孺慕之情,真正说到了皇帝心坎里。   “淑宜虽辞藻不华丽,却说的最动人心。   你额娘真真不错,将你教养的极好,也最贴朕的心了。”   “皇上样样都好,这才为公主们做了个好榜样啊 ,公主们自然都是真情实意孺慕皇上的。”   皇帝抚须,眉开眼笑,只觉得胸中郁气都被这几句稚童的话语驱散了。   “朕也怜你们三个小儿自幼生长在宫里,鲜少出去瞧瞧,又加去岁没有去圆明园消暑,日子难免无聊。   做孩子的,出去瞧瞧总归不错,明儿,便让你们三个放一天假,去你们十七叔府里玩一玩吧。   正巧老十七还未婚娶,府里总是冷清些,你们去了也能热闹热闹,添丝喜气。”   听了这番话,三个孩子都开心起来,除了长宁此前去过年府外,温宜与淑宜都没去过别的地方,又有姐妹们一道,便更让人期待了。   皇帝在翊坤宫待到了午睡,这才领着苏培盛摆驾回了养心殿。   一路上都是无聊的,离了孩子,日子真就没那么欢乐了。   “苏培盛,晚上便去储秀宫吧,朕也许久没去瞧瞧欣嫔了,晚上一道过去,刚刚好,朕与欣嫔聊上几句,心里头总是要舒服些的。”   ————   待皇帝走了,颂芝这才带着热气腾腾的玫瑰薏米粥往内殿赶去。   “娘娘,午膳用的不多,奴婢做了好吃的,娘娘尝尝。”   年世兰声音闷在被子里。   “我不想吃莲子羹。”   “不是莲子羹,是奴婢和忍冬做的新玩意,娘娘起来瞧瞧。” 第 55章 紫禁城暗藏多玄机   下了上书房,淑宜难得没跟长宁温宜和沁雅格格一道去别处玩耍。   寻了个由头便告别两个小伙伴,领着自己的贴身宫女便打道回了储秀宫。   欣嫔在院里绣花,瞧着女儿早早便回来了,还觉得有些子稀奇。   “淑宜今儿这么早便回了宫,可是想额娘了?”   母女俩挤着坐在同一个摇椅里,赏着飘飘洒洒的白雪,倒也有一股子乐趣。   “淑宜自然时时刻刻都想着娘亲,不过,这天太冷了,额娘可要照顾好身子,若是受了寒气,那可如何伺候皇阿玛?”   这话是善意的,是淑宜这个几岁的稚童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   她想告诉她额娘,储秀宫要得宠了。   可这话落在欣嫔耳朵里,却让她心中生出了一丝难为情。   淑宜 ,额娘养好身子,竟只是去伺候皇上吗?你担心的到底是额娘的身子,还是担心额娘不伺候好皇上,让你失了宠爱呢?   虽说母女连心,可此刻欣嫔心中的难受却是淑宜不知晓的。   想到今晚要发生什么,淑宜便来了心情,拉着欣嫔从椅子上站起来,又领着人去翻箱倒柜找衣裳。   “这驼色团花锦面棉袄有些沉闷了,瞧着不亮眼,不行。”   说罢,淑宜将手上那件衣服放下,又去找别的。   “屋里倒是不冷,倒不用穿那么厚,这豆沙色云蝠纹锦袍倒是不错,颜色也好,款式也新。”   淑宜拿着那锦袍,还往欣嫔身上比划。   “我今日这身就挺好的,这米黄白子纹软缎绵衫穿着可舒服,又是件新的,怎么还要换了呢?”   欣嫔摸着衣服上的花纹,有些不情愿。   “好额娘,这绵衫虽说舒服 ,可却不适合晚上穿,储秀宫夜里灯火肯定比不上白天,就显得脸色暗下去了。”   说罢 ,从檀木箱子里找出一件墨绿暗纹灵芝棉褙子 ,和棕红浅纹秋海棠夹裙。   “这一身就不错,瞧着鲜亮又好看,正衬额娘这通身气韵,再梳上一个松鬓两把头,簪上点翠珠花,配上一枝寒梅,倒是真正的美的不可方物。”   今日这一出,倒叫欣嫔摸不着头脑。   “你如今是怎么一回事,下了学,也不去玩,也不做功课,倒是拉着我做这些,难不成你还喜欢上打扮额娘了?”   不知为什么 ,淑宜却觉得说不出口,带着倔犟莫名其妙的羞耻,只能又扯一个谎言来骗欣嫔。   “额娘长的这么美,淑宜就喜欢将额娘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瞧着淑宜那略带慌乱的神情,欣嫔只觉得心提到嗓子眼,想去问照顾淑宜的宫女,可脚就像钉在地上一样。   “你同额娘说实话,今儿到底怎么了?可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   淑宜垂着头,只将那两件找出来的衣裳叠的整整齐齐,闭着嘴巴不说话。   此刻的养心殿里,皇帝还在午休。   平日里太累了,今儿辅一放松,便觉得极为疲惫,不自觉便睡过了时间。   余莺儿坐在榻上,半倚靠着墙。   满目柔情 ,痴心望着榻上的皇帝,时不时拿起绢帕给皇帝擦拭掉额头上的热汗。   小夏子躬身从外面进来,瞧见余莺儿霸着皇帝,不愿再往前,只禀告了句。   “余小主,这午睡的时辰早便过了,朝中几位大臣已经在御书房候着了。”   余莺儿扶着头上那硕大的珠花,学着华贵妃曾经的调子,扭着身躯站起来。   甩着帕子,笑盈盈的往小夏子走去。   “夏公公, 皇上许久没有这么舒畅过了,难道夏公公这是要让皇上拖着疲惫之躯去处理政务吗?夏公公居心何在啊?”   小夏子早早便见识到了这余氏蹬鼻子上脸狗眼看人低的性子。   摁下心中的烦躁,又弓着身子回话。   “余小主,咱们这都是有规矩的,若是再耽误下去,不光奴才师傅要教训奴才,恐怕皇上也要震怒呢。”   余莺儿冷冷勾起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就这样如蛇蝎一样盯着单薄的小夏子。   “那便请苏公公进来伺候吧,本小主也不好为难你,免得你识人不清,怨恨本小主。   夏公公既然不想做这个恶人,那便出去候着。”   苏培盛见时机到了,一甩拂尘,也进了殿里。   “小主深得皇上宠爱,与这小夏子置什么气,可莫要气坏了身子,得不偿失啊。”   余莺儿连着荣宠多日,比那短暂梦境里还要更获宠,自然是相信凭借自己的手段能一直往上爬的。   如今一个两个阉人,都敢话里藏针来羞辱她,心里自然是怒不可遏,可这面上还是一派笑语盈盈的。   “本小主不过是牵挂皇上的身子,既然苏公公执意要叫醒皇上,那便去吧,毕竟苏公公可是皇上身边的宠儿,本小主一个官女子又怎么比得上呢?”   说罢,余莺儿装模作样让开道路,出了殿门,转头便给了小夏子一记耳光。   声音传到殿内,皇帝猛然惊醒。   “苏培盛,怎么这个时辰了还不叫朕,误了大事,可怎么是好。”   余莺儿冷冷瞧了一眼挨了打的小夏子,没再多管,扭着腰肢又进了殿内,活脱脱一副张狂模样。   “皇上日夜劳心,为国为民操劳,多睡一会儿也无妨。”   皇帝此刻倒没了闲工夫来欣赏面前人的娇羞,由着苏培盛伺候着穿好衣服,大步流星便往外走。   “皇上——皇上——”   留余莺儿一个人在养心殿呆站着,望着皇帝远去的背影哀怨呼喊。   “余小主,请回吧。”   苏培盛弓着腰送人,望春站在门口,也等着伺候。   余莺儿瞪着眼睛,满眼不屑,扶着望春的手。   走远了,余莺儿这才回头,阴冷阴冷的瞧着养心殿的方向。   “一群阉人货色,还敢给本宫甩脸色,他日等本宫坐上了高位,有你们这群贱人的好颜色看。”   望春弯着腰,眼底却是挤压已久的仇恨。   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余莺儿扇完,甩了甩手,便故作没事一般吩咐。   “回了宫,本宫要吃茯苓糕。”   脸上倒是不太疼,却带着火辣辣的羞辱。   望春却还是恭顺伺候着。   可贴着肉的荷包里,却藏着别的东西。   “你如今倒是真忠心,罢了,你只要伺候好我,前程远大着呢。” 第 56章 储秀宫欣嫔受恩宠   天还没黑呢,淑宜便拉着欣嫔。   好一番打扮,又命花房送些好的花来,将储秀宫里里外外装扮了一番。   其实有些事情欣嫔是懂得,可瞧着年幼的淑宜前前后后张罗这些,心里又酸又痛。   她心里想着这些,却也清楚,淑宜这样的手段,皇帝等人早早便看懂了,不过是给淑宜这个公主一丝面子。   御书房里的大臣来了一波又一波。   年富打了胜仗,虽说规模不大,却也实打实立了功,皇帝沉着脸坐在龙椅上,全然不见欣喜的模样。   年家虽说臣服了,年羹尧也免了大部分事务,只让一个身体康健的小儿子上了战场。   可年家.......   终究是贵妃母族,又是固伦公主的外家,索性不是个皇子。   唉——   最是皇家多心计,只想求两全其美,到头来,还是颇有不放心的地方。   “苏培盛,朕累了,传余氏来前伺候吧,虽说愚昧粗鄙,却也是个能逗趣的,解解乏也是好的。”   储秀宫里,欣嫔带着淑宜,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心里都在等待那个男人。   “淑宜,你我母子二人,能有如今这样的好日子,全是仰仗贵妃娘娘与皇后娘娘提携,你可莫要失了本心,做错了事啊。”   淑宜瘪着嘴应下,心里却有些委屈,可她知道自己额娘身世地位都不显,在这深宫里,也只能靠着老老实实来度日。   冬日就这点不好,夜里没多少响声,人若不说话,就真的是安静的,时不时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除此之外,就真的是一片寂静了。   钟粹宫里,余莺儿早早便收拾好,接到口谕,便喜气洋洋出了门,路过博尔济吉特贵人时,还不忘啐了一口。   望春瞧着她那模样,什么也没说,跟在余莺儿身后做个老实听话的婢子。   “望春,你好福气啊,头一次伺候便遇到了我,我便知道皇上离不开我,我越往上爬,你也越风光,我在倚梅园挂差时,可遇不到这样好的事。   倒是叫你一个小宫女,能跟着我飞黄腾达了。”   养心殿里又响起了昆曲,余莺儿穿着一身宝蓝色的旗装,绣着燕子,唱到动情处,余莺儿手指一挑。   扣子一颗颗解开,身姿翻转,旗装落了地,里面藏着一身桃红色的戏服。   长长的袖子带着香味,在皇帝眼前扫过。   余莺儿带着挑逗,又身段漂亮,歌声婉转。   像是春天柳树里躲着的小雀儿,带着娇羞、热烈、大胆。   赤裸裸勾引着面前的君王。   戏服是松垮的,里面隐隐能看到肉色,还有一丝鲜红飘过。   皇上忙着政务,只当余莺儿是个解闷的背景。   这一幕倒是让苏培盛觉得尴尬,只低着头侍奉着主子。   月亮挂上树梢,胃里空荡荡的冒酸水。   皇帝搁了笔,苏培盛不愿让余氏得好,出言提醒。   “皇上,可要去瞧瞧淑宜公主。”   想起白日里那些事,皇帝点了点头,略过余莺儿便往外走。   “皇上可要奴婢侍奉着?”   面前的皇帝脚步未停,只是挥了挥手,旁的都没说。   余莺儿赤着脚站在那里,那件宝蓝色旗装被她踢到了角落,戏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活像一个笑话。   也确实就是一个笑话。   望春站在门口远远瞧着,却只当不知道,又往外面踱了几步,离余莺儿更远了。   御书房的大门敞着,余莺儿感受着外边吹进来的冷风,心里头有一次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寒风刮着,剥夺掉最后一丝热气 ,吹散了余莺儿心中最后一丝自尊。   她捡起地上的衣服,抖着手穿好,压着怒气出了御书房。   小太监早早便到了储秀宫通告。   “欣嫔娘娘,皇上便要过来了,准备着接驾吧。”   储秀宫有宠这件事,也随着风飘到了偏殿的祺贵人耳中。   “景泰,快快给本小主更衣,皇上许久不来储秀宫,今日却来宠幸欣嫔那个老货。”   偏殿里的动静,欣嫔作为主位,自然是不在乎的。   接了圣驾,皇帝拉着欣嫔与淑宜进了宫,三个人坐在桌前,温馨又平常,用了一顿晚饭。   真真像是一家人呢。   “欣嫔许久不打扮了,今日见到这一身,还真是亮眼呢。   这墨绿与棕红很衬你,又簪了一枝红梅,可见是用了心思的。”   饭桌上 ,淑宜瞧着自家额娘那羞怯的模样,放了筷子便打了个哈欠。   “快将公主带下去吧,白日里课业繁多,想是累了 ,早些休息吧。   倒是朕不好,来晚了。”   殿里放了百合,开的还正好,散发着幽幽的香气,这让皇帝更觉得轻松了。   “还是你这里舒服,朕到了你这处,心里便平静不少了。”   欣嫔打着趣,却扶着皇上靠在软枕上,自己则蹲在一边给皇上按着腿。   “皇上愿意来就好,嫔妾没别的拿的出手的,比不过后宫其他姐妹才艺双馨,若是能让皇上觉得舒畅,那嫔妾便心满意足了。”   两只手紧紧拉着,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这让皇帝喟叹一声,心中满是疲惫。   “你伺候朕多年了,只育有淑宜一女 ,那个小产的孩子没有保住,朕多少还是心痛的,真是委屈你了。   这段时日繁忙了些,便少以翻你的牌子,直到今日才来一趟。”   二人私语窃窃,倒像是又回到了曾经 ,百合的清香萦绕着二人,平添了一分和谐。   丫鬟弓着腰进来传话。   “皇上,小主,祺贵人前来拜见。”   这话好没落下,祺贵人便大摇大摆入了殿,见着亲昵的二人,便恭敬请安。   “嫔妾参见皇上,见过欣嫔姐姐。”   皇帝有些不满,拉着欣嫔的右手,冷冷瞧着。   “你不在殿里待着,来主殿做甚,时间也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祺贵人倒是聪明,当即便接话。   “嫔妾是欣嫔娘娘宫里的,理应前来伺候皇上与娘娘,既以请安,那嫔妾便退下了。”   皇帝没再管 ,垂着头又和欣嫔说起话。   欣嫔抬眼瞧去,刚刚捕捉到祺贵人眼里一闪而过的光。 第57 章 景仁宫里夫妻异心   夜里,欣嫔与皇上刚刚睡下,外边的叫喊声便传了进来,幽幽长长,拖足了尾调。   “皇上,祺贵人身子不适,夜里噩梦,总被惊醒,喝了药也不管用,常常心悸,求您去瞧瞧吧。”   这声音吵醒了榻上二人。   欣嫔蹙着眉,刚打算打发了去,却见到皇帝烦躁着一张脸,满脸都是不满。   “她不舒服找朕作甚,朕又不是太医。”   这话一传出去,外边立刻便消停了,欣嫔心中微微诧异,最后心里还是有些高兴,重新躺了回去。   “这祺贵人也忒不懂事了,你是主位,又比她早入宫几年,平日里也要多加管教才行。”   欣嫔应下,伸着手,大着胆子去拉皇帝,被皇帝一把握住,两个人这样拉着手,倒还真有曾经年轻的味道。   “快睡吧,不必多想。”   偏殿里,祺贵人身着月牙白的寝衣,一脸气急败坏。   “以往这招也用过,皇上马上便来了, 今日可倒好,为了那老女人,竟然都不过来瞧瞧我。”   “景泰,欣嫔好歹是个一宫主位,又有公主傍身,想她这辈子也都安稳了,可本小主呢?如今宠爱也没了,进宫数年,肚子都没什么动静,我这一辈子真真要枯死在这宫里了。”   那张小脸在烛火的映照下,年轻漂亮,哪怕是苦着脸,都是可爱的,远远瞧着,竟然有宫里齐妃的一丝模样。   无子的魔咒不是仅仅箍在祺贵人头上,后宫里,多的是像她这样焦虑惶恐的人。   不只是她,所有曾经受过盛宠的,却无所出的,都成了一条船上的人,生或死,都面临着同一条命运。   莞贵人,安贵人,惠嫔,富察贵人,余莺儿.......   ————   开了春,孩子们也都长大了些,日子依旧很平淡,不过倒是有两件还算大的事。   余莺儿竟然真就从官女子爬到了答应。   虽只是个末等答应,却实实在在摆脱了奴婢的身份,成了一个真正的小主。   后宫里,也只有她,皇帝时常召唤, 一时之间,余莺儿便更加得势,后宫里位份低一些的,都不与她针锋相对。   可余莺儿如今却也懂了些收敛,在皇后贵妃面前温顺了不少。   二来,便是四阿哥。   虽然四阿哥生母不得喜,连带着他也不受皇帝重视。   可毕竟是个阿哥,还是宫里唯二的皇子。   前朝已多次催立太子,可皇帝毕竟深知三阿哥愚钝,心中自然是不愿意的。   索性扶持四阿哥,有意为四阿哥找一个身份显贵点的生母。   景仁宫里,皇后如今常是一副淡淡的模样,反倒这样,皇帝还愿意与宜修多说上几句。   为了四阿哥这事,皇帝一早便来了景仁宫。   “弘历出身低,却是个实打实的皇子,如今东宫空悬已久,朕想着,在这后宫里,给他寻一个嫔位以上的生母。”   皇后能听懂这话的意思。   嫔位妃位都可以,但她宜修不能掺和,还有贵妃,也不能往前冒。   “欣嫔与淑嫔都有一女,想来不必再添一个四阿哥来承欢膝下。   惠嫔年岁太小,虽性子和顺,也不宜做阿哥生母。   年岁符合又性子好的,便只有端妃和敬嫔了。   她两人是潜邸老人,年岁符合,平日里又不争不抢,性子最是温婉和善。   尤其是端妃 ,毕竟无法生育了,又身子常年不好.......”   还没等皇后说完,皇帝便出声打断了她。   “端妃不合适,虽说不能生育了,可毕竟身子太差,恐怕不能再分神来照顾四阿哥了。”   皇帝端着茶盏,几声长长的叹息,最终还是没能定下四阿哥的去处。   皇后瞧着他那一脸的纠结,心中只发笑。   原来皇帝面对自己曾经作下的恶果,也会愧疚啊。   “敬嫔.....   唉 ,如今事务缠身,朕只将这事托付给皇后去操办了。”   宜修听到这话,脸上的假笑都维持不住了,说实话,如果可以的话,她肯定是不愿去多掺和惹人嫌的。   四阿哥身份特殊,若非她宜修已经看透了人生,恐怕真的会强抢过来的。   还有三阿哥,曾经她确实动了害人的心思。   可现在不一样了,只要她这个皇后坐的稳当,结了善缘,日后也是板上钉钉的皇太后。   四阿哥的去处,很难啊......   “皇上何不问问四阿哥,这事肯定要瞧瞧四阿哥的意思,若是我们乱点亲缘,总归还是有不妥当的地方。”   两人坐在景仁宫,茶水喝了不少,宜修也没懂皇上到底钟意哪位嫔妃。   到了上书房下晚课,四个女孩子拉着手,刚出门,便撞见四阿哥。   “四哥哥好呀。”   温宜抬着脑袋,领着其他几个姐姐妹妹一起,正打算去碎玉轩瞧瞧莞娘娘呢。   “四哥得了些小玩意,很是漂亮,你们女孩一道拿去玩吧。”   说罢,身后的小太监取出一个布袋,将里边各色的圆珠子,拳头大小 ,瞧着确实漂亮。   “那便多谢四哥了。”   得了这宝贝,便成了孩子们两两一对,各自手上都拿着自己喜欢的珠子。   “这珠子虽然漂亮,可我瞧着是个不经摔的,难道咱们得一直拿着吗?”   淑宜也这样觉得,点了点头,回了一句。   “许是摆着当个物件的,既然是四哥哥给的,弄坏了也不合规矩。”   碎玉轩里,惠嫔与安贵人早早便到了,三姐妹坐在一起闲聊,瞧着四个女孩进来,也都很欢喜。   “莞娘娘惠娘娘安娘娘,长宁带着姐姐们来碎玉轩玩耍了。”   甄嬛瞧着那四张可爱软萌的小脸,自然很是欢迎。   忙让流朱与浣碧去忙活。   “端上些糕点来,多拿些 ,再去请淳儿,咱们一道,热热闹闹玩上一通。”   碎玉轩挤满人了,又是春暖花开的好时节,难得这般安乐。   “这段时日天色好,御花园里的花开的可漂亮了,只可惜咱们得上学,不然真的要请几位娘娘一起去御花园瞧瞧。”   淳儿急忙忙跑过来,喝了一大口茶,顿时就有了好主意。   “咱们人多,如今天色也还好,不如姐姐们领着公主格格一道去放风筝。” 第58 章 御花园欢乐放纸鸢   这主意刚刚衬了众人的心,碎玉轩众人也都活络起来,各个都饶有兴趣。   “小允子,去找些模样好看的风筝,给公主格格们好好过过瘾。”   碎玉轩还真备了不少风筝,都找了出来,四个孩子往前一瞧,都喜爱的不得了。   温宜拿了一个蝴蝶风筝,淑宜挑了个龙头蜈蚣的。   倒是让人意外,温温柔柔的淑宜眼光也这么独特。   沁雅则等公主们都挑好了,上前拿了个沙燕模样的。   长宁从头翻到尾,从中找了个黄鹂模样的,一脸兴奋,蹦蹦跳跳往安陵容怀里扑。   “容容玩这个,安娘娘的歌声就像黄鹂一样,清脆动人,是这世上最好听的歌声,长宁最喜爱的便是安娘娘的歌声。”   几姐妹都热情又肯定的看着安陵容,倒叫安陵容红了脸,心里却高兴的很。   原来会唱曲是好的,原来这般炽热的赞美也能落在我身上。   甄嬛拉着沈眉庄也各挑了一个喜爱的,见安陵容羞红了脸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甄嬛伸出手贴在安陵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   “陵容貌美,歌声也动听,自然当得起公主的夸赞。   这小妮,还红了脸,日后可得多多夸夸你,好让你心里一直乐呵着。”   安陵容一手拉着长宁,一手抚在甄嬛那只手上。   “姐姐真是谬赞了,妹妹不过中人之姿,哪里能受这样的夸赞。”   温宜举着那蝴蝶风筝,小跑着来拉甄嬛。   “安娘娘本就唱歌动听,就夸就夸,只有安娘娘才最配这黄鹂风筝。”   一群人乌泱泱往御花园去了,趁着天色还好,多享受享受这乐趣。   忍冬转头吩咐小丫鬟。   “去将咱们娘娘也请来,这么热闹的场景,也让娘娘来瞧瞧,免得娘娘在宫里跟颂芝姐姐待的无聊。”   御花园里微微刮着风,天气不冷不热,蚊虫也少,真是个玩风筝的好机会。   四个女孩头一次玩这个,学着大人的模样摸索。   淑宜鼓着力气,将手中的蜈蚣风筝往天上一抛。   风筝飘悠悠转了几圈,便急冲冲往地上砸去。   “淳儿姐姐,淑宜的风筝飞不起来。”   另一边的淳儿正握着风筝线,她那板子风筝飞得高高的,还有哨子声响起。   见淑宜求助,淳儿将线放开,一边往淑宜那边退,然后将自己飞得正好的风筝交给淑宜。   “公主拿着我的玩,我再给公主飞一个。”   瞧着淳常在那熟悉的手法,在场的几个人都惊叹起来。   第二个风筝也高高飞起,淳儿仰着头,手上却极为认真,时而收线,时而放线。   风筝飞得高高的,好像快要飞出紫禁城了。   “若是长宁在风筝上就好了,这样长宁也能去天上了。   到时候,长宁就飞去舅舅家,吓年熙哥哥一大跳。”   说到高兴的地方,长宁握着风筝筒,一路蹦蹦跳跳。   天上飞着各色各异的风筝,可飞得再高再远,也连着一根线。   安陵容瞧着那黄鹂风筝,心里酸酸的,眼睛也酸酸的。   “多久没这么畅快过了,今天就让这风筝,替我瞧一瞧外面吧。”   流朱帮甄嬛拉着线,听见这番呢喃,一脸心疼瞧着自家小姐。   “小主可是想念夫人和老爷了,小主放心吧,府里一切都好着呢。”   ————   年世兰与宜修是后到的,还拉着丽嫔她们,一起来的。   宜修年岁上去了,瞧着这景象,居然莫名其妙觉得很暖心。   旋即,便向剪秋吐槽了句。   “本宫真的老了,瞧着这些孩子宫嫔,忽然觉得很快乐,倒是对那风筝不太感兴趣。”   年世兰站在旁边,听见这话,伸手捂着自己的脸颊,微张着嘴。   “本宫竟也没了前去一同玩耍的志趣,倒是觉得站在一边瞧着还不错。   没想到你我竟然都要老了?”   长宁拉着自己的风筝,见额娘前来,忙将风筝递给一旁的忍冬。   往前跑去,还带着满身热汗,扑进了宜修和年世兰怀里。   “额娘与皇额娘才不老,都是顶顶年轻的人,都生的闭月羞花,离年老还远着呢。”   说罢便紧紧抱着两人的手臂,带着点委屈。   “等长宁老了,额娘与皇额娘才可以老。”   宜修瞧着淑嫔与欣嫔带着各自的公主一起玩乐。   不自觉搂进了长宁。   这样美好的画面真好,哪怕她自母子分别了,可瞧着别人享受着这母子情分,心里也是高兴的。   宜修拿出绢帕,给长宁擦拭着颈子上热乎乎黏糊糊的热汗。   年世兰伸出食指,抵在长宁额头上。   “你这皮猴,倒把自己跑成这样累,不许再疯跑了,免得着了凉。”   长宁拿过宜修的帕子,往前跑去,又一个转身,拿着那帕子挥舞。   风卷起轻飘飘的绢帕,像是在为老天拭泪。   耍到太阳下山了,一群人这才结着伴儿回了各自的宫里。   这场春日宴,后宫半数以上都来了,倒好很和谐,都玩的尽兴才歇。   长宁拿着那风筝,被忍冬抱在怀里,还在把弄那东西。   “真这么喜欢这东西?那便好好收起来,等后边有空闲了,再拿出来玩就是了。”   长宁点头应下,心里却还是惦记着什么。   “娘亲,人为什么不能像风筝一样飞上天呢?这样的话,长宁也能去天上看看了,多好啊。”   听了这话,年世兰不觉得是什么疯话,只觉得孩子的世界确实比大人要丰富多了。   将长宁接过来,年世兰将风筝递给忍冬,自己则将长宁高高举起。   “长宁也飞起来了,以后等长宁长高了,能飞得比现在还要高。”   这视角很奇怪,长宁抬头看去,能看到宫道的尽头。   低头一瞧,颂芝姐姐和忍冬姐姐也变得小小的。   “忍冬姐姐的脑袋大大的,脚却要小很多,真是神奇。”   年世兰将长宁向上抛出,脱手的一瞬间,长宁的欢呼就响了起来。   再稳稳接住,将这个小人紧紧搂进怀里。   “娘亲,这就是飞翔的感觉吗?鸟儿也会像我这样掉下来吗?”   对于孩子的疑问,年世兰向来都是很认真的。   抱着长宁往宫里去,顺道解了这个疑问。   “如果鸟儿在空中收起翅膀,或许就会掉下来啦。   就像长宁刚刚那样,一下就掉进了额娘怀里了。” 第 59章 翊坤宫弘历诉孝心   瞧着忍冬拿出来的琉璃圆珠子,年世兰看着眼生,问了句来处。   忍冬将那圆珠子搁在桌案上,讲了下午那事。   “是四阿哥给的,公主们刚下了学,四阿哥就带着这个来了,给四个公主格格一人一个呢。”   皇帝给四阿哥有意寻一位生母,想来是这四阿哥想要与翊坤宫结个善缘啊。   许是一会便要上门求见了。   “忍冬,将那珠子摆好,再让小厨房备上些不甜腻的吃食,一会儿四阿哥来了,便给他。   吃晚膳,便将公主抱去陪陪皇上吧,今日玩的好,也好给她皇阿玛讲讲,父女之间多说说话总归是好的。”   果真如年世兰所料,前脚刚将长宁送去了养心殿,后脚便有人来通传四阿哥求见。   四阿哥刚进了翊坤宫殿门,对着年世兰便直挺挺跪了下去。   “贵妃娘娘,皇阿玛欲为儿臣寻一位生母,儿臣心里知道,只有华额娘真心待我好。”   这话意思清楚得很,年世兰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将四阿哥从地上扶了起来。   “你既然叫我一声华额娘,那咱们还同以往一样,有什么难处,尽管来翊坤宫。   我也是做额娘的人,怎么会不心疼孩子呢?   只是阿哥啊,你可明白,兹事体大,我年世兰今生只怕无福与你结这母子情分了。”   弘历很聪明,比起三阿哥弘时,他要聪明许多。   年家虽言明只忠心皇上,可他心里也清楚,皇帝是顾忌年家的,断然不会让他跟着华贵妃。   “儿臣心里清楚,今日过来,不过是与华额娘絮叨几句,成全儿臣这颗孝心。   昔年,在圆明园的时候,儿臣还记得是华额娘出手相助,又照顾庇护儿臣多年。   这一番恩情不得不报,今生做不了亲母子,儿臣也会将华额娘当作亲生额娘孝敬。”   年世兰能瞧着四阿哥那稚嫩外表下的野心,可这也是好事,身在皇家,若有这个资格,谁不想争上一番?   “好弘历,你母亲瞧见你如今已经平安健康长大,想来九泉之下,也是欣慰的,今日之事,华额娘自会守口如瓶,你且回去吧,莫要惹怒了皇上。”   弘历悄然红了眼眶,又恰逢忍冬提着食盒过来。   “这是华额娘让宫里小厨房做的,都是最好的用料,像你这般大的小子,许是不爱吃太甜了,专门做的味道清淡点的,你且尝一尝,若是喜欢,以后我再托人送去。”   出了翊坤宫大门,弘历将食盒打开,瞧着里面精致小巧的糕点,拿起一块茯苓糕,确实好吃,只有淡淡的甜味。   身边的嬷嬷瞧着这自己照料长大的孩子,心中不免心疼。   “阿哥,贵妃娘娘苦衷颇多,明日可要去找找端妃娘娘和敬嫔娘娘?”   弘历咽下嘴里的糕点,轻轻摇了摇头。   “这宫中,只有贵妃从圆明园开始,就一直照料我,叫我过着和三阿哥一样的日子,在我心中,她就是我的额娘。   我本就知道这是不成,不过是去瞧一瞧她罢了。   嬷嬷,我亲娘早逝,如今又与贵妃额娘做不成母子,那么端妃与敬嫔又有何区别呢?   不过都是相互利用罢了。”   养心殿里,长宁窝在皇帝怀里,肆意妄为,将自己的两个小脚都架在桌子上。   “皇阿玛,今天长宁带着温宜她们,还有几个娘娘,一起去御花园放纸鸢了,长宁的纸鸢飞得特别高。”   皇帝难得闲下来,瞧着小女儿娇憨,将折子推到一边,任由长宁翻到桌子上上窜下跳。   “白日里上课,傍晚又放了纸鸢,如今天都擦黑了,还这么有精气神,不错,朕的福嘉公主瞧着就是有福气的模样。”   父女两个头靠着头,嘀嘀咕咕讲着小话。   苏培盛瞧着这一幕,心里也高兴,一直就是笑眯眯的模样。   “阿玛,娘亲宫里做的糕点被我偷出来了一些,长宁拿来给阿玛一起吃。”   说罢,长宁伸手往袖子里掏,拿出一个用手绢包的整整齐齐的东西。   打开一看,几块桃花模样的点心躺在长宁手心。   “给阿玛吃,阿玛每天都很累,要多吃点才行。”   皇帝乐呵呵接过那绢帕,心里对这个女儿亦是疼爱得紧。   “长宁给阿玛带的,阿玛自然要吃掉,好长宁,和你额娘一样,都是招人疼爱的。”   长宁点了点头,喂给皇帝一块,又抓了一块在手里,从桌子上跳了下去,穿着白色小袜,就往苏培盛跑去。   “苏公公也要吃,长宁给苏公公也拿了一块。”   苏培盛蹲下身子,将那块糕点接过,腾出手来,捏了捏长宁的小脸。   “苏培盛,公主心意最重要,咱们都挺累的,一起吃。”   养心殿里一片欢声笑语,倒叫苏培盛觉得许久没有这么松快过了。   这固伦福嘉公主明明是这皇宫里顶顶尊贵的人,却也是最好伺候的。   小夏子从门口溜进来,在他师傅耳边说了句话。   “那余氏吵着要来见皇上,咱们几个奴才怕是要拦不住了。”   苏培盛皮笑肉不笑,脸上是冷冰冰的笑。   “再拦一会儿,等皇上将公主哄睡了再把她放进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中达成了共识。   余答应最是得宠,咱们做奴才的,自然是拦不住气焰高涨的余小主,免得这火烧到自己头上来了。   外边余莺儿带着望春,领着食盒便要往养心殿里进。   “小主何必让我们难做,皇上若是要见您,咱们自然放行。”   余莺儿瞪着眼睛,怒气冲冲却还是知道压低声音。   “本小主日夜伺候在皇上身边,哪里还轮得到你们几个奴才置喙,当心皇上治你们不敬之罪,全去慎刑司领罚。”   小夏子从殿内出来,便听到这番话,心里有了主意。   “余小主何必与下人置气,皇上还未传唤余小主,若是此时非要闯进去,扰了皇上的兴致便不好了。”   余莺儿冷冷瞧着小夏子,只嘲讽了句。   “夏公公如今挨了几巴掌后,这说话便越来越好听了,想来本小主确实治下有方。” 第60 章 钟粹宫阴邪藏恶鬼   孩子的精力真的很奇怪,前面还兴致勃勃聊着天,现在就已经打起哈欠了。   皇帝抱着长宁,站起身子哄觉,这样亲密的时光,还是长宁刚出生那会儿有过。   “长宁很小的时候,也是不愿意睡觉,你额娘身子还没大好,抱不了多久,颂芝抱着,你就一直哭,只有朕抱才能安静,那个时候,朕为了哄你睡觉,从清凉殿走到九州清晏。   本以为你睡着了,低头一瞧,你也滴溜着圆圆的眼睛瞧着朕。”   长宁已经困极了,听着这话,只潜意识里嗯了一声,倒头便靠在皇帝肩膀上睡着了。   苏培盛见着皇上手已经微微发抖了,忙上前,帮了一把手,两个人将长宁放在了小榻上。   又仔细盖好被子,皇帝摸了摸那小脸,心中不免柔软了几分,也有了和苏培盛絮叨的乐趣。   “这小榻还是长宁小的时候为她打造的,如今都长到四岁了,还能睡下。   时间真神奇,那么小一个孩子,如今能跑能跳了。”   皇帝扶着苏培盛的手,两个人又回到桌案前忙活起来。   这边政务还没有忙完,外面的小夏子就半推半就让余莺儿闯进了养心殿。   “本小主着急伺候皇上呢,你这个奴才,把本小主拖在这里耽误了足足半个时辰,真是不长根也不长眼。”   在场的太监们听着这话,脸都绿了。   “余小主执意要进去,那可别怪奴才们守着自己的本分,碍了小主高升的路。”   屋里的苏培盛跟皇帝讲起了四阿哥那事,正是最要紧的时候。   “四阿哥入了翊坤宫,聊表孝心后就走了,倒是没多聊什么别的,想来贵妃娘娘是懂皇上的意思的,这才早早便将公主送了过来。”   皇帝手上动作没停,一边接苏培盛的话。   “世兰最是聪明,蕙质兰心,她肯体贴朕,就已是极好了。   四阿哥的意思朕也清楚,可这事本身就不是真为了把四阿哥塞进后宫,若真顺了他的意。   这太子之位便是板上钉钉的了,何况,他生母只是那样一个卑贱的存在,找上贵妃,是他高攀了。”   前朝的担忧他们谁都心里门清儿,不过三阿哥与四阿哥都不算有储君之资,也只能相互抗衡,再图谋日后。   “老三蠢笨,却胜在是长子;老四聪慧又懂蛰伏,但性子太过偏执阴鸷,各都有各的不好。”   苏培盛从来不在这种大事上多嘴,只出言宽慰皇帝。   “皇上还力壮,何须担心这些,皇上只用养好身体,一天天瞧着公主们长大才是啊。”   “后宫自长宁以后,便再也无子降生,就连有孕的妃子也没听见有过.......”   主仆两话还没说完,余莺儿便拎着食盒进来了。   “皇上,嫔妾为皇上做了些糕点,夜色已深,皇上切不可累坏了身子。”   苏培盛极有眼力劲,瞧着这一幕,便弓着腰退到了皇帝身侧。   “你来做甚,既然也知道天色晚了,不回宫休息,来养心殿做甚。”   余莺儿将食盒搁在桌案上,温柔小意蹲坐在皇帝身边,伸出食指,轻点在皇帝胸口。   “钟粹宫难免阴气太重,嫔妾睡不好,只好来养心殿寻求皇上的庇佑了。”   长宁还在不远处熟睡,余莺儿这样大咧咧闯进来。   想到这些皇帝心中更加厌烦,这余氏忒不知好歹,一点眼力见没有。   如今熟悉了,这新鲜感便也褪去了。   比起后宫里其他懂分寸明事理的后妃,余莺儿这个模样真的很一般。   “钟粹宫还有一位博尔济吉特贵人,既然阴气太重,怎么博尔济吉特贵人就睡得好好的?”   余莺儿没听出话里的不满,只当是皇帝在打趣她,便轻轻依靠着皇帝,做出小女儿低语状。   “嫔妾哪有贵人胆子大,只好来养心殿瞧瞧皇上了。   皇上阳气最足,只要见到皇上,嫔妾就不怕了。”   曾经皇帝最爱的就是余莺儿这副憨傻样,因着愚蠢,便只能全心全意仰慕他,如今皇上也发现了不好的地方。   余莺儿没读过书,也不识字,又宠爱过头,连话里的意思也听不懂了。   “大晚上的,还吃什么糕点,你赶紧拿走吧,朕还忙着呢。”   余莺儿只当皇帝肚子不饿,又贴了上去,和皇帝撒娇。   “那嫔妾就在这里陪着皇上忙。”   这边动静大了点,吵醒了榻上的长宁,还没睁开眼,长宁便窝在被子里叫唤。   “要睡觉啦!”   听着这动静,苏培盛忙前去伺候,皇帝将余莺儿推开,也起身往里间去。   见着皇帝来了,长宁心里不舒畅,脑子又困的很。   “阿玛——要睡觉!”   皇帝将长宁连着被子一起裹着,抱进怀里。   “睡吧睡吧,阿玛不吵了。”   余莺儿跟着进了内室,见到是福嘉公主,心中本就不顺,今天她来养心殿的目的可没有那么简单。   既然你撞到我枪口上了,可别怪我连着你那个娘一起收拾了。   苏培盛瞧着余莺儿脸上的表情,便知道这余氏心里憋着坏呢。   “余小主请吧,今日本就无召前来,又吵醒公主睡觉,奴才只能请小主出去了。”   出了养心殿,望春这才上前扶着余莺儿,苏培盛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居高临下,淡淡开口。   “小主请回吧,夜深露重,可别失了脚啊。”   ————   钟粹宫偏殿的灯彻夜亮着,望春缩在阴影处,冷冷瞧着余莺儿坐在床上发疯。   烛光明明是暖光的,不知为何,洒在余莺儿脸上,倒更多了一分狰狞。   望春悄悄伸手挪动了一面镜子,余莺儿侧坐着,等到彻底安静了,才从床底拿出一个稻草人模样的小娃娃。   阴暗的嗓音如同鬼魅一般,在房间里飘荡。   “福嘉,去死,年世兰,去死........   福嘉,去死,恶病缠身,不得好死......”   望春瞧着那镜子里模模糊糊的人像,吓出来一身冷汗,却还是捂着嘴,一声都没有发出。   余莺儿的声音还在继续,直到天微微发白,这才睡了过去。   望春下半身早已麻木,却一动不敢动,守到能听见余莺儿轻微的鼾声时,她才敢趴在地上,一寸一寸挪动,悄悄出了门。 第61 章 钟粹宫望春转因果   望春拖着早已麻木了的双腿,心中却翻起来惊涛巨浪。   余氏你对我不仁,可就别怪我对你不义。   在后宫行巫蛊之术,还指名道姓诅咒贵妃娘娘和福嘉公主。   天要亡余氏啊......   景仁宫剪秋刚出宫门,便被望春火急火燎拉到了一边去。   皇后娘娘对她有恩在前,这事虽不损娘娘的利益,但福嘉公主是皇后挂念的,望春自然得想个法子把消息传进景仁宫。   “剪秋姑姑,余氏行巫蛊之术,有意诅咒贵妃与公主。”   只在剪秋耳边低语一句,望春便从树荫里走了出来,径直往内务府的方向走去。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望春脚步不变,只一只手轻拂胸口,那荷包还是贴身放着的,不过比之最开始,已经扁下去了。   另一边的剪秋先是愣了一瞬,瞧着那熟悉的背影,瘦了些,才想到这是钟粹宫伺候余氏的望春。   “彩雀啊,我去内殿伺候着,外边就全靠你掌事了。”   彩雀本在帮着擦拭物件,听着剪秋吩咐忙探出头来应了一声。   “剪秋姐姐去忙吧,这边我看着呢。”   宜修穿着寝衣,还有些没睡好,瞧着剪秋进来,也没多想。   “娘娘,钟粹宫有宫人来信了,余氏行巫蛊之术,诅咒贵妃与长宁公主......”   后宫早就风平浪静,一派和谐,如今倒出了个不知好歹的余氏,打算翻身当正经主子了?   “哪个宫人,可靠吗?”   剪秋扶起宜修,站在她身后轻轻柔柔梳着头。   “是望春,那个被余氏打了的小宫女,彩雀还给送了一瓶药呢。”   “探听到这个消息,想来也是不容易,余氏总打她,送些药和银钱过去,告诉她,日后余氏倒了,多得是好差事等着她呢。”   剪秋应下,却没走,还等着宜修接着吩咐。   “再去翊坤宫通告一声,瞧瞧贵妃是个什么态度,按着贵妃来办事。”   剪秋又应下,还是没走,等着给宜修梳了个漂亮的发髻,这才洗洗手退了下去。   景仁宫与翊坤宫如今走动颇多,剪秋也不是头一天上门,下面人见着是剪秋姑姑,问了好便把人请了进去。   颂芝站在门口,拉住剪秋。   “剪秋姑姑来了,娘娘还没醒,实在不宜出来见您,可是皇后娘娘有什么急事?”   剪秋也不多待,简单说清楚便没再多说。   听着这事,颂芝蹙着眉头,眼里盛着怒火。   “这余氏,只怕是想死了。   多谢皇后娘娘与剪秋姑姑,这事儿我立即便去请示贵妃娘娘。”   床榻上的年世兰被迫起床,瞧着自家呆萌萌的颂芝,心里那股子气也就散了。   听了这事,年世兰只觉得好笑。   “我年世兰行的正坐的端,怕她那个小人的诅咒吗?   我儿还年幼,她却起了这档子龌龊心思。”   眼眸流转,年世兰便想了个好法子。   “颂芝,这余氏真有趣,如就这样仗杀了,只怕皇帝老儿心里还得念着她,不用多管,只教那个小宫女,把稻草人里的生辰八字换成余氏自己的。”   这招损得很,当即便把颂芝逗笑了。   “那余氏心思果然邪恶,咱们翊坤宫可得防范着点,免得被她暗害了娘娘和公主。”   年世兰听着颂芝话里的担忧,直接拉过她的手,安抚性拍了拍。   “颂芝莫怕,长宁有老天爷庇护着,平日里感冒发烧都没有,怎么会怕一个阴邪小人的诅咒,这诅咒只怕是会落在她自己头上。”   颂芝得了话,想起还站在外面的剪秋,忙出去回了话。   “剪秋姑姑,我家娘娘不信这些诅咒,只让那个宫女,把里头的生辰八字换成余氏自己的。   事后,娘娘有赏。”   两人又短暂寒暄,便回宫复命了。   瞧着剪秋走远了,颂芝才招来周宁海。   “此事还算重要,你去探听一下,这余氏为何无端诅咒咱们翊坤宫。”   望春去内务府领了份例,这才战战兢兢回了钟粹宫。   心里却涌起一股莫名的兴奋。   余氏并非良主,平日里对他们这些下人非打即骂,或者便是言语敲打。   可皇帝宠爱她,连带着他们这些下人连申冤的地儿都没有。   若是此事能掰倒她,想来皇后娘娘仁慈,会安排个好活给她。   后宫诡谲云涌,余氏心术不正,将其他人视作跳板时,却没想到,自己也是别人的猎物。   当天晚上,望春便接到了吩咐,找了个闲暇的功夫,亲眼见到余氏被抬进了养心殿,悄咪咪进了余氏的寝殿。   那个稻草人娃娃上插着好几根针,望春抖着手,从袖中掏出余莺儿的生辰八字,又拆开娃娃,将里面的字条取了出来,两两交换 , 又放回了原地。   那两张字条被握在掌心,烫的慌,心里却没有上一次的害怕,反而平静得很。   趁着余莺儿还没伺候完皇帝,望春躲着天色,一路小心翼翼避开人,从景仁宫的角门窜了进去。   那两张字条落在剪秋手里,什么话也没说,望春急促的呼吸声缠绕着两人。   剪秋从怀里掏出一袋碎银子,沉甸甸落在手上。   “这是翊坤宫娘娘赏的,望春你且放心,后边有两位娘娘把着,你的前途好着呢。”   字条几经周转,又落在年世兰手里,翊坤宫众人凑着脑袋瞧着,那字歪歪扭扭,却没写错旁的。   “余氏怎么知晓我与公主的生辰八字?   本以为余氏不过是嫉恨翊坤宫,随意写个时辰来泄泄气,看来这宫里,还有鬼在暗处呢。”   众人闻言,又忧心忡忡起来。   “娘娘,要不直接将那余氏拿下,逼出幕后之人,也好一网打尽。”   忍冬站在一边,回想起几年前在圆明园那场景,提了一声醒。   “公主出生时,天降祥瑞,规模如此宏大,想来有不少宫人都瞧见了。   可是娘娘对生辰八字,连钦天监那里都不太清楚,这余莺儿又是去哪里知道的。”   翊坤宫里悄然拉高警惕,连带着启祥宫和储秀宫都提了一句醒。   年世兰将那字条轻飘飘丢进火里,火舌翻滚,将最后一个字都吞没了。   “余氏,你好大的胆子啊——” 第 62章 景仁宫众人戏叶子   余莺儿这事总算告了一段落。   巫蛊娃娃这事,除了翊坤宫和景仁宫,都瞒的死死的。   孩子们接着快乐上课,每一天都过得还算有趣。   皇帝体贴,六月初就去了圆明园,带去的人不多,贵人以下原本是不去的,架不住余莺儿三天两头去吹耳旁风,皇帝便破了例,让余氏也跟着去了。   这消息传进景仁宫时,年世兰带着费云烟等三个嫔位正在跟宜修打叶子戏。   欣嫔不太会,索性就站在一边瞧其他四人玩耍。   各自娘娘的贴身宫女手上都端着一个托盘,红帕子上面放着一吊吊铜钱。   年世兰带着丽嫔淑嫔,各个都支着下巴,瞧着宜修。   “既然各位妹妹来了景仁宫,今日这牌局,我本就先做主家。”   说罢,从剪秋手里接过一文钱,放在桌面上。   “宫中不宜赌博,咱们不过是玩一玩打发时间,便只拿些铜钱来做彩头,咱们玩的便是个开心 各位妹妹可不要嫌少啊。”   四十张牌一张一张被摸上手,没一会就见了底。   牌上绘着各路人物,又写了些小字,欣嫔站在一边看了许久,直到丽嫔面前的铜钱越来越少,也没看出来是个什么玩法。   “欣嫔,这局打了,我便不打了,一局没赢,带来的铜钱全进了其他三家的口袋里。   这到底打的是叶子戏还是我的荷包。”   瞧着丽嫔那嘟着嘴的委屈模样,年世兰扶了扶发髻,伸手从自己面前抓了一把铜钱,哗啦啦全流到丽嫔面前。   “欣嫔那样子,瞧着也不明白,你下了桌,欣嫔也不会打,我给你一把铜钱,别下桌了,输了也别怕,我再给你些。”   曹琴默捂着嘴,和欣嫔一道乐的直掉眼泪。   宜修面前也赢了不少丽嫔的铜钱,跟着年世兰,也抓了一大把。   “丽妹妹想是许久不玩了,手气生疏了。   不过也不打紧,咱们毕竟就是玩个快乐,不必往心里去。”   曹琴默赢的最少,只扒拉着给丽嫔分了四五个。   “赢你的我可都还给你了,可不许下桌。”   费云烟脸上的失落凝固住,伸手将其他三家给的铜钱扒拉到一块,趁着年世兰在看牌,又偷摸伸手扒拉了一些。   “贵妃手气也忒好了,这本就是赢的我的钱,我得再扒拉些,总归一会儿也是要输出去的。”   宜修撑着脑袋,将费云烟的小手段瞧得明明白白。   又走了两轮牌,丽嫔还是输了 ,欣嫔总是站在年世兰身后学牌,瞧着输出去的银钱。   费云烟又开始闹腾。   “定然是欣嫔运气好,连带着贵妃光赢我的钱,不行,欣嫔得站在我身后才行。”   几轮打下来,年世兰几人瞧着费云烟输的可怜,暗地里都放起了水。   硬生生让费云烟成了最后的赢家,这牌局从天亮打到天黑,一溜钱各自手上都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回到了丽嫔手上。   剪秋从外面进来,捧着一卷书。   “娘娘,皇上身边有人来吩咐了,这次去圆明园一事,还得再添上余答应。”   其余几人还没走,听着这事,各个都蹙着眉。   “这余氏到底哪来那么大的本事,我瞧着宫里贵人以下的本就没多少,如今皇上给余氏破例了,其他妹妹怎么办,冷冷清清待在宫里,只怕.......”   宜修如今真的很厌烦这种收尾的工作,皇帝如此不顾及后宫各嫔妃的脸面,却还要她在从中周旋。   与年世兰悄摸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脸上品尝到一丝无奈。   宜修索性不多想这件事,大手一挥,吩咐剪秋。   “后宫贵人品阶以下的统共也没几人,既然如此,那便都去吧,圆明园风光好,大家都去瞧瞧,才算和美。”   年世兰在一边接了一句嘴。   “常在答应们多年纪还较小,去圆明园也好,半大的人,出去玩一玩,比闷在宫里好多了,皇上既然挂念余答应,那咱们也不能忘了别的小主,都是如花似玉一般的年纪,好好去玩玩,何必闷在宫里。”   左右圆明园避暑事宜花的宫中的银钱,年世兰想着自己钱包不会少,也乐的送这个人情。   出了景仁宫,长宁刚好被忍冬抱着找了过来。   孩子快四岁了 ,是最贴心乖巧的年纪,抱着年世兰的脖子撒着娇,黏黏糊糊说着好听的话。   “长宁下了学回宫,才知道额娘没在宫里等着长宁,长宁不高兴嘛,娘亲——”   这娇娇儿长的美,身子又结实健康,年世兰抱着自家心肝宝贝,只觉得今儿又过了一天舒坦日子。   “娘亲今天去景仁宫打叶子戏啦,还赢了你丽额娘不少铜钱,你是不知道,你丽额娘是个爱耍赖的小性子呢。”   费云烟走在前面,听着这话,悄然红了脸颊,转身快步走过来,拉着年世兰的袖子要说法。   “你们三个打叶子戏那么厉害,我钱都输掉了,居然一局没赢,自然要耍赖 ,还好你们放了水,我差点把启祥宫都输掉啦。”   淑嫔抱着温宜走在旁边,顺着话头打趣丽嫔。   “你把启祥宫输掉了,我与温宜可就得流离失所,跟你一起去娘娘宫里的千鲤池喂鱼去了。”   欣嫔与她们不顺路,早早告退后,便带着宫人往另一条宫道去了。   这日子过的越来越好了,若是以后都能这般,那便好了。   “公主下了学便回宫温习功课去了,故而没有和其他公主一起前来景仁宫 。”   欣嫔摇着团扇,心中却觉得不对劲,便问了问淑宜身边伺候的嬷嬷。   “公主今日怎么回事,可是在上书房遇了什么事。”   嬷嬷也不清楚,只拣着好听的话说。   “公主渐渐长大,许是懂事了,想静下心来好好学一学。   公主功课做的好,皇上也愿意多瞧瞧咱们储秀宫。”   欣嫔停了下来,抬头瞧着天边翻滚的火烧云。   漂亮极了,橙红夹着金黄,从天的尽头延伸过来,再奔向远方。   “让淑宜替我争,是我这个做额娘的碍了她的前程,若是可以,我倒想她能一辈子安安稳稳待在我身边,平安幸福一生就好。   旁的,我也不多求了。” 第 63章 稚儿撒娇喜迎出宫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做孩子的比起冬日更多了些属于春夏的乐趣。   可纸鸢放多了,也觉得无聊,那碎玉轩玩的风筝早被忍冬锁在库房里不见天日。   其余的玩法也都玩了个遍,没什么好玩的,偏偏书又读不进去。   大人们日日凑在一起打叶子戏,没见到有什么无聊的,自然不明白孩子每日“无所事事”。   长宁拉着温宜的手,两个小人头抵着头,肩挨着肩。   那些话儿已经说倦了,御花园也看够了,千鲤池的小鱼也喂够了。   “温宜,好无聊啊,宫里一点也不好玩,天天都是习武读书。   娘亲她们还能打叶子戏,有什么牌是专门给孩子玩的呢?”   温宜要大一岁,可身量瞧着和长宁倒是差不多大的。   “再熬些时日,咱们就能去圆明园了,去年没去成,今年想来要更好玩了。”   长宁把脑袋抵在温宜颈窝上,发旋顶着衣料,缓缓转脑袋。   “也不是,圆明园也不好玩,虽说有湖泊有小桥,可依旧是咱们三个,沁雅回家了,三个人一起玩耍总觉得少了什么。”   温宜与长宁自幼一起长大,最是懂她话里的意思,思绪片刻,打了个主意。   “咱们去求皇阿玛吧,让皇阿玛宣十七叔来把咱们接出去可好?”   两人对视一眼,便拉着忍冬急吼吼往养心殿去了。   苏培盛大老远便瞧见这两个小人儿,带着小夏子忙迎了上去。   “二位公主可是来找皇上的,这边请,外头太阳毒,可莫把两位公主晒着。”   长宁腾出另一只手,拉着苏培盛,小夏子跟在最后边,把两人迎进了养心殿。   皇帝还在批折子,瞧着这两个女儿扎着一样的小啾啾,又穿着一粉一篮的小旗装,模样瞧着很是可爱。   “你二人今日不忙着习武,怎么往养心殿来了。”   说罢,皇帝上前将两位公主都搂进怀里,左一个右一个,心里很是满足。   “阿玛,舅舅今日是考校骑射,我与温宜早早便过关了,舅舅就把我们放了,只有淑宜还在校场里。”   皇帝靠在椅背上,瞧着两个女儿眉头紧锁,小嘴也嘟囔着,一副不高兴的模样。   “你二人既然考试过关了,怎么还一副不高兴的模样,可是受了什么委屈,才来找阿玛的。”   温宜低着头,眼珠微微一转,便和长宁一起红了眼眶。   “温宜和长宁都想十七叔了,想的心里很难受,只好来养心殿了。”   这两个皮猴子鲜少有这般模样,皇帝稍微一想,便知道了二人的真实目的。   “阿玛瞧着,你们不是想十七叔,是想着离开阿玛出宫玩去了。”   长宁见状,忙搂着皇帝脖子撒着娇,瞧着让人心都化了。   “阿玛最疼爱长宁了,宫里太无聊了,大人们都玩自己的,而我与温宜姐姐还要天天上课,不好玩。”   皇帝是最受不了长宁诉苦的,摸了摸二人的脸蛋,乐呵呵便让苏培盛进来了。   “苏培盛,去传老十七进宫,快快过来。”   苏培盛应下后,瞧着殿里的情况,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谢谢阿玛,阿玛对长宁和温宜最最最好了。”   前边也出宫去果郡王府玩了一次,不过只有一天不到,吃了两顿便饭便趁着夜色回来了。   “你们两个小儿耐不住宫中寂寞也是常事,朕想着过几日便要去圆明园了,便不必回宫,就让你们皇叔带着你们一起去圆明园吧。   这样也能多待上几天,但可要记得,不许闯祸,不许调皮。”   长宁与温宜一脸兴奋,从皇帝膝上滑下来,规规矩矩行了礼。   “那淑宜姐姐也能跟着我们一起去吗?”   皇帝将笔重新拿起,听见这个问题,将手一挥。   “看她自己吧,这恩典是你们求的,她若想去就跟着一起去,若是不想,那便不去。”   长宁与温宜刚走出殿门,皇帝的声音又传来。   “朕知道你们姐妹感情好,可出了宫也不能疯玩,每日朕都会让张廷玉抽一个时辰去给你们上课。   学业不可荒废,性子不可懒散。”   两孩子也不应声,拉着各自的嬷嬷便往宫里跑。   “忍冬姐姐,要备几身衣裳,还要备些要上课的书,可不能遗漏什么。”   忍冬笑着全应了下来,抱着长宁先去景仁宫见年世兰了。   几个人还在打叶子戏呢,听到长宁跑进来,本还觉得稀奇。   丽嫔摸着手里的牌,问了一句好玩的。   “长宁逃学了?真棒,还知道跑景仁宫来躲着,免得谙达来抓你。”   长宁扑进年世兰怀里,朝丽嫔做了个鬼脸。   “长宁还有温宜淑宜,要去宫外玩了,才不是逃学呢,是阿玛给的恩典。”   听了这话,众人本以为也和之前那样玩半天便回来,也没多说什么。   “我们出宫后,就不回来了,阿玛说等圆明园再见 。”   这样一说倒是稀奇,毕竟很少有这种出去好几天的机会。   年世兰回过神来,知晓几日都见不到长宁,心中才有些难过。   “好长宁,你在外面要多当心,不了受了委屈,要记得想额娘。”   母女抱作一团,搞的长宁眼睛酸酸的。   “长宁自然会想念额娘的,还有宫里其他的娘娘们,长宁都会想你们的。”   从年世兰怀里退出来,长宁又抱了抱宜修和丽嫔。   硬是等到苏培盛来催促。   “公主呀,果郡王已经到了,连着皇上一起,都在养心殿等着公主们呢。”   淑宜还在校场里,听到宫人来禀告,只愣了一瞬,便回绝了。   “还请姑姑前去禀明皇阿玛,淑宜骑射不精,又不通文义,想留在宫中潜心学习,便不跟着妹妹们出宫游玩了。”   宫人不好多说,只将这话又传回了养心殿。   皇帝抽出些时间,跟着果郡王下起了棋。   “既然淑宜不愿去,那边只有长宁与温宜二人,稚子年幼,还需皇弟多多费心啊。”   果郡王撑着头斜靠着,走了一步险棋,才勉强吃掉皇帝一枚棋子。   “皇兄与公主感情甚好,真是让臣弟羡慕啊,只可惜我府里空空荡荡,还要多谢皇兄愿意让公主们去添添喜气。”   “既然觉得空荡,那朕便为你指一门好婚事,也让十七享受一下儿女承欢膝下的快乐。”   又是一枚棋子被吃掉,果郡王连连摆手,兄弟二人皆笑了起来。   “皇兄又打趣我了,想我闲云野鹤,不通政事,莫要委屈了别人家的好姑娘。” 第 64章 王府里长宁见外祖   果郡王府虽比不上宫里富贵,却也是颇具文人雅韵。   碧瓦朱甍、梅影横窗、竹影摇阶、回廊曲折。   抄手游廊,花园假山,曲水流觞,好不快意。   公主们上一次前来,连果郡王府都没有逛完,便匆忙忙回了宫。   如今再次故地重游,长宁拉着温宜,刚一下马车,便如脱缰的野马,从五开间大门闯进去,一路直奔,向着正院跑去。   果郡王跟在身后,瞧着这两小家伙已经端坐在椅子上,拿着合上的折扇,在两小姑娘头上各自轻轻敲了下。   “若是摔了,只怕皇兄要把小王的头杀下来。”   阿晋还拿着不少东西,跟着进了院子,喘着粗气。   忍冬将公主们其他物件背在身上,跟着彩蘋往西跨院去了。   “十七叔不要怕,长宁和温宜姐姐已经学了好久的武术了,摔不着的。”   温宜坐在旁边,凳子有些高,脚都挨不到地上,只能吊在半空前后摇晃着。   “十七叔真好,温宜想出府玩。”   说到真正目的,两个孩子都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瞬不错,直勾勾盯着果郡王。   像两只可爱的小猫,乖乖巧巧,丝毫不见之前的跳脱。   “长宁与温宜是很尊贵很尊贵的公主,府外很危险,如果要出去,还需要请示皇上,如果公主们想要出去玩,十七叔就给皇兄传信。”   听了这话,长宁与温宜又失了兴趣,个个都低着头,将脑袋耷拉在桌子上,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阿晋,去给皇兄修书一封。”   这低迷的情绪压根没有持续多久,等到午膳端上来,长宁与温宜闻着那醇厚的香气,趴在桌子上微微张着嘴。   宫里的膳食确实好,可闻着,就没有果郡王府里的香。   刚端上桌的菜还冒着腾腾热气,长宁拿着筷子,瞧着那小虾米炒菠菜。   “温宜,这里的菜好香哦,闻着就好好吃。”   温宜向来很有做姐姐的调调,大手一挥,禀退打算上前伺候的彩蘋,自己拿着筷子夹了一个虾米,喂给长宁。   “这虾好小,比不上宫里的大,你尝尝,是一个味道吗?”   果郡王坐在侧边,瞧着两孩子可爱的模样,拿起筷子给二人布菜。   “姐姐也尝尝,这小虾咸咸的,真香。”   这顿饭不是府上厨师做的,果郡王想着让公主们吃个新鲜,特意让人请来京中做杂食的大师傅 。   这顿饭吃得三人都很满足,虽比不上宫中的昂贵精致,却胜在热油爆烹,鲜香味美,菜的清爽,肉的咸香,都很合两位公主的口味。   午膳刚用完,果郡王又带着两孩子去了书房玩闹。   彩蘋不好意思让忍冬她们跟着忙活,把人都请到侧院里歇着,自己去厨房等着给公主们端小食。   果郡王府来了宫里的贵客,皇家的马车招摇,一路走过来,不少人家都瞧见了,确实有人存了心思来拜访。   可皇帝有远见,早早便拨了一队宫廷侍卫在果郡王府候着,帝王的意思很明显,当官的都还指望在那位手底下讨生活,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年府的帖子还是递了进来,念及是长宁公主的外祖家,果郡王也没多推辞,便将人请了进来。   这事是瞒着长宁和温宜,等年遐龄扶着夫人进了书房,长宁本以为是十七叔回来了。   转头一瞧,才知道是许久没见到外祖父与外祖母。   “长宁好想你们啊。”   搂着那小小一个人,爱新觉罗氏夫人早早便红了眼眶。   祖孙三人紧紧拥抱着,诉说着思念 。   “臣见过固伦福嘉公主,见过和硕温宜公主。”   温宜从椅子上滑下去,瞧着长宁瘪着嘴红着眼,顿时觉得不知所措。   “原来是长宁的外祖,何必多礼。”   爱新觉罗氏夫人哪怕老了,也是一个心思透彻的老太太。   瞧着温宜浑身不自在,自然知道是他们突然造访造成的。   一只温暖的手将温宜头上插歪的珠花扶正,爱新觉罗氏夫人满脸疼爱,摸了摸温宜的脸。   “温宜公主如今也长大了呢,臣妇早年进宫面见贵妃娘娘,曾与公主有过一面之缘呢。   真是天大的缘分,竟让咱们再次相遇了。”   这事是真的,长宁出生那会儿,爱新觉罗夫人进宫照料,常常见到曹贵人抱着小温宜来翊坤宫走动。   温宜瞧着那和蔼可亲的面孔,乖乖任由年老夫人拉着自己的手。   她有点难过,自己额娘的父母亲也会像年老夫人这样热络又温和吗?   年遐龄抱着长宁坐在桌边,瞧着有些扭捏的温宜公主,心里头也是高兴的。   这样乖巧伶俐的公主,又与长宁多年情谊,心中自然也就亲厚起来。   “公主不必不自在。   我夫妇二人年事已高,长宁与我们是至亲骨肉,许久不见,心中自然是牵挂想念的。   温宜公主与长宁既是血脉亲情,又是闺中好友 ,如若不嫌弃,明日便来年家玩耍一番吧。”   年老夫人搂住温宜,满心温柔,年家子嗣不丰,在年老夫人心中,温宜也是很值得疼惜的一个孩子。   “公主玉雪可爱,臣妇很是喜爱,在宫中,淑嫔娘娘与贵妃娘娘便如姊妹般亲厚,臣妇也视公主如孙女般爱护。”   温宜感受着年老夫人那干燥温暖的怀抱,有些羞涩,涨红着一张脸,最后还是讷讷开口。   “外祖母好——”   长宁窝在年遐龄怀里,给他的长胡子编辫子,听到温宜开口,忙欣喜转过去。   “温宜姐姐 ,外祖家有一个特别好的大哥哥,去了年家还能瞧见舅舅呢 ,年家的厨子做的饭也很好吃。”   温宜露出向往的神色,长宁还在眉飞色舞,两个孩子叽叽喳喳,像两只欢快的小喜鹊。   果郡王陪坐在一边,时不时和年遐龄闲聊几句,玩起棋局,二人有来有往,倒也玩出了兴趣。   年老夫人带着孩子们在一边瞧着,时不时交头接耳,哈哈作笑。   年遐龄也算是下棋的好手,偏偏遇到果郡王,两人下了半个时辰,才见胜负。   “年大人手法犀利,倒是小王险胜了。” 第 65章 年府祖孙共踢白打   皇帝的密信是下午传来的,准了这请求,同时也趁机使了坏。   要让张廷玉过来授课一个半时辰,还得让果郡王监督,不能调皮逃课。   张廷玉过来时,长宁带着温宜在西跨院睡得正香,硬让张廷玉吹胡子瞪眼等了一柱香。   “内谙达好。”   两个小豆丁睡得迷迷糊糊,瞅着张廷玉拿着书本嘴皮子讲的飞快,长宁将书立了起来,自己则缩在书后边打盹。   “朝廷者,天下之本;人君者,朝廷之本;而心者,又人君之本也”   “所以我想问问两位公主,为什么要正君心呢?”   温宜悄悄转头,看着长宁支着脖子已然睡着,忙用在桌下用手捣鼓长宁。   “温宜公主先来说说吧。”   “心正则朝廷正 ,朝廷正则天下正。   这一切的源头,都来自于正君心。天下万民需要一位尽职尽责的好皇帝。”   声音将长宁惊醒,忙将书翻开,勾着脑袋去瞧温宜的书。   张廷玉踱步而来,瞧着长宁那慌张的模样,将自己手里的书递了过去。   “长宁公主在课堂上酣睡,想来是我这个做谙达的能力欠佳,讲的话就好比软乎乎的枕头,听着了就想睡。”   温宜拉着长宁暖呼呼的小手,听见张廷玉戏谑,忙开口维护。   “长宁中午便没睡好,这会儿正是困倦的时候,还望谙达海涵。”   这课上得鸡飞狗跳,出了紫禁城,张廷玉瞧着公主们确实要懒散一些,但念及公主们实在年龄小,嘟囔几句,便早早下了课,找果郡王去闲聊了。   一听到放课了,长宁顿时便不困了,拉着温宜一起,偷偷往外走。   “长宁可是要去哪里玩吗?”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长宁又转头,拿了张宣纸,洋洋洒洒写下几个大字。   “长宁思念外祖家,已去年府用晚膳。”   彩蘋端着糕点,瞧着两位公主弓腰驼背往外面跑,也没阻拦,端着茶水糕点进了院子。   一路上,还真遇到了不少人,不过王府的下人也没那个胆子去拦截,只当她们是在玩。   顺利出了府门,两位公主倒是高兴了,钻进马车里,便喊着要去年府。   驾驶马车的,是皇上点拨的人,别的也没多说 ,马鞭在空中打个转,发出一声清响。   随着马蹄哒哒,数十个黑影隐没,跟着那两个主子一起,往年府去了。   王府里,果郡王带着张廷玉一块儿看书,彩蘋进来,给二人换好茶盏,又将那事简单一说。   果郡王挥了挥手,面向张廷玉,咧嘴笑了起来。   “张大人,看来这赌局是小王赢了,公主她们还真就往年家去了。”   张廷玉哀叹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卷书,拍在果郡王面前。   “这两孩子在宫中,都是个顶个的好,如今出了紫禁城,就由着性子胡来。   王爷,公主那边,还劳您多记挂,免得出了岔子,臣也不好向皇上复命。”   果郡王收下那本书,摊在手上仔细端详,越看越满意。   “大人做久了谙达,可小王做的是学生,这世上哪有学生不想着松快松快呢。”   张廷玉摆了摆手,衣摆一撩,便往外走去。   怀里空荡荡的,授课也没授完,张廷玉对着天一声哀叹,只觉得自己与皇家犯冲。   年府迎来两位公主,府中热热闹闹,还挂起了红灯笼。   温宜还是头一次来年府,瞧着院子里空空荡荡,总觉得有些稀奇。   长宁也是一样的,比起上次来,年府更加空荡了。   想不通什么原因,长宁拉着温宜,就往偏院去。   “温宜,我有一个很有趣的大哥哥,咱们去寻他玩。”   两个老人将空间留给孩子们,自己则搀扶着去了正院。   “年熙哥哥,这是温宜姐姐。”   书房里影影绰绰,树影婆娑透过纱窗,投在屋子里,配上各色的绿植鲜花,很是宜居。   年熙坐在轮椅上,安安静静,虽然一副病弱模样,除了脸色不太好,可精神是好的。   “见过温宜公主。”   眼前的男子温柔帅气,活脱脱一副病美人模样,温宜瞧着,也规规矩矩还了个礼。   “那温宜便随着长宁一起唤年熙哥哥了。”   屋子里不比得外边好玩,长宁力气大,脑子也转的快,跟着温宜一块,将年熙推出了房间。   “臣身子实在不便,怕扰了公主们的雅兴,不若让府里其他下人一起,带着公主们玩耍。”   长宁将年熙推到树荫下,别的都没多说,拉着温宜又跑去找年老夫人。   “外祖母,长宁想和哥哥姐姐一起玩白打(无球门,只比拼技巧的一种蹴鞠玩法,要求球不落地)。   今儿太阳好,长宁把年熙哥哥推出来了。”   年老夫人听了这话,还好奇的出门张望。   虽然不知道孙子坐在轮椅上怎么玩蹴鞠,但她也高兴,出来多活动活动总是好的。   “行,你年富哥哥以往总爱玩这个,我命人去取来,那球可是真正的漂亮,小姑娘拿着刚刚好。”   年熙孤零零坐在外边,虽然他自认自己内心足够平静,可瞧着来来往往的下人,不自觉有些尴尬。   等到长宁拿着那球出来,年熙瞧着,心里直打鼓,可又不能真做个扫兴的人,只好自己转着轮子,往角落去。   “年熙哥哥,接球,咱们玩白打,这球可不能落地了。”   说罢温宜将球高高抛起,再由长宁一个后踢腿,那小皮球直直便向年熙撞去。   年熙用手接住,顺着力道从左臂跑到右臂,再被年熙用力抛出。   长宁高高一跳,做了个探马,球又被温宜接住。   三人你来我往,不过几个球的功夫,便热络起来。   年老夫人站在外边,瞧着年熙脸上的喜色,心中一阵怜惜。   这孙儿聪慧过人,本是个文武兼备的好苗子,只是可惜了,一身病痛,只能枯坐轮椅,了此残生了。   年熙瞧着祖母来了,便顺势也给年老夫人传了一个球。   “这两女子真是白打的好手,祖母也活动活动筋骨,替孙儿挨些球可好?” 第 66章 年氏母子同心共泣   祖孙几人在院子里玩耍到太阳下山,年遐龄本来是听见动静,出来张望一眼的,也被拉着露了一手。   文官与武官确实不一样。   年遐龄没多少动作,加之年岁到那里了,只在手中转悠几圈便送了出去。   白打还是得看年羹尧玩,脚踢手接,翻滚连连,那小球在年羹尧手上,简直就是一只乖乖的猫儿,任由年羹尧搓扁揉圆。   那么魁梧的汉子,玩起白打,倒还挺有趣。   其他四人都乐意看年羹尧表演,都把球往年羹尧那边传。   “你们这不公平啊,都往我这里传。”   院子里一片欢声笑语,像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家庭,真美好,真温馨。   年熙脸上多了好多笑容,也与温宜亲厚起来,下了球场,温宜不知不觉也跟着长宁一块,黏着年老夫人。   “好孩子们,咱们耍也耍了,乐也乐了,再歇歇,咱们就吃晚膳。”   因着皇家公主下榻年府,晚膳虽称不上极尽华美,但也是规制颇高,既符合礼制,又不失美味。   连着吃了两顿好的,温宜和长宁各个都吃的肚饱溜圆,临下桌了,还被年老夫人又一人喂了一口肉丸子。   长宁撑得有点难受。   那肉圆子在嘴里一直嚼着,却咽不下去。   忍冬瞧着这一幕,吓得忙拒绝了年老夫人的好意,抱着两个公主去外边消食。   “可是吃太多了?快快快,长宁莫要再往下咽了,吐了就好。”   年老夫人瞧着这架势,忙又慌不择路吩咐底下人熬山楂汤去。   长宁窝在忍冬怀里,乖乖将嘴里嚼烂的肉吐在忍冬手帕上,连带着还打了个饱嗝。   “长宁吃饱了就别再吃了,免得坏了胃,日后吃什么都没滋味儿。”   两个小孩都有些难受,索性凑在一起,拉着手,带着年家众人都一溜烟往院子里溜达消食。   看着两个孩子一脸难受的模样,年老夫人一脸内疚,被年羹尧扶着,悄摸摸红了眼眶。   “真真是我这个做祖母的不到位,多年没有抚育这么小的孩子,偏偏一口饭一口菜害了她们。”   长宁和温宜溜达了一阵,肚子稍微舒服了点,瞧见年老夫人一脸悲伤的模样,忙上前安慰。   “外祖母不必担心,府里盛情款待我与温宜,长宁自己馋嘴,不小心吃多了些。”   说罢,长宁两小手扶着腰,古灵精怪往前一挺,仰着头乐呵呵笑着。   那模样,像极了远在宫中的年世兰。   年老夫人在那傲娇的模样里瞧见了宝贝女儿的影子,心中不免忧伤,可瞧着眼前的长宁,便更觉得自己要珍惜时光了。   “好长宁,你这般体贴,怎么能有这么好的孩子呢?   真真让外祖母舍不得你又离去啊。”   ————   一家人好不容易相聚,一直秉烛夜谈到长宁温宜两个小孩打哈欠。   忍冬抱着两个公主,对着年老夫人请退,带着两个公主下去了。   “忍冬姑娘,夜里难免要冷些,只能多请忍冬姑娘照看着,免得公主们夜里着凉 。”   年老夫妇站起来,细细叮嘱,直到将忍冬送出门。   妻子今日的高兴与煎熬,年遐龄心里都清楚,却也只能相互依偎着,一起扶持着过日子。   “老爷,我又想兰儿了,几年不见,不知她可还好,模样有没有变,可有瘦了,身子骨是否还健康。”   听着妻子的碎碎念,年遐龄亦是心如刀割,却还是扯出一张笑脸,又将年老夫人扶回了榻上。   “夫人何必伤怀,长宁被养的如此好,想来兰儿在宫中一切都好。”   年老夫人半靠在软枕上,望着天上那一轮残月,带着无尽的思恋,思恋着远方的女儿。   “好什么啊,我们骨肉分别,多年不见,入宫一次便是天大的恩情 ,我都一把老骨头了,倒也不需要兰儿尽孝送终,可至少让我见见我的女儿吧。”   这话是大逆不道的,年老夫人心中也清楚,只把老头拉过来,二人耳语喃喃。   “虽然羹尧刻意隐瞒,可我毕竟不是傻子,想来兰儿在宫中,未必就能得到帝王的真情。”   瞧着妻子愈发悲伤,年遐龄轻轻拍着妻子的肩,出言宽慰。   “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兰儿与皇上年少便定了情,我们家兰儿又是千好万好的好女儿,自然会感情甚笃,幸福快乐的。”   老两口还没有絮叨完,忍冬又返回正殿。   “老爷,老夫人,娘娘在宫中甚是牵挂二位,命奴婢来年府为二位诊脉,以此来宽慰娘娘的心。”   听着这番话,年老夫人又觉得心中一片酸涩,忙拉过忍冬,泪眼朦胧。   “叫你家娘娘不必忧心家里,反倒是她,孤身带着长宁在宫里,才是真正牵挂我这个做母亲的心啊。”   “娘娘在宫中一切都好,娘娘前面还重新习武,如今身子骨大好,甚少生病。   与宫中娘娘们感情都不错,常常聚在一起耍叶子戏呢。   娘娘好本事,玩这些东西,总是赢的,能从丽嫔娘娘手里赢好多钱呢。”   一边絮叨,一边摸脉,忍冬见二人都无甚大碍,又留了些补气益血的方子,服侍着年老夫人躺下。   “奴婢还得去瞧瞧大公子呢,回宫了也好去太医院瞧瞧,若是大公子身子好起来,那便是大好事一件呢。”   夫妇二人心中都很感激,年老夫人拉着忍冬的手,默默流着眼泪。   “好孩子,当年你还是个毛头丫头呢,如今长大成才,又精通医术,你父亲在西北也牵挂着你。   你们在宫中,不比得年府,一定要万事小心,行事谨慎些,我年轻时便见了不少宫里的肮脏手段,只盼望着你们都平平安安的。”   与此同时,紫禁城 ,翊坤宫里。   年世兰送走皇帝,被颂芝搀扶着走到院里。   抬头瞧着那残月一轮,孤零零挂在天边,虽然是通透的黑,可边上一颗星星都没有。   “颂芝啊,以往还打趣长宁吵闹,如今她走了,这宫里又静得慌,她肯定会去年家,会吃到香喷喷的饭,会和熙儿一块玩耍.......   颂芝,这倒让我也想家了。” 第 67章 在年府面见张廷玉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长宁还有些迷糊,太阳顺着琉璃窗花爬进来,照得被子暖烘烘的。   温宜在另一边睡得正香,两个孩子本是挨着睡的,一觉醒来,倒是隔的很远。   瞧着忍冬还没来伺候,长宁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半眯着眼睛,往温宜那边爬去。   温宜睡相乖巧,双手并合,放在肚子上,一缕发丝沾在嘴角,随着温宜的呼吸起起伏伏。   “温宜,你不要吃自己的头发了。”   长宁说着, 伸出手指,将那缕头发从从温宜嘴里勾了出来。   时光静默,长宁乖乖趴在温宜的腿上 ,自己一个人,瞧着五彩斑斓的吊顶玩耍。   忍冬在厨房里做药膳,汤熬到一半,瞧着天色大亮,她心里估摸着时间。   应该是醒了。   将罐子盖好,忍冬顺手把火退掉大半,只留一股小小的火慢慢煨着。   洗净手,忍冬先是去了旁边的小院子里,换好衣服,这才带着其他两个宫婢前去伺候两位公主。   刚一进门,长宁听着声响,后脚一个翘,高高抬着。   “忍冬姐姐,快来接我——”   温宜还在睡,长宁只好拉长了音调,降低声音。   瞧着那古灵精怪的模样,随行的宫婢先是去旁边收拾别的,忍冬则一人前去。   抱起长宁,先是洗手擦脸。   再摸摸后背,是干爽温暖的,再换好衣服,一身鹅黄色的漂亮宫装,配着珍珠做的蝴蝶夹子,很是漂亮。   长宁站在地上,用手撑开裙摆,像模像样在忍冬面前转了个圈。   “公主今日很漂亮呢。”   听到响动,温宜也醒了过来,瞧着长宁一身新衣服,也喜欢极了,光着脚从床上跑下来,拉着长宁的手,左瞧瞧右瞧瞧,脸上乐呵呵的,撅着嘴在长宁右脸亲了一口。   “这身衣裳漂亮,长宁更漂亮。”   忍冬瞧着两个孩子这般感情好,心里也高兴。   却还是将温宜抱了起来。   “虽说天气热起来了,可光着脚站地上,难免冰脚 。”   另一个婢子拿来一块软布,铺在地上,由着温宜踩。   两姑娘,一个鹅黄,一个天水碧,一个配珍珠,一个配宝玉。   打眼瞧过去,都是极好看极可爱的。   梳妆打扮好,忍冬又一手抱一个,带出了房门。   年老夫人早早便在门口候着了,见着孩子们出来,左手牵一个右手牵一个,领着长宁温宜去正院玩耍。   “用过午膳,张廷玉大人就要来年府为公主们授课,这是皇帝的旨意,两个好孩子可不能像王府那般耍无赖了。”   长宁另一只手把玩着衣服上的珍珠盘扣,有些不解。   “张大人能不来吗?长宁觉得外祖父就很厉害,可以让外祖父授课吗?”   温宜也是一脸认同,两个孩子又抱着年老夫人的腿,抬着头,眨巴着一双宝石般的眼眸,可怜兮兮望着年老夫人。   “张大人才是皇帝指给公主的内谙达,不若上完张大人的课,外祖母再让外祖父给你们授课。”   听了这话,两个孩子纷纷松开禁锢,个个都张着嘴抗议。   “不要,长宁和温宜每天都要上课,好不容易来年家玩,怎么还要上两次课?”   瞧着两个孩子不好骗,年老夫人又乐呵呵拉着小手。   “好宝儿们,上完了课,外祖母便带着你们出府玩。”   虽说京中一更三点便宵禁了,可在这之前,也能出府去瞧瞧新鲜。   “外边有什么呢?长宁每次出宫,马车都是严严实实的,瞧不到外边的模样。”   年老夫人有些怜惜两位小公主,伸出手掌,贴贴二人的小脸。   “可惜端午已过,城中现也没有什么祭神夜游的活动,宵禁又颇早,只能去瞧瞧闲逛一番,喝喝茶听听曲儿了。”   宫中也有唱曲的,有专门的戏班子,还时不时能听到那妙音娘子在宫里咿咿呀呀唱昆曲。   因此听着这话,倒也没觉得稀奇的。   “外面的小孩,也跟我和长宁一样吗?每天都要读书写字。”   年老夫人知晓二位公主心思单纯,这话里倒也没什么别的情绪,只是单纯不了解罢了。   “自然不是,家境殷实的,便送自家儿子去学堂,若是家境贫寒的,哪怕孩子还很小,也要帮着父母养家糊口。   有的孩子会被父母当做商品卖点,或是成为供人驱使的奴役,或是成为被人玩弄的物件。”   这话一出,听得两个孩子紧缩着眉头。   长宁低头瞧了瞧自己浑身上下散发的富贵气息,又摸了摸头上罕见的珍珠。   年府虽然装潢不似从前那样富贵,却也能瞧出生活品质很高。   她有些不开心,贴着外祖母的手心。   “外面和我们一样的小孩子都过得这么不好吗?这倒让长宁心中很不是滋味。   都是大清的子民,都是皇阿玛的孩子,这样高低贵贱分得如此明白,还怎么让我这个做公主的心安呢?”   年老夫人瞧着自己嫡亲的外孙,心中又难受又惊奇。   小小年纪就有爱国爱民的心,又心思细腻通透,若是个皇子——   真真便是最适宜登上皇位的人啊。   “长宁莫要难受,世间本就不完全分是非曲直,高低贵贱便更是常见的,人都是贪婪的,怎么会没有差距呢?”   温宜拍了拍妹妹的头,心中倒是没有那么多感慨。   午膳刚用完,太阳照在地上,暖暖的,照醒了花盆里的蜀葵开的又红又艳,层层叠叠的花瓣,在阳光的照耀下,能清晰瞧见筋膜里饱满的肉。   张廷玉未时到的年府,什么东西也没带,许是害怕年熙也跟他打赌。   年遐龄出来待客,已是耄耋之年的老人,拄着拐,倒是吓了张廷玉一大跳。   “年老太傅何须来迎接我这个晚辈,应当是张廷玉来拜见年公啊。”   “不必不必,我精神气还不错,平日里走得动得,既然来了贵客,理当出来拜会。   哪里还有什么太傅呢?如今我早早辞官,不过一介微末,凭着皇上的恩典,体面苟活罢了。”   穿堂风吹过,吹起年遐龄花白的胡须,上边坠着一个小小的辫子。 第68 章 课堂上听纳兰性德   授课地点选在年熙的院子里,他也爱钻研这些,张廷玉是个很合格的夫子,带着年熙一起上课。   “由于公主们年岁小,本官讲的多是通俗易懂的东西,还望年少爷莫要出言提醒,免得坏了规矩,让公主们无心课堂啊。”   对这话,年熙倒也没觉得有啥,可长宁便不一样了。   先是将桌子往年熙那边移动,又把垫子拖了过去。   张廷玉还没开始讲课,瞧着台下小动作不断的长宁和温宜二人。   只好皱着眉头,假装凶狠瞪着两个小孩。   “上课哪能有这么捣乱,公主哪怕是挨着年少爷,也得靠自己。   难道光靠别人,自己却不思考,就能掌握真本事吗?”   说罢,张廷玉撸起袖子,使着力气,又将书桌拖了回来。   木桌沉重 ,张廷玉憋着力气,等把桌子又拖回来了,一巴掌将书拍在桌子上。   做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   “内谙达凶长宁干什么?”   墙上挂着的西洋钟表滴滴答答转着,长宁瞧着时间,眼睛咕噜一转。   撑着温宜肩膀,爬上书桌。   踩着桌面,一脸雄赳赳的模样。   “长宁才不会事事都靠别人,长宁不过是不想与年熙哥哥分开,想着黏着年熙哥哥。”   听了这话,年熙跪坐在一边,伸着手虚虚扶着长宁。   这架势,倒让张廷玉心中软了三分,不由得放下几分面子 。   “长宁公主本就聪慧过人,又比常人早启蒙三年,有些孩子气也是应当的。”   张廷玉俯下身子,将长宁抱入怀中,好生一番安慰。   “公主小小年纪就只能日日辛苦,臣这个做谙达的自然也很心疼。   可公主,欲承其冠必承其重,这等简单的道理,难道你会不明白吗?”   长宁有些难过,心里涨涨的,鼻子也酸酸的。   “可是谙达,长宁好累呀,长宁不想每天都是读书,长宁还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呢,听宫里的惠娘娘说,她的家乡有无比辽阔的海,连接着蓝天,是世上最美丽的奇观。   博尔济吉特贵人也说,她的家乡有连绵不绝的草原。   安娘娘的家乡绿绿的树,是一个很美丽的地方。   那长宁的家乡呢?长宁没去过别的地方,长宁的家乡就是那有着高高宫墙的翊坤宫........”   张廷玉张不开口,在他眼里,长宁虽是庶出,却是特封的固伦公主,虽只是一个公主,却有着强大的母族,他以为,像这样金枝玉叶的皇家子弟,是没有烦恼的。   只要付出自己的婚姻,便可以理所当然的享受到整个国家的奉养。   或许对这样一个孩子来说,是感受不到自己身处一个怎么优渥的世界,小小的脑子里,这有这些在大人眼里有些无病呻吟的烦恼。   “等公主长大了,你能靠自己,去丈量大清的每一寸土壤,去瞧瞧大海,瞧瞧草原。   小孩子在没有长大的时候,就是应该多思考多读书,才能一直记得自己的目标,才会在岁月里,依旧坚守住自己的内心。   公主,慢慢长大吧,日后有无数个可能呢。”   西洋钟表跳出一只鸟雀,叽叽喳喳一顿乱叫,撕开书房的沉默。   长宁趴在张廷玉肩头,瞧了眼时间,不早了,是该好好上课了。   “多谢内谙达一直包容长宁,长宁出了宫,松了性子,一时便失了本心,光想着玩乐,又胡搅蛮缠,耽误了内谙达上课。”   这堂课张廷玉讲的不是书本里的内容,先是引经据典,又侃侃而谈,像长宁讲述着外面的样子。   “年少爷的外祖父,便是大名鼎鼎的第一词人——纳兰性德。   只可惜前朝便逝世了,倒让你们没有缘分与他相见。   那样一位胸有丘壑的传奇,自然也为后世留下了不少东西。”   年熙接过话头,他虽然没有见过这位外祖父,却很喜欢他的词。   “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长宁听着年熙的声音,温润悦耳,带着力量,像是冻土里冒出新芽,枯枝长出鲜花,让人听着,便觉得心旷神怡。   这节课就这样丰富有趣的度过了,张廷玉古板,年熙有趣,两人一起授课,还真是不错。   长宁凑到温宜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也不知道那个第一词人有没有别的词,我觉得年熙哥哥念的真好听。”   “背灯~和月~就花阴~~,真的很美呢,如果长宁喜欢,咱们日后多学一些,想来也能从文字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那位纳兰词人呢。”   两个孩子头凑到一起,有了这个新乐趣,一阵谈天说地,一直聊到了用晚膳。   “长宁,温宜,今天厨房做了好多好吃的,咱们都去瞧瞧吧。”   年老夫人将两个孩子从地毯上拉了起来。   听见她们讨论的内容,也来了兴趣。   “原来是在说纳兰家那位鼎鼎有名的人物啊。”   温宜长宁趴在外祖母怀里,一脸的兴趣。   “那位纳兰词人早早便离世,两家联姻,是纳兰明珠大学士做主的,故而纳兰氏嫁到年家时,咱们都没有见到他,可他的女儿确是顶顶好的女子,可惜福薄命薄,诞下年富以后,便匆忙去了,撒手人寰。”   “那也是舅母吗?”   长宁眨巴着眼睛,抬着头,望着年老夫人苍老的面容。   “对,纳兰氏便是你们舅舅的原配妻子,这么多年了,他们夫妻明明琴瑟和鸣,却偏偏阴阳两隔,如今年府的二夫人也是爱新觉罗氏,虽说是续弦,却也是一个温婉和善的性子,不过常年在外礼佛,长宁便没有机会见到她。”   长宁拉着温宜爬起来,嘟囔了句。   “长宁怎么从未听阿玛提起过纳兰家的,难道都不做官了吗?”   又是一声长长的哀叹,年老夫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左右瞧了瞧,见没别人,才轻声提及那段往事。   “纳兰家在前朝可谓盛极一时,奈何做了不该做的事,便渐渐退出世人面前,只留有那位词人的作品,还在世间传唱了。”   送走两个孩子,年老夫人坐在榻上,回想起今天聊到的话题,冷不丁起了一身汗。   纳兰家与年家是姻亲,虽说纳兰氏已死,可年家还有一个年富在军中呢。   想来帝王的猜忌是早早便埋下的。   多亏了兰儿提醒,才让年家躲过了灭族之灾。   年家还是不够低调,只能寄希望在希尧身上了...... 第 69章 趁宵禁前好出年府   晚膳用了一顿饭,吃着也好吃,可长宁想着一会儿要趁着出去 ,与温宜一阵挤眉弄眼。   “温宜少吃些,出了府,我们叫舅舅给咱们买些没吃过的。”   温宜嘴里还嚼着芹菜,得知长宁的小心思,颇为赞同。   二人将碗底最后一点米饭塞进嘴里,说什么都不吃了。   年老夫人盛了一碗汤,还没喝完,便瞧见以往胃口都很好的两个孩子,今儿倒是反常。   “可是今儿的饭菜不合公主的口味,还是说身子不大好 ,败了胃口。”   瞧着年老夫人一脸关切,长宁反倒不敢说出实情,捻起一片儿菜叶子就塞进嘴里。   “年府的饭菜肯定是好吃的,不过长宁想着晚膳不宜用多,怕吃多了,坏肚子,那就耽误一会儿的正事了。”   年老夫人没有拆穿的习惯,笑盈盈跟着放下了碗筷。   “长宁说得对,咱们确实不该吃太多,既然用完了晚膳,那便趁着天色还早,出去游玩一番 。”   两个公主兴高采烈,拉着忍冬的手,急吼吼往院子里去 。   “外祖母,长宁与姐姐稍稍准备一番,很快就来哦。”   瞧着孩子们一蹦一跳出了门,年老夫人温温柔柔瞧着,眼神里满是宠溺。   瞧了瞧墙上的钟表,时间还好,估摸着玩上半个时辰便回来了。   身旁的丫鬟上前,年老夫人抬着手,顺嘴吩咐了几句。   “叫二爷去与宫里来的几位管事公公说一说,咱们做好万全之策,公主出行是大事,可不能出什么岔子。   沿途都要彻查干净,莫让别人有可乘之机。   另外,敲打敲打府上的下人们,这事决不能说漏了嘴,各个都警醒机灵点。”   那丫头瞧着年岁不小了,很是沉稳的模样,想来也和忍冬一样,一个体面的大丫头。   腿脚上也带着点功夫,走起路来轻飘飘,都没什么声响。   年府上下都调动起来,各个身怀绝技的军中好手,披上奴仆的装束,各个面沉如水,护在马车周围。   有些腿脚快的,早早便出了府门,一路摸索过去。   宫里的那些护卫,还是隐没在暗处,领头的那个得了年羹尧的信,吹了两声口哨,一只白鸽盘旋飞来 ,腿上绑着一个小竹筒。   领头的侍卫写下密信,轻轻拍了拍鸽子,那鸽子便带着密信飞上了天空,朝着紫禁城的方向飞去。   院子里,温宜被长宁拉着,换了一套粗布麻衣,又将头上的东西全扯了下来。   “长宁,咱们只待在马车上,还需要换这些吗?”   温宜一脸疑惑的样子真是可爱,惹得长宁挤进温宜怀里,大大一个,一顿撒娇。   “温宜姐姐,咱们穿的那么不方便,怎么好出去玩呢?不如换上轻便一些的衣服。也是为了咱们的安全考虑呀。”   温宜抱着衣物,听了长宁的解释,老老实实点点头,一脸呆萌可爱。   “小主子,年老夫人在外面等着呢,可需要奴婢进去帮忙?”   门被打开,长宁拉着温宜,两个小孩从富贵逼人变成了朴实无华,瞧着依旧很可爱。   忍冬原本还不知长宁为何不让人伺候,瞧见这一幕,才懂了长宁的心思。   “忍冬姐姐,你瞧瞧。”   说罢温宜带着长宁,站在忍冬面前打了个转,脸上带着孩子气的急切。   “两位公主哪怕穿着普通,也还是很可爱,奴婢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若是没什么别的事,咱们便要出去玩了。”   这档子稀奇事还是头一遭,瞧着长宁与温宜一脸兴奋,忍冬也跟着高兴 。   说实话,忍冬也没有逛过京城,曾经在西北边陲,倒也听说过京城的繁华,当年贵妃娘娘要人要的急,一辆马车把她从边塞带了回来,脚都没沾过地,直接乔装打扮一番,便送到宫里去了。   “奴婢也是托了公主的福气,才有缘分去逛逛京城呢。”   长宁左右各拉一人,听见忍冬的感叹,反而更兴奋了。   “那感情好,等去了外边,忍冬姐姐随便挑,有什么喜欢的,长宁给忍冬姐姐买,皇阿玛没少给长宁银钱,长宁全都攒着的。”   温宜倒是想起了还在宫中的淑宜公主。   “也不知道淑宜姐姐怎么样了,她一个人在宫中,想来是很寂寞的,沁雅回家了,宫里就只有淑宜姐姐一个小孩子,难免无聊了些。”   上了马车,年羹尧驾车,马车里,只坐着四个主子,忍冬跟着年羹尧一起,坐在外面伺候。   “外祖母,长宁到了外边,要给外祖母买好多好东西。”   马车里很空旷,长宁索性拉着温宜一起,趴在车窗上瞧稀奇。   年老夫人挨着年遐龄坐着,听到长宁的一番话,心中一阵感动,拿起棉帕擦了擦湿润的眼角。   “真真是我的心肝儿,长宁与温宜若有喜欢的,应当是我这个做外祖母的买,哪能让你们这些孩子掏钱。”   外面的天地没有长宁幻想那般热闹非凡。   有些冷清,没有书本里写的那样“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的壮观场景。   好平淡的日子,好平凡的生活。   瞧见威武霸气的马车,行人本就不多,这下更是避之不及,让出宽阔的街道,显得更加冷清了。   “外祖母,为什么是这番场景呀,长宁以为会像书里写的那样热闹呢。”   年遐龄轻轻叹了一口气,将长宁抱在怀里,轻声细语解释起来。   “到了冬天,街头巷尾就会有做买卖的,卖一种麦芽糖裹着山楂果子的小食。   可如今是夏天了,那糖葫芦易坏,便也少见卖这个的。   若是逢年过节出来瞧,那要热闹些,街上人来人往,各样的人物都出来了,便能瞧见书上写的那种热闹景象。”   温宜瞧着这一幕,也没了多大的兴趣,   “不若咱们去前门瞧瞧,有不少商铺是开着的。”   年羹尧马鞭一甩,一行人浩浩荡荡转了道,往别处去了。   越往外走,似乎人气越多些,能瞧见不少扛着扁担的,只是人人都瘦瘦巴巴的,还有人光裸着上身,能清晰瞧见骨头架子。   温宜本探着头往外望,瞧着这一幕,吓了一大跳。   “怎么都这么瘦,瞧着人都瘦脱相了。” 第70 章 秋妆斜里肆意采买   这京城真奇怪,长宁悄摸摸掀起帘子一角。   越看越觉得无聊,有的穿金戴银,却拎着鸟笼子逗趣,有的缺衣少食,却扛着粗粝的扁担。   同一片土地上,活着的是好几种人。   长宁心中有些不舒坦,可又不懂是什么感觉,她抬头望了望温宜,温宜在年老夫人怀里吃甜糕。   只有她心里不舒坦吗?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长宁张了张嘴,话到嘴边,还是咽下去了。   她想着,同人不同命,世道当真这么不公道吗?   这些人的痛苦展现在眼前,到让长宁觉得内里那身柔软舒适的小衣穿在身上让她浑身刺挠。   不知为何,长宁顿时就泄了气,蹲在软垫上,木愣愣一张脸,只盯着软垫上的花纹发呆。   马车渐渐慢了下来,只颠簸了最后一下,年羹尧下了马车,用手掀开珠帘。   “秋妆斜到了,公主们若是有雅兴,便去阁里瞧瞧吧。”   温宜倒是有兴趣,拉着长宁一块,被忍冬抱下了马车。   面前铺面还算大,几个打手伙计肩头耷拉着白布巾,被管事的领着,恭恭敬敬候在门口。   “年大将军大驾光临,当真让寒舍蓬荜生辉,快快请进,店里最好的胭脂首饰,还有从南边运来的时兴物件,都已经准备好了。”   年羹尧对着管事的挥一挥手,淡淡吩咐了句。   “这两位可是身份顶尊贵的,小心着伺候,咱们年家要清场。”   掌柜的是个高高瘦瘦的干巴男人,佝着背,很是恭敬。   “店里都准备妥当了,您府里来的人也都查干净了,咱们里面请,包房里,小厮奴仆们都等着伺候。”   年羹尧先一步进了店里。   忍冬带着长宁温宜,年家的奴婢搀扶着年老夫妇,一行人进了店,其他的站在店门口候着。   掌柜侧身站着,一路都在介绍,店里装潢很是淡雅,空中飘着各种香料的味道,不刺鼻,还挺好闻。   “咱们店里的熏香和胭脂都是顶顶好的材料,还有些是西洋运过来的稀奇货,也就比宫里的差点,不过咱们这里款式颜色也多,很得京中夫人小姐们喜欢。”   掌柜眼睛不瞎,虽然两位小主子穿的并不显贵,可这通身却是干净利落,头发也是乌黑发亮。   那脸上手上都是养尊处贵还有的模样。   年家素来都是高门大户,能让年家以礼相待的,只怕身份更是尊贵的不得了。   “年老夫人,您如今身子骨瞧着还是很健壮啊,店里有对上好的碧玉镯子,更是配您,玉养人呢。”   年老夫人没少见过好东西,对掌柜的话一点也不感兴趣,满门心思都在那小人儿身上。   温宜拿着两盒绛红色胭脂,喜爱的不得了。   胭脂质地细腻,颜色好看,闻着又有淡淡的香味,更何况,装胭脂的,连盒子都设计得极为巧妙精致。   “这东西真好看,我常瞧着额娘用,只是温宜觉得这颜色更配我额娘。”   瞧着温宜递过来的那盒东西,长宁仔细瞧了瞧,又拿过来,瞧了瞧盒子。   底下雕着一朵木槿花。   “这真不错,雕的花也配淑娘娘,温宜姐姐精心挑选的,不管怎么样,淑娘娘都会喜欢的。”   一群人陪着两个孩子,从胭脂选到绸缎,长宁挑来挑去,左右一番寻找。   都没有找到喜欢的。   倒是温宜,被这琳琅满目的东西迷了眼,帮着身边一帮子人都选了些合适的物件。   “长宁,这玉兰簪子真不错,还有这金嵌珠宝点翠盘长式的耳环,真是好看,若是华额娘戴着,恐怕会更加容光焕发,光彩夺目。”   年老夫人凑近仔细瞧,那耳环模样精致繁复,红蓝交织,美的不可方物。   “真不错,温宜公主眼光独到,想来兰儿会很喜欢的。”   长宁从这边的首饰铺子,跑到三楼里面的衣料间。   一匹布一匹布慢慢看过去,都是些不太好的,长宁摸着,感觉哪哪都配不上自家额娘。   想到温宜挑出来的那对耳环,思索片刻。   从层层叠叠的料子里,找出一段细锦,面料虽然不是最名贵的,可胜在同样是红蓝色调的。   绣着宝相花,瞧着便是淡雅又贵气的好料子。   选好布匹,长宁又一阵忙碌,瞧中了两条珊瑚朝珠。   一条橙黄,一条玫红。   长宁拿起橙黄那一条,对着年老夫人再三比划,越瞧越喜欢。   “外祖母适宜橙黄色,这条玫红的朝珠便带回宫给娘亲。”   临走了,选好的各种物件严严实实包裹着,一件件搬上马车。   长宁又溜了进去,抓了两个银质镶玉扁方,过了掌柜的眼,便偷摸摸揣进袖子里。   年羹尧从胸口里掏出字据,打算交给掌柜,还没给出去,长宁便拦了下来。   “不让舅舅给,长宁有银钱,能自己给的,这是长宁和温宜姐姐买的,理当让咱们自己付钱。”   说罢,长宁从自己怀里拽出一个苏绣的小荷包,把里边两块金元宝通通拿了出来。   掌柜的笑盈盈将那金锭接过,也没多说别的,只道了句多谢照顾。   想着是不太够,长宁知道她与温宜可挑了不少值钱东西,转身跑去找忍冬。   忍冬瞧着长宁那心虚的模样,便知道要干什么,索性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卷银票,递给掌柜。   “这里是五百两的银票,若是不够,掌柜的直说。”   ————   了了这一桩事,马车又慢悠悠往果郡王府去了,离宵禁的时辰不远,自然没有那时间再闲逛。   温宜是头一次自己做主采买东西,想着长宁荷包应该空了,两个小孩靠在一起,温宜偷偷摸摸从手上退下来一个沉甸甸的金镯子。   是珐琅工艺的,是她五岁生辰的寿礼。   淑嫔早早便准备好了,这次出宫游耍,温宜瞧着好看,一并带出来了。   温宜感受着手上沉甸甸的重量,心里有些不舍,思来想去,又摸了摸耳朵上金累丝葫芦式耳坠。   总之肯定是不及那镯子金贵,温宜左摸右摸,还是下定了决心,将那镯子套到长宁手上。   “好长宁,莫要推辞,这镯子还是新的,是我额娘给我打的生辰礼,一对儿的,姐姐还得谢谢你结了账,咱们姐妹二人,一人一个。”   说罢,温宜举起右手,晃了晃,露出一个一样的珐琅金镯子 。 第71 章 祖孙分别长宁遗金   长宁也抬起手,左右瞧了瞧,听见是淑娘娘给温宜准备的生辰礼,忙又把镯子退下来。   “咱们姐妹多年,哪里需要分得这么明白,都是给身边人挑些有趣的东西,若是和长宁计较这个,那便伤了姐妹情谊,不值当。   淑娘娘倾心打了这对镯子给姐姐,哪能就这样给我,淑娘娘的爱女之心,温宜姐姐可得好好保管这镯子啊。”   两个孩子争论不休,长宁越是这样,温宜心中越觉得羞愧难当。   最后还是温宜强硬,捂着长宁的手腕子,死活不松开。   “华额娘待我如亲子,我怎么能不记她的好,你淑娘娘也日日夜夜念着你,难道你不也是她半个儿吗?   咱们两宫多年交情 ,这镯子本就该是你我各一个,日后不管你我身处何方,距离又有多远,这镯子都把咱们系在一起呢。”   年老夫人靠在软枕上,哪怕有些疲惫了 却还是舍不得将目光挪开,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年老夫人将温宜长宁二人拥入怀抱。   “好啦,莫要再吵下去了,既然温宜有心,长宁便收下吧。   外祖母即将与你二人分别 ,心中正是悲伤之际,纵有万般不舍,却还是无能为力,也不知道我有生之年能否再见一见你姐妹二人。”   离果郡王府越来越近,车厢里总算安静下来,长宁摸着那金镯子,将头轻轻靠在祖母肩头。   闻着那熟悉的焚香味,带着岁月的陈旧,长宁只觉得眼眶发热。   娘亲在宫里,常常思念年家,也不知道能否出宫一趟,见一见外祖。   想来是不能了,宫里规矩严格,入了宫便再也出不来了。   “外祖母,长宁要把那珊瑚朝珠送给您,再将玫红那一串送给娘亲,你们母女二人,也好有个睹物思人的物件。”   果郡王府门口,长宁赖在年老夫人怀里不愿下去,忍冬也明白,屏退了其他下人,只让自己一个人,慢悠悠往外边收拾东西。   温宜也不愿意打扰,自己拿着糕点吃,也被忍冬抱下了马车。   直到马车里只有祖孙三人,长宁将那橙黄珊瑚朝珠戴在年老夫人脖子上,恋恋不舍摩挲着坠在底下的珠子。   年遐龄见没了别人,凑到长宁耳边,轻声讲了句话。   “长宁,回宫告诉你额娘,年家都在慢慢准备了,无论如何,她在宫里一定要保全你们母子,其余的,都有年府操办。”   年老夫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贴在长宁耳边再嘱咐。   “切不可告诉旁人,悄悄告诉你额娘即可。”   长宁虽不懂什么意思,可也能瞧出来兹事体大,忙点头保证。   下了马车,果郡王抱着长宁,站在门口瞧年府的马车渐渐远去。   夜里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光,在长宁眼里,消失在转角处。   “长宁莫要难过,明日咱们便要去圆明园了,贵妃娘娘与淑嫔娘娘想来也很想念两位公主。”   温宜站在地上,拉着长宁的衣角,轻轻晃了晃。   “十七叔,长宁与温宜诸多打扰,去秋妆斜的时候,专门为十七叔选了一个好东西。”   说罢,长宁假装开心,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   心里却反复念着那句话。   果郡王打开盒子,瞧了一眼,笑意盈盈,乐呵呵将长宁抱紧 ,脸贴着脸。   又蹲下身子将温宜抱起来。   “真真是两个小宝,怪不得皇兄如此疼爱两位公主,若是本王有这么贴心的格格,只怕府里日日都是欢声笑语的模样。”   盒子里躺着一个马蹬戒,虽说材质是寻常的银镶珊瑚松石,戴手上还挺好看。   “十七叔喜欢就好,长宁与温宜姐姐去秋妆斜找了好久呢。”   天色还没有彻底暗下来,宵禁的锣声却响了起来。   “咱们进府吧,时辰不早了,稍微收拾收拾,公主们便跟着姑姑一起晚睡吧,明日早起,咱们便往圆明园去,和皇兄皇嫂们相见。”   临睡前,温宜趴在被窝里,将那雕着木槿花的胭脂盒又拿了出来。   一共两盒,一盒绛红,一盒香色。   摸着上面的花纹,温宜躲在被子里,将银盒贴着心口放着,脑海中全是自己额娘的脸。   头一次分别,也不知道,额娘有没有想我,会不会觉得日子无聊,温宜好想额娘。   眼泪融进锦被里,湿漉漉一片,洇得温宜眼角发疼。   忍冬伺候着长宁沐浴完,穿上贴身的寝衣,又搂进怀里抱着。   长宁从脱下来的外衣里找出那银镶玉扁方,直起身子,插在忍冬发间。   “果然很配忍冬姐姐,忍冬姐姐是忍冬花模样的扁方,颂芝姐姐是那块芝兰花扁方。”   忍冬抬手摸了摸,那扁方上端确确实实刻着一株忍冬花。   “多谢公主赏赐,奴婢很喜欢。”   “忍冬姐姐照顾长宁多年,尽心尽力,这不是赏赐,是长宁心里记挂姐姐,专门买的。”   上了床,长宁抱着侧躺的温宜,只以为温宜早早便睡了,打了个哈欠,伸手给温宜盖被子,手下却传来冰凉凉的湿意。   “温宜,你怎么哭了。”   瞧着那两个胭脂盒子,长宁最看不得温宜流泪,忙将人抱着,毛茸茸的脑袋贴着温宜发旋,轻声安慰。   “温宜姐姐不要流泪,明儿就能见到淑娘娘了,到时候咱们都来清凉殿,让厨子做好吃的。”   忍冬听到动静,从一边走过来,将两位公主重新安置好,轻声细语哄觉。   “公主们早早睡觉,明儿便早早起床,就能早点见到娘娘们。“   那两盒胭脂,被忍冬放在温宜枕边,等晚风从窗缝里吹进来,传来两声均匀的呼吸,像是奇妙的交响乐。   忍冬在床尾坐着,收拾起明儿要带走的东西。   打包好包裹,忍冬将窗户关严实,再将烛火摁灭,走到自己的小榻上,侧躺着,睡了过去。   ————   年府众人回了府,打更的梆子声响起,砸在年老夫人心头,心情也跟着郁闷下去。   “这才相见不到三日,便又分离,活脱脱折磨我这老妇的心。”   夜里露水重 ,年老夫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年遐龄拉过妻子的手,轻轻拍着。   “睡吧,以后还能再见的。”   两个老人紧紧挨着,年老夫人脚碰到一团东西上,冷不丁吓她一跳。   “床尾是什么东西。”   守夜的丫鬟进来,掀开被子,从里边拿出一个大荷包。   “老夫人,是个荷包,想来是收拾屋子的丫头不仔细,落下了。”   年遐龄接过荷包,不像是他们府里的料子。   是宋锦布料,宫里专供的。   “应当是长宁落下的,是宫里的料子呢。”   打开一瞧,沉甸甸一袋金锭,底下还压着两千两银票。   “这是长宁自己攒的哟,都是宫里皇阿玛赏的,还有娘娘们给的体己钱,长宁全部都留着的,上次来年府,便觉得日子有些萧条,此次再来,年府更加空荡了,娘亲远在紫禁城,无法在外祖面前尽孝。   长宁为人子,应当为母分忧,却因身份,亦无法时常伴外祖左右。   奉上些许银钱,供府里开销,一望外祖千万养好身子,二望年府一切安好。”   瞧着那纸条上熟悉的字迹,年老夫人捂着胸口,几度欲死。   “我的儿啊……,真真伤我这个做外祖的心,怎能这么贴心?” 第72 章 京西北郊才遇宫车   为了赶上宫里的马车。   果郡王府卯时便收拾妥当了,刚刚初晓,忍冬瞧着两位公主都还在睡,请示果郡王后,一卷毛毯,将两位公主全抱进了马车 。   马车颠簸,忍冬坐在一边,照料着还在熟睡的两位公主。   果郡王骑着高头大马,一路护在马车旁边。   一路赶到西北角,远远就能看到宫里的车队,果郡王辅一挥手,阿晋快马加鞭,朝着领头的管事太监跑去。   “果郡王已护送两位公主行至车队后面 ,还请公公请示皇上一声,我们王爷也好按指示行事。”   这消息往后一传,倒是年世兰先掀开了帘子。   “颂芝,去打听打听,是不是公主到了。”   颂芝瞧着自家娘娘眼下淡淡的乌青,很是心疼,忙让周宁海上去探听一番。   苏培盛手拿拂尘,得了消息,忙弯身进了车厢里。   皇帝脸色也不大好,虽说日日都是起大早,可不知为何,宫里几个女人这几天热情得很。   这般风情,若是不欣赏,岂不是浪费了那些花朵儿的一番心思呢?   尤其是余氏,虽说粗鄙,却实在花样繁多。   “公主们已经到了?先去通知贵妃与淑嫔吧,做母亲的,多日不见自己的亲生骨肉,想来也是很想念的,让她们母女早早团圆吧。”   苏培盛得了信儿,忙应声退了下去。   周宁海拦住阿晋,得知是果郡王府里的人,周宁海喜上眉梢,忙瘸着腿去找年世兰复命。   “娘娘啊,天大的好消息,公主回来了,就在车队后边呢。”   年世兰听了这话,车帘一掀,与淑嫔相互搀扶着,扶着头上沉重的点翠菊花纹头面。   “快快快,咱们去找那两小猴子,多日不见,心中确实放心不下。”   曹琴默扶着年世兰,两人刚一下车,便往后面走去。   瞧见来人,果郡王忙下马,对着两人行了一礼。   “小王见过二位娘娘,公主们还在车上酣睡,有忍冬姑姑贴身伺候着,娘娘们还请上车。”   年世兰领着曹琴默向着果郡王回了一礼,这才急急忙忙上了马车。   两个孩子还在睡,不宜抱出马车去,索性五人挤在一起,抱着自家心肝,轻轻拍着背。   “长宁与温宜这几日可还好,可有受什么伤痛?”   忍冬淡淡笑着,瞧着自家娘娘那急切的模样,这才娓娓道来 。   “二位娘娘放心,公主们这几日都过得极为妥帖,除了第一天和最后一天在果郡王府外,中间那几天,都是在年家过得。   年家两位老人疼爱公主,衣食住行都是极其精细的,公主们还去京城里走了一遭,虽说时间不多,可也见了不少新鲜,还给各宫娘娘们都添了些东西呢。”   得了忍冬的保证,年世兰这才放心下来,瞧着曹琴默与她一样,都是两眼乌黑,不由得笑了起来。   “淑妹妹这下可放心了,我瞧着你这几日都是心神不宁的模样,想来夜里都睡不安心,如今公主们全须全尾回来了,妹妹也好睡一个好觉。”   长宁本就快醒了,如今闻到熟悉的味道,长宁还没太清醒,打眼一看,瞧见是自家娘亲,高兴极了。   “娘亲!”   温宜还在睡,年世兰见长宁醒了,忙伸出食指,抵在长宁嘴间。   “你温宜姐姐还在睡呢,咱们小声些。”   长宁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一瞬不落盯着自家娘亲的脸,眼中的眷恋都快要溢出来了。   忍冬最机灵,瞧见长宁醒了,忙将那装着珊瑚朝珠的盒子递给长宁。   “娘亲,好娘亲,长宁快想死你了,长宁吃饭也在想,睡觉也在想,长宁每分每秒都在想念娘亲。”   毯子被忍冬抱着,长宁从那盒子里拿出那条精心准备的玫红色珊瑚朝珠,往年世兰脖子上戴。   “这珊瑚朝珠长宁还给外祖母买了一个一样的,不过是暖暖的橙黄色。   长宁想着娘亲与外祖母分离多年,这两串朝珠便将娘亲与外祖母系在一起了。”   这番话听得年世兰心里软软的,红着眼眶,将长宁抱进怀里,轻声感叹。   “长宁如此记挂额娘,额娘真真是要爱死咱们小长宁了,额娘在宫里,也日日思念着你啊。”   曹琴默抱着温宜,手指轻轻划过女儿微微红肿的眼眶,心里盛满心疼。   瞧着年世兰与长宁紧紧相拥,也为年世兰母女感到开心。   “淑额娘,温宜姐姐也给淑额娘准备了惊喜,长宁可不能多说了,等温宜姐姐醒了,再让温宜姐姐给淑额娘吧。”   年世兰颈上戴着那串新朝珠,腾出手来拍拍曹琴默的肩膀。   “我带着长宁便先去前面见皇上了,温宜还在睡,马车里安静些总是好的。”   曹琴默弯唇一笑,拉着长宁的小手。   “娘娘先去吧,等温宜睡醒,嫔妾便带着公主也去凑凑热闹。”   长宁袖子上卷,露出那镯子,曹琴默哪怕只是匆匆一瞥,还是认出是自己给温宜准备的那对镯子。   她又掀起温宜的衣袖,果然少了一个。   倒也不是别的,曹琴默眼眸微转,心中虽有疑惑,却也没什么不好的情绪。   翊坤宫对她们母子多有照顾,长宁的生辰礼她也准备好了,是一对绞丝金镯子。   宫里规矩多,怕被人抓了把柄,那对镯子曹琴默没想过走明面,只打算到了圆明园,寻一个空闲,再塞给年世兰。   她们姐妹一人一个珐琅金镯,也是好事。   东西是温宜的,她这个做额娘的,自然会先尊重温宜的意愿。   年世兰领着长宁,上了皇帝的马车。   皇帝本来还在假寐,听到动静,抬眼一看,见到是思念已久的公主。   还是撑着身子,将长宁抱了过来。   “这次出宫可玩好了,入了宫,就要好好上课,不可学着宫外的坏脾气,要收收心思。”   长宁苦着一张脸,在怀里掏了掏。   像是变戏法一样,掏出个琥珀猴桃文佩,伸到皇帝面前,掐着腰,还威风的晃了晃。   “这是长宁给皇阿玛选的,皇阿玛喜欢吗?” 第73 章 到圆明园母女再聚   马车一路行驶,辰时才赶到圆明园行宫,太阳都高升了。   年世兰抱着长宁,告别皇帝后,领着翊坤宫的宫人,进了清凉殿。   淑嫔那边还没过来,想来是她们母女要好好待上一会。   “娘娘,公主在内殿等着和您一块儿去拆东西呢。”   颂芝佝着身子,从门缝里探出脑袋,脸上有些激动。   外面已经有些热意,圆明园虽到处都是湖泊绿树,这热起来还是让人心里燥得慌。   “行,去同长宁说一说,本宫一会儿便过去,这边的花开的真好,做个小花篮,给长宁瞧一瞧。”   年世兰蹲在地上,身边跟着周宁海伺候,摘了些合适的花藤。   周宁海手还挺巧,一柱香的功夫,便做了个巴掌大的小花篮,各色野花拥挤,开的灿烂。   “周宁海,你这手艺和你这嘴皮子都挺厉害的。”   各样的花还有不少,周宁海难得来兴趣,将自家娘娘送进殿里,自己又蹲在地上接着编花环。   “娘娘与小主子喜欢就好,今儿清凉殿里也没什么要做的,奴才闲着也没什么事,就多做些,也给其他几位娘娘小主添个乐趣。”   殿内,长宁穿的单薄,坐在一块大毛毯上玩。   面前是成堆的礼物,一个人拆多没意思,长宁此刻轴得很,一定要等到娘亲和她一块儿。   “长宁啊,你出宫买了这么多东西,想来荷包也已经空空,要不要娘亲再给你拿一些。”   想到年府冷清的模样,长宁忙摇头。   宫里的分例都是按着品阶来的,她自然也清楚年府舅舅往宫里添了不少银钱,不然按照翊坤宫的开销,宫里分例肯定是不够用的。   “长宁在娘亲身边,哪有什么要用钱的地方,这次去外边,用的都是皇阿玛皇额娘他们额外赏的。”   说罢 ,长宁将左手举起来,露出那个澄黄澄黄的金镯子。   “娘亲你瞧,这是温宜姐姐给的,咱俩一人一个哦。”   年世兰拉过女儿的手,在手背上轻轻印下一吻。   母女俩都赤着脚,坐在毛毯上,二人窝在一块,一个一个拆包好的包裹。   “这是给丽额娘的,这簪子好看,长宁还蛮喜欢的,专门为丽额娘挑的呢。   这是给淑额娘的,那些是给莞娘娘的.......”   一大堆东西,每一个都有自己的主人,长宁一件一件拆出来,每一样都拎给年世兰展示。   “长宁还给舅舅外祖母他们都买了礼物,这次出宫真是好玩儿。”   长宁有些骄傲,心里又把外祖叮嘱的那话念了一遍,顺道还将那个荷包的事情抛之脑后。   年世兰心里也觉得骄傲,虽然母女分别实在让她思念难耐,可是要孩子高兴,她也高兴。   “年家可好玩?你年熙哥哥身子怎么样了。   唉,额娘多年没有归家,如今只能靠着天上的月亮来聊表孝心了。”   内殿一派温馨祥和,忍冬头上顶着那银镶玉扁方,多次不经意往颂芝面前蹭。   “你这妮子,难道几日没见到姐姐,也想我了不成?”   说罢,颂芝伸手轻轻掐了掐忍冬的脸,脸上也盈着笑意。   挥开颂芝的手,忍冬哀叹一声,不经意扭头,又将那扁方往颂芝面前凑。   奈何颂芝精力没在这儿,任由忍冬在她面前扭来扭去,只当是这女孩儿撒娇讨喜。   长宁被年世兰抱着,往颂芝面前去,颂芝习惯性伸手,打算把长宁抱出来。   一块同样的扁方被长宁拿出来,也插在颂芝脑后。   “长宁在外很想念颂芝姐姐,专门给颂芝姐姐挑了芝兰花模样的扁方。”   年世兰伸手,替颂芝扶正那扁方,又摸摸颂芝的脸,夸了句。   “好看的,你与忍冬那丫头一人一支,刚那丫头是专门来气你的呢。”   “好啊,忍冬这皮丫头,我还自作多情以为是你想我了呢,合着是在和我炫耀呢。”   颂芝作势便要去打忍冬,逗的忍冬忙往年世兰身后跑。   “娘娘救我——”   周宁海也有个物件,他瘸着腿进来给长宁戴花环的时候,长宁顺道便摊开手掌。   里边躺着一个翠绿的翠花蝶叶玉佩。   “公主出行一遭,还记得奴才,奴才感激涕零啊。”   年世兰顺手拿出一包碎银子,递给颂芝。   “给伺候的下人都添点银子吧,总归有些圆明园的下人,得了银子 办事总归更利索一些。   另外,忍冬带两个奴婢,去将公主买的那些都送到她们殿里去,要说是公主给买的。”   等到人都退下了,殿里就年世兰母女二人,长宁这才跑进娘亲怀里,嘴巴凑近年世兰耳朵,悄声细语。   “外祖让长宁告知娘亲,年家都在慢慢准备了,让娘亲自己在宫里要好好的,乖乖吃饭,乖乖睡觉,身子要养的棒棒的。”   年世兰垂着眸子,听着长宁后面那句话,没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 。   “难道外祖真的是这么和长宁说的吗?你外祖父那么古板,想来是说不出这般腻歪的话。”   长宁又在心里捋了一遍,然后郑重点头。   “就是这样说的,长宁只能悄悄告诉娘亲,别的人,都不能说。”   年世兰将长宁举起来,感叹了句“这小孩,嘴还挺紧。”   得了父母的保证,年世兰心里那件事微微松快了些,想到父母的年纪,心里总是放心不下的。   年遐龄得女已经是五十六岁了,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世兰我在宫里站稳脚跟,再一细算,父母都很苍老了。   也不知道,自己能否为父母亲送最后一程。   抱着长宁,年世兰还是扯出一抹笑容。   “长宁好不容易来圆明园,如果有兴趣,便去请淑宜公主与温宜公主一道出去玩耍一番。   今儿圣上开了恩,皇子公主们都不必去上课,你们几个小姑娘还能去找三阿哥四阿哥一块儿玩。”   在年世兰侧脸亲了一口,长宁这才恋恋不舍出了清凉殿。   周宁海拉着长宁,往着欣嫔殿里去了。   “淑宜姐姐此次没有和我们一块出宫,也不知道淑宜姐姐怎么样了?”   周宁海毕竟是大人,比起孩子眼里的童真,他却能看清楚很多事情。   可孩子的事应当让孩子自己解决,这也是自己娘娘的旨意。 第74 章 桃花坞品尝荷叶鸡   淑宜跟在三阿哥身后,两兄妹各自拿着一本书,杨柳堤上,夏风吹过,带着湖水的潮湿,倒还不算热。   长宁出了清凉殿,便直奔天地一家春去了,两殿离得近,又住着温宜母子,长宁对此很是上心。   “咱们去找温宜姐姐玩儿,皇额娘说过的,到了圆明园,要领着长宁吃好吃的。”   一路上,长宁蹦蹦跳跳,拉着周宁海的手,沿着一块一块石板,玩的还算乐呵。   夏季的圆明园碧水接天,荷风送香,带着各色植物的清香,让人忘却烦恼与疲劳,只想好好玩耍一番。   “小主子,今年圆明园的荷花开的早,不如小主子去瞧瞧,还有温宜公主,去那湖边凉亭小栖一会儿,奴才着人熏好香,免得蚊虫猖獗,伤到两位公主。”   长宁思绪片刻,点头应下,周宁海拂尘一挥,手底下一个懂事机灵的小太监领了命,带着几个人往福海上的蓬岛瑶台去了。   天地一家春里,温宜还窝在淑嫔怀里撒娇,瞧着女儿那白嫩的小脸,曹琴默由着温宜胡闹,眼里噙着笑意。   “好温宜,马上便是五岁的大孩子了,还像小时候那样。”   温宜将脑袋搁在淑嫔膝上,昂着头瞧自己额娘,定定看了一会儿,才开口感叹。   “额娘,温宜好爱你呀 ,温宜不想与额娘分开了。”   曹琴默满目柔情,嘴角弯出好看的弧度,伸手去捂温宜露出来的肚子。   “傻孩子,额娘自然也是最爱你的,你还未出世的时候,就与额娘同为一体,额娘自然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好温宜。”   母女二人抱作一团,嬉戏打闹着。   “那温宜这辈子都不离开额娘 ,一辈子哦,下辈子也要做额娘的女儿。”   稚言稚语倒是逗笑了淑嫔,在温宜头顶印下一吻,曹琴默接了话。   “额娘也想永永远远和你在一起,可是温宜会长大,额娘会变老,只有离开额娘,走到外面去,才能瞧见自己的未来啊。”   长宁掀开珠帘,顺着小缝钻了进来,古灵精怪一个小丫头,俏生生往那一站。   “温宜姐姐也要和长宁一辈子都在一起哦。”   “长宁——”   曹琴默一脸乐呵,将长宁也一同抱进怀里,给长宁脑门上也印上一个红唇。   “淑额娘已经用上温宜姐姐挑的胭脂吗?真不错,好看。”   那只肉乎乎的小手,轻轻戳了戳曹琴默的脸颊。   “对吧,长宁,我便知道这颜色适合我额娘,我拿出来的时候,额娘可高兴坏了,逮着我亲了好几口。”   曹琴默在两孩子身上都不轻不重拍了两下,将她们都交给周宁海。   “两个皮猴子,打趣上我了,好不容易来圆明园清闲一回,你们两姐妹出去玩吧,避着点太阳,去瞧瞧皇后娘娘,给皇额娘请个安才合规矩。”   天地一家春也拨了两个丫鬟跟着伺候,一行人站在两小孩身后,往着桃花坞去了。   温宜护着比自己还大一圈的小妹妹,两个女孩拉着手,一路上摘摘花扯扯草。   “皇额娘那里肯定又准备着甜水,剪秋姑姑总给咱们吃点心,每次去景仁宫里,我都觉得自个儿又长了些肉。”   还没走到桃花坞,便迎面撞见剪秋带着食盒出来。   “两位公主可是去找皇后娘娘的?”   长宁拉着剪秋伸过来的手,一脸认真点点头。   “皇后娘娘命厨房做了荷叶鸡,正巧吩咐奴婢前去送到清凉殿,既然公主来了,那咱们便去桃花坞吃。”   温宜瞧着长宁那激动的模样,领着妹妹往桃花坞走。   “等到了桃花坞,温宜带着长宁去给皇额娘请安。”   剪秋将食盒递给周宁海,自己又往柳林那边去。   桃花坞里做的多,专门是给孩子们吃的,尝尝夏天的味道总是好的,如今温宜与长宁已经先来桃花坞了,只需再去通知其他三位阿哥公主便可。   进了桃花坞,长宁与温宜行完礼,便利落往皇后对面一坐,甜糯糯叫了一声“皇额娘”。   “你们两个好孩子,今天上午,东西便送到皇额娘手中了,都是极用心的。   这会儿皇额娘命人做了些小食,若是肚子饿了,咱们便先吃,留些给淑宜她们。”   彩雀从小门进来,领着两个宫女,端着些刚做好的小食。   “听剪秋姑姑说,是什么荷叶鸡,想来是很好吃的。”   长宁将右手高高举起,半趴在小桌上,去拉宜修的手。   “皇额娘,长宁想喝皇额娘做的鸭汤。”   小孩出汗多,虽说不算热,长宁额间还是出了一层薄汗,将几缕发丝沾在额头上。   宜修伸手,掏出手帕先是拭汗,再将凌乱的发丝别至耳后。   “行,皇额娘明日便多做些,你们姐妹下了学,便来桃花坞用晚膳吧。   夏天能吃些稀奇的,过几日叫剪秋做莲子百合粥送过去,等到九月,能吃最新鲜的藕呢。”   宜修如今瞧起来,气色要好些了,心态放平以后,没了那些阴暗心思了,身子慢慢就好起来了。   “皇额娘似乎长了些肉,不似曾经那样瘦弱。”   宜修索性伸出手,由着长宁检查。   “确实是长了些肉,这是好事,皇额娘还得多多吃点。”   温宜凑过来,也在宜修手上按了按。   “要多吃肉哦,皇额娘。”   ————   等其他三位皇子公主到桃花坞,长宁与温宜已经吃掉一个鲜嫩的鸡腿了,吃的嘴周围都是油乎乎的。   “淑宜姐姐快来。”   三个小姑娘挤在一起坐,长宁夹了一块肉,喂给淑宜。   “淑宜姐姐,几天没有见到,长宁与温宜都很想你哦。”   三阿哥与四阿哥坐在皇后另一边,瞧着三个小姑娘热热闹闹的,也跟着高兴。   淑宜耳尖挂起一抹红,耳坠子却换了模样,是长宁她们从宫外捎进来的。   “我虽也想出宫,可心里放心不下额娘,加上骑射不精,总得练练,不能轻易松懈了功课。”   温宜靠在淑宜肩头,说起了宫外的样子。   “其实也不太好玩,咱们在外边,也得上课,每天两个时辰的课呢,不过倒是去长宁外祖家走了一趟,还算有趣,下次咱们三姐妹一起去,谁都不落下。” 第 75章 宜修剪秋主仆闲话   这宫里头,三阿哥四阿哥都长大成人了,只有三位小公主。   大家鲜少像如今这样,聚在一起热热闹闹。   宜修还是不太吃肉,剪秋最懂她家皇后娘娘,命厨房做了荷叶粥。   “娘娘,这荷叶粥清新爽口,奴婢特地命厨房做的,您尝尝,若是不乐意吃,奴婢再命厨房做别的。”   宜修拿着汤勺尝了一口,味道清淡,吃进嘴里有荷叶回香,很是不错。   “哪里需要那么麻烦,夏热难耐,让他们备些绿豆汤,给底下人分了吧。”   长宁见宜修在吃别的,张着嘴,用手指头指着自己。   宜修觉得好玩,给三个孩子一人喂了一勺,碗里的粥瞬间便少了一半。   “剪秋姑姑,皇额娘的粥被我们吃光光了,可以再给皇额娘端一碗。”   瞧着长宁坏心思唤来剪秋,宜修假意皱着眉,将碗里剩的一点粥全喂给了长宁。   “长宁莫不是要把皇额娘喂撑,坏心思的小姑娘,若是喜爱喝这荷叶粥,皇额娘叫剪秋给你也上一碗。”   喝完嘴里的粥,长宁将自己还没吃的鸡肉往宜修面前推。   “长宁帮皇额娘喝粥了,皇额娘也要帮长宁吃掉肉肉。”   桃花坞做的荷叶鸡完全够几个孩子吃,剪秋在厨房指挥着,分成合适的份量,往各宫娘娘住的地方都送了些。   “周公公,贵妃娘娘那边,劳烦您送一只整鸡回去,包的严实,送到清凉殿也是热乎的,还有这紫苏饮,都还在冰镇,送过去刚刚好。”   周宁海将碗里的凉茶喝光,帮着剪秋一道去收拾东西。   “剪秋姑姑真是客气,奴才便替我们娘娘多谢皇后娘娘厚爱。”   “咱们两宫之间,不需要那么客气,这鸡是烧的最好的一只,天气热,贵妃娘娘便不愿出门,只能劳烦周公公跑一趟,这边有咱们看着,等公主玩累了,我便带着人送公主回清凉殿。”   送走周宁海,剪秋感受着厨房烟熏火燎的热浪,又猛灌了一口茶水,接过厨娘做好的甜水。   皇子公主们用完荷叶鸡,净了手,擦了脸,各个都坐在椅子上,听着闲话。   淑宜吃完荷叶鸡,便觉得有些发热,但顾忌着二位哥哥在,强忍着没脱外衣。   “娘娘,厨房做的甜水好了,加了冰,吃着清凉清凉。”   一人一碗甜水,上边点缀着几颗葡萄和百合。   宜修瞧着剪秋颈间细密的汗水,将自己那碗甜水递给剪秋。   “本宫身子不适饮太冰的,你端下去用吧,天气热,就别忙活了,带着淑宜公主去偏殿歇歇。”   长宁拉着淑宜的右手,感受到手心的湿润,忙喂了淑宜一口甜水。   “淑宜姐姐去歇息一会儿,我与温宜姐姐稍后便去偏殿陪着。”   彩雀从外边进来,将屋里的窗户全部撑开,又覆上一层薄纱,免得阳光照进去伤眼。   正殿里,三阿哥请了退,时候不早了,齐妃还在等着,早早回去才好。   “三阿哥路上小心些,你额娘那边也送了吃食,若是乐意吃,本宫便命人再多送些。”   三阿哥一走,屋里虽少了个人,可气氛倒是没变。   四阿哥是个能说会道的主儿,说了些笑话,惹得长宁拉着温宜咯咯咯笑着。   宜修倒也不掺和,慢悠悠摇着团扇,很是享受。   太阳高升,四阿哥瞧了瞧天色,也请了退。   “太阳渐渐大起来,儿臣先回去了,皇额娘也要多当心身子。”   瞧着他,宜修才猛地想起皇帝托她给四阿哥找额娘的事。   不过她懒得动弹,竟然将这事抛之脑后。   皇帝许久没提起这事,想来前朝安分了些,那她也乐的清闲,将这事彻底抛之脑后。   四阿哥本身就没意属敬嫔或者端妃,她去讨什么嫌呢?这母子情分不比得拉郎配,哪是说认额娘就认的?   宜修起了身,带着长宁与温宜,去了偏殿找淑宜。   “淑宜可还热?待会儿便在皇额娘这里沐浴一番,睡个午觉可好?等太阳下山了,咱们一道去外边玩。”   瞧着只穿着轻薄里衣的淑宜,宜修伸手摸了摸额头与后背,见没出汗了,才稍微放心一些。   “这夏季最怕汗沤着,又容易长疹子,又容易坏皮肤,等洗完澡,便歇息去吧。”   剪秋在一旁扇扇子,瞅着自家娘娘懂疼人了,心里很是宽慰。   “娘娘,您也莫太劳累,等奴婢伺候完公主们,再去正殿找您。”   三姐妹听着能一道午睡,又高兴了,长宁拉着宜修的手,亲了一口。   “我曾经便和两位姐姐说过,皇额娘是顶顶可爱的人,长宁喜欢皇额娘。”   宜修勾唇浅笑,对这番油嘴滑舌很是受用。   “你个小皮猴,只怕要把淑宜带坏了。”   “都跟着剪秋去洗洗,安安心心舒舒服服睡一觉,咱们下午便出去玩儿。”   从澡盆里开始,三个公主就没多老实,好端端的洗澡变成了坏端端的玩水。   剪秋对这三人很包容,由着她们胡闹,自己则在一边收拾衣裳。   “剪秋姑姑——”   长宁从水里探出头来,做了个鬼脸,还怪叫了一声。   “我是水里的怪物,我要把你们都吃掉。”   温宜和淑宜瞧着这一幕,故作害怕,湿漉漉的一身往剪秋身上爬。   “不要害怕,剪秋姑姑会保护两位小公主的。”   好不容易给公主们洗完澡。   剪秋也给自己洗了洗,换了身衣服,往正殿去了。   “娘娘,午睡一会儿吧,奴婢给您打扇子。”   宜修放下手里的佛经,拉过剪秋的手,一道往榻上去。   “你今儿也累着了,那三个皮猴子不是安生的,我隔老远都听到汤池里的动静了,估计把你也折腾的够呛,咱们闲聊一会儿,等有困意了,一道睡吧。”   剪秋将宜修扶上床,手脚麻利,又铺了一层毯子在床边。   “奴婢在娘娘旁边呢,靠得近,咱们主仆也好说说闲话。”   宜修靠着床边,顺手将多的那个软枕递给剪秋。   “靠个枕头,睡得好些。”   主仆两对视一眼,莫名便都笑了起来。   “娘娘今儿高兴吗?”   “为何不高兴,今儿过得如此悠闲,还没什么杂事烦扰,自然高兴。”   “娘娘高兴就好,奴婢也高兴。” 第 76章 桃花坞三姐妹午睡   宜修是被人一脚踩醒的。   许久没像如今这般悠闲,她与剪秋聊着天,一人打扇一人捻串,直到未时,这才呼呼睡去。   三个小姑娘在偏殿很不安生,几个人本来还其乐融融聊着天,突然就动起手脚,打了起来,打的头发乱糟糟,又各自缩在一个角落,谁也不挨谁。   “你们两个真讨厌,我要睡觉了。”   听到淑宜的动静,温宜也不甘示弱,将头扭向一边,也高高哼了一声。   长宁睡在中间,两只手摊开,分别落在淑宜与温宜身上。   “不吵架不吵架,咱们都休息会,再去找皇额娘玩。”   温宜与淑宜都堵着气,谁也没接话,只是时不时就顾涌几下,搞的长宁又困又睡不着。   “好姐姐们,不要生气,咱们姐妹一心,不过是玩闹,哪能真伤了感情。”   温宜拿脚踢了踢长宁的小腿,有些不高兴。   “那刚刚玩游戏,长宁怎么不让着我,你这做妹妹的,虽说要小些,可生的比我们健壮,习武也比我们早,害的我老是输。”   淑宜气哄哄睡在另一侧,沉默着一声不吭。   长宁这边哄一哄,那边哄一哄,终于让修复好几人的友情,眼花缭乱躺在榻上,迎着微风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短,半个时辰不到,长宁就爬起来了,瞧见温宜二人睡得四仰八叉,将淑宜搭在自己身上的腿给搬了下去。   顶着乱糟糟的头发,长宁光着脚下了床,出殿门的时候,还把守在门口的奴婢吓了一跳。   “公主可是睡好了,奴婢去叫剪秋姑姑。”   长宁眼神还有些迷离,浑身都是燥热,一点也不想讲话,只迷迷糊糊拉着宫女的手摇脑袋。   “公主喝点水吧,奴婢瞧着您嘴干了。”   小宫女抱起长宁,将长宁的脚用衣服包了起来,望着正殿走去。   刚一开门,剪秋便从地上爬了起来,见到来人,忙上前接过长宁。   那宫女也是机灵,忙轻声回话。   “奴婢在偏殿伺候,公主醒了,光着脚便跑出来了,奴婢想着公主嘴干,便将公主抱来找剪秋姑姑了。”   挥退宫女,剪秋忙喂了半碗水,又将长宁一头乱发打理好。   “长宁还想睡觉。”   说罢,长宁打了个哈欠,又揉了揉眼睛,如泄了气的皮球,软巴巴趴在剪秋肩头。   怕长宁睡不好,剪秋索性抱着长宁睡到宜修另一侧,探着身子轻声哄了几息,那小姑娘一个翻身,便又睡了过去。   屋里有冰鉴,床头还挂着避暑香珠,比起偏殿,更要凉爽一些。   屋里只有宜修与长宁还在熟睡,剪秋醒来,便忙着去安排桃花坞上下。   “再做一些酸梅汤,要一直冰镇着,等着主子们传唤,随时都要有冰汤为主子解暑。   午后,皇后娘娘与几位公主要出去走走,驱虫驱蛇都要准备好,莫要冲撞了贵人。”   宜修还在睡梦里,腰侧传来痛感,直接便将她吓醒了。   本来想唤剪秋,低头一看已经不见人在。   耳边是小小的呼噜声。   那只小脚霸道的伸了过来,脑子却偏向另一边。   宜修见到榻上多了个小人,笑着拍了拍长宁圆滚滚的肚皮。   “这小人,睡起觉来真是霸道,还得东征西抢。”   习惯性摸摸手脚后颈,没什么问题,宜修这才和衣坐起来,等着剪秋进来伺候。   冰鉴上早就放好了西瓜葡萄,吃起来是刚刚好的。   宜修中午吃的少,这会儿再吃些瓜果,肚子才没那么难受。   彩雀听见殿里的动静,忙进门,歇在脚踏上,给宜修捏着小腿。   “殿里我记得还有几匹葛纱吧?”   彩雀想了想这才点点头回答。   “是的,今年内务府送来的葛纱比往年都多些,咱们景仁宫用完,还剩了三匹料子呢,怕有急用,剪秋姑姑都带过来了。”   “送去给三位公主做两身衣裳,今年要热些,正好穿葛纱的料子,免得公主们热出毛病了。”   等到申时,偏殿里两个小家伙一洗前嫌,又快快乐乐拉着手来正殿。   两个小孩乖乖巧巧,圆乎乎的小脸上都顶着一头乱发。   “皇额娘,温宜和淑宜姐姐来找长宁。”   宜修一脸怜爱,伸手摸了摸两位公主的小脸,笑着将两个孩子拉进怀里。   “长宁还在睡呢,皇额娘帮公主们扎个头发可好,说不定扎好头发,长宁就醒来了。”   两个孩子窝在宜修怀里,一脸懵,还是乖乖点了头。   “等皇额娘打理好头发,便叫剪秋带你们去洗洗脸,咱们就能出去玩儿了。”   温宜就着宜修的手喝了两口水没精打采靠在一边,任由宜修替她打理头发。   淑宜要大些,自己拢了拢头发,便跑到榻上瞧安睡的长宁。   小小一张脸上压出了几道印子,还撅着嘴呼呼大睡。   淑宜起了玩弄的心思,伸着手指,轻轻戳那露出来的一半脸蛋,嫩嫩的,软软的,像纯白的栀子花。   戳了一小会儿,长宁本就快醒了,感受到脸颊上的异样,半眯着眼,瞧见是熟悉的淑宜,有些好笑,偷偷摸摸动了动藏在被子下的手。   猛地一用力,长宁将淑宜一把拉进被子里,再一把抱住,吓了淑宜一跳。   “长宁太过分了,仗着力气大,胡乱欺负人。”   瞧着淑宜那气鼓鼓的模样,长宁也学着她的模样,伸着手指头轻戳淑宜的脸。   “淑宜姐姐的脸软软的,很好戳哦。”   两个孩子玩闹起来,惊动了外边的宜修。   “淑宜,长宁,过来吧咱们收拾收拾,一会儿皇额娘带着你们出去走走。”   “好哦~~”   两声稚嫩的童声穿出来,萌萌的,可爱得紧。   梳妆打扮好,宜修怕热着几个孩子,都是穿的提前命人备好的单薄夏衣。   各个穿红戴绿,倒是很喜庆。   “皇额娘,咱们去福海玩吧,长宁上午便想去的,听说湖中央有一个小亭子呢,想来必然是风景如画,熏风拂拂。   宜修摸着长宁那圆乎乎的脑袋瓜儿,点点头,孩子们闲暇时间不多,自然是能满足就满足。   “自然可以,咱们去福海瞧瞧,圆明园大的很,咱们慢慢玩,这才第一天呢,荷花含苞待放,很美呢。” 第77 章 蓬岛瑶台余莺唱曲   福海宽广,茫茫湖面,中心却有一席孤舟,上边立着个古典优雅的凉亭。   荷叶翩翩,接天莲叶 ,绿浪翻涌,逗的三个孩子苟着脑袋往下面瞧。   “皇额娘,有小鱼,红色的小鱼。”   宜修靠在廊柱上,听温宜发问,笑盈盈解释。   “湖里养的可不止荷花 ,这里面鱼虾也有不少呢。”   微风习习,穿过凉亭,带走燥热,周宁海早便命人来福海这边修整了。   如今吃喝玩乐样样俱全。   宜修一个人带着三个公主,有些力不从心,偏偏孩子们还都是有些顽皮的,各个苟着身子去够荷叶 ,把宜修吓得够呛。   “怎么可以这样,若是掉进水里,会着凉的,何况,咱们尚且不知那福海有几尺深,掉下去是很危险的。”   瞧着宜修那焦急模样,长宁乖乖坐在凳子上,还顺手将淑宜与温宜拉了下来。   “不可以这样哦,皇额娘会担心咱们的,咱们乖乖的。”   宜修心中颇为感慨,清楚孩子天性好动,她这个做皇额娘的,也不好违背孩子的天性。   “公主们可是觉得无聊,咱们请唱戏的来吧,解解闷。”   温宜嘟着嘴,趴在石桌上,还是不太感兴趣。   “就是那余答应唱的那种吗?不要,温宜不喜欢听,以前在宫里,每到深夜就能听到,吵得温宜睡不着觉,还以为宫里闹鬼了。”   这话逗笑了其余几人,乐呵片刻,宜修改了口。   “自然不是昆曲,咱们叫评书的来,听个嘴皮利索的乐趣。   那余氏曾经确实夜半高歌,违反宫规,可毕竟是伺候皇上的,也就随她去了,原来还吵得温宜不得安眠。”   温宜拿着一小块绿豆糕,听到宜修这么说,顺嘴接了句话。   “难道皇额娘也夜不能寐吗?也是因为余答应装鬼?”   宜修淡然一笑,没再接话,转头瞧了一眼剪秋。   圆明园里没有评书的师傅,请外人进来是不合规矩的。   剪秋点了彩雀,又命江福海去找几套戏本子。   “娘娘,圆明园中没有配专门评书的师傅,昆曲这些倒是有专门的戏班子。   不好扰了几位主子雅兴,奴婢觉得彩雀平日里最是口齿伶俐,脑子又活络,不如让彩雀试试?”   宜修点点头,算是应允了。   “就让彩雀来吧,温宜不愿听昆曲,其他戏剧听着也听厌烦了。”   彩雀还是头一遭接这样的差事,但好在她是个有野心的,又识文断字,接过江福海递来的话本子,稍一准备,便上了台。   “话说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有一块仙石,受天真地秀,日月精华,内育仙胞,一日崩裂,产一石卵,似圆球样大。   因见风,化作一个石猴,五官俱备,四肢皆全。   便就学爬学走,拜了四方。目运两道金光,射冲斗府.......”   三个公主听的津津有味,说到骇人处,又忙缩作一团,往宜修怀里躲。   “真的有大圣吗?”   淑宜凑在宜修耳边发问,脸上也是许久未见的兴奋。   “这不过是前人写的杂书罢了,如今专门让彩雀念个乐子,自然是没有孙大圣这个人的。”   孩子们兴趣立马便低迷起来,各个绞着头发哀叹。   “咱们还有人会去取经吗?走那么远,孤零零一个人,身边全是妖怪。”   长宁拍了拍温宜的手,觉得这个姐姐不太聪明。   “温宜姐姐,这世上哪有什么妖魔鬼怪,只有坏人当道,等咱们长大了,虽说不用去取经,却还是会遇到很多困难的。”   这样一个心思通透的居然只是一个公主,宜修算是开了眼,也怪不得年世兰总爱感叹长宁过分聪明。   “长宁真是厉害,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妖怪,不过是人有贪恋的臆想罢了。”   彩雀念完,猛猛喝了两碗水才停下,但见着公主娘娘听的开心,自己心里那块大石头也落地了。   “彩雀受累了,既然公主们都喜欢,那便赏半个月的银钱,以作嘉赏。”   “奴婢谢娘娘恩赐,分内之事,主子们听的开心,才是我这个做奴婢该做的。”   皇帝也难得出来走动走动,余答应随身伺候着,二人情意绵绵,一路都是余答应叽叽喳喳的声音。   见到亭中的一行人,皇帝也来了兴趣,背着手往长宁这边来。   “皇上来了。”   几位公主见到,也都乖乖下了座,被皇帝挨个拎起来抱了抱。   “皇后好雅兴啊,几位公主抱着也沉了些。”   帝后二人坐在一处,这倒是少见的。   “这福海风景如画,是个赏玩的好去处,皇后身子孱弱,多出来走走总是好的。又有孩子们陪着,也能多添几分乐趣。”   瞧着那覆过来的手,贴在宜修手背上,倒叫她有些不知所措,心里头似刀割得难受,也只能让宜修扬起一抹笑来应话。   “公主们各个都是极其有孝心的,臣妾难得清闲,带着公主们出来游玩一番,不想惊扰了皇上。”   余氏站在皇帝另一侧,刚奉好茶,便接了皇后的话。   “哪里惊扰,皇上慈父心肠,见几位公主冰雪可爱,自然要过来看看。”   宜修微微皱着眉,心下一惊,这余氏也忒没规矩了。   可瞧着皇帝也略有不悦,到底是没说什么,就等着皇帝自己打狗呢。   “你插什么嘴。”   余氏忙跪地叩头,期期艾艾,一副柔弱的模样。   “是嫔妾多嘴了,还请皇上恕罪啊。   亭中无趣,不若嫔妾为皇上公主献丑,添一番乐趣。”   说罢,余莺儿大着胆子站起来,退到中央,咿咿呀呀唱起来。   唱的还是游园惊梦,专门挑的她与皇上相遇在倚梅园时唱的那段。   身段婀娜,曲调婉转,确实对得起那妙音娘子的名头。   温宜瞧着那余氏,眉头紧紧皱着,一脸烦躁,捂着耳朵躲进了长宁怀里。   皇帝沉着脸看着面前这场戏,瞧见温宜不喜欢,连忙叫停。   “园里又不缺戏班子,你且回去吧,免得坏了公主们的心情。”   余莺儿见时机差不多了,那双眼睛狠毒至极,悄摸恨了温宜一眼,忙跪地求饶。   “原来公主不喜嫔妾唱曲,都是嫔妾的错惊扰了公主们,还请皇上责罚,嫔妾出身低微,只有这昆曲还算拿的出手,却不想污了公主的耳朵。”   说罢,那双杏眼蒙着水雾,泫然欲泣,一副恨不得以死谢罪的模样,看的宜修心里烦躁。 第78 章 福海折花逗乐众人   瞧着余莺儿走远了,宜修心里依旧有些疑惑。   那余氏越受宠反而越低调,怎么今日倒变了,做出那副讨人嫌的模样来挑拨离间。   “这余氏也是在伺候朕时颇为费心,今日想来也是好心,皇后莫要往心里去,左右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答应,带在身边也是听个趣。”   皇帝不是笨的,自然看得清今日之事是余莺儿做的不妥。   宜修已经许久不过问后宫里侍寝受宠这些烂摊子。   今儿却不想让那余莺儿好过,当即便开口,说的头头是道。   “这余氏能伺候好皇上,本就是她前世修来的福分,虽说粗鄙却胜在尽心尽力,皇上喜欢便好,只是.....毕竟孩子们都还在,温宜曾经因余氏夜半高歌而受到惊吓,如今余氏又在温宜面前.......”   瞧着宜修脸上的担忧不似作假,皇帝轻叹一声,将温宜抱了起来,父女俩贴着脸。   “温宜可是不喜欢余答应唱昆曲?”   宜修伸手,摸了摸温宜的额头,顺手,便将温宜从皇帝怀里抱了出去。   “温宜莫要害怕,皇额娘在呢。”   落到熟悉的温暖怀抱里,温宜心中有些忐忑不安,咬着嘴唇不说话,硬是窝在宜修颈窝里磨蹭了几息。   “温宜还在宫里那会儿,夜晚常常被歌声惊醒,便睡不太好......”   得了女儿的话,皇帝甩了甩手上的碧玉珠串,又摸了摸腰间挂着的琥珀猴桃文佩,有些烦躁。   “余氏曾经确实深夜还在高歌,朕本以为不碍事,没想到却惊扰到公主晚睡,此事不会再发生了。   好了,皇后便带着公主们接着游玩吧,朕先回九州清晏,晚上再去桃花坞陪着用晚膳。”   宜修轻轻拍着温宜的后背,有些不咸不淡,连身都没起,念了句“恭送皇上”,便又将目光落在温宜身上。   等皇帝也消失在桥头,宜修这才开口。   “无论是哪位公主受了委屈,都应该说出来,温宜还在长身体,若是日夜都不得安寝,只怕会坏了精神,长此以往,身子便也不大好了。”   几个小孩排排坐 听到宜修的嘱咐,又乖乖点头。   “余答应要给皇阿玛唱曲,夜半三更的,皇阿玛还在处理政务,想来也是极为辛苦的。”   宜修冷笑一声,面上全是对余莺儿的不满。   “她爱怎么唱就怎么唱,可千不该万不该耽误公主们晚睡,若非温宜今日说了出来,那日后回了紫禁城,还要听她像鬼一样乱嚎。”   见了宜修狠厉的一面,长宁非但没觉得害怕,还在凳子上鼓起掌。   “皇额娘好威武哦,倒是和平日里不太一样。”   几个小孩又变成粘人精,围着宜修一顿夸赞,倒是让宜修只能揪着手帕乐个不停。   “三个好孩子,真是招人疼爱,皇额娘真真喜欢三位公主。”   摸摸这个,亲亲那个,宜修掉在孩子窝里,一顿夸赞只让宜修心情舒畅,只觉得自己也年轻了些。   在蓬岛瑶台坐累了,宜修领着三位公主沿着福海散步,四个人牵着手,像是一条小尾巴,跟在宜修身后。   江福海瞧着周宁海那瘸着腿的滑稽模样,到底没让周宁海去忙乎,只自己弯着胖乎乎的身子,去荷塘里采了三片很大的荷叶。   脚一打滑,半副身子都泡进淤泥里,周宁海手上还拿着两支荷叶,瞧着江福海打滑了,忙去拉人。   “周公公不必拉我,等我再给娘娘摘一朵荷花便上去了,这泥虽然肮脏不堪,却养出了最水灵干净的荷花,真是神奇啊。”   瞧见江福海满腿是泥,倒还吓了众人一跳,又见到周宁海手上拿的东西,宜修倒是没想到江福海还有这样的闲情雅趣。   “回去换身衣裳吧,再去找剪秋领赏,倒是本宫没想到,你江福海还有这等本事。”   江福海将那朵开的正好的荷花奉给宜修,弯着腰曲着腿,一脸乐呵。   “奴才看这荷花是开的最好的,专门为娘娘取来,添一添夏味儿。   给几位小主子采了最大的荷叶,既能遮阳也能玩耍。”   剪秋替宜修接过那荷花,在杆子上缠上手帕,这才递给宜修。   “这荷花确实开的不错,闻着也很清香,你真是有心了。”   三位公主领到各自的荷叶,都很稀奇,小小一个人扛着硕大的一片荷叶,倒像是送福童子,稚趣可爱。   “皇额娘可想玩一玩荷叶?若是可以,长宁能看看那花儿吗?”   长宁高高踮着脚,那荷叶被她扛在肩上,小小一张脸昂着,带着纯粹与美好。   “皇额娘正好想赏玩一下荷叶,既然长宁肯忍痛割爱,那皇额娘便与长宁交换一下。”   得了想要的花,长宁小心翼翼举着,另一只手护在荷花旁边,哆哆嗦嗦递给温宜淑宜看。   孩子们又玩做一团,那朵花儿落在长宁头上,惹得长宁臭美一番。   “剪秋,叫织造司按着这荷花模样做些孩子戴的头饰,再请手巧的绣娘做些荷花荷叶花纹的衣裳,做好了给三位公主送去。”   剪秋踮着脚,轻轻靠在宜修肩头,有些乐呵。   这样好的皇后娘娘是她的主子,真好。   “皇后娘娘只想着几位公主,那娘娘自己呢?奴婢给娘娘绣一方荷花帕子吧。”   宜修坏着心思耸耸肩,吓了剪秋一跳。   “命下人做就好,何苦耽误你的时间。”   等天上红霞漫天,宜修感受着空气里最后一丝燥热,拉着剪秋的手,心情却是好的。   “时间不早了,咱们回殿吧,用完晚膳,也好趁着天色没黑,将几位公主送回去,想来贵妃与淑嫔欣嫔也很想念公主们。”   玩了一下午,倒是让三位公主胃口大开,一顿吃吃喝喝,又赖在桃花坞喝了两口汤,这才被剪秋派人送了回去。   等皇帝到桃花坞,便只看见宜修一人。   “怎么都走了?”   宜修笑了笑,旁的也没多说,只命人再上了一些菜。   “朕有些想念皇后做的鸭子了,怎么今儿没看见,似乎许久没有喝过了。”   宜修坐在一边看书,听皇帝说这一回事,心里暗自发笑。   “臣妾确实许久没做鸭子汤了,如今对这事倒也没多少兴趣,只能委屈皇上了。” 第79 章 安陵容手艺得夸赞   桃花坞那一日过了以后,几个孩子又得跟着谙达日日苦学。   连着生日都是跟往年一样过得,无聊的很,长宁瞧着面前的宴席,有些无精打采,倒是后宫里其她的娘娘们高兴了。   宫里少有这样的宴会,姐姐妹妹们能聚在一起,说说笑笑也是极好的。   “今日是公主的生辰宴,陵容怎么还在赶针线活,不如和咱们一起快活快活,喝上两杯。”   听到甄嬛发问,安陵容这才把眼神从绣帕上移开。   脸上是有些羞涩的怯怯笑容,倒衬得安陵容小巧玲珑。   “姐姐,妹妹想着为公主绣一块帕子,夏日炎热,这帕子隔在后背,能清爽些,免得公主出汗出风,容易着凉。”   甄嬛凑过脑袋,瞧着那帕子上活灵活现的狮子猫,边上配着芙蓉花,美如画卷。   得了稀奇,甄嬛又将那帕子递给沈眉庄。   “眉姐姐,你瞧瞧,陵容这手真是越发灵巧了,这狮子猫绣的可爱又灵动,配上海棠花,真是别具一格。”   那绣帕靠近鼻尖,带来丝丝缕缕海棠花的清香,惊的沈眉庄瞪着眼,一脸惊奇。   “陵容这手也忒巧了,还专门浸了海棠花香,这样的好手艺,只怕难得一见啊。”   这夸奖令安陵容羞红了脸,低着头瞧着指尖上的压痕。   “两位姐姐若是喜欢,等陵容得空了,便也给二位姐姐做些帕子送过去,只要不嫌弃妹妹就好。”   丽嫔听见这边的动静,也拉着欣嫔过来凑热闹。   “这安贵人向来有手巧的好名声,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欣嫔还想转头去拉淑宜,却被丽嫔紧紧拦住。   “有娘娘和淑嫔在,你的心肝宝贝儿有人照看呢,如今我找你去瞧热闹,你都要惦记着淑宜,下次我可不叫你了。”   欣嫔瞧着丽嫔那傲娇的眉眼,一时只好去安慰费云烟。   “丽姐姐,咱们去吧,莫生我的气,咱们还是好姐妹的。”   瞧见丽嫔与欣嫔也凑了过来,安陵容便更羞涩了,将那方还没做好的帕子交了出去,又惹得二人惊叹连连。   “这么巧的好手艺,真是难见。”   “两位姐姐谬赞,若是喜欢,日后妹妹多做些,还望姐姐们莫要嫌弃。”   丽嫔摸了摸那花纹,又摸了摸自己衣裳上的花纹。   比起安陵容的针脚,自己吉服上的花纹便有些粗糙了。   “竟然比宫里织造司的绣娘还要手巧,这是苏绣吧,真不错,日后若是有喜欢的,我再请安妹妹帮忙做给我。”   听到苏绣二字,安陵容不可避免的感到一丝窘迫,面对两位姐姐,也只好点点头应下了。   “我听说安妹妹是南方人,怪不得会苏绣,人也长的这样的水灵,不知道这样好的手艺,是学的哪位师傅。”   安陵容听着这句话,只觉得心在遭受凌迟,脸上的红晕都消失的干干净净,只剩下惨白一片。   卑贱的出身,远在故乡身子孱弱的母亲,背信弃义的父亲,是安陵容压在心底的伤痛,如今又这样被挑出,只觉得心是血淋淋的。   “是跟着嫔妾的母亲学的,一点微末手艺,不值一提。”   丽嫔倒没欣嫔那样机敏,没察觉出安陵容的改变,依旧热络,拉着安陵容的右手,指尖还残留着几个可怖的针眼。   “想来你母亲也有这样的好手艺?你们母女真是厉害,这样的苏绣功夫可不是什么微末手艺,世上又有几个绣娘能比得过你与你母亲?   安妹妹如今是贵人主子,宫里又有贵妃娘娘与皇后娘娘护着,你只管顺心顺意的,性子也得活泼些才好。”   欣嫔本以为丽嫔要说什么不过脑子的扎心话,却没想到这人儿转了性子,说起来也是头头是道的好话。   左手还揪着丽嫔的衣袖。   “丽嫔这话倒是没说错,如今安妹妹是贵人主子,在公主面前也颇得脸面,咱们各宫也都交好,性子活络些也好,免得被不长眼的宫人奴才欺负。   安妹妹若是觉得延禧宫无聊,也来同我们一块儿玩乐。”   这些话是安陵容没有想到的,这样妥帖的安慰,像是风一样,吹散了安陵容心里的血腥气,眼眶忍不住发胀,心里也像泡进温水一样,暖洋洋的。   指尖的针眼都不疼了,安陵容细细摩挲着那几个小窟窿,心里很是感激。   “多谢两位姐姐,妹妹知道二位姐姐的好意,我母亲手艺比我还要好,我不过跟着她胡乱学了几日,当不得那样的夸赞。”   其他嫔妃也都来了兴趣,各个都围了过来,仔细欣赏那只狮子猫。   安陵容被甄嬛拉着手,听着周围络绎不绝的夸赞,只觉得脸都笑僵了,耳尖也是发烫的。   “好姐姐们,莫要再夸我了,等我后边得了空,多做些,给姐姐们送过去。”   丽嫔一脸激动,却眼尖的发现安陵容虽穿着专门的吉服,可手上只有两个品相一般的素白镯子,当即便从自己手腕上退出一个翡翠的,硬塞进安陵容怀里。   “你莫与我客气,你这手艺值这个价,若是让我平白无故收你帕子,那可不行,你送我帕子,我将这镯子送你,咱们有来有往,日后才能来往得更久。”   其他人瞧见了,纷纷效仿,不一会儿,安陵容身上便挂满了各色首饰,头上也是各宫娘娘送的各式各样的珠钗。   甄嬛与沈眉庄瞧着这一幕,心里也替安陵容高兴,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甄嬛揽着眉姐姐的手,头轻轻靠在沈眉庄肩头。   瞧着安陵容脸上的笑意,自己也很欣慰。   “安妹妹手艺本就好,如今各宫娘娘都认可了,她性子本就有些扭捏,正是需要这样热烈真挚的情感。   只是委屈她了,后边的日子里,估计要日日都拿着针线,都没空与咱们一道赏花品茶了。” 第80 章 入夜世兰惊做奇梦   生辰宴结束,长宁早已窝在年世兰怀里睡熟了,小小一个人,直条条的闭着眼,难得这样安静。   年世兰亲自抱着长宁出了门,还没走到清凉殿便觉得手臂酸胀胀的。   “这小丫头怕不是长肉了,本宫抱着没一会儿,就只觉得手发酸了。”   忍冬忙上前将那姑娘接过去,抱在怀里颠了颠,点点头。   “公主正是长身子的时候,确实是长了些身子,奴婢抱着也觉得有些沉了,估摸着过段时间,就要换衣裳了。”   “吩咐下边人备着吧,这孩子一天一个样儿,指不定哪天,就发现衣裳短一截儿了。”   进了清凉殿,年世兰边进屋边扯头上那沉重的金钗,垮着身子,一脸疲惫,惹得颂芝心疼不已。   “奴婢给娘娘捏捏脚吧,今儿娘娘累着了,拿热水泡泡脚,再松松筋骨,明日才不会胀腿。”   瞧着颂芝忙碌的身子,年世兰半躺在小榻上,任由着忍冬将长宁带了下去。   “颂芝,今日你也操劳了不少事,这生辰宴还得多劳你费心,夜里便不用来我这里伺候,你也早些休息。”   那双小巧白净的脚藏在盈盈热气里,颂芝蹲在地上,一寸一寸按着,从脚背到腿肚,舒适感让年世兰只觉得昏昏欲睡。   “娘娘可是乏了,不若陪奴婢说说话,咱们主仆二人讲些体己话,也好过一直安静着。”   头皮扎的有点紧,戴了一天的繁复头饰,年世兰两只手都按在头顶,指腹轻轻按压着发疼的发根。   “颂芝,叫底下人做些轻巧的新样式吧,本宫这头被压的可不轻,真金白银往头上堆,只怕是要活生生压死了才罢休。”   颂芝取来棉帕,将年世兰脚上的水擦拭掉,搁在膝头轻轻按压。   “娘娘受苦了,今日过后,公主便四岁了,想来以后会更加懂事妥帖。   娘娘已经许久没想这样庄重打扮一番,一时打扮,难受也是常有的事,等奴婢伺候娘娘沐浴时,再给娘娘好好按按头和肩膀,保管娘娘睡得舒舒服服。”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时想起来,怀着长宁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如今我这心肝儿也长出大孩子了。   要什么懂事妥帖,她能平平安安便好,本宫这个做母亲的,也没什么好求的,日后如何,全看她的造化,哪怕她想飞天上去,咱们也得做她的翅膀啊。”   清凉殿里摆着不少花儿,可鼻尖却能清晰捕捉到栀子花的清甜香味。   年世兰打眼望去,桌上摆着一个草藤编的花篮,中间盛着满满一篮栀子花。   白晃晃的,带着霸道又温柔的香味,让年世兰不禁起了把玩的心思。   “娘娘可喜欢周宁海做的花篮,前些日子,周宁海试着做了一个,瞧着样子不错,便日日都做一个新的。”   那花篮比起头一个,确实要精致不少。   “他有这个兴致便做吧,圆明园最不缺这些花草,谅他也不能将这清凉殿扯秃了,既然愿意做这个,便随着他去,仔细瞧起来,确实很不错,摆在殿里,很合适。”   入了夜,年世兰躺在榻上,左转右转,总觉得有地方不对劲,许是床太硬了,原本很疲惫的身躯此刻却难以入眠。   屋里静悄悄的,年世兰心里是疲劳的,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这样的生辰过了四个,连着宫里其他小主子的,少说也有十来场了,紫禁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这么多年。   每一块地砖都走过了。   哪怕是偏远的碎玉轩,也是人来人往的热闹模样。   这样的日子不好吗?   年世兰也说不清楚,她抬起头,瞧着那月光清凌凌的照进来,像刀一样锋利。   唉———   年世兰长叹一声,又将身子砸进被子里,手指顺着身体一寸寸摸过被面的繁复花纹。   一点一点摸索着,这是元宝纹,这是锦鲤纹。   眼睛闭上了,指尖连着心脏,能看的更明白了。   榻边是冰凉的一片,可年世兰没觉得有什么孤单的。   她开始算日子,皇帝似乎已经许久没有翻她的牌子了,前朝事务繁忙,后宫百花齐放。   不召她侍寝也是好事,年世兰没觉得有什么可惜的 。   忽而想到曾经那些看似甜蜜的岁月。   郎情妾意,你侬我侬,这样的时光似乎已经过去许久了,也确实过了许久。   想起自己曾经那副呆傻模样,年世兰不知为何,面上居然浮起尴尬的神色。   或许是有点冷,臂膀上跑出来一片鸡皮疙瘩 。   也不知道胡思乱想了多久,年世兰开始琢磨年家的事,年家按她指示,将财产慢慢转移到其他地方去了,人员什么的,也都以合适的理由慢慢安排回去了。   等长宁再长几年,那些背地里的打算,才能真正发挥它的作用。   只是不知道,皇帝知道这一切吗?   一通胡思乱想,年世兰这才堪堪入睡,可梦里,还在惦记着年家那能杀头的大事。   皇帝不知道才好,这未来的事,谁又说的准........   圆明园的日子也是很单调的,哪怕是出了宫,可依旧是皇家豢养的困兽,是联系着前朝的把柄。   年世兰在彻底入睡之前才想明白一件事。   这样无聊的日子,她大抵是不太喜欢的。   这样没有盼头的生活,若是没有长宁,她已经能幻想到自己要么失宠孤独终老,要么遭人陷害消香玉殒,左右是没什么好结局的。   这一觉睡得极为舒坦,一夜无梦,身体灵魂都难得放松。   年世兰享受着这样的温暖,耳边却传来熟悉的声音 。   是颂芝吗?   应该是的。   “奴婢只认您一个主子,为小主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年世兰还困着,陡然听见这样一句话,只当是颂芝又来讨巧。   “好颂芝,我还想再睡会,你的忠心我自然清楚,不用你明言,我也知道的。”   “为小主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为小主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这话像魔咒一样,喋喋不休,惊的年世兰冒出一身冷汗,猛地一下便坐了起来。   颂芝轻手轻脚进来,本来打算先收拾收拾,见到年世兰脸色惨白,忙上前。   “娘娘这是怎么了?可是梦魇惊到了,奴婢去找忍冬给娘娘瞧瞧。”   “颂芝———”   “罢了,本宫无事。” 第 81章 澄心堂余莺送情郎   哪怕是颂芝站在身后梳头,年世兰依旧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倒是让颂芝也跟着不明所以 。   “娘娘怕不是做噩梦了,怎么脸色如此差,奴婢还是叫忍冬过来瞧瞧吧。这副模样,也让奴婢心中放心不下啊。”   年世兰还是愣着一张脸,今天她起的有些晚,长宁被忍冬带着,早早便上学去了,故而今早母女两没有了黏糊的时间。   “唉,没什么别的要紧事,不过是夜里有些失眠,今早起来便有些不大舒服。”   梳完头,颂芝照常去前殿吩咐做事,忍冬没在,她得帮着忍冬把活都做了 。   殿里静悄悄的,年世兰嗅着花香,心里却一团乱麻,这诡异梦境已经许久没有做过了,上一次做这种梦已经是还怀孕的时候。   思来想去也没什么头绪,只剩一颗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真是奇怪,年世兰伸手轻抚着胸口,有些不明所以,只能觉着惴惴不安的惶恐感。   “颂芝——”   门口的颂芝听见娘娘唤她,忙上前。   “叫周宁海带着几个身手好的,这段时间一定要贴身护送公主上下学。   我这心里不安宁,偏偏又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底下的人照做,一连几日都是风平浪静的,什么事也没发生,圆明园里照常是一片和谐的样子。   可那心慌的感觉却一点没少,像是什么警告,哪怕让忍冬诊脉也瞧不出什么问题。   “娘娘夜里休息不好,白日就没有精神,若是今晚还是睡不好,那奴婢便给娘娘熬一贴安神的药。”   长宁听了这话,满脸难过,窝在年世兰怀里,伸着小手慢慢摸自己娘亲的脸。   “长宁陪着娘亲睡觉觉可好,长宁一个人在偏殿睡,有些放心不下娘亲 ,或许娘亲挨着长宁一块睡,就不会失眠了。”   年世兰眼下一片鸦青色,任谁看都觉得憔悴了不少。   皇帝倒也差人送了不少东西,可年世兰都没心思,只想着守好清凉殿,将打算过来探望的众人全部回绝了。   “好长宁,你白日要读书,哪里用陪着我,或许我只是心思太重,夜里才不好入眠的。”   长宁是个犟的,哪怕年世兰连连拒绝,可到了晚上,长宁还是拿着自己新得的桃花粉软枕 ,从偏殿跑到年世兰枕边。   “好娘亲,长宁好少和你一起睡,如果娘亲还不珍惜现在这个小小的我,日后等我长大了,便再也不能与长宁睡在一起了。”   瞧着古灵精怪的女儿,年世兰还颇为感叹,将长宁抱了上来,轻轻嘀咕了句。   ”这皮猴子如今还会戳人心窝子了。”   ————   余莺儿从皇帝寝殿出来,脸上是愈发娇艳的红晕,她伸手摸了摸头上招摇的发髻,脸上尽是得意之色,全然不见在福海那般的小心模样。   果然啊,这宠爱君恩才是世间最珍贵的补品,如今满宫上下,谁见到她,不得暂避锋芒。   只是可惜了,余莺儿清楚,自己出身过于低微,虽得皇上宠爱 ,可到底不是打心眼里的灵魂契合。   如今她只是个答应,若想往上升,还得靠她这肚皮才行。   如今这肚子平坦得很,枉费她背地里采买了那么多助孕的偏方,竟然样样都没用,得宠半年了,这肚子就是不争气的玩意。   可一想到满宫上下都没有有孕的消息,余莺儿蹙着眉,心里盘算着别的。   “望春,今天是月圆之日,皇上多半是要去瞧瞧皇后的,既然如此,今日便早些休息吧 ,你也不必来本小主跟前伺候。”   望春垂着脑袋应是,心里却知道余氏有她自己的打算,不过是不信任她这个半路奴婢罢了。   “今日本小主才侍奉完皇上,身子乏累得很,将下人都遣走吧,莫在近处伺候,免得惊扰了本小主的晚睡。”   这澄心堂偏僻,离各宫都远,正是余莺儿需要的,初来圆明园便被余氏打着清净淡雅的幌子,求来做了寝殿。   望春屏退其他下人,自己也在余莺儿的注视下,退到了偏殿里候着。   余莺儿丈量了下距离,觉得应该稳当了,这才自己亲自将门掩上。   没过多久,望春探头望去,只见到余氏那瘦削的身影下了榻,吹灭了烛火,只剩下一片昏暗。   而此刻的余莺儿,心脏却快速跳动着,手心都是汗,她屏息凝神,听了一会儿。   是一片安静,只能依稀听到些许蝉鸣。   这声声鸣唱 莫名将余莺儿心里那股子春意勾了起来。   抬手轻轻扣了扣床板,一声清响,侧边的板子被下了,一个矫健的身影翻身上床,将余莺儿压在身下。   二人呼吸交缠,热意喷洒在余莺儿颈窝里,酥麻麻的。   享受着别人的伺候,余莺儿浑身发抖,却突然想了想,她伺候皇帝时,皇帝也是这样的舒畅吗?   余莺儿凑近那人耳边,轻悄说了一句气音。   “我刚才侍候完皇上,你尽管来,若是这次成了,全凭我这肚子,破天的富贵便要来了。”   闷哼在空气里蔓延,余莺儿捂着二人的嘴,   “小主这肚皮真好,我定然助小主产下龙子,这才对得起小主的宠幸之恩啊。”   那人虽相貌平平,身无长物,可也是余氏精心挑选的,借着月光端详,余氏打量着那双闪着精光的眸子。   不错,眉眼处果然有些像皇帝,只是身下这人,要更加年轻力壮。   “小主在御前伺候受了累,让我来给小主松松筋骨,也好让小主睡个好觉。”   直到浑身大汗淋漓,余氏喘着粗气,轻轻点了点那人湿淋淋的后背。   得了指令,那人还是大着胆子,带着调戏意味,在余莺儿唇上落下一吻。   旋即便穿戴好一身黑衣,撑开窗户,瞧见没人,翻身便离开了澄心堂。   这些都在余莺儿的计划当中,澄心堂那个窗户,出去便是一片罕有人迹的杂草地。   如今她也算和他绑在一条船上的人,想来也是不敢轻易暴露出去的。   望春趴在偏殿的墙上,却什么动静都听不到,等到困意浮上心头,这才作罢。 第 82章 乞巧节穿针求取巧   澄心堂的事谁也不知道,哪怕是余莺儿,也在强迫自己忘记,言行都比以往谨慎多了。   偏巧到了七月初七,皇后牵头,去找了皇帝,给几位公主放了一天假,也讨要一个心灵手巧的好兆头。   “这七月初七是个什么节日,为何往年不记得有搞过。”   长宁窝在年世兰怀里,听剪秋派人来汇报,有些疑惑。   “往年也过,不过是后宫里头,其她宫里的娘娘在玩儿,如今你也四岁了,淑宜公主最大,有七岁,就一块去瞧瞧热闹。”   圆明园从白天就开始热闹了,甄嬛带着三个姐姐妹妹,往桃花坞去了。   一院子都是人,宜修早早便吩咐了下人,方一进门,针线水盆都是备好了的。   瞧见甄嬛等人进来,剪秋忙将人应上坐,再命彩雀看差。   “安贵人手艺灵巧,哪里还需要去讨这个好兆头,得是别人来找安贵人讨巧啊。”   甄嬛拉过安陵容的手,安抚性拍了拍,脸上也是笑意盈盈的。   “莫不成,陵容也得去做那织女了,天上有仙子,人间有陵容,快让我摸一摸陵容仙子,好让陵容仙子保佑我也变得心灵手巧。”   沈眉庄品了一口皇后殿里的菊花茶,很是清香爽口,这样的好茶平日里可吃不着。   “嬛儿莫要再打趣陵容了,瞧瞧这妮子的耳朵,又红彤彤的,只怕是害羞了。”   两个姐姐伸着手去戳陵容那红彤彤的耳坠儿。   “三位妹妹好雅兴啊,既然到了桃花坞,便也试试穿针取巧,让本宫看看哪位妹妹是个有福气的。”   甄嬛一直笑着,只好拿手背贴着两侧脸颊,这样才能稍微缓解一下肌肉传来的酸痛。   “这穿针取巧是陵容最擅长的,她向来都是个有福气的,今日可得让我们瞧瞧这穿针的手艺。”   安陵容羞涩一笑,半推半就,接过剪秋递来的针线,都不需要细看,随便一摸,   那线便像长了眼睛一般,顺顺利利钻进了针眼 。   “陵容穿针手艺如此精进,恐怕白日里没少做针线活,可得注意身体,莫要坏了眼睛。”   安陵容放下穿好的针线,回握住沈眉庄的手,俏丽小脸上,绽放出一抹腼腆的笑容。   心里却是动容的。   “我才疏学浅,不比得各位姐姐,论容貌也不显,只是爱往着针线上花心思。   日子本就无聊难捱,可若是指尖生出花草,把这岁月绣进布匹里,想来就不难熬了。”   宜修打眼一瞧便知道安陵容是个容易羞怯的性子,忙挥手,招来彩雀。   “贵妃她们何时到这边,本宫瞧着时间差不多了。”   话还没落下,年世兰被丽嫔扶着,领着一众妹妹,浩浩荡荡进了桃花坞。   众人见了礼,年世兰指尖挂着一条香槟色的帕子,带着盈盈香气,从宜修面前一挥而过。   “皇后娘娘怕不是想臣妾了,不过晚来一会儿,便迫不及待召人来瞧瞧臣妾?”   瞧着年世兰那张扬的眉眼,宜修倒没觉得可恶,反倒觉得年世兰哪怕为人母,依旧还有着一丝孩子气。   细细想来,宜修稍微一算,才惊觉,弘晖似乎比年世兰还要大些。   怪不得,她竟然是能做年世兰母亲的年龄。   想到这里,宜修看向满院子年轻女孩,不知不觉竟然生出一种慈母心肠。   都是顶顶好的年轻姑娘,只是可惜了,要与她这个老妇一样,困在宫中。   “荒唐,真是荒唐至极。”   剪秋不明所以,听见宜修莫名其妙嘟囔这么一句,也是摸不着头脑。   “谁荒唐了?娘娘尽管吩咐奴婢,奴婢去收拾那些荒唐货色。”   宜修微微一抬眼,听到剪秋的话,没有作答,只是用帕子捂着嘴,呵呵笑起来。   荒唐的还能是谁呢?   那边早就玩做一团,年世兰对着光亮处,紧紧盯着那线头,只觉得眼睛都重影了。   “如今这么跟细线也能骑在本宫头上撒野了,索性本宫向来不信这取巧的说法,便也作罢了,这福气只能让各位妹妹得了。”   自觉眼神不好的年世兰将位置让了出去,自己则端着一盘葡萄跑去找宜修玩。   “咱们都不年轻了,瞧着这些花一样的面孔,眼神确实比我好些,皇后可要试试这穿针取巧?”   宜修淡然接过年世兰递过来的那颗已经剥好皮的葡萄,放进嘴里,有些酸甜味道,激的衣袖牙酸。   “本宫也没这乐趣,就让这些孩子玩吧,咱们一块说说笑笑就不错了。”   年世兰撑着头,微微一转,两人头靠的极近,年世兰能清晰看见宜修眼角的细纹,似乎眉毛也有些稀疏,看着有些老态。   可她一个字没说,只歪歪头,像安陵容绣的那只狮子猫一样,用头上的点翠发钗轻轻撞了撞宜修的钿子头。   不轻不重,有存在感却不疼,倒是让宜修没想到,瞧着眼前的女人,宜修还觉得挺可爱。   “贵妃少吃些葡萄,一会儿本宫让剪秋上些冰好的酥酪,味道很不错的。”   长宁凑了过来,别的没听到,只记住了葡萄和酥酪。   “长宁也要吃。”   年世兰刮了刮女儿的小翘鼻,喂了两颗剥好的葡萄,母女俩又贴贴脸,相互亲了亲。   “长宁也要亲亲皇额娘。”   同样的流程又发生了一遍,让宜修心里也软软的。   “长宁可跟着其她娘娘玩够了?怎么跑这边来了。”   “长宁穿不进去,莞娘娘说是因为长宁太小了,长大了就能很轻松做到,长宁觉得有些无趣 ,便过来找两位额娘玩儿。”   怀里撒娇的小人,用柔软的头顶,轻轻撞年世兰的腰腹,惹得年世兰不轻不重在长宁屁股上拍了拍。   “调皮的,你带着你两位姐姐,去找个葡萄藤,躲在下边,能听着牛郎织女说话呢。”   长宁不信这个,转头问了句。   “人家说话,长宁为什么要听?不过长宁能带着温宜姐姐和淑宜姐姐一块去摘葡萄给娘娘们吃。”   孩子的想法确实和大人不一样,年世兰虽也不信这说法,可也是有一次听见有人这么明确的点出矛盾的地方。   “确实,人家小夫妻两口,一年就能见这一次面,咱们去凑什么热闹。”   长宁本来已经走远了,听到娘亲这么说,又跑了回来,做了个鬼脸。   “葡萄藤下面什么都听不着,只有小蚊虫来咬人呢。” 第 83章 长宁辩牛郎假深情   淑宜在那边跟着几位娘娘玩,只有她的针一直在水上飘着,甄嬛乐着,拥过不明所以的淑宜,指着水面那飘悠悠的针,讲了这个代表的寓意。   “公主得了织女赐福,也会像织女一样,找到自己的幸福呢,日后肯定会觅得如意郎君。”   欣嫔在一旁瞧着,只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反倒是淑宜自己,有些不高兴的撇撇嘴。   “淑宜不要什么莫名其妙的如意郎君,我若离家,额娘一定伤心欲绝,母女分离,何其悲哀,淑宜要陪着额娘,永永远远。”   这话惊的欣嫔红了眼眶,当即便伏在淑宜肩头啜泣起来。   “我今生何德何能,遇到这么贴心的女儿,日后的事谁又知道,咱们母女陪着,再苦的日子都不怕了。”   周围的娘娘小主皆夸赞淑宜与欣嫔娘娘母女情深,唯有甄嬛。   自觉说错了话,甄嬛脸上浮现出一丝窘迫与悔意,却打心眼里觉得羡慕。   “没事的嬛儿,莫要多想。”   沈眉庄温热的手覆上甄嬛的脸颊,两人对视一眼,便紧紧依靠在一起。   “若是眉姐姐有了孩儿,嬛儿一定会将那孩儿当做亲生的疼爱。”   “你我这么多年的情分,这是自然的,好嬛儿,哪怕没有孩子,你于我,在这后宫里,都是独一份的牵绊啊。”   欣嫔一抹眼泪,见到甄嬛脸上淡淡的忧伤,便洞悉了她的心思。   “莞妹妹莫要自责,能觅得良人,当然是顶好的祝福,我们母女两还要多谢你呢。”   长宁早早便往这边来了,不过是瞧见各有各忙的,便没上去凑热闹,等到欣嫔与淑宜分开了,长宁才上前去拉淑宜的手。   “淑宜姐姐,咱们去葡萄园玩吧。”   丽嫔听了这话,也有些趣味,顺嘴问了一句。   “可是要去葡萄藤下边听牛郎织女说话啊?”   长宁有些疑惑,莫非这葡萄藤真的能传话吗?怎么个个都在说这档子事。   “这牛郎织女到底是何许人也,怎么都在说?”   见到孩子们不太明白,丽嫔便又将那流传了许多年的浪漫爱情故事说了一遍。   “织女是天上貌美的仙女,下凡沐浴时,被牛郎不小心拿走了羽衣,便成了凡人,二人做了夫妻,琴瑟和鸣,还生了两个可爱的孩子,偏偏王母发威,将织女捉了回去,可他们的爱情感天动地,喜鹊便搭成鹊桥供二人相会。   所以在乞巧节这一天,躲在葡萄藤下面,就能听到二人私语了。”   这话没让长宁感动到落泪,反而是一脸严肃与厌恶。   “牛郎是坏人,犯了偷窃罪,还偷窥织女沐浴,这等做派令人作呕,织女不该与他成婚,应当抢回羽衣,狠狠打一顿这牛郎,在去天上,让他万世万代接受惩罚。”   这番话出口 ,就连平日里最温和的沈眉庄都变了脸色,细细跟长宁解释这个爱情故事。   “牛郎织女虽身份有别,却找到了真爱,生活虽然平淡却也幸福,这样怎么不算觅得如意郎君呢?”   她们越讲,长宁反倒越厌恶这个故事,心里闷闷的,生着气。   “织女怎么会爱上一个偷窥自己的登徒浪子呢?这等恶人,哪怕不恨上一辈子,也不应该相爱啊,更何况,让一个金尊玉贵的仙女变成农家妇,一辈子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真是悲哀,真是可恨。   仙女的责任是庇护万民造福众生,而非成为一个恶人的战利品,这是屈辱,是仇恨!”   众人瞧着长宁鼓着腮帮子,恶狠狠瞧着天上,欣嫔忙出来打圆场。   “好长宁,莫要生气,拉着姐姐去葡萄园玩吧。”   临走,长宁还转过身子,郑重说了一句话。   “这个故事是错的,不是浪漫,是一个凡人用了龌龊手段毁掉了一个仙女。   鹊桥想必不是供二人相会的,应当是让织女痛打一番牛郎,才能舒缓心中的仇恨。”   淑宜也应声,脸上全是被长宁说到心头的动容。   “不要如意郎君,要事事如意,样样顺心,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要堂堂正正做清白人。   这样的故事,是骗人的,仙女要赐福人间,农夫要淳朴勤劳,不要成为夫妻。”   沈眉庄等人愣在原地,众人面面相觑,也有些人脸色变了变。   欣嫔虽说旁的不懂,可听了这一遭话,心里也认可了这样的观点。   确实啊,牛郎犯错在先,织女不该原谅的,这样的故事,都是拿来骗女人的。   沈眉庄垂下眼睫,面上淡然,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等人都散了,沈眉庄这才喃喃自语。   眼神却是空洞的可怕。   “我沈眉庄自诩饱读诗书,却看的不如孩子透彻。   原来牛郎织女这样的,不是幸福啊。   想来也是,仙女若是没有被偷走羽衣,怎么会屈身农夫身下,不过是被这世俗捏住了把柄,不得而为之啊。”   孩子们没空管自己说过的话,在江福海的带领下,到了南边的葡萄园里。   翠绿的葡萄挂满枝头,饱满鲜嫩,颗颗圆润。   葡萄藤搭在架子上,下边刚好是一条能供人乘凉的阴凉地。   “公主们还请随意玩耍,这葡萄园外面,刚好就是一片齐人腰的花海,美得很呢。”   温宜头一次瞧见这样的景象,一时间失了神,伸手去扯了颗葡萄下来,剥去皮,放入口中,酸的让人想落泪。   淑宜瞧见温宜尝了颗,忙问。   “这葡萄可是甜的?我也想尝一尝,还是头一次见长在藤上的葡萄呢。”   温宜憋着坏,一个劲儿点头,还多扯了些葡萄下来,全递给淑宜和长宁。   “这葡萄很好吃,酸甜多汁,咱们都尝尝。”   酸葡萄入口,带着苦涩味道,将淑宜酸的当场吐了出来,长宁也觉得酸,再一抬眼,只看见温宜早便跑远了。   “温宜,你怎么能使坏呢?你是个坏心眼的。”   “温宜姐姐,你太坏啦——”   两人丢掉手上的葡萄,气的忙去追温宜。 第84 章 温宜闯花海招蚊虫   “公主们,跑慢些,奴才追不上了。”   江福海扶了扶头顶上的帽子,他年岁不小了,跟着几个孩子这样跑一遭,还没跑出葡萄园,腿脚便不听使唤,使不上力气了。   远处温宜也跑累了,可瞧着身后紧紧跟着的两个人,一时情急,扎进了齐人高的花海。   温宜在花里失了身影,惊得淑宜拍腿大喊。   “温宜快出来,不追你了,咱们去葡萄园摘葡萄吧。”   黄红一片里,温宜乌黑的发髻若隐若现,听见喊声,温宜怕遭骗,忙蹲在地上,彻底消失了踪影。   见到那一抹黑色消失,长宁忙也跟着进了花海,随行的太监本只在一边候着,见此举,也跟着闯进花海了。   “温宜姐姐,你莫要跑了,这花里有虫子的,快出来。”   他们虽见不到温宜,可温宜却能从花枝里瞧到旁人的影子。   可听到长宁那样说,她顿时心里也有些害怕了。   花粉沾在身上,迎来几只嗡嗡叫的小虫。   顿时就让温宜失了主意,忙站起来招手。   “长宁快来救我,真真有虫子。”   那张哭脸一出现,小太监立马便带着长宁找了过去。   动静引来不少飞虫,温宜本就穿了身鲜亮的杏黄色,当即便引了不少虫子趴在身上 。   哭声传来,只叫长宁心急如焚。   “姐姐快过来,莫哭了。”   没几步距离了,地面崎岖难走,小太监抱着公主,脚下便更加小心了。   长宁直接下了地,像小牛一样闯了过去。   见到妹妹,温宜心里头一酸,那软泡泡的眼泪便立马落了下来,带着委屈,砸在地上。   “姐姐莫哭,咱们出去。”   蚊虫被长宁挥走。   长宁仗着自己要结实些,牢牢抓住温宜的手,另一只手抓着小太监的袖子。   几人深一脚浅一脚,最后几步时,淑宜进来,拉着温宜另一只手,全都走了出来。   瞧着两个妹妹满身花粉,淑宜又气又急,帕子一下下擦下去,最后几乎是发气一般,在温宜屁股上掸了两下。   “纵然是姐妹间玩闹,你也不该往那花海里跑,人还没花高,若是在里面摔跤了,咱们上哪里去找你,还跑那么远。”   温宜还在啜泣,哭的鼻子红红的,一双猫儿一般的眼睛,委委屈屈瞧着淑宜。   “姐姐,温宜好怕,有小虫。”   那红红的眼圈,还有温宜那有些沙哑的嗓子,气的淑宜又掸了两下。   “如今你知道怕了,若是淑额娘知道,该有多担心。”   长宁最见不得姐姐妹妹哭,忙将温宜搂进怀里,轻声哄慰。   “温宜姐姐莫哭,咱们去换身衣裳吧,淑宜姐姐只是太着急了,不哭了啊。”   江福海气喘吁吁从后边找了过来,瞧见这情形,也顾不上其他的,一手拉着一个,后面再跟着一个小尾巴,急急忙忙又传轿子。   带着三个公主打道回府了。   花海里还藏着别人。   不过离长宁她们较远。   一对野鸳鸯在水边嬉戏,借着茂密的花枝做遮挡,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做了次夫妻。   夕岚色的衣裙垫在头下,身下是一身棕褐色外衣。   那——边——的动静传过来,有些听不真切,雌鸳鸯抱住雄鸳鸯,声音有些——破碎。   “有人,快——停下。”   那人勾头——瞧了一眼,动作反而愈发大胆。   “你是要找死吗?那可别带上我。”   二人动起手脚,那雄——鸳鸯一个用力,按住身下的雌——鸳鸯,两人一阵翻转,悄无声息滑进了水里。   水珠落在莹白的皮肤上,混着汗水一起,惹得痴迷的目光流连。   “小主莫怕,等我完了这一遭,便帮小主收拾妥当。”   身下娇媚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勾魂夺魄。   “你真是个不要命的,死了可别攀扯本小主,你这卑贱的货色。”   一株水草挂在发间,随着动静,隐没在如云的鬓发里。   ————   三位公主又被送了回去,那副惨样倒是吓了众娘娘一跳。   “剪秋,带着几位公主去收拾收拾吧,换身衣裳,刚好织造司送来了几身之前定的衣裳,穿出来试一试。”   江福海领着那小太监,恭恭敬敬跪在地上回话。   “公主们玩闹,温宜公主跑进了花海,沾了些花粉,引来蚊虫,吓了温宜公主一跳。   除了这事,旁的便没有别的了。   奴才护主不利,还望娘娘们责罚。”   淑嫔早早便跟着剪秋一块儿忙活去了 欣嫔瞧了瞧宜修和年世兰的脸色,见没别的意思,便免了那太监的礼。   “公主们调皮,既然没什么旁的大事,便谈不上什么责罚,你姑且先退下吧。”   江福海献上一串洗净的绿葡萄,摆在桌上,在几碗冰酥酪中显得有些扎眼。   “公主们去葡萄园便尝了尝这葡萄,有些酸口,娘娘们尝个乐趣,便知道公主们为何要疯跑了。”   几人摘了一颗,刚一入口,便猜到了什么。   几个做母亲的对视一眼,便都懂了对方的意思。   “想来是温宜那个调皮鬼拿着这酸葡萄骗两个孩子了,被追赶着闯进了花海。”   “本宫瞧温宜那样子,应当是哭过一遭了,只当长个记性,下次再出去玩,便要警醒些。”   在桃花坞里瞧了一圈,丽嫔倒是想到了一个人。   “那余氏呢?怎么今日没见来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闻言,也看了一圈,宫里其他人,除了端妃抱病,其余的都到了。   “她不愿来就不用来了,免得污了咱们的眼睛,如今余答应是皇上面前的红人,白日黑夜的伺候皇上,想来是没有那个时间来咱们中间扎堆。”   丽嫔闻言,皱着眉切了一声,满眼嫌恶。   “那余氏做的事嫔妾可都记得呢,不来也好,咱们也不待见她,她来了也是给其她位份低的妹妹们添麻烦。”   她们嘴里的余莺儿刚刚回到澄心堂,微微瘸着腿,衣裳也有些脏了。   “小主这是怎么了,奴婢伺候小主梳洗一番吧。”   余莺儿瞥了一眼望春,伸手架在望春胳膊上,不咸不淡说了句。   “回来途中摔了一跤,衣裳便沾了泥,不必你伺候,添好热水等着本小主便好。” 第 85章 望春见水草觉诡异   望春虽得了余莺儿命令,可她心里实在觉得不对。   这余氏临出门说是去伺候皇上,身边虽没带澄心堂的下人,可总有御前的来伺候她,怎么会平白无故摔了跤,弄得衣服上都是些脏污。   “小主摔着了,可要紧?奴婢去寻太医来瞧瞧吧。”   余莺儿本心中还有气,听见望春要去找太医,慌张一闪而过,却又被专门做出来的高傲代替。   “哟,望春啊,如今你倒是一副忠心耿耿的做派,可是本小主形单影只,又在宫中树敌颇多,可不敢轻信了旁人啊。”   望春立马往地上一跪,以头抢地,闷闷的撞击声传来。   “还请小主明辨啊,奴婢是宫里指派过来伺候小主的,自然与小主荣辱与共,万万不敢做个背主的恶仆。”   这话说的情真意切,余莺儿冷冷注视着地上那个人,低着头弯着腰,俨然一副瑟缩的忠心模样。   望春嘴里虽说得出这样的好话,可眼睛却是冷漠的,余莺儿当时的侮辱便像针一样,扎在望春心里,她若是还上赶着做忠仆,岂不是自己也要作践自己。   宫里的奴才,自然是只有两个真正的主子。   若是余莺儿是个好的,望春自然心服口服,妥妥贴贴伺候她,可偏偏是个心狠的。   余氏在宫中大兴诅咒之事,虽顶上几位暂时没有怪罪,可望春心里清楚,她这半路主子若是真做了什么其他伤害公主的事,是一定会被教训的。   这样的主子,不仁不慈,怎么配有人效忠呢?   余莺儿没功夫和这大丫鬟掰扯,轻飘飘来了一句,便自顾自往澄心堂里去了。   “本小主当然希望你是个忠心的,起来吧,去收拾好本小主要用的,再来给本小主梳头。”   望春做出一副冒失模样,跌跌撞撞从地上爬起来,一秒也不敢耽搁。   余氏沐浴,专门清退了所有人,还交代望春守在门口伺候。   这模样也稀奇得很。   往日里沐浴,余氏恨不得让殿里的奴婢都来伺候,如今倒是反常。   “望春 ,进来给本小主梳头。”   屋子里有些昏暗,余氏整个身子都缩在水里,借着水汽和花瓣的遮挡,什么都瞧不见,只一个头露在外面。   “小主,屋子里昏暗,奴婢再去点两盏灯吧。”   余莺儿没接话,只摇摇头便作罢了。   平日里顺滑的黑发,如今倒是许多地方都打结了,怕余莺儿生气,望春只得轻脚轻手的,生怕扯到她。   梳子被掐住,望春伸手撩开发丝,居然从里面揪出一节草杆来。   “怎么了?”   听见余氏发问,望春忙将那草杆藏入袖中。   “小主,有一缕头发缠住了,奴婢怕惊扰小主,便停手来解一下。”   “嗯.”   余莺儿身心俱疲,没空想别的,只靠在木桶旁边,闭着眼假寐起来。   梳完头发,望春见余氏迟迟没有动静,一时进退两难。   不敢贸然叫醒余氏,也不敢直接退了出去,若是让余氏着了凉,吃苦的还是她。   等了一会,见余氏还没有动静,望春这才敢大着胆子去叫她。   “小主,身子可有什么不适的?“   余莺儿睁开眼睛,见望春还没走,身子没有动静,只偏头叫望春走。   “等本小主收拾妥当了,你再跟着伺候吧。”   ————   入了夜,澄心堂里安安静静的,余氏嚣张,待下人并不好,故而整个澄心堂,日日活在她的威压下,除了她自己点名伺候,旁的时候,都是不敢往前面凑的。   望春躺在铺上,小小一间屋子,睡了澄心堂里四个婢子。   呼噜声此起彼伏,吵得望春心神不宁。   只是摔一跤,衣裳脏了也就罢了,怎么头发上还能卡草杆呢?   摸着也是湿润的新鲜草,若是枯草易断也就罢了........   此事疑点重重,叫望春拿不定主意,心里头一团乱麻。   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去告知皇后,可又怕余氏察觉,磋磨她。   如今余氏的寝殿是不让人随意进出的,哪怕是日常的打扫,她也得盯着。   莫非,那寝殿里,藏着其他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巫蛊之事也不算秘密。   更何况,如今余氏诅咒的都是她自己。   一通胡思乱想,却想不出答案。   望春摸黑,用一张帕子,将那草杆结结实实包裹起来,小心翼翼藏在草垫子里。   这事还得给桃花坞那边报个信,余氏的一切作为,都要在皇后眼皮子底下才行。   ————   桃花坞里一直热闹非凡,几番玩闹下来,又是一片载歌载舞,安陵容喝了些清酒,好在不是很醉人。   却也让这丫头红着脸,双眼迷离坐在榻上,只扯着嘴呵呵傻笑。   宜修见着那副模样,拿着手上的帕子,给安陵容擦了擦湿润的嘴角。   “安贵人贪杯,竟把自己喝成了这副模样,这脸摸着都是热乎乎的。”   甄嬛也拉着眉姐姐喝了不少,几人凑在一起,瞧着安陵容醉眼朦胧,脸上带着乖乖巧巧的笑容。   “这样好的姑娘,喝醉了酒也是不吵不闹的。”   甄嬛玩心大发,拿着一枚荷叶糯米糕,在安陵容面前挥了挥。   安陵容半眯着眼,那股清香钻进鼻子里,一口便咬了大半下来。   宜修帕子上绣着一朵荷花,被安陵容瞧见了,也一并拿了过来,绽开帕子,轻轻覆在脸上。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安陵容一张小脸藏在帕子底下,半梦半醒,哼唱起小曲儿来。   “这安妹妹果然年龄还小,哪怕醉了,这作态都是可喜可爱的。”   众人又是一番玩乐,听完陵容唱小曲,又鼓动甄嬛二人弹了首曲子。   “今日咱们姐妹众多,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玩耍一通,本宫吩咐厨房刚做了烤羊腿,一会儿咱们都吃一些。”   年世兰听到有烤羊腿的事,忽然想到什么,去将躲在角落悠闲饮酒的博尔济吉特贵人拉了过来。   “皇后娘娘,你瞧瞧这是谁?   博尔济吉特贵人做的烤羊腿真真是一绝呢。”   宜修拉过贵人,几人凑一起围着,尤其是淳儿,两眼放光,满脸崇拜望着博尔济吉特。 第86 章 回紫禁城孩子失落   博尔济吉特贵人处在花堆里,她虽不似安陵容那般势弱,可此刻依旧是有些招架不住其她人的热情。   “嫔妾手艺一般,比不得草原上那些正儿八经的烤羊师傅。   若是姐妹们有兴趣,嫔妾明儿便去厨房烤一只羊来,咱们吃个乐趣。”   淳儿最高兴,她是宫里头年纪最小的,又有众多姐姐们护着,哪怕十九岁了,还是这样一副小孩子无拘无束的模样。   “贵人姐姐,淳儿明儿一定来尝尝姐姐的手艺,咱们说好了,明日,还要来皇后娘娘这里玩闹。”   她双手抱住宜修的手臂,轻轻晃了晃,俨然还是小女儿作态,肆无忌惮撒着娇。   宜修摸了摸淳儿脸上,肉乎乎的,软嫩得很。   “淳儿明日再过来玩耍,本宫叫人给你做些好吃的玩意。”   ————   圆明园的日子一天一天过着,还真让她们琢磨出了些新玩法,那叶子戏也是百打不厌,多的时候,能在桃花坞里摆上两三桌叶子戏。   后宫各位整日便是招猫逗狗,再者就是聚在一起吃喝玩乐。   日子太过悠闲,各个都在圆明园玩的乐不思蜀。   宜修尤其敏锐 ,自然能察觉出宫里氛围更加融洽,除了些许少见出门的,其她人,不论位份高低,都能玩到一块去。   “剪秋,本宫这些日子是不是吃太多了,觉得这腰身都粗了一圈。”   宜修歪坐在榻上,话虽然是这么说的,可手里还拿着一块刚出锅的饼 。   剪秋闻言,还正儿八经的打量了一阵子,确实越看越开心,越看越欣慰。   “娘娘,这样才好呢,奴婢倒觉得如今刚刚好,身子壮实些,才能像贵妃娘娘一样,身子康健,哪怕突然变了天,也不容易着凉受寒。”   宜修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似乎确实多了些肉,不过也好,曾经那副模样确实不太健康。   “说起来,本宫确实许久没有什么头疼脑热的,博尔济吉特氏做的炙羊肉实在美味,她又做的多,一时贪了嘴,哪里想得到,吃成了如今的模样 。”   剪秋上前,为自家娘娘按摩揉捏,语气里全是高兴,她是主子的奴,主子好便是她好。   曾经那个夜夜为头风痛苦的宜修,最好再也别出现了,就这样健健康康的,顺心顺意的过日子才好。   “娘娘,人常谓,女为悦己者容,可奴婢却觉得,女为己容。   自己身子才是最重要的,奴婢瞧着娘娘如今气血充盈,只盼不得娘娘日日贪嘴,养的再健壮些。”   宜修听着这贴心窝子的话,心里高兴得很,将手头那块饼喂给了剪秋。   “既然本宫胖了,你也得多吃些,咱们主仆二人都圆圆润润的。”   桃花坞传出笑声,听的江福海一脸莫名 。   如今才算过的不错呢,这样爽朗自在的笑声,多听些才好。   夏气渐消,秋风送爽。   圆明园这一程暂时告了段落,又像往年那样,一辆辆马车载着这些金尊玉贵的贵人主子,浩浩荡荡进了紫禁城。   忧伤的气息渐渐传开,长宁虽说在圆明园也得上课习武,可好歹还有那么大的地方供她们撒欢。   入了宫就不一样了,总归是比不得圆明园有趣。   “娘亲,这日子怎么过的那么快呢?长宁在宫中盼着夏天,只觉得日子难熬,在圆明园又觉得日子过的飞快。”   抱起失落的宝贝,年世兰亲了亲长宁的脸蛋,母女二人贴在一块儿,都在留念渐渐逝去的快乐。   “娘亲,长宁连圆明园都还没玩完,就要离开了,早知道,当时就带着温宜两位姐姐去摘葡萄的,偏偏中途出了岔子。”   那毛茸茸的脑袋躲在年世兰衣裳里,话里话外都是后悔,那语调都拖得长长的,叫年世兰心都快碎掉了。   “好长宁,明年还能来呢,回了宫,姐姐妹妹还在一道玩,日子还是很有趣的。”   就这样,三个孩子都垂头丧气,回了宫还是不大打得起精神。   皇帝听苏培盛说这事的时候,还哈哈笑了出来,却还是让苏培盛给几位公主送了些礼物来慰问一番。   “朕这三位公主,性子样貌都是顶顶好,如今却因为回宫一事,使了小性子,这小孩子脾性,倒是更加可爱生动了。”   回了阔别已久的翊坤宫,内务府为了添喜气,专门送来好几盆开得正好的金丝菊花,花朵虽不比得其它菊花大,却开的金黄一片,郁郁葱葱很是美丽。   “好长宁,咱们回宫了,高兴一点,娘亲带你去看那金丝菊。”   长宁窝在忍冬怀里,大大一团,死活不愿意探出头来,光从背影就能瞧出她的不满。   “天儿还是好热,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长宁想去福海玩儿的。   娘亲,咱们回圆明园吧,宫里不好玩。”   几人围着长宁,连哄带骗,年世兰贡献了好多个亲亲,才将那小姑娘逗出忍冬的怀抱。   孩子心里的想法不是假的,年世兰瞧着长宁这样,心里也不好受。   怪不得做了母亲的人最见不得孩子伤心,年世兰本只觉得回宫有些无趣,见长宁这样,心里又痛又急。   “额娘叫小厨房给长宁做好吃的,咱们好好吃一顿,再睡上一觉,明日等太阳升起,怎么悲伤都消失了。”   晚膳果真另外做了好多好吃的,皇帝还专门来了翊坤宫一趟。   饭菜的香气四溢,皇帝将长宁抱进怀里,习惯性掂量了一下,父女二人一顿亲昵,这才舍得分开。   “朕估摸着翊坤宫今夜肯定会做些好东西,晚膳时间还没到,便急匆匆往这边赶。   果真没想错,朕今日要托长宁的面子,来一饱口福了。”   年世兰给皇帝夹了一筷子鱼肉,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慢条斯理给长宁挑鱼刺。   “皇阿玛,咱们为什么不能在圆明园常住呢?圆明园环境那么好,气候也好,哪哪都比宫里有趣。”   “圆明园虽是夏季避暑之处,可冬季却冷得很。   宫里还有着咱们祖宗呢,自然要回宫处理些事务。   何况,圆明园虽好,毕竟比不上紫禁城戒备森严,若是长宁喜欢,咱们以后春天去圆明园,冬季再回来。” 第87 章 上书房学生谈中庸   回了紫禁城,孩子们的头等大事便是学业,其余的都要收了心思才行。   皇帝念及长宁满四岁了,便授意两位谙达再多上半个时辰的课。   这消息一传出来,长宁内心只觉得悲痛万分,她还是一个四岁的孩子,启蒙早就算了,如今还要加码。   想到这伤心事,长宁不由得想起自己在宫里那些玩耍的往事。   这些都离她越来越远了,不管是放纸鸢,还是吃羊腿,都会慢慢消失的。   只因为她如今不再是那个笨笨的长宁了。   张廷玉还站在上边讲课,刚一说增加授课时长,便见到长宁满脸悲愤之色,眼中更是盛满泪水。   “公主是不愿意上课?还是臣讲的不好,让公主失了学习的兴趣。”   长宁皱了皱鼻子,苦着一张小脸,面对张廷玉的发问,却只能摇晃头,否认了。   “内谙达讲的极好,不过是长宁不愿再多上半个时辰的课罢了。”   思及长宁年幼,张廷玉也没了法子,皇帝金口玉言,岂能朝令夕改?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皆摇起头来。   “公主虽年幼,可启蒙早,想来多学半个时辰也算不上什么难事,毕竟咱们长宁公主可是一等一的聪明啊。”   张廷玉话里的恭维实在明显,长宁一点也不信他的话,习惯性转头去拉温宜与淑宜的手。   “温宜姐姐,淑宜姐姐,你们想多上半个时辰的课吗?——   算了,淑宜姐姐七岁了,本就该多上半个时辰。”   “那温宜姐姐呢?”   温宜其实也不想的,可皇阿玛发令了,便没有不应的道理。   两个孩子都低着头,瞧得张廷玉心中颇不是滋味。   “两位妹妹莫要难过,左右不过是半个时辰,分到文学与武学,各自只需多学一柱香就好。”   长宁拉着淑宜的手,满脸不情愿。   “哪能这样算呢,淑宜姐姐,今年加半个时辰,明年加一个时辰,后年便再加两个时辰,等咱们还没长大呢,便要日夜不息,勤学苦练,日日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寒来暑往,一日都不能松懈。   这样的日子,太过煎熬了,就像三哥哥与四哥哥,日日夜夜都在看书。   我还记得在圆明园,咱们都在一处玩,三哥哥还在背书。”   长宁越说越起劲儿,倒是让温宜也跟着害怕起来。   “等咱们再长几年,岂不是再也没有空闲的时间去放纸鸢了,只怕咱们三人凑在一起的时间都不多了,只能白天也读书,夜里点着蜡烛还得读书。   就连做梦,都还在背书。”   被这一通歪理带偏,淑宜也不知道该作何解释。   毕竟三哥哥与四哥哥确实日日夜夜都在看书,尤其是三哥,还得反反复复的背。   没了淑宜在一旁劝导,张廷玉瞧着两位小公主,也觉得自己说不清楚这事,可皇帝的命令是一定要执行的。   三个人东瞧瞧西看看,最终也只能叹息一声。   张廷玉拿起书,不许长宁再胡闹了,自顾自又讲起了新东西。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   张廷玉念一遍,底下的公主们就得跟着再念一遍,反反复复周而复始,直至牢记于心烂熟于胸才算合格。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道也者——不可须臾离——可离非道也。”   一遍又一遍,念的三位公主口干舌燥,仍不得休息。   这《中庸》篇幅不短,张廷玉分好了内容,一遍一遍教,底下稚嫩的童声一遍一遍学,很是认真。   “说到《中庸》,臣想听听诸位公主对这二字的看法,何为中庸啊。”   淑宜抿了抿干燥的唇瓣,在张廷玉的注视下,站起来想了想。   “ “中”乃不偏不倚,追求的便是平衡;“庸”乃坚持常理而不改变。   这中庸指的便是需用不偏不倚的平常道理去处理事情。”   张廷玉是很欣赏淑宜的,得了淑宜的回答,半眯着眼睛,伸手捻了捻胡须,满脸赞赏之色。   “温宜公主也来说说吧。”   “学生通读中庸,却不得其中要领,觉得淑宜姐姐的想法便很不错,温宜觉得,这“中”还有万物和谐的意味。”   长宁最怕张廷玉提问了,说实话,她虽然能说出个所以然,可不知为何,这心里却紧张的很。   张廷玉站在长宁桌前,低着头,能瞧见长宁的发旋。   “长宁公主与臣都低着头,莫不成这桌子上有什么稀罕宝贝?”   听见此话,长宁立马便站了起来,眼睛盯着书上那些个数不清的之乎者也,只觉得眼睛都花了。   “长宁觉得“中庸”也算一种智慧,心境平和,做事不刁钻,这样的行事风格应当是很稳妥的。”   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张廷玉脸上全是骄傲,这样顶顶聪明的学生,他一教就是三个。   故而不得不将三阿哥拿出来比较一番。   这《中庸》他只带着公主们通读了几遍,却没想到,这几个孩子能自己琢磨出来这么多东西。   这样自由的思维是很宝贵的。   他还记得三阿哥有些木讷,记性也不大好,好在三阿哥生的勤奋,倒也算勤能补拙了。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若公主们能一直保持这样的初心,想来他张廷玉也能顶着名师的名头,流芳百世了。   “公主们都是顶顶聪明的,今日授课便同往日一样,自明日起,再按照皇上的意思,延长半个时辰可好?”   长宁仿佛得了个天大的惊喜,从垫子上蹦了起来,抱着张廷玉的腿,小脸高高昂起,圆溜溜的眼睛笑的弯弯的。   “长宁就知道内谙达心疼长宁和二位姐姐,等长宁今日好好与各宫娘娘说道说道,明日便安安分分上课,绝对不给内谙达添麻烦了。”   三个姑娘拉着手,与张廷玉相互见完礼,一路上蹦蹦跳跳出了上书房。   张廷玉还留在房里收拾东西,瞧着公主们远去的背影,只觉得还挺可爱,又摸摸胡子,叹息一声。   “果然是孩子心性,孩子心性啊。   四岁稚童,哪有不爱玩闹的呢?” 第 88章 碎玉轩淳儿立学誓   刚进翊坤宫。   长宁向年世兰请了安,心却早飘出去了。   但还是委屈巴巴窝在娘亲怀里,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的增长课时。   “皇阿玛说长宁长大了一岁,便每天要多上半个时辰的课,娘亲,长宁日后得挨着饭点才能回来了。   还要做功课,想来用完晚膳也不能玩耍,这样的日子只怕是会越过越苦,长宁一想到这事,心里便不快乐,秋天到了,长宁还没有带着姐姐去斗蛐蛐玩兔儿爷呢。”   年世兰瞧着那气鼓鼓的小脸,伸手撩开杂乱的发丝,在长宁脑门上印了一个大红唇。   “好长宁,这是好事啊,等你饱读诗书,再出宫瞧一瞧这天下人间,便能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了。   累虽累,可这样的机会是难得的,满天下,只有我儿能三岁启蒙四岁受道,等你读书读多了,便知道什么是是非曲直了。   我儿,你慢慢长大吧,好好读书,好好习武,你的路还长着呢。”   这话落在长宁耳朵里,不知为何,她又想起了去年回地府见弘晖那事。   什么是是非曲直呢?这天下当真非黑即白吗?我真的能做到这些吗?   “娘亲,您说的道理我都知道,长宁不过是想多玩一些,不想小小年纪便像三哥哥一样,日夜不辍,日子里只有沉甸甸的之乎者也。”   忍冬回宫以后便又接着研究药方子,做了好些药膳出来,平日里都得让年世兰吃上一罐子。   “娘娘,忍冬做的药膳好了,份量不多,娘娘吃了这些,晚上也不耽误用晚膳。”   颂芝端着一盅一贯煎,打开一看,还专门炖的排骨的。   “忍冬姐姐又做了什么?长宁闻着嘴巴湿湿的。”   年世兰捏了捏女儿的鼻子,又颇为怜惜,母女一顿贴蹭。   “娘娘身子越发强健,可忍冬觉得娘娘肝肾有些虚弱,故而时常乏力气弱。   专门为娘娘配了一盅排骨汤一贯煎。”   尝了一口汤,年世兰很喜欢,油脂气倒不明显,那股子药味儿却莫名其妙的利口。   瞧着自家娘亲好喝到眯眼睛,长宁更馋了,眼巴巴凑上去。   “这一贯煎需得是内虚者才能服用,长宁身子好,用普通的排骨汤就好。”   颂芝瞧着长宁那馋样儿,捏了捏长宁的小脸,便又吩咐小厨房做一盅红枣排骨汤。   “公主不必眼馋,奴婢叫厨房去给公主做排骨汤了,都是一样的好喝。”   长宁笑眼弯弯,亲自拿着汤勺,给年世兰喂汤。   “颂芝姐姐就是最最最最疼爱长宁的,还有忍冬姐姐。”   这一通忙活,倒是让长宁忘了正事,本打算去做功课的,瞧着那中庸二字,才想到要去各宫说说涨课的事。   “娘亲,长宁想去碎玉轩,长宁约好淳常在斗蛐蛐的,如今斗不成了,得去说道说道。   还有景仁宫,长宁要同皇额娘说一声,免得皇额娘许久不见长宁,把长宁给忘了。”   得了年世兰点头,长宁拉着忍冬的手,往碎玉轩去了。   “皇额娘瞧见长宁来,肯定会让宫人做顶好吃的晚膳,碎玉轩的饭食都是定量的,比不上景仁宫,所以咱们得先去碎玉轩,再顺道瞧瞧莞贵人,然后再去景仁宫瞧皇额娘,吃了晚膳再回宫吃排骨汤。”   长宁窝在忍冬怀里,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计划,倒是逗乐了忍冬。   “好长宁,莞贵人宫里也有好吃的,若是你贪了嘴,还怎么吃景仁宫的晚膳。”   长宁吧唧了下嘴,想了想,排除了这个可能性。   “莞娘娘宫里的糕点好吃,长宁吃几块便停手,完全不会吃饱的,忍冬不用担心。”   “好姑娘,就得这样大口大口吃,把身子养的棒棒的,不生病也不怕冷,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大。”   忍冬说的话向来是让长宁深信不疑的,尤其是身体这一块儿,一直都是很听忍冬的话。   忍冬越说,长宁越骄傲,昂着脑袋,一边点头,一边拍胸脯。   到了碎玉轩,果然还有惠嫔和安贵人,长宁又将增时的事比比划划说了一道。   再扑进淳儿怀里,满脸歉疚。   “淳儿姐姐,长宁不能如约履行约定了,长宁以后忙着功课,恐怕不能与你斗蛐蛐了。”   淳儿一直都是笑眯眯的可爱模样,听了这话,也没失落,反而亲了亲长宁的小脸,一脸高兴。   “这多好,斗蛐蛐的事咱们暂且不说,日后总有机会的,读书明智可是时不待我的大事。   长宁好好读书,日后莫要像我一样,不通诗文,比不上姐姐们有才学。”   甄嬛瞧着淳儿,小小一个,似乎还是那个十四岁便进宫的小孩子。   “淳儿,你若是想学,做姐姐的,哪能不教你,若是我不明白的,还有你眉姐姐。   女红乐理一类的,你安姐姐也是难得的人才,只要你愿意学,我保证让你比长宁公主还要忙。”   这话一出,长宁是头一个赞同的,那双大眼睛眨巴着,瞧的淳儿只能硬着头皮应下了。   “淳儿姐姐,读书确实很重要,长宁还没启蒙时,哪怕心中不快,却不懂事因,如今读了书,便知道何为因果,也懂了许多道路呢。”   安陵容将手上的动作一停,把那块帕子递到淳儿面前。   “淳儿瞧瞧,若是感兴趣,我自然全力以赴,半点都不藏私。   我文意也不得要理,只粗显识得几个字,除了这些偏门的手艺,旁的就不能教你了。”   沈眉庄摸了摸头上吊下来的玉坠子,也同意了这事,几位姐姐热情的模样,倒是让淳儿半推半就只能应了下来。   “我在家没学的东西,如今进了宫还能再学,若是姐姐们不嫌弃,淳儿便要多打扰姐姐了。”   说罢, 淳儿竖起三根手指,做了个发誓。   “淳儿给姐姐们保证,会好好学的,不辜负姐姐们的一番心意。   等淳儿学会了,也给姐姐们绣帕子制香囊。”   见到淳儿也得学自己的,长宁吃了两块沈眉庄喂的点心,匆匆忙忙便要离开。   “长宁还得去瞧一瞧皇额娘,便不多留了,等日后,长宁有什么不懂的,也来问几位娘娘。” 第89 章 长宁坦言共悲弘晖   出了碎玉轩,长宁又马不停蹄,带着忍冬几人,风风火火往景仁宫去了。   天色渐渐在黑了,比不得夏日晴朗,也少见连天的火烧云。   “忍冬姐姐,咱们再快些,免得皇额娘没能跟长宁一块儿用膳,她心里一定会难过的。”   一行人闯进景仁宫,剪秋手里还端着一锅汤,瞧见长宁过来,也是一脸高兴。   “奴婢倒还稀奇娘娘怎么突然做起来鸭子汤,原是猜到公主要来,下午便开始忙活了。”   鸭子汤的香味传来,勾引得长宁从忍冬怀里跳下来,跟着剪秋后边进了屋子。   “皇额娘——   长宁来了哦——”   宜修将手头的茶盏搁下,上前几步,使了使力气,把长宁抱了起来,又顺手颠了颠。   “长宁这鼻子这样的灵巧,鸭子汤刚一出锅,你这小馋猫就过来了。”   长宁亲亲宜修的侧脸,对宜修的好意照单全收。   “皇额娘平日里疲懒得很,今日怎么突然做起了鸭子汤,难不成皇额娘真的能预测未来,知道长宁要过来用膳吗?”   宜修穿的轻松,头上也不像往日一样戴着个硕大的钿子头,清清爽爽一身,也很好看。   虽无精心点缀,却依旧风华,气质优雅。   “皇额娘与长宁心连着心,自然默契十足。”   这话是假的,却还是听的长宁一脸高兴,还怪叫着将两人耳朵贴在一起,暖糯糯说了句。   “皇额娘如此神奇,那这样可以听见长宁的真心话吗?”   二人一同玩闹,最后还是宜修抱不住了,喘着气将长宁放了下来。   “好了,不许再玩闹了,咱们用完膳吧,今日的鸭子汤不同以往,皇额娘多往里边添了些药材。   皇上的意思本宫早早便得了消息,以长宁的性子,是必然要来景仁宫走一遭的。   只是皇额娘也怜惜你年幼,若是不喜欢这样,皇额娘便去找皇上说一说。”   长宁啃着碗里的鸭腿,两只手都用上了,一口肉一口汤,吃的好不快乐。   皇额娘的意思她能听懂,可娘亲已经跟她说清楚了事情的利害关系,她不是什么也不懂的孩子,这书是一定要多读。   “皇额娘心疼长宁,长宁最是清楚,长宁是公主,哪怕年幼,也要有自己的追求和志趣,哪能轻而易举就放弃。   左右不过是多半个时辰,少跑两趟就能腾出时间了,不算大事。”   这孩子口齿伶俐,头脑也聪明,倒是叫宜修回想起好多年前那个小小的身影。   也是一样的早早启蒙 ,一样的可爱,一样的聪明。   “长宁真的比皇额娘想象中还要棒,既然长宁愿意,那就行,若是日后有什么不喜欢的,再来同皇额娘说就是了。”   抬头看着莫名有些忧伤的皇额娘,长宁将手里那半只鸭腿放进汤碗了。   嘴角还都是油光,长宁很认真的瞧着宜修,连桌子底下的脚都没晃了。   她知道宜修在想谁,母子情分是世间最沉重的感情,若是她也小小年纪撒手人寰,恐怕年世兰也不能早早就放下。   “皇额娘,弘晖哥哥会好好的,您也会好好的,在长宁心中,您也是长宁的娘亲,我与弘晖哥哥之间,是有恩情在的。”   宜修自己也没想到长宁会突然说这话,她与长宁之间,从来没有主动讲过这样的话题。   说实话,她眼里的长宁不只是皇帝的孩子,或许在她都不清楚的时间里,早就把对儿子的牵挂投射在长宁身上了。   长宁是她与弘晖之间唯一的联系,是她将丧子之痛活生生忍了快三十年的唯一寄托。   “你这傻孩子,你的心意,皇额娘都是知道的,咱们二人之间的情谊,是你先对我好的,弘晖早逝,你能降生人世间,是我很高兴的。”   长宁没再回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样将弘晖和纯元皇后的事一字不漏的讲出来。   什么神神鬼鬼的,一听就像骗人的,只要宜修知道弘晖过得好就行,只要宜修知道纯元皇后的心意就行。   旁的,该怎么说出口呢?这世间再无弘晖了,宜修没了儿子,她也没了第一个家人,这样的痛苦,她一个人重温就好。   “皇额娘好像结实了些,忍冬姐姐就常盼着长宁多吃些,皇额娘也要多吃些。”   说罢,长宁夹了一块肉,放在宜修的盘子里。   皇额娘好不容易胖了一点,别再困在当年的事里了,逝者已逝生者如斯,长宁能做的,便只有将别的事都咽进肚子里。   时光荏苒,岁月无声,或许许多年后,她也会忘记弘晖,忘记她做过小狗,忘记那个孩子冷冰冰的怀抱。   “小狗,你怎么了,你好瘦啊,还小小的,你不要怕,我额娘又给我寄了好多东西,我养你吧。”   ————   用完晚膳,长宁都没再开腔,只是一个劲儿喝那锅鸭子汤,她低着头,眼泪砸进碗里,又苦又涩。   弘晖,你也喝过这碗鸭子汤吗?你额娘做的鸭子汤是最好吃的。   喝完汤,长宁打了个嗝,却始终是低着头的。   临出门,宜修心中实在放心不下,跟着送了很远。   “皇额娘,长宁先回宫了。”   宜修泪眼婆娑,她不知道两个孩子有什么过往,只能从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两孩子关系不错的事实。   “长宁,你今日有心了,皇额娘也会待你如亲子的,你不愿意说的便不说,可皇额娘不希望你沉浸其中。   我便罢了,风烛残年,自认时日无多。   可你不一样,你还小,哪里用背负那些重若千钧的东西。”   忍冬抱起长宁,拿着手帕擦了擦孩子脸上的眼泪,又将长宁紧紧按在怀里安慰。   “皇额娘,长宁希望您和我娘亲一样,都能长命百岁,一年又一年陪着长宁。”   宜修泪水从眼眶滚落,看着这故作轻松的孩子,心里如刀割一般。   长宁伸着手,擦掉宜修的眼泪,自己先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皇额娘莫要难过,长宁有两个娘亲疼爱,心里是很高兴的。”   直到送走长宁,宜修仍驻足在店门口,久久不愿离去。   “娘娘,回宫吧。”   剪秋拉过宜修的手,主仆二人脸上都是一样的悲伤。   “她与弘晖之间的事,咱们不用多问,何必再反反复复伤她的心呢?” 第 90章 上书房长宁补功课   自从延长了课时,功课什么的,难免布置的越来越多。   长宁莫名其妙也像三阿哥一样,有了几分勤学苦读的潜质。   后宫里孩子的欢笑声越来越少,主要是少以放假,孩子们日日忙着做功课,早上也越起越早。   这样的日子第一个抗议的居然不是三位公主。   “长宁,你明儿起的早,今夜就早点睡吧,用完晚膳,还没来得及走动走动消消食,就又挑灯夜读.......   娘亲实在担心你的身子。”   长宁今儿罚抄了两篇课文,本就没多少闲暇时间,如今更是雪上加霜了。   “娘亲早点休息吧,等长宁做完功课,今儿便去陪着娘亲睡。”   年世兰劝不动,只能窝在另一边,一脸深仇大恨瞧着桌案上如山的课本。   长宁如今写字还不算很利索,更何况一篇中庸可不算少,蜡烛都等的短了一节,长宁还在忙活。   年世兰慢悠悠打了个哈欠,天慢慢冷下来了,裹着寒意的秋风肆虐,把翊坤宫院子里的树打的哗啦作响。   周宁海本在偏殿守夜,听着动静,披了一件外衣,带着另外两个太监,将翊坤宫上下都检查了一遍,又关窗关门,都锁的严严实实。   书房还亮着光,从贝母做的窗户里散出来,周宁海瞧了瞧窗户,冷不丁吓了年世兰一小跳。   “娘娘,公主,夜深了,早点休息吧,今夜风吹的大,恐怕是要降温的,免得冻着身子。”   年世兰等的也困了,可瞧着长宁还在忙碌,自己这个做母亲的实在是不好意思抛下稚儿,自己去睡觉。   “周宁海。”   “奴才候着呢,娘娘。”   “去翊坤宫找个会模仿字迹的,快些送过来。”   说罢,年世兰直接上前,将长宁抱进怀里。   母女俩贴贴脸颊,长宁手上还拿着那支长长的毛笔,脸上都是困意。   “好长宁,咱不写了,若是睡不好,明日又怎么会有好状态呢?”   一番心理挣扎,长宁也觉得她娘亲说的有道理。   “那长宁明日再补一遍吧,今日就先睡觉,娘亲,长宁好困啊。”   一个小太监被周宁海带着,进了书房,年世兰抱着长宁,指了指桌案上没抄完的东西,吩咐了句,便带着长宁往外走了。   “好好写,做得好,明日便去找颂芝领赏吧。”   办妥了这件事,第二日,长宁拿着那张别人写的作业,交给张廷玉时,心里一直毛毛的。   字迹确实很像,长宁自己瞧着都找不出来哪里是自己写的,哪里是那小太监写的。   “公主今日精神瞧着不大好,可是昨夜睡太晚了?”   张廷玉收下作业,大致瞧了一眼,没见到什么端倪,便也没放心上。   长宁原本还一直心如鼓擂,见张廷玉别的都没说,只老老实实摇了摇头。   说实话,她昨夜睡得挺好的,可心里就是很慌张。   这样慌张的情绪让长宁上课都在心有余悸。   温宜挨着长宁坐的,瞧见这一幕,手肘轻轻怼了怼长宁,一脸关切。   “长宁这是怎么了,瞧着魂不守舍的模样,可是身子不舒服?”   说罢,温宜学着淑嫔平日里的模样,抬手摸了摸长宁的额头和后颈。   “长宁今日好奇怪,要不要找太医来瞧瞧?”   越是被关心,长宁心里越难受,只能一味摇头,扯过一张白纸,又开始写昨夜没写完的东西。   “长宁怎么又在写这东西,怕不是生了病,脑子混沌了。”   这一天,长宁都无心玩耍,上完课便窝在桌前,一心一意只扑在补作业里。   到了下课,就只差一小部分了,长宁索性鼓着劲儿抄完,神清气爽将新写的作业重新交给张廷玉。   “公主今日一直忙碌,原来是为了写这个。”   瞧着张廷玉和蔼可亲的,可长宁心里还是有些紧张,但比起之前,心里要好受多了。   “昨夜长宁实在太困了,便只抄了一遍,余下的一遍,是旁人写的,长宁本以为不碍事的,可内心惶惶不安,今日便寻着空闲时间,再补了一遍。   还望张大人莫要生气,长宁知道此举不妥,今日便再罚自己一遍,明日交于大人。”   面前的长宁有些紧张,两只小手置于胸前,不停抠着自己的指甲盖。   这孩子小小年纪便有了自己的底线,这样纯善的人,想来日后是很吃亏的。   可张廷玉作为老师,心里却是很高兴的,皇家的一举一动都与天下万民息息相关。   有这样一位公主,是天下人的福气啊。   “公主此举,让臣瞧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今日何须再罚自己一遍呢?这样恪守本心才是最重要的。   是非曲直自在人心,公主日后想来会大有一番作为的。”   得了张廷玉的赦免。   长宁长舒一口气,规规矩矩向张廷玉请了退,刚出上书房便是一脸的高兴,拉着忍冬的手,蹦蹦跳跳好不快乐。   了却一桩心事,长宁胃口也更好了,晚膳吃的肚饱溜圆,饱腹的幸福感让人晕晕乎乎的。   年世兰抬手摸了摸长宁微微鼓起的肚皮,轻轻揉了揉,一脸疼爱。   “长宁陪着娘亲去外边儿走走吧,咱们母女说说话,可好?”   翊坤宫里摆满了各色鲜花,花房都是些能人异士,哪怕在严寒的冬季,也能养出盛开的鲜花。   “今天的冬青长很不错呢。”   年世兰将长宁抱起来,坏心眼捉着长宁的小手去碰冬青上尖锐的锯齿。   “娘亲真是调皮,一点也疼爱长宁了。”   说罢,长宁高高举着那根手指头,跑去给忍冬颂芝周宁海看了一个遍。   年世兰瞧这架势,还真以为扎疼了,慌里慌张跑去看,长宁一见娘亲来了,便把手背在背后,藏的严严实实,说什么也不给拿出来。   “你这皮猴子,只怕又是唬我的,明明没有碰到,怎么会疼呢?”   “反正娘亲也得也不心疼长宁,捉着长宁的手去干坏事,长宁就不给娘亲看。” 第91 章 皇帝观舅甥情谊深   皇帝是亥时来翊坤宫的,安安静静进了院子。   跟着苏培盛一块,瞧那母女二人一路跑跑跳跳。   “世兰瞧着也越发孩子气了,只是这样也好,宫里比不得外面有趣,她这样好过整日闷着。”   苏培盛顺嘴接话,他伺候皇帝几十年了,自然能听懂皇帝话里的落寞。   “皇上可要与贵妃娘娘一同去走走 ,公主还年幼,一家人总得多待在一起。   公主又是那样一个活泼可爱的性子......”   谈话间,长宁狂跑着,一把抱住皇帝的腿。   又装模作样将自己的手高高举着。   “你这皮猴子,不是扎的左手吗?怎么你皇阿玛一来,就变成右手了?”   年世兰扶着腰,见到长宁又要告状,打趣了一句。   长宁听见,忙将手还了过来,委屈巴巴瞧着皇帝,眼睛都睁的不圆溜了。   “皇阿玛.......娘亲坏,拿着长宁的手去摸那尖刺,可把长宁吓坏了。   要皇阿玛吹吹才可以哟。”   年世兰弯下腰,对着长宁耳朵吹了口气儿,再慢悠悠恶默低语。   “其实娘亲是骗你的,扎的就是右手~~。”   皇帝听到这话,不等长宁发作,便将母女二人都搂入怀中,自己先笑了起来。   “朕瞧长宁两只手都没什么事,便知道这小孩儿要来找朕诬告你额娘了。   倒是世兰让朕出乎预料,倒像是又见到小时候那个古灵精怪的世兰。   你们母女二人,都是最可爱的,都是朕心尖尖上的人呢。”   长宁窝在皇帝怀里,自觉找到了靠山,做了个鬼脸,朝着年世兰略略略了几声。   “娘亲故意抓我的手,娘亲一点也不可爱,是世上最可怕的人,所有的小孩都会被娘亲扎手指。”   这小模样小脑袋的,让年世兰只觉得手痒痒,仗着长宁手段,弹了她一个响亮的脑瓜崩。   “娘亲——长宁真的生气了。”   “你的靠山是没用的,敢戏谑你额娘,找打——”   两个宝贝都生了闷气,倒是叫皇帝头疼起来了,左哄两句右哄两句,却得了长宁的气哼。   ————   “今年十月底,便去京畿近郊猎苑吧。   朕登基以来,政务过于繁忙,忘了祖宗规矩,没去木兰围场举行木兰秋弥大典,长宁也渐渐大了起来,咱们便去南苑瞧瞧,让三位公主也体会一下狩猎的乐趣。”   听见有正事,年世兰敛去脾气 ,仔细想了想,还颇为认同。   “确实,多年没有大典了,祖制不好废,不如去南苑走一遭。   淑宜都七岁了,也该办一场秋猎热闹热闹。   此事皇上可与皇后娘娘商议了?”   皇帝摇摇头,也头疼得很,在他这里开了很多先例,与祖制犯冲,一时间也恼火得很。   “不过是一时起兴,木兰围场太远,耗时耗力,如今秋猎时间也快过了,再去不合适。   南苑是军事重地,照常理来说,只带着两个阿哥去就行。   这件事左右都不周全,朕实在想不出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可又不忍让长宁日日囚在宫里。   她是固伦公主,又三岁启蒙,朕待她肯定是有些不一样的,正是这样,才让朕头疼不已。”   长宁本以为能出去玩,可看着皇帝脸上的为难与纠结,便懂事的把兴奋压了下去,乖乖坐在椅子上把玩舅舅给的小兔子。   年世兰也不知该怎么说,狩猎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场出行 ,这关乎着皇帝的政策和指令,不管从军事上,还是政治上,都具有独一无二的地位。   “皇上,您日夜为国操劳,就不必再为这样的事头疼了,宫里也好,宫外也罢,长宁才四岁,日后有的是机会,如今还是老老实实学骑射吧。”   没了别的办法,皇帝转头瞧了一眼蔫了吧唧的小女儿,心里还是有些不忍。   “既如此,世兰便与皇后一起,操办一场什么宴会,顺道把宗室里的命妇也都请进来,一块儿热闹一天,让几位公主多认认人也好,朕给她们放一天假。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为之泣,念悲其远也,亦哀之矣。   朕本以为多学些功课总是好的,可这段时间里,长宁也没见带着姐姐们来朕的养心殿了,想来是功课过多,让几个公主没了闲工夫走动。”   皇帝的心思显而易见,为的就是后面那句话来的,长宁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将一大堆兔子按照高矮胖瘦挨个排了个队。   对皇帝的哀怨自然就充耳不闻了。   皇帝此次就是奔着长宁来的,见自己讲了半天闲话,也没见长宁搭上半句,只能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头,有些恼火。   年世兰扶着颂芝去小厨房找忍冬了,将空间留给了父女二人。   一只手伸过来,将站在末尾的最小兔子拿走,长宁见是皇帝,也没往心里去,还顺手将后面那几个小的都递给了皇帝。   “舅舅雕的,皇阿玛也喜欢吗?”   兔子虽小,却雕的活灵活现憨态可掬,各式各样的动作,有的抱着耳朵一副委屈模样,有的趴在地上,乖乖巧巧的。   皇帝挨个看过去,都没见到重样的。   这亮工,手艺活还做的挺好。   “看来年羹尧很疼爱咱们小长宁啊。”   将手上的小兔子又一个个摆了回去。   长宁不懂皇帝心里的弯弯绕绕,将最大的那只兔子也摆好了,才一脸疑惑。   “舅舅自然疼爱长宁,舅舅疼爱娘亲,娘亲生了长宁,舅舅就会像保护娘亲一样,保护长宁。   你瞧皇阿玛,那黑色大箱子里,全是舅舅给长宁做的玩具。   什么老鼠马驹,刀枪剑戟,各式各样的,里面都有呢。“   长宁一脸傲娇,伸着手指头,直指墙角那个硕大的实木箱子。   又指了指桌上排着一条长队的兔子大军,脸上尽是得意之色。   “舅舅时不时就会给长宁做东西,哪怕是长宁随口一说,舅舅也会做好,还有温宜和淑宜两位姐姐,只要想要的,舅舅都会给咱们做的。” 第92 章 咸福宫筹谋内廷宴   第二天去景仁宫请安的时候,年世兰顺道便将前一天晚上的事说了出来。   宜修本来还在跟剪秋和年世兰感叹日子越发悠闲。   这样一个麻烦事便落到二人头上了。   “娘娘,臣妾已经许久没忙活这样的杂事了,想来是没有那个能力的,这件事,只能全权依靠皇后娘娘忙活了。”   年世兰扯着一个大大的微笑,两只手交握,叠在胸前,瞧着像是个不大聪明的人。   宜修哀叹一声,可看着年世兰那副不讲理的模样,一时特也没了话说。   “皇上既然将这事托给你这个贵妃了,你自然要想办法尽善尽美。   本宫虽是中宫皇后,可毕竟上了年纪,精力什么的,都比不上贵妃了。”   两人刚踢完皮球,宜修便一脸夸张,捂着额头,倚靠在剪秋身上,满脸痛苦。   “哦————剪秋,本宫的头好痛————贵妃,你是公主生母,又是皇帝信任的枕边人,这事儿只能靠你了。”   年世兰倒没想到过宜修还有这样不要面子的一面,立马便学着宜修的模样捂着胸口。   “剪秋——不不不,颂芝啊,颂芝,你家娘娘胸口闷得很,快快扶本宫回宫,本宫要歇一会儿喘口气。”   江福海从外边端了一盆风铃花,抬头便瞧见这样一幕。   两个最尊贵的女人一脸痛苦.......   “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奴才这边去召太医前来诊治。”   见吓到了江福海,宜修满脸尴尬,这才将手拿了下来,年世兰也意识到了,两个人就这样尴尬对望。   “颂芝啊,忍冬那边是不是有事来着,咱们回宫吧。”   宜修饮了一口香茶,却觉得嘴巴里苦的很,看着年世兰那急着离开的模样,哀叹一声,只能自己应下来了。   “罢了罢了,本宫来就是,你这贵妃也忒不稳重了,如何给长宁立一个好的榜样。”   年世兰是最不喜欢听人说教的,随便点了两下头,便拉着颂芝,头也不回出了门。   临出景仁宫,年世兰挥了挥手帕,一脸高兴。   “那就拜托皇后娘娘啦,臣妾相信皇后娘娘一定能办好的。”   宜修只当没听着,看着年世兰欢快的背影,还是很感叹。   “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贵妃与长宁都是这样爱耍赖的性子,母女俩个都只敢压着本宫,贵妃敢把差事丢给本宫,她女儿还敢逼本宫吃羊肉。”   话虽是怨怼的,可剪秋能看出来,宜修是很高兴的,当然不是对差事的高兴 。   “谁敢欺负娘娘,不过是娘娘自己纵着翊坤宫娘娘和小公主。”   言归正传,宜修盘算着这事儿,心里却在想皇帝的真正用意。   “真是奇怪,以往皇上从来没有吩咐过这样的事,怎么突然就要办宴会了,还说把皇室宗妇都传进来。   那便不是后宫里自己办的小型聚会了,得正儿八经的,还要合规矩合身份。   真烦,本宫好不容易闲了一段时间,又要忙活起来。”   剪秋上了一杯菊花茶,又轻轻给皇后按着肩。   菊花清香爽口,喝在嘴里还有回甘。   “惠嫔就不错,你觉得的?本宫还记得惠嫔刚入宫的时候,皇上可是有意扶持她。”   “那便再托给惠嫔娘娘和敬嫔娘娘吧,她二人办事也周全,前面可着手办了不少宫里的事。”   宜修点了点头,越想越满意,惠嫔伶俐又聪慧,敬嫔是宫里老人了,这二人做事可从来没有失过手。   “那便交由她二人,本宫也放心。”   无事一身轻,这苦差事辗转几圈,又落到了咸福宫里。   敬嫔拉着惠嫔受了皇后的懿旨,等景仁宫的宫人走了,两人对视一眼,也都习惯了。   “皇后娘娘如今确实心思宽了许多,这些年,宫里大小事,都是往咱们身上推的。”   沈眉庄站在院子里,神色确是淡淡的,瞧不出悲喜。   “后宫一派祥和顶上两位娘娘都不是爱管事的人了,咱们只能多做些,才不算辜负两位娘娘的信任。”   敬嫔也笑了一声,扶着身边丫鬟的手,转身往殿里去了。   “哪里是什么信任不信任的呢?皇后娘娘不愿多费心思,这些杂事落在咱们头上也不打紧,她身为中宫的体面又没损耗分毫。”   两人稍一商讨,便定了十月中旬的内廷家宴,还打了个共赏拒霜花的幌子。   得了皇后的首肯,宫里上下都为这临时添加的宴会忙活起来。   ————   钟粹宫里,余莺儿瞧着手上那条沾了血的裘裤 ,大发雷霆。   将那裤子扔到望春头上挂着,望春战战兢兢跪在地上,身后还跟着一个婢子。   “都是些不中用的,都是些没用的东西,你们一个个的,还不快滚,难道各个都侯在本小主面前看笑话吗?”   望春抖着双腿,手里还拿着那条脏了的裤子,领着下人退了下去。   一个小婢子哭红了眼,浑身都是颤抖的 。   “望春姐姐,都是做宫女太监伺候人的,怎么有人就能得个好去处,咱们却得在这余答应跟前挨巴掌。   她来月事,扇我做什么,昨儿扇的左脸,还没消肿呢,今儿右脸又吃两个巴掌,满宫上下,就数这余答应不好伺候,偏偏我还更倒霉,成了贴身伺候她的。   望春姐姐,我受够了,早知道如今是这样的苦日子,我宁愿做个最低贱的洒扫丫鬟。”   那婢子还没满十六岁,进宫刚调教好,就被派到钟粹宫了,自打伺候这余氏,便浑身青紫,日日受磋磨。   “小翠,莫胡思乱想了,你歇一歇吧,今日换我去伺候。”   小翠对着望春千恩万谢,捂着发烫的脸蛋,窝在被子里哭泣。   望春也没了章法,这余氏盼子的心思人尽皆知,可也不至于丧心病狂到这等地步吧。   想到圆明园那截草杆,望春越想越心惊,满心都只有一个想法。   这余莺儿肯定有什么不可见人的秘密,她一个宫女出身的答应,已经受宠够久了。   殿里又传来余莺儿尖锐的叫唤,喊的望春头疼。   余氏,你若不死,便是我望春被你磋磨死,主仆一场,还做的那样难看......   那你就别怪我了。 第93 章 余莺儿暴打苦望春   “望春,你死哪里去了,本小主叫你一声还不够吗?谁家领事的奴才做成你这样子?一副窝囊模样,哪里比得上别的大宫女半点。”   余莺儿越说越气,连带着此前的怒气一起,死死揪着望春的耳朵。   剧烈的撕裂感传来,望春捂着耳朵,被余莺儿扯着,活生生被从地上拉了起来。   “本小主叫你站起来了吗?你这个不听话的东西。”   两记耳风落下,又快又狠,让望春能清晰品尝到血液的铁腥味。   “小主.....小主,求您放过奴婢吧——求您了.....”   余莺儿仍死死揪着,力道反而越来越大,脸上却是居高临下的轻蔑。   “你生气吗?是不是很愤怒,是不是恨不得杀了我,可你算什么东西,这宫里最低贱的就是你们这些伺候人的。   我是小主,我有皇帝的宠爱,我是后宫里最得宠的女人。   你敢动我吗?你能动我吗?   你只是一个最低贱的货色,我让你跪着,你就得老老实实跪着,让你趴着你也得规规矩矩趴着。”   看着余莺儿脸上的癫狂,望春只能感受到火辣辣的痛感,还有内心的恐惧和愤恨。可她依旧睁着眼睛,在痛的刺激下,将那紧缩的眼瞳深深刻进脑子里。   等我送你上路的时候,希望你还能笑得这样嚣张。   小主......   等余氏打够了,这才大发慈悲松开了手,瞧着望春那惨白的脸。   余莺儿隔着手帕,将望春的脸托在掌心,满脸疼惜与后悔。   “望春,你我主仆一心,想来你不会真的怪罪于我,我只是一个无子的答应,这样的宠爱也是转瞬即逝的。   望春,好望春,我本意不是想伤你的,我只是太害怕了,你说会不会有朝一日,我又会从小主变成人人可欺的奴才?”   那双原本还饱含恶意的眼睛忽然就蒙上了一层水雾。   余莺儿哭了,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这还是头一次。   她把头上那些珠钗全扯了下来,放在望春手心,言语恳切又无辜。   “好望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这些都是些贵重的,我全给你,才能稍微弥补一下我心里的自责啊。”   若不是耳朵依旧没有任何知觉,望春真的就要以为她是真心的了,心里的仇恨找不到宣泄口,快要将望春淹死了。   “小主金枝玉叶,奴婢哪里配沾染呢?你我主仆有别,伺候小主本就是奴婢该做的。”   望春对着还在落泪的余氏,结结实实磕了个头,额头的痛和耳朵的痛混在一起,却抵不上望春心里的麻木 。   看着望春离去的背影,余莺儿勾起一抹冷笑,将地上那堆首饰踢开,满眼嫌弃。   “一个窝囊东西,一辈子做奴才的贱命,望春啊望春,奴才一辈子都是奴才啊,是奴才就该老老实实的趴在地上哟。”   关上殿门,余莺儿将窗户打开,安安静静坐在窗前,不知道是在瞧什么东西。   望春脚步没停,出了钟粹宫,一路直挺挺往景仁宫去了。   这条小路她已经走习惯了,不知道在心里走了多少遍。   顺着角门进了景仁宫,彩雀本来是去摘花的,见到望春鼻青脸肿闯进来,连忙带着人去求见皇后娘娘了。   “你脸上的伤,都是余氏打的?”   望春跪在地上,可背却挺得直直的,耳朵已经红肿起来,通红一片好不吓人。   “这余氏太没规矩了,本以为上次敲打过好歹能管一时半会,宫女太监岂是她能随意打杀的?”   彩雀心惊胆战瞧着那一脸惨样,只能再一次感慨自己跟了个好主子。   “皇后娘娘,余氏从圆明园起就不对劲了。她为人张扬,偏偏选了最偏僻的澄心堂做寝宫。   还有一日,她说去伺候皇上,可回来却是一个人,还浑身脏污,衣裙上全是泥土,她说摔了一跤,可奴婢为她梳洗时,从头发里找出来一截新鲜的草杆。   此事本该早早禀告的,可奴婢怕被余氏揪住把柄,一直没敢前来。   昨夜她来了月事,弄脏了裤子,却抽了贴身伺候的小翠两耳光,召奴婢前去伺候,却把奴婢暴打一顿。”   说罢,余氏从袖子里掏出那方帕子,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根干瘪的草杆 。   彩雀接过帕子,呈给端坐的皇后。   剪秋跟着瞧了一眼,却都没认出是什么东西。   “这草杆瞧着不熟悉,不像是咱们平时能见到的。”   “去太医院找一个医术好的,来认一认这东西。”   彩雀将望春从地上扶了起来,拿着宜修特赏的金疮药,给望春一顿涂涂抹抹。   江福海领着个人进了景仁宫,急急忙忙便往宜修面前带。   “微臣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安。”   “温太医,你来认认此物。”   瞧着剪秋手心那截干枯的草杆,一时也让温实初拿不定主意。   对着光亮处细细分辨,温实初才有了猜测。   “回娘娘,这不过是水里最常见的荇草的根茎罢了,有清热解毒的功效。”   挥退温实初,宜修瞧着那草杆,也是十分不解。   “水草?余氏摔水里了?”   望春猛地站起来,连忙否认。   “奴婢记得清清楚楚,那余氏只不过衣裳沾了些泥土,绝对没有沾水,倒是头发有些湿漉漉的。   何况回澄心堂的路上,根本就没有池塘什么的。”   越讲越迷糊,剪秋也想不出其中的关窍。   “难不成那余氏是一头栽进水里了?”   实在瞧不出什么原委,宜修靠在榻上,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忍不住感慨了一声“确实不能太过疲懒,如今本宫什么东西都想不出来,这脑子估计是许久不用,也转不动了”。   望春瞧了瞧天色,怕余莺儿找她,着急忙慌又顶着一脸青紫往回赶。   这余莺儿,本以为是乖顺下来了,没想来还是张牙舞爪的存了害人的心思。   “娘娘,余答应那边,可要奴婢去探听探听。”   宜修摇摇头,这样的杂事交给底下人就好,剪秋没有必要去趟这一遭浑水。   “余氏断然是留不得,她不比宫里其他人,宫女出身的,多少都有些阴暗心思。   若只是争宠这样无伤大雅的小事也就算了,本宫可记得清清楚楚,她还有意诅咒翊坤宫。   哪有做母亲的不疼爱孩子,这余氏只能让贵妃看着处理。”   谈及余莺儿,剪秋满脸不喜,她对这余氏的所作所为清清楚楚,但是无端苛待下人这一点,就叫她看不起。   “这余氏,真是能闹幺蛾子。” 第 94章 启祥宫云烟秀小像   预感到后宫即将掀起一阵大风波,宜修只觉得头疼。   “这余氏,若只是幺蛾子也就罢了,可本宫心里却觉得她没那么安分。   余莺儿——只要她别把手伸向不该惹的人,本宫才懒得在她身上花心思。   一个小小的答应,在御前也颇得脸面,虽不比那些专宠的,却也靠着那一副嗓子站稳了脚跟,本宫本以为她会知足,哪里能想到,还是个不安分的。”   剪秋算了算日子,只有不到十天就要办内廷家宴了,只能希望余氏莫在宫宴上发作,扰了几位公主的雅兴。   “剪秋,去钟粹宫打点一番,找人在钟粹宫边上候着,那余氏心思歹毒,本宫毕竟答应过望春,要保她的富贵。”   望春一路走回去,眼泪却止不住的流,太疼了,耳朵也疼,脸颊也疼。   伸着手摸了摸那红肿的耳朵,还在发烫,耳根也裂开, 冒出丝丝血迹。   望春满心屈辱,站在钟粹宫殿门口,死活不愿意再进去一步。   我哪怕是个奴才,也是有旗籍的皇家奴仆,是皇帝的家奴,哪家主子会像余氏那样随意磋磨下人......   小翠端着一盆衣服,看见望春的惨样,忙上前去安慰。   “望春姐姐怎么被打的这样惨?”   小翠隐晦的瞧了一眼余氏寝宫的方向,得了望春首肯,当即便朝着那边翻了个白眼。   “望春姐姐,那位刚闹着找你呢,我瞧你不在,便扯了个慌糊弄过去了。”   望春顶着一脸伤痕,实在没心思多说什么,只能又抖着手去余氏跟前伺候。   小翠到底年岁小,心思也沉不住,当即便抓住望春的胳膊。   “望春姐姐,平日里你对我多有照顾,如今你这副惨样,想来下一个就是我,横竖也是受折磨,我豁出这条命去求皇上做主。”   瞧着面前那个青涩的半大孩子,望春扯出一抹苦笑。   “咱们这些人,哪里能见到皇上呢?没事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望春刚进殿里,就得了余氏一记眼风,可她别的也没多说,忽而就勾起一抹瘆人的笑,让望春退了下去。   “今日是本小主做了错事,出格了些,望春你先下去歇着吧,等晚上歇好了,再带着小翠那丫头去浆洗衣裳吧。   那毛丫头笨手笨脚,还是你老成,本小主也放心一些。”   望春不敢犹疑,忙退了下去。   ————   “娘亲,长宁回来了——”   上书房下了学,长宁弯着腰,如前几日一样,没精打采进了翊坤宫,都没空与年世兰腻歪,一歪头倒在软榻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你这皮猴子居然转性了,如今是衰猴子了?”   年世兰躺在长宁身边,还有心思伸了根手指头去戳长宁的嘴。   “娘亲,您自己玩吧,长宁躺一炷香的功夫就得用晚膳做功课了。”   讨了没趣,年世兰哀叹一声,只能自己跑去找颂芝忍冬玩,临走了,还在纳闷嘀咕。   “这张廷玉怕不是教书先生,是做蒙汗药的吧!”   晚膳专门做了长宁比较喜欢的山药羹,吃完晚膳,长宁手脚麻利,没敢歇息太久。   上一次的教训还是有效果的,长宁不太愿意留着功课到明天。   今日事今日毕还是有些道理的,同样一件事,若是分到第二天完成,不仅更浪费时间,还要让长宁饱受后悔和惶恐的折磨。   “长宁,过些日子便是家宴,皇上下旨了,到时候放一天假,咱们母女好好玩一玩,再一块去皇后宫里吃好吃的。”   翊坤宫一派温馨祥和,年世兰如今守着长宁过日子,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委屈难捱的,哪怕是守着长宁做功课,她也能在一边看看闲书,母女俩各做各的,倒是十分和谐。   启祥宫和储秀宫也不差,丽嫔原本也是喜欢守着温宜的,可她不是个能坐得住的主儿,待上一盏茶的功夫便哈欠连天。   曹琴默没了章法,便拉着丽嫔一块儿下棋,可她偏偏又是个玩不好的,输两回便要急眼,仗着身份非要曹琴默放水。   “下棋这东西,只有有来有回才好玩,你光赢,我玩的一点乐趣都没有了,所以,你应该让着我的。”   丽嫔高高昂着头,哪怕说的是不讲理的话,却依旧觉得自己很讲理,惹得曹琴默挥着帕子打她。   讲到帕子,丽嫔忙拿出自己的,摊开来拎着 ,慢悠悠在曹琴默面前晃了两圈。   “你仔细瞧瞧,这针脚,这花纹,这细致程度,安贵人可花了些功夫的,我可是后宫里头一个拿到的。”   帕子上精心绣了一个丽嫔的小像,眉眼如黛朱唇一抹红,虽小小一个,却能一眼就瞧出是丽嫔。   连丽嫔头上戴的那朵大花也绣了上去。   “这安贵人的手艺确实是顶顶好,我说你如今怎么那么宝贝那帕子,合着是宝贝这小像呢,怎么今儿偏偏舍得给我瞧了,明儿拿出去给各姐妹们都瞧瞧吧。”   丽嫔啐了一口,将那帕子又仔细叠好,放进袖子里藏的严严实实。   “我可不敢拿出去,安贵人那里,我还定了一条领巾,若是人人都去找安贵人,那我得等到什么时候?”   曹琴默瞧着丽嫔那憨傻的模样,总归是不太机灵的。   “那丽姐姐可就把那帕子藏好了,免得夜里被耗子叼了去。”   钟粹宫到了深夜还不消停,望春和小翠蹲在地上,一锤一锤瞧着面前的衣服。   天一黑,余答应便吩咐她二人在院里洗衣服,不管是精细的还是粗糙的,一溜烟全抱了出来,装在木盆里也有几大盆。   这棒槌声吵得博尔济吉特贵人难以入眠,保音跟着自己主子受了不少余氏的邪气,今日又出了这一遭烂事,将她气的够呛。   “深更半夜还要让婢女洗衣裳,余答应好大的排场。” 第 95章 望春小翠落水被救   屋里的余莺儿听到这话,忙出了门,对着望春她们二人,几乎是带一种大发慈悲的宽容。   “夜里确实不宜打搅到贵人姐姐晚睡,可这衣服都是要紧的,只能劳烦我宫里这两个婢子多着急些。   既然这样,那你二人便去钟粹宫外面浆洗吧。”   小翠捏了捏肿胀的双手,满心怨气,却也只能跟着望春一起,抬着实木大盆往外边去了。   “望春姐姐,这该如何是好,深更半夜的,若是惊扰到了贵人.......”   望春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小翠的张发肿的脸,心里那股恨意又丝丝缕缕跑了出来。   “小翠,你别怕,咱们做个伴,挑一个僻静的地方。”   抱着一大盆子衣服,拉着小翠的手,两个人摸着黑往远处走去,如今已经是秋天了,夜深露重,风撩起碎发,扑在脖子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望春姐姐.....真的要离这么远吗?”   小翠缩着脖子,时不时往后面瞧,浑身都哆哆嗦嗦的发着抖。   “这边有水塘,还没什么贵人住这边,咱们手脚麻利些,忙完了就回去休息。”   一道黑影闪过,如鬼如魅,隐藏在大树背后,直到彻底消失,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有。   就像是小翠的一场幻觉。   “望春姐姐,我好害怕啊,这边怎么没有宫人值守,连只鸟都没有,冷得我浑身刺挠。”   望春一棒子一棒子打在衣服上,听了小翠的话,也没当真,随意望了几眼,什么也没有。   “可能是在水塘边上,水汽一吹,难免会冷一些,你别怕,这边没什么人的,咱们别自己吓唬自己。”   一棒子两棒子.......   咚——咚——咚——咚——   望春撩起一汪清水,冰冷的池水落在耳朵上,才能勉强压住那一股燥热的痛感。   “望春姐姐,你疼不疼,我前边就看到那耳根子都出血了,肯定是很疼的。”   望春笑了笑,尽量收起自己的委屈和苦涩,真的就像是一个温暖的姐姐。   “还行吧,也过了这么久了,没什么大事,过两天就好了。”   小翠打了几棒子,浑身都热了起来,和望春聊的好,觉得也没那么怕了,两个小人儿挨着,坐在岸边的大石头上,还没有旁边招摇的芦苇高。   “望春姐姐,你想来没几年就能出宫了吧,挺好,能早些回家见父母。”   说起这话,望春瞧着那如墨的黑夜,摇摇头没再说话,这样的话题太过沉重,落在她孤零零一人身上,未免有些太过残忍。   小翠没察觉什么异样,自顾自说着话,不知不觉间落起了泪。   “我也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出宫,或许我一辈子都要留在这宫里了,我家里面都是给皇上做奴才的,到了我这里,自然也是要做这事的。   当初嬷嬷挑人来钟粹宫的时候,我家里都觉得是个好去处,宫女出身的主子总归能对下人好些,还给管事嬷嬷塞了些银钱才进来的。   哪里能知道——进了钟粹宫是这样的光景。”   眼泪砸进水盆里,说到家里人,小翠哭的更伤心了,扑进望春怀里,好不委屈,她伸手摸了摸望春的耳朵,又心疼又生气,还带着绝望。   苦涩的泪水湿透衣裳,不知怎么的,也让望春觉得浑身冰凉。   颈间痛感袭来,望春瞪着眼睛,耳朵什么都听不到,只有小翠,好像在哭。   水塘惊起两道水花,除此之外便什么都没有了。   那黑影将水盆连带着衣裳全踢了下去,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包的鼓鼓囊囊的手帕,刨了个土坑,埋了进去。   望春浸在水里,冻的浑身冰凉,她半眯着眼,望向水面,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水涌进口鼻,有些痛,不过还好,耳朵终于不痛了。   手边摸到一个东西,软软的,像是小翠的手臂。   这一下,倒是真让望春惊醒过来。   小翠要回家,余莺儿要死——   我还不能死.....   岸上出现一个瘦削的身影,探头探脑,等到那人走远了,小方子一个猛子便扎进水里,好在上天保佑,让他下去的第一趟就摸到了望春的腿。   迷迷糊糊感受到身体往上飘,望春死死拉住小翠的手,小翠没有动静了,安安静静躺在她手上,像是睡着了一样。   肺里火辣辣的痛,望春居然还有功夫幻想,或许我是死了,身子往上飘呢。   接触到空气的那一刻,小方子使着浑身的劲儿,好不容易才将望春拉上岸,借着月光才知道底下还拉着个人。   小方子不敢多耽误,硬将两人扛在肩头,绕着池塘走了好几圈。   风吹过,冷的慌,小方子只觉得他们像三个活死鬼一样,都是冰凉的。   肩膀上好重,小方子本就生的瘦弱,扛着两个大人,每一步都是费尽力气的。   望春口鼻处水流不止,随着小方子的颠簸,过了好久,才恢复了呼吸。   “救救小翠——”   这话轻飘飘的落在小方子耳朵里,把他吓了一大跳。   望春落了地,第一时间便扑到小翠身上,一片冰凉,一丝生气都没有。   “你冷不冷?小翠别怕。”   小方子把小翠重新抱起来,倒置着,又是一遍一遍的走。   “去找皇后娘娘,是皇后娘娘派我来的,我听见钟粹宫里没动静,一路找过来,就看见你们二人落了水。   去找皇后娘娘吧,咱们一块去。”   望春从地上爬起来,惨白着一张脸,无力的点点头,拉着小翠垂下来的手,几人穿着湿透的衣裳,竭尽全力一路跑到景仁宫。   肺像要炸了一样,望春感受着肺里传来窒息感,却什么都没有说。   小方子不敢慢下来,背着小翠,一刻不敢停歇。   彼时还正是深夜,景仁宫早早便灭了灯,听到动静,江福海探出头来,见到来人,也是大吃一惊,忙抬着小翠进了正殿。   “娘娘,钟粹宫望春出事了,小方子带着人已经到正殿了。”   宜修本就没睡好,得了剪秋的信儿,立马翻身便起了床。   “怎么还出了这档子事?” 第 96章 清晨剪秋请华贵妃   见到三人的惨样,宜修有些心神不宁,倒不是怕那余莺儿,只是厌烦这样一个麻烦货色。   望春怀里抱着冰冷的小翠,彩雀早先给给她们围了床被子,江福海也带着小方子下去了,此刻殿里就留了她们几个,各个都没开口说话。   小翠脸上还沾着一抹泥色,脏兮兮一张小脸透着诡异的莹白。   “本宫已经宣太医过来了,此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合该就是本宫要管的,待这小宫女被救治好了,本宫再来与你细说。”   望春睁着酸涩的眼睛,嗓子连着气道都是难捱的刺痛,却还是结结实实扣了一个响头。   皇后娘娘实打实对她是有救命之恩的,她死也就罢了,可小翠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死了,她孤零零一人在世,可小翠不一样。   擦去那一抹泥土,望春在脑子里将自己在余莺儿身边打探到的消息都捋了一遍,确保能清清楚楚的上报给皇后娘娘。   她一定是要有价值的,不然哪里有脸面去求皇后娘娘的恩典呢?   这一次来的还是温太医,好在小翠尚还有一丝微弱的呼吸,温太医医术也好,一番施针诊治后,里面便传来小翠的咳嗽声。   彩雀给望春端了杯茶,不烫的,只寥寥冒着热气,她嗓子坏了,温太医开了些药,可这会儿喝点温水肯定要更舒服些。   望春听着小翠那弱弱的声响,心里好歹是落下了一块石头。   “今日时间不早了,你们二人先下去歇息吧,等明日,本宫再传贵妃过来一同商议。”   ————   望春与小翠的死让余莺儿身心愉悦,整个人乐呵呵挂在男人身上 ,奖励一般印了个红唇在男人脸上。   “这两个蠢货,一个懦弱没价值,一个愚蠢又冒昧,死了才好,你可要处理干净了,若是被人查出来,本小主可不想与你做一对亡命鸳鸯。”   那男人有些惧色,可看着高兴的余莺儿,抿了抿嘴唇,还是问了出来。   “不过是两个丫鬟罢了,她们自己挑的那偏远地,小主放心,那些收拾银钱都已经埋好了,若有人追查,便拿偷窃一事顶了算了。   宫女偷窃主子财物,洗衣裳的时候顺手埋了起来,哪料到一时失了脚,落了水。宫里宫女死了就死了,算不上什么大事。   可是小主,若是你我的事被皇上知道了,那可如何是好?”   余莺儿很是看不上这种总瞻前顾后的窝囊废,听了这话,当即便厌恶转身,离那男人远远的。   “这事怎会被外人知晓,哪怕是贴身伺候我的两人,都已经死了,若真是被他人知晓,那就说明是你泄露出去的,当然是你去顶罪,保全我。”   瞧着那男人一脸难受,可眼里却实打实是有一些感情的,余莺儿知道,自己如今身边缺人,面前这个男人就是她唯一能相信的了。   “你别忘了,咱们二人可不是私相授受,是正儿八经的人间夫妻,我于皇上不过是小小答应,于你而言,我是你的妻,如今我这样忍辱负重,全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谋划,若我真怀了我们的孩儿,哪怕做不了那个位置,却也是响当当的王爷啊,你我一生荣华富贵,全系在我这肚皮上了。”   柔情似水的余莺儿柔弱无助的靠在男人身上,两行清泪盈盈落下,好不可怜,勾的男人邪心四起,大手抚上余莺儿平坦柔软的肚皮,满心爱怜。   “小主放心,我再努力一次,想来就能播种了。”   二人一顿亲昵,上了床榻,便将床幔放了下来,看的实在不真切。   “我还有事要交代你.......”   第二天一早,剪秋就去了翊坤宫一趟,钟粹宫的事,宜修是有意让年世兰接手的,余莺儿虽没什么大用处,可宜修不介意让年世兰看看她的诚意。   长宁还在用早膳,见到剪秋过来,一脸高兴,拿着自己盘子里的扁食(饺子)喂了剪秋一个。   “好公主,奴婢来找贵妃娘娘,公主多吃些,肚子饱饱的,才好去上课。”   今天是忍冬做的冬笋馅的扁食,知道长宁爱吃,便多做了些,长宁吃的差不多了,便拿着多的扁食到处喂。   “剪秋姑姑,长宁吃饱了,忍冬姐姐做的多,长宁吃不完。”   面前的小人可可爱爱,趴在桌子上,面前还抱着一碗银耳桂圆红枣汤。   剪秋对这孩子喜欢得紧,摸了摸长宁的脑袋,这才告别了长宁,往内殿去了。   年世兰还在梳头,见到来人,倒也不吃惊,还以为是皇后派来送东西的。   “贵妃娘娘,皇后有请,宫里出事了,皇后娘娘请您前去拿主意呢。”   这样的事倒是稀奇,后宫和平久了,年世兰一时半会也想不出什么是什么事。   “好,本宫这边收拾好了,就过去,有劳姑姑走一趟了。”   长宁听见动静,端着盘子也跑了进来,梳着孩子发式,踮着脚喂了颂芝最后一个扁食。   又眼巴巴凑到年世兰面前,高高昂着头,点了点自己的左脸。   “娘亲,长宁要去上学了,需要娘亲的亲亲才可以走路哦。”   这样的仪式每天都在上演,年世兰笑着摸了摸长宁微微鼓出来肚子,又摸了摸长宁圆圆的下巴,这才在长宁脸上落了一吻。   淑宜和温宜拉着手进来,各自挎着自己的小包,都是小小一个人,仰着头瞧着年世兰。   年世兰顺手将温宜与淑宜都拉了过去,一左一右,都亲了一口。   淑宜捂着脸蛋,有些不好意思,一双猫儿一般的眼睛有些羞怯。   “淑宜已经是大孩子,不需要亲亲哄着了......”   年世兰听见淑宜说自己是大孩子,又在温宜额头亲了一口,脸上很认真。   “确实,大孩子要多一个亲亲,好啦,长宁拉着姐姐们读书去吧。”   孩子们拉着手,像一串糖葫芦一样,跟着忍冬一起出了门。   “娘亲,午膳在哪里吃呀?”   “景仁宫吧,皇后那里菜样多些。”   温宜也转头,颇为认同的点点头。   “华额娘,那温宜与淑宜也要去皇额娘那里用午膳。” 第 97章 景仁宫世兰多拌嘴   长宁跟着哥哥姐姐们在校场习武,年世兰则去了景仁宫一趟。   瞧着面前两个小丫鬟的惨样,年世兰还是头一回见识到余莺儿的残忍。   “这余氏,出身低贱,耍耍花招争圣宠也就罢了,宫里伺候人的都是八旗出身的,哪里有她这样磋磨人的?无冤无仇,还下此狠手。”   宜修也觉得头疼,撑着额头,一脸难受,见到如今这副光景,年世兰难免有些后悔,当时确实不应该因为好奇心把余莺儿放出来,哪里能想到,如今平白无故害了旁人 。   只是这余氏未免太能闹腾了,做了小主还不满足。   “望春,此事可大可小,全看你的打算,若是你心中不忿,本宫便去将皇上找来,治余氏一个苛待下人的罪名。”   望春闻言,抬起一张伤痕累累的脸,声音如同沙砾碾过纸板一样。   粗犷、沙哑........   “皇后娘娘,我与小翠不过是两个丫鬟,微不足道的一条贱命,死了又能怎样,余氏不过会得到几句惩罚,会死吗?不会,或许过段时间,她使一点小手段,恩宠就又来了。   娘娘,多行不义必自毙,余氏已有取死之道,咱们何不看看她还要怎么蹦哒呢?”   这话说到宜修心坎里了,她不是未经世事的小女孩,对待那样的对手,自然是要保证自己手上干干净净的处死她。   “望春,本宫许诺你的自然不会作假,余氏那里吃了不少苦头,待会儿本宫让人给你送些银钱傍身,你的去留全凭你自己做主。”   望春跪在地上,郑重磕了一个头,匍匐在地,字字泣血。   “娘娘,奴婢全凭娘娘做主,可小翠无辜,奴婢想求一个恩典,还望皇后娘娘大发慈悲,送小翠回家吧,她的家人还在盼着她,是我没用,害她差点丧命于余氏的毒手。”   年世兰听了望春的话,忙从颂芝袖中掏出一个鼓囊囊的荷包,塞到望春手中,几个人都没懂年世兰的意思,年世兰也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尖,顺嘴便撒了个谎。   “你与那小婢子受尽苦头,本宫可怜你们二人,这些子银角子便是本宫给你们的体己钱。”   敲定了小翠的去处,宜修望着望春又犯了难。   “望春,你也跟着小翠一起,出宫去吧,养好身子,待余氏一事解决了,本宫再接你回来。”   送走两个婢子,宜修坐在椅子上,什么也没说,只是直勾勾盯着年世兰。   这倒叫年世兰浑身都不舒坦,只能左右乱飘视线,时不时朝着宜修呵呵一笑。   “贵妃做事一向有自己的理由,本宫不是多事之人,可贵妃也要懂得适可而止,别让手里的蚂蚱跑了,临了还能反咬一口。”   年世兰一脸赔笑,心里盘算着怎么把事推给宜修操心。   “皇后娘娘才是后宫之首,余氏一事,自然要皇后娘娘做主才行,臣妾为了照顾公主,已然身心俱疲,只怕分身乏术啊。”   “那便将公主送到景仁宫教养吧。”   年世兰见宜修油盐不进 ,气的猛拍桌面,还没等用午膳,便打算起身离去。   “本宫的长宁聪慧可爱,你若喜欢便自己生去,何苦来抢我的。”   自知失言,年世兰双手捂着嘴,一脸歉意,万分尴尬看着宜修。   “本宫不用再生一个,妹妹或许还不知道,长宁可是亲口承诺会把本宫当做亲娘孝顺,本宫还得多谢妹妹,为本宫生了这么一个乖巧贴心的好女儿。”   二人在景仁宫里吵吵闹闹,年世兰气势汹汹,却在宜修这里触了不少霉头。   “臣妾从前怎么不知道尊贵如皇后娘娘也有如此伶俐的嘴牙?臣妾可说不过娘娘。”   宜修品了一口茉莉茶,很香,是翊坤宫忍冬送过来的,都是些好东西。   “妹妹承让了,本宫不过是年长你几岁,等妹妹到了本宫这个年龄,想来一定能比本宫更加伶牙俐嘴。”   年世兰恼火了,二人又坐在一处争论不休,多是年世兰开腔,宜修在不紧不慢回了几句。   越是这样,年世兰越觉得坐不住,一甩帕子,拉着颂芝,便出了景仁宫。   “臣妾才不同皇后娘娘吵,臣妾去启祥宫找丽嫔去了,皇后娘娘可要吩咐厨房伶俐些,公主们午膳可是点名要来景仁宫用的。   臣妾也要来,多做些好吃的,也能让咱们都瞧瞧景仁宫的待客之道。”   宜修始终噙着一抹笑意,淡淡的,很和蔼的笑容。   看着年世兰气鼓鼓的跨过景仁宫高高的门槛,宜修还有闲心思和剪秋说道。   “贵妃越发小性子了,果然年岁还小,行事也不稳重,倒也不失可爱。   剪秋,吩咐小厨房多做些贵妃爱吃的,宫里少荤腥,贵妃总归是吃不大习惯的。”   剪秋乐的见到如今这样和谐的画面,看着自家娘娘脸上的笑意不似作假,心里便更加开心了。   “奴婢也让小厨房做些娘娘爱吃的。”   启祥宫里,年世兰瞧着丽嫔那一脸骄傲的模样,颇为嫌弃,伸出手指,推着丽嫔的额头,让两人离得远远的。   “这小像你已经拿来给本宫瞧了很多次了,本宫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的程度,你好这样宝贝。”   吃了亏,丽嫔也没管,自己捧着那小帕,左看看右瞧瞧,一副怎样都瞧不够的模样。   “娘娘,这小像绣的多好啊,要不嫔妾去让安贵人也给娘娘绣一个。”   年世兰抓了一把葡萄,喂了身边的淑嫔,然后残酷的朝着丽嫔摇摇头,满脸的不感兴趣。   “那嫔妾让安贵人绣一个娘娘与长宁的小像,就绣给娘娘抱着长宁的像,这样,娘娘总该喜欢了吧。”   这样一说,倒是让年世兰起了兴趣,点了点头,顺手也给丽嫔喂了一颗葡萄。   “丽妹妹这脑子,还真是活络,只是这样可就苦了安贵人,只怕是日夜都不敢放下针线活了。” 第 98章 为小像众人找陵容   年世兰眼波流转,越发觉得丽嫔出了一个顶好的主意。   “丽妹妹如今也聪明起来了,那本宫便去请安妹妹刺一副母女图,待长宁长大了,也能留个念想啊。”   几人吵吵闹闹,商讨的热闹非凡,淑嫔越发觉得可行。   “咱们姐姐妹妹一道,都绣进去,给安贵人找一块好料子,也不怕人多,日后等孩子们都长大了,咱们还能瞧一瞧曾经的美好时光。”   得了这个话,年世兰一刻也坐不住,拉着丽嫔淑嫔二人,急吼吼便朝延禧宫去了。   “本宫送安贵人一对上好的羊脂玉镯子才行,不然让她日夜操劳,总归是心里过不去的。”   延禧宫有两位贵人,一位富察贵人,一位安贵人,见到贵妃娘娘来,两位贵人忙迎了出来。   “不知三位姐姐前来,有何贵干。”   富察贵人见到来人,很是热络,她性子本就不算安陵容那样内敛,如今来人尊贵,她自然是不敢怠慢的。   “本宫来找安妹妹,有要事相商。”   说罢,丽嫔看着沉默羞涩的安陵容,一把拉起她的手,将安陵容拉到自己身侧。   富察贵人讨了没趣,有些尴尬,涨红着一张脸,自己退到一边去了。   进了安陵容的屋子,年世兰坐在主位,将提前准备好的那对羊脂玉镯子拿了出来。   “安妹妹可得收下这镯子,不然咱们之间倒是不好再来往了。”   安陵容瞧那镯子莹白里透着暖光,便知道定然价值不菲,一脸受宠若惊,连忙推拒起来。   “娘娘这是做甚,陵容还没有多谢娘娘宽厚庇护的恩情,怎么好意思收下这镯子。”   丽嫔看着安陵容依旧有些胆怯羞涩的模样,自己拿过那镯子,顺顺当当套在安陵容手腕上。   “瞧瞧,多漂亮,这羊脂玉很配陵容呢,环佩玎珰,陵容身姿优美,配得上这样的美名。”   “安妹妹何必推辞,本宫自然知道你对长宁是真心爱护的,咱们真心换真心,何来感谢一说。   今日前来,还真是有正事儿商量,俗话说,孩子一天一个模样,本宫就想让安妹妹绣一副图,后宫众姐妹都带上,还有三位小公主。”   稍微一想,安陵容便有了想法,看着手上那对羊脂玉镯子,心里也愿意接受了。   “这自然是可以的,陵容这里还在给其他姐妹绣帕子领巾,刺上一副姐妹图估计要不少时间,只怕是要让娘娘们苦等了。”   年世兰轻轻拍了拍安陵容的手,一脸无所谓。   “不必着急,安妹妹慢慢来,夜里就不要做了,太伤眼睛,等上三五年都是值得的,这样的绣品只怕满天下都找不出能比得上的,安妹妹绣工了得,愿意帮本宫这个忙,本宫要承你这个人情呢。”   安陵容瞧着年世兰玉唇微张,这样好听的话儿配上那张美丽的容颜,真真是让人心情舒畅。   “这个想法真是极妙的,陵容将姐姐们都绣上去,还有淳儿,日后等公主长大了,咱们还能看看公主们年幼的模样。”   瞧着安陵容那傻样,丽嫔学着年世兰戳她一样,点了点安陵容的额头,一脸恨铁不成钢。   “还有你呢,咱们一道玩的,都绣上去,你怎么偏偏把自己给忘了。”   这话像是夏日里的一碗冰酥酪,带着凉气驱散暑热的那种舒畅,让安陵容不自觉捂住嘴笑了起来。   几个人东一句西一句聊的正起劲,却见甄嬛带着沈眉庄也进了殿。   “妹妹倒说今日的延禧宫热闹得很,原来是三位姐姐来了,倒是让妹妹着实惊喜。”   甄嬛拉着沈眉庄,挨着淑嫔坐了下来,眼睛弯作两轮月亮,明眸皓齿,千娇百媚,歪在眉庄身上,一脸娇俏可爱。   “两位姐姐,你们瞧这是什么?”   安陵容将针线搁下,伸出手来,将那两个明晃晃的镯子露了出来。   “这样好的料子,很配陵容呢。”   沈眉庄托起安陵容的手,细细端详,羊脂玉温润,正好配安陵容那双纤细修长的玉手。   “是贵妃娘娘送给妹妹的,娘娘想得一幅后宫姐妹还有三位公主的绣品,咱们正在商量这事呢。”   甄嬛被淑嫔捂着手,原本被风霜浸的有些冷的小手没一会儿功夫就热了起来。   “这样好的主意,往常咱们怎么没想到呢?待公主们长大了,咱们再拿出来,瞧瞧曾经的美好,一定很有趣。   陵容,要把我绣的漂漂亮亮的,头上得簪一朵海棠花。”   说起这个,几人又围坐在一起,吵吵闹闹比划自己要穿什么戴什么,倒是让年世兰觉得叽叽喳喳吵闹又可爱。   临了到了快用午膳了,淑嫔想起时间,这才恋恋不舍出了延禧宫。   “咱们先回去了,等后边有空闲时间,再来一起玩,陵容,注意点眼睛,别扎着手了。”   丽嫔听到这话,顺手拉起安陵容的手,指尖确确实实又多了几个针眼。   “你到是个能吃苦的,不该做后妃应该做奸细的,这样的酷刑都能受住,还有什么罪是不能受到?   你呀,还是往指尖上套个什么东西,千万要小心些。”   安陵容被这样关切着,实在有些招架不住丽嫔的热情,红着一张脸木讷讷点头。   年世兰急着去景仁宫和宜修对仗,伸出手指,戳了戳安陵容的耳尖便作罢了。   送走三人,甄嬛和沈眉庄靠着安陵容,一个娇俏,一个端庄,如今也都像孩子一样 ,围在安陵容身边捣乱。   “陵容,等我后边得了空,也给你和眉姐姐绣一个小像,我手上功夫差,你们可不许嫌弃我。”   眉庄瞧着甄嬛眉眼翘着的趣味,只摸摸她的脑袋,高高兴兴应了下来。   “嬛儿的心意,我与陵容怎么会嫌弃,只怕到时候,我得贴这心放着才行,日日夜夜都得捧着嬛儿给我绣的小像,若是嬛儿不在,我便对着小像落泪,若是嬛儿在,我便对着小像痴笑。   总归,是不会埋没了嬛儿的一番好意。”   这话逗的安陵容都跟着笑了起来。   甄嬛爬到沈眉庄身上,满脸躁意。   “眉姐姐欺负嬛儿,怎么好端端的,也说起这样燥人的胡话。” 第 99章 临出门长宁还撒娇   时间一晃眼,便到了内廷家宴举办的日子,早早便有各家的命妇递了帖子进宫。   景仁宫里来请安的命妇络绎不绝,大早上的,宜修便要正襟危坐,与各家主母亲热。   宫里也都盛装打扮了,各个都描眉画眼,虽说是女儿家聚在一起,可也免不了一顿亲热,再结识些新人。   翊坤宫里,年世兰挑了一件青鸾色的褙子,颜色得体,又显气色。   长宁也穿了一身青鸾色的旗装,本要穿宝蓝色的,长宁瞧着自己娘亲穿了青鸾,自己便也找出来一件青鸾色的。   “与额娘穿一个颜色的做甚?”   长宁头上顶着还在圆明园时,皇后下令做的荷花头饰。   紧紧抱着年世兰的腿,长宁昂起头,朝着年世兰撅起嘴。   “长宁就是要穿和娘亲一个颜色的衣裳,这样旁人一瞧,就知道长宁是年华贵妃生的小公主。”   将长宁抱在怀里,年世兰左瞧右瞧,这青鸾色的衣裳,穿在长宁身上就有些普通了,何况又是之前做的旧衣裳,瞧着总是不太好的。   “既然长宁喜欢和额娘穿一样的,那便穿着吧,额娘叫忍冬去拿一件影青色的,小孩子嘛,总得穿鲜亮一些,等长宁长大了,便鲜少有机会穿这些鲜亮的颜色了。”   见到忍冬手上拿着的影青色新旗装, 长宁拿在手上,与年世兰穿的那一身仔细对比,见确实有几分相似,这才点点头,勉勉强强同意换身衣服。   “其实长宁觉得娘亲也可以穿影青色,这样的话,还是和长宁是一样的。”   “这皮猴子,今日穿不了了,等后面,额娘吩咐织造司多做些颜色一样的衣裳,长宁便与额娘穿一样的衣裳去上书房, 可好?”   应付完这小孩儿,年世兰端坐在桌前,挑着面前满桌簪子挨个看。   “颂芝啊,今日打扮素净些吧,最好是轻一点,免得头遭罪,连累脖子也酸痛得很。”   长宁坐在年世兰身边,学着自己额娘的样子,拿着一柄长长的点翠发簪,歪歪斜斜插在脑门上,那簪子对于长宁来说还是太长了些。   尖头戳出来好长一截,还不小心戳到了年世兰的肩膀。   “长宁也喜欢这样式的簪子吗?额娘到时候叫内务府做些小孩大小的,长宁若是喜欢,便带着去玩。”   把头上那长的离谱的簪子拔了下来,长宁老老实实摇摇头,有些局促不安,窝在年世兰身边。   “今日是怎么了,可是起太早了?”   “不是——”   “可是肚子饿了没吃饱?”   “也不是——”   “那便是想去找温宜淑宜玩了?”   “不是——”   没了章法,年世兰将长宁抱进怀里,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小脸,一颗心也跟着软了下来。   “那长宁和额娘说说,今日怎么有些不高兴了。”   长宁有些不好意思,憋红了脸,才在年世兰鼓励的目光里吐露实情。   “听皇额娘说,今日家宴上,有好多长宁不认识的人,长宁有些不想去了。”   原是因为这一遭事,年世兰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长宁还小,哪怕启蒙早,读书多,可本质还是一个四岁的孩子,孩子能知道什么呢?   不过是不愿去不熟悉的人堆里混着,倒也不是什么新鲜的事儿。   “长宁不想去内廷家宴吗?那额娘便陪着长宁在翊坤宫里玩耍。”   得了年世兰的纵容,长宁在娘亲怀里翻了个身,伸着手玩手腕子上那一个绞丝金镯子。   “要去的,皇额娘她们都去呢,长宁也想跟皇额娘玩儿,还有温宜姐姐和淑宜姐姐。”   那腕上戴的还是此前淑嫔送的,另一边手腕上戴的是温宜给的那个珐琅金镯子。   “娘亲,得把镯子取下来,长宁与温宜姐姐各有一个,可淑宜姐姐没有,戴去让外人瞧见了,总是不太好的。”   年世兰摸了摸自家闺女的脑袋瓜,这孩子心思通透,总能拿着这样好的品行来让她大吃一惊。   忍冬带着长宁出去了,年世兰摆弄了下墙上挂着的那方西洋钟,时辰到了,那钟表里钻出一只黄铜做的小鸟,张开嘴,叽叽喳喳叫了一声。   “颂芝啊,真是稀奇,本宫与皇上,竟然生出这样一个奇妙的女儿,心思之纯善,性子之刚强,为人也正直,样样都周全,果真应了那句“歹竹出好笋”,这样好的人儿,居然托生到我的肚子里,当真是上天保佑,怜惜我年家啊。”   颂芝在一旁收拾妆奁,刚才为年世兰梳妆打扮,弄得一团糟。   “娘娘怕不是忘了,您还做小姐的时候,娘娘也是如公主这般,样样都是好的,有我家娘娘这样好的母亲,怎么会生不出好的女儿呢?   奴婢还记得,那会儿娘娘能打马骑老远,连将军也不追不上娘娘呢。”   往事种种浮上心头,年世兰不免觉得有些惆怅,内间传出孩子的欢笑,让年世兰无暇再顾及其他的。   将往事摒弃到一边,年世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是有些湿润的,想来是颂芝上妆时,辣到眼睛了。   “都多少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哪里还用再提出来,说多了,也不过是平添哀伤,旧日不可追,来日犹可为,咱们总得往前看嘛。”   抱好调皮的女儿,年世兰轻轻吹了一口气,又重新带着笑容,亲了亲长宁的额头。   “长宁好喜欢娘亲呀。”   “为什么喜欢娘亲?”   长宁在年世兰怀里一阵顾涌,然后站起来,一只小脚踩在年世兰掌心,抱着自家娘亲,狠狠亲了一口。   “因为娘亲爱长宁,是这世上最爱长宁的人,长宁还在娘亲肚子里时,就知道娘亲爱长宁了。”   几人听了这话,都乐的笑了起来,周宁海见长宁发饰歪了,顺手扶了扶,又让那朵小荷花直挺挺立在长宁头上。   “公主怎么知道自己还未降生时的事呢?”   长宁朝着忍冬做了个鬼脸,然后又在年世兰脸颊上落下一吻。   “长宁就是知道,娘亲爱长宁,长宁才会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长大。”   “这皮猴子,不能亲,脸上有别的东西,吃进嘴里当心肚子疼。” 第100 章 千鲤池孩子们喂鱼   宴会上,除了博尔济吉特氏福晋外,都是很生疏的人,长宁有些羞怯,躲在年世兰怀里不愿落地。   “公主可是没有睡好,瞧着倒是不大喜欢出来见人?”   博尔济吉特氏福晋上前,先是对着年世兰行了一礼,后才问出这句话。   “福晋说笑了,公主素来便粘着本宫这个做额娘的,今日也不过是想再挨着本宫一会罢了,公主早早启蒙,平日里,都没有这样的空闲时光来亲近本宫,今日告了假,便有些小孩子脾性了。”   长宁露出一只眼睛,眨巴眨巴瞧着面前的敦亲王福晋,有些眼熟,似乎是送过她一对绿松石银镯子的。   那镯子如今还在娘亲妆奁里放着呢。   “十婶婶好~~”   这孩子软声软语,一出口,便叫敦亲王福晋心生疼爱,拉着长宁伸出来一只手,连连承奇。   “福嘉公主生的粉雕玉琢,小胳膊小腿儿都生的有力量,瞧着便是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子。”   年世兰挨着敦亲王福晋,瞧了瞧那边坐的端端正正的小姑娘,似乎是有些眼熟的。   “那边那个格格可是福晋那位常挂在嘴边的女儿?”   说起自己的女儿,敦亲王福晋满脸骄傲,唤来庆成郡主。   “见过贵妃娘娘,见过固伦福嘉公主。”   那小郡主虽瞧着不大,可面上看着,是与她额娘一般的温婉和善。   “庆成郡主何须多礼,来瞧瞧你小妹妹,你们姐妹可是头一次见面呢。”   见到来人是比她稍微大一点的女孩,长宁来了兴趣,这才从年世兰怀里滑下来,高高兴兴拉着庆成郡主的手。   “庆成郡主可要和我们一块去玩儿?她们大人玩她们都,咱们小儿玩自己的。”   敦亲王福晋摸了摸庆成的脑袋,母女二人对视一眼,庆成便也拉着长宁去找温宜二位公主了。   “庆成还是头一次见到小公主,可我额娘总在家提起公主呢。”   “我也记得十婶婶,上次我生辰,她便来过了。”   四人聚了头,长宁又眼尖,瞧见了沁雅格格。   当即便朝着沁雅高高挥手。   “沁雅——,我们一块儿玩去吧。”   在场的大人都也乐的瞧见五个小姑娘一块凑在一起,本来孩子就少,这样五个招人疼爱的小姑娘谁又会不喜欢呢。   宜修本还在与各宗妇闲聊,见到五个小姑娘直冲冲朝她跑来,忙张开手,稳稳接住最前面的长宁。   “你们姐妹五个玩去吧,只是要当心一些,莫摔了磕了,等玩累了,便回来吃些东西,今日只有咱们这伙人,便不用太过拘礼。”   “皇额娘,秋冬萧瑟,御花园比不得往日好玩,倚梅园的梅花还没盛开,长宁想带着姐姐们去千鲤池边上喂鱼。”   温宜也凑了过来,乖乖趴在宜修膝头,被宜修轻轻摸着小脸。   “这自然是可以的,你们姐妹一块儿,想去哪里都是可以的,只是千鲤池不比得别处,要小心些,莫要滑了脚。”   得了皇后金口玉言,五姐妹手拉着手,带着身后一众仆从浩浩荡荡往千鲤池去了。   千鲤池挨着长宁的翊坤宫,还有宫人值守,加上跟在后边的奴才众多,想来是不会出什么事的 。   乾清宫里一派歌舞升平,这家宴本就不正式,宜修又有意让后宫里各嫔妃都放松些,可是赐了不少瓜果酒水下去。   都是些女流,其中不乏有活络的人,没几个功夫,宴会便热了起来。   还有一个未出嫁的格格,年岁虽不大,可习舞多年,被众人起哄,嘴上叼着一支百合花,舞姿优美人更美,一舞未毕,众人便连连喝彩。   千鲤池也是热闹的,成群的红鲤鱼在水下肆意游走,荡起层层波澜。   温宜喂了些鱼食,引来池面水花阵阵,孩童们见状,都各处一方,拿着鱼食挑逗这一汪清池里的鲤鱼。   “常有言“鱼见人来红尾晃,花随水去锦书传”,这诗竟然不是哄人的,这鱼养的真好,通身流光溢彩,只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长宁听到这番话,转头来,一脸稀奇瞧着庆成郡主。   “这话我倒是没想到,长宁估摸着,这鱼生的漂亮,想来是不好吃的,若真是十全十美,又好看又好吃,岂不是让世人犯了难,这鱼到底是吃还是看呢?”   忍冬带着翊坤宫的下人们,在池旁边搭了个帷帐。   寒风多少有些刺骨,若吹久了,只怕是要病上一场。   有了这帷帐,好歹能遮些风霜,再在帷帐里放好几个炭盆,铺上厚实的毛毯,中央摆上桌子,还有几个小垫子。   “主子们,外面冷,咱们进帷帐里待着吧,离池子近,也不耽误赏鱼。”   帷帐里果然要热一些,几个孩子围着炭盆,伸出冻的通红的小手,大家围在一起,安安静静烤手。   “咱们吃烤鱼吧,千鲤池离翊坤宫近,我让小厨房做好了送过来,这帷帐还挺大的,估摸着咱们还能边吃边玩。”   长宁话音刚落,便得到了几个孩子的赞同。   “长宁,温宜还想吃别的,翊坤宫小厨房做的珍珠海米煨鹌鹑实在是好吃。”   温宜想到这个,颇感幸福,靠在长宁身上,眯了眯眼。   “那便多做些,她们大人有自己的玩法,咱们做小孩的也不能落后了。”   忍冬听到动静,安安静静出了帷帐,顺嘴吩咐周宁海回宫一趟。   “周公公,让小厨房做一扇烤鱼,还有一份海米煨鹌鹑,再做些其它的,几位主子要在这边用餐。”   餐食还没上桌,几个孩子把手烤热乎了,就又跑了出去,在千鲤池边上你追我赶,一派欢声笑语。   忍冬见几个孩子实在闲不下来,千鲤池附近实在不宜这样你追我赶,若是脚滑落水,那可是大罪了。   “奴婢叫内务府送来了些七巧图,公主格格们可要去帷帐里面瞧瞧。” 第101章 帷帐里孩童食烤鱼   翊坤宫做饭的下人手脚麻利的可怕,把孩子们拉进帷帐,远远的已经传来的烤鱼的那股咸香气味。   “温宜要流口水了。”   几位小主子一人一个七巧图,拼的正是起劲的时候。   温宜耸了耸鼻子,闻到那股熟悉的香味,再吧唧吧唧嘴,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温宜妹妹想来是饿了,鱼还没出锅,便把温宜妹妹的馋虫勾出来了。”   淑宜拿着七巧图拼了一匹小马,放在木板上粘着,还能抽空打趣温宜一句。   “莫非淑宜姐姐不饿吗?温宜坐在姐姐旁边,早早就听见咕叽咕叽的声音了,想来是鸟儿在叽叽喳喳叫呢,肯定不会是淑宜姐姐的肚子。”   这些孩子里,庆成是最大的,也很有做姐姐的腔调,见二位公主拌嘴,旁的也没多说,只捂着嘴呵呵笑起来。   “两位公主吃点金糕(如今的山楂糕)吧,虽说是开胃用的,可临了吃点,也能解解馋,饱饱肚子。”   庆成起身,从那边的桌案上,端来忍冬提前备好的食盘。   冬日就这点不好,比不得夏日瓜果飘香,什么都不稀奇,什么莲子葡萄,更是宫里日日都供着的 。   冬日便不一样了,只能吃些提前制好的糖渍果子,比不得新鲜的爽口。   哪怕是东北进贡的冻梨、香水梨,也得等到寒冬腊月的,才能尝到那一口滋味儿。   得了庆成郡主喂的点心,长宁是不太爱吃这一类东西的,粉质过重,吃一口得喝上一大口茶水,才勉强能顺下去。   “夏天的时候,咱们在圆明园里葡萄香蕉什么的,都吃腻了,如今到了这会子,什么都少见,倒还另外想念起它们。”   说到冬季这一回事,沁雅想起自己曾经听父王说过的奇事,不免也想拿出来给大家听个乐子。   “说到冬季水果,我曾听我父王说,有地方一年四季都是春夏天,那个地方什么时候都有时兴水果吃,也不会遇到咱们这边一样的大雪呢。”   “天底下竟有这样神奇的地方 ,那岂不是不需要火炉子什么的,一年四季都不会因为天气而困在家中,想来是很富庶的地界。”   话题不知怎么,便往那神秘的南方偏去,长宁起了极高的兴致,心里已经打定主意,等明儿上学,得好好问问张廷玉大人,看看是否真的存在这样一个地方。   “不管那地方有多好,也是咱们万岁爷的地界,咱们大清天辽地阔,物产丰饶,有那样一块宝地倒也不稀奇,等咱们长大了,想来就能去瞧瞧那地方,或许真的就能在冬天,也吃上刚摘下的水果。   那样一个绿意盎然的地界,想来也是极美的。”   沁雅趴在桌子上,腰身上围着一块羊毛毯,她乖乖闭着眼睛,仿佛真的就到了那样一个神奇的地方。   “或许我要骑累八匹马才能到那样一个地方,真好,我家乡最多的便是俊逸的骏马,我要跨上我父王最珍爱的汗血宝马,一路向南,就像大雁一样,我们结成伙伴,一起往那神秘之地去了。”   其她四个姐妹,也学着沁雅的模样,趴在暖烘烘的桌子上,仿佛她们是一道的,都骑着一头高头大马,正是秋高气爽的季节,她们和天上的大雁一起,雁子在天上飞翔,她们在地上奔跑。   紫禁城离她们越来越远,变得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她们没去过南方,可大雁去过。   张廷玉说过,雁子会在秋季飞向南方,在雁子的带领下,她们也能到达那神秘的地方。   下马,便能看到枝桠上挂着沉甸甸的瓜果.......   “烤鱼来啦,奴婢知道小主子们都饿了,特意去厨房催过了,一会儿便有其他的菜上来了。”   长宁从桌子上爬起来,望着忍冬手上那一条完美的鱼,激动的跳了起来,还把一边的温宜薅了起来。   “温宜姐姐,先别去南方了,咱们的烤鱼上桌了。”   鱼刺都是被剃过的,毕竟是给小主子们吃的,小厨房也怕出了卡刺的倒霉事。   忍冬将鱼肉分好,各自的嬷嬷坐在自家小主子身边,又将鱼刺挑了一次。   “忍冬姐姐,你饿不饿?”   长宁躲进忍冬怀里,古灵精怪趴在忍冬肩头,将第一口鱼肉喂给忍冬。   “忍冬姐姐吃,咱们在千鲤池玩,忍冬姐姐操了不少心,想来早就饿了。”   “好公主,还有别的呢,您先吃的饱饱的,忍冬再去吃。”   翊坤宫的厨子都是有真本事的,这鱼只有咸香,丝毫吃不出一丁点腥味,入口即化的鱼肉,搭配上底下的汤汁,很是好吃。   周宁海领着一行宫人,又上了些别的菜,其中就有温宜点名要吃的珍珠海米煨鹌鹑。   “温宜公主喜爱吃芹菜,淑宜公主喜爱吃豆芽,咱们长宁公主爱吃丸子,今儿小厨房都做了,还专门给庆成郡主和沁雅格格做了些炙羊肉。”   “公公有心了。”   这顿饭吃的极其满足,不像前宴那么热闹非凡,孩子们聚在一起有她们自己的乐趣。   “长宁吃饱了,姐姐们,咱们一会儿出去走走,消消食吧。”   听了这话,庆成与沁雅忙放下碗筷,倒是吓了长宁一跳。   “咱们姐妹一道,何须多礼,二位姐姐接着吃,不过是长宁不太饿,吃的也少些。”   温宜给她二人夹了一夹鹌鹑肉,又给淑宜夹了豆芽,还插了一个丸子喂给长宁。   “咱们吃自己的,长宁还小,吃多了难免胀肚子。”   等众人都放下碗筷,又各自在嬷嬷的伺候下漱了口,这才手拉着手,心满意足往外边去了。   “深秋虽然萧瑟了许多,可这千鲤池瞧着还挺好看的,枫叶也都红彤彤一片,与这池里的几尾红鲤鱼作陪,当真是好看呢。”   淑宜吃的有些撑,站在千鲤池前,还懒懒伸了个懒腰。   “今日这顿饭用的不错,身心舒畅,连带着这秋景都更添了几分姿色。”   “嫔妾远远瞧见,便看到千鲤池一派热闹景象,上前一打听,原来是三位小公主尊驾,倒是不知道这二位是哪家的格格?” 第102 章 二女落水余莺滑胎   一个女人摇晃着腰肢,远远走过来,停在长宁跟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见到来人,长宁不免想起倚梅园被说的惨事,转头便往几个姐姐身后躲。   忍冬本是远远立着的,只要长宁要出去与人交涉,她都是不打扰的。   看眼前这副场景,也把忍冬搞着急了。   这余氏今儿好反常,突然来请安做甚,没来由的让人尴尬嘛,何况忍冬可还记得此前的龌龊,一个踏步,便将长宁抱进怀里,又把其她四个小女孩护至身后。   余莺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恐怕翊坤宫对她的讨厌都快要把千鲤池的鱼淹死了,可没有关系,这戏她得演下去啊。   “余小主,公主格格们在此处玩耍,外人轻易不得干扰,咱们小主子是固伦公主,哪怕不是中宫娘娘生的,也不是你能轻易冒犯的!”   周宁海远远瞧见这一幕,心惊胆战,忙带着一帮子太监,将长宁她们围的结结实实的。   “这位姑姑言重了,嫔妾不过是依照礼数,来拜见公主们,若是不拜径走,只怕是要落得个目无尊长,祸乱宫闱的大罪啊。”   周宁海与这余莺儿可也隔着嫌隙呢,当即便手一挥,打了个请的手势。   “既然如此,余小主请离开吧,安也请完了,想来是没有什么事要做,前厅里娘娘们还在宴会呢,余小主何不去那边凑个热闹。”   哪怕是面对曾经羞辱责骂自己的周宁海,余莺儿也一副笑语晏晏的表情。   温声细语解释着来由。   “周公公见谅,嫔妾不是有意叨扰公主们的雅兴,不过嫔妾身子不爽利,不宜饮酒,便不好意思去打扰姐姐们的雅兴。”   忍冬对望春一事只是有所耳闻,可听颂芝的表述,也能感受到这余氏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主儿,如今便更不愿意让余氏贸然来接近几个公主。   淑宜踮着脚,伸手去摸了摸长宁的脑袋,又捏了捏小妹妹的脸,见长宁实在不喜这余氏,忙开口提议。   “咱们去那片枫林玩吧,枫叶落在地上,可好看了,咱们去那里面找好玩儿的。”   得了这句话,忍冬这才将长宁放下,由着几个姐姐拉着长宁的手往林子边上去了。   周宁海见到小主子们要走,也带着太监们跟着去了,只留忍冬和另一个小宫女还在帷帐守着。   “余小主,深秋严寒,既然余小主说自己身子不爽利,那便请回吧,免得风大,吹坏了余小主的身子骨,那可如何侍奉好皇上呢?”   见到长宁走了,余莺儿也不恼火,对着一直咄咄逼人的忍冬,也没有露出什么焦急的神色。   “多谢这位姑姑关心,嫔妾瞧着几位公主实在可爱,先前又略有误会,专门为公主们做了些香包奉上,还望公主们不要嫌弃。”   说罢,余莺儿从袖子里掏出三个香囊,对着忍冬微微福身,便打算绕过忍冬往林子那边去。   “余小主——,公主格格们各个身份尊贵,这香囊什么时候送都行,何必现在去打扰公主格格们的雅兴呢?”   忍冬往旁边一挡,双手却是死死按在腰间的。   那余莺儿却惊呼一声,往旁边一倒,直冲冲便往千鲤池倒去。   忍冬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余莺儿的衣袖,却没抓稳,那截衣袖从忍冬手里滑落,眼见那余氏直直往水里去了。   一道水花惊起,忍冬也顺着那力道,跟着余氏一起,往冰冷的池水里跳。   池水淹过口鼻,带着鱼腥味,让忍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是不会水的,却不敢让余莺儿自生自灭,忙扑腾着往余莺儿那边游去。   余答应身边那个小丫鬟跪在池边,一阵鬼哭狼嚎,哭的情真意切。   “快来人啊,我家小主落水了!   快来人啊——”   周宁海带着一众太监又急吼吼跑过来,见到水里的惨样,周宁海一把扯住忍冬的手,把人拼命往上拉。   “先救余答应,先救她,再去找娘娘和皇后,此事有诈。”   忍冬已经冻的快没知觉了,周宁海的拉扯带来痛感,池水时不时淹入忍冬的口鼻,呛得她难受。   其他太监去救余莺儿了,本就不大的千鲤池,乌泱泱下饺子一般,热闹极了。   “忍冬姐姐——,忍冬姐姐——”   几个小孩也从林子那边跑过来,沁雅机灵,听见忍冬的话,转头便往乾清宫跑去。   “庆成郡主,我去找娘娘来,还劳烦你多照料着三位公主。”   这边的太监丫鬟都湿了身子,想来只有沁雅跑过去是最快的,也是最好的,毕竟那些个下人会说什么有失偏颇的话还未尝可知。   等宜修与年世兰到了千鲤池,只见到帷帐里一片混乱。   “怎么回事?”   剪秋跟在宜修身边,出言询问。   这边还没落下帷幕,伺候余莺儿的那个宫女忽然大惊失色。   “血,我家小主流血了,太医呢?”   宜修上前一看,只见到余氏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捂着肚子,下身血流如注,已经浸湿了被子。   见到这一幕,宜修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像是小产的血崩之症啊,可余氏前面不刚来月事吗?   见到进来的一个眼生的太医,忙将人带到余莺儿那边。   “给余答应瞧瞧,是个什么症状。”   年世兰向来对忍冬的医术不作任何怀疑,那余氏这一出是怎么回事。   “去将太医院叫的上名的太医都叫来,咱们好好诊一诊这余答应的身子。”   周宁海得了命,转身便出了帷帐。   对于余氏,年世兰倒不放在心上,左右还有宜修在处理,瞧见尚在昏迷的忍冬,年世兰皱着眉头,伸进被子里,摸了摸忍冬的衣裳和手心。   好在衣裳是干的,可手心却是冰凉一片。   “让小厨房备好姜汤和热水,给几位公主格格们喂下去,再等太医给忍冬诊好脉,随时都要备着足够的热水。”   那边那个小太医已经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了,浑身发着抖,哆哆嗦嗦说出自己的结果。   “皇后娘娘,余答应是小产了啊。”   听了这话,宜修顿时怒不可遏,余氏刚来月事,上哪里小产?   “一派胡言乱语!去请皇上前来一探究竟。” 第103 章 帷帐里余莺儿血崩   隔着人群,宜修与年世兰对视一眼,各有各的疑惑,可两人都知晓。   余莺儿这一胎来的着实蹊跷。   “皇后娘娘,余答应脉象确实是滑脉啊,此时滑脉微弱,时断时续,正好合上了小产之症。”   宜修垂眸冷冷盯着余莺儿,心里是延绵不绝的厌恶,她不是蠢货,若是没点心计本事,又怎么能坐稳这个位置呢?   余莺儿可真是好歹毒的计谋,害了翊坤宫,又让她在太后面前矮上一头,若是计划顺利,说不准还能凭借那这莫须有的孩子,升一升位份呢。   “皇上来了,娘娘。”   剪秋从外面进来,周身还裹挟着寒气,莫名,让宜修觉得兴奋,她不是什么好人,可平白无故的也不愿意再作恶,哪里能想到,还有那样的蠢货往她面前撞?   “皇上,余答应情况有些特殊啊。”   皇帝大踏步进来,面色沉静如水,阴冷的视线从所有人面上扫过。   “怎么回事,怎么还能落水里呢?”   年世兰望着忍冬那张惨白的脸,这才慢悠悠起身,往着皇帝跟前去。   “皇上,此事还需请太医院其他太医来瞧一瞧,余氏......总归还有外人在场,我这个做皇后的,也不愿坏了余氏的名声。”   宜修伸手,将年世兰挡在身后,自己先讲起这么一遭事。   皇后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都落在皇帝眼里,心里总归是有一杆秤的,何况,他是知道望春投靠皇后一事。   这紫禁城都在皇帝的掌握之中,这底下的波涛汹涌看似隐秘,实则清清楚楚摆在皇帝面前。   “既如此,那便去找信得过的太医再来瞧一瞧吧。”   余莺儿感受着下身传来的疼痛,朝着皇帝伸出手,一脸泫然欲泣,混着痛苦的恐惧,满是依赖拉住皇帝的衣摆。   “皇上,嫔妾好痛啊,嫔妾的肚子,好痛啊,皇上,皇上——”   余莺儿唇色白的像纸,可那唇瓣里头,隐隐约约露出一抹娇嫩的浅粉色,带着不谙世事的清纯,又因痛苦蹙起眉头。   “皇上,嫔妾是不是怀孕了?皇上,救救我们的孩子吧,嫔妾心里难受啊——”   说到动情处,余莺儿作出西子捧心状,微微抬头,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滑落,砸在鸳鸯被面上,瞧着好不可怜。   帷帐里安安静静一片,只有余莺儿时不时痛苦的闷哼几声。   “此事非同小可,你机灵点,莫要着了那余氏的道。”   听到宜修在耳边的嘱咐,年世兰瞪圆了眼睛,满脸不悦。   “我是那样的蠢货吗?这件事必有蹊跷,我还能直往余氏的枪口上撞?”   帷帐帘子被掀开,颂芝抱着哭闹不止的长宁,小心翼翼送到年世兰跟前。   “把公主抱过来,许是受了惊吓,朕这个做阿玛的来哄一哄就好。”   落到皇帝怀里,长宁哭的鼻子嫣红,两只眼睛已经微微肿胀起来。   “朕的小公主,怎么哭的如此伤心,阿玛抱一抱,莫要再哭了,阿玛听着,长宁嗓子都快哑了。”   等抽抽搭搭哭完,长宁抹了一把眼泪,扑进皇帝怀里,便是一顿抽噎。   “忍冬姐姐掉水里了,长宁看见忍冬姐姐脸都白了,阿玛,忍冬姐姐会出事吗?”   摸着孩子有些汗湿的脖颈,皇帝沉默着,将长宁搂进怀里,父女俩脸贴着脸,泪水也浸湿了皇帝的脸。   “太医在给忍冬瞧着呢,长宁,和阿玛说说,忍冬怎么掉水里的?”   余氏泪水汹涌,迷蒙见看着面前的父慈子孝,内心却只有孤注一掷的决心。   “长宁带着姐姐们在千鲤池玩耍,余答应突然出现,长宁怕余答应,忍冬姐姐便把长宁抱走了,然后姐姐们拉着长宁去枫叶林子玩了。   没一会儿,千鲤池就有响声,长宁跟着一看,忍冬姐姐就躺在水里了。”   太医前前后后来了不少,围着余莺儿把了不少脉。   “皇上,确实是像小产的症状,可听闻皇后娘娘说,余答应前些日子刚来了月事,照例是不会怀孕的。   哪怕月事来完之后受孕,早期流产,是不会像现在这样血流不止的。”   月事一词刚出口,余莺儿将脸藏进阴影里,脑子里全在想望春与小翠二人。   一切都说的通了,那望春果然投靠了皇后,果然,死的一点也不可惜。   “皇上,嫔妾没有来月事,嫔妾只出血几息便身子干净了,只以为是自己身子不好,便只当是来了月事。”   那小太医是刚进太医院的,见状,忙跪地。   “皇上,民间有妇人在怀孕初期仍然有少量流血症状,想来余答应是已有两月身孕了,这刚好与脉象对上了。”   皇帝目光沉沉,落在那小太医身上,压的他浑身发抖,匍匐在地。   宜修忙上前,行至皇帝身侧,将长宁接过来抱着。   “皇上,此事疑点重重,不如去请温太医来,温太医精通妇人科,想来能看出其中关窍。”   那边忍冬也悠悠转醒,躺在颂芝怀里,手上还抱着一个汤婆子。   得了来龙去脉,皇帝对余莺儿却没有众人想象中的怜香惜玉。   “余氏,你往公主跟前凑什么?如今不仅自己失足落水,还搞出这样一个烂摊子,朕本以为慎刑司一遭能让你收了心思,如今看来,你还是心有逾矩之意。”   江城给余莺儿扎了针,好歹是止住了血,可架不住余莺儿打定了主意借着这摊血往上爬。   “皇上,嫔妾自知身份微贱,远远比不得公主身份显赫,可皇上,嫔妾一个小小答应,思及得罪过福嘉公主,便夜不能寐,日日担惊受怕,今日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将亲自做的香包奉给公主,以求一丝喘息的机会。   哪里会想到,翊坤宫宫人诸多阻挠,嫔妾拉扯间,一时不察,这才落了水啊。”   年世兰皱着眉,这余莺儿是什么意思,翊坤宫上下可没有事后刁难她,今日在皇上面前何出此言?   难不成,真要将苛待低阶嫔妃的帽子扣在她年世兰头上? 第 104章 宜修世兰联手破局   宜修安安静静站在皇帝身边,稳稳抱着长宁,她在等温太医来,江城虽说是华贵妃的人,可实在医术平平,只能找一个信得过的太医再来瞧瞧了。   那眼生的小太医又是何人,此前是没见过的。   “不知为余氏诊断的是哪一位太医?”   “回皇后娘娘的话,微臣是新进太医院的,姓李单名一个阳字。”   年世兰懂得宜修的意思,心里稍微一琢磨,便知道这所谓的李太医估摸着是和余莺儿一伙的。   “原来是个新进太医院的,想来医术也是平平无奇,没什么拔尖的地方,等在太医院多多历练几番,想来日后也能独当一面了。”   等到温太医奉旨进来,见到这一屋子跪着的太医奴才,心里也微惊了一下。   老老实实做了本分工作,温实初也没见过这样奇怪的脉象。   过于虚浮,将原本还算充盈的气血强行翻涌起来,确实有些像小产之兆啊。   可上个月太医署不是为余氏请过平安脉吗?   疑点重重,温实初又瞧了瞧余莺儿的舌苔的眼珠。   依旧觉得离奇,有滑脉但无孕相,无缘无故怎么会血流如注?   “禀皇上,余答应确实有疑似流产的脉象,可微臣却觉得似乎是吃药所致,毕竟余小主上个月请平安脉并没有有孕。”   听到这句话,原本还在昏迷的余莺儿顿时睁开双眼,脸上却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神色。   “皇上,嫔妾许是知道原因了,皇上,虽然嫔妾无福孕育龙胎 ,可今日听见温太医说不是滑胎,嫔妾也算心安了,若真是害了一个孩子,只怕嫔妾要日日伤心,夜夜愧疚了。”   听了这一番话 ,皇帝依旧面无表情,只不过下了软榻,朝着余莺儿走去。   “你好端端的,吃什么药?吃了药还要出来走动,若今日真误诊为小产,你这就是存心暗害贵妃和公主。”   余莺儿原本还欣喜的脸色骤变,眼角垂起泪,柔柔弱弱靠在皇帝腿边。   “皇上,此事嫔妾也是冤枉啊,嫔妾行经困难,便按照民间土方,吃了些益母草做的点心。   许是贪嘴食多了 ,竟然造成了血崩之症,白白惹皇上与众姐姐担心,真是莺儿的过错。”   宜修没打算就这样放过这样一个蛇蝎心肠的毒妇,她暗暗能猜到余莺儿打的心思,哪怕余莺儿准备的后路还挺周全,她也要想个法子把她这后路给断了。   “余妹妹不是说自己只流血几息吗?这十天半月都过去了,难不成余妹妹一直在食用益母草吗?服用益母草期间需得注意保暖,余妹妹怎么不在钟粹宫好生休养呢?”   余氏听见皇后发难,一脸羸弱,先是抬头瞧了瞧皇上,再垂眸,作足了委屈之色。   “自慎刑司那一遭出来,嫔妾月事时常混乱,这次也只当是寻常的月事不准,便一直在吃益母草,嫔妾不通药理,也不好找太医来瞧瞧,便不知道吃益母草需得保暖才行。   嫔妾曾在倚梅园侍弄花草,哪怕是白雪皑皑也不曾懈怠,长此以往,便以为是自己身子的问题。”   这场闹剧持续够久了,皇帝难掩疲惫与厌恶,转身便带着苏培盛一行人出了帷帐。   “这里便交由皇后与贵妃主持,朕无闲暇,就先走了,公主受了惊吓,晚膳便送到养心殿用吧。”   “恭送皇上——”   待人都走干净了,余莺儿只低着头,扶着身边的丫鬟,艰难站了起来。   年世兰朝着宜修走去,懒洋洋靠在宜修肩头,一脸感叹。   “臣妾便知道,这宫里啊,什么事都瞒不过皇上的。”   宜修颠了颠怀里的长宁,又重了些,抱久了难免手酸。   “皇上是天下之主,莫说这紫禁城,哪怕是这天下,都在皇上的手掌心上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倒吓得余莺儿六神无主,死死握着身边宫女的手。   “皇后真是说笑,那岂不是,臣妾去景仁宫喝鸭子汤的事,皇上也知晓?”   颂芝抱走了长宁,又带着余下的宫人出了帷帐,只剩年世兰宜修二人一唱一和,聊的正是起劲。   “贵妃这个馋嘴的,说这一遭,只怕不是又想喝鸭子汤了,皇上圣明,想来是不会怪罪妹妹时常来景仁宫喝汤。   咱们都是皇上的人,那些个宫女太监也都是皇上的家奴,皇上又有什么事是不知道的呢?不过是还没闹到他跟前儿去罢了。”   余莺儿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讷讷跪在宜修面前,规规矩矩请了退。   “余答应身子不好,就老老实实待在钟粹宫里休养吧,莫要再像今天这样,惹出乱子,还将皇上惊动了。   毕竟,想来其他妹妹,也见不得原本和谐的后宫,变成某些人谋取私利的斗兽场吧。”   瞧着余莺儿周身单薄,慢悠悠往外面走去。   年世兰一脸不高兴,靠在宜修肩头,那金钗戳的宜修有点疼。   “真是讨厌,这种人真是讨厌,蛇心不足人吞象,竟然养出了这样恶毒的心肠。”   说罢,年世兰扬高了声音,带着恶意的调侃。   “余妹妹既然身子不爽利,那就在钟粹宫好好养着吧,想来没个三五月是养不好这被益母草毁了的身子。   妹妹好好养着,本宫这个做贵妃的,也不是什么心胸狭隘之人,自然不会因为妹妹存心暗害,就做出些有失身份的事,妹妹尽管安心养好身子,日后,咱们都还盼着妹妹怀上龙胎,为皇上开枝散叶呢。”   余莺儿身影一顿,却还是老老实实转过身来,对着年世兰宜修二人,又一次行礼。   “此事是嫔妾做的不对,可嫔妾绝无暗害贵妃娘娘的心思,不过是阴差阳错,惹出这样的乱子罢了,还望皇后娘娘贵妃娘娘莫要往心里去。”   等人走远,年世兰满脸厌恶,皱着眉头,学起了余莺儿。   “都是嫔妾做的不对~~皇后娘娘可一定要原谅嫔妾啊~~”   宜修轻轻掐了掐年世兰的脸,软软的,手感不错。   “她那样不堪的人,你学她做甚,还像个孩子一样。” 第105 章 众人议余莺儿险恶   又送走宜修,年世兰才带着周宁海等人悠哉悠哉往翊坤宫去了。   今天余莺儿闹这样一场,乾清宫的宴会也被搅和的一团糟,后宫里头的阴私就这样暴露出去,也难怪皇上从头到尾都没心疼那余莺儿一句。   “娘娘,钟粹宫那边,还有一位博尔济吉特贵人呢。”   年世兰摆摆手,思量了会儿,还是觉得周宁海的心思不妥。   “博尔济吉特贵人本就是不愿意多出头的人,不用刻意去吩咐她做什么事,余莺儿那边有本宫和皇后压着,想来也闹不出什么乱子。   博尔济吉特贵人向来和善低调,从不轻易冒尖儿,何必让她趟这趟浑水?   倒是忍冬那边,要好生将养着,交代手底下的人都得尽心伺候,公主还盼着忍冬康复呢。”   周宁海一挥拂尘,将年世兰扶的稳稳当当,主仆二人边走边闲聊。   “娘娘,那咱们要做什么吗?余氏那边何不趁机报复一番?   既吓着了公主,又让忍冬姑娘经此一遭惨事,咱们翊坤宫,可不能让那余氏看低了去。”   年世兰摇摇头,顶上的玉石搭配金块,叮叮当当的响。   “咱们翊坤宫的人,岂能那么容易遭欺负了,可如今满宫都瞧着呢,皇上眼睛也好好的。   若是本宫真在明面上做了什么,岂不是砸了前面好相与的招牌?   那余莺儿算什么,这次虽没将她彻底按下去,可好歹是让皇上打心眼里厌恶她了,她一个宫女出身,没了皇帝的宠爱,什么都会消失的。   余氏的好日子,可算被她自己作到头了。”   说起忍冬,年世兰心里,倒是觉得比余莺儿那事重要多了,得亏忍冬机灵,往那千鲤池一跳。   哪怕真让余莺儿反咬一口,也能靠着忍冬这一跳,摆脱个七七八八的罪名。   颂芝回翊坤宫,便哄着长宁先去睡了,受此惊吓,长宁睡得也不太安稳,搞的颂芝侯在床边,轻易不敢离开。   “公主怎么样了?”   见到来人,颂芝这才松了一口气,将长宁面上的被子扯下来,看着那通红的眼圈,二人都心疼极了。   年世兰蹲坐在床榻边上,轻轻摸着女儿红肿的眼眶,眼睛不自觉也多了一抹湿意。   “可找人看过了?”   颂芝跟着年世兰,蹲在另一边,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温太医与江太医都来看过了,都说没什么大碍,想来是忍冬落水伤了身子,连带着公主心里头也难受呢。”   给长宁盖好被子,年世兰将手伸到炭盆上烘热,这才伸进被子里摸了摸长宁的手脚。   “她是忍冬带大的,晚上是忍冬陪着入睡,白日里也都是忍冬在伺候,怎可能不心疼忍冬的遭遇呢?   长宁是个心肠软的好孩子,身边至亲蒙此大难,她想来也是心里头不安的。   皇上点了晚膳,等长宁从养心殿回来,便和咱们一块睡吧。”   到了偏殿,忍冬就被安置在这里,躺在榻上,原来也只是小小的一个人儿,白着一张脸,什么人气都没有。   见此情景,年世兰也心疼的紧,忍冬全须全尾进宫伺候,才不到五年,便成了这副光景。   “平日里倒没有觉得什么,如今看着忍冬乖乖躺在床上,才发觉她也还只是一个孩子的。   手也小小的,脸也小小的,真真让人心疼。”   翊坤宫里顿时没了往日那种欢声笑语的热闹光景,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年世兰扶着颂芝,左右环视,只觉得这秋天也太过萧瑟了些。   “那余氏,真真是个水鬼变得,祸害了她自己宫里的宫人也就罢了,还来祸害咱们翊坤宫的人。”   颂芝想起前些日子那件事,不由得啐了一口唾沫。   “奴婢听民间有志怪传说,说水里的鬼怪会找个替死鬼,好让自己脱离水泽,顺利投胎转世。   如今余氏这做派,与那水鬼有何区别,她自己宫里的两个婢子侥幸没死,便又来索命了。”   年世兰摘了一朵花儿,转身插在颂芝发间。   “莫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子不语怪力乱神,你也不怕把我吓着了,晚上睡不着,得让颂芝一直念故事才能睡着。”   颂芝被年世兰捧在手心,左瞧瞧右看看,越发觉得这随意长的一朵小花也格外配颂芝呢。   “哪有什么水鬼的,不过是她格外心狠一些,你莫怕,有本宫在,定然能把你护的严严实实。”   钟粹宫里也是一片愁云惨淡,博尔济吉特贵人早早便从宴会上下来,躲在自己殿里,丝毫不愿意去触余莺儿的霉头。   保音看着自家主子优哉游哉吃着肉干看闲书,心里越发气不打一处来。   “小主,偏殿那晦气东西,又去给翊坤宫二位使绊子了,咱们真是苦命,老老实实缩在自己院子里,偏巧碰上这么一个会挑事的,作贱我们便罢了,如今还将那些见不得人的小手段使上台面上了。   呸,真是给咱们添堵。”   将书扣上,博尔济吉特贵人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气愤的,摸了摸保音高高翘着的头,脸上却是满不在乎。   “保音,你急什么,余氏的因果报应与咱们何干,我可记得,她身边贴身伺候的根本不是现在那个婢子,前些日子给她洗衣裳那两人,可是消失的干干净净。   那样一条毒蛇,轻易可不能招惹,咱们只管坐山观虎斗,背靠大树好乘凉啊。   另外,咱们都警醒些,免得那妙音娘子狗急跳墙,顺带着把咱们都祸害了。”   她们口中的余莺儿却又是另一副模样,半死不活趴在床上,下身时不时涌出一股血,好不可怕。   “小主,奴婢去请太医来吧。”   那小婢子哆哆嗦嗦点燃一盆黑炭,在弥漫的烟雾里,吓得她不敢抬头去看余莺儿。   刺鼻的气味刺激着鼻腔,余莺儿面无表情将头埋进被子里,腹部传来撕心裂肺的绞痛。   可余莺儿始终一言不发,屋内静的可怕,那小婢子哆嗦了一会儿,心一横,偷偷从门缝里钻出去了。 第106章 余莺发恨吿问上苍   等到裘裤渗出一抹血迹,余莺儿这才阴沉着脸坐起来,想到今日的丑事,她心里恨不得掐死所有人。   望向自己的小腹,余莺儿几乎是泄愤一般,死命的捶打着,下手几乎毫不留情,沉闷的快感带着撕裂的疼痛,居然让余莺儿感到了一丝畅快。   “不争气的肚子,打死了作罢!我都成主子了,让你怀个孩子都不肯,专宠啊!我可是圣上亲封的妙音娘子!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   我没靠那句逆风如解意不也成了答应,我如今就差一个孩子啊!就差一个孩子——   后宫里那么多孩子,偏偏我不能生?   老天爷,你叫我做那个梦做甚,如今为何不愿助我怀上孩子!   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什么都做了,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   拖着羸弱的病躯,余莺儿在那股痛感的刺激下,大脑却兴奋的可怕。   桌子上还摆着她没吃完的糕点,那里面包的着不是益母草,是她让那男人找来的红花。   这糕点还是她亲手做的,每一个里面都是她亲手揉的红花馅儿,绿豆的清香钻进鼻子里,短暂盖过了那股呛人的烟味。   余莺儿端着那盘糕点,斜斜倚靠在桌上,大口大口,往嘴里塞下最后一块点心。   干涩的粉末塞住嗓子,在浓烟的刺激下,激的余莺儿当场便呕吐不止,下身的疼痛连带着嗓子如刀割一般的疼痛,余莺儿脱力一般。   如一条脱水的鱼,却切切实实溺死在了岸边。   两行清泪落下,在冰凉的地面注成一个小水洼。   余莺儿任由自己不体面的趴在地上,嘴巴里还残留着绿豆的甘甜,想到今日种种,她几乎是悲愤交加,又羞愧于自己的不幸。   虚虚望着远方,余莺儿喃喃自语。   “为何偏偏让我投身成奴才,为何这世上有人高贵有人卑贱,为何我只能为奴为婢,为何苦命的人是我?   今日之事,明明万般周全,为何输的人还是我?   老天爷,我余莺儿不过是想给自己挣一个前途,我有什么错,难道上天生我一场,便是让我做一辈子伺候人的物件吗?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等泪都流干了,余莺儿从地上颤颤巍巍爬起来,窗子外面吹进来一片落叶,枯败,苍老,被猎猎作响的秋风送进来,一同带走的,还有余莺儿作为人的最后一丝人气儿。   她从窗棂上捡起那片叶子,愣了半瞬,几乎是抱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勇气与无畏。   “我能有什么错,我什么错都没有,我不过是不愿意一辈子低人一等罢了,老天不给我显赫的出身,也没给我鼎盛的家世,就连容貌,也不过是平平无奇。   在这后宫里,我是独一份的卑贱,是没人看得起的歌姬,我什么都没有了,为自己谋划,算什么错?   若是我也能与华贵妃一样,有一个好哥哥,有一个好娘家,我又何至于此?   我没有错——”   说完这一切,余莺儿拿起桌上的茶水,将烧的正好的炭浇灭了。   推开房门,院子里也是一个人影都没有,余莺儿坐在桌边,沉默的坐着,她冷眼瞧着门口,这帮子欺软怕硬的奴才,她倒要看看她这个做主子的,能不能压过这些做奴才的 。   天暗下来了,昏暗得很,全然见不到中午那样晴朗的模样,长宁睡好起来,踩在毛毯上,由着颂芝给她穿衣打扮。   “公主怎么一副不高兴的模样,可是肚子饿了?”   长宁摇摇头,转身抱住颂芝的腰,软软的脸颊贴在颂芝腹部,乖乖顺顺的样子。   “长宁想忍冬姐姐了,肚子没有饿。”   收拾好一切,颂芝瞅着面前始终不太高兴的小孩,又疼又没办法。   坐上前往养心殿的轿子,长宁缩在角落,无所事事发着呆。   直到被皇上抱进怀里,长宁才回过神来,轻轻唤了一声皇阿玛。   “今日长宁受委屈了,皇阿玛叫御膳房多做了些好吃的,咱们长宁多吃一些,皇阿玛再陪着长宁玩闹可好?”   皇帝一脸疼惜,命御膳房做的也都是长宁平日里爱吃的东西。   可长宁实在胃口不好,加上中午在千鲤池那边吃了不少烤鱼羊肉的,这会儿实在吃不下太多。   半碗饭下肚,长宁就感觉吃饱了,旁的什么都不愿意再吃。   皇帝倒也不怪罪,摸了摸长宁的肚子,确实鼓鼓的,便抱着长宁离了饭桌。   软榻上,皇帝带着长宁一同看奏折,成堆的奏折里多是些请安问好的废话。皇帝挑了一些,丢给长宁看个稀奇。   “皇阿玛,怎么有些人老在问您好不好呀?”   那奏折一本一本翻开,清一色都是在诉说自己对圣上的敬重,还有自己愿意为大清效犬马之劳的忠心。   “长宁,为人臣子也是一门学问,这样的奏折呈上来,无非是告诉皇阿玛,他很忠心,心里还记挂着皇家。   若是去地方为官多年,又毫无作为,如果不多写些无用的奏折,朕可就将他们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长宁点点头,将那些折子搁到一边,对这种事也很有经验。   “长宁就喜欢皇额娘,可长宁实在没有空闲时间,便会嘱托忍冬姐姐给皇额娘送些东西,长宁这样做是为了不让皇额娘忘记长宁。   如此看来,倒是与这些人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话倒是不假,毕竟长宁这么做的原因本就是让皇额娘多挂念她,再者也是想让皇额娘开心一点。   “原来长宁小小年纪,便懂得了为人子的智慧。   长宁如此牵挂你皇额娘,倒是把皇阿玛抛之脑后,毕竟这养心殿可甚少收到长宁送来的东西。   想来是长宁喜爱皇后而胜过朕,倒真是让朕心酸不已,日后也只能在养心殿里做不得不得女儿喜欢的阿玛。”   瞧着皇帝真就从眼里挤出一滴泪,长宁又只好慌里慌张来哄她阿玛。   “皇阿玛又说笑了,长宁自然也牵挂皇阿玛,有张大人在,长宁做什么阿玛都会知道的。   不比得皇额娘,长宁总得亲自去说一声。” 第107 章 纷云暴打恶余莺儿   钟粹宫渐渐的就成了皇宫里另一座冷宫。   按理来说,余莺儿倒是也连累了同殿的博尔济吉特氏贵人,好在博尔济吉特贵人有意避宠,这样也算成全了她。   可顶着这冷宫妃妾的名头,她也不好意思去别的宫里坐坐,生怕人家嫌弃她把余莺儿的晦气传了出去。   钟粹宫无宠的第二个月,余莺儿望着自己破败的寝宫,心里早就没了当时那股火气 。   内务府向来是有看人下菜碟的功夫在,如今天寒地冻,她这屋子里,还是秋天盖的褥子。   先前还嫌弃是黑炭,如今连黑炭也没见有几筐。   连累了她手底下的宫人,都跟着一块儿挨饿受冻。   心思活泛的宫女太监早就脱身出去,寻了新去处,如今她这殿里,连个人气都没有,就还只剩两个没门路的婢子跟着她。   外头寒风肆虐,小丫鬟穿的还是两身单薄的旧夏装,冻的哆哆嗦嗦,勾着手去关屋子里的窗户。   “抖什么抖,怕不是故意来本小主面前磕碜,这是在怪本小主没带着你们飞黄腾达过上富贵日子吗?”   余莺儿窝在床上,身上也穿的里三层外三层,深冬太冷,冻的她的脚都是麻木的。   “哪里来的神气,莫不是还以为你是曾经那个风光无限的妙音娘子?   跟着你哪里有好日子过,莫说现在没落了,以往你风光的时候,不照样磋磨咱们?   你怕不是还不知道吧,这满宫都是你的流言蜚语呢,连累了咱们这些没本事的,跑都跑不掉,还跟着你这么一个晦气的小主弄脏了名声。”   说话的正是那关窗户的婢子,曾经余莺儿盛宠在前,又是个窝里横的,才叫她有怨气没处发。   如今余莺儿落到她手上,自然是要好好报复一番,才对得起曾经她那浑身的伤痕。   余莺儿抄起枕边的破布枕头,远远便朝着那宫女砸去。   这举动彻底让那宫女火气大发,眼前又浮现起自己曾经那些饱受侮辱与责骂的场景。   肝火直窜 ,让那宫女怒火中烧,快步上前,便将余莺儿死死摁在床上。   “你当你还风光着呢?你当我还会怕你吗?没了皇上的宠爱,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破落户唱戏的,也敢对我耀武扬威。   从前你有恩宠加身,我纵有万般委屈也不能说出口,如今你成了这副样子,连带着整个钟粹宫都成了冷宫一般的存在,你还在傲气什么?   余莺儿,左右我贱命一条,你又自视清高,从前你害我良多,以后我也不会轻易让你好过活,咱们就看谁熬的过谁!”   丢下这么一句话,那婢子狠狠抽了余莺儿一耳光,却仍然觉得不解气,将瘦弱的余莺儿摁进被子里一顿拳打脚踢。   等余莺儿肿着两只眼睛,哆哆嗦嗦缩在床角,那婢子才停了手 ,临走前,还揪着余莺儿的衣领,硬将余莺儿身上那件较厚的冬装剥了下来。   “这样好的东西,给你也是白瞎,听余小主先前的意思,想来是不冷的,那这衣裳,余小主也是不需要的,既然如此,余小主仁慈,定然不愿看见底下人挨饿受冻吧。   奴婢就在这里谢过余小主了。”   顺手再将余莺儿榻上那床褥子也抢了过来,那婢子看也不看余莺儿,转头便走了。   回了小屋,里头还有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婢子,见到来人,忙高兴迎了上去。   “纷云姐姐,你快来,咱们一道躺着,总能热火些。”   瞧到纷云手上拿着的东西,那婢子瞪着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小主那样恶劣的性子,怎么舍得把褥子拿来给咱们。”   纷云满脸讥讽,全是对余莺儿的不满。   “她那个做主子的,哪里舍得给咱们用这样好的东西,我去伺候她,还得了一顿说,瞧着她那傲气的模样,我就气不打一处来,索性与她打一顿,也好出出心里的恶气。”   两个婢子缩在一起,加上余莺儿那条褥子和衣裳,确实是要热火些了。   两人脚挨着脚,手贴着手,暖意渐升,好歹是能熬过这个夜晚了。   “花儿,咱们以后都别去她跟前伺候了,如今都是这副样子了,谁比谁高贵都还说不准呢,去她跟前找不痛快干什么?   你手里好不容易存了些银钱,她余莺儿自己身子坏了,还强拿了你的银钱去打点。   那样坏心肠的主子,哪里配咱们伺候。”   花儿的脸烘的红彤彤的,乖乖巧巧点了点头,心里也想起来那空荡荡的荷包。   没了余莺儿夜半高歌,宫里头晚上确实要安静一些,不过这也好,孩子们都还在长身体,白日里课业繁多,晚上总归得睡好一点。   皇帝渐渐的,倒也愿意多去后宫其他嫔妃那里走动,一来二去,各个脸上都容光焕发,瞧着话也多些了。   送走长宁,年世兰拉着忍冬的手,好在老天保佑,让忍冬身子渐渐好起来,想来冬天过去,到了春天,身子就全好利索了。   “常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忍冬,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经此一遭,实打实让你难受了些日子,咱们五六年的情分在这里,我早当你是我小妹子了,冬里难熬,你还得把身子养好,明天开春了,再忙活吧。”   忍冬还没到腊月,便穿的像个圆滚滚的球,头上也带着鹿皮帽子,走哪怀里都是一个暖烘烘的汤婆子。   听了年世兰这话,忍冬跑到自家娘娘面前转了一圈,又将手头那个汤婆子举起来,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   “娘娘,您可看看我这身行头,摔地上都不见得疼,指不定还能像蹴鞠那个小皮球一样,在地上蹦哒两下呢。   如今我身子大好,哪里是能闲得住的?忍冬还得给咱们貌美如花的娘娘做药膳呢。冬里寒气旺盛,正是需要好好进补的时候,我可一刻钟也闲不下来。”   颂芝从屋里端了一个细颈白瓷花瓶,见到忍冬那副顽皮样,也是没好气的提点了句。 第108 章 众人喜来访翊坤宫   “娘娘心疼你的身子,偏巧你自己是个不心疼自己的,若真是闲不住,就帮着太监们守大门去吧。”   忍冬得了颂芝的打趣,顿时便不乐意了,苦着一张脸,苦巴巴往年世兰身后藏。   “娘娘,你看颂芝姐姐,一点也不疼忍冬,也不怕我受了寒气,咳上十天半个月。”   听着忍冬颂芝二人叽叽喳喳吵闹着,年世兰会心一笑,这样热闹的场景她是从来不去掺和的,等二人吵够了,自然就停下来了。   “哟,今儿怎么还能听着你二人吵架?忍冬不向来是个嘴笨的?定是颂芝挑的话头。”   丽嫔被人搀扶着,身上裹着一件毛茸茸的狐狸袄。   颂芝转头望去,见到来人,颇觉得委屈,将自己手头那花瓶举了举,再说了说自己的好意。   “丽小主,天底下哪里能有颂芝这样委屈的人?只怕是孟姜女哭长城,窦娥喊冤六月飞雪都比不上了。   忍冬自己是个调皮的,我这做姐姐的,总得多多照顾她。”   接过颂芝递过来的花瓶,丽嫔越瞧越喜欢,从院子里的梅花树上截下一段枝条。   直直插在里面,便别有一番韵味。   “你们瞧瞧,这样好的瓷瓶,只插一支梅花儿就刚刚好。”   外面天寒地冻,年世兰拉着费云烟的手,带着一众人往屋子里去了。   “天这样冷,在外面呆着做甚?回屋里暖和暖和吧,我叫他们上些热酒,咱们喝几杯。”   翊坤宫的吃穿用度向来都是很好的,哪怕是与皇后的景仁宫比,也不落下风。   还没进到屋子里去,只是站在门口,就能感受到屋内暖洋洋的。   地龙烧的旺,众人褪去厚厚的衣裳,挤着坐到一块儿。   “今儿怎么没见到淑嫔和欣嫔,咱们几个若都在的话,还能打打叶子戏。”   年世兰实在是没好气,这样一个牌臭的人偏偏还喜欢玩这个。   “她们二人一会儿就来,这叶子戏是万万不能再玩的,你技术太差了,如今欣嫔玩的都比你好,只能你下桌,瞧着我们玩儿了。”   这话一出,丽嫔顿时就失了兴趣,斜斜躺在一边,没精打采。   “既然这样,还是别玩叶子戏了,免得你们把我一个人都在一块儿,我瞧着也不乐意。”   一杯热酒下肚,倒是让丽嫔想起来两个人。   “唉,娘娘,似乎许久没见齐妃和端妃,上次家宴,她二人也没去,端妃也就罢了,病怏怏的,本就不怎么出延庆殿。   齐妃就反常了,她以前还挺喜欢出来溜达的,怎么这次像是许久没有见到她身影了。”   淑嫔拉着欣嫔一道进来的,脱下外衣,便一左一右在着年世兰身边坐下了。   “丽姐姐,齐妃不似咱们,三阿哥渐渐长大,她自然是要多费些心思和功夫的。   前朝吵着立太子已经不是一两天的事了,齐妃总得要安安稳稳守着三阿哥,她知道自己愚钝,这是怕出来惹上什么事端,给三阿哥摸黑呢。”   杯盏落下,年世兰不轻不重咳了一声,众人当即便止了话头。   也是,这样的事,她们这些后宫女子可不敢轻易掺和议论,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只怕又是一场猜忌在等着她们呢。   “唉,如今孩子们都读书去了,咱们这日子未免也太过无聊了,平日里只能几个人挨在一起,说说闲话。   以往孩子们还小的时候,咱们一块热热闹闹的,哪里还需得用酒消愁?”   欣嫔如今确实是真觉得无趣,才不免有了这番感慨。   壶里的酒是甜酒,不醉人,忍冬专门做的,哪怕是喝上一大壶,也不过是甜甜蜜蜜睡上一觉。   “这酒一点劲都没有,上哪里消愁呢?还不如让咱们吃上一顿好的,起码肚子饱了。”   她们几人凑到一块儿,确实是要比孤零零待在自己宫里强上不少。   “孩子们读书是好事,虽说没办法一直陪在咱们身边,可日日都能回来相见,这样一想,也还不错。   哪有孩子大了还不离开亲娘的,孩子们读书认字,咱们也不能落下太多,平日里闲暇多,咱们便凑在一起,学学新花样。”   听到年世兰这番话,丽嫔倒是与碎玉轩的关系不错。   “说到这事,咱们能找安贵人学学针线活 ,碎玉轩那个小淳儿,跟着她们也学了一段时日里,前几天我去瞧,原本手笨的很,现在也能绣花绣鸟的。”   说到淳儿,丽嫔不免感慨起自己。   “我便没那么幸运了,虽说身边有娘娘和二位妹妹,又有三位可爱的公主。   可我还是想骑马的,奈何这宫里不比圆明园,我便不能随心所欲去上驷院找叶总管。   宫里规矩森严,我一个人天天跑去上驷院怎么能行,细细算起来,已经有许久没摸过我的宝贝马驹了。”   越说越颓靡,各个都趴在桌面上,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年世兰瞧着自己面前那个大大的发髻,是丽嫔的,她素来喜欢这种高高的发髻,配上一朵大红花。   放下酒杯,年世兰摸了摸三人的头,又伸着两只手指,给丽嫔来了个强制笑容。   “开心一点嘛,一会儿孩子们就得回来用膳了,咱们开开心心的,别让她们胡思乱想。”   丽嫔往后一退,自己便舒舒服服枕在年世兰腿上,也不管年世兰如何推她。   “娘娘,也难怪长宁喜欢这样躺着,确实舒服 ,嫔妾今日也要享享福。”   淑嫔与欣嫔都乐呵呵瞧着费云烟一个劲儿的撒娇,直让年世兰任由她躺着。   “她是个孩子,难道你也是个孩子?这样大一个人,还学着孩子的做派干什么,你这满头金镶玉发簪戳到我。”   丽嫔还躺着,睁眼细细端详年世兰那张脸。   没有言语里的气急败坏,只是很从容,很平淡的笑,清清浅浅,嘴边还有一个小梨涡。   “嫔妾本就比娘娘小一些,一直以来,担的都是娘娘妹妹的名头,怎么不能学长宁了,娘娘坏心眼,嫔妾后脑勺可没戴簪子。”   那双眼里盛满娇蛮,只让年世兰拿她没办法,只能伸出一只手,覆盖住丽嫔那双眼睛。   “你们都瞧瞧,丽嫔如今变成小孩儿了。” 第109章 忍冬巧制花蜜枣干   长宁不止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还跟着温宜与淑宜两个小尾巴,几个孩子进了门,却不着急往自己娘亲身上扑,反而神神秘秘的。   “今儿倒是稀奇,你们几个小猴子,这么久不见丽娘娘,怎么不赶紧过来与丽娘娘亲热亲热?   莫不成,你们三个都不爱丽娘娘了?”   屋子里有些燥热,丽嫔平日里就贪凉,如今哪怕是脱去外衣,心里头却还是被这地龙烘的燥热得慌。   只能打着一把团扇,懒洋洋晃着,感受着一丝丝凉风扑面。   “丽额娘又胡言乱语,咱们几个自然是爱护丽额娘,可如今还不是咱们分辩这个的时候,各位瞧瞧,谁来了。”   几个公主一脸夸张,兴致勃勃候在门口。   等众人目光都聚在门口,宜修才围着大氅,在孩子们的掌声里进了翊坤宫。   见到对面四个人都望着她,宜修难免有些不好意思,只得摊开手帕,将自己的脸捂的严严实实。   丽嫔见到皇后来了,忙利索下了榻,不好再躺在年世兰身上。   “今日本来是打算来翊坤宫凑个热闹的,哪里能想到这三个小孩想出个这样的招,倒真是让咱们都不自在了。”   年世兰下了榻,带着一众人行礼问好,再扶着宜修坐在主位。   “皇后娘娘想来就来,咱们左右不过是吃吃喝喝,说说闲话,娘娘不嫌弃便好,公主们性子跳脱,无意让娘娘为难,还望皇后娘娘莫要与她们几个孩子计较。”   长宁闯进宜修怀里,很不安分的乱躺着,两只小脚肉乎乎伸到年世兰怀里了。   “皇额娘才不会讨厌长宁,长宁在皇额娘面前,想做什么都可以,皇额娘都会帮着长宁的。”   说罢,长宁还煞有其事点点头,伸着小手去揪宜修衣服上的盘扣。   那两只脚也不安分,时不时乱踩几脚,惹得年世兰抓着长宁小腿,不轻不重打了两下。   “你这皮猴子,怎么还如此好动,你就仗着你皇额娘宠你,如今还敢来踢你亲娘了。”   被打的有点痛,长宁睁着圆溜溜的眼,可怜巴巴瞧了瞧自己娘亲,畏畏缩缩将两只脚全收了回来。   宜修看的好笑,只好自己将长宁裹进怀里,又转过去哄了哄年世兰。   “妹妹莫气,孩子好动也属常事,她上午学了课,回来难免想舒服会儿,咱们做母亲的,可万万不能与孩子怄气。”   年世兰瞧见那皮猴子躲在宜修怀里不敢出来见人,又伸手不轻不重打了一巴掌。   “既然你知道你皇额娘惯着你,那你就乖乖跟皇额娘玩儿啊,你皇额娘身子不好,可禁不起你乱踹。”   长宁蒙头躲着,胡乱点点头,然后爬到宜修肩头,一副乖小孩的模样。   “娘亲放心,长宁不调皮了。”   淑嫔抱着温宜,母女俩心贴心,时不时探出头亲昵一会儿,淑宜也挨着欣嫔,母女俩嘀嘀咕咕说着小话。   丽嫔见到这模样,虽觉得寂寞,却也不好去坏了别人难得的亲子时光,一个人摇着扇子,显得有些无聊。   “云烟,过来。”   丽嫔的小动作全落在年世兰眼里,靠在门框上,朝着丽嫔挥了挥手。   她们在里面带孩子,年世兰也好脱身去处理些杂事。   “好娘娘,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屋里都是些带孩子的,我也不好贸然去插话,可憋死我了。”   丽嫔手忙脚乱披好狐狸袄子,急吼吼上前拉年世兰的手。   颂芝被年世兰留在正殿伺候,小厨房里躲了个忍冬,年世兰打定了主意,索性就拉着丽嫔去找忍冬了。   “咱们找忍冬去,让她给你们几个都配些滋补的药膳,冬里最怕贪凉受冻,又怕一冷一热,总之左右都容易生病。   哪怕是赖在屋里不出门,也能闷出些毛病,反正忍冬闲不住,那便让她操劳操劳,配些药,你们带回去。”   年世兰在小厨房专门辟出一方小天地,专门让忍冬在里面研究那些奇奇怪怪的草药。   “娘娘,外边冷,怎么不差人过来通传一声,您自己过来干嘛,受了风,只怕是不好了。”   丽嫔倒是也觉得稀奇,挨着忍冬坐下来,又挨个东瞧西看,都是些没见过的。   “忍冬,这些都是什么,瞧得我眼花缭乱的,你还能给这么些东西分的整整齐齐,真是厉害。”   忍冬还在颠簸她手头那个小簸箕,里面的何首乌腾飞间,飘出一阵土黄色的尘土。   “瞧久了,就都认得出来了,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平日里就在弄这些玩意,日积月累,认得这些也不稀奇,若是丽小主也日夜见这些东西,想来比忍冬还厉害呢。”   年世兰出来,一是找忍冬,二来就是躲清净,正殿的嬉笑,隔着老远都只往她耳朵里钻。   “忍冬,一会儿闲暇下来,便给几位主子娘娘看看身子,配些药材,尤其是皇后,别的人我倒是不担心,可皇后瞧着一直都是病怏怏的模样,虽说比往日好一些,可瞧着还是有些病弱,确实得好好滋补一下。”   忍冬手里动作未停,从盒子里抓出一小把包好的红枣干,顺手递给丽嫔和年世兰。   “好,娘娘,这事也不麻烦,等各位用完午膳了,传声话就行。   这是刚阴好的蜜枣干,调了花蜜,吃着甜滋滋还能补气血。   既然娘娘提起这回事,那我便多做些,各宫都送点,冬季有地龙,难免燥热,一燥便容易不更衣,吃点这花蜜枣干,能缓解这样的症状。”   忍冬手艺好,这枣子虽甜, 却不燥嘴 ,当个解馋的小玩意也挺不错。   “忍冬手艺真是不错,搞的我都想把你拐到我宫里去了,又通医理 ,又会手艺,做膳食也是一顶一的好,年姐姐真是招到宝了,能得到你这么一个贴心人儿。”   小厨房已经开始传膳了,配上御膳房送来的,流水一样的膳食送到正殿里,香气飘来,倒是让丽嫔高兴起来。   “好姐姐,我真是恨不得日日都来你宫里吃喝,想来不消半年,就又得长出来一个费云烟。” 第 110章 午后宜修世兰打扇   用了午膳,丽嫔是个心眼大的。   今天的饭菜很合她的胃口,一个不留神,便多吃了一些。   年世兰瞧着那馋丫头懒洋洋躺在榻上,一脸不愿意动弹的模样。   “去叫底下人做碗山楂汤来,丽嫔这架势,想来是撑得不轻。”   颂芝领了命,转头就往外走,长宁和两个姐姐,边吃边玩 ,一时半会儿还真没下饭桌。   “颂芝姐姐,长宁和两位姐姐也要喝甜甜的山楂汤,要放蜜糖哦。”   孩子越大,吃饭却越不安分,小的时候还能乖乖窝在大人怀里,如今渐渐长大,却越发热衷于在餐桌上玩起夹菜的小孩子游戏。   “长宁,还不快安安静静把午膳用了,一会儿还得跟着姐姐们一起午睡呢,少吃些,喝了山楂汤,难免涨肚子,午睡也睡不好,只能像你丽额娘那样,软趴趴往榻上趴着。”   比起年世兰,宜修便要溺爱得多,不管是在景仁宫,还是在翊坤宫,宜修都是乐意陪着孩子们玩的那个人。   “贵妃妹妹莫要动气,三个孩子这里有我,妹妹还是带着丽嫔下去歇着吧。”   瞧着宜修把护犊子的纵容模样,年世兰实在是没好气,大着胆子瞪了宜修一眼,再将丽嫔从软榻上拉了起来。   “咱们去里边儿睡,你躺在外面,只怕是有些烦闷的。”   翊坤宫一阵鸡飞狗跳,年世兰好不容易安顿好几个公主,稍稍整理,便又出来接待宜修。   “皇后,你的景仁宫可比我这翊坤宫宽敞多了,不若,把长宁接过去住几天,我也好得了清净。”   年世兰确实是满脸疲惫,带着打趣,讲这个问题抛给宜修。   “莫非贵妃妹妹当真舍得把长宁养在景仁宫?孩子尚小,闹腾也是常有的事,若是妹妹当真觉得烦够了,那便把长宁送到我那边养几天。   只怕是头一个晚上,妹妹就在惦记长宁了。”   想起长宁夜里有劲儿的拳脚,年世兰又瞅瞅宜修单薄的臂膀,无奈摇摇头。   “长宁也敬重孝顺姐姐,若是姐姐不嫌弃,晚上,我便把长宁送到景仁宫去,正好晚上有雪,我也好带着颂芝忍冬她们几个喝点小酒。   早先喝的甜酒一点滋味儿都没有,晚上喝点劲儿大的。”   年世兰已经往小榻上一躺,懒洋洋晃着摇扇,闭着眼还能不耽误与宜修的交谈。   “我倒是不怎么听说妹妹爱饮酒 ,今日是怎么回事?看来是我对妹妹还是了解甚少啊。”   “冻笔新诗懒写,寒炉美酒时温,醉看墨花月白,恍疑雪满前村。   我平日里确实甚少饮酒,今日被那几杯甜酒勾出来了馋虫,便打算着夜里好好喝一盅,也学着前人那样,风雅一回。   这雪越下越大,到了晚上,甚至能洋洋洒洒不停歇,想来对着满窗飞舞的雪花,饮上一杯烫烫的辣酒,从嗓子到肚子,都是热辣辣的感觉。”   宜修听着年世兰越来越低迷的声音,探头一瞧,这小妮子已经靠在枕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手上拿着扇子都 无力的垂在榻边。   轻脚轻手拿走扇子,年世兰迷蒙展开眼睛,昂头见到面前面前的女人,轻轻呢喃,叮嘱了句。   “夜里不要和长宁一块睡,她皮得很,老踢人——”   说完话,年世兰双手合并,安安稳稳睡了过去。   声音太过模糊,宜修大概听了一耳朵,也没明白是个什么事。   榻上的女人乖乖闭着眼,毫无防备,睡得香甜,宜修驻足,瞧了一会儿,这一刻,她似乎瞧见了弘晖长大的模样。   若是弘晖还在,中午用完膳,也会这样懒洋洋的躺在榻上午睡。   只是可惜了——   弘晖长不大了,也不会再出现在她眼前,若真是按十八年投胎来算,弘晖估摸着也快是一个大人模样了。   他走了三十多年,不知道现在去了何方,或许是正忙碌着自己的生活,或许也会像小时候那样,因为书里的难题而抓耳挠腮。   思绪渐渐回笼,宜修举起那把扇子,绢布上四仰八叉绣了一朵笨拙的小花。   想来是长宁的手艺,瞧着甚是可爱呢。   屋子里静悄悄的 ,宜修坐在小榻边,年世兰睡的有些热,扯了扯领巾,又嘟囔了几句。   宜修慢慢扇着扇子,清凉的风铺在年世兰脸上,带去地龙烘烤的炽热。   今日本来就没什么事,在翊坤宫多耽误一会儿也不算什么大事。   宜修慢慢扇着,有些感慨,也得亏是她不再年轻了,渐渐的鲜少午困,这才能寻了清醒在这里给年世兰打扇子。   闲来无事,宜修慢慢打量着屋里的种种,翊坤宫看着确实要比她的景仁宫要鲜活些,或许是多了孩子的缘故。   桌子上,案台上,到处都摆着孩子的小物件,就连年世兰睡的小榻上,也搭着一方小小的蝴蝶绘百花喜图羊毛毯。   屋里暗香浮动,却不刺鼻,打眼望去 是一个精致小巧的花篮。   越看越喜欢, 宜修已经鲜少能见到这样鲜活可爱却又华贵的宫殿,金石银砾,配上那些个木头做的小玩意儿,倒也添了一丝乐趣。   “皇后娘娘,奴婢馋着您去侧殿歇息会儿吧。”   颂芝悄悄进了屋 ,压低了声音,为宜修奉上一盏茶。   “皇后娘娘,这是忍冬调配的安神茶,午后歇一会儿,下午才能有个好精神。”   茶香飘来,宜修就着颂芝的手站了起来,她没打算硬熬一个中午,毕竟晚上还得帮年世兰带孩子,午睡了确实要精神好些。   “贵妃有些燥热,给她备好蕃荷茶(今称呼为薄荷,汉朝便有记载,用于消暑解热),再透透气,莫把贵妃热狠了。“   “奴婢都知晓了,待奴婢伺候好皇后娘娘,转个身的功夫,便来娘娘跟前伺候了。”   扶着宜修上床,颂芝放下帷帐,将西面的窗户开了个小缝。   忍冬调的茶总是好的,喝下不过几息,便觉得浑身舒坦,宜修窝在锦被里,也安安稳稳睡了过去。 第 111章 孩子调皮嬉闹玩雪   待午睡起来,地面已经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雪袄子,软绵绵,踩在地上便是一个显眼的脚印。   孩子们的快乐是浅显简单的,瞧见雪下的厚厚的,还没起床便悄摸摸伸着手。   窗户被支开一个小缝,寒风呼呼倒灌进来,温宜刚好坐在窗户口上。   这一阵寒气,吹得她顿时浑身激灵,连忙躲进被子里了。   “长宁, 外边风太大了,咱们收拾好了,再出去玩雪吧。   本来还浑身暖洋洋的,这邪风一吹,连着被子里的热乎气儿都没了,再吹下去,估摸着咱们又得感冒了。”   瞧见温宜那瑟缩的模样,长宁慌忙将窗户关好,手里还握着一把雪。   “咱们摸摸就算了 ,都说瑞雪兆丰年,这么大的雪,想来明年是个丰收的年份呢。”   屋子里暖和,几人还没摸几下,那团雪便化成了水 从长宁的指缝里流走。   淑宜已经穿好了小花袄,顺手拿过一块帕子,给长宁擦起手。   “原本手还是热的,这会子去抓雪,又变得冰凉了,手擦干了便去炭盆上烘一烘。”   温宜乐呵呵瞧着这一幕,等长宁手擦干了 ,便撑开被子,高高跳起,将长宁帐在身下。   两个人在被子里混作一团,趁着手还是凉的,长宁坏心眼拿手去冰温宜的腿,倒是吓得温宜手脚麻利飞快往外爬。   “这个长宁真是不听话,敢拿手来冰我,淑宜姐姐,要保护温宜哦。”   外间颂芝听到声响,刚一进门就见到这样一幅光景,温宜趴在淑宜身上,床上还有一个呼呼喘气的长宁。   “公主们,午后风雪大,咱们得早点出发了,奴婢给三位公主都收拾收拾。”   比起梳小孩发髻,颂芝自认是比不过忍冬了,可忍冬大病初愈,年世兰便下了令,不让忍冬进来操劳伺候。   梳上一个简单的二把头,颂芝也没过多装饰,直接在三人脑门上套上一顶毛茸茸软乎乎的沙狐毛帽子。   “这帽子真好看,以前怎么没见过?可是哪位额娘拿过来的?”   温宜头上是顶灰色的小帽,虽说颜色不鲜艳,可刚好是温宜喜欢的那种。   “是安贵人拿过来的,前些日子,皇上颇为宠爱安贵人,加上天气实在寒冷,皇上便赐给了安贵人一些沙狐皮毛,安贵人手巧,又寻了些兔子皮毛做滚边,给三位公主都做了帽子。   还给娘娘打了一对护膝,昨儿晚上刚送来的,刚烘热了,奴婢便拿过来了。”   戴好帽子,长宁又摸了摸,手感不错,转身又摸温宜的。   “皇阿玛赐给安娘娘的,怎么不自己留着做件袄子呢?每次有什么好的都给咱们送过来,倒叫长宁都不好意思了。   颂芝姐姐,一会儿替长宁给娘亲传句话,就把舅舅前些日子送进来的那张紫貂皮送去做件坎肩,再送到延禧宫安娘娘那里。   紫色正配安娘娘,紫貂穿着也贵气舒坦,这样的好物件,才能回报安娘娘一直以来记挂着咱们。”   说起雪,钟粹宫也是一片白茫茫的冷清景象,纷云带着花儿在小屋子里自己过活,全然没管头顶上还活着的主子余莺儿。   这样被奴才欺辱的丑事放在以前,是肯定会得余莺儿的报复的,可自从挨了纷云的打,余莺儿便只敢一个人蜗居在殿里,靠着一些曾经的衣裳被子取暖过活。   御膳房也懒得敷衍余莺儿这半路主子,时常是随意捡点没吃完的剩菜馍馍,再一脸晦气往钟粹宫门口一割便完事了。   纷云穿着那件冬装,只去门口捡自己与花儿吃的,也不愿多去管屋里那个活死人。   余莺儿本还有些傲气劲儿,梗着脖子死活都要等底下人送进来,活生生饿了四五天,把她一身傲骨都饿没了。   等形销骨立的余莺儿往院子里一站,吓得保音连忙将博尔济吉特贵人护在身后。   “这余氏好生吓人,光天化日的,还扮鬼来吓唬咱们小主,哪里有这样欺负人的。”   博尔济吉特贵人探头一看,瞧见瘦的皮包骨的余莺儿,也吓了一跳。   “这余答应怕不是活生生饿瘦的,我瞧着也好生吓人啊,保音,咱们要不给送点吃的?好歹是一个宫里的,她若是出事,只怕咱们也脱不了干系。”   余莺儿见到来人,当即便昂首挺胸,将那半个馍馍往怀里一揣,脚步虚浮进了殿门。   “我余莺儿不过一时落魄,想我风光的时候,可没你这个贵人主子的事。”   保音听见这番话,简直是又好气又好笑,刚准备冲出去和余莺儿吵上三百回合,刚到半路,便白着脸跑回来。   “主子咱们快进屋,快些,外边冷,莫把主子冻着了。”   博尔济吉特贵人满脸不解 ,却还是乖乖由着保音把她拉进屋。   “怎么了,保音,瞧着你脸色不太好。”   关上房门,保音连忙拉着博尔济吉特贵人坐下,然后自己满脸夸张的比划。   “主儿,那余氏——浑身馊臭,闻着怕不是有好些日子没打理自己个儿了。   奴婢刚走到一半,便被那味道熏的够呛,只觉得头昏脑胀,嗓子眼都发紧了。”   听见保音这番话,博尔济吉特贵人却有些担心。   倒不是为了别的,光她与余氏同属一宫,又比余氏高两个品阶,那边的事务本也该让她照管着。   可从前余氏傲气,她也不愿意自讨没趣。   “保音,这是不简单,咱们得去找贵妃娘娘拿拿主意。”   “小主,这事儿跟咱们八竿子打不着,为了那余氏,去找贵妃娘娘做什么?”   越想越急,博尔济吉特贵人站起来,拉着保音的手,细细解释。   “你可别忘了,皇上只是不宠爱余答应了,可没下令让余答应入冷宫待着,她既然还在钟粹宫一天,她便是皇上的答应。   若真让她在钟粹宫活生生饿死,皇上又念着一丝旧情 ,那咱们不白摊上事了吗?还是要让贵妃拿拿主意才行啊。   免得日后引火烧身,平白无故惹了一身骚。”   保音却不这样想,余莺儿的事跟她们主子有什么关系,平日里都是余莺儿作贱她的贵人主子,如今她们非但没有报复,还得保着人别轻易死在钟粹宫里?   那她主子不是白受了那么多邪气?   “主子,咱们管她做甚,您可别忘了,余莺儿从前是如何对待咱们的。   那样难听到话,她余莺儿想也不想便口无遮拦,说了出来,如今她倒了霉,是她自己活该,咱们为何要为她着想?”   “主子,您可别忘了,余莺儿对她宫里下人了是最苛待的,如今纷云好不容易不挨打了,这事儿捅到皇上跟前去了,她与花儿不就真犯了以下犯上的大罪吗?   咱们只管看着就行,宫里谁人不知道,咱们小主是最低调安分的,冬季本就严寒,小主可从来不在冬天出门的,哪里能知道余莺儿的惨况呢?” 第112 章 寒风簌簌共叙情深   保音说的话也在理,余莺儿手底下那两个丫头也实在可怜。   左思右想,博尔济吉特贵人始终没想到什么好法子,一声长叹,她又坐回凳子上,只是眉头,始终都紧锁着。   “既然如此,咱们便少出门吧,余答应有此下场,也是她自己不识好歹寒了人心造成的。   左右我也不过是一个无宠的贵人,实在是空不出别的吃食来接济她 咱们便只当看不见吧。”   这一日,博尔济吉特贵人屋子里的灯熄灭的比往常要早半个钟头。   余莺儿手里还捏着最后一口馍馍,等外头没了光亮,她便知道,又是一个深夜,这样冷寂的寒夜,或许到以后,也能成为一种奢侈。   四周都没了动静,余莺儿放下那一口馍馍,借着清冷的月光,挪到梳妆桌前,其实是用不上镜子的。   可余氏还是对着那面镜子,仔仔细细给自己梳头发。   木梳断了几根齿,梳出来的头发也不太顺滑,余莺儿没在意这些,等梳好头发,她又整理了一下身上穿的衣服,再从窗台上握起一把雪。   就着这把雪,余莺儿洗了个脸,冷的刺骨,冰的透心,可她也没在乎。   最后点上一盏小小的油灯,余莺儿打开窗户,像曾经无数次那样,静静等着那个人来。   自她失宠,日日都这样苦等,白日也等,寒夜也等,寒风夹杂着雪粒子,扑在刚用雪水洗出来的面皮上。   像是刀刮一样疼。   疼久了,余莺儿反而越来越平静,油灯渐渐熄灭,那个人还是没有来,余莺儿等到双腿胀痛,又像往日一样。   端起油灯,关好窗户。   如一具行尸走肉一般,僵硬的上了床,扯过几层单薄的毯子,然后将自己蜷缩起来。   她实在睡不着,肚皮里空荡荡的,胃里饿得痉挛,腿肚子也痛得慌。   望着前方,余莺儿有些不知所措,她闭上眼睛,落下泪来,却将眼角浸的生疼。   以往床第之间的承诺都是假的,什么暧昧情话也不过如呼吸一般,廉价又轻易,轻巧却动人,骗了她一天又一天,直至现在才看明白。   不知为何,余莺儿却又有些畅快,像是特地拿来骗自己的,笑得她眼泪越流越多。   世间男儿哪个不是无情无义之辈,我与他不过是各有所图,一个想借种生子,一个想白得一个不要钱的伎子。   这样说起来,自己倒也不算太亏,毕竟,这个男人确实伺候的她舒服,比那个高高在上的皇上强上不少。   一个转身,余莺儿像曾经那样,轻轻叩着床板。   只是不会再有一个人突然出现,为她遮蔽些许寒冷。   缩在墙角,余莺儿紧紧蜷缩在一起,勉勉强强生出一些暖意。   “我没错,左右不过是输了一场,可我这个做奴婢的还翻身当了回主子,这样就好了,这样就很好了,比起往日在倚梅园里,我已经享受过做主子的快乐了,这样就行,我余莺儿也算没白来这人世间一趟。”   雪越下越大,连着到了除夕前,日日都是齐小腿深的大雪。   宫道边上都是忙碌的宫人,每日都在繁忙的除雪。   “今年这个冬天还真是过得艰难,咱们日日都是忙活这事,浑身都是湿的,风一过来,冷的不行。”   一旁的太监没停手,接着铲路上堆的高高的残雪。   “那是你没福气,我听翊坤宫的小太监说了,贵妃娘娘瞧这天寒地冻的,感念太监奴婢们差事繁忙,昨儿刚赏了一个月的银钱呢。”   “翊坤宫的大手笔谁不知道,贵妃娘娘本就不是小气的性子,能在娘娘手底下当差,那可是值得炫耀的好事呢。”   ————   长宁是在景仁宫醒的,自从上一次年世兰把她送到景仁宫住了一晚上,隔三差五的,她就要溜过来住一晚上。   “长宁,可睡好了吗?”   宜修拿好烘热的团花袄子,领子上还滚了一圈火纹。   刚出被窝的长宁浑身都是暖洋洋的,躲进宜修怀里,却不比得从前小巧。   “唉,长宁脚怎么在外边,以前不能能全躲进来的吗?”   穿好花袄子,宜修怜惜的亲了亲长宁额头。   “咱们小长宁长大了,小时候能躲进皇额娘怀里,如今成了大孩子,便躲不进来了。”   因着长宁总来小住,这偏殿也被宜修添置了不少东西,剪秋还命底下人也做了不少小玩意,供长宁玩乐胡闹。   “等长宁长的大大的,便可以把皇额娘抱进怀里了。”   “对了皇额娘,怎么这几天都是长宁自己睡的,长宁也想挨着皇额娘晚睡。”   想起那一晚上失眠的惆怅,宜修还是乐呵呵应了下来,孩子的请求她很少拒绝,几乎是一种严重溺爱的态度,对待面前这个小人儿。   “那今晚就和皇额娘一起睡吧,皇额娘给咱们长宁唱摇篮曲听。”   长宁也撅着嘴,亲了亲宜修的额头 一脸期待。   “咱们一言为定,小时候娘亲也给长宁唱摇篮曲的,可如今长大,娘亲很少唱歌哄长宁入睡了。”   “咱们长宁如此招人疼爱,日后只要长宁想听,皇额娘都给长宁唱。” 第 113章 上书房赋诗堆雪人   今日实在是没什么新鲜事,还是同以往一样的温书习字,好在有人陪着,做什么都是有趣的。   “淑宜姐姐,咱们一会儿去堆雪人吧,我瞧着这雪下的可好了,咱们堆一个大大的雪人。”   张廷玉放了她们抄书,自己则去外面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温宜趴在课桌上,懒洋洋拿着笔在纸上画墨团,外面大雪纷飞,早早便把她的心勾走了。   “好温宜,我们得先把内谙达留的作业写了呢,今日课业繁重,若是不加紧速度,只怕回了宫也不踏实呢。”   今日不知怎么的,温宜实在静不下心来,见一旁的淑宜还在认认真真抄书,自己实在没有脸面再去叨扰。   “长宁,长宁,咱们一会儿玩去吧,姐姐给你堆一个和你一样大的雪人。”   长宁停了笔,瞧见温宜一脸的兴趣盎然,实在也不好潦草敷衍。   “咱们抄完书,便去玩雪,温宜姐姐快做吧,早点做完早点去玩儿。”   得了这句准话,温宜这才放下心来,跟着两位姐姐妹妹,一块儿安安静静抄起书本上的东西。   张廷玉裹着满身风雪,推开房门,见到勤学苦练的三个学生,心里越发满意,越发觉得三位公主大有可为。   “臣本怜惜公主们还算年幼,哪里能想到,公主们心性坚毅,自己也能静下心来,这倒让微臣见到了当年万岁爷的风采啊。”   张廷玉捻了捻胡子,越看越满意,又凑上前检查起作业,各个都是认认真真的好孩子。   做老师的,最骄傲的便是学生的优秀,看着,张廷玉脸上的笑意都没有停过。   他已是双鬓斑白的年纪,可瞧着面前三位小公主,却觉得舒心极了,至少比教三阿哥那个笨的舒心。   得了夸奖,长宁与淑宜倒也习惯了,可温宜不一样,缩在自己的垫子上,努力将每一个字都写好。   瞧着温宜一副坐立不安的可怜模样,张廷玉躬身查看,便瞧到了那张温宜没藏好的废纸。   “温宜公主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不是翻墨是堆愁,团团涂尽纸空流。小儿不解心头事,只道乌云落案头。”   温宜耳尖发烫,她听懂了内谙达话里的打趣,只好手忙脚乱,将那弄脏了的纸再度藏了起来。   “温宜学的有些累了,想着出去堆雪人的,不想白白浪费了这好纸好墨,温宜很是羞愧。”   听到温宜不安地坦言,长宁一脸霸道,热热的小手拉住温宜。   “冬日漫长,又难得这场大雪,这正是赏雪赋诗的好时节。   前有谢太傅寒雪日内集,与儿女讲论文义,后也有臣张廷玉携三位公主赏雪赋诗。   只是不知,哪位公主也能如谢道韫那般,得个咏絮之才的名头。”   有了张廷玉背书,三个孩子皆放下手中的毛笔,跟着张廷玉一起,跑到窗边赏雪。   “寒风烈烈,公主们千金之躯,万万不能着凉了。”   忍冬从角落站起来,拿出一直备在上书房的莲蓬衣(清朝一种给小孩穿的斗篷,有袖子方便活动),给三位公主都包的严严实实,又去将炭盆烧旺,靠在窗台边上。   “今日赏雪,臣也要引谢太傅那句话了,白雪纷飞何所似?”   淑宜趴在窗户边,倒是没先吭声。   想起安贵人做的那顶帽子,温宜蹦蹦跳跳下了凳子,从包里翻出帽子,又一路蹦蹦跳跳举着过来。   “看,雪像兔子毛,白白的软软的,不过兔子毛戴着暖暖的,雪却是冰凉的。”   稚嫩的脸配上旁边那毛茸茸的帽子,说不出的灵动可爱。   “温宜公主通过观察生活中的小物件,联想到兔子毛与雪花的相似点与不同点,这样的思维是很宝贵的,这就叫取譬不远。   万事万物讲究一个和谐共生,兔子毛与白雪明明毫不相干,却在世人眼中都成为了雪白的代表。   可温宜公主,这兔子皮毛,哪里比得上雪的飘逸呢?”   温宜鼓了鼓脸,也不泄气,自己拿着那帽子,上上下下晃悠起来。   “这不就飘逸起来了?”   这样的动作倒是把几个人都逗笑了,张廷玉颇为感叹,摸了摸温宜的脸蛋,心肠也不自觉软了几分。   “公主机敏有趣,是个惹人喜爱的好孩子啊。”   这一档子赏雪,还是被淑宜的一句“如万玉飞琼,天公碎剪冰绡”拔得头筹。   在屋子里待的无聊,张廷玉也不是个愿意拘着孩子天性的人,赏完雪,便找了个由头放几个孩子出去了。   “如今天色较好,公主们需得小心脚下,这会儿玩完雪了,夜里就不宜再出门玩雪,一是怕天黑路滑,二来也是怕公主们着凉生病。”   得了张廷玉的话,长宁几个乖乖点头,老老实实站作一排。   “知道啦——”   等孩子们像小鸡仔一样扑向雪地,张廷玉则窝在窗台烤火。   他老了,或许还不等公主长大,他便要辞了这一身名头,若是再年轻几十岁,他也要学着几位公主的模样,出去肆意玩雪。   “小心些,莫摔了——”   张廷玉对着窗外吆喝了一嗓子,外面又响起小鸡仔一样叽叽喳喳的应和声。   “知道啦——”   温宜滚了一个大大的雪球,再放上一个小一些的,插上树枝做手臂,瞧着已经有些可爱模样了。   “温宜姐姐莫慌,我去找忍冬姐姐拿些小物件。”   屋里忍冬听见这话,从包里找出几颗圆溜溜的玉石疙瘩,这似乎是长宁小时候学数用的,如今放在小荷包里,甚少再被找出来用了。   “这可以,忍冬姐姐,我们要把这两颗作眼睛,这四颗作嘴巴。”   长宁挑出两个颗黑的,再拿过其他四颗红的,又像一阵风一样跑了出去。   淑宜要高些,给雪人做口鼻的活计就落在她身上了。   等放好最后一颗,三个人瞧着面前的雪人,拉着手又开心的叫起来。   “这么高兴呢,要不要进来陪谙达烤烤火啊。”   张廷玉从窗户那里探出头来,笑眯眯问了一句。   “张大人,这个雪人是你哦——”   “那我的鼻子在哪里呀?” 第114 章 颂芝告罪世兰痛心   堆雪人的快乐一直持续到长宁回景仁宫,她如今武学放了便先回翊坤宫一趟。   陪一陪她的亲亲娘亲,一起用个午膳,再在翊坤宫小睡一会。   上书房放课了,她便被忍冬送到景仁宫去,陪着皇后娘娘用晚膳,至于夜里去哪里睡,也都是看长宁自己的意愿。   多了一个帮忙带孩子,年世兰只有开始那两天不太习惯,夜里有些睡不安稳,总担心长宁认床睡不好。   可听忍冬说长宁在景仁宫吃得好睡得好,与皇后娘娘也处的好,年世兰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她如今唯一担心的就是皇后娘娘过于溺爱长宁。   “若今日长宁不回来,咱们用完晚膳就打叶子戏,有你有周宁海,忍冬跟着长宁去了景仁宫,这样算下来刚刚好,咱们打上个一两个时辰,明儿左右也不用去皇后宫里,想来皇后也知道我的德性。”   曾经长宁在翊坤宫,年世兰做的最多的就是陪着长宁做功课,如今这样一件棘手的事被宜修接过去了,年世兰只感觉到无比的轻松。   何况每天都能与自家宝贝待上一个时辰。   刚刚好,一点无聊的时光都没有,全是对女儿的稀罕。   “娘娘,公主走了,咱们翊坤宫都不似从前热闹了。”   颂芝没精打采,斜斜倚靠殿门,一脸的没精神。   “你这小妮子,想她做甚,昨儿长宁还住在咱们这边呢,不知道的还以为分开十天半个月了,等过一两天,长宁又回来了。   她在景仁宫完完全全就是有求必应的活祖宗,皇后也惯着她,你还怕她吃亏不成。   好在长宁也是一个懂事的,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她心里都清楚呢。”   颂芝一脸委屈巴巴,从门边快步走过来,再懒洋洋靠在自家娘娘身边。   “咱们公主多可爱啊,难道娘娘一点也不想念公主吗?奴婢还记得,以前咱们翊坤宫跟景仁宫关系也没现在好啊,怎么如今,偏偏这样交好?”   年世兰无奈瞧着身边这个笨丫头,还是出言提点了几句。   “我年家势不如从前,有意蛰伏,又是汉军旗,在朝堂上的地位一日不如一日。   可皇后不一样,她出自乌拉那拉氏,是满洲正黄旗,在满蒙势力里也占了很大一份地盘。   往后的事谁又说的准呢,若是皇后真视长宁如亲女,以后长宁有难,皇后自然会倾力相助,这才是长宁的造化呢。   再者,大阿哥弘晖在长宁心中的份量远比咱们想的还要重,我倒是希望长宁做一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她愿意亲近皇后,那是她的事,咱们只需要在背后默默支持她就好。   说起想念,哪有做母亲的不时时刻刻牵挂自己的心肝的,她慢慢长大了,以后天高任鸟飞,只怕离开咱们的时间会越来越多的。”   听着这番通透的话语,颂芝越想越感慨,自家主子,越来越好的。   本就是完美的,如今完完全全挑不出一丝毛病。   “主子真好!”   “你这小妮子,吃酒了?怎么说话没头没尾的。”   年世兰笑着轻轻拍了拍颂芝的手。   颂芝摇摇头,坐直身子,很认真的摇了摇头,满脸真诚,直直望着年世兰。   “主子真好,也会越来越好,咱们小主聪慧又温婉,有锋芒却懂隐藏,足智多谋,又美的如天仙下凡,不管是做小姐的时候,还是做贵妃,都是最好的,在颂芝心中,主子就是最好的。   关于欢宜香一事,是奴婢先对不住主子。”   这话题转的太快,倒是让年世兰没反应过来,前面还在乐呵呵听颂芝真心实意的夸奖,猛地听到欢宜香,年世兰也愣住了。   这都多久的事了.......   “你哪里有对不起我的,你在我身边,是最贴我心的妙人儿。”   颂芝红着眼,对着年世兰磕了一个响亮的头。   “主子,这件事压在奴婢心头已经好几年了,是奴婢对不起娘娘,如今主子待我如亲妹一般,奴婢想着曾经那些龌龊,便越觉得愧对主子。   娘娘真心待我,我又怎好再隐瞒下去。”   年世兰只觉得手脚冰凉,她呆呆坐在原地,对于不停忏悔的颂芝,她只感觉到疼惜。   “你莫再磕头了,我都瞧见你额头肿了,再磕下去,只怕是要流血不止啊。   你对我的忠心我从来都不怀疑,倒不如你细细讲来,若你真有错,我再罚你便是。”   颂芝哭着,额头被年世兰手心挡住,带着那股她最熟悉的味道。   年世兰将颂芝拉过来,由着颂芝趴在她腿上。   “你说吧,若你真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再罚你就好了。”   “不知主子可还记得,您还未出嫁时,用的香囊和熏香都出自奴婢的手。   奴婢是懂香的——”   年世兰摸着颂芝头上那朵银簪,心里却很平静,当年的事,她与颂芝之间不该分什么对错,是她愚笨,猜不透人心。   “你有什么错呢,好颂芝,你眼睁睁看着我满心欢喜点燃那欢宜香,你心里又是怎么的痛啊。   你亲眼见到我月信不准被那欢宜香和皇上折磨的死去活来的时候,你又该有多痛啊。   是我愚笨,是我愚蠢,是我不识人心,是我非要走到那一步的。   你没有错,错的是我。”   颂芝听着这话,心如刀割,她后悔了,当年哪怕是让主子与她背道而驰,也应该坦白那欢宜香有问题的。   白白害的她最爱的主子落到那一幅凄惨境地。   颂芝靠在年世兰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她被年世兰轻轻拍着背,像是小时候那样,她二人两小无猜,同榻而眠。   “主子,不怪你,你也没错,情爱迷人眼,哪里能想到蜜糖里面裹着砒霜呢?   主子,是颂芝的错,您打我也好,怨我也罢,莫要恨自己,您是世上最好的人儿,是那位对不住你的一番真心。   好在忍冬来了,奴婢能借她的手挑破这一切,现在就很好,主子,您要一直好下去。” 第 115章 颂芝忍冬拌嘴抢酒   颂芝从地上撑起来,与年世兰额头抵着额头,泪水混着痛苦,从眼角滑落,砸向地面。   年世兰心里头也不舒服,颂芝言语里满是恳切,她摸了摸肚子,有些无措,却还是清楚。   颂芝大概也是身不由己的,说了就会面对她的怒火与质疑,还有来自皇帝给的压力,不说,就是背主忘恩 ,是一辈子都要被钉在耻辱柱上的。   “咱们谁也不怪罪,谁都没做错,想我当年痴傻,害了自己就算了,还害的你跟着我一起日日受着欢宜香的侵染。”   年世兰抖着手,摸向颂芝的腹部,带着愧疚和迟来的心疼。   “颂芝,你该怎么办,你无辜挨了欢宜香的害,你的身子怎么办, 从前我倒是没想过这些,今日旧事重提,你让我怎么面对你。   颂芝啊,我不怨你没有早点点明,按我曾经的性子,是一定会不相信的,你告诉我又有什么用呢?   合该是我对不住你,若是你也同我一般,子嗣艰难,我怎么对得住你啊?”   主仆二人好好哭了一场,越哭越各有各的委屈,还是颂芝止住了泪。   那只帕子,将年世兰脸上的泪擦的干干净净。   “娘娘哭的眼睛都肿了,明日被公主看见,只怕是又逃不了公主的念叨。”   年世兰很认真的瞧着颂芝,她想喊忍冬来,可嗓子生疼,让她开不了口。   “忍冬——叫忍冬来给你瞧瞧,不拘于多名贵的药材,只要是能救你,我什么都给你找来,若你也如我一般 ,我真的不知该如何面对你。”   里面的哭声被殿门隔绝,吵不到窝在厨房的忍冬。   “娘娘,奴婢只想终身追随您,奴婢一辈子都是您的奴婢,别的,奴婢不做他求,只想永远陪伴着主子和公主。”   年世兰扯出一抹笑容,摸了摸颂芝的脸,冰凉凉的,还有泪的湿润。   “好颂芝,让我安心吧,忍冬懂妇人科,让她来给你瞧瞧,以往只有你贴身伺候我,旁的宫女我倒不太担心,可唯有你,日日夜夜都在闻那什劳子欢宜香。”   “事已至此,便给宫里伺候过的婢子们每人再补贴些银钱吧,终究也算是我害了她们。”   今日一顿悲恸痛苦,连着用晚膳都让年世兰没精打采的。   颂芝给宫里的宫女又都贴了几锭银子,每一个荷包都是鼓囊囊的。   瞧着面前的宫女们各个欢天喜地却不知缘由,颂芝没来由心里堵得慌, 最后从自己身上掏了些银钱,多补给了几个平日里在殿里打扫尘土的宫女。   “颂芝姑姑,刚才贴过了,娘娘大恩,给了不少银钱呢,这些多的,您还是自己拿着吧。”   面前几个宫女都是面熟的,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会儿倒让颂芝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收着吧,你们几个在娘娘跟前伺候,尽心尽力,如今即将新年,这也是讨个喜庆的。”   一阵乐呵过去,颂芝摸着空荡荡的胸口,有些难受,却能感受到她急速的心跳,心里那股子不安与愧疚,好歹是消散了些。   “娘娘今日可是食不下咽?奴婢都忙完了,娘娘怎么才吃这么点?夜里只怕又得挨饿。”   颂芝故作轻快,进了屋,还有胆子打趣自家娘娘。   “颂芝啊,去叫忍冬一块儿来用膳吧,今日长宁走了,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总感觉不得劲儿,兴许有你们两个陪着,能好受点。”   主仆同食本是不合规矩的,可这是她们翊坤宫的事,关起门来,谁又知道呢。   颂芝为年世兰沏了一杯热茶,自己脚步轻快,一路高高兴兴找忍冬去了。   “忍冬啊,快来,娘娘找咱们呢,你再带上两壶酒,咱们主仆三人也热闹热闹。”   忍冬放下医书,探出脑袋,挥了挥手,嗓门又回到了曾经那般。   “好唉,我拿一壶甜酒和一壶菊花酒,咱们都喝点。”   忍冬拎着两壶酒,被颂芝接过去一壶,两个人手挽着手,和从前那样好。   “你嗓子不疼了?我听着声音没有以前那样沙哑了。”   “我觉着是好了,没啥感觉,都这么久了,身子早该好了,上一次小酌,我一杯都没喝着,完了还得替你值夜,所以这次咱们换换?你值夜我喝酒。”   颂芝这会拿出了姐姐的架势,一脸严肃摇摇头,驳回了颂芝可怜的请求。   “不可不可,我与娘娘视你如亲妹,哪里舍得你带病饮酒,我这个做姐姐的,只能替你把这两壶酒全部消灭了。”   说罢,颂芝抢过另外一壶,脚底抹油,急急忙忙往屋里跑。   忍冬气的够呛,在外面吭哧吭哧追 一边追还一边控诉面前人的恶行。   “你这可以这样,颂芝——今天我也要喝,你不许跟我抢。”   年世兰老远就听到她二人的动静,也只能一脸无奈,给二人都沏了一杯茶。   “不吵不吵,瞧瞧今日小厨房都做了什么好吃的,咱们姐姐妹妹三个人,好好聊聊天,你们二人可不许再吵了。”   见到年世兰,忍冬满脸委屈,一屁股坐在年世兰身边,忍冬便开始告黑状。   “娘娘,您可一定得为我做主啊,这个臭颂芝,不许我喝酒,还要我替她做活值夜,人心险恶,忍冬已经被这个可恶的颂芝骗过一次了。”   颂芝不紧不慢,给年世兰和自己都斟了满满一杯,临到了忍冬,颂芝就故意小气,刚湿杯底,颂芝就不肯再倒了。   “娘娘您看她,当您面还欺负我,这个臭颂芝,就打量我年纪小。”   想到颂芝的用意,年世兰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忍冬额间,顺手把酒杯收走了。   “说到这个,我也想起来了,你不能喝,再养半个月,好不好,忍冬最听话了。”   这还不算,年世兰又捧着忍冬的脸,满脸认真,还煞有其事点点头。   “娘娘,您怎么也跟颂芝一起欺负我,娘娘也坏心眼,我是大夫,我知道自己已经养好身子了。”   颂芝悠哉悠哉品了一口酒,淡淡来了一句。   “这就是医者不自医。” 第 116章 颂忍唱和长宁听歌   颂芝这张气人的嘴脸彻底惹到忍冬了,有年世兰管着,忍冬瘪了瘪嘴,还是一口酒没喝。   不过她动手摆菜,将好吃的全往自家娘娘面前摆,又一屁股将颂芝挤走,自己霸道的占了颂芝原本的位置。   “颂芝,你再也不是我的姐姐了,因着你太过小气,太过气人,以后还是我做姐姐,你做妹妹。   叫声忍冬姐姐,姐姐就好好照顾你。”   说罢,忍冬挑衅似的,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颂芝碗里。   “颂芝妹妹,一定会将姐姐的心意吃的干干净净的。”   做完这些,忍冬趴在桌上,脸被双手撑着,偏过头,满脸解气。   “唉 ,就你这个小妹妹还想做姐姐,那我便满足你,左右不过是叫你一声姐姐,忍冬姐姐,忍冬姐姐,忍冬姐姐~~”   颂芝可以夹着嗓子,硬生生喊到年世兰都忍不住笑起来。   “你们两个皮猴子,怎么也学着长宁那样,小孩子气,莫再吵了,咱们吃饭吧。”   没了章法,忍冬见实在拿颂芝没办法,只好就此作罢,气哼哼喝了一大口茶。   “咱们忍冬姐姐便以茶代酒,与咱们一起卒爵(一口气饮完杯中的酒)一杯,不醉不休。”   年世兰看着忍冬满脸吃瘪的气闷模样,笑得直不起腰,又怕伤到忍冬的心,只好做主拍了颂芝两巴掌。   “忍冬莫要再生气了,咱们吃自己的,莫去理会那发疯的。”   越说越气,忍冬趴在年世兰肩头,越发委屈,又被颂芝气的不行。   “娘娘,这个颂芝真是的,惹人生气还能得头筹,气的我都吃不下东西了。”   等颂芝笑够了,这才收敛几分,又欠欠儿往忍冬跟前凑。   “忍冬都是做姐姐的人 ,怎么还与我这个做妹妹的计较。”   借着气性,忍冬索性与颂芝纠缠在一起,趁颂芝笑到脱力,忍冬拿过那杯酒,昂头一饮而尽。   “做妹妹的喝什么酒,颂芝妹妹还在长身体,这酒可是一点都不能沾的。”   年世兰边吃边笑,手里的筷子都拿不稳了。   平日里虽然也能瞅见颂芝在她面前撒娇讨巧,可今日如此幼稚的一面却是少见。   见到年世兰脸上灿烂如夏花的笑容,颂芝快速眨了眨眼,接着与忍冬一唱一和。   “好啦好啦,颂芝莫要再胡闹了,还有忍冬,咱们安安分分用膳吧,一会儿真得让我笑饱了。”   给二人都夹了一块鱼腹,忍冬拿起筷子,一挺腰,高高昂着头。   “既然娘娘发话了,咱们还是和好吧。”   地龙可能烧的真有点旺,烘的颂芝浑身都是热热的。   景仁宫却不比得翊坤宫这样的热闹,却也胜在温馨。   一扇窗隔绝了外边肆虐的风雪,彩雀端着一盅银耳莲子羹,背着狂风,端进正殿。   外面冷的刮骨,里面却温暖如春,彩雀跺跺脚,躯走周身的寒意,这才端着那碗汤羹往前凑。   “娘娘,您晚膳用的少,剪秋姑姑专门吩咐了小厨房,刚一出锅,奴婢就端来了。”   做功课这事本应该在书房的,长宁不愿去破坏满屋子的字画,主动央着宜修来正殿桌子上忙功课。   “闻着甜滋滋的。”   宜修放下手头的佛经,瞧长宁凑着身子一脸想吃,亲自盛出一小碗。   “好长宁,你乖乖的,皇额娘一会儿喂你吃,这会儿刚出锅的,还烫着呢。”   写完最后几个字,长宁将书本字帖往外一推,跳着扑进宜修怀里。   “皇额娘真好,长宁喜欢皇额娘,超级喜欢,特别喜欢,甚是喜欢,非常喜欢,尤其喜欢,十分喜欢.....”   孩子闷闷的声音里带着雀跃,倒叫宜修招架不住了。   “好孩子,皇额娘也十分疼爱,万分疼爱,尤其疼爱,非常疼爱咱们长宁呢。”   听了宜修的回答,长宁更加高兴了,靠在宜修怀里,很是认真的看着宜修的眼睛。   “皇额娘懂我——”   不知怎么,两个人都笑了起来,宜修点点这小姑娘的头,顺手拿过长宁写的小字。   今日张廷玉留的课业是抄书,《大学》里的一段,内容不算复杂,长宁抄的也规规矩矩,虽然孩子还小,却也能瞧出态度认真,每一个字都写的规规矩矩。   “瞧着这些东西,皇额娘便知道咱们长宁长大了,字会写的非常漂亮。   瞧瞧咱们公主的字迹,英气,大方。”   说罢,宜修将那张纸递给剪秋彩雀二人,满脸都写满了骄傲。   “会像皇额娘那样吗?长宁见书房里那些字画,都可漂亮了,长宁喜欢皇额娘的字。”   这番话说的宜修心里软的出水,只觉得恨不得狠狠揉一揉长宁那软乎乎的脸蛋,再将小人抱进怀里仔仔细细的瞧一瞧。   “咱们长宁这张小嘴啊,总是跟抹了蜜一样,怪不得宫里娘娘们都喜爱咱们长宁呢,这样一个奇妙人儿,谁能不喜欢?”   宜修带着长宁玩到了亥时,长宁懒洋洋趴在毛毯上发困,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皇额娘,长宁好困哦,要和皇额娘一起睡~~”   宜修揉揉眼睛,起身将长宁抱起来,孩子一天一个样,抱在怀里沉甸甸的一团。   好在屋子小,走上几步就到了,若真是从东边走到西边,宜修还真不一定抱得动。   “长宁是不是很重啊,感觉皇额娘走的慢慢的。”   宜修低头一瞧,只见到那大宝宝一脸认真,两只眼睛圆溜溜瞅着她。   宜修用力往上颠了颠怀里的长宁,然后一本正经的摇摇头。   “小孩子就得健健康康的,长宁不重,只不过皇额娘老了,力气也变小了,所以皇额娘走的慢慢的,是怕颠着咱们宝贝呢。”   长宁从宜修怀里挣扎着落了地,然后转身牢牢牵住宜修的手,满脸都是不开心。   “皇额娘才不老,皇额娘在长宁心中,一直都是一个大美人哦,皇额娘多吃些,也健健康康的,就能很轻松抱起长宁了,以后长宁天天叫小厨房给皇额娘做好吃的。” 第 117章 景仁宫未语泪先流   宜修宫里的床榻不算大,两个人睡着刚刚好还剩一点富余的地方。   长宁蹬掉鞋子,转身就爬了上去,不知怎么的,小孩子就这点奇妙。   没上床榻前就困倦得很,一挨床,便又精神起来。   宜修坐在床边,由着身上这个调皮鬼懒洋洋趴在她背上。   “皇额娘,长宁想站着听摇篮曲~~可不可以呀。”   剪秋上前,拿着一方小毛毯,盖在长宁背上。   宜修倒也没觉得长宁在胡闹,当即便答应下来,一只手搭上长宁伸过来的手背,另一只手在后面护着长宁。   歌声响起,宜修前后微微摇晃,再一边轻轻拍长宁的手背。   “宝贝宝贝怕不怕?闭上眼睛别哭了;悠悠着,悠悠着,巴卜着   狼走了,虎走了,马猴跳过墙跑了;宝贝宝贝别害怕,妈妈抱着你睡觉;巴卜着   宝贝宝贝怕不怕?闭上眼睛别哭了;悠悠着,悠悠着,巴卜着   狼走了,虎走了,马猴跳过墙跑了;宝贝宝贝别害怕,妈妈抱着你睡觉;巴卜着........”   宜修满面笑意,轻声给背上的小人唱着自己最拿手的摇篮曲,声音轻的像一阵风,飘散到每一个角落,听的剪秋鼻尖一酸,紧紧瞧着眼前这一对母女。   真像,真像三十年前.......   剪秋还记得,大阿哥还在世时,也会这样趴在福晋背上,一边软软的喊额娘,一边耍赖要听额娘唱歌。   等到后背传来小孩均匀的呼吸声,宜修松开一只手,弯着腰,任由长宁乖乖趴在她后背。   剪秋抹了一把泪,踏出阴影前一瞬就换上了一张笑脸。   “公主睡着了,今儿娘娘也累了,奴婢伺候娘娘睡下吧。”   两人轻脚轻手安顿好长宁,宜修坐在床边,轻轻摸了摸长宁的小脸。   “小丫头就得像长宁这样,长的壮实,健健康康的,多招人稀罕啊,这样一个贴心的宝贝。”   剪秋站在宜修身后,手下动作不轻不重,给宜修劳累了一整天的肩膀舒缓舒缓,主仆二人靠在一起,压低了嗓音说着话。   “娘娘也是一个极好的人,才得公主这么喜爱啊,满宫谁不知道,除了翊坤宫那位亲娘,公主最亲近的便是咱们娘娘了。”   床上小人儿咂巴两下嘴,嘟囔哼唧几声后,迷迷糊糊转过来,额头抵着宜修的腿,又沉沉睡了过去。   “瞧这小模样,多可爱啊,深宫难捱,又正值寒冬,正是让人郁郁寡欢的时节,偏生这小东西过来了,连着整个景仁宫都活过来了。”   宜修暂时还没有睡觉的打算,她倚靠在床边,闭着眼感受着长宁的每一次呼吸。   剪秋上前摸了摸宜修的手脚,好在都是热的,这才让她稍微放心下来。   “娘娘瞧着身体要比秋天那会儿好一些,夜里手脚都是热的。”   “长宁是个孝顺的,总爱哄着本宫吃些滋补的东西,本宫又得陪着她到处玩,一来二去,身子确实要好上些了,这也算好事一桩。   说到这事,咱们还得多谢谢贵妃啊,贵妃好不容易做了母亲,还愿意让本宫也感受一下天伦之乐,唉,长夜漫漫,身边冷冷清清终归不太好。”   剪秋是最懂宜修心思的,当即便出了主意。   “贵妃真心对咱们景仁宫,咱们也不能不真心对人家啊,库房里有一款上好的鲁墨,娘娘此前还很是喜欢,夸那块墨算得上鲁墨中的极品呢。”   说起这事,宜修也想起什么,思绪片刻却还是摇摇头。   “那鲁墨虽好,可面上却刻了对鸳鸯,不宜送给长宁,她还那么小,哪里需要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祝福。   库房里还有一些皇上御用的徽墨,一并送到翊坤宫吧,再给贵妃挑些价值不菲的玩意,金银财宝难免俗气,且贵妃也不缺这些东西,剪秋,你上点儿心,挑些合贵妃心意的。”   两人交谈声还未结束,长宁翻了个身,又猛地踢了下腿。   剪秋手快,将宜修护住,那一脚力道不重,可落在剪秋手上也是声闷响。   “这家伙,晚上睡觉也不安生,手脚都是有力气的,也难怪贵妃还特地叮嘱本宫。”   剪秋拉了拉被子,将长宁那脚也盖的严严实实。   “奴婢抱着公主去那偏殿睡吧,若真是让公主挨着娘娘睡,只怕今晚又睡不好了。”   宜修摇摇头,最后摸了摸长宁的脸,自己站起身,往外面走去。   “叫彩雀来公主身边候着,咱们去偏殿睡,长宁好不容易睡着,若是换地方,只怕又要醒一次。”   大雪扑在景仁宫顶上的琉璃瓦,发出细碎的声响,宜修平躺着,身边坐着剪秋。   “开春,长宁就有五岁了,时间过得真快啊,细细算下来,若是弘晖还在,恐怕孩子比长宁还要大上几岁,本宫也是做祖母的年纪了。”   两只手紧紧交握,剪秋将宜修的手拢在手心,心里也是一片悲凉。   “娘娘,公主还小呢,若真是要做祖母,只怕还得等上一二十年 ,所以娘娘要养好身子,看着公主慢慢长大。”   “世道坎坷,本宫倒不愿意长宁稀里糊涂早早嫁人,她身份是数一数二的尊贵,虽说非中宫所出,可本宫早已视她如亲女,这般尊贵的身份,世上没有男儿能配的上她。   我是她皇额娘,我就一定会把最好的捧到她面前,长宁是个好孩子,若真是如我一般,困在这深宫里, 蹉跎半生,还落得个凄凄惨惨的下场,我真的不敢想。   我与世兰总归不能陪她到老,只能尽可能多为她筹划一些,想来世兰也同我一般,为了长宁的前路而忧愁失眠。”   说到伤心处,宜修几经哽咽,死死握着剪秋的手,悲痛之色溢于言表。   “弘晖已逝,我身边只有长宁了,她断然不能走她哥哥的老路,一是要平安长大,二是得前途广大,三定要无病无灾。   天下男儿无良配,最恨此间负心人,本宫夜里左思右想,辗转难眠,算来算去,还是觉得不能将长宁托付给旁人,需得助她自己立起来。   咱们千护万护也总有死的那一刻,到时候,又有谁能靠得住呢?三阿哥?四阿哥?不管谁登基,长宁都无法逃脱离家和亲的命运。   古来和亲之人众多,可谁又落得个好结局了?远走他乡,前路未卜,若真嫁完哥哥嫁弟弟,嫁完父亲嫁儿子,只怕我在地底下也不会安生的。”   泪越流越多,宜修哭的脑子发疼,她也不知道,这泪是为谁流的。   为长宁吗?   为自己吗?   还是为千百年来不公的命运?   亦或是在哭对死亡的恐惧?   她也说不清楚,这一刻。   宜修突然发觉,她还有许多事要做,光阴短暂,她身子常年不好,只怕寿命也不会太长。   以往她都盼着早早下去陪着弘晖,不让他一人入地府孤孤单单,可如今呢?   摸着自己消瘦的肩胛,宜修有些着急,还有些害怕...... 第 118章 懒冬眠宜修见二嫔   剪秋听着这番话,早已泪流满面,可她还是稳住声线,轻轻拍了拍宜修的肩膀。   话里带着笑意,开口劝解。   “娘娘糊涂了,咱们娘娘福寿绵长,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做甚。   公主有您的疼爱,自然不会潦草一生,好娘娘,咱们别胡思乱想了,夜里忧心最伤身子,娘娘身子本就不太好,若还在此刻大哭一场,明儿可怎么抱公主呢?   好娘娘,剪秋陪你聊些轻快的。”   宜修坐起身,把头靠在剪秋怀里,再重新躺下。   闻着剪秋身上熟悉的味道,宜修稍稍感到一丝放心。   “这些事,估摸着世兰夜里也想了不知道多少次。   做母亲的,没有一刻不在想着为女儿谋划将来,我是皇后,是乌拉那拉氏的招牌,在满蒙势力里,我的作用比年家大得多,有我二人背后的势力为长宁保驾护航,她不会出什么事的,也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可我若死了呢,那一切都说不准了,人心难测,谁也不敢拍着胸脯保证,所以得让长宁做出些事来,才能征服人心,让世人知道,她是值得追随的。”   宜修说的轻飘飘,可剪秋能听懂话里的野心。   她有些惊讶,这番话她三十年前也听过,那时大阿哥早慧,还是侧福晋的宜修便对这个儿子抱满了期待,也会在深夜里和她一同感慨未来。   “娘娘,剪秋旁的不懂,但剪秋只知道,娘娘是世上最好的人,剪秋觉得娘娘一定会得偿所愿,看着公主走到那个高度的。   剪秋愚笨,娘娘可一定不能嫌弃奴婢啊。”   这话说的很妙,宜修当即便伸手捏了捏剪秋的鼻子,将话题转了个弯儿。   “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从我记事起,身边便只有你,如今即将年过半百,身边还是只有你。   我与你之间,是绝对的信任,是永远的忠诚,剪秋,你近来身子可好?冬日里风大,旁的是便交给彩雀吧,你少往外面去,受了凉可不舒坦。”   剪秋笑意盈盈,指甲轻轻划过宜修的头发,很舒服,像是蒙汗药一样,刮的人昏昏欲睡。   “好剪秋,你夜里去榻上睡吧,咱们年纪相仿,我还想你多多陪着我呢,咱们都养好身子,日子一天天过下去,总会有些乐趣的........”   待宜修靠在剪秋怀里睡着了,均匀的呼吸扑在剪秋手心,却让她感到安心。   黑夜那么长,她此刻最重要的人儿就在她的掌心,安安稳稳睡着。   剪秋琢磨着旁的,冬日按理来说吃羊肉最滋补,可宜修不爱这羊肉,那便得从别的地方下苦心了。   “好娘娘,您可一定要健健康康的瞧着公主长大啊,时日还长着呢,咱们自打入了宫,就再也没去外面瞧过了。   天下那么大,还有那么多地方咱们没去过呢,娘娘啊,剪秋誓死追随您,哪怕是天涯海角,我剪秋也绝不背弃小姐。   等公主长大了,等我们出宫了,剪秋还伺候您......”   瞧着宜修睡的难得这么香甜,剪秋动作轻缓,看着淡黄色的烛光打在宜修发间。   晕开温暖的光圈。   一场洋洋洒洒的大雪覆盖了所有的痕迹,原本压抑的紫禁城裹上了冬日的装束,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白茫茫的干净。   天刚破晓,宫道上来来往往全是扫雪的宫人,这座巍峨的皇宫永远体体面面,却是少不了这些最默默无闻的人。   “娘娘,彩雀已经送公主去校场,这会时辰不早了,咸福宫二位小主也都到了。”   冬日里什么事都多,除了翊坤宫贵妃是个闲暇的,各宫都得帮着皇后娘娘做些什么。   这一觉睡得好,宜修悠悠转醒,第一眼便瞧到剪秋,只觉得心情更好了。   “咦,本宫这脸上是什么东西?”   宜修摸了摸脸,只摸到一处涩涩的手感。   “娘娘,公主早起用早膳时,见娘娘不在,便跑来亲了娘娘一口。   公主人小,喝羊乳难免脏了嘴唇,奴婢倒是没想到,连带着娘娘脸上也沾了这东西。”   指尖传来一抹羊乳的奶腥味,宜修翘着唇角,也知道无奈摇摇头。   “这孩子,当真可爱,若本宫早醒一会儿,只怕还能同长宁一块儿用早膳。”   一溜水的宫女进来,紧锣密鼓,便将宜修变了另外一副模样。   接过剪秋递来的汤婆子,宜修喟叹一声,再次醒了醒神,这才神清气爽往外走。   “等敬嫔二人走了,本宫再用早膳吧,今日长宁要回来用午膳,吩咐小厨房多做些她爱吃的。   应该还有温宜淑宜二位公主,一定要做芹菜与豆芽,她二人爱吃这个。”   沈眉庄跟着敬嫔已经等了些时日了,听闻皇后娘娘还未起身,她俩也颇觉得稀奇。   “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   宜修坐在主位,微微笑着,一脸慈祥看着底下两个女人。   她是中宫,按理来说本该多操心一些,如今她也学着世兰的模样偷闲,只好将宫务都往咸福宫推。   “妹妹们太过多礼,你二人在本宫心里,是最钟意的,惠嫔妹妹虽入宫短,可也跟着敬嫔妹妹学了不少本事。” 第 119章 眉庄愁绪望天失落   沈眉庄端端正正坐着,听着皇后这番话,不知怎么,心里涌起一股不大好的感觉。   “皇后娘娘真是谬赞了,惠嫔妹妹聪慧伶俐,嫔妾多是仰仗惠嫔妹妹,才能不负娘娘所托。”   既然敬嫔顺驴下坡讲起这档子事,宜修笑盈盈话锋一转,脸上的恳切之色越发明显。   “马上便是辞旧迎新之际,原本本宫推脱不了主事操劳,可如今长宁公主年幼,贵妃精力不济,本宫需得帮着贵妃一起照料小公主。   孩子顽皮,不免要多费些精气神,一来二去,这宫里的琐事便有疏漏的地方。   本宫请二位妹妹前来,也是这个道理,还望二位妹妹莫要推辞,为本宫分担一二。”   敬嫔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她便知道,又是这档子事,这几年,宫里大小事务,要么是启祥宫和储秀宫那二位操办,要么便是她与惠嫔操办。   皇后如今不愿多管宫中事务,倒是让她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皇后娘娘器重咱们二人,我二人自当竭尽全力为娘娘分忧,这也是嫔妾的福分。”   不管怎么,也只能接下来,除夕这事她与惠嫔也不陌生,去年的宴会便也是她二人操办的。   得了一句准话,宜修心里高兴,只觉得原本就不沉甸甸的肩头,这会儿更轻松了。   见敬嫔二人还没有离开的意思,宜修隔着厚厚的衣裳,摸了摸有些空荡的肚皮,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聊下去。   “嫔妾见娘娘如今气色比秋天那会儿好些了,也想来找娘娘讨个法子,自嫔妾入冬一来,便时常觉得孤寂难耐,时间久了,心里也觉得怪没滋味儿的。   如今一瞧娘娘容光焕发,也能睡好觉了,既是替娘娘高兴,也想排解自己心中的苦闷。”   前面沈眉庄都没怎么说话,陡然发问,倒是让宜修对她好一阵打量。   瞧着惠嫔气色确实欠佳,平日里看着也是知书达礼唇红齿白的书卷气美人,如今看着,脸色有些苍白潦草了。   “惠嫔妹妹可是有什么烦心事?本宫记得莞贵人与安贵人与妹妹素来交好,你们姐妹三人,正正是让人羡艳的好姐妹,怎么会心有烦闷滋生?”   敬嫔转过身去,瞧着沈眉庄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多少也有些担心,悄悄探出手去,拉着沈眉庄微凉的双手。   剪秋眼尖,见到这一幕,心里便有了主意,侧头便吩咐了彩雀一句。   “冬日不比的春夏那般花样繁多,一时感到难受烦躁也属常事,妹妹身娇体贵,莫要钻了牛角尖,万事都需想开一些。”   见沈眉庄脸色不似作假,宜修稍微有点不自在,思绪着怎样才能弥补自己让惠嫔连日操劳的错误。   “小女儿家家有难言之隐也正常,妹妹何不去翊坤宫拜会拜会贵妃,她宫里藏了个女大夫,制药看病都是一绝都功夫。   你们年纪相仿,又都是姑娘,想来能和那丫头聊到一处去。   本宫年龄比宫里众姐妹大上不少,惠嫔妹妹自然是不知该如何说起,不过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去翊坤宫走一遭就行,若还是瞧不出什么由头,咱们再想办法。”   沈眉庄扯出一抹淡淡的微笑,起身接过彩雀递来的暖炉,心中也有了自己的思量。   “多想皇后娘娘,指点迷津,嫔妾稍后便去翊坤宫拜访那位妙人儿,再请娘娘安,嫔妾便告退了。”   看着面前身姿优雅的沈眉庄,宜修多少有些愣神,那眉宇间显露出的哀愁她看的真真切切。   “妹妹不必多礼,自己身子才是最要紧的,平日里多与姐姐妹妹们一道玩乐,莫要想太多。”   敬嫔与惠嫔相互馋着,两个人渐渐越走越远,让宜修有些挪不开眼。   说实话,她还清晰记得惠嫔刚进宫的时候,她像冯若昭,无论是气质,还是旁的,都很像,所以她才安排一个年轻的冯若昭住进咸福宫。   不过好在,当年那些龌龊心思旁落,没有真离间了她二人。   这样就很好,冯若昭始终形单影只,哪怕伺候皇帝多年,也不曾有孕生子,如今惠嫔来了,冯若昭才得以热闹些。   “娘娘在想什么呢?咱们用早膳去吧,再望下去,公主就要回来了。”   剪秋站在宜修身侧,故意弯下身子,轻轻在宜修耳边呢喃。   “你这丫头,倒把我吓了一跳,若长宁真能回来,我倒也愿意一直等下去。”   “都是剪秋糊涂,娘娘莫气,咱们用早膳去,奴婢叫小厨房做了一个惊喜,得娘娘自己去瞧瞧才能知道。”   “什么惊喜,居然还瞒着本宫,剪秋,你真的变坏了......”   出了景仁宫,沈眉庄抬起一双无神的眼睛,对着敬嫔福了一礼,带着彩月往翊坤宫的方向去了。   “姐姐,妹妹去翊坤宫瞧瞧,便在此拜别敬姐姐了。”   今早出门还是好好的,瞧着不过是气色差一些,当时敬嫔瞧见,只以为是没睡好,如今再看,倒真从里面品出几抹愁绪。   “妹妹快去,那医女的本事能让皇后娘娘都大为称赞,想来也是有几分真本事的,妹妹可千万要将自己的身子放在第一位,旁的都是不要紧的。”   二人分别,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沈眉庄抱着那暖洋洋的暖炉子 ,不知为何,眼眶酸涩得紧。   抬头瞧着天 ,也是灰蒙蒙的一片, 如她此刻的心情,愁云惨淡。   “彩月啊,是我不知足吗?为何心里这一块空荡荡的呢?秋冬之际,树叶子枯萎飘落,可到了春天便又会冒芽长出来,世间万物都随着四季变换而轮转,可我呢?   一成不变,永远都是这样一副可怜模样,自我入宫,已有五年的光景,来时孤孤零零,如今依旧孑然一身。   虽说嬛儿与我莫逆之交生死相依,宫里姐妹都是好相与的柔和性子,可为何我还是不高兴呢?许是我太贪心了吧。”   冬风如刀子一般,卷起沈眉庄玫红色的披风,她虔诚望着遥不可及的青天。 第120 章 御花园眉庄吟青松   这抹愁绪来的不明不白,沈眉庄自己也说不清楚。   明明夏天还好好的,明明在圆明园的时候她还很开心,明明跟着姐姐妹妹还有三位公主玩闹的时候也是真心觉得时光可贵的。   可今天是怎么了.......   采月满脸心疼,看着眼前的小主面上俱是疲惫苍凉之色,只能侧过身子,将肆掠的风挡住大半。   “小主.......咱们还得去翊坤宫瞧瞧大夫呢。”   采月的声音将沈眉庄拉了回来,她伸出颤抖的指尖,指腹上淌着一滴晶莹剔透的眼泪。   “采月啊,今日是我不好,倒是吓着你了。”   采月是最懂她家小姐的,虽端庄,却也是个有脾气的人,轻易是不会将那些话说出来的。   “小主,采月知道您心里苦,这样掏心窝子的话,小主只跟莞贵人说过,如今在景仁宫也说了这么一遭,想来是心里太过苦闷 再不宣泄出来,便浑身难受啊。   小主,采月陪着您呢,咱们一会儿玩去吧。”   采月上扬着声调,话里的关心与维护都是真真切切的,沈眉庄不傻,能听的明明白白。   “好采月,咱们先不去翊坤宫给贵妃娘娘请安了,这块儿离御花园近,咱们瞧瞧去吧,或许还能瞧见一番冬日绝色呢。”   风霜扑在脸上,刮的采月有点疼,可她没说什么,只悄摸摸看了看自家小主的脸。   也是,这点疼算什么呢,小主心里更疼。   “既然小主想去御花园,那奴婢便陪着小主 ,左右去翊坤宫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奴婢先陪着小主去散散心吧。”   寒冬腊月的,御花园瞧着也不似春夏那般花团锦簇,花台上铺着厚厚一层白雪,软乎乎趴在每一处地方,安安静静,等待着融化带来的死亡。   花盆鞋踩过青石板,哒哒哒的打破了御花园的冷清与寂静。   采月收拾出一方凳子,再铺好软垫,扶着沈眉庄坐下歇着。   “虽说花儿不常开了,可园子里的松柏青竹长的格外苍劲,倒是为这御花园添了不少生气 。”   坐在亭子里,许是背着风的原因,倒是不比外面那样冷,配上剪秋送过来的暖炉,也不至于冻到手脚冰凉。   “这竹子长的再好,奴婢却觉得是小主的到来才让这画卷活了过来。”   沈眉庄听着这番话,好不容易才掩住笑意。   “采月,你如今怎么也学着这样伶俐的嘴牙了,我倒是不知,你也是个嘴上抹蜜的性子。”   与采月斗完嘴,沈眉庄心情稍稍好转了些,她平日里最爱菊——另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如今御花园里倒是没见到大朵大朵盛开的菊花,反倒是这些子松柏青竹长的亮眼。   “《青松》有言: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   如今一瞧,果真如此,生的这样笔直茂盛,哪怕是最寒冷的日子,也能为人们带来一抹翠绿,以往倒是我没有欣赏到它的气节啊。”   许是在御花园观草木有感,沈眉庄稍稍坐了一会儿,便又带着采月往翊坤宫去了。   “怎么今日还有幸等到惠嫔登门拜访?”   年世兰在院子里学新招式,她一习武便浑身气血翻涌,燥热得慌,所以穿的便比常人要单薄些。   瞧见沈眉庄不太自在的站在院子边,年世兰将厚实的披风披上,带着颂芝迎了上去。   “嫔妾来拜见娘娘,哪里能想到,娘娘还有这样的好身手,倒是让嫔妾大开眼界,本以为娘娘只骑术精湛,如今一看,原来还是武学大家。”   这番话夸的年世兰眉开眼笑,乐呵呵拍了拍沈眉庄的手。   “你我之间不必见外,都是姐妹,长宁又常受妹妹的关照,你既然来了我宫里,便要好好招待招待。”   把人迎进屋子,年世兰需得收拾一番,只好带着颂芝先去偏殿洗漱,再换了身衣裳。   “嫔妾此次前来,可是打扰到贵妃娘娘了?”   年世兰随意摆摆手,心里只以为是有什么宫务需得她出面完成。   “此次前来,一是拜见娘娘,二是得皇后娘娘保举 ,来麻烦姐姐宫里的忍冬姑娘。”   年世兰仔细瞧着面前的沈眉庄,看起来确实是有点疲倦之色。   忍冬今天在殿内伺候,听见自己的名字,探出头来,等着年世兰的吩咐。   “那就还请妹妹到偏殿去,想来妹妹缄口默言,还是与忍冬单独去偏殿聊聊吧。”   待偏殿门上的珠帘被放下,年世兰懒洋洋坐在榻上,吃了一口颂芝送上来的蟹粉酥。   “今日午膳,长宁应该是去景仁宫再陪皇后一回,既然如此,咱们也不用在自己宫里用了,去景仁宫尝尝别的,皇后一定会为了长宁,让小厨房做好多好吃的。”   颂芝轻笑一声,见自己娘娘神采飞扬,便琢磨着一会儿去景仁宫递个话。   “那奴婢叫咱们这边也做些拿手的送过去吧,娘娘常去皇后宫里用膳,奴婢想着,也让皇后娘娘尝尝咱们宫里的拿手菜。”   主仆二人刚刚聊上几句,采月便扶着沈眉庄出来了。   “嫔妾多谢娘娘,今日得见忍冬姑娘,倒真是妹妹有福气,忍冬姑娘医术了得也就罢了,说起话来,也是极其贴人心的。   妹妹往前还有些不舒坦,得了忍冬姑娘解语,心里头好受多了。”   沈眉庄心里真正忧愁的原因谁也不知道,年世兰没有窥探她人秘密的爱好,一开始便没有存打探的心思。   “惠嫔妹妹,冬季红梅开的好,你与莞贵人安贵人交好,本宫倒觉得,你三人能结伴去倚梅园瞧瞧。   配上滚烫的甜酒,再抚上一曲,只怕是能给这冷寂的宫里,添上一份热闹呢。”   送走二人,忍冬一头扎进药房,琢磨着给惠嫔配上一副疏肝解郁的方子。   “忍冬啊,咱们中午去景仁宫用膳,你再给皇后娘娘开一副涨胃口的方子,秋天刚过那会儿,长宁便念叨着皇后娘娘胃口不太好,今日惠嫔娘娘登门,我才又想着这件事,只好请你再给皇后娘娘配个方子。”   颂芝趴在忍冬肩头,压的忍冬秤药材的手都抖了抖。 第121章 离校场长宁黏舅舅   校场下课,长宁被舅舅抱出门,双脚落地的时候,手还死死攀着年羹尧肩膀。   “舅舅怀里暖一些 ,长宁不想落地。”   年羹尧没了章法,只好又将长宁抱起来,长宁窝在舅舅怀里,撅着屁股,把自己藏了起来。   温宜拉着淑宜,乖乖站在一边,看着长宁就露了个屁股在外面,温宜踮起脚,伸手戳了戳。   “长宁,咱们要去皇额娘宫里用膳了,今天你得回翊坤宫晚睡,皇额娘肯定会做特别多好吃的。”   说到这个,淑宜也很赞成,跟着温宜一起点点头,一颗心已经往景仁宫的方向飘了。   屁股痒痒的,长宁探出脑袋,对着温宜瞪了一眼,最后也只得委屈巴巴从舅舅身上下来 。   “舅舅,去年长宁过完除夕便去舅舅家玩了一次,今年还能去吗?”   这种事谁也说不准,出宫与否,全凭皇上做主,年羹尧也不能对着外甥女拍胸脯打包票。   “不管长宁能不能出宫,外祖都是想念长宁的,长宁在宫里照顾好自己和贵妃娘娘,平平安安的才能让外祖放心。”   年羹尧半蹲下来,一个膝盖跪在地上,拉着长宁的小手,细细叮嘱,又给长宁戴上毛茸茸的帽子。   “舅舅说的,长宁都知道,娘亲在宫里好极了,吃好喝好,样样都好,前几天还在学新招式呢。”   送走三位公主,年羹尧静静立在雪地里,像一座沉默的雕塑。   “温宜姐姐真讨厌,总是欺负长宁,长宁也得戳回来才行。”   长宁躲在淑宜身边,两只眼睛圆溜溜瞪着做鬼脸的温宜。   “好啦好啦,咱们去景仁宫吃好吃的,莫要再吵了。”   淑宜主动牵起两个妹妹的手,像一个小大人,颇有些心酸的模样。   沈眉庄带着采月回了咸福宫,正准备打发下人去把药熬出来,抬眼一看,殿里便站着一个眼熟的人。   “温太医怎么来了?今日风雪大,一路一过难免艰难,倒是麻烦温太医了。”   温实初微微垂着头,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微臣听莞贵人说起,小主这几日身子不顺,便来为小主请一次脉,冬日严寒,哪怕只是小病一场,也得要当心一些。”   隔着一张帕子,温实初细细感受着手指尖儿传来的微弱跳动。微微蹙着眉。   沈眉庄垂眸,将目光放在温实初那两根手指上。   “我去拜见过贵妃娘娘了,翊坤宫里的忍冬姑娘也给我瞧过了,只说是有些郁郁,开了几贴疏肝解郁的方子。”   温实初收回手,自顾自便开始收拾箱子。   “确实,小主无甚大碍,不过是心中有挂念,心绪不宁,时间久了,难免身子不适。   小主思虑伤脾,气机郁结,想来这几日便有纳谷不馨,脘腹胀满,夜寐不安的症状。   此乃心脾两虚,当先解其郁,后补其虚,不知微臣可否瞧瞧那位姑娘开的药方子。”   沈眉庄收回手,见两人说的都差不多,心里对翊坤宫忍冬姑娘也多了几分佩服。   那药方被采月收着的,听见温太医要瞧瞧,也没犹豫,当即从小匣子里拿出来了。   “这是解郁安中汤的方子,那位姑娘想来是真有些本事,还专门添了醋柴胡与焦神曲,这几味药的份量也刚刚好,正好解了小主的症状。   不过这解郁安中汤需得以生姜大枣为引子 不知那位姑娘可曾提点小主。”   采月再次收好药方,听到温实初的话,毫不犹豫点点头。   “这是自然,那位忍冬姑娘将这些细枝末节的都讲的很清楚,除了药引子需用到生姜与大枣,还需得用两碗半的水,泡上半个时辰,最后大火转小火,慢煎至一碗汤药。”   温实初站在一边,确定药方没有任何问题,温实初这才请了退。   沈眉庄不免得起身送一程。   “今日多谢温太医了,这种小事,或许开春便好了。”   温实初背好药箱,跟在一个小太监身后,听见沈眉庄这番话,她转过身,随意说了一句。   “小主不必忧心,这解郁安中汤饮上三剂,便能大好,还望小主多多保重。”   瞧着温实初出了宫门,沈眉庄轻叹一声,咽下个中苦涩,再被采月扶着,回了屋里。   “小主,您身子不好,皇后娘娘那边的差事,可要让奴婢去推了?”   沈眉庄端坐在小凳上,听到采月这样说,只扯出一抹温和的笑。   “不用,除夕家宴本也不难布置,何况又有敬嫔姐姐帮着,想来也不多花什么心思。”   宫道上,三位公主顺着边上的雪迹,一步一步踩上去,彩雀带着一帮伺候的下人,小心翼翼跟在一边候着。   好在公主们有习武的底子,身子健壮,轻易是不怎么生病的 。   “彩雀姐姐,你瞧——”   长宁手里捧着一片干枯的黄叶,上头盖着一层满满当当的白雪。   彩雀瞧长宁喜欢,伸手便将那叶子接了过来。   这事本就是长宁看个稀奇的,转身的功夫 便又跟着两位姐姐玩去了。   “长宁,淑宜姐姐,咱们下午坐轿子去上书房吧,午睡刚起,我总不愿意吹风,虽说把人吹清醒了,可我还是想坐轿子里暖着。”   淑宜摸了摸妹妹的头,点点头,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这一路上,几人叽叽喳喳时不时还能听到小雀儿的声音,随着飘扬的雪一起,将好心情传递开来。   转角跑出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形,猛地便朝着前面的三人扑来。   彩雀离得近,见到这一幕,心跳都快了好几拍,猛地往前跑去,将那怪物拦了下来。   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来人的脸,臭气扑鼻,熏的彩雀眯了眯眼两个人一同摔在地上,手肘传来剧痛。   那干瘦的怪人闷哼一声,便又挣扎着起身,却被几个力气大的太监死死压在地上。   淑宜还在同妹妹们玩闹,尖叫声传来,她一转头,便对视上了余莺儿阴鸷的眼神。   几乎是下意识,淑宜将两个妹妹揽至身后,在那个可怖的眼神里发着抖。   彩雀被人搀扶起来,她挡在三个孩子身前,隔绝了余莺儿所有不善的目光。 第 122章 皇帝嫌恶骂余莺儿   彩雀大着胆子撩开余莺儿凌乱的枯发,从那张干瘪消瘦的面孔里,勉强看出余莺儿的影子。   “余答应,你这是何为,一而再再而三惊扰公主尊驾,今日更是恶意袭击,此事我自然会如实禀告皇后娘娘。”   彩雀大着嗓子,感受着手肘处的僵硬,她压着脾气将余莺儿训斥一通。   动静很快吸引来一批在后宫值守的侍卫,彩雀见到来人众多,这才稍稍放下心,又见各嬷嬷严严实实抱着三位公主,她当即便带着人往景仁宫赶去。   “公主们可有受到惊吓?此事需得请皇后娘娘前来定夺,公主们不必害怕。”   温宜什么都没瞧见,只一脸懵从嬷嬷怀里探出脑袋。   “彩雀姐姐,可是发生什么事了,温宜瞧着淑宜姐姐很是害怕。”   抱着淑宜的,是欣嫔身边跟了多年的老嬷嬷,闻言,只是将淑宜抱得更紧了,还腾出手来拍了拍淑宜的后背。   “我们公主怕是惊着了,咱们脚程还需快些,奴婢怕公主出了什么好歹。”   今日因三个孩子想沿途走走,彩雀请示皇后后,便将轿子撤了,这样一个无心之举,反倒惹出了如今的乱子。   她一颗心砰砰跳,满脑子都是这件事,彩雀不是傻子,她能感受到皇后娘娘如今越来越器重她,连同剪秋,都会将一些事交由她手里来。   如今是她头一遭跟着公主出来,便没让翊坤宫忍冬姑姑跟着,这下余莺儿出来坏事,只怕她也是要前功尽弃,再次成为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宫女。   想到这些,彩雀又气又急,心里对着余莺儿那张脸,唾骂了不知多少遍。   可瞧着淑宜公主的模样,她更是惴惴不安,提着一口气,一行人刚进景仁宫的大门,彩雀便招来江福海。   “江公公,快去宣太医。”   嘱咐完江福海,彩雀一路狂奔,踏上台阶,再不管不顾往门口一跪。   “呀,彩雀,咱们刚听到动静,你便跪在这里做什么,有什么事,也得先去给娘娘一个交代啊。”   剪秋撩开帘子,本来是打算去做点事,见到跪地的彩雀,忙将人扶起来。   “剪秋姐姐,出大事了,奴婢来请皇后娘娘定夺。”   二人一进屋子,连带着还在喝茶的年世兰都坐不住了,跟着宜修一起站起来,朝着彩雀走去。   “出什么事了?让你这样着急忙慌的跑过来。”   宜修微微皱着眉,她清楚彩雀绝不是那样不沉稳的性子。   顾不上身体的疼痛,彩雀以头抢地,磕了一个响亮的头,这才将事情和盘托出。   “娘娘,奴婢守着几位公主回宫的时候,那余莺儿蓬头垢面便朝着公主们扑来,索幸奴婢反应快,与她一同摔在地上,可淑宜公主似乎是受到了惊吓,一路上都没什么动静,奴婢回宫便托江公公去请太医了,自己则来向娘娘们请罪。”   听到这熟悉的名字,年世兰皱着眉,与宜修对视一眼,便不敢多耽搁,急匆匆往外面去了。   “此事还需请皇上来,剪秋,你去养心殿走一趟,颂芝从旁伺候,忍冬给彩雀瞧瞧身子。”   出了殿门,年世兰转头吩咐,也来不及多想别的,见到偏殿里长宁拉着嬷嬷全须全尾出来,心里这才勉强松了一口气。   “娘亲——”   长宁见自家娘亲与皇额娘急吼吼往外走,也不敢多捣乱,老老实实被嬷嬷抱着,回偏殿去守着淑宜了。   “贵妃,本宫便知道,那余氏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一而再再而三,对着宫里几个小公主下手,此次哪怕是皇上,也不能再做有失偏颇的决定,这余氏,必须先处置而后快。”   到了地方,宜修拿出以往的气势,冷冷盯着地上的余莺儿。   年世兰跟在身后,多少有些手足无措,她也没有料到,当时一个随意的决断,能酿成这样的大祸。   见到来人,余莺儿慢悠悠抬起头,却没管皇后宜修,反而阴冷的盯着年世兰。   颂芝见到她那要吃人的目光,自己往前一站,伸手便给了余氏一个响亮的耳光。   “你这罪人,如今犯下这弥天大祸不说,还敢这样冒犯两位尊驾,真是不知死活啊。”   余莺儿被打的歪歪偏头,可她还是浑不在乎了,目光依旧死死钉在年世兰身上。   她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钢刀上布满锈迹,阴恻恻的说。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望着那双猩红的眼眸,年世兰不懂那里面滔天的恨意为什么是对着她的。   “你很恨本宫?”   听着年世兰的问题,余莺儿越发觉得可笑,这样想着,她还真就笑了出来,长久干裂的嘴唇撕出几道裂缝,渗出鲜红的血液。   “我为什么不恨你,华贵妃啊华贵妃,你凭什么坐上贵妃的宝座,就凭你的肚子能生吗?你能拥有这一切,不全是因为你有一个好哥哥,有一个好娘家吗?   什么叫我很恨你?我恨你们所有人,我恨这个该死的世道,我恨偏心的老天爷!   你们一生出来,什么都有了,锦衣玉食,无上荣光,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为何我余莺儿偏偏是个卑贱的唱戏的孩子?   为何你们做高高在上的主子,而我只是卑贱如泥的丫鬟.......”   没等余莺儿嘴里的话吐完,一旁的小太监便将她的嘴堵的严严实实。   皇帝从养心殿过来,正好听见余莺儿这番话,皇帝阴沉着脸,不动声色走到年世兰身边,将年世兰的手紧紧攥在手心。   “还真是个不听话的,前一阵子不是落水了吗?怎么又跑出来兴风作浪?苏培盛,直接拉到慎刑司去,打死作罢。   祸害一个,留着也是个没用的,第一次你意图栽赃翊坤宫,朕看在你身子不好又落水着凉放了你一马,如今你不好好待在宫里闭门思过,跑出来做甚?还意图伤害公主,其心可诛。” 第 123章 余莺唱曲苦咒兰宁   余莺儿听着这冰凉的话语,如同冰锥一样,狠狠刺进她的心,戳破了她内心最后一丝渴望,全然变成迸发出的决绝。   余莺儿那副瘦巴巴的骨头架子忽然爆发出极大的力气,她推开压着自己的两个太监,抖着腿从地上爬起来,再一把扯出自己嘴里浸满血的布团。   苏培盛正打算招呼人再将她按下去,可瞅着皇帝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也只能作罢。   懂事的小夏子搬来一架椅子,皇帝被苏培盛搀扶着,稳稳当当坐在椅子上。   懒洋洋掀开眼皮,就这样冷冷看着一团糟的余莺儿。   眼睛里的不屑与厌恶清晰可见,余莺儿被这样凉薄的眼神刺激到,越是这样,她将腰杆挺的越直。   “她既然喜欢站着,那便站着吧,让朕听听,你都有些什么不满的,才让你这贱奴才生了不该生的心思,一次次拿公主们做文章。”   余莺儿勾唇一笑,透过凌乱的发丝,去端详皇帝那张老脸。   “皇上,若莺儿有了孩子,皇上也会像护着别的公主一样护着他吗?   皇上,你摸摸嫔妾的肚子,嫔妾肚子里有孩子啊,皇上,满后宫都不能生,只有嫔妾能生啊。   皇上,嫔妾肚子里是个阿哥呢,嫔妾就喜欢吃酸的,哪怕是最酸的梅子,嫔妾也不觉得酸。   皇上嫔妾肚子这个阿哥在乖乖睡觉呢——”   越说,余莺儿越是作出一副温柔的模样,她双手护着平坦的小腹,一边抚摸,一边厉声质问。   年世兰瞧见这一副疯癫的模样,越发搞不懂这余莺儿是在说些什么。   宜修见到这一幕,毫不犹豫站在年世兰身前,冷冷注视着余莺儿。   “哪里来的疯妇?死到临头还敢说这些风言风语!”   余莺儿突然笑起来,配上她那瘦巴巴的黑乎乎的脸,没有她想象中的明媚,只剩下诡异的可怖。   余莺儿抱着肚子,一边笑一边转,她微微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大片的雪花落在她脸上,冰凉凉的,像是钟粹宫门口那个干瘪馍馍落下的碎屑。   一群人就这样看着余莺儿转圈,都不约而同从精神方面表达了自己对余莺儿的鄙夷与漠视。   等余莺儿转够了,她钉在原地,继续看向年世兰,然后她对着年世兰蹲下来,行了一个奴才礼。   “华妃娘娘,还要奴婢给娘娘唱一曲《完璧归赵》吗?或许还是让安答应自己来唱?毕竟奴婢只会一个《游园惊梦》,实在是唱不来《完璧归赵》。”   这段话说的没头没尾,年世兰听不懂,宜修皇帝也听不懂。   皇帝的时间是很珍贵的,一个余莺儿,还不足以让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停留。   “皇后,罪奴余莺儿屡次以下犯上,意图栽赃陷害贵妃,又有暗害三位公主的心思,直接打发到慎刑司去,打死了扔乱葬岗即可。“   一行人送走皇帝,年世兰还沉默的望了一会。   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到处都很奇怪,余莺儿奇怪,说的话奇怪,做的事也奇怪。   年世兰在脑子里一顿胡思乱想,突然就想起曾经颂芝讲的话。   “倚梅园有宫女与余莺儿熟识,便同奴婢说了这怪异之处。   此前余莺儿只是一个偷奸耍滑心思活络之辈,半月前,余莺儿突然就变了样,只说自己如今身份尊贵,便唬着其他宫女做了她的事,自己则日日守在倚梅园。   前些日子梅花还未开,倚梅园便少有人去,今日公主去了,那余莺儿便故意出言不逊。   奴婢瞧着这宫女可不止像爬龙床的模样。”   就是因为这句话,她想看看余莺儿到底打的主意,才顺手将余氏救出了慎刑司。   后面的事果真就如颂芝猜测的那样,余莺儿靠着梅花得了宠爱,凭借着好嗓子成了专宠的妙音娘子。   好奇怪,这一切事就像早已在冥冥之中注定的了,余莺儿一定会获得皇上的关注,她也会因为好奇心将余莺儿放出来。   或许余莺儿本来就是要一路高升,做到妃位贵妃,甚至是皇后。   可如今是怎么回事,余莺儿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越想越让年世兰后背发凉,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手心的湿润被宜修感受到。   先是莫名的恐惧,最后是轻轻的颤抖。   宜修揽着年世兰,将人扶住,心里也觉得不太安稳。   “余氏,你说什么胡话,哪里还有什么安答应和华妃?你真是得了失心疯,出来祸害人。”   余莺儿没多管,她站起来,一甩衣袖,也不管周围人怎么看她,只咿咿呀呀唱起那首她无比熟悉的《游园惊梦》。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梦儿里成姻眷   勾引的香魂断   春哇   有心情那梦儿还去不远”   她如今确实疯魔了,满脑子只有梦里那短暂的几天恩宠,还有她躺在龙床上,与皇帝一次又一次的缠绵。   上天赐给她最宝贵的指引,偏偏没给她落个好一点的结局。   这样潦草的人生,活着又有什么奔头呢?红花裹着绿豆糕味儿,那股子鲜甜只往鼻子里窜。   在歌声里,余莺儿找准时机,又猛地往宫墙上扑。   这次宫人们没拦住,硬生生让余莺儿给自己撞得鲜血直流。   猩红从额头蜿蜒,流进那双阴邪的眼,带着余莺儿的心如死灰。   她静静流着血,被宫人四仰八叉的摁倒,余莺儿也没挣扎,只是死死盯着年世兰。   “华贵妃,我永生永世诅咒你,你与你那女儿,不得好死,最好生生世世母女分离!”   这样恶毒的话,从余莺儿嘴里说出来,竟然比唱曲还简单。   比年世兰更先有反应的,是宜修怒气冲冲的巴掌。   “你这个该死的贱婢,下了地狱也只会饱受折辱与痛苦,你做人时犯下的孽是偿还不完了,你的诅咒有什么用,不过是给贵妃和公主添福添寿罢了。   待你下了地狱,先是拔去你的舌头,再把你放进油锅里烹炸,你这样的恶灵怎么配投胎转世,你没有下辈子了,贵妃与公主会感谢你的,毕竟,她们母女生生世世都会美满幸福。” 第 124章 临死前余莺搅人心   宜修这番话倒是年世兰没想到的,看着面前宜修那并不算高大的背影,年世兰没来由的察觉到一种安全感。   她听着宜修因气愤而发出的喘息,心疼盖过此前种种还未愈合的间隙。   稳稳扶住宜修,年世兰将宜修推到椅子上,自己站在余莺儿跟前,平静的接受了那狠毒的目光。   “你凭什么恨本宫?   你当初在倚梅园以下犯上暗讽固伦福嘉公主的时候,你就该死了,是本宫一时大发善心,免了你的死刑。   你不会觉得是皇上怜惜你?所以才留你一命?   自打你服侍皇上,成了官女子后,本宫何曾暗中授意苛待过你?翊坤宫上下都没人会去关注一个官女子的心思,哪怕你有意行巫蛊之术,诅咒本宫与公主。   皇后仁慈,本宫也不愿再造杀戮,也是轻拿轻放,只当不知道。   你从奴婢翻身,却不体谅伺候你的宫人,动辄就是侮辱打骂,甚至害了无辜宫女落水,你做的一桩桩一件件恶事,又能瞒得过谁,本宫若真想刁难你,你压根没有命在这里做这一出戏!”   余莺儿鼓着两只眼,瞪的大大的,她不关心自己这条命是不是年世兰放过的,只恶狠狠的念叨。   “果然是两个不忠心的东西,原来还没死绝啊,当初本小主就应该亲眼看着她们断气!   我是她们的主子,她们却背叛我在先,这样不忠不义之辈,死了也算替天行道,本小主是她们的主子,她们的命就该捏在我手里,死了就死了,不过是两个贱婢罢了!   可你呢,华贵妃,少拿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在责怪我,你不过就是比我多一个好娘家,若我是你,我也不会只做一个小小的答应,若你是我,未必能像我一样翻身。   你们都在高贵什么,你们凭什么高贵!我才应该是上天垂怜的那个人啊,为什么如今输的人也是我,我知道了,一定是你———”   说罢,余莺儿指着年世兰,顶着满脸的血,恶狠狠说到。   “一定是你,抢走了属于我的命运!”   说完,余莺儿便开始哈哈大笑,她望着苍天,带着希冀。   “我是贵妃,我是固伦公主的母亲,我是贵妃,我是贵妃,我是贵妃,我哥哥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我才不会唱什么下贱的昆曲,我要吃蟹粉酥,要有皇上独一无二的宠爱,满宫上下都要敬着我,爱着我,所有的下贱奴才通通都要把我伺候的舒舒坦坦,我要把踩在我头上的贱人通通弄死......”   年世兰满脑子都是余莺儿那句“我才应该是上天垂怜的那个人啊”。   不知怎么的,她想起曾经做过的那个梦,还有那诡异的一首诗。   “烈火烹油盛极时,”   “一朝春尽有谁知。”   “回头莫怨东风恶。”   “护得灵根是自持。”   宜修瞧得出年世兰的失神,却只当年世兰是被余莺儿这疯魔的模样吓住了,当即便起身,对着一众太监挥挥手。   “按皇上的吩咐做,死的利落些,免得再让这疯妇说出什么胡话,来搅的人心惶惶。”   太监们拖起濒死的余莺儿,如拖半扇死猪一般,余莺儿歪着脑袋,嘴里还在喃喃自语,没人知道她说的什么。   “慢着——”   年世兰叫住太监们,她平静抬头,直直与余莺儿那双阴邪的眼睛对望。   “你怪上天不给你优渥的生活,不让你拥有一个强大的母族,你怨恨你的父亲只是一个戏子,可你有没有想过,天底下比不上你的人一抓一大把,皇宫外面到处都是流民与乞丐,难道他们也要怨恨上天将他们生作这般不堪的存在吗?   我依旧不懂你为什么恨我,你若正正经经安安稳稳出些小心思来争宠,我根本不会多看你一眼,也不会暗中害你,可你呢,你将毒手一次次伸向宫里年纪尚小的孩子,你一次次往身边伺候的下人发泄你的邪恶。   余莺儿,我告诉你,想你这般不仁不慈不忠不义的人,老天爷不会垂怜你的,你的下场就是死,没有人会忠心于你,你不配获得任何人的真心。”   余莺儿满心仇怨,她听着年世兰这些话,只觉得又是年世兰在高高在上审判她。   “难道不是上天的错,我命不好,偏偏没投到富贵人家去,才会从小吃苦,进了宫也只是一个低贱的奴仆。   若我也同你们一样,生在大家氏族,有一个鼎力相助的娘家,我何至于此。   你们根本不知道,倚梅园的冬天有多冷,你们根本不知道干瘪到掉渣的馍馍有多难下咽,世道待我本就不好,你们这些命好的,凭什么来审判我!   若你是我,早就在十一二岁嫁人生子,操持家务,饱受丈夫的毒打了,可你的十二岁呢?鲜衣怒马,肆意潇洒 。   凭什么不让我恨,凭什么不让我怨,我不过是想过得好一点,我有什么错,我不过是想让皇上永远宠爱我,我有什么错,我不过是想生个孩子,我又有什么错。   难道你一路走来,手上就是干干净净一滴血没沾吗?未必吧——”   说着说着,余莺儿忽而恶向胆边生,她看着年世兰和一脸怒气的宜修,咧出一个可怕的笑容。   “我做了一个梦,哈哈哈哈,我做了一个梦啊,你们不想知道那个梦讲了什么吗?华贵妃娘娘,我想你会很好奇吧,这个梦,可是预示着你那宝贝女儿的结局呢——”   余莺儿没打算真说出自己做的那个梦来让人审视,她一脸大笑,顶着满头的鲜血,就这样诡异的朝着所有人笑,心里早就为那个屁大点的女孩预想了个惨烈的结局。   宜修从来不信从余莺儿嘴巴里说出来的话,这样一个人,肯定会竭尽一切邪恶的念头去诅咒一个与她无冤无仇的孩子。 第125 章 咬断舌鲜血溅三尺   “拖下去!一定要给本宫好好折磨一通了再去打成烂泥。”   宜修起身,再度挡在年世兰身前,她对着拼命挣扎的余莺儿,冷漠开口。   “有什么诅咒便冲着本宫来,等你入了地狱,本宫便请上十七八个师傅,让你永世不得超生,诅咒你的灵魂永远不得安息。”   余莺儿对宜修这番话充耳不闻,她做人的时候已经够糟糕了,如今哪里有闲工夫去管身后事?   “你那放在心尖尖上的宝贝可是被人抽筋剥皮,死无葬身之地啊,华贵妃,你会有你的报应的,等你死了,你猜猜,你的宝贝女儿还能活多久,你引以为傲的娘家,又能撑上几年。   还有皇后,老成这个样子,也难怪皇上一辈子都没正眼瞧过你——”   颂芝只觉得气血翻涌,两眼一黑,听着那恶毒的言语,她再也忍不住。   毫无形象的跑过去,将余莺儿扑倒在地。   一通拳打脚踢,颂芝边打边骂,自己都不清楚是怎么生出这样大的力气。   “你这贱人,死前也得给我挨一遭打,你这个黑心肠的毒妇,哪怕我死了,也能去地府再打你一遭,你这个该死的毒妇!”   如雨一般密集的巴掌落下,四周太监将余莺儿按的死死的,等颂芝满手沾满鲜血,只被年世兰拉住。   “颂芝,莫气坏了身子,你手疼不疼?这罪人只有她的一番报应,本宫自然是不会轻放了她。”   余莺儿红肿着一张脸,两只眼睛肿到睁不开,只顶着这样一副可怖的面孔,再最后痴痴的喊了一句。   “皇上啊,莺儿再也不能为皇上唱昆曲了——”   说完这一句,余莺儿狠下心肠,活生生将自己的舌头咬断,张嘴吐了颂芝一身鲜血。   在咬舌的极致痛苦中,余莺儿跪在地上,却伸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临死前,她感受着脖颈处传来的窒息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套在脖子上,快要将她勒死了。   口中血流如注,瀑布一样直喇喇的浇在余莺儿那双手上,粘腻湿热,像是回到了儿时。   酷暑里,她偷穿了父亲厚厚的戏服,脸上随意涂抹了大片的油彩。   汗珠顺着发根落下,在热浪的发酵里,熏的她头晕目眩。   那是她头一次学会《游园惊梦》,大着胆子学着父亲的模样,站上了高高的戏台,底下没有别人,只有她那被埋怨的父亲。   模糊着一张脸,却在她唱完曲后,激动的鼓着掌。   余莺儿在生命最后的一秒,才想出为何脖子难受,或许是话本子的黑白无常拿着拘魂链来索她的魂魄了.......   “娘娘,这——余氏自尽了。”   年世兰呆呆扶着颂芝,看着余莺儿惨烈的模样,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突兀的瞪着。   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颂芝低着头,那件粉色旗装上,满是星星点点的血滴。   手上也是鲜红一片,颂芝缓缓抬起手,瞧着每一丝褶皱里 ,都藏着恶人的气息。   “还愣着做甚,把这罪人给本宫处理的干干净净的!”   宜修最先回过神,她没去管那一坨血肉模糊的死人,只伸手将年世兰眼睛遮住,跟着随行的丫鬟一起,将年世兰与颂芝两人带走了。   一行人浑浑噩噩进了景仁宫,年世兰呆呆坐在椅子上,不知道是被余莺儿的诅咒吓到了,还是对那双眼睛耿耿于怀。   忍冬一脸担忧,忙跪在年世兰身前,又是把脉又是看舌苔。   过了几息,年世兰拉住忍冬的手,轻声嘱咐。   “本宫无事,只是有些心绪不宁,你去瞧瞧颂芝吧,她受惊了,现在不安得很。”   今天余莺儿闹这一出,搞得后宫里人心惶惶,余莺儿咬舌自尽的消息刚传到偏远的钟粹宫。   博尔济吉特贵人便带着保音,登门求见。   今日之事她根本没有料到,若是上面怪罪下来,博尔济吉特贵人清楚, 自己是一定要应下来的。   偏殿里有淑嫔和欣嫔守着,如今又多了一个魂不守舍的颂芝。   欣嫔抱着已经睡了过去的淑宜,心里对余莺儿的怨恨更重了。   听见外面传来余莺儿咬舌自尽的消息,欣嫔瘪瘪嘴,轻轻摸了摸自家女儿的小脸。   “那余莺儿放下这么多重罪,轻飘飘就咬舌自尽了 ,当真是便宜了她,若她没死,我定然是不会轻易放过她的,害的我儿成了这副模样,真是活生生挖我的心啊。”   淑嫔深莫如讳的看了看门外,凑在欣嫔耳边说了一句。   “那余氏还大骂贵妃娘娘,临死前多次诅咒长宁公主,你且瞧着吧,莫说贵妃娘娘,就光一个皇后娘娘都能让余莺儿死了还不安宁,若是一字不落进了皇上的耳朵,只怕又是一番腥风血雨。”   “那余氏当真愚蠢,我冷眼瞧着,她都作了多少回孽了,那些小伎俩,蠢的要死,也得亏是二位娘娘没空搭理她,才让她活着蹦哒到现在。”   偏殿的声音自然传不到正殿的耳朵里。   博尔济吉特贵人坐在一边,回想起前些日子那抹干瘦的身影,口中讷讷,却也只能如实交代。   “二位娘娘,罪人余氏多次犯下大错,与我这个贵人脱不了干系,嫔妾虽不是钟粹宫主位,却与她同出钟粹宫,分位又在她上面,应当行管教之责的,可如今却让罪人余氏酿下大错......”   年世兰前面喝了一碗安神的汤药,好歹是缓过神来。   她清楚博尔济吉特贵人不是真的薄情冷血,这里面定然是有隐情的。   宜修皱着眉头,满脸疲惫,钟粹宫的动静,她多多少少也知道,面对博尔济吉特贵人,她实在说不出什么斥责的话。   “贵人何必自责,余氏生前便招摇放肆,想来贵人也受了不少屈辱,余氏自诩专宠,自然不会听你管教,她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她自己作出来的下场,与贵人又有什么干系。   只是可怜了你,好好一个贵人,被她个答应压在身下,这都一年光景了,你也不找本宫与贵妃诉诉苦,可见是个不愿惹事的安稳性子。   此事总算告一段落,贵人自然无过,哪里来的责罚一说。”   保音听见皇后娘娘如此明事理,当即便往中间一跪,想着此前主子受的屈辱,便觉得心痛无比。   “皇后娘娘明察,我家娘娘是个软性子,被那余氏屡次三番言语侮辱,眼睁睁看着余氏苛责宫人,我家娘娘心有不忍,可碍于余氏威压,迟迟不敢表露半分。   我家小主不愿给皇后娘娘与贵妃娘娘添麻烦,哪怕被余氏闯上门辱骂,也都只是默默垂泪,皇后娘娘,我家小主苦啊。”   保音跪在殿前,痛哭流涕 ,将余氏在钟粹宫做的那些恶事都仔仔细细摊出来说了说。 第126 章 后宫祥和不闻莺啼   时光如流水一般,将余莺儿在这宫里的所有痕迹都冲的干干净净,像是秋天的落叶。   在冬天被大雪覆盖,最后孤零零腐烂在深厚的泥土里,从消解的那一刻起,便在世上找不到任何一点踪迹。   没有人会去怀恋她,她最后只出现在欣嫔轻飘飘的一句话里。   “额娘,淑宜好害怕。”   淑宜睁开湿漉漉的眼睛,满脸依赖靠在欣嫔怀里。   欣嫔将淑宜搂的更紧些,像淑宜小时候那样,母女俩脸贴着脸,静静感受着彼此的呼吸。   “好淑宜,你不用怕,有额娘在呢,那余氏再也不能来伤害你了。”   —————   余莺儿的死没有改变任何人,钟粹宫也没有因为她的污名而变成冷宫,这座小小的宫殿和后宫里的任何宫殿都没有什么区别。   还是安安静静的,护着里头的博尔济吉特贵人,又熬过了一个极其寒冷的冬天。   “小主,春天快来了,咱们在院子里多种些花儿吧。”   保音站在钟粹宫的院子里,朝着悠闲看书的博尔济吉特贵人挥手。   “行啊,咱们都动起来,种些忘忧草茉莉花什么的,想来到了开花的季节,咱们钟粹宫又漂亮又香气扑鼻,咱们再喝喝茶,吃吃点心,日子只怕是赛过神仙。”   花儿在廊下擦拭柱子,听到保音说的话,探出个脑袋,笑盈盈发问。   “保音姐姐,你种我做甚?”   这句话把博尔济吉特贵人逗的哈哈大笑,连带着茶水都端不稳了。   —————   话说回景仁宫,哪怕亲眼见到了余莺儿的惨状,宜修仍旧对余莺儿那些恶毒的话语耿耿于怀。   她躺在床榻上,昨天晚上还有一个不老实的小人儿,今天晚上便又是安安静静的。   她闭上眼睛,在冷清的月光里,好不容易酝酿起睡意。   剪秋在小榻上睡熟了,隐隐约约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宜修转了个身,将脸埋进被子里。   似乎还能闻到长宁身上那一股独一无二的味道。   眼前出现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瞧着有些眼熟,尤其是那双眼睛,与翊坤宫的年世兰别无二致。   宜修看见自己躺在冰冷的棺材里,那个半大的女孩被一群凶神恶煞的男人摁住手脚,刀尖儿贴在女孩眉心,入肉三四分,鲜血便从刀口出汹涌流出。   宜修只觉得心痛的难受,她动不了,只能亲眼看着那双手从刀口处摸索着插进皮肉。   女孩白嫩的小脸上血色尽失,脸皮下面,一只人手在蠕动......   “长宁,你是长宁吗?长宁啊———”   女孩无力的垂着手,露出两个金镯子,一个绞丝的,一个珐琅的。   看见那两个镯子,宜修惊惧的大叫一声,然后眼前便是一片黑暗了。   “啊———长宁!!!”   剪秋陡然被吓醒,借着烛光转头一看,宜修已经靠着床边上坐起来了,嘴里不停喘着大气。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公主在翊坤宫睡的正香呢,娘娘怕不是想念公主了。”   剪秋拢了拢衣裳,伸手去抓宜修颤抖不止的双手。   “剪秋,剪秋啊,我梦见长宁了,她——她——”   “剪秋,怎么办——”   泪水划过脸颊,宜修抖着身子,感受着脸上冰凉一片,剪秋将自家主子抱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宜修僵硬的身子。   “娘娘可是做噩梦了?娘娘别怕,梦都是反的,公主不过是回贵妃娘娘身边了,过两日就要再来景仁宫,奴婢同娘娘一起想想,该给公主做一身什么样的衣裳,春天快到了,奴婢觉得公主穿西子色的衣裳就不错。”   宜修动了动手脚,反手抱着剪秋的腰,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长宁穿什么颜色都好看,西子也不错。   那余氏,果真是恶毒万分,我本以为她不过是随口一说,哪里能想到,我竟然真做了那样一个可怕的梦。   在梦里,我看见长宁被——,算了,总归不是什么好话,我还是期盼长宁快快乐乐健健康康长大吧。”   剪秋见宜修抖的没那么狠了,心里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听见宜修主动提起那个罪人,心里约莫也能猜到是什么梦。   不太好的梦说出来干什么,白添晦气罢了。   “好娘娘,梦都是反着来的,那罪人余氏算什么东西,下了地狱,阎王也不会让她有好果子吃的,咱们公主福泽深厚,又有一国之母庇护,自然会平平安安的。”   话虽是这样说,可宜修心中始终放心不下。   她不是怕那个余氏,更不可能怕一个死人,她怕的是这样不好的梦,会给长宁添几分阴气。   “我还记得,长宁在圆明园降生时,天降祥瑞之兆,又是喜鹊鸣唱,又是白鹤赐喜。   长宁是得上天庇佑的小仙子,哪里会被那余氏诅咒到,可这样总归不太好,不管怎么,我都要将任何危险的因素压下去。”   “那娘娘,明日可要去请宝华殿的师傅们给公主诵经祈福,做场法事?”   余莺儿死了的当天晚上,宜修说话算话,当即便命人做法,将余氏的种种罪行都写在黄纸上,一件一件全呈给阎王了。   如今做了一遭梦,宜修总觉得当初请的师傅功法不行,还能让余氏出来祸害人。 第 127章 宜修喜赠公主绫罗   “不仅要为公主祈福,还要重新镇压余氏,万万不能让她在地底下暗害公主,余氏总给人一种稀奇的感觉,万一她真会那些东西......”   一说到旁门左道,剪秋不由得想起望春曾经来通报的。   “娘娘,您忘了,余氏还行过巫蛊之术呢,不过贵妃叫望春将那巫蛊娃娃里的生辰八字换成余氏自己的了。   当时余氏诅咒别人不得好死,如今反倒成了她自己不得好死了。”   这事早就被宜修遗忘了,算起来,也是有大半年的光景了,这些时日,她光沉浸在与长宁的亲子时光里,倒是把这事全推年世兰头上了。   “想来她是真有一些本事在身上,竟然能想出这样阴邪的法子,来对于一个手无寸铁的稚童。   余氏比咱们想的还要恶毒,也真是本宫老了,被后宫的祥和迷了眼,没早早由着巫蛊之术的名头,将那余氏打入慎刑司。   不将她再做法镇压一次,只怕本宫心里永远安定不了了。   那样的梦,太可怕了,本宫不愿意再做第二次了 ,若真让余氏得逞,我又要经历一次丧子之痛,只怕是早早投进地府,化作厉鬼也不能放过她。”   瞧着宜修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剪秋难免心疼自家主子,她将宜修抱得更紧一些,由着宜修俯在她身前流泪。   “好娘娘,咱们先睡吧,公主好着呢,明日奴婢一早便让宝华殿的师傅们再做一场法事,保管那余氏哪怕化成恶鬼,也伤不到咱们半分。”   得了剪秋的保证,宜修半眯着眼,紧紧握着剪秋的手。   “剪秋,你同我一起睡吧,身边没个活人,我总觉得睡的不安稳。”   剪秋摸索着上了床,两个人头低着头,没有生疏的距离,不过也是,她们合该是这世上最放心彼此的人儿,谁又能离得开谁呢?   “好娘娘,剪秋陪着您呢,咱们一觉醒来,便去给长宁公主挑些合适的布料送过去,再托安贵人给公主绣上福寿纹,保管让公主平平安安的。”   直到怀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剪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也跟着宜修一起,沉沉睡了过去。   —————   年世兰一觉醒来,身边也没见到颂芝,她瞧了瞧天色,辰时都快过去了,年世兰困倦的打了个哈欠,想着长宁和温宜淑宜应当已经在校场上了半个时辰的功课了。   “颂芝啊,颂芝——”   听见里头的响动,颂芝忙放下手上的宋锦织布,声音高高扬扬的。   “唉~,娘娘可是睡醒了?”   瞧着姗姗来迟的颂芝,年世兰歪着头,斜了颂芝一眼,有些不满的撇撇嘴。   “你做甚去了,本宫醒来都见不到你人。”   颂芝上前,将年世兰搀扶着起了床 ,面上高高兴兴的。   “娘娘不怕,奴婢就在外间呢,娘娘唤一声,奴婢就进来了,待颂芝给娘娘梳好头发,娘娘也去外面看看吧。”   年世兰抓起妆匣上的玉轮,顺着脸前后滚动 听见颂芝话里的笑意,有些不知所以。   “能是些什么好东西?倒叫你高兴成这样。”   刚梳好头,年世兰穿着那身紫色的寝衣,便拉着颂芝去外面看稀奇。   如山的布料卷成卷儿,层层叠叠堆放在桌子上。   “今年的料子下来的忒早了。”   年世兰挨着凳子坐下,伸手去摸了摸,手感滑腻纤细。   上头的花纹也是明晏可爱的小花小鸟小蝴蝶。   “这些料子倒适合给长宁做衣裳,都是些鲜亮的颜色。”   颂芝摇摇头,将那卷西子色的宋锦拿出来,递给年世兰。   “今年的新料子还没到时候呢,内务府得等到开春了才陆续送过来,这些料子,都是皇后娘娘送的,都是搜罗的好布,让咱们给三位公主多裁些衣裳。”   年世兰一听到皇后两个字,便微微抬起头,对着颂芝颇为满意的点点头。   “如今皇后对长宁的真挚感情,咱们都看在眼里,都是为儿女谋算的,长宁多她一个额娘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既让长宁顺应本心孝顺皇后,又让皇尝一尝天伦之乐。”   “去将淑嫔与欣嫔请来,还有丽嫔,这些花色多,咱们几人在一处商量着,也有趣一些。”   颂芝点点头,却不着急走,只是在那里一堆东西里翻找,取出其中一卷帝释青的蜀锦。   “娘娘您瞧,这料子颜色如何?”   年世兰没想别的,接过来细细打量一番,又比了比长短。   “不错,这料子适合给三位公主扯一身骑装,大气又舒服,瞧着也利落。”   颂芝捂嘴轻笑一声,将那蜀锦展开,披在年世兰肩头。   “奴婢倒觉得,这料子极适合娘娘,颜色也与娘娘正配,这料子是皇后娘娘亲自挑的,剪秋姑姑送过来的时候,便点明了这一卷是给娘娘您准备的。”   收到别人的礼物总是让人高兴的,年世兰原以为这一堆都是宜修找出来给三位公主用的,哪里能想来,宜修还记挂着她。   “既然是皇后娘娘一番美意,我也不好推辞,颂芝,将这卷蜀锦作成旗装吧,边上再用哥哥送进来的紫貂皮滚边。”   丽嫔三人是前后脚的功夫过来的,年世兰穿好外衣,只是没梳什么繁复的发髻,清清爽爽一个妙人儿,倚在榻边,懒洋洋朝三人招了招手。   “娘娘如此着急将我们召入宫中,可是想念妹妹了?”   丽嫔甩了甩小帕,一脸俏皮,往年世兰身边坐下。   “你们都来瞧瞧,那桌上是皇后娘娘赏给三位公主做衣裳的。”   拍了拍贫嘴的丽嫔,年世兰抬起手指头,指了指桌上那如山的布匹。   光从面上看,就知道一定不是什么便宜的,有好几卷布都是闪着淡淡金光的,凑近一看,连纹理都很细小。   “这些料子都是顶顶好的,也不知道皇后娘娘去哪里找来这么多,只怕每个孩子都够做七八身新衣裳了。”   欣嫔拿起一卷苏梅粉的,上面绣的桃花纹,只一眼看过去,欣嫔就已经在脑子里想好了淑宜的模样。   淑嫔有些惊喜,却也清楚,皇后曾经不是这般和善的性子,她家温宜能在皇后面前得脸,与翊坤宫的二位有莫大的干系。   “嫔妾在此多谢皇后娘娘与贵妃娘娘,她们做孩子的,长的快,一身衣裳穿上三四次,便短了一截,皇后娘娘送来这么多,真真让嫔妾头疼。”   年世兰倒没那么多想法,左右宜修也是三个孩子的皇额娘,于情于理,这礼孩子们都能接。   “咱们不用想别的,按着三个孩子的喜好,各自选上几匹布。   皇后也是孩子们的额娘,她的好意,咱们自然能领,温宜淑宜平日里就极为孝顺,无论是对皇后,还是对咱们这些,都是实打实的贴心。   等衣裳裁出来,本宫再叫内务府做些合适的发饰,春天快来了,公主们也得换上一身新行头,又都是些姑娘家,哪有不爱新鲜的呢?” 第128章 陵容绣小图拒头面   平日里年世兰就不是个小气性子,有什么好东西,也都会想着其她两位公主,如今听见年世兰安排的如此周全。   欣嫔与淑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一句话。   “没有跟错人”   “娘娘疼爱温宜和淑宜,是温宜她们的福气,嫔妾实在是感恩娘娘。”   年世兰最听不得这档子戳心窝子的话,赶忙往欣嫔嘴里塞了块点心。   “咱们一道都有好几年光景了,说什么谢谢不谢谢的,这是皇后娘娘的心意,咱们只管用着就好。   公主们可爱,谁能不喜欢呢?皇后娘娘一样喜欢,这才拿真心来对咱们呢。”   说完这些,年世兰将那一卷苏梅粉拿出来,笑盈盈递给欣嫔。   “这苏梅粉刚一出现,本宫便觉得很适合淑宜,她是个柔和性子,比起两位妹妹总归要腼腆些,这样温柔的颜色,正好适合她,这一卷布刚好能给淑宜做一套夏装和一套春装。”   又拿起一卷松花黄递给淑嫔。   “温宜活泼可爱,随了淑嫔的长相,眉眼精致,穿这松花黄正合适,到时候再配上珍珠发簪,俏皮又漂亮。”   宜修送来的东西实在是多,年世兰看着颜色各异的料子,不由得有些头疼,估摸着宜修是把自己库房里的好料子都送了过来。   “剩余的,你们再挑上四五卷,得了空去给皇后娘娘请个安就好。”   丽嫔虽没有孩子,却也挑的正起劲儿,一顿比比划划,倒是帮了淑嫔二人不少忙。   “这绿豆褐不错,瞧得我都心动了。   娘娘~~”   丽嫔抱着自己千挑万选找出来的料子,毫不避讳的往年世兰身上蹭。   “好娘娘,这绿豆褐是不是很衬嫔妾?”   不光要给年世兰看,丽嫔还拿着那料子,往淑嫔与欣嫔身边凑了凑,满心满眼都是喜欢。   淑嫔瞧着丽嫔那眉梢的欢喜,忙点点头。   “这绿豆褐果然配丽嫔姐姐,颜色既不艳丽,也不沉闷,裁成褙子,里面穿个庭芜绿的衣裳。”   年世兰见丽嫔喜欢,大手一挥,直接做主让丽嫔将那绿豆褐的拿走了。   “皇后娘娘送的多,丽嫔妹妹既然喜欢,那便拿一匹去吧。”   得了丽嫔讨巧的感谢,年世兰无奈看着拉着她手臂磨蹭的费云烟,叹了一口气,也只能随费云烟去了。   “娘娘,安贵人来了。”   颂芝从门口进来,通报了一声,顺手还给屋里上了一壶玫瑰茶。   安陵容穿着一件厚厚的紫貂斗篷,如今冰雪尚未消融,穿这紫貂倒也合适。   “嫔妾冒昧前来叨扰几位姐姐,还望姐姐们莫要怪罪。”   丽嫔往旁边挪了挪,给安陵容腾出一个凳子。   “今日怎么有闲工夫来找咱们玩儿?平日里不都是跟着莞贵人和惠嫔吗?”   话还没说完,丽嫔又注意到那件皮光水滑的紫貂,好一顿抚摸。   “娘娘与公主仁善,前两个月给嫔妾送来了这斗篷,今日刚好有事回禀娘娘,便一道穿过来了。”   听了安陵容的解释,丽嫔点点头,又开始欣赏起那匹绿豆褐的料子。   安陵容看着丽嫔没心没肺的样子,轻轻抿唇一笑,从宝娟手里接过一个严严实实的包裹。   “前些时日,娘娘托嫔妾绣一幅姐妹图的,嫔妾拿不准主意,便将娘娘与公主绣了出来,赶忙便来给娘娘看看,若有不满意的地方,娘娘只管说。”   包裹里躺着一幅长四尺七寸,宽两尺八寸的绣布,正中央是一个贵妃小人抱着一个长宁小人。   几双眼睛纷纷落在绣布上,皆发出赞叹。   “好厉害的针法,本宫头饰繁复,安贵人居然还能绣出九分像,你们瞧,长宁头顶上还有一朵小荷花呢。”   安陵容的手实在巧,那荷花发簪不过才指头大一点,却也绣的栩栩如生,硬生生给长宁添了几分娇俏可爱。   丽嫔一脸稀奇,将那卷布在淑嫔欣嫔眼前一扫而过。   “你们都看看,咱们安妹妹的手多巧,这针脚这功夫,拿到外面去,也是得花大价钱买的。   你们前面还笑话我宝贝那个小像,这下可见识到了?等我手头没钱了,我就把安贵人给我的绣品拿去拍卖,想来能过好长一段的富贵日子。”   说罢,丽嫔一脸满意,抬着肩膀轻轻撞了撞安陵容。   “丽姐姐总这样消遣我,倒是夸得叫陵容不好意思了。”   年世兰也乐的瞧见一屋子姐妹和和美美的,旁的也没多说,只是悄声对着颂芝吩咐了一声。   “安贵人照着自己的想法来就好,本宫瞧着大小也合适,这样繁杂的活计,只能多让安贵人担待担待,本宫叫颂芝去库房挑了一副头面,不是什么值钱的,安妹妹只管收着就好。”   颂芝端上来一个匣子,也没打开给众人看,只一脸喜气放在安陵容身边。   安陵容自然不好意思再收年世兰的东西,且不说她身上穿的紫貂是何等珍贵,就连腕上戴的和田玉手镯也是年世兰此前送给她的。   “娘娘,陵容是真心疼爱公主的,娘娘又对咱们后入宫的姐妹们多有照拂,这头面,陵容实在不能收。” 第129 章 公主放学欢喜撒娇   年世兰懒洋洋躺在软榻上,看着安陵容这不成器的样子就头疼。   竖起一只手指,年世兰越过中间的丽嫔,去戳了戳安陵容的脸。   “本宫给你的,就是你的,收着就罢了,哪里来这么多推辞的手段,你与长宁交好,那紫貂斗篷是她要给你的,与本宫何干,这一箱子东西,才是本宫要给你的。   真是个笨东西,到手的好东西还能往外推?若再推拒,便是你自己对不起自己的手艺。”   虽然被年世兰一通说,可安陵容不知为何,心里却暖暖的,如今她相较刚入宫那会儿,胆子已经大上许多了。   可紫貂斗篷是真的很暖,和田玉手镯也真的漂亮,安陵容有些隐秘的兴奋。   我原以为自己不过是个拿着手艺讨巧的玩意儿,原来高贵如华贵妃娘娘,也会这样毫不掩饰的夸赞我。   或许我真的值得好的,也配的上那些宝贵的东西,我也是能收获贵妃娘娘真心相待的......   还没等安陵容想完这些,旁边的丽嫔又撞了撞她。   “丽姐姐——”   陡然被撞,安陵容一脸懵的转过头,此刻的她,还能感受到自己剧烈的心跳。   “安妹妹,这幅图你要绣多久啊,想来是没有空再帮我绣一件寝衣了。   你放心,只要你愿意给我绣,我就去找娘娘多赏我些宝贝,我全拿来给你。”   安陵容一脸木讷,听着丽嫔话里显而易见的兴奋,更加不知所措了。   “丽姐姐,娘娘还在呢。”   年世兰躺在软榻上,听着丽嫔那傻里傻气的话,愁的直翻白眼。   “本宫还躺你旁边呢,就算要算计本宫的东西,也不能大喇喇的说给本宫听啊,你也是个笨东西。”   丽嫔瞧着实在是不聪明,从前在她身边鞍前马后的不聪明,如今跟在她身边过潇洒日子,还是不聪明。   当初她是真的被丽嫔那一番表忠心的话感动到了,如今再看,丽嫔未必就有用处。   不过年世兰也不在乎,聪明人有聪明人的快乐,笨蛋也有笨蛋的幸福,有丽嫔在她身边叽叽喳喳,是很快乐的。   “嘿嘿嘿,好娘娘,您哪能嫔妾生气。”   丽嫔撅着嘴,满脸尴尬,转过头对着年世兰一味的憨笑。   年世兰斜斜看了她一眼,越看越头疼,索性伸手,将丽嫔的嘴巴合上了。   “好啦好啦,你去同你的小伙伴说话去吧,光在本宫耳边呵呵笑,听的怪瘆人。”   丽嫔如今在年世兰面前胆子大的很,主要是这些年年世兰对她越来越好,以前还会说她几句,如今她也敢跟年世兰反着来。   看着年世兰安安静静躺在软榻上看杂书,丽嫔也不怕惹恼贵妃娘娘,还抓着年世兰的手摇了摇。   “嫔妾不吵娘娘了,娘娘安心看书吧。”   “嗯。”   得了丽嫔的保证,年世兰轻轻勾了勾唇角,从唇缝里溢出一个轻飘飘的字。   丽嫔生怕自己再吵到年世兰的雅兴,拉着安陵容便往淑嫔欣嫔那边坐,还连带着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的干干净净。   年世兰瞧着身边空无一人,便懂了丽嫔的小脾气。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年世兰直接将书摊开,盖在自己头上,眯着眼睛打算再打一个盹儿。   房间里温暖如春,年世兰渐渐陷入一片混沌,安睡带来的舒服让她软了手,连带着那话本子也跟着落了地。   “额娘额娘——”   “娘亲娘亲——”   长宁与温宜拉着手,热热闹闹跑进来,淑宜跟在后边,看见欣嫔坐在桌边,也学着妹妹们的模样,朝着欣嫔扑了过去。   丽嫔眼疾手快,一把将长宁抱进自己怀里。   “小长宁,怎么不想想你丽额娘,丽额娘一会儿便躲在启祥宫里抹眼泪珠子去。”   见到年世兰安稳睡了过去,长宁竖起手指,靠在嘴边轻轻嘘了一句。   然后乖乖在丽嫔和安陵容脸上落下两个吻。   “安娘娘怎么来了?可是安娘娘也想念长宁了?”   长宁从丽嫔身上爬到安陵容腿上,吓得安陵容赶紧将长宁抱了起来。   “哪里会有人不想念公主呢?”   长宁眼睛尖,见到放在一边的紫貂,连忙夸赞起来。   “长宁就知道这紫貂配的上安娘娘,紫貂皮毛顺滑也就罢了,更是保暖御寒的好物件,安娘娘又蕙质兰心心灵手巧,与这紫色倒也相得益彰。   长宁还要多谢安娘娘记挂,给长宁和二位姐姐做了帽子,咱们今日还戴了的,不过放在上书房了,没戴回来。”   瞧着面前的小女孩古灵精怪伸手,在头上比出两只耳朵,说话间还左右晃了晃。   让安陵容喜欢极了,仔仔细细将长宁抱在怀里,脸贴着脸感受着长宁呼出来的热气儿。   “你个坏家伙,怎么不与你丽额娘叙叙旧,莫不成,你这个没心肝儿的,不喜欢你丽娘娘了?   温宜与淑宜找自己额娘去了,贵妃娘娘在小憩,你还只与安贵人玩儿,若你喜欢,明儿我也给你们三个小孩做顶小帽子。”   长宁与安陵容的亲昵让丽嫔心里酸酸的,大家都是一道玩的,怎么偏偏把她撇下了。   因着丽嫔这番话,大家顿时觉得屋里都是酸溜溜的味道。   欣嫔拍了拍淑宜的屁股,将女儿放了下来,指着气鼓鼓的丽嫔,轻声嘱咐。   “丽娘娘想淑宜了呢,淑宜去抱抱丽娘娘吧。”   温宜瞧着,也有样学样,和淑宜拉着手,扑进丽嫔的怀里。   “丽娘娘莫要不高兴,我们都好喜欢丽娘娘啊。”   长宁也回头将丽嫔紧紧搂住,得了三个孩子的拥抱,丽嫔顿时眉开眼笑,乐呵呵歪着头,指了指自己发髻上那一大朵绢花。   “那公主们瞧瞧,丽娘娘头上这朵花美不美?是花儿美还是丽娘娘更美?”   三个孩子抬眼望去,最后再异常严肃的点点头,肯定了费云烟那绝艳出尘的美貌。   “花儿美,丽娘娘更美,丽娘娘若是没戴这朵花,也还是绝世美人儿,若这朵花儿没开在丽娘娘头上,便如明珠蒙尘,失了不少光彩。   丽娘娘的美貌配上这艳丽的花,才让丽娘娘整个人容光焕发。”   得了满意的答复,费云烟傲然抬起头,对着安陵容曹琴默吕盈风三人傲娇点点头,脸上全是遮不住的笑意。   在三位公主脸上都落下一吻,费云烟只觉得身心舒畅,舒舒服服搂着三个孩子。   “不愧是丽娘娘的心肝宝贝们,只张小嘴儿,总能把丽娘娘哄的找不着北,以后长大了,只怕是要收获多少美人儿的芳心啊。”   年世兰睡到差不多,入耳便是费云烟对自己容貌的绝对满意,轻轻叹息一声,只觉得费云烟更加呆的可爱。   “丽妹妹美则美矣,可本宫瞧着,还是略逊本宫一筹,想来丽妹妹需得再戴一朵大红花。” 第130 章 匣子里暗藏多珠花   年世兰的打趣声刚响起,怀里便多了一个小人。   “娘娘貌美,嫔妾自己比不过,可娘娘不也曾夸过嫔妾的容貌吗?在娘娘心里,嫔妾是否也是一个美人呢?”   拌完嘴,年世兰领着几位妹妹,抱着怀里的女儿,往正殿走去。   到了用午膳的时辰,安陵容见到这一幕,本还在尴尬自己误了时辰,要给她人添麻烦了。   丽嫔手快,拉着她便跟在淑嫔与欣嫔身后。   “丽姐姐,时候不早了,妹妹也好回宫去。”   安陵容实在不好意思 ,悄悄凑到丽嫔耳边,轻言细语说了这么一句话。   丽嫔大大咧咧拍了拍安陵容的肩,脚步轻快,全是对午膳的期待。   “翊坤宫的吃食是满后宫最好吃的,规制虽比不过景仁宫那位,却胜在味美十足,连皇上也赞不绝口呢。   你且安安心心吃吧,保管让你吃了一回想第二回。”   ————   用完午膳,安陵容有些拘束,实在不好意思再打扰下去,给几位姐姐请了退,便打算带着宝娟先回延禧宫去了。   “安娘娘,吃这个。”   长宁穿着罗袜,站在软榻上,举起桌上摆着的樱花姬。   年世兰抱着长宁,任由孩子够着手喂到安陵容嘴边。   “安贵人怎么用的这么少,也难怪你瞧着身子单薄,小厨房做了鲫鱼豆腐汤,原本以为安贵人会喜欢吃的,没想到只浅浅用了一小半碗。”   咽下嘴里清甜的樱花姬,安陵容有些动容。   “多谢娘娘挂怀,娘娘宫里的饭食总是最好的,嫔妾很喜欢,那鲫鱼豆腐汤确实味道鲜美,娘娘的小厨房声名远扬,今日辅一尝到,确实赞不绝口。”   安陵容的心思浅显易懂,年世兰打眼瞧过去,便能清楚安陵容平静外表下那个时常惴惴不安的内心。   她也没多说什么,将长宁递给丽嫔抱着,年世兰上前拉着安陵容再次入座,将那碗安陵容没动过的茶又递到她面前。   “安贵人尝尝这茶,贵人平日里被针线活牵绊着,很少来咱们这边走动,本宫又有事嘱托你,你既然来了,哪能不尝尝这茶呢?”   掀开茶盖,望着茶碗里清澈的茶汤,安陵容凑近一闻,便知道这是贵妃娘娘特意吩咐下人上的香片茶。   “嫔妾还以为是玫瑰茶,原来——”   等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怯生生望向年世兰,带着欣喜和感动。   “只听闻安贵人不喜六安茶,不知道对玫瑰茶是喜还是恶 ,颂芝便专门上了香片茶,想来是总不能出差错的。”   安陵容端着茶碗,轻轻点了点头,自己乖乖坐在凳子上,安安静静将茶碗里的香片茶喝的干干净净。   回到延禧宫,安陵容离了热闹的氛围,难免觉得延禧宫里有些过于清净。   “宝娟,把贵妃娘娘送的那个匣子给我吧。”   延禧宫里比不得翊坤宫温暖,左右也不过是不冻人,因此,安陵容进了自己殿里,也没有把那件紫貂脱下来。   “小主,贵妃娘娘给的这匣子,掂起来还有些重量呢。”   “贵妃娘娘说是为我准备了一副头面,想来确实是不轻的。”   安陵容打开匣子,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套点翠瓜蝶纹头面。   工艺繁复,花纹精致,安陵容小心翼翼将那玩意托在掌心,左右观赏了一番。   “贵妃娘娘向来出手阔绰,对我们这些后入宫的姐妹也多有照顾,想来娘娘怕我不收,在翊坤宫才骗我说不是贵重的东西。   贵妃娘娘待我真诚,又是个与人交好的软性子,原刚入宫那会儿,我只听芳若姑姑说娘娘是宫里最得宠的,如今咱们能与贵妃娘娘与公主关系亲厚,也是好事一桩。”   宝娟站在后面,瞧着那价值不菲的头面也喜欢得紧。   “小主,那匣子下面还有个小盒呢。”   安陵容闻言,随手一拉,顿时便呆住了。   下面还藏着一支金镶珠花福簪,一支金镶朱石秋叶蜘蛛簪,还有一支银镀金广片花卉纹簪。   金光闪闪一片,一时让宝娟都跟着惊呼出声。   “贵妃娘娘这是赞赏咱们小主的手艺呢,奴婢瞧着,这银镀金广片花卉纹簪还挺配小主身上这紫貂斗篷。”   安陵容将头面放了回去,摸索着把匣子又关的严严实实。   “宝娟,无功不受禄,我如今身上穿的是公主送来的紫貂,手腕上戴的是娘娘送的和田玉手镯,现在又送了我这么大一匣子珠宝,可让我如何回报娘娘与公主?”   宝娟倒比安陵容想的开些,欢欢喜喜凑在安陵容边上。   “小主何必想那么多,咱们真心换真心,贵妃娘娘与福嘉公主待小主亲厚,难道小主不也是一样真诚吗?   奴婢还记得,前些日子,皇上刚赏了皮毛下来,第二天小主便忙碌着给三位公主都做了一顶小帽。   正是因为小主真心,才能和公主换来真心啊。”   说到那三个可爱的孩子,安陵容捋了捋头发,也不自觉露出一抹笑来。   “我心里是感激公主的,公主对我好,我心甘情愿对公主好,是发自内心的,就是想单纯对公主好。   她们还小,不管日后是何等的造化 ,我只想珍惜我与公主之间宝贵的情谊。” 第 131章 陵容叹气眉嬛来访   宝娟将那匣子放在妆奁上,她瞧着安陵容像是一副不大高兴的模样。   她不懂,只撇撇嘴,实在不知道安陵容为什么低着头,若是有人看上她的什么手艺,舍得给她送那么多又值钱又漂亮的东西,只怕她是要高兴死。   此刻的安陵容倒不是在暗自伤神,她抬起手,用帕子擦拭掉眼角的眼泪 ,心事重重琢磨着该给公主和娘娘做个什么新物件儿送过去。   “宝娟,我记得皇上赏过我一些缂丝,只可惜这料子不多,不能给公主缝一身衣裳。   不如就拿来给公主做个贴身的荷包吧,面上绣些五毒兽,这五毒兽能为公主驱邪辟害,保佑公主平平安安。”   宝娟应了一声,缂丝金贵,有着“一寸缂丝一寸金”的名头。   如今见安陵容提起这件事,宝娟心里也明白了安陵容对公主的真心。   “小主,贵妃娘娘还托您绣一幅大的画儿呢,如今又要给公主绣荷包,只怕夜里睡的更晚了。”   安陵容伸着手指尖儿,去碰桌上那一茶盏,是普通的青花瓷,比不上华贵妃娘娘宫里的华丽金贵,可这样戳着 ,似乎能让安陵容闻到香片茶的味道。   “无妨,慢慢绣总能绣完,这五毒荷包,需得赶在端午送给公主,如今算起来,还有两个月的功夫。   哪怕一天穿上几针,到那会,也该绣好了,只是委屈了公主,我不受宠,得的缂丝也少,连一件衣裳都做不出来,只能给公主做个荷包。”   正巧此时甄嬛与沈眉庄来延禧宫找安陵容拉闲话。   刚一进门,便听见安陵容这落寞的语气。   “什么委屈公主了?陵容,你可是在忙?我与眉姐姐倒是来的不是时候。”   见到来人,安陵容连忙起身,看着甄嬛与沈眉庄挨着坐好,安陵容才讲起缘由。   “不过是妹妹打算给公主做个荷包,正巧过些时日便是端午了,这绣了五毒的荷包能够保佑公主平平安安,不被毒物侵袭。”   甄嬛一听,歪着头与沈眉庄相视一笑,再夸起安陵容来。   “陵容对公主倾心相待,怎么是委屈公主呢,常言道,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公主早慧,又细心体贴,怎么会觉得委屈呢?”   安陵容手上的针线活没停,她想早日绣好贵妃娘娘托付的绣品 ,给公主与娘娘一个惊喜。   现在绣的是皇后娘娘,站在长宁的左侧,与年世兰一起,一左一右护着长宁。   一边绣一边想,安陵容很想让自己离得公主近些,可她只是一个贵人,上头还有好几个嫔位,无论怎么算,她都不能让自己越过其他姐姐。   “眉姐姐,你瞧,咱们陵容可将所有的心思都扑在这一针一线上,都没有功夫搭理我们。”   安陵容将针插在布上,着手又理起了那一团杂乱的线团。   “两位姐姐总是打趣陵容,陵容怎么会忘了甄姐姐与眉姐姐?等到了端午,自然也有陵容的一番心思。”   ————   在这日复一日的穿梭中,安陵容越发不常出门了,整日便是以针线为伴,以往还能见她出去走动走动,时不时还去碎玉轩找莞贵人和惠嫔。   只是如今她只恨时日过少,夜里还得点着蜡烛刺绣。   外面悄然开了春,延禧宫也被春天装点上了一抹绿色,原本光秃秃的树干长出新衣,在春风神奇的魔力里舒卷身体。   安陵容本也不关注这些,连日的操劳,让她不得已抬起头来活动活动僵硬的筋骨。   “宝娟,哪日咱们一道做个木头架子吧,这画布太大了,老低着头总是脖子痛得很。”   宝娟从屋外进来,顺道给安陵容端了一盏茶。   “小主如今除却吃喝,便都把功夫花在这上面了,长此以往,肩膀只怕会出问题。”   感受着宝娟手上传来的力度,安陵容闭着眼睛,一脸痛快享受着宝娟的按摩。   “这紫貂穿着渐渐热起来了,明日还是换一件薄一点。”   “我的好主子 ,如今都开春了,前些日子倒春寒,穿紫貂刚好合适,这两日慢慢热了起来,哪里还能继续穿这样厚的斗篷?”   安陵容抬起手臂,前后左右都转了转,听到宝娟这番话,安陵容起身,往窗边走去。   “竟然真到春天了,我不过埋头苦绣了几日,把春天都错过了,唉,宝娟。   都说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我这样闻着,似乎还真能闻到那股脆生生的鲜嫩味道。”   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安陵容没来由的有些感叹曾经。   眉姐姐果然满腹诗书,她不过是在碎玉轩时跟着淳儿学过几日,如今竟也能出口成章。   “我今儿算是头一回尝到识文断字的乐趣 ,或许哪日,我再见到春天,能说句更好听的话出来。”   宝娟淡淡笑着,站在桌边将安陵容那一大堆东西收拾的整整齐齐。   “小主今日便歇息半天吧,难得有一个好光景,小主何不去御花园瞧瞧满院子的花儿。”   ————   而此刻的惠嫔早早便约着莞贵人去御花园赏花,倒不是她们不挂念安陵容。   安陵容这些时日的匆忙她们都看在眼里,那一抹小小的身影日夜佝偻着,虽让人心疼,却也不想安陵容分神来迁就她们。   “眉姐姐 ,咱们去那小亭子里坐着,春日好啊,蚊虫还没往外跑,又不冷不热,多适合咱们姐妹一道聚聚。”   沈眉庄拗不过她,两姐妹相互搀扶着,上了假山上修筑的清风亭。   “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若有人知春去处,唤取归来同住。”   沈眉庄望着眼前春意盎然的一派翠绿花红 ,心境不知何时也打开了。   甄嬛敏锐,一眼便能从沈眉庄松开的眉头里瞧出些许故事。   “眉姐姐冬日身子不爽利 ,如今过了冬,瞧着精气神也回来了。   可是有什么秘密法宝?也得给妹妹一份才好。”   沈眉庄轻轻摇摇头,看着甄嬛满脸坏笑,只笑骂了一句。   “促狭鬼,如今竟也捉弄起我来了,哪里有什么秘密法宝,不过是心里那股郁气散了,人自然也渐渐好起来了。” 第 132章 御花园眉嬛吐真心   甄嬛将脸鼓的圆圆的,朝上轻轻吹了吹自己额前飘落的碎发。   再一下子扑进沈眉庄怀里,额头抵着沈眉庄的肩膀。   “好姐姐,是不是忍冬姑娘给的药方子把你治好了?也让我看看 ,是什么灵丹妙药 竟然将我暗自神伤的眉姐姐又养出笑脸了。”   沈眉庄平日里就拿甄嬛没办法,如今听着甄嬛清亮的嗓音贴在她耳边想起,愉悦里掺杂着一丝难过,沈眉庄索性伸出手, 将甄嬛搂在怀里。   “好嬛儿,我有什么事是你不知道的?你若真喜欢那个房子,回头我就叫采月给你誊抄一份送过去。   那忍冬姑娘确实有些真本事在身上,她开的方子 连温太医都挑不出毛病,按着她的书法熬好药,吃了三贴以后,便发觉自己能吃能喝了,虽说不解愁思 ,却能暖人心肠。   有忍冬姑娘开的药方子做引,再配上满园春色撩人心魂,这病自然就好了。”   此处只有她们二人,贴在一起,能闻到独属于眉姐姐的清香。   甄嬛有些忧伤的垂着眼眸,经过一个冬天的摧残,她握住沈眉庄的手,骨感更加分明,除了瘦了,实在是让人找不出缘由。   可眉姐姐不愿同她细说,倒让她急也不成,不急也不成。   “嬛儿哪里是稀罕那药方子,嬛儿分明是稀罕我最爱的眉姐姐 ,咸福宫的饭菜不好吗?   眉姐姐似乎——清瘦了些。”   沈眉庄转过头,用手覆在甄嬛两颊处,异常认真的看着甄嬛那双有些泛红的眸子。   “傻嬛儿,秋肥冬瘦的道理都不懂了,等天气热起来,我胃口来了,只怕吃上几天就又长回来,白白害的你担心了。”   甄嬛也伸手,学着眉姐姐的动作,也伸手将眉姐姐的脸捧在手心里。   “姐姐可是心中有委屈?嬛儿愚笨,猜不透姐姐的心思,可嬛儿瞧着姐姐忧郁的模样,心里也难受的紧。”   沈眉庄又长长叹了口气,话滚到嘴边,还是变成了叹息。   可望着甄嬛那一脸的关切,沈眉庄与她头靠着头,沉默了足足半柱香的功夫。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咱们作为天子的妃妾,满门心思便都系在同一个男子身上。   冬夜里之所以烦闷,不过是皇上不再同往常那样宠幸我罢了,存菊堂里最后一支菊花也在大雪覆盖的寒冷里冻死了。   我数着无宠的日子,一天一天的熬,可我实在是熬不下去了,夜里也在忧心这事,白日里也食不下咽。   嬛儿,我虽不似余答应那样追求皇上的怜惜, 可这深宫冷寂,若连君王的恩宠都不再了,我这日子,只怕是只剩下你了。   你我都膝下无子,公主们虽偶尔来与我们一道说说闲话,可终究不是自己生的,不能时时刻刻享受这亲子间的快乐。”   甄嬛倒是没想到有这一层原因,她只以为沈眉庄心中有郁,原来是在恐慌君恩不在。   “姐姐容光照人,皇上怎么会不喜欢,冬日国事繁忙,皇上本就不常来后宫,姐姐惦记这个做甚。   难不成姐姐是觉得有一个嬛儿还不够,得把我劈做两半才能好好陪着姐姐?”   沈眉庄本来还在因为自己这番话而伤身 听见甄嬛口无忌惮,连忙捂住甄嬛的嘴。   “说的些什么胡话,什么两半不两半的,有一个嬛儿陪着我便够了。   再者不过是当时忧愁,后面便没空管这事了。   我还得谢谢嬛儿记挂我,请了温太医来诊平安脉,那会儿我刚从翊坤宫回来,温太医的诊断结果既然与忍冬姑娘的半字不差。”   “我本以为忍冬姑娘只是有些本事,原来还能比上温太医。”   说到这事,沈眉庄思忖片刻,最终还是打算和盘托出。   “正是如此,我才不再挂念前面那事,反而对忍冬姑娘这事耿耿于怀。   你说,温太医与忍冬姑娘医术都是一顶一的高明,为何一个能做太医院御医,一个却只是贵妃娘娘身边的侍女。   按理来说,忍冬姑娘也应该得一个太医院御医的名头 ,世人只谈男女大防,却不曾想,闺阁女子和大家妇人生了病,只能隔着纱帘诊治,望闻问切哪一个站到了?   再高明的大夫,看不到病人又有什么用,这世道正缺像忍冬姑娘那样的圣手,偏偏温实初能有几百,可忍冬不常有,几十年里都找不出第二个。   嬛儿,你说,这是何等的悲哀,这是我们做女子的悲哀啊。”   甄嬛一脸心疼,将沈眉庄的手贴在脸颊上,闷闷询问。   “原来眉姐姐是因此事才生病的吗?嬛儿自然知道眉姐姐心思通透,眼光也长远,是否也是在怜惜自己呢?”   这番话戳到沈眉庄心窝子了,平日里她是不常哭的,可如今听了甄嬛说的,她切切实实是感受到了自己心里那股许久没冒出来的心气儿。   “嬛儿,你懂我,想我读书多年,并非只知道女训女诫的榆木脑袋,如今我身居深宫,一身本事无处施展,这难道不知道怜惜吗?若换在男儿身上,只怕世人都要哀叹一句壮志未酬。   我薄命,偏偏做了宫妃,还未入宫,母亲便说我是去伺候皇帝的,不是来考究我的学问的。   我学的越多,就越痛苦,如今见到忍冬给我那方子,便也看到了自己。   凭我这身本领,考不了状元,也能得一个榜眼,偏偏我生来便是女儿身,哪怕是秀才也做不成了,我就得守着那些字眼儿,枯等在存菊堂了。”   甄嬛瞧着眼前的沈眉庄哭的梨花带雨,每一滴泪都让她心疼,眉姐姐的才学她最清楚。   甄嬛想到皇上总是夸赞惠嫔饱读诗书持重端方,虽听着是好话,可这些都不是眼前这个女子想要的。   “眉姐姐——你的聪慧嬛儿都知晓呢 ,若姐姐去科举,必能得状元。”   沈眉庄只是摇摇头,看着御花园的尽头。   “我何时才能为自己活一次啊。” 第 133章 张廷玉念诗得解析   当春天真正来到的时候,宫里没有人会去留恋已逝的冰雪。   三月刚过,倒春寒才没走几天,宫里三个小孩刚脱下厚厚的毛袄子,换上轻松些的厚实春装。   上书房里,张廷玉摇头晃脑,念了一首冬去春来的好诗。   “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便觉——眼前——生意满,东风——吹水——绿参差。   公主们,瞧瞧,多好的诗啊,恰恰符合了咱们冬去春来的好意向啊,不知公主们能不能点明这首诗里最精妙的一点呢。”   温宜乖乖撑在桌上,双手托着自己的腮帮子,只鼓着圆溜溜的眼睛,一脸认真。   “温宜公主有答案了吗?瞧着自信心满满,那就给长宁公主与淑宜公主带个头。”   温宜听见内谙达又点她的名字,只能赶忙把手撤下桌,乖乖巧巧听课。   “内谙达,温宜觉得是“知”,春天刚到人间,不能说话不能动的草木却先感受到了春天的气息,不像温宜,得等到嬷嬷换完衣裳。”   张廷玉瞧着长宁频繁斜眼瞧了好几眼温宜,最后也把桌子上毛笔穗穗放下,坐的端端正正。   “温宜公主总是能提出很好的看法,臣觉得长宁公主也坐的端端正正,想来也是对自己胸有成竹。”   长宁看着张廷玉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只好站起来 ,有些紧张的捏了捏自己的袖口。   “长宁觉得绿参差不错,春风刚吹过,水面上长出嫩绿的小草,让人觉得充满了生气,诗人张栻不直说春天怎么了,引出绿参差来揭秘春天唤醒了大自然。”   听到满意的回复,张廷玉又高兴的捋了捋胡子,最后在看向淑宜。   “学生倒是看出来诗人对春天直白的欢喜,从那句便觉眼前生意满就能看出,诗人熬过严寒的冬天,在感受到春风袭来的温暖后,生出了喜春之情。”   越说张廷玉越满意,他拿着帕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心情好极了,又乐呵呵往后面讲了。   上完课,三个孩子踩着夕阳的余晖,坐上了回景仁宫的轿子。   “长宁,咱们晚上都在皇额娘那边睡吧,我与淑宜陪着你,也好有个伴儿。”   长宁点点头,揽着温宜与淑宜的胳膊,一脸快乐。   “长宁在景仁宫床很大,可以睡下咱们三个哦,皇额娘见到长宁把二位姐姐也带回去了,一定会非常开心的。”   淑宜也点点头,对皇额娘的宠爱也有印象。   “咱们三个都去的话,皇额娘肯定会叫厨房多做些好吃的。”   宜修带着剪秋站在宫门口,望着远处宫道转角处出现一行人,顿时便喜气洋洋拍了拍剪秋的手。   “你瞧,本宫说什么,长宁一定会来景仁宫的。”   剪秋也高兴,扶着宜修迎了上去。   “娘娘怎么如此高兴,公主常来景仁宫,也不是一两次了,难不成娘娘当真是离不得公主了?”   宜修转过头,也没恼,笑了一会儿才说起缘由。   “一是长宁来了,我自然高兴,这第二点,便是本宫与你的赌局赢了,自然就更高兴。”   剪秋一向是顺着自家主子的,看着宜修脸上真心实意的笑容,并着晚霞落在她脸上金灿灿的光,剪秋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娘娘真好看,非常漂亮,十分美丽,正好合了晏殊那句“酒红初上脸边霞” 美的不可方物,倒是叫奴婢也能吟诗一首,来感慨娘娘的美貌。   晓霞匀落颊,斜光染玉颜。”   宜修抬手捂着脸,剪秋这样直白的话,倒是叫她实在不好意思拒绝,手指不经意间拂过眼角的细纹,瞬间便叫宜修不好再笑了。   “你又说什么胡话呢,不过是天边这晚霞颜色好,落到你眼里,却成了本宫颜色好 ,细说起来,剪秋你在我眼里也是一等一的妙人儿 ,等本宫做了男儿身,永生永世都会被剪秋迷住。”   两人拌嘴也是常有的事,可宜修都说出这种话了,实在是让剪秋羞臊得很。   “娘娘——怎么又欺负剪秋。”   轿子落下,长宁刚一下轿,便抱住了宜修的腿。   宜修刚一垂眸,帘子里又钻出两张小脸。   “皇额娘——,温宜来了——,淑宜也来了——”   见到三位公主都来了景仁宫,宜修一时间又惊又喜,与剪秋拉着三人的手,浩浩荡荡往宫里去了。   “彩雀啊,去启祥宫与储秀宫说一声,二位公主都在景仁宫用晚膳,让欣嫔与淑嫔莫要着急。”   话音刚落,温宜便抬起头,靠在宜修腿上。   “皇额娘,温宜与姐姐还要留在景仁宫睡觉觉哦。”   瞧着温宜撅着小嘴,俏皮又可爱,宜修点点头,又伸手摸了摸温宜与淑宜的脑袋瓜。   “好,那咱们就都留在景仁宫,皇额娘早早便叫小厨房炖了一只香喷喷的口蘑肥鸡,本来是打算做赤炖肉鸡,可怕你们吃不了里面的黄酒味,便也作罢。   刚好前面落了场大雨,小厨房养的菌子也冒出头了,炖起鸡来很是清香。”   说到黄酒,长宁想起自家娘亲,慌忙拉着宜修的衣摆。   “皇额娘,那长宁娘亲可以吃这个赤炖肉鸡吗?长宁没见过翊坤宫的小厨房做这道菜,想叫娘亲尝一尝。”   把孩子们都安顿好了,宜修也摸了摸长宁的小脸,满脸赞同。   “这是自然,贵妃是大人,自然能吃这赤炖肉鸡,可你们还是孩子,这鸡需得用大量的黄酒炖出来,等三个宝贝都长大了,皇额娘也给你们做。   皇额娘这就吩咐小厨房,明日中午为贵妃烹一只肉鸡送过去,想来贵妃也能喜欢吃。”   宜修带着三个孩子用完晚膳,再哄着她们做起功课。   彩雀从外面进来,回禀起之前的事。   “娘娘,奴婢去储秀宫没见着欣嫔娘娘,一打听,才知道几位小主都在贵妃娘娘宫里玩叶子戏呢,还喝了不少酒,各个都是兴趣盎然,听颂芝姑姑说,主儿们已经打了一个时辰了。”   淑宜放下笔,面上都是不可置信。   “额娘怎么还会喝酒了?” 第 134章 三人闹宜修遇皇帝   长宁却满脸不在乎,比做大人模样,长宁故作老成拍了拍淑宜的肩膀,把嘴里那口鸡汤咽了下去。   “温宜姐姐,习惯就好,长宁刚发现娘亲背着长宁偷偷喝酒的时候,也很不可置信,不过现在就习惯了,不过是忍冬姐姐做的甜酒,吃进嘴里香香的,喝进肚子里暖暖的,只要不贪杯,喝点也无妨。”   淑宜听了长宁的解释,想着自己额娘也是大人了,应当不会将自己喝的酩酊大醉,又听见彩雀说翊坤宫里好几位娘娘都在一起喝酒玩耍,便将一颗心放进了肚子里。   “我原以为我额娘还打不来叶子戏呢,去岁还在听我额娘抱怨叶子戏难,今年便又跟华额娘一块玩上了。”   温宜听了这话,满脸严肃摇摇头。   “欣额娘可聪明了,前几个月,还来启祥宫找我额娘和丽额娘玩叶子戏呢,我刚一回启祥宫,便听见丽额娘鬼哭狼嚎,说欣额娘才上牌桌没几次,就能和我额娘一起,把她输的一干二净。   丽额娘还说迟早有一天要把储秀宫赢过去,出一出自己的恶气。”   宜修见长宁把汤喝得干干净净,伸手接过长宁递过来的瓷碗,又添了两勺汤。   “丽嫔手气差,咱们在一块玩叶子戏的时候,丽嫔就老输,那个时候,欣嫔还不会玩叶子戏,只在旁边学着,哪里能想到想到,如今已经能把丽嫔比过去了。”   用完晚膳,宜修心潮澎湃,带着三个孩子去书房做功课,原都是好好的。   偏偏长宁脑子里突然想到张廷玉念的诗。   “律来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便觉眼前生意满,东风吹水绿参差。   皇额娘,这是咱们今儿新学的诗。”   宜修坐在一边插话,陡然听见长宁说话,便知道这孩子心思又落旁处去了。   “下直遇春日,垂鞭出禁闱。   两人携手语,十里看山归。   柳色早黄浅,水文新绿微。   风光向晚好,车马近南稀。   机尽笑相顾,不惊鸥鹭飞。   春天刚刚温暖起来,张廷玉能提起这首诗,也算是有心了。”   “皇额娘,为何长宁觉得,这“柳色早黄浅,水文新绿微”比张大人教的还要美一些。   这还只是初春,真能让草木有这样大的变化吗?为何长宁没有在春天突然长高?”   只要不聊功课,长宁总有法子将话题聊下去,但宜修偏偏是个过度宠爱的,当即便放下剪刀 ,转头跟长宁探讨人不在春天急速长高的秘密。   “花草寿命短暂,因而只争朝夕,它们在冬季蛰伏,积蓄力量,这才会在春天来临的时候长出茁壮的身体,开出各色的花朵。   花儿从开放到凋零,往往也不过几天到几个月,花儿谢了,它们又离枯萎不远了。   人寿命冗长 ,自然不会在一个春天就长大。”   长宁叼着毛笔,突然接了一句话。   “所以长宁此刻也算正处在人生的冬季,等长宁可以建功立业了 ,那才是长宁的春天。”   温宜刚做完功课,听着二人的对话,她倒不是好奇别的。   “皇额娘,春天到了,我与长宁和淑宜姐姐,能不能像诗里那样,三人携手语,十里看归山?   长宁,淑宜姐姐,我们出去玩吧,不是出景仁宫,咱们去外面玩,也看看树有没有发芽,草有没有长出来。”   宜修刚拿起剪子,听到温宜的话,又将剪子放到一边,一手摸长宁的脸 ,一手揉温宜的头,再拉拉淑宜的手。   “好温宜,春天刚来,咱们京城比不上江南地区暖和,现在地上才刚刚返青,青一块黄一块,有什么看头,等四月份,草长莺飞,若这个时候出去踏青,才是刚刚合适的。”   可温宜望着书本上那一行“东风吹水绿参差”心里那股好奇依旧没有被摁下去。   “皇额娘,可是四月过了就不算初春了,前几天宫道上还能看见冰霜呢,如今刚刚暖和,正好是感受初春的好时机。”   望着三个孩子圆溜溜的眼睛里盛满了期待,每一个都像小猫一样,看的宜修一时心软,实在不好打消三个孩子的期待。   “好孩子们,你们贵为皇家公主,哪里能天天往外边跑,不如咱们去御花园瞧瞧,或者是去畅音阁听听戏,哪怕再无聊,咱们也能在宫里找到乐趣。”   听到这个结果,长宁与两位姐姐对视一眼,然后都利落摇头。   “皇额娘,宫里哪个地方咱们没去过,就连畅音阁的曲都听的差不多了,何况呆在宫里,哪里还需要看时间,随时都能去,御花园我们早两天就看过了,好额娘,你当真舍得看着我们流眼泪。”   说罢,三个孩子都挨着宜修坐下,每一个都撅着小嘴,满脸不满意。   宜修实在是没办法 ,出宫?她自己都许久没出去过了 ,哪里能决定三个孩子的去处。   “也就皇后疼爱你们,你们这些皮猴子,也只敢去为难你们皇额娘了。”   皇帝带着苏培盛,一前一后也进了书房,见到三个孩子把宜修堵的严严实实的,也颇为无奈。   “皇上怎么来了?”   皇帝上前,把长宁抱在怀里,宜修顺手便将温宜与淑宜搂住。   “今日得了空闲,听苏培盛说,三个公主总往景仁宫跑,今日过来,不过是碰个运气,哪里能想到,还真碰上了。”   说罢,皇帝往上颠了颠长宁,满脸满意。   “好样的,朕的福嘉比起冬天,要长了些肉,看着只觉得人也要长一点了。”   皇帝专门拿着胡子去碰长宁 ,搞的长宁一把抓住那些花白的胡子,往外扯了扯。   “咦呀,长宁怎么舍得对皇阿玛下这么重的手?”   宜修没管皇帝说的话,她使出全身的力气,将温宜抱进怀里,摸了摸温宜与淑宜的脸蛋。   “咱们温宜也长高了些,瞧着比小时候壮实多了,皇额娘再抱抱淑宜好不好?”   淑宜抬着头,心里又失落又高兴,熏的她心酸。 第135 章 趣插花皇帝抱长宁   “皇额娘,淑宜已经是大孩子了,和去年比也长重了不少,就不让皇额娘受累了。”   瞧着淑宜那张乖乖巧巧的脸,宜修很是怜惜,却也只能摸了摸淑宜的脸,再给淑宜理好头发。   那边的皇帝搂着长宁聊东聊西,温宜转过头看去,再看看面前的淑宜,她一个吻轻轻落在宜修脸上,带着安慰的味道,从宜修怀里落了地。   “皇额娘,温宜也不想皇额娘受累,温宜与淑宜姐姐一道看着皇额娘插花好不好?”   温宜说完话,右手将淑宜的手紧紧拉着,懒懒散散靠在姐姐怀里。   感受着怀里的温度,淑宜伸手,学着皇额娘的模样,给温宜理了理额前的头发。   孩子的心思浅显又易懂,宜修也是孩子时期过来的,两个小女孩的意思,她一眼就能瞧明白。   越是感受到三个孩子的懂事,宜修越对皇帝无法正眼相待。   正如她从前和皇帝说的那样,都是手足亲情,何必两样对待?   听着那边皇帝一直逗弄长宁的声音,宜修替淑宜咽下苦楚,心里也为自己跟前这两个女孩感到一点难过。   “好姑娘,不如你们来插花,皇额娘看看,这剪刀锋利,可要注意些,免得伤了手脚。”   淑宜拉着妹妹,伸手接过皇额娘递过来的剪刀,郑重的点点头,满脸严肃。   “淑宜会照顾好妹妹的,不会让剪刀把妹妹伤到。”   宜修摸了摸淑宜的手,顺带着晃了晃。   “不管是谁,都不能伤到手了,咱们小心一些,见血了不好,也疼得慌。”   温宜拿起一支不常见到的报春花,很是稀奇。   “皇额娘,这花插哪里好?这么漂亮的花,温宜不舍得剪坏了。”   宫里花房年年呵护着不少鲜花,哪怕是在寒冬,也可以为天家贵胄送上开的最好的花束。   宜修见淑宜与温宜实在心疼,自己拿过那支报春花,修剪好底部 ,确认花枝的长度,又还给了温宜。   “皇额娘既然将花交给你们了,那便由着你们的想法,随意摆弄。   插花怎么算是对花儿的伤害呢?剪去多余的,留下最好的,花与花之间,叶与叶之间,花与叶之间,才能相得益彰,得出最美的效果。”   说罢,宜修起身,去柜子上拿来一个玉壶春瓶。   “公主们试试用这个插花吧,颜色漂亮,线条也柔和,很适合春天的柔软呢。”   这边插花插的热闹,长宁便坐不住了,她勾着脑袋去看温宜,自己也来了兴趣。   “皇额娘,长宁也想插花。”   皇帝见着女儿迫不及待的离开他,长叹了一口气后,满脸哀怨的站起身。   “朕与公主许久不曾亲昵一番,今日好不容易过来,公主却惦念着旁的东西。”   苏培盛站在一边,弯着腰,扶着皇帝,还是一如既往的笑嘻嘻。   “皇上哪里的话,公主们心中都是仰慕皇上的,不过是公主们还小,都喜欢在一道玩耍。”   皇上脸上的低迷本就是做个样子的,手串一甩,皇帝又扬起笑脸,往着三位公主身边凑去。   “皇阿玛也想看看长宁带着两个姐姐能插出一束什么样的花。”   宜修看着皇上乐呵呵站在她身后,将前面的烛火挡了大半。   阴影投下来,温宜皱了皱眉,拉着淑宜姐姐一起,将那玉壶春瓶往旁边挪了挪。   长宁从桶里捡出一支玉兰,得意洋洋递给淑宜。   “姐姐, 长宁喜欢这朵花。”   宜修轻轻叹了一口气,转头看了一眼候在一边的苏培盛。   “皇上站着做什么,皇上在御书房为国事操劳,来了后宫,自然是要以舒畅为主,苏培盛,快快扶着皇上坐下吧。”   苏培盛抬起头,忙应了一声,扶着皇上,坐上了另一边软榻。   三个孩子玩的高兴,宜修哪怕什么都不做,也乐的在旁边坐着。   皇帝也一脸乐呵,时不时指点两句。   “何不将水仙与天竺搭配,求一个天仙拱寿?朕觉得得再配上一个抱月瓶,象征圆满,长宁长大了,也会一帆风顺的。”   宜修在一旁不咸不淡的听着,虽然她很想问问皇帝,几个五六岁大的小孩,需要什么天仙拱寿,可碍于天家威严,也只能撇撇嘴,什么也没说。   “皇阿玛尽出瞎主意 ,这花桶里的花虽多,却没有天竺的影子,去哪里配一个天仙拱寿?再者,今日我们姐妹几个,刚好想着出宫看看初春的景象,只是苦于轻易出不了宫门,皇额娘才找来一个玉壶春瓶,这才应情应景。”   实在是受不了皇帝的喋喋不休,长宁从桌上随便找了几截不用的枝干,转头全塞皇帝手上了。   “皇阿玛,你也玩儿吧,插花还挺有趣的。”   拿着一手枯枝败叶,皇帝探头去看,见到确实没有天竺 ,只好悻悻而归,将手上的东西递给苏培盛。   “长宁给的东西 ,不管珍贵与否,皇阿玛都会视若珍宝的。”   感受着后背传来皇帝的扯动,长宁将手上那支修剪好的报春花递给温宜,将剪刀放好后,才撅着嘴转身。   “皇阿玛总扯长宁的衣服做什么,是要给长宁扯大一些,好明年再接着穿?   再说了,那叶子没几天就黄了,不管再怎么宝贝,也会枯萎腐烂,哪有珍宝是一摊烂叶子的,皇阿玛玩够了还是扔了吧。”   见三个孩子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插花上,皇帝咳了两声,还是没见有人与他搭话。   又是咳嗽声响起,宜修满脸疑惑转过头,见到皇帝有些尴尬的耸耸鼻子,连忙招呼苏培盛。   “皇上可是龙体有恙,臣妾召太医过来瞧瞧吧。”   皇帝随便摆了摆手,接过苏培盛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才解释。   “朕没什么大事,许是口舌干燥,连带着嗓子也不舒服,喝点茶就好。”   长宁剪出一朵漂亮的山茶花,踮着脚插在宜修鬓边,还满脸严肃的欣赏了一会。   “皇额娘真好看,山茶花美而不艳,适合皇额娘。   似有浓妆出绛纱,行光一道映朝霞。飘香送艳春多少,犹如真红耐久花。”   皇上见到自己孤零零的,难免有些心中不满,只能悠悠来上一句酸溜溜的话。   “朕看,朕这宝贝福嘉眼里只有皇后了,将朕这个皇阿玛忘到九霄云外去了,都说父子之言,不可以狎,骨肉之爱,不可以简。   如今倒好,朕有爱子之心,而吾儿尚无亲昵之意。”   长宁一听皇上这念经一般的语气,便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她慢悠悠修了一朵一样的山茶花,转头便也插在皇帝耳朵上。   这举动是皇帝没想到了,他就这样顶着一朵鲜艳的山茶花,对上了宜修含笑的眼睛。   “皇阿玛真好看,这山茶花美而不艳,正适合皇阿玛。”   将耳朵上的山茶花薅了下来,皇帝一把将长宁抱进怀里,装模作样拍了几下。   “长宁如今学坏了 ,敢拿皇阿玛当乐子,这山茶花怎么能给皇阿玛戴?”   温宜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再死死捂住嘴巴,应着皇帝故作失落的目光,躲进淑宜怀里了。   “淑宜姐姐救我——” 第 136章 景仁宫温宜唱小曲   感受到怀里的小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皇帝总归还是有些担心的,连忙拍了拍长宁的后背,给自己这个调皮的小女儿顺了顺气。   “朕的好乖乖,莫要把自己笑坏了,你瞧瞧你两个姐姐,也同你一样乐呢,你们三个小儿,都笑得合不拢嘴了。”   看着眼前另外两个女儿,皇帝没来由心疼了一瞬,他放下长宁,也伸手去摸了摸温宜与淑宜的头。   沉默了几息,皇帝先扯出一个笑容,对着三个孩子宣布了一件大好事。   “你们与皇后的谈话,阿玛都听到了,左右不过是想出宫一趟,这又有何难的,皇后做不了主,可朕能做主,阿玛自然也心疼你们三个,明日便休假一天,跟着张廷玉一块儿去感受一下春天吧。”   此言一出,三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瞧瞧你,从不可置信到无比激动,不过才几息的时间,皇帝便感受到了女儿们前所未有的热情。   “好阿玛,长宁便知道阿玛疼我们。”   “温宜也知道阿玛疼我们。”   淑宜挨着皇帝坐下,有些羞涩。   “淑宜多谢皇阿玛。”   宜修站在一边,也为孩子们感到高兴,出宫多好,天无穷无尽的大,只待在紫禁城里算什么,不过也是坐井观天罢了,永远只能看到小小的世界。   “你们三个坏家伙,皇阿玛先前来陪你们,怎么不见你们来抱抱阿玛,如今不过是随便指了一道恩典,便各个都眉开眼笑的。”   时候不早了,皇帝最后再抱了抱长宁,在宜修平静的目光里,带着苏培盛出了景仁宫的大门。   “臣妾恭送皇上。”   今夜这花,是孩子们头一遭插着完,落在宜修眼里 ,比花房送过来的还要稀奇。   “剪秋啊,把这花好好养着,摆到正殿去。”   彩雀带着公主们去洗漱了,宜修则拉着剪秋在书房欣赏那一束花。   “娘娘,何不摆在书房?白日里娘娘也是待在书房最多,抬眼就能瞧到,这多好。”   宜修摇摇头,左瞧瞧右看看,很是喜欢。   “光我一个人看见有什么用,公主们头一次插花,这样有意义的事儿,咱们自然也得让来请安的妹妹们瞧瞧,且不说好不好看,比起花房师傅插的,要多不少童真乐趣。”   剪秋顿时便明白了宜修的意思,连忙应了下来,从宜修手里接过那一壶满满当当的花束, 小心翼翼往正殿去了。   “唉,剪秋,先摆到床榻边上,明日再摆到外间去。”   宫女们抱着几个暖烘烘的小团子,全送到宜修床榻上了。   长宁扯着嗓子,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皇额娘,快来啊——”   宜修听到声音,乐呵呵应了一声,便被剪秋搀扶着去洗漱了。   “皇额娘会给我们唱歌吗?我额娘也会唱,我额娘唱的歌也超级好听。”   温宜露出一个小脑袋,说起自己额娘,她满脸都是自豪与骄傲。   “淑额娘也会给温宜唱摇篮曲吗?”   三个孩子紧紧挨在一起,兴高采烈咬起耳朵。   “这是自然,我额娘唱的歌是我心里最最最好听的,我还会呢,你们听着啊——   摇啊摇,小宝宝,乖孩子,快睡吧,好长大,长大把弓拉响~~   额娘的宝贝,乖乖睡觉,快快长大,额娘的小宝宝,长大把弓拉~~”   淑宜和长宁安安静静的听着,伴着窗外时不时想起的梭梭声,倒正让几个孩子生出一丝睡意。   “温宜,你是淑额娘最宝贝的宝贝哦。”   长宁翻了个身,让自己趴在榻上,左边牵着温宜,右边牵着淑宜。   “咱们也去启祥宫睡吧,让淑额娘给我们也唱一唱,这歌真好听,和皇额娘唱的一样好听。”   淑宜点点头,也有些期待,她伸手给两个妹妹盖好被子,再轻轻的拍着长宁的后背。   其实她儿时也有这样好听的歌儿伴着她入睡。   不过她如今长大了,额娘很少再唱起摇篮曲。   等宜修一身香气回到寝殿,便只见到三个萝卜一样的胖宝宝排排睡在一起,乖巧的肚皮起起伏伏。   “几个小家伙一直关系就亲近,我瞧着她们几个睡在一起,又可爱又可亲,看的我这心里都软软的。”   剪秋瞧着宜修脸上温柔的笑,自己也高兴,床榻不大,宜修上前将淑宜伸出来的手放进被子里,再在每个孩子头上都落下一吻。   “叫彩雀来守着吧,如今她做事面面俱到,已经有你的些许风范了,有她在,咱们也安心。”   这一夜,景仁宫安安静静,在温宜的歌声里,睡着几个小孩,翊坤宫里也宿了好几个客人,在甜酒的芳香里,年世兰睡在床上,左右翻滚了几趟,嘴里迷迷糊糊说了句“我又赢了,给钱。”   颂芝满脸无奈,今日客多,贵妃娘娘难得好兴致,从赌钱到赌酒,丽嫔是第一个下桌的。   “都怪你酿的酒,害的娘娘光说胡话,下次拿点甜汤算了。”   忍冬撇撇嘴,凑在颂芝跟前耍赖。   “我也喝了不少,今日只能有劳颂芝姐姐了。” 第 137章 颂芝顶班忍冬偷睡   天还没亮,彩雀得了宜修的命令,往翊坤宫去了一趟。   三位公主出宫一事,哪怕是得了皇帝的首肯,也得让她们这些亲娘知道。   毕竟是心贴心肉贴肉的亲生骨肉,不知会一声,哪里像话。   “颂芝姐姐啊,我替咱们娘娘来跑一趟,公主们又有福气了。”   屋里还没人醒,颂芝喝得少 ,翊坤宫里大小事都得靠着她和周宁海。   “彩雀,可是公主们有事?咱们小声些,几位娘娘小主还睡的香甜呢。”   颂芝撩了撩衣袖,拉着彩雀往中间院子去了。   “昨日公主们都留宿在景仁宫,刚好说起踏春一事,后边儿皇上来了,开了恩,叫张大人带着三位公主们出门转转瞧瞧春色呢。”   听到这样一件喜事,颂芝也高兴 她们这些人自然清楚,一入宫门深似海的道理,那她自己说,自从随着主子嫁人,她确实很多年未曾看过外面了。   从前是出不了府门,如今是出不了宫门。   可公主们不一样,若是小小一个生下来便出不去了,怎么瞧,都是让人心疼的。   “春天来了,公主们出去看看也是好事,劳烦彩雀姑娘跑一趟了,等娘娘小主们醒了,我立马去禀告。”   彩雀笑盈盈和颂芝拉着手,又说了几句闲话,才往景仁宫走。   酒劲渐渐消退,本也不是什么特别厉害的,睡上四五个时辰,也差不多了。   颂芝掐着时间吩咐了小厨房做陈皮山楂薄荷汤去了。   见小厨房的一角空荡荡的,颂芝还左右望了望,都没找到忍冬的人。   “忍冬今日还没起吗?倒是稀奇。”   一旁的小宫女往灶里再添了一把柴火,听见颂芝发问,连忙回话。   “忍冬姐姐还在睡呢,不过昨夜就把解酒汤的方子给我了,让我卯时就得做好,这会儿在茶壶里晾着呢。”   颂芝点点头,出了小厨房,径直便往忍冬的住处去了。   这丫头,刚来那会儿还是个沉闷稳妥的性子,如今熟络起来,反倒有了几分小性子。   打开门,便能闻到空气里若有似无的酒味,不重。   忍冬缩在被子里 ,光着一个额头,姿势扭曲,还伸了一条腿出来。   “啪”的一声,颂芝打在忍冬腿上,力道不重,忍冬一点反应也没有。   搞的颂芝又是挠痒又是戳脸,见忍冬实在是没动静,她也只当是忍冬年纪小,喝过头了,需得多睡一会。   “你这坏家伙,自己躲在屋子里享清闲,还得叫我这个做姐姐的替你值班,也得亏公主们有旁人伺候,才让你整日无所事事的,不是侍候药草,就是招猫逗狗,还真是个长不大的小孩儿。”   一顿喃喃自语,颂芝叹了一口气,左右都不成,只有扯过被子给忍冬盖住,免得着了凉还得再歇几天。   等屋里脚步声远去,颂芝关上房门,接着忙活外边的事。   忍冬悄悄睁开一只眼,见人真的走了,这才坏笑一下,将另外一只腿也伸了出去。   她昨天喝得不多,但从前是很少沾酒的,酒量不佳,也情有可原。   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忍冬按了按有些发疼的额角,望着窗户里透出来的光,大概算了下时辰。   “还有小半个时辰能睡......”   屋里的事颂芝是不知道的,她从小厨房端出一壶解酒茶,先送到年世兰榻边,再给其她三位小主也端了一壶。   音袖从偏殿门口出来,见到来人,一脸惊喜,连忙从颂芝手上接过汤壶。   “多谢颂芝姐姐,这点小事,奴婢自己去小厨房拿就好,怎敢劳累姐姐。”   “各位小主昨夜可是喝了不少,这是小厨房按着忍冬的方子熬的,我旁的也不多说了,还得去娘娘跟前当差呢。”   颂芝前脚刚进正殿,后脚便听到自家主子的轻咳声。   “娘娘,可是睡够了?奴婢给您倒一杯茶,醒醒酒吧。”   年世兰捂着额头坐起身,倒也不是痛的夸张,就是有点昏昏沉沉的,像是没睡够一样。   “颂芝 ,我头晕。”   还不等颂芝表露出心疼,年世兰便将头靠在颂芝肩头,有些难受的闷哼几声,轻飘飘落在颂芝耳畔。   太阳穴传来独属于颂芝那轻柔的力度,年世兰彻底放松下来 ,懒洋洋靠在颂芝身上,一脸享受。   “娘娘下次可不能再多喝了,若头晕的厉害,奴婢去把忍冬那丫头叫来,给娘娘瞧瞧。”   年世兰像一只老实的猫,在些许睡意的影响下,只从喉咙深处吐了一个嗯字。   颂芝不觉得无聊,东说西话,顺道还提起了彩雀来的事。   “娘娘,彩雀来翊坤宫了一趟,可带了个好消息来,娘娘猜猜,是什么消息?”   年世兰还是闭着眼,她从来都不是一个扫兴的人 ,尤其是面对颂芝的絮叨。   “本宫猜是皇后又送东西来了?”   颂芝摇摇头,却还是不说话。   “莫非是把公主们送过来了?今日不应该去校场吗?”   颂芝还是摇摇头,一脸坏心思。   年世兰懒得再猜,她伸手掐了掐颂芝腰间的软肉。   “本宫实在想不出别的大好事了,颂芝还不快给你家娘娘细细说来。”   颂芝瑟缩了一下,将年世兰的手握在掌心,等腰间没有痒意了,才勉强止住笑。   “好娘娘,公主们得了皇上口谕,今日已经收拾着出宫玩儿了。   皇上爱怜公主们,特地让张大人带着公主们去外边瞧瞧春天呢。   奴婢替公主们高兴,所以才说是一件好事,不过娘娘今儿又见不到公主了。” 第138章 首离宫淑宜难落泪   “三位公主都去吗?皇上倒也舍得。   不过出去看看才好,上次出去,依稀记得还是去年夏天呢,只要出去了,就总有机会去年府走一趟。   我父母年事已高,膝下只有我一个女儿 ,却不能得以在跟前尽孝,我又只有这一女,她若是能去年府走一趟,哪怕只有一柱香的时间,也能让她外祖心里好受些。”   颂芝将年世兰那一头乌亮乌亮的头发拨向一边,又给年世兰捏起肩颈。   “娘娘,公主心里也牵挂着老爷与老夫人呢,哪次出宫,公主不都是想着法儿的往年府跑,娘娘放宽心吧,您与老爷夫人血缘亲厚,哪怕不能在年府尽孝,老爷夫人也不会怪罪娘娘的。   娘娘在宫里好好的,总有一日,能出这高高的宫墙,奴婢还记得,主儿小时候,是很调皮的,如今想起来,公主也有主儿的部分模样了。”   年世兰笑着摇摇头,看着颂芝一板一眼的安慰,心里稳妥多了。   “傻颂芝,我小的时候,你也不大呢,怎么能记得我的模样?尽编排些瞎话来骗我,你若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看着年世兰笑得弯弯的眉眼,颂芝能看见自家主子那浓密的睫毛,像是蝴蝶振翅一般,轻轻柔柔,半遮住了那双美丽的眼睛。   “娘娘真漂亮。”   “颂芝,本宫自然貌美无双,天天看着本宫这样的美人儿,颂芝,你得偷着乐儿才对。”   年世兰从颂芝怀里探出头,笑得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那双琉璃一般的眸子藏在眼皮底下,只剩下两排小刷子一般的翘翘的睫毛。   “颂芝每天都在乐着呢,娘娘,头可还晕?忍冬还在睡呢 ,真是越发不懂规矩了,娘娘可得好好说说她才是。”   年世兰撑着颂芝的手起身,她本来就白,配上鲜亮的紫色寝衣,像是一块光彩夺目的宝玉。   “还不是你惯的,本宫还记得,以前你可没少陪着忍冬做事,如今才将她养出这样一个疲懒的性子,她是知道你疼她,故意的呢,本宫不信她还在睡,昨夜就她喝得最少,连丽嫔都比不上。”   景仁宫里,淑宜是最先醒的,刚一睁眼,便被宜修抱出来了。   “皇额娘——”   剪秋上前接过淑宜,轻轻拍着淑宜的背。   “淑宜乖乖的,咱们今日要出去玩儿了,高高兴兴的,让剪秋带着你去擦洗一番可好?”   淑宜揉了揉眼睛,脸被宜修捧着, 乖乖巧巧点了个头。   “好姑娘,去吧。”   身边少了个人,长宁皱了皱眉,一顿摸索,见身边空空荡荡,当即便醒了过来。   温宜枕着她的手臂,压的长宁整个左臂都酸酸麻麻的。   彩雀又抱走了长宁,只剩温宜睡的香甜。   宜修伸手摸了摸温宜温热的脸蛋,像是世上最顺滑的绸缎。   皇额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宜吧唧了几下嘴,最后还是迷迷瞪瞪睁开眼睛。   “皇额娘,怎么了?”   宜修实在喜欢小孩这种迷迷糊糊的可爱,半抱着温宜,轻声细语的讲起今天的事。   “今天温宜要出宫玩儿了,可不能睡到中午了。”   听到出宫两个字,温宜顿时便大大睁开眼睛,作出一副丝毫不困倦的模样。   “温宜想起来了,皇额娘,温宜现在一点也不困,精神得很。”   等三个孩子手拉着手站在宜修面前,乖乖巧巧昂着头,脸上都是乐呵呵的模样。   宜修从妆匣子里取出三朵迎春花模样的珠花,挨个插在公主们的发间,嫩黄色很适合小朋友的,宜修挨个欣赏过去,越发满意了。   “今日你们出宫,本就是迎春的,这迎春花正好合了今日的主题。”   此处出宫,贴身伺候的是彩雀,宜修专门拨的,伺候的人不嫌多,派彩雀去跟着,宜修心里也安稳些。   先是回了一道翊坤宫,好在几个小主都睡在了翊坤宫,也不用多跑几趟,各个下了地,嘴里便嚷嚷着“额娘”。   彩雀站在外面,再次清点了随队带着的包裹。   翊坤宫里又变得热热闹闹,欣嫔刚一睁眼,便见到自家淑宜抱着手,一脸不高兴。   “好淑宜,这是怎么了,还撅着嘴不高兴了呢。”   淑宜叹了一口气,又伸手摸了摸自己额娘的脸颊和额头。   “额娘怎么能喝那么多酒?玩牌便算了,贪杯可不行,小酌怡情,大酌伤身。”   瞧着淑宜满脸认真,欣嫔当即便将淑宜搂进怀里,细细安慰了好一阵功夫。   “额娘心里都有数,额娘向你保证,日后绝不会贪杯,好淑宜,今儿你能出宫玩呢,高兴些,让额娘瞧瞧你发间的小花儿,真漂亮,配我们家淑宜。”   淑宜伸手,也摸了摸那迎春花,脸上勉强露出一丝笑容。   “淑宜头一次出宫玩儿,额娘要记得想我,要照顾好自己,不能再喝那么多酒了 额娘,你在宫里要好好的,淑宜给你带宫外的稀奇玩意进来。”   欣嫔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姑娘是个极为孝顺乖巧的好孩子,如今听见淑宜的话,心里又是酸涩,又是欣喜。   “好淑宜,玩儿去吧,这样的机会可不多得,额娘在宫里能有什么事?你在外头也得照顾好自己才对,等你回来了,再同额娘说说今日的趣事。   好淑宜,去吧。”   离开欣嫔温暖的怀抱,淑宜有点想哭,不过她觉得自己是姐姐,还要照顾好两个妹妹,硬生生将自己的眼泪咽了回去。   不过声音还是有些哽咽,听的欣嫔又心疼起来。   “额娘,淑宜走了——”   外头渐渐有了一丝阳光,淑宜看见两个妹妹乖乖拉着手,站在门口等她,又扬起一抹小脸,乐呵呵的牵起长宁的手。   “咱们出宫玩儿咯。”   轿子颠了颠,往前走去,渐渐离开了翊坤宫宫门口。   淑宜撩开帘子,往后看去,她是头一次出宫,心里难免有些忐忑不安。   那种出宫的欣喜,甚至比不过她对额娘的牵挂。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宫门口,裹着一件厚厚的斗篷,淑宜看着自家额娘那模糊的脸 ,不知是距离太远,还是别的 ,总之就是看不太清晰。   “淑宜姐姐,你怎么哭了?”   眼泪从眼眶滑落,快到让淑宜自己都没察觉,她背过身去,手背往脸上一抹,便又笑着转过身。   温宜有些心疼,她拉着淑宜的手,很郑重的点点头。   “淑宜姐姐是不是舍不得欣额娘,没事的,温宜头一次跟长宁出宫玩儿,也掉眼泪了,淑宜姐姐莫哭,今天傍晚就能回来了。” 第139章 遇杏花张廷玉念词   淑宜本就是个要强的性子,两个妹妹时常粘着她,今日陡然让温宜来安慰她,一时只让她又再次把眼泪收了回去。   “确实是头一次离开我额娘,心中难免有些忧伤,不过我也清楚,傍晚就能回来,想来也不能出什么岔子。”   长宁将淑宜身边那小桌上的糕点端的远远的,然后自己霸道的闯进淑宜的怀抱。   那朵小小的迎春花刚好抵着淑宜的鼻尖,能清晰闻到长宁今早刚擦的柚花味头油。   淡淡的花香味萦绕鼻尖,暖暖的,很好闻。   “淑宜姐姐不要难过,有长宁在,长宁会保护好姐姐的,宫里有皇额娘在,欣额娘不会出事的,等咱们回了宫,可一定要去储秀宫看看欣额娘呢。”   淑宜一手拉着温宜,一手揽着长宁,感受着两个小妹妹的关怀,心里也妥帖多了。   “好妹妹,两个好妹妹,哪里还有妹妹来安慰姐姐的?我这个做姐姐的,做的不妥帖,反倒是让长宁和温宜担心了。   等回了宫,咱们还待在一块儿玩,虽说头一次出宫,可身边有妹妹两个,倒也不寂寞。”   到了紫禁城宫门口,张廷玉早早便候在一边。   彩雀将三个公主抱了下来,又上了另外一辆马车。   张廷玉也是头一次独自带三位公主外出,站在地上悄摸摸搓了半天的手。   “张大人,我们今儿去吃什么呀?出宫机会难得,内谙达可得做回主,请学生们好好吃一顿。”   张廷玉从袖子里掏出一方棉帕,看着长宁悄摸摸掀开一角帘子,话语里带着俏皮和雀跃。   张廷玉连忙点头应下,心里又想了一遭,这才稍微安稳一点。   “公主尊驾,臣自然要小心再小心,宫外一切事宜都已备好,只等三位公主大驾光临。”   太阳渐渐升起,可天色却不见好,天上白花花的一片,还带了些灰黑。   “瞧这天,可是要下雨了?”   温宜与淑宜听到这话,都探出头去,下轿子那会儿,她们还没往天上看,只当是还没到上午,没太阳也正常。   “若是真下雨了,咱们不就白出来了?”   温宜右边脸颊鼓起一个圆圆的包,有些无奈的趴在窗户上。   淑宜也有点担忧,毕竟是她长这么大头一次出宫,若是就这么遇到雨水,只怕是不能像她昨天晚上做梦那样,在宽阔的草地上品茗吹风,再放放风筝。   上次在宫里虽也玩尽兴了,可毕竟地方不算大,人又多,玩起来难免束手束脚。   “若是下雨,咱们就不能放风筝了,我今日还专门让嬷嬷收了三个风筝,若真是派不上用场,只怕是有一些可惜。”   温宜伏在长宁腿上,硬生生把自己的脑袋探出窗外,长宁揪着温宜的衣裳,还有空出言安慰两位姐姐。   “下雨不下雨都是天意,咱们既然已经出宫,无论如何都是有一番乐趣的,若是不下雨,咱们就放风筝去,若是下起雨来,也能赏雨喝茶,毕竟,这初春头一遭雨,咱们还没见到呢。”   张廷玉坐在马车前面,身边是皇上点的侍卫在驾车,距离不近不远,勉勉强强能听到马车里叽叽喳喳的小孩说话声。   “瞧瞧,人常言生儿子才是传递香火,我倒真听进去了,一连得了四个儿子,如今还算好,孩子长大了,各个读书醒事,也懂事起来,小兄弟,你是不知道,早些年我孩子们都是年幼,天天闹得家里鸡犬不宁,男孩本就顽皮,偏偏我命不好,碰上四个讨债的。   我入宫又给三位公主授课,积年累月的看着公主们乖乖巧巧可可爱爱,心中越发遗憾没能得个女儿。”   路途不算近,张廷玉本就不是个过分安静的人,顺嘴便跟着旁边的侍卫搭起话来。   “小兄弟在御前当差,不知可否婚配了?”   那驾车的侍卫听到这样一句话,才知道身边的张大学士在与他搭话。   “张大人家中四个英杰,京中谁人不羡慕,小的可听说张大人家中子嗣各个都是读书的好苗子,想来日后也能有一番大作为,又有张大人这样的父亲,日后一定会官路亨通。”   听起这些恭维的话,张廷玉摆摆手,连忙止住了话头。   他虽已是大学士,又颇受皇上重用,更是担起来三位公主的内谙达一职,可毕竟是为皇上做事的,这样的话怎么能当真的。   “子孙自有子孙的福气,咱们也不过多掺和,有什么造化还是得靠他们自己 。”   沉默了一会儿,张廷玉还是没闲住,又问了一句。   “小兄弟可否婚配了?我瞧着也是一表人才啊。”   又说到这个,那小侍卫只慌忙点了点头,又一心一意驾着马车。   过了几息的功夫,那侍卫才说了一句话。   “大人,小的刚成婚不久,家中妻子虽出身不显,却性子温婉,又持家有道。”   看着面前这侍卫满脸的不自然,张廷玉了然的笑了笑,将所有的打趣都咽了回去。   新婚燕尔,他都懂,毕竟他的妻子姚氏也一向是个温柔小意的软人儿,年轻时确实是一谈及家中妻子,他便会羞怯到面红耳赤。   “真好啊!”   这一路往西郊去了,外边不比得宫里,路边还堆积着些许脏污的霜雪,马蹄踏过路面,踩出一个个小水洼。   路边已有杏花绽放,白嫩嫩的花儿钻了出来,迎着料峭的春风,微微抖动着鲜黄色的花蕊。   “小砌残梅雪未消。   暖风催放杏花梢。   几枝斜傍绿杨腰。   薄衬晴光疑半醉,淡笼烟雨不胜娇。   只愁深巷到明朝。”   张廷玉顺手折了一支杏花下来,捏在指尖慢慢转悠着,像是振翅的蝴蝶。   “张大人,这又是哪首诗,怎么长宁没印象?”   后面的车帘中闯出一个圆滚滚的小脑袋,吓得张廷玉拿花的手都抖了抖。   “公主,臣不过是看见杏花开了,有感而发罢了,若是公主有兴趣,臣便跟公主讲讲这诗。” 第140 章 谈令仪长宁多苦泪   接过那支摇摇晃晃的杏花,长宁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最上端那一朵混了点粉色的小花儿。   黄色的花蕊抖了抖,软软的搭在长宁指尖。   “张大人,这诗叫什么名字?听着真美,可是你刚才随口作的?”   说起这个,张廷玉先是严肃摇摇头,再一脸骄傲的说出原作者。   “这首词确实很美,不过不是臣作的,小砌残梅雪未消,暖风催放杏花梢。   很合当前的意境嘛,臣便想起了家姐作的这首词,她名声不显,又是个喜爱深居简出的性子,这些诗词便不常被外人知道 ,不过我与她有亲生姐弟的情谊,总归是要比旁人更加上心的。”   听见是张廷玉的姐姐 ,长宁将那杏花凑近鼻尖闻了闻,满脸的喜色溢于言表。   “竟然是张大人的姐姐,不知是否有缘分见上一面,我还没学过女人写的诗呢,今日虽只是听了一遍,却也能感受到这作词之人才情出众,不知张大人可否与我讲讲这妙词人?”   张廷玉见长宁实在感兴趣,加之自己对这个姐姐也实在骄傲,当即便乐呵呵同长宁攀谈起来。   “说起我这姐姐,当真是才华横溢,她作的内容都是灵气逼人的佳作,奈何是个深闺妇人,又是个爱清净的性子,倒是少见出来卖弄。   公主若是喜欢家姐的词,臣心里自然很是高兴。   想臣尚且年幼之时,家姐令仪比我几个哥哥还要聪慧,她痴迷读书,常以书虫自称,哪怕是臣遇到她,也只能甘拜下风。”   长宁越听越喜欢这素未谋面的词人,脸上也露出欣喜之色。   “这样一个人儿想来会留下很多佳作来供后来人瞻仰,待我回宫,还真得搜罗搜罗,看看这书虫词人可还有什么别的作品。   张大人既然说自己都比不过这位妙人儿,不知这样一个人才官居几品?听张大人只言片语,长宁也能猜到,若真是做了官,也必然是一个风高亮节两袖清风铁骨铮铮的好官。”   张廷玉顿时失笑,他揉了揉长宁的脑袋,笑得真诚。   “家姐早早便嫁入桐城姚家为妻,哪里还能抛头露面出来做官呢?何况,这世道哪里有女人做官的道理。”   得了这个答案,长宁顿时便又垂头丧气起来,她原以为是这妙人儿因喜爱书才化作书虫,如今想来,恐怕是日子实在无聊透顶,才能啃些书来打发时间。   毕竟她在宫里时,也只有对旁的不感兴趣了,才会老老实实静下心来念书。   “这妙人儿是妙的,不过世道不太妙,张大人为官声名远扬,又十分得皇阿玛器重,官居大学士也就罢了,还是我与两位姐姐的谙达。   才华如你这般就能作到这样的高度,你却认为自己尚且比不过这位令仪妙人儿,若是她来做官,未必比张大人差。   依长宁看,她才该入仕,比不过她的男人就该同她一样嫁到别家去。”   嘟囔完这话,长宁彻底失了兴趣,她没开口的欲望了,直接缩回马车,继续与淑宜和温宜抱在一起。   外面的张廷玉还没缓过神来,他刚想回答公主的话,便见到长宁毫不留恋的离开了。   “唉.......这样的事.......我又该怎么来说呢......”   说到最后,张廷玉也只好摇摇头,将别的东西甩出脑子里。   公主有些与众不同,他是知道的,可如今听着这番狂言,他似乎也能明白了为何长宁当初小小年纪就能吃下习武的苦了。   难道是觉得自己能同世上男儿一样,考个武状元?   也罢也罢,天家唯一的固伦公主,哪里是他能置喙的呢?孩子嘛,就是得有些与众不同的想法。   马车里也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温宜晃晃悠悠的早就靠着淑宜的肩头睡了过去。   外面的动静淑宜也听了个大概,她瞧着自己身上趴着的那只不开心小猫,似乎也有点明白长宁不高兴的原因。   看着那圆鼓鼓的脸颊,淑宜伸手摸了摸,软软的 。   “好长宁,怎么不说话了?与姐姐说说吧。”   怀里的小猫伸手戳了戳她的肚子,过了好半晌才吞吞吐吐。   “淑宜姐姐,才华横溢的女子为何只能嫁人呢?那她们的才华不就被埋没了吗?   就像宫里的惠娘娘和莞娘娘,我也曾听她们谈论诗词歌赋,她二人的聪慧,连皇额娘都夸赞过。   可为何她们都一样,都去别人家里了,伺候别人一家人。   我从来没见哪个男人嫁到别家去伺候人的,真是奇怪,以后姐姐们也会过上这样的日子吗?长宁呢,也会变成一个每天只能看书写字操持内宅的人吗?   长宁不想那样,也不想姐姐们那样,长宁不满三岁便启蒙习武,拉弓手好酸,扎马步腿很疼,吃那样的苦竟然只是为了去别人家吗?   不要那样,我们都不要,等长宁长大了,姐姐们还要带着长宁骑马南下,跟着大雁一起,去找那硕果累累瓜果飘香的神秘之地呢。”   淑宜陡然将长宁紧紧抱在怀里,许下一个坚定的承诺,她将唇贴在长宁额间,带着安慰。   “会的,我们一定会像大雁一样,飞得远远的,好长宁,你莫哭,也莫怕,万事都有姐姐和额娘呢。   天上的大雁一年一年的飞,从南到北,从北到南,长宁,它们在等着我们呢,我们会长出一副大大的翅膀,轻轻一扇,便是一阵大风,然后我们乘风而起,像大雁一样,翱翔在蓝天白云间。   姐姐和你许诺,一定会的,你想想,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得了来自姐姐的认可,长宁心里稍微好受了些,可她脑子里还是想起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她还记得,她做小狗时,便看见了阎王爷的眼泪,那个亮亮的屏幕上有好多她看不懂的小字,阎王爷哭的止不住,抱起她,将湿乎乎的眼泪全部擦在自己软软的毛发上。   阎王爷说“好可怜,都好可怜啊。”   她当时不知道是谁可怜,只将鼻头顶上亮亮的屏幕。 第141 章 初到张府见姚夫人   外边的张廷玉隐隐约约听到长宁的哭声,后知后觉感受到了自己说话说错了。   马车还没停下,空中便飘起了丝丝缕缕的小雨。   张廷玉叫停了马车,趁着雨还没落大,他撩着袍子,去那树林子里边,折了一支开的尚好的山茶花。   这花他也不知道在宫里常不常见,三月过了,山茶花也要歇了,这样的热烈绝色,他想着姑娘们是很喜爱的。   雨渐渐大了起来,张廷玉捏着花枝,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头皮。   湿漉漉的,沾着水汽。   掀开窗帘,张廷玉踮着脚,将那一支山茶花递进马车里。   “好公主莫要哭了,是谙达不好,一时说错了话,姑娘们瞧瞧,这外郊的花儿开的多好啊。”   淑宜还抱着长宁,她肩头还靠着一个呼呼大睡的淑宜。   窗外的雨落进她眼里,张廷玉拿着帕子,擦了擦湿掉的脸和胡子,有些歉疚的笑了笑。   淑宜看着这一幕,心里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呢,她也不知道,不过她还是伸手,替长宁接过来那一束被丝帕包好的山茶花。   “由浅红以至深红,无一不备。   宫里山茶花多是白色黄色的,今日还能瞧到红色的山茶花,淑宜替妹妹谢谢谙达。”   长宁从淑宜怀里钻出一个头,她已经没哭了,不过眼睛瞧着还有点红。   “多谢谙达,长宁见今日天色不大好,咱们还是回京吧,不知可否能去谙达府上拜访一番。”   这场雨下的不是时候,淑宜瞧着雨丝落下,心里对放风筝的那点期待也悄无声息的落下了。   “这是自然,公主们愿意大驾光临,是臣的福气。”   马车掉了头,风带着冰凉的雨水,吹起帘子,扑到长宁刚抬起来的脸上 。   “淑宜姐姐,等四月份天气好了,我们一块儿放风筝吧,叫上碎玉轩的淳常在吧,咱们总放不起风筝,有个人帮着也好。”   淑宜什么也没说,她笑嘻嘻摸着长宁的后颈子,温温柔柔的像一点失落也看不到。   “好长宁,我都听你的,这会儿落了雨,刚刚好合了咱们听雨的想法,风筝什么时候都能放,咱们却不能随时都听听初春的雨。   今日老天爷送我们了一场好兴致,自然不能就这样浪费了。”   马车难免有些颠簸,又下了一场雨,原本就不平坦的道路上又续满了大大小小的水坑。   温宜睡不太安稳,打了个哈欠便醒了过来,睁眼一瞧,便是长宁满脸委屈的躲在淑宜怀里,眼睛看着还有些红红的。   “长宁这是怎么了,瞧着可受了不少委屈。”   几个小孩又叽叽喳喳说起话来,有了温宜,马车里又传出阵阵的笑声,张廷玉在外边听着,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心里总算是安心了点。   “既然咱们放不了风筝,何不趁着听雨的间隙,咱们自己画一个风筝,平日里玩的都是内务府准备好的,多是些龙啊兽的,多无趣,咱们自己画一个风筝面,怎么样?”   温宜这样一说,确实是让长宁和淑宜也多了一个乐子能打发时间。   “这个主意不错,咱们虽然画技潦草,可内谙达不一样,我可听皇阿玛说了,内谙达不但在政治方面颇有建树,在书画上,也是一个难得的人才,咱们有什么需要的,让内谙达帮着一起画就好。”   说罢,长宁还学起皇帝说话的语气,再次夸了张廷玉一番。   “衡臣书法精深,自然堪作公主阿哥的老师啊。”   这些话一字不落的被张廷玉听到,他有些无奈的摇摇头,却什么也没说。   马车碾过石板街,长宁举着那一支山茶花,撩起窗帘,往外看了看。   皇家车队到底排场大,街上行人三三两两避让,还是那样一副凄苦的模样,多数都是些骨瘦嶙峋的劳工驼着背,少见几个穿的稍微体面的人,也跟着人堆一起挤在一边。   车行驶过街角,长宁远远便从缝隙里瞧见一个破麻袋般的人形东西。   花白的头发混着尘土,盖住了那人的脸,那人安安静静蜷缩在角落,身上破烂的袄子里面露出灰黑的棉花。   长宁勾着脑袋望了好一会儿,那只山茶花靠在她脸颊上,最终,在马车离那人最近的时候,长宁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小小的银元宝,使了点劲,抛到那人身边。   长宁望着那一抹银白在地上蹦哒了一下,最后顺顺利利滚到那人脚边。   车队行驶而过,长宁不知道在期待什么,她只知道,那人一点动静都没有,哪怕这么大的阵仗,也没能惊动她。   长宁有些难过,她最后也没能看见那副破巴巴的骨头拾起那个银元宝。   淑宜怕长宁吹着风,只好先将长宁抱了进来。   “外面有什么稀罕的,竟然让你这般着迷?”   长宁老老实实摇摇头,有些难过的没有再想那银元宝。   她觉得,许是那人睡着了,等人一醒来,就发现自己脚边多了一块银子,那该是多么的惊喜啊。   车队渐渐走远,原本瑟缩的人群又密集起来,那块银元宝被人一脚踩住,不知不觉,便消失了。   张府坐落在护国寺街,除却这内城的一座府宅,其实张廷玉名下还有一个更适合游玩的澄怀园,不过澄怀园就在圆明园南门边上,公主们夏天到了圆明园,什么时候都能去。   张府上下早早得到了消息,张廷玉口中那曾让他羞涩的夫人姚氏,领着张府里几个孩子候在门口。   下了马车,张府各个都喜气洋洋,头一次见到皇家公主,一个看着与淑宜差不多大的男孩从张夫人身后探出头。   “拜见诸位公主。”   看着面前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长宁被淑宜温宜拉着,先是免了礼,后面那个孩子大着胆子,又抬起头来。   “公主落地寒舍,本就是天家恩赐,公主们若是不嫌弃,便随着妾往院子里去吧。”   面前这个妇人温温柔柔,很是得长宁的喜欢,她在马车里便听到张廷玉的妻子姓姚,想来也是出自桐城姚家的。   张姚两家世代姻亲,都是大家世族,想来这端庄温柔的姚夫人,也是一个才情出众的妙人。 第 142章 做风筝长宁放鲤鱼   “夫人不必这么客气,张大人教习我们三人,若是别的人,还得称呼一句师母。”   张府装潢没有眼见到富贵,不拘泥于什么金啊玉啊,长宁打眼望过去,多是些字画摆件,瞧着便很有底蕴。   “臣妇哪里当的起公主一声师母,衡臣有幸教习公主,是我们的福气。”   那个虎头虎脑的男孩远远跟着,时不时探出头来望上两眼。   淑宜身后跟着嬷嬷,她感受到视线,当即便转头过去,也瞧了一眼,见是个比她还壮些的男孩,忙收回视线,又去听长宁与姚夫人的谈话。   “家中庶子粗劣,不想惊扰到了公主。”   本朝看重男女大防,今日这三子张若澄却昏了头一般,如此不讲规矩,张廷玉候在一边,只挥了挥手,三位公主便进了早早准备好的雨香馆。   丫鬟取来一堆竹条和绢纸,慢条斯理全摆在桌子上。   “臣听闻公主们觉得宫里备的风筝单调的很,多是些常见的花纹与模样,不若公主们按着自己的想法,做一个自己想要的风筝。”   这事倒是长宁她们没想到,原只以为自己画皮面便是最独特的,如今还能亲手制作风筝,顿时便活络起来。   温宜拿着几根竹条,稍微弯曲,举在面前,满脸开心。   “那能做个鸿雁模样的风筝吗?只要模样对就好,能不能暂且不说,毕竟,哪怕是宫里的纸鸢,我也放不大起来。”   张廷玉在一旁研墨,他今日也是享了公主们的福气,也得以出宫放松一天,对这三位学生,自然是无一不应的。   “这是自然,公主们按着自己的法子做风筝,有什么需要臣绘画题词的,再同臣说一说便好。”   外头的风声混着雨声,窗外便是芭蕉,长宁将手中两根竹条绑在一起,闻着屋子里点燃的雪中春信散发的香味。   她不免得觉得自己是几百年前那位鼎鼎有名的词人李清照。   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   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点滴霖霪,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   不过这位词人是因为心中的孤苦而烦忧,自己却是在享受春雨绵绵带来的放松。   这样一想,长宁否了先前那个想法,她与这易安居士不过是同样听过雨打芭蕉的声音,又哪里能真真切切体会到她的一切愁苦?   收回注意力,长宁手巧,三两下便作出一个不太结实的鲤鱼骨架。   “姐姐们快瞧,猜猜我做的什么?”   绑好最后一根丝线,长宁信心满满举起自己精心制作的鲤鱼风筝骨架,对着在场的几个人都炫耀了一遍。   温宜望着那圆滚滚的身子后边跟着一个潦草的鱼尾,直言打趣道。   “长宁这鱼吃的也忒胖了,哪怕再瘦上一圈也不嫌多的。”   听了温宜的话,长宁翻来覆去瞧了瞧,虽说她做的匆忙,可好歹还是合自己眼缘的,自然是要据理力争一番,好叫温宜也认同。   “哪里胖了,明明千鲤池的鱼儿就是这样的,圆滚滚的多可爱,就像温宜姐姐一样,有一个圆乎乎的可爱脸蛋。”   扎好骨架,长宁又顺着骨架大小,裁好了合适的绢纸,最后直接打包递给张廷玉。   温宜想做鸿雁,淑宜想做莲花,比起长宁这个主要倚靠画技的大鲤鱼,都要难上不少。   张廷玉的墨还没研墨完,看着眼前的鲤鱼风筝,他倒是没想到有这么快。   “公主可要再精细一些,这鱼尾难免有些潦草了。”   长宁赶忙摇头,将那些东西推的更远了,她有自己的主意。   “我只需做一做这东西就好,也不把它往天上飞,这鱼儿自然有鱼儿的去处。”   张廷玉也没多问,他估摸着能听懂那句话,心中对着鲤鱼模样的风筝也有了个猜测。   飞禽走兽花鸟鱼虫,张廷玉是样样精通,他在这边作画,长宁便帮着两位姐姐做骨架,安安静静伴着外头的雨声,倒也悠哉。   一个时辰不到,张廷玉收了笔,面前是一条胖乎乎的大红鲤鱼,鳞片上还闪着金色的细光。   姚夫人来请公主们用膳,刚入雨香馆,便被长宁拉着要来欣赏她的爱鱼。   “公主这样巧的手,市面上虽也有鲤鱼风筝,可上面的画作倒也远远比不上公主,依稀还能瞧出衡臣的影子,真不愧是衡臣常常称赞的聪敏人儿。”   那上头的鲤鱼画的确实好,姚夫人左看看右瞧瞧,越看越觉得有自家丈夫的影子,不愧是师徒,作画风骨相似也是常事。   长宁几个听到这话也不恼,反倒是捂着嘴笑了起来,张廷玉还在收拾东西,陡然听见自家夫人对着那鲤鱼大夸特夸,一时也愣了神。   回过神来,张廷玉顿时便对着自己夫人拱手作揖,笑眯眯的。   “娘子谬赞,衡臣画技平平,怎么担得住娘子的夸赞。”   姚夫人拿着那画,顿时便知晓了来龙去脉,她瞧着张廷玉的做派,也同着屋里其她姑娘一样笑了起来。   出了雨香馆,长宁还拿着那风筝,她进府时便瞧见了院子里有池塘,做这鲤鱼风筝也是因为这个。   雨水在池塘里砸出一个个水坑,雨下的大,长宁只好被彩雀拉着,站在屋檐下,将自己手中那鲤鱼风筝投掷进了池塘。   风筝飘在水面,被大颗大颗的雨珠打的上下晃悠,就真像变成了一条鱼,在池塘里畅游 。   “照长宁这个玩法,淑宜姐姐的风筝也得放进池塘里才行,我的鸿雁需得一直挂在天上。”   长宁转过身,对自己这个创意非常满意,她在温宜面前张开手臂,上下扑腾了几下,学着鸟儿扇动翅膀的模样。   “温宜姐姐,挂在树上就好,哪有鸟儿一直在天上飞的?总得落在树上歇会儿脚吧。”   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长宁就这样支着手臂,俏皮的往温宜眼前转了一圈。 第143 章 淑宜初见年老夫人   张府一切都好,准备的膳食也很不错,不过到底是头一次来,长宁还是想去自己外祖家。   等用完午膳,长宁心里琢磨着怎么去年家走一趟,温宜与淑宜还在做自己的风筝,长宁索性窝在毛毯上想这事。   那边的温宜与淑宜将最后一根竹条捆住,也学着长宁的模样,全递给张廷玉画画。   “温宜姐姐,淑宜姐姐,长宁有一个小秘密。”   瞧着长宁神神秘秘的凑上来,三个孩子将头挨在一起,听长宁说是个什么秘密。   “两位姐姐,长宁想回外祖家里了。”   说到年府,温宜也很喜欢的,当即便与长宁一拍即合。   “淑宜姐姐,年家真的很不错的,你想不想去啊,咱们一块去找年熙哥哥玩,还能踢蹴鞠呢。”   淑宜慢条斯理将手上的东西放下,她转过头,看着两个妹妹脸上的期待,还是乖乖点点头,应下了去年府的事。   她没去过年府,不过宫里的华额娘是那样大方独特的人,想来养育出华额娘的年府也一定不是什么差劲的地方。   “既然两位妹妹想去年府走一趟,那咱们一会儿便去吧,稍微待上一两个时辰,便又要回宫了,咱们还得珍惜点时间,早早动身才好。”   张廷玉本就猜到有这样的事,毕竟此前去果郡王府,长宁与温宜二位公主也偷偷往年府跑了一趟。   “三位公主请移步,年府的马车早早便候在门口了。”   长宁一听到张廷玉这样说,当即便高高兴兴的跳起来,伸手去抓温宜与淑宜。   三个孩子手腕子上都挂着两个金镯子,只不过淑宜腕子上挂的花丝镶嵌金镯,这镯子说起来,也有些来历。   温宜将自己的金镯子分给长宁后,年世兰便专门找人打了这样一双沉甸甸的花丝金镯,赶在淑宜生辰前送过去的。   刚上了前往年府的马车,爱新觉罗氏夫人便早早在车里等候了,见到孙女儿来了,老夫人眼眶一热,顿时便抱着长宁哭了起来。   “好长宁,外祖母的心肝啊,真真是三生有幸,还能撑着再见你一面。”   温宜怕淑宜不知所措,自己则紧紧拉着淑宜坐到了另一边。   长宁时隔大半年再一次闻到来自外祖母那一股熟悉的温馨味道,她与年老夫人贴着脸,也能清晰感受到那凉飕飕的眼泪。   “祖母莫要再哭了,再哭下去,只怕娘亲在宫里也能感受到了,心里也要跟着祖母一起难受了。”   安慰完自己的亲亲祖母,长宁自然没有将自己的两个姐姐忘记,当即便又跟年老夫人介绍起头一次出宫的淑宜。   “祖母瞧瞧,看看可还认识长宁的两位姐姐。”   年老夫人擦掉眼泪,她虽然年龄大了,可到底还没有到眼花的年纪,一眼便认出了温宜。   “想来这位是温宜公主,而这位便是宫里的大公主,淑宜公主,都是好孩子,祖母瞧着便喜欢的很。”   淑宜被温宜拉着,都被年老夫人拥入怀里。   宫里也有一个正儿八经的皇祖母,可淑宜觉得自己没福气,从来没得到过皇祖母的正眼相待,出了宫,却还能被长辈这样抱着,滋味也还不错。   她本就是内心多思敏感的孩子,自然能体会到年老夫人毫无芥蒂的关怀,那双温暖的大手落在她后背,颇为怜惜的轻轻捏了捏。   “淑宜公主好生消瘦,祖母年纪大了,对孩子的心疼也是日益增长,若三位公主还没用膳,老身是一定要让厨房多做些好吃的,好好款待款待三位公主。”   温宜靠着年老夫人的肩膀,两人大半年没见,温宜又不像是个内敛的人,当即便甜滋滋喊了声“祖母好哦~”。   年老夫人瞧着淑宜乖巧坐在一边,心中很是心疼,她也是人精,一眼便能瞧出淑宜的性子。   年老夫人伸出手,主动握住了淑宜揪着袖口的手。   “淑宜公主是头一次与我见面,不必羞涩,在宫里,淑宜公主称呼贵妃娘娘一句华额娘,若是不嫌弃,也能随着叫一声祖母。   我年家子嗣不丰,若真让我又白得一个如此乖巧可爱的孙女,只怕是夜里能笑的睡不着觉了。”   淑宜抬起头,不知为何,她还是想起来那个住在寿康宫的老妇人,淑宜很少见到她,只记得那张老脸上冷漠到没有表情,除了一些节日她需要随着宫里娘娘一起去请安外,便很少见到那位不喜欢她的皇祖母。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伤心的,毕竟那位皇太后似乎在宫里没什么喜欢的孩子。   想通这一点,淑宜绽放出一个笑容,将寿康宫太后从脑子里撇去后,她也毫无芥蒂的喊出那声祖母。   得了这句祖母,年老夫人靠在椅背上,安安静静看着三个女孩凑到一起玩耍。   今日要来接长宁,年老夫人专门戴了长宁送的那条橙黄色珊瑚朝珠。   她年纪确实很大了,精力也比不得去年,孩子们在她跟前一言一句的说话打闹,她便伸手摸着那珊瑚吊坠,想起来自己此生唯一牵挂的小女儿年世兰。   “时间过得真快啊,也不知道世兰在宫中是一副怎样的光景,想来会比生长宁那会儿要有精神些........”   母女上一次见面还是长宁刚出生那会儿,她得了皇上的恩典,孤身一人进宫看望刚生产不久的女儿。   想起女儿的容颜,年老夫人不自觉笑容更加明显了,带着怀念与牵挂,连带着眼睛也酸酸的。   长宁与世兰小时候真像啊,性子也像,模样也像......   “祖母——,可以跟长宁与两个姐姐讲讲娘亲小时候的事吗?娘亲老说自己记不住了,还不让颂芝姐姐与我们说。”   察觉到年老夫人低落的情绪,长宁趴在祖母膝头,昂着小脸,眼睛里亮晶晶的看着这个慈祥的老人 。   宫里那个风华绝代的华贵妃娘娘,永远翘着头看人,淑宜还记得那双镯子套在她手腕上时,华额娘暖暖的手心,带着香香的味道,将她两只手握在掌心。   那样一个人儿,能有什么样的童年呢?会和此刻的她们一样吗?读书习武,在额娘怀里撒娇卖萌。 第 144章 年府戏谈兰儿幼年   温宜一样感兴趣,说实话,她从有记忆开始,就一直感受着宫里和谐快乐的氛围。   哪怕她与淑宜姐姐的额娘都另有其人,贵妃娘娘也会对她们很好,许是因为长宁的原因,华额娘爱长宁,也会爱与长宁交好的她们。   “祖母,华额娘小的时候也得上学吗?”   见孩子们面上的好奇不似作假,年老夫人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她伸出手,温温柔柔摸了摸三个孙女的头。   年府离张廷玉家不算很远,这一路摇摇晃晃,还没等年老夫人说话,马车便停了下来。   “咱们到家了,先回去吧,祖母一会儿慢慢和你们讲,你们华额娘,以前可调皮得很。”   彩雀抬来马凳,先是将三位公主扶下来,再小心翼翼搀着年老夫人下马车。   “好颂芝,这么多年没见了,怎么像是变了模样,越发年轻漂亮了。”   听到这番话,彩雀赶忙开口解释。   “老夫人,颂芝姐姐在贵妃娘娘身边当差呢,奴婢叫彩雀,是皇后娘娘宫里的人,今日被娘娘指来候着三位公主。”   见不是颂芝,年老夫人笑了两声,又抬起头看了看,彩雀也不恼,大大方方站在一边,由着年老夫人仔细琢磨。   “哎哟,确实不是颂芝那丫头,原来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倒真是罪过。”   进了年府,三个孩子本打算央着年老夫人赶紧讲故事的,刚一进门,便碰见了坐在凳子上的年熙大哥。   “年熙哥哥,你今日怎么还出来了?可是腿脚好些了?”   淑宜和温宜站在一边,到底是华额娘的亲侄子,长的也与华额娘那般貌美。   还没等淑宜暗自找出姑侄俩的相似处,温宜便歪着头,同淑宜讲起了悄悄话。   “那是年熙哥哥,是外谙达的大儿子,不过身子不太好,前头我与长宁过来玩的时候,年熙哥哥还坐在轮椅上呢。   淑宜姐姐你放心,这年熙哥哥可好相处了,念的诗也好听,还乐意陪着咱们一块玩。”   淑宜马上八岁了,年熙只抱了抱年岁还小的长宁,给另外两位公主恭恭敬敬行了礼。   年老夫人叫孙子也愿意出屋子看热闹,当即便让下人扶着年熙,大群人一块儿进了屋子里坐着。   年熙走不了,得两三个下人搀着慢慢来,长宁有些难过,自己也跟着放慢了脚步。   “好姑娘们想听听贵妃娘娘小时候的趣事,熙儿也跟着一块儿玩玩,你小时候,贵妃娘娘可没少带着你玩,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年熙给三位公主斟了一杯茶,这才慢悠悠说起曾经的事。   “孙儿自然记得,姑姑只比我大七岁,嫁人那年我都十岁了,早便是记事的年纪了。”   年熙并非从小身子就不好,他又是年羹尧头一个儿子,年富还未出生时,年世兰对这唯一在身边的侄子可谓是相当关爱。   “姑姑从前性子张扬,是家里唯一的小女儿,又有长辈们惯着,还记得我七岁那年,姑姑说要吃树上结的桃子,便将我举着放到桃树枝上。   哄着我去摘桃子给她吃,我越爬越高,那会腿脚还很厉害,硬是爬到最上面去了,我们摘了一大筐桃子。   后面见我下不了,姑姑便说要爬上树救我,等她上了树,轻易也不敢下去,那会儿我们还没住在京城,家里也没有那么多仆从,姑姑嫌丢脸,硬生生等到父亲回家才哭出来。”   这样的事倒是长宁她们没有想到了,连着年老夫人一起,也都捂着嘴笑起来。   年老夫人也想起这么一件事,连忙补充道。   “那会儿是秋天吧,蚊虫又猖獗,熙儿爬在树顶上,浑身上下被咬了不少包出来,世兰也是见蚊虫太多,才哭着喊来你们舅舅。   落了地,熙儿脸和脖子都肿的高高的,世兰两条胳膊上也是鸡蛋大的红肿。   就那一次吃了亏,他们二人便再也没有爬过树了,也好在年富当时还太小,不然高低也要挨一身包。”   听完这件事,长宁越发好奇自家娘亲小时候是什么模样的。   “祖母,娘亲小时候没在京城吗?在长宁这般大的时候,娘亲在做什么呢?”   年老夫人摇摇头,又开始细细回忆二十多年前的事情。   真是奇怪,如今她人老了,也不记事了,总是刚发生的事情转头便忘了,不过孩子们小时候的模样她倒是一直记得清清楚楚,这样也好,才能在长宁面前有些说的,等孩子们都走了,她也能靠着曾经的记忆,给自己添点乐趣。   “那个时候,你们祖父在湖广地区做巡抚,世兰小时候自然也是在南边长大的。   我们老来得女,前头又已经有两个成才的儿子了,便对世兰格外放松。   但女儿家还是要读书认字的,不过我们也不拘着她,什么骑马射箭的,她也学的很好。   后来她二哥做了川陕总督,她也不光留在南方,北方也去过,和京中的大家闺秀比,世兰确实要活的自在些。   只不过,才刚十七便入王府做了侧福晋.......也不多说了,都过去了。”   淑宜撑着头听着这些,她忽然就幻想到了一个小女孩快快乐乐过着每一天,会在父兄归家时兴奋的跳起来,会在高兴时扑进母亲的怀抱,会在难过时偷偷抹掉眼泪。   就好像如今的长宁一样.......   “原来华额娘小时候是这样的,也难怪华额娘在宫中独一份的潇洒自在,只是可惜了,宫里到底是比不过外头好玩,华额娘只能拉着各宫娘娘们一块儿玩叶子戏。”   温宜晃了晃腿,言语里都是羡慕与惊喜。   长宁颇为赞同的点点头,她一直以为自己娘亲是一直便生活在京城里的,原来她娘亲也见过南方的雨和北方的树,那宫里头其她娘娘呢?也是和娘亲一样千里迢迢的离开故乡与亲人吗...... 第 145章 了趣事三女孩回宫   听完年老夫人说的事,长宁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她斜斜靠在年老夫人身边,有些困倦的揉了揉眼睛。   一路舟车劳顿,刚用完午膳便乐哈哈跑了过来,细算起来,已经过了午睡的点儿。   哈欠会传染,前脚长宁打完哈欠,温宜与淑宜不知不觉也张开嘴。   年老夫人见小猫儿一样的三个姑娘相互靠着,心里又喜欢又心疼。   “公主们都困了,去府里小睡一会儿吧。”   年熙撑着桌子站起来,晃晃悠悠又一屁股坐了下去,他稍微叹息了一口气,不免有些焦急。   彩雀在门口候着,听见动静,与宫里几个嬷嬷一起,抱着三个孩子去了年府此前就准备好的房间。   年老夫人比起年熙,腿脚要好上不少,她看着三位公主都走了,才站起身来,一把抓住年熙的胳膊。   “熙儿啊,你慢慢来,从前是没知觉动不了,如今让人搀着能走几步了,多好啊,咱们慢慢的,祖母心里牵挂着你啊,咱们就按照忍冬姑娘写的方子,慢慢把身子养好。   等你身子好了,祖母带你去什刹海赏荷花,再娶一个你喜欢的姑娘,熙儿,好日子在前头呢,你还年轻,咱们慢慢来。”   这些道理年熙都懂,可他毕竟不是从小便这副模样的,在人生最得意的时候遭此横祸,他怎么能轻易放下呢。   “祖母也要养好身子,孙儿养好身子了,背着祖母去求菩萨,咱们一家都要好好的,大伯在外为官,父亲事务繁忙,孙儿自然要替两位长辈在祖母膝下尽孝。”   唉,年老夫人心中始终是愁云惨淡的,年家的状况扑朔离迷,让她有的时候又害怕又期望。   孙子聪慧过人,她心里最清楚不过,年家与兰儿的一切事宜都是瞒着他的,毕竟不能让一个重病的孩子跟着他们一起操劳。   “好孩子,祖母陪着你走走可好?咱们慢慢来。”   小厮进了屋,年熙一边被下人搀着,一边自己拄着拐,本就有些瘦弱的身子微微晃悠着,看的年老夫人心酸又心疼。   刚走到院中,年熙便已经是满脸的汗水,他白着一张脸,不敢转头去看年老夫人。   “好熙儿,同祖母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祖母也好替你相看相看。”   这话说的年熙面红耳赤,年家从来不急着儿女成家的事,他自然懂祖母不过是想让他有点盼头罢了。   都说人生四大喜事之一便是洞房花烛夜,年熙对自己的情况很清楚,自然是不能毁了别人家的女儿。   “祖母尽拿孙儿开玩笑,阿富在外打仗,我倒觉得需要操心操心他的婚事。”   年老夫人带着感慨,轻轻拍了拍年熙的后背,又乐呵呵与孙子说起话来。   “哪里有哥哥还没成家,就着急弟弟的婚事,罢了罢了,咱们都不说这些事了,只要你与阿富平平安安的,咱们一家人都好好的,那祖母便真的别无所求了。”   屋子里三个女孩安安稳稳的睡了过去,年熙也被小厮扶着回了房间,年老夫人靠在院子里那棵很老的树,安安静静站着,感受着此刻心里少见的平静。   年遐龄从门口进来,看着笑眯眯的妻子,也猜到是谁来了。   “回屋吧,这会儿吹风呢,别把身子吹坏了。”   两只苍老干瘦的手彼此交握,像曾经过得那几十年一样,熟悉又温暖,倒是让年老夫人也甘愿再走慢点。   “长宁她们来了,你怎么还往外跑,这么大把年纪了,也不知道顾忌点,熙儿今日还自己走了几步,我估摸着,再过个一年半载,就能大好了,到时候他与阿富也该谈婚论嫁了,都是要我们操心的。”   年遐龄听着妻子几十年如一日的絮絮叨叨,也不出声打断,只一直点头应下了。   “长宁回来了,同行的还有温宜与淑宜两位公主,等她们睡好了,你再去见一见长宁吧,我心里清楚,你也记挂着她呢。”   听到妻子说起这档事,年遐龄忙拍了拍妻子的手,拉着人忙止住话头。   “好了好了 ,我都这么大年纪了,什么挂念不挂念的,你知道就算了,还要拿出来臊我。”   在年府的温馨时光总是短暂的,年遐龄觉得自己不过是喝了一盏茶,宫里来接人的马车就到了。   苏培盛坐在年遐龄对面,都在静静等着三位公主醒来。   “怎么还劳烦苏公公亲自跑一趟。”   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被年遐龄递了出去,苏培盛忙不迭又将那荷包退了回去。   他不是傻子,从刚进年府大门那一刻,便能感受到年府家底确实单薄了许多 。   到底是贵妃娘娘的娘家,又是固伦公主的外祖家,他跑这一趟,是皇上的旨意,哪里还用的着收年府的东西。   “年公莫要这样,咱们都是为皇上效力的。”   一口茶入喉,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苏培盛放在鼻尖轻嗅一下,是陈年的龙井,估摸着是年府曾经没用完的,配上如今这萧条的年府,苏培盛还是仰头一饮而尽。   不免还是觉得唇亡齿寒,他也是跟在皇帝身边的老人,自然清楚当年夺嫡一事,年家出了多大的功劳。   如今的年家,是远远比不了曾经的,年羹尧大权旁落,还得把唯一康健的儿子送往边关,年家大哥年希尧也出京做了边官。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犬烹。   年遐龄看着苏培盛面不改色喝下那杯陈茶,有些歉疚的笑了笑。   “祖父 ,祖父,长宁好想你呀。”   彩雀抱着长宁,先是来见过年遐龄,见到自己这个小外孙,年遐龄也喜爱的不得了,由着长宁软绵绵靠在他身上。   “祖父,怎么不早些来见长宁,这会儿长宁都要走了。”   见到一旁还坐着苏培盛,长宁揉了揉眼睛,乖乖喊了一声“苏公公”。   后头的嬷嬷抱着温宜与淑宜也出来了,不过淑宜像是还在睡,一直窝在嬷嬷肩头。   “淑宜公主可是还没睡好?”   苏培盛站起身来,盘算着晚一点回宫。   “公主许是刚睡醒,不太有精神,奴婢瞧着公主有些恹恹的,等回宫了,奴婢再看看。” 第146 章 入母怀淑宜懒睡眠   年遐龄拉着长宁的手,亲手将小孙女送上了马车。   “祖父,祖母呢?”   长宁红着眼睛,有些不舍的拉住年遐龄的袖子。   “你祖母还在休息呢,好孩子,安心去吧。”   马车碾过路面,雨已经停了,可以天也不早了,虽还没到宵禁,可宫里马车已经派过来了,除了回宫,实在是没有别的去处。   温宜有些不高兴,此次出宫是淑宜头一次出来,她还在心里计划着带着淑宜去秋妆斜的。   唉,只是可惜了,天公不作美,既没去成秋妆斜,也没放成风筝,如今淑宜还一副疲累的模样。   “长宁,淑宜姐姐怎么瞧着有些不大对劲?”   长宁凑过去,嬷嬷抱着淑宜,稍稍弯了弯腰,长宁撩开毯子,便看到淑宜闭着眼睛,呼吸有些沉重,像又是睡过去了。   “淑宜姐姐这么困吗?怎么瞧着一直睡不醒。”   温宜也跟着过来看,还学着曹琴默平日里对她的样子,摸摸额头,摸摸后颈,再摸了摸淑宜的手心。   “应该就是困了吧,摸着也不烫手,想来不是受了风寒,莫非淑宜姐姐昨天夜里兴奋的睡不着觉,这会儿才如此困倦。”   到底是不好意思惊扰到淑宜,温宜索性拉着长宁,两个孩子凑到另一边去说悄悄话去了。   “姐姐觉得今日过得怎么样?”   温宜将头搭在长宁肩头,两个女孩手拉着手,时不时捏着对方手指头玩儿。   “今日?倒也还好,毕竟我今日还是头一次自己做风筝,倒也不能算是风筝吧,淑宜姐姐的荷花去池塘里陪你的大鲤鱼去了,我那鸿雁也挂在树上呢。   今日在年府待的倒是很少,连顿饭都没用上,我来的时候,还想着吃一顿新鲜的。”   两个小孩靠在一起,像曾经无数次那样,不过此刻的长宁心里藏了些事,实在是不知道应该怎么。   身边小伙伴的变化很是明显,五岁又刚好是一个还藏不住事的年龄。   温宜难得拿出姐姐的姿态,很是包容的将长宁揽进怀里。   她什么也没说,还有空闲腾出一只手去玩长宁头上那朵快被人摸蔫儿巴的迎春花。   长宁靠在温宜胸口,思绪了几息,长宁还是凑到温宜耳边,悄摸摸说起了自己的想法。   “温宜姐姐,娘亲小时候是那么快乐,宫里其她娘娘呢,是不是也很快乐,只是在宫里,她们总是一副很无聊的模样。   好像我们也一样,在宫里的时候总是盼望着出宫,去了圆明园又会盼望着去到更远的地方。   我还记得沁雅姐姐说的,我们要骑上最健壮的骏马,一路飞驰,跟着大雁一起,飞向南方。   我们还有这个机会吗?如果我们真的能出去,宫里其她娘娘的,要永远待在宫里面吗?”   温宜小小的脑子还没有那么多烦恼,不过她也能切身体会到在宫里的无聊。   她想起自己额娘总是去找华额娘与丽额娘还有欣额娘玩乐,回了宫也会与她说话,可如果她去上书房了呢?   她额娘如果不去翊坤宫找乐子,应该怎么熬过这一天的光阴?   “好长宁,莫要胡思乱想了,等你长大了,姐姐一定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不管怎么样,我与淑宜姐姐都会陪着你的,我们三个是血肉亲情,是永远的手足,不管怎么样,做姐姐的,就是要保护妹妹,好长宁,咱们现在还小呢,等我们好好读书,好好习武的,学一身本领,也好去外面闯荡闯荡。”   淑宜还在睡,长宁与温宜也不再说话,一阵沉默里,马车驶进紫禁城。   朱门关上的声音沉闷又响亮,长宁与温宜撩开帘子,只能看见门缝里最后透进来的一丝光线。   “我们回宫了,温宜姐姐。”   “没事,回来就能见到额娘她们了,也算是一件好事,对不对,长宁?”   入了宫,先要去养心殿走一趟,皇帝见淑宜还在睡,挥了挥手,便又将三位公主送回各宫了。   “既然出去玩了一趟,就要收回心,好好读书,以往可没有隔三差五就往外边跑的例子,朕到底还是念及你们年纪小。”   听着皇帝慢悠悠说出这么一段话。   长宁与温宜转过身来,规规矩矩行了礼。   “多谢皇阿玛恩典。”   “嗯,好,退下吧,今日早些休息,明天也好有精神。”   刚一出门,门口早早等着几个女人,见到自己额娘,两个孩子好歹露出一抹笑容,热情的扑进自己娘亲温暖的怀抱里。   “今天过得怎么样?好长宁。”   年世兰将女儿搂进怀里,在长宁额头落下一个结结实实的吻。   曹琴默也抱着温宜,母女俩个亲昵的好一顿贴贴。   那边的欣嫔接过淑宜,本以为淑宜还在睡觉,欣嫔习惯性摸了摸淑宜的额头。   稍微有点热,应该不是发烧了,欣嫔看着女儿身上围着的毯子,又扯松了些。   “淑宜今日怎么这么劳累,听长宁说是一路睡回来的。”   淑嫔放下温宜,上前也去看了看淑宜,女孩乖乖抿着嘴,闭着眼睛睡的安稳,不过脸色有些不太好。   年世兰也跟着凑过来,到底是长宁身子好,从来没有什么头疼脑热的,一时让年世兰来看,也看不出什么情况。   不过按理来说,半大的孩子再嗜睡也不会像这样。   “淑宜可是昨天夜里没睡好?”   长宁摇摇头,她记得很清楚,温宜唱歌的时候,自己与淑宜姐姐都困的很。   “昨天夜里有温宜姐姐唱摇篮曲,我与淑宜姐姐都睡过去了。 ”   听到这个回答,欣嫔不由得搂紧了淑宜,脸上也露出一丝担忧。   “欣妹妹莫着急,咱们先去翊坤宫,让忍冬给淑宜看看,这会儿就宣太医过来,多几个人候着也安心一些。   许是普通的风寒,今天白天还下了一场雨,外面风大,孩子们难免吹了点风。” 第147 章 淑宜昏睡忍冬落泪   翊坤宫内   忍冬伸手接过淑宜,她也是摸了摸淑宜的额头,瞧着症状实在与着了凉受了风寒很像。   微微发热,后背却不发汗,手脚心也是燥热的,忍冬这会儿也没往别处想,自顾自现将把厚厚的毛毯给解开了。   “淑宜公主瞧着现在的症状倒是能合风寒之症,不过另外两位公主都还是好好的,这让奴婢实在是觉得奇怪。”   温宜与长宁手拉手围了过去,她们在马车上时也摸了淑宜的,那时的淑宜只是摸着暖暖的,并没有发热。   “我们到了半路,就开始下雨,然后我们就转道回了张大人府里,因着下了雨,我们就在雨香馆里听雨做风筝。   后来我们又去了外祖家,那会儿淑宜姐姐还跟着我们一道听祖母讲话,后面我们三个一道睡觉去了,这一睡,淑宜姐姐就没醒过来了。”   听了长宁的话,忍冬实在是不能理解,她索性拉过温宜与长宁两位公主,自己也给两位公主看了看。   “莫非淑宜公主身子要羸弱一些?可毕竟也跟着将军学了两年武术,身子骨应当不会这么差的。”   欣嫔看着床上呼吸绵长的女儿,心如刀割一般痛得很。   她蹲在床榻边上,伸手轻轻拍着淑宜的后背。   “好淑宜,瞧瞧谁来了,额娘在呢,淑宜醒醒,额娘心里怕得很,你先应额娘一声。”   见轻拍拍不醒淑宜,欣嫔又开始摇晃她,不自觉已然红了眼眶。   淑嫔站在一边,心里也不好受,她上前将欣嫔扶住,出言宽慰。   “孩子许是太困了,睡了过去,欣姐姐莫要太过着急,等太医来了再瞧瞧吧。”   忍冬站在一旁,心里那股怪异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若孩童真是过于疲惫才睡了过去,也不应该喊不醒的,可若是沾染了什么不该沾的,另外两位公主又是怎么回事。   淑宜公主的身子骨不算差,早些年确实养的不太好,她自然记得淑宜公主刚被接回欣嫔身边时,瘦瘦小小的一个小女孩,头发也有些枯黄。   可如今精细着养了这么久,又学了两年武术强身健体,按理来说,不应该再说是先天不足啊。   那股怪异的感觉实在是挥之不去,像一团乌云一样,轻飘飘落在忍冬心头,即将在她心里下起一场轰隆轰隆的大雨。   忍冬知道自己行医经验比不得太医们丰富,除了风寒,她不敢再确切给出别的答案,耳边传来欣嫔低低的啜泣声,还混着淑嫔时不时轻声的安慰。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说实话,她入宫的时候,也不过才十五六岁,虽然从小跟着父亲治病看诊,但她当时毕竟年龄太小,匆忙学了几年便踏上了入京的路。   “忍冬,别愣神了,你不要怕,太医们来了,你在旁边看着。”   年世兰到底还是看不得忍冬那副愣愣的呆傻模样,在她心里,忍冬在某些方面是顶顶厉害的,可世间终究没有十全十美之人,一时拿不准主意,也很正常。   “微臣见过......”   温实初刚刚进门,还没等他嘴里的话说完,丽嫔急吼吼便将他往床边带。   “淑宜公主久睡不醒,还得温太医拿拿主意才行。”   温实初放下药箱,也是先把脉,不过是小儿有些发热,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再说,入睡的孩童体温确实会升高一点。   “这会儿瞧着也没什么大事,应当就是着凉了,公主难免浑身无力,头疼脑热,也就睡过去了,臣为公主开几贴解热祛寒的汤药,明日就能大好了。”   欣嫔却不敢相信,她倒真希望淑宜只是受了点风,可毕竟母女连心,她这心里实在是安定不了。   “温太医,你再给瞧瞧吧,受寒了怎么会叫不醒呢?”   此刻欣嫔的惊恐她们都能体会,丽嫔站在一边,帮着年世兰照顾长宁与温宜,她看着欣嫔的眼泪,也只好开口帮腔。   “温太医再仔细瞧瞧,看看公主为何昏睡不醒。”   这会儿症状实在没有别的特殊的,温实初只能应下来。   “那臣斗胆便在公主身旁候着,若是晚上有什么发热出汗的,也好第一时间来看看。”   开好药方,温实初将方子递给忍冬,自己则也往外面去等候。   “还请忍冬姑娘为公主将药熬出来。”   忍冬打眼一瞧,只是普通的桂枝汤方子。   “淑宜公主遭雨后寒湿侵袭,卫阳被郁,故发热无汗;正邪交争,神气被困,故昏沉嗜睡;手心脚心微润,说明邪气尚在表,未完全化热入里。   这桂枝汤刚好合了淑宜公主的症状。”   想起忍冬也是医术精湛之辈,温实初见她对着方子微微蹙眉,只好开口解释。   “温太医,您医术了得,奴婢自然信服你,可淑宜公主当真只是风寒吗?三位公主一道吃喝,一道玩乐,为何只有淑宜公主横遭此祸,奴婢也给公主瞧了一次,虽症状贴合风寒表证,可公主睡的极其安稳,完全不像是头疼脑热引起的气虚体弱。   此事,还望温太医再细细斟酌一番,等夜里我们再看看情况吧。”   瞧着忍冬离去的背影,温实初不是狂妄自大之辈,越想他越觉得忍冬说的有道理,他毕竟是外男 ,只能给公主把脉看看,自然是比不得忍冬能看的更细致些。   药箱里的东西少,翊坤宫有忍冬守着,温实初转身便去请了安,打算先返回太医院查一查医书。   “娘娘小主,臣还需得回太医院查证一番,忍冬姑娘医术精湛,臣也能暂时脱身,若淑宜公主有任何问题,臣立马便动身。”   小厨房里,忍冬将温实初给的方子搁在一边,自己也从皮箱里翻出自己这么些年写的案例。   那些东西她记得滚瓜烂熟,一通翻阅也没有找到想要的答案。   皮箱底下还躺着一本厚厚的书,用蜡布包裹的严严实实,那还是她临走时,父亲硬塞给她,作为一个念想,这么些年她从来没有打开过。   解开蜡布,里头躺着一本陌生的书,书皮上写着“敬堂行医录”。   那熟悉的字迹浮现在眼前,忍冬心绪杂乱,也只能伸着手指,一个字一个字细细摸过去。 第 148章 众太医不觉其奇怪   这本书不是她父亲常记录的医书,保存得当,看着还没多大年头。   忍冬坐在凳子上,她将那本《敬堂行医录》放在膝头,先是搓了搓手,最后擦掉眼角的泪,这才敢将书翻开。   扉页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忍冬刚巧凑近一看,眼泪便控制不住汹涌流出。   “金宝,父亲无能,不能陪你入京,此后你我天各一方,程家只你我二人,如今也要让为父活生生受这骨肉分离的痛苦。   金宝,这本书是父亲驻守边关,行医多年,留下来的微末经验,若你有拿不准的主意,便来看看父亲有没有记载,说来惭愧,让你小小年纪便离开父亲,独自面对宫里的阴私,是父亲无能啊,我儿世间顶顶聪明,医术也顶顶好,日后一定能凭借着一手医术,崭露头角的。   金宝,此时一别,何时能见,边关不比京城,你去了那边,才能学习更多治病救人的方法,将军仁厚,想来宫中娘娘也是个好相与的,父亲无能,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希望你不要怨恨父亲,不要放弃你喜欢的一切。   金宝,无论如何,父亲都希望你能保全自身,平平安安,让我父女二人还有重逢之日。   情长纸却短,父伏案提笔,夜夜不敢眠,日日长拭泪,沾墨亦苦啜,何以长失女。前有谈允贤,后有程忍冬,父苦思何意,送儿前程远。”   忍冬将书抱在怀里,用跳动的心脏去感受那本书里夹杂的爱,她本以为自己走了便是走了,夜里再难熬也不敢去想念远在千里之外的父亲。   前殿还有一个棘手的事情,忍冬苦笑一声,还是小心翼翼翻开那本沉重的书。   她从来都是一个能沉下心的性子,既然要学,那自然是要聚精会神的学。   书里多是记载的一些疑难杂症,什么刀伤枪伤,什么中毒呕吐。   忍冬从头到尾翻阅了一遍,也没找到关于小儿无端昏睡的案例。   “莫非是中毒了?也不像吧,嘴唇和眼球都没有问题啊。”   忍冬不死心,又打算从头再翻一遍。   “忍冬,快来——”   门外传来颂芝的声音,忍冬噌一下站起来,才感受到小腿和脚掌传来的疼痛感。   颂芝跑进来,看着忍冬弯曲着腿,顿时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我扶着你,这会儿天都黑了,莫非你一直坐着就没起来过?淑宜公主醒了,只是瞧着还有些没精神,娘娘们请你过去看看呢。”   进了侧殿,淑宜还窝在床榻上,欣嫔在旁边抱着她。   忍冬又摸了摸淑宜的额头,还是没有发烧,脸色也是红润的。   “公主有没有哪里不舒坦的地方。”   淑宜老老实实摇摇头,有些疲倦的闭着眼睛,轻声细语回答忍冬的问题。   “淑宜好累啊,想睡觉。”   欣嫔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可瞧着淑宜面上切切实实的疲倦,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忍冬姑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无缘无故,怎么会这么疲惫呢?”   淑宜有些艰难的喘着气,她只觉得眼皮有千斤重,实在是睁不开。   “额娘,我想睡觉。”   欣嫔将淑宜抱在怀里,只能一遍又一遍的摸挲着淑宜的手。   “淑宜啊,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再睡觉,额娘怕你一直饿着难受。”   淑宜还是轻轻晃了晃头,有气无力的拒绝了。   “淑宜不饿,额娘不要担心,淑宜有点困。”   温实初这会儿也带着太医院一帮人进来,他原本才预想,若是淑宜公主突然高烧呕吐,他也能再想一些别的原因,可到了翊坤宫,看着淑宜公主还是有气无力的疲倦模样,他是真的拿不准主意了。   “公主可有任何不适的地方?”   欣嫔抱着已经睡过去淑宜,满心惶恐,她只能摇摇头,将淑宜搂的更紧一些。   “世间会有如此离奇的事?怕不是公主前些日子睡眠不好,今日难免太过劳累,便一直昏睡着。”   江太医也上前把了一次脉,依旧没把出什么名堂。   “咱们只能再等等了,若是后面无甚大碍,想来就是风寒加之疲劳,便嗜睡些。”   屋子里里里外外都是人,年世兰牵着长宁与温宜,看着欣嫔弯曲的脊背,心里也不好受。   淑宜是她亲自找皇帝讨回来的,这个孩子虽性子内敛些,却是个实打实的好孩子,她也是一路看着这女孩长到这么大的,她们并非亲母都心疼担忧,更何况是欣嫔呢。   长宁与温宜对视一眼,也都有些无措,只好紧紧挨着年世兰,不敢说话吵了淑宜的清净。   “你别把自己也熬坏了,淑宜睡了,便让她好好睡吧。”   丽嫔轻脚轻手挪过去,揪着欣嫔的袖子,轻声宽慰道。   女儿平缓的呼吸落在欣嫔耳朵里,她一下就能感受到不平常,这呼吸太过绵长,她这个做母亲的就是觉得淑宜并非简单的劳累。   可她又能有什么法子,太医来来回回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淑宜确实就在睡觉,没有任何反常的地方。   她红着一双眼,转头去看面前的人,最后,欣嫔勉强扯出一抹笑。   “淑宜身子不爽利,我们母子只能叨扰贵妃娘娘了,姐姐们莫要跟着我一起苦熬,长宁与温宜还小,姐姐们带着她们去吃点东西吧。”   年世兰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说,她与淑嫔抱起各自的孩子,最后在欣嫔的眼泪里退了出去。   “有什么要紧的,你尽管来喊我们,咱们在一道这么多年,情义自然不是骗人的。   你自己也要多保重,千万不要胡思乱想。”   欣嫔还是扯着笑 ,哭着点点头,最后在一片麻木里感受着女儿的温暖。   走远了,淑嫔才敢叹出那口气,她看着怀里红着眼睛的温宜,心里也只能暗暗祈祷淑宜好起来。 第149 章 翻医书忍冬看霍乱   用上晚膳,时候本就不早了,偏殿里又那么一折腾,长宁喝了一盏茶,刚打了个饱嗝,就听见一旁的温宜咳嗽了几声。   “温宜姐姐是不是着凉了,我叫小厨房给温宜姐姐熬点红枣姜汤。”   淑嫔也觉得奇怪,她伸手将还在吃饭的温宜抱了起来,拿着手帕将温宜嘴角的油花擦的干干净净。   “温宜怎么咳嗽了?有哪里不舒服的地方吗?一定要早早和额娘讲。”   温宜还是老老实实摇摇头,一脸懵的打了个哈欠。   “额娘不用担心,就是刚才嗓子有点痒,我就咳嗽了两声,别的就没什么不舒服的。”   丽嫔将长宁搁在桌边的茶盏往里推了推,顺口也接了句话。   “应当是吃饭呛到了,若是淑嫔不放心,咱们叫忍冬来瞧瞧就好。”   到底是有了淑宜这个例子,淑嫔实在是不敢放心,抱着温宜便往外走,想着去找一趟忍冬。   屋里几个人都没什么心思再吃下去了,年世兰将筷子搁在一边,拍了拍丽嫔的手。   “你今日早些回去休息吧,如本宫这边真有什么处理不过来的,你住的近,也好过来随时搭把手。”   长宁瞧着丽额娘也出去了,自己也好去找娘亲说说话。   “淑宜姐姐怎么样了?娘亲,今天我们在年府可听了娘亲不少趣事,等明儿我下学了,再来和娘亲说。”   年世兰颠了颠自家女儿,壮胳膊壮腿,长的就结实。   “淑宜应当不会有什么大碍,有我们大人照看着,你这小孩儿还是去睡个饱觉吧,早先便见到你打哈欠,这会儿饭也吃完了,你乖乖睡觉去,莫要胡思乱想,免得长不高。”   长宁老老实实点点头,还腾出两只手,支着自己的头,往上顶了顶。   “好哦,娘亲放心,长宁长的高高的,比娘亲还要高,到时候就换长宁保护娘亲。”   年世兰此刻倒也不能算焦头烂额,只能说也是杂事缠身,她本就是个爱躲清闲的性子,淑宜的事,确实也让她感觉有些焦灼 。   安顿好长宁,年世兰动作轻缓关上房门,转头便轻声吩咐起颂芝。   “偏殿那边,欣嫔可吃东西了?可别叫淑宜没什么事,反倒她这个做母亲的病倒了。”   颂芝摇摇头 ,搀着年世兰,主仆二人走到软榻边上坐下 。   “早便送过去了,毕竟淑宜公主有恙,一口未动又撤下来了,娘娘放心,过上半个时辰,奴婢就叫她们送一次。”   “温宜那边怎么样?平日里咳嗽几声也就罢了,如今有淑宜这个岔子,淑嫔也难免杯弓蛇影,自相惊扰,若真是普通的风寒倒也还算是上天保佑了。”   安排好一切事宜,年世兰捏了捏酸软的肩膀,面上俱是疲惫之色。   “颂芝啊,欣嫔与公主那边都要伺候好,忍冬可还在忙?叫她也早些休息吧,这么多太医都来瞧过了,想来应当没什么大碍,咱们不能自己先垮掉了。”   上了床榻,年世兰趴在柔软的被面上,深深的吐了一口浊气。   颂芝为她脱去鞋子,又给年世兰捏起小腿。   “娘娘也歇下吧,万事都有奴婢候着,再不济,今夜周宁海也还在值守,有什么要紧的,奴婢再进来唤娘娘就好,公主那边奴婢也会上心的,娘娘也该放松一些。”   迷迷糊糊听着颂芝絮叨,年世兰抱着被角,眯着眼睛低声嗯了嗯。   蜡烛似乎熄灭了,年世兰顺着颂芝的力道翻了个身,规规矩矩躺好,身上被盖上被子,颂芝的脚步声很小,可年世兰还是隐隐约约能听到。   她将腿微微弯曲,带着疲劳与担忧,浑浑噩噩进了梦乡......   “颂芝......”   呢喃被被子掩盖,轻飘飘消失在世间。   小厨房里也空荡荡的,只有角落处烧着一个小火炉。   忍冬就着一盏油灯,靠在墙上继续翻看面前堆积如山的书。   “霍乱者,时疫中之暴疾也。其病起于仓猝,吐泻交作,挥霍撩乱,故名霍乱。《灵枢》有云:“清气在阴,浊气在阳,营气顺脉,卫气逆行。”若阴阳乖戾,清浊相干,升降失序,则霍乱作矣。   此症多发于夏秋之交,暑湿蒸腾之际。或因饮食不洁,或触秽浊之气,疫毒自口鼻而入,直犯中焦,损伤脾胃,扰乱升降之机。   吐泻不止,则阴液骤亡,阳气随脱。其候有五:   一曰目窠凹陷,眼眶青黑,是为津竭;   二曰皮肤枯皱,以指掐之,良久不起,是为液涸;   三曰十指螺纹尽瘪(俗称螺瘪),是为血枯不濡;   四曰小腿转筋抽掣,痛不可忍(俗称吊脚痧),是为筋脉失养;   五曰声音嘶哑,神昏谵语,甚则目闭肢厥,是为阴阳离决之兆.........”   看到时疫篇,忍冬轻声将有关霍乱的记载读了一遍,不过与淑宜公主的症状相差甚远,发作时节也对不上,想来自然不会是棘手的霍乱。   越是严重偏门的疾病,忍冬越要拿出来与淑宜公主的症状比较一番,一个个排除,让忍冬心里更加安定了。   她将时疫篇搁下,心里想着别的,一通胡思乱想,忍冬打了个哈欠,她脑子混沌的很,只好伸手在脸上使劲揉搓一通。   再次拾起那本父亲留给她的书,忍冬想着也不如专门找一找小儿易发的病症,虽说父亲是军医,可边城苦寒,百姓如有什么大病大灾,父亲也是要走一趟的。   “懵懂小儿易双目上吊,肢冷发痉,十指勾曲,角弓反张,先是浑浑昏睡,再是浑身无力,最后突发高热,昏迷痉挛。   多是瘴气所谓,污浊脏物潜进口鼻,产生疫毒,医者谓“时疫痢”。”   原本只是随意一瞟,忍冬摸着那几个浑浑昏睡,脑子里顿时如遭雷击。   小儿易发时疫痢,时疫痢.......她似乎还有些印象,小时候父亲去城中救治染病儿童,忙碌几日回家,也与她提起过这个时疫痢,那会儿父亲怕她也染病,还将她关在家中,不允许出门走动。   她抖着身子站起来,借着油灯的微光,给自己裁了一方面纱,围在口鼻处,她拿上那本书,转身出了自己那块小药房。   “宫里孩子尚少,若真是时疫痢,有众太医精细养着,倒也不算棘手,可淑宜公主是从宫外感染的,紫禁城外,还不知道有几许儿童.......只能祈祷不是一场灾祸啊。”   敲响偏殿的门,守夜的宫女探出头,见到是忍冬,忙将门打开。   “忍冬姑娘怎么来了?公主与小主这会儿正睡着呢。” 第 150章 翊坤宫淑宜患时疫   听到宫女这样说,忍冬心中稍微放心一点。   殿里蜡烛被点燃,宫女陪着忍冬往屋里去了,动静响起,小榻上的欣嫔听见动静轻轻抖了一下。   见到是忍冬过来了,欣嫔将睡意抛之脑后,起身便去看淑宜的状况。   “忍冬,可是淑宜有什么事?真是我这个做额娘的错,竟然等你们来了才醒过来。”   忍冬扶住欣嫔,两人一同撩开床上的帷幔,看向床上那个横躺着的身影。   “欣小主不用着急,奴婢心中放心不下公主公主,所以过来瞧瞧。”   欣嫔点点头,悄悄在床榻边坐下。   淑宜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小小的眉头皱在一起,忍冬举起油灯,入眼便是淑宜额头密密麻麻的汗珠。   她一把将欣嫔拉住,又唤来宫女。   “还请欣小主去外面等候片刻,再叫人去宣温太医过来。”   欣嫔大脑一片空白,被宫女扶着,她微微张着嘴,将视线落在忍冬面上那层面纱上。   “我这就叫人去宣太医过来,忍冬,让我守在这里吧,淑宜才八岁——”   忍冬将四周的蜡烛点燃,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捂在欣嫔的口鼻处。   “快快叫太医来,再去叫启祥宫淑嫔娘娘注意些温宜公主。”   准备好这些,忍冬这一刻脑子里无比清醒,她先是擦掉淑宜额头上的汗珠,再掀开被子,果然便见到淑宜两手作爪状。   凑近了,忍冬能听到淑宜有些痛苦的浅呼。   “欣小主,淑宜公主多半是患了时疫痢,奴婢到底是没有经验,学的也多是边关粗劣的救治手段,一定是还要让温太医来看看。”   欣嫔听到这些话,只觉得天旋地转,手一松,便随着那轻飘飘的帕子一起,跪倒在地。   “怎么会感染时疫呢?怎么会这样呢?”   翊坤宫的动静将年世兰惊醒,外边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响起。   “颂芝,这是怎么了?”   颂芝早已穿戴整齐,她走过来,将被子拉起来,盖住年世兰的后背。   “娘娘,忍冬夜里去看淑宜公主,才发现淑宜公主半夜突发高热,听她诊断,许是时疫痢,这会儿温太医他们刚到,声响未免大了点。”   “时疫痢?怎么会得这个病,那长宁呢?时疫易传染,长宁怎么办?”   说完这话,年世兰彻底坐不住了,她赤着脚,便火急火燎拉着颂芝往长宁那边去。   “娘娘莫要着急,公主睡的好好的,奴婢刚去瞧过了,没有高热。”   直到切切实实摸到那小人暖暖的脸蛋,年世兰才稍微松了口气。   “时疫痢是从宫外感染的,感染初期并没有什么症状,长宁此刻安好并不代表什么,叫太医院再拨两个太医来候着。   今日三个孩子只去过年府与张府,恐怕宫外也不见得好,赶紧给哥哥传信一封,家中父母年迈,若再染病,只怕真是要熬不过去了......”   吩咐完颂芝,年世兰又光着脚走回去,她是翊坤宫主位,在她宫里发生这样的事,无论如何也要出面一趟。   换好衣裳,颂芝给年世兰梳了个简单的发髻,一主一仆便准备往偏殿去看看淑宜。   走出大门口,年世兰还是将颂芝的手放开。   “忍冬在里面治病,颂芝,长宁身边只能靠你了,本宫自己去过看看,你就候在长宁身边,一是别沾了病气,二是随时看着长宁的状况,若有任何不对的,速来找我。”   颂芝点点头,看着周宁海扶着年世兰一步一步进了侧殿。   温实初将手浸进清水里,有些担忧的蹙着眉。   “当真被忍冬姑娘说中了,冬天太冷,各地雪灾严重,大灾之后必有大疫,不知忍冬姑娘对这时疫痢有何见解。”   忍冬刚给淑宜擦完身子,浑身冒汗的出来,听到温太医问话,她有些不好意思。   “我父亲确实也治疗过时疫痢,可边境药材稀缺,多是用马齿苋败酱草黄连须陈仓米石榴皮入药,患儿十不存三,这法子自然不适宜用在公主身上。”   温实初想起自己在医书上看的方子,也觉得不太适合此刻的情况。   “医书倒也记载过,主张用高丽参,牛黄,麝香,犀角,珍珠入药。   不过公主从感染到高烧,整整大半天,倒是又不符合时疫痢快速发病的特点,这药还得再改改,再说,高丽参牛黄这些,都是上等的药材,只怕是难以走入寻常百姓家。”   欣嫔早已哭的双眼红肿,她跪坐在地上,一遍又一遍抚摸着淑宜僵硬的手指。   温太医已经施过针,这会儿小厨房里正熬着药,想来等淑宜喝下,明早天亮就能退热了。   “忍冬姑娘医术确实了得,若非忍冬姑娘对我的诊断结果持疑,只怕咱们还不能这么快查出病因,若是忍冬姑娘不嫌弃,不知可否能请忍冬姑娘到太医院一趟。”   忍冬利落的摇摇头,叫她把个脉开个方子倒也还好,若是让她去太医院研究个新方子出来,只怕是有些强人所难,再者,公主这边走不开人,她留下总好过别的太医,有什么擦身子的活计她来也方便。   “我便不去了,今夜翊坤宫有我守着,温太医尽管安心配药。”   年世兰没往前凑,可她看着忍冬脸上的汗水,她倒是觉得忍冬能去太医院学学新东西。   忍冬入宫快六年了,也该多学一些,毕竟是要长久跟在长宁身边的人....... 第151 章 温宜高烧世兰防疫   一屋子人守到天刚蒙蒙亮,年世兰也累的很,困意被高度紧张的神经绷住,搞的她脑子里浑浑噩噩难受得很。   忍冬中途给淑宜擦了不少回身子,又哄着半昏迷的淑宜喝了大半碗汤药,等到太阳快出来了,淑宜才精神好了些。   “公主退烧了,这是好事,后面只需要用山药莲子粥养着,若是没出现腹泻不止的情况,问题就还不算严重。”   欣嫔这才缓过神来,她抖着手再次摸向淑宜额间,似乎真的不烫了,孩子烧了大半夜,面色瞧着也是没精神的蜡黄。   “好淑宜,额娘的心肝肉啊,今日蒙此大难,日后必然都是顺顺利利的。”   这时疫痢多发于小儿,可成人若是身子太差,也能染上病,欣嫔自谓身子康健,又舍不下女儿,贴身照顾了一夜。   外头似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年世兰转头看去,一个启祥宫眼熟的小丫头慌里慌张跑进来。   “多谢贵妃娘娘,多谢忍冬姑姑,温宜公主刚也突然发起高热,索幸忍冬姑姑提早便警醒了一次,公主刚一发热,便由江太医施针了,我家小主怕再熬汤药时候太晚,便命奴婢来娘娘宫里碰碰运气。”   听到温宜也出了事,年世兰下意识便抬头看向了长宁安睡的方向。   她的担忧应当是多余的吧,毕竟长宁是天上的仙子,凡尘浊病自然是伤不了她的。   “小厨房里备着退热的汤药呢,你快快去取。”   送走小宫女,年世兰将手搭在周宁海手上,一时之间脑子一片空白。   “此事还需回禀皇上,事出从急,又与宫外有牵扯,无论如何也得让皇上知晓。”   说罢,她便打算带着周宁海去养心殿一趟,虽说也该告知皇后娘娘一声,可年世兰想着宜修那瘦巴巴的身子,到底还是怕宜修也染上病了。   “本宫需得先沐浴熏香一番,不能将病气带出翊坤宫........”   话是这样说,可年世兰又觉得麻烦,私心里是不愿离开长宁太久的。   周宁海向来是个贴年世兰心的,顿时便懂了自家主子这番慈母心肠。   “咱们小公主还在呢,哪里能离得了娘娘,奴才遣人去御前走一遭便罢,娘娘何必亲自动身?”   年世兰呆滞着一双眼睛,双腿却往正殿走去。   行至一半,她又猛地转头吩咐。   “如今皇上最要紧的是宫外的事,皇上龙体贵重,后宫又突发疫病,叫皇上保重自身,专注民事。   皇后娘娘那边,也需得通告一声,皇后凤体欠安,也无需过来,待公主们身子好了,本宫再带公主们去拜见皇后娘娘。”   屋里的颂芝正在给长宁穿衣服,本就到了平日里去校场的时辰,长宁到了点便悠悠转醒,奈何昨夜睡的有些晚,叫长宁有些想赖床的没精神。   年世兰刚一进正殿便听到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先是褪去外衣,再净手两次,擦干了手上的水,才敢去见长宁。   “起这么早做什么,今日娘亲给你告了假,可以多睡会了。”   长宁是躺在榻上的,不过身上的衣裳都穿好了,她便躺在床上由着颂芝给她穿鞋。   “娘亲,长宁好想娘亲啊。   到了起身的时间,自然不能再睡了,今日怎么突然告假,莫非淑宜姐姐不好了?”   听见长宁这样问,年世兰将她拉了起来,一本正经的仔细解释。   “淑宜公主生病了,不能见你,不过问题不大,过几日淑宜姐姐好了,你们三个小孩又能在一道开开心心的。”   “那温宜姐姐呢?长宁与温宜姐姐都告假了吗?”   看着孩子懵懵懂懂眨巴着一双透亮的大眼睛,年世兰只觉得这一夜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温宜姐姐身子也不太舒服,所以这会儿在启祥宫养病呢,你们三个谁也不能去见谁,也不能出门,好好养上几天,再去读书。”   长宁有些不懂,她抬手摸了摸年世兰有些疲惫的脸,乖乖嘟着嘴塞进年世兰怀里。   “是不是因为长宁想出去玩,姐姐们才会生病,长宁也会生病吗?”   抱着女儿,年世兰有些心疼,母女俩发丝交缠,她将长宁藏到自己的怀里。   “好孩子,又在乱想,这事情不是你的错,也不是谁的错,你安安心心的,若是身子有不舒服的,也要及时告诉娘亲,这病来势汹汹,只要不舒服,便要说出来。”   长宁很聪明,她听着娘亲话里的焦灼,乖乖站定点头。   “长宁知道啦,不过这会儿长宁哪里都好好的,就是有些饿了。”   看着女儿还有心思耍宝拍肚皮,年世兰也伸手轻轻拍了拍长宁的肚皮,心里软的不得了。   “小厨房做好早膳了,长宁乖乖的吃完东西,让颂芝在这里陪着你吧,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和颂芝说,外头还需要娘亲去忙着,只能委屈我们长宁了。”   长宁乖乖抱住年世兰,给年世兰疲惫的神经一点放松。   “好姑娘,你乖乖的,娘亲知道你向来与温宜公主和淑宜公主交好,可眼下情况危急,你切记不可随意走动,乖乖与颂芝待在一处吧,也好叫娘亲安心啊。”   陪着长宁吃了一餐饭,年世兰给长宁喂了一碗粥,又给女儿擦擦嘴,母女俩个抱着又贴了贴脸。   “娘亲去瞧瞧温宜公主,后宫防疫事务繁忙,长宁在宫里玩自己的,好不好?”   得到长宁的点头,年世兰又拉着颂芝的手拍了拍,最终才出了门。   好在公主们从昨天回宫开始,就没往别的地方去,因此只需要着重防范着翊坤宫和启祥宫这一片。   公主染了时疫的消息在宫中不胫而走,这样吊人心弦的事自然让平日与公主们交好的嫔妃动了前来看望的心思。   不管全让年世兰挡了回去,治病有太医的,伺候又有宫女,她虽然不懂这病的厉害之处,可也不想连累了满后宫都遭一回罪。   消息传到碎玉轩的时候,恰好沈眉庄与安陵容都聚在一起,从流朱嘴里听到这事,实在是让三人都吃了一惊。   “我过冬的时候,只觉得天冷的不像话,雪也比往年大上不少,明明都到春天了,冰雪还尚未消融,哪里能想到,刚初春,公主们不过出宫游玩了一趟,居然就染上了时疫痢。   这病听说可厉害了,一个人就能染一室,一室染一邑,一邑染一城。   想来顶头两位娘娘有得忙的,咱们再担心也不能去给娘娘们添麻烦。”   听了甄嬛这番话,沈眉庄也颇为赞同,只有安陵容晃了神,刺绣的针一歪,扎了她的左手食指。   “陵容也忒不小心了,这手指尖都在冒血。”   看着指尖那滴血被擦掉,安陵容有些惶惶的抬起头,她将针线放下,心里却始终放心不下。   “眉姐姐,莞姐姐,公主横遭此祸,可咱们又不能轻易去给娘娘们添乱,倒叫我这一颗心不上不下。”   替安陵容撩了撩鬓角垂下的碎发,甄嬛举起安陵容的指尖瞧了瞧,出言宽慰道。   “你平日里对三位公主的疼爱我与眉姐姐都看在眼里,可如今咱们要做的,便是配合着贵妃娘娘管好自己宫里,陵容不如此刻回延禧宫一趟,熏熏艾草什么的。” 第152 章 时疫平世兰求恩典   带着宝娟出了碎玉轩的大门,安陵容抬头往天上瞧了瞧,与昨天一样的昏暗天气,算不上太好,空气里飘浮着闷闷的味道,与那厚重的云层一样,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是不是我的荷包绣的太晚了,才没能让五毒兽早些保佑公主们。   民间常说,五毒绣在荷包上,能让孩子远离灾祸与疾病,公主们的荷包还没有绣完,才让她们三个孩子染上了时疫痢,宝娟,今日先把别的搁在一旁吧,我早些将荷包绣好了再托人给公主们送过去。”   宝娟在旁边搀扶着安陵容,脑子里浮现起公主们常来延禧宫的画面,稚子可怜,连她都心疼,更何况是小主呢?   “小主何出此言,这些时日,小主日夜操劳,针线活从不离手,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怎么又开始怪罪自己,小主还是好好休整一番,也好养好身子,奴婢只怕小主再操劳下去,眼睛都要便花了。”   安陵容微微摇摇头,发间的流苏也跟着晃了晃。   想起莞姐姐提起熏艾草的事,她带着宝娟缓缓往延禧宫去,路上还同宝娟说起此事。   “咱们宫里似乎还有不少风干的艾草,回去了便点燃艾草,宫里宫外都熏一熏,艾草味苦,我们这些做大人的,尚且还能接受 ,公主们年幼,只怕熏艾草会呛到她们。”   这一路安陵容都在想些东西,宫里除了熏艾草,还会焚烧苍术,可这苍术她也是清楚的,虽说有淡淡的芳香味道,可主要还是清苦刺鼻的辛辣味。   “小主莫再担心 ,有贵妃娘娘主持,三位公主自然都会平平安安的,艾草味浓,翊坤宫许是会喷洒热醋吧。”   回了延禧宫,安陵容坐在桌前,自顾自便配起了荷包里的香料。   翻来覆去,安陵容取了些常见的菖蒲薄荷丁香,再配上木香草果艾叶与白芷。   均等的分成三份后,安陵容用绢布包裹好,吊起来放在窗户边上。   这一晚,延禧宫的小窗又点燃一盏小灯,一个女人松了发髻,对着油灯那豆大的灯光,低着头弯着背,手里拿着一方小小的荷包。   这场疫病索幸没在宫里掀起什么大风浪,第四天,淑宜便好多了,除了有些虚弱胃口不佳,旁的便再也没有别的难受的地方,温宜晚发病小半天,好在治的早,发了一天高烧又吐了两天才见好。   长宁本还老老实实待在宫里与颂芝玩乐,哪里能想到第二天下午也浑身发热,长宁只当是打拳打累了,脱了外衣便没再多管,等颂芝端着晚膳进来。   见到的便是一个肉乎乎的小丫头穿的单薄一件衣裳,拿着桌上的点心吃的正开心。   “公主怎么还把衣裳脱了?”   上手一摸,才知晓长宁也没逃过这场时疫痢,发了一天低烧,拉了一天肚子才算作罢。   这一折腾下来,不仅是三位公主消瘦了些,连带着几个做母亲的,也都食不下咽,终日惶惶。   年世兰不许旁人来看望,尤其是上了年岁的宜修,宜修在景仁宫也安定不了,索性与剪秋一起,炖了不少盅滋补的汤药,一溜水儿的往翊坤宫和启祥宫送。   宫里的事熬出了头,忍冬将这些日子从几位太医身上学的本事都记录下来,又按着温太医给的药方子抓了几遍药。   “忍冬啊,休息休息吧,养精蓄锐,后面还有你忙的呢。”   年世兰探过头去,神神秘秘的留下这么一句话。   “娘娘,还有什么忙活的,公主们渐渐好了,奴婢再守这一晚上便能彻底放松了。”   旁的年世兰也不多说,只一个劲的催促忍冬去休息,吃了两碗饭,再喝掉年世兰专门给她留的鸭子汤,忍冬被年世兰拉着,强塞进被窝。   “好忍冬,这些日子可怜你了,跟着我们硬熬了这么久,一个整觉都没睡过,你只管好好休息,一觉睡到明天,才真正有你忙的。”   看着忍冬闭上眼睛,年世兰将手贴在脸颊,颇为疲倦的闭了闭眼。   她这几天也是硬熬过去的,好在哥哥回信,年府上下只有几个负责采买的小厮丫鬟染了时疫痢,年家两个老人都还好好的,这才让年世兰能专心应付宫里的事。   可她到底不能像忍冬那样毫无顾忌的睡一觉。   稍微休整,沐浴熏香一番后,年世兰便带着周宁海往养心殿去了。   宫外疫病同样非同小可,这时疫痢多是幼儿与体弱之人感染,比不得其他疫病那样阴毒凶险,一染上,还有回旋的余地。   “皇上,宫外百姓哀苦,臣妾听闻太医院温太医为首已请旨出宫救治黎民,故前来为忍冬也求一个恩典,想让忍冬也能跟着温太医一起,出宫施救。” 第153 章 春意催得桃花尽开   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着底下跪着的那个女人。   世兰确实愈发温婉明媚了,比起曾经的高傲跋扈,像一场镜花水月的梦,再也回不去从前。   以往,他是绝对不会相信,年世兰愿意为手底下一个婢子求恩典。   “忍冬?就是那个侍奉长宁的那个婢子?她走了,长宁怎么办,宫外头有太医们,宫里头有忍冬在长宁身边伺候,朕也放心。”   年世兰抬起头,露出一抹乖巧的笑容,配上脸上显而易见的疲倦,皇帝在前朝坐镇,自然知晓后宫里头多亏了年世兰的操劳。   “皇上,忍冬虽说只是臣妾的婢子,可说到底,臣妾心里是拿她做妹妹的,这么多年了,忍冬对臣妾忠心耿耿,又难得有一手好医术,臣妾想着,让忍冬去宫外历练一番,多多积累些经验,想来下次若再有什么疫病作祟,忍冬也能早些时日诊断出来。”   皇帝没接这茬,忽然提到三位公主。   “公主们身子可还好?尤其是长宁,年岁过小,这时疫痢不比得普通的风寒感冒,一定要精细将养着,万万不能落下病根了。”   年世兰见皇帝也不提忍冬出宫一事,不由得失望垂眸,心里也泛起嘀咕。   太医院众人都能出宫救治百姓,等平定了时疫,必然会被皇上大肆褒扬一番,为何忍冬不行呢,此次时疫痢,她看的清清楚楚,太医院众人本没有诊出时疫痢,是忍冬出言提醒,点明了这其中的古怪。   “皇上——”   听着爱妾软绵绵委屈巴巴的叫喊,皇帝感受着肩头传来的暖意,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年世兰的头发。   “忍冬毕竟是一介女流,出宫诊治身份多有不便,再者,朕还是想让忍冬留在宫里,随时防备着公主们再发病。   好了世兰,你也日夜操劳,朕瞧着你眉间都是挥之不去的疲倦,好好回去歇着吧,久熬伤身,世兰要养好身子,长长久久陪着朕与长宁。”   年世兰将双手合上,垫在下巴处,仍是不死心的最后提了一遍 。   “皇上,忍冬是个好姑娘,是臣妾千挑万选为长宁预备着的,长宁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臣妾也放心一些。   皇上,此次时疫痢,可是忍冬先发觉的,就连温太医与江太医都没瞧出其中关窍,只当淑宜公主是疲累所致。   忍冬小小年纪离开家人,千里迢迢来到臣妾与长宁身边,臣妾为母为姐,总想着,多为她们做些事,皇上,臣妾无福,此生只有长宁一个乖乖儿,有忍冬陪着,臣妾心里会安定些的,她能多学一些本事,也是给长宁再加上一重保障。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臣妾的浅薄心思,皇上怎么会不知呢?”   皇帝长长叹出一口气,他将笔搁在一边,转头看向年世兰,他也不想多说别的,只伸手将年世兰的头揽至肩头。   “这件事,朕点头了,明日便叫人送忍冬出去吧,世兰辛苦不如在养心殿歇一歇。”   了却这件事,年世兰做出难言之色,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臣妾固然想留下来陪着皇上,可长宁毕竟年幼,又病了一场,臣妾怕她醒来见不到人,又哭闹。”   谈起小女儿,皇帝也少见的露出喜色。   “长宁虽说启蒙早,可到底还是一个孩子,她若哭闹,世兰便给她唱唱摇篮曲,小孩子都喜欢,听着听着,便老实下来了。”   敲定了忍冬的去处,年世兰换了一副姿态,走出养心殿,她被周宁海搀着,心里没来由的有些难过,即是为忍冬,又是为自己,她原本以为自己一辈子都能坦然接受她与皇帝之间早已温情不再的事实。   可真让她面对到自己的谄媚讨好,心里还是有着别样的别扭,她心里哪怕再厌恶皇帝的薄情寡义,可也会为自己亲手丢掉的尊严感到羞辱。   就像是被豢养已久的鸟雀,面对打开的笼子,依旧做不到彻底远走高飞。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头上那一根故意簪着的金步摇,有些难为情。   周宁海小心扶着自家娘娘,望着娘娘脸上复杂的表情,一时也拿不准。   “可是这步摇太过沉重,娘娘久不佩戴,怕是要头疼。”   年世兰勉强牵唇笑一笑,将多余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她是皇帝的妃嫔,是年家的贵妃,这又算什么,本就是她应该做的。   “本宫是在为忍冬高兴,这事她还不清楚,等明儿告诉她一声,只怕那小妮子能高兴得跳起来。   光在宫里待着有什么长进,还是得去黎民百姓中走走,才能学到真才实学,日后咱们就等着忍冬青史留名,流芳千古吧。”   今天宫里的桃花也渐渐开了,粉色的暖意带走宫里最后一丝疫病的晦气,又兼之下过雨,满地都是打落的粉红,带着春天彻底苏醒的信号,飘向满后宫各个角落。   一朵桃花轻飘飘从枝头凋落,一路顺着风儿轻吹,直到落在了钟粹宫那扇再也没关过的窗户上。   里头杂乱一片,大门已经彻底封死了,只有那扇窗户,小栓坏了,关不住,冬里扛不住寒风,春天坦然迎来花瓣的落户。   窗边上,是一支燃了半截的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蜡油将蜡烛与窗台牢牢粘住,将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全部烧的一干二净。   窗后那一片泥泞里,会有旁的东西吗?灰烬碾进泥里,永远都见不了天日。   桃花带来公主们痊愈的大好消息, 安陵容抬起头,歪头看向窗外,疲劳了三天,终于是绣好了三个荷包,她又低头,将最后一针扎过去,打了个结。   看着手上三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安陵容吊在指尖,仰头去看,那股舒缓的味道飘来,清香里带着微微的苦味。   “倒真是凑巧,我应当手脚再麻利一些,早些做好,或许还能早些收到公主们痊愈的讯息。”   今日的年世兰实在是太疲惫了,回了翊坤宫,本想喝一盏梨花茶醒醒神,坐在软榻上,倒是手撑着侧脸,先睡了过去。 第154 章 送忍冬出宫诉喜事   第二天一早,年世兰便当众宣布了那个好消息,还专门将翊坤宫几个说的上话的宫人都叫了进去,一脸神秘的说起那句话。   “忍冬,收拾收拾吧,一会儿用完早膳,便跟着太医院的温太医一道出宫救治百姓吧。”   还没等忍冬回过神来,长宁的尖叫便响起,带着激动和开心,扑进忍冬怀里。   “忍冬姐姐,你要出宫当大夫了,我就知道你厉害,宫里上下,长宁只认忍冬姐姐的医术。”   忍冬倒是有些少见的局促,她攥着袖子,轻轻拍了拍长宁的后背。   她想起昨天娘娘没头没尾的那些话,才知道自己娘娘昨天就在预备着送她出宫。   她是女儿家,自然知道这世道是不许她抛头露面的,能从皇上口中讨到这份恩典,想来也少不了娘娘从中斡旋。   “娘娘.......”   见到忍冬一副木讷的模样,年世兰只让她是被惊喜冲昏了头脑,忙上前去搂住她的小脸,笑吟吟的,眼睛像两汪弯弯的月亮。   “瞧瞧这傻丫头,乐的找不着北了,好忍冬,还不快回回神,准备准备上战场了。   咱们满屋子人都等着你凯旋呢,等你平平安安回宫,我要摆上三天的宴席,将你的功绩昭告天下,再给你胸前绑上一朵大红花。   咱们翊坤宫能人辈出,忍冬便是头一个走出去的,我们姐姐妹妹的,都以你为傲。”   忍冬听着这番话,眼里却只有面前这个温温柔柔笑得大方明媚的女人,她大着胆子,暂且将什么礼仪尊卑抛之脑后,大大方方抱住年世兰。   那股桂花香味的头油还是她熬的,扑鼻的香气混着感激,叫忍冬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娘娘,忍冬多谢娘娘,千言万语都不足以谢谢娘娘的一番苦心,忍冬怎么还的完这份恩情。”   细算起来,忍冬如今也不过二十刚出头,比起年世兰与颂芝,还是小了一截的,怀里的妹妹泣不成声,年世兰心里也生出一股我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与不舍。   她伸出手,一下又一下,轻轻抚着忍冬的后背。   “这个笨丫头,莫要哭了,一会儿将眼睛哭肿了,还怎么给孩子们看病?”   颂芝握着帕子,一点一点擦干忍冬面上的泪水,她的眼里也是闪着细碎的泪光。   “姐姐,我的好姐姐,今生今世我们都不能分离了,我母亲只生了我一个,又落得早逝的下场,哪里能想到,今生还能结识二位姐姐,护着我,帮着我,真是老天爷垂怜,才叫我与姐姐们结一段缘分。”   年世兰拉住靠过来的小长宁,与颂芝一起安慰起忍冬,半大的姑娘哭起来梨花带雨,让她们这做姐姐的也心疼。   “好好好,咱们几个今生今世都不分离,好忍冬,你预备着收拾收拾,出宫去吧,万万要注意安全,平平安安回来啊。”   好一通劝说,才让翊坤宫没被淹了,忍冬一步三回头,最终还是背着自己的小包袱,跟着太医院的车队,渐渐驶离紫禁城。   三个孩子多日不见,长宁刚熬过忍冬离去的悲伤,又粘在年世兰身上好一通撒娇,最后才想起要与姐姐们一道去景仁宫请安问好。   毕竟她这些日子可没少吃景仁宫送过来的饭菜,心里自然是想念皇额娘的。   “哎呀,你带着颂芝去找你姐姐玩吧,景仁宫确实也该走一趟了,皇后娘娘可担心你们了,去景仁宫给你们皇额娘看看抱抱,也好让你们皇额娘放心下来。”   长宁先是去启祥宫接了温宜,再是与温宜一道去储秀宫找淑宜。   大病一场,温宜原本还圆溜溜的脸蛋都瘦出小下巴了,显得眼睛比之前还大了些。   长宁伸出手,有些心疼的摸了摸温宜的脑袋。   “淑宜姐姐是最先病的,只怕要瘦的更厉害些,温宜姐姐,你得多吃点,养好身子,又变成曾经那个圆乎乎的可爱模样。”   前往储秀宫的路上,倒先是碰上了莞贵人与惠嫔二人。   “公主们身子可好了,莞娘娘瞧着,两位公主可轻减了不少,这病来如山倒,把公主们的小脸都病小了一圈 。”   见旁人又提起消瘦一事,长宁捏了捏温宜的手,提起了今早刚发生的大喜事。   “养上些日子,便能大好,宫里娘娘们可莫要再担心。   我们翊坤宫出了大喜事,来同两位娘娘说一说,一起乐一乐。”   惠嫔蹲下身子,温柔的看着两位公主。   “是什么大喜事,能让公主这么高兴?”   “我们翊坤宫的忍冬姐姐出宫去了,与温太医他们一道,去外边救治旁的小朋友,前面刚出了宫,翊坤宫出了这样一个光宗耀祖的好大夫,怎么不算好事一件,娘娘们定然想不到,忍冬姐姐醉心医术,学了这么多年,也算终于能出宫历练一番。”   沈眉庄与甄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瞧出了不可思议 。   甄嬛知道,眉姐姐可是对翊坤宫的忍冬姑娘赞不绝口,原还以为是夸张了,没想到真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好大夫。   “自然是喜事一桩,前头忍冬姑娘便为眉姐姐看诊过,能走出宫去,我们也跟着欢喜。   眉姐姐,嬛儿还说久不见温太医来把平安脉,原来是也请了旨,出宫去了。”   沈眉庄站起身,望向天边,这会儿天色最好,太阳也跟着出了门。   “世人常言,医者仁心,温太医领着太医院的太医们能出宫救治天下黎民,自然是大功德一件。   孟子曾言,医乃仁术 ,自古典范也多如牛毛,什么杏林春暖,何澄拒报,忍冬姑娘与众太医亦是有情有义之辈,这是咱们的福气,是天下百姓的福气。”   目送两位公主离开,沈眉庄与甄嬛拉着手,又说起温太医出宫那事。   “我原本只当温太医是个性子和蔼医术又精妙的,他愿意出宫为天下百姓研究良方,施手救人,倒是叫我又重新认识了他一遍。” 第155章 三公主结伴望宜修   “温太医本来就是个胸怀天下的好大夫,他主动请旨出宫,倒也合了他这个人的秉性,咱们只管在宫里等着,等外面的时疫痢平了,再请温太医来把把平安脉。   尤其是眉姐姐,可不能再叫眉姐姐学着冬里那模样,坏了身子,精神也大不如从前,还好眉姐姐如今大好了,嬛儿定然日日陪着眉姐姐玩耍,不叫眉姐姐有闲工夫再去难过了。”   沈眉庄噙着淡淡的笑,看着面前的甄嬛靠在她肩上,俏皮又可爱。   “有嬛儿在,我怎么好再难过,有嬛儿陪着,总归都是最好的,走吧,公主们身子大好,后宫也解了封禁,咱们去太后宫里请安,陪着太后说说话什么的。”   “眉姐姐真是世上最好的女子,若我是男儿,必然要将眉姐姐求娶到家里,与眉姐姐琴瑟和鸣,白头到老。”   听着甄嬛这番混不吝的话,沈眉庄有些无奈的摇摇头,眼睛里却洋溢着淡淡笑意。   她与甄嬛莫逆之交哪怕用生死相依也是说得的。   “好嬛儿,还在贫嘴,非得来逗逗我才算完?若你真是男儿,我也嫁你。”   太阳照的初春终于有了些温暖,几对姐妹各有各的去处,长宁拉着温宜,叩响了淑宜的房门。   “淑宜姐姐,你的两个宝贝来啦~~”   欣嫔在里面听见,连忙起身打开房门,将两位小公主迎了进去。   “欣额娘好,温宜带着妹妹来瞧瞧淑宜姐姐。”   长宁趴在温宜肩头,靠着温宜温暖柔软的脖颈。   “快快进来,欣额娘多日不见两个宝贝,心里也惦念得很,瞧着两位小公主都瘦了些,欣额娘也心疼,日后还得多吃点好的,把气血什么的,都补回来。   淑宜刚刚睡醒,我给她喂了半碗瘦肉米粥,这会儿精神刚好起来,就盼着你们两个妹妹来同她玩呢。”   淑宜靠在床头,下半身还盖着被子,小小一个被乌黑的长发遮了一半,失了气血,瞧着人脸都是惨白一片。   “温宜,长宁,快快进来吧。”   给两个小姑娘脱掉鞋子,欣嫔将两人抱上床榻,看着三个姑娘又挤作一团,乖乖巧巧的靠在一起。   她抬手,擦去眼角的泪痕,压下心里的情绪,便收拾着往外走。   “你们三个小朋友好久没聚在一起了,欣额娘出去一会儿,你们三个姑娘在一道说说心里话吧。”   等房间里安静下来,长宁与温宜一左一右,将淑宜包在中间,几只小手彼此交握,不多时,淑宜肩头就长出两个可可爱爱的圆脑袋。   “淑宜姐姐瘦了好多,长宁好心疼,摸着手都没有之前软了。”   淑宜感受着来自妹妹们爱的重量,她微微一笑,将掌心那两只小手握得紧紧的。   “真是笨长宁,淑宜姐姐病了一场,比咱们病的都久些,消瘦了些也正常,咱们叫淑宜姐姐多吃些好的,又长的壮壮的。”   “我才不笨,坏温宜,你也要多吃一些哦,下巴都瘦出来了,脸上的肉都少了些。”   听着两个妹妹的吵架斗嘴,淑宜安安静静听着,时不时捏一捏掌心那两只小胖手。   “好了,莫非你们来找我只是为了吵架拌嘴的,这几日不见,咱们三个还不快好好抱一抱。”   “淑宜姐姐,长宁好想你啊。”   “温宜也很想姐姐哦。”   孩子们在一道,总归是要玩乐起来的,刚抱上一小会儿,淑宜拍了拍两个妹妹的后背,没多时,几个人就在床榻上打起滚来,从床头滚到床尾。   本就不大的床榻上,三个小皮球将几床被子搞的一塌糊涂。   “对了,淑宜姐姐,你身子怎么样了,要不要同我们一道出去走走,去景仁宫见一见皇额娘。”   说到正事,淑宜从床上撑起来,下地走了走。   “我早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不过我额娘拘着我,不许我这么早下地,我躺在床上,身子都快要躺化了,既然你们来了,那咱们就去给皇额娘请安,这几天,储秀宫里可添了不少皇额娘送过来的东西,我额娘关心则乱,还得多亏了皇额娘记挂,每一顿都送些吃食过来。”   三个小姑娘相互搀扶着,穿好鞋袜,又给淑宜身上披了一条披风,头上带着一顶小帽。   长宁围着淑宜转了一圈,确定将人裹得严严实实的,才放心拉着淑宜和温宜往外走。   欣嫔就在院子里用婢子说话,转身瞧见两个小姑娘搀着自家女儿出了门,像几只胖胖的小兽。   “额娘,我们去景仁宫给皇额娘请安去了。”   欣嫔上前,也没拒绝,只伸手将淑宜头上的帽子摆正,毫不犹豫点点头。   “路上小心些,皇后娘娘恐怕也正惦记着你们三个呢。”   时疫痢爆发的这几天,今日还是三个小姑娘头一次碰头,同往日下学了一样,叽叽喳喳说着闲话朝景仁宫走去。   “娘娘,快瞧瞧,谁来了。”   剪秋推开殿门,朝着里头研墨的宜修说话,话里都是藏不住的高兴。   宜修搁下墨条,擦了擦手,便起身往外走,她早便收到了公主们基本痊愈的消息,能这么频繁的往景仁宫来的,也就只有她们三个小的了。   “本宫不用猜,也知道是三位公主来景仁宫了,剪秋,叫小厨房做一碟子茯苓糕,一碟子八珍糕。   时疫痢伤脾又伤胃,这糕点里还不能放太多糖了,酥油也得少放些,免得孩子们吃了对肠胃不好。”   剪秋上前扶住宜修,笑着摇摇头。   “那样只怕公主们不爱吃了,小孩本就嗜甜,如今味道寡淡又干巴的糊嘴,恐怕长宁尝上一两口便不乐意吃了。”   三个公主已经在正殿里坐着了,彩雀找出来不少小玩意,全放在桌子上供三位公主玩乐。   宜修靠着剪秋,见到淑宜身上的披风,又见到瘦出下巴的温宜,一时有些语塞。   “皇额娘~~”   孩子们乖乖坐在软榻上,仰着头,眨巴着三双漂亮的大眼睛,一错不落的盯着宜修。   “皇额娘的乖乖儿们,瘦成这个样子,只怕是皇额娘与你们的额娘一道,都要哭晕过去了。”   长宁实在是对宜修想念得慌,头一个扎进宜修怀里,还委屈巴巴的撅着嘴。   “皇额娘怎么也像瘦了些,摸着这肩胛骨外边儿一点肉都没包,又像是去年那副模样了。”   与三个女孩亲热完,彩雀端着几盘糕点上了桌,照着宜修的吩咐,不甜,酥油也放的少,看着确实比不得常吃的光亮。   宜修给每个孩子各喂了一块儿,自己却不着急吃,八珍糕的药味没有掩盖,吃进嘴里,活脱脱还是一口面粉。   长宁本来就不喜欢吃这些,这会儿更是梗着脖子混着茶水往下咽。   “皇额娘尝尝吧,温宜觉得味道还不错,尤其是这个茯苓糕,白白胖胖的,多可爱。”   温宜挑了块茯苓糕喂宜修,脸上的坏笑都藏不住了。   淑宜看着长宁咕咚咕咚两碗茶水下肚,自己也跟着喝了半盏。   不甜的糕点,又好吃又不好吃,还不方便吃,可淑宜却是很喜欢八珍糕里薏苡仁的味道,还能吃出莲子那股清香。   “这八珍糕本该放八两白糖,皇额娘怕我们病后脾胃虚弱,专门叫小厨房做了这少加糖的八珍糕,妹妹们不爱吃也正常,不过我倒有个新法子,不知道长宁与温宜想不想试一试。” 第156 章 淑宜巧做牛乳泡糕   温宜放下手上还剩一半的八珍糕,满脸的感兴趣,见长宁还在那里喝茶,忙又去戳长宁的手臂。   “还是淑宜懂皇额娘的一片苦心,这糕点少了甜,确实比不上其它的好吃,可是咱们三个宝贝刚刚病愈,实在是不宜吃过甜了。   皇额娘特地嘱咐小厨房做原滋原味的糕点,却不曾想到,长宁与温宜都不爱吃,这可伤透了皇额娘的心。”   说罢,宜修装模作样捂住胸口,朝着三个孩子躺去。   孩子们又是一阵嬉笑,长宁想起温宜戳她的事,又赶忙去问淑宜。   “不知道淑宜姐姐说的是什么法子,我尝着这些糕点无非是涩口了一点,可吃着却是很香的。”   得到了宜修的点头,淑宜结下披风,转头去和剪秋说话。   “劳烦剪秋姑姑给淑宜上一碗热牛乳,不用添糖,滚沸了就好。”   剪秋点头应下,顺道将一个小火炉子移到淑宜脚边。   整个腿立马便感受到舒服的暖意,淑宜伸手按了按小腿,心里却很是感激皇额娘与剪秋姑姑的细心照料。   “淑宜姐姐,可是要用那牛乳来配着糕点吃?那与茶水有什么区别。”   淑宜神神秘秘的摇摇头,哪怕是长宁与温宜挂在她身上,她也没有多说别的。   “等牛乳上来了,两位妹妹便知晓了。”   越是这样,长宁与温宜越是好奇,一个个都伸着脖子盼着剪秋端牛乳进来。   宜修靠在一边,看着孩子气的三人,无奈的轻轻摇摇头,眼睛里的宠溺却是盖不住的。   等剪秋端上来一壶热牛乳,淑宜站起来,在自己的茶杯里放上两块八珍糕,再用热牛乳浸泡,等八珍糕彻底与热牛乳融为一体,那股清香混着牛乳的淡淡腥味,像是夏天会吃的冰酥酪。   “哇哦~~”   淑宜拿来汤匙,轻轻搅了搅,虽说有些不合规矩,可宜修向来不会在孩子们兴头上捣乱,只撑着头,笑盈盈的看着淑宜给温宜与长宁喂了一勺子牛乳混八珍糕。   “如何?淑宜这新方法吃着怎么样。”   宜修揪着帕子,看着长宁细细品尝着嘴里的滋味儿,眼睛都亮了不少。   “好吃的,口感也好,比单吃八珍糕好多了,还好皇额娘吩咐少放糖,吃着只有淡淡的甜味,配着牛乳那股滋味儿,确实不错。”   温宜也赞同,连忙点头,张着嘴又等着淑宜喂。   长宁也下了软榻,取来一个干净的小碗,往碗里放了两块山药茯苓糕,也学着淑宜的做法配上滚烫的牛乳,再搅一搅,稍微放凉,长宁便急吼吼端给宜修,面上全是期待。   “皇额娘也尝尝,确实滋味不错,那口感,比单喝牛乳有滋味多了,就像是喝混着豆渣的菽乳。”   在三个孩子期待的目光里,宜修直起身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滋味确实奇妙,比单吃糕点要强多了。   “淑宜好聪明,这样吃确实有些像文思豆腐羹,不知道公主们有没有尝过这道菜,滋味不像,但着口感像。”   听见淑宜被夸,淑宜自己倒是没什么反应,反倒是长宁与温宜拉着手上蹿下跳的为淑宜感到高兴。   “淑宜姐姐就是最棒的,最棒的姐姐,最棒的淑宜。”   长宁趴在淑宜身上,毫不吝啬的夸赞,顺便还喝了一口牛乳。   “那我呢?我不是你最棒的姐姐吗?”   姐妹三个一道吵吵闹闹,反而让景仁宫又恢复到从前那样的热闹,把宜修吵得耳朵都有点疼了。   “果真是三个皮猴,由着她们闹去吧,剪秋,前些日子为保佑公主们,本宫虽说去痘疹娘娘庙坛拜了拜,可宫外受苦受难的孩子们却不能得到痘疹娘娘的庇佑,便从本宫的体己钱里拿出一些,凑个两千两白银。   换些衣物粮食,还有寻常药草,托给手底下靠谱的人去办。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本宫是天下人的母亲,哪里有眼睁睁看着臣民受苦受难的道理,也算是积德行善,为大阿哥与公主们积些阴德。”   离她最近的长宁歪了歪头,手上动作没变,咕咚咕咚又喝了半碗牛乳。   听完宜修说的话 ,长宁眼珠子一转,心里便也有了这个想法。   她这些年攒的钱多数都送到年府去了,可这大半年她自己也还积攒了些银钱,除了例银的四百两,还有些平日里从各宫娘娘手里得到小金珠什么的,拢共也有一小盒子,应该在外面也算很大一笔钱。   心里琢磨完手头的现银,长宁是个对金钱不执着的,哪怕一文不剩全捐出去,她也只会感到高兴。   “好在宫里没什么用钱的地方,倒真让我手头存住了钱。” 第157 章 景仁宫再现热闹景   “长宁,你嘀咕什么呢?”   温宜嘴边还沾着一圈奶渍,瞧着长宁掰着手指头自言自语,将自己的脑袋凑过来,一脸的好奇。   长宁瞧着温宜头上冒出来的一根翘起来的碎发,笑着摇了摇头。   她是固伦公主 ,例银有四百两,平日里也没有花销的地方,通通换成银票子压箱底呢,可温宜姐姐与淑宜姐姐只是和硕公主,例银只有二百两。   淑额娘与欣额娘背后也没个撑腰的母族,这些例银子想来还要供各自宫里的开销,长宁明白,她不能叫温宜为难,也不想左右她人的想法。   “我能嘀咕什么,不过是在想中午吃些什么,不过我瞧着温宜姐姐馋嘴,喝了不少的牛乳,只怕这会儿肚子满满当当的。”   温宜拍了拍肚皮,确实能听到里头晃荡的水声,还吓了一跳,又觉得稀奇,专门跑到两位姐妹身边去拍了拍。   “你们听,我肚子里有旁的东西,拍着还能听到咕咚咕咚的声响。”   一旁的宜修本还在盘算自己的账本,听见孩子那边又嘻嘻哈哈的乐了起来,一转头,便见到温宜鼓着肚皮,拍的正起劲儿。   “哪里有这么笨的丫头,也不怕把自己拍疼了,刚吃的饱饱的,这肚皮哪里受的住这样拍,好温宜,乖乖的。”   宜修看着温宜那张可爱的小脸,本想板着脸教训一番,到底还是舍不得,只好将温宜抱进怀里,摸了摸她的肚子。   “是不是吃多了撑得慌,世上糕点再好吃,吃多了也难免胀气,你们都乖乖的,不可贪嘴,若真是坏脾胃,反倒得不偿失,失了这八珍糕的本意。   今日公主们糕点吃多了,那便晚一个时辰用午膳,你们姐妹三个难得凑到一起,光待在屋子里做甚,何不出去走一走,玩一玩,宫里的桃花开了,嫣红一片,很是好看。”   感受着来自皇额娘的温柔,温宜舒舒服服躺在宜修怀里,肚皮上那只手暖暖的,就像皇额娘这个人一样。   “温宜喜欢皇额娘。”   “长宁与姐姐也喜欢皇额娘哦~~”   将温宜放了下去,宜修看着面前三个好姑娘,一视同仁在每个孩子额头上落下一吻。   “看着点脚下,刚吃饱不要跑太快,让底下人跟着,不许调皮捣蛋,姐姐妹妹在一道好好玩,不许吵架斗嘴坏了感情。”   叮嘱完,彩雀进来,领着三位公主出了殿门。   “娘娘怎么舍得将公主们送出去,屋里有个热闹的好不好?”   剪秋也在一边帮着看账本,她坐在宜修下首,难得出言逗一逗宜修。   “屋里有什么好玩的,公主们年纪又不大,学着那些老成的作态干什么,屋里再能玩,也有趣不到哪里去,外头桃花确实开了,让公主们出去瞧瞧也是好事。   大病初愈,就是需要沾点天地灵气,孩子才能好的快。”   过了半晌,宜修突然又说起别的事,倒是让剪秋都得赞叹一句太过周全。   “贵妃去了养心殿一趟,长宁身边跟着的那个小丫头也出了宫,不如把彩雀送过去顶几天,翊坤宫就两个掌事的,底下的小宫女难免照顾不周。   彩雀是你亲自调教的,又有孩子的活泼,与长宁也玩的来,送到长宁身边去照料几天也还算不错。   我身边有你就够了,好剪秋,你倒是不知道你在我心里的份量有多重。”   剪秋本还认认真真听着,陡然听见主子说了这样一句话,顿时叫她哭笑不得。   “许是有九十斤重吧,奴婢得多吃些,才能在皇后娘娘心里多占点份量。”   (清朝重量制度与现在不一样,清朝一斤约等于现在的五百九十克 ,有传统杆秤,可以实现体重的称量。)   “那我在剪秋心里有多重?应当是七十来斤吧,唉。”   剪秋合上账本,立马摇摇头,宜修见状,连忙又改口。   “我知道剪秋心里都是我,许是得用一千斤来衡量。”   剪秋还是摇摇头。   “人的心脏怎么会有一千斤呢?心脏有多重,娘娘在奴婢心中就有多重。”   这般暧昧的情话是宜修这辈子都不曾听过的,如今却从剪秋嘴里听了个十成十,   宜修忍了几息,实在是忍不住,索性用帕子展开,金黄柔软的薄纱覆在宜修面上,她在面纱底下毫无顾忌的笑了起来。   “娘娘笑什么,剪秋心中只有娘娘,自然是心脏有多重,娘娘就有多重。”   宜修从薄纱底下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剪秋,出言打趣道。   “剪秋,若是世间男子学了你的一分厉害,只怕都要背一个油嘴滑舌的罪名,偏偏你说的如此撩动人心,又诚意满满,我只觉得你可爱的很 ,   你这番功力若拿去哄那些涉世未深的小姐少爷,只怕是要惹上不少桃花债,比宫里开的桃花多多了。”   剪秋看着自家主子在软榻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轻轻叹了一声,又翻开了账本。   “娘娘就笑吧,日后剪秋再也不同娘娘说心里话了,娘娘只管笑,一会儿把剪秋笑恼了,剪秋便跑去翊坤宫伺候贵妃娘娘去,娘娘身边,有个不中用的江福海就够了。”   她二人好像小时候那样,一个恼一个哄,一个闹一个笑,倒真让宜修看到了小时候那个气鼓鼓的小剪秋,慌忙从榻上起来,攀着剪秋的肩头轻哄。   “我哪里离得了咱们蕙质兰心外事圆通温柔娴雅的剪秋姑姑?   咱们剪秋在宫里头可是数一数二的善解人意八面玲珑,又聪慧机敏温润端方,只怕是把你比作天上的月亮,也是比得的。”   “娘娘又打趣剪秋呢。”   屋子里头的糊涂账总算算清楚了,剪秋从宜修私库里划了两千两现银,又收整了些库房里零零散散的金银锭子,一笔一笔全都登记在册。   四百两金子,二千二百两银子,这笔钱不少了,剪秋写好账册,呈给宜修过目。   得了上头的点头,后面的事自然有底下人去做。   “敲打敲打外面的人,这笔钱不必走宫里,我这个皇后顶头还有皇上与太后两尊大佛,如今寿康宫里一点动静都没有,走了宫中的路子岂不是打了太后的脸面。   宫里多是人情世故,这笔银钱想要出宫,多半要瘦掉一千两白银,还是咱们自己手底下的人靠谱,叫江福海多看着,有什么不懂规矩的小人妄图指染我儿的阴德钱,本宫有的是手段。   做完这些,也烧一叠黄纸吧,再配上些纸币元宝,多多的烧,如果可以,也请弘晖保佑保佑他妹妹。” 第 158章 太医出宫研究良方   此时,宫外边的忍冬跟着温实初一行人,终于在京城一处宽敞的院落歇了脚。   忍冬换了一身打扮,衣裳是粗布麻衣,头上也只用麻绳牢牢捆住,脸上覆着一层面纱 。   “还得多劳请诸位同僚到四周走动走动,一是考察疫情,二是去官府查明药材,至于忍冬姑娘,还请姑娘留下与我一道研究药方。”   忍冬干净利落摇摇头,袖子里插好一柄短刀。   “没瞧过病人,怎么开方子,行医讲究望闻问切,配药讲究君臣佐使,温太医不必与我多客气,既然我程忍冬到了这地界,便会做好我能做的,我父亲在边城行医多年,虎父无犬女,我自然也能行。”   温实初愣了一瞬,见程忍冬脸上的坚韧不似作假,也只能点点头,看着程忍冬利落的背影出了院门。   “倒真是个厉害的女子。”   旁边的江诚刚琢磨出这样一句话,一边的江慎便推了他一把。   “忍冬姑娘可是娘娘身边的人,自然是厉害的,哪里轮得到你说三道四,还不快随我一道出去。”   修整完弟弟,江慎对着温实初微微作揖,便也拉着江诚,随着忍冬一道出门了。   身边的太医也陆陆续续往外走,温实初将随身带着的药箱放好,也不敢多耽搁,带着自己的弟子卫临跟着出了门。   京城瞧着与往日没什么太大的差别,倒是没有温实初想的那样伏尸遍野,这也算一桩好事,从宫里几位公主的症状来看,这场时疫痢似乎没有温实初想象中凶险。   走了没多久,温实初便发现街道上甚少瞧见孩童打闹,以往他出门,总能见到街上孩童要么成群嬉戏,要么随着大人一块儿做些简单的活计。   “掌柜的,我想问问,这些日子有没有孩童高烧不退的来求医问药。”   那掌柜也是个体面人,见到温实初瞧着气质不似常人,便停下手中拨算盘的动作,腾出些空闲来回话。   “不知道老爷是来问什么的,我这医馆每日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小孩儿高烧又不是什么稀奇事。”   温实初少与这些市侩商人打交道,见着掌柜胡言乱语打太极装傻,也不废话,利落拿出自己的手令。   见是宫里来的贵客,掌柜直接将算盘抠住,身子也立直了。   “官爷有什么想问的只管说,小的自然是不敢有分毫的怠慢。”   这话听的温实初浑身刺挠,可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   “我想知道,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有没有大量的孩童或是体弱的大人因为高烧腹泻等症状来拿药的。”   “有吧,高烧腹泻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人食五谷杂粮,病几遭也正常,官爷,我不过是个算钱的掌柜,又不是接诊看病的大夫,我哪里能知道这病那病的。   再说了,如今正值冬春交集的时日,小孩身子弱,染上疫病也不见得有多稀奇,除了些官老爷家的公子小姐能精细养着,穷苦人家也不往我这医馆来啊,莫说是高烧腹泻,哪怕生了天花霍乱,也得靠人硬扛着,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哪是人人都有闲钱养几个药罐子?”   在这吃了瘪,温实初出了医馆大门,这才认识到一个问题。   正如当时忍冬说的,穷苦人家的孩子哪怕经过陈仓米石榴皮的治疗,也顶多能活下来三成,这与靠天命硬熬下去也差不多。   宫里的药方子哪怕是寻常富贵人家也养不起,更何况老百姓呢?   温实初意识到,出宫一趟,他们真正重要的是要研究出一个不费银钱又能治病的药方子。   等到太阳落山,一群人又在住处碰了头。   “城东那边多是富贵人家,我也打听了,确实有小厮丫鬟患病的,不过听人说高烧烧上两天,再腹泻两天,多数都能熬过来,只一些命不好的,病发的凶猛,光是高热就没扛过去,咱们出宫,似乎用处也不大。”   听江诚这样说,温实初凛着眉,摇摇头,将他的想法说了出来。   “这时疫痢一年一个样,民间方子要么花销太高,要么就是些不顶用的偏方,城东城西多是勋贵之家,小厮丫鬟吃喝也比外头贫苦百姓强上不少,他们能喝几副汤药熬过去,外面身子不好的又怎么能做这个保证。   正是因为这个时疫痢看似没有天花霍乱凶恶,咱们才得结合病情,开一个能治病还少花销的良方,最好是田间地头就能找着的草药。”   说起这个,忍冬倒是非常赞同,毕竟前头她看的那个野方子,就是她父亲结合现有的几味药创的新药方,只可惜边城到底苦寒了些,连最常见的马齿苋也不多见,只能用什么石榴皮去治病,未免太过儿戏了。   如若真能研究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也算是大功德一件。   “我父亲倒也研发出了一个药方,不过效果不好,用药也偏,拿出来全当是给几位看一看,若有用的妙的地方,也算是做一份贡献,给温太医起个头。”   说罢,忍冬掏出那本书,指着她父亲写的“马齿苋二两败酱草五钱黄连须三钱熬作浓汤,若高热抽搐,用一把新鲜竹心,清心开窍,用陈仓米石榴皮炒黄熬制仓廪固脱汤,服用两日,待人神志清明,便无大碍”。   原本他们还以为陈仓米是忍冬拿来说玩笑的,如今真见到了,反倒是让众人一头雾水。   “陈仓米还能入药,农家米陈年放置,要么生霉,要么招虫,真的能入药吗?” 第 159章 景仁宫夫妻两过招   听到江诚太医这么问,温实初倒是也能解释解释。   “这陈仓米自然是要挑选一番,不到万不得已,应当不会用这个,医书记载,陈仓米需挑选干净无霉的,陈年的梗米有养胃,渗湿,除烦的功效,听说对止泻也有奇效。   不过在如今看来,倒也能试一试。”   江诚点点头,又指着书上那几个字。   “那这仓廪固脱汤是怎么回事,我行医多年,从未见过这一味汤药,莫不成,这也是忍冬姑娘的父亲编撰的?”   忍冬从小便接触过这味汤,她才十一二岁的时候,没少帮父亲淘米洗药,虽说只是她父亲结合病情自己琢磨出的药方 ,不过忍冬耳濡目染,对这汤药倒也能解释清楚。   “虽说是我父亲编的方子,不过他说过古方仓廪汤便用到了陈仓米养胃,他在这基础上,添了马齿苋,生姜,霍香,陈皮等药材,患儿能养胃又退热。”   温实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仓廪汤不少见,不过这仓廪固脱汤确实是少有记载。   马齿苋陈皮这些,又都是便宜的药材,忍冬姑娘的父亲确实是一个人才。   “可若是患儿四肢厥冷,脉细欲绝又该怎么办?这些药里没有一味是能回阳气的,也没有佐使的牵引,只怕药效甚微。   诸位,城中百姓多不重视这时疫痢,全凭患者熬过高热昏厥腹泻,哪怕侥幸存活,也落得一副空亏的躯体。   我们需尽早研究出一个新方子,给黎民百姓一个交代啊。”   宫外忙的团团转,宫内也有自己的忙碌,养心殿里,皇帝摊开一张宣纸,在上面写下“阿其那”。   这一刻,他环顾四周,总觉得身边应当有一个人来一起分享这一刻的喜悦与难言。   这个人应该是谁呢?满后宫里谁最像他呢?年贵妃?皇后?端妃?齐妃?   都不像,皇帝搁下毛笔,任由墨点滴下,在白花花的宣纸上,绽开一朵墨梅。   盯着墨点晕开的纹路,皇帝坐下,死死盯着这个墨点。   纯元皇后吗?   皇帝靠在椅背上,脑海里却只能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大概,这个女人死的太久了,哪怕是再炽热的爱也有期限,遗忘或许早就开始了。   “纯元,可惜,你也不会懂我了,你走了,我身边再也没有你了。   夺嫡的时候,你就已离世,怎么会懂我此刻的心绪呢?我想我应当是个好皇帝吧,应该是的,就是的,当年不管是老八,还是老十二,都没有人能比朕更适合做皇帝,他们意图颠覆我的统治,想要自己坐上这个位置,那就别怪我让他们做猪做狗。   阿其那,很适合老八呢。”   此刻桌案上还摆着一封别的书信,皇帝将目光落在那上面,心里想着他最大的女儿,和硕淑宜公主。   不过淑宜的脸只是一闪而过,另外一个念头便浮现出来了。   “我倒是记得,老八有一个女儿啊,只是可惜了,早早便嫁给了康熙爷的亲外孙,倒是叫朕也不好棒打鸳鸯。”   胜利的快感再次浮现,皇帝突然很想去景仁宫一趟,皇后是中宫之主,与他携手多年风雨,想来定能懂他。   孩子们刚下了桌,各个都被宜修精心准备的这一餐饭吃的肚饱溜圆,喝了小厨房做的蜂蜜山楂茶,便迷迷糊糊打起了瞌睡。   这一顿饭少见大油大荤,蒸了一条鱼,还炙了些羊肉,其余的,多是清新爽口的菜肴。   长宁搂着两个姐姐撒完娇,打了个饱嗝,便迷迷瞪瞪的往榻上去了。   “皇额娘在这儿守着你们,乖乖睡吧,醒啦了皇额娘再与你们一道出去玩去。”   前脚刚哄睡三位公主,后脚剪秋便来通报皇上的到来。   “娘娘,皇上快来了,咱们出去接驾吧。”   宜修本能的蹙着眉,她总觉得皇上一来就准没好事。   “又不是初一十五的,皇上来做什么。”   话虽是这样说的,可宜修还是领着剪秋往外走去,一路上都在想是怎么一回事。   可看到皇帝满脸春风高兴的没头没脑,也让宜修拿不准主意。   “皇上怎么来了,可用过午膳了?”   皇帝难得看宜修这么顺眼,心里想说的话也越来越多,如今他确信宜修是个好皇后,一个能为他分忧的好皇后。   “皇后将后宫管理的井井有条,想来少不了劳累,又与三位公主日渐亲厚,朕瞧着,皇后越来越有曾经的温婉娴淑了。”   宜修没说话,只扯着一张温柔的笑脸。   “朕今日前来,是想与皇后商量商量和亲事宜。”   听见和亲两个字,宜修想起前几年出嫁的朝瑰公主,心里莫名有些着急。   “不知是哪个部落又要求亲,前些年已经嫁出去了一位嫡亲的公主,这次若还要皇上的公主,怕不是有些蹬鼻子上脸,忒分不清高低贵贱了。”   朝瑰公主和亲的噩梦宜修可是清清楚楚,嫁给年逾六十的英格可汗也就罢了,刚成婚不久,老可汗暴毙而亡,那位朝瑰公主只能依照草原旧俗,委身新可汗为妾。   “朝瑰一事,到底是准噶尔放肆,不过这次是科尔沁部求娶宗室格格,朕倒也想过淑宜,毕竟太祖高皇帝的东果格格十岁便出嫁,淑宜年岁虽然小一些,但送过去养两年也是一样的。”   宜修看着皇帝一边说一边转着手上的东西,心里却是一片冰凉,真该让后宫里的女人都来听听。   “皇上真会说笑,哪里有女儿不过八岁就离开阿玛额娘的?皇上只怕是心疼淑宜都来不及,哪里会舍得公主们出嫁。   既然科尔沁部求娶的是宗室格格,从底下过继一个格格,封了和硕公主便行。”   见皇后开了口,皇帝这才点头应下,虽说他一开始就没想让淑宜早早出嫁,可有些话,还得是让别人说出来。   “这是自然,朕这个作阿玛的,怎么会舍得让淑宜八岁就嫁人,朕来景仁宫,也是为了与皇后想想,宗室里,又有哪位格格合适。”   宜修十三岁便入了王府,她与皇上之间,不说心有灵犀这样的话,也算得上是知己知彼。   皇上重面子,八王党虽说这么多年与皇上之间刀光剑影针锋相对,哪怕八王爷如今过的一团烂泥,可毕竟还是挂着皇上亲兄弟的名头,哪里能在外人面前做出一副薄情寡义戕害手足的嘴脸。   “臣妾不过是个妇道人家,哪里懂这些事,皇上是天子,天下尽在皇上手中,对科尔沁部来说,无论是哪位格格,无论身份显赫与否,都是皇上的君恩雨露。” 第160 章 窃听谈话淑宜浑噩   见宜修始终没有说出自己心里想的那个人选,皇帝无声笑了笑,只好自己点明心里的想法。   “皇后聪慧,平日里倒是少见,宗亲里,有格格的王爷不少,就比如老十三,他的格格如今也快是要出阁的年纪了。”   当年夺嫡凶险万分,十三爷一路扶着自己的四哥登上皇位,宜修心里清楚得很,十三爷被封铁帽子王,他的那个格格也颇受皇上疼爱,怎么会舍得让十三爷家的格格远嫁科尔沁呢?   想起八王爷站队里的敦亲王,宜修打一眼便清楚皇上是想叫她做这个恶人,让八王党里不知尊卑的几位王爷推出一个女儿来表忠心呢。   “十三爷家中那位格格可是深受宠爱,连皇上也对格格颇为上心,十三爷又与皇上一条心,这和惠格格既然到了要出阁的年纪,皇上何不在京中英杰里选一位良婿,也好叫和惠格格待在京城里尽孝。”   这位和惠格格出身可为显赫,父亲是怡亲王也就罢了,小时候也在皇帝身边尽过几年孝道,小小一个模样,当时很受皇上的疼爱呢。   “既然皇后也心疼和惠那丫头,朕还一时犯了难,既然皇后想让和惠格格留在京中,宗室里,还有哪家的女儿年岁合适?   朕倒是钟意老八的女儿,出身好,模样好,性情也好,可多罗格格早由康熙帝指婚,朕也只能作罢了。”   敦亲王家那庆成格格年岁也不大,宜修没记错的话,庆成格格也就比淑宜大一点,见皇帝非逼着她说出敦亲王一家,宜修有些不愿。   那姑娘在千鲤池一事,也算帮了她与贵妃一个忙,小小年纪出嫁科尔沁部,岂不是可怜得很。   “皇上只管说说自己的想法,臣妾哪里聪慧了,愚人一个,能守着三位公主便心满意足了。”   皇帝将手上的东西搁在一边,叹了一口气,才抬眼去看面前这个轻得像月光柔得如流水的美妇人。   “皇后一番慈母心肠,倒是叫朕也不忍在你面前多说。   三位公主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和惠那孩子你也养过几年,朕思来想去,只有老十与老十六家的女儿合适了。   庆成是前面进宫与长宁一道玩乐的那个,老十六家的那位格格倒是很少出来,朕连样貌都记得不太清楚了。”   庄亲王家那姑娘刚十六,比起不满十岁的庆成格格,宜修心里头微微别扭了会。   可皇帝还在她面前坐着,除了庄亲王家那位格格,她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了。   “庄亲王这些年在皇上也算得上是个任用的,他的女儿年岁也到了十六,正好是婚嫁的年纪。   长宁可很喜欢庆成格格这个姐姐,臣妾还想着有机会再请庆成格格入宫来陪长宁玩呢。”   皇帝见皇后主动说起庄亲王那个女儿,满意的点点头,那股胜利的滋味又开始蔓延。   虽说庄亲王当年也是站他这一队的,可毕竟太过愚笨,又被他故意推上高位,手握重权实在让皇帝放心不下,将庄亲王的女儿远嫁科尔沁部,也不能说他这个作皇伯伯的心狠,毕竟一切都是为了大局啊。   “皇后果然聪慧,与朕不愧是多年枕边人,将朕的心意摸得透彻得很,有皇后在,朕心里也安定,既如此,那便随了皇后的心意,封老十六家的大格格为和硕端柔公主,先接到宫里来教养一番,年末便从宫里出嫁,与科尔沁部扎萨克多罗君王结一段良缘。   敦亲王到底与朕生疏,又在前朝兴风作浪,他的女儿再好,也应该让长宁分清楚什么是亲疏有别。”   说完这一切,皇帝也没有待下去的心思了,如今后宫平和得很,少了些勾心斗角,叫他也能安心朝政,往后宫来的次数便更少了。   “朕先回养心殿写旨,皇后也小憩一会儿吧。”   “臣妾恭送皇上。”   看着皇上那毫不留恋的背影,宜修心里清楚,公主格格和亲天经地义,这一切不过都是政治手段罢了。   皇上确实是一个精明的好皇帝——   外头没了响动,屏风后边那个桃粉色身影低着头,盯着地上漂亮的花纹。   皇帝离开的脚步越来越远,那小小一个人儿小心翼翼站起来,靠着墙根,又溜回了床上。   冰凉的身子缩进温暖的被窝,淑宜往旁边挪了挪,怕自己身上的凉气往两个妹妹那边跑了。   脑海里挥之不去那句话,让淑宜闭着眼睛也关不住汹涌的眼泪。   “朕倒是想起过淑宜,毕竟太祖高皇帝的东果格格十岁便出嫁,淑宜虽然年岁小一些,送过去养两年也是一样的。”   淑宜不敢哭出声响,只好死死捂住嘴巴,却依旧让她觉得头昏脑胀腿脚发麻。   毕竟是刚大病初愈,淑宜哭了没一会儿便觉得胸闷气短,两眼发黑,耳边都是嗡嗡的响声,她索性一抹眼泪,直瞪瞪便昏睡了过去。   脑子里一团浆糊,淑宜浑身无力,做梦都是迷迷糊糊的,她穿着大红嫁衣,头上是沉甸甸的金银头饰,一阵锣鼓喧天里,她坐进摇摇晃晃的花轿,一路上忐忑与不安交杂,泪水混着痛苦流出。   身后传来额娘撕心裂肺的痛苦,淑宜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一道死了,每一次跳动都让她费尽了力气。   “淑宜,额娘的淑宜啊,你怎么能这么早就离开额娘.......”   声音越来越小,却像一阵烟,哪怕看不见了,还能闻到那股味道。   “淑宜姐姐做噩梦了吗?” 第161 章 惊神淑宜回储秀宫   外头的天色早就暗了下来,晚膳都摆上桌了,长宁拉着温宜,两个孩子一道蹲在榻边,看着床上的姐姐迟迟未醒。   温宜伸出手,戳了戳淑宜的额头,又捏了捏淑宜的脸颊。   “怎么睡了这么久,难道淑宜姐姐身子还没有养好,还是说午膳吃太多了,压的淑宜姐姐醒不过来。”   宜修后脚跟过来,说实话,她是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淑宜的,有一种愧疚与无力萦绕在她心里,带着些羞愧。   可这些事她只能咽进自己的肚子里,如果让一个八岁的女孩知道,自己敬仰的父亲,动了将她远嫁和亲的心思,该是多大的残忍。   不过额娘这两个字,天生就是应该为孩子们遮风挡雨的,哪怕皇命难违,皇权难挡,能拖一时也好。   “皇额娘来瞧瞧,你们两个莫要着急, 出去用膳吧,皇额娘一会儿抱着姐姐出来。”   送走两个依依不舍的孩子,宜修将淑宜的小手裹进掌心,看着孩子微微蹙起的眉峰,她心里一团乱麻,只能伸手为淑宜抚平眉头。   “好淑宜,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噩梦停止在荒无人烟的草原,牛粪燃烧出累累炊烟,淑宜透过帘子缝隙,见到了自己从未谋面的丈夫。   一个五大三粗穿着皮毛的男子,瞧着年龄已经很大了,淑宜移开目光,最后还是低着头,摊开的掌心刚好接住自己滚烫的眼泪。   “啊啊啊———”   尖叫刚宣之于口,淑宜便感受到一个温暖的怀抱,身后的轻轻拍击声传来,带来幼儿天性的安抚,倒是叫淑宜愣在了原地。   “额娘——”   “皇额娘在呢,淑宜不怕,是不是做噩梦了,梦里的都是假的,淑宜还好好的呢。”   回过神来,淑宜不再开口,只一味的沉默着,感受着皇额娘的抚摸 ,她有些难过。   皇额娘与她,非亲生母女,可她与皇上,可是真真切切的亲生父女啊,外人尚且爱我护我,亲生父亲却视我如商品,毫无怜悯疼爱之心 。   彼时的淑宜头一次意识到,支撑她与皇后的,不是所谓的血缘,不是那根看不见的脐带。   是母性与善良,让皇后愿意接纳她,对她好。   她还记得那个寒冷的夜,她精心装扮了自己的亲生母亲,费尽心思讨好皇帝,为储秀宫招来一夜恩宠。   那时的额娘在想什么呢?应该是很难过很痛心很难堪的吧.......   “多谢皇额娘。”   宜修没察觉别的,只当是淑宜在谢谢她的安慰。   “与皇额娘说什么谢谢,淑宜做了噩梦,皇额娘自然要安慰安慰淑宜,小孩子不惊吓,淑宜莫要再想着梦里那些不好的,都是假的。”   淑宜抬起头,她沉默着摇摇头,却什么都不愿意再说出口了。   皇额娘,多谢你的安慰,也多谢你愿意为了一个庶出的女儿与皇帝周旋,多谢你保下我,多谢你照顾我,谢的哪里只是这一时的安慰呢?   宜修就坐在一边,顺手便给淑宜穿好衣裳,半大的孩子,摸着瘦巴巴的,隔着单薄的寝衣,宜修能清晰摸到淑宜的肩胛骨,早前便不强壮,如今病来如山倒,更加瘦弱了。   “淑宜今天晚膳多用一点,多吃些肉,等晚上,皇额娘给你拾掇一些滋补的东西,全送到储秀宫里,哪里有小姑娘瘦条条的一个人,咱们慢慢补回来,兴许下一次就不容易生病了.......”   宜修一边说,一边给淑宜穿袜子,絮叨间,她听见淑宜有些哽咽的声音。   “皇额娘,淑宜晚膳就不留在景仁宫了,淑宜与额娘说好了,晚膳要回去陪她用饭。”   宜修手上动作没停,穿好袜子又穿鞋子,等做好这一切,她才将淑宜扶着下了床。   “淑宜想额娘了?可以呀,那皇额娘叫小厨房端一份当归山药羊肉汤过去,专门给你们三个孩子做的,你额娘操心你的事,也是几天几夜的操劳,皇额娘叫人多盛点,淑宜要吃的饱饱的。”   胸口闷闷的难受,淑宜乖乖巧巧点点头,与两位妹妹稍微寒暄,便依依不舍的说了来由。   听见淑宜姐姐要回去,长宁与温宜虽然也舍不得,可也不好叫淑宜做这个失信的人。   “淑宜姐姐回去陪陪欣额娘吧,我们明日再一道玩耍。”   与两个妹妹挥手作别,淑宜走到大门口,转身瞧着皇额娘瘦削的身影端着一个汤碗。   “皇额娘,多谢了,淑宜明日再来看皇额娘。”   “你这孩子,路上当心一些。”   淑宜扯出一抹笑,在眼泪滑落的前一秒转过身去。   眼泪是无声的,坐在轿辇里,淑宜仍然没有哭出声,可眼泪带走了脸颊的温度,比寒冬腊月里最烈的风还让她疼。   泪眼朦胧间,淑宜脑子里想了很多,她如今八岁了,若真是没几年就步了其她公主格格的后尘,她又该怎么办?   原来长宁的眼泪是真的,担忧也是真的,是她太笨,没懂长宁真正的惶恐。   出宫那天,她就该懂的,人长不出翅膀,不能像大雁一样飞翔,可人是万万不能背信弃义,没有了翅膀,她也一定能与姐姐妹妹们一道,离开紫禁城,离开京城,甚至是离开大清.......   “千山踏破犹衔恨,一纸烧残未寄悲。   欲托春风惊残梦,莫教雏雁泣空枝。”   轿辇停下,淑宜抹干眼泪,掀开轿帘,便看见额娘靠在宫门口,就那样温柔的看着她 。   “额娘——,淑宜回来陪额娘用晚膳啦,额娘猜猜,皇额娘送来了什么。”   两手交握,淑宜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她不敢抬头去看额娘的脸,干脆将脸埋进欣嫔衣裳里。   “这孩子,是不是想我了?淑宜,额娘也很想你呀。”   这顿饭用的很慢,淑宜也一改往日的文静,叽叽喳喳说了好多话,倒是让欣嫔头一次见到这个模样的淑宜。   “今日怎么精神这么好。”   欣嫔盛了一碗羊肉汤,轻轻放在淑宜身边。   “额娘,你也喝,皇额娘送了好多,说是要让你也喝一点,这几天女儿让额娘操劳了,额娘也要补一补 。”   眼泪砸进汤碗里,淑宜嘻嘻哈哈只当没事发生,一直低着头吃着碗里的菜。   “今日怎么了?怎么哭了。”   明明没有看到淑宜的脸,吕盈风心里就是有些不对劲,她看着与往日完全不一样的女儿,比话先说出来的,是她那双变红的眼睛。   “淑宜,淑宜,与额娘说说吧。”   抹掉眼泪,淑宜笑着摇摇头,她一向都是个乖巧懂事不愿意让身边人为难的好孩子。   “额娘,淑宜这个想你了,白天一天没见,淑宜自然眷念额娘。”   “额娘也牵挂你呢。” 第162 章 盈风母女秉烛夜谈   见女儿始终没有谈及其它的想法,吕盈风心里虽然着急,却面上不显。   每个孩子都可以有自己的秘密,她相信淑宜是一个好孩子,也相信长宁与温宜是好孩子。   想来应当不是小姐妹间闹矛盾。   淑宜沉默着吃完最后小碗饭,身上那股悲伤绝望无措的气息彻底掩盖不住。   吕盈风还是没去追问她,只是默默接受女儿的倚靠。   怀里半大的孩子无助的抽泣,胸腔里发出极尽压抑的哭声,吕盈风歪着头,轻轻揽住颤抖的女儿。   “淑宜,额娘抱着你好不好。”   屋子里只有心跳与呼吸的声响,吕盈风等着面前燃烧的蜡烛,一点点变短,暖光里飘着她至亲至爱弱小的恐惧。   她在这一刻,脑子里完全是放空的,应该是要愤怒要生气的,可吕盈风此刻除了抱紧哭泣的女儿,旁的什么都不能做。   这一刻,她只是一个纯粹的母亲,哪怕她的心也在被血淋淋的凌迟,这一切都比不了淑宜不曾决断的眼泪。   这一刻,眼泪或许真的是毒药,让吕盈风这个活人快要溺死在无知的担忧里了。   她没再说别的,只与淑宜头靠着头,感受着女儿每一次急促的呼吸带来的起伏,心甘情愿变成一叶扁舟,上面睡着她年幼的女儿。   面前的那碗羊肉汤还剩了一半,油花浮在表面,那股当归的药味渐渐突显。   吕盈风细细观察着身边的一切,一寸一厘的变化都不曾放过 ,她在等待,等待女儿愿意在母亲面前诉一诉流的眼泪。   哭到月亮高升,月光像纱一样,扑在淑宜软软的长发上。   “额娘,能和我讲讲我小时候的事吗?淑宜如今渐渐长大了,反倒不记得从前的事了。”   哭够了的淑宜擦掉眼泪,换了一副笑脸,却还是躲在吕盈风怀里,笑嘻嘻问起从前的往事。   “淑宜,人的脑子又不是无穷无尽的大,你长大了,以前的事又不重要,忘了就忘了,你想听,那额娘就给你讲。”   吕盈风拿着柔软的小帕,一点一点给女儿擦掉泪痕,借着微弱的烛光,她说起那段让她撕心裂肺心痛欲死的往事。   “咱们淑宜是皇上头一个公主呢,我平安生下你不过几日,便因为身份卑贱分位不高,只能将你交给阿哥所扶养。   额娘那个时候日日涕泪,天天想着我的好淑宜,可是额娘当时实在是人微言浅,又只是个常在,是没有资格扶养淑宜的。   但是额娘一想,你是公主,留在阿哥所或许比留在我身边要好得多,额娘是个没什么长处的人,淑宜跟在额娘身边,也不会快乐的,日子会过的很苦,会让你失了公主的体统。   额娘就这样骗自己,一天一天的熬过与淑宜分离的时光,后来额娘身子好些了,便会偷偷去阿哥所瞧瞧咱们小淑宜。   淑宜小时候就特别可爱,长的白白净净的,被嬷嬷抱在怀里,额娘就躲在角落偷看,额娘运气好,还看到了小淑宜第一次走路呢。”   泪珠还是没忍住,从吕盈风的脸颊滑落,又掉到淑宜脸上,泪水混着泪水,做母亲的,便不知道孩子也在哭泣。   “额娘,那时候的你......会恨皇上吗?”   这倒是让吕盈风愣住了,她是皇上的妃妾,是潜邸便伺候四爷的格格,恨或不恨,似乎连她自己也不清楚。   “淑宜怎么这么说,怎么今日不叫皇阿玛。”   淑宜依旧重复那个问题,此刻在她心里,是迫切需要一个同盟的,这个人,最好就是她能倚靠的母亲。   “额娘,你恨他吗?让我们母女分离,让你夜夜垂泪。”   吕盈风什么也没说, 她伸出手,捂住淑宜的嘴,眼含热泪,痛苦的点点头,可说出来的话却截然不同。   “这些都是宫里的规矩,额娘爱重敬仰你皇阿玛,是额娘不中用,额娘只恨自己位份不够,不能将你留在身边教养,后面你能回到额娘身边,全靠皇上与贵妃娘娘可怜我们母女。”   隔墙有耳的道理淑宜不是不明白,可此刻的她,只想把自己的心剖开,将里有的苦水全部倒出来,让面前的母亲看看,她有多痛苦,有多无助。   缓缓闭上眼睛,淑宜落下最后一滴泪,在心里默默哀悼。   “孩子就应该与母亲生活在一起啊 ,脐带连着我们,老天爷都在告诉世人,孩子是从母亲血肉里长出来的生命,怎么能分离呢?额娘,你怎么能不恨呢?额娘,我又怎么能不恨呢?父不慈,淑宜只能“恭而无礼,亲而有疏”了。”   和亲一事还是被淑宜咽进肚子里,此刻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自己的母亲,自己即将被贩卖的事实,这是她改变不了的,她的母亲,也改变不了。   那又何必说出来,让自己的母亲担惊受怕呢?至少当下不能说,有些事,她自己会努力的,肉身改变不了的结局,只有死亡能撼动了。   这个小女孩似乎不再是今早那个苍白着脸的无知幼童,淑宜抱了抱欣嫔,恰到好处打了个哈欠。   “额娘,淑宜都困了,今天好累啊,我们去景仁宫用午膳前还玩了一趟,现在吃完晚膳了,淑宜又开始困了。”   欣嫔贴着女儿的脸,也只能当做无事发生,唤来外头守着的宫女。 第163 章 母女同心再上校场   躺上自己熟悉的床榻,淑宜最后抱了抱欣嫔,她凑到自己额娘耳边,轻轻说了一句“额娘,我错了。”   错的是什么,淑宜心里清楚,可欣嫔早将往事忘却。   “真是困迷糊了,淑宜能有什么错?在额娘心里,淑宜一直都是很棒的孩子。”   情绪几经波折,淑宜还真的品出一些困顿的味道。   “额娘,你也早些睡吧,今日的事便忘了吧,额娘,你等着淑宜长大,我们母女俩过好日子去。”   欣嫔看着床上满脸认真的女儿,轻轻笑了笑,弯腰在淑宜额间落下一吻。   “好淑宜,睡吧,额娘不打扰你了,明儿就能和妹妹们一道玩了。”   蜡烛被吹灭,门被轻轻叩上,像曾经无数个夜晚一样。   不过这个深夜,注定是在眼泪里度过了,人一生掉的眼泪是有定数的,此刻的眼泪落下了,日后的灵魂就轻一些,这一场泪雨,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淑宜伸手盖住自己的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气,外头月光清凌凌的照着,披在这一座鲜红宫殿上,似流光似薄纱。   被子底下的胸腔最后不受控制的抽搐几息,淑宜哭够了,摁了摁有些发疼的眼眶,她对着黑夜扯出一抹安慰自己的笑,将所有悲伤的情绪全咽了回去。   “哭有什么用呢?哪怕我像孟姜女一样,将长城哭塌了,也不过是让世间再多一桩笑谈,淑宜,不哭了。”   淑宜将两手叠放在胸前,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以作安慰。   这一招她经常用,刚被接入储秀宫的时候,她就发现可以自己哄着自己入睡,这种被拥抱的安稳酝酿出睡意,淑宜闭上眼睛,手上动作不停,除了身体时不时传来的抽动,几乎没有别的不适了。   这一夜,吕盈风也迟迟无法入睡,淑宜一副缄口默言的模样,让她有些怀疑自己这个额娘是不是做的不够好。   她不是一个强大的女人,让自己的女儿都不敢相信她的能力,或许在淑宜眼中,她是帮不上什么忙的额娘,才让她将委屈独自咽下,哪怕窝在她怀里哭的死去活来,也不敢想她吐露分毫。   可她是一位母亲,保护孩子是刻进骨子里的信条。   这种情绪折磨着吕盈风,叫她硬生生睁着眼睛,熬过了这个夜晚.......   和亲一事在皇帝的三言两语里带过,入宫的圣旨走出御膳房,朝着宫外送去 。   不过是选了个和亲的格格,本就不算什么大事,皇帝没打算往外边张扬,除了宜修做了一个倾听者,宫里其她的娘娘对此一无所知,对于她们而言,依旧是重复的一个夜晚 。   翊坤宫躺着一个小人,乖乖巧巧的蹬出两条腿,在太阳初升的时候翻了个身。   时疫痢过去了,校场和上书房的课却是不能停的,下一次放假,便只有冬至了。   “公主,起床啦。”   彩雀在床边卷好床帘,再点燃一旁的油灯。   长宁打了个哈欠,先是在床上一番扭曲,最后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被彩雀一把抱住,站在床上,长宁还乖乖打开手,由着彩雀给她整理衣裳。   “谢谢彩雀姐姐。”   小人儿软软糯糯的声音里还带着困意,听得彩雀心花怒放,只觉得浑身都是花不完的力气。   “奴婢带着公主去用早膳吧,用完了早膳,公主要不要去找找贵妃娘娘?”   长宁软巴巴趴在彩雀肩头,胡乱点点头。   “好哦,彩雀姐姐。”   桌上摆着一道玉田红稻米粥,一份白马蹄,一盏杏仁茶,一小碟五香瘦芥菜丝,面前还放着一碗蒸鸡蛋羹。   长宁多多少少吃了些,早上虽然胃口一般,但她上午习武太过劳累,刚好不适宜吃多积食。   红稻米粥配着五香芥菜丝,长宁吃了一口,没来由有些想念忍冬做的红亮小菜。   “忍冬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呀,长宁都想她了。”   彩雀在一旁布菜,听到长宁公主这样说 ,还愣了愣,心里却想着自己做错了什么,还是毛手毛脚的没侍奉好公主。   “忍冬姐姐还在外头呢,长宁公主再等上几天,是不是奴婢做的不好,公主仁善,彩雀又是头一次来翊坤宫伺候,难免有不周全的地方,公主直言告诉奴婢,奴婢也好改一改。”   长宁一脸懵的抬起头,见到彩雀脸上的忐忑不似假的,她摇摇头,将碗里最后一勺粥递到彩雀嘴边。   “彩雀姐姐很好呀,顺道尝尝这个芥菜丝,虽说咸香鲜嫩,可长宁觉得没有忍冬姐姐做的好吃,这才说起这遭事。”   彩雀留了个心眼,她跟在皇后娘娘身边还不算久,但是平日里吃的也是些好东西,皇后娘娘胃口小,余下的,多是她与剪秋姑姑吃了。   这芥菜丝她尝着是很好吃的,听见长宁公主说忍冬做的更好吃,彩雀心里顿时就有了想法。   马上就是夏天了,皇后娘娘胃口又要弱上三分,若是她腆着脸皮去请教忍冬姐姐,想来学个七八分的手艺,就够给皇后娘娘开胃的了。   用完了早膳,长宁还剩了半碗杏仁茶,漱了漱口,长宁人也清醒过来,抬腿便往年世兰那边去。   整个翊坤宫都还是静悄悄的,年世兰很少跟着孩子一起这么早起床,她如今不苛刻自己,向来是睡到饱才醒。   刚进门,先惊扰的是颂芝,她从小榻上爬起来,见是长宁过来,忙起身迎上去,扶着长宁爬上床。   见到娘亲没醒,长宁也习惯了,利落的落下一吻,长宁还大着胆子伸手揉了揉年世兰的脸蛋。   颂芝也不阻止 ,等长宁玩够了,还顺手在她脑门上了插一朵粉色的桃花小簪。   彩雀抱着长宁刚出翊坤宫的大门,便见到欣嫔带着淑宜公主过来,前面温宜公主也带着嬷嬷出了宫门。   “奴婢给淑宜公主请安,见过欣嫔娘娘。”   欣嫔将淑宜放了下来,脸上有些疲惫,彩雀主动拉过淑宜,开口解围。   “欣嫔娘娘回宫再歇息一会儿吧,如今才刚刚卯时,奴婢瞧着小主有些精神不济,不如由奴婢送淑宜公主。”   头一个答应的却是淑宜,她睡了一觉起来,除了有些微微的脸肿,旁的倒是看不太出来。   “额娘回去吧,我跟着妹妹们一道去,额娘不必舍不得女儿,等中午下学,淑宜回宫陪额娘用午膳。”   欣嫔没了法子,她眨了眨有些酸痛的眼睛,伸手想摸一摸淑宜的脸。   可指尖却不自觉落到淑宜眼角,摸着有些汗汗的,不似以往那样平滑,想来昨天夜里又哭了一遭才睡。   压下心里的心疼,欣嫔蹲下身子,抱了抱淑宜,又理了理淑宜的领口,这才敢与女儿分离。   “好,淑宜不用担心额娘,额娘在储秀宫等你回来,中午还给淑宜做好吃的。”   彩雀将长宁也放了下来,一手一个,拉着两位公主往外走去。   这条再平常不过的路,今天却多了一个驻足痴望的身影。   淑宜转过头,步子未停,却能清清楚楚感受到自己额娘眷恋的目光。   这一刻,淑宜确信,自己的母亲,这个名叫吕盈风的女人,是这世上最最最爱她的人,这份爱是亘古不变延绵不绝的,是她永永远远都能依靠的。   她高高伸起手,左右挥了挥,转头朝着额娘大喊。   “额娘,回宫吧。” 第164 章 回校场年羹尧转圈   听到声响,长宁主动放开了彩雀的手,绕到另外一边去,握住了淑宜另外一只手。   “淑宜姐姐,咱们今天终于能去校场玩了,时间过得很快的,一上午的时间不过是眨眼就过去了。”   温宜也从嬷嬷怀里蹦下来,跑过来拉住淑宜,乖乖巧巧的靠在淑宜手臂上。   “欣额娘真疼姐姐,还专门送姐姐一程,我额娘和华额娘应当还没醒呢。”   淑宜微微一笑,刚才那点泪意不知不觉的就消散了。   “或许是第一天去上课,我额娘醒的早,就送了我一程。”   彩雀带着一行人跟在身后,由着三个姑娘开始蹦蹦跳跳叽叽喳喳玩闹。   太阳渐渐升起,在天边映出漂亮的颜色。   春天的晨光总是来得格外轻。   天边那抹橙粉,像是被昨夜的雨洗淡了三分,又沾了些新发的柳芽色,暖得不烫眼。   它从地平线慢渗上来时,远处的桃树正顶着满枝花苞,光穿过薄薄的云,落在花枝上,染出淡淡的绯色。   长宁跳起来,满脸高兴的指着天边那一轮冉冉升起的太阳。   “姐姐们快瞧,今天的初阳实在漂亮,想来今天天气肯定也不错。”   淑宜将手比在眼睛上面,远远仰望着那一轮火盘,她微微眯着眼,从东到西,大半天空都染上绯色,确实漂亮。   “自然会是一个好天气。”   说到好天气,温宜猛地揽住淑宜的脖子,想起那场不该来的雨。   “天气好,咱们就能去放风筝了,淑宜姐姐前头就想去宫外放风筝,奈何咱们运气不好,没玩好还染了病,这次不一样,咱们身子刚养好,就碰上这轮太阳,淑宜姐姐的愿望能实现了唉,如果我们愿意,在校场打完拳就能放着风筝玩了。”   望着两个妹妹凑到自己眼前,两双大眼睛闪亮亮的望着她。   淑宜伸出手,摸了摸两个妹妹的脸颊,温宜下巴都瘦出来了,软软的一个尖下巴上顶着两个圆乎乎的脸蛋。   “先不玩风筝了,我们三个落下了那么多课,先好好学一段时间,等我们去了圆明园,想怎么放都行,那边的草场那么大,找个太阳不那么大的日子,咱们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说不定还能拉着宫里娘娘们一起呢。”   “我们都听淑宜姐姐的,那就去圆明园了再放风筝,到时候我们全都去玩,只怕是草皮都能被我们踩秃了。”   年羹尧站在一边,抱着手,远远就能瞧见自己三个宝贝学生开开心心往这边走。   “舅舅,舅舅,长宁好想你啊。”   接住炮仗一样冲过来的长宁,年羹尧,也开心,顺手便将长宁捞起来,高高举过头顶,由着长宁坐在他脖子上。   许久不见外谙达,淑宜与温宜也很激动,吹风拂在脸上,将这些时日的坏情绪都带走了。   “哎哟,开不开心。”   年羹尧使了些力气,顺顺当当将温宜与淑宜挂在两条手臂上。   年羹尧又往上抬了抬,温宜与淑宜翘起双脚,有些激动的尖叫起来。   “抱稳了,咱们转圈圈。”   等到淑宜与温宜调整好姿势,年羹尧开始缓慢的转起来,脖子上还架着一个长宁,尖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震的年羹尧耳根子有点疼。   玩够了,年羹尧等两位公主站稳,再将长宁提溜下来,疲惫得喘了喘粗气。   还扭扭腰弯弯背,做出一副龇牙咧嘴的表情。   三个女孩围上前,趴在年羹尧手臂上按摩,脸上还带着兴奋的余韵。   “哎呀,外谙达老了,以往还能轻轻松松逗你们玩,如今刚刚转上几圈,就腰酸背痛,累的不得了。   还是你们三个乖乖好,懂的心疼外谙达,也不愧外谙达同你们玩得好,真是三个心肝肉啊。”   领着三个孩子进了大门,年羹尧又拿出以往的严肃,从扎马步开始,再到打拳舞剑,年羹尧坐在不远处的沙地上,一错不落的盯着面前三个姑娘。   “好好打,腿不能抖,手不能软,要有力气啊,一招一式都不能偷懒。”   淑宜心里平静得很,像是一汪波澜不惊的湖,一板一眼都打的好极了。   大滴大滴的汗水滑落,砸在地上,浸湿了一小块沙土。   年羹尧今天觉得稀奇的很,往日淑宜公主虽算不上一个懒散的学生,可远远没有今天这样刻苦。   从刚扎马步他就看出来了,因为是这么多天的第一次训练,年羹尧专门延长了一柱香的时间,往常是一到时间,三个姑娘就聚在一起哼哼抱怨,还得相互捏捏腿脚。   今日出了稀奇,淑宜扎完马步,哪怕两条腿抖的像筛糠一样,她却是实实在在的忍下来了。 第165 章春深校场特殊考核   日子一天一天顺顺利利的重复,除却太阳一天比一天出来的更早,别的似乎都没什么变化,天还是那一片天。   云也还是曾经的形状,风是柔和的,带着春和景明的景象,催熟了蔷薇,还带了毛桃最初的香味。   宫里大大小小的果树上已经结出翠绿的小果子,长宁站在树下,高高抬着手,指着校场边上那一棵刚刚结果的杏树。   檐外槐雪纷飞 ,香甜满径,杏树上的杏子还是青青小小的一枚。   “姐姐们快来瞧瞧,再等上几个月,我们就能自己摘杏子吃了,我记得桃子也长出来了,这个夏天倒是值得期待期待。”   沙地里躺着一个人,温宜毫无顾忌躺在地上,懒洋洋的晒着太阳。   听见长宁说起树上的果子,温宜抬起头瞧了一眼,只见还是一片翠绿,一点黄色都没见到,她只觉得牙酸,对着些青涩果子毫不在意。   “长宁,别在树下头傻站着,这些青涩果子咱们不吃,可天上难免有贪吃的小鸟,小心有鸟雀飞下来,吓你一跳。”   淑宜站在阴凉处扎腿带,她如今苦练骑射,没多久就觉得浑身没劲,一下马, 两条腿都是抖得,年羹尧没了别的办法,只好日日给她两条腿扎的像棒槌一样。   长宁捡起地上掉落的小果子,也不知道是怎么掉的,她稍稍瞄准,朝着地上的温宜扔去。   “怎么就温宜姐姐这么调皮。”   温宜在地上翻滚几转,将所有的果子都躲避开,瞧着长宁有些恼怒的在原地蹦哒了几下,温宜两手交叠,放在脑后,又故意说话来逗长宁。   “打不着,长宁笨,这么久的骑射算是白学了,不如叫外谙达再给长宁补补课。”   长宁也是个好脾气的,见温宜躺在沙地上撒娇耍赖,她也没去多管,又看了看淑宜的方向,直接就蹲在地上了。   鸟雀吃掉的果子多是坑坑洼洼的,长宁拿着树枝在地上翻了半天,才挑出来几个好的。   淑宜在那边安安静静的,年羹尧坐在不远处陪着她,想来只有几岁的小孩子顶得住太阳晒。   “淑宜姐姐,你瞧瞧,这果子都还是好的,虽说还没长熟,但咱们可以尝一尝,平日里吃的都是熟透了的,虽说鲜甜香嫩,可这没长开的果子闻着也是清新得很,咱们尝尝。”   淑宜从长宁手中拿过那一枚小小的青杏,还凑近鼻尖闻了闻。   “闻着确实不错,长宁好奇,咱们就尝尝,想来也吃不出什么毛病,咱们一会儿便吃。”   擦掉果子上的泥,淑宜将那果子高高抛起又接住,看着长宁满足的傻笑,也跟着笑起来。   温宜离得远,什么都听不清楚,可看着两个姐姐妹妹笑得一脸明朗,她也好奇,自己一个咕噜,便利落的从地上爬起来。   风风火火跑过去,温宜撑着腿喘气,倒是让淑宜也起了逗她的心思。   “都快瞧瞧,咱们温宜公主还舍得从地上爬起来,只怕不是什么人参萝卜的成了精,这才长出了两条腿两只手,屁颠颠的又过来了。”   拍掉手上的沙子,温宜撇撇嘴,又将目光放向了那小果子。   “姐妹们说什么呢?也不说来与我听听,姐姐反倒还奚落我,若我真的是胖人参白萝卜成精,就要施个咒,叫淑宜姐姐永永远远吃不了人参萝卜。”   长宁拉住温宜的袖子,实在是不愿叫两位姐姐再吵下去。   从袖子里掉出另外一个果子,长宁顺手递给温宜,还故作老成的拍了拍温宜的手。   “温宜姐姐拿去吃吧,记得叫底下人洗干净。”   手掌心托着那粒小杏子,温宜满脸疑惑地抬起头。   “长宁莫不是失心疯了,怎么捡地上的果儿吃,这杏子还没熟呢,长宁不怕吃了肚子疼?若是长宁想吃水果了,屋里就有,吃着些青果子干什么,如今的水果虽然不比得夏季花样繁多,但总归还是比这些青果子好吃,长宁乖乖的,不能吃的东西咱们不往嘴巴里送,也免得华额娘担忧。“   年羹尧坐在台阶上扎花束,他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却外头打了一些花枝,白的粉的红的黄的,不管是槐花还是蔷薇,通通扎到一起,外头草长的老高了,随意扯上几根,再搓成草绳,捆的稳稳当当的。   小孩们在那边玩,说起什么吃野果,年羹尧听了一耳朵,掏出帕子裹住花枝下端,年羹尧起身,将那捧花递给长宁。   “舅舅还得劳烦长宁,将这束花带给娘娘。”   长宁乖乖接过那一大捧毫无章法潦草至极的花束,下意识问了一句。   “长宁没有吗?舅舅偏心,只疼娘亲,不疼长宁,舅舅偏心,长宁要找外祖告状,叫外祖打舅舅的屁股。”   年羹尧撩撩胡子,顺手将淑宜与温宜手上的几个果子全拿了出来。   “舅舅从来不做偏心事,这花只有你娘亲有,长宁没有,淑宜与温宜两个也没有,你们三个孩子在舅舅心里都是一样的,舅舅怎么偏心了,若是只有长宁有,那才叫偏心,冷落了淑宜与温宜两个丫头。   舅舅就只有妹妹,哪里来的偏心一说 。   另外,真饿了去屋里吃东西,捡地上的吃什么。”   说罢,年羹尧轻轻一发力,就把几个果子抛地远远的,果子刚落地蹦了一下,便吃的没了踪影。   “舅舅扔了做什么,长宁好不容易捡出来的,舅舅真坏。”   “扔给雀儿吃,长宁又不是雀儿,这果子落了地,就是鸟雀小虫的口粮,这样的青涩果子涩的很,长宁拿来吃什么,还不如让雀儿吃了。”   几个孩子不说话了,那棵杏树许是长了好多年了,好高好高,枝繁叶茂,满枝头青绿的小果。   圆滚滚的小杏子只有指拇大,周身都是毛茸茸的小细绒。   年羹尧转过头去,便看见几个孩子严肃的板着脸,眉头压着,瞧着像故意做出来的鬼脸。   “舅舅!长宁就是想尝一尝小杏子的味道,宫里经常吃熟透了的黄杏子,还总赏杏花,如今好不容易能尝尝青杏子,舅舅怎么能把长宁捡的果子丢了呢?”   年羹尧瞧着长宁气鼓鼓的模样,越来越像他妹妹小时候了,他年轻那会儿就对自己妹妹没招,如今人到中年,对妹妹的女儿还是招架不住。   “唉,罢了罢了,几位公主想吃着苦杏子,舅舅上树摘去。”   在孩童一番快乐的嬉笑里,年羹尧扶着腰,满脸无奈。   他弃文从武的原因就是为了让自己在这把年纪还有个好身子,不然真当了软溜溜的文官,只怕是上树都难。   这样想着,年羹尧反倒先把自己想孝了。   “舅舅,那杏子树也忒高了,要不咱们找个杆子,把果子打下来吧,可快了,挥挥手的事。”   温宜冒出头,指着那高高的杏子树,满脸兴奋,她听张大人讲过,有些地方的老百姓,会用竹杆子打枣儿,一竿子能敲下来好多枣子,人只用在底下捡就行。   “哪能用杆子打,至少这会儿不行,臣上树给公主们摘几个就好,若真是用杆子打下来了,岂不是无缘无故少了很多杏子,等上两个月,这些青涩的杏子就能变黄,到时候咱们在用杆子打。”   年羹尧左溜溜右扯扯,活动活动筋骨,再趴在树上,慢慢的往上爬去。   爬树这活计, 他应当有许多年没做过了,如今爬树摘果子,何尝不是让他回到年轻时呢?   果然,教书能叫人变年轻.........   似乎找到了长生不老的法子,年羹尧如今心态年轻了不少,居然还有闲暇功夫在树上想着知会一声那位始皇帝。   不需要求仙问药了,教几个学生就行。   “舅舅,摘那一个大一点的。”   长宁拉着两个姐姐,几个孩子蹦蹦跳跳叽叽喳喳,像是一群珍珠鸟。   年羹尧小心地扶着树干站起来,树冠上面还挂着一个鸟窝,年羹尧摘下长宁想要的那个果子,顺手扔下去 。   一个在天上扔,一个在地上接,倒是还能玩出些趣味。   摘了五六个,年羹尧便停了手,没熟的杏子是苦的,没吃头,吃多了还容易让小孩肚子疼,他也就没打算摘太多。   下树要比上树简单,往下一跳就是了,年羹尧毕竟不年轻了,说跳是骗人的,他还不想伤筋动骨,又原路慢悠悠下来。   “舅舅真厉害——”   年羹尧笑了笑,又习惯性的撩了撩胡子,领着三个孩子进了屋,年羹尧主动去打水,将几个杏子一番搓洗,才敢递给三个孩子。   “吃吧,里边有个核,得小心点,有毒,不能吃啊。”   淑宜拿着那个杏子,有些犹豫的又闻了闻,到底是好奇盖过了未知的恐惧 。   三个丫头一对视,大着胆子尝了一口。   没熟的杏子远远没有熟透的杏子香甜,汁水也少得可怜,肉少核大,又苦又涩的味道直冲鼻腔,呛得长宁眼泪汪汪的。   “舅舅爬树辛苦了,舅舅吃杏子。”   长宁将剩的几个杏子全往年羹尧面前推,明明苦的面容扭曲,却还是故作大方懂事的模样,打定主意要给年羹尧分享。   “外谙达尝一尝吧,外谙达爬树辛苦了。”   瞧着几个丫头怪模怪样的假大方,年羹尧干净利落摇摇头,顺手将桌上没吃完的杏子全丢窗外了。   “舅舅这辈子吃的苦够多了,这苦杏子舅舅就不吃了,再吃下去,舅舅真得苦成黄连了,你们几个笨丫头,如今样样果子都还没熟,有什么好吃的,过一两个月,舅舅带你们去打枇杷,宫里西北角有一片枇杷林,长出来的枇杷又大又甜。”   小孩的情绪真就是一眨眼的事,年羹尧话还没讲完,这群孩子又嘻嘻哈哈乐起来,年羹尧难免感慨孩子心性简单。   不过这也是一件好事,等她们长大了,哪里还能有如今这样快乐的时光?   “出去吧,去骑马,转着圈儿骑,还得射中靶心,射不中今日就晚下课。   刚还快快乐乐的人儿又垂头丧气起来,看的年羹尧心情舒畅,舒舒服服往躺椅上一靠。   果然,孩子就得好好习武读书,太快乐了也不行。   “快点快点,马鞭子甩起来。”   随着年羹尧一声吆喝,长宁她们连忙一夹马肚,一阵尘土飞扬,呛得年羹尧当场就打了几个喷嚏。   “靶子要射的准准的,得正中靶心才算过关啊。”   每到这个时候,三个孩子箭矢上的尾羽都是不同的颜色,一来是好看,二来是方便检验功课。   飞驰间,马儿已经带着孩子们跑了快十圈了,高速运转下,长宁微微感觉有点眼花,靶子中心那一处红点变成了一抹红线,让长宁抓不到放箭的时机。   这样的事对三个孩子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可年羹尧想的很简单,敌人又不是不懂的木靶子,由着人射击。   平日里的骑射都是慢悠悠的,孩子们学的一些皮毛,便有些疲懒松懈,得叫她们知道路还远着呢。   “瞄准了再射,中了靶心才能回宫用午膳。”   彩雀从屋子里端出一盘葡萄,刚刚淘洗好,年羹尧便伸手拦了下来。   想来一时半会,公主们还下不了马,年羹尧索性自己开始慢悠悠的剥葡萄吃。   长宁每次都在靶子面前射箭,可总是往前边飘去,长宁不是个傻子,试多了,她也察觉出不对劲。   既然正好对着靶子会脱靶,那干脆在还没到靶子跟前就松手,几番试探,好不容易能打中靶子,可距离靶心就还有一段距离了。   长时间的颠簸与旋转叫长宁头疼得很,只觉得眼睛看东西都重影了。   胃里一整翻滚,嘴里还残留着杏子的那股夹生的苦涩味道,催得长宁想吐。   温宜与淑宜也被折磨得够呛,但这样的情况反倒叫三姐妹生出了斗志,摸到窍门以后,也都纷纷射中了靶子。   “咻——”   破风声划过耳边,温宜转过头,便见到长宁还在老远就射了一箭。   “中了——” 第166 章 校场马厩见叶澜依   温宜立马拉住缰绳,马儿嘶鸣,前蹄高高抬起,温宜半个身子悬在外面,好不容易控制住了狂奔的骏马。   终于停了下来,温宜凑近靶子一看,标志着长宁的黄色箭矢擦着红心边上,刚刚到了靶心。   不过温宜已经被这折磨得够呛,虽说这一箭不是她射的,可她也高兴,满脸兴奋,指着那支箭矢,先替长宁宣布了结果。   虽不算正中靶心,可是也挨着边上了,温宜不由得尖叫起来。   “外谙达,长宁中了,淑宜姐姐,长宁中了。”   听到响动的年羹尧从椅子上爬起来,果盘上还有最后两颗葡萄,三个孩子,只剩两颗葡萄了,想来也分不均匀,年羹尧直接将两颗葡萄一道全塞进嘴里。   不患寡而患不均,众生和悦因斯乐。   “真假的,这么快就射中了?莫非我儿当真是绝世天才?不得了不得了,我真的要名垂千古了。”   这样嘀咕着,年羹尧慢悠悠晃过去,迎着三位公主炽热欢喜的目光,他看向那个扎了十几只箭矢的靶子,不太满意。   再差一点,就彻底挨不到红心了,这样的结果明显是年羹尧没想到的。   “这哪里能算正中靶心呢?最起码得落的再里面一点。   这次不算,你们几个孩子接着忙吧。”   温宜看着长宁白着一张脸,眼下都有些发青了,她与淑宜姐姐好歹也不是个小孩子了,长宁毕竟只有五岁,温宜实在不忍心让她再转下去了。   “外谙达,哪里不算正中红心了,哪怕只是刚刚挨到,也应该算过关了,我们姐妹几个都在这里转上大半个时辰了,长宁是头一个射中的,自然算。”   淑宜拉着长宁的手,也凑到前面讲理 。   “外谙达,长宁毕竟年龄还小,虽是妹妹,却比我们两个姐姐厉害一些,虽说不算正中靶心,但是算正中红心,无论如何,也是应该过关的。”   年羹尧背着手,转头去看靠着马前蹄的长宁,确实小了点,站在这里还没马腿长。   年羹尧又伸手摸了摸长宁额前汗湿的胎发,冷汗淋漓,又惨白着一张脸,年羹尧到底还是狠不下心,今日的课程本就是让公主们意识到习武之路遥遥无期,若真是损了尊体,也不是他想要看见的 。   “罢了罢了,就算长宁过关,那其她两位公主呢?”   温宜与淑宜不约而同翻身上马,神情平和,目光坚毅。   “我们再接着练,长宁去旁边歇一会儿吧,等姐姐们也过了,咱们一道回宫去。”   年羹尧尤其满意这一点,人生路上多的是挫折与困难,哪里能做个畏难而逃的人,公主能有重新再来的勇气,倒是他很欣慰的 。   “长宁既然过关了,那便带着你的小黑马去马厩吧,忙活完了再过来,舅舅叫彩雀姑娘给你上葡萄吃。”   墨驹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亮的鼻息,再规规矩矩驮着小主人往马厩去了。   长宁软了腿脚,趴在马背上,跟着马儿的动作上下起伏。   温宜与淑宜还在那边忙活,长宁又累又难受,可心里又放心不下两位姐姐,时不时回头张望,心里琢磨着法子帮一帮两个姐姐。   马厩里一个身影正蹲在地上捡拾掉落的干草 ,长宁瞧着那熟悉的身影,又激动又开心。   她与叶澜依自上次分别以后,已经许久不曾见面了,可她到底是记忆力好,从来没有忘掉这位带着她学骑术的第一位师傅。   “叶姐姐,是不是叶姐姐。”   叶澜依听见动静,转过头去,也一脸惊喜。   “公主怎么亲自来马厩了?”   叶澜依快步上前,替长宁抓住墨迹脖子上的绳索,又扶着长宁下了马。   “真的是叶姐姐,叶姐姐还记得我,我倒是常来马厩,可以往来安顿墨驹,却没见到过叶姐姐,莫非是上驷院不好,姐姐才来校场马厩了?”   叶澜依拉着长宁的手,她来校场不过是一场机缘巧合,这边的马儿不太爱吃东西,校场的公公才跑去上驷院请她来瞧一瞧,今天倒是运气好,还能碰公主。   “这边的干草出了问题,马儿都不太爱吃东西,我就过来看看,才发现是校场离河近,空气难免潮湿一些,马儿吃的干草没处理好,沾了湿气就容易变质发霉,马儿都不乐意吃。”   长宁向来是一个崇拜女人的孩子,尤其是这种能独当一面聪明机灵的。   光叶澜依这个人就够长宁喜欢的了,如今听着叶澜依说起这些头头是道,长宁趴在她腿间,眼睛都冒星星了。   “叶姐姐,你好厉害呀~~超级聪明哦,长宁是来送墨驹回家,能碰见叶姐姐真是太好了。”   叶澜依手上动作不停,先将墨驹牵回马厩,她才抱着长宁出来。   “我远远瞧着年大将军带着三位公主骑马射箭呢,公主怎么独自一人过来了。”   说回正事,长宁想到可以求助叶澜依,连忙把这事说了出来。   “舅舅要我们骑着马转着圈射靶子,还得正中红心,长宁在马场上转了大半个时辰,好不容易才射中一点点红心,舅舅看长宁年纪小,便把我给放了一马,姐姐们还在忙呢,长宁就只能独自一个人过来了。   叶姐姐,你能帮帮我吗?我们老是射不准,舅舅想要我们正中靶心,长宁转这么一会儿都快要吐出来了,可姐姐们还在忙,长宁想帮姐姐,让姐姐们早点过关。   舅舅说了,今天要严格一点,若是一直不中,就只能腾出午膳的时间来练习了。”   叶澜依颇为怜惜的捏了捏长宁的手,这双手比起从前,摸着粗糙了许多,指根还长出些薄茧子。   “骑射一事,自然不能等到靶子跟前再射箭,人似风一般刮过,箭矢哪怕离了手,却还有风送它一程,箭矢自然会略过靶子,往前飞去,咱们得在靶子还没到跟前时,就放箭,这样,箭才能落到靶子上 。”   这个道理,长宁自己也琢磨出来了,温宜与淑宜也懂了大半。   “叶姐姐,怎么让准头变好啊,咱们都能射到靶子上,不过是不能中靶心。”   长宁这样一说,叶澜依顿时便猜中了年羹尧的心思。   “我的公主啊,年将军本意可不是非要你们射中靶心的 ,准头这一事虚无缥缈,哪里有什么技巧可言,多的是要长期大量的训练,叫身体记住力度等等,这哪里是一句话就能学会的。   公主放心吧,年将军肯定舍不得让你们一直饿着,我想年将军本意恐怕是想让你们吃吃苦头,后面才能沉下心来学习更多东西。”   长宁有些不信,她眼里的舅舅虽然平日里对她们好的不像话,可只要在校场,舅舅便只是外谙达。   她自己那一箭都是凭运气随便糊弄过去的,两个姐姐若是运气不好,还不知道要转到什么时候。   “真的吗?舅舅瞧着一点也不像是开玩笑。”   公主们如今最大的不过也才八岁,若是能做到箭无虚发,岂不是要惊骇旁人,年将军也是从孩童时期过来的,哪里能不知道孩子的上限有多高?   公主不必担心,想来过不了多久,淑宜公主与温宜公主也能停下来歇一歇了。”   长宁心里还是直打鼓,虽说以前也学过简单的骑射,但与今天的强度比起来,便有些不够看的了。   “万一舅舅小时候真能箭无虚发呢?万一舅舅真是个天纵奇才呢?”   叶澜依从来不知道这个小公主,还有这样幽默的天赋,不免得被逗的哈哈笑起来。   “公主不必担心,我想着这会儿校场就停下来了,公主不妨去看看,也好验证验证我说的话是否属实。”   长宁点点头,从叶澜依怀里钻下去,她却不急着走,先是钻进马厩,摸了摸墨驹的鬃毛,又顺了顺墨驹的尾巴。   墨驹乖乖站着,嘴里还嚼着叶澜依提前放的干草。   “那叶姐姐帮我照顾着墨驹,我一会儿便先回去看看。”   叶澜依点头应下,拉着长宁的手,先把人送出去了。   “那我就送公主到这里了,公主路上小心些。”   长宁恋恋不舍松开叶澜依的手,说实话,她真的很喜欢这个姐姐,短暂的碰上一面又要分开。   “叶姐姐,等我下次有时间了,一点去上驷院看你,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给马儿们洗澡澡。”   叶澜依笑着点点头,她可不止会驯马,别的手段也不介意拿出来逗逗公主们。   “好,我等着公主来找我玩,到时候我去训狮子训老虎给公主们看。”   送走长宁,叶澜依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等那个身影消失了,她又撸起袖子,转身去搬草料了。   等长宁回到沙场,果真见到淑宜与温宜都停了下来,她跑上前去,却看到两个嬷嬷抱着温宜,一个劲儿的轻抚后背。   “姐姐们这是怎么了。”   温宜又干呕了一声,浑身是汗,抹了一把额头,整个人看着是被折磨得够呛。   “没别的事,那杏子太难吃了,又骑着马跑了这么久,胃里一翻滚,难免干呕几下。”   淑宜在另外一边吃葡萄,见到长宁过来,连忙招呼长宁过来。   “温宜一会儿便好了,我已经叫底下人熬温姜汤了,长宁不必担心,来尝尝这葡萄,虽说滋味比不过七月份的,这会儿吃也能吃个稀奇。”   等几个姐姐妹妹的又凑到一起剥葡萄吃,长宁才陡然发觉自己舅舅消失的无影无踪。   “舅舅去哪里了?”   淑宜将手头剥好的葡萄递给两个妹妹,听见长宁来问,她也有些无奈。   “你前脚刚走没多久,我们还正射箭呢,外谙达突然就不见了,才过一小会儿,就来了个小太监说外谙达让我们歇着,我们也没搞懂是怎么一回事,还以为是外谙达在考验我与温宜,迟疑了好一会儿。   后面温宜干呕的厉害,两眼直冒泪,我瞧着也心疼,索性就拉着温宜一道下来休息了。”   温宜吞下葡萄,嗓子像刀刮一般难受,她虽没吐出什么,可呛到了嗓子,也不舒坦。   “那杏子真是坏了我的大事,不好吃也就算了,吃进嘴里一股怪味,又在马背上颠簸,我只觉得心肝脾胃肺都要吐出来了,你敢想,我刚一下马就软了腿脚,头皮都是紧绷的。”   几个姐妹聊的正起劲儿,年羹尧手上提溜着一壶不知道什么东西,正朝着她们走来。   瞧着三个女孩乖乖巧巧坐在椅子上,年羹尧难免觉得愧疚,自己今日之举,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来,你们出了汗,又劳累了这一番,我早早便叫娘娘宫里备好了参莲饮,这都是野党参混着莲子肉熬的,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喝了能补中益气,对身子好。”   说罢,年羹尧也不客气,斟了满满三大碗,药香扑鼻,闻着就能让人口齿生津。   年羹尧胡须下的嘴咧开一个心虚的笑,将茶碗往三人面前推。   “你们今日做的太好了,舅舅不过是想让你们不能眼高手低,哪里想到,三位公主都有不服输的劲儿,舅舅相当满意,只是今日让公主们吃了不少苦,还请公主们见谅,切不可以记恨舅舅。”   温宜有些夸张的摇摇头,然后端起脸大的茶碗,咕咚咕咚便喝下去了大半。   “外谙达是武师傅,哪里有给我们赔不是的道理?自时疫痢过去也有大半个月了,我们此前确实有些疲懒,总觉得当下学会了就行,还总闹着要玩要闹,是我们让外谙达费神了。”   淑宜这话说的体面又漂亮,可她这些时日的改变,年羹尧都看在眼里,面对这样一个懂事乖巧的女孩,他从来都是宽容爱护的。   “舅舅要表扬淑宜,你们几个都是舅舅最得意的学生,可淑宜是一日做的比一日好,你的好,我们知晓,你自己也要知晓。”   女孩心思应当是要细腻些的,偏偏淑宜又是个凡事藏心里的性子,年羹尧虽然不明白她发生了什么,作为老师,他做好老师的职责就行。 第167 章 忍冬回宫细谈所闻   喝完了参莲饮,年羹尧抬头瞧了瞧天色,该到放课的点儿了,趁着几个女孩个个趴在桌子上闲聊嬉闹。   年羹尧默默蹲下身子,给几位公主拆腿上的绑带,虽说习武的时候绑着还不错,可若是一直绑着,只怕是要凝血淤积,下肢不利。   等长宁三个终于一身轻,又被嬷嬷们抱着去里头换衣裳,只是可惜校场没有暖房,只能由着嬷嬷擦擦身子换身干净衣裳。   尤其是温宜,那衣裳脱下来,还能抖出一层沙,皮肤上也沾着些沙砾,却也只能将就着一盆热水擦一擦。   “真不能躺沙地上了,我回了启祥宫,估摸着又得被我额娘念叨了,而且你们都瞧瞧,哪哪都是沙子,尤其是这脖子和手肘弯上。”   长宁和淑宜要快一些,穿好衣裳就立在一边等着温宜。   “谁叫温宜姐姐调皮,回了宫,得叫淑额娘把温宜姐姐打上一顿,才能长长记性。”   淑宜只在一边乐呵呵的看着,饶有兴趣的看着两个妹妹斗嘴。   长宁这番话出来,却得到了温宜自信满满的摇头否定,她对自己额娘最清楚,压根儿不是一个舍得打她的主儿。   “长宁瞎出主意,我额娘爱我都来不及,怎么会打我。”   等温宜臭屁完,嬷嬷也给她穿好了衣裳,三个女孩又挽着手 ,嘻嘻哈哈告别了年羹尧。   这大半个月都是彩雀在跟着长宁身边伺候,今日却不一样,彩雀只在门口站着,倒是没有像以往那样去迎接长宁。   长宁也没多想,蹦蹦跳跳去拉彩雀的手 。   “彩雀姐姐,我们回宫找娘亲啦。”   等出了门,众人才见到一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矮手矮脚,一个可爱的团脸,梳着一个素净的架子头。   两眼圆润如杏,脸盘干净带肉。   长宁一时间呆愣在了原地,她这些日子已经慢慢不再念叨她了,今日陡然出现在眼前,竟然比阔别已久再见叶澜依还要令她惊喜。   “忍冬姐姐,忍冬姐姐怎么回来了。”   两滴泪滑落,长宁便猛地扑进忍冬怀里,又哭又笑,撒了好一通娇。   忍冬撩开长宁鬓角被泪水浸湿的碎发,还是如往日那般,贴心可靠,稳稳接住了长宁的倚靠。   “你要回来,怎么不提前给我捎信一封,害得我日日夜夜都在想念你,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没有你在我身边,我连玩都觉得没有意思,忍冬姐姐,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一去二十多天,一个口信都没有,呜呜呜,忍冬姐姐.......”   彩雀站在一旁,她有些羡慕,可毕竟也清楚自己来翊坤宫伺候长宁公主不过是皇后娘娘一时的命令。   不过也是,自公主诞生以来,便是忍冬陪着公主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这份情谊,自然要比旁的人重多了,她不过是这两年才在皇后娘娘身边伺候的,做好自己的本分事就好了。   怀里的长宁掰着手指头,一桩桩一件件哭诉着忍冬的“罪行”,没一会儿就满脸泪痕,瞧着让忍冬心里也不好受,她虽孤零零一条人儿,也没做过母亲,可毕竟是自己亲自接生带大的孩子,分离这么久,她又怎么不想念呢?   “我的好公主,当真是忍冬的错,叫公主受了这样天大的委屈,公主莫要再哭了,忍冬回宫里了还给公主做好吃的,奴婢在外头,也记挂着咱们小公主,总担心你吃不好睡不好,不过如今我也回来了,公主不想听听我们在外头是怎么控制住时疫的吗?”   抹掉眼泪,长宁嘟着嘴巴,她看着忍冬那双红彤彤的眼睛,不敢再哭了,亲人重逢本是大喜事,哭哭啼啼的反倒不太好。   “自然要听,我们现在就回宫,让娘亲也听听,还有温宜姐姐与淑宜姐姐,咱们都一道去听忍冬姐姐讲外头的事。”   淑宜拉着嬷嬷的手,见长宁没哭了,她才上前去摸了摸长宁的脸。   “忍冬姐姐回来了,我与我额娘晚上便去翊坤宫走一趟,也给华额娘请个安。”   彩雀一时对自己的去处犯了难,想到自己一开始打的主意,她自然是想早些去请教请教忍冬姑娘,可也不好意思去往人家面前凑,毕竟忍冬姑娘头一天回来,自然是要先与公主娘娘们说道说道。   “彩雀姑娘同我们一道回宫去吧,这些时日,我还得多谢彩雀姑娘忧心,公主尚小,夜里不安生,彩雀姑娘照顾的精细,是我得多谢姑娘的。”   看着忍冬伸过来的手,彩雀有些受宠若惊,她眨了眨眼,愣了一瞬才去抓忍冬的手,温暖平和,面前这个姑娘也与她一般大,可瞧着就是可靠又可信,彩雀这样想着,木讷讷的被忍冬拉着往翊坤宫方向走。   果然是一个神奇的女子,彩雀想着这些时日没少从公主嘴里听到念叨忍冬的话,心里也生出一丝好奇。   什么样的人才会被主子日日挂在嘴边夸奖想念,又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赢得主子真诚的眼泪,彩雀胡思乱想着,只觉得自己还有好远好远的路要走,她头一次从同龄的宫女身上,感受到深厚又强大的内核 。   “忍冬姐姐谢我做甚,姐姐在外悬壶济世,我也不过是做了些分内之事,怎么能与姐姐的胸怀相比?”   “哈哈哈哈,你们怎么一个劲儿的都在夸我,倒真要让我变得羞涩了,一会儿我便回屋里躲着,不再出来见人了。”   一路上玩笑话说完,翊坤宫也到了,长宁还是赖在忍冬身上不愿意下来,   周宁海开了大门,见到忍冬回来,也是惊喜了一瞬。   “忍冬姑娘回来了,快快回屋,娘娘可还盼着姑娘呢。”   忍冬倒是不急着去团聚,带着彩雀先往暖房去了。   “公主出了一身汗,咱们洗一洗,换身舒服的衣裳,再抱着去见娘娘可好?”   长宁摸了摸自己汗巴巴的后脖子,乖乖巧巧的点头,另一只手还牢牢抓着忍冬的衣领。   年世兰早先便接到忍冬回宫的消息,不过她一直没见着人,顿时便猜到忍冬是去接长宁了。   “娘娘果然料事如神,忍冬刚一回宫,便赶往校场了,这会儿刚刚抱着公主回来呢,公主习武出了一身汗,忍冬这会儿和彩雀一块,在暖房给公主沐浴更衣,一会儿忙完了,她们也就过来了。”   年世兰听着颂芝在一边通报,一边抓起一颗葡萄 。   “你娘娘我自然聪明得很,忍冬那丫头与我们在一道这么久,她心里最最记挂的,自然是长宁了,去校场也属情理之中,颂芝,忍冬好不容易回来,在外头受苦受累了。   封二百两银子,再从小库房里拨两匹暗八仙纹云鹤绫,一匹轻便的花罗料子,配上两个镶金碧玉镯子,她如今也是大姑娘了,又孤身一人来我们身边,有些东西,咱们也得早早给她备着。”   说完这番话,年世兰愣了愣,才想起另外一件事。   “忍冬既然平平安安回来了,让翊坤宫上下都沾沾喜气,多封些碎银子打发给下面人,好叫忍冬也多添一份荣光,底下人也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颂芝半蹲着给年世兰捏着腿,听见年世兰安排的面面俱到,她真心实意的为忍冬感到高兴。   “娘娘对忍冬真好,奴婢都有些吃醋了。”   “你吃什么醋,莫非平日里,我对你还不好?”   门外头长宁换了一身藕荷粉暗花杭绸圆领大襟短袄,下身穿着妆花绫罗阔腿散腿长裤。   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包着一块棉绸帕子。   “娘亲,快瞧瞧,忍冬姐姐回来了,咱们等了这么久,可算把忍冬姐姐盼回来了。”   接过开心的长宁,年世兰点了点自家女儿的鼻子,又伸手将忍冬拉过来。   “你娘亲早早便得了口信儿,怎么还劳烦你这个小机灵鬼儿的做报喜鸟儿?”   长宁满脸不可思议,只觉得自己被忍冬伤透了心。   “难不成忍冬姐姐只是没给我传信?”   年世兰将女儿放在矮凳上,自己再坐上软榻。   “忍冬可没有给我传信,不过是我与忍冬心有灵犀一点通,她的动向,我自然清楚。   好了,咱们都不皮了,到了午膳的时辰,你上午又累了那么久,咱们边吃边聊。”   这顿饭不错,热荤有一道热熘鹿里脊,一道清蒸鳜鱼,三个素小菜,奶汁炖白菜,凉拌鲜笋尖,还有一道香芹炒芦笋,中间还摆着一份银耳火腿老鸽汤。   都是平日里长宁与忍冬喜爱吃的,今日呈上来,也算应情应景。   忍冬在脑子里回想了这些日子的经历,稍微整理语言,便开始兴致勃勃的分享。   “我们头一天出宫,还没安顿好,便要出去看看灾疫情况,明明是天子脚下,出了些许富贵人家的小厮丫头能吃几贴药剂,旁的日子过得苦难的,多是要靠孩子自己熬下去。   高烧腹泻昏迷这些的,熬过去也就罢了,熬不过去的,草席一卷,往乱葬岗里一扔——不不不,这话说的不妥当,咱们暂且给忘了。   头一天咱们就受了挫,温太医就说,咱们几个人单力薄,终究能力有限,老百姓们之所以不抓药,都是觉得这病不过尔尔,而现存的法子里有不少贵价药材,索性就不抓药了。   真真是庆幸这病比不过什么天花霍乱这些,生熬过去了就真能大好,不过对小孩的身子不好,人活过来也罢,身子也垮了,严重的直接把脑子烧糊涂了,我们就碰见这样一例,那小孩不过才七八岁大,生高烧了两三天,醒来人就傻掉了。”   颂芝本在一边布菜,听见忍冬这样说,有些惊恐的捂着嘴,宫里三位公主好的早,又没遭多少罪,她倒是没想过有孩子因为这个把自己烧傻了。   “呀,当真是可怜,也是苦了那些孩子。”   “我们那会儿也觉得他们可怜,温太医就日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每写出一个药方,就与我们一道研究,不过屡屡试错,到宫外第十二天才研究出一个合适的方子。   哪怕我们把贵价的药材大多都替换下来了,买药的还是不多,我们尚且只能顾忌到皇城周边,更远的地方,便指靠不上我们了。   温太医便觉得要让药材更加便宜常见,好比陈皮马齿苋这些,又折腾了好久,在我们所有人的智慧下终于定了一个最好的药方,药效也不错,价格还能再低一下。   温太医用附子干姜马齿苋霍香紫苏这些东西,还真的能治病,我们又在外头试了几天的药效,确认没问题以后,我们就回宫复命了。”   说到不能说的,忍冬伸着脑袋凑过来,悄摸摸的说起景仁宫的事。   “皇后娘娘往我们外头送了不少银钱,白花花的金子银子,听说这里头,还有咱们公主的一份子呢。”   年世兰转过头去,看着长宁一脸心虚的将脑袋埋进碗里,她也只当自己不知道。   “咱们长宁真棒,自己都没多少了,还舍得施给旁的人。”   忍冬讲起事来条理清晰也就算了,还引人入胜,年世兰只觉得像听戏一般,以往倒是没想到忍冬还是一个说书的好苗子,看着对面的女孩讲的眉飞色舞,时不时还伸着手比比划划。   她也觉得高兴,这一趟出宫之行,对忍冬是一定会有收获的,年世兰这样想着,只庆幸当初自己去养心殿求了皇帝一遭。   “好忍冬,你也累了,这两日也不必跟在我们身旁伺候,就在你那小屋子里歇着吧,我晚上吩咐小厨房给你做黄酒煨鸡,给你好好补补身子,外头油水不够,活脱脱从你身上下了一层肉去。”   这话倒叫忍冬都不好意思了,拧唇羞涩一笑,又伸手捏了捏自己腰间的肉,捂着嘴回年世兰的话。   “马上是夏季了,瘦一些也好,且不刻意管穿衣服好看,就单单按不爱流汗来说,这一趟瘦的正是时候, 娘娘的心意奴婢都知道。” 第168 章 彩雀拜师忍冬传艺   听忍冬噼里啪啦如同倒瓜子一样将这段时间的事情和盘托出,年世兰又有了别的想法。   这样大的功劳,虽说忍冬只是其中的一小份子,可属于忍冬的荣光,她无论如何也要帮她争取到,皇上若真要论功行赏,她家忍冬可不能被轻飘飘的排除在外。   “忍冬,你有同他们一道去皇上跟前复命吗?”   听见年世兰这样问,忍冬有些迟疑,又有些忐忑,思绪片刻,她还是老老实实摇摇头。   “是温太医与江太医拿着药方去觐见皇上的,我想着能早些回来,便没跟着他们一道去,娘娘,怎么了?”   年世兰站起身子,踱步徘徊了几圈,最后她还是想问问忍冬的看法。   伸手为忍冬整理好杂乱的发丝,那只漂亮的手覆盖在忍冬的侧脸,暖暖的,带着熟悉的玉兰花香味。   “忍冬,你同我说说心里话,若皇上真因为这件事论功行赏,你想不想占一份功劳?你也是实打实跟着他们一道出人出力,自然是没有理由被排除在外的。”   忍冬抬起头,与年世兰那双漂亮的眸子对望,她突然就笑起来,只觉得自家主子弯弯的眉毛漂亮得很。   “娘娘的意思,忍冬都明白,娘娘,医者仁心,悬壶济世是本分,兼济天下是责任,我想成为像我父母那样纯粹的医者,哪怕无功无利,我也愿意去做。   我父亲曾说,世上总要有人去承担更多的责任,王公贵族也就罢了,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也要有自己的担当和责任,所以他甘守寂寞,在边关行医半生,所以我母亲愿意为了百姓牺牲自己。   此次出宫救治百姓,我是很高兴的,我想我自己也离我父母的境界越来越近了,我想我会成为他们那样大公无私的人。   娘娘,你的心意我都清楚,你不想让我因为女儿身份而被区别对待,你不想我从头到尾吃力不讨好。   娘娘,我愿意信任温太医和江太医他们,若真要论功行赏,我想他们会记着我,哪怕我什么的得不到,我也不在乎,这是我的个人修行,只是,若真是被他们辜负,我倒觉得无言面对娘娘了,我对不起娘娘为我的谋划。”   年世兰脑海里还依稀记得一个精瘦的影子,她小时候有见过忍冬的父母,两个和善又温柔的人,只是她此刻才知晓,忍冬的母亲已经离世了,这让她瞧着眼前这个孩子,心里越发难受了。   “好忍冬,你的母亲.......也罢,我不多说,也不多问,你不要伤心,我尊重你,为你筹谋,是因为我是姐姐,你是妹妹,这是我应该做的,不管结局如何,我都愿意,你我之间哪里还有对不对得起一说。”   长宁放下筷子,眼见着自己娘亲和忍冬姐姐面对面抽泣起来,她有些心疼,却也不好去叨扰这一幕。   “颂芝姐姐——”   颂芝回过神来,将嘟着脸的长宁抱进怀里,摸了摸鼓起来的肚子,又擦了擦油乎乎的嘴角。   “公主,奴婢带你去午睡一会儿吧,一会儿咱们还得起床上课去呢。”   长宁最后看了一眼压抑着悲伤的忍冬,她敏锐的感觉到应该给忍冬姐姐留下一个可靠的空间。   毕竟她掉眼泪的时候,也会躲进被子里。   “好哦,颂芝姐姐,我们睡觉去吧。”   等颂芝抱着长宁出了正殿,忍冬一直强忍着的泪水顿时汹涌流出,又哭又笑,瞧着模样是有些狰狞的。   “娘娘——我母亲早早就离世了——”   年世兰顿时有些懊悔自己多嘴了,她记忆里那个寥寥只见过数面的女人,原来这会儿还与她有一份渊源,忍冬双手捏着帕子,死死捂住嘴,几息的功夫便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你莫要哭了,忍冬,如今你长大了,又这样的出众,想来你母亲地下有知,定然会为你感到高兴的,你瞧瞧你现在,出落的乖乖巧巧,身子也强壮,又有本事傍身,你母亲也会高兴的。”   忍冬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染的鼻子眼圈都通红一片。   “娘娘,我母亲是死在漠北的,那时准噶尔部动荡不安,又在漠北多次游荡,我母亲被人叫去接生,产妇发作早,一连两日都没能产下孩子,准噶尔部攻进城里,我母亲没能回来,只好跟着产妇一道躲了出去,听旁人说,产妇在草垛里生了个孩子,孩子哭闹的声音响起,我母亲眼见着持刀的人凶神恶煞找过来,她怕刚出生的孩子命丧黄泉,自己就往别处跑,想把那些人引开,只是可惜了,她还是.......被人一刀给......   我听他们说,那个产妇连带着孩子,也没能逃出来,我母亲白死了,我成了没娘的孩子了——”   年世兰蹙着眉,满眼心疼的瞧着泣不成声的忍冬,这一刻,她似乎懂了忍冬说的那一句“哪怕无功无利,我也愿意去做”。   也难怪这个孩子刚拿那会儿样样都想做好,又妥帖到极致,瞧着实在不像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若她早些知道这一桩惨事,自然会对忍冬更加上心一些。   年世兰叹了一口气,像平日里抱长宁那样,让忍冬躲在她怀里哭,这一刻她是有些后悔的,或许当初不应该让忍冬入宫,她不应该叫人父女分离,想来忍冬入京那一路都是忐忑不安的。   她也是母亲,长宁还在京中也就罢了,若是离开她远赴边关,只怕她要日日含泪,做什么都没心气了。   啜泣声清晰传进年世兰耳朵里,连带着她也有些难过了。   “忍冬,我对你还是不够好,当初,不该叫你那么早入宫为我做事,你当年也才十来岁的小姑娘,背井离乡远离至亲,去寻找一个前路未卜的未来,这对你是残忍的。”   忍冬哽咽着,感受到脸颊上的温暖,她也轻轻拍了拍年世兰的后背。   “主子,忍冬是应该多谢你的,我母亲的死确实是我心里的一根刺,可我想她死前一定是甘愿的,这是她的选择,我也尊重,娘娘,你不知道我有多感谢命运,让我能见到你,见到小长宁,见到颂芝姐姐,娘娘,有你们在,我很满足。”   说罢,忍冬擦掉眼泪,从年世兰怀里抬起头,展露出一抹笑容。   “不说那些伤心事了,娘娘,我听见小厨房说做的小菜不惹娘娘喜爱,每一次都剩不少,奴婢晚一点去在给娘娘渍一些小菜。”   听见忍冬主动改变了话题,年世兰翘着小拇指擦掉忍冬眼角的湿润,看着那憨憨的笑容,她实在是觉得忍冬像块面团,总是软巴巴的没有脾气。   “真是个不争气的,叫你休息两日,真是一刻都舍不得闲下来。”   “娘娘,奴婢还得了个从天而降的徒弟,这不得去教徒弟吗?怎么能闲下来呢?”   年世兰一头雾水,瞧着忍冬有些骄傲的高高抬起头,她也有些好奇,索性自然的逗一逗忍冬。   “哟,忍冬也收徒弟了?咱们忍冬这身本事也算后继有人了,咱们得写一封信传回边关,叫你父亲也乐呵乐呵,再办个拜师礼,也让你这个做师傅的风光一把。”   “娘娘又笑话我,哪里算得上是什么本事,是彩雀姑娘,她听公主说我渍小菜的手艺好,想着来学一学,回了景仁宫,她也好做给皇后娘娘尝一尝,我想着这些子配方做法又不是什么打紧的珍藏,便拿出来教给她罢,若是能让皇后娘娘能多用些饭菜,也算不错。”   年世兰勾唇笑了笑,扶着忍冬的手站起来,她向来不是一个会对底下人指手画脚的,忍冬要干什么事,她除了支持还能做什么。   “好,咱们忍冬升辈分了,这事全凭你做主,别太累着自己,午睡过后再忙活吧。   彩雀倒也忠心,你走以后,皇后便把她拨到长宁身边伺候了,她做事体贴,事事都放在心上,也难怪皇后特意把她指过来,她还能记挂着皇后,也算她是个有心的,你好好教,旁的事不用再管。”   说罢,年世兰站定身子,她伸出手,为忍冬理了理发髻,这才扶着忍冬懒洋洋往榻上去了。   而此刻的偏殿,颂芝带着长宁早已上了床榻,长宁躲在被子里,辗转反侧,心里还是有些好奇,她露出一双狡黠的眼睛,突然盯着颂芝。   “颂芝姐姐,你说忍冬姐姐会说些什么呢?”   这个问题自然是颂芝无法回答的,不过她知道长宁是个什么性子,坐在一边,轻轻拍着长宁的肩膀哄觉。   “奴婢又没有顺风耳,哪里能知道忍冬与娘娘在说些什么,公主不如早些睡觉,说不定还能在梦里梦见呢。”   “忍冬姐姐与我有小秘密了,不过忍冬姐姐没有和我说,我就不能刨根问底,好叭好叭好叭,那长宁就不问了。”   见实在探听不出什么消息,长宁只好将头塞进颂芝怀里,又萌萌的撒了会儿娇。   上午还是太累了,疲惫感再一次涌上来,叫长宁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好叭好叭,那长宁就要睡觉啦——”   见终于哄着了长宁,颂芝温温柔柔由着长宁趴在她腿上,掌心轻轻落在长宁的后背上。   “船儿摇,风儿吹,杏花落在梦里,小鸟飞,虫儿鸣,我哄着宝宝入梦乡........”   在颂芝轻巧的歌声里,长宁彻底安稳睡了过去,下午还有她忙的,这场午睡就变得尤为重要了。   伺候着年世兰睡下,忍冬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不过她没有打算午睡,若是此刻就动手渍一些萝卜,想来晚上就能吃上了。   带着这种急迫,忍冬卷上袖子,轻手轻脚往外走去。   彩雀坐在外头长椅上,安安静静等着忍冬出来。   “走,咱们做酱腌萝卜去,多做些,你也好送到景仁宫去,看看皇后娘娘喜不喜欢这个味道。”   两个丫头手拉着手,一股脑往厨房里钻。   “这酱腌萝卜很好吃的,我之前给我家娘娘做了好多次,连带着公主也很喜欢。”   彩雀站在忍冬身后,为面前的人儿系上一块粗布围裳。   “公主总在我这里感慨小菜没有姐姐做的好吃,妹妹我才生了拜师学艺的心思,忍冬姐姐可一定得给我亮一手,我也一定好好学。”   系好围裳,彩雀又给忍冬捏起肩膀。   “好啦好啦,我自然是倾尽一切教妹妹,我去洗几个萝卜出来,彩雀你在这里稍等我片刻。”   这酱腌萝卜还是很有讲究的,需得洗净再切片,不同别的,光这个切法就很有门道。   “切三刀,前两刀切到下面,最后一刀再切断,这几个萝卜切好了,我们再用粗盐搓一搓。”   彩雀在一边认认真真的学习,她是个机灵的,瞧一遍就能上手,新鲜萝卜此刻还是脆生生的,撒上大颗粒的粗盐,再揉一揉,杀出了水,萝卜也变得软巴巴的。   “这萝卜揉好了,咱们就装进干净的纱袋子里,压上一块大石头就好了,咱们得等一个半时辰,才能让萝卜里的苦水脱干净,只要萝卜不苦了,怎么吃饭都好吃。”   彩雀帮着忍冬去抬一旁洗干净的磨石,她少以进厨房,完全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做法。   “我今日算是长见识了,从来没想过可以这样做,也怪不得常人不太爱吃萝卜,生的萝卜吃着确实又辣又苦。”   忍冬解下围裳,收拾好厨房别的东西,又带着彩雀去她的秘密基地了。   “想要做好这酱腌萝卜,光靠这些可不够,咱们去配点药材,能增香去苦,我也把配方告诉你。”   彩雀跟在身后,满脸崇拜,乖巧的拉着忍冬的衣角。   “忍冬姐姐实在是太大方了,我一定好好学,不叫姐姐失望。”   回到自己的小窝,忍冬翻了几个药柜,见药材都好好的,没有受潮发霉,她这才放下心来。   “陈皮,山楂,黄栀子,薤白,这四样缺一不可。” 第169 章 忍冬教做咸腌萝卜   若真掰着手指头细数忍冬的优点,只怕是如同天上璀璨的繁星,数上三天三夜也是数不完的。   彩雀站在一边,听着忍冬师傅对着她面前那一面墙的东西侃侃而谈,这一刻,她确信,忍冬肯定有认真和博学两个优点。   “这黄栀子你闻闻,虽说不似陈皮这些有独特的气味,可是它能把白花花的萝卜染成黄色,能从视觉效果上,激发人的食欲,这黄栀子在别的上面帮不上忙,却在色香味里独占了一个“色”字,是旁的药材比不上的。”   说起染色,彩雀不由得想起别的能染色的东西。   “红花能行吗?染出来还能漂漂亮亮的,红色的萝卜想来也很不错。”   “红花?应当也是可以的,我记得有一道名吃就是藏红花烩萝卜,不过用红花染出来萝卜也是金黄色的。   这红花千好万好也有不好的地方,再好的红花也不能让身子弱的人吃多了,我觉着应当是不适合皇后娘娘的,对了,这红花也不能叫孩子多吃。”   理清了要用的药材,忍冬又带着彩雀一道称起重量,药材搭配可不是随心所欲的,多了少了都有失风味,厉害者,还能伤了人的身子。   “黄栀子用上一点五钱就够了,记得要拍碎了泡进去,多了就不行,染出来的萝卜发暗,吃着还苦得慌。   薤白多用一些,称个九钱差不多,花椒与小茴香捻上一丢丢就好,陈皮与山楂都取一钱,不过公主倒是喜欢吃酸甜口的,我一般就会多放点山楂和冰糖。   这些备好了,咱们就得干等着萝卜压好,不用着急,等太阳西斜了我再来叫你。”   洗干净手,忍冬又拉着彩雀去小厨房熬银花芦根薄荷饮。   “公主上午刚在校场出了大汗,虽说如今公主身子健壮,可咱们也得上点儿心,春天正好是风寒猖獗的时候,我教你熬银花芦根薄荷饮,不仅能预防风寒,还能润嗓健胃,等你回了景仁宫,也能做给皇后娘娘喝。”   取金银花三钱,芦根五钱,薄荷两钱,用滚水冲一遍,泡个三两分钟,照着各自的口味加些糖就好。   彩雀帮着忍冬熬了三壶出来,一壶给公主们喝,一壶呈给贵妃娘娘下午喝,这剩的一壶,自然是要送进景仁宫里。   “彩雀,劳烦你跑一趟,这一壶我添的蜂蜜,是专门做给皇后娘娘的,你久不在皇后娘娘身边伺候,这茶由你送过去是刚刚好的。”   忍冬的意思彩雀在清楚不过,越是这样,她越发感慨忍冬的好,也不怪的翊坤宫上下都尊敬她 ,她自己也乐的和这样赤忱干净的人来往。   “是我多谢忍冬姐姐操心才对,我一会儿便动身,定然将贵妃娘娘与公主的心意,传达给皇后娘娘。”   调笑完,自然是各到各处去,因为下午还有课业,长宁再累也只能歇那么一会儿,年世兰便不一样了,得等她自己睡到通体舒畅了才行 。   因着这一层联系,忍冬将呈给娘娘的那一壶薄荷饮放在一边温着,自己则端着另外一壶去了长宁的屋子。   “我们公主可起床了?”   撩开珠帘,颂芝还靠在床头睡着,反倒是长宁一个人轻手轻脚的爬起来。   见到忍冬进来,她立刻将手指竖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颂芝姐姐太累了,我们不要吵到她了,由着她多睡一会儿吧。”   忍冬连忙严肃的点点头,放下手中的东西,扶着长宁下了床。   衣裳还是穿中午回宫换的那一套,漂亮又精致,颜色配的也好,长宁喜欢这样舒适宽松的衣裳,自己早早就穿好了。   忍冬将人放在凳子上站着,前后左右都一番打量,理了理没有系好的绳结。   穿好衣裳还得擦个脸漱个,等做好这一切,长宁趴在桌子边上,从里头的妆匣子里一顿扒拉。   她今日穿的颜色鲜艳,最好配绢布和珍珠的发饰,再用什么金啊银的,反倒是俗气了些。   “忍冬姐姐,你瞧瞧,我今日是插这桂花小簪,还是插一个珍珠抱头莲,或者是这个珍珠镶金小帽?”   忍冬从来不觉得这种犹豫是件坏事,瞧了瞧墙上钟表,见时间还够,她索性抱着长宁站在镜子前头。   “公主自己瞧瞧,喜欢哪个我们就戴哪个。”   一通比划,长宁还是喜欢那珍珠抱头莲,插到自己喜欢的位置,长宁不由得脑袋左右晃晃,从各个角度观赏一番自己的艺术。   “这脖子上再配一个蝴蝶莲花蝙蝠纹长命锁吧,就是前几个月舅舅送进来的那个。”   忍冬瞧着面前的小女孩对着镜子不断欣赏自己,虽然有些忍俊不禁,但她还是觉得公主过分可爱了。   “好奴婢去给公主找一找,那桌子上是奴婢专门为公主做的银花芦根薄荷饮,里头还撒了玫瑰碎的,闻着可香了,公主多多少少也得喝一点。”   长宁听见忍冬这样说,当即便又跑到桌子上,去瞧桌子上那一杯已经凉好的茶饮 。   探着头去闻了闻,金银花的味道实在是香的霸道,长宁忽然就笑了起来,两眼弯弯,露出几颗白白净净的牙齿。   “忍冬姐姐,我要把你喝掉了。”   那边的忍冬还在匣子里给长宁找她要的长命锁,听见长宁这样说,她不禁莞尔一笑,看着前面这个傻呵呵的小孩子,也只能顺着话往下头接。   “好,那长宁就把我喝进肚子里吧,也让我当一回长宁肚子里的蛔虫。”   长宁首饰配件什么的多的离谱,除了年世兰每隔两个月都有配置新的,皇帝也时不时送来些稀奇的,宜修又疼爱她,什么布匹首饰,也成山往翊坤宫里送,更何况宫外头还有年家。   也就好在年家示弱,若真是以往早些年的鼎盛时期,只怕是要专门腾个屋子给长宁装东西。   翻到下面,忍冬才找出来一个精致的小匣子,里头正躺着长宁点名要的长命锁。   “公主瞧瞧,是不是这一条,若是喜欢,咱们日后就放明面上了。”   长宁喝完茶水,也噔噔噔跑过来,说实话,她自己很少去翻这几个大匣子,今日这样一看,才发觉自己的东西有些多的离谱。   “这么多吗?全是我的?我怎么不记得。”   忍冬合上匣子,将手头那条长命锁套在长宁脖子上,又理了理细节处。   “公主年年都有好多东西入库,日积月累也就越来越多了,再者公主长大了,小时候的东西用不上了,也就只能装在匣子里放着。”   那些金啊玉的,瞧着就很值钱,还有好多各色各样的首饰面头,长宁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才发现自己还是那个很有钱的人,哪怕前头把手上能用的金银全捐出去了,自己还是有很多很多值钱玩意。   “就这样放着吗?能换成钱吗?左右我如今也用不上了,放着也是浪费,宫里又没有比我还小的弟弟妹妹,年家两位哥哥也还没有找人家,这些好东西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见天日了。”   小孩子的想法就是奇奇怪怪的,忍冬抱着长宁,又喝了一点薄荷饮,便打算自己带着长宁往上书房去了。   “这些都是公主的东西,以后总有用的到的地方,这些多数都是珍品,换成金银肯定是不划算的。”   听见忍冬说不划算,长宁摇摇头,果断把这个心思放空了。   “不划算还是算了,就留在手头吧,指不定明日年熙哥哥和年富哥哥就结婚生子了,日后给我的侄女侄子也行。”   忍冬的怀抱永远都是温暖的,她不常熏香,身上只有一股苦苦的药草味,长宁闻到多,却觉得很喜欢,去上书房的路有点距离,忍冬稳稳抱着长宁,由着长宁趴在她肩上吐泡泡。   “忍冬姐姐.......算了,没什么事。”   “长宁也有心事了吗?”   落了地,长宁摇摇头,转头瞧了瞧屋子里已经坐好的淑宜与温宜,她拽着忍冬的衣摆,往下扯了扯,等忍冬弯着腰,长宁就踮着脚,伸手去摸了摸忍冬的眼眶。   “公主这是做什么?”   摸完眼眶,长宁有些尴尬,伸手又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没什么,忍冬姐姐,听说摸眼眶可以保平安,长宁希望你以后都好好的。”   看着长宁两眼飘忽不定,说出来的话又很坚定,忍冬弯唇笑了笑,也伸手摸了摸长宁的眼眶。   “那公主也要好好的,一辈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目送着长宁往屋里去,忍冬站在原地,笑嘻嘻的挥了挥手,在她心里头,她带大的长宁就是世上最好的人儿,永远都会笨拙的关心她。   屋子里头传来读书声,忍冬坐在外头看医书,太阳从头顶爬到西边去了,忍冬回过神来,将手上那本《集验简易良方》卷成一个卷,顺顺当当塞进袖子里。   上书房下学还有一个时辰,这会儿她该回宫一趟,把小厨房那一盆盐渍的萝卜收拾出来,翊坤宫里还有其她趁手的嬷嬷在这边候着,安危倒也不需要过多担心。   稍微交代了几句,忍冬溜达到窗户边上,趁着张廷玉转身的功夫,她朝着里头的长宁挥挥手,做了个要走的姿势。   长宁一眼便懂了忍冬的意思,先是悄摸摸看了看张廷玉,再朝着忍冬挥手作别 。   她们之间的默契不用多说,忍冬放下心来,伸了个懒腰,又按了按酸软的脖子。   马不停蹄回到翊坤宫,刚一入院子,便碰到启祥宫两位小主,还有储秀宫的欣嫔来翊坤宫凑着打叶子戏。   年世兰赢了不少钱,正是高兴的时候,见到忍冬从外面回来,就知道她是个闲不住的。   “奴婢见过娘娘,见过几位小主。”   “忍冬真该去皇后宫里伺候,两个人都是闲不下来的,皇后连叶子戏都没功夫同我们一起玩,真是稀奇。”   丽嫔难得摸了一手好牌,兴致难免也好一些。   “马上就是端午了,皇上不知道怎么想的,想五月初一开始,就在圆明园大办一场,说什么要在四宜堂宴请大臣共食角黍,如今都是四月末了,皇后娘娘难免操劳些,咱们这些人算是偷了闲功夫。”   得了年世兰的点头,忍冬这才退了出去,刚进小厨房,便见到板凳上坐着彩雀,一个人在那里漂洗药材。   忍冬系好围裳,又开始洗洗涮涮,先是用药草熬出卤汁,要只闻果香不见药味才行,火候什么的也显得格外重要。   冰糖米醋酱汁都是不能少的,准备好这一切,还得等卤汁自然放凉,这又是一番功夫。   “如果不放凉,萝卜碰上热汁,就会变得软巴巴的,丢失了脆爽的口感。”   两个人在小厨房又等了两柱香的时间,彩雀跟在忍冬身后又是学了不少配方,忍冬怕她记不住,还取来纸笔,叫她自己写在上头。   “等要吃的时候,把萝卜一拌,再撒点精盐,香油,撒上葱花与芫荽,腌上小半个时辰,再摆成宝塔状,又漂亮又好吃。”   外头还是喧闹的,等到了天擦黑,动静就小了不少,忍冬估摸着几位小主已经走了,便带着彩雀一起,先分出四小盘。   “这里的是丽嫔欣嫔还有淑嫔几位小主的,皇后娘娘的我加了枸杞点缀,一会儿便遣人去送一道。   公主喜欢酸甜口的,我家娘娘喜欢辣一点的,我再单独为公主娘娘添些东西。”   上书房也下了课,长宁心里好奇忍冬早早回来干什么,一路上都在催促,马不停蹄便往宫里赶。   小厨房已经在备菜了,长宁闻着那股香味,猜出来今晚有她爱吃的糟鹅掌鸭信,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黄酒味,她虽好奇,却吃不得这黄酒煨鸡,听说是小孩吃了会傻掉。   “忍冬姐姐,我回来啦——”   看着门口探进来的小脑袋,长宁扒在门框上,乖乖巧巧盯着忍冬   忍冬夹了一小块刚腌出来的渍萝卜,手放在下面接着,喂给长宁尝这第一口。 第 170章 针灸显神通疑长宁   时隔大半个月,长宁总算是吃到了自己日思夜想的味道。   还是像曾经那样,脆脆的,酸酸的,带点点甜味,吃进嘴里一点也不辣,也不苦。   “这萝卜得配着我早上吃的碧玉梗米粥吃,我前头都是吃的小厨房做的芥菜丝,总感觉不太对,许是我不乐意吃芥菜丝罢。”   连吃又吃了两口,长宁还顺手从小厨房刚做好的糟鹅掌鸭信里讨了一块鹅掌过来。   “公主小心,这刚出锅的东西,还烫着呢,奴婢去给公主拿个小碗儿过来啊,咱们晾凉了再吃。”   掌勺的张厨娘是个爽快又心细的人,寻来一个大海碗,往里头放了两块鹅掌。   这糟鹅掌鸭信本来是道下酒凉菜的,偏偏长宁爱吃热的,张厨娘索性摒弃了前人的做法,调出一锅香喷喷的卤汁来炖煮。   这会儿还没到吃饭的点儿,不过翊坤宫上下都是按着这位小主子的喜好来的,长宁双手捧过那大海碗,又示意忍冬给她添几块萝卜进来。   “忍冬姐姐最厉害了,又能治病又能做菜,忍冬姐姐无论做什么都是聪明绝顶的,长宁以后也要像忍冬姐姐那样有好多个本事。”   被这孩子夸得没办法了,忍冬给她添上几块萝卜,又带着长宁在小厨房用温水洗手。   “奴婢给公主端着碗,公主一会儿进屋里吃吧,还能同娘娘一道说说话。”   洗干净了手,长宁把两只手举在胸前,乖乖点头应下。   屋子里的年世兰打了一下午叶子戏,正好是腰酸背痛的时候,她趴在小榻上,由着颂芝给她按摩。   “颂芝啊,肩膀再捏捏吧,宫里干什么都费事,好不容易凑足了人,才打一下午叶子戏,这肩膀就似死过一遭,痛得很,又酸得很,我瞧着丽嫔身子骨就好,一点也不疼的样子,不知道丽嫔平日里吃的什么保养身子,竟然比我这个拿枪舞剑身子好。”   也不知道怎么的,这几天后腰时不时就酸痛得很,年世兰也搞不懂,以往怀孕的时候确实有过这种情况,可这几天实在奇怪,坐久了躺久了也疼。   “后腰也给我按按吧,抽空叫忍冬来给我瞧一瞧,看看是针灸还是熏艾。”   年世兰两只手垫在下巴下,有些生无可恋。   “娘亲,吃不吃鸭信和鹅掌,还有忍冬姐姐刚做出来的渍萝卜哦。”   忍冬将大海碗放在桌子上,又搬来一个小矮凳,放在年世兰跟前。   就这样,长宁膝盖上放着那个大海碗,还故意用手扇了扇那股香喷喷的气味。   “真香,长宁这会儿少吃一些, 一会儿还要用晚膳呢。”   张厨娘做的鸭信是很好吃的,一般来说只用鸭舌尖儿就行,长宁喜欢吃后面那两条须,便也叫张厨娘一并保留了。   “娘亲你瞧,只有这一些, 两个鹅掌配上三个鸭信,还有一点点萝卜,吃不饱的。”   长宁从来不是一个吃独食的性格,她想着自家娘亲趴着也不方便吃,索性单独留出来一个鹅掌。   “娘亲,这个大一点儿的鹅掌是长宁留给你的,这个小一点的鹅掌给颂芝芝吃,鸭信和萝卜是我吃的。”   这番话倒是叫年世兰哭笑不得,且不说再等一会儿就能用晚膳了,这笨丫头到头来就给自己留了三个小小的鸭信。   “你自己拿着吃吧,我知道你爱吃这个,专门儿叫小厨房多做些,你尽管吃饱吃够,给我们留着做甚?长宁读书也累了,这会儿吃点垫垫肚子,一会儿再吃一些,保管你吃的舒舒服服的。”   这一晚上便是在香喷喷的饭菜味儿里度过的,为了给忍冬补身体,年世兰叫她自己一个人吃一整只黄酒煨鸡,金黄的色泽,诱人的味道,长宁从来没吃过宫里酒煨出来的东西,这次哪怕有别的菜摆在桌面上,她还是好奇的去看盘子里的鸡。   看了半天也没等到忍冬喂她一块儿,长宁两眼一转,便又想出来别的法子。   听见长宁发出的zaza声,年世兰叹了一口气,索性托着她的下巴,把长宁脑袋转了过去。   “咂嘴也没用,哪里有小孩子吃黄酒煨鸡的,这里头可是搁了不少黄酒的,本来就是给大人补身子的,你吃了,只怕是反倒要伤肝伤胃,你乖乖的,别眼馋忍冬碗里头的东西,娘亲明日就吩咐小厨房给你做清蒸清远鸡,只叫你一个人吃可好?”   道理长宁都懂得,她难受的不是别的,也不是真就要吃才行,对于一个还没满五岁的孩子来说,最可怕的是那股得不到满足的好奇心。   “好娘亲,我闻一闻好不好,不吃,就闻一闻,小厨房炖这个鸡的时候,我在外头都闻到味道了。”   这一餐饭就在孩子的叽叽喳喳里度过,说来也奇怪,从前似乎是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的,不过年世兰从来没用这些东西去要求过长宁,孩子的天性就是像小雀儿一样停不住嘴,说说话也无妨,毕竟皇帝来她这里吃饭时,也会同她说说话 。   年世兰有些快意的想,长宁是要当皇帝的,皇帝能做的,她也能做,规矩是死的,总不能锢住一个半大的孩子吧。   “娘亲,今日的鸭信有点吃太多了,长宁感觉吃腻了,明日吃清淡一点吧。”   “自然可以,你明日想吃什么?想好了同娘亲说一说就好。”   外头群星闪烁,天上还挂着一轮孤独的残月,风吹动树梢,会有清清浅浅的声音,像是一粒石子落进湖面,叮叮当当。   长宁赖在娘亲床上,她趴在被子上,双腿跪着,屁股高高翘起,软软的脸颊被压成了南瓜饼。   “娘亲,你说天上到底有多少颗星星啊。”   年世兰和她对趴着,只披着一张单薄的月牙白纱,背脊微微起伏,后腰处像刺猬一样。   “娘亲觉得,天上应该有数不清的星星,我小时候,你祖母老说天上的星星是人死后变得。”   长宁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她想到了自己,她会不会已经当过星星了,不过再活了一次,天上那颗名叫长宁的星星就消失。   “娘亲,祖母是骗你的,纵看过去的几千万年,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人死亡,这样的话天上应该是堵满了星星的,而我们看到的星星大多只有稀稀拉拉几颗挂在天上。”   忽悠小孩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年世兰忍住笑意,突然老神在在的和长宁讲起往事。   “这自然是真的,娘亲怀你的时候,就梦见自己去天上摘星星了,天上有好多好多胖乎乎的星星,周身发着光,一个个都往娘亲怀里扑,这个时候,娘亲一眼就相中了一颗名叫长宁的星星,于是娘亲就带着这颗星星重返人间,第二天,娘亲肚子里就有长宁了。”   这样的说法自然与长宁的记忆有差别,虽然很多细枝末节的事情她已经忘的差不多了,可为什么选择年世兰做母亲,她自己还是清楚的,听见娘亲说假话,她连忙从床上爬起来,一脸严肃的摇摇头。   “娘亲说的是假的,长宁已经读过书了,不是傻子,娘亲骗不了我哦。”   说罢,长宁从床上爬起来,翻身下了床,她跑到年世兰面前蹲下,伸手摸了摸年世兰的侧腰。   “长宁以前住在娘亲肚子里,里头暖暖的,后来长宁长大了,就从肚子里出来,长宁就又住在娘亲的臂弯里,后来长宁更大了,就有了自己的小房子,不过长宁知道,长宁一直都住在娘亲的心里,心里那个长宁,永远都没有出来过。”   这话说的年世兰心里酸酸的,她伸手环住女儿,顺便把眼泪擦在长宁的肚皮上。   “我儿真是一个招人疼的乖乖,娘亲有你,身上扎一万根针都不疼了。”   忍冬蹲在一边给年世兰捏腿,她对自己的技术还是很有信心的,按理来说,针灸本来就不疼,扎一万根也是一样的。   “那奴婢就给娘娘扎一万根针吧。”   忍冬的话还是很管用的,惊的年世兰两眼一睁,便伸手去抓忍冬。   “忍冬你敢吓唬我,若真给我扎了一万根针,我只怕是要活脱脱死在这榻上了,背着一身针,我成神仙去。”   挤掉棉帕上多余的热水,忍冬将热抹布敷在年世兰大腿上,再预备着将银针都收了回来。   “娘娘后头这几天可不能再像今天这样,一坐坐大半天了,娘娘里头扯到了,抬腿下蹲这些的都有影响,今天晚上也得平着睡,吃饭什么的,也有讲究,这些时日就多吃些牛羊肉什么的,养一养筋骨,奴婢再每日给娘娘按摩热敷,不消三日,就能大好。”   长宁却蹲在自家娘亲身后,去找腰上的针眼,那针长长的,扎进自家娘亲身体里,居然一点也不疼。   “娘亲你疼吗?忍冬姐姐能给我扎一针不。”   年世兰拢了拢披在身上的衣裳,看着自家姑娘满脸的蠢蠢欲动,索性把长宁抱过来,再把袖子撸上去,大大方方的把长宁的胳膊伸了出去。   “既然长宁这么想尝试,那就让忍冬给你扎一针吧。”   年世兰这样反倒是让长宁有点不适应,她微微张着嘴,傻着一张脸,转头朝着娘亲眨眼睛。   “娘亲——你还没和我说疼不疼呢?”   主仆对视一眼,便都有了坏心思,年世兰弯着眼睛,却还是要强忍笑意,她按住准备收手的长宁,满脸真诚。   “当然疼啦,俗话说,“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若是一点都不疼,那这个病怎么才治得好呢?”   长宁满脸无助,只能自己去捂自己的手臂。   “娘亲,长宁没有生病,也要扎针吗?会不会有点不太好啊,长宁真的一点毛病也没有,超级健康,活蹦乱跳,忍冬姐姐受累了,还是早些叫她回去休息吧。”   看着闪着寒芒的针尖,忍冬刻意板着一张脸,又把长宁吓得够呛,见娘亲没有放过自己的打算,长宁又朝着忍冬眨眼睛。   “忍冬姐姐早些回去休息吧,长宁一想到姐姐刚刚回宫,就又操劳不断,心里很是心疼,忍冬姐姐若是不能立刻去休息,只怕我这心里始终都安定不了了。”   火光跳跃,火舌舔舐着针尖,看的长宁也跟那银针一样,煎熬得很。   “公主晚上吃了那么多荤食,只怕是会有些积食,奴婢给公主刺一刺足三里穴,一小会儿就好了。”   明明忍冬脸上是一张笑脸,可长宁却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又往年世兰怀里躲了躲。   “积食?没有吧,长宁吃的特别少哦,一点都不会积食,不用给长宁扎针了。”   眼见着忍冬举着针靠近,长宁连忙挥动手臂,一阵惊呼里,那针已经稳稳扎进了长宁的小腿上。   足三里穴能治小儿积食腹泻,找对了地方,是一点都不疼的。   等长宁睁开眼睛,便见到自己小腿上那根针规规矩矩的站着。   “真的不疼唉,这是为什么?忍冬姐姐,扎哪儿都不疼吗?真神奇,真厉害,忍冬姐姐,我就知道你最厉害了。”   这一针倒是让长宁起了兴趣,此前她对忍冬身上的本事是不太感兴趣的,可眼见着那么长一根针扎进身体里,却是一点也感觉不到疼,这种离奇的发现让长宁也有了接着探寻的心思 。   “只有找到了地方,才能不疼啊,针灸可是一门功课,想要学好,也不容易,常说“诸疾时作,不离灼艾”,针灸能治不少病呢,公主想学吗?”   长宁听着忍冬不断介绍,时不时点点头,目光又落在自己腿上那根针上头。   忍冬问的问题实在不是长宁能拿得准的,她如今确实没有太多闲暇时间,若是在校场上书房之外,又多了一门课,恐怕她再也没有机会去外头玩了。   一拿不准主意,长宁就下意识去看娘亲,年世兰伸出手,轻轻盖在自己脸上,这种时候,还是让她自己拿主意才行,年世兰没想过去干扰长宁。 第 171章 说心里话母女共情   “娘亲,你觉得呢?”   将手放了下来,年世兰看着面前满脸迟疑的小姑娘,只能语重心长劝慰。   “这是你的事情,你可以自己选择,不管学还是不学,娘亲都会支持你,你如今常说也长大了,虽说不再是三岁小儿,可到底年岁不大,再学一门手艺,对如今的你来说确实不太好,所以娘亲要你自己选择。   长宁,你还是个小孩子,是应该拥有适当的休闲时间的,如果你真心想学,就要提前做好忙碌的准备,不可以半途而废,更不可以敷衍了事。   这一切,娘亲都听你自己的选择,你的命运也适当由你自己主宰。”   长宁皱着眉头,摸了摸鼻子,又抠了抠脑袋,最后将目光放在暗含期待的忍冬身上。   “忍冬姐姐是多少岁学的医?”   讲起往事,忍冬还是有一点私心的,她想让长宁多一些保命的手段,不需要学的有多精,但至少得懂一些皮毛才行。   “奴婢很小的时候便跟着父亲一起学了,十岁以前还是跟着我父亲做事,帮他处理药材,熬制汤药,学的多了,我就跟在我父亲身后学看病,刚刚学有所成,便来到宫中,陪着公主长到现在这么大。”   长宁满心纠结,只好一个劲儿的抠衣裳袖子,这种煎熬的感觉并不好受,她的理智告诉她学医很有用,可她又实在是舍不下那少有的闲暇时间。   脑子里琢磨着自己充实的一天,竟然让她找不出多余的完整时间来应付忍冬姐姐的好心。   早上天刚蒙蒙亮,她就要去校场,累死累活忙到中午才能回宫用午膳,用完膳再休息一小会儿,便又要马不停蹄赶到上书房去,又是漫长的学习,等天擦黑了才能回宫,用完晚膳还得做功课,功课多就要晚些睡觉,功课少就能像这样陪着娘亲撒会娇。   如果她的生活中多了学医呢?   长宁能够幻想到,她一年到头少有的几天假期也会被剥夺,中午不能睡觉,晚上也要像两位哥哥一样点着灯学习,这样的生活似乎过分无趣,过分生硬了。   这一刻的长宁有点想哭,没有别的,她就是觉得自己似乎有些惨,可一想到宫里的哥哥姐姐都是这样的,她又觉得这样的生活是正常的。   “怎么办?忍冬姐姐,娘亲,长宁不想每天都是匆匆忙忙的,早上去校场已经好困了,长宁每天都是突然醒来的,其实根本没有睡够,中午也是一样的,午睡时间也很短。   长宁去校场的时候,娘亲在睡觉,长宁去上书房的时候,娘亲还在睡觉,长宁能像娘亲一样每天睡的饱饱的吗?”   这话虽然说让年世兰很心疼,她有的时候也想抛掉自己对孩子所有的期待与盼望,让长宁真真正正的做一个随心所欲无忧无虑的孩子,可长宁出身不同别的,注定一辈子都要斗的你死我活。   “长宁啊,是不是很累?娘亲抱一抱好不好。”   搂住女儿,年世兰只觉得理智与情感在不断拉扯,快要把她折磨疯了,此刻的她只觉得怎么做都对,怎么做都不对,她有些伤心,却很多的是难受。   她似乎从来没有问过长宁,对未来的期盼是什么。   不过现在看来,长宁想的就是多睡一会儿,这样微不足道的请求,她这个做母亲的却不能办到,她似乎在这方面不是一个好母亲........   “长宁,你不要多想,静下心来,慢慢梳理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给自己立好一个标杆,再告诉娘亲,自己会不会为了这个目标而努力,长宁啊,你看起来还小小的,可娘亲心里知道,你不是一个平庸的孩子,有些人长大就是伴随着生不如死的,你注定也是要往前走的。”   怀里小人儿没了响动,长宁真的在很认真的想,她投胎的时候,只把这一百年的生命当成了一次旅行,那个时候她是小狗,很多东西都是看不懂,可她如今成了人,有些东西,看不懂也要看懂。   她努力回想起曾经流下的每一滴眼泪,越想越难受,这一刻的她无比确信,叫她难受的,还是同一件事。   这种事似乎是宏观的,当命运的巨轮轻飘飘碾下,哪怕再传奇的人儿也不能抵挡住,可她来这一遭总得做点什么。   有些眼泪,她流了就好,别再叫其她人再哭了。   “长宁想.......想淑宜姐姐与温宜姐姐早早就能顺理成章跟着三哥四哥们一道去读书。   想让娘亲回家见祖父祖母,想让宫里的娘娘不再每天对着天空发呆。   想张大人那位厉害的姐姐也同张大人一样得到皇阿玛的重用。   长宁还想和姐姐们一道,去外面看看,长宁学武功是想要保家卫国,可舅舅说,没有女人上战场的,我觉得是错的,我想改变这一切。”   我还想,她们不再被遗弃,被嫌弃,不再刚一出生就赴黄泉,不想她们再被至亲溺死打死.......   有的生命似乎是不重要的,她们似乎是没有重量的......   可这后面的话她是不能说出来的,有些事只能她知晓,毕竟阎王爷说过,愿望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年世兰抱着女儿,她懂每一句话的意思,那些藏在她女儿心里的真心话,她每一句都懂,每一句都能理解,就是在这一刻,她心里是十足十的骄傲与自豪。   这就是我的女儿,我一辈子的宝贝,一辈子的骄傲。   孩子的世界是单纯的,那些她都快习以为常的事情,落在长宁幼小的心里,突兀的那么明显。   “好长宁,你想的都是对的,娘亲支持你,你也要好好长大,娘亲会帮你的,一切的一切,都有娘亲在你身后。”   有的时候,人常说父亲是一座沉默寡言的山,可在长宁心里,她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娘亲,才是她生命里永远能依靠的大山,年世兰的爱从来不会沉默寡言,她是热闹鲜活的,就像冬天里那件被炭火烘热的袄子,带着能熨烫人心的暖意,永永远远,吵吵闹闹的告诉长宁。   长宁,我爱你,永远都爱,时间有多漫长,我爱你就有多久,爱这个字,在娘亲身上,是没有时限的。   想通了这些,长宁擦掉眼里的泪水,又一鼓作气从年世兰怀里跳出来,她高高举着右手,满脸自信。   “我要学,忍冬姐姐,我要学,就让世上再多一个程忍冬吧,以后我也要像忍冬姐姐这样,做一个胸怀天下的好大夫,等我做不动了将军,我就行遍天下,做一个声名远扬的游医!!”   年世兰从小榻上下来,她看着斗志昂扬的女儿,头一次感受到自己还如此年轻,自己还有数十年的光阴,她想做女儿的队友,她想做的更好一点。   “我的好女儿,你太棒了,娘亲要奖励你一个大大的亲亲。”   长宁被年世兰抛起又接住,嬉闹声传来,带着母女心意相通的奇妙快感,长宁紧紧搂着年世兰的脖子,嗅着那股刻在她记忆里的熟悉味道。   “好娘亲,你也是我的好娘亲,这个世上,没有人比你更好了,你是天下第一好,我同娘亲也是天下第一好。”   忍冬站在桌边收拾银针,她听着耳畔的笑声,心里又高兴又难过,面前的也是一对母女,她有些望的出神。   我娘应当也会为我高兴的,我知道我娘是爱我的,我也爱她,哪怕她离世了,我依旧爱她,感激她.......   “想什么呢?今夜你早些睡吧,娘娘和公主这边有我守着,咱们程大夫就早些回去休息吧。”   颂芝从外头进来,打眼见到忍冬愣神的那个功夫,她就不自觉想要抱紧她。   “没想什么,我忙,姐姐一样在忙,公主身边还是我伺候着吧,姐姐与我都能睡个好觉。”   “你这小姑娘,以前都是变着法子叫我帮你值夜,今日倒还稀奇,怎么,心疼上我了?”   年世兰抱着长宁,转头看见抱着的两个人,她上前去,摸了摸忍冬的头,又捏了捏颂芝的脸蛋。   “好啦,今晚长宁同我一道睡,忍冬回去歇着吧,叫颂芝在我跟前守着就好。   别再推脱了,忍冬,你自己去镜子跟前瞧一瞧,你这眼下的乌青可还明晃晃的挂在脸上呢。”   忍冬见实在没自己的地方,只好朝着颂芝点点头,背着自己的药箱出去了。   主仆两个帮着长宁洗漱换好衣裳,不过是这一会儿功夫,长宁便开始打哈欠了,一个比一个长,嘴巴张的大大的,像是小鱼吐泡泡。   “你睡吧,长宁,娘亲守着你。”   刚碰到床,长宁便熟练的往床里头拱去,她知道自己睡觉不太安稳,借着最后一股清醒劲儿,长宁扯来一个枕头,挡在自己腿边。   又张嘴喊出她心里唯一放心不下的事。   “学医的事等我过完五岁生辰在开始,好吗?娘亲。”   养孩子的本质,是反反复复爱上自己的孩子。   年世兰看着自己女儿小动作不断,心里却觉得她可爱又懂事,是天底下最好的小孩儿。   “好,你睡吧,娘亲都记着呢。”   盖好被子,年世兰谨遵医嘱,只能平躺着与颂芝讲悄悄话。   孩子的睡眠质量有些好的过分。   这刚刚挨到床没多少功夫,长宁均匀绵长的呼吸便传过来了。   “颂芝,明日我叫内务府给你和忍冬打一张宽些的小床吧。   平日里就收起来,晚上便展开,你也能睡的舒服点。   我总觉得那小榻窄了点,不好翻身。”   颂芝伸手替年世兰拢了拢被子,她从前当差,都是在娘娘脚边摆上一块儿小坐垫,如今能睡小榻,已经很不错了。   “哪里还用娘娘操心,奴婢觉得睡小榻上就好,窄是窄了点,可奴婢睡得老实,倒是觉得刚刚好。   咱们翊坤宫样样都好,娘娘瞧瞧,这装饰的如此漂亮,当中塞一张床进去,皇上看见了,难免会觉得我们翊坤宫是不讲究的。”   年世兰有些不满意的撇撇嘴。   “管皇帝老儿怎么想呢,他又不常来,我也不欢迎他,我们讲不讲究,岂是他说了算的,你不必再推脱,我明儿便叫黄规全去费费心思,给你和忍冬都做个宽敞点的床。   若是可以,我只怕是想叫你上床来同我一道睡。”   颂芝坐在外边,同年世兰拉着手,那张小榻确实很小,只能容她侧着身子睡,可这些在此刻都不重要了。   “好,奴婢都听娘娘的,娘娘心疼奴婢,奴婢也不能做那种不识好歹的人,娘娘心里头记挂我和颂芝,我在这里要多谢娘娘呢,娘娘果真人美心善。”   夜色渐深,年世兰也打了个哈欠,她捏了捏颂芝的手,迷迷糊糊说了句话。   “睡觉吧,夜深了,咱们早些睡,明日你便去交代清楚喜好,拿着钱去打点一下,叫人上心,给你们做两个漂漂亮亮的床。”   颂芝点头应下,却待在原地没动,一直等到年世兰也熟睡了,她才小心翼翼抽出自己的手,捏了捏酸软的腿,轻手轻脚,熄灭了最后床边的油灯。   这个夜晚,静悄悄的,却为熟睡的人儿编织出一场美好的梦境。   泥土之下,沉睡多时的蟪蛄也在时间的召唤下渐渐醒来,它们将一点一点顶开头顶的末日,呼吸到第一口新鲜空气,然后在短暂的夏季,完成自己生命里唯一的绝唱。   有些人,就像这些蝉一样,活着只为那一刻,一切的准备,也只为了短暂的光明.......   明日会发生什么呢?未来又是怎么的?   谁也说不清楚,谁也算不出来,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正是这种未知,才能让人坚信,此刻的努力与痛苦,是有意义的,就像地底下沉睡多时的蝉。   一切都有意义,一切都有根源,所有的美好与向往,哪怕掩埋在深厚的泥土里,也不能轻而易举丢失掉渺小的希望..... 第172 章 面见邀约淑宜婉拒   天一亮就是四月二十八这天,似乎是该往景仁宫去走一趟了。   这几日各方都在忙碌,哪怕是宫里还未知事的孩子,也有自己的忙活,长宁从自家娘亲怀里醒来,透过淡绿色的玻璃窗户,瞧了一眼外头微微透亮的天色。   她揉了揉眼睛,觉得今天应该是醒的有点早,还没听见颂芝姐姐的动静。   昨天睡得早,与娘亲念叨了几句,便瞌睡连天,今早醒的早一些也正常。   被子里暖烘烘的,年世兰温热的鼻息铺洒在长宁脸颊上,似乎还能闻到珍珠粉的香气。   这样半梦半醒的甜蜜时光不知道有多难得,长宁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从年世兰怀里小心翼翼转了个身。   床幔顶子上挂着一个角黍模样的香囊,缂丝材质的,底下吊着一串玉珠子穗子,在昏暗的屋子里闪着细微的金光。   身边女儿醒来的那一刻,年世兰就有感觉了,可她实在是很少在这个点儿醒来,硬是又眯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乖乖,你醒了?叫颂芝来带着你洗漱去吧。”   长宁张的一双大眼睛,转头看着迷迷糊糊的娘亲,年世兰眼睛还是半眯着的,没听见长宁说话,还以为是自己做梦了。   “娘亲,似乎是还没到时辰,就别叫颂芝姐姐了,等一等吧,我也想陪陪你。”   孩子清清浅浅的气声传进耳朵里,像挠痒痒一样,反倒是让年世兰瑟缩了一下,然后自己莫名其妙咯吱咯吱笑了起来。   长宁虽然不明白身边的娘亲怎么突然开始笑了,她挠了挠额头,也跟着悄悄嘿嘿嘿的笑起来。   年世兰被笑清醒了,两眼一睁,盯着笑声戛然而止的长宁发愣。   “怎么不下床去,叫颂芝来伺候你吧   “娘亲真是睡糊涂了,还没到时间呢,墙上钟表里的小鸟也没有飞出来,叫颂芝姐姐做甚?我再陪陪娘亲,娘亲尽管睡吧。”   小人儿相当慷慨的伸出自己的右臂,一把揽过年世兰,还学着平日里年世兰的模样,低头亲了一口。   嘴皮离开额头的一瞬间,还有一声“啵”的声音。   年世兰索性靠在长宁肩头,与女儿贴着脸,经过这样一番折腾,她的睡意也消失了大半,趁着还有一会儿功夫,同长宁说起了悄悄话。   “再过几日,便是端午节了,你皇阿玛要出宫去圆明园宴请朝中大臣,咱们后宫便按照皇后娘娘的指示,在乾清宫办一场宴席,一切事宜都是你皇额娘在操劳,你也有小半个月没过去了,今儿中午,索性就带着你的两个姐姐,去陪皇后娘娘用午膳吧。”   这事倒也没什么难度,长宁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于情于理,她确实该去景仁宫拜访拜访。   “端午节?怎么我没什么印象,往年办过吗?校场和上书房能放一天假吗?”   学生关心的,似乎是放假这一档子事,年世兰伸出柔软的指腹,替长宁擦掉眼角的脏东西。   “往年倒也办过,不过远远没有今年这样重视,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想来是外头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吧,我估摸着,十有八九是要放一天假的,你们这些孩子,也能找到个好时间松快松快。”   说到这端午节,长宁脑子里确实是没什么太大概念,她瞧着头顶上挂着的角黍荷包,越看越眼熟,伸手便指着那荷包。   “吃角黍的日子就是端午节吗?那我倒是知道了,去年似乎也是春夏交际的时候,吃了一天的角黍。”   年世兰顺着长宁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突然想起来这么一遭事。   “对的,去年前年,只要过端午,咱们都吃了角黍,不过你们这些孩子可怜,没得功夫休息一天,今年倒不一样了,娘亲到时候带着你去外头耍一耍,与你交好的那些小主公主们,好好过一个端午节。   说起来这荷包,倒也有些来处,我一忘,就忘到了现在,这是延禧宫安贵人送过来的。   当初你刚刚病愈,安贵人便托人送进来了,我瞧着上边绣工出众,还专门绣了些毒虫来给你辟邪,不过我怕你夜里害怕又惊着了,索性就挂在我房里。”   长宁听娘亲讲明了荷包蛋来由,一边胡乱点点头,一边伸手去够荷包下面吊的穗子。   “安娘娘送的?温宜姐姐与淑宜姐姐有吗?我瞧着模样好新奇,二位姐姐应当是喜欢的,若是没有,叫内务府再赶两个出来。   安娘娘那边,咱们也得谢一谢,这些年可没少送东西过来,我记着我榻边上有一条毯子就是安娘娘绣的被面,似乎已经很久了,打我记事起就在那里了。”   年世兰撑着头侧躺着,再一件一件同长宁解释。   “安贵人对你们三个都好,你们又都病了,哪里有光给你一个人送的道理,温宜与淑宜的,也是一早便送到她们宫里了。   你榻上那条小被子,原本就是你尚在襁褓时,托安贵人绣的,那时候你喜欢得紧,冬天垫夏天盖,一用就用到了现在。   致谢一事,你倒也不必挂在心上,来而不往,非礼也。你娘亲我岂是那些不懂世故的蠢人儿?”   外间有了一点响动,颂芝披着一件淡绿色外裳,撩开珠帘,只依稀能听见母女两个说话。   “娘娘公主怎么起的这么早,倒是奴婢贪觉,误了规矩。”   摸着黑颂芝点燃屋里的油灯,又急忙拢好衣裳,寻来一块厚实的披帛。   “颂芝姐姐,我们也刚醒一会儿,咱们收拾收拾,叫我娘亲再睡会儿吧。”   颂芝淡淡笑了笑,将手头那件披帛搭在年世兰肩头,又伸手去把睡在里面的长宁抱了出来。   “公主随奴婢去洗漱梳妆吧,娘娘这性子,只怕是还得花上一番功夫才能入睡,公主不必捉急,咱们去选一身劲儿穿的衣裳。”   年世兰也跟着下了床,离了温暖的床铺,她才感觉到暮春清晨的湿润。   理了理身上外搭的那条披帛,年世兰指着那边的大匣子。   “前几日织造司送过来一身石青色平袖对襟小褂,她要去习武,就把那褂子穿着吧,不易脏,还方便,里头给她穿一件藕荷色的缎面便袍就好,出了汗也别怕,她中午去景仁宫走一趟,就在那边的暖房洗一洗吧。”   颂芝手脚麻利,一柱香的功夫,就给长宁穿戴整齐了,还顺便给长宁扎了两个结实的小啾啾,杏黄色的发带飘摇,瞧着人精神了许多。   “好看不?娘亲,你瞧瞧。”   自家的姑娘,自然是千好万好,哪里有不好的道理。   年世兰撩了撩长发,顺便从屋外折了一朵小花儿,插在长宁发间。   “好看,这一身有些沉闷了,不过无所谓,咱们就穿一个上午的时间,下午去景仁宫了,叫你皇额娘你给套一身鲜亮活泼的衣裳。   还有,你皇额娘这些日子忙的脚不沾地,你去了她那边,可不能像以前那样,央着皇后陪你玩去,你乖乖的,夜里再回来陪娘亲。”   长宁晃了晃脑袋 ,那朵小粉花儿也跟着晃了晃。   “娘亲放心吧,长宁是最听话的。”   点了点女儿的鼻子,年世兰将头发全部拢在胸前,又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好,我知道你最乖,出去吃点东西吧,如今忍冬也回来了,你爱吃的小菜也有人给你做,今儿多吃点儿,省的你调皮,惦记着外头的野花野果子。   我上午就遣人给你们三个孩子送一盒子吃食过去,再配上一碟子水果,肚子饿了就吃,切记,不能再去吃生杏子了。”   长宁乖乖巧巧站在地上,又乖乖巧巧点点头,两双猫儿一样的圆眼睛亮晶晶的,抬头仰望着自己的娘亲。   “行了,一天可可爱爱的,也不怕叫人藏起来。”   颂芝笑嘻嘻抱起长宁,顺道还夸了夸自家主子。   “咱们娘娘也是可可爱爱的。”   “尽贫嘴.......我要接着休息了,颂芝,你一会儿来我身边守着吧。”   今天的早膳变了新花样,从前都是长宁最常吃的碧玉梗米粥,想来是张厨娘得了前面的信儿,今天做的是香甜可口的银耳炖燕窝,配的也是甜滋滋的豌豆饽饽。   “今天这个饽饽有点腻,我不爱吃这一类的,颂芝姐姐,可以给我换一碟子吗?”   颂芝尝了一点,还是熟悉的味道,不过既然主子不喜欢吃,她去小厨房说一声就好。   再者,这饽饽当作早点吃,稍微一吃多,就容易积食,确实不太适宜端上桌。   “行,奴婢去小厨房吩咐一声,按照公主以往的口味,重新上一些别的。”   颂芝走远了,长宁蹲在凳子上,专心致志对付面前的银耳炖燕窝,味道虽然也不错,可长宁总觉得有些不太够,她一边吃一边胡思乱想,总觉得可以再加上梨子的清甜,似乎更合当下的天气了。   这会再进来的,是穿戴整齐的忍冬,一夜没守在长宁跟前,让她这晚上倒也没睡的多好。   “怎么张嬷嬷就给公主做一碗这个,这点东西,哪里能顶饱,连汤带水的,食材都是好食材,应当再给公主卧一个蛋啊。   明儿我做主,给公主蒸一碗鸡蛋,再煮一壶姜丝羊奶,小孩子家家的,自然是得吃点有营养的。”   长宁端着汤碗,两只眼睛圆溜溜的露出来,刚一喝完,就兴奋的往忍冬怀里扑。   “我知道忍冬姐姐疼我,今天这银耳炖燕窝倒也还合口味,还有一道豌豆饽饽,我嫌噎得慌,叫人给端下去了。   昨夜里吃了糟鹅掌鸭信,今早也该吃点稀的,舒缓舒缓,哪里能怨张嬷嬷做的不好?”   早膳便在这一碗香甜软糯的银耳炖燕窝里结束了,长宁牵着忍冬的手,晃悠悠出了翊坤宫的大门。   门口温宜与淑宜已经都等着了,上了软轿,长宁总觉得有个什么事要与两个姐姐说一说。   “长宁今儿吃饱了吗?怎么净望着顶上发呆呢。”   说到吃,长宁才想起来是个什么事,果真是不能吃太多东西,容易忘事。   “自然是吃的饱饱的,淑宜姐姐温宜姐姐,咱们中午可有什么别的安排?”   两个女孩凑在一起坐着,张着两双大眼睛,一同摇了摇脑袋。   “我娘亲今早同我说,叫咱们中午到皇额娘那边去一趟,马上便是端午了,皇额娘一个人忙了好久,咱们也刚好有许久的功夫没有去景仁宫了,若是姐姐们愿意,咱们中午便一道去一趟吧。   不过我娘亲还说,咱们要听话一点,不能再给皇额娘添麻烦了。”   淑宜自然而然回想起那个有点寒冷的中午,她一个人蹲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听到了世上最叫她清醒的话。   她对景仁宫有点没来由的排斥,似乎她的尴尬与绝望是由那一块地砖滋养出来的。   可想起皇额娘瘦削的臂膀和温暖的怀抱,淑宜又觉得自己该走一趟。   谁对她真情,谁对她凉薄,她是知道的,莫名其妙的迁怒景仁宫,倒显的她不懂事了。   抬眼便是小妹妹满眼的期待,淑宜抿了抿嘴唇,却只能避开长宁的目光,转头去看温宜。   “这是自然,我一会儿同我宫里的嬷嬷说一声,叫我额娘知道就好了,皇额娘宫里的饭菜总是随着咱们的口味来,我喜欢去皇额娘宫里用膳。   说不定今天中午,还能给我们炖一盅甲鱼肉片子汤。”   见到温宜点头应下了,淑宜藏在袖子里的手不自觉沁出一抹湿汗,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特别不懂事,活生生糟践了皇额娘对她真心实意的爱护。   可她能有什么法子呢?那股寒意如蛆蚀骨,只要一回想到景仁宫的种种,皇帝的话像魔咒一般,淹的她快溺死在眼泪里了。   “我.....我想着中午回去陪我额娘用膳呢,今早我还同我额娘说好了。”   长宁是何等聪慧的丫头,瞧着淑宜面上的纠结,她也没去刨根问底,只与温宜一道,一左一右,靠在淑宜的肩膀上。 第173 章 校场舅甥直言亲情   “淑宜姐姐与欣额娘感情真好,我在翊坤宫待久了,我娘亲就要想着法儿把我送到景仁宫去了。   今日姐姐不去也没事,到时候若有什么新鲜玩意,我叫人给送到储秀宫去。”   淑宜有些惴惴不安,她勉强笑了笑,心里却在毫不留情面的斥责自己,这样一个软弱无能的人,这样一个畏首畏尾的人,居然是她自己。   她真的快分不清自己的内心了,就像好不容易挺过暴雨的人儿,再次面临着被打湿的困境。   心里始终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她是姐姐,是不应该轻易推脱掉妹妹的邀约,何况又不是叫她去面对那个叫她害怕的人。   深宫最可怕的一点就在于,它在悄无声息中,剥夺了淑宜敢于拒绝的勇气,叫她在小小年纪,便异常深刻的体验到被抛弃被掌锢的无力。   “要不......我们中午一道去吧,我同我额娘说一声就好,确实也有许久没去景仁宫了,想来皇额娘也很想念我们。”   淑宜突如其来的反嘴倒是叫长宁与温宜都愣了一瞬,那笑容是很勉强的,长宁在宫里顺风顺水这么多年,这会儿真真看不懂淑宜那个假笑里藏着多少情绪。   “淑宜姐姐.......”   她嗫嚅片刻,最终还是将剩余的话泯灭在唇齿间。   从来没有人强行替长宁选择过什么,哪怕是年世兰,她的生身母亲,也一向是替她筹谋而不决断主宰她的,大事小事,哪怕是晚上吃什么,都是长宁自己做主。   在这种相对自由的氛围里,长宁自然而然觉得要尊重她人的意愿。   可淑宜这样自相矛盾的话,叫她一时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长宁总觉得,淑宜是不大想去的,临时改口,或许只是为了迁就她和温宜姐姐。   温宜倒是没有想那么多,她歪着身子,去看淑宜的脸。   “淑宜姐姐真的想去吗?没关系啦,我们三个是天下第一好姐妹,淑宜姐姐不想去就不去,想去咱们就去,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况淑宜姐姐渐渐长这么大了,确实该多多陪着欣额娘,我记得上次去校场,还是欣额娘送淑宜姐姐过来的。”   这些话轻飘飘的,落在淑宜耳朵里,虽然贴心,可她已打定了主意,该谢谁,该恨谁,她心里门清,那股子气,不许她莫名滔搏景仁宫。   “无事,我也去 ,左右是同我额娘说一声罢了,我们三个一道,也好过分离。   再者,身为皇额娘的子女,去皇额娘跟前尽孝也属应该的,咱们去吧。”   长宁定定看着面前这低着头不断扣手的淑宜,这个动作她太熟悉了,只要是在上书房,长宁左顾右盼被张大人拎出来了,长宁就会低着头,扣着手,没一会儿功夫,张大人就会把她放了。   面前的淑宜姐姐此刻说的一定是违心话,不知为何,长宁总觉得淑宜一直在勉强自己,可景仁宫很好玩,皇额娘对待她们也很用心,为什么呢?   淑宜姐姐为什么不愿意去景仁宫呢?到底是不想去,还是不想见到皇额娘。   这样的疑惑一直困扰到校场下课,长宁一个上午都在时不时瞟淑宜。   “今天怎么一点都不认真?舅舅要同你娘亲告歪状了。”   长宁站在树荫底下吹风,手里拿着一方棉帕子擦汗,她得到了景仁宫才能沐浴换衣裳,只能在这里等着温宜与淑宜收拾好了出来。   年羹尧一早便瞧见长宁心不在焉,时不时还眼神飘忽不定,瞧着像是在看淑宜公主。   本来还以为是两个小姑娘闹了矛盾,可淑宜瞧着就无事发生一般。   长宁把手当做扇子,往自己脸上扇了扇风,面前人高马大蹲着一个舅舅,叫她也不知道怎么说。   那些怪异应当是淑宜自己的心思,长宁哪怕没猜透,也总觉得不能轻易拿出来说,尤其对方还是一个男子,总归是不太好的。   “舅舅,你告状去吧,哪里有不用心,哪里不认真了,你瞧瞧,我这浑身都是汗,后背都把袍子浸湿了,真是的,舅舅是个告状精,我回宫了也要同我娘亲告状。”   年羹尧瞧着长宁气鼓鼓的脸颊,忽的就笑起来,他伸出手,捏了捏长宁两条手臂,又捏了捏小腿肚子,一摸就知道是有力量的,这叫年羹尧很高兴。   “行行行,你也告状去吧,就说外甥似舅,果真不错,舅舅是大告状精,而长宁就是小告状精,咱们就看看谁告状更厉害。”   舅舅越来越不成熟稳重了,这是长宁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她早期记忆里那个不苟言笑高大威猛的二舅舅似乎是消失了,她故作生气撇撇嘴,心里却为她舅舅高兴。   “舅舅真幼稚,比长宁还幼稚,长宁才不找娘亲告状,只有舅舅这样的小气鬼才会去告状。”   “你就是打定了主意,知道舅舅疼你,才敢胡乱调侃舅舅。”   年羹尧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安安静静看着面前这个长相模样都有他妹妹极像的孩子,那傲娇的模样,那赌气的姿态,总让年羹尧不自觉间做足了疼爱的心思。   就像他在青壮年时期,头一次抱到自己的小妹妹,那个刚出生的孩子,从红彤彤变成白净净的,那双眼睛圆溜溜漂亮极了,就像一汪清泉,上头映着天上的繁星。   这个孩子是老天赐的,叫他亲手带大了自己第二个妹妹。   长宁喜欢舅舅这样纯粹慈爱的目光,那是一种极度的包容,里头有她,有她娘亲,这样的目光落在身上,都是一种幸运,她这样想着,不自觉也与舅舅对视起来,最后,长宁噗嗤一声便笑了出来,她踮起脚,任由身体扑进年羹尧怀里。   “舅舅——”   年羹尧知道她热,又怕风大叫她着了凉,索性捡起放在地上的闲书,用手拿着,又变成了扇子。   “舅舅,你为什么爱我啊。”   肩膀处搁着一个小脑袋,头顶的汗,全沾在年羹尧的脸上,带着小孩子抹的柚花味道。   他还记得,年世兰没出阁前,也是用的柚花头油,那种清清浅浅的香味,萦绕了年羹尧大半生时光。   “因为舅舅疼爱你的娘亲,你又是你娘亲的宝贝,舅舅爱屋及乌,自然也疼爱你,可惜长宁没有机会见到你大舅舅,他也一样牵挂着你和你娘亲,年家送进宫的物件,都是你大舅舅添的。   我们爱你,爱你娘亲,是应该的,就像长宁也牵挂着我们,爱是相互的,我们的亲情才会把我们紧紧联系在一起。”   长宁喜欢这样的回答,她爱她娘亲,也爱她舅舅,他们就这样相互爱着,彼此牵挂着,这样的幸福是叫她安心的根源。   她笑着,顺便晃晃脑袋,把所有的汗都蹭在舅舅身上。   “一天天调皮捣蛋,真是不乖。”   年羹尧嘴上这么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他细心的扒开散落的碎发,擦掉长宁后颈粘腻的湿汗。   “我爱娘亲,爱舅舅,爱祖父祖母,爱年熙哥哥,爱皇额娘,爱温宜姐姐,爱淑宜姐姐,爱丽额娘,爱欣额娘,爱淑额娘.......”   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数下去,长宁忽然就笑起来,她爱的人似乎有点太多了,多到十个手指头都不太够数,不过没有关系,她觉得她好幸福哦。   年羹尧瞧着怀里长宁笑得一脸啥样,轻轻拍了拍长宁后背。   “我们也爱你,长宁,爱是这世上最伟大的东西,亲情之爱,友情之爱,慈悲之爱........这世上的爱多的数不完,爱自己也是爱,爱会给人带来幸福,带来快乐。   长宁,你就是在爱里生活的小孩,舅舅爱你,祖父母爱你,这些爱都是真真切切的,你平安健康,就是对我们爱的回应。”   爱会叫人快乐幸福......长宁回味着这句话,她确信这句话是完全正确的,因为在她的记忆里,她总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那淑宜呢?   那个心事重重勉强自己的淑宜姐姐,她为什么不快乐呢?应该是爱太少了,长宁在心里默默想着,她要多给淑宜一点爱,因为长宁很明确的清楚,自己爱淑宜,淑宜要高高兴兴健康快乐。   “舅舅,谢谢你。”   这谢的是年羹尧在谈话间为长宁解决了难题,可在年羹尧耳朵里,却是长宁对他爱她的感谢。   他扶着长宁站好,细细整理好长宁凌乱的头发,最后严肃的看着长宁。   “舅舅爱你,是应该的,长宁,你很好,乖巧懂事,听话可爱,舅舅说过,爱是相互的,哪里需要谢谢舅舅呢?很多情感都是心甘情愿的,是不谈回报的爱,你谢了舅舅,舅舅也要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牵挂舅舅。”   长宁没有再反驳,她眉眼弯弯,伸手摸下自己头上插着的小粉花儿,放在年羹尧胡须上插着。   有些滑稽,可年羹尧心里是欢喜的。   屋子里淑宜与温宜终于换好了衣裳,瞧着两位公主出来了,年羹尧松开手,由着长宁跑过去。   “淑宜姐姐今天真漂亮,像花儿一样。”   淑宜有些疑惑的低头,扯着自己的衣裳左右看了一圈。   就是平日里穿的衣裳,没别的出彩的地方,她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耳朵,也都是平日里常戴的那些东西,没什么新花样。   温宜牵起淑宜的手,她一下就懂了长宁的意思,便指着淑宜里头那件衬衣。   “淑宜姐姐里头是灰粉色的暗花缎夹衬衣,外头配的是石青色纱绣折枝兰对襟夹褂子,不正好合了桃红柳绿的意象,淑宜姐姐自然就像花儿一样漂亮了。”   淑宜举起自己的袖子看了看,也跟着一起笑了笑,浅浅的笑意露出来,隐去了此前的苦涩意味。   “咱们该走了,长宁出了一身汗,又没预备着换衣裳,早到些总是好的。”   随着软轿离景仁宫越来越近,淑宜趴在窗户边上,没去掺和两个妹妹的谈话。   那股抵触的情绪渐渐又爬上心头,淑宜看天看地,看云看树,恨不得时间再慢一点,她微微张开嘴,有些紧张的深呼吸了几次。   上一次她匆匆离去,随意扯了句谎话便走了,这一次再次登门,那种孩子无法坚持的心态隐隐约约处在崩溃的边缘。   长宁倒是探着脑袋看过一次,见淑宜没什么大碍,只以为是她趴在外头看稀奇,便也没再看了,她虽担忧淑宜,却不想去刨根问底,坏了二人的情谊。   有秘密很正常,她有的时候悄摸去小厨房贪吃了什么东西,也是不敢轻易告诉她娘亲的。   “公主们,景仁宫到了,奴婢抱着公主们下来吧。”   忍冬掀开轿帘,先将离她最近的温宜抱下来了。   淑宜猛地回过神,两眼聚焦,望向面前那熟悉的宫门,忙自己从另一侧下来了。   剪秋带着人在门外候着,见公主们下来了,她自然而然伸手去拉淑宜,这一路上都是忐忑不安的,偏生到了门口,淑宜心里倒还安定了些。   有些像破罐子破摔的无所谓了。   “公主们今日登门,倒是叫皇后娘娘高兴极了,早上得到消息,便叫人做了温宜公主想吃的甲鱼肉片子汤,另也按着两位公主的口味,备了好一桌饭菜。”   长宁被忍冬抱着,先去暖房沐浴了,剪秋打眼一看,心里又预备着去取长宁穿的衣裳。   宜修这几日确实忙的晕头转向,不过今日不一样,她专门腾了半天时间出来。   拉住两位公主的手,宜修含着笑,拉着人便往软榻上去。   “温宜和姐姐都很想皇额娘哦。”   “皇额娘自然知道,叫小厨房做了不少你们爱吃的,才能配得上你们一番孝心。”   剪秋去偏殿取衣裳,她早早便备好了,不过暖房水汽重,便没放在暖房里。   杏黄实地纱虎皮纹单袍配上一条月白色素绸镶白蝶纹涤边小夹裤,这一身还是三月末的时候,宜修叫人做的,过了一个月,总算是让长宁穿上了。 第174 章 甄嬛奉茶宜修添菜   今日出了一身大汗,长宁乖乖巧巧,由着忍冬摁着她,在后背上头垫了一层软棉帕子。   “公主好生把这帕子背着,若非习武不便,不然奴婢一早便给公主垫着了,这帕子看似轻飘飘,穿着不太舒畅,却能吸汗保温,幼儿体弱,大汗一出再吹风,难免落下个好歹。”   长宁摸了摸后背,像是长出了一层乌龟壳,这滋味很好奇妙。   “我知道了,以往也垫过,这会儿天气也渐渐热起来,垫着也好,用膳入睡什么的,也不碍事。”   忍冬笑了笑,又亲亲热热的将长宁抱起来,往着正殿去了。   刚一落地,长宁便背着她的乌龟壳,扑进宜修怀里,敦实的一个小人,倒像是炮仗一样,惊的宜修连忙伸手抱着她。   “皇额娘——”   宜修今日眉梢就没落过地,她轻轻拍了拍长宁后背,见到露出来的那一截白帕子,总觉得是单调了些,倒是配不上长宁这一身的娇俏可爱。   “我叫人给她多绣一些帕子,在这外边绣上什么花鸟鱼虫,好看又不磨肌肤,不然光着白帕子掉一截,总归是不好看的。”   一边的剪秋得了指示,也笑着点点头,满眼慈爱的瞧着几个孩子。   长宁落在宜修怀里,必然是差不了一顿撒娇耍赖卖乖体贴一番的 ,不见还好,长宁一见到宜修,那股子急切的亲近恨不得溢出来。   她总觉得自己身上还背了一份弘晖哥哥的恩义,一是替恩人拜旧母,二是她自己也与宜修结了母女情缘,二者相加,自然是情更加坚固了。   有这样的情义在,再亲近撒娇也都不为过了。   “你这好孩子,最是喜爱撒娇的娇娇儿,皇额娘疼你,咱们用膳去吧,少不了你喜欢的。”   拉着长宁下了榻,宜修也没察觉出别的 便伸手去摸了摸淑宜与温宜的那毛茸茸的脑袋。   “原来你们三个是常客,如今倒变成稀客了,得是皇额娘日夜悬心,时常期盼,才能等到你们三个乖乖,自然要好水好菜,精细着招待。”   长宁从来不在景仁宫里见外,一上餐桌,她便自顾自说起忍冬那事。   “忍冬姐姐可厉害了,我瞧着她给我娘亲扎针,一点也不疼,也没冒血珠子,不仅我娘亲对她绝口称赞,我也喜欢她,咱们已经打定主意了,等到了五月份,我就跟着忍冬姐姐学几分手艺,也做一个妙手回春的好大夫。”   宜修始终包容和蔼,随意听着长宁叽叽喳喳不断,时不时还给三个孩子夹点菜。   “那长宁岂不是要更忙了,咱们姐妹三个,在一道的时间越来越短了,不过倒也是好事一件,咱们长宁越发厉害了,真叫我高兴,以后我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全找咱们长宁给我看病。”   温宜坐在一边喝甲鱼肉片子汤,一边的淑宜没有吭声,始终沉默寡言,坐在温宜身边味同嚼蜡。   “包在我身上吧,我都与我娘亲说好了,四月份最后剩几天工夫了,我得等到五月份才忙呢,不耽误咱们的感情,还是该玩玩该学学,若真是日日按头叫我去学,我娘亲自然是头一个不答应的。”   说起针灸一事,宜修倒是也想试一试,她身子骨不太好,哪怕这几年因着又得了个孩子,心绪稍稍舒畅些,平日里用膳喝茶什么的也讲究多了,可毕竟人上了岁数,又实打实早把身子祸祸坏了。   一遇到下雨降温,便只感觉浑身乏力,精神不济。   早些时候,宜修到也想过请人来灸一灸,可毕竟入了皇家,便遵循着轻易不得将身子露出来见人的法旨,自然是请不得宫里的太医们。   想到这些,宜修放下勺子,转身去牵忍冬的手。   “你是个好的,我从前不知道忍冬姑娘有这样一番手艺,后头只怕是少不了麻烦你了,你若是想,我去保举你进太医院针灸科,前些日子你同太医院的一道出宫救急,我们都知晓,这圣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你若是不嫌弃,我立马便托人去养心殿传话。”   忍冬本在一边布菜添菜,陡然又听见皇后娘娘说起四月份出宫的事,只有一笑而过,连忙回绝了。   “皇后娘娘厚爱,奴婢本不该推辞的,可那太医院再好,也比不过娘娘们宫里,我这一颗心都系在公主娘娘身上了,再叫我去太医院混在男人堆里,只怕倒也学不了什么新东西。   娘娘身子不好,我家娘娘也是记挂着的,奴婢既然来了,自然是要给皇后娘娘灸一灸的,娘娘先用膳吧。”   在这宫里,众嫔妃几乎只剩下吃喝玩乐这四个解乏解闷的法子了,在碎玉轩里,沈眉庄又如同往日一样,带着身边丫头信步入了甄嬛房内。   “眉姐姐来了,嬛儿这里刚上了新鲜茶,也好叫眉姐姐来品一品。”   甄嬛坐在窗前,头戴的是银镀金点翠兰花簪一对,身穿圆领紫灰湖色缎,周身绣着蝴蝶纹,裙门处还用金丝绣了一丛紫竹,陪着这春光无限好,倒是真有可几分明媚可怜的模样。   气色瞧着,也比沈眉庄好一些,许是没装扮的缘故,瞧着惠嫔有些淡淡的无光彩。   “你这儿的茶,我都吃遍了,还能有什么新鲜的,快快拿出来叫我见识一番,也让你瞧瞧我这一张巧嘴,能不能咂摸出旁的味道。”   甄嬛娇俏,手撑在小桌上头,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抵在沈眉庄唇边。   那指甲盖儿上染着明艳艳的虹色,带着圆润的弧度,就这样将指尖贴在沈眉庄下唇珠上头。   “自然是要叫眉姐姐品尝一番,这东西在宫里倒是也不常见,不过是外头的平凡之物,只看这样粗劣的茶水,能不能入眉姐姐金尊玉贵的嘴了。”   槿汐端着两盏茶上来,一盏放在甄嬛手边,一盏放在沈眉庄跟前。   “到底是什么东西,教你这样神神秘秘的,我倒是偏偏要领略一番,这个中滋味,还得要尝过才知晓。”   一揭开茶盖,入眼便是有些浑浊的茶汤,比不过宫里常喝的茶清亮。   再放在鼻尖轻轻嗅一嗅,闻着反倒是有一股子不属于寻常茶叶的味道。   沈眉庄拿茶的手顿了顿,最后瞧见甄嬛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还是低头尝了一口。   “似乎是外头人吃的粗茶,应当是还去添了旁的东西,我喝着倒也还好,只不过实在是见识短浅,吃不出来是什么茶。”   甄嬛忽的噗嗤一下,自己也饮了一口茶,笑够了,又伸手去将沈眉庄喝过一点点的茶盏给撤了下去,这才指着那茶汤,说起来由。   “说是茶,倒也不算差,里头加了紫苏叶子,山楂片儿,配着红茶一道泡的,温太医说这样喝对身子好,又说如今是春夏交际,叫我们喝些这个才好。”   听到是温太医配的茶,沈眉庄也没有多想,当即便点点头,算是自己知晓了。   “你肯定不知道,这茶里头,还有眉姐姐的功夫呢,我只叫你浅浅尝一口,旁的便不敢让你多喝了。”   见到沈眉庄满脸好奇,又在那里呆愣了片刻,甄嬛弯着眼又开始笑了。   “我喝着这茶,感觉是个好东西,就说要给我眉姐姐送一些过去,偏偏温太医不干了,说着里头的紫苏叶子不适配眉姐姐,叫我来试探试探,若是眉姐姐喜欢,他再去配一味别的药来。”   沈眉庄又傻了一瞬,她竟然不能用紫苏叶,那倒是没想过的,又是从温实初这个外男嘴里说出来的,不自觉叫这个眉姐姐眉宇间贴了几分迟疑。   “我竟然不能用紫苏?那倒是稀奇了,还请嬛儿为我解一解密才好。”   “温太医这几天将将了却了宫外事,拿着药方子去面见皇上,我请他来为我把把脉,他便将这茶托给我,又同我说,眉姐姐冬日里便气短乏力,夜里又盗汗,他不知道眉姐姐先已经大好,才说气虚体质者,不适宜紫苏。”   得了解析,沈眉庄垂下眸子,脑子里却叫她自己也分不清楚是在什么。   温太医确实是个好大夫。   压下心里繁杂的思绪,沈眉庄抬起眸,也跟着甄嬛一道笑了笑。   “我要多谢嬛儿记挂,我觉着宫里配的茶喝着也不错,这样费心思的茶叶子,还是嬛儿留着喝吧,想来那紫苏叶还真不是我能适用的。”   说起茶,景仁宫的小厨房也上了一盏茶给公主娘娘们。   这南天竹叶茶好就好在能治小儿疳积,几位公主一到景仁宫,要什么有什么,光这吃喝上面,宜修向来是能满足就满足。   今天除了一道甲鱼肉片子汤,还有一份清蒸鲈鱼,一份江米酿鸭子。   宜修自然是注意到了十一用的少,起先她还以为是不太饿,可瞧着淑宜满脸拘束,只盯着眼前那道豆芽肉丝。   “淑宜今日吃饱了吗?皇额娘再给你添一块儿鱼肉吧。”   宜修扯下帕子,给淑宜擦了擦嘴,今天打淑宜一进门,她便感觉与往日不同,可见到其她两个孩子都还好好的,她也不清楚是个什么事,只能哄着,叫淑宜多吃一点,好歹不能来景仁宫一趟,还空着肚子回去。   磨蹭了好一会儿,淑宜才稍微点点头,动作缓慢,将面前挑好刺的鱼肉吃进嘴里。   “是不是皇额娘这次没有准备淑宜想吃的东西,怎么瞧着淑宜吃的那么少,一副没胃口的模样,皇额娘本来以为你们会吃的肚饱溜圆,怕你们积食了,还专门叫小厨房上了南天竹叶茶,想来是用不到了。”   听见皇额娘这样说,淑宜满心纠结,最终还是抬起头,干净利落摇摇头,然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拿着勺子,当着宜修的面,又吃了两大口米饭。   “淑宜姐姐尝尝这个江米鸭吧,这鸭肉混着江米,咸香软糯,还层次分明,我吃着味道很好,淑宜姐姐也尝尝。”   长宁还记得自己要多爱淑宜姐姐一点,将鸭子里面的骨头剔了,她小心翼翼将银盘子往淑宜那边推去。   “多谢皇额娘和妹妹的关心,我早上怕不是吃多了,这会儿胃口有点不好,不想吃太多,旁的自然是没事的。”   宜修心里清楚,早上需要习武,几位公主只能稍微垫一垫,是万万不能吃撑的,何况劳累了一个上午,这会儿应当是饿极了,就像长宁温宜那样,菜还没上桌,便逮着桌上的糕点水果吃。   小女孩有心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宜修微微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只伸手摸了摸淑宜发烫的耳朵。   “既然淑宜胃口不好,那便按着你自己的意思来吃,只是桌上几个菜都要尝一尝,也好叫皇额娘高兴。”   淑宜又点点头,便没再多说别的了,她数着米粒吃饭,心里却始终晕绕着那股异样,不是对皇额娘,也不是对别的。   故地重游,难免会叫人不自觉回忆起从前不愿意面对的记忆。   守着三个孩子喝完南天竹叶茶,宜修坐在凳子上,由着彩雀带着三个孩子出去消食玩闹。   她手头事情还多,只得边忙活边吩咐身边的小宫女 。   “叫小厨房另做一份吃食备着,若是淑宜公主半道饿了,也好有个提前准备好的吃食垫着。   她既然说胃口不好,那就叫小厨房做点开胃的,别叫她饿着肚子去上课。”   剪秋在一边坐着跟着忙活,听见宜修吩咐下人,只觉得她家主子确确实实是个好母亲。   也就可惜了........若是大阿哥还在,想来主子会更加慈爱祥和吧。   “娘娘,那你吃好了吗?奴婢瞧着娘娘就用了掌心大一块鱼肉,旁的荤腥一概没碰,光吃些菜叶子,娘娘莫不是兔子转世。”   宜修当即便调转毛笔,拿着笔头去戳了戳剪秋皱着的眉心。   “你也来调侃我了,你瞧瞧,我这掌心可不小,今儿吃的够多了,我若真是兔子转世,那你就是老鹰转世,老来捏我的短处,剪秋你真是讨厌。” 第175 章 遇五月端阳吃角黍   景仁宫这一趟吃得好,玩的也好,不过宜修身上还有烦事,三个孩子也是乖巧懂事的,吃了一餐饭,睡了一顿觉,便乖乖巧巧由着彩雀忍冬领着,往上书房去了。   宜修这些日子已经没有睡午觉的空闲了,办办宫里的也就算了。   偏生她还要长长勾着手,去管圆明园的闲事,也是得亏彩雀是一个顶用的,才能叫剪秋随着她一道,心无旁骛的帮着她做些事。   捏了捏酸软的肩膀,空气里弥漫着新鲜瓜果散发的清香味,可宜修没了闲工夫欣赏,反倒是又拿了个枕头垫在侧腰。   “娘娘歇会儿了,这里头的账奴婢捋完就好了,我瞧着娘娘浑身都不舒服了,忍冬姑娘一会儿便回来了,娘娘不如这会就歇一歇,也好预备着挨灸。”   宜修放下手上的东西,歪着头去找剪秋说话。   “你想不想灸一灸,左右是多劳烦忍冬一会儿功夫,我再多给她备些礼就是,宫里没有手艺好的女大夫,这就只能指靠忍冬了,我觉着你的身子也不太好,在我身边伺候这么多年,免不了有些腰肌劳损什么的,灸一灸也能舒服些,你看如何?”   剪秋坐在一边摇摇头,她向来是个满心满眼只有自家主子的人儿,先不说她自己怎么样,再怎么也得先把她家主子治好,也让她们能多相伴些日子。   “娘娘好了,奴婢便好了,好啦,咱们都把手头的事放一放,奴婢搀着主子娘娘去那小榻上躺一躺,先叫奴婢给娘娘周身按一按,舒服了再由着忍冬姑娘来大展身手。”   宜修没了别的法子,只得由着彩雀来摆弄她,有这样一个人儿在身边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在这深宫里,有一个剪秋这样的人儿陪着,是她宜修的幸运。   “好吧好吧,我说不过你,你倒真是老鹰变得,将我吃的死死地,莫非我上辈子真是个兔子,对你是半点办法都没有,只得一味顺从你了。”   宜修右手一甩帕子,两手摊开,微微扯着嘴角,直喇喇朝着剪秋给去一个无奈的眼神。   “哪里是娘娘顺从我?若真是什么都听我的,中午也不至于吃的比猫儿还少,反倒是我为奴仆,合该顺从娘娘才是。”   两个人又同往日一样,不咸不淡拌了几句嘴,倒也不是真的动气了,听一个响动,也好过两个人百无聊赖聚在一堆各忙各的。   宫里的日子就是这样,眼见着太阳升起,又眼见着太阳落山去,眼见着月亮高悬,又眼见着湿雾消散,这样的日子在一天又一天的重复里,难免变得乏味可陈,更何况这样的日子,宜修从嫁人那一刻就在过了,如今再一恍神,已经有三十年之久了。   不过好在,天一亮,便是端午节庆,孩子们也放了假,皇上早早便启程往圆明园去了,留她们在宫里,也倒还自在一些。   后宫众人本该也去圆明园凑凑热闹,偏巧这是那位新来的和硕公主头一次露相,皇上想着女子们在一道说话,总好过去圆明园里架着。   这一日,宜修早早便醒了,这端午节庆,本该得从初一办到初五,她们宫里姐妹也不算太多,搞个两三日便算了,也不能一直耽搁着公主们。   剪秋站在身后,仔仔细细替宜修梳着头,宜修则微微偏着头,将那两个东珠耳坠子挂在耳尖上。   说来也好笑,这东珠耳坠子被她借着酒劲儿扔过一回,后头也是剪秋给找回来的。   “今日稍稍装扮即可,去给太后请个安就算了,毕竟皇上说了,太后病着呢,我们这些做儿媳的,总不能多去叨扰,太后凤体贵重,自然要千万小心着对待。”   戴上她常带的那个钿子头,宜修揽镜自照,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今日也算个喜庆的日子,总得簪朵适宜的鲜花才对。   剪秋站在后面,手轻轻扶着8宜修的头,也跟着左右看了看,这耳鬓确实有些空荡荡的,不如簪一朵素馨花或是珠兰。   “奴婢去取一些珠兰花儿什么的,供娘娘挑选。”   宜修忽的想起长宁头上那股柚花头油味儿,觉得簪朵柚子花也不错。   “簪一个柚子花,旁的就不用了。   今年说起来也颇为可惜,圆明园福海里可有盛大的龙舟畅游竞渡,只是孩子们看不着了,往年都没有像今年这样大操大办,因着皇上多一个端柔公主,几个孩子也只能随着我们一道,留在宫里了。   好在是交由太后抚养,太后宫里冷清,平日里只有咸福宫的惠嫔侍奉左右,再添一个半大的孩子 ,也算好事一桩,太后宫里也能热闹热闹。   今日便不叫三位公主同我们一道去寿康宫了,上个月才病了一遭,别叫她们又过了病气,好不容易休一天假,叫几位公主好好睡一会儿吧。”   这位和硕端柔公主娇纵的名声可不小,毕竟是亲王的嫡长女,突然落下个成亲的担子,发些脾气倒也说的过去,不过又不是宜修费心思去教规矩,她与这位半道来的公主,只需要面子上过得去就好。   剪秋替主子簪好柚子花,与宜修在镜子里对视一眼,宜修话里的意思,她便都懂了。   “娘娘果然仁孝,太后娘娘身子不爽利,鲜少出来走动,端柔公主年龄也不小了,倒也不用太后娘娘多费心,还能添一个活泼开朗的妙人儿陪着太后娘娘,怎么不是一件好事呢?”   若是将端柔公主指给宫里哪位嫔妃,还真不一定压得住她,到头来不还是宜修的差事,指给太后就不一样了,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就在跟前,想造次也得掂量掂量。   “走吧,咱们这会儿便去太后宫里瞧一瞧这大公主吧,只要她在后宫里头过了明路,我们的差事,也就算完成了。”   端午妙就妙在一个地方———新花样多。   宜修念着公主们骑射学的不错,专门添了一个射粽的游戏,将粽子与粉包放在一个金盘子里,得用一个很小的角弓射击,中粽者,才能得到今年的好彩头。   御膳房早早便开始包粽子蒸粽子,这样的活儿自然是不能让宫里娘娘亲自动手的,一向都是御膳房做好了,派到各宫去,余下的便是分给宫里奴才的。   长宁同往日一样,早早便醒了,夜里风少了,人睡得也安稳些,一觉睡到大天亮,外头的喜庆声音倒不说。   光着屋里飘着的椴木叶子清香味儿,就霸道得很。   长宁迷迷蒙蒙爬起来,摸了摸头上乱糟糟的头发,有些懵,她记得今儿是端午,还不用去上课,那股兴奋劲儿冒了出来,驱散了妄图睡懒觉的想法。   她这屋里没有人候着,长宁估摸着是都去外头凑热闹了,索性自己也爬下床,光穿着一双棉绸袜子,哒哒哒哒往外头跑过去。   一掀开珠帘,便撞到了往回走的忍冬,忍冬手上托着一个盘子,见长宁闯出来,赶忙将盘子往上抬了抬。   丫鬟太监们都跑到外边去领粽子了,她本以为长宁还会再睡一会儿,哪里能想到这么早便起来了,只得左手端着盘子,右手将长宁抱了起来。   “公主怎么不叫人,也得亏是这会儿热起来了,屋子里也不冷。”   长宁趴在忍冬肩头,将自己的一条腿提起来,把上头那双袜子拿给忍冬看。   “忍冬姐姐,我穿袜子了,不能再说我光脚哦,我下地穿袜子了的。”   忍冬笑了笑,顺手把盘子搁在桌子上,才腾出手将长宁的脚给摁了下去。   “好,奴婢不说公主光脚,叫姐姐摸摸,脚冷不冷。”   长宁擦了擦眼睛边上的脏东西,顺着忍冬的力道,顺顺利利躺进忍冬怀里。   “今天要穿绿色的衣裳,我记得粽子就是绿色的,穿绿衣裳好,漂亮还应景。”   长宁缩在忍冬怀里,叽叽喳喳说起自己今天的装扮,年世兰一早便同后宫众人往太后宫里去了,穿什么自然只能叫长宁自己选。   “行,公主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奴婢还专门给公主取来了一个角黍模样的三角香包,也给公主带着,咱们漂漂亮亮的,吃完今儿小厨房做的小粽子,便跟着温宜公主与淑宜公主一道玩去吧。”   忍冬手脚麻利,带着长宁洗漱梳妆换衣裳,一气呵成,将长宁打扮的像一个绿仙子。   上头是草绿色四开裾,绣着万字菊花杂宝纹,下边穿着淡绿色云蝠纹暗花绸绣牡丹福寿纹童裤,头上簪着两只珠翠小花儿,腰间一边挂着忍冬准备的三角香包,一边挂着五毒香囊。   长宁站在凳子上,对着面前这个大镜子不住感慨自己的搭配天赋。   “真漂亮,忍冬姐姐,我觉得我今儿超级漂亮。”   忍冬又在长宁脖子上套了个轻巧的玉质项圈,顺着长宁的话夸赞。   外头桌子上上了一些小孩子拳头大的小粽子,摆在盘子里,倒也有些童趣。   配上一壶热奶茶,今天的早膳算是一年到头里最稀奇的。   “怎么这粽子做的这么小,以往似乎是很大一个。”   “张嬷嬷今年做的馅儿多,我们一合计,得叫你多尝点新味道,便把粽子做的小小的,里头有澄沙粽,枣粽,果粽,玫瑰粽,还有包果干的,包桂花,包青梅的。   公主慢慢尝, 如果有喜欢的,单挑出来,我叫小厨房多做些。”   翊坤宫的小厨房,确实很会摸小孩儿的喜好,长宁剥开一个,外头黏糊糊的一层江米,香甜软糯,咬开里头是玫瑰蜜馅儿,那股子清甜带着霸道的玫瑰花香味儿,色香味俱全。   “温宜姐姐和淑宜姐姐有吗?我觉得温宜姐姐应该会喜欢青梅味儿的,淑宜姐姐平日里就爱吃豌豆饽饽,澄沙粽应该也能得淑宜姐姐喜欢。”   澄沙粽差不多就是豆沙粽,里头是豆子磨的,同那个豌豆饽饽一样,噎得慌,也不招长宁的喜欢。   见长宁吃的开心,忍冬在一边帮她剥外头那层皮,顺道回长宁的话。   “小粽子做的多,小厨房的几位嬷嬷老早便起来了,我听着,像是比咱们还早一两个时辰起床,刚一出锅,我便吩咐了底下人,把多的给几个宫里送过去了,这会儿应该也在吃了。”   江米粽子瓷实,吃进肚子里顶饱又抗饿,吃多了还不太消化,长宁吃了头两个便意识到了,后头剩的几个都是剥好了放碗里,她拿着勺子吃一口带馅的,再把剩的喂给忍冬吃。   她昨天便从皇额娘那里探听到了消息,后头还有玩的呢,吃多了坏身子还不划算。   喝了两口奶茶,长宁一番“捶胸顿足“,总算把嗓子眼堵着的那块粽子咽了下去,这架势,倒是把忍冬给吓到了。   “这粽子就不能多吃,咽不下,想来是我嗓子眼太小了,这些粽子留着等我长大了再吃吧。”   忍冬拍了一会儿背,公主不喜欢吃太干的东西,这她是清楚的,不过去年吃粽子都还好好的,今年就咽不下去了,忍冬想起长宁急吼吼吃粽子的架势,便知道翊坤宫拴不住长宁,这是急着找小伙伴玩呢。   “我吃完了,奶茶我也喝了,咱们去找姐姐们玩儿。”   忍冬实在是太了解长宁了,这一招早就被她料到了,只得叫长宁在凳子上乖乖坐好,自己扶着长宁的肩膀,同这小孩讲起道理。   “奴婢送粽子的时候,就已经约过两位公主了,咱们又不知道两位公主什么时候收拾好,贸然前去,岂不是白白耽搁了时间,公主只管在翊坤宫里等着,等两位公主收拾好,自然就往翊坤宫来了。”   不得不说,忍冬做事确实面面俱到,长宁乖乖点头,只得坐在凳子上,去玩黏糊糊的椴木叶子,上头有的还粘着几粒江米,长宁捻起来,全往自己嘴里放。   “公主是不是没吃饱。”   “吃饱了呀,不过这上头还有一点,我闲着无事,吃了也不妨。”   忍冬没说别的,由着长宁把两只手都搞得黏糊糊的。 第176 章 众人初见端柔公主   江米干在手上,便硬邦邦又难受得慌。   长宁将自己一双手伸出来,举在忍冬面前晃悠,那层薄膜有些反光,让长宁感觉到很稀奇。   “忍冬姐姐,你瞧,我的手穿衣裳了。”   忍冬捏了捏长宁干涩的指尖,也没觉得长宁不懂规矩,相反,她觉得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手是很重要的,是感受世界最方便的器官。   “这就像蜂蜜玫瑰糖水滴在手心一样,都会变得干巴巴的,咱们洗了就好,长宁夏天吃西瓜, 也会遇到这样的问题 ,如果长宁好奇,我去小厨房兑一点糖水出来,也叫你感受感受。”   长宁有些兴奋的点点头,高高兴兴学着螃蟹的模样,举着自己两只胖乎乎小爪子,跟在忍冬身后。   刚一出房门,温宜与淑宜便拉着手进了翊坤宫,见到长宁那姿势,温宜顿时便笑了出来。   “瞧瞧,我们得了个螃蟹妹妹,只差横着走了。”   听见温宜说的话,长宁索性把身子横过来,举着两个大钳子,横冲直撞往温宜与淑宜那边去了。   忍冬从小厨房里端出来一小口蜜蜂水,她就站在一边,等几个孩子玩够了。   “我真成螃蟹了,温宜姐姐还不快跑一边去,我这样大的螃蟹,只怕是要把温宜姐姐一口吃掉。”   淑宜去拉两个妹妹,入手,便是粗涩的手感,倒是叫淑宜不知道怎么办了。   看出了淑宜的呆愣,长宁主动收回手,同两个姐姐解释起来由。   “我这手上是摸了椴木叶子,黏了吧唧的,干了就变成这个样子,不是碰了什么脏东西,我也没有真变成螃蟹精了。”   淑宜伸出手,摸了摸长宁的头,又去牵小妹妹的手,带着长宁往一旁的小厨房去了。   “我知道,我不是嫌弃长宁,这弄在手上,难受的慌,姐姐带你去把手给洗了,咱们再去别道玩儿,今早我就吃了妹妹送过来的粽子,里头有一道澄沙粽子,我就很喜欢吃。”   温宜跟在身后接嘴,几个小姐妹一窝蜂的往小厨房里面钻。   “我也吃了,我也吃了,我还专门儿留了两个给我额娘吃。”   忍冬手上还端着那小碗蜂蜜水,见到长宁迷迷糊糊被姐姐哄着洗手去了,她懒懒散散靠在大红柱上边儿,也没提起前头那件事,自己笑着一仰头把碗里那点蜂蜜水给喝了。   事事由着孩子自由发展,才能得个随心所欲无忧无虑的童年啊。   本来说温宜预备着同两个姐妹一道包些粽子的,进献给自己额娘,乐趣也有了,孝心也有了,原本都拉着姐姐妹妹们一道去小厨房要椴木叶子了,可一瞅见满屋子刚做好的角黍,顿时就没了脾气。   “咱们不能自己包了,我瞧着堆的像山一样的粽子,只怕是要吃个十来天才算完。”   温宜指着面前大木盆里堆得冒尖的生粽子,有些没脾气了,这粽子已经够多了,她们再胡乱做一些,反倒是坏了宫里勤俭的美德。   张嬷嬷在灶台边上麻利的刷锅,瞧见几位公主蹲在大木盆面前,哀叹包粽子计划败落,她弯腰退出两根柴火,又去橱柜里端出一碟子各色馅料,寻来一小盆江米,将灶台上小宫女们刚洗好的椴木叶子拾来一摞。   “那大盆里的,是给宫女下人们吃的,贵妃娘娘指了份例,叫咱们多做些,给公主娘娘们吃的要精细的多,都是按着份量做的。   奴婢给公主们分些馅料什么的,公主们洗干净了手,便去屋子里玩吧。”   长宁头一个站起来,她刚被带着洗干净了手,连忙举着自己湿漉漉的手给张嬷嬷看。   “嬷嬷瞧瞧我,我洗干净了。”   忍冬笑着从外头进来,将糖水碗往灶台上一搁置,又吩咐小丫鬟把江米什么的送到屋子里去。   “走吧,奴婢带着公主们洗手去。”   卷好衣袖子,忍冬打来一盆水,将六个爪子挨个搓洗干净,再拿个干净帕子擦好,便由着三个猴儿一样的小姑娘前前后后跟着窜进屋子里。   包粽子不算什么精细活,可卷叶子这头一招就把长宁几个难住了,忍冬坐在一边,拿着两张椴木叶子,手像花儿一样翻飞,几下就卷出来一个结结实实的漏斗状。   几个孩子认认真真学,一个个手小,包的粽子也小,长宁还把几种馅料包在一起,混着点江米,一脸坏笑将这个精心准备的粽子放在别处。   各自包了几个,孩子们将那一摞椴木叶子用完了,便琢磨着去别处玩。   “这些粽子便留给额娘们吧,也叫她们尝尝我们做的心血。”   忍冬在一边麻利的捆粽子,细细一根麻绳,左绕一绕右绕一绕,再打一个死结,一个漂亮的粽子便固定好了。   “好,公主们上别处玩去吧,奴婢估摸着,娘娘们也要回来了,不如去景仁宫碰碰运气,说不定还能逮着娘娘们。”   外人的规矩礼仪,是专门将孩子们排除在外的,好不容易放一天假,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皇上也走了,宫里自然不会有人故意把眼睛放在几位小公主身上。   长宁拉着淑宜的手 ,她与温宜一人一边,把淑宜夹在中间。   温宜突然想起四月份自己对淑宜的承诺,连忙提起放风筝的事。   “咱们放风筝去,今儿天气瞧着就好,这会儿太阳还没出来,也不燥热,刚刚好圆了我们之前的梦,我们索性一路放着玩,看谁先到皇额娘宫里。”   淑宜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便被两个妹妹扯着,去库房寻找自己喜欢的风筝去了。   “这燕子风筝就给淑宜姐姐吧,都说燕子是神鸟,给大家带来了吉祥,淑宜姐姐就是我心里的神女,带着我们两个妹妹长这么大,这燕子最适合淑宜姐姐。”   长宁将那燕子风筝高高举过头顶,自己则仰着头去看,这燕子风筝是去年做的,燕身也有了陈旧的痕迹的,她对着光亮处,一点一点将上头积的灰擦掉。   淑宜站在箱子另一边,她手里什么也没拿,就这样看着小孩撅着嘴去吹风筝上的薄灰。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这几天,长宁刻意的对她倾斜了更多的爱,她知道,或许是去景仁宫一事,叫长宁觉得为难她了.......   这世上没有什么比人的心路更加复杂的东西了,淑宜低头瞧了瞧另外一个傻愣愣找风筝的妹妹,头一次很庆幸自己生在皇家。   遇到什么样的人,都是上天的指示,好与坏,似乎不是绝对独立的,她清楚的知道在自己心中,皇帝不再有一席之地,不过这样也好,能给她爱的人,分更多的地方。   淑宜伸出手,轻轻盖在长宁眼睛上,另外一只手将那个燕子风筝拿了过去。   “你也不怕灰落进你眼睛里,我自己掸一掸就好了,姐姐很喜欢长宁给的燕子风筝。”   温宜没找到喜欢的,索性就歇了这个心思,毕竟主要是陪淑宜玩儿,她倒是无所谓的。   “走走走,咱们出去玩儿。”   顺着宫道里的风,淑宜举着线筒,一点点看着风筝往天上飞去。   这还是三个小孩头一次自己放起来风筝,此前都是玩别人飞起来,对于这样一个珍贵的头一次,长宁与温宜挤在一起,真心实意的为淑宜感到高兴。   “淑宜姐姐真厉害,把风筝飞起来了。”   淑宜昂着头,看着那个黑白相间的影子越飞越高,线筒跟着旋转,她不想扯着这么高的风筝跑了,索性随着突如其来的一股清风,任由风筝上升,线筒最后“嘣”的一声,那燕子拖着长长的尾巴,彻底从淑宜手中逃走了。   燕子飞走了........   “姐姐,风筝跑了——风筝跑了——”   温宜高高跳起来,指着天上那飘飘遥遥的风筝。   淑宜接住妹妹,将手上光溜溜的线杆子递给身边的丫鬟,毫不在意那个飞走的燕子。   “飞走了就算了,由着那燕子飞出宫去吧,外头的天地大着呢,才够燕子飞啊。”   长宁站在一边,她也抬头看了看天上的燕子风筝,可最后还是把视线落在淑宜身上,她总觉得,淑宜才是那个燕子风筝,不过风筝能飞出去,那淑宜姐姐呢?   淑宜愿意放手,燕子风筝才能自由,攥着淑宜的那个人,会愿意放手吗?   这种悲哀不止在淑宜身上,似乎她与温宜身上也有那样一根线,不过放风筝的人是谁,她就不知道了。   想到这些,长宁再次驻足眺望,直到燕子风筝越来越小,最后化成一个小黑点,再也看不见。   或许像她们这样的风筝,世上还有好多 ,数也数不完,永远都被攥在别人手里。   这一瞬间的长宁,无比期待淑宜能被放手,或许那样,淑宜便会真心实意真真切切的高兴起来。   温宜靠在淑宜身上,总怕淑宜还没有玩尽兴,寻思着再去屋里拿一个出来。   “这个风筝跑了,咱们换一个罢,左右还多的是,总不能都飞了,淑宜姐姐若是喜欢,咱们接着放,我给姐姐去屋里拿风筝去。”   “罢了罢了,我不爱放风筝了,以后我便是大孩子了,哪里还用得着放风筝玩儿,咱们走吧,去景仁宫瞧瞧额娘们,想来她们在景仁宫也热闹的很。”   淑宜倒真像是看透了一般,主动提及往景仁宫去,放风筝确实没什么的,人放风筝还有玩头,“风筝”放风筝,就有些不成体统了,那股心里的别扭不必拿出来详说,刻在成长的年轮里,一看就知道了。   景仁宫却不是一片热闹祥和的模样,宜修坐在主位,右手边是面无表情的年世兰,左手边是那位刚刚被接进宫的和硕端柔公主。   端柔一样面无表情,后宫其她女子刚刚弄懂前因后果,除了一直神游天外的欣嫔,各个面上都是一派不忍怜悯的模样。   宜修轻轻叹了一口气,有些烦躁当前的局面,前朝根系盘根错节,女人间交际的压力,反倒全落在她身上了。   “今日我们一道,共度端阳嘉庆,皇上远在圆明园与众大臣享乐游舟,我们在宫里的也不能把这样一个大喜的日子过得没滋没味,不若各位移步畅音阁,咱们点几出热热闹闹的戏,也给端柔公主庆贺一番。”   端柔扯着嘴角假笑一声,可碍于皇后中宫的面子,旁的也没出来。   一众人刚跟在皇后身后出景仁宫,迎面便撞上三位公主前来。   见到来人,宜修亲热的拦住她们,转身向端柔公主介绍起来。   “这位是你们的大姐姐——端柔公主 ,这三位便是咱们皇上放在心尖尖上疼的三位小公主,年岁还好,礼仪有不周全的地方,还望端柔公主多多担待。”(历史上雍正收养了端柔)   端柔站在原地,有些倨傲,朝着三个孩子点点头,便没有别的动作了。   三个孩子乖乖见了礼,唤了一声“端柔姐姐”。   宜修虽心有不快,可也不想多生事端,索性将三个孩子一一抱起来,当着端柔的面儿,好一番亲昵。   长宁看着比她高出许多的端柔,有些纳闷的看向淑宜。   “淑宜姐姐也是大姐姐,这些我与温宜有两个大姐姐了。”   年世兰听见女儿冒犯的话语,不等端柔有所表示,上前便把女儿抱进怀里。   “端柔公主见谅,公主还未知事,快言快语也难免。”   端柔淡淡点头,年家贵妃的名头她也听说过,那个傻不愣登的小姑娘想来就是年氏生的固伦公主 ,品阶在她之上,自然是说不得的。   两位公主就这样被自家额娘抱着,一脸懵的被带着一道进了畅音阁。   只有淑宜,她确信,前头那个看起来有点不好说话的姐姐,就是当初被皇帝点了去和亲的宗室格格。   她有些尴尬,总觉得自己对端柔公主欠下了天大的人情,对她冷言冷语都行,光光只是冷脸也算情有可原,似乎自己年龄大上几岁,端柔公主便不会被指去和亲了。 第177 章 愚端柔点戏比纪信   可这些都只是淑宜这个半大小孩的胡乱推断。   和硕端柔公主和亲是定然的,不管她是端柔还是端不柔,都会走上和亲这条道路,宗室女里,不去和亲的才算是少数,多的是潦草一生只身前往他乡,上演一出配骡子配马的盲婚哑嫁。   所谓的愿与不愿从来没掌握在她们手中,落在她们面前的,就只有“我愿意”这一个强迫非自愿的选择。   这是政治,这是“应该的”,毕竟,千百年来,无数王朝更迭,都是这样走过来的.......   不过此刻的淑宜显然是片面的,她只会一味的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通过让自己背上沉重的道德枷锁,才能叫她心里头舒服一些。   这样沉重的枷锁,需得等到淑宜长大了,才能决定自己是否要摆脱,此刻的她,不过是一个蒙着眼睛向前爬的可怜人儿罢了。   上了畅音阁,依旧是宜修坐在首位,左边是端柔公主,右边是年世兰抱着长宁。   秉着来者是客的道理,宜修将戏折子递给身旁的端柔。   “公主先来点今日的第一出戏吧。”   端柔接了过来,认认真真看戏折子上的名录,左看右看,始终是没有她心仪的戏目 她抬起头,视线平稳的划过在场女人们的脸,最终将视线落在淑宜脸上。   “这戏折子上,没有我想点的戏,随意唱一曲《取荥阳》吧,我喜欢听这个。”   话音刚落,宜修便微微皱着眉,一旁管事的太监也僵着手,不知如何是好。   这《取荥阳》可是大有来头的一出戏啊,还有一个名字,叫做《纪信替主》,讲的是楚汉相争时,将领纪信为救主公刘邦,甘愿假扮他赴死的悲壮故事。   宜修清楚,端柔这是把自己比作纪信,暗讽自己替淑宜死了一遭。   这出戏什么时候唱都可以,却唯独不能在这个时候唱。   若是为臣者向君上表忠心,那这出戏就唱的应情应景,可若是在这个时候唱,端柔那明晃晃的恶意可就是藏不住了。   纪信替主死是主动的,莫非你端柔和亲也是主动的?明明这不关淑宜的事,宜修实在想不明白,端柔看着也不像两三岁无知的幼儿,怎么能生出这样愚蠢的想法。   在场人心沉浮 ,都看着宜修与年世兰的脸色行事。   欣嫔将淑宜的凳子往后拉了拉,自己再侧过身去,隔绝了端柔窥探的视线。   宜修难免有些恼怒,一个是在自己跟前长大的孩子,一个不过是刚入宫就这么没眼力劲儿的养女,她有些厌烦,这种厌烦仅仅针对端柔莫名其妙的恶意。   端柔怨谁都行,怨皇上怨她这个皇后,都是可以的,偏偏去怨一个年岁不大的孩子。   这算什么?   宜修端着茶的手一抖,一盏茶便沉声砸在桌面上。   茶水飞溅,正正好落在端柔手背上,烫的她一激灵。   掌事的太监连忙跪地,将那戏折子再次呈给端柔公主。   “还望端柔公主赎罪,这出戏,园里的戏班子实在唱不了,若是公主喜欢,奴才斗胆,为公主唱一出《昭君出塞》。”   端柔自然不是傻子,她懂这出《汉明妃》就是专门唱给她听的,这后宫还真是团结,底下的小厮都敢给她难堪。   “我不喜欢听什么《昭君出塞》《文成公主》的,我就爱听一出《取荥阳》,莫非宫里的戏班子连这个戏都唱不了?竟然还比不上我在王府时听的戏班子。   皇额娘,儿臣初来乍到,难免人生地不熟,这一出《取荥阳》儿臣尚在家中时就极爱听,还望皇额娘成全儿臣。”   年世兰扬起眉梢 ,直视对面这个年轻女孩,宫里少有这样不饶人的存在,她倒是不介意替皇后表表态,毕竟她从前可比这个跋扈多了。   懒洋洋往椅子上一靠,年世兰便开始出言回怼端柔。   “公主金枝玉叶,居然喜欢《纪信替主》的戏码,倒真叫人意外,果然,人不可貌相,公主在家已经听惯了《取荥阳》,不若换一首,就唱一出《闹江州》吧。”   宜修听懂了年世兰话里的意思,心情颇好,又端起那一盏茶。   掌事太监也是个人精,得了华贵妃《闹江州》的指示,慌忙便离了席。   不多时,便在端柔的沉默压抑里,台上咿咿呀呀唱起了《李逵负荆》。   “我今日砍了这一束荆杖,负在背上,望哥哥饶了我!..........   .........哥哥既不肯饶恕我,那就把我人头拿去吧,也是了当~~——”   年世兰慢悠悠喝了一口羊奶,在锣鼓声里,她突然意有所指般,同宜修搭了两句话。   “这李逵倒也是一个知错就改的豪爽性子,也不愧那么多哥哥都拿他做亲弟弟。”   宜修微微一笑,也说起李逵。   “这李逵,若非他识人不清,怪错了宋江,哪里会有我们如今听的这出戏呢?   你说是吧,端柔,你瞧瞧,这一出《闹江州》也唱的很好,比起《纪信替主》,我倒觉得要好听的多,你瞧瞧这李逵,彪悍有余而才智不足,可惜了他的英雄名讳啊。”   戏台子上还在咦咦啊啊唱着《闹江州》,长宁拉着两个姐姐,就站在戏台子底下听,时不时还鼓掌叫好,俨然一副入了迷的模样,端柔板着一张脸,此刻的她倒不像是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小姑娘,身上那股子死气沉沉把她浸染得像在内宅磋磨了几十年的苦妇人。   今日屡屡碰壁,加之自己被迫离家入宫,年末腊月便要远嫁科尔沁部,诸多心事夹杂,个中委屈痛苦难以下咽,却又不能向外吐露半分。   她与宫里那位缠绵病榻的老太后并无交际,亲生父亲也没在太后手底下长大,亲情稀薄还不得已入宫,难免空觉自己举步维艰,前途坎坷。   越是这样,端柔越发想念自己在王府里快乐潇洒的日子,早知道有今日这一场劫难,她也该同别的格格一样,早早便请康熙爷给她指一门亲事算了。   端柔也是家里千娇万宠长大的,且不说她曾是亲王家里头的嫡长女,光她额娘对她的宠爱,就足够把她养的娇纵刁蛮。   只身飘零.......离了亲爹娘,这世间哪里还有她的立足之地呢?   耳畔还飘着孩童们稚嫩的欢笑声,这无疑又叫端柔心里难受了一瞬。   强压下眼底的猩红,端柔站起身,规规矩矩朝着皇后行礼。   “皇额娘,儿臣身子疲乏,周身不爽利,便不打扰诸位雅兴了。”   宫里不比得王府,从来不是她撒泼打滚的地方,入宫第一天就栽了这样一个大跟头,端柔心里也清楚,自己不过一个后封的公主,在这宫里处处受制于人,早早低头,还能叫她活的舒服些。   伸头是一刀,缩头还是一刀,替自己争又有什么用呢?争的了一时硬气,还能争一辈子吗?何况这头一争都输的彻彻底底。   宜修只能在心里暗暗叹气,她预备着端柔是个好脾气的,料着前头自己对她的愧疚,自然会提点底下人好好待她。   偏偏是个脾气不好的,说话做事夹枪带棒,又像是听不大懂话一样,叫宜修只觉得同端柔说话很累,就像早些年的祺贵人一般,说话傻里傻气的。   左右端柔是太后宫里的人,想着这样一个鲜活的年轻女孩儿,能给太后带来不少快乐呢。   “你去吧,宫里头有什么想要的,只管来同本宫说 ,等我寻了空闲,再单单给你送一些东西过去。   端柔,你还年轻,凡事总得为自己考虑,逞一时之快又有什么用呢?本宫既然做了你名义上的皇额娘,也自然会疼爱你几分。”   应该是人上了年纪,宜修觉得自己如今善良了许多,按她往年的秉性,是不会去多管一个无用之人的。   果然,年纪大了显善良。   端柔沉默着点点头,最后抬眼看了一下戏台上的画面,毫不留恋,领着自己带进宫的心腹嬷嬷走了。   见孩子们喜欢听戏,宜修将手上剥好的荔枝递给身边的年世兰,顺道再点了一出戏。   “专门给公主们点一出《赵颜借寿》,咱们一众人,难得热热闹闹来听戏,都是自家人,随着你们的性子点戏吧,管它京剧潮剧,喜欢就好。”   说罢,宜修大手一挥,又给众嫔妃赏下去一盘子红艳艳的樱桃。   “嫔妾多谢皇后娘娘美意——”   乌泱泱各色花朵站起来,娇声软语,好不热闹,听的宜修也眉开眼笑,顺手把自己桌上拿一盘子荔枝全给了年世兰。   “荔枝易上火,贵妃要少吃一些。”   嘱咐的话还没说完,年世兰瞪大双眼,指着那一盘子荔枝,有些吃惊。   “皇后娘娘怎么不给臣妾剥了?”   宜修没了章法,只好又把那盘子荔枝端过来,擦干净手指,又给年世兰剥起荔枝。   “倒真是一个半大的孩子,这荔枝真不能多吃,上了火,你夜里只怕是燥热得睡不着觉了。”   几个孩子听到声响,也凑了过来,真孩子和假孩子里,宜修只好先顾着三个小孩,紧赶慢赶先剥了三颗。   “这个荔枝好吃,比樱桃还好吃一些,也怪不得这荔枝金贵。”   长宁吃了一颗荔枝,又尝了尝盘子里的樱桃,一个鲜甜,一个酸甜,温宜说的话没错,确实是荔枝更好吃一些。   “一个个都是馋嘴小猫儿,喜欢吃就好,后头有了,皇额娘便送到你们宫里去 ,后头还有枇杷桑葚,等头一批的送进来了,我也叫人给你们送去,多尝尝总是好的。”   幽长的宫道里,端柔来到无人处,心里委屈自然忍不住了 ,两眼泪一落下,便转身扑进自家嬷嬷怀里。   举目无亲,越是这种时候,身旁的人就更觉得可贵了。   “我的好公主,今日受委屈了。”   端柔窝在奶嬷嬷怀里,思家之情溢于言表,混着她的眼泪,叫她心里好不得劲。   “本就是我替了那真公主的命,我额娘都说了,若不是宫里几位公主年岁不够,自然不会轮到我这个旁家的格格,但凡叫我早一个月知道这破事,我早定亲去了。   偏偏如今落到别人手里,我还怨不得了,不过是点一出《纪信替主》,她们就拿《昭君出塞》来压我,我说我是那李逵,怪错了人,就该负荆请罪。   嬷嬷,你瞧瞧那年氏说的话,含沙射影埋汰谁呢?我恨啊,我恨啊,可我又能怎么办,和亲一事板上钉钉,我又能有什么法子。”   奶嬷嬷毕竟也是福晋身边的老人,自然看的比端柔更清楚一些,可对自己带大的孩子也心疼的很,奶嬷嬷两眼一闭,便把心里头所有的想法都咽进去了。   “公主不哭,福晋心里也牵挂着公主呢?这是天家指的姻缘,自然是差不了的,好公主,你也这么大了,在宫里好好修养一段时日,那才是头等要紧的事啊。”   止住眼泪,端柔凄凄惨惨,撇着嘴左右张望,宫墙未免太高了,她这一辈子,本来以为投了一个极致的好胎,吃喝不愁,荣华富贵,还不像那个皇家公主一样,一辈子困在一个地方,只需要她嫁个门当户对俊俏公子哥,舒舒服服做一辈子当家主母就完了。   哪里能想到,这样舒适的日子在她十六岁这年彻底破灭了。   这样想着,端柔忍不住抽噎了几下,眼底又有泪要涌出来了。   她伸手死死捂住嘴巴,好一阵安慰自己,才把眼泪憋了回去。   端柔一甩帕子,暗恨跺了跺脚,也只得重新带着人往寿康宫走去。   “本公主就还没有怂的时候,嫁就嫁,本公主生下来就是过舒服日子的,哪怕嫁到科尔沁部去了,我也要皇上保我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嫁谁都是嫁,端柔想通这些事后,端柔清楚知道,自己需要靠着皇上的愧疚,为自己以后的日子做一个铺垫。   “我啊,生下来就是要嫁人的,今日是我嫁去科尔沁,明日是谁就说不定了。” 第178 章 俏文鸳得粽展笑颜   端柔出言不逊,身后的嬷嬷左右探头看了看,主动伸手拉住了端柔的衣袖。   在众人面前说了也就罢了,毕竟皇后已经说了会疼爱端柔,过往的矛盾自然烟消云散,全当做是这刚进宫的大公主不明事理说错了话。   可背后还说这些,那便有损皇家颜面,若是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端柔公主只怕是更不讨喜了。   “公主,慎言,宫里不比得王府,自然要事事小心谨慎,哪能随心所欲的。”   端柔眼中顿时又蓄满了眼泪,哽咽着去看自己身边唯一能倚靠倾诉的奶嬷嬷。   “嬷嬷,怎么你也不帮着我——”   这会儿的端柔似乎更需要一个全心全意呵护安慰她的人,可以不用去管她有没有说错话,叫她放下所有的戒备和委屈,像一叶孤舟,可以找到短暂的避风港。   “嬷嬷 ——”   在眼泪攻势下,奶嬷嬷率先败下阵来,赶忙一改严肃,又将委屈巴巴的端柔搂进怀里。   “公主不哭,嬷嬷夜里给你做娃娃好不好,公主今日是头一天进宫,咱们图个喜庆,晚上还要漂漂亮亮去见皇后娘娘呢。”   在端柔心里,此刻的处境还不如把她所以发配到一座无人宫殿里,偏偏进退两难,住在寿康宫,一时间,她也不愿意去太后眼皮子底下过活。   “嬷嬷,我不想与太后娘娘同住,我都与太后不熟,她若是不喜欢我,我们孤零零的在宫里,岂不是孤立无援任由她们搓扁揉圆。”   宜修好歹也是一名贤名远播的正统皇后,这样的担忧应当是不会发生的,奶嬷嬷想起前头福晋的叮嘱,只能细细摩挲着端柔的头发,又给她拍了拍后背。   “公主不必忧虑,王爷福晋还在呢,哪能叫咱们心尖尖上的格格遭了欺负,公主放心吧,福晋说过,皇后娘娘是个好的,后宫一派和谐,自然不会轻易为难公主。”   又是好一阵安慰 ,端柔这才抽抽搭搭,一步三停顿,万般无奈,带着人往寿康宫去了。   “咱们姑且走一步看一步,有阿玛额娘在,自然没有人敢正大光明欺负我,我阿玛可是亲王——”   畅音阁里唱戏的唱戏,打叶子戏的打叶子戏,三个孩子们在那边射粽,还引来几个看热闹的宫妃。   长宁手里拿着一个软巴巴的小弓箭,都不敢使太大的力气,生怕这轻飘飘的竹条弓箭折在她手里。   “咱们下个注,就赌公主这一箭能不能中。”   丽嫔靠在安陵容身上,指着三位公主,又下了一注,将手上那个红玛瑙戒指撸了下来。   “那必须是能中,我和公主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抛开中不中,我完全相信公主的实力,毕竟我家长宁三岁就启蒙了,学了两年的骑射,射一个粽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我压公主能中,就赌我手上这一枚戒指,你们瞧瞧,种水可好了,这可是贵妃娘娘给我的宝贝。”   天上太阳有点晒,安陵容将手放在眼睛上,也跟着下了一个“中”。   “那我跟着丽姐姐下注,陵容身无长物,唯有头上这枚梅花小簪还算拿的出手,还望姐姐们莫要嫌弃。”   祺贵人斜斜看了一眼那两个紧紧靠着的人儿,一甩头,孤零零自己一个人,她索性靠在大红柱上,非要下一个和丽嫔安贵人不一样的注。   “既然你们都赌公主能中,那我偏偏赌中不了,我赌一锭金子,你们若是赢了,我给你们一人一锭。”   听到有金子,长宁转过头去,萌萌的小脸绽开一个比花儿还灿烂的笑容,配上那双弯弯的眼睛,笑得祺贵人一脸懵。   “祺娘娘,长宁能下注吗?长宁也想要金子。”   她的所有现银全部一股脑给皇额娘捐出去了,如今手头就赖着刚到手的四月份月例,供她自己支配的金银少的有些可怜,长宁虽然不是一个吝啬的守财奴,可身无分文的感觉并不好受。   毕竟长宁还预备着再凑些银子往年府送呢。   自然没有长宁下注的道理,瓜尔佳氏嘟囔了几句,却没想到长宁贵为固伦公主,还有缺银子的一天。   长宁玩笑了几句,便认认真真轻松拉开竹弓,力道不大不小,那小箭稳稳当当插进一个粽子里。   “我射中了——”   温宜拉着淑宜,瞧见这一幕,不禁有些懊悔。   “我就知道长宁能中,咱们也该去凑娘娘们的热闹,说不定这会儿都能得一锭金子呢。”   祺贵人也不说别的,干净利落从袖子里掏出几条小黄鱼,闷着气走到丽嫔与安陵容面前,将手上的东西递了出去。   “我身上没带金锭子,只有这几个小鱼儿,你们若是嫌弃,我回宫了再遣人送给你们就是了。”   安陵容连忙摆了摆手,她本就只是跟着丽姐姐玩一玩,倒是没想真拿祺贵人的东西。   “你嫌弃我?”   祺贵人顶着头上那朵大大的花儿,转身的功夫,穗子摆起一道漂亮的弧线,瓜尔佳氏懒得和安陵容玩你来我拒的戏码,将所有的小金鱼都塞进安陵容手里,最后毫不留恋的转身走了。   “这——”   丽嫔看着祺贵人离开的背影,也没什么想说的,将安陵容手掌合拢,示意她收下。   “咱们赢了,为什么不收,本来就是她祺贵人打发下人的小东西,她不会放在心上的,你也别嫌弃,真金白银的,到了自己手上就不分什么高低贵贱了。”   劝完安陵容,丽嫔蹲下身子,将长宁抱了起来,往上颠了颠,又喜爱的不得了,声音也不自觉的像水一样轻柔了。   “长宁喜欢小金条啊,等回了宫,丽额娘给长宁一箱子金条,你们三姐妹分一分,全当是端午节丽额娘对你们三个乖乖的一点心意。”   丽嫔就是这样,在三个孩子里,尽她的能力去把一碗水端平,温宜与淑宜也得了丽额娘的亲亲,很是高兴的聚在一起叽叽喳喳。   长宁乖乖由着两个姐姐和两个娘娘对她一顿亲亲抱抱,从丽嫔手肘间的缝隙,去看了看坐在席间吃樱桃的祺贵人。   自己射中了粽子,叫祺贵人折了好几个小鱼儿,想来祺贵人孤孤单单的,心里应当是不好受的。   等几人终于亲热够了,温宜与淑宜也拉着弓射粽子,长宁从丽嫔怀里滑下来,跑去拿盘子里那个被自己射下来粽子。   按着规矩,只有射中的粽子能吃,若是一直射不中,这个端午是不许吃粽子的。   长宁拿着拿巴掌大的粽子,有些犹豫的看了看娘亲与皇额娘,又转身看了看丽额娘和安娘娘,粽子小小的一个,只能给一个人,似乎这头一个粽子,给谁都有点不好。   最后长宁还是把视线放在那个吃樱桃的背影,她与这位祺贵人似乎是没什么交际的,只知道是同淑宜住一个宫殿的,旁的,长宁就不知道了。   毕竟是面对一个不太熟悉的陌生人 长宁有些尴尬的在原地踱步几圈,最后居然生出了自己吃掉粽子的想法。   如今手上似乎拿的是一个烫手山芋,留在自己手上反倒成了最稳妥的方法。   不过长宁吃了不少东西,早上那些粽子什么的都还没消化,刚又吃了那么多荔枝什么的,这会儿肚子里沉甸甸的,实在吃不下这个粽子了。   思来想去,长宁还是把目光放在了祺贵人身上,她有些羞涩的往前走,路过热热闹闹的戏台,再路过一众热情的宫嫔,最后在瓜尔佳氏面前站定。   “公主怎么来了。”   说着,瓜尔佳氏还把自己桌上的果盘往外推了推。   长宁抿着小嘴没说话,伸手将藏在背后的那个粽子拿出来,稳稳当当放在瓜尔佳氏面前。   “这是公主给我的?多谢公主了。”   长宁头一次这么认真的去端详祺贵人,她觉得面前这个女孩好年轻,眉梢里都是得意,长的又漂亮,比祺贵人头顶上带的花儿还美,这样美的女人此刻微微蹙着眉头,那柔的像水一样的目光轻飘飘落在长宁脸上,叫长宁都生出了几分羞意。   是那种小女孩在面对一个陌生的独特的大女孩儿时,自然而然显露的不自在的羞怯意味。   长宁盯着祺贵人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确信宫里都是些个顶个漂亮的女孩,每一个娘娘在她面前,都是独特的,漂亮是独特,温柔是独特,总之一切落在女人身上美好的品质,都是独特的。   此刻的祺贵人虽然有些不懂长宁为何一直盯着她看,不过她也不是小气的人,勾起唇角,又歪着头,大大方方由着长宁看个够。   那双眼睛眨啊眨,长宁能清晰从祺贵人身上闻到脂粉的香气,这种香气也是独特的,在长宁的记忆里,留下了专属于祺贵人的印记。   “祺娘娘真漂亮,这个粽子给祺娘娘,希望祺娘娘平平安安的。”   瓜尔佳氏文鸳顿时便笑了出来,那双眼睛也跟着弯了弯,就更加漂亮了,她大着胆子伸出手,去戳了戳长宁的脸颊,软软的,暖暖的,也怪不得宫里那些女人都喜欢面前这个小姑娘。   祺贵人无比确信,面前这位固伦福嘉公主,长了一双能发现美的眼睛。   她是低着头的,旗头上的穗子甩了甩,轻轻落在长宁的右脸颊上,扫来扫去,痒痒的。   “公主真是会说话,嫔妾多谢公主的粽子,也多谢公主的夸奖。”   刹那间,长宁只觉得如释重负,飞快的从祺贵人身边跑走了,她动的那一下,倒把文鸳吓到了,刚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才发觉长宁早跑了。   收回手,瓜尔佳氏有些奇怪,她微微鼓着脸,手里把玩着那个粽子,轻轻呢喃道。   “跑什么?莫非我这么吓人?”   说罢,瓜尔佳氏有些怀疑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什么也没有,她对自己的美貌很清楚,莫非一直都是她太过自恋,才觉得自己长的漂亮?其实自己是一个能吓跑小孩子的人。   “真是一个奇怪的小人儿........”   长宁一路跑到年世兰面前,然后头往下一栽,躲在自家娘亲怀里不愿意出来。   “这孩子怎么了?”   宜修伸手拍了拍长宁的后背,也同年世兰一样摸不着头脑。   缓了好一会儿,长宁才摆脱那种怪异的感觉,就像是有羽毛拂过手背,难以形容。   她躺在年世兰怀里,伸手去捏自家娘亲的下巴,玩了好一阵,长宁才开口说话。   “娘亲,皇额娘,长宁给你们射粽子吃吧。”   年世兰垂下头,拿鼻子去蹭长宁的额头。   “行啊,你自己射着玩吧,左右是一个讨彩头的乐子,给我与你皇额娘拿一个来就好。”   长宁蠕动身子,将头搁在宜修膝上,昂着头去看宜修。   皇额娘也很漂亮,小小一张脸,有一双大大的漂亮眼睛,两弯高挑眉,正温温柔柔对着她笑。   长宁只觉得自己掉进了花窝窝,望着那两张自己深爱的面孔,一时难免看呆了,呆着呆着,长宁两眼一迷蒙,莫名呆了好一会儿。   “还去玩吗?温宜与淑宜在招手叫你呢。”   宜修伸手点了点长宁的鼻头,一如既往的温温柔柔。   “不去了,我在这里陪着娘亲和皇额娘吧,外头太阳毒,不如叫我躺在娘亲身上歇一会儿。”   年世兰拉着女儿两只肉乎乎的小手,由着长宁横七竖八躺着,转头与宜修不咸不淡聊起话来。   “我叫人把荔枝与樱桃给端柔公主送了一份过去,她人虽然走了,该她那一份的,还是她的。”   年世兰一边逗着女儿玩,一边接宜修的话。   “你有这份心就好了,都说后娘难当,何况是你们这种半路母女,仁至义尽就罢了,我瞧着端柔公主倒也不像是个不懂规矩的人,只是口齿伶俐了些,兼之又刚入宫,倒也还不算讨厌。   她养在太后膝下,左右与我们也不深交,不过可惜她了,如今我也做了娘,倒是看不得这样的事情,只怕庄亲王福晋心里头也不好受啊。” 第179 章 慧世兰闻悲生圣心   宜修慢悠悠打着扇子,那团扇上边绣着一丛萱草,里边藏着一大一小两只喜鹊。   “庄亲王福晋再心疼又有什么用呢?这样的事情,是无法改变的,起码现在改变不了,端柔那孩子,着实可怜,可她心中再有不满,也不能清清楚楚写在脸上啊,宫里人多嘴杂,保不齐传到皇上耳朵里,只怕庄亲王更加不得圣心了。   端柔进了宫,再笨也得懂这些道理,她是入了宫,变成了皇上的女儿,可她至亲始终是在宫外的。”   年世兰温温柔柔捏着长宁的手,宜修说的话都是她也懂得,至于那位端柔公主懂不懂,那就另说了。   宜修想起前面皇上来景仁宫一事,面露迟疑,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往年世兰那边靠一靠。   世兰今日直言不讳那《闹江州》怼了一次端柔,无非是不知前因后果,替她解围罢了。   宜修拿着扇子遮住嘴,凑到年世兰耳边,将那一事又提了一遍。   “端柔这般作态,事出有因,我同你说一说这源头,只怕你也要跟着急一回。”   年世兰听到宜修这么说 ,虽然一头雾水,她还是诚实的往宜修那边挪了挪,微微蹙着眉头,满脸疑惑。   “这话怎么说,莫非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辛秘,娘娘只管同我说一说,是非曲直,妹妹我自然心里有一杆秤,若端柔真是无辜的,我们自然不计前嫌,照拂她一二。   旁的不说,她一个小姑娘马上就要远嫁和亲,哪怕我们非亲非故,心里也是可惜的。”   宜修伸出左手 ,撑在额头处叹了一口气,最后还是把那一场不要脸的表演说了出来。   “此前皇上便与我商议过,他原本定的是淑宜,我自然不肯,便说淑宜年岁过小,皇上不在意,反倒举起太祖爷的东果格格,说把淑宜送过去养两年也是一样的。   后头又提起敦亲王家的庆成格格,那孩子也是个年岁小的,一来二去,皇上便选了年满十六的端柔。   这事压在我心中多日了,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端柔咄咄逼人我也能理解,可你说,淑宜何错之有,叫端柔这个姐姐一顿暗讽。”   淑宜娴雅内敛,又善待姊妹,平日里做事也安分,在后宫里也颇得疼爱,尤其淑宜还是年世兰亲自讨回来的 听到宜修悄声同她讲清楚了前由。   年世兰微微张着嘴,瞳孔不自觉放大,伴着台子上热热闹闹的声响,只叫年世兰浑身都冷透了。   “淑宜?才八岁的孩子啊,皇帝何其狠心,怎么配为人父亲,丝毫没有慈爱之心。”   曾经皇帝也这样说过温宜——“温宜若是年岁足够,朕也不必忧虑。”   年世兰低垂眉眼,瞧了瞧腿上眯着眼睛自娱自乐的女儿。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不自觉都皱紧了眉头,宜修只觉得头又疼起来了,这样的事,她也解释不清。   “所以我迟迟没同你们说,若是叫淑嫔与欣嫔知晓,难免又是一阵心惊胆战。   端柔那边,我也正是因为这样,才讨厌不起来,都是苦命的,端柔苦命,淑宜也一样苦命,舍了谁都是自家当娘的心疼。”   年世兰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心里堵着一团气,怎么都发泄不出来,若是叫她跑到皇帝面前去大骂一通,心情是舒畅了,她的年家怎么办?   她们所有人,面对一个王朝的掌权者,都是螳臂当车罢了,此刻的年世兰与宜修,目标是前所未有的统一。   那边的温宜与淑宜还玩的开心,连带着一向温温柔柔的安陵容也展露出大大的笑容,年世兰抬头望去,太阳落在淑宜脸上,那个笑容是那样的灿烂,那样的漂亮........   “这叫我怎么办........我们又能怎么办........”   年世兰再次低下头,神情复杂,眼角俨然闪起晶莹的泪光。   长宁,你该怎么办,快快长大吧.......   宜修看着眼前满满柔情的年世兰,就像是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叫宜修不自觉伸手落在年世兰后背上轻轻抚了抚。   长宁猛地睁开眼,伸手抱住宜修的手臂。   “娘亲和皇额娘背着长宁讲悄悄话,长宁不让,娘亲和皇额娘好坏。”   年世兰勉强扯起一抹笑,伸手刮了刮长宁的鼻尖。   “你也说了是悄悄话,我们哪里能叫你知道?若娘亲与皇额娘真是个坏人,这会儿就要掐一掐长宁这浑身的嫩肉了。”   “悄悄话吗?长宁也要同你们讲悄悄话。”   年世兰不由得起了逗弄的心思,瞧女儿不安分的扭来扭去,索性装模作样凑到长宁身边,也说起悄悄话。   “娘亲同皇额娘在讲大事呢,这件大事就是........就是........”   在长宁期待又好奇的目光里,年世兰立马摇摇头。   “娘亲不记得了。”   发觉自己被逗了,长宁嘟着嘴,有些不高兴,伸手抓住皇额娘脖子上围着的龙华。   “切,坏娘亲,我才不想知道是什么悄悄话。”   宜修始终和蔼可亲的笑着,半眯着眼,看眼前一对母女的嬉笑玩闹。   在宜修有节奏的拍打中,长宁躺在两个娘亲腿上,晃晃悠悠,慢慢闭上了眼睛,这个迟来的午觉,总算是补上了。   宜修缓缓打着扇,丝丝凉风拂面,带走初夏的燥热,叫长宁睡的更加安稳了。   “晚间我嘱咐了放烟火,我们聚在一道,热闹热闹,又没有外人在场,也不怕皇帝打搅,咱们喝上几杯,权当是放松一个晚上。”   年世兰歪坐在椅子上,有些疲懒的点点头,腿上躺着一个实心的小人儿,年岁不大,重量不轻,压的年世兰腿麻身子痛。   宜修看着年世兰一副坐不住的样子,废了废力气,把长宁一整个拖到自己怀里。   “你也歇一歇吧,这孩子长得好,有份量,我先抱着。”   年世兰有些感激,怎么说那种感激呢?绝对不单单是刚才那个举动,长宁上半身在宜修那儿,重量也不轻,她腿麻,宜修一样不轻松。   她感激的是直面到宜修母性的时刻,直观的看到宜修对她女儿的爱,她是习武之人,身子康健,长的圆润,宜修就不一样了,一直都是一副瘦巴巴的,整个人轻飘飘一片,还愿意帮她承担所有的重量。   “叫忍冬来把她抱走吧,娘娘也歇一歇,咱们喝杯茶。”   宜修始终低垂着头,听到年世兰的提议,当即便摇头拒绝了。   “长宁不重,我也有许久没有抱她了,多抱一抱,以后长大了,可没有机会像现在这样。”   瞧见眼前这一幕,年世兰没再强求,宜修愿意抱就抱吧,她是不愿意从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怀里,抢走另一个孩子的。   何况,从某种角度来说,长宁确实算弘晖唯一的遗物,在弘晖死后二十多年里,命运才把长宁送到宜修身边,这种命运的羁绊,横跨了一万个混着血泪的日夜,对于宜修来说,长宁确实是一个无价的珍宝。   心里有些堵,那位大阿哥还比年世兰大几岁,从前的事,年世兰是不知道的,可她瞧着宜修温柔娴静的侧脸,清楚知道宜修是一个好母亲。   她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果酒,一昂头,喝得干干净净,在酒精的刺激的, 年世兰环顾四周,热闹,活泼,快乐,生动.......   那些花儿一样的女孩凑到一起嬉戏打闹,她看见甄嬛与沈眉庄头挨着头,手挽着手,不知道说了什么,甄嬛捂着嘴笑起来。   她看见那边的吕盈风与曹琴默吃着一个盘子里的葡萄,悄声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看见戏台子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安陵容头上披着一层薄薄的白纱,在台子上咿咿呀呀唱起小曲,一旁的费云烟笑得像个傻子。   她看见淑宜和温宜坐在台下,两个小孩子凑在一对吃着粽子,时不时站起来叫一声好。   她看见........   好快乐,好吵闹........   快要将她的眼睛蒙住了,叫她看不清曾经的煎熬,叫她忘却此时的欢声笑语里,埋葬了多少眼泪和生命。   人真是奇怪,真的会珍惜眼前的欢乐,哪怕明知这是昙花一现,依旧会在欢声笑语里,品出悲哀和可惜。   年世兰咽下酒液,最后环视一圈,将目光落在不远处发呆的忍冬身上。   她闭上眼睛,清楚知道眼前的梦境不是真的,只有走出紫禁城,才能叫她们都活的好 ,哪怕在宫外飘零半生,也好过此刻虚假的快乐。   她年世兰原本不是一个有大志向的人,从前她就想做宠妃,叫皇上一辈子只爱她一个人,她甚至天真的幻想,给皇帝生上几个娃娃,她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皇帝累了,她便将她心爱的男人伺候好.......   不过那些都是最愚蠢的女人才会有的最愚蠢的想法,一个真正的女人,是要立起来的,她生了女儿,一个乖乖巧巧的女儿,一个古灵精怪的女儿,越是这样,她越要立起来,站的高高的,永远做长宁的大山。   她如今有了圣人之心,会怜悯与她同样在宫里的女子 ,哪怕她或许真的没有能力去改变未来,年世兰也觉得,她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她心脏的每一次牵动,都是对的。   有些事情,尽力而为就好了 ,她站起来了,女儿才能跑起来,以后的女儿才能飞起来,每一次思想的跳动都是有意义的........   有时候人变通透只是一瞬间的事,年世兰就凭着面前这一壶果酒,居然品出了自己人生的真正意义,真神奇,年世兰扯出一抹微笑,是她对自己的宽慰,活了二十三十年,总算在此刻长大了。   她或许在世俗意义上是孤独的,不过没关系,长宁会懂她,宜修会懂她,颂芝会懂她,忍冬会懂她.......   酒意微微上头,熏的年世兰脸颊一片粉霞,她突然搁下酒杯,将手摸向自己的腹部,那里曾经还孕育了另外一个孩子,她永生的痛。   孩子,娘亲对不住你,在你离开娘亲这么久了,才懂做母亲的真正意义。   宜修只是看着年世兰突然一言不发便红着眼睛喝酒,虽然不明所以,不过她还是将自己手边那一壶金瓜供茶推了过去。   “喝这个吧,夜里我还得拉着你再喝一道呢,这会儿喝醉了,夜里岂不是要放我的鸽子。”   年世兰又往宜修那边靠了靠,从前她与宜修是万万不会像现在这样和谐的,不过这样也好,在深宫里还能找到一个坚固的盟友,总比没有强。   “我酒量好得很,我们夜里接着喝,娘娘身子不大好,我们少喝些,若真是喝得酩酊大醉,只怕剪秋不会放过我的。”   .........   夜里果真放起了烟花, 大朵大朵,又绚烂又精彩,转瞬即逝却亮眼。   乾清宫里 ,一派歌舞升平,没有其他人在,没有太后压着,大家喝酒的喝酒,划拳的划拳,吵吵闹闹还混着孩子的尖叫。   年世兰与宜修单独搬到宫外边,倚栏对坐,喧嚣吵不到,还能伴着头顶上的烟火。   “还好皇上去圆明园了,她们才能这样热热闹闹风风火火的,但凡皇上太后在这里,免不了一顿吉祥话,还得穿着朝服,恭恭敬敬坐在自己位置上,想想就难受。”   年世兰今日本就破天荒穿的一身春水色四合如意云纹衣裳,再配上她那一副轻松可爱的表情,倒叫她整个人都年轻了几岁。   宜修给面前的世兰斟了一杯齐云清露,再给自己斟一杯,两个人和和美美,伴着天上残月满星,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可屋里的端柔就觉得坐立难安了,这场宫宴与她以往经历的都不太同。   为什么这些宫妃没有她印象里的端庄?至少目前看来,那些个一脸激动打牌的就没有一个端庄的。   真是奇怪的后宫.... 第180 章 苦淑宜苦心避皇恩   因着端阳佳节,阖宫上下热热闹闹和和美美过了五天日子,从射粽烟花到包粽子系香包。   景仁宫日日欢声笑语,倒是叫端柔也稍稍融入了些。   她也是个爱玩的性子,丽嫔打叶子戏差人,索性就拉着端柔一起,把银钱输完以后,丽嫔毫不犹豫下了桌,暗恨自己运气不好。   端柔本来也拘束着,怕自己前头的不规矩招人嫌隙,哪里能想到,这群姐姐比她想的要大气多了。   打了三四天叶子戏,端柔倒是同丽嫔淑嫔等人熟悉起来了,不过她还是不敢去皇后娘娘与贵妃娘娘面前晃悠,一是尴尬,二是觉得没面子。   年世兰除了第一天喝醉了,后头几天都是跟着宜修一块儿修身养性,躲在书房里练字描画,算是清静。   长宁跟着两个姐姐疯跑了五天,五月份太阳都出来,将三个白嫩嫩的糯米团子晒的黑了些。   衬的三双圆溜溜的眼珠子更加明亮了。   .......   五月初五这一天夜里,皇上摆驾回宫,召见了几位阿哥公主,无事发生,长宁被忍冬带了回来。   明日又要接着去上书房了,长宁趴在忍冬肩头,懒羊羊打了个哈欠。   这几天玩闹,她睡的比前面晚了点,这会儿想着明日要早起,长宁趁着还早,便哈欠连天,想早点把自己哄睡了,也免得明天早上没有精神。   “公主困了?那奴婢把公主抱紧一些,公主睡吧。”   长宁把左腿伸了出来,整个人横躺在忍冬怀里,就伸出来一只脚晃悠着。   “还不困,不过明日要读书,想早点睡,打打哈欠骗自己,怕一会儿睡不着。”   孩子可爱的地方就是这么神奇,总会在不经意间,做出令大人玩笑的事,没有长大的孩子,这样可可爱爱的笨,就像是拥抱住柔软的云,叫人身子连带着一颗心都软了下来。   “公主不怕,困了就睡,若是怕晚上睡不着,我再去抓一副安神的药,喝下去,不消片刻,便能睡的香香的。”   五月之约到了,忍冬没想强留着长宁跟在她身边学,比起一板一眼的做夫子,忍冬自认是没有那个本事的。   很多东西,都是在生活中潜移默化学会的,就像曾经的忍冬,也是在程敬堂一句句念叨里学会了最基本的药理。   “莲子百合粥就能清心安神,又适合年岁小的孩子,不过这一味膳食是针对心烦意乱舌尖发红的孩子,长宁健健康康,自然用不到这个方子。   猪心桂圆汤补益心脾,不过适合体质较弱,夜里容易惊醒的孩子,还需要掺一些党参在里边。   梨荷竹叶饮清热解暑,适宜夏季受热惊哭的幼儿,还需要用到蝉蜕,生姜,雪梨皮,竹叶,不过脾胃虚弱的不能喝。   除了这些,还有安神丸,小儿安神方,健脾清肝方,有孩子不愿意吃药,另外也有别的法子。   揉一揉小天心,或者说是神门穴,都能帮助小儿快速入睡。”   一路上蝉鸣伴着忍冬的絮叨,长宁安安静静听着,一字一句都牢记在心里。   “真神奇,这些东西就能叫小孩子快些睡觉吗?忍冬姐姐,你真厉害,什么都知道,在我心里,忍冬姐姐就是世上最厉害的人儿,总是能说出好多我不知道的东西。   今天不喝那些东西了,我们便试试神门穴吧。   说起入睡,我还有一个旁人都不知道的法子,忍冬姐姐,你想不想知道。”   孩子的目光狡黠灵动,真就像天上坠着的星星,亮闪闪的,带着调皮的意味。   忍冬将人往上托了托,右手发力,叫长宁坐在左小臂上。   “好,那就请长宁同忍冬说说吧, 看看是什么神奇的法子。”   长宁还没等说话,自己便捂着嘴笑起来   “是我娘亲。”   在忍冬的迷惑里,长宁咳了两声,学起年世兰哄她睡觉的声调。   “喔喔喔,睡觉觉,小孩子, 要听话,闭眼一觉到天亮。   小鸡小鸡喔喔喔,太阳出来了——”   这样的调子在长宁小时候还常听到,过了三岁就少见了,忍冬倒是没想到,长宁还记得以往时不时哼起的调子。   把自己唱高兴了,长宁反反复复的唱,既逗自己玩,也逗忍冬玩,夜幕压下来,都还有清亮的歌声做伴。   “我今日算是一饱耳福了,长宁唱的这样好,差点把奴婢都唱睡着了。”   忍冬总有这样的神奇能力,单凭一句话,就能叫长宁咧着嘴傻乐呵,还啪啪啪拍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   回了翊坤宫,长宁刚一落地,便跑去同自家娘亲分享养心殿的事,她是个嘴上闲不下来的,从东说到西,面对自己爱的人,总是有说不完的话的。   年世兰歪坐在小榻上,手撑着额头,眼睛却认真的看着面前侃侃而谈的女儿。   “我似乎有一段时间没见到皇阿玛,样子都快要模糊了,不过我今儿看见了,又把那张脸给记了起来。   皇阿玛还问了淑宜姐姐的去向,我说淑宜姐姐回储秀宫了,皇阿玛就问我,是不是淑宜姐姐不想他,都不同我们一道去养心殿见皇阿玛。”   年世兰轻轻捏了捏女儿软乎乎的脸,总觉得自家闺女有的时候在她面前笨的冒傻气,总之就是眼神呆愣愣的看着她。   “哦?淑宜没有同你们一道去养心殿吗,她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长宁从来不在自家娘亲面前藏秘密,向来是把自己知道的,全部说出去,听到娘亲也问了淑宜姐姐的去向,长宁老老实实摇摇头。   “淑宜姐姐没有不舒服吧,苏公公来接我们的时候,淑宜姐姐还抱着我去揪树上的叶子呢。   一看到苏公公来接人,淑宜姐姐就说自己突然有些心悸 ,想先回储秀宫喝药去,她自己后头再去拜见皇阿玛。   不过当时淑宜姐姐确实脸色有点不好,我与温宜瞧着淑宜姐姐不愿意去,便一唱一和叫人把淑宜姐姐送回去了。”   听见长宁无心说出淑宜不愿去养心殿见皇帝,年世兰心中始终觉得有异,她还记得,曾经那个小小的淑宜在皇帝面前小心翼翼,力求在皇帝面前做到最好的样子,那种懵懂却又单纯仰慕的眼神,望向皇帝这个阿玛,全是对父亲这个角色的渴求。   如今怎么反倒不愿意去养心殿了?   年世兰坐正身体,将长宁抱起来,面上已经有些严肃了。 第181 章 呆长宁吐言见隐秘   “长宁,你同娘亲说,淑宜为什么不想去养心殿?”   见到娘亲也在追问,长宁皱了皱眉,有些不理解,又不是什么很大的事,似乎是没有必要刨根问底的,淑宜姐姐的想法就是不想去养心殿,不去就不去,何必去问理由呢?   每个人都有资格拥有自己的秘密,长宁作为小妹妹兼小伙伴,唯一能做的就是尊重并保护,打破砂锅问到底,不是长宁的作风。   她嘟着嘴,伸手将年世兰的脸夹成一张饼,然后气鼓鼓的拒绝了这个话题。   “淑宜姐姐不去就不去,我们不要管那么多嘛,那是淑宜姐姐自己的想法,她若是想和我们说,我们等着便是,她若是不愿意说,我们也不要去多管。   娘亲这个道理还是你教我的,怎么现在变了?   她不想去就不去,长宁不想强求淑宜姐姐,也不想淑宜姐姐为了我与温宜,一次次改变自己的主意,这样是不对的,我不想欺负淑宜姐姐,她待我那样好,我也要对她好。”   说到动情处,长宁撇撇嘴,两只亮晶晶的眼睛都变得暗淡了,湿润润的滴下两滴泪,砸的年世兰都哑口无言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年世兰一直追问并非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啊,这样反常的举动,只怕只有长宁这样呆呆的小孩品不出来。   年世兰长长叹息一声,最后还是先将长宁抱的紧紧的,体温交杂,年世兰伸手抹掉女儿的眼泪,只能无声宽慰。   长宁内心深处是有对淑宜的担忧的,可是她不想让淑宜感到冒犯,就像她睡的香喷喷的时候,不想忍冬强行把她叫起来一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空间,长宁愿意一直站在门外,等到淑宜愿意开门,她只需要安安静静的等着就好,哪怕是只是敲敲门,她也不想让淑宜为了旁的人,一次次委屈自己,明明对于每个人来说,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年世兰捕捉到长宁话里那句“不想淑宜姐姐为了我与温宜,一次次改变自己的主意”。   也就代表着,这样反常的事已经发生过了,而长宁本着尊重的宗旨,从来没有向外吐露一个字。   这样好的孩子,居然是她年世兰生的,这样好的宝贝,居然就落在她怀里,年世兰有些欣慰,伸手揉了揉自家女儿软软的发丝。   此刻的长宁需要一个解释,年世兰想起宜修对她说的话,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她不想淑宜过早的长大,有些事,小孩子是没有办法开解自己的。   那个乖乖巧巧的孩子,已经够懂事了,生命沉重的痛苦,不要叫孩子过早品尝到,这是她们做母亲的最单纯的愿望。   “长宁,娘亲一样疼爱淑宜,此次问话,并非是娘亲处于好奇的举动,淑宜行为反常,做额娘的,哪里有不担心的呢?   你淑宜姐姐又是那样一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有什么难过委屈,都是自己咽下的,娘亲怕她钻了牛角尖。   长宁,娘亲同你发誓,娘亲一定是从关心淑宜的角度出发的,你是一个好孩子,娘亲很高兴你能指出娘亲不对的地方。”   思绪片刻,长宁有些痛苦的拧着眉,说与不说,似乎没什么大事,可她始终觉得这是淑宜自己的秘密,不应该拿出来叫别人知道的,哪怕这个人是她亲娘.......   可淑宜确实很不对劲儿,长宁知道自己解决不了,温宜也解决不了,若是淑宜自己也没有办法开解自己,似乎只有求助身边最亲近的人了。   好一阵纠结,长宁把自己右手一排指甲都咬的凹凸不平,最后对未知的恐慌盖过理智,长宁回想起去景仁宫那一次,终于是愿意将之前的事说出来。   “前面娘亲叫我带着两个姐姐去景仁宫陪皇额娘用午膳,温宜姐姐同意了,淑宜姐姐原本说不想去,后头见我与温宜都说去,淑宜姐姐就改了口,说她也去,不过一路上,淑宜姐姐都闷闷不乐的,还总是东张西望。   到了景仁宫,淑宜姐姐也很少与我们说话,用膳也用的很少。   我知道她不高兴,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可那一次过后,我们再去景仁宫,淑宜姐姐又变成了曾经那副高高兴兴的模样。   或许她只是一时的不高兴,或许只是她那会儿不喜欢景仁宫,没关系的,她的意愿是最重要的.......”   听懂长宁说的来龙去脉,年世兰顿时就想起前一次似乎正好是皇帝去景仁宫,同宜修商议和亲事宜。   莫非那些残忍的话语,全叫淑宜听了去?   年世兰两眼发直,心里这个可怕的念头始终无法消散,她怀里的女儿还是那副呆呆的模样,像是什么都不知道,年世兰伸手握住女儿的手,有些忐忑。   “长宁,你同娘亲说,那次去皇额娘宫里,有没有见到你皇阿玛过去。”   虽然不懂娘亲为什么要这样问,长宁挠挠头,将那一天的事仔仔细细回忆了一遍,从头到尾都没见到皇阿玛的身影。   “没有啊,我们吃的好香,吃饱了就午休去了,我与温宜姐姐睡醒了,淑宜姐姐还在睡,皇额娘说姐姐身子弱,多睡一会儿才好,后头姐姐做了噩梦,就惊醒了,那一天我们没见到皇阿玛。”   或许就是孩子们午睡的时候,皇上才去皇后宫里商议,碰巧叫没睡着的淑宜偷听到了。   年世兰喉咙一阵发紧,她不敢想象,一个敏感多思的孩子听到那些话会是什么反应,那一场噩梦,只怕是被皇帝冷漠的话语,活生生吓出来的..... 第182 章 巧颂芝巧语点关窍   见到年世兰不说话,长宁有些不理解,但她还是没去问,只乖乖的躺在娘亲怀里。   年世兰强压下心里翻江倒海的情绪,还有孩子在这里,她也不能去说什么,长宁与温宜两个呆子,或许连宫里为何多一位端柔公主都不清楚,旁的事,还是不要叫她们知晓了。   年世兰回过神,故作轻松拍了拍长宁的后背,压着长宁趴在她怀里。   “咱们都不多想了,娘亲带着你睡觉好不好,你明儿还得上学呢,这几天玩野了,再不睡觉只怕明早起不来床了。”   话题转的太快,叫长宁摸不着头脑,不过她确实该睡觉了,明日起的早,她要睡的饱饱的才有精神,长宁张了张嘴,相当应景的又打了个哈欠。   “那淑宜姐姐那里呢?娘亲问了那么多,总不能什么都没想出来吧,若是那样,我前头不是白期待了?”   孩子越大越不好忽悠了,年世兰有些尴尬的扯了扯嘴角,旋即便牵强解释起来。   “娘亲什么也没想出来,不过你也说了,淑宜心里的想法我们哪里知道,或许她只是不愿意同你们一道去养心殿走动,半大的女孩儿,心里总归是有些复杂的情绪的,咱们把你淑宜姐姐保护好就够了。   好啦,咱们小长宁睡觉去吧,你瞧瞧,天上的月亮都躲起来睡觉了,你还不睡?”   翊坤宫开了一扇窗,如今夜里只些许微凉,开着窗透气又舒畅,迎着丝丝缕缕的夜风,长宁顺着年世兰的手指方向望向窗外。   确实看不到月亮了,不过还能听见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叫人心里没来由的就安定下来了。   长宁在心里琢磨了一圈儿,什么也没想出来,对于淑宜突如其来的变化,除了刚开始的惊诧和疑惑,如今倒是什么也没有了,她们三个还是天底下最好的三姐妹,每天快快乐乐和和美美就够了。   长宁闭上眼睛,再次打了个哈欠,这个哈欠有神奇的力量,只要打了一个,便停不下来了,困意袭上心头,长宁咂咂嘴,安安稳稳躺在娘亲温暖的怀抱里。   外头裹着一张薄绒羊毛毯子,年世兰也被长宁感染,跟着打了个哈欠。   怀里小人儿那长长的睫羽颤了颤,年世兰细细端详着女儿的睡颜,伸手将毯子张开,包住孩子小小的脑袋,右腿有节奏的点着,一下又一下,像是平静的湖边飘着一艘小船。   船上的船夫扬起船桨,水面荡开一层层圆形的弧度,船夫张开嘴,在安静的夜里,唱起熟悉的调子。   “喔喔喔,睡觉觉,小孩子, 要听话,闭眼一觉到天亮。   小鸡小鸡喔喔喔,太阳出来了——”   母亲轻轻的呢喃,将幼儿送进平稳的梦境,年世兰一遍一遍唱着那首摇篮曲,唱的手酸腿麻,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听见清浅的小呼噜声,年世兰慢慢站起身。   一步一晃悠,将长宁放进自己的小床上。   盖好被子,年世兰撩开女儿细软的额发,弯腰落下一吻,在长宁诞生的一千八百个日夜里,这样的吻似乎是从来都没有缺席的。   忍冬在一旁守夜,扶着年世兰走出侧殿,忍冬吹灭蜡烛,让整个屋子都暗了下来。   颂芝从外面忙完,刚打算进殿服侍主子躺下,便被年世兰一脸神神秘秘的拉进屋子。   “娘娘,怎么了?”   烛光映照在年世兰侧脸,五官忽明忽暗,可两人的手却是紧紧交握的。   “唉,这事我到底该怎么管呢?虽说我也一样疼爱淑宜,可到底不是她的亲生母亲,又不是她的嫡母,还寻不到机会去开口,可真叫我不管不顾,我这心里又过意不去。”   颂芝虽然没听到母女之间的对话,可她是懂自家主子的,若是主子真不想管,压根不会同她说这些,只要主子开口了,就是想管的。   “奴婢虽然不知道是个什么事儿,不过奴婢知道,娘娘仁善,平日里待温宜公主与淑宜公主也是极好的,此刻淑宜公主有难,娘娘心里自然是放心不下的。   娘娘何不问问自己的心,若是娘娘信得过,不过同奴婢讲讲是个什么事,奴婢也好给娘娘拿拿主意。”   颂芝扶着自家主子慢慢靠着床边坐下,二人的手始终都是交握着的,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叫年世兰心里安心一些。   “我同你大概说一说就罢,你与忍冬都是我趁手的人儿,哪里有不信的?   这事儿说来也简单,不过是.........”   将长宁说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年世兰又将自己的猜测说了说,面上纠结又急躁。   “淑宜突然排斥皇上,想来真就如我猜测的那般,那丫头是个什么都憋在心里的性子,叫人心疼又无端下手。   颂芝,你同我说一说,我要怎么做,小女孩儿也是要面子要自尊的,我怕我贸然点破,坏了她的心,她若真因为我哭泣,我只怕也成了那位一样的存在了。”   弄懂来龙去脉,颂芝虽然也一团乱麻,可她什么也没表现出来,还腾出一只手环抱住年世兰。   “我家主儿果真是个极好的人儿——”   “你这会儿还来夸我做甚,还不快同我一道出出主意。”   被年世兰捂住嘴,颂芝睁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又无辜的眨了眨。   “娘娘心里是关切公主的,不过是怕直接点破公主的心事,叫公主无端难堪罢了。   娘娘真是关心则乱,这事想来淑宜公主谁也没告诉,只怕欣嫔娘娘那里,都是瞒的死死地,娘娘何不与皇后娘娘一道,提点欣小主几句。   咱们说到底还是外人,自然比不得她们母女亲近,有什么话我们不好说的,欣小主总有法子说,这样娘娘既解决了问题,又叫欣嫔母女之间少了一道坎,还能安咱们小公主的心。”   这个法子是最好的了,颂芝有的时候就会突然聪明,这个法子一出来,把年世兰都惊到了,确实,应该叫欣嫔主动去解决淑宜的心病。   说到底,旁人再体贴淑宜公主,也是比不得欣嫔这个生母的,有些话,旁人不好说出来,她们亲母女关上门,自然是什么都好说了。   “颂芝,你怎么这么聪明?”   “奴婢哪里聪明了,不过是娘娘心里头都是这个事儿,反倒是看不透里面的关窍。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第183 章 悲世兰悲情悲世人   了却一桩心事,年世兰拉着颂芝上了床,一个睡里边,一个睡外边,头与头抵着,肩与肩靠着。   这会儿对于年世兰来说时间还早,难得与颂芝夜里说说悄悄话,年世兰也觉得那些事压在心里难受,她是真拿颂芝当姐妹密友,只想赶紧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面对皇后宜修,她也能吐槽两句,可毕竟是皇后,有些话,年世兰也不能说的太直白。   不过如今是在自家宫里,翊坤宫上下总得她的好,各个忠心耿耿,哪怕有个别皇上的人,也被年世兰打发的远远的,没叫来跟前伺候 。   有些事,只有同自己最亲近的人儿说一说,两个人翻来覆去讲出些趣味,才能叫年世兰心里的烦躁包袱甩出去。   年世兰侧过身子,面对着颂芝咬起耳朵。   “我真是气死了,当时皇后同我说了和亲一事,我心里便不是滋味儿,哪里有那样的父亲呢?也是了,这些皇子公主到底不是皇帝亲自生的,哪里会真心心疼爱护她们?各个苦心苦情,哪里配做一个父亲?”   颂芝清楚此刻的年世兰只想倾诉倾诉,她不会在这个时候维护皇帝的,哪怕那是一个帝王,给年世兰的气愤是真真切切的。   颂芝立马便啐了一口,与年世兰统一战线,两个人只觉得心有灵犀一点通,恨不得将心里的那些话全说出来。   “真是可怜了几位公主,我本以为皇帝对淑宜公主还是有几分爱护的,娘娘想想,公主曾经在皇帝面前有多么小心,一言一行都是为了哄着皇帝这个皇阿玛,到头来却换来一句嫁出去养两年。   我们这些大人尚且觉得可恶至极,公主才八九岁的年纪,心里自然是痛的。   不过——哪里有男人生孩子的,自然是谁生的谁心疼。”   年世兰原本还认认真真听着,听见最后这一句话,叫她没憋住,一时笑出了声。   “我当时听见皇后说这个事的时候,就这样想了,颂芝你说,皇帝真的会爱女儿吗?淑宜是第一个,那长宁呢?或许也是一样的,在那位眼里,又有什么比得过他屁股底下的那把椅子呢?   唉,你说说,我们这些没权没势的女人就可怜在这儿,再生气再讨厌又有什么用呢?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朝瑰公主出嫁和亲,再等着看端柔公主出嫁和亲,过几年呢?是不是就要看着宫里三个女儿出嫁了?”   这话是真的没有理由反驳了,连接话都不好接,颂芝只得在被子底下拍了拍年世兰的手。   “我们不用想太远,时间还久呢,什么都还来得及改变,只要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时间还久呢,慢慢来,以后或许娘娘的想法都会成真的。”   年世兰再次平躺着,她盯着床上挂着的那个角黍香包,有些无助,又有些期盼。   “颂芝,你说,再过几百年,是不是女儿不用出嫁了?想留在家里就留在家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到时候,一个男人只许娶一位妻子,真如话儿一样,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或许那样,就不会再有像我们一样,困在后宫后宅里的可怜女人。   我还在想,以后的皇位或许男子女子都能继承,只要她们是一位好君王,也会得到百姓的爱戴,也会流芳千古,成为后人嘴里口口相传的好皇帝。   不过我们这辈子都看不着这样的盛世景象了,我们头顶上,还有好大一座山,压的我们抬不起头,站不起来,不能堂堂正正做人,只能如同牲口一样,争宠,下崽儿,取悦主人,一辈子在自己小小一方宅院里消耗生命,磨灭心气。   好难过啊——我的心好痛——”   说着说着,年世兰捂着心口,眼泪大颗大颗落下,谁道群生性命微,一般骨肉一般皮。   这是年世兰头一次意识到,她与无数人儿的性命是联系在一起的,哪怕她们平生素不相识,大铡刀却平等落在她们所有人脖子上。   颂芝不经得也一道潸然泪下,她作为年世兰身边最亲近的人儿,总是会第一时间接受到年世兰思想上的变化。   这一刹那,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萦绕心头,就像在湿雨里走了一辈子的人,在生命最后一刻迎来炽热的太阳,颂芝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来自灵魂的颤栗,可头皮根儿上那种发麻的酥感确实真真儿存在的。   “娘娘放心吧,从前还有大将军秦玉良呢,咱们算一算,厉害的前辈比比皆是,还有咱们胭脂堆儿里出来的顶天立地则天皇帝 ,若真是细数起来,我还能扯出好长一串。   除了这些,黄道婆革新了棉纺织技术,大名鼎鼎的鲍姑预防天花。   再说一说写出“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的大词人李清照,素有才女之名的卓文君谢道韫。   那样厉害的女子还多着呢,从前便有,以后也不会少,咱们只管潜心培养宫里几位公主,叫她们也留下几笔印记。”   越这样说,年世兰眉头越皱越紧,那样杰出的女人本就不多,同那些名声大噪的男人比起来,就显得寥寥无几少得可怜了。   “咱们长宁啊,路还长着呢,慢慢来吧,她赢了,总归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你瞧瞧,如今她才五岁,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又肯刻苦,又有慈悲之相,聪明不过是她最微不足道的优点罢。   她若是输了,咱们体体面面,迎接后来人吧,只有一代一代争下去,才能争出一片天啊,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唯有靠自己,才能安安稳稳立在这世间。” 第 184章 奇梦境奇事真奇妙   年世兰话说的慷慨激昂,竟然叫颂芝只觉得自己前半辈子算是白活了,心里头壮志踌踌,只感觉自己立马便能扛着刀枪上战场去。   “娘娘说的真好,不愧是娘娘,活的也比旁人通透些,在颂芝心里,娘娘说的就是对的,我们公主有娘娘这样的母亲,未来必然是不会差的。   且不说那位子落在头上 依奴婢不要命了说句真心话,三阿哥四阿哥离咱们公主差远了。   宫里边谁不知道,三阿哥只管长个子,不管长脑子,任凭齐妃如何压着三阿哥读书,也不见有什么成效。   依奴婢来看,读什么书成什么人,都是看命的,我们公主本就不凡,日后未免没有比权量力的时候。”   漂亮话听的年世兰心里头舒服,可她忧心的远远不是几个小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   真正的难关远远不是宫里能比的,长宁要做皇帝,就要做一个好皇帝,一个令天下百姓心服口服口口夸赞的好皇帝。   她再次转身,与颂芝面对着面,感受着彼此熟悉的气息。   “你知道的,我忧心的不是三阿哥四阿哥,若他们真成了长宁路上的绊脚石,我这个做母亲的不介意做一次坏人,史书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若真成功了,我自然是会想法子,叫我儿干干净净的等上帝位。   虽说都是靠天命,不过我还是信事在人为,得要让长宁顺顺当当当上皇帝,要天时地利人和,要天命所归,要万民臣服。   真正的困境远不是眼前的苟且,我们要对抗的是整个世间的偏见与狠厉,温温柔柔毫无锋芒可不行,我又不是厨房的面剂子,真能叫世人搓扁揉圆咯?   颂芝,你会怕吗?”   外头似乎又刮起了风,能清晰听见簌簌风声,或许是窗户没关好,竟然叫颂芝后背生出一层冷汗。   颂芝在黑暗里勾起嘴角,仅仅一刹那的功夫,颂芝便完完全全信奉了自家主子的念头。   成了便是从龙之功,开辟大业,不成也不过是烂命一条,似乎也没有什么可怕的,每天都有那么多人死去,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娘娘真是说笑,奴婢此生只会有两个主子,一个是您,一个便是公主,只要在主儿身边,总归是幸福的。”   两只手在被子底下紧紧交握,手心都是粘腻的湿汗。   “我们都不要怕,我们都不会怕,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不去走这一遭,哪里知道真正的结果。”   年世兰长长叹出一口气,脑子里一阵阵的画面飘过,做母亲的,不仅要给女儿前路铺好,还要把后路铺好,她要多做打算,传信给年家,再多做一些准备总是好的。   这一夜睡的年世兰一点也不安稳,一场一场梦接踵而至,各种场景都有,有她跪在冰凉的地板上,有她在茫茫雪地里,给年家老小烧冥纸,有她决绝的触柱而亡,有年家上下被处决,有她父亲早早离世,各种画面都有。   就像真的一样,梦里的她就像个没有思考能力的傻子,一遍一遍忧愁皇上宠谁去了,年世兰站在梦境里,只感觉自己是个局外人,里头那个女人同她长的一模一样,却呆呆傻傻坐着,一个劲儿往嘴里塞酸黄瓜,明明是酸吐了,那个笨女人却非说是孕吐。   年世兰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一切,她倒不觉得可笑,只是很心疼,如果没有长宁,我是不是真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梦里的女人总是哭,总是因为皇上不来看她就独坐空房一整晚,把自己熬的面色惨白,看的年世兰心口发苦,一切就像镜花水月一般,年世兰觉得那样的自己是不争气的,是愚笨可笑的,可她知道,若是没有长宁的眷顾 ,自己的未来就是那样的,一辈子做一个只能靠男人宠爱活下去的皮囊。   那样的自己是没有灵魂的,换一个说法,那样的自己,还没有长出灵魂。   看的多了,年世兰反而很庆幸自己如今不是那样的木头人儿,她有自己的灵魂,她的灵魂是独一无二的........   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年世兰最后瞧了一眼那个哭泣的女人,便在黑夜里猛地睁开眼。   耳畔是颂芝平稳的呼吸,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味,好在不是欢宜香的味道,年世兰有些惶恐,梦境太真了,倒叫她分不清此刻是真是假。   直到年世兰抖着手摸到了床上吊着的那个角黍香包,心里才安定下来,就像回魂了一般,她此刻相当庆幸,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   今天这个能太长了,太完整了,让年世兰不由得怀疑,那样的事情是真实发生的,或许,或许她本来就该是那样的人生,或许她本来就该被利用被伤害,痴痴傻傻度过这只有情爱的一生。   是长宁,是长宁的出现改变了一切,越想越可怕,年世兰那双眸子亮亮的,里头藏着激动,长宁登上皇位是必然的,我的女儿不是凡人,只要她想,天下就该是她的,只要她想,她的未来就是光明璀璨的.......   想通这一切,年世兰再次闭上眼睛,彻底摒弃一切纷扰的念头,再次睡了过去。   外头似乎有蝉鸣,一声伴着一声,在安静的空气里飘荡。   不知几时,颂芝也陷入了梦境,她睁开眼,身边躺着皇帝,颂芝吓了一大跳,那张苍老的威严的脸,绝对就是皇上了,可皇上怎么会与我同睡一榻?   颂芝想尖叫,想跑出去,可身体不受她控制,身边有人叫她芝答应,颂芝愣住了,芝答应?怎么会成为芝答应,怎么会成为皇帝的女人。   我背叛了主儿——   这是颂芝听见芝答应后的第一个念头,她不觉得自己会是一个爬龙床的人,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从前没有,现在更不可能有,怎么会成为答应呢?   颂芝不明白,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梳妆打扮齐整,去翊坤宫接着伺候主子。   “回来了?皇上有没有赐你官女子的位份。”   面前的年世兰穿着一身紫色寝衣,话里又冷又刺骨,那样的主儿陌生极了,颂芝这么些年与自家主子情同姐妹,相处起来也越来越好,那样的话,主子是从来没说过的。   颂芝听见自己低声回话。   “皇上看重娘娘,赐了奴婢答应的位份。”   颂芝厌恶这个梦,厌恶这个让她莫名其妙变成皇帝女人的梦,可这个梦太真实了,面前的主子不像如今的主子,倒像是五六年前那个主子。   这个噩梦死死纠缠着颂芝,叫她亲眼看见自己上了龙床,亲眼看见自己如何提心吊胆,亲眼看见主子为了皇上吃醋作践自己,再亲眼见着自己陪着主子跪在养心殿门口,亲眼看见自己原本像花儿一样的主子枯死在大雪里,火盆里翻涌着渐渐化成灰都黄纸,主子白着一张脸,穿着一身淡蓝色素净衣裳,抖着手去摸自己侧脸。   梦到这里,颂芝其实是觉得应当的,她不该背叛年世兰,也不能背叛年世兰,好在她真的还是个忠心的。   “奴婢从小就侍奉小主,为小主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啊 ——”   说出这句话,颂芝歪着头,扯着笑,目光缱绻,看向面前这个不太一样的主子。   世上或许真有两对儿年世兰颂芝,好在两个她都是忠心的,好在两个她都有陪在主儿身边。   不管年世兰变成什么样子,颂芝都会忠心的,好与坏,都不会变。   梦境渐渐散去,颂芝缓缓睁开眼睛,外边天色已经亮了些渐渐的能看见主子朦胧的轮廓,颂芝抖着手去摸年世兰散落的长发。   滑滑的,真实存在的.......   颂芝无声笑了笑,有些没来由的开心,真好,那只是一个梦而已。 第 185章 怒颂芝恨梦多自扰   这样一个囫囵觉睡下来,颂芝罕见的睡过了头,那边的长宁早被忍冬带着洗漱用早膳,直到长宁在二人脸颊上落下一吻,都没见得二人有什么动静。   忍冬没当回事,只以为昨天睡得晚,叫颂芝都困的没功夫起床了。   带着长宁出门,忍冬还顺嘴同周宁海说了一声,叫外头人别太大声,免得惊扰了娘娘好梦。   直到日上三竿,颂芝被阳光晃了眼,这才悠悠醒来,见到天光大亮,颂芝还以为自己眼睛花了,用力眨了好几下,才确信自己真的睡过头了。   昨夜的梦真是害人,竟然叫一向妥帖的颂芝姑姑睡过了头,也是稀奇,不见人来叫她一声。   转过身去,见到年世兰还在睡,颂芝轻手轻脚,为主子盖好被子,再轻手轻脚穿衣洗漱去了。   打开门,便见到周宁海如门神一般,在门口候着。   “哟,姑姑醒了?”   听见周宁海这玩笑的话语,颂芝心情有些坏,当即便白了一眼周宁海。   “周公公怎么打趣上我了?我哪里敢当周公公这一声姑姑呢?”   不等周宁海再说话,颂芝一甩帕子,火急火燎往自己那间小屋子里去了。   那个梦实在可恶,叫颂芝浑身都不得劲,生怕底下人对着她来一句“芝答应”。   坐在镜子前,颂芝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见着没什么气色,眼下还吊着两团淤青。   本该是要擦粉描眉,再上个显气色的口脂,颂芝实在是浑身都提不起力气,满脑子都是那三个大字——“芝答应”。   “真是完蛋了,我怎么会背叛主子呢?我怎么会爬上龙床呢?真是一个糟糕的梦,这叫我还怎么面对娘娘.......”   颂芝对着镜子暗暗自语,苦苦皱着眉头,只觉得自己的心情再也不会好起来了。   想到皇帝那张脸,再想到自己与皇帝躺在一处,颂芝只觉得浑身恶寒,当即捂着嘴,趴在桌边干呕起来。   “真是完蛋了,不叫我做些美梦就算了,还做这样的噩梦干什么?我脑子恐怕是坏掉了,平白无故做这样令人不适的梦 。”   望着镜子里那张苦巴巴的脸,颂芝心里烦躁死了,只能将头低着,一下一下去撞桌面。   世上没有比这个梦更坏的梦了,偏偏又真实的很,叫颂芝都迷糊了。   那句芝答应像鬼一样缠着颂芝,她一狠心,索性一左一右,扇了自己两个清亮的耳光。   痛感与快感交织,总算让颂芝心里好受一些了,努力将这个糟糕的梦抛之脑后,颂芝哀叹一声,只想再给自己几个巴掌。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千言万语汇聚。   “以后别在做这样让人毛骨悚然的梦的,太伤身了。”   脸颊有些发热,颂芝把脸埋进掌心,明明知道只是一个梦 ,可她心里就是不好受,她是不喜皇帝的,再加上昨夜娘娘同她讲了和亲一事,叫她更加不愿意面对皇帝来。   这个梦落在颂芝眼里,是有些羞辱的,也罢也罢,全当是个警醒吧,反正颂芝心里清楚,这种事是绝对不会发生的。   收拾好一切,颂芝拿着湿帕子捂在两颊处,有些害怕肿起来,叫娘娘察觉出端倪来。   今天还有忙的,颂芝对着镜子照了照,只脸上还有点发红,旁的都没什么了。   伺候着年世兰梳妆打扮,颂芝早配好了一身月白色镶银丝牡丹细碎蝴蝶纹旗装,头戴的是白玉的发饰,瞧着年世兰要温婉和气一些。   今天本来就是要想着法子提点欣嫔几句,自然是要穿的越和气越好。   颂芝站在年世兰身后,理好最后一缕青丝,她主动说起今早的事儿。   “娘娘一会儿想吃什么?奴婢起身便叫底下人去储秀宫通传了,只说请欣小主一道去景仁宫打叶子戏。”   年世兰正好对着镜子戴白玉耳坠子,见颂芝提起早膳,她眼珠一转,便打消了在翊坤宫用膳的想法。   “我去景仁宫吃,也尝尝皇后的早膳,我自己宫里的都吃腻了,去皇后娘娘宫里找找新鲜,皇后娘娘起的早,我们这会儿过去了,还能叫人给做新的,我们今天都有口福了。” 第186 章 木盈风执牌反执迷   景仁宫内,丽嫔来的要早些,加之宜修也没有得到口信儿,从书房出来,便见到欣嫔有些局促的站在桌前。   “嫔妾见过皇后娘娘。”   宜修扶起吕盈风,朝着剪秋那边看了一眼,还以为是自己忘了什么事。   两盏茶水端了上来,宜修伸手摸了摸耳畔那两朵花,又朝着剪秋看了一眼。   “贵妃娘娘稍后就到,奴婢去取叶子牌来。”   听见是年世兰组的局,宜修点点头应下,还以为淑嫔丽嫔等人也会来。   “欣妹妹,我们稍稍等一会儿吧,世兰想来是送走了公主,觉得无聊,这才叫咱们聚到一处来打打牌。”   欣嫔故作轻松的点点头,有些懊恼自己没有把控好时间,没能与其她姐妹结伴过来,她倒不是不愿意与皇后娘娘相处,只是叫她一个人面对皇后娘娘,难免有些说不上话。   “这是自然,娘娘宫里的茶不错,我来的早,也能多饮两杯。”   宜修一时半会儿也摸不透年世兰这是打的什么主意,不过她等着便是了。   里头两个人儿不咸不淡的聊着,欣嫔不好让皇后的话落了,只能不断喝茶接话,一时到有些尴尬。   年世兰风风火火过来,一进门便迎来了欣嫔期盼的目光和宜修疑惑的眼神。   朝着宜修刻意一笑,年世兰坐在桌前,伸手去拿桌面上预备好的牌。   “我今儿起晚了,劳烦两位姐妹多等我一会儿。”   见只有她们三人,宜修看看年世兰,又看看欣嫔,把事情就琢磨个大概了。   她们几个玩牌,一向是不落下淑嫔与丽嫔,能叫年世兰单独在景仁宫开一桌,必定是有什么事的。   欣嫔又是淑宜的母亲,想到自己前面与年世兰吐露真言,宜修琢磨着年世兰是要挑明了。   她用手肘去撞了撞年世兰,故意说起丽嫔二人。   “就我们三个?要不把丽嫔与淑嫔叫来,我记得丽嫔也爱玩这个,咱们人多也图个热闹,不过去多叫几个人过来。”   在吕盈风看不见的地方,年世兰转过头,朝着宜修露出一个生动的鬼脸,一阵挤眉弄眼,搞得宜修想笑。   “就我们三个罢,云烟手气不好还爱玩,琴默玩的太好了,我们总是打不赢,不叫她们两个,咱们三个也能玩好。”   听见年世兰这样说,宜修了然一笑,算是应下来了。   “行,那就我们三个。”   吕盈风没插嘴 ,她玩的不太好,要很认真的玩才行。   一轮牌过了,宜修是赢家,赚了上下两家的两个铜板。   年世兰的心思没放在这牌局上,打到第二局,她才假装不经意的开口。   “盈风,你觉得那位端柔公主怎么样?”   吕盈风同那位端柔公主打过几次牌,旁的接触倒是没有了,不过单看牌品,那位端柔公主也是个大气的,输了也不急,赢了也不傲,见吕盈风玩的不熟练,还专门放了两把水。   不过贵妃娘娘这样问,一定有贵妃娘娘的道理,吕盈风没想着撒谎,稍微捋了捋,便把自己的感受说了出来。   “半大的姑娘 ,性子挺好的,也没有太傲气,畅音阁点戏一事,我还只当她是个脾气爆的,不过后头打牌,那位端柔公主倒是和和气气的,想来应当也是个好孩子,只是初来乍到,难免心里不安。”   年世兰清楚,吕盈风不是傻子,从那一出《昭君出塞》或许就能品出端柔是和亲格格抬成公主的。   她索性把话又挑明了些。   “唉,端柔公主倒是可怜了,你们若是同她玩的来,也能多去太后宫里把她请出来。   太后娘娘身子有恙,只怕是不许叫她在寿康宫里快快乐乐没规矩的。”   品出年世兰话里有话,吕盈风点点头,倒是也没有想多的,她跟在宜修年世兰身后多年,对二人的秉性倒也熟悉,自然是不会害她的。   “好,妹妹都知道,也不知道端柔公主何时出宫和亲........罢了,这话不兴在宫里说,我明儿就请人去寿康宫递封信,邀公主来御花园逛逛。”   年世兰等的就是这句话,这件事说到底谁也没错,端柔无辜,淑宜也无辜,年世兰此举就是不想让欣嫔与端柔之间有龃龉,端柔在宫里的时间不多了,大家和和气气的相处就好。   “她年底便要出嫁科尔沁部了,如今算起来,也只有半年时间,想来等她出嫁,我们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一个生命的凋零总归是让人惋惜的,哪怕这个人儿此刻与她们还没有太多牵连,不过对花儿一样的美好人儿,心里总是忍不住生出怜惜的。   吕盈风此刻依旧没多想,她只以为贵妃娘娘是来当宽慰她的,毕竟当初端柔那像刀子一样的眼神直往淑宜身上戳。   “我都知晓了,娘娘放心吧,嫔妾不是小心眼儿的人,端柔公主不是个讨人厌的性子,她又眼见着要远嫁和亲了,嫔妾还能真把当初那点小事记在心上不成?”   年世兰始终不知道怎么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直白的说淑宜差点嫁出去,只怕欣嫔当场就能晕过去。   那样残忍的话,怎么能叫一个心系孩子的母亲知道。   宜修悄然给剪秋递了一个眼神,心里有些怪罪年世兰没有提前与她商量一声,搞得她现在连配合都不知道怎么打了。   凭着这一口气,宜修手气越发好了,吃了年世兰好几次。   眼见着年世兰越发心不在焉,宜修轻轻叹了一口气,还没见过伶俐的世兰吃瘪的时候,倒是也稀奇了。   年世兰一直输,虽说她没放心上,可吕盈风是个谨慎的,悄摸摸也开始放水,今天这棋局组的莫名其妙,让吕盈风越来越迷糊了。   输掉最后一个铜板,年世兰有些无知所措,习惯性朝着宜修投去一个求助的目光。   她伸手去拉住吕盈风的右手,扯出一抹笑,感叹起今天运气不好。   “妹妹去帮我拿一盘点心来吧,我今日起的晚,这会儿肚子里空空的,刚好妹妹今天又是个手气好的,也叫我沾沾这福气,赢你们几局。”   吕盈风连忙点点头,起身边往外走,今天真是奇怪,娘娘甚少这样叫她,怎么今日变了叫法,不过这样叫也好,她是吕盈风,叫她盈风是在叫她自己,叫欣嫔中间反倒夹了一个皇上。 第187 章 泪盈风泪雨哭自身   “姐姐想吃什么?我去小厨房端一盘子马蹄糕可好,不伤胃,再配一壶竹蔗毛根水吧。”   年世兰只想单独与宜修说说话,应了吕盈风的主意,又道了谢。   目送着吕盈风出了殿门,年世兰立马转过身去,有些懊恼,又有些着急,皱着眉头抿着嘴。   “姐姐,你今日真的替我去与盈风说了,我是个嘴笨的,情急之下组了局,没想到到头来却说不出口了。”   两手交叠,宜修安抚性的拍了拍年世兰的手背,目光温温柔柔,瞧着就可靠的很。   “你与我说一说罢,你这个昏了头的,也不提前与我通通气,搞的我莫名其妙跟着你们打了几局牌,什么都没弄明白。”   年世兰再次转头看了看敞开的大门,见没人,三两句便将昨天夜里与长宁的对话说了个明明白白。   “姐姐,忧思过重对大人尚且危害不小,何况是淑宜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我昨儿猜到这个可能,便坐不住了,可我到底与淑宜还隔了几层,只能依照颂芝的法子,提点盈风几句,她们亲母女,关起门来,什么都好说。”   淑宜或许偷听到了皇帝说的话?——   宜修到底不是个头脑简单的,顿时便想起当天下午,淑宜噩梦缠身,又不愿留在景仁宫用晚膳,早早就回储秀宫去了。   也难怪.......淑宜种种不对劲的根源,似乎只有年世兰的猜测能解释了。   再次重重叹了一口气,宜修右手拍拍年世兰的手背,将这事儿揽在自己身上了。   “你说不清楚没关系,我去替你说,本就算是在我宫里出的事,合该叫我管到底。   唉.......都是债啊.......”   宜修只觉得头疼,年世兰说不出口,她就未必说的出口了,皇帝说的那些话,她一开始就没打算叫后宫众人知道,不过是那一天闲来无聊,又存了为端柔开脱的心思,这才说与年世兰听。   想起那一日皇帝的嘴脸,宜修不自觉捂着胸口,有些怀疑是自己上辈子欠了皇家的,怎么偏叫她今生当牛做马不得安生。   得了宜修的保证,年世兰有些面带谄媚,朝着宜修那边又靠了靠,眨了眨那双漂亮的眼睛,满眼崇拜。   “世兰就知道姐姐本事大,这次的事情算是我托给姐姐的,改日我也去学忍冬做小菜,全做来给姐姐吃。”   彩雀如今迷上了做各种各样的小菜,宜修木着一张脸,点点年世兰的额头,有些无奈。   “你可别去学了,我宫里的彩雀天天忙个不停,再加上你的,我一天得吃十来顿饭才行。   不过说起来 ,你今日怎么这么奇怪,从前你很少姐姐妹妹的叫着。”   这个问题倒是把年世兰难住了,她也不清楚,不过她不想在审视皇帝的时候,还把与她交好的女人们冠上皇家的标签。   尤其是面对淑宜的母亲,再叫欣嫔妹妹,似乎是不大好的,吕盈风就是吕盈风,旁的时候怎么叫都行,唯独这个节骨眼上不行。   入宫再久,也不要忘记自己真正是谁啊。   年世兰撇撇嘴,眯着眼睛反倒去问宜修。   “莫非你不想做我姐姐?那就叫我做姐姐吧。”   欣嫔从外头进来,她猜到年世兰是要单独与宜修说说话的,索性她又端着盘子在外边等了一会儿,等到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了,她这才往屋子里走。   等马蹄糕摆上桌,宜修伸手拉住吕盈风,将她往自己身边拉。   “来,咱们坐一道,叫世兰吃糕点去吧。”   等欣嫔一脸懵的坐在凳子上,宜修又拉住她的手,直接说起淑宜的前面的不对劲。   “丽妹妹你听我说,你对淑宜的好,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淑宜本身就是一个乖巧懂事的孩子,托大说,我也算她半个母亲,今日特地叫你前来,我是有些掏心窝子的话同你说的。”   吕盈风点点头,心里总有一股不好的预感,做母亲的直觉告诉她,今天这事一定是与淑宜有关的。   “娘娘真是客气,我们母子承了二位娘娘不少恩情,娘娘待淑宜,自然是极好的,有什么话,娘娘只管说,不管怎么样,嫔妾这心里都是感激娘娘的。”   宜修顿了顿,想了想,还是打算交代清楚,她从来不会小看一个母亲的力量,再难以接受的话,欣嫔也会接受的,真正能让淑宜的人,也只有欣嫔这个做母亲的能做到。   “前头淑宜便不大对劲,我也不知道在储秀宫里淑宜是个什么模样,那一日她在我宫里午睡,做了噩梦,晚膳前向我辞别,说回去陪着你用饭,我当时也没多想,只以为她做了噩梦害怕,去找你也属常事,便叫人包了一份羊肉汤送过去了。”   那一晚的记忆混着淑宜流不完泪水,再次将吕盈风包围,她一脸惊愕得抬起头,不由得说话都急切起来。   “还求娘娘与我说一说,那一日回了储秀宫,淑宜便一直哭,我安慰她也没用,问她她什么也不说,只一个劲儿的哭,后头哭的眼睛都肿了,她又问我小时候的事情,我同她讲了我们母子分离的那三年。   那个傻孩子只哭着问我恨不恨,我当时再着急也没用,不管怎么哄,淑宜是个嘴严的,一个字都不肯往外说。   等她哭完了,便说要睡觉去,我那一夜都是糊涂的,哭到早上,我送淑宜去校场,她那双眼睛红红的,里头全是血丝,面色也不好,我这个做母亲的,心里怎么能不痛,满心自责又有什么用,淑宜什么也不愿意说.....”   吕盈风将脸埋进掌心,心痛欲死也不为过。 第188 章 孽恶语晦涩剜人心   屋里飘荡着吕盈风无法压抑的哀痛,闻者落泪,听者伤心,年世兰也有些心疼,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起身去把那扇开着的窗户关了,又给吕盈风沏了一杯普洱茶。   宜修与年世兰两两一对视,最后也只能摇摇头,伸手去安慰吕盈风。   “丽妹妹莫要再哭,淑宜这事儿尚且还没个定论,你好好的,听我讲完这前因后果可好?”   接过宜修递过来的棉帕子,吕盈风泪眼朦胧,睫毛上都挂着晶莹的泪珠,她一脸悲怯,用帕子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好一阵哽咽以后,也勉强平复好心情。   “娘娘,你只管说,这事儿堵在我心里大半个月了,不是没有旁敲侧击过,侍奉淑宜的丫鬟嬷嬷我都问了个遍,谁也不知道原因,淑宜不说,我还以为我永远都寻不到答案了,哪成想,转机竟然在二位娘娘这里。   我是哭我自己不中用,不能叫淑宜安心坦白,那个孩子太苦了,本是金尊玉贵的出身,偏巧碰上我这么一位家世不出挑的额娘,才叫她有怨不能说,有泪不能流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啊,当年我便错了,若我位份高一些,她就能留在我身边亲自教养........   可惜.......可惜........我们母女骨肉分离三年,叫淑宜那个好孩子活的谨小慎微。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苦了淑宜啊——”   说到厉害的,吕盈风揪着自己的衣领,双目猩红,面色狰狞。   宜修心里一软,那些尖酸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如今吕盈风只知晓了其中一分的厉害便这副模样,若是和盘托出,只怕是要生生断了命脉,不生不死浑浑噩噩的。   见到宜修迟疑,面露难色不愿再开口,吕盈风一抹眼泪,强行压下心里的情绪,作出没事人的样子 。   “娘娘,同我说一说吧,我能察觉到淑宜的变化,那个孩子习武要比温宜长宁晚几岁,以往都是得过且过的性子,自那以后,她便拿出了一百二十分的努力。   我为她擦身时,便见到满身伤痕,两股青紫,她变成这样,我心里头一点儿也不高兴,我瞧着她指甲里都是瘀血,心里再痛也不敢表现分毫。   可淑宜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我怎么能不痛呢,我恨不得替她承受千倍万倍的痛苦啊.......”   听着吕盈风一句句苦声哀求,宜修只得将人半抱在怀里,轻言细语安慰起来,曾经她夜夜涕泪时,剪秋便喜欢这样安慰她,如今叫她也安慰别人,做的倒是轻车熟路。   做母亲的便是这样一辈子将一颗心系在子女身上,宜修忽然回忆起自己十三四岁生下宝贝弘晖,那种丧子的悲恸困了她二三十年,太痛了,面对吕盈风的脆弱,宜修愿意抱住这个痛苦的母亲。   年世兰站在身侧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盯着吕盈风看了一会儿,年世兰只得蹙着眉头,满眼挣扎,摸索着桌案坐了下来。   “皇上那一天来过景仁宫,当时因为午膳用的晚,皇上来的时候,三个孩子刚好去午睡了,我本以为无事发生的,皇上同我商议了和亲一事,他原本定了淑宜去.......   罢了罢了,我不同你说再多的,盈风,你是个聪明的,我不说你也清楚皇帝说了什么,我不愿意再说出来害你一遍了。”   这话一出,吕盈风忽而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牙关都在打颤,她似乎是冷极了,好半晌才从嘴里抖出几个字。   “怎么——能这样,淑宜还没过九岁生辰啊——”   说完这句话,吕盈风目光空洞,不再有眼泪落下,那一副痴傻的模样倒是把身边两个人吓一跳。   吕盈风猛地白眼一翻,全身抽搐,一头栽进宜修怀里,呼吸粗重,脸色苍白,瞧着是要晕过去了。   “啊——”   年世兰往前一扑,抖着手去扶吕盈风 ,一时间,懊悔涌上心头,她不应该贸然决定坦白的,可除了这样,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传太医,快传太医!”   宜修吓了一跳,忙搀扶着吕盈风往小榻上躺,一边喊来在门外候着的剪秋。   半死不活之际,吕盈风撑着一口气,制止了身边两个着急忙慌的姐姐,颤巍巍站起身来,扶着桌面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好半晌,她环视一圈,最终将目光落在宜修与年世兰脸上,没有丝毫犹豫,吕盈风朝着二人跪了下去,一个响亮的头叩在地板上,一个接一个,吕盈风有些疯魔一般,一下又一下拿着额头撞向地面。   “你简直疯了,快快起来,你不为你自己着想,也替淑宜想一想啊,她若是瞧见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里又会怎么想。”   年世兰又气又急,与宜修半拉半拽,好不容易将吕盈风拖起来,便见到她额前一片青紫,模样好不惨烈。   “我的淑宜......”   吕盈风喃喃几句,这才像是找到了力气,紧紧抓着宜修与年世兰的宜修。   “好姐姐,两位好姐姐,我多谢你们,你们说得对,淑宜还小,我这个额娘还要活着为她撑腰,我不能气坏了身子,我要去同我的淑宜说,告诉她她是一个好姑娘,是世上最贴心的人儿,旁人的轻视不该落在她身上。   姐姐,多谢你们,多谢你们来同我说这一遭,淑宜性子内敛,凡事都往心里藏,若非姐姐们告诉我,只怕她要一个人默默承受这些了。   妹妹给你们磕头了,多谢你们,多谢你们愿意护着淑宜......”   吕盈风话儿轻的像风一样,却如同千斤重锤砸在宜修与年世兰心头,叫人心里也不是滋味儿。   宜修最看不得这样的场景,最恶毒的话都被她藏起来了,面对一个母亲,同为女人,自然没有说出口的道路。   “我叫人来与你包扎一下吧,磕成这样,多疼,淑宜瞧见了,只怕心里也替你疼呢。”   年世兰满脸不忍,只能轻声同吕盈风商量,真相太过残忍,若不是出了淑宜这一遭事,她与宜修宁愿一辈子保守如瓶,骗一骗这对可怜的母女。   拒绝了年世兰的提议,吕盈风慢慢摇摇头,一举一动就像是被抽了魂儿一般,她慢慢站起来,心里一团乱麻却不敢停下思考的进程,她要回储秀宫处理伤势,她要回储秀宫,等着自己女儿回家,她还有好多要忙的,她不能倒下了.......   “多谢姐姐们关心,今日之恩,无以为报,只能为姐姐们当牛做马以报恩情,平日里二位对淑宜的爱护我都看在眼里,多谢你们,多谢你们了——”   说罢,吕盈风满眼破碎,再次拉住宜修的手,言辞恳切,神情恍惚。   “我心里清楚,御前是一定有姐姐劝言,才叫淑宜免遭此祸,这样的恩情我都记在心里的,我吕盈风出身不高,却也是有用的,日后有什么用的到的地方,姐姐们只管吩咐,我定然肝脑涂地绝不退缩。”   此刻的吕盈风才懂了这场突如其来的牌局真正的用意,她是个不聪明的,居然这么久才发现真相,若是没有年世兰的不忍心,她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的女儿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这二人,都是她吕盈风应该千恩万谢的。 第189 章 柔宜修温言解世兰   瞧着吕盈风晃晃悠悠往外走,年世兰咬着下唇软肉,多少有些不忍直视,还是宜修回神快,一把拉住自责的年世兰。   她没出声挽留吕盈风,只想叫这个女人能有一处处理情绪的地方,这样的方法虽然残酷,可对她们母女来说,已经是最好的了,有些事,她们母女之间一旦心意相通,就什么都好解决了。   等了半炷香的时间,屋子里仍然是一片寂静,宜修拽着年世兰坐在她身侧,出言询问。   “世兰是不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事?认为自己思虑不周,做事鲁莽了些。”   年世兰抬起头,她心里有两道声音在撕扯,一个认为这是最好的法子,一个认为太过残忍,难免叫年世兰陷入了纠结懊恼里头。   她只得点点头,有些想不明白,便猛灌了自己一杯茶水。   “唉,这事儿算我没计划好,我只想着叫吕盈风自己去解决淑宜的心病了,没想到这件事对她的冲击有这么大。   你说,我是不是又做错事了,我真的不太聪明吧,这些年好酒好肉,把我的脑子都吃没了,前面不知前因后果就怼了端柔公主,如今又......唉”   眼见着年世兰垂头丧气,宜修实在是没好气,索性弹了年世兰一个脑瓜崩,叫她自己心里舒畅些。   “你当然没有思虑清楚,再急再忙,也应当同我知会一声,什么都不同我说,贸然把人请进景仁宫,叫我大清早的同人家大眼瞪小眼。   你哪怕昨天夜里与我传话一声,今天也不至于叫我摸不着头脑迷迷糊糊陪着你们两个打半天叶子戏。”   二人年龄差摆在那里,自从关系好起来以后,年世兰就很怕宜修这样训斥她,实在是太有压迫感了,说的年世兰抬不起头,只有不服气的沉默着。   “你还不服气了?你说说,是不是应该提前与我商量一声。”   依旧是沉默,年世兰不敢说话,宜修说着说着,也不好再说下去了,若是她的弘晖没死,长这么大被她训斥,只怕也是这样埋头求饶。   毕竟也是做母亲的大人儿了,想起年世兰以往的脾气,宜修一时只得软下语气,主动去拉年世兰的手。   “这件事儿出发点是好的,我知道你不过是心疼淑宜那个孩子,想叫人家亲母女去解决这个事儿,世兰,让我瞧瞧你,多棒的人儿,想来你也是太过心急,一时没有想到来给我递个口信,好啦,我们如今也闲下来了,你早膳还没用,我叫人给你再做一点吃食可好?   莫要自责了,世兰,你也清楚,比起虚假的平静,她们母女,更需要的是难听的真相,这件事,你做的对,我就知道,你果然是个心思通透蕙质兰心的好孩子。”   这样哄孩子的语气从宜修嘴里说出来一点也不违和,年世兰越听越委屈,她如今也有些孩子脾性,本来以为会被宜修一直指责,她也不怨,本来就该说她的,确实是她把麻烦带到了景仁宫。   可宜修这样夸她,这样安慰她,这样温柔以待,叫年世兰再也憋不住眼泪,有些委屈的嘟着嘴。   “我瞧着盈风那副模样,心里不好受,才会不知所措,觉得自己好心办了坏事。   我确实应该提前与姐姐说的,都是我的错。”   宜修悄悄叹了一口气,却还是翘着手指,小心翼翼为年世兰拭掉眼角的泪,她是不愿意见眼泪的,这件事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味的去埋怨又有什么用呢,还不如带着年世兰去小厨房走一走。   “好啦,我们不哭了,你瞧瞧,你今日穿的淡雅,再配上这两包眼泪,岂不是有失你的威仪?走吧,我拉着你,咱们一道去找些好吃的。”   年世兰立马便应下来,抿着嘴,被宜修拉着往外走。   吕盈风面无表情,一路风风火火往储秀宫赶,她身边伺候的小宫女不敢不多,只能一边跟着吕盈风快步走,一边小心翼翼去瞟那额头上的青紫 。   “等公主回来问起,你们只管说是我在储秀宫遛弯的时候磕到了,别说别的,也别说我去过景仁宫。”   一众宫女太监连忙点头,眼观鼻鼻观心全当不知道。   太医小心翼翼抹上药膏,再包扎好,整个储秀宫主殿压抑着气氛,叫在院子里的瓜尔佳氏浑身不自在,早早便带着心腹丫鬟回了屋子。   “今天真是奇怪,你可瞧见了?满屋子都没个人说话的,只怕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大事,左右与我无干系,只当不知道罢了。”   这时一个小宫女弓着腰进来回话。   “小主,那两锭金子已经送给丽小主与安小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