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活埋后,我做了皇帝的御前女官 作者:炽然 简介:   🔖 更新时间:2025/07/02 00:01   ‎   ✏️ 开坑:2025-02-08 16:20:02   🔗 源站:番茄小说   ‎   🏷️ 简介:薛禾还未死透就被丈夫的外室抬进棺材,活埋在乱葬岗。   她死了,所有人都拍手称快。父亲贪污畏罪自杀,她嫁人四年无所出,还与人通奸,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薛禾被活活闷死在棺材中,作为游魂漂泊百年,才知道自己活在话本中。   话本男主是她的丈夫韩恩霖,女主是丈夫的外室方令雪,而她,是个炮灰原配。   好在老天给了她一次机会。再一睁眼,薛禾回到死前的棺材中,她伸手摸到一把陪葬匕首,从棺材里爬了出来,在逃跑中遇到一个老男人……   韩恩霖得知薛禾逃了,连夜追寻踪迹,带着人马围了院子。   “还请这位大人将我的逃妾还给我!”   老男人从院子里走出,斜着眸子瞥了他一眼。   “这院里都是朕的女人,你向朕讨要你的妾?”   —   承明皇帝跟普通男人一样,爱美人更爱权势,但是也讲道理,求真心。   所以纵使皇后犯下大错他也没有废后,愿意舍命救他的贵妃他敬重爱护,与他一路扶持的走来的丫鬟他亲封丽嫔。   可忽然有一天,宫里传出皇帝为了讨新欢开心,许久没有去后宫了。   韩恩霖觉得荒唐可笑,后来他知道皇帝的新欢是御前女官,亦是他的前妻薛禾!   *皇帝是封建父权下君主,女主会慢慢把皇帝调教为守男德和恋爱脑。   【重生+年龄差+暧昧拉扯+中后期专宠   ‎   📍版权信息:本书的数字版权由 番茄小说 提供并授权发行。 第1章 重生   薛禾感知漂浮着,感到头昏脑涨,紧接着心脏猛地一跳,她当了游魂百年早已没有肉身的五感了!   她还记得自己死在一场雷雨交加的夜晚。   是被活活闷死在棺材里。   死后无人祭拜,做百年的游魂。   到了快烟消云散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只是个爱情话本里的炮灰女配。   话本里的男女主角,正是她的丈夫韩恩霖和他的外室方令雪。   可现在,她动了动指头,指尖冰冷是真实的!   她又活过来了?!   她倏地睁开眼睛。   迎接她的是无尽的黑暗。   腐木与尘土的气息混合着的霉味,疯狂地钻进她的鼻腔。   薛禾心跳得越发激烈,她试探着抬起手,很快就碰到阻隔,是一层木板。   她瞳仁微缩,呼吸骤停,不可思议的情绪里夹杂着高兴。   这是一具棺材,她回到了死前的棺材里了!   脑中关于从前的记忆再次走马观花似的清晰浮现在脑海里。   十六岁,她带着大笔嫁妆风光嫁入永庆侯府韩家。   十七岁,她怀孕了,不过这个孩子没能保住。   十八岁,她发现韩恩霖在外养了个外室叫方令雪,这个外室是侯府许老夫人妹妹的女儿。   十九岁,她得知父亲贪污,畏罪自尽。   她不信,想要回娘家,却被韩恩霖拦住,关在屋子不许出去,随后又方令雪被指认与车夫通奸,韩恩霖大怒将她囚在后院。   说是囚,实则是耗着她的命。   打发了她身边的下人,每天一顿饭,不给汤药,不给衣物,冬天一降温,她的咳嗽越发厉害。   她大病一场,几乎油尽灯枯,一次昏迷后被抬出了永庆侯府,再醒来就发现自己在棺材中。   死了之后,她化作游魂。   这才知道了她流产不是因为身子虚弱,是因为许老夫人给她的燕窝下了药!   为的就是不让她生出侯府嫡长子!抢占方令雪未来儿子的位置!   方令雪与韩恩霖是青梅竹马,许老夫人本想让儿子娶她,可老侯爷不同意,转头向薛府提了亲。   只是薛老侯爷在她嫁入韩家半年后就去世了,也就在老候爷去世后,方令雪就被许老夫人接回京城安置在别宅。   起初得知方令雪存在,她以为老夫人只想要这个外甥女做贵妾,顶了天平妻,与她平起平坐。   没曾想她们竟然是要把她赶出侯府,一条活路都不肯给,将她钉死在棺材中活活闷死!   这些画面一幕幕在薛禾眼前闪过,她呼吸急促,心跳加快。   连她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被气的,还是兴奋的。   直到一道年轻的男声打破了她的思绪。   “这口棺材里真的会有好东西?你可别忽悠我!”   盗墓贼?   薛禾迅速冷静下来,她记得上辈子没遇到这事。   不,等等,遇到过。   只是上辈子盗墓贼偷东西时候,她还没醒来。   “老夫人亲自吩咐我把薛禾遗物放进去的,我仔细看了看,她遗物里可有不少好东西哩!”   薛禾听到自己名字眉梢一跳,随后记起来了这个声音的主人——程嬷嬷。   程嬷嬷是方令雪来了侯府后,老夫人送过去照顾她起居的老仆。   这位嬷嬷也是每日给她燕窝里下药的人。   不容薛禾细想,就听到外面一阵敲打声。   他们正在用羊角锤撬开棺材上的钉子!   薛禾额头沁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后背贴在棺壁上,冰冷湿濡的触觉使得全身寒毛倒立,血脉喷张。   她压制着内心雀跃和紧张,在腰间摸到一柄匕首,另只手轻轻把刀刃从刀鞘里抽出来。   她心中冷嘲,婆母待她不薄啊。   虽然吞了她的嫁妆,可最后又把这柄母亲生前留下的匕首给她做了陪葬。   “吱呀”一声棺材盖被年轻男人推开。   薛禾闭着双眸,感受到了活人的气息,以及夜雨落在脸颊的凉意。   “快快,拿了我们就走,一会狼该来了!”程嬷嬷看了眼躺在棺材内面色惨白的女人,不知为何觉得心里发慌,不由催促道。   年轻男人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林子,漆黑中似乎游走着什么,他心底发毛。   乱葬岗这地,每夜都会有野狼野狗光顾觅食。   他立即弯腰去拿棺材里的陪葬品。   刚刚伸手,突然感觉脖颈被利刃类东西滑过,随后看见腥红的血喷涌而出,紧接着身边有人尖叫起来。   “啊——”   “鬼啊——”   程嬷嬷尖叫之后拔腿就跑。   年轻男人定睛一看,躺在棺材里的女人竟然睁开了眼!   她右手握着匕首,白色衣衫溅了血。   男人立即反应过来摸向自己脖颈,就在这时女人坐起来将他推倒在地。   薛禾看着棺材外挣扎着年轻男人,举起湿透的袖子擦了脸上的血水。   她大口呼吸着,血和雨的气味钻入她的鼻腔。   薛禾望向天空,豆大的雨滴砸得她生疼,天空漆黑如墨,只有远处的城门方向还有星星点点的火光。   “嗷呜——”   狼嚎声把她叫回了现实。   她看着林子里一双双腥红的狼眼,立即从棺材里爬出来,朝着树林稀少方向跑去。   狼群大部分留在乱葬岗饱餐,但还有几只穷追不舍,似乎比起死人,它们对新鲜的更感兴趣。   薛禾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就在感觉肺快要炸的时候,看见前方有一座府邸。   府邸门前挂着两个白灯笼,发出惨白的光,匾额上写了义庄两个字。   她顾不得太多,跟尸体待在一起总比跟狼要好!   薛禾一把推开义庄大门。   刚一只脚踏进去,猛地看到两柄冷冽锋利的银刀朝她劈来! 第2章 皇帝   银刀整体修长,刀身纯银,光滑平整,反射着冷冽的光刺的薛禾习惯性眼睛一闭。   再急忙睁开眼时,她松下口气,看见银刀停在脖前几寸位置。   薛禾左右余光扫过,身边两人身穿黑衣劲装,半覆面,头戴斗笠,应该是某个权贵养的私卫。   义庄外狼叫声渐近,站在薛禾左边的私卫收回银刀,提着刀走出去。   不一会就听到领路的头狼哀嚎,义庄内飘来夹杂着泥土和雨血的铁锈味。   私卫处理完野狼,用臂甲抹过刀上的血,回来后将大门吱呀一声关上。   突然的关门声听得薛禾心一抖。   她不敢大口喘气,小口急促呼吸着,缓缓抬起眸子望过去。   房子屋檐下挂着两只灯笼,雨水顺着瓦片再沿着水链落在瓷缸中,在细密的雨幕和微弱火光中,她看见屋内梨花椅上坐着个男人。   薛禾看不清男人的相貌,但瞧气势身姿也知道这个人必定是勋贵人家的子弟,周身的贵气与气派。   她目光下移,看见他脚边躺着两具尸体,心一跳,倒吸凉气。   京城那些纨绔子弟不敢闹出人命,眼前这个绝对是个心狠手辣之人!   薛禾心中正思量着,卒然感受膝盖内侧一疼。   有人踹了她一脚,她毫无防备摔倒在地,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跪下!”私卫冷眼低眸,厉声道。   淋了许久的雨,薛禾早已被冻得麻木。   她指甲满是污泥,握紧成拳,撑着划伤的手掌快速跪坐起来。   雨水顺着她眉毛往下,睫羽沾满了水珠子,眼前雾气蔼蔼。   她隐约看见屋内男人放下手里的茶盏,起身抬脚走到屋檐下。   “是什么东西?”   雨声哗啦,一道低沉醇厚却不失威迫的声音穿过雨幕传入薛禾耳里。   “老爷,是个姑娘。”右边私卫上前一步,躬身作揖,极为尊敬地说。   “荒郊野岭里的姑娘?”男人声音带着讥诮和警惕。   说着,低眸瞥了眼脚下台阶,走入雨中。   身后下人连忙撑起雨伞跟过去。   薛禾睫毛轻颤,抖去水雾,掀起眼睑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男人。   男人身穿玄色交领宽袖衣袍,身姿如松,绝佳身段被玉带束着,窄腰宽肩,从下往上看去,好似一座不可翻越的高山。   他姿容俊朗,神仪明秀,皱着的浓眉尽显威仪,深邃双眸冷得快要结成冰。   薛禾怔住。   她认识这个人。   不,应该说,她做游魂时候见过这个人。   这人正是大梁皇帝——萧如璋!   亦是日后再次开启大梁盛世的睿智帝王!   那她身边这两位私卫,要么是锦衣卫要么是皇帝暗卫。   萧如璋低眸看着跪在地上狼狈的女人,沾有血迹衣衫湿透,发丝凌乱披在后背,脸颊满是污泥,只有一双晶亮眸子诧异地看着他。   “老爷,处理掉还是?”右边私卫躬腰低眉询问。   薛禾听了这话心里一慌,连忙抬头去看,却只听到男人居高临下呵斥:“谁许你抬起头的!”   薛禾又急急把脑袋垂下去,就在这时,义庄外传来了野狼的吼叫声。   “老爷,想来是刚才受伤的野狼跑回去搬了救兵,义庄已经不安全,还请老爷尽快离开这里!”左边私卫单膝跪地低头。   夜色中的雨变小了些,夏末冷风吹起萧如璋鬓角墨发。   他侧身斜了眼屋中尸首,余光又落在地上女子脸上,蹙眉思量片刻,开口果断:“杀了。”   萧如璋话音刚落,薛禾就感受到锁骨架着冰冷的长刀。   她不敢动弹,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脑袋飞转,倏地想起这个时间正是皇帝的第五子夭折的时候!   她做游魂游荡百年,看尽世间百态,也得知一些宫闱秘事,知道五皇子并不是自然夭亡,而是被人害死!   “陛下!”   薛禾这一声道破萧如璋身份,让在场几人愣了瞬。   她趁机躲开长刀,连忙膝跪前行爬到萧如璋面前,仰着头眸光肯定道:“陛下,我知道五皇子是怎么被害死的!”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无不面露惊愕讶然。   一是惊讶她竟然认出了陛下!   二是她居然与五皇子夭折有勾连!   萧如璋身躯微滞,好看的眉头皱成一团,蹲下身一把捏住薛禾下巴,与她直视,似乎想从她的脸上看到些许破绽。   他紧抿着薄唇,面色阴沉的仿佛暴风雨来临前奏的海面。   半晌,他喉结上下滑动,质问道:“你,是谁?”   狼群吼叫声渐近,私卫再次焦急出声:“老爷,得走了!”   萧如璋紧紧盯着面前女人,身上发出摄人的气势,叫薛禾浑身发寒。   她感受到浓重毫不掩饰的杀意,以至于忘了下颚被大力捏得生疼。   萧如璋深吸口气,起身对私卫说:“绑了,扔进车里。”   薛禾松开口气,原本挺直背脊松懈下去,看来她赌对了。   好不容易活过来,她不能让自己这么轻易再死了!   薛禾任由私卫绑住她的双手手腕,再被扛在肩上扔到车厢内。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跑了许久又淋雨受了惊吓,她被扔进车内软毯时觉得脑袋一阵晕眩想要呕吐。   太监李常点燃蜡烛,马车霎时有了亮光。   薛禾浑身湿淋蜷缩在角落,纵使是在夏末,夜晚淋雨过后仍是冷得发抖。   萧如璋端坐软垫,目光如炬,上下审视着马车角落的薛禾。   他脑中闪过许多思绪和猜测,眉毛皱成疙瘩,脸色愈发黑沉。   马车停在一座庭院内。   薛禾被私卫粗鲁的拉出车厢,再被扛着扔进一间偏屋。   她还没缓过气来,一盆冷水再次从头顶浇了下来。   她发抖的身姿颤得更凶,紧接着视线内亮起火光,萧如璋再次蹲在她面前。   借着屋内烛光,他看清眼前女子容貌,嘴唇惨白,脸颊没什么血色,双手抱膝坐在地上,有意识地压制自己的颤抖。   瞧着楚楚可怜。   萧如璋看了会站起来,太监李常搬来椅子放在身后,他面无表情坐下去,右臂放在椅子扶手,指尖一下一下轻点着。   薛禾心随着他手指动作一次次高高升起,再重重落下。   许久,萧如璋问:“你是人是鬼?”   “陛下,我,我自然是人。”薛禾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要问这个,但发觉自己回答的时候有些心虚。   “义庄内,大雨夜,屋外狼群环绕,不远处还有乱葬岗。一个活人,还是女人,怎么突然出现在这种地方?还恰好知道朕的身份。”   萧如璋语气比刚才温柔不少,声音还带着几分安抚。   但太监李常知道,这是皇帝准备处理掉某件“东西”的前兆!   薛禾轻怔,登时反应过来,心脏猛地加速跳动。   她望着半张脸隐匿在烛光阴影里的皇帝,好似一头藏在暗夜中捕食的野兽,只要猎物稍微一动,就会亮起爪子捏碎脖子。   她心底暗道糟糕,萧如璋给她最深的印象是盛世帝王,却忘了这个人也有暴君的名声!   他在怀疑她是别人派来潜伏的细作!   “你到底谁!”萧如璋上身微微前倾,周身气场冷冽肃杀,嘴角下撇,眸若寒潭,带着不容辩驳的威严。   上位者的气势压得薛禾只想跪地请罪。   “陛下,我,我是……”只是瞬间,她就做出判断。   以她的身世和演技是骗不了萧如璋这样的帝王的。   “我是右佥都御史薛瑞兆之女薛禾,也是永庆侯府夫人。”薛禾跪地叩首,“因被丈夫和外室设计——”   她的话被快步进屋的锦衣卫打断。   “老爷,屋外来了个男人,自称永庆侯韩恩霖,来捉拿府中偷逃的姬妾!” 第3章 暴君   薛禾瞳孔微缩,听到韩恩霖名字呼吸滞了瞬,再听到逃妾二字,惊恐的面容又浮现出愤怒。   她心底是又觉得恼怒又感觉恶心至极!   方令雪如今还没有坐上侯府夫人的位置,她这原配便被他称作为妾室了吗?!   萧如璋仔细观察着跪地的女人,见她脸上怒容不似作假。   他从椅子上起身,蹲身在薛禾面前,摊手拿过锦衣卫的短刃,没有半分犹豫把刀刃放在她的锁骨上方。   只要稍微一用力,薛禾就能去见阎王。   萧如璋瞳眸带着幽深刺骨的寒意,直直刺向薛禾。   他开口:“你一介后宅妇人,又是怎么五皇子是被人害死的,莫不是你参与了作案?!”   “并非!”薛禾情急之下抓住男人的衣摆料子,她皱眉咬唇,苍白的唇被她咬得恢复了些血色。   这些都是在她做游魂时候看见的,但现在,她又该如何解释?!   薛如璋看见她眼眸里的慌乱与无措,手里刀刃更加贴近她脖颈的肌肤,再深一寸就该沁出血来了。   “五皇子是溺水后病亡,我知有一种药可让人高烧不退,还不易检查出!我还知道大梁会做这药的人有哪些!”   薛禾感受到肌肤上锋利刀刃冰冷触感,心都要快要跳到嗓子眼了。   她见眼前男人仍是不信,又立即解释:“我母亲邵晴是皇商邵家的独女,她自幼对医术感兴趣,曾拜入慧岑大师门下学医,我耳濡目染,也会一点。”   慧岑是陵南寺庙主持,也是当今医术大师。   只不过她在薛家做姑娘时候对医术并不感兴趣,只是略懂一些,是死了后做游魂觉着无聊跟着慧岑主持学了点医术。   萧如璋眼睑微微下压,投下的阴影更添几分森冷,眼角余光微微颤动。   他薄唇轻抿,冷峻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没有弧度的笑意,收回短刃冷漠看着薛禾:“韩恩霖是你丈夫,他如今来找你了。于情于理,我都该把你交出去。”   他把短刃扔到桌上说:“朕没有藏匿人妻的癖好。”   薛禾将男人衣摆攥得更紧,手掌受伤沁出的血迹将黑色布料染湿。   她咽了咽唾沫,眉头皱的更紧,说:“陛下要是把我交出去,我会死的!”   她言语中带着恳求,语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凄凉。   烛火落在她的眸底,闪烁着泪光与期待,萧如璋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忽然想到她的父亲。   半晌,起身把短刃交给锦衣卫,转身朝屋外走去。   太监李常急忙跟上去随侍左右,外面天色还是漆黑如墨,不过雨停了,吹来的风带着丝丝冷意。   李常打了个冷颤。   萧如璋阔步走去前院,看见院内站着一个身姿挺拔的俊秀男人,他手提一盏更灯,月白衣衫在幽黄灯火照耀下更衬得男人芝兰玉树。   前院屋外大门敞开,站着一排排的举着火把的壮汉,看样子都是练家子。   萧如璋还没有踏进院子,就听见年轻男人不客气开口:“还请这位大人将我的逃妾还给我!”   萧如璋在韩恩霖还是永庆侯世子的时候见过他几次,又在今年殿试见过,自然是认得他。   永庆老侯爷虽然作为勋贵,却是个管家严苛的人,其他勋贵家中丑事劣习,韩家鲜少出现。   而且老侯爷是个极懂得变通的聪明人,知道勋贵的权势来源于皇帝,在他父皇还在的时候背地里帮锦衣卫干了不少脏事,因此才有三代不降袭的恩赏。   韩恩霖不像老侯爷那般白手起家,是富贵出身,走得正经科考路子。   因此学了文人那一套,清高风流,仗着自己有官身,也敢夜闯他人家宅,竟还是为些姬妾的鸡毛蒜皮的小事。   “你的逃妾?”萧如璋冷声反问。   韩恩霖觉得这声有些耳熟。   他聚精会神朝走来两道黑影看去。   “这院子里的女人都是侍奉朕的,怎么,你要跟朕抢女人?”   韩恩霖听到自称“朕”,再看到最前的人影越来越近,心底顿感不妙,在看到皇帝面容时,冷汗直冒,立即躬身作揖:“陛下,臣不敢!”   “想来,想来是误会,是臣鲁莽了!”   说完,他微微抬头余光瞥了眼皇帝,只见皇帝面无表情睨着他,猜不出任何情绪,但他却觉得圣威压迫极浓,险些叫他喘不过气。   “这大晚上你在做什么?!”萧如璋把“做”这个字咬紧,看见韩恩霖身子越发低了。   “臣——”韩恩霖犹豫半天,心头惶惶不定,还是说出先前与方令雪商量的理由。   “是臣的妾室,犯错逃走了。”他说完咽了咽唾沫,呼吸都颤一颤的,静等着皇帝裁决。   萧如璋见他这副模样,谎撒的漏洞百出,稍微施压,心态都稳不住。   他殿试考卷上那些壮志豪言反映在人身上,不是差了一点。   老侯爷这儿子金尊玉贵长大,太缺历练。   “妾室?京中传言,你对薛氏情真意切,多年不曾纳妾,怎么又有了妾室?”萧如璋佯装蹙眉问。   韩恩霖双手都是汗,他不敢乱转眼珠,只能颤抖睫毛。   他在判断皇帝对薛禾父亲薛瑞兆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薛瑞兆死后,皇帝虽然以畏罪自杀定了罪,但是个人都看得出来皇帝相当不满。   “陛下,这妾室是臣母亲赠予的通房,我一直将她养在偏房,婚后没再碰过。”韩恩霖顿了顿,继续说:“没曾想她因为犯了错就生出了逃走的心思。”   “你抓逃妾就罢了,怎么抓到朕这了?”萧如璋又问。   韩恩霖听皇帝口气并未生气,只有责怪,松下口气:“是看见车印子一路跟过来的。”   萧如璋轻皱眉:“朕这没有你的妾室,回吧,不要打扰贵妃休息。”   韩恩霖听到这话如蒙大赦,赶紧弯腰请罪离开宅院。   出了宅院心里才安稳下来。   他上了马车掀开车帘看着越来越远的宅邸,没想到他这般倒霉,竟遇上皇帝和贵妃。   前段时间五皇子夭折,便有传言皇帝带着贵妃出京休养。   只是送进乾清宫的折子一直没断过,他还以为只是传言,没想到皇帝宠爱贵妃至此。   宁可抛下手中政务也要带人出宫散心。   不过,韩恩霖转念一想。   陛下虽有暴君的名声,但人却是温和的,他今夜这般无礼都没有被治罪…… 第4章 交易   萧如璋站在屋檐下,太监李常站在门口看见马车消失才匆忙赶来。   “老爷,韩大人已经走了。”   萧如璋点点头。   李常看着皇帝站着没动,脸色淡漠,眼神看着门口那两盏石灯思索着什么,也没敢开口,陪站着一边。   好一会,他终于见皇帝嘴唇翕动。   “李尚书是不是提过最近要选些官员外放出京历练?”   李尚书全名李庵,隆平二十七年二甲进士,最近升任吏部尚书的位置。   李常听着话就知道皇帝要打什么主意,皇帝说这话合着还是生气韩恩霖半夜闯进来。   “是,听说还缺几人。”他回答。   “叫李尚书把韩恩霖给添上,也算是我看在韩老候爷面子上的照顾。”萧如璋吩咐完后转身朝西侧屋内走去。   “小的马上就去做。”李常忙道。   话音刚落,他眼尖看见皇帝玄色衣衫下摆有处血渍,提醒说:“老爷,要不要换身衣裳再去见夫人?”   来到庭院后,他们下人便以老爷夫人称呼皇帝和贵妃。   这衣服是贵妃亲手缝制,前天才给陛下送来,就这么被染上脏渍,贵妃看见怕是要不高兴。   萧如璋顿住脚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衣角的那处暗黑色污渍不由皱眉。   他撩起衣角看见布料上褶皱,这才想起这处布料位置是跟薛禾说话时被她握住过。   李常瞥了眼皇帝紧蹙的眉头,知道这是刚刚的气还没下去完,又升上来了。   “老爷?”他看着皇帝紧抿的嘴唇,试探唤了声。   “回房间换衣服。”萧如璋嫌弃地拍了拍布料褶皱。   “那……那姑娘怎么处置?”李常问。   “先关着。”萧如璋冷眼看他回答。   李常立马低头称是,不敢再多嘴。   翌日早晨,萧如璋起床,贵妃沈念芙见他起来,下床亲自服侍穿衣。   男人高大身躯和温热呼吸扰让她想起昨晚床事,这会扰的她心猿意马。   她掀起睫羽,一双美眸满是爱慕地望着萧如璋。   沈贵妃问:“老爷,听说昨晚您收了个姑娘?”   她环着男人的腰,为他系上腰带,又娇笑说,“怎么都不把人带来给我看看,我也好帮您掌掌眼。”   萧如璋看着娇嗔望着自己的沈念芙,随后唇角轻扬道。   “哪有什么姑娘,别多想。”   沈念芙略有诧异,目光落在李常身后的小太监卫高身上,又收回目光道:“是我多想了。”   萧如璋被服侍穿好衣衫,叫来卫高梳了发髻,陪着沈贵妃吃了早食后去了书房。   “老爷,您昨晚叫人查的东西到了。”李常把黄色信封双手捧到皇帝面前。   萧如璋接过信封拆开,拿出信纸快速扫过,淡漠的脸上眉头轻轻挑起。   他想了会,还是起身向昨晚关薛禾偏房走去。   薛禾听到木门吱呀声响,刺眼的光从外倾斜而入,她抬起手遮在脸上。   昨晚萧如璋走了后,她被关在这里整晚。   她衣衫尽湿,只能蜷缩在角落抱着双臂摩挲取暖,又饿又累,迷迷糊糊睡去后,再醒来发现自己病了。   不过让她欣喜的是萧如璋并没有把她交给韩恩霖。   “陛……陛下。”薛禾嗓子干哑,发出的声如同枯木。   萧如璋冷着眸子,凝着薛禾眼神漠然冷淡。   “李常你去拿笔和纸来,”他对身侧李常说,又看向靠在墙角的萧禾,“你把导致五皇子病亡的药和把会做这药的人名字说出来,算是还了朕对你的恩情。”   李常把宣纸放在木桌上,提起笔沾了沾砚台里的墨,瞅了眼皇帝又看向双颊有些发红的薛禾。   薛禾听着萧如璋冷酷无情的话,昏沉迷糊的脑子立时清醒过来。   她抬起眼眸望向端坐在梨花木椅上的皇帝,他换了件深蓝衣衫,比昨日黑色看起年轻几岁。   他手里端着茶杯,低头浅尝又放下,姿态慵懒闲散。   见她目光看来,微微扬起下巴,与她对视的眸子满是高傲孤冷的眼神。   薛禾心里一凛,这种不屑和轻视感让她回忆起被困在后院时,永庆侯府老夫人看她的目光。   她睫毛轻轻颤抖着,发烧的脸颊微红显得竟比昨日多了几分红润。   半晌,薛禾开口:“乌香丸。”   “乌香丸无色无味,只需要放在汤药便会溶入药水中,久而久之病情就会越来越严重。太医只会当作病情失控,药石罔效。”   萧如璋半阖的眸子一睁,惊讶地看着她。   他还以为薛禾得要价几番,没想到她说得这么痛快。   “在京城会制作乌香丸的郎中有,乐平、程韦勋、刘辰、冯一安、曾明。”   薛禾长叹出口气:“如陛下所说,我算是还了陛下在韩恩霖面前保我的恩情。”   她又道:“只是,宫中那人能够悄无声息的害皇子一次,也就有可能再害其他人,甚至陛下。”   “我略懂药理,可以照顾陛下饮食,或许还能找到残害五皇子凶手的蛛丝马迹。”她一口气说完,抬眸安静的看着萧如璋。   在脑袋发热时还能保持清醒,并且理智向他试探交易,不由让萧如璋高看她一眼。   薛瑞兆的女儿有些颠覆她对这类清高文臣子女的印象。   薛禾是狡黠聪慧,极懂变通的那一类人。   “你是在跟朕谈交易?”他不动声色问道。   “是!”薛禾立即回答,她抬起脑袋,水亮的眼眸怔怔看着萧如璋。   “你想留在朕身边?”萧如璋望着那双微红的双颊,以及双颊上那对明亮不失坚韧的眼睛。   他倏地一笑,笑中满是轻蔑与讽刺,他说:“你连一个侯府的后宅都管不了,沦落到被外室赶出府的下场,又有什么自信能够在皇宫立足?”   “再说,朕既然知道哪些人会制作乌香丸,还怕查不到是谁谋害了五皇子吗?”他不禁冷笑。   他最厌恶被人拿捏,朝中大臣,勋贵宗室也就罢了,眼前一个罪臣之女,又凭什么!   “薛禾,你也太高估自己了。”萧如璋双腿交叠在一起,扬着下颚,半垂眸子看着地上女子。   薛禾心被他冷酷的语气狠狠一揪。 第5章 愧疚   “你凭什么资本与朕做交易?”萧如璋如鹰般眼睛紧盯着面前薛禾,好一会,他看见她瞳仁微微颤抖。   面对这位日后盛世君王的威迫,薛禾极力压抑住自己的恐惧和慌乱。   虽然飘荡百年,但都是虚长的经历与年岁,这百年她只能做个看客,无法跟任何人交谈。   许久,薛禾深吸口气,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似的开口:“以往是我年少,与他情意绵绵,又自视清流贵女,以为少年夫妻,情可抵千金。可后来才知晓,他心中另有他人,为此不惜暗害我腹中胎儿,还弃生病的我不顾,看我慢慢病死。”   “我是被一口棺材抬进乱葬岗的!”说到最后,她咬牙切齿,声音微哑满是不甘。   端坐高台的皇帝却没有什么表情,后宅宫闱那些腌臜事,他知道估计比薛禾都多。   “要不是趁着盗墓贼开棺,我恐怕就活活闷死在在棺材中了,若不是遇到陛下,我也早已葬身在狼腹中了。”薛禾缓了会,声音平稳许多。   “我愿意供陛下驱使,只盼苟活于世。”说着,她趴在地上将额头磕在冰凉的石板上。   阳光从偏房窗户倾泄进来,落在萧如璋背上,他端坐的身子稍稍前倾,一张俊容面无表情,只是眉下的眸子清亮,仔细打量着对自己叩首的薛禾。   “苟活?你不想复仇?”萧如璋问,“朕要听实话。”   薛禾慢慢抬起脑袋,演了一场戏,耗了精力,她越发觉得脑袋发昏,身子酸痛难受。   她看着男人犀利敏锐的眼眸:“自然是……想的。”   “陛下问我凭什么资本跟陛下做交易,我想就凭我父亲,他绝无贪污可能,陛下心中也是知道的。”   薛禾记得自己死后几年,皇帝亲自为她父亲翻案还了清白,她那个时候也才明白,萧如璋跟她父亲虽政见不同,但他心里是敬重父亲的。   也因为父亲畏罪自尽一事,被保守派拿来大做文章,阻挠收税,皇帝心中是既恼怒又愧疚。   皇帝恼怒父亲太有风骨,宁肯自尽证清白,也不肯等候调查,死了还被保守派反咬一口利用。   但又愧疚自己为了安抚朝内利益,妥协定案,留了贪污罪名给他。   所以,薛禾在赌,在赌萧如璋对她父亲的那点愧疚。   “我从侯府被扫地出门,是因为就算我做的再好,丈夫的心也不在我这了,自然看我百般嫌弃。但我如今只余陛下一人可依靠,陛下只要肯用我,我就能在后宫立足。”她再次叩拜在皇帝脚边。   萧如璋右手放在椅子扶手上轻敲着,他微眯眸子凝着薛禾。   房间内落针可闻,李常低着脑袋,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你对朕来说,用处不大。”萧如璋说。   “我擅药理,相比太医院的太医,我比他们在乎陛下的身体,因为我只有陛下一个主子。”薛禾说。   太医院内虽有专门侍奉皇帝的御医,可太医也容易被收买。   话音落后,房间内又安静了。   良久,敲门声打破了屋内的窒息的沉静。   李常赶紧走到门口,看了眼皇帝隔着门开口问:“谁?有什么事?”   “小的卫高,夫人让小的来通知老爷一声,夫人妹妹林夫人来了。”卫高低着头,耳朵却是高高竖起,听着屋内动静。   李常又瞥了眼皇帝脸色,立即对卫高说:“老爷正忙,不是说过,日后这些小事不要来打扰老爷!”   “哎呦,知道了,是小的擅做主张了。”说着卫高朝着自己右脸重重扇了一巴掌。   清脆巴掌声在门外响起,打完之后,卫高便匆匆走了。   薛禾脑袋抵在地上,冰凉的地面让她昏沉的脑袋又清醒几分。   夫人?是……沈贵妃!   沈贵妃失了孩子,皇帝便带着她出宫休养,以示安慰。   而沈贵妃的妹妹便是嫁给长陵伯林府的沈念月林夫人!   衣衫拍打声打断了薛禾的思绪,她抬起眼,看见萧如璋正在整理袖子上的褶皱,或许感受到她的目光,也抬起眼眸看过来。   薛禾急忙收回目光,再次把额头磕在地上。   “走吧,有人登门拜访,朕也不好藏在这躲清闲。”萧如璋对李常说。   紧接着吱呀一声,木门又被关上。   薛禾听到声音浑身松懈下来,瘫坐在地上不停小口喘着粗气,怪不得父亲说伴君如伴虎,这真是一步都错不了。   就这么走了,也不知道皇帝对她究竟是个打算。   如果能留在皇帝身边做宫婢最好,再获得皇帝的几分信任,日后再遇到韩家人,他们便不再敢动她,她也有机会拿回嫁妆。   薛禾摊开双手,看见红肿的掌心,从乱葬岗跑出来伤口一直没处理,现在火辣辣的疼。   她倒吸一口冷气,又走回原来的角落蹲下蜷缩着,抱着双臂睡去。   正在朦朦胧胧之际听到房门再次被打开,看见伺候萧如璋的太监带着一个八字胡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薛禾闻到中年男人身上的草药味,这才明白眼前这人是大夫。   她睁开眼看向太监李常问:“公——”话到口头想起这次萧如璋是微服私访,眼前这个郎中市井气多,不像是宫中太医,立即改口,“大人,老爷呢?”   “老爷吩咐小的给姑娘请来郎中,待郎中诊断过后,便领着姑娘去洗漱换衣。”李常惯会做人。   虽然皇帝没有明说要不要把薛禾留在身边,但以皇帝对薛大人的态度,他还是掂量觉得该对薛禾温和些。   薛禾听到他的话,心中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地,按照目前情况来看,她赌对一半。   另外一半就要看皇帝对她父亲愧疚还剩多少了。   郎中诊断完后写了方子交给李常,李常让身边的人跟着郎中出府抓药,又让婢女将薛禾带去客房。   薛禾撑着病体洗漱感觉快要力竭,最后是躺在床上任由婢女处理手掌伤口,   婢女玲珑抬眸,见她发烫的脸颊衬得清丽容貌更为昳丽,苍白的嘴唇又觉得楚楚可怜,便加快手中清理动作,让她早早休息。   薛禾道了声谢,眼睛一闭就失去了意识。 第6章 出事   萧如璋陪着沈贵妃和贵妃妹妹沈念月吃过午膳,才回到书房开始处理政务。   沈贵妃居住的卧居都是按照她的喜好重新布置过,就连窗棂上玻璃都是用上等琉璃,照进屋内的光带着层朦胧,宛如清晨的薄雾。   她嘴角轻扬,回忆着方才皇帝逆光坐在窗户边的英岸雄浑身姿。   又想着皇帝这些年对自己的柔情蜜意,只觉得当初舍命相护的决定做对了。   “娘娘这是又在想陛下了?”沈念月攥着绣帕遮了遮唇角的笑意,“陛下走了还没一盏茶的时间。”   沈贵妃看着自己妹妹,娇嗔地瞪她一眼,那模样娇媚艳丽,一副小女儿姿态。   “娘娘如今宠冠后宫,就连丽嫔都比不了,更别说淑妃了。”沈念月继续提调侃着,眼睛时刻注意着沈贵妃脸色。   提到这两人,沈贵妃轻扬的嘴角又落了下去,又想起皇帝带回来的女人,情绪低落下来。   沈念月见她这副模样立即问:“娘娘是有烦心事了?不如让妹妹为姐姐解忧?”   沈贵妃与沈念月虽不是同胞姐妹,但家中两人关系最好,后来她进宫了,沈念月又嫁了人,情谊就疏远了。   可如今沈念月的这番话叫她心里一暖,好似姐妹情谊并未消减。   于是她将皇帝昨夜带回了个不知道哪来野女人的事倾诉给了沈念月。   沈念月将人安慰一番,服侍着上床午睡了。   —   薛禾在客房内待了两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侯府时常年被下药,元气大亏的原因,到了第三日才下得了床。   婢女玲珑从前院回来,看她只穿了件薄衫站在屋檐下,立即从屋内拿出外衫给她披上。   “姑娘怎么出来了?郎中说您身子弱,不能见风。”   薛禾一笑,望着天边刺眼的阳光,虽是夏末,吹来的风夹杂着几分凉意,但阳光照在身上却是暖和的。   “没事。”她摇摇头,问,“这几日庭院热闹,可是因为在招待沈贵妃的妹妹,林夫人?”   玲珑听到这个称呼看她一眼,她本以为薛禾不知道老爷夫人真实身份,原来也是知情者,遂不再隐瞒,点点头:“是啊,庭院内下人不多,林夫人来了,我这几日也忙的脚不沾地。”   “你们辛苦了,伺候这些贵人费心劳力的。”薛禾见她愿意与自己敞开说话,柔声道。   玲珑无奈一叹,没跟着她的话继续说,只是替她整理好外衫折痕,嘟囔着这衣服有些旧了。   薛禾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这镯子是她的陪葬品之一,婚后韩恩霖送她的,戴上后她就再未取下过。   她右手握着玉镯微微用力把镯子从手腕上取下:“这几日你照顾我辛苦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玲珑看着玉镯眼睛一亮,犹豫了会果断接过放入袖中。   她笑容更真挚了:“不辛苦,姑娘是我伺候的主子里面最温和的了。”   薛禾看她接过玉镯,脑子里闪过关于镯子许多画面片段,心中长长舒下口气。   “玲珑,我做了一些安神香想要给陛下亲自送去,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在书房?”她问。   玲珑看她一眼,扬唇轻笑回答:“陛下这几日头疾犯了,恐怕不愿意点香,听说贵妃花大钱买了不少陵南峰的紫薇和木槿花放在庭院,想来是为陛下调养心神。”   薛禾瞥了眼玲珑,瞧见她眸中的计较,知道她这是将自己认作萧如璋新得的美人。   她也不做多解释,点头道谢回了房间。   薛禾坐在罗汉床上给自己倒了杯茶,拿起桌上放着的团扇轻轻挥着,脑中把这几日得到的消息复盘一遍。   末了,她用右手食指指尖沾了茶水,在红褐木桌写了个名字——沈念月。   她决定从沈念月开始入手。   第二日清早,薛禾去了趟厨房。   皇帝膳食在庭院后院厨下制作,厨房本是不许外人进入,可无奈这几天厨房众人因为皇帝头疾吃食忧心忧虑,加上庭院和宫中的人混在一块,一时还真没人认出穿着婢女服的薛禾不是厨房下人。   厨房掌勺把虾和藕放入铁锅一同熬煮,正准备合上盖子,却听到身边有道女声阻止。   “这位掌勺,这藕切后是不是没有放入水中浸泡?我看着有些不新鲜了。”   厨房掌勺看向右身侧,是位穿着婢女服的亮丽姑娘。   他目光落在姑娘脸上看了好一会,确定她不是厨下的人,立即皱眉呵斥:“你这婢子怎么这般不懂规矩!厨下闲人不能乱进!快出去!”   薛禾也不恼怒,不急不慢回答:“我是陛下请来庭院做客的。本是想寻一些水果做安神香,不巧看见这事,才出言相劝,毕竟这吃食是给陛下和贵妃娘娘送去的,须得万分小心才是。”   掌勺或许是被她从容淡定的语气镇住,忽视她身上的婢女服饰,又瞅她身上有股主母气势,便软下声:“是,姑娘——”   他指了指一旁的芹菜:“芹菜是才从田里菜地摘下,小的便用这个和虾炖煮吧。”   薛禾点点头,又让掌勺给她寻了五个梨子便回了客房。   下午日后高照,客房院内有棵茂密大树,树下还有口水井,薛禾用绳子打了一桶水上来,将五个梨子放入水桶浸泡清洗。   一位老嬷嬷提着水桶从院外走来,笑着跟薛禾打招呼。   老嬷嬷姓冯,因为是附近村庄的农妇,熟悉各家蔬菜和水果,就成了这庭院的厨下的临时采办嬷嬷。   这座宅子后院只有她这客房有水井,厨下水井专供食材使用,其他地方用水便只能在这口水井打水。   薛禾帮着冯嬷嬷打了一桶水,被她热情感谢后将她送离不久,又听到玲珑的声音。   “姑娘今日身子可有不舒服?”玲珑急切问道。   薛禾清洗梨子动作微顿,又故意道:“没有,我下床后就没再发热了,今日也不咳嗽了。”   说完又立马问:“可是出什么事了?”   玲珑皱眉朝着沈贵妃院子看了眼:“贵妃娘娘和林夫人,今天午膳后便感觉不舒服,腹疼难忍,叫来随行太医诊断,说是吃了不利于克化的东西。现在还躺在床榻上歇息。”   “陛下发了好大一通气,罚了不少庭院内下人。”她又说,“我想到你今日也吃了厨下的膳食,就急着来看看。”   “陛下生气了?”薛禾问。   “恩,这几日可不要去触霉头。”玲珑这话是提醒她先不要去送安神香了。 第7章 暖榻   到了傍晚,京城外又开始下起雨。   开始的雨淅淅沥沥,后面越来越大,砸在地面噼里啪啦,院中花草树叶都被大雨折磨的枝桠乱颤。   不一会,天就黑了下来。   薛禾起身点亮屋内的蜡烛,蜡烛光亮充盈了整个空间,她的眸子也被照得晶亮。   滴答落雨声伴随脚步声朝着这边走来,客房大门被狠狠推开!木门因为推力惯性撞到墙壁,发出声响像是落水的石子,在薛禾心头漾起一圈圈的涟漪。   她心跳如鼓,胸膛因为紧张呼吸不断起伏,如鹿般眸子明亮清澈,视线落在眼前的男人身上。   萧如璋脸色冷漠,不是平日里面无表情,居高临下的冷漠。   薛禾能从他脸上感受阴沉,以及周围涌动的怒气。   李常跟在身后大气不敢出,他身边的小太监卫高扯了扯李常衣袖,李常给他一个眼色,卫高低着头在罗汉床的矮桌倒了杯递到皇帝面前。   李常诧异看他一眼,心里越发不满。   他那一眼是叫他安分待在一旁,怎么还凑上前去?!   萧如璋盯着薛禾看了良久,房间内空气压抑地快叫人难以呼吸,他瞥了眼双手奉茶的卫高,眸底闪过不悦。   他还是接了茶,只是端在手上没喝,而是终于开口问:“你今日去过厨下?”   萧如璋语气低沉,眼皮轻抬,一种凉薄和贵气感叫薛禾鼻尖登时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后背跟站在悬崖被凛冽刺骨的山风吹着似的。   她当即跪地,抬头望着皇帝:“奴婢去过。”   “别乱认主子,朕身边没有姓薛的奴婢。”萧如璋站在那儿,看着跪地满脸惶恐无辜的薛禾,她那娇柔一跪,带着委屈还透着几分臣服。   或许是才洗漱换衣,她只穿了件普通的白色单衣,浓密发丝披散在后背,在烛光下如墨色丝绸只待人轻抚上去,衬得肌肤雪白,眼含春水。   见她如此模样,萧如璋唇角轻翘,没有笑意,眼底浮现讽刺。   “厨下的掌勺已经被杖毙,他死前交代了,是你吩咐他把莲藕换成芹菜与河虾炖煮。而贵妃和林夫人姐妹与芹菜相克,食后浮脉,身上出现风疹症状。”   他缓缓走到罗汉床边坐下,继续说:“薛禾,你还未入宫,就为了争宠敢害贵妃性命!”   萧如璋话落,脸色转而阴沉如水,看着薛禾的眼睛迸出强烈的杀意!   一盏茶杯被摔落在地上,溅起茶水打湿了薛禾脚边地毯,七零八落的茶杯碎片四散,她心跳猛地一跳,身子微微后退,习惯性躲避碎片。   她手臂炸起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浑身僵直,冷汗津津。   薛禾胸脯在单薄衣衫内起伏剧烈,她迎着皇帝冷酷眼神回答:“陛下,我没有。”   “我从未见过贵妃娘娘和林夫人,从前又久居后宅,怎么会知晓她们不能吃芹菜!”她极力为自己辩解。   李常和卫高站在门口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一点动静,静静看着跪在地上的薛禾和脸色阴沉的皇帝。   “那你去厨下做什么?!”萧如璋冷声问。   他这个语气,显然是对薛禾的话一丝都不信。   “我听闻陛下近日头疾,想做一些安神香献给陛下。”薛禾解释。   她顿了顿,嘴唇嗫嚅几下还是开口:“我是罪臣之女,哪里敢和贵妃娘娘、林夫人相提并论!留在陛下身边为奴为婢不过是为了苟活而已!”   萧如璋眼神淡漠,他看得出来薛禾将自己位置放的很低,似乎在从棺材爬出来之后,就彻底接受了自己所处困境和危机,连那点自尊都不要了。   他倏地想起她父亲薛瑞兆最后一次来尚书房见他的样子,如巍峨大山矗立在斜风细雨中,略微驼背显出年老疲态,但挺直背脊风骨傲然。   而如今他的女儿却臣服在他脚下,双眸通红,委屈不已。   香肩微露,单薄衣衫被烛光映照出婀娜身姿,为了苟活用尽力气来讨好他。   薛瑞兆从不讨好皇帝,对他的关心训诫更像是纯臣对君主的职责,换个皇帝他也这样。   萧如璋心里陡然生出隐秘而见不得人的快意。   他脸色更冷,微微昂起下巴,轻歪头颅眯着眸子居高临下睨着薛禾。   “薛禾,御前宫女除了替朕处理事务,晚上还要暖塌。”他说。   “大梁开朝以来设置了宫中女官职位,我知晓御前女官也可伺候陛下左右。”薛禾小心翼翼试探。   “大梁开朝一百多年了,宫中女官职位早已荒废。”萧如璋收回眼神,眉头不由自主皱了下,又说,“不过,你若是能证明你不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或许朕会考虑重新起用宫中女官的事。”   他站起来,鹿靴踩着茶杯碎片发出咔咔声音:“你且跪一晚上,让贵妃消消气吧。”   薛禾垂着脑袋点了点。   卫高听到皇帝这话眼带轻蔑瞄了眼薛禾,快速跟在皇帝身后离开了客房。   回到书房服侍皇帝处理政务,夜深,他与李常换值,走前李常拉住他的衣袖。   “老爷今夜心情不好,你去吃点东西就过来和我守着。”   卫高连忙点头,回答称是。   距离书房一远就转了道去向沈贵妃院子。   萧如璋听到开门声,看见进来的人是李常。   他问:“卫高休息了?”   李常笑着点头,又替卫高说了一句:“他担心老爷后头还要人伺候,吃了饭一会就回来。”   萧如璋又问:“朕记得,卫高是你认得干儿子。”   李常走到皇帝书桌前,见茶杯见底,拎起茶壶又给添了一杯:“不是,小的是见卫高聪明会做事,见他年纪小就照顾一二。”   萧如璋浅笑,又打了个哈欠:“你倒是心善。”   说完见李常还预备开口,抬手敲了敲砚台边桌子,阻止了他的话。   李常见状立即拿起墨锭开始磨墨。   “我最喜欢你磨的墨,卫高磨墨总是加水太多,你的就刚好合适。”萧如璋道。   李常心一凉,磨墨的手却没有停下,他瞥了眼皇帝神态,面容柔和不见半分杀意。   但李常却知道自己该跟卫高划清距离了。   晨光熹微,薛禾才被玲珑扶着起身,跪了一晚上,双腿颤颤几乎站不稳。   “姑娘,贵妃娘娘叫你洗漱过后去她院中请安。”玲珑语气里满是担忧。 第8章 设局   薛禾吃过早食,洗漱更衣便去了贵妃院中。   沈贵妃所在院子是庭院最大的内院,院内翠竹环绕,藤蔓缠绕在花架,一抬头便可看见绿叶。   薛禾刚走到院外就被迎面走来的婢女叫住,那婢女身穿浅蓝衣裳,与庭院婢女服饰不同,想来是贵妃身边得宠的宫女。   她冷着脸将薛禾叫去院子偏房那棵枯树下,又端来载满清水的铜盆递来。   “跪着,把铜盆端过头顶上方。”绿祯说。   “贵妃娘娘唤我来是受罚的?可我并未犯错。”薛禾看着眼前铜盆问。   绿祯听她这话,又见她那副乔模乔样,眸中又是鄙夷又是讥诮。   她脸色更冷,不悦薛禾对她的顶撞:“你可知贵人这趟出京是微服私访?”   不等眼前人回答,又接着说:“院中下人都是称陛下老爷,贵妃夫人,你这样直咧咧称呼两位贵人,万一在人前说漏了嘴,罪过可就大了!”   “因此更应该罚!”她冷笑,呵斥道,“还不快接过铜盆!”   薛禾看着铜盆,盆中清水倒映出她的面容。   说是微服私访,可诸位朝臣岂会不知皇帝不在宫中。   她这才反应过来,改变称呼应该是沈贵妃的提议,也只有在庭院,夫人才是女主子,能够和老爷以夫妻姿态同坐正堂左右两个主位。   但既然皇帝纵容贵妃小心思,她这惩罚是不得不受了。   薛禾不再多嘴,接过铜盆举于头顶,跪在枯树下。   昨夜跪了一宿,早上起来膝盖红肿不堪,虽然玲珑替她上了药,但跪下时候一股酸疼直冲心房,她咬紧牙关才没叫出声。   绿祯瞧她还算听话,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日头逐渐升高,昨夜下了雨,虽然不如夏日最热那会,可晌午的太阳仍是晒的人难受。   薛禾脸庞汗珠不断滑落,双颊绯红,汗珠落在睫毛,将她眼前画面浸染的模糊。   模糊中,她看见一道熟悉身影走过来。   那身影再近些,原来是沈贵妃妹妹长陵伯府林夫人沈念月。   薛禾今日来贵妃院子等得人就是她!   沈念月不仅是沈贵妃的妹妹,长陵伯府夫人,还是韩恩霖外室方令雪的手帕交。   方令雪在韩宅对付她的那一套手段,没少跟沈念月讨教。   “韩夫人,好久不见呐。”沈念月右手攥着的绣帕半遮在唇边,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她,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沈贵妃雍容华贵,千娇百媚,她的妹妹沈念月端庄温婉,容貌虽没有姐姐出众,性子却温柔许多。   若说姐姐是洛阳牡丹,那沈念月就是枝头杏花。   “令雪和侯爷料想不错,你果然是在这庭院内。”沈念月扬了扬眉毛,不屑一笑。   她心底微微松下口气,韩恩霖告诉她,薛禾从棺材里出来后进了皇帝的庭院,她还以为薛禾攀上了皇帝,吓得她立马赶来沈贵妃这拜访。   毕竟薛禾沦落到这样的下场,她可没少给方令雪出主意。   只是薛禾现在这副样子……   她上下打量眼前狼狈女人,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面色也不好。   皇帝估计是没看上眼,这几日都歇在贵妃房中,连给暖床侍女的位分都不肯给。   沈念月一笑,眸底浮现出几分奚落嘲讽。   薛禾听到她提方令雪和韩恩霖名字眼神微眯,方令雪这个当口来这,目的之一是来替他们打探消息的。   她举着的铜盆晃晃悠悠,索性不再强撑,放下铜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沈念月嫌弃地看了她一眼:“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外面有人盯着你呢,要是偷懒被贵妃娘娘知晓了,可就不只是跪着举铜盆了。”   薛禾望了望天,刚好正午,太阳最毒辣的时候。   她被晒得感觉脸有些发疼,顾不得这些,她喘了几口气后恢复平稳的呼吸,看向站在面前用手挡着阳光的沈念月。   “林夫人,你不知道自己要大难临头了么。”她语气和煦平淡。   沈念月半垂的眸子倏地抬起,褪去看笑话眼神,狐疑地望着薛禾,她脑中闪过无数的事,但其中能让她大难临头的却不多。   几瞬之后恢复理智,开始思量眼前这人是不是在诈她。   “林夫人,五皇子的事陛下已经查到乌香丸了,再顺着乌香丸往上查到背后郎中,再到你,夫人觉得还需要多久?”薛禾拍了拍屁股的尘土站起来,悠悠走到沈念月面前。   沈念月瞳孔一缩,咽了口唾沫,心底犹如重石落地溅起尘埃飞扬。   她紧攥着绣帕,不禁回头看了看,没看见其他人才呼出口气。   “你胡说八道什么!”她勉强一笑,眸底升腾起毒蛇般狠毒。   薛禾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五皇子出生后,贵妃因生育伤了身子再难怀孕,偏偏五皇子又是个病秧子,能不能活到成年都是个问题。为此沈家很是忧虑。”   “你丈夫缠绵病榻许久,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沈家便把主意打到你身上。你得知后,便借着看望贵妃名义进宫给五皇子下了乌香丸。因为你知道,只要五皇子一死,沈家一定会劝说贵妃将你送进宫来。”   她做游魂飘荡百年,虽是孤单,但看的戏和笑话一场不缺。   特别是这种姐妹共侍奉一夫,反目成仇的好戏。   因为知晓未来会发生的事,才会得知沈念月来了庭院后布下这一场局。   上辈子,长陵伯死后,沈念月的确如愿进宫做了妃子,有一阵子颇得皇帝宠爱,还诞下了皇子。   但皇子还未满月就死了,最后查出是沈贵妃动的手脚。   原来沈贵妃早知道自己儿子是被妹妹害死的,就是等得这一刻,让她也尝尝再失骨肉的滋味。   “完全是你的臆测,有什么证据?”沈念月已经慌了,面色浓重,咬着后槽牙冷笑反驳,“沈家又不止我一个姑娘,就算再送一个进宫,为何选我这个嫁过人的!”   “你的乌香丸不是从冯一安拿的吗?”薛禾笑了,沈念月心虚了。   “为什么选你?”薛禾想了想,她记得上辈子沈念月和沈贵妃对峙时是这样说的。 第9章 风疹   “因为你最听话,成婚不到一年就有了孩子,既然要送进宫一个姑奶,为什么不选个听话又好生育的呢。”   沈念月曾经有过一个孩子,但因为长陵伯带孩子外出踏青遇到匪徒,孩子被杀,长陵伯伤了根本,无法有后。   长陵伯得知此事又是自责又是愁闷,本就伤心欲绝,染了风寒就再没下过床榻。   所以沈贵妃才说要让沈念月再尝尝痛失骨肉的滋味。   薛禾的话让沈念月如遭雷击,嘴唇不受控制微张想要说话,但又硬生生忍了下来。   她满脸惊愕,觉得不可思议。如果说查到关于乌香丸的事还在情理之中,毕竟做过的事多少会留下证据。   但那两条为什么要送她入宫的理由,她从未跟任何人说过,沈家甚至还没有跟她提入宫的事。   薛禾是怎么会知道的?!   难道这世上真有人洞察人心到了这个地步?!   良久,沈念月没开口。   薛禾捏着酸痛的双臂,静静等着。   不知道是太阳太毒辣,还是气氛压抑,沈念月额头鼻尖浸出一层细汗。   她深吸口气,用防备的目光看着薛禾,说:“你把这些事告诉我,而不是直接跟皇帝说,是想要和我谈什么?”   薛禾停住揉捏手臂的动作,抬头看见沈念月双臂紧夹,手里捏着的绣帕挡在鼻前,一副防御警惕的姿态。   她直接略过沈念月,走到偏房屋檐下,微微一抬下颚,示意眼前人跟过来。   沈念月牵着裙摆,走到屋檐下,两人站在同一台阶上。   “陛下说你和贵妃因为吃了芹菜起了风疹,看样子已经好了。”薛禾目光看着她露出一截洁白手腕上。   沈念月将衣袖往下拉了拉,她们风疹本就算不得严重,是贵妃为博得皇帝怜惜小题大做。   她说:“皇帝因为这事去找你了,听说还罚你跪了一个晚上。”   说到这,她不禁翻起个白眼:“你连个暖床婢女都不是,就急着对娘娘出手,未免也太着急了些。”   关键是做得漏洞百出,皇帝的庭院处处都是眼线,在这里下手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听说?你听谁说的?”薛禾没理会她那通高高在上的嘲讽,转而问。   沈念月堆喉咙想要挖苦的话又咽了回去,她不由侧眸看薛禾一眼,察觉自己低估了她,短短一句话竟然一下就抓到了线头。   她犹豫了会,虽然被捏着把柄感觉不好,不过还是开口:“卫高。”   薛禾记得这个小太监,萧如璋身边除了经常伺候的李常,就是卫高了。   “卫高聪明,年纪小,能到御前侍奉是因为他攀上了贵妃。”沈念月提醒。   “我知道了。”薛禾若有所思地点头。   阳光刺目,她眯着眼看向沈念月,抬起手挥了挥,示意附耳过来。   前续铺垫的差不多了,她也不再废话,直接把沈念月要做的事说出。   沈念月听完诧异瞥她一眼,蹙眉问:“皇帝会信?”   “他会信。”薛禾笑了笑。   这事她只是顺手而为,萧如璋查到的不过是一些似是而非的证据,否则也不会让她自证清白。   “行。”沈念月答应,侧头与薛禾目光对视,质问她,“那你如何帮我?”   “只要让皇帝相信误会了我,让我做了御前宫女,我便能时时与你通信,到时候你还怕乌香丸的事解决不了吗?”薛禾回望她的目光,带着隐隐笑意,似是把握十足。   思索了会,沈念月便决定要跟薛禾交好。   从进入庭院引起皇帝注意,到现在利用环境的随手布局,都证明这个人对人性把握揣测到了一个高度。   若是留在皇帝身边,她日后进宫争宠必定能成为一大助力。   两人默契没有提方令雪。   “以你的城府和手段,在侯府怎么会输的一败涂地?”沈念月不解问。   听到这个问题,薛禾便知道她在沈念月心里排序在方令雪之前了。   她嘴角噙笑回答:“我们这样的高门贵女,付出真心的结局,多是满盘皆输。”   沈念月没否认这话,反而有了共鸣。   她少时嫁与长陵伯林钦也是带着满心欢喜,结果呢,家里妾一年比一年多,都躺在床上了还不忘睡女人。   “不过,御前宫女也要侍寝吧,你就不心动?”沈念月丝毫不怀疑薛禾能力。   “林夫人忘了我父亲的死引起朝堂多大的波动?就算是皇帝碰了我,他也不会考虑给我宫妃的品级。”薛禾声音轻柔入耳,解释原因也十分令人信服。   沈念月眉梢一挑,想到如今朝廷局势和党派之争,只要皇帝一心改革,薛禾作为保守一派薛瑞兆女儿确实没机会。   “至于侯府那边,就拜托林夫人。”薛禾说完对着沈念月微微施了一礼。   沈念月颔首回礼。   —   傍晚夕阳如火,燃烧在天际。   贵妃院内下人端上晚膳,沈念月照例跟沈贵妃说话打趣,聊着京城近日的趣事。   聊着聊着两人谈起风疹的事,沈念月忽然顿住,然后抬起手敲了一下自己脑袋,一脸迷茫看沈贵妃。   沈贵妃瞧她蹙眉敲自己脑袋模样不由轻笑:“你这是想起什么了?还打自个的脑子。”   “娘娘,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沈念月眉头越皱越紧,她抿了抿嘴唇脸色艰难,好像在回想从前的什么事。   “咱们起风疹,应该不是芹菜的缘故。”她说。   “太医不是诊断出是因为芹菜不克化吗?”萧如璋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   他一身蓝黑交领金丝边广袖衣衫,黑发被金色发冠高束,云纹宽腰带系着一根长玉环,温润不失矜贵。   这身装扮相较于他在皇宫的规矩高贵,多了不羁和落拓之感。   “老爷来了,快坐,我们等你许久了!”沈贵妃不想再纠缠在这个话题上,立即起身将萧如璋迎到身边。   “绿祯,我们不是新得一款叫白露的茶,快给老爷尝一尝。”她给绿祯使了眼色。   绿祯见状立即把茶壶拎来给萧如璋斟茶。   “老爷,你尝尝合不合口味。”她说。   贵妃热情,萧如璋也不好拒绝,端起茶杯喝了口:“还不错。”   沈贵妃看他端着茶盏,接连不间断喝了两口,便是知道皇帝喜欢这茶,对绿祯吩咐:“老爷喜欢,待会送一些去。” 第10章 嫉妒   沈念月瞅了眼沈贵妃,微微一笑开口。   “娘娘,你还记得小时候奶娘给我们做得炒芹菜牛肉吗?我们吃过分明没起风疹。”   沈贵妃眉心一跳,她才把新进院子的小蹄子惩治一番,现在告诉她弄错了?   “嗯?说到奶娘,她去世后我们许久没去看过她了。”她轻挥团扇,面上浅笑,眼睛却狠狠瞪了沈念月一眼。   “寻个日子我们去寺里上个香吧?”她提议。   “也行,正好出去走走。都出宫了,待在这庭院内又有什么意思。”萧如璋点头赞同。   沈念月见目的达到也不再多言,顺着他们的话聊起来。   吃过晚膳,她刚回到房间,就被皇帝身边太监李常叫去了书房,进了书房她看了看周围,发现卫高没有在皇帝身边服侍。   她抿了抿唇,蹲身行礼。   “陛下圣安。”   “恩,”萧如璋坐在椅子上,手放在书桌上叠放的奏折上,看向李常,“给林夫人上茶。”   沈念月坐在褐红木椅接过李常送来的茶喝了口,眨了眨眸子,品出这茶是沈贵妃送的白露。   “朕叫来太医告诉他,你们姐妹风疹不是由芹菜引起,他重新看了你们那日的菜谱,猜测你们是吃了芹菜炖虾才引起风疹。”萧如璋微微皱眉,“既然查出原因,你们日后注意,不要再误食。”   “这事劳烦林夫人告诉贵妃了。”他唇角带笑,神情柔和。   沈念月不解:“陛下为什么不亲自跟娘娘说?”   “你姐姐脾气你也知道,她明显对这事有抵触情绪,若是朕说,她必定得哭上一场,觉得朕心里埋怨她冤枉了人。”萧如璋无奈叹息,“要是朕告诉她身边的人,她知道还是得哭一场,觉得朕不信任她,宁肯告诉下人都不直接与她说。”   当初翻查庭院,薛禾最为可疑,沈贵妃便一口咬定她是祸手。   这会查清原由,沈贵妃自来傲娇清高,是不肯认错的。   沈念月愣住,她没想到皇帝如此在意沈贵妃,连这种微不足道情绪都想着法安抚。   沈贵妃那一道舍命相护是当真值得。   她第一次对这位姐姐生出不一样的嫉妒,以往她只是嫉妒这位姐姐受父和嫡母宠爱,从小活得肆意,就算嫁入宫中父母每年也念叨着。   但对她到底有多得宠却没什么概念。   这个瞬间,她倏地明白被喜欢男人珍惜疼爱是什么感觉。   何况这个男人还是九五之尊,大梁唯一的帝王。   同为姐妹,姐姐得到的总是更好,怎么不叫妹妹嫉妒。   沈念月心中的酸涩和嫉妒在不断翻涌,她余光落在萧如璋身上。   只见他背靠在椅子上,一手放在椅子扶手上,蓝黑广袖顺滑垂落。   烛光飘渺,公子如玉。   沈念月莞尔,笑里带了两分苦涩,点点头:“我跟她说就是了。娘娘从小性子就拧巴,错了宁肯硬撑着也不会低头。”   “对了,”她眼珠一转,“今天娘娘把后院客房那位姑娘叫来,让她举着装有清水铜盆跪了两个时辰。”   “到底是我们姐妹冤枉了人,找时间我去赔个礼。也好不再叫娘娘落下个欺负下人,蛮横无理的名声。”她话语带着询问的语气。   昏黄的火苗在雕花烛台上不安分地跳动。   萧如璋睫毛几不可察微颤几次,他点点头同意了沈念月的做法。   沈念月从书房出来,回客房途中正好遇到站在廊下的沈贵妃。   她看着沈念月过来,嘟着嘴唇一脸不满地说:“老爷将你叫过去说,都不愿直接与我说!”   “娘娘,老爷怕你生气伤着自己。至于后院那姑娘,到底是我们姐妹过错,由我出面安抚就是了。”沈念月拍拍她的手安慰说。   沈贵妃听到这话脸上抱怨立即转变成笑脸,亲昵地挽着自家妹妹道:“我当然知道老爷不会责怪我,只是我爱耍小性子,发脾气,他心疼我,又不愿我哭,才这样婉转解决这事。”   连沈贵妃自己都没察觉,她这段话充满了炫耀和得意,以及优越。   “难怪娘娘这脾气比做女儿家时还大,原来是老爷宠出来的!”沈念月恭维。   “这才叫嫁得好。你那丈夫人模人样,你当初对他多好,可他呢,不仅风流成性,还害死了子禹。”说到这沈贵妃连忙打住。   沈念月儿子子禹是她的痛处,当时长陵伯是以带儿子出门踏青借口,私会青楼花魁,这才遭遇匪徒。   长陵伯没能护住子禹的事,一直是沈念月心里的结。   沈贵妃半天没听见沈念月说话,以为她生气了,正准备安慰几句,就听到身旁的人说。   “老爷对娘娘的情谊,羡煞旁人。我等是求不来的。”   沈贵妃侧眸见她并没有生气迹象,松口气,将她手臂挽得更亲昵:“好在你那相公看着也就这几年的事,到时候姐姐为你选一位好夫婿。”   沈念月笑着点头:“好。”   —   夜色如墨,书房雕花木门半掩,透出一线昏黄暖光。   李常推开房门,烛香夹杂着墨香扑面而来,他端着漆盘,把漆盘内茶壶拎起往桌上的茶杯倒茶。   君山银针茶香味在房内四溢散开,萧如璋微微伸脖嗅了嗅茶香,端起杯子抿了口。   夏末夜风带着热意,从雕花窗棂的缝隙挤入,撩动宣纸沙沙作响,烛焰也跟着颤抖。   “薛禾睡了吗?”萧如璋看着桌上的折子问。   李常看着皇帝漫不经心批折动作,回答:“小的去问问?”   这是前晚皇帝得知冤枉人后,第一次问起薛禾。   他望着皇帝脸上掩盖不住的疲惫,提醒说:“陛下出来快半月了。”   “朕知道。”   萧如璋放下手中紫毫毛笔,抬起头注视着李常,良久微张嘴唇:“你明日告诉薛禾,朕的头疾犯了,想试试她的安神香。”   李常掀起眼睑,看着皇帝:“是,明日小的大早就去。”   “林夫人可去过薛禾那里?”萧如璋又问。   “贵妃昨日身子不爽利,林夫人去伺候了。”李常回答。   萧如璋点点头又吩咐:“让厨下多准备乌鸡汤,贵妃小日子爱吃这个。”   他顿了顿又道:“叫绿祯盯着贵妃饮食,不要叫她贪嘴吃冷饮。”   “是。”李常点头。 第11章 磨墨   晨光熹微,照进房内。   薛禾感受到脸颊暖意,她缓缓睁开眸子,看见玲珑已经进来了。   玲珑一脸欣喜,捧着铜盆放在架台上,笑吟吟唤她起床洗漱。   又告诉她皇帝头疾又犯了,想用她做的安神香,待会吃了早饭就赶紧去书房伺候。   薛禾吃过饭,换了身干净的月白交领宽袖衣裙,随意让玲珑梳了个发髻,把黑发盘在脑后。   收拾好了之后,她将做好的安神香放在雕花木盒中,由玲珑带着去了庭院书房。   阳光从外落入书房光滑地板上,地面繁复的影子宛如静物画。   薛禾抬腿跨过门槛,她身后扬起一阵风,吹进来几片树叶。   房间内,萧如璋靠在太师椅上。   他左手拿着信纸,右手握着的一块玉石在指间翻转,双眸半阖,眉宇透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墨色绸缎锦袍衬得他慵懒容贵,衣袂随意地垂落,他掀起眼睑看向门口的薛禾。   薛禾微微低头,始终垂目,直到感受到皇帝投注而来的视线,才抬起眼眸回望过去。   萧如璋似乎因为她毫不畏惧的平视目光略有惊讶,但这抹惊讶很快在他眼中消弭,取而代之的是高高在上的审视和打量。   薛禾立即垂下眼眸,低顺地蹲身施礼。   “陛下圣安。”   萧如璋把手里的信纸放回信封,他瞟了眼手边砚台里快要用尽的墨。   李常见状正准备上前磨墨,却听皇帝说:“薛禾,你过来磨墨。”   李常顿住步子,给还愣站着的薛禾使了个眼色,让她服侍皇帝机灵点。   薛禾点点头:“是。”   她把手里木盒放在书柜上,走到书桌拿起墨锭开始专心磨墨。   萧如璋执笔回信,写完后交给李常,让他送回京城。   放下笔,他才看向身边站着的薛禾,只见她规规矩矩磨墨,眼神都不敢乱瞟。   萧如璋心底觉得好笑,眼角微弯。   “你做的安神香呢?”他问。   薛禾放下手上的墨锭,走到书柜把安神香拿给萧如璋。   “这香是用梨子做底料,燃香后空气里有种隐隐约约的梨子香味,应是能够缓解头疼。”她说。   “点上试试。”萧如璋朝香台抬了抬下巴,要她点燃放上去。   薛禾顺着他目光望去,看见一座双手巴掌大的山水石艺景物台。   她看了会才反应过来,这是香台,石艺山脚下有个凹槽,将线香放进去就能固定住。   她打开木盒,取出一根安神香放在香台上。   然后动作滞住,反应过来自己没带火折子。   她在韩家做当家主母,身边婢女嬷嬷随侍,没有带这些零碎东西的习惯。   薛禾偷瞄一眼坐在太师椅上的皇帝,发现他边玩弄玉石,边看着她,似乎在等她接下来的动作。   薛禾感觉尴尬极了,只得走到李常面前问:“李公公可有火折子?”   李常看她没动作,还以为她怎么了,原是没有带火折子,他不由一笑,从袖中拿出火折子递给她。   李常这一笑反叫薛禾耳垂更红。   她虽信誓旦旦的说要做御前宫女,但还是第一次以奴婢身份伺候人。   除了有点羞燥更多还是觉得不习惯。   安神香清香在书房内四散开来,薛禾的心也沉稳下来不少,她站在李常身后随侍在萧如璋身侧。   这一站就从上午站到中午。   薛禾双膝阴隐地作痛,站了一上午她已经是勉力支撑了,额头开始冒起虚汗。   萧如璋放下毛笔,动了动僵硬的脖子,侧头就看见薛禾眉头紧紧皱着,脸颊薄汗,好像在强忍着什么。   他问李常:“李常,你觉得书房里热吗?”   李常被这莫名其妙的一问搞得心慌,看了看皇帝脸色,没发现他要发作什么,便直接回:“小的不热,是老爷觉得冰少了?”   “虽已入秋,可这秋老虎着实恼人,老爷要不要再加些冰?”他看向冰盂,里面近半的冰已经化成了水。   “那薛禾怎么满头大汗?”萧如璋问。   他再次看向薛禾,她面色惨白,微露的贝齿紧咬着下唇,好似忍了许久,快要力竭。   薛禾似乎陡然听到自己唤她名字,身子一抖,抬眸望来的眸子沁着层朦胧的水雾,像是已经疼的神情恍惚了。   “哎呀!”李常转过身看见薛禾这副模样,又瞄了眼皇帝脸色,用略带关心的语气问,“薛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薛禾意识回笼,双眸看着两人疑惑的表情,她松开咬着的下唇:“陛下,奴婢没什么事。”   “哎哟,薛姑娘你就别客气了,带病伺候万一把病气过给老爷,可就是我们下人的罪过了!”李常着急问道。   “不,不是。”薛禾立即否认,她皱起眉头,眼神落在萧如璋身上,又快速移开,垂目在脚尖。   “是我这几日跪得太久,双膝有些疼。不是生病,也不会过给陛下病气!”她解释。   萧如璋看着她,她今天穿了月白衣裳,高盘的发髻只簪一支珍珠簪,规矩站着如清水出芙蓉。   “怎么开始不说?”他蹙眉,又对李常吩咐,“去给贵妃说一声,今日政务繁忙,不能陪她用午膳了。”   李常瞄了眼薛禾,躬身称是。   李常离开书房后,房内就只剩下薛禾和萧如璋两人。   门外的风吹进来,拂动薛禾鬓角发丝。   萧如璋抬起手向着她挥了挥,薛禾立即走来:“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重新磨一盘墨。”他敲了敲桌子。   薛禾看着砚台里的剩下大半的墨水,有些不解问:“这墨水是有问题?”   皇帝用得墨锭都是贡品,品质最好的,不可能会出问题,难道是磨墨的水有问题?   “没有。你水加的太多,用到后面越来越淡。”他说。   薛禾没想到是这个原因,端起砚台走去房外清洗,洗完再回到书桌重新磨墨。   书房内香烟袅袅,阳光从雕花窗棂倾洒而入,在地上铺就一片金黄,光影间尘埃浮动。   萧如璋表情淡淡,视线斜到薛禾握着墨锭的葱白指尖。   “可是觉得委屈?”他问。 第12章 身份   薛禾磨墨的手微滞,一个呼吸,又继续磨墨。   “陛下,为什么这么说?”她问。   “你被贵妃罚跪的事怎么不向朕诉苦?”萧如璋把玩着桌上的玉石,小巧的玉石在修长手指间灵活翻转。   “贵妃是误会了奴婢,才会让奴婢罚跪。若我向陛下诉苦就成了告状。”薛禾声音清亮语气柔和。   萧如璋听到这个回答微挑眉梢,他抬头看向薛禾。   她面颊仍旧苍白,额头还有细密的汗珠,那双如鹿般的眸子半遮,看着有些无措。   自他继位之后,一改前朝严苛之风,服侍的宫人和大臣摸清他脾性之后也学会了跟他诉苦,有些是真诉苦,有些是借诉苦说出自己功劳。   他不愿学先帝过于严苛,致使宫人朝臣畏惧,办事战战兢兢,因为怕出错受罚反倒是联手起来糊弄上面,使得事情越办越糟,越拖越难以解决。   因此大多时候他都会宽慰几句,让众人安心。   所以他对薛禾这样不诉苦的做法反而有些诧异。   他再把目光移到薛禾脸上,想起薛瑞兆风骨,又瞧见她毫无官宦贵女样子,心底多出了几分怒气。   薛瑞兆就生了这么一个女儿?   “你是她的婢女?”萧如璋问,他声音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   “奴婢是陛下的婢女,正因如此才不能叫陛下和贵妃之间产生嫌隙。”薛禾低头回答。   “好,好奴婢。”萧如璋说完轻笑,不知是在讽刺还是赞扬。   薛禾却是听出他话里的不满,心猛地一跳,立即跪地垂首。   她心中思绪翻涌,回想自己进了书房的言行举止,一时没发现哪里触怒了这位帝王。   按照她的推断,她被冤枉又被罚跪,这会又撑着膝盖酸疼服侍,处处伏低做小,皇帝心底愧疚应该更甚才是。   她小心翼翼掀起眼睑,微微抬起下巴,想要看一眼皇帝,却不料正好撞进他的深黑色眸子里,她立马低下头。   那双眸子里除了不屑还有一种……奇怪的情绪。   这种情绪让薛禾想到了自己父亲,每每偷懒没按时完成课业,父亲总会用怒其不争的目光盯着她。   她眼珠转了转,深吸口气缓缓抬起双眸:“这世上没有人愿意为奴为婢,可陛下,我现在除了宫婢这条路子,就再也没其他身份了。”   她是从永庆侯府被抬出来的。   按照方令雪心思,估计是她在昏迷的时候抬出府,再装进棺材中,不然那么大棺材从府内抬出,永庆侯府有人去世的消息,一定传遍京城。   所以她在没成为皇帝信任的宫女前,薛禾这个身份必须是个死人。   否则方令雪和韩恩霖两人见她攀上皇帝,肯定会更疯狂想要撕咬她。   后宫宫女太监太多,以永庆侯府权势财力,想要收买一个并不难。   防得了一次,难道还能防得了四次五次吗?   但若是皇帝肯护着她,宫里的人想要对付她就必须好好掂量到底值不值得了!   薛禾猜,萧如璋刚才不满,是认为他已经许诺了女官之位,但她却不够坦诚,遮遮掩掩?   薛禾紧盯着萧如璋,眸光带着恳求,看着那张俊朗冷漠的脸心底忐忑,直到看见他肩膀微沉,轻叹息一声,才松下口气。   赌对了!   萧如璋沉默良久才开口说:“既然要留在朕身边做御前宫女,那就换个身份。”   薛禾睫毛轻颤,怔怔看着他。   萧如璋垂眸与她对视,分毫不让,薛禾率先移开目光。   萧如璋知道她想要报复,所以让她换个身份,是表明要她跟过去一刀两断。   看在父亲份上护她一命,但不会再因为她陷入无端争议,特别是插手勋贵后宅这种于他毫无益处,还惹一身骚的事。   “以你母亲姓氏取个名字如何?”萧如璋声音温和了些。   “好,”薛禾想了会,“姓邵,就叫邵幼凝。”   “幼凝是我孩童时的名字。”她解释。   萧如璋点头:“我会让李常做好你的身份。”   薛禾薛瑞兆女儿,永庆侯府夫人身份,要是真有人认真细究是绝对藏不住的。   但他给她换身是为了不让人拿她原来身份发难,大家心里有数,明面上过得去就可以了。   “回去休息吧。”   薛禾从书房出来,一路回到客房。   关上房门,她才长长舒出一口气,发觉后背冷汗打湿了衣衫,走到床边腿一软,摔在了地上。   缓了许久,她起身把床榻上被子一掀,拿出藏在最里面的两块青瓦。   这两日晚上她都会在上面跪一个时辰,延缓膝盖跪伤愈合的时间,想着是到时候在皇帝面前演的也能逼真些,多得些怜惜。   但没想到皇帝只是问了一声就没后续了。   不过最终目的到底是达到了,虽是有差池,但至少现在不用担心贵妃或者其他人发现她的身份,要把她送回永庆侯府了。   “咚咚——”   敲门声响起。   “谁?”薛禾吓了一跳,赶紧把青瓦藏进被子里。   “是我,姑娘。”玲珑回答。   薛禾立即起身去开门,看见玲珑站在门外,手里握着一个手掌大小的药瓶。   “姑娘。”玲珑脸上笑意嫣嫣,“李公公说姑娘膝盖的伤还没有好,叫我去拿了一瓶膏药给姑娘涂上。”   薛禾一愣,看着她手里的药瓶。   说是李常吩咐,但要是没萧如璋意思,李常大概也是不会多此一举。   何况她只是在皇帝身边做个宫婢,又不是做妃子。   李常一个司礼太监实在用不着讨好她。   “替我多谢李公公的好意。”薛禾拿过药瓶,“不过涂膏药我自己来便是了,玲珑你去休息吧。”   玲珑却拒绝了,笑着将她拉到床榻坐着,蹲下掀开她的衣摆,为她脱下鞋子,撩开褶裤,看见膝盖大片红肿,倒吸凉气。   “姑娘,你可真忍得,肿得这般厉害,还能去服侍陛下。”她无奈叹口气。   薛禾有些惊异玲珑今日对她态度,往日虽然也用心照顾她,但却不像今天这样殷勤。   不过想了会,薛禾也明白过来。   玲珑一直以为她是服侍皇帝,得不到贵妃这样地位,但以后入宫大小也是个贵人。   加之贵妃的罚跪和李常的膏药,让玲珑以为她在皇帝心里多少有点地位,因此想要攀附。   这些人之常情,薛禾也不觉得玲珑势利。   毕竟她也不也是在攀附皇帝吗? 第13章 萧贺   傍晚朝霞漫天,庭院流水怪石,安静幽宁。   萧如璋正陪着贵妃和沈念月吃晚膳,庭院没有宫中那么多规矩,三人也颇为随意。   沈贵妃给萧如璋碗里舀了一颗肉丸子,秋水含情地看着他:“老爷,试试这个丸子,是我亲自做的。”   萧如璋看她笑脸如花,那双眸子盈盈载着期望,不好拂她兴致,用勺子舀起放入嘴里。   “还不错,看来夫人心灵手巧。”他赞了句,实则压根没吃出什么特别,就一普通丸子,不好吃,但也谈不上难吃。   不过贵妃丧子,他愿意哄着。   萧如璋的话哄得沈贵妃娇笑吟吟,她说:“真的啊?看来我在烹饪上是有些天赋的。”   “这丸子是用牛肩肉做的,鲜嫩多汁,还有嚼劲,无怪乎老爷爱吃。”她又舀了一颗丸子放入萧如璋碗中。   李常听了这话微有惊异,他不记得皇帝喜欢吃牛丸子,等等!他想起一年前,皇帝吃了一颗牛丸子称赞好吃!   想到这,李常冷汗霎时冒了出来!   只觉得卫高胆子太大,皇帝喜好也敢向外透露!   他迅速把注意放在皇帝身上,果不其然,皇帝搁下了筷子,没有动碗里的牛肉丸子,而是对沈贵妃说。   “烹饪这种事,夫人还是交给下人做,不要把衣服上染上了荤腥味。”萧如璋淡笑道。   沈贵妃本来想说,为老爷做一两次不打紧,但看见萧如璋兴致没有刚刚好,立即察觉出他不乐意她进厨房,只好改口。   “说的也是,还是老爷好,晓得关心我。”   沈念月安静吃着碗里的饭,耳朵和眼睛都注意在萧如璋和沈贵妃身上。   听着两人对话,感受到了皇帝前后变化的情绪,心里升起几分不屑和嫉妒。   她那姐姐恃宠而骄,实在没有分寸。   就这样皇帝还宠着护着。   吃过饭,萧如璋回到卧房看书。   难得闲暇,他本想用作看看自己喜欢的书籍,但又莫名回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事,越想越觉得有些事过于巧合和不对劲。   特别是沈念月特意在他面前提起芹菜的事。   思量半天,他让李常叫来锦衣卫指挥使萧贺。   这次微服出访明面护卫交由锦衣卫来做,私下则是暗卫跟随。   萧贺是成国公世子,父亲只是个平庸勋贵子弟,承明三年得病后便在家休养不再外出,而唯一嫡子与皇帝一同长大,因此得了个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   萧贺二十七岁,比萧如璋小三岁,面容俊逸,身着青蓝交领衣衫俊秀挺拔。   他恭敬躬身作揖:“陛下圣安。”   萧如璋直接开门见山:“这么晚叫你前来,是有件事希望你连夜去查。”   萧贺见皇帝语气带着忧虑,立即说:“臣,必定竭力。”   “不用这么严肃,坐下吧。”萧如璋指了指右下方的椅子。   萧贺点头坐下。   萧如璋喝了口茶说:“你记得薛瑞兆有个女儿吧?”   萧贺想了会回答:“记得,好像嫁给了当时的永庆侯世子韩恩霖。”   萧如璋把薛禾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萧贺立马想通其中关键,问:“陛下,是想让臣去查沈家?”   萧如璋一笑,萧贺是个聪明又识趣的人。   跟聪明人说话轻松,他又能拿捏分寸,所以才会选择他做锦衣卫指挥使。   他道:“去查沈念月最近做过什么事,落下了什么把柄,再去查沈家。”   “是。”萧贺领命退下。   乌香丸的事他知道后立马着手暗卫去查,但这类秘制的药丸,非亲戚或者好友搭线才能购买,其他的顾客,郎中一律不搭理。   但若是将这些郎中抓了,必定打草惊蛇,乌香丸这种害人东西价格必定高昂,能购买得起,还能把药丸送进皇宫的人,要么是官宦大臣,要么是勋贵宗室。   这类人若是知道郎中被抓,一定会毁尸灭迹,再想要顺藤摸瓜找到凶手就难了。   所以急不得。   而让萧贺去查沈家和沈念月,是觉得沈念月在他面前提起芹菜不是导致风疹的事,有些刻意了。   怎么就这么恰好?   —   入秋之后热了几天温度便急转直下。   又是一场大雨,沈贵妃本想今日和妹妹去寺内烧香,却因大雨取消了。   沈贵妃侧卧在贵妃椅上,嘴里吃着宫女喂的葡萄,手上拿着话本子。   身边坐着的沈念月正在绣花。   不一会,一个小太监匆匆从外面进来。   沈念月抬起头看见高卫满脸殷勤笑意,弯着腰站在沈贵妃身前。   “可查到那日老爷把那蹄子叫进书房说了什么?”沈贵妃在得知后院那蹄子被皇帝叫进书房服侍后,心里烦躁极了。   好不容易离开那么多女人的后宫,来到只有她和皇帝的庭院,怎么又钻出个勾引皇帝的狐媚子!   “夫人消气,书房当时除了那蹄子就只有老爷和李公公,小的实在探听不到内情。不过小的——”他顿了顿,看着沈贵妃被勾起兴趣,“打听到,那蹄子回去之后,李常叫玲珑送了瓶治疗红肿的膏药过去。”   红肿膏药四个字立即叫贵妃联想到男女欢好。   否则皇帝怎么会叫李常送治愈红肿的膏药过去?定是太过激烈,伤了那处。   沈贵妃越想越气,把手里的话本泄气似的往地下扔,扔完觉得还不够,站起来又踩上两脚。   “你看看,我一不注意,又叫那贱蹄子趁虚而入了!好不容易出来趟,这庭院内老爷本该是我一人的,却叫她坏了我好事!”她朝沈念月说,语气里还带着哭腔。   “娘娘快别气了,为这种贱蹄子不值当。”沈念月边说心里边翻着白眼。   都做贵妃了,还妄想皇帝只睡一个人?   “不过夫人,小的查到那蹄子的名字了。”卫高说。   “叫什么?”沈贵妃问。   “姓邵,叫幼凝。”卫高是无意间在李常口中听到的。   “这名字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女人!”沈贵妃咬牙切齿说,又看向身侧绿祯,“绿祯你去帮我查查这个邵幼凝是什么来头!”   绿祯点点头,转身掀开房间珠帘出去。   沈念月听到这个名字眼睛微眯,她记得薛禾母就亲姓邵。   如此看来,是皇帝给她换了身份。   她心中石头落了一半,薛禾是有几分本事,乌香丸的事还需的靠她周旋。 第14章 宠爱   正在想事情的沈念月被沈贵妃叫回了神。   “妹妹,我记得你答应老爷要去看那蹄子来着?”   沈念月见她那笑盈盈的脸,当即明白她的算盘:“前几日照顾娘娘没来记得,这两天正预备去呢。到时候我帮你问一问。不过我见老爷待她不过暖床婢,娘娘不要多想。”   得到这番安慰沈贵妃心里舒坦不少:“希望如此。”   —   薛禾上次从书房回来后,待在客房安静养伤。   沈念月来访,她把换身份的事说了,又把乌香丸的事答应一遍才将人送走。   沈念月人刚走,玲珑便回来了。   “姑娘,方才碰到李公公,他让我告诉姑娘,明日陛下要出一趟门,姑娘愿不愿意服侍?”玲珑说。   “出门?去哪儿?”薛禾追问。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玲珑回答。   薛禾点点头:“多谢,我知道了。”   翌日上午,薛禾是被雨声吵醒的。   她推开客房看见细密雨丝自天际倾洒,落在庭院芭蕉上,芭蕉叶被洗刷的焕然一新。   京城外山峦叠嶂,远处山峰在烟笼雨雾中若隐若现。   她洗漱后换了庭院婢女统一淡绿制式衣衫,立即出门去向正房。   萧如璋住在正房,李常就住在耳房随时服侍。   李常身着深蓝便服,出门检查马匹车厢时恰好见她过来,笑着开口:“邵姑娘来的正好,老爷房中只有卫高一人服侍,毕竟是个太监,没有姑娘家细致。”   “下雨了,陛下今日还要出去?”薛禾问。   “今天老爷约了人,非去不可。”李常说。   薛禾纳闷,也不知道是谁人有这么大的面子,叫皇帝都不能失约。   “是。公公放心,交给我便是。”她点点头,目送李常离开,走进房内看见卫高在给萧如璋戴玉冠。   或许是因为今日要去见人,萧如璋穿了件正式的朱红交领宽袖衣袍,外披的黑色大氅,将朱红衣袍鲜艳压了下来,显得愈加沉稳威严。   束发选的金色镂空简单样式的发冠,轮廓流畅,眉目雅正深邃,高挺鼻梁下紧抿着薄唇。   这副正经肃穆的姿态,薛禾乍看还以为马上要上大朝了。   大梁分为大朝小朝,大朝一月两次,月上旬和下旬召开,京城内六品以上官员皆可参加。   小朝每日都会召开,一般是内阁朝臣参加。其他官员参与否,只看皇帝和内阁议论的事跟哪个部门相关。   萧如璋正对着立身铜镜,似是在出神想事情,没注意到薛禾进来。   卫高看见薛禾,见她站在一旁随侍,冷冷瞥了眼又收回视线。   一会,一个穿着便衣的小太监走了进来。   “老爷,夫人和林夫人看雨下得厉害,准备改日再去寺庙。夫人还问老爷去哪儿,能否跟去服侍。”   “下雨路滑,她们留在庭院休息。”萧如璋注视着铜镜,里面除了他和卫高,还有站在远处的小太监。   “老爷,夫人昨日叫人准备好了姜汤,就怕老爷今天儿下雨淋湿感染了风寒。”卫高蹲身理着皇帝衣摆。“不如让夫人过去吧,也好服侍老爷。”   “不必了,”萧如璋直接拒绝,“娘娘昨夜未曾好好入睡,让她今日好生休息,朕晚上就会回来。”   沈贵妃昨天小日子走了后,当晚就穿着件清凉衣衫请他进了院子,两人自然好好折腾了一场。   卫高见此,也不好再说,只得点头称是,说了几句老爷夫人恩爱的吉祥话。   不过薛禾却是感觉到卫高那几句吉祥话音量高了些。   她环顾四周,只发现这房内除了卫高和皇帝,就剩下她一人。   薛禾余光落在卫高身上,又记起那日她与萧如璋在偏房说话时,他擅自闯来的情景。   她立时想明白,这卫高是沈贵妃的人!   他故意说沈贵妃和皇帝多么恩爱,是因为沈贵妃以为她已经被萧如璋临幸了,所以拿话敲打她?   想通这点后,她不禁皱起眉头。   萧如璋是一个帝王,还是个脾气不好,有暴君之名的皇帝,必然是容不得有人在他面前安排眼线。   所以,卫高能够存在,也说明萧如璋后宫中实际最宠爱的妃子是沈贵妃?   她又想起上辈子,沈贵妃和沈念月互相谋害皇子事发后,两人皆被关在冷宫中,只是沈念月不到一年就因病去世,而沈贵妃却在冷宫活了十年才抑郁而终。   但于皇帝而言,皇嗣因后宫争斗致死,绝不是光彩的事,最好处理方法是风头过后赐死,对外宣称病死即可。   沈贵妃却没有因为这事“病死”,还活了十年。   薛禾觉得,如果沈贵妃不作死,再凭着她对皇帝救命之恩,她这份帝宠或许能够持续至死。   雨势渐弱,淅沥的雨滴变成牛毛细雨,雨水沿着瓦当往下,再经过雨链落进水缸之中。   远处山峦拨开云烟雾绕的薄纱,山林翠叶愈显青葱鲜嫩。   萧如璋坐在马车上,车内只有薛禾一人服侍,她低着头用绸布擦拭着茶杯,再倒茶放在皇帝矮桌面前。   “不知时节,还以为陵南峰是春季。”萧如璋掀开帘子,看着窗外山峰。   “可惜入秋了后,再过段日子,山上的树该掉叶了。”他话毕,微叹一息。   薛禾出门前在队伍里看见了玲珑,她问过才知道有婢女生病,她临时顶了上来。   但不知为何,她对这趟出门,莫名有了不安的感觉。   萧如璋的话打断了薛禾的思绪,她抬眸朝窗外望去,一片青葱翠绿景象映入眼帘。   再回眸看向皇帝,在他淡漠脸上看见了惆怅的情绪。   薛禾心底戏谑,皇帝也免不了伤春悲秋啊。   她微张朱唇,宽慰道:“春日也好,秋日也罢,四季轮转乃天地纲常。”   萧如璋没想到她会出言安慰:“你的意思天地规律,人类渺小,不必太过惋惜?”   薛禾坐在一旁,看着他一身正式衣衫,肃穆面容,又想起前世他一伤心悲痛就总喜欢吃甜食。   两者反差着实有些大,她忍住唇角往上的弧度,脱口而出:“奴婢的意思是说,陛下多愁善感了。” 第15章 上山   薛禾话音刚落,她就后悔了。   不知道是不是想起前世,又回到了漂泊百年,看尽世间世事状态,竟然一时把心里想法给说出了口。   她立即看向萧如璋,发现萧如璋冷漠的面上也浮现一丝惊诧,似是在讶异她竟然敢调侃他。   薛禾轻眨眸子,立即挽回道。   “秋日万物凋零,陛下是天下之主,见到此景自然心中惋惜,但正因为陛下天下之主,不可过多用情,以免伤身。”   萧如璋抿着嘴唇拧眉直直看着薛禾。   薛禾被看的心虚。   好一会,萧如璋才开口:“果然是薛瑞兆的女儿,这说法方式颇得真传。”   薛禾以为皇帝会责骂她,但没想到提到她的父亲。   她一时愣住,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她是被皇帝调侃回来了。   —   萧如璋宽慰的话让沈贵妃很受用。   她想起昨夜欢愉,摸了摸自己肚子。   她失了儿子,太医虽说她难以再孕,可万一呢?   而且太医只是说她难以再孕,又不是无法再孕,可见还是有一丝希望的。   但又听到皇帝把薛禾带着贴身伺候的消息,这怒气又蹭蹭往上直冒。   “我不能跟去,定是那小蹄子说了谗言,哄得老爷开心,忘了我!”她气得眼红,说着就流起泪来。   绿祯和琉年连忙上前安慰,只是贵妃还在气头上,看着两人年轻姿色,又想到她们健康身体,心里火气更盛,一人打了一个巴掌。   绿祯无法,自从贵妃失了皇子,性情越发易怒,稍微不满意就打骂宫人。   两人只得向坐在椅子上的沈念月求救。   沈念月见时机差不多了,立马上前平息贵妃怒火。   “娘娘别生气了,陛下这是担心你累着,才不让你过去。不然怎么会记着你的小日子,还叫人做乌鸡汤送来。”她倒了杯茶递给沈贵妃。   “陛下月月都叫人送乌鸡汤,就是平常丈夫也做不到这样。我看这后宫之中只有娘娘,有这样独一份的宠爱,其他连个位分都没有的也值得大动干戈?”她说。   沈贵妃听着沈念月羡慕的语气和恭维的话语,气一下消了大半,身心都舒畅起来。   她深吸口气,嘟着嘴唇不满说:“他确实每月都送乌鸡汤,可我都吃腻了,也不知道给我换换别的口味!”   沈念月看出她的炫耀之意,立即说:“乌鸡汤对女子有益,想来陛下是因为这点才坚持让娘娘每月都食用。”   沈贵妃被哄得开心,又开始向沈念月说起皇帝对她的宠爱。   沈念月又捧场,一时间房内欢笑连连。   —   马车出了庭院,朝着临近长明山驶去。   上山又行驶了许久,马车行驶到官道尽头,萧如璋一行人只得下车行走。   小雨细密,地上泥泞,好在上山的人道铺了石头,比普通山路好走许多。   李常站在萧如璋身后护着,以防皇帝打滑后仰受伤,卫高跟在皇帝身边打伞。   薛禾走在李常身边,手举着雨伞遮雨。   爬了约莫半个时辰,一处别致精美宅院出现在众人眼前。   乌瓦白墙,飞檐屋铃,在夹杂着金黄秋叶的青绿山林间,格外显眼。好似一座隐居山野的桃花源。   萧如璋大步走向宅院大门,朱红大门在雨色衬托下暗沉,挂在门上铜环斑驳掉色。   卫高收了伞连忙上前握环叩门,大门发出沉闷拍响声。   薛禾看着卫高一系列动作,又用余光瞥了眼身旁的李常,看见李公公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吱呀一声,大门被里面的人打开。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身穿粗布衣衫站在众人面前。   管家衣衫洗得有些发白,弯腰驼背,看见萧如璋欣喜极了,立即见礼领着大家进了宅院。   进宅后,其他人停留在前院。薛禾作为萧如璋贴身婢女,跟着李常,卫高二人进入后院随侍左右。   四人被管家领到一处池中水榭。   薛禾看见水榭中坐着一位老人。   他身着普通农家老汉深蓝布衣,衣角袖口磨损严重,但看着整洁体面。头发花白,两眼却清明柔和,手上有着做农活留下的老茧。   水榭内石桌上摆着一副茶具,老人握着茶杯品茶,背脊挺直,目光深邃,眺望远处山峦。   这份不受周遭环境影响的傲然与孤独,不由让人心生敬佩。   就这独一份的气质,就让薛禾明白此人来历不凡。   只是疑惑,住在这宅院内,应该不缺银钱才是,怎会如此清贫?   萧如璋进入水榭后不等老人招呼,直接坐在对面,两人似乎十分熟稔。   卫高赶紧上前给皇帝倒茶。   李常无语,给薛禾使了个眼色,各自站在水榭凉亭的入口守着。   “已经入秋,今日又下雨,罗大人怎么穿得这样单薄?”萧如璋接过茶水喝了一口,皱起眉,“罗大人在朝为官时,非绫罗锦缎不穿,非名茶不喝,没想到这淡茶也能喝得下。”   薛禾怔了怔,微微抬眸看了眼背影风霜沧桑的老人。   非绫罗锦缎不穿,非名茶不喝的罗大人……是先帝时期工部尚书,内阁辅臣罗林署!   她瞳仁颤了颤,有些震惊,罗林署竟然还活着!   她对罗林署了解不多,那会她正准备嫁人,忙着学习打理家务。不过京中大事,多少听说过一些。   罗林署被人揭发滥用职权,为家族谋利而害得一位国子监学子家破人亡。   至于再具体些的事情她就不知道。   先帝得知此事,雷霆大怒,但又念得罗林署多年殚心竭虑,法外开只恩赐死罗家二十岁以上男丁,二十岁以下男丁流放,剥夺罗老夫人诰命,其他女眷赶出京城。   以先帝严苛性子,这样的处置确实是法外开恩了。   只是罗林署竟然没死?而是被藏在了这处山林宅院中。   罗林署听完萧如璋的话,爽朗一笑,脸上沟壑随着他动作堆叠更深。   “风景养人心,天地教化万物,吃穿不过俗物。”   萧如璋也跟着笑了笑:“五年了,罗大人倒是学会参禅悟道了。”   “是啊,五年了。”罗林署眉梢一挑,深吸口气,“陛下终于来看我了。” 第16章 赏女   “罗大人是怪朕将你囚于此多年?”萧如璋看着他眼睛。   “怎会。”罗林署摇头,“若不是陛下,我早就被先帝一杯毒酒赐死了。”   只是罗家二十岁以上男丁,除了他,皆在五年前埋入祖坟,徒留他一罪人苟活于世间。   “那罗大人定是知道朕为何要救你。”萧如璋盯着他,声音不自觉带了一分期许。   罗林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管家见茶壶见底,立即取来木炭和炉子,把木炭放入炉内,再接来山泉水煮茶。   秋雨凉意入骨,绵密落下,宛如断线珍珠,没入水中,漾起一圈涟漪就静默了下去。   罗林署背对着萧如璋,起身站在水榭边看着池面无数的涟漪,叹息一声。   他说:“今年温度飘忽,前几日燥热,这几天又阴雨连绵,冷风阵阵。这才八月,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活不过这个冬天。”   以他的经验,今年冬日必然是不好过的。   萧如璋走在他身旁,俯视着水面波澜。   “朕昨日已让户部侍郎周夜清兼任仓场总督,主理调运江南粮仓到京城粮仓,预备着这次冬日雪灾。”   这些年京城冬天一年比一年冷,从去年开始,他便开始着手准备。   “诶,运粮必走漕运,从江南运进京,期间又得损耗不少,还得花费大量银子。实在是下下策。”罗林署皱眉。   萧如璋扬唇讥诮一笑。   走漕运要耗费大量银子,户部不肯出,叫苦连天。但工部负责漕运事宜,能够捞油水,上下跳得欢。   每每谈到此事,两方打嘴仗都能吵许久,要不是收上了宗室的税,这事恐怕还得拖延一段时间。   “别无他法啊。”萧如璋语气无奈。   偏远地方百姓乱了可以镇压,但京城和京城附近行省,以及江南等地决计不能乱。   乱了,那些支持新法官员便会举棋不定,改革必定难上加难。   两人安静交谈着,从国事民生到京城趣事,偶尔相视一笑,气氛融洽,欢快异常。   直至傍晚,管家点起宅内灯笼烛火,两人才叫饭。   雨停歇,风却更大,薛禾站在凉亭入口,只觉得冷得手脚发木。   管家提着灯笼快步走来,弯腰对着萧如璋和罗林署道:“陛下,老爷,晚饭已经备好。这亭子太冷了,还是进屋吃饭吧。”   罗林署看向萧如璋笑道:“走吧,进去。”   两人进入房间,屋内器物雅致低调,穿过屏风,里面放着一木桌,桌上已经摆好晚饭。   卫高伺候好皇帝坐下,从袖子里取出银针试毒,确定银针没有变化后,朝薛禾位置望去。   薛禾心一跳,知道他打了什么主意,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卫高对她笑了笑,似乎很满意她的乖顺。   “你是陛下身边新来的宫婢,试吃就由你来。”他边说边注意着皇帝,见他没任何表情松下口气。   他是猜对了,这个邵幼凝果真就是个暖床宫婢,陛下并不在乎。   薛禾点点头:“是。”   她对这次试吃倒没有特别抗拒,萧如璋救了罗林署一命,罗林署做官时名声好坏参半,但也不至于谋害皇帝。   她拿起筷子,看着桌上的晚饭,从离萧如璋最近一道开始。   就在她下筷之际,罗林署说话了。   “陛下莫不是觉得我会下毒?”他笑容满面,“这小姑娘这般漂亮年轻,要是死了岂不可惜,不如就由老朽先吃。”   说着他就夹起一块东坡肉放入嘴里,接着把所有饭菜都吃了一遍。   薛禾不知道为什么罗林署要帮她解围,但看萧如璋没有阻止,只好放下筷子,不再有动作。   萧如璋看着罗林署,知道他已经认出薛禾身份,大概也是听说了薛瑞兆畏罪自杀的事。   罗林署与薛瑞兆关系不太好,但薛瑞兆是过于正直的人,帮理不帮亲。   他记得薛瑞兆也曾为罗林署说过话,罗林署到底把这份恩情记在了心里。   “既然罗大人喜欢,不如朕将她赏给罗大人?”他说。   薛禾震惊看着萧如璋,心脏砰跳,随即而来是一阵悲哀的情绪。   皇帝就是皇帝,以前对她的承诺可以一并推翻,话语之间就能决定她的命运。   卫高听到这话更加肯定自己猜测,这邵幼凝根本不得皇帝喜欢。   罗林署看着萧如璋眼睛,两人对视良久,他明白了这是皇帝的试探。但究竟为何拿薛禾试探,他不知。   许久,他缓缓开口:“这宅子只有男人,有女子不方便。”   萧如璋听到这话眸光当即变得敏锐,眸底一闪而过凶狠。   他眯着眼,像是狼捕猎时候的动作,语气却是温柔:“罗大人真不要?”   李常虽然对皇帝安排已有准备,但听到这温柔语气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罗林署是活不过今晚了。   罗林署摇头:“不要。”   就算再愚笨,薛禾也反应过来两人在打机锋。   “五年了,罗大人为什么还这么固执。”萧如璋皱眉不解。   “陛下,”面对皇帝的隐怒,罗林署则平静得多,“下午时我们说到长明山的山峰,山腰和山脚。明明是一座山,但这三个地方温度各不相同。”   “一座山都如此,更别说这偌大的国家了。林陈推行的新法,不是每个地方都适用,强力推行下去,走样只是时间问题,陛下是有改革决心,只是目前还未碰到大坎坷。如此施行下去,大梁只会更加混乱。”   他话里话外都是对国家的担忧,君主的关心。   “大梁上下沉疴积弊,宿弊难清。林陈如今官居刑部尚书,是内阁的首辅,改革一事已经不容后退。”萧如璋话里透露出坚定。   “改革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一退就不知道会退到什么地方了。”罗林署是坚定的反对改革派。   除了自身家族利益会因为新法施行而削减外,还因为他不认为承明皇帝萧如璋有决心改革。   萧如璋看出他心里想法,压住心底怒气:“朕再问你,你真不愿重返朝堂,帮朕推行新法?”   “陛下,我已经是个死人了!”罗林署说。   “当初先帝赐你毒酒,朕将你救出来,只需要准备好一套面上过得去的说辞就好,有朕在,谁还敢翻你的往事?!”萧如璋紧紧盯着罗林署。 第17章 毒酒   萧如璋看着罗林署久久不说话,又道:“而且,罗大人不想念幼子亲眷吗?不想给老母亲牌位前上一柱香吗?”   罗林署母亲当年和女眷被赶出京城回了老家徐州,不到两年就病逝了。   “陛下认同我的才能,我心中高兴,只是我已经老了。”他说。   “罗大人在跟朕怄气?”萧如璋皱眉。是气囚他五年才肯来见上一面?   “在朝为官时,我的名声就不好,我在史书上已经死了,不愿再留下个奸佞的名声。”罗林署直言。   皇帝把他请回去自然不是做什么忠臣,而是吸引火力做改革派靶子,搅乱保守派阵脚,以图他们的妥协。   萧如璋气得太阳穴直跳,罗林署这话是认定他的改革必然会失败了!   两人都没说话,房间安静的只能听到窗外夜风吹动门口珠帘碰撞的声音。   一哒,一哒,好像铁锤敲在在场几人胸口,窒息与难受在屋内蔓延。   烛火如豆,被风吹的晃悠,几人影子也跟随摆动。   半晌,罗林署问:“五皇子夭折与新法有关否?”   “无关。”   “那薛瑞兆呢!”   “他那是畏罪自尽!”   “他有何罪?!”   “贪污!”   “贪污多少?”   “一千两白银。”   “他老丈人每年给女儿和孙女压钱都不止一千两白银!”   猛然提到他们一家,薛禾心跳加速看着两人。   罗林署伸着脖子看着萧如璋问:“陛下明知道薛瑞兆只是一个嘴皮子厉害的言官,无吏治能力,为什么要让他去协助张齐晟收税?”   “薛瑞兆刚正中直,守正不挠,乃朝中不可多得耿介之士!”萧如张也伸着脖颈回看他,“张齐晟是去收山右宗室的坑冶税!罗大人你说,我不派他这样的直臣,威慑得了宗室吗?!”   罗林署不说话了,他不喜欢薛瑞兆,却敬重这样的人,大梁朝廷需要薛瑞兆这样的直臣。   因此他对皇帝让薛瑞兆去扛坑冶税中宗室压力,是有怨言的。   薛禾听着两人对话,脑中闪过前世看过关于父亲案件卷宗。   她做游魂漂泊百年,也会看看朝廷争斗,不过爱看的是这些体面大臣吵得面红耳赤,大打出手。   她平日里最爱的还是看戏听曲,唯独父亲这一件朝事她了解的最为透彻。   张齐晟是都察院正二品左都御史,萧如璋为了收山右宗室的坑冶税,又让他兼了巡按御史。   而她父亲作为右佥都御史,与左都御史都是都察院体系,协助收缴坑冶税是合乎情理的。   只是父亲是因为先帝欣赏其直言不讳的性子,不肯因先帝做事待人严苛低头说好话,而一路高升为右佥都御史。   他是先帝表明自己宽宏大量的一块牌子。   父亲虽熟读四书五经,但治理吏治,人情往来却是弱项。   因此才会着了道被坑害,事发后,又因不忍受辱,自杀以证清白。   但偏偏又被朝中反对改革的保守派大臣和宗室利用,以父亲畏罪自杀为矛攻击皇帝用人择才未精,任人未察,导致局面失衡!   最后是萧如璋以畏罪自杀结了父亲案子,又让张齐晟退让一步,才按下了事情。   所以,薛禾在得知义庄的男人是皇帝的时候,就知道,他肯定会救她!   因为萧如璋对父亲心有愧疚,否则也不会几年后为其翻案。   宅院房间下人因两人争执,都齐齐跪倒在地。   薛禾回想往事,眼眶微红,垂头盯着地面。   夜风吹来,吹熄几盏蜡烛,房间内更加昏暗。   “既然罗大人不愿答应朕。”萧如璋看向跪地的李常,李常起身出去,不一会端来一只银色酒杯。   “这杯酒是五年前先帝赐给你,你现在饮下也不晚。”他道。   罗林署看着毒酒一笑:“本该如此,偷活了五年该还债了。”   喝了这酒,他也不是欺君苟活之人了。   他爽快举杯痛饮,喝完把杯子潇洒一扔,等待生命的最后一刻。   薛禾跪在萧如璋脚边,双手放在腿上,两手拇指食指紧掐在一起,心如汤浇,后背汗水浸湿衣衫。   等待罗林署死亡的时间,她像一只缺水却不能挣扎的鱼,彷徨难受,想要发泄但理智又不断提醒着她目前处境。   终于,听到罗林署身体无力从凳子上摔落声音,她才敢大口喘气。   这种等待他人死亡,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步入后尘的感觉太煎熬了。   “李常。”萧如璋看向垂头跪地的太监李常。   李常起身出去,门吱呀一声打开,不到一盏茶时间,他身后跟着四个手握绣春刀黑衣锦衣卫,其中两人还拎着两个婢女。   那两婢女似是被吓傻了,腿软的走不了路,锦衣卫拎鸡仔一样把人拎了进来。   薛禾眸光斜过去,认出这两人是服侍萧如璋的宫婢。   她皱眉,紧接着,又看见另外两个锦衣卫把罗林署的管家和太监卫高拉到宫婢身边,绣春刀抵在两人脖子上。   卫高是真的慌了,牙齿都在打抖,一把鼻涕一把泪。   但也不敢有大动作,生怕刀剑无眼,一命呜呼,嘴里朝着萧如璋求饶,又向李常求救。   罗林署管家就安静得多,他明白罗林署一死,他也是活不了的。   李常躬身低头静等命令,萧如璋食指在杯口边沿画圈,两人都没有理会哭爹喊娘的卫高。   薛禾目光在四个人身上来回扫荡,最后落在卫高身上。   这时候,卫高也反应过来,立即对着坐在木凳上一言不发的皇帝说:“陛下,奴才知错了!”   “奴才只有陛下一个主子!”   “奴才,奴才也是被娘娘威胁,才不得不为她做事!”   另外两个宫婢也明白皇帝觉察到她们在为贵妃做事,全身瑟瑟发抖:“陛下,奴婢,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萧如璋目光始终没有落在他们身上一眼,他端着茶杯饮了一口,还是苦涩难喝。   他将茶杯往桌上一扔,杯子“砰”落下,发出响声惊得薛禾一抖,不由将脑袋埋得更低。   既然苦涩难喝,那就不喝了!   “一女不侍二夫,一仆不跟二主。”他开口道。   锦衣卫握着的绣春刀一动,屋内求饶声顿时变得微弱了。 第18章 欺君   屋外夜风呼啸,吹得山林树枝乱颤,影子落在窗户上似人影幢幢,如夜间鬼魅。   求饶声逐渐变小虚弱,血腥铁锈味直冲鼻腔。   薛禾低着脑袋,双手紧攥在一起,不敢有任何动作。   萧如璋望着被夜风吹得翻飞的窗帘,低眸斜了一眼想要蜷缩降低存在感的薛禾,烛火如豆苗,飘飘摇摇映照在她白皙的脸上。   他收回眸光,吐出了一句话。   “你不好奇朕为什么要把你送给他?”   薛禾浑身一震,抬起头看向坐在凳子上男人,男人眼神落在罗林署尸体上。   “奴婢,不敢。”她回答。   等了许久,没听到萧如璋声音,又抬起脑袋紧张地望过去。   看见他皱眉微眯眸子,嘴唇翕动几下,说了话。   “六年前,先帝命朕全权负责新法改革事务,朝中大臣纷纷反对,为首的便是内阁次辅工部尚书罗林署罗大人。”   薛禾屏息凝神,静静听他陈述。   “那时候朕刚好二十四,处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年龄,作为太子处理过不少政务,正是意气风发的阶段,先帝又帮我压着前朝众臣,我和几位改革派大臣,硬撑着强力将新法推行了下去。”   “我们都知道大梁已经到了不可不革新的时候。”   皇帝眼神迷惘,语气里满是惆怅无奈。   薛禾不自觉被他说的吸引,拥有前世的经历,她知道新法后来成功了,还以承明皇帝为起点,开启了大梁盛世。   “后来出了一件事,九凰山寺庙修柏主持弟弟储明和尚赤脚从江宁走来京城,一进京便跪在承天门前,大呼新法百害而无一利,请求先帝停止新法,处置推行新法的奸臣。”萧如璋回想当时情形,噗嗤嘲讽轻笑。   薛禾拧眉,修柏方丈她听说过,做游魂跟着陵南寺慧岑常方丈身边时,看见他与修柏有书信往来,但储明此人,她却从未听说。   萧如璋见她紧皱柳眉,发鬓乌黑,在烛光下,越发显得肌肤雪白。   “怎么了?你认识储明和尚?”他道。   薛禾被点名,心一跳,立即摇头,小心翼翼回话:“不认识,可新法对于大梁绝对是利大于弊,怎会是没有一点好处。”   萧如璋:“是啊,连你一个女子都知道新法好处。”   只是那些得了好处的世家党羽,勋贵宗室,怎么肯轻易把利益吐出来?   不过薛禾这话还是让他觉得心中舒坦一分。   “你父亲薛瑞兆也是这么认为,但他却不同意新法。”他说。   薛禾眉梢一跳,试探回答:“我爹是觉得新法太过激进了?”   父亲鲜少与她讨论朝中政事,一来不想让她牵扯进这些事非中,二来她嫁人后基本是书信联系。   “外人都这样说,加上你父亲顽固古板形象深入人心,他就被分为了保守一派。”萧如璋一笑,“恰恰相反,薛瑞兆是认为新法保守,还不够激进。”   薛禾惊讶抬眸撞上皇帝略带笑意眼眸。   她记得父亲曾骂过皇帝性情暴戾,却没想到他竟认为新法保守?!   “不然,朕也不会派他去协助张齐晟,震慑宗室。”萧如璋叹口气。   “先帝知道储明所作所为后大怒,正想要治他一个妨碍朝廷政务,胡言乱语的罪,可没想到他却先自刎。”他接着刚才的话说。   薛禾这下明白,为什么修柏与慧岑没提过储明,原来这人早就死了。   “他死了无妨,可偏偏他死前预言当年秋季关兆的饥荒,以及饥荒过后会有一西蛮部落的崛起。”萧如璋说。   薛禾深一气,心脏跳动厉害。   六年前关兆确实发生饥荒,朝廷好似因为财政空缺厉害,只拿了很少的银子赈灾,随后起义暴乱频发,镇压下来花了不少钱财和人力。   “他预言这些又能奈朕何?可偏偏这些成真了,那就棘手了。奏折如雪花,都是弹劾朕和林陈几人,其中当先的便是罗林署,先帝那时身体已经不行,终日躺在病床上。”   先帝死前最后一件事就是替他料理了罗林署,只是他私下救了下来。   “登基后,朕为了大梁稳定,便开始冷落了改革一派系,不再提新法,只把眼前的事做好,暗中铺好后手。可罗林署却以为朕遇事退缩,毫无坚毅之志,他本就觉得新法缺陷太多,听说朕登基所作所为越发不信任朕。”   “因此朕派人将他救下之后,囚他在这五年,只希望他这五年,脑袋清醒,识时务些。朕还需要他的才干为大梁做事,可他宁愿选择去死,都不肯为朕做事!”   说到这,萧如璋拳头紧握,语气满是愤怒不甘。   薛禾怔怔看着脸上带有自嘲表情的皇帝,她第一次看见皇帝如此直白表达自己当下心态。   在庭院萧如璋得知贵妃和沈念月风疹与她有关时候,都是尽力压抑自己杀意和怒气。   “而你,薛禾!”   薛禾被他语气里的戾气吓了跳。   看见他从木凳上站起来,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蹲下,下巴突然被捏得生疼。   她正面迎来了皇帝的暴戾和怒气。   萧如璋看着她那双眸子瞳仁微颤,好似闪烁星芒,含着泪珠:“胆敢欺骗朕!”   “奴,奴婢……”薛禾脑中闪过这些天经历,回忆他到底发现了哪一件事。   她余光看见卫高脖颈流出的大片血,倏地明白了一些。   皇帝可以允许有人向他身边人打探,但绝不能容忍有人把眼线放在跟前,就算是最宠爱的贵妃都不能!   沈贵妃和沈念月风疹那事,她从采办冯嬷嬷那儿得知第二天庭院采买水果蔬菜,又进去厨下提点莲藕不新鲜,从而促成掌勺换成芹菜。   而后让皇帝故意误会自己,在误会解开后又利用皇帝愧疚拿到御前宫婢一职……   这其中除了与沈念月的交易,其他的,她没有主动,都是顺势而为,不可能会抓到把柄,就算察觉了也没证据!   萧如璋就凭着这些猜想和感觉就要定她的罪吗?!   “今日朕本想着,若是罗林署收了你,那朕就饶了你一命,欺君骗朕一事既往不咎。偏偏你运道不好。”萧如璋捏着薛禾下巴往侧边一推,看着人摔倒在地。 第19章 坦诚   薛禾听完萧如璋的话,顿时心乱如麻,她没想到皇帝竟然这样敏锐细心!   普通人觉得不对劲也只会认为某部分事和人有问题,可千头万绪,犹如毛线团,你看得到它,甚至找得到线头,可又哪里会知道手里拿着的线头是不是解决问题的那一根。   “你知不知道乌香丸是沈念月带进后宫的!”萧如璋怒道。   薛禾浑身一僵,不可思议地看着皇帝。   她是死过一次才知道伤害五皇子凶手是沈念月,皇帝是怎么知道的?!   萧如璋见她这表情心中了然,心中怒气越发大。   他居高临下睨着薛禾一张脸阴沉的快要滴出水来:“朕告诉过你,朕身边不能有欺君之人!”   “你倒是玩的一手好手段,要不是察觉出不对劲,真叫你糊弄过去了!”   萧如璋作为皇帝,可以允许身边人隐瞒,毕竟水至清则无鱼,但最难以容忍被有目的算计利用!   “你有这样本事,让你做宫女,实在委屈你了!”   “你真以为朕会因为你父亲,次次对你手下留情?!”   “陛下!”薛禾深吸口气,明白了自己从一开始与萧如璋相处的方式就错了!   她自以为有了百年游魂经历就能拿捏住皇帝,但却低估这个开启盛世的皇帝的聪明!   她只能再赌一把,赌萧如璋相信她接下来说的话了,赌接下来他会把她当作利益共同体!   薛禾跪坐身子,抬头望着眼前男人,蜡烛火光灭了几只,屋内更加昏暗,血腥气弥漫在四周,整个场景有种诡谲奇异的荒谬感。   “奴婢当时也只是想要留一条保命的手段,等回了宫,一切尘埃落定,奴婢会把杀害五皇子凶手以及作案手法告诉陛下!”   “不用回宫,现在就说。”萧如璋蹙眉道。   “希望陛下看在我爹面子上,能给奴婢一条活路。”薛禾眼眶通红。   萧如璋一嗤笑:“你跟薛瑞兆真的是父女?父亲刚正不阿,女儿却这么多心思——”   说到这,他顿住。   陡然察觉到他又落了眼前人套内。   他眉头下压,紧抿嘴唇,掀起眼睑冷冷看去:“你又想做什么?!”   薛禾与萧如璋对视,她对萧如璋敏锐再一次感到叹服,仅仅几句话就明白她在有意引导两人之间对话。   “在进入庭院前,你一直待在永庆侯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又被侯府老夫人和外室方令雪限制。是怎么知道杀害五皇子凶手和作案手法的?”萧如璋讥诮,“你不是就等着我问出这个问题吗。”   “朕喜欢跟聪明人说话,但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   说完这话,他一直盯着薛禾,看她沉默了许久,直到一阵狂风吹来,把窗纱吸到外面发出撕拉的声音,才将人唤回神。   她深吸一大口气,胸脯起伏得厉害,似乎下了某种决心。   “若是我说了这事,陛下一定不会相信。”她说完咬着嘴唇,看样子忐忑不安极了。   萧如璋见她态度乖顺真诚,心里尤为舒坦。   “你不说,怎么会知道朕必定不信呢?”   薛禾是不可能把自己又活一次的事告诉萧如璋,但却能换个说法,只要让皇帝觉得她是坦诚的就好。   “我被方令雪放进棺材内时忽然得了一种奇怪的能力。最初,这能力就连我自己都不信,只当出现了幻觉。”   “什么能力?”萧如璋问。   薛禾抬眸看了眼李常,萧如璋挥手示意李常出去。   李常担忧道:“陛下?”   “出去,你难不成还担心朕被个弱女子伤了?”他皱眉。   李常忙道不敢,躬腰退出房间,房内除了萧如璋就只剩下薛禾一个活人。   “现在能说了吧。”萧如璋倒是要看看,薛禾还能耍出什么把戏。   薛禾又长叹口气:“我能做预知梦。”   “什么?”萧如璋觉得自己被耍了,他从来不信神鬼,但又看着薛禾咬唇紧张兮兮模样,又说,“你详细说来。”   “我在棺材内做了许多梦,其中一个梦,是我被扔进乱葬岗后,会有一个盗墓贼撬开棺盖。后面我发现真的来了一个盗墓贼!”薛禾双手拳头握紧,手心都是汗,“我也是在梦中看见过陛下的脸,才会在义庄一眼认出!”   “沈念月是杀害五皇子凶手也是你梦到的?可这件事已经发生过了,你不是说,你做的是预知梦吗?”萧如璋疑惑问。   “我梦见陛下未来会查出杀害五皇子的人,那人是沈念月。”薛禾回答。   “那你有没有梦见,沈念月以后会进宫做我的妃子?”萧如璋查到沈家有意再送一个姑娘进宫,又查到长陵伯爷林钦病重,时日无久。   按照这个思路就能解释为什么沈念月要对五皇子下手——她想要进宫争宠,让沈家把利益系与她一人。   只是姐妹共侍一夫这种不光彩的事,他做不出,多半是沈念月和沈家用了非常手段才如愿。   薛禾点头:“贵妃杀了沈念月的孩子泻仇,才牵扯出这事。”   萧如璋静默许久,好一会说:“你这些如果用心查一查,推算出来不是什么问题。”   “可再怎么查,也很难查到乌香丸,我这次没有一句话在欺骗陛下。”薛禾看出萧如璋的不信,或者说是难以相信。   所以她又添了一句话,增加筹码。   “我还梦到,今年冬季的确发生了雪灾。”   萧如璋眼皮一抬,蹲下来与她平视。   “但不是在京城,而是在山右。”薛禾道。   山右今年会雪灾,还是听皇帝跟罗林署谈起运粮联想到的。   上辈子萧如璋因为这事判断错误,被明里暗里攻击许久,山右宗室又拿着雪灾哭爹喊娘要求降低税收,最后也是两相妥协才解决。   萧如璋眼皮狠狠一跳,冷冷看着她。   薛禾连忙道:“陛下可以留我到明年,若是我说错了,随陛下处置。”   萧如璋把喉头里威胁的话咽了回去,又是一阵静默,许久,他把右手指放在薛禾脸上摩挲几下:“乖乖做朕的御前宫女。”   他很明白,要是薛禾能力是真的,对他那来说会是多么大的利器。   他不是没有听说过世间那些奇奇怪怪的事,但没有亲身经历过,顶多当个故事听了就过去了。   但现在。   萧如璋呼吸急促起来,眸底闪烁着火光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如果是真的,只能说大梁祖宗是站在他这边的! 第20章 人情   薛禾看着萧如璋那双情绪翻涌的眸子,动了动喉结。   她的脸颊感受到他干燥带有薄茧的指腹抚过,心脏一上一下,晃荡地厉害。   直到脸上手指消失,她才敢大口喘气。   随后听到:“罗林署不信朕能够改革成功,你父亲薛瑞兆私下骂过朕不少次暴君。”   薛禾呼吸又滞住,咬着后槽牙蹙眉看着他。   原来皇帝都知道父亲与她书信中骂他暴君的事啊。   “现在他们都死了。那朕就让你,薛瑞兆的女儿看看,朕究竟能不能让这大梁焕然一新!”萧如璋这话说得气势恢宏,颇有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少年感。   屋内善后交给了李常,薛禾跟着萧如璋出了宅院,夜风一吹,她紧绷的神经松懈几分,随之而来的阵阵的后怕和疲惫。   “去把里面的人处理了。”   “是。”   萧如璋和锦衣卫声音在寂静夜里传入薛禾耳中,她疲惫神经一下又精神了。   胸腔跳动的心脏仿佛被揪了下。   合着,除了锦衣卫和李常,皇帝这次就没打算把下人活着带出宅院?!   难怪父亲气急时会骂他是暴君!   萧如璋转过头正好看着她紧皱眉头的模样,调侃道:“心里又在骂朕?”   薛禾赶紧否认:“没有。”   这你都看得出来?!   萧如璋上下瞟了她一眼,十分满意她现在敬畏的态度,也懒得戳穿她心里那点腹诽。   “伺候你的那个小婢女叫玲珑?”他提醒。   薛禾心一紧,想起玲珑还在宅院里面。   今天她本不该来的,是另外有人病了,临时让她替了上来。   她睫毛微微颤动,嘴唇翕动,猛然想起今天病了的婢女是宫中跟来的宫婢,今天带出仆从都是从宫里出来的。   那这群人很有可能跟卫高一样,都是其他势力的眼线!   那玲珑这是做了别人的替死鬼!   “陛下,玲珑是庭院内的婢女,日日照顾我,与我有些情谊,希望陛下能法外开恩。”薛禾皱眉求情。   萧如璋看着她模样,蹲身低头却未弯腰。   比起先前谄媚苟活姿态,如今倒有了几分薛瑞兆的风骨。   他对锦衣卫说:“把玲珑先带出来。”   锦衣卫点头转身走进宅院。   薛禾微微讶异,她坦诚相待之后皇帝这般好说话?   而且还送了她一个人情。   经历刚刚的事,她察觉自己低估了萧如璋,不由得揣度他背后每句话目的。   按照他爹的话说,皇帝这种政治生物,特别是精明的皇帝,每句话都不是无的放矢。   萧如璋见她又把眉毛拧成一块。   他非常满意薛禾的这份聪明机灵,也准备日后把她用在身边做事。他身边的宫婢太监在今夜去了不少,回到宫中空缺这部分还需要有人填上。   李常作为司礼监提督太监本就事多,需要有个妥帖,且利益系于他一身的人来做这个事。   萧如璋思虑了会道。   “有什么问题直说。”   雨后夜空浓云密布,檐下灯笼火光照在两人身上。   薛禾抬头看向皇帝,他纤细睫羽在眼下打了片阴影,下巴轻抬,烛光就这么溶进他棕褐色内。   眼前的人好似脱去一层刻薄威严的外衣,温和了起来。   “陛下,为什么要送我一个人情?”薛禾不解。   玲珑的事其实不用通过她求情绕这么一圈,萧如璋这做法摆明自己做白脸,她做红脸。   萧如璋回答:“在朕身边的人,不能什么抓手都没有。”   薛禾懂了。   皇帝不方便,也没心思去管宫外下人,所以要借她的名义插一人进去。   皇家农庄和庭院庄园内奴仆来源多是罪官勋贵家属,这些人纵使失势,内部关系复杂,也爱互相勾连。   最重要的是这群奴仆知道各大朝臣世家私下的腌臜事。   薛禾眉梢一跳,皇帝这准备的够充分的,改革才刚刚从收拢财政开始,就想好了下下招。   李常从宅院出来身后跟着几个锦衣卫,几人护送着萧如璋下山回到庭院已是深夜。   不知道是不是今夜杀气过重,或是淋了雨,萧如璋回到正房又开始犯头疾。   李常服侍完沐浴把人扶去床榻,正准备按照往常一样给皇帝按摩太阳穴,却听到眼前帝王开口:“不用了。”   李常有些担忧:“可老爷——”   “去叫太医。”萧如璋闭眸假寐,但额头青筋隐隐有些暴起,鼻尖也出了层薄薄的汗。   李常点头,对一旁的薛禾道:“你守着老爷。”   “公公放心。”薛禾颔首。   李常快步离开正房,薛禾看着萧如璋还在滴水的发尖,走去耳房拿了干净的帕子,蹲在他脚边轻柔的一点点擦拭。   萧如璋始终没有睁开眼睛,他鼻尖动了动,闻到薛禾身上的香囊气息。   “陛下,我屋内还有些安神香,要不要拿过来?”   萧如璋:“不用。”   薛禾听到他声音有些哑,又问:“那陛下可要喝水?我——”   “不要说话。”萧如璋直接打断。   薛禾看他额头一层的虚汗,皇帝头疾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但为什么上辈子没有听说过呢?   太医是被李常从床上拉来的,进门时候衣服都没穿戴整齐。   他见皇帝头疾痛得厉害,立即施针为其缓解,守到皇帝睡着才回去。   李常也松下口气,薛禾看他脸上疲态,毛遂自荐为皇帝守夜。   经历晚上一场,他明白皇帝留了薛禾一命,以后这御前女官一职非她莫属。   既然两人都属于主子心腹,也放下心来,嘱咐一二就离开了。   萧如璋睡觉没什么坏习惯,本就是作为储君自幼培养,礼仪习惯都是一等一的。   薛禾坐在床榻下小台阶上盯了会,眼皮就开始不停打架,今晚宛如走在悬崖边,稍有不慎恐怕就粉身碎骨了。现在回到平和的环境中,疲惫和倦意纷涌袭来,催的她眼睛都睁不开。   早晨醒来时候,薛禾枕着脑袋的手臂又僵又酸。   她活动活动了脖子,看着还睡得熟的萧如璋,咬唇不满腹诽:你倒是睡得香,我守了你一夜,脖子差点落枕!   就在这时,躺在床上的人倏地睁开了眸子,薛禾被吓了一大跳,立即换上笑脸上前问。   “陛下醒了?要不要再多睡一会?”   萧如璋从床上坐起来,薛禾连忙将人扶起来,在后背放了个软枕。   做好后又去倒了杯温茶放在皇帝嘴边。   萧如璋漱了口,把杯子还回去,薛禾接过杯子放在桌上。   萧如璋坐在床上揉着眉骨,看向薛禾问:“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刚想问李常去哪儿了,就听到屋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老爷!”   “你昨晚回来都不告诉我——”沈贵妃前脚刚迈进门槛,就看见站在床榻边上的薛禾,声音立时顿住。 第21章 女史   沈贵妃叫人查过邵幼凝,就是一个普通农家的农女,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让皇上瞧上了,还带回来就做了御前宫女。   现在看着除了那张脸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但知道皇帝身边多了个暖塌宫女是一回事,现在见到这宫女发丝凌乱,脸上带有疲惫像从床上刚爬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沈贵妃怒气蹭一下就往上蹿,把卫高和那两宫婢的事通通抛之脑后了。   她扬起个微笑,昂下巴走到薛禾面前,转着圈像观察一件物品一样打量着她。   薛禾余光瞟了眼坐在床上面无表情的萧如璋,蹲身向沈贵妃行礼:“娘娘安。”   话音刚落,一阵风 “呼” 地扫过她的脸颊,紧接着“啪”的一道清脆巴掌声响起,在安静房间内格外突兀。   薛禾脸颊瞬间烧起一片火辣辣的剧痛,嘴角也迅速肿了起来,右半张脸感觉麻木。   她倒吸一口冷气,立即低头跪下。   沈贵妃冷笑:“贱婢,这庭院里的下人都是怎么叫我和老爷的?你又是怎么叫的?”   转头看向萧如璋,换上笑脸说:“老爷,你既新收了婢女就该送我这,我要好教教规矩。”   萧如璋眉峰下敛,半眯着眼睛眸光冷峻。   沈贵妃意识到皇帝因为她教训一个婢女不开心,心底更加恼怒。   她撅起嘴唇,又是生气又是委屈道:“我上次问老爷是不是新收了姑娘,老爷还否认,这会都不避讳把人放跟前了。”   贵妃长得娇媚,生气时说话一股子娇嗔味道,皇帝从前是吃这套的,愿意去哄。   但现在,萧如璋开始思考是不是以前太过放纵贵妃了。   “你没打探清,朕让李常给她的是女史的位置吗?”他说。   大梁开朝时因为连年征战,勋贵官员家庭寡妇剧增,为了给这些寡妇保障,德仪皇后提议在皇宫和王府内设置了两类女子官位,一类是女史,一类是女官。   这两类都属于有品级官位,处理宫内杂物,不能侍寝。   只是后来皇帝更侧重司礼监,这份管理内务权力便转移到太监身上,加之朝内安稳,世家贵女丈夫死了也会另寻再嫁,寡妇减少,皇宫女史和女官职位渐渐也就闲置了。   沈贵妃看着皇帝冰冷的目光心头又酸又醋,却也是回过神来。   皇帝在点她卫高和宫婢的事,她脑袋清醒了些不敢造次,只是心底委屈眼泪马上在眼眶堆积了。   “没事就出去。”萧如璋皱眉捏着眉骨,声音里透露着不耐烦。   沈贵妃听到皇帝嫌恶的语气,看见他对自己烦躁态度,一时没憋住,哭着跑出了房间。   薛禾看着她远去背影,又转头看向坐在床上萧如璋,见他眉头皱得更紧,翻身下床回看过来。   薛禾立马收回目光乖乖跪着。   “还不起来?想一直跪下去?”   薛禾低着头听到萧如璋说完话呼出长长无奈的叹息声。   皇帝也有被妃子闹烦心的时候啊。   她起身走到萧如璋身边说:“老爷,你晚上没吃什么,早上该饿了,我去叫饭?”   萧如璋一手放在大腿上,一手按着太阳穴,听到薛禾的话抬起头道:“你主子是沈贵妃?”   “是陛下。”薛禾看着他冷漠眼神,讪笑一下立马改回称呼。   李常气喘吁吁跑进来,看见薛禾在皇帝身边松下口气。   他听到贵妃来了皇帝这,立马起床洗漱衣服一换,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就过来了。   途中又看见贵妃哭着跑了,心底一沉,害怕皇帝发怒他没伺候上,气都没喘匀提速跑来。   “你昨夜应该睡得不错吧。”萧如璋端起茶杯,斜眸瞥了眼李常。   李常欲哭无泪,连忙上前解释:“哎呦,昨天爬山上上下下折腾得小的够呛,小的哪里比得上老爷的龙虎精神啊!”   “陛下,李公公昨夜也守了陛下大半夜。”薛禾帮嘴一句。   李常投来感谢的目光。   萧如璋看向李常,李常立即把腰弯地低低的。   “快回宫了,不要再叫老爷,以免叫习惯了。”萧如璋说。   李常点头:“是,陛下。”   他听懂了皇帝意思,该准备回宫事宜,以及生了贵妃气,收回称呼这个小特权。   “李常,你去厨下看着早膳,朕洗漱之后再上。”萧如璋边说边朝屏风隔间走去,薛禾随即跟上。   “是,奴才就去。”李常又退出房间。   薛禾先是去陶红色立柜找出两件衣服放在挂衣架上,又从木匣子拿出两只簪子放在桌上。   “陛下喜欢哪一件?”她弯腰向坐在木凳上萧如璋问。   萧如璋看了看两件衣服,又看了看桌上的簪子,最后看向薛禾:“你在韩家,丫鬟也是这样服侍你的?”   薛禾眨了下眸子回答:“我是自己选衣服首饰。”   又问:“陛下,是奴婢哪里做错了吗?”   薛禾有些后悔,刚刚就该问一问李常御前宫女是怎么服侍皇帝的,勋贵侯门内的规矩拿到宫内不一定适用。   “算不上,以后朕穿什么衣服你来决定就行了。除了礼仪庆典上朝骑射,只要合乎规矩,穿着舒适就可以。”萧如璋回答。   他每天睁眼就要处理政务,没有时间花费在这些小事上。   薛禾点点头,从两件衣服中选出那件汉白玉色交领宽袖锦袍,布料上金线与云纹印花相得益彰。   她服侍萧如璋换上衣服,又选了件宽幅玉带系上,又为他梳了发插上银簪。   萧如璋看着铜镜内自己的束发说:“你梳发的手艺还不错。”   “奴婢常为——”薛禾顿了下,她进府后,韩恩霖发鬓大多都是她梳的。“常给人梳。”   她说完抬眸看向铜镜,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丰神朗朗的脸和扑面而来尊贵气势。   薛禾眉梢轻挑,皇帝这脸这身材气度,打扮下来可比韩恩霖让她更有成就感。   或许是汉白玉的衣袍减轻了萧如璋身上皇帝威严,他气质多了分风神凝远,琼姿皎皎的贵公子味道。   “陛下。”李常走进来看见皇帝衣服,眼睛一亮,看了眼薛禾又笑着对皇帝说,“许久没看见陛下穿这样轻快的衣裳了。”   自从登基以来,皇帝平日里衣服不是黄紫常服就是深色衣服,鲜少会穿浅色衣裳。   “是邵女史选的。”萧如璋低头理了理袖子,起来走出屏风。   李常跟在皇帝身后:“陛下更好衣,奴才这就催上早膳。” 第22章 试菜   李常亲自监督几道早膳上桌,检查新鲜程度后,松口气擦了擦额角汗珠。   萧如璋一笑,知道他今早听到贵妃的事火急火燎赶来没休息好。就让他回去休息,一个时辰后再来书房。   李常犹豫了,他看了眼薛禾又看向皇帝,开口问:“奴才,去把试菜太监叫来?”   萧如璋挥手让他退下:“不用,以后让邵女史试菜。”   薛禾低垂的双眸缓缓抬起,唇瓣下意识轻抿,又迅速松开。   试菜一出,李常也捉摸不定皇帝对薛禾态度,只得点点头退出了房间。   薛禾拿起筷子挨个将桌上的饭菜都试了一次,吃完没觉得有不舒服才开口:“陛下,可以吃了。”   萧如璋放下奏折,拿起勺子慢慢喝着。   薛禾伸手为皇帝布菜。   萧如璋没什么胃口,吃了几筷子就放下了,不过倒是把一碗粥喝完了。   “你作为才来朕身边的人,觉得沈贵妃骄纵吗?”他用丝帕边擦手边问,“朕要听你实话。”   薛禾可不认为萧如璋想要听到实话,他作为皇帝一旦把话问出口,心中必定是有打算了。   而他们作为身边的人,最重要的是把皇帝内心想法说出来。   可怎么揣测出皇帝心里想的,又能不显得过于迎合就是门学问了。   这时候,薛禾再次深刻理解她爹为什么说皇帝难伺候。   “你又在胡思乱想了。”萧如璋喜欢身边人都是聪明人,但聪明又都喜欢想太多,其他人罢了,但薛禾不行。   他要常用薛禾,需得好好调教。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他直直看着薛禾。   “奴婢——”   “你是女史,不用自称奴婢。”   薛禾怔了怔:“说了给陛下做婢,就算做了女史,我也自称奴婢。”   萧如璋听出她语气中有几分赌气。   “那随你。”既然不愿,他懒得多费口舌。   “继续。”他道。   薛禾抬眸看他一眼,接着说:“娘娘身为贵妃,有陛下护着,骄纵一些也没什么。”   “朕记得你说过,未来贵妃会毒害沈念月诞下的皇子。”萧如璋半阖眼眸。   “是。”薛禾点头。   “若是朕不纵容贵妃性子,或许她没有胆子做出这等恶劣的事。说到底,她的结局,朕也占了几分因果。”萧如璋语气怅惘。   薛禾想了想回答:“娘娘舍命护过陛下,陛下宠爱理所应当。而娘娘所行之事皆是因为林夫人害死了五皇子,与陛下无关。”   “是以这件事中不管有没有陛下,娘娘在知晓五皇子真实死因后,都会对林夫人出手。”薛禾又说,“陛下不必把责任都归咎于自己,况且这些事都还没有发生。”   萧如璋睫羽微颤,随之一笑:“你倒是会安慰人。”   “不过你说的不错,事情还没有发生。”   沈贵妃是个没脑子的,娇宠的没了分寸,竟然还往他身边安插眼线,还不止卫高一个,次次试探底线,揣测他的意图。   还是要放在一旁晾一晾。   几息之下,他便就有了决断。   “你回房后若玲珑找你道谢,你便把告诉她,日后这座皇家庭院交由她管理。再让她去打探京城中谁家夫人姨娘买过乌香丸,尽量找到沈念月的证据。”   薛禾听完点点头:“陛下要动林夫人了?”   萧如璋转头看着她,皱眉问:“上次你去贵妃院里,跟沈念月谈拢了什么?”   薛禾被什么点了一下,明白了。   皇帝应该是察觉到沈念月帮她澄清风疹一事,才反应过来不对劲,着手去查才查出一连串的事。   “奴婢只是用乌香丸一事威胁林夫人帮我。”薛禾不可能把她和沈念月交易和盘托出。   就算锦衣卫再厉害,也不可能把她们之间对话查的一清二楚。   “长陵伯死之前,朕不会动沈念月。”萧如璋说。   “回去做事吧。”他说。   薛禾点点头:“是。”   “书房你就不用来了,你昨夜守了一夜,今天好好休息。”萧如璋拿起桌上奏折看起来。   —   沈贵妃回到院子哭闹着砸了许多东西,绿祯担心动静太大惊动了皇帝,让琉年去请了林夫人。   沈念月刚进屋子就看到一地的瓷器碎片,想要落脚又不知道站哪儿,只得大跨步跳进去,走到沈贵妃身后。   “娘娘这是被谁气着了?”她问。   沈贵妃转头看见沈念月,直接朝她怀里扑了过去。   “妹妹,你可来了!”她边用绣帕擦着眼泪,把在皇帝卧房看见薛禾的事说了,说完又开始担忧卫高的事受连累。   沈念月拍着贵妃后背,顺着安慰了几句,见人情绪平缓下来,才道。   “娘娘,这是多虑了。”   沈贵妃从她怀里起来,皱眉疑惑问:“我哪里多虑了?他为了个暖床婢女凶我!”   沈念月安慰说:“老爷说她是女史,那就是女史。后宫女史闲置许久,老爷现在启用显然是为了断她的念想,娘娘怎么还钻牛角尖了?”   沈贵妃不是不知道,只是情绪上头,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那他好好说就是,凶我是几个意思?!”她撅唇不满。   沈念月无语,皇帝都生气了,她这个没脑子的姐姐还当谈情说爱呢?   “我的娘娘,现下当务之急是搞清楚卫高为什么没回来。”她将人扶到凳子上坐着。   “我打听到了,老爷他们行舟渡河,恰巧遇到船翻,除了李常和邵幼凝以及锦衣卫几人,其他下人都被淹死了。”沈贵妃说。   “不过我也不是傻的,这话我是不信的,”她端茶杯喝了口茶,“可我今早去见老爷,他也没有拿这事来说的意思。”   本来她见之前一颗心七上八下的,见了虽然生气但心却稳下来了。   皇帝这么生气也没说她放眼线的事,说明陛下心里还是记着她的。   沈念月观察着沈贵妃脸上表情,眼珠一转说:“老爷心里还是念着你的好。”   沈贵妃望她一眼,无奈咬唇:“说来说去都是护驾那事,可我总不能总拿这个来说,时间久了也惹人厌烦。”   “老爷是重情义的人,何必说出来,他心里记着,念着娘娘的好就是了。就像这次卫高那事,要是换成其他人,就不止这点敲打了。”   沈念月欲扬先抑,又说。   “老爷如此宠爱娘娘,这泼天宠爱独您一份。”   沈贵妃被说得飘飘然,又想到薛禾泄了气:“就怕那邵幼凝是下一个丽嫔。” 第23章 丽嫔   丽嫔贾樱的名字,沈念月是听过的。   皇帝轻欲,不重女色,在位五年后宫只有七位妃嫔,其中四位还都是从东宫就跟着的,其他三位是平衡前朝局势选进宫的。   这后宫之中除去贵妃所出,已经夭折的五皇子。   长公主和二公主,三皇子都是由皇后所出,四皇子由德妃所出。   而丽嫔是唯一一位没有孩子就晋升为嫔位的后妃。   皇帝是个极为讲礼法规矩的人,要不然也不会让皇后连生三子,直至生出三皇子,才肯让其他妃子诞下孩子。   他有极重的掌控欲望和操控欲,但同时又重情义。   丽嫔快速晋升在预想之内,但又在意料之外。   丽嫔以通房婢女身份跟在皇帝身边十五年,一路相互扶持过来,是侍奉皇帝最久的老人。   皇帝登基之后封她为答应在众人预料内,意外的是,她没有怀孕第二年就越品级晋升为嫔。   虽然没有明确规矩,按照以往惯例嫔位是给有孩子的后妃。   沈贵妃是害怕皇帝故技重施,又多出了位让皇帝乱了规矩的丽嫔。   沈念月知道以薛禾身份,是不可能被立为后妃,现在又多了女史的身份,皇帝是留她在身边当个婢女用。   情绪上头顶多睡用来暖床,皇帝不会让她成为第二丽嫔。   “娘娘自个吓自个,丽嫔被封品级后,皇帝身边又不是没宫婢,他可是谁都没宠幸。”沈念月坐在她身边,叹下口气,“陛下这几年忙着新法,出了孝期也没去后妃宫里几次。”   皇帝坚持为先帝守孝三年,三年内没碰过任何女人,三年后,后宫才有了三位新人。   “再说,如今皇后被冷落,丽嫔近来病了,唯独娘娘圣眷愈浓,老爷的心一大半都落在娘娘你身上了。”沈念月说完,用绣帕遮了遮上翘的嘴角。   沈贵妃没听出她话中捧杀,倒是被沈念月调侃笑意弄得双颊微红。   今日一趟皇帝也没实质惩罚她,于是越发认同沈念月话里观点。   —   薛禾疲惫极了,虽然趴在萧如璋床榻睡了会,但总是睡得不安生。   回到客房连饭都没吃,就简单洗漱睡了过去。   在醒来就闻到一阵饭菜香味,起来开窗一看,已经是下午了。   “邵女史终于醒了,我这饭菜都热了两道了。”玲珑放下手里漆盘,把盘内汤罐端出放桌上。   她朝薛禾一笑:“女史饿了吧?快来吃些东西。”   薛禾看见玲珑,想到昨晚山林宅院,恍然有种隔世如梦幻泡影的感觉。   玲珑见她怔住,以为她担忧自己,快步上前握住薛禾手腕:“过来坐。”   她将人拉到木凳上,坐在身侧拿起筷子布菜。   “女史你看,我安然无恙。”玲珑还来回侧身给薛禾看。   “昨夜还要多谢女史为我向陛下求情。不然,我也成了那宅院内孤魂野鬼。”她感激看着薛禾。   薛禾看着玲珑真挚的眼神说:“你本就是替人出的这一趟门,不该遭遇这样灾祸。”   “话虽如此,可人的命哪里说得准,遇上了也没什么法子。”玲珑苦笑。   薛禾听出她话中苦涩无奈,可她看着不到二十岁,又有一副不错的皮囊,不愁找不到好人家。   怎么说出的话有种苦大仇深?   “昨夜吓着了?怎么如此悲观?”薛禾对她微笑。   玲珑也回了个微笑,点点头:“有些惊吓,但不至于被吓掉魂。”   说着,她拿起腰间荷包,从包里拿出一只玉镯:“这个还给女史。”   这只玉镯韩恩霖送给薛禾那只,她为了拉拢玲珑把镯子送给了她。   薛禾看着玉镯略微讶异:“这镯子,我已经送给你了,断没有要回来的道理。”   玲珑拿着玉镯,大拇指在镯子上轻轻摩挲,好一会长叹口气:“我是个小富商的女儿,七岁那年家中破产,将我卖进了这座皇家庭院。十六岁那年,我父母又重新找到了。”   “可他们已经从小富商变作普通手工人,平日里靠卖吃食为生,哪里给得起赎身银子。而家中六个兄妹卖的卖,死的死,就剩下一个弟弟。其实我每月月钱加上父母赚得钱,家中每月过得不差,只是弟弟能读书,我们咬咬牙过得清贫些,也能供上。”   “家里弟弟能读书是好事,要是能出头我也有盼头。可是——”   薛禾看着她的皱眉,也蹙了蹙眉头。   世间之事,最怕“可是”二字,一旦转折,结果都不大好。   就像是她和韩恩霖,最开始有多美好,转折后的结局就有多惨烈。   玲珑继续说:“弟弟染上了赌,家中一切输空,弟弟也被抓了去,说是要进矿场还债。父母求上我,我怎么能不帮。”   “所以你才接受了这只镯子。”薛禾道。   “现在怎么又还回来了?”韩恩霖送她这只镯子,算不上价值连城,但抵得上京城最繁华地段的一家商铺。   “昨夜我被带回来后,锦衣卫照例查了我身世背景,我才知道弟弟已经死了,父母在收尸回来途中遭遇打劫,也没了。”玲珑回答。   她的声音很平静,很温和,像是在诉说一件毫不相关的事。   但薛禾知道,玲珑是还没有反应过来。   她知道父亲自尽后心中悲伤并不多,甚至反应不大。   但每当到与父亲通信日子,切实感受到,再也收不到娘家送来的信那一刻,一种钻心刺痛像是毒蛇无孔不入朝身体侵入。   薛禾一时说不出安慰的话,只好问:“可有找到凶手?”   玲珑摇头:“路遇的劫匪,多是见财起意,压根找不到凶手。”   她深吸口气,站起来看着窗外西斜的秋阳。   “锦衣卫今早又告诉我,其实他们并不是我的父母。他们和我父母在逃难途中相识的,从我父母口中得知他们有一个在皇家庭院做婢的女儿。他们找上我的时候窘迫困顿,其实是想碰碰运气。”   薛禾惊讶,没想到是这样。   “你没有怀疑吗?”她问。   玲珑回头看她,红着眼认真道:“有,可他们对我很好。就连那个赌鬼弟弟,每年都会为我准备生辰礼物。” 第24章 玉镯   在玲珑的强硬下,那只玉镯薛禾最后还是收了回来。   然后她又把桌上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玲珑坐在火炉前煎茶,侧头看去正好看见夕阳西沉。   落日溶金,云火翻腾。   夕阳余晖正好照在桌上放着的玉镯上,光芒好似在玉石上跳跃。   她握着茶罐柄手走到桌前,将茶水倒进壶内,疑惑问到:“女史怎么不把玉镯收好?这么贵重物品,万一碎了可不好。”   薛禾拎起茶壶倒了两杯茶:“碎了就碎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玲珑抬眸惊讶看了她一眼,拿起玉镯转着圈仔细看。   房门大开,天际日光潜入屋内,照在窗下木柜上。她走去窗边,把镯子放在木柜上,转头对薛禾说:“女史,你过来看。”   薛禾放下杯子走过去。   “你看,这有个‘禾’字。”玲珑指了指玉镯被日光照射部分影子,镯子内侧有一个细微难以察觉的字。   薛禾胸腔里的心脏落了一拍。   她弯下腰,伸长脖子去看。   那确实是一个“禾”字,还是韩恩霖的字迹,她以前没认真看过,以为只是个光斑。   一段藏在脑内深处的画面突然浮现出来。   这只玉镯是用朱红绸帕包着,被韩恩霖揣在胸口带回来的,交到她手上的时候,还带有他身体的余温。   他满脸笑意,说这个玉镯是他叫人专门给她做的。   她当时拿在手上看了许久,也没看出什么门道。   原来门道在这儿,会在光下出现的“禾”字上。   “‘禾’是女史的字吗?”玲珑好奇问。   薛禾愣了许久,脑中记忆翻涌繁杂,酸涩上冲,她用带有鼻音的声音回答:“是我的名字。”   玲珑在她语气里听到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她再没继续问。   半晌,薛禾说:“这个镯子是我丈夫新婚后赠予我的。”   它的声音恢复往日平和。   “现在他要把那个外室抬进府做平妻。”   玲珑一滞,心里满是疑惑,但最嘴上还是安慰道:“女史,我常听男人们说天涯——”   “天涯何处无芳草,所以我不是逃出来了吗。”薛禾接过她话,笑着说。   玲珑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有些担忧,但还是点点头:“也是。”   晚上,薛禾把玉镯放入木柜抽屉内,怔怔看了好一会才把抽屉合上。   第二天早晨起来,朝阳在东方升起,秋日的庭院风吹来带着寂寥。   薛禾换好庭院婢女服饰来到正房时,萧如璋已经不在卧房了。   李常回房间给皇帝拿大氅正好撞上她,皱眉轻声提点:“你今日来晚了,赶紧去书房伺候。”   “公公,怎得不叫人来唤我?”薛禾看了看天,她记得昨天萧如璋就是这个时候醒的。   李常看她一眼:“日后都是伺候皇上的人,我拿了大氅便与你详细说说。”   薛禾先他一步,取来一件槿紫大氅外衫给李常。   李常对她慈和一笑,开始讲起皇帝起床就寝时辰,每日必做事情,习惯、爱好。除了初一十五去陪太后,其他时候大概几天翻一次绿头牌。   “四天翻一次牌子?”薛禾诧异。   皇帝正当壮年,四天一次是不是有些少?   李常一听这话,斜眸瞥了眼过来,一看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急忙开口打断她的乱想:“诶,诶,你可别乱想,咱们陛下行得很!”   薛禾咬住想要上翘的嘴角。   “你别不信,咱们陛下只是比较克制,从被立为太子后就保持着四天一次的规矩!天天白日里要跟朝堂上那些大臣议政,晚上精力就不多了,有那闲功夫不如多睡会!反正已经有了两个皇子,陛下不着急!”   说这话的时候,李常觉得有些打自己脸。   就在前几个月,太后还在他面前唠叨皇嗣太少,他也在陛下面前提过好几次。   但陛下从未听过也就是了。   薛禾看着李常,皇帝不急太监急,这越是解释越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李常也察觉到自己这无根之人说再多也没用,撇撇嘴道:“等回了宫,你守夜送水进去就知道了。”   说完直接略过这茬,说起皇帝每日打养生拳,又说起皇帝什么时候会抽查皇子公主课业……   薛禾边听边记。李常把手里槿紫大氅外衫交给小太监陈贺雪,让他拿给皇帝。   又领着她走进茶间,茶炉前站着个小太监正盯着茶罐。   小太监看见两人进来低头行礼:“李公公,邵女史。”   “女史,这是新来伺候陛下膳食喝茶的张喜。”李常介绍。   “张公公。”薛禾回礼。   张喜大约二十出头,看见薛禾对自己行礼也低下头,笑着忙说:“不敢让女史叫公公,叫我张喜就是。”   薛禾一笑:“张公公过谦了。”   李常打断两人客套,问张喜:“水开了没?”   张喜看着茶罐的沸腾的水,将茶罐开水倒入浸入凉水的壶内,再将壶提起注入紫荆茶壶内,轻轻摇晃,茶香顷刻间从壶内涌出。   他说:“按照李公公吩咐,泡茶要用日出前后露水,我特地采的花朵里的露水。”   李常点点头,是个机灵会来事的。   张喜再提起壶,把泡有茶的茶壶注满水,最后取出茶杯倒入。   “女史,请,这杯是试茶。”李常拿过张喜手上的茶杯送到薛禾面前。   薛禾接过茶杯闻了闻香气,低头抿了一口,茶水滚烫但碧螺春香气直扑鼻腔。   李常又说:“女史,这奉茶和伺候笔墨的差事就交给你了,今日还有两位前朝的大人会过来议政,”他看了看天,“看时间快到了。女史为陛下奉茶完后,再备好两盏茶给那两位大人,应该刚好合适。”   “后日就要回宫,我还要去准备,伺候陛下就有劳女史了。”他说。   薛禾颔首:“李公公客气了,这本就是我的职责。”   又问:“与陛下议事的是哪两位大人?”   “我也是今早被陛下告知要有两位大人过来谈事,至于是哪两位,我也不知。不过女史放心,这碧螺春皇上爱喝,朝中也没有大人讨厌的。”   薛禾点头,端起张喜备好漆盘走向书房。   等到人走了,张喜才疑惑地看向李常问:“李公公,试毒这事不是应该由我来做吗?”   李常看他一眼道:“她是为皇帝试,你是为女史试。两者不冲突。”   又嘱咐:“不过女史以为试读的挚友她一人,你可别露馅。” 第25章 侍讲   秋日晨阳伴着凉意的微风吹入进书房内。   红木书案桌上宣纸在光下泛着光泽,萧如璋披着槿紫大氅外衫,身穿鸦青锦袍,右手执笔,神情专注看着桌面的书。   他左手撑着额头,几缕碎发垂落,晨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上。   薛禾端着茶盘进入书房,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与她上次挑选的汉白玉色衣裳相比,这件深色衣袍更衬出一股凛冽风姿来。   给萧如璋送大氅的小太监陈贺雪是李常干儿子,正忙着和他干爹准备回宫的事。   现在屋内就萧如璋一个人。   萧如璋书正看得入迷,一阵风吹来带来丝丝花香,不用抬头他就知道是薛禾来了。   他不动声色合上书,随手将书反扣压在茶杯下,拿起奏折翻开漫不经心看着。   薛禾将茶盘放在茶桌上,从桌上茶柜拿出一只青花缠枝莲杯,用水烫过后倒入茶,最后把茶杯放入漆盘端过去。   书案上还有盏空了的茶杯,薛禾看了眼,瞄到杯下还压了本书。   “茶烫,待会再端来。”萧如璋开口。   薛禾看他一眼点了头,又把漆盘放回茶桌上。再拿出两只茶杯倒上茶,等着要来议事的两位朝臣。   秋后天气清爽,惠风和畅。   大约巳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薛禾转过身低头行礼,垂着的眸子正好看见两抹朱红官服的衣摆。   两位朝臣一前一后跨进书房,红色锦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衣角随着走动潇洒飘动。   两人齐齐躬腰作揖:“陛下圣安。”   “坐吧。”萧如璋下巴一抬,示意两人不用多礼。   薛禾预备转身的动作滞住,问安的两道声音有年轻有年老,其中年轻的声音让她觉得有几分耳熟。   她脑中倏地想起一个人,那人是韩恩霖挚友。   韩恩霖经常与他在家和酒楼小聚,大梁早年为了鼓励婚嫁,男女之防不重,因此她也常见到他。   紧接着书房内又响起那道熟悉的声音。   “陛下,臣宋砚修,承明二年殿试一甲一名,任职翰林修撰,前日升任翰林侍讲兼任起居官。”按照惯例,不在六部与内阁官员见到皇帝需要自我介绍官职和经历。   大梁光是京官就多如牛毛,皇帝并不是每个都记得住,记得清。如果不是熟脸容易混淆。   但同时这也是下官向大臣和皇帝推荐自己和刷脸熟的机会。   “宋砚修,”萧如璋嘴角轻扬,看着站在眼前持重沉稳的青年人,“二十岁的状元郎世间少有,朕怎么会忘。你殿试上风华姿态朕还历历在目。”   皇帝记得他,宋砚修不意外,但如此夸赞还是让他受宠若惊。   “陛下谬赞了。”他自谦道。   “你今日来是做起居官的?”萧如璋问。   “是,今日陛下和户部尚书刘学明刘大人讨论政事,按理我应该在场记录。”宋砚修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订好的书,书封面写着起居注三个字。   “笔墨出门不方便携带,还请陛下赐墨。”他道。   萧如璋头次见个二十三岁年轻人做事一板一眼,还向他汇报。不过相貌俊朗,仪质瑰伟,倒是不令人厌烦。   “邵女史,去给宋大人磨一盘墨来。”他道。   户部尚书刘学明和宋砚修都不由抬起头朝茶桌方向看去。   女史官位已经闲置许久了,忽然听到这个称呼,两人心里思绪百转,下意识揣摩皇帝用意。   薛禾被唤点点头:“是”,又对着看过来的两人行礼,“刘大人,宋大人。”   刘学明上下打量一番,颔首回礼:“邵女史。”   他回礼完始终没听到身边宋砚修声音,不禁侧头看去,只见宋砚修直直看着邵女史。   女史虽然官位也不用侍寝,严格来说不能算皇帝女人,可皇帝心思谁知道。   他立即用手肘撞了撞宋砚修提醒。   宋砚修当即低头,抱歉道:“是我失礼了,邵女史。”   薛禾被他注视时始终垂着眸子,不愿与他眸光接触。   但就算这样,她也察觉到他眼里的惊讶和不可置信。   宋砚修是韩恩霖挚友,现在永庆侯府情况他应该是知道的,也不知道韩恩霖是怎么跟他说她失踪的事。   薛禾深吸口气,心底百味陈杂,开口却淡淡:“宋大人稍等,送茶之后我便去磨墨。”   萧如璋把宋砚修表情尽收眼底,瞥了眼薛禾,又说:“邵女史是御前女史,除了李常,其他事找她亦可。”   刘学明和宋砚修两人点头。   薛禾转身背对三人,握拳的手缓缓松开,用指尖触了触茶杯温度,再添了热茶,最后放入漆盘端去萧如璋桌前。   萧如璋接过喝了口。   薛禾回到茶桌再将剩下两盏放在漆盘内,来到刘学明身后,将茶放在他右手边桌上。   又走到宋砚修身后,把茶从漆盘端出放在他桌上。   宋砚修闻到花香,与他从前在她身上闻到气味一样,惹得他脸庞微微发热。   两人心照不宣在外人面前回避着接触。   薛禾把漆盘放回茶桌,听着他们谈论品茶趣事,轻步走去屏风内书桌,拿着墨锭开始磨墨。   屋外宋砚修如玉石温润声音落入她耳内,让她心底紧张消减了不少。   半刻钟后,薛禾端着砚台走到宋砚修身后,轻手轻脚把砚台放在他手边木桌。   “多谢。”   薛禾收回的手一颤,赶紧缩了回来。   她眼神快速看向宋砚修,宋砚修抖了抖右手袖子,露出白净手腕,拿起毛笔沾了墨,下笔写字。   薛禾匆忙收了目光,走到萧如璋身后站立侍奉。   书房内,主要是刘学明和皇帝在谈论漕运运粮的进展和花销,而宋砚修只是低头写着。   快到正午,事情讨论的差不多,刘学明起身告辞。   因为不是在皇宫,皇帝明面上也没有离宫记录,宋砚修只负责记录皇帝与官员谈话,所以也跟着告辞离开。   李常笑脸将两人送出庭院。   薛禾留在书房把屋内两人茶杯收洗,又去收了砚台,再为皇帝添了新茶。   “陛下少喝些茶,快要到午膳时间了。”她提醒道。   萧如璋端起茶盏抿了口,抬起下巴看着她。   正午太阳升到头顶,书房照不到阳光反而比上午更暗了些,烛光在皇帝那张俊朗的脸上跃动,飘忽不定。   薛禾感受到他目光,疑惑与他对视一眼,不解问道:“陛下还有什么事要吩咐?”   说完想起他经常陪沈贵妃吃饭,又问:“中午是要陪贵妃用膳吗?”   萧如璋摇摇头,探了探脖子蹙眉好奇问:“你跟宋砚修从前见过?” 第26章 故人   “见过面。”   “宋侍讲与韩恩霖是挚友,我见过他几次。”   薛禾心脏跳得飞快,放在袖子里右手掐着掌心的软肉,压抑住心底情绪。   说完,她小心翼翼瞄了萧如璋一眼,见他没什么表情又试探问。   “那陛下,奴婢能否与宋侍讲私下见一面?”   萧如璋轻笑,带着安慰的语气说:“你现在是邵幼凝,他是个识趣的人,不会乱讲。”   想了想又补充:“不过你要求个安心,去一去也无妨。”   他站起身朝抬脚向书房外走去。   薛禾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颤巍巍跌坐在萧如璋坐过的椅子上,抬手摸了摸微微湿润的鼻尖,长长叹出口气。   双眸半阖,视线正好垂落在书案那本萧如璋反扣的书本上。   她记得这本书,皇帝在她进来前看的就是这书,进来后压在了茶杯下。   她伸手将书翻过来,看见正面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大字《聊斋异事》。   薛禾看着书名有瞬间滞愣,随即感到心中紧绷的弦松了松,唇角不由上扬。   难怪要反扣在书桌上遮住书名。   从书房出来,薛禾来到庭院外马厩场,场内停着一辆外形普通的马车。   看见宋砚修没走,她呼出口气,走进马车敲了敲车厢,很快,车内传出一道温柔的声音。   “进来吧。”   薛禾环顾四周,没见到人,踩着木凳上了马车。   宋砚修一身朱红官服,头戴乌纱帽,面容昳丽俊俏,眉目疏朗,不过二十三,浑身气质透露着成熟稳重。   宋砚修以马车故障要修理为由,停在了庭院的马厩场内,又寻了理由支开场内车夫,是料定她会来见他。   他放低音量,皱眉急切问道:“你怎么成了女史?!”   “还换了名字?我记得邵是你母亲的姓氏。”   “宋侍讲,我——”薛禾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已经换了身份,现在叫邵幼凝,是皇上身边御前女史,你只当不认识我就是。”她说。   “不认识你?”宋砚修紧蹙眉皱地更紧,半晌,嗤笑一声:“邵女史大可放心我宋砚修人品,不是乱嚼舌根子的人。”   薛禾听他这自嘲语气,有些无奈,也不准备与他绕弯子,直接说:“宋侍讲,我与韩恩霖那些事,你是知道的,现在这样的局面,已是我拼命换来的了。”   宋砚修看着她,丹唇外朗,齿若编贝,仍是美丽,只是与上次相见比较清瘦许多。   不过他们上次见面,已经是去年的事情了。   他不禁问:“到底发生何事?我前日见了韩恩霖,他说你病重不愿待在京城,想要去城外庄子休养。我虽有疑惑,但也不好追问。”   薛禾睫毛轻颤,看来沈念月信守承诺帮她遮掩了。   韩恩霖和方令雪虽然没在皇帝庭院找到她,但心中必有疑虑,所以不敢轻易对外宣布她病逝,只能用生病做掩饰说她要出城休养。   时间久了,人们渐渐忘记这事,侯府没了女主人,再把方令雪娶做平妻也没人会说什么了。   而后只要她没再出现,就能找时机宣布她病逝,那么方令雪便可顺理成章上韩家族谱,成为真正的侯府夫人!   宋砚修看着薛禾问:“还有,方令雪怎么还在侯府?你不说老夫人要给她张罗婚事,把她风光大嫁吗?”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她对他说了韩老夫人和韩恩霖要把方令雪嫁出的事。   并且言明他们之间不要再有联系了。   她就这样的人,有兴致时候勾着你玩,拿着你打趣。   从此之后,他再未见过她,刻意不去打听她的消息,直到上次去侯府看见韩恩霖和方令雪亲密才察觉她出事了。   薛禾自嘲一笑:“是我太过轻信他。”   说完她怔怔发神,许久才开口说:“这些脏事我不想再说,也不想污了宋侍讲的耳朵,总之如今我已经不是薛禾,不想再与过去纠缠。”   说完,她起身准备离开。   宋砚修见她这副态度却是满腹怨火:“你来这一趟,就是为了嘱咐我不要把你的事说给韩恩霖?”   薛禾停住动作,看着他眼睛:“是。”   “还有……”   宋砚修看着眼里带有期盼。   “祝贺你新婚。”薛禾记得在她上辈子死前的三个月前,宋砚修便与锦城周家大房嫡女成亲了。   如今他已是有家室的人,她不愿再与他有过多纠缠。   他们的事就以薛禾这个身份结束就好。   宋砚修滞瞬,随后似是被她气笑:“好,好。”   —   回宫在即,庭院彻底忙碌了起来。   沈贵妃自从那一事后彻底被萧如璋冷落了下来,她忙着收拾回宫的行李,思量着带什么民间玩意进宫解闷还能送礼,倒也不觉得特别伤心。   不过给奶娘去寺庙上香祈福的事也就此作罢。   薛禾行李很少,除了那柄杀了盗墓贼的匕首和玉镯就没有了。   当时来到庭院穿得衣服早被扔了,这这些日子她都穿着庭院婢女的服饰。   天边日落,火烧连片云朵,抬头望去好像真的着火翻涌,颇为壮阔瑰丽。   沈念月今日离开庭院,薛禾特意在后门等着她。   沈念月看见她,牵着裙摆小步走过来:“邵女史。”   “林夫人,”薛禾行礼,“韩家的事多谢。”   “不过顺手的事,以后还请邵女史多多照顾我。”沈念月一笑,要是薛禾能成为皇帝心腹,对她日后进宫来说是好事。   薛禾抿了下唇。   “林夫人,长陵伯缠绵病榻许久,定是盼着夫人回去照顾了。”她说。   “呵,”沈念月冷笑,两人已是同盟,互相捏着把柄,她说话也再没顾忌,“我巴不得他早死。”   “昨日皇上还提起了长陵伯,想是林伯爷在陛下心中还是有几分重量,夫人须得用心照顾才是。”薛禾看着她眼睛认真道。   前世沈贵妃和沈念月出事后,沈家又出了谋害官员的案件,萧如璋这才对沈家失望,进而大怒抄家。   现在萧如璋又知道了沈念月是杀害五皇子真凶,无论怎么看她都逃不过一死。   也好。   沈念月信守承诺,她给个提醒。   不过以沈念月性子,现在她是御前女史还好,日后落难,又拿捏她害死皇嗣把柄,定会落井下石! 第27章 回宫   回宫当天,萧如璋早早起床去了书房。   前几日忙着处理罗林署和身边眼线,累积一堆奏折没看,趁着上午还有些时间,他准备处理完。   大部分无关紧要奏折由秉笔太监江早代为批红,而另些重要的奏折看后由他亲自决定是修改还是驳回。   奏折批改完之后,再送回宫中由掌印太监审核盖章。   萧如璋一目三行扫过,先将简单的看过,最后再看需要亲自提笔的奏书。   他看的投入,不知不觉到了晌午。   他摸到最后一本奏折,在奏折下看见一本眼熟的书。   萧如璋眉梢轻挑,取出书一看,是自己前几天零碎时间时看的《聊斋异事》。   这话本藏在奏折最下面,很显然是薛禾的手笔。   他微微赧然,感觉拿着烫手山芋,拿着不是,放下也不是。   最后只好拉开书案抽屉,把话本放进去,索性眼不见心不烦。   做完后他看向李常:“邵女史呢?”   李常拎着茶壶给皇帝添茶,解释说:“女史见奴才辛苦,便帮忙清点回宫物件,我这才得了空闲侍奉陛下。”   “陛下可是要女史过来伺候?”他又问。   萧如璋说:“不用。”   他指了指桌上奏折:“你整理一下,让陈贺雪带入宫内给刘俞言盖印。”   刘俞言是司礼监掌印太监。   李常点点头:“是。”   薛禾累了一上午,终于将该核查完的核查了。   比起在韩家做主母时,在这里因为人手不足,需要亲自做的事太多太杂,幸好有玲珑做帮手,才能在一上午做完。   回宫前,薛禾第一次去了玲珑住处,她与其他三个婢女住在一个房间。   房间虽小却被她们四人打理的井井有条,干净明亮。   玲珑看见她过来,停住与其他三人打笑,走出房间惊讶道:“女史怎么来我这了?”   薛禾笑了笑:“我快要跟进宫了,向陛下为你求了件差事,希望你日后能过得快活些。”   玲珑听到她这话,心底涌出感动但又害怕自己办砸连累到她,立马摆手说:“我,我资质愚钝,不行。”   “你上午不是做得很好吗?玲珑,你的能力很强,不要否认自己。”薛禾鼓励道。   “可,庄姑姑说我不够聪明,顶多做个二等婢女。”玲珑着咬唇说。   “庄姑姑被人收买,向他人透露主家消息,早就死在山林的宅院中了,这偌大的皇家庭院没人管理,是不行的。你在庭院内长大,能力又强,最适合做这个管家姑姑,况且皇上也同意了。”薛禾从袖中拿出管家令牌。   玲珑看着她手里管家令牌怔了怔,许久,她深吸口气,接过令牌蹲身行礼:“日后听凭女史吩咐。”   薛禾从玲珑院中出来,路过厨下的时候看见个熟悉的身影,她顿住脚步,看着那人走进厨房。   这是……庭院的掌勺?   她站在原地怔怔看了许久,这才明白过来,当时萧如璋说杖毙了掌勺,是吓唬她的。   庭院外皇帝御驾,他掀开车窗看见李常过来。   李常将刚刚听到薛禾与玲珑对话复述一遍。   萧如璋点点头:“还算会用人。”   —   大梁京城历经一百二十年治理,繁华兴盛,街巷熙攘,骡马人群穿梭其中,秩序井然。   街边房屋鳞次栉比,星罗棋布,店铺旗幡随风招展,不时有胡人穿过人流去向客栈。   皇宫宫殿巍峨,屋脊上的走兽栩栩如生。屋檐下风铃被风吹得叮铃,惊得麻雀四散而逃。   薛禾前世做游魂时,无数次从皇宫飘过,但以人的状态进宫,还是第一次。   她跟随御驾进入皇宫,再步行进入乾清宫,殿内仙鹤灯台烛火摇晃,地面大理石光滑洁净,穿过江山琉璃屏风,内寝床榻的纱帘从横梁垂下。   床边鎏金仙山炉飘着袅袅香气,将整个内殿置于淡淡龙涎香中。   萧如璋回到乾清宫后马不停蹄去了启华殿与朝臣议事,李常派了陈贺雪去伺候。   薛禾则跟着李常把乾清宫所有内殿走了一遍,认了认人。   乾清宫内小厨房有四位太监厨子,宫女房三位宫女,太监房三位太监,太监包括陈贺雪,都是新补充上来的。   她的住所就在乾清宫西侧的宫女房,中间隔着启华殿。   李常给她指了宫女房内一间最大的独屋:“邵女史,日后这便是你歇息的地方了。”   薛禾推门进去看了一眼,房间中规中矩,简单干净,右侧还有个用屏风隔开的小空间,里面放着洗澡的大木桶。   “女史要是缺什么东西,就跟陈贺雪和苏怡说。”李常笑着说,“陈贺雪是我干儿子,办事牢靠,嘴巴严。苏怡是太后送来照顾的陛下的,对宫中人和事熟悉。你要有什么事想问,或者交代人办,这两人都可以。”   “至于丁雨和郑画凌是临时调来的粗使宫女。”   薛禾点点头,这是李常在给她提点。   “这两天你就跟在我身边了解乾清宫内外,以及后宫规矩。”李常道。   “是,多谢李公公,劳烦你了。”薛禾颔首道谢。   李公公笑笑摆手:“都是在皇帝面前做事,只要忠心为主,做事妥帖就可,陛下不难伺候的。”   两人边走边说。   乾清宫启华殿内几位议事大臣已经散去。   薛禾和李常进门时候正好撞见一位身着朱红官服的男人,约四十多岁模样,身姿清癯,面容周正。   李常微笑开口:“林大人。”   林陈正垂眸想事,突然听到有人唤他,抬起头看见迎面走来的两人,   “李公公,”他道,又把目光挪到薛禾身上看了会说,“邵女史。”   薛禾看着眼前中年男子,李常叫他林大人,能在乾清宫书房被皇帝单独留下的林大人,唯有内阁首辅林陈,也是淑妃林聘的父亲。   她颔首回礼:“林大人。”   三人打过招呼后错身离开。   书房内,除了萧如璋就薛禾李常陈贺雪三人。   “邵女史过来。”萧如璋抬眸看过去。   薛禾走到红木书案前俯身道:“陛下有什么吩咐?” 第28章 质问   萧如璋拿出压在书籍下的信纸:“你看看。”   薛禾疑惑,接过信纸。   乐平、程韦勋、冯一安三人死了,死法各不相同,乐平是回乡途中遭遇劫匪被杀,程韦勋喝酒掉河里溺死了,冯一安是试药时误食毒药人没了。   她惊讶道:“这三人都是京城内会制作乌香丸的大夫。还有其他两位大夫?”   “我派人守着的,暂时没查出有什么异动。”萧如璋说。   “陛下,奴婢觉得刘辰和曾明两人应该不会再出事了。冯一安已死,程韦勋和乐平是为了掩人耳目。但出了这样的事,线索恐怕更不好查。”薛禾分析。   玲珑那一边或许能从裙带关系探查到些东西,但花费时间会很久。   “五城兵马司查过了,他们的死都很自然,暂时没摸到破绽。”萧如璋修长手指轻敲着桌面,他思考了会,又说,“乐平外祖母大寿,他是回乡途中遭遇匪徒遇害。程韦勋一直有喝酒习惯,与朋友聚餐常常喝醉,他醉酒溺亡并不意外。冯一安在编写药谱,误食有毒药材死了也不稀奇。”   “三个大夫差不多时间接连丧命,而且都是会制作乌香丸,这就是最大的破绽。”薛禾皱眉,上辈子没出这些事,是因为她重生改变了事件,造成了连锁反应,所以有些事走向变得不同了?   “要做到这个程度,必得是这三人亲近熟悉之人。因为只有身边的人才会如此了解三人的习惯。”她说。   “沈念月对他们动手,是知道了朕在查乌香丸的事了。”萧如璋抬头看向薛禾,眼里带有质问。   他怀疑她给沈念月通气了。   薛禾立即否认:“不一定。”   她说:“我用乌香丸的事拿捏她,她应该是不想再被我威胁,才提前动了手。”   萧如璋看着她,看见她眼底的坦诚,良久道:“你觉得以沈念月的能力,能够把事情办得这么天衣无缝吗?”   薛禾隆咚心跳缓和下来,松下口气,她问:“陛下的意思是沈念月背后还有人?”   “不知道,”萧如璋摇头,“究竟是沈家和长陵伯府发现她害死皇嗣,帮忙遮掩清扫痕迹,还是她背后另有靠山,需要继续查下去。”   陈贺雪前来通报六部和大理寺的人到了。   薛禾与萧如璋说话中断,她退回一旁,学习李常如何侍奉这屋内皇帝和官员。   正看的入迷,忽听书房侧门打开,她回头看见宋砚修身着朱红官服进了书房,看见她在只当作看不见,直直走向她身后的小书桌。   小书桌上摆好笔墨砚台以及宣纸。   这是乾清宫内起居官的工作场所,她刚才进来竟然没有看见。   萧如璋见完最后一批朝臣已经是晚上,薛禾试菜后,苏怡和其他几个小太监服侍皇帝用膳。   皇帝用膳结束后,她与李常去小厨房随意吃了点,吃完李常对她说,今晚不用守夜,让她回去歇息,明早皇帝要去给太后请安,她要早起服侍起床。   薛禾今天从庭院进入皇宫这个陌生环境,学了许多东西,下午又在书房站了许久,身体和精神都非常疲惫。   她回了宫女房梳洗后就睡下了。   东方既白,薛禾起了床,她和宫女房苏怡还有另外两个宫女吃过早饭。   她们中除了资历最老的苏怡,薛禾跟其他两位宫女都是才入宫不久的新人,苏怡为人和善,好说话,办事又提点她们,因此四人相处的还不错。   饭后,薛禾和苏怡就去了乾清宫寝殿,促使宫女和小太监也开始洒扫。   薛禾先去端凝殿取了昨晚用火斗熨烫好的衣衫,踏进寝殿内萧如璋已经醒了。   当值的守夜太监陈贺雪把床帘撩起,苏怡赶紧上前递去漱口茶。   她掀开珠帘,快步走去换衣屏风后,把衣衫放在挂衣架上。又从另个挂衣架取下萧如璋打太极便服走到床边为他换上。   苏怡伺候完皇帝洗漱,又为他梳理头发。   萧如璋全程没有说话,寝殿内除了脚步声就是呼吸声。   薛禾认真算了算,萧如璋今年也才三十,这早上打养生太极的习惯跟她四十多岁的老爹如出一辙。   姿态慢悠悠,动作不急不慢,真像那些道观里的老道士。   不知道萧如璋是不是察觉到她异样目光,一个回拳,原本专注目光移到她脸上,薛禾被吓一跳,赶紧面无表情起来。   打拳结束,萧如璋由陈贺雪服侍沐浴。   浴房是由四面屏风隔开,薛禾站在屏风外,里面不断传出哗啦啦流水声。   一刻钟后,陈贺雪为皇帝穿好亵衣亵裤,两人从浴房走出去向寝殿。   薛禾跟在萧如璋身后,取下挂衣架月白色衣衫,一件一件为他穿上。又替他重新梳发。   萧如璋站在立身铜镜面前看了眼镜中自己的形象,月白交领宽袖衣袍,头发由一只银冠束起,腰间悬挂玉环——这是薛禾的审美。   她惯喜欢浅色的衣服。   薛禾见他看着铜镜中自己蹙眉,立即上前问:“陛下是不喜欢这身?”   随后也把目光移到铜镜中,上下看了眼萧如璋打扮,脑海浮现两个词语,琼姿皎皎,玉影翩翩。   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太像皇帝,像世家的尊贵公子。   薛禾暗恼,上次在庭院选衣服太过随心所欲,萧如璋又给她放了权利,一时松懈了,在皇宫大概是不能这样穿的。   “我再去重选一件。”说着,她向外走去。   萧如璋叫住她:“不用了,今天不见朝臣,去见太后这衣服也合适。”   按规矩,大梁太后一般居住在慈宁宫中。   萧如璋生母陈太后今年四十多岁,本是京城本地商户女,选秀进宫生下儿子,年纪轻轻就封了贵妃。   因为先帝皇后不受先帝喜欢,也没诞下个一儿半女。陈太后生下的长子便被以储君培养,十五岁被立为太子。   可以说陈太后一辈子过得顺遂极了,因此人也和气,脾气很好。   萧如璋走进慈宁宫时,他后宫的七位后妃请完安,正陪着太后聊天解闷。   女子声音本就清脆,七嘴八舌,似黄鹂俏皮动听,逗得太后欢笑连连。   陈太后看见皇帝来了,笑意更盛,调侃道:“终于舍得来看我这个老婆子了?” 第29章 选秀   “母后,你可冤枉朕了。”萧如璋踏入殿中,径直走去陈太后身边坐下。   跟着侍奉的宫女太监站在殿外,薛禾与陈贺雪则是站在皇帝椅子后。   除了他们,还有一个叫齐丞的太监,手握书卷,执笔站于他们身旁。   齐丞也是起居官,宋砚修作为外男只记录皇帝跟朝臣的谈话,后宫和平日乾清宫的事由司礼监指任起居官太监担任。   说是指任,其实是皇帝亲点,懂得什么该记什么不该记,属于皇帝的心腹。   皇帝这一来,坐着的皇后妃嫔都站起行礼,个个把目光盯在皇帝身上,眸里又是期盼又是羞怯。   “昨天朕见了一天的朝臣,今天早膳都没用就过来给母后请安了。”萧如璋笑说。   “那正好,待会陪我用膳。”陈太后拍拍他的手背。   说完又把目光转向萧如璋身后的薛禾,笑着上下打量,看完评价道:“是个俊俏的姑娘。”   “这是你亲自收的?”她笑眯眯问。   她这话一出,让在场后妃目光都集中在了薛禾身上,有好奇打量的,还有嫉妒不屑的,七双眼睛各有心思,薛禾被看的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沈贵妃坐在下面,瞄了眼身侧安静丽嫔,又看向太后下方的皇后。   皇后今日穿了件宝蓝色衣裙,挽着凌云鬓,端庄秀丽,目光淡淡,唇角带笑看着皇帝。   她不由撇嘴,皇后向来这样,陛下都厌弃她了,她还要装作一颗心放在陛下身上的模样。   萧如璋无奈一笑:“母后想多了。李常作为提督太监,一天事忙,朕是觉得乾清宫缺个细心的伺候,就让邵姑娘担任了女史。”   “前些年与羯族人打仗,有不少军士埋骨在边疆,虽封赏不少,但逝去的人终究无法回来。所以朕想重新启用后宫女官职位,只要是殉职的军士家属,无论妻子女儿,出嫁未出嫁,亦或是寡妇再嫁,都能进宫参与女官选拨。”   萧如璋端起茶抿了口,边观察着陈太后表情边说:“母后以为怎么样?”   薛禾眉头微微下压,掀起眼睑看着皇帝,又瞥了眼身旁太监陈贺雪。   她记得父亲对先帝最不喜欢的一个行为是——重用宦官。   先帝时期虽然没有到宦官专权地步,但宦官势力还是不容小觑的。   先帝待人严苛,官员为了不触怒他,时常联手欺上瞒下,互相甩锅,扣帽子,很多事到了最后都不了了之。先帝拿这群人没办法,便越发信任太监。   萧如璋登基后换了司礼监提督太监和秉笔太监,留下了先帝时期掌印太监刘俞言,宦官权力也因此被缩减部分。   现在增加女官,分走了太监的职务,皇帝明显还是不满宫中太监权力过大,想要压制。   薛禾眉头皱地更紧,萧如璋早有打算启用女官,在庭院时却拿捏这事把她试探又试探,到底是不信任她,还是有意戏弄?   陈太后听完皇帝话,心中疑惑消失,看着薛禾目光也不带着打趣,想了会认真道:“可这又要多出一笔花销了。”   后宫虽是皇后在打理,但她作为太后也会过问。   皇室内帑要承担每年宗室俸例赏赐,皇子公主以及妃嫔花费,以及皇宫运转的开销,其实剩不下多少钱。   现在还要重设女官官职,恐怕到年末钱一分不剩还得皇帝私库倒贴。   “母后不用担心,今年收上不少税,女官月银朕还是出得起。只是得劳烦母后操劳此事了。”萧如璋说。   陈太后一笑:“我不过是过问几句,真正办事的还是皇后。”   萧如璋把视线移到皇后身上,皇后立即低下头,柔顺规矩地说:“为皇上效力,本就是臣妾职责。”   萧如璋点点头,淡淡说了句:“皇后辛苦了。”   而后又对太后说:“今年选秀就推一推吧。”   “皇帝!”陈太后不同意了,她也不笑了盯着萧如璋冷哼一声,“你登基五年,后宫才七位妃嫔,两位皇子两位公主,这像什么样子!”   “先帝去后,你非得守孝三年。三年不选秀,哀家由你去了,好不容易选了秀女,你就选了三人。今年说好的要开办选秀,你又给推了!”她无奈一叹。   “你如今正当壮年,就算选不出合心意的,也该为自己身子考虑考虑,为皇家子嗣考虑!”太后说着有些生气。   这话一出,底下嫔妃面色各异。   宠冠后宫的沈贵妃柔情似水盯着皇帝,这后宫之后,谁还有比她沈念芙更合皇上心意?   被冷落的张贵人何美人之流只觉被戳了痛处,太后是说她们没本事,留不住皇帝。   皇后这时开口了:“太后说的不无道理,陛下身强力壮,应该雨露均沾才是,后宫嫔妃太少了些。”   沈贵妃恨恨瞪了眼皇后,这是在太后面前骂她专宠呢!   “丽嫔,你觉得呢?”陈太后看向安静坐着的丽嫔。   丽嫔抬起下巴,用绣帕捂着嘴轻咳两声,俏丽脸庞有几分病弱苍白,她点点头:“太后说得是。”   说完又坐下,安静地垂下眸子。   萧如璋一笑:“母后,钦天监勘测出今年京城会受雪灾,到时候又要支出大笔银子,既然用钱地方多,这些不必要的花销能省就省。”   “何况你都说了,朕正在壮年,还怕后宫没有新出生的子嗣?”   他不欲多说,立即转移话题:“朕饿了,母后,咱们先用膳吧。”   陈太后只好叫宫女上饭,留下皇后陪着,让其他妃嫔都回了自己寝殿。   薛禾看了一场戏,轮到吃饭,又该她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但太后宫中太监比她早一步,拿起筷子开始试菜。她抬起的脚又放下,看向萧如璋。   萧如璋说:“不用了。”   薛禾放下筷子后退一步回到原位。   皇后看着薛禾,面上笑容恬静。   陈太后虽然疑惑皇帝让女史试菜,但也只是疑惑,皇帝是天子,可以随意安排身边人职务。   早膳过后,皇帝陪太后又说了会话,皇后本想也离开,却被太后叫住陪同。   皇帝回到乾清宫处理政务,薛禾一行人也跟着离开了慈宁宫。   皇后这个人跟她前世看到的性子差不多,端庄贤淑,却不受萧如璋喜欢。   但今天接触后,她感觉萧如璋在刻意冷落皇后,而太后在弥合两人关系。 第30章 帝后   太后弥合皇帝和皇后之间关系,那说明他们之间从前不是这样,是有事情发生才造成如今局面。   薛禾记得皇后前两子都是女儿,第三子才是皇子。在继承大统嫡长子诞生前,后宫没有其他女人生下过孩子。   很显然是萧如璋故意为之,是为了确保皇位继承稳定性?   但仅仅凭着这一条,薛禾觉得不够促使皇帝这么做。   萧如璋连从庭院仆妇中获取信息的渠道都能先想到,显然是个走一步看三步的人。   更何况三皇子出生时,他还是太子,身后还有几位虎视眈眈的弟弟。   朝臣和皇帝对储君众多要求中,生育能力是考察继承人重要条件之一。   万一皇后像先帝的皇后一样生不出儿子,或者说万一前几个都是女儿呢?他当时最好的选择是让其他侍妾生下儿子,以此向父亲和大臣表明自己的生育能力。   可萧如璋却没这么做。   薛禾觉得帝后最初感情不差,甚至可以说很好。   皇帝这样一个掌控欲如此强烈的人,会因为保证皇后位置和皇后儿子继承权,做到如此地步……   薛禾不由觉得好笑。   她爹总是骂萧如璋暴君,给她留了个不好的印象。   她以为生在帝王家的皇帝天生冷血残暴呢。   原来还有这么纯情的时候啊。   —   宫中日子枯燥苦闷,但时间久了,薛禾也习惯了。   天还没亮,薛禾和苏怡拎着灯笼就去乾清殿内。   今天是上大朝的日子,不仅要皇帝起早,百官半夜都得起床洗漱排队进宫,二三品官员还能在值房歇息喝热汤,其他官员只能在外面站着吹风了。   薛禾苏怡到了殿内,屋内烛光幽微,陈贺雪从屏风内走出来低声对她两人说:“女史,苏姑姑,陛下昨夜很晚才睡着,再让陛下睡上一刻钟。”   薛禾纳闷,昨夜是她服侍萧如璋脱衣上床的,她回宫女房前见他已经闭眼了。   她疑惑问:“陛下后面又醒了?”   “还是忧愁国事。不知道今天早朝谁又会发难。”陈贺雪叹息一声。   “皇上劳累政务,咱们下人更要把陛下伺候好。”苏怡说,“陈公公在这看着。我去御茶房看茶。女史将朝服放在熏笼上熏一熏,好叫陛下起来衣服是暖和的。”   薛禾点点头,走进寝殿换衣间内点燃熏笼内香炭,守了会,听到床榻有响动才走去为皇帝更衣梳发。   萧如璋站着任由人摆弄打扮,他闭上眼睛养精蓄锐。   换衣间浓郁的香炭气刺鼻,他蹙眉睁眼,看见薛禾正为他系上腰带。   他低下头闻了闻,不知道是香炭遮盖了她身上花香,还是她没再用香囊。   “你身上的香囊呢?”他随意问。   薛禾拿着玉环的手一滞,抬眸不解看着他:“陛下怎么知道我用是香囊?”   “熏香麻烦,香膏持续时间不久,只有香囊最方便。”萧如璋回答。   薛禾看了一眼换衣间外站着的太监宫女,小声说:“苏姑姑提醒我宫中事杂,不要用香。以免被人利用。”   萧如璋道:“她这话也没错。”   上大朝是由李常和陈贺雪跟前伺候,薛禾算是空闲下来,和苏怡去小厨房吃了早饭。   另外两个小宫女丁雨和郑凌画也收拾完寝殿过来,两人看见薛禾笑着打招呼,看见苏怡也在,脸上笑容立马僵了两分,但还是乖乖问好。   两人没留在小厨房吃饭,端着饭回了宫女房。   薛禾玩笑说:“苏姑姑是训过她们?这两小姑娘看见你跟老鼠见到猫一样。”   苏怡被她的话逗得莞尔,解释说:“我今早起床洗漱,看见她俩商量着买胭脂水粉,本来这些事我也管不着。但她们却生出别心思,研究起什么妆容能让皇上多看一眼,我这才训了她们。”   薛禾来了兴趣,将盘里肉包子夹给苏怡:“小姑娘心思是活络了些。”   苏怡笑了笑说:“女史不知,这乾清宫太监宫女活是肥差,除了贵人们指派的下人,其他的都是塞钱托关系才拿得到职位。”   她吃了口白粥继续说。   “太监进乾清宫是想入皇上的眼得以重用,宫女一个两个都是想爬床的。毕竟有个榜样在前,个个都盼着飞上枝头当凤凰。”   薛禾听出她话语中透露出的不屑,心底更加疑惑。   萧如璋后宫人少,太后希望他能开枝散叶,苏怡又是太后送来的,对丁雨,朕凌画举动应该是乐见其成才对。   怎么感觉苏怡是在防着宫女爬床?   “榜样?姑姑说的是熙明宫的那位娘娘?”丽嫔的住所就是熙明宫,她的事,薛禾听说一些。   提起这个,苏怡掩不住脸上的嘲讽:“要是普通丫鬟也就罢了,丽嫔当时可是与人定了亲,陛下将她收进房了后才知道她还有个未婚夫!”   “原是这样。”薛禾听得津津有味。   继续追问:“娘娘们当时气着了吧?”   苏怡点头:“可不是,这件事被言官拿捏说道了好久。后来是丽嫔家人与男方退了聘礼,给了补偿才消停下来。”   “但影响终归不好,当时陛下还是太子呢。”   薛禾点点头,附和说:“这事终究见不得人。”   “姑姑,我房里还有只金簪放着无用,我看挺适合姑姑的,晚上我拿过去。”她边说边将盘里另一个肉包夹过去,“我初到宫中,有许多事不懂,也不明白这些娘娘之间关系,还望姑姑多多提点。”   苏怡很满意薛禾这个讨好。   对于皇帝带回来这个女史,她最初是防备的,后来发现她是个规矩懂事的,才放下心来。   她笑着说:“你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就是。”   薛禾问:“进宫前,我听说贵妃宠冠后宫,但这些天我看陛下就去了淑妃宫里歇了一夜。”   那夜李常还特地派她去守夜,然后发现皇帝一次水都没叫,熄灯之后真就盖被纯睡觉了。   回宫都快半月了,萧如璋就去后宫一次,而且还没叫水。   难怪太后着急,薛禾都快觉得,以皇帝这个年纪这么清心寡欲,是不是身体出问题了。 第31章 好色   苏怡对她这话嗤之以鼻:“什么宠冠后宫,这都是沈贵妃的人自个说的。皇帝以前雷打不动四天翻一次绿头牌,这两年又因为改革的事跟朝臣斗法,精力都放这上面了,翻牌子次数就更少了。陛下做梦想的都是这事,哪还有什么精力睡娘娘啊。”   薛禾噗嗤一笑。   宫里太监宫女们打发消磨时间最多的方式,就是说听主子的八卦传闻。   苏怡也不例外,两人一个说一个听,都来了兴致。   薛禾又会来事,从苏怡这把后宫这些娘娘情况摸了七七八八,也知道了以后该拿什么态度对待。   皇后娘娘跟太后娘家有姻亲关系,所以皇上皇后很小就认识,可以算得上青梅竹马。   皇帝十五岁被立为太子,十六岁与皇后成婚,十七岁有了长公主,同年贵妃和德妃进了东宫,被封为良娣良媛。   不过良娣良媛并没有影响帝后的感情。   皇后十八岁生下二公主,二十一岁生下三皇子,在三皇子出生以前皇帝很少去其他人房里。三皇子出生后,皇上也是大半时间都在皇后屋里,其他两人四天一次绿头牌轮着来。   后院人少,翻不出什么风浪,皇帝对两个良娣良媛也是一碗水端平,两人也生不出什么心思。   打破这个和谐局面就是丽嫔。   丽嫔作为皇帝贴身侍女,趁着照顾皇帝醉酒爬上了龙床,第二天被皇后逮个正着,帝后的感情从此就有了裂缝。   后来是德妃生下四皇子,皇帝更愿意去德妃和丽嫔房里,至于贵妃得宠还得从皇帝登基后说起。   先皇去世,太子登基。皇上封了还是通房婢女的丽嫔为答应,第二年晋升嫔位,太子妃为皇后,生下孩子的良媛为德妃。只有沈贵妃落了个贵人位分。   就这,已经是皇上对她的宽待,贵人之上就是嫔位了。她不得宠,又没孩子,贵人品级已经是极限。   但在第二年,皇帝和太后去城外烧香遇到刺客,沈贵妃替皇上挡了一剑,险些丧命,太医医治许久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这事之后,她才被皇上放在了心上。   皇帝孝期结束后,选进宫的张贵人何美人父亲是保守派,而淑妃则是内阁首辅林陈的幼女。   淑妃进宫不久便有孕,盛宠不比沈贵妃少,而且两人同时有孕,只是淑妃胎像不稳,四个月就流产了。   沈贵妃倒是顺利生下孩子,孩子成功长到一岁多,但还是夭折了。   薛禾在苏怡这听完皇帝和他后妃三两往事,抬头看天快到下朝的时间,苏怡说得投入,也没注意到时间。   “陛下要回来了,我得赶紧去御茶房了。”她走出小厨房。   薛禾也站起来,跟着出去:“我也要去端凝殿了。”   两人在一起说了八卦,关系亲密了不少,边走还边互相说笑。   等到薛禾进了端凝殿,她面上笑意才缓缓消失,走到殿内窗前,蹙眉地看着走在游廊上的苏怡。   这是太后派来照顾皇帝的人?   下朝后,萧如璋是阴着脸回到乾清宫的。   薛禾看见他这副模样,看向陈贺雪,陈贺雪对她使了使眼色,让她赶紧伺候着。   薛禾跟进换衣间,几个大步走到萧如璋身前,伸手去解他的腰带挂着的玉环,却被他握住手腕。   萧如璋手掌是冷的,掌心还有冷汗,想来这次朝会被气得不轻。   薛禾缓缓抬起头疑惑:“陛下?”   萧如璋视线落在自己抓住的纤细温热手腕上,他慢慢抬起眼睑,眼前出现一张芙蓉出浴,未施粉黛的脸。   薛禾眨了眨眸子,又问:“是不是奴婢给陛下惹麻烦了?”   萧如璋沉默许久,深吸口气:“不关你的事,是朕被气着了。”   “今日早朝,”薛禾蹙眉,“有大臣提到奴婢了?”   萧如璋放开薛禾手腕,薛禾继续手上动作,取下他腰间玉环,听着耳边一进一出的呼吸声,再次伸手放在腰带上。   萧如璋眼睛微眯,眉头下压,一把将薛禾五根手指紧握住。   皇帝动作迅速猛烈,薛禾被吓了一跳,她抬起头,看见萧如璋双眸里乌云密布,呼吸节奏也乱了。   今日朝后,他在偏阁休息,有一年轻言官过来,因为重设女官职位的事,恭敬地将他讽刺了一通。   那人还特地拿薛禾做筏子,借典故暗讽他身强力壮却不行,但又非要证明,所以才把薛禾留在身边,给了个女史职位。   还暗示他在乾清宫白日宣淫,女史日日暖榻,修炼佛家双修。   萧如璋越想脸越黑,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基本逻辑都没有!   他怎么可能会对薛禾起心思?!   他也不可能会喜欢臣子的妻子!   “皇上?”薛禾试着把手抽出来,但皇帝抓得太紧。   萧如璋斜眸看她一眼,松开手,也不想更衣,坐在后头矮床上,腰带松开,脖颈的衣衫散开,露出白色亵衣和胸膛的肌肉。   薛禾眉梢轻挑,他还是第一次看见皇帝这样憋闷。   “陛下?”她又唤了一声,弯腰将地上腰带捡起。   皇宫宫女必须穿着统一宫女制服,但女史作为有品级官位,除了陪同皇帝出行正式场合,其他时候可以像皇后太后身边嬷嬷一样,自由穿衣。   薛禾平日齐腰和齐胸裙衫换着穿。   萧如璋看着她动作,她今日穿了件齐胸裙衫,他把那锁骨下春光瞧得清楚,   是故意弯腰的?   他眉头狠狠皱起,下颚紧绷,漆黑眸里阴晴不定。   薛禾把腰带放在挂衣架上,回头看向皇帝,却见他脸色更加冰冷阴沉,紧抿的薄唇泛着冷意。   薛禾愣住,倏地明白,萧如璋疑心病又开始作祟,又怀疑她了。   今天早朝到底出了什么事?   心里是这样想的,薛禾膝盖却先一步跪在了地上:“陛下,是奴婢连累的陛下?”   萧如璋看着她那张脸上懵懂无辜的表情,不知为何更气了。   他咬了咬后槽牙,面上冷笑:“今日有个姓王的言官,暗讽朕好色,选你做明妃。”   明妃是侍奉佛子的女子,听说,佛子可以通过与明妃双修参悟大道。   薛禾一愣,想到他四天才翻一次绿头牌,皱眉脱口而出:“胡说八道,陛下哪里算好色之徒。”   “而且陛下也不是参禅修佛的佛子。”她觉得这说法离奇荒谬。 第32章 外放   薛禾这正经解释模样,萧如璋想生气都生不起气来了。   他把今天在偏阁遇到言官的事说了一遍,还将言官的话一字不差复述给了她。   他自小记忆力好,看书听讲基本一次就能记住,先帝也是因为这个尤为看重他。   薛禾搞清了事情前因后果,松下口气,想了想安慰道:“因为奴婢连累陛下名声,陛下对我发气也是应该的。”   “不过,这位言官背后应该有人指使,他来这么一道,就是为了给陛下压力。就算不能阻拦重设女官的事,也能将女官的官职污名,减少参加甄选女官的人数。”   这件事应该是宫中某位太监手笔。   重设女官这事被分走利益的只有太监。   提督太监和起居官太监是萧如璋心腹,司礼监三大太监,除去提督太监那就只剩秉笔和掌印太监。   秉笔太监又是萧如璋提拔起来,只有掌印太监刘俞言从先帝时期沿用至今。   萧如璋自然知道那王言官来这么一道,背后什么目的。   而且他也不可能真的杖责言官,杖责反而成全了他,那他就真的声名鹊起,留名史书了。   只是没想到猝不及防给他来了这么一出下三流的路数!   再联想到薛禾是韩恩霖妻子,韩恩霖是他的臣子!给他编造这样一起桃色传闻,他确实被气着了。   “你知道那人是谁?”萧如璋深深呼吸,看薛禾转圈的眼珠子,好奇问。   “奴婢猜……”薛禾边说边观察皇帝表情,“是刘公公?”   “这是你梦到的?”萧如璋问。   薛禾听他声音柔和不少,面色也不这么冷了,摇了摇头:“不是。”   萧如璋看着她,夸了句:“还挺聪明。”   后宫的事他没对薛禾说过,但在这么短时间,她能打探消息分析清楚背后利益往来,说明她不仅聪明,也懂人情世故。   萧如璋站起来,伸开双手:“继续更衣。”   薛禾立即起身走过去褪下他身上朝服和里面叠穿衣服,最后脱得只剩下亵衣和亵裤。   她又来拿来青古色锦衣宽袖衣袍为他穿上。   换完衣服,萧如璋去了启华殿处理政务,薛禾才松下口气走出换衣间。   苏怡和陈贺雪见她出来,连忙上前询问:“没事吧?”   他们虽然守在换衣间外面,但只听见里面两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没事,已经不气了。”薛禾摇头,“陛下去启华殿了,陈公公快去服侍吧。”   陈贺雪叹口气快步走去启华殿。   苏怡看薛禾疲惫模样,无奈叹息:“你也是运气不好,遇到那沽名钓誉王言官。”   薛禾看她一眼,言官的话这么快已经传到后宫了?   苏怡见她忧心忡忡,安慰道:“不用担心,天塌了还有皇帝顶着呢。”   苏怡确实说对了,第三天这八卦就消失了,大家当没有这事一样。   薛禾也不知道萧如璋怎么做到的。   可无论怎样,这件事表面上总归平息了下去了。   入宫已有一月,薛禾完全接手李常平日里照顾皇帝的事务。从更衣梳发,伺候笔墨,再到小朝会随侍,百官也熟悉了她这位女史。   李常见她办事谨慎周到,又有苏怡提点,陈贺雪帮忙。总算是能放下心,将精力放在提督太监大小事务上了。   秋日银杏灿黄,风过时簌簌坠落,铺就满地碎金。   夕阳西斜,檐角铜铃轻响。薛禾望着窗外天色,萧如璋还要见一批大臣,晚膳怕是又不能按时吃了。   她俯身轻问:“今日小厨房做了枣花酥和紫苏糕,陛下要不要先垫垫肚子?”   萧如璋正在看户部尚书送来关于外放出京的官员名单,蓦地听到这话,余光瞥过去,看见她白嫩的脸颊,弯着腰等待答复。   他扫了一圈启华殿内,有宫女太监,还有起居官。   “你叫御厨多做一盘给起居官。”他吩咐。   薛禾耳边听着萧如璋的话,视线却死死落在了他手里的奏折。   她在外放出京名单中看见了韩恩霖名字!   她眉头逐渐皱起,前世韩恩霖在承明五年中二甲三十八名,他继承了爵位,又是侯爷又是进士,皇帝便让他留在翰林学习三年,三年后授翰林编修职位。   韩恩霖前期官职清贵,后来手握权柄进了内阁,从没有外放出京过。   这上面怎么有他的名字?   薛禾想起皇家庭院那夜,韩恩霖以捉拿逃妾为由闯了进来,难道因为这个惹了萧如璋不快,才被外放的?   她顿时感觉畅快,抿了抿想要上扬的唇角。   萧如璋见她弯腰俯身动作未变,脸上表情隐约带有……喜悦?   “邵女史?”他轻唤。   见她仍是不动。   又叫:“邵幼凝。”   薛禾猛然回过神,目光看过去,立即垂首蹲身:“奴婢记着的。”   宋砚修右手捏着墨锭磨墨,左手将右手衣袖拦住防止沾墨,薛禾说话后,他注意力就一直放在了她身上。   他听着皇帝与薛禾对话,不由皱起眉。   薛禾离开启华殿,走去乾清宫的小厨房。   韩恩霖外放做官简直不能更好的事了,最好外放个八年十年,方令雪也必定跟去。   韩恩霖对外又只宣称她病了,她完全可以趁着他外出这些年,以侯府夫人名义将嫁妆一步步腾挪进邵幼凝身份名下。   她越想越是开心,但总觉得忘了什么。   等来到厨房,把枣花酥和紫苏糕放入食盒,才骤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韩恩霖有一个贵人,一直在暗中提携培养他。   这个贵人是弈王,先帝幼子,萧如璋的异母弟弟,弈王今年十七,因为是陈太后教养长大,跟萧如璋关系非常好。   十五岁后就开始为萧如璋做事,解决过不少棘手的事。   薛禾记得弈王这么看重韩恩霖,是因为韩恩霖救过他一命,算算时间正是这次皇家秋猎。   弈王在猎场追逐猎物脱离了护卫和人群,遇到无意闯入的棕熊,弈王马匹受惊跌落,正是韩恩霖发现后用弓箭射伤棕熊,将弈王救走。   韩恩霖作为勋贵是能跟随参与皇家狩猎。他从小爱射箭骑马,射箭准头很好,她嫁入韩家之后,也跟着学习了段时间,她本就会骑马,射箭虽比不上韩恩霖,但射中目标没问题。   既然韩恩霖被外放出官——   薛禾拎着食盒边走边思量,眼睛一亮。   不如就将这弈王救命之恩让给她!   如果她能够跟弈王交好,她拿回嫁妆的事不就更简单了? 第33章 侯府   薛禾拎着食盒回到启华殿。   她先拿出枣花酥和紫苏糕放在萧如璋书案,又为他添了新茶,才拎着食盒走去宋砚修书案。   宋砚修见她过来,立即挪了挪茶杯,留出位置给糕点。   “多谢。”他柔声说。   薛禾瞄了他一眼,俊朗面庞微微颔首,礼貌至极。   她一笑:“宋侍讲客气了。”   他们说话声音很小,但在偌大安静的启华殿尤为注目。   萧如璋望了一眼,收回目光,伸手捏起一块枣花酥放入嘴里,不甜不咸正好合适。   —   永庆侯府。   书房内满地的纸,纸上笔迹各异,还有几幅未完成的画。   两个月了,快两个月。   韩恩霖站在书案前眉头紧皱,他把京城内外找了个遍都没有找出薛禾的线索。   她究竟在哪儿?   程嬷嬷说追着她出了侯府后,跟着她跑出了城门,看她朝着义庄那条道跑了。   那晚雨大,义庄外唯一车轨痕迹是皇上御驾的,方向是皇家庭院。   想到这,韩恩霖不由懊恼,当时天黑着急,一心想把人带回府。   竟然没看出那座庭院是皇帝的,这才凭着侯爷身份莽撞闯进去,早知道皇上和贵妃在就不该这么鲁莽!   “侯爷?”一个清丽声音响起,方令雪走进了书房。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纸张,又看向他冷黑的面庞,从眼里挤出几滴眼泪,攥着绣帕擦了擦,这才红着眼低眉顺目走到韩恩霖身旁。   “都是我的错。”她咬住嘴唇,满脸自责与懊悔,“没能看好夫人。”   “要是那晚上熬个夜,不睡觉,夫人也不会丢了。”方令雪擦了擦眼角泪水,斜了一眼身旁的程嬷嬷。   程嬷嬷得了眼色立即说:“可不是方姑娘的错!夫人明明是跟那……”她看着韩恩霖越来越黑的脸色,没说出“野男人”三个字,“侯爷不要责怪方姑娘,夫人逃走那晚,车夫也不见了。这几天我还在夫人房里找到她与车夫私通的信件,说明私奔这事筹谋已久!”   韩恩霖面色阴冷,额头青筋突显,自从他被薛禾发现与方令雪发生过关系后,他就有个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直觉。   他感觉薛禾心不在他身上了。   可被母亲请去处理后院通奸一事,他还是无法相信薛禾真的偷人,更难以相信她找的情夫竟然会是一个卑贱低俗的车夫!   那车夫还说夫人是喜欢他床上卖力,弄得她舒爽。   什么意思?这是在说他不行?!   他这辈子从没受这么大侮辱,一气之下把车夫打断双腿关在柴房,没想到他们竟然还能约定私奔逃走?!   “喝口茶吧,”方令雪双手端着茶杯捧到韩恩霖嘴边,“这并非是侯爷的错,实在是我的不是,没能照看好夫人不说,还害得侯爷为这一事操劳。”   韩恩霖侧眸看去,她眼含春水,见他看来含羞带怯收回眸光,再把茶杯举高了些。   这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样子,让韩恩霖心底升起无限怜惜。   他深吸口气接过茶杯一口饮尽,用指腹摩挲了几下方令雪白皙脸颊安慰道:“怎能事事都怪你,是她不知好歹!”   “再说,若不是你拜托林夫人去庭院打探消息,我们到现在也不知道那晚庭院的内情。”   那晚皇帝确实从外带回一个姑娘,不过不是薛禾,是一个叫邵幼凝的农家女,后来这位邵幼凝进宫做了邵女史,紧接着太后重提了女官一事。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皇帝的手笔,要限制后宫太监的权力,邵幼凝只是皇帝拿来打头阵的棋子罢了。   只是邵这个姓……   薛禾母亲也姓邵。   不过后来他让人去查过,邵家并没有叫邵幼凝的人,这个邵女史应该与邵家无关。   程嬷嬷见时机到了,又开口:“侯爷,以老婆子我看,夫人和那车夫应该早就远走高飞了。眼下最要紧是侯爷外放出京的事。”   韩恩霖不满地瞥了一眼程嬷嬷。   程嬷嬷敢在他面前说话这么直,是仗着母亲贴身嬷嬷的脸面,他也不得不给几分面子。   “侯爷,不如这样。”方令雪提议,“林夫人说,她在庭院与邵女史相处还不错。我托她给邵女史送一份人情,让女史在陛下面前为侯爷美言几句如何?”   邵女史再怎么也是皇帝身边御前女史,总能说上几句话。   韩恩霖点点头:“走一走人情也是好的,我再找时间约一约吏部尚书,看看能不能把我从名单中划去。”   “那我这就去给林夫人写信。”方令雪微笑行礼,退出书房回到自己院子。   院内小池塘边摆着一架躺椅,椅上正躺着一位老妇,髻上斜簪一支点翠蝙蝠衔珠钗,头戴绣花抹额,手腕戴着只老坑翡翠镯子。   身边婢女随侍身侧,烧水泡茶的,举扇遮阳的,安安静静各司其职,不敢发出太大响动。   方令雪看见侯府许老夫人过来,面上一喜,快步走去服侍。   “老夫人今日兴致好,把我这狭小院子照得金碧辉煌。”她笑着接过婢女手上的茶杯,亲自递给许老夫人。   许老夫人微笑接过茶杯,亲昵点了方令雪额头:“你这是嫌弃我给你安排的院子小了。”   “老夫人说哪里话,我不把这院子说小,如何衬得老夫人这座大佛?”方令雪笑道。   “你是越发会说话了。”许老夫人被逗得嗤笑一声。   又说:“你要是想换院子,就在侯爷身上努把劲,换去秋桐院。其他院子住着能有什么意思。”   秋梧院是韩恩霖院子。   方令雪挽住许老夫人手臂,眼里闪着精明,撒娇道:“我也想啊,可侯夫人在外庄子里养着病呢。”   许老夫人看她一眼,知道她在担忧什么,自从薛禾逃跑失踪后,他们全家的心都是悬着的,万一中途回来了可怎么办?   “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个事。”她挥挥手,婢女抱着一个木盒子过来。   方令雪好奇伸着头去看,看见木盒中躺着一只沾血的绣花鞋。   这鞋看着有几分眼熟。   “这鞋子是程嬷嬷亲手给薛禾换上的。”许老夫人满面轻松的笑意,“这个是在狼窝找到的,就这么一只鞋子,附近还有几块碎肉。   方令雪震惊地看向许老夫人,眸底渐渐染上欣喜和兴奋,但又快速压制下来。   所以薛禾是被狼吃了?   那这就说得通了,他们找了许久都没找到一丝痕迹,一个大活人不可能这么活生生消失。   “你就不用担心了,她在庄园养病回不来了。”许老夫人仰头爽朗一笑,笑容里满是得意,“就是又要辛苦你了,她院子里嫁妆还没清点入库呢。”   方令雪连忙起身点头:“老夫人放心,我一定办妥帖。” 第34章 颈侧   启华殿中,掌印太监刘俞言正和萧如璋谈论着皇家秋狩的事。   刘俞言将前朝后宫陪同狩猎的大臣后妃名单拟了一遍,萧如璋看完点点头,又点了几个人进去。   苏怡从侧门端着茶进来走去茶桌,刚放下漆盘这才想起太监齐丞病了,今日皇帝所有言行都由翰林院宋侍讲记录。   她唤来薛禾。   “女史,劳烦你再去御茶房泡一杯雀舌。”   薛禾看了眼杯里信阳毛尖,信阳毛尖是齐丞喜欢的茶,当即明白是苏怡泡错了。   “姑姑去奉茶,剩下交给我就是。”她拍了拍苏怡肩膀,轻声从侧门走出启华殿,走去御茶房。   再进启华殿,端着一杯雀舌走到宋砚修书案前,放在他右手边。   宋砚修正在执笔记录,余光瞥见薛禾的动作,分了心,纸上的字那一撇被拉长。   他握笔的手顿住,看着那个不协调的字,又继续往下写去。   掌印太监刘俞言离开后,萧如璋把自己几个皇子公主叫来询问课业。   大公主今年十三,已亭亭玉立,面容像母,清秀端庄,再过几年及笄后就到了挑选驸马的年纪。   二公主今年十二,相比长姐的端庄大方,看着内向沉默许多,她亦步亦趋跟着大公主。   三皇子今年九岁,一进殿门就扑到萧如璋怀里,萧如璋却是把他推开,让他注意作为皇长子的言行举止。   最后走进来的是德妃所出的四皇子,他因为不是嫡长子,又有皇子身份,成天追狗撵鸡,每隔一段时间闯一次祸,皇帝检查课业时对他最严格。   萧如璋看着大公主二公主心里满意,又看向三皇子一脸笑眯眯样子,最后把视线落在站在没站相的四皇子身上,这怒气不由得就唰唰往上冒。   薛禾见状吩咐小厨房做了几样小孩喜欢的糕点和果茶。   只是糕点和果茶上桌后,皇子公主们没来得及吃一口就被萧如璋给骂的狗血淋头。   宋砚修听皇帝骂了一串,随意记录了几句放下了笔,端起茶喝了口。   苏怡给薛禾使了个眼色,让她这种时候千万别去触霉头。   萧如璋骂完后才开始指点几位皇子公主课业,薛禾看两个小公主都战战兢兢不敢多说一句的模样,挑了挑眉。   皇帝做严父,那慈母自然就是各宫娘娘了。   两位公主课业结束后,互相对视一眼,松下口气。   三皇子站在皇帝身前,低头盯着自己课业,皇帝说一句,他点头一句。   四皇子就更不得了,皇帝说一句,他有时候还会反驳,一副鬼机灵样子。   “行了,行了,都各自回宫吃饭吧。朕也不想留你们。”萧如璋摆摆手,示意他们快走。   四个小孩行礼之后,争先恐后的走出启华殿。   宋砚修看着这场景不由摇头一笑。   就算再聪明的小孩都经不住陛下这样考效,更何况三皇子资质实在一般,但是待人和善,敦厚规矩,若是新法能在现任陛下手里完成,这位储君作为守成还是不错。   想到这,宋砚修摇摇头,在启华殿想这些对陛下太不敬,皇上如今正当壮年。   萧如璋一想到自己三儿子和四儿子只觉得头脑发胀,太阳穴突突的跳。   他用大拇指撑着太阳穴按了按,闭眸假寐。   “陛下,奴婢来吧。”   一道温柔的女声在耳畔响起,连带着绵密热湿的呼吸喷在脖侧和耳垂下。   萧如璋睫毛轻颤两下,脑中思绪烦躁,放下按着太阳穴的手。   薛禾抬手放在他太阳穴位置轻轻按捏,为他缓解疲劳。   萧如璋抬起下巴,将脑袋微微靠后,享受着片刻安逸。   “陛下。”陈贺雪走来,手里端着木盘,盘中放着七位后妃的绿头牌。   萧如璋睁开眼看着盘内绿头牌,想起又到进后宫的时间了。   “不用翻了,去熙明宫。”   熙明宫是丽嫔的宫殿。   萧如璋抬手示意薛禾停止动作,薛禾收回手,再次俯身附耳在他颈侧。   温热呼吸再次打在他耳垂颈侧,萧如璋侧头,两人几乎快要面贴着面,薛禾立即识趣往后退一步。   “今晚,你留在房内。”   薛禾点点头,这话意思是今晚要她叫水,服侍更衣。   她不禁生起几分恶趣味,李常说皇帝很行,今晚倒是能够见真章了。让她看看到底有没有李公公说得那么厉害。   萧如璋余光落在她脸上,只见她面无表情的点点头,起身退一步站在椅子后。   他收回视线,举起左手摸了摸脖侧,放下手后恍然惊觉刚摸过位置是薛禾呼吸落洒过地方。   夜晚皇帝驾临熙明宫,烛火摇晃,纱帘飘渺。   房内丽嫔身着浅蓝色衣袍,起身行礼。   她虽没有沈贵妃俏丽,也没有皇后端庄,但身姿清癯削瘦,面上画了胭脂但仍能看得出瘦弱,明明没有生病,却总觉得大病才好,脆弱娇怜,病弱西子。   “陛下。”丽嫔见柔柔唤了萧如璋一声。   萧如璋看着桌上摆满的吃食,不由蹙眉:“朕不是让陈贺雪告诉你,朕吃过晚膳了吗。”   丽嫔扶着皇帝坐下,捏着绣帕捂嘴轻笑:“女儿知道的,只是陛下好不容易来一趟,女儿想亲手做些吃食给陛下尝尝。”   薛禾站在帘子外,听到这称呼不由掀起眼睑瞄了眼丽嫔。   后妃自称女儿这个习惯在大梁开国时存在过。   当时嘉德皇帝的陈贵妃来自世家,素来有嚣张跋扈之名,进宫多年因傲气太过不得宠。后来陈贵妃父亲要求她自称女儿,可自降辈分,托高皇帝身份,以示陈家的服软尊敬。   陈贵妃自称女儿后,皇帝也明白了陈家心思,陈贵妃接连诞生两子。   后来宫妃便以此称呼来邀宠,自称女儿风气很是流行了一阵,直至前朝言官批驳这个自称罔顾人伦,不知羞耻,这风气才停止。   萧如璋看了眼丽嫔说:“丽嫔今日是身子不舒服?”   丽嫔莫名看他一眼:“没有。”   “那怎么自称女儿,朕以为是在借身份有别暗示朕,爱妃今日不能侍寝。”萧如璋笑道。   丽嫔摇头忙不迭说:“妾今日能侍寝!”   说完尴尬地咬住唇角,怯怯看着皇帝。   薛禾抿了抿上扬的嘴角,苏怡跟她说过丽嫔出自小门小户没读过书,她今日学了这女儿称呼,意思应该是暗示萧如璋多多宠信她,给她一个孩子。 第35章 侍寝   薛禾八卦心起,竖起耳朵听两人说话。   萧如璋见她这副样子,也不再提刚才的事,转而对站在帘后的薛禾说。   “试菜吧。”   丽嫔见他愿意吃自己做的食物,面上又浮现笑意,一双满是爱意的双眸紧紧盯着萧如璋。   薛禾进来把所有菜品都试过,试完觉得丽嫔这手艺还挺好。   萧如璋看着薛禾动作,再看着她那张面无表情,公事公办的脸,顿时觉得了无趣味。   薛禾吃完后萧如璋等了会,见她确实没什么事心底无端松下口气。   随后开始后悔自己方才冲动,熙明宫内吃食可没有小太监先试吃,万一中招了,他还真不好再去找一个会做预知梦的女史。   萧如璋捡了几样菜品看着不错的吃了几口,喝了一壶酒。   饭后又坐在躺椅上看了会书,这才叫陈贺雪关门熄灯。   薛禾和陈贺雪站在外间帘子外,他们对面窗户大开正好能看见夜空的月亮,两人低着头沉默站着,屋内时不时传来男人粗喘和女人娇吟。   薛禾作为一个过来人,除了略微尴尬,其他的倒是不觉得有什么,然后一转头发现身边的陈公公面容通红,脖子都是红的。   她没忍住扬了扬嘴角,陈贺雪见她笑了脸更红,微微侧身想要躲避她视线范围。   薛禾立即止住笑容,紧抿嘴唇。   她忘了陈贺雪是李公公干儿子,虽办事条例清晰,但年纪却也才十六七八,才被调来御前伺候不久,也是第一次遇见这事。   不过很快薛禾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她腿都站酸了,里面还没有叫水的意思。   听人床上事可没有听八卦意思。   后来,这一晚,萧如璋叫了四次水,她送了四次净帕进去,每次进去都能闻到一股情事后的气味,她先前还嘲笑陈公公,这会闻到这味脸刷得就红了,低着头退了出去。   里面两人直到折腾到快到寅时才喊洗浴。   薛禾这下明白,为什么李公公为什么执意向她表明皇帝很行,这确实很行啊……   她一个姿势站了大半夜都觉得腰酸背疼,进洗浴间伺候萧如璋时,发现他满脸容光焕发,精神好的不行。   萧如璋打了个哈欠,听到脚步声转过身,看见薛禾那副带着怨念的表情,不由朝她一笑。   或许是刚刚心满意足了,这时他的眼神直勾勾,笑意包含侵略性。   水珠顺着肌理分明的肩线滑下,胸膛沾着细碎水珠,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薛禾被这副画面和他攻击性眼神看得老脸一红。   “陛下,明日还得上朝。”她躲开萧如璋眼神,提醒道。   然后取下挂衣架上的帕子轻轻擦过他肩颈。   萧如璋对薛禾这副情态十分满意,他抬起头看见她今日穿着的是齐胸襦裙,和那日在换衣间弯腰捡他腰带的款式颜色差不多。   这个念头一起,他察觉自己腹下又开始涨的难受。   他摇摇脑袋,对薛禾说:“给我倒杯凉茶。”   薛禾闻到他身上隐约带有的酒味,想起今晚他喝的酒,原来是酒还没醒,转身去外间倒了杯凉茶。   再进洗浴间正好听到出浴的哗啦啦水声,她立即垂下头颅,水溅到她衣衫和胸前,好似被烛火烫了一下。   她余光瞟见萧如璋穿上亵衣,朝她走来拿走茶杯仰头一喝,喝完还笑了一声。   “你和陈贺雪回去歇息吧,让冯最和季青过来守夜。”   萧如璋声音带着低沉黯哑,可又有种平日鲜少表露的亲昵。   薛禾抬头看着他,眨了眨眼,正想要开口又被他打断。   “你还想伺候朕穿亵裤?”他微微弯腰,一双清亮眸子戏谑看着她。   薛禾忍不住往他下身一看,才发现他只穿了长亵衣,立即收回眼神:“我马上回去。”   说完又觉得被萧如璋戏耍,想起他吃了酒,现在半醉不醉,于是瞪着眼睛看回去:“陛下今晚十分不沉稳!”   萧如璋见她梗着脖子,睁大眼睛模样,不由莞尔调侃回去:“那你是喜欢朕晚上的样子,还是白天的?”   他觉得薛禾就是条小狗,平日里乖乖为他磨墨穿衣奉茶,只有在戳她的时候才肯露出真实的凶狠模样。   薛禾一下回过神,当作没听到出了洗浴间。   等到薛禾离开了,萧如璋看着她背影懊恼皱起眉,他捏了捏眉骨,暗道自己酒吃多了,乱了神智,竟干出调戏女史的事。   薛禾出门看见陈贺雪走过来,他身后还站着的两个小太监是冯最和季青:“陈公公,陛下让我们回去休息了。”   陈贺雪却不放心道:“我还是留在这守到天亮吧,正好明天上大朝,我师父在陛下跟前服侍,我能回房休息。”   “女史,你一人回去就是。”说完,他又想想起什么,“对了,宋侍讲还在,女史把他带去文渊阁值房休息,里面有床榻铺盖。”   薛禾这才想起宋砚修还在外间。   皇帝侍寝私房事,本来该太监来记录,以此来推算嫔妃受孕日期。   但齐丞病了后这事就落在了宋砚修身上,外臣不该进后宫,可起居官身份特殊,偶尔破例一次也是有。   薛禾又进入外间,在一个角落看见宋砚修,他身前的书案砚台都是丽嫔吩咐人准备的。   宋砚修看见她过来,摸了摸微红的耳朵,急忙站了起来。   薛禾走到他面前:“宋侍讲,今夜宫门已经落锁,我送你去值房休息。”   宋砚修点点头。   书案上烛火如豆,宋砚修借着烛光看见她清丽脸上的疲惫,心绪婉转,犹豫许久才把桌上的茶杯端起。   “你先喝口茶休息口气吧。”他说,“这杯是丽嫔婢女后面端来的,我没动。”   薛禾只当是他对同僚的关心,两人都是官,说句话端个茶也没什么。   她看内间没动静,爽快接过茶杯大口喝下。   今晚确实给她累着了,平日在乾清宫站着时不时就要做事,不觉着累,但只站着就累得多了。   宋砚修抿住嘴角的笑意。   两人离开房间后,萧如璋才从内间走出来,他站在月洞门前,烛火树台在他身后,照亮白色亵衣,他正面隐匿在暗色中,深邃眸子覆着层凉意。 第36章 奸夫   熙明宫距离文渊阁有不短的路程。   薛禾拎着更灯带着宋砚修朝着宫午门方向走去。   夜晚的皇城灯火稀疏,宫外街市热闹繁华,更衬得皇宫庄严肃穆。   薛禾与宋砚修行走其中,步履匆匆,除了天空月色,四周异常静谧。   约莫两刻钟后,两人终于走到文渊阁门前。   站在门口值守的小太监看见有人来,赶紧走来,看了薛禾令牌,态度愈加恭敬,忙说去给宋砚修换新的床被。   “乾清宫路远,女史可要在这休息会,喝口茶?”小太监讨好问。   “不用了。”薛禾拒绝,话毕就要转身离开,却感觉手腕被人一拉,险些趔趄摔倒。   “抱歉。”宋砚修懊恼自己刚才的粗鲁,立即上前虚虚扶了一把薛禾后背。   “宋侍讲还有事?”薛禾抽回自己手,耐着性子蹙眉问。   宋砚修看了眼小太监,小太监识趣的说自己去换被子。   “除了宠幸后妃的时,陛下晚上处理政务到戌时可是常事?”他收回手缩入袖中,掌心温热余存。   薛禾立即警惕起来,从坐上这个御前女史的位置后,有不少人明里暗里向她打探萧如璋消息。   “这与宋侍讲何干?”她反问。   宋砚修见她反应先是一愣,而后自嘲一笑:“夫人,是觉得我在打探陛下作息,揣测圣心?”   夫人这称呼一出口,薛禾半垂眸子倏地掀开,眉头皱地更紧。   从前在韩恩霖面前,宋砚修叫她薛夫人或者侯府夫人,但两人私下意乱情迷时,他会叫她夫人。   “宋侍讲是臣子,做好自己份内的事就是对陛下最大的关心。陛下如何不是我等可以私下置喙的。”薛禾缓了缓态度说。   宋砚修听着她声音温和几分,似乎有哄人意思,他撇过脸庞看向路边盆景,久久无言。   薛禾看他不说话,只好道:“宋侍讲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刚想转身又听他说:“夫人,我是想问——”   薛禾再度抬眸看过去。   “你陪陛下熬这么晚,身体可受得了。”宋砚修说完耳尖红的快要滴血。   薛禾一怔,她在韩府时,晚上向来睡得很早。   这才明白宋砚修绕了这么个圈子其实是想关心她。   她紧皱的眉头微松,眼角一弯笑着盯着眼前男人,却见他侧头脸庞不敢直视她。   她不由调侃:“你不是已经娶妻,怎么还跟个少年郎似的?”如此害羞。   后面害羞的话薛禾没有说出口,她看见宋砚修整张脸红的像煮熟的虾,连眼睛都像是含着水快要哭了。   她收了不正经的表情,也不再逗弄他。   “做事时不觉得困,而且陛下午睡时,我也会小睡一会。”她解释。   宋砚修点点头,踌躇了会,问出心里的疑惑:“你的官职是御前女史,为什么要自称奴婢?”   薛禾微微诧异,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么细小的事。   “有后妃自称女儿,自降辈分讨好皇上,我自称奴婢亦是一样目的。”她顿了顿又说,“我也只在皇上面前自称奴婢。”   宋砚修脸红褪去换上严肃表情,他皱眉极为不赞同:“女官虽是后宫官职,但也是大梁的官,不要在皇帝面前过于谄媚自贬。”   “否则日后出事,你就是第一个被参迷惑君心,拿来泄愤顶罪的。”他直言。   如果说大家看不起宦官,那大梁女官也就比宦官地位好那么一点。都是靠皇帝私心上位,而不是正经科举路子。   宋砚修只是提醒一句,他觉得以皇帝对薛禾父亲的态度,出事后至少会保住她的性命。   被他这么一提点,薛禾忽然想到历史上那些那打着清君侧的事件,清理的不是给皇帝做事的近臣就是贴身太监。而现在萧如璋要打压太监,那么空出来的权力必定向女官过渡。   女官首当其冲不就是她这个御前女史吗?   那当时污蔑她和萧如璋关系的王言官仅仅只是个开始!   她深吸口气,以前没做过官,突然被点了下,思绪通透不少。回过头来看,她不知不觉已经处在漩涡中心,握有了一定权力。   难怪人人都想要得圣心,得宠爱,却都瞧不起这些路子,这可比寒窗苦读十载轻松得多!   薛禾对他微微蹲身行礼感谢:“多谢。我日后会更小心。”   “宋侍讲今日辛苦了,快进去休息吧。”她转身向阁楼外游廊走去,走到一半停住,转头说,“以后,不许叫我夫人。”   说完,离开。   薛禾拎着更灯独自走在皇宫内,天空月亮皎洁,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心思飞到以前。   方令雪当时找了个车夫说她通奸,书信信物时间,桩桩件件对的上,那些证据确实是真的,连时间都说对了,只是奸夫找错了。   奸夫不是给她驾车的车夫,而是韩恩霖挚友,天子近臣宋砚修。   太华宫内。   沈贵妃听到萧如璋去了丽嫔熙明宫气得把手上茶杯摔了。   “宋侍讲和那个女史这么晚才从熙明宫出来,今晚定是叫了水!”贵妃气得眼泪都出来了,上次皇帝去淑妃宫里没叫水,她心里开心痛快,这回去丽嫔宫里怕是要了不止一次水!   “都怪那王尘赫!”她接过宫女绿祯递来的凉茶一口饮尽,但这火气却怎么都消不下来!   王尘赫这个言官为了博得好名声,前段时间竟然参皇上专宠她,还指出她是祸水,扰乱后宫!事后皇上给她送了些东西过来补偿,但却没来过这她这一次了!   “周河,你给我母亲递信,让她查一查这王尘赫到底什么来头!本宫倒是要看看他有什么资本在本宫面前犬吠!”   太华宫掌宫太监周河点点头:“是。奴才这就去做。”   而后沈贵妃又觉得不消气,想到淑妃,眼珠一转对琉年说:“今日陛下去丽嫔宫里的消息,你派人传到淑妃耳中。”   上次皇帝歇在淑妃宫里什么没做,这次在丽嫔宫里却叫了水,她就不信淑妃能咽下这口气!   而芙蓉宫的淑妃林聘得知这一消息后,琢磨的却不是这个,而是忧心皇帝身边多了个亲密的女史。   这后宫,谁不知道丽嫔是怎么爬上来的?   现在眼看丽嫔宠势大不如前,难道又要出一个“丽嫔”? 第37章 试探   淑妃身边大宫女茹云看她绞着手帕气闷模样,开口劝道:“娘娘不要多虑,女史和宫女是不一样的。女史按照规定不能侍寝。”   “规定?”淑妃委屈冷笑,“不过皇上一句话的事。”   “而且前几日陛下和那女史的事,宫内可是传的有鼻子有眼的,结果没过几天这谣言就消失了,这么当宝贝护着,你让我不要多想?!”她没好气瞪茹云一眼。   茹云只好哄了几句,又提议说:“若是娘娘不放心,不如我们试探试探?”   “怎么试探?”淑妃来了兴趣。   茹云弯着腰悄声在淑妃耳旁说。   “这事交给我去做。娘娘,现在最要紧的事应该再怀一个龙胎。”茹云是淑妃母亲给的贴身婢女。   林家的意思很很明显,皇帝正当壮年,皇长子资质愚钝,年岁也不大。淑妃若能生下一个皇子,加上林首辅地位,未尝不能争一争皇位!   乾清宫内,薛禾睡到萧如璋快下早朝才起床吃饭。   上午在启华殿随侍,饭后又伺候皇帝午睡,因为上午睡得多,她今天就没去午睡,而是去了端凝殿打理萧如璋早上穿的朝服。   刚刚熨烫完,就听到脚步声,她转身看去,见粗使宫女丁雨走进端凝殿内,笑着说:“女史,外面有人找你。”   薛禾蹙眉,除了乾清宫,其他宫她没有认识的人。   “谁?找我有什么事?”她疑惑问。   丁雨笑说:“我也不知道,只说女史出去见了她就知道了。”   丁雨看她紧蹙眉头,又说:“我看她很着急的样子,或许是有急事找女史?”   薛禾眉心拧成一团,难道是玲珑那边有事,所以托人找在宫中她?   这段时间她们事情都多,忙的脚不沾地,只通过一次信。   那唯一一次还是让玲珑去查乌香丸的事,难道这事这么快就有结果了?   她熨斗炉放下,对丁雨说:“你帮我收拾一下这里。”   丁雨点头,笑笑说:“女史交给我就是,只是——”她咬了咬嘴唇,“待会陛下就要醒了,女史多久回来?”   薛禾望了望天,看时间再过半刻钟就要叫醒萧如璋,苏怡午后去了太后宫中还没回来。   她把目光移到丁雨身上,思虑会吩咐道:“你平日在启华殿打扫,应该看见过我是怎么伺候陛下的吧?”   丁雨忙不迭地点头。   “收拾完就去候着,我一会就回来。”她朝丁雨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动作利索些。   丁雨紧抿嘴唇,紧紧压住上扬的嘴角,立即走来拿起熨斗去清洗。   等她清洗过熨斗回到端凝殿,殿内邵女史已经不见了,她快速把端凝殿收拾清扫好,大步朝启华殿走去。   进门前她深吸几口气,压住内心悸动,恢复如常的面色,进了殿内。   陈贺雪看见她来,皱眉低声问:“你来做什么?”   丁雨心跳得飞快,低着头解释:“女史有事,让我顶替一会,她很快就回来。”   陈贺雪眯眼打量她一会,觉得邵女史不是个会给人行方便,开后门的人,应是真的有事。   他长叹口气,嘱咐了一遍皇帝午睡起床事宜,又说:“手脚利索些,不要凑陛下太近。”   “哎,我知道了!”丁雨连忙答应。   萧如璋醒来后看见的是一副陌生面孔,想了会才想起,拧眉问:“你是丁雨?”   丁雨没想到皇帝还记着她,立即娇羞一笑,低下头把漱口水递到过去:“是。”   “女史去哪儿?”萧如璋漱了口,从床上起来展开双臂,丁雨立即上前为他穿上衣服。   “邵女史有事。”丁雨腼腆回答。   皇帝呼吸又烫又热,从她额头吹过发梢,吹得她心头发痒,她系腰带时手不由多停留了会。   “好了吗?”萧如璋不耐烦问。   丁雨被吓得回过神,不敢再耍小心思,手脚利索帮皇上穿好深蓝圆领衣袍。   萧如璋脑子想的漕运一事进展,压根没察觉小宫女心思。   再过半月运粮船进了山右,就到了他做决策的时候,是相信钦天监判断今年冬日京城会受灾,还是信一个虚无缥缈的预知梦?   下午在乾清宫书房和内阁以及负责漕运官员开了许久的会,太阳落山才让人回去。   人走之后,书房内只剩下陈贺雪丁雨两位宫人,还有一位起居官宋砚修在整理记录。   萧如璋坐在梨花太师椅上闭眸按捏太阳穴,丁雨看见皇帝这个动作,眼珠转了转,弯腰轻声询问:“要不要我来为陛下按摩解乏?”   萧如璋手上动作一停,看了她一眼,收回手点了点头。   丁雨欣喜,立即抬手轻轻把指腹放在皇帝太阳穴上,小心翼翼开始按捏。   “陛下。”   明明是差不多力道手法,萧如璋却觉得身后小宫女给他越按越烦躁,正想要叫停,却听到宋砚修声音。   他睁开眼,身后宫女停了动作。   “天色不早了,回去吧,不然一会又要睡在值房了。”他眯眼看了看书房窗棂外快要暗下来的天空。   陈贺雪见萧如璋动作,立即点燃蜡烛放在书案上。   宋砚修抬起眸子看了眼皇帝身后站着的宫女,又看了看皇帝,问道:“陛下,请问邵女史人呢?”   问完,他立即又解释:“女史算是官职,若是缺职,我应在起居著上记录下来。”   萧如璋面上疲惫一扫,不可微察蹙眉,目光定定落在他脸上。烛火突然晃了晃,他眸光微沉,垂眸凝视对方,喉结滚动想要说话,却忽地轻笑出声。   “没想到宋卿做事这么细致,竟然还能记得朕身边的人当不当值。”他说。   “陛下言重了,臣食君之禄,自然尽心尽职。”宋砚修微微低头作揖。   萧如璋只觉自己在自讨没趣,宋砚修跟韩恩霖是好友,他对薛禾多关注一些是自然的。   他语气淡漠说:“陈贺雪,你去看看邵幼凝究竟去哪儿了?办事需要办这么久?!”   宋砚修听到幼凝这个名字心一跳,这是薛禾孩童时期的称呼,他也曾用这个名字亲昵地唤过她。   陈贺雪点点头,想要为薛禾说几句好话,又听出皇帝语气中的不悦,只得离开书房。   丁雨自觉今天一遭伺候,皇帝对她多有宽容忍让,便继续学着薛禾,开口说:“今日有人指明要见女史,想来她是被要事绊住了。”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萧如璋冷眼呵斥。   他实在不喜娇作柔腻的声音,他见过太多想要入他帐围的女子,岂会不明白她的意图。   丁雨被这一记冷眼看得只觉浑身冷汗直流,不敢动分毫,眼泪险些当场流下。   明明她是学的邵女史,为什么前面有用,这会不管用了? 第38章 怨气   夕阳余晖被厚重云层吞噬,书房内烛火影子映照在萧如璋俊朗脸庞,不断摇曳,搅散了他人的窥视。   一盏茶时间,陈贺雪匆匆赶回来。   他弯腰对着萧如璋回答:“邵女史被淑妃娘娘叫去芙蓉宫了,说是近些日子宫里有人手脚不干净,想让女史去教一教茹云怎么处理。”   茹云前些日子才进宫服侍淑妃,不懂宫内怎么管理也是情理之中,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萧如璋点点头,对宋砚修说:“你记一记她缺职的原因。”   宋砚修点点头,回到自己书案记下原由。   萧如璋则起身回到启华殿看折子,晚饭过后,苏怡回来他就没再让丁雨在跟前伺候了。   苏怡看见丁雨在殿内,找陈贺雪了解了前因后果,知道丁雨这个小蹄子趁她回太后宫里间隙,跑到皇帝面前争宠,气得狠狠瞪了她好几眼。   陈贺雪则是站立难安,淑妃寻着个理由把乾清宫的人请去本是不行的,但奈何人家先斩后奏,邵女史进宫不久不懂这些弯绕被坑了去,也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他到底是该让皇上下令把人叫回来,还是站着不说话?   陈贺雪是犯难了,他干爹常夸他聪明,但这皇帝心思太难猜了,也不知陛下到底怎么想的。   芙蓉宫内,灯火通明。   薛禾扭了扭僵硬的脖子,看着眼前绿豆黄豆混合着珍珠的箩筐,微微活动了下手发酸的手腕。   她中午出了乾清宫就被两个宫女强硬拉着来了芙蓉宫,才知道找她的人不是玲珑而是淑妃。   都到这个份上了,她总不能跑回乾清宫。再说挽着她手臂的两宫女,力气可不小,压根跑不掉。   进了芙蓉宫,淑妃对她笑脸相迎,说了几句好话,她身边叫茹云的宫女就把她叫来了偏房,说是要向她请教如何管理宫人,结果说着说着就让她帮忙清理不小心打翻在豆子里的珍珠。   薛禾一眼看出,这箩筐里的珍珠分布均匀,压根不像打翻的,只是小命都捏在人手上,只好乖乖照做。   “来,女史喝口茶。”茹云端来一杯茶杯。   薛禾笑着接过,沾唇抿了抿并未咽下。   两人又接着清理箩筐里的珍珠,茹云时不时问一句话,聊几句天,薛禾谨慎回着,心里盼着萧如璋赶紧把她接回去。   这从豆子里捡珍珠,本就是个折磨人的活,她又站了个下午和晚上,四肢酸痛,只觉煎熬无比。   从陈贺雪离开芙蓉宫到现在亥时两刻,乾清宫还没有人接她回去……   薛禾的心从期待也逐渐落空,慢慢有了怨气,萧如璋这是不准备要她了?   清理完箩筐内珍珠,茹云这才佯装惊讶道:“这都子时了!”   然后看着薛禾抱歉道:“都怪我,让女史帮忙竟然忘了时间,连晚饭都没有准备!实在该罚!”   薛禾定定看着她,既然对方不戳破,她也陪着演戏就是。   “乾清宫那边该是着急了,若是没有其他事,我便去拜别淑妃娘娘。”她说。   “是,是,不过今日陈公公来时,娘娘已经向陛下解释了,想来陛下不会处罚女史。不如女史留下与我一同用饭?”茹云亲昵握着薛禾的手背。   薛禾抽回自己手,笑着摇摇头,拒绝了留下吃饭,直接走去芙蓉宫向淑妃告辞,淑妃只是说了句辛苦了,便让她离开。   薛禾走在回乾清宫路上,双腿累的发抖,她看着巡逻过去的侍卫,找了角落蹲了会,才起身继续走。   送走薛禾,茹云走到淑妃面前:“娘娘这回该放心了吧。”   “我们将人叫过来,陛下的人就来问了一句,也没要人。这位邵女史也就只是女史地位而已。”她揉着酸胀的手腕说。   “可你不觉得,”淑妃还是觉得不放心,“陈贺雪问了又不要人,这事做得太刻意了吗?越是这样,越是像在保护她。”   茹云只觉得无语,淑妃这疑心病也太重了。   “娘娘,陛下是九五之尊,他要是真护着个人,需要这样迂回?若是说保护,陛下的宠爱就是最好的保护。有了宠爱,后妃们想要对付女史,就算证据摆在眼前,陛下也可以不认。”   “我反而觉得今日陛下不叫邵女史回去,是为了安抚娘娘,也是敲打后宫其他娘娘,女史就是女史,女史为陛下做事,日后我们不能为难。”   茹云知道皇帝想要打压宦官才重立女官,也跟淑妃说过邵女史日后地位,恐怕与提督太监李常一样,应该交好而不是招惹。   淑妃半信半疑点点头。   “那我明日给邵女史送去一份歉礼?”茹云说。   “好吧。”淑妃。   琉璃瓦泛着冷冽的青芒,檐下风铃被夜风吹得叮铃响,巡夜侍卫身穿甲胄,腰佩长刀穿梭在宫闱中。   薛禾走在回去路上,冷宫传来几声呜咽哭泣,混着呼啸的夜风,在宫墙间回荡。   她鸡皮疙瘩一起,加快了步伐朝乾清宫走去。   刚走到宫门,发现门前站着个人,那人见她回来快步走来。   “女史你可终于回来了!”那人松下口气。   “陈公公?”石灯照亮了宫门前空地,薛禾认出了陈贺雪,“你怎么在这?”   “奴才在这等女史回来,”陈贺雪又说,“女史快去见陛下吧,陛下等女史很久了。”   萧如璋还在等她?   薛禾有些诧异,转而又问:“是等我去伺候他上床睡觉?”   “哎呦,我的邵女史,知道你没吃晚饭,陛下还叫小厨房热着饭呢。”陈贺雪听出她语气里有些怨气,赶紧替皇帝说好话。   说着,陈贺雪就将薛禾拉进乾清宫。   薛禾踏入启华殿内看见萧如璋右手握着墨锭,左手扶着砚台,正在磨墨。   萧如璋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薛禾回来,上下扫过一眼,看她没缺胳膊少腿,对陈贺雪道:“叫人把饭端上来吧。”   薛禾瞥了一眼匆匆离去的陈贺雪,又看向还在磨墨的皇帝,深吸口气上前一步蹲身行礼:“陛下。”   “坐吧。”萧如璋抬抬下巴,指向西南角窗下的小方桌。   薛禾看着他磨墨动作,矗立良久没动,最后走到萧如璋书案前:“奴婢来吧。” 第39章 欣赏   萧如璋磨墨的手停住,他看着薛禾,刚刚话里怨气他听得明白真切。   “你不累?”   他放下墨锭,蹙起的眉舒展开来,香炉升起袅袅烟雾,烛火落在他眸底,睫毛轻颤,荡起细碎的光。   “淑妃让你站着捡了四五个时辰的珍珠,也没给你饭吃,你还有力气帮我磨墨?”他问。   薛禾没说话,皇帝在淑妃宫中有耳目她不稀奇,毕竟这皇宫唯一的主子只有他。   “这是奴婢的职责。”她道。   萧如璋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虽然和从前没什么不同,但他就是知道她生气了。   他来了兴趣,轻笑一声,逗弄说:“你的职责是听从朕的命令,朕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朕现在问你累不累,你不仅不诚实回答,还回避问题。”   他站起来走去茶桌倒了杯茶,递到薛禾面前继续问:“为什么回避问题?”   薛禾看着萧如璋,不由皱起眉头:“陛下何必明知故问。”   萧如璋见她不接茶,也不生气,把茶杯放在书案上:“今日之事,后宫的人应该都知道了。各宫娘娘都是聪明人,她们日后不会再为难你,反而会恭维你,你日后做事会轻松许多。”   薛禾垂着脑袋,看着书案上那盏茶水,半晌才开口说:“今天陛下没有把我从淑妃宫里接回,一是为我铺路,向诸位娘娘表明我与陛下只是君臣关系,省去日后面对娘娘们无谓的麻烦。二是做给王言官背后的……”   她掀开眸子看了看萧如璋脸色:“掌印太监刘公公看。”   萧如璋眉梢轻挑,唇角轻翘,不由赞叹:“你越来越聪明了。”   他眼里是掩不住的欣赏。   他上前一步说:“上次的事,我敲打过刘俞言,但他私下仍是小动作不断。这次就叫他好好看看,重设女官一事后宫态度,他插不了手。”   掌印太监刘俞言深受先帝重用,先帝去前害怕萧如璋被文官压得太死,便叫刘俞言帮衬着。   刘俞言便以此借口揽权,只是他没想到曾经在文官面前退缩的皇帝,现在能够和这些臣子斗得有来有回,压根不需要他。   薛禾不太明白:“刘公公说到底只是内监,陛下处置他都不需要按什么罪名。”   女官太监都是靠皇帝宠爱上位,那么失宠被处置全凭主子一句话,朝臣知道甚至还会拍手称快。   “朕的确没必要对刘俞言这么客气,只是我还没找到能够接替掌印太监位置的人,他又是看我长大, 暂且先留着敲打,他要是识趣朕会给他一个好下场。”萧如璋解释。   说完,他再度端起茶杯:“你知我打算,但知道归知道,明白归明白,可受了委屈焉有叫人不埋怨的之理?”   薛禾确实被他这话说得心里好受不少,接了他端来的茶水喝了口,又听他对刘公公愿意网开一面,心底怨气也消了两分。   希望她日后在皇帝手里也能有个好结局。   “我今日被拉去淑妃宫中,看见陈公公来了一趟却没接我回去,那会我还当陛下又认为这事是我自导自演的苦肉计呢。”她声音淡淡,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   萧如璋看她喝了茶,再望向那双朝他抱怨时晶亮的眸子。   “淑妃叫你去芙蓉宫是真,你站了四五个时辰也是真,就算是故意去的,这苦肉计也不能说是假的。”   薛禾眨了眨眸子,在庭院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不过萧如璋对自己人确实不错,也难怪后宫的娘娘们对他挂心。   陈贺雪带着两个小太监把菜上齐了。   见皇帝和女史谈话,没有叫他们留下服侍的意思,自觉地领着两小太监离开了启华殿。   萧如璋走去方桌木凳坐下,见薛禾站着不动,挥挥手让她坐过来。   薛禾这次没再矫情,只是双腿酸胀,步子走得慢了些。   萧如璋看她一圈一拐的姿势,不客气地嘲讽道:“刚刚叫你坐下,你赌气不肯,你觉得你这样能气着谁?反正气不到朕,最后倒是把自个给累着了。”   薛禾本来展开的眉头因为他一番话又拧在一起。   她笑了,看着萧如璋说:“诶?奴婢以为面前坐着的是四皇子呢,嘴皮子这般厉害,没想到是陛下啊。”   萧如璋听出这是在骂他,不仅不生气还有些高兴。   他夹了两筷子菜放入她碗里:“你还是赶紧吃饭吧,朕怕你饿的没声了。”   一闻到这饭菜香气,薛禾确实饿的不行,肚子咕噜噜叫着,她也没再跟萧如璋斗嘴,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萧如璋给她倒了杯水放在手边:“喝点水,别噎着。”   薛禾问:“我吃的有这么狼吞虎咽吗?”   萧如璋笑笑,他笑声浑厚爽朗,独有的身居高位成熟男人气概扑面而来。   然后否认道:“没有。”   薛禾无语,她真觉得萧如璋有时候真不像一个皇帝,不过比起平日肃穆庄重,此时的他也更鲜活一些。   萧如璋看薛禾吃着饭,想起漕运的事,起身去书案把一封信拿了过来。   “你看看。”   薛禾看信件上面的火漆裂开,显然是已经打开过,她取出信件快速扫过一遍。   “江南的粮食这么快就要到山右了?”她诧异。   “其实不算快,钦天监测算出京城可能遭受雪灾,朕就派人着手去准备了。”萧如璋解释,“只是当时缺钱没有立即落地执行。”   “你父亲一事后,左都御史张齐晟把收上的税填去了漕运,运粮的事才开始做。”他有意培养薛禾,就说得多了些。   薛禾放下筷子,用茶水净了口。   萧如璋这时候跟她说这个肯定不是只为告诉她运粮进展。   他还在犹豫,犹豫该把这批粮食停在山右还是运进京城。   “陛下是怎么打算的?”她问。   问完又说:“能否让船停在山右?若是我梦里有误,山右距离京师不远,到时候再让船进京也不会耽误救灾。”   萧如璋半阖眸子直直盯着她说:“雪灾河流必定结冰。”   薛禾嘴唇微张,欲言又止,最后点了点头:“是我思虑不周。”   “所以朕要一个准确的回答,”萧如璋双眸微眯,面容严肃问:“到底是山右还是京城。” 第40章 送礼   薛禾被这么一问,心跳得厉害,也开始踌躇起来。   与前世相比,这一世因为她没有死在棺材中,不少事情走向和人的命运都不同了。   那雪灾的事会不会也有变化?   她记得慧岑大师曾说过,你卜卦出一个结果,一旦得知这个结果,你的得知便成了改变原来结果的原因。   但何处下雪,何处受灾,这是老天才能决定的事,不可能会因她改变。   可,万一呢?   她记得前世山右雪灾致使几十万人受灾,几万人冻死。如果她决定错了,那这些穷困百姓很有可能活不到明年春天。   她思索良久,回看萧如璋目光,直言说:“我不能保证梦里的事一定会发生,当初说出能做预知梦是求保命,可我现在不能再为了取信陛下,就罔顾百姓性命,说受灾的一定是山右。”   萧如璋唇角轻轻一扬,那笑如山涧冰雪融化,和煦轻柔地看着薛禾。   他问:“那你有什么办法?”   “陛下心里应该有应对法子了。”   “朕想听听你的办法。”   薛禾见他认真看着自己,等着自己说话模样,倏地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尊重与被看重。   她知道刚刚说出的话会得到萧如璋欣赏,甚至高看一眼,只是没想到他在心里有盘算的情况下,还愿意听她的意见。   这就是被皇帝信任的感觉?   怪不得那些历史上文官,遇到了肯重用自己的皇帝,像是遇见了知己,愿意为皇帝肝脑涂地,鞠躬尽瘁。   “运进京,”薛禾咬了下后槽牙,肯定道:“进京后把三成粮食运进京城粮仓,然后四成粮食运进京城和山右之间的粮仓,最后三成放在山右粮仓。”   “虽是麻烦了些,也要耗费不少人力物力,但无论京城还是山右发生雪灾,都可支撑一段时间,然后能用最快的速度将其他地方粮仓调运到灾区。”她说。   萧如璋边点头边蹙眉思考方法可行性。   “朕想的是把粮食各分一半,储存进京师和山右的粮仓中。但你这个办法更好,各地分摊了运粮的人力物力,京城和山右压力减轻了,也能空出人手维持雪灾时发生的骚动,还能分出部分人看住那群囤货涨价的商贾。”   他微微伸出脖子:“你身为女儿身可惜了,否则科举入仕不比宋砚修差。”   薛禾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这方法不是她想出来的,是她前世看到的。   她讪笑两声,有些惆怅嘟囔:“若我是男儿身,必定不嫁韩恩霖。”   启华殿安静,这两句话被萧如璋听进耳里,他面上笑意淡了淡。   回到宫女房,路过两小宫女房间外时听到一阵细细呜咽哭泣声,这声让薛禾瞬时想到冷宫外哭声,不由皱起眉头,加快脚步朝自己屋子走去。   刚进去转身想要关门,就听到隔壁木门吱呀一声打开,苏怡披着外袍走了过来。   “这么晚了,淑妃才放人?”苏怡看着薛禾问,“你没事吧?淑妃的人有没有为难你?”   薛禾愣了下立即点头,原来苏怡不知道萧如璋等她回来。   “没事。”她将在淑妃宫里遭遇的事说了一遍。   苏怡是个精明人,立即命明白淑妃闹这一场是在试探,而陛下给了明确态度。   她笑着恭喜:“祝贺你,也算是得了陛下青睐。”   薛禾也笑说:“少不了苏姑姑提点。”   又问:“我刚刚听到小宫女在哭?”   她看向丁雨郑凌画房间。   “你今日走后,丁雨那小贱蹄子就上赶着往上爬,那心思挂在脸上,就差没说出口。我赏她两巴掌,让她跪了两个时辰,她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哭了一宿。”   苏怡咬牙切齿地瞪了丁雨房间一眼。   “你就让她哭,我看她能哭到什么时候,明天还要早起做事。真还把自己当家里娇小姐了。”   “快睡吧,别掺和进这些烦心事。”她拍拍薛禾手臂说。   薛禾点点头,回房间简单洗漱过后就上床睡觉了。   —   熙明宫。   丽嫔躺在躺椅上,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贴身宫女兰照笑了笑。   “做得如何了?”她摇着罗扇问。   兰照低着头回答:“按照娘娘吩咐,我已经叫人将乌香丸的事透露给了绿祯,很快就会查到皇后身上。”   “嗯,”丽嫔点点头,“且让她们斗一会。这次秋狩就跟刘公公说我身子不适,不去了。”   兰照抬起头不解问:“娘娘不去?秋狩是亲近陛下的好时机。”   “大家都这样想,那就不是好时机,说不得还会惹皇上厌烦。”丽嫔抿了口茶,放下茶杯继续说,“而且沈念芙心心念念的儿子死了,怎么可能会咽下这口气,这次秋狩怕是不会平静。”   “这样说来,娘娘待在宫中反而是稳妥的。”兰照笑着说。   丽嫔点点头,从桌上荷包拿出一颗金豆子:“事情做得不错,赏你的。”   兰照立即起身双手接过,笑嫣嫣道谢:“多谢娘娘。”   丽嫔虽然对待下人严苛,但赏人却大方,在熙明宫做事,金豆子一月能得不少。   乾清宫中。   萧如璋给薛禾放了三天的假,她这三天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睁眼看见已经升到空中的太阳,阳光明晃晃刺眼,恍然一瞬好像回到待字闺中的时候。   那时候,母亲纵容她,她能够趁着父亲不在家或者上早朝,睡到太阳晒屁股。   这三天她陆续收到不少各个宫中的礼物,甚至还有一些朝臣叫宫人送来的地契,平时小物件收一收就是了,官员送的她都退了回去。   沈念月进宫看望沈贵妃时,也来见了薛禾一面。   两人在乾清宫外暖房碰了面,她还给薛禾带了一个礼物。   “你先打开看看喜不喜欢,我再告诉你是谁托我送给你的。”她道。   薛禾看着眼前木匣子,蹙眉说:“这几天不少人给我送了礼,后宫娘娘的我收了,其他的我不碰。”   她把木匣子推回去。   沈念月一笑:“你倒是够谨慎的。”   “不过话说回来,你现在在皇上心中地位仅次于李公公了吧?”她问。   薛禾说:“林夫人放心,你的事我记着呢。”   “这事待会我再跟你谈,你先看看里面东西吧。”沈念月又把木匣子推到薛禾面前。 第41章 皇后   沈念月送来的木匣子中放着一把月白色象牙梳。   象牙在大梁属于权贵富商的顶级收藏品,极为难得,在象牙梳绸布下还压着厚厚一叠的银票。   薛禾数了数,足足有二千两。   她诧异笑问:“这是谁,这么大手笔?”   “前日,方令雪来我府中做客,她托我进宫送一份礼给你。”沈念月想到这事忍不住地发笑。   方令雪当时恨极了薛禾,如今却要眼巴巴上赶着讨好。   真想看看,方令雪要是知道御前邵女史就是薛禾,他们两人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沈念月与方令雪确实有交情,也为她出谋划策过,但心底始终是瞧不上她那点作派和手段。   “啪嗒——”薛禾将木匣子合上。   久久凝视木匣子,骤然嗤笑出声。   “韩恩霖正在忧愁外放的事吧?”她问。   沈念月点点头:“方令雪让你帮忙,在皇上面前说一说好话。”   薛禾又是一声轻笑,修长手指轻叩在木匣子上,发出哒哒声。   “你告诉她,我收了。至于能不能留京,那就要看皇上的了。”她说。   薛禾收了韩恩霖东西在沈念月意料之内,换她,她不仅要收,还要让他再出血。   “我今日找你是为了另一桩事,希望你能帮我。”她脸上褪去嬉笑颜色,正经起来,眉宇间隐约还有点焦躁。   薛禾倏地掀开眸子看过去问:“林夫人直说,你我之间何必客气。”   “我丈夫虽是勋贵,但却因为缠绵病榻,已经许久不去狩猎了。但这次秋狩,我想去。”沈念月说。   “长陵伯还没有死,皇帝不会理会你的动作。”薛禾攒眉,不知道她想去秋狩打的什么主意。   “这次目标不是皇上,我前日得到消息——”沈念月深吸口气,咬着后槽牙说,“贵妃已经知道五皇子是怎么死的了。”   “所以今天我才匆匆进宫看一看情况,但暂时没试探出我那姐姐心绪,不过她身边周嬷嬷不见了。”   沈念芙心思浅,可毕竟在宫中待了这么多年,真的会天真无邪?   沈念月不信。   “周嬷嬷?”薛禾追问,“这人知道五皇子的死,是你动的手脚?”   “皇子吃食物前会有下人试毒,五皇子试毒的人就是周嬷嬷,我把乌香丸下在糕点中,周嬷嬷先吃了与乌香丸相克的药,再吃下有乌香丸的糕点进行抵冲。”沈念月回答。   “周嬷嬷是你的人?”刚说完,薛禾觉得不对,如果周嬷嬷是沈念月的人,她还需要自己亲自下毒?交给周嬷嬷做不就行了?   “是皇后的人。”沈念月说。   薛禾心头一振,萧如璋说过乐平程韦勋冯一安三人的死,不是沈念月一人力量能做到的,原来她背后的人是皇后?!   周嬷嬷如果是皇后的人,那沈念月前日得贵妃知道真凶的消息……是皇后给她的。   她想起收到坤宁宫送来的礼物,一幅皇后亲手所绘的山水画,与其他娘娘珍宝首饰相比,这幅画特别了些。   亲手所绘制的画一般是用来送给相交甚笃的朋友,当时她只以为皇后是想拉近与她的关系。   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你是皇后的人?”她明知故问。   “我们只是合作关系。”沈念月说,“但有了她的帮忙,我进宫会更顺利。”   当然,进宫之后就另说了。   “那皇后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薛禾又问。   沈念月一笑:“就算我不说,以皇后的手段会查不到?”   薛禾看着她笑笑:“当初我答应跟你结盟,可不是皇后。”   “以你现在的地位,会害怕韩恩霖和方令雪?”沈念月不解。   薛禾深吸口气,转而问道:“你去秋狩做什么?”   “沈念芙既然知道我杀了她儿子,又要进宫抢她丈夫,她怎么可能无动于衷?我必须未雨绸缪!”沈念月拧眉,右手紧紧握拳。   “是未雨绸缪,还是先一步动手?”薛禾冷笑。   “那就不劳你操心了。”沈念月说。   薛禾思索许久,最后开口:“我会想办法让长陵伯加入这次秋狩。”   沈念月离开之后,薛禾回到启华殿,萧如璋还在首辅商讨事情。   太阳西下,陈贺雪送走殿内首辅。   薛禾把桌上的茶杯收进里间茶桌,正想去收宋砚修和齐丞杯子,就看见宋砚修拿着两个茶杯走了进来。   薛禾一滞,立即说:“谢谢宋侍讲。”   “不客气,顺手的事。”宋砚修把茶杯放在茶桌上。   “你去淑妃那儿的事我都听说了,她有没有为难你?”他瞥了眼在外坐着看书的萧如璋低声问。   “宋侍讲多虑了,我不仅没被为难,还成了陛下心腹。”薛禾将茶杯洗好放在木盒中,她故意望了眼窗外,“天色不早了,侍讲赶紧回去吧。”   宋砚修无奈叹口气,自嘲一笑:“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与宋侍讲是同僚,互相关心人之常情,只是点到即止就好。”薛禾拿起木盒走出里间,向御茶房走去。   薛禾回到启华殿中时已经不见宋砚修身影了。   “在找……”萧如璋坐在梨花太师椅上,右手把玩着拇指大小玉环,“宋侍讲?他已经回去了。”   薛禾尴尬地抿了下唇,她讪笑说:“没有。”   好在萧如璋也不准备打趣她,问道:“今天沈念月找你有什么事?”   薛禾走去皇帝身侧,微微俯身把韩恩霖送她礼物,以及沈念月和皇后的事全盘托出。   她现在和萧如璋才是一条战线,皇后沈念月等人靠不住。   萧如璋感受到喷洒进耳朵的温热湿润的呼吸,落在肌肤上绵绵密密,刮得心痒。偏偏他的身子就是不肯挪开,又是煎熬又是享受。   “陛下,皇后娘娘她?”薛禾仔细观察着皇帝表情。   萧如璋看她一眼,倏地嘲讽一笑:“皇后,那就不奇怪了。”   “后宫这些事,绕来绕去,还是在后宫中。”   “那这次秋狩,长陵伯要不要?”薛禾又问。   “让她去。”萧如璋回答。   “可贵妃娘娘?”薛禾蹙眉。   “你担心她做什么?”萧如璋侧眸看着她,“她对你又不好。” 第42章 关心   萧如璋目光灼灼,薛禾被看地只觉浑身发热。   她赶紧移开视线,垂眸说:“娘娘是陛下的贵妃,不管对奴婢好不好,奴婢也要为陛下考虑。”   “为朕考虑什么?”萧如璋伸长脖子凑近一分。   “陛下宠爱贵妃,贵妃出事,陛下岂不是伤心?”薛禾梗着脖子回答。   萧如璋笑笑,收回视线:“朕伤心?”   “我从庭院回宫后收到一份锦衣卫指挥使萧贺的信,你看看。”他拉开书案抽屉,拿出一封信件。   薛禾接过信从头到尾看完,不由微张嘴唇,震惊地问:“陛下被行刺那日,贵妃早就早知道?”   所以贵妃替皇帝挡剑不是意外,而是计划之中。   沈贵妃这也是苦肉计,不过够拼命的,刺客可不会长眼睛,稍微出点差错,她的命就没了。   是说皇帝在庭院这般宠爱贵妃,怎么回了宫反而冷落下来。   若说放眼线这事,过去已久,皇帝也没切实处置贵妃。若说被参专宠的事,皇帝为了哄贵妃开心都陪贵妃出宫休养了,还会在乎这点事?   萧如璋点点头,脸上表情落寞,语气惆怅说:“何况她明知道那日有刺客会行刺,却放任自流,就为了争宠,置朕和其他妃子于危险之中。”   当初沈贵妃受伤昏迷前,说得那番情真意切的话,此刻都成了笑话。   薛禾见他面色越来越阴沉,连忙安慰:“陛下不说苦肉计虽是计,但吃的苦确实是真的,无论何种目的,贵妃为陛下挡的那一剑是真的。”   萧如璋一个皇帝,做了太子加皇帝十五年,还会为这点事伤心?   是因为真心喜欢过沈贵妃,所以才这样?   薛禾不由想到萧如璋和皇后,难道也是发生过类似的事,让两人之间关系变成现在这样?   “罢了,”萧如璋不想再谈论这些事,又道,“方才贵妃宫里宫女过来,说是秋狩无聊,想让沈念月陪同一起去。”   “既然想去,那就让她们都去!”他冷笑一声。   薛禾眉梢一挑,沈贵妃明知沈念月是杀害儿子凶手,还特地让她陪去秋狩,这是也准备动手了?   “陛下不管?”她问。   话落,殿内空气冷一度。   萧如璋冷眼斜她一眼,起身灭掉殿后的烛火:“你在指责朕?”   薛禾被他刺了下,咬住下嘴唇:“是奴婢逾矩了。”   “心里是不是正在骂朕虚伪。”萧如璋自嘲一笑,看了一眼薛禾,走去把殿前的烛火一一熄灭。   很快,启华殿内就只剩下薛禾身前书案那盏烛灯了。   “明明在庭院时候对贵妃这么爱护,现在却对她不管不顾。”他从阴影走到书案前,宽大袖衫垂落在地。   薛禾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正想要开口却听到皇帝说:“皇后,贵妃,丽嫔,德妃四人,是朕做太子时就跟在身边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名份赏赐不会缺,但私下她们如何对朕,朕就如何待她们。”   “薛禾,你也是。”他走到薛禾面前。   薛禾感到皇帝雄浑的气势,低着头往后退了一步。紧接着她的下巴就捏住,强迫她抬起头来。   “陛,陛下。”薛禾咽了咽唾沫,望着那双充满侵略性眼睛,忙说,“陛下是奴婢唯一的主子。”   萧如璋见她惶恐模样嗤笑:“换个说辞,你这话说太多次了。”   薛禾睫毛颤了颤,感觉下巴肌肤被他指腹轻轻摩挲着,心脏一下一下猛烈地跳动。   她就说了句不管,就招惹到他了?!   “陛下是奴婢唯一的依靠。”她望着萧如璋眼睛,希望能让自己看着真诚些。   萧如璋摩挲地手停住,弯腰俯身在她耳畔问:“那你今天在里间茶桌与宋砚修在嘀咕什么呢?”   薛禾一怔,随后心跳加速,脑子思绪霎时乱了。   “宋侍讲问奴婢有没有被淑妃娘娘为难,我说没有。”她抿了下嘴唇。   “不要自称奴婢讨好朕了。”萧如璋松开放在薛禾下巴的手,又说,“宋砚修倒是很关心你。”   “宋侍讲是君子,只是以同僚身份简单询问了我也一句。”薛禾回答。   萧如璋轻笑,这声笑不冷不热,听不出情绪。   他说:“宋砚修在你心里是君子,朕在你心里应该是暴君吧。”   他盯着薛禾。   薛禾被盯的发毛:“陛下扯远了,我只听父亲这样说过,但却未把陛下看做暴君!”   她说着说着火气也上来了,皱眉看着萧如璋:“陛下今日也没有喝酒,这又是怎么了?我就见了沈念月一面,难道陛下怀疑我叛变了?”   “先是要我表忠心,又拿自己跟宋侍讲做对比,陛下究竟要我如何回答?”   萧如璋看她许久,舌尖略过后槽牙,冷笑问:“你这么聪明,会不懂朕的意思?”   “陛下要求一个什么结果?”薛禾眉头皱地更紧,然后偏过头,“我不想要。”   萧如璋知道她懂了。   他退后一步,拿起书案上唯一的蜡烛:“回乾清殿。”   薛禾看他离去背影,松下口气,萧如璋没有发现她跟宋砚修的事,但皇帝这场发作,到底是玩弄她还是真有此意?   —   坤宁宫。   皇后坐在窗边绣花,完成后用剪子剪去线头,再将布料举着在阳光下看了看。   她面上浮现微笑,看着温柔和蔼。   这布料颜色绣上花正适合恒儿这个年纪的孩子。   “乐心,你手艺好,你用这块布给三皇子做件外衫。”她把布匹交给身边宫女。   名叫乐心的宫女接过布匹,走出坤宁殿。   随后一名太监形色匆匆进入殿内。   “娘娘。”   皇后正在喝茶,瞥了他一眼,抬手示意给她捶背奉茶的宫女退下。   陈三看见殿内其他人都离开了,上前几步弯腰说:“娘娘,奴才发现刘公公那边替换了五个猎场护卫。”   “奴才查过,这五个护卫进来没受过伤,家中也没有病人和怀孕的妻子需要照顾。”陈三说。   皇后皱眉,再联想猎场护卫是负责清理皇家狩猎场内大型动物和野兽。   她眯了眯眼,冷哼一声:“刘俞言这个老东西,这是在打别的算盘。”   “你再去打探打探。”她说。   陈三点点头。   乾清宫中,薛禾照常服侍着萧如璋穿衣笔墨。   萧如璋也没有其他举动,把她当作平常的女史使唤。   很快,秋狩到了。 第43章 秋狩   大梁皇家狩猎场在南郊的南苑。   晨光熹微,紫禁城午门大开。   秋狩队伍浩浩荡荡走出来,萧如璋身穿明黄常服衣袍,胯下骑着一匹棕红色马,领走在最前方,威武不凡。   他身后锦衣卫御前侍卫列队跟行,将皇帝辇驾护在中间,后方是宫眷与宗室勋贵的马车,宫门前是百官身穿官服相送,长街两侧百姓伏地屏息,静等队伍离开。   出了京城,萧如璋翻身下马,回到辇车中。   锦衣卫指挥使萧贺骑马跑到撵车旁,隔着车帘,弯腰询问:“陛下,要不要将邵女史招来服侍?”   这次出京,萧如璋只带了陈贺雪和薛禾两个贴身伺候的人。   他看了看左右两扇车窗,撵车外跟车的只有陈贺雪和几个锦衣卫,没见着薛禾身影。   “女史人呢?”他问。   萧贺回答:“女史在后面马车。”   萧如璋捏捏眉骨:“算了,朕先睡会。”   萧贺点头:“是。”   按照规矩,秋狩前一天皇帝要在奉天殿祭祖,祭祖结束回到乾清宫已经是后半夜了,今早天还没亮就得起床出宫。   就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这么熬。   萧如璋在撵车一觉睡到了上午,睁眼就看见薛禾正坐在撵车内瞌睡。   她将头靠在车厢上,修长白皙脖颈下锁骨清晰,穿着件鹅黄绿的齐胸襦裙。   他掀开垂落的厚帘,车窗只余一层薄纱,阳光从薄纱倾泄而入落在薛禾的脸颊,睫毛在眼睑投出斑驳阴影,微张的樱唇不断呼吸,胸脯随着呼吸起伏。   萧如璋喉结微动,鬼使神差地将身上薄毯盖到她胸前。   秋日的南苑皇家狩猎场,后山树木茂盛,层林尽染,美不胜收。山下草原广袤无垠,骏马奔腾。   萧如璋带领薛禾陈贺雪走进南苑行宫,入住了明辰殿。   行宫风格与皇宫不同,行宫仿照江南庭院建造,雕梁画栋,亭台楼阁,精美雅致。   薛禾进入寝殿后把床榻棉被重新铺换,再去茶房烧水泡茶,端去明辰殿书房。   她还未走近就听到了两道说话声,踏进书房一看,是位身穿蓝色圆领衣袍的少年人,看着十七八上下。   那人见她进来,双手抱胸,转头朝她看去,用少年郎特有的爽朗声音说:“这就是皇兄新收的女史?”   皇兄?   还留在京城未去封地的王爷,就只剩下先帝幼子——弈王。   薛禾心一抖,不由抬眸朝他多了看几眼,这就是前世韩恩霖的靠山?   她把茶壶放在茶桌,倒入两个杯子,一个放在萧如璋书案,一个放在离弈王最近的小桌上。   “邵女史,这是朕的弟弟弈王。”萧如璋抿了口茶介绍道。   薛禾朝着弈王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弈王殿下。”   弈王爽朗一笑,上下打量了一圈她:“你姓邵?叫什么。”   说完端起茶杯喝了口,夸道:“泡茶功夫不错。”   薛禾颔首微笑,心里盘算着,既然准备与他交好,态度还需客气些。   她回答:“幼凝,邵幼凝。”   萧如璋握着茶杯:“如瑞,你就这么直接问人家姑娘的名字?”   弈王转身看着萧如璋脸上淡淡笑容,坐到他身前说:“邵女史是女官,做官的应该有名有姓。我问一句怎么了?”   “我还想问问邵女史家住哪里,芳龄几何,可曾有婚配呢。”他笑得吊儿郎当。   萧如璋面上带笑,轻呵一声:“你也知道女史也是官,那就收起你那不正经的轻浮性子。”   弈王被按着训了,也不再调戏皇兄身边女史,开始说起这次的秋狩。   “上次狩猎过后,我从北边找来几个训鹰的汉子,训练了一批鹰猎,凶狠异常,抓捕猎物可不比这南苑的猎犬差!”他说到这个兴致勃勃。   “到了骑射狩猎时候,我可得带出来给皇兄开开眼界!”他笑说。   萧如璋听说过鹰猎,训练鹰猎最早起源北边的民族,用来捕鱼抓兔,但现实还从未见过。   “那这次秋狩可就热闹了。”   ……   弈王是由薛禾送出明辰殿的。   回来撞见离开殿内的宋砚修,宋砚修将她拦住问:“这次秋狩,女史可要下场?”   他记得薛禾骑射都不错,因此多问了一句。   “若有时间我自己骑着玩就是。宋侍讲呢?我记得宋侍讲不太会骑马,这次骑射狩猎弈王带了鹰猎,侍讲要想骑马就小心些。”薛禾提醒道。   宋砚修眼底笑意溶溶,他拱手作揖:“多谢女史提醒。”   薛禾蹲身行礼,回到殿内伺候了一会萧如璋笔墨。   随后,萧如璋去与几位皇子公主一同用膳,陈公公跟着服侍,她便趁着空闲去了一趟南苑的马场。   弈王会在骑射围猎时遇到猛兽,韩恩霖外放出京了,这个机会她要好好把握,若是成了,她拿回嫁妆能够事半功倍!   南苑马场非常大,场中千匹良驹毛色各异,或昂首嘶鸣,或踏蹄踱步,奔腾猎场的马儿在夕阳下壮硕健美。   薛禾看了一阵,回到明辰殿。   她按了按太阳穴,只觉得有些头疼,她骑射不错,但不会选马,她在韩家学骑射时,马都是韩恩霖给她选的。   翌日上午,萧如璋和弈王在马场骑马试射,看着两人在马场奔腾,薛禾不由揉了揉眼睛。   她昨晚睡在了明辰殿耳房,床有些硬,她没有睡好。耳房距离萧如璋寝殿只有一扇屏风距离,早晨一有响动,她就被吵醒了。   薛禾为自己泡了杯浓茶提醒,一口喝完,抬起头看见萧如璋。   他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握着弓箭,眉头紧皱,眼神如鹰般扫视场内,最后目光定在远处树干上挂着的稻草做得标靶。   薛禾放下手中茶杯,想看他接下来动作,但不知是不是她看得太久,萧如璋察觉到转头回望,两人眼神恰好撞在一起。   薛禾立即收回目光,佯装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子玩。   随即听到一声马儿嘶鸣声,她一愣,抬头看去。   只见萧如璋脊背微俯如弯弓蓄势,靴底狠狠一磕马腹,马儿朝她疾驰而来,紫蓝骑装衣角被马上的风吹得翻飞,那双冷冽的凤眸死死盯着她,像是在盯着一只逃脱不了的猎物!   薛禾心跳如雷,屏住呼吸看着一人一马。 第44章 马场   萧如璋的马越来越来近,越来越近,似乎没有停下的意思。   薛禾心脏被紧紧捏住,放在茶桌上的手死死抓着桌沿,她的双腿像是被焊在地上,无法动弹。   就在一人一马闯进布棚前,枣红骏马急刹骤停,前蹄扬起的沙尘簌簌落在薛禾裙裾边,萧如璋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突,戏谑看着怔怔瞪大眼眸的薛禾。   “吓傻了?”他低沉嗓音伴随着喘息。   薛禾看见他眸底调笑,生气道:“陛下!”   萧如璋听着这声娇怒的呵斥,不由一笑:“怎么不躲?”   薛禾看着他脸上笑意,只感觉前几天因为别扭产生的几分隔阂散了。   她咬着唇没好气回答:“奴婢这不是相信陛下马术吗。”   “你这马屁拍得不情不愿。”萧如璋凝着她说。   他身后赶来的弈王勒住麻马绳,停在萧如璋身边问:“怎么了,没事吧?”   萧如璋摇头:“没事,我来找找我的邵女史。”   他说完又把目光移到薛禾脸上,居高临下说:“你昨天不是来了马场吗,怎么不去挑一匹马试试?”   薛禾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弈王看着萧如璋笑着打趣:“皇兄,你在这骑马射箭,下面的人哪个敢动?”   他又看向薛禾:“不过女史不必太拘束,这里是南苑又不是皇宫,需要处处守规矩。我皇兄也不是严苛古板的人,这附近又有侍卫锦衣卫驻守,也出不了什么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作为女官,要是想要骑马也可与我们一同。”   弈王在太后膝下长大,是所有兄弟中最了解皇帝的人,若说昨晚不清楚,那今天他算是明白了。   他这皇兄对这个小女史有意思啊。   就是不知道是想与之欢好,还是要给个嫔妃名份。   “齐深,你去选一匹性格温顺的马给女史。”萧如璋对着站在布棚内的太仆寺少卿说。   太仆寺少卿齐深上前一步躬身作揖:“是,陛下。”   薛禾连忙说:“我没穿骑装。”   “随便骑一骑,用不着换衣服。”萧如璋觉得她这身红色齐胸襦裙也不耽误骑马。   “那我跟着齐大人去选马。”薛禾追上齐深步伐。   萧如璋看着她蹦跳的背影笑了笑,他其实不觉得薛禾马技有多好,大概跟京城内贵女差不多,只是会骑马的程度。   毕竟她父亲薛瑞兆是个纯文臣,不会一点骑射。   但令他没想到的薛禾不仅会骑马,还会马上射箭!   远处马场中,薛禾身骑一匹玄色骏马,单手持缰,身姿轻盈彷如飞燕,赤焰腥红衣裙被马场的风吹得翻飞,那双眸子在阳光映得亮若星辰。   薛禾熟悉了下身下骏马,双腿轻夹马肚,向他们走来。   “你学过马术?”弈王也惊讶地看着她。   薛禾一笑:“学过一些。”   萧如璋看她右手握着的弓箭,蹙眉问:“你会骑射?”   “比不得陛下和弈王殿下,我许久不练,早已生疏。”薛禾回答。   萧如璋唇角轻翘,漾起微笑。   会马术,所以刚才站着不动,不是傻了,是看出他马术不错,驾驭得住胯下的马。   “那走去试试。”弈王来了兴致,把薛禾带去标靶前。   薛禾试射几次,找回了手感才翻身上马。   她紧握雕花长弓,脊背微微后仰,弓弦拉似满月。银色簪子在阳光下折射光影碎在脖颈间,她微眯眸子,紧紧盯着标靶,腕骨骤然发力,羽箭飞出射在标靶正中。   薛禾一笑,把长弓反手一收,弓弦扫过鬓角发绺,发丝飞扬。   “哎呦,可以啊!”弈王看着标靶上的羽箭,对身后萧如璋说:“皇兄,你上哪儿找来的文武双全的女史?!”   萧如璋诧异地看着标靶上的羽箭,舌尖略过后槽牙一笑。   他看向薛禾:“深藏不露啊。”   薛禾听出弈王的捧场,对萧如璋说:“这么近,也不算难。”   “那也不算简单,”弈王朝着萧如璋大笑调侃说,“皇兄,这下弟弟我可真想问问邵女史有没有许配人家了!”   萧如璋斜了他一眼,弈王立即尴尬笑了两声:“开玩笑的。”   从马场回来,薛禾流了一身汗,沐浴后换了衣服,走去书房服侍萧如璋笔墨。   南苑下午落了几颗雨,萧如璋洗澡换了件黑色大氅,又开始马不停蹄看折子。   陈贺雪快步走来,双手捧着封信:“陛下,太后娘娘从宫中快马加鞭送来的。”   太后向来信佛,不愿看见有活物射死在自己面前,所以萧如璋登基后,她就再也没去过皇家猎场 了。   萧如璋抬手接过信,展开一看,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完又把信纸放回去,深吸一口气再无奈叹出。   “陛下?”薛禾蹙眉,乾清宫留下苏怡,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没事。”萧如璋摇头,又对陈贺雪说,“告诉皇后,今晚我歇在她那儿。”   陈贺雪点点头。   薛禾眨了眨眸子,反应过来是太后来信是催萧如璋宠幸皇后。   在宫中时,萧如璋从没去过坤宁宫一次,太后派人来,都是以政务繁忙拒绝了。反正他去后宫去的确实少,太后也说不出个什么责怪的话。   现在到了南苑,可就不能再用政事拒绝了。   “陛下,今晚要奴婢随侍吗?”她问。   萧如璋滞住,侧头看向她一副认真询问的表情,喉间翻涌着莫名的焦躁。   他问:“上次在丽嫔宫里净帕还没送够?这次还想继续送?”   薛禾睫羽轻颤,她看着萧如璋目光:“陛下让我去,我就去。”   “那你来吧。”萧如璋把太后送来的信件放在烛火上烧掉,“但这次,你恐怕只能干站着了。”   晚饭过后,萧如璋去了皇后罗星殿,皇帝走进去的时候,皇后正在看三皇子练字的字帖。   皇后穿着件白色锦衣,端庄大方。   三皇子乖乖站在皇后身前,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看见萧如璋来了,才乐呵地跑到他面前叫:“父皇。”   萧如璋摸了摸三皇子脑袋,走到皇后身边坐下:“字写得怎么样了?”   薛禾和陈贺雪守在寝殿外间。   皇后看见萧如璋来了,叫乐心上了皇帝最爱的君山银针,满面笑容说:“这茶一直给陛下备着的。” 第45章 滋生   萧如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放久了,喝起来不如当季的。   皇后看他喝了茶,又是一笑:“陛下你看,这是恒儿的字。”   萧如璋拿过字帖看着上面的字,不由皱起眉头。   皇后见他蹙眉忙说:“陛下,恒儿虽然进步慢,但每日用功,背书也努力。”   “还是得抓得严一些。”萧如璋压住内心不满,决定回去让教授三皇子书法的老师再严厉一些。   若说要动脑子的科目就罢了,这练字只要肯下功夫用时间,字写得都不会太差。可萧恒这字写得比他不学无术的弟弟还不行。   他看着三皇子,小孩子大大的眼睛满是希望的看着自己,希望能够得到夸奖。   他说:“恒儿,功夫下的深,铁杵磨成针。你的字还要下重功夫。”   三皇子萧恒忙不迭地点头。   “恒儿,你父皇给你说的你要记住,听到没有?”皇后看着萧如璋阴晴不定的脸色,立即先一步惩罚了萧恒,“现在你就去把字帖重写。”   三皇子面露苦色,但在母亲目光下还是乖乖点了头。   三皇子回到自己房间练字之后,皇后与萧如璋对儿子的教育问题商讨许久。   比起上次在丽嫔宫中听八卦床脚的快乐,这次薛禾听得哈欠连天,眼眶泪水汪汪,现在给她一个枕头,她抱着就能睡。   “陛下,行宫的罗星殿没有空余的房间,恐怕得委屈陛下与臣妾睡一屋了。”皇后的这话一下让薛禾来了精神,八卦心又燃了起来。   这话意思是,宫中萧如璋去坤宁宫是和皇后分房睡的?   这是一点面子都不给皇后,看来去坤宁宫也是为了三皇子这个嫡长子,她越发好奇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了。   薛禾瞥了眼身旁打瞌睡的陈公公,此时也眼睛睁得提溜圆,身子微微向后倾斜。   她也学着身子往后倾了倾。   “不委屈。”   萧如璋回了这么一句,两人起身各自去洗漱。不一会,宫人端着大盆走出,寝殿内烛火灭了几盏,薛禾听到被子掀开声音,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里面没了声响,皇后贴身宫女乐心走出来,笑着说:“邵女史,陈公公,陛下和娘娘已经睡了,侧殿备了躺椅,两位去歇息吧。”   薛禾:“是,多谢娘娘了。”   说是歇息,只有起居官齐丞能够回去歇息。   在皇帝侍寝时,她和陈贺雪是需要轮守随时听候吩咐,来到偏殿,陈贺雪让她先睡,他守上半夜,后半夜就由薛禾来守。   薛禾不客气的躺着睡了。   被叫醒时,已经丑时了,她从躺椅上坐起来,脑袋有些昏沉,揉了揉眼睛。   “陈公公赶紧休息吧,明天还要伺候皇上。”薛禾伸了个懒腰。   “好,你仔细听着里面动静。”陈贺雪嘱咐完,合衣躺着就闭眼了,几息呼吸就平稳下来。   薛禾瞌睡瘾还没走,呆呆坐在躺椅上发着神,忽然感觉有些冷,她搓了搓双臂,走去把被风吹开的窗户关上。   然后又坐回躺椅,看着桌上那支摇曳的烛火,火光摇摇晃晃,像是催眠,薛禾不知不觉中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察觉有人在拍她的肩膀,她心道不好,一个鲤鱼起身坐起来,屋内烛火早灭了,夜色朦胧中看见眼前一道墨色身影。   她一愣,想要站起来却被他用手按住肩膀。   萧如璋竖起食指放在嘴边,示意她不要大声说话。   “陛下怎么起来了?”她用气音问。   说完望向窗外天色,已经卯时了,但天还没亮。   萧如璋看着薛禾脸上的疲惫,轻声问:“没睡好?”而后想起侍寝规矩,又说,“下次不要逞强。”   湿热的气息拂过薛禾鼻尖,她望着眼前俊颜和那双带有关心的眸子,不知怎么心中一悸。   心念一起,暧昧的气息在两人之间蔓延。屋内空气仿佛凝滞了,她忽然听得到自己心跳声了,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无声的滋长。   “陛下要回去?”薛禾问道,“我马上叫醒陈公公。”   萧如璋抓住薛禾手臂,阻止她的动作。   “不用了,陪朕走走。”他说。   薛禾被他温热的大手抓得不自在,走去门边取下灯笼点燃,灯光照在萧如璋脸上,她才发现他眼睑下的青色。   薛禾微怔,点点头:“好。”   两人悄声离开罗星殿,薛禾走在萧如璋稍前位置为他照亮。   走着,天边微亮,萧如璋顿住脚步,薛禾察觉后也停了下来,回头看见皇帝穿着玄色锦华大氅,头发随意用玉簪束起,抬头看着天光。   薛禾在他身上看出了浓厚的落寞与孤寂。   她眉头蹙了下,皇帝威严矜贵,平日里意气风发,偶有些少年气。   此刻惆怅寂寥的模样倒是真应了那句孤家寡人。   “陛下?”薛禾走回萧如璋面前轻声唤。   萧如璋回过神,眼里聚了亮光。   “在我们来南苑途中,你有没有看见,那群跟在我们队伍后的商贾?”他问。   薛禾点点头:“我记得每年狩猎时期,都会有商贩跟来南苑摆摊叫卖。”   皇家狩猎动辄两三万人,还有勋贵宗室的仆从,加起来得有四万多人,相当于一个镇县。   这么多人不可能不消费,商贩便跟着临时聚集到南苑,由于郊外没有宵禁,夜市和早市都非常热闹。   “快天亮了,南苑外的早市应该开始了,走去看看。”萧如璋抬脚朝着行宫后门出去。   薛禾只得跟上,她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皱眉道:“待会还还有猎场赏宴,陛下昨夜没休息好该回去补个觉。”   萧如璋瞄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朕昨晚没睡好?”   薛禾无奈:“陛下的黑眼圈这么明显,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萧如璋轻笑:“朕昨夜没睡着。”   “那我们回明辰殿?”薛禾停下脚步,面露期待。   萧如璋看向她,无情道:“你是皇帝还是我是皇帝?”   薛禾深吸口气又跟上他的步伐。   出了行宫,来到集市天光大亮,摊贩早开始做起生意,来往人群不少,看衣着多是奴仆下人。   青布篷帐连绵成阵,摊贩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好不热闹。   萧如璋走去一家馄饨铺,店主是一位年迈的老翁,看见客人来,笑着前来招呼。 第46章 大雨   “两位客人吃什么馅的馄饨?”老翁看萧如璋和薛禾衣着华贵精细,便明白这两人不是奴仆,是贵人。   他腰弯得更沉,姿态愈发恭敬。   问完,用手里帕子仔仔细细将长凳和桌子擦了好几遍。   萧如璋没嫌弃,坐在凳子上朝着老翁和煦一笑,笑容亲切自然:“老伯,你这有什么馅的?”   见他这样平和,老翁紧绷的心情放松了些:“猪肉鸡肉蔬菜羊肉都有,还有混合馅的。”   “哦?”萧如璋又笑着追问,“混了什么馅?”   老翁回答:“羊肉和胡萝卜,还有猪肉和韭菜。”   萧如璋看向坐在对面的薛禾:“你要吃什么馅?”   薛禾没想到萧如璋这个皇帝在百姓面前丝毫没有架子,她想了会回答:“我想试试猪肉和韭菜。”   萧如璋对着老翁说:“来两碗猪肉韭菜馅的吧。”   老翁点点头立马去灶前烧水下馄饨。   “陛——”薛禾看了看周围食客,立即住嘴,“你现在这样,还真像是游山玩水的贵族公子哥。”   萧如璋说:“这话也没错,我小时候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游遍大梁名山大川,做一个逍遥自在的公子哥。”   听到这话,薛禾滞了滞。   萧如璋看她发愣,不由一笑:“是不是觉得,我是那种自幼立志做君主的人。”   薛禾忙摆手:“没有。”   她可不敢这样说。   “在五岁还未进学前,我其实并没有被重视,那时候看了开蒙读物,就喜欢找些杂书看,书中山川美景,风景习俗都让我向往。这才产生了游学的想法。”萧如璋解释。   薛禾恍然大悟:“哦,杂书?难怪你喜欢看《聊斋异事》。”   萧如璋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么尴尬的事,讪笑着摸了摸鼻子,生硬的转移话题:“你昨夜也没睡好吧?”   “还行,眯了两个多时辰。但——”薛禾本来想问问萧如璋为什么昨晚没睡着,想了想还是算了。   恰好老翁端上了馄饨,她低头开始吃起来。   吃过早食,萧如璋还没有回去的意思,开始领着薛禾到处乱晃。   薛禾刚开始还有些担忧,后来看见藏在人群中的便衣锦衣卫,也就把心放回肚子里了。   早市货物琳琅满目,从食物到布匹再到机工玩具,应有尽有,甚至还有杂耍的艺人当街表演,热闹非凡。   不过天公不作美,集市正是热闹时候,天边乌云浓稠,袭来狂风把地上树叶灰尘吹得漫天飞舞。   紧接着铜钱大小雨滴砸下,商贩急忙收摊,人群形色匆匆,四散奔逃。   薛禾和萧如璋快步走去一家有遮篷的食肆,途中薛禾不慎被避雨的人撞了肩膀,眼看快要摔倒,萧如璋眼疾手快揽住她腰肢,将她扶住,把她半抱半护拉进了食肆。   薛禾肩膀被撞得生疼,倒吸了口凉气,进了食肆才惊觉自己半倚在萧如璋身上。   她脸腾地红了。   她立即退后一步,用手拍了拍身上水珠,摸了摸发髻簪子还在,正松下口气忽然感觉肩膀一沉,一件玄色大氅披在了她的身上。   薛禾震惊地看着萧如璋,想要脱下大氅却被制止:“你身上都湿了,还是穿上吧。”   “不行,陛——公子把外衣给了我,生病着凉就是我的罪过了。”她皱眉说。   “我在你眼里身体虚弱至此,淋一点雨就会生病?”萧如璋把她抓着大氅的手拉下来,亲昵地为她理了理大氅领子,“刚刚没事吧?有没有被撞疼?”   薛禾摇了摇头,又后退一步,两人之间拉开了些距离。   萧如璋的手顿住,他看了她眼,看见她脸上拧成疙瘩的眉毛,收回手,移开视线望向食肆外的大雨。   大雨浇灭了萧如璋逛集市的兴致,雨停后便回了行宫。   薛禾赶紧将大氅脱下挂在手臂,刚踏进明辰殿就看见皇后坐在椅子上。   陈贺雪站在一旁看见他们两人回来长长叹出口气。   皇后抬起头扫了两人一眼,看见薛禾手臂上的大氅,又看了看衣衫沾有雨水的萧如璋,立即上前。   “陛下这是去哪儿了?”她红着眼眶担忧问。   “今早臣妾醒来就不见陛下,问太监宫女也没人知道陛下什么时候走的,就连陈公公也不知道。臣妾心中不安,”皇后强忍着眼眶的泪水,委屈道,“是不是臣妾昨晚服侍的不好?”   萧如璋看她自责模样,心里只觉皇后演技又进步了。   余光扫过身侧低头不语的薛禾,对面前皇后扬起个微笑:“没有,是朕突发奇想想去南苑外的早市看一看,所以一大早就走了。”   皇后看见萧如璋笑容,眼眶泪珠刷地往下掉,多少年了,皇帝多少年没对她这样温和的笑过了。   “那, 怎么不多叫些人陪着?”她急忙用手帕擦掉泪水,笑着问,“只带了女史一个姑娘,万一出事可不好。”   半晌,萧如璋嗤笑:“难道朕还保护了一个女人?”   皇后攥着绣帕的手滞住,脑海忽然闪过皇帝红着眼对她怒吼的画面,那时,他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她心中酸涩,讪笑道:“陛下是九五之尊,威武不凡,自然是能的。我是担心陛下出事。”   薛禾察觉到两人之间气氛古怪,立即解释:“皇后娘娘,昨夜我值守,天快亮时听到开门声,看见陛下出了罗星殿,见他没带下人便跟了过去。没来及叫醒陈公公和其他人。”   萧如璋看她一本正经的撒谎,突然觉得刚刚那番举动分外没意思,他对皇后笑个什么劲?   “皇后操心太多了。”他冷着脸说。   皇后知道触怒了皇帝,也不敢再多说,只得关心几句便告辞离开。   走之前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薛禾,薛禾心中一颤,只觉皇后这目光不妙。   由于早上的大雨,上午的猎场赏宴取消了,薛禾也有时间去补觉,中午醒来吃过饭,碰见书房出来的陈公公。   他满是愁容,看见薛禾说:“女史,你去试着劝劝陛下吧,陛下批了一上午折子,中午又说没胃口,不想用膳。”   薛禾眉头一皱,去厨房煮了碗姜汤端去书房。   萧如璋听到脚步声,知道来人是薛禾,他没忍住抬头看过去,门口风吹来,闻到了股姜味。 第47章 姜汤   薛禾把姜汤放在萧如璋书案上。   萧如璋轻呵一笑:“朕没生病。”   薛禾拿起碗中勺子轻轻搅了搅,滚烫姜汤不断向外散发热气,生姜的味道也散了开来。   “那陛下怎么不想吃午膳?奴婢还以为是病了没胃口。”她说。   “朕一个时辰前吃了盘糕点,现在不饿。”萧如璋无奈。   薛禾笑笑:“原来是这样。”   “今早下了雨,陛下把大氅给我,身上还是淋了些雨。这碗姜汤是我在厨房亲自煮的,起锅后也试过毒,陛下喝几口可好?”她说着把姜汤移到皇帝右手边。   薛禾看着萧如璋那张俊秀的脸,陷入沉思,犹豫踌躇之后还是想开了。   自从明白皇帝对她有意思之后,她最开始是抗拒的。但经历这几天思考,以及上午皇后的目光,她觉得从前那些矜持都太幼稚矫情了。   皇帝给她换身份,不许她与从前的人再接触,可她势必要拿回嫁妆,还想见一见外祖。   但皇帝一旦知道她的谋算,必定要翻脸发怒。   还有皇后。萧如璋会不会处置皇后这事说不准,但皇后要是知道皇帝对她偏护,她这女史位置能坐得稳吗?   乾清宫的苏怡表面是太后的人,但她怀疑是皇后送来的。看苏怡对丁雨和郑凌画态度,皇后眼里绝不是个能容沙子的人。   可如果萧如璋能给分给她一些宠爱,她能不能凭借信任和宠爱为自己争一争呢?   就像在韩家时候,为了报复韩恩霖和韩家跟宋砚修有了关系,也是为日后留条出路,只不过没用上。   现在为了自己达到目的,和萧如璋发生关系,也不算什么。   她也不是什么贞洁烈女。   萧如璋眨了眨眸子,薛禾的话无异于讨好示弱,他抬头看去,却见她在走神。   “你这煮的不用心。”他拿过勺子用力搅动碗里姜汤,故意让勺子碰到瓷碗,发出“哐啷”的响声。   薛禾收回思绪,见萧如璋动作,知道他不满自己走神,说:“奴婢煮的用不用心,陛下尝一尝就知道了。”   萧如璋舀起一勺子姜汤放入口中,随后端起一口饮尽。   薛禾一笑,拿走空碗离开书房。   看见薛禾身影渐小,萧如璋放任自己笑意溢上眉梢,他抿住下唇残留的姜水,喉结滚动,似是意犹未尽。   午膳在薛禾劝说下,萧如璋少吃了些。   饭后午睡,因为昨晚失眠,他一觉睡到傍晚。   他看着为自己腰间系上玉佩的薛禾,十只纤纤细指轻柔地握着玉佩,本来是个简单的动作,那双灵巧玉手翻转玉佩动作,却让他双股间生出欲火。   他移开目光,望着天外夕阳略带责怪道:“朕还要看折子,你怎么这么晚才喊朕起床?”   薛禾蹲着整理裙摆褶皱,抬起头好笑道:“奴婢明明见陛下已经把今日的奏折看完了。”   萧如璋被戳穿谎话,不觉得不好意思,又道:“擅做主张,陈贺雪也跟着你乱来。下午睡这么久,晚上又该睡不着了。”   薛禾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他银冠戴没戴歪:“陛下多久睡觉,奴婢陪着就是。”   说完,上前一步把银冠上的银簪换了个方向,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好了。”   陈贺雪站在换衣间外,躬身低头通报:“陛下,贵妃娘娘和长陵伯夫人来了。”   一听到是这两人,薛禾和萧如璋互相对视一眼。   萧如璋说:“让她们去待客厅等着。”   “是。”陈贺雪。   萧如璋穿戴整齐后,站在等身铜镜前看了看,开口说:“走吧,看看她们要做什么。”   薛禾跟在他身后出了换衣间,皇帝说是不管,但她发现,沈家姐妹行宫内的太监都是由锦衣卫假扮的。   也不知道是这些锦衣卫为了保护沈贵妃,还是盯着沈念月。   来到明辰殿的待客厅,映入眼帘的是沈念月那张苍白虚弱的脸。   薛禾一愣,目光转到沈贵妃身上,见她紧蹙眉头眸中似有担忧。   这是怎么一回事?   沈贵妃看见萧如璋像是看见救星似的:“陛下!”   沈念月看了眼薛禾,用绣帕遮住嘴唇轻咳一声:“陛下,女史。”   “找朕有什么事?”萧如璋看着她俩问。   沈贵妃看着萧如璋冷淡表情,再想起在庭院时他对自己的宠爱,心就像被刀子割过,钝疼的厉害。   想到这,更加痛恨参皇帝专宠她的言官王尘赫。   要不是他,陛下会这样避嫌?!   想着,贵妃眼眶就红了。   “贵妃这是怎么了?”萧如璋看沈贵妃泪水涟涟,想她失了孩子,心有不忍,放柔声音问。   沈贵妃回过神,摇摇头:“陛下,臣妾无事,只是我担忧妹妹。”   她看了看沈念月,又望向萧如璋说:“臣妾妹妹到了南苑后,就发烧上吐下泻,太医说是水土不服,可吃了好几副药都没用。”   “这几日瘦了不少,臣妾心疼的厉害,想请陛下身边邵女史为她看看。”她眼带冀望看着萧如璋。   萧如璋睫毛轻颤,眸底不忍消失,蹙眉看着她:“你怎么知道邵女史会医术?”   沈贵妃看着薛禾解释:“在庭院时,我听说女史为陛下做过安神香,想来女史对医术是有研究的。”她顿了顿,视线移到萧如璋身上,“臣妾实在没有办法,这才来求女史的。”   “贵妃对朕身边的人很是关心啊。”当时处理那个小太监,有敲打沈贵妃的意思,可贵妃好像没有领略透彻。   萧如璋说话声音平淡,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是讽刺但也不像夸赞。沈贵妃捉摸不透皇帝意思,咬着委屈说:“臣妾许久没见到陛下,不能亲自照顾,只能盼望身边宫人能细心妥当些。”   “行了。”萧如璋叹口气,他早知道沈念芙是个不开窍的,就不该绕弯子。   “那陛下,我妹妹?”沈贵妃着急问。   萧如璋对薛禾道:“去看看。”   薛禾点点头,走到沈念月面前:“麻烦林夫人伸出手,好让我把脉。”   沈念月开始怀疑自己这病是沈贵妃做的手脚,可查过饮食熏香都没问题,药吃了不少也不见好。   后来她都认为是自己水土不服,南苑虽然与京城不远,可湿气重得多。但沈贵妃执意要带着她去找薛禾看病,她就觉得有鬼。   她看了一眼薛禾,伸出右手放在桌子上。 第48章 药方   薛禾为沈念月把脉,把完脉后说:“只是有些水土不服,多多休息就是了。”   沈贵妃听到这话似乎放下心来,立马又问:“那女史开个方子给我妹妹吧,她这几天吃的药都没什么效果。”   薛禾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沈贵妃要在药方里面动手脚。   她摇头拒绝:“我的药方跟其他太医的差不多,娘娘继续为林夫人用太医的就行了。”   沈贵妃对薛禾拒绝非常不满,不过一个女史,她都这样低声下气了,还端着架子。   她委屈地看向萧如璋:“陛下,臣妾是命令不动你身边女史的。”   萧如璋说:“她是女史,不是婢女,女史是官,自然只有君主能够命令。”   沈贵妃听他这样护着薛禾,眼泪一下就流了下来。   沈念月看了眼萧如璋脸色劝说:“娘娘,既然女史都说是水土不服,何必再开方子多此一举呢。”   沈贵妃听到她这话,心里厌恶极了,可现在不是由着自己性子来的时候。   她起身走到萧如璋面前,扯着他的袖子撒娇道:“陛下,妹妹是沈家与我最亲近,对我最好的姐妹了,你就依着我一次吧。”   萧如璋看向薛禾:“写一份给贵妃。”   薛禾点头,去书房写了一份治疗水土不服的方子给沈贵妃。   “娘娘,医嘱和用药都写在上面了。”   沈贵妃对她笑着道谢,拉着沈念月告辞回去,沈念月临走前看了薛禾一眼,薛禾微微颔首,示意这方子没问题。   等到两人背影消失,薛禾回头看向萧如璋。   萧如璋知她不满,挥挥手示意她过去。   薛禾站着不动,只说:“要是这药方出事了,陛下可得为我作证。”   以沈念月城府不可能猜不到沈贵妃心思,只是沈念月会不会拿这件事做文章,她摸不准。   萧如璋一笑:“朕是想看看贵妃还想闹出什么幺蛾子。再说,你难道还怕朕护不住你?”   薛禾点点头。   以萧如璋对前朝后宫掌控力,只有想不想护,没有护不护得住。   接下来几天,猎场赏宴,练习骑射,批改折子,占据了萧如璋大部分时间。   南苑狩猎场在巡查最后一次后,就开始搭建猎场骑射的青布帐篷和看台,以及内场围栏。   —   沈贵妃住在行宫长乐殿,沈念月住在长乐殿偏房。   因为生病,到了行宫后,沈念月和沈贵妃其实没怎么说过话。   沈念月算了算距离猎场骑射的时间,还有两天。   这两天是她对沈贵妃坐骑红霜马动手的最好时机,只是她能想到,沈贵妃会想不到?她让身边小厮看紧她在马场内马,如果沈贵妃还没动作,可别怪她不客气了……   她们两人都心知肚明对方已经知晓五皇子的事,既然都预备这次动手,那就看看谁能笑到最后吧。   沈念月握着拳头,咬着后槽牙。   屋外婢女端着汤药快步进屋,她行色匆匆,进屋后还回头张望。   沈念月看她模样,皱眉低声问:“出事了?”   婢女点点头把汤药放在桌上,正想去关门,却被沈念月制止。   “别去,她盯着咱们的。”   婢女停下脚步,看见沈念月站起来掀开月洞门珠帘走进寝间,她也跟了进去。   进去后,婢女把藏在腰间腰封内的银针取出。   沈念月看着眼前银针,没有变黑,看着还是银色,但若是在太阳光下仔细看,会发现银针尖端有些发黄。   婢女懂一些药理,她说:“是腹泻药,剂量不小,喝了这药恐怕得上吐下泻拉脱水。夫人本就水土不服,喝下去大概会出事。”   “怪不叫女史写这个方子,要是我出了事,最大嫌疑人就是邵幼凝。”沈贵妃在汤药做手脚在沈念月意料之内。   这药方是沈贵妃求来的,在外界看来她们感情又好,任谁都不会怀疑到沈贵妃身上。   “只是,从拿药到煎药,我都是亲自看着,一刻没离开过眼皮,这泻药是怎么下的?”婢女疑惑。   沈念月想了会,想明白了:“是熬药的瓦罐。”   婢女蹙眉:“瓦罐是长乐殿的宫女洗了给我的,厨下光线不好,瓦罐罐口又很小,我还真不知道瓦罐里有没有其他东西。”   “这个过程,只有煎药得瓦罐是贵妃的。”沈念月肯定道。   “可,”婢女觉得太简单了,“贵妃跟女史要了方子,煎出的汤药果然就有了问题,她不怕我们猜到?”   “她那点智商,也就只能想出这个办法。”沈念月讥诮冷笑,“何况,腹泻药太寻常了,很难查买主,就算有人怀疑她,也找不出证据。”   其实相比于朝堂上的“刀光剑影”,后宅后宫的杀人方法直接得多,出事了叫下人顶罪就是,越是弯绕代表步骤越多,经手和知晓的人越多,反而更容易出问题暴露。   当初她选择用乌香丸毒害五皇子就是这个思路,越是简单就越像意外。   婢女抿了抿嘴唇,想起贵妃娘娘还认为皇帝是因为被参专宠才冷落她,就觉得自家夫人说得不错。   就她来看,贵妃娘娘不是个特别聪明的。   “熬药剩下的汤渣还在?”沈念月问。   婢女:“在。”   “你把汤渣收起来,晚上去马场倒进红霜马的食槽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沈念月笑笑,这下连她备好的药都不用拿出来了。   婢女点头,人用的腹泻药和兽用的腹泻药其实差不多,只是剂量大小的问题。   给红霜马吃两天泻药,猎场骑射围猎时候差不多也该发作了。   —   南苑是草原,草原南方是大山,湿气重,骑射围猎前一天,又下了一场雨。   雨势导致了泥石流,山下的村庄遭了灾,其中一家五口只剩下个外出摆摊的男人。   萧如璋听了之后叫县令立即赈灾,想到冬季要发生雪灾,便冒雨去看了县令指挥,觉得他指挥得当,而后又去村子转了圈才回来。   薛禾跟着萧如璋奔波一天,轮换着与陈贺雪给他打伞,回了行宫发现右半衣肩湿了。   她洗了澡,又去厨房煮了姜汤,自己喝了一碗,又萧如璋端去一碗。   萧如璋乖乖喝了,看见她脸颊有些红,蹙眉问:“你发烧?”   “我喝了姜汤,待会再喝一碗药,明天起来就没事了。”薛禾说着摸了摸自己微烫的两颊。 第49章 情愫   薛禾决定给自己下一剂重药。   明天如果雨停,猎场骑射不会再往后推迟,那弈王必定遇到棕熊,她得起床去猎场骑马!   计划很好,但现实往往意外频出。   晚上薛禾喝过药躺在床上,身体就开始发汗,浑身滚烫,连呼出的气都感觉是滚热的。   她把手背放在脸颊上,手背的凉意让她感觉舒服了些。   她还是大意了,做了百年的游魂,已经忘记生病的滋味,也忘了自己身体在侯府被磋磨的不成样子。   上次淋雨,有萧如璋的大氅,这次在雨里待的太久,身子受不住。   同时也提醒她,补身子的药膳该提上日程了。   薛禾蜷缩在被子里,发丝凌乱地黏在汗湿的额前,眼神涣散,喉咙干燥疼涩。   朦胧间,她望见帐幔上绣着的并蒂莲在烛火中扭曲成模糊的虚影。   她深吸口气,费力地撑着身子伸手去拿帐外的杯盏。   杯内的水已经凉了,薛禾抿了一口,感觉嘴里的热度降了些,这才缩回被子里继续睡。   不知过了多久,她依稀听到屋内有人走动和衣服摩擦声,她睁开眼望向蜡烛方向,蜡烛燃尽已经熄灭。   她轻咳两声,艰难地坐起来,眯着眼看着门口的人影,那人手里拿着灯笼,似乎是听见床上的响动,转过身快步走过来。   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薛禾看清男人的五官。   “陛下?”她惊讶,“这么晚,你怎么过来了?”   说完又轻咳了几声。   萧如璋看她双眼无光,像是只卸去犬牙的小狗,失去往日机灵神采,心猛好似被什么揪住。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冰凉的指尖触到她滚烫的额头,眉头拧成一团:“怎么烧成这样?”   “已经喝过药了。”薛禾身子往前,额头抵在他手掌,贪恋着他手上的凉意。   “睡一觉,发点汗,明天就能好。”萧如璋身上木檀香有点让她着迷,她不由更贴近了些。   “你自己抓的药?能行?”萧如璋放在她额头的指腹缓缓下移,摩挲过她泛红的脸颊,触手一片滚烫,还有细密的冷汗。   “不行,朕去把太医叫过来。”他肃着脸,看着薛禾眼里带着些责怪,但见她虚弱模样又怜惜起来,又有些自责说,“早知道,就不该让你陪朕出去。”   薛禾连忙拉住萧如璋袖子,皱眉摇头说:“这么晚了把太医叫来,明早行宫人尽皆知,而且我会医术,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说完,她喉咙干涩连着咳嗽好几声,咳完才说:“陛下快去睡吧,明日还有骑射围猎。”   萧如璋看她这副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心口忽然泛起一阵无名火。   他睡前还担忧着她,听到偏殿隐约传来咳嗽声,二话没说就过来查看情况。合着是他自作多情了?   萧如璋伸手扣住她腕子,指腹触到她冰凉的肌肤,语气冷硬:“你既然想赶朕走,那朕随了你的意。”   他把薛禾手腕毫不留情一扔,也没管放在地上的灯笼,袖子一甩就离开了房间。   萧如璋带着气回到寝殿,陈贺雪被吵醒后,立即跑来寝殿,一抬头就看见皇帝阴沉的脸色,身上披着大氅,似是刚刚从外面回来了。   他立即上前:“陛下。”   萧如璋没说话,冷冷瞥他一眼。   陈贺雪打了寒颤,也不知道皇帝去哪儿了,为什么会生气。   “奴才给陛下倒一杯水,润润嗓子?”他小心翼翼问。   萧如璋听到这话,又想起薛禾干哑的声音,犹豫许久,无奈深深叹口气,又起身去向偏殿。   陈贺雪拿起盏蜡烛赶紧跟在身后。   看见皇帝走到邵女史房间,掀开衣摆坐在床榻上,心里一惊。再看见皇帝伸手准备倒水的动作,压住心里震惊,立即上前拎起水壶倒进杯里递过去。   萧如璋左手接过水杯,右手揽住薛禾肩膀,将她圈进怀里。   薛禾皱眉睁开双眼,看见他又回来了,不由莞尔。   萧如璋心里也觉得又气又好笑,他轻嗤一声,笑容里带着自嘲。   但同时,又把水杯递到她唇下, 耐着性子柔声哄:“喝点吧,别烧坏了嗓子。”   薛禾低头抿了一口水,眸子因为发热清亮澄澈,眼角微红仿佛抹了胭脂,美目盼兮,散发着股风流娇蛮感。   “陛下怎么走得那么快?”她嗔怪道,“我的手腕被你抓得疼死了。”   萧如璋第一次看见她娇嗔委屈的模样,还是在自己怀中。   他把杯子递给陈贺雪,轻轻拿起那只刚刚他握住的手腕,烛火下,白皙纤细的手腕隐约冒出几根红印子。   他低下头心疼地在她手腕上亲了亲。   初遇薛禾时,她是卑微,为了活命可以没有自尊的。入了宫,她脸上最多的是面无表情,态度平和,情绪稳定。   在宫中他常常痛恨她镇定过头,好像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人内心在演独角戏。   又羞愧自己竟然对个有夫之妇有了好感,特别是身体上的情愫,让他难以抑制。   可他本就是皇帝,皇帝是天子,坐拥天下,喜欢一个有丈夫的女人又如何!   他可以让她一辈子待在自己身边。   “我让陛下回去睡觉,是害怕把病气过给你,陛下明日还参加骑射围猎呢,总不好什么都没猎到吧?”薛禾把头靠在萧如璋胸膛上说。   萧如璋后知后觉明白这是她在担心他,对她一笑,把她放回枕头上,用大拇指指腹摩挲她脸颊:“不要操心太多,睡吧。”   薛禾听着他低沉气声,心头酥麻,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感觉到他手微顿,然后又继续摩挲。   两人之间萦绕着化不开的暧昧。   陈贺雪把蜡烛放在桌上,往后退了两步,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睡吧,朕在这守着。”萧如璋给薛禾盖好被子。   薛禾听到这句沉沉地睡了过去,再醒来已经是青天白日,身旁皇帝早已不在。   但床榻陷进去的地方沾了木檀香,让薛禾清醒几分。   昨晚烧的迷糊,回想自己行为不由老脸一红,可萧如璋似乎还挺高兴的?对她倒是很温柔。 第50章 檀香   薛禾掀开床帘子,看向窗外天空,倏地坐了起来,这个时间骑射围猎快要开始了!   应该是萧如璋特意嘱咐过明辰殿的人不要打扰她休息,所以才没有人叫她。   虽然是好心,但差点就耽误她的计划了。   薛禾撩开被子起身一站,感觉头晕目眩要栽下去。   她站了会揉着眉骨,暗自懊恼,虽然身体轻松许多,但昨晚下得药太猛了,让她有些虚了。   等到身体缓和的差不多了,薛禾才急冲冲走去洗浴间洗漱。   因为来不及洗澡,身上又黏又腻,只好用水擦一擦,换好衣服就走去了南苑猎场。   猎场旌旗蔽日,外由金盔银甲的士兵把守,内由御林军来回巡逻,还有锦衣卫藏匿在暗处关注动向。   萧如璋坐在最高的看台上,看着底下勋贵宗室表演性质的骑射。他下面两列,左边是妃嫔皇子公主与宗室,右边是勋贵和一些受邀的大臣。   薛禾快步走到萧如璋身后,陈贺雪看她过来,立即让出位置。   微风吹来,萧如璋闻到木檀香气息,他知道是薛禾来了。   木檀香是他除了龙涎香外用得最多的熏香,昨晚在她身边待了许久,她身上也沾染了他的香气。   薛禾安静站在皇帝身后。   一场表演之后,猎场内开始休息整顿,骑射围猎马上就要开始。   薛禾看萧如璋桌上茶杯见底,拎起茶壶为他斟茶。   萧如璋看向她略带苍白的嘴唇,皱眉问:“你病还没好,怎么也来了?”   薛禾讪笑:“好得差不多了,今天骑射围猎奴婢不想错过。”   萧如璋看着她,眼睛带笑,打趣问:“不想错过什么?”   薛禾眨了眨眸子,故意道:“长陵伯夫人和贵妃娘娘的事。这事牵扯到了我,我总要来看个究竟,也好辩解。”   又笑吟吟看着萧如璋说:“陛下以为奴婢不想错过什么?”   萧如璋轻呵一笑:“朕还以为女史昨夜说不想把病气过给朕,是盼望着今天朕能多猎下几只动物呢。”   薛禾瞥了眼时不时注意这边的嫔妃,赶紧收起嬉笑安抚慰道:“当然也有这个原因。”   “待会朕进林子深处围猎,你要跟着吗?”萧如璋见识过她的骑射后觉得带她玩玩也好。   薛禾眼睛一亮,她正想要找个理由跟去呢,还真是有瞌睡就递枕头。   “陛下可不要嫌奴婢是累赘。”她笑着说。   萧如璋玩笑说:“真成了累赘,朕立刻就把你丢了。”   “我可没那么容易被丢!”薛禾不服气道。   两人一来一回说着闲话,坐在下方的皇后怔怔看着两人,心底那个猜测又升了起来。   皇帝脸上始终挂着淡淡温和的微笑,笑容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松快。   这样的萧如璋,皇后只在他们成婚后的那几年见过。   他坐在看书,她笑着说话,他面带笑意偶尔附和几句,明明是些无聊透顶的话,他们却都乐在其中。   皇后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妒火与恨意翻涌,心脏像是被一根一根针刺痛。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不快,恢复理智。   就算皇帝再喜欢薛禾,也不可能纳入后宫,毕竟是薛瑞兆的女儿,永庆侯的妻子。   现在永庆侯只宣布妻子去了农庄休养,那就是说他们还没有和离呢。   只要进不了后宫,对她和恒儿的威胁就不大。   皇后看向一旁的沈贵妃和沈念月,沈念月见她望过来,对她微微颔首轻笑,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骑射围猎开始。   年轻男女英姿勃发,骑马握弓冲进山林,还有些人冲去草地围猎野兔野鸡。   薛禾换好黑色骑装,胯下的马是上次在马场骑射的玄色骏马,她跟在萧如璋左侧。   皇帝身着朱红劲装,足蹬乌皮长靴,身姿如松地跨坐枣红色大马上。   他的右侧是锦衣卫指挥使萧贺。   弈王纵马而来,看见薛禾哈哈一笑:“本王就知道你会来围猎!”   “弈王殿下。”薛禾低头行礼,心底欣喜,看来这次弈王要跟着皇帝一起进山林。   一旁的萧贺看了薛禾和弈王一眼,又看看皇帝,也朝弈王微微颔首。   “不用多礼。”弈王摆手。   “你不是要把你的鹰猎带来,给朕开眼界吗?鹰呢?”萧如璋牵着马绳,领着身后三人走向林子。   “上次赏宴上不是看了吗?”弈王反问。   “赏宴上的是表演,现在到了猎场才是见真功夫的时候。”萧如璋说。   “好,”弈王爽朗一笑,“既然皇兄这么期待,待会射猎时候,你且看好!我那鹰猎是不是花架子!”   萧如璋倒不是一定要看见鹰猎,只是想打趣一下他这位弟弟。   两人聊着天,忽然一只小鹿跌撞窜出灌木丛,湿润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一看见他们立即拔腿就跑。   萧如璋和弈王立时驱马奔去,薛禾见状紧随其后,只是她特意隔着段距离,以免打扰两人狩猎。   萧贺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摸着腰间的长剑,后背背着弓弩。   在他们为中心十丈外,侍卫锦衣卫骑马跟随。   小鹿最终还是被萧如璋和弈王两方包围,萧如璋摸到悬挂在腰间的鎏金箭囊,取出羽箭放入弓内,拉开弓弦。   就在蓄势待发之际,身侧灌丛草木开始响动。   薛禾心跳加速,手中长弓稳稳拉开,泛着冷光铁箭对着草木树叶摆动方向。   她记得上一世,韩恩霖是在棕熊手下救了弈王,所以这是一只棕熊?但看着不像啊……   就在众人聚精会神对付那东西时候,小鹿趁机转头溜走了。   萧如璋看着小鹿欢快跑姿,不由一笑,把羽箭转向草木晃动之处,只见一头黄底黑色条纹老虎钻了出来,仰天长啸,声震四野。   薛禾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虚汗,疲惫感缓缓袭来。   昨晚生病还没好完全,她思量再三,准备保留力气对付棕熊。   她抬头看向天空盘旋的四只老鹰,觉得这只老虎应该用不着她出手。她拉着弓箭的手一松,铁箭放回箭囊。   “咻!” 羽箭破空而去,精准命中猛虎左眼。   薛禾看着萧如璋,身姿挺拔,目光如炬。   接着,另一支羽箭射去,只是老虎有了警惕,吃痛地避开,怒吼着向萧如璋扑来。 第51章 猎虎   薛禾看着这一幕心提到嗓子眼,她紧张地看着萧如璋。   却见他不慌不忙,迅速抽出腰间长剑。   就在薛禾以为他要下马斩杀老虎时,盘横在天空的四只老鹰俯冲而下,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将老虎包围,用尖利鹰喙去撕扯虎皮。   老虎并未慌乱,而是降低身子找准时机,张开血盆大口咬住老鹰脖颈,那老鹰立即断气,其他三只立时飞散。   弈王给气笑了:“这没用的东西!欺软怕硬!”   老鹰赏宴的时候抓捕野兔,将野兔玩弄过瘾之后才抓住放进围栏。   这会遇到老虎,一看打不过,头也不回的跑了。   “畜牲,本就欺软怕硬!”萧如璋俯低身子贴在马背,攥紧缰绳,握紧银剑。   他双腿夹击马肚,马儿哀痛迅速朝老虎跑去,老虎也躬着脊背,全身毛皮竖立,直勾勾看着朝它奔来的男人。   薛禾咬着下嘴唇,心跳飞速,又是担忧又是兴奋。   她知道萧如璋文采不错,没想到剑术功夫也这么好,同时心底又戏谑一句,这早上养生太极拳也没白打啊。   萧如璋身姿矫健,接近老虎前,借着马势腾空而起,一脚踩在马镫上,一手抓住马绳,整个人挂在枣红马侧身,挥剑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鲜血飞溅间,染红了他的朱红骑装。   朱红与血红相叠,在萧瑟的秋日太阳下,有种惊心动魄的壮美。   老虎脖颈被开了大口子,幽幽哀呼着,失去了气息。   萧如璋用衣摆擦拭剑上血迹,侧眸看向薛禾,见她眼里都是惊吓担忧,不由扬起个微笑,对她下巴一抬,示意她别担心。   薛禾看着他昂首轻抬的动作,尽显少年意气,他此刻扮相,说一句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少年霸主都不为过。   弈王率先拍掌惊呼:“皇兄还是这么厉害!”   说我又看向薛禾说:“宝刀未老啊!”   薛禾被打趣,耳尖一红,怨怪地瞪他一眼。   萧贺立即下马拱手作揖:“恭喜陛下,猎下猛虎。”   说完,抬手让站在外边的锦衣卫把老虎拖下去,送去营地。   萧如璋笑笑,瞥了眼薛禾绯红的耳尖,又看向弈王嘲讽:“皇弟的鹰猎可是帮了朕大忙。”   弈王没想到他皇兄这么护着女史,他连口头调侃都要报复回来。   他骂道:“那群蠢货,也只能拿来观赏!”   弈王把手指放进嘴里,吹起哨声。   刚刚不知所踪的三只老鹰又飞了回来,看见锦衣卫拖着个已经死透的老虎,纷纷兴奋起来,绕着老虎尸体飞了圈,开心地发出尖唳的声音。   弈王指着这三只亢奋的老鹰,嘲笑似地骂:“又不是你们捕杀的,开心个什么劲!”   鹰猎亢奋时发出的叫声尖锐急唳,听得薛禾皱起眉头,她胯下的黑马似乎也很不喜欢的这种声音,不断扭动身躯,想要逃离。   薛禾拉紧缰绳,抚摸黑马鬃毛,想要让它安静下来,却发现马儿越来越暴躁。   萧如璋正看弈王骂鹰猎,听到身后响动,回过头看去,看见薛禾胯下的骏马焦躁不安,然后疯了似的朝山林更深处跑去。   三人一愣,立即察觉出事。   三人中只有弈王一人还骑着马背上,当即纵马去追人。   萧如璋赶紧翻身上马,呵斥十丈外还在原地的侍卫和锦衣卫:“女史的马受惊了,你们还不快去救人!”   说着追了过去。   萧贺紧随其后,侍卫与锦衣卫主责是保护皇帝,他们分出一部分人去救人,一部人跟在皇帝身后保护。   薛禾也不知道马是不是被老鹰叫声刺激到,跑得非常快,像是要把自己跑死一样。   薛禾试着好几次安抚身下马儿,却没有一次成功,就算再迟钝,她也察觉这马被人动了手脚!   薛禾皱起眉,死死拽着缰绳,衣摆和衣袖被树枝划得裂开,发髻被勾的凌乱。   慌乱间看见前面有一棵比人都粗的树,而再前方是一片悬崖。   她拉拉马绳,企图让马儿转道,身下马儿却毫无察觉。   她心底焦急,再失控不是撞个血肉模糊,就是掉下悬崖粉身碎骨!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朱红色衣袂裹挟着木檀香扑面而来,萧如璋竟然赶了上来:“松开马镫!”   薛禾如他所言,随后他的手臂一把揽住她的腰肢,两人一同从马背滚落地上,萧如璋特意翻身将她护在怀中。   只是落马的惯性力量太大,悬崖这又是个斜坡,两人刹不住势头,竟然一同滚了下去!   坠落中,薛禾紧抱着萧如璋。   好在山下是一片河流,两人落进河里,随着水漂流了会,才抓到一根树枝上了岸。   萧如璋看着坐在地上没有力气的薛禾,看了看周围环境说:“这是西峡谷,秋狩开始前,猎场护卫会把猛兽赶到这里。”   “快起来,天黑之前,必须找到地势高的地方。”他伸出手。   薛禾不停喘着气,听他这话,抬起头看天,还有两个时辰就要天黑了。   西峡谷这么大,萧贺的锦衣卫不一定在天黑之前能够找到他们。   她拉住萧如璋的手,想要借力起身,只是她身子太虚病又没好完全,起身眼前发黑直直往后跌去。   就在她以为自己得狠摔时,一只手臂再次揽过她的腰,一个用力将她扛起放在宽阔肩膀上。   “算了,还是朕抱着你吧。”萧如璋看她发白的脸色,当机立断把人扛起来。   “陛下!”薛禾肚子被他肩膀磨得不舒服,“陛下!快放我下来,我头晕快吐了!”   “萧如璋!再不放我吐你背上了。”她抓着萧如璋衣服,又是打又是捶。   萧如璋立即将她放下,将她站都站不稳的模样,调笑道:“你怎得恩将仇报?”   “还有,怎么直呼我的姓名?!”他眯着眼笑看薛禾。   薛禾抿了抿嘴唇,头晕眩得厉害,感觉随时要栽下去。   懒得跟他逗趣,嘟着嘴唇:“萧如璋,蹲下背我,我快晕了!”   萧如璋看她眉皱地厉害,脸色白的吓人,叹口气,摸了摸她脑袋,蹲下身,背上立刻感受到重量,蹙起眉。   “你怎么这么轻?”他问。 第52章 吃醋   “我身子不好,长不了几斤肉。”薛禾闭着眼回答问题。   她趴在萧如璋广阔的背上,分外的有安全感。   两人浑身湿透,薛禾湿漉漉的发绺扫过萧如章的脖颈,被扫过的肌肤,酥酥麻麻。   她的身躯贴着他后背,玲珑曲线隔着薄薄的布料,萧如璋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对了,弈王殿下呢?”薛禾睁开眸子,双眉紧皱。   萧如璋停住脚步,余光扫她一眼:“你关心他做什么?不是朕救了你吗,到现在也没听你说句关心朕的话。”   “我,”薛禾磕巴,“我这不是疑惑吗。”   “我记得弈王跟在我身后,但落马时却没看见他。”她抿着嘴唇,小心翼翼看着萧如章表情。   萧如璋继续往前,听到她这话“咦”了声,皱起眉道:“朕记得他就在朕身后,后来确实没看见,只有萧贺一人骑马赶来。”   “难道是中途迷路跟丢了?”薛禾问,山林树木繁多,跟丢也属正常。   “不应该啊,周围都是侍卫和锦衣卫。”萧如璋喃喃。   薛禾倒吸一口冷气,那弈王不会就是这时候遇到的棕熊吧?上辈子被韩恩霖救了,这辈子韩恩霖被外放出京,谁去救弈王?   萧贺和锦衣卫估计都在找他们,弈王怎么办?   薛禾紧抿嘴唇,上辈子她没出现在秋狩,弈王不会因为追她跟丢,也有可能这次不会再遇见棕熊了。   她这样安慰着自己。   萧如璋背着薛禾走了许久,在夕阳快要落山前,终于找到一处杂草遮掩的狭窄山洞。   萧如璋找了块石头当凳子将薛禾放下,摸了摸腰间荷包,拿出火折子,发现还能用松下口气。   “幸好朕这荷包是皮制的,不然你我今晚得冷死在这洞穴了。”他弯腰拿出绑在小腿的匕首,走出山洞砍下树枝抱回来当柴烧。   薛禾手脚冰冷僵硬,篝火升起之后伸手去取暖,正犹豫要不要脱下骑装,就看见萧如璋毫无压力脱得只剩下里衣里裤,拿着外衫在火上烤。   萧如璋自然是看到薛禾惊讶得目光,打趣道:“朕每天起床,不是你服侍穿衣的吗,怎么现在害羞了?”   薛禾蹙眉反驳:“我才没害羞。”   “我是在想,我的马怎么会听到鹰叫后会发疯失控。”   萧如璋眉梢轻挑,肯定道:“你的马被人做了手脚。”   “可我在马场骑它的时候,明明好好的。”薛禾回想起,她落马后,那只黑马义无反顾撞向树干,脑袋被撞出鲜血,马身不断喘息着,似是解脱。   “到底是谁想置我于死地?”她呢喃。   薛禾想不通,她换了身份后,挡了谁的路?   皇后?可皇后没必要这么做,在猎场搞出这么大动静,得不偿失。   “那马应该是被人喂了药,本身就不舒服,听到鹰叫后应激过头,才会发疯。”萧如璋分析道。   “至于谁想置你于死地,朕觉得……”他想了想,“应该是一场阴差阳错的误杀。”   薛禾看他一眼。   萧如璋一笑:“别这样看着朕。朕猜,你心里又在骂朕。”   薛禾立即辩驳,用略带凶狠语气说:“我没有。”   “骂朕包庇凶手。”萧如璋见她逞凶的样子,眼角微弯,直勾勾看着她,给她解释,“朕安排在贵妃长乐殿的锦衣卫传来过消息,沈念月让她的婢女把喝完药的药渣,倒进马场贵妃红霜马的马槽中。”   “我开的药方没问题。”薛禾忙道。   萧如璋看她一眼:“朕当然知道你的药方没问题,但是药是在长乐殿煎得,贵妃随时都能动手脚。”   “陛下的意思是,沈念月察觉到贵妃在药里做了手脚,所以将计就计,把药到给红霜马,今日骑射围猎发疯的本该红霜马?”   薛禾把所有线索理顺,又冒出个新的疑惑:“那怎么会让我的马吃了?”   “沈念月的婢女,不至于连贵妃的红霜马都不认识吧?”她想。   萧如璋把手上外衫翻个面:“贵妃只是看着很傻,做事漏洞百出罢了。”   实则相当精明。   薛禾想起沈贵妃救驾的事。   贵妃早知有人会刺杀皇帝,却瞒而不报,为自己谋取利益,绝不是个傻的。   “陛下的意思是贵妃……”她边说边观察皇帝脸色。   萧如璋眼睛微眯,皱眉看着她,明知故问:“你提起她这般小心翼翼做什么。”   “贵妃毕竟是陛下宠妃。”薛禾瞄了他一眼。   萧如璋轻笑:“吃醋了?”   “没有。”薛禾立刻否认。   萧如璋没再开她玩笑,继续接着刚才的话说:“贵妃应该是知道沈念月把药渣倒进红霜马马槽中,她把红霜马和沈念月的马调换了。还下了新的药。”   “所以,真正发疯的应该是沈念月的马?”薛禾疑惑。   萧如璋回想锦衣卫对沈念月马的外型描述,又回想薛禾的玄色骏马,推测道:“大概是因为两匹马太像了,都是黑色的,所以这其中出了差错。”   薛禾点点头,这倒是也能解释得通。   萧如璋把烤得半干半湿的衣服重新穿上,拿起地上匕首对薛禾说:“太阳快下山了,我再去找些枯叶和树枝。”   薛禾问:“晚上烧火不会引来野兽吗?”   “会,”萧如璋解释,“我刚刚看了洞外的环境,洞口正好被三棵大树挡住,出口的绿草很高,可以遮住火光,烟雾也能顺着绿草缝隙钻出去。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那好。”薛禾有些不放心,但还是点了点头。   “放心吧,真有野兽过来,朕陪你一起做它们的腹中餐,也算死同穴了。”萧如璋玩笑道。   薛禾皱眉瞪他:“陛下乌鸦嘴!不要再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萧如璋朝洞口走去,走到一半回头说:“我一会再回来,你先把衣服烤干,可别再加重病情了。”   说完走出洞穴。   薛禾看着洞口摇晃的绿草,倏地脸一红,明白这是萧如璋看出她不好意思脱衣服,让她一个人待在洞内烤衣服。   薛禾脱下黑色骑装,把外衫放在火上烘烤。   篝火噼啪作响,赤红火苗窜起,暖意驱散了身上寒冷。   她望着熊熊燃烧的烈火,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了许多东西,最后回想落马后的经历。   她咬着唇,不禁莞尔。 第53章 差错   天幕暗了下来,薛禾外衫差不多已经烤干。   她穿上衣服,拆下发髻上的头花和簪子,头发披散在后背。   萧如璋从外面进来,看见就是这幅画面。柔顺墨发如上好的丝绸,在火光下发着光。   “陛下。”薛禾烤了火,身子回暖,眩晕感也退了,精神状态比刚刚好上许多。   她急忙走去接萧如璋抱着的枯叶和树枝。   萧如璋直接走到火堆旁坐下:“这点距离,懒得腾换手了。”   他朱红锦袍在火光下夺目,他垂眸拨弄着木柴,长睫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袖衫上的金线绣随着他的动作若隐若现。   身上的脏污并不觉得狼狈,反而多了几分潇洒。   薛禾坐回去,看着他衣服大片未干,水渍明显说:“陛下衣服没干,脱下来我为陛下烤一烤?”   萧如璋拨弄木材的手停住,抬眸看向她,发丝披散,眉目含情。   他站起来,正预备脱衣,就见薛禾也站起,走来为他脱衣。   薛禾把衣服放在火堆上烘烤,发现衣服上还有些老虎的血迹没有被河水清洗干净。   她继续翻了翻,忽然在后背看见两道极细的口子。   她一愣,想到悬崖斜坡边上有不少碎石,应该是那个时候划开的。   但她上身衣衫是完整的,那会萧如璋把她护在怀里,这衣衫是骑马装,材质比一般衣服更硬,这都能被划开口子,说明石子极为锋利。   薛禾倏地站起来走到萧如璋身旁。   “你的后背是不是受伤了?”她皱眉问。   萧如璋用帕子擦着从树上摘得的青果,听到这话伸手去摸了摸,摸到伤口倒吸冷气,这才发现腰部被划了两道口子。   只是伤口不大,又泡了水,里衣上没有血,这才发现得晚了。   “还好,就是伤口被水泡的有些发白。”他说。   “你,你怎么,不早说!”薛禾长叹口气,没想到萧如璋能忍这么长时间。   以前,韩恩霖手指开了个口子都要找她哭诉半天。   “朕好歹也是皇帝,受点小伤就到处嚷嚷,算怎么回事!”萧如璋解释,说完直直看着薛禾,又凑近了些。   薛禾微微后倾身子,他呼出的气体炙热,她想要离得远一些。   萧如璋抓过薛禾手臂:“你,担心朕了?”   薛禾移开目光,低下脑袋,点了点头。   —   猎场营帐处。   皇后坐在帐内休息,她对骑射不感兴趣,但不想错过沈家两姐妹的好戏,便留在了营地。   沈贵妃和沈念月在府中经常玩投壶,父亲看她们准头不错,叫了女老师教两人射箭。   只是她们射箭可以,但骑马就是能上马骑着走的程度。   宫人从马场牵来了两匹马,一匹是红霜马,一匹是黑马。   沈贵妃意味深长地看着站在黑马旁摸着鬃毛的沈念月,又看了看她那匹黑马,余光见沈念月走来,立即换上笑脸。   “怎么还不上马?”她问。   沈念月笑了笑:“娘娘知道我的,我骑马射不了箭,又生着病,我待会去草地那边射点野鸡野兔玩玩就是。”   沈贵妃捏着弓箭,想了会道:“那我陪你吧,你是我邀请来的,可不能说我待客不周。”   “这,”沈念月讪笑,要是沈贵妃不骑马,还怎么坠马?   “这打扰娘娘兴致了,娘娘不用管我,去追陛下吧,我看陛下和邵女史都走进山林了。”   沈家两姐妹说了半天, 推辞来推出去,最后都上了马。   刚坐上马,萧贺就领着一群侍卫和锦衣卫跑了过来。   沈贵妃心一跳,锦衣卫出动一般是皇帝出事,她立即翻身下马,看见皇后也从营帐中走了出来。   沈念月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她与身边婢女对视一眼,下马跟在沈贵妃身侧,一起走向皇后。   “萧指挥使!”皇后看萧贺急得满头大汗,心底也焦急起来,急切问,“是不是皇上出事了?!”   “萧大人,这到底出什么事了?”沈贵妃也上前追问。   萧贺看着两位娘娘焦急模样,忽然庆幸其他几位娘娘对骑射围猎没兴趣,现在都回了行宫。   要不然,他定要被吵得头疼。   “是,邵女史的马受惊,”萧贺顿了顿,决定隐瞒部分事实,“连带着陛下和弈王的马也惊了。”   “抱歉,娘娘,属下失陪,先去找人。”说完,当即逃离。   “什么受惊?为什么会受惊!”皇后皱起眉囔囔,又看向沈念月。   沈念月也是满脸疑惑,她离开营帐,把婢女拉去块人少的地方质问:“你办的事?”   “夫人,我确定我是把药渣倒进红霜马的马槽中,邵女史的马是黑色的,我怎么可能会认错呢!”婢女连忙解释。   “那——”沈念月放下心来,“这件事应该是意外。”   她现在只盼着皇帝弈王以及薛禾平安无事,否则这件事定要严查,要是查到她身上可难办了。   “夫人放心,有这么多锦衣卫,不会出事的。”婢女安慰道。   沈念月现在也只能这样宽慰自己。   营帐外的沈贵妃放在袖子里双手在不停发抖。   她在知道沈念月给她的红霜马下药后,把她们的马调换过,吃完马槽里的草料又换了回来。   她想着,既然沈念月想要用坠马害她,那她就让她自食恶果,但皇上这,这个,是怎么回事?!   邵幼凝的马为什么会突然发疯?!   皇后看着沈贵妃面色苍白,压着心里焦躁问道:“贵妃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没有,没有。”沈贵妃连忙摆手,“只是今天太阳太大,晒得我有些头晕。”   “那妹妹赶紧回去休息吧,可别累着了,咱们还得为皇上开枝散叶呢。”皇后拍拍沈贵妃手背。   沈贵妃看皇后那张脸,只觉虚伪至极,沈念月与皇后联手杀害她的儿子,她不信这次沈念月动手,她不知道!   皇后送走沈贵妃,立即回到罗星殿,写出一封信交给乐心:“找人交给奇门镖局!快!”   乐心点头,拿着信出了行宫。   皇后看见乐心背影消失,一个趔趄坐到长榻上,面色阴沉,后背冷汗直冒。   为了以防万一,她买通了沈念月身边婢女,在药渣里多下一味药,这药能使马匹受惊发疯不止。   她还害怕沈贵妃坠马后不死,特地请了镖局的人扮作土匪。   不过请镖师不止为了处理沈贵妃,还为了灭口沈念月! 第54章 不信   皇后太明白沈念月为人了。   在知道她有想法入宫的时候,她就下定决心要除掉沈念月了。   五皇子的死是她们一起策划,可沈贵妃的事,她没插手,却白得了沈念月一个把柄。   她必定是不甘心的。   再说沈贵妃死了,沈家必定让沈念月入宫。   她决计不会让沈家得逞,万一诞下皇子,威胁恒儿地位怎么办?!   皇后揉了揉眉骨,她对镖师下了处理沈家两姐妹的命令,也送了画像,只是那黑白线条画像,奇门镖师那群大老粗看谁都觉得像。   她便直接说是猎场坠马的女人和她身边的人。   可现在坠马的人换成了薛禾,也不知道皇上和弈王是否也被摔下了马。   现在皇后就盼望着,那群镖师能够机灵点,发现事情不对,尽早撤回!   —   西峡谷山洞。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萧如璋穿上薛禾烘烤好的衣服,两人坐在石头上,背靠在墙壁,看着地上篝火。   静谧的峡谷,清冷的月色,夜晚风中还夹杂着狼的嚎叫。   薛禾望着洞口外漆黑的夜色,心底害怕,朝着萧如璋身边挪了挪。   萧如璋把擦干净的青果递给她,调侃道:“现在害怕了?”   薛禾狠狠咬了口,像是对皇帝的泄愤:“没有,只是狼嚎声吓人。”   萧如璋无奈一笑:“你嘴怎么还这么硬,不如昨晚生病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或者是把她逼急,像把她扛在肩膀那时候,直接叫他名字,可爱极了。   薛禾吞进果肉,看他一眼,良久,久到萧如璋以为她不准备说话了。   她才说:“陛下是皇帝,我们怎么可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呢。”   “那朕这个皇帝准许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治你的罪。”萧如璋说。   薛禾见他情绪稳定,不由更进一步问:“那贵妃娘娘在救了陛下后,说出自己早就知道陛下会遇刺,那你还会如此宠爱她吗?”   “朕一定要宠爱她吗?”萧如璋反问。   “是啊,陛下是皇上,盛宠是能够随时收回的。”薛禾笑笑。   她漫不经心的嘲讽态度,让萧如璋有些气恼,也有些莫名的委屈。   “那你觉得在庭院时,朕对贵妃如何?”他看向薛禾。   听到这句话,薛禾知道皇帝的话头被她挑起了。   “十分宠爱。”她回答。   萧如璋冷笑一声:“对贵妃的宠爱,不及朕对皇后从前的十分之一。”   薛禾诧异地看向他,她没想到皇帝会突然谈起皇后,她追问:“可陛下与皇后娘娘现在,只能说是相敬如宾。”   “还是冰块的冰,对吧?”萧如璋说。   薛禾从他表情中看出无奈与落寞。   “我与皇后可以算得上是青梅竹马,我被立为太子后就与她成了婚。婚后她总是惴惴不安,太子不好当,太子妃岂会容易?”   萧如璋深吸口气,继续说。   “我为了让她安心,在萧恒,也就是三皇子出生前,从未宠幸过其他人,就算去其他侍妾房中,也只是看书聊天,画画练字。皇后想要一个稳固的地位,于理,她诞下的皇子有继承权,于情,作为丈夫,我要让她安心。”   “于是我顶着外界压力,等到了萧恒的出生。德妃与皇后交好,她们两家人上一辈有过姻亲关系,皇后诞下儿子后,总让我去德妃屋里。”   薛禾听得入迷,问道:“所以这才有了四皇子?”   “不是,”萧如璋摇头,“我只是去德妃屋内坐一坐。”   “那时我就在想,皇后是不是并不是那么喜欢我,不然怎么会把我推去德妃身边。”   “或许是,皇后娘娘口是心非。”薛禾咽了咽唾沫,不知是不是今天落了水,昨晚发烧的难受感又回来了。   她晃了晃脑袋,想要晃去不适感,开口又说,“陛下的妻子是皇后,皇后不得不说这些话。”   “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萧如璋自嘲一笑。   “后来,有一天。我喝醉了回到东宫,我怕扰到她睡觉,就去了书房。第二天早上皇后闯进了书房,看见我与丽嫔衣衫不整,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我跟丽嫔到底有没有过。”他皱眉回想着那些事。   “应该是没有。”薛禾揉了揉太阳穴,“我记得医书上说过,男人醉酒是无法行房的。”   “是这样吗?”萧如璋长长叹出口气,仿佛放下了什么。   “那个晚上是丽嫔服侍我脱衣睡觉,迷糊间我记得看见她出了书房。但事实摆在眼前,我无可辩驳,而且我作为个太子,真睡个婢女,也算不上犯错。”   “但那个时候,皇后与我而言不只是皇后,是我的妻,我的青梅。我甚至生出,要是我和皇后只是一对平常夫妻该多好。这是自我立意要做一个好太子好皇帝后,产生出与这个身份相悖的想法。”   不得不说,人都有窥探的心思,特别是窥探皇帝的秘密。   “然后呢?”薛禾忍着发烫继续问。   “皇后不理我好几天,但是她把丽嫔送了过来,说是通房。”萧如璋回答。   “丽嫔娘娘不是陛下的贴身宫女?”薛禾不解。   “只是伺候我的宫女,算不上贴身。”萧如璋说,“后来我被参了,参我强抢妻妇。这时我才知道丽嫔原来是有婚约的。”   “当时我正在处理一件涉事甚广的贪污案件,京城内不少的世家勋贵乃至宗室,都牵涉其中。”他皱起眉,“先帝是个严苛的人,贪污的事一出,就算不斩草除根,也会叫这些人脱下好几层皮。因为丽嫔的事,我先帝关在东宫思过,案子自然交给了其他人。”   “那案子里那些贪污的人呢?”薛禾问。   “少数人获罪,大部分不了了之。”萧如璋回答,“毕竟不是谁都有个皇帝老爹做靠山。”   薛禾生病,脑子转的慢一些,但还是抓住了事件要点:“丽嫔的事,是专门准对你的。”   “没错,皇后也参与其中。”萧如璋摇头,“因为皇后的娘家陈家也贪污了,且数额不小。按照律法,诛九族,流放岭南。”   “皇后听从娘家的话,设了一局,让我不能再处理这件案子。”   “这事后,我才知道,她原来这么不信我。”   薛禾轻咳几声问:“若是陛下查到陈家,会因为皇后娘娘面子放过陈家?” 第55章 选择   “薛禾,你还记得你说过的一句话吗。”被萧如璋喊出真名,薛禾无神的双眸有了焦点。   他说:“我问你,雪灾到底是在山右还是京城?你说你不愿意为了取信我,就罔顾百姓性命,说受灾的一定是山右。”   “何况陈家族人在老家欺压百姓,吞并土地,收上的税一年比一年少,还非要谎称是百姓求着卖给他们!是觉得他们仁义。”萧如璋深吸口气,冷笑,“都快活不下去了,百姓为了吃上口饭,当然说他仁义!”   薛禾知道了萧如璋的选择。   皇后也清楚萧如璋会如何选,只是在两者之间选了陈家。   “其实若是皇后早点告诉我陈家的事,我会想方设法保下她的父母,就像当初保下罗林署一样,这是我的私心。可也仅仅到此了。”萧如璋道。   要想推行新法,陈家这样的人家是必须动的。   陈家吞并的土地越多,那么成为佃农的农民就越多,一旦有个灾害,陈家这样的世家不会管他们死活,这些人一旦成为流民,对于皇帝来说,是巨大的危害。   “皇后娘娘保下陈家,除了因为是娘家,还想要三皇子有个强有力的外戚支持。”薛禾又开始咳嗽。   萧如璋的思绪被她咳嗽声惊醒,他看向身旁的薛禾,伸手去触她红烫的脸颊,脸是烫的,可汗水却是冷的。   他连忙拿起腰侧的水囊,扶着薛禾脖颈让她喝下去。   “加了罗汉果,可以止咳。”他说。   薛禾抱着水囊给自己灌了一大口。   “你都烧成这样了,也不说一声!”萧如璋皱眉。   “我不烧,我冷。”薛禾抱紧双臂:“陛下继续讲。”   萧如璋立即脱下自己外衫,披在她肩上,听到她的话不由无奈一笑:“我发现你特别喜欢听八卦,都病成这个样子了,还想继续听。”   薛禾没说话,用那双红着的眼睛看着他。   萧如璋摸了摸她的头发,让她脑袋靠在自己肩膀:“没了,我和皇后关系自此后就淡了,我也不信任她了。”   “陛下还没说德妃和丽嫔,淑妃,哦,还有贵妃。”薛禾抬头望着他,那双微红的眸子看着可怜巴巴。   “贵妃先是欺骗我,后来放眼线在我这。她失了我的信任,我也不会再信任她。”说到这,萧如璋低头看着薛禾,“所以啊,薛禾,不要欺骗我。”   “我要是骗了呢?”薛禾微嘟着嘴唇,似带着郁气。   “我不想失去你。”萧如璋回答。   “我说了这么多,”他深吸口气,用质问的眼神薛禾,“你呢?说一说你以前的事。”   薛禾怔住,似乎陷入了回忆,许多事情在脑海一一闪过。   片刻后,她轻笑一声,像是在自嘲。   薛禾捏了捏眉骨说:“你不是查过我吗?”   萧如璋点头:“只是查了大概。”   “韩恩霖那外室是怎么回事?”他问。   薛禾讥诮一笑,笑过之后用手指指着萧如璋,嘲笑道:“你还说我喜欢听八卦,你不也喜欢吗!”   不知道是不是正在发烧,或者火光太亮,她的眸底像是圈着层泪。   萧如璋看着她说:“没有人可以用手指这样指着朕,你是第一个。”   他抓住她的手指,放入嘴里佯装要咬下去,薛禾立即缩回手,皱着眉气嘟嘟地看着她:“你是小狗变的吗!”   “怎么?”萧如璋捏了捏她绯红的脸颊,“是小狗救了你,是小狗把你从水里拉起来的?”   薛禾生病时果然比平时可爱多了。   薛禾撇撇嘴唇,看着他。   其实萧如璋是一个好皇帝,坠崖的时候她想过,万一他们都死了,大梁新法还推行得下去吗?这个王朝会变好还是变坏?   今年的雪灾,没有萧如璋镇着,林首辅能压得住那些世家和商贾吗?   “陛下不该,”她抿着嘴唇,“来救我。”   明明说她成了累赘,就把她丢了,结果还冒着危险来救她。   在世间飘荡了百年,许多事都已经麻木,可萧如璋身上那份诚挚热烈确实感染到她了。   “救都救了,现在才说这些是不是太迟了。”萧如璋笑着道。   薛禾被他明朗的笑容晃了眼。   蓦地,洞外传来响动,两人互相对视一眼。   薛禾听到声音晕乎乎的脑袋一下清醒了。   萧如璋把水囊里的水倒进火堆,站起把火星子踩灭,抽出匕首握在手上。   又是一道声响,是有动物踩在树叶杂草上的声音。   萧如璋将薛禾护在身后,薛禾抓着他的袖子。   下午萧如璋还乌鸦嘴说,他们死在野兽肚里算是死同穴,不会真招来野兽了吧?   萧如璋白色内衫下的肌肉紧绷,握着匕首做攻击姿态,目光如鹰盯着洞口。   洞外窸窸窣窣的响动不断传进两人耳朵,听声音不像是只有一头动物,薛禾担忧地看了一眼萧如璋。   她心底祈祷,可千万别是猛兽,要是野猪之类,他们还有机会逃跑。   只是令她没想到的是,来的并不是野兽,而是人!   “那娘们儿定是躲在这附近!抓紧时间去找!”紧接着传来几道附和的粗粝男声。   没有篝火的洞内漆黑无光,薛禾听到萧如璋呼吸更加急促,她把他袖子抓得更紧。   “别担心,有人过来,说明锦衣卫也在附近了。”不然那群人不会这么着急。萧如璋轻声安慰。   薛禾脑子转了又转,从那群人口中话可以得知,他们目标明确,就是来取她的性命,是有人派来杀她的!   不,等等,如果说这群人的雇主是沈念月呢?她害怕沈贵妃坠马不死,特地多上了一层保险?   正想着,七八道黑影已堵在洞口。   一只手拨开洞口人等高的杂草,一个提着鬼头刀的刀疤汉子走了进来,他身后的汉子拿出火折子。   两人看到还有个男人愣了一下:“不是说是两个女人吗!”   后面又走进个独眼男人说:“管他的了!反正马受惊坠崖也只能坠进这个峡谷,先把这两个人杀了,也能拿到一半的银子!”   说着,就举起长刀一刀劈来。   萧如璋一脚踢中独眼男人腹部,男人哎呦一声摔倒地,萧如璋眼疾手快抢过长刀,冷笑一声:“就这点三脚猫功夫,还想杀人?” 第56章 镖师   刀疤汉子立即扶起独眼男人,对着萧如璋冷笑:“我们八个人,你一个,还带个拖累。三脚猫功夫足够收拾你们了!”   “就怕你活不到那个时候!”萧如璋夺了长刀,把手上匕首悄悄塞给薛禾。   薛禾握着匕首,把匕首藏在袖子里,往后退了几步。   两柄长刀相触,嘶鸣起火,刀刃相击的脆响震得岩壁簌簌落石。有一柄长剑刺来,萧如璋旋身避开,抬起刀划过对方手腕,那人长剑当即落地。   独眼男人提刀一砍,萧如璋闪身一躲,几次交手下来,他看准时机将长刀落在了独眼男人脖颈上。   其他人立时停住了动作。   这个独眼果然是这群人的头。   薛禾松下口气,走到萧如璋身边问:“你有没有受伤?”   萧如璋听见她声音里担忧与关心,安慰道:“我的刀法和剑法都是王岐将军教的,这几个毛贼凭着莽气,学了点拳脚功夫,就敢做生开门意,日后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谁派你们来的。”他看着独眼男人问。   “你,你到底是谁?”独眼男人被戳破手上功夫,有些心虚起来。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萧如璋动了动手上的长刀,示意他听话点。   “老大,时间来不及了,你就说吧,”刀疤男人眼看打不过,外边锦衣卫还越来越近,心生退意,“说了我们逃吧!”   “你这个属下够机灵的。”薛禾道。   独眼男人皱着眉:“这位公子看着身份不凡,你就不要为难我们了,我们都是一群讨生活的!”   薛禾冷笑,这群鼠辈,看他们只有两人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这会又扮起了可怜。   “说出幕后指使,放你们走。”萧如璋说。   独眼男人思量再三,最后憋出两个字:“中宫。”   萧如璋眉梢轻挑,有些意料之外。   薛禾也有些惊讶,竟然不是沈念月派来的。她问:“你们刚刚说是杀两个女人,哪两个女人?”   独眼男人看向她:“原本是这样计划的,但我们打听到今天马受惊的有三个人,只有你一个女人。既然来都来了,那就杀了你,也能拿一半的银子。”   “你说中宫就中宫?我凭什么相信你?”萧如璋冷冷看着他。   薛禾看他一眼,见他脸色沉的可怕。   “你,我,”独眼男人有些磕巴,“要不是中宫亲自来见我,我会接这桩生意?再说,要不是中宫,我能进得来南苑。”   西峡谷也包括在南苑内,秋狩时因为野兽多,周围村民一般不会进谷内。   “信不信由你,我都说了。你得信守承诺,放我们走!”独眼男人看他阴恻恻的脸色,说话声音都变小了。   萧如璋收回长刀:“滚。”   八个男人立即消失在洞穴内。   薛禾捡起那群人丢在地上的火折子,打开后,洞穴又亮了起来。   独眼男是皇后派来的,皇后与沈念月是同盟,如今却要下狠手把沈念月也一起灭口。   那知道了五皇子死亡真相的她呢?   怕是迟早也会轮到她的吧。   她走到萧如璋身边,故意安慰道:“陛下不必太过相信那群人的话,以皇后对待那三个大夫的处理方式,手段应该不会这么糙。”   萧如璋看她一眼,冷笑出声:“你不必为她说好话。”   “皇后特意找的就是这群蠢货,会杀人却不懂武术,随便乱砍的的伤口,判断不了门派,那就查不到线索,最后把人往外边一放,估计会被认为是偶遇山匪,不幸遇难。”他对皇后怎么想的一清二楚。   皇后和陈家这些年所做的桩桩件件,他不是不知道。   “陛下还是查清楚了再做决断。”薛禾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右手因为握着长刀太久,有些微微发抖。   “你背上的伤呢?”她关心问。   萧如璋看着薛禾那张红润脸蛋,她这是发着烧还强撑着安抚他。心底不由感到阵阵暖意。   “没事。”他摇头。   紧接着,洞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杂草割过衣衫的声音。   洞外火把连成一条火龙,月色在绣春刀上泛起冷芒。为首的锦衣卫指挥使萧贺单膝跪地,低头作揖:“卑职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萧如璋看他一眼,只是一眼,萧贺就觉得冷得透彻心扉。   萧如璋目光扫过被押解过来的独眼男人一行人,染血的唇角勾起抹冷笑,嘲讽道:“跑得不够快啊,这就被抓到了。”   独眼男人没想到眼前这个人竟然会是皇帝,以前做混混欺负人,后来做镖师耍威风,身上那点胆子对付路上流氓地痞够了。   但在一个国家最高统治者面前就不行了,几个人像是打了霜的茄子。   独眼男人抬起头说:“你是皇帝,说话要算数,说要放了我们,就要信守诺言。”   萧如璋被他这副委屈巴巴的样子逗笑了。   “朕不是放了你们的吗,你们现在是被锦衣卫抓回了的,想要求人去求他。”他努努嘴,示意站着的萧贺。   萧贺头更低,听到皇帝这番话,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薛禾上前:“陛下不要打趣萧指挥使了,当前要紧的是先离开西峡谷,回到行宫。”   萧贺感激看了眼薛禾,赶紧上前接话:“女史说得对,陛下,这儿晚上危险,我们还是早些离开。”   一行人连带锦衣卫回到行宫已是凌晨。   萧如璋没让萧贺把独眼一行人带回行宫,而是让他带去诏狱,不过人先别动,供着吃喝。   回到明辰殿,陈贺雪看见萧如璋和薛禾安全回来,眼泪忍不住地往下流。   “奴才这是拜了昊天上帝又拜西方佛祖,终于是把陛下和女史盼回来了!”他红着眼高兴道。   萧如璋拍拍他的肩膀:“没事了。”   “去准备些吃食,朕和女史好用膳。”他又说。   “瞧我这!”陈贺雪用拳头敲了下自己脑袋,“奴才这就去!”   薛禾从中午落马坠崖到第二天凌晨,只吃了个青果,看着桌上的丰富佳肴,不客气地伸出筷子:“那奴婢就先给陛下试试菜。”   萧如璋失笑,夹起一筷子樱桃肉放入她碗中:“那你好好试试。”   然后又看向准备为他布菜的陈雪贺:“有女史伺候朕就行了,你去烧水吧,待会朕要沐浴。”   陈贺雪是个机灵的,一眼看透皇帝是想要和女史单独多待会,转身离开了殿内。 第57章 名份   吃过饭,萧如璋来到洗浴间脱下衣服。   陈贺雪把皇帝朱红衣袍放入盆内,衣服染血还坏了,按照大梁惯例需要烧掉,类似跨火盆,寓意驱邪。   他转身走去澡桶,想给萧如璋洗浴,却见一道婀娜身影走了进来。   薛禾摆摆手示意陈贺雪不要出声,再让指指外面,让他出去。   陈贺雪看了眼皇帝,点点头,出了洗浴间。   萧如璋闭着眼等着陈贺雪给自己按捏肩膀,等了许久没动静,眉头一皱正想发作,就感觉有一双柔若无骨的双手覆上他的肩膀。   他倏地睁开眸子,回头一看。   “是你?”   随后忍不住弯起嘴角。   “你怎么想起要服侍我洗浴了?”   以往,薛禾基本不参与他的洗浴伺候。   薛禾拿出膏药在他眼前晃了晃说:“来给你涂药。”   “放心,是我自己从太医那儿取药调配的,除了我,应该还没人知道陛下受伤的事。”她道。   “那两条小伤口,你不说,我都快忘了。”萧如璋心中一暖,又问,“烧退没退?”   薛禾没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直接道:“我喝过药了。”   萧如璋见她双颊已经没有异常的绯红,但状态看着不太好,眼角带有疲惫。   “泡够了,服侍我穿衣。”他缓缓起身,水声哗啦落下。   薛禾反射性看去。只见他胸膛水珠流淌而下,在腹肌沟壑间汇成细流,顺着紧实的腰线没入腰下森林……   她似被烫了下,迅速收回目光,胸膛里的心脏砰砰直跳。   萧如璋本想叫她过来,却看见她垂耳通红,低着头不敢动的样子。他不由失笑,取下衣架上的亵衣穿上。   穿上衣服走出洗浴间,又想到一会要与她谈到的人,心情微妙,脱口问:“你没服侍过韩恩霖洗浴吗?”   薛禾滞了下,随即明白了皇帝开始在意她的从前了。   她回答:“他有他的丫鬟伺候,我是主母,不做这种事。”   她的语气中带着点倨傲。   萧如璋点点头,脱鞋趴在床上:“涂药吧,正好我告诉你一件事。”   薛禾坐在床边,打开膏药瓶盖,用中指指腹轻柔地涂在皇帝背部伤口处。   她道:“陛下想告诉我什么事?”   萧如璋说:“是弈王的事,当时他不是追你去了吗,结果胯下的马也受了惊,跑到另一处小道上。”   薛禾心脏猛地开始跳起来,涂药的手顿住:“弈王殿下没事吧?”   萧如璋疑惑地问:“你怎么肯定弈王会出事?又是做的预知梦?”   薛禾立时否认:“没有。陛下不是说弈王的马也受惊了吗。”   “对。”萧如璋说,“他的马跑到小道后,遇到了棕熊,幸好韩恩霖出手相救。”   薛禾涂完膏药,用手帕擦了擦指腹上的残余膏末,她面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内心却因为皇帝的这句话,翻江倒海。   她咽了咽唾沫,问道:“韩恩霖不是外放出京了吗?怎么会出现在南苑?”   “韩恩霖找过吏部尚书李庵,李庵大概是把他放在最后一批出京的官员中。至于为什么会出现在南苑,他说是因为他夫人休养的农庄就在附近,他是过来陪人的。两人在南苑外放风筝时,无意发现一只棕熊进了猎场,害怕有人出事就跟了过去。”萧如璋把收到信的内容转述给了薛禾。   “现在弈王找上我,希望我能看在他的面子上,让韩恩霖留在京城做个刑部主事。”他说完坐起来。   “你怎么看?”萧如璋看着薛禾问。   薛禾合上膏药瓶盖子说:“后宫不能干政。”   萧如璋露出带有侵略意味的笑:“你这是在想我讨要名份?”   “陛下不要胡说。”薛禾瞪他一眼。   萧如璋抓住她纤纤玉指,盯着她的双眸问:“你不想入我的后宫?”   薛禾无奈叹口气:“奴婢留在陛下身边,日日都能见到陛下,不是很好吗?要是真的成了娘娘,奴婢每月就得数着日子才能见陛下一面。”   萧如璋心中升起怜惜,将她圈入怀里安慰:“不会的。”   “我还想做女史。”薛禾右手抓着他亵衣衣衫。   “好。”萧如璋点头,“我不逼你。”   他又说:“韩恩霖留在京城做刑部主事的事,你有什么看法?你是御前女史,与我聊几句政务不算后宫干政。”   薛禾想了想回答:“他救了弈王殿下,咱们肯定要还他恩情的。”   萧如璋被“咱们”两个字哄得很舒服:“其他人或许不知道,只当这次事情是意外,韩恩霖好运气。但他说陪妻子放风筝这事,怎么听都觉得牵强。”   韩恩霖的妻子根本不在农庄,在他的怀里呢。   听到重点,薛禾精神一振:“陛下是怎么想的?”   萧如璋低头看向她反问:“你呢?他毕竟曾经与你做过夫妻。”   薛禾心里一咯噔,斟酌了又斟酌道:“他心里只记得他那青梅,还有奴婢什么事。若真把我当妻子,我也不会沦落到那个下场了。”   萧如璋听完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额头:“从弈王偶遇棕熊,到韩恩霖出现相救,这两件事太过巧合了。且不说,猎场护卫怎么出现了这么大的纰漏,就是韩恩霖看见棕熊就敢带着个小厮跟上去,这个行为就很不符合逻辑。”   “陛下是怀疑这件事是韩恩霖策划的。”薛禾帮他说出他想说的。   “不排除这个可能。”萧如璋呼出口气,“我已经派人去查了。”   薛禾手指松松握着个拳,指甲轻扣着掌心,满脑子都在想两种可能。   一种是这件事就是韩恩霖策划,不然两辈子情况不同,弈王不应该再遇到棕熊,就算再遇到,也不应该是韩恩霖出手相救。   第二种就是她做游魂时候看到的,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个话本,而韩恩霖是这个世界的男主,所以事件无论怎么发展,在重要节点都会绕回远点。   比如说救了弈王这次,前世韩恩霖靠山是弈王,这辈子虽然中间出了点状况,但结果是一样的。   要第二种是真的,那她还有可能拿回嫁妆吗?   她记得在上一世,她的嫁妆都成了韩家的资产,用作给韩恩霖的官途铺路。 第58章 喂药   萧如璋受了伤,精神又高度紧绷了一天,早早入了睡。   薛禾为他盖好被子,留了一盏蜡烛也回了偏殿上了床,明明生病眼皮发烫发酸,可因为韩恩霖的事,闭着眼心乱如麻,翻来覆去都没能睡着。   直到东方拂晓,她才睡了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天的事让她受了惊吓,她喝的药竟然没有用,上午又开始发起热。   在迷迷糊糊之间,好似听到房间内有人来回走动,还有说话声。   再然后就是被人叫醒,薛禾睁开眼看见萧如璋正坐在自己床边,想要说话却感觉喉咙涩得厉害,紧接着咳嗽起来。   萧如璋将她抱起来,摸了摸她的额头,皱眉责骂:“前些天还叮嘱朕喝姜汤,结果却随意糟蹋自己身子?”   骂完又把水杯递到她唇边。   薛禾接过水杯一口饮尽,听到身边男人轻轻拍着她的背说:“慢些喝,没人跟你抢。”   陈贺雪弯着腰左手端着米粥,右手拿着勺子:“女史,你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陛下叫厨房煮了点粥。”   萧如璋拿过粥碗,用勺子搅了搅,看凉的差不多了,就喂进薛禾嘴里。   薛禾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乖乖把粥吃完。   边吃她边看了眼窗外天色,快要到傍晚了,她竟然睡了一个白天。   “陛下怎么在这?”她身子酸烫乏力,但吃了饭后回了些精神。   萧如璋听到她低哑的声音,取笑说:“你听听你现在这声音,着实难入耳啊。”   薛禾好心好意问一句却被他奚落,正要生气不理人,就闻到一股汤药味,她腹中立时翻江倒海想要吐。   这股药味,让她恍如回到被囚在韩府的时候,整日被灌药,浑浑噩噩,满身的药味。   她现在闻到煎煮好的药味就想吐。   萧如璋看出她不想喝药,但没惯着她,端起白瓷药碗,舀了勺药汁,在唇边轻轻吹凉:“喝药。”   勺子递到唇边时,滚烫药味钻入鼻腔,薛禾咬着唇下意识偏头躲避。   他耐心十足,但语气里带有命令意味:“良药苦口,喝了。”   薛禾看向萧如璋皱成一团的眉毛,又被他强制性态度镇着,忍着恶心喝了一口,结果被呛得不停咳嗽。   或许是生病了人脆弱许多,竟然没出息地哭了。   萧如璋反倒是笑了:“你一个大夫,竟然恐惧喝药?”   薛禾赶紧用手背擦过脸颊的泪水,不服气道:“药材平时都是药香味,但煎煮后可不好闻,不然怎么会有良药苦口利于病的说法!”   “好好。”萧如璋说,“喝吧,看你喝完药,朕还要去看奏折呢。”   “那陛下快去看折子吧。”薛禾露出个讨好的笑容,“这药,我自己能喝。”   “喝。”萧如璋把药碗放在她手里,看着她道,“朕看着你喝。”   薛禾感觉得到他的耐性在一点点磨灭,心底也不想拒绝他的好意,只好憋着气摇头一口喝完,又赶紧给自己灌了一杯水,压住想要呕吐的冲动。   萧如璋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站起来吩咐:“安心休息,有事叫宫人。”   薛禾目送他离开后,又躺回枕头上,把被子盖在头顶,闷头大睡去了。   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热已经退了,浑身也没了酸痛,只是身体还有些虚弱。   萧如璋来偏殿匆匆看了他一眼后,又回了明辰殿。   因为快要回宫,她病了休息,事情都落在陈贺雪一人身上,除了早上,其他时候几乎见不到他影子。   薛禾下午又睡了一觉,感觉身体好了大半。   起床后宫人告诉她,午后有个姓宋的大人送来了食盒,还问她病好没有,听到她还在睡觉就离开了。   “宋侍讲?”她说。   除了宋砚修,应该没有一位姓宋的大人会如此关心她了。   宫人在行宫做事,不熟悉朝廷官职,不太确定地点头:“应该是。”   薛禾打开食盒看了看,里面有碟蜜饯,还有一盘梨花糕。在盘子旁边还有一封折叠的信笺。   信上内容说是,知道她不爱喝药,让她喝了药吃蜜饯和梨花糕去去口中苦味。   她不喜欢喝药,宋砚修是知道的,她曾在他面前抱怨过。   后来又被囚在后院,整日灌药,更加厌恶那种味道。   薛禾叹口气,捻起颗蜜饯放入嘴中,甜腻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心情都好上几分。   同时心里又担忧起来,宋砚修给她送东西,应该瞒不过萧如璋,要是被问起来该怎么解释呢?   丈夫的挚友在她病时送蜜饯,梨花糕?怎么看都有问题。   “女史。”宫人走来,“皇后娘娘来了。”   薛禾眉头狠狠一皱,脑迅速想到独眼男人,皇后本来想要解决沈家姐妹,结果阴差阳错拉上了她和萧如璋。   她现在来看她做什么?   “她没去明辰殿看陛下吗?”薛禾蹙眉问。   宫人摇摇头:“陛下不在明辰殿。”   薛禾眉梢一挑,意识到皇后是有备而来。   “请进来。”她把桌上食盒放在木柜内,走去门口迎接皇后。   “娘娘可是来找陛下的?”薛禾笑着问。   皇后看见她出来,立即牵起她的手,边走边笑着说:“你身子可有好些?”   “吃过药,已经好了许多。多谢皇后娘娘关心。”薛禾点头回答。   她把皇后带进殿内,让她坐在太师椅,自己站在她身边恭敬给她倒上一杯茶。   “娘娘请喝茶。”她说。   皇后看了眼茶水,笑着放到唇边碰了下,用袖子遮了遮饮茶动作。   “陛下有事,不在明辰殿,我这就去为娘娘通报?”薛禾试探询问,也想找借口离开。   “不用。”皇后拉住她的袖子,又牵上她的手,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椅子,“坐,我今天是来看你的。”   薛禾只好坐下,笑着说:“我只是个女史,倒是劳烦娘娘为我操心了。”   “你是御前女史,专门服侍陛下,我作为陛下妻子,来探望也是应该的。”皇后笑得和蔼。   “我的病已经好了,多谢娘娘关心。”薛禾回答。   “我这次从宫内带了两支人参,本来是怕恒儿玩的太疯病了,给他预备的。但也不知道是不是长大,今年乖了许多。我就带来给你补补身子。”皇后说。 第59章 外祖   皇后身边两个宫女,边听皇后说,边到薛禾面前打开木盒,木盒内躺着两根品色上佳的人参。   “其实今日我来,还想问女史一件事,希望女史能给我解答。”皇后说。   薛禾知道,戏眼来了,皇后今日专门挑萧如璋不在时候,来找她,为的是这事。   “娘娘客气了。”她说。   “萧指挥使说那日你的马受惊,连带陛下和弈王的马也受了惊,听说你与陛下是坠下了西峡谷,当天深夜才被找回来?”皇后看着薛禾问。   她又问:“这期间可是有发生过什么事?”   问完,又蹙着眉满眼担忧,俨然是个担心丈夫的妻子模样。   她叹口气无奈说:“女史也知道,此事关乎龙体安危,萧指挥使对外也只说陛下的马被惊了。但陛下是我唯一的丈夫,我想要多关心他一些。相信女史也能体会到这种心情。”   薛禾一笑,轻轻点了头。   萧如璋把独眼几人押回了诏狱,皇后没找到人急了,所以来这试探她?   皇后的态度很软,但威胁人起来倒是很直接。   最后一句话不就是在暗示她,她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是个有夫之妇吗。   她回答:“当时我与陛下确实坠下了山崖,好在崖下是河水,我们并未受伤,但我身子弱一些,回来就病了。”   皇后见她乖顺,愿意配合,对她态度愈加好了:“难怪昨上午太医来了明辰殿,然后呢?”   薛禾深吸口气,原来太医是上午来的,是说总感觉有人在床边说话。   “西峡谷野兽多,我们便躲在一处杂草树木遮挡住的洞穴,吃了些果子。凌晨,陛下听到外面有声音,我还以为是野兽,陛下出去看才知道萧指挥使找过来了。”她说。   皇后点点头,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就没再遇到过其他的了?”   “其他的?”薛禾摇摇头,“秋狩时期,猎场的大型野兽都被赶去了西峡谷,谷内没看见过村民。”   “真的吗?”皇后不信追问。   “娘娘究竟想要问什么?我愚钝,还请娘娘直言。”薛禾说。   皇后一笑:“弈王马受惊后遇到棕熊,被永庆侯救了,昨日还在他殿内宴请韩侯爷和他的夫人。”   薛禾心一跳,直直看着她。   “说来也怪,听说他妻子是右佥都御史薛瑞兆的女儿,可我却听那群下人叫她方夫人。难不成韩家还有两位夫人?”   皇后继续说。   “这都不是最怪的。最怪的是,我见那夫人明明气色红润,在韩侯爷身边跟个娇花一般似的。韩家却以薛夫人身子不适,再三拒绝邵家的探望。”   薛禾睫毛微颤,邵家是她的外祖家,她都不知道外祖父竟然去韩家找过她。   “是吗?”她勉强笑了笑,“只是娘娘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对,瞧我这张嘴,总爱东扯一点,西扯一些。”皇后笑看着她,“那女史,你再好好回想那天真的没有遇到过其他的事或者人了吗?”   薛禾对她扬起个笑容:“娘娘是觉得我们还遇到其他事了?”   “皇后来明辰殿不来看朕,跑去找朕的女史做什么?”萧如璋不知道何时回来了,大跨步走进屋内。   皇后心一跳,立即起身行礼。   萧如璋坐下,薛禾倒来一杯新茶放在他手边。   “你们在说什么?不知道我这个皇帝有没有资格听一听?”他抿了口茶笑望着皇后。   皇后讪笑,笑容依旧温柔:“没什么事,是我来探望探望女史,看她病好没有。她照顾陛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虽然这次连累陛下马受惊,但不能寒人家的心。”   “我带了两支人参给她。”她示意宫女把人参拿过来给皇帝过眼。   萧如璋看了人参点点头,说了句:“皇后有心了。”   随后两人又聊起三皇子的教育问题,到了傍晚,皇后回了罗星殿。   萧如璋叫陈贺雪上了晚膳,让薛禾坐下陪他一起用膳。   陈贺雪见状识趣的退了出去。   薛禾正要试菜,就看见萧如璋拿起了筷子,忙说:“陛下,我还没试菜呢。”   萧如璋看她一眼:“厨房里都是御膳房的人,又是陈贺雪亲自端过来的,不会出问题的。”   “可,万一……”薛禾犹豫,“我还是先试一试吧。”   说完,开始试菜。   萧如璋叹口气,也没再纠结在这个问题上,问道:“今天皇后来找你,是不是来问独眼镖师那几个人?”   薛禾说:“娘娘是问我,在西峡谷有没有遇到其他的事或者人。”   “你怎么回答的?”萧如璋问。   “我说,没有。”薛禾回答,“我只当听到不懂。”   “看来皇后是真的怕事情暴露。”萧如璋冷笑,“她这年做事分寸把握的极好,又十分谨慎,可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因为皇后这一茬,宋砚修的事反而忽略了,薛禾心下也松下口气。   秋狩结束,薛禾登上回程的马车。   因为病还没好完全,萧如璋给她安排了一架马车,让她在车内睡觉。   可路不平,马车太抖,她压根睡不着。   “咚咚——”   窗门被人敲了一下,薛禾掀开窗帘看见,坐在马背上的弈王。   “弈王殿下?”她惊讶。   弈王对她挑了挑眉,笑着问:“你没事吧?病好了没?”   这两个问题,让薛禾一时不知道该摇头还是点头。   她眼角微弯:“没事,病好的差不多了。”   “那就行。”弈王眉梢一挑。   本来他可以不过问一个女史,但听完萧贺讲完他们两人坠崖的过程,弈王没想到他皇兄为了救个女人,还有这么奋不顾身的时候。   再加上心底的愧疚,就过来了。   “那日,都怪我那几只老鹰,害得女史的马受惊失控。”弈王话中带有歉意,“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把那几只老鹰给宰了!”   薛禾讶异,原来弈王还不知道这事的内幕,那萧如璋身边就只有她和指挥使萧贺知道?   “不必了吧,我看那鹰还挺勇猛的,花了那么多时间训练,陛下也没怪罪,留着也好。”她说。   弈王脸上立即从悲伤转为高兴:“既然女史都这么说了,我就替老鹰谢谢女史了!”   薛禾嗤笑,合着还没宰啊? 第60章 苏怡   弈王骑在马背上,看着薛禾笑了也不由大笑。   笑完他说:“这次确实是我连累到女史,还害得女史被那群言官骂。女史日后有事,写信到弈王府就是,本王定为女史办妥!”   薛禾笑着:“那就多谢弈王殿下了。”   说完放下窗帘,眉头又皱了起来。   萧如璋和陈公公完全没有跟她提过言官参她的事,那奏折应该是被留中不发了。   那皇帝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薛禾感觉萧如璋目前还不想动皇后,沈家姐妹那边又没抓住证据,最后……还是得她来背这口锅。   薛禾无奈长长叹口气,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不过峰回路转的是,弈王主动欠了她一个人情。   虽然不比韩恩霖的救命之恩,但总比竹篮打水,白忙活得好。   进宫回到乾清宫,薛禾竟然有种久违的安全感。   郑画凌看见她回来开心极了,还把从御膳房买的糕点分享给她。   “女史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们就快被苏姑姑折磨死了!”郑凌画笑说。   薛禾捏起一块糕点放入嘴里,玩笑道:“你还敢在这说苏姑姑坏话,小心她听到把你嘴给撕了。”   “自然是因为苏姑姑回慈宁宫看太后去了,不然我可不敢说这话。”郑凌画得意道。   “对了,丁雨那个丫头呢?”薛禾问。   郑凌画听到她提丁雨,看了看窗户外没人,这才说:“我发觉丁雨这段时间有点奇怪,感觉魔怔了似的。”   “出什么事了吗?”薛禾问。   “是被苏姑姑罚了之后,变成这样的。”郑凌画回答。   说曹操曹操到。   刚说到丁雨,丁雨就从外面跑进来,面带喜色地看着薛禾和郑凌画说:“哈哈哈哈,苏姑姑在御花园摔了一跤,摔着脑袋,人直接没了!”   她笑的有种大仇得报的畅快,脸上五官都显得略微狰狞了。   薛禾瞳孔一缩,质问道:“苏姑姑从慈宁宫回乾清宫,经过养心殿就到了,御花园在坤宁宫后头,她怎会跑去御花园呢?”   丁雨摇摇头笑嘻嘻:“我不知道啊!”   又笑着跑了出去。   郑凌画看着丁雨背影:“苏姑姑本来下月是想把她调出乾清宫的,没想到竟然这么没了?”   “你说——”她对薛禾使了个眼色。   “应该不是。”薛禾摇头。   说完又觉得太过武断,就丁雨这种状态,突然暴起将人杀了也不是不可能。   可苏怡是死在御花园的,她每次说是回慈宁宫,实则去的是坤宁宫,那这就能解释她为什么会死在御花园了。   薛禾觉得最有可能是萧如璋出的手。   他应该早就知道苏怡是皇后的人,苏怡的死是想要给皇后一个教训。   那不正好说明,独眼镖师的事皇帝现在不算追究吗?何况还有三皇子这个嫡长子,再怎么都要给皇后体面。   “那女史真觉得是意外?”郑凌画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薛禾摇头,问:“走吧,苏姑姑死了,丁雨看着不大正常。我们手上的事就多了。”   郑凌画刚变好的心情,一听到这话就又丧了起来。   而此时,萧如璋在慈宁宫中喝茶,太后宫中近侍刚汇报完苏怡的死讯。   陈太后听完久久不能回神,看向低头吃茶点吃得正香的皇帝:“陛下早知苏怡是皇后的人,什么时候动手不好,偏偏这个时候动手?”   “苏怡不是摔没的吗?”萧如璋撇嘴轻笑,“又与朕有什么干系。”   “你现在来哀家这,不就是来提醒哀家,以后不要跟皇后走得太近了吗。”陈太后无奈叹息。   “知子莫若母。”萧如璋说。   “皇帝,你真是准备要对陈家动手了?当年你顺利登基,他们也出了不少力。”陈太后娘家英国公陈府虽然与皇后的魏国公陈家是姻亲,可真到了二选一,他们必定割舍魏国公陈家。   “出力?丽嫔的事太后忘了吗?”萧如璋摇头冷笑,没有魏国公,他照样能够登上帝位。   “皇后这事的确做得不好。”陈太后说。   “你也知道不好,还要帮着她往我殿内安排眼线。”萧如璋道,“朕知母亲心软,但希望这样的事不要再发生第二次了。”   “你放心,你我是母子,你既然要动陈家,我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陈太后一生顺遂,可不代表她是个蠢人。   “还有女官的事,过几日,皇后就要在递上的名册画圈了。”宫内画圈代表选中的意思。   说到这事,她又忧愁起来:“只是邵女史连累你马受惊的事,现在有言官在参她。你留中不发可以,只是不给态度,恐怕又有人拿你与邵女史关系不正来说。”   萧如璋说:“女官的事继续推进吧,邵女史的事朕会处理。”   他虽然已经将折子留中不发,他就亲自告诉过弈王一人,现在都传到太后耳里,说明有人泄露了折子内容。   宫中人多眼杂,是瞒不住秘密的。   包括他跟薛禾的事,只是时间的早晚。   坤宁宫内,地上碎瓷满地,皇后很少发这样的脾气。   宫内其他人跪在地上不敢多言。   奇门那那八个镖师到现在不知所踪,现在苏怡也死了,这是皇帝在敲打她,还是准备下手了?!   皇后现在恐慌不已,她太了解皇帝了,从他登基后,陈家就是他的眼中刺。   她纵然有错,可早年的情谊他竟然一分都不认!   现在皇帝年富力强,以后不缺儿子。   可她只有恒儿一个儿子,要是陈家出事,恒儿以后没了外祖家支持,以他那个憨厚的性子怎么可能顺利继位?!   她绝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皇后一个人独自坐在殿内思索了一夜,到了天亮才叫来宫女乐心。   “你去找韩恩霖,问他本宫给的救命之恩,满不满意。”   乐心看向皇后,担忧道:“娘娘——”   “别说废话,赶紧去。”皇后愣着脸。   乐心叹息,起身出了宫。   乾清宫启华殿内,萧如璋与大臣商议结束,薛禾起身将大臣送出乾清宫。   作为女史被言官参了两次,这些大臣多少对她有了一分关注。   不过也仅仅只是关注而已,女官说是官,但是主职在后宫,不可干政。 第61章 罗帐   薛禾看着朝臣离开的背影。   她深吸口气,没曾想惊马一事,让她真正进入了这些官员的视线内。   回到启华殿,宋砚修宋侍讲还在整理书卷。   萧如璋坐在椅子上翻开奏折,陈贺雪随侍在一旁。   没了苏怡,丁雨也被提督太监李常调了出去。   乾清宫缺了人手,李公公想再选两个宫女过来,却被皇帝阻止。   说是其他事交给粗使太监去做,服侍他的人够了。   夕阳西斜。   萧如璋看见薛禾从门口逆着光朝他走来。   “你的病好全了吗?”他问。   薛禾点头:“已经好了。”   萧如璋看向陈贺雪问:“女史有没有认真喝药?”   “回陛下,女史认真喝了,不然也不可能好的这么快。”陈贺雪笑着回答。   “陛下这话说的,好像我喝药很难伺候似的。”薛禾有些不满地说。   “这不是你自己说的,药材香好闻,煎好的药难闻吗。”萧如璋说着喉头溢出两分笑意。   宋砚修听着两人对话,心头泛起涟漪。   他看向薛禾,再看向萧如璋,两人之间亲昵感,不是他的错觉。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因为他和薛禾也曾经这样。   在薛禾还是侯府夫人的时候,他们最开始避嫌,后来上了同一张床榻,熟悉了身体,就突然变得亲昵了。   宋砚修目光在薛禾和皇帝之间转悠,有些不敢相信。   当初与他上床是为了报复韩恩霖,那现在——   宋砚修不愿再想下去。   他收好东西,走到书案前躬腰作揖:“陛下,臣今日事完。”   薛禾正在给萧如璋磨墨,听到这话抬眸望去,却撞上他的视线。   宋砚修视线冷漠犀利,这一瞬间,薛禾有种被看穿了的错觉。   “辛苦了,回去吧。”萧如璋摆摆手,盯着桌上的书,没抬头看他。   “是。”宋砚修点头,退出了启华殿。   太阳落下,余晖浸染金碧辉煌的宫殿,琉璃瓦泛着暖光。   陈贺雪望向门外天色,开口道:“陛下先用膳吧,用完再看也不迟。”   薛禾也劝说:“陈公公说的是,这些折子,也不是一时半会能看完的。”   萧如璋抬起头看向门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也行。”   陈贺雪笑了笑:“还是邵女史的话好使。”   毫不掩饰的轻笑落人薛禾耳畔,她看着萧如璋对陈公公说:“要说这乾清宫,说话最好听的还是你陈贺雪。”   “陛下谬赞了。”陈贺雪呵呵一笑,转身离开殿内去了御膳房。   萧如璋拉过薛禾手腕,看她的眸底带着浅淡的光:“以后我用膳,你不用试菜了。”   薛禾皱眉:“可是——”   萧如璋打断她的话:“我安排其他人做这件事。”   当初让薛禾试菜,其实是因为想压一压她的固执的性子,怕她在宫中心思太多,给他惹事,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   薛禾点点头。   吃过晚膳,萧如璋又开始看奏折。   薛禾坐在一旁椅子上看书,不知道何时睡着了。   再醒来是被萧如璋拎着茶壶不小心碰到茶杯惊醒的。   她见状连忙站起来,却被他说:“坐着吧,这点事,我还做不了?”   “陛下怎么不叫我?”薛禾还是走了过去,蹙眉问。   “吵醒你了?”他坐下继续说,“太晚了,回去睡觉吧。”   薛禾打开茶盖发现里面茶水已经凉了:“我去御茶房烧一壶水。”   她烧好水,把茶壶端进启华殿,看见萧如璋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她想去把人叫醒,但又想起他这个不做完不休息的性子,又去端凝殿内找出件厚实的大衣披在他肩上。   薛禾坐在书案下方椅子上,看着萧如璋英俊眉宇间的疲惫操劳,就连睡觉眉头都是皱着的。   她想起外面那些读书人骂他暴君,她父亲也这么认为。   可相处的越久,越是觉得他确实是个好皇帝。   萧如璋半夜惊醒,发现启华殿蜡烛全都熄灭,除了照进的月光,眼前一片晦暗。   他瞬间涌起孤寂与落寞,心里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孤独感。   身子一动,在后背摸到一件外衫,他习惯性抬头去看下方椅子,发现一个娇小的身躯正趴在桌上睡觉。   这一刹那,萧如璋只觉心底孤立感一下消失,像是有了后盾。   他拿起火折点燃书案上蜡烛,走去薛禾身边。   她歪着头枕在臂弯,睫毛轻颤,素白裙摆垂落,唇若含樱,几缕青丝散落。   如此安宁的睡姿,却让萧如璋有种想要狠狠弄哭的冲动。   薛禾醒来就发现自己被拦腰抱在萧如璋怀里,她心跳立时急促起来,惊讶道:“陛下?”   “启华殿后面有个小房间,床是我平时午睡用的。”萧如璋说,“你若是不介意,就在那儿如何?”   启华殿午睡房间通常是苏怡在打理,薛禾很少进去。   她紧抓着萧如璋衣襟,皱眉不安:“陛下?!”   “你,你,今日处理那么多事,晚上该去休息。”她吞咽口唾沫,“再说,我也还没洗浴——”   “哈哈哈。”萧如璋逗弄了人,似乎格外开心,“你想哪儿去了?”   薛禾不解地看着他。   他把人放在床上,放下床帘坐在床上说:“我要回乾清殿睡觉,你日后就睡着在这好不好?这里的门可以直通我的寝殿。”   “这于理不合。”薛禾说。   “女史睡在宫女房,也于理不合。”萧如璋摩挲她红润的脸颊,呼吸着她吐出的气息,“病了一场,又瘦了。本来就没几两肉。”   “我这几天吃得挺多了。”薛禾小声嘟囔。   房间内没有烛火,只有窗边的月色。   萧如璋身上龙涎香与薛禾磨墨时沾染上的墨香糅杂在一起,空气逐渐变得暧昧不清。   薛禾感觉眼前男人有满腔火气想要发泄,不由缩了缩脖子,屁股往外挪了挪。   “嗯?”萧如璋一眼看穿她的小动作,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抵住她的脖颈,霸道的让她脑袋不许乱动。   “在怕什么?”他似在玩弄,每说一个字,薛禾感觉他的薄唇轻轻擦过,扰的她心跳加速。   “害怕我把你吃了啊?”他气息落在她的嘴唇,她全部吞咽下去。   片刻,两人呼吸急促,贴在唇边的温热彻底压了上来,像是溺水的人终于得到空气,不断吞噬着她。   薛禾只觉得世界像是断了线,被动着接受,一阵耳鬓厮磨后,萧如璋终于放开了她。   “我何时才能入你罗帐?”他问。 第62章 鸣鼓   萧如璋离开房间后,薛禾松下口气,纵使早就有准备,可真到了还是觉得心乱如麻。   她在房间内一觉睡到天亮。   萧如璋既然已经下令,薛禾把宫女房的物品都搬去了启华殿的小房间。   对于邵女史搬去启华殿,郑凌画一点都不惊讶。   这几天她也隐约看出女史跟皇上之间有些不同寻常的关系。   她最初托人找关系进乾清宫,确实是冲着皇帝去的。   后来看见丁雨被苏姑姑折磨,又被李公公不待见,她突然就对皇上没了想法。   郑凌画太了解自己,她就是务实的人,比如现在邵女史搬走,宫女房唯一的单间就是她的了!   她高兴都来不及,还积极帮忙搬东西。   那天以后,薛禾就在启启华殿的小房间住下了,说是小房间,可空间比她宫女的单间还要大。   萧如璋对她兴趣似乎也达到顶峰,每晚服侍他脱衣睡觉,他总要勾着她脖子亲一阵。   把吻得快要窒息才肯放开。   早朝没了苏怡帮忙,郑凌画也是个生手,几乎所有事都落在薛禾身上。   她又是穿衣又是洗漱,忙了好一会陈贺雪才接过手,陪同萧如璋上了朝。   太阳升起,郑凌画匆忙从乾清宫外跑来,面色忧虑:“女史!出事了!”   薛禾正在吃早饭,见她表情心底突突,预感不妙。   她放下筷子倒了杯水给郑凌画:“先喘口气。”   郑凌画仰头把水喝完,也来不及平复气息:“有个老妇人敲了登闻鼓!”   登闻鼓被敲非同小可,一般是都是百姓受到不公,实在走投无路时才会去敲。   “所为何事?”薛禾急问。   “那个老妇状告的是你!”郑凌画皱眉。   薛禾冷笑,她如今姓邵名幼凝,几乎日日跟在皇帝身边,哪里招惹得上一个老妇?   “告我什么?”她声音冷硬。   郑凌画深吸口气,开始讲述。   平时皇帝去早朝,她整理好寝宫吃过早饭,就去乾清宫外找从前小姐妹聊天。   是偶然从一个在朝会上伺候小太监那里听到的。   敲登闻鼓的是一名头花花白的老妇,鸣完鼓后对接待的官员拒说冤情,表明见到皇上才会开口。   官员无法,只好按照规定将她带去朝会面见圣上。   那老妇见到众位朝臣和天子竟然也不害怕,立即跪地叩首,说出自己是王尘赫王言官的母亲。   王尘赫外出公干不在京城,他一家老小遭人欺辱,想要伸冤处处被拦,写出的信也没有消息,没有办法这才敲登闻鼓,请求皇帝做主!   “王尘赫?”薛禾脑子过了一遍这个名字,“关兆道的王监察御史?”   这个人就是当初说皇帝好色,她是皇帝选的明妃的王言官。   萧如璋气过之后直接把人打发出京去监察关兆的官员。   十三道监察御史本身职责就是监察各地官员,然后回京提交文书,把他打发出京也算不得什么公报私仇。   “对。”郑凌画点头。   “王家出什么事了?”薛禾追问。   郑凌画无奈叹口气,快速说了一遍。   王家本来就是京城人士,王尘赫出京公干后,家中就只有老爷老太太,以及一个兄长和一个妹妹。   家中做些饭食的小买卖,家里又有人做官,这些年都过得顺风顺水。   偏偏二十天前,有人闹上门说是吃了王家饭食出了事,要求赔偿。   老两口看顾客面如菜色也赔了钱,但那人却死了。   那人的家人揪着不放,王家再赔钱他们不乐意,去衙门请官老爷评判也不肯。   最后闹了好几天,要求把王家小女儿赔给死者的光棍哥哥做妻子,王家人自然不肯!   第二天王家老太太起床发现女儿不见了,叫起王家老爷和王家大哥去找了两天才在窑子找到。   紧接着又有富商找上门说王家大哥偷了他家东西,人赃并获,将人送去了衙门。   王家人就算再蠢也知道他们家得罪了人,被报复了。   果不其然,第三天来了个捕快,说王家老爷涉及一桩命案,把人带走了。   当官的儿子不在身边,王老太太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拿着家中积蓄去疏通关系,但钱收了人却没出来。   最后堵到绑走王老爷的捕快,捕快看她可怜,提醒说,是他家老二得罪了人,那人就是趁着王言官不在京,来找王家麻烦的。   王老太太又是使钱又是送礼说好话,才从捕快嘴里打听到王家得罪的人。   捕快说,王言官曾经参过皇帝身边邵女史,当时事情闹得挺大,估计是那个时候得罪的。   得知是皇帝的御前女史,王老太太如遭雷击,这样的人物他们哪里得罪得起,实在没了办法才鸣鼓要求面见天子,请求给一个公道!   “王言官又不止参了我一人,那捕快怎么就肯定是做的?!”薛禾只觉无语,她只是皇帝身边的女史,又没家族依靠,怎么可能使唤的动衙门的人?   她隐约感觉出这件事有问题,但又说不出哪里有问题。   “朝会上的大臣怎么说?”薛禾皱眉问。   郑凌画想了会回答:“那小太监说,说什么的都有。有说要求严惩女史,还王家一个公道的;还有说轻易就给女史定罪实在草率,应该查证之后再做判断。不过更多人是默不作声。”   跟在萧如璋身边久了,薛禾也能分辨出这三类人代表的背后利益。   要求还王家公道的,多是都察院派系,毕竟王尘赫是都察院的人。   或者背后与后宫太监有牵连,互相利用,她作为女史分去太监权势,这是他们不想看到的。   查证之后再判断的,多是皇帝的拥趸,察觉到萧如璋看重她,所以才开口帮她说话。   默不作声的大臣,对于他们来说,不喜欢太监但也不见得多喜欢女官,两方打起来他们乐见其成。   “多谢你把此事告知与我。”薛禾跟郑凌画道谢。   郑凌画摇摇头:“我只是觉得莫名其妙,怎么忽然这火就烧到你的身上了?”   “女史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她问。   薛禾忽然想到了皇后,秋狩之后,这宫里看她最不顺眼的人就是皇后了。   可她还被马惊连累皇帝这事压着,眼看就要背锅。   她只需要坐着看戏就行,这时候下场蹚这趟浑水做什么? 第63章 朝会   萧如璋从朝会回来。   陈贺雪跟在后头快步走来,瞄了一眼薛禾。   薛禾看向萧如璋的脸色,表情淡漠,动作从容。   她立即为他奉上茶。   “陛下,喝茶。”她道。   萧如璋接过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女史留下,其他人都退下吧。”   陈贺雪点点头,郑凌画担忧地看了眼薛禾,也跟着出了乾清殿。   “今日朝会……”刚开头,萧如璋就顿住了,他不知该怎么说这件事。   “我知道了,”薛禾叹口气,“王言官家的事。”   “你觉得该怎么处理?”萧如璋问。   “要么查明事情真相,要么我来背这个责任。”至于其他的,她暂时想不到了。   薛禾缓缓抬起眼眸看向萧如璋:“要看陛下想要奴婢怎么做。”   “下次朝会,你随我去奉先殿。”萧如璋走去换衣间,展开双臂。   薛禾心底诧异,立即跟过去,为他更衣。   萧如璋见她皱眉,唇畔浮起清浅的弧度,笑问:“平时挺聪明的,怎么这会想不出我的用意了?”   说完,又觉得自己太过着急。   薛禾虽做过预知梦,他也讲过朝内外局势。   但毕竟是闺阁女子,后宫的事能够快速反应过来,但对于前朝这些人的弯弯绕绕还不了解。   于是他说:“王家的事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你跟我去朝会——”   “陛下,奴婢是想说。”薛禾打断他的话,“女官不得干政,大梁历朝历代都没有女官侍奉皇帝朝会的先例。陛下这样做,会引起朝内外的轩然大波。”   奉先殿早朝时并不是没有女人,相反是有两位看管奉先殿宫女随伺的。   但女官不行,何况还是御前女官。   因为大梁前一个朝代魏朝出过女官把持朝政的事。   皇帝亲近女官,女官亦能影响皇帝,相当于一个隐藏的摄政太后。   所以大梁是严禁女官上朝听政的。   萧如璋冷笑。   他道:“只要不符合他们利益,这些文臣平地都能起风波。再说,女官已经甄选结束,不日就要进宫。以刘俞言为首的那群老太监又开始不安分了。”   他把薛禾带去朝会原因之一便是向那群朝臣表明态度,给某些还和宦官牵扯不清的官员一些提醒。   “你身上还有一件,惊马连累了我坠崖失踪的事。”他说。   薛禾为他系腰带的手顿住,抬头掀起眼睑看向他:“这事陛下要奴婢承认?”   那双眸里情绪复杂,有期望有担忧还有自我克制。   萧如璋看明白了,她是不想给自己希望,害怕受伤。   萧如璋温柔的摸摸她的颈侧,心底骤然痛恨起韩恩霖。   这个王八蛋到底怎么对待的她?害得他的女史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本来我还在为这件事头疼,但王家的事来得太及时了。转移了朝臣们的视线,都察院上下也在为王尘赫说话,势有一副要讨回公道的样子。”   薛禾眸里浮起点点星亮。   又听他说:“现在我再将你带去朝会,把这件事闹大,朝臣就会忘了惊马的事,转而齐心协力的抵制女官听政。那我们只要把王家的事解决好了,他们便无话可说。”   薛禾点点头,这个方法倒是可行。   只是她的名声可就臭了。   萧如璋看她眉头紧蹙不松,就知道她在忧虑什么。   他一笑:“害怕被骂?”   薛禾想了想深吸口气,摇头道:“骂就骂吧,路过的是个太监,文官都会骂上两句。日后女官怕也是这种待遇。况且,我待在陛下身边得了优待,理应承担责骂。”   “放心,会有人帮你说话。”萧如璋摸摸她的脸颊,眼珠盯着她的嫣红的唇上。   “是陛下准备好的人?”薛禾问。   萧如璋大拇指反复摩挲着她的唇瓣,开口的声音变得低哑:“不是,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薛禾抓住他的手腕,制止他的动作,每次晚上吻她时他都是这副神态和语气。   她皱眉道:“现在还是白日。”   “白天又怎么了?”萧如璋唇角轻弯,明知故问。   “陛下!这些天你越发不正经了!”薛禾嘟唇不满瞪着他。   萧如璋也不再逗她,放下手:“你倒是越来越像个小古板。”   说完,向启华殿走去。   皇后选定女官名单后,选中的女子便开始入宫做事。   皇后负责女官甄选自然会在里面塞自己的人。   苏怡一事在前,薛禾以为皇帝不会任皇后四处安插眼线,可除了才入宫的女史,几位女官职位都由皇后的人担任。   等到后宫太监与女官起了争端,而后又传来女官身亡的消息,薛禾才知道萧如璋这是在坐山观虎斗。   消耗了两方力量,最后皇帝把这些空缺的职位都添上了新人,新人自然也成了他的人。   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了其他人伸的手过长的问题。   这就是帝王平衡之术。   在各方势力的推波助澜下,王言官家的事引爆了大梁上下文人的争论,薛禾也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只是她大多时候都待在乾清宫中,受得影响不大。   秋末入冬,萧如璋担忧雪灾事宜,弈王去了一趟山右勘察,回来见了皇帝。   两人一讨论就聊到晚上宫门落锁。   萧如璋本来想让他在乾清殿的右殿显仁殿歇息,但弈王识趣,坚持要去文渊阁内的值房。   薛禾便提着灯笼把人领去文渊阁。   “本王还以为你会垂头丧气,吃不饱睡不好,没想到看着越发红润了。”宫中行路无聊,弈王便开口聊起天。   突然这么一句,叫薛禾不解,随后才明白弈王是在说王家的事。   而后面说她面色红润,是打趣她得了皇帝的滋润。   薛禾羞怯地瞪了他一眼。   “天塌了,还有你们这些龙子龙孙顶着,那我自然得吃好睡好,不辜负你们一番辛劳。”她说。   “嗬哟,”弈王笑,“皇兄给你养的伶牙俐齿,嘴上不肯吃一点亏。”   “我就当弈王殿下在夸我。”薛禾说。   “行,行。”眼看文渊阁渐近,弈王也没了跟女人斗嘴的兴致。   “对了。”薛禾看向弈王,“秋狩回宫那日,殿下说愿意帮我,可还算数?”   弈王点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我想请弈王殿下为我送一封信。”   “就这事?送给谁的?”   “京城邵家。” 第64章 送信   邵家?弈王想起眼前这姑娘也姓邵。   “女史跟邵家有关系?”他记得她只是一个农家女,皇兄看出她能力不俗,就放在身边做了女史。   其实弈王觉得他家皇兄就是看上人家姑娘了,但又不想做强买强卖的事,就把人以一个职位留在身边看着。   否则,见了一两面的农家女,怎么看出能力不俗的?   薛禾被他那双眸子看着,心底不由发颤,但很快就压了下去。   “我并非我爹娘亲生女儿,前几日听说邵家从前有个走丢的女儿,想要写信去问一问。”她回答。   “没问题,肯定帮你送到。”弈王说。   “只是希望殿下不要告诉陛下,毕竟邵家跟右佥都御史薛家是姻亲关系。”弈王想起薛瑞兆畏罪自尽的事,心底微寒。   “好。”他点头。   薛禾一笑,把信递过去,感谢后将人送进文渊阁内。   她让宫里的人送信多半逃不过萧如璋眼睛,那弈王就是带信出宫的最好人选。   薛禾肩膀轻耸,长长叹出口气。   一个转身就撞上了一堵肉墙,吓了她一跳,正想要尖叫就被人捂住了口鼻!   她定睛一看,是宋砚修!   薛禾拧起眉,她记得他在傍晚时就离开乾清宫了,怎么现在还在皇宫?!   她扯下宋砚修捂在嘴上的手,惊讶道:“你怎么还在皇宫?!”   宋砚修却是环顾四周,喉头发出声不屑的笑声:“女史要是想引来其他人,尽可放大音量。”   借着天边月光与灯笼火光,薛禾看清他面色上的冷硬。   她看了看周围,前面刚走过巡逻的侍卫,短时间内不会再来。   她放低声音问:“你也在文渊阁值房休息?”   薛禾推测他是离开乾清宫后,没能赶上宫内落锁前出去,才去的文渊阁值房。   “邵女史。”宋砚修垂眸看着她,“你与陛下是不是走得太近了?”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质问她。   薛禾眉梢轻挑,心底不喜,抬眸蹙眉反问:“我跟陛下的事与宋侍讲何干?”   “王御史曾经参你与陛下,现在传言漫天,你不仅不解释反倒是放任自流,你打得什么主意?”宋砚修皱着眉头说。   薛禾冷声嗤笑:“我打得什么主意?”   她提着灯笼上前一步,宋砚修被逼地退后。   “你怎么不问问你尊崇的陛下打得是什么主意!你们男人心里不都是心知肚明的吗!”她咬着牙说。   听闻这话,宋砚修愣住,眼眸慌乱转了一圈,耐不住心中担忧,双手抓住薛禾手臂问:“陛下,陛下他,对你——”   “你……是愿意的?”他直直看着薛禾,想从她的眼里看出心里的答案。   薛禾甩开他的双手:“宋砚修!”   “你别忘了你是翰林院侍讲,天子近臣!”   “还有,我现在叫邵幼凝,是御前女史,你不要沉溺于过去。”   宋砚修双手握拳,紧咬着后槽牙。   叫他忘了曾经,他怎么肯甘心!   “你与我……第一次后,我已写信回蜀,向父母表明要娶你。只等你和离之后,再等几年我都等得起。”可世事弄人,宋砚修自嘲一笑。   父母在知道他要娶一个二婚女后,立即提起当年周家的婚约,尽管只是口头婚约。   两家人迅速过了帖,选了吉日,把周家姑娘送进京内,逼着他成婚。   可他心里对周家姑娘并无男女之情,至今他们都未行过房事。   薛禾惊讶,无奈一笑:“你怎么不早说。”   早知道她就去找他,可惜听闻他成婚后,她就没再关注过他了。   宋砚修听到她这话,心底一喜,激动道:“不如,不如我们——”   薛禾打断他的话:“没有我们,你方才问我是不是愿意的?宋砚修,我现在告诉你,我是愿意的。”   “做一个人的妻子,和做皇帝身边信任的女史,你若是我,会选哪一个?”她深吸口气,望向星星稀疏的天空,“我需要这些,我要靠它从韩家拿我的东西!”   “可是,”宋砚修咽了咽唾沫,担忧道,“这些要是暴露在陛下眼前,你,你该怎么办?!”   “你多虑了,我的身份就是皇上给我改的。”薛禾不留情面道。   宋砚修眼眸微颤,一口接着一口不断呼吸着,良久之后又问:“你找弈王给你送信,为什么不找我?”   是不信任他吗?   薛禾白了他一眼,翻完白眼又看见他伤心的目光,深吸口气解释:“我只是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她找弈王做事,除了弈王可以把信安全带出皇宫外,还有个原因。   以后事发,把弈王牵扯进来,萧如璋会压在私下处理,让她有足够回旋的余地。   宋砚修又被她这一句哄得心花怒放。   薛禾看见他喜悦的表情,心中无奈叹息,以前也不觉得宋砚修是个幼稚的人,怎么现在脑袋跟被驴踢了似的。   她立即泼了盆冷水:“你既已娶了人家,就好好待她。”   说完, 便转头离开回了乾清宫。   十月下旬的朝会开始了。   前一天晚,薛禾本以为自己会失眠,但没想到一觉睡到点,醒来精神也不错。   她起床换了套的金青色齐腰长裙,盘了个随云髻,髻上只插了两支玉簪,唇上涂了点胭脂。   郑凌画看见不由赞叹:“女史真会打扮,这身看着庄重又不觉得老成。”   薛禾站在铜镜前点了点头。   收拾完后,她走去乾清殿为萧如璋穿衣梳发。   萧如璋看出她有些心不在焉,安慰道:“不要紧张,一切有我在。”   薛禾抬起眸子看向他,他面色平淡,举止从容,让她的焦虑缓解不少。   钟声响起,她看向外边天色,已经五更天,这会宫门会依次打开,朝臣从午门进入,走去奉天殿。   “走吧。”   萧如璋昂首阔步从月华门走出乾清宫,宫外的仪仗队,锦衣卫,宦官都低头静候。   薛禾跟在他身后,所有人都发觉了她的存在,却没人敢说一句,只是恭敬地分出左右两列,跟在皇帝身后。   萧如璋经过交泰殿、坤宁宫,出御门至奉天殿,途中所有宫人回避,免得冲撞。   走进奉天殿内,殿内钟鼓齐鸣,乐声奏起,告知百官天子驾临。   大臣早已等候多时,萧如璋坐上宝座,扫视一眼左右两列的文武臣子,紧接着是山呼海啸的万岁。 第65章 同僚   薛禾站在萧如璋宝座后,与皇帝视野一样,能看见朝臣勋贵俯首跪拜,颇有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难怪古往今来没有英豪不想坐上龙椅,以俯视的姿态看世间众人,就像是居高临下的神仙。   “众卿平身。”萧如璋开口。   众位大臣起身,在看见皇帝身边站着的女史,面色各异,又互相交换眼神。   不过毕竟在早朝,还没开始商议政事,大家也不好立时发难。   薛禾悬着的心怦怦直跳,直到通政司官员开始汇报各地公文才松下口气。   朝堂上的政事商讨结束。   大臣们也知道了皇帝身边的女人,是最近把王家害得很惨的邵女史。   于是开始争先发言,特别是都察院的御史言官,先是拿出前朝女官乱政的事情举例恶,又抨击薛禾品性不端,被参后不仅不约束自己,反而报复御史家人!   都察院说完,礼部的人也开始说,从女子三从四德到纲常伦理,再到以女子听政负面的影响说了个透彻才肯罢休。   最后说得是武臣,武臣道理就比文臣少的多,只拿着王家的事说:“陛下不惩罚凶手也就罢了,竟然还堂而皇之的带在身边,这无异于是寒了天下人的心!”   文武朝臣虽有争斗但也有抱团一致对外的时候,说白了,他们不会把利益向外分出一点,就算烂都要烂在锅里。   薛禾这时才明白高处不胜寒是什么感觉。   这种烈火煎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感觉叫她分外难受。   她第一次被群起而攻之,就只是因为陪皇帝上了个早朝。   朝臣都说爽了,说完了才反应过来皇帝一言不发。   萧如璋看着这场戏剧只觉精彩得很。   这些朝臣不仅聒噪,还想处处插手他的决定。   萧如璋冷笑一声:“诸位可是说完了?”   朝臣们反应过来后不敢放肆,只低着头不说话,只要皇帝敢说让女史听政,他们就开喷!   薛禾双手放在腹上,低着头垂着眸。   她的眸光落在前方坐在宝座的萧如璋身上。   只是刚刚那一句话后,殿内迎来了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终于,萧如璋问:“你们究竟是因为女官听政这事发怒,还是想要为王家讨回个公道?”   “嗯?”他挑起眉梢。   大臣明白这是皇帝在问接下来议论那一件事,讨论了这件,另一件就要往下压压了。   可这话一出,都察院和礼部又吵做一团。   王尘赫是都察院的人,都察院自然要为门下的人讨回公道。   礼部就不干了,女子听政违背三纲五常,这道德伦理的事比小小王家重要得多,两方在奉天殿吵得不可开交。   至于邵女史惊马连累皇帝红马受惊的事,早已被他们抛之脑后了。   陈贺雪得了萧如璋眼色,看向站在身侧的小太监,小太监立即上前用尖利的嗓子喊道:“安静!”   朝臣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皇帝,不甘心地站回自己位置。   “好了。这些事一件一件解决。”萧如璋肃着脸道。   刚刚打嘴炮的官员发现自己被皇帝耍了,合着看皇帝是在他们演戏。   萧如璋心底窃笑,当着众多朝臣又不好表现出来,只说:“女官乱政已经是魏朝的事了,难道各位爱卿是觉得朕会重蹈覆辙?还是不相信朕的能力?!”   在场的官员当即吓得跪地,不敢说话。   “要是觉得朕没有能力,是不是想要换个有能力的皇帝啊?!”皇帝这话已经说得极重了,但对萧如璋来说,还不够。   以他对这些文官的了解,只要稍微软弱一些,他们就敢挤压皇帝权力。   “臣绝无此意!”   “臣绝无此意!”   道道声音情真意切,薛禾听完都觉得皇帝过分,可惜现在朝臣的靶子是她,她生不起任何同情心。   “行了。起来吧。”萧如璋大手一挥,让奉天殿内太监去扶几位年老的官员站起来。   他又看向六部官员位置:“张尚书,你怎么看?”   张尚书出列回答:“臣工部尚书张齐晟浅见。这事往大了说大,往小了也能说小。不过女官听政一事确不是什么大事,历朝历代朝会上这么多的内监也听政,但宦官乱政主要原因还是在我们这些大臣不能取得皇帝信任,未能取得皇上信任本就是无能。”   奉天殿里谁都能背锅,但皇帝不行。   他又说:“所以没道理太监能够听政但女官不行,这不是厚此薄彼吗!”   “至于王家的事,需要调查清楚才能下结论,究竟是不是邵女史还没有证据,况且王御史又不是只参了邵女史一人。”   都察院的人听完气得半死。   一是他们都开始讨伐邵女史了,要最后不是她,岂不是被打脸了?   二是,你张齐晟作为曾经的都察院左都御史,虽然现在做了工部尚书,但也不能胳膊肘拐得这么快啊!   礼部则听张齐晟说完,又开始按耐不住骂张齐晟,说他不仅不劝说皇帝回到正途,还同意女官听政荒唐之举,实在是为了邀宠,脸都不要了!   其他本想顺着皇帝意上爬邀宠的臣子,听到礼部骂的这么狠,顿时歇火了。   张齐晟冷哼一声,指着礼部官员方向骂:“推行新法的时候你们不积极,现在为了点小事吵得大动干戈,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们现在做得哪一件事忠君的!”   礼部的人又与张齐晟吵了几个来回。   薛禾看着张齐晟,想起萧如璋说的,在朝会上会有人帮她的意思了。   张齐晟曾是左都御史兼巡按御史,与她父亲右佥都御史薛瑞兆受皇帝命令,去山右收宗室坑冶税。   他与父亲是同僚,方才在朝会上认出了她,所以才愿意为她说话。   父亲去山右时,她曾去送过,当时张齐晟也在,估计是那会记住了她。   薛禾心中酸涩喜悦感动混杂在一起,父亲已经去了这么久,但她仍是被他“照顾”着。   萧如璋看着眼前吵架,张齐晟出面后,逮着几个闹得凶的官员旁事骂。   后面又有几个官员帮着张齐晟说话,女官听政和王家的事就这么被放在一边了。   “好了,退朝!”萧如璋木着脸,但心情十分好。   张齐晟虽支持新法,但对他不太亲近,在他给薛瑞兆定案时没说什么,但他看得出来他不喜这个结果。   如今知道邵女史就是薛瑞兆女儿,心底对他的怨言该少一些了吧? 第66章 主动   朝会有惊无险。   薛禾没有说一句话,这些事不是她能控制的。   但因为张尚书的帮忙,这次算是糊弄过去了。   下月十月的两次朝会,必须把王家的事调查出来,不然就不能这么轻易的过关了。   晚上萧如璋的晚膳丰盛极了。   饭桌上光是荤菜就有三大道,分别是炉焙鸡、酥骨鱼、煎烂拖齑鹅。   素菜自不必说,清拌金雀花、清蒸燕窝,都是新鲜做的。就连粥都是茯苓粥,饭后的糕点备有金花团饼,雨露糕,麻酥糖。   薛禾看着陈贺雪把一道道饭菜端上桌,再看向眉心舒展的萧如璋。   皇帝今天很开心,不过这些饭菜大概是吃不完,便宜了那些太监。   陈贺雪放下最后一道菜,轻步走到萧如璋面前:“陛下,饭菜已经上完了。”   “你们下去吧。”萧如璋说。   陈贺雪颔首,带着郑凌画出了乾清殿,薛禾抬脚跟上去,刚走到门口就被叫住。   “你出去做什么?”萧如璋问。   薛禾转过身纳闷道:“陛下可是要我留下试菜?”   “我是要你留下和我一起吃。”萧如璋笑着说,“这么多菜,我一个人哪吃的完?”   “今天咱们没让那群老臣讨到便宜,还不值得庆祝吗?”他边说边用勺子,盛一碗茯苓粥放在对面。   薛禾一笑:“那陛下应该叫上张尚书,他才是这次的功臣。”   她也不扭捏,径直走过去坐在皇帝对面。   “他就算了。”萧如璋面露嫌弃,“他过来了岂不是煞风景,扰了我俩的兴致。”   薛禾也只是随意一提,大梁皇帝鲜少与臣子同食,毕竟与不同臣子进食,就是向外传达了不同的政治信号。   “尝尝御膳房煮的茯苓粥。”萧如璋将勺子放在她碗中。   薛禾赶紧接过,不敢劳烦他,低着头喝了口。   “怎么样?”   “好吃。”   “这是我幼时最爱的粥。”   “幼时喜欢。现在呢,陛下不喜欢了?”   “也喜欢。”   萧如璋深吸口气解释:“但被立为太子之后,我就被教导不能表露对一件东西过于喜爱。一来是,避免有人利用生了事端。”   薛禾同意,万一有人探知皇帝喜欢糕点饭菜,想要谋害就轻而易举了。   “二来,避免上行下效。下面的人琢磨上面的喜欢什么,去向百姓索取,折腾的百姓苦不堪言。”萧如璋说。   “不过今日你与我吃这一次无妨。”他笑道。   这桌子饭菜两个人也没吃完,最后一大半还是进了太监肚子。   吃过晚膳,萧如璋在启华殿看书,他心疼薛禾站着伺候,晚上大多时候都让她坐在一旁椅子上。   于是薛禾就坐在椅子上选了本书自己慢慢看。   殿内静谧,烛火被夜风吹得摇曳,两人安静坐着,各自做自己的事。   看了许久,她扭了扭脖子,初冬夜风湿冷,她却若有所感向窗外看去,这时,看见窗外天空远处,绽放出朵朵烟花。   薛禾眼眸晶亮,心头狂喜。   她在给邵家信中讲了来龙去脉,还说了法子,让外祖和外祖母想办法拿回她的嫁妆,只要同意就在朝会当晚放烟火。   萧如璋察觉薛禾盯着窗外目不转睛,也抬眸看去,看见天边烟花。   “你要是想看就站在窗边去看。”他说。   薛禾正想事情想的入迷,忽然被这么一声吓得心一抖。   萧如璋看她身躯一颤,唇角轻扬,起身牵起她的手走去窗边。   “除了节假日,京城内禁止燃放烟花。也不知道这家人今天是出了什么大喜事,为了放这火树银花,宁可在城外歇一晚。”   他的声音在薛禾耳畔响起,温热的呼吸拂过她发间,惊得她耳尖微微发烫。   她看向两人十指交握的手,面颊也发红起来,胸膛内心脏跳得汹涌,一时不知道是因为对他的隐瞒,还是怦然的心动。   萧如璋余光瞥见她娇羞的模样,来了兴致:“你若是喜欢,改日我带你出城放个痛快。”   薛禾摇头:“算了。”   做皇帝的哪能这么随心所欲。   她看向萧如璋,发现他也正在看自己,他的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烛火的余光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他喉结微动,眼神缓缓移到她的嘴唇上,薛禾被他看得脸红心跳,每到晚上这时,又轮到他肆意发作。   萧如璋目光再往下,上午朝会的齐腰裙衫换下,换了件白色齐胸襦裙,她似乎特别喜欢齐胸的裙衫,露出清晰漂亮的锁骨,锁骨下起伏肌肤上还有一颗红痣。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轻笑声道:“饱暖思淫欲。”   薛禾抬起眸子,被他眼中炙热烫得全身火热。   两人之间不过半尺距离,彼此的呼吸落在脸上,挠的两人心痒。   萧如璋想为她拂去鬓边碎发,却感觉唇上一暖,薛禾主动吻了过来。   他心中欣喜,立即将人抱在怀里热烈的回应。   这是她第一次回应和主动。   薛禾也不知道他们吻了有多久,松开时只觉得快呼吸不过来。   萧如璋手倒是规矩,只是抱着她的肩膀。   她看着萧如璋眼里的炽热,主动将人送去了床榻,然后自己回了屋子,气得皇帝把被子往头上一盖,不想与她交流。   薛禾知道这些男人品性,心里有计较,不准备这时候给他,得等一等,磨到嫁妆拿回来之后。   若是出了问题,她也能用这事吊着他。   不过也只是一试,或许皇帝根本就不在乎呢?   萧如璋事务繁忙,但该去太后宫中时都是规规矩矩的去。   至于皇后的坤宁宫,就算是乾清宫与坤宁宫相隔不远,但从南苑回来,萧如璋也就去了一次,还是因为三皇子犯错的事。   其他时候去了丽嫔宫中两次,两次过夜都没叫水。   陈贺雪还说陛下太累,一沾床就睡了,丽嫔娘娘险些没气死。   慈宁宫中,太后正与皇帝闲谈。   太后身边嬷嬷端着汤碗走来,对皇帝道:“老祖宗刚让膳房煨了百合莲子羹,陛下尝一尝?”   萧如璋接过汤碗,舀起一勺吹了吹:“儿臣记得母后最爱这甜口,小时候也爱给朕做。” 第67章 手腕   萧如璋尝了一口,笑说:“还是从前的味道。”   嬷嬷笑吟吟:“可不是,今天得知陛下要来,这莲子可是老祖宗亲自剥的!”   “母后何必亲自做这些事,交给宫人就是。”萧如璋不赞同皱眉。   “我就是要亲自剥莲子,不然怎么显得我诚心呢?”陈太后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指着帘子后的佛像。   萧如璋无奈,次次来慈宁宫都躲不过催生。   “我只希望我儿多子多福,你看看你有多久没进后宫了?唯一去的两次还是去丽嫔宫里。”陈太后有些心疼,“你如今身强体壮,可怎么忍受得了!”   “母后!”萧如璋瞄了一眼站在下方的薛禾。   薛禾微微侧身,佯装走神什么都没听到。   “你要是不喜欢后宫的女人,再去找两个宫女也行,男人可不能这么长时间忍着。”陈太后的话让在场年轻宫女不自在。   “快到十一月了,朕忧心雪灾,哪里有空想这些事。”萧如璋放下汤碗说。   这些轮到陈太后无奈叹气了,对于太后来说,皇帝太过纵欲不好,但过于清心寡欲也不好。   “行了,行了。”萧如璋站起来,与陈太后说了几句,起驾回了乾清宫。   刚走进换衣间,薛禾跟着进来,刚要伸手为他换衣,就被拉住手腕。   她抬起头看向皇帝,讪讪一笑。   “方才在慈宁宫中太后说的听进去没?”萧如璋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腕上的肌肤。   “听进去了。”薛禾狡黠一笑,“太后是让陛下多去后宫娘娘们那里。”   “就听到这个?别到时候我去了,你在旁边哭。”萧如璋笑了笑,伸手捏住她的两颊,她嫣红的嘴唇嘟起,似是任人采撷。   他没忍住亲了下,薛禾皱起眉嫌弃地推开他,放下从他腰间取下的玉佩,斜眸瞥他一眼,冷哼道:“我才不会哭。”   萧如璋被她这傲娇模样逗笑了,像是在吃醋但嘴又硬的很。   “太后说得对,我正直身强力壮只之时,哪能这么忍着啊。”他握着她的手腕,带着往下。   薛禾立即知道他要做什么,瞪他一眼,抽回自己的手,连忙将话题转移了。   “我刚刚收到了玲珑的来信。”   萧如璋想了好半天才把玲珑是谁想起,他问:“信里说了什么?”   “信里说,她查到了一条关于购买乌香丸的暗线,是皇商方筠家老夫人身边的郑嬷嬷,夫人姨娘们都是在她那儿买的乌香丸。”薛禾分析,“这个郑嬷嬷应该与那几个大夫暗中是有联系的。”   “只是现在乐平、程勋、冯一安三人都死了,就只剩下刘辰和曾明两人会做乌香丸了。”   “这两大夫估计被冯一安三人的死吓怕了,前几天变卖家产离开了京城。”萧如璋说。   “而方钧方家本就跟皇后陈家有姻亲关系,因此皇后才能不留下证据得把那三人除掉。”他眯起眸子。   “虽然刘辰和曾明跑了,但郑嬷嬷还在,也能算作皇后和林夫人谋害五皇子的证据。”薛禾为他系上腰带。   “没用的。只要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郑嬷嬷活不了。”萧如璋冷笑,“不过没关系,有些东西迟早要还。”   “后日就是十月上旬的朝会了,有件事我要与你说一声。”他放柔声音。   薛禾理了理他胸口衣衫的皱褶问:“什么事?”   “王尘赫回京了。”萧如璋说。   薛禾眼皮一跳:“这么快?”   王尘赫本来就针对她,下次的朝会就算有一个张齐晟帮她说话,这事也不好过。   “不过放心,我已经查到一些事了。”萧如璋说。   “王家的事有结果了?!”薛禾着急问。   萧如璋点头:“不用担心,这件事应该能够在下次朝会上结束。”   薛禾看着他,见他没有透露的意思,眸底一暗,这件事难道跟后宫的娘娘有关?   皇后?可她没必要啊。   两人正在说话,听到换衣间外陈贺雪的声音:“陛下,工部尚书张齐晟张大人求见。”   薛禾和萧如璋对视一眼,立即从换衣间走出。   “快宣。”   “是。”   张齐晟等在启华殿,听到殿外传来脚步声,侧头望去,上前躬身作揖。   “圣上万安。”   “张尚书许久没有单独来见朕了。”萧如璋坐到太师椅上,薛禾赶紧沏茶递过去。   他抿了口茶看向张尚书:“张尚书找朕何事?”   薛禾去御茶房拎了壶碧螺春回启华殿,倒了一杯放在张齐晟手边。   张齐晟看了薛禾一眼,深深皱起眉头,他按捺住心中疑惑,与萧如璋讨论修水渠的问题。   等看讨论的差不多,张齐晟看了眼站在萧如璋身后的薛禾,起身对着皇帝躬腰作揖:“臣有个不请之请。”   “什么不请之请,张卿直说就是。”萧如璋余光瞄了眼薛禾。   “臣觉得邵女史颇为面熟,想要单独说几句话。”张齐晟低头回答。   萧如璋对他这话颇为不满意,直言说:“张卿是觉得邵女史与薛瑞兆女儿长得很像?”   张齐晟倏地抬起头,两相交换眼神,已明白对方所想。   也是了,薛禾手段再通天,也不可能在皇帝眼皮底下改换姓名,这必定是皇上的手笔。   他也不再打哑谜,点头说:“是。”   萧如璋站起来,对身后薛禾说:“朕去书房。”   薛禾点点头看着皇帝背影离开,然后走到张齐晟面前,认真行了一个蹲身礼。   “张大人。”她道。   张齐晟上下打量她,感觉比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瘦了很多。   他突然来宫中见皇帝,就是为了摆脱起居官,内监起居官齐丞就罢了,皇帝的心腹不敢乱说。   但翰林院那个宋砚修侍讲,貌似跟永庆侯爷关系很好。   但他记得前不久永庆侯宣布妻子去了农庄休养。   他这次来就是想问问这件事。   “薛禾?”张齐晟试探问。   “张大人记得我。”薛禾眼眶微红。   “你不在永庆侯府做侯府夫人,怎么进宫做了御前女史,还换了姓名?”张齐晟皱眉问。   薛禾自嘲一笑,无奈说:“说来话长,难得还有长辈关心我,只怕污了张大人耳朵。”   一听这番说辞,张齐晟也明白了几分,问道:“是后宅的事?你出府原因跟侯府的许老夫人有关?” 第68章 气愤   薛禾认为张齐晟是可以信任的。   虽然他与父亲并不是特别相熟,但父亲不止一次在她面前夸过张大人品性高洁。   除了宋砚修,她把在侯府经历的一切,包括韩恩霖的外室方令雪,以及许老夫人在里面的推波助澜。   还有听闻父亲去后想要去见最后一面,却被囚在后院。   再说到被方令雪和许老夫人在昏迷中抬出韩府,封入棺材中抬去城外乱葬岗的事都说了。   张齐晟听完拳头都快捏碎了,脸色阴沉,额头青筋暴起:“好个永庆侯!竟然这样折辱嫡妻!”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要不是在宫中,他定要破口大骂。   亏得薛瑞兆还在他面前夸过女婿,说他为人不错,对女儿很好。   人家父亲刚走,他就是这样对人家女儿的?!   薛瑞兆要是知道所托非人,唯一的女儿沦落到这个境地,怕是死都不会瞑目!   张齐晟愤怒过后便是心寒,薛瑞兆磊落一生,死后女儿竟然被丈夫这样对待,简直猪狗不如!   “女史放心,我定不会叫那小儿好过!”他咬牙切齿道。   “张大人,”薛禾立即制止,“不可冲动!”   “这件事我自有打算,我的嫁妆还在韩家呢,我迟早得拿回来。”她深吸口气眼底眸光坚定。   “那,你又是怎么做上陛下身边的御史的?”张齐晟疑惑问。   薛禾又把遇到萧如璋的经过给他说了一遍,张齐晟听完点点头,这个皇帝还算有良心,没有利用完人家父亲,把女儿也弃之不顾。   “张大人,我听说王言官回京了?后日他会上朝吗?”薛禾在萧如璋那边得不到消息,想要从张齐晟这边入手。   只希望张齐晟看着父亲面子上对她多多照顾。   张齐晟点点头,他安慰道:“重设女官皇帝心意已决,你又得他信任,安心做御前女史就是。”   “王家的事我去查过——”   “如何?”   张齐晟知道邵女史是薛瑞兆女儿后,立即私下派人去了调查这事,结果出乎意料的顺利,直到查到最后真凶他才反应过来。   他觉得皇帝多半也已经拿到证据,到时候他只需要和皇帝打配合就行。   “这事是沈贵妃做的。”他回答。   “沈贵妃?!”薛禾愣住,沈贵妃应该没有那么恨她吧?   “我与贵妃娘娘虽有摩擦,但她不至于致我于死地吧?”   “你还记得王尘赫参皇上专宠沈贵妃的事吗。”张齐晟说。   “记得。”薛禾点头,想了会说,“贵妃觉得自己失宠是因为王言官?所以就报复了他的家人!”   这……没准还真是沈贵妃能做出来的事。   “那个捕头应该被人收买过,我还查不到收买他的人是谁。”张齐晟没有明说,但一个工部尚书查不到人,那多半是宗室勋贵。   薛禾忽然想起皇后,这倒是像她的做法,就像是谋害五皇子的事,不是主谋,但入场时机快准狠!   “多谢张大人帮我。”她再次行蹲身礼。   张齐晟把她虚扶起来。   “你父亲是在跟我出去办事的时候去了的,你是他唯一的女儿,我帮你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又嘱咐道。   “这件事你不要插手,你越是插手,对其他人来说,就觉得你越可疑。”   张齐晟离开后,薛禾来到书房,看见萧如璋正在看折子。   萧如璋见她进来,放下奏折问:“你与张尚书说了什么?”   “张大人问我怎么不在韩家,在宫里。我把我的事还有遇见陛下的事给他说了一遍。”薛禾回答。   萧如璋又问:“他呢?”   “他很生气,我又问了王家的事。”薛禾直直看着萧如璋。   “你知道了?”萧如璋皱眉问。   “沈贵妃本意是报复王言官,但捕快指认我是幕后真凶,应该另有他人指使。”薛禾长叹口气,试探问,“陛下查清楚了?”   “你放心便是。我会保你安然无恙。”萧如璋挥挥手让她过来。   等到走过来后,一把将人拉来按在腿上,他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气我不跟你说事件详情?”   薛禾轻挑眉梢,她没想到会被萧如璋看出来心中想法。   不过她也能理解,他还不想动皇后以及背后陈家,也不想打草惊蛇。   而且她与皇后是比不了的,毕竟皇后是他的青梅竹马,而她只是个有夫之妇。   “陛下,御茶房的茶好了,我去一趟。”薛禾拒绝了萧如璋的亲近。   萧如璋微眯着眼看她离去背影,拿起奏折回到了启华殿。   十月的皇宫地上银杏铺金,风过处落叶扑打红墙,如碎金溅玉。   奉天殿的屋檐还挂着残星,殿内文武百官左右分列,皇帝着明黄衮服乘辇而至,身后依然跟着个女史。   比起上一次的紧张,薛禾心情平和了不少,虽然这次朝会的主角是她。   她站在萧如璋身后,感觉得到身上被视线扫过一次又一次。   依旧是通政司官员开始汇报各地公文,紧接着六部官员上前汇报,在讨论完国事之后,众人期待的好戏才开始上演。   先是都察院的人。   “陛下,王御史已经站在奉天殿殿外。”   萧如璋对陈贺雪点头。   陈贺雪身边小太监立即上前一步喊道:“宣关兆道监察御史王尘赫觐见!”   薛禾掀起眼皮看向殿门外的那个身影,只见一个身着青绿色官服,官服上补子是獬豸,传说獬豸能辨是非曲直,刚好符合监察御史的公正严明。   他约莫二十七岁左右,容貌清俊,举止有度,是个俊朗的青年人。   他大跨步上前,看见皇帝,掀开衣摆扑通地跪了下去。   “臣关兆道监察御史王尘赫见过承明皇上,圣上万安。”说完,他叩首磕头。   礼节周到,不卑不亢,不骄不躁,叫人挑不出一丝错来。   “起来吧。今天是为了你王家的事,上次你母亲虽然把你家遭遇说过一遍,可磕磕绊绊,时而哭泣,朕听得不甚清楚。”萧如璋面无表情看着王尘赫,对于这个人,他没有分毫的好感。   他一个御史,表面上一副光明磊落,为了直谏劝说,为了大梁安稳,宁可被罚。   但私下没少跟刘俞言接触。   “你把家的事再说一遍吧。”他说。   王尘赫点头。 第69章 心思   太华宫沈贵妃宫中。   沈贵妃走来走去慌得不行,她抓住匆匆赶来的太监周河问。   “早朝结束没?王尘赫进去了!”   太监周河心虚地劝慰:“娘娘不要着急,就算皇上知道了也得考虑沈家。”   “啪——”的一声,一巴掌扇在周河脸上。   “陛下知道了,那本宫怎么办?他知道本宫是这样的人,会不会永远不来太华宫了?!”说着说着,沈贵妃似乎有些魔怔了,“那本宫岂不是又要回到从前无人问津的时候了?!”   “我还没有一个儿子呢!怎么就这么失宠了?!”说到这,又想起五皇子开始落泪起来。   “娘娘。”贴身宫女绿祯立即上前扶住沈贵妃,将她拉到长榻上坐着。   绿祯轻声安慰说:“你对陛下还有救命之恩呢!”   沈贵妃霎时回了神,点着头囔囔道:“对,对,陛下不会忘了我舍命相护的情义。”   “大梁尽知陛下重情重义,想来是不会忘了娘娘的付出。”绿祯看她情绪平和下来,心底松下口气。   自从贵妃娘娘失宠后,她们太华宫的宫人实在不好过。   先是被责骂扇巴掌,后来王家的事闹大了,贵妃情绪忽上忽下,整日沉浸在会被皇帝厌恶的状态中,对待宫人更是严苛冷脸。   这段时间,他们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绿祯,你去叫小厨房准备好茯苓,我待会亲手做茯苓粥送去乾清宫。”沈贵妃揉着太阳穴说。   “这……”皇帝以前接受过后宫妃子们送来的吃食,然后发现妃子们有事没事天天都送,他嫌烦,就不再收了。   “这什么这?!”沈贵妃咬着嘴唇,“快去吧。”   绿祯无奈只好点头。   奉天殿中。   王尘赫把王家的事说了一遍,越说越是气愤,眼眶也红了起来。   说完立即叩头要求皇上做主,严惩真凶!   说时还不忘瞥薛禾一眼。   薛禾内心腹诽,王尘赫也是个没脑子的,认为王家的事真是她做的?   但凡去打听打听她,都能打听到她出身农家的身份。   一个普通的农家女,没有家族势力怎么去为难他?   还是说他背后的掌印太监刘俞言非要把这口锅扣在她的脑袋上?   “诸位大臣听完有何想法?”萧如璋眯着眼扫了一圈下面的臣子。   都察院和礼部一听皇上这话,立马来了兴致。   礼部主要是反对重设女官,然后夹杂着为王家讨回公道的意思。   都察院说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陈述王尘赫家境卑微,父母养家多不容易,要求皇帝严惩真凶,若是不严惩会寒了天下诸位学子的心之类。   别说萧如璋,就是薛禾都感觉被吵到脑袋仁发疼。   也是难为皇帝每次上朝都要看他们表面上演一场忠心为主的戏,实则为各自利益争夺话语权。   张齐晟站在一旁看着,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他上前一步道:“诸位大人嘴上说得情真意切,但光靠嘴上说有什么用?得拿出证据才行!”   萧如璋见他终于开口,也说:“张尚书说得对,各位大臣都是我大梁的肱骨之臣,理应知道说话做事都得讲证据。”   底下臣子腹诽,陛下你不都让锦衣卫去查了吗,有没有证据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萧如璋看着这群人脸的,他们想什么他心里门清。   他不由一笑,吵了这么久,也该有个结果了。   终于该到他上场了。   “把锦衣卫指挥使萧贺叫来,朕让他查王家的事,他怎么没向朕汇报过详情?!”他皱眉厉声。   陈贺雪身边小太监立即出奉天殿叫人。   片刻后,萧贺大步走进殿内,躬腰作揖道:“臣锦衣卫指挥使萧贺,圣上万安。”   “不必多礼。”萧如璋朝他颔首,“朕叫你调查王家的事,好还王御史一个公道,你可有查出什么?”   萧贺回答:“查到了。只是……”   萧如璋见他踌躇半天,又说:“萧贺,你直说就是,不必顾及邵女史,若她真做了这等事,朕不会包庇。”   张齐晟也开口添上一把火。   “陛下说的对,萧指挥使直说就是。还是说有什么是我们朝臣不能听的?”他道。   都察院和礼部看到眼前这情景哪里还能不明白,皇帝早把戏排好在这等着他们搭台呢,现在台子搭好了,皇帝安排的人也要开始上演了。   都察院有心直口快的御史不愿在这虚伪,便上前一步道:“陛下,此事应该交由刑部调查才是!”   “王家又没有出人命,为何要交给刑部去查?”张齐晟当即反驳,“再说,这事闹到如今,也不是简单的报复事件,自然应该锦衣卫去查!”   “好了!”萧如璋喝止,冷眼扫了两人一眼,深吸口气看向萧贺。   “萧贺你说。”他道。   萧贺点点头,开始讲述起来。   “回陛下,王家的事不难查,也没有什么弯弯绕绕。按照王老夫人给的口供,我们依次查了闹事的食客,富商,还有捕快,按照他们给的线索查到了定远侯沈家身上,而后又继续查到……”他看向皇帝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在场的臣子却是懵了,这怎么又查到定远侯身上了?定远侯是沈贵妃的父亲,王家的事是沈贵妃做的?!   “你继续说!”萧如璋冷着脸道。   薛禾抬起脑袋看向萧贺,又看向萧如璋,心里各种疑惑涌上心头。   “查到了掌印太监刘俞言刘公公身上!”   薛禾猛地看向萧贺,眉头狠狠一皱,又将目光落在萧如璋身上,倏地明白了他的打算。   他不准备动沈贵妃,但借此事可以动一动沈家的根基,反正沈家除了沈贵妃和长陵伯夫人,其他子弟都是烂泥扶不上墙。   但重点还是落在掌印太监刘俞言身上。   萧如璋在她面前提及刘公公几次都是不满,她早该想到皇帝想要动手了。   只是刘公公毕竟看着皇帝长大,就这么处置了,因为是个太监,朝臣学子表面不会说什么,甚至还会拍手叫好。   可心底会给皇帝安上个冷酷无情的名头。   因此萧如璋这才另辟蹊径给他安上一个罪名。   群臣一听到这个名字就知道皇帝想要干什么了,都察院和礼部也不说话了。   有几位年轻臣子品级不高,但演技却厉害。   “什么?!竟是刘公公!”   “是啊!没想他是这样的人!”   “这样的宦官该杀!”   “继续说。”萧如璋面色如冰,看着萧贺。   “还查到刘公公与前朝吏部文选司刘郎中、通政使右参议伍大人有勾连!” 第70章 女官   萧贺这话一出,全场寂静无声。   臣子与太监有勾连可大小,朝臣多少与太监都有接触,那接触多少算勾连?   大家也看得明白,吏部文选司刘行、通政使右参议伍岭这两人都是保守派,反对新法。   皇帝这是趁机打压反对派!   萧贺从袖子里拿出密奏,陈贺雪立即上前双手接过递到萧如璋面前。   在场大臣大气不敢出,低着头站着不说话,静静旁观这场戏。   萧如璋看完密奏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上面把王家事情经过写得详细,刘俞言如何勾结刘行和伍岭过程也写了出来。   他手指死死抠住奏折边缘,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好个刘郎中,好个伍大人!排除异己,结党营私!”   话音刚落,密奏已如离弦之箭飞掷而出,“啪嗒”落在奉天殿大理石地上。   殿内大臣齐刷刷跪下。   “陈贺雪,去把刘俞言给朕带上来,朕倒是想看看他还有什么想说的?!”萧如璋压着怒气道。   陈贺雪立即从地上站起来向外边走去。   萧如璋一通发泄,向大臣表明了态度,瞄了眼身后跪在地上的薛禾,轻咳一声,对众人说:“都起来吧。”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看向皇帝身后的女史站了起来,这才跟着起身。   皇帝都把证据准备好,开始收拾人,大臣们也不想再去触霉头,毕竟只是两个正五品。   大梁正四品才有资格上大朝,正五品都进不了奉天殿。   等了半晌,奉天殿内无人敢说话,只有薛禾奉茶后,萧如璋喝茶瓷杯发出碰撞的声音。   终于,大家听到脚步声。   看见陈公公快步走来松下口气。   但接下来陈贺雪的一句话又让大臣们噤若寒蝉。   “陛下,奴才去刘公公房里叫人。”陈贺雪顿了顿,用满是震惊地语气说,“一推开门,发现他,他自缢了!”   陈贺雪噗通跪下,额头磕在地上:“请皇上恕罪,奴才没能带来刘公公!”   薛禾睫毛剧烈颤动,嘴唇紧抿,惊讶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陈贺雪,又把目光移到萧如璋脸上。   他出奇的平静,阴沉冰冷的脸色上只有眉头轻蹙。   这刘公公是自缢的还是被自缢的?   奉天殿内久久无声。   终于萧如璋出声:“王家的事已经真相大白,主凶自尽,他的资产拿出部分补偿王家,其余重归内帑。沈家作为帮凶……”他看向锦衣卫,“萧贺你去沈家捉拿参与迫害王家的人。”   “既然主谋不是邵女史,诸位就不要再纠缠此事,否则一律按照勾结宦官处置!吏部文选司刘行、通政使右参议伍岭两人,刘行降为道录司正六品右正一,伍岭将为僧录司从六品右阐教。”   新法反对派党首兵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内阁次辅冯席叹口气。   皇帝做得直白不留情面,这两人反对改革,虽然官职不高,但好歹手中有些权力,大小是个官,结果给贬去管理宗教。   跪在地上的王尘赫后背里衣都湿透,他与刘公公也有说不清的关系,但却没被处置。   这会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卷进两党斗法之中了。   “女史尽心尽力侍奉朕,还被你们辱了名声。王御史直言进谏,却遭人报复,都是做官的,怎好让他们受委屈?如果只惩罚主谋,而忽略能臣?岂不是让诸位寒心!”萧如璋一笑,他又把都察院和礼部曾经说过的话又还了回去。   “诸位爱卿可有什么提议?”他问。   薛禾诧异,随之而来的是狂喜,萧如璋这是准备给她升官?!   宋砚修握着的毛笔的手滞住,毛尖的墨珠滴落在宣纸上。   作为从五品翰林院侍讲是没资格上朝,但他作为起居官要记录皇帝与臣子的一言一行,因此这奉天殿中也有他的一席之地。   他抬起头看向皇帝,又看向薛禾。   内阁首辅林陈这时站了出来,作揖道:“刘行去了道录司做右正一,王御史不如去填了吏部文选司郎中的空缺。至于邵女史,理应升任御前女官。”   王尘赫心跳异常,心中止不住的欣喜,但又快速理智下来。   从正七品监察御史到正五品吏部文选司郎中,这不是升职,简直是飞升!   但他也明白,以后只能站在改革派林首辅一边了。   “林爱卿这个提议不错。”萧如璋没有给其他臣子发言的机会,立即对陈贺雪道:“就这么做。”   陈贺雪点点头。   张齐晟松下口气,有些忧虑的看着薛禾。   掌印太监刘俞言死了,现在皇帝身边都是自己的人,可女官这位置太特殊,日后少不得被朝臣诋毁攻陷。   这一场两派之间争斗,最后以新法改革派胜利结束。   回到乾清宫,萧如璋去如厕。   薛禾则是被宫里几位太监宫女殷勤地唤作:“邵女官。”   她笑着一一道谢,还出钱让御膳房今日给乾清宫下人多加了几道菜。   宫人听她请客,能吃一顿好的,高兴极了,喊的更加热情。   薛禾心想:原来这就是男人升官的感觉,被人恭维谄媚确实很爽。   “邵女官!”郑凌画笑着从乾清殿走出,“陛下在换衣间,赶紧去伺候。”   薛禾“哎”了一声,走进殿内掠过锦绣屏风进入换衣间。   晨光漫过雕龙窗棂,萧如璋刚从厕间出来,衣衫没系好,月白里衣松垮地敞着,露出劲瘦的腰腹,慵懒又矜贵。   薛禾停下脚步,怔怔看着他这放浪的模样。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站着做什么?”萧如璋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纵容,面带戏谑的笑意。   薛禾深吸口气,上前伸手去扯他的腰带,却被他握住手腕,头顶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   “男人的腰带是不能随便解开的。”萧如璋突然倾身,温热的呼吸扫过她泛红的耳尖。   薛禾今日高兴也乐得与他调情,抬起头撞进他漆黑如墨的眼底。   她抿唇轻笑:“那奴婢不是也解了许多回了吗。”   “邵女官,谁家女官会自称奴婢啊?”萧如璋无奈轻叹,他伸手捏了她的脸颊,“是吧,邵大人?”   薛禾撇嘴:“丽嫔娘娘自称女儿讨好陛下,我自称奴婢怎么陛下反而不开心了?” 第71章 贪图   秋日阳光爬上两人的衣衫。   萧如璋看着她哒哒说着话的嘴巴,眉眼一弯:“你怎么造我的谣,丽嫔自称女儿我可是制止了的。但若是你……”   他眸光一亮,眼神变得极具侵略:“肯把这个当作床帷乐趣的话,朕心甚喜。”   薛禾瞪他一眼:“想的挺美。”   转身去衣架取下昨晚准备好的白青色外袍。   “你似乎分外喜欢青色,白色?我记得你第一次为我选了衣衫是汉白玉色。”萧如璋转过身穿上外袍,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身上。   “不是我喜欢,是我觉得陛下更适合这样的颜色。今日陛下应是不会外出和再见朝臣,穿成这样无伤大雅。”薛禾以为萧如璋又在提醒她皇帝穿着的颜色问题。   “那韩恩霖也适合这些颜色?”萧如璋看着立身铜镜中的自己问。   薛禾系腰带的手顿住,掀起眼睑看着皇帝不禁莞尔:“陛下吃醋了?”   “是你狡猾,怕不是拿对付过韩恩霖那一套来糊弄我。”萧如璋说得理所应当,一点都没有韩恩霖才是薛禾丈夫的自觉。   薛禾眉梢扬了扬,面带笑意提醒:“我与永庆侯还未和离,按照大梁律还是夫妻呢。”   萧如璋想起这茬皱了皱眉,不过很快又松开:“你现在姓邵叫邵幼凝。”   薛禾脸上笑意黯淡几分。   狗皇帝,果然只是贪图美色。   “陛下说得对。”她走出换衣间。   刚走到锦绣屏风外,就被发现被拉住,回头一看就见萧如璋正扯着她的袖子。   她疑惑地望着他。   “你近日仗着朕的宠爱越发放肆了。”萧如璋把薛禾的袖子一甩,走过来扶正她歪了的珠钗,“朕都没有说完话,你竟敢往外走。”   然后指腹又轻轻替她拂去鬓角碎发。   薛禾笑问:“陛下还想说什么?”   “邵大人今日升官可高兴?”萧如璋一手背后,昂着下巴上下打量她,又说,“去叫尚衣局给你几套衣服,多做些齐胸襦裙。”   “为何是齐胸襦裙?”薛禾不解。   “你穿着好看。”萧如璋回答。   薛禾嫣然一笑,回想她每次穿齐胸襦裙时,皇帝的视线总会多停留一会。   她点点头:“好。”   两人走出换衣间,提督太监李常匆匆进来。   薛禾许久不见李公公,笑着点头问好:“李公公许久不见,人看着越发精神了。”   御前女官与提督太监官位品级一样,无需再向从前一样行礼。   李常早就从陈贺雪口中得知皇帝对薛禾的宠爱,因此不敢怠慢,立即回了个笑容。   他说:“为皇上办事,自然要精神些。”   萧如璋看他们说完才开口:“怎来乾清宫了?”   “陛下,刘公公去后,掌印太监一职就空缺下来了。”李常作为太监不好直说,以免像是在催促皇帝定人,所以此次来只是做个提醒。   毕竟掌印太监这位置除非他人代行,否则缺不得。   萧如璋自然也想到了,他叹出口气:“朕心中还没有合适的人选,先自己盖印。”   李常点点头,从乾清殿告退。   李常刚走,萧如璋和薛禾两人刚到启华殿坐下,陈贺雪又过来了。   “陛下,贵妃娘娘求见。”   萧如璋皱起眉,沈家出事沈贵妃会来在料想之中,但他不想见。   “她来做什么?”   他又说。   “不见。”   “可——”陈贺雪犹豫,“贵妃娘娘说做了陛下爱吃的茯苓粥。”   “让她回太华宫。”萧如璋不假思索道。   陈贺雪出了启华殿,不一会又回来:“陛下,贵妃娘娘说,陛下不见她,她就一直站在乾清宫外。”   萧如璋思量了会,无奈道:“让她进来。”   沈贵妃走进启华殿的时候眼眶还是通红的,明显是刚哭过一场。   她看见萧如璋眼眶又蓄满泪水,正想要学从前那一套扑进怀里好好哭一顿,再好好服侍一番,最后求他宽赦家中的两位弟弟。   但萧如璋却已经不吃她那一套,曾经纵容她是因为舍命恩情,后来宽容是因为她失了儿子。   凭着这两点,他可以把该给的面子尊重都给了,再分一些宠爱,可惜贵妃不诚实,也太贪心。   他一再敲打,竟然私下还敢凭着贵妃身份授意沈家欺压朝廷命官。   这次是朝廷命官,下次听到百姓说她一句不好,是不是也要让百姓家破人亡?   “贵妃有何事?尽早说完,朕手上还有公务要处理。”他说。   沈贵妃攥着的绣帕时不时擦着自己眼角,表情委屈极了,看萧如璋面色冷漠,也不敢开口就提沈家的事。   她觑了一眼站在萧如璋身后的邵幼凝,心里更是打鼓,不敢招惹。   自从秋狩过后,她心中一直隐隐忐忑,连对付沈念月的心思都暂时放了下来。   她害怕邵幼凝发现黑马并非简单的受惊,万一告诉皇上,皇上去查,她的宠爱可就真的没了。   好在,老天保佑,皇帝和邵幼凝都以为只是场意外。   “臣妾,知晓陛下喜欢茯苓粥,亲自去小厨房做了茯苓粥给陛下送来。”沈贵妃咬着唇满腹委屈地说,“陛下就尝一口吧。”   萧如璋拒绝:“不必,朕不饿。而且朕已经说过不接受后宫送到乾清宫的吃食了。”   又说:“若是贵妃没有其他事就回去吧。”   薛禾站在一旁看着萧如璋毫不拖泥带水的拒绝,心底不由感叹,狗皇帝还真是冷酷,失了信任一点宠爱都不会给。   “陛下!”沈贵妃忙说,“臣妾这次来是想为两个弟弟求情,他们俩才二十出头,如何受得了流放十年的辛苦?”   沈家的下一辈虽不成器,但两个嫡子都被流放,这沈家日后必定是沈念月弟弟的天下。   等到他和他姨娘把沈府经营得宛如铁桶,她两个弟弟再回来还有一席之地吗?   “我娘身子弱,恐怕不能再活十年。”沈贵妃说着又开始掉眼泪,“这十年都见不到弟弟们,她可怎么办?”   她爹就算能活到十年后,男人管不管后院的事一说,重要的是十年后她爹都快七十了,怕是有心无力。   “别人流放不是去东北就是岭南,定远侯家两个儿子朕流放去了蜀地,蜀地富足气候宜人,待个十年不难过。要是定远侯夫人担忧,不如也搬去蜀地?”萧如璋说。 第72章 石榴   萧如璋这话一出,沈贵妃眼泪跟冰化成的水一样,唰唰就往下流。   她立即娇弱跪下,身后拎着食盒的绿祯也跪了下来。   “陛下,我那弟弟从小娇生惯养,怎么受得了苦役?!”她珠翠歪斜坠在肩头,泪水打湿脸颊,绣帕捏得发皱。   沈贵妃见萧如璋面不改色,冷冷盯着她,心底一沉,立即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跪下,“臣妾求陛下,放过弟弟们吧,沈家愿意赔银子给王御史。念在臣妾舍命护过陛下的份上!”   她的指尖死死抠进皇帝衣袍下摆。   萧如璋看她哭得梨花带雨,但又想到她做的事,从她手里抽回衣袍。   “沈念芙,王家的事究竟是不是刘俞言做的,你以为朕不知道吗?!”他冷笑,“朕不仅保了你,还让你弟弟继续袭爵,仁至义尽。”   “陛下。”沈贵妃愣住,怔怔地看着他。   是了,他是皇帝怎么可能查不出真正幕后凶手,她不该有侥幸心理。   “还有秋狩邵女官马受惊的事。朕对你是一忍再忍。”萧如璋冷着脸,“回去。”   他给陈贺雪使了个眼色。   陈贺雪赶紧上前扶起沈贵妃:“贵妃娘娘,起来吧。”   沈贵妃有些不知所措,被陈贺雪和贴身宫女绿祯搀扶出了乾清宫。   陈贺雪见她双目失神,劝说:“陛下对娘娘已是优待,沈家的事一出,虽有刘公公顶了罪,前朝大臣谁猜不出这事与娘娘有关?陛下也没降娘娘位分。”   “望娘娘以后好自为之。”   陈贺雪言尽于此,行礼之后离开。   启华殿内。   萧如璋靠在太师椅上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薛禾去御茶房取来茶壶,在茶桌泡好君山银针端到书案,她柔声说:“陛下,茶好了。”   萧如璋听到她的话心里烦闷被驱散一些,端起茶杯喝了口:“你的泡茶手艺越发见长。”   “陛下喜欢就好。”薛禾回答。   “陛下,蜀地送来的青理石榴到了。”陈贺雪快步走进殿内,跟在他身后进来一群太监,两人一对抬着比人还高的石榴树,树下结的果子被一块布包裹起来拴在枝条上。   青理土壤和气温适合种植石榴,石榴成熟后果籽又大又红,水多清甜。   是以每年都会选出几株最好的运进京城做贡品。   因为蜀地遥远,大多都是摘下果子再运往各地,青理石榴在京城价格昂贵稀少。   贡品则是整株树运来,口感比果商卖的好很多。   萧如璋看着这五株石榴树:“按照以前方法去分。”   五株石榴树按照以前分法,是太后皇上宫里各留一株,一株果子按照位分分给后宫的娘娘和皇子公主,一株果子分给宗室勋贵,一株种在御花园旁边长善园中,赏给朝中大臣。   “等等。”萧如璋叫住陈贺雪,“把朕那一株送到邵女官房中。”   陈贺雪点头:“是。”   薛禾诧异,这青理石榴贡果,在京城一果难求。   等到太监全部离开后,她才问:“陛下不想要?怎么给我了?”   萧如璋对她问出这话颇为无语。这是故意问他?还是真不知道?   他看着薛禾那双疑惑单纯的眸子,抬起手弯弯手指,示意她过来身边。   薛禾走到书案前。   萧如璋抬手用指节轻轻敲在她发顶。   薛禾没想到他一个皇帝竟然偷袭,皱起眉捂住被敲的地方,不满地看着他:“陛下你这是做什么?!”   萧如璋说:“你不想要就算了,待会我放自己屋里。”   薛禾撅起嘴,赌气道:“那我不要,陛下自己藏着吃吧。”   她又说:“刚刚陛下说出那话,我还以为是不喜欢吃石榴呢。”   “真不要?”萧如璋问。   薛禾她瞪了他一眼,气鼓鼓转身,嘴硬道:“不要!”   萧如璋长臂一捞,将人带进怀里坐大腿上。   他拇指蹭过她粉嫩的脸颊,忽然又屈指敲了下她额头:“皇后都没有一株石榴树,我给你一株,你竟然还不要!”   薛禾又摸摸自己额头:“给我?留在我房间,陛下随时想吃都可以去拿,怎么能说给我了一株呢?”   “跟我用一株石榴树还委屈了你不成?”萧如璋看着她嘟着的粉唇,不由用指腹去轻轻摩挲。   男人的手因为从小练习弓箭,指节间有一层薄薄的茧,那茧在薛禾唇下偶尔蹭到,激得她想要探究。   像是给她脖子下挂了个大饼似的,想要去舔,心里这般想,竟然也没经过脑子,就这么直接把动作做了出来。   萧如璋薄茧被舌尖触到那刻顿住,眨了几下睫毛,眸底浮现炙热。   他笑说:“你想跟我吃同一株石榴树上的果子,是在暗示我们多子多福?”   薛禾尴尬地咬住下唇,发现他看着自己的那双眼比猎场骑射那日遇到的老虎进攻性还强。   她只感觉眼前男人要把她,一口一口,细嚼慢咽的吃了。   她说:“陛下你想象力真丰富,我可没这么说过。”   “正好今日无事,不如你我交流一下。”萧如璋轻抚在薛禾唇上的手没停过。   经过刚刚,他这番动作扰得两人都有些心乱。   薛禾心跳得厉害,觉得今天好像逃不过去了,她呼吸急促,胸脯起伏不断,倏地灵光一闪。   她明知故问:“交流什么?”   萧如璋看着眸底的盈盈水光,就知道她懂了他的意思,一把将她抱起:“回乾清殿。”   薛禾轻声尖叫一声,死死抓住他胸口的衣衫,皱眉责怪道:“萧如璋,现在还是白天!白日宣淫可不是君子所为!”   “谁说我是君子?”萧如璋抱着人走进寝殿,放在床上,散开床帘。   殿内香炉燃着龙涎香,朦胧光线从窗户进来,寝殿内安静的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   薛禾坐在床上往后退,直到靠在墙壁。   她用鹿一样的眸子看过去,萧如璋冷峻的眸子此刻覆着层淡淡水雾,他笑了笑,上了床,走到薛禾身边。   他突然倾身,笑说。   “怎么规矩起来了?话也不多说了。”   薛禾咽了咽唾沫,决定先发制人,她用手抵住萧如璋胸口:“陛下,是真的要与我……”她媚眼轻抬,“万一怀孕了怎么办?”   “那就生下来。”萧如璋道。 第73章 石楠   薛禾冷哼一声,又娇嗔又埋怨道:“可是,我是女官,怀孕了就不能侍奉陛下了。我不想做娘娘,娘娘又不能时时刻刻与陛下待在一起。”   “那你一直做我的女官就是。谁敢强求你?”萧如璋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她后颈,顺着修长的脖颈移到锁骨。   反正这事也没破什么规矩,后宫女官说是不能侍寝,可历代真侍寝的也不少。   男女朝夕相处,产生感情是自然的事。   特别是前朝大魏,皇帝与自己女官多少都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萧如璋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啄,像羽毛拂过,但灼热的呼吸烫的薛禾心绪难平。   “那孩子怎么办呢?总不能让他生活在乾清宫吧?这像什么样子?”薛禾手指在他胸膛画圈,一点点试探着。   “孩子交给其他妃嫔抚养就是。”萧如璋回答。   薛禾画圈的手指一顿,呵,她就知道,除了第一个孩子和嫡长子,皇帝估计对其他孩子要求别长歪,别太废物给皇室丢脸就是。   萧如璋抓住她的手指,放入嘴里轻咬:“我们的自然交给太后抚养。”   “这事被那些大臣和言官发现怎么办?陛下会保下我吗?”薛禾伸着脖子,鼻尖在他脸颊轻轻摩挲几下,盯着男人快要着火的双眸。   萧如璋心头发痒:“你不信我?”   “信,我一直信陛下。”薛禾回答。   萧如璋伸手去解薛禾腰带,薛禾却说:“我来。”   她解开系在腰间的腰带,唇角露出抹狡黠的微笑。   她主动吻了吻皇帝,然后低声在他耳边说:“陛下的双手呢?”   萧如璋不明白她为什么问起这个问题,摊开自己双手,然后看见一条白色带子绕在手腕,最后收紧把他束缚住。   “你想做什么?”他心里划过一丝警惕,但又觉得薛禾这身份,能依靠的唯有自己,便放松下来。   “忘了告诉陛下,我今日来了葵水。”薛禾在他手腕上系了个蝴蝶结。   萧如璋皱眉,这才明白刚刚那一连串是在逗他玩,气笑道:“那你将朕绑着作甚?”   薛禾抿住嘴唇,坏笑道:“那就用另一种方式。”   两人中午没吃饭,在床榻闹到了下午。   床上弥漫着股浓郁的石楠花味。   薛禾穿上衣服,理了理头发,解开萧如璋手上的束缚,从他身边坐了起来。   萧如璋伸了个懒腰,脸上满是饕餮进食后的满足,他与其他妃子在行房上没什么花样,还是第一次尝试其他方式。   他坐起来,声音有些嘶哑,看向薛禾发现她衣衫没穿好,自然而然伸手去帮她整理,却发现她锁骨下的红痕。   萧如璋不由一笑,下了床。   “饿了?我叫陈贺雪上饭。”   或许是有过了肌肤之亲,薛禾感觉萧如璋对她更为亲昵和了解。   —   石榴树还是留在了薛禾的房里。   萧如璋几乎不吃石榴,除非她剥好喂他。   十月下旬朝会后,萧如璋还是不放心存储在京城内外粮仓的粮食。   他从薛禾梦里得知,这次的雪灾相当重要,关系到变法开头是否顺利。   所以他决定带着薛禾私访出京一趟。   十月京城早就降温,马车车厢放下窗帘几乎与密封无异,又有手炉抱着,倒不觉得冷。   等到薛禾出了马车才发现京城外的风竟然这么大。   这还是白天。   站在马车下的萧如璋伸出手,薛禾把手放在他掌心跳下马车。   “外面风大,把幕篱戴上吧。”他眯着眼看了看周围光秃秃的树木。   薛禾又进马车把幕篱拿出来,正想跳下马车,却发现身子失重原是被他抱了下来。   萧如璋拿过幕篱贴心地给她戴上,还细心地理了理幕篱下的发丝。   “陛下,咱们——”   “叫公子。”   薛禾一笑调侃:“在庭院时,下人不都叫你老爷吗?”   萧如璋瞥她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今年三十,薛禾今年不过十九,再叫老爷都把他叫老了。   “好好,公子。”薛禾无奈。   萧如璋带她进了一座小宅院,宅院内已经被打扫的整洁干净,宅院外不远处就是京城西南郊外最大的粮仓。   “一会有人会把午饭送来,吃过午饭我们再去粮仓。”他说。   薛禾点点头,她坐下给他倒了杯水,刚放下水壶就听到了敲门声。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   萧如璋起身走出去,薛禾紧随其后。   原本以为是宫中的人,打开门却看见一个面容清秀,三十岁左右的妇人。   那妇人见他们就笑,看起来十分好相处,手里还拎着一个用纱布封好的篮子。   “我是隔壁朱家的妻子,姓何。我看昨日有仆从前来打扫,知道来了新邻居,咱们这地处京师郊外,住户不多,所以来拜访一下。”   她笑道:“这位是夫人吧?真漂亮,两位当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何夫人说着把手里的篮子塞给薛禾:“这是我做的糕点,手艺一般。”   萧如璋十分喜欢何夫人说的话,尤其是夸奖他和薛禾的那部分。   薛禾笑着回应:“劳烦何夫人了,快进来。”   何夫人摇摇头:“你们今天才来必定事多,我就不打扰了,有事敲门找我就是了。”   薛禾笑吟吟解释:“何夫人,其实我和我丈夫就在这留宿几天。是我在家与婆婆闹了矛盾,他带我出来躲个清净。”   萧如璋笑眯眯看着她与何夫人交谈。   何夫人看着萧如璋,这通身起身多半是官家子弟,最次也得是个富商出身。   她家相公是秀才在白鹭书院读书,她也跟着见过一些人,练就了些眼力。   她笑说:“原是这样。那我就不打扰了。”   薛禾关上门,把篮子拿回屋子。   “公子,待会送菜的人来了,你叫他们再多做几道菜给何夫人送过去。”   “方才明明说我是你丈夫,避免露馅,还是改掉公子这个称呼吧。”萧如璋他倚着朱漆门框,指尖拨弄腰间玉佩,眼里好似浸润这一湖春水。   他今日穿了件青白交领宽袖衣衫,脖间围了白色狐裘,薛禾看着真有番少年贵公子的气质。   “是你让我叫你公子的。”她调侃回去。 第74章 郎君   萧如璋有些霸道。   “那我现在让你叫——郎君。”大梁普通夫妻之间,感情好的,妻子会用郎君称呼丈夫。   薛禾白了他一眼,转身进入内间,不再理会他。   午饭过后,萧如璋和薛禾又上了马车,两人乘车到了粮仓前,粮仓门口草棚下,一个老头正在摇椅上午睡。   萧如璋阔步走到老头面前。   老头被脚步声惊醒,睁眼坐了起来。   老头是京仓大使手下看管粮仓的吏员,看见一男一女前后朝他走来,男的气质矜贵,女的带着幕篱看不清楚。   他立即站起来问:“这里是京城西南粮仓,老爷你这是?”   萧如璋把手里令牌扔过去:“开仓,我要进去看看。”   老头拿起令牌一看,是京仓副使。   京城西南粮仓京仓副使不止一位,有些有钱但没权的人家,会找关系给儿子运作一个副使的职位,倒不是真让这些富商公子哥做事,就是有个名头,吃点国饷,好有份拿的出手的差事。   至于真正协助管理粮仓的副使,都是大使的亲信和信任的人。   老头以为眼前这人是前者:“副使可以进粮仓,但你身后的这姑娘不能。”   萧如璋又从袖里拿出两颗碎银放在老头手里,笑着说:“老爷子行行好,这是我夫人,不信我已经上任京仓副使的职位。说我整天与狐朋狗友厮混不着家,所以才想带她来看看我是不是真的能进这京仓的门。”   老头心中无语,原来是个妻管严。   他掂了掂手里的银子,犹豫了会点头:“可以,但必须要我陪着。”   萧如璋一笑:“没问题!”   转头去喊站在身后不远的薛禾:“夫人走吧,为夫带你进去看看。”   薛禾把他与老头交谈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没料到他一个皇帝竟是用这个说辞进的粮仓。   老头打开仓门,三人进去之后,他又将仓门从里面锁上。   他也没去打扰两人,就安静跟在身后。   萧如璋牵着薛禾的手,一一检查粮仓情况,见没有问题点了点头。   京城内外粮仓倒是不用担心,但从京城到山右这一路的粮仓,可就说不准了。   他已经派萧贺亲自私下走了一趟,希望出现的问题能在十一月下雪前解决。   半个时辰,萧如璋和薛禾从粮仓出来,坐上马车。   “这下放心了?”薛禾递过去一盏茶。   这看管粮仓的老头虽然贪财,但也算尽心尽责。   “除了雪灾的预知梦,夫人有没有梦到新法?新法推行成功没有?”萧如璋啜饮了口。   薛禾想了会,心里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事。   其实皇帝很少跟她提起预知梦的事,想来也是懂得那套因果,怕被影响改变了未来事件。   “成功了。”她点头,“我记得梦中有提到过一个盛世,开启盛世的帝王正是承明。想来是新法改革成功了。”   新法如果能够成功推行七成,盛世降临在萧如璋意料之内。   但现在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只感觉心中充满力量与澎湃。   他又带着薛禾去了京城郊外另外几个粮仓,看完之后已经傍晚。   暮色漫过郊野,残阳如熔金泼洒在天际,余晖裹着霜气漫过疏林。   萧如璋看向窗外在草地上奔跑的小孩,放风筝的青年,还有几个小摊贩,他们造就了一副和谐的景象。   他看着坐在草地上依偎在一起看夕阳的夫妻,临时起意让车夫停下了马车。   薛禾看着萧如璋下了马车,立即戴上幕篱走出车厢,还没问清楚情况就被抱下了马车。   傍晚冬风冰冷刺骨,吹得薛禾幕篱纱帘翻飞,衣摆也被吹得凌乱。   她深吸口气,嗓子却被冷冽的空气呛到,忙不迭的咳嗽起来。   萧如璋立即脱下白色狐裘大衣披在她的肩上,问道:还冷吗?   薛禾摇摇头:“不冷。公子把大衣给了我,你怎么办?”   萧如璋望她一眼:“不该叫我郎君?”   薛禾看着他那双满含笑意炽热双眸,抿住的嘴唇张开,轻轻唤了一句:“郎君。”   萧如璋心满意足,隔着纱帘吻了吻她的脸颊。   “是我大意了,你身子向来不好,吹了冷风回去又该病了。”   他叹息一声:“算了,还是回马车吧。”   薛禾眸底划过诧异,他的眸中映着夕阳的碎金,像是光线随着波浪跳跃的湖面。   她心底突然想起了韩恩霖,夫妻几年,韩恩霖对她竟然还不如眼前这个皇帝。   “郎君,是想要看落日?”她问。   萧如璋眼眸掠过一抹微怔,然后露出温柔的笑意。   他说:“再过段时间到了深冬,京城内外白茫茫一片,就看不到这么美的夕阳了。”   “那我陪着郎君一起看。”薛禾提议。   萧如璋唇角不可抑制地往上翘了翘。他伸手进幕篱内,用手指取下勾在她耳环的发丝。   他点头:“好。”   萧如璋与薛禾十指相扣,两人朝着人群处走去。   几个玩闹的小孩看见他们这样气质衣衫不俗的年轻夫妇走来,嬉笑绕着两人转了一圈,领头会说话的孩子说了几句吉祥话,都是夸赞两人如何相配。   萧如璋高兴极了,从荷包里拿出一块碎银给孩子头,让他去买糖分了吃。   小孩得到赏赐开心地一哄而散,跑去买糖葫芦。   一辆奢华的马车驶入这片草地,紧随其后的一队仆从人马。   薛禾看着那辆马车心脏猛地一沉,起先只觉有些眼熟,近了才发现这是永庆侯府的出行马车。   她紧张地吞下唾沫,右手扯了扯萧如璋的袖子:“是韩家的马车!”   萧如璋望着那辆马车,马车下来一个人,正是永庆侯韩恩霖,他抬头看来,快步走了过来。   薛禾捏着萧如璋袖子的手指逐渐用力,这是她从韩府出来以后,第一次直面韩恩霖。   他还是和从前一样,没变分毫。   萧如璋感受到了薛禾的紧张,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大拇指指腹抚着她的手背:“我在这,你怕什么?”   话音刚落,韩恩霖的声音响起:“陛下圣安。”   他躬腰作揖,目光疑惑地瞥了一眼皇帝身边的女子,快速收回目光。   “韩主事,今日我秘密出行,你叫我公子行了。”萧如璋语气淡淡道。 第75章 阿禾   韩恩霖点点头:“是,公子。”   薛禾在幕篱里打量着他,他今日身穿暗纹锦袍,羊脂玉冠束起墨发,芝兰玉树气质尽显。   就是这样仪表不凡,温润如玉的外表,才让她当年心甘情愿嫁入侯府。   韩恩霖直起身子再次把目光放在皇帝身侧的女子身上,女子戴着幕篱,看不清相貌,身形婀娜,披着一件男人绒裘外衫。   韩恩霖总感觉这女子在哪儿见过,难道是京中哪家的贵女?   他眸光低垂,看见一双十指相扣的手。   他眉梢轻挑,猜测这女子在皇帝心目中份量不轻,开口问道:“公子,这位姑娘是?”   萧如璋心底恶趣味徒生,扬唇轻笑:“这位是我的夫人。”   薛禾斜了眼身旁的皇帝,扯着他袖子的手轻拽了一下衣衫,让他脸上笑容收敛一些。   韩恩霖诧异,再次躬身作揖:“夫人。”   薛禾点点头,没有开口。   “韩主事怎么来这了?”萧如璋牵着薛禾随意走了几步,韩恩霖立即跟上。   “今日休沐,我出来逛一逛。”韩恩霖话音刚落,一道娇柔的声音从韩家马车内传出,“侯爷。”   薛禾睫毛轻颤,这个女声她太熟悉了。   三人朝马车望去,看见婢女扶着一位面容清丽,衣着素雅的姑娘走下马车。   韩恩霖觑了一眼身前的萧如璋,心底有些慌乱,同时责怨方令雪太不懂事,明知他与皇帝说话,还要下车!   他对萧如璋抱歉一笑,立即走去方令雪身边,背对着萧如璋薛禾两人,脸色冷了下来,质问:“我让你好好待在车内,你下来做什么?!”   方令雪委屈地咬了咬嘴唇,立即解释:“我看见陛下身边带着个女子,侯爷身边却没有,便想着出来陪一陪。”   “再说,我与那位娘娘同是女子也更好说话,缓和气氛。”她补充道。   “陛下是微服出宫,称呼公子与夫人。”韩恩霖严肃纠正,又说,“那位姑娘感觉眼熟,不像是后宫的娘娘,可能是新欢。”   方令雪见他没阻止,还出言提醒就知道他同意她的提议,笑道:“这事交给我,我待会去问问。”   薛禾直直看着韩恩霖与方令雪,萧如璋见她看得入迷,心底发酸,开口说:“吃醋了?”   薛禾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不会。”   “未必吧,从韩恩霖出现过来,你的眼睛落在他身上了。”萧如璋戏谑道。   薛禾皱起眉头,后知后觉发现吃醋的人不是自己,她反而轻笑:“是你吃醋了吧?”   “你一个皇帝吃个臣子的醋,不丢人?”她打趣道。   萧如璋面无表情没说话。   薛禾立马哄道:“韩恩霖把我害得那么惨,我怎么可能还会喜欢他?再说他怎么比得上陛下?我只是害怕身份暴露。”   萧如璋听完嘴角噙笑。   方令雪挽着韩恩霖手臂走来,她对着萧如璋行蹲礼:“公子万安。”   又对薛禾低头:“夫人安康。”   薛禾心中腹诽,在韩家时候方令雪可没有这么恭敬过。   “这位是?”萧如璋故意问道。   韩恩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看向方令雪,见她一笑,挽住自己的手臂将身躯贴的更近了些。   方令雪微笑着对萧如璋和薛禾说:“我是侯爷的妻子。”   薛禾眉毛狠狠一挑,双眸迅速结起冰晶。   萧如璋微微诧异,睨着方令雪用略带质疑的语气问:“永庆侯的妻子是都察院前右佥都御史薛瑞兆的独女,你是薛禾?”   “公子误会了,我不是薛夫人,我是——”   “韩主事的妻子不是在城外庄园休养吗?什么时候又娶了妻子?”薛禾没忍住,用压低音线的声音打断了方令雪的话。   韩恩霖听见这声音心脏猛然一跳,他想起了薛禾,可仔细一听又感觉不像,眼前女人音色要低沉得多,只是说话方式有些相似。   他的心脏又平缓下来。   方令雪倒是没觉得眼前女人有什么特别,只是笑着回复:“是平妻。”   “我问的是韩主事,你插什么嘴?”薛禾作为御前女官,这几个月经历的比上辈子乃至做游魂的时候都多,又是在权力中心,一声冷呵下来,颇具威严。   方令雪被眼前女人的气势吓住了瞬,脸上羞红,有些无措的看向韩恩霖。   “韩主事,你说呢。”薛禾看着他问。   韩恩霖看着面前女人,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皱眉问:“夫人为何如此气愤?可是与阿禾是朋友?”   薛禾摇头,冷笑说:“我不认识薛夫人,只是同为女人替她不平而已。”   “夫人为她不平?那谁为我不平?”方令雪本就自卑于自己身份,现在在皇帝面前被嘲笑讽刺,当即没忍住反斥,“我与侯爷本就是青梅竹马,我心属侯爷,不然那个正经姑娘家会去做平妻?”   “夫人可否为我说话?”她说着,拿出手帕擦起眼角不存在的眼泪。   薛禾冷笑,发生了这么多事,方令雪这点手段也没长进。   “放肆!”萧如璋冷冷看向方令雪,他不明白韩恩霖怎么会喜欢一个脑中无物,装模作样的蠢货。   “韩主事,”他呵斥完方令雪,看向韩恩霖,“邵女官官阶比你高,问你话,你自当回答!”   韩恩霖震惊,看向戴着幕篱的薛禾,没想到眼前这人竟然皇帝身边的红人邵女官!   方令雪被皇帝结成冰晶的目光看了一眼,吓得身子一抖,紧抿嘴唇,不敢再说话。   她有些疑惑,她这套示弱大多数男女都吃,就算不吃也不会呵斥她,为什么会在皇上身上失灵?   是因为他不喜欢哭啼的女子?   韩恩霖立即对薛禾行躬身作揖礼,他解释说:“是因为阿禾身子不好在外休养,侯府需要女主人打理,母亲便让我娶了平妻。”   “那今日休沐怎么不去看薛夫人?”薛禾看着韩恩霖在她面前俯身躬腰,心中舒畅极了。“难不成也是薛夫人让你去陪这位的?”她看了眼方令雪。   韩恩霖没想到邵女官脾气如此骄横,不给人喘息余地,他深吸口气,只好说:“娶平妻一事,也是阿禾的意思。” 第76章 打听   夕阳彻底落了下去,天上暗了下来,只剩下天边的少许余光。   车夫送来了灯笼,萧如璋接过,烛光照亮了四人的面庞。   薛禾听完他这话,险些没笑出声。   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同意了这件事。   方令雪听到韩恩霖的解释,立即附和说:“是这样的,邵女官,薛夫人也想轻松些不是。”   “你们——”   “好了,天色暗了下来。”萧如璋阻止薛禾再说。   韩恩霖如蒙大赦,立即道:“既然天色已晚,我们就不叨扰公子和夫人了。”   说完,拉着方令雪离开。   薛禾有些后悔自己的刚刚的冲动,萧如璋拍拍她的肩膀,柔声说:“回马车。”   “郎君。”她深吸口气,闭了闭眸子睁开看向皇帝,主动去挽他的手臂。   晚风把薛禾的话送到韩恩霖耳畔,他脚步猛然一顿,紧接着又觉得匪夷所思,自嘲一笑,上了马车。   马车上,韩恩霖问方令雪:“你觉不觉得邵女官很熟悉?”   方令雪蹙眉看着她:“不觉得,就是感觉很有傲气,不过皇帝身边女官,有傲气才正常。”   韩恩霖不再追问。   回到乾清宫,萧如璋把薛禾送回房间,让御膳房煮了姜汤,两人喝过各自回了房间。   乾清寝殿内,李常站在书案前,看见萧如璋立马上前。   “你去仔细打听薛禾在韩家究竟经历过过什么。”萧如璋低声道。   他心中发赌,他记得薛禾跟他说过,她是被韩家用棺材抬进乱葬岗的,要不是盗墓贼她可能就活活闷死在棺材中了。   李常点点头。   —   翌日早上起来,薛禾还是有些咳嗽,萧如璋蹙眉道:“早知道就不让你下车了。”   “昨天喝过姜汤,今天只是喉咙有些痒,中午喝几帖风寒药就好了。”薛禾咳嗽把御茶的差事交给了郑凌画。   郑凌画第一次做奉茶的差事,生怕出差错,手心紧张的出汗。   薛禾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又捏起墨锭开始磨墨。   “你去坐着歇息,今上午也有没大臣会来。”萧如璋拿过她手里的墨锭,自己磨墨。   郑凌画趁两人说话时,把茶盏放在书案上,回到茶桌。   萧如璋处理完手上政务,习惯性抬头去看下方椅子,却发现薛禾不在。   他看向陈贺雪问:“女官呢?”   陈贺雪低头回答:“女官去拿药了。”   “去看御医了吗?”萧如璋蹙眉问。   “女官说自己会医术,不必多花费时间,自己开方子就是。”陈贺雪说。   刚说着,薛禾就回了启华殿。   “陛下。”她颔首行礼,走去茶桌为他换茶,解释道,“凌画在帮我煎药,奉茶就只有我做了,希望陛下不要嫌弃。”   她双手拿着茶杯端在萧如璋面前。   萧如璋笑着接过啜饮,然后说:“朕从不嫌弃你。”   他放下茶杯说:“待会留下和朕一起用午膳。”   “我病了,一桌用膳把病气过给陛下怎么办?”薛禾皱眉拒绝。   “齐丞。”萧如璋朝着太监起居官齐丞方向看去,“回去吃饭,让厨房给你多加两个菜。”   齐丞起身笑着道谢,高高兴兴离开了启华殿。   萧如璋给了陈贺雪一个眼色,他立即去御膳房传膳。   “我叫御膳房做了百合莲子银耳羹和蜂蜜蒸橙子,你不吃难道要我吃?”殿内没了外人,他拉过薛禾的手,发现她手指冰凉。   他蹙眉不满地看着薛禾:“手都是冷的,怎么不告诉我?”   说着,摸了摸刚放下的茶杯,杯子还是温热的,他把杯子放在薛禾手心,再用自己的手包裹她的手。   “是不是穿少了?”他说。   薛禾看着他的动作,听着他说的话,他的声音很轻,却重重敲在她的心上。   “不是,是外面太冷了。我才回来,手当然还是冷的。”她说。   殿外传来脚步声,薛禾看了他一眼,急忙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再装模做样把手里茶杯放回书案。   萧如璋笑眯眯看着她的慌忙样,心底觉得有趣。   陈贺雪低着头当作什么都没看见,领着小太监把午膳放在桌上,安静的离开了。   乾清宫这边薛禾陪着萧如璋吃午膳。   熙明宫。   丽嫔刚知道尚膳监给乾清宫御膳房送去了莲子银耳和新鲜的橙子。   “邵女官去太医院拿了风寒药?”她看向跪在地上的宫女兰照,脸色阴冷。   兰照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是。”   丽嫔咬了咬后槽牙,莲子银耳是要做羹汤,橙子有润嗓的功效,加上邵幼凝又去拿了风寒药,这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丽嫔冷笑一声。   她太了解皇帝了,他自己什么时候对女人这么上心过?   从前有李常公公在旁边记着后宫各妃的喜好厌恶,甚至小日子李公公都会提醒皇帝,皇帝自己可不会真的把这些记在心里。   所以李公公离开乾清宫,后宫时不时的赏赐就没有了。   可现在皇帝竟然会因为一个女官病了,去吩咐御膳房做膳食?!   丽嫔撕扯着手里的帕子,心里极度的不甘心。   皇帝终究是个男人,只要是喜欢一个女人,别说女官,怕是个寡妇都要得到!   “娘娘?”兰照试探性喊了一句。   “先用膳。”丽嫔压住自己心中愤怒与不满。   她从东宫一个小小婢女走到现在,学会最多的事就是忍,只要笑到最后,一切都会有。   乾清宫中。   薛禾陪萧如璋吃过午膳,又被他盯着喝了药。   萧如璋看着薛禾捏着鼻子一口把汤药灌进喉咙,那脸活像一只刚出生皱巴脸的猫。   他不由想笑,但为了不打扰薛禾喝药,只好紧抿嘴唇,等到薛禾喝完了,才笑出声。   “陛下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讨厌喝药,竟然还笑我!”薛禾嘟着嘴唇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萧如璋立即闭上嘴,敛住笑意道:“不笑了。”   他挥挥手,陈贺雪端来一盘糕点:“邵女官,这是陛下为你准备的。”   “这些糕点朕让御膳房的御厨多加了蜜糖,你试试,应该能冲淡口中药味。”萧如璋拿起一块核桃酥,喂到薛禾唇边。   陈贺雪立即把头低下去。   薛禾立马拿过核桃酥放入嘴里,她微微蹙眉,这核桃酥甜的发腻。 第77章 寝殿   萧如璋看见薛禾皱起眉,拿起一块核桃酥放入嘴里,狠狠拧起眉。   这核桃酥腻到他想吐。   “御膳房那群人做了没自己尝一下吗?”他把手上半截没吃完的核桃酥往桌上一扔。   陈贺雪赶紧跪下解释:“陛下说用蜜糖做,御厨说蜜糖做出来的核桃酥就是这样。”   萧如璋愣住没说话,合着是他瞎指挥的缘故……   薛禾唇角微扬,她咬住唇角避免笑得出声。   陈贺雪没听到皇帝叫自己起来,期待地看了一眼薛禾。   薛禾伸着脖子凑近萧如璋脸庞笑着说:“其实也还可以,我病了喝药本就嘴苦,这甜腻的一下,我嘴里都感觉不到什么苦味了。”   萧如璋看着眼前娇俏漂亮的面容,那双因窗外阳光染上的柔和明亮眸子,带着满满的笑意。   他在她的眼瞳中看见了自己身影。   他心间晃荡。   “真的吗?”他微笑问。   “真的。”薛禾点头。   萧如璋捏捏她脸颊,看着她嫣红的唇瓣,凑近吻了上去,如蜻蜓点水,薛禾还没反应过来就结束了。   “确实是甜的。”他若有其事道。   一时不知道在说核桃酥,还是薛禾的唇瓣。   薛禾不可思议地瞪他一眼,余光瞥向低着头的陈贺雪。   陈贺雪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他悄眯望了望窗外天色,提醒说:“陛下该午睡了。”   屋内弥漫着尴尬,薛禾轻咳一声,站起来道:“陛下,回乾清殿就寝吧。”   萧如璋绽开个微笑,抬脚走向寝殿。   薛禾紧随其后,走到床榻前,伸手为他脱衣,把衣服放在衣架上,转身正想放下床帘,就见皇帝还坐在床上看着他。   “陛下快睡吧,下午还要接见朝臣。”她说。   “你喝了药想不想睡觉?”萧如璋穿着白色里衣望着她。   薛禾点头:“所以陛下快些上床,也好放我回房间睡——”   话还没说完,她就感觉一只劲瘦有力的手臂抱住她的腰,微微一用力,她就跌入了萧如璋的怀里。   接着,又被萧如璋抱上了床,压在手臂下。   “何必再回房间这么麻烦,和我一起午睡。”他笑了笑。   “陛下!”薛禾皱眉,算算时间,距离上一次亲密接触过去了七天,这段时间内,除了太后宫中,萧如璋没去过一次妃嫔住处。   对这事她早就有准备,今天去太医院还凑齐做避孕药丸的草药。   她正想着到底是故技重施还是给他一次,就感觉胸前一沉,萧如璋给她盖上了棉被。   薛禾微微诧异地看向他,他早料到她的反应,眼眸闪烁着笑意:“我在你心里就是那种如狼似虎的男人?”   他抿了下上翘唇角,继续道:“你今天病了,好好休息,不要乱想。”   “等——”   薛禾一下卡壳   “这里是皇上的寝殿。”   “你又不是没在乾清殿睡过。”萧如璋说。   “可,我还穿着外衣。”薛禾胸口的热意伴随着加快的心跳在逐步升高。   萧如璋收回放在她腰间的手,将她拉起来,伸手去解她腰间的系带,薛禾懵懵地看着他,对他的动作措手不及。   萧如璋帮薛禾脱掉衣服,下床把她的衣服挂在他衣衫旁边。   “这下能睡了吧。”他回到她身边问。   薛禾立即躺进被窝了,盖好被子紧闭双眼装作睡觉,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盖被子纯睡觉,他们还是第一次。   萧如璋无声地笑了笑,钻进被窝里,伸手揽过薛禾的腰肢,将她圈进自己怀里。   薛禾骤然感到一股安全感和温暖感,她不禁向身侧男人靠的更近了些。   她不知道自己何时睡着的,再醒来感觉浑身是汗,额头微烫。   “醒了?接着睡吧。”萧如璋自己穿好衣服,看见薛禾睁开眼睛走到床边摸了摸她的额头。   “再睡一觉,病应该就好了。”他说。   薛禾想要起来却感觉全身没什么力气,她知道这是药开始发挥药效了。   “我还是回我的房间睡吧。”她说。   乾清殿是皇帝的寝殿,几乎没有后妃在这睡过,皇帝临幸人都是去后宫嫔妃宫里。   萧如璋压着她肩膀,不许她起来,用轻柔的声音说:“睡吧,这里没人会来。”   薛禾被他的声音安抚,汤药催眠,她再度闭上的眼睛。   模糊间看见他起身离开。   等到再醒来,天色已经暗了。   薛禾一个激灵坐起身,顾不得全身汗津津的难受感觉,下床穿上衣服挽了简单盘发就出了寝殿。   她竟然睡了这么久?!   刚出乾清殿正好撞上郑凌画,郑凌画见她脸颊微红,别有深意地笑了笑。   “女官醒了,我这就是告诉陛下。”她说。   “等等——”薛禾赶紧抓住郑凌画的手臂,“我睡了一下午?”   “是啊。”郑凌画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才低声说:“在乾清殿睡了一个下午,可见陛下是十分宠爱女官的。”   薛禾眉头皱成一团,急忙问:“我睡在陛下寝殿的事,乾清宫的宫人都知道了?!”   郑凌画轻声安抚:“没有,只有我知道。下午陛下叫我去看你,我才知道的。”   薛禾松下口气。   “陛下呢?”她看着宫内亮起的灯笼,天边漆黑星星稀疏,看着像是戌时后半程了。   “还在启华殿见臣子,陛下说待会处理完了,和你一起吃晚膳。”郑凌画说。   “这么晚了还在议政?还没吃饭?”薛禾皱起眉,有些担心萧如璋的身体。   “可不是。不过陈公公说陛下那边快要结束了,让我去御膳房说一声可以做饭了。 ”郑凌画上下看了她一眼,提醒道,“女官洗个澡,去去身上病气。”   薛禾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满身汗气,低头嗅了嗅,确实不好闻。   她深吸口气转身跑回乾清殿,从寝殿回到自己房间。   不一会郑凌画过来,身后带着的小太监提着三桶烧好的热水倒进浴桶内。   郑凌画离开后,薛禾这才开始脱衣洗浴,洗完澡又把头发拆开也洗了。   洗完了,就坐在床边擦头发。   今天的事让她脑子有乱,正想着,窗外远处天边升起一簇簇烟火。   薛禾擦头发的手顿住,先是震惊,而后是巨大的惊喜席卷全身。   外祖父把她的嫁妆拿了回来了! 第78章 入帐   上次薛禾给邵家写信时跟外祖父对了暗号。   她把如何拿回嫁妆的方法写给了外祖父,让他们找人设局做生意邀请韩家一起,以她对韩恩霖的了解,对侯府许老夫人了解。   他们舍不得从手中溜走这么一大笔钱财,特别是侯府的资产表面看着还行,但老侯爷去后,很多吃穿用度都开始缩减。   所以薛禾笃定,韩家一定会入局。   她心中欣喜,心中最大一桩心愿算是完成了。   或许是因为开心过头,萧如璋喊她时候竟然没听见,直到手上擦拭头发布衫被抢走才反应过来。   “笑什么呢?叫你吃饭都没有听见。”萧如璋好奇问道。   薛禾眼角弯弯:“在想我的病好了,又可以侍奉陛下了。”   萧如璋看着那双如新月般明媚的眸子,也扬起个笑容:“这可不像你会想的。”   “不管我怎么想的,但我知道我说出来,陛下肯定高兴。”她说。   萧如璋听她愿意讨好自己,不是像从前为了安抚他,心底一阵开心。   他走到她身后,用布衫轻轻擦拭着她的头发。   薛禾微微讶异,抬起头看向他,却不料被偷亲了口。   她瞪大眼睛,娇嗔道:“幸好没人。中午陛下胆子真是大,陈公公还在房间,你就敢——”   她羞得最后两个字没说出口。   “就敢什么?就敢亲你?”萧如璋手上动作不停,“陈贺雪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关系,他也不敢乱说。”   “可是有人,你下次不许这样了。”薛禾嘟着唇撒了个小脾气,但语气里带着强硬。   “好。”萧如璋答应。   他看着她如绸缎般的墨发,弯腰在她耳畔问:“你还有其他名字吗?”   薛禾疑惑:“你是说除了薛禾,幼凝这两个名字?”   “对。”萧如璋说。   “好像就没有了吧,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她不解地问。   “昨天我听到韩恩霖喊你阿禾。”萧如璋见头发擦得差不多,放下布衫,走到薛禾面前蹲下。   薛禾坐在床上,萧如璋蹲在地上需要仰望她。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日后床榻上总要喊个昵称,总不能在叫你阿禾吧?”   薛禾脸一红:“你又想不正经的事!”   其实她能明白萧如璋的意图,他想要一个关于她的称呼。   “可以叫我眉眉。”她顿了下,解释,“我娘说,我出生那会父亲想了一年的名字,那一年家里人都叫我妹妹,后来都叫成同音的眉眉。”   萧如璋一笑,他站起来:“眉眉,走吧,去吃晚膳。”   薛禾拉着他袖子嘱咐:“只能在私下叫!”   萧如璋看着她凶巴巴的样子,失笑一声,牵过她的手,走去启华殿,殿内饭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宫人也离开了。   吃过晚膳,萧如璋再次抚上薛禾的额头。   “今晚再喝一帖药。”他说。   薛禾高兴的脸当即垮了下来:“不要,我都好了。”   “我已经叫人去煎了,再喝一道巩固一下。”萧如璋坚持。   薛禾嘟起唇,忽然灵光一闪:“我给陛下洗浴按摩,可以不喝这药吗?”   她走到萧如璋身后,握紧小拳头轻捶在肩膀,微笑看着他。   萧如璋目光泛起一股汹涌的浪潮,他看向眼前女人,知道她这是又在撩拨自己。   他思考一会点头:“看你表现。”   寝殿洗浴间内。   萧如璋站在木桶前伸出双手,薛禾赶紧上前去解他的腰带。   刚把腰带解开,她的手腕就被萧如璋握住了,她不明所以抬头看去。   “眉眉,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解我腰带的时候,我都在想什么吗。”萧如璋垂眸睨她,衣袍半敞,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   薛禾以为他又要说荤话,撇撇嘴。   “腰带这东西象征着男人的胆,你把我的胆握在手中,日后这个胆就能给你撑腰。”萧如璋说。   薛禾蓦地抬起下巴,睫毛微颤,她望着皇帝那双幽深的眸子,不知道该如何说,只能点头:“好。”   他们已经见过对方身体,薛禾也没了最开始的扭捏和害羞,她为萧如璋脱下衣服,看着他走进木桶中。   薛禾走近伸出手,指尖触到萧如璋绷直的后颈,男人突然侧首,鬓边未干的碎发扫过她手腕:“你那日束缚住的我的手腕,在床上与我闹腾的力气呢?”   提到那日情形,薛禾脸一红。   立即开始用力,不一会,手都按酸了。   出了洗浴间,薛禾甩了甩自己的两只手腕。   萧如璋看见将人拉进寝殿,两人坐在床上。   他看了眼薛禾手腕:“算了,以后洗澡按摩还是不用你了。”   薛禾皱眉:“那你还想用谁?”   萧如璋品味出了点她话里的醋味,他眼角笑纹加深:“让陈贺雪来。”   “这个回答满意吗?”他笑问。   薛禾心脏跳得汹涌,萧如璋是个皇帝,却还愿意这样低声温柔的哄她,她嫁过人,现在还没拿到和离书呢。   薛禾抬起头,恰好撞见他泛红的耳垂,之前无论如何放肆,她都没见过他脸红或者耳垂红。   她一时新奇,伸手去用指腹摩挲了两下他的耳垂。   倏地,萧如璋凑得更近,滚烫的呼吸扫过她微张的唇瓣,一不留神,薛禾尝到他的呼吸,身躯顿时发烫起来。   祖父已经拿回嫁妆,萧如璋也不知道这事,她可以继续下一步了……   薛禾修长的手指挑起他一缕青丝,在指尖轻轻缠绕,然后主动贴近,几乎是鼻尖相触的距离。   萧如璋淡定的眸子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神色。   他把手抵住她的脖颈后侧,轻轻吻住她的唇边,像是绘画一片片的描绘,不停喘出的气体好似在压抑着什么。   萧如璋带着薛禾倒在床内。   烛火摇晃,夜风掀起床帘,两人交叠的影子揉碎倒映在屏风上。   薛禾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与心跳声,她像是条缺水的鱼,四肢无力的扭动。   萧如璋的指尖掠过她锁骨,一种感觉侵入两人的四肢百骸。   再睁眼的时候已然天亮,薛禾腰腿发酸,再看已经穿得人模狗样的皇帝,精神奕奕,像是打了一场胜仗。 第79章 来客   自从上次萧如璋和薛禾有了切实的夫妻之实后。   薛禾发觉萧如璋越发粘她了。   两人单独在一个屋的时候,也会腻歪一会。   屋内的石榴树最开先结下果子已经熟透,薛禾摘下两个剥皮取籽榨成汁端去给萧如璋。   “这是什么?”萧如璋笑着拿起杯子闻了闻,“石榴汁?”   “眉眉做的?”他凑近问她。   薛禾将他推回座位,点点头:“陛下尝尝,屋里的石榴果子都熟透了,再不吃就烂掉了,我就想平时一颗颗吃麻烦,不如做成果汁。”   “聪明。”萧如璋夸赞一句,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在薛禾唇边,“你也试试。”   薛禾想要自己喝,却被皇帝的另只手按住。   “我喂你。”   薛禾低头喝下一口,点点头:“清甜可口。”   萧如璋面带笑意看着她,薛禾被看得不自在,她蹙眉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陛下怎么一直看我?”   “没有。我是觉得这段时间,咱们像是一对普通平凡的夫妻。没那么多繁文缛节,也没那么多烦心事。”萧如璋说。   薛禾点头,这几天的确是她在皇宫内过得最舒心的日子。   “是吗?可陛下再不去后宫,太后又要催你了。”她说。   萧如璋抓住她的手,又打趣回去:“要是我去后宫娘娘们那儿,你恐怕得气一天。”   “不会,我才没有那么小气。”薛禾嘟嘴,甩开他的手。   “我这才提一句,你就开始发小脾气,要是真的去了后宫,眉眉是床都不会让我睡吧?”萧如璋继续逗趣。   “你是皇帝,睡谁是天经地义,我怎么好意思生气。”薛禾又说。   萧如璋抿唇轻笑:“你这个口是心非的性子是改不掉了。”   十一月上旬早朝。   京城气温日渐下降,早上起来薛禾房间窗柩爬满了霜花。   她穿好衣服双手团在一起哈气,急忙走去乾清殿。   陈贺雪点燃了殿内的床榻周围的树烛,烛光照亮了床前方寸,萧如璋还在睡眠中。   薛禾走进换衣间将挂在衣架上的朝服放在长案上,再去御茶房把熨斗装好香炭,拿回换衣间开始熨烫朝服。   卯时,寝殿有了动静。   薛禾走去看见萧如璋已经醒来,郑凌画正在伺候洗漱。   萧如璋看见薛禾扬唇一笑,他挥挥手示意她过去。   薛禾走到萧如璋身边,看见他眼下淡青,有些埋怨地瞪了他一眼。   明知今天还要早朝,昨晚在床榻闹了许久才睡,他还想把她留在乾清殿,要不是她坚持回自己房间,皇帝只怕要闹到天亮。   郑凌画将漱口水端给薛禾,薛禾接了水喂给萧如璋,又为他换上朝服,再次一起进了奉天殿。   早朝结束,萧如璋去了养心殿与内阁朝臣议事。   薛禾回了乾清宫,刚踏进启华殿就看见丽嫔正坐在皇帝常坐的太师椅上喝茶。   她身边郑凌画战战兢兢服侍着,看见薛禾回来耸着的肩膀松懈下去,她松下口气,眉头却皱地更紧。   薛禾与郑凌画目光交接,郑凌画看了眼启华殿后的小房间,又担忧地看向她。   薛禾眉头不着痕迹轻蹙,霎时明白,丽嫔进去过她的房间。   那她房间内的石榴树,想必也是看见了。   “邵女官回来了。”丽嫔捏着茶盖扫过茶面茶泡,低头抿了一口,“女官如今无限风光,大臣们都这么反对女官听政了,陛下还愿意带着你上朝。”   她放下茶盏,起身走到薛禾面前冷冷一笑:“看来陛下真的是把你放在心上了。”   “丽嫔娘娘,以你的聪明应该知道陛下借着王家和我的事,趁机打压了保守派,我不过只是陛下的一颗棋子而已。”薛禾轻笑回应。   “放肆。”丽嫔转着圈上下打量她,“你看见我,怎么不见礼。”   她声音平缓,这话不是在质问她,而是在打压试探她。   薛禾看向丽嫔说:“按照品级,御前女官比嫔位更高,嫔是妃位,女官是官位。娘娘也该向我问好。”   丽嫔停在薛禾面前,眼角眉梢都是冷漠,她举手捏住薛禾的两颊。   “好一张巧嘴!”她冷声道,“女官,女官,从古至今我没见过一个当官的侍奉皇帝,侍奉到床上的。”   她松开薛禾脸颊,用绣帕擦了擦手。   薛禾不惊讶丽嫔知情她和皇帝的事,按照现在情况发展,他们之间的事是瞒不住的。   外祖父拿回嫁妆后,她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娘娘今日是来跟我说这事的?”她问。   丽嫔见她波澜不惊的淡定模样,本就压着怒的胸口泄了气,气笑了。   “先帝时期设有御前宫女,不仅要伺候皇帝日常,晚上还需要暖床陪睡。没曾想现在这项职责落在了御前女官头上。”她嘲笑道。   薛禾听出丽嫔是在讽刺她其实是个暖床婢女。   薛禾咬了咬唇,也不觉得生气,只是在想,要是丽嫔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是不是得气疯?   丽嫔看见她如此作态,就知道遇到了硬茬。   她笑说:“别以为陛下把自己石榴树给了你,你就在他心里占了一席之地。”   “看在你我都是皇上的女人份上,我提醒你一件事。以我对皇帝的了解,在他心里最重要的还是皇后。你我只不过替皇家开枝散叶,再说得现实一些,就是消遣解闷的女人。”   “在你之前,皇上对宠爱的女人,哪一个不好?皇后不必说,她连生三子,德妃才生下一个儿子。贵妃孩子夭折,他撂下朝中事务,带着人出宫休养。我没有孩子却有了嫔位。你不过也是其中一个而已,只是身份是女官而已。”   她轻笑一声,又说。   “不是因为你足够特别,陛下才喜欢你,只是因为他觉得你有意思,对他诚实,他才对你好。这是他本来的性格。”   丽嫔的这段话,的确让这几天沉溺在皇帝宠爱中的薛禾落回了现实,放松警惕的心又升了上去。   她心里不是不知道,只是眼前这个状态,她在皇帝身上能够得到更多。   被喜欢,被宠爱,听政权力,甚至有时候萧如璋还会在政事上问她的看法。 第80章 种子   丽嫔见薛禾变换了脸色,心中终于舒服了一些。   后宫之中人人都想在皇帝心中得到一席之地,谁能拒绝帝王的宠爱呢?   特别是这个帝王年轻英俊,眼看着能够成为一番大事业,史书会留下他的功绩名声,以及他最爱的女人。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丽嫔看着她说。“你应该知道弈王殿下遇到棕熊被永庆侯所救的事吧?”   听到韩恩霖,薛禾心猛地一跳,蹙眉问:“知道,但娘娘说起这个做什么?”   “那你知道棕熊是被谁放进猎场的吗?永庆侯偏偏这么凑巧路过。”丽嫔说。   薛禾皱着的眉头更紧,紧接着恍然大悟。   她以为两辈子弈王遭遇棕熊再被韩恩霖救下,是命中注定,弈王注定是韩恩霖的贵人。   现在丽嫔这样说,意思是韩恩霖这是守株待兔?   “娘娘请说。”她蹲身行礼。   “刘俞言,就是那个刚死不久的掌印太监,故意替换了猎场护卫,本想着自己救下弈王,皇上在弈王面子上会给他一个善终。没想到这件事被皇后知道了,皇后将这个消息卖给了永庆侯,刘俞言为自己设的一套局,反为其他人做了嫁衣。”   薛禾眉梢轻挑,难怪萧如璋要把刘俞言杀死。   “你和陛下坠下悬崖时,想必遇到过想要你们命的刺客吧?”丽嫔又笑眯眯地说。   薛禾没说话,她怕丽嫔是诈她的。   “这个刺客应该是皇后安排的,本来想要除掉沈家两姐妹,结果你和陛下误打误撞掉下了悬崖。”丽嫔说。   “娘娘对我说这番话,究竟想要表达什么意思?”除了棕熊,这里面大部分事她都知道。   “秋狩回宫后,我就把皇后的证据,以及沈贵妃报复王尘赫的证据,都给了陛下,可他还是选择保下了皇后,让刘公公顶罪。”丽嫔冷笑。   “你看,沈贵妃和沈家都受了处罚,但皇后什么事都没有。她在这件事里被摘得干干净净,倒是女官你,那段时间,受了好大的非议。”她抿了抿唇,似是在替薛禾鸣不平。   薛禾看着她,开口说:“陛下真正想要保护的人应该是三皇子。”   丽嫔见好就收,只要种下怀疑的种子,矛盾爆发是迟早的事。   当初她向还是太子妃的陈皇后透露陛下准备清查陈家,后来叫人去跟陛下暗示沈贵妃舍命相护有猫腻,这些都成了她们失宠的关键。   她笑了笑:“我只是提醒你,可别因为一株石榴树就太过得意。”   “纵使皇后已经失宠,但陛下心中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她。”   “多谢娘娘提醒。”薛禾将丽嫔送出门。   郑凌画看见丽嫔终于走了,松下口气。   又见薛禾格外沉默,以为她是被丽嫔的话伤着了,上前安慰道:“丽嫔娘娘说这么多,谁知道这里面有几分真假,女官别太放在心上。”   薛禾对她一笑:“我没放在心上。”   萧如璋从养心殿回来已经是中午,他特地赶回来和薛禾一起用午膳。   这段时间他都是和薛禾同桌吃饭。   单独用膳,反而有些不习惯。   启华殿内,陈贺雪端上最后一盘菜,瞄了眼还在茶桌泡茶的薛禾,凑在萧如璋耳旁说了上午丽嫔来乾清宫的事。   乾清宫内皇帝女官陈公公都不在,丽嫔又是皇上宠妃,郑凌画他们几人压根拦不住。   萧如璋皱起眉,薛禾端着漆盘过来,看见他拧在一起的眉头,笑问:“大臣们又闹腾陛下了?”   萧如璋看向陈贺雪吩咐:“郑凌画,冯最,季青,李伍四人没能拦住丽嫔,叫外人随意进入乾清宫,罚俸三个月。丽嫔德行有亏,禁足一月。”   薛禾刚想要开口,听到皇帝只罚了三个月俸禄又闭上了嘴。   “明天让冯最跟在你身后来乾清殿伺候,以后朝会,乾清宫让冯最守着,再出今天这样的问题拿你们俩试问!”萧如璋脸色已经黑的透顶。   “是,是。”陈贺雪赶紧跪地磕头称是。   “陛下,这是才泡好的茶,你尝尝。”薛禾看见陈公公头冒虚汗的模样,赶紧把茶盏放在他手上,转移注意力。   萧如璋端着杯子啜饮了一口。   陈贺雪见皇帝目光不再自己身上,微叹口气,连忙起身:“奴才告退。”   萧如璋看着陈贺雪匆忙离开背影无奈摇头:“你总是帮他说话做什么?他比他干爹差远了。”   薛禾笑道:“李公公今年快四十了吧,陈公公今年不到二十,哪能放在一起比?再说,陈公公做事稳妥,许多时候你说上一两句,他下次就不会再犯。比许多人都聪明呢。”   “你怎么一直夸他?我有哪次真的罚了他的?”萧如璋不满薛禾嘴里夸其他男人,是个太监都不行。   薛禾无奈,拎起茶壶添茶:“陛下觉得我泡茶手艺如何?”   “有进步。”萧如璋夸赞,又拉住她的手腕,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坐下用膳,眉眉。”   薛禾坐下开始给萧如璋布菜:“入冬了果蔬难寻,陛下多吃点,等到季冬,可就吃不上这么新鲜的蔬菜了。”   皇宫内一年四季有特地为皇帝建造的果蔬培育房,冬季炭火不断,就算是最冷的冬天,皇帝时不时也能吃上一些新鲜的蔬菜。   但今年为山右雪灾的灾民预备炭火过冬,培育房的木炭已经中断。   萧如璋享受着薛禾侍奉,他夹起一块蔬菜放入嘴中,再给薛禾喂了一口。   “陛下,我又不是小孩,更不是猫狗,你怎么总给我喂食物!”薛禾吞下蔬菜抗议。   “我是看你手上没空,才给你喂食物。我给其他人喂一口,他们都得感激涕零的跪下谢恩。你个没良心的,还抱怨起来了!”萧如璋说着又夹了块排骨递到她嘴边。   薛禾偏过脑袋不想吃。   萧如璋看她一眼,放下夹着的排骨。   “今天丽嫔跟你在启华殿说了什么?”   薛禾放下布菜的筷子,看向萧如璋,他面色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质问,似是夫妻间平常的询问。   可他们一个皇帝,一个臣子之妻,说是夫妻未免太荒谬。   “陛下可以去问郑画凌。”她回答。   “眉眉,我不只是想知道丽嫔说了什么。还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萧如璋拉过薛禾的手握在掌心。 第81章 惩罚   薛禾看着萧如璋,他神色温柔,眸底温度像是春日的阳光。   她沉默了会,笑着说:“其实也没什么。”   “丽嫔娘娘看见我房间的石榴树很不高兴。”她道。   萧如璋眉头紧皱,他咬了咬后槽牙:“看来罚陈贺雪他们还是罚轻了,竟然让丽嫔进了你的房间!”   “不必理会她,你房间内的石榴大多也是我吃了。”他说。   “你为这点事不高兴实在没道理,丽嫔终究是个外人。”他摸了摸薛禾肩膀轻声安抚。   薛禾本来想把丽嫔说皇后一事也讲出来,看看萧如璋是什么态度。   现在他这话一说,她似乎没必要再继续说。   她轻抿了下嘴唇,踌躇好一会才抬起眸子看着萧如璋问:“上次在洞穴内,陛下与我讲过了皇后娘娘,那丽嫔是?”   萧如璋听完她的问题,唇角不由漾起微笑:“嗯,不错,知道打听我从前的事了。”   他因为喜欢,叫人打听她在韩府的事,希望多了解她一分。   反过来,也期待着她能更深入的了解自己。   “我对丽嫔确实真心相待过一段时间,不然她也不能在无孕无子嗣的情况下晋升为嫔。纵使我知道当初那件事,少不了她的参与。”他皱起眉,似乎在回忆。   薛禾更加疑惑,她从来到宫中后,其实也感觉得出,皇帝心中对丽嫔是有偏爱的。   那为什么刚刚说丽嫔是外人?   而且在知道丽嫔去过她房间后,眉宇间流露出些厌恶?   是在哄她开心?   还是因为有了她这个新欢忘了丽嫔这个旧爱?   想到这点,薛禾越发觉得自己御前女官的这个位置比嫔妃更好。   若是日后萧如璋有了新欢,她还能继续做她的女官,要是被萧如璋厌弃,她还可以让他念着曾经恩情,放她出宫养老。   也算是给自己留了一条好的退路。   “不过——”萧如璋看着她有些走神的眸子,停住话头。   薛禾眨了眨眼睫,收回思绪看向他。   “丽嫔没有分寸感,越界太多次了。我不喜欢没有规矩的人。”萧如璋说。   薛禾抿着的唇,微微撅起,似是抱怨:“那我总留宿在陛下寝殿里,也不合规矩吧?”   “我说的不是这个。”萧如璋看她撅起嘴唇,凑近亲了一下,“她今天来突然乾清宫,这就叫越界。”   薛禾拧起眉,撇了撇嘴唇,她是没想到这种时候,他也能找到机会吃个豆腐。   “但丽嫔娘娘已经知道我们的事了。”她又说。   萧如璋嗤笑一声:“眉眉害怕了?我们的事外界迟早会知道的。”   “可我的身份细究起来……”薛禾心中忧虑还是自己的身份,“我还没跟韩恩霖和离。”   萧如璋分析道:“韩恩霖现在应该还不知道你的消息,只是觉得你失踪了。可他对外宣称侯府夫人去农庄养病,现在又钻出了个平妻。”   “真细究起来,他自己麻烦也不少。所以只要这层窗户纸没捅破,大家拿你其实没办法。”他说。   萧如璋凝眉道:“不过你和韩恩霖的事还是得尽早解决。只是这样一来,你御前女官的身份就瞒不住他了。”   上次外出粮仓偶遇韩恩霖,他察觉到薛禾心底是不想让韩恩霖知道她的消息。   无论是出于抵触,厌恶,还是怨恨。   所以他才会让李常去查她在韩家经历过什么。   薛禾点点头,她心底是不怕韩恩霖知道她跟皇帝的事,永庆侯再大还能大过九五之尊?   只是紧张,类似一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   他毕竟毫不留情地抛弃过她。   “让我再想想。”薛禾深吸口气。   大概是早晨的朝会和上午的议政把萧如璋累着了。   这次午睡他乖了许多,只是让薛禾陪着他在床上休息。   第二天傍晚京城下了一场小雪。   萧如璋站在屋檐下看着飘渺细雪,心中怎样都无法安心下来。   薛禾拿着绒裘外衫走来给他披上,安慰道:“钦天监说过了,这场雪下不起来。雪灾应该十一月末。”   萧如璋看到她过来,抚上她的手背,触感一片冰凉。   他将怀里的手炉塞给薛禾,开口的话带着些责怨:“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夏秋那会他们关系并不亲密,他还没注意到,但入冬后他发现她的手总是冰的。   薛禾抱着手炉,笑着回答:“外边这么冷,我手放在袖子外面当然是冷的。”   “我叫太医院的人来给你开一方药膳,好好补一补身子。”萧如璋说着眼睛瞄向她的腹部,他们都亲密有段时间了。   薛禾察觉到他的眼神,拒绝道:“陛下知道我不喜欢喝药,怎么还叫我吃药膳啊。”   “药膳又不苦。”萧如璋皱眉。   薛禾挽住他的手臂,将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咱们还年轻,我身子可以慢慢养,陛下何必着急?”   萧如璋一笑:“我不着急,但是太后着急。”   “那你去找后宫的娘娘,她们一定很愿意配合陛下。”薛禾话里有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醋意。   “那我可真去?”萧如璋逗趣笑说,“明年又要选秀了,后宫到时候又有得热闹。”   “原来殿下还惦记着新人啊?”薛禾把手炉还给他,“难怪世人都说帝王薄情,我这才与你相处不到半年,陛下就喜新厌旧了!”   “以有了其他新人,可莫要来找我了!免得惹你心上人生气,最后受罪的还是我!”她缩回挽着手臂的手。   萧如璋看出她这是不满被逗弄,在反击。   “心上人?”他长臂轻伸,掌心轻按薛禾肩头,将她抱在怀里,“你说谁是我的心上人?”   薛禾被他看的脸一红,扯下他放在肩膀上额手臂,满脸傲娇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哪里知道!”   “你这张嘴,真是能说会道。”萧如璋捏捏她的脸颊,用手刮了刮她的鼻梁,“我就说了一句,你能怼我好几句。”   薛禾瞥他一眼,冷哼一声。   萧如璋再次将人搂入怀里,薛禾这次乖乖躺在他的胸膛。   晚上又是一番翻云覆雨,这段时间两人把对方榻上的喜好都熟悉了,从最开始的试探到现在的享受。   薛禾其实还挺喜欢和萧如璋睡觉,比她以前感受到的都要舒爽。 第82章 老师   萧如璋被陈贺雪叫醒。   陈贺雪也不敢靠近,只模糊看见床帘内侧邵女官还在睡觉。   陛下和女官的事,他详细都说给了干爹李常,李常只说按照规矩,嫔妃侍寝要睡到外侧,也不能在乾清殿留宿。   陛下虽然从前对待后宫娘娘们也温柔,但还是第一次如此放纵纵容一个人。   陈贺雪听了对待女官的事也更上心,相比那些脾气大的娘娘。   还是邵女官更好相处,而且宫人们犯错,她还会求情。   陈贺雪把声音放得更轻:“陛下,贺廉贺山长进京了。”   萧如璋余光瞄了眼还在睡觉的薛禾,见她睡得安稳,替她盖好被子,下床来到换衣间穿好衣服。   “贺廉此次进京是去拜访孟昶,你让萧贺亲自去一趟孟昶家中,将贺廉请进宫里。”他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孟昶是国子监祭酒,或许是年纪大了,是个坚定的中间派。   其实这就是向皇帝表明,他不参与党争之中。   与他交好的贺廉是松竹书院的山长,是当代的名家大儒。   陈贺雪点头转身出去,又被叫住。   “等等。”萧如璋走到他面前,“让萧贺不要端架子,对贺廉客气一点。”   “是。”陈贺雪得了吩咐快速离开了乾清宫。   皇宫琉璃瓦凝着霜花,红墙下一束束的枯枝。   下午陈贺雪笑脸陪贺廉走在宫中,檐角铜铃在冷风中碎成轻响。   贺廉木着脸进了乾清宫,上次进宫还是先帝时候,那会先帝对他还是客气的,现如今这位在学子之间可流传着暴君之名。   萧如璋去更衣如厕。   薛禾正在收拾书案上的公文,听到脚步声,看见陈贺雪领着位身穿深灰衣袍的儒雅中年士子。   她立即反应过来这是贺廉,大梁当代名学大儒,是她父亲都佩服的人物。   薛禾放下手中书籍,上前一步躬身作揖:“贺山长。”   贺廉看她不是行的女眷蹲身礼,而是作揖礼,便知道眼前这人就是皇帝御前的女官。   他上下打量了会,眉头紧皱成一团。   近些天民间流传了些女官跟皇帝的风流韵事。   他本不当回事,世人爱趣闻,前朝大魏皇帝身边只要有女史,女官,都会传出些绯闻。   但如今看见这花一样娇媚的女子,他发觉自己先前想的错了。   他一个有好几房小妾的人,花朵有没有浇水滋润过,还是看得出来的。   贺廉不满地冷哼一声,没有回应她的行礼,径直坐在椅子上。   薛禾眨了眨眸子,贺廉这样正统到古板顽固的儒学大能,不喜欢她也是情理之中。   陈贺雪有些尴尬,这两人他一个都得罪不起,正想要说话介绍薛禾,就见薛禾上前再行一礼,仍旧是用的作揖礼。   “老夫受不起御前女官的行礼。”贺廉侧脸避过。   薛禾一笑:“这话,我就当贺山长在夸我。”   她对陈贺雪道:“陈公公,劳烦你去告诉陛下贺山长到了。我去御茶房为贺山长泡茶。”   陈贺雪巴不得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薛禾来到御茶房,找了好几种茶叶,最后选定了罗芥茶。   烧好水端着茶回到启华殿,萧如璋已经和贺廉在说话了。   两人看了她一眼,齐齐收回眼神继续谈论。   “陛下还是另请他人,我的才能不足以担任三皇子的老师。”贺廉说。   萧如璋笑道:“贺山长谦虚了,如今大梁说谁是研究儒学最深的人,除了你可再就挑不出其他人了。”   原来萧如璋请贺廉进宫是为了给三皇子找老师。   薛禾把水壶和茶盒放在启华殿茶桌上,耳朵继续听着两人的谈话。   “不敢当。我不适合做老师,依我看孟祭酒倒是适合,他学问不逊于我。又在京城长住,我老了,不习惯京城气候。”贺廉再次拒绝,顺便把好友给出卖了。   要说做三皇子老师这事,绝算不上一桩好差事。   三皇子虽是嫡长子,但皇帝太年轻。   还有皇帝执意推行新法的事,皇后娘家表面上支持,但私下并不积极。   谁知道以后这太子是不是三皇子呢?   他现在就去做三皇子的老师,弊大于利。   最主要的是,三皇子实在算不上聪敏,他不想教这类人。   “贺山长不过四十多,哪里老?只要你答应留在京城,朕必然不会让贺山长受苦。”对于贺廉,萧如璋志在必得。   他知道贺廉在打什么主意,再厉害的明学大儒,也逃不过一个青史留名。   “若我儿能得先生一句提点,是社稷之幸。”他这话说的真诚。   薛禾将君山银针和罗芥茶放在托盘上,先是把君山银针给萧如璋,又去贺廉身旁桌上放下罗芥茶。   她看见贺廉还在蹙眉思索。   萧如璋这话一出,其实算是在暗示三皇子的地位,也是给贺廉吃了一颗定心丸。   薛禾记得前世三皇子确实是太子,但中间被废过一次,后来复立,但最后还是在魏国公强势手段下登上了帝位。   贺廉还是着拒绝了,只是不再像刚刚那么直接。   萧如璋看出有希望,言语更加柔和诚恳。   贺廉端起茶杯,低头喝了口,眼睛一亮:“这是罗芥茶”?   他低头看杯中茶水,茶色柔白如玉,纯净洁白,看着清新雅致。   这确实是罗芥茶。   “贺山长喜欢就好,我想这罗芥茶配的上先生。”薛禾微微颔首。   看在罗芥茶的面子上,贺廉对薛禾的态度好了几分,不再冷眼相看。   薛禾趁热打铁:“罗芥茶香气独特,不仅带有清香还有乳香,香气馥郁持久。罗芥茶为冲泡前,色淡黄不绿,叶筋淡白,冲泡后纯白似玉。我便是看中这茶特点觉得适合贺山长才拿出来的。”   她父亲说过贺廉虽学问高,但也有文化人通病,那就是喜欢被暗夸。   罗芥茶特性正好可以拿来用。   贺廉冷呵一声,声音中带有点笑意:“陛下身边的女官,太会说话了。”   “邵女官不过实话实说。”就算如萧如璋这样的皇帝,在给儿子求老师面前都要恭维几句。   特别眼前这人还是颇有脾性的名家大儒。   贺廉最终还是耐不住皇帝软磨硬泡,同意了。   只是需要一段时间搬来京城。 第83章 香囊   萧如璋与薛禾用过晚膳,薛禾去御茶房整理茶类。   萧如璋发现自己腰间玉带上的一颗东珠不见了。   玉带丢了缺了什么倒是不打紧,但他今日这条是太后亲手所制,上面珠子都是太后一颗颗缝上去的,做人子的不好明知物件丢失,还无动于衷。   萧如璋回到乾清殿,去换衣间找了会,没找到,又掀开床帘,拉开被子翻找了会。   东珠没找到,倒是找到了一颗药丸。   他拿起药丸端详了会,还以为是薛禾自己做的补药。   他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强烈的腥臊味,熏得他眉头一皱。   “陛下。”   萧如璋转过头看见是陈贺雪,胸膛呼出一口浊气。   “怎么了?”他问。   “太医院张太医来了。”陈贺雪低头回答。   每月上中下旬,按照规矩太医院会派太医前来例行看诊。   张太医从萧如璋登基后就是他单独的御用太医。   他轻轻摩挲着手里的药丸,对陈贺雪道:“让张太医进乾清殿。”   陈贺雪虽有诧异但还是点头照做,以前皇帝都是在启华殿看诊的。   张太医身穿太医院官服,蓄着一把胡须,不到六十的年纪,步伐沉稳,一那就是经常养生的人。   他背着木箱走进殿内,弯腰作揖:“陛下圣安。”   萧如璋说:“张太医辛苦了。”   他敲了敲桌子,等到张太医抬起头,指了指右侧的椅子:“过来这,朕正想问张太医一些事。”   张太医有些不解,以前他都是站着为皇帝诊脉的。   冬日阳光顺着窗棂照入乾清殿,方砖织就菱形碎光。   薛禾走到乾清殿前时,正好看见张太医背着木箱从里面走出来。   张太医看见她似是有些惊讶和好奇,随后又很快换上笑脸,拱手行礼:“邵女官。”   “张太医。”她颔首,又问,“为陛下诊完脉了?”   “是。”张太医点头,“在下告退了。”   薛禾看着张太医离去背影,总觉得今天张太医有些奇怪。   她收回视线,走向殿内,拨开珠帘进入中厅,看见萧如璋正坐在凳子上,手上正在摆弄着什么。   薛禾走近一看,发现桌上放着几味晒干的花草,闻着有淡淡花香。   萧如璋正在用小镊子把挑选出的花草放在另一个小盘子上,他右手边还有个杏黄绣纹精致的荷包。   薛禾好奇问:“陛下怎么想起做香囊了?”   萧如璋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手上动作:“做给你的。”   薛禾莫名觉得皇帝现在心情不太好。   她笑道:“这香囊是杏黄色,我不能戴的。”   黄色是天子的配色,普通人不可用。   她说完看着萧如璋脸色,见他停住手下动作,又说:“不过陛下亲手为我做香囊,我也不好不收下。”   萧如璋听出她话中的笑意,抬起问道:“收下,然后呢?放在抽屉里当菩萨供着吗?”   薛禾抿唇点点头:“要是陛下喜欢,我也可以每天再上两柱香。”   萧如璋噗嗤一笑:“这倒是不用。”   “开玩笑的,我在这香囊外边再套一层其他样式的荷包,这样就能带在身上了。”薛禾说。   “不过陛下怎么想起给我送香囊了?”她又问。   “在庭院时候,你不是有带香囊的习惯吗?后来苏怡提醒你,你才取下的。”萧如璋把盘里挑好的花草料倒入香囊中,“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不用顾及那些小事。”   薛禾接过香囊闻了闻,淡淡的花香。   此一时彼一时?不过是看皇帝肯不肯护着,若是肯护着,她带什么都不成问题。   薛禾捏了捏香囊,里面发花草干枯沙沙声。   萧如璋日理万机竟然还能记得这件小事,亲自给她装一个香囊。   她又忽然想起丽嫔说的话,皇帝宠人的时候都是把人捧在掌心上。   那她与他后宫的嫔妃们又有什么区别?   萧如璋伸出右手臂,摊开掌心示意她把手放上来。等到那只柔软白皙的手落在他的掌心时,他眉心再次蹙起。   “你的手很凉。”他叹出口气,“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还是让太医来给你看看吧。”   “我一直在调理自己身子,哪能这么快见效啊?”薛禾婉拒。   萧如璋看她一眼:“眉眉,为什么你这么抗拒看大夫呢?”   薛禾胸口的心脏骤然一跳。   她讪笑说:“因为我不喜欢喝药。而且,我也是大夫。”   萧如璋长他叹口气,不再这事上纠缠,朝着启华殿走去。   —   京城落香酒楼内。   陈三坐在雅间内看着身穿蓝色深衣的韩恩霖。   他拎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给了对面坐着韩恩霖,一杯给了自己。   他抿了一口,嫌弃地把茶杯放回桌子上。   果然是不能对酒楼的茶抱有太大的希望,勉强漱个口还行。   就算只见过一次,韩恩霖还是认出眼前这个太监是皇后身边的总管。   他把陈三动作神态看在眼里,端起茶杯啜饮,放在京城酒楼中,这茶已经算是中上等了。   再偏远些的地区,这茶都够文人官员招待客人了。   就这一个太监还瞧不上。   “陈公公这次来找我,可是皇后娘娘又有什么吩咐?”韩恩霖放下茶杯。   陈三开口一笑:“娘娘是想让咱家问问你,长陵伯府的林夫人准备好了吗?”   “林夫人每年十一月底都会去陵南寺为去世的儿子烧香祈福,山匪我已经准备好了,只等她回程时,这事便能圆满解决。”韩恩霖回答。   “还要等半月,侯爷做事比咱家想得更要谨慎啊。”陈三讽刺韩恩霖做事墨迹。   韩恩霖打心底都看不起这个耀武扬威的太监,扬唇一笑,声音微冷:“娘娘要我做得天衣无缝,最好能伪装成意外,我自然得尽心竭力。”   “行,侯爷自个看着办就成。不要忘了与我们娘娘之间的约定。”陈三也不恼,只是笑了笑。   “既然陈公公已经说完,那我也不多待了,免得惹人怀疑——”   韩恩霖边说边起身拍了拍自己袖子,接着就被陈三打断了。   “侯爷,听闻侯府近日做生意亏了一大笔。”   韩恩霖整理衣袖的手一顿,韩家做生意这事没向外说过。   不过韩家从韩恩霖祖父那一辈开始发迹,就算亏空严重,但破船还有三千钉,能够坚持十几年不垮。 第84章 夫君   韩恩霖斜了陈三一眼,掀开下摆衣袍坐回椅子上。   他道:“陈公公这是上哪儿听的?做生意有赚有赔很正常,要是光赚不赔,那就说明这生意多少有些问题。”   这世上光赚不赔的生意要么赌坊要么卖药。   京城和京城周围赌坊背后老板都是宗室,必然是不能赔的。   而卖药的药材店,世上不缺病人,不管治不治的好,都得先付一笔买药钱。   “欸,话是这样说。”陈三笑了笑,语气比刚刚和蔼了点。   他说:“但谁不想稳赚不赔呢?”   陈三看着韩恩霖道:“皇后娘娘这,有一桩生意。只要侯爷愿意,侯府的亏空很快就能补上。”   韩恩霖警惕地看着他,做生意叫人入伙前谁不这么说?   当时他娘就是这么被忽悠进去,投了一大笔钱不说,后期还赔了一些。   “皇后娘娘应该不缺合伙做生意的人,我就不掺和了。”他直接拒绝。   陈三看他样子就知道,他这是被亏怕了。   他又说:“侯爷不要忙着拒绝,这赚钱的生意不是白白让你得了银子,娘娘是有事找你做。”   韩恩霖就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皇后是在这等着他呢!   他开始后悔当初接受了皇后的人情。   当时他进了外放出京的名册,方令雪那边让沈念月去宫中给邵女官送过礼,结果石沉大海。   他私下也去拜访过吏部尚书李庵,可李尚书告诉他,他进这名册是陛下亲点的。   韩恩霖这才意识到,当初他领着人马闯进皇家庭院,给皇帝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他没有办法,只好铤而走险,攀上弈王。   皇后卖给他了一个弈王在猎场遇险的消息,他开始以为银货物两讫,但他还是小瞧了这些世家出来的后宫女子。   这事之后他就被皇后捏的死死的,一边指示他做事,一边又时不时透露皇上的喜恶。   短短几月,他已经帮皇后做了不少的事了。   “不必了。”韩恩霖不想跟皇后纠缠的太深。   他起身再次离开,这次步伐更快,但陈三却是气定神闲,他开口:“这家事跟侯爷的夫人有关。”   韩恩霖顿住脚步,眉头拧在一起,转过身戒备的看着他。   “陈公公说笑了,我的妻子还在庄园养病。”他说。   “侯爷骗骗别人就行了,可别把自己骗了。”陈三讥诮一笑,“薛夫人还在庄园养病,就立马娶了平妻方夫人?谁不说一句侯爷风流。”   “薛夫人究竟去了哪儿,侯爷就没有想过吗?”他站起来走到韩恩霖面前。   韩恩霖眯着眼盯着他。   皇后娘家魏国公府在京城势力越发大,是有可能打听到薛禾的踪迹。   他心里燃起那么丝期待。   当初薛禾与个车夫私奔出城,现在是不是发现那车夫除了一身蛮力,压根养不起她。所以又回了京?   不过他还是没有放松警惕,笑着问:“皇后娘娘又是邀我做生意,又是给我夫人的消息,究竟是想要我做什么?”   皇后下这么大的血本,要他做的事恐怕不简单。   陈三走到他身旁:“其实事情不难,还跟薛夫人有关。”   韩恩霖站在窗前眺望楼下的人来人往。   他看着陈三,皱起眉头疑惑地问:“我夫人什么时候跟皇后娘娘扯上关系了?”   陈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走到桌边,抬手做出个请的手势:“侯爷,我们坐下说。”   韩恩霖也想看看这太监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坐回椅子上。   “侯爷知道邵女官的名字吗?”陈三给他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听到陈三提到邵女官,韩恩霖眉梢轻挑。   近些日子邵女官与皇上的事时不时从宫中传来,前段时间他在城外见过两人,那时皇帝紧紧牵着那女官的手。   两人姿态亲密,彼此间很是熟悉。   不过听说那女官才双十年纪,皇帝而今年富力强。那女官看气质,相貌大概不差,日日在皇帝身侧服侍,产生感情倒也正常。   皇后娘娘该不是嫉妒了,又要让他对这个女官动手吧?   “是叫——”韩恩霖回忆了会,“邵幼凝。”   “咱家记得薛夫人外祖父是皇商邵氏?”陈三喜欢这种一点一点揭露谜底,然后观赏他们情绪变化的事情。   韩恩霖倏地抬起眼皮,看着对面似笑非笑的陈太监。   他骤然厌恶起来,太监果然不是好东西,都没根了,还想着学玩弄人那一套。   无怪乎皇上会用重设女官,冲淡后宫之中宦官的影响力。   “陈公公这是什么意思?不会想说邵女官是我妻子吧?且不说这世上姓邵的人多了去,再说我妻子没有一个叫幼凝的小名。”他记得,薛禾只有个叫眉眉的幼名。   “咱家还没说呢,侯爷就开始揣测了,又自我否认,想必心中早有疑虑开始怀疑了吧?”陈三笑着说。   “陈公公!”韩恩被他说的心烦意乱,有些不耐烦。   他最初是有过疑惑,但也只是疑惑。   最重要的是,如果邵女官真的是薛禾,在宫中做起居官的宋砚修知道后,没道理不给他说。   就算是不愿意惹麻烦,不想直说,那暗示提醒也总该有。   “不要卖关子了,直接说吧。我一会还有事呢。”韩恩霖深吸口气。   陈三笑着抿了口茶,这酒楼的茶也不觉得难喝了。   “侯爷既然猜到了,那咱家就直说了。那皇宫的御前女官邵幼凝,正是你的妻子薛禾。”   他欣赏着韩恩霖越来越黑的脸色。   继续说:“她是八月沈贵妃去庭院休息时,被皇上带回庭院的。”   韩恩霖冷冷看着他,抓着茶杯的指节逐渐发白。   脑中闪过一幕幕场景。   城外那个戴着幕篱的女人亲昵地挽着皇帝的手臂。   还有那声“郎君”,薛禾没叫过他郎君,却是叫过夫君,这声调音色……   越是回想,他就越是觉得相像。   戴幕篱的女人形象也与薛禾平日里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不可能!”韩恩霖眉头拧成毛毛虫,理智与感情在他脑中撕扯。   薛禾明明是跟车夫通奸私奔!   这是母亲和令雪亲眼所见。   在收到消息后,他就立即赶回府中带着人马去捉拿! 第85章 威胁   韩恩霖回忆着当日情形。   母亲身边的程嬷嬷说,那车夫带着薛禾逃去了城外乱葬岗。   他便带着人去了乱葬岗,去了后只看见正在啃咬进食的狼群。   接着他找到个躲在树上求救的孩童,将人救下来之后,得知不远处义庄刚进去一个白衣女人,后来又被一群人带着离开了。   他认为这些带着薛禾离开的人是车夫的兄弟,便带着怒气顺着车辙印找到了庭院。   当时天黑又下着雨,他压根没发现那座庭院是皇帝的私产。   他满腔怒气的闯进院内,看见的就是承明皇帝!   韩恩霖捏了捏眉骨,当时他怎么想的来着?   他称赞了句皇帝宽仁,以为是自己找错了线索,薛禾真的不在庭院中。   “侯爷好好想想,真的不可能吗?”陈三说。   韩恩霖耳畔都是自己隆咚的心跳声,他自嘲一笑:“怎么可能,若邵幼凝真就是薛禾,皇上怎么可能不知道?”   若是知道又怎么会……   “皇上一直都知道,否则凭她,想要换个身份难如登天。”邵幼凝这个身份自然是锦衣卫的手笔。   除了锦衣卫,大梁没有几人能够做把身份破绽做到这么小。   韩恩霖冷声一笑,笑里包含了自嘲,讽刺与难以置信。   “长陵伯府林夫人去过一趟皇家庭院,她说过,邵女官与薛禾不是同一个人。”他看着陈三。   林夫人沈念月跟方令雪可是手帕交。   明明这么多证据都表明两人不是同一人,可为什么他脑中两人重叠在一起的画面越发清晰?   他的心还在不断往下坠落呢?   陈三看他一副不敢相信的痛苦面容,心底涌上一股兴奋。   自从没了根本,他心底是耿耿于怀的。   现在则觉得,人人都有不能言说的痛苦,皇后有,沈贵妃有,永庆侯有,就连贵为九五之尊的皇帝也有。   那他这点痛苦也算不上什么了。   “侯爷知道为何娘娘要对付林夫人吗?”他问。   韩恩霖望着他那兴高采烈的表情,立即摇头:“不用了,我不想知道。”   知道皇后的秘密越多,就越难摆脱她,永庆侯府便会逐渐向皇后魏国公府势力靠近。   虽然前些天,皇上请了名家大儒做三皇子老师,几乎已是向朝中表明了储君人选,但皇帝太年轻了。   这中间的变数太多了,他赌不起。   “皇后娘娘究竟想要我做什么?”韩恩霖压住脑中的胡思乱想。   “你们如今还未和离吧?皇后娘娘需要你在大众面前拆穿邵幼凝的真实身份。”陈三顿了顿,又立即安慰,“你放心,这时大家都知道了邵女官是侯府夫人,言官和文臣笔杆子一起来,陛下顶多治你一个失仪罪。”   “你只需要沉寂过这段时间,等到三皇子被立为太子,似锦的前程就等着你。”陈三又画下大饼。   按照大梁规矩,嫡长子十五就可成为储君,搬进东宫。   三皇子今年九岁,还有六年的时间。   皇后觉得韩恩霖等得起。   韩恩霖皱眉:“一定要这样做?”   他虽入仕不久,但不傻。   他隐约能猜到皇上为什么保下薛禾,以及给薛禾换身份的原因。   做出这件事,目前来看,对他百害而无一利。   “侯爷,听说弈王待你很好?弈王前日又进了宫与陛下叙旧。奴才想,你一定不想辜负弈王对你的期待,也不想陛下大发雷霆吧?”陈三话里话外都是威胁。   韩恩霖咬了咬后槽牙,指甲掐着掌心肉,他强迫自己压下怒火与不满,目光死死盯着陈三。   良久,他喉头溢出声笑。   “这么来说,皇后娘娘没有给我选择。”他还是太天真了,当初父亲临行前再三嘱咐过他,京城这些官宦贵族,与他们交易前就要做好最坏的结果。   他竟然心存侥幸,真觉得与皇后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娘娘知道侯爷家吃紧,特地让咱家来和侯爷做生意,可是诚意十足。”陈三朝着皇宫方向拱拱手。   韩恩霖心中冷笑,什么诚意十足,只是想把他彻底拉下水。   皇后为了给三皇子铺路真是无所不用极其,乾清宫那位真的会袖手旁观?   陈三见差不多到时候,把地契拿出来放在韩恩霖面前。   韩恩霖看过,是山右的地契。   山右多产煤矿,能把他拉下水的这份地契自然不是什么普通田地。   大梁开国最初是不允许私人经营煤矿的,但现在距离开国已久,民间与官府的煤矿明面上是对半份。   他看完地契发现最后交的税是由开采玉石的税目上缴。   民间私下开凿的煤矿顶着其他税目名义的不少。   他又看向地契的合伙人刘蒙,问:“这刘蒙是谁?”   “这魏国公夫人妹妹的丈夫。”陈三解释。   韩恩霖咂舌,魏国公真是一点肥水都不流出去。   现在皇帝执意推行新政,皇后和魏国公私下还是这么毫无顾忌,这日后怕是难善了。   “不了,我答应过父亲,不做这种事。娘娘手里可有赚钱的铺子?”他说。   陈三皱起眉:“这个咱家还需要去问皇后。”   他又说:“侯爷这话,是答应这项交易了?”   韩恩霖点头,深吸口气,难道他还有的选?   “我要去看看,那个日日常伴在天子身侧的邵幼凝,究竟是不是她。”是不是让他魂牵梦萦的妻!   陈三走后,韩恩霖一脸颓废坐在雅间椅子上。   他心中已有八分确定,还有两分,是在怀疑薛禾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比如失忆,失魂症状这些。   至于其他——   林夫人沈念月和宋砚修瞒着他邵幼凝身份,他能理解。   或许是皇上嘱咐过。   可,如果当时在义庄接走薛禾的人不是车夫的兄弟,那么只有可能是皇帝。   那就说明……母亲和方令雪骗了他。   薛禾不是和车夫私奔,而是去找了皇帝?可要是早就跟天子有了私情,何必用这么狼狈的离开?   韩恩霖越想越觉得乱。   他叫来身边小厮:“去找一找看守夫人院子的王嬷嬷。”   薛禾身边的侍女在他回来之前就被母亲杖杀了,这个王嬷嬷因为看守不利,被发卖了。   “是。”小厮点头。 第86章 大雪   坤宁宫中。   皇后正在检查三皇子的课业,三皇子站在一旁,抬头瞄了一眼,看着自己母后越来越黑的脸色,把脑袋埋得更低了。   皇后看见他这样微缩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想她处处为这个儿子筹谋,花在他身上时间比他两个姐姐多得多,但他在课业上一点都不用心!   明明他两个姐姐都做得很好,她就不信,同一个父母,他会差成这样?!   “重写。”皇后把课业往桌上一扔,冷着脸说。   “母后!”三皇子委屈巴巴看着她,皇后皱眉,“你多大了还撒娇?明年就十岁了,等过段时间,贺先生过来看见你是这副模样,我和你外祖父的老脸往哪儿搁?!”   三皇子抿着嘴唇不说话。   他也不知道怎么就丢了母后和外祖父的脸,要丢也应该是丢父皇的脸,贺先生是他亲自请来的。   “你是嫡长子,以后会继承大统,现在这个样子可怎么行?!”皇后越说越气。   这是她唯一的儿子,是她和陈家以后的指望!   “知道了母后,儿子以后会更加认真读书。”三皇子也习惯了,每次母后发脾气他只要乖乖认错,再说些好话就能过关。   “以后?多久以后?”皇后听他这话确实好受一些,但想到他次次这样承诺,又次次做不到,又是生气又是无奈。   “不是以后,从现在开始。”三皇子立马改口。   “娘娘。”乐心上前来俯身贴在皇后耳畔。   皇后听到陈三回来,挥挥手让三皇子下去,三皇子一溜烟地跑不见了。   陈三进来对皇后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   “皇后娘娘安康。”   “起来吧,怎么样?”皇后伸着身子急切问道。   “韩侯爷答应了,只是他不想要那份地契,想要几个赚钱的铺子。”陈三弯腰低头回答。   皇后听韩恩霖答应松下口气,急躁的面色淡了淡,收回前倾的身子,靠在椅子后背上。   又听到他不想要地契,转而改要铺子不由冷笑:“既然都上了一条船,他还要做这姿态?避嫌吗?”   “那要不要奴才再去好声劝说一番。”陈三把好声劝说四个字咬得很重。   皇后一听就明白,他这是准备上点手段。   她立即说:“不用。别逼得太紧,狗急跳墙了。”   “他想要赚钱的店铺,我们给他就是。”她看向陈三,陈三立即倾身附耳。   —   十一月下旬,快到月末。   让萧如璋和薛禾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京城开始下起了雪。   大雪纷飞,像是撒下了大片鹅毛。   不到两天京城内外河流溪水都结成了冰。   乾清宫寝殿内,薛禾半夜翻身迷迷糊糊察觉身边没人,脸上一凉,睁开眼看见萧如璋站在窗户边。   窗外屋下檐角雪水凝成冰棱,石笼里的烛火照亮了屋前,大片雪粒像是珠帘。   萧如璋正望着院中,那棵屹立在雪中的老梅。   陡然发现肩膀一沉,身子暖和了起来。   一件绒裘斗篷披在了他的身上。   萧如璋讶异侧头看去,看见薛禾手拿着盏烛灯,另只手拂过落到他发梢的雪。   “把你吵醒了?”他问。   “什么时候了?”薛禾问。   “快天亮了。”萧如璋回答。   他又看向自己身上的斗篷,这针脚很乱,绣的花纹在烛火下看着都粗糙。   他皱起眉疑惑问道:“这是尚衣局新送过来的?”   “这斗篷有什么问题吗?”薛禾一愣,放下手里烛灯,咬着嘴唇仔细看了看。   “最近是有人克扣了尚衣局工人的月钱吗?”萧如璋看着系带头那只丑不拉几的鸭子刺绣,眉头压得更紧,“还是说她们不满意朕?”   薛禾顺着他的目光看着系带上的刺绣,小心翼翼地问:“是觉得这只鸳鸯绣的不好看?”   “鸳鸯?这不是鸭子吗?怎么看出是鸳鸯的?”萧如璋拿起系带在烛火下看了好一会。   “而且这斗篷的针线也不行,你看见怎么不让尚衣局拿回去重做?”他皱眉嫌弃说。   他从小锦衣华服,连块擦手的绣帕上刺绣,都是挑选的精品。   头次见到针线这么差的衣服。   “那你不喜欢就不要穿好了!”薛禾声音一冷,伸手就解开他脖颈上的系带,把斗篷毫不客气地扯了下来。   “你自个站在窗边吹冷风吧!”她把斗篷披在自己身上。   萧如璋脑袋短路了会,看着薛禾愤然的样子,一下明白了。   他不由失笑:“既然是眉眉给我做的斗篷,那我就笑纳了。”   说着,他就抢过薛禾身上的斗篷重新披在自己肩上。   “你刚刚不是嫌弃针脚差吗?”薛禾看他这样,心底舒服了些。   “那是我有眼不识明珠,这刺绣分明……”萧如璋看着这长得像鸭子的鸳鸯,实在说不出太过违心的话。   “别出心裁。”他说。   薛禾瞪他一眼:“我女工确实不行,以后不给你做衣服了。”   “其实还可以,只要别刺绣就行了。”萧如璋安慰,他心底高兴,但又想到韩恩霖,问,“你给永庆侯做过衣服没?”   “没有。”薛禾回答。   萧如璋更加高兴了。   “我还差两件亵衣,你帮我做两件吧?”亵衣穿里面不用刺绣。萧如璋微笑着看着她。   薛禾看着他脸上的笑,就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不做。”   见他还想在这事上纠缠,转移话题:“陛下怎么有这闲心观赏晨雪了?”   萧如璋成功被她转移了注意,笑着抬手刮了下他的鼻子:“明知故问。”   薛禾一笑,她长叹口气,轻声安慰说:“在我的梦里,最开始的大雪是从京城开始,但没有下多久就转移到了山右,山右官员以为雪不会下太久,没有太多准备,后来才会雪上加霜。”   这也导致后面新法改革艰难,强硬执行,导致底下官员百姓抵触厌恶。   “这次我们做足了准备,应该是能减少不少伤亡。”薛禾望着窗外茫茫大雪,檐下灯笼被风雪吹的摇晃,光影里飞絮般的雪花忽而明灭。   萧如璋对山右的基层官员士绅没有太大信心,从抗收坑冶税就能看出,那地方利益交杂太深。 第87章 暴露   第二天,天大晴,雪停了,地面上的雪映照着天空更为洁净透明。   但从茶楼传出的一则,侯府夫人被皇帝召进宫做了御前女官的传闻迅速在京城内外传播开来。   这不刚好与前段时间,皇上与女官风流韵事给对上了吗!   坤宁宫中。   皇后坐在躺椅上,右手攥着绣帕咬着后槽牙,眉头紧锁,不断地喘着粗气。   “娘娘?”乐心担忧地看着皇后,但又不敢上前,只好站在一旁。   “闭嘴!”皇后额头青筋毕露,阴沉着脸瞪她了眼。   她掷了桌上茶盏,鎏金茶杯摔在地上迸出裂纹,茶水遍地。   她细长的护甲指尖簌簌发抖,掌心传来疼痛,是指甲掐进了肉里。   她发髻上的步摇因为她忍着怒气,不断呼吸的动作剧烈的摇晃着。   她眼角扫过跪在地上发抖的陈三:“这就是你办的事?!陈三你告诉本宫,为什么薛禾身份这件事不是由韩恩霖去戳破,而是从茶馆传出来?!”   当初设这个局,是因为皇帝请了松竹书院山长贺廉来给恒儿做老师。   她与皇帝年少相识,深刻的明白,皇帝这是想动陈家了,所以才给恒儿找新的靠山。   日后贺廉那一派系的人,朝臣学生,无论愿不愿意都会被划分为三皇子势力。   皇后冷笑,她该说皇帝考虑周到,还是狠心绝情,当年他能坐稳皇位,他们陈家也出了不少力!   她叫陈山去找韩恩霖,让韩恩霖当着大臣们面戳穿薛禾身份,就是为了给皇帝增加处理事情难度和时间,让陈家获得喘息,拉拢更多人。   结果现在从茶馆传出来?!   这种事从茶馆传出就只是桩风流韵事,只要不承认不否认,大家拿不到证据,也不能会闹得太大。   除非韩恩霖跪在午门前势要讨回公道,可偏偏这个王八蛋昨天就以生病为由躲在家里,拒绝见客!   昨天茶馆传出薛禾真实身份,他就立马病了?   皇后才不信事情这么巧!   不知道他是看见薛禾动了恻隐之心,还是不愿直接跟皇帝作对,才会想出这么一个法子!   “娘娘,奴才这就去永庆侯府问问!”陈三把额头叩在地板上。   “蠢货!现在大家都盯着韩恩霖,你去一趟算什么回事!”皇后指着他,气得手发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你想办法给他送个口信,让他好好把沈念月的事办好,不然弈王为什么会遇到棕熊的事,也会传遍整个京城!”她沉着声说。   “是!是!”陈三忙不迭地磕头。   “滚去做事!”皇后压抑着心中怒火和焦躁,开始思量起下一步。   沈贵妃算是废了,丽嫔家族势力太小,不过还有个——   她望向芙蓉宫的方向。   淑妃林聘的父亲是当朝首辅,会任由这样的事发生吗?   不管结果如何总得试一试。   “乐心,你去找芙蓉宫的宫人,就说邵女官疑似乎有孕。”皇后吩咐道,“不要做的太刻意了,让那几个嘴碎的在淑妃寝殿必经之路多走几趟。”   “是。”乐心点头。   —   乾清宫中,薛禾从郑凌画口中得知自己身份暴露的事已经在京城传开。   她眉头紧蹙,看着外边阴沉的天空。   山右正在下大雪,不久就会酿成雪灾。   她这事来的真不是时候。   “女官,你没事吧?”平日郑凌画多受薛禾照顾,相处这么久也处出了点同僚情谊。   “没事。”薛禾摇头。   “今日女官来了小日子,去启华殿奉茶的事就由我来做吧。你快去休息。”郑凌画提议。   她奉茶几次后也掌握了技巧,站在皇帝面前也不紧张了。   “好。”薛禾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启华殿还有不少朝臣,现在这个档口上,还是不要出现在他们眼前比较好。   薛禾回到房间回了暖茶,躺在躺椅上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等到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萧如璋正坐在身边给她盖被子。   她立即坐起身,看向他:“陛下,今天大臣们有没有……”   “没有,都在聊山右可能发生的雪灾以及后续赈灾的事。”萧如璋摇摇头,“只有几个言官上书暗示的此事,我当作听不懂。”   “你的事发生在这个时候,反而掀不起什么波澜。”他安慰道。   “可——”薛禾欲言又止。   “但是眉眉,你能告诉我,你的小日子究竟是什么时候吗?”萧如璋目光淡淡看着她。   薛禾一愣,忽然想起,第一次皇帝把她抱上床那天,她那时心存疑虑,也是有意逗弄,想用其他方法解决,才说自己来了癸水。   她讪笑:“我身子弱,葵水不定期。”   萧如璋微微一笑,抬起手把她脸颊发绺拨到耳后。   “眉眉,最开始我应该跟你说过,我喜欢诚实的人。”他说。   薛禾得心骤然跳得厉害,有种瘆得慌的感觉。   她笑了笑:“我知道。”   “你小日子不规律,还是要找太医看一看,你看你自己调理这么久,可有半分效果?”萧如璋摸了摸她的脸颊,动作中带着疼惜。   “可是我不想喝药。”薛禾感觉萧如璋今天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哪儿不对。   难道是身份暴露的事影响到他了?   “听话,眉眉。”萧如璋握着她的手,“不要讳疾忌医。”   “那能不喝药,只吃药膳吗?”薛禾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声音越来越小。   “等你看完太医再做决定好不好?”萧如璋叹口气。   这口叹息中包含无奈,还夹杂着些薛禾不明白的东西。   “那……好吧。”萧如璋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要是再拒绝,就显得奇怪了。   “是让张太医来给我诊脉吗?”她追问。   “恩,张太医医术高,对于不少病都有涉猎。”萧如璋回答。   薛禾咬着下嘴唇,心底松了一口气。   因为张太医是两代皇帝御用大夫,很少给后宫嫔妃看病,所以对于妇科研究很少。   应该看不出她曾经流产过一个孩子。   “你今日身子不舒服就早些休息,其他事让郑凌画去做。”萧如璋拍拍她的肩膀离开了房间。   他边走边想着,今天弈王送来的信。   秋狩回宫后,薛禾瞒着他,找过弈王给邵家送过一次信。   那之后,永庆侯韩家与人做生意亏空了大部分积蓄。   那积蓄不多不少,正好是薛禾嫁入韩家时候带进去的嫁妆。 第88章 秘密   萧如璋自嘲笑出声,那声音分外的冷。   一个两个,都在他面前演戏,个个都是顶尖的好戏子。   他倒是要看看薛禾还藏了什么秘密!   早晨,芙蓉宫中,宫人扫雪惊起寒雀,寒雀四散开来。   淑妃昨晚做了噩梦,睡睡醒醒,眼底黛青严重。   她梦见皇上身边站着的人是邵女官,哦不,应该叫薛禾。   她穿着凤袍母仪天下,皇帝竟然为了她把皇后废了!薛禾的儿子一出生就被立为了太子!   淑妃被惊醒,吓得从床上坐了起来。   东方晓白,宫女茹云掀开床帘看见淑妃模样,皱眉担忧:“娘娘,昨晚没睡好?”   淑妃看见她过来,把自己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将昨晚的噩梦说了一遍。   茹云听完则是一笑,拍拍淑妃的背安慰道:“娘娘是昨天听到女官的事,才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陛下是个极重规矩的人,前些日子已经给三皇子找了老师,很难再改了。”   “可,我还没怀上孩子!”淑妃皱起眉,皇帝都不怎么来她这,她就是想要孩子,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茹云知道林家打得主意,一旦淑妃生下林家血脉的孩子,林家会全力支持这个皇子。   “不要着急,慢慢来。”她轻声安慰。   “但陛下能把一个有夫之妇留在身边做女官,并且如此宠爱她,已经是破了规矩,那她的孩子?”淑妃紧抓着茹云的衣衫。   “娘娘,男人反而分得很清,女人是女人,嫡长子是嫡长子,女人可以拥有很多,但嫡长子无论从礼法还是血脉来说,都是最稳固的。就算皇上想要废太子,大臣们也不会同意。”茹云继续安慰。   “那我,我的孩子怎么办?”淑妃咬着嘴唇,可怜兮兮的模样。   “太子不能随意废,但若是他自己犯了大错,就怪不得别人。娘娘是觉得三皇子是个聪明的?”茹云给她端来一杯漱口茶。   淑妃摇摇头,想到三皇子嫌弃地摇摇头。   她用茶漱过口,狠狠拧起眉:“那,薛禾要是真的怀孕?”   “娘娘忘了,虽然邵女官是永庆侯夫人的事还是传言,但她跟韩侯爷还没和离呢。”茹云哄了淑妃许久,才把她按在床上哄睡着。   从寝殿出来后,茹云看向走来的小宫女问:“那几个故意在娘娘面前谈起女官的宫女,处理了吗?”   小宫女点点头:“交代了,女官的事是皇后那边的人透露的。”   茹云讥诮一笑:“皇后娘娘这是想要借刀杀人。”   “你去找人打听一下事情真假,如果是真的再送信到林府。”   小宫女点点头,又问:“那要是假的呢?”   茹云看向烛火晃悠的寝殿。   “告诉娘娘,免得她又心神不宁。”   小宫女颔首:“好。”   刑部尚书林家。   林陈正在看文书,山右的事他一直记挂着,京城内的事也需要他处理。   这时管家却跟他说,工部尚书张齐晟上门来。   现在两人坐在屋檐下煮茶赏雪,虽各怀心思但也算怡然自得。   “张大人难得来寻我,我还以为薛御史的事之后,你就此消沉下去了。”薛瑞兆一死,张齐晟从前的意志和盛气似乎被磨下去了些。   “没有消沉,只是在思考沉淀。”张齐晟啜饮手中暖茶。   “那想的怎么样?我们还需要你办事。”坚定改革派在朝臣始终是少数人,大多数支持改革的也只是嘴上支持,真触碰到了自己利益就不是一回事了。   张齐晟作为意志坚定的改革派,是他们最缺的人才。   “等这次雪灾过后吧。”几乎核心改革派都有预感,这场雪灾是决定改革开头的难易程度。   “那张大人此次前来是?”林陈问。   张齐晟知道林陈是个有私心的人,甚至可以说私心极重。   但同时林陈又是个坚定的改革派,能力强,做事灵活。   最重要的是,他也很欣赏薛瑞兆。   “林首辅应该知道御前女官的事了吧?”张齐晟说。   林陈点点头:“在王家那件事上,你是认出邵女官就是薛瑞兆的女儿,才会出言相助的吧。”   张齐晟开口,他当时纳闷,以为是皇帝授意的。   “恩。”张齐晟点头,“邵女官是薛瑞兆唯一女儿,如果日后有机会,还请林首辅帮忙把人送出宫。”   他想走的是淑妃的路子。   以皇帝的性子,不会容忍枕边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若是薛禾被厌弃,与其在宫中蹉跎人生,不如出宫过其他生活。   他想要给薛禾准备一条后路。   林陈没想到会是这个事。   淑妃性子不适合宫中,他已经在想来年选秀要不要再送个女儿进宫。   正好可以借着机会向薛禾打听皇上喜好。   “薛御史也是我欣赏的人,这件事我应下了。”   张齐晟立即起身向林陈躬身作揖:“那就多谢林首辅了。”   皇宫内,张太医刚刚为邵女官把完脉。   他看了眼皇帝又看了眼薛禾。   “怎么样?张太医。”萧如璋询问。   “女官身子确实亏空的有些厉害。”张太医回答。   薛禾心跳到嗓子眼,看着张太医不急不缓走到萧如璋身边。   萧如璋眉头皱地厉害,他问:“为何?”   “原因有多种。”张太医余光瞥了眼薛禾,“不过只要慢慢调理也能恢复过来,恢复之后,也能要孩子。”   薛禾微滞,眨了眨眼睛问:“恢复之后要孩子是什么意思?”   “女官身子太弱,不易孕,就算有也很难保下来。最好是调理好身子后再要孩子。”张太医解释。   “那张太医给她开几副药膳吧,她不喜欢药味。”萧如璋微皱着眉。   张太医走出乾清殿,被陈贺雪领去了书房,等了会,看见皇帝走了进来。   “陛下。”他起身行礼。   “张太医,你就实话实说吧。”萧如璋坐在椅子上,脸色淡漠。   张太医擦了擦额头冒出的虚汗。   “女官,她,她曾经应是没过一个孩子。”   萧如璋心中早已做好准备,也不觉得惊讶,薛禾嫁给韩恩霖四年,四年没有孩子,期间应该是发生过什么。   他右手攥拳,紧紧捏在一起。   “继续。” 第89章 过往   张太医见萧如璋情绪稳定,语气平和,松下口气。   “女官半年前,应该是生过一场很大的病,就是这场病导致她身体亏空严重。”他说。   萧如璋蹙眉,半年前她来到自己身边,那会她还在韩家。   打听侯府家中私事难度很大,这么久了李常也没个音信。   但薛禾是说她是被一口棺材扔到乱葬岗的?   是因为这个病吗?病的严重,让韩家的人误以为她死了?   想到这些,萧如璋又是心疼又是气愤,同时升起了一种熟悉的感受。   当年得知他醉酒与丽嫔睡在一起是皇后安排的后,一种钝疼,不被信任的难受感觉席卷全身。   在她们眼中,他就是如此不可靠吗?   “什么病?”他追问。   张太医咽了咽唾沫,只觉得无语,他是大夫又不是神仙,只能判断病人身体情况,根据情况反推。   哪里知道病人从前得过什么病?又不是什么可以留下痕迹的病症。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回答。   萧如璋点点头,张太医立即离开了书房。   回到启华殿内,他看见薛禾站在茶桌旁边泡茶。   看见他回来,扬起一个微笑:“陛下回来了,我泡了碧螺春,来尝尝?”   萧如璋走到薛禾面前,接过茶盏抿了口,问:“我让郑凌画通知御膳房给你做了药膳,端来了没有?”   “陛下,这会天还没黑,还没到吃晚膳的时间呢。”薛禾笑眯眯说。   萧如璋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有些责怪又有些心疼:“你身体这么差,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有很差吗?我也只知道我身子亏空,但不知道不易孕。”薛禾无奈叹息。   又问:“陛下盼着这事?”   盼着他们之间有一个孩子?   “有了孩子,日后你也多了份保障不是吗?”萧如璋说。   薛禾原本沉着的心,松快了些。   如果只是这个原因倒还好。   “可我的保障不是陛下吗?”她挽起萧如璋的手笑着说。   萧如璋抽回自己手臂:“等会我要去慈宁宫,你就留在乾清宫。”   “陛下是怕太后为难我?”薛禾问。   萧如璋点头:“最近事情太乱太杂,你的事往后放一放。”   薛禾长叹口气,她也能理解,如今应当国事为重。   送萧如璋离开乾清宫,薛禾有种心神恍惚,心旌摇曳的不安和疲累感。   她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她昨日收到张齐晟的信,看到他为她安排的退路,焦躁的心情又缓和了些。   萧如璋从慈宁宫出来免不了一顿数落,但陈太后倒也欣慰自己儿子懂得疏解,而不是憋着或者直接忽略。   萧如璋坐在步辇中,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陛下。”李常匆匆赶来。   萧如璋抬手示意步辇停下,李常走到他身边,弯腰低声说:“查到了女官在韩家的事。”   “说。”萧如璋看他一眼。   李常跟在皇帝身边多年,立时就感觉出他心情欠佳。   他把声音放得更轻:“最初是韩家向薛家提的亲,后来成婚大约半年后,就是老侯爷去世后那段时间,老夫人把自己外甥女方令雪接回京城居住。方令雪与韩恩霖是青梅竹马。”   “韩家那个许老太太——”萧如璋回忆起这个人,“是个上不得台面的。”   当初先帝正是因为看重老侯爷没有妻族势力提携,才会选中他。   “女官嫁进韩家后怀过一次孕,但孩子没能保住,流掉了,听说是身体太弱的原因。但又有个王嬷嬷说,其实是老夫人想要外甥女诞下嫡长子,继承爵位,才私下作怪,害的孩子流掉。”李常边说边观察皇帝表情,要是看见皱眉他声音就会放小些,说完后他发现自己声音快小到听不见了。   萧如璋愣住,眉峰紧蹙,没想到她孩子是这样失去的。   “后来方令雪进了府,韩恩霖与她有了关系。女官父亲去世后,她就被关在侯府院内,不能外出,听王嬷嬷说,韩恩霖经常外出,是许老夫人和方令雪在照顾女官,说是照顾不如说是囚禁,也没给治病煎药,只是将人耗在屋里。”   萧如璋抓着步辇扶手,指节泛出青白,怒气道:“韩恩霖连妻子都护不住,真是个废物!”   “还有?”他看着李常欲言又止的表情问。   “女官是被藏在菜篮子送出府的,老夫人觉得她没气了,还给了她一开口棺材和几样陪葬品。只是发现女官没死,反而逃了后,告诉了韩恩霖,但是以女官与车夫通奸私奔的由头……”   “呵呵,老夫人倒不是良心发现才给陪葬品,而是害怕愧疚了,害怕眉眉真的会回去索她命!这两人干的事足以斩首示众!”萧如璋眼底翻涌着暗潮。   这么多事她竟然未向他提过!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鼻尖微微泛酸。   萧如璋这时想起,当初是他执意要让她改换身份,要让她与过去切割。   她心中苦闷愁绪,从未向他透漏过一分一毫。   这段日子来了,她就没有信任过他一次吗?   “陛下?”李常看见皇帝在愣神,轻声唤道。   萧如璋思绪回笼,心头有种抽搐的疼痛感。   “回乾清宫吧。”他对陈贺雪说。   —   永庆侯府。   侯府院内堆积着细雪,丫鬟抱着鎏金手炉经过,暗香混着碳炉青烟。   奴仆们行色匆匆。   韩恩霖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   “咚咚——”   敲门声响起。   “侯爷是我,王嬷嬷带来了。”贴身小厮说。   韩恩霖:“进来。”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王嬷嬷大约六十岁左右,面容普通憨厚。   小厮将人带进来,把门又关上。   “老夫人和方夫人呢?”韩恩霖询问。   小厮回答:“依照侯爷的命令,已经把两人禁在了后院中。不过侯爷放心,下人都好好伺候着的。”   韩恩霖点点头把视线转移到站在一旁的王嬷嬷身上。   “你就是当初薛夫人病了休养时,看守院子的王嬷嬷?”他居高临下的质问,让王嬷嬷腿一软,跪了下去。   “是,是,侯爷。”她性子憨厚,但也懂得顺势说话,不然早在方令雪处理薛禾身边下人时一并打死了。   “我问你,那天薛夫人究竟是怎么出府的?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韩恩霖问。 第90章 眉眉   京城茶馆中的传言,薛禾被萧如璋带进宫,成为御前女官的事。   是韩恩霖爆出来的。   在知道御前女官就是薛禾后,他其实回想了很多事。   薛禾在侯府时候的,成为御前女史之后的,细细想来发现从前想不通觉得疑惑的事,换个角度就有了答案。   例如,薛禾在侯府时有时莫名其妙,无缘无故的生气和白眼。   如果他母亲和方令雪能污蔑薛禾是与人私奔,那会不会在他不在侯府时,挑拨离间?   他不敢想,一想就觉得太可怕了。   如果他母亲和方令雪就是这样,他生活中到底有哪些事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或者她们为了达到自己目的不惜暗示设套给他,这些事短时间看不出,也许对他也没有太大的伤害。   但长时间下来,他就会丧失对侯府的掌控,特别是资金财产这一块。   就像他母亲跟人入伙拿出大笔银钱,他也是事后才知道这些钱竟然大部分是薛禾的嫁妆。   这种没有安全的感觉,让他既暴躁又恼火,还有一股恨意,如果没有她们,他和薛禾何至于会走到这一步?   他们本来是两情相悦的!   再想到送礼走关系给薛禾这事就想笑。   难怪她会收了礼物却不搭理他们,指不定他外放出京的事,她也是推手。   韩恩霖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心底郁气和烦躁一阵一阵直往上冲。   前段日子,他托人打听到皇帝要去微服私访罗安县的粮仓,罗安县是通向京城的必经之路,因此尤为重要。   他日日派人守在粮仓外,终于等到皇帝过来。   只是他动作慢了一拍,到了罗安县粮仓时,看见皇帝已经从里面出来,他身边还跟着戴幕篱的女人。   他知道那女人就是薛禾,看见她挽着皇帝的手臂,两人亲昵模样。   他当场顿住脚步,怔怔看着他们。   看着皇帝细致入微的呵护,看着他口中对她的昵称——眉眉。   韩恩霖自嘲冷笑,转身骑马回到侯府。   他发现他也不是绝无收获,至少今天的事让他明白。   皇后让他当面拆穿薛禾身份的事,绝对会触怒皇帝。   再说薛禾可是薛瑞兆的女儿,在争论女官该不该听政,以及王家的事真凶是不是薛禾,这两件事上,张齐晟是帮过薛禾说了话。   张齐晟当年和薛瑞兆一同入山右收税,最后是靠着薛瑞兆自尽才解了围,把税银带了回来,他心里必定是有愧疚的。   如果他真的拆穿了薛禾身份,就算皇帝大发慈悲放他一马,张齐晟等人可不会。   他真能等到三皇子被立为太子,亲自组织起自己势力这一天?   所以韩恩霖就选择另一条路,拆穿了薛禾身份,但却不是从他嘴里说出。   那这便有了转圜的余地。   最重要的是能够与皇后和魏国公保持距离。   屋内炭炉烧得通红,香炉飘出袅袅香雾。   窗棂覆辙层薄霜,阳光从外透进来落在地上,碎成金箔。   王嬷嬷看着侯爷在发呆,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开口说话。   小厮看了王嬷嬷一眼,又看了侯爷一眼,轻声唤:“侯爷?”   韩恩霖摇了摇脑袋,把纷杂的思绪清理出去。   他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王嬷嬷,深吸口气,好一会才开口:“说吧。”   “这件事说来话长——”王嬷嬷正在回忆被韩恩霖打断。   “那就坐下来,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他指了指对面的圆凳。   “我是从夫人搬进荷院才被调去守院的,她搬进去后大病了一场,身体和精神一直很差。整天被关在荷院里出不去,非常枯燥无聊。但夫人是个和善的人——”   “等一等。”   “被关在荷院出不去,是什么意思?”   “老夫人不让夫人出门。”   韩恩霖眉头紧皱,他母亲和方令雪对他说的是,薛禾对侯府生了怨气,宁愿守着方寸之地,也不愿走出去一步。   他捏着眉骨:“你继续说。”   王嬷嬷看着韩恩霖脸色,也才反应过来,原来这禁足不是他的命令。   “夫人因为父亲的去世,又被限制在荷院,加之方夫人时不时过来,虽然说是探望照顾,但我看每次方夫人话里都有意无意刺激夫人。夫人病情反复,后面大多时候都躺在床上,可送来的药和餐食却越来越少,最后几天几乎没有。”   韩恩霖深深吸进一大口气,喉结滑动将到嘴边的怒气咽了回去,他紧紧抿着嘴唇,双手拳头握紧,忽地冷笑一声。   “还有呢?”   王嬷嬷被他冰冷凌冽的语气吓了一哆嗦。   “我见夫人可怜,悄悄给她喂了口水,但喝过水后她就陷入了昏迷。老夫人和方夫人用手指探了探鼻尖,说是几乎感受不到鼻息了,老夫人嫌弃夫人死在侯府晦气,又怕影响侯爷入仕,想把人扔出去。”   “方夫人就让人把夫人装进菜篮桶子,运出了侯府。当时我和程嬷嬷都跟着,看见下人把夫人放进了棺材中。老夫人还吩咐我们把一柄匕首放进——”   “棺材?!”韩恩霖咬着牙冷笑。   他知道母亲一直不太喜欢薛禾,但没想到会到这个程度,险些害了薛禾的性命!   母亲怎么做事这般糊涂?薛禾到底是薛瑞兆右佥都御史的女儿,万一追查起来,韩家岂能善终?!   “是,他们把夫人放进了棺材,还给了一柄匕首和陪葬品。”王嬷嬷觉得,这匕首是镇压夫人的,因为老夫人愧疚心虚,害怕夫人变成厉鬼找上门。   “既然放进棺材,为什么又逃走了?”韩恩霖不敢想象薛禾那段时间遭遇多大的痛苦,被放进棺材后有多无力和害怕。   可是那时,他忙着与同窗聚会,压根没发觉被母亲她们骗了。   一直以为薛禾不愿出荷院在跟自己赌气,所以在得知她跟人私奔时才会这么气愤不甘。   “回去途中,程嬷嬷和她侄子商量着一会去乱葬岗开棺,拿陪葬品。我猜测是那个时候,夫人从棺材里逃了出来。”王嬷嬷说。 第91章 负心   韩恩霖眼眶通红,攥紧胸口衣襟,眉峰拧成利刃的弧度,眼底翻涌着狂怒和悔恨。   他一拳砸在红木桌上,桌上的茶盏被震得轻响。   他眼中混着碎光,眸底交杂着一股股的复杂情绪。   程嬷嬷知道薛禾逃出棺材,那么极有可能她是在棺材内就醒了过来,那样狭小封闭的空间,她是如何撑下来的?   呵,可程嬷嬷在他面前言辞凿凿的说,她亲眼看见薛禾与那车夫私奔逃走。   方令雪竟然还给他找出了一封两人相约私奔的密信……   韩恩霖皱眉问:“夫人与车夫的事究竟是不是真的?!”   王嬷嬷摇头:“捉奸前天晚上,夫人高烧不退,我觉得不太可能做那档子事。”   “而且……”她抿住嘴唇,这事只是她的猜测,虽然也跟其他说过,但眼前这人毕竟是韩家侯爷。   “而且什么?!”韩恩霖疑惑。   王嬷嬷咽了咽唾沫:“我曾听程嬷嬷说过,夫人的孩子本不该存在。我觉得这话奇怪,感觉像是知道夫人会流产——”   红木桌上的茶盏被扫到了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碎的四分五裂。   韩恩霖自嘲冷笑,那封信笔迹应该是从薛禾从前字帖临摹下来,字迹是真可内容是假的。   可笑他竟然真的信以为真!   那个孩子,是他们的第一孩子,他当时欢喜的不得了,孩子掉了,他也难过了许久。   回想也是从那个时候,母亲开始暗示薛禾不肯喝她送去的补药,心底大概不是特别想要孩子。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方令雪处处出现在他的生活中,趁虚而入。   韩恩霖又冷笑一声,一种剜心般疼痛,侵入他的四肢百骸,脑海里浮现着薛禾曾经对他的展现的笑容,以及最后失望,心如死灰的表情。   喉间涌上腥甜,指腹用力按压眉心,却怎么都抹不掉密密麻麻的眩晕和心痛感。   嘴角缓缓流出一丝血迹,小厮担心地惊呼出声:“侯爷。”   立即拿出帕子替他擦拭:“小的立即去请大夫!”   韩恩霖拉住小厮袖子:“不必了,一会就好了。”   他知道自己这是怒急攻心了。   原来到最后,自己竟然才是那负心人!   侯府许老夫人院中。   许老夫人跪在佛龛前双手合十,闭着眼嘴里念着经,看着十分虔诚。   身边嬷嬷掀开纱帘,快步走到她身边,低声说:“老夫人,程嬷嬷被侯爷身边小厮抓走了。”   许老夫人眼睛一睁,有些惊慌地看向嬷嬷:“他,他知道了?”   “想来是,不过老夫人别担心,你毕竟是侯爷的娘,再怎么生气也不会对你怎么样。”嬷嬷安慰。   许老夫人无奈叹口气,又皱眉恶狠狠道:“都怪那小贱人!竟然有本事攀附上皇上!”   “谁说不是。”嬷嬷心底惆怅,她当时也没少当老夫人和方令雪帮凶,也不知道女官会不会报复。   “不过她一个有夫之妇,又怀过孩子,一具残躯。料想陛下也是换换其他口味,腻了她迟早得被抛弃!”许老夫人深吸口气。   到了那个时候,看她怎么弄她!   “是啊,所以老夫人不必太担忧。她翻不出什么风浪,现在她又是在风口浪尖,不敢对咱们怎么样。”嬷嬷说着,也这样安慰自己。   “是了,是了。”许老夫人点头,又问,“令雪呢?”   “方夫人在自己院子里。”嬷嬷回答。   侯府后院中。   方令雪知道程嬷嬷一家被杖死之后,坐在凳子上,手都在抖。   她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想要制止这种颤抖,但双手却抖得更厉害。   “夫人。”身边丫鬟抓住她抖动的双手,给她端来一杯茶。   方令雪接过茶杯仰头一口气喝了:“侯爷,侯爷一定是知道了我做的事!”   她咽了咽口中的唾沫,继续说:“可,可我做的一切都为了他,我是为了我们能够光明正大的站在一起!”   纵使用了点小手段又怎么样?污蔑薛禾又怎么样?   再说,她只是觉得送饭送药的下人太吵了,不利于薛禾休息,是她自己坚持不住。   后来不也从棺材中爬了起来吗?说明她是有力气的啊!   指不定就是为了逃出去,才装着生病有气无力的样子,骗她们把她送出去!   “夫人,咱们还有老夫人呢。”丫鬟轻拍方令雪的背。   “对,对。老夫人会保下我的!”想到许老夫人,方令雪有了点底气。   但自己这身份着实难办,虽是平妻,但没有上族谱,实际地位就是个妾室。   本来想着再等一段时间,就让老夫人施压侯爷向外宣布薛禾病逝,但没想到薛禾竟然爬上了龙床!   她不断呼吸,控制自己紧张担忧的情绪,自言自语道:“不着急,薛禾就算是再厉害,也改变不了她与侯爷还没和离的事实。就算她真要闹起来,也吃不了什么好果子!”   方令雪指甲紧紧掐在掌心,疼痛的感觉让她心里焦虑减缓了些。   “夫人,夫人!”另一个婢女快步走进屋内,“侯爷来了。”   话音刚落,方令雪就看见她身子一飞,被人踹到了墙上。   韩恩霖弯腰拍了拍自己靴子,直起身子负手立在门前,黑色的宽袖被冬风吹的猎猎作响。   他脸色冰冷淡漠,紧绷着下颚,青筋爬满脖颈,眼底淬着凶狠的冷光。   “侯,侯爷。”方令雪被他阴沉的气质吓得站起来后退一步。   “你我自小一起长大的。”韩恩霖嘴上这样说,但眉宇间已经露出厌恶。   方令雪却以为这句话是韩恩霖回忆起他们少年时候的事,立马走到他面前跪下,抓着他的衣袍摇晃,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侯爷,你知道我自小倾心于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她身躯娇小,蜷缩着看着可怜巴巴。   “为了我?呵,为了你自己的侯府夫人的位置吧!”韩恩霖看着她这副装模作样的情态,心底越发厌恶。   他从前怎么会觉得她可怜委屈?只不过是一只垂死的蝼蚁。   如果她这叫可怜那阿禾经历的一切又算什么?   她可是右佥都御史的唯一独女,外祖父是皇商邵氏,从小被捧在手心长大的! 第92章 情夫   侯府廊下悬着鹦鹉架,碧青色鸟啄着伸进檐下的枯枝。   一阵风席卷过游廊,挂着的灯笼被吹的晃动。   方令雪抓着的韩恩霖衣摆的手顿住,她仰头望着眼前男人,眼眶饱满爱意与泪水。   她是为了侯府夫人的位置,韩家是她唯一能够攀得上的高门大户。   可这些年,她所做的一切,更多的还是因为她喜欢韩恩霖,不然怎么会去做个平妻呢?   “侯爷,我们可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她蹙眉道。   “呵呵。”韩恩霖冷笑,“我们是青梅竹马,可我的青梅不止你一个。你的竹马除了我,还有何家的三郎吧?”   何家与方家是世交,两家孩子也多有接触。   方令雪及笄之后,何三郎年年都给她送新年贺礼。   “可侯爷,我又不喜欢他,我心中的人只有你!”方令雪泪水夺眶而出。   在薛韩两家成婚时,她就感受过韩恩霖的绝情了,但像这样如同一个陌生人的冷漠态度,她还是第一次感受到。   “再说,若不是你说还念着我,我怎么会在你婚后又回到京城呢?!”方令薛郁郁不平道。   “我婚后何时说念着你的?”韩恩霖纳闷,那会他和阿禾感情正浓,都没有想起过方令雪,后面他母亲提起方令雪搬来了京城,他才知道这事。   想到许老夫人,韩恩霖像是被点了一下,蓦然明白过来。   “侯爷,你怎么能不承认呢?”方令雪心底一下慌乱起来,她就是靠着这句话才鼓足勇气走到现在,“你给我送来封信,信中写了两个字——念你。信纸上还有你的私印!”   “我们是两情相悦的!”她这句话仿佛是在说服自己。   韩恩霖长叹口气,闭上眼紧皱眉头。   这事大概是他母亲做的!   但他也不信方令雪心中没有半分察觉,他们初见时候可生疏得很,她也从没提过这件事。   “来人。”   韩恩霖身后的下人冲上来,把原本是薛禾院里的物品和东西,全都找了出来。   薛禾走了后,方令雪时不时地从她院中顺东西,大到金丝楠木衣柜,小到象牙梳,紫檀木茶壶,通通都入了她的口袋。   韩恩霖知道这件事的,只是他气薛禾与人私奔,对她的物品秉持着眼不见心不烦的态度,也就没管方令雪。   这也造就了方令雪越来越高的气焰。   “侯爷,侯爷!你不能这样!”   “这些我都用了许久!”   方令雪用惯了这些奢侈品,再用回那些便宜粗糙的东西,只觉得浑身不舒服。   韩恩霖冷笑看着她,事到今日,才发现她还有这直白贪婪的一面。   “带走。”他下令。   说完,他转身离开,他母亲他没办法,但方令雪,等到这段时间过了,再来想办法治她。   “侯爷,侯爷!”方令雪连忙起身,抓住他的手腕,惊恐地看着他,“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韩恩霖讥诮一笑:“事到如今你不仅没有半分悔改之意,还问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知道残害朝廷命官之女是什么下场吗?”   方令雪听到这话,彻底急了,心一横立马道:“侯爷,这事也不是我一人做的了,你母亲可是主使,我只是执行她的计划!”   要是韩恩霖没听王嬷嬷说前,真的会被方令雪的话吓住。   他瞥她一眼,甩开她的手,抬腿走出门。   方令雪迅速跑到门边,手指紧扣着门槛,眼神冒着火,看着韩恩霖背影大喊:“侯爷就不好奇,薛禾真正的情夫是谁吗?!”   韩恩霖顿住脚步,猛地回头看向方令雪,咬着后槽牙眯着眼走过去:“你这什么意思?”   “阿禾的情夫不是你一手炮制出来的吗!”他怒目质问。   “这件事是你娘策划的!你们之间感情越来越不好,不少事都有你娘的手笔,而我,不过是个执行她计划的下人!”方令雪也咬着牙辩驳。   “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韩恩霖有些恼怒,“我母亲确实是始作俑者,但这里面也少不了你的出谋划策!少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侯爷,薛禾通奸车夫,和车夫私奔是老夫人想出来的。但是后来我发现,她确实有情夫。应该在她知道我们的事之后,或许是为了报复你。”方令雪手指抓着门槛,几乎要将指甲抓断。   “呵,”韩恩霖嘲讽一笑,心绪却开始不宁,“你这是又准备骗我!”   “事已至此,我骗侯爷除了让你更生气,又有什么好处?”方令雪说,“如果侯爷不信,可以去问宋侍讲。”   韩恩霖眼眸一沉,眨了眨睫毛,喉结沉下去又浮上来,像吞咽了整块冰。   “我找宋砚修做什么?”他袖中拳头虚握,脸色黑的吓人。   “你猜为什么宋侍讲经常出入宫闱,却没有告诉你女官就是薛禾?”方令雪看着男人的脸色,幸灾乐祸起来。   “胡说八道!”韩恩霖咬牙切齿。   藏在他袖内的青筋倏地暴起,面上却平静起来。   “那侯爷就亲自去找宋侍讲问个清楚吧!”方令雪看他这副逞强的模样,也冷笑起来。   韩恩霖一甩袖子,快步回到房间,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一饮而尽。   任由滚烫的茶水灼烧舌尖,将所有难受闷痛都化作喉间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叹息。   小厮看着自家侯爷这模样,小心翼翼上前:“侯爷,东西已经全部搬回去了。”   韩恩霖点点头。   良久,他又问:“宋砚修休沐时帮我送一张拜访帖。”   小厮:“是。”   —   乾清宫。   薛禾觉得萧如璋越来越奇怪,不仅要亲自喂她吃药膳,还要她每晚陪睡。   有时候更是莫名其妙的生气。   山右的大雪已经造成许多百姓流离失所,朝堂上所有注意力便集中在这事上面。   她身份的事,除了成宫人私下聊天八卦的谈资,似乎大家都把这桩事当作皇帝爱人妻的风流佳话。   当然于皇帝而言是多情的象征,但对薛禾来说,她的名声可就差了。   不过她的名声本来就不怎么好,也不差这一件事了。 第93章 麝香   十二月的暖阳照在人身上是微凉的。   午后阳光透过云层,落在乾清殿院内结冰的水缸内,似是洒下一片碎金。   萧如璋从养心殿回来,看见薛禾正坐在窗户边的凳子上,给他缝补衣物。   “这些事伤眼,交给尚衣局的人就行。”他坐在长榻上,挥挥手示意薛禾坐过来。   薛禾把手上的衣服交给郑凌画,郑凌画抱着衣服识趣地离开了乾清殿内。   薛禾走到萧如璋身旁,脱鞋上了长榻,伸手拿起矮桌上的茶杯递给他。   “这是新茶,你尝尝。”她说。   萧如璋接过茶啜饮,点点头:“是蜀地的蒙顶石花?但我记得今年已经没有茶类的贡品了。”   薛禾点点头:“这是我外祖父托人送进宫给我的,我念着陛下的好,就先泡给你了。”   “真念我的好,就应该早些养好身子,我们一起要个孩子。”萧如璋握住她的手。“不过这事也急不得,张太医说你身子亏空的很厉害,非常缺气血。”   “眉眉,你能告诉我你在韩家到底经历了什么吗?”他那双眸子看向薛禾的时候,尤为真诚。   “我不都说过了吗,韩恩霖喜欢上他那青梅,那青梅进府后,我被老夫人和青梅压得死死的。后来因为病了,她们以为我没了气息,就把我抬进棺材,扔去了乱葬岗。”薛禾皱眉回答,“这些事我都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这就是所有事了?”萧如璋问。   “陛下究竟还想知道什么?”薛禾不解,该说的她已经说的差不多,至于不能说的,她是不会主动开口的。   “女官。”陈贺雪端着托盘走进来,打断了两人的说话,“该喝药膳了。”   “我来吧。”萧如璋拿起瓷碗,用勺子搅了搅药膳,喂给了薛禾。   吃过药膳,薛禾有点想睡觉。   萧如璋将人抱上床榻,脱了衣服也上来。   “对了,我有件事拜托陛下。”薛禾强打起精神,把头挪开枕头,坐起来。   张太医给她开的药膳中应该有致眠草药,她喝药以后瞌睡特别多。   “什么事?”萧如璋穿着亵衣,右手轻抚在薛禾右边脸颊,轻轻摩挲着。   “我娘在我十一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外祖父祖母年纪大了,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本来想让我继承邵家资产,可薛禾仍旧是韩家媳妇,我祖父怕他们设局把资产骗了去,一直不敢给。”   “而我现在这个身份虽姓邵,但却跟邵家没有任何关系。外祖父也不知道以什么理由,把邵家资产交到我的手中。”   “你想让我帮你把邵幼凝名义上父母墓地移去邵家?成为你外祖父养子?”这样一来,邵幼凝继承邵家便是理所应当,邵家族亲也不能说什么。   更不能以其他理由来抢资产。   “就是不知道邵幼凝的父母方便吗?”薛禾忐忑问。   “没什么方便不方便的,给你找个的‘父母’本就是已经去世,膝下无子的一对夫妻。那村里邵姓是外来户,应该会愿意找邵家做靠山。”萧如璋解释说。   “我下午便让锦衣卫去做。”他道。   薛禾见事情如此快就办完了,一下扑进萧如璋怀中:“谢谢陛下!”   “你谢人就嘴上说说的?”萧如璋将人推开,直直看着薛禾质问。   “那陛下还想要什么道谢?我尽量满足。”薛禾笑着说。   她今日穿了件淡绿色的齐胸襦裙,外披一件很厚的外衫,这才十二月,萧如璋初见就感受到春天的气息。   他伸手帮她脱下厚重的外衫,最后解开她胸前的系带,襦裙就这么滑落下去。   “就用这个来当作谢礼。”   “陛下!”薛禾害羞的推开他,却被他拽住手腕,跌进一个檀木香浓郁的胸膛。   萧如璋下巴蹭过她墨发,温热呼吸扫过耳垂:“最开始你倒是胆子大得很,现在怎么反而扭捏害臊起来了?”   “嗯?”   薛禾今日耳垂戴着小指甲大小的珍珠,珍珠擦过他胸膛滚烫的肌肤,挠的萧如璋心中发痒。   “陛下不正经。”她抿着唇抱怨道。   “你说我不正经好几次了,早应该习惯了才是。”萧如璋翻身将她压在软枕上,看着那双明媚的眸子,倒映着自己的脸庞。   他愣住,不知道薛禾的心里,是不是也是满心装着他。   亦或是觉得现在除了韩恩霖,谁都可以?   “陛下怎么走神了?!”薛禾不满地瞪他一眼。   “我是在看你,哪里走神了?”萧如璋笑着狡辩。   薛禾顺着他目光往下,看见他视线落在自己锁骨下那片柔盈处,脸更红了,撇嘴故意问:“那看够没有?好看吗?”   “好看。”萧如璋指尖划过她腰侧时故意挠了挠,薛禾笑着要躲,却被他用膝盖抵住双腿。   一场情事结束,也不用再睡午觉了。   薛禾被闹得有些精疲力尽,穿衣服都是萧如璋帮她穿上的。   萧如璋看她眼皮实在睁不开,摸摸她的脑袋:“睡一会吧,下午让郑凌画在启华殿侍奉。”   薛禾立即睁开眸子,摇了摇头:“不行,一次两次还可以让她代劳,哪能经常这样。”   她起床走去换衣间铜镜前,果然胸口密密麻麻的红印子。   她埋怨地看向进来的始作俑者,无奈道:“我回房间换个有衣服。”   萧如璋把厚重的外衫披到她肩膀上:“这样就看不见了。”   “不行。”薛禾生气嘟着嘴唇瞪他一眼。   然后转身走去自己房间,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件紫色交领窄袖衣裙,盘了个百合鬓,再穿上外衫,扑面而来的雍容感。   “陛下快些穿衣,我去御茶房了。”薛禾唇上涂了点胭脂,现在看来精神了许多。   萧如璋点点头,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再走去她的房间,拉开床下的抽屉,里面小盒子原本放着的六颗药丸,只有五颗了。   他呼吸微滞。   这麝香丸能够最大效果的避孕。   张太医已经说过,她现在身子不易怀孕,还写了更温和的避孕方子,为什么还要吃麝香丸?   萧如璋从房间内出来,换好衣服来到启华殿。   他看见宋砚修早已来到,正在低头磨墨。 第94章 戳破   宋砚修见萧如璋出现,立即放下墨锭,走到他面前低头作揖行礼:“陛下圣安。”   萧如璋坐在梨木雕花椅上,对他颔首:“坐下吧,一会首辅和次辅要来了。”   宋砚修点点头,正准备回到自己位置。   窗边吹来一阵风,将皇帝身上的檀木香吹散。   宋砚修抬脚的动作停住,因为这股檀木香中还夹杂着丝丝石楠的腥味,同为男人岂会不知道这是情事后的痕迹。   这时,门外脚步声渐近。   薛禾端着漆盘走了进来,径直走向茶桌。   宋砚修从她身上也闻到一股类似的味道。   他心脏一缩,随后迅速扩大,砰砰快速地跳动起来。   薛禾与皇帝已经成了朝廷内外心照不宣默认的事,纵使大家都知道御前女官是永庆侯的妻子,可找不到确凿证据,永庆侯也不上书申述,言官都拿这事没辙。   毕竟薛禾现在姓邵,父母只是对普通农民。   但当这件事真的毫不掩饰,直面呈现在他的面前时,他还是觉得荒唐不可置信。   他甚至想要唾骂薛禾不知廉耻,水性杨花,违背纲常。   可偏偏他也曾与她沉沦其中。   “宋侍讲,还有事?”萧如璋见宋砚修站着,心神不宁,眉头紧蹙开口询问。   宋砚修回过神,抬眸看向皇帝。   皇帝容貌英俊,皇位与权力赋予他气度威严,如果他也有更多的权力,她是不是会回心转意?   这样的想法把宋砚修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哦。”宋砚修眨了眨眸子,“臣是想问一问女官,今天的茶是什么。”   薛禾端着茶走来,笑着回答:“给宋侍讲泡的是雀舌,可是喝腻了?”   宋砚修看着她笑意嫣嫣,语气温和询问。   门外的风绕过屏风,吹进内室,冬日风刺骨,他轻咳两声。   “宋侍讲是病了?”薛禾想了想说,“那我将雀舌换下去,泡青砖茶。”   萧如璋看向正在给自己递茶的薛禾,接茶低头啜饮一口:“青砖茶性温,更适合宋侍讲。”   宋砚修看着两人默契动作,咽下喉中的苦楚,点了点头,回到自己位置。   萧如璋看完所有奏折,已经深夜了。   从皇宫望去,冬日的天空像是被浸在墨蓝中。启华殿烛光被寒雾揉皱,模模糊糊像是笼罩着雾霭。   “陛下,夜深了,早点休息吧。”薛禾边整理书案奏折边说。   “今天的药膳吃了吗?”萧如璋目不转睛看着手上的书,说话的语气带着凉意。   “吃了。”薛禾纳闷地看向他,她感受到了皇帝的生气。   她疑惑问:“陛下怎么了,是有人惹你生气了?”   萧如璋冷哼一声,自嘲笑了笑:“的确有人惹我生气。”   他放下手上的书,看向她:“你说,我该怎么办?”   “那得看是什么事吧?”薛禾给他添了新茶。   “有些人总喜欢瞒着我事。”萧如璋说。   “陛下这话说的,谁心里没有点秘密。”薛禾笑说。   萧如璋郁闷至极,薛禾三两句总能把纠结在意的行为,变得矫情扭捏。   可他自认为给了她无数次机会,也提醒了无数次。   “呵。”萧如璋冷笑一声,站起来走去寝殿。   薛禾无奈看着他的背影,立即跟上去,走去洗浴间为他脱衣。   萧如璋一言不发任由薛禾服侍,出了洗浴间他回到寝殿,拿着火折子点燃床边的宝树烛灯。   薛禾这才察觉到他的异常,伸手拿过他手里的火折子,把剩下烛灯点燃。   “陛下?”她轻声唤。   萧如璋无趣地看她一眼,脱了外衫,上了床榻,直接将床帘拉上,把薛禾隔绝在外面。   薛禾愣了愣,有些错愕。   这段时间,她一直住在乾清殿。   但皇帝现在这样子,是不想要让她上床了?   “陛下休息吧。”薛禾对他蹲身行礼,转身朝着自己房间走去。   但还没走几步,腰就被一只手臂抱住,揽进床榻内男人的怀里。   “就这么走了?”萧如璋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纱帐被夜风吹得轻晃,薛禾被这天旋地转闹得心跳急速,右手抓着床幔系带。   “陛下今日不是想一个人睡?”她不能动弹,只能偏过头。   却被萧如璋用指腹勾住下颌转回来,烛火溶进他黑沉的眼底,像是没入了深不见底的大海。   而此时海上阴暗,海浪起伏,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薛禾忐忑,她回忆今天并没有触怒皇帝,在午后他不是很满足吗?   怎么晚上就生气了了?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今天有没有事情瞒着我?”萧如璋看着她,似乎在期待着她的回答。   薛禾心里咯噔,蹙眉将今天的事回忆了一遍。   她有什么事瞒着皇帝?   那多了去,他说的是哪一件?   “陛下到底想说什么?”她抬手去推他胸膛,却被他反手握住腕子按在枕侧。   薛禾无奈叹口气:“陛下能不能不打哑谜,直接说。”   萧如璋眼神更冷了,右手尖划过她泛红的耳垂,一直往下到脖颈。   “张太医说你不易受孕,为什么还要吃麝香丸?就这么不想怀上朕的孩子?”他用大拇指轻轻摩挲她的喉咙。   薛禾震惊地看着他,自然也听到了他口中称呼的变化。   她咬着下嘴唇,呼吸微微急促,心里思索着该怎么回答才能讨好他。   萧如璋看着薛禾惊讶的表情,不由轻笑。   “你是没想到我竟然会知道这件事,还是说松下口气,我只知道这件事?”   “陛下……”薛禾皱起眉,心脏跳得厉害。   她眼泪唰从眼眶流下,抬起手抓着萧如璋摩挲她喉咙的那只手:“我并没这么想过,我只是害怕,害怕再次失去。”   她脑中转得飞快,不停筛选出一个又一个应对办法。   “我在侯府时,与韩恩霖有一个孩子。那孩子是被许老夫人害掉的!”   说着,她声音带有颤音哭腔。   “我想要与陛下有一个孩子,但又怕护不住他。”她咬着唇,似是哀痛,嘴唇隐隐透出血迹。   萧如璋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里免不了心软,可一对上那双眸子,就想起她骗起人来一点都嘴软。   “还有没有事瞒着我?现在说出来既往不咎。”他的鼻尖擦过她满是泪珠的脸颊。 第95章 宋家   薛禾泪水涟涟地望着他:“没有了。”   那目光又是失望,又是期望,还有眷恋。   “要是陛下不信,干脆把我掐死得了。”她嘴唇咬破处的血迹把唇心染的殷红,露出白皙的香肩怂着,颇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好,好。”萧如璋喉间溢出的低哑笑声混着凉意扑在她耳后。   话音未落,唇已重重压下来,齿尖碾过她颤抖的唇瓣,带着惩罚般的力道。   薛禾被这凶狠强硬的吻,吻得快要窒息。   檐下铜铃碎成乱响,她望着帐顶晃动的轻纱床帘,心里却是松下一口气。   萧如璋似乎将所有怒火都发泄在了她的身上。   他斜唇一笑,用手指抹去薛禾嘴上的血迹:“我且信你一次。”   “不许再吃麝香丸,我让张太医给你配温和的。”   薛禾点了点,烛火落在她星星点点的眸中,她伸头吻住萧如璋嘴唇,两人加深了这个吻。   第二日薛禾醒来浑身酸痛。   她看着还在熟睡的萧如璋,叹出口气,总算是过了这一关。   但皇帝真的会再相信她吗?   但她这身子可遭受不住他每次的发泄……   —   宋砚修休沐日在家中睡了许久。   午饭时,妻子才唤他起床。   “宋大人?起床了。”她拍拍宋砚修的肩膀。   宋砚修从床上坐起来,捏了捏眉骨,再睁开眼看面前有一碗醒酒汤。   他抬起头看向妻子。   周洛微微一笑:“我知大人昨晚喝了酒,今日起来必定头疼。”   宋砚修接过醒酒汤一口饮下:“你不问问我为何要喝闷酒?”   “大人喝的是闷酒?想来是工作繁忙。”周洛接过醒酒碗,给身后丫鬟。   “其实你嫁给谁都会过的不错,为什么一定要嫁给我?我们父母定下的只是口头婚约,你再坚持坚持,他们也强迫不了。”宋砚修起身走去换衣间换衣洗漱。   周洛走到屏风外,解释:“自然是因为我爱慕大人。”   “算了,别说了。”宋砚修打断她的话。   周洛神色微微黯然,看见宋砚修出来又上去为他梳发。   门外脚步声匆匆,一个小厮走到宋砚修面前低声说:“大爷,永庆侯爷到了。”   “他怎么突然上门了?”宋砚修纳闷。   “是我的错。”周洛赶紧解释,“永庆侯爷送了拜帖,我放在你书房的书案上,本想着告诉你,却因为生病早睡,忘了这事。”   宋砚修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你去准备茶水。”   又对小厮说:“把侯爷带进待客厅内。”   小厮点点头。   宋砚修来到待客厅,映入眼帘的是身穿墨黑衣袍的韩恩霖,他听到脚步声抬眸望来。   “贵人事多,你怎么有时间来我这了?”宋砚修微笑着坐在圆桌对面。   薛瑞兆那个事件节点后,他们很少见面了。   一来他忙于婚事。   二来韩恩霖正在与同窗聚会。   “自从阿禾去农庄后,你都不再联系我了,难道是气我把人送去农庄了?”韩恩霖也笑了笑。   宋砚修心重重一跳,抬起眼睑看着他,无端觉得他话里意有所指。   “恩霖,可是气我没有告诉你女官的实情?”他问。   “倒不是。”韩恩霖摇头,“你向来端方规矩,想必是陛下交代过,你又是个断不会违背伦理纲常的人。”   他挑眉无奈淡笑:“我也能理解。”   他又说:“再说她现在是邵幼凝,阿禾在农庄休养呢。”   韩恩霖这话说的宋砚修心虚极了,直戳心窝的内疚感。   “茶来了。”韩恩霖妻子周洛亲手端着托盘为两人奉茶。   因为听说过女官与皇帝风流传闻,目光不由多停留会在韩恩霖身上。   韩恩霖察觉到这目光,颔首接过茶:“多谢夫人。”   低头尝了尝,才自我挖苦笑说:“现在人人是多看我一眼,大概看我是不是个宰相。”   宰相肚里能撑船,而他气量应该比宰相还大。   能装下一个皇帝。   周洛不好意思一笑,歉意开口:“我第一次见永庆侯爷,侯爷又是丈夫的挚友,我只是好奇。”   说完,又觉得太虚伪,连忙夸了韩恩霖一句:“今日见侯爷丰神俊朗,芝兰玉树,大概是女官眼睛不大行。”   “周夫人是个妙人,太会说话了。”韩恩霖笑着将手里茶杯的茶喝完。   周洛脸腼腆一笑。   “你这话说的可得罪皇上了,皇上英姿伟岸,潇洒气魄,可不能比恩霖差。”宋砚修笑道。   “砚修说的是。”韩恩霖撇撇嘴。   周洛又解释:“我这不是没见过陛下吗,料想陛下知道了也不会同我一个小女子计较。”   “恩霖家中有如此贤妻,竟然没听你提过。”韩恩霖嘴角噙笑。   “我婚后,你家中事忙,本就没说得上两句话。”宋砚修给周洛使了个眼色。   周洛点头,对着两人行礼:“大人,侯爷,天色还早,两位慢慢聊。我就不奉陪了。”   “夫人慢走。”韩恩霖起身作揖。   周洛笑着离开。   “恩霖,你今日来找我是因为薛夫人?”宋砚修直接问。   “刚刚不是已经聊过阿禾的事了吗?”韩恩霖说。   宋砚修蹙起眉,满腹狐疑地看着他。   在薛禾身份暴露后,韩恩霖如果想查,未必不能从薛禾身边丫鬟得知他与薛禾曾经的事。   而且刚刚的话也像是故意为之。   “那今日恩霖来是想要?”他问。   韩恩霖冷笑,笑完又沉着脸,最后看向宋砚修自嘲道:“阿禾逃走那天,我母亲和方令雪告诉我,她是和人私奔了。”   宋砚修眉头拧成一团,立即发觉这段话重点,这是许老夫人和方令雪的一面之词。   他看着韩恩霖继续说。   “而且事后还拿出那人与阿禾私通的信件。”韩恩霖深吸口气。   他还记得,当时知道这事的怒火和不甘的情绪。   到了后面知道薛禾跟的是皇帝,反而松下口气。   他再如何,也不能与皇帝相比,不是吗?   “信?什么信?信中写什么内容?”宋砚修强压着激动,语气听着平和,可接连的三问,可不像是心静的人。   他记得自己与薛禾写过信,但很少。   “是阿禾约那人私奔的信。” 第96章 互讽   宋砚修惊愕,随后反应过来。   “这信是不是方令雪假造的?”他问。   他压根没和薛禾写这些东西,私奔算什么?想要带薛禾走,最好的方法是让她跟韩恩霖和离。   “你怎么知道?”韩恩霖反问。   “方令雪外表柔弱,但心思太多,这很像她的手笔。”宋砚修解释。   韩恩霖怔怔看着他,陡然冷笑,连与阿禾相交过的宋砚修都看得出来方令雪本性。   他作为丈夫,却一直真听信方令雪和母亲说的那些话。   “没错,后来我才知道,阿禾不是逃出府的,是被抬出去的。”   宋砚修皱眉,不明所以问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韩恩霖望着他急切目光中浮现的担忧,眼神深了深。   宋砚修也察觉到自己失态,忙道:“我记得那阵子薛夫人病的很重。”   韩恩霖没说话,良久出口问:“砚修,方令雪告诉我阿禾跟车夫私奔确实是她捏造,但她的确也有奸夫,你说我该信吗?”   听完这话,再看着韩恩霖犀利的眼神。   宋砚修已经明了,他已经知道了。   “韩兄既然已经知道,何必再绕圈子?”他深吸口气,梗着脖子看着他。   韩恩霖嗤笑出声,再抬眸看着宋砚修的眼底翻涌的怒意和嘲讽。   “不愧是韩兄,承认的爽快。”他端着茶杯仰头饮尽,好似在借酒消愁。   “是在阿禾知道我和方令雪的事情之后开始的吗?”他问。   宋砚修点点头:“她与我,应该是出于对你的报复。”   他低笑摇头,也是一脸自嘲:“薛夫人不见得喜欢我,也不见得喜欢陛下,可她一定喜欢过你,韩恩霖。”   他顿了顿,随之话锋一转:“但你犯了错,背叛了她。”   韩恩霖划过窃喜,但第二句让一出,他右手拳头狠狠砸在桌子上,脸色阴沉压着心底怒气,冷哼质问:“这与你何干?我拿你当挚友,你却这样待我?”   “薛夫人是你妻,你待她,比我待你更加过分!”宋砚修也不甘示弱。   韩恩霖像是被戳中痛处,咬着牙说:“哪一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   “那方令雪现在怎么成了平妻?”宋砚修嗤笑,他们做过挚友,时常相谈心中理想,挥斥方遒,但这件事上,他真心鄙夷韩恩霖。   被两个女人耍的团团转,害得薛禾受了那么多的苦。   “你若真想纳妾,怎么会睡了人家,也不给个名分?”他长长叹息声,“你可以说你母亲不许,但你还能不清楚你娘的心思吗?”   “她会甘愿让自己外甥女做一个妾室?!”他手肘撑着桌子,伸着脖子质问。   韩恩霖话到嘴边,好几次想要张开,胸脯起伏快速,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这些他还真辩驳不了。   “你口口声声指责我,那你宋砚修呢?”他抓着茶盏,几乎快要把杯子掐碎。   “我拿你当挚友,你偏偏选阿禾?!”他冷笑讽刺,“果真是我的好兄弟!”   宋砚修早就看透韩恩霖的外强中干:“要是你真有能耐的话,就去跪在皇帝面前把薛夫人要回来,而不是躲在府内装病。”   “不过,她肯定不会跟你走,她恨死了你。当年那个孩子是怎么流掉的,你应该知道了吧!”他紧抿着嘴唇。   “你,你怎么知道?她给你说的?”韩恩霖诧异。   “提过一句,猜你母亲的性子也猜的出,偏偏你装聋作哑。”宋砚修冷笑。   两人吵完之后都冷静下来。   许久,等到宋砚修妻子再来添茶的时候,看见两人脸色都不好,各自低头闷声。   “大人,侯爷,这茶是不是不合心意?”周洛走上前问。   韩恩霖见是周洛,稍微缓了缓黑脸说:“不是,是我们起了争执,周夫人不必理会。”   “大人?”周洛看向宋砚修。   宋砚修眉峰紧蹙:“下去。”   周洛被他脸黑和冰冷语气吓着了,立马起身行礼离开。   韩恩霖看周洛离开,不由讽刺一笑:“这就是你对你妻子的态度?”   宋砚修也笑哼一声:“我与你不一样,我这是父母之命。薛夫人可是你亲自选的,侯爷再去提亲。如果你当初选的是方令雪,或许就没这档子事。”   那他现在的妻子也许就是薛禾了。   韩恩霖冷眼瞥他,对他的话不屑一顾。   两人之间又是一阵安静。   宋砚修踌躇许久:“你说薛夫人是被抬出去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韩恩霖看着那张担忧急切的脸,心底很不是滋味,明明他才是阿禾丈夫,他一个什么名分都没有的奸夫,倒是比他还操心忧虑。   他忽然生出挑衅:“这与你有什么干系?”   宋砚修却觉得他挑衅是,因为薛禾出府的事过程难以启齿。   “与我没关系,但在正妻生病时,把妻子抬出府,这听着不像是什么好名声。”如果这事传出去,韩恩霖得在主事这个位置上待上许久。   “你威胁我?”韩恩霖咬牙切齿。   “我只想知道事情经过。”宋砚修语气缓和下来,“就看在我们从前关系上。”   韩恩霖没说话,他想了许久,新茶也喝光了。   最后才把方令雪和母亲的所做的事说出,紧接着感受到脸颊挨了一拳,血腥味在口中蔓延,脸颊刺痛。   宋砚修一拳打过去,下颚紧绷,怒不可遏地看着倒在地上的韩恩霖。   “这就是你纵容你娘的后果!无论娶多少,娶了谁,只要侯府夫人不是方令雪,你家就有得闹腾。”   他上去又是一拳,韩恩霖看着他竟然也没还手。   “你护不了薛禾,为什么又要娶她?!”   韩恩霖似是被宋砚修这句话激怒了,起身朝着他脸打去,片刻,两人脸上都带着伤。   “我不娶阿禾,你以为就轮得到你吗?你连抗婚都抗不了!”他呸了一声。   “当时我与她在一起时,已经给家中写信了,只要你肯放过她,我一定能够让她做我妻子!”宋砚修不甘落后喊道。   “哗啦 —— 咔嚓!”   茶壶碎地的声音吸引了两个人注意。   他们朝着声音望去,看见周洛满脸惊恐地站在门口,脚边是四分五裂的茶壶。   “大人?”她眼眶含泪。 第97章 去与不去   韩恩霖带着一脸的伤回去了韩家。   宋家待客厅中更是满地狼藉,宋砚修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周洛第一次见到自己丈夫这般失态。   无论在家还是外面,他都是那个礼仪周到的宋侍讲。   可现在面露颓废,心如死灰。   周洛小心翼翼走到他面前,红着眼眶扯了扯宋砚修袖子:“大人?”   “你说的那位心上人是邵女官?”纵使早有心理准备,可她心脏仍是被揪得疼。   在成婚那晚,宋砚修就对她说过。   这场婚事迫于无奈,他心中有人,如果那人不在了,他也不会再耽于情爱。   当时她虽有伤心,但一想到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占据他生命里最多的人是她,她便释怀了一些。   在她来京城前其实早已做好了准备。   可她没想到宋砚修的心上人会是永庆侯的妻子,是皇帝身前的女官。   宋砚修被周洛的说话声,唤回了神。   他看向周洛红润的眼眶,点点头,又道:“如果你厌倦的这种生活,可以跟我和离,错在我,聘礼不会要回来,嫁妆你全都带回蜀地。”   周洛右手攥紧他的衣袖,犹豫了会坚定地摇头。   “不了。”   “我想陪着大人。”   宋砚修起身拍拍身上灰尘:“随你吧。”   转身离开了房间。   韩恩霖回到家后,管家立即上前:“侯爷,大事不好!”   走近一看,自己侯爷这副模样,不由呆愣当场。   “侯爷,你,你,谁人将你欺负成这模样?!”管家看向他身边小厮,“你是怎么保护侯爷的?!”   小厮这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先不说侯爷吩咐不许帮忙,而且两位大人打架,他哪敢上前啊。   “我让他别过来的。”韩恩霖走到管家面前,“到底出什么事了?”   “是咱们新买的店铺,今天有人来闹事,说是店铺掌柜抢了一名女子做妾,结果不到一月那女子就死了。”管家皱眉。   “掌柜是咱们换进去的人,不可能存在这个问题。所以是前面那个掌柜。”韩恩霖皱眉,“前掌柜在的时候,他不去闹事,怎么一换了老板就过来了?!”   “我今日去找前掌柜,发现人早就逃离京城了!”管家说。   “看看明天他还来不来闹事。”韩恩霖已经明白是谁了。   皇后娘娘这是不满意他没有对沈念月动手,开始敲打他了。   “是。”管家。   —   贺廉开始给三皇子授课。   皇后收到韩恩霖确切消息心里也稳了下来。   乾清宫中,除了在床上的时候,薛禾与萧如璋像是回到了还没发生关系时。   虽然萧如璋还在她面前自称我,但薛禾感觉得到,经过避孕药一事,他终究对她疏远了些。   薛禾不知道这是福是祸。   对于她而言,在大梁飘荡百年的时间,早就学会了拿得起放得下六个字 。   萧如璋喜欢她,愿意给她权力与宠爱,她乐意享受着。   但萧如璋不再喜欢她,她也达到了自己目的,在许老夫人和方令雪手下活下来,摆脱韩恩霖,拿回嫁妆。   除了还没给流掉的孩子报仇。   要对付许老夫人,在宫外要比在宫更方便一些。   一旦萧如璋厌弃她,她也可放下宫中一切,在淑妃和林陈首辅安排下出宫,回到邵家。   也许是有退路,想得通,她一点都不焦虑。   郑凌画还说她长胖了,看着丰韵了。   而萧如璋就没有这么轻松了,除了薛禾的事,眼前最忙的还是山右的雪灾。   好在提前计划好了一切,不至于手忙脚乱。   山右距离京城不远,山右的雪灾让京城的温度也比以往更低,每天冻死的人都在增加。   除了必要的开仓放粮以外,还有召集青壮年修缮房屋。   萧如璋坐在椅子上看着奏折上关于山右雪灾情报,眉头越皱越高。   “陛下,这是御膳房送来的梨汤。”   一道娇声将他从政务中唤出。   他抬头去看是薛禾。   “怎么突然送来梨汤了?”他问。   薛禾笑着说:“我见陛下今日咳嗽好几声,所以让御膳房准备了梨汤给陛下润嗓。”   萧如璋眉梢一挑,喝了几口放下勺子。   “端下去吧。”说完又把目光放在奏折上。   薛禾想起她与皇帝情正浓时,无论何时,只要是她递上去的茶汤,他都会用心喝完。   看着碗中饮用不到一半的梨汤,所以她这是正在失宠中?   果然是帝王薄情,这宠爱也忒短了点。   薛禾把梨汤交给郑凌画。   第二天早起给萧如璋穿衣服,看着他正在闭眼假寐,忽然睁开眼望着她。   薛禾若无其事地把目光移开。   “待会给我收拾好衣物,下午启程去山右。”萧如璋吩咐。   薛禾的手顿住,皱眉问:“陛下要亲自去山右?”   又道:“怎么安排的这么着急?”   “恩。我不放心山右那群官员,他们心思活络得很。”萧如璋解释,“你要去吗?”   “我能不去?”薛禾低垂遮住眸中的清亮,手上动作继续。   “你身子不好,留在皇宫也行,山右太冷了。”萧如璋想了想又说,“你跟着我奔波,好不容易养回来的几两肉,怕是又要没了。”   “陛下的意思是让我在宫中?”薛禾试探问。   “看你意愿。”萧如璋说。   薛禾抬头看着她,眉头皱在一起,她想了会回答:“我午后再告诉你。”   “我让郑凌画给你收拾衣物,我去给你准备手炉和银丝碳。”说着,她转身离开。   萧如璋看着她背影,闭上双眸,深深呼吸。   中午饭后,薛禾宫门前给萧如璋送行。   这次他走得急,后宫娘娘们都赶不来,也没告诉她们。   陈太后冬天吹不了风,只是送了两件厚貂皮大衣。   薛禾还是决定不去山右,比起在皇上面前溜走,还是宫中更容易一些。   萧如璋马车缓缓驶离,他回头看向站在宫门前望着他的薛禾,扑哧自嘲笑出声。   坐在车门前的陈贺雪听到声音,连忙打车门,看见的是一张阴沉暗黑的脸。   他愣住,战战兢兢问:“陛下怎么了?”   萧如璋抬眸看他一眼,把陈贺雪吓得冷汗直流。   “到了明德庭院叫朕。”   明德庭院,是萧如璋在山右的私人庭院,也是此次的落脚处。 第98章 出行   萧如璋的车马刚刚出京,就被人拦下。   陈贺雪正要发气,前面是哪个不知死活的竟然敢拦天子的御驾?简直是活够了!   直到锦衣卫把一个看着神智有缺的姑娘押过来时。   陈贺雪感觉眼前这人有些眼熟。   “陈公公!”这声一出,他算是想起了这位。   这不是被苏怡赶出乾清宫的宫女丁雨吗?!   她此刻模样极为狼狈,头发乱糟糟缠着草屑,脸上灰扑扑,衣衫沾满泥点,早已没了往日在宫中的趾高气昂和光鲜模样。   “丁雨?你不是该在宫中做事吗?怎么出现在这?”还沦落到这副模样?   最后一句陈贺雪看着丁雨眼中癫狂模样,终是没说出口。   也隐约明白为什么她会被赶出宫。   “陈公公!救救我!”丁雨想要挣脱锦衣卫,却因为力气太小没能成功。   陈贺雪可不敢让她失去控制,立即走上前皱眉道:“今天陛下有要事,你实在不该来拦驾,你知道阻挠皇室御驾是什么罪名吗?!”   丁雨抓住陈贺雪的衣摆,仰着头头看了眼他身后的奢贵马车:“陈公公,你看在我在乾清宫做过事的份上,让我再见一面陛下吧!我有要事要说!”   陈公公眉头皱地更紧,对两个押着她肩膀的锦衣卫使了个眼神,锦衣卫立即将人拖走。   丁雨不肯,趴在地上对着萧如璋马车吼道:“陛下,我要说的事是关于邵女官的!”   陈贺雪一怔,正想要锦衣卫停手,就看见坐在马车上的皇帝掀开窗帘,冷眼斜视脏兮兮的丁雨。   “陛下,陛下!”丁雨看见皇帝愿意见自己,脸上立马扬起笑意,“是奴婢,奴婢丁雨贴身伺候过你。”   陈贺雪看见皇帝皱起眉,立即上前:“是以前乾清宫内粗使的宫女丁雨,苏姑姑死前把她调出去了,不知怎么没留在宫里,到了宫外。”   萧如璋看着丁雨嘴唇苍白,满脸灰尘的容貌,勉强回忆起这么一个人。   陈贺雪仔细观察着皇帝脸色,见状立即把丁雨扶起来,拽着她走到车窗前。   丁雨眼里又是羞怯又是爱慕,咬着嘴唇可怜兮兮模样,让萧如璋生厌,他问:“你说,你有关于邵女官的事要跟朕说?”   “是,是。是陛下不知道的事,我无意间在宫内瞧见的。”丁雨脸颊瘦削,一双眼睛瞪得奇大。   萧如璋挑挑眉,又是在这跟他卖关子。   不过今天他在路途上,倒是有的是时间。   “去给她换一件衣服,清理干净再带进车内。”他吩咐陈贺雪。   丁雨一听能够与皇帝共乘一辆马车,心底乐开了花。   听说只有女官与陛下乘坐过一辆马车,皇后都没这个待遇呢!   现在她竟然成为了第二个,是不是说陛下对她也有兴趣?   她这样想着,上了队伍后的马车。   在车内换下旧衣,用清水擦拭全身,又洗了头发,直到闻不到身上的臭味才穿上新衣服。   头发太湿不能做发髻,她只好把长发披散在背后,又在旧衣服里找出一片胭脂纸,坐在铜镜前用力抿唇,看着自己有了颜色,这才满意地下了马车。   坐在车外的宫女瞥了她一眼,轻轻嗤笑一声,收回视线。   丁雨被陈贺雪带进了萧如璋的马车内。   车内宽敞,车顶悬挂着琉璃灯,地上铺着厚重的毛毯,御座铺着狐狸皮毛,旁侧的矮几精致清雅,上面摆着紫檀茶壶和点心,车角的香炉燃散发袅袅清香。   “陛下。”丁雨认认真真给萧如璋行了一礼。   “行了。说吧,你看见过女官的什么事?”萧如璋问。   “奴婢怕说了,陛下会生气。”丁雨缩了缩脖子,咬着嘴唇,期盼地看着萧如璋。   萧如璋冷笑,开口问:“那你想要什么?”   “奴婢并无企图,只想留在陛下身边伺候。”丁雨低下头,含羞带怯。   “为什么想要留在朕身边服侍?”萧如璋问。   “这世间何人,谁不想服侍陛下?!”丁雨回答。   她心底也存在隐秘的期望,万一她是下一个邵女官呢?   萧如璋心中自嘲,这可说不准,有些人只把他当作踏脚石,用完了避之不及。   “朕不想听你废话,让你进马车,你说出的东西最好有用!”他眸子凝着冰,这份上位者的碾压,吓得丁雨心一激灵。   她拼命回想薛禾如何与皇帝相处,怎么逗皇帝开心的。   “陛下,说了不要怪罪奴婢。”她声音逐渐变小。   “那得看你说的是否属实。”萧如璋端着茶水啜饮,心底的耐心也快要耗尽。   “我对天发誓!我是亲眼看见的!”丁雨举手发誓。   萧如璋:“说吧。”   丁雨张开嘴唇欲言又止,她只有这么一个筹码,要是说出去达不到目的……   她脑中想起被赶出皇宫后,又不愿回家被笑话,在京城中游荡赌皇上会再出宫的那些日子。   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要是不愿说就算了。”萧如璋看出丁雨心中犹豫,“毕竟是从乾清宫出去的人,朕让陈贺雪给你些傍身的银子。”   对于伺候过他,又没犯下什么大错的宫人,他向来宽容。   “不,不。”丁雨咬了咬嘴唇,下定决心,“那天,我记得是弈王殿下在文渊阁休息的那天。”   萧如璋想起那天,是他让薛禾把弈王送去文渊阁的。   也是那天,薛禾托弈王把信送给邵家。   “我当时犯了错被罚跪,偶然看见女官和弈王,便跟了上去。跟到文渊阁前,看见了女官与弈王殿下在说话,太远了我听不清,就想着上前躲在水缸后。”   丁雨边回忆,边说。   “躲到水缸后看见女官把一封信交给了弈王,说是要给邵家什么的。”   “就这些?”萧如璋揉了揉太阳穴。   这些他都知道了,弈王一五一十都给他交代过,只有薛禾还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   “不止!”丁雨看皇帝皱起的眉头,立马道。   “弈王进了文渊阁后,又出现了一个男人。”她说。   萧如璋眼皮一跳,纵使厌烦这样说一半藏一半的说法方式,也只能耐着性子。   他看着丁雨:“继续说。” 第99章 丁雨   “当时夜色漆黑,我看不太清。但我认得那个男人的声音,是翰林院的宋侍讲!”丁雨看皇帝来了兴趣,心跳咚咚,直接说出男人名字。   萧如璋握着茶杯的手抽抖,他看着丁雨兴奋的眼神,攒眉追问:“什么?”   那双墨瞳宛如淬冰的玉,翻腾着暗流。   丁雨被皇帝周身气质吓住,以为是自己说的不清楚,立马又说:“女官见了翰林院的——”   “我问你叫宋什么?!”萧如璋声音压着怒气,眸光似刀刃插入丁雨。   丁雨第一次感受到帝王怒火,吓得身子发颤,她连忙道:“宋,宋侍讲。”   萧如璋咬着牙深深呼气,回想起宋砚修对薛禾有意无意的关注。   他当然知道宋砚修对薛禾有意思,但没想到私下竟然还有接触!   “他们说了什么?!”他问。   丁雨双手攥在一起,压着身上的颤抖,开始垂眸开始回想当时情景。   “我,我记得女官看到宋侍讲的时候很惊讶,宋侍讲捂住女官的嘴,害怕她会叫出声。”   萧如璋拳头紧了:“然后呢。”   “然后是——”丁雨看了眼皇帝冷的快要结出冰的脸,心里抖得更厉害,但转念一想,这份怒火又不是对她,是对女官的。   她揭露应该是有功才对。   想到这,她又鼓起勇气:“宋侍讲问女官是不是跟陛下走得太近了。”   “她是怎么回答的?”萧如璋玩弄着矮几上的茶杯。   “女官说这不关宋侍讲的事。”丁雨回答。   萧如璋沿着杯口打圈的手指停住,又拿起茶杯,大拇指摩挲着上面的花纹。   “还有呢。”他问。   丁雨皱眉回想:“宋侍讲问女官打得什么主意,女官好像是反问了回去。”   “怎么反问的?好好想一想。”萧如璋倒了一茶递到丁雨手边。   这个动作让丁雨少了点紧张害怕。   丁雨当时处于薛禾和宋砚修竟然这么亲密的震惊中,尽管来后努力回想许多次,也只能记得个大概。   “她说,宋侍讲应该去问陛下打得什么主意,天下乌鸦一般黑什么的。”   萧如璋点头,声音放得柔和了些:“慢慢说,把他们的对话全部复述出来。”   丁雨想了会说:“宋侍讲又问女官是不是愿意跟皇上,女官只是提醒了宋侍讲注意自己身份,还言明现在自己叫邵幼凝,是御前女史,让宋侍讲不要沉溺过去。”   萧如璋了解薛禾,回避问题不表态本身就是对这个问题的表态。   但他现在更想知道的是沉溺过去是什么意思,她跟宋砚修还有过去?   “宋侍讲好像因为这句话特别生气,他说什么第一次,他就写信给父母表明要娶女官,只要女官愿意和离,他可以等。”丁雨觉得差不多了,想在接下来的话中掺点沙子。   萧如璋在片刻沉思后,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下颌绷紧,颧骨处肌肤微微抽搐,一怒之下把手中茶杯朝着车门摔去!   茶杯在木门上磕碎个角,然后落在厚重的地毯上。   皇帝的突然暴怒,让丁雨不知所措,害怕的连呼吸都不有太大动作。   “说,给朕继续说!”   萧如璋这一眼瞥来,丁雨立时不敢再有小心思。   “女官,女官说他怎么不早点跟她说这事。还有,女官又说做一个人妻子与做皇帝身边女史,她肯定会选择后者。”   萧如璋眉骨压得极低,唇角抿成冷硬的直线。   比起刚刚的暴怒,这句话让他缓和了不少。   “还有关于身份的事,我记不太清楚了。接着宋侍讲又问女官,为什么找弈王送信,不找他帮忙,女官说不想把他牵扯进来。宋侍讲走前,女官还让他好好对待家里的妻子。”   丁雨说完长长舒出口气:“就这些了。”   萧如璋目光冷漠。脖颈处青筋暴起,顺着下颌线蔓延至耳后,咬着后槽牙,睫毛微微颤抖着。   “骗子,生得一张巧嘴!”   他上次问她还有没有事情瞒着他,要是说出来既往不咎。   他给了这么多次机会,她竟然没有一次想要坦白!   他为她处处着想,她就是这么对待他的?   一而再再而三的警告,她从来不听,真以为他离不开她?   她这做法与皇后贵妃何异?!   至于宋砚修,呵,原来薛禾在侯府时候真有一个奸夫,想到这萧如璋不由一笑,不知道是在嘲讽韩恩霖还是自己。   宋砚修是韩恩霖挚友,竟然被趁虚而入。   而他在眼皮子底下,竟然蠢得看不出两人曾经有过关系!   难怪床上功夫如此娴熟!想到这,萧如璋心脏又是一阵钝疼。   丁雨缩成一团,她以为萧如璋说的骗子是在骂她,踌躇半天才哆哆嗦嗦开口:“陛下,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闭嘴!”萧如璋只觉得脑袋发胀。   他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女人玩弄的这么彻底!   “陈贺雪。”他掀开车帘把陈贺雪叫进来。   陈贺雪一进来,看见皇帝愁云惨淡的脸,以及畏缩在一旁的丁雨,立即道:“奴才这就把丁雨丢出去。”   “陛下,你答应过奴婢的!”丁雨也顾不得皇帝在不在生气,急忙跪在车内。   萧如璋瞥她一眼,对陈贺雪道:“给她一百两银子。”   “陛下答应要让奴婢在你身边服侍。”丁雨连忙道。   陈贺雪怒了,一掌推开丁雨:“你不要不知好歹,陛下给你银子已经是恩赏!你竟然还得寸进尺!”   “好了。”萧如璋不想留一个心思活络但愚蠢的人在身边,这样的人通常会坏事。   他想了想对陈贺雪道:“我记得御花园还缺个照顾花草的宫女,让锦衣卫把她送回去。”   “皇宫是朕的家,你能把御花园花草照顾好,也算是替朕解忧。若是想要出宫,就去找陈贺雪,那一百两银子一直给你留着。”他说。   丁雨抿着嘴唇,在皇帝强势的目光点了点头。   至少回到了皇宫。   萧如璋一行人到达山右明德庭院时,已经是后半夜。   其实按照正常速度,晚上就该到了。   但进入山右地界后,大雪一颗颗像是砸下来似的,马车在雪地上难行,费了一番功夫才抵达庭院。 第100章 袭爵   风雪呼啸,檐下灯笼摇曳着,远看去恍如点点萤火。   青石板上堆积的雪凝成了冰,极难行走。   雪粒扑打窗纸,把窗户敲得闷响,萧如璋坐在房内喝了口热茶暖身子。   陈贺雪立即将装好的手炉抱过来:“陛下。”   萧如璋斜瞥一眼,想起来薛禾,她东西倒是给他准备的齐全。   只是现在他心中的气未消,冷冷道:“换一个。”   陈贺雪一怔,立即明白了皇帝意思,连忙换了个庭院备下的手炉过来。   萧如璋接过手炉,锦衣卫指挥使萧贺前来:“陛下,门外还站着当地的官员。”   “让他们进来吧。”这群官员估计从早等到晚。   萧如璋也不是冷清冷意的人,否则也传不出暴君这个名声。   萧贺把官员请进屋来,宫人为每人奉上一杯热茶暖身,萧如璋又问了问当地的受灾情况,才将人放回去。   陈贺雪立即叫来宫人上膳:“陛下今日舟车劳顿,没怎么吃好,先用一些再上床睡觉,也好养好精神,明天去衙门。”   萧如璋点点头,看着桌上的饭菜,以往都是薛禾与他一起用膳,单独一人吃饭他竟然还有些不习惯。   —   长陵伯府。   自从秋狩后,沈念月就出过一次门。   那次还是因为她儿子忌日,她出门烧香。   那次后,皇后也没再联系过她,沈贵妃也彻底失宠,那么对于皇后来说她就是潜藏的危机。   沈念月其实觉得皇后跟她很像,若是她坐在皇后的位置,也会这样做。   否则一朝暴露,牵连出到自己身上,简直得不偿失。   沈念月实在害怕皇后的手段,皇后怎么把那三个大夫悄无声息的弄死的,她还历历在目。   所以她一直窝在家中,至少长陵府内,皇后的手暂时还伸不进来。   沈念月今早起床询问过丈夫情况,就待在房内看书。   晚上照例去了丈夫床榻前照顾。   丈夫长陵伯林钦是林家嫡出的独子,虽然一事无成,可也没有什么陋习。   他容貌俊秀,玉树临风,当年引得不少京中贵女倾心,想要嫁给他。   沈念月被老伯爷上门提亲也是惊讶欣喜交加,林家人口简单,老夫人早已去世,老伯爷眼看着也快不行,简直一桩再好不过的婚事。   可嫁过去之后,沈念月才知晓,她这位丈夫亲自选她,就是看重她庶女的身份和柔顺的性格,以及丰厚的嫁妆。   他心中早有那青楼花魁,但又不愿娶了污蔑门楣,被京中笑话,所以才出此下策。   沈念月直到儿子去世才反应过来,发现她带来伯府的嫁妆,一大半被他拿去为那花魁赎身置院,想着日后寻个时机,将花魁接入府中做妾室。   但老伯爷那会还没死,他不敢光明正大与青楼女子相交,只得拿儿子做掩饰,这才害的儿子殒命。   沈念月是恨透了这个丈夫,往日情谊誓言通通化作恨意。   在他被大夫确认要瘫在床上一辈子后,她干净利落的杀了那花魁,还把尸首喂了狗。   他知道后红着眼像是要把千刀万剐,可惜连床都起不来。   沈念月踏进房间,长陵伯林钦还在睡觉。   他闭着眼,躺在金丝楠木雕花床上,床帐是江南上好的丝绸,棉被也是蜀地运来的蜀锦所制。   只是相比从前的气宇轩昂,玉树临风,现在瘦削如秸秆,脸颊深凹进去,颧骨突出,眼眶镶嵌着两颗像是随时会掉的眼珠。   哪里还看出这是从前风流俊朗的长陵伯世子。   长陵伯林钦察觉有人过来,睁开眼看见沈念月,长叹口气,身边小厮将他扶了起来。   “我身子越发的不行了。”他接过茶杯,颤颤巍巍喝上口茶。   他看着自己越发瘦弱苍白的身子,再看向正值青春年华,随着年龄增长越发有韵味的妻子,心底落寞痛恨。   “看来是咱们儿子想你了。”沈念月坐在一旁,看着下人服侍他。   老伯爷去后,她没亲手照顾他一次,她恨不得他早点死,最好死后上刀山下油锅都走一遍,怎会去伺候他?   失去儿子这事,也是林钦心中的痛,他也曾在梦中悔恨无数次。   林钦深吸口气,转而问:“念月,上次族长过来,让我们从宗室中选一个孩子继承爵位。你选好了吗?”   他尾音带着气若游丝的颤,不知是不是长久喝药,音色低哑浑浊。   长陵伯被嘉仁皇帝关照过,每三代才降一等爵位,长陵伯这个爵位还能袭两代人。   但他们夫妻唯一儿子已去,他走之后,沈念月想要坐稳伯府老夫人的位置,就必须有一个林姓养子,最好年纪小,好养熟。   否则来个按照顺序,就是他二叔的长子承袭爵位。   他那位堂兄已经三十有三,妻子孩子妾室不下十五人。   真的袭了爵位,沈念月以后日子怕是不好过。   最重要的是他不愿意爵位落到堂兄手里。   “这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沈念月翘着二郎腿,喝着茶,笑了笑,“伯府的袭爵人选我已有数。”   “哦?”长陵伯疑惑问,“你选中了谁?”   他脑海中把林家小辈中最有出息的几人想了一遍。   沈念月看了看周围下人,开口:“你们都下去,我要跟伯爷好好聊一聊。”   下人们:“是。”   门吱呀一声被关上,长陵伯轻咳一声问道:“你究竟选了谁?”   “在这呢。”沈念月抚摸上自己腹部,眼眸透着狡黠,微笑地看着长陵伯。   长陵伯起先还没明白意思,但看着她那得意的表情和眼神,立马明白过来。   他深吸口气,瘫在床上后,他不是不知道沈念月那些在外的相好,只是怨也怨过,恨也恨过,最终最恨的还是自己。   他害了孩子,这些就当作对她的补偿。   但他绝不容许一个野种继承他林家的爵位。   长陵伯怒目圆瞪,指着沈念月:“我已对你这么宽容,你竟敢还想着混淆我林家血脉!”   “夫君,”沈念月看他气地发抖的样子,笑着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谁说不是你林家的血脉?”   “这孩子的父亲我可是精挑细选,这才选中你三叔。”沈念月说。 第101章 三叔   长陵伯林钦的三叔是他父亲的同胞三弟。   也是林家最有出息的子弟,四十岁已是礼部郎中,而且容貌也是不逊于长陵伯林钦这个侄子。   这也是沈念月选林钦三叔的原因,   但最重要的是,他身体健壮,平日练剑打拳年到四十竟比林钦二十出头还要凶猛,而且一发就中。   经过秋狩一事,沈家没了,沈贵妃也被处罚了。   皇帝应是知道惊马的内情,她入宫已是妄想,那就要为自己多筹谋一些,牢牢把长陵伯府抓在自己手中。   既然要选一个优质的后代,那也得给他选一个有能力的爹。   长陵伯林钦不可思议地看着沈念月,本就瘦的只剩下骨头的脸上,镶嵌着两颗干涸的眼睛,瞪大眼珠时仿佛受了天大的惊恐。   “你,你——”他抬手颤抖地指着她。   沈念月一笑,握住他发抖的手,“你看你多没用,都这样了,还只能待在床上生闷气,什么都做不了。”   她把林钦的手放回锦被上。   林钦枯枝般的手紧攥着被子,手背青筋毕露,胸腔里闷雷似的喘息声急促,眉头皱成一团,目光凶狠如鹰盯着眼前笑颜如花的女人。   “荡妇!”他骂道。   沈念月冷哼一声:“那你个朱唇万人尝的婊子又算个什么东西?”   她太了解这些男人,对于自己喜欢的女人什么原则都可以不要,但是不喜欢甚至厌恶的,多看一眼都觉得被占便宜。   “你觉得——”林钦脊背绷直,眉宇满是化不开的戾气和不甘,“林家族里的那些长辈,会信你这个孩子是我的吗?还是你觉得我如今这样还能行房?!”   沈念月伸出一个指间从他胸膛往下划去,直到划到腹下,她恶趣味的笑笑,又继续滑到裆下的位置。   “春荷可是说你这东西早上活跃得很。”她说叹息一声,“可惜是个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春荷是沈念月安排在林钦身边照顾他起居的丫鬟,这狗男人用不得根,跟个太监似的折磨女人的手段倒是多。   她早把他这名声传出去了,到时候她怀孕的消息一出,不就顺理成章了吗?   林钦羞怒交加:“你就这么肯定你这胎怀的是男孩吗?!”   “不急,我从药铺买了几十支人参,足够吊着你的命。如果这孩子只是个女儿,那我只好再去找三叔了。”沈念月替林钦盖好被子。   林钦被她强迫躺在枕上,横眉怒目:“你个贱人!”   “林钦,我为你牺牲颇大。”沈念月摸着肚子说,“你仔细想想,林家小辈之中资质好,有愿意过继的男孩,最少也有七岁了。这个年纪的男孩已经知事了,十五岁都得安排通房丫鬟了。”   “他来了伯府袭爵,心还不得偏到亲生父母身上。帮扶帮扶没问题,别到时候我一死,他们一家鸠占鹊巢了。”她坐在一旁椅子上。   “但是我肚里这个孩子就不一样了。”她顿了顿继续,“是我生的,只认你做父亲,又是你林家血脉,还有个做官居五品的生父,日后明里暗里少不了帮扶。怎么看都是你得了大便宜!”   林钦被沈念月这番厚颜无耻的话给气得目眦尽裂:“你,你!”   “行了,好好休息吧。”沈念月转身离开。   屋外的仆人鱼贯而入。   躺在床上林钦闭上双眼,泪水从眼尾滑下。   纵使再生气,认真盘算起来,这竟是最好的方法。   沈念月回到自己屋内,身边的丫鬟上前递去请帖,她一看是韩家的微微惊讶。   打开信封看完,皱眉问:“这是谁送来的?”   丫鬟回答:“是方夫人身边的梦画送来的。”   梦画是方令雪贴身丫鬟,以往送信都是她送过来的,那说明这封信没什么问题。   只是,沈念月诧异,按现在这情况,永庆侯应该知道了方令雪对薛禾做的事,还能对她这么宽容?   方令雪竟然还能约她去寺庙烧香,没被禁足在府中?还能随意外出?   难不成这韩恩霖最喜欢的真的是方令雪?   亦或是知道薛禾爬上龙床觉得颜面尽失,才更加专宠方令雪?   沈念月再把信看了一遍,里面连上次她去庭院没告知薛禾身份的事,都帮她解释为皇帝胁迫,不得已为之。   她嗤笑一声,这信平常中透着诡异。   “你去帮我回一封信,就说月末我没时间,让她换个时间。”她想了想又说,“下次梦画来了把她带进府内,我亲自问。”   丫鬟点头称是。   山右的大雪牵连京城,本来已经停下的雪,又开始下了起来,好在只是小雪。   清晨,远远看去跟笼罩着层薄纱的雾气,雪珠子落在青石台阶上,铺上一层薄薄的雪。   湖水还未完全冻上,湖面泛舟煮酒喝茶的文人墨客极多。   宫中琉璃瓦上堆积着白雪,风一吹,树枝抖落几颗雪。   女子抱着手炉走在游廊上,白氅红雕花斗篷沾染了雪粒,漫天的雪中出现一撇鲜艳的红,看的郑凌画不禁一愣。   待那女子走近,郑凌画才认出是薛禾,笑着上前说:“我还当是哪位姑姑来了我们乾清宫,心说这个时候可来错了。”   “皇上不在,这样的色彩给我们这些宫人看太可惜了,没想到是女官。”她环绕着薛禾转了一圈,“女官这身穿给陛下看,陛下肯定喜欢。”   薛禾笑了笑,抬起手敲了一下郑凌画额头:“我穿的好看就要给他看?就不能自己觉得漂亮?”   “这话说的,女官穿什么不好看?”郑凌画跟在她身边进了启华殿。   薛禾还挺喜欢郑凌画这人的,特别是把放在萧如璋身上的精力,移到做事上后,利索聪明许多。   日后转职去做女史,未必不能做到女官的位置。   “你可比苏姑姑会说话多了。”她夸奖。   “我哪里比得上苏姑姑,她常骂我蠢。”郑凌画撇撇嘴。   “初学做事谁又能事事做好?对于苏姑姑来说,只要做不好一件事,都会被骂蠢。”薛禾拍拍她肩膀,让她不要放在心上。   郑凌画点点头,又说:“女官,我刚从李公公那里知道,丁雨回宫了,现在在御花园做事。” 第102章 逃走   郑凌画提到丁雨,薛禾便想起这个人。   她记得丁雨被调出乾清宫后去了尚衣局做事,却因为手脚不干净打了二十板子赶出皇宫。   丁雨为了消板子这项处罚,还找她和郑凌画借过银子,凑够二十两消了处罚,出了宫。   “怎么又回来了?”   薛禾记得丁雨出宫前一天还来跟郑凌画道过别,顺便又借了十两银子。   当时,她站在一边看了会,见她面色虽有哀伤但情绪平和,以为她早就想出宫,远离这是非之地了。   “我打听到是陛下看见她在宫外,让锦衣卫把他送进宫中的。”郑凌画皱眉看着薛禾。   薛禾微微挑眉,丁雨虽然在乾清宫做过事,但时间短,也很少与萧如璋打照面。   丁雨站在皇帝面前,他都不一定能认出来,还主动看见将人送进宫?   不送回乾清宫,偏送去御花园?   “女官就不担心?”郑凌画虽然与丁雨做朋友,却不希望她能得皇上青睐。   倒不是她嫉妒眼红,见不得朋友好。   而是丁雨这人实在没什么分寸,一朝得势,狐假虎威,估计能把宫里大部分得罪完,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也不见得也会给她好脸色,她也不是没跟丁雨吵过架。   “我担心什么?”薛禾眉梢一挑。   明天一走,什么皇宫,什么皇帝都与她无关。   “不过也不见得是坏事。”她递给郑凌画一杯茶,“至少,我们借给她的银子能够要回来了。”   郑凌画扑哧一笑,“说的也是。”   “对了,你刚刚去哪儿了?一大早就没看见你。”她问。   薛禾回答:“我去淑妃娘娘的芙蓉宫了,她病了,我去看一眼,也好给陛下写信交代宫中发生的事。”   郑凌画点点头。   皇帝这一走,她们两人空闲下来,整日无事也算乐的清闲。   “对了,女官怎么不跟着陛下去山右啊?”她一直想问,今日看薛禾心情不错,就直接问了。   薛禾听到这个问题眼角弯了弯,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   “我也是怕耽误陛下做事。”她佯装无奈叹息,“上次我跟着陛下去看灾民,回来生了场大病。陛下又要处理政务,还要担忧我,眼睛都累出血丝了。”   “这次雪灾严重,涉及许多方面,我怕我再耽误他事,害的他担心。”   郑凌画听完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我就说女官对陛下这样好,怎么放心将陛下一人放去山右。”   她笑着看向薛禾,“幸好陛下也明白女官心意,这次出行只带了太监,没带宫女。”   薛禾坐在她身边,啜饮手中的茶:“他毕竟是皇帝,在山右要有个人伺候也是应该的,只是我……”   郑凌画看她眉宇的忧虑,安慰说:“陛下心中女官是无可取代的。”   薛禾面上点点头,心中却是冷笑,皇帝这感情说变就变,她又算个什么?   “只是我担心陈公公有没有将陛下照顾好,要是当时我答应去就好了。大不了每日喝药预防着。”她道。   “女官对陛下情深意重。”郑凌画咬咬嘴唇,要是换她每天喝药,肯定做不到。   第二天凌晨,薛禾带着自己已经准备好的包袱去了淑妃宫中。   站在宫门前接应她的是茹云。   茹云看见薛禾真的来了,松下口气,心底升起欣喜。   薛禾这一走,还给她们娘娘写下陛下平日里喜好习惯。   德妃一直与世无争,现如今皇后贵妃都已失宠,丽嫔也是不温不热。   薛禾一走,在开春选秀前,淑妃反倒是最有机会获得陛下恩宠的人了。   “女官,你可来了。我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茹云将人拉进芙蓉宫角落,两人没敢提灯,好在下着小雪,也能看清脚下的路。   “你可要想清楚?”她再问。   薛禾点头:“不满茹云姑姑,我怕我再不走,就会落得跟沈贵妃一个下场。”   皇后有孩子傍身,她可什么都没有。   “而且,我已经准备好了。绝不会把事情牵连到淑妃和首辅身上。”她写了两封信,一封留给郑凌画,说她实在思念皇帝,要去山右。   第二封明天会有人送去慈宁宫给太后,也是阐明了担忧萧茹璋要去山右的事。   这两天她一直在郑凌画面前铺垫,她应该会深信不疑。   至于能不能到山右,那就另说了。   一个女子孤身在外,现在又是雪灾又是流民,失踪了也正常。   萧如璋信不信,她不在乎,反正日以后不会再见。   他从韩恩霖手里救了她,她也用前世的记忆帮了他,情事欢愉他们也享受过了,这就够了。   他们互不相欠了。   茹云看她惊讶地看着她,她没想到薛禾竟然这么果断,该放下的果决放下,不留恋也不贪恋。   难怪会被皇帝喜欢。   夜晚碎雪扑打宫灯,地面湿滑,两人小心翼翼走着,躲避着宫里的巡逻护卫。   薛禾通过淑妃的路子,从采购蔬果太监这边离开了皇宫。   走前茹云还把背上的包袱给她:“这是我们娘娘的一点心意,希望你能遵守承诺。”   “我不会再回来了。”薛禾接过包袱掂了掂,淑妃倒是挺大方的。   以前做了百年游魂,以为可以安心待在宫内,待过之后才发现,宫外的世界更好。   紫禁城始终只是一个方寸之地。   出了皇宫,薛禾走了大约一刻钟,看见停在小巷子内的马车,她眸中亮起一簇光。   车内坐着一个六十左右,身着粗布衣衫却不掩儒雅气质的老人。   他听到车外脚步声,掀开窗帘看见一道身影朝这边走来。   老人的心跳砰砰跳着,赶紧走出车厢,提着灯笼下了马车。   那身影越来越近,直到灯笼的烛光落在薛禾的身上,脸上。   邵老爷子眼眶一红,上前一步将外孙女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才颤着声开口:“幼凝?”   “是我,外祖父。”薛禾眼中带着泪回答。   幼凝是外祖家对她的称呼,嫁人之后,她已经很少听到了。   上辈子她去世后,外祖父祖母伤心疲累,邵家的家产都给了宗室的人。   两人虽然能安心养老,晚年却十分孤独。 第103章 祖父   邵老爷子听到这声熟悉的称呼,眼泪刷地往下掉。   他抬手去抚摸薛禾的脸颊,皱眉心疼道:“怎么瘦成这样?只剩下皮包骨了。你出嫁前脸还有肉呢。”   薛禾贪恋地蹭着外祖父的手掌,他的手掌还和童年的记忆一样,温暖可靠。   她扑哧轻笑:“那是婴儿肥。”   “别站在外面吹风了,进马车里。还有一个时辰城门就该打开了。”邵老爷子牵着薛禾的手,将她拉进车内。   这次出来接人,邵老爷选了一架普通的马车,但里面却是准备齐全。   薛禾刚刚把包袱放下,手里就被塞了一个手炉,汤婆子也放在了她脚边。   “祖父,家里的资产处理的怎么样了?”她问。   邵老爷给她披上毛绒大氅:“皇帝那边的邵氏纸还会继续供应,京城最主要的造纸厂和店铺都留着,生意都交给了几个掌柜。邵家宅邸也在,只是对外说我们返乡过年,过段时间才会回来。”   “其他的该处理的已经处理了,等我们去了江南再重新置业,有造纸秘方不愁活不下去。就是皇帝那边……”   他担忧地看着薛禾。   祖父办事,薛禾放心。   在决定要离开萧如璋后,她就写了一封信,想办法送出去,让邵家把重要资产都处理掉,为离开京城做准备。   今夜出宫也是跟外祖父商量好的。   所以他才会在这等着她。   薛禾点点头,深深呼吸,抱着手炉看着邵老爷:“祖父,如果不是我,你们也不会这样偷偷摸摸的离京。”   邵老爷却一笑:“其实离开京城去江南,在你母亲去世的时候就在规划了,只是舍不得你,这些年一直拖着,否则也不能这么短的时间就把资产处理好。”   薛禾点点头,她下半辈子跟祖父母生活在一起,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又想到萧如璋:“陛下还不会为我大动干戈,开春后宫中有选秀,那会他应该就会忘了我。”   邵老爷无奈长叹一息,又从一旁的柜子拿出食盒。   “我把水囊装满热水放在柜子里,你看看食盒里的饭菜冷没冷,要是冷了,就出城去客栈吃。”他打开食盒,拿出饭菜放在矮几上。   “正好你祖母应该醒了,我们三人一起吃个早饭。”他说。   薛禾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茄子,她吃了口米饭,她笑着:“是温热的,能吃。”   “那你先吃点垫垫肚子。”邵老爷说。   薛禾点头:“好,祖父你也吃一点吧。我一个人吃不完。”   她放下碗筷,拿出空碗盛了一勺饭,放在对面矮几上。   邵老爷看着外孙女给自己打饭,唇角带笑,端起碗也开始吃。   两人吃完饭,收拾好了碗筷,各自靠在车内睡了会,醒时刚好天亮。   邵老爷走出车厢去驾车, 他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回头看了眼薛禾,笑着问:“看看祖父像不像车夫?”   “只要你低着头,别跟任何人对视,他们应该看不出来。”斗笠遮住邵老爷大半脸,正好掩盖他儒雅的气质。这蓑衣一披,不是熟人仔细看还真认不出来。   “好。”邵老爷牵着马绳,驱马驶向京城大门口。   来到城门前,进城的人和运物资的牛和驴,已经排起了长队,一眼望去看不见尽头。   出城门的队伍也长,但相比进城就少了很多。   薛禾和邵老爷排了半个时辰,顺利的出了城门,来到城外的客栈。   邵老爷带着她进了天字一号屋,一推开门就看见邵老夫人坐在椅子上。   邵老夫人看见薛禾,握着绣帕的手骤然发颤,眸底涌出泪花。   薛禾也泪眼朦胧,走过去抱住邵老夫人,拍拍她的肩膀。   “幼凝,我的幼凝总算是回来了!”邵老夫人摸着她的脸颊,感叹道,“长大了,脸上都没有孩子气了。”   “祖母,我都二十了。”薛禾看着邵老夫人头上的白发,鼻腔又是一酸,“怎么多了这么多的白头发?”   “人老了,哪有不长白头发的。”她擦擦脸上泪水。   薛禾抿着唇,虽然祖母这样说,但她知道,这都是担心她生出的白发。   她上一辈子就这么死在乱葬岗,祖父母最后都没有找到她的尸身。   不知道从侯府得知她死讯后会有多么绝望伤心。   “好了,好了。别说了,我们先吃饭,吃了就上路。”邵老爷和王管家端着饭菜过来。   王管家看见薛禾,也是眼眶一红:“小姐,你可算是回来了。老夫人在这等了你一晚上。”   王管家是邵老爷心腹,也是看着薛禾长大的长辈。   “王叔。”薛禾笑着招呼,又看向邵老夫人,“祖母你怎么不睡觉?待会在马车上怎么受得了?”   如果是城市内的道路还会好一点,马车不会震得很厉害,但山间的路别说睡觉,坐着都感觉颠地散架。   “我哪里睡得着。”邵老夫人说。   王管家满带笑意看着她们,又对邵老爷说:“老爷你们先吃着,我去看下人们吃完没有,吃完了早一步收拾行李,准备上路。”   “去吧。”邵老爷说。   王管家转身离开。   “祖父,这次去江南,你们带了多少人?”薛禾刚在马车上吃了一些,现在不饿,只陪着邵老夫人用一些粥。   “只带了家生子,其他的都留在京城。”邵老爷说,“还有护送我们的镖局,以及咱们养的护卫。零零散散加起来有五十人。”   薛禾没出过远门,不过祖父年轻时走南闯北,这些比她更清楚,她也用不着操心。   所以做姑娘真好啊,在祖父母庇佑下, 她可以一直这么无忧无虑。   山右明德庭院。   傍晚,萧如璋从衙门回来。   陈贺雪伺候他吃过晚饭,见了一些官员,还有一些官员特地把女儿带来,甚至还带了瘦马,说是解闷用的。   萧如璋通通都打发走了。   现在这情况,他光靠女人是解不了闷的,而且这些女人来历不明,他也不敢收。   躺在床上,萧如璋正在看京城送来的奏折。   随后听到门外萧贺脚步匆匆赶来,手里拿着一封火漆密封的信。   “陛下。”他双手奉上。   陈贺雪接过信送到皇帝面前。 第104章 瘦马   萧如璋看了萧贺一眼,打开信面无表情看完,最后冷哼一声。   “继续跟着,给朕看看这祖孙三人究竟是要去哪儿。”他信纸放在床边的烛火上,看着烧成灰烬。   萧贺点点头:“是。”   他又问:“方才慈宁宫太后送信来问,女官的事——”   “她不是给太后说要来找朕吗,那就让太后对外这样宣称,也好全了她的忠心重情之名。”萧如璋冷着脸说。   陈贺雪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京城白日被雪滤得透亮,抬眼四处都是白茫茫一片。   阳光斜切过墙面,照在干枯的树枝上。   长陵伯府中,沈念月坐在窗边绣花。府内侍女带着一个身着蓝色衣衫,梳双丫髻的女孩走进房间。   “夫人,梦画到了。”   沈念月拿起绣绷在雪中日光看了看,针脚工整,颜色漂亮。   她拿着绣花针低头继续,嘴上问:“梦画到了?”   梦画上前行礼:“伯府夫人安好。”   “你家夫人改了什么时间?”沈念月问。   “改到后日了,伯府夫人你看可有时间?再晚些就要过年了,到时候寺庙人多,闹哄哄的怕惊扰了夫人。”梦画低着头,时不时瞄向坐在窗边的女人。   “她怎么想起去寺庙烧香拜佛?以往她不是不信这个吗。”沈念月指间捏着银针,抬起眼睑看着梦画。   她从前去寺庙烧香时,方令雪也会陪着,但她说过,信诸天神佛还不如信自己。   “到底是经历变故,不得不寻处安慰。夫人在侯府处境不好,想要找伯府夫人倾诉,也想问问伯府夫人的意见。”梦画说。   “她是侯府许老夫人的外甥女,处境再不好也有老夫人撑着,有甚可担心的?”   梦画抿着嘴唇:“老夫人年事已高,躲在院子吃斋念佛不出来,也不管事。侯爷冷落夫人,又不知从哪儿买回一个与薛夫人有几分相似的瘦马,府内下人看在眼里,也是拜高踩低。”   “那瘦马在房中闹夫人吃食苛待了她,侯爷竟然也信了,罚了夫人抄写佛经,说是她嫉妒心太强,要学会宽容一些。”她说着想到自家夫人处境,眼眶都红了。   “昨天夫人去找侯爷,竟然见到那瘦马梳着薛夫人常梳的发髻,穿着薛夫人从前的衣衫。乍一看,还以为薛夫人回来了!”她说。   沈念月诧异:“永庆侯这是走火入魔了?”   “谁知道呢?那瘦马也是有些本事在身上,听伺候侯爷的丫鬟说,白日常听到侯爷寝间与书房传出欢爱的声音。把伺候的下人羞得脸都红了,侯爷行事时还叫那瘦马阿禾,也不怕污了薛夫人的名。”梦画气愤道。   沈念月眉梢轻挑,心底起了好奇。   在长陵伯府中陪着瘫痪的男人没什么意思,还是去听八卦更有趣。   “以色待人,色衰爱驰。你家夫人也不要太过担心,毕竟侯府内女人再多,就她一位夫人。”她幸灾乐祸道。   韩恩霖这人,能够在许老夫人逼迫下娶方令雪为平妻,现在又是玩瘦马,底线已破,日后做出更荒唐的事也不稀奇。   “后日不行,不如明日吧。”沈念月说。   梦画听到沈念月答应,面上露出笑意,忙不迭地点头,生怕她反悔。   “可以,我这就回府告诉夫人!”   侍女将梦画送出府,回到房间,看见沈念月已经躺在贵妃椅上歇息了。   正想要离开,就听到她开口:“走了?”   侍女停住脚步:“梦画走了。”   沈念月想到方令雪在侯爷那些腌臜事,不由想笑。   “明日让府中家丁护我去陵南寺庙。”她吩咐。   侍女点头:“夫人放心,我早已通知过去了。”   “做的不错。”沈念月夸奖。   她深深呼吸,右手抚摸到腹部,长叹一口气:“已经过了三个月了吧。”   侍女先是一愣,又看见沈念月动作,这才明白过来,想了想回答:“起码有三个半月了。”   沈念月心念一动,这三月为了这孩子,她可是素了许久。   到如今也该联系这孩子父亲告知了。   “你去给三叔传个信,就说明日傍晚陵南寺,我有要事相告。”她说。   侍女跟着沈念月多年,沈念月一句话一个眼神,她就能知道意思。   “我这就去办。”   永庆侯府。   青瓦覆着雪白,抄手游廊的朱漆栏杆,在满是白雪的院中尤为显眼。   扫雪的竹帚声惊起檐下雀儿,韩恩霖从的瘦马身上爬起来,走去方令雪院内。   他一进门,方令雪就闻到一股脂粉味。   她冷冷看他眼:“侯爷终于舍得柳姨娘房间出来了?”   她又说:“侯爷是年轻力壮,不逊于陛下。病了这几天休沐在家中,日日浇灌着柳姨娘,这柳姨娘怕是都受不了。”   她语气中带有讽刺:“可惜薛夫人还是弃你而去。”   韩恩霖冷面讥诮一笑:“从前不见得你嘴巴这么厉害。现在也不伪装了,倒是比那副柔弱样子更真实。”   “事情办得怎么样?”他无意跟她斗嘴,转而问。   “沈念月答应了,明天去陵南寺烧香。”方令雪回答。   韩恩霖点点头,又看向方令雪,用带有警告的语气说:“你明日可不要露了马脚。”   “侯爷放心,这事关系侯府安危,我必定办妥。”韩恩霖找上门与她商量这事时,方令雪才知道,当年弈王遇险的消息,他是从哪儿知道的。   “你只要拿出从前在我这表演的五分演技,沈念月保管对你深信不疑。”韩恩霖戏谑道。   “侯爷可别忘了对我的承诺!”方令雪走到他面前。   韩恩霖看向她,问:“你与许家和方家切割的怎么样了?”   方令雪坐在他身侧凳子上,回答:“除了平日里的问候,还有每年定点的赏银,就没有其他了。他们找上我与老夫人,我都让管家说身子不适,不方便见客。”   “方令雪,我母亲年纪大了,在院中吃斋念佛是最好的选择。她做不好的事,我交给你,是因为你足够聪明,也能清楚认识自己身份。”韩恩霖边敲打边喂枣。 第105章 承诺   方令雪咬着唇,看着冷情冷意的韩恩霖。   只觉得自己从前眼瞎,怎么会觉得这人心软呢?   他这番话是在提醒她,他没有剥夺她平妻的身份,是觉得她有自知之明。能够认识到她是侯府的人,是韩家的媳妇,不像老夫人,心心念念着许家。   “我知道了。”她点头。   “你放心,只要明日事成。我就宿在你房间,等到你怀孕便把你抬为正妻。”韩恩霖声音柔和了些,要让为他办事,自然是要许诺利益。   他现如今这名声,也不会再有贵女肯嫁过来。   不如省点力气,至少方令雪还是个机灵的。   “还有一件事。”方令雪说,“在我生下儿子之前,柳姨娘的药不能停。”   韩恩霖冷哼一笑:“你放心,她是瘦马,早被灌了不易生育的药。”   “只是不易生育,京城权贵家中瘦马怀孕的可不少。”方令雪必须防范这点。   她不能再用后宅那些阴私手段,就必须把这件事谈定,不然日后麻烦的事可就多了。   不过方令雪也觉得,这样说开,把事情交给韩恩霖去解决,反而比从前轻松了许多。   “我知道了。”韩恩霖不耐地答应,走前又对她承诺:“只要你生下男孩,我保证那孩子一定是侯府世子。”   方令雪面上一喜:“好。”   相比于感情,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才是她能抓住,最想要的。   韩恩霖对薛禾够痴情,够喜欢得了吧,连找个瘦马都要找个跟她有两分相似的脸。   但结果呢,当初不也信了她和许老夫人的话。   方令雪冷笑,韩恩霖的感情,不值一提。   —   邵家一行人为了保险,决定不途经山右,而是扮作去蜀地卖货的行商,在蜀地卖完货物再去江南。   路途虽然曲折遥远,走到江南估计都得夏天了。   但薛禾觉得一家人待在一起,说说笑笑,路过城镇若是有趣,便停下游玩两天。路过山川风景,也能泛舟游览。   最庆幸的是,她外祖父祖母身子健壮,这个年纪跋山涉水觉得累,但放慢脚程当作旅游反而兴致勃。   邵老爷年轻时走南闯北,去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风景。   这次路过曾经看过的景色,不由感叹:“四十年前,这儿方圆几十里都不见一户人家,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竟然出现了小村落。”   薛禾与邵老夫人手挽着站在路边,眺望远处山下风景与村落。   邵老爷指着村落旁边那棵歪脖子大树,树叶茂密,树干三个人都抱不住。   “这棵树我印象深刻,当年我和你王叔走在路上,被一只野猪追得漫山遍野的乱跑,最后爬上这棵歪脖子树才躲过一劫。”他笑着回忆,满是沟壑的脸上浮现出少年人勃发笑意。   王管家也笑着点头:“是啊,当年我与老爷一路上插科打诨迷了路,最后遇到这野猪时,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好在腿脚灵活爬上了树,现在可就没这么好的身手了。”   邵老夫人捂嘴一笑:“这事我记得。你们当初回家,说的可是跟野猪大战三百回合,最后在野外做了烤乳猪!”   两个男人一愣,回忆了一会这才想起真有这事。   邵老爷脸上挂不住了,轻咳一声,转移话题:“回马车吧,早点赶到驿站吃了午饭,也好睡个午觉。”   说完,自己回了马车。   薛禾不由轻笑:“祖父还是这样好面子。”   “可不是,平时没少写诗作画,标榜自己是儒商。”邵老夫人说。   一行人走到驿站,下马休息。   薛禾害怕自己这张脸招惹麻烦,下马车都是戴着幕篱。   吃过饭商队休息,薛禾小憩了会就在开始检查商队损耗和开销。   毕竟邵老爷已经老了,她不能真把所有担子都给他,日后她要接手邵家商行,也需要早些练手。   等到处理好,薛禾就走柜台前结了账。   掌柜见她一个女流之辈把东西都账单都算得清清楚楚,不由恭维了句:“姑娘可比那些商行老板的儿子有出息多了!”   “谢谢掌柜。”她顺手给了掌柜半两的赏银。   掌柜看见她出手大方阔绰,不由笑说:“哎呦,老板仁义,必能发大财!”   话音刚落,就看见两个半大不小的伙计从厨房出来,凑的近低声聊些什么。   “你俩又跑去偷懒了?!”他斥责。   “掌柜的,我们才去喂了马!”伙计争辩。   “喂马需要两个人?”掌柜冷笑。   另个伙计倒是直接:“本来就他一个人去,但后面我听到了趣事,把客人服侍上了后院的马车,才跟他一起回来。”   薛禾听到趣事朝两个干瘦的伙计看去。   “什么事?我不是吩咐过你,不许随便听这些,万一遇到个狠心的, 小心小命不保!”掌柜皱眉训斥。   “那客人说那么大声,我不想听也听到了。其实也没什么不能听的,京城内的人都知道了!”伙计不服辩驳。   薛禾留了个心眼,问道:“究竟是何事?闹得京城满城风雨?”   伙计回答:“听说是皇帝身边的女官,放心不下皇帝去山右,自个找过去了!京城里都在说那女官重情重义!”   薛禾心脏猛地一沉,脸上笑意滞住,缓缓收敛起来。   这与她料想的不一样。   按照她的设想,郑凌画看到信后,必定会去找李常,李常则会带着郑凌画去慈宁宫。   太后看完信,从郑凌画得知她那两天的表现,一定会快马加鞭送信到山右。   山右雪灾事多,萧如璋虽然坐镇,但手里的事绝不会停得下来。   他在得知她来山右找他,是肯定不信的,所以会暂时瞒下来,等到有了时间再去处理。   但为什么会闹得满城尽知?   薛禾没想没明白,是萧如璋生气?所以不管不顾?   “怎么样,结完账没?”邵老爷看见孙女站在柜台前发呆,还以为是出了问题。   “没事。”薛禾回过神。   邵家商行出了京,都是以别的路引进出城,萧如璋就算要追,也只怕有心无力。   等到腾出手找她,她的踪迹早就乱了。   “上路吧,祖父。”她说。 第106章 寺庙   方令雪吃过早饭就梳洗出门,今日见沈念月,又是去寺庙,特地换了一件素色衣衫。   衣衫领口缝了半圈珍珠滚边,外披件厚绒裘大衣,她给自己唇和两颊上抹了胭脂,虽然看着比从前瘦了不少,但有了精气神。   方令雪登上马车来到长陵伯。   一掀开车帘就看见朱红木门大开,沈念月迈腿跃过门槛,走到方令雪车前。   方令雪上下打量着她的装扮,心底纳闷。   往日沈念月去寺庙穿的朴素雅致,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穿的这么娇俏艳丽,跟个怀春的少女一样。   沈念月身穿妃色齐腰襦裙,吊带抹胸服帖贴在胸口,露出清晰的锁骨。外穿白色厚绒大氅,领口缀着白狐毛,将内里襦裙颜色压住。高梳发髻,满戴珠钗,珍珠璎珞从发髻垂落到耳垂,走起路来摇曳生姿。   “令雪,今日恐得要你与我乘坐长陵伯府的马车去陵南寺了。”沈念月笑着说。   “何必这么麻烦?你上我马车就是了。”方令雪不解。“以前不都是随意坐一辆,或者各坐各的吗?”   “方夫人,不是我矫情,是长陵伯府这几日不安生,给我驾马的车夫会点拳脚功夫,我用着放心些。”沈念月笑嫣嫣解释。   “竟有这回事?”方令雪表面惊讶,内心却担忧起来,追问,“要不要多带几位家丁,万一出事人多也安全。”   “不用,陵南寺中应该无人敢造次。”陵南寺作为京城内外最大的佛家寺庙,也是香火最旺盛的寺庙,香客除了普通百姓,达官显贵和皇族宗室也不少。   应该不会有人胆大包天在寺庙内动手。   沈念月自然不会把自己保命手段给外人说。   方令雪心中忧虑因为她这话瞬间消散。   “那我马上下车。”她打开车帘下了马车,梦画立即把车内的糕点手炉之类东西搬去长陵伯府的马车上。   沈念月和方令雪两人进入马车,车内铺着貂皮毛毯,毛毯上放着檀香木矮几,矮几上有一只小暖炉,暖炉内梵着木香。   方令雪坐在羊绒软垫上,看了眼被厚布遮盖住的车窗,又看向暖炉内袅袅升起的青烟。   不知道是不是空气不流通的原因,她觉得这木香熏得人有些闷,脑袋木木的。   她问:“怎么不开个窗缝?”   说着就要伸手。   “哎,我不想吹冷风。”沈念月打断了方令雪伸手的动作,“我前几日有些咳嗽,不想要再加重病情。”   方令雪只好缩回手,她记得从前沈念月也没这么矫情,怎么许久不见,人好似变得娇了?   长陵伯府马车晃悠悠朝着城门方向驶去。   沈念月被晃得有些恶心想吐,瞥了眼身侧的方令雪,端着侍女给她备好的酸茶,啜饮一小口,强压了下去。   坐在马车上后,方令雪在思虑这次计划安排,想着待会到了寺庙,怎么把沈念月车夫会武功的事传给韩恩霖,因此也没注意到沈念月的异常。   等到方令雪回过神来后,发现她们已经出了城门。   她再看向沈念月,见她已经睡着了。   方令雪只好也闭眼假寐休息。   陵南寺在陵南峰上,马车沿着弯曲的马车官道上山,遍地的白雪刺得人眼睛疼。   树干上树叶全部掉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白白覆着层白霜,一眼望去冰寒彻骨,时不时吹来的冷风,冷得人一哆嗦。   纵使是雪后的冬日,陵南寺照旧香火鼎盛。   乌瓦山寺覆着厚绒般的雪,寺庙的和尚正在拿着竹竿敲打着檐铃凝着的冰棱,冰棱碎裂落地,檐铃发出清响,惊扰了雪地的麻雀。   方令雪有一段日子没来寺庙,在家里听着老夫人院子里传出的敲木鱼声就觉得烦。   但现在看见寺前巨大的古松树,树上绑满了红带,鼻尖飘过烛火香,耳边传来和尚做念经的声音,却觉得格外令她心安。   以前做的那些事没败露前,她对神佛嗤之以鼻,现在却在这里寻找心安。   难怪这些勋贵官宦家的妇人小姐喜欢烧香拜佛。   京城大户人家的家里,谁没有点见不得人的事?   陵南寺和尚见方令雪和沈念月立即上前相迎,把两人带进禅房,送去斋食享用。   “两位夫人在禅房内静候,方丈还在待客,一会便过来为夫人们讲经。”   沈念月开口阻止:“这次我们来寺庙只是烧香拜佛,不用让慧岑大师过来讲经。”   说完又看向方令雪:“你呢,你是否要听经?毕竟这次是你邀约我。”   方令雪摇头,对和尚道:“不用麻烦慧岑大师,家中事闹腾,我们就是在禅房躲个一日清净。”   和尚看着方令雪,他从前接待过两人好几次,自然会关注香客家中的事。   他知道永庆侯府的事,心底叹口气,也不强求,点点头便离开了。   沈念月和方令雪两人吃过斋饭,坐在窗边下棋。   梦画见状搬来炭盆和暖炉,再在窗前贴一层薄薄的纱布,既能够遮挡住部分风,又能让阳光照进屋内。   冬日的阳光照得在人身上是温凉的,不过正午这会倒也能感受到些许暖意。   沈念月看着棋盘上的黑白棋子,无聊的打了个哈欠。   她看了看窗外的时间,与她那三叔约定的时间还早着。   沈念月等了半天也不见方令雪开口,只好自己先问:“令雪,侯府究竟发生何事了?韩侯爷真收了一个长得跟薛禾几分像的瘦马?”   方令雪指间夹着黑子,抬眸看了眼右手撑着下巴,兴致勃勃看着自己的沈念月。   她心底冷笑,果然只是这类事才能把她吸引出来。   “梦画,你们出去吧。”她说。   沈念月侍女看了眼她,沈念月点点头让她跟着出去。   屋内再没其他人,沈念月见方令雪脸色不好,又安慰:“你也不要太忧心,侯爷再如何,也不可能大过老夫人。”   方令雪冷笑,长叹一口气:“老夫人如今被侯爷圈禁在院子里,吃斋念佛,自从薛禾那事后,就没踏出过房门一步。”   “我这些年做的事,也被他调查的一清二楚。” 第107章 难熬   沈念月拿了块糕点放入嘴里。   她边吃边说:“你做那些事,若不是有韩恩霖的偏心,又怎么会成功?”   方令雪从前喜欢和沈念月在一起说话的原因,就是觉得她这人真会说话,又能帮她出主意,是个能够深交的人。   结果没想到人家转头就把她出卖了。   当初皇家庭院内的女官是薛禾的事,她竟然真的一点消息,一丝暗示都不给她透露!   薛禾现如今能够爬到这个位置,她也是功不可没!   所以在韩恩霖找上门要对付沈念月时,她表面虽装作犹豫,可心里立马就答应了。   韩家以前的事,她也没少出主意掺和,现在回想估计存在着幸灾乐祸的心思。   怎么她都沦落成这副模样了,她沈念月一点事都没有?!   “是啊。”方令雪附和道。   “当初做决定的是他,现在又来怪起我来。在府中处处冷落我,在下人面前给我难堪,老夫人又帮不到我,我可怎么办?”说着,她眼底挤出一滴泪水,可怜兮兮望着沈念月。   沈念月冷哼一声:“男人不就是这样。当初你家侯爷对你温柔小意,不顾薛禾,现在人家都走了,反而演起深情了!”   当初她还嫉妒方令雪得了个好男人,现在看来,天下男人一个样子。   就连皇帝也不例外,在庭院时候对沈贵妃可是疼到心眼子里了,现在又去宠上个女官。   以她看,薛禾在这份恩宠迟早也会消失,她这身份又不能有孩子,结果不会比沈贵妃好上多少。   说到薛禾,沈念月又想起京城最近的事,开口说:“陛下去了山右,听说薛禾担心也跟着去了。”   方令雪也知道这事,疑惑道:“这事说来奇怪。”   “当初皇上去山右,薛禾不跟着去。怎么皇上都到山右了,她反而想起要跟去了?听说还是偷偷出宫跟去的。也是现今太后仁慈,放在先帝身上,不知道死多少回了。”她心里巴不得薛禾出事。   薛禾出事韩恩霖不开心,那她就开心。   沈念月倒是扬唇一笑,推测起来:“说不定是陛下在山右又得了位美女,薛禾知道后着急了,这才赶去山右争宠呢。”   “也不无可能。”方令雪嘲讽笑了。   两人各怀鬼胎的聊着。   “你今日约我来陵南寺,就是跟我说这些?”沈念月撇撇嘴,又笑着说,“我还以为你家瘦马闹翻了天了呢,”   “侯爷最近给她抬了姨娘,应该是能够消停一阵了。只是我这处境……”方令雪无奈叹息,垂眸伤心,泪光在眼眶打转。   “你怕什么,你家侯爷只是把那瘦马当作薛禾替身。这世界长得相似的人多了去,就算不像,学几分神态和动作语言,几月后也看着像了。”沈念月给她出主意。   “若是那瘦马再惹你生气,你就给韩侯爷找个和薛禾长得像的女人送过去。你看她还敢不敢再对你不敬!”   她低头抿了口茶,继续说:“等到侯爷彻底忘了那瘦马,一个姨娘,她怎么样还不是你说了算!何必争一时之气。”   “林夫人不愧是从官宦人家出身,手段和方法都比我的多。”方令雪捧着她说话。   两人又说了好一会话。   沈念月望向窗外,见时间差不多了,起身拍拍自己裙摆的褶皱:“现下人应该少了,我们去把香烧了。”   方令雪点点头。   两人起身去寺庙前院烧香拜佛,捐香火钱,做完之后沈念月以自己午睡为理由找了间禅房休息。   方令雪也不想一下午都应付沈念月,点点头,也说自己回禅房午睡。   她昨晚没睡好,早上起来得早,现在脑袋昏沉还来了睡意。   但按照她的性格,在这种大事期间不应该打瞌睡……   梦画看见自己夫人这副模样,不由心疼道:“我方才去看了一眼,长陵伯夫人的确上床睡了。夫人也去休息吧,待会我再叫醒你。”   方令雪瞄了眼自己侍女。   梦画是从小跟在自己身边的丫鬟,与她一起长大,两人之间说是主仆,但情同姐妹。   上次也是她去长陵伯府将沈念月请了出来。   方令雪揉了揉太阳穴,想到接下来回程的麻烦事,觉得现在睡会养好精神很有必要。   她对梦画道:“半个时辰后叫我。”   “好。”梦画答应。   方令雪走到窗边,褪下衣衫躺在床上,又不放心对梦画说:“你派人去看着沈念月,一有事就把我叫醒。”   “夫人放心睡吧,一切交给我。”梦画把被子给方令雪盖好。   沈念月禅房内。   沈念月躺在贵妃椅上闭着眸休息,侍女从外面进来。   “夫人,外面盯着的人已经处理了。”她已经把那人迷晕了,要是运气好傍晚就会被冻醒,要不是运气不好估计明天才能醒来。但这个温度在外面过夜,明天不一定还会醒来。   “呵呵。”沈念月睁开眸子,“你说方令雪这是什么意思?邀请我出来,还要派人盯着我?”   “不管方夫人打的什么主意,夫人都不用担心,咱们伯府的家丁都不是吃素的。”侍女说。   沈念月点点头,又问:“林三爷来了吗?”   “到了,正在前院拜佛。”侍女回答。   “一会你将他带进我房间。”沈念月嘱咐。   “好。”侍女。   沈念月不知道林三叔在前院待了多久,直到她躺在贵妃椅上快要睡着,才听到木门吱呀被打开的声音。   自从换了怀孕,不知为何,总感觉嗜睡。   她坐起来看着站在门口的男人,眼睛一亮。   “三叔。”她扬起朱唇轻唤。   来人是位清俊儒雅的中年男人,他身材瘦削,穿着白锦衣袍外罩黑色大氅,腰间系着竹纹玉带,眉目疏朗,鼻骨如玉。   他负手站在门前,面色清冷,一言不发地看着沈念月。   沈念月见他冷着脸的表情,脸上笑意也掉了下去:“你要是不愿意来,可以不来。现如今来了,还端着副谁欠了你八百两银子的臭脸作甚?!”   “你叫我来,到底有什么事?”林三叔看着这位侄媳妇,站门口不动。   “三叔一定要这样与我说话?”沈念月侧躺在贵妃椅上,右手撑着脑袋望着林三叔。   林三叔深吸口气,走到圆桌前的木凳坐下:“这样能说了吧?” 第108章 胆大   沈念月从贵妃椅上坐起来,娇哼一声。   “三叔这样避嫌,莫不是忘了三月前我们那事?”她埋怨道。   “住嘴!若不是你使了手段,我岂会做出这等荒唐的事!”林三叔俊秀的脸上染上红晕,不知是羞还是怒。   “我是用了手段,但你那晚可也享受至极。怎么穿上裤子就不认了?!”沈念月被他呵斥压着怒说。   “你!你——”林三叔的脸越发的红,指责的话脱口而出,却不知道骂什么。   沈念月知道他就是个脸皮薄的儒士,也不再羞辱他,将身上的白色大氅脱下,露出绯色齐腰襦裙,这颜色衬托着她的肌肤越发娇嫩。   她起身走到林三叔面前,对他嫣然一笑。   “三叔。”她拎起茶壶给他倒了杯茶,“今日念月找你来,是有事相商。”   林三叔看了眼茶杯没动。   沈念月心底冷笑,这是一朝被她这个蛇咬,十年怕井绳。   屋外又下起了小雪,雪的气味从窗户缝里流进来。   屋内铜炉里的檀木香袅袅升腾,雪气与檀木香味相融,叫林三叔似乎回到那个慌乱的夜晚。   沈念月垂眸轻笑,明知故问地看着他:“念月亲自为三叔斟茶,三叔就看着也不尝尝?”   林三叔伸手握着茶杯,骨节分明的手摩挲着杯壁的裂纹,脑中不断闪现那晚的画面,月亮从窗外照入床榻,落在身上女人的脸上,她青丝散乱,表情迷离,他床上锦被凌乱污糟。   他再次抬眸看向沈念月,收回手,拒绝道:“不了。”   沈念月突然笑出声,笑声清脆娇柔,像是才吃过蜜糖:“三叔是信不过我?”   她拿过他手边的茶盏,将杯子凑近唇边,皓齿轻叩杯沿,仰头将茶水饮入喉里。   不知道是故意还是因为喝得太急,一丝茶水从嘴角流出,顺着脖颈蜿蜒而下,落进衣衫内。   林三叔看着她动作,喉结上下滑动。   沈念月并未放下杯子,而是再次满上茶水,起身坐到他身侧凳子上,身上清淡的花香裹挟着温热的呼吸扑面而来。   林三叔本能地往另一边挪了挪。   “上次是我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沈念月唇角带笑,双手举着,将茶杯递到他唇边,“这次的茶没问题,三叔亲口尝尝?”   林三叔望着那张娇媚笑脸,看见笑意中似有似无的得意,愣愣地将茶汤饮入口中。   一只纤纤细手忽然攀上他的肩头,上身紧贴在他臂膀,红唇吐气如兰:“念月这些日子常常梦到三叔,梦到那日三叔的凶猛厉害,不知三叔可有念着我?”   “你看看你怎么总皱着眉?”说着见他皱眉,指尖抚过他眉间的纹路。   林三叔猛地偏头,再抬眼看去,见她的手一顿,眼睛立时就红了,眼眶蓄着泪水,轻眨眸子泪珠顺流而下,睫毛沾了层薄薄水雾,委委屈屈,娇柔可怜。   只是想到家中妻儿,他别开脸冷着声道:“只是场露水姻缘,你切莫当真。”   沈念月瞥他一眼,心底冷笑。   她抿了抿嘴唇,用一副期待的表情看着他:“我有了。”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砸在林三叔心头。   沈念月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肌肤的温度透过鲜红的绸缎烫得一颤。   “三个月了,大夫说脉象极好。”她仰起脸,面上散发着母性的光辉,“三叔也知道,自从我儿去后,我盼着望着能再有一个孩子,只是长陵伯那东西不争气。”   “等等,你说的都是真的?”林三叔缓缓回过神,震惊地看着她,“是那夜的?”   “是。”沈念月点点头,泪水早已打湿了脸颊,妆也花了。“我什么都不要,只想留下这个孩子,一来这孩子投生在我腹中是缘分,二来这是我与三叔的骨血,我拼死也想生下。”   “你疯了!你是长陵伯夫人!”林三叔拉住她手腕,将声音放小再说,“你要怎么向族老解释找个孩子?!”   沈念月用绣帕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你这是担心我?”   她面上露出笑容:“三叔不用担心,我会想法子让长陵伯相信这是他的儿子,这孩子日后能继承伯府的爵位。”   林三叔一愣,又摇摇头:“林钦他身体——”   “三叔放心,我早上伺候他,发现他那东西是能用的。只是我少不得与他直面相对了。”沈念月将“直面相对”四个字咬得很重。“好在我已三月,大夫说能行房了。”   林三叔心中骤然生出嫉妒与醋意。   上次他去长陵伯府看望这位侄儿,躺在床上身躯萎缩,眼眶深窝,看着稍微一动就要散架,一屋子的药味和将死之气。   他再看向体态丰腴,表情娇媚的沈念月,心中一万个舍不得。   “只要我能诞下这孩子,族老们也不会再逼迫我过继族中孩子,但我就怕——”沈念月再用绣帕擦了擦自己脸颊泪水,“长陵伯走后,我一个人苦苦支撑伯府,这孩子虽有爵位,但没有长辈帮协日后过得艰难。”   “三叔,念月只盼你能帮帮我我母子。”她扯了扯林三叔的袖子。   她用手尖捏了一个角,那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他,惹得他生气似的。   林三叔心一软,心里百味杂陈,事到如今,这个法子倒不是不行。   既能将孩子名正言顺的生下来,又能保全住他的名声,若是男孩也能继承爵位。   他反握住沈念月的手,无奈叹息一声:“你不要想的太多,这孩子是男是女还没定数呢。我这里有一味香,吸入可叫人沉沉睡去,你拿去用。”   沈念月看着他那只握着自己的大手,再听他温柔的语气,心中就知这事已经成了。   日后林钦死了,她在林家也有了个靠山。   她双手抱住林三叔手臂,将脑袋靠在他肩膀上:“不怕,若是女孩,那我们就再生个男孩。”   林三叔拿她无法:“你真是胆大包天。”   沈念月起身坐在他身上,双手犹如藤曼攀在他脖颈上:“我不只要包天,还要吃你。”   说着,就嘴唇贴了上来。   “等等,你腹中——”   “大夫说可以行房了,你轻些就是。” 第109章 刺杀   方令雪从睡梦中醒来,一睁眼发现屋内已经黑了。   她一个激灵坐起来,看向窗外已是傍晚。   她朝坐在长榻上的梦画望去,看见她靠在斜榻上还在睡。   “梦画!”   梦画被这声怒吼惊醒,意识到自己竟然睡着了,立即站起来慌张诧异道:“夫人!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睡着了!”   “你还愣着做什么?赶快去看看沈念月那边!”方令雪皱眉说。   “好,好。”梦画连忙答应,推门走出房间。   再回来的时候,面色没有刚刚慌张,但眉头却皱地更高了。   “夫人,奇了怪,我派去盯着伯府夫人的家丁也睡着了。”她走到方令雪身前,“我去看伯府夫人禅房正好遇到她的侍女,说是还在睡觉。”   方令雪坐在长榻上,捏了捏眉骨,就算再迟钝,她也意识到不对劲了。   “车夫的事你传信给侯爷没?”这是她睡前吩咐梦画去做的。   “传过去了。”梦画点头,这事她记着的,夫人一睡下她就去做了,倒没耽误。   方令雪舒下口气。   “这一觉我睡得太熟了,按照以往不可能会这样。”心里藏着事,就算再疲惫也不可能会一觉睡到傍晚。   屋内香炉内的檀木香已经燃尽,方令雪走到香炉前闻到一股碳灰香夹杂檀木香,她摸了摸自己鼻尖,想到了在沈念月马车上时候闻到的香味。   “你睡着之前有没有闻到什么香味?”她问。   梦画蹙眉回想:“好像有吧,但寺庙内到处的香味。”   方令雪不解,要说沈念月发现了什么,可为什么不趁着她睡着逃走?   她垂眸一瞥瞥见自己衣裙,倏地想明白了什么。   “你去问问把守在禅房入口的家丁,问他们今下午是不是有男人朝着沈念月房间去了。”沈念月养面首她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会胆大到在寺庙行事。   从前她做这种事虽说会避着她,但也不会把她迷晕,难道是发现她在盯着她?   梦画从外回来开口说:“的确有男人朝着伯府夫人房间走去,很晚才出来。家丁描述是个儒雅的中年男人。我又去问了盯着伯府夫人的家丁,他睡着前也闻到了不同于寺庙烛火香的气味。”   方令雪拍拍胸脯,松下口气,大概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沈念月这次搞得这么小心翼翼,多半是因为这个中年男人有家室,难怪来烧香拜佛还穿得这么娇艳。   “你再去给韩恩霖传信,让他可以准备了。”她说。   方令雪去沈念月禅房时,她已经醒了。   方令雪看着她那张红光满面的脸,也不戳破,只说自己今天不知怎么睡过头。   又看着沈念月装模做样安慰她一番。   两人匆匆吃过斋饭,赶在太阳下山前坐上马车下山。   暮鼓沉沉,残阳落在林中的白雪上。   马车缓缓驶进官道,这时距离京城关城门还有一个时辰,陵南峰的官道上几乎已经没了其他马车。   长陵伯府马车行驶通顺,又是下山,不到两刻钟就已经行驶到半山腰。   “哎!”沈念月摸了摸自己腰间,诧异道,“我的东西呢?”   方令雪见她腰间的香囊不见了:“应该是落在禅房内了。”   “算了,也不是很重要的东西。好在我也嫁了人,别个男人拿了也污蔑不了我的清白。”沈念月皱眉,她在想她的香囊究竟是落在禅房,还是被林三叔错拿了。   那只香囊绣得是青竹,并不女气,被林三叔妻子发现应该也不会惹出祸端。   话音刚落,马儿嘶鸣声起,马车突然停住。   沈念月与方令雪被这急刹的惯性摔跌在软垫内,险些磕在矮机上。   沈念月一怒之下推开车门:“怎么回事!”   刚说完话就看见马车前站着十几个蒙面的山匪,山匪后还有两个骑着马手拿长弓对准车厢的男人。   箭矢放出,传来划破空气的声音。   沈念月瞳孔骤然缩,立即扑倒在地毯上,   羽箭擦过沈念月发髻钉入车厢,箭尾的羽毛还在簌簌颤动。   方令雪贴在车壁上不敢动,她直直看向骑在马上的韩恩霖,冷笑,他这是真狠心,万一失手,死的人就是她!   “保护夫人!”   家丁和装扮成车夫的护卫齐齐挡在沈念月马车前,两方人马很快产生了交锋,金属相击声不绝于耳。   沈念月皱着眉心底疑惑,但现在这情况容不得她深思。   她看见给她驱车的车夫惨叫着滚下山崖!她心跳急速,又挑开车窗帘,只见山道两侧涌来数十黑衣人。   沈念月立马断定,这群人是伪装的山匪,目标是她!   她看了眼还在震惊不知所措中的方令雪,摸出藏在暗格里的匕首,在侍女搀扶下跳下马车。   “你们是何人?竟然敢伤害我长陵伯府的家眷?!”   蒙着面的人一言不发,一刀砍向说话家丁臂膀,鲜血喷涌,家丁已经倒在血泊之中。   “这车内除了长陵伯的夫人,还有永庆侯的夫人,你们以为你们逃得过吗?!”另一个家丁挡住他的长刀说。   “呵。”蒙面人冷笑,又是一刀劈过去。   方令雪被梦画接下马车,两人趁乱跑向树林后躲着。   到了这一步,她的任务已经完成,只是听着这厮杀声,周围弥漫着血腥,她的手忍不住发颤。   鬼知道韩恩霖是不是想顺便把她也除掉!   只盼他能够有点良心!   沈念月被侍女抓着手臂朝林子深处逃跑,地上都是成冰的雪,两人摔了几个跟头,反而因祸得福,向林里滑出一段距离。   但两腿哪能跑过四脚,两个骑马的蒙面人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沈念月看着前后都被夹击,害怕极了,她握着匕首对着前方翻身下马的蒙面男人。   “我是长陵伯的夫人!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提,只要放我一条生路,我都会尽量满足!”   “林夫人当人是傻子不成?”韩恩霖右手抽出长剑,冷笑看着这主仆二人。“真把你放回去,死的就是我们兄弟了!”   沈念月听到这年轻男人声音,眉头高高皱起,总感觉这人在哪儿见过。   “你,你!”侍女狠狠瞪着他,“我们夫人与你往日无怨今日无仇,真要报复就去寻长陵伯,折腾一个女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第110章 意外   韩恩霖走到沈念月和她侍女面前,冷笑道:“我本来也算不得什么英雄好汉。”   “而且我找的不是长陵伯,就是你沈念月,有人一定要你的命。”他说着,抬起右手朝着沈念月腹部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飞镖将韩恩霖手上的银剑射掉。   沈念月征征看向飞镖射来方向,一队身穿飞鱼服的人马出现在满是白雪的林中。   “锦衣卫!”她惊讶出声,同时心里也松了口气。   萧贺纵马前来,身后的锦衣卫将逃跑的蒙面人抓住,压着跪下。   “长陵伯夫人。”萧贺翻身下马对沈念月微微颔首。   “萧大人,今日多亏有你!”沈念月靠在侍女怀里,一副娇弱被吓掉魂的模样。“要不然,我可能就真的丧命于此了!”   “真没想到这京城附近还有如此猖狂的山匪,今日敢杀我们夫人,后日少不得对付其他人,还请大人给我们夫人做主,还我们长陵伯府一个公道!”沈念月侍女流着泪控诉。   萧贺瞥了一眼两人,又冷冷收回目光。   他转身走到两个蒙面人面前,看了会,走到那个背脊更挺拔的人前,蹲下伸手扯下那人的面纱,赫然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沈念月震惊地看着韩恩霖,看着他咬着后槽牙,极为不甘心地瞥了她眼,又抬头看向萧贺。   “真不敢相信,竟然会是永庆侯韩侯爷。”萧贺用戏谑的眼神看着他。   “萧大人这是守株待兔?”韩恩霖见萧贺并不惊讶自己身份,便立即察觉到卷入了皇帝和皇后的斗争中。   皇帝八成是早就知道了皇后的打算,所以守株待兔抓了现形。   沈念月难以置信地走到韩恩霖面前,又是不解又是愤怒地说:“侯爷,我与你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你为何要帮其他人杀我?!”   “所以方令雪……”她诧异看着他,“要我请我来陵南寺,就是你们设下的一个圈套!”   沈念月自问除了帮方令雪出过一些馊主意外,其他没有任何地方对不起韩恩霖。   结果却落得这样一个对待,心底又是生气,又是无语。   “伯府夫人不要激动,这些事我们都会一一查清楚,包括他背后的主使之人。”萧贺面无表情看着他们。   韩恩霖紧皱眉头,咬着牙长叹出一口气。   “事已至此,我已无话可说。”他抬起头看着萧贺,“我可以作为证人,但有件事还请陛下一定要答应我。”   他话音刚落,方令雪主仆被绑着锁链拉到萧贺面前。   她看着韩恩霖这副样子,又看见锦衣卫指挥使萧贺,已经知道事情败露,浑身发抖,不敢说一句话。   沈念月见到她立即冲上去给了方令雪一个巴掌:“我就说你今天怎么还派人盯着我,原来是想害我!方令雪,我不曾害你,也不曾要过你钱财,你竟然这样对我!”   方令雪被一巴掌打蒙了,她不敢在萧贺面前说话,但沈念月又算得什么东西?   “哼,沈念月,你今下午见了谁,心里没数吗?!”她说。   “我见了谁,你得拿出证据!”沈念月心底一沉,还以为这事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方令雪这会聪明劲头上来了,竟然猜中了。   两个女人咬牙切齿,不顾形象撕咬,哪里还有平日里高贵的贵妇人形象。   “方夫人这是什么意思?”萧贺走到两人面前,他这次赶回京城处理事情,为的就是拿到证据。   以前,沈念月与皇后勾连在一起,现在被抛弃后除掉,她手里指不定也会有皇后的把柄和证据。   “萧大人,她在胡说八道,定是见杀我不成,自己被抓,要拉我垫背!”沈念月转身泪眼朦胧地说。   “自己偷男人不敢承认了?!”方令雪直接点破。   “你胡说!”沈念月咬着后槽牙,狠狠瞪着她,眼里恶毒都快溢出。   “好了!”一听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萧贺就没了兴趣,“今天所有事我都会一一查清楚,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韩侯爷,你方才说你有要求?”他问。   韩恩霖被那两个女人吵得痛疼,现在已经认命地趴在地上,挺直的背也塌了下去。   “我想见女官一面。”他说。   萧贺眉梢一挑,撇撇嘴,邵女官现在正去往蜀地呢,估计是不愿意见他。   “这事得看邵女官的意思。”他拍拍手,让手下将韩恩霖绑上马车,“你放心,我一定帮你问。”   他转身又看向方令雪,对着她身后的手下点头:“带走。”   现场的人都被带走的七七八八,沈念月正想上前感谢,却发现萧贺把她的家丁和护卫也带走了。   她立即开口:“萧大人,这些都是我长陵伯府上的人!”   “我知道。”萧贺挥挥手,示意身后锦衣卫上去,“伯府夫人,你和你的侍女也要跟我们走一趟。”   “萧大人,我才是受害者,为什么要跟你走?”沈念月悬着的心疯狂跳动,心底忐忑不已。   锦衣卫要把人带去的地方当然是诏狱,去了那地方,人还能出去?   “林夫人,你也不要再装聋作哑了。永庆侯奉谁的令除掉你,想必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萧贺对属下点头,示意可以动手。   “慢着,我自己走!”沈念月胸口不断起伏,她算是明白这次皇帝是要彻底清剿皇后当初做的事。   那她必定是逃不掉的,就看她肚里的孩子能不能帮她一把了。   萧贺把事情办妥之后,将接下来的一切交给手下,自己则是快马加鞭回了山右。   明德庭院中,萧如璋惩戒了几个看似忧心忧虑,实则毫无作为的小官。   他见萧贺眉目舒展的回来,就知事情已经办完。   “去给指挥使上杯好茶。”他对身侧陈贺雪道。   陈贺雪点点头,叫人泡了碧螺春端来。   “萧大人尝尝,可还喜欢?”他笑道。   萧贺极为给面子地喝了一大口,点点头:“好喝,不过我就个粗人,不懂茶,陛下这的茶应该是没有不好的。”   萧贺这话是自贬了,他再粗也是勋贵后代,只是从小练武比不得文士有文化,但品茶绰绰有余。 第111章 蜀地   萧贺把抓捕韩恩霖与沈念月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萧如璋听完蹙起眉:“皇后是拿了弈王一事威胁韩恩霖吧?”   否则,他真不觉得韩恩霖会乖乖帮皇后做这种脏事。   “对了,陛下。探子回报,邵女官快到蜀地了。”萧贺说。   萧如璋冷笑一声:“跑得倒挺快。”   “邵家估计会在蜀地过年,让他们一家多待段时间,年后启程去江南再动手。”他吩咐。   萧贺:“是。”   “还有永庆侯提的要求,陛下你看?”他轻声询问,余光观察着皇帝的表情。   萧如璋摆摆手,长叹口气:“等到女官回来你去问她,她愿意见就见,不愿意就算了。”   “是。”萧贺一口喝完茶,起身离开。   —   薛禾一行人到达蜀地蓉城,距离除夕还有五天。   王管家比他们先行一步,带着儿子来到蓉城置办了新屋和年货,不然市集和店铺商贩都回去过年,年货就不好买了。   王管家在城门接到邵家队伍。   薛禾坐在马车内,看了眼还在熟睡的邵老夫人,轻轻掀开窗帘,望向外面。   蓉城乃大梁西南第一都会,城楼巍峨,店铺鳞次栉比,抬头看去连绵不绝。街道上的人络绎不绝,城中街巷棋布。   仔细一听,各大工坊内还有蜀锦机杼声传出,远处的寺庙香火鼎盛,街边杂耍茶馆评书,繁华热闹。   王管家特地挑了一座周围街坊都是学子读书人的宅院。   薛禾刚走入巷子就察觉这地方特清。   踏进邵宅,宅内草木葱绿,蓉城不似京师,冬日鲜少下雪,街边绿叶树木在冷霜之下仍然傲立。   走过月洞门,沿着青砖小径,路过池塘,池塘内假山流水,意趣繁生。   薛禾将邵老夫人送到主院后,来到了自己院子。   她院子就在邵老夫人院子后边,不大但环境清幽,院内还有绿竹藤蔓。   薛禾将让侍女修整院子,自己换了身衣服,梳了妇人发髻,带着个家丁和丫鬟出了门。   来到蓉城,她终于能把幕篱摘下了。   薛禾第一次来蜀地,从前对蜀地了解是通过宋砚修,这次她也想去看看这座城市的风土人情。   漫游在城中,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往来行人的脚步打磨得光滑。   路边茶馆林立,竹椅随意摆放,坐在茶馆的客人个个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喝着淡茶,悠闲极了。   薛禾来到了长闲茶楼,这茶楼是宋砚修提过的,她起初是被这名字吸引,后来听说这茶楼内说书都是蓉城最新的话本和最新的八卦。   邵家想要在蓉城出手一批货物,了解本地风俗,权贵地头蛇都是有必要的。   虽然祖父来过蜀地无数次,邵家也在这建立起了些人脉和资源,但她更想自己去接触接触。   薛禾寻了茶馆大堂角落坐下,叫家丁去买了茶和糕点,又让丫鬟买了两本时新的话本。   她坐在竹椅上边听说书先生讲的话本,边看着手里的话本。   话本故事大多差不多,要么穷书生得千金青睐,金榜题名一飞冲天。要么丫鬟侍女与公子少爷们的故事。   看多了也就无聊了。   说书先生喝了口茶,一把折扇敲在手掌心,开始讲述起最近锦城周家的八卦。   薛禾把书一放,开始坐端看向站在台上的说书先生,她等的就是这些豪强权贵的八卦。   “要说到周家,大家肯定都知道。家中虽无高官,但家族子弟在蓉城内做吏员的可不少,家中生意大,日进斗金,在蓉城也算是赫赫有名的大家族。”说白就是地头蛇,在蓉城深耕了几代人,对这座城市的控制力很强。   “今天我们要提到的是,周家长房的大公子与他妻子吴夫人和离的事。虽然表面说是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但周家的下人都在说是吴夫人休了周大公子,周公子起初大闹不肯,还伏小做低去哄人,可吴夫人执意和离,周家没办法松了口。”   “哎!张先生,你还没说吴夫人为什么要和离呢!”底下一个茶客问。   薛禾也兴致勃勃望着说书先生,手里瓜子糕点没断过。   说书先生嘿嘿一笑,眉毛轻挑:“知道为什么周家只传出来和离的消息,不说和离的原因吗!”   “这,我们哪儿知道。”那茶客也笑说,“还不得张先生你给我说说啊!”   说书先生折扇一开,快速扇了扇。   薛禾望了眼门外冬日冷风,再看向说书先生,这是把他给说兴奋了?   说书先生说:“吴夫人出生本地名门望族吴家,听说最开始要嫁的不是周家大公子,而是青梅竹马一个姓张的男子,可惜张公子身份低微,自知配不上吴夫人,便去参了军想要博得一个前程好娶吴夫人,但这一去就是五年,了无音讯。”   “然后呢,这张公子是死了?”另个香客追问。   说书先生摆摆手,颇为神秘得意道:“张公子要是死了,吴夫人怎么会要闹和离呢!”   “张公子是衣锦还乡了?”薛禾开口询问。   坐在她旁边的两个男人朝她看去,两人身穿锦衣厚氅,腰佩玉环价值不菲,气质风流清俊,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公子。   薛禾侧头对两人礼貌颔首,又把目光放在说书先生身上。   说书先生笑着看着她:“可不是,听说张公子进了锦衣卫,现如今是萧指挥使的部下,深受皇帝重用!”   薛禾脸上笑容一僵,脑中飞快闪过萧贺手下的面孔,最后停在一个姓张的年轻俊生画面。   的确是有这么一个人,只是他现在应该在山右保护萧如璋,怎么在这个当口回了蜀地?   “所以人家郎有情妾有意,周家只能放手了。”说书先生道。   “但我听说周家大公子很是喜欢吴夫人,当年提亲费了不少力,怎么就这么容易的答应和离了?”刚开始提问的茶客问。   “你哪只眼睛看见的周大公子费了大力气才娶到吴家女?!明明是吴家硬把女儿塞给周大公子好不好!”坐在薛禾旁边桌的两个男人的其中一个似乎被气着了。   他穿着件淡绿色锦袍衣衫,外罩月牙白大氅,一拍桌对着说书先生吼道。 第112章 周家   说书先生被这吼声吓了一跳,抬头朝薛禾这个方向望来。   他先是昂着头上下打量了一番那位公子,蹙起眉问:“这位公子这么着急,莫不是姓周?”   那公子暴跳如雷:“你管我姓什么呢!”   薛禾喝着茶,差点没把嘴里的茶水吐出来,这是不打自招了。   茶楼哄堂大笑。   薛禾抬起头饶有兴趣看向隔壁桌两人,站着公子还在激情输出,坐在他身边的年纪稍小的公子已经无奈扶额,拉着他的衣袖,想让他赶紧坐下。   吵了半天,茶楼的茶客也加入进来,站着的公子被反驳的面红耳赤,说书先生一看事态快要失控,立即出声当和事佬,还给几位吵得激烈的茶客买了单。   这件事算是过去了。   薛禾招来店小二,帮隔壁桌两位公子买了单,又给他们点了一盘点心。   周文谦正被气的七窍生烟,店小二端来一盘芙蓉糕,他还以为是说书先生觉得抱歉送来给他,火气好不容易消下去一点,又得知这糕点不是说书先生送的,火气又升了上来。   “你家说书先生是什么意思?大庭广众之下诽谤人怎么回事?!”他抓着桌子边沿质问。   “客官,说书先生说什么又不是我能决定的。”店小二无辜地看着他。   “说书的人呢?叫他给我道歉,不然叫你这茶馆开不下去!”周文谦用手指着店小二威胁道。   “客官,”店小二双手摊开挡在身前,耸耸肩,“说书先生是我们茶楼老板,他想说什么我能有什么办法?而且我也找不到他啊。”   最后他衷心建议:“客官要是找我们老板,最好是下次说书的时间再来,一定可以遇到。”   周文谦人麻了,合着他还得再来消费一次才能见到那个说书的!   “好了,大哥,不要再跟说书先生计较了。”在这个地界开茶馆,还敢说这些大家族八卦的茶楼,背后都是有靠山的。   “我们出门玩的,何必寻那些不开心呢?”周文严拦着自家发怒的大哥,又看向店小二和气问答,“这糕点是谁送我们的?”   店小二指了指他们右侧,两兄弟看过去,见到一个容貌清艳绝丽女子。   “是她?”周文谦诧异。   “是的,这位姑娘不仅给两位客官送了点心,还买了单。”店小二见周文谦火气降下来了,立即露出笑脸。   说完立即又道:“要是没什么事,小的就离开了。”   吃人手短,拿人嘴软,虽然他们也不是付不起这钱,但人家姑娘愿意他们也不阻拦。   周文谦反倒是开心起来,跟周文严说:“看来我是极为有魅力的。”   周文严白眼都快翻到天上了:“哥,你声音小一些。”   周文谦瞥他一眼,理了理自己衣衫,起身走到薛禾桌前坐下,周文严无奈跟上。   薛禾终于是把这两人等到了。   “敢问姑娘芳名,在下姓周,名文谦。这是我三弟周文严。”周文谦风度翩翩的拱手作揖。   周文严扯了扯周文谦袖子,示意他看薛禾的发髻,周文谦这才看清薛禾盘得是妇人髻,心中微微有些失落。   立马改口:“多谢夫人。”   “你们还真姓周?”薛禾讶异道。   两兄弟一听这标准的官话就知道眼前人是京城来的。   周文谦见她不是本地人,立即澄清:“我便是那说书先生口中的周大公子,但夫人可不要听信他满嘴胡话,我可没爱慕过吴希,我们是父母之命。我也没伏底做小,她要和离,我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我姓薛,两位公子叫我薛夫人,或者薛当家都可以。”薛禾跟祖父表明想要接手邵家后,祖父便让王王管家改了口,邵家的人和镖师护卫都唤她薛当家。   “你是做生意的?”周文严惊讶。   他还以为是位大家族的夫人,不过想来也是,大家族的夫人应该不能这样随意在外走动。   薛禾在茶楼这一下午,感觉到蓉城人的直爽,便也直接道:“我是邵氏商行的人,邵老爷是我外祖父。”   两兄弟这下是听明白关系了。   周文谦问:“可是京城邵氏皇商?”   “是。”薛禾点头。   “失敬失敬。”周文谦微微颔首。   “薛夫人。”周文严开口,“你是这几日才到蜀地的?”   “我是今日才到,本来想是在茶楼打听一下蓉城情况,将邵氏纸卖出,没想到遇到二位当事人。”薛禾回答。   “那薛夫人在京城时,可有听说过宋砚修宋侍讲?”周文严双眼真诚看着薛禾。   薛禾心被重锤一下,讪笑着说:“宋侍讲是翰林官员,天子近臣,京城内应该没有人不知道。”   “那薛夫人可知道宋侍讲与他妻子的情况?”周文严说完立即解释,“宋侍讲的妻子是我家妹妹,嫁去京城后写回的信都是报喜不报忧,我们远在蜀地探听不到准确的消息,所以才想问一问夫人。”   薛禾微微蹙眉,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么巧。   她记得宋砚修的妻子是姓周来着,是蜀地大家族出身。   “不满夫人,当初这桩婚事办得并不光彩,但家妹一定要嫁,父母疼爱她,也只得同意。只是宋侍讲恐怕会因为被逼婚对她有隔阂。”周文谦担忧道。   薛禾知道宋砚修成婚并不是自己意愿,但不知道详细内幕。   她思量了一会说:“京中并没有宋侍讲对待妻子的传闻,想来是不冷不热。宋侍讲作为起居官,日日与陛下相处,为了前程也不会苛待周夫人。”   “希望如此。”周家两兄弟无奈。   薛禾问:“周大公子,吴夫人真的是因为那姓张的锦衣卫要与你和离?”   她装作八卦模样,又问:“可一个锦衣卫,应该不至于让吴家同意吧?”   “不愧是邵家的姑娘,够聪明!”周文谦一脸欲哭无泪,仿佛找到知音,“终于有听八卦的聪明人了!”   “我跟吴希本就没什么感情,当初也是吴家媒人上门好几趟,我父母才答应下来。后来那张锦衣卫回蓉城后,吴希按耐不住去见了几面,她要死要活的要和离,那我巴不得呢。吴家其实是看在那张锦衣卫认了萧指挥使母亲,也就是成国公老夫人做干娘的份上,才同意和离以及成婚的。” 第113章 下帖   “张锦衣卫认了成国公夫人做干娘?”薛禾惊讶,记起了这张锦衣卫的名字——张轲,从五品北镇抚司。   但也明白了,张轲短短几年无权无势下能做到北镇抚司,定是有奇遇。   张轲是萧贺按照心腹在培养。   “是啊,不然吴家怎么可能这么快同意。”周文严说。   薛禾点点头:“两人已经成婚了?”   “已经在官府登记了,年后就办宴,若是薛夫人想去,我也可以带夫人去,正好吴家还给我发了一份请帖呢。”周文谦撇撇嘴。   换做以前他是不会去的,但今天这单买的算是在茶楼给他了一个台阶下。   “不过这次婚宴,吴家和那张锦衣卫邀请的人不多,只是小办。邵氏纸不缺顾客,但薛夫人要想快速出手,不如趁机去多结识蓉城名门望族。”周文严补充道。   “看来今天我帮大公子和三公子买单,是买对了。”薛禾笑说。   周文谦和周文言作为商贾家族长大的人,自然明白人脉的重要性,而且看她这么年轻,估计才接手邵氏不久,正是需要建立起自己资源的时候。   其实他们还想拜托薛禾一件事。   “据我所知,邵家生意主要在京城,那薛夫人什么时候回京?”周文谦   薛禾眉梢轻挑,想了会说:“我们也只是暂时在蜀地休息,年后就会离开。我祖父母已经老了,想去一个温暖的地方养老,日后怕是不会再回京了。”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京城的产业还没动,也会派人去管理。”   “这样啊。”周文谦皱起眉,不过他还是说,“薛夫人,你若是在蓉城遇到问题尽管来周家找我。参加婚宴的事,既然许诺出去也是算数的。”   “那就多谢周大公子和周三公子了。”薛禾豪气地朝两人抱拳作揖。   “日后周夫人在京城遇到事,你们也尽可让她去找邵家,若是能帮上忙一定帮忙。”她又说。   周家两公子相视一笑,朝薛禾拱手感谢。   华灯初上,薛禾才从茶楼出来,丫鬟雪影跟在她身后皱着眉,眉宇间全是担忧。   雪影是邵老夫人给她的丫鬟,是邵家的家生子,会一点拳脚功夫。   本来就是给薛禾准备的,只是后来她嫁了人,身边陪嫁够了。雪影就留在了邵老夫人身边。   “你去把那位老人手上的糖葫芦买了。”薛禾停住脚步,指了指对面街道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老爷爷。   雪影看了看老人,又指向自己,确定是叫自己,便问:“好,小姐。那买几串?”   雪影从小就认识薛禾,称呼上一直唤她小姐。   “全部买下来。”薛禾说。   雪影愣了下,还是乖乖照做了。老人见有人愿意买欣喜不已,不停地弯腰鞠躬表示感谢。   雪影抱着整根糖葫芦棍走过来:“小姐,买好了,你想吃哪一个?”   薛禾选了选,取下一根最大的,然后伸手递给雪影。   雪影疑惑地看着糖葫芦,又看看她,不解问:“这是给我的?”   “吃吧。”薛禾让家丁接过糖葫芦棍子,又说,“雪影,我知道你在担心我在周家两公子面前,说了真实身份。”   他们这次是用同族邵氏身份进的蓉城。   雪影把糖葫芦放在嘴里咬了一口,酸的她五官都皱在一起,好在立马糖霜中和了这种酸味。   “小姐,你姓薛,他们迟早会反应过来你是薛御史的女儿。如果消息再灵通一点,你是御前女官的事也会被知道。”她担忧地说。   “蜀地距离京城太远了,若非有自己的渠道,消息要两三个月才能传到。皇帝的这些风流事就要更晚了。”薛禾边走边说。   “而且我这么做也有自己的打算。”她要看看这个锦衣卫张轲究竟是怎么回事。   “反正我们年后就离开,怕什么?”薛禾对她一笑,“天塌下来,还有我这个高个顶着。”   “小姐这话说的,天塌下来,我一定帮小姐顶着!”雪影双腮鼓起。   薛禾看她这可爱样子,不由想起在侯府时候服侍她的几个丫鬟。   前世她化作幽魂看见侯府许老夫人为了万无一失,将她身边的人都处死了。   这一世,许老夫人在知道她活过来后,为了防止泄露,当晚估计就把她的人处理了。   回到宅邸,薛禾陪着邵老爷和邵老夫人吃了晚饭。   与他们聊了会天,就回到自己的院子。   雪影匆匆从外赶来,踏进屋内将一个木盒交给她。   “王管家说,这是京城长生铺的地契和契书,小姐,你看看可有错漏。”   长生铺是一家药材店,主要以兜售养生药品和药方为主,这家店铺也是侯府许老夫人最爱采买阿胶的地方。   薛禾前段时间吩咐王管家将这间铺子购买下来,费了不少力气和精力。   “没问题。”她看完点头,“你让长生铺的掌柜在侯府购买阿胶时,算便宜些。”   雪影皱起眉头,咬着唇不情愿地回答:“是。”   那侯府老婆子到底对他们小姐如何,她心里门清。   现在居然还要亏本卖给侯府,她心里不舒服极了。   薛禾瞄了她一眼:“你放心,你们家小姐不是个会吃亏的主。就让长生铺的掌柜对侯府采买的下人说,这段时间阿胶原料价格降了一点,看侯府是老顾客才在过年时候便宜些,明年三月就恢复原来价格。   事情做好后,薛禾这几天流连在蓉城各大茶楼中,把当地大家族了解了个大概。   在除夕的前一天早上,收到了周家夫人的宴请帖,邀请她去周家做客,而做客时间是当天午后。   看来周家人对她的态度也很纠结,不然不会下帖下得这么急。   邵老爷看了请帖,摇摇头:“你还是不要去了,这临时给你下帖,实在不是待客之道。”   邵老夫人也点头同意,任何一个大家族,稍微有点脸面的家庭,邀请客人做客,起码提前八天到十四天下帖。   “祖父,不要顾虑太多。他们知道的越多,对我越是恭敬。”薛禾对他们安慰的笑了笑,“只是又要劳烦祖父。”   邵老爷长长叹出一口气:“只要你心里有成算便好。” 第114章 红茶   邵老爷很喜欢这个外孙女,这次再见更是喜欢。   应该是做过御前女官,经历过真正的事情,处理问题起来十分妥帖成熟,这是他让邵家的人改口叫她薛当家的主要原因。   薛禾午后换了衣服,梳了发髻,乘坐马车来到周家大门。   周家的宅邸坐落在蓉城最繁华的街道,占地面积极大,风格古朴。   站在门前迎接她的是周家两兄弟和周家主母。   她走下马车,周夫人快步上前微笑着握着她的手腕。   “今日怠慢薛当家了。”她拉着薛禾上了台阶。   薛禾料到周夫人会热情,但没想到对她会这么亲切。   她看向站在周家门口的周文谦和周文严,两兄弟在触及到她眼神时,又移开了,面色尴尬赧然。   薛禾疑惑地将视线放在周夫人身上。   周夫人五十多岁,容貌端庄秀丽,身穿深紫蜀锦衣袍,黑发高盘,发髻上简单插着几只珠钗,一颦一动都是大家主母的风范。   她微笑时眼角细纹带着岁月的痕迹,还带着从容与温柔。   “周夫人客气了。”她低头行礼。   “薛当家。”周家两兄弟齐齐向她拱手作揖。   “周大公子,周三公子。”薛禾对两人颔首。   “进去吧,你是第一次来蜀地,我带你逛逛周宅。”周夫人对她一笑。   薛禾迈开腿跨进朱漆门槛,映入眼帘的一面颜色漂亮和谐的壁照,再往里走,上了游廊,院中枯竹叶被冷风吹的凌乱,扑面而来的萧瑟感。   周夫人带着薛禾将周府逛了大概,周家两兄弟也跟着,时不时插科打诨,气氛也算融洽。   最后薛禾被请到了茶室,室内没有熏香,而是弥漫着幽幽茶香。器具布置大方简洁,屏风也是素雅山水蜀绣。   “请坐。”周夫人跪坐。   周家茶室颇有魏晋风格,屋内没有椅子凳子,都是软垫或者蒲团。   薛禾跪在软垫上,而周文谦和周文严则是跪坐在周夫人身后。   “薛当家对用茶可有什么讲究?”周夫人笑着询问。   “我什么茶都能喝。”薛禾回答。   “今日天寒,我让丫鬟们泡了峨眉山茶,红茶性温,适合咱们女子。”周夫人话落,丫鬟们就端着茶水依次进入房内。   薛禾接过茶杯啜饮,对着周夫人一笑:“夫人好品味。”   “其实这峨眉山茶不是我准备的,是文谦想到后提醒我的。”周夫人说。   薛禾看向周文谦,对他颔首:“周公子是体贴之人,吴夫人是得了鱼目失了明珠。”   这句话把周夫人哄得眉眼舒展,开怀一笑:“他就是个没出息的,天天在家混着,帮他父亲管理一些生意上的事。不过让我欣慰的是他对家里人真诚,没那么多心眼,像是希儿——”   周夫人后知后觉薛禾不知周文谦前妻名字,立即解释:“就是吴夫人,和离之后,文谦让她把嫁妆连带聘礼完整带回吴家,还给了一些钱财给她傍身。”   吴家是名门望族,但不如周家有钱,吴希出嫁时,把聘礼返做嫁妆带回了周家。   “娘,你说这些干什么!”周文谦皱眉看着周夫人,余光瞟着薛禾。   周文严端正跪在垫子上,目光自然垂落在身前矮脚茶几上。   薛禾看了一眼周文谦,从周夫人这话其实能说明,他与吴夫人关系其实不错。   可以相敬如宾,在一起生活,却做不了真心夫妻。   也许这就是吴夫人想要和离的原因。   薛禾端起茶抿了一口。   “今日下帖,薛当家应该也看出来了是周家临时起意。其实那天他们兄弟回家后就跟我说了你,让我下帖邀请你来府中做客。只是我犹豫不决,才拖到这么久,怠慢了薛当家。”周夫人面露愧疚和无奈。   “无妨,我本来才到蓉城不久,真按照正常下帖时间推进,恐怕都要年后去了,那时我也准备离开了。”薛禾摆手道。   “只是,我很好奇。周夫人这段时间在犹豫什么?”她待在萧如璋身边这段时间,别的没学会,拿出态度与人说话时,自有一股气势。   周夫人再次重新审视眼前女子,这气势不像是商贾人家,像是官宦人家太太。   想到这,她再次觉得自己决定是正确的。   “不瞒薛当家,你说在京城能够照顾我女儿周洛,我心里是感激的。文谦说你来蜀地是想要出手一批邵氏纸,我想若是可以,周家以高价买下。”周夫人说。   “我手里的这批邵氏纸可不少。”薛禾诧异周家竟然肯费大价钱买下邵氏纸,   周夫人这么做无非是希望邵家帮一帮远在京城的周洛,说明周家对周洛确实是放在心上的。   “邵氏纸名气大,无论是送礼还是自己用,亦或是放在周家商铺卖出去,都不会亏本。”周夫人笑着说。   薛禾抿唇轻笑,周夫人说的没错。   如果他们在蓉城停留时间太短,她是不会从当地大家族入手。   “我立马修书一封回京城,让邵家多多关照周夫人。”她说。   周夫人很满意她的回答,笑了笑问道:“不知薛当家名字,可有表字?”   薛禾睫羽轻颤,掀起眼睑看着周夫人,又看了看周文谦和周文严,从他们脸上表情来看,确实是不知道她是谁。   还是说萧如璋还没对外宣布她逃走的消息,他们以为她出现在蜀地是微服私访?   “周夫人,觉得什么样的表字适合我?”她问。   周夫人微挑眉梢:“薛当家这么问是还没有表字?”   大梁女子取表字,要么是在十五岁及笄时候,要么是二十岁对等二十岁男子及冠时取字。   “我姓薛,单名一个禾字,今年是该取表字了。”薛禾回答完,紧盯着周夫人脸色。   周夫人脸上浮现微笑,并没有什么惊讶诧异,她念了一句诗:“野色分禾黍,秋声入管弦。是这个禾对吧?”   “一直叫你薛当家太见外,我作为长辈叫你小禾可好?”她问。   薛禾这下确定,周夫人的确不知道她真实身份。   她还以为周家犹豫的这几天是在调查她身份,习惯了锦衣卫的高效,看来是她高看这些地方豪族的信息情报能力。 第115章 相看   “当然可以。”薛禾对她一笑。   茶室外院中,红梅在冷风中傲然绽放,冷香绕过屏风,穿过纱帘潜入室内。   “初五吴家的婚宴,小禾你就跟在我身边,我为你介绍人。”周夫人回头看了身后的两兄弟,“他们兄弟是男人,不好为你介绍贵妇。”   “吴家这次婚宴,邀请的都是书香门第,这些人以做学问为荣,对笔墨纸砚有很高要求。你与她们认识后,下次再运来的邵氏纸或者邵氏的货物,可以先去府上询问他们需不需要。”   薛禾点头,莞尔一笑:“周夫人帮我太多了,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   “我第一眼看你就觉得有眼缘,姑娘家不容易,多帮帮又怎么了?”周夫人端着茶啜饮。   她放下茶杯,状似无意问:“对了,你盘着发,可是有了夫家?”   周文谦和周文严两兄弟听着自己母亲的问话,尴尬地脚趾都快要抓地了。   “本来是有的。”薛禾苦笑一声。   “是跟文谦一样和离了?”周夫人追问。   “所托非人,如今一个人也挺好。”薛禾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她和韩恩霖还没写和离书,在官府层面上还是夫妻。   周夫人笑容满面:“这样啊。”   既然周家要买邵氏纸,薛禾就耐着性子陪周夫人聊了一下午。   直到傍晚,实在是双腿都坐麻了,才出声告辞离去。   “留下吃晚饭吧,我特意叫厨房做了蓉城名菜。”周夫人牵着她的手挽留。   “不了,家中祖父祖母还等着我回去陪着吃饭。”薛禾拒绝。   周夫人听这话也不好再开口挽留:“那我让文谦送送你。”   薛禾点点头:“明日我便让下人把邵氏纸抬进周府,夫人仔细看一看有没有损坏的。”   “你这孩子做事真周到。”周夫人夸道。   “娘,你再不放薛当家离开,就误了她陪祖父母吃饭的时间了。”周文谦开口劝说。   “夫人,我走了。”薛禾望着周夫人恋恋不舍的眼神,转身离开。   周文谦无奈看着自己母亲,在她看过来的时候翻了个白眼。   周夫人瞪他一眼,低声说:“你还不快跟去!”   “娘,”周文谦轻声说,“人家只是暂时留在蜀地,过完年就会离开。你别打那些主意了,行不行?”   说着他瞥了眼薛禾背影。   周夫人瞪他瞪地更凶,皱眉说:“这不是还没走吗?这几日多与她接触,你多多利用你这张脸,好不好!”   “我又不是南风馆那些小倌!”周文谦眉头下压,回瞪自己母亲,然后立马跟上薛禾。   两人并肩走着,他用略带抱歉的语气说:“我娘她就是这样的性格,你千万别介意。”   薛禾瞄他一眼,扬唇轻笑:“你母亲帮了我很多,我怎么会介意她呢。”   “嗐,你可别听她那些客套话。带你去吴家婚宴本就是我答应了的。我家买邵氏纸,是希望邵家能够对家妹,能多些照顾。咱们谁都没占谁的便宜!”周文谦容貌俊秀,毫不留情戳穿自己母亲的话,看着别有一种少年感。   “我当然知道。你怎么把真话都说出来了?”其实今天她和周夫人都说的很明白了,这些话说直白就难听了,需要委婉一点。   “周家是做生意的,你倒不像商贾出身,像是武将世家的公子,很是直爽。”薛禾扑哧一笑。   她这一笑,丰肌如雪,眉眼端丽。   周文谦微滞一瞬。   他很快反应过来:“要不是家中长子,我说不定就去从军了。”   他看见薛禾牵起裙摆,准备踩上马凳进入马车,他立即伸出手臂给她做支撑。   薛禾也不客气,将手放在他手臂上,稳稳地上了马车。   周文谦目光落在那只纤纤玉手上,只觉得这手比吴希的小一些。   薛禾坐进车厢,撩开车窗帘:“我走了,你回去吧。外面冷,不要着凉了。”   周文谦收到这句关心,面上止不住扬起笑容:“好。”   傍晚太阳降下,街道上剩下的余温被冷风吹散。   薛禾坐在车内,身上狐裘毛发被吹得倒斜倒,脸颊边发绺凌乱。   在她准备放下车窗帘时,车前站着的周文谦再次开口。   “薛当家,我——”他看着薛禾那双漂亮的眼睛,踌躇犹豫,不知该怎么说这话。   她母亲的想法,他总觉得该让她知道。   不然对她也太不公平。   “周大公子还有话?”薛禾好奇问。   “其实这几天我娘迟迟不给你下帖邀请,是在考虑……”周文谦垂着的眸倏地睁开,看向薛禾,“是在帮我相看人家。”   “她觉得吴希这么快就成婚了,我总不能被人笑话。”城内人笑话他的事,当然是传到了他娘的耳朵了。   那晚从茶楼回家后,周文谦和弟弟跟周夫人说了薛禾的事,周夫人听完就觉得他们挺适合,关键是她察觉到自己儿子对薛禾有好感。   薛禾懵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她抬眸看着周文谦,周文谦却有些慌乱的躲避。   她问:“你的意思是你娘选中了我?”   难怪今天对她的称呼是薛当家,而不是薛夫人。   “茶楼回来第二天,我娘就去查了你的身份。是京城邵氏旁支,从小生活在京城,以后可以帮衬家妹。而且她认为你会做生意,又能治理家,很适合宗妇的位置。”周文谦不是个喜欢绕弯子的人。   他娶吴希前就跟她说,他不喜欢她,两人只是夫妻,有传宗接代的责任。   吴希虽然嘴上答应,可他知道她心里不甘心,在知道他的确对她不喜欢后,就去找了张锦衣卫。   薛禾听他这话不由一笑说:“周夫人也是为了你,煞费苦心。”   周文谦见她没生气,反而笑了,心中忐忑紧张突然就懈了下来,内心轻愉了许多。   “你不生气?”他疑惑问。   “周大公子能把这个告诉我,说明你的确很真诚。”但在商贾家中,真诚性格不是什么好事,好在他作为长房长子,会管理下人才是最重要的。   “你母亲为你操心,她能有什么错?所以我为什么要生气?”薛禾想了想,又说,“这事我知道了,多谢你。” 第116章 拜年   夜幕降临,街道星光点点。   周文谦看着薛禾马车驶离,长长叹出口气。   周文严望着那辆离开的马车,眸光沉沉,他收回视线,看见周文谦走过来。   周文谦冲他一笑:“我已经把娘的打算告诉她了。”   周文严躲在大门后从头看到尾,他点点头:“大哥这下可以不用担心了,她并没有生气。”   周文谦点点头,两人进府,大门被守门小厮关上。   冷风呼啸,吹的树叶翻飞。   马车内,雪影将最里面的一层的厚窗帘放下。   她看向发呆的薛禾。   “小姐,今天真是虚惊一场,还以为周家发现了小姐的身份,没想到——”她捂唇轻笑,“周夫人原来考虑的是这事。”   “周家人最开始应该是疑惑过。只是查到我们用的假身份,资料详实,我和祖父母年纪大概也符合的上,便觉得那疑惑不切实际,打消了。”薛禾道。   “那小姐准备怎么做?”雪影好奇问。   “又待不久,随她去吧。”薛禾说。   “那吴家的婚宴还去吗?”雪影追问。   “去,怎么不去。”薛禾拧了拧柳眉,不去又见到北镇抚司张轲。“让王管家帮我准备一份礼物。”   “是。”雪影点点头。   回到邵府,薛禾将在周家的遭遇详细告诉了邵祖父母。   邵老爷听完她的话点了下头,长长松下口气,悬着心落地了,也不用提前离开蓉城了。   他笑着用略带打趣的语气说:“看来周夫人的眼光很好。”   “是啊,我们幼凝配那个周大公子绰绰有余。”邵老夫人也附和道。   薛禾蹙眉一笑:“祖父,祖母,你们别调侃我们了!”   她走到祖母身边坐下,挽着她的手,将脑袋靠在她的瘦弱的肩膀上:“我就想陪着你们一辈子。”   “尽说些胡话,女人哪能一辈子不嫁人的。”邵老夫人不赞同,抬起手戳了戳薛禾的脑袋,“你现在还年轻,老了才知道有一个伴有多好!”   “当然啊,不能是韩恩霖那样的!这次我们选个入赘女婿。”她其实早就和邵老爷商量这事了,等到了江南,选一个家世清贫,识字会写的招赘进邵家。   “祖母,我真的不想再成婚了。”薛禾无奈摇着邵老夫人手臂。   邵老爷这时开口:“幼凝还年轻,这事还早着呢。何况一个品性相貌,家世清贫的赘婿,太难找了。以后再说吧。”   “那好吧。”邵老夫人点点头,将手覆在薛禾手背,轻轻抚摸:“祖母是怕你老了孤独,人这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有我和祖父陪着,祖母不会孤独的。”薛禾抱紧邵老夫人手臂。   除夕当晚薛禾在家吃了年夜饭。   邵家不算热闹,但下人们得了红包非常高兴。   薛禾和着祖父母坐在主屋厅内打叶子牌,祖父故意放水,她和祖母手边赢了一堆的碎银。   守岁熬到半夜她实在太饿,邵老爷又让厨房做了柿子糕,邵府所有人都吃上一块,求个明年事事如意。   守岁结束,邵老爷点燃门口鞭炮,噼里啪啦,周围邻居的鞭炮紧随其后,震得人耳朵发聋。   蓉城居住区内弥漫着一股硝烟味,不知道还以为是用火炮打仗了。   薛禾回到自己院子洗漱过后,抵不住瞌睡虫,闷头大睡。   第二天早上是雪影把她叫醒的,薛禾蒙着被子,微微露出个眼睛,瞄了眼外面将将才亮的天色。   “这么早叫我干嘛啊。”她转身背对着她。   又不是在京城要接待拜年的来客,蓉城有身份来邵家登门拜年的她都还没结交到呢。   “小姐,刚刚周府下人来通报,一会周夫人要过来拜年。”雪影说。   薛禾愣了一下,突然从床上坐起来。   她冷静了会,无奈长长吐出一口气,捏着眉骨说:“周夫人对周文谦的婚事也太上心了。”   按理,周家一个蜀地的大族不该来给她拜年的,虽然邵家有皇商的名头,但在蜀地没有根基。   雪影倒是嘿嘿一笑:“现在茶馆内都在传,是不是周大公子不太行,吴夫人才另择良人的。不然这么结婚三年,连一个孩子都没有呢。”   她想了想,又说:“估计是周夫人听到后气到了,这才想着来跟小姐拜年,顺道打探一下老爷老夫人情况。”   “什么时候来?”薛禾问。   “没说具体时间,怎么着,也得辰时后了吧。”雪影回答。   雪影猜的不错,薛禾起床换衣梳洗,吃过早饭,正好辰时。   守门小厮立即来通报周家上门拜年。   邵老爷和少老夫人起身去往会客室厅,坐在左右两边主位。薛禾坐在邵老夫人下方首位,打了个哈欠。   邵老夫人立即制止:“客人要到了,不可无礼。”   薛禾点头,端起浓茶喝了一口,去了去脸上的疲惫萎靡。   昨晚实在睡得太晚,早上又得早起,只能靠着茶来续回精神。   守门小厮领着周夫人和周家三个少爷进了会客厅,穿过屏风,先是笑着对邵老爷和老夫人行礼,然后再接受薛禾的礼。   “邵老爷,老夫人,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的三个儿子。”周夫人指了指身后站着的三个年轻人,依次介绍。   “这是老大周文谦。这是老二周文旌,刚定亲。这是老三周文严,今年刚满十八。”   周家三兄弟上前一步拱手作揖:“邵老爷,邵老夫人。”   “还有呢。”周夫人瞄了一眼薛禾,看着三兄弟催促道。   周家三兄弟又侧身对着薛禾作揖:“薛当家。”   “周大公子,周二公子,周三公子。”薛禾回礼,她把目光落在周二公子身上,相比他的兄长和弟弟,他的容貌就逊色一些,但胜在气质好,有种书卷气。   “不知京城习俗如何,蜀地的习俗是辰时开始拜年,不知是不是打扰两位老人家了。”周夫人坐在椅子上。   “我们初来蜀地,没有什么朋友,周夫人能来已经让我们欣喜了。”邵老夫人笑着说。   周文谦放下手中茶杯,看向薛禾眼睑下淡淡的黛青,脸上浮现歉意。   薛禾看见他蹙眉的表情,耸耸肩一笑。   正想要移开视线却发现周文严也在看着她,她回看过去礼貌颔首。 第117章 骗朕   周夫人掩唇一笑:“邵老夫人太客气了。”   邵老夫人笑笑又问:“昨日送去的那一批邵氏纸,不知周夫人可满意?有没有什么问题和损坏?”   “我们都看了,邵氏纸不愧是与洛阳纸并称的宣纸,书写落笔十分顺畅丝滑。”周夫人先是夸赞一番,又说,“抬过来的纸是有几张损耗的,但也只是小瑕疵,留下给府里丫鬟小厮读书识字用也不错。”   “这五箱子邵氏纸是从京城运过来的,虽然处理齐全,但耐不住路途遥远。我这还有金陵罗家送来的一盒墨锭,是罗老太爷亲手所制,待会我叫人给你送去。”邵老爷说。   做生意维护关系就是礼尚往来,周家在蓉城确实帮邵家颇多,送一盒罗家墨也是应该的。   金陵罗家墨,许家墨和京城程,方,汪家墨,并称大梁五大墨,平常一块墨也得十两银子起价,罗家人亲手所制的墨锭起码得一百两才买得到。   而老一辈手艺人制作出得墨锭更是有价格无市,极难抢到。   “这不用了,这墨锭太贵重了。”周家虽是商贾人家,但也知道罗老太爷亲手所制的墨锭排队去买,一年才能拿到,一盒墨锭就要一千两银子。   而一个盒内就三条墨锭。   “墨锭是我前年过寿的时候,罗家送来的。我与罗老太爷还算有些交情。邵家专心经商,这墨锭也无用武之处,与其放在库房吃灰,不如赠与周家。”邵老爷抚着胡须笑笑,“我瞧这位周二公子文气十足,想必才气斐然,罗家墨落在这样的人手里才合适。”   周文旌听到邵老爷这样说,不由露出个腼腆的微笑。   “周夫人就收下吧。”薛禾劝说。   周夫人也不推辞了:“那就多谢邵老爷子了!”   送走周家人后,薛禾缩在椅子上弯腰驼背,她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   周夫人依然发挥了她的长处,竟然硬生生聊了一个上午,再过半个时辰就该正午了。祖母还劝说他们留下用午饭,好在周文谦婉拒了。   “老爷,周家刚送来的礼物也放进库房?”内院何管家弯腰走到邵老爷身边问。   “送了些什么,有比较贵重的吗?”邵老爷问。   何管家回答:“都是一些蜀地特产,蜀锦,蜀绣这类。不过还一个盒子上面贴着纸片,指明是送给薛当家的。”   “给我的?”薛禾好奇。   “你把东西拿去她的院子。”少老夫人吩咐。   何管家点点头,离开厅室。   吃过午饭,薛禾回到房间倒头大睡,再被叫醒已经是下午。   她打开周家送来的盒子,里面放着一根精巧的簪子。   薛禾蹙起眉,这簪子不会是周夫人送给她的吧?   —   山右明德庭院中。   山右的雪还在下,这个年,整座城都陷在了皑皑白雪中,就连城楼上阁楼屋檐都凝着一块块大小不一的冰棱。   下了一月的雪,冰棱几乎随处可见,仿佛是悬在众人心头的利刃。   雪再这么下下去,雪灾受害村镇更多,就会有更多的的百姓留在这个冬天。   因为雪灾流离失所的灾民,蜷缩在官府安排在的草棚中。   屋内的人挤在一起,气味难闻,但能得到一丝微弱的热气。   萧如璋从府衙回来,又即刻下令让京城和京城周围的粮仓再运送粮食过来。   这雪灾比他想象的严重太多。   “陛下,蜀地那边来信了。”陈贺雪拿着迷信,弓腰双手递到萧如璋面前。   萧如璋穿着墨色大氅站在窗户边,领口一圈灰色狐毛,腰间玉带镶嵌着暖玉,气质雍容华贵。只是多日来忧心雪灾,让他脸上染上了疲惫倦态。   他拆开信封,看完不禁冷笑:“她这交际手段越发厉害,胆子也越发的大了。”   是笃定他找不到她,所以有恃无恐,还是觉得蓉城消息闭塞,她大摇大摆出现,那些大家族不会察觉?   这时,指挥使萧贺又匆忙赶来,他皱着眉说:“陛下,我们今晨发现,魏国公那边派了人手南下和西去。”   “哦?”萧如璋眉梢轻挑,“陈家终于有动作了。”   前段时间安安分分,规矩的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错误。昨晚才过除夕,马上就按捺不住了。   “等等,你说他们去的是西北和江南?”他脑子闪过一条线,眉头拧成团疙瘩,急切问道。   萧贺将腰弯得更低了,垂着头瞥了眼满脸黢黑的皇帝。   “是,是。”他回答。   “陈家派了两队人走两条线,怎么恰好就与薛禾路引目的地一样?”萧如璋咬着冷笑,“你的锦衣卫里出了叛徒,应该第一时间去找,来我这讲与我,是要惹我生气?!”   皇帝对锦衣卫拥有绝对的控制权,现下出了这样一桩事,就表明锦衣卫内被陈家布置了暗桩!   他想到那几个镖师,眯着眼立即问:“诏狱里的那几个人没事吧?”   “现在诏狱内外的锦衣卫都换成了我培养的人,属下一定看管严格,不让一只苍蝇飞出去!”萧贺低着头保证。   “我来找陛下,主要还是有另一件事。”他将放在腰封里的信纸拿出来,“我有个下属是蓉城人,前段时间回了蓉城处理家事,昨晚给我来信。”   萧如璋接过信看完,冷嗤一声。   信中把邵家和薛禾最近的情况都写在里面,就连周家主母相看她做媳妇的这事也写了。   “陛下,锦衣卫已经派人去了蓉城和江南。”萧贺说。   “派去干什么?!”萧如璋皱眉。   “不,不——”皇帝这话把萧贺整蒙了,“女官,她可能会有危险。”   “这馊主意又是皇后给他父兄出的吧。”萧如璋冷哼,她也太自以为是了,觉得一起长大,她就很了解他吗?   “薛禾次次欺骗朕,朕还要派人去护着她?”他眯着眼,唇角轻扬冷笑。   他似是看着萧贺,但萧贺仔细一看又发现皇帝目光是散着的,仿佛在回忆什么。   他不敢再说一句话,只得低着头垂眸听候发落。   “你还站着做什么?”萧如璋把信纸塞进他手里,“还不滚去查人!” 第118章 次辅   屋外雪珠如鹅毛倾泻而下,萧如璋早就看得麻木了。   若不是明德庭院日日都有下人除雪,远处廊桥早就与雪地融为一体,往年栽种的腊梅已经被冻死,徒留一株枯桠。   陈贺雪看着萧如璋的影子在青砖石上拉得狭长,屋内铜炉内的碳块突然爆响,吓得陈贺雪身子一颤。   他立即朝萧如璋看去,见他一动不动,好像入了定,没有听到响声。   “陛下,该用午膳了。”陈贺雪上前提醒。   萧如璋眉头轻扬,吐出口胸腔的浊气,捏着眉头走向饭厅。   桌上的菜极为丰富,有鱼有肉,还有水果糕点,在这么寒冷时候做出这样一顿美食,着实不容易。   只是皇帝在来到山右不久后,就下令膳食以简便为主,不要劳民伤财。   陈贺雪见萧如璋怔住,察觉他是忘了日子,立即说:“这些饭菜是太后让宫里送来的食材,今天是初一,太后希望陛下能过一个好年。”   “昨晚年夜饭陛下吩咐不用大做,今天是要补上的。”他轻声劝说。   萧如璋点点头坐下用完午膳,剩下没吃完的都赏给了其他下人。   夜晚,萧如璋在书案上看奏折,山右的雪将进城的路冻的冰滑,人在上面行走都艰难,更不必说动物。   因此这几天送来的折子显著的减少了。   萧如璋觉得要说山右这场雪灾唯一的好处,那就是往日,一到下雪天就给他上奏说是瑞雪兆丰年,天降瑞雪的这群马屁精收了口。   他翻了翻山右的灾银用度,尚还能撑一些时日。   不过——   “陈贺雪,你去写封信。”他吩咐。   陈贺雪点头走到一旁小书案,用热水暖化了墨汁:“陛下要给谁写信?”   “给你干爹李常。”萧如璋把手下账簿放下。   “是。”陈贺雪执笔沾墨,写了开头,等着皇帝说话。   “你给李常说,山右雪灾冰冻千里,灾银和粮食快要用完了。让他给次辅冯席写封旨令,在京筹款,购买粮食送来山右。”   萧如璋顿了顿,又说。   “顺道帮朕敲打敲打这些朝臣,山右雪灾,尔等就躲在京城无动于衷?”他想看看那几个每年都说瑞雪兆丰年的臣子,今年什么反应。   陈贺雪愣了愣,看向萧如璋说:“陛下,这么重要的事真的要交给冯大人?”   次辅冯席是反对新法的保守派,山右雪灾越是无法控制,保守派越能抓着这点,以天降罪罚的观点打压改革派。   不管这些有没道理,对错与否,只要让他们抓住机会,趁机闹大,以舆论倒逼,改革派必定受创。   萧如璋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聪明归聪明,但少了与这些人打交道的经验。”   他挥挥手:“写吧,写了送去皇宫。”   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依,保守派既然能拿雪灾做文章,那他也能拿这事给拿捏冯席。   冯席如果照令筹款救灾,少不得从朝臣兜里掏钱,保守派几个领头本就是私心过重,贪得无厌。那无论他筹不筹得到钱,与朝臣之间必有嫌隙。   冯席如果做不好这件事,他也有了理由处罚他,内阁空缺的位置会被首辅林陈的人填上。   萧如璋冷声一笑,朝中如今这情况,事事都能做靶子。   那最好这个射靶人由他来做。   “钦天监测算出山右这场雪还要多久会停?”他问。   陈贺雪找出钦天监送来的奏折,回答:“七天后能够停。”   萧如璋点点头,松下口气,好在当初从江南运来的粮食够多,又从京城调入一批粮。   山右目前储备的粮食还能支撑十五天,就算冯席办不好事情,也不会造成太坏的后果。   初二早上,萧如璋起床洗漱后,开始批改奏折。   吃过早饭,听完山右官员汇报,陈贺雪快步上前在他耳边说:“宋侍将来了。”   萧如璋眉头轻压,让陈贺雪送走官员,才问:“他不是在家养病吗?”   当时走的着急没有通知宋砚修,只带了内监起居官齐丞,后来宋砚修又病了,这事便不了了之。   “说是病好了,挂念陛下就连夜赶来了。”陈贺雪说。   萧如璋算了算时间。   山右的路冻成冰不好走,按照时间,宋砚修是从除夕下午出城的。   宋砚修是在向他表露诚意?还是赶来看薛禾的?   “带他去安置休息,下午再上值。”萧如璋就算再气愤宋砚修和薛禾在他眼皮子私相接触,也不能随意处置他。   也没有名头可以处置他。   “是。”陈贺雪点点头。   京师坤宁宫。   皇后放下手中的毛笔,捏了捏发酸的手腕:“三皇子怎么样了?”   乐心刚从三皇子寝殿回来,她蹲身行礼回答:“三皇子吃了糕点正在午睡,贺先生检查完他的课业,夸了他几句。”   皇后长长舒出口气,面露微笑:“从前我就说恒儿聪明,只是不用到正事上,成天想着玩乐,这才耽误了课业。”   “你看现在贺先生严厉一教导,不也赶上来了。”她语气里带着些得意和骄傲。   她就说,都是同胞姐弟,恒儿不可能会与他的姐姐们差距那么大。   乐心欲言又止,咬着嘴唇半天,也没把贺先生夸的是三皇子态度端庄,努力用功,就是缺少点天资这话说出口。   现下这个处境,她不愿再给皇后增添烦忧。   “慈宁宫送来了一盒好茶,你给贺先生送过去。”皇后吩咐完,拿起墨锭又开始墨墨。   乐心看见后出声劝阻:“娘娘歇一会吧,这样抄下去手会坏的。”   皇后摇摇头,她看着桌上的宣纸上抄写的佛经,再看了眼右手边抄写的两箱佛经。   她心中实在难安啊,陈家被逼到走投无路了,不然她也不会叫人去抓薛禾。   抄写佛经是为了让自己静下心来,空坐着心慌难受。   乐心接过身边宫女递来的热敷袋,走到皇后身边,抬起她的右手将热敷袋贴在他的手腕上。   热敷袋是用蒸熟的红豆放入纱袋做的,放在手腕,皇后还隐约闻到谷物的香气。   不知道是不是这香气让她的心安稳下来,竟然开始有了睡意。   乐心见状立即将人扶去寝殿,更衣取簪,守着皇后睡着了。 第119章 续缘   初四,山右的风雪小了一些。   宋砚修在明德庭院住下了,初二下午就开始做起起居官的工作,又因为这里缺少人手,他还要担任一些其他工作。   这两天除了每日请安下值,他与皇帝几乎没有其他交流。   不知道是不是皇帝太忧心灾情,才忽略了他。   宋砚修总觉得皇帝对他态度奇怪,但让他更加想不通的是,庭院内没有薛禾。   太后说女官担忧皇帝来了山右,可这里并没有她的身影。   “哒——”   萧如璋把手上的毛笔往书案一搁,墨水四溅。   陈贺雪看见皇帝脸上的怒容,立即上前清理桌面:“陛下息怒。”   他瞄了眼是山右官员的奏疏,猜测大概又是灾情的事惹皇帝生气了。   宋砚修抬起头看向萧如璋,在宫中时皇帝生气次数其实不多。   但在这两天半多,他已经看见陛下生了三次气。   “一群废物!只知道怠政,懒政,出事后又互相推责,个个跟个滑不溜秋的黄鳝一样!”萧如璋越是深入基层,越是发觉,天高皇帝远这句话真不是空话。   底下小官小吏想要应付上级,有千百种办法,刁难起普通人也是手段百出。   夜色降下,皇帝晚上还要见本地官员,宋砚修又回到自己位置上开始记录。   官员们见到他后向他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在这几天,当地官员大部分人已经知道他了。   夜晚官员离开,宋砚修也收拾书案准备下值,却被皇帝叫住。   “宋侍讲,今日太晚,留下吃顿夜宵吧。”他看向坐在主位的皇帝,皇帝疲惫愁容尽显,又听他说,“你这几日辛苦了。”   宋砚修有些受宠若惊,他放下手中的书本,躬身作揖:“是臣的职责。”   “你比那些小官小吏勤劳许多。”皇帝离开书案走到饭厅,坐在木凳上,“朕让厨房做了素面,一起来尝尝吧。”   宋砚修蹙起眉,皇帝今日对他而言过于反常了。   “臣能做翰林侍讲,靠的不过是勤奋二字。”他走到饭桌前不敢坐下,只能站在皇帝身侧。   “坐吧,不必拘束。朕又不是像先帝那样严苛的帝王。”皇帝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凳子。   话毕,陈贺雪拎着食盒走了进来。   宋砚修站在一侧看着陈公公从食盒内拿出一碗素面放在皇帝面前,又从第二层食盒内拿出素面放在对面。   “宋侍讲,请。”陈贺雪对他一笑。   宋砚修赶紧道谢:“劳烦陈公公了。”   然后坐在了皇帝对面木凳上。   他看了看桌上的素面,用筷子夹起吃了一口,又用汤勺喝两口汤。   这素面汤清面韧,入口鲜香柔滑,令人回味无穷。   “觉得如何?”   宋砚修抬起头看去,皇帝吃面姿态优雅,目光都落在面上,并未给他一分。   “不愧是御厨,简简单单的素面都能做的如此好吃。”这句话倒不是恭维,这素面师傅技艺了得。比那些寺庙里大和尚做的斋饭好吃多了。   说完,他吃了一口看向皇帝。   “怎么?”皇帝抬起眼睑,直直望着他的眼睛,眸子里浮沉着不明的情绪,再次开口,“薛禾没做给你吃过?”   宋砚修脑子被这句话震的一片空白。   他怔住,心跳地飞快。随后立即起身跪下。   “陛,陛下。”他惊慌失措地将脑袋磕在冰冷的地面上,“臣不知道陛下是,是什么意思。”   “还请陛下明示。”他心跳如雷。   “这素面制作方法是薛禾说给乾清宫的御厨的。她在宫中时候只做过一次,朕也只吃过一次。”皇帝声音淡淡,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宋砚修的心一直忐忑着,皇帝语焉不详,究竟是知道了他和薛禾的事,还是诈他的?   “陛下整日伏案工作,身形日渐清瘦。这素面不咸不淡,不辣不油,很适合当作夜宵吃。”他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后背冷汗浸湿衣衫。   “你来明德庭院两天了,怎么不问问女官去哪儿?”萧如璋继续吃着面,“朕还以为你来是庭院找她的,好与她再续前缘。”   宋砚修紧皱眉头,额上浸出汗珠。   皇帝这话说的慢悠悠的,但宋砚修却震惊不已,陛下怎么会知道他和薛禾的事?!   京城前些天传言,韩恩霖出事了,难道是他给皇帝说的?   “臣来山右一心为公,与他人无关。”宋砚修低着头,眼皮微微轻抬,瞄了一眼,皇帝冷着脸看着他。   房间内安静极了,只能听到屋外的寒风呼啸声。   “听说你想娶她?”皇帝声音夹着冷意。   宋砚修惊讶地抬起头,望着面无表情的皇帝,他胸腔起伏快速,思虑瞬间,用一种略带无奈悲伤的语气开了口。   “陛下问这话,是想要羞辱我?”   “你有什么值得朕羞辱的?”萧如璋问。   宋砚修嘴唇紧抿在一起,怔了会说:“臣是有过这个想法,但她不会答应的。因为我只是他报复韩恩霖的一个工具。”   良久,宋砚修没有听到皇帝的声音。   房间内静默着。   “再不起来,素面都要冷。”皇帝声音不冷不淡,却让宋砚修松下口气。   这一关算是过了。   他起身拍了拍衣摆的灰尘,坐到凳子上,低头开始吃起没吃完的素面,入口的面已经凉了。   他大口吞咽,用极快的速度将素面吃完。   “陛下,臣用完了。”他站起低着头说。   “回去休息吧。”皇帝也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   “是。”宋砚修点头,躬身作揖告退。   走到门口他又顿住了脚步,转过身看向还站在窗边的皇帝。   皇帝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侧头看过来,蹙眉问:“还有事?”   宋砚修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胀,昂首阔步走到皇帝面前,弯腰作揖:“陛下,女官如今在哪儿?”   “你胆子很大,现在还敢问朕这个问题。”萧如璋关上窗户,坐回主厅的椅子上。   宋砚修跟随其后:“我知陛下不是小度量的人。何况,与她而言我只是个故人罢了。”   “你怎么看出朕不是个小度量的人?”皇帝问。 第120章 婚宴   屋外风雪又开始了,檐下灯笼被吹的簌簌作响。   宋砚修抬起头说:“陛下若是个小肚鸡肠的人,就不会有暴君的名声了。”   他看见皇帝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宋砚修心里又松下口气:“相信这次雪灾后,陛下暴君的名声便会消失。”   “难说啊。”皇帝挑眉。   “薛禾跟她外祖父母在一起。”他回答了宋砚修最开始的问题。   宋砚修眨眨眸子,弯腰作揖:“望陛下与女官能够永结同心。”   说完,他退后几步转身离开了房间。   萧如璋收回自己的视线,自嘲一笑。   能引得他与另个男人吃醋的,就只有她这只会咬人的小狗了。   —   与寒冷的山右相比,蜀地可以算得上是温暖了。   初五蓉城天气暖和了些,正是婚丧嫁娶的好时候。   周家的马车一大早就停在了邵家门口,薛禾吃过早饭,登上了周家的马车。   周夫人看薛禾身穿秧绿色衣裙,领口围着白色狐裘,鬓边插着金点翠步摇,珍珠流苏随着动作轻颤,衬得人越发清丽可人。   薛禾上车前,祖母给她塞了个掐丝琳琅手炉,她抱在怀里坐进车厢。   “周夫人。”她笑着打招呼。   “小禾,你今天穿得可真漂亮。”周夫人满意地点点头。   她从食盒里拿出糕点摆在矮几上:“吃点心,这是文谦怕你饿着,让我准备的。”   “周大哥有心了。”薛禾笑了笑,问道,“这里距离吴家的园林有多远?”   吴家这次办婚宴不是在家中,而是在城外吴家园林-。   “起码得一个时辰,加之今日初五大家出城游玩,出城的人多,估计要一个多时辰。”周夫人把糕点盘子推到薛禾面前,“别客气,试一试。”   盛情难却,薛贺吃了一口,还不错。   蜀地的糕点结合了南北糕点风味,甚至还有辣味,吃起来相当可口。   出城的路果然如周夫人所料,人多喧嚣,四处都洋溢着新年的气氛。   吴家婚宴,周家共去了三辆马车,前面的是周夫人和薛禾,中间的是周大公子,以及周三公子。   本来这次吴家婚宴只有周文谦一人去,现在带了一堆人。   第三辆马车,装的是周家的贺礼。   吴家园林只是个小园林,但布置的精巧,书香气浓。   吴家的管家和老爷,还有两位公子站在门口迎人,看见周家的马车脸上笑容有些僵硬。   吴大公子戳了戳自己老爹:“爹,周家是你请的?”   吴老爷眉头紧皱,解释说:“你姐姐说别那么小气,该请的还是要请。我写了请帖,以为他们不会来。”   “你真是小瞧周文谦的脸皮了。”吴大公子说完,立即变脸笑着招呼来客进门。   周家马车内,周夫人揉揉自己的腰:“终于到了,一会下车你跟在我身边。”   她说完起身下了马车,薛禾跟在她身后,走上吴家的园林台阶。   她们两人身后还跟着周文谦与周文严,周夫人和薛禾因为参加婚宴,简单装扮了一番,既显尊重又不抢吴家人风头。   而周家两兄弟都穿的平常服饰,周文谦那衣服衣领仔细一看还有线头。   吴大公子嘴角抽了抽,丝毫不怀疑他是故意的。   “贵客到访,有失远迎啊。”吴老爷朝她拱拱手。   吴家两公子对着周夫人作揖:“周夫人。”   “吴老爷客气了,咱们做不成亲家,还是好友呢。”周夫人面上带着笑,丝毫看不出尴尬。   “吴老爷。”周家两兄弟作揖。   吴老爷点点头,看了眼两人立刻收回眼神,他将目光落在薛禾身上,好奇问:“这位是?”   周夫人笑的更真诚了:“这是皇商邵氏家的女儿。”   皇商邵氏家和皇商邵氏,一字之差表达的意思却天差地别。   皇商邵氏家表示是邵氏整族,皇商邵氏则是京城主家。   “哦,难怪生的这般明丽。”吴老爷打量一眼,收回眼神。   他家不是做生意的,对商贾自然不如周家热情。   “我姓邵。”周夫人已经这样介绍,薛禾避免麻烦以邵氏自称。   他又对两位吴家公子行礼:“吴家公子。”   吴家大公子对她笑了笑,吴儿公子作揖,两人回礼:“邵姑娘。”   周夫人也没戳穿,跟在吴家的丫鬟身后进了园林。   园林内枝叶茂盛,叶子上还裹着层薄霜,院内撒下的谷粒引来几只灰雀的青睐。楼阁的屋檐挂着檐铃。   走在游廊上,路过池塘,池水清澈。   池中水榭石桌上摆放着青瓷瓶,瓶中插着腊梅,近看游廊柱子竟还有书法字迹。   不愧是书香世家,处处彰显着情调。   周夫人与薛禾入座女眷席位,而周文谦和周文严去了男桌。   中间竟只是用一层薄纱隔开,在京城须得用屏风才行。   蜀地风气果真豪放。   周夫人刚坐下,就带着薛禾去认识左右两边的夫人和姑娘。   夫人和姑娘们好奇她这个前婆婆来参加前儿媳的婚礼,也愿意多跟她聊一会。   周夫人见差不多了,又拉着她去了另一群夫人的交际圈。   不得不说周夫人是个交际能手,薛禾都觉得说累了,她还能兴致勃勃。   午时到,新郎新娘进入吴家园林,开始跨鞍和过火盆。   周夫人和一群夫人去看热闹,薛禾独自坐在席上休息。   接着是拜堂,三拜之后,吴夫人就被送进了洞房。而新郎则继续在外宴请宾客。   薛禾起身走向后院池塘,竟然听到有人坐在凉亭里在讨论她。   她在这场婚宴存在感不强,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这都有人议论?   她站在月洞门外听着。   “诶,你觉得那姓邵的跟周家到底什么关系?周夫人这么殷勤帮她结交人脉。”   “不是皇商邵家的女儿吗,周家估计是想攀上邵家。”   “一个女儿,迟早要嫁出去。有什么好攀附的?”   “也是,不过她长得倒是勾引人,明明也不是狐狸精脸,却惹得那些男人频频向我们这一桌看。”   薛禾一怔,想起了这两人是谁。   是同桌的一对姓文的姐妹。   “邵氏在蜀地没有根基,说不定她就是被推出来亮相,若是能嫁给个当地望族,在蜀地邵氏就不愁人脉了。” 第121章 新郎   薛禾嗤笑一声,懒得再听从她们嘴里说出的话。   从月洞门后边走出,穿过洞门,走到两人面前,欣赏了下两人惊讶和尴尬的表情。   她正想要出声,却听见一道带着肃压的男声在凉亭响起。   “一派胡言!”   文姓姐妹被这声怒吼吓得一抖,转身望去,   薛禾偏偏脑袋,视线略过两姐妹,落在一个身穿朱红锦袍,腰间凉带镶玉,头戴新郎冠的男人身上。   他相貌清俊,眉宇之间隐约带着狠厉,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   文家姐妹一看这服装立即明白来人身份,惊慌地看着他。   “你们造谣诽谤,污了邵姑娘清誉,也不怕一纸状书送到文府?”张轲走到两姐妹面前,冷着脸皱眉道。   文家两姐妹在背后说人小话,被当事人发现尴尬无比。   但一听这话里满是威胁,心底本是瞧不起这张轲,当即就觉得被驳了面子,气上心头。   “张新郎官真是好大的脾气,你又能证明我姐妹俩说的假话?!”文家姐姐边说还边看了一眼薛禾。   锦衣卫又如何?又不是开国时候,也不是陛下身边的。   现如今锦衣卫体系臃肿,各类人都有,想要往上走都得有关系,单有一个锦衣卫的名有什么用?   这也是文家姐妹生气的主要原因,小小一个锦衣卫,无权无势无根基,竟然敢呵斥蜀地文氏家族女儿!   “要我看哪,吴姐姐真是昏了头,二婚选了一个不知从哪儿来的锦衣卫!”文家妹妹比姐姐更加毒舌,“癞蛤蟆吃上天鹅肉,真当自己神奇起来了!”   张轲眯着眼像看小丑一样看着两人,自带轻蔑与威压。   他在萧贺手下做事,又是锦衣卫北镇抚司,要说清白那就是笑话,锦衣卫这个组织从诞生起就是为皇帝做脏事的。   他冷眼扫过去,文家姐妹立时觉得心惊肉跳,忍不住的害怕。   但同时又在安慰自己,一个锦衣卫而已!怕什么!   “两位姑娘说我来婚宴是为了亮相,好嫁给蜀地名门望族?”薛禾上前一步,唇角带笑,眸光冷意十足,“那蜀地的名门望族应该没那个福分,我过几日就走了。”   说完,她目光落在张轲脸上。   “我来婚宴结交人脉,打开邵氏货物售卖渠道,两位确实说对了。”   文家姐妹中姐姐撇撇嘴,有些不信问:“你迟早要嫁出去,何必为家中兄弟做嫁衣!”   “我不准备再嫁。”薛禾回答。   张轲眼睫轻眨,抿着嘴唇。   “我祖父准备招赘婿。”薛禾又将目光落在张轲脸上。   张轲与她对视,眸中闪过诧异,轻咳一声,心虚地移开目光。   “北镇抚司张大人,许久不见。再见,没想到你都成婚了。”薛禾对他一笑。   文家姐妹听到北镇抚司四个字脑袋轰地一响,不可思议看向眸中张轲。   “邵姑娘,你说的北镇抚司锦衣卫是张轲?”文家姐姐指着张轲问。   张轲和吴家为了避免攀交情,对外只说了张轲是个锦衣卫,没说具体官职。   “没错,我在京城见过他。萧指挥使的手下,护卫过皇帝的安全。”薛禾笑吟吟看着她们。   文家姐妹震惊地看着张轲,后背浸出汗,手脚发冷。   张轲弯腰作揖,瞄了眼薛禾,思量了下, 开口:“邵姑娘。”   “我听周大公子说起你,还以为听错了,原来你真回蜀地娶妻了。得偿所愿,恭喜恭喜。”薛禾笑了笑。   她跟张轲不熟,说过几句话。   不过这一趟吴家之行,让她确定了张轲与她的事无关,但她运气实在不好,竟然在这遇到了萧贺的手下。   她在蜀地的消息,萧如璋肯定已经知道了。   “客气了。”张轲说。   “张,张锦衣卫。”文家打断两人寒暄,她们也是能屈能伸的人,尽管有些磕巴,“我们姐妹有,有眼不识泰山,今天冒,冒犯了!”   两姐妹朝着张轲行礼道歉,“改日一定登门道歉!”   说着,快步溜走。   薛禾看着她们背影觉得好笑:“这两姐妹倒是‘直爽’。”   张轲在蜀地长大,虽然家境一般,但祖父学问不错,结交的都是书香世家。他对当地大家族是有一定了解的。   他敢笃定文家不会向外说他的职位,说了人人都来攀交情送礼,不说就只有文家一家来。   文家人又不是傻子。   “文家姐妹性格向来如此,牙尖嘴利,但该怂的时候也怂。”张轲说。   “陛下在山右可还好?”薛禾站在曲桥上,眺望远处园林外葱绿山峰。她想到了山右,按照前世记忆,山右的雪初三就应该停了。   “雪灾严重,陛下让次辅冯大人筹款买粮,现下山右大概是不好过的。陛下政务繁忙,忧心忧虑,连年夜饭都没有吃。”张轲作为皇帝的锦衣卫,自然是要为皇帝说好话。   “筹款?”薛禾一愣,“粮食不够?”   从江南运来这么多粮食,怎么会不够呢?   她分明记得前世仅靠山右和山右周围省运进的粮食,就撑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今日收到萧指挥使的鸽信,钦天监预测初七才会停雪。到时候又要修缮房屋,清理积雪,还要做衣服鞋子。雪化又是最冷的时候,陛下预备把一天两顿的稀粥,改为一天三顿。”张轲解释。   “山右现在还在继续下雪?!”薛禾惊讶看着张轲,紧皱眉头。   事件发展又不同了,所以她的复活对这个世界终究会有影响?   “等等,你说陛下每天放两顿粥?”她又问。   张轲看着薛禾诧异的目光点点头。   “那现在山右受灾情况如何?”薛禾问。   “具体我不知道,但萧指挥使说,比他们预想的好很多。房屋倒塌了不少,也有冻死的,但被饿死的很少。两碗稀粥,虽然顶不了有油水的饭食,但不用做工,就待在屋里睡觉,怎么都能熬过这个冬天。”张轲想了想说。   “只是苦了陛下,听说他几乎没合过眼。”说完,他瞄了一眼薛禾脸上神色。 第122章 撒谎   薛禾听到张轲的话,心底松下口气。   前世灾民每天吃一顿稀粥,有救济粥供给的时候就饿死冻死了不少人,更不说后面没粥没粮时。   她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她没想到萧如璋亲自坐镇山右,是一天放两顿粥,难怪粮食会不够。   但至少不会死那么多人了。   至于心疼?她倒是不心疼。   他都做皇帝了,理应承担起责任,而且在明德庭院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更饿不着。   哪里用她来担心。   要担心也是皇后,淑妃去担心。   “陛下知道我走后,生气了吗?”薛禾皱着眉问。   张轲比薛禾还早到蓉城,根本不知道真实情况,但萧贺与他通信中,提及过此事。   “陛下是生气的,但心里还是记挂着女官,等女官回去。”他说。   薛禾瞥了他一眼:“我知道了。”   她又说:“宾客还等着敬酒,张大人快回去吧。”   “好。”张轲点点头,回到婚宴宾客大厅。   薛禾也回去了女眷的席位,她方才出来本就是去找张轲,想要套点话顺便打听点情况。   现在目的达到,她就安静坐在席位上吃饭。   不知道是不是刚刚说透了张轲身份,同桌的文氏姐妹看见她来,话少了许多。   在张轲敬酒之后便匆匆离开。   周夫人看见前儿媳在自己面前拜堂成亲,心里无限感慨。   虽然吴希与文谦和离了,但毕竟是她看着长大的丫头,心里还是有几分不舍。   这日后跟着张锦衣去了京城,往后一辈子都难见了。   不过想是这般想,但嘴上还是跟薛禾说:“这排场不如我儿娶她的时候,那可是十里红妆!”   薛禾一笑,看了眼正和张轲勾肩搭背的周文谦,两人手拿酒杯,一副好知己的模样。   他好像还挺开心吴希再成婚的。   收回视线途中,隔着纱帘撞上一道目光。   周文严坐在席位上百无聊赖,他对交际兴趣不大,看见薛禾望过来就把视线落在她身上,没想到被发现了。   他讪笑着移开目光。   “吴夫人以后应该也是忘不了那场面。”薛禾收了目光,随意附和了一句,哄得周夫人眉开眼笑。   下午周夫人拉着薛禾和其他夫人去打叶子牌。   上午起得早,中午又要应付人,薛禾打了几局就没了精力,手下这一局结束就起身告辞。   萧如璋每日处理和应付许多事,但精神特好。   再联想她这动不动就消耗没的精力,能够干出点事的人,果然个个都精力旺盛。   她得尽快疗养好身子,修补修补自己气血,从前在侯府也没消耗的这么快。   薛禾走到周夫人牌桌说了一声自己准备回城。   周夫人打牌正玩到兴头上,见她确实疲惫了,让身边侍女叫来周文谦。   等了半晌,周文谦没来,周文严匆匆赶来:“娘。”   “怎么是你,你哥呢?”周夫人说着话,却没耽误手上动作。   “大哥,他——”周文严看了看坐在周夫人身侧的薛禾,犹豫了会,再次开口说,“他在跟张锦衣卫喝酒。”   周夫人眉头紧皱:“让他过来,送小禾回家。”   “嗯……”周文严又道,“他喝得太多了。”   周夫人听懂了小儿子这句暗示,周文谦喝得快要醉了。   她眉头越皱越高,压下肚里的火。   这天赐独处的好机会,跑去跟前妻的现任丈夫喝酒?!这心可真大!   “呵,”周夫人冷笑,“不知道还以为他成亲呢。”   “夫人无妨,我叫雪影去借吴家的马车。”薛禾站起来说。   “这——”   “如果薛当家不嫌弃,不如就由我护送吧。”周文严打断周夫人,对着薛禾说,神色飘忽过一丝赧然。   “也行。”周夫人点点头,嘱咐道,“要看着人进邵家,送完人回去陪你爹吃晚饭。”   “是。”周文严颔首,看向薛禾说,“薛当家,我这就去让吴家下人将马车牵到园林门口。”   说着直接转身离去。   周夫人无奈叹息:“这孩子从小就不喜欢这些宴会,也快到适婚年纪了,也不和贵女们多接触,逮到机会就回家。”   薛禾若有所思望着他离去背影。   薛禾和雪影出了吴家园林,园林门前停着一辆马车。   “是周家的马车。”雪影仔细辨认了会说。   话毕,周文严便从车内下来,走到两人面前。   “薛当家,门口风大,上马车吧。”他说。   薛禾进了车内,等了半天,见周文严还没上来,掀开车帘子看见他已经和车夫坐在一起了。   雪影则是坐在车辕上,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周三公子,怎么不进来?”薛禾疑惑。   “薛当家是女子,与我同处一车厢不大好。我就坐在这便是。”周文严解释。   薛禾深吸一气说:“蜀地风气开放,你土生土长的蓉城人还会在乎这个?”   “而且我已嫁过人,没必要这么见外。进来吧。”   毕竟是送她回家,她不可能真的看着他坐在车辕上,一路吹冷风。   周文严最终还是进了车厢,坐在了离薛禾最远的位置,身形局促不安,也不敢与她对视。   薛禾给他倒了杯茶。   周文严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是家里竹叶纹样的杯子。视线移动,执杯的指尖皓白,指尖干净微微凸起,显得手指更为修长。指甲泛着光泽,涂了一层浅浅的淡色丹蔻。   马车经过一段难行的路面,薛禾手中茶杯内茶水溢了一些出来,洒在周文严衣衫。   薛禾立即放下茶杯,拿出绣帕给他:“快擦擦。”   周文严接过帕子擦了擦衣服上茶渍,又将帕子还给她。   薛禾接过随手放在矮脚茶桌上:“没被烫着吧?”   周文严摇摇头:“没有。”   说完,拿起茶杯低头一口口细细啜饮。   “你就这么不喜欢宴会?”薛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又继续说,“我看见周大公子正和另一位公子聊得火热,不像是喝了酒。”   “咳——”突然被拆穿,周文严被茶水呛得不断咳嗽。   薛禾抬手拍了拍他的背脊,第一次见面他彬彬有礼,但本质还是个青涩的少年,她将他当作弟弟照顾。   周文严尴尬讪笑着,放下茶杯,好一会才说:“还得多亏薛当家,不然得留到晚上了。” 第123章 运粮   周文严看着薛禾进了邵家大门,回到车厢内,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水。   转眼看见了矮脚茶几上的一抹红,是薛禾落在茶几上的帕子。   周文严记得这帕子,帕子上有一朵牡丹,是她给他擦拭衣服茶渍用的。   他拿起帕子,左手放在车帘上,想要还给她。   倏地闻到绣帕上淡淡的花香,左手一顿,鼻尖似乎闻到她身上的淡淡的花香味。   车夫见车内没动静,出声问:“三公子?”   周文严如梦初醒:“回周家。”   薛禾参加吴家的婚宴倒是有些效果。   初七就收到了一张赏雪的邀帖。   蜀地很少下雪,但在一些较高的山上还是能够看见细雪。   只是这雪铺在草地和树枝上薄薄一层,还能看见雪下的绿,像是点缀似的,比起皑皑白雪,另有一种赏心悦目的美。   薛禾看了看赏雪的时间,让雪影帮她写了一封婉拒信。   又叫来王管家,打听河锡、惠南、元山的粮食价格情况。   “今年山右白灾严重,挨着山右的几个省份粮价飙升,连带着各地的米价也时不时往上蹿。薛当家想要买米?府内不缺米,不然等一段时间再购入,白灾结束,米价会稳定下来,蓉城这边价格应该会更低些。”王管家建议道。   又说:“河锡挨着山右,恐怕各种粮食价格不会低。”   “我刚刚收到文家的信,说是明日来拜访,想要订购一批邵氏纸给家中族学孩童用。”薛禾将拜帖递给王管家。   王管家看过一笑:“看来当家参加吴家婚宴,去得挺值。”   薛禾挑眉,文家是知道了张轲身份才来买邵氏纸的。   想来是觉得她这位旁支邵家女,在京城应该有不小份量,否则也不会认识萧指挥手下的锦衣卫。   “王叔,蜀地到京城的漕运能用了吗?”她又问。   王管家立时明白她的打算,仔细想了会:“虽然今年有白灾,但主要集中在山右。现在天气回暖了,京城附近的主干河流估计还冻着,但一些支流应该已经化水了。”   “从蜀地到京城倒是有好几条支流可以抵达,而且现在这风向正好北上,快的话四天就能到。就算京城支流还没化水,到了京城再走陆路也很快。”   说完,他笑了笑:“当家的是想把蜀地的粮食运去京城卖?往日这类生意倒是有商家做,不过因为官府的控价,利润不高。今年因为白灾官府在这块松懈下来。若是从蜀地运粮进京,或许能赚上一笔。”   “王叔,你觉得我像是这种发国难财的人?”薛禾笑问。   王管家立即领会到她的意思,又说:“当家的是想买蜀地的粮运到京城,缓和当地米价?”   听说最近这几天次辅冯大人在几个米坊大量买米,京城米价涨了不少,有部分底层百姓已经从一天三顿,变为一天两顿甚至一顿了。   因此不少文人士子怨声载道,皇上暴君的名声又开始被提在明面上了。   “不是去京城,是去山右。到了山右就安排拉到灾区。皇帝对我有恩,算是……我的报恩吧。”改变原有的停雪时间,她心中终究是抱有歉意。   “不用家里的钱,我会给你另拨一笔我的私房钱。你用一部分购买蜀地的粮食运过去,另一部分钱安排京城邵氏纸坊工厂的几位掌柜,将文家所需要的邵氏纸运到蜀地。收了文家结余款后再买一批粮食送去山右。”   薛禾想了一遍遗漏的地方,再仔细吩咐。   “就这样,你去办吧。”她说。   王管家点点头。   文家打听到邵氏是女性当家,便派了文家二夫人来谈事。   二夫人是个极为爽快的人,很快就定好了数目。   文家一口气买了十箱邵氏纸,大方极了。   —   山右德明庭院内。   初七,山右的雪停了,萧如璋终于能松口气了。   他看着萧贺与张轲的来信。   信中将薛禾不日将会离开蜀地,邵家准备招一门赘婿的事清楚写在了上面。   萧贺和陈贺雪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余光注意着皇帝的脸色。   萧贺本以为皇帝看完会大发雷霆,结果并没有,皇帝深吸一口气,把信纸放在烛火下烧了。   “陛下,还要派人跟着女官吗?”他小心翼翼地询问。   “邵家都招婿入赘了,朕还派人跟着她?”萧如璋轻呵一声,这声自嘲夹杂了许多情绪,让他自己都难以分辨。   “朕就非要自取其辱吗?”皇帝声音缓慢,语气还略微带着无奈。   “臣知道了。”萧贺回完,立马闭嘴不言。   这时屋外走来一个小太监:“陛下淑妃娘娘求见。”   “她来做什么?让她回去。”萧如璋皱眉,实在不想应付嫔妃。   自从萧如璋上次发了一封信回京,斥责朝臣都躲在京城享乐。   这话一出不少臣子都跑来了山右,哭天喊地要求与皇帝共患难,甚至还有当着他面流泪,哭诉他竟如此体恤百姓,实在令他们做臣子的羞愧。   次辅冯席在京办事没来,首辅要处理政务也没来,但他女儿淑妃倒是千里迢迢跑过来了。   本来丽嫔也想来的,被太后劝阻下来了。   “淑妃娘娘说非要见到陛下不可。”小太监为难道。   “萧贺,你去办事吧。盯紧皇后的人,还有诏狱不能出问题。”萧如璋摆摆手让萧贺离开。   萧贺走后又对小太监说:“让她进来。”   淑妃来到明德庭院时发现薛禾真的不在,立马就兴奋起来。   这庭院如今只有她一个妃嫔,相当于她可以与皇帝独处!   当初陛下带着沈贵妃去皇家庭院散心,可着实让她羡慕了一把,后来又在庭院遇到了薛禾。   淑妃觉得皇帝或许是在庭院更放松一些,所以嫔妃能有更多时间与他相处。   她今日悉心打扮了番,笑着走到皇帝面前请安。   “陛下圣安。”   “你非要见到朕,是有什么急事吗?”萧如璋看着她浑身鲜亮衣衫和翡翠珠钗,再想到那些冻死在雪地了困苦百姓,忽然就厌恶起来。   “我在宫中时,想着山右寒冷,为陛下做了一件斗篷。”她拿起宫女放在托盘折叠好的斗篷,走到萧如璋面前。   “陛下看看?”淑妃羞怯着将斗篷双手奉上。 第124章 雪停   萧如璋看着这件刺绣精致,针脚漂亮的斗篷,不由想到薛禾亲手给他做的那一件。   与这件相比,那件可以说是难登大雅之堂。   “放着吧。”他耐着性子说。   陈贺雪立即上前接过斗篷放在托盘上。   “我就知道陛下喜欢斗篷,我看你屋里那件做工一般,都有些脱线了,也没舍得扔。”淑妃笑盈盈地说。   陈贺拿着托盘的僵住,心道完了,立即跪地把托盘放一旁,磕头赎罪。   “哎?陈公公这是作甚?”淑妃不解的问。   萧如璋听完她的话,脸骤然一变,又看向跪在地上的陈贺雪,最后望向带着疑惑和惊慌的淑妃。   “朕的寝房,你什么时候进去的?!”   “臣妾,臣妾,只是想看看陛下还缺了什么。”淑妃明白皇帝已经发怒了,攥着手中绣帕委屈解释。   萧如璋冷眼瞥过,最后不想再多看她一眼,对着地上的陈贺雪说:“朕寝房有不少奏折,若是以后还敢有外人进入殿内,你就提着脑袋来见朕!”   淑妃吓得一激灵,她没想到只是进了一趟寝房,竟然惹得皇帝大怒。   她有些后悔这次来山右,没有带茹云了。   “你要是来山右就是劳心这些事,趁早打道回府,朕没空与你莺莺燕燕。”萧茹璋按了按太阳穴,“陈贺雪,将人送回兰书院,没有朕的准许不许出来。”   “是。”陈贺雪,立即从地上起来。   淑妃眼泪唰的流了下来,委屈巴巴看着萧如璋,见他脸色阴沉也不敢开口。   “淑妃娘娘请吧。”陈贺雪弯着腰做了请的手势。   心想赶紧把这祖宗送回院子。   他知道淑妃在家被宠惯了,没什么分寸感,往日里在规矩森严的宫中,倒还好,又有茹云看着。   但没想到她一来明德庭院,就敢趁着陛下不在时候,往里寝房钻!   送走淑妃,陈贺雪回到萧如璋身边总算松下口气。   萧如璋坐在书案前拆着手里的信封,看到次辅冯席这一封,没忍住笑出声。   不是因为好笑,是被气笑了。   “好你个冯次辅!”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降了降火。   “陛下?”陈贺雪拿来新的墨锭放在皇帝手边,见他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的模样,担忧问道。   “冯大人右腿受伤了,说辜负朕的期望,无法再担任筹款买粮的任务了。”萧如璋轻呵一声,拿起夹在信封里的太医开的药方看了看,小腿划伤流血,需得躺床静养。   他小看冯席冯大人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啊。   前有刻意抬高京城米价,搞得民间百姓怨声载道,以此暗中抵抗他的旨意。   现在又伤了腿。   “为了脱手这件差事,不惜把自己腿给划伤,放在乱世冯大人指定是个人物。”他嘲讽。   陈贺雪此时无比希望薛禾在身边。   对于皇帝与臣子之间的事,他肯定要站皇帝,但又不能对这些臣子表现出太多敌意和吹捧。   加之他对政事悟性一般,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冯大人作为保守派,这样做倒不稀奇。好在陛下深谋远虑,山右的粮食还能撑个八天,这段时间我们再想办法就是。”陈贺雪安慰道。   萧如璋看他一眼,这一眼冷冷淡淡也没什么情绪,却让陈贺雪闭紧了嘴。   萧如璋吐出一口胸腔内的浊气,陈贺雪悟性确实差点,远不如李常,但胜在忠心,管理事务井井有条。   “朕最生气的还不是冯席,而是首辅林陈。”他扬了扬眉毛,“他竟然对此事无动于衷。”   林陈其实比冯席后进入内阁,冯席背后利益本就是保守一派,他没得选,只能做保守派。   林陈最初其实更像是中间派,有时会支持新法的部分政策。   不过他头脑聪明,新帝登基,他看出皇帝执意推行新法,便顺势而上,在几次事件后成了改革派领头人。   皇帝对林陈说不上喜欢,心太大,私心重,但能力还行,目前用着也不错。   “算了。”萧如璋叹息一声,“叫人重新清点粮仓,然后让人去其他省份运粮,山右外一些主干分支河流已经解冻,走漕运应该会省不少时间,减少一些损耗。”   “是。”陈贺雪立马去办。   雪停之后,山右百姓总算是盼来了第一个晴天。   虽然云雾太多将太阳都遮住了,但有阳光从白云缝隙中穿过落下,一束束打下来,漂亮极了。   下了这么久的雪,孩子们早就失了玩雪的兴趣,帮助父母做些简单的活。   化雪比下雪更冷,官府再发了一批御寒物资,萧如璋还下令医馆前往受灾严重地区,设立“惠民药局”进行施药救治。   县乡的部分宗族乡绅也开始参与治理中。   其实在下雪期间,萧如璋就让人重新走访山右各地,大致了解土体数目和人口,发现被宗族和地主隐藏起来的田亩与人口,比他想象更多。   难怪大梁的税收一年比一年少。   来到山右的工部官员也开始勘察各地水利和农田设施损坏程度,着手进行修复工作。   地方官员也开始下乡劝农,农官跟着指导农民种植耐寒作物,并发放种子。   相比于前世的山右雪灾,这一次的灾情比前世好上许多。   或许是萧如璋的亲临,查得又紧,这次贪墨情况也少了一些。   不过萧如璋还是低估了山右复杂情况。   正月初十,萧贺带着锦衣卫清查山右各地粮仓情况,却在刚到怀祥县时,就收到了粮仓被烧毁的消息。   他紧急从县令府拿了粮仓的账册回了明德庭院。   萧如璋压着怒气看完账册,入账和出账都没问题,但真没问题粮仓会着火?!   这个天气到处都在化雪,石板地上都是湿漉漉的,更别说草地,这么巧,这么容易就燃起来?   “一个两个拿朕当傻子不成?!”他将账册往书案一摔,发出“啪”的声响。   萧贺低着头,瞥了眼身旁的额头冒汗的怀祥县陈县令。   “陈县令你怎么看此事?”萧如璋点名问。   陈县令将身子躬得更厉害,低着头说:“小官,在,在初七雪停后检查过怀祥县的粮仓,粮食是没问题的。” 第125章 波折   “那你觉得是怎么回事?”萧如璋,眯着眼质问。   “是这些粮食不翼而飞,为了保命才出此险招。还是说有人贪污,或是就是有人故意为之?”他声音越来越冷。   “陈县令觉得是怎么回事?”他再问。   “这,小官不敢妄下定论,还需调查一番才能得出结论。”陈县令战战兢兢回答。   萧如璋立即道:“好,朕让锦衣卫配合你调查。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希望你不要辜负朕的嘱托!”   陈县令这下真是有苦说不出,得罪人的事让他干上了。   还是皇上亲点的,拒绝不了。   “是,定不让陛下失望!”他跪下说。   陈县令离开,房间除了萧如璋,就只剩下萧贺和陈贺雪两人。   “你觉得这件事是当地贪污,还是保守派干的?”他直接问道。   陈贺雪看了一眼萧贺,萧贺轻咳一声,用一种拿不准的语气说:“或许是他们联合呢?”   “你的意思是,”萧如璋顿了顿,“当地这群豪强地主与保守派已经同流合污了?”   要改革第一步必定是收税,而收税就需要把隐藏土地与人口清理出来,这触动了豪强与地主的利益。   而朝堂这些保守派大臣在老家的家族,哪一个不是当地的豪强呢?   就算在朝堂没有势力代表的地方大家族,因为共同利益和改革挤压,最后也会合流到一起。   这是萧如璋早就预测到的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他真正改革还没开始呢!   萧贺说:“我把怀祥县看守粮仓的吏员都问了一遍,以我的经验来看,或许有隐瞒,但应该没有说谎。”   萧如璋边点头边问:“继续说。”   “如果臣没有猜错,这个事件应该不止一起。”萧贺说。   接下来几天发生的事,印证了萧贺的说法。   但山右实在太大了,锦衣卫增派人手围绕着怀祥县巡逻调查,抓到了一些可疑分子,也当场抓到了犯人,但仍有四个县的粮仓遭到烧毁。   而抓到的那些人,有自尽的,有说自己想倒卖米的,有指认自家老爷指使的。   还有说是某个和尚道士派来的,还有些打死不承认,锦衣卫一套招呼下去,硬是撬不开嘴。   萧如璋听着萧贺的汇报,已经可以判定这件事的主使应该是朝廷内的人,或者勋贵贵族。   当地豪强地主有些互相敌视,有些村子一直以来就有恩怨,派来的人不会有这么强的意识。   想要做到这么统一闭口,要么是勋贵养的护卫,只遵守主人的命令。   要么是朝臣家中的家生子奴仆,因为生活在京城,主子又是做官的,长年累月下来有极强的敏感度。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你先继续审,别让人死了。”萧如璋捏着眉骨。   他现在最恼火的不是这件事,而是被烧的粮仓损失了两天的粮食。   原本储存的粮食可以撑到正月十五,幸好冯席购买的一部分粮食今天运抵山右,弥补了两天的损失。   不然明天山右一半的地区就要断粮了。   萧如璋只希望其他省份和地区粮食尽快运进山右。   半月后,在较为富裕城镇可以停止发放救济粥,转而低价卖出,也能用这部分钱周转。   但是在受灾害严重乡镇,救济粥得发放到三月才行。   这样算下来,还是有非常大的缺口。   “林陈在干什么?”萧如璋深吸口气,再缓缓吐出,“让他给京城那些没事做的官员找点事做。”   陈贺雪回答:“林首辅这几天在盯着漕运。”   “漕运由漕运总督负责,他一个首辅需要亲自去干这事?让李常去给他说,说是朕的意思。”萧如璋皱眉。   他又看向萧贺下令:“加紧各地粮仓的巡逻和看守,千万不要再发生类似的事情!”   “是。”萧贺点头。   第二日,窗外远处雪压朱楼,院内枝桠站着只麻雀,振翅飞走,枝桠上下晃颤,惊落细雪如撒盐。   天空湛蓝如同宝蓝瓷瓶,洁净无瑕。   萧贺天刚刚亮就赶到了明德庭院,走进院内站在门外时,皇帝才起床更衣。   陈贺雪伺候着洗漱穿衣,萧如璋一把推开寝房的门,大氅都还没穿好。   萧贺立即移开视线,垂下头开口问安:“陛下圣安。”   “有多少运粮的船翻了?”萧如璋紧紧皱着眉,急切问。   “只有两艘大船。”萧贺脑袋冒汗,心中忐忑。   “只有两艘大船?!”萧如璋语气讽刺,又问,“究竟怎么回事?!详细给朕说来!”   “陛下!”一小太监急步跑来,“林首辅在庭院外求见!”   萧如璋眉头拧成铁戟,脸色沉到低了。下颚紧绷,太阳穴突突直跳。俊朗的五官努力抑制着心中怒火。   昨晚半夜出的事,林陈快马加鞭今早就赶到了山右,消息收到够快的。   “让他滚进来。”他冷眸斜瞥了一眼小太监,又对萧贺说,“你进来。”   萧贺咽了咽唾沫,跟在皇帝身后进了书房。   陈贺雪立即去泡茶,等端茶壶进书房,看见萧指挥使与林首辅坐在下方椅子上,面色冷峻。   他再去看皇帝,只见皇帝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眸光里酝酿着滔天大怒。   “萧指挥使,你说说事情过程。”萧如璋手指放在书案上,轻点着。   萧贺一听皇帝称呼他为指挥使,身子一抖,开口道:“是昨晚半夜,臣正在熟睡,负责运粮的锦衣卫敲响我的房门,告诉我前河江突发暴风雨,水流湍急,两艘运粮大船侧翻了。”   “好在锦衣卫在江中捞起一部分的米,晒一晒,拿来填肚子还可以……”   萧如璋出声打断:“好在?”   “你还感觉挺幸运的是不是?”他语气平淡,没有嘲讽也没有阴阳怪气。   但却让萧贺不寒而栗。   “林首辅,你不是在盯着漕运吗?你和漕运总督两双眼睛,没有发现船的问题?还是说这前河江的暴风雨离奇得很,只将两艘大船掀翻?”他看向林陈。   林陈立即起身跪下:“这两艘船去年本该拿去船厂修缮,但因为资金原因,只修了部分。今年遇到暴风雨,才会出这样的问题。” 第126章 恼怒   “资金问题?朕记得去年给工部批了不少钱吧,单单关于修缮漕运船只的银子就是不小的一笔。为什么会有问题?”萧如璋皱眉问。   “陛下,先帝在位时期扩建皇陵用了不少钱,虽然先帝也从内帑中拿出部分银子,但还是还差一些。工部为了节省出这笔开支,便把修缮船只的款项移了部分用在扩建皇陵上。”   林陈停了会,又继续说。   “剩下的银子勉强修缮了大概,换了一些便宜的材料修补,一些小问题便放任下去了。”   “先帝都死了五年了,朕这五年可没有再扩建皇陵,连皇宫都没修过。这些运船怎么就修不好了?”萧如璋冷着声问。   先帝扩建皇陵从内帑拿了十万银子,但最后验收却发现比原先规划的小了一些。   他当时去看过,十二万两银子扩建绰绰有余。先帝就是知道会被贪掉部分,才拨款这么多,没想到是低估了这群“饕餮”,账目做的一个比一个漂亮,手伸的一个比一个长!   “陛下,国税一年比一年少,但支出却没变。工部分去修缮船只的款项也在变少,因此也只能修个大概。”林陈回答。   萧如璋深吸一口气,睫毛一颤,呼了出去。   “不过事情确实是因为臣的失察,酿成重要灾祸。还陛下责罚臣!”林臣说完将额头叩在地上。   “漕运总督呢?”萧如璋问。   “在前河江打捞沉船残骸,日后好找相似的木料修缮。”林陈回答。   萧如璋用大拇指按了按太阳穴,诺大一个大梁,竟然没有钱再建造两艘大型运船出来!   他冷笑出声。   “今天陆续运进来的粮食只够两顿救济粥,今晚运进的粮食,堪堪够灾区明日吃一顿稀粥。两位有什么办法?”他问。   “臣家中还有略有薄资,我已让管家拿着家里所有银票去赫湘收购粮食,不日便会赶来山右。”林陈说。   “不日是几天?”萧如璋问。   赫湘是京城北方的一个城市,那地因为土地肥沃,亩产比其他地区多一些,算是大梁北方的一个“粮仓”。   只要赫湘存在,京城被收购的米空缺,也会被米坊从赫湘运来的米补上。   所以冯席所作所为造成米价上涨,进而皇帝被文人士子讨伐,这是一连环套招。   当初没有选择从赫湘直接购买粮食,主要是通往的赫湘河运还没解冻,走陆路需要七天才能到山右。   山右实在等不起。   “就算粮车几日不停歇,最少也要四天后 才能到山右。”林陈回答,缓缓抬起头看着萧如璋,犹豫了会说,“陛下,不如将这几天的粮食分成三份,每天只放一顿救济粥,好歹能撑到三天。”   今天正月十二,第三天是正月十四,但赫湘的粮食要正月十六才到。   这正月十五该怎么过?   萧贺想到此处皱起眉,盘算了会说:“后日运来的漕粮应该也到了,虽然只是些小船,但至少正月十五元宵节,百姓不会一口都吃不了。”   大梁最大的两艘漕粮运船昨夜侧翻,其他大型船只分散江南,岭南两地。   最近的河道还没完全解冻,从化水的支流走,弯弯绕绕得要半个多月。   一时还真赶不过来。   而且从这两地运粮过来,船只修理,码头搬运工,水手船上用品食物工钱,这些都是大笔的开销。   执行的小吏层层盘剥下来,所需费用更是巨大。   但是小船运力又始终有限。   陈贺雪看见站在门口的小太监犹豫不敢进来,皱起眉使了眼色,让他赶紧进来。   小太监这才壮着胆子走进书房,一进来就感觉气压低得快要窒息。   “陛下,工部尚书张齐晟张大人求见。”   萧如璋看看向书房窗外的日冕,这日冕正对着窗户,每日他就靠这个看时间。   巳时四刻,快要到午时了。   “工部尚书终于知道来见朕了。”皇帝说。   萧如璋一封信,百官齐齐赶来山右,包括那些年年写天降瑞雪的。   多数人就是来混个脸熟,干点小事,反正事件制定政策也轮不到他们。   但张齐晟偏偏不来,他嫌弃那些人虚伪,不屑与之为伍。   “请他来书房。”萧如璋说。   小太监小跑着离开。   萧贺与林陈顿时感觉松下口气。   张齐晟身穿沉蓝衣袍,肩披深灰斗篷,快步走进书房躬身作揖:“陛下圣安。”   “你来的晚了,再晚一点能赶上我们吃午膳了。”萧如璋压着眉说。   林陈唇角轻翘,端起茶杯抿了口茶。   “臣得知运船侧翻,连夜赶去前河江,今早漕运总督才将残骸打捞上岸,我仔细查看发现运船侧翻,并非意外。”张齐晟目光坚毅看着萧如璋。   林臣咬了咬后槽牙,继续看着他。   “不是意外?张大人你说清楚。”萧贺追问。   “陈贺雪给张大人赐坐。”萧如璋看了眼陈贺雪,将后背靠在椅子上,发出舒坦的出气声。“不着急,张大人慢慢说。”   陈贺雪笑着将张齐晟引到皇帝左侧书案下位置。   “木板断裂的切口虽然是凹凸不平的,但我将几块木板对比之后发现,断裂切口竟然大差不差。”张齐晟说。   林陈开口质疑:“大型运船的木料都是一种,切口大差不差,不应该才是正常吗?”   “当时我也很疑惑,于是拿起一块半身大小,有着裂纹的木板进行比对,发现裂纹与断裂切口一致。又将脚放在木板上,手用力一折,整只木板断裂。而断裂之处与裂纹相同。”张齐晟回答。   “也就是说,运船被人动了手脚。”萧贺惊讶,眉梢轻挑,没想到真有人胆子这么大。   “张大人确定?”林陈皱眉。   “我确定。这个切口不正常。”张齐晟说。   他站起来作揖:“陛下,运船侧翻,粮食入江。臣把萧指挥叫人捞起的湿米带了过来,我又在前河江附近的乡镇用高价买了百姓和米坊的陈米。虽然杯水车薪,但臣亦想进绵薄之力。”   “张大人有心了。”萧如璋对他点点头,态度不如对萧贺与林陈温和,却表露出认可。   他看向林陈,也开口:“林大人也是。”   “陈贺雪带两位下去休息吧,让厨房准备饭菜给两位大人。” 第127章 阿胶   张齐晟和林陈走后,萧贺坐在椅子上等候命令。   萧如璋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窗外天色,久久没能回神。   从最初的愤怒到现在的平静,还有疲惫。   “朕记得魏国公陈家三房的一个儿子,好像在工部任职?”他问。   萧贺脑海里闪过人名:“陈予是工部营缮司正五品郎中。都水司郎中是何春。”   都水司才是管理修缮船只的部门。   “他们是粮仓得不了手,开始对运粮做手脚了!”萧如璋握着杯子的手一紧,“你去查一查,到底是哪些人参与了?”   “是。”萧贺点头。   正欲离开,萧如璋开口将他叫住。   “把怀祥县陈县令叫来,朕要问问他查的怎么样了。”   萧贺点点头:“是。”   陈县令到明德庭院已经是午后了。   进入书房,穿过屏风。陈县令看见皇帝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拿着块玉镇纸,低着头翻看书籍。   “陛下圣安。”陈县令惶恐地躬身行礼。   萧如璋没抬起头,轻:“恩。”一声,表示知道。   陈贺雪将陈县令领到后,退出书房去烧水泡茶。   屋内就只剩下萧如璋和陈县令两人。   “坐下吧,陈县令。”萧如璋抬起头,把书案上的书合上。   “多谢陛下。”陈县令擦了擦额上的汗,坐到了右边中间的木椅上。   “查得怎么样?”萧如璋问。   “有一些眉目了,但切实的证据还很难找到。如果只凭口供很容易被当场反供。”陈县令按实回答。   萧如璋看过萧贺送来的密奏,有两个被抓的家生子吐出了京城的高官名字。   “那粮仓究竟是怎么被烧的?”他问。   “这事说来有些复杂。”陈县令又说,“米进仓的时候,我亲自检查过。只是有当地的地主看着雪停了,觉得官府应该不会发放太多次的救济粥了,剩下的米大概不会立即出仓,就起了其他心思。”   “怀祥县几个地主把看守粮仓的几个吏员请去酒楼吃饭,私下鼓动百姓去偷拿粮仓粮食,他们趁乱拍也派人去拿,这样一来就算被发现,也有当地百姓顶在前面。估计是觉得法不责众,上头查下来,也只会觉得百姓受灾饥饿,没了粮食才会极端行事。”   说到这个陈县令就觉得气愤,这几个地主在他上任的时候,还给他送礼送钱,格外殷勤。   转头就行此恶事!法的确不会责众,但上头会治他一个治理无方的罪!   这不是坑害他吗!   “只是没想到,晚上粮仓就烧了起来。”怀祥县是第一起粮仓烧毁事件,没有抓到凶手,只能靠各种线索推测。   “臣怀疑是纵火凶手看见粮仓的米被偷,索性趁着乱一把将粮仓烧了。”陈县令说。   “那几个吏员全去吃酒了?”萧如璋心底一股无名火。   “有一个没去,但那个已经被几位地主买通了,就是他主动开的仓门。”陈县令解释。   “呵。”萧如璋冷笑。   随后面色沉如黑水,抬起手对陈县令一挥:“回去吧。”   陈县令如蒙大赦,起身告辞离开。   萧如璋将身子往后一倾,后背靠在太师椅上,闭上眸子,满脸的疲惫困顿。   到这个时候,他终于明白大梁已经病入膏肓到什么程度了。   几乎四处漏风,漏的比补的还快。   —   蜀地蓉城。   从京城纸坊运来的邵氏纸刚刚到蓉城。   王管家将邵氏纸抬去文家,在文家检查入库后,痛快的结了尾款。   邵府内,薛禾拿着账单看这几日账单。   坏消息因为他们购买粮食太多导致蜀地米价涨了两文,但好消息是,吴夫人家和另一位家中有蓉城最大族学的何家,向邵家预定了邵氏纸。   雪影看着账目上吴何两家给的订金,眼睛弯成了月牙。   “小姐,我们等再暖和一些再走吧?我看蜀地对咱家纸的需求挺多的。”她说。   “如果是像何家这样的大生意,那倒可以考虑推迟上路,但像吴家这样小数量的,就不接了。”薛禾又算了算时间,“邵家的船过来蜀地,顺利的话也要六天,加上回去的四天,一来一回得要十天。”   “若是不顺利,从京城过来蜀地就要七天。我们和吴何两家做完这单生意,再上路得月末去了。”   薛禾看了下这段时间入账的资金,极为可观。   “小姐,咱们生意这么好,为什么不开个邵家的小铺子?留下一部分人。我们走了,也能继续做生意。”雪影不解地问。   “你以为蜀地没有好纸吗?这几家都是看着我们在蓉城,才过来买纸的。我们走后,他们就不会来买了,散户也更信赖当地纸。”薛禾拍拍自己酸硬的肩膀,雪影赶紧上前给她按摩。   蜀地的好纸不少,只是邵氏纸作为皇商御用,名气更大。   吴家不用说,何家老爷是张轲父亲的朋友,他父亲去世以后,张轲还去何家族学学习过一段时间。   何家买她的纸,多半有张轲的提醒。   王管家走进书房:“当家的,文家的纸已经送到了。”   他拿出银票放在书案上:“这是尾款,只是现在蜀地粮价颇高,还要继续买粮送去吗?”   “王叔,我打听过来。关兆的粮食还不贵。”薛禾从抽屉里拿出巴掌大小木盒,再把王管家送来的银票放进去。   “这里的所有钱拿去,叫人去关兆买粮,然后漕运进山右。”她把木盒放在王管家身前。   “那我亲自走一趟,邵家到蓉城的船,我让人买点蜀锦装船运到关兆出手,让船不空运。”王管家拿起木盒说了自己打算。   “好,我信王叔。”薛禾点头。   “对了,长生铺的阿胶卖的怎么样?”上次她吩咐雪影,告诉王掌柜给永庆侯的阿胶便宜些。   “许老夫人知道长生铺的阿胶降价后买了许多,快要将长生铺的阿胶买光了。只是这段时间永庆侯府没什么动静,感觉韩恩霖应该不在家。”王管家一听薛禾降价卖给许老夫人,就知道她想做什么。   许老夫贫苦人家出生,嫁给侯爷后服侍婆婆大半辈子,婆婆走后生活奢侈精致。   这样的老妇人,哪里受得住大补? 第128章 说开   “当家不用还着急,还得给些时间。”王管家说。   薛禾对他一笑,她知道这事瞒不过精明的王叔,也没想瞒着。   “王叔帮我保密,不要告诉祖母。”她说。   “放心吧。”王管家早年跟邵老爷走南闯北,与他一起经营邵家产业,也不是个良善的人。   良善的人赚不到这么多钱,做生意缺不了手段方法,邵老爷他们的要求是守住底线即可。   “虽然关兆不远,但出门在外需得小心。这趟粮食送走后,就不送了,王叔回家休息几天。”薛禾对他说。   王管家点点头。   上次的赏雪薛禾拒了,但周夫人送来的赏花帖却不可不去。   赏花的地点定在城外长行峰的极乐园,这是一座前朝的佛教园林,后来朝代更替被荒废下来。   周家曾祖父见极乐园在长行峰山脚下,不是特别冷,适合栽种花卉树木。   他又是极爱摆弄花草的人,想着日后养老用,就去官府买了下来。   现在极乐园四季内都有花草开放,花匠木匠长常年居住细心照顾。   一些官家太太夫人,举行各种宴会都会找周家借用,因此周家在蜀地官宦家中名声不错。   薛禾吃过早饭,换了件春日绿色衣袍上了马车。   近一个时辰,终于到了长行峰山脚。   极乐园门口站着周夫人,周夫人看见邵家马车,牵着裙摆满脸微笑走到车前。   “周夫人。”薛禾从马车下来。   “小禾。今日穿得可真漂亮,跟个十五六岁似的。”周夫人笑着说。   “夫人今日端庄优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官家太太呢。”薛禾这话又把周夫人哄开心了。   周夫人拉着薛禾手腕,开始抱怨起自己那两个不省心的儿子。   二儿子本就乖,定下亲她就放心了。   大儿子和三儿子,一个外向,一个内向。但两个人相同的是自幼都调皮,每次都要给他们收无数的烂摊子。   “今天他们也不知道发什么羊癫疯,我让他们跟我一起在门口接你,这俩混蛋竟然不愿意!互相推脱,开口就让对方去,自己不去!”   “我寻思我接的又不是洪水猛兽!”周夫人简直快要被气死了。   周文严就罢了,她这赏花宴会是特地给周文谦和薛禾制造机会,他竟然都不愿意接人,怪不得吴希想要离婚!   谁受得了他这个狗脾气!   薛禾听着周夫人的抱怨,其实她猜到这次赏花宴会是怎么回事。   “其实夫人的想法我也明白,但周大公子似乎没有这方面的想法。”她挺喜欢周夫人的,不想看到她白费力气。   周夫人脚步顿住,愣在当场,眨了眨眼睛看向薛禾,好一会讪笑着问:“小禾你都知道了?”   “其实我也是觉得你俩个合适,才……”   “周夫人,周大公子才和离不久,或许是不急着再成婚?”薛禾深吸口气,又说,“实话实说,我与丈夫的和离书还没有拿到呢。”   “这倒不是什么要紧事。”周夫人喃喃道。   “既然小禾你这么直爽,那我也直说了。”周夫人见她面无羞涩,毕竟也是个知晓过事的,没有小女儿情态很正常。   但这也让她看不出薛禾的想法,对她儿子究竟有没有意思。   “其实我是看出文谦对你有好感,才几次三番想给你和他制造相处机会。谁知道他一点都不珍惜!浪费他老娘的排兵布阵!”周夫人无奈道。   薛禾眉梢轻挑,没想到周文谦对她有意思。   她笑了笑:“夫人别生气。”   “小禾,那我真心问你一句,你真对我儿子没感觉吗?”周夫人看着她。   “夫人,月底我就要离开蜀地去江南,我祖父母更想让我招赘。”薛禾说。   周夫人是不可能接受儿子做人家赘婿的,就算她同意,周家也不会同意。   她算是明白了,合着,这段时间都是自己的独角戏。   人家郎无情,妾也无意。   看着一个自己喜欢的儿媳妇从手里溜走,周夫人心里有点伤心。   不过,她也是个想得开的人,人家姑娘都明示不愿意了,她也不会再纠缠。   “既然如此,今日就单纯当作赏花就是。”周夫人笑笑。   薛禾很喜欢周夫人的性子,想要什么就做,有事就说。   跟着她走入极乐园,踏上抄手游廊,看着廊外藤蔓枝叶,上午阳光从绿叶缝隙打下来,落在石板地上星星点点,仿佛碎裂的金波。   转过月洞门,忽见一条石子曲径,蜿蜒入翠微。   两侧紫砂盆中种满了君子兰,橙红花苞欲要绽放,似烧红的珊瑚。   再进一门,一面不大的池塘内满是残荷枯叶,走在曲桥上,只有淡淡花叶腐臭味和墨香。   薛禾仔细一看,发现池塘表面浮着一层墨,这墨水遮盖了大部分的腐臭味。   原来这残荷败叶,也是一道让人欣赏的风景。   都说吴家园林精致典雅,为文人士子所赞赏,现在看来在极乐园面前,是小巫见大巫。   只不过周家是商贾,为文人士子不喜,若是极乐园明日成了官宦和文人的,估计得吹捧上天。   周夫人将薛禾领到花厅,厅内布置满了花卉,刚进入就闻到淡雅的花香。   薛禾坐在客座上,周夫人叫下人给她上了几盘点心。   “小禾,你且在这坐着,认识认识这些姑娘夫人。”她说完就去招呼其他宾客了。   而跟在她们身后的尾巴转了个弯,没进花厅,直接去了凉亭。   周文谦周文严两兄弟躲在暗处将他们母亲与薛禾的话,偷听了个清楚。   两人此时都有些失落。   周文谦长长叹出一口气,看着比自己还伤心的周文严,眼眶通红,表情黯然。   他拍拍弟弟肩膀,安慰说:“薛当家只是对我没意思,你指不定还有希望,你还没娶过妻,要是闹一闹娘说不准真能放你去做赘婿,跟着邵家去江南。”   “只是这时,你我兄弟怕是相见困难!”   周文谦发现弟弟喜欢薛禾,是看见一条他屋里的手帕。   这手帕一看就是女子所用,还带有淡淡花香,在他的追问下,才明白自家弟弟跟自己喜欢上同一个女人。   不过也不会因此大打出手,他们说好了公平竞争,让薛禾自己选。 第129章 吴何   周文严却摇摇头,他又不是不通情爱的幼童。   薛禾对她有没有好感,他心里还是清楚的。   而且,他去做了赘婿,家中父母怎么办?   “就算母亲同意,父亲也不会同意我去做赘婿,何况日后还要去江南,我从未去这么远的地方生活过。”   他不愿去江南,更不愿做赘婿,只能将这份心思藏在心中。   周文谦也明白了这个弟弟的心思,两人便当没这事,是一场镜花水月。   薛禾坐在花厅内,吃着糕点,看见雪影走进来,轻声问道:“我们身后的尾巴是谁?”   雪影附身压低声音:“是周家两位公子。”   她又说:“我看他们去了池塘的水榭。”   薛禾惊讶,随后莞尔:“这也算是误打误撞。”   她说的那番话让周文谦听去,也不是什么坏事。断了他的念想,让他和他母亲去物色其他姑娘。   花厅内人开始多了起来,都围在花桌前欣赏那几盆墨兰。   忽然有一道声音在薛禾耳边响起:“薛当家?”   薛禾望去,看见一位身穿淡蓝衣袍,二十出头的妇人,她的手臂被一位少女紧紧挽着,正在好奇地打量自己。   那妇人见她望来面露微笑,自我介绍道:“我姓吴,是张锦衣的妻子。这位是何家的三妹妹。”   薛禾眉梢一挑,这次赏花宴受邀的大多是女子,但也有跟着妻子过来的丈夫。   还有些趁着这个机会,跟着姐妹过来挑选相看人家的公子。   “张北镇抚司也来了?”她试探问。   吴夫人没想到薛禾这么直接将自家相公职位说了出来,她余光瞟了眼四周,发现没有人在意他们,这才快步上前。   她低声说:“他来了,在前厅跟男人们一起聊天。”   何三姑娘刚及笄不久,羞涩胆怯,立即也走了过来,只是躲在吴夫人身后悄悄看着薛禾。   “薛当家,外头都不知道他是北镇抚司,你称呼他为张锦衣卫就行了。”吴夫人低声恳求道。   薛禾看她一眼,笑了笑,看来张轲没把她的身份告诉吴夫人和何家人,否则吴夫人说不出这个要求。   应该只是暗示她的身份很重要,要他们仔细相待着。   “坐吧。”薛禾用下巴点了点身旁的椅子。   吴夫人一笑,拉着何三姑娘坐下。   吴夫人显然是个不太擅长交际的,找出的话题也是明显捧着薛禾,何三姑娘更是不说话,只有吴夫人问她的时候,她才会说话。   薛禾聊了几句开始敷衍起来,只是她在宫中待了段时间,表面功夫做的好,让人察觉不出敷衍来。   吴夫人见她事事有回应,觉得这位薛当家,不如丈夫说的那么伺候,还挺平易近人的。   于是胆子大了起来,问了一个问题。   “薛当家,不久我便要跟着相公去京城了。我从未去过那里,听说那儿极为繁华,贵人也多,一块板砖下去,能砸到好几个官。”   薛禾看她面色忧虑不安:“这事你直接问张锦衣就是,他在京城生活了好几年,应该会提醒你。”   吴夫人皱起眉,“我也问过他,可他说不用过于焦虑,京城内多是普通百姓。到时候若要送礼,家中管家会准备。若要参加宴会,就买一个本地丫鬟提醒。”   “话是这样说。”吴夫人眉头皱地更紧,“但我心中始终紧张不安,害怕给他丢脸。”   薛禾用带有安慰的语气,笑着说:“张锦衣说得对,夫人太焦虑了。”   “家中既有管家,你事事问管家就是。熟悉之后再亲自去做,等明白了京城的习俗人文,就可以将事情交还给管家,盯着他做。你是当家主母,不能对这些一无所知。”她给出建议。   “我娘也是这样说的。”吴夫人点点头,笑了笑看着薛禾,“但不知为何,薛当家给出的意见更让我心安。”   或许是,薛禾表现出了友好。   何三姑娘这时候大着胆子插了一句话:“薛当家是京城人,吴夫人从未去过京城,自然是薛当家的话更要靠得住。”   “至于宴会,其实你不用考虑太多。你丈夫是北镇抚司锦衣卫,上头还有千户、指挥佥事、指挥同知。锦衣卫最高的是正三品指挥使。”   薛禾喝了口茶润嗓,继续说。   “锦衣卫是皇帝的私人调查组织,家眷最好是不要参加商贾朝臣的宴会。就算有聚会宴会,也是锦衣卫内部家眷举办,送了礼,放心去就是。”   她又看了眼吴夫人,见她高蹙着眉。   薛禾知道她在想什么,又说:“京城内规矩最多的是那些宗室勋贵,其他的朝臣商贾家中规矩礼仪,与蜀地相差不大。而且大家知道你不是本地人,也会对你宽容些。要是真嘲笑你,主人家的面子往哪儿放?”   吴夫人听完这席话,心里焦虑少了许多。   这几日她成天皱着眉,额头都长了好几根额纹。   “诸位姑娘夫人,花园清扫完毕,请诸位去赏花。”周夫人身边的嬷嬷走来通知大家。   “薛当家走吧,我来过极乐园好几次,这儿的花园可漂亮了。”吴夫人站起来,抖了抖被压着的袖子。   极乐园的花园非常大,宾客进入花园就像是鱼入了海,那么多人顿时分散开来。   吴夫人带着薛禾与何三姑娘走在花园中,边走边介绍院内的花。   虽才开春,但花园内不少花都开了。   有白、红、粉红的梅花,俏丽挂在枝头。还有水仙,花姿优美,花香清雅。再走一会又遇到花香浓郁的腊梅,山茶和报春花分散其中,赏心悦目。   抬头一望,黄色金合欢一簇挨着一簇,在日光照耀下,摇曳着身姿。   吴夫人是个好陪伴,将这些花给她一一讲解。   在极乐园吃了顿午饭,薛禾被周夫人亲自送上马车。   回到邵家,陪着祖母说了会话,把从极乐园折得几只腊梅送给她。   她欢喜不已,立马下人插在瓶中,屋内香气四溢。   邵老爷走进屋内:“幼凝,王管家从关兆回来了,你来书房一趟。”   薛禾看着邵老爷紧皱的眉头和微沉的脸色,立即跟着来到书房。 第130章 羯族   一进屋,薛禾就看见脸色阴沉的王管家。   她以为是船和粮食出了问题,立即问:“怎么了?是商船出事了吗?”   “商船没事。”王管家摇头,他紧蹙眉头,“粮食已经装好,昨晚就从关兆码头出发,现在应该出了蓉城。”   “那你们怎么……”薛禾不明白,这事情已经完成,怎么两人还愁眉苦脸的。   “是另外出事了?”她又问。   “王管家,你就说吧,幼凝才是邵家的当家。”邵老爷无奈叹息道。   “好。”王管家点头,开始说起自己跟着商船进入关兆卖蜀锦,“我将蜀锦卖去了一家收布的大裁缝店。本来一切都挺顺利的。”   “直到我买好米粮,检查完商船,准备离开关兆的时候,那家店铺的掌柜找到我,说是知道我是邵家商行的人。”   王管家又说:“他们有个贵客想要见一见我,与我谈一桩邵氏纸的生意。我想这也好,来一趟关兆,不仅把蜀锦给卖了,现在还能谈生意。直到我见到那个贵客。”   “什么贵客,不过是西蛮!那人虽然穿着关兆当地时新的服饰,但头发一看就是西北那些蛮人部落的发型!”   邵家其实与各种色目人,西蛮东夷都有生意往来。   光是与蛮人做生意不至于让王管家这么生气。   听到西蛮两个字,薛禾心一沉。   她追问:“她们是西北部落的什么族人?”   王管家想了会说:“应该是羯族人,我与羯族人打过交道。他身边有个读过书的幕僚,与他讲话用的就是羯语。”   薛禾听到是羯族人,心沉到了底。   前世,九凰山寺庙主持修柏的弟弟储明曾预言西蛮羯族的崛起,萧如璋得知后,对这件事非常重视。   他登基之后一直暗中关注着西北的蛮族的动向。   但因为山右的雪灾导致新法改革延迟,以及朝中各事,他也腾不出手去处理羯族。   等到意识到羯族部落吞并其他小部落,成了一股不小的势力时,已经是承明十三年的时候了。   那时候新法正在推行,国库无钱打仗收治,也只能放任自流。   最后在承明二十五年,羯族成了西北最大的部落,仿照大梁,要求其他部落称臣进贡。   那会新法执行颇有成效,国库内也有了银子。   承明皇帝便派人去羯族要求他们称臣朝贡,羯族头领达丹答应,却又在使臣走后反悔。   承明皇帝怒极,命人去打了一仗,这一仗只能说不输不赢,羯族部落的骑兵已经很厉害了。   不过到底让羯族人安静了十年,虽然边境周围偶尔会发生抢掠,但总体是相安无事。   但这只是羯族人在积蓄力量壮大军队,承明三十五年,也就是是十年后。   萧如璋那年六十岁,听闻羯族占领了关兆,罗西等地。   他听完气愤不已,亲临蜀地督战,这一场与羯族的杖打了一年,这才将羯族彻底消灭,其他部落纷纷称臣依附大梁。   她知道的也只有这些。   “他们买纸做什么?”薛禾疑惑,羯族只有语言,但没有文字。   且他们又不尊儒学,又不念佛经,在西北部落中,酒、糖、丝绸比纸笔更加受贵族欢迎。   王管家深吸口气:“他们不仅要纸,还希望我们以成本价卖给他!呵,连运费工人月钱都要我们承担!这是什么生意?抢劫还差不多!果然都是一些蛮子,不懂礼义廉耻!”   听到这个要求的时候,他是极为愤怒的。   “好在他身边那个幕僚比较聪明,劝说了他几句。他才愿意以我们在蜀地出售邵氏纸的价格买卖。”   说到这,他心里总算是顺下口气。   “蜀地价格也不低了。”蜀地因为各种费用和损耗,比京城卖的贵一些。   邵老爷又问,“这个羯族人像是有财力的,没想到还挺听劝的。”   “那个幕僚才有本事,看模样像是羯族人,但汉话讲的尤其好,还带着点京城的口音。我估摸着,他爹娘有一方大概是中原人。”王管家说。   薛禾皱眉问:“他们叫什么名字?”   “那男人叫达丹,大概是这个发音。”王管家努力回忆他们的发音,“幕僚叫曲婪。”   薛禾眉头皱地更紧,她明白了为什么这两人要买邵氏纸了。   前世的达丹就是羯族人的首领,而这个曲婪是他的幕僚,曲婪的母亲是京城商户,在边境跟随父兄做生意时被掳去了羯族部落。   达丹武力军事厉害,曲婪布局用计厉害。   而他们能发家的原因,最重要的是因为羯族部落在西北通商要道上。   这两人绑架了一队大食商人,得知大食,月氏国非常缺高端的纸,这才起了心思。   两人也是在跟大食,月氏国做生意中积累财富,发展了部落与军队。   邵老爷看向薛禾:“他们这批货要的太多了,等到全部交付,我们下月才能离开蓉城了。幼凝,你怎么考虑的?”   薛禾揉着眉骨,在京城的时候她真把这些事给忘了。   毕竟在没做女官前,她对政治军事都不感兴趣。皇宫内又须得步步小心,她也就忘了这事。   但现在,既然让她遇到了,她就不能不管。   “我看他们两人都不是好惹的,我们真的要与这两个羯族人做生意?”王管家担忧道,他看着邵老爷。   邵老爷则等着薛禾。   薛禾思索良久,有了计划。   “王叔,你是怎么对那两人说的?”她问。   “我说我只是个掌柜,不能替主家做决定,需要先问一问。不过这大批生意我们主家应该是愿意做的。我是这样说的,如果不加最后一句,我怕我走不出那家店铺。”王管家说。   薛禾点头:“明日元宵,王叔留在府中休息。我去吴夫人家中一趟。”   “你要去找张轲?”邵老爷问。   “是,这事关乎边境安危。听说羯族这几年吞并了好几个小部落。”薛禾点头。   邵老爷心底是松下口气,他看出薛禾心中有了计划,便不再插手。   他这个外孙女做过女官,在这些事上应该比他更会处理。   回到房间后,薛禾立即让雪影写了一封拜帖送去吴家。 第131章 传信   蜀地元宵节,天还没黑就开始了。   市集喧阗如沸,卖灯的商户正搭着楼梯,在树干上挂着灯笼。   薛禾下了马车,看见张轲和吴夫人两人正站在吴家门口等她。   张轲在蜀地有一座老宅,是他父亲留给他的。   只是许多年没有人居住,吴家老夫人舍不得女儿住进去,便让夫妻俩留在了吴家居住。   反正张轲正月下旬就要回京了。   “薛当家。”吴夫人看见她,格外欢喜,走到她面前挽起她的手臂。   张轲看了一眼妻子的动作,又看向薛禾,见她也笑了笑才放下心来。   “吴夫人,今日光彩照人。”薛禾笑着说。   “本来今日准备出去游玩,不知薛当家一会可要一起?”吴夫人问。   薛禾笑笑:“不用了,我今日是来找张锦衣的。”   她看向张轲。   张轲看了那封拜帖,在帖上看见自己名字,便知道女官这次来吴家,是来找他的。   “阿希,你陪吴老夫人去游玩,我与薛当家有要事要商量。”他说。   吴夫人挽着薛禾的手僵住,她看了看张轲,又看向薛禾问:“薛当家,我能不能留在家中伺候你们喝茶啊?”   “也好,我也尝尝吴夫人泡茶的手艺。”薛禾说。   吴夫人一笑,但张轲却笑不出来。   万一有什么事涉及到陛下被无关的人听去……   张轲将薛禾带进书房,吴夫人端着热茶进来,给两人满上。   “我知道薛当家找我是有正事要谈,是关于陛下的吗?”张轲率先开口。   “我刚得到一个消息。”薛禾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对站在一旁的吴夫人说,“夫人泡茶手艺不错。”   吴夫人不知道薛当家确切的身份,但张轲告诉她,薛当家的身份比他还高,至于高多少,他就没说了。   吴夫人没想到他们之间聊的话题能到皇帝,更加好奇薛禾的身份。   “多谢薛当家夸赞。”她笑着。   “阿希,你去门外守着,不要让人接近书房。”张轲吩咐道。   吴夫人有些不乐意,抿着嘴,半天挪不开步子。   薛禾柔声开口:“夫人去吧,张锦衣卫也是为你安全考虑。天子的事,我们都要分外小心。”   吴夫人听完这话也明白了张轲苦心,点点头离开了书房,关上了门。   “女官请说,如果遇到了棘手的事,下官一定尽力解决。”张轲低下头作揖道。   “有一件事,你给萧指挥使传鸽信,务必要消息传给皇上。”薛禾将王管家在关兆遇到的事说了一遍。   又透露了羯族现在情况,以及猜测那两人想要邵氏纸做什么。   张轲大惊,觉得太阳穴一股股的发胀。   “我立即去写信。”他起身。   “张锦衣,这件事我已经告诉你了,我也写信去了京城。陛下无论是拒绝,置之不理。还是答应达丹,顺着送货进入羯族部落探查出目前的实力。我都不再插手。真要去羯族,可以在京城邵氏纸坊拿货。”薛禾从袖子中,拿出写有那两羯族人店铺位置的纸。   她站起来。   “女官。”张轲喊住她。   “你不回京了?”他皱眉问。   “我何时说过我要回去?而且你与萧指挥通信这么久,可有收到陛下要你将我捉回去的命令?”薛禾一笑。   张轲舔了舔嘴唇,又问:“女官要去江南定居?”   “周家人跟你说的?”薛禾叹出口气,“我回去了,中午还要陪我祖父母过元宵。”   —   山右的元宵相较于蜀地就要冷清许多。   虽然也有百姓商贾还有大户人家,将去年的灯笼挂出来。   但一眼望去街道上只零星分布着十几个灯笼,显得格外冷清。   明德庭院内。   萧如璋坐书房主位,向下看去。   除了次辅冯席不在,六部和内阁重要官员都在。   萧如璋看着山右各地粮仓剩余储粮,今天这个元宵,只能放一顿救济粥。   这还是昨晚到的漕粮,以及上次船翻,张齐晟买的一部分陈米。   而首辅林陈在赫湘购买的粮食,要正月十九才到。   想要四天到山右,需要不停换马换人,不停歇的走,而且会加大粮食损耗。   因此不可能不停的走到山右,七天才是正常时间。   “今晚和明晚到的漕粮,只够每天放一顿,也就是接下来两天灾民每天只能吃一顿。”张齐晟紧皱眉头。   “但正月十七,从蜀地购买的粮食就能够到山右了。”林陈说。   运船翻了之后,各位官员商量了一番。   有人提议向山右和京城附近省市收购陈米,但很快就被人否决了。   这些陈米若在米坊还好,但现在米价高,米坊陈米大概不会多。   那就要从百姓手里收购。一家家收购过去,就算动用当地吏员,用去的时间不会少,但得到的米却不多。   几位官员看着地图许久,首辅林陈和工部尚书张齐晟提出向蜀地购买的粮价的方案。   众人一看觉得可行,就拍定了。   “正月十三也是只放了一顿粥,就出现了不少起地痞流氓抢劫妇女儿童的稀粥的事。接下来两天恐怕会更多。”吏部尚书李庵还没说,这是发生冲突后来报案的,没有报案的更多。   因为青壮年在干活,家中老人和幼童便会把自己份额分给青壮年,平时一天两顿稀粥都这样。   现在一天一顿稀粥压根不顶用,老人和幼童吃的会更少,好在雪已经停了,饿个一两天不至于饿死了。   “可咱们也拿不出更多粮食了。”户部尚书刘学明无奈。   “就这么决定吧。”萧如璋右手臂放在书案上,手指轻敲着案几。   山右如今维持成这般,他已经尽力,好在这个难关能够快速度过。只要能够这样维持到下个月,山右雪灾算是结束了。   至于那些老顽固,处处给他使绊子。   往前是他太过心软,只处理了品级较低的官员。   这次他不会让这群人再有机会!   “陈贺雪送一送各位大臣吧。”他打了个哈欠。   张齐晟看着皇帝这副模样,跟着其他官员走出了书房。   “张大人这次为陛下分了不少忧,想来不会有过重的处罚。”首辅林陈与张齐晟并排走着。   张齐晟作为工部尚书,漕运大型运船侧翻这事肯定要负主要责任的。   “是我手下出的事,陛下罚我,我不会有一句怨言。”张齐晟瞥了他一眼。 第132章 纸签   出了明德庭院,张齐晟和林陈分道扬镳。   张齐晟过来山右,除了运粮船侧翻的事,主要原因还是他决定不再这样蹉磨时光,逃避事情。   薛瑞兆的事他对皇帝不满,但又因为皇帝亲自来山右坐镇,他心底佩服。   其实只需要派遣官员去做这些棘手的事,办成了,官员升官,皇帝获得好名声。   办砸了,官员拿来治罪,朝中大臣也只会说皇帝错用了人,被奸臣蒙蔽了双眼。   可若是亲自下场,那都得由皇帝一人承担,他们跟着做事,不过是出出主意,不用担主要责任。   老实说,有这样魄力,肯担责的皇帝,做下属挺轻松的,也敢实施一些胆大的方法。   就比如,张齐晟在知道船翻后,第一时间去的是前河江勘察,而后再赶来山右请罪。   换做先帝,一定会治他的罪,但萧如璋却没有。   陈贺雪笑着将朝臣们一个个送走,回到书房。   “今日元宵,厨房那边做了滚糖糯米圆子,还有几道陛下从前常吃的美食。”他看了看窗外的日晷,还有半个时辰就到午时了。   “做了什么?”萧如璋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想到今天元宵,燃起了兴趣。   “有滴酥鲍螺、冻梨、山楂糕、八宝茶,还有梅花汤饼与糖渍果脯。”陈贺雪一口气报了好几个。   “奴才还让厨房做了面茧,为陛下占个岁,可要端上来?”他笑着问,   面茧是由面粉捏成的蚕茧形状,里面塞进纸签,以占事之吉凶。   不过给皇帝的面茧,厨子通常都会在纸签内塞吉,偶尔塞个中吉。   萧如璋小时候不懂,以为自己年年运气都这么好,还是先帝告诉他真相的。   “朕都三十了。”他不信这些东西了。   “讨个好彩头罢了。”陈贺雪劝说。   他把这几日皇帝的辛苦疲惫看在眼里,想要让他放松一下。   “那就上一个。”萧如璋点头。   陈贺雪一喜,连忙让小太监端了一盘面茧上来:“奴才手气臭,还是陛下亲自挑选。”   萧如璋接过筷子,随意挑了一个面茧,咬开面茧,拿出里面的纸签,顺手给了身旁太监。   陈贺雪纸签打开,满脸喜悦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这是上上吉,今天必有喜事发生。”   萧如璋看着纸签上写着上上吉的字样,不由一笑,看了一眼他说:“你也是有心了。”   以往宫中的面茧都是吉,中吉。上上吉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赏给你和庭院内的太监,讨个彩头。”萧如璋把面茧盘子递给陈贺雪。   陈贺雪连忙弓腰双手接过感谢。   他吃了一个面茧,纸签内依旧是上上吉,皇帝好奇看了一眼,他笑说:“今日元宵,托陛下的龙气,奴才也沾了好运。”   萧如璋一笑。   陈贺雪将面茧分给其他太监,走到回书房的游廊上正好遇到前来的萧贺。   “萧指挥使。”他颔首。   萧贺露出了这段时间难得的轻松笑意。   “陈公公,今日有好事。”他说。   陈贺雪听完眼角眉梢扬着喜意。   两人走进书房,萧如璋正在批改奏折,自从雪停后,这奏折数量比从前还多了。   主要是他斥责京官躲在京城偷懒这话传播太广,现在各省官员,凡是能送奏折过来的,时不时就送来一堆。   内容也是一些狗屁倒灶的事,非要写给他看一下,或是问一下他的意见。   为的是在他面前混个眼熟。   他已经驳回许多,甚至写明了这点事不许再递折子过来。   结果人家又换了个关于民生的事写上来,看似关心百姓,实则全听都是听说,估计是幕僚帮他走访的。   他下笔直接让他自己去实地考察,别事事都听说。   刚写完,就看见萧贺和陈贺雪满脸喜悦的走进来。   “陛下圣安。”萧贺躬身作揖。   书房内起居官宋砚修与内监齐承,提笔写下来访人。   陈贺雪走去茶桌泡茶。   “指挥使今天遇到什么喜事了?”萧如璋问。   “陛下,这三日灾区可以恢复一日三顿的放粥了!”萧贺也极为兴奋。   萧如璋心中一喜,诧异地看着他,眼底漫出高兴。   急切问道:“你弄到粮食了?!”   “不是臣,是刚刚前河江码头停泊了四艘船。都是从蜀地运来的粮食!”萧贺解释。   “哎呦!陛下你看,你占到这上上吉,这上上吉立马就来了!”陈贺雪满脸笑意。   “蜀地的粮食不是要十七才到吗?”萧如璋起身,拍了拍自己腿上布料的褶皱,“走,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萧贺立马跟上去,陈贺雪和两位起居官走在后面。   “是啊,我也纳闷。那些船工都说自己是蜀地人,是有人招募他们来山右送粮!”萧贺说。   萧如璋蹙眉想了会:“是不是蜀地那些官员富户,听说山右受灾筹资送来的?”   说完又立即否定:“应该不是。”   一来,现在蜀地春暖花开,他们大概是想不到这些的。   而且现在到前河江,最晚得正月初十就开始筹备。   那会山右还不缺粮。   二来,千万别把这些地方官员想的太好,都是推一把走一圈的。不推,绝不会主动做。   “那船工说,招募他们的人姓王,是个管家。”萧贺说。   “王管家?”萧如璋皱起眉。   姓王的管家太多,谁能猜得到谁家的?   算了,到了再去问。   萧如璋上了马车,中途吃了些糕点,下午才到前河江。   一下马车,就看见停泊在码头上的四艘中型运船,因为粮食太多,到现在还有船工上上下下搬着粮袋。   他立马说:“安排附近的伙夫给他们做一顿好的。钱从内帑出。”   “是。”陈贺雪点头。   “船长呢?”萧如璋问萧贺。   萧贺立即叫手下的人把四艘船的船长叫来,四个船长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被迷迷糊糊带进锦衣卫临时搭好的小棚子里。   四人一进布棚子就看见坐在椅子上,带着威严雍贵的萧如璋。   萧贺立即开口:“这是明承天子,当今陛下。”   四人一听是皇帝,立即跪下叩拜。   “作揖即可,不用行大礼。”萧如璋面带微笑。   四人看皇帝还挺和蔼,立即躬身作揖:“陛下圣安。” 第133章 谁送来的?   四个船长接这一趟跑船任务。   除了看在主家给的高价上,还因为这一趟粮食是运去给山右的救济粮。   他们平日里跑船最怕遇到个不测风云,因此都是能做善事就做善事,积德行善。   “你们的主家是谁?”萧如璋双手放在太师椅扶手上,“怎么想起往山右运粮了?”   “这……”四个船长初见天颜,就算皇帝再和蔼也觉得紧张。   他们互相对视,“草民不知。”   其中一个船长壮着胆子开口说:“找到我们的是一个叫姓王的管家。是他家当家的知道山右受了白灾,才让他买粮送过来。”   “是什么时候的事?”萧如璋又问。   “是初七那天,找到我们的。王管家买好粮装运进船,花了三天,初十我们才从蓉城出发。”一船长回答。   萧如璋惊讶,竟然比他料想还要早。   几个船长看在皇帝对他们态度还不错,紧张也消退一些,开始说起来。   “本来预计的是正月十四到,但水况比我们想的要差一些,这才晚了一天。不过现在暖和了些,运船上来应该快一些了。”高个船长说。   “今天正好合适。”萧如璋笑着点点头,从今天开始官府只能放一顿粥。   这漕粮简直就是及时雨!   “今天是元宵,灾民们能够吃上饱饭了。”他欣慰笑着。   四个船长听到这话也笑了起来。   萧如璋又问。“你们没有问王管家的主家是谁吗?”   他想知道究竟是谁这么好心。   “问了,但王管家不说。”一个船长回答。   “你们都不知道主家是谁,就这么答应运漕粮,也不怕出事?”萧如璋被他们的胆大惊讶了。   不过回头想,船长船工这些非胆子大的人不可。   不然遇到一次狂风巨浪,就退缩了。   高个船长又说:“是周家做的保,我们也是看在周家的面上才敢接这一单。”   “蜀地周家?”萧如璋想起这个家族,是蜀地大商户。   站在身后提笔记录的宋砚修心一紧。   蜀地周家,是他妻子的娘家。   周家给其他人担保的?   “是。”有个明显要胆小些的船长开口了,“我记得我们走之前,周家管家和王管家请我们去了酒楼吃饭喝酒。”   他边回想边说。   “那周管家喝醉之后提起过,王管家是才到蜀地的。”当时桌上的人都醉酒了,他也有些迷糊,但他酒量好,脑子还是清晰的。   “才到蜀地?”萧如璋忽然想到一个人,但有点觉得不敢置信。   他看向萧贺,萧贺明白皇帝在想谁,立即附身在他耳畔:“臣,立即写信问张轲。”   萧如璋心跳突兀的急促起来,混杂着高兴开心和一丝兴奋。   但他很快压了下去。   她都逃了,还指望她帮自己?   “陈贺雪,给船长们的饭做好了吗?”他问。   陈贺雪点头:“已经在做了。”   萧如璋又看向四个船长:“这次送来的粮食,对山右来说至关重要。四位辛苦了!”   陈贺雪将人带出去,萧贺也出去了。   布棚内只剩下皇帝和两个起居官。   萧如璋朝后看去:“你们还没吃午饭吧?去让伙夫给你们做一些吧。”   “陛下呢?”齐承询问。   “朕在马车上吃了一些,不饿。”萧如璋说。   “那臣去叫其他人进来伺候。”宋砚修放下笔。   他们走了,这布棚只有皇帝一人,虽然外面还有官兵把守,但里面总要有个伺候的人。   “不用了。你们出去。”萧如璋直接道。   齐承拉了拉宋砚修袖子,他明白皇帝这是想一个人待会。   两人离开,屋内只有萧如璋一人。   他摸了摸腰间的玉带,想起那双如柔荑般的手,灵活,多情,白皙漂亮。   又突然痛恨起,她竟然就这样一声不吭的走了。   他对她包容至此,她还不满足?!   “陛下,工部尚书张齐晟求见。”站在门口的官兵隔着布棚通报。   萧如璋神思一下回了现实。   他道:“进来吧。”   张齐晟掀开帘子走进来弯腰作揖:“陛下圣安。”   “张大人也来了?”萧如璋端起已经冷了的茶水,抿了口。   “臣听闻前河江到了四艘运粮的船,自然要来看看情况。”张齐晟回答。   “看的如何?知道是谁送来的吗?”萧如璋犀利眼神落在张齐晟身上。   当初帮薛禾离宫的人有哪些,他查的一清二楚。   张齐晟敏锐感受到了皇帝放在他身上的目光。   “是臣的失责,臣还查不出。”他回答。   “一个人做好事,又不想被人知道。这可不符合那些官员商贾的作风。”萧如璋说,“张大人不知道这事是谁做的?”   张齐晟的确不知道,他疑惑地瞄了眼皇帝,想要看出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还请皇上明示,臣的确不知。”   萧如璋冷笑:“薛禾现在在蜀地,你会不知道这漕粮是送来了的?”   张齐晟脑袋一懵,立即察觉到皇帝话中的意思。   他双膝跪在地上,双手作揖,脑中混乱一会。   皇帝知道是他帮薛禾逃出皇宫的,但他的确不知薛禾去了蜀地,但皇帝却对薛禾的踪迹了如指掌。   皇帝私下一直派人盯着薛禾的。   这一刻,张齐晟才深刻意识到,自己低估了皇帝对薛禾的情感。   萧如璋此刻却在懊恼。   明明还没查出是薛禾送来的粮,但一看张齐晟还是忍不住发怒,口头把她送粮的事给坐实了。   “臣有罪,请陛下治罪。”张齐晟磕头请罪。   萧如璋长长呼出一个口气。   “起来吧。”   张齐晟没动。   “朕说起来!”   萧如璋冷声道。   张齐晟只好起来,恭敬站着。   “张大人什么都很好,就是犟得很。”萧如璋是想让张齐晟去做这个首辅位置,可惜他不想把林陈拉下来。   一个有能力但私心重,把官位和家族放在首位的首辅,可以开启新法的改革。   但走不到最后。   “臣向来如此”张齐晟回答。   萧如璋摇头嗤笑,他就等着,看看张大人能对林陈的做法忍到多久。   “张大人查运船侧翻的事,可有眉目?”他问。   张齐晟深吸口气点点头:“工部内鱼龙混杂,都水司郎中何春应该是主谋。” 第134章 决心   “哦,这么容易就找出来了?”萧如璋对张齐晟找了个顶罪的很不满。   运船侧翻,都水司的人逃不了干系。   郎中何春多少也知情,就算不是他做的,检查不出问题,导致事故,他也要负责。   只是他背后必定有人指使,抓不到龙王,抓个小虾小蟹算什么?   “是查出一条脉络,还请陛下裁定。”张齐晟说。   “直接说。”萧如璋皱眉,不喜欢张齐晟这个遮遮掩掩,吞吞吐吐的性子。   “都水司郎中何春的女儿,嫁给了魏国公的侄子。营缮司正五品郎中陈予,是魏国公三房的儿子。这件事里没有直接表明是陈家动的手,但绕来绕去,始终绕不过陈家。”张齐晟说。   魏国公陈家是这两代才发达起来,凭借着女儿成为皇后鸡犬升天。   好好的勋贵不做,总想要永保富贵。   这心也是越来越野,胆子也越来越大。   虽然陈家没有人做高官,但四处联姻,还美其名曰,不求回报资助贫困学子科举。   资助就资助,非要向外宣称一句不求回报。   这就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萧如璋回到明德庭院,独自一人在书房想了很久。   第二天晚上,他让陈贺雪把萧贺叫过来。   萧贺被叫过来的时候正好收到张轲的鸽信。   蜀地的鸽子自然不可能飞到山右,锦衣卫传递消息,特地在全国建了鸽子驿站。   鸽子会自动飞往下一个驿站,鸽信外会贴一张目的地地址,驿站锦衣卫会取下鸽信放入下一个鸽子信桶内,直到鸽信到达目的地。   这个方法传递的消息很快,蜀地到山右,顺风时,水运要四到五天。   但鸽信只需要两天不到。   书房内烛火摇曳。   瓶中腊梅影子挂在书架上被拉得狭长。角落的铜炉香烟飘散,吹进的冷风将屋内浓郁的香气搅散。   “陛下圣安。”萧贺躬身作揖,抬眸瞥了眼皇帝。   皇帝已经洗头沐浴,穿着件白色里衣,外穿月白锦缎宽袖交领衣衫,外披墨灰色的斗篷。   夜风从窗缝隙穿进,轻轻拂起他宽大的衣袖和披散在背后的长发。   此时的皇帝褪去白日的威严,只余只可远观的气质。   难怪后宫的娘娘们如此喜欢他,陛下的气质和相貌就是放在京城也是无人可敌。   想到这,他思绪一下顿住。   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邵女官就不喜欢,估计还有点讨厌,不然也不会逃跑。   “坐。”萧如璋指了指右手侧的位置。   陈贺雪将泡好的茶端去,萧贺赶路赶得口干舌燥,便也不客气接过。   陈贺雪又拿出火折点燃萧贺桌旁的蜡烛。   “粮仓烧毁的事,查没查到切实证据?”萧如璋问。   萧贺刚放下杯子就被问到这么犀利的问题,冷汗差点又下来了。   那两奴仆吐出的两个名字。   一个宗人府正一品宗人令宁王萧佑,这位可是兴文皇帝,陛下祖父的幼子。   因任宗人令没去封地,留在京城养老。   还有一个是通政使司正四品右通政吴蔺,这吴蔺与正三品通政使何启昶政治观点相差不多,家中子辈还有姻亲关系。   “这……”萧贺犯难,他手里查到那点东西根本治不了罪。   “呵呵。”萧如璋冷笑,“一个是朕的亲皇叔祖,另外两个是自称中立的吴蔺和何启昶。这几人平日里都是不显山露水的,问起对新法的看法,也都是支持但觉得不能太过激进。”   他把手里的玉镇纸朝书案上一扔,发出巨大响声。   “朕就是看不够激进,才会让他们小动作不断!”   “陛下息怒。”萧贺连忙站起来。   “抓不到证据,呵,”萧如璋气笑了,“把这两个家仆说的话放出去,最好弄得尽人皆知!朕的好皇叔祖和通政使,右通政干的好事!”   保守派可以用文人书上,利用舆论逼他,那他也可以用。   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到时候必定会有御史上奏要求彻查。   “还有运船侧翻。”萧如璋长叹口气,张齐晟太遵守规矩,查出的东西当然拿不到陈家直接证据!   “你去用的手段,把魏国公的罪名坐实!”他绝不能容忍一个太子外戚!   若三皇子日后真登基了,以他那软绵的性格,这大梁天下是姓萧还是姓陈啊?!   “是。”萧贺立马单膝跪地领旨。   萧如璋长长舒出口气,把事情吩咐完,只觉全身轻松舒畅,偶尔升起的悲凉与落寞有很被压了下去。   今晚这个决定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定了下去。   他又想起了薛禾,如果她在,她会不会安慰他?   她平日里最会说话了。   良久,心里所有情绪都平缓下来,再看书案下跪着的萧贺,皱眉道:“你还跪着做什么?还不赶快去办事!”   萧贺有些委屈地抬起头:“臣还有事要报。”   “说。”萧如璋看他委屈巴巴模样,嗤笑一声。   “臣,今晚又收到了蜀地张轲的鸽信。”萧贺站起来,把信纸从怀里拿出,双手放在书案上。   萧如璋拿起信纸,越看越皱眉。   但看完又不由地轻呵一声,随后扬唇一笑。   以薛禾的聪明必定是早就知道,张轲会把她在蜀地的消息传给他。   所以这次索性直接找上门,让张轲传信给他。   “陛下,如果女官所说为真。那这个羯人部落日后可能会对大梁边境造成巨大的威胁。”萧贺眉头拧在一起。   “从你手下找四个可靠的人,先去京城邵氏取达丹要的邵氏纸,然后通过漕运去到关兆。如果能够进入羯族的部落更好,等探明更多消息再说。”萧如璋手指点着书案。   “是。”萧贺点头。   他又说:“女官要去江南。”   “朕知道。”萧如璋瞥了他一眼,把手上信纸烧掉。   “既然女官已经知道张轲在盯着她,不如陛下写封信把女官劝回来?”薛禾回来了,日后皇帝生气,薛禾能够给陛下顺毛,他们也不会这么战战兢兢。   而且这次女官给的消息,足够抵消私逃出宫的罪了。   “不写。”萧如璋冷哼一声。   萧贺这下是真觉得皇帝是碍于面子才这样说的了。   等他和陈公公再多劝劝,说不定日后就顺着台阶下了。 第135章 林雯   正月十七,山右从蜀地买的漕粮终于到了。   而薛禾让王管家在关兆买的四艘漕粮也到了。   上次出了事,漕运总督不敢再掉以轻心,亲自去点数,点到最后发现多了四艘,还以为是其他商贾的货物。   但船长告诉他是送去山右的粮食。   不过不是从蜀地送来的,而是从关兆送来的。   漕运总督很快把这个消息报给了皇帝。   萧如璋看到关兆两个字愣了下,再联想昨日的信件,便想明白了。   从蜀地运来的漕粮是薛禾手笔,这个关兆的也是。   那个姓王的管家,估计是邵家的管家,在蜀地买粮后,又去粮价更低的关兆买了一批。   因此才会在关兆遇到达丹和曲婪两人。   回来之后把事情告诉了薛禾,薛禾觉得事有蹊跷,才会让张轲写信送来山右。   而萧贺已经让人在蓉城查了,邵家这几日的确是在当地买了粮。   萧如璋看着信上的文字心情有些复杂,逃都逃了,还知道他处境困难,给他送粮?   “陛下。”陈贺雪快步走入寝房。   萧如璋抬头看去,见他神色匆匆,步履急促的模样,皱眉问:“出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   陈贺雪面露难色,走到皇帝身边才开口:“林首辅的四女,淑妃的妹妹林雯过来了。”   “她是来看淑妃的?让她去看就是。”萧如璋自问自答,他只是让淑妃禁足,又没不许人去探望。   “林四姑娘现在在院外,想要问问陛下为什么要禁她姐姐的足。”陈贺雪觉得这个林雯比淑妃难缠多了,口齿伶俐,脑袋机灵。   萧如璋冷眼飞过来,质问:“朕不是让你把人都带去会客厅室内吗?怎么到院外了?”   院子外距离他这寝房太近了。   “淑妃禁足一事,让她去问自己爹!”他这几日忙地焦躁,哪里有空理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陛下,奴才可冤枉啊。”陈贺雪终于能倒苦水了,“我已经将林四姑娘带去了会客厅,前来禀报陛下,可林四姑娘非要跟过来。奴才几次三番劝说,各种法子都试了,都不管用。”   人家好歹是首辅女儿,他总不能呵斥,咒骂吧。   萧如璋皱起眉,当即明白了林陈的心思,嗤笑出声,不屑道:“这是看淑妃不管用,送来个心思活络的。”   “告诉她,要么自己去淑妃院子,要么回去问林陈。”他说。   又看着陈贺雪,凝眉训斥:“你也是朕跟前的红人,连一个小姑娘都解决不了?”   陈贺雪立即低头,心中颇为无。   别日里都是其他人讨好他,只是这个林四姑娘嬉皮笑脸,又会耍赖,看他年轻,不拿他的警告当回事。   “奴才马上去做。”   走出寝房,来到院子外,看见站在屋檐下的主仆两人。   傍晚,灯笼白光照在两人身上,主子穿着身极为漂亮的绯红色齐胸襦裙,这个时节穿夏日的裙衫,看着就冷,而她跟个没事人一样,还面带笑容。   林雯看见陈贺雪脸上一喜,牵着裙子赶紧走过来:“陈公公,怎么样?陛下要见我了吧?”   林雯相貌小家碧玉,比不上嫡姐淑妃,只是淑妃性格内敛文巧。林雯性格灵动活泼,少女鲜活感十足。   每每两姐妹站在一起,其他人总会被林雯的开朗性格吸引。   她也因此,在三位庶女中最得林首辅宠爱,有时甚至比淑妃还要受喜欢。   陈贺雪黑着脸:“陛下没空。如果林四姑娘想要见淑妃娘娘,跟着我来就是。如果不想,还请回去。”   林雯看着陈贺雪的脸色已经阴沉下来,有些明白这些皇帝的态度。   她看了眼身后婢女,婢女拿出一个荷包,荷包内卷着银票。   “小小意思,算是我孝敬给陈公公的了。”她把荷包塞到陈贺雪手里。   陈贺雪反手又塞回去了,看着她愣了下的表情,不由皱起眉。   林首辅难道就没告诉他这个女儿,他很少收孝敬钱吗?!   “林四姑娘究竟是想去看淑妃娘娘,还是回去?”他又问。   林雯眨了眨眼睛,以往给人塞钱,还从未失败过。   这皇上身边的人果真不一样。   “那劳烦陈公公了。”林雯扬起笑脸。   陈贺雪将人带去淑妃的兰书院,看着人进去了,又对身边的两个太监说:“待会林四姑娘出来,务必要看着她离开庭院,千万别让她乱跑。”   林雯进入兰书院后,被淑妃身边宫女领进了房间。   林雯看这院子宽敞,屋内器物精美,觉得皇上对这位嫡姐好挺好。   只不过嫡姐性子内敛,但又是被宠大的,什么都想要,没有分寸感。   不知道怎么得罪了陛下。   “淑妃娘娘安。”她行礼。   淑妃看着她冷笑一声:“你什么意思?怎么来山右了?”   “娘娘如今境地,自然是父亲让我来帮你。” 林雯说。   “帮我?怎么帮?你也要进宫做嫔妃?!”淑妃知道这是林首辅主意的时候,心都凉了半截。姐妹之中,她最讨厌就是林雯。   “听说陛下容貌俊美,气魄雄浑,谁家少女会不喜欢?”林雯又说。   “哪有一家两女都进宫做妃的?!简直不成体统!”淑妃瞪着她说。   “若是娘娘争气一些,也轮不到我了。”林雯不喜欢这个嫡姐,除了占了个嫡出的身份,有哪一样比得过她?   “你!你,咳——”淑妃被禁足后着凉,这几日喝了药才好一些,现在被气地岔气,喉咙发痒咳嗽起来。   “娘娘在兰书院好好休息吧,妹妹会跟陛下劝说,早些放娘娘出来。”林雯得意一笑,转身离开院子。   淑妃看着林雯自得孤傲的表情,又看着她大摇大摆走出院子。   险些没冲过去撕烂她的脸!   “娘娘安心。”宫女快步走进来,接过一旁的茶杯递到淑妃面前。   她说:“我方才去打听过了,陛下压根就没见四姑娘!”   “四姑娘给陈公公塞钱,陈公公也没要。”她笑了笑,“从这点可以看出陛下并不欢迎四姑娘。”   淑妃听完心情立时就顺畅了,堵在胸口的气消了大半,但心底仍是伤心父亲竟然要把林雯送进宫中,跟她争宠。 第136章 送别   “陛下又不是什么都吃的,最次都得是丽嫔那样的!”淑妃冷声笑了笑。   可她心中还是担忧,从小到大,她虽是嫡女,但家中人的注意力大都落在林雯身上。   若是林雯真的进了宫,皇帝还会想起她吗?   “你去写信给茹云,问她知不知道女官去哪儿了?以后还会回来吗?”淑妃躺在贵妃椅上,抓着宫女的袖子说。   她宁愿薛禾现在立马回来,都不愿这份宠爱让林雯享受。   至少薛禾回来做的是女官,进不了后宫,做不了娘娘。   不用整天与她勾心斗角。   宫女点点头:“我马上去做。”   —   蜀地蓉城中旬。   尽管春风吹到人脸上,还是冷得发颤,但已经不像前段时间那样割的人肉疼。   张轲来到邵府拜访,吴夫人也跟了过来。   薛禾接待了两人,把两人带去书房。   “雪影,给张大人和吴夫人泡雀舌。”她吩咐侍女道,“这雀舌是最新才从府外购置的,我昨日喝了杯,味道不错。”   “薛当家客气了,不用这么麻烦。”吴夫人笑着说。   薛禾也抿唇一笑,看向张轲,问道:“张大人今日到访,是……有事?”   她能猜到,张轲此次前来,多半与上次传信有关。   “陛下做了决定。”张轲看了身侧吴夫人,耐心温柔道,“阿希,你在门外等我一会,好不好?”   吴夫人有些不情愿地点点头。   薛禾对身边婢女说:“带吴夫人去会客厅坐坐,我记得厨房做了马蹄糕?”   婢女点头。   薛禾又对吴夫人说:“马蹄糕是京城这两年最流行的糕点,我让厨子按照京城风味做的,夫人去尝尝?”   吴夫人听到这个来了兴趣,对她咬唇一笑:“那,我就去尝尝。”   “抱歉,女官,阿希有点黏人。”张轲无奈道。   看着吴夫人离开的身影,薛禾微微一笑:“吴夫人还挺好哄的。”   至少比萧如璋好哄多了,萧如璋脑袋瓜太聪明了。   雪影端着茶壶过来,给两人满上。   张轲抿了口,点点头。   薛禾啜饮一口:“说吧。”   张轲却微微诧异,他感觉薛禾这两字的说话语气和方式,有些像皇上了。   “陛下已经派锦衣卫接手羯族的事。女官不用太担心,也不要再接触达丹和曲婪了,以免被这两人牵连。”他说。   萧如璋的做法在薛禾的意料之内,他不可能放任羯族部落成长。   “你们什么时候回京城?”她问。   “正月二十二,二十一吴家会有一个送别宴。如果女官有时间可以来参加。”张轲说。   “行,到时候我给你们送一份临别礼物。”薛禾挑挑眉。   如果不插手关兆的事,吴何两家的货物一到,邵家也可以准备准备启程离开了。   “多谢女官。”张轲低头道谢。   他端起茶杯将茶水饮尽,犹豫许久,还是提及了山右的皇帝。   “萧指挥使说,林首辅把林四姑娘接来了山右。林四姑娘这几日,日日傍晚都去明德庭院,想要要寻个机会替淑妃求情。”他边说边偷瞄薛禾。   “淑妃又怎么了?”薛禾蹙眉问。   “淑妃擅自进了皇上寝房,陛下雷霆大怒,骂了陈公公一顿,又把淑妃给禁足在了兰书院。”这些都是萧贺给他的信中写的。   萧贺让他见缝插针的告诉薛禾,观察观察她是什么表情。   万一有戏,让他多多说一说陛下好话。   张轲不擅长做这些事,只觉得别扭。   “林首辅让林四姑娘去见皇帝求情?”薛禾看戏似地呵笑出声,“这是又想把女儿送进后宫?”   她以为当初她给茹云的那份萧如璋喜好单子会给淑妃。   原来是给林四姑娘准备的。   “应该是。”张轲讪讪一笑。   薛禾咬着嘴唇都没忍住笑出来:“皇帝见了林四姑娘?”   “没有。是陛下这几日太忙了,照林四姑娘这个次数,陛下迟早会见的。”张轲说。   “张大人跟我说这事干嘛?”薛禾轻笑着故意问。   “女官,你,你不担心?”张轲反问。   “我都要去江南了,有什么好担心的?”薛禾扬着眉毛,“最担心应该是淑妃才对。”   这件事损害的是淑妃利益。   把张轲和吴夫人送走,再见到他们是二十一的吴家送别宴会。   宴会上,薛禾又见到了周夫人和周家的三位公子。   周夫人对她仍旧热情,周家三位公子齐向她作揖,她还礼。   周大公子有些逃避她,薛禾猜是上次的缘故,他知道她对他无意。   周大公子便罢了,这周三公子怎么也扭扭捏捏的?   只有周二公子像个正常人,对她大大方方。   周夫人看着自己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多的眼神都懒得给,拉着薛禾入了坐。   吴家准备的送别宴会请的都是亲近的人,互相之间也极为熟悉。   薛禾只认识周夫人,还有一个吴家的姑娘,那姑娘知道吴夫人明天要走,眼睛都是红红的,对吴夫人极为不舍。   “感谢诸位前来送行我家姑娘和女婿。”吴家老爷站在主桌,双手举着酒杯,“他们两人明日将启程去京城,此一去四千六百一十里,不知何时再相见。”   “我,小老儿,希望我女儿和女婿一路顺风,平平安安。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只求一生平安顺遂。”说完,举杯喝尽杯中酒水。   薛禾一时没反应过来,蜀地离京城只有三千多里,这四千六百多里是怎么算出的?   随后才明白,张轲是锦衣卫,从蓉城走关兆驿路经官方驿站,不仅可以免费住宿吃食,还需要留下自己痕迹,表示休沐结束启程回家。   她跟着邵家走的是小路,所以才会只有三千多里。走关兆要绕路。   众人举杯喝酒回礼,张轲和吴夫人夫妻再次举杯回礼。   接着,吴家又请了当地跳巫术祷舞的民间神婆,围在篝火前跳了好几圈。   周夫人说这些神婆是在跟上天沟通,希望天神仙保佑这对夫妻路途顺利。   她解释完看薛禾看的认真,又问:“你信这些?”   薛禾摇头:“我不信。”   她只是没见过,京城很少会有这么原始的跳大神风气了。 第137章 危险   薛禾从吴家离开还是下午。   她坐上邵家的马车准备回家,却被一个小乞丐拉住了衣角。   张轲和吴夫人正在送客,看见门口出现一个乞丐,让管家拿了几文钱给那小乞丐。   小乞丐一看的了铜钱,嗖一下就跑开了。   张轲立即小跑过来,看着了眼她衣角的脏手印:“薛当家的衣服没事吧?我让长庆坊的人重做一套送过去。”   “没事。”薛禾摇摇头,“洗了就行。”   张轲不放心,又让家中两个家丁护送人回家,看着马车缓缓驶离吴府,他从松下口气。   吴夫人看他这样体贴细心,不由对薛禾身份更加好奇。   她有些吃醋地说:“我都不知道郎君是这样一个体贴细心的人。”   张轲哭笑不得:“体贴细心?为夫我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那……薛当家究竟是什么身份,郎君就不能提前告诉我吗?”吴夫人撒娇。   张轲答应等到了京城再告诉吴希薛禾的身份。   张轲摇摇头,看她一眼。   他还能不知道,吴希知道了后肯定会告诉吴家人。   薛禾的身份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元宵过去已久,但蓉城街道上还挂有不少样式绚丽的灯笼,食肆摊食浮着未散去的烟火气。。   路畔茶棚支着蓝布幡,卖糖粥的老汉敲着竹梆,远处传来焦香的炒板栗味。   薛禾放下车窗帘。   雪影有些疑惑,也掀开帘子看了看。   “小姐在看什么?”和她们来时也没什么区别,不过人多了一些。   街道人来人往,人群走在街道两侧,将中间位置让给马车驴车。   “放下帘子!”薛禾低眉呵斥。   她右手掌心捏着刚刚那个乞丐塞进她手里的纸条。   纸条写着:河西街,小心,趴下。   一共七个字,瞬间让薛禾心中警惕发毛,心脏也越跳越急了。   她不是没怀疑过是恶作剧,但这字迹清秀规整,不像是会做那种事的人。   她又想到了张轲,倏地升起一个问题。   如果遇到张轲是巧合,那萧如璋是从张轲知道她的行踪,还是说,她身边本来就一队暗中盯着她的人……   再这样顺藤摸瓜推测下去。   那张齐晟和淑妃帮她逃出宫的事,其实萧如璋也知道了?   薛禾思绪纷乱,太阳穴隐隐发胀。   雪影看着薛禾面色焦虑和忧躁,额头还有薄薄一层浅汗,皱眉问:“小姐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别说话。”薛禾十分讨厌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   雪影疑惑,但看着自家小姐面色难看到极致,还是乖乖闭上了嘴巴。   河西路是一段贫民街,说是贫民街但这里价格最低的泥巴房子,一月就要一百五十文铜钱。   而更为贫穷的是河西路的河流对面河边,全都是搭得草屋,甚至没有房子,一堆又一堆的人挤在一起睡在草席上。   河西路内人员混杂,白日里居民都出去做工赚钱,看着人少的可怜。   但到了晚上就会热闹起来,当然一天做工下来,气味难闻。   忽然,挂在屋檐下的木风铃簌簌作响,惊起站在青瓦的寒鸦扑棱翅膀飞走。   紧接着是哒哒的马蹄声。   “吁!” 车夫话音未落,十余匹快马从前方道路冲出来!   为首的大汉蒙着黑面,骑在马背上尤为雄壮,像是抓捕猎物一样死死盯着薛禾的马车。   吴家的家丁见状吓得惊慌不已,掀开车帘想要将薛禾主仆接走,却见一支飞镖射来,射进车夫与一个家丁背部。   “薛当家快走,有歹徒!”车夫吼道。   另个吴家家丁也来不及接人,立即撒腿就跑,好在歹徒的目标不是他。   他混入贫民房内顺利逃走。   河西路稀疏的几人看见马车大汉提着长刀,立即消散不见。   马车帘子被掀开,雪影看着眼前气势汹汹的人马,吓得说不出话来。   薛禾看着歹徒越来越近,呼吸急促,抬起手取下发髻上的簪子。   看来日后得在马车上备好一柄匕首。   不过簪子尖端锋利,也算是一件武器。   为首的蒙面大汉勒马停在薛禾马车前,薛禾把簪子藏在衣袖中,大汉居高临下的审视她。   她骤然松下口气,看来歹徒背后的人,第一命令不是要的她的命!   蒙面大汉下马,抬起腿,将脚放在车辕上。   “你,你想干什么?”雪影发着抖,将薛禾护在身后说,“我们邵家才来蜀地,与人从未结过仇怨,怎么就——”   “闭嘴!让开!抓得又不是你!”蒙面大汉声音粗犷,一只腿放在车辕上,准备上车。   这时,只听到一声尖锐的哨声。   薛禾听到这竹笛声愣了下,立即按着雪影背部:“趴下!”   五只弩箭破空而来,两只射入马车车壁,蒙面大汉察觉身后危险,转身抬手提刀挡住了一只弩箭,其他两只射进大汉胸口。   薛禾趴在马车车厢地板不敢动。   只听到又一阵马蹄响声。   七个身着灰衣劲装的男人,骑着马朝着蒙面大汉冲来,为首的男人取下半截面罩,露出的剑眉星目,冷意盎然。   从腰间抽出一柄二尺三寸,刃身微弧如弯月,刀面错金錾刻缠枝莲纹,刃口寒光凛冽。   这刀一看就是吃血的。   他身后的人也纷纷抽出长刀。   看见那一柄柄绣春刀,蒙面大汉面色骤变,冷汗都下来了。   他们一支人马从京城出发,跟着邵家的各种假路引,七弯八拐走了许久才到的蜀地。   刚到蜀地却发现邵家大摇大摆的做生意,出席宴会。   在探查过薛禾身边的确没有人保护后,这才准备动手,将人抓回京城给魏国公。   没曾想到棋差一招!   这薛禾身边的锦衣卫竟然隐匿的这么深!   蒙面大汉对身后小头领使了个眼色,提着刀挡在锦衣卫面前。   小头领朝身后兄弟说:“我们不能输了!”   然后点了几个人跟在蒙面大汉身后。   而小头领已经打算好了,在开打之后,抢过中间的马车就跑。   歹徒挥刀扑来,锦衣卫旋身避开刀锋,刀光如电,眨眼间已划破一人的咽喉。   蒙面大汉看见兄弟被杀,脸上肌肉抽了抽,立即骑马冲进锦衣卫内,提刀像是割麦子一样砍去。 第138章 被掳   吴家此时已经送走宾客,门口只余下守门的两个小厮。   两小厮正嬉笑说着话,忽然听到脚步声,寻声望去看见一个穿着吴家家丁衣服的男人,飞快跑来。   再仔细一看,发现他脸上竟然还有血。   而小厮也认出了这人,当即明白出事了。   “怎么回事?还有一个人呢?!”一个小厮着急问。   家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扯着两个小厮的衣服说:“快,快通知张锦衣!薛当家出事了!”   话音刚落,小厮就跑走了,家丁在后面喊着:“在河西路!”   河西路内平民百姓早已躲开,不沾染这些是非。   勋贵宗室家中训练的私卫,在锦衣卫眼里不堪一击。   这些人杀意够足,但招式不如锦衣卫灵活,甚至胯下的马匹都没有锦衣卫的好。   在几场厮杀之后,肖成反手一刀削断蒙面大汉的手腕,血珠飞溅间。   他足尖点地跃起,刀背砸在另一人后颈。   随后他听到一声马儿嘶鸣,接着传来木轮碾地的巨响,本该停在交战双方中间的邵家马车竟然跑了!   而驾驶马车的人是歹徒里的小头领,他紧攥缰绳,眼瞳如血,紧咬牙关目视前方。   肖成大惊,朝着还在恋战的锦衣卫呵斥:“追马车!”   歹徒看见马车被小头领骑走,齐声欢呼,匪徒气十足,更加用力纠缠着锦衣卫。   肖成看着越来越远的马车,手里不停应付歹徒的长刀,格挡在胸前,兵器相触,火花迸溅。   他低身一个扫腿掀翻歹徒,对着身旁同伴喊道:“何善帮我!”   何善收刀翻滚到肖成面前,三柄长刀朝他劈来,他沉腰双手握着绣春刀柄,横刀弹开三面刀刃,反手将绣春刀刺进歹徒胸口,再抬腿一踢。   “交给我!”何善将肖成护在身后。   肖成深吸口气,翻身上马朝着马车消失方向疾驰而去。   张轲带着人吴家打手赶到西河路时,地上的泥土道都被血迹染红,整条街道散发出着浓郁的血腥味。   他看见那六把绣春刀便知道是同僚,他对打手说:“那些蒙面的,抓活口!”   说完又拿出自己腰间的绣春刀朝着一歹徒脑袋砍去,顿时鲜血直流。   程锡宪已经应付的精疲力尽,明明初看就十来个歹徒,但打着打着不知道从哪儿又冒出十人。   他们头肖成盯到这群人的时候,发现他们已经开始准备对薛女官出手了,这才急急忙忙叫乞丐塞了纸条。   但没想到这群歹徒竟然有两批人,后面的一批估计是才到蓉城不久。   张轲连忙将力竭的程锡宪扶起:“程锦衣,薛女官呢?”   先帝为了抓紧锦衣卫,更加细化了内部,分出一支小队伍,暗地里帮皇帝做私事。   为了隐秘,除了头领是指挥同知,其他人员均无品级,但因为是陛下暗卫,颇受锦衣卫内部尊重。   程锡宪看见张轲,松下口气,差点忘了还有个北镇抚司还在蜀地。   “肖大人已经追了!”他不停喘着气,指着西北方向那条道,“有个歹徒把马车驾跑了。”   张轲看着道路方向,拿着绣春刀翻身上马。   他对程锡宪说:“我去看看!”   说完,鞭马而去。   —   薛禾被歹徒劫走的消息传到山右明德庭院已经是两天后了。   萧如璋看着信上的内容久久不语。   虽然他嘴上说着不再管薛禾,也不要锦衣卫盯着。   但私下询问薛禾情况就没断过。   萧贺是个聪明的人,自然知道他是口是心非。   “这是两天前的消息?”他问。   “是,锦衣卫抓了四个活口,现在还在审问。应该也快出结果了。”说是审问,但他和皇帝心知肚明,这群人应该就是当初皇后陈家派去寻找薛禾的那一批。   上次陛下赌气说不管女官,他便让肖成等人蛰伏,没有大事不用联系。   但没想到这次会出这么大的纰漏。   萧贺跪下请罪:“还请陛下治罪!”   陈贺雪把茶杯放在书案上,站在一侧不敢说话。   萧如璋看着他,长长叹出一口气。   他手脚有些发麻,本以为是错觉,后才发现是身体上的反应。   他坐回太师椅,右手放在椅子扶手上,拇指不停摩挲着扶手的花纹。窗外雨滴拍打着窗户,雨水顺着雨链而下,落进荷花纹水缸中。   他紧握住扶手,青筋突起,指骨泛白。   茶杯瞟着袅袅雾气,茶面映照着他无波的眼眸。   “叫肖成把人找回来。”萧如璋声音轻的宛如羽毛。   “肖成说必当尽力。”萧贺不敢抬头。   “去吧。”萧如璋挥挥手,让他退出书房,他的眼角隐约有些微红。   萧贺急忙离开。   陈贺雪也不知道该如何劝皇帝,只能说一句:“女官吉人自有天相。”   萧如璋冷笑一声,如果这批歹徒真是陈家派出的,他们肯定会拿薛禾威胁他。   真到了薛禾被掳的时候,他才察觉,皇后确实足够了解他。   只是这其中薛禾受得伤害和意外,都是不可预测的。   “陛下,林四姑娘来了。”一个小太监赶来禀报。   “不是说过,以后林四姑娘一来,就说陛下有事。”陈贺雪呵斥。   “四姑娘说有东西要给陛下送来。”小太监解释。   陈贺雪看向萧如璋,萧如璋冷眼扫去,小太监浑身一抖。   他点点头。   陈贺雪说:“让进来吧,但不许乱跑。”   这是这几日以来,林四姑娘第一次见到皇帝。   萧如璋跟林陈提过这事,让他管好林雯,不许她天天来明德庭院。   但林陈却皱着眉说管不住,他实在没办法,让他下令把林雯关在屋里。   皇命她不敢抗旨翻墙跑出去。   明德庭院虽是皇帝资产,但终究是个庭院,不如皇宫严格。   要是在宫中,如果不是常住,她连皇宫的门都进不了。   林陈这也是钻漏洞,给林雯提供便利。   林雯今日穿了件娇红的齐胸襦裙,外披盈粉斗篷,头戴珍珠步摇,娇嫩俏丽。而那双晶亮灵动的眼眸,将这身装扮衬得如同春日百花盛开中最明丽的那一朵。   身后丫鬟举着油纸伞为她遮雨。   另一个丫鬟双手捧着个小木盒。   “林四姑娘,这边请吧。” 第139章 襦裙   林雯面露惊喜,眼角眉梢带着轻快的笑意。   “真的?!”她有些不敢置信地反问。   等了这么久,终于成功了?!   小太监点点头:“陈公公亲口说的。”   林雯摊手接过丫鬟荷包,将荷包塞到小太监手里,笑嫣嫣地说:“公公辛苦了,这是辛苦钱。”   其实接待林雯这事,庭院内的小太监都争着做。   林雯每次来庭院都会给接待她的小太监好处钱,她出手大方直爽,对他们态度也不错。   因此算得上是个好差事。   小太监收了好处钱,提醒一句:“陛下今日心情不大好。”   林雯又是一笑,有钱能使鬼推磨,除了皇上身边的公公,其他人都是俗人。   “多谢公公提醒。”她说。   小太监将人领到庭院书房,林雯低着头抬腿走进去,蹲身行礼。   “陛下万安。”她声音清脆,如黄鹂啼鸣。   萧如璋察觉到她的请安话,不由抬眸望去。   这个时节,只见眼前人穿了娇红的齐胸襦裙,露出大片锁骨和雪白肌肤。   这裙子的款式颜色花纹,让他觉得颇为眼熟。   “人人都是圣安,你怎么说万安?”他淡漠开口,“难道林家没有教过你礼数?”   其实圣安,万安都可以。   但萧如璋被她骚扰,所以故意为难。   林雯微微讶异,皇帝的声音比他想的更柔和朗润,没有想象的冷酷。   她忍不住微微抬起眼眸看过去,却不慎撞到皇上眼里,脸一红,立即移开视线。   皇帝比外界传得还要英俊好看,不像是三十岁的人,倒是像二十出头的豪气少年。   “是臣女记错了。”她咬了咬唇,小女儿情态十足。   林雯再次蹲身行礼:“陛下圣安。”   萧如璋看着她的举动,胸腔吐出一口气,问道:“说吧,有什么东西要给朕?”   林雯这才缓缓抬起头,看清了皇帝面容,华贵清俊,朗目疏眉,风度翩翩……   一瞬间,她脑海中划过许多赞美词语。   林雯心中更加羞怯,她今年十七,在家中挑挑选选许多家公子,也去参加了不少京城宴会。   许多名声在外的公子,见到真人,不是长得不如人意,就是奇丑无比。   就算才华和长相匹配的,家中妾室,通房不说。   那身边的红颜蓝颜知己也是成群,也不知身体有没有病。   还有的不是成婚娶妻,就是订婚了。   这才拖到现在。   如今看来,陛下比那些人强得多。毕竟是天子,大梁的九五至尊。   “林四姑娘?”陈贺雪见林雯还在那害羞,出声喊了一声。   却见她没反应,便又喊了声:“林四姑娘!”   林雯回过神看向陈贺雪,看他皱着的眉头,立即拿过身侧丫鬟手里的木盒。   “这里面的东西便是我送予陛下的礼物。”   “无缘无故,送朕礼物作甚?”萧如璋看着她。   林雯一笑解释:“前些日子,京城有些人说陛下是暴君,但臣女不这么认为,所以做了一个小玩意给陛下。”   众人骂归骂,但还真没有人当面主动提及这事。   陈贺雪本想出声阻止林雯再说下去,但看见皇帝没有生气的意思,又把口头的呵斥咽了回去。   萧如璋看着她:“什么玩意?”   林雯看皇帝被自己勾起了兴趣,不由扬唇一笑,笑中暗含着得意。   “陛下请看。”她把木盒盖子打开。   陈贺雪拿过木盒放在萧如璋书案上。   木盒内静静躺着一块雕工精美的饰品,萧如璋伸手将饰品拿出,才发现原来不是玉,而是象牙材质。   饰品不足女人手掌的大小,雕刻了一支小船,船上雕刻了一个弯月。   而且内藏巧思,小船的门窗都能打开关上。   林雯解释道:“这象牙腰佩是臣女亲手所刻,上面特地雕刻出一个月亮。在臣女心中,陛下就如这同弯月一样,皎洁如明君。”   萧如璋直直看着她,不得不说,林陈这女儿有点本事,且能说会道。   是个人都能被哄得眉开眼笑。   他也不例外,嗤笑一声。   林雯看见皇帝笑了,心中欢喜,她计划盘算了这么久。   她在皇帝心中应该留下了一个深刻的印象。   “朕知道了。”萧如璋把象牙腰佩放回木盒内。   陈贺雪明白皇上意思,走到林雯身前说:“林四姑娘请吧,陛下还有要事要做。”   林雯一愣,接下来不是该与她聊一聊吗?   难道待会真的有事?   “陛下,这象牙腰佩?”林雯问。   “林四姑娘是吧?”萧如璋拿起笔开始批改奏折,“任何事都要把握一个度,过了就是谄媚。”   “还有请安话是圣安,不是万安。下次不要再故意说错了。”曲有误,周郎顾那一套把戏,但他又不是周郎,只会厌恶愚蠢的人。   林雯震惊,她没想到她的小聪明会被当面拆穿。   她不会认为,没有看得出她那些小计谋小聪明,可她是女子,又长得漂亮,会说话。   所以那些人都愿意给她面子……   “陈贺雪愣着做什么?还不请出去。”萧如璋再次开口。   陈贺雪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吧,林四姑娘。”   林雯懵愣着离开了明德庭院。   “你去问问接待她的小太监,问她来庭院穿得都是什么衣服。”萧如璋吩咐道。   陈贺雪问完匆匆赶回来:“都是齐胸襦裙。”   “什么颜色?”萧如璋又问。   “粉红,鲜红,朱红这类。”陈贺雪皱眉回想。   “呵呵。”萧如璋又是自嘲冷笑,薛禾将他卖得够彻底。   难怪看见林雯的时候,既视感这么强。   有次,他让尚衣局做了许多件齐胸襦裙给薛禾,颜色鲜艳耀眼,很适合她。   薛禾大概觉得他喜欢看女子穿齐胸襦裙,才会把这个告知林陈。   可惜他不喜欢齐胸襦裙,他只是喜欢看她穿齐胸襦裙。   这事的源头……   萧如璋当时觉得也还好,现在想来,耳尖却红了。   “陛下?”陈贺雪看自家陛下又是冷笑,又是耳红,还以为他被首辅给气懵了。   “没事。”萧如璋咬了咬后槽牙,“你把这个木盒给淑妃,就说她妹妹送来的,朕不方方便留着。”   陈贺雪接过木盒朝兰书院走去。   林家的事,就交给他们林家自己解决。 第140章 诱骗   兰书院的宫女送走陈贺雪。   淑妃看着木盒里的象牙腰佩一脸懵逼。   林雯什么时候会雕刻这么精细的物件了?   难道是在她进宫后学的?   她把象牙腰佩拿起,在烛光下仔细看了会,然后确定,这个绝不是她那庶妹说的那样,自己亲手雕刻。   多半是找人雕刻,想要讨好皇帝,结果皇帝并不接受。   淑妃想到这不由开怀大笑,对身边宫女道:“今晚多做一点饭,我要多吃一碗。”   但又想到林雯现在已经见过皇帝了。   林雯从小就爱跟她抢东西,看见皇帝如此英俊,怕是不会放手。   淑妃心情又不好了。   宫女看在眼里连忙劝说:“娘娘放宽心,我看陛下不会接受林四姑娘入宫,一家两女服侍帝王,说出去不好听。”   淑妃却想的是,薛禾还是永庆侯的妻子呢,皇帝不也没客气吗!   —   二月初一,蜀地。   薛禾站在官道眺望远方,她让雪影在茶馆买了一捆秸秆抱去喂马。   茶馆开在祁城与穗城官道分岔路口,老板会从附近农户收买秸秆干草,还有粟、黑豆、黄豆。再卖给往来旅客。   除了这些,茶馆还卖包子,不然仅靠一文钱一杯的淡茶,茶馆是难以为继的。   薛禾吃着手里的包子,在路上能够吃口热乎的就不错了,也不在乎味道怎样。   雪影喂完马洗了手,走到薛禾身边。   “小姐,太阳大,站这么久了,坐下歇会吧。”蜀地二月份的太阳高高挂在天空,阳光直射下来,身体温暖,但照久了也会出汗。   薛禾给雪影嘴里塞个包子:“不用,他们应该很快就到了。”   雪影咬着包子皮,无奈叹口气,狠狠咬下一口包子肉。   “那待会到了镇上,我去买把油纸伞,日后给小姐遮阳用。”她说。   薛禾对她一笑。   她俩能够从歹徒小头领手里逃出来还多亏了周家两兄弟。   四天前,她和歹徒达成交易。   那天是正月二十六,是她和雪影被掳走的第五天。   临别宴从吴家出来,她在西河路遇到袭击,看见锦衣卫及时赶到 ,原本紧张的心情放松了些。   却没想到歹徒里一个编着辫子的大汉上了车辕,抢了受伤车夫的位置,驾着马车逃出了蓉城。   马儿急速奔跑,车厢内颠簸。   她和雪影靠在车壁,扯下窗帘,望着外面的路景,想要记住路线。   但马车直到后半夜才停下来。   她俩已经被颠地没精神,压着腹部的反胃,只知道自己进了山。   那歹徒不知道从哪儿找到一个山间废弃的义庄,将她们关进庄子的房间。   义庄是个四合院子,因为长久没有打理院内外草木灌丛繁茂,几乎要将庄子淹没。   墙壁爬满了藤蔓和青苔,不仔细瞧,很难发现这里还有座院子。   歹徒卸下马儿身后的马车,将马车推入悬崖下的山沟,把马儿牵回了义庄。   她和雪影忐忑地在房间内过了一晚,互相轮流守着睡了会。   直到第二天傍晚歹徒才把房门打开。   她才看清这人有六根手指头,是那群蒙面大汉的小头领。   那歹徒只给她们扔了一袋水囊,检查了绳子有没有松,就离开了。   在第三天下午,也就是正月二十三,歹徒给她们送来了两碗稀粥和一碗咸菜。   在看着她们吃完之后,又给她们绑上绳子。   看着粥与咸菜,她就明白了眼前这人的背后主子,要抓活的,不要死人。   只要将她们饿的半死不活,没力气逃走就行了。   而如今,除了邵家,她只对一个人有用——皇帝。   抓她的人是皇后!   想通这点后,她便想办法与这个小头领搭话,套话。   从他身上得知他们是魏国公陈家豢养的私卫,陈家对他们有养育之恩。   她用头上金簪换了与他说话的契机。   毕竟她们吃得再少,也是两个人,再说一个练武之人,吃少了还有力气跟人打架?   “所以,阁下是碍于恩情才会效忠陈家?”   “不,我是自愿效忠陈家。”他忙说,“陈家对我们很好。”   “那你的契书在哪儿?签得几年?”   小头领愣了愣,深吸口气,说出的话像是在说服自己。   “自然在陈老爷手里,我们是私卫,留在陈家还能有口饭吃。”   他顿了顿又说:“这次把你带回去后,陈老爷允诺将契书还给我们。”   能说出这番话,就说明他内心产生过不满。   这个小头领虽然一直蒙着面,但看眼睛,年纪应该不大。   她在宫中和后宅生活许多年,挑拨只是顺口的事。   “如果真心对你们好,就不会给你们签死契。不信你问我的丫鬟,她签地是几年。”   雪影配合说:“十年,我是家生子,从及笄开始算。邵家仁慈,我还能在二十五岁的时候领一笔钱,而后改为雇佣制,月钱不变。”   “改为雇佣制?那你家生子的身份是哪儿来的?”小头领质疑。   “我父母都是邵家的下人,他们现在是受邵家雇佣,我出生后在邵家做事,自然算是家生子。用这个身份,我的月钱要比同样等级的婢女的高。”雪影解释。   她立即打断两人对话,看着小头领的眼睛,认真道:“其他地方我不知道,但在京城有头有脸的家族,都不会给家生子死契。一来图个好名声,二来都是跟着少爷小姐长大的,不忍这个心。”   “邵家只是个皇商家族,都这样做。”   这话的反面就是:陈家是皇后娘家,三皇子母族,大梁勋贵,竟然还如此残酷严苛的对待下人。   不过这话她是不能说出口的。   说出来就显得刻意了,要让这个小头领自己品味。   “哼,”小头领冷哼一声,“少骗我,陈家的家生子都是死契。”   雪影说的没问题,邵家确实会放契。   但京城大多家族都不会这样做,大家族中有太多的秘密不能泄露。   可不妨碍她对歹徒这样说。   “已经四天了,你的同伴没有来找你。他们已经被抓了。这事传到皇帝面前,陈家会弃车保帅。”   她蹙起眉头,轻咳一声,望着他的眼睛,面露担忧。   “我观你年纪尚小,性子直率,不是只懂得杀戮的人。何必把命浪费在这上面?”   小头领眼眸闪过踌躇,但还是强硬道:“你休想诱骗于我!” 第141章 手绢   如果她所料不错,这几天锦衣卫和蜀地大家族都在找她。   找到她只是时间问题。   然后呢?   乖乖回到萧如璋身边?   她有些不甘心。   当天晚上,小头领发现有捕快寻到过义庄附近。   只是这座院子有树木草叶遮挡,以前又是义庄,周围有闹鬼传闻,捕快只敢在白日远远看上一眼。   小头领不敢再烧火做饭,三人啃着麻饼对付了一晚。   第二天,漫山遍野的搜山开始。   小头领怀疑锦衣卫已经找到了坠崖的马车。   “你昨日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里要被发现了?”   小头领二话不说拿出匕首放在她脖颈上。   “我问你,你昨天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想与你做一笔交易。”   这场博弈,她成功了。   就在她这句话说完的时候,周家两兄弟闯进了庄子,发现了里面有人的生活痕迹。   给她的筹码又加重了一笔。   从周文谦和周文严的口中得知,陈家的确抛弃了这群私卫,甚至还想办法买通蜀地的山匪劫狱杀人。   她给了小头领一个新的身份,又让周家兄弟买了一辆马车,让小头领驾驶马车跑。   薛禾视线内缓缓出现一列商队人马,但商队服饰马车不再是京城风格,变成了关兆风格。   她思绪也被拉回了现实。   “来了,老爷和老夫人来了!”雪影兴奋道。   四天前,她从义庄出来后,让周家兄弟帮忙当了玉佩,又写了一封信让周文谦送去邵家。   邵家按照约定时间到了这个茶棚。   商队停下休整,邵老爷和邵老夫人把薛禾拉进马车内,两位老人家都红了眼眶。   “我看看,看看我的乖孙女。”邵老夫人拉着薛禾的手,眼眶蓄泪,看她有没有受伤。   “没有,我没事,祖母。”薛禾眼眶也红了,伸手擦掉她眼角的眼泪。   她撅着嘴唇,愧疚道:“是孙女不孝,让祖父母担心了。”   “你没事就好。”邵老爷摸摸她的脑袋。   在让周文谦送去邵家的信中,她已经把来龙去脉讲清楚了,还嘱咐了接下来的计划。   “好了,好了。祖父祖母,趁现在他们还没有发觉,我们快走!”薛禾下了马车,立即去安排商队里的事务。   “雪影说你一直站在太阳下等我们?”邵老爷拉住她问。   “春天晒太阳正合适。”薛禾说。   邵老爷无奈看她一眼:“我去吧,你坐在车内休息。”   在茶馆喝了茶,吃了包子,马也喂好了。   邵老爷清点人数准备上路时,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心一沉,紧张起来,朝着官道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青色交领衣袖的少年,骑着骏马奔驰而来。   那少年看见他的时,面露微笑,勒绳下马,跑到邵老爷子面前,气喘吁吁作揖道:“邵老爷。”   “周三公子?”邵老爷呼出口气,疑惑道,“你怎么来了?”   “我想跟薛当家说一句话,行吗?”周文严眼眸清亮,带着期待的目光。   邵老爷活了一大把年纪,哪能看不出他心里藏着的那点小心思。   一想这次可能就是最后一面了,便心软叫出了薛禾。   薛禾惊讶地看着他:“三公子?”   薛禾转身从马车内端出一杯茶:“是新杯子,我没喝过。你快解解渴。”   她看他汗水直流的模样,担忧的说。   周文严看接过杯子腼腆一笑,仰头饮尽。   “还要喝吗?”薛禾问。   周文严还了杯子,摇摇头:“今天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也是想想看你最后一眼。   后面那句话他没说出口。   母亲也在给他相看人家了,有些事情和话大概是永远说不出口了。   “这个,你的玉佩。”他从怀中拿出一块布包着的玉佩。   薛禾认出这只玉佩,这是她给周家兄弟,让他们帮她典当的玉佩。   “这玉佩是我去当的,走到当铺门口犹豫了会,还是没有当掉。我就拿自己攒下的钱说是当了玉佩的钱。”周文严挠了挠头。   “不过我就攒下七十两私房钱。”薛禾给他的玉佩,看着起码得要一百两。   薛禾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看着他脸上的歉意,摇摇头说:“这玉佩是饰品,值不了多少钱。你给我七十两还是我赚了!”   “雪影,你去拿五十两的银票和二十两的银子给周三公子。”她对身侧雪影说。   “不,不用。”周文严连忙阻止,“我这次来不是要钱的。”   他把玉佩放到薛禾手中。   “这个玉佩是你的东西,落在外面,总归是不好的。”   薛禾拿着玉佩在太阳底下看了看。   她骗了周文严,其实这块玉佩挺贵的,一百两拿不下来。   她嘴上那样说,是不想给他负担。   “谢谢你。还有帮我谢谢你哥哥,还有周夫人。若有机会,一定当面感谢。”山高路远,再见困难重重。   但如果有机会再到蜀地,她一定去看周夫人。   “薛当家,我能问你一件事吗?”周文严忐忑地看着她。   薛禾笑着点头。   “你出事之后,我家派人再去查了查。查到京城邵家的主家有一个姓薛的外女,是前右佥——”周文严看着薛禾脸上淡淡笑意,皱起眉,不知该不该说下去。   “前右佥都御史薛瑞兆是我父亲。”薛禾点头。   被囚禁在义庄,再见到周家两兄弟时,她还以为他们应该已经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   但张轲只对他们说,她是在宫中做事,再多的就没说了。   “那,那陛下面前的邵女官是你吗?”周文严鼓足勇气问。   “是我。”薛禾点头。   原来不是周家调查信息能力不行,是她出入蓉城时,周家没怎么把她当回事。   所以查的不仔细。   那在蜀地的家族多多少少应该也知道她的身份。   周文严沉默了会,最后抬起头对薛禾露出一个微笑。   这微笑包含了许多,但更多的是真挚。   “也希望你能得偿所愿。”他道。   “谢谢你。”薛禾点头。   午后,阳光炙热,春日的日光落在地上,葱葱郁郁一大片。   周文严看着邵家的商队慢悠悠走着,转向南方的官道。   他手里攥着的牡丹花的帕子被风吹走。   那个瞬间,不知道是不小心被风吹走,还是主动放了手。 第142章 发现   两个锦衣卫,一个指挥使同知肖成,一个北镇抚司张轲。   找了快半个月了,竟然还没找到人。   他们现在怀疑,那个歹徒把人带出蓉城的地界了。   不然连马车碎块都找到了,怎么会找不到人了?总不可能就这么消失了吧?   “那个义庄周围认真查过没有?”肖成问手下何善。   义庄是周家两个人兄弟发现的。   他发现有人生活后,锦衣卫立即去搜查过。   有做饭生火的痕迹,那上破了口子的水缸里还有一半的水。   但已经没了人。   肖成判断那个歹徒应该带着薛禾和她的丫鬟在这待过一段时间。   但在察觉到有人搜山后就走了。   肖成无奈长长叹出口气。   “查过了。”何善点头,他分析,“车厢摔碎了,但马儿应该还在歹徒手里,只要他骑这匹马进出城,其他锦衣卫一定会发现。”   他觉得现在还没有消息,是因为歹徒还在想办法搞路引。   “就怕他换马了。”程锡宪皱着眉。   “大家不用太过担心,女官不会事。”张轲安抚道。   只要魏国公和皇后还要拿女官做筹码,就不敢把薛禾怎么样,那个歹徒就算自己受伤了,也得把薛禾保护好。   一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快跑进来,拱手道:“肖大人,有祁城的锦衣卫过来密信,一个驾着马车的男人进了城。”   “他的马是棕红色,鬓发分了两股辫,马尾巴也是编成辫子的。”   这个形象与薛禾乘坐的那辆邵家的马匹一致。   “祁城?”肖成和在场其他人对视一眼。   祁城是通往西域的要道。   张轲惊讶:“他想把人带去西域!”   是想要躲一阵风头,再把人交给陈家。   还是说准备把人藏起来?   何善又问那锦衣:“他是用的什么路引?”   锦衣卫回答:“是一个姓刘的商户路引。”   “程锡宪,何善。你们先带一队人过去找找。”肖程吩咐。   两人起身拱手去做事。   不一会,衙门的捕快走来对张轲说:“张大人,吴夫人来了。”   张轲立即去迎接,将人带进衙门后堂。   吴夫人提着食盒放到饭桌上,拿出饭菜,环顾四周,见周围没有其他人才骂道:“你都快半个月没回来了,索性住在衙门得了!”   张轲看着桌上丰盛的饭菜,夹了一筷子放嘴里。   嗯,好吃的。   幸好不是他夫人亲手做的。   她自小做饭就不好吃。   “那你怎么就来看过两回?”前天一回,今天一回,张轲觉得他没在家,他夫人指不定跟家中姊妹们玩得多快乐呢。   “我那不是忙着找人,再说最开始,你不是也挺忙的吗!”吴夫人说的理直气壮。   其实那会她忙着到处听八卦呢,谁叫张轲不告诉她!   吴夫人给他倒了杯茶,坐在他对面兴致勃勃低声问:“薛当家真的是皇宫那个御前女官吗?”   张轲无奈叹口气,从他们发动捕快和锦衣卫大规模寻找时,这事就注定瞒不住。   蜀地这些家族又不是傻的,派个可靠的人去京城打听,两方信息一合上,就能知道。   “别问我,我不能说。”他们知道是一回事,从他嘴里说出去又是一回事。   吴夫人抿唇一笑,张轲都这样说了,薛禾的身份八九不离十了。   “对了,前天周三公子出过城一趟,说是探望朋友。但我觉得有问题。”她眯着眼说。   张轲不解地看她一眼,“你不是说周文严性子闷,虽然朋友不多,但也不是没有。出城探望朋友有什么好怀疑的?”   “我好歹也在周家待过几年,知道周文严的性子。他哪里是个会骑马潇洒肆意的少年人?!像是赶着去见什么人似的,而且他从城外回来后,周文谦就跟他吵架了。”吴夫人昨天想了一晚上,觉得这事古怪,今天才来衙门找张轲的。   张轲皱起眉:“两兄弟为什么吵架?”   “应该是周文谦觉得周文严去探望好友没告诉他。”这是周夫人找她倾诉时说的。   周夫人觉得两兄弟抽风,为了点莫名的事吵架生气。   “没告诉就没告诉呗,周文谦再出城——”张轲说到这,猛然刹住话头。   忽然想通了什么事。   他起身放下筷子,对吴夫人道了声谢,立即走去前堂。   吴夫人在他身后喊:“你不吃了?”   “今晚回家吃饭!”张轲头也不回的走了。   肖成坐在椅子上看地图,书案放着一叠花生米和牛肉。   他用筷子时不时夹着一块肉和花生米放入嘴里。   他看见张轲匆匆过来,戏谑一笑说:“你夫人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不去陪人,来找我这个大老爷们做什么?”   “肖大人,你还记得周家的大公子和三公子吗?”张轲表情严肃。   肖成一看他这样便也开始回想,想了会说:“那两个帮我们找人特别积极的周家兄弟对吧?”   这两兄弟的娘与女官有交情,特别担心女官出事,便让周家兄弟过来协助,还派了周家家丁护院过来帮忙。   “我这几日好像没看见他们了。”张轲皱眉问。   “前几天周夫人好像参加了个宴会,相中了几个姑娘,正逼着两兄弟相看,他们不堪其扰,去外祖家躲清静了。”肖成解释。   这两人还特地派人给他通知过这事。   张轲将周文谦周文严的事情给肖城说一遍。   肖成一愣,敏锐感觉到不对劲:“他们没去外祖家?还是去了回来了?”   细想周家小厮告诉他这事,已经是六天前了。   “走,去邵家看看!”   两人骑马来到邵家,看门的仍旧是那个脸熟的小厮,说是邵老爷老夫人伤心孙女被歹徒掳走,伤心欲绝,不想待客。   肖成生了疑,将小厮一掌推开。   两人强硬闯进邵家,却发现内院早已是人去楼空!   只剩下几个下人还在驻守,看样子是特地留在蓉城打理宅子的。   肖成恍然大悟:“难怪昨天我来邵家,王管家都没出来接待我,原来是金蝉脱壳了!”   以往,他们锦衣卫来邵家询问事情,邵老爷会接待,后来邵老爷身子不适,是王管家接待他们。   现在只派个小厮敷衍。   肖成冷笑,一脚踹翻一旁的凳子。 第143章 南方   张轲看着眼下情况是无奈也是烦躁。   他拔剑指着门口小厮问:“说,你家主子去哪儿了?!”   “你们邵家人可真厉害,我们忙前忙后,累死累活地帮忙找人。转头你们就走了?!”肖城怒道。   小厮看着脖颈上的剑,额头霎时冒了冷汗,颤着音道:“各,各位大人,我只是个下人,按照主子吩咐行事,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肖成也拔出自己的绣春刀,抵到他的胸口,沉着脸:“说,怎么回事!女官人呢?”   肖成能做到指挥使同知,也是一路杀出的血路,踏着白骨上来的。   小厮被他这威慑吓得几近腿软,强靠着背后柱子没有摔下去,咽了咽唾沫说:“那歹徒前几天联系到了老爷,老爷和老夫人带着家当就走了。”   “我知道就这么多。”   “什么意思?歹徒让他们去赎人?”张轲问。   “我不知道……”小厮摇头。   “邵老爷用的什么身份出城?”肖成没心思探究这些细节,他必须先把人追回来。   “是,是任家旁支的身份。”小厮回答。   任姓是邵老夫人的姓,任也是京城的富商,但商业规模没有邵家大。   “去查。”肖成对张轲吩咐。   张轲收了绣春刀,快步离开邵家。   肖成冷笑一声,走到小厮面前,拍拍他的脸,仰着头轻蔑道:“你若是敢骗我,让你尝尝锦衣卫的手段。”   说完,转身离去。   小厮一下跌坐在地上,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看着那个背影长长松下口气。   老爷所料不错,锦衣卫不敢对邵家余下的奴仆出手。   肖成赶回衙门,张轲正好查到一个任姓的关兆商队,在二月初二出了城门。   “去哪儿,查到没?”他问。   张轲说:“我已经飞书传信给何善他们,让他们在祁城查一查。”   何善与程锡宪晚上快马加鞭的赶回了衙门。   “怎么样?”张轲问。   何善说:“查到了,二月初二有一队任姓商户进了祁城,现在那歹徒也还在祁城内。如果那小厮没说谎,那两方人可能还在谈。”   “走,把兄弟们都叫上,去祁城探探底。”肖成把绣春刀别在腰间,“我倒要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   二月初六下午,山右明德庭院。   萧贺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今中午收到信的蜀地鸽信,他午饭没吃,把信送到庭院后跪地请罪。   从女官被掳再到邵家人去祁城,最后只找到了王管家。   歹徒和邵家以及女官早已不知所踪,找到王管家才知道他们被设局骗了,邵家人和歹徒早就离开了邵城。   下午的春光从菱花槅门透进来,萧如璋站在窗边,阳光照在他半边身子上。   他穿着白色交领广袖大衫,衣袖被风吹得微微起伏。   铜炉中檀木香混合着墨香,萧贺紧张焦虑的心情被这熏香奇异的缓解了一些。   萧如璋左手拿着信纸,右手放在窗户的云母纸上。   “你还想说什么?”   这声音不咸不淡,不冷不热,萧贺分辨不出里面情绪。   他抬眸偷瞄了皇帝一眼,却正好被皇帝撞上,又立即垂下脑袋。   “臣有罪,臣一定找到女官的踪迹。”萧贺说。   “你的好手下,被一个女人耍得团团转。”萧如璋面无表情看着云母纸透进斑斓光圈。   萧贺讪讪摸了下鼻子:“女官可不是一般的女人。”   “不过女官现在与外祖父母在一起,倒是不会有什么危险。”   萧如璋冷哼一声:“你倒是挺会安慰自己的。”   他又对站在书案旁的陈贺雪说:“去把蜀地及其周边地图拿过来。”   陈贺雪点头:“是。”   萧如璋站在屏风前,春日的暖风吹拂起他的衣衫,衣领微微松开,慵懒肆意。   萧贺抬头望去却有种不可逾越的高山之感。   “周家兄弟告诉你们,薛禾是怎么从歹徒手上逃走的没?”萧如璋淡漠地问。   周家兄弟的确让他意外,但也符合他对薛禾的印象。   利用周家兄弟的爱慕,完成这个计划。   “周家兄弟咬死说自己不知道。”萧贺又低下头,不敢看皇帝。   “让朕猜一猜。”萧如璋深深吸进一口气,鼻腔满是檀木与墨香。   “陈家放弃私卫的消息传到了歹徒耳里,薛禾利用这个说服了歹徒做成了一笔交易。”   他边走边说:“交易内容是,歹徒驾驶马车去往祁城,可以获得一个良籍身份。而祁城是去往西域的要道。他在暗示你们,她不去江南要去西域了。”   “后来的邵家放的烟雾弹,你们去祁城只找到了一个管家,管家对你们说薛禾已经离开祁城了。”   他站在萧如璋面前,居高临下问:“肖成派锦衣卫赶去哪儿了?”   “西域。”萧贺回答,“进了西域,犹如鱼入大海,大梁的锦衣卫便不好再有太多行动,魏国公也不可能再找到她。”   西域部分地区城池,虽是在大梁国土,但掌控力却不如蜀地关兆这些地方。   “你看,她什么都没说,却每一步都在暗示你们,她要去西域了。”萧如璋一笑。   当初在宫中她也是用这样的手段把他玩弄在股掌之中的。   这才过去不久,手法已经炉火纯青了。   “陛下的意思是女官没去西域?”萧贺疑惑。   “去西域的只有那个歹徒。”萧如璋走到书案前,陈贺雪已经把地域图放在桌上了。   “薛禾和邵家甚至可能都没进过祁城。”他看着地图上蓉城和祁城的位置。   “而且邵家也不是在二月初二离开的。”他皱眉思索。   以薛禾的做法,只会未雨绸缪,尽早做打算。   王管家留在祁城,说不定是专门等锦衣卫上门捉拿的,王管家的话又会加重他们推测薛禾去的是西域的怀疑。   萧如璋似笑非笑:“她很了解朕。她笃定我们知道上月送来两趟的漕粮,都是王管家去办的,朕不会迁怒他,还会放了他。”   萧贺望着目光都集中在地图上的皇帝,见他右手虚虚在地图上比划着。   “他们去了南方,大约是穗城。但穗城的夏季太热了,两位老人受不住的,估计再过不久,他们还是会去江南。”萧如璋推测。   在蓉城通往祁城的官道上,还有一条是去往南方穗城的。 第144章 台阶   “那臣立马传信让肖成何善他们跟上。”萧贺站起来,双膝跪的太久险些一个趔趄摔倒。   “敢骗朕?!直接让他们把薛禾抓回来了。”萧如璋眼眸冰冷,“朕对她的耐心已经耗光了。”   山右的事只余下安抚和扫尾,这些不需要他亲自处理。   现在他有大把时间来跟薛禾耗了。   不要以为她送了他几船粮食,他就会心花怒放感恩戴德放她浪迹天涯。   萧贺站稳的双腿,听到这话又差点一软摔下去。   原来他们陛下不需要他和陈公公给台阶,自己就会找机会顺着台阶下了。   “是。”他恭敬地双手作揖。   陈贺雪看着萧贺离开,又望向书案地图上被窗棂阳光投下的细碎光斑。   一旁茶盏腾起的热气,皇帝走到案前,端起茶杯啜饮。   他回过神提醒道:“陛下,庭院内的行李都收拾好了,明日辰时启程回京。”   山右到京城的官道已经化雪,这几日阳光一晒也不那么泥泞了。   按照大队伍的速度,大约两天时间能够到达京城。   萧如璋点点头,又问:“淑妃呢?还在庭院内?朕记得朕让她跟着林陈先回去。”   “娘娘看我们都是太监,害怕照顾人不仔细。所以准备跟咱们一起回去,想要到时候在马车上照顾陛下。”   陈贺雪说完长长舒出一大口气。   本来他还不知道该怎么说淑妃这事,既然皇帝主动问了,他就直接说了。   萧如璋瞥他一眼:“多准备一辆马车给淑妃。”   陈贺雪点头,明白皇帝这是不想跟淑妃待在一辆马车上。   第二日,萧如璋洗漱更衣,吃了早膳就上了马车。   马车还没行驶出几里地,陈贺雪掀开帘子愁眉苦脸道:“陛下,林四姑娘在咱们马车旁边走着,说是想要上车照顾陛下。”   他心里把林氏姐妹骂了个遍,林首辅这双女儿,一个比一个能折腾。   萧如璋掀开车帘,看见林雯和她的丫鬟正跟在马车旁,但因为女子步子小,她们需要快步才能跟上。   林雯满头大汗,发髻都有点被跑散了,簪子坠子不断晃悠,在阳光折射下晃得萧如璋眼睛疼。   “陛下。”林雯看见皇帝莞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汗珠。   在一旁骑马的萧贺尴尬极了,只得对萧如璋解释:“陛下,臣已经劝过了,但林四姑娘不肯离开。”   萧如璋看林雯一眼,脸色发冷,对萧贺吩咐:“把她送去淑妃马车。”   “陛下!”林雯边快走边喊,上次她送了象牙饰品后就再也没能进过庭院了,连借口说是去探望淑妃都没进去。   她明明问过父亲,皇上不厌恶象牙,以往诗中也多有咏月诗。   不应该讨厌那个礼物的。   林雯也反思是不是她上次的行为太刻意了。   但她父亲给她的那张皇帝喜好单子写过,有些时候越是刻意越能引起皇帝的注意,几次后,他就会开始注意你。   这单子是女官写的,该不会有错吧?   林雯蹙着眉继续说:“陛下车内都没有宫女服侍,不如让臣女上车伺候?”   萧如璋冷笑一声:“林四姑娘是首辅千金,把自己当作宫女,这是在自甘堕落?”   “还有朕不需要有人在车内伺候!”他语气微重。   对于这样的女人,他还真没有太多的办法。   首辅千金,淑妃妹妹,最好方法是收进后宫。   但萧如璋可不愿在他身上出现姐妹共侍一夫的事。   因此若太苛刻,要被说不近人情。若太温和,又打消不了林雯念头。   “萧贺,让淑妃把人带走。”他又对萧贺下命。   “是。”萧贺勒马跑向淑妃马车。   林雯咬着嘴唇,险些哭出来。   她不甘心地问萧如璋:“陛下,为何如此不待见我?还是说我送的象牙令陛下不喜了?”   “大胆!”陈贺雪呵斥,他瞥了眼皇帝愈发阴沉的脸色,心里叫苦不迭。   这姑奶奶以为自己是邵女官呢?!   胆子确实和女官一样大,但这脑子就没女官聪明了。   萧如璋上下扫视她一眼,直接道:“朕近日没有增添后宫嫔妃的想法。”   “可马山就要到春日选秀了。”林雯反驳。   “朕免了朝中大臣勋贵的秀女名额。”萧如璋收回视线。   皇帝这话的意思是只从平民百姓中选妃。   “明年的女官要选新一批了,我去参加女官选拔。”林雯抿着嘴唇。   “后宫有一个姓林的妃子就行了。”萧如璋耐性一而再再而三快被耗光了。   “臣女,”林雯边小跑边说,“只不过爱慕陛下,想要随时随地能够看见陛下,伺候陛下,陛下竟如此绝情?”   陈贺雪已经转变为看戏的心态了,这林四姑娘真的是油盐不进啊。   萧如璋侧头再看向林雯,用冷漠孤傲不屑的眼神倪着她。   林雯忽然觉得自己无法承受这样的贬低轻蔑的眼神。   她就算是庶女,也是首辅千金。   更何况,这天下皇帝换几个,但治理国家还是需要文臣。   这些话父亲虽未曾给她说过,但她不止一次听到父亲在与幕僚谈事中说过。   “陈贺雪,林家四姑娘帝前失仪,禁足三月,罚抄《女戒》。”萧如璋说完把窗帘放下。   林雯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扇合上的窗户。   帝前失仪这名声传出去,不止她的名声,整个林家的声誉都会被影响,甚至会牵连林家的人的仕途。   皇帝这是连她爹的面子都不给了?!   淑妃的宫女走来目睹了发生的一切,皱着眉将林雯拉去淑妃马车上,又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了淑妃。   淑妃听完冷笑,看着还在六神无主的林雯心底嘲讽:这就是父亲母亲娇宠出来的女儿,给林家闯下大祸。   “本宫还以为你跟着爹早就回了京。”淑妃喝着茶眼眸冷冷一瞥。   林雯回过神,看见淑妃这讥诮幸灾乐祸模样,心里升起一个想法。   她送的象牙饰品会被皇帝不喜,是不是淑妃私下说了她的坏话?   想到这,她脸上便没了好脸色。   “是爹叫我留下的。林家指望不上你。”她讽刺。   “你——” 第145章 伏阙   淑妃又是冷笑一声,看着她这副狼狈模样。   “指望你?指望你讨好不成,反惹陛下厌恶?帝前失仪连累林家声誉?”   “娘娘懂什么?!我到底是在陛下心里留下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象,只要有一件事能够讨得陛下欢心,我便能翻身。”林雯在皇帝受得气,现在全发给了淑妃。   “不像娘娘,自从小产之后,陛下与你欢爱过吗?”   “你!你!”淑妃被戳中内心深处最薄弱处,气的想要动手。   宫女见了立马伸手阻拦。   林雯见她这副五官扭曲的模样,难怪陛下会不想碰她,在后宫人缘糟糕至此。   又想自己果然说对了,陛下对她这位嫡姐早已没了兴趣。   她内心不由暗喜嘲讽。   当初一道圣旨下来,欣喜若狂,趾高气昂地进了宫。谁知道进宫只是开始。   “你就如此肯定?”淑妃冷静下来嘲讽,“别说贵女,就连大臣,皇上都从未对外训斥过帝前失仪,就算惹恼了人,也只是说上几句,不会惩罚。”   “本宫看,分明是陛下被你惹得烦躁恼怒了!”她说。   林雯瞥她一眼:“女官的小册子中说过,她曾这样获得了皇上宠爱。可见圣上就爱这样的。”   淑妃眉头下压,眼神一暗,咬着后槽牙问:“女官的小册子在你手上?!”   林雯故意炫耀道:“茹云给了爹,爹又给了我。”   淑妃要牙齿都快要咬碎了,薛禾承诺的皇帝喜好册子怎么没有,还以为是她没写。   原来被茹云给了她父亲,最后又落到了林雯手里。   怪不得这段时间,林雯这般胸有成竹!   回到京城,林家四姑娘帝前失仪的事早已传遍了上层圈,不过这事倒未引起大量讨论。   因为都察院有御史跪在午门前叩阙直谏。   这位御史姓蔡,不过京城小小言官,他宣称宁王萧佑和右通政吴蔺联手,挪用,倒卖山右怀祥县、其河县、骋凉县等县的灾粮。   而又在开仓放粮时为了不被发现,胆大包天,公然烧毁官府粮仓!   若不是陛下应对及时,灾民饿死冻死数量怕不止现在数目,这置陛下当时处境何地?!   宁王和右通政目无王法,祸国殃民,国之蠹也!他三次密疏要求陛下明正典刑,亟加惩处,却毫无回应,怀疑有宦官阻拦密疏,无法上达天听,这才迫不得已在午门叩阙直谏!   此言一出京城士子哗然,宁王与右通政声誉不差,没想到竟会做出此等事。   纷纷要求彻查此事。   甚至还有些年少轻狂的国子监书生赶来与蔡言官一同跪地伏阙。   而言官和闻到风雨欲来的官员们,则翻出宁王与右通政从前过错处,无论大小,先上了秤再说。   当天晚上,皇上的贴身太监陈贺雪出面处理此事。   先是劝说蔡言官和学子们回去,又说陛下已经知晓此事,随后便会招宗人府左右宗正,刑部尚书,以及大理寺卿入宫。   宗人府左右宗正最初本该由亲王担任,只是亲王们成年后都去了封地。   除了由陛下皇祖父亲点任命不用离京的宁王。   宗人府其他职位皆有外戚勋贵担任。   而刑部尚书便是首辅林陈。   陈贺雪又是一阵安抚,送茶抚慰,才将众人给送走。   但朝中保守派已经明白皇帝这是准备反击了。   这比他们预料的还要快,甚至还要迅猛。   他们以为皇帝会因为顾及宁王这个皇祖叔,而迟迟不敢下手。   紫禁城乾清宫启华殿内。   蜡烛烧尽一根又一根,宗人府左右宗正以及大理寺卿终于离开。   林陈和其余三人看过证据,在与皇帝态度对话中,大致知道此事该如何处理。   毕竟这事涉及亲王,他们处理起来难免畏首畏尾。   林陈看着三人离开,心中对这次的事有些疑惑,皇帝冷着脸倒也不像是生气,也没提最后三司会审,但又要求严查。   左右宗正和大理寺卿也知道他这次进宫还要请罪,便识趣先行离开。   “还有何事?”萧如璋放下茶盏开了头。   林陈起身弯腰作揖,又双膝跪地请罪:“我家四女在帝前失仪,是臣教女无妨,还请陛下责罚。”   说完又从袖子里拿出林雯抄写好的《女戒》。   “这是小女抄写好的《女戒》,陛下请过目。”他双手举过头顶。   陈贺雪看了眼皇帝,见他没有示意,也就收回抬起的脚。   萧如璋摆摆手:“不是什么大事,朕就不看了。”   意思是把三个月禁足过完,这事就算过去了。   林陈松下口气,起身告辞离开。   宋砚修看了看窗外天色,快要到子时了。   今夜招进宫两位外戚,两位官员,陛下特许可以开锁出宫,他算是沾了四位大人的光,不用在逼仄的值房睡觉了。   他收了案上的笔墨与案卷,揉了揉自己发酸的手腕,走去向皇帝告辞。   萧如璋点点头让他回去休息。   自从上次被陛下知晓他与薛禾曾经的关系后,他便不敢再打听薛禾的消息了。   只是他这心里却总是安生不下来。   她与她外祖父母到底在哪儿?   皇帝肯给她这么多时间在外?   翌日休沐,宋砚修留在家中休息。   家中有人上门拜访,周洛的婢女告知是北镇抚司妻子吴氏,吴氏是蜀地人,曾是周洛长兄的妻子。   中午,周洛婢女又说夫人要与吴夫人吃饭。   宋砚修点头,他无所谓,平日里他也鲜少与周洛一起吃饭。   小厮告诉他吴夫人走后,周洛便来了书房。   宋砚修看去问道:“可是有事?”   周洛对他行礼:“吴夫人告诉我一事,女官今年在蓉城过的年,还参加了几次宴会,元宵便离开了。”   其实吴夫人还说了更多,但她心里吃醋,也不愿丈夫再去担忧她,就只说了部分。   “我知道大人担心女官,就来书房将此事告知。”   宋砚修看着周洛坦诚真挚的表情,阳光落在她身上,让他有些恍神内疚。   他声音柔和许多,对他淡淡一笑:“谢谢。”   “今晚一同吃饭吧。”他又说,“想吃什么不必讲究我,让厨房做就是。” 第146章 穗城   宁王与右通政的案件还在调查。   两人以及家眷奴仆已经被限制出府,每日都是由锦衣卫和士兵看守送菜送肉进去。   只不过宁王的嫡子嫡女这一系都在封地,京城王府内只有王妃和姬妾庶子庶女。   山右雪灾一事,有表现优异的官员,也有没有作为甚至消极抵抗行事的官员。   现在雪灾过去,也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   从地方到中央官员,包括张齐晟高价买米的事都被在邸报中提及。   而以冯席为首的次辅一系列人,因为办事不力罚俸半年,杖责二十五。   部分人改调降职降级。   皇帝这一雷厉风行举动吓得保守派这段时间安静了下来。   先有亲力亲为去山右处理雪灾,后官员赈灾不力,倒卖灾粮。   皇帝的行为没有再被骂暴君,还有不少学子开始称萧如璋为明君。   有些刚起调想要煽风点火的人,反而被学子给骂了。   除了萧如璋安插的人在引领风向,最重要的是雪灾这事,他做得无可指摘。   也算是他登基以来,与文官斗法后,赢得最漂亮的一仗。   林府。   林陈低着头在邸报上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张齐晟高价买米的事都有提及,怎么他耗尽家财买米的事没有?   不过他又很快就明白了,大概是林雯触怒的陛下,虽已惩罚但仍是用其他事敲打了他。   这上面不也提到张齐晟最初没来山右,后面才赶来的吗。   林陈长叹口气,独自坐在房间思索良久。   认为林雯进宫这事不可取。   “爹?”林雯端着茶盏走来,她记得今天是邸报送府的日子。   “是爹最爱的普洱茶。”她把茶递到林陈面前。   林陈接过,把手中邸报给她。   他边喝边说:“等你禁足结束,我让你娘给你相看人家。”   林陈口中说的“娘”自然是他的正牌夫人,不是林雯的姨娘。   林雯看着邸报的视线顿住,她皱起眉疑惑问:“爹,为什么?我不是快要成功了吗?”   “你这次险些闯下大祸,连累林家女眷名声。”林陈说。   “家中只有女儿,只有我一人未嫁。我又能连累谁?”林雯不满嘀咕。   “林家旁支的女儿呢?”林陈反问。   林雯说不出话,如今已经见到皇上,再让她去嫁给那些普通的男人?   她怎肯甘心!   “爹爹再给我半年的时间,若半年我不能得陛下宠爱,就安心嫁人。”她保证道。   林陈对这个女儿的倔强自傲孤高再了解不过   他开始后悔对她说过,送她进宫的话了。   “陛下罚你已是明示,他不会让一家两女进宫。再说我作为首辅,林家日益势大,陛下绝不会再培养出太过强悍的外戚。”   山右这一趟,也是让林陈明白,皇帝迟早对魏国公出手。   只是以前大家都觉得皇上太温和了,他登基前又是个隐忍退让的性子。   这才让人误以为他重情义心软,可在新法这块他确实狠得下心,神挡杀神,佛当杀佛。   皇祖叔挡在前面,他就拿皇祖叔开刀,嫡长子母族敢挡路,甚至中立,下一个死的就是魏国公。   “可薛禾不也是永庆侯的夫人,皇上不仅为她隐瞒身份,还提拔她为御前宫女,宠爱至极。可见凡事都有例外。”那她为什么就不能是那个例外呢?   林陈直直看着林陈。   林陈无奈叹息:“就给你半年时间,半年后收心嫁人。”   如今皇帝回了宫,想要见上一面难如登天。   想要宠爱,谈何容易?   —   薛禾和祖父母到达穗城时,已经是三月了。   这个速度已经够快,主要是中途走了水路,不然商队一路走去最少都得要两个月。   三月的穗城温度适宜,比其他地方暖和很多。   不过也只能在这待到五月末,六月份这里温度就太高了,到时候去往江南正正好。   薛禾在穗城就没像在蜀地一样社交,更多时间用来管理手下资产和看账本。   其余时候陪着祖父母。   这是她难得的安逸休闲时间。   四月末,王管家也赶来了穗城。   直到五月中旬,薛禾也没有发现锦衣卫的踪迹,还以为萧如璋已经放弃她了。   却没想到事情才刚刚开始。   “当家的,有位公子送来帖子,邀请你明日去他的诗会。”内院何管家将帖子放在她书案前。   薛禾正在练字,闻言放下手中的毛笔,拿起帖子看了看。   帖子外封是鎏金流图文,里面写着“寒舍诗会,恭候光临。”   落款人是齐玄,地点在穗城齐家园林。   “齐玄?”她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这位齐公子是穗城本地齐家大族的幼子。身负才名,翩翩少年,喜好游乐山水,品茗作诗,听说最近迷上调香,估计是这个原因才给我们送来邀帖。”何管家提醒说。   邵家这次进穗城用的是关兆香料商的身份。   “他是怎么打探到我们的?”薛禾疑惑。   穗城是临海城市,陆上的,海上的,往来商人商队无数,香料商也不止一家。   齐玄是怎么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他们的?   何管家说:“听送帖来的小厮说,是因为他们公子用了太多海外香料,觉得味道太重,太浓。想要试一试关兆的香料。”   关兆也是产香料的地区,有本地香也有西域香料。   邵家从蓉城出来的时候为了伪装成香料商,确实买了一马车的关兆香料。   只是这一个月的水路陆路的奔波,损耗挥发一些,但还有大部分还是留下了。   “我就不去了,你派人给齐公子送一些过去。”薛禾执笔继续练字。   “小姐!”雪影拉了拉她的袖子,“你在穗城这么久,也不出去走一走,认识些人,待在屋里多闷啊。”   “你想去看那个齐玄?”薛禾打趣问道。   “小姐!”雪影撅着嘴唇,“是老夫人让我这样说的。说你成天闷在屋里,又不是在京城做小姐时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多出去走走,看看有没有靠谱可以招赘的。”   其实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   “我祖母是看上了齐玄?他一个大家族子弟,是不会入赘的。”薛禾说。   “老夫人是让你去参加诗会,多多认识青年才俊。”雪影撇嘴道。 第147章 诗会   在雪影和邵老夫人的劝说下,薛禾还是收拾了一番,亲自拿着香料带着仆从去了诗会。   齐家园林是非常明显的南方风格。   小桥池塘,假山流水,亭台楼阁,花团锦簇。   齐家婢女得知来人是邵家香料商,把他们带去了后花园赏花。   “诗会还有些时候才开始,还请姑娘在这待一会,到时候我来唤姑娘过去。”婢女说完蹲身行礼离开。   薛禾看着花园内各类花朵数目姹紫嫣红,五彩缤纷,美不胜收。   太阳照人,晒得她皮肤疼,她走去湖上水榭坐着,感受清风徐来,花香叶香   花园的人不多,大都是女眷,薛禾看着凉亭内摆着的花卉和盆景,有不少都是她在北方没有见过的。   “这叫禾雀花,是从树上摘了放入盆中做的盆景。”   这个声音清冽温润,却让薛禾身形僵住。   她的脑海中闪过过去的一幕幕画面,像是走马灯似的。   “要是喜欢,可以叫人移一株回京城。”   薛禾转过身,不可思地看着他。   她紧蹙眉头小心翼翼喊了声:“韩恩霖?”   雪影也是以同样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他。   韩恩霖穿了件月白软缎交领衣袍,衣领绣着竹叶,黑发高束, 面颊瘦削。   他快步走进凉亭,腰间系着宫绦穗子摇摆,衣摆翻飞。   “你为什么会在穗城?”薛禾紧皱眉头,目光警惕,姿态防御。   还有那句让她回京城是什么意思?   “你……”韩恩霖看着薛禾,他的目光带着疲惫担忧,以及愧疚诧异。   “与从前很不一样。”他心里百味杂陈。   薛禾怔住,韩恩霖说的从前,于她而言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仔细想来,在侯府时的许多事,在她记忆里已经轻飘的了。   包括过韩恩霖对她的感情。   “死而重活一回,心境自然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韩恩霖听到这话,内疚不已,眼眶一红:“我当时被她们欺骗,以为你是跟——”   他顿了下,“人跑了。”   “我不知道你是被她们——”他再次顿住,咬着牙,不知道该如何说出那些事。   面对眼前人,再想起只觉得痛彻心扉,愧痛难言。   “你是在知道我女官身份后,才发觉方令雪和许老夫人有问题?”薛禾问。   她是在这个节点,察觉到对她的所作所为,韩恩霖不一定参与,很有可能是徐老夫人和方令雪的所作所为。   只是若没有他当初移情别恋,信任方令雪。   方令雪就算有许老夫人撑腰,也不敢这么对她。   做游魂时,她想过千百次若是没死,再见到韩恩霖,他该是什么的表情,是激动还是惊恐,亦或是冷漠厌恶。   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   有愧疚,有惋惜,有歉意,什么都有,唯独不肯承认自己犯的过错。   “是。”韩恩霖点头,“我最初只觉得不对劲,没想到她们敢做出这种事。”   “我已经让母亲在院子吃斋念佛,不许轻易踏出院门。方令雪……”他斟酌用词,“我收了个瘦马,以后不会宠信她了。”   薛禾冷笑:“这就叫惩罚?当初你找方令雪,也是在惩罚我?”   “你果然如从前一样,一尘未变。”她戏谑道。   她忽然觉得可笑,当年她为什么会喜欢上他?   觉得他是一块玉石?   他简直懦弱没担当,优柔寡断!前世靠着弈王仕途才一帆风顺的,从而历练出来。   若不是个勋贵侯爷,他在普通人家只不过是个考上进士做官,然后官海沉浮多年,也难以升迁的平庸小辈。   “阿禾……”韩恩霖心中愈发愧疚。   若不是他,薛禾也不会变成如今模样。   “你不必感到愧疚,你有方令雪,我也有过其他人。”薛禾不想再在这跟他假惺惺浪费时间。   韩恩霖脸色一变:“宋砚修吗。”   薛禾有些惊讶,然后心中莫名浮现一阵畅快和得意。   “他给你说的?”她问。   “为什么选他?是因为他是我的朋友,所以想要报复。”韩恩霖自问自答。   这口气他心底的确不太咽得下去。   他可以输给皇帝,只是宋砚修凭什么?   “不止是我,陛下应该也知道了。”他说。   薛禾眼皮一跳,睫毛颤了颤。   她认真问道:“你到为什么出现在穗城?”   “是皇上叫我过来,带你回京的。”韩恩霖回答。   “他说,你再不回去,薛大人就翻不了案了。”他抿了抿嘴角,“还说,别人来你不一定会信,但派我来,你肯定会信。”   薛禾眼睑掀起直直望着韩恩霖,眉头紧紧下压,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冷冷问:“你们怎么知道我在穗城。”   “阿禾,你猜全国有多少鸽信驿站,又有多少锦衣卫?”韩恩霖反问。   “鸽子再多,难不成还能口吐人言?锦衣卫再厉害,在蓉城不也被我设局困住。”薛禾皱眉,微微侧过脸,厌恶他口中亲昵的昵称。   说完,忽地又想起王管家,是王管家过来时暴露的?   可那个时候,盯守她的锦衣卫早就撤出蓉城了。   “是陛下看着地图分析出来的。”韩恩霖胸口郁气堆积,他深呼吸。   皇帝比他想象的更加了解薛禾。   “锦衣卫也在穗城,只是藏得更隐蔽。”他说。   薛禾咬着后槽牙,眼睛闭了闭。   她还是棋差一招。   “那这场诗会?”她问。   “这场诗会,是我拜托齐玄举办的,为的就是打消你的顾虑,好出现在你的面前。”韩恩霖解释。   雪影听完抿着嘴唇,懊恼地低下头。   要不是她和老夫人撺掇小姐出来,也不会遇到这个王八蛋。   “什么时候回去?怎么回?”薛禾又问。   “五月二十,从水路回去,大概一个半月到京城。”韩恩霖回答。   “我知道了。”薛禾点头。   还剩下六天, 这六天正好拿来安排外祖父祖母。   她看了眼雪影:“我们回去。”   “阿禾,你不问问回去后,陛下会把你怎样?”韩恩霖还以为薛禾会考虑个几天,然后趁着这几天再次出逃。   没料到这么干脆就答应了。   “无非生死二字,但是我父亲的案我一定得翻。”薛禾走出凉亭,站在屋檐下看着还在亭内的韩恩霖,眼神中满是坚定。 第148章 回京   薛禾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次逃跑,萧如璋还能够推测出自己的逃跑位置。   不知不觉间,他比薛禾自己还要了解她的性格习惯了。   “五月二十,我来邵家接女官。”韩恩霖朝她行了一个恭敬的揖礼。   走出花园,开始领着他们进入齐家园林的婢女再次出现。   “由我带姑娘出去。”她低着头。   薛禾上下审视她一眼,谨慎恭敬,怪不得齐家会派她来。   “走吧。”   回到马车上,雪影满肚子的气和愁绪。   “小姐,真的要回京吗?”   薛禾点头,拨开车窗帘子,看向街道人来人往的场景。   烟火人间。   前世就算没有她,萧如璋也给父亲翻案了。   但这辈子她改了自己命运,同时许多人命运也变得不一样。   她不知道是好是坏,但萧如璋拿父亲案子威胁她回京,她必须回去。   为父亲翻案本就是她重生之后最重要的目的,报复侯府都要排在后面。   “回家吧,我们与祖父祖母商量商量,把他们送去江南,你跟去照顾。”薛禾说。   “不,不要。我要跟着小姐回京。”雪影气鼓鼓说。   薛禾捏了捏她肉肉的脸颊,雪影年岁还小,从小跟在祖父母身边,邵家的情况简单。   去了京城皇宫,她害怕她护不住雪影。   像是曾经跟在侯府那些婢女一样。   而且她去这一趟,也不知道皇帝到底要罚她什么。   回到家中,薛禾把今天的事给邵老爷老夫人说了,两人开始愁眉苦脸。   邵老爷倒还好,从京城出来时,他不是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只是他太心疼了孙女了,自从女儿去世后,女婿又被污蔑自尽,剩下这个孙女是他唯一的牵挂。   邵老夫人哭的伤心,她真的不想离开孙女。   “好了。”薛禾用绣帕擦去祖母的眼泪,轻拍这个瘦弱的老人。   “不要伤心,等我解决完事情,就来江南和你们团聚。”她安慰道。   邵老夫人却哭得更伤心了。   谁知道皇帝怎么想的?   万一回不来呢?   虽然在蓉城帮过皇帝,可私逃出宫是板上钉钉的。   “幼凝,我们不去江南。一起回京吧。”邵老爷下定决心说。   “祖父!”薛禾不同意,万一她出事了连累邵家怎么办?   “不行,你们去江南!”她执意道,“我只是回去帮父亲翻案,那皇帝再无情狠心,也不至于杀了我。不然又何必为我爹翻案?”   “你们也知道,当今陛下最重情义。”薛禾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在祖父母面前给萧如璋说好话。   “你都这样说了,我们跟着回去更不用担心。”邵老夫人抓着薛禾的手说,“我们只是两个无用的老人,对皇帝造成不了什么威胁。”   “再说,我也想回去看看在京中的店铺了。”   薛禾看着祖母眼中的祈求,眼眶一红。   记忆中祖母是温柔和蔼的,现在却是瘦弱垂垂老矣。   她的心如同针扎一样,时间过得太快了。   从前说一不二的祖父,现在也要等着她做出决定。   薛禾沉默良久,抬起头看着两位老人:“你们先留在穗城,等我在京城把事情解决了,再回京。”   “如果穗城太热,我就让王叔带你们去江南,到时候从江南回京更快。”   邵老爷和邵老夫人互相对视一眼,最终点了点头。   薛禾一笑:“祖父,祖母。”   她拉起两人的手:“你们放心,我说到做到,绝不食言,肯定让你们回京!”   邵家京城的产业处理不少,但主要几个生钱的店铺和工厂还在。   除了皇商这个身份需要每月给皇宫进贡,其他也没有负担。   只是——   邵老爷又忧虑起来。   薛禾这一回去,若被招进宫中,那他手上的才过渡给孙女的邵家权力彻底结束。   他又要从那群旁支中选人继承。   五月二十。   邵家门口停着几辆马车,奴仆正忙着往马车里搬东西。   韩恩霖为了不惊扰邵家老人,待在车内没出来。   薛禾告别祖父祖母,坐上了最前面的马车。   雪影最后还是跟来了,一是邵老爷不放心,让雪影跟上。二是雪影自己再三请求。   此次接薛禾的运船是一艘中型船,看着应是才新修出来,看栏杆的旗标是一艘商船。   但船上除了船长水手,其他人都是熟面孔。   全都是上次在蓉城救了她的锦衣卫。   肖成被薛禾玩了一道,倒也不生气,技不如人理应受罚。   锦衣卫恭恭敬敬向薛禾行礼。   “薛夫人。”   这次是秘密出行,就连韩恩霖都是以小官公子游学身份出来。   锦衣卫腰间绣春刀换成短刃,飞鱼服换成奴仆的粗布衣衫。脸上被晒黑的肌肤正好对应下人的身份。   薛禾再见眼前的几个锦衣卫,心中略有愧疚。   便笑意相对:“劳烦各位了。”   “夫人不必客气,我们现在身份是奴仆。”肖成提醒道。   薛禾点头。   韩恩霖踏上船板,向他们走来。   肖成只是对他颔首:“韩公子。”   韩恩霖点头,又对薛禾说:“这船要做一个多月,我买了一些你旅途中喜欢吃和玩的东西。你去看看还缺什么,我再遣人去买。”   从前旅行远足,韩恩霖怕她旅途无聊,会备一些玩意和吃食还有书籍供她消遣打磨时间。   薛禾走去刚抬上来的两大箱子前看了看。   一箱是水果,穗城水果种类繁多,各式各样的都有。   买了冰还有淡水泡在里面保鲜。   一箱是些玩具和地理异志以及一些话本。   薛禾点点头,水果都是她喜欢的品类。   “费心了。”   说完,走进自己房间内。   房间不大,用屏风隔开寝房和饭厅。   雪影将手上包袱放下,开始打理房间,更换床榻被褥。   “小姐,渴不渴?我去烧壶水泡茶。”说着她走去饭厅角落的火炉边,在外面打了壶水放在火炉上。   这炉子一看是冬天用的,特意放在她们房间内,是为了方便烧水热菜。   韩恩霖倒是用心了。   雪影撇撇嘴,可惜再用心又怎么样?!   当初害的她们小姐这么惨,现在这副模样纯活该! 第149章 乾清宫   在船上的日子,薛禾跟韩恩霖见面次数不多。   但每十天,他都会送来一箱水果和玩意。   薛禾也懒得想他是因为为了好好完成这次任务,还是愧疚想要讨好于她。   在来穗城时她已经坐过船,那会晕船严重。   再次登船,除了最近开始几天,头有些发晕以外,接下来的日子倒还好。   除非风浪太大,船摇摆太大,会想要吐,其他时候跟在陆地上差不多。   薛禾每天吃完饭,会坐在窗边贵妃椅上看书吃水果。   看完书跟雪影打叶子牌。   这一个多月,没有家事烦劳,也不用担心锦衣卫,过得极为舒坦。   下船时还长胖了几斤。   船边的不远处停着一辆梨花木马车。   车轮辐条间刻着卷云纹,纱帘半卷露出里面的白色地毯,车厢四角边缘坠着银铃,行驶时发出泉水般轻响。   “这辆车会接女官进宫。”一下船,锦衣卫肖成转变称呼,恭敬道。   “知道了。”薛禾又问,“我的侍女?”   “可以一并带进宫中。”肖成回答。   薛禾带着雪影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码头,韩恩霖心情复杂地看着马车背影长长叹出一口气。   他还是没敢问出那个问题。   怕得到的是一个自取其辱的答案。   “韩侯爷,走吧。该回诏狱了。”肖成和何善走到韩恩霖身边。   这次能够出门,是皇帝满足他当初见一面薛禾的条件。   他也明白,这次是个机会,若是办得好,或许不至于因为皇后的事整个侯府都获罪。   韩恩霖大步朝前走去,上了马车。   薛禾和雪影坐在摇晃的马车中,马车驶入皇宫。   薛禾以为该下车步行,赶马车的小太监却说:“女官不用下车,马车直达乾清宫。”   雪影听完紧张的心情缓解许多,嘴角微微上翘,看着薛禾。   在宫中除了皇上皇后太后三人,其他人不允许坐马车。   薛禾心中却是更忐忑。   她完全摸不准萧如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女官,乾清宫到了。”小太监掀开车帘低着头恭敬道。   薛禾下马车望着眼前熟悉的建筑,双手攥在一起,深深呼吸。   雪影看着眼前的雄伟大门,又开始紧张担忧起来。   “女官!”郑凌画快跑的过来,满脸笑意,接过她手里的包袱,“你终于回来了!”   薛禾错愕地看着她,她还以为乾清宫的人会对她满是厌恶。   特别是郑凌画,她利用了她。   “这是?”郑凌画看向雪影。   “这是我外祖父安排照顾我的婢女的。”薛禾解释。   “女官,你也太厉害了!竟然独自一人跑去山右找陛下!”郑凌画拉着薛禾走进宫内。   “而且还跑去蜀地为陛下找粮!解决了山右缺粮的问题!”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薛禾听完终于明白现在情况。   她与雪影对视一眼,从雪影眼中看到了惊喜。   萧如璋竟然没有告诉其他人,她是逃走的?   对乾清宫的人说,她去蜀地和关兆买粮食,四处奔波才回来的这么晚。   那她私逃出宫这个罪名便不成立。   “女官。”   薛禾抬起头看见陈贺雪对她微微一笑,看见她回来,不由舒出口气。   “女官可是回来了!”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人承受皇帝的怒火和时不时的问题了。   “陈公公。”薛禾对陈贺雪蹲身行礼,其他人不知道,但陈贺雪绝对知道她的事内情。   “哎哟女官,折煞奴才了!”陈贺雪立即将薛禾扶起来。   他说这句话没有阴阳怪气,全是真心实意。   虽然薛禾出逃过,但现在不是回来了吗?!   他巴不得她回来,对她态度可要好点,不然又跑了可怎么办?   “女官屋子还是启华殿那间,先去休息整理吧。陛下还在书房见大臣。”陈贺雪说。   “多谢公公提醒。”薛禾点头。   雪影第一次看自家小姐这样恭敬礼貌,心里惊道,不愧是皇宫,规矩这么严。   她也朝着陈贺雪行礼。   陈贺雪注意到她:“你是女官的丫鬟?”   “是。奴婢叫雪影。”雪影点头。   “凌画,你把她带进宫女房。”吩咐完又对薛禾说,“日后,她就是专门伺候你的婢女了。”   “不,”薛禾连忙拒绝,“我不用婢女伺候,雪影在乾清宫做个粗使宫女就好。”   “是,我做个洒扫宫女就好。”雪影也附和说。   “女官,还是让她伺候你吧。乾清宫内没有再招宫女的打算,她的月钱得你给。”陈贺雪直接说。   薛禾懂了:“那好吧。”   “雪影,你跟我来吧。”郑凌画对雪影笑了笑,只伺候女官,那就是跟她没有直接竞争关系。   又是女官的人,她可以对她友好一些。   “我带你去宫女房。”   雪影看向薛禾,薛禾点点头示意她去熟悉环境。   薛禾又对郑凌画说:“麻烦你关照她了。”   郑凌画笑着摇头:“不麻烦。”   两人离开,陈贺雪也赶去书房伺候,薛禾独自一人进了自己启华殿的房间。   虽然是白天,但房间还是有地方照不到阳光,昏暗阴冷。   她点燃蜡烛,整个房间都亮堂起来。   薛禾放下包袱,用指腹摸了摸桌面,再用大拇指摩挲食指和中指的指腹。   没有灰尘,打扫得很干净。   是在她到之前打扫的?   她又走去床边,翻了翻被子,是新的被子而且才洗不久,上面还有皂角的味道。   薛禾打开衣柜,里面的衣服没被动过。   还有几件新衣,是她走之后尚衣局送过来的。   “小姐。”雪影喊完立即反应过来,捂住嘴重新喊道:“女官。”   “你怎么来了?”薛禾说完又提醒,“记得不能喊小姐了,要叫女官。”   雪影点点头,提着一桶热水进来了。   “女官今日下船,沐浴洗去身上污秽。”这污秽既是在船上的灰尘污垢,还有那些海上的“脏东西。”   这算是京城的习俗了,出远门回来,先要沐浴更衣。   雪影把自己在宫女房烧好的热水拎进来。   薛禾看着她,有些无奈道:“你也才到,还不熟悉乾清宫环境,去休息吧。这些事我来做。” 第150章 赌气   雪影摇摇头:“我问了郑宫女,她说陛下见完大臣就要用晚膳了,从前晚膳女官与陛下都是一起吃的。”   “所以我才急忙烧水给你沐浴,可不要在陛下面前失礼,万一他发怒怎么办?!”最后一句话,雪影说的很小声。   薛禾摇头解释:“皇帝情绪不会那么无常。”   “而且我本来就是伺候女官的婢女,大家都有事做,我一个人游手好闲怪尴尬的。”雪影看着薛禾呢喃道。   薛禾无奈地笑了笑:“洗浴间在后面。”   沐浴更衣后已是黄昏,雪影将屋内所有蜡烛都点燃了。   春日的晚风卷着窗外的树叶扑进屋内,如豆的火苗摇晃不断,墙上的人影忽明忽暗。   墙角桌上的青瓷瓶内插着的粉红蔷薇花花瓣掉落几片,夕阳余晖从菱窗透进抹在它的花朵上。   薛禾坐在梳妆台前,雪影为她梳理的长发。   脚步声响起,薛禾拿着木梳的手一顿,心脏跳动急速,斜眸瞥向门口。   “女官,陛下已经用膳了。陈公公让我们将女官的饭菜端来。”两个小太监拎着食盒站在门口。   薛禾看了眼两人,继续用木梳梳着胸前发绺。   “放下吧。”她又说,“辛苦你们了。”   “奴才告退。”两个小太监放下食盒离开房间。   雪影不解地皱起眉,她猜测说:“是陛下太忙吗?”   郑凌画不是说从前陛下用膳都是跟女官一起的吗?   薛禾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想了会开口说:“陛下还在生气呢。”   “生气?!”雪影吓了大跳,有些慌张地问,“那女官要不要——算了,算了,还是不要去了,万一大发雷霆,一气之下把……”   她闭上嘴,没继续说下去。   雪影进宫前已经把能够想的都想了一遍,多想自然愁绪不断。   “不过看在女官父亲和那几船粮食上,陛下应该不会对女官怎么样吧?”她边说边看着薛禾表情。   薛禾被她这一通话给逗笑了。   她开口安慰:“不用担心,我们先吃饭吧。”   她走去饭桌。   萧如璋这是在跟她赌气,当初一声不吭的逃出宫中,后来把锦衣卫骗得团团转,跑去穗城。   回宫后又不主动见他,他毕竟是个皇帝,到底叫觉得没面。   要真是滔天怒火,就不会把她接进乾清宫,而是随便扔去后宫一个宫殿。   或者扔到皇后宫中让她折磨。   这几天薛禾待在房间内没出去过,每日都有小太监给她送饭,她在屋里看书也乐的自在。   雪影开始几天急得不行,现在已经跟她一样直接躺平了。   几天之后,就连郑凌画都看得出来薛禾和皇帝吵架了。   “女官,你与陛下是怎么回事?”郑凌画担忧问。   薛禾眉梢一挑,笑着问:“你该不是来做皇帝说客的吧?让我去找他道歉?”   郑凌画头摇地拨浪鼓一样,坚决否认:“没有,肯定没有。我那是替你着急。”   “你不知道,陛下这几日从慈宁宫回来总是能遇见那个丁雨。”她撇撇嘴,“都是千年狐狸,玩什么聊斋啊?!说是巧遇,哪有这么精心策划的巧遇啊!”   丁雨回宫这段时间,打着她的名义四处捞好处,要特权,害的她欠了不少人情。   她让丁雨不要再用她的名号,她却大发脾气,说她忘恩负义。   丁雨说以前在乾清宫特别照顾她,她落魄了她却不帮忙!   关键是她落魄又不是她害的,而且当初不都是互相照顾吗?!   郑凌画觉得丁雨现在已经脑袋不正常了,被再赶出宫是迟早的事。   只希望她可别再得到陛下青睐。   “陛下又不喜欢她,偶遇再多次都没用。”薛禾安慰道。   把郑凌画安抚好了离开后,陈贺雪又过来了。   他笑眯眯地说:“女官,陛下这些日子太忙了。你不如给他做一些暗神香,也好叫陛下别忘了你。”   薛禾抬起手,柳眉皱起:“哎呦,哎呦,我这手腕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这几日练字太久了,手腕酸得不行,安神香可能还得等一段时间才能做。”   她会信萧如璋是太忙才不召见她?   她这房间和乾清殿就一墙之隔,见一面能耽误多少时间?   陈贺雪又笑着看向雪影:“不如让雪影姑娘做?女官在一旁指导就行了。”   “不,不。”雪影连忙摇头,“这样哪能体现女官的心意,不如再等几天,女官的手好了再说。”   陈贺雪心里有苦说不出。   皇上这几日总问他皇子的事,特别是三皇子和皇后的事。   还必须要他回答,听他的看法。   他哪里敢说太多,又怕说得不满意,又怕说得太过,传到这些皇子妃子耳里,以后得势有他好受!   这几天上值简直战战兢兢。   他恨不得不在当场,只希望皇帝赶紧把他当个屁放了。   走之前,陈贺雪用一种几近恳求的眼神看着薛禾:“女官,等几日我再过来问。”   他就希望女官赶紧回来,万一遇到皇上再想问问题,他可以躲开。   薛禾点点头,挥挥手让他离开。   陈贺雪离开后,雪影说:“女官,要不咱们先去见陛下吧?我看陛下是等着你服软,说不定注定你去,以前的事就一笔勾销。”   “你从哪儿看出来皇帝等我服软的?”薛禾不解问。   “陈公公不都让你做安神香了吗?”雪影觉得这是陛下的意思。   “这是陈公公的意思。”薛禾看着话本说。   另一边,乾清殿内。   陈贺雪刚从薛禾房间出来,端着茶托进了寝殿。   “陛下,这是新进贡的绿茶,这是凤梨酥,你尝尝。”他把糕点盘子放在萧如璋右手边。   萧如璋执笔在奏折写下个“朕知道了”,然后看都不看扔进批改完那一垒奏折中。   他抬起左手想要拿凤梨酥,陈贺雪看见立即把糕点盘子放在左手边。   萧如璋吃了口,点评道:“不错,不甜。”   上次他吃得凤梨酥齁甜,甜的他不想再吃第二口。   他放下凤梨酥,端起茶杯,陈贺雪又将茶杯递到他手上。   喝了茶,吃完一块凤梨酥,陈贺雪连忙送上湿帕给皇帝擦手。   “刚刚去薛禾房间了?”萧如璋状若无意问。 第151章 夜探   陈贺雪收回湿帕的手一抖,眨了眨睫毛,急忙说。   “是这样的陛下,女官说本想做安神香,但因为手腕练字受伤了,所以得晚几天才能做出来。”   “练字?”萧如璋看着奏折,落笔又写了一句,然后合上。   “她会练字?怕是不想做,敷衍你的吧。”他把奏折扔到书案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陈贺雪讪笑摇头:“怎么会,我看女官确实不太有精神。想来是在船上奔波一个多月,累着了。”   说完,他观察着萧如璋表情,见他面无表情,没生气也没表露担忧。   他又见缝插针说:“女官手腕受伤都想着为陛下做安神香,陛下不如去看看?”   “看什么?”萧如璋冷瞥他一眼,“是他自己想做,又不是朕逼她做。”   陈贺雪连忙称是,不再多说。   他心中纳闷至极,萧指挥使不是说,陛下自己给自己台阶都能下吗?   怎么现在台阶都铺好了,也不下来?   非得让女官先服软?   夜深,李常赶过来了。   萧如璋已经躺在床上了。   他起身拨开床帘问:“怎么了?”   “是御花园的宫女丁雨,有位嬷嬷在她房间搜出一个玩偶,上头写有女官的名字和生辰八字。是奴才的失职,竟让后宫出现这厌胜的巫术,还请陛下责罚!”   说着,李常就跪了下去,   皇后称病休养,算是半软禁了。   现在皇宫中,包括后宫大小事都是在处理。   他没想到竟然有人敢在宫中实施巫蛊!   上次巫蛊案发生在兴文皇帝时期,诛杀了不少后宫宫女太监,就连前朝都有受牵连的。   此后,宫中对巫蛊厌胜之术管理十分严格。   “有多少人知道?”萧如璋一听是巫蛊睡全无。   “还好发现得早,没有影响太大。”李常回答。   “明日请陵南寺的师傅来御花园做场法事。半月内,不许人进御花园。”萧如璋吩咐。“这事悄悄做,不要闹得宫中人尽皆知。”   “是。”李常点点头,又问,“丁雨?”   “杖毙。”萧如璋冷冷道。   “是。”李常点头。   丁雨虽是御花园不入流的宫女,但好歹是陛下带回后宫的,处理她,还真得陛下亲自下令。   薛禾房内。   烛火如豆,飘飘渺渺,薛禾还点着蜡烛躺在床上看话本。   许久不在京城了,没想到京城那些落榜书生又写了一堆小说,从奇异志怪到男女爱情,应有尽有。   尤其她手上这本狐狸书生和千金小姐的人狐爱情故事,分外精彩。   薛禾看得面红心跳,咬着嘴唇自言自语道:“不知道这人和狐狸生出来的是一窝狐狸,还是婴儿?”   越想她越发期待接下来的剧情。   “哒哒——”   非常轻的脚步声,但在夜晚非常清晰。   薛禾有种梦回未出阁时期,偷看小说被她娘逮住的既视感。   她习惯性把蜡烛吹灭,将话本塞进枕头下,闭眼装睡。   一套动作坐下来,又反应过来自己早就出阁成人,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偷偷摸摸?   看个爱情话本还需要偷着看?   正想着,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那人轻手轻脚走进来,再关上门。   屋内太黑,他似乎点燃了床边蜡烛,坐在床榻上,仔细端详着自己。   他身上带着淡淡檀木与龙涎香,薛禾脑海立时浮现萧如璋的面容。   她心脏不受控制跳动起来,但她不敢再动,只得装作熟睡的样子。   不知道是真的过了很久,还是因为被萧如璋盯着觉得时间漫长,她快要克制不住自己想要动的欲望了。   就在这时,萧如璋轻轻抬起她的右手,翻来覆去看了许久。   薛禾心中纳闷,忽而想到今天她对陈贺雪说自己手腕练字发酸的事。   她心中悸动,陈贺雪该不会真的是他派来给台阶的吧?   紧接着又有些感动。   “看着没事,骗朕呢!”萧如璋将她的手一甩。   薛禾:“……”   她嘴唇嗫嚅装作要被吵醒的样子,结果他还坐在床榻边上盯着她。   不愧是皇帝,偷进女子房间都不害怕一下。   普通人早就站起来匆匆离开了。   薛禾翻了个身,背对萧如璋。   萧如璋这时才站起来,站着看了会,走出房间关上门。   薛禾听到关门声长长松下口气,翻过身眯眼看了圈,确实没人才起身把蜡烛点燃。   吓她一大跳。   她坐在床上发了会呆,脑子思维到处发散,最后还是拿出枕头下的小说继续看起来。   第二天果不其然快到中午才起来。   醒后吃了饭,又接着看小说。   她这日子过得太浑浑噩噩了,不过很爽就是了。   “女官,郑宫女来找你了。”雪影对她通报后,侧身让开门口,让郑凌画进来。   “凌画来了,快坐。”薛禾躺在长椅上,也没打算起来,指了指自己身边的椅子。   郑凌画坐下,雪影在她桌边放了盏茶水。   郑凌画道谢后,喝了口茶。   “在看——”她凑过去看了眼话本名字,“这本小说啊。”   “这本还挺火,宫内看的人不少呢。”她笑说。   “写的挺有意思的。以前都是女狐狸与穷酸书生,这本是男狐狸与千金小姐。”薛禾说。   两人又聊了会剧情。   郑凌画发现自己买的第一册,薛禾已经买到第二册了,强烈要求看完后,把第二册借给她。   “对了,女官,你听没听说丁雨被杖毙的事。”她说话中没有任何惋惜。   丁雨死了,她也不用担心万一她哪天发达,回头来报复。   薛禾有些惊讶:“她犯什么事了被杖毙?”   “听说是损毁了陛下最爱的木兰花,陛下气急才把她杖毙的。”郑凌画说,她抿着嘴唇想了会又道,“其实我找人打听过。丁雨好像是在宫内施行巫蛊之术才被陛下杖毙的。”   薛禾眉梢一挑,萧如璋确实不会因为宫人损毁一件自己喜欢东西,就杖毙一个人。   顶多处罚得重一些。   “她得胆子也太大了吧。”巫蛊是宫中的绝对禁忌。   “她咒的是谁?”她又问。   郑凌画看了她一眼,皱起眉问:“听说你手腕受伤了?”   “这事怎么都知道了?”薛禾疑惑,然后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谎,“我练字太久,手腕有些发酸而已。”   “那就好,要是身体有不舒服,就赶紧去找太医。”郑凌华说。   薛禾看着她担忧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 第152章 巫蛊   阳光斜斜切进屋内,将菱窗的影子投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   薛禾眉头拧成一团:“她诅咒的不会是我的吧?”   郑凌画点头:“这事早被封了消息,我本来还说是谁这么倒霉呢,然后陈公公就叫住我,让我来看看你身体有没有什么不适。”   “我这才知道丁雨诅咒的人是你。”   薛禾此时心中升起一种荒谬又无语的感觉。   除了昨晚,她回来之后都没见萧如璋一面,这都要被诅咒?   她躲在乾清宫风平浪静,但后宫之中却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安静。   “放心,这些鬼神之事我向来不信。”反正她在做游魂的时候没有看见其他鬼魂,自己也无法改变现实的人和事,只是一个旁观者。   因此她还真不觉得一个巫蛊就能把她咒病到病入膏肓。   所以,因为巫蛊的事,其实昨晚,萧如璋是来看她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的?   “可是这也太晦气了。”郑凌画皱眉,“明天我认识的一个采购小太监要出宫,我让他去寺庙买一个辟邪符给你。”   “那先谢谢你了。”薛禾笑着说。   “不用。”郑凌画目光落在她手上的话本,“只要你看完第一时间把小说借给我就行了。”   “给,”薛禾把话本放在她腿上,“你要想看你拿去看,我反正也快看完了。”   郑凌画眼睛一里亮,拿过话本起身告辞,回到自己房间兴冲冲看起来。   雪影皱着眉担忧看着薛禾:“女官,你若是身体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   “早知道就不该说手腕发酸,万一真受伤了多晦气啊。”她挠着后脑勺说。   “没事,别担心那些有的没的。”薛禾拍拍她的肩膀。   她也能理解雪影,才到一个新环境难免焦虑不安。   芙蓉宫。   淑妃见到自己母亲来了,忧郁的心情好上几分。   她牵着母亲的手,让她坐在椅子上,对茹云吩咐:“去泡一壶好茶,再叫小厨房把做好的绿豆糕端上来。”   又对着林夫人一笑:“娘,你可得尝尝我这小厨房厨子的手艺,比以前那些厨子太监做得好吃多了。”   林夫人笑意嫣然,点着头:“好,好。”   “娘这次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你看你都瘦了。”说着,她抬手抚摸着淑妃的脸颊。   “瘦了好,腰也细了。再说,这宫中的山珍海味我也吃腻了。”淑妃蹭了蹭母亲温暖的手掌。   “娘这次来宫中,可要待久一些,歇一晚也无妨。”按照大梁宫中规矩,嫔妃女性家眷可以在宫中歇息,甚至陪同照顾。   “不用,我在这耽误娘娘受宠了。”林夫人摇摇头。   淑妃脸上笑意僵了僵:“马上开春就要选秀女了,陛下自回宫后,就来了后宫两趟,一趟是去丽嫔宫中,一趟是去皇后宫中。”   “娘娘还年轻,有的是机会。这段时间你爹忙着处理宁王和右通政的案子,忙地脚不沾地,除了晚上,白天我都见不了他几面。”林夫人柔声安慰。   “皇帝是九五至尊,国事更加繁忙,等过了这段时间或许会好一些。”她说。   茹云端来茶水点心,林夫人端起茶杯抿了口。   “娘这是安慰我,女官又回来了,这下更轮不到后宫了。”说到这,淑妃心中带着怨气。   明明当初说好不再回来,现在还不是舍不得宠爱跑回来了!   本来觉得女官能够制衡林雯回来也挺好,但看样子林雯也进不了宫。   林夫人从袖子里拿出一本装订好的册子:“给,我抄了一份。”   淑妃不解地拿起册子,册子很薄,里面就两页纸,仔细一看内容竟然是女官写的皇帝喜好。   “娘!”她眼睛一亮。   “你偷拿给我的?”她惊喜道。   林夫人有些羞愧,忸怩着说:“是你妹妹让我给你誊抄的一份,说是你在宫中会有大用处。”   淑妃脸上笑容渐渐淡去,将手上册子往桌上一扔。   她深吸一口气,明知故问:“怎么不早点拿给我,现在才想起誊抄?”   “娘娘,你妹妹是希望你能帮帮她,你们毕竟是同个父亲,林家荣辱都系在你们身上。”林夫人皱着眉还是把话说出来。   “林家荣辱系在女子身上?那林家男人是做什么的?!这般没用!”淑妃咬着牙。   “娘娘!”林夫人冷声,“你爹也非常辛苦。”   “娘,你是我亲娘,你帮我却帮林雯那个庶女?!”淑妃气笑了。   “娘娘,你自然更加重要,只是雯儿是我一手带大,她来求我,我于心不忍。”林夫人说着擦了擦眼角眼泪。   淑妃安静良久,最后冷着眼问:“她想要做什么?”   “等禁足结束,让她来宫中照顾你一段时间可好?若能成,日后你们在后宫也能相互扶持。”林夫人眼眸恳求看着她。   淑妃冷笑:“互相扶持?她不害我,我都要谢天谢地了,还指望她扶持我?!”   林雯这个贱人,是把她当作垫脚石还差不多!   “她给我一份册子就要我帮她争宠?!呵呵,”淑妃讥诮,“娘,你别忘了,当初得这个册子,我才是出力最多的!”   “茹云我身体不舒服,送客!”她站起身走向屏风后,回避了林夫人。   茹云无奈看淑妃一眼,走到林夫人面前将人劝说离开,送出皇宫。   芙蓉宫的宫女,走来贴在淑妃耳边道:“茹云姑姑答应林夫人要劝说娘娘。”   淑妃脸色冰冷,茹云已经不是第一次背叛她了,或者说,她的主子是林家,而不是她淑妃。   “钦天监说今晚要下雨吧?”她望着天空的乌云。   “以后你就是我芙蓉宫的一等宫女。”   宫女一笑,眼中闪过狡黠:“奴婢一定办好这事。”   翌日,作为提督太监翻看册子,看见芙蓉宫报宫中宫女昨晚失足溺水。   他没当回事,再看这名字皱起眉。   然后直接合上当作不知道。   这各个宫中的事,最好睁只眼闭一只眼,真细究起来又得牵连一大片人。   而且他没事做这个出头人没必要。   乾清宫中。   薛禾在宫中都歇息了半个多月了,宫中也无人提起她,皇帝也再没来看过。   她自己跟个没事人一样,郑凌画时常找她聊天八卦,宫中的事她也不是一点都不知道。   “女官,淑妃竟然把自己妹妹接来宫中了。” 第153章 安神香   “妹妹?什么妹妹?”薛禾诧异,淑妃是想通了?   “庶妹——林雯!”郑凌画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八卦,吃着瓜子满脸八卦模样,“这个林雯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她手段多着呢。”   “听说是林夫人求了淑妃,淑妃这才以生病要庶妹进宫照顾的理由,把禁足才结束的林雯招进宫中。”   这心思明晃晃的,大家现在私下都在讨论。   “淑妃不愧是首辅嫡女,世家千金。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她肚里能撑好几条呢。”   郑凌画最开始对皇帝有期望,确实朝着荣华富贵去的。   但那会还年轻,有着少女情怀,现在看来只能是高估自己了。   她再厉害也做不到把自己庶妹招进宫中勾引皇帝。   世家女也不好做。   “林雯这人怎么说?”薛禾来了兴趣,嗑着瓜子问。   郑凌画把林雯的战绩说了一遍,其中还有陈公公给她八卦的。   薛禾听完皱起眉,这个林雯在明德庭院表现怎么……   她那个两纸上的确写了不少,但没想到真有人完全照做啊?!   不过她写的东西不应该在淑妃手里吗?怎么到了林雯手里的?   难道茹云没给淑妃,给了林雯?   “对了,芙蓉宫的茹云——”   郑凌画赶紧打断她的话。   “忘了给你说,茹云前几日失足落水死了。”   “可别再提这个,晦气。”   薛禾震惊地睁大眼,想了会倒也能想明白,她为什么会“失足溺水”了。   淑妃娘娘看着外表柔柔弱弱,处理起人来这么果决。   这后宫的女人果然就没有吃素的。   讲话八卦,郑凌画拍拍手:“走了,我一会还要去端凝殿熨烫朝服,明日又到大朝会的时间。”   薛禾起身把人送走。   人刚走,陈贺雪又过来了。   “女官,这几日饭菜可吃得合意?”陈贺雪笑眯眯地问。   薛禾一看他这副样子,就感觉准没好事。   她笑吟吟将人拉进房内坐下,又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   “我这茶比不上御茶房的茶,陈公公勉强入口解个渴。”   陈贺雪端起茶,为了表示自己的尊敬,仰头一口饮尽。   “女官客气了,这茶就是用来解渴提神的,这个茶对奴才足以。”   “陈公公可别自谦了,你哪是奴才,你是陛下的左右手!”薛禾又拎茶壶倒了一杯进去。   “女官夸奖了,我哪能算的上陛下左膀右臂,你才是陛下亲近之人!”陈贺雪与薛禾客套一番,见差不多了。   他才开口提醒:“淑妃娘娘病了,今晚上陛下要去芙蓉宫探望。淑妃的妹妹昨日进宫了。”   “淑妃病了?病的严重吗?”薛禾抿了抿嘴唇问。   陈贺雪脸上笑意淡了淡。   怎么老问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还好,不怎么严重。”他回答。   想了会,还是决定直接说:“淑妃把妹妹叫进宫中照顾,估计再过不久,宫里又要出一位嫔妃了。”   说成这样了,应该着急了吧?   着急就赶紧回到皇上身边!   他真的快顶不住皇上的每日询问了。   这些事哪里是他一个太监能够插手的。   他自进宫一直跟着干爹李常,秉承着干爹的六字真言,不多话不插嘴。   “皇上正值当年,哪能憋得住,后宫又有新人,太后该开心了。”薛禾绕着圈子,就是不说重点。   她其实不觉得林雯能够成功。   茹云已经死了。   淑妃把这位庶妹招进宫中,怕是不安好心。   林雯的对手应该是淑妃,还轮不到她对付。   “哎呦,我的女官!”陈贺雪看着薛禾这反应,这完全偏了的关注点,险些没哭出来。   最终还是忍住了。   算了算了,说都说了,让她自己考虑好了。   陈贺雪又问起:“女官的手腕可好了?上次说要给陛下做安神香,现下可有时间了?”   薛禾眨了眨眼睛,她没想到陈公公还没忘记这事。   “这,我的这手,也不知道怎么了,最近总感觉不太使得不上力,可能还得等一段时间。不过我既然答应了,肯定做好。”   陈贺雪立马想起巫蛊的事,急忙道:“手腕还有问题?”   “不行,女官,你这得去看太医。都拖了这么久了,再拖下去万一拖出其他的病怎么办?”   干爹说那些和尚已经做过法事,女官应该没事了吧?   “不用,就是——”薛禾都不知道该怎么骗陈公公了,“这手有点疲劳是正常的,没你说的那么严重。”   想让她先服软?   先把她爹的案子摆出来说一说才行。   “女官,你还是去看看太医吧。”陈贺雪这下是真担忧了。   “不,不用。”薛禾越说越没底气。   “她好得很,哪里用看什么太医。”一只指骨分明如羊脂玉的手拨开虚掩着的木门。   那道嗓音像是冬季山涧的寒泉,带着檀木与龙涎香,一闻到这个气味,薛禾就知道是萧如璋来了。   她有些惊讶,他竟然先服软了。   “她那是不想给朕做安神香找的借口。”   陈贺雪诧异地看着皇帝,心头又闪过欣喜,立即起身拉着还在发愣的雪影离开房间。   陛下先低头了,女官要回来了。   他再不用一个人回答皇帝问题和承担怒火了!   薛禾抬眸望过去,看见他斜倚在门框上,身穿玄色锦绣交领衣袍,雍容华贵,身躯凛凛,湛然若神。   墨发用玉冠束高高起,眉骨高挺如连绵山川,眼眸清亮望过来,含着审视与不悦,覆着层寒冷的冰。   他轻扬唇角,似是嘲笑又是讥讽,噙着半分似笑非笑弧度。   但很快嘴角又垂了下去。   萧如璋上前走几步,腰间玉佩随动作轻晃,玉佩穗子摇一摇的。   “陛下圣安。”薛禾心脏猛然跳动迅疾,立即起身行礼。   “在外几个月连礼都行得不标准了。”萧如璋走到贵妃椅上躺下。   薛禾见他如此随意,姿态慵懒,脑中闪过许多。   她还以为他抓她回去,是要问罪,折磨发泄的。   她弱弱开口,嘴硬说:“我不是不想给陛下做安神香,是我的手腕真的有些酸。” 第154章 算账   萧如璋看都懒得看她。   “手酸?”他轻笑一声,似浸在泉水中的玉石,温润清朗。   但又有一点捉摸不定的讥诮和讽刺意味。   “莫不是真的受巫蛊影响了?”   他的声音平淡,薛禾却听出一丝阴阳怪气。   “没有。”她立即否认。   “也是,那晚上我看你躲在被窝里看话本,嘟囔着什么一窝狐狸,还是婴儿。看的兴致勃勃,不像是中蛊了。”   说到这,萧如璋又忍不住暗自唾骂自己。   竟然还跑去把那本小说给看了。   “你,你知道我醒着啊?!”薛禾震惊,满脸羞得通红。   她那看的那些东西,实在上不得台面。   想到他竟然偷听,她又有些生气,冷哼一声道:“堂堂大梁皇帝,竟然偷窥女子闺房!”   “这房间是朕短歇的地方,算什么闺房?”萧如璋翻了个白眼。   薛禾听完无力反驳……   “陛下不是把这房间赐给我了吗。”她心底心虚,但面上理直气壮。   “你既是这房间主人,朕在这躺这么久了,也不见你倒杯茶来。”萧如璋闭眼假寐道。   薛禾看着他,比上次瘦了不少,忽然就生不出气了。   她走到桌旁,拎起茶壶给他倒了杯凉茶。   阳光顺着雕花菱窗流淌进屋内,落在萧如璋玄色衣衫和脸上,尘埃在空中浮动。   他闭着眸子,眉头不自觉轻蹙着,睫羽在他眼睑下方打下一道阴影。   薛禾端着茶盏走到萧如璋身边,将茶杯搁在躺椅桌案上,正欲说话,手腕却被抓住。   萧如璋不知何时睁开眼睛,左手指腹摸在她的手腕跳动的脉搏上,喉间溢出一声散漫的冷笑。   “你身体好得很。”他把她的手腕一扔,斜眸瞥她一眼,“手腕发酸?刚刚倒茶也不见手抖。”   薛禾再被戳穿,耳尖发烫,有些委屈又有些生气地说:“陛下把我接进乾清宫,但又不肯要我服侍,还不见我。我心中难受不安,耍些小脾气还要被陛下责难。”   “皇上这么不待见我,又非要逼我回来做什么?!”她撅起嘴唇不满道。   说完话,房间安静了下来。   薛禾心中心脏怦怦跳,侧着头望着桌上的蔷薇花,刻意不去看他。   许久,那只手再次握住她的手腕,指腹在她手臂上肌肤上轻轻摩挲着。   薛禾不明所以看着他。   萧如璋抬眸看她一眼,然后薛禾感觉手腕被他一扯,整个人踉跄跌坐在躺椅上。   萧如璋支起身子,伸出右手掐住她的脖颈,青筋微突,捏着她细小的喉管,只要稍微一用力她真的就要葬身于此了。   薛禾霎时冒出冷汗,耳畔传来心脏急速跳动的咚咚声。   她心中诧异,怎么以前在他面前那套说话方式不管用了?   却也觉得意料之中,她骗了皇帝太多次了。   萧如璋将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温热湿润的气息喷在她肌肤上,薛禾心头滚烫。   他指尖挑起一缕薛禾胸前的发丝:“朕逼你?女官说话真会颠倒黑白,朕只是要你回来为薛瑞兆翻案,你若是不愿回来,朕也不强求,朕照样也会给薛瑞兆翻案。”   “你——”薛禾气急,喉咙却被捏得更深。   “既然你回来了,有些账就该算一算了!”萧如璋在她耳边说。   “你,想怎么算?”薛禾忐忑不已,每个字都斟酌再斟酌。   她真的害怕萧如璋一个发怒就把她掐死了。   而这时,那只玩弄着她发丝的手抱住她的腰,隔着衣衫,大拇指抚弄她腰侧。   薛禾这下不止腰间肉痒,心里更痒。   “呵。”萧如璋感受着身前这具身体的僵硬钝滞,不由轻笑出声。   以前那么会演戏,把他骗得团团转,逃走后又把锦衣卫骗得团团转,好一个戏子!   “在你逃走之前,朕数次问过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朕,你说你没有。”   薛禾紧抿着嘴唇,心道糟糕。   “陛下不是已经知道宋侍讲的事了吗。”她紧攥着手帕。   “你还敢提宋砚修!”萧如璋捏着她喉管的手微微一用力,薛禾立即感受到喉咙的挤压。   “你胆子是真的大,竟然敢于与宋砚修通奸。”他眯着眼。   “通奸”二字在薛禾耳膜内刺了下,她咬了下后槽牙,最终还是没把话反驳出口。   萧如璋却是感受到了,强硬命令出来:“想说什么,直接说出来。”   薛禾嗤笑:“我怕我说出来了后,陛下会大发雷霆。”   萧如璋也是嗤笑一声,比起从前她虚与委蛇的样子,他更愿意枕边人是个真人。   他阴着脸,眸子里结了冰:“说。”   “你们男人在外面做恩客,养外室,纳小妾,还要被赞一句风流。怎么我们女人就不行!”她眼眶泛红,“当初也是你们说得生生世世一双人,只娶一人,与妻白头偕老。时间一久,都是屁话!”   萧如璋头一次这么明显感觉她情绪的波动。   她这说的是韩恩霖?   “你一个高门贵女,还奢望这个?”他问。   “陛下就不奢望吗?如果不奢望怎么会在丽嫔的事后就厌弃了皇后?”说到这,薛禾才猛然发现,原来他们都是一道人。   也是,这世间谁不渴望一份真感情呢?   “不过陛下拥有后宫三千,马上又要选秀了,林四姑娘也进了宫,再过不久又会有位新娘娘了。”薛禾嘲讽道。   萧如璋眉梢轻挑,捏着薛禾喉管的手松开,转而抓住她整根脖子。   “吃醋了?”他问。   “我是恭喜陛下,哪里醋了!”喉管的威胁消失,薛禾说话也硬气了些。   “不准阴阳怪气,不准说反话,不准说谎。”萧如璋右手向上,捏住她的两颊,将她整个身躯转到身前,与她面对面,“更不准骗朕!”   两人呼吸缠绕,眼神死死盯着对方,不肯先服输。   “说,吃醋没有!”他再问。   薛禾嘴唇被他捏着脸颊嘟了起来,鼻子微皱一下,似是不服气。   她呜呜几声,萧如璋放下捏在她脸上的手。   “陛下让韩恩霖来穗城接我,也不怕我们在途中旧情复燃!”她瞪着皇帝。   萧如璋却是笑出声来。   薛禾认为自己被侮辱了,又说:“他在船上可是对我殷勤得很!” 第155章 争辩   萧如璋端起薛禾放在桌案上的茶。   他眯着眼不屑道,眸光像是淬了冰的刃:“朕敢说真话,你敢吗?”   他手腕袖衫滑落半寸,抿了口茶,又把茶杯放回桌案上。   薛禾眉头凝在一起,攥着帕子的指尖骤然收紧,她微微抬起下颚,强撑着背脊看着他。   “陛下说就是。”   萧如璋一眼看出她的逞强,懒洋洋地斜睨着她:“宋砚修惦念着你,周家兄弟也喜欢你,韩恩霖也对你念念不忘,这些人有哪一个比得上朕?”   “朕凭什么在意?”   薛禾看着他,在他身上看出一位帝王的极度自信和扫视天下的睥睨。   “那你刚才还因为宋砚修生气。”她说。   “朕不是因为宋砚修喜欢你生气,朕是气你以前那段时间,在朕的跟前与他眉来眼去,朕却不知道。”萧如璋直直看着她,眸光侵略性十足。   “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女人吗。”他抬手将薛禾滑落肩下的外衫提上来。   “我和韩恩霖还未和离呢,我当然是他的妻子。而陛下的女人太多了,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女官!”薛禾眼瞳不受控制的微微发颤。   “这是你的真话?”萧如璋问,“还是口是心非?”   他就这么看着她,直直地看着她,像是要将她心剖开一样。   “这是事实。”薛禾有些委屈,她深吸口气,一副倔强的样子。   萧如璋望着她久久不言,又说:“你私逃出宫,又怎么算?”   他语气平静,没有生气也有没难过,像是在追寻一个答案:“朕哪点待你不好,让你想要离开朕?”   “当初我们坠崖,陛下不也没惩罚皇后吗。”这件事一直藏在薛禾心底,像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石子,平日没事,但一摸不至于疼,却令她不舒服。   “你抓走了那几个匪徒,惩戒了贵妃,让刘俞言刘公公顶了皇后的罪。”   “还有在蜀地的歹徒,陛下这次又准备帮皇后娘娘隐瞒下来吗?”   “如果我真的被抓走用来威胁陛下,陛下会在乎我吗?”   薛禾一口气说了好几句话,她低着头眼角微红,像是褪去了平日里的坚硬的外壳。   她又说:“那段时间因为麝香的事,你不也对我很冷淡吗,既然如此,不如好聚好散。”   萧如璋怔住,没想到她心中藏着这么多事。   后来又想明白了,他们追求的东西都是类似的,才会在感受不到对方的时候离去。   他不想再无休止的争吵与辩论。   把薛禾引诱回京,除了不甘心想要问她离开的原因,想要报复她,还有——想要见一见她。   萧如璋从躺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   “你猜为什么皇后要拿你威胁朕。”   他摸了摸薛禾脑袋,像是在抚摸一只张牙舞爪之后受伤的小动物。   皇后拿薛禾威胁他,是因为这事真的能够威胁得了他。   薛禾想通这一点,眼睛微亮,愣愣看着他。   “换衣服出去。”萧如璋说。   “出去做什么?”薛禾问。   萧如璋靠在门框上,微微歪着头,颇为无语地说:“休息了这么久,当然该做女官该做的事了。”   薛禾听到这心中终究是欢喜的,把她晾了这么久,终于肯让她做事了。   “等等。”她眉头一皱,走到萧如璋面前皱眉道,“你今晚要去芙蓉宫看淑妃,林四姑娘也在。”   “是这个原因才带上我的吧?!”她恍然大悟,为什么今天萧如璋要来找她。   “也——”萧如璋顿了顿,讪笑道,“不只是这个原因。”   他咳嗽一下:“朕是来看你的手腕的。”   说完转头就走了。   前天陈贺雪托人去陵南寺庙拜了拜,今天就在启华殿看见了薛禾。   他高兴的眼角眉梢都飞起来了,恨不得抱着陵南寺的大佛亲上几口!   太灵了,赶明个他一定让人去捐点香火钱。   薛禾一回到皇帝身边,陈贺雪感觉自己压力小多了,比如陪着皇帝去芙蓉宫看望淑妃这事。   按照林雯以往性格,准得出点幺蛾子。   但这次居然安安静静的坐在淑妃身边。   不过他还是低估了林雯,萧如璋和薛禾刚出芙蓉宫,林雯就找上了他。   “陈公公,你行行好。”林雯把银票强硬塞进陈贺雪手中,“女官不是在休息吗?怎么又在皇上身边伺候了?”   “哎呦,林四姑娘。”陈贺雪听到是这个问题,觉得这个收钱没问题,毫无心理负担的把钱给收了。   “女官休息好了,自然就要上岗侍奉陛下了。”   说完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林雯还想问,却见他走得很快,只好讪讪地闭上嘴。   回到芙蓉宫中,淑妃见她一脸颓丧的模样,不由嘲讽:“皇帝啊,连记都不记得你。”   “你看他这来我这,有看你一眼吗?”她嗤笑一声。   “那又怎样?”林雯皱眉“若不是我想了个让你装病的法子,皇上会来你这吗?”   “林雯还有三个月,你承诺好的,得不到皇帝宠爱就安安心心去嫁人。”淑妃看着她戏谑道。   “三个月不是还没到吗,姐姐着急什么?”林雯坐在椅子上,“这三个月,我一定会让陛下常来芙蓉宫。”   对于薛禾来说,又回到了那个忙碌又小心谨慎的日子。   每日伺候皇帝更衣洗漱,当然还有睡觉。   而萧如璋说的给父亲翻案的事却一直没有消息。   这日伺候完萧如璋从床上起来,腹下一痛,发现是癸水来了,这月竟然提前来了几天,她赶紧去穿好月事布。   处理完又想起刚刚在床上两人激烈战况……   她果断走到萧如璋寝榻,蹑手蹑脚掀起锦被的一角,她看了眼还在熟睡的皇帝,心底念着阿弥陀佛。   但把被子一掀看,悬着的心一下就死了。   她拿起蜡烛凑近床单一看,原本死了的心,死的更透彻了。   怎么弄得到处都是?!   薛禾的动作把萧如璋吵醒了,他翻了个身,眯着眼看见那盏被举着的蜡烛,火苗不断晃动。   他揉了揉眉骨:“怎么了?”   薛禾看见他醒了,心脏狠狠一跳,脸颊顿时就羞红了。   好在蜡烛的光微弱,看不见什么。   她趁机拿起床案的茶杯故意手滑把茶水倒进床单。   “你在做什么?”萧如璋把她的动作看在眼里,皱眉疑惑问。 第156章 癸水   薛禾看萧如璋清醒过来,立即把蜡烛离得远远的,好让他看不清床单。   “我的……”她脑子闪过无数理由,“耳环掉了,我刚刚想找一找,又不小心把茶给打倒了。   “这床上都是湿哒哒的,陛下你起来去我房间睡觉吧,正好让我好好找一找我的耳环。”   萧如璋皱着眉,对她大半夜做这些事有些无语。   “明天再找吧,这床挺大的,我们睡里面一点。”   “不行!”薛禾连忙拒绝,“我睡姿不好,喜欢翻来翻去,明天陛下还要上早朝呢,赶紧去我房间睡觉。”   “我来收拾这!”她说着将萧如璋拉起来,一手端着烛盏,一手把皇帝推进自己房间。   然后看着他躺在床上,帮他把被子盖好:“你早点睡,我收拾完就过来。”   萧如璋看着她动作:“我比你大不少吧。”   薛禾不知道怎么又说到年龄上,眨了眨眼睛说:“是啊,怎么了?”   “怎么感觉你像是在哄孩子似的?”萧如璋说。   薛禾干笑两声:“没有,你快睡。”   终于把人哄睡着。   她轻轻关上门,来到乾清殿把床单从被子里扯出来,以往更换床榻,整理纱帐都是粗使宫女在做,她第一次做,捣鼓了半天。   主要是床太大,床单更大,她抱在怀里快要抱不住。   薛禾把床单重新叠好,抱着走到寝殿后小院子,扔到里面的大木盆,从水缸拎起一桶水倒进木盆内。   水碰撞在一起,哗啦啦的声音在安静夜里格外喧嚣。   薛禾一个激灵,朝着启华殿那个小屋看了看, 确定没动静后松下口气,撸起袖子,蹲在木盆前开始徒手搓床单。   还好这会是夏天,血迹用冷水冲洗一搓很容易就去掉了,也不冷,要是冬天就麻烦了。   薛禾也没敢点蜡烛,借着月光匆匆把床单搓了一遍:“应该没有了吧?”   “你半夜发什么疯?”   院内忽然响起一道低沉醇厚的男声,把薛禾吓得尖叫出声:“啊!”   她立即转过身,看见萧如璋站在启华殿小屋前,举着蜡烛皱着眉疑惑又不解的看着她。   烛火微光被夜风吹得摇晃,他半边脸颊也忽明忽暗,映衬那双眸子越发深邃幽深。   他黑发未束,长发垂落在后背,另一半的脸藏在黑暗之中。   一张脸强烈的明暗对比,在深夜中萦绕着帝王独有的孤冷和压迫。他将烛台微微举高,照出眸内的惺忪和懵愣感。   “你,你怎么走路都没脚步声?!”薛禾瞪大双眼看着他,又是心虚又是紧张。   虽然被发现也没什么,但这玩意丢脸啊。   她及笄之后就再也没把癸水漏在床上了。   “你半夜在这洗床单?”萧如璋举着蜡烛走到薛禾面前,满脸困惑,“这是朕床榻的床单,虽然做工耗时耗力,相当精贵,但也不至于让你亲手来洗吧……”   “陛下什么时候醒的?”薛禾瞄了一眼木盆里的床单。   “我等你半天,见你没来,就起床来找了。”萧如璋回答。   “我这是,就是,你这床单容易留印子,放一夜,上面茶水洗不掉,我就拿来泡着。”薛禾磕磕巴巴解释,“已经泡好了,明天让宫女来拧干晾上就好了。”   她用绣帕擦了擦自己手,挽着萧如璋手腕:“我们回去睡觉吧!”   萧如璋站在原地没动,蹙眉看着她,然后嗤笑一声:“你来癸水了?”   薛禾眨巴眨巴眸子,随后大惊:“你怎么知道?!”   萧如璋斜眸瞥了眼木盆,努了努嘴:“床单上印子。”   说完又用嘲笑和打趣的目光看着薛禾:“你今晚搞这么多其实是为了掩盖这件事?”   薛禾咬着嘴唇瞪着他,眉头皱成一团毛毛虫:“你知道就知道,干嘛还要说出来?还嫌我不够尴尬吗?!”   “尴尬?”萧如璋蹲在木盆前,用蜡烛照了照盆内的床单。   “你刚才撒谎的时候,怎么不觉得尴尬?”他把烛台放在地上,挽起袖子。   在薛禾震惊的眼光中,拿起床单搓了搓,上面的血印子瞬间就不见了。   “你力气太小了,没搓掉。”他把床单扔回木盆内说。   “你,你——”薛禾有个瞬间忽然想哭,她没想到萧如璋会做这种事。   “我自己来就好了,还是不污了你的手。”她从木桶内舀起一瓢水,给皇帝净手。   “上次你不是嫌弃我对你不够好吗。”萧如璋用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站起来,又看她还在蹲着,弯腰把她扶了起来。   薛禾撇撇嘴,她只是不满意他总维护着皇后。   “你是皇帝,应该雨露均沾。”她苦笑道。   萧如璋抬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韩恩霖已经在和离书上签字画押了,明日你也在和离书上签好字。以后无论是法理还是事实,你都是我的人了。”   “想要什么位分?”他问。   薛禾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垂下眸子:“我是陛下的人,可我也只是陛下后宫其中一个。”   “我说过不我想当嫔妃,做御前女官就很好。”她无奈叹息。   “那好,你就待在我身边。”萧如璋揽过她的腰,也不强求。   薛禾回头看了眼木盆的床单:“床单怎么办?”   “明天让宫女来处理,你放心吧,血印子都洗干净了,她们看不出来的。再说,就算看出来,她们也不敢说什么。”萧如璋半抱着薛禾进了房间。   两人躺上床,萧如璋将薛禾拉进怀里,手掌放在她腹部问:“还疼吗?”   “不怎么疼。”薛禾回答。   好一会,萧如璋忽然皱眉又道:“你的癸水不是还有三天才来吗?怎么提前来了?”   薛禾张开眸子翻过身惊讶地看着他:“你记得我的小日子?”   萧如璋抬手给她额头一记爆栗:“你骗过我一次,我记忆能不深刻吗?”   薛禾回想,那会萧如璋第一次想要,她逗弄他之后说自己癸水来了,不能侍寝,便用其他方式解决了。   其实她并没来,只是逗弄他的。   她尴尬地咳嗽两声,没想到这事导致皇帝记住她的小日子。   “可能是才回京城,小日子不准。”她猜测。   “下次太医给我诊脉的时候,你也看看。”萧如璋说。 第157章 掌印   韩恩霖签好字的和离书,第二天就出现在了萧如璋书房的书案上。   薛禾看着上面字迹,便知道这是他亲手所写。   一共三份,官府一份,韩恩霖一份,她一份。   她签字画押,看着桌上的和离书久久不能回神,从现在开始,她法律层面不再是侯府夫人。   “看这么久,恋恋不舍?”萧如璋走过来坐在太师椅上调侃道。   薛禾瞥他一眼:“才不会,只是感觉结束了一段历程。与他再无瓜葛。”   萧如璋点点头,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条:“你看看,永庆侯府许老夫人病逝了。”   薛禾拿过纸条看完后并没有惊讶:“知道了。”   萧如璋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皱眉追问:“是你动的手脚?许老夫人是食补过度去世的。那长生铺是你的产业。”   薛禾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回答:“长生铺是我买下的。”   萧如璋点点头明白了。   “陛下知道了,还要让我待在身边服侍吗?”薛禾故意问。   “你是朕的女人,不待在朕的身边,还想去哪儿?”萧如璋皱眉盯着薛禾。   薛禾却是一笑:“我是说,陛下把我留在身边,不怕自己以后是许老夫人的下场吗?”   “我不担心,你向来冤有头债有。”萧如璋伸了个懒腰。   薛禾心中诧异,她没想到萧如璋居然连她为什么报复许老夫人都知道,而且还没有指责她,也没有叫她忍气吞声。   “我身边掌印太监的职位空缺着,一直以来都是我自己盖印。现在该找一个妥帖的人了。”萧如璋没再跟她纠结许老夫人的事,拉出一个新的话题。   “陛下是想提拔陈公公?”薛禾猜测。   “不是,先帝时期宦官势力太大,这些年我压制下不少。”萧如璋将站在一旁的薛禾拉进怀里,“你来做这件事怎么样?”   薛禾一下跌进他的怀里,坐在他双腿上。   她惊愕地看着萧如璋,然后摇头:“不行。”   把掌印交给她?   萧如璋对她这么信任?   “怕什么?有朕护着你。”他说话时热气扑在她的脸颊,几缕碎发轻拂。   薛禾望着他,撞进他溶着阳光碎金的眸子,那里面似有一片波光粼粼的海面,翻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薛禾察觉到萧如璋好像在急切向她证明什么,证明她在他心中位置的重要性。   她思绪回到那日在屋内与他的争辩。   她说自己感到被冷落,失了宠,他竟真的放在了心上?   薛禾满面诧异,她咬着唇说:“这事会引起轩然大波的。”   就像让她去前朝听政一样,掌印这事已经不是简单的听政了,是让她插手政事了。   “陛下就这么信任我?”她心中蔓延着一种莫名的情绪。   “眉眉,你与我才是这紫禁城中最亲密的人。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千万不要背叛我。”萧如璋将她抱在怀里。   薛禾一颗心此时被装满。   她伸手环抱住萧如璋,点点头:“好。”   “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处理好。”萧如璋轻拍她的背脊,像是在哄一个孩子,“这段时间朕做的哪一件事没有引起轩然大波?”   “很快宁王和右通政使的案子就要下来了。”   “陛下准备怎么做?”薛禾从他话里起来。   “这次虽然闹得大,可我本来就没想一次定死他们的罪,他们一次也定不死。只是给朝中保守派一个眼药,给中间派思考时间而已。”   “我给了保守派一个喘息的时间,马上你父亲的案子会再被提及,到时候翻案,你掌印就作为补偿,他们也说不出反对的话。”   “陛下都规划好了?”薛禾听他把一切安排的井井有条。   “恩,接下来首辅也会有大的变动,你且看着,我定要把新法推行下去。”萧如璋摸摸薛禾的脖后软肉。   “陛下放手去做就是,我记得在梦中陛下是成功——。”   萧如璋却打断她的话:“好了,以后不要再说你的预知梦了。”   “为什么?我说出来帮陛下规避风险不好吗?”薛禾双臂圈着他的脖子,疑惑问。   “山右的雪灾你已经帮过我一次大忙了,以后不要再用这项能力了。”萧如璋捏着她的手指把玩,薛禾的手指纤细修长,如同青葱,漂亮极了。   “一来,未来已经改变,你的梦不一定会准确。二来,你透露天机,我害怕——”   薛禾诧异,他竟然想得这么久远。   她有那么个瞬间,有些后悔欺骗萧如璋。   但又觉得不这么说,真的要说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吗?   说自己做了百年的游魂,看着大梁新法的成功,看着韩恩霖做到文官的最高位置?   可现在她身在其中,许多事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就连她有时候都会想,她死后最游魂的事,是不是她濒临死亡前做的一场梦。   可山右的雪灾印证了,那是真实的。   “陛下放心,不会的。”薛禾摇摇头,将萧如璋脸颊的发丝拨到脑后,轻声地安慰他。   宫中日子寻常的过着,薛禾收到了祖父母来京城的消息。   她长松下口气,到底是她连累了外祖父外祖母。年近暮年,这般奔波辛劳。   宫中琉璃瓦在盛夏阳光下流淌着四溢的光。   御花园池塘内荷花开得繁茂盛美,除了宫中太监宫女打理得宜,还因为这池塘内发现过的数具尸体。   蝉鸣声声叫着,宫人抱着青瓷冰壶放在启华殿内。   刚一开门,许多的大臣从房间出来。   宁王与右通政使虽承认放火烧粮仓,但其他罪名不成立。   萧如璋压下这事,找来两人问话,宁王到底是兴文帝亲手教导过,立即承认错误,称自己是被人蛊惑,才犯下如此大错。   至于右通政使,他的身家性命都压在了保守派手里,他再如何认错,萧如璋也不会当真。   先记下一笔,日后慢慢处理。   紧随其后的是,再有言官状告首辅林陈借钱不还,而且去赫湘买的米虚报价格数目,骗取户部报销。   雪灾结束之后,皇帝让户部把出钱买粮买物的官员损失都报销了。   皇帝看到这奏折十分欣慰,张齐晟终于不龟缩在他那个工部,开始出手了。 第158章 出宫   刑部尚书林陈,内阁首辅因为虚报粮食数目价钱,停职一月,罚俸半年。   而在内阁外徘徊的工部尚书一举入阁。   萧如璋给了张齐晟一个机会,想要看看在没有林陈的这一个月内,他能做出什么成绩。   这段时间最开心的莫过于陈贺雪,薛禾回来了,林雯也要出宫了。   淑妃的妹妹,林四姑娘终于要出宫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淑妃压着,还是宫中规矩森严,林雯这些日子也没有闹出什么大事。   淑妃坐在步辇上,看着站在宫门口的林雯。   “回去吧,不要让父亲母亲担心。”她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放在步辇扶手上,“父亲如今被停职在家,他最喜欢的女儿是你,回去照看他。”   阳光从天际照下,林雯站在宫门阴影下,她身穿翠绿罗纱齐胸襦裙,襦裙上绣着竹叶针脚细密,远远看着栩栩如生。   她这身裙衫下摆极大,转圈宛如盛开的芙蓉花,行走似凌波绽放。   自从入宫后,林雯就只穿齐胸襦裙。   在山右明德庭院时候,林雯每次来见她,也是穿的襦裙。   她当时只以为她只是打扮得花枝招展,毕竟在家中时,她也这样穿。   后来看了女官的册子才明白,原来她是东施效颦,以为穿齐胸襦裙能够吸引到皇上目光。   “明明说好的三个月,这才一个多月,凭什么就让我出宫回家?!”林雯满脸不服气。   “凭什么?!”淑妃冷笑,“就凭你偷跑到乾清宫想要混进去假扮宫女!”   “说起来都丢人,一个首辅千金竟然跑去做宫女!最重要的是私闯乾清宫是死罪!你还把皇宫当作是明德庭院和自己家中呢?!这是紫禁城,大梁皇帝的居所,乾清宫更是皇帝的私密宫殿,无令不得入内!”   淑妃想起来都是气,幸好芙蓉宫宫女发现的及时,不然她这举动得害死林家!   “我只是病急乱投医 了。”林雯心虚地抿了抿嘴。   “呵,回去反省。再说我病了一个月早该好了,你是以照顾我生病为理由留下来的,我病好了自然该离宫了。”淑妃斜眸看着她。   “淑妃娘娘!”林雯也知道自己私闯乾清宫不妥。   她走到淑妃步辇前,扯了扯她的袖子,用小时候撒娇的口吻道:“姐姐,你就帮帮我吧!我不想嫁给那些纨绔子弟!”   淑妃看她一眼,眸光淡漠,她收回目光,眸底藏匿着的恨意一并沉下去。   “好啊,你先回家看望父亲,让娘再找一个理由把你送进来。”她说。   林雯听完笑了,认真地给淑妃蹲身行了一个礼。   “多谢娘娘。”说完,她便转身与婢女走出宫门。   淑妃身边宫女上前:“娘娘真的还要将林四姑娘接进宫内?”   “她自视清高,以为看了女官写的册子,就能得到皇帝宠爱。这一月她可没少折腾,我也没少请皇帝,可惜皇上压根就不搭理她。”   淑妃冷笑讥讽。   “我看薛禾写的那些东西,只对她一人有用,”   说到这,淑妃又黯然神伤,望着林雯背影长长叹出一口气。   “对了,娘娘。”宫女弯腰凑在淑妃耳畔说,“魏国公那些事被捅出来了,还有沈贵妃孩子的事。不过三皇子的事都是私下再在传,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淑妃听闻了些,她蹙起眉:“魏国公做的事可多了,被捅出来的是那些?沈贵妃那孩子的死我早就觉得有问题,原来不是丽嫔做的,是皇后出的手。”   那她的孩子……   其实就连她当初流产都跟皇后有莫大的关系。   当时她正怀着孩子,身子弱,性格胆小,在御花园时被三皇子养的波斯猫惊吓了。   虽然受了惊吓,太医也说胎儿危险,需得静养,但腹中还是保住了,本来养了一个月胎算是保了下来。   可皇后却带着三皇子上门道歉,还将那只波斯猫给带了过来,不过那猫已经成了死物,她又被惊吓,七天后就流产了。   她永远记得那天皇后得意洋洋的表情。   “是蔡言官再度上书,说是得知魏国公与前河江两艘漕粮运船侧翻有关,还有暗养私兵,私买兵甲等事。”宫女说。   淑妃听完不禁咋舌:“魏国公胆子也太大了,以为有着从龙之功,竟然真敢把皇帝不放在眼里。简直自取灭亡!”   也难怪皇后会失宠。   想到这点,淑妃又沉下脸来。   魏国国是这样,她林家也何尝不是这般。   在没进宫前,她不也以为陛下是个温柔重情义的人的吗?   而这个形象其实也在暗示,皇帝是个懦弱优柔寡断的人。   作为皇帝的枕边人,在这宫中越是久,她越能感觉到,皇帝有柔情一面,但对于自己要做的事,绝不会退让。   “待会回宫我给林家写封信。”她得劝一劝。   “对了,沈贵妃儿子究竟是怎么死的?”淑妃又问,她是被惊吓流产的,四皇子是高烧不退夭折。   难道皇后还有让孩子高烧不退的本领?   “听说是联合了贵妃的妹妹,长陵伯府的沈夫人下了毒。”宫女回答。   淑妃听完倏地一笑:“这世家贵女无论嫡庶都不是省油的灯!”   又幸灾乐祸道:“接下来有好戏看了。”   薛禾在启华殿侍奉一整日。   自从她上职后就再也没见过宋砚修,现在是一位姓何的侍讲担起起居官的职责。   他年纪比宋砚修大得多,但看着随和极好相处,是承明五年二甲第一,也是新法的坚定支持者。   郑凌画告诉她,宋侍讲如今在户部做户部郎中,看样子是要被皇帝重用了。   薛禾纳闷,宋家并没有公开表明支持新法。   还是说萧如璋足够宽宏大量?   站了一日,还要侍奉皇帝与朝臣的汤茶,薛禾只觉得腰酸背痛。   她揉了揉自己的腰,又看了眼坐在太师椅上的萧如璋。   还是做被伺候的人舒服。   陈贺雪送走朝臣,萧如璋伸了个懒腰,侧头看向薛禾,正好望到她幽怨的眼神,一笑。   “坐着休息吧。”   薛禾坐在椅子上,塌下腰按了按。   这几日站的太久,腰开始疼起来了。   但她以前也没这毛病,估计是逃跑时候太奔波导致的。   “日后要是累了,可以让郑凌画来伺候,让雪影来也可以。”萧如璋说。 第159章 大结局(上)   八月的骄阳穿过茂密枝叶,星子点点落在地上。   偶有穿堂风掠过,绕过千里江山屏风,掀起薛禾淡粉的裙裾。   她听到萧如璋这话白了他一眼。   “你算盘珠子都快蹦到我脸上了。”她擦擦鼻尖的汗珠,“我给雪影月钱,她来给你做事?”   萧如璋拎起茶壶给她倒了杯茶端去:“喝点茶,休息会。晚上还要见一批官员呢,最近事情太多。”   魏国公已经被押入大牢了,至于皇后,被软禁在了坤宁宫。   刑部和大理寺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内阁诸位大佬也是忙的团团转,倒是萧他反而能得片刻空闲。   “你要是觉得我占了你便宜,那雪影的月钱,我这个姑爷老来发好了。”他笑道。   薛禾瞥他一眼。   “这点钱,我还是出得起。”   陈贺雪走进来,看见两人在聊天,皇帝心情尚好。   他开口:“陛下,张尚书想要见女官一面。”   薛禾抬眸,张尚书?工部尚书张齐晟。   她回来后也没找到机会与他交谈。   萧如璋点点头,对薛禾说:“去见一见张尚书,很有可能是关于你父亲的事。”   薛禾立即站起走出启华殿,在一处隐蔽的游廊上, 张齐晟正负手等着她。   “张大人。”她蹲身行礼。   张齐晟把她打量一遍,见她没瘦,点了点头。   “我与薛大人去山右收税时,魏国公‘伸手’过来一次。明日我会在朝会上上奏,借着魏国公案子帮你父亲翻案。”他说。   “魏国公跟我父亲的死有关?”薛禾疑惑问道。   张齐晟看着宫墙外风景:“有,但不大。薛大人是因为不堪受辱自杀的,此后利用薛大人之死阻拦收税和新法的世家中,就有魏国公陈家。”   “只不过那会陈家还在摇摆不定。”陈家以为女儿做了皇后,皇帝可以对陈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皇帝登基之后将新法推后这动作也给了陈家错误的信息,认为皇帝是软弱可欺的。   不仅是陈家,他当初也这么以为。   事实证明,人到底是历练出来的,现在皇帝果决狠辣,又怀有仁爱,是一位可以引领改革的君王。   薛禾想了会,点点头:“好。”   “多谢张大人为我父亲费心。”她再次蹲身行礼。   “薛大人是一个好人。”张齐晟蹙了会眉,又说,“这次山右大雪,一半粮草的购买所需的银钱,正是我与薛大人从山右收上的税。”   “陛下说你这次这么晚才回来是去蜀地和关兆买粮了。在雪灾这事上你亦有功劳,你父亲若是还在,一定会为你骄傲。”他对薛禾鼓励的笑了笑。   薛禾愣愣地看着他,父亲虽然已经不在,但这件事却让她感觉,他们又再次接触。   心中有说不出的奇异和感动。   “当时听闻山右还在下雪,我便买了几船粮食送去,希望能够帮到灾民。”她说完无奈一笑,看着张齐晟说,“只是辜负了张大人的好心,我最终还是回来了。”   张齐晟摇摇头:“没什么辜负不辜负的,我只是给你提供一项选择罢了,既然陛下未深究,这事也就过去了。”   薛禾回到启华殿。   萧如璋坐在书案前批改奏折,听见脚步声放下毛笔。   “坐吧,张齐晟说了什么?”他问。   “明日朝会他要为我父亲翻案。”薛禾皱眉,脸上满是担忧。   萧如璋点头,这事张齐晟没向他详细说过,却暗示过。   “张齐晟能力不俗,你不必为他担心,明日等着看好戏就是了。”他宽慰道。   “还有个消息。”   薛禾抬起眸子望着萧如璋问:“什么消息?”   “林四姑娘在马场骑马的时候,坠入湖中,溺水身亡。”萧如璋说。   薛禾眼睫倏地抬起:“真的溺水身亡?”   “在场的人亲眼看见的。”萧如璋说。   “陛下跟我说这个做什么?是高兴还是惋惜?”薛禾问。   萧如璋觉得这是一道送命题。   他解释:“我是觉得太巧合了,淑妃的宫女茹云是失足溺水,而林四也是溺水身亡。”   “那陛下欲备如何做?”薛禾反问。   萧如璋眯起眼睛颇为不满地皱眉:“我与你八卦, 谈论些怪事闲聊一下,你为什么总是觉得我在筹谋什么?”   “你又不是我的臣子。”他有些郁闷。   薛禾抿了下嘴唇,她站起来走到萧如璋身后给他捏肩膀,边捏边哄人。   翌日朝会结束。   前右佥都御史薛瑞兆终于得了清白,他并非贪污后畏罪自杀,而是不堪受辱,以死自证清白。   诬陷薛瑞诏的吏员和官员皆以画押承认,这件事牵扯出魏国公陈家外,还有几个勋贵。   萧如璋当着朝臣的面就替薛瑞兆平反,还赐了侯爵,只是薛家人除了还在当御前女官的薛禾,就再无其他人了。   这一赐,薛禾的身份也算是正大光明公布出去了。   薛禾毕竟是女官,这个爵位只好让邵家老爷继承,邵家陡然从皇商变成勋贵,宫中还有位在御前做女官的外孙女,这位女官甚至还暂代掌印太监一职,属于有权又能影响皇帝的人。   邵家一时之间在京城风头无两。   邵老爷这下更头疼了。   本来就因为从旁支挑选继承人头疼,孙女因得皇帝宠爱,邵家从而变为大梁勋贵。   从前虽是皇商,但到底还是商贾。   现在一跃从地位底下商贾变成勋贵,攀附的人纷纷不计其数,甚至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过来了。   邵老爷和老夫人商量了许久,也挑选了许久。   最后从一个落魄旁支的家中挑选了生母早逝,继母精明的男孩。   那孩子只有六岁,年纪小,又懂事,正是好教导的时候。   邵老夫人还把那孩子带进宫给薛禾看了一眼。   郑凌画得知是薛禾外祖母到访,立即带人去了乾清宫外的暖房。   又接过薛禾手上的事,让她赶紧去暖房见人。   薛禾道谢过来,快走到暖房,掀开门帘看见邵老夫人模样,眼眶又是一红。   “祖母!”   “幼凝。”邵老夫人站起来。   薛禾赶紧走过去,拉着外祖母坐下,“你快坐下。”   “这些日子可有吃好睡好?”邵老夫人问。 第160章 大结局(中)   薛禾点点头,拉着邵老夫人的手捏了捏自己脸颊。   “你看,我都长肉了。”   她笑着说。   “祖母别担心,我在宫中一切都好,陛下不仅为我平反了父亲案子,还对我很好。”   提到薛瑞兆,邵老夫人一声叹息,叹息中满是对女婿的惋惜。   这个女婿,她当初是极为满意的,女儿嫁过去后也证实她没看错。   只是被卷入这样的政治斗争中,太难脱身了。   “这爵位本来是赐给你父亲的,可惜他没能享受,轮到了我们邵家。”邵老夫人感叹。   薛瑞兆祖籍在齐南,他自幼生长在京城,其父早逝,其母靠卖吃食将他养大,在他考中进士后几年因病去世。   那时邵家女儿已经嫁过去,只是薛禾还未出生。   薛禾是在薛瑞兆丁忧三年后,也就是第四年怀上的,第五年出生的。   所以对于薛禾来说,对那位祖母并没有记忆。   薛瑞兆和薛母都未接受过薛家宗族的帮扶,这爵位自然也落不到他们身上。   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爵位主要还是因为薛禾赐下来的。   大梁后宫只要有妃位的妃子娘家,至少也会赐一个伯爵。   虽然薛禾不是嫔妃,却比后宫嫔妃掌握更大权力,更受皇帝信任宠爱。   在后宫之中,皇后贵妃已然失势,丽嫔淑妃也没有从前得宠。   虽然也快要选秀,但目前紫禁城内,除了皇帝太后,最重要的三人就是提督太监李常,秉笔太监江早,以及御前女官薛禾,她还兼任了掌印的职责。   后宫太监与女官的权利,被皇帝牢牢抓在了手中。   “祖母别这样说,父亲能恢复清名,泉下有知必定开心。”薛禾不想再谈论这件事,看向安静坐在一旁的小男孩。   “这就是邵期吧?”小男孩约莫六岁的样子,长相乖巧,看着内敛安静,眼神还有些怯生生的。   邵老夫人来信说过邵期的身世,他父亲娶得继母太过精明,又有了弟弟妹妹,在屋里大概是不好过的。   “来,给姐姐行礼。”邵老夫人低着头轻声对他说。   邵期站起来对着薛禾作揖行礼:“阿姐。”   “乖。”薛禾摸摸他的脑袋,从怀里拿出一块指甲大小玉石,“这块玉石当我送给你的礼物。”   又对邵老夫人说:“祖母,这玉石给他做一个玉带刚好。”   邵老夫人笑着点头。   “多谢阿姐。”邵期低头作揖。   “君子温以润之,仁也。”薛禾对他温柔笑着,“你以后就是侯府世子,要时刻注意言行。”   邵期愣愣点头,似乎直到此刻才切实感受到自己身份真的与以往不同了。   “谨记阿姐教诲。”他说。   “这孩子性子不错,年纪也刚好,若是再小一点,不知事调皮捣蛋。我和你祖父哪有精力去管教。”邵老夫人对邵期很满意,言语之间都是夸赞。   薛禾也觉得这孩子不错,虽然被继母压得有些狠了,但品性温和。   “邵老夫人来了?”一道男声传入暖房。   萧如璋掀开门帘走进来。   邵老夫人忙站起来,虽然丈夫是博安侯爷,但她本人却无诰命。只是个商女,见到皇帝需要跪地行礼。   萧如璋赶紧走过去将人扶起来,扶着坐在凳子上。   “都是一家人无需客气。”他说。   薛禾看了他一眼,虽然没有对外明说,但作为御前女官又代暂掌印之职,去年还有她与皇帝的的传闻。   朝廷内外对她与皇帝关系早已心知肚明。   而现在她又与韩恩霖和离了,和皇帝这事放明面上也真算不得什么大事。   “多谢陛下。”邵老夫人初见天颜有些紧张。   萧如璋也察觉到了邵老夫人的紧张,侧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邵期,看见他手里拿着的玉石。   “这是薛女官送你的?”他问。   邵期本来忐忑不已,但听到萧如璋柔声的问话,又看了看对她点头的阿姐,心安定下来了一些。   “是阿姐送的。”他回答。   “颙颙卬卬,如圭如璋。这是朕名字的来源。”萧如璋斜瞥了眼薛禾,“你阿姐送的礼物真好。”   “朕也没什么可送的,手里也有一块差不多大小的玉,这玉我时常盘在手中把玩。”他拉着邵期胳膊,将玉石放在他掌心。   “望你日后,温和庄重,刚毅果决。”他摸了摸邵期的脑袋,站起来对着邵老夫人一笑。   “老夫人进乾清宫休息吧。”又看向薛禾,“将你祖母带进显仁殿,我们与她用一顿晚膳。”   邵老夫人连忙拒绝,她只是个妇人,还是商妇,并不会跟官宦打交道,特别是跟皇帝同一桌吃饭。   薛禾知道自己祖母性子,替她婉拒:“陛下,我祖母更习惯与我祖父一起用饭。就不必让她留下了。”   “去送送你祖母。”萧如璋开口。   薛禾将邵老夫人和邵期送出宫门,回到乾清宫内,萧如璋正坐在书案上看书。   “回来了?”他放下书。   “那小孩不错,就是害羞了些。”他又说。   “邵家的事由我祖父母做主就可以了。”薛禾的言下之意是,你别乱插手。   萧如璋从书案走到饭桌前,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这样啊。”   他拿起筷子佯装思考了会,对薛禾道:“我本想给你祖母封个诰命。”   薛禾一下来了精神:“陛下说话算话?”   “你刚说不让我插手邵家的事。”萧如璋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我哪有这个意思?陛下好歹是九五之尊,不要胡乱揣测好不好!”薛禾瞪他一眼,边编边说,“我的意思是,邵家的事让邵老爷老夫人决定,我作为外孙女,你又是皇帝,我们不了解邵家具体情况,不要随意做判断!”   “哦。”萧如璋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陛下你刚提的诰命?”薛禾笑吟吟问。   萧如璋看向陈贺雪,陈贺雪立即走来。   “让江早拟一份博安侯夫人的诰命圣旨。”江早是秉笔太监。   陈贺雪听完称是。   萧如璋又看向薛禾:“明日盖印后就发出去。”   “陛下待我可真好。”薛禾夹起一块玉米饼送到皇帝嘴边。   “你记着就好。”萧如璋咬了口玉米饼,“可别再说朕冷落你。” 第161章 大结局(下)   魏国公陈家和皇后以及沈念月的案子下来了。   魏国公陈家私藏兵甲,训练私兵,挑衅朝廷兵权,觊觎皇权,乃谋逆大罪。破坏漕粮,损坏运船,延误赈灾,罪大恶极,削去爵位,十五岁以上男丁处死,十五岁以下流放琼崖。女眷充入教坊司和牙行。   而皇后收买镖师刺杀御前女官,蔑视皇权,危害宫廷,本该依律斩首,但念在为皇家开枝散叶,又是皇长子生母,免去死罪。   皇后比萧如璋想象的反应更快,在魏国公陈家案子下后一个时辰内,就朝乾清宫跪着请罪。   说是自知罪孽深重,不可饶恕,拿出金册金宝,请求皇帝收回。自愿退位,以长宁仙师身份,迁居翊坤宫,为皇帝和大梁祈福。   萧如璋看着她的自愿退位请书,有诧异有无奈更多的是嘲讽。   “皇后这招以退为进,用的恰到好处。”   薛禾将茶杯放下,走到书案前,看着皇后亲笔写的字迹。   “皇后这是?”她疑惑道。   “她的罪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特别是她和长陵伯夫人联手毒害皇子这一项,为了维护皇家颜面,是不会对外宣布,但肯定要废除后位,打入冷宫。”   萧如璋解释,皱起眉又说,“现在她先发制人,交出金册金宝,自愿退位,迁居翊坤宫以长宁仙师身份祈福。我就不能废除她后位,打入冷宫了。”   如果做了,势必会动摇三皇子地位,还会招到贺廉这类文士和大臣的反对。   贺廉这类人是支持嫡长子继承制的,绝不会轻易看着他把皇后打入冷宫,废除封号。   薛禾明白了,她拍拍萧如璋肩膀安慰道:“皇后交出金册金宝,困居坤宁宫,这个处理也不错。”   “若是有人提出这个处置办法, 我或许会再加一条杖责二十同意。但要是逼着我做这个决定,哼——”萧如璋冷笑。   他最恨人威胁逼迫他。   “眼下还有其他事要处理,以稳固前朝后宫为主。”薛禾不喜皇后,是因为坠崖后派来杀她的那群镖师,还有在蜀地抓她的歹徒。   前者虽然是误打误撞,真正目标不是她。   可误杀也是杀,万一镖师成功了,她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复活的机会了。   不过对萧如璋的劝说,是因为张齐晟。   张齐晟害怕萧如璋对皇后处置导致保守派言官抓到把柄,攻击皇帝对待皇长子生母太过严苛。   魏国公和皇后的事处理完后,萧如璋又开始处理沈念月和韩恩霖。   沈念月罪名不能公开,只能以照看皇子失责论处,带到生产后,剥夺诰命,贬为庶人,赶出京城。   虽然没有提出让长陵伯休妻,但沈念月进不了京,只能安置在庄子上。   长陵伯夫人这个名头,就只剩个名号了。   林家需要重新选宗妇入府照顾世子,当然,如果孩子出生时长陵伯还没去世。   长陵伯林家动作倒是快,选了一位寡居在娘家的清闲妇人照顾世子。   韩恩霖因为带回薛禾有功,后又积极配合萧如璋做事。   萧如璋对他还算宽容,只是将他韩家世侯变为流侯,也就是从世袭变为降袭,其他的待遇照常。不过对于他的新夫人方令雪,没有给予任何封号。   翊坤宫内鎏金香炉还飘着檀香,陈皇后盘腿坐在三清天尊前闭眼假寐。   身后宫人不断送入道家法器物品书籍。   陈皇后岿然不动,直到在凌乱的脚步声中出现一声声玉环撞击清脆声,她才睁开眼。   她转过身,眸子一抬,诧异地看着眼前人。   她以为来的人是皇帝,没想到是薛禾。   她目光落在薛禾腰间的玉佩上,这是皇帝及冠后先帝亲自给他系在腰间的玉佩,玉象征着萧如璋里的璋字,满含了先帝对他的期望。   从前这玉佩不是系在皇帝身上,就是放在寝殿柜内,要知道皇帝衣服和饰品都是放在端凝殿的。   “你来做什么?”陈皇后冷着眸子问。   薛禾端着漆盘,走到陈皇后蒲团前:“这是长宁仙师的道印,是太后让我送过来的。”   陈皇后嗤笑:“太后总是为我着想。”   这话说得奇怪,语气听着阴阳怪气。   这后宫之中除了太后,若说谁地位最高,最得圣心,那就只有薛禾了。   太后让薛禾来送道印,无非是做给众人看,让宫人不可懈怠皇后。   只是太后待她再好,在皇帝动手铲除陈家时,也没提前暗示提醒。   薛禾没接话,将手里托盘弯腰放在陈皇后蒲团前:“这是仙师的道印。”   陈皇后看了眼托盘上摆着的木盒,伸手打开木盒,盒内放着道印。   “道印我已送到,若仙师还没别吩咐,我先离开了。”这里不是久留之地,薛禾只是受太后之托来送道印,送了就离开。   “等一等。”陈皇后合上木盒。   “你坐下吧。”她抬起下巴点了点自己前面的蒲团。   薛禾看了眼蒲团,没有盘腿团坐,而是跪坐在蒲团上。   陈皇后看眼前这张年轻漂亮的脸,以及她所获得的东西,眸底压着的怒火一下升腾而起。   “听说陛下让你暂代了掌印太监的职责。”她咬着后槽牙问。   “陛下是想要压制宦官势力,仙师在宫中多年,应该比我更明白后宫——”薛禾还未说完,“啪”的一声,整个翊坤宫宫人都停住了动作。   宫人们呆愣地看着陈皇后的那一巴掌。   薛禾右脸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不是她不想躲,是没来得及。   她立即站起来:“若是我冒犯到仙师,仙师尽可说,不必用这种手段。”   说完,她弯下腰,一巴掌还了回去。   宫人们目睹眼前场景,站在一旁不知该如何是好。   陈皇后虽没被下诏废掉,但现在只留有仙师的称号,皇后这个头衔名存实亡。   按后宫规矩, 她的品级和权势都比这位陈仙师要大。   陈皇后捂着脸颊冷笑,言语里有自己察觉不到的嫉妒:“你以为你还能被宠宠幸多久?你是御前女官又手握掌印职责,迟早会被那群文官上奏弹劾!”   “仙师说笑了,司礼监的三大太监,谁没被弹劾咒骂过?”薛禾回答。   “呵呵,你的结局也不会比我好多少!不,会比我更差!皇帝真的厌恶你了,你只会比我凄惨十倍!”陈皇后咬着牙诅咒。   她不甘心,凭什么会是薛禾?!一个成过婚的二嫁女?!   不仅做了御前女官,还拿了掌印,被允许插足政事?!   她与皇帝相识二十年,做了十五年夫妻,都未得到如此殊荣!   “陛下向来极重规矩,竟然因你破例,让后宫女子插手朝政!”陈皇后还用着皇后气势和高位蔑视着薛禾,“你就是个红颜祸水!”   “仙师,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沦落到这般境地。”薛禾可怜道。“陈家仙师左右不了,但仙师可以与陛下站在一起,而不是与陛下作对。”   这种可怜的神情对于陈皇后来说简直是羞辱,她更加失控:“滚!本宫不需要你的说教!”   “来人掌嘴!”一道威严的男声出现在翊坤宫中。   陈皇后满眼震惊望着萧如璋。   薛禾有略有诧异,他不是在会见大臣吗?   陈皇后以前的宫人早被处死,现在这一批大都是新人,还有萧如璋派来监视陈皇后的人。   在陈皇后把薛禾叫过去的时候,就有人去乾清宫通风报信了。   陈皇后到底是被废了,不过在太后劝说下,萧如璋还是让她以长宁仙师的身份囚禁在翊坤宫。   只是太后因此也对薛禾更加不喜,甚至偶尔会流露出厌恶。   上有不喜,下必有人为此冲锋陷阵,很快弹劾薛禾以女官身份参政的折子如雪花般送进宫内。   萧如璋气的处罚了一批言官,又升了一些为薛禾说话的言官的官职。   现在朝内外都看得出来,皇帝是维护定了薛禾。   诸位保守派大臣也在庆幸,好在薛禾还没孩子。   可惜老天似乎并不站在保守派这一边,薛禾很快就被诊出有孕了。   萧如璋得知之后高兴的不得了,想要给她妃位,薛禾照旧拒绝。   她不傻,成了妃子,她就不能暂代掌印了,而且这后宫哪有前朝政斗有意思。   她生了孩子留在萧如璋身边继续做女官,把孩子送去了太后宫中教养,太后高兴的合不拢嘴。   她日子过的无聊,巴不得养孩子玩玩。   这事一出,太后对薛禾不仅不厌恶反而喜欢起来了。   京城茶馆。   说书先生说着大梁国这位传奇女官年轻时候的事迹,众人听得津津有味。   自从薛女官得了皇帝宠幸,这民间世家女儿都争先入宫,不是去选秀,而是去做女官。   “哎,六皇子今年及冠,支持他的朝臣世家可比三皇子多多了,陛下至今还未立太子呢,我看就是等着这六皇子。”一个客人小声的八卦着。   三皇子天资稍显愚钝,而六皇子聪明多了,三皇子最初还有力气争一争,后来自己都放弃了。   他本性也更喜欢到处游玩,品尝美食。   在得知自己父皇更属意六弟后,松下一大口气,像是卸了担子,整日在京中吃喝玩乐,半年后还写出一本美食录出来。   他老师贺廉看了评价:“平日里读书写文一般,怎么这美食录里的描写与用词这么凝练恰当?”   另个客人说:“这薛女官不做妃,六皇子被立做太子缺少法理性吧?”   又有客人说:“哎,你们不知道吧。陛下要将薛女官册封皇后了,这六皇子可真是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尽了。”   皇后册封大典格外的隆重。   朝阳刺破云雾,一道道日光倾泄在薛禾身上。   她身着皇后礼服,朱红大袖缀满金线绣就的云纹,十二幅翟衣层层叠叠。   纵使她今年已经四十,可看着不过三十五左右,眼角的皱纹反而彰显了她在皇室和权力浸润下的气势威严。   钟磬齐鸣,礼部官员高声唱喏:“皇后薛氏,德行兼备,母仪天下,今奉天子诏,行册立大典!”   “赐皇后金册金宝!” 这金册是萧如璋亲自交给薛禾的。   两人相视一笑,殿外传出山呼海啸的声音:“陛下万岁,皇后千岁。”   礼成后,薛禾乘鸾驾巡游六宫,回到乾清宫累的手都抬不起了。   萧如璋年过五十,少了冷峻漠然,多了温和儒雅。   他站着为薛禾捏肩:“日后咱们都葬在一起了。”   “这事还早着呢。”薛禾拍拍他的手背。   又说:“有臣妾陪着,陛下不会孤独。”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