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标题: 素手医妃 作者: 张芷言 简介: 乱世风云,天下将倾,皇子夺嫡; 如姝红颜,投身其间,搅弄棋局。 人前,她是悬壶济世的医者,是救死扶伤的女菩萨; 人后,她是与众不同的仵作,是开膛破肚的活阎罗。 一把匕首,一段旅途,一场灵魂交融的恋曲; 一抹青衫,一袭玄衣,一本昭雪沉冤的传奇。 --- 第001章 大婚惊变 正是春光明媚的大好时节,沧州城里处处花团锦簇,莺歌燕舞。 青石板铺就的主街上,原本宽敞平整,此刻却密密麻麻站了好些看热闹的百姓,人人伸长了脖子,听着吹拉弹唱的喜乐从远处传来,看着那八抬大轿由远及近。 衣着鲜艳的喜婆在轿子边走着,笑容满面,嘴角几乎都咧到了耳根,指挥着身边的两个小厮,给两边看热闹的人撒喜钱。 顾昭雪一身大红嫁衣,端端正正地在轿子里坐着,盖头遮的严严实实,入眼处除了自己的双手,便是妖娆夺目的鲜红。 外面的声音熙熙攘攘,她却什么也看不见。 不错,今日是顾昭雪嫁人的日子,嫁的是定远侯府的大公子陆沉谙。 在沧州城备嫁的这些时日,顾昭雪几乎天天都听人说她好福气,一个无父无母、出身乡野的医女,居然能嫁入定远侯府,成为侯门长媳。 可唯有她自己知道,她和陆沉谙,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陆沉谙自出生之日便体弱多病,连走路都需要轮椅帮忙,便需要她这一手精妙绝伦的医术;而她也按照祖父的要求,借助定远侯府的势力,查清十五年前某些事情的真相。 想到此处,顾昭雪不由得回想起下山之前,祖父说过的话: “第一,初涉江湖,点到即止,侯府势力复杂,牵扯众多,切莫小孩心性,争强好胜。” “第二,懂得藏拙,韬光养晦,多听多看多思,必能有所助益,方能走的更远。” “第三,避其锋芒,以守为攻,遇着身份高贵、势力庞大之人,不可正面冲突,曲线崛起、剑走偏锋方为上策……” 祖父是宸国的前太医署丞,在宫里当值了大半辈子,见惯了贵人们之间的阴私手段和勾心斗角,这番叮嘱便是教她保命的。 唢呐的声音缭绕着传到轿子里,将顾昭雪的思绪给拉了回来,刚回神,只听得喜婆的声音从轿帘外传来: “新娘子,咱们到了,侯府说大公子行动不便,就不来踢轿门、跨火盆了,只在大门里迎着。” 话音落下,轿帘被掀开,一只略显苍老的手伸进来,顾昭雪将手搭在上面,由人搀扶着,慢吞吞地起身。 由于帘子掀开,周围恭喜祝贺的声音听的更清楚些,百姓们起哄的热闹,而顾昭雪却分明听见了这喧闹中传来与众不同的声音。 马蹄声达达,从花轿前行的反方向迎面而来,不过片刻功夫就已经到了定远侯府的门口。 “圣旨到——定远侯府众人接旨!” 伴随着这句话而来的,便是从长街对面冲过来的一队士兵,约莫二百人左右,他们冲散了围在四周的百姓,将整个定远侯府前前后后包围了起来。 这一幕来的突然,顾昭雪忽的一下缩回了手,坐回轿子里。 她凭借着花轿四面遮挡,便一把扯下红盖头,然后悄悄掀起轿帘的一角,偷偷看去,随即心中一紧:这阵仗,怕是来者不善。 下一刻,定远侯偕同侯府众人来到门口,一撩衣袍,齐齐跪下:“臣陆祁玉接旨——” 除了坐在轮椅上行动不便的陆沉谙,其余人呼啦啦跪了一地,包括四周的百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定远侯陆祁玉收受贿赂,私造兵器,意图谋反,现褫夺定远侯爵位,查抄定远侯府,与侯府有关之人,家眷奴仆不论男女,一概流放三千里,钦此!” 第002章 栽赃陷害 尖锐的嗓音抑扬顿挫地念完了圣旨,空气顿时就像是凝滞了一样,四周一点儿声音也无。 安静了片刻后,陆祁玉匍匐磕头:“臣冤枉!佟总管,这旨意请恕我不能接!我要面见圣上,明晰冤情!” “大胆!”姓佟的内监总管操着一口公鸭嗓,呵斥着,“陆侯爷,咱家这回可不是来明冤的,而是来宣旨的,给你定罪的就是当今圣上,你意图谋反不算,还抗旨不尊,罪加一等!” 宣旨的太监总管穿着一身暗绿色的葛布长衫,腰间系着约莫两寸宽的黑色绒布绣暗红色祥云图案的腰带,鞋也是新做的官靴,浑身上下看起来十分体面。 唯独那略显福态的脸上,原本应该很亲和,此时却挂着有些阴冷得意的笑容。 “佟总管,沧州远离京城,自十五年前定远侯府被皇上投闲置散,陆家军十万兵马解甲归田,我陆某人便成了这沧州城里地位最高、年纪最大的纨绔。”陆祁玉反口质问,“陆某人又怎么会跟私造兵器、意图谋反扯上关系?” 其实陆祁玉这么说,无非是想让佟总管看在昔日的情分上透露点苗头,可谁知这佟总管就像是个敲不开嘴的老河蚌,一句话也不肯多说,只阴测测地笑道: “陆侯爷这话问的好极了!咱家也不知道您好端端的,为何非要做这大逆不道的事。既然陆侯爷怎么都不肯承认,那么……来人呐,给咱家搜,拿出证据来,也让陆侯爷心服口服!” 佟总管有圣旨在手,侯府的众人不敢阻拦,便眼睁睁看着原本守在门口的几十个士兵冲了进去,在偌大的府邸中胡乱翻找。 一炷香之后,这些士兵抬出来六七个箱子,当着全沧州百姓的面扔在地上,然后把盖子打开,赫然见里面放着的就是一把把明晃晃的钢刀,还有玄铁打造的箭头…… “启禀总管,定远侯府一共有类似的箱笼二十八个,每一个里面都装着兵器,属下等人手有限,只抬出这么几个。”为首的士兵朝着佟总管拱手说着。 佟总管看着陆祁玉,笑问:“陆侯爷,物证可在这儿了,这回可抵赖不了了吧?” 轿子里,顾昭雪看的分明——被士兵抬出来的那些箱子,正是不久前从她的住处抬到定远侯府的嫁妆。 顾昭雪无父无母,唯有一个年迈的祖父幽居在沧州城外的归云山,即便是她成亲这样的大事,他也不肯下山,所以定远侯府便在沧州城云台巷给她找了个幽静的院子,让她待嫁。 凭着陆沉谙的身体状况,加上陆祁玉被圣上猜忌了十五年的现实,侯府也没想娶个高门贵女为长媳,可不管怎么样,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所以,嫁妆是侯府准备的,二十八抬嫁妆,已经是如今的侯府能凑出来的最大的诚意了,可他们为了给陆沉谙娶亲,全数都私底下送到了顾昭雪的院子里,给足了她面子。 顾昭雪上花轿之前,二十八抬嫁妆先行开路,从云台巷绕沧州城一圈,再送入定远侯府,而嫁妆出门的时候她还看过,那里面都是多年来侯府积攒的金石玉器、书卷画册。 可不过短短功夫,箱子里的东西就变成了指证陆祁玉谋反的罪证。 嫁妆是在送往定远侯府的途中被人动的手脚,能在今日这般喜庆的日子里,在万众瞩目的情况下偷天换日,可见幕后之人心思之深沉,手段之高明! 此时此刻,顾昭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栽赃陷害! 第003章 血洒当场 陆祁玉也看出门道来了。 嫁妆半个时辰之前才抬进府,这会儿就有佟总管带着圣旨来搜证物,时间卡的刚刚好,若说不是安排好的,打死他也不信。 毕竟从来没有哪家娶亲,在新娘子的嫁妆抬进门之后当场点验的,所以定远侯府丝毫不曾察觉有人动手脚。 这是一个死局,一个针对定远侯府的死局。 陆祁玉想通了这一点,心慢慢地沉下去,手脚一寸寸变得冰凉,这个春光明媚的日子,仿佛顷刻间就变成了寒冬腊月,遍体生寒。 “佟总管,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可犬子沉谙自幼体弱多病,药不离身,流放途中艰难险阻,怕是危及性命,还请佟总管看在昔日的情分上,放犬子一马。还有今日的新媳妇,她没过门,算不得陆家人,是以……” 陆祁玉在接受了现实之后,尽最大的可能为陆沉谙和顾昭雪谋出路。 谁料话还没说完,便被佟总管打断:“陆侯爷,咱家也是奉命行事,陆侯爷所求之事,兹事体大,咱家可不敢随意答应。圣旨上说了,但凡与陆家有关之人,一律流放!” 佟总管油盐不进,一挥手,之前的士兵一拥而上,纷纷抓着定远侯府的众人,送上了囚车。 囚车是早就准备好的,就跟在那两百士兵后面,连给定远侯府应对的时间都没有。 佟总管一手捧着圣旨,笑容可掬地站在门口盯着,士兵们手中捧着册子,挨个儿清点定远侯府的人数,所有的奴仆杂役、府兵护卫,一个不落。 终于轮到了主人家,定远侯陆祁玉和夫人杨巧叶被关进打头的一辆囚车,而那几个粗手粗脚的士兵转身去抓陆沉谙,还有两个士兵朝着顾昭雪走过来。 “姑娘,怎么办?他们人多,我没办法救你出去!”这时,顾昭雪耳边传来音若的声音。 音若是顾昭雪五年前救下的女子。 当初她碰到音若的时候,音若正浑身是血地躺在归云山的山间,重伤不治,几乎身亡。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音若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从此音若跟随在她的左右,暗中保护她的周全。 忘了说,音若是个武功高强的杀手,她自醒来之后失去记忆,只认顾昭雪为主。 “不要轻举妄动,既是流放,至少性命暂时无碍,你暗中跟着吧。”顾昭雪低声吩咐着。 音若刚应了声,下一刻,轿帘被人掀开,两个士兵粗鲁地将顾昭雪拖了出去,和定远侯夫妇塞到同一个囚车里。 与此同时,陆沉谙也被人从轮椅上拖了下来,那病弱的身体养了二十年,却仍然孱弱不堪,稍微受点重力,便脸色苍白、几欲昏厥。 “沉谙——你们放开他,他身体不好,经不住你们这么推搡啊!”杨巧叶扶着囚车的栅栏,哭喊着,看着自己的儿子受苦,心如刀绞。 可还没等她求完,却见陆沉谙喷出一口鲜血,洒在大红色的喜袍上,与那妖娆夺目的颜色融为一体,顷刻间两眼一番,没了动静。 “陆沉谙!” 顾昭雪见状,也顾不得许多,奋力挣开两个士兵的手,跳下囚车跑道陆沉谙的身边,熟练地查脉搏、探鼻息、听心跳。 下一刻,她浑身冰凉,甚至不敢回头去看定远侯夫人那张期待的脸。 因为……陆沉谙死了。 死在他刚刚行了弱冠之礼的一个月后,死在他成亲的大喜之日,死在他生命中本该最狂妄的岁月里。 第004章 不宜冲动 顾昭雪待着没有动,但很快就有人过来拉她上囚车。 眼前是陆沉谙的尸体,耳边是定远侯夫人的哭喊,可刹那间,顾昭雪却觉得天地苍茫,唯独只有她一个人。 虽然和陆沉谙是各取所需,却也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的,这些年陆沉谙每每去归云山找祖父求医,她都会跟在一旁照顾。 比起按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成婚的男女,洞房前夕甚至不知对方长的是圆是扁的男女,她已经幸运很多。 虽说早有准备,知道陆沉谙撑不了几年,可谁也不曾想过,他会死在这样猝不及防的阴谋中。 “沉谙,我的儿——”定远侯夫人哭晕厥过去,陆祁玉忙揽着她照顾。 佟总管走到囚车旁边,笑道:“既然大公子已经死了,咱家也就不为难他了。陆侯爷请放心,您在沧州十五年,怎么着也有几户交好的人家,他们自然会替大公子收尸。” 言罢,手一挥,囚车开始前行,朝着城外慢慢地走去。 挂满了大红灯笼和双喜字的定远侯府,像是一场美丽的笑话,唯有陆沉谙的遗体,成了陆祁玉和顾昭雪的牵挂,但他们无可奈何。 与此同时,距离定远侯府不远的地方,主街上一处四层的茶楼顶层,玄衣男子负手而立,站在临街的窗边,看着下方那惨烈的鲜红,脸上寒霜密布,冷意盎然,死死地盯着那传旨的太监。 倘若仔细看去,便会发现这玄衣男子的脸,和侯府门口陆沉谙的遗体一模一样,此人正是定远侯府自小离家的二公子,陆沉渊。 “二哥,切莫冲动。”身边的白衣男子见状,忙开口劝着。 “是啊,二哥,三哥说得对。”同一间屋子里,紫衣男子也开口说道,“对方有备而来,咱们势单力薄,更何况还有你这张脸……走出去便立刻会被当成谋逆抓起来,一同流放。” “我知道。”陆沉渊低沉的嗓音在房间里响起,森冷地如同寒冬的霜雪,等着那狗仗人势的佟总管离开。 陆沉渊这次来沧州,原本是来吃喜酒的。 二十年来,世人只知道定远侯府有个体弱多病的大公子,却从不曾听闻还有个二公子。只因为杨巧叶十月怀胎双生子,生了陆沉谙之后,再生陆沉渊的时候,差点难产血崩而亡。 后来算命的说,陆沉渊天煞孤星,克父克母,二十岁之前不能养在侯府,于是将他送到偏远的乡下,交由别人抚养,这些年来不曾过问。 等了二十年,陆沉渊满以为自己能回归家庭,在父母跟前尽孝,与哥哥兄友弟恭,却没想到在这个原本大喜的日子里,亲眼目睹了家破人亡的惨剧。 可偏偏他还不能出面。 谁都看得出来这所谓的“私造兵器、意图谋反”是个滑天下之大稽的罪名,他是定远侯府唯一的希望,唯有他脱身,才能为父母和满门洗清冤屈。 “可惜了你那未过门的新嫂嫂,没捞着身份,却跟着受苦。”白衣男子知道陆沉渊不会胡来,便摇头晃脑的叹息着。 “这倒不见得。”紫衣男子否认,“定远侯府已远离京城权利中心十五年,陆侯爷多年来谨慎小心,何曾被人拿住过把柄?可偏偏这场婚事,给了人可乘之机,谁又能保证这未过门的嫂夫人,不知情呢?” 毕竟,嫁妆是从她院子里抬出去的,在她院子里动手脚,可比在路上动手脚,要容易得多。 第005章 兵符消失 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原本尊贵的定远侯府被贴上了封条,可陆沉谙的遗体,却没有人收殓。 为何?因为定远侯府被冠上了谋逆之罪。 这样的罪名最怕牵连,是以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哪怕昔日这个身体孱弱的男子,对待沧州百姓如沐春风,从不曾以身份压人,可仍然落得个无人收尸的下场。 陆沉渊戴上银色的面具,转身下楼,来到定远侯府门口,抱着双生哥哥的尸体离开,一步一步走的沉稳至极。 白衣男子和紫衣男子互相对视一眼,差人去安排陆沉谙的后事了。 与此同时,关押着定远侯府家眷的囚车早已经出了城门,朝着郊外而去,路过归云山的时候,顾昭雪从囚车里看出去,心里默默地跟祖父祝好。 “……夫人自生产之后伤了身体底子,多年来调养,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如今急火攻心,忧思过度,加之这一路行程漫长,怕是不太好。”顾昭雪把过脉之后,放下杨巧叶的手腕,对陆祁玉说着。 “想我陆某人一生从未做过一件亏心事,年轻时战场杀敌、保家卫国,皇上猜忌我便远离京城、偏安一隅,可不曾想到了该抱孙子的年纪,却来了这么一桩祸事。”陆祁玉笑的苍凉,“倒是委屈你了,昭雪,你并未和沉谙拜堂,也算不得我陆家儿媳,却无端端遭了连累……” “侯爷哪里话,您和夫人待我极好,如今侯府出事,我只恨自己能力不足,不能助侯爷脱困。”顾昭雪摇头叹息,可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然后问道,“侯爷,今日之事不简单,您心里可曾有怀疑?” “还用怀疑么?无非就是上头那几位,眼瞅着皇上年事已高,身体状况越发不好,可储君位置依旧空悬,都动了心思。”陆祁玉冷笑。 皇帝年迈,皇子成年,储君未定,这不就是摆明了让那些个成年皇子争这块肥肉么? 而定远侯府虽然远离京城十五年,却依然无法完全抽身而退,只因为……他手里的那十万陆家军。 十五年前边境一战,战神陆祁玉虽大获全胜,圣上却折损了最年长、最优秀的两个皇子,于是陆祁玉遭陛下申斥,着令十万陆家军解甲归田,陆祁玉闲赋在家。 然而……陆家军的兵符,却并没有交到皇上的手里,因为兵符不见了。 皇上怀疑陆祁玉存心隐瞒,于是前后派了二十拨人明察暗访,始终未发现兵符和陆家军的踪迹,反而陆祁玉倒真是在正值壮年的时候,成了沧州的第一大纨绔,整日里养花遛鸟、走马章台。 十五年如一日,即便再大的怀疑也该消了,可成年的皇子们却惦记起这十万兵权了。 若是有了这十万人马,夺嫡之路不知道会顺畅多少。 不过微微思忖,顾昭雪便明白了陆祁玉话里的意思。这十几年来她不仅跟着祖父学医术,也因为祖父曾是宫里的太医署丞,对朝堂格局有着强烈的政治敏锐性,长年累月的耳濡目染之下,她倒也聪慧透彻。 想到这里,顾昭雪反而淡定下来,说道:“既然他们对侯爷有所求,那证明咱们的性命暂时无碍,侯爷且放宽心,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倒是无所谓,他们永远找不到兵符的。”陆祁玉摇头,“我只是心疼沉谙,担心夫人。 第006章 流放之地 提及陆沉谙,顾昭雪有那么一瞬间的沉默。 片刻后,她才开口说道:“我会尽我所能替夫人调养身体,倒是沉谙……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 陆祁玉没有说话,四周只余下风声。 囚车距离沧州城越来越远,到了分叉路口的时候,那佟总管便带着两个士兵策马离去,去的是京城方向,而剩下的人却押送着囚车,沿着官道继续前行。 顾昭雪心中一动,赶紧将头上的凤冠朱钗全部都扯下来,攥在手里,然后朝着外面喊道:“差爷!” 旁边的官差闻言,转过身来,恶声恶气地问道:“什么事?” 顾昭雪把手里的东西塞出去,笑道:“差爷,这些东西您拿着,和兄弟们换些银子买酒吃。虽说现在已经是仲春了,但流放之地可与咱沧州不同,这一趟,差爷们辛苦了。” “哟,倒是个识相的!”那官差说着,也不客气,从顾昭雪手中接过珠宝,再次开口,“也对,押送你们这一趟,哥儿几个不知要吃多少沙子。” 话毕,便再也不理顾昭雪,只将那些珠宝揣进自己的兜里,一点儿也不觉得拿人手软。 然而顾昭雪在听了官差的话之后,却松了口气,脸上甚至有了隐隐的笑容。 “昭雪,你这是何意?就算东西给他们,他们也不见得会好好待我们。”陆祁玉问道。 “这一路上道阻且长,这些身外之物总会被他们抢走的,留也留不住,不如主动送出去。”顾昭雪说道,“更何况,我也不是白送的,刚才我是在打听消息呢。” “什么消息?”陆祁玉好奇,却也是头一次正视这个无缘的儿媳妇。 似乎从之前定远侯府门口突发变故开始,她就一直很镇定冷静,只除了沉谙死的那一刻,不曾见她片刻失态。 哪怕上囚车、被流放、遭牵连,她仍然宽慰他,照顾夫人,且笑语以对,好像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如梦似幻的虚无,对她没有产生半点影响。 可她不过也只是个十八岁的姑娘家而已。 “侯爷当需知道,即便是流放三千里,也有不同的方向。向北流放和向西流放,哪怕都是三千里,可结果却大不相同。”顾昭雪解释着,“北地苦寒,这个季节冰雪未消,风霜遍地,杳无人烟,但凡流放北地的都是有去无回。可西边就不一样了,宸国西部虽也荒凉,但迄今为止戍边将士和流放之人不在少数,长年累月开垦荒田、修墙造房,如今也小有成就,咱们过去无非就是受点苦累做事罢了,不至于丢了命。” 陆祁玉一听,不由得眼睛一亮:“方才那差爷说,他护送我们一趟,要吃好多沙子……” “正是。”顾昭雪点头,“北边都是雪,哪儿来的沙子?只有西边的荒田,才是风沙遍地的。” 有了这点底气,陆祁玉也很快冷静下来,不管上头几位到底要做什么,至少不曾想过要他全家老小的命。 而留着命在,他就有洗清冤屈的希望。 可他仍然震惊,顾昭雪一个在山间长大的医女,能有这样的胆识和气度,非同寻常。若不是和他们陆家扯上关系,她的未来大有可期。 顾昭雪不知自己这没缘分的公爹心里在想什么,她斜靠在囚车上,看着澄澈苍茫的天空,目光悠然,看似平静,可脑海中却飞速的转着,分条缕析地整理着如今的局面。 第007章 仔细盘算 今日定远侯府这桩祸事,明眼人都看的出来是个阴谋。 且不说那位佟总管到底在宫里是个什么角色,又是听什么人的吩咐过来传旨,也不说定远侯府谋逆之罪是真是假,就单单说他宣读了圣旨之后,从始至终都没把那明黄色的卷轴交给陆祁玉,这就大有问题。 圣旨是给陆祁玉的,佟总管作为一个宣旨太监,读完了之后却仍然揣着那圣旨,也就是说陆祁玉丝毫没看见圣旨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可见,圣旨有问题,没准是假的,那么皇上对定远侯府的事情,便极有可能不知情。 有人算计陆家军的十万兵权,已经走出了第一步,那么接下来呢? 威逼?利诱?还是其他的手段? 这一路向西三千里,倘若真的到了目的地,再想回来便是千难万难,到时候山高水长皇帝远,定远侯去什么地方伸冤?怕是到最后,只能将身家性命绑在某些人的船上了。 所以,不能任由人将他们带到三千里外的西部,最起码要有人脱身,进京面见皇上,替定远侯府伸冤。 顾昭雪看着绵延十几米的囚车,看着囚车里那一个个心如死灰的人,心中飞快的盘算着。 即便音若武功再高,也不可能带着定远侯府上下满门百来人离开,哪怕只救一个人,也需要周密的计划。 如果他们之中注定只能离开一个人,上京城去面圣伸冤,那么不管是定远侯还是其夫人,亦或者是管家和护卫队长,都不合适,因为他们都是定远侯府密切相关的人。 一旦被人发现,轻则关押受刑,套取定远侯府的秘密,重则杀人灭口,避免以后的祸端。 唯有自己,是最合适的人选。 定远侯府未过门的长媳,她有这个立场和身份出面;而未过门三个字,却也代表了她与侯府并不密切,这幕后之人从她身上得不到什么东西。 更何况,她必须要定远侯活着,活的好好地回到朝堂之上,因为定远侯陆祁玉,很可能是十五年前那件事的唯一知情者。 思及此,顾昭雪睁开眼睛,眸中的暗芒一闪而过,心中已有计较。 囚车继续前行,这些押送犯人的官差专门挑荒僻的道路,远离城镇村庄,就像是怕被人知道有这么一批囚犯要送往西部流放之地。 他们不愿节外生枝,这也正好,倒是省去了顾昭雪许多麻烦。 囚车晃晃荡荡,一走就是半个月。 似乎所有的人都安分守己,让这些押送的官差十分轻松,也正因为如此,官差们倒是有些懈怠,在这种和平相处的氛围中,囚车抵达泯州城十里开外的飞沙林。 眼看着天色已晚,官差们下令停下囚车,就地歇息。 因着打头的囚车里关押的是定远侯夫妇和顾昭雪,所以囚车停在整个营地的最前端,七八个官差坐在附近看守着,其他官差或坐或站,也有忙着捡枯枝生火的。 顾昭雪安静地等待着,看着他们吃了干粮,喝了烧酒驱寒,然后分批休息。 直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借着宽大袖子的遮挡,拔出瓶塞,将里面的粉末一点点地倒了出来。 夜风徐徐,正好是从第一辆囚车的方向吹向后面,无色无味的粉末随着风钻入所有人的鼻孔里,不管是官差还是定远侯府的众人,很快陷入沉睡中。 她庆幸在沧州上囚车的时候,佟总管没让人搜身,所以她随身携带的一些药粉都还在;更庆幸老天爷今晚让她占了天时和地利,处在顺风口前端,迷药能一次迷倒一大片。 第008章 连夜奔逃 就在所有人都被迷倒的下一刻,音若自暗处现身,从官差身上搜出囚车的钥匙,打开了第一辆囚车的门。 铁锁链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夜空中显得尤为突兀,而另一个说话的声音,同样如此: “昭雪。” 顾昭雪动作一顿,回头看去,却见定远侯陆祁玉正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 她心底一叹,或许是这些年陆祁玉的纨绔扮演的太过入木三分,她竟忘了身边之人曾是宸国赫赫有名的战神将军,警惕心和敏锐性自是得天独厚。 顾昭雪借着月色四处看了看,然后对陆祁玉问道:“侯爷,您可信我?” “你意欲何为?”陆祁玉不答反问。 “上京城,击登闻鼓,告御状鸣冤。”顾昭雪也不瞒着,直接说明自己的打算,“侯爷,我猜定远侯府之祸,皇上并不知情,倘若我真的跟你们到了三千里外的西部,想要回来便是千难万难,到时候定远侯府就会成为那幕后之人的掌心玩物,任由他拿捏。” “那你可知道,你这一去,便是麻烦缠身,那幕后之人必定不会放过你。为了掩盖侯府事情的真相,你这个唯一逃脱的知情者,可能会被追杀、被折磨,永无宁日。”陆祁玉问道。 “我知道。”顾昭雪点头。 “那你还执意要去?” “要去。” “昭雪,其实你没有必要的,你与侯府之间……” “侯爷,就当是为了沉谙吧。”顾昭雪打断了他的话,继续开口,“祖父说他应该还能活好几个年头,他那样好的人,不该就这么没了。” 想起半月前气绝身亡的陆沉谙,陆祁玉忽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都不知道这个从小体弱多病的儿子,如今有没有人收殓尸骨。 “我走之后,侯爷大可将所有的过错推到我身上,说我忘恩负义也好,自私自利也罢,唯有侯爷恨我怨我,对我的离开毫不知情,这些官差才不会怀疑。而定远侯府的上下百余人性命,方可保全。”顾昭雪继续说道,“我会想办法,让侯府一家老小平安回来。” 说话间,顾昭雪跳下囚车,从音若手中接过那厚重的锁链,重新把囚车的门锁上,让音若把钥匙放回官差身上。 最终,顾昭雪冲着定远侯福了福身,带着音若转身离开。 那鲜红的嫁衣在夜色中越走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陆祁玉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低喃着开口:“天不绝我陆家。” 飞沙林里,风声阵阵,树叶沙沙,月色幽幽的透过树梢间的缝隙,铺洒在这寂静的林中,笼罩着躺了一地的官差,以及那十几辆囚车。 没有人知道,顾昭雪是怎样离开的,更没有人知道,她这一走,在宸国表面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水波荡漾,涟漪一圈圈的扩散,波及整个湖面。 “姑娘,咱们现在去哪儿?”音若亦步亦趋地跟着,开口问道。 “回沧州。”顾昭雪说道。 他们当时离开的仓促,被佟总管和士兵押送着,却来不及为陆沉谙准备后事,也不知道他到底如何了,虽然他们两个没有夫妻缘分,但她终究还是要回去看看的。 更何况,她也很好奇,那个佟总管要怎么堵住沧州百姓的悠悠之口——毕竟,圣旨是当着百姓的面宣读的,倘若想彻底欺上瞒下,也并非易事。 第009章 道路以目 “又失败了?” 陆沉渊坐在房间上首的雅座上,旁边的案几上放着一杯早已经凉透了的茶水,白衣男子和紫衫男子分坐在两边,听着齐轩汇报事情的结果。 齐轩是陆沉渊的贴身随侍,两人自幼在乡野相识,自从因为偷馒头,而被陆沉渊打了一顿之后,齐轩便对陆沉渊心悦诚服,从此跟随他左右,听候差遣。 “禀二爷,来的都是死士,武功高、下手快,我们的人抓到了几个,可还没来得及采取措施,就都自杀了。”齐轩说道。 “还真是好手段。”紫衫男子嗤笑,“这才半个多月,沧州百姓连‘定远侯府’几个字提都提不得了,白天随意讨论几句,晚上就逃不过一个死!” “这幕后之人,是想学周厉王啊!”白衣男子仍旧一派学究的模样,摇头晃脑地感叹。 古有周厉王暴虐无道,老百姓都指责他的暴政,于是他派人监视那些指责朝政的人,有谁乱说话他就杀了谁,后来百姓都不敢说话,在路上遇见,也只是以眼神示意。 如今的沧州,便和周厉王时期一模一样。 自从定远侯府众人被囚车押走之后,这件事情就成了沧州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相熟的人碰见了,总得说上几句。 可不曾想,即便只是最纯粹的感叹,也会惹来祸端,白天谈论过此事的人,一夜之间便命丧黄泉,后面再有提及这件事的,也都是同样的下场。 是以半个多月以来,沧州城人人自危,没有人再敢提这件事,生怕自己成了下一个刀下亡魂。 而自从这件事发生的第一天,陆沉渊就着手调查,手下的兄弟派出了一批又一批,可对方显然也是高手,杀了人就走,决不恋战,所以根本无从查起。 再后来,陆沉渊用了个引蛇出洞之计,假意派人谈论,引来杀手进行围捕,可刚抓到那些人,他们便咬碎了藏在牙齿缝隙间的毒药,服毒而亡。 “能弄来圣旨,能驱使大内佟总管,能派出这么多绝顶杀手……”紫衫男子笑道,“除了皇家,谁还有如此大的手笔?三哥,我看你还是赶紧走马上任吧,你去了京城,好歹还能帮二哥打探打探。” 说这话的时候,紫衫男子盯着白衣男子,笑的莫名。 若有朝官在此,必定能发现,那学究模样的白衣男子,分明就是今年春闱刚考上的新科榜眼肖远臻,圣上封了他正七品翰林编修之位,令他择日进京上任。 肖远臻爱穿白衣,戴儒冠,端的是一派书生模样。 在上任之前,肖远臻得知陆沉渊要回沧州侯府,便跟着过来凑热闹,谁曾想刚到沧州,便发生了那样的事。 “翰林清贵,不涉实权,我一个小小七品编修,作用着实不大。”肖远臻说道,“不过老七说得对,早一日走马上任,对朝中的情况就早日了解。二哥,我打算明日启程进京。” “也好,大哥前些日子来信,说北狄已经隐隐有退兵的趋势,用不了多久他便会随三军还朝,届时咱们兄弟几个京城再叙。”陆沉渊点点头,说着,然后问紫衣男子,“修墨,让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苏修墨从袖中掏出一沓纸,递给陆沉渊:“喏,都在这儿了,你那没过门的新嫂嫂,也没什么特别的。” 陆沉渊接过苏修墨手中的纸,一张张地看了起来——纸上写的正是关于顾昭雪十八年来的生平,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的事情。 第010章 门庭冷落 顾昭雪带着音若快马加鞭回到沧州的时候,距离那场突生变故的婚礼,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沧州城里依旧是一片繁荣和谐的景象,百姓们来来往往,街边叫卖声络绎不绝,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化,可顾昭雪分明感觉到,这种平静之下,隐藏着什么。 她早已经换下了当日的大红嫁衣,反而着一件青衫,配碧色长裙,头戴幕篱,薄纱遮面,挡住了行人刺探的视线。 定远侯府早已经门庭冷落,门上的封条赫然在目,反观那大红色的双喜字,却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变得斑驳。 “音若,去问问,沉谙的遗体后来如何了。”顾昭雪随意地坐在路边的茶寮里,要了壶茶,不紧不慢地喝着,顺便低声吩咐。 音若点点头,起身走到街上,随意抓了个人,问道:“这位小哥,打听一下,定远侯府的……” “我不知道!不要问我!” 音若的话还没说完,那小哥便噌地一下,从她手中挣脱,然后抱头鼠窜,那模样,可谓是狼狈至极。 接连问了几个人,全都是一样的反应,而原本坐在顾昭雪身边的人,听到她在打听定远侯府的事情之后,便拎着茶壶和茶杯,纷纷挪动位置,将她周围三尺内的桌椅都空了出来,竟是不愿与她沾染任何干系。 这些人神情惊恐,表情慌张,看顾昭雪和音若的目光,仿佛在看什么恶禽猛兽。 顾昭雪见状,心中一紧,察觉到不对劲,起身拉着音若就出了茶寮:“我们走!” 说话间,两人快步疾行,沿着主街往城外走去。 可没走几步,音若便停下脚步朝着后面看去,入眼处行人小贩络绎不绝,似乎没有任何异常,可杀手的第六感却让她知道,不对劲。 “怎么了?”顾昭雪问道。 “姑娘,我总觉得有人跟踪,我们应该是被盯上了。”音若回答着。 “可有把握?” “没有,我只能凭直觉,却看不出他们在哪。对方的隐藏技术应该在我之上,怕是遇见同道中人了。”音若说道。 音若自己是个擅长暗杀隐匿的杀手,能让她心里没底的人,怕是不怎么好对付。 “无妨,我们先回城外林中,静观其变。”顾昭雪头也不回地,脚步竟是越走越快,匆忙间就出了城,往林中走去。 与此同时,陆沉渊也得到了消息,瞳孔骤然一缩,盯着下方的人:“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钱进说道,“当日定远侯府被流放,二爷派我等暗中跟随保护,谁知半路上那未过门的新娘子迷晕了官差,在她婢女的帮助下逃走,今日已抵达沧州。属下怕节外生枝,便暗中跟着她,留了朱勇他们几个继续跟着囚车。” “能从流放的囚车里安然无恙地逃出来,这个女人,果真不简单。”陆沉渊闻言,冷笑着,“还有她身边那个婢女,倘若真如你所言,怕是个高手!一个乡野医女身边竟有如此高手……修墨,你给我的那堆资料里,可没有半个关于这婢女的消息。” “这可不怪我,二哥。我所能查到的消息里,根本就没有这个婢女。”苏修墨坐在一旁,委屈巴巴地反驳着,“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查出她的落脚之处,今晚我要亲自会会她。”陆沉渊说道,“倘若她真的跟定远侯府的事有关系,那么她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属下这就去办。”钱进听了陆沉渊的话,赶紧拱手下去了。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便有了结果,说是顾昭雪和她的婢女落脚在沧州城外的竹林,竹林里有守林人留下的木屋,守林人前几日死在杀手的刀下,如今木屋正空着。 第011章 银面男子 天渐渐地黑了,林中的木屋里燃起了烛火。 音若手中端着托盘走进主屋,把托盘里面的饭菜都摆在桌上,回头看了一眼正坐在窗边发呆的顾昭雪,开口说道: “姑娘,过来吃饭吧。这里虽然没有人住,但米面蔬菜倒也新鲜。” 顾昭雪走到桌边,拿起碗筷,却有些食不下咽:“咱们来的时候,木屋外面的竹竿上晒着春衫,明显是刚洗了晒在外面没来得及收;屋子里的桌椅家具纤尘不染,收拾的整整齐齐,茶壶里有烧好了却冷掉的茶水……这一切都说明这里是有人居住的。” “那人去哪儿了呢?”音若不解。 “是啊,人去哪里了呢?”顾昭雪也很好奇。 这里的守林人,她曾经见过的,好几次她奉祖父之命下山来给陆沉谙送药,路过竹林的时候,都见过这守林人,一个六十多岁,却仍然身体健康、精神矍铄的老爷爷。 甚至有一次,守林人被林中的野猪咬伤,还是顾昭雪拿了伤药给他包扎的。 据她所知,守林人大叔无父无母、无儿无女,在这片林子里守了一辈子,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离开,可现在人却没了。 再加上沧州城的百姓,听见定远侯府的事情,都是那样惊恐害怕的样子,倘若她还想不通这其中的关键,那这十八年也白活了。 “姑娘暂时别想了,先吃饭,咱们明天还要另外想办法打听……”音若看到顾昭雪这个样子,便开口劝着,可话还没说完,便见木屋的门被一阵风吹开,外面似有人影幢幢。 音若二话不说冲了出去,下一刻,便听见兵器碰撞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 顾昭雪的手悄悄地放在左腰间,那里放着一排针灸用的银针,抓两根捏在手里,必要的时候可以救急。 她慢慢地走到门口,却见外面院子里,音若已经和三个黑衣人交起手来,那三人的功夫都不弱,音若以一敌三,处于下风。 看到顾昭雪出来,三个黑衣人中分了一个出来,直接举着刀冲顾昭雪而来。 院子外不远处的阴影间,苏修墨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扭头问道:“二哥,咱们还要等吗?” 话音落下,玄衣男子便腾空而起,将轻功提到极致,速度快的不可思议,眨眼功夫便到了顾昭雪身边。 陆沉渊一手揽着顾昭雪的腰,一手拽着顾昭雪的手,就着她的力道,将手中那两枚银针甩了出去。 恰恰正是黑衣人的刀抵到顾昭雪脖子的那一刻,银针已经率先刺入了黑衣人的眉心,一击毙命。 与此同时,钱进从暗处窜了出来,加入战局,分担了音若的压力。 有了人帮忙,音若自是不必捉襟见肘,短短两三招功夫,便将对付她的黑衣人斩于剑下。而她停手的时候,也正好看到钱进收回了滴血的剑。 “姑娘,你没事吧?”音若跑到顾昭雪的身边,下意识地挡在前面,以一种护卫者的姿势。 “音若,你不是他的对手。”顾昭雪拉着音若到身后,而自己抬起头,与突然出现的玄衣男子互相对峙。 顾昭雪神色冷静,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不管是对黑衣杀手,还是对陆沉渊,似乎都毫不惊讶,像是在意料之中。 月光下,陆沉渊脸上的银色面具熠熠生辉,唯有一双眼睛幽深无比,堪比夜空,深不可测。 那双眼睛的轮廓,顾昭雪隐隐觉得有些熟悉,她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触碰,却碰到了面具上的一片冰凉。 第012章 有所图谋 夜风徐来,空气中飘散着春夜绿林的竹叶清香,却也夹杂着几丝淡淡的血腥味。 躲在暗处的苏修墨,看着不远处院子里的画面,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扭头问旁边的齐轩:“我没看错吧,二哥让这个女人碰他了?” “七爷,您没看错。”齐轩眼观鼻鼻观心,顺口说道,“事实上,二爷不仅让这女人碰他了,他刚才还搂她腰了,还摸她手了。” 苏修墨环抱着双臂,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真是稀奇啊!” 当然,顾昭雪听不见暗中谈话的声音,可陆沉渊却听得一清二楚,他稳如泰山,面具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却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昭雪姑娘真是胆色过人。” 顾昭雪回过神来,放下手,微微甩了甩头,将自己脑海中那种熟悉的感觉驱散,然后问道:“你是谁?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你就是用这种态度,对待救命恩人的?”陆沉渊反问着。 “我没让你救。”顾昭雪针锋相对。 事实上,她相信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人武功不俗,来历神秘,突然间救了她,必定有所图谋。 她如今还是个在逃的嫌犯,不得不小心行事。 陆沉渊听了这话,嗤笑一声,并不接顾昭雪的话,反而是问道:“你在打听陆沉谙遗体的下落?” “你知道?”顾昭雪眼中闪过一抹亮光,忙问着。 “我埋的。”陆沉渊点头。 “带我去!”闻言,顾昭雪下意识地抓着陆沉渊的袖子,做恳求状,就像她每次跟祖父恳求撒娇一样。 陆沉渊神色有些古怪地盯着自己的衣袖,这是今晚她第二次碰到自己,可他却没有像以往那样反感,只问道:“凭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这些黑衣杀手是陷害定远侯府的幕后黑手派来的,目的是为了阻止有人打探和泄露定远侯府的事情;你既然杀了他们,又安葬了陆沉谙,说明你跟他们不是一伙儿,甚至有可能是敌对关系;你戴着面具,不露真容,又据不透露身份,说明你不能出现在明面上;你刚才开口唤我名字,说明你对我的身份来历一清二楚;而你救我,是为了替不能出面的你,做某些事情。” 顾昭雪娓娓道来,每说一句话,陆沉渊心里便认同一分,因为她说的都对。 不远处的苏修墨和齐轩,已经是连连点头了。 “我孤身一人,身无长物,只有一个婢女陪伴,势单力薄,无法与这幕后之人抗衡。既然你需要我做某些事,那你肯定会护我安危,所以作为交换,我愿意与你合作。你带我去见陆沉谙,此事过后,我听你安排。” 不过是短短一席话,顾昭雪便将眼前的局面和以后的道路分析的透彻——她从流放途中逃走的事情,肯定已经传到了幕后之人的耳中,所以她是那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必定除之而后快。 沧州距离京城尚远,这一路必定是凶险万分,光凭她和音若两个,完全无法抵抗黑衣杀手的追杀,她选择和陆沉渊合作,就是给自己扯了一道保命符。 因为她敢肯定,眼前的银面男子,对她有所图谋,但凡她有价值,那么他就会保她的命。 陆沉渊看着顾昭雪,不由得感叹:这真是个聪明的女人。 可越是聪明,就越有可能在定远侯府的事情中起作用,倒不如以她为饵,引出藏在这件事情背后的人,反正只要有她在,不愁那些人不上钩。 第013章 无字墓碑 “跟我来。” 陆沉渊似乎默认了顾昭雪合作的说法,当即转身便往竹院外面走。 顾昭雪抬脚跟上,却被音若阻止:“姑娘……” “无事,你且在屋里等我。”顾昭雪摇头笑着,然后转身,跟在陆沉渊的身后走了出去。 月光洒在青衫上,几乎与这四周的翠竹融为一体,素净的脸上不施粉黛,与大婚那日的浓妆艳抹大相径庭,却掩不住她绝美的风姿。 那是一种处变不惊的坦然,恍若世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可她偏偏踏月而来,沾染了一身的红尘。 待两人离开后,钱进把手指放在口中,吹了个口哨,四周便又出现几个衣着相似的人,抬着地上的尸体离开,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 音若看着这一连串的动作,不由得讶然,如果不是空气中还残留的血腥味,她几乎以为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境。 苏修墨和齐轩见没什么事了,便都离开了竹林,在回去的路上,苏修墨忽然间攀着齐轩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笑道: “齐轩啊,我手痒了,咱们来赌一局吧。” “赌什么?”齐轩下意识绷直了身体,看着笑地一脸奸诈的苏修墨,满目警惕。 这么多年来,他和苏修墨下赌局,从来没有赌赢过,每次都被坑好多银子。 “咱们就赌,二哥今天的那身行头,会不会被毁了。”苏修墨说道,“你刚才可看清楚了,那个顾昭雪碰了二哥的面具,还扯了二哥的袖子。” “那肯定得毁啊!”齐轩当即说道,“二爷最见不得女人碰他的东西了,连媚四娘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妹都不例外,更不用说顾昭雪了。” “一百两银子,我赌二哥不打算毁,怎么样?”苏修墨说道。 “那可是我最后的私房钱了,苏七爷,都说君五爷是奸商,您比他可奸诈多了……”齐轩哭丧着脸嘟囔着,声音在这漆黑的夜里散去,渐行渐远。 而陆沉渊和顾昭雪,却沿着竹林木屋的东南方向,朝着竹林更深处走去。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身后的木屋早已经隐藏在夜色中,完全看不见了,顾昭雪的眼前才出现了一座孤坟。 四周都是绿竹,平整的林地中便只有这么一座坟墓,立了墓碑,却没有刻字。 “他在那里。”陆沉渊在距离坟墓的三丈开外站定,然后说着。 “多谢。”顾昭雪冲着陆沉渊福了福身,缓缓地走到了墓碑面前。 其实陆沉渊思虑是非常周全的,陆沉谙的墓碑不仅不能刻字,而且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毕竟现在这种局面,他仍然是逆贼的儿子。 顾昭雪抬手,轻轻地抚着墓碑,眼底划过一抹哀色。 她和陆沉谙之间不是生死相许的爱情,甚至这场婚姻也充斥着诸多的利益得失,可这么多年,她亲眼目睹陆沉谙在病痛中挣扎,日日寝食难安,所求的无非是能好好活着,多活一天赚一天。 可上天竟薄凉到连这个小小的祈愿也不肯答应,这个笑容温暖的男子,终究还是没了。 “沉谙,我答应你,会尽我所能,让侯府上下平安回来。”顾昭雪低声说着,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诉说着她的承诺。 也许是为了应景,原本还晴朗的春夜里,竟飘起了绵绵细雨,在一场春雨一场暖的日子里,想必明日一早,便又是个艳阳晴天。 第014章 不谋而合 这一晚,顾昭雪在陆沉谙的坟前,站了很久,而身后那个银面男子,便也陪着她站了很久。 她陪的是此生有缘无分的夫君,他陪的是明明同胎双生却无缘相认的亲哥哥。 直到后半夜,雨势渐渐地大了,陆沉渊才走到顾昭雪的身边,说道:“回去吧,这里平素不会有人来,我也会派人守着的。” 顾昭雪从往日的记忆中回神,点了点头,跟着陆沉渊往回走。 在回去的路上,她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我该怎么称呼你?还有,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的手下都叫我二爷,你不是我的属下,便唤我一声二公子吧。”陆沉渊说着,“至于我让你做的事,就是上京城,揭穿定远侯府被诬陷的阴谋。” “只是如此?”顾昭雪不由得诧异。 “你以为这件事很简单?”陆沉渊反问,“想想今晚的那三个杀手,倘若不是我在,你的婢女恐怕不是对手。” “我从未想过这见事情很简单,我只是很好奇,二公子似乎对定远侯府……十分关心。”顾昭雪试探地问着。 不管他到底是什么身份,他给陆沉谙收殓尸骨,又让她上京揭穿阴谋,这两件事对定远侯府来说,都是有利的。 “我自有我的用意,不劳你费心。”陆沉渊听出了顾昭雪语气里的试探,声音微冷,“你我不过是合作,我答应保你性命,你照做便是。” “好。”顾昭雪完全没有任何压力,一口应下。 去京城告御状,当着圣上的面揭穿定远侯府被陷害的阴谋,本就是她想做的事,如今这个二公子提出的条件,却与她的打算不谋而合。 当然,她不会傻到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剩下的,无非是且走且看了。 顾昭雪回到木屋,才发现院子里的尸体已经不见了,血迹也被一场雨水冲刷干净,空气中没了血腥味,只有雨打青竹的草香。 “姑娘,我烧了热水,你洗个澡吧。”音若见她回来,便赶紧打来热水,伺候她洗漱。 顾昭雪看着自己这一身湿漉漉的衣服,点了点头。 同样的,陆沉渊也是沐雨而归,齐轩守在门口等着,然后跟着进去,边走边说道:“二爷,屋子里准备好了热水和干爽衣服,您这一身被雨淋湿了,是扔了还是……” 齐轩可没忘记自己和苏修墨的赌约,进了屋之后,伺候着陆沉渊宽衣,然后问着。 按照以往的规矩来说,陆沉渊被女人碰过的东西,无一不是毁了的,这次应该也不例外才对。 陆沉渊脱下外袍,点了点头:“扔了吧。” 齐轩心中一喜,抱着袍子和面具就走出去,可临到门口,陆沉渊却无端端想起,顾昭雪抓着他袖子的那个模样。 其实顾昭雪太过冷静理智,不像是会做出那种撒娇动作的人,那一脸镇定却又略显急切的表情,让陆沉渊微微勾起嘴角,于是他改了口: “等等,还是洗干净留着吧。” “二爷,您要不再考虑考虑?”齐轩垮了脸色,眼神哀怨。 “考虑什么?”陆沉渊疑惑。 “没什么……”齐轩嘟囔着,走了出去,顺便关上了门,转身便看到斜倚在门外墙上的苏修墨,想个讨债鬼一样,笑的讨厌。 陆沉渊跨坐进浴桶里,脑海中回想着顾昭雪在竹林木屋里的话,她似乎对分析事情很在行,能透过现象看本质。 这样的人,大多擅长揣度人心。 第015章 启程北上 依旧是阳光明媚的日子,仿佛昨夜的那场雨,丝毫不曾存在过。 顾昭雪一早起身,拿了一些自制的瓶瓶罐罐,在脸上涂涂抹抹地捯饬着,见音若端着粥进来,她顺手拿了个瓶子递给她: “你也抹点,之前在沧州城中打探消息,很多人见过你的样子。” 音若放下手里的粥,接过瓶子,看着顾昭雪的脸——原本肤如凝脂的容颜,已经黯淡了许多,也多了一条可怖的疤痕,从左边太阳穴穿过左眼、穿过鼻梁,经过右脸颊,到达右耳的耳根。 足以以假乱真的疤痕,斜着贯穿了整张脸,可音若却知道,这疤痕不过是顾昭雪用药物弄出来的障眼法而已。 “姑娘,咱们易了容,是今天就要赶路么?”音若问道。 “宜早不宜迟。”顾昭雪点点头,“也不知侯爷和夫人现在到什么地方了,夫人身体一直不好,我若是动作快点,他们也能少受点苦。” “昨晚那个戴面具的二公子……” “无妨。”顾昭雪解释着,“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至少目前为止,他的行为对我们来说没有威胁,反而是助力。” 音若不再多问什么,反正陪在顾昭雪身边的这五年,她清楚的知道,自己这个主子是个十分聪慧且有主见的人,她只需要听从吩咐就好。 两人用完了早膳,音若也将自己的容貌稍微改造一番,简单的收拾了行礼,将守林人的木屋恢复原状,便离开了这里。 至此,顾昭雪踏上了上京鸣冤的路,却也是一条充满了荆棘坎坷的路。 沧州城内的某个院子深处,陆沉渊听着钱进的禀告,神色未变,只问道:“已经动身了?” “禀二爷,是的。”钱进点点头。 “二哥,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苏修墨懒洋洋地坐在一旁问着,手里拿着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折纸玩儿,看的齐轩一双眼睛几欲喷火——银票是苏修墨从齐轩手里赢来的。 “沧州事了,我们也该上京城了。”陆沉渊说道,“你的百宝斋,不正等着开业么?” “太好了!”苏修墨一听这话,当即拍手,“你们都去过京城,就我一个人没去过,求了师傅他老人家好久,才准我下山的,这次总算可以跟着二哥去京城见识见识了!” “那就吩咐下去,即刻启程。”陆沉渊笑道。 “现在?”苏修墨诧异。 “就现在。”陆沉渊肯定,“总要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好知道那些暗处的牛鬼蛇神,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苏修墨也知道陆沉渊说一不二的性格,于是赶紧吩咐让齐轩和钱进他们收拾东西。 当时他们来沧州的时候,满以为参加了陆沉谙的婚宴就会离开的,所以并未带多少行李,收拾起来也很快,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就已经妥当。 陆沉渊已经换下了他常穿的衣袍,只穿着再普通不过的长衫,虽然也是玄色,却比不得先前绮丽繁复,脸上的银色面具也早已摘下,然而展露人前的,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这是四姐给你的易容面具吧?啧啧,四姐的手艺可真是越来越好了,瞧这面具做的,要不是知道你长啥样,我都看不出来这是假的。”苏修墨盯着陆沉渊平凡无奇的脸,不由得感叹着。 “走吧。”陆沉渊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不多话,率先走了出去。 他们此行的身份是商人,携带着几件古玩玉器前往京城百宝斋做生意的,看起来倒也合情合理,并未有什么不妥。 第016章 路障戒严 宸国国土幅员辽阔,地大物博,南北方以温岭—济河为分界线。 北方是宸国皇室的发源地,同时也是经济、政治、文化中心,而南方却相对贫瘠荒芜,自古以来就是官员贬谪、外放之地。 沧州便地处宸国南方,北靠温岭,东临济河,西接密林,南毗夷族,总而言之,就是一个地形、气候乃至于周围邻里都不友好的地方。 当年定远侯遭皇上猜忌,陆祁玉便举家搬到沧州,至此落地生根十五年,也正是因为沧州之地距离京城路途遥远,鞭长莫及,所以定远侯府才会如此轻而易举地被人陷害。 顾昭雪带着音若一路北上,两人都作江湖人打扮,怕太过招摇被人盯上,所以不敢驾车、不敢骑马,只能步行。 约莫走了四五日的功夫,才算是离开了沧州主城的地界,来到了主城和永安县的交界处。 顾昭雪幕篱遮面,透过薄纱看着前方排成长龙的队伍,在原地站定,扭头低声吩咐道:“音若,去前面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音若点点头,便越过队伍朝前方走去,入眼处却见排在队伍里的都是女人,小到七八岁的女童,大到五六十的老妪,却没有男子,这让她感觉很是好奇。 到了最前方,她收敛了气息站在一边悄然看着,不多时,心中便有了数。 “姑娘,我看今天我们是出不去了。”回到顾昭雪身边,音若压低了声音说着,“前边设了路障,约莫二十个官差守在那里,他们的手里还有你和我的画像挨个儿检查,打的名目是搜查江洋大盗。” 顾昭雪眉头紧蹙,怪不得这几天赶路都觉得太过风平浪静,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自投罗网。 她和音若的容貌,都不是秘密——成亲当日她被人从轿子里拉出来的时候,是没有盖盖头的,沧州百姓不少人见过,押送她流放的官差也见过;至于音若,却是之前回沧州打探陆沉谙消息的时候,不小心露了脸。 “也真是难为他们了,把两个女子当成江洋大盗,居然也有人信。”顾昭雪笑的讽刺。 “谁说不是呢。”音若点点头,继续说道,“姑娘有所不知,前面路障处还放了好几桶清水,路过的女人一个个都要洗手洁面,确定没有易容改装,才会放行。” 顾昭雪没有再说话,她自制的易容膏,倒是不怕水冲洗,可是她却不能赌这个万一。倘若官差之中有目光如炬之人,她们的身份就很容易被拆穿。 但永安县是去往京城的必经之路,倘若不从这里走,就得穿过沧州主城往北,从北边的温岭翻过去。 且不说温岭那条路至今无人走通,即便是能走通,可耗费的时间也是走官道的好几倍。 “过不去了。”顾昭雪叹息,“也罢,是我太心急了,忘了现在风声未过,不宜贸然出头。” “那该怎么办?”音若不免有些担心。 若是让音若杀人,她会觉得像切菜一样容易,可对于这些需要动脑筋的事,她向来觉得头疼。 就在此时,旁边排着的队伍往前挪动了三尺,一抹隐忍着哭声的抱怨传入了顾昭雪的耳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我家虎哥儿还发着高烧呢……” “赵家婶子,你不如去前面求差爷通融通融。”旁边另一个妇人说道,“虎子年纪小,若是大夫看的不及时,烧坏了可怎么是好?” 第017章 另辟蹊径 顾昭雪听着旁边之人的谈话,不由得心中一动,听的也就更仔细了些。 却只见那赵家婶子哀叹一句,说道:“你倒是说的轻巧,你以为差爷这么好说话的么?这帮吸血虫,拿不出让他们满足的诚意,他们又怎么通融?” “说的也是,你儿子媳妇都不在家,平日里和虎子两个人,日子过得已经够艰难了,哪儿来的银子去给他们……” 话到此处,顾昭雪已经全然明白了那赵家婶子的意图——想必是家中有孩子生病发烧,她急着去县城里找大夫,却遇到路障戒严给耽搁了。 于是顾昭雪上前几步,走到赵家婶子身边,开口说道:“赵大婶,我就是大夫,若是你信得过我,那就劳烦你带路,让我去给虎哥儿瞧瞧,可好?” “你真是大夫?”赵大婶的眼中闪过一抹希望的光。 顾昭雪点点头,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被赵大婶旁边的妇人打断。只见那妇人一把拉着赵大婶到自己的身后,目光警惕地看着顾昭雪: “你是什么人,无缘无故地,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这位婶子,您可以不信我,但是虎哥儿的病却耽误不得;再者,方才听你们刚才的谈话,赵大婶连请求官差通融的银子都拿不出来,我又能图她什么呢?”顾昭雪的声音不疾不徐,并没有因为这位妇人的无礼言语而生气。 而就在顾昭雪身后不远处,几个男子沉默着站在那里,听着她说的话,紫衣男子不由得嗤笑一声:“二哥,你这嫂嫂,倒是伶牙俐齿的很。” “慎言,她没过门,算不得我嫂嫂。”玄衣男子淡淡的开口。 没错,这几个男子,正是以商人身份北上的陆沉渊、苏修墨一行,他们跟在顾昭雪的身后赶路,这几日的功夫,便已经跟到了永安县的城门口。 或许是顾昭雪太温和镇定,又或者是因为她的话很有道理,赵家大婶却是走出来,点点头,阻止了那位妇人,说道: “老姐姐,她说得对,我们家老的老、小的小,又一穷二白,能图什么呢?” 见劝住了那位妇人,赵大婶又开口对顾昭雪恳求道:“姑娘,我老婆子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倘若你真是大夫,还请姑娘救我孙子一命。” “赵大婶不必客气,虎哥儿的身体要紧,事不宜迟,烦请您带我去看看。”顾昭雪点点头。 赵家婶子也不犹豫,跟先前说话的妇人告了别之后,从排的队伍里走出来,领着顾昭雪就朝着反方向另一条小路走去。 顾昭雪虽然不会武功,可该有的警惕心却没有减少,似乎是感觉了不远处的视线,便回头看了一眼,那一袭隐隐约约的玄衣,让她似乎察觉了什么。 隔着幕篱,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然后错开,仿佛什么都不存在。 赵大婶住在永安县城西边十里外的万金村,村名叫“万金”,可实际上这是岭南地区一个很贫穷的村落,村里多是老人和孩童,年轻男女几乎都出门去给人做工了。 顾昭雪到的时候,看到的正是一个堪称破败的村子,几个上了年纪却眼神依旧的老奶奶,正坐在阳光底下拿着针线纳鞋底,时不时互相交流一些花样子。 “这边请。”赵大婶说着,然后问道,“对了姑娘,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 “我叫昭雪。”顾昭雪说出自己的名字。 说话间,赵大婶推门而入,走进房间里,入眼处便是一张床榻,上面躺着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脸色通红,额头上也渗着细汗,浑身扭动不安,看起来十分难受。 顾昭雪走近,正打算把脉的时候,却听得那孩子在昏昏沉沉间低喃:“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第018章 惊吓过度 闻言,顾昭雪微微皱眉。 虎哥儿的病很简单,凭她的医术,一眼就能看个大概,但是这孩子口中的呢喃,却是让她心中疑惑。 “昭雪姑娘,这就是我孙子虎哥儿,从昨儿半夜他回来后就这样,发着烧,满嘴胡话。老婆子我耳朵不好使,也听不清他说什么,可他这样子,实在是……”赵大婶也走到床边,开口说着,语气里尽是担忧。 为稳妥起见,顾昭雪还是给虎哥儿把了脉,确定了之后,才说道:“赵大婶不必担心,虎哥儿不过是受惊吓过度,靥着了,才会高烧不退。我开几服药,吃完就没事了。不过也不能让他这么烧着,若是有烈酒,能退烧地快些。” “有有有!”赵家婶子连连点头,“还是过年的时候虎子他爹从城里带回来的两坛子,放了这么几个月了,我也没舍得喝,我这就拿来。” 一听顾昭雪说虎哥儿没大碍,赵大婶便连忙跑去把两坛酒拿来了,放在了床边。 顾昭雪让音若和赵大婶帮着把虎哥儿的衣服脱了,再将烈酒倒在干净的帕子上,用帕子给虎哥儿擦身子,包括额头和脸颊。 如此来回擦了几次之后,虎哥儿的身子果然不像刚才那样发热了,赵大婶看在眼里,对顾昭雪是感恩戴德,连连夸她医术高明,能想到这么奇特的法子。 而对顾昭雪来说,用烈酒退烧不过是将前世的知识学以致用罢了——酒精挥发能吸热,一个简单的物理小常识而已,没想到来了这个世界,却称得上一句高明。 眼看着虎哥儿的体温稳定下来,顾昭雪便让音若拿了纸笔过来开药方。 这时赵大婶已经给虎哥儿穿好了衣服,她看着顾昭雪一气呵成地写完药方,递到她手中,便觉得有些为难,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顾昭雪看了看赵大婶家里,用家徒四壁来讲也不为过,于是她笑道:“婶子您放心,这方子上的药材,一副算下来不过二钱银子。” 赵大婶一听这话,顿时松了口气,对顾昭雪更是感激。 她是怕了那些医术平庸却漫天要价的大夫了,以前虎哥儿也不是没有病过,去县城里找来了大夫,一副药竟然要花十两银子,而她和虎哥儿两人一个月的生活费也才不过三两,哪里付得起? 还是昭雪姑娘心好,明明是萍水相逢,却愿意为虎哥儿看病,甚至处处替她着想。 如此想着,赵大婶又有些犯难了,她可没忘记自己是怎么认识顾昭雪的,于是问道:“昭雪姑娘,如今县城设了路障戒严,要抓药还得去城里……” 昭雪愕然,她怎么忘了这茬?她也正是因为没办法进城,才跟着赵大婶来万金村,试图静观其变的。 “是我疏忽了。”顾昭雪跟赵大婶道了歉,才问道,“村子附近有没有什么山林?这些药材都很常见,进不去城里,我去林子里找找,没准能把药材找齐了。” “这怎么好意思……” “不碍事,虎哥儿的病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若是赵大婶不介意,可否收留我和婢女在这住几天?就住到虎哥儿病痊愈为止。不过您放心,食宿的钱我们会出。”顾昭雪问着。 她现在身份敏感,无法进永安县城,想要北上京城,又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伺机而动。若是有了替虎哥儿治病这个理由,她就能待在这村子里,也方便音若打听消息。 第019章 林中死尸 赵大婶本来就对顾昭雪心存感激,担心自己没什么能报答她的,现在听她想住下来,哪有不答应的? 于是赶紧开口:“只要姑娘不嫌弃,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有了赵大婶这话,顾昭雪道了谢,心里也松了口气。 眼看着时间还早,而虎子还需要药材治病,顾昭雪便也不耽搁,跟赵大婶打听了方向之后,便带着音若朝着万金村后山的林子里走去。 南方虽然远离京城,经济、文化落后了点,但胜在雨水充足,地形丰富多样,林中气候适宜生长各种各样的植物,而一些寻常草药更是随处可见。 走了半柱香的功夫,两人便到了林中,顾昭雪和音若分开行动,在地上仔细寻找虎哥儿需要的草药。 音若在顾昭雪身边五年,医术虽然没学到,但也认得不少药材。 顾昭雪一心记着虎哥儿的病情,又感念赵大婶收留的恩情,便找的十分认真,不知不觉地就到了林间深处。 这万金村的后山树林是块宝地,里面许多种药材,有些正是昭雪平日里制作药粉、药膏用得上的,便索性都采了来,留作后用。 而另一边,音若也在寻找,不过她只采了自己认识的,就在她打算继续往前走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前方不远处有纷乱的脚步声传来。 刚抬头,却见一个穿着官服的男子,身后带着约莫十几个差役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而官老爷的身边,还有一个领路的,一瘸一拐地跟在旁边,指着音若所在的方向,说道:“李大人,往这边走……” 音若心惊,在永安县能被称作“李大人”的,必定是永安县的县令李怀了。 可县令大人怎么会来这里,还带着这么多官差? 思索着,音若趁着众人没注意,施展轻功赶紧离开,来到顾昭雪的身边:“姑娘,出事了!永安县令李大人带着十几个官差往这边来了!” “是来找我们的?行踪泄露了?”顾昭雪心中一紧。 “我也不知道。”音若摇头。 “先躲起来再说。”顾昭雪话音落下,音若便提着顾昭雪的胳膊,腾空而起,目光在林子里扫过,然后两人便躲到了一块大石头后面。 大石头足足有一人高,三人宽,边缘凹凸不平,站在后面倒是能藏身。 只是…… 顾昭雪怎么也没想到,石头后面不仅有她和音若,还有一具尸体。 尸体就在大石头的根部,在她们先前所在位置的盲区,所以音若根本没看见。而现在看见了,想走却已经来不及了,因为李大人已经带着官差到了。 顾昭雪放下幕篱,遮挡了自己的面容,强自镇定地站在那里。 那领路人没发现还有别人在,只自顾自地说道:“李大人,就是这里。小人早先来砍柴的时候,发现了二柱子的尸体,所以跟大人报了案……” 可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李大人打断。 李大人看着顾昭雪和音若,眉头紧蹙地质问:“你们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赵二柱的死,跟你们有何关系?” 一番质问,让顾昭雪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不是来抓她的,那就好,至少行踪没有暴露,就还是安全的。 至于李大人怀疑她跟赵二柱的死有关,对一个见惯了命案的昔日法医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罢了,她有信心替自己洗脱嫌疑。 第020章 自证清白 林间暗处,几个人神色自若地看着这一切。 听到李大人的质问,苏修墨再一次将手臂搭在齐轩的肩膀上,笑道:“齐轩啊,我手痒了,咱们来赌一局吧。” “……”齐轩沉默着,将苏修墨的手掰开,默默地朝着陆沉渊身边挪动了两步。 他再也不要跟苏七爷赌了,以前赌注是几两银子也就罢了,前些日子把他最后的一百两私房钱都赢走了,简直可恶! “你想赌什么?”倒是陆沉渊似乎心情很好地开了口。 “赌顾昭雪能不能从这个杀人嫌犯的身份中脱离。”苏修墨说道。 “我赌她可以。”陆沉渊当即开口。 苏修墨抓狂:“这是我要赌的!” “我先开了口,你只能赌她做不到。赌注一百两,输了你把银票还给齐轩。”陆沉渊淡淡的说着,就这么决定坑苏修墨一把。 齐轩喜笑颜开:“还是二爷对我好。” 话毕,几人都不再闹腾,苏修墨颇有怨念地看着不远处的大石头,只听得顾昭雪有条不紊地回话: “禀李大人,民女昭雪,是个行走江湖的医者,今儿在城门口遇到万金村的赵大婶,她的孙子虎哥儿生病发烧,急着找大夫,可偏偏城门口路障戒严,她进不去,于是我就过来给虎哥儿看病了。至于我为何会在这里,乃是因为要给虎哥儿采草药,而地上的死者,我并不认识。” 李大人听着顾昭雪的话,朝着身后的官差挥挥手:“空口无凭,片面之词,不足为信。报案的赵大栓说曾亲耳听到赵二柱在林间与人争执,你二人出现在赵二柱尸体旁边,嫌疑很大,本官要带你们回县衙,仔细审问。” 说话间,几个官差就过来,要抓昭雪和音若。 可手还没碰到昭雪,便被她阻止:“大人,抓人讲究的是证据确凿,不能单凭您不信我一番话,便要抓我回县衙。我方才已经解释过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也就是说,万金村的赵大婶和其他村民,是我的人证;我手里的草药,便是物证。人证物证俱在,大人一问便知,何必兴师动众带我回县衙?” 其实如果可以的话,顾昭雪也不愿如此出风头,她宁愿自己笨拙一点,平庸一点,能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就最好,这样她就能平安低调地到达京城。 可现在这种情况,容不得她平庸笨拙,因为她不能被带到县衙,更不能让那些拦路的差役看到她。 她赌不起。 “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便是本官县衙里的状师,都没你这么能说会道。”李大人笑的有些莫测。 “大人见笑。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不是问责民女,而是地上死去的赵二柱吧?”顾昭雪顺势转移了话题,“单凭一具尸体,李大人还不清楚死因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便能随随便便怀疑人?更何况,据我所知,衙门破案的最佳时间是三日之内,时间越久,证据磨损越严重,对真相越不利。倘若赵二柱真的是他杀……” 剩下的话,昭雪没有说完,但李大人已然明白。 他并不是个不分青红皂白的昏官,相反,刚才想带顾昭雪和音若回县衙,也无非是本着不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的想法。 但眼前这个分条缕析、侃侃而谈的姑娘,却让他改变了看法。 因为“最佳破案时间是三日之内,时间越久越不利”这句话,十五年前过世的大理寺卿柳贲也说过,而柳贲号称宸国包青天,任何案子在他手里,都无所遁形。 “昭雪姑娘,似乎对推理一事颇有心得?”李大人问道。 “心得谈不上,但在赵二柱的事情上,民女能替大人分忧一二。”昭雪说着。 她要洗清自己的嫌疑,自证清白,光有赵大婶和草药做人证物证还不够,必须弄清楚赵二柱的死亡原因,才能真正让她置身事外。 因为定远侯府的事,顾昭雪如今早已投身局中,身不由己,所以这些找上门来的麻烦,能解决一桩是一桩。 “如何分忧?”李怀闻言,顿时来了兴趣。 第021章 心思缜密 暗处的陆沉渊、苏修墨等人,也与李大人一样,关注着顾昭雪的一举一动。 陆沉渊几次与顾昭雪接触,便知她不似寻常女子——寻常姑娘家看到死尸,不是吓得惊慌失措、高声尖叫,便是脸色苍白、惴惴不安。 可顾昭雪呢?她冷静理智地可怕,甚至在顷刻间的工夫里,便能让号称铁面无私的李大人,对她网开一面,让她自证清白。 思及此,陆沉渊微微勾起嘴角,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倘若顾昭雪真的跟定远侯府被污蔑流放一事有关,就凭她这份从容和心机,想把聘礼偷梁换柱,完全是有可能的。 不远处的顾昭雪低头看着赵二柱的尸体,又看了看大石头以及尸体周边的情况,眼底隐隐有了一抹笑意。 却见她蹲下身子,停在赵二柱尸体的头部,朝着音若伸手:“一号刀给我。” 音若也不迟疑,从怀中摸出一个软牛皮制作的袋子,像画卷那样地卷成一团,用绳子系着。只见她解开绳子,刷的一下抖开,牛皮袋子里那一排形状怪模怪样的刀就出现在众人的眼底。 不等顾昭雪吩咐,音若先把袋子里放着的手套递给她,等她戴上之后,才递给她一号刀。 这牛皮袋子里的所有刀具,都是顾昭雪画了图,然后让音若找铁匠铺子专门打造的,跟她前世用的那一套很相似,是法医专属的解剖刀。 “她不是医女吗?身边不带个药箱,带那么多奇奇怪怪的匕首干啥?”苏修墨见到这一幕,不由得好奇。 然而没有人回答他,所有人只看着顾昭雪的动作。 却见顾昭雪拿到了刀之后,便手脚麻利地开始给赵二柱剃头发。 “这这这……她她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怎么敢随随便便给人剃头发?不知道死者为大吗?”苏修墨聒噪地在一旁跳脚。 陆沉渊抬了抬眼皮,略有些鄙视地看了他一眼,凉凉的开口:“她现在的身份不是医女,而是仵作。” 苏修墨看出了陆沉渊的鄙视,他顿时觉得有些委屈,因为他之前调查顾昭雪的时候,没查到她还会验尸。 这个差点成为定远侯府长媳的女子,人们眼中的乡野医女,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是查不出来的? 李大人和一众官差安静地看着顾昭雪的动作,等她将赵二柱的头发剃光了之后,才问道:“昭雪姑娘,可看出什么来了?” “看出来了,我可以确定,赵二柱是他杀。”顾昭雪看着尸体的头部,缓缓开口,“从尸体的僵硬程度看,死亡时间应该在昨天入夜时分。” “何以见得就是他杀?” “自杀的人,会在石头上将头部的每个地方都撞一次吗?”顾昭雪轻笑,“大人请看,赵二柱的致命伤乃是头部的撞击伤,他的头部一共有七处撞伤位置,分布在头顶、后脑勺、太阳穴等不同的七个位置。如果是自杀,他头上的伤处绝大部分可能只有一处,就算撞击多次,也是叠加在同一位置。而造成赵二柱这种伤势的,只可能是有人拿着石头敲他的头,还敲在不同的位置。” 李大人听了顾昭雪的话,伸手捋了捋他那半寸长的胡须,深思之后,点了点头:“姑娘言之有理,但这也仅仅能判定赵二柱为他杀,不能洗脱你的嫌疑。” “大人别急,我当然还有别的证据。”顾昭雪说着,便将赵二柱的手抬起来,再次开口,“赵二柱的指甲缝里有一些东西,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是他在被人谋杀的时候,挣扎过程中抓破凶手皮肤所残留的皮屑。从指甲缝里残留物的数量来看,凶手被抓伤的还挺严重,一天之内绝对没办法恢复,所以凶手是一个手臂、脸颊或者脖子处有抓痕的人。” “再者,便是这地上的脚印。虽已经是春意阑珊时节,但林中树木遮天蔽日,水汽缭绕,土地湿润绵软,脚印留在上面,不会很快消失。赵二柱尸体附近,除了我和婢女,再就是今日大人带人来的时候踩过的脚印,但这些痕迹都是新的。唯有那一处的脚印有些模糊,可依旧能看得出,脚印的主人是一个脚长八寸的人,这么大的脚印,怎么可能会是女子?” “大人且看那处脚印,虽然有些模糊了,但却能看得出左右两个脚印一深一浅。能造成这种结果的情况只有两个,第一是路不好走,在突发状况下用力不均,比如人崴脚的时候,完好无损的那只脚会受力更重,脚印会深浅不一;第二便是这走路的人,本身双脚用力不均,也就是我们所知的……瘸子。然而大人也看到了,这里虽是山林,但地形平坦,附近也没有凹凸不平的路面,突发状况的可能性极小。” “所以综上所述,杀人凶手应该是一个身上有抓痕,脚长八寸且双脚有疾的男人。” 顾昭雪一席话侃侃而谈,证据一个接一个,每一个都那么有说服力,而她所说的一切,在某些地方与李大人的怀疑不谋而合。 这么一来,李大人是真的不会再怀疑顾昭雪了。 林中陷入一种诡异地沉默,顾昭雪也不急,掏出帕子将一号刀上的毛发清理干净,然后递给音若,让她收起来。 随后她将帕子折叠起来,揣入袖中。 “姑娘心思缜密,聪慧过人,短短时间便能找出如此多的蛛丝马迹,本官佩服。”李大人朝着顾昭雪赞叹,然后对身后的官差吩咐道,“按照昭雪姑娘所言,找到身份特征符合的男子,全部都给本官带回县衙。” “姑娘,方才李大人他们过来的时候,我看到这个领路的人,走路也是一瘸一拐,他的脚似乎也是长八寸呢。”音若适时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一旁的赵大栓身上,其中一个官差走过来,撸起他的袖子,那暗红色的四道抓伤赫然在目。 瘸子、抓伤、脚长八寸的男人,与顾昭雪说的特征十分契合。 赵大栓的恐惧再也压抑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即便他什么也没说,可众人都已明白,他这是认罪了。 “李大人,我可以走了吗?”顾昭雪声音浅淡,问着。 随着顾昭雪的话音落下,陆沉渊的眸色逐渐深了起来——当真是个与众不同的奇女子。 第022章 抽身离开 有此感叹的,不仅是陆沉渊,还有目睹了全过程的苏修墨、齐轩等人。 见状,齐轩朝着苏修墨伸手:“七爷,劳驾,一百两银票。” 说完这话,他还冲着苏修墨咧嘴一笑。 苏修墨一脸抑郁地将坑来的银票还给齐轩,转头便发现顾昭雪冲李大人福身告退,毫不犹豫地离开。 “二哥,她怎么走了?”苏修墨愕然。 陆沉渊没有理他。 方才苏修墨被齐轩打岔,错过了李大人和顾昭雪的对话,可是陆沉渊却是全程听到的—— “昭雪姑娘目光如炬,洞察入微,短短时间便破了这谋杀案,难道姑娘不想知道,赵大栓为何会杀了赵二柱?”李大人好奇地问着。 “调查杀人动机,问案审判,乃是大人的职责。民女既然自证了清白,找到了凶手,便再与此事无关。”那毫不在意的态度,云淡风轻的语气,就好像不久前侃侃而谈的人不是她一样。 不等李大人同意,她就带着音若离开,似是铁了心不愿再继续掺和。 从始至终,除了“昭雪”这个隐瞒了姓氏的名字,她甚至连脸都没有露过,凭着她细致入微的洞察力,便从李怀的眼皮子底下全身而退。 李怀看着顾昭雪抽身离开的背影,眉头紧蹙,却什么也没说,良久之后才一挥手,吩咐道:“把赵二柱的尸体带回县衙安顿,将赵大栓关进大牢,明日一早,开堂公审。” 官差呼啦啦一阵风似的,很快就走了,大石头附近的现场被清理的很干净,完全看不出来之前这里发生过一起谋杀案。 至于躲在暗处看完了整场热闹的一群人,瞧了瞧已经入暮的天色,便选择了就地扎营休息。 苏修墨顿时就不乐意了。 “二哥,咱们干嘛不去县城里住?这荒郊野外的,又是虫子又是蛇,多不安全!” 齐轩一听,顿觉报苏修墨坑自己一百两银票之仇的时机已经来了,于是开启了嘲讽模式:“苏七爷,不是我说你,一个大男人,难道还怕那些蛇虫鼠蚁?丢不丢人!” “你不丢人?有本事你去睡蛇窝试试看!”苏修墨习惯性跟齐轩斗嘴。 “睡蛇窝算什么,二爷还没上天机山拜师之前,我们可是经常睡荒郊野外的。遭遇那些毒蛇毒虫毒蝎子,可是常有的事!”齐轩一脸嘚瑟,“知道我这身轻功怎么来的么?被毒蜂追出来的,当初为了躲避毒蜂追杀,我可是没命的跑啊……” 苏修墨听了一愣,看陆沉渊的目光带着一丝探究和不解。 他一直以为二哥和他一样,是从小被父母送到师傅身边拜师学艺的,可没想到二哥居然还睡过荒野,还被毒蜂追过?这分明跟二哥定远侯府二公子的身份不相符啊。 还没等苏修墨发问呢,陆沉渊先开了口:“修墨,明日一早你带人先行前往京城。” “那二哥你呢?”苏修墨反问,“你是不是要留下,跟着那个顾昭雪?” 陆沉渊没说话,却也没否认。 苏修墨不干了:“我要跟二哥一起!好不容易才碰到个让二哥破例的女人,这种热闹我怎么能错过?再说了,百宝斋暂时不开张也没事,京城有三哥、四姐撑着呢!” 他出身不凡,素来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性子,加上又是师门里年纪最小的,平时骄纵任性的很,也就陆沉渊的话,他偶尔还听一听。 用大师兄蒋怀民的话来说,苏修墨要是长在京城,活脱脱就是一个超级纨绔。 所以他想做的事,谁也没办法阻止。 陆沉渊大抵也知道,就算逼着苏修墨离开,他也会想尽办法暗中跟着,说不准还会因为气不过,想一些馊主意坑自己。 与其如此,不如让苏修墨跟着,更何况,苏修墨说的也没错,京城的事还没到他们所有人都要去的程度。 “想留下就别叽叽歪歪,跟齐轩一起去捡枯枝生火。”陆沉渊一锤定音,给苏修墨找事情做。 而与此同时,顾昭雪和音若已经带着草药原路返回,回到了赵婶儿的家里。 赵大婶看到两人,顿时松了口气:“眼瞅着天快黑了,我还以为你们迷路回不来了,正想着要不要托人去找你们呢。” “劳烦婶子记挂,是我见山中草药种类繁茂,想多采一些,便误了时辰。”顾昭雪笑着解释。 她没有说后山林中发生的事情,因为在她看来,从她转身的那一刻起,事情就已经与她无关。 赵大婶见顾昭雪平安回来,松了口气,就去厨房做饭了。 而顾昭雪和音若两人处理了草药,找赵大婶儿要了个砂锅,在厨房门口的院子里码了几块砖,做成小灶的模样,把砂锅放上去煎药。 吃完了饭,虎哥儿的药也就熬好了,顾昭雪照顾着虎哥儿一碗药灌下去,不多时情况便稳定下来,不难受了,也不说胡话了,安安静静地睡着。 赵大婶的一颗心,直到此刻才算是真正放了下来。 由于顾昭雪和音若要借住,所以赵大婶就把儿子和儿媳的房间收拾出来,换上了干净的床单被褥,被褥铺开,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十分好闻。 由于赶了好些天的路,顾昭雪和音若一直是在路上睡个囫囵觉的,怕被人发现,就没怎么正儿八经睡过床,如今有了这床铺,加上白日里在后山的一通折腾,倒也是累极,倒头便睡下了。 窗外月色幽然,两道黑影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万金村,正朝着赵大婶家的院子逼近,可还没走两步,便被人一剑封喉,再无声息。 钱进走到玄衣男子的身边,躬身禀告:“二爷,您所料果然不错,有人循着蛛丝马迹找来了,不过都已经被处理了。” 陆沉渊侧头看了顾昭雪睡的房间一眼,眸中划过一丝冷然:“可有什么线索?” “没有。”钱进摇头,“和沧州的黑衣人一样,都是死士,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陆沉渊蹙眉,心中暗忖:若是一直如此,就算他跟着顾昭雪再长时间,也无法找到陷害定远侯府的幕后黑手。 看来,还是得另外想办法才行。 脑海中各种思绪纷繁而过,半晌之后,他转身往后山树林走,临走前扔下三个字:“看好她。” 钱进躬身应承着,待陆沉渊走远之后,便身影一闪,躲在了暗处。 第023章 见财起意 晨曦的阳光透过并不严实的窗缝儿,洒在顾昭雪的脸上。 嘹亮的鸡鸣声,伴随着几户人家晨间的炊烟,响彻在这幽静的村子里。 顾昭雪睁开眼睛,收拾停当,熟练地拿了药膏在脸上涂抹,这次她没往脸上做疤痕,只把自己弄成个平凡无奇的样子之后,才走了出去。 音若早已经醒了,此时正在院子里练剑——她深知这一路将不会太平,无法在别的方面帮姑娘更多,便只能勤加习武,至少杀机来临之时,她能有一战的余地。 “昭雪姑娘,我家虎子醒了!”赵大婶从屋子里出来,一脸欣喜地对顾昭雪说着。 顾昭雪点点头,转身进了屋,来到虎哥儿的床边,诊了脉,才开口道:“烧彻底退了,情况也已经稳定,基本上不会有什么问题,但药还得坚持喝三天。” “是,姑娘的话,老婆子都记下了。”赵大婶感叹着说道,“虎子这孩子从小就皮实,经常漫山遍野跑,身子骨也好,不知道为何好端端就发了烧。要不是有姑娘在,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顾昭雪没说什么,只淡淡笑着。 她原本是个法医,来到这世界之后,跟着祖父学习了十多年医术,不就是为了能用另一种方式,帮助一些能帮助的人么?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身体还尚且虚弱的虎子,却突然开了口:“奶奶,我……我看见杀人了!” “你说什么?”赵大婶浑身僵硬,“你这孩子,可不能瞎说!” “我没瞎说,我在后山玩的时候,亲眼看到大栓哥拿着石头把二柱哥砸死了!”虎子委屈巴巴的,生怕奶奶不相信自己,还说的特别详细,“就在后山林子的那块大石头后面,我听到二柱哥炫耀说他捡了一个银锭子,然后大栓哥趁二柱哥没注意,就举着石头从后面砸他脑袋……” 顾昭雪想起昨日在林中遇到的死尸,名字和尸体表象都与虎子说的相符,便知道虎子所言非虚。 也难怪,虎子这场高烧来的莫名其妙,恐怕就是亲眼目睹了杀人的经过,所以被吓着了,而昏迷中也呓语着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思及此,顾昭雪不由得淡笑,她昨日当着县令大人的面,拒绝追根究底,探寻杀人动机,可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今天从虎哥儿的口中知道了这桩杀人案的始末。 赵二柱运气好捡到了银锭子,向赵大栓炫耀,而赵大栓见财起意,对赵二柱起了杀心。 “虎哥儿,昨日我在后山采药的时候,县令李大人已经把这案子破了,你口中的大栓哥和二柱哥也都被带回了县衙。所以你别害怕了,一切都已经解决了。”顾昭雪安慰着。 虎哥儿点点头,随后又问道:“那银锭子怎么办?” “什么银锭子?”顾昭雪愣了。 “大栓哥抢了银锭子之后,仓皇逃走,然后不小心把银锭子掉地上了,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地,就给捡起来了……”虎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着。 “你这个臭小子!”赵大婶一听,气急了,“我平时怎么教你的?来路不明的东西不能拿,你没长记性是不是?” “对不起,奶奶,我不是故意的。”虎子抹着眼泪,“再过几天就是您的生辰,我原本是想拿银子去县城里买东西孝敬您的。” 虎子心是好的,只可惜起错了念头,拿了不该拿的银子,尤其这银子还牵扯了人命。 “赵大婶别急,虎子也是一番孝心,当务之急,是把银锭子送到它原本所在的地方,这件事情你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顾昭雪说道。 “听姑娘的。” 赵大婶把顾昭雪当成主心骨,什么都听她的,然后追问了虎哥儿银锭子的去向,才从床底下一双很旧很破的鞋里面,把银锭子给掏了出来。 这银锭子对赵大婶来说,就是个烫手山芋,赵家虽然穷,可这种来路不明的财产她也不会要,便直接把银锭子递给了顾昭雪。 顾昭雪本着好事做到底的原则接了过来,可当银锭子落入她手中的那一刻,她却脸色一变。 手中的银锭子足足五十两,圆润饱满,质地远非市面上流通的碎银子可比。最重要的是,银锭子的底部刻着几个字——兴泰通宝。 兴泰,是宸国当今圣上的年号。 这银锭子,是官银! 念头在脑海中闪过的一刹那,顾昭雪便握紧了银锭子,手背上的青筋因为太过用力的缘故,微微凸起。 “赵大婶。”良久之后,顾昭雪似乎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转头说道,“这银子的来路有些问题,从现在开始,你们必须把这件事忘掉。虎哥儿从来没有捡过银锭子,也从来没看见过有人因为银锭子而杀人。明白吗?” 赵大婶见顾昭雪说的郑重其事,便连连点头。 像她们这样的小老百姓,最怕的就是惹祸上身,这银锭子已经让赵大栓和赵二柱起了争执,还死了人,她肯定是能避则避的。 顾昭雪也相信赵大婶是本分人,不会胡乱说话,所以她让音若拿了一袋碎银子过来,同样五十两,交给了赵大婶。 这五十两碎银子,既是看在赵大婶老实心慈的份上给的补助,同样也是给她的封口费。 所谓财不外露,赵大婶得了这五十两碎银子,肯定不会大肆宣扬,只要不把她说出来,那银锭子的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顾昭雪让音若把银锭子收着,然后问虎子:“虎哥儿,你有没有听赵二柱说,那银锭子是他在哪里捡的?” “好像是在县城里捡的,说是一个叫万花楼的地方。”虎哥儿想了想,说道,“我亲耳听二柱哥说,他这一趟去县城赚大发了,说什么万花楼的姐儿腿长屁股翘,水多花样足,滋味销魂,还能白捡了银子。” “虎子!”赵大婶赶紧打断了虎子的话,略有些尴尬的看着顾昭雪。 虎哥儿年纪小,不懂这些荤话是什么意思,但顾昭雪看着也是个黄花大闺女,别平白被这些话污了耳朵。 可顾昭雪却浑然不在意,只是笑着让赵大婶不必介怀。 毕竟,她骨子里怎么也算是个新时代的人,在原本属于她的世界里,荤话段子不知听了几箩筐,又怎么会对这些话介意? 更何况,此时此刻她最关心的,是这官银的事。 第024章 来路不明 赵大婶家的院子里,顾昭雪用了早膳之后,便和音若一起处理她们采摘来的草药。 其中一部分捣碎了磨成粉,另一部分熬烂了做成药膏,分别装在洗干净的瓷瓶里——瓷瓶大小不一,颜色不同,方便区分不同的药种。 音若麻利地帮忙,找赵大婶借了个石臼,把几个药果子放在里面,拿着棒子笃笃笃地捣着。 不经意间,音若的手臂碰到了自己怀中那沉甸甸的银锭子,便开口问道: “这银锭子十分棘手,姑娘为何不让我扔到后山林,一了百了?” “音若,你可知道,一般来说要运送官银到各地,不管水路陆路,都是走官道,凭官引,沿途有兵马护送,且每一站都有专门的银运使盘点查验,所以半路上漏掉官银的情况,并不算多见。更何况是漏在万花楼那种地方。”顾昭雪低声开口。 一边说着,顾昭雪的心里浮现宸国的疆域地形图,然后对音若细细地解释: “永安县万金村地处沧州境内,在温岭-济河以南,距离京城遥远,交通并不是很方便,更不是运送官银的必经之路。” “若说是专门送到西南边境,可如今的西南边境相对安稳,南夷尚且不敢轻举妄动。朝廷尸位素餐之人颇多,向来对将士们的粮饷是能扣就扣,如今并非战时,好端端的又怎么会提前运送官银去西南边境?” 所以,这官银来的十分蹊跷! “姑娘说的是。”音若点头,“可既然银锭子的来历如此复杂,姑娘还揽在自己身上,岂不是更加麻烦?” “你以为我愿意多管闲事?”顾昭雪笑着摇头,“若在从前,这等麻烦的事我肯定不会管,可有了定远侯府被诬陷流放的事,官银这事儿我就非管不可了。” “为何?”音若不解。 “沧州是定远侯的老家,定远侯府昔年素有军威,也有十五年不曾展露人前的兵马,而如今粮饷也出现在沧州……兵马和粮饷联系在一起,你会想到什么?”顾昭雪反问。 “军队,战争。”音若口中吐出这两个词。 “不错。”顾昭雪点头,“所以我猜测,这官银的事情,和定远侯府被诬陷流放一事可能有所关联。只怕是哪个不安于室的皇子王爷,在暗中筹谋了。” 音若听了顾昭雪的解释,便也没有再说话,只按照顾昭雪的吩咐,继续把草药磨成粉,分门别类地装在瓶子里,以备不时之需。 而顾昭雪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在心中叹息:祖父交给她的任务,十五年前某些事情的真相,当真是道阻且长。 不管怎么样,她既然知道官银来自永安县城的万花楼,就必须要想办法进城去才能查探,可城门口的路障,怕不是那么容易撤掉的。 想到这里,顾昭雪就略微发愁。 钱进藏身暗处,听着顾昭雪对于官银的这一番猜测,不由得微微思忖,然后朝着四周扫视了一圈,确定暂时无碍之后,便朝着后山林奔去。 后山林间的空地处,一堆已经烧成黑炭的木头,还冒着白烟。 熄灭火堆的四周,几人席地而坐。 陆沉渊的手中拿着一只兔子腿,慢条斯理地吃着,动作优雅至极,仿佛他所处的地方不是荒郊野外,而是玉盘珍馐的酒楼。 与他相反的是苏修墨,他正抱着兔肉大快朵颐:“二哥,太好吃了!在天机山上那么多年,我还从来不知道你有这么好的厨艺……” 齐轩一听,顿时得意了:“苏七爷,二爷的厨艺,我可是十几年前就尝过了!” 就在苏修墨打算怼回去的时候,林间一阵风吹过,黑衣的钱进落在了陆沉渊身边,跟他禀报顾昭雪的事情。 从顾昭雪早上起床之后的一言一行,到他离开的前一刻,发生的所有事情,钱进都一字不漏地全部转述出来。 听了钱进的话,苏修墨也不啃兔子肉了,抹了一把嘴上的油,震惊道:“一锭官银,她居然就能看出这么多东西?她真的是个乡野医女么?” 这洞察世事的本事,怎么比官场那些老油条还厉害? 陆沉渊见状,凉凉的开口:“她是不是医女,不得问你么?当初可是你去查她的。” 苏修墨一噎,悻悻地闭嘴,然后继续啃他的兔子肉了。 自他执掌天机门的信息渠道以来,打听的事情几乎从未出现过差错,可唯独在顾昭雪的事情上,连续栽了好几个跟头。 他们以为她只是个普通医女的时候,她的身边突然出现了音若这等武功高强的护卫;他们以为她仅仅只是医术高明的时候,她偏偏露了一手仵作验尸的本事。 而现在,一锭官银,寻常人看到它,想到的可能是遗漏、失窃,更严重的便是贪墨,只有她,以常人无法企及的敏锐性,抓到了其中的本质。 “二爷,那官银真如昭雪姑娘所说的,和定远侯府有关么?”齐轩忍不住问道。 “暂时还不知道,不过我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情。”陆沉渊微微摇头,然后看向正专心啃兔肉的苏修墨,“老七,你还记不记得,去年八月,大哥写信回来提到的事?” “二哥是指,去年朝廷派人自京城沿着京北河道运往北境的粮饷,遭遇巨大风浪而沉船,其中一万两官银沉落河底无法打捞,至今下落不明的事?”苏修墨掌管各地来往的消息渠道,对这样的信息自然是烂熟于心。 “我怀疑,永安县城里出现的官银,就是去年失踪的那一万两。”陆沉渊说出自己的判断。 “二爷,这不太可能吧?”齐轩反问,“京北河道距离沧州那么远,落水的银子怎么可能从那里运往沧州呢?” “没什么不可能的。宸国境内河流纵横交错,湖泊星罗棋布,水域之间有小河道连接,从水路南下并非做不到。”苏修墨反而赞同陆沉渊的观点,“二哥,去年粮饷沉河,耽误了北境的补给,大哥领兵苦苦支撑,数万将士命丧黄泉,这事儿一定要查!” “是该查。不止我们想查,她也想查。” 陆沉渊沉思片刻,便转头对钱进吩咐: “既然官银出现的地点是永安县城,那么……传令城中,想办法帮顾昭雪入城。” “属下领命。” 钱进拱手应承,而后转身离开,此时此刻,他倒是对顾昭雪产生了些许敬佩之意。 第025章 人口失踪 待钱进走后,陆沉渊快速而不失优雅地把手里的兔子腿啃完,扔了骨头,拿出帕子擦了擦嘴和手,然后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明显的灰尘,才道: “走吧,我们也该入城了。” 他们入城,自然没那么麻烦。 守路障的官差也不会那么不长眼——端看这些人身上穿的衣服,便是上等的蜀锦,再加上几人中不管是公子还是随从,无一不是气度不凡,便恭恭敬敬地放他们过去了。 在经过城门口的时候,苏修墨一眼便瞥见了贴在城墙上的海捕文书。 并排贴着的是两张画像,给出的罪名是“江洋大盗”。 左边画像上的女子,清丽无双,尤其是那一对盈盈若水的眼眸,仿佛是一汪深潭,水波粼粼,深邃动人,正是顾昭雪。 右边的自然就是音若了。 “画的还真不赖。”苏修墨撇撇嘴,嘲讽道,“这丹青水平,比起三哥来也不差许多了。看来为了抓她们,还真是费尽心思。” 陆沉渊没说什么,目光淡淡的从画像上扫过,便入了城。 城中早有人先一步进来打点好了住处,原本以为他们昨日便要来住的,不曾想他们竟然在山里住了一夜。 仆役送来热水,陆沉渊等人各自洗漱更衣,除去夜间侵入肌理的寒气,收拾停当之后,都去了正厅。 陆沉渊到的时候,苏修墨正捧着一杯茶,大口大口地喝着,看得齐轩一阵心疼: “苏七爷,这是君五爷专门给二爷寻来的君山银针,一年总共产量才两斤。送了一斤去宫里,剩下的君家拿去做人情了,五爷好不容易才扣下了二两……” “原来这是君山银针啊!怪不得这么好喝。”苏修墨又是一大口灌下去,丝毫没觉得自己这一口喝了多少银子。 对于苏修墨这种牛嚼牡丹的行为,陆沉渊素来是无奈的,只开口说道:“稍后你去趟万花楼。” 闻言,苏修墨眼睛一亮,放下茶盏,笑眯眯地问道:“二哥,去万花楼花的银子,你报销吗?” “八百两以内。”陆沉渊开口。 “得嘞!”苏修墨一拍手,“二哥真大方!有二哥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不是一天八百两。”知道苏修墨可能是误会了,于是陆沉渊好心提醒。 “啊?” “我不管你去几次,一次多长时间,但到你查出万花楼的猫腻为止,我总共只出八百两。”陆沉渊神色未变,“你看着花,花完了自己想办法解决。” 咣当一声,苏修墨跌坐在椅子上,宛如被泼了一盆冷水,委屈巴巴地看着陆沉渊。 谁知陆沉渊看也不看他,带着齐轩就出了门。 他还有别的事要做,没那么多时间跟苏修墨耍嘴皮子。 永安县城地方不大,因为隶属沧州,所以算不得什么好地方,但也因为靠近宸国南北方分界线,所以地理位置比较重要。 县衙地处永安县城北街中部,不算闹市区,但此时人流量也不少,主要都是来看热闹但还未散去的百姓。 就在不久之前,县衙里刚判完了一件案子。 赵大栓杀害赵二柱一案,因证据确凿,赵大栓供认不讳,承认自己见财起意而杀人,银子却在仓皇逃走的途中丢失。 后来他怕别人怀疑自己,他才想起这么个“贼喊抓贼”的办法,自己报案来撇清嫌疑。倘若没有顾昭雪那洞若观火的本事,指不定还真的没有人想到,他这个报案的人才是凶手。 至于那丢失的脏银,当时入夜天黑,赵大栓慌张之下又没看清,所以李怀并未往官银上想,罪犯认了罪,便足以判刑。 解决了赵大栓的杀人案,李怀便到了后衙,摘掉官帽准备休息片刻。 手中刚接过夫人送来的茶,一口还没喝完,便听到县衙门口的鼓声传来,鼓点没什么力,却很急,让李怀不由得诧异。 永安县的鸣冤鼓,已经落了大半年的灰了。 上一次有人击鼓鸣冤,还是因为东郊村里的张三不小心踩死了李四家的小鸡仔。 那么这一次…… 说实话,李怀是不太相信,永安县百姓击鼓鸣冤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毕竟永安县地方小,百姓又大多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知根知底,在他的治理下,也算是安居乐业。 每次他升堂,审的都是七姑八姨之间鸡毛蒜皮的小事。而这次赵大栓杀人的事,算得上近两年来永安县最严重、最恶劣的案件了。 然则作为一个负责任的好官,哪怕是小事,有人击了鼓,李怀还是放下茶盏,快速戴上官帽,去前面升堂问案。 来报案的是一对夫妻,年龄约莫五十岁左右。 “堂下何人,何事击鼓。”李怀一拍惊堂木,便开口问着。 “草民王有财,旁边这位是贱内,我们夫妻两个是隔壁慈竹县开早点铺子的小本生意人。今日击鼓,是为了请大人帮忙找到我们的女儿。”跪在堂中的中年男子开口说着。 “具体何事,请详细说来。”李怀说着,而一旁的师爷早已经将公堂上的话,奋笔疾书记了下来。 “本县的富户孙守业是我们老两口的女婿。半个月前,我们收到女儿的信,信上说她和孙守业发生了口角之争,她气不过要回娘家住一段时间。可我们等来等去,也没等到女儿回家,担心之下,便从慈竹县来到永安县,去孙府看女儿。”王有财说道,“可谁曾想,孙府的下人告诉我们,我女儿半个月前就收拾东西回去了,他们还以为我女儿在娘家住着……” 李怀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一听,便知道这事儿不简单,至少肯定不是鸡毛蒜皮了。 王家说孙王氏根本没回娘家,孙家却说孙王氏半个月前就走了,两边都不知道人去哪儿了,最不济,这也该是个人口失踪案。 陆沉渊混在一群看热闹的百姓中间,将公堂上的话从头听到尾,然后微微勾起嘴角,在齐轩耳边吩咐了几句。 齐轩点点头,然后按照陆沉渊的吩咐去找人了。 而公堂之上,王有财还在说着:“……大人,要不是孙守业跟我女儿发生争执,我女儿也不会离开孙家,至今下落不明。求求大人,帮我们老两口找到女儿!” “放心,本官既然接了案子,就一定替你们做主。”李怀说道,“来人呐,先把王家夫妇安置在县衙里住着,待本官核实查明事情的经过,再行解决。” 陆沉渊见衙役把王家夫妇带下去,便也转身离开,直接回了住处。 能做的,他已经做了,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就看顾昭雪自己了。 第026章 请她入城 两日后,赵大婶家里,顾昭雪最后一次为虎哥儿诊了脉: “虎哥儿身体底子好,这次虽然病的突然,但也恢复的很快。今天开始,连药也不用再吃了。” 赵大婶闻言,千恩万谢,连连说要去隔壁向赵三娘买条鱼,给顾昭雪炖鱼汤喝。 虎哥儿有些不高兴:“昭雪姐姐,你治好了我的病,是不是就要走了?奶奶说,你们只住到我好起来。” “熊孩子!说什么呢!”赵大婶立即打断了虎哥儿的话,“昭雪姑娘,你别误会,虎子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舍不得你们……” 不是想要赶她们走。 昭雪自然看得出虎哥儿眼中的不舍,其实她也不想走的,毕竟她还没想到混入城中的办法。 可虎哥儿好了,她到底也没有理由再留下来了,继续待下去,恐怕会惹人怀疑。 还未等她开口,外面院子里便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赵大婶,你在家吗?县令大人来了,说是来找你的——” 顾昭雪心里一紧。 就连音若也顷刻间进入了戒备状态。 县令大人这几个字,对顾昭雪来说,就像是一张时刻悬在头顶的催命符,任何一点风声,便是草木皆兵。 李怀的到来吓坏了赵大婶祖孙俩,毕竟对于老实本分人来说,寻常是见不到官老爷的。一旦见到了,那就是出事了。 似乎看出了赵大婶的紧张,李怀很快说明了来意。 “李大人……是想请我入城,帮忙破案?”顾昭雪那张改造过的平凡无奇的脸上,满是惊诧。 “正是。”李怀冲着她拱手,“姑娘当日在后山林的一番分析,观察入微,洞若观火,本官佩服之极。永安县地方小,也没什么能人,往年也不似今年一样出这样的大案子,本官力有不逮,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所以还请姑娘出手帮忙。” 顾昭雪很想笑。 这种想睡觉就有人送来枕头的事情,真是太棒了。 现在不需要她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混入城,她完全可以借着李怀这股东风,直接进去。 县令大人亲自去请的人,谁还能怀疑?谁还敢查? 机会来了。 “承蒙大人信任,民女愿为大人,略尽绵薄之力。”顾昭雪答应下来。 案子紧迫,李怀催的急,顾昭雪是来不及喝赵大婶炖的鱼汤了,她将赵大婶拉到一边,认真叮嘱了她几句,特别是官银的事,得到赵大婶守口如瓶的保证后,才让音若拎着为数不多的行李,跟着李怀入城。 小虎子迈着小短腿跟在后面,依依不舍地把顾昭雪和音若送到村口,然后看着她们远去,直至背影消失不见。 顾昭雪回头,看着村口渐渐变小的身影,嘴角扬起一抹淡笑。 从她选择听从祖父的意愿,走下归云山的那一刻起,她的生命里便只剩一段漂泊的旅途。 沧州也好,万金村也罢,都是过客。 果然,城门口的守卫看到顾昭雪和李怀一路同行,便没有认真查看,粗略地扫了一眼,发现她和海捕文书上的模样不同,便就什么都不说,直接放人了。 李怀在失踪案上耽搁了两日的时间,查了不少事,却没什么头绪,如今请了顾昭雪来帮忙,自然是想尽快破案的,所以便直接把她带到了县衙。 去县衙的时候,正好路过万花楼附近的街口,于是这几天经常在万花楼晃荡的苏修墨,就不小心看到了李怀对顾昭雪客客气气的样子。 苏修墨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然后一溜烟儿转身,万花楼也不去了,直接回了住处。 “二哥二哥!你猜我刚才在街上看到了谁?”人未到,声音就先传来了。 陆沉渊叹息着:“齐轩,去把君山银针换成普通茶叶。” 反正苏修墨喝不出不同,就不浪费这难得的好茶了。 果然,齐轩刚换了茶上来,便看到苏修墨从外面冲进来,接过齐轩手里的茶盏,一大口灌下去,还装模作样地来了句:“好茶!果然不愧是君山银针!” 齐轩笑地肩膀直抖,可苏修墨却像是没看到一样,只缠着陆沉渊:“二哥,你猜我看到谁了?” “顾昭雪?”陆沉渊扬眉,淡淡开口,虽是疑问的语气,却带着笃定。 “你怎么知道?”苏修墨诧异。 “因为昭雪姑娘,就是二爷想办法弄进来的。”齐轩忍不住插嘴,“钱刚打晕了个衙役,冒充他给李怀大人进言。在李怀大人对孙王氏失踪案一筹莫展的时候,请昭雪姑娘来帮忙。” “李怀怎么会这么轻易同意?”苏修墨问道。 “第一,失踪案复杂,算得上永安县近年来最大的案子。李怀此人虽素有才德,擅经世治民,却不擅推理破案,他需要人帮助。第二,永安县地小人少,有才之士早已离开故乡,往北方奔前程,是以李怀身边无可用之人,需寻找外力。第三,当日万金村后山林中,顾昭雪一手本事,一番推理,以最快的速度明晰案情,表现出过人的能力。”陆沉渊解释,“有此三个理由,李怀如何能不同意?” 苏修墨闻言,愣愣的点了点头,恍然大悟。 “有空关心别人的事,你这边进展如何?可曾发现万花楼有什么不妥?”陆沉渊紧接着问道。 “二哥!”苏修墨一个激灵,“二哥别着急,我这就继续去查!” 说话间,苏修墨如同来时一样,又飞奔出去了。 陆沉渊摇头微叹,转头看着齐轩,问道:“今日可有信传来?” 齐轩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竹筒,递给陆沉渊,“是朱勇他们从西边传来的,想必是关于侯爷和夫人的消息。” 陆沉渊点点头,打开竹筒,从里面拿出卷着的信,快速展开,一目十行地看过去。 押送定远侯府众人的囚车已经进入了西边流放之地的范围内,在一个偏僻的地方安顿下来,那里沙尘漫天,农田还未开垦,连城池也只建了一半。 住的房子是石头和石棉瓦搭成的临时屋,随走随拆,若是碰上大风沙和大雨天气,这房子就是摆设。 侯府众人被送过去,直接就分了差事,男人搬砖、运砂石、扫大街,女人洗衣、做饭、缝补。 齐轩也看到了信上的内容,不由得劝道:“二爷放心,朱勇带了不少人,侯爷和夫人肯定不会有事的。” “嗯。”陆沉渊神色淡淡,只一个字,也看不出他到底什么心思。 第027章 梳理线索 县衙厢房里,衙役大强抱着一摞文书过来,放在桌上: “昭雪姑娘,您要的文书,都拿来了,请问还有什么吩咐?” 作为一个曾亲眼目睹了顾昭雪验尸破案的衙役,大强对她的态度自然是恭敬而且客气的,更遑论她还是李大人亲自请来的。 “暂时没有了,告诉李大人,我看完这些,会去找他讨论。”顾昭雪笑道。 “麻烦姑娘了。”大强拱拱手,转身离开。 待人走后,顾昭雪坐在桌边,铺开纸笔,让音若磨墨,她自己则是一边看文书,一边梳理里面的各种线索。 曾经她是一个法医,最擅长的就是从细枝末节处找疑点和证据。 一根头发丝,一片指甲壳,衣服上的一条丝线,或者是一句反常的话,她都能慧眼如炬地透过现象看本质,即便是到了这个科技不发达的时代,那些本事却没有丢。 文书上都是这两天来,李怀所查找的关于孙王氏的事情。 从事情的始末,到孙家以及王氏夫妇的口供,以及半个月前孙王氏写回娘家的信…… 李怀这人虽说对推理破案没什么天赋,但这些文书整理地极好,有条有理,分门别类,让顾昭雪一目了然。 她边看边写,用的是比较熟悉的横排格式,反正只要她自己看得懂就行—— 时间:半个月前 地点:永安县孙府、慈竹县王家 起因:孙守业和孙王氏不知因何故发生口角,剧烈争执之下,孙王氏要回娘家,并给娘家父母送了信,说明缘由。 经过:信送出去的第二天,孙王氏收拾东西回娘家,孙守业给她安排了一辆马车,除了驾车的车夫之外,同行的还有婢女粉桃。 高潮:孙守业以为孙王氏回了娘家,王家夫妇以为孙王氏还在孙家,所以一直没有人发现孙王氏不见,直到半个月后王家夫妇来寻人。 结果:孙王氏失踪,下落不明。 疑点:同行的三人(孙王氏、粉桃、车夫)是否全部失踪?意外还是预谋? 顾昭雪梳理完这些信息之后,还用笔在“疑点”两个字下方划了一条横线,思忖良久之后,又在最下方,写下四个字。 “音若,我知道哪里不对劲了,我们去找李大人。”顾昭雪说着,然后搁笔起身,朝着外面走去。 音若紧随其后。 屋子里的横梁上,钱进缩着身子,隐藏着自己的气息,看到她们两人走远,才稍稍舒了口气,然后一跃而下,来到桌边。 看着桌上放着的纸,钱进也没犹豫,将那张写满字的纸吹了吹,折叠后小心翼翼地收在怀里,然后追着顾昭雪的脚步而去。 县衙的书房里,李怀愁眉不展,听说顾昭雪找他,便立即起身,把顾昭雪迎了进来: “昭雪姑娘,可是有眉目了?” “有一些想法。”顾昭雪点头,“大人,在这之前,我想先问你几个问题。” “尽管问。”李怀点头。 “我看到你给我的文书上说,当日与孙王氏同行的有车夫和粉桃,孙王氏失踪,那剩下两个人呢?都失踪了吗?”顾昭雪问道,“若是他们都失踪,大人可有询问当日他们乘坐马车的样子,沿着慈竹县的方向四处打听?” “不瞒姑娘,失踪的只是孙王氏和婢女粉桃,那个车夫并未失踪,马车也还在。”李怀说道。 “那车夫的口供呢?他把人送到什么地方之后返回的?”顾昭雪继续询问。 “这条线本官已经查过,当日孙王氏与孙守业置气,不肯用孙家的车夫,于是孙守业找了外面一个叫做贾胜的车夫,送孙王氏和粉桃主仆俩回去。但没有人知道贾胜把人送到哪里,因为贾胜回家之后,便暴毙而亡,尸首都已经下葬半个月了。”李怀感叹着。 贾胜下葬的时候,根本没有人想到孙王氏会失踪,就连孙家也以为,贾胜是把孙王氏平安送回王家之后才死亡的。 李怀并非没想过要找车夫问口供,只是人已经死了,根本问不出什么。 也就是说,线索到这里,断了。 “这才是真正的疑点所在啊!”顾昭雪听了李怀的话,眼中闪过一抹亮光,“大人难道不曾怀疑过吗?贾胜为何突然暴毙?他身上是否有难以治愈的旧疾?或者出了什么意外事故?为何偏偏在孙王氏失踪之后就死了?” 世界上从没有天衣无缝的巧合,只有精心安排的意外。 “怎么能没有怀疑呢?可他人已经死了,他的家人一问三不知,就算再怎么怀疑,也没有办法。”李怀无奈。 “不,我有办法。”顾昭雪摇头。 “什么办法?” “开棺验尸。”顾昭雪神色坦然,目光灼灼,仿佛她说的话,只是吃饭喝水一样寻常,却惊地李怀这个浸淫官场数十年的人,愣在当场。 “这……” “大人,人可能会说谎,但是尸体不会。”顾昭雪努力说服,“尸体身上的很多特征与痕迹,都一定程度上表明了这个人生前的状态。” 李怀沉吟半晌,面色严肃地盯着顾昭雪。 他想从她眼里看出她是在开玩笑,可惜他失败了。 她没开玩笑,她是真打算开棺验尸的。 “有把握吗?”李怀问道。 “七成。”顾昭雪想了想,应道,“原本我只有五成把握的,这五成是建立在贾胜并非真正暴毙这个基础上。可大人先前告诉我,你也怀疑过贾胜的死,就冲这点,我多了两成把握。” 也就是说,李怀先前并不是没有怀疑过贾胜死的蹊跷,只是之前没想过能从贾胜的尸体上找线索,更没有一个像顾昭雪这种能在尸体上找线索的人帮忙。 “好!”李怀最终下定了决心,“本官会劝服贾胜的亲眷,让她们同意开棺验尸。至于剩下的,就牢劳烦姑娘了。” 说话间,李怀还给顾昭雪深深的作了个揖,以示感谢。 “既如此,那我就等大人通知了。”顾昭雪还了礼,带着音若离开。 回到厢房的时候,她发现桌上那张写满了字的纸已经不见了,可房间里其他摆设却和先前出去的时候一模一样,不可能是有人来打扫过。 顾昭雪微微蹙眉,压下了心中的一丝不安。 钱进却是揣着那张纸,去找了陆沉渊。 他到的时候,苏修墨正好也从万花楼晃荡了一圈儿回来,正一边喝茶,一边跟陆沉渊讲述自己在万花楼的“丰功伟绩”。 第028章 开棺验尸 “……万花楼太黑了,我觉得比起四姐在京城开的那个媚香楼,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去了好几天,才总算摸清楚她们那的规矩。” 苏修墨一脸愤愤不平的表情,控诉着。 “二哥,你是不知道,这万花楼一共四层,传闻楼层越高,里面姑娘的水平也就越高。但可气的是,想要上高层,只有一个办法——使劲砸银子!” “花够了一定数量的银子,才能往上爬一层,我这几天在里面都花了快三百两了,结果连二层都上不去。你说气人不气人?这不是抢钱是什么?” “照四姐那边的物价,三百两,都够在京城包个清倌唱一个月的曲儿了!” 苏修墨说的口干舌燥,顺手端起桌上的茶,又是一大口灌下去,还没来得及咽下去,钱进就到了。 钱进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二爷,昭雪姑娘要开棺验尸。” “噗——” 苏修墨一口茶尽数喷了出来,一滴不落地朝着刚进门的齐轩身上洒去。 齐轩眼疾手快,拿出当年被毒蜂追的速度,跳着闪开,避过了这突如其来的无妄之灾,得意地冲苏修墨一笑,然后问道: “七爷,您这是呛着了?” 苏修墨挥挥手,没工夫跟齐轩扯皮,只问钱进:“什么情况?她这也太生猛了吧?剃头发不算,现在改挖坟墓了?” 钱进把怀中的纸拿出来,递给陆沉渊,然后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才说道:“李大人已经同意了。” 陆沉渊虽不习惯顾昭雪的横排记录方式,不过也一眼就能看懂上面的内容,尤其是最下方那“顺藤摸瓜”四个字,与他之前所想的不谋而合。 “有意思。”陆沉渊给出三个字的评价。 苏修墨向来爱热闹,便说道:“什么时候开馆,你过来通知一声,我得去观摩观摩。” 陆沉渊没反对,钱进便知道这也是陆沉渊的意思,便应了声,然后离开了。 李怀素来是个雷厉风行的好父母官,在答应了顾昭雪开棺验尸的请求之后,便亲自登门,去跟车夫贾胜的妻儿说明情况,征求她们的同意。 不错,那贾胜家中只剩下孤儿寡母了,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他暴毙之后,才匆匆埋葬,毕竟能力不足,无法让葬礼大操大办。 *** 第二天便是开馆的日子。 春末的阳光灿烂明媚,是个好天气。 贾胜的墓地就在永安县城西郊的山林里,不是什么祖传的风水宝地,随意的很。 一个不大不小的坟包,土壤看得出是新堆上去的,墓碑不是专门请人雕刻的,而是用了块花梨树的木板,歪歪扭扭地用毛笔写了几个字——先夫贾胜之墓。 贾夫人领着自己六岁大的孩子站在一边,眼圈儿红红的。 毕竟寻常人无法接受,自己的丈夫死后,还要被人挖坟刨尸,不得安宁。 “多谢夫人高义,得罪了。”李怀朝着贾夫人拱拱手,手一挥,以大强为首的几个衙役便扛着工具走了过去。 人多速度快,不多时,土堆就被挖平了,再不久,棺材也露了出来,黑漆漆的。 大强喊了几个人,在棺材的两头分别都套上绳子,又拿来扁担,七八个人合力,把棺材从墓里抬了出来。 棺材盖被撬开,一股腐尸的气味从里面窜出来,紧接着露出贾胜的遗体。 永安县地处南方,现在又是春末,气温比较高,相对应的土壤温度也高一些,所以尸体掩埋才半个月而已,尸身上便已经出现了大量的腐败绿斑。 贾夫人不过是看了一眼,便一手捂着自家孩子的眼睛,另一手捂着自己的嘴,开始干呕。 就连李怀在内的这些大男人,看到这样的尸体,也是纷纷后退一步,面色不虞。 唯有顾昭雪,从音若手里接过自制的口罩和手套戴上,三两步走到尸体旁边,从头到脚地开始查验。 她一边检查,一边顺带着询问贾夫人一些问题,进而知道了一些信息。 贾胜做惯了粗活,身体很是健康,又因家贫,无法支撑他喝酒逛窑子,是以平素没什么不良嗜好,这就排除了旧疾,和由不良嗜好引起的突发性疾病死亡。 “你是亲眼看着他倒下死亡的?”顾昭雪又问着。 “……是,当家的送了人回来,我正要给他倒茶,结果他一口没喝,就倒下死了。”贾夫人把之前对李怀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顾昭雪不停地换解剖刀,将尸体的不同部位划开,一步步排除贾胜的各种死因。 她手脚麻利,动作娴熟,眼神平静坦然,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正在给一个死人开肠破肚。 解剖刀划破人体皮肤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突出。 那些粘稠而腐坏的液体沾染在她的手套上,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像是拉了根口水一样的透明银丝,只多了一些难以形容的味道。 “呕——” 躲在树上,居高临下看着这一幕的苏修墨,很不客气地干呕了出来,又因为怕暴露自己的位置,赶紧捂住了嘴巴,结果憋的满脸通红。 旁边的陆沉渊倒是神色不变,脸上一如既往地没有任何表情,盯着顾昭雪的动作,不知在想什么。 “死因找到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那些心理素质一贯强大的衙役都快要熬不下去的时候,顾昭雪总算开口了。 李怀心中一喜,走上前问道:“怎么死的?” 顾昭雪用镊子夹着一根细针,举到李怀的眼前:“从死者身上某个穴位上取出来的。银针长三寸,细如发丝,所以当它完全刺入穴位中的时候,基本上无人能察觉。针上无毒,所以死亡之时尸体没有任何表象特征,看起来就像是突然暴毙。” “从银针没入穴位的程度来看,凶手应该不会武功,是近距离用蛮力刺入,可以推测凶手是死者的熟人,有偷袭的机会,且力气较小。另外,凶手应该精通人体穴位,知道什么样的方式能杀人,并且可以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 “再有,除了银针之外,我在死者贴身衣物的内衬里发现了一方手帕,看样子像是女子的物件。不知道死者入葬的时候,贾夫人有没有给他换过衣服。还请贾夫人辨认一下,是否见过这手帕。” 在说这些的时候,顾昭雪也让音若把手帕递到了贾夫人面前。 贾夫人脸色一白,摇头道:“我力气小,根本没办法独自一个人给他换衣服,这一身还是他出去送孙夫人的时候,我亲自伺候他穿上的。至于手帕,我从未见过,我们家也用不起这样上好的娟帛。” 第029章 万花青楼 手帕上早已经沾染了尸体的绿斑,一块一块地,被污染的地方看不清原本的颜色,味道也难闻得很,只余些许干净的地方,能看得出手帕是用上等的娟帛做成。 然而最令人注目的,还是手帕右下角绣着的那朵花。 很难看出那到底是一朵什么样的花,倒不是因为那花朵珍贵奇特,而是因为花朵的五个花瓣,属于不同的花种。 一朵由海棠、凤仙、茉莉、牡丹、百合五种花瓣组成的花。 五种花的花瓣形态各异,大小不一,却偏偏组成了一朵花,看起来很是奇怪。 “咦,这帕子……”树上的苏修墨迟疑着开口。 “这帕子我见过!”树下的衙役大强却已经抢先说了出来。 一时间,所有人的眼神都落在了大强的身上,包括躲在树上偷看的陆沉渊和苏修墨。 大强突然间接收到这么多目光,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解释道: “上个月我巡街的时候,替万花楼的迎春姑娘抓到了偷她钱袋子的小偷,交还给她的时候,我看到她手里拿的就是这种帕子。我当时对帕子上绣的花很好奇,就随口问了一句,结果迎春姑娘说,这花是万花楼的标志,以五花代万花,所以万花楼的很多姑娘都用这种帕子。” 树上的苏修墨一拍脑袋,说道: “是了!我就说怎么这么眼熟!这些天我可见了不少!” 顾昭雪听着大强的话,不由得挑眉,上天真是待她不薄。 查来查去,却是跟万花楼扯上了关系。 而万花楼,正是她此番进城的目标所在。 尸体已经验完,线索也已经找到,顾昭雪算是幸不辱命,那七成的把握,到底是让她赌赢了。 李怀让人把贾胜的坟墓恢复到原状,又一次跟贾夫人告了罪,这才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下山,回了县衙。 客房的院子里,音若打来了好几盆清水,供顾昭雪清洗她的特制手套和口罩,这两样东西来之不易,她花了很久才做成功,断不能轻易浪费了。 “姑娘,我不明白,都说打铁趁热,既然有了线索,为何你不跟李大人提一提,赶紧去查万花楼呢?”音若拿了皂角打在手套上搓洗着,“这样子,岂不是平白浪费了机会?” “还不到大张旗鼓查万花楼的时候。”顾昭雪摇头,“更何况,如果万花楼真的藏有官银,那么我主动掺和查出来,与李大人无意间查出来,就是两码事。” 根据大强所言,那方手帕是很多万花楼姑娘都会用的,根本没有什么指向性,贸然去查,只会打草惊蛇,所以不宜轻举妄动。 再者,她要的只是真相而已,并不在乎过程是不是她亲自参与,倘若李怀能顺着那方手帕,查出万花楼的猫腻,她又何必冒着暴露自己的危险,多此一举? 退一步讲,倘若李怀无法顺着线索前行,再请她帮忙,届时功劳和辉煌都是李怀的,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她。 充其量,她也只是李怀请来的一个仵作而已。 李怀此人,虽不擅长推理破案,但好在脑子清醒,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也明白此时查万花楼,并非明智之举,所以他选择了迂回战略。 除了手帕以外,从贾胜身上找到的银针,就是另一个线索,而顾昭雪根据银针对凶手的形容,也让他有了些许想法。 “大强,你拿着银针在县城里跑一趟,银器铺、铁匠铺,包括卖金银首饰的地方,看看有没有人知道这银针的来处。”李怀吩咐着,然后叮嘱,“记住,要暗中进行。” “属下明白。”大强用块白布,把那清洗过后的银针包起来,揣在怀里就出去办差了。 *** 苏修墨换好了衣服出来,边走还边闻着自己的衣服袖子。 “到现在我还能闻到身上一股子腐尸的味道。”看到陆沉渊,他才捂着自己的胃,说道:“我大概有三天都吃不下饭了。” 齐轩抱着陆沉渊的玄色袍子走出来,正好听到这话,便笑道:“得了吧,七爷,这话说的您自己都不信。” 说话间,齐轩就让人在院子里点了个火盆,把衣服丢到里面给烧了。 陆沉渊没理会这两个人日常打嘴炮,只看了苏修墨一眼,率先进了屋,问道:“万花楼的事,好些天了,查出什么端倪没有?” 提起这事儿,苏修墨便有些得意:“当然,我可是掌管着天机门上千道消息门路,打听情报那是一流水准,怎么可能查不出来?” 事实上,从陆沉渊让他去探万花楼那天起,他便安排手下的人去查了。 除此之外,他每天去万花楼两趟,明着去一次,花点银子在万花楼里厮混,探听消息;暗中再去一次,把他上不去的二三四层,偷偷给摸了个遍。 “呐,万花楼的背景,你一定猜不到。”苏修墨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张纸,递给陆沉渊。 陆沉渊打开看了一眼,倒真是有些惊讶了:“孙家的产业?” “嗯哼!是不是没想到?”苏修墨打了个响指,“这孙守业算是永安县有名的富户,光是祖产就有好几座山,表面上做木材生意,可没想到暗处还有个万花楼,真是什么钱都想赚呢。” “他可不仅仅是想赚钱。”陆沉渊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捏在掌心里,催动内力,很快那团纸就化成了灰。 赵二柱捡到的官银,是在万花楼发现的;贾胜身上的绣帕,是属于万花楼姑娘的。 可万花楼偏偏是孙守业的。 苏修墨也了然:“所以不管是官银,还是贾胜的死,这孙守业很有可能都是知情的。而贾胜的死,却是与他夫人王氏的失踪有关,也就是说……” “查孙家。”陆沉渊当即下了命令,“孙王氏失踪事小,官银才是大事。这个孙守业身上,应该能挖出不少东西。” “要不要给顾昭雪透露一声?在这件事情上,她好歹也帮了不少忙。”苏修墨问道。 毕竟,官银是她发现的;贾胜的死因和线索也是她找出来的。 “暂时不用。”陆沉渊摇头,“我想看看,凭着她自己的能力,她究竟能查到哪一步。” “啧啧啧。”苏修墨一阵摇头晃脑,颇为嫌弃地看着陆沉渊,“她查的线索,你说用就用了,你查的资料,却捂着不放。可真没良心!” 第030章 婢女粉桃 顾昭雪看起来很闲。 李怀没找她,她便整日里带着音若出门闲逛,从东街走到西街,从街头走到街尾。 海捕文书上的画像贴在墙上,经过这段时间以来的风吹日晒,已经褪色了不少,有些画像甚至被一些年幼无知的孩童给撕掉了。 顾昭雪大大方方地走着,路上偶尔遇见一两个巡街的衙役,还对她恭恭敬敬地拱手,一点也不像个通缉犯。 街边碰到个卖糖葫芦的,便顺手买了两串,递给音若一串,然后举着糖葫芦就开始啃了起来。 山楂外面裹着一层厚厚的焦糖,一大口咬下去,酸酸甜甜的,刺激着她的味蕾,和从前的味道十分相似。 顾昭雪眯起眼睛笑了笑,眼中露出些许怀念的神色。 像这样在街上一边走一边吃零嘴,那还是她上一个十八岁时候的事情了,而如今,她的骨子里已经是个阅尽千帆的灵魂,不过偶然还是可以小小的放纵一次。 一旁的音若有些诧异,因为她很少在顾昭雪的脸上,看到明显的情绪波动。 两人逛到街尾的时候,顾昭雪看到了大强。 大强站在一家银器铺的门口,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一脸哀怨的叹了口气,抬脚就要往里面走,却瞥见了不远处的顾昭雪。 他脸上露出喜色,三两步跑过来,拱手笑道:“昭雪姑娘,您出来逛逛?” “只是随意看看,不耽误强捕快办差了。”昭雪说着,转身便要绕道离开,却不妨被大强拦住。 大强冲着顾昭雪苦笑一下,说道:“昭雪姑娘,是这样的。我们大人让我在铁匠铺、银器铺和一切可能的地方,找这跟银针的出处。我跑了好几天了,这也是最后一家符合条件的铺子,要还找不到……姑娘,你那么聪明,能不能帮我想想,还能在哪里找?” 说话间,大强已经把白布掏出来了,摊开在顾昭雪的面前。 “这针……”顾昭雪吐出两个字,然后说道,“我能帮你出主意,但你不要告诉别人,是我帮你想的。” “一定保密。”大强连连点头。 “这银针有点像医家针灸用的银针。”顾昭雪说道,“不过你手上这一种,似乎又有些不同,像是专门磨细了的。若是这银器铺找不到线索,你便去医馆和药堂问问。” 大强一听,如醍醐灌顶,当即对顾昭雪道了谢,也不耽误,转身就进了银器铺。 顾昭雪也歇了继续逛下去的心思,回县衙了。 第二日,就有人来告诉她,那银针的线索找到了,是大强在一家名为“回春堂”的药铺找到的。 根据回春堂的坐诊大夫透露,这银针是一个穿着很体面的姑娘,花大价钱找他买的: “……那姑娘说,她只买一根针,让草民帮她磨,磨的越细越好。她给了草民十两银子,草民本想着,只是一根银针而已,便没有多想。” 按照永安县的物价,十两银子可以买两整套针灸用的银针,对方给了十两银子,却只买一根针,这大夫自然是赚大发了。 “你可还记得买银针的姑娘,长什么模样?”李怀一边问着,一边挥手示意师爷铺开纸笔,准备画图。 “草民记得。”大夫点点头。 在大夫的回想和形容下,他口中那个买银针的姑娘,容貌逐渐成型。 师爷先是粗略地画了一遍,让那大夫看,有些细节处,按照大夫的提点,略微修改,然后再重新誊抄了一遍。 “你看看,可是她?”师爷再次将画放到大夫的面前。 “不错,就是她,我还记得,当日她穿着浅粉色的衣裳,看着很是面善,估摸着应该是本地人。”大夫点头说着。 案子有了进展,李怀的眉头也舒展了不少,全然不似刚开始的时候,一筹莫展的样子。 大强把大夫送回医馆,并叮嘱他此事不得外泄。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禀告,说是先前报案的王家夫妻俩求见。 夫妻两个进了屋,便自觉地给李怀跪下: “大人,草民在县衙住了不少时日了,今日过来,也就是想问问,我女儿找到没有。” 若不是真憋得没办法了,他们也不敢来催李怀,可这么长时间了,他们也的确心急。 “二位放心,已经有了重大进展,再给本官一些时间,本官必定给你们交代。”李怀说着,起身走到王家二老面前,亲自把他们扶起来。 然而,李怀走路时候的一阵风,把桌上放着的画像给吹落在地上。 画像是师爷不久前才画好的,李怀还没来得及差人拿出去打听消息。 “这……”王有财看到画像,顿时一惊。 李怀见状,忙问道:“王老爷,认识画像上的人?” “她就是我女儿的贴身丫鬟粉桃啊。”王有财说道。 *** “银针是粉桃买的?”顾昭雪听着音若打听来的消息,确认似地问道。 “错不了,王老爷亲口说的。他说粉桃是孙守业给孙夫人挑选的丫鬟,曾经跟着孙夫人回过娘家几次,所以他们认识。”音若说道,“姑娘,是粉桃杀了贾胜吗?” “是与不是,找到她就一切都明白了。”顾昭雪嘴角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淡笑,说道,“等着吧,失踪的孙王氏,很快也要回来了。” 果然如同顾昭雪所言,不出两日,孙王氏就被找到,她藏在粉桃的老家——永安县下属一个叫杨林镇的地方。 找到孙王氏的时候,她整个人病病歪歪地,脸色苍白,眼神中布满了绝望的哀怨,走两步便虚弱无力,从内宅走到大门口,像是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直到她看见了县衙的捕快,整个人才像是活过来一样。 粉桃被抓捕归案,孙王氏也被带回县衙,有关孙王氏失踪的案子,彻底告破。 李怀让人把粉桃关进大牢,择日候审,而一直担心女儿的王家夫妇,也见到了孙王氏。 “傻孩子,你和守业是夫妻,有什么矛盾,好好解释也就罢了,何苦要闹得这么严重。”王夫人看着消瘦苍白的女儿,泪眼模糊,“瞧你,好端端的带着丫鬟闹失踪,自己吃苦不说,还让为娘的担心……” “娘,我没想过要带着丫鬟闹失踪,其实是……”孙王氏欲言又止,继而哭诉,“若不是李大人明察秋毫,女儿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您了!” 第031章 早有怀疑 县衙里,顾昭雪正坐在客院中晒太阳。 天青色的裙衫在阳光的反射下有些泛白,看不太真切。 音若端着个小簸箕走过来,放在旁边的桌上:“姑娘,蛇舌草已经晒好了,是现在磨粉吗?” “嗯。”顾昭雪应了声,便略有些疲懒地坐起来,开始忙活。 蛇舌草是在万金村后山挖的,早先来不及处理,便被李怀请进了城,便索性把草药一并带进来了。 “姑娘,关于那孙王氏失踪的案子,我还是有些不明白。” 自跟在顾昭雪身边后,音若便有了这寻根究底的性子,因为她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很懂顾昭雪的用意。 “哪里不明白?”顾昭雪反问。 “失踪了半个多月却找不到下落的人,一般来说都会猜测她遇害了。”音若说道,“可那日我说了打听来的消息,姑娘分明笃定孙王氏一定能回来,为什么呢?” 是啊,为什么呢? 这也是李怀很好奇的问题。 此时他就站在客院的门口,身边跟着大强,打算过来向顾昭雪道谢的。这次的案子,倘若不是顾昭雪从死去的车夫贾胜身上找到了线索,恐怕没这么容易破。 可刚走到门口,便听到了音若的问题,所以他停住脚步,想听听顾昭雪对这个案子,到底是什么看法。 “我之所以肯定孙王氏还活着,那是因为孙守业的态度。”顾昭雪想了想,开口解释,“音若,倘若你是个男子,你从岳父岳母的口中知道自己的妻子失踪不见了,你着不着急?” “自然是着急的。”音若点头。 “可孙守业就不着急。”顾昭雪笑道,“王家二老去孙府寻人在先,到衙门报案在后,也就是说,孙守业是第一时间知晓孙王氏失踪的。可是,他既没有跟着王家二老来报案,也没有派人出去寻找,你说奇不奇怪?” 一个正常人,在知道自己妻子失踪的第一反应,应该是难以置信,在确定了事情的真实性之后,会尽自己一切努力出去寻找,实在找不到的时候,才会寄希望于县衙。 可孙守业却完全不是这样,他不主动、不拒绝,却也不配合。 有王家二老报案,有县衙帮着找人,孙守业看起来像个苦主,可实际上呢,他什么也没做。 发生了妻子失踪这样的大事,什么都不做,就大有问题。 “所以,姑娘的意思是,这个孙守业早就知道他的妻子失踪,而且他知道妻子的下落,也知道妻子还好好活着,所以他一点都不担心。”音若恍然大悟,“也正因为不担心,所以没有行动,这是最大的破绽。” “聪明!”顾昭雪笑着点头。 “那姑娘,你是不是早就怀疑孙守业了?”音若又问。 “一开始只是有些疑惑,直到你告诉我,粉桃是孙守业派到孙王氏身边的丫鬟,而她又买了银针之后,我才敢肯定的。” 粉桃是孙守业派给孙王氏的,所以她效忠的人绝大部分可能是孙守业;那么她为了完成孙守业吩咐的事,买银针杀了车夫贾胜,清扫一切与孙王氏有关的痕迹,造成孙王氏失踪的表象,就完全有可能。 “那咱们要不要告诉李大人?” “李大人英明正直,这点东西他怎么会查不出来?只要好好询问孙王氏这些前因后果,再提审粉桃,事情就清楚了,哪儿还用得着你去多此一举。”顾昭雪的食指戳在音若的额头上,语气虽有些嗔怪,却也充满了亲昵。 院子里谈话的声音渐渐停了,门外大强正打算开口,却被李怀阻止,他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直接就去见了孙王氏。 音若听着脚步声走远,这才笑着问道:“姑娘,我刚才演的好不好?” “不错,流畅自然,清晰脱俗。”顾昭雪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幸亏身边有音若这样的高手,她的很多事情才能进行地顺利,为了能不动声色地步步为营,她必须小心谨慎,半点不能行差踏错。 *** 孙王氏是在王家二老的陪同下,过来见李怀的。 她见到李怀的第一句话,就是请李怀主持公道,让她和孙守业和离。 而孙王氏对孙守业的态度,与顾昭雪对孙守业的推测,在李怀的脑海中互相交织,心中也更加明白,恐怕先前在客院听到的都是事实。 “孙王氏,你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跟本官说一遍吧,只要有足够的证据,本官准你和离。”李怀开口说着,等于是做出承诺了。 要知道,宸国的女子地位虽然不低,也有在朝为官、在野济世的,但终究只是少数,大多数女子还是要遵守三从四德,倘若日子过不下去了,也只能得休书一封。 若想和离,必须拿出站得住脚的理由,由官府批准将户籍从男方家里迁出去。 所以,这也是为何孙王氏直接请李怀做主的原因。 “多谢大人。”孙王氏得了承诺,很是喜出望外,但她并没有马上说出前因后果,只对王家二老说道,“爹,娘,你们先回去吧,让我自己把事情跟大人说清楚。” 王家二老都是老实本分人,自然也没多想什么,跟李怀告了罪,便都离开了。 书房的门被关上,孙王氏见四下无人,这才壮了胆子,缓缓开口:“李大人,民妇是被婢女粉桃挟持绑架,才去了杨林镇的,而粉桃听从的是孙守业的吩咐。被救回来这两日,若不是跟着爹娘住在县衙,得到了县衙的庇佑,恐怕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把事情真相说出来了。” 李怀眼神微闪,虽然早从顾昭雪那里得了消息,有了心理准备,可孙王氏这么说出来,他到底还是有些心惊。 室内很安静,孙王氏的声音娓娓动听,间或还夹杂着些许迟疑和哽咽,但随着她的话说出口,那为数不多的迟疑也尽数散去。 她知道,一旦说了,她和孙守业之间就再也回不到从前,她的人生也很可能就此毁灭。 但那些事,早已经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 为了不牵连父母亲人,她必须做出选择。或许她心中的天平,在最开始的时候,是偏向孙守业的,可当他做出这件事之后,她就彻底死心绝望了。 “事情要从半个多月前,民妇和孙守业吵架开始说起。而我们吵架的根源,却是一封信,一封从京城来的信……” 第032章 争吵缘由 孙家祖上六代皆是行商,自前朝至本朝,一直是颇有余财。 尽管中间有段时间,朝代更迭,乱世动荡,孙家差点家破人亡,但终归是熬过了这一劫,留下的祖产虽不似前朝,却仍旧很丰厚。 到了孙守业这一代,孙家已经没有之前那么辉煌了,但也依然是永安县有名的富户。 孙守业自小父母双亡,由其祖父养大,教授经商之道,在其十八岁那一年,祖父病故,他一手掌控家业,撑起了孙家。 自那时起,孙守业秉承孙家祖训,为富且仁,经常造桥铺路,在当地颇有善名。 可以说,很难有人想象,这样一个人,处心积虑安排了一场失踪计划,针对的却是自己的结发妻子。 此时的孙府书房,孙守业跪坐在地上,面前的火盆烤地整个屋子充满了热气。 孙守业面色沉郁,不疾不徐地把自己手里的信封,一张一张地扔到火盆里,亲眼看到这些信封化为灰烬。 忽然间,书房的门被敲响,管家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老爷,县令李大人来了。” “请大人进来吧。”孙守业没有动,却是如此吩咐着。 管家把门推开,然后侧开身子,让外面的人足以看到屋里的情形。 李怀看着那些被烧掉的东西,面色一变,三两步冲上前去就要抢,可最后一个信封已落入火盆,迅速燃烧,来不及了。 “孙守业!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李怀怒道。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孙守业淡笑,“从大人把内子从杨林镇带回来的时候起,我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没想到啊,三年夫妻,她终究还是选择了放弃我。” “王氏大义,才会不愿与你同流合污。”李怀说道,“你别以为你烧了信,本官就拿你没有办法。你利用孙家祖产,私自开矿,你知道是什么罪名吗?” 孙守业沉默不语。 而李怀也知道,孙守业不会轻易承认,于是让大强等人拿了镣铐将他锁起来,带回了县衙。 *** 永安县许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在孙守业抓捕的第二日,孙王氏失踪案正式开堂审问,有闲暇的百姓纷纷前来围观。 这可比当初赵大栓杀了赵二柱的案子,轰动多了——毕竟,孙守业在永安县的地位,也并非赵大栓可比。 顾昭雪也混在人群中听审,随着时间的流逝,她也快速弄清了事情的经过。 半个多月前,京城中送来了一封给孙守业的信。送信的人面色焦急,可又恰逢孙守业出门巡视店铺不在家,于是管家就把信交到了孙王氏的手中。 孙王氏担心事情被耽搁,可能会影响到孙家的生意,于是在没经过孙守业同意的情况下,擅自拆了那封信,看了起来。 可谁曾想,信上写的内容,却让孙王氏大惊失色。 因为,写信的人让孙守业继续在祖产的山里开采铁矿,等开采到一定数额之后,京城会有人来把这些铁矿暗中送走,用来锻造兵器。 矿产从来都是掌握在朝廷手中的,更遑论铁矿这样重要的东西。 孙守业在祖产的山里发现铁矿,不仅没有上报,反而暗中和京城的人私下交易——孙守业帮人开采铁矿,而这写信之人答应帮孙守业成为皇商,恢复昔日孙家的荣光。 孙王氏虽然不知这写信的人是谁,可她也知道,一旦私自开矿、锻造兵器的事情被发现,那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她赌不起,也不想丈夫冒这个险,所以她选择了和孙守业坦诚。 坦诚的结果便是,孙守业责怪孙王氏偷看了信,而孙王氏劝说孙守业不要再与写信之人来往,两人观念不和,说着说着便吵了起来。 孙王氏一气之下,就说要回娘家,于是她写了封信,让自己的陪嫁丫鬟碧桃送回慈竹县,告知父母她过几天就回娘家小住。 碧桃前脚离开,孙王氏后脚就开始收拾东西,她已经打定了主意,如果孙守业不改变心意,她就永远不回来。 孙王氏离开的那天,孙守业将府中的马车夫全部派了出去,一辆也没留。 当时孙王氏以为,孙守业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来留住她,并未多想,所以她让另一个丫鬟粉桃,在外面找了个马车夫,也就是贾胜。 粉桃是听从孙守业办事的,她接到的任务就是,在不伤及孙王氏性命的情况下,让她与世隔离,至少要让她永远不能将铁矿的事情说出去。 这才有了后面那一幕——粉桃在回春堂买了特殊银针,当贾胜把她们送到半路的时候,找机会把银针刺入贾胜的穴位中,并找理由将贾胜打发回家。 贾胜不知情,驾车回永安县,进了家门便暴毙身亡,什么都来不及说;而粉桃却是带着孙王氏,乘坐孙守业另外安排好的马车,去了杨林镇,也就是粉桃的老家。 粉桃对杨林镇十分熟悉,知道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能够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却又能达到孙守业说的“与世隔绝”的要求。 简而言之,孙王氏被软禁了,失踪的局也就做成了。 至此,孙家所有下人,都以为孙王氏回娘家了,而王氏二老,却以为孙王氏与孙守业和好如初,不回来了。 至于那个送信的碧桃,这么长时间没有出现,想必是返程途中半路遇害。 孙守业招认,碧桃是他派人杀的,目的是让孙王氏身边没有可信的亲近之人,便于彻底控制。而碧桃的尸体,就埋在永安县西郊的树林里。 这个局其实挺完美的。 第一,永安县与慈竹县之间有些距离,容易瞒天过海;第二,王家二老对孙守业素来信任,不会轻易怀疑;第三,孙王氏并不是真正的失踪,孙守业有无数理由来应对旁人的盘问。 但一切的一切,都抵不过一个天意弄人。王氏夫妇心血来潮,从慈竹县跑来永安县看女儿,于是这件事就被捅了出来。 “我原本打算,等过两天县衙找不到人,风声过了之后,便带岳父岳母去杨林镇看内子。届时随意编个理由,又有我的人控制,想必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孙守业最后说道,“哪曾想,人算不如天算。” “本官宣判,孙王氏失踪一案,皆因孙守业一手操控,现已告破。本官念在孙王氏揭发孙守业私采铁矿有功,准许孙王氏请求,判王氏娇娘与孙守业和离。”李怀当场宣判着。 王家二老和王娇娘顿时跪下来,向李怀谢恩。 可李怀知道,失踪案是告一段落了,但更重要的,是孙守业私采铁矿的罪名,以及那个从京城给他写信的人,到底是谁。 第033章 殊途同归 随着王家二老和王娇娘的离开,失踪案和私采铁矿的事情彻底剥离开来。 然而,孙守业却再也没有开口。 一个个疑团徘徊不前,就像是拥堵的道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疏通。 李怀是个有原则有操守的父母官,他做不来屈打成招这种事,于是几番询问无果之下,只能把孙守业暂时关进大牢。 私采铁矿一事,早已经超出了他一个小县令的管辖范围,他做不了主,所以他必须把这件事报告给能做主的人。 围观的人群散了,顾昭雪自然也回到了李怀为她安排的客院。 走了一路,顾昭雪一直低头沉默不语,就连跟在她身边的音若,也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 “姑娘……”音若略有些担心地低唤。 顾昭雪回过神,看到音若的表情,淡笑着摇头:“我没事,我只是在想,孙守业和万花楼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姑娘为何会这样想?”音若反问。 “世间万物,都有它存在的道理,证据也是一样。”顾昭雪说道,“我们在贾胜身上找到的,除了能指认粉桃的银针,还有一方属于万花楼的帕子。” 顺着银针这条线,成功找到了杀人的粉桃,和被迫失踪的王娇娘。 那么手帕呢? 贾胜的经济能力不足以支撑他去万花楼那样的地方,那么万花楼的帕子,怎么会在他的身上? 除非,帕子是万花楼的人遗落,又被他捡到收藏的。 手帕属于女人,而贾胜这一路同行的女人,除了王娇娘,便是粉桃。王娇娘自然不可能是万花楼中人,那么粉桃呢? 假设帕子真的是粉桃在杀人的时候,遗落在贾胜手里的,那么粉桃必定和万花楼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更重要的是,粉桃听命于孙守业。 万花楼曾出现过官银,孙守业私开铁矿是为了帮幕后之人锻造兵器,若说二者之间没有联系,顾昭雪肯定是不信的。 这样一番解释下来,音若也懂了,继而她又说道:“可方才在公堂上,不管是孙守业还是粉桃,很显然都没打算说万花楼的事。而且那块手帕,根本不能证明是粉桃的,只要粉桃一口否认,那么李大人若想深挖万花楼,必定是不行的。” “是啊。”顾昭雪点点头。 “那咱们就这么算了么?”音若问道,“单凭姑娘一人,如何能继续往下查万花楼?” “自然不能算了。”顾昭雪笑道,“查不了万花楼,我们还可以查孙府。” 音若眼前一亮:“姑娘是想……” 顾昭雪笑而不语,给了音若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两人便没有再多说什么。毕竟主仆多年,又情同姐妹,有些事情自然是心照不宣。 *** 两日后,孙府被查封,罪名是孙守业私开铁矿,而孙府中所有的奴仆都被遣散。 整个孙府就这么空了下来,除了前后门和角门守着的官差之外,四周少有人迹。 音若带着顾昭雪,从东侧围墙边翻了过去,落入了空荡荡的偏院里——入眼处,亭台楼阁依旧,却没有了之前的人间烟火气。 仿佛在一夕之间,这个永安县有名的富户之家,就增添了几分人走茶凉的萧瑟之感。 虽然这里不会有人来,但顾昭雪还是走的很小心,脑海中回想着从大强那里打听来的孙府地形图,一步步朝着孙守业的书房挪过去。 大强说,李怀带人去抓孙守业的时候,正好看到孙守业在书房里烧一些东西。 所以顾昭雪推测,孙守业惯常会把一些重要的文件,存放在书房。 “姑娘,孙府被查封,该搜查的东西,李大人都已经搜走了,咱们现在来,会不会太晚了?”音若一边提防着四周,一边问着。 “不晚。”顾昭雪说道,“李大人能找到的东西,只是孙守业想让他找到的。” “还有孙守业不想让李大人找到的?”音若诧异。 “你以为,孙守业凭什么对万花楼的事守口如瓶?他又凭什么如此袒护这幕后之人?”顾昭雪轻笑,“私开铁矿、锻造兵器已是死罪,他既然难逃一劫,却对他的利益伙伴处处维护,你觉得是为什么?” “他认为,他的利益伙伴能帮他,他并不是非死不可,他还有活路。”音若想了想,回答着。 “聪明!”顾昭雪点头,“那么你再想想,他又凭什么笃定,他的利益伙伴会出手帮他,而不是袖手旁观呢?” “孙守业的手里,有能让那幕后之人不得不帮他的东西!”顺着顾昭雪的思路,音若已经逐渐明了。 “两人来往的信件,或者账册,或者其他什么信物……一切与幕后之人有关的东西,都是孙守业手中的筹码。”顾昭雪淡淡的解释,“孙守业清楚地知道,私开铁矿、锻造兵器的事情,李大人无法处理,必定是要往上报的,所以,在最后的处置结果没有出来之前,他还不到鱼死网破的时候。” 孙守业一定会等。 他在等着幕后之人知道这件事,等着用手中不为人知的筹码,与那个人谈判。 既然还有谈判的可能,还有活命的机会,那么孙守业就断然不会把万花楼的事和盘托出,不管是官银也好,还是铁矿也罢,留着这些东西,才能保证他和幕后之人继续合作。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顾昭雪认定,在孙府一定能找到线索——那些被孙守业藏起来的线索。 *** 一直跟在后面的陆沉渊和齐轩,听顾昭雪和音若谈话,听了一路。 其实陆沉渊也是趁着孙府被查封的机会,亲自过来调查的,算起来,他们要更早进入孙府。只不过刚踏入东边的偏院,便听到围墙外面有动静,于是他们只能暂时藏起来。 结果却看到,顾昭雪和音若两人以同样的方式进来。 音若武功虽高,却无法感知到功力比她高深之人的气息,她完全不知道身后跟了人,所以才会肆无忌惮地向顾昭雪请教孙守业的事。 然而,两人的对话却让陆沉渊暗自心惊。 查孙府,他和顾昭雪也算是殊途同归—— 但他手中有天机门门下的信息渠道做后盾,有苏修墨提前查到了孙守业与万花楼的关系;可顾昭雪,没有借助任何外力,仅仅凭着一块手帕,便从千丝万缕的疑团中,找到了最正确的一条路。 这份能力,怎能不让人心惊? 第034章 身在局中 顾昭雪推开轻轻推开书房的门,一步跨了进去,吩咐道:“你在外面等我。” 音若闻言,应了声,便纵身跳到了房梁上,在门口守着。 书房里似乎已经被人翻动过了,案几上的书册与纸张看起来有些凌乱,足足占据了整面墙的大书架上,书籍也被打乱了顺序。 看来李怀的人,把这里搜查的足够彻底。 正如此想着,顾昭雪却看到书桌旁边的地上,有一只摔碎的茶杯,茶水泼洒在地上,又被人不小心踩中,留下了一只略带着泥土的脚印。 脚印的痕迹并不算清晰,可上面的泥土,却让顾昭雪心中警惕——这是一种本能的直觉。 从县衙到孙府的路,是整个永安县城里最好最宽的主路,路面由青石板铺就,绝对不可能有泥土;而进入孙府之后,孙府的路也都是由能工巧匠拿细碎的鹅卵石铺成的,也不可能有泥土。 所以,这带着泥土的脚印,是怎么来的呢? 除非有人和她一样,从偏僻之处翻墙而入,走的是草木繁盛、山石林立的院子,因为只有种满了草木的院子里,才会有泥土。 也就是说,有人在她之前来过书房,但这人却不是奉命搜查的官差。 顾昭雪看着脚印的方向,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刻便看见对面贴墙的大书柜,像两扇门一样朝着里面打开,一道黑影从书柜的后面冲出来,手中的长剑泛着寒光,直朝着她胸前要害而去。 仓皇间后退几步,顾昭雪心绪不稳,她只盼着音若这回出手能再快一些。 有些事情还没做完,她到底还是很惜命的。 咣当一声,面前的长剑被打偏,剑尖偏离心口划破她的左肩,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下一刻,却被人揽着肩膀转了个圈,脱离了这突如其来的杀招。 出手救她的人,不是音若。 陌生的脸,却是熟悉的玄衣。 陆沉渊将顾昭雪一把朝着身后推开,转身便用两只手夹住了黑衣人的剑尖,紧接着长剑在他的手中寸寸碎裂。 黑衣人阻挡不及,被自己碎裂的长剑划破了喉咙,顷刻毙命。 和昔日在沧州城外的小木屋一样,一招制敌。 这时候,音若和齐轩一边交手,一边冲进了书房。音若见顾昭雪的肩膀受伤,也不再恋战,抽身退到顾昭雪的身边: “姑娘,你没事吧?” “啧啧,要不是你多事拦着我,你家姑娘也不会平白受这一剑呢!”齐轩见状,也收了手,站到了陆沉渊的身边。 书房里的杀机外泄,陆沉渊和齐轩其实是先一步察觉到的。 齐轩轻功好,速度快,又想着不能次次让自家主子亲自出手,所以当即便要冲进去救顾昭雪,可音若却把齐轩当成了心怀不轨之人,出手相阻。 也就是因为音若阻拦,齐轩慢了一步,陆沉渊这才出手,然而他却只来得及扯了腰间悬挂的玉坠打偏黑衣人的剑,做不到在那样的情况下,让顾昭雪毫发无损。 “我没事。”顾昭雪安抚了有些自责的音若,这才走到陆沉渊面前,微微福身,“多谢二公子,再次出手相救。” 陆沉渊闻言,不由得挑眉。 他没有问顾昭雪,为何会知道是他,因为这一路走来,他早已见识了顾昭雪抽丝剥茧、洞悉世事的本领。 陆沉渊和顾昭雪总共只碰到过三次,其中有一次也仅仅是在永安县城路障外远远地看了一眼。每一次,他的面容都不同,气息也相差甚远,只有身上的玄色衣裳,算的上是唯一的共同点。 但天下穿玄衣的人何其多,不熟悉的人,根本无法辨认,也只有顾昭雪,能一眼认出。 “你的伤口还在流血。”陆沉渊看了一眼她的肩膀,说道。 “小伤,不碍事。”顾昭雪说着,便从袖中拿出一瓶药粉,三两下倒在自己的伤口处,鲜血便以可见的速度止住。 陆沉渊看着她手里的药,眼中露出些许莫名的神色,随口说了句:“这金疮药不错。” “自制的。”顾昭雪愣了愣,说道,“虽然不是什么顶好的东西,但比市面上的金疮药效果要好上许多。这瓶还有一大半,若是二公子不嫌弃……” “不嫌弃。”陆沉渊当即开口,“齐轩,好生收着。” “得嘞!”齐轩立即屁颠屁颠都从顾昭雪手里接过金疮药,“多谢昭雪姑娘!” 顾昭雪神色淡淡的点了点头,也不觉得这主仆二人的行为有什么奇怪,只转移话题道,“二公子为何来此?” “你为何而来,我就为何而来。”陆沉渊说道,“自沧州事后,你我都已身在局中。” 顾昭雪有些疑惑——她身在局中,是因为她和定远侯府有着剪不断的关系,又需要借助定远侯府查清十五年前的真相;可眼前这位二公子,又以什么身份入局呢? 她没有多问,只是盯着像门一样被打开的书柜,目光中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看来这就是孙府的秘密了。”陆沉渊又道,“既然来了,昭雪姑娘不如随我进去看看?” “二爷,这黑衣人怎么办?”齐轩在这时开口问着。 “照旧。”陆沉渊吐出两个字,便率先朝着书柜后面的密道走去。 顾昭雪也没犹豫,紧随其后,音若看了齐轩一眼,转身跟上。 当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密道口的那一刹,两边的书柜合上,还原成之前的样子,完全看不出这里还有个密道入口。 齐轩打了个响指,暗处的钱进和其他几个暗卫出现,抬着黑衣人就离开了孙府。 这黑衣人出现在孙府的时机太过巧合,也是一条重要的线索,不能轻易放过。 而此时,书房的密道里,三人前后而行,陆沉渊和音若一前一后,把顾昭雪放在中间最安全的位置。 密道里的烛火摇曳不定,阴影在眼前晃动。 顾昭雪看着走在自己前方的陆沉渊,目光悠然冷静,可心底的疑团却越来越大。 她不由得想起了房间里那张莫名其妙失踪的纸,上面写着她对王娇娘失踪案的分析. 或许,那也是这位二公子的手笔? 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思索间,她没留神陆沉渊已经停下,一不小心撞了上去,左肩的伤口一阵剧痛,让她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陆沉渊看着顾昭雪微微蹙眉的表情,觉得有些意思——他几乎就没见过顾昭雪失控的表情,不管是笑还是愁,都是淡淡的。 就连伤口的疼痛,也是如此,就好像所有的情绪在她看来,不值一提。 第035章 分头行动 “有岔路。” 陆沉渊的声音在寂静的密道中清晰可闻,解释了他突然间停下的原因。 顾昭雪朝着前方看去,烛火映照下,的确有通向不同方向的两条密道,一左一右。 孙守业被捕,孙府空旷,按道理说这密道应该是没有人的。可此时,两条密道里的烛火全部都被点燃——很明显,在他们之前,有人进去过,先前死掉的黑衣人,就是证明。 由目前的情形来看,黑衣人显然不止一个,可能他们也是分头行动。 其中一个黑衣人探完了路,返回书房等候同伴,却正好发现了顾昭雪的到来,为了掩盖秘密,试图杀人灭口。 这也就解释了方才顾昭雪在书房遇险的情况。 “分头走吧。”顾昭雪说着,又指了指右边,“我和音若走这边。” 话音落下,顾昭雪便带着音若上前,还未等她走几步,陆沉渊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你跟我一起走。” 顾昭雪转身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 音若却仍是警惕地站在一边,没有说话,可是脸上的防备之色却丝毫没有减少。 陆沉渊的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看着音若问道:“我且问你,你的武功与方才那黑衣人相比,如何?” “单打独斗,应该能占上风。”音若回答着。 “那么,如果你带着她,可否有把握在护着她周全的情况下,让你二人同时全身而退?”陆沉渊指着顾昭雪,又问道,“或者说,你遇见不止一个黑衣人,可有把握护她周全?” “……不能。”音若有些惭愧。 倘若她跟着顾昭雪,与黑衣人狭路相逢,那么就只有两种情况——黑衣人只有一个,她自己拖着黑衣人,让顾昭雪先离开;黑衣人不止一个,她拼死阻挡,给顾昭雪争取离开的时间。 可不管哪种情况,她都无法确保顾昭雪丝毫不损,更不能确保自己也能全身而退。 所以,顾昭雪跟着二公子,比跟着她要安全,至少二公子的武功,她至今不曾看出深浅。 都是聪明人,话不用说的太透彻,音若看出二公子对顾昭雪没有恶意,便也不再啰嗦,当即朝着两人拱了拱手,率先走向了右边的通道。 顾昭雪显然对音若的武功也有信心,没有自己这个拖累,至少音若逃命不是问题,于是她向陆沉渊道了谢,便跟着他进了左边的通道。 陆沉渊不是多话的人,顾昭雪也不是,所以密道中安静沉默,只有两人走路的脚步声。 一路上,两人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只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功夫,这密道便已经到了尽头。 尽头处,是一间石室。 石室里整整齐齐地放着一些红木箱子,数了数,一共二十八只。 “眼熟么?”陆沉渊转头轻问。 顾昭雪脸上的血色微微褪去,可仍然是没有起伏太大的表情,她走到其中一只箱子的面前,打开盖子,看着里面的东西。 “孙守业!”她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充满了寒意。 “孙家是南方有名的富户,生意遍及整个沧州。以运送货物为名,将兵器运往沧州主城,伺机与嫁妆调换,神不知鬼不觉。”陆沉渊说道,“想来定远侯府的那批兵器,应该就是孙守业私采铁矿所打造的。” “如此说来,写信给孙守业的人,便是陷害定远侯府的幕后黑手。”顾昭雪推断。 “有这个可能,但目前还没有确凿的证据。”陆沉渊说道,“走吧,这里已到尽头,没什么好看的了。” “这些东西……” “我会让齐轩处理,该属于定远侯府的,一样也不会少。”陆沉渊说道。 听了这句话,顾昭雪放下心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这个仅有三面之缘的二公子,有一种莫名的信任。也许是因为他好几次救了她,也许是因为他们在某种程度上,目标一致。 顾昭雪走在陆沉渊的身后,看着前方密道中的身影,在烛火的映照下,却显得坚实而可靠。 她心中一动:“二公子。” “嗯?”陆沉渊微微转身,侧头看着她。 “谢谢你。”顾昭雪浅笑着,那张改造过的平凡无奇的脸上,一双眼睛却是灿若星辰。 陆沉渊不置可否,继续向前走,心中却因为她这一句谢谢,产生了些许奇怪的感觉——他知道她为什么道谢,无非是看在他帮助定远侯府的份上。 可他本就是侯府中人,做这些事原属应该,更何况他找上她,也不过是为了利用她把暗处之人给引出来罢了。 明明是个极其聪慧的姑娘,偏偏在这件事情上,却傻地有些天真。 *** 重回孙守业的书房,音若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顾昭雪走出密道的时候,便看见音若拿了块布,擦拭着剑上的血迹,看这样子,应该是不久之前,刚跟人动了手,还见了血。 “姑娘!你们回来了!”音若看到顾昭雪,忙迎上去,“幸亏二公子高瞻远瞩,没让你和我走右边。右边的密道里,果真有黑衣人,不过现在已经死了。” “你可有受伤?”顾昭雪问道。 “谢姑娘关心,我没事。”音若摇头,“不过,我倒是在右边密道的尽头,找到了这些东西。原本那黑衣人是想毁掉的,但是被我抢了大部分出来。” 说话间,音若把手中的东西递给顾昭雪。 是一沓书信。 “大强说,孙守业当着李大人的面,把信都烧了。如今看来,烧的只不过是信封而已,目的是为了让李大人相信,证据已经被毁。”顾昭雪拿着信,一张张地看了起来。 陆沉渊也在一边看着,然而当他们把信看完的时候,脸上却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沉重的神色。 “写信之人的心思高深莫测,不可小觑。”陆沉渊看着手中的信,沉声说着。 这些信都是幕后之人写给孙守业的,可是这些信,全部都用的不同字迹,且没有落款,没有盖章,言辞之间也没有任何透露身份的信息。 京城中有野心、有实力、有动机的人不在少数,单看这些信,完全没有任何指向性。 若不是这些信的口吻都是一致,陆沉渊和顾昭雪几乎要怀疑,孙守业是和不同的人在合作了。 “先离开吧。”顾昭雪一边说着,将所有的信折叠起来,塞到陆沉渊的手里。 书信放在陆沉渊身上,比放在她身上,要安全多了。 第036章 人犯随行 李怀和永安县的衙役们,最近尤其忙。 自出了孙守业的事情之后,李怀便着手派人去查封孙家的祖产,尤其是那座盛产铁矿的山,同时也派人去向府台大人禀告。 永安县属于沧州境内的两河府,府台大人周浩便是李怀的顶头上司。 也正因为如此,县衙内的人便疏忽了顾昭雪,自然也不知道她曾悄声无息地离开县衙,去探了孙府的密道。 在其他人眼中看来,顾昭雪的日常,便是整天窝在客院里,摆弄她的药材。 音若手中拎着一些药材进来,放到顾昭雪的面前:“姑娘,永安县所有的药铺我都跑遍了,最后一味药,只有这些。” “罢了,到底是小地方。”顾昭雪一边说着,一边拆开药包,开始处理。 她习惯在身边带防身用的东西,即便有音若这样的高手,可骨子里的警惕却无法轻易放下。而她如今她所能依仗的,也就只有这一手医术而已。 之前那瓶金疮药给了陆沉渊,所以她需要再调配一些备用。 “姑娘,距离我们查探孙府,已经好些时日了。咱们就一直在县衙里待着么?再这么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到京城?”音若有些担忧。 自从走上这条逃亡路,快两个月了,可她们连沧州的地界都没能出的去。 “海捕文书还没撤,我们的身份还是人犯,没有路引,哪里都去不了。”顾昭雪解释道,“今日能好端端的住在县衙,也是托了李大人的福。” “那位二公子,他看起来似乎很不寻常,连他也不能帮忙么?”音若又问。 顾昭雪的手微微停顿,继而浅笑:“世上哪有这么多天上掉馅饼的事?他救了我好几次,我欠他良多,正愁不知该如何偿还,哪能继续劳烦他?” 听了这话,音若也明白了顾昭雪的意思。 她知道,顾昭雪素来是个不爱麻烦别人的性子,到底是从小长在山中,习惯了亲力亲为,即便是个女儿家,却也是极有担当的,自然不会一直欠人情。 可说来说去,她们如今还是只能困在永安县,无法继续北上。 “用不了多久,咱们就能走了。”顾昭雪似乎看出了音若的担心,便继续说道,“你且不必担心。” 音若看着顾昭雪坦然的神色,略显焦虑的心平复下来:“姑娘似乎是早有打算。” 顾昭雪笑了笑,不再言语。 一如顾昭雪所料想的那样,三日后,府台大人周浩便让人带回了文书——让永安县衙派人将孙守业以及一应的证据送往府衙。 消息传来的时候,顾昭雪难得放下了处理到一半的药材,去找了李怀。 “……听闻明日孙守业会被押送至府衙,正好民女也打算继续北上,恳请大人应允,让民女随衙差们一路同行。这个案子,民女也算是经手过的,到了府衙,若是府台大人想知道一些细节,民女倒也能帮衬一二。” “本官近日被这案子弄得无暇分身,甚至连顿像样的饭菜都没能招待姑娘。本想送走了孙守业之后,再行备宴感谢,谁知姑娘竟要离开了。” “大人客气了,能为大人分忧,是民女的荣幸。”顾昭雪拒绝了李怀的好意,“只是民女还另有要事在身,如今已在永安县耽搁许久……” “姑娘的事情,很紧急?”李怀问道。 “人命关天。”顾昭雪所能说的,也不过这四个字而已。 李怀知道顾昭雪精通医术,所以他以为她口中的“人命关天”,是有病人等着她去救治,而不知她说的是定远侯府一门的冤案。 “既如此,本官也不强留了,明日本官便会把路引送到姑娘手中。”李怀点头说道,“大强他们几个,勇猛有余,却细心不足,到了府衙,若是府台大人有什么问题,还请姑娘多多费心,本官在此谢过。” 说话间,李怀给顾昭雪作了个揖。 “大人客气。”顾昭雪回礼,心中大定。 *** 旦日一早,齐轩吩咐几个下人收拾完行礼,全部安放在马车上,便看到钱刚从外面进来: “禀二爷,押送孙守业的囚车,已经于一刻钟前离开了县衙,朝北门而去,昭雪姑娘也在其中。钱进按照爷的吩咐,寸步不离地跟着。” 苏修墨一听,当即笑道:“二哥,你是那顾昭雪肚子里的蛔虫么?你昨儿个说她今日会跟着囚车一起走,便果真如此!” “七爷也太不会说话了。咱们家二爷这叫洞察人心、未卜先知!”齐轩反驳道,“更何况,昭雪姑娘如今还是通缉犯,她要是不想办法混在官差队伍里,就更是寸步难行了。” 陆沉渊没有说话,凉凉的眼神从苏修墨脸上扫过,仿佛在说:脑子是个好东西,希望你也能长一个。 “东西收拾好了,便出发吧。”陆沉渊率先出门上了马车,“追上囚车,保持一里路的距离。” 说话间,所有人都离开了别院,苏修墨跟着钻进马车,齐轩则是坐在车辕上,与车夫并排而坐。至于钱刚、钱明那些个暗卫,自然是隐于暗处跟着。 宽大的马车急速前行,车夫技术很高,驾车又平又稳,陆沉渊不知从什么地方拿了本书,安静地看着,倒也不觉得晃眼。 只是苏修墨是个闲不住的,先是拨开马车窗帘看着外面,片刻后便觉得没劲,只缠着陆沉渊说话: “二哥,咱们就这么走了,这万花楼就真的不管了吗?” “你想如何管?”陆沉渊放下书,反问着。 “当然是查抄万花楼,让它不能再继续替姓孙的敛财啊!”苏修墨说道,“这些银子,没准全进了京城那个人的口袋,往后指不定被用在什么地方呢!” “一没证据,二没权利,拿什么去查抄万花楼?”陆沉渊说道,“这些日子,你把万花楼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可有拿住什么把柄?” 苏修墨有些泄气,他并未发现万花楼有任何破绽,就连那些官银也早就不知去向——或许是在他们进入永安县城之前,就已经运走了。 他们现在的身份,还不能暴露,更犯不着为了一个孙守业,就打草惊蛇。 “孙守业是联系京城和万花楼的纽带,孙守业落网,万花楼在沧州的运作就会中止,起不了太大的作用。”陆沉渊开口解释道,“官银已经被运走,这个时候查抄万花楼,不是明智之举。更何况,万花楼如今已在我们的掌控之下,若是对方还想利用它做点什么,也逃不出我们的眼睛。” 简而言之,陆沉渊是要留着万花楼,做一个引蛇出洞的诱饵,就像当初他找上顾昭雪一样。 第037章 两河女尸 “……强捕头,眼看着天色已晚,咱们就算走的再快,怕是也赶不到下一个镇上了。前方有片竹林,林中有大片空地,适合扎营休息,你看是不是在此休息一晚?” 手底下的捕快去前方探了路,然后躬身对坐在马上的大强询问着。 大强想了想,觉得带着囚犯连夜赶路不太好,便点了点头,让人吩咐下去,就地扎营了。 顾昭雪和音若也从跟着停下来,帮着这些官差们搭帐篷生火——两人都不是娇生惯养的人,手脚麻利,倒也帮了不少忙,让原本就对顾昭雪敬佩有加的官差们,更加叹服。 众人扎营休息的地方,正好在两河分流处。 所谓的两河,就是自西向东流经沧州的清河与澄河。这两条河流经宸国南方的大部分州府郡县,唯有到了两河府西部合而为一,却在两河府东部一分为二。 两河府这个名字,也正是由此而来。 由于两河分流地形平坦,又有山林遮挡,是个天然的避风处,所以往来的行人若是错过了住宿的,都爱在此地歇息。 所以当顾昭雪她们忙活完毕之后,发现在此地扎营的不仅是他们这群官差和囚犯,还有两三波其他的行人。 这些行人停留的地方泾渭分明,互不打扰,只是顾昭雪习惯了任何事情都心中有数,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便要将周围的情形多加观察,所以她坐在火堆边,目光从左至右,一眼扫过去。 首先看到的便是坐在树下的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多岁,穿着浅蓝色长衫,一副江湖人打扮,腰间还挂着一把长剑。 距离蓝衣男子不远,是一架普通马车,主人是一对夫妻,妻子脸色苍白,以纱巾捂面,似乎病得很重;丈夫穿着一身灰衣,坐在车辕上,一边喂妻子吃干粮,一边低声与她聊天。 而距离顾昭雪她们最远的,却是几辆看起来十分豪华的马车,车里的人并未露面,车夫也瞧着陌生,但外面的仆从守卫办事稳妥、手脚凝练,想来这主人家必定不凡。 心中有数之后,顾昭雪便收回了目光,接过音若递来的干粮,掰成小块,放到嘴里慢慢地嚼了起来。 所谓的干粮,其实就是粗面做成的大饼,洒了盐巴和葱花,放油锅里煎炸而成。刚出锅时葱香四溢,酥脆可口,凉了之后就硬邦邦的,吃起来味同嚼蜡。 但这荒郊野外的,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所以顾昭雪也不挑。 然而,不远处的豪华马车里,苏修墨正吃着精致的点心,偶尔掀开马车帘子朝外面看去,便看到顾昭雪面无表情地啃着大饼。 他眼珠子咕噜咕噜转悠一圈儿,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主意,当即放下糕点,伸手拍了拍齐轩:“齐轩啊,我手痒了,咱们来赌一局吧。” “……”齐轩一口糕点哽在喉咙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他默默地朝着陆沉渊的方向挪动了位置,一副“求二爷替属下做主”的表情,让陆沉渊一阵头疼——苏修墨和齐轩在一块儿,这一路上就没怎么消停过。 “你又想如何?”陆沉渊终究是开口问了。 “嘿嘿。”苏修墨露出小人得志的笑容,“二哥,我先前听齐轩说,就算你换了面具,那个顾昭雪也能认出你诶。我倒是想知道,她到底是不是真的这么厉害!” “所以呢?” “她没见过我,但是她见过齐轩啊。”苏修墨说道,“让齐轩换张脸去找她说话,看看她能不能认出来。” 齐轩一听,来了兴趣:“苏七爷,想让我怎么去试?” 两人都是闲不住的性子,叽里呱啦地商量一通,便开始行动了。 苏修墨抢了陆沉渊平素爱吃的点心,满满当当放了一盘子,然后和齐轩两个顶着陌生的脸,就走到了顾昭雪的面前。 “姑娘,我家主子说,这油炸的大饼放凉了吃,口感不好,还容易闹肚子,特命我送来一些糕点,请姑娘笑纳。”齐轩装模作样地把盘子递过来,开口说着,他还特地变了声音。 顾昭雪沉默片刻,咽下了那难嚼的大饼,看了看苏修墨,又看了看齐轩,一点也不客气地接过点心,福身笑道:“点心我收下,替我多谢二公子好意。” “诶?我家主子没露面,你怎么知道的?”苏修墨好奇。 “原本是不知道的,不过见着齐轩,便明白了。”顾昭雪指着齐轩说道。 “可他并非你之前见过的样子吧?”苏修墨不死心地问着。 “脸虽然易容了,但习惯却不会轻易改变。”顾昭雪淡淡的说道,“齐轩说话的时候,喜欢扬眉。” 只一处小细节,便暴露了身份,这让齐轩有些挫败,更何况,顾昭雪才见过他一次而已。 齐轩正要开口,赞叹顾昭雪目光如炬、观察入微,可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到林中不远处传来男子惊慌的呼喊: “有……有死人!这里有死人啊!” “死人”这两个字对顾昭雪来说,简直就是条件反射,她将手中糕点塞到音若手里,毫不犹豫地起身,准备去看看。 这时候,那对夫妻中的丈夫,也就是灰衣男子匆匆跑到大强面前,气喘吁吁地说道:“差……差爷,河里有尸体,是个年轻的女尸!” 大强他们都穿着县衙的官服,倒也给了那灰衣男子一些底气,他很快就解释了来龙去脉。 原来,是他们夫妻二人带的水喝完了,而干粮又实在难以下咽,所以灰衣男子便去河边取水,谁曾想刚到河边,就看到上游飘过来一具女尸。 “姑娘……”大强一听到尸体,便下意识地看向顾昭雪。 毕竟在这些衙役的心里,顾昭雪是能对着尸体开膛破肚的能人,有她在,才算是有主心骨。 “先去看看,把尸体打捞起来再说。”顾昭雪说着,便请那灰衣男子带路,朝着河边而去。 天色虽晚,但暮色却不曾笼罩整片天空,天边仅剩的霞光照着地面,勉强能看得清路。 众人到了河边之后,果真看到一具尸体顺着水流而下,只是这一会儿工夫,已经距离灰衣男子发现她的地方有些远了。 大强忙组织几个衙役帮忙,把女尸从河里打捞了起来,放在岸边,然后求助似地看着顾昭雪。 第038章 计算流速 荒郊野外留宿,本就没什么事可做,如今见河里发现死者,露宿的众人便纷纷围过来了。 留在原地的除了那灰衣男子的病弱妻子,便是锁在囚车里的孙守业,还有负责看管孙守业的两个官差,以及马车里的陆沉渊。 验尸是顾昭雪昔日吃饭的本领,替死者鸣冤是她曾经的理想,年轻女人死在河里,而且身上有大量血迹,怎么看都不是意外。 于是,顾昭雪冲着大强点点头:“让我看看吧。” 音若不等她吩咐,便将那盘精致昂贵的糕点放在一边,拿出顾昭雪所需要的工具,一一递给她。 大强是见过顾昭雪验尸的本事的,手一挥,朝着身边吩咐几句,便见好几个衙役举着火把站在了顾昭雪的周围。 火光把这一片地方照地亮堂堂的,让顾昭雪能看的更加清楚。 眼看着顾昭雪解开死者的衣服,拿着解剖刀就要往死者身上划,苏修墨的脸便开始隐隐的发黑,昔日亲眼目睹验尸过程的记忆纷纷涌上脑海。 “呕——”干呕一声,苏修墨头也不回地离开,很快就回到马车上。 陆沉渊已经用过了晚膳,看着苏修墨把人皮面具摘下来,脸色难看,便问道:“出什么事了?” 苏修墨从头到尾把事情讲了一遍,然后开始吐槽:“二哥,你说这个顾昭雪,到底是不是个女人?她怎么就能做到面不改色地在尸体身上动刀子?” 陆沉渊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是掀开帘子,朝着外面吩咐了几句,派人去人群围观处盯着了。 顾昭雪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她的职业素养让她必须心无旁骛,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见识过她验尸的衙役们,虽然已经做了心里准备,却仍然花了好大力气,才忍着没吐出来,而齐轩和灰衣男子,看到这么残暴的开膛破肚,早就跑的没影儿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顾昭雪的验尸也有了大致的结果: “死者女性,年龄约二十五岁左右。身上有两处外伤,一处在腹部,一处在心口,都是致命伤,初步判断为尖锐利器刺穿,失血过多而死。从身体在水中浸泡的程度来看,死亡时间大约是两天前。不过,鉴于水中温度比较低,尸体腐败程度有所延缓,所以死亡时间应该还要往前推移……” 这话一出,大强便有些苦恼:“昭雪姑娘,这人身上的伤口这么深,一看就知道是被人谋杀的。可人都死了两三天了,我们没有任何头绪,这可怎么办?” “既是被人谋杀,那她就是苦主。”顾昭雪淡淡的开口。 大强也明白她的意思:他是捕头,公职在身,既然遇到了这种事,总是要查个清楚的。 思及此,大强便开口道:“此地已出了永安县辖区,离府衙又近,我这就派人去禀告府台大人。只是前去府衙还需一定时日,这段时间内,咱们就算想做什么,却也无能为力……” “未必。” “那可不一定。” 一女一男的声音先后开口,先开口的自然是顾昭雪,而后开口的,却是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蓝衣公子。 大强一听,觉得有戏,便拱了拱手:“还请二位不吝赐教。” 蓝衣公子看了顾昭雪一眼,见她神情淡淡,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出言解释:“尸体是从河流上游漂下来的,这里并非第一案发现场。” “公子的意思是,让我们寻找第一案发现场?”大强很快就明白了。 尸体在水里冲了好几天,有任何痕迹也可能被水冲没了。若是能找到第一案发现场,那么行凶作案过程中留下的痕迹想必更多,也能找到更多的线索。 “正是。”蓝衣公子点头说着,再一次看向顾昭雪,还顺便挑了挑眉。 顾昭雪却是不打算理他,带着音若就去河边清洗刀具了。 这个蓝衣男子,能提出寻找第一案发现场的建议,可见他也是个极其聪明的人。聪明人大多危险,稍有不慎就会暴露身份,所以她不想自找麻烦。 蓝衣男子见顾昭雪这般态度,却也不恼,只转身回到自己先前坐的树下,闭目养神,再不言语。 大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时间头大无比。 他不好麻烦陌生的蓝衣男子,只得追着顾昭雪,问道:“姑娘,清、澄二河这么长,尸体不知从什么地方漂下来的,该如何寻找第一案发现场?” 顾昭雪顿了顿,把自己的工具整理好之后,才从地上捡了片叶子放在水里: “一炷香的时间约莫为两刻钟,你且观察四分之一炷香以内,这叶子能漂出去多远,由此可推算河水的流速。再结合我所提供的尸体在水中浸泡的时间,便可推算出尸体在水中漂流的大致范围。” 大强一听,整个人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姑娘大才!” “过奖。”顾昭雪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回到了自己先前休息的地方。 人群都散了,唯有大强带着几个衙役,按照顾昭雪说的办法,测算水流速度,其他人都回到原地,面色不虞。 原本不过是一场临时露宿野外的休息而已,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尸体,让整个竹林多了些诡异的气氛。 钱刚站在马车边,跟陆沉渊汇报这件事,一本正经的语气,面无表情的神情,却把顾昭雪验尸的过程说的淋漓尽致,惹的苏修墨和齐轩又多吐了好几口酸水。 陆沉渊倒是神色未变,他心中对顾昭雪异于常人的胆识和聪慧,已经有了极深刻的认识。 不过,与她接触的越多,他就越能发现她身上与众不同的一面,也幸而两人如今是友非敌,目标一致。 “用一片叶子测试水流速度,也真难为昭雪姑娘能想出这样的法子!”齐轩听完,不禁赞叹着。 若是顾昭雪听到他这话,必定会嗤之以鼻——不过是小学里最简单不过的数学题而已。 而苏修墨也是对顾昭雪越发的佩服起来,便不由得掀开帘子,朝着她坐着的地方看去,却见顾昭雪拈着一块糕点,正小口小口地吃着。 苏修墨脸一黑:“二哥,她那双手,才刚刚解剖完尸体,怎么吃得下去!” “昭雪姑娘果然非同一般!”齐轩只恨不得把“崇拜”二字写在脸上了。 陆沉渊顺着马车帘子的缝隙,朝外面看了一眼,火把的映照下,顾昭雪那张脸,就像是千帆过后,铅华洗净地从容。 第039章 竹影深处 打量顾昭雪的人,不止陆沉渊一个。 蓝衣男子似乎对顾昭雪也颇有兴趣,他席地而坐,斜靠在树干上,一副不羁的样子,微微眯着的眼睛里,却闪耀着一丝精光。 他还是头一次遇见这样有天分的仵作,虽然是女子,可下手的熟练程度却不比那些浸淫多年的老仵作差。 更重要的是,她不止验尸技术过硬,还细心谨慎,聪慧睿智。 倘若能与她结交,有她相助,那么一直以来困扰他的事情,或许能在绝境中打开一条生路。 只可惜,她的戒心很重。 他看得出来,那位名唤昭雪的姑娘,并不愿与他多交流,看他的眼神也带着戒备和警惕。当然,他这次南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寻求帮手的事,暂时不急。 想到这里,蓝衣男子便收回了目光,继续闭目养神了。 顾昭雪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两道视线先后收回,这才幽幽的松了口气,让音若拿了干净的帕子,把两人没吃完的糕点包起来,然后才开口: “把这盘子给他们送回去吧,我虽然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但这白瓷做工精致,花纹细腻,想必不便宜。” 音若应了声,将盘子送回齐轩的手上,再次道了谢,这才回到顾昭雪身边。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众人赶了一天的路,都有些累了,所以都没再说话,各自休息。 大强安排了其他衙役分批轮岗,看守着孙守业,自己则带了几个兄弟,举着火把,按照顾昭雪说的方法,去测试水流速度了。 河边距离营地有些距离,一时间,竹林里倒也寂静无声,只有地上的火光,证明尚有人迹。 也不知过了多久,周边的喧闹声总算沉寂下来,赶路的行人疲惫不堪,倒头就昏昏欲睡,也许是有官差在这里坐镇,倒也相安无事。 顾昭雪是被这林中的夜风吹醒的,睁开眼时,她看到自己面前的火堆早已经熄灭,只余几缕火星往外面噗噗地冒着。 她看了看周围,也没做声,只借着附近地上的火光朝着河边走去,不一会儿就离开了营地,寻了个单独的位置,安静地坐着。 月光透过竹林,幽幽的洒在河面上,水面波光粼粼,倒也别有一番景致。 音若自顾昭雪醒来的时候,也已经醒了,思忖片刻,还是在没惊动顾昭雪的情况下跟了上去,暗中保护着。 不多时,她便看到不远处人影一闪,停留在顾昭雪的身后。看身形,竟然是那位二公子。 音若有些吃惊,因为她完全不知道二公子到底是从什么地方过来的。 回想起顾昭雪对二公子那若有似无的信任,音若没有轻举妄动,仍藏在暗处,静观其变。 “二公子也睡不着么?”顾昭雪没有回头,只轻轻地开口。 “你知道是我?”陆沉渊一愣,然后随意地撩开衣袍下摆,学着她的样子,在河边坐下。 若是齐轩和苏修墨看到这一幕,指不定又要打赌,看陆沉渊会不会毁了这一身上等料子做成的衣服了。 “二公子的手下,也爱问我这个问题。”顾昭雪侧头看着他,浅笑道,“不管换几张面具,二公子的气息是不会变的。你的身上,有一股特别的茶香。” 陆沉渊了然,他素来爱喝茶,老五这些年走南闯北搜寻来的好茶叶,大多数都给了他,久而久之他身上自然带着一股茶香。 可这茶香极淡,寻常是闻不出来的,可没想到她却生的一副灵敏的鼻子。 “原来如此。”陆沉渊点头,只说了四个字,便不再开口。 也不知怎么地,顾昭雪近距离看着陆沉渊,那一种隐隐的熟悉感又涌了上来,虽然平素不太爱跟陌生人说话,可现在也忍不住开了话头: “二公子的眼睛,和我那位埋葬在沧州主城外的故人,有几分相似。” 闻言,陆沉渊的手微微一顿:“哦?” 他有心想多打听一些关于定远侯府的事,却又担心被顾昭雪看出什么端倪,毕竟眼前这女子着实聪明得很。 好在顾昭雪继续往下说了:“说相似,其实也不尽然。他瞧着不似二公子这般冷淡,他的身上也没有茶香,只有一股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药香。” “没能嫁给他,你很遗憾?”似乎听出了她怀念的语气,陆沉渊顺势问着。 “我的确遗憾,不过遗憾的却不是没能嫁给他,而是他不该这么草率地丢了命。”顾昭雪说着,抬头看了看月影疏竹,“这片竹林,和沧州主城外的小竹林多么相似,看见熟悉的景,就难免触景伤情。话多了些,还请二公子勿怪。” 陆沉渊摇头:“我瞧你的表情素来都很冷淡,还以为你对任何事情都不上心,看不出你还会触景伤情。” “难道二公子不会吗?”顾昭雪笑笑,“我以为,二公子与我当属同一种人。性子冷,并非天生,而是基于某些原因,与旁人不敢深交,不敢闲谈,不敢多话。” “那么昭雪姑娘觉得,是什么原因呢?” “秘密。” 他有他的不可说,她有她的不能说,这便是原因。 他们是同一类人,自出生在这世界上起,便小心仔细、谨言慎行,恨不能将自己藏起来,不让外界的任何人窥探。 怕说多错多,怕识人不清,怕被人抓住把柄…… 陆沉渊眼神微闪,只觉得身边的姑娘似乎越发地高深莫测起来——她今晚的话虽然多了些,却也抛出了更多的谜团,让他忍不住想扒开重重叠叠的面纱,一探究竟。 纵然两人交谈不多,可她的话却是那么的一针见血,直击要害。 好一个通透的姑娘! 陆沉渊垂眸,没再开口,两人就这么枯坐着,谁都不做声,却也不觉得无聊,好像他们之间,天生就该这样静谧的相处。 两人虽然各有隐瞒,却在这个月色如水的夜里,悄然向着彼此,各迈了一小步。 陆沉渊回到马车上的时候,天边已经有些隐隐的光亮了。 苏修墨双手环抱着,看到人回来,便问道:“二哥去哪里了?” “起夜而已。”陆沉渊挑眉。 “切,这话也就骗骗你自己吧。袍子上都是潮气,显然在外面呆的时间不短了。”苏修墨冲着外面努了努嘴,“你方才进来的时候,我看到顾昭雪也刚回来,你们该不会……” “多事。”陆沉渊一双眼睛寒光四射,苏修墨立即闭了嘴。 第040章 府台小妾 顾昭雪又闭上眼睛小憩片刻,天便大亮了。 大强把一行人都叫起来,找人在林中砍了一些竹子做成了筏子,把昨日发现的那女尸放在上面,安排了两个人专门抬着。 收拾停当后,众人便启程朝着两河府前行。 那对夫妻和陆沉渊一行自然是紧随其后,反倒是那位蓝衣男子,走的却是反方向——他要南下,去的是永安县。 不过都是萍水相逢,顾昭雪也没心思管别人去哪里,只跟着大强他们继续赶路了。 大强对顾昭雪的本事十分佩服,一路上找了机会来跟她说话: “昭雪姑娘,按照你昨日教的法子,我们已经推算出来了,这女尸应该是两河上游三十公里漂下来的。那一带,恰好是两河府衙所在地。” “那正好,到了府衙,便可跟府台大人说明情况,替这死者鸣冤。”顾昭雪点点头,笑着开口。 有孙守业这个重犯,又有那不知名的女尸,大强也不敢耽搁,吩咐人快马加鞭赶路,终于在三日后,踏入了府衙地界。 府台大人周浩早就接到了永安县传来的文书,专门派了人在城门口等着。 “强捕头一路辛苦,鄙姓何,是府衙的师爷。周大人还有公务在身,特派我来迎接各位。”迎接的人看到囚车,便走上来打招呼。 “有劳何师爷。”大强拱手,然后说道,“还请师爷带路,让属下把一应证据、文书和人犯,一起交到府衙手中。” “客气客气。”何师爷还礼,“这边请。” 说话间,何师爷便领着大强和一众官差,押送着孙守业往里面走。不经意间,他瞧见囚车后面还有个筏子,上面盖了一块白布,便有些疑惑。 大强解释道:“这是我们半路从两河里捞起来的一具女尸,已经让仵作查验过了,是被人杀死的。两河属于府衙辖区,故而带到府衙来,请周大人做主。” 一番话,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交代了个清楚。 何师爷好奇之下,走到筏子旁边,悄悄地掀开白布的一角,看到了女尸的那张脸,不由得脸色一变:“这……” “师爷认识她?”大强见状,忙问着。 随行的顾昭雪也察觉到了动静,听到两人谈话,便仔细听了几耳朵,只见那何师爷面色难看,眉头紧蹙: “强捕头,实不相瞒,这女人关系到我们家大人的一桩丑事,我本不该多嘴的。” “和周大人有关?”大强就更诧异了。 何师爷见大强追问,便四下看了看,见没有人注意到他,这才低声说道:“这女人原本是我们家大人的一个小妾,前几日才卷了大人的一些钱财,跟奸夫私奔了。大人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没想到她却死了。” “竟有这事?”大强不由得咋舌,只觉得这府台大人也太窝囊了些。 “正是。”何师爷点头,“所为家丑不可外扬,我们家大人也就没有大张旗鼓找人。如今这女人的尸体被送了回来,想必是那奸夫见财起意,所以才杀了人夺走了钱财自己逃命。强捕头,此事我会禀告周大人,请他派人捉拿杀人的奸夫,但为着周大人的官声着想……” “师爷放心,我心里有数。此事既然与周大人有关,我也会守口如瓶。”大强很快明白了何师爷的意思。 有了这句话,何师爷面色好看许多,随即盖上白布,让人把女尸抬走了。 顾昭雪见大强与何师爷聊的正热络,便没有去上前打扰,只带着音若就脱离了队伍,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之前跟着押送犯人的队伍,也不过是为了能顺利离开永安县,甚至穿过中间的慈竹县、建山县北上而已。 如今,两河府已经是押送队的终点,她也没有再继续留下去的必要,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少和官府的人来往为好。 “姑娘,两河府已经是沧州西北部的最后一站了。”音若跟在顾昭雪的身边,开口说着。 “是啊,过了两河府,就是青州地界了。”顾昭雪叹息着,“两个多月了,总算是要出沧州了。” “咱们如今还是借了官府的光,才能走的这样顺畅。也不知道出了沧州,是个什么光景。”音若有些惆怅,“更何况,府衙不比县衙,最要紧的还是怎么出沧州。” 顾昭雪不由得想起了沧州下辖各地的海捕文书,上面盖的是府台的印章,说明那些追捕江洋大盗的通缉令,正是由府台大人颁布下去的。 “江洋大盗”的罪名根本就是莫须有,但凡这府台大人不是个昏聩无能的,稍微一打听就知道这抓捕令有问题,可他仍然在沧州境内如此配合。 能坐上府台位置的人,又怎么可能昏聩无能?那就只有一个解释,这位府台大人,很有可能是知情者。 就算不是全部知情,必定也是站在这幕后之人一派的。 “先找地方住下吧,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去两河合流处看看。”顾昭雪微微思忖,便想到了主意。 “姑娘是想走水路?”音若也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好在宸国境内河流众多,阡陌纵横,南方地区除了主河道以外,还有许许多多大小不一的支流,两河府地理位置特殊,说不定借助清、澄二河的支流,能顺利离开沧州也不一定。 当然,这只是顾昭雪目前预测的想法,能不能实施,还要认真谋划一番。 两人在街上走着,想寻个客栈,却见那熟悉的豪华马车从身边经过,正是陆沉渊一行人。 马车壁上的帘子被掀开,苏修墨顶着一张俊脸,趴在窗口,龇牙咧嘴地朝顾昭雪笑着。眼看着马车呼啸而过,顾昭雪被落在后面,他还伸出手朝着她挥了挥。 “……姑娘,二公子这车上是谁啊,怎么这般自来熟的性子?”音若满脸无语。 “不知道。”顾昭雪并未把这个人放在心上,只摇头说着,然后若有所思地看了那马车一眼,扭头找了家最近的客栈,开了间房住下。 远去的马车上,齐轩看到苏修墨放下帘子,便好心好意地提醒:“苏七爷,您这回可没易容。” 苏修墨朝着自己脸上摸了摸,自恋地笑道:“没关系,这么俊一张脸,生来就是为了让姑娘们看的,说不准顾昭雪还对我一见钟情、芳心暗许呢!” “呵呵。”齐轩冷笑,心里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第041章 白面书生 两河府西北部,清、澄二河合流的地方,是一个约莫有三十多户人家的庄子。 这些人家居住于平坦之地,靠水吃水,平日以种地为生,多是些朴实无华的农户。 除此之外,也有家中无田无地的贫困之人,找省城中的富户租了条船,在两河的河面上,做些摆渡送客的营生。 顾昭雪要找的就是这类人。 到达庄子上的时候,约莫是巳时左右,河边的渡船大多都已经出去送客了,唯有一条十分破旧的小船还停留在岸边。 那船看着十分残破,在水波粼粼的河面上摇晃着,风稍微大一点,便东倒西歪,让人看得胆战心惊,就怕一不小心在河面上出了事翻了船。 “这船的生意肯定不好,又小又破,看起来一点也不安全。”音若看着那唯一的船,说着,“这都快中午了,瞧着样子应该是还没开张呢。” “那不是正好吗?”顾昭雪笑道,“生意不好,见着送上门的买卖,肯定不会推辞;无人问津,我们也不会太引人注目;更何况,越是小船,才能走那些寻常船只无法走的支流小道。” “姑娘说的是。”音若点点头,“那咱们去问问?” 说话间,两人朝着小船走去。 走近了些,才发现船尾处坐着一个人——他带着斗笠,披着蓑衣,可蓑衣里面的衣衫却还是能瞧得出来,不似普通船家穿的短褐,却是读书人爱穿的长衫。 更重要的是,这人手中捧着一本书,聚精会神地读着,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来了: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顾昭雪听了,也不打扰,只等着这人将一篇《大学》读完了,才走上前:“打扰船家了。” 船家听到说话声,便转过头,露出被斗笠遮挡的一张年轻的脸,约莫二十岁出头的样子,长的白净纤瘦,活脱脱一副书生模样。 “姑娘是要坐船吗?可否稍等学生片刻,学生背完这篇策论,便送姑娘。”船家说着。 “你这书呆子,哪有你这么做生意的?”音若一听,只觉得好笑,“似你这般还要客人等你的,也难怪只能在岸边苦等着。” 书生闻言,面色一暗,继而苦笑道:“姑娘说的是,不知姑娘要去哪里,若是不嫌弃学生的船破小,学生现在便送两位姑娘。” 顾昭雪见他一口一个“学生”,说话温文尔雅,就连撑船也捧着书本手不释卷,心中便知道,他来撑船必定是迫不得已。 他应该是个一心想要科考奋斗的读书人。 “船家客气,我不着急走,今日前来,只是想向船家打听一些事。”顾昭雪说着,便冲着船家福了福身。 船家邀请顾昭雪和音若上船谈话,而顾昭雪也没客气,抓紧时间打听自己想要打听的情况。 想要利用水路离开沧州,首先要做的就是对这一片水域的路线熟悉起来,这才是她今天前来的最主要目的。 这书生约莫是读书太多,人有些单纯,道行也浅,在顾昭雪这种外貌灵魂加一起足以当他娘的人面前,有些不够看。 不多时,就把该掏的底,给交了个一干二净。 书生姓白,叫白冲,家就住在附近的庄子里,父亲早亡,家中还有体弱多病的寡母,两人相依为命。 白冲幼时便聪慧,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读书天赋,靠着替大户人家打零工,去人家的族学偷师,倒也自学了不少东西,而且凭着他半吊子偷学来的东西,七年前考中了秀才,三年前又考中了举人。 按理说,他本应该参加今年上半年的春闱,去考进士,却因家中贫困,无法支付他读书的费用,更无法支撑他千里迢迢上京赶考,再加上母亲病重离不开人,于是就耽搁了。 白冲自小在这片两河水域边长大,这小破船原本是他母亲租来的,在母亲病重之前,他便跟着母亲在水域里接送客人,对这里倒也十分熟悉。 “……沿着澄河往上游走,有好多条支流,有的流入平原农田,以供百姓人家灌溉之用;还有的比较偏僻,穿过芦苇荡,甚至是密林,与北边大河的支流相连。但这条路凶险至极,寻常船家都是轻易不走的。”白冲介绍着,话说完之后,便觉得口干舌燥。 他倒也不矫情,取了旁边的竹筒,从河里舀了一筒水,咕噜咕噜就喝了下去。 “倘若我要雇你的船,你愿意走这条道吗?”顾昭雪问道。 “愿意是愿意,只是这价钱……”白冲面色有些犹豫。 “价钱好说,随你开。”顾昭雪既然打了这个主意,就已经做好了花钱的准备。 白冲闻言,有些赧然,一张白净的脸也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姑娘别误会,学生不是那等贪财之人,只是家母病重,求医问药需要好些银钱,迫不得已才……” “白公子一片孝心,让人感动。”顾昭雪点头,“既然如此,那便同公子说好了,等过几日我收拾好行李,便要启程北上。” 说完这话,顾昭雪又让音若递给他一锭银子,当做订金。 白冲需要钱,也不是那等迂腐的书生,只犹豫了片刻,便接了银子,拱手谢道:“昭雪姑娘大恩,学生必定不会忘记。姑娘放心,学生不会一辈子在这里撑船的,待学生登科及第,再拜谢姑娘。” “那就祝白公子早日金榜题名。”顾昭雪跟白冲约定好碰面的时间之后,便带着音若离开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河边没多久,一群府衙的官差就包围了白冲的小船,不由分说地就朝着白冲围了过去。 其中一个官差毫不客气,将白冲手里的书一把夺下来,扔到水里,手一挥:“抓起来!” “我的书!”白冲挣扎着,扑通一声跳下水,朝着书本游过去。 他没钱买书,这本《大学》还是好不容易找庄子上的另一个举人借的,答应读完了就还回去,现在被人扔到水里,可如何是好? 可那些官差却不管不顾,甚至觉得白冲是在拒捕,所以也完全没有手下留情,几个人提溜着一身湿漉漉的白冲,堵着他的嘴,呼啦啦一群人朝着府衙而去。 “呜呜呜——”白冲挣扎着,想问问自己到底犯了什么事,可这些官差却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第042章 无妄之灾 两河府的府衙里,府台大人周浩正与大强客气地说话: “强捕头这一路辛苦了,本官已把那私采铁矿的人犯押入大牢,并已经派人上书朝廷,相信不久之后,对这人犯的处置就有结果了。” “多谢大人告知。既然人犯和一应文书已经交到府衙,那么属下也该告辞了。”大强说道。 “诶,强捕头可不必着急,听我那师爷说,我府中携款私逃的小妾,正是强捕头帮忙寻回的,此事本官感激不尽。”周浩说道,“本官已经在望江楼备下薄酒,还请强捕头和一众捕快兄弟赏脸。” 话音刚落,何师爷就从外面走了进来,禀告道:“启禀大人,先前与冯氏私奔的奸夫已经找到了,大人看要如何处置?” “先把他关到牢里,正好强捕头在,不如随本官一起去审问一番。”说话间,周浩看着大强。 大强思索着,他知道周浩之所以叫上他一起,原因有二:第一,他是尸体的发现者,又是这桩“家丑”的知情者,让他去也无可厚非;第二,乃是因为周浩为了名声,不愿把此事扩大,但又不好私底下处置这个奸夫,便叫他过去做个证明。 明白了这两点,大强也就同意了,毕竟府台大人也算是自己上司的上司,不违背原则的事,能顺着还是要顺着。 于是两人一起去了大牢。 浑身湿透的白冲被带回来之后,就被锁上了手铐脚镣,嘴巴也被堵住,完全说不出任何话来。 很快,就有两个狱卒过来,其中一人取下他嘴上的布条,另一个人端着一碗水给他灌下去:“赶紧喝吧,喝完了哥儿几个也好交差。” 白冲被逼着喝下了一碗水,正要开口询问因果,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他眼神惊恐:你们给我喝了什么? 似乎是他的意图太过直白,狱卒笑道:“也没什么,就是一点哑药而已,一会儿大人来问话,你只管承认就好,否则你家里那半瞎的老娘……” 白冲不笨,尽管他还不清楚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但他也知道,自己这次是遭了算计。 狱卒刚把牢房收拾好,周浩就带着何师爷、大强两人来了。 也不多耽搁,直接把白冲从牢房里拽出来,扔在周浩的面前,然后其中一个狱卒手中捧着一锭银子,双手奉上: “大人,这是刚刚从这小子身上搜出来的,想必是从冯氏那里夺来的,可是实打实的物证。” 大强有些不解:“这银子上又没写名字,何以断定它就属于冯氏拿走的那些?” “强捕头有所不知。”何师爷解释道,“此人是庄子上有名的破落户,家里还有个重病的寡母,用家徒四壁来说也不为过,家里没有半点余钱。更何况,为了给他的寡母治病,他几乎借遍了整个庄子的人家,又怎么会有这么大一锭银子?所以这银子的来路,明显有问题。” “最要紧的是,他曾在府衙里做了一段时间的零工,与那死去的冯氏素来纠缠不清,府衙里好多人都能证明,而且冯氏的贴身丫鬟还说过,冯氏携款私逃的前一天,和他说了好长时间的话。如若不然,我们也不可能这么快抓到人。” “另外,昨天看到冯氏的尸首,我们就派人去查过,冯氏失踪这些天,此人也不在庄子上,直到昨天下午才回来,没有人知道他去做了什么。但根据强捕头所言,测算出冯氏被抛入水中的地点,正好是庄子附近。于是我们派人去搜了他家,在他家屋檐后的地下,挖出了带血的刀。” …… 随着何师爷一边解释,那个作证的贴身丫鬟,和带血的兄弟都被一一呈递上来,这番说辞听着似乎没什么问题,大强也就没有多想,直接点了点头。 “强捕头,事关家丑,我本不欲张扬。但强捕头急公好义,本官也只能给出交代。如今人证物证确凿,这奸夫又没有半分辩解,想必是已经万念俱灰、认罪伏法。”周浩说道。 “属下明白。既然凶手已经伏法,那么还请大人秉公办理。”大强说道。 他只是个正直正义的捕快,没什么强大的头脑,见事情没什么破绽,便没再深究,转而跟周浩辞行。 周浩假意留他几句,最终见大强实在去意已决,这才派人送他们出城。 *** 何师爷也算是个有始有终的人,迎接大强的是他,最后送走大强的也是他。 回到府衙后,他就直接去书房跟周浩复命:“大人,那永安县来的捕头已经走了。” “他没起疑心吧?”周浩头也不抬,只如此问着。 “大人放心,这套说辞虽不是完全天衣无缝,也还算说的过去。而他一个县衙里的捕头,也没办法在咱们的地界做什么。更何况,瞧着他也不是个聪明人,已经被糊弄过去了。”何师爷回答着。 “哼。”周浩面色不虞,“说起这事儿,我倒要问问你,你是怎么办事的?不是让你好好处理尸体的吗?怎么会顺着两河漂到下游呢?” “禀大人,属下的确是把冯氏的尸体埋了。”何师爷说道,“就埋在庄子那边的山脚下,许是近日一场雨,把尸体给冲出来,让她沿着河道顺流而下……” 周浩打断了他的话:“行了,不必解释了。大牢里的那个人,没什么问题吧?让他顶罪,你确定不会有什么疏漏?” “那姓白的举人,家中除了重病半瞎的老母,已经没有旁的亲人了。这些年来,他母亲因病足不出户,他四处打零工,每户人家待的时间都不长,跟庄子上的邻居更是不熟悉。更何况,他为了母亲的病情,也经常自己上山去挖药材,好几天不回家也是常有的事儿,不会惹人怀疑的。”何师爷说道。 周浩闻言,点了点头:“这次可别再出什么纰漏了。要知道,上头交代的事情,接二连三的出岔子,还都在咱们沧州的地界,已经让上头很不满。” “属下明白。”何师爷拱手,“属下会把尾巴打扫干净,不留痕迹。” 两人商量一番,何师爷便没有多留,离开府衙之后,他便派人朝着庄子而去——反正那姓白的母亲也是个病秧子,倒不如送她一程,也免得徒留后患。 第043章 食言而肥 客栈里,顾昭雪把音若从市井里买回来的两河水域地形图又认真地看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问题之后,才把地形图折起来收好。 两人下楼退了房,便赶往庄子边的渡口。 距离与白冲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刻钟,但河面上却连那条小破船的影子都没有,顾昭雪的心里突然间涌出一股奇怪的感觉。 她以为,凭着白冲的性格,应该提早在这里等着才对。 一刻钟的时间很快过去,顾昭雪还是没看到船和人,音若却有些急躁地说道:“这书呆子,别不是个食言而肥的卑鄙小人吧?说好的今天启程,他收了咱们那么多银子,临到头却没来,这算什么?” “许是有别的事情耽搁了,再等等吧。”顾昭雪强自压下心中的不安,劝着,“再说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咱们连他家住何地都知道,还怕什么?” 音若不再开口,这一等,便又等了半个时辰。 其他的船家陆续送了人回来,将船停靠在岸边,等候下一趟生意,这渡口边才算是有些热闹了。 岸边,一个年约半百的老头,手中拿着粗麻绳,拴在渡口的柱子上,让船停稳。回头间,看到旁边的船家已经停好船,放好撑杆,准备下船,于是笑问道: “杨老三,你今儿上午还只跑了一趟,这就收工了?” “今儿个家里有客人,我答应了媳妇儿去城里买两条鱼,早些回去的。”杨老三说道,“倒是你,老丁头,这都快晌午了,天儿怪热的,你还不走?” “再等等,说不定还有客呢,能挣一笔。”老丁头说着,回头又叮嘱道,“对了,杨老三,你可得把你这船拾掇好了再走,前几日白家小子的船,就平白无故着了火,一把全给烧没了……” 顾昭雪本来没把这两个船家的闲谈放在心上的,可老丁头的最后一句话,却让她心中猛地一突:白家小子,莫不是说的白冲? 等杨老三走远了,顾昭雪忙到渡口边,找到老丁头:“丁大爷!” “哟,姑娘要去哪里,老头子送你……”老丁头以为是船客,便又要去解拴在柱子上的绳子。 “不,丁大爷,我不坐船,我想向您打听一个人。”顾昭雪说道,“这儿有个姓白的年轻船家,三日前与我约好的,要在今日送我,可我等了许久,也不见他过来,他可收了我足足二十两银子当订金呢……” 顾昭雪故意把“二十两”几个字说的重了些,就是想让老丁头以为,她是怕钱财打水漂,要去找那姓白的算账。 “姑娘,这可太不凑巧了。”老丁头一听,便说道,“白家小子那船,正好在三天前夜里着火了,烧的干干净净什么也不剩了。” “纵然船出事了,他也该在这等着,告知我们原委,我们又不会怪他,平白不见人算怎么回事?”音若有些气,觉得姑娘看走眼了,不该听那书呆子的话,一次给他那么多银子。 “这我也不知道,庄子上的人跟他们母子俩都不熟,不过那后生我见过几回,看起来不是这等贪财背义之人。”老丁头说道,“我听说白家后生极为孝顺,经常跑到山疙瘩里给他母亲挖药材治病,今儿个没来,也许是他母亲又发病了……” 跟老丁头聊了许多,把该打听的打听到了,顾昭雪这才谢了老丁头要送她的好意,带着音若往庄子那边走。 她在客栈研究了三天的水域路线,按理说就算让老丁头送她也并无不可,到时候她顺利离开沧州,这里的一切都跟她再无关系,而她也能离京城更近一步。 可是,顾昭雪几乎是想也没想,就否定了这个做法。 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白冲的船意外失火被毁了,而他自己不见人影,可能是去山里挖药材了……听起来似乎都说得通,但她心里却是惴惴不安。 按理说她不是个爱管闲事的性子,二十两银子没了也就没了,她更不会多计较,可多年的直觉却告诉她,事情没那么简单。 “去白家看看。” 顾昭雪说着,便和音若顺着河边的小道,穿过一些农田阡陌,根据白冲当初形容的方位,找到了庄子最北边一个角落,那里有一个老旧的院子。 院子是由竹篱笆围成的,篱笆已经泛黄衰败,风一吹便嘎吱嘎吱响,摇摇欲坠的,连稍微大点的牲畜都挡不住,也就是个摆设了。 “姑娘,这白家也太……说是家徒四壁,也是抬举了。”音若看着破小的院子,还有四面漏风的房子,不由得咋舌。 此时此刻,她倒是忘了白冲携银失踪的事,只剩下同情和感叹了。 顾昭雪没说什么,轻轻推开竹篱笆的门,率先走了进去——白家的大门没有锁,反正屋子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也就没有必要了。 进屋之后, 顾昭雪便四处看着,里面所有的家具都是破旧的,估摸着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了,唯一能看的过眼的,也只有一张半旧的书桌,上面摆着文房四宝,但都是最次等的。 再往里面走,就是一间空间狭小的内室,床上还躺着一个看起来七老八十的女人,正是白冲的母亲。 顾昭雪走到床边,看着这女人,不由得愣住。 口鼻微张、瞳孔放大、面色青紫…… 她伸出手探了探鼻息,又仔细查了查瞳孔,这才开口:“死了,窒息而死。粗略估计,应该有两三日了。” “怎么会这样?”音若也惊讶了。 顾昭雪摇了摇头,就在她想说什么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音若眼疾手快地拉着她跳上房梁,两人在上面坐着,可老旧的房子,就连房梁也是摇摇欲坠,两人刚坐上去,便吱呀作响。 顾昭雪的心一突一突的,绷紧了身子,一来是怕被外面进来的人发现,二来是怕自己掉下去摔死。 好在,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人吸引了,因为来的人她认识——府衙的何师爷,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官差,旁边站着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妇人。 “何师爷,就是这家了……”妇人领着人进来,说道,“今儿个我们家杨老三的妹妹和妹婿来做客,带了好些吃食,天热又不经放,我寻思着给白家嫂子送点过来。可没想到,一进来就发现白家嫂子已经去了。” 房梁上的顾昭雪听了这话,心说还挺巧的:她刚在渡口碰到了杨老三,又在白家碰到了杨嫂子。 第044章 处处破绽 杨嫂子是庄子上的好心人。 她跟白家的母子也没有很熟,更谈不上什么交情,只想着有多余的吃食,便送给这对贫困的母子,却没想到意外发现白母已经死亡。 找不到白冲,没办法收敛尸骨,杨嫂子无奈之下只得去府衙报了案。 何师爷其实也没想过白母的尸体会这么快被发现,按照他的推算,白冲长时间不回家,周围邻里又不熟,白母起码要等尸体腐烂发臭,到邻里都无法忍受的地步,才会被人发现。 可既然杨嫂子来报案了,府衙也不好坐视不理,就只得带人来了。 “庄子上几户人家的情况,府衙也都有记载。白家公子应该是又进山了,留寡母一人在家,连饭也没得吃,竟这么活生生饿死了。”何师爷看着白母的尸体,开口说道,“杨嫂子放心,府衙会派人好好把白母安葬的。” “那敢情好,就有劳师爷了。”杨嫂子福身道谢。 何师爷手一挥,便指使衙役们抬着白母的尸体走了,而杨嫂子又因为家里有客人,也没多耽搁,直接转身离开。 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不见,音若才把提心吊胆的顾昭雪从房梁上解救下来。 “姑娘,白冲不知道去了哪里,他母亲也不在了,咱们平白损失了二十两银子不要紧,可接下来该怎么办?要不然另外雇船北上?”音若问道。 “先回城里再说吧。”顾昭雪摇了摇头,便离开了庄子。 客栈的掌柜见顾昭雪去而复返,似乎一点都不奇怪,只寒暄道:“姑娘是没雇到船吧?咱们这个渡口,南来北往坐船的客人还挺多的,姑娘若是想走水路,还是提早预订的好。” “多谢掌柜。”顾昭雪并不解释,交了银子之后,又回到了之前住的房间。 这么来回一耽搁,早已经过了吃午饭的时间,好在客栈里时常有备着的饭菜,音若让人送了几个小菜到房间,两人将就着吃了顿午饭。 下午,顾昭雪坐在房间里冥思良久,才吩咐道:“音若,我想了解那个何师爷,你可有办法打听?” “我可以跟踪他。”音若想了想,说道,“我观察过,他不会武功,应该不会发现我。” “好,那你帮我去盯着他,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顾昭雪吩咐着。 “姑娘为何要如此?”音若问道,“他瞧着没什么问题呀!” 的确,何师爷看着没什么问题,他是接到杨嫂子的报案,才到庄子上的,而且态度很好,还答应帮白母收殓安葬。 可是…… “白母的死状不同寻常,面色青紫,很显然是被憋死的,可他却一口咬定说是饿死的。”顾昭雪想起之前听到的话,便说着。 “也许这何师爷,不知道窒息而死的人是这等情状呢?”音若辩解。 “就算他不知道,那跟着他的那些衙役呢?竟没有一个人对白母的死状提出异议,就这么默认了饿死的说法?”顾昭雪反问,“你觉得这正常吗?” 音若也找不出什么反驳的理由了,只应了声,就出去盯着何师爷了。 顾昭雪百无聊赖地在屋子里坐了会儿,想不出还有什么事可干,便从包袱里拿出本医书,翻看起来。 医书是祖父辞官之后,从宫里带出来的,有好些都是孤本。她以前是个法医,来到宸国之后,跟着祖父学中医,才惊觉医道之博大精深。 即便过了十多年,即便她骨子里是个成熟的灵魂,但也没有把祖父的医书全部吃透,所以她习惯性走到哪里都带着,闲来无事便可钻研。 幸而当日沧州定远侯府抄家流放的时候,她的医书和解剖刀这些东西,都是音若收着的,所以才幸免于难。 *** 何师爷带着白母的尸体到了府衙,让人抬到了停尸房,自己就去找府台大人周浩了。 等他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就看到周浩勃然大怒: “你最近办事,真是越来越不牢靠了。让你把冯氏毁尸灭迹,结果冯氏的尸体被人从河里捞了出来,为了自圆其说,找个替罪羊,结果白氏的尸体又被人发现!你说说你,难道非要等牵连出本官才罢休吗?” 何师爷眉头紧蹙,闻言,只为自己辩解道:“说来也奇怪了,大人,这些事儿咱们从前也不是没做过,可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邪门儿,三翻四次出问题。” “邪门儿?难不成你还想推卸责任?”周浩质问。 “属下不敢。”何师爷连忙拱手,“大人放心,这次一定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冯氏的尸体,属下已经烧了;白冲失踪,大家都以为他是进山了;白氏死亡,我也推说是饿死的,反正白家母子也没吃过一顿饱饭。回头等风声过了,咱们把那姓白的处决,就说他是在山里遇到了危险,意外身亡,谁也不会发现。” 周浩听到何师爷的话,脸上的怒气稍微收了收,回头想想还是有些不放心,便问道:“你确定所有的事情,都没有任何人怀疑?” “回大人的话,冯氏死的时候,只有大人和属下在场,没有其他人看到;那姓白的被毒哑了,说不出任何话,只能咱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庄子上的妇人是个无知的,至于永安县的衙役,距离咱们这么远,也管不到咱们头上来。” 何师爷把整件事情都梳理了一遍,发现的确没有什么问题。 “好了,找人把那白氏安葬了吧,放在府衙里也晦气。”周浩说道,“还有那个孙守业,你记得好生照顾着,这可是上头要的人。” “属下明白。”何师爷拱手应承着。 这两人在府衙里想当然,觉得一切都天衣无缝,冯氏和白氏的死,看着就是两个毫不相干的案子,而且发现尸体的人又都被糊弄了,于是放下心来。 但他们却不知道,明明看着毫无干系的两件事,却同时被顾昭雪看到——他们觉得能瞒天过海,然而在顾昭雪看来,却是处处破绽。 音若按照顾昭雪的吩咐,到达县衙附近的时候,便看到何师爷带着衙役,把白氏的尸体抬出来,朝着郊外而去,显然是去埋葬的。 没有丝毫怀疑,音若抬脚跟上。 何师爷大概是想做戏做全套,也有可能是做贼心虚,倒也没有敷衍了事,而是好好地给白氏买了个棺材,然后将她埋了,顺便还立了个碑。 第045章 完全重合 天气渐热,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两河府城内某一处清幽雅致的别院里,亭中树枝繁茂,遮天蔽日,倒也遮挡了不少初夏的阳光。 树下的石桌旁,陆沉渊面色凝素地看着桌上放着的纸,眼中有莫名的神色闪过。 纸上没写什么字,反而是画了不少线条,朝着东西南北各个方向延展开来,其中有道线条格外粗,弯弯曲曲地从纸张的中下部往上延伸。 “二哥,你盯着这张纸都看了两刻钟了,到底有什么好看的?”苏修墨吊儿郎当地斜躺在长椅上,嘴里还叼着一片树叶子,有些不解地问着。 “这纸是钱进从昭雪姑娘那边仿来的。”齐轩在一旁说着。 “所以呢?”苏修墨耸肩,“我发现二哥对这个顾昭雪,真是太关注了。过去二十年花在女人身上的心思,都没有这两个月多。” “你不觉得这张纸,很眼熟吗?”陆沉渊也不理会他的调侃,只解释着。 “不觉得。”苏修墨面色不屑,“上面画的像蚯蚓一样的线条,这都是什么啊!” “水域图。”陆沉渊一边说着,又从袖中拿出一份水域图,铺展开来,与那张纸对照,指尖在水域图上划过,“这是两河府,这两条线就是清、澄二河。” 一听这话,苏修墨来了兴趣,他起身凑到陆沉渊身边,盯着水域图看了半晌,只见水域图上被人用红色朱砂笔勾勒出一条细密的线条,由南至北穿过整个宸国疆域。 “这是……”这下子,苏修墨收起了轻慢的心思,目光从上到下扫过,“京北河道、淮水、碧江、清澄二河……二哥!” “看出来了?”陆沉渊勾起嘴角。 “京北河道沉船所失踪的一万两官银,就是从这条水路运往了永安县?”苏修墨指着那条红色朱砂线条,问着。 “不错,自从永安县发现官银开始,我就在思索,那么大一批官银,到底用什么方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南下。”陆沉渊低沉地嗓音在院子里响起,“这段日子,我让齐轩四处搜寻了市面上最新最全的水域图,几番对照才找到了这么一条路。” 宸国境内水域众多,支流纵横,若是有心,便不难找出一条稳妥的水路。 “官银南下,走水路比陆路要管的松,受到的辖制也少。陆路上的势力复杂,盘根错节,二哥是想从水路那边下手,找到与官银失踪有关的人?”苏修墨很快明白了陆沉渊的意图。 “我的确有此打算。”陆沉渊点头。 “可这跟顾昭雪画的纸,有什么关系?”苏修墨拧眉。 “你看她画的粗线条。”陆沉渊没明说,只让他自己看。 苏修墨便将两幅图对照起来仔细看过去,渐渐地,他也发现了——顾昭雪那纸上看似杂乱无章的线条,其实就代表了清、澄二河附近的水域,以线条的粗细来指代干流和支流,而纸上最粗的线条,却与陆沉渊所画的朱砂线南段完全重合。 齐轩见状,便开口解释道:“钱进汇报说,昭雪姑娘想从水路北上,绕过各个州府县衙的城门路障,所以才找了这么一条路。” “这个女人真是……二哥,你说咱们要是早认识她,是不是那批官银去年就追回来了?”苏修墨也有些叹为观止。 陆沉渊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将手中的水域图交到齐轩手中,然后说道,“把这张图拓印几份,分别送给大哥、四妹和老五,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属下这就去。”齐轩接过水域图,立即下去办事了。 他这人平时看着不牢靠,还爱和苏修墨斗嘴,但真有正经事的时候,却比谁都稳妥。 “之前还以为京北河道沉船、官银失踪是意外,如今看来却是人为。要顺利设计此局,必须要熟悉粮饷的运送路线,所以源头在大哥那边。”苏修墨思忖着,开口说道,“四姐在京城多年,根基深厚,媚香楼的姐妹多与达官贵人交好,最易打听消息;至于五哥,他顶着皇商少主的身份走南闯北,对水域各处非常熟悉……二哥这是想三管齐下。” “说的很对。”陆沉渊看着有些嘚瑟的苏修墨,又问道,“既然你这么聪明,不如猜猜我接下来想做什么?” 苏修墨:“……”二哥的心思,他怎么能猜得到! *** 傍晚的时候,音若回到了客栈。 顾昭雪放下书,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肩膀:“如何?可有查到什么?” “那个何师爷,滴水不漏,从府衙出来之后,就埋葬了白氏,随后又回了府衙,一直到下衙回家,都没再踏出府衙半步。”音若摇摇头,说着自己跟踪之后的结果。 顾昭雪的心沉了沉,叹息道:“罢了,能成为府台师爷,而且深受器重,想必不会这么容易露出马脚。今日不行,再多盯他几天,我就不信他会一直在府衙里不出来。” “是,那我明日继续跟踪他。”音若点点头,随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姑娘可还记得,我们在两河里捞出来的那具女尸?” “府台大人的小妾?”顾昭雪还记得何师爷说的话。 “我今日在府衙围墙上盯梢的时候,听到两个衙役碎嘴,说是与那小妾冯氏勾搭的奸夫已经抓到了,如今就关在府衙的大牢里。”音若说道,“他们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如今的读书人,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还不如他们这些干力气活的,连府台大人的人也敢勾搭。”音若说道,“他们一言一语地骂那个奸夫,说他杀人夺财,可我听着他们的形容,说的好像就是那姓白的书呆子。” 顾昭雪心中一突,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闪过,快的来不及捕捉。 很快,她甩甩头:“你把听到的那两个衙役的对话,跟我复述一遍。” “他们说,这下流的书呆子活该,没钱还想着女人,仗着自己模样生的好,趁着在府衙做零工的机会,就到处勾搭。也亏得大人宽宏大量、不计前嫌,还出钱给他老娘买棺材……”音若将原话复述出来,“姑娘,模样好的书生,又没钱,还被府衙安葬了老娘,这说的不是姓白的,又是谁?” 闻言,顾昭雪不由得握紧了双手,手上青筋突起:通了,这回就全通了! 第046章 彻夜难眠 夜深人静,府衙的大牢里,两个狱卒边喝酒边唠嗑,面前的小方桌上,还放着一碟卤花生米。 “说来也奇怪了,咱们这大牢总共两个重犯,一个好吃好喝地招待着,另一个却毒哑了嗓子,还每天用刑,也不知府台大人……” 话还没说完,这狱卒便身子一僵,朝着桌上倒下去。 “老张?老张?”另一个狱卒推了推他,叫了两声,正疑惑着,却不妨自己的脖子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紧跟着也倒了下去。 几道黑衣人影从暗处现身,扯了两人身上的钥匙就往里面走,不多时就到了关押孙守业和白冲的重犯室。 两人比邻而居,只是孙守业一直保持缄默,白冲又没法开口,所以两人倒是从来没交流过,更不知道对方是因为什么被关进来的。 黑衣人打开了两间牢房的门,趁着他们还来不及反应,便把两人打晕了带出来,随后匆匆离去。 出了府衙的大牢之后,黑衣人分成两批,分别带着两个人离开,而带着白冲的黑衣人,却在城中七拐八拐转了好几个弯之后,来到了一处别院里。 “爷,事情都办妥了。”为首的黑衣人开口说着。 “尾巴扫干净了?”玄衣男子负手而立,转身问道。 “是。”黑衣人拱手回答。 玄衣男子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下去,然后派人把白冲安顿在后院最偏僻的房间里。 烛光下,可以清晰地看见,这人正是陆沉渊。 “二哥,你这是想做什么?”苏修墨一直跟着他,见状,便不解地问着。 白日里陆沉渊让他猜接下来的打算,他没能猜中,但自认为心里也是有数的,可没想到,陆沉渊竟然半夜派人把大牢里的人犯都给劫了出来。 让苏修墨想不通的是,劫走孙守业也就罢了,毕竟孙守业和定远侯府的事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他劫走一个不相干的哑巴回来做什么? 然而,陆沉渊不是个事实解释的性子,他没理会苏修墨的话,只对身边的齐轩说道: “找个靠谱的大夫来给这人治伤;另外,如果顾昭雪要找我,告诉钱进别拦着,想办法把她引过来。” “属下明白。”齐轩点点头,拱手而去。 “二哥,顾昭雪怎么会想要找你呢?”苏修墨满脸不解,缠着他问着。 “你把钱进这几日传来的消息好好想想。”陆沉渊扔下这么一句话,然后看也没看他一眼就走了,只留下苏修墨一个人不明所以。 *** 顾昭雪在客栈里彻夜难眠。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中思索着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之前一直想不通的地方,似乎冥冥之中都有了解释。 约莫后半夜,她心里似乎有了某种决定,这才放心睡过去。 早上,音若端着客栈准备的早膳,回到房间的时候,看到顾昭雪已经起身,只是眼底隐约地青黛色,昭示着她的状态。 “姑娘昨夜没睡好?”音若问道,“是在为书呆子的事情烦心么?要不要我再去府衙打听打听?” “不必了,这件事我有主意。用过早饭,你跟我去外面找人。” 音若没问要找谁,两人吃过早饭,便出了客栈,在街上慢悠悠地走着,似乎毫无目的。 “姑娘要去哪里找人?”音若看着闲逛的顾昭雪,问道。 “我也不知道,总觉得凭他的性子,应该会住在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顾昭雪低喃着,却也没说口中的“他”是指谁。 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顾昭雪打算换个方向继续找的时候,不防从对面冲过来一个小乞丐,跑的贼快,刷的一下就撞在顾昭雪的怀里。 “你没事吧?”顾昭雪扶住他,拉着他的手正要仔细看有没有受伤,却见这小乞丐挣扎一番,转身又跑了,很快融入到人群中,消失不见。 “跑这么快,难怪冒冒失失的,这要是再撞到了别人,指不定被教训成什么样呢。”音若嘟囔一句,扭头看着顾昭雪,却见她的手中拿着一张纸条。 红苔巷,槐柳迎门。 纸条上写的正是这七个字,顾昭雪心中一动,立即找人打听了方向,就朝着红苔巷而去。 她一直都知道陆沉渊神通广大,很可能派了人在她的身边盯着,可是她没想到,他竟然连她要去找他,都已经算准了。 红苔巷是城里比较偏僻的巷子,里面住的大多是贫苦人家,院墙外面朱漆斑驳,倒是有一种历史沉淀之感。 很快,顾昭雪就来到了一户人家门前,门边左右各自栽种了一棵槐树和一棵柳树。 “到了。”顾昭雪说着,然后上前敲门。 叩叩叩,不疾不徐的三声,门很快就开了,里面探出个脑袋,竟是熟人。 “昭雪姑娘,你来了。”齐轩打招呼,如往常一样扬眉,把她们放了进去。 顾昭雪踏入院子,入眼处便看见陆沉渊坐在树下的石桌旁喝茶,她也不扭捏,走到陆沉渊身边,微微福身: “二公子。” “坐吧,尝尝这茶。” 陆沉渊请她坐下,然后从旁边拿了个干净的杯子,冲了杯茶,递给她,然后朝着齐轩挥挥手,让他下去。 齐轩朝着屋子里走去,正好碰上了要出来的苏修墨,便一把抓住他,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趴在门边朝院子里看着,脸上尽是看热闹的表情。 顾昭雪接过,轻轻抿了一口,放下茶杯:“撞人的小乞丐,是二公子安排的?你知道我要来找你?” 陆沉渊手中冲茶的动作不停,一整套下来,行云流水,衣袂翩跹,很是优雅好看: “不难猜。” 闻言,顾昭雪沉默了片刻,脑海中思索着她来的目的,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陆沉渊似乎是看穿了她的为难,便又开口:“来都来了,想说什么就说吧。没准,你所求之事,我真的会帮你呢?” 顾昭雪一怔,咬了咬牙,也不再迟疑:“二公子手中似乎有不少能人,飞檐走壁,武功极高。我想请二公子借我几个人,不知二公子可否应允?” “做什么?” “劫狱。” 听了这话,陆沉渊嘴角的笑意更深——从钱进把顾昭雪的消息一五一十地传到他耳中起,顾昭雪能推测出来的事情,他也早已心知肚明。 “为了那姓白的书生?”陆沉渊反问。 第047章 引蛇出洞 顾昭雪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沉渊。 她没有想到,他一语就能道破她的心思——除了证实他这些日子的确派人寸步不离跟着她之外,还证实了他有着超出常人的敏锐性。 他知道她会来,知道她的想法,知道她要做什么。 这份了解,甚至比长年累月跟在她身边的音若还要深刻,当然,他也比音若看的更深更透彻。 见顾昭雪不吭声,陆沉渊也不急,只端着茶杯呷了一口:“说说你的想法,若是合理,我会考虑把人借给你。” 顾昭雪顿了顿,梳理了一下脑海中的思路,这才缓缓开了口。 “二公子还记得不久前从两河里打捞出来的女尸么?她是府台大人周浩的小妾冯氏。当日何师爷奉命来接大强和孙守业的时候,我曾听他说过,冯氏是与奸夫携款私奔的,而她的死是奸夫见财起意而杀人……” 由于打捞尸体的是大强,大强又是永安县的捕头,是公职中人,不好敷衍,所以何师爷给出了冯氏死亡的“合理理由”——奸夫。 为了不让大强怀疑,就势必要有一个真正的奸夫出现,才能让这个谎言圆满,于是何师爷在千挑万选之下,选择了白冲当替罪羊去敷衍大强。 而白冲此人之所以遭遇此劫,是因为他符合条件: 其一,他长相挺拔俊秀,又比府台大人年轻,正是话本子中“才子佳人后花园”故事里的才子形象。说他是奸夫,容易取信于人。 其二,白冲家境贫寒,只有一个重病半瞎的老母相依为命。为了养家糊口,他忙着四处打零工,完全没有朋友,甚少与人来往,加上其母足不出户,旁人对他们的了解也很少,容易控制,更容易栽赃陷害。 其三,为了给母亲挖药材治病,白冲经常进山,寻常都见不到他的人,所以不管是他自己还是他母亲,出意外的可能性比较大,就算是被人害了,也能以意外糊弄过去。 因此,一个符合形象,又容易控制陷害的人,就成了冯氏的“奸夫”。 为了永绝后患,何师爷不仅抓了白冲,而且还杀了白氏,为的就是怕白氏突然要找儿子,坏了他的计划。 大强相信了“奸夫”这套说辞,于是很快离开了府衙;杨嫂子相信了白氏“饿死”的说辞,也由着何师爷把白氏带走埋葬。 随着大强的离开,和白氏的入土,一切与白冲、冯氏有关的人和事都被清理,就算有人会觉得奇怪,也不会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如果不是顾昭雪恰好参与打捞冯氏的尸体,又因为想要走水路北上而认识了白冲,成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的唯一纽带,恐怕她也不会把这些事放在心上。 “所以呢?”陆沉渊听着顾昭雪的解释,神色未变,“你说这么多,只是想告诉我,那姓白的书生是冤枉的,所以你就要劫狱?” “不,我要劫狱,不是为了白冲,是为了定远侯府。”顾昭雪摇头。 “哦?”骤然间听到定远侯府这四个字,陆沉渊瞳孔微微紧缩,“愿闻其详。” “我们可以从刚才的结论反推。”顾昭雪定了定神,继续开口,“如果白冲是被陷害的,那么奸夫的说辞就完全不可信。既然没有奸夫,那么冯氏真正的死因又是什么?” 唯一的可能是,冯氏的死有猫腻,而何师爷编造了一套奸夫说辞,是为了掩盖猫腻。 何师爷是听从府台大人周浩的吩咐做事的,他为什么要掩盖真相?因为他听从了周浩的吩咐,才做了这一切。 那么,周浩与冯氏的死,就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早在刚来两河府的时候,顾昭雪便已经想到——通缉她的海捕文书由府台周浩盖印颁发,那么周浩在沧州境内的配合,让她断定周浩与陷害定远侯府的幕后之人,有某种不为人知的关系。 “我不知道你的身份,也不知道你究竟要做什么。”顾昭雪最终说道,“但你既然让我上京城为定远侯府鸣冤,想必也是真心实意关心侯府的。周浩在侯府的事情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还未可知,但如果你想引蛇出洞,与其利用我,倒不如利用周浩。” 利用顾昭雪,引来的只是一些无法证明身份的杀手;可利用周浩,牵一发而动全身,扯出来的很可能就是背后的那条毒蛇。 “再者说,上京城鸣冤,也不可能是空口无凭,有了更多的证据,才有更大的胜算。”顾昭雪继续开口,“孙守业密室里找到的证物和信件,远远不够。我以为,一个府台所掌握的秘密,比一介商贾,要多得多。二公子觉得呢?” 陆沉渊一直安静地听着,听到她的反问,脸上的笑意更深。 “不得不承认,你真是让我叹为观止。”陆沉渊眸色深沉,然后放下茶杯起身,“你跟我来吧。” “去哪里?”顾昭雪忙站起来跟上,问着。 陆沉渊不答,只在前面走,然后把顾昭雪带到了后院的偏僻厢房,随后推开门:“进去吧。” 顾昭雪不明所以,但她也知道陆沉渊不会害她,于是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然后就看到斜靠在床上的……白冲。 白冲看到顾昭雪进来,眼睛里闪过一抹亮光,挣扎着就想要下床,而且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可努力了很久,也发不出声音。 顾昭雪倒是没理他,只震惊地看着陆沉渊:“二公子……” “凭你的聪慧,应该猜出来了,我不可能完全对你放心,所以你的身边一直有我的人,是监视,也是保护。”陆沉渊说道,“昨日接到消息后,我便料到了你的打算,所以昨夜我就派人把白冲带出来了。” 听着这话,顾昭雪越来越觉得,眼前之人深不可测。 他的身份来历,手中到底握着多少底牌,她全部不知道,可是他却凭着她的行为,猜透了她的想法和计划。 “利用周浩引蛇出洞的计划,我觉得可行,所以我会最大限度的配合你。”陆沉渊继续说道,“不过,我不希望是你出这个风头。” “自然,凭我如今的处境,我也不想出风头。”顾昭雪说道,“只要白冲这个人证还活着,有冯氏的死当导火索,到时候府台大人必定罪责难逃。” “话别说的太早,我建议你先给这位白公子,把把脉。”陆沉渊朝着白冲努努嘴,提醒着。 第048章 未至绝境 得到了陆沉渊的“配合”两个字,顾昭雪这才把心思放在白冲身上。 短短几日不见,白冲就从几天前那个清秀挺拔的俊逸青年,变成了苍白无力的病弱书生,一副随时会昏倒的样子。 “把手伸出来,让我把脉。”顾昭雪说着。 白冲点点头,很快将两只手都伸出来,袖子随着他的动作,向上滑了一小截,露出胳膊上横七竖八的鞭痕。 “衙门的人打的?”顾昭雪又问。 问罢,她也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于是不等白冲回答,便自顾自地把起脉来。 这大概是顾昭雪把脉时间比较长的一次,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她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很不好看。 “醒过来之后,他就不能说话了。”陆沉渊在一旁解释着,然后拿过一沓纸,递给顾昭雪,“这是你来之前他写的,不能说,就把事情都写下来。他被人灌了哑药,不能开口了。” 顾昭雪一张张看过去,看完之后摇摇头:“不,还未至绝境。” “怎么说?” “他的确被人灌了哑药不假,但好在这药的毒性不是最强的,加上中毒时间不长,若是用得当的法子医治,还是能让他开口说话的。”顾昭雪说道,“只不过,不能恢复如初。” 话音刚落,白冲便跪在床上,冲着顾昭雪磕头,这意思,不言而喻。 就算不能恢复如初,但能比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要好太多了。 “如此甚好。”陆沉渊点头,“不过,他也只有你能医治,未免打草惊蛇,你可能要在这别院里待一阵子了。” 顾昭雪没有说话,默认了陆沉渊的提议。 在今天之前,她从未想过会跟陆沉渊同处一个屋檐下,因为他太高深莫测,也太过聪明,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看穿了她的秘密和目的。 可如今没有别的办法。 大牢的重犯被劫走,府衙一定闹翻了天,周浩与何师爷费尽心思才把这个局勉强圆了过来,怎么可能放任它功亏一篑? 所以,顾昭雪如果继续住客栈,每天往返客栈和别院之间,目标太大;再加上她本身还是个通缉犯,频繁抛头露面也太过危险。 “姑娘,那我去客栈的东西都收拾过来?”音若一直没做声,听到这话,便开口问着。 “去吧。”顾昭雪点头同意,“对了,退房的时候,跟掌柜寒暄几句,让他认定我们已经雇了船离开了。” 音若应了声,转身离去。 她知道顾昭雪这样做,是防患于未然,让掌柜成为证人,就算府衙那边有所怀疑,有掌柜的证词,她们只要不出现,就会平安无事。 顾昭雪看音若离开之后,便更加细致地给白冲诊脉,思考着医治的方案。 所以她没有看到,陆沉渊的眼神里闪过一抹激赏的神色——那是对她的欣赏,对她未雨绸缪的肯定。 很少有人能谨慎到这种地步,把未来的一些可能性都算计在内,然后提前做好预防。 走一步看三步,是他惯常做的,可今日他却在顾昭雪身上,看到了同样的特质。 更重要的是,她的身上有着寻常女子所不具备的胆色:她已被那幕后之人逼上绝路,而府台颁发的通缉令,就像是一把悬在她头顶上的刀,与其被动地等着挨宰,倒不如主动出击,把府台大人拉下马。 反守为攻,何其妙哉! *** 得知顾昭雪要在别院里住下,苏修墨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间兴奋起来。 他指挥着齐轩忙上忙下地拾掇了两间房,也不知是何居心,居然就安排在距离陆沉渊最近的地方。 别院里没有丫鬟婢女,全都是男子,但收拾起房间来倒也手脚麻利,很快就安置好了。 看见苏修墨别有用心的安排,陆沉渊并没有说什么,而顾昭雪显然心思也不在这上面,于是没有一点心理负担地住了进去。 先前她已经帮白冲细细的诊过脉,既然她要让白冲这个苦主,成为拉周浩下马的原告,那么他的伤势和喉咙就不能耽搁。 微微思忖间,顾昭雪提笔就写下了几张药方,交给了陆沉渊: “劳烦二公子帮忙把这些药材准备齐全,尤其是这药浴所用的药材越多越好。” “泡药浴就能解毒?”陆沉渊反问。 “需得配合针灸之术。”顾昭雪说明了情况。 白冲这毒虽然时间不长,但毕竟伤在喉咙要害处,就算她有法子,也不过六七成把握,药浴加上针灸,已经是她如今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方法。 陆沉渊大抵是对顾昭雪的医术很是信任,没有再多问,就让齐轩去准备药材了。 齐轩拿着药方出了门,到城中最大的几个药铺,把方子上的药材全都给买了下来——看着护卫手中大包小包足足十几斤重的药材,他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往回走的时候,齐轩看到府衙的何师爷,带着几个衙役,正围在街边的一家客栈门口,周围里里外外站了不少人围观,也不知在做什么。 齐轩心念一动,朝着身后几个护卫打了个眼色,让他们先带着药材回去,而自己却朝着围观的人群中钻了过去。 “师爷,咱们店都是小本经营,您这么一围,咱们还怎么做生意啊?”客栈的掌柜开口求饶,“还请何师爷行行好……” “我又不是要为难你,你怕什么?”何师爷说着,让身边的人递过来一张丹青,“你仔细认认,可见过这个女子?” 齐轩顺着何师爷手中的画像看过去,却见那上面画的,正是易容改造过的顾昭雪! 思及此,齐轩心中一惊,按捺着性子,仔细地听了起来。 “见过见过!”掌柜的一看画像,就连连点头,“这姑娘和她的婢女,这些日子就是住在小店的,不过师爷来的不巧,今天上午她们就退了房走了。” “去哪儿了?”何师爷眼中闪过一抹阴鸷,追问着。 “这小人也不知道啊!只知道她们是要走水路的……”掌柜的说着,然后就把顾昭雪住在客栈这几天的事情,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 何师爷听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一挥手,就让衙役们离开了客栈,没有再迁怒掌柜。 齐轩见状,赶紧回到别院,将自己的所见所闻,禀告给陆沉渊,而他禀告的时候,顾昭雪恰好就在旁边听着。 “这个何师爷,动作还真快。”顾昭雪嘴角露出一抹轻讽,“我昨儿个上午才在码头上,跟老丁头打听了白冲,今儿他就命人画了丹青找上门来了!” 第049章 接近真相 顾昭雪昨日在渡口打听白冲的时候,与老丁头说了好长时间的话,而老丁头并非老眼昏花之人,对她的样貌必定是记得清楚。 昨天夜里,白冲被人劫走,府衙的人肯定是要仔细查探的,而渡口又是白冲之前长期待的地方,肯定是重点查探对象,他们会从老丁头口中打听出顾昭雪,也不奇怪。 巧合的就是,老丁头知道顾昭雪几日前定了白冲的船,而客栈的掌柜又证实顾昭雪曾经去而复返,再加上白冲刚被人劫走,顾昭雪就退了房,所以很难不怀疑她。 “那现在该怎么办?”音若问道,“好不容易用熟了一张脸,这下子又不能再用了。” 毕竟顾昭雪改头换面之后的样子,已经被何师爷他们知道,所以这张脸自然是不宜再出现的。 “无妨。”顾昭雪说道,“如今我们借住在二公子这里,等闲也查不到这儿来。就算找来了,还有二公子呢。” “你这么肯定我能解决?”陆沉渊问道。 “二公子素来神通广大,我自然是相信的。”顾昭雪毫不迟疑地开口,然后吩咐音若,“你去把齐轩买回来的药,按方子配好了给白冲泡着吧。” 话毕,顾昭雪就冲着陆沉渊福了福身,然后回自己房间了。 音若常给顾昭雪打下手,按方子配药这种事自然不在话下,于是她和齐轩就去忙活了。 顾昭雪回到房间,便取出医书翻看着——她如今哪儿也去不了,这别院里又都是陆沉渊的人,足不出门、安于现状才是她最好的选择。 *** 咣当一声,案几上的茶盏便被人扫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瞬间摔成碎片。 茶水洒满了一地,乱糟糟的的,犹如周浩此时的心情。 他在书房里踱步,走来走去,而何师爷正躬身俯首站在下方,等着他开口。 “白冲被人劫走了,孙守业也不见了……何师爷,你倒是说说,你到底是如何办事的?”周浩沉着脸,盯着何师爷,开口问着,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怒气。 “大人,此事属下已有眉目。”何师爷见周浩发问,便立即说着。 说话间,他拿出两幅丹青,放在桌上,指着画像说道:“大人请看,属下怀疑,白冲和孙守业被劫走,正与这两个女子有关。” “这两个……又是什么人?”周浩质问,“别不是你为了推卸责任编造出来的。” “属下不敢。”何师爷解释道,“属下已经仔细打听过,根据老丁头和客栈掌柜的口供,这两个女子应该是四天前就跟白冲约好了,三日后启程北上,还给了白冲二十两银子当订金,咱们从他身上搜出来的银子,应该就是她给的。” “但这两名女子昨日本来已经退房,去了渡口,但她们没发现白冲,却只向老丁头胡乱打听一通,然后又回来了。大人想想,如果她们只是普通船客,急着赶路,为何不寻别的船代替?能一次性给出二十两定金的人,想必也不差这几个钱吧?可她们不但没有走,反而又回到了客栈。” “巧的是,她们昨天下午回了客栈,当天晚上白冲和孙守业就被劫走,今天一早她们就退了房不见踪影,这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所以说,属下敢肯定,白冲和孙守业被劫,一定跟这两个女子有关系!” 何师爷之所以能成为周浩的左膀右臂,凭的就是细腻的心思,以及那些七弯八拐的肚肠,他一番说辞下来,虽然不是真相,却也八九不离十了。 周浩还是没有消气:“这就是你说的眉目?就算你知道这两个女人劫走了重犯,又有什么用?一夜过去,她们早就不知道逃到什么地方去了!” “大人息怒,属下认为,她们应该还在城中。”何师爷猜测道。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想要离开两河府,只有两种方式,陆路和水路。这两个女子带着府衙重犯,肯定是不会走陆路的,可是水路那边属下也差人打听过,根本没有人载她们离开。”何师爷说道,“所以属下大胆猜测,她们应该还藏在城里,等着风声过去。” “你的意思是……” “请大人下令,挨家挨户地在城中搜查。两个女子孤身在外,就算再怎么神通广大,也避不开府衙的耳目,总会有些破绽露在外面。”何师爷提议着,随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大人难道不觉得,这两个女子有些眼熟吗?” 周浩听了这话,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只认真盯着桌上的画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两个女子,一个沉稳隽秀,一个英气干练……”何师爷有意无意地提醒,“大人,这两个女子定了白冲的船在先,知道白冲被陷害而劫狱,也勉强说的过去,可她们为什么要带走孙守业?” 听了这话,周浩顿时瞪大了眼睛:“你是怀疑,劫走白冲的这两个女人,就是几个月前海捕文书上的那两个通缉犯?” “属下正有此猜测。”何师爷点点头,“且不说这两个女子的形象,与几个月前在沧州主城出现过的人相吻合,就单单说孙守业帮助陷害了定远侯府,倒也能解释这两个女人,为何带走孙守业!” “倘若真是如此,这两人从沧州主城一路北上,途径好几个县城乡镇,抵达我两河府境内,倒也真是不简单。”周浩说道,“就按照你说的办,城中的每家每户都要搜查,一定要找出这几个人不可!” 越是顺着何师爷的思路往下想,周浩就觉得越是胆战心惊——如果何师爷的猜测都是真的,一旦让那两个女人带着孙守业、白冲走脱,那么就等于是拿捏住了他一个巨大的把柄。 在两河府内,他自问能做到万无一失,可若是事情继续往上捅,那么他不仅乌纱帽保不住,可能连命都要没了。 所以,一定不能让这两个女人活着离开两河府,不管她们是不是海捕文书上的通缉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大人放心,属下这就去办。”何师爷点点头,转身便要离开。 下一刻,却被周浩叫住:“何师爷,最近几次,你办事总有纰漏,经常拆东墙补西墙,我希望这一次可以一劳永逸,否则,你该知道是什么下场……” “属下一定竭尽全力。”何师爷躬身应承着,走出去的时候,还顺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这些年,他深得府台大人器重,帮着周浩做了不少阴私的事儿,也知道周浩不少秘密。 这次连续出了好几次岔子,若是不连累周浩,他可能还会拉自己一把,可若是牵连了周浩,恐怕他也没什么好活了…… 第050章 翠羽罗衫 白冲每日都要在大浴桶里足泡上三个时辰。 他就坐在浴桶里,水面堪堪抵达他的下巴,无数种不知名的药材撒进去,将整桶水弄成黑乎乎的,一股子刺鼻的味道直扑他的面门而来。 就这么坐着,一动也不能动,全身上下的皮都泡的起了褶子,皱巴巴的。 可他只能咬牙忍着,为了能重新开口说话——这场突如其来的横祸,已经让之前那个自信自己不会穷困潦倒一辈子的书生,彻底变了模样。 如今,他的眼底有愤怒,有恨意,还有对现状的挣扎与无可奈何。 因为他已经知道自己的母亲遭遇毒手,横死家中,所以他恨不得将府台大人跟何师爷挫骨扬灰,方能消心头之恨。 三个时辰之后,他穿好中衣躺在床上,任由顾昭雪往他身上扎针。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她用针和她解剖一样,都是熟地不能再熟了,忙活一通之后,她歇下来,对白冲说道: “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再有两天,就可以不用泡药浴。” 白冲闻言,眼中露出一抹感激的神色。 就在这时,齐轩从外面进来,冲着顾昭雪拱拱手:“昭雪姑娘,二爷请您过去一趟。” 顾昭雪算着时间,要一个时辰才能给白冲拔针,于是留了音若在房间里看顾着,自己跟着齐轩去找陆沉渊了。 这五日以来,她和音若还有白冲,就像是这别院里的租客,饭食都是自己动手,每日白冲烧水药浴也都是音若来准备。 陆沉渊对她的行为从不插手,给了她最大的权限,只是不知道今日突然找她,所为何事。 到了正堂,顾昭雪看到陆沉渊坐在上首,旁边苏修墨紧挨着,一个黑衣男子站在下首,正跟他禀告着什么。 “二公子。”顾昭雪福了福身。 “钱进,把打听来的消息再说一遍。”陆沉渊吩咐着。 钱进冲着顾昭雪拱手行礼,他原先是暗中盯着顾昭雪的,自从顾昭雪住进别院以来,他也就卸了这差事,转而和钱明、钱刚几个一样,在外面活动。 “回二爷的话,府台大人派人封了四周城门,不管南来北往的行人全部都仔细盘查,尤其关注各类女眷。”钱进说道,“另外,何师爷带着十几个衙役,从东街开始挨家挨户的搜查,寻找可疑之人,估摸着明天就要查到这里了。” 红苔巷地处城中东南部,四五天的时间,也足够衙役们把这一片翻个遍了。 “他们在找我。”顾昭雪听了钱进的话,心中有些紧张。 她不知道府衙对她的身份到底知道多少,知道她是与定远侯府有关的逃犯,还是只知道她是个和白冲有关系的人,但不管怎么样,她都不能让府衙的人抓到。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看着陆沉渊。 如果他愿意帮忙,那么凭着他的手段,想打发府衙那帮人,应该不算困难,但是她不确定,陆沉渊会不会出手。 毕竟陆沉渊之前护着她,是因为需要她,可现在既然他已经决定从周浩下手,那么她的利用价值也不如之前。 不仅如此,她带来的只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陆沉渊微微低着头,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城东那一块,府衙的人已经搜过了,想必不会再回去。”顾昭雪想了想,说道,“为了避免连累诸位,明日我和音若趁着天不亮就出门,在他们搜过的位置找个地方先藏着……” “谁说我怕连累了?”陆沉渊听了这话,才终于开了口,可依旧没什么表情。 “二公子……” “进了这个门,便是我护着的人。”陆沉渊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区区府衙而已,你不必忧心。” 有这句话,顾昭雪先前还七上八下的心,刹那间就落回了肚子里。 见没别的事了,顾昭雪也没多留,回到白冲的房间,等着时间一到,就给他拔针。 *** 旦日一早,顾昭雪洗漱完毕,刚拿出一些瓶瓶罐罐准备给自己易容,就听见外面敲门声响起。 打开门,便看到齐轩手中捧着一个托盘走过来:“昭雪姑娘,二爷吩咐,请您换上这身衣裳。” 顾昭雪一愣,看着托盘里放着的衣裳,用上等的蜀锦裁制而成,蚕丝绣线织就的滚边云纹,颜色是她最喜欢的天青色,却比她平日里穿的要正。 除了衣服之外,旁边还搁着一块价值不菲的羊脂玉,这是大家闺秀们穿衣时用来压裙角的。 虽然不明白陆沉渊到底要做什么,但顾昭雪想到今日可能府衙的人会上门,于是没多问,从齐轩手中接过托盘,就再次进了屋,关上门。 顾昭雪换上这套崭新的衣裙,将羊脂玉挂在腰间,对着铜镜看了许久,然后一抬手将发间的素簪抽出来,打散了一头长发,随后又重新绾了个发髻,整理停当之后,重新插上素簪。 收拾好之后,顾昭雪出了房门。 翠羽罗衫她不是没穿过,从前在山里的时候,祖父也曾把那些名门闺秀该学的礼仪,一样一样地讲给她听,又怕她下山以后惹人笑话,专门买了复杂的衣裙回来让她练习。 若非她礼仪周到,得体大方,就算她有一手绝妙的医术,当初定远侯府也不会同意她一个乡野医女成为侯门长媳。 自行走江湖以来,她爱穿素衣窄袖的装束,无非是图个方便而已。 然而现在,似乎就是在换上这身衣服的瞬间,顾昭雪浑身的气质就发生了变化——祖父昔日的叮嘱和教诲仿佛响彻在耳边。 她记得祖父说过,如果不是十五年前的那件事,她本也该是娇养着长大的名门贵女,有着不俗的出身,容颜俏丽,端庄大方,是顾家的骄傲。 莲步轻移,气韵流转。 她穿过别院的回廊,抵达正厅,抬脚缓缓而入,似乎每一步都走的恰到好处,完美无缺。 陆沉渊看着顾昭雪朝自己走来,这次她没有易容改装,而是用她本来的面目,绝世清丽的容颜,在这身新衣的衬托下,越发清新脱俗。 她很适合天青色,也难怪她偏爱青衫——这是陆沉渊脑海中的第一想法。 第二想法是,她很美。 她就站在里,光凭着美貌便足以引起所有人的注意,更遑论她还有一手精妙绝伦、鬼斧神工的本事。 第051章 国手无双 陆沉渊眼底的亮光一闪而逝,转眼间恢复如常。 “很好。”他口中吐出这两个字,不知是在说衣服,还是在说顾昭雪。 齐轩在他的示意下,走到顾昭雪的面前,双手递过去一样东西:“昭雪姑娘,这是二爷专门为您准备的。” 顾昭雪接过来一看,却是一张制作精巧的人皮面具,她不由自主地看向陆沉渊的脸。 她好几次看到他,没戴银色面具的样子,面容都不一样,难道就是因为他戴了人皮面具么?这面具轻薄细腻,完全贴紧皮肤,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是假的。 顾昭雪把人皮面具戴在脸上,当她再次抬起头的时候,便已经换了一张脸,比她自己的容颜分毫不差。 只不过,之前的她是清冷孤傲的翠竹,现在的她,却是明媚鲜艳的牡丹。 就在这时,有仆从自外面进来,拱手说道:“禀二爷、七爷,府衙的人已经开始搜查红苔巷了,约莫巳时就会到咱们这里。” “白冲安顿好了吗?”陆沉渊扭头问齐轩。 “已安排妥当。”齐轩点点头。 “传膳吧。”陆沉渊没再继续问什么,他对齐轩的办事能力还算放心,而且他知道顾昭雪还不曾用早膳,就让人把饭菜端到偏厅,带着她在桌边坐下。 顾昭雪内心似乎隐隐猜到了他的打算,于是默不作声地配合着,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别院里的所有人,似乎都没有刻意等着府衙的人来搜查,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就跟平常的每天一样。 “会下棋吗?”用过早膳后,陆沉渊问道。 “棋艺不好。”顾昭雪的回答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 “跟我来。”说罢,陆沉渊直接起身,带着顾昭雪到了书房。 虽然只是个暂住的临时别院,但宅子里一应俱全,就连书房也是有模有样,藏书颇丰。两人进去的时候,齐轩早已经摆好了棋台。 顾昭雪自认为棋艺算不得很好,曾经的她熟悉的是象棋、跳棋、五子棋,却对围棋没有丝毫了解。来到宸国之后,也是因为祖父喜欢,她才学了点皮毛,在山中陪祖父打发时间。 但她下棋,胜在一个“稳”字。 不犀利、不冒进,也不剑走偏锋,一步步走的扎扎实实,正如她的为人一样,就好像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走一条什么样的路,目标明确,毫无偏颇。 陆沉渊素来善于识人,从棋品观人品,对顾昭雪的了解也更深了一层。 何师爷带着人来的时候,两人的棋局正好接近尾声——顾昭雪的黑子在棋盘上呈大合大开之势,看似已经占据了主导;但仔细看去,陆沉渊的白子才是隐藏更深的,首尾相连,前后呼应,竟有种潜龙腾飞之感。 “我输了。”顾昭雪放下手中棋子,幽幽的叹着。 “冒昧问一句,昭雪姑娘的棋艺,师从何人?”陆沉渊也随即丢下棋子,开口问着。 “我祖父。”提及祖父,顾昭雪的眼神里闪过些许怅然。 “所以,你说你棋艺不行,也是你祖父的评价?” “祖父常说我走的路子太稳,很容易被人预料到下一步。若是能出奇招,或许有所进益。”顾昭雪说道,“反正每次跟祖父对弈,输的都是我,棋艺能高明到哪里去?” 听了这话,陆沉渊有些无奈地笑了,这还是他第一次笑的这样开怀: “昭雪姑娘,你知不知道,昔日的太医署丞顾长风,也就是你口中的祖父,是宸国的棋手第一人。他生平最为人称道的,除了一手堪称起死回生的医术,就是精妙绝伦的棋艺。” 所以,顾昭雪说自己棋艺差,完全是拿顾长风当做参照物来比较,她从未和别人下过棋,自然也不知道自己的水平到底达到了什么地步。 可今日一见,顾昭雪能在他诡谲繁复的攻势中,不慌不忙、不骄不躁,保持自己的步调钱进,最终也只输他两子,这样的棋力,又怎么会不好? 她大多数时候聪明睿智,可有时候也有些小天真,这样矛盾的性格同时在她的身上出现,却每一次都被陆沉渊看到。 *** 前院里,齐轩带着一众护卫拦住了想要往里面闯的衙役。 “诸位,我等奉府台大人之命,搜查朝廷钦犯。全城所有的人家都要全力配合,你们这班阻拦,莫不是这院中有什么猫腻?”何师爷冷着脸,怒气冲冲地对齐轩说着。 他在两河府替周浩办事这么多年,向来是说一不二,没有人敢与他作对,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被阻拦在门外的情况。 “你知道这别院里住的是什么人吗?没头没脑地就敢往里面闯?”齐轩一点也不怕,“我们这里可没窝藏什么朝廷钦犯,你要是有证据,就拿出证据再来抓人。要是没有证据,就带着你的人迅速离开,我们家主子,不是你能招惹的!” “说了半天,你也没告诉我,你们家主子到底是谁,莫不是在糊弄我吧?”何师爷的脸色很难看,“两河府也不是没有大人物,富昌侯府的二房老爷,北镇抚司监军的嫡亲妹妹和妹婿,哪一个不是身份尊贵?可他们听闻府台大人搜查钦犯,不也二话不说就配合了?” “哼,这些人给我们家主子提鞋都不配。”齐轩冷笑,“何师爷,我劝你还是快点离开吧,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然而,齐轩越是不表明身份,何师爷对齐轩的话就越是心存怀疑。 他看齐轩等人都是生面孔,而且明摆着不肯配合,心中越发笃定这别院有猫腻,于是手一挥,带着十几个衙役就想往里面闯。 可这些衙役怎么可能是护卫的对手?都不用钱进、钱刚他们这些暗卫出面,齐轩直接带人把他们胖揍了一顿,一个个地扔了出去。 末了,砰的一声关上门,连个正眼都没给何师爷。 这些护卫似乎早就得了命令,打人的时候专门往脸上招呼,所以这些衙役身上没有重伤,就是脸上非常难看。 何师爷捂着被揍肿了的半边脸,冲着大门吐了口唾沫,眼神中闪过一抹阴鸷,朝着身后的一个同样鼻青脸肿的衙役说道: “看来这里的确有问题,你火速去府衙,找大人过来。我就不相信,这里能有什么大人物,连府台大人的面子也不给!” 衙役一溜烟儿地跑去报信了,而何师爷却笃定这里有问题,派衙役守着门口,寸步不离。 第052章 不给面子 周浩身为朝廷正五品大员,到现在为止除了背后的主子,还没受过这样的憋屈。 在两河府甚至是整个沧州境内,还没有人敢不给他面子,就算是他的顶头上司,沧州的知州谭大人,也是要礼让他三分的。 但是现在,他派出去的人被打了,而且打的很严重,十几个衙役,甚至包括何师爷在内,脸上几乎都不能看了! “给本官敲门!本官倒是想看看,什么样的大人物,这样不把本官放在眼里!”周浩站在门口,冷声吩咐着。 衙役们一拥而上,想着冲进去报仇,可刚扑到门上,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这些衙役猝不及防之下,没刹住脚,纷纷朝着院子的地上扑过去。 然后,像叠罗汉似的,前赴后继地扑在前一个人的背上,场面别提有多可笑了。 周浩的脸色又黑了几分,等这些衙役从地上爬起来之后,他才走了进去,看到了带人堵在里面的齐轩。 “大人,就是他,不配合搜查,反而殴打衙门的捕快!”何师爷暗戳戳地告状。 “本官乃两河府的府台,带人捉拿朝廷钦犯,不知阁下是不是还要阻挡?你可知道,窝藏侵犯、袭击官员是什么样的重罪?”周浩看着齐轩,先声夺人地呵斥着。 他以为齐轩听到这两个罪名会害怕,会放他们进去,可是没想到,齐轩反而是笑了起来: “大人这话,我就不明白了。我们什么时候窝藏钦犯了?你们无凭无据,凭什么进来搜查拿人?至于袭击官员,就更是无稽之谈了,大人这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么?至于您身后的这些,也算得上朝廷官员?” 周浩一噎,知道这次是碰上难啃的骨头了,可这家人一直遮遮掩掩,不肯亮明身份,谁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来头不小?或者,他们就是故意装腔作势,好替那些个钦犯掩人耳目呢? 不过,眼下这种情况,的确不宜硬碰硬,周浩只得端正了态度,放软了语气: “此事的确是本官的手下办事不利,本官也有不察之责,还请阁下见谅。不过,捉拿钦犯一事,的确事关重大,马虎不得,还请阁下通报贵府主人,配合本官搜查。” “若是大人的手下,也跟大人一样进退知礼,也不会挨这一顿打了。”齐轩的目光从何师爷的脸上扫过,冷哼了一声,然后转身去通报了。 齐轩完全没有把周浩请进去上座奉茶的意思,就让他和这群衙役一起被挡在院子里,黑沉着一张脸等着。 *** “走吧,我们也该出去看看热闹了。”陆沉渊估摸着时间,算算也差不多了,于是站起身,率先走出了书房。 顾昭雪紧随其后,等她到了正厅的时候,发现苏修墨早已经在主位上坐着了。 “让那个什么府台大人进来吧。”苏修墨手一挥,便吩咐着,那模样,就好像府台大人是他们家的奴仆一样。 陆沉渊没有说话,拉着顾昭雪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周浩被人请进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苏修墨先发制人:“哟,周大人好大的架子啊!就派一个师爷带着几个衙役,也敢到本公子的府上拿人?” 苏修墨吊儿郎当地斜坐在椅子里,一脸轻慢的表情,完全没把周浩放在眼里。 周浩能在官场混这么久,也不是那种没眼色的人。 他看到堂上坐着三个人,说话的是个穿着紫袍的少年,约莫只有十六七岁的年纪,人看着也不太正经,想不出到底是什么人家的公子。 倒是旁边椅子上,那个穿着玄衣的男子,一直低着头喝茶,连个正眼都没给他,可全身上下自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气势。 与玄衣男子紧挨着坐着的,是一个青衫女子,绝色的脸上神情淡淡的,似乎也没有把他放在心上,像是完全不在乎一样。 周浩心中一紧,倘若这些人个个都训斥他、责骂他,他反而还会以为他们是装腔作势,想把他吓走。可偏偏他们什么也不说,摆明了就是没把他放在眼里的态度。 这下子,他就要掂量掂量,这几个到底是什么人了…… “怎么?周大人为何不回答本公子的话?”苏修墨见他不开口,便问道。 “实不相瞒,这次要捉拿的钦犯事关重大,本官的手下也是完成任务心切,才会冲撞了公子,还请公子见谅。”周浩变得小心翼翼,“只不过,冒昧的问一句,敢问公子尊姓?” 苏修墨冷笑一声,从腰间掏出一块令牌,朝着周浩扔过去,不偏不倚地恰好扔在了他的手里。 周浩拿着令牌,仔细翻看着,忽然间脸色大变,额头上也汗涔涔地,朝着苏修墨拱了拱手:“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苏国公府的公子驾到,还请公子恕罪。” “看来你还有点眼力见嘛!”苏修墨讽刺着,“怎么?我和我二哥、二嫂来南方游玩,抵达两河府,恰好住在这别院里,怎么到了你口中,就成了我们窝藏钦犯呢?” 顾昭雪先是被周浩口中的“苏国公府”四个字吓到了,然后又被苏修墨的一句“二嫂”给吓到了。 她呆呆的看着苏修墨嘲讽周浩,目光不期然地看向陆沉渊——所以,他的身份,就是苏国公府的公子吗? 周浩显然也被吓到了,与权倾朝野的苏国公府比起来,两河府的那些个大人物,什么富昌侯府的二房老爷、北镇抚司监军的妹妹和妹婿,都是渣渣…… 怪不得这家人能如此硬气,他这回是踢到铁板了,早知道就不该让何师爷来的。若是惹恼了苏小公子,等他回到京城告一状,那他可就真的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想到这里,周浩赶紧低头哈腰地赔罪:“苏公子,下官的手下冒犯了两位公子和夫人,是下官的错,下官在这里跟两位公子和夫人赔罪,还请公子万勿见怪。” 苏修墨把令牌从周浩的手中拿回来,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中透露着“到底是把他千刀万剐,还是煎煮烹炸”的意思,吓得周浩浑身颤抖。 “二哥二嫂,你们觉得这事儿该怎么处理?”苏修墨一转头,十分自然地把问题丢给陆沉渊。 “周大人派人捉拿朝廷钦犯,乃是职责所在;手底下的人办事不利,倒也不能怪他。”陆沉渊放下茶盏,幽幽的说道,“既然如此,我倒是愿意配合大人搜查,但大人若是什么都没搜出来……” 陆沉渊的话没有说完,可往往是这种说了一半的话,听起来很吓人,周浩不由自主地脑补了一连串可怕的后果。 第053章 一劳永逸 刹那间,周浩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按道理说,苏国公府和他背后的主子并非是敌对,相反,苏国公府还是主子力图拉拢的对象。所以,他就算不知道眼前这几个人到底在苏国公府什么地位,但看他们那高高在上的气势,也不是他能得罪的。 这次因为何师爷的冒失,已经让苏家公子不悦,他若还这么没眼色地要搜查,自己的乌纱帽保不住还是其次,若是坏了主子的计划…… 思及此,周浩连忙拱手说道:“二公子言重了,今日之事是下官以及手下人冒失,冲撞了两位公子和少夫人。苏国公府素来刚正不阿,又怎么会跟朝廷钦犯扯上关系?还请两位公子恕罪!” “听周大人的意思,是不搜了?”苏修墨问道。 “不搜。”周浩赶紧点头,“今日打扰了两位公子,是下官不对,等下官处理好钦犯的事情,必定再登门跟两位公子赔罪。” 好话说了一箩筐,苏修墨总算答应不再追究,而周浩气势汹汹地来,却灰头土脸地离开,受了一肚子的气,回去的路上,又把何师爷给骂了一顿。 别院里终于清静下来,穿着一身丫鬟服的音若,这才敢上前来,站在顾昭雪的身边。 之前周浩和衙役在的时候,她是一点儿也不敢和顾昭雪站在一起的,就怕那个府台大人从她们的身上看出点什么。 “好险好险。”音若拍了拍自己的心口,松了口气,“姑娘,这府台大人必定是被吓着了,姑娘就在他眼前,他却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顾昭雪起身,跟陆沉渊道谢:“多谢二公子妙计解围。” “二嫂,你这么客气做什么?”苏修墨闻言,便开口调笑道,“你别被我二哥这表面一本正经的样子给骗了,他是在占你便宜呢!什么妙计,连三书六礼、三媒六聘都没有,却平白多了个媳妇儿……” 这一番话说下来,陆沉渊的脸色黑的难看,就连顾昭雪也是十分羞赧: “苏公子,方才只是权宜之计,以后别这么喊了!” 说完这话,她低着头转身就要走,却在出门的那一刻,突然发现自己就这么走掉好像不太礼貌,于是又回头嘟囔了一句:“我……我去换身衣裳……” “就这样穿着吧,好看。” 身后,低沉的声音幽幽的传过来,让顾昭雪身子猛地一僵,然后脸上如同火烧了一般,脚下生风地便去了后院。 陆沉渊看着顾昭雪离去的背影,眼底的笑意多了一丝温度。 苏修墨在一旁,看着仓皇逃走的顾昭雪,又看了看自家面无表情的二哥,不由自主地摸了摸下巴,眼中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 顾昭雪回到房间,对着镜子,刚准备换衣服,便看到音若推门而入。 “姑娘,你走那么快做什么?”音若满脸不解地问着。 “我穿这一身不习惯,急着回来换掉。”顾昭雪说着,然后扯掉腰封,衣衫顿时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配上她这张略显妩媚的脸,竟别有一番风情。 “二公子说的对啊,你这样穿着多好看,干嘛要换掉?”音若说着,“听齐轩说,这衣裳是二公子特地命人按照姑娘的尺寸,在辉映楼做的呢,就算姑娘不穿,别人也穿不了啊!” “你什么变得这么多话了?”顾昭雪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手中的动作果然慢了下来。 “好吧,我不说就是了。”音若耸耸肩,看着顾昭雪脸上有些局促娇羞的表情,顿时大为震惊,似乎自从下山以来,姑娘脸上的情绪就越来越丰富了。 音若没了声音,房间里也沉寂下来。 顾昭雪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一时间有些百感交集——身为女子,谁不爱锦衣华服?这身衣服,她也很喜欢,可是她现在不能肆无忌惮。 因为……她的路还没走完。 如同下棋一样,步步为营,处处设计,只为了达到她心里的那个目标。 想到这里,顾昭雪深吸一口气,再不犹豫地换下了衣服,然后将这一身华丽的衣裙折叠起来,放在她行礼的最底下,连同那块羊脂玉一起。 “走吧,去给白冲施针。”顾昭雪说着,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这一刻,她又变成了素日里那个清冷的医女,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好像先前的羞赧是一场意外。 她目光坚定,好像没有什么能影响到她。 *** 齐轩把周浩一行人送走了,回到正厅,就看到苏修墨的表情不对劲,似乎又在琢磨着怎么坑人,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拱手说道: “二爷,府台大人已经走了,想必他们不会再来了。” “嗯。”陆沉渊应了声,然后问道,“钱保他们可有消息传来?” “今日接到的飞鸽传书,被周大人这么一搅和,差点忘了禀告二爷了。”齐轩挠了挠头,笑道,“钱保他们带着孙守业,按照昭雪姑娘画的那张水域路线图,乘船北上,如今已经在青州地界了。” “有没有什么动静?” “如二爷所料,有几条小鱼上钩,我们的人已经顺着藤子往下摸瓜了。”齐轩拱手说着。 一旁的苏修墨听着两人的对话,忍不住插嘴: “二哥,你让人带孙守业从水路北上,故意放出风声,是为了留点破绽引人上钩。可我不明白,今日你费尽心思折腾这么大一出,又是做新衣服,又是假扮夫妻,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难道仅仅只是为了帮顾昭雪逃避府衙的搜查吗?若只是如此,只需要苏修墨亮出苏国公府的牌子,周浩也不敢造次。 可他为什么要编造一个“少夫人”的名号出来呢? 不仅苏修墨不懂,齐轩也不太懂,他只觉得自家主子越来越高深莫测了——每个举动都透着让人无法捉摸的深意。 “这件事,等过几天你们就知道了。”陆沉渊并不解释,“你们以为,两河府的事就这么完了?逃过了搜查,也仅仅只是个开始,并不算彻底高枕无忧。” 想要一劳永逸,就只能彻底解决这件事。 比如弄清楚那个死去的小妾冯氏到底是怎么回事,又比如最大限度地挖出周浩身上所存在的秘密。 有些事情,他虽然可以派暗卫去查,但放着顾昭雪这么一个有能力的人不用,也的确不符合他的原则。 更何况,按照顾昭雪的性子,她绝对不会逃避,反而想要参与其中。 第054章 宴会请帖 苏修墨和齐轩他们疑惑了好几天,终于在三日后,明白了陆沉渊当日的打算。 “二爷,这是周浩的夫人送来的帖子,说是已经入夏,周府后花园半亩荷塘的花都开了,特地办了个赏荷宴,请……少夫人去赏荷。”齐轩将帖子递了上来。 在提到“少夫人”这三个字的时候,齐轩还小心翼翼地看了下陆沉渊的脸色。 “既然是给少夫人的帖子,你拿给我做什么?”陆沉渊连头也没抬,只如此说着。 齐轩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转身拿着帖子去了后院,交给了顾昭雪,并且简单的说明了情况。 正厅里,苏修墨也想明白了:“二哥,所以你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所以特地弄了个少夫人出来?” “周夫人每年的这个时节,都会举办赏荷宴。此事从我们刚到两河府的那天起,消息就送了过来,只是你平日里没个定性,自然也没放在心上。”陆沉渊说道,“此处虽不是京城,但‘夫人外交’的习俗却大同小异。” 所谓的夫人外交,就是指女眷之间的来往走动,人情交流。别小看这些平日里足不出户的内宅女眷,有时候吹点枕头风,比什么都要管用。 周浩作为两河府的府台,已经算是当地最大的官员了,而他的夫人自然也是当地名媛贵妇圈子里首屈一指的人物。 为了帮周浩发展势力,笼络人心,这位周夫人每年都会想一些办法,邀请当地的各家夫人千金参加宴会,而初夏的赏荷宴,就是其中的重头戏。 能得到周夫人邀请的人,无一不是当地的显赫家族,士农工商都齐全,只要在一方领域里说得上话的,都是周夫人的座上宾。 当然,周夫人的宴请名单,自然也包括富昌侯府的二房夫人,北镇抚司监军的妹妹,这类与京城勋贵、高官关系密切的人,所以,她又怎么会放过苏国公府的女眷? 于是帖子就送到别院来了,邀请的还是顾昭雪这个苏国公府“二公子的夫人”。 “二哥你真是……”苏修墨想通了其中的关系,想开口感叹,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陆沉渊,最终只得叹了口气,“距离赏荷宴还有两天,我出门去转转,好歹也帮我这二嫂打听些有用的消息不是?” 话音落下,他就摇着那略显风骚的折扇,一步三晃地离开了别院。 而此时,后院的顾昭雪接到帖子之后,便毫不迟疑地一口应下——她既然要查周浩,又怎么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 第二天一早,苏修墨才带着一身更露气息回来,将查到的东西一股脑儿扔给了陆沉渊。 结果陆沉渊只稍微翻看几眼,就让齐轩给顾昭雪送了过去。 毕竟要去周府赴宴的人是她,真正要做到知己知彼的人也是她。 周府的宅院地形图、周府的丫鬟仆役人数、府兵护卫人数、几个在周浩面前比较得脸的管理层详细介绍、甚至还有周浩的内宅后院关系图…… 顾昭雪一张张地看过去,心中对二公子的身份更加好奇——她知道那个叫他二哥的少年,名唤苏修墨,或许真的是苏国公府的人,但这个二公子呢? 她虽然出身乡野,但也听祖父讲过不少京城里世家大族的事情。 苏国公府以军功封爵,以兵权立世,苏家一门显赫几百年,在宸国的历史上,曾出过八个皇后、三个贵妃、五个亲王妃、两个郡王妃以及十四个一品诰命夫人。 而苏家的男儿更是个个骁勇善战、神勇无敌,百年来苏家的男儿就算最差的,在军中也是个六品中郎将,最风光的自然是如今的苏家家主苏沅,超一品国公,宸国的大将军王。 顾昭雪的脑海中想起苏家的显赫,心中不由自主地提出假设:如果二公子真的是苏国公府的二公子,那么凭着苏家在宸国的地位,想替定远侯府翻案,岂不是轻而易举?为何还要隐于暗中,如此步步为营? 她曾无意间见过苏修墨的真容,也知道苏修墨的名字,这说明苏修墨并不介意自己的身份暴露;但对于二公子,她除了这个称呼之外,其他的一概不知。 这说明……二公子的身份不能随便宣之于口,也就说明,他和苏国公府或许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他要查给定远侯府翻案,也只是他自己的选择。 也不知过了多久,顾昭雪强迫自己把已经发散的思绪给拉了回来,低头认真看这些关于周府的信息了。 不管二公子是什么人,只要对她没有恶意,她可以什么都不管。 一上午的功夫,顾昭雪就把资料都给记熟了,下午照例给白冲施针解毒。 白冲早就停止了泡药浴,每天施针的效果也比较显著,他现在已经能开口说几个简单的字词了,不过说多了还是会觉得喉咙火辣辣的疼。 然而比起先前什么都说不出来,如今这样已经好太多。 *** 转眼就到了周夫人帖子上说的赏荷宴。 陆沉渊特地让人在辉映楼又给顾昭雪做了一身新衣裳,这次是浅碧色,与之前的天青色长裙有些相近,但看着更显年轻。 再配上顾昭雪一脸淡然的沉稳表情,倒也是别有一番风情。 音若也如法炮制,换了身符合丫鬟身份的衣服,两人在齐轩的护送下,去了周府。 待一行人出去之后,陆沉渊走到窗边,朝着暗处打了个手势,一直藏在暗处的钱进见状,便跟了出去,暗中保护顾昭雪。 虽然顾昭雪身边有音若,但音若毕竟是明面上的,容易遭算计。 别院距离周府并不算太远,乘坐马车约莫一刻钟就到了,顾昭雪在音若的搀扶下,走下马车,便听到齐轩说道: “夫人,属下等并不方便进去,但属下和这几个护卫会一直在周府外面等着,倘若有任何意外,还请夫人通知我们。” 顾昭雪点点头,跟齐轩道了谢,便拿着帖子朝着周府的大门走去。 周府的门口已经停了不少马车,两河府境内许多贵妇人和千金小姐都到了,众人一下车,便看到容貌出众、气质过人的顾昭雪,不由得愣了愣,心中在猜测她是哪家的女眷。 就在这个时候,正在门口迎客的周夫人听说顾昭雪到了,便立即把客人交给周管家,转身就朝着顾昭雪迎了上来:“二少夫人,您可算来。今日的赏荷宴,能请到二少夫人光临,真是蓬荜生辉!” “多谢周夫人盛情相邀。”顾昭雪见她衣着打扮和自称,便知道她是周夫人,于是温和地回应着。 第055章 闹出事端 顾昭雪算是赏荷宴实打实的新面孔。 由于陆沉渊给她准备的易容面具是一张绝色美人脸,她身上穿的又是辉映楼最好的绣娘做出来的衣服,再加上她一举一动都彰显出大家闺秀的气派,竟在初初一露面的功夫,便赚足了所有人的眼光。 更何况,方才周夫人竟然丢下了别的客人,亲自出门来接这位二少夫人,更说明了她身份的不同凡响。 周夫人一路引着顾昭雪往里面走,大门口就交给了周管家和她身边的贴身大丫鬟。 “前些日子,府衙的师爷无意间冒犯了苏家公子,老爷回来之后,便是连连自责,说自己御下无方。”周夫人亲切地挽着顾昭雪的手臂,笑道,“唉,身为妻子,看着老爷这般自责,吃不好睡不着,我心里也难受。今日少夫人肯赏脸过来,我一定好好跟少夫人敬酒赔罪。” 顾昭雪不动声色地听着这番话,心里只感叹这周夫人当真是个厉害的人物——一番话说下来,便不着痕迹地把周浩的无礼给撇清了;只说下面的人无状,又说周浩自责,帮他刷好感度;最后再感叹自己的愁思,伏低做小打感情牌! 怪不得在走之前,陆沉渊提醒她,要小心这些名媛贵妇之间的陷阱。 这不,才刚上来没说几句,就开始处处试探了! 顾昭雪并不习惯跟人拉拉扯扯,被人这样挽着胳膊,似乎还是头一回,她不着痕迹地把胳膊从周夫人手中抽出来,轻笑道: “周夫人真是个贤内助,我今天来的时候,夫君还叮嘱我,要跟夫人好好学习呢。” 她并没有正面回答周夫人的话,但她既然是得了夫君的吩咐,要跟周夫人好好交流学习,那么对于前些日子的事情,想必就是不计较的。 周夫人是聪明人,肯定能听出她的言外之意。 果然,听了这话之后,周夫人脸上的笑意,便更加真切了:“二少夫人长的貌美,又是这样的好气度,我才应该跟少夫人学习才是。” 两人你来我往寒暄了一阵,便到了周府的后花园。 既然是赏荷宴,那么“荷”就是重头戏,而之前顾昭雪在看周府地形图的时候,就发现周府后花园的荷塘,竟然真的占地半亩,人称半亩荷塘,俗称半塘。 这半塘风韵也是周府的一大景致,更是周夫人每年宴客引以为傲的东西。 按道理说,周浩只是个两河府的府台,虽然是地方上的大员,但也只有正五品,这个等级的官员,府邸规格都是有要求的,不能超出范围,否则就是对皇权的大不敬。 但两河府地处沧州境内,距离京城遥远,而周浩又是两河府的一把手,人人都要在他的手底下讨生活,自然也没有人敢多说什么。 更何况,周浩的表面功夫也是做到位的,这半塘名义上是周夫人动用了大笔嫁妆,从一个商户那里买来的,归在周夫人的陪嫁里,倒也说的过去。 “半塘风韵,初荷葳蕤,景致无双,周夫人好福气。”顾昭雪笑着说道。 “能得到二少夫人一句称赞,今日这赏荷宴也就算值了。”周夫人笑着开口,正要引着顾昭雪往里面入座,便看到一个丫鬟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 丫鬟的脸上带着些许慌张,由于跑的太快,还差点撞到了旁边的某位千金小姐。 要知道,这样的举动在官宦人家看来,可谓是无礼至极的,若是那千金小姐趁机发作,当场处置了这丫鬟也是可以的。 可那丫鬟浑然没在意,只小跑到周夫人的面前,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夫人……” “周夫人,这丫鬟似乎有什么急事找你,你且先去忙吧,不用招呼我。”顾昭雪十分善解人意地说道,“这花园里风景正好,不知我可否到处走走?” “府中的婢女冒失,让少夫人见笑了。少夫人若是不嫌弃,大可随意逛逛。”周夫人顺着顾昭雪的话就应了下来。 顾昭雪带着音若走远几步,又给音若使了个眼色,音若便凝神听着周夫人和那丫鬟的谈话。 “不是让你看着落梅那个死丫头吗?你怎么过来了?你可知道,这满园子都是贵人,若是冲撞了,十条命都不够你赔的!”周夫人边走边呵斥着。 “夫人,落梅跑了!”丫鬟初雪一跺脚,解释着,“今儿是赏荷宴,府里忙,往年客人们喝的花茶都是奴婢准备的,今年周妈妈也让奴婢准备,奴婢这才离开一小会儿,落梅就从柴房跑了……” 顷刻间,周夫人的脸色黑沉地可怕。 “吩咐下去,让人把后院到花园、前厅的路给我封死了,然后一寸寸地给我搜,一定要把落梅找出来,绝对不能让她跑到后花园来让人看见!”周夫人冷声吩咐着,“这个死丫头,知道今儿是赏荷宴,故意要闹出点事端来给我找不痛快!” “是,奴婢这就去……” 这主仆二人越走越远,声音也越来越小,直到再也听不见了,音若才把刚才听到的内容复述给顾昭雪。 顾昭雪的嘴角泛起一抹冷笑:“这个周夫人,果真不算无辜啊!” “怎么说?”音若问道。 “根据二公子给我的信息,她们口中那个叫落梅的丫鬟,正是死去的小妾冯氏的贴身婢女。”顾昭雪说道,“冯氏死的不同寻常,她的贴身丫鬟又被关在柴房……这肯定不是巧合吧?”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音若问道。 “逛园子啊!”顾昭雪轻笑,“刚才不是说了吗?这园子风景这么美,不看看可惜了。咱们在山上待了那么多年,何曾有过这样的闲情逸致?” 说罢,顾昭雪也没在原地多留,直接带着音若就朝着人烟稀少处走去。 如果那个落梅够聪明,就一定会避开这府中的护卫和下人,然后找个合适的时机冲到后花园来——后花园的贵人多,只要当着这些人的面求救,周府也拿她无可奈何。 顾昭雪在园子里闲逛,偶尔也会碰到来参加赏荷宴的夫人小姐,这些人看得出周夫人对她的尊敬,有心想要上来攀关系。 可奈何顾昭雪永远一副淡然的表情,端的是高不可攀的模样,让这些不了解她的人纷纷望而却步,只能在背后用目光悄悄打量她,却不敢上前说话。 这些人不知道的是,顾昭雪并不是性子高冷,而是脸上没表情习惯了。 第056章 误打误撞 顾昭雪脑海中回想着周府的地形图,专门挑了人少而且偏僻的路走。 音若全神戒备,听着周围的动静,但凡有人过来的时候,便提醒一声,两人装作走迷路了的样子,糊弄过去。 如今周府的一半下人都在半塘边伺候来参加赏荷宴的贵人,另一半下人得了周夫人的吩咐,在后院里搜寻落梅的下落,倒真没人觉得顾昭雪有问题。 越往里面走,人越少,偶有路过的丫鬟婆子,也成功避开了。 “姑娘,有人——”音若提醒一声,拉着顾昭雪就躲进了一旁两片假山的缝隙中。 也得亏音若速度够快,两人刚藏好,便听到纷乱的脚步声从假山旁边走过,还有两个婆子谈话的声音传来: “夫人说了,落梅那个丫头嘴硬得很,这回找到了她,如果还什么都问不出来,就索性了结了她,反正死人是不会泄露秘密的!” “夫人说的是,就算咱们问不出东西的下落,也不能让别人知道!” 两人说完,便又匆匆离开,似乎是继续去找落梅了。 顾昭雪松了口气,可方才的入口她是不敢再出去了,那边人正多,于是她带着音若继续往里面走,看看能不能从假山的另一个口子出去。 可走了几步,刚转了个弯,便看到另一边的假山后蹲着一个衣衫破烂的人。 是个姑娘。 身上的衣服几乎都成了布条,看起来都是被鞭子抽打而裂开的,而她的皮肤上也隐约可见一道道鞭痕。 她的脸上脏兮兮的,头发凌乱不堪,顾昭雪看到她的时候,她正死死的用手捂着自己的嘴,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也微弱起来,不让人察觉。 顾昭雪笑了:“落梅?” 那姑娘瞪大了眼睛,目光中闪过一丝恐惧,似乎不懂顾昭雪怎么会认识她,毕竟顾昭雪之前从未在赏荷宴上出现过。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落梅?如果你是,我就救你。”顾昭雪定定的看着她,开口问着。 她知道,落梅刚才也一定听到了那两个婆子的谈话了,所以才会害怕自己死于非命。所以她的出现,对落梅来说,是一个机会,更是一道救命符。 果然,落梅一听,当即跪在地上冲着顾昭雪磕头:“奴婢是落梅!是原来冯姨娘身边的贴身丫鬟,她死之后,奴婢就被周夫人囚禁起来,日日折磨。求您救救我!” 顾昭雪闻言,想起刚才那婆子说的话,转而问道:“你的手中,是不是有周夫人要的东西?” 落梅咬咬牙,犹豫了片刻,便点点头:“是,奴婢手中是有一样东西,只要夫人能救奴婢出去,让奴婢能去州府向知州大人告状伸冤,奴婢就愿意把那样东西交出来!” 此时,顾昭雪不由得有些佩服这个小丫鬟了。 被周夫人关押折磨了这么多天,一直心志坚定,没有泄露半分秘密;懂得趁着府中忙乱的时候抓住机会,从虎口狼窝逃离;更在这种性命攸关的当口,做出正确的判断,并跟她谈条件…… 看着这个想尽一切办法,都要为自己博一条出路的丫鬟,顾昭雪似乎有种看到自己的错觉,在这条前途未知的路上,踽踽独行。 于落梅而言,她就是这个唯一能抓住的机会,但于她而言,陆沉渊就是这个机会。 “可以,我帮你。”顾昭雪应了下来。 “姑娘,现在怎么办?找到了落梅,可周府人多,众目睽睽之下,我们该怎么把人带出去?”音若朝着四周看了一眼,有些担忧。 其实音若倒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落梅带出去,只不过顾昭雪身边没有丫鬟陪着,看着有些不太像话。更重要的是,她若好端端不见了,恐怕周府的人会怀疑。 “要不然你现在出去,把齐轩叫进来,让他带人出去?”顾昭雪问着,心里在估算着音若一来一回所需要的时间。 “可我担心……”音若看着顾昭雪和落梅,有些迟疑。 就在这个时候,暗处一道黑影突然出现,落在了假山的缝隙中,朝着顾昭雪拱手:“少夫人,属下钱进,奉二爷之命暗中保护夫人,若是夫人同意,属下可以把人带出去。” 看到这个突如其来的人,顾昭雪还愣了一下,随即她又想起来了,陆沉渊一直派人盯着她的,保护也好,监视也罢,想必就是这个钱进了。 而且陆沉渊手下的人,做事都比较严谨,在落梅的面前,并没有称呼她为“昭雪姑娘”,反而顺应了她的身份,称呼她为少夫人,这是在尽一切可能地替她打掩护。 “既如此,那就有劳你将落梅亲手送到二公子手中。落梅手中的东西,很可能就是能对付周浩的关键之物。”顾昭雪说道。 “属下领命。”钱进一拱手,转眼间点了落梅的穴道,扛着她就腾空而起,几个纵身便消失在眼前。 轻功之高,让人叹为观止,也难怪音若一直没有发现暗中有人盯着。 “姑娘,你怎么就随便让人把落梅带走了?你不怕那个钱进是假的吗?是别人故意派来的?”音若蹙眉。 “不会的。”顾昭雪笑着摇头。 “姑娘就这么自信?这可不是你一贯的作风!” “我不是相信自己,我是相信二公子。”顾昭雪解释道,“二公子那样算无遗策的人,身边高手如云,他怎么可能放任有任何事情不在他的掌控之中?就算真的有人跟着我们,想对我们图谋不轨,恐怕也早就被他的人解决了!” 顾昭雪所料不错,真正找上她的黑衣人,早就在她们还在万金村的时候,就被消灭个一干二净,根本没给他们任何接近她的机会。 来了周府一趟,顾昭雪阴差阳错地救了落梅,也算是误打误撞,查到了一些她想知道的事情。 她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既然已经有了落梅,她就不再继续行动,转而趁着假山周围的人都撤开的时候,又不动声色地回到了半亩荷塘边。 这个时候,周夫人邀请的那些名媛贵妇基本上都来齐了,而周夫人也按捺住自己焦急的心情,暂且把落梅的事情放在一边,专心招待起客人来。 周夫人看到顾昭雪回来,便走上来,试探性地问道:“二少夫人方才是去哪里了?这里的姐妹们都迫切地想认识少夫人呢!” 第057章 虚虚实实 顾昭雪看着周夫人小心翼翼的样子,心中不由得淡笑。 周夫人明明很紧张,就怕落梅碰到了才参加宴会的某位夫人或者千金,但她却只能强忍着,怀揣着焦虑的心情,与这些名媛贵妇说话谈笑。 忽然间,顾昭雪心中生出了些许逗弄的心思,她上前一步,走到周夫人面前,解释道: “方才我见园中景色很好,便带着丫鬟四处走动,一不小心竟然迷路了,误入了一片假山中。我见那个地方,有好多丫鬟婆子来来往往,神色匆匆,看起来很是焦急,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半实半虚,正好让周夫人的一颗心悬在中间,不上不下。 周夫人既担心顾昭雪听到或者看到了什么,又得试探她到底有没有看到什么,当真是为难的很。不过这周夫人也是习惯了虚与委蛇的,当即便笑道: “少夫人有所不知,今儿是赏荷宴,我房里的丫鬟忙中出错,竟然把我最喜欢的一件首饰给弄丢了。首饰是我们家老爷去年送我的生辰礼物,我舍不得,就多派了人去寻找。” 在说这话的时候,周夫人还特地观察着顾昭雪的神色,想从中看出什么端倪。 奈何顾昭雪一张脸上表情实在不多,完全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个意思,周夫人也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周府这么大,二少夫人未必就这么巧,碰到落梅了。 “既然是夫人的爱重之物,的确是要好好寻找。”顾昭雪也不咸不淡地说了句,便被人引着入了座。 女眷大抵是最爱打听的,就刚刚顾昭雪离开的功夫,在场的众人都知道了她的身份,听说是京城苏国公府的二少夫人,又想着自己这辈子都难得见到如此尊贵的人,便都纷纷上前巴结讨好。 顾昭雪心里其实很纠结,她这张脸是假的,身份也是假的,却偏要端着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听着这些名媛贵妇对她奉承夸赞,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也不知道等日后这些人知道了真相,知道她们巴结的人不过是个海捕文书上的通缉犯,究竟会作何感想。 她虽然心思通透,可也不是长袖善舞之人,更招架不来这种女人扎堆的场合,于是只得冷着一张脸,偶尔冲着人微笑点头,大部分时候不说话,免得露了馅儿。 周夫人招待的十分尽心,宴席上的点心菜肴都是精心设计的,色香味俱全不说,寓意也好,哄的一众女眷开心不已。 饭后,女眷们照例玩了些无伤大雅的游戏,比如行酒令、飞花令、投壶等,倒也宾主尽欢。 但这些游戏,顾昭雪都没有参加,因为她并非所谓的才女,她脑子里倒是有一堆诗仙诗圣诗鬼的锦绣篇章,可她却不打算盗用。好在碍于她“尊贵”的身份,也没有人敢强迫她,这才让她逃过一劫。 也正因为如此,这场赏荷宴过后,京城苏国公府二公子的夫人,性子高傲冷淡的传言,便很快甚嚣尘上,甚至从两河府的地界,一路蔓延到遥远的京城。 当然,这是后话。 *** 快傍晚的时候,赏荷宴终于散了场,顾昭雪端着仪态万千的步子,从周府里走出来,很快上了马车。 帘子一遮,挡住了外面的视线,她整个人就原形毕露,浑身放松下来,软趴趴地靠在马车壁上,重重地舒了口气。 到了别院,陆沉渊早已在正厅里等着,看到顾昭雪面上露出疲态,不知怎么地,一句话便脱口而出,带着若有似无地关切: “很累?” 顾昭雪重重地点了点头:“累!不止身体累,心更累!感觉比我验尸还要麻烦的多,当年车祸一次六具尸体,也没这么……” 话说到一半,顾昭雪却猛然顿住,心中紧张,额头上也渗出一脑门的汗来。 她怎么就跟他闲聊起来了? 是他问的太过轻松随意,还是她不由自主地已经给予了太多的信任? 有些藏在心里的事,她是不能说的——当年那个为车祸死亡的一家六口解剖整整一夜的法医,是顾昭雪,却已经不是现在的顾昭雪了。 “你说什么?”陆沉渊似乎没懂车祸究竟是什么个意思,见她突然停下,便又问着。 “没什么。”顾昭雪摇头,收敛了自己的心绪,暗暗提醒自己要更小心才对。 陆沉渊的目光闪了闪,眼中似乎有某种情绪在翻滚。 他知道她有秘密,那些连天机门都不曾查出来的秘密。可方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她距离自己靠近了一些,可短短的功夫,那些释放的信任和善意,却又被她尽数收回。 这一刻,她又恢复成了初见时的样子,谨慎且戒备,仿佛刚才的话只是他的错觉。 “既然累了,就先好好休息吧。”陆沉渊没有再追问什么,只说道,“按你的性子,在周府只怕也没吃好,我让人准备了膳食,一会儿送到你房里。” “多谢二公子。”顾昭雪恭敬地福了福身,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又问道,“那个落梅……” “已经安置好了,明日一起去审问。”陆沉渊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安抚道,“放心,不会落下你的。” 她自山野间长大,柔韧且坚强,所以她从来不是依附别人存活的菟丝花,她想参与,并且又能力参与,那么他就不会剥夺了她的权利。 顾昭雪的笑容真切起来,她又对陆沉渊行了个礼,才带着音若回到房间。 刚坐下没多久,便有人将饭菜送了过来,三荤两素外加一个汤,都是她爱吃的,看起来才刚出锅,热腾腾的,让人食欲大开。 顾昭雪心中一动,有某种异样的情绪在心间闪过,但很快就被她抛在脑后。 而此时,还在正厅的陆沉渊,却遭到了苏修墨无情的嘲笑。 “啧啧,二哥,头一次见到你对姑娘家这么上心,可人家似乎不领情啊!”苏修墨摇着折扇从门外晃进来,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也不知道他在门口躲了多长时间了。 “要你多话?”陆沉渊眼皮一抬,一个眼刀子甩过去,咻咻地刺在苏修墨身上。 可他显然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非但不怕,偏还找死地凑上去,笑嘻嘻地问道:“二哥二哥,你有没有觉得,你对顾昭雪的态度,和一开始不一样了?” 一开始,是怀疑,是利用,是他攥在手中的棋子;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对她的关注,就渐渐的多了起来。 第058章 致命证物 陆沉渊没理会苏修墨的揶揄,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他和顾昭雪比邻而居,在回屋之前,看了那扇紧闭的房门一眼,这才走了进去。 回屋之后,陆沉渊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透了的茶,慢慢地喝着,脑海中却思索着苏修墨刚才的话—— 似乎从知道顾昭雪流放半路逃离开始,他就对这个人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 沧州城外竹林初见,他步步紧逼,她从容应对,似乎连他自己也忘了,向来不爱让女人靠近自己的他,却纵容自己跟她有了接触。 其实,从那个时候起,她于他而言,就已经是不一样的吧? 还记得当初,苏修墨对她的称呼是“你那未过门的嫂嫂”,可却被他义正言辞的阻止,说她并不曾过门,算不上他嫂嫂。 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让她和定远侯府撇清关系吗? 陆沉渊心中思绪翻涌,一口将凉茶喝下去,压下了自己心中某些动荡不安的情绪,强迫自己睡下了。 *** 天已大亮,落梅换了一身崭新的衣服,被带到了正厅。 直到此刻她甚至还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完全不敢相信自己运气这么好,就这么轻易地从那个可怕的地方逃了出来。 自从冯姨娘死后,她作为陪嫁的贴身丫鬟,便被周夫人关在柴房,一天三遍地追问那样东西的下落。 她死咬着不肯说,就要挨鞭子,好在对方还想从她口中套出话来,所以没下死手,这才让她寻到了逃脱的机会。 正思索着,落梅看到陆沉渊和顾昭雪相携着走了进来。 玄衣男子俊逸无双,举手投足间尽是掩不住的贵胄天成;青衫女子绝色倾城,一举一动间尽显绝世清丽之姿容。 端的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奴婢落梅,多谢少夫人救命之恩。”看见顾昭雪,落梅便立即跪下,朝着她磕头。 许是这几日被人叫多了“少夫人”,顾昭雪竟也有些习以为常,只默认了这个身份,然后说道:“你起来吧!我救你也不是白救的,可还记得你昨日说过的话?” “奴婢记得。”落梅点点头,便直言不讳地说道,“周夫人想从奴婢手中得到的东西,是一本账册。” “什么样的账册?”顾昭雪问道。 “两河府府台大人周浩,任职期间收受贿赂,笼络地方乡绅员外,大肆敛财。但他贪的钱财却不是自己花用,而是每年都将其中的大部分运往京城,说是孝敬京城的大人。”落梅不卑不亢地解释着。 听了这话,顾昭雪心中不由得一动:京城的大人。 这个人,是不是就是隐藏在周浩背后的黑手?是不是将定远侯府陷害流放的始作俑者? 她压下心中的思绪,又问道: “既然是这么重要的账册,又为何会在你的手里?” “账册原本是冯姨娘拿到的。”落梅顿了顿,才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给讲了出来。 死去的姨娘冯氏,原本是两河府一个商户的女儿,冯家的家底殷实,颇有余财,可那冯老爷却为人正直,不肯与那些奸商同流合污,甚至发现了某些商户私底下一些肮脏的勾当。 然而这些奸商的背后,有府台大人周浩撑腰,自然有恃无恐。见事情败露了,他们便官商勾结,给冯老爷安装了一出重罪,把冯家所有人都抄家流放,甚至没收了冯家的所有家产。 这些财产成了周浩的囊中之物,而冯家的一家人也在流放途中遇到匪寇,全部毙命,一家老小二十余口,无一幸免。 好在,冯老爷还有个自幼身体不好,在山中静养的女儿,也就是冯氏。 她逃过一劫,却也知道冯家的败落和全家的死亡有问题,于是她改名换姓回到城中,趁着周浩和那些商贾应酬喝酒的时候,抓住机会自荐枕席,想办法让周浩看中,带回家成了府台大人的小妾。 冯氏进入周府,目的是为了报仇,她在周府大半年,每日伏低做小,谨小慎微,终于取得了周浩和周夫人的信任,也获得了偶尔进出书房的权利。 终于,她趁着周浩某一次醉酒,留她在书房伺候的机会,找到了这本对周浩来说堪称致命的账册,并且藏了起来。 账册丢失,周浩又惊又怒,下令在整个府中彻查,也不知怎么地,就查到了冯氏的身上,而正好冯氏的身份也被何师爷查到,周浩就断定账册是冯氏拿的。 在逼问冯氏的过程中,周浩不小心失手,将冯氏错杀,然后命令何师爷毁尸灭迹,把人丢的越远越好。而冯氏带进府里的贴身丫鬟落梅,就成了周浩重点审查的对象。 自那一天起,落梅就活在水深火热的痛苦之中,每天受刑。可是她却生生地熬着,因为她不愿看到自家小姐无辜枉死,她想着替冯家一门伸冤,硬撑了这么久,才终于找到了今天这个机会。 “我亲耳听到何师爷说,要把我家小姐埋在庄子外面的山脚下,那个地方经常有野兽出没,平常没有人会去。等人问起来,就说小姐跟人私奔了,毕竟谁也没有追问府台大人私事的胆子,尤其是这么丢脸的私事。”落梅冷笑着,“他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埋在山脚下的尸体,因为被暴雨冲进了两河里,又顺着河道漂流而下,被顾昭雪和大强他们发现。 为了圆慌,周浩跟何师爷不得不撒更多的谎,只为了让账册的秘密不见天日。 可没想到,做得越多,错的越多,终究还是被人抓到了破绽,反而成了周浩的催命符。 “账册如今在哪儿?” “在周府。”落梅笑道,“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最安全,账册就被我家小姐藏在她住的扶风院,主屋偏房西南角左数第三块地砖下面。小姐死后,奴婢被关押,扶风院再无人迹,也没有人想到,账册会在那里。” 顾昭雪闻言,朝着陆沉渊看了一眼,只见陆沉渊点点头:“我会让钱进去一趟。” “公子,夫人,求你们一定要让周浩那个禽兽付出代价!不仅为冯家和我们家小姐,也为了让他不能再为祸一方!”落梅再次跪了下来,冲着两人磕头。 “你且放心,既然这件事我们管了,就一定会管到底的。”顾昭雪说着。 可说完,她又一次看向陆沉渊,犹记得当初他说过,不希望她出这个风头,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有办法,把这件事交代出去! 第059章 合适人选 陆沉渊此时有些小小的欣喜。 这种情绪像是一簇微弱的火苗,一闪一闪的,摇曳不定。 他知道顾昭雪是个有主意的人,可她连续两次看向他,其实代表了她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总会考虑到他是不是愿意。 “你先下去歇着吧,把伤养好,总有你作证的时候。”陆沉渊对下方的落梅说着。 只这一句,顾昭雪便知道,他是答应管了。 有他出手,她便不用担心暴露身份,更不用担心这些罪恶得不到惩罚。 她完全不知道这种信任和安心从何而来,似乎自从认识开始,他就展现了一种算无遗策地强大,而这一次,也不例外。 落梅被带下去了,安置在白冲旁边的院子里,这附近周围好几个暗卫守着,毕竟白冲和落梅,都算是重要的证人。 正厅里陷入沉默,良久之后,顾昭雪才忍不住开口问道:“二公子,或许我不该问,但我想知道,接下来二公子打算怎么做?又让谁来揭开周浩的真面目呢?沧州的知州大人吗?” 不怪她这么想,毕竟在沧州境内,能压过府台的,也就是知州了,知州谭大人,好歹也是府台周浩的顶头上司。 “不,有个比知州大人还要合适的人选。”陆沉渊笑着摇头。 “谁?” “你曾经见过的。”说到这里,陆沉渊卖了个关子,却不明言,“再等两天,他就会到了。” 顾昭雪也知道,陆沉渊是不打算全部告诉她的,不过她也不在意,既然陆沉渊早有安排,那她等着就是。 *** 稍晚一些的时候,钱进把账册拿回来了。 凭着钱进的身手,进入周府完全如入无人之境,更何况冯氏住的扶风院的确也没什么人,所以他按照落梅提供的线索,轻而易举地就找到了账册。 陆沉渊捧着账册,一页页翻过去,他看的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让人怀疑他到底有没有认真看。 “把顾昭雪叫过来。”粗略地翻完之后,他朝着下面吩咐着。 齐轩应了声,匆匆跑去把顾昭雪叫了来,然后自动退出去,在门口守着,还顺便帮着两人关上了门,留个空间让他们独处。 他可是得了苏七爷一百两银子的贿赂,要多给这两人创造机会的! “二公子有什么事吗?”顾昭雪没在意齐轩的动作,开口问着。 “你看看这个。”陆沉渊把账册递给她,然后端起桌上的茶,自顾自地喝着,偶尔看一眼下首处的顾昭雪,继而沉默。 顾昭雪看的显然要仔细的多,她翻看着,眉头渐渐紧蹙,目光中也闪过一抹凝重的神色。 “有什么想说的?”陆沉渊见她翻到一半,停下了,才问着。 “比在孙守业密室里找到的那些信还要复杂。”顾昭雪有些无语地看着账册,“这上面的记录,只能证明周浩的的确确收受贿赂,并且贪墨了大笔银子,可这银子的去向……” “不错,这账册只够给周浩定罪,却和那些信一样,没什么指向性。”陆沉渊笑着点头,“账面上记载,周浩把这些钱财都给了自己的儿子周磊。” 可据陆沉渊的人查到的消息,周浩的儿子周磊在京城的书院里念书,但却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浪荡子,平日里混迹赌场、青楼、酒馆,经常呼朋唤友,是京城有名的销金窟的常客。 也不是没有人怀疑过,为何周磊有这么多钱,但是周磊的母亲周夫人,是两河府最有钱的乡绅的女儿,当初嫁人的时候带了大笔陪嫁,补贴自己的儿子也是正常的。 更何况,周夫人都拿自己的陪嫁帮周浩买了半亩荷塘了,那她花银子给自己的儿子,又有什么不对? 有了这个借口,也没有人敢多问什么。 也就是说,周磊把周浩贪墨来的银子,全部都花在了赌场、妓院、酒馆这种三教九流的地方,这些地方人来人往,平日里客流量非常大,就算有心查探,也很难查到银子的去向。 保不齐这就是周浩和那幕后之人为了掩人耳目做下的局——利用周磊。 表面上看,周磊就是一个败家子,拿着家里的钱胡乱挥霍,在赌场里输的一塌糊涂,在青楼里打赏姑娘一掷千金,动不动就包下整个酒楼请客吃饭,活脱脱的把钱当草纸! 可就因为这样,他的银子花费大,而且去向不定,不知道最终被什么人收拢到手里。 或许,连周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无形之中成了周浩和幕后之人的桥梁。 反正查起来,周磊的钱是家里给的,他不过是花钱大手大脚习惯了,不偷不抢的,没犯什么事儿;而那幕后之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得了银子,自然是想办法隐藏踪迹,不会声张。 至于周浩本人,如果账册没被发现,那他自然高枕无忧,可就算被发现了,也只能说明他贪赃枉法,却不能证明他跟京城里有勾结。 倒霉的只是周浩而已,不管怎么样,都牵连不到他背后的那个人。 更有甚者,幕后之人或许看在周浩这么多年忠心耿耿的份上,会护他儿子周磊平安,也算是为周家留个后。 …… 不出片刻功夫,顾昭雪就把该想到的、能想到的全部都想到了。 这件事情就像是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把一些人和事都网在其中,有心想查,却密不透风。 “那如今怎么办?难不成要留着周浩这条线,静待时机?”顾昭雪蹙眉,毕竟周浩是朝廷大员,不像孙守业,可以说押就押。 陆沉渊摇头:“蛇已经惊动了,若是这一次抓不住,他就会另寻藏身之处。对周浩来说,这本账册只有在他始料未及的时候,才能成为他的催命符,若是给他时间,他一定能把破绽修补的妥妥当当。” 也就是说,周浩还是要动,即便惊动京城里的幕后之人也顾不得了,因为错过了这个时机,可能连周浩这条小鱼也无法上钩。 “的确,不能放过周浩。”顾昭雪点点头,“若是容忍他还在任上一天,也不知还会有多少像冯家和冯氏那样的人受到迫害。” 顾昭雪低着头,看着手中的账册,眼神里有一闪而逝的沉重。 定远侯府上下那么多条人命等着回来,这条翻案的路走的太过艰难,越是往前,她就发现前路越是黑暗。 顶着慈善仁义名号的商人,实际上利欲熏心、图谋甚大;打着两袖清风名义的官员,却比刑场上的刽子手还要残忍。 第060章 避而不见 转眼就到了两天后。 城中某间客栈的二楼客房里,一位年轻男子刚踏足而入,放下手中的行礼和随身携带的兵器,刚要坐下喝茶,却不防从窗外不知名的地方,射进来一只飞镖。 飞镖上穿着一张纸条,牢牢地钉在他面前的桌上,距离他倒茶的手只隔了半寸。 若是这飞镖的准头再偏一些,那么此时扎的就是他的手——由此可见,这扔飞镖的人,功力深厚至极。 这男子先是起身,走到窗边,朝着外面看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任何异状,随后才皱着眉头回到桌边,把飞镖上的纸条取下来看。 “欲知十五年前旧事,请于今日未时三刻,至城东望江楼芍药厅一叙。” 纸上只写了这么一句话,没有落款,可是这短短的邀约,却让这个男子目光骤然紧缩,浑身僵硬。 他把这张纸看了又看,实在找不出到底是何人所写,只能按捺住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将纸条毁了,安静地等着未时的到来。 午时末,陆沉渊就派人把白冲和落梅乔装打扮,送到了望江楼芍药厅。 而他自己,却是带着顾昭雪和齐轩,进了隔壁的牡丹厅,与芍药厅只一墙之隔,在墙上开个洞,就能清楚地听见对面的说话声。 “二公子,你让人送出去的那张纸条,究竟写了什么?又是送给什么人的?”顾昭雪从上午开始,就一直处于迷糊状态中。 这种感觉对她来说很不好受,她喜欢真相,喜欢把节奏都掌控在自己手里的感觉,而不是按照别人设计好的步伐一步步走。 “写了一件让他感兴趣的事。”陆沉渊始终讳莫如深,“别急,等时间到了,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闻言,顾昭雪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等着。 *** 约好的时间,终于到了,望江楼的门口出现了一个穿着劲装的年轻男子,小二见状,赶紧迎上去: “客官吃点什么?可有预定房间?” “芍药厅。”男子话不多,只说了这么三个字。 可小二却似乎什么都明白,毫不犹豫地把人带到芍药厅的门口:“客官,人在里边等您,请——” 男子推门而入,小二自动帮忙把门关上,然后转身下了楼。 此时的房间里,便只有提前进来的白冲和落梅,还有后进来的年轻男子。他始终戒备着,打量着四周的环境,确定这里没有任何陷阱之后,才开口问道: “是你们约我来的?” 白冲看着这个男子,觉得他似乎与陆沉渊口中的描述相符合,便拱手问道:“敢问阁下,可是柳大人?” 他的嗓子还很沙哑,就像是用钝刀锯木头的声音,有些难听。 年轻男子眯着眼睛,直直的盯着他:“你约我来的,你不知道我是谁?” 一旁的落梅倒是心急,不等白冲和这个男子互相试探完毕,便捧着那本差点要了她命的账册,扑通一声跪在了男子的面前: “柳大人,民女落梅,状告两河府府台周浩,贪赃枉法、结党营私、草菅人命,这是证据,还请柳大人明察!” 年轻男子看着落梅,从她的手中接过账册,翻看了起来。不一会儿,他便问道: “是谁让你们来找本官的?” 他自称本官,那就是承认了自己是柳大人。 “请柳大人恕罪,帮我们的人不愿出面,他只说让我们见到柳大人之后,向大人诉说我们的冤屈,并拿出证据,大人会替我们做主!”白冲一次性说这么长一句话,嗓子有些疼。 “他还说什么?”年轻男子再次问道。 “他还说,他知道大人此次南下是为了什么,也知道大人会无功而返,他并非刻意避而不见,只是还不到时候。”白冲继续说道,“如果有缘,你们会在京城见到,而大人想知道的真相,也必定水落石出。” “真是可笑!这些话等于什么都没说!”柳大人说道,“他凭什么以为,本官会帮助你们?” “他让草民告诉大人,府台大人周浩幕后的那个人,很可能参与了大人想查的那件事。”白冲根据柳大人的反应,把手中的筹码一样一样地抛了出来。 柳大人神色变了几变,终究将那本账册牢牢地握在手心里,良久之后才沉声开口: “把你们的冤屈,如实说来!” *** 隔壁牡丹厅里,顾昭雪贴在墙上,从那个小孔往对面看着,同时也听着对面的声音。 初时,她只觉得这个男子的声音很熟悉,后来随着男子的移动,渐渐地把脸朝向她,她这才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压低了声音: “是他?” 陆沉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十分自然地拉着顾昭雪走到桌边坐下,也没管隔壁在说什么,反正无非是白冲和落梅把他们知道的事情,又跟柳大人讲一遍。 “现在你知道他是谁了?”陆沉渊低声问着。 “那日在两河分流处扎营,与我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蓝衣男子。”顾昭雪想了起来,“当日他应该是往南方走的,怎么这么快就回到了两河府?还有,你知道他的身份?” “他是曾经名动天下的大理寺卿柳贲之子,柳青杨。”陆沉渊说道,“柳贲最擅长推理破案,他任大理寺卿以来,携王命旗牌行走各处,代天子执法,使冤假错案无处遁形,真正做到了让死者安息,令生者释然。” 听了这话,顾昭雪心中一动,目光中不由得闪现一抹神往。 让死者安息,令生者释然——多么熟悉的话,昔日的她刚入法医界,宣誓的时候,说的就是这句话,而这句话也是她一辈子的信仰。 没想到,到了这陌生的地方,居然也有这样一个人,秉承着让天下案件沉冤昭雪的态度,存在于这世间。 若是可以,她倒是真想见见这位柳贲大人! 然而…… “只可惜,十五年前一场灾难,席卷了整个宸国朝堂,上至皇亲国戚,下至文武百官,朝堂后宫腥风血雨,而柳贲大人也在那场灾难中含冤而死。”陆沉渊的声音略有些低沉,“宸国没了他,是朝廷的损失。好在柳青杨子承父业,年纪轻轻,便已经是大理寺少卿,假以时日,他的成就必定不比柳贲大人要低。” 十五年。 顾昭雪心中一突,像是抓住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她当初为什么会下山,为什么会想要嫁给陆沉谙?不就是为了十五年前的事么? 而如今,她似乎又找到了一个与十五年前的事情有关系的人——柳青杨。 第061章 十五年前 顾昭雪似乎陷入了某种难以言述的回忆中。 那个时候她还不是如今的昭雪姑娘,部门里人人见到她,都要尊称一句doctor顾。 有一次她协助重案组的同事们破了一件大案,法医、法证熬了一个星期的通宵,才把所有的尸体证物化验完毕,随后她得到了两天休假的机会。 休假的第一天,她去市中心的大型商场购物,却十分不巧地碰到几个劫匪在商场抢劫伤人,甚至还挟持了一个三岁的小女孩当人质。 身为公职人员,为了配合同事救人,她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身体扑在了小女孩的身上,挡住了劫匪的子弹。 那一刻,她只听见耳边响起激烈的打斗声,在失去知觉前,她亲眼看到小女孩获救。 然而再次睁眼,她自己却变成了三岁的小女孩,也就是宸国的顾昭雪。 顾家一门医香传世,祖祖辈辈都是赫赫有名的医者,从顾长风的曾祖父辈起,就在宸国的太医署当值,太医署丞的职位如同世袭罔替一样,在顾家的子孙间代代相传。 十五年前,正好是顾长风担任太医署丞的第十二个年头。 但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顾昭雪的父母被逮捕入狱,无辜枉死,许多朝中大臣、后宫妃嫔也未能幸免。 对于如今的顾昭雪来说,三岁以前的事情在她的脑海里,完全是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十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所有的因果缘由,都是由祖父顾长风讲给她听的。 *** 十五年前,边境战事激烈,定远侯陆祁玉奉皇命支援,与此同时,皇上还派大皇子和二皇子成为左右监军,随军历练。 那一战,战神陆祁玉不堕其往日威名,果真大获全胜,但两位皇子却死于边境的一场山崩之中,当场毙命。 最初,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意外。 就连陆祁玉,甚至也上书自责,说是有负皇上嘱托,没能保护好两位皇子。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京城里逐渐传出了一些流言蜚语——说大皇子和二皇子的死并不是意外,而是人为,是夺嫡之争的必然结果。 当时,大皇子和二皇子的确是储君之位的热门人选,最年长,也最优秀,更是皇上最看重的两个儿子。 帝王的心思素来猜疑重重,流言蜚语的力量又格外可怕,于是皇帝信了这种说辞。 两个皇子的死非比寻常,皇帝命大理寺卿柳贲彻查此事,不管朝堂后宫,只要持王命旗牌皆可问话,那些有嫌疑的人,统统抓入大理寺监牢候审。 这件案子在短短时间内,便席卷了整个宸国的朝堂,人人自危。 可有些事情,本来就是风险和机遇并存的,这件事对大多数来说是灾难,但对少部分投机者来说,却是大好的机会。 于是隐藏在暗中的手,开始操纵起来了—— 定远侯陆祁玉被抓,理由是他明知山上不安全,却放纵两位皇子前行扎营,明显心怀不轨。 随行的军医顾瑾辰、云雅夫妻被抓,理由是顾家人医术高超,明明有能力救两位皇子性命,却不尽力而为,让两位皇子无辜枉死。 后宫的赵美人被抓,理由是她乃三皇子的生母,虽然位份低,但按照宸国嫡长为先的原则,三皇子最为年长,有夺嫡的可能。 到了最后,连大理寺卿柳贲,也被人安排了个包庇之罪,让皇上将他革职收监。理由是柳大人素来断案如神,查案迅速,可这件案子却拖了许久没有结果,可见是有意包庇真凶。 *** 朝野动荡,人心惶惶。 皇上每天早朝的第一件事,就是根据前一天晚上收到的告密奏折处置朝臣。 终于有一天,皇上看着大殿上空了一半的位置,听到无论他说什么,都只有零星几个人附和的情况,这才醒悟过来,事情不该如此。 于是他决定亲自审案。 按照那些被抓之人的身份高低,定远侯陆祁玉就是第一个被问话的。 陆祁玉领兵出征,指挥有度,进退得宜,在军中威望很高,数万将士都是他的证人,证明他没有故意为难两位皇子。 碍于他的军威和战功,皇上无法拿他如何,便将他贬谪到沧州那遥远贫瘠之地,让定远侯一家自此远离朝廷,不再有机会参与夺嫡之事。 就在皇上打算继续审问的时候,却传来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大理寺监牢的所有人犯,集体服毒,畏罪自尽。 也就是说,不管是赵美人,还是顾瑾辰、云雅夫妇,亦或是大理寺卿柳贲等人,全部都中毒而死,完全没留任何翻案的可能。 或许,这就是幕后之人想要的,死无对证。 *** 然而,意外总是突如其来。 大理寺监牢里的人,所中之毒出自顾家之手,是顾家的传家医谱上记载的独门秘方。 帝王盛怒,在有心人的挑唆下,下令将顾家满门关押收监。可这个命令到了执行之人的手里,却变成了“满门抄斩”。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收不住了,面临你死我亡的抉择,有人欺上瞒下,只手遮天。 幸亏顾长风多年在宫里经营的人脉,得到某位贵人相助,才弄了个死囚和病逝的孩子,代替了他们祖孙两个,让顾长风有机会带着顾昭雪逃走。 这一逃,就逃到了远离京城的沧州,逃到了与世隔绝的归云山。 可是顾家的其他人,却死在了那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中。 曾经医香显赫的顾家,如今门庭凋零。 也就是那一次,三岁的顾昭雪突遭变故,受到惊吓,再加上一路颠簸劳顿,发了几天几夜的高烧。 等烧退了的时候,那三岁小女孩的骨子里,就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 “在想什么?”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顾昭雪从往日的思绪中回过神,却看到陆沉渊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目光中带着探究,并不锐利,却让她有种无所遁形的慌乱。 “我在想,柳青杨既然已经是大理寺少卿,他为什么不向皇上进言,重新彻查十五年前那场冤案?难道他不想知道父亲的死因吗?”顾昭雪有些不解,“再者说,他父亲是因为皇帝的昏庸而冤死的,他怎么还能毫无芥蒂地替皇上办事?” 若是以往,顾昭雪肯定不会说出情绪化这么浓的话,但她刚刚才想起了往事,想起了祖父口中那一场浩劫和动荡,对宸国的皇室不免又寒心了几分。 如果不是皇帝昏聩,听信谗言,当年又怎么会冤死那么多无辜的人?如果不是皇室子弟为了争权夺利,为了储君之位,又怎么会百般算计,草菅人命? 最是无情帝王家啊…… 第062章 静待时机 顾昭雪的眼神里,有哀叹,也有对皇室的愤懑不平,但都被她的理智克制着。 见状,陆沉渊轻轻笑了下。 他在她的脸上,又看到了不同的情绪,不再是最初平静如水的模样,倒显得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不少。 “你刚才问了两个问题,我会一一解释给你听。”陆沉渊稳了稳心绪,缓缓开口,“第一个问题,柳青杨并非不想彻查十五年前那件事的真相,而是他不能让皇上下旨查。” “为什么?”顾昭雪不解。 “十五年前那场浩劫,究其根本,是皇室子弟之间的争夺,是储君之位的战争。有人想利用两位皇子的死做诱饵,布下一大盘棋局,不管是柳家、顾家,还是定远侯府,甚至包括皇上在内,都是这些人博弈的棋子。” 陆沉渊在说这话的时候,斜靠在椅背上,看似有些慵懒,可他的每一字每一句,却都那么笃定从容,就好像眼前无边江山,胸中万里丘壑,他才是那个看透一切的人。 “当年那件事,背后的推手肯定不止一方势力,所有对那个位置有心思的人,几乎人人都参与其中,把原本浑浊的水搅弄地更乱。而皇上身为九五之尊,天下之主,因为他听信谗言,而被这些宵小之辈左右了思绪,让朝堂经历了如此大的浩劫,这是他心里这辈子都不想提起的往事。” “帝王有错,可天下却无人敢直言帝王的错,而帝王的威仪面子也决定了他必然不会认错。谁若是在他面前提起十五年前的冤案,就等于是在提醒他,当初他错了,错的太离谱,让宸国的朝堂损失了许多优秀能臣。” “平冤无数的柳贲大人,悬壶济世的顾家满门,战功赫赫的定远侯府,都是百姓之中极其具有声望的人物,更遑论那些被牵连其中的官员呢?结果他们都死了,这一笔笔的旧账,都是帝王要背负的血债。” “他可以自责,可以愧疚,也可以若无其事,高枕无忧,但是那都是帝王自己的事情,他容不得别人来挑衅他的权威。所以,柳青杨要查,但只能暗中调查,否则你以为,他这次从京城千里迢迢跑到沧州,是为了什么?” 陆沉渊的一席话,像是一记重锤一样砸在顾昭雪的心上。 帝王的威仪,皇权的尊贵,却比无数条人命还要重要!不管柳贲、顾家甚至定远侯府,为这个国家做了多少事,救了多少人,守卫了多少疆土,在帝王眼里,却成了不能提及的过往。 顾昭雪之前都生活在山里,虽然听祖父讲了很多宫廷侯爵的阴谋手段,却并没有真真切切地体会过,她是受平等自由民主和谐的教育长大的,她还不曾感受到阶级的差别。 而这一次,她终于体会到了。 压下那些翻涌的思绪,顾昭雪又问道:“你的意思是,柳青杨这次来沧州,就是为了调查十五年前的旧案?他要去找定远侯,因为定远侯是十五年前那一场事故里,唯一活着的人。” “没错,他子承父业,有皇上钦赐的王命旗牌,可以随时行走各处,南下暗中调查也不会太过引人注目。”陆沉渊点头,“但定远侯府如今已经不在沧州,他一个知情人士都找不到,所以我才会让白冲告诉他,他此次必定无功而返。” 听了这话,顾昭雪点了点头,对陆沉渊又更加信服了几分。 眼前这个男子,总是在她无助且困惑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她的身边,以一种潜移默化的姿态,竟让她习惯了他的存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两个从单独相处的无话可说,已经变成了畅所欲言地相互探讨。 “那么……第二个问题呢?柳青杨真的能毫无芥蒂地替帝王做事吗?”顾昭雪等着陆沉渊解惑。 “这个问题就更简单了。”陆沉渊轻笑,“你不妨看看你自己。” “我?”顾昭雪诧异。 “没错,就是你。”陆沉渊点头,“你的父母也是因为当年那件事,含冤致死的,与柳青杨的经历差不多。但你在路上,遇到病重的百姓,你会不会救?遇到贪官污吏草菅人命,你会不会管?若是宸国遭遇天灾人祸,疫病四起,你有能力相助,你会不会帮忙?” “当然会!”顾昭雪毫不犹豫地点头。 “可反过来说,百姓是皇上的子民,官员是皇上的下属,天灾人祸说重了就是帝王无德无能,天意示警。你父母被帝王冤死,满门被灭,你何必管这么多?让皇帝自己去头疼不就行了?哪怕天怒人怨,丢的也是帝王的江山,与你何干?” “那怎么一样?在医家的眼中,性命为上!”顾昭雪有些不服地辩解着。 她仰着头,一脸倔强的表情,就好像要把陆沉渊说的每句话都给推翻驳倒一样! 对顾昭雪来说,帮人救人,与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并无关系,她只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助更多能帮助的人,毕竟……百姓何辜? 那是她的骄傲和信仰,不容亵渎! 陆沉渊看到顾昭雪这个模样,就像是心脏被人踢了一脚,霎时间就软了下来,然后放低了语气: “昭雪,你是这样,柳青杨其实也一样。” “他的确在朝为官,替皇上办事,可他办的事情,何曾有半点祸害百姓苍生?如果在大理寺少卿这个职位上,能让他做任何事情都能名正言顺,他为何不要?” “他可以查贪官污吏,查恶霸乡绅,查天下冤假错案,他的确是皇上的臣子,可他也是在替百姓做事。这一点,他想的比你要透彻。” “柳青杨把对皇上的私怨,和对苍生的悲悯分裂开来,十五年前的旧案总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到时候九五之尊那个位置上不管是谁,他依然还是他。” 陆沉渊的声音好像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慢慢地,顾昭雪的心情平静下来,也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我懂了。”顾昭雪有些赧然地笑了笑,“既然你对柳青杨的评价这么高,那我是不是可以找他结盟?反正我们都跟十五年前的旧案有关,他也要找定远侯问情况,有他这个大理寺少卿帮忙,定远侯府被诬陷一事,又何愁不解决?” 陆沉渊从这番话里,听到了顾昭雪对他的信任,他的眸中聚起微微暖意,笑道: “从他踏入隔壁的房间起,就已经算是结盟了。只不过不能明着来,毕竟幕后推手还不曾露面,多留张底牌总是好的。” 更何况,定远侯府还不到回来的时候。 第063章 车马同行 第二天一早,顾昭雪刚收拾停当,走出房门,便看到别院里的人进进出出。 齐轩一手拎着一个大包袱,摇摇晃晃地往外面走,见到她,还开口打招呼:“少夫人早上好!” “……能不能别喊我少夫人了?不是都不用再演戏了吗?”顾昭雪有些无奈。 谁知齐轩一愣,诧异道:“咦?二爷没跟你说吗?今儿个要收拾东西离开两河府了,让昭雪姑娘与我们同行。为了掩人耳目,这一路上就委屈昭雪姑娘与我们二爷夫妻相称。” 这下子轮到顾昭雪愣了。 她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但她已经做好了和音若两人孤身上路的准备,却没想到二公子却愿意带她一起走。 当然,她也知道,跟着二公子上路,比她和音若两个人单独走,要安全的多,也方便的多。 “姑娘,咱们东西不多,都收拾好了,现在就出去吧!”这时候,音若也从房间里出来,手里也拎着一个包袱。 “你知道今天要走?”顾昭雪问道。 “对啊,二公子昨天回来就吩咐了,让我们早点收拾,一起上路呢。”音若解释着。 顾昭雪叹了口气,也知道这并不是二公子心血来潮才提的主意,而是早就想好了要带她一起,所以之前做了那么多事,也是为了今日的铺垫。 有了苏国公府二少夫人这个身份,她想离开沧州,完全就是畅通无阻。 于是她也不再别扭,跟齐轩、音若他们一起走了出去,便看到别院门口停着三辆马车——后面那一辆是专门放行李的,齐轩直接就扛着包袱走过去了;前面两辆马车才是坐人的。 苏修墨摇晃着折扇,十分风骚地走出来,直接就要往中间那辆马车走,却被齐轩眼疾手快地拦住: “七爷七爷!您的车驾在前面呢!” “可我不是一直跟二哥坐这辆吗?”苏修墨满脸不悦,指着中间那辆最大最豪华的马车说着。 这辆马车是陆沉渊专门找人打造的,不仅里面的空间宽敞,一点都不挤;而且马车的车辕框架都是经过算计的,车轮也是特制的,走起来又平又稳,十分舒服;更重要的是,马车壁都是用精钢玄铁打造,刀枪不入,就算遇到危险也可暂时保命。 齐轩冲着苏修墨挤眉弄眼,笑道:“这不是有少夫人了嘛,哪儿还有您的位置啊!七爷,咱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 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够马车旁的顾昭雪听见。 她有些羞赧地低下头,脸上热热的,像是被火灼烧的一样,甚至都不敢看苏修墨和齐轩那充满打趣的眼神。 明明只是为了保命的权宜之计,怎么他们两个大男人,一个个笑的那么暧昧? 没事瞎起哄做什么? “咳咳,原来如此!”苏修墨可没什么息事宁人的想法,他假装咳嗽,又故意拖长了声音,装模作样地冲着顾昭雪作了个揖,“二嫂,请——” 顾昭雪站着没有动,紧咬着嘴唇,似乎有些踌躇不前。 就在这个时候,马车的帘子被掀开,陆沉渊把右手伸到了顾昭雪的面前:“上来。” 那是一直骨节分明的手,手指修长,竟是比女子的手还要漂亮几分,只不过,那只手上虎口处有一层细细的茧,应该是他练武所致。 可到现在为止,却没见过他的兵器。 顾昭雪不由得走了神,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时候,她已经把手递了上去,放在了陆沉渊的手心。 感觉到手掌心传来灼热的温度,被人那么一握,然后轻轻一提,就把她拉上了马车。 马车里,顾昭雪和陆沉渊面对面坐着,她的心扑通扑通直跳,耳朵也泛起一抹可疑的红晕。 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便索性沉默不语,微微测过身子,斜靠在车窗边,让窗口的微风稍稍吹进来,吹散她脸上的热度。 而她没有看到,陆沉渊一直关注着她的动作,继而淡笑着,从马车收纳格里取出一本书,兀自翻看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开始启程了,但陆沉渊却再也没有抬过头。 车中气氛沉默,安静地有些诡异。 或许是马车里太安静太舒服,顾昭雪竟有些昏昏欲睡之感,她眯着眼睛靠在车厢上,眼看着就要陷入熟睡的时候,马车轮子突然碾过了一块小石头。 霎时间,马车一歪,顾昭雪的额头咚地一声撞在车厢上:“嗷——”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她皱着脸,龇牙咧嘴地,有些气恼,又有些羞怯,还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陆沉渊,希望没有打扰到他看书。 哪知,陆沉渊一直关注着她,她刚撞上就抬了头,见她看过来,陆沉渊便伸手一拉,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顺手就揉上了她被撞伤的地方。 “嘶,轻点!”顾昭雪倒吸一口凉气,语气也有那么些娇嗔。 可话出口的瞬间,她就愣了,整个人僵硬着不敢动,任由那只漂亮的手,在自己的额头上揉搓着。 她似乎,又太随意了些。 陆沉渊察觉到她气息的变化,手中的动作一顿——又是这样! 和上次赏荷宴回来后情形一样,她明明已经能在他面前放松,明明想要随意地说话,可她太过冷静理智,似乎在用全身的力量,抵抗着向他靠近。 “抱歉,我习惯了坐车的时候看书,有时候会忘了旁人。你若是觉得无聊……”陆沉渊并不拆穿她,只如此说道,“不知你平日里闲来无事,都做些什么?” “看医书。”顾昭雪回答着,“可我的医书都在音若那里收着,不知二公子能不能……” “医书而已,我这里也有,不嫌弃的话,将就着看吧。”说话间,陆沉渊又从收纳格里取出一本书,递给顾昭雪。 顾昭雪其实看过大部分医书,她只觉得陆沉渊这里的医书,很可能也就是市面上的那些,左右现在无事,打发打发时间也不错。 然而当她看到书名的时候…… “《金汤谱》?”顾昭雪瞪大了眼睛。 “嗯,偶然间寻得的,身边没什么人懂医术,就一直搁置了。”陆沉渊十分淡然地说道,“看样子你似乎有用?那便送给你吧。” “多谢二公子!”顾昭雪这会儿额头也不疼了,冲着陆沉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捧着医书就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金汤谱》顾名思义,就是里面的每一帖药方,熬出来的药都堪称金汤,是治疗当世疑难奇症的绝世之宝。但是这本书自从前朝覆灭之后,就已经失传了,不知道陆沉渊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但不管怎样,《金汤谱》现世,对医家来说,便是天大的好事! 第064章 尘埃落定 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的谈话声,外面车辕上坐着的齐轩不由得瘪瘪嘴,心里正在腹诽自家的主子—— 别以为他不知道,那本《金汤谱》明明就是前些日子,二爷飞鸽传书给常六爷,用一株千年雪参硬逼着六爷换来的! 什么偶然得来?什么身边没人懂医术?简直是胡扯! 思及此,齐轩翻了个白眼,要是让六爷知道,二爷拿他的书去讨姑娘家欢心,不知道会不会气的跟二爷打一架? 当然,齐轩的想法不足为外人道,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常彦自然也不知道,他的宝贝医书现在已经换了主人。 马车走的很平稳,再也没有发生先前被石头膈到的事情。 抵达城门的时候,守卫想要例行盘查,可旁边正好站着一个之前去过红苔巷的衙役,衙役在守卫身边耳语几句,只见守卫大惊失色,赶紧挥手让人退开,恭恭敬敬地把一行人送出了城。 顾昭雪本来心里还有些紧张的,医书也看不进去了,就悄悄地躲在车窗边往外面看。 直到马车畅通无阻出了城,她一颗心才算是放了下来,而且也不免感慨:想当初她们被阻拦在永安县外面的时候,是何等胆战心惊、小心翼翼,可现在却连最基本的盘查都不用。 这果然是一个特权阶级的世界。 “今日申时,我们就能离开两河府。再往北走两三天,就彻底走出沧州了。”陆沉渊看着顾昭雪沉思的表情,开口说道。 顾昭雪点了点头。 对她来说,离开沧州并没有多少喜悦,虽然距离京城又更近了一步,但也意味着前路有更多未知的危险。 谁也不知道,出了沧州,是不是还有那些铺天盖地的海捕文书,那些让人心惊胆战的通缉令! 顾昭雪压下心中的担忧,随即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二公子,凭柳青杨一个人,真的能把周浩扳倒吗?会不会被周浩钻空子?” “第一,周浩在明,柳青杨在暗,柳青杨一定会在所有的事情都查证清楚之后才动手;第二,你当真以为,柳青杨只有一个人么?”陆沉渊卖了个关子。 “可惜我们就这么走了,不然也能亲眼看到周浩倒霉的下场。”顾昭雪还觉得颇有些不甘心。 “我留了人在这里盯着,有什么情况都会汇报过来。”陆沉渊说道,“更何况,这世界上也没有杀了人之后,还留在命案现场等人抓的道理。为了不过早地暴露,我们只能提前离开。” 在大局的掌控方面,陆沉渊的确能力过人——他利用柳青杨打了个时间差,明明事端是他们先挑起来的,但烂摊子却是柳青杨来收拾。等事情传到幕后之人的耳朵里时,他们早已经离开,看起来与周浩两不相干。 *** 正如陆沉渊猜测的那样,柳青杨绝对不止是他一个人。 他手里有王命旗牌,这代表了帝王给予他便宜行事的权利,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他就代表了帝王。但凡帝王能驱使的势力,都可以成为他的帮手。 所以他把白冲和落梅安顿在沧州驻地的军营里,任凭周浩跟何师爷再怎么聪明,他们也想不到人证会在军中,即便想到了,他们也没那个胆子,敢去军中要人。 安顿好证人之后,柳青杨就开始了他的暗访。 有账册在手,那些与周浩勾结的商贾一个都没跑掉,他挨个儿将这些人做的事,零零碎碎掀了个底朝天。 像杀人越货、贿赂官员、欺男霸女、哄抬物价这种罪大恶极的事,被查出来也就罢了,柳青杨甚至把他们做买卖的时候多收了几两银子、坑了老百姓多少血汗钱都给摸了个一清二楚。 证人证词证据齐备,柳青杨直接带着兵马包围了府衙和周府,连同何师爷以及一些衙役的府上也都没放过,全部都抓了起来。 在铁证如山的事实面前,周浩即便再怎么狡辩,也无济于事,加上落梅和白冲的出现,更是让事情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落梅要替她家小姐伸冤,替冯家伸冤;白冲要状告何师爷杀了他的母亲。这表面上看起来虽然是两件事,但白冲遭难,也是何师爷想要掩盖冯氏死亡的真相,才出的手。 两案并查,然而比起周浩有账本做铁证,何师爷杀人的罪证却有些不足。 “本官刚从南边的永安县回来,在那儿听说了一件趣事。”柳青杨面色冷酷,讥诮地笑着,“有些本领高强的仵作,能从死去多日的尸体身上找到死因和线索。白氏到底是怎么死的,只需要请仵作来验一验,就什么都明白了。” 白冲操着一把难听的嗓子,也跟着附和:“为了给家母伸冤,学生不介意效仿永安县令,再来一次开棺验尸,相信家母在天之灵,也会谅解!” 永安县的案子,周浩跟何师爷都知道,而且是大强送孙守业来的时候,详细讲过的。只不过大强当时应顾昭雪的要求,没把验尸的人说出来,更没说是个姑娘。 如今听柳青杨和白冲的话,何师爷便以为他们认识那个本领高强的仵作,吓得冷汗涔涔,再也不敢有别的念头,乖乖认了罪。 周浩毕竟是朝廷命官,柳青杨从军队中调了一些人马押送他上京赴审,而何师爷跟府衙的帮凶,却当场判了死刑。 柳青杨携王命旗牌,任命两河府同知大人暂代府台之职,并写明了奏折快马加鞭送往京城,向皇帝禀告。 事情至此尘埃落定。 “多谢柳大人替我等伸冤,学生感激不尽。”白冲朝着柳青杨拱手道谢。 “这是本官分内之事,你们不必客气。”柳青杨说道,“事情已了,不知二位接下来有何打算?” “冯家没了,民女伺候了小姐那么多年,打算以后回小姐静养的地方,为小姐点一盏长明灯,日日供奉,只盼小姐早日投胎转世,来世不要受这么多苦楚。”落梅说道。 “那你呢?”柳青杨看向白冲。 “父母在,不远游。昔日家母病重,学生虽有心上京赶考,却放心不下母亲。”白冲叹了口气,“如今家母故去,学生打算即日上京,参加明年的秋闱考试,也不枉费母亲栽培。” “不错。”柳青杨的眼神中露出一抹赞许,他虽然比白冲大不了多少,但早已为官几年,堪称前辈,“如今的朝堂,党派林立,利益为先,尸位素餐者不知几何,正需要你这样的年轻有为之士加入。” “学生多谢柳大人提点。”白冲再次拱手鞠躬。 第065章 杀人灭口 为了周浩的案子,柳青杨在两河府耽搁了不少时日。 现如今真相大白,案情明晰,苦主也有了去处,他便再也没有留下的理由——更何况,沧州已经没有他想要找的人了。 旦日一早,柳青杨便跟着军中的士兵一起,押送周浩北上。 如同之前的孙守业一样,周浩被关在囚车里,身上还戴着厚重的枷锁,手铐脚镣齐全,完全没有任何挣脱的余地。 柳青杨办事素来细心谨慎,尤其是押送案犯的时候,一路上更加仔细,每次停下来扎营休息的时候,他总要观察四周的地形和位置,确定没有任何异常,而且不容易设伏之后,才会停下。 这一路上,柳青杨总是在回想白冲当日在芍药厅说过的话: “……府台大人周浩身后的那个人,很可能参与了大人想查的那件事。” 也就是说,白冲受人所托,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他,而这个给他传递消息的人,知道他的身份来历,也知道他想做什么。 按照白冲的说法,这个找上他的人,似乎并没有恶意,而且隐约透露出一种结盟的意思。 那么,周浩幕后的那个人又是谁呢? 柳青杨翻着账册,看着这些大笔银两的去向,全部被运往京城,给了一个叫周磊的人——据调查,周磊是周浩的儿子。 但是,周磊一个小小府台的儿子,在京城念书而已,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柳青杨没有陆沉渊那么强大的情报系统,所以他只能根据账面上的疑点,来推测事情的可能性: 是周磊自己花用,还是帮着周浩转送给别人? 如果是送人,那么收银子的人是谁?如果是自己花用,那么如此大笔数额的花销,很难不引人注目,应该早就被人盯上才对。 可柳青杨在京城日久,只对周磊此人略有耳闻,知道是个纨绔,却没有听到其他的评论。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在背后帮周磊兜着! 那么,这个人又是谁呢? 柳青杨不愧是柳贲的儿子,没有堕了他父亲的威名,押送的人犯刚出了沧州边境,他就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周大人。”趁着队伍停下来歇息的当口,柳青杨拿着账册来到囚车旁边。 周浩斜靠在囚车上,动也不动,一副认命的样子,瞥了一眼柳青杨,冷笑道:“十五年前柳贲大人威名赫赫,一张王命旗牌,上斩贪官污吏,下斩乡绅恶霸;没想到十五年后,柳大人子承父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你不用这么阴阳怪气地说话,也不要觉得你是运气不好才撞到我手里。”柳青杨神色未变,“天底下的贪官污吏、乡绅恶霸,只要有我在一天,都得把脑袋揣裤腰带上过日子。” 他子承父业,继承的不止是官职和王命旗牌,还有那颗肃清吏治、惩奸除恶的心。 “那我就等着看了,看柳大人这张王命旗牌,能辉煌到什么时候。”周浩冷笑,“可别一不小心玩过了头,到了棺材里,才知道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有皇上撑腰,就没有什么不该得罪的人。”柳青杨目光灼灼,而后追问,“莫非,周大人是指你背后的那个人?” 听到这话,周浩目光紧缩,只抬头看了柳青杨一眼,没有再开口。 然而他神色的变化,却没逃过柳青杨的眼睛,他知道自己猜对了,于是拿出账册,再次开口:“怎么?周大人不肯说?这账册上记载的银子,果真都是给你儿子的么?” 周浩像是自动屏蔽了所有的声音,甚至连头也不抬了。 “看来周大人还真是对你的主子忠心耿耿,就是不知道,我大理寺的七十二种酷刑,令郎能受得住多少?” “周磊什么都不知道,你也别想屈打成招!” “不想你儿子受苦,那你就老实交代!你背后的人是谁?你贪墨来的银子都给了谁?他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他在十五年前的案子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柳青杨步步紧逼,连连追问。 “没想到柳大人知道的还挺多的,你这么想揭开十五年前的真相,皇上知道吗?”周浩仍然咬紧了牙关不松口。 “你……” 柳青杨正欲再次追问,只听到砰地一声,如同平地惊雷一样,在这些士兵休息的地方炸开。 转过头,只见硝烟四起,有人用了火药掩人耳目——烟尘中,一道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囚车这边掠了过来,手中长刀寒光四射,直逼柳青杨面门。 柳青杨自然也不是吃素的,快速偏头躲开了这一刀,迅速抽出腰间长剑,与这黑衣人交缠起来。 黑衣人招招凌厉,步步杀机,似乎就想把柳青杨置于死地,而柳青杨只能全力以赴,一刀一剑在半空中碰撞,纠缠不休。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守在囚车边不远处的一个士兵,悄悄地靠近了囚车,将手中的一样东西塞到周浩的手里,低声说道: “你死了,你的儿子才能好好活下去。” 这句话,是威胁,也是承诺。 只有周浩死了,柳青杨才不能用周磊拿捏他,而幕后之人才能念在周浩忠心耿耿的份上,保护周磊的安全。 周浩一怔,偏头看了这士兵一眼,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光,然后一仰头,将手中的东西塞到嘴里,咬碎。 不过短短一瞬,乌黑的血就从他的嘴角边流下,瞬间没了气息。 柳青杨逐渐占据上风,黑衣人身上被刺了好几剑,渐渐不敌,就在他准备退走的时候,柳青杨一剑横扫,挑开了他的蒙面巾。 作为暗杀的死士,露了脸,就等于丢了命,就算回去,也只有死路一条。 黑衣人不再犹豫,咬破了藏在牙齿缝里的毒药,自杀身亡。 柳青杨上前检查,想看看有什么线索,却发现这黑衣人身上干干净净,什么线索都没有。 “大人!人犯死了!”就在这时,身后囚车边,一个士兵惊呼起来。 柳青杨转身,大步走到囚车旁边,看到周浩的死状和那个黑衣人几乎一模一样,想必就是中了同一种毒,见血封喉。 “他怎么会死的?黑衣人根本没有机会靠近过囚车!”柳青杨冷着脸质问。 “大……大人,会不会是人犯自己藏的毒药?” 士兵战战兢兢地说着,方才他们都被火药的硝烟所迷,后来又被柳青杨的剑法吸引,根本没注意到囚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柳青杨眉头紧蹙,他就是为了防止周浩自杀,在上囚车之前,专门将周浩全身上下都搜了一遍,连头发和鞋底都没放过,周浩又怎么可能藏毒? 第066章 军中之人 士兵们都低着头,似乎有些无颜面对柳青杨。 对于士兵来说,他们最恨的就是尸位素餐的蠹虫,中饱私囊,贪赃枉法。 有好几次,他们的粮饷被贪官扣下,逼的他们在前线饿着肚子打仗——他们拼死拼活地差点送命,可总有一些人却不顾百姓、将士的死活,把自己撑地脑满肠肥。 士兵们不知内情,他们眼中的周浩就是这类人。 柳青杨花了那么多时间,耗费了那么多精力,好不容易才把周浩给揪出来,明明可以送到京城定罪,杀一儆百,以示惩戒,可没想到半路上却出了这样的事。 更重要的是,柳青杨是因为相信他们,才把周浩交给他们押送看管,可他们没能做好。 柳青杨的目光从这些士兵的身上扫过,尤其在几个站在囚车周围的士兵身上停留的久了些,良久之后,他深吸一口气,叹息道: “罢了,不怪你们,谁也拦不住一个自己想死的人。” 这话,就代表默认周浩是服毒自尽了,尽管柳青杨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但是他却不太好查,因为目前没有证据。 既然周浩已经死了,也就没有弄这么多人押送的必要。 柳青杨把几个靠囚车最近的士兵留了下来,说是要继续押送周浩的尸体回京,剩下的士兵都遣返回到了军营。 没有必要再花心思保护周浩,柳青杨接下来的时间,把所有的思绪都放在他和周浩之前的那一番对话上。 由此可知,派白冲来找他的那个人,说的果然没错。 周浩幕后的主子,可能真的跟十五年前的事情有关——可十五年前一场浩劫,朝中官员变动极大,其中获得好处的人不在少数,到底是谁呢? 看来,周浩应该是个突破口。 思及此,柳青杨朝着旁边瞥了一眼,或许,这几个离囚车最近的士兵,也会是另一个突破口。 *** 客栈的房间里,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饭菜。 才吃了一半,负责打听消息的暗卫钱刚就回来了,这下谁也没了继续吃饭的心思,只听钱刚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柳青杨和黑衣人交手时的情形,你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顾昭雪问道。 “柳大人遣返了一批士兵回军营,只稍稍打听打听就都知道。”钱刚解释着。 “你的意思是,柳青杨留了几个人继续跟他一起北上?”陆沉渊抓住了其中的关键点,此话一出,顾昭雪也很快明白了。 “周浩不是藏毒自杀,也不是黑衣人杀的,而是有人趁着柳青杨和其他人不注意,把毒药塞给他的。”顾昭雪说道,“而给周浩毒药的人,就在那几个士兵之中!” 柳青杨素来谨慎,他不会给周浩藏毒的机会;而火药爆炸,他与黑衣人交手的时候,黑衣人完全没有办法靠近囚车。 所以,排除所有的不可能,唯一的解释,当时应该是另外有人把毒药塞给了周浩。 有条件做这件事的人,一定是囚车周围的士兵——他们距离周浩近,趁着别人被战况吸引,悄然移动也不明显,而且能在事成之后,迅速回到自己的位置。 这一点,陆沉渊和顾昭雪仅仅是听钱刚转述过程,就已经想明白了,而亲身经历的柳青杨,又怎么会不明白?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柳青杨才会留下距离囚车最近的几个士兵,一起上京。只有到了京城,到了柳青杨的地盘,到时候想怎么查就怎么查。 “钱刚,你再跑一趟,把柳青杨身边那几个士兵的来历打听清楚。”陆沉渊当即吩咐道,“照目前的情况看,这其中的一个士兵,应该是周浩身后那个人,埋在军中的一枚棋子。” “没错,但凡人活在世上,总会留下痕迹。这些士兵背后的关系网,就是一个很大的破绽。”顾昭雪也赞同地点点头,“周浩虽然死了,可对他下手的人还在,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没准能查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事。” “柳青杨很显然也是这么打算的。”陆沉渊说道,“咱们现在可以帮一帮他,给他透露点消息。等到了京城,他在官面上查,比我们要方便很多。”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几句话便定下了事情的走向。 钱刚得了吩咐,当即也不再耽搁,转身就去查那几个士兵了。 就像是多日沉积的事情,有了一个宣泄口,顾昭雪不由得心下一松,冲着陆沉渊笑了笑,略带感激,也略带赞颂。 因为,他总是能面面俱到地洞察她的心思,然后在她提出来之前,就吩咐手下去办好了。 这一抹笑容,那么自然,没有警惕和戒备,是敞开心扉,是真心实意,是这一路走来相互了解、相互信任的开始。 陆沉渊晃了晃神。 虽然顾昭雪易了容,但他脑海中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她原本的那张脸,清澈、沉静的双眸浅笑盈盈,像是能把人吸到骨子里。 “齐轩啊,我手痒了,咱们来赌一把吧。”耳边突然传来苏修墨叹息地声音,然后说道,“就赌他们两个这样互相看对方,能看多久。” 顾昭雪被这话吓得回神,转头看去,却见餐桌边,苏修墨和齐轩两人双双趴在桌上,像两个小姑娘似的用双手托住自己的脸颊,甚至一脸迷醉的表情。 “七爷,咱们私底下赌就好了,你这么大剌剌的说出来,他们立刻就不看了。”齐轩跟着起哄。 陆沉渊瞥了一眼顾昭雪,只见她的耳垂已经通红通红,就是整个人低着头看不清神色,但也能猜到她被这两人弄得害臊。 他一道冰冷的眼神甩过去,目光中饱含着威胁,让苏修墨和齐轩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赶紧正襟危坐,一脸严肃: “二哥,我错了!” “二爷,我错了!” 顾昭雪被这两人耍宝般的动作都笑了,微微勾起的嘴角泄露了她此时的好心情——别看苏修墨是个出身高贵的公子哥儿,平日里一副混世魔王、吊儿郎当的样子,其实还挺怕陆沉渊的。 餐桌上的气氛顿时松快起来,虽然菜有些凉了,可都不是矫情的人,倒也吃的很尽兴。 就连音若,似乎也对刚才那一幕诡异的画面,感觉到了什么,然后低头抱着自己的碗默默地吃着。 她觉得,姑娘笑的次数变多了呢! 第067章 欺凌弱小 距离定远侯府被抄家流放,转眼已过去了将近三个月。 盛夏的阳光笼罩着这片土地,只稍微多走几步路,便热的出汗。 尽管如此,顾昭雪却心情很好。 她还是习惯穿自己的窄袖素衣,带着音若在青州地界的明溪县城里晃荡——不用担心身边经过的官差,不用担心会突然被当成通缉犯抓起来。 青州到底不是沧州,幕后之人的势力也没有大到一手遮天的地步,沧州境内的步步设岗、百般详查,到了青州却只剩下两张早已经斑驳到看不清样子的画像。 又有新的海捕文书出现,画的是满脸络腮胡子、凶神恶煞的强盗劫匪,这些画像覆盖在顾昭雪和音若的画像上面,进一步抹杀了她们被认出来的可能。 明溪县城里,也有许多富家千金带着贴身丫鬟出来闲逛的,所以顾昭雪和音若,并不十分惹人注目,只除了她那张易容过后貌美的脸,可能让街上的行人多看几眼。 “姑娘,我还以为,青州会跟沧州一样,到处都在搜查我们呢。”音若面色坦然地走在街上,却压低了声音,对顾昭雪说着。 “我也没想到,我们会这么幸运地逃过一劫。”顾昭雪浅笑道,“看来,这朝中也不是所有的官员都站在幕后之人的那边。” 总有一些不愿屈从于他的官员,也有一些与他立场不同的官员,他总不可能让每个人对他唯命是从,如果他有这么大的能力,何必算计这么多?恐怕早已经登上那个九五之尊的位置了。 更何况,他既然算计了北境的官银,又算计了定远侯府的兵权,证明他所图非小。 所以,他也不敢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而他这一份“不敢”,就是顾昭雪和音若逃出生天的希望。 “没有路障盘查,那咱们是不是很快就能到京城了?”音若有些高兴。 她比谁都希望快点到京城,早点跟皇帝告御状,然后把定远侯府的人都接回来,这样一来,她家姑娘就不用一直殚精竭虑、东躲西藏了。 “理论上讲,应该会很快。”顾昭雪点头,“因为越是往北,就越是靠近京城这个政治权利中心,那些大人物的眼线耳目遍布各处,幕后黑手等闲也不敢轻举妄动。对咱们来说,也能更安全。” “还有二公子帮忙掩护呢!”音若顺口提了句,“有二公子在,姑娘更不用担心了!” 顾昭雪低着头,脸微微发热——自从一路同行以来,她总能感觉到自己和二公子之间有点不可明说的气氛,他的举动就像是润物细无声的春雨,包围在她的身边。 理智告诉她,不能深陷,必须及时抽身而出;可感情却告诉她,她舍不得这样细碎的温柔,毕竟这是她两辈子的人生里,从未感受过的。 音若似乎没发现顾昭雪的异样,看到路边有卖糖葫芦的,便又问道:“姑娘,你吃糖葫芦吗?” 她还记得顾昭雪当日在永安县的时候,一边吃糖葫芦,脸上一边露出怀念的神色,所以她就猜想,顾昭雪应该是喜欢吃糖葫芦的。 顾昭雪正要点头,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先开了口:“要四串糖葫芦。” “咦?林姑娘,这么巧,你也出来走走?”音若听到声音,转头看去,却见买糖葫芦的果真是熟人。 这位林姑娘,正是顾昭雪她们住的林家客栈的老板的女儿,名唤林婧。 林家客栈是家里的小本生意,虽然客栈不大,但胜在干净舒适,林老板自己当掌柜,林夫人是后厨的大厨师,林婧闲来无事的时候,也经常在客栈里充当账房。 因此,顾昭雪她们住了几日,便和林婧他们一家子熟悉了。 “这个时间客栈人不多,我闲的无聊,就带小柳儿出来逛逛。”林姑娘说着,从小贩手里接过四串糖葫芦,分别递给顾昭雪、音若和丫鬟小柳儿。 “这怎么好意思?我们原本是想自己买的……”顾昭雪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着。 “昭雪姑娘别跟我客气,出门碰到了就是缘分,再说了,哪个小姐妹之间不互相送点零嘴?”林婧笑道,“虽然我和昭雪姑娘刚认识几天,但也算朋友不是?” 话说到这个地步,顾昭雪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于是她道了谢,然后咬了一口糖葫芦。 既然是熟人碰到了,又都是出来闲逛的,自然就要结伴而行了。 或许因为林婧家里是做生意的,她见识的南来北往的人比较多,所以谈吐见地很是不俗,某些方面倒是跟顾昭雪聊的很投契。 “昭雪姑娘是第一次来明溪县吧?不嫌弃的话,我带你去琳琅阁转转。那是我们明溪县最好的一家首饰铺子,里面的首饰头面都是独一无二,完全没有相同的两件。”林婧提议着。 对女儿家来说,朱钗头面,美食华服,还有当下时兴的妆容,都是聊天的好话题。 可对顾昭雪来说,这些话题她都不太懂,碍于林婧的热情,她还是跟着去了。 但到了琳琅阁的门口,却见到一群人围在那里,透过人群的缝隙,还隐约可以看见被包围的圈子里,一个身形瘦弱的男子蜷缩着躺在地上,人人殴打。 这男子用双臂护着自己的头部和脸,所以看不清他的长相,而他的手里,还死死的拽着一支蝴蝶金钗,蝴蝶的翅膀打造的薄如蝉翼,随着男子被殴打地颤抖,金蝴蝶似乎也在展翅飞舞。 “打死他!打死这个穷鬼!没钱居然还敢到琳琅阁来偷东西!” “打!往死里打!看他以后还敢不敢!” …… 周围的人吵吵闹闹的,叫嚣着要将这个男子打死,可那男子却不反抗,只在嘴里念叨着: “不是我!我没有偷东西!” “没偷?那你手里的金钗怎么来的?”旁边有人问道,“别告诉我这是你买的,谁不知道你是个穷鬼?买的起琳琅阁的首饰?” “就是我买的!”男子还在辩解,“你们……不可以动用私刑!报官,我要报官!” 这个时候,男子才将自己的双臂放下来,朝着周围的人吼着,而他的脸也在这个时候露了出来——眼睛乌青,嘴角肿了,看样子就算他护着,却也还是挨了好几拳。 顾昭雪正关注着事态的发展,想判断这男子说的到底是真是假,便看到旁边的林婧忽然间身形一晃,朝后面踉跄着退了几步,差点摔倒。 第068章 力证清白 “林姑娘!” 顾昭雪低呼一声,赶紧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腕,将她一拉,才让她勉强稳住身形。 一旁的音若和小柳儿也赶紧帮忙,扶着林婧的身子,不让她摔倒。 只是…… 顾昭雪低着头,朝着林婧的手腕看了一眼,目光中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生生咽下。 林婧被两个人扶着,可看起来还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脸色也苍白无比。 见状,顾昭雪脑海中灵光一闪,便关切地问道:“林姑娘,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略通点医术,不如我帮你把脉看看?” “不!”林婧下意识地否决,然后似乎觉得自己的反应太过激烈,便又笑了笑,说道,“我没事,就是刚才人多把我挤着了。多谢昭雪姑娘好意,我已经没什么事了。” 顾昭雪把林婧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对自己刚才的猜测又多了几分肯定。 这边的小插曲刚过去,就听到人群中再次闹腾起来,那个挨打的男子一说要报官,旁边的人就跟着起哄: “好啊!你去报官啊!我倒要看看,咱们英明神武的县太爷,是怎么让你这个小偷原形毕露的!” “我没有偷!”男子一口咬定,“我是个堂堂正正的读书人,学的是礼义廉耻,怎么会去偷东西?你们不要冤枉好人!” “读书人?”旁边的人一听,嗤笑了一声,“我呸!就你还读书人?整个明溪县谁不知道,你就是个卖油饼的?充什么读书人?你身上有功名吗?” “总有一天我会考中的!你们不要瞧不起人!”男子气愤至极。 两边的人吵吵嚷嚷,眼看着又要打起来了,顾昭雪往旁边的林婧脸上看了一眼,问道:“林姑娘觉得,那个男子有没有撒谎?” “他……他应当不会撒谎的。我有时候出门,也买过他做的油饼,皮儿薄馅儿多分量足,炸的火候刚刚好,酥脆可口,卖的也便宜。这么诚信的生意人,如今可不多见了,所以我觉得……”林婧稳着自己的心绪,断断续续将一番话说出口。 她想替这男子说好话,可又觉得不太合适,所以只专门夸了他做的油饼。 顾昭雪似乎是看出了林婧的紧张,心里微微地叹了口气,安抚她说道:“林姑娘别担心,我有办法帮他洗脱嫌疑。” “当真?”林婧闻言,眼睛一亮。 顾昭雪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几步踏入了人群中,朗声开口:“其实这件事情,根本不用报官,到底他有没有偷东西,只需要验一验就清楚了!” 一堆汉子的吵架声中,突然多了一个清丽的女声,虽然突兀,但效果显著,这些人很快就安静下来。 旁边一直针对地上男子的人,冷笑着开口:“姑娘,在下是明溪县张员外的儿子,而地上这个人,他只是一个从外乡来的穷酸。谁的话可信,这不是一目了然么?” 姓张的男子一句话点名了身份,就是为了告诉别人,他一个堂堂员外公子,没有诬陷别人的必要,而这个穷酸的外乡人,完全有可能偷东西。 “人长一张嘴,是用来说话的,说出的话五花八门,自然也就有可能说谎话。”顾昭雪并不理他,只继续说道,“但证据却是不会说谎的!张公子说他偷东西,证据呢?难道全凭红口白牙一张嘴?” “他手里的金钗就是证据!他怎么可能买的起琳琅阁的金钗?”张公子说道,“我说姑娘,你该不会是和这个穷酸小白脸有一腿吧?这么护着他说话?” “哈哈!真是可笑!你这种人,擅长以恶意度人,我不过是看不惯你欺负人,出来说句公道话,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跟他有什么首尾?”顾昭雪气的发笑,“那么我再问你一句,你指控我,证据呢?如果现在出来说公道话的是个老爷爷,你也两片嘴唇一碰,说他们有一腿?” 这话说的可谓是毫不客气,加上顾昭雪又用老爷爷做比喻,在场的人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现一种画面——老爷爷和油饼男子有一腿的画面。 所有人不由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朝着张公子哄堂大笑起来。 “你……”张公子被气的说不出话来,指着顾昭雪,不知怎么开口。 但顾昭雪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便又继续说道:“当然,我可不像某些人,满嘴跑马车,瞎编乱造不用付钱是不是?我敢站出来,是因为我有证据。” “好啊!既然你这么大言不惭,你就拿出证据来!”张公子像是逮到机会,当即就冲顾昭雪吼着。 顾昭雪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径直走到被打的那个男子面前,开口说道: “现在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想好了再回答,能不能洗脱嫌疑,这是关键。” “多谢姑娘仗义执言,杜某必定知无不言。”男子拱手说道。 “你是什么时候买的这金钗?”顾昭雪问道。 “约莫半个时辰之前。”男子想了想,说道。 “多少钱买的?”顾昭雪又问。 “二十两银子。” “那你付钱的时候,是给的一整块二十两银子,还是碎银子?” “是两块碎银子,一块七两的,一块十三两,是我四处打零工存了很久才存下来的。”男子对自己的钱财记得很清楚。 “那你买金钗的时候,负责收钱的伙计没有替你入账吗?”顾昭雪再问。 “正要入账的时候,伙计被人叫走了。我原想着和琳琅阁银货两讫,也就没在意这么多,谁知一出门就被人说偷东西……”那男子面带愁容,似乎很是无奈。 这一问一答地,听起来的确没什么重要信息,但是那男子说的也算是合情合理,周围已经有好些人不住的点头,相信他说的是真话了。 可这个时候,张公子嗤笑一声,不服道:“这未免也太巧了,别人都入账,偏偏轮到他的时候,就出岔子了?” 话音落下,人群又沸腾起来,觉得张公子说的更有道理。 顾昭雪不想理会张公子这种人,只是目光在围观的人群中扫过,稍微判断了几分,然后走到一个中年男子的面前,福身问道: “敢问阁下可是琳琅阁的掌柜?” “姑娘好眼力。”中年男子点头,“在下姓万,正是这琳琅阁的掌柜。不过在下今日并非一直在琳琅阁里,来的时候这里已经闹起来了,可没办法给姑娘当证人。” “无妨,我也不是请万掌柜当证人,我只想请掌柜的如实回答我几个问题。”顾昭雪笑道。 第069章 证据说话 事关琳琅阁的金钗,万掌柜也想弄个明白,于是拱手回了个礼,说道: “姑娘请问。” “那人手中的金钗,是不是琳琅阁之物?”顾昭雪问道。 “是,那金钗乃是我们少东家亲自设计打造,独一无二,只此一只。”万掌柜承认。 “价值几何?” “白银二十两。”万掌柜笑道,“若是熟客,十八两也能卖。” “琳琅阁的每一笔生意,是不是都会入账?以前有没有伙计临时有事,延迟入账的情况?”顾昭雪接着问道。 “琳琅阁打开门做生意,讲的就是诚信为本,童叟无欺,每一笔生意都会如实入账。”万掌柜回答的同时,不忘宣传了一把琳琅阁,“至于延迟入账,特殊情况下也是有的。” “那也就是说,方才那位男子说的话,有可能是真的喽?” “的确有可能是真的,但这并非铁证,因为它也有可能是假的呀!”万掌柜皱眉,看着眼前的女子,她该不会就凭这么几句话,就认定那男子没偷东西吧? “掌柜勿怪,我想知道的问题已经全部弄清楚了,还请掌柜帮我个忙,把证据拿出来。”顾昭雪说着,然后在掌柜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掌柜虽然不解,但也还是按照顾昭雪的吩咐,让人打了两盆清水出来,放在琳琅阁门口的地面上,又让人把琳琅阁最近一个时辰里收进来的银子都拿出来,交给顾昭雪。 反正这里众目睽睽,他也不怕顾昭雪拿了银子跑了。 顾昭雪拿到了银子,看着地面的清水,笑了笑,然后把银子一颗一颗地往水里丢,丢一颗,看一会儿,见没有反应,便又把银子捞出来,换一颗丢进去。 “你这完全是在浪费时间!”张公子冷笑道,“这就是证据?本公子这里还有好多银子呢,你要不要一颗颗丢进去啊?” 本着不与傻瓜论长短的原则,顾昭雪头也没抬,连个眼神都没给张公子,只继续着手里的动作。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她丢下去一块银子,水面起了反应的时候,她才笑道:“证据已经出来了!” 万掌柜一听,忙走到她身边,问道:“姑娘这是何意?” “掌柜请看,这水面有什么东西?”顾昭雪指着水面,问道。 “好像是……油?”万掌柜辨认了一番,才说道。 “没错,就是油。”顾昭雪点了点头,继而侃侃额谈—— “众所周知,杜公子是个卖油饼的,所以他接触的东西,大部分都会沾染很多油腻,那么他的银子也不例外。油遇到水会漂浮,相信很多做菜的人都知道。” “这块银子入水中,水面漂浮了油,那么证明这块银子是杜公子买金钗时所用的银子。也就是说,杜公子手里的金钗,的确是买的,而不是偷的。” 围观的人听着顾昭雪的话,又看她拿出可靠的证据,不由得点了点头,心中的天平已经偏向了杜公子,开始相信了他的话。 只有那个张公子还不服气:“整个明溪县,卖油饼的人也好几个,怎么肯定就是他的?更何况,说不定还是别人不小心把油沾染上去的呢?” “既然张公子还有异议,那么请掌柜拿个秤出来,称一称这块银子是不是七两或者十三两。当然,我甚至还可以用同样的方法,把另一块有油的银子找出来,看看两块银子加一起是不是二十两。”顾昭雪神色淡淡,“另外,如果大家还不相信,也可以把杜公子手里的金钗放到水里试试,看看会不会飘起浮油。” 琳琅阁的金钗,肯定是不会沾染油污的,但是金钗从琳琅阁到杜公子手里,中间没有经别人的手,如果金钗入水也能漂起油污,那说明杜公子的手上的确有油。 同时也证明了,这有油的银子,的确出自杜公子之手。 万掌柜不等旁人发话,便已经按照顾昭雪的方法继续往下试验了,果然又找出一块带油污的银子来,两块加一起,正好是二十两。 这个数目,与杜公子之前说的一致,也与万掌柜对金钗的报价一致。 在证据确凿之下,张公子哑口无言,一张脸红一阵白一阵,似乎很是难堪。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丢脸,尤其是让他丢脸的还是个貌美的姑娘。 “姑娘,多谢你今日出手帮忙,杜某无以为报。”杜公子走到顾昭雪的面前,朝着他拱手作揖,神情很是恳切。 但顾昭雪分明注意到,杜公子在跟他说话的时候,眼神若有似无地飘向了旁边的林婧。 “杜公子客气了,这世间的事情,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做或者没做,都不会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而改变。”顾昭雪说道,“最重要的是,身为男儿,要有骨气,有担当。做了一些事情,承认它,并且承担它,才不会被人耻笑。” 这番话说的意有所指,顾昭雪希望这个杜公子是聪明人,能听懂她的言下之意。 只可惜啊…… “姑娘所言极是!”杜公子笑道,“金钗本就是我买的,就算被人诬陷,也自能洗清冤屈。任凭旁人如何巧舌如簧,也是无济于事。” 顾昭雪叹息着摇头,她不知道这个杜公子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但是她不希望自己担心的事情发生。 看热闹的人三三两两的散了,琳琅阁门口也只剩下她们这一行人,还有张公子和杜公子。 也就是这个时候,之前把金钗卖给杜公子的伙计回来了,看到站在门口的掌柜,他上前几步,拱手道: “掌柜的,您来了?小人不是故意离开琳琅阁的,只不过少东家那边突然来信,说是有一只玉镯上面有瑕疵,让人给少东家送过去,小人交给别人不放心,就自己跑一趟了。这不,先前走的急,连杜公子那笔账都还没来得及记呢!” 一番话,把他离开的前因后果说了个清楚,又替杜公子证明了延迟入账的事情,更加把张公子臊得满脸通红。 “哼!”张公子面上似乎还有不甘,但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顾昭雪见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便对林婧说道:“林姑娘,时候不早了,你可要同我一起回去?” “不,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几样东西要买,暂时先不回去了。”林婧说道,“昭雪姑娘若是累了,就先会客栈吧,我娘说今晚做糖醋里脊呢,是明溪县的名菜。” “那我算是有口福了。”顾昭雪点点头,辞别了林婧,带着音若回到了客栈。 有些事情,她虽然看穿了、知道了,但那终究是别人的选择,她没有资格和立场说什么,只有些心事重重。 第070章 因人而异 如同林婧所说,晚上的菜里果然有一道糖醋里脊。 林大娘的厨艺很好,鲜嫩的里脊肉切得厚薄均匀,颜色鲜亮的酱汁裹着肉身,一口咬下去,酸酸甜甜的口感顿时布满了整个口腔。 顾昭雪很喜欢这个味道,就像她喜欢吃糖葫芦一样。 可这一次,她却有些心不在焉,一块里脊肉挑到碗里,咬了三口,才只咬掉了一个角,那模样,根本就不像是在好好吃饭。 其他几个人几乎都一脸好奇的看着顾昭雪,手里的动作也随之慢了下来。 不管是音若还是陆沉渊他们,印象中的顾昭雪总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触动到她的内心,可是今日,她显然反常了。 陆沉渊将她的异常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 一顿饭吃的甚是诡异,就连苏修墨这个惯常闹腾的活宝也难得没有开口说话,也不知过了多久,所有人都吃完了,顾昭雪也后知后觉地放下碗筷。 各自回到房间,音若总算是憋不住了:“姑娘,你到底怎么了?似乎今天从外面回来,就一直不对劲?” 音若是可信的人,顾昭雪自然没什么不能说的,可她张了张口,想要说出来的那些话,却哽在喉咙里。 罢了,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她杞人忧天罢了,不过是一件还没影儿的事情而已,也许是她想多了呢? 于是顾昭雪摇摇头:“我没事,你别担心了。” 音若还想再说什么,却听到门外响起齐轩的声音:“少夫人,二爷请您去隔壁房间下棋。” “好。”顾昭雪应了声,转身便出了门,去了隔壁的房间。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适应了“二少夫人”这个身份,装着装着,竟然连自己也有些习以为常了。 齐轩把顾昭雪请进房间后,就退了出去,从外面把门关上,而房间里,陆沉渊果然已经摆好了棋盘等着。 “坐。”陆沉渊说着。 顾昭雪便从善如流地在他的对面坐下,伸出手就要去拿放在右手边的棋子,准备开局。 “不急。”陆沉渊阻止了吃,侧过身从旁边的小案几上端过来两个碟子,放在棋盘上,推到顾昭雪的面前,“吃吧。” 顾昭雪看着碟子里放着的糕点,有些奇怪地看着对面的男子,面露疑惑。 “你晚膳一共才吃了两口饭,不饿吗?”陆沉渊说着,嘴角还勾起一抹若有似无地淡笑。 闻言,顾昭雪心里一颤,伸出去的手不由自主地就改变了方向,从棋盒转移到糕点上,轻轻拈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 陆沉渊也不急,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斜靠在椅子上,看着她——她的动作很优雅很安静,屋子里烛光明灭不定,烛光投映在她的脸上,形成半明半暗的光景。 尤其是她的眼睛,明亮的那一半,灿若星辰,幽暗的那一半,沉若深湖。 连着吃了几块糕点,然后一杯茶灌下去,顾昭雪感觉自己整个肚子都撑了,她停了手:“多谢二公子招待,我吃饱了。” 陆沉渊将两个碟子拿走,腾出棋盘,两人开始执子下棋。 照旧是你来我往地厮杀,今日的陆沉渊比平时的棋风更加犀利,从一开局就直接打乱了顾昭雪稳扎稳打的步伐,逼得她不得不跟着他的脚步,剑走偏锋。 这局棋下的极快,两人几乎都没怎么思考,就已经落了子。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就已经有了结果。 “下了这么多次,这还是我第一次跟你下成平局。”顾昭雪扔掉手里的棋子,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笑着开口。 “这说明顾前辈说的没错,你胜在棋稳,却也败在棋稳,若偶尔能出奇招,方能致胜。”陆沉渊说着,而后问道,“如何?一局下完,心里有没有轻松一些?” “岂止轻松,简直酣畅淋漓。”顾昭雪轻笑着,脸上已经不见了先前的郁结。 “那么,你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你今日出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回来之后就心事重重?”陆沉渊又问道,“我以为,我认识的顾昭雪,不像是会被外界的事情左右情绪的人。” 顾昭雪沉默片刻,抬头间看着面前的棋盘,又看着不远处的糕点,忽然觉得,陆沉渊今晚弄这一出,其实是在帮她舒缓心情。 他总能做一些事,不远不近,恰到好处,却像是浪潮一样,推着像水流一样细腻的温情,往她的心里更近一步。 她不免想到了林婧,还有街上偶然碰到的杜公子。 “让二公子见笑了,只是今日在街上,遇到了一些特殊的人和事,让我感叹这个世道对女子的不公与苛刻。”顾昭雪叹息着说道,“不过,也许是我杞人忧天了。” “哦?”陆沉渊来了兴趣,“愿闻其详。” “如今虽然不似前朝,对女子的约束那么彻底,但也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多少。女子该学的就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以相夫教子为己任,守着内宅的一片天地,与小妾通房、三姑六婆明争暗斗。” 顾昭雪说着,又想到自己,想起昔日在沧州城,传出去她要嫁给陆沉谙的时候,那些百姓说过的话。 即便她医术高明,又精通仵作之术,能常人之不能,可在那些人眼中,她也不过是个抛头露面、出身卑微的乡野医女。 与她的能力无关,只因为世道如此,她选择了坚持自我的一条路,就落了下乘。 “更有甚者,明明两个相爱的人,在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情况下在一起,传出去就是女子放荡不堪、不贞不洁,可世人却总会为男子找诸多借口,说他们只是一时被乱花迷了眼,若能回头,还能得到一句‘金不换’的赞颂。” “二公子觉得,公平吗?” 陆沉渊虽然不知道顾昭雪到底在忧虑什么,可她说的这些话,的确是这个世道的主流,世人对女子的偏见永远根深蒂固。 “的确不公平。”陆沉渊想了想,说道,“我认为,世人对女子的约束和苛刻,不过是因为这些人自大自卑的矛盾心里在作祟。说他们自大,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天生就该比女人强;他们自卑,是因为他们害怕女子一旦有了出头之日,会在某些方面比他们做的更好。” “但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这世上还有一类人,他们欣赏的不是诗书礼仪、才情过人的闺阁女子,而是那种真正能与他们并肩之人。那是一种光凭着诗词歌赋达不到的境界,那是真正聪明人之间的交流与对话。” “进,可同行;退,亦可携手。他是强者,她也是强者。” 说完这番话,陆沉渊的目光从刚才打成平局的棋盘上扫过,饱含深意。 第071章 火光冲天 房间里顿时陷入沉默。 顾昭雪不得不承认,陆沉渊的确是个很会安慰人的人,他的一番话,让她对这个世道女子的处境还没有绝望。 然而,对于陆沉渊那些似乎另有所指的话,顾昭雪选择装傻。 “多谢二公子解惑。”顾昭雪说着,站起来微微福了福身,“今晚叨扰二公子许久,夜色已深,我先回去了。” 说完,顾昭雪也不等陆沉渊再开口,很快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徒留陆沉渊一个人在屋子里,看着棋盘微微出神,而旁边不远处的烛火,燃烧了一夜。 *** 在青州明溪县停留的时间不算短了,该准备的干粮和路上要用的东西,在这几天的时间里,已经陆陆续续补充完毕。 邻近巳时的时候,顾昭雪和音若收拾好行礼下了楼,正好看到齐轩在跟林掌柜退房。 林掌柜是个很和蔼的人,这几天对他们招待的也很周到。也许是熟能生巧,平时林掌柜报价算账都是一流,可今日不知怎么地,有些反常,算账的时候错了好几处。 “林掌柜,您少算了二两,一共是三十三两。”顾昭雪在一旁开口。 “哦,对对!是二十三两!”林掌柜忙不迭地点头,可说出的话却证明,他刚才根本没有认真听顾昭雪说话。 很显然,林掌柜有些心神不宁。 顾昭雪正奇怪着,却见林大娘从外面走了进来,面色有些难看,显得忧心忡忡的。 林掌柜一看到林大娘,便立马放下齐轩给的银子,跑过去问道:“她娘,怎么样?找到了吗?” “没有啊,到处都问遍了,谁也没见着她们去哪儿了!”林大娘一跺脚,重重地叹了口气。 顾昭雪听了这话,觉得疑惑,便问道:“大娘,您出去是要找谁啊?” “找我闺女!”林大娘也不瞒着,“昨儿她说要出去走走,我就让她和小柳儿出去了,可到现在也没回来呀!我和她爹昨儿个夜里就开始找,问遍了熟人,都说没看到!这孩子,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林姑娘一夜没回来?”顾昭雪也震惊了。 她和音若不由自主地对视一眼,心中充满了不解——昨天下午她们和林婧在街上碰到,但是在琳琅阁门口就分别了。 顾昭雪一直以为,林婧再逛逛就会回来的,可没想到,居然是一夜未归。 看着频频出错的林掌柜,还有一旁暗暗抹着泪的林大娘,顾昭雪不免心里有些堵,她扭头问齐轩: “二公子呢?” “在外面马车上,就等我退了房,咱们就启程了。”齐轩回答着。 顾昭雪二话不说,转身跑出去,一溜烟儿跳上马车,抓着陆沉渊的袖子,请求道:“二公子,你能不能派人帮林大娘他们找找林姑娘?我昨天在街上还看到她了,可她一夜没回来,我担心……” 陆沉渊不着痕迹地看了自己的袖子一眼,任由她拉着,然后抬手敲了敲马车壁。 “二爷,有何吩咐?”很快,马车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是钱进。 “去找人。”陆沉渊说着。 外面的钱进应了声,很快走了,如同出现时一样悄声无息。 顾昭雪松了口气,笑着道谢:“二公子,谢谢你。有你帮忙,林姑娘肯定很快就能找到了,林大娘他们老两口也不用一直担心了。” “你这么相信我?”陆沉渊问着,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快的来不及捕捉。 “总觉得,好像没有你办不到的事吧。”顾昭雪想了想,说着。 与他相处这些日子以来,她也看到了听到了不少事——他身边经常有一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出没,带给他某些消息,然后按照他的吩咐去做出相应的行动。 就连苏修墨这个看似不着调的人,平日里似乎也很忙,光是从两河府到青州明溪县的这一路,她就已经看到了不少雪白的鸽子从不同方向飞到他的手里。 而通常情况下,他会第一时间把鸽子传来的信交给陆沉渊。 这是一种让人打心眼儿里认同的神秘和强大,所以她才会第一时间选择向他求助。 “你方才就这么冲上来求助,倒不像你平日会做的事。”陆沉渊又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不同意呢?” 顾昭雪刚才担心林婧,的确是冲动了些,但那又如何? “你哪儿有那么不近人情?你不是同意了吗?”顾昭雪的笑容里夹杂着一丝小小的得意。 而两人的对话,正好被刚出来的齐轩听到,齐轩不由得再次翻了个白眼,心中腹诽: 二爷的近人情,似乎也只对昭雪姑娘一个人?若在平时,二爷怎么会管这种闲事? 腹诽完毕,齐轩凑过来问道:“二爷,房已经退了,咱们现在走吗?” “老七呢?”陆沉渊问道。 “七爷一早就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他说了,如果我们走的时候他没回来,就直接在下一个地方会和。”齐轩说道。 陆沉渊点点头,吩咐启程。 顾昭雪虽然担心林婧,但她也知道,钱进他们会拼尽全力去找,如果找到了,也必定会回来禀告的,所以也没多说什么,跟着离开了。 马车在县城里走的并不快,他们要继续往北,就得穿过整个县城从北门出去,刚走了一半路程的时候,马车停下了。 “二爷,钱刚有事禀告。”齐轩的声音传来。 “说。” “禀二爷,少夫人让我们找的林姑娘找到了,钱进大哥让属下回来禀告。”钱刚说道,“只不过……” “不过什么?”顾昭雪先是听说林婧找到了,松了口气,可后来听到钱刚没说完的话,心里却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不过,属下们办事不力,没能救出林姑娘。”钱刚的话里带着一丝自责。 “什么……意思?”顾昭雪有点懵,什么叫没能救出林姑娘? “钱进大哥根据线索,带人在明溪县西郊画眉山的一座庵堂里找到了林姑娘,不过查到庵堂的时候,庵堂正好失火。等咱们的人到了以后,火势已经控制不住了,所以林姑娘被……烧死了。”钱刚解释着。 此时此刻,顾昭雪脑子里一片空白。 烧死了? 林婧好端端的,怎么会去庵堂?她是不是在庵堂留宿,一夜未归?庵堂怎么会突然着火?什么样的大火,让她连跑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各种纷乱的思绪,在顾昭雪的脑海中闪过,总觉得事情不那么简单。 好歹跟林婧相识一场,而且也算是聊得来的朋友,朋友若真的出事了,她也做不到就这么一走了之。 “改道,去西郊庵堂。”陆沉渊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不等她开口,便已经吩咐了。 第072章 并非意外 明溪县的画眉山,因为山头的形状像是一只画眉鸟而得名。 画眉山里有一座庵堂,叫做无尘,听闻坐落在这里已经有十多年了,这十几年来,无尘庵的香火虽然算不上鼎盛,却也不差。 据说,无尘庵的菩萨很灵验,好多去那里祈求过的人,心愿都实现了。 所以,明溪县的百姓们若有闲暇,就会去求神拜佛;也有其他郡县的百姓,听闻了无尘庵的名声之后,千里迢迢过来叩拜的。 以上这些,都是在去庵堂的路上,钱刚向陆沉渊禀告的——之前庵堂失火的时候,他去过一趟,那个时候就把无尘庵的基本信息都打听清楚了。 “菩萨很灵验?”陆沉渊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冷笑着挑眉,“倘若真有这般灵验的菩萨,这天下恐怕早就已经大同了。” 顾昭雪对这话深以为然,不难听出陆沉渊这句话里的讽刺,她猜想,这个无尘庵,怕是为了一点香火钱,把名声给夸大了。 等他们到达无尘庵的时候,林掌柜和林大娘夫妇已经到了。 大火已经被扑灭,还有一些来上香的游客,围在已经被烧成灰烬的厢房外面,看着里面黑漆漆的一片断壁残垣,还有地上放着的林婧的尸首。 火势太大,林婧的脸已经被烧的面目全非了,身上的衣裳也被烧的不成样子,如果不是头上戴着的首饰,和失火现场找到的半块帕子,恐怕根本都不能证明她的身份。 “我可怜的女儿啊,好端端的,你怎么就出了这种事啊!”林大娘扑在尸体的身上,嚎啕大哭着。 她原本是个收拾的干净利落的妇人,可此时,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蹭满了灰尘,看起来像是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不止。 林掌柜跪在她的旁边,拥着自己的妻子女儿,低头垂泪,说不出任何话。 顾昭雪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堵得慌。 曾经她也是见惯了生离死别的人,与死人相处的时间比活人还多,可不管怎么样,那些死者都是与她没有关系的陌生人。 当初她可以安慰别人一句“节哀顺变”,可现在,当她亲眼看到昨日还鲜活的生命,今日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首,这才明白,这种情绪远非一句“节哀”可以安抚。 萍水相逢的朋友尚且如此,更何况血浓于水的亲人呢? 顾昭雪知道,此时此刻任何语言都很苍白无力,但她还是上前几步,在林大娘的身边蹲下,抓着她的手,无声的安慰着。 也正因为凑近了看,顾昭雪才发现林婧的右手蜷缩着,像是死死的抓着什么东西一样。 她心中一动,赶紧把尸体的右手给使劲掰开,看到了林婧手中握着的东西。 “这……这是什么?”林大娘看到了顾昭雪的动作,不由得惊讶了,“这好像不是阿婧的东西!” “一件首饰,我知道它是谁的东西。”顾昭雪低声开口,“林大娘,您难道不好奇,为什么林姑娘会突然间来这庵堂吗?如果要给林姑娘的死一个交代,那么……就不能让她白白死了,总有人要一起承担这份痛苦!” “少夫人的意思是……”林大娘听着顾昭雪的话,似乎有些不明白。 “报官吧。”顾昭雪说道,“林姑娘的死,不是意外。” 说这话的时候,顾昭雪的声音压的很低,但林大娘和林掌柜却听得清清楚楚。 林掌柜的身体猛地一僵,而后抬起头,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起来尤其可怖——他本来因为找人一夜未睡,又骤然听闻女儿的死讯,样子看起来自然恐怖。 “少夫人说的,可是真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绝无虚言。”顾昭雪的目光环视了周围一圈,然后才指着某一处说道,“林掌柜,您看这厢房,烧的最严重的是那个地方,随后才蔓延到整间屋子。如果房间是意外起火,而林姑娘又恰好在屋子里,在火势没有蔓延的时候,她难道逃不出来吗?就算她无法逃离,难道她不会呼救吗?” 事实上,之前在来的路上,钱刚就已经把大概的经过讲清楚了。 钱进他们到的时候,火势虽然控制不住了,但他们也问过这里的香客,发现厢房起火并没有多长时间,而香客们也在最短的时间里帮忙救火。 可香客们既没有听到呼救声,也不见有人试图往外逃,直到钱进他们带人把火扑灭,才从床上把烧死的林婧抬下来。 而那架罗汉床,正是整个房间烧的最严重的地方。 难不成,林婧是个傻子么?她居然就躺在床上乖乖地等着被烧死? 不,不可能的!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起火的时候,林婧已经丧失了呼救和逃生的能力。 另外还有一个最大的疑点,小柳儿去哪了? 小柳儿是林婧的贴身丫鬟,走到那里都带着的,可现在林婧被烧死了,小柳儿却不知所踪,这本身就是个最大的破绽。 “报官!”林大娘听了顾昭雪的话,语气突然坚定起来,“一定要报官,不管是不是意外,我女儿都不能这么白死了!” 就在林大娘话音落下的瞬间,身后的人群外传来了一阵喧闹的脚步声。 顾昭雪回头,正好看到几个衙役把围观的人群驱散,从中间隔出一条路,紧接着一个穿着官服、带着官帽的人走了进来。 她听到旁边的人叫他吴大人,而明溪县的县令大人,正好姓吴。 “吴大人,您来的正好!草民要报官!”林掌柜看见吴大人,当即一个转身,跪在吴大人的身前,朗声开口。 报官两个字,在人群中顿时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几乎所有围观的人,都开始议论纷纷。 在林掌柜开口之前,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场意外,林家的姑娘在无尘庵上香,夜宿此地,遭遇大火而不幸身亡,多么合情合理的解释! 可是,一个疼爱女儿的父亲,却不相信她的死竟然这么简单,哪怕有任何一点点可能,他也不希望女儿死的不明不白。 “林掌柜请起。”吴大人将林掌柜扶起来,然后说道,“本官正是因为接到了消息,说无尘庵有命案发生,所以才带人赶过来的。” 顾昭雪一听这话,下意识地朝着陆沉渊看去。 似乎是感觉到了顾昭雪的视线,陆沉渊看向她,微微的点了点头。 第073章 手法娴熟 吴大人接管了这里的一切。 围观的人群被官差请下了山,这间烧毁的厢房也被看守起来,作为命案现场,任何人不得入内。 而无尘庵的住持,无垢师太,也被吴大人请到了正堂问话。 作为死者的父母,林家的老两口被允许旁听,但顾昭雪和陆沉渊等人,却被归结在围观群众之列,一同被请下了山。 “是钱进去报案的吗?”顾昭雪走在陆沉渊的身边,开口问着。 “你可知,昨夜后半夜,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陆沉渊点了点头,不答反问。 他昨夜几乎一夜没睡,自然对这场雨很清楚。 顾昭雪愣了愣,现在是夏日,正是多雨的季节,偶尔来一场急雨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昨夜睡得沉,并不知道下了雨,可陆沉渊却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 “你是说,这场火蔓延的不正常?”顾昭雪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正是,所以钱进在救了火之后,第一时间就去报了案。”陆沉渊点头说着。 既然昨夜的后半夜下了雨,那么无尘庵的房屋应该会被雨水淋湿了才对,到早上也不会这么快干透了,若是意外起火,首先火势不会从一开始就这么大,其次火势绝对不会蔓延的这么快。 不管是昨夜那场雨,还是她根据现场环境的判断,都能证明,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并非意外,而是人为。 “二公子,我想参与这个案子,我想亲自帮林婧找出杀害她的凶手。”顾昭雪忽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陆沉渊,开口说着。 “你似乎知道凶手是谁。”陆沉渊看着她的眼神,猜测道。 “有个怀疑的对象。”顾昭雪说着,忽然想起她从林婧手里拿出来的东西,还没来得及给吴大人,便又要转身往山上走。 然而,陆沉渊却拉住她:“用不了多久,他们都会下来了,我们就在山下等着。” 想了想,顾昭雪便听从了陆沉渊的建议,她现在还没摆脱通缉犯的身份,虽然青州相对安全,但到底也不是绝对,她不能鲁莽的送上门去。 既然东西在她的手里,那么吴大人肯定会自己找上来,到那个时候她再插手,顺理成章。 *** 林婧出了意外,顾昭雪选择留下来调查,暂时肯定走不成了。 一行人在山下的马车里等着,果然没多久,吴大人就带着官差,抬着林婧的尸体下来了,一旁跟着的还有林家二老。 林大娘似乎是指着顾昭雪说了什么,吴大人便朝着她走过来。 “听说,是这位少夫人看出了现场的不对劲,让林掌柜报官的?”吴大人问顾昭雪。 “正是。”顾昭雪点点头,然后把手中的东西交给吴大人,说道,“大人,这东西是我从林姑娘手里取出来的,它出自琳琅阁,乃是琳琅阁少东家亲自设计,世上独一无二。它原本的主人,应该是一位姓杜的公子,听闻是明溪县买油饼的,这或许是个线索。” 没错,顾昭雪取出来的东西,正是她见过的那支金钗,之前在琳琅阁门口,她还因为这只金钗,帮那个杜公子洗清了冤屈。 “本官记下了,少夫人可还有什么要说的?”吴大人认真地听着,又差人接过顾昭雪手中的东西,再次问着。 “金钗的尖锐处有血迹,结合林姑娘方才拿着金钗的姿势,如果我没猜错,林姑娘应该曾经拿这只金钗攻击过别人。刺中了对方身上的某个部位,所以金钗才会周身都沾染血迹。”顾昭雪将自己的发现,事无巨细地说了出来。 “这的确是很重要的线索。”吴大人点点头,“少夫人,多谢告知,这样的线索对本官抓捕凶手,十分有用。” “大人客气了。”顾昭雪微微福身,“另外,大人手底下如果有经验老道的仵作,还可以请过来替林姑娘验尸,有时候尸体上给出的证据,比我们看到的要多很多。” 吴大人正要说话,旁边的一个衙役插嘴道:“可是大人,咱们县衙的老仵作,上个月刚去世呀!咱们上哪儿再去找个有经验的仵作?” 这么巧?顾昭雪心里不由得讶然,但她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于是开口说道: “如果大人不介意,我倒是可以充当仵作一职。这几日我住在林家的客栈里,承蒙二老照顾,与林姑娘又颇为投契,很想帮她找到凶手。” “女仵作?本官倒是头一次听说。”吴大人笑道,“也罢,本官看少夫人说话有条有理,观察细致入微,推理见微知著,想必不是个会托大的人。既然少夫人有此请求,还请随本官一同前往县衙。” “多谢大人成全。”顾昭雪笑着道谢。 整个过程中,陆沉渊一直在旁边听着,他知道顾昭雪不一般,毕竟很少有人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凭着一个金钗,就看出那么多东西。 然而,他却发现了更有趣的事情——比起行医救人,她似乎对验尸破案,更感兴趣。 顾家医香传世百年,从未出过女仵作,到了顾昭雪这一代,倒是个例外。 陆沉渊知道,顾昭雪必定是要跟着吴大人去县衙的,他也没反对,只吩咐了钱进暗中跟着,自己则带人又回到了林家的客栈。 林家出了事,客栈的生意已经无心再做了,但林家二老也知道,能找到林婧,多亏陆沉渊和顾昭雪这一行人帮忙,而且顾昭雪还要帮自家女儿伸冤,于是还是招待他们住了进去。 顾昭雪带着音若,跟吴大人回到了县衙;林婧的尸体,就放在停尸房里。 本着越快越好的原则,顾昭雪马上开始了解剖。 吴大人并非没有看过仵作验尸,鲜血淋漓的场景,也不知看过多少了,可他还从未见过这么年轻的女仵作验尸。 于是他好奇地在一旁看着。 顾昭雪的动作娴熟,手法干练,比起干了一辈子的老仵作,完全不遑多让,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更有甚者,老仵作也有下不准刀的时候,可顾昭雪却从来不存在这个问题。 她的解剖刀,快很准,一刀刀下去直中要害,遍及每一个可能有疑点的地方,然后面不改色地向周围所有人,通报验尸的结果: “死者女性,年龄十六岁到十八岁之间,从表面上看,致死原因为火烧,但从死者的呼吸道来看,死者的口腔没有灰尘,呼吸道也没有被烟熏过的痕迹,说明死者是死后才被人放火烧死的……” 第074章 怀有身孕 顾昭雪的话很浅显易懂,如果起火的时候,林婧还有呼吸,那么她的口鼻和咽喉处肯定会呛入许多烟尘。 但现在,她除了表面皮肤被火烧之外,呼吸道干干净净,这只能说明,在起火的时候,她已经停止了呼吸。 “杀人放火,毁尸灭迹。”吴大人听了顾昭雪的话,便做出这样的结论。 “没错。”顾昭雪点头,“所以种种迹象表明,林婧的死不是意外,而是谋杀。” 停尸房里再次陷入沉寂,顾昭雪手中的动作还在继续,然而当她检查到死者腹腔的时候,忽然间面色严肃起来,甚至像是难以置信地又仔细查看了一遍。 吴大人就站在顾昭雪的斜前方,能一眼看尽验尸的过程和她的表情。 见顾昭雪似乎有些不对劲,吴大人便开口问道:“敢问少夫人,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确有不妥。”顾昭雪只说了这四个字,便不再开口。 吴大人还在等她说明到底哪里不妥,就看到顾昭雪不说话了,面色似乎有犹疑之色,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的确,顾昭雪此时脑海中,正有两种声音天人交战,一个让她保全林婧的名声,不要让林婧被人诟病;另一个让她遵从心里的信仰,为所有的冤死者洗雪呐喊。 片刻过后,信仰和真相占据了上风,她选择说了实话:“大人,我们都弄错了,眼前的死者,根本不是林婧。” “什么?”吴大人一听,顿时也惊讶了,似乎没想到顾昭雪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少夫人,话可不能乱说,这尸体是经过林家的夫妻二人辨认的,他们怎么会错认自己的女儿呢?” “林掌柜他们是依据什么来断定,死者就是林婧的?”顾昭雪反问着,“死者已经面目全非,无法辨认,林家二老无非也只能看一些身外之物。钗环、首饰,顶多还有身形,但是身形可以相似相近,钗环首饰可以转移,想伪造一个身份,易如反掌。” “那么少夫人又如何断定,她不是林家姑娘?”吴大人问道。 “因为,林姑娘已经怀有三个多月的身孕。”顾昭雪语不惊人死不休,一句话说出来,只惊地吴大人和另外几个衙役目瞪口呆。 要知道,林家姑娘如今还是待字闺中,不曾嫁人,若是真的怀有身孕,那不就意味着…… 顾昭雪知道,单凭她一句话,吴大人可能不信,于是就把之前在琳琅阁门口发生的事,简单地讲了一遍,末了才开口解释: “我在搀扶林姑娘的时候,曾不小心摸过她的脉象,的确是有身孕无疑。三个多月,还不曾完全显怀,夏日衣衫裙裳又十分宽松,加上林姑娘有心隐瞒,旁人没察觉出来也很正常。” 但是之前在无尘庵,大家都有一种先入为主的观念。 钱进他们循着林姑娘的线索找到无尘庵,便认为死的是林姑娘;林家二老凭着尸体上的钗环首饰,也认定死者就是林婧。 于是,所有人都觉得死的就是林婧,但没有人知道,真正的林婧身怀六甲,胎儿三个多月已经逐渐成型,而这具尸体却完全没有怀孕的迹象。 “另外,吴大人,这具尸体的右手无名指和小指,有骨质增生的痕迹……额,简单的说,是这两个指头曾经断过,这也应该算作辨认死者身份的一个重要因素。”顾昭雪最后说着。 验尸的过程已经完成,该交代的线索,也都交代清楚,剩下的事,抓人或者审问,就是吴大人该做的。 “本官心里有数了。”吴大人沉声说道,“如今手里的线索不少,尤其是这金钗,指向性很强,本官这就去派人调查。另外,本官见少夫人谈吐不凡,见识不俗,此案有些复杂,恐怕今后麻烦少夫人的地方,不在少数。” “能帮到大人,我很荣幸。”顾昭雪笑道,“但我也有个不情之请,可否恳请大人,在事情未曾水落石出之前,帮林姑娘保住这个秘密?” 吴大人点了点头,看在顾昭雪帮了大忙的份上,他愿意给这个面子。 顾昭雪略微感激地一笑,一直悬着的心也稍微安了不少。 虽然她不知道,这件案子最终背后到底会牵扯出什么样的恩怨情仇,但她希望事情真相大白的时候,世人不要以最大的恶意,来对待林姑娘,以及眼前这个不知名的死者。 跟吴大人告了辞,顾昭雪就回到了林家客栈。 林掌柜和林大娘一直守在大堂里,眼瞅着顾昭雪和音若回来,忙几步迎上去,抓着顾昭雪的手,问道: “少夫人,可查出什么来了?” “大娘,这件事情有些复杂,能不能找个地方,让我单独跟你们聊聊?”顾昭雪问着。 因为她不确定,林家二老对林婧的事情到底知道多少,林婧怀孕的事情他们知不知情,或者怎么看待这件事。 “好,少夫人里面请。”林大娘对林婧的事情特别关心,当即就把顾昭雪请到房间里,关上门谈话。 音若在外面守着,任何人也不让靠近。 *** 良久之后,房间里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茶壶茶杯被摔在地上的声音。 “这个不孝女!若是事情闹大了,我这张脸该往哪儿放?”林掌柜听说了事情的始末,很明显气得不轻,整张脸通红通红的,浑身紧绷着。 若是林婧现在真的出现在他的眼前,他几乎就要一巴掌呼过去了。 “她爹!女儿现在生死不明,你怎么还说这种话?”林大娘也红着眼眶,眼神里尽是悲切的神色,似乎是想不通,向来聪明的女儿,怎么会这么不爱惜自己。 被林大娘吼了一句,林掌柜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这个平素精明又和气的男子,怒气一下子消弭无形,叹息了一声,哽咽道: “我也只不过是说个气话而已,要是阿婧真的活着,她就算有了孩子又怎么样?就凭咱们这些年的积蓄,还养不活女儿和外孙么?” “说的是,本来以为阿婧死了,现在知道她可能还活着,就已经是老天保佑了!”林大娘也点头说着。 顾昭雪看着这对夫妻的表情,生气归生气,愤怒归愤怒,可终究对林婧的疼爱占据了上风。 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哪怕日后要面对无数的流言蜚语,说林婧不知廉耻,说他们教女无方,但他们也能用自己的肩膀,替林婧扛起这一片天。 第075章 陈年往事 既然死的人不是林婧,那么对林家二老来说,就还有希望。 但是当顾昭雪告诉他们,死者的右手无名指和小指曾经断裂过的时候,林大娘便又伤心起来。 因为死的那个人,是小柳儿。 之前在无尘庵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林婧死了,小柳儿下落不明;可现在身份却完全调转过来,死的是小柳儿,林婧才是生死不明的那一个。 “小柳儿是我们从北方搬到明溪县的时候,路上捡来的。”林大娘抹了抹眼泪,开口说道,“那个时候,小柳儿和咱们家阿婧差不多大,也就六七岁的样子。长的却瘦瘦小小的,趴在路边,右手的两根手指不知道被什么给压断了,怪可怜的……” 林家夫妻俩都是好人,看着小柳儿可怜,便收养了她,让她跟林婧做个伴。 这么多年来,小柳儿表面上看是林婧的贴身丫鬟,但实际上是林家的养女,吃的穿的和林婧一般无二。 可以说,如果没有林家,恐怕小柳儿早就死了。 “小柳儿就跟我们另一个闺女似的,她就这么没了,我也心疼啊!”林大娘说道,“到底是哪个天杀的,居然对我们家两个闺女下此毒手?” 顾昭雪知道夫妻俩对林婧和小柳儿的关心不是假的,于是再三斟酌之下,说了实话:“不知两位,可认识一个姓杜的公子?长的清瘦俊逸,一副读书人模样,看着倒是斯文有礼。” “是杜成!”林掌柜立即说道。 “什么?”林大娘诧异,“杜成不是在老家吗?” “他早就来明溪县了,去年我就见过他。我本来以为他是来找我们的,可后来见他没往客栈来过,也没打扰我们一家人,也就没放在心上。”林掌柜解释着,然后抬起头问顾昭雪,“少夫人,听你这意思,阿婧出事,和杜成有关?”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林姑娘的孩子,应该就是这位杜公子的。”顾昭雪说道,“而杜公子在琳琅阁买过一支金钗,就是今日在小柳儿手里发现的那一支。” “孽缘啊!”林掌柜听完,脸色一变,感叹着。 虽然这是林家的私事,但林掌柜也清楚,想要找到女儿,找到杀害小柳儿的凶手,还必须要靠顾昭雪帮忙,于是他也不瞒着,直接将当年的事情讲了一遍。 林家早先是住在北方的,和杜家住在同一个县城里,比邻而居。 由于住的近,两家经常来往走动,关系也非常亲近。后来,林大娘和杜家的夫人同时怀孕,两人就干脆来了个指腹为婚——倘若是一男一女,那就定下亲事,长大后结为夫妻。 果然,杜家和林家的孩子先后出生,正是一男一女,也就是杜成和林婧。 两个人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从出生到六七岁,一直在一块儿玩耍,感情十分要好。 而那个时候,两家的父母都默认他们会成为夫妻,自然是乐得看他们关系越亲近越好。 可是就在两个孩子七岁的时候,杜家发生了变故。 杜老爷一个远房表兄做生意时出了意外,留下了一笔家产和膝下一个九岁的女儿,在表兄临死之前,委托相熟的朋友找到了杜老爷。 表兄把所有的财产都给了杜老爷,但唯一的条件是,要让女儿成为杜家的儿媳,让女儿在未来的婆家长大,一辈子衣食无忧。 面对大笔财产,杜老爷和杜夫人心动了,就想着反正跟林家的婚约,也不过是口头上的,既没有交换什么信物,也没有到官府交换庚帖,更没有合过八字,算不得什么数。 于是杜家毁约了,在表兄朋友的干涉下,表兄的女儿成了杜成正儿八经的未婚妻。 林家是十分厚道的人家,知道此事已成定局,怕对女儿将来的亲事有影响,也怕两个孩子继续在一块儿,感情更加深厚,往后更分不开,于是林家决定搬家。 于是在林婧七岁这一年,林家从北方搬到了明溪县,路上还顺便收养了被人遗弃的小柳儿。 就这样,林家在明溪县安顿下来,开了一家小客栈,做点小本经营,一家四口倒也生活的平静安乐。 但也不知过了几年,北方传来消息,说杜老爷的生意经营不善,全部都亏损出去了,杜家夫妇被人逼债,走投无路之下双双自杀,只留下表兄的女儿和自家的儿子。 又过了不久,表兄的女儿听闻也出了意外,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失足落水淹死了,于是杜成一个人,无处可去,就想到了早已搬到明溪县的林家。 杜成来到明溪县,身无分文,只能租了个小摊位,每天靠卖油饼过度日。 去年有一天,林掌柜去集市上采购一些蔬菜,正好碰到杜成在跟人讨价还价,而杜成想买的仅仅是一把葱花而已。 故人再见,没有别后重逢的喜悦,只有满满的尴尬。 毕竟是杜家毁约在先,甚至逼的林家不得不背井离乡南下,所以杜成也觉得羞于见人,只匆匆跟林掌柜打了个招呼,便转身离开了。 此后,杜成再也没有在林家夫妇面前出现过。 “可我没想到,杜成这小子,居然背着我找上了阿婧!”林掌柜很是气愤,“他们小时候感情非常好,阿婧又是个十分重感情的人,心肠又软,听那姓杜的说几句好话,两个人也不知道背地里来往了多久……” 顾昭雪听完整个故事,想起之前在琳琅阁前,看到林婧和杜成的样子。 林婧发现被打的人是杜成,脸色一下子就白了,而且看起来很心疼,分明就是对杜成情根深种。 “林掌柜,这些事情,可能县衙的人也会来问,您就直接告诉他们实话就好。”顾昭雪说道,“吴大人答应过我,在事情没有尘埃落定之前,林姑娘和杜公子的事情,不会被传出去。” “多谢少夫人费心了。”林掌柜拱手道谢。 “瞧我这记性!少夫人,你们忙了一上午了,都还没吃午饭吧?”林大娘敲了敲脑袋,略有些歉意地说道,“阿婧的事,多谢你们帮忙,我这就给你们做吃的去。” 说完这话,林大娘就出了房门,直奔厨房而去。 顾昭雪又叮嘱了林掌柜几句,这才带着音若上了楼,回到之前住的房间——既然暂时走不了了,齐轩又把早上退掉的房间给定回来了。 第076章 恼羞成怒 每次验完尸,顾昭雪都恨不得把全身上下都搓洗一遍,以去掉那些难以名状的味道。 这次也不例外。 音若知道她的习惯,很快找林掌柜他们要了热水,一桶桶地拎到楼上,倒进浴桶里,又稍微加了些凉水,探了水温正合适。 “姑娘,水好了,洗澡吧。”音若说着,就准备下楼,把水桶送回去。 “对了,音若。”顾昭雪忽然叫住她,“你去县衙跑一趟,告诉吴大人,死者是小柳儿,免得衙门的人浪费时间多走弯路。” “是,我这就去。”音若点头应着,转身出了门,从外面把门关上。 顾昭雪也没在意,走到屏风后面,脱了衣服跨进浴桶,顺便摘掉脸上的易容面具,将整个身体泡在水里面。 天气正热着,水温还是有点偏高,缭绕地水雾从浴桶里蒸腾上来,氤氲在空气中,眼前的视线变得有些朦胧。 顾昭雪把头搁在浴桶的边缘,仰面躺着,然后拧干了帕子搭在自己的眼睛上,遮挡了明亮的光线,让自己能得到充分的放松和休息。 *** 陆沉渊从画眉山回客栈之后,就躺在房间里补眠。 昨晚被那一盘旗鼓相当的棋局拨动了心弦,几乎是一夜未眠,所以闲来无事的时候,便小憩片刻。 醒来之后,叫来齐轩,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二爷,已经未时了。”齐轩说道。 “未时?你们可用午膳了?”陆沉渊皱了皱眉,再问道。 “还没呢。”齐轩笑道,“先前林掌柜两口子显然没心思做饭,二爷又午睡还未醒,咱们几个也不好自己出门去吃了。我方才在外面,看到林大娘在厨房忙活呢,料想应该是昭雪姑娘从县衙回来了,跟他们说了什么,宽慰了他们的心。” “把钱进叫来。”陆沉渊吩咐着。 钱进是跟着顾昭雪去县衙的,他几乎看到听到了所有的事,所以当陆沉渊问起的时候,自然也事无巨细地全部说了出来。 当陆沉渊听说林婧怀有身孕这件事的时候,不由得微微一怔,想来昨晚下棋的时候,她说的那些关于女子地位的话,应该就是从林婧身上有感而发吧。 “继续盯着县衙那边,查案的每个过程我都要知道。”陆沉渊吩咐着。 他看得出顾昭雪对这个案子格外关心,所以不管怎么样,当顾昭雪想知道查案进度的时候,他至少能给她提供不少消息。 “属下领命。”钱进拱手而去。 这时候,陆沉渊起身往外走,顺便吩咐齐轩:“你去厨房说一声,饭菜做好之后直接送到隔壁房间,都在那里用膳。” “得嘞,我这就去。”齐轩跟着陆沉渊一起往外走。 出了门,齐轩左拐下楼,陆沉渊却是来到右边的房间门口,他看到房间门关着,先是敲了敲门,等着回应。 然而,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又敲了敲,还是没有反应——陆沉渊并未听齐轩说她们出去了,那么应该还在房间?为何敲门没有应答? 陆沉渊想起这一路走来,好几次追踪顾昭雪的黑衣刺客,不由得面色一冷,直接推门而入。 一眼看去,房间里没有人。 按照陆沉渊的性格,自然是要四处查探的,于是他往前走了几步,目光四下搜索着,不知不觉就绕到了屏风后面。 紧接着呼吸一窒。 映入眼帘的正好是泡在水里的顾昭雪,像是已经睡着了,依旧维持着先前的姿势,仰躺着,脸上遮着帕子,雪白的香肩就这么大剌剌地暴露在空气中。 视线往下,胸前的柔软一小半浮在水面,剩下的隐藏在水里,可半透明的洗澡水,根本掩藏不住那绝世美好的风华。 陆沉渊盯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发现这样不妥,便迅速转身准备离开。 可他转身的瞬间,动静有点大,将不知不觉睡着的顾昭雪惊醒。 “帮我把床上包袱里装的衣服拿来。”顾昭雪以为是音若回来了,脸上盖着帕子又看不见,便习惯性地求助。 陆沉渊顿住脚步,目光看向床上,果然有个包袱放在那里。 也不知怎么想的,陆沉渊走到床边,打开包袱,将里面的衣服拿出来——先是肚兜,再是中衣,随后是外衫,一件件叠地很整齐。 肚兜折叠好了正面朝上,露出两片绣工精致的兰草叶,清新淡雅,的确是她的风格。 陆沉渊不由自主地想着,然后抱着衣服走到浴桶边。 顾昭雪听到脚步声靠近,便想也没想,一把将脸上的帕子扯下来,又刷的一下站起来。 刹那间,空气仿佛都静止了。 顾昭雪迅速做出反应,砰的一下使劲蹲下去,浴桶的水面像是炸开了花一样,水珠四溅,还有部分洒在他的袍子上。 为什么会是他?他怎么出现在屋子里的?音若呢? 无数个念头从顾昭雪的脑海中闪过,一张俏丽的脸瞬间变得通红,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依旧站在原地不动的玄衣男子,咬着牙,双臂环抱着,把自己缩成一个球。 “咳咳……”陆沉渊有些不自在地低咳几声,“衣服给你放旁边。” 话音落下,他再不停留地转身离开,出去的时候还顺手关上了门,然后像是门神一样站在门口守着。 他的理由很充分——万一有人不小心误闯进去了呢? 表面很正经,可他的脑海中却一直闪过方才看到的那美妙身姿,虽然不过短短一瞬,却像是刻在脑海中一样,挥之不去。 屋子里,顾昭雪红着脸,一动不动。 她缩着身体,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浴桶里的水似乎都变冷了,她脸上的热度才慢慢消了下来,然后重重地舒了口气。 确定房间里再没有别人之后,顾昭雪站起来,擦干了身体,迅速穿上衣服。 “二公子?您站在这里做什么?”门外传来音若的声音,“哦,对了,我家姑娘在沐浴,二公子若是有事,可稍后再来。” 他已经来过了!!! 顾昭雪在心里呐喊着,然后冲到门边,打开门,把音若拉了进来,嘴里似乎还抱怨着: “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啊?”音若懵了,“姑娘,不是你让我去县衙的吗?” 被拆了台,顾昭雪有些不好意思,然而她一转头,看到陆沉渊还没走,似乎用一种别有深意的眼神打量着她,于是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恼羞成怒。 看样子她的脸上,又多了一种表情——陆沉渊心里默默地想着。 第077章 争端再起 这么一折腾,天色已经晚了。 等所有人收拾完毕,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几乎都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齐轩狼吞虎咽地吃着饭,音若忙了一天也吃的专心,丝毫没有注意到餐桌上诡异的气氛。 似乎有某种看不见的磁场,萦绕在陆沉渊和顾昭雪的周围。 顾昭雪全程低着头,再也没有看陆沉渊一眼。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楼下似乎传来一些动静,齐轩出去看了一眼之后,进来禀告说,是县衙的人过来找林掌柜两口子打听情况了。 没有人上楼,想必是吴大人那边一切进展顺利,不需要顾昭雪帮忙。 *** 天一亮,杜成就像平时一样,推着他的油饼摊子出了门。 他每天都会固定在同一个地方卖油饼,就在明溪县南街巷子口,因为那儿是明溪县有名的小吃一条街,所以他理所当然地在那里占据了一个角落。 没错,就是角落。 杜成是个外地人,去年才来明溪县的,时间很短,还没彻底融入到这片土地里。 更重要的是,他太穷,连油饼摊子都是租来的。而且在小吃街上卖零嘴的,大多都是在这行做了半辈子的手艺人,像他这种年纪轻轻、长相不错的后生,屈居在这里卖油饼,实际上是会被人看不起的。 所以为了糊口,他尽量不去跟别人去争地盘,只缩在小角落里,卖他的油饼。 对于煎油饼的手艺,从前他也是不会的,但熟能生巧,在跟摊主租了这个摊子之后,他就学会了,而且做得还有模有样。 他在炉子上架起油锅,烧热了一锅菜油,然后开始和面、切葱、做饼。 但是很显然,杜成有点心不在焉,和面的时候水放多了,一团面揉了个稀烂,他又匆忙加了些面粉,一不小心又把面粉倒多了。 总之一阵手忙脚乱。 附近几个小吃摊的摊主看到他这副模样,都觉得有些惊讶,因为这幅场景,还是杜成刚学会做饼的时候才出现的,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了。 “我说小杜啊,你今天是怎么了?该不会真的做了什么亏心事,做贼心虚了吧?”隔壁摊子上的陈大叔开玩笑似地问着。 哪知这句话就像是触动了地雷一样,杜成扔下手里的面团,就冲着陈大叔吼了起来: “谁做亏心事了?谁做贼心虚了?你乱说什么呢?”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陈大叔觉得莫名其妙,“我不过是看到昨天下午有衙门的官差,到你家找你,似乎盘问了你很久,才开了句玩笑的!” 听了陈大叔这话,对面卖米花糕的桂嫂突然说道:“提起官差,我倒是听说了一件事。老林家的闺女,在无尘庵上香的时候,被火烧死了!听说不是意外,县太爷专门带人调查这件事呢!” “这可巧了,昨儿我还听黄家嫂子说,在无尘庵看到小杜了。小杜你平时不是不信神佛吗,去无尘庵做什么?该不会那林家闺女的死,真是你做的?”高大娘也跟着说道。 本来在这边摆摊做生意的,都是相熟的邻居,大家闲来无事聚在一起,说一些家长里短的闲话,也实属正常。 类似今天这样的玩笑,大家平常也没少开,但被开玩笑的人,大多都是一笑而过,听听也就算了,可偏偏杜成当了真。 他猛地往桌上一拍,朝着众人吼道:“你们这些人知道什么?我怎么会杀了阿婧?我和她……我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早就已经是我的人了!”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大概这是连顾昭雪都没有想到的事情,她费尽心思地瞒着藏着,甚至求了吴大人替林婧保密,却没想到,杜成嘴一张,就把事情给宣扬了出去。 杜成说了这样的话,他的嫌疑是降低了,可林婧的名声也就全毁了。 然而下一刻,一个拳头迎面而来,直接打在了杜成的脸上——杜成弱不禁风,被打地东倒西歪,一下子撞在了旁边的油锅上。 烧的滚烫地热油哗啦一下全泼了出去,惊地一整条街的人纷纷慌乱起来。 “张景!你干什么?”杜成捂着被打的脸,怒气冲冲地盯着眼前的人。 没错,出手打人的,正是之前琳琅阁外针对杜成的张员外家公子,张景。 “干什么?当然是揍你了!”张景上前几步,揪着杜成的衣领,同样怒道,“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披着读书人的外衣,做着禽兽不如的勾当!要不是看在林姑娘的份上,我早就让你在明溪县混不下去了!” 说话间,张公子再一次出手,一拳接着一拳,打的杜成鼻青脸肿。 而杜成很显然也被激怒了,迅速还击,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油饼摊子早就被掀翻了,上面的面团、作料纷纷洒了一地,就连旁边的几家摊子也受到了波及,桂嫂天没亮起来做的米花糕全掉在了地上,沾染了黑乎乎的一层灰,完全不能吃了。 “报官!去找县太爷!”陈大叔当即开口,“让他们再打下去,今天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附和。 而就在这个时候,从巷子口进来了六七个衙役,别处不去,直接朝着杜成和张景过来,还不等周围的百姓告状,其中一个衙役就对打架的两人说道: “张公子,杜公子,劳烦二位先停手,吴大人有令,命我等将你二人带回县衙,暂时拘押,等候审判!” 张景听了这话,果然停了手,而杜成趁机还了他一拳。 “差大哥,为何要把我们拘押?”张景问道。 “无尘庵的失火现场,不仅有杜公子在琳琅阁买的金钗,还有你张公子随身携带的玉扳指。”衙差说道,“经过县令大人的分析,你们两位都可能是嫌疑人,所以请跟我们回县衙接受调查。” 随着官差的插手,刚才的一出打架闹剧,也随之草率地收了场。 巷子里的生意人自动自发地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不管怎么样,生意还是要做下去的,毕竟他们老实本分,没被牵扯到杀人案里,他们也还需要养家糊口。 与此同时,巷子里发生的事情,也分毫不差地被齐轩看在眼里。 齐轩今早是受命出来买早膳的,听说南街巷子里的吃食种类繁多,味道可口,于是他一路上施展轻功就跑来了,可没想到一进巷子,就看到了百姓们调侃杜成,而杜成发怒口不择言的那一幕。 第078章 真正凶手 林掌柜去外面转了一圈,听见满大街都在议论,说老林家的闺女不知廉耻,和卖油饼的书生暗通款曲。 再仔细一打听,发现这话就是从杜成自己嘴里传出去的,气的林掌柜面色通红,只想拿把刀把杜成给砍了! “姓杜的,欺人太甚!” 林掌柜气冲冲回来的时候,正好是齐轩把事情的始末都跟陆沉渊和顾昭雪讲清楚的时候。 “早知道杜成是如此没有担当的人,当时在琳琅阁门口,我就不该帮他!”顾昭雪脸上难得地显出气愤之色,下了楼就匆匆往外走。 陆沉渊轻笑着摇头,抬脚跟上。 “二爷?去哪儿啊?”齐轩摸不着头脑。 “跟着就是了,你问那么多干什么?”音若一巴掌拍在齐轩的后脑勺上,匆匆追了出去。 四人脚步不停,直奔县衙。 尽管林婧和杜成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但吴大人始终还是遵守着对顾昭雪的承诺,并没有公开审理此案,而是在后衙另外设了堂,叫齐了师爷和衙役,对杜成和张景进行审问。 顾昭雪他们到的时候,这场审问才刚开始。 由于顾昭雪只属于从旁协助人员,所以并未露面,只是和陆沉渊藏身于后衙公堂的屏风后面,听着吴大人问案。 “杜成,本官问你,前日申时末,有人曾看见你在画眉山无尘庵出现,你可承认?”吴大人问道。 “禀大人,草民承认。”杜成知道,这件事是瞒不过去的,于是大方地承认了。 “你去那里做什么?”吴大人接着问道。 “草民与林家姑娘有约。”杜成直接说着,反正事情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他也不怕再节外生枝,便从头到尾都说了一遍,“那日下午,草民拿着存了很久的银子,去琳琅阁买了一只金钗,原本就是打算送给林姑娘的。恰好草民与她在琳琅阁外碰到,便一前一后地去了西郊画眉山,然后草民将金钗送给了她。” “然后呢?” “草民与林姑娘在无尘庵待了有小片刻,说了会儿话,然后就离开了。而林姑娘因为天色已晚,就在无尘庵住下,准备第二日再离开。可谁曾想,第二日她住的房间就着了火……” 杜成一边说着,脸上尽是哀痛的神色,似乎对林婧的遇害十分沉痛悲伤。 吴大人思索着他的话,然后给衙役使了个眼色,两个衙役上前来,将杜成的衣服脱掉,检查他的身上有没有金钗刺中的伤口。 结果是没有。 顾昭雪和陆沉渊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双双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些许玩味的神色。 杜成的供词,太完美了,几乎所有的事情,都有合情合理的证人。 琳琅阁前与林婧碰到,顾昭雪是证人;出现在无尘庵里,黄家嫂子是证人;无尘庵起火的时候,隔壁邻居能给他做不在场证明。 就连现场那支唯一与他有关系的金钗,他也清清楚楚地作了解释。 听起来没有任何不对劲,但太过完美,就像是设计好的一样。 吴大人见从杜成身上问不出什么了,于是把目标转移到张景的身上:“张景,我们在无尘庵起火的现场,找到了你随身携带的玉扳指,你有什么解释?” “草民去过无尘庵,玉扳指是无意间落在那里的。”张景说道。 “什么时候去的?”吴大人又问道。 “……前天。” “是吗?那昨天上午,无尘庵起火的时候,你在哪里?” “在松烟楼喝茶。” “何人可以证明?” “没有。” “你在撒谎!”吴大人一拍桌子,从身后的托盘里扯出一件衣服,扔到张景的面前,“这件衣服是你的吧?我们已经向张家的家仆打听过,你昨天回家的时候,神色慌张,衣服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这衣服……怎么会?”张景看到衣服,神色一变,满脸不解。 “怎么会在本官的手上?”吴大人冷笑,“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肯查,就没有查不到的。张景,你不打算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要撒谎吗?衣服上被火烧的痕迹,又从何而来?” 事情似乎有了眉目,从失火现场找到的两样东西,一个是金钗,一个是玉扳指。 金钗的来历很清楚,是杜成送给林婧的,并非他不小心遗落;可玉扳指,却逐渐把张景,指向成了杀人凶手。 一旁的杜成见状,抬手抹了抹额头的汗,悄然松了一口气。 后衙堂中很寂静,几乎所有人都盯着张景,等着他把事情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可让人诧异的是,他只说了一句话,就没有再开口: “不管大人信不信,我不是凶手。” “你这种嘴硬的人,本官见的多了,有时候必须要用点特殊手段,你才肯招。”吴大人不在意地笑了笑,又对杜成说道,“耽误杜公子时间了,多谢你配合本官调查。” “大人明察秋毫,草民感激不尽。”杜成说着,问道,“大人,草民嫌疑已经洗清,是不是可以走了?” 吴大人点了点头。 杜成心下一喜,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县衙。 在出去的时候,他努力让自己走的很镇定平静,可微微慌乱的步伐,却还是泄露了他的心虚。 “音若!盯着他!” “齐轩!跟上去!” 顾昭雪和陆沉渊同时开口,不同的命令,却是异曲同工,身后的两人也不耽误,直接就跟着杜成出去了。 当后衙公堂只有张景一个人的时候,顾昭雪露了面。 张景是见识过顾昭雪当日在琳琅阁门口破盗窃案的,所以在看到她的时候,他不由得咽了咽口水,有些紧张。 “张公子,又见面了!”顾昭雪缓缓地在张景的面前蹲下,浅笑着寒暄。 那模样,仿佛他们只是久别重逢的朋友。 张景还是没有说话。 “刚才,吴大人问你的话,我都听到了,难道你不想替自己辩解几句吗?”顾昭雪继续问着,“还是说……你真的就是那个杀人凶手?” “我没有杀人,我不是凶手。”翻来覆去的,张景似乎只有这句话。 “你就是凶手!” 顾昭雪冷笑,然后像是场景再现似的,一句句的质问,每一句都比前一句更大声: “你先是下毒毒死了死者,然后把死者拖到那张罗汉床上躺下,在周围泼了香油,又点燃了床幔,让死者在烈火中焚烧!” “你想毁尸灭迹,你想掩盖真相,可你偏偏没想到,你在做这些事的时候,落下了自己的玉扳指!是你杀了死者!” “你高兴了?你开心了?看着那样一个年轻的生命在你的眼前毁灭,你很得意是不是?” 第079章 攻心为上 “不!不是!” “我没有杀人!我没有!” “我去的时候,小柳儿已经死了!” 张景连续三句话,大声喊出来,像是辩解,又像是宣泄。 而他不知道的是,当他把话说出来的那一瞬,他就已经落入了顾昭雪的圈套。 这是顾昭雪从以前的同事手中学到的压力审判。 先是情景再现,把嫌疑犯代入到凶杀案的现场中,一步步还原过程,让人以为你是真的看见了。随后,层层递进,步步紧逼,破开他的心房,让他在一种巨大的压力下,不由自主地说实话。 这就是所谓的,攻心为上。 “张公子,不管是吴大人还是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死的人是小柳儿。”顾昭雪笑了,盯着张景,目光灿然,“那么……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张景是凶手,他知道自己杀的是小柳儿。 要么,张景不是凶手,但他知道死的是小柳儿,换言之,他知道林婧还活着。 此时此刻,张景已经冷静下来了,他看着顾昭雪,像是看着一个可怕的怪物——不管吴大人再怎么审问他,他都能不动如山,就算被揭穿说了谎,也能从容应对。 可偏偏是顾昭雪的几句话,让他现了原形。 他不是凶手,他就必须要说真话,那么有些秘密,他就守不住了。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非要逼我呢?”张景突然觉得有些无可奈何。 “没有人逼你,我想要的只是冤情水落石出而已。”顾昭雪说道,“你想想死去的小柳儿,想一想你心爱的林姑娘,你不觉得她们很可怜吗?” 不知是那句话戳中了张景的心事,他忽然间浑身一震:“你怎么知道?” “有人看到你之前对杜成动手的全过程,也听到了你说的所有话。”顾昭雪解释,“你说,杜成披着读书人的外衣,干着禽兽不如的事,如果不是为了林姑娘,你早就让他在明溪县混不下去了。” “一个愿意为姑娘家的清白名誉挺身而出的人,我也愿意相信他。” 张景从未想过,他的心事会被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子拆穿,她的那双眼睛,仿佛可以看透一切,而她的信任,足以让他下定最后的决心。 于是,他开了口: “林姑娘还活着,此刻就在张家的别院中。” 在张景的讲述中,顾昭雪他们,也知道了这场杀人放火案背后的始末。 *** 张景的父母,属于白手起家的少年夫妻,两个人曾经风雨共度,吃了很多苦,才挣下了现在的家业。 然而张员外身上有个男人的通病,那就是有钱就变坏。 也不是说坏到作恶多端那种,只是贪恋美色,喜新厌旧,瞒着正房夫人在外面寻花问柳、置办外室,养了好几个娇美小妾。 张夫人为此闹腾过很多次,每次都提及两人曾经同甘共苦的过去,但次数多了,张员外就十分不耐烦了,两人通常不欢而散,互相赌气。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有了转变。 每次张员外和张夫人吵架之后,张夫人都会去一趟无尘庵,而她每次回来的时候,心情就会变得很好。更奇怪的是,接下来张员外总会主动道歉,然后两人和好如初。 一次是意外,两次是巧合,可三次四次甚至十几次,那就值得怀疑了。 张景就是在这样的怀疑中,暗中跟着张夫人去了无尘庵,巧的是,时间就是昨天早上。 他本想探寻母亲的秘密,可谁料到差点被人发现,他不想母亲知道他在跟踪,于是仓皇之下躲进了一间厢房,正好是林婧和小柳儿住的那一间。 然而他进去的时候,小柳儿已经气绝身亡,就那么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嘴角还渗出一丝乌黑的血迹。 林婧很显然吓坏了,苍白着脸色坐在小柳儿尸体的旁边,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办。 “林姑娘,发生什么事了?”张景仰慕林婧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眼见心爱的姑娘有了困难,他又怎么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林婧正不知该如何是好,骤然见到了熟人,仿佛看到了救星,当即就哭了出来: “张公子,帮帮我!早上庵里的师傅送来了一份糕点,说是专门送给我的,可小柳儿馋的很,忍不住先吃了一个,没想到刚吃完就死了!” 那一瞬间,张景脑海中闪过很多个念头,而他也恰到好处的抓到了重点。 糕点是专门送给林婧的,如果不是小柳儿贪吃,而林婧对小柳儿又向来纵容,那么糕点不可能被小柳儿先吃。 若真是如此,那么死的人就是林婧。 也就是说,庵里的师傅送来了有毒的糕点,实际上想杀的人是林婧。 他不知道什么人想对林婧动手,他也不知道对方如果知晓林婧没死,会不会继续下毒手。那个时候,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帮林婧。 “林姑娘,对方真正想杀的人是你。”张景说道,“现在我们要让她们以为,你已经死了,这样你才是安全的。” “我该怎么做?”林婧问道。 “你和小柳儿换衣服,帮她梳你最爱的发髻,让她戴上你的朱钗首饰,从现在开始,她就是林婧,死的人是林婧。”张景脑子转的很快,也许是不想在心爱的姑娘面前丢脸,几乎是顷刻间就想到了主意,“我去庵堂正殿去拿点东西,很快就回来,等我!” 林婧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在张景的安抚下,她开始有条不紊地和小柳儿调换身份。 很快,张景就回来了,他带回来好几瓶庵堂正殿里供奉的香油。 他们把小柳儿搬到罗汉床上,然后在房间的四处都洒上易燃的香油,而在做这些的过程中,张景的玉扳指不小心掉在了房间里。 “张公子,一把火烧了,不就什么都没有了?那小柳儿的死怎么办?谁能知道她是被人害死的?又有谁能知道,居然有人会在这佛门清净之地行凶?”到了最后,林婧有些犹豫不决。 张景想了想,问道:“你身上可曾携带了金饰?” 林婧拿出杜成之前送的金钗:“只有这个。” 张景接过金钗,狠狠地往自己的肩膀上扎了下去,然后把金钗放到了小柳儿的手里,做成她曾经攻击过别人的样子: “金钗上有血迹,她拿金钗的姿势又是攻击性的,衙门的人看到,就会产生怀疑。希望到时候,他们能顺着这条线,查下去,也算是能给小柳儿的死,给个交代。” 第080章 面面俱到 张景几乎策划好了一切。 罗汉床被点燃,床幔顷刻间便燃起了大火,因为有香油助燃,火势蔓延的很快。 整个屋子在最短的时间烧了起来,而张景却带着林婧,在火势蔓延的过程中,离开了厢房,从偏僻的小路绕到后山。 那个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忙着救火,现场一片混乱,谁也没有发现,张景和林婧已经悄声无息的离开。 但不管张景再怎么小心,也总会忙中出错,比如他无意间落在现场的玉扳指,又比如那身被火烧到了一个角的衣服,都成了指证他的铁证。 “不得不承认,你考虑的很全面。”顾昭雪听完了他的讲述,心中只有叹服,“在那么短的时间里,你就想出了一个瞒天过海的计划,如果不是这几个小小的意外,谁也不会怀疑到你身上。” 杀人的凶手,会以为林婧已经死了,不会再继续下毒手;林婧的清白也保住了,如果验尸的人不是顾昭雪,估计也都察觉不到死的人是小柳儿。 如果运气再好一点,那么衙门的人甚至真的可能顺着金钗上留下的血迹和疑点,顺藤摸瓜地找到凶手,替小柳儿讨回公道。 想法很好,只是……天意弄人。 “就算再怎么全面,不也被你一眼看透么?”张景笑的有些无奈,“事实证明,这世界上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 吴大人在一旁,听完了整个故事,心里也恍然大悟,怪不得整件事情疑点颇多,如果张景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本官很好奇,为什么一开始问你,你什么都不说?” “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身为子女,本就不该在外言论父母的行为过失,难道我还要把父母在家吵架打闹的丑事,全部都宣扬出来吗?”张景反问着。 这倒是可以理解,他如果要解释自己去无尘庵的原因,就势必会提到张员外和张夫人的事情,那么所谓的家丑,也就瞒不住了。 “那你为什么要选择用金饰来伪造疑点呢?”吴大人又问道。 “我只知道有句话叫‘真金不怕火炼’。”张景解释道,“如果用其他的东西,可能很快就会被那场大火烧没了、烧化了,但金子不会。我当时无法估计这场火会多长时间被扑灭,为了保险起见,我用金饰伪造了疑点。” 好在那场大火扑灭的及时,金饰没有出问题,小柳儿身上其他的首饰也没有完全被烧坏,而这就成了辨认身份最好的证明。 顾昭雪再一次感叹,这张公子的确是个秒人。 张公子并不知道原理,只凭着一句老话就敢做下如此赌注,但她却是知道的——足金是不怕火烧的,在温度足够高的情况下,金子也只会稍微变颜色,等到温度冷却下来了,颜色又会变回来。 无尘庵的那场火势虽然大,但温度还达不到能融化黄金的程度。 *** 吴大人按照张景提供的地址,找到了藏身于别院中的林婧。 在审问了林婧之后,发现过程与张景说的完全能对的上,这也就说明了张景没有撒谎。 “大人,事情已经弄清楚了,那我是不是可以回家了?”林婧开口问道。 “暂时还不行。”吴大人摇头,“小柳儿之死的真相还没查清,凶手还不知道是谁,你的危险还未解除,为了安全起见,最好还是住在县衙里,接受保护。” 林婧接受了吴大人的安排,张景也被放了回去,事情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陆沉渊和顾昭雪离开了县衙,回到林家客栈,把事情的经过跟林掌柜夫妇大致说了一遍,并告诉他们林婧好好地在县衙住着,他们这才放了心。 上了楼,顾昭雪推门而入,谁料陆沉渊也跟在后面走了进来。 顾昭雪一愣,想起之前她在这房间里洗澡的时候,被陆沉渊看到的事,整个人觉得浑身不自在: “二公子,你的房间在那边。” “齐轩他们应该快回来了,到时候一起禀告,也省的两头跑那么麻烦。”陆沉渊找了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反正整个案子,陆沉渊肯定是要掌控的,顾昭雪势必也一定要弄清楚,那么还不如让齐轩一次性当着两人的面说清楚。 顾昭雪一噎,无话可说,只得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那么二公子请自便。” 陆沉渊也不客气,走过去坐在她的对面,同样倒了杯水喝着,动作优雅翩然,十分好看,那模样看起来,好像这房间是他的主场。 都不说话,气氛顿时有些诡异的尴尬,顾昭雪想了想,还是找话题打破了这种沉寂: “二公子觉不觉得,张景的口供里,提供了一个很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你是指无尘庵?”陆沉渊接口。 他们两个人的思路通常情况下都是一致的,聪明人看待问题的角度总是与众不同,所以她能想到的,他自然也能想到。 其实张景刚提起来的时候,陆沉渊就感觉奇怪了。 无尘庵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让张夫人每次和丈夫吵架的时候,都会去一趟,更重要的是,每一次吵架过后,张员外总是主动和好道歉? 这么听起来,无尘庵好像是个专门替张夫人排忧解难的地方了。 张夫人心情不好,去诉苦,去祈求丈夫回心转意,然后张员外就真的像是幡然醒悟一样,两人重归于好。 既然张夫人的情况是这样,那么其他人呢? “我想起钱刚说过,无尘庵的菩萨很灵验,有好多人去跟菩萨诉苦,回去之后都能心想事成。”顾昭雪说道,“无尘庵的名声就是这么传出去的,可如今看来,只怕事情不简单。” “确实不简单。”陆沉渊点了点头,“等齐轩他们回来吧,他们这次出去,想必应该能查到一些不一样的结果。” 顾昭雪看着陆沉渊,只见他脸上的表情仍旧淡漠,有一种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从容。 她突然间发现,这么长时间了,她还真的从未见陆沉渊失态过——他就像是从前她想象中那种算无遗策的高人,有能力,有手腕,有势力,谈笑间定生死,云淡风轻。 开了话题,气氛不再尴尬,对于无尘庵的推测,两人早已在张景说出疑点的时候就达成了共识。 也不知过了多久,音若先回来了,顾昭雪问道:“齐轩呢?” 第081章 做贼心虚 音若和齐轩当时从县衙里追出去的时候,还觉得这个任务挺简单的。 别的不说,齐轩是个轻功卓绝的高手,音若好歹曾经也是个一流杀手,两个人跟踪一个不会武功的杜成,能有什么难度? 就是怀揣着这种心思,两人一路跟着杜成,几乎逛遍了半个明溪县城。 也不知杜成是有意还是无意,更不知道他是否察觉有人在跟踪,总之他在回家之前,先去了一趟成衣铺子,取了几件他早先做好的衣衫,然后又去了干粮铺子,买了一些吃食。 衣食住行本就是人之常情,所以音若和齐轩没有怀疑,只跟在他的身后溜达,直到他进了家门。 杜成住在巷子里老式的四合院里。 就是那种一个院子住好几户人家的那种,大门朝南开,东西北三面都是厢房,而杜成正好就占据了东面厢房的其中一间。 这个时间,小吃一条街的摊主们大多都收摊了,而杜成的油饼摊子也被邻居给拉了回来,就放在院子里,和其他的小摊并排放在一起。 他回房间之后,不知做了什么,然后手中拎着一个包袱,走了出来,挨家挨户地敲门,然后进去跟邻居们道歉道谢。 道歉的是,他早上跟张景在小吃街上动手,影响了邻居们的生意,还差点伤到了人;道谢的是,感谢邻居们关心,帮他把吃饭的家伙什都给弄回来了。 齐轩和音若就趴在四合院的屋顶上,看着杜成一家家进,又一家家出,十分无聊。 杜成最后去的是高大娘的屋子。 “高大娘,很抱歉,早上的事情给你们惹麻烦了。这是我在外面买的一点小零嘴,不值什么钱,希望你收下。”杜成对高大娘说道。 房顶上,齐轩和音若对视一眼,这才知道杜成先前在城里买吃食,是用来道歉的。 “小杜啊,你太客气了!”高大娘笑道,“我们住一个院子里,倒是没什么的。就是隔壁街的老陈啊,他的摊子就在你旁边,你那油锅翻地上去的时候,热油都洒他腿上了,烫了好几个泡!” “都是我的不对,是我害陈大叔受伤了。”杜成说道,“高大娘,我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请您帮帮我?” “什么事儿?你直说就是。”高大娘问道。 “我想请您去帮我给陈大叔道个歉,陈大叔现在肯定在气头上,他那张嘴您也是知道的,得理不饶人,我已经知道错了,不想再被他训。”杜成说道,“您去帮我求求情,等他气消了,我再亲自登门跟他道歉。” “这有什么问题?大娘帮你跑这一趟。”高大娘热心,很快就答应下来。 紧接着,屋子里没了声音,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听见杜成说道:“高大娘,您要是放心,您这些花生我帮您剥了吧,也算是感谢您替我跑这一趟了。” 然后,高大娘就从屋子里出来了,转身低着头就直接出了门,去找隔壁街的老陈了。 而杜成却在高大娘的房间里,帮她剥花生。 齐轩和音若就一直守着,守了大概有半柱香的时间,屋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按道理说,剥花生也应该有花生壳的响声吧? 没有,什么都没有。 这个时候,齐轩感觉有点不妙了,从房顶上飞身而下,直接进了高大娘的房间,却见高大娘被人绑在椅子上,整个人昏迷着,身上的衣服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杜成这小子!还真奸诈!”齐轩暗恨自己大意,居然让人在眼皮子底下给溜了,于是对音若说道,“你先回客栈,跟二爷和少夫人禀告此事,我去把那个姓杜的抓回来。” 不管杜成知不知道有人跟踪,但既然他花费这么大的功夫,改头换面地离开,就说明他肯定有问题,至少他不想让别人这么快发现他不见了。 *** “姑娘,没想到杜成居然这么狡诈,竟然想出这样的法子来掩人耳目!”音若把事情讲完,然后气呼呼地控诉。 杜成给院子里的每一户都道了歉,所以他进高大娘房间的时候,根本不会有人怀疑。 而他也是抓住这样的机会,扮作高大娘的样子,堂而皇之地离开了大院。 “之前在县衙的时候,我就看出他有些不对劲了。”顾昭雪说道,“当他听到吴大人将张景判定为杀人凶手,他很明显松了口气,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做贼心虚。”陆沉渊也淡淡的吐出几个字。 “看来,真相还要等抓到了杜成,才能真正水落石出了。”顾昭雪说道。 这次的案子,侦破的速度非常快,甚至比在永安县那个人口失踪案用的时间还要短,但事情到了这一步,却越来越扑朔迷离。 杜成一个外乡来的穷书生,凭着他当年和林家的情分,林家应该算是他在这里最后的依靠。 可他为什么要对林婧不利呢? 他的不在场证明很完美,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是提前算计好的,还是有人帮忙? 无数疑惑涌现在顾昭雪的心里。 临近中午的时候,林掌柜和林大娘送来了饭菜,都是精心准备的,说是为了感谢他们替林婧奔走。 见齐轩还没有回来,他们也没有多等,而是先开了饭。 午膳过后,就在顾昭雪怀疑杜成是不是已经逃脱的时候,齐轩终于回来了。 他进了门,也不等陆沉渊开口,直接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猛的一口灌下去,大喘了几口气,才说道: “杜成这厮太狡猾了,他扮成高大娘的样子离开,我本来以为他要往北走,回老家的,所以我就一路向北追了出去。可没想到追了很久不见人影,我才知道追错了方向。” “后来,我想着杜成如果真的做贼心虚,跟杀害小柳儿的凶手有关,他说不定会去无尘庵跟凶手碰面,毕竟小柳儿吃下的有毒糕点,是无尘庵的师傅们送来的。” “也得亏我脚程快,从北边回来直奔画眉山,总算在杜成进入无尘庵之前拦下了他。说真的,二爷,我可好久都没这么死命地跑过了,就算轻功好,那也不是这么用的……” “我觉得我又突破了极限,这比当年毒蜂追的时候,可要命多了!” 齐轩说到后来,就开始夸张了,手舞足蹈地,逗得顾昭雪不由自主地笑了笑,一直压在心里的担心,也消散了不少。 “杜成人呢?”顾昭雪问着,毕竟这才是她最关心的。 “让我给扔县衙去了。”齐轩回答着,“在扔进去之前我用特殊手法点了他穴道,旁人解不开的,他再也跑不了了!” 第082章 正是时候 杜成落网,事情就有了突破口。 顾昭雪素来是对案子怀揣着无比的热忱,听到这个消息,就再也坐不住了,于是一天之内第二次跑到了县衙。 这一次陆沉渊没有跟去,他对顾昭雪破案问案的能力十分放心,只照例让钱进在暗中跟着。 按理说,顾昭雪他们属于闲杂人等,而衙门是政务重地,不可以随便进去的。 但对吴大人来说,一来死者身份的验尸确认,是顾昭雪进行的;二来张景口中的线索和真相,是顾昭雪问出来的;三来杜成这个嫌疑犯,也是顾昭雪他们抓住的。 有了这三个理由,他对顾昭雪和音若的到来,怀揣着无比的热情。 因为,这可能是他在任上的时候,破的最快的一个案子了,从无尘庵起火,到现在凶犯的落网,总共不超过三天。 这是昔日大理寺卿柳贲口中的黄金时间。 “吴大人,不知道您有没有审问出什么来?”顾昭雪也不卖关子,上来就直接询问。 “还没有,这个杜成,比先前那个张景还要拧巴。”吴大人摇头,“这不,我就盼着夫人过来呢,您上午审问张景的时候,我可是瞧在眼里的。” “大人客气了,力所能及,能帮就帮。”顾昭雪笑道。 两人正说着往里走,抬头间却看到前方站着一个人,正是住在县衙里的林婧。 林婧似乎是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上前几步,走到顾昭雪面前,福了福身,先是道谢:“多谢昭雪姑娘替小柳儿揭开真相。” “不客气。”顾昭雪摇头,问道,“林姑娘有事吗?” “听说……你们抓了杜成,是不是?”林婧小心翼翼地问着。 “是。”顾昭雪也不瞒她,“杜成今日的种种行为,都透露着怪异,在抓到他之前,他前去的地方正是画眉山无尘庵。所以,我们有理由怀疑,他和小柳儿的死有关。” “不会的!”林婧立即矢口否认,“杜成他不会的!小柳儿死替我死的,杜成他怎么可能杀我呢?” “是与不是,并非你我二人空口白话就能断定。一切的因果,问过之后才知道。” 顾昭雪大概能明白林婧的心情,没有什么比得知心上人要杀死自己,更令人绝望痛苦了。最重要的是,林婧还怀了杜成的孩子,甚至曾经期盼过两人能携手共度一生。 “我能一起听吗?”林婧问道。 顾昭雪看着吴大人,这个她无法做主,毕竟让她参与进来,都已经是吴大人破例了。 吴大人并非那种不通人情的人,他想了想,也同意了,不过有条件:“你不能露面,更不能出声。从杜成今日妄图逃离的行为来看,他是个很警惕的人,如果知道你在场,说不定他会有别的动作。” 林婧答应了下来,于是几人一起去了后衙。 还是上午的地方,还是那扇屏风,只不过藏在屏风后面的人,变成了林婧。 可是杜成比起张景,显然要硬地多。 其实算起来,杜成也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年纪而已,和林婧差不多大,搁在顾昭雪那个时代,也就一个刚毕业的高中生而已,很可能还在父母的庇佑下撒泼耍赖。 但是此时此刻,杜成的表现已经超出了他的年龄界限,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气息,也绝对不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所能拥有的。 至少,顾昭雪上午对付张景的那一套,在杜成这里完全没用。 “还是不说吗?本官的县衙里可是有十八般刑具,你是不是非要等到一一招呼上身,才肯说实话?”吴大人被杜成这死活不开口的态度,弄的气急,“说,你为什么要改头换面逃走?你和无尘庵有什么关系?无尘庵发生的凶案,究竟与你是否有关?” 杜成的嘴角泛起一抹讥笑:“吴大人,断案是要讲证据的。我和阿婧青梅竹马,我怎么会对她下手?而我改头换面去无尘庵,也只是因为我一时兴起而已,这也犯法吗?你没有证据,就对我用刑,这叫滥用私刑!” 这态度,简直油盐不进。 *** 林家客栈的二楼房间里,窗户大开着,一眼就能看到对面的房顶。 齐轩为了追赶杜成,错过了午饭,正让林大娘开了小灶做了几个菜,一个人优哉游哉地吃着,若是能有一壶美酒,那可就再好不过了。 也是陆沉渊纵容他,虽说是属下,但比起几个一起拜师学艺的师兄弟也不差分毫,这才让他养成了这么个自由懒散的性子。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黑影从窗外飞了进来,直直的落在了饭桌边,毫不客气地伸出手,抓了盘子里的菜往嘴里塞。 “七爷!你洗手了吗?你这么吃了别人还吃不吃了?”齐轩看清楚来人顿时愤怒了。 “齐轩啊,别跟我这儿墨迹了,你没看我饿的连衣服都不想换了吗?”苏修墨头也不抬,继续用手当筷子吃饭,一边吃,还一边从怀里掏了一本册子,朝着旁边的陆沉渊扔了过去。 听他这么一说,齐轩停下筷子,有些好奇。 苏修墨爱穿紫衣,这是整个天机山都知道的事情,若非有特殊情况,他是绝对不会换别的颜色的衣服的。 说起来,对颜色的偏爱,就像是他们这几个师兄弟的通病,正如陆沉渊偏爱玄色,肖远臻偏爱白衫一样。 也就是说,苏修墨这趟回来,连衣服都不想换也要先吃饭,证明他的确是饿狠了。 “您这趟出去干什么了?不是走之前还说要在下个地方会和吗?”齐轩不解的问着。 “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跟天机门多少也能扯上关系,原本打算自己去查的。”苏修墨边吃边解释,“可没想到查来查去,竟然跟二嫂这回插手的案子重合了。这不,估摸着你们需要证据,我就赶回来了呗!” 就在他说话的空档,陆沉渊已经把这本册子翻完了,心中对苏修墨调查的事情,也有了个初步的猜测。 “回来的正是时候,你们先吃着,我去趟县衙。”陆沉渊说完,将册子揣在袖子里,起身离开。 他也不知用了什么功夫,看起来走的不快不慢,能让路边的行人看清楚他的身形,可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人已经到了十丈开外。 到达县衙的时候,吴大人和顾昭雪正头疼着,看来是威逼利诱什么手段都用尽了,但却没能从杜成嘴里撬出半个字。 第083章 成员名单 顾昭雪和陆沉渊对无尘庵的怀疑,不是没来由的。 而苏修墨先前的不告而别,也正是因为发现了无尘庵的猫腻。 要知道,天机门隐于山中多年不为人知,却能洞悉天下大小事,靠的就是一脉无孔不入的信息渠道和情报系统。 这种空手套白狼的情报买卖,天机门做了很多年了,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一套体系。 可谁知,到达青州明溪县之后,苏修墨却接到消息,似乎有一股隐藏在暗处的势力,好几次干扰天机门的行事,隐约有跟天机门分庭抗礼的趋势。 而这股势力目前只潜藏在明溪县及其附近的几个郡县。 苏修墨掌管情报系统,自然是要去查的,顺着底下的人提供的线索,摸着线就找到了无尘庵这个地方。 无尘庵表面上是个尼姑庵,实际上却是隐藏在佛门面具下的另类所在。 庵里的尼姑建造了一个特殊的佛堂,里面供奉了一个很大的观音佛像,但外人不知道的是,佛像是中空的,从暗道进去,躲在佛像里面,能将佛堂中的说话声听的一清二楚。 更重要的是,拨开佛像的眼睛,透过小孔,也能看到外面的情形。 而这个佛堂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号称能帮人完成心愿,但进入佛堂的条件却很苛刻,必须先为无尘庵捐一千两香油钱。 一次一千两,不是个小数目,寻常人家根本就拿不出来,而能拿出来的,最起码也是有点家底的富户。 而这些富户,就是无尘庵的目标。 来拜佛的富户们交了钱,进入佛堂,就通过了无尘庵的第一重筛选;他们在佛像面前祈求心愿的时候,有人就在佛像里面听着看着,记下这些人的样子,以及他们说的话。 等他们离开之后,无尘庵开始行动,根据这些人所祈求的事情,暗中调查,用尽一切手段帮他们达成目标,做出无尘庵的菩萨很灵验的表象。 但回过头,无尘庵的尼姑们又会以化缘为借口,找到这些人,用这些把柄威胁他们,让他们继续给无尘庵捐香油钱。 如此,就成了一个循环。 入了套的人,没有人愿意宣扬自己的私事,毕竟那都是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所以这个秘密一直不为人知,但菩萨灵验的名声却是传了出去。 也正因为如此,去无尘庵特殊佛堂的人越来越多,无尘庵的动作也就越来越频繁,终于在一定程度上干扰到了天机门的运作,被天机门所察觉。 这几天,苏修墨就是一直潜伏在无尘庵里,把里面的门道摸了个清楚,甚至还将记载着无尘庵成员名单以及客户名单的册子,给偷了出来。 巧合的是,成员名单里,有杜成的名字。 苏修墨看着挺不靠谱,但他好歹也是让天机老人放心交托整个情报系统的传人,暗中调查的同时,也听说了无尘庵发生命案的事,于是赶着回来送证据了。 *** 事关杜成,顾昭雪也没看别的内容,只看了陆沉渊翻给她看的关于杜成的记载。 通篇看下来之后,她居然有种想替杜成这十八年人生喝彩的感觉,因为他的经历,实在是太丰富多彩了。 “杜成,既然你什么都不愿意说,那么换我来说,你来听好不好?”顾昭雪合上册子,笑着开口,“等故事讲完之后,你只需要告诉我,我说的对不对。” 杜成有些疑惑地看着顾昭雪,不知道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他只看到那个长的异常俊美、气质斐然的男子从外面走进来,递给顾昭雪一本不知道写了什么的册子,而顾昭雪看完之后,就跟他说了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从哪里开始讲起呢?”顾昭雪不等他回答,便自顾自地开了口,“就从你以前的那个未婚妻高梦兰开始吧,听说她是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失足淹死的,是不是?” 杜成忽然间浑身一震,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昭雪,嘴唇颤抖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顾昭雪的声音娓娓动听,虽然不如说书人那么抑扬顿挫,却也同样精彩纷呈。 这些事陆沉渊是早就看过册子的,所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然而不知情的吴大人,以及屏风后的林婧,却从顾昭雪的口中,听到了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杜家从高家表兄手里接过了大笔遗产,又将高家表兄的女儿高梦兰,与杜成订了亲,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然而林家因为这件事,举家南迁之后,发生的事情就有些意想不到了。 杜家突然得到意外之财,就开始挥霍起来,而高梦兰从小在有钱的商户人家长大,自然也养成了花钱大手大脚的习惯。 但杜家有钱,这样的日子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却架不住商场无情,杜家因为经营不善而落败,杜家夫妻双双自杀。 留下杜成和高梦兰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撑不起门面,只能拮据过日子。 杜成在老家无法谋生,便想起了昔日与杜家交好的林家,想去投奔林家,至少日子比现在好过,于是他带着高梦兰一起离开了老家,选择南下。 这一路上,高梦兰对杜成是呼来喝去,动辄打骂,觉得他没出息。 因为高梦兰的性子已经养成了,什么都要吃最好的穿最好的,从没受过这样的苦,所以她把气都洒在了杜成的身上,时不时就拿高家的钱财说事,觉得是杜家把高家留下来的钱财败光的。 这样的日子,杜成受不了了,可有婚约在身,他又摆脱不了这个女人。 直到他在距离明溪县三十里地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尼姑——那个时候,他背着高梦兰,一个人出去喝闷酒,喝醉了倒在路边说胡话,而当尼姑经过的时候,他还吐了那尼姑一身。 杜成道歉,尼姑安慰,两人一来二去地就聊了起来。 也不知怎么地,杜成居然把心里的苦闷都说了出来,他说想摆脱高梦兰这个女人,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老天能实现他这个愿望,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尼姑听了这话,也不知道动了什么心思,拿出纸笔写了一份契书,让醉醺醺的杜成签了名字按了手印,并且在临走前,还说了一句: “我会如你所愿的。” 杜成在外面睡了一夜,醒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才会在喝醉了也不忘想要摆脱高梦兰。 当他去找高梦兰的时候,才发现高梦兰死了,周围围了一圈儿人,据说是洗衣服的时候,失足落水而死。 可高梦兰那种矫情的千金大小姐,怎么可能洗衣服呢? 第084章 误上贼船 杜成打了个激灵,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他听围观的目击者说,是亲眼看到高梦兰端着一盆衣服去河边的,然后洗了没一会儿,就扑通一声掉下水中,很快就没了气息,连救都来不及。 听起来,像是十足的意外。 他自己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尽管他知道,整件事情从起因到结果,都透露着异常。 高梦兰死了,可他还是要继续往前走,反正都快要到明溪县了,马上就能见到林家人,如果林婧还没定亲,没准还有再续前缘的可能。 但他在明溪县的城门外,遇到了一个尼姑。 那尼姑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份契书,签着他的名字和手印——若是有人帮我摆脱高梦兰,我愿付出任何代价。 “现在,你的心愿达成了,该兑现你的承诺了。”尼姑笑着对杜成说道。 “高梦兰……是你做的?”杜成骇然。 “你觉得呢?”尼姑轻笑。 “你是怎么做到的?”杜成问道。 “这你就没必要知道了。总之这世界上有很多种办法,能让一个人乖乖听话。”尼姑笑道,“对你,也是一样。如果你不想和高姑娘一样死的不明不白,最好还是兑现承诺。” “你想让我做什么?” “加入我们。”尼姑说道,“我们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男人。” 像杜成这样的,年轻英俊、有些才气,并且优柔寡断、容易控制的男人。 杜成的命运就此改写,他成了那个不知名的组织的一员,而他怕自己的秘密被发现,所以到了明溪县之后,他没有去找林家人,而是选择自己谋生。 他并不知道那尼姑让他做什么,直到有一天,他接到了任务: “南街水校西巷的中部,有一间两进的宅子,里面住着张员外养的外室,她所有的信息和爱好都写在上面,你的任务是,接近她、勾引她,让她成为你的人,最重要的是,要让张员外知道。” “这么做,我有什么好处?”杜成问道。 “二百两银子,这是定金。”尼姑将一百两放到他的手中,“以后每做成一单生意,你都会得到一笔不小的银子,而银子的数额会随着你加入的时间越长、对组织的忠心程度越高,变得越来越多。” 杜成接下了银子。 他大概有点明白这个组织是做什么的了,就像一开始尼姑帮他实现愿望一样,他也成了帮别人实现愿望的人。 于是杜成开始了他的计划。 他根据纸上写的信息,制造了跟外室偶遇的机会,并利用他那张英俊的脸,还有肚子里为数不多但足够凑数的墨水,将那个女人骗到了手。 衣衫尽褪,鸳鸯交颈,缠缠绵绵。 杜成尝到了甜头,乐在其中——有钱拿,有女人睡,而且都白来的,不费功夫,何乐而不为? 按照要求,他必须在外室的家中制造有男人生活过的痕迹,让张员外发现外室与别的男人有勾搭,让张员外怀疑外室拿他的钱去补贴别的男人。 当事情暴露之后,张员外自然就把外室赶了出去,杜成也就功成身退了。 而杜成做这一切的起因,就是因为张夫人去无尘庵的特殊佛堂,诉了苦。 张夫人发现了张员外养外室,于是和张员外吵架,张员外口不择言地要休妻。张夫人慌乱之下,听说了无尘庵的菩萨灵验,便花了一千两去了特殊佛堂,祈求菩萨让张员外回心转意。 她的心愿被人听见,无尘庵的人就安排了杜成去勾引外室,让张员外知道自己被戴了绿帽子,怒极之下赶走外室,回家跟夫人道歉,两人重归于好。 就是这么个简单的套路,杜成只是完成心愿中的一环。 当然,杜成不止做过张夫人的生意,但凡需要用到年轻英俊男子的地方,只要他合适,他都会去做。 他已经上了瘾。 有意思的是,无尘庵的人会把这些生意一笔一笔地记下来,作为控制这些人的筹码和依据,不担心背叛,毕竟说出去,他自己也活不成了。 可是让人没想到的是,无尘庵以及它背后的组织动作太大,差点威胁到天机门的利益,苏修墨这么一插手,册子被偷出来,杜成做的那些事,自然就无所遁形。 *** “这个故事,精彩吗?”顾昭雪讲完了之后,笑着问道。 杜成脸色发白,现在他不承认也没有办法了,因为县衙已经查到了无尘庵头上,连册子都搜了出来,等于是把他们这些人,一网打尽。 “既然你们已经全部都知道了,还有什么好说的?”杜成已经破罐子破摔了。 “不,我们还有一件事弄不明白。”顾昭雪问道,“既然你和无尘庵是有联系的,那么你应该知道,无尘庵的人想对林姑娘下手,这件事你知不知情?” “她们动手,就是我的主意。”杜成这回没嘴硬,反正最大的秘密已经被揭穿,大概也活不成了,多承认一桩事情,也没什么。 可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屏风后面传来咣当一声巨响,像是凳子摔倒在地上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屏风,可屏风后面再没了动静。 “可能是凳子没放稳,突然就倒了。”吴大人解释了一句,然后问道,“你和林姑娘不是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吗?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她怀孕了,让我上门提亲!”杜成冷笑着。 屏风后的林婧早已经泪流满面,她无法克制地瘫倒在地上,紧咬着嘴唇,努力压抑着声音,浑身颤抖着,听着外面的谈话。 那些曾经两小无猜的过往,那些让她心动的甜言蜜语,随着杜成的话,都已经烟消云散。 “我已经上了无尘庵这条船,虽然是心甘情愿的,但到底也不为人知。若真娶个妻子回来,日日与她朝夕相对,让她知道我是做这种买卖的,我的秘密还能保得住?” 杜成反问着,不等别人追问,又继续开口: “本来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我想跟她好聚好散的,可没想到她居然怀孕了,而且还瞒着我,孩子都三个多月了才跟我说,而且还非逼我娶她!” “我现在的日子,虽说表面上是个卖油饼的,苦不堪言,但实际上每笔买卖都是大笔进账,还能白得好些个女人,又怎么会为了她一个人,放弃整片森林?所以,我只能出此下策!” 第085章 白送上门 听到杜成的这句话,顾昭雪握紧了拳头。 如果可以,她真的想把杜成暴揍一顿,以消心头之恨,只可惜,悲剧已经酿成了,不是她把杜成打一顿,时间就会倒流的。 “既然你根本没想过要娶林姑娘为妻,那你为什么还要去招惹她?你既然有本事把自己藏的那么严实,如果不是你主动找上她,她怎么可能知道你来明溪县了?”顾昭雪质问着。 “原本也只是想找她叙叙旧的,毕竟曾经青梅竹马,好歹有些情分。”杜成笑道,“可没想到她那么好骗,随便哄几句,就半推半就地跟了我。难道白送上门的肉,我还能不吃?” “渣男!”顾昭雪气急之下,脱口而出。 一旁的陆沉渊听到这个词,不由得挑了挑眉,他虽然没听过这种说法,但是奇迹般的懂得了这个词的意思。 他不由得失笑,顾昭雪倒是总结的很到位,可不就是渣男么? 杜成见事情已经说得差不多了,索性也不再遮遮掩掩了,他不管顾昭雪脸上的怒气,继续开口说道: “我想处置了阿婧,无尘庵的人是赞同的。毕竟她们也很难找到一个像我这样听话、好控制并且配合度高的人了,她们自然不会让阿婧影响到我。所以她们主动接下了这件事,打着天色已晚的理由,让阿婧住在了无尘庵里。” “在眼皮子底下,要动手就方便多了,为了把我摘出去,她们并没有立即动手,而是选择了第二天早上,当我有不在场证明的时候,给阿婧送去了一份有毒的糕点。” “画眉山的后山,有一个很大的瀑布,瀑布下方就是断崖。毒死了人,尸体扔下去,无影无踪,谁也找不到,这是她们原本的计划。可谁知道,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打乱了她们的计划,可也算是歪打正着,把有毒的糕点都给烧没了,人死了,就是死无对证。” 杜成说着,脸上带着一丝骄傲的表情,似乎对无尘庵的这个计划很是满意。 但说完了之后,他却眉头紧蹙,因为他至今都不知道,县衙的人究竟是怎么怀疑到他的身上的。按道理说,林婧死了,有毒的糕点也毁了,他的解释也合情合理,可还是被人怀疑了。 顾昭雪似乎是猜透了杜成的想法,朝着屏风后喊了一声:“林姑娘,你都听见了?” 此话一出,杜成目瞪口呆,他看着屏风处,却见后面缓缓地走出一个人来,熟悉的面容,可再也不是熟悉的表情了。 她的脸上,有绝望,有愤怒,有恨意,还有一股子若有似无的死寂。 “你没死?”杜成诧异。 “是啊,我没死,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林婧冷笑着,“因为死的人是小柳儿!她先吃了糕点,毒发身亡,这点你没想到吧?” “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杜成不解,在无尘庵的地盘里,怎么会容许林婧逃出来呢? “当然是老天爷看不下去,派了个人来帮我。”林婧说道,“杜成,是我瞎了眼,才会以为你和小时候一样。事实上,从你们杜家答应高家的条件开始,从你屈从钱财带来的物质享受开始,你就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那又如何?追求财富和享受有什么不对?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再让你吃糠咽菜,你也会受不了的!”杜成并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 “那也不代表你可以用这种旁门左道的方式,赚昧良心的钱!”林婧目光坚定,“你想杀我的事情,我可以不计较,但小柳儿的死,你一定得付出代价!”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杜成撇开头,目光冷漠。 林婧心底最后的那点希望,也在他这个冷漠的眼神里,击地粉碎。 “杜成,就当我们,从来没有遇见过。” 说完这话,林婧转身就走了,她已经得知了小柳儿死亡的真相,也看清楚了杜成的为人,她这一辈子,全毁在这个人身上了。 走出县衙,林婧想回林家客栈,但一路走过去,街上的人都对她指指点点,有的人甚至肆无忌惮地指着她的肚子—— “说是珠胎暗结,三个多月了,这也看不出来啊!” “真不要脸,跟男人无媒苟合,老林家的两口子多好的人啊,怎么就养出个这么不知廉耻的女儿来?” “别说了,男人哪有不偷腥的?但凡姑娘家自己自爱一点,也不至于落到这一步。我看她还有什么脸回家!” …… 无数闲言碎语,像是刀子一样,扎进了林婧的心里,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而当她看到林掌柜和林大娘的那一刻,终于忍不住扑在他们怀里,失声痛哭。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林掌柜看着好端端的女儿,不禁老泪纵横。 “爹,娘,是女儿错了,女儿对不起你们!”林婧跪在两人的面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不管外面对她报以怎样的恶意,至少回到这个家里,她的父母总归还是用最温暖的心,包容她的一切。 *** 县衙里,小柳儿之死的案子已经水落石出。 根据杜成的口供,吴大人立即派人上山,包围了无尘庵,抓捕了里面所有的尼姑,并且对照册子上的名单,在明溪县内找到了好几个像杜成这样的人。 这个长期以来,打着菩萨慈悲的名义,做一些害人勾当的庵堂,终究以这样的方式被掀了个底朝天。 那些为了完成所谓的心愿,而杀过的人,害过的命,也在这个时候一桩桩地清算,水落石出,沉冤昭雪。 顾昭雪看着没她什么事了,便和陆沉渊一起回了客栈。 进了房间,陆沉渊从苏修墨那里拿来一本册子,递给她:“这东西,我觉得你有必要从头到尾再看一遍。” 顾昭雪翻了翻,有些诧异:“你不是已经把册子给吴大人了吗?” “老七把册子带回来的时候,就命人誊抄了一份,你手里的才是原版。”陆沉渊说道,“吴大人要解决的,只是小柳儿的案子,但这个无尘庵……” 还有值得深挖的东西。 陆沉渊没有说完,但顾昭雪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于是她不再耽搁,捧着册子就从第一页认真地看了起来。 天色渐渐地暗沉下来,她入了迷,全然没发现屋子里早已经被点燃了烛火,陆沉渊怕光线太暗,伤到她的眼睛,在四周都掌了灯。 第086章 一张大网 顾昭雪看完整本册子的时候,已经是酉时末了。 尽管夏天昼长夜短,但这个时候天色也已经全黑了下来。 音若手中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几个碟子,三个菜,分别是山药木耳肉片、蒜香虾仁以及一碗蛋汤,还有一大碗热腾腾的米饭。 “姑娘总是这样,做一件事入了迷,就叫也叫不应了。”音若笑道,“菜是让林大娘现炒的,姑娘趁热吃吧。” 顾昭雪放下册子,摸了摸肚子:“真饿了,还是我们音若贴心!” “姑娘你就打趣我吧!”音若也不居功,直接说道,“这些都是二公子让人准备的,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叫我端上来的。” 换言之,就算是贴心,也是二公子贴心啊! 顾昭雪不说话了,她端着米饭就开始吃了起来,几个菜都是她爱吃的,她甚至在想,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二公子就把她的喜好记在心里了? 许是饿狠了,顾昭雪居然把饭菜吃了个干干净净,连音若看着都有些难以置信,还兀自猜测,自家姑娘的饭量什么时候变这么大了。 饭后,顾昭雪拿着册子去找了陆沉渊。 既然有些事情她看过了,发现了,而正好他也是知情者,那就没必要一个人憋着了。 敲了敲门,屋子里传来陆沉渊的声音:“进来。” 似乎是知道她会来,所以陆沉渊早已经摆好了棋台等着:“边下边说。” 顾昭雪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在他的对面坐下,像往常一样执黑子先行,自从上次她和陆沉渊打成平手之后,她就改了往日稳扎稳打的棋风,学着他的样子,诡谲莫测起来。 两人你来我往过了十几招之后,顾昭雪才问道:“册子上的东西,二公子是不是全都看完了?” “有什么发现,直说吧。”陆沉渊抬眼看了她一眼,落了子。 “根据记载,无尘庵是十五年前在明溪县建造的。”顾昭雪第一句话,便点出关键,“十五年,对我、对定远侯府、对柳青杨,甚至有可能对你来说,都是一个十分关键的信息。” “继续。”陆沉渊没有发表评论,只让她继续说。 “第一,无尘庵做的是空手套白狼的生意,从初期的建立到后期的立足壮大,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想要运作一个庞大的关系情报网,更不是一兵一卒能做到,我猜测无尘庵只是掩人耳目的一个据点,它的背后另有其人,且这个人来头不小。” “第二,为什么它偏偏是十五年前,在最靠近沧州的青州明溪县建立?与十五年前那场变故,与定远侯府被贬至沧州,究竟有没有关系?如果有关系,那么这次定远侯府的灾难,它有没有参与其中?我想,如果能找到它幕后的人,应该能顺藤摸瓜查出当年不少事。” “第三,无尘庵的生意一本万利,特殊佛堂进一次就是一千两银子,它的客户遍及周围郡县各个阶层的有钱人,那么钱去哪儿了?这让我想到了两河府的府台周浩,他贪墨来的钱财,同样不知去向,与无尘庵如出一辙。我怀疑,这也是幕后之人敛财的一种方式。” 有了钱,就能招兵买马,就能锻造兵器,就能疏通打点每条线上的人脉,能做很多很多事。 顾昭雪的心里,始终有一个目标,那就是为定远侯府翻案,查清十五年前的真相,这一路上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她要走的那条路,始终没有偏离过。 帮林婧,是她自愿的,但是从林婧的案子牵扯出无尘庵,又发现无尘庵很可能与幕后黑手有关,那可真就是个意外的收获了。 她觉得整件事情就像是一张巨大的网,看不清楚这张网究竟有多大,边缘究竟在哪里,笼罩的范围有多广。 可每次挖出一点信息,这张网就更清晰一点,今天这里暴露一块,明天那里暴露一块,这些已经暴露的地方,逐渐连接在一起,以点成面,慢慢地窥探出这张网的全貌。 “那你想怎么做?”陆沉渊并不否认她的话,毕竟她想到的这些,他在看完册子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 甚至,他比顾昭雪还多了个猜测,这无尘庵的幕后之人,必定是京城中人。 顾昭雪在山野间长大,对京城的世家大族盘根错节的关系不太了解,他虽然也是在天机山上长大的,但他手里有人,有情报来源,他想知道的事,都能知道。 更何况,这一趟下山,为了达成目的,他做了很多准备,该记住的人和事,也都记了个八九不离十。 那本册子上,除了成员名单和客户名单以外,还有无尘庵初期建立的时候,那些捐过钱的善男信女,说是资助佛门建造,供奉菩萨佛祖,以求此生善终。 幕后之人考虑的很周到,寻了百家善男信女,集资建了无尘庵,看起来合情合理,没什么破绽,可这些人里面,大多都是富商或者真正的信佛之人,唯有…… 忠勤伯府的太夫人。 这位太夫人才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听闻太夫人的夫君还在世的时候,经常往家里纳妾,短短一个月内,家里的小妾通房就足足二十几个,几乎可以算是夜夜做新郎了。 在大户人家里,小妾通房就是奴婢,可随意操控生死,这位太夫人仗着自己的出身和地位,手上沾染了不少鲜血,听说有一段时间,忠勤伯府后门抬出来的尸体,那都是血粼粼的,传言都是太夫人亲手处死的。 她不信佛,也不怕报应,更不会觉得求神拜佛就有用,她相信的是一切靠自己。 所以,忠勤伯太夫人又怎么会出大笔钱,在距离京城千里之外的明溪县,建一个佛堂呢? 当然,这些其中的门道,陆沉渊打算慢慢跟顾昭雪普及,毕竟他们现在还在青州,距离京城路途遥远,并不算着急。 他只需要确保顾昭雪在踏入京城之前,把京城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记下来,关键时候能加以利用保命,就足够了。 顾昭雪听了陆沉渊的话,知道他和她的猜测不谋而合,于是也没卖关子,直接说道: “柳青杨是不是在我们后面跟着?” 陆沉渊笑了,眼前这个姑娘果然聪明,懂得举一反三了——在两河府借了柳青杨的手,查了周浩,现在正好也能借他的手,调查无尘庵。 毕竟,吴大人不知定远侯府的事,查不了太深的东西;而陆沉渊和顾昭雪又不方便自己出面,那么柳青杨就是最好的选择。 算算时间,柳青杨虽然落后他们四五天从两河府离开,但他们这么耽搁了几天,柳青杨想必也快到了。 第087章 希望来临 顾昭雪这一夜睡的极好。 关于十五年前的线索越来越多,定远侯府被陷害的证据越来越足,她想,若是她这一路能平安走到京城,就凭着手上这些证据,也足以让皇上为定远侯府翻案了。 毕竟帝王多疑是本性,想必当今皇上,也无法容忍自己卧榻之侧有他人鼾睡。 刚收拾妥当,准备下楼去吃早膳的时候,林大娘突然间蹭蹭跑上楼来,急切地敲开了顾昭雪的房门: “少夫人,听说你会医术,求你救救我家闺女!” “发生什么事了?”顾昭雪一惊,赶紧跟着林大娘往外面走。 “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想不开,一早上起来还好好地,我去喊她送早饭的时候,就看到她……拿了根绳子上吊了!眼看就没气儿了,少夫人,求你救救她!”林大娘哭着解释。 顾昭雪心一沉,三两步就跟着林大娘到了林婧的房间里。 林婧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紧闭着眼睛,连最起码的胸腔起伏都没有,看起来的确像是没了气息,而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明晃晃的勒痕,那是上吊留下来的。 顾昭雪不等林大娘开口,便直接走到床边,伸手给林婧把脉。 片刻之后,她松了口气:“还有气。” 说话间,顾昭雪摸出腰间的银针,出手快如闪电,几乎都不需要迟疑,便三两下扎进了林婧的穴位里。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林婧缓缓地睁开眼睛,看到站在床边的顾昭雪和林大娘,眼角一滴泪划过,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林姑娘,天意让你死里逃生,你为何又要轻生呢?”顾昭雪收起银针,问着。 林大娘心里是想让顾昭雪劝劝林婧的,见自家女儿没事,便忍着心里的难过,含着泪出去了,把空间留给两个年轻的姑娘。 门轻轻地被关上,良久之后,林婧才睁开眼睛,看着顾昭雪,低声开口:“昭雪姑娘……” “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你看,连无尘庵那样精密的阴谋想要杀死你,你不也没事吗?”顾昭雪劝着,“这说明天意不想让你死。” “可我现在,只要一出去,就能看到周围的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我。她们骂我下贱,不知廉耻,我承认我错了,我也愿意承受,可我爹娘却要跟着我一起受罪……” “你以为你死了,这一切就会消失吗?不会的,那些闲言碎语还会缠着你的父母,直到人们逐渐忘记这件事。”顾昭雪说道,“到那个时候,你的爹娘不仅要承受外界的谩骂和指责,还要忍受失去你的痛苦,这样亲者痛仇者快的事,你忍心吗?” “可我该怎么办啊?”林婧抓着顾昭雪的手,哭的不能自已,“孩子是无辜的,我也不想残忍剥夺一条生命。可他的存在,就像时时刻刻提醒我,有这么一段灰暗无知的过往。我不仅毁了自己,害死了小柳儿,还连累了我父母……” 林婧觉得,她已经无路可走了。 上天把她的路都封死了,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向张景求救,索性按照杜成的希望,死在无尘庵里,被人扔到断崖下,尸骨无存,谁也不知道她曾经怀过孩子,她的父母也不会因此而遭受白眼。 明溪县并没有多大,哪家的丑闻都能在很短的时间内传遍整个县城,然后十年八年,都会沦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个时候,她即便活着,也不敢出门,不敢面对这一切。 “时间会治愈一切的,林姑娘,天下这么大,如果明溪县过不下去,大可以去别处啊!去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为什么要寻死呢?”顾昭雪反问,“人活着,就还有希望,可要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话音落下,两人隐约听到外面的街上传来喇叭唢呐的声音,锣鼓喧天、吹吹打打的,好不热闹。 这声音,顾昭雪很熟悉,她在沧州主城的时候听到过——定远侯府派人送聘礼上门提亲的时候,吹奏的也是这样的曲子,热闹欢快。 与林婧房间里的沉默凄冷形成鲜明的对比。 很快,欢快的乐曲由远及近,在林家客栈的门口停下,唢呐声绵延不绝,穿透空气,传递到房间里,似乎驱散了这压抑的沉默。 不多时,门外响起敲门声,继而林大娘的声音响起:“阿婧,我进来了。” 门被从外面推开,林大娘走了进来,身边还跟着一个衣着得体的妇人,似乎与林大娘差不多年纪。 “林姑娘,我是张景的母亲。”那夫人进了门,先自我介绍,原来就是张员外家的夫人。 突如其来的人,不仅林婧不解,就连顾昭雪也有些愣了,可下一刻,却听到张夫人继续开口: “我这次来,是替我儿子向你提亲的。我儿张景,兴泰三十七年中的举人,因为家里需要他继承生意,就没让他继续读书,不过也算是有功名在身的。他是家里的独子,目前身边无小妾通房,你嫁过去,就是正儿八经的少奶奶。” 林婧惊呆了,她眼中还挂着泪珠,苍白的脸上尽是错愕。 可顾昭雪却笑了,她扭头看着林婧,说道:“瞧,希望已经向你靠近了。” 林婧顿了顿,抬起头,直视张夫人,再一次揭开自己的伤疤:“夫人,我的事情,想必您都听说了。我不贞不洁,肚子里头还怀着孩子,林家又是小门小户,配不上张公子那样的人,所以我……” “那又如何?” 张夫人铿锵有力地说出这四个字,然后轻笑着,继续开口: “不瞒你说,林姑娘,男人什么德行,我比你要清楚。” “整件事情里,你只是一个受害者而已。凭着张家如今在明溪县的地位,你嫁过来,只要我们家不说什么,谁也不敢再多说你一句闲话,包括你的父母,也不会再被牵连。” “当然,此举并非是可怜你,我儿他喜欢你,他不在意你的过去,我这个当娘的自然也没有立场阻止什么。至于你肚子里的孩子,我想凭着张家的家底,多养个孩子不算什么难事。” “说来也巧,这次的事情,到底跟我还是有那么点关系。我自己深受其害,知道男人的心不在你身上的时候,一切都是无济于事。女人若是有机会能嫁个好人家,能争取幸福,为什么不呢?” “我自己的儿子,我了解,他厌恶他爹拈花惹草的性子,讨厌夫妻三天两头不和吵架,他既然铁了心想娶你,想必是打定了主意对你好的。” “林姑娘,你好好考虑。” 第088章 情深意重 说完这么一番话,张夫人就走了,但她把聘礼全部留了下来。 顾昭雪从头到尾都在旁边听着,不得不承认,嫁给张景,对林婧来说的确是个最好的选择。 第一个原因,固然是因为张夫人所说的那样,凭着张家在明溪县的地位,只要林婧成了少奶奶,那么寻常人肯定不敢再这么大放厥词地说闲话,就算说也是背后,不会闹到林婧面前让她堵心。 第二个原因,是因为张景本人,他知道林婧的全部过往,知道她和杜成曾有过肌肤之亲,知道她怀了杜成的孩子,但是他不在乎。他能在林婧遇到危险的时候,谋划出那么一场偷梁换柱的戏码,只为了保住她的命,可见他用情至深。 第三个原因,却是因为张夫人。张夫人自己也是不幸女子的代表,她的丈夫处处留情、拈花惹草,她能够感同身受地体会林婧的遭遇。有这样一个能理解林婧的婆母,她以后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但顾昭雪只能提建议,不能替她做决定,到底嫁还是不嫁,都是林婧自己的决定。 然而她没有等到林婧给出结果,因为陆沉渊让齐轩通知她,该启程了。 原本早就该离开明溪县的,因为林婧的案子,他们在这里多待了好几天,如今案子了了,他们也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 顾昭雪知道,林婧大概是不想再寻死的,因为张夫人的到来,让她看到了希望。 马车重新套好,又补足了干粮和水,林大娘甚至还特地做了好多经得起放的吃食,让他们带着路上吃。 “其实,我还挺想知道最终结果的。”马车上,顾昭雪略有些惆怅地感叹着,“不知道林姑娘会不会答应张公子。” “放心吧,从无尘庵策划的那场大火来看,张景是个聪明人,他既然对林姑娘真心,就必定会想办法打动她的。”陆沉渊说道,“你若是惦记,等京城的事情了了,我们倒是可以回来再看看他们。” 陆沉渊说了“我们”,神色坦然至极,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而顾昭雪也没在意这些细节,倒是有些期待:“希望那个时候,我可以用我本来的容颜,大大方方地告诉他们,我叫顾昭雪。” 会的。 陆沉渊默默地说着,眼底闪过一抹暖意,随即感叹,有些事情或许可以加快进程了。 *** 赶了一段时间的路,周浩的尸体已经发臭了。 毕竟是炎炎夏日,尸体保存不长久,柳青杨原本想带着周浩的尸体上京城,可最终也打消了这个念头。 抵达青州明溪县的时候,看郊外山头零零星星的都是坟地,于是吩咐那几个士兵,挖了个坑把周浩埋了,立了个碑,免得他成为无主孤坟。 “柳大人,既然尸体已经入葬,想必也不需要我等押送进京了,不知我等是否可以返回军营?”其中一个士兵问着。 柳青杨暗自思忖片刻,这几天一路走来,几个士兵身上该打听的也都打听清楚了,就算他们不跟着进京,到时候该查的他还是能查。 想到这里,柳青杨点点头:“也好,这一趟辛苦几位兄弟了。本官回京之后,会如实禀告皇上,到时候若有赏赐,也必定会派人一一送回各位家中。” “柳大人客气了。”士兵们拱手,“既如此,那我等就告辞了,柳大人慢走。” 双方在明溪县外道了别,士兵们南下返回军营,柳青杨却是继续北上,打算进入明溪县。 在进入县城的官道上,有个小茶寮,茶寮后面还有个小的草料场,南来北往的客人,都爱在这里歇一站,喝口茶,然后给马匹补充一下草料,再继续赶路。 柳青杨也不例外,在进入明溪县之前,他歇在茶寮里。 茶寮不大,两张方桌,其中一张坐满了人,另一张只坐了三个人,正好还剩一个空位,他走过去坐下,要了壶茶,慢慢地喝着。 同桌的三个人并不避讳有人过来,继续着之前谈论的话题: “你们可曾听说了?张员外家的公子要娶林家姑娘为妻了。这世道也不知怎么了,林家姑娘都跟别的男人无媒苟合,连孩子都有了,居然还能嫁这么好!”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听说这都是无尘庵的阴谋,林姑娘是受害者呢。”另一个人说道,“说起这无尘庵,也是奇了怪了,瞧着是个佛门净地,都十五年了也没出什么事,可这回却被人掀了老底。” 十五年,对别人来说,这只是一个极为普通的词。 可柳青杨作为十五年前罹难官员的后代,他对这个时间十分敏感,一如顾昭雪看完册子,就能发现其中端倪一样。 于是,柳青杨不由自主地关注了起来。 “谁能想得到,无尘庵做的竟然是这样的生意?唉,你们说,这需要多庞大的组织系统,才能运转这样一种生意啊?” “不好说,就光凭我们从县衙口中听到的只字片语来看,这无尘庵的背后,肯定有个大人物在支撑,也不知道是图什么。” …… 这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交谈的内容有些没头没脑,但柳青杨素来思维缜密,逻辑性强,倒真的让他在这些人的谈话中,东拼西凑出了事情的始末。 他对无尘庵这个地方,顿时好奇起来。 本来柳青杨还想跟这几个人多打听打听的,但没想到他们已经喝完了茶,将银子放在桌上,起身就匆匆离开,连个开口的机会都没给他。 而坐在柳青杨左手边的那个人,在站起身的时候,由于太急,随身携带的包袱里掉了一个小布包,他竟然也没在意,出了茶寮骑着马就往南走了。 柳青杨捡起布包追出去,却只来得及看到他们绝尘而去的背影。 叹了口气,柳青杨打开布包,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若是能找到失主,还是要送还给他们,再不行就直接放到明溪县衙,等着人来认领。 可打开布包的瞬间,柳青杨愣住了,因为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封信。 呈大理寺少卿柳大人亲启。 信是给他的。 柳青杨面色开始凝重起来,他没有第一时间打开那封信,反而是查看布包里另一样东西,竟然是一本册子。 他先翻开了册子,正是陆沉渊和顾昭雪都看过的那一本,不过送到柳青杨手中的,自然也是誊抄版本。 翻了两页,他合上册子,又打开信,匆匆看了起来。 末了,他才明白,方才那三个人,根本就是特地在这里等他的,说的那些关于无尘庵的话,也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第089章 牢房审讯 柳青杨进入明溪县城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了。 他牵着马走在青石长阶上,脑海中一直回想着那封信和册子上写的事,不期然地一抬头,便看到不远处迎亲的队伍迎面而来。 吹吹打打的喜乐声响彻在耳边。 柳青杨知道,成亲一般都选择在将近黄昏这个时候,要不怎么叫“婚礼”呢? 他停下脚步给迎亲队伍让道,身边站着地百姓正小声议论着,从旁人闲谈的话语之中,他才知道,这是林家姑娘和张家公子的婚礼。 由于林姑娘已经有了身孕,所以婚礼不宜耽搁,在两家默认下,便觉得越快越好。 迎亲队伍走远后,柳青杨去了明溪县衙。 他从信上知道,经办这件案子的是明溪县的县令吴大人,若是想了解详情,问吴大人是最好的选择,可比他自己林家张家到处跑的要强多了。 到了县衙,亮了身份,吴大人二话没说就把柳青杨请了进去,面对柳青杨的问题,简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从无尘庵的那场大火开始,到张景为了救人偷梁换柱,到顾昭雪验尸查明疑点,到杜成意图逃走被识破…… 一桩桩一件件,听起来都那么匪夷所思。 毕竟,有哪个人会耗费这么大的心思,去弄一间那样的佛堂呢?有能力、有财力且有精力做这些事的人,只能说明他图谋不小。 “吴大人,你方才说,验尸的是位女仵作?”柳青杨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追问着,“她姓甚名谁,大人可知她现在何方?” 吴大人皱了皱眉,说道:“实在惭愧,从始至终本官竟都忘了问她的名字,只听她身边的下人唤她……少夫人。想必是哪个世家豪门里的少爷夫人出门游历,顺手帮忙破案吧。” 柳青杨觉得不对,天底下会仵作之术的女人,本就稀少,刀工犀利、目光如炬且心思缜密的,就更在少数了。 同时具备这两个条件,怎么看都不是巧合,他想起了昔日在两河分流处遇到了昭雪姑娘。 两河分流处发现的女尸,是府台大人周浩的小妾,由冯氏牵连出来的案子,最终在他的手里彻底平息结束;而无尘庵的这件案子,兜兜转转终究又到了他的手中。 这些明明看起来已经侦破的案子,却还要他去过一遍手。 不管是两河府的白冲、落梅也好,还是明溪县城外茶寮里的那三个人也罢,分明就是有人故意安排好的。 为什么呢? 因为,这些案子多和十五年前有牵扯,有人想一步步引他走上这条路,而那个人,或许也对十五年前的事情,有着深深的执念。 “柳大人,若是你实在感兴趣,不如去林家客栈问问,这位少夫人曾在林家客栈住了不短的时间,或许他们知道点什么。”吴大人见柳青杨神色不对,便又提议着。 “不必了。”柳青杨摇头,对方既然不想透露身份,说明还不到时候。 如果他们的目标最终一致,那么终有一日他们会见到。更何况,白冲也说过,有缘的话,他们会在京城碰面。 吴大人见状,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毕竟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柳青杨这样的官对他来说,这辈子可能也就见这么一回了。更何况,柳青杨是大理寺少卿,素以铁面无私著称,他也不想让柳青杨觉得,他是在巴结讨好。 沉默了一会儿,柳青杨又开了口:“从无尘庵里抓来的那些人,都在哪里?” “在县衙的大牢里。”吴大人回答道。 “带我去看看。”柳青杨吩咐着。 随后,两人到了大牢。 牵扯到无尘庵这件案子的人,被分成了三类:一类是手上沾染了人命的,就比如当初杀死高梦兰的那个尼姑;一类是参与了坑蒙拐骗的,比如杜成这种,但杜成又是个例外,他涉嫌教唆杀人;第三类就是打杂的,也就是对具体情况不怎么知情的。 这么大的组织要运作,就决定了它势必牵扯的人不少,但人一多嘴就杂,有些秘密就保不住,所以无尘庵里,还有很大一部分人,她们只是单纯的厨娘、帮工、打杂,对里头牵扯的案子毫不知情。 这三类,就是按照罪名大小,杀了人的,自然要偿命;犯了罪的,自然要受罚,那些被蒙在鼓里的,等查明了真相之后,倒是可以酌情放她们离开。 而柳青杨的目标,在第一类。 因为他很清楚,只有第一类人,才是整个组织的核心,她们掌握着更多的秘密,了解更多的信息。 “这就是无尘庵的住持,无垢师太。”吴大人把柳青杨带到衣衫牢门前,开口说着。 根据册子记载,无垢师太的手上有三条人命,也正是有这三条人命,才为她当上住持奠定了基础,毕竟无尘庵据点虽然不大,但住持好歹也算个小头目。 柳青杨让吴大人打开牢门,走了进去,坐在了无垢师太的对面,然后挥挥手让吴大人离开,自己单独和无垢师太谈话: “是我问你呢?还是你自己交代?你的上级是谁,谁安排你们利用无尘庵做这种事的?无尘庵是一开始就为这个目标而建,还是后来才被发展成这种组织的?” 无垢师太约莫四十多岁,脸上隐隐有些皱纹,她听着柳青杨的话,并不做声。 “不说吗?你以为你能瞒多久?无尘庵盘踞明溪县十五年,还不是照样被人掀开了老底?”柳青杨冷笑着,把册子扔到无垢面前,“这东西认识吧?我们能拿到一本,就能拿到第二本,你不愿意说,自然有人愿意说,多的是人想活命。” 无垢看了那册子一眼,眼神有些微动,但喏了喏嘴唇,还是没有说话。 “这册子上,会记载你们这些成员加入之前的情况,我如果没记错的话,你还有个女儿?”柳青杨嘴角微微勾起,“让我猜猜看,另外一间牢房里关着的,到底哪个是你女儿?” 一边说着,柳青杨把册子翻到了写满无尘庵花名册的那一页,手指轻轻地划过,最终落在了“璐瑶”两个字上。 “良夜迢迢,我急急走荒郊,身轻不惮路途遥……”柳青杨继续说道,“这是戏曲《林冲夜奔》里的一句话,听说你就是家中遭逢变故之后,在一个漆黑的夜里,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女儿逃出来的?” 路遥,璐瑶。 “我说。” 无垢终于松口,因为她明白,在柳青杨这样一个目光如炬且心思缜密的人眼里,有些秘密真的不算是秘密。 第090章 神秘令牌 柳青杨能力超群不假,但他之所以能这么快就找到无垢师太的软肋,也是因为册子上的一处破绽。 璐瑶是整个无尘庵的花名册上,唯一一个不用法号命名的人。 其他的人,入了无尘庵,改了法号,就等于是加入了这个组织,可偏偏璐瑶不是。 无垢师太将璐瑶保护的很好,除了璐瑶是她亲生女儿这个原因,柳青杨想不出还有别的理由。 于是这么一诈,就给诈出来了。 “我本也是官宦人家出身,但家世并不算显赫,父亲只是一个很小的城营巡防使,夫君是城营副统领麾下的百夫长。十五年前,两位最年长的皇子死在边境,朝中阴谋迭起,朝纲混乱,我的娘家和夫家,就是在那场浩劫中折损了进去……” 无垢师太本来还有两个儿子,当时没能逃得过,家中拼死隐瞒,想尽办法把她和刚出生没多久的女儿给送了出去。 于是,孤儿寡母连夜奔逃,方向正是南方。 当时的无垢师太怕被人发现,觉得离京城越远越好,于是几乎是毫不停留的一路南下,当她抵达青州的时候,朝廷对皇子死亡的事情有了明确的结论。 定远侯府一家被贬谪至沧州,无诏不得返京。 无垢对定远侯府一家是恨的,她想着如果不是定远侯在边境的时候,不曾照料好两位皇子,让两位皇子遇难死亡,也不会被有心人利用,挑起这么多争端,她也不会家破人亡。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有个神秘人找上了她,问她想不想报仇。 她想起被满门抄斩的家人,想起两个年幼却没能逃脱的儿子,想起自己这一路千辛万苦带着女儿逃亡奔走……这些苦难原本不该她这个弱女子来承受。 可都是因为定远侯府! 所以,她当然想报仇,但她孤身一人,还带着幼女,如何报仇? 那个人给她提供了一个机会: “你就在青州的明溪县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半个月后,会有善心人士在明溪县修建庵堂。你既已家破人亡,且无路可去,不如就去庵堂谋条生路吧。” “这样就能报仇了?”无垢问道。 “当然不能。”那人冷笑着,“你以为定远侯府是这么好对付的?兵权、军威、声望,都是定远侯在这个世界上立足的根本!边境刚稳,四方未平,就算是皇上也轻易动他不得。若想报仇,得徐徐图之。” “那我到庵堂之后呢?应该怎么做?”无垢不解。 “记住这块令牌的样子。”那人手中拿出一块黑色的令牌,然后说道,“当有人拿着令牌来找你的时候,就是让你做事的时候。到那时,你只需要按照他的吩咐办事即可。” 这次谈话之后,这个人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直到半个月后,果真有人来明溪县,说要修建庵堂,而且还是百家善男信女集资,无垢这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做梦。 她按照那个人说的,在庵堂修好之后,入了佛门,成了第一批进入无尘庵的尼姑,又谎称女儿是路上捡来的孤女,给她取名璐瑶,抚养她长大,却并未将她牵扯其中。 再后来,真的有人拿着令牌来找她,吩咐她做的事情,就是让她利用特殊佛堂,拓展关系网,并且敛财。 事情开了头,就一发不可收拾,像是传染极强的疫病一样,无尘庵做的事情越多,吸纳的人越多,名声传的越快,根基立的越稳。 直到如今,被一场大火,掀开了面纱。 “当初找上你的人,和后来拿着令牌找你的人,是不是同一个人?你可曾见过他们的样子?”柳青杨听完,便开口问着。 他几乎已经肯定,这个找上无垢的神秘人,最主要目标是对付定远侯府,但当时的情况下,定远侯府军威赫赫,无法撼动,只能用一些旁门左道的法子。 “不是同一个人,他们的身高、体型和说话的声音都不同。不过他们都是男子,来见我的时候,都穿着黑色劲装,戴着围帽,看不清脸,不过我注意到,他们的袖口都有一只展翅欲飞的燕子。”虽然时隔多年,但无垢仍然记得清清楚楚。 柳青杨将这些特点都记在心里,然后起身,敲了敲牢门上的锁,很快吴大人就过来了,问道:“柳大人有何吩咐?” “去拿纸笔来。”柳青杨说道。 不多时,纸笔全都准备好了,柳青杨把这些推到无垢的面前:“令牌的样子,画下来。” 无垢为了女儿今后的安逸,毫不犹豫地提笔作画,令牌的样子很简单,四四方方的一块木头,正面同样刻着一只展翅高飞的燕,背面刻着令牌的号码。 “我见过的那两块,一块刻着十三,一块刻着二十二。”无垢画完,把纸张递给柳青杨。 柳青杨接过纸张,仔细端看着,良久之后,他才把纸张折好了放在怀里,又问道:“那这十五年来,你们除了利用特殊佛堂敛财,做一些杀人坑骗的勾当,还做过别的什么吗?” “柳大人想问的是定远侯府吧?”无垢也清楚他的目的,便直言不讳地说道,“当然有,十五年了,无尘庵的根基越来越稳,关系网越来越庞大,且青州明溪县与沧州相邻,最是容易打听定远侯府的消息。更何况,定远侯府也不是铁板一块的。” “怎么说?”柳青杨眉头紧蹙。 他此番南下的最主要目的,就是找定远侯府问明当年的情况,可到了沧州主城,才发现定远侯府早已人去楼空,而沧州百姓对此讳莫如深,他连半个字都打听不出来。 最让人奇怪的是,定远侯府隶属朝廷,整个府中的人都不见了,可朝廷却一点消息都没得到,如果不是他这次起意南下,根本不会发现。 “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几个月前,有一场针对定远侯府的行动,但具体的情形不清楚。”无垢摇头,“但那一次,几乎动用了我所知道的,这个组织里埋藏在各处的所有暗探。” 该说的,无垢基本上都说了,肚子里的存货也掏空了,再也讲不出什么有意义的东西,最后她只能请求柳青杨不要为难她的女儿。 很可能,这个叫璐瑶的女孩儿,是她夫家、娘家加起来,留存在世上的最后血脉了。 “放心,只要她是无罪的,我绝对不会对她怎么样。”柳青杨给出承诺,然后揣着一肚子的秘密和疑惑,离开了牢房。 负责关门的狱卒还站在外间,就在柳青杨走后的那一瞬,一道黑影从牢房顶上的角落里窜出来,很快隐于黑暗之中。 第091章 直接线索 柳青杨秉承着“不冤枉一个好人,不放过一个坏人”的原则,把无尘庵的案子从头到尾又细细审理了一遍。 他不是个偏听偏信的人,既然案子到了他的手中,他就要做到铁面无私,用证据说话。 顺藤摸瓜之下,倒也扯出了几桩册子上不曾记载的案子,要么是与无尘庵有间接联系,要么是有人打着无尘庵的幌子做了事。 总之,在柳青杨的插手下,所有魑魅魍魉几乎无所遁形。 当然,也没有人知道他曾经与无垢在大牢里的谈话,毕竟那些事情,还不到拿在明面上计较的时候。 对于这些犯了罪的人,该有的处置也很快有了结果。 杜成被划分在害了人命的那一类,和无垢她们这一批同时处决,斩首的地方就在明溪县东边的菜市口。 行刑这一天,明溪县许多百姓都去围观了,整个刑场几乎被围地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地,幸亏有县衙地人马守着,才没有出乱子。 林婧也去了,在张景的陪同下。 她的肚子已经微微显怀,但穿着宽松的衣服,还是看不太出来,她这一次过来,是为了亲眼见证这件事情,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张景做到了他承诺的所有事,对林婧疼爱有加,对她肚子里的孩子视如己出,他也相信时间会慢慢磨平棱角,将这些痛苦不堪的过往,一并埋葬。 刽子手在吴大人的吩咐下,做好了准备,一大碗酒含在嘴里,喷洒在玄铁打造的长刀上,然后用力砸了碗。 咣当一声落地,摔成碎片,紧接着手起刀落,身首异处,鲜血淋漓。 “一切都结束了,小柳儿在九泉之下,也会安息的。”张景拥着林婧,低声说着。 “谢谢你,夫君。”林婧依偎在张景的怀里,感激地道谢。 或许她现在还没有办法完全爱上张景,也或许她这一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爱恋的感觉,因为爱情带给她的只有伤害和背叛。 但是……她会努力,会尝试,会学着做一个好妻子,她不想辜负这个对她情深意重的男人。 这世界上有杜成那样视女子为玩物的人渣,也有张景这样虚怀若谷、包容万物的良人。 不幸的是,她曾遇到了杜成;幸运的是,她后来嫁给了张景。 *** 当明溪县的事情尘埃落定,所有的经过传到陆沉渊耳中的时候,他们一行人已经到了太清县境内。 顾昭雪听完了整件事的始末,感叹道:“这样也好,有张景和张家对林姑娘的包容,她心里的恨意与苦痛,应该会慢慢地消散,对孩子也有好处。” 至少,这个无辜的孩子,不会从一出生就活在仇恨之中。 “另外,这是属下仿造无垢师太的图,另外画的令牌样子。”钱进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了陆沉渊。 他虽然武功高强,但还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在不惊动柳青杨的情况下,拿到令牌图纸,所以为了保险起见,他只能凭着记忆,自己另外画。 “听说柳青杨武功极高,且为人谨慎,你是怎么做到偷听偷看不被他发现的?”顾昭雪很是好奇。 “回少夫人的话,这要多亏二公子神机妙算。”钱进说着。 册子和信,都是陆沉渊派人送到柳青杨手里的,他也早已猜到,柳青杨若接手案子,肯定会找无垢这种知道内情的人去问话。 所以,钱进是在无垢被关进牢里的那一日,就已经进了牢房,藏在牢房顶上的角落里。 身为暗卫,隐匿潜藏是拿手本事,况且无垢不会武功,查探不到他的存在,他只需要带足够的干粮,在顶上潜伏着,等待柳青杨的到来就行。 柳青杨的确武功高强,又为人谨慎,所以贸然靠近查探不是明智之举,只能守株待兔。 即便他再怎么算无遗策,也绝对不会想到,有人已经在牢房里潜伏了好几天,就为了等他到来,然后将他和无垢的话,听了个彻底。 这么一解释,顾昭雪对陆沉渊的佩服,又增加了不少。 “柳青杨的确聪明睿智,可不管怎么样,他也是你掌控中的棋。”顾昭雪感叹着。 “你先下去。”陆沉渊没有回答顾昭雪的话,只让钱进先下去休息,毕竟这一趟的任务,耗费了太大的精力。 待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之后,陆沉渊才把手中的纸递给顾昭雪,说道: “这是我们一路走来,查到的关于十五年前事情的最直接线索。” “也是我们所了解到的,针对定远侯府的最直接线索。”顾昭雪点头附和,“无垢说,几个月前有一场针对定远侯府的行动,我猜就是成亲当日的那场行动。根据无垢的说辞,找上她的人,十五年前就已经盯上定远侯府了。” “所以,无尘庵背后之人,应该也是十五年前推波助澜的势力之一。”陆沉渊说道。 “那么,关于这个令牌,还有袖口上展翅高飞的燕子,你有没有什么线索?” 顾昭雪向来会抓重点,而令牌和衣服上的标志,是他们目前所掌握的最具指向性的东西,若是知道它们代表了什么,那对整件事情来说,将会是个巨大的进展。 “没有。”陆沉渊摇头,“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令牌,也从没听过有哪个江湖组织,或者哪家的暗卫,是这样的标志。” 顾昭雪闻言,有些沉默。 这一路走来,陆沉渊表现出来的强大,就好像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好像他什么都不知道。 然而现在,顾昭雪头一次意识到,原来他也有不知道的东西。 “罢了,这毕竟是十五年前的东西,时间太久,范围太大,跨度太广,那个时候你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吧?就算要查,也需要花很大的工夫。”顾昭雪随即释然了。 “你倒是挺会为我找理由。”陆沉渊淡笑,“你放心,一会儿我把东西交给老七,他会跟进的。” “你向来是说到做到,我有什么不放心的?”顾昭雪歪着脑袋看他,来了这么一句。 语气里,是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轻松随意,还有那一份若有似无的信任和亲昵。 那些防备、猜疑、警惕、试探,在一次又一次携手同行的过程中,被慢慢地打散、远去、消弭,似乎除了最初的利用,他带给她的,便是润物细无声的安心。 第092章 遭遇碰瓷 陆沉渊和顾昭雪的目标都是京城,所以他们没打算在太清县多留,就想着修整一天,买一些路上补给的东西,然后就继续赶路。 齐轩带人出去买补给了,其他人在客栈的大堂里,一边等上菜,一边等他。 与此同时,苏修墨正在跟陆沉渊讨价还价: “二哥,你就让我跟你们一块儿走呗!要查那什么破燕子,又不一定非要我亲自出面!” “还真是非你不可。”陆沉渊从容地拒绝,“你忘了,那些封存的机密信息和卷宗,只有你才能进去看。” 那展翅高飞的燕子,以及那块神秘的令牌,已经有十五年不曾展露人前了,就连无孔不入的天机门也不曾听过,这说明它十分的隐蔽。 既然没办法往下查,就只能赌一把,看看天机门的机密卷宗里是否有记载。 然而天机山的规矩,一人掌一门,门下所有人都只认掌事,其他人不得逾越。 苏修墨早已接管了情报组织,那么所有的机密卷宗,只有他才有资格看,就算是他们的师傅,想要看这些东西,也只能由苏修墨带着进去。 “哼,上次为了查那个无尘庵,就错过了二嫂验尸审问的精彩好戏,这次去查卷宗,岂不是又没有热闹可看了?”苏修墨别过头,表示不开心。 顾昭雪听着兄弟俩的谈话,虽然不知道他们口中的机密卷宗到底是什么,但也知道他们似乎是有另外的渠道去追查此事。 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能说的陆沉渊不会瞒着她,当然,不能说的他也一个字不会多说。 “你在的地方,还愁没有热闹看?”陆沉渊一语拆穿他的本质。 苏修墨素来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性子,没有热闹他都要搅和地天翻地覆的,又怎么会让自己一路寂寞? 听了这话,苏修墨正要反驳,一张嘴还没说话,就看到旁边一个牵着孩子的女人,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然后抱着他的腿哭诉: “夫君,我总算找到你了!” “噗——”顾昭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如果不是这一路上她都跟陆沉渊在一起,她几乎都要以为这个女人是陆沉渊故意安排的了。毕竟,陆沉渊刚说完苏修墨自己本身就是个热闹这话,热闹就出现了。 还真是……一语成谶。 苏修墨石化了,整个人全身僵硬,一张俊脸上肌肉颤抖,像是下一秒就要把这女人踢开,但又花了好大的功夫克制自己。 “你叫我什么?”苏修墨黑着一张脸,盯着那女人,一字一顿地问着。 陆沉渊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整以暇地看着两人,就像是看戏一样,等着接下来的后续。 “夫君。”那女人似乎没看出苏修墨一副要吃人的表情,不怕死地继续开口。 旁边的一个四岁小豆丁也开始了神助攻:“爹爹!” 脆生生的嗓音,喊地苏修墨几乎头都要炸开了,他毫不犹豫地起身,微微用力将女人弹开,连连后退几步逃开老远,气得咬牙切齿。 顾昭雪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微微思索着这一幕出现的原因。 根据她这一路上对苏修墨的了解,他自出生没多久就被送到了山上拜师学艺,和二公子几乎是一起长大的,根本没有机会下山,认识女人,并且还有了孩子。 那么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这女人和孩子说的是真的,那就意味着有一个和苏修墨长的相似,或者完全一样的人,对这母子两人始乱终弃。 第二,这女人和孩子是假的,那就说明有人盯上了他们这一行人,弄这么一出是为了试探,或者故意接近。 想到这里,顾昭雪收敛心神,问眼前的女人:“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这孩子什么时候生的?” “我……叫素媛,今年二十二岁,孩子是四年前生的,今年四岁了。”那女人看着顾昭雪,战战兢兢地回答着。 苏修墨从两人的对话里抓住了重点,冷笑着说道: “四年前小爷才十三岁,能看得上你这么个老女人?你想攀关系,也得找个靠谱的理由吧?” 作为天机门最小的弟子,苏修墨也不过刚刚满十七岁而已,若是他长在京城,现在很有可能已经定亲甚至成亲,但他偏偏长在江湖,性子自由散漫惯了,怎么可能把自己束缚在婚姻的坟墓里? 素媛闻言,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我怎么会认错呢?你和孩子他爹长的那么像,怎么会错呢?天底下难道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吗?” “其实也并非不可能。”顾昭雪笑道,“父子,兄弟,都有可能长相相似,尤其是孪生兄弟,看起来简直一模一样,有时候根本分辨不出来。” 在提到孪生兄弟的时候,苏修墨不由自主地看了陆沉渊一眼,只见他脸上没有多少表情,仿佛没听到一样。 苏修墨这下子有话说了:“小爷长的像我娘,更没有孪生兄弟,头顶上两个哥哥,四年前一个在西北军中当参将,另一个任京城京畿卫统领,没空跑到这个破地方来一段露水情缘!” 素媛哭的更凶了,搂着旁边的四岁小豆丁,一抽一抽地,也不多说话,看得人怪心疼的。 如果素媛是个蛮不讲理、而且一口攀咬苏修墨的人,那他们倒是可以采取强硬措施,可偏偏她给他们的印象,只是一个孤苦无依、带着儿子讨生活的卑微女人。 就算想做点什么,也强硬不起来。 顾昭雪看了看一脸愤慨的苏修墨,以及事不关己的陆沉渊,心中叹息,不指望他们两个男人来处理这事儿了,于是她只能开口安慰: “素媛娘子,天下之大,人有相似,这不奇怪。我家这位兄弟的确不曾来过此地,兴许就是你认错人了。也不知你那位夫君姓甚名谁,祖籍何处,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若是有这些线索,你倒是可以去县衙报案,让他们帮你找人。” “我……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只告诉我他姓苏。当时他身受重伤我救了他,后来我们私定终身,他走的时候说会来找我的,可一走就是四年,也没有音信。”素媛哭着,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拿出里面的东西,“他只留给我一块令牌,上面写着他的姓氏,我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找他。” 随着素媛的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块令牌上。 顾昭雪心里咯噔一下,顿觉有些不妙,那令牌她曾见过,它代表了……苏国公府。 第093章 来者不善 苏修墨看到令牌,一张脸上尽是寒霜。 他把令牌拿着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定不是伪造,而是百分百真实,令牌的确出自苏国公府,这让他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要是让我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做了这种事,让小爷来背黑锅,看小爷我不揍的他满地找牙!” 苏修墨怒气冲冲,丝毫不在意自己话里的王八蛋,很有可能是他爹或者他亲哥。 然而,顾昭雪和陆沉渊对视一眼,彼此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某些不同寻常的信息。 “看来你暂时走不了了,其他的事暂时先放一边,你马上写信回京城,问问这个素媛的事。”陆沉渊当机立断地开口,“至于这对母子……先一起安顿了吧。” “多谢公子。”素媛听了这话,立即拉着自家小豆丁儿子,跪下磕头,感恩戴德。 陆沉渊没有接话,只看了苏修墨一眼,那意思很明显,让他来搞定这对母子。 毕竟,这对母子手中有苏国公府的信物,不管怎么样,都跟苏国公府扯上了关系——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个小孩子,就很有可能是苏国公府的血脉;如果她在撒谎,那么说明设计这件事的人,同样也在算计着苏国公府。 不管哪一种可能,都不能把这对母子扔下不管。就算这对母子真的是假的,那么赶走了她们,还可能有别的招数,到不如把她们放在眼皮子底下,静观其变。 短短一句话,陆沉渊便有了决定。 苏修墨很快领会,只能认命地带着母子两人去单独开了房间,就在他们的旁边。 闹了这么一出,几人也没心思吃饭了,顾昭雪先行回到房间,就在她打算推门而入的时候,陆沉渊却说道: “时间还早,手谈一局?” “也好。”顾昭雪点头,她知道陆沉渊很可能是有事情要跟自己说,于是跟着去了他的房间。 下棋谈话,似乎成了两人之间的一种默契。 虽然是一心二用,但棋下的越快,脑子转的越活,思路也就越清晰,他们是一样的人。 “关于素媛这对母子,你有什么看法?”陆沉渊先出招,也就先开了口。 “来者不善。”顾昭雪四个字概括,“我相信苏公子的话,既然他长的像他娘,那么他和父亲就并不那么相似。既然素媛是因为长的相似才认错人的,也就说明四年前和素媛在一起的不是他父亲。” 还有苏修墨的两个哥哥。 正儿八经的苏国公府嫡子嫡孙,出自将门世家,不管是西北军参将也好,还是京畿卫统领也罢,都不是能擅离职守的岗位。 更何况,西北和京城都距离青州十分遥远,这么算起来,就算受伤,也不太可能流落到青州。 “没错。”陆沉渊同意她的看法,紧接着补充道,“我觉得,这个素媛,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何以见得?”顾昭雪问道。 “从沧州到青州,我们这一路走的低调,唯一一次暴露老七的身份,就是在两河府红苔巷。”陆沉渊说道,“在我们暴露身份之后,紧接着周浩贪墨杀人的事情败露,柳青杨插手,这段时间里,已经足够消息传到幕后之人的耳中,让他做出反应。” 也就是说,幕后之人不知道他们的身份来历,唯一知道的就是这一行人里面有苏国公府的公子,那么用苏国公府的令牌当投名状,在他们身边安插人,是最合适的方法。 不管怀疑不怀疑,他们势必都会留下这母子二人。 幕后之人猜到了他们的打算,走了这么一步棋,这不,按照陆沉渊一贯的小心谨慎,这母子二人成功的留下了。 “难道我们要一路带着素媛母子上京吗?”顾昭雪问道,“如果素媛真的是对方派来的细作,那岂不是我们一路的行程,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这只是暂时的。”陆沉渊摇头,“本来打算明天就离开,看样子还得在这里多住两天,让人把这个素媛的事情都查一遍。” 有备无患,才能掌控全局。 *** 下午齐轩从外面采购回来,听说了素媛的事,当即就笑的直不起腰来了。 他一把扔下买回来的东西,跑到隔壁房间,找到苏修墨,笑的一脸猥琐样,说道:“哎哟,七爷,恭喜您嘞!” “有什么好恭喜的?”苏修墨心情不好,一个白眼翻过去,像两柄锐利的刀子,插在齐轩的身上。 可齐轩恍然不觉:“恭喜您喜当爹啊!啊哈哈哈!不声不响就有个四岁的小崽子了,这要是让大爷三爷五爷六爷知道,可不得气死!你这个当弟弟的,都赶超到他们前面了!” “齐轩!你是来找揍的吧?”苏修墨阴测测地说着,毫不留情地就一拳朝着齐轩打过去。 齐轩身手灵敏,很快躲过,也不退缩,直接还手。 两人从房门一路打了出去,飞上人家客栈的房顶,毫不留情地就交起手来。 苏修墨武功不俗,出手招招凌厉,齐轩虽然武功不敌,但轻功过人,凭着灵巧的身形四处游走,让苏修墨的几次攻势都落了空。 顾昭雪棋下到一半,听见外面的打斗声,从窗户看出去,就看到齐轩和苏修墨两人缠斗地不可开交,连人家屋顶的瓦片都踩碎了,哗啦啦直往下掉。 “……他们这样,没关系吗?”顾昭雪有些无语。 “齐轩是故意的。”陆沉渊说道,“今儿这事,说小了是老七无辜背锅,说大了是苏国公府的名声面子,他心里怎么都不舒服的。齐轩主动凑上去,两人打一架,老七也就不会心里憋着一口气,然后绞尽脑汁搞破坏了。” 这也是深谙苏修墨的性子,才会出此下策。 毕竟苏修墨当初在天机山上的时候,就是这幅德行,谁要是让他不好过,他心里憋着,暗戳戳地下手,能把整个天机山搅和地人仰马翻。 下了山之后,他虽然有所收敛,但骨子里的性格却没什么变化,而且也没有让他不爽的契机,这次素媛送上门来,害的苏修墨心情不好,为了不祸害别人,只能委屈齐轩了。 客栈的掌柜爬到了楼上,看着在房顶上打架,差点把他房子都拆了的两人,心疼不已,一转头就找陆沉渊哭诉: “公子啊,小店这都是小本经营,经不起他二位这么折腾啊!这房顶都要被拆没了,小店还怎么做生意啊?” 陆沉渊什么都没说,手一挥,一锭银子便落在了掌柜的手上,足足五十两。 第094章 收买威胁 掌柜的愣了愣,伸手掂了掂银子的重量,顿时喜笑颜开: “几位公子慢慢打,小人这就下去了。” 顾昭雪估计掌柜应该是去买瓦了,毕竟等齐轩和苏修墨不打了,房顶还是要修补的,不然里面的住客晚上躺在床上,就真的要仰望星空了。 掌柜的是不在意了,但里面的住客却等被惊扰,有些怨声载道。 好在苏修墨和齐轩都不是不知分寸的人,一通拳脚比划下来,气消了,心里的郁结散了,便也冷静下来了。 陆沉渊和顾昭雪的一局棋也正好下完,苏修墨闯了进来,坐在桌边,问道: “二哥,你说那女人到底什么来头?她怎么会有我们苏家的令牌呢?” “苏国公府在京城盘踞百年,势力不小,但同样的,也树敌不少。”陆沉渊说道,“若是有心,想弄一块苏家的令牌,不是难事。” “我这就写信去问我爷爷。”苏修墨说完,立马行动起来。 而齐轩也再次被陆沉渊派出去跑腿了,打听素媛的身份这种事,还是有必要的。 确如陆沉渊所说,他们在太清县多住了两天,这两天的时间里,齐轩把整个太清县转了个遍,将关于素媛的身份来历摸了个清楚: “她是五年前突然出现在太清县的,来的时候就身怀六甲。她一个女人,怀着孩子,自己在偏僻巷子里租了个宅子,平日里靠着做点绣活谋生;四年前孩子出生,然后就带着孩子讨生活了。” 齐轩打听到的事,大体上与素媛说的相同,毕竟这五年她在太清县生活的痕迹做不了假。可唯一让人费解的是,没有人知道她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我打听过了,五年前,她自己跟邻居的解释是,她原本是山中猎户的女儿,一直住在山里不曾出来过。恰好五年前,她家里出了事,父亲和夫君在打猎的过程中都被猛兽咬死了,她一个弱女子,怀着孩子在山中无法谋生,才下山来县城的。” 这番说辞,就与素媛之前的话相矛盾了。 毕竟她对邻居说的是,父亲和夫君出了意外死亡,留下孤儿寡母无法谋生;而她在陆沉渊他们面前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因为救了苏家人,私定终身才有的。 “你有没有打听,她这些年对孩子如何?”顾昭雪问道。 “邻居都说她是个挺好的人,对孩子很疼爱,平日里也很低调温顺,除了绣几方帕子出去卖,便是接一些大户人家绣娘的活儿,老实本分。”齐轩说道。 “我倒是倾向,她五年前说的是真话。”顾昭雪想了想,说道,“她的确是山中猎户的女儿,的确因为家庭变故而出现在县城,孩子是亲生的,而且她很疼爱孩子,所以从头到尾她根本就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单身母亲。” “那她为何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苏修墨不解地问着,“还拿着我家的令牌!” “可能是被人收买,或者被人威胁。”顾昭雪解释道,“就算幕后之人再怎么神通广大,他也绝对不可能在五年前就预料到,我们这一群人会经过太清县吧?所以,他不太可能在那个时候,就埋下棋子。” “没错。”陆沉渊赞同她的观点,“花好几年的时间,培养一个注定会暴露的棋子,的确不划算。但如果是用某些东西来收买或者威胁,就方便多了。” “假设素媛说的是真的,她早已经没有家人,而且已经安之若素地在县城平淡生活好几年,看起来不像是个贪财的人,那么收买就并不是明智之举。”顾昭雪紧接着开口。 “所以,只能是威胁。素媛唯一的软肋就是她那个四岁的儿子,如果对方用小孩子来威胁她,她很可能就范。”陆沉渊说出结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似乎顺着一条线,就把前因后果捋地清清楚楚。 说完了,两人相视而笑,只因这一份难得的心有灵犀。 苏修墨和齐轩两人,将他们的话听在耳中,不由得感叹这俩人当真是世上少有的聪明人,而且聪明到一块儿去了,连想法都一致。 就在这个时候,音若从外面进来,问道:“姑娘,咱们房间左手边,是不是那对母子的房间?我刚才在房里收拾东西,听到隔壁传来小孩子的哭声,连大人似乎也在哭呢!” 小孩子哭,很正常,闹脾气闹情绪都有可能哭,可是大人也在哭,这就不对劲了。 “我去看看。” 顾昭雪说着,并朝着陆沉渊看了一眼,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同样的信息。 这或许,是个机会。 几人心照不宣,顾昭雪领着音若就去了素媛的房间,敲了敲门。 “谁?”屋子里传来素媛的声音。 “素媛娘子,是我。”顾昭雪回答着。 门并没有马上打开,顾昭雪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窸窸窣窣好一会儿,似乎是收拾妥当了,才把门打开。 “少夫人?有什么事吗?”素媛站在门口,问着,似乎是不打算让她们进去。 “我从门口经过,似乎听到屋子里有小孩子的哭声?”顾昭雪问道,“素媛娘子,虽然现在你和孩子的身份还不能确定,但你手里有我们家的信物,我们也承诺了要好好照顾你们,若是有什么困难,请一定不要跟我客气。” “多谢少夫人关心,没事的,就是刚才小峰他摔着了,才哭闹不止的,我……” 素媛解释着,正要接着说什么,却听到屋子里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咣当一声砸在地上一样。 音若不等素媛反应,直接推门而入,却见一把椅子倒在房间的地上,而那个叫小峰的孩子,却被人绑在椅子上,嘴里还塞着布条,让他无法开口。 小峰的双眼红彤彤的,一双清澈干净的眼睛里,布满了痛苦和委屈。 似乎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自家娘亲要把他绑起来,要这样对他。 “素媛娘子,这是怎么回事?”顾昭雪几步冲进去,三两下解开小峰身上的绳索,“孩子还这么小,有什么事情非要把他绑起来不可?” 说话间,顾昭雪已经完全解开了小峰身上的束缚,扯掉了他嘴里的布条。 小峰再也忍不住了,顷刻间哇哇大哭起来:“娘亲,我好疼啊——” 素媛身子一软,踉跄着走到小峰面前,一把将他搂在怀里,低声安慰着:“可怜的孩子,忍一忍就好了……” 第095章 将计就计 母子两人抱头痛哭,整个房间里充斥着让人心酸的哭泣声。 尤其是小峰,他似乎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哪怕被素媛紧紧地抱着,也不安地扭动,撕扯着身上的衣服,额头上冷汗涔涔。 顾昭雪看出不对劲,便立即蹲下来,拉过小峰的手腕开始把脉。 素媛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意图,立即把小峰的手腕从她手里抽出来,说道:“小峰这是老毛病了,过一会儿就好了,多谢少夫人关心。” “素媛娘子,你敢拿小峰的命发誓,说他这是老毛病吗?”顾昭雪冷着脸,质问着。 素媛一噎,说不出话来。 “他这是中毒。”良久之后,顾昭雪才开口,“这毒名叫噬心散,服用之后每隔三日,全身上下都会剧痛一次,尤其是心脏处,像是被千万根针扎了一样,疼痛难忍。每一次疼痛,时间都为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就是两个小时,顾昭雪不由得想起她以前的朋友,来个大姨妈而已,疼几个小时都受不了,更何况一个四岁的孩子呢? “少夫人,你可有办法解?”素媛听了这话,一双眼中立即燃起希望。 “他疼过几次了?”顾昭雪不答反问。 “三……三次。”素媛说道,“加上今天这一次,一共三次。” 事实上,素媛连小峰什么时候被下毒的都不知道——小峰第一次疼的时候,她慌忙去找大夫,可大夫根本判断不出这是什么病。 她心灰意冷之下,带着小峰回家,却发现家里有个神秘人等着,以小峰的性命威胁,让她帮忙办一件事。 素媛一开始并不相信,也不觉得会有什么人,好端端的来算计她们孤儿寡母,于是她并没有听话,直到三天后,小峰又疼了一次,她才害怕了,于是照做。 “还好,只是三次而已,还有的救。”顾昭雪说道,“下毒的人大概没告诉你,噬心散若不能及时解了,连续疼过七次之后,就会在体内转化为剧毒,再也无药可解。到那个时候,小峰会从每三天疼一次,到每天一次,到一天好几次,再到一天十二个时辰连续疼痛,直到……活活疼死。” 顾昭雪的话音落下,素媛一张脸顿时变得苍白,颤抖着嘴唇,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良久之后,她跪在地上,冲着顾昭雪磕头:“少夫人,求你救救小峰。只要能救小峰,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你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先别说这些了,我会先开药,给小峰解毒。”顾昭雪说道,“至于你的事,等小峰没事了再说。” 话毕,顾昭雪也不再耽搁,拿出纸笔写了药方,就让音若出去抓药。 音若的速度很快,几乎是飞奔出去的,抓了药回来,也不等顾昭雪吩咐,找客栈的掌柜借了炉子和药罐,开始熬药。 而顾昭雪,则是拿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在小峰的几个穴位上扎下去,过了一会儿之后,疼痛渐渐好些了,他的脸色也不复刚才那样苍白。 上一次小峰疼的时候,素媛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活生生疼了整整一个时辰,而现在,顾昭雪几针下去,就让小峰好受一些。 这样一来,她对顾昭雪的本事再也没有怀疑了。 音若熬好了药,给小峰灌下去,那细细密密地针扎了一样的疼痛逐渐消退,很快就平缓下来,就算顾昭雪取了银针,小峰也不疼了。 “小峰,感觉怎么样?”素媛问道。 “娘亲,我不疼了。”小峰说着。 素媛松了口气,再次跟顾昭雪道了谢,又把小峰哄睡了,这才到了隔壁房间,准备把事情的经过,和盘托出。 如同陆沉渊和顾昭雪猜测的那样,素媛是被威胁的。 对方选择她,就像之前在两河府里,何师爷选择白冲一样,无非也就是三个字——好控制。 素媛是五年前才来太清县的,过去的生活根本无法查证,随便怎么编造来历都可以;加上她孤儿寡母,无人帮衬,最容易控制要挟。 令牌是那个黑衣神秘人给她的,就连苏修墨的画像,也是那个人给她看的。并且提供了他们落脚的位置,让素媛过来攀关系。 “他说你们看到令牌,就不会不管我们母子两个。他让我一路跟着你们,盯着你们的行踪,然后把你们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都告诉他。”素媛最终说道。 “你怎么跟他联系?”陆沉渊问道。 “我联系不上他,都是他来找我。”素媛说道,“他说,小峰体内的毒发作的当天夜里,他会来找我,让我把该了解的东西写下来,到时候他拿了信就走,决不耽搁。” “这么说,今天夜里他会来?”顾昭雪反问。 说完这话,她和陆沉渊对视一眼,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默契的心照不宣。 “那么……你就写吧。”陆沉渊低头淡笑,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倒是个很好的打算,这一路走了这么久,或许是时候亮出锋利的爪牙了。 素媛被带回房间里,看管起来,齐轩也按照陆沉渊的吩咐,指导素媛写下了一封信,然后收走了房间里的纸笔,并且带走了小峰。 既然对方可以用小峰做威胁,让素媛当细作,那么他们同样可以用小峰做威胁,让素媛不敢第二次背叛。 苏修墨弄清楚了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大大的松了口气: “幸亏是假的,要是让我爷爷知道,我们家有人在外面勾三搭四还生了孩子,非得打断他的腿不可!” “是该庆幸。”陆沉渊淡笑,“苏国公府一家和睦,有从不纳妾收通房的规矩,若是出了这种事,老国公脸上也无光。” “行了,不说了,我先去睡一觉,养精蓄锐,半夜才好办事。”苏修墨谈起正事,也不扯皮了,转身出了房门,回自己房间睡觉了。 陆沉渊送走了苏修墨,转头看到顾昭雪,一直低着头,眉头紧蹙。 “在想什么?”陆沉渊问道。 “二公子,我记得我爷爷跟我说过,十五年前那些被关押在大理寺监牢里的人,那些突然间‘畏罪自尽’全部冤死的人,所中的毒出自顾家,顾家的灭门之灾,也由此而来。”顾昭雪说道,“小峰中的噬心散,同样出自顾家,是顾家毒谱上排名中等的毒药。” 闻言,陆沉渊目光骤然紧缩,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有些事情,已经在慢慢浮出水面了。 第096章 故意为之 威胁素媛母子的人,大概是想不到顾家居然还有人活着。 十五年前顾家满门被抄斩,顾长风也是用别的人代替了他和顾昭雪,才来了一出金蝉脱壳,逃离京城的。 这些年来他幽居山上不出,日子过得低调且窝囊,就为了能降低幕后之人的戒心,然后伺机而动。 现在,机会来了。 顾昭雪跟着顾长风在山上住了十几年,医术早已深得他的真传,甚至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趋势,更是把顾家那些代代相传的医毒典籍背的滚瓜烂熟。 幕后之人用了顾家的毒,然后撞到了顾家人的手里,就是天意。 “这背后的推手究竟是谁,或许今晚就有眉目了。”陆沉渊看着她,低声安慰着。 他的目光深邃而悠远,像是一汪看不到尽头的水,让她的心刹那间就安定下来。 这一刻,她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有他在身边,所有的一切都不用担心。 顾昭雪点了点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等待着深夜的来临。 夏日的夜空很是晴朗。 或许是心里有事,也或许是下午小睡了片刻,到夜里的时候,顾昭雪怎么都睡不着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 “姑娘,你在担心吗?”音若听到声音,便开口问着。 “我知道他素来算无遗策,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黑暗中,顾昭雪眉头紧蹙,声音低缓。 音若刚想劝着什么,突然间听到隔壁房间里传来一些声响,似乎是窗棂被打开的声音。 “嘘!”音若示意噤声,两人都不说话了。 顾昭雪不会武功,自然听不到隔壁的声音,但她没有打扰音若,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也不知过了多久,音若叹了口气,才说道:“素媛娘子说的那个人,应该刚才来过了,现在又走了。” 顾昭雪心里很紧张,她知道苏修墨今夜在守株待兔,会尾随而去,她无比殷切地希望他能有所收获,至少让今后的路有个方向,不再是一片迷雾茫茫。 ***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顾昭雪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床幔,仔细思索她昨夜到底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听到齐轩敲门叫吃早饭的声音,顾昭雪才快速起身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去了隔壁。 苏修墨已经入座了,不过他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看。 “边吃边说。”陆沉渊招呼她坐下,然后说着。 齐轩和音若端来早膳,苏修墨率先开吃,连续吃了一屉小笼包之后,又喝了一大碗汤,才开了口: “人跟丢了!” 其他人没有说话,他想了想,又继续说道: “昨晚我专门让掌柜把素媛对面的那间空房开给了我,我一直留意对面的动静,亲眼看到穿着夜行衣的人进了素媛的房间,然后出去……” 苏修墨毫不迟疑地跟了上去。 其实跟踪人这种事,让齐轩来做比他去要合适的多,毕竟齐轩轻功好,适合做这行,但这一次事关苏国公府,他没办法袖手旁观,于是选择自己出马。 但被跟踪的黑衣人太过小心谨慎,带着苏修墨在城里饶了好几个弯子,快到城东的时候,突然间又出现了三个穿着打扮相同的黑衣人。 四个人碰头,不是合起来对付苏修墨,反而是相互打了起来。 一样的衣服,一样的武功路数,相似的身高体型,加上黑夜的遮掩,他们身形极快,几乎交手了二三十招之后,四个人便混在一起。 苏修墨根本分不清到底谁才是和素媛接头的那个人。 还没等他仔细辨别,那四个人便朝着四个方向,东南西北四散开来逃走,速度极快,完全没给他思考的机会。 他只能随便挑了个方向跟上去,赌那四分之一的运气,可是他赌输了,被他跟踪的黑衣人在将他引开很远之后,便停了下来,然后服毒自尽。 “他身上什么线索都没有,是死士。”苏修墨说道,“二哥,这黑衣人一死,我想我们是不是打草惊蛇了?那之前定下的计划……” “他们发现你了?”陆沉渊问道。 “应该是没有的,我很小心,虽然我轻功没有齐轩那么高,但好歹也是经常打探消息的人,知道该怎么样才能隐藏自己。”苏修墨仔细想了想,说道。 “如果他们没有发现你,那么黑衣人就不是专门死给你看的。”陆沉渊说道,“我们一路走来,发现这些黑衣人行事都非常小心谨慎,身上不留任何线索。那么我猜测,昨晚你看到的那一出四人交战,然后分开逃走,应该是他们故意为之。” 也就是说,不管身后有没有人跟踪,这一幕都是必要的。 如果真的有人跟踪,那么跟踪的人必定只能四个方向择其一,很容易选错了方向,那么真正的接头人就容易脱身;如果没有人跟踪,那损失的也只是几个黑衣人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事。 “若真是如此,那这个隐藏在背后的人,真是太可怕了。”向来胆子大的苏修墨也打了个寒颤,为幕后之人的心机感到胆寒。 “是与不是,等钱进他们几个回来就知道了。”陆沉渊轻笑。 众人不再多说什么,吃完了早饭,以钱进为首的暗卫就都回来了,在房间里跟陆沉渊禀告自己的发现。 “属下向西追了五十里,在一处狭小巷子里发现黑衣人尸体。”钱进说道。 “属下向北追了约莫六十里左右,几乎快到太清县和竹荫县交界处,发现了黑衣人尸体。”钱刚说道。 “属下向南追踪,抵达太清县和明溪县中间官道上的驿站附近,发现了黑衣人的尸体。”钱明说道。 苏修墨闻言,心中一凛,他昨夜追踪的方向,是东边。 因为和素媛接头的那个人,一出来就直接往东走,这四个人也是在城东才碰头的,所以他是继续往东边追的。 所以,陆沉渊的猜测是对的。 那些黑衣人为了保险起见,不管有没有发现别人跟踪,都会互相打掩护,然后让真正与素媛接头的那个人顺利离开。 “既然四个方向都死了人,就足以证明他们并未发现有人跟踪,死人只是他们掩护计划中的一环。”陆沉渊笑道,“那么,我们的计划,照旧。” 第097章 夜宿山林 用过早膳之后,所有的人都收拾行李准备离开了。 因为多了素媛和小峰母子,齐轩又从外面买来一辆马车,专门供给她们母子二人乘坐,而音若也按照顾昭雪的药方,买了好些给小峰解毒的药材。 按照计划,马车走的很慢,因为他们需要给对方时间去准备。 顾昭雪一天三顿,定时定量地给小峰熬药,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他们走的慢,也有了合理的理由。 就这样走了三天,一切如常,小峰的毒果然也没有再发作,素媛彻底放了心。 傍晚,暮色四合,四辆马车早已经离开了太清县境内,抵达太清县和竹荫县县交接之处,这里有一座山,名叫清竹山。 听名字就知道,这里是太清和竹荫两地的分水岭。 翻过山就是青州最北边的竹荫县,按照他们的行走路线,只要过了竹荫县,就算是彻底离开宸国南方,进入北方地界了。 顾昭雪知道,他们今晚会在山上夜宿扎营。 在外夜宿,也不是第一次了,相比较起来,齐轩他们对这些都还比较熟悉。 马车沿着官道进了山,选择了旁边林中的大片空地来扎营,周围都是密密麻麻的树,能挡风雨,四辆马车首尾相接地围了起来,圈出中间的空地。 齐轩吩咐几个人去收集枯枝,他则是熟练地在四周找了好多石头,垒起来成了一个小灶,又从那辆放着杂物的马车里拖出一口锅,架在灶上。 这几天,小峰的药都是这么熬的,每次给小峰熬了药之后,铁锅拿到河边洗洗,又可以用来做饭。 在荒郊野外,能吃上一口热食,比吃干粮要好多了。 当然,小峰的毒解了之后,已经不需要再熬药了。 于是齐轩从河边弄来水,倒进锅里,将枯枝塞在灶里点燃,然后在里面撒两把香米,放点青菜碎叶子,加点作料,一锅炖了起来。 不多时,香气四溢,粥煮好了。 一人盛了一碗,就着干巴巴的粗饼一起吃下去,也挺饱肚子的。 一顿饭吃完后,天色已经全部黑了下来,在这遮天蔽日的林中,即便有火光照耀,周围也显得黑黢黢的,充斥着不安的氛围。 陆沉渊给齐轩使了个眼色,齐轩微微点头。 从临时搭建的营地里一圈儿走过,做了好几个手势,潜藏在暗处的人便按照既定的计划,选好隐藏的位置,将营地包围地密不透风。 四面盯梢的、打头阵的、支援的……各司其职,进可攻,退可守。 然后就安静地等着。 时间忽然变得漫长起来,夜色越来越深,周围越来越沉寂。 也不知过了多久,顾昭雪困意来袭,不由自主地揉了揉眼睛,只听得旁边陆沉渊低语道:“若是困了,就去马车上休息吧。” “二嫂,就算人来了也用不着你动手,还不如去睡觉呢。等一觉睡醒了,说不定我们就把人都抓住了。”苏修墨也跟着开口。 顾昭雪想了想,觉得也对。 毕竟她不会武功,留在外面是个累赘,反而在马车上倒是安全很多——她记得苏修墨曾经说过,二公子的马车,是专门用精钢玄铁打造,刀枪不入。 “也好,你……你们都当心点。”顾昭雪看向陆沉渊,本来想说“你当心点”,话到嘴边却觉得有些别扭,于是改了口。 陆沉渊似是有所察觉,眼底闪过一抹清浅的笑意。 顾昭雪回到马车上,在宽敞软和的垫子上躺下,双手交叠着枕在后脑勺上。 很奇怪,明明刚才很困的,躺下来反而有些睡不着了。 之前在客栈里的那股子不安,好像初春的嫩芽,又一次从心底的土壤里抽了出来,忽然间就茁壮成长似的,弥漫在整个心里。 音若坐在马车的车辕上,斜靠着马车壁,闭目假寐。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顾昭雪睡的迷迷糊糊的时候,外面不知道谁先开了口,打破了这一晚的宁静: “来了!”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所有人心神一震,就连已经迷糊的顾昭雪,也顿时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她坐起身,将马车门打开缝隙朝着外面看去,只听见簌簌几声响动,却是锋利的箭支穿透空气,带起激烈的破风声传来,咣当一声扎在地上。 箭头寒光四射,隐约泛着荧荧淡淡的冰蓝色。 “小心,箭上有毒!”顾昭雪脱口而出提醒着,下一刻,一支箭就冲着她射过来。 音若眼疾手快地打偏,钉在了马车的门框上。 “姑娘,别出声,也别出来!”音若说着,起身站在车辕上,目光注视着四方,神情戒备,神色警惕。 陆沉渊站在火堆旁边,等于是整个营地的中心,可也因为火光太亮,他那里反而是最容易暴露的地方。 “二爷,我们是不是该……”齐轩走到他身边,问着,可话没说完,便被他打断。 “不对劲!”陆沉渊眉头紧蹙,朝着几支有毒的箭看了两眼,意思不言而喻。 齐轩很快就明白了,如果是冲着他们来的,怎么可能只有这么两三支箭?而且连最基本的准头都没有。 就好像……原本的目标不是他们,只不过恰好射偏了,殃及到他们一样。 而就在众人打算按兵不动的时候,不远处出现一道身影,解开了陆沉渊的疑惑。 柳青杨! 只见他一手持剑,一手捂着自己身上的伤口,且战且退,而且退的方向正好是陆沉渊他们扎营的地方。 与柳青杨交手的,不知有多少人手,明面上的黑衣人似乎有七八个,每一个都像是受了伤,但暗处还有好多人躲藏着放冷箭。 只短短一瞬,陆沉渊就将所有的形势尽收眼底。 “二哥,救不救?”苏修墨摩拳擦掌,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陆沉渊深吸一口气,目光微冷,嘴里吐出一个字:“救!” 如果来的是别人,他宁愿今天放弃引蛇出洞的大好机会,也不愿多管闲事,毕竟敌暗我明,十分不利。 但这个人是柳青杨! 他的身份、能力、手段,以及他对十五年前事情的执念,都决定了陆沉渊不能袖手旁观。 因为……柳青杨是他选定的、最终能揭开一切的人。 随着陆沉渊的话音落下,齐轩和苏修墨一左一右,直接掠了出去,抵达柳青杨的身边,协助他退敌。 对柳青杨来说,他能在几十上百人的追杀下,躲藏逃命到今天这一步,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更何况他受了伤又中了毒,如果没有人帮忙,便是已至绝境。 第098章 明面目标 时间倒转,回到柳青杨处决了明溪县无尘庵的那些人之后。 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线索,便不再耽搁,一人一马,继续北上赶路。 陆沉渊他们在太清县停留几天修整,又被素媛母子的出现拖住了脚步,多留了两天以调查素媛母子的身份来历,加上后面三天故意拖延,行程竟然慢了下来。 而柳青杨骑马疾行,速度本就比马车要快很多,双方此消彼长之下,竟然让柳青杨追上了陆沉渊他们。 当陆沉渊离开太清县城的时候,柳青杨几乎是同一时间尾随而至。 走到半路,柳青杨遭遇了刺杀。 刺客排场不小,一出手就直接是十几个黑衣人同时进攻,个个都是一流好手,朝着柳青杨痛下杀手,似乎铁了心想把他置于死地。 柳青杨绝非等闲,他本身武功不弱,且为人机警,凭着过人的胆识和谋略,一路打退了黑衣人的三次围攻。 最后一次,他是利用自己的马匹制造了假象,引开了一部分杀手,他才得以脱身。 可没想到的是,这些黑衣人就像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水,源源不断,退了一波又来一波,而且比起之前的正面击杀,后来的黑衣人要更加阴险。 他们用箭、用弩、用毒,借助树林、山石、草垛等一切地形,成为他们的最好掩护,对柳青杨进行一场压倒式的追杀。 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就算柳青杨武功再高,为人再聪明,但也经不住这么多人的连番杀戮,更架不住这接踵而来的枪林箭雨。 直到他身上有了第一道箭伤,箭头上的毒立即顺着血液流入了他的体内,虽然不是触之即死的剧毒,但也影响着他的身体。 速度变慢、反应迟钝、血流过多……加上黑衣人的围攻,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柳青杨只能拼尽全力地逃,逃到清竹山下的时候,他想着要利用山间复杂的地形,来摆脱这些人的追捕,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进了山。 黑衣人紧追不舍,柳青杨不断深入,结果误打误撞地,居然打到了陆沉渊他们扎营的地方。 这个地方,原本是陆沉渊选好了来引蛇出洞的,他想知道威胁素媛的人是谁,是谁在算计他们和苏国公府,是谁手中掌握了顾家的毒。 若是知道了这些信息,那么不管是定远侯府的案子,还是十五年前的真相,都将得到重大的进展。 可该引的人没出来,却发生了柳青杨这个意外。 其实柳青杨被追杀,是迟早的事——他跟着陆沉渊留下的线索,先是拔除了两河府周浩这颗钉子,又掀开了无尘庵这个暗桩据点,在幕后之人的眼中,他就是那个被摆在明面上的目标和靶子。 对幕后黑手而言,他多年来的精心布置和算计,基本上都毁在了柳青杨的手中,这让他怎么能不生气?若是放任柳青杨继续查下去,那么他苦心孤诣的安排,恐怕都要成为笑话。 所以,只有柳青杨死了,秘密才能继续保持下去。 *** 柳青杨的状况,已到了极限。 苏修墨和齐轩的帮忙,一定程度上扭转了颓势,至少柳青杨不是一边倒地被人追杀,可他之前中的毒受的伤,在这个时间却齐齐发作。 鲜血从口中喷出,他急急忙忙地挥剑,挡住了对方的攻势,脚步却踉跄着后退,然后身子一软,半跪在地上。 他把长剑插在地上,勉强支撑着身体,想要站起来继续打,却是有心无力。 马车上,顾昭雪把这一切看的真切,她立即吩咐音若: “把柳青杨带过来,他伤势颇重,中毒已深,如果不及时救治,二公子今天也白出手了。” 她能明白陆沉渊宁愿暴露实力,也要救下柳青杨的原因。今天能不能引出一条大鱼,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柳青杨必须活着。 在她和他的身份都不宜过早暴露的时候,柳青杨是深入调查的最佳人选。 “是!”音若应了声,飞身而出,下了马车,既直奔柳青杨而去。 齐轩和苏修墨两人,对抗所有追杀柳青杨的黑衣人,虽然游刃有余,但一时间也脱不开身,更何况暗处还有人不停地放冷箭,局面一时间有些僵持。 也不知道对方到底出动了多少人追杀柳青杨,眼看着黑衣人密密麻麻,越来越多,朝着四驾马车的方向不停地涌来。 表面看起来,陆沉渊这边没几个人,除了陆沉渊本人,苏修墨和齐轩,加上几个守在马车边的护卫之外,便只有女眷和孩子,所以黑衣人大抵是没放在眼里。 一拥而上,战况灼热。 陆沉渊知道,若是想摆脱这些人,光凭齐轩和苏修墨还不够,于是他一声令下,那些隐藏起来的暗卫,纷纷倾巢而出,加入了战局。 情势扭转,就在转瞬之间。 顾昭雪眼看着外面的局势控制住了,而恰好音若也把柳青杨带到了马车上,她也不耽搁,直接将柳青杨平放在马车上,开始给他把脉。 “音若,把东西都拿出来,给他处理外伤。”顾昭雪一边把脉,一边说着,然后看到柳青杨望着自己,便又开口解释,“今日事发危急,条件有限,暂时委屈柳大人了!” 说话间,音若已经拿出了绷带,该止血的止血,该包扎的包扎。 按道理说,应该先清洗伤口的,毕竟伤口不处理干净容易感染,但现在事急从权,也没办法做到极致。 唯一让顾昭雪松口气的是,柳青杨中的不是什么剧毒,只是一种让伤口流血不止的毒,如果不及时解了,就算伤口包扎了,也同样于事无补。 好在顾昭雪身边向来准备齐全,普通的解毒药都有,倒出一颗塞到柳青杨的嘴里,也算是大功告成了。 忙活了一通之后,顾昭雪擦了擦脸上的汗,问道:“外面怎么样了?” “姑娘,有些不妙!”音若朝外面看了一眼,说道,“二公子的人,个个武功不凡,按理说对付那些黑衣人绰绰有余,但不知为何,黑衣人似乎又多了一批!比追杀柳大人的人还要更多!” 顾昭雪心中一凛,也顾不得外面危险,趴在门口朝外面看去——连陆沉渊自己,也已经动了手。 原本追杀柳青杨的黑衣人,都是从清竹山下那个方向来的,但现在,四面八方都涌现出更多的人,就好像他们原本就隐藏在山间深处。 “来了。” 顾昭雪口中低声吐出两个字,一颗心也缓缓地沉了下去。 第099章 天意弄人 陆沉渊一开始的计划,虽然算不得万无一失,但也是面面俱到。 先是利用素媛,向黑衣神秘人透露两个信息: 第一是他们的行程,从太清县出发,三天后可能会在清竹山一带落脚扎营。 第二是他们的人数,除了陆沉渊、苏修墨、齐轩和明面上几个护卫之外,便只有顾昭雪和音若,加上素媛和小峰母子。 清竹山里,陆沉渊圈地扎营,让暗卫隐于暗处,关注四方,攻守可据,打的是守株待兔的主意,只要对方一来,就会落入他挖好的陷阱。 他甚至能根据对方来的人数多少、武力值的高低来调整己方的策略,即便不能将那些人一网打尽,但绝对能钓几条有价值的大鱼。 然而,天意弄人,千算万算,也算不到一个突如其来的柳青杨。 柳青杨从明面上掀翻了幕后之人的两个据点,已经变成了对方的眼中钉肉中刺,不杀他誓不罢休。他引来了一大批一流杀手,顷刻间就打乱了陆沉渊的计划。 陆沉渊为了救他,就势必要出人手,暴露自己的实力,甚至暴露暗卫们所在的位置,一旦这些人暴露,那就失去了先机。 杀手汹涌而来,整个清竹山顿时变成了尸山血海。 不管是这些杀手也好,还是陆沉渊手下的暗卫也罢,都是从无数的鲜血白骨中爬出来的高手,一出招就直逼命门,一出手就直取要害。 他们打的不是花拳绣腿,而是真刀实枪,输一步,付出的代价就是性命。 暗卫一方人数虽少,但武功奇高,杀手一方武功稍逊,但胜在人多,双方僵持着,不断地有人倒下,而站着的人,身上的伤口也不断增多。 “昭雪姑娘……”马车里,柳青杨开口唤着。 顾昭雪闻言,瞳孔骤然紧缩,盯着柳青杨,整个人也开始戒备起来——她这张脸极为陌生,可柳青杨却一语就道破了她的身份。 似乎是看透了她的想法,柳青杨淡笑道:“你我昔日在两河府境内,有过一面之缘。虽然你的容貌变了,但声音没变。还有你处理伤口的手法和熟练程度,像极了当日两河分流处,验尸的样子……” 聪明人就是这样,总能从细微之处见真章,不过是一面之缘而已,两人甚至都算不得说过话,可柳青杨却认出了她。 “你想怎样?”顾昭雪面无表情,开口问着。 尽管她对柳青杨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尽管她知道柳青杨是她暗处的盟友,但长年累月堆积的警惕心,却并没有减少半分。 “那些杀手都是为了我而来,你们也是被无辜牵连其中的。劳烦姑娘帮我准备一匹马,我自去引开他们,这样你们也能脱身……” “柳大人,马车门开着,你且偏过头朝着外面看一眼,目前这种局面,你当真以为你走了,事情就平息了?” 顾昭雪没有透露陆沉渊的计划,更没有说外面的杀手有一大半是冲着他们来的。 毕竟在她的心中,亲疏有别,她当然是偏向陆沉渊的。 柳青杨顺着她的话,目光落到外面,战况已经焦灼,双方打的不可开交,但唯有这辆马车所在的地方,被人护的密不透风。 “姑娘,现在要怎么办?”音若问道,“这么多杀手,若是不想个办法突围,恐怕真的就只能埋骨清竹山了。” “把我的药粉都拿出来。”顾昭雪朝着音若吩咐着。 她所有的东西都放在那辆装着杂物的马车上,身上只随身携带几瓶好用的,于是音若下了马车,走到后面,把东西都拿过来递给她。 顾昭雪开始配药,不同瓶子的粉末杂糅混合在一起,有些药丸被她碾碎了掺杂其中。她手法极快,就算是一直跟在她身边的音若,也无法准确地说出她到底配的是哪几味药。 不多时,她的药粉就装满了好几个瓶子:“把这些给齐轩,他轻功好,让他往杀手人堆里撒。另外,这是解药,给他服下,然后通知二公子,让咱们的人往后撤。” 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她就已经把自己和陆沉渊归在了一起,因为她说“咱们的人”。 音若得了吩咐不再迟疑,飞身而出,凭借着轻盈灵活的身形在人群中穿行,顺利潜到齐轩身边,把药瓶子递给他,然后又把顾昭雪的话重复了一遍。 齐轩拿到药粉,如获至宝,他是亲眼见识过顾昭雪配的金疮药效果的,所以他对这些药粉的作用无比信任。 他也不恋战,摆脱附近几个杀手,也不逃,反而向人堆里面冲,一手抓一个瓶子,将轻功施展到极致,树上的每个枝丫都可能是他的落脚点。 细细碎碎的粉末从半空中洒下来,借着夜色的掩映落入到人群中,悄声无息,不知不觉。 陆沉渊看到齐轩的动作,便已经料到了顾昭雪的做法,他不等音若过来传消息,便做了几个手势,让暗卫往后撤,尽量不要跟杀手们再过多接触。 药效发作的很快,暗卫们刚抽身而出,许多杀手便倒在地上,全身抽搐,哀嚎遍野,战斗力直接就削弱了一大半。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局面已经稳定的时候,林间不远处突然起了火光。 在这满是树木的林中,火是最大的敌人,不需要别的东西助燃,几乎是成燎原之势,从远方蔓延过来。 仔细看去,火舌窜的飞快,竟然将整个临时营地包围在中间,连同那些倒在地上的杀手一起。 陆沉渊目光冷峻,在惊叹幕后之人心狠手辣、连自己人也不放过的同时,视线扫向四周,试图寻求一个可以突围的办法。 然而起火只是个开始。 不知道从什么方向,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声音,火舌竟然从包围的边缘向内部蔓延,空气中除了先前厮杀留下的血腥味,竟然还多了一丝别的味道。 “是火药!快撤!”陆沉渊顿时反应过来,立即吩咐着,自己也朝着后方退去。 火舌循着火药的引线直接窜到了顾昭雪所在的那架马车下方,噼里啪啦的爆炸声惊扰了马匹,只听得马儿长嘶一声,扬起前蹄,然后猛地朝着不远处的火圈冲了过去。 “姑娘!”音若还没来得及上马,见此情状,大喊一声,便要朝着马车追上去。 然而她距离马车本来就远,在马车狂奔之下,根本追赶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马车越跑越远,甚至毫无顾忌地冲破了火圈的包围,去向了不知方向的山林深处。 第100章 坠落山崖 这一幕来的猝不及防,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不,不对,还有一个人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并且以最快的速度追了上去。 是陆沉渊。 他几乎是在马车往外冲的那一刻,就转身跟上,比齐轩要高明不少的轻功,翩若惊鸿,玄色的衣袍在暗夜里闪现,几乎看不清楚。 短短一瞬,陆沉渊便和马车一起,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 火药噼里啪啦的声音还在继续,临时营地上剩下的三辆马车也受到惊扰,扬着蹄子四处乱窜,那些被顾昭雪的毒粉弄倒的杀手,此刻看起来凄惨无比。 马蹄子从他们的身上踩过,车轮子从他们的身上碾过,让原本就已经奄奄一息的他们,在最短的时间里见了阎王。 “齐轩,你带人去追素媛母子,务必救下她们。”苏修墨一改往日不着调的形象,当机立断的吩咐,“音若随我一起,带人去追二哥他们!” 护卫和暗卫迅速分为两部分,也不再恋战,追着马车就出去了。 整个清竹山林,顿时陷入在一片火海中,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几乎照亮了半边天,就连远在太清县的人,也看得清清楚楚。 “分头追!”黑暗中,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个声音,沙哑而沉郁。 杀手们也分为两部分,分开追踪而去,但很明显,追踪陆沉渊他们的人要更多,毕竟他们的目标,几乎都在那辆马车上。 至于地上的尸首,以及还没死透的活人,在毒粉和大火的双重夹击下,已经丧失了生还的可能。 原本还杀声震天的临时营地,顷刻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残余的三两声哀嚎,以及火光燃烧树木的噼啪声。 *** 精钢玄铁打造的马车,的确坚固。 任由马儿在林中胡乱穿行,马车厢在树上四处乱撞,但里面的人却没受多少伤害。 唯有马车剧烈撞击的惯性,顾昭雪和柳青杨两个人,在里面东倒西歪,时不时地就撞在马车壁上,一阵生疼。 柳青杨本就受了重伤,而且余毒未清,方才被顾昭雪救下的时候,勉强撑着一口气没有晕过去,但此时受到剧烈撞击,整个人早已经承受不住,没了知觉。 顾昭雪死死的抓住车厢里的长凳腿,整个人趴在马车里,尽量减少被撞的可能。 马车门之前就没有关紧,随着马车的飞奔,两扇车门一开一合地晃动,外面的情形倒也看的分明—— 漆黑,永无止境的漆黑。 林中像是完全没有路,只能任凭马儿带到哪里就是哪里,有时候眼看着马儿就要撞到树上了,却不知怎么地调转了方向,又朝着不知名的黑暗处冲了进去。 就像是……一头扎进了巨兽的嘴巴,看不到希望。 身后,陆沉渊已将速度提到最快,努力让马车保持在自己的视野里,然后借助树枝的力量向前飞奔,加速。 近了一步,又近了一步。 最终,陆沉渊一个纵身,借着树枝的弹力让自己跳到了马车的车顶上,落下的时候咣当一声,在黑夜中显得格外突兀。 马车仍旧失控,陆沉渊很快稳住身形,再次一跳,从车顶跳到了车辕上,以最快的速度调整坐姿,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拽住了马鞭。 兴许是陆沉渊勒的太过用力,马儿一阵吃痛,嘶嚎一声,速度竟然慢了下来。 马车里的顾昭雪察觉到晃动不是那么厉害了,这才抬起头,朝着外面看去——陆沉渊玄色的背影,几乎要和夜色融为一体。 顾昭雪眼眶一热,刚才还七上八下的一颗心,霎时间就安定下来。 二公子来了,就不会有事了。 陆沉渊看不到顾昭雪的表情,因为他此时此刻全神贯注地在控制着发狂的马,毕竟是被火药惊吓到的马匹,不是那么容易控制的,尽管他用尽了全力,却仍然只能稍微减速。 马车慌不择路间,早已经偏离了既定的方向和轨道,不知前路到底何方了。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陆沉渊控制着马车在林间穿行,慢慢地,两边的树木逐渐减少,似乎已经到了山林的出口。 但下一刻,陆沉渊的目光却骤然紧缩! 他武功高强,目力过人,黑暗中的视线穿过黑夜,看向前边不远处,那远比周围更黑的豁口,像是仰着头张开嘴巴的巨兽,只等着人自投罗网。 那是一处断崖,崖口下方黑乎乎的一片。 “驭——” 陆沉渊当机立断,在马车还没冲出去之前,死命的勒住缰绳,尽量控制马匹走曲线,延长马车到断崖边的路线。 片刻后,马车猛地停住,剧烈的惯性让顾昭雪的身体向前一冲,整个人就冲到了门边,一头撞在了陆沉渊的背上。 她摸了摸撞疼的鼻子,感觉到马车已经停下来,便松了口气。 “幸好来得及。” 陆沉渊偏头看她,月光下,隐约能看见她的鼻子还有额头,都被撞的红彤彤的。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地抚上她被撞的地方,揉了揉,问道:“疼吗?” “不疼。”顾昭雪摇头,轻笑。 却在目光看向外面的一瞬间,白了脸色。 马车就堪堪停在山崖的边边上,两只前蹄距离断崖边缘只不过一尺有余,几乎是再往前一步,就是车毁人亡的结局。 顾昭雪想,如果不是他来了,她今夜恐怕就真的摔下去死了。 陆沉渊让她进去坐好,他准备驾车离开这里,去跟苏修墨、齐轩他们会和,可他刚拉动缰绳,扬起马鞭,便只听到咻咻咻地破风声,从远处传来。 不多时,三支长箭同时到达,一支刺向马儿的头,一支刺向马儿的腿,一支刺向马儿的臀。 以陆沉渊所在的位置,即便他速度再快,也只能挡下臀部的那一箭。 箭入骨血,马儿嘶鸣,剧痛再一次让它失控,当即朝着断崖下冲了出去,精钢玄铁打造的马车悬在半空中,然后以十倍百倍的速度往下掉落。 想跳车已然来不及,更遑论车上还有一个重伤昏迷的柳青杨。 “昭雪!”陆沉渊低唤着她的名字,飞速转过身搂着她进了马车,手一扬,马车门被关上,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车厢里黑布隆冬的,像是没有窗户的房子,但强烈传来的失重感,却仍然告诉他们,马车在往下坠落。 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漫长。 顾昭雪被陆沉渊紧紧地搂在怀里,不管马车在山崖壁上如何磕碰,她就像是被护在一方安稳坚实的小天地里,霎时心安。 第101章 劫后余生 清竹山林里,一片狼藉。 那些能够全身而退的黑衣人杀手,早已经退的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而钱进为首的暗卫们,却为了大局考虑,留在原地救火。 幸亏宸国境内水域广阔,河流阡陌纵横,距离清竹山不远处就有一条不知名的支流横穿而过,这才避免了整个山林在大火中付之一炬。 素媛和小峰母子乘坐的马车并没有跑很远,马儿就一头撞在树上,车身侧翻着倒在林子里,很快被齐轩找到。 但苏修墨那边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他举着火把,带人从马车偏离的方向追出去,在黑暗中辨认着地上的车辙印,也不知走了多少冤路,七弯八拐,这才走到了山林的尽头。 尽头处,是一片断崖。 距离断崖边缘不远处,还遗落着一支箭,箭上有被兵器击打的痕迹。 马车曲线行驶以及急刹的痕迹,残留在地上,只要一看,眼前似乎就会浮现当时的情况,以及那种千钧一发、九死一生的危急。 齐轩随后赶到,看到眼前的场景,不由得捡起地上的箭:“是杀手留下的。” “杀手先我们一步追过来了,甚至在这里动了手。”苏修墨点点头,说着。 意思不言而喻。 这里已经没有路了,前方就是深渊悬崖,双方动手之后,只有两种结果:陆沉渊赢了,带着顾昭雪和柳青杨返回;陆沉渊输了,他们三个人被逼着摔落悬崖。 但苏修墨他们这一路找来,根本没发现有走回头路的痕迹,也就是说……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目光看着黑黢黢的断崖深处,神情肃穆。 音若一直在旁边没有说话,她静默地站了一会儿,抬脚就要往悬崖边上走,却被齐轩一把拉住:“你做什么?” “我要下去找我家姑娘。”音若说道。 “别冲动,这断崖不知多深多高,你这一下去,还不知道有没有命在。”齐轩劝道,“别到时候人没找到,也把你自己给搭进去了。” “那你说怎么办?”音若反问着,“姑娘不会武功,从她救了我命的那天起,我就发誓要好好保护她的,现在别说是断崖,就算刀山火海让我去,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好了,都别说了,从现场的痕迹判断,二哥没准也一起跟着下去了。”苏修墨打断了两人的争吵,“找人,肯定是要找的,不过不是现在,也不是用这样的方式。” 现在正是后半夜,夜空如墨,连脚下的路都不怎么看得清,更何况断崖呢? 所以,就算要下去找人,也得是等天亮了,准备好了工具,然后再下去搜寻。 *** 顾昭雪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似乎在一个昏暗的小房子里。 只有头顶一方小小的天窗,透着亮光,昭示着外面现在已经是白天了。 她的腿似乎被某样重物压着,有些发麻,但除了身上的一些酸疼之外,似乎并没有其他的不妥,甚至还觉得,现在躺着的姿势,有些舒服。 软软的,暖暖的。 目光所及之处,她看到了压在腿上的重物,却是之前就昏迷不醒的柳青杨。 此时此刻,顾昭雪心里猛地一跳,昨夜的那些记忆排山倒海般汹涌而来,她就记得最后坠崖的瞬间,她是被陆沉渊拥在怀里的。 偏过头,顾昭雪看到了陆沉渊下巴微微翘起的弧度,他两只手还搭在她的腰间,以一种保护的姿势,像是要为她扛起一切。 顾昭雪挣扎着起身,小心翼翼地从他的怀抱里离开,然后分别去探两人的鼻息。 良久之后,她松了口气。 还好,都活着。 到现在她才认真打量着自己所处的环境,他们三个人都在马车的车厢里。 马车门关的严严实实的,她刚才看到的小天窗,是马车壁上车窗,只不过因为现在马车翻了,侧倒在地上,所以车窗在上面。 精钢玄铁打造的车厢果然不是浪得虚名,从那么高的山崖上摔下来,竟然也能护的他们完好无损。 除了一些撞击的伤痕之外,倒是没有什么断胳膊断腿儿的情况发生。 这让她觉得,老天还是很厚待他们的,至少在这个不知名的地方,情况并没有太过严峻。 之前在林中,顾昭雪让音若把她装药的包袱拿了过来,为了对付那些杀手,她用掉了不少毒粉,但好在救命保命的药还剩一些。 她赶紧从角落里翻找出来,给陆沉渊喂了一颗,随后,她又勉强塞了一颗到柳青杨的嘴里。 紧接着,她斜靠在马车里,双臂环抱着双腿,安静地等待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里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响动,她转头一看,正好看到陆沉渊睁开了眼睛,略有些费劲地挪动着身体。 “二公子,你醒了!”顾昭雪满心雀跃,眉眼之间带着抑制不住的欣喜。 “你醒很久了?”陆沉渊低声问着,目光打量着四周,很快就明白了现在所处的环境,然后说道,“我们得先出去,总不能一直缩在马车里。” 说话间,两人挪动着到了门口,推开两扇门,入眼处就看到一片郁郁葱葱的青翠。 陆沉渊先出去,紧接着把顾昭雪拉了出来,两人终于站在了外面的土地上。 从外面看去,马车的车厢上已经被山石磕碰出许许多多的凹槽,坑坑洼洼的,但幸运的是没有散架。 环顾四周,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片山谷,抬头就可以看到直入云霄的悬崖峭壁,一眼望不到顶,周围都是繁盛茂密的树和草,四面看起来没有路,也不知这是哪里。 “暂时上不去了,得先在这里安顿下来,慢慢找出路。”陆沉渊四处走走,心里已经有了底。 “我醒来的时候检查过了,柳青杨的伤势不容乐观。”顾昭雪也跟着说道,“他本就是重伤中毒,当时也只草草处理了一番,若是不能好好治疗调理,恐怕……” “别怕,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陆沉渊说道。 他的声音里,像是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让顾昭雪觉得,就算摔落山崖,就算身处困境,就算暂时看不到希望,但也不怕。 陆沉渊话音落下,便已经开始行动起来,他先是将那匹摔死的马,从马车的车辕上解了下来,然后运足了力道,把侧翻的马车扶正了。 第102章 安之若素 顾昭雪似乎已经看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这马车十分宽敞,摆正了固定了,就可以当个临时的房子,也好过在这荒郊野外,忍受日晒雨淋的威胁。 于是,顾昭雪从四处找了些石头,前后固定在马车轮子的下方,让它不至于滑动溜走。 做完这一切,陆沉渊重新上了马车,把柳青杨弄到长椅上躺着,然后将里面的各种收纳格子都打开,翻出里面放的东西。 “还有些干粮和点心,先吃一点,一会儿我出去探探路。”陆沉渊说着,把顾昭雪拉了上来,将找到的为数不多的食物分给她。 顾昭雪虽然也很担心柳青杨,但一来他现在昏迷不醒,二来她也只能确保自己能活下去的情况下,才有多余的精力保住他的命。 在这种情况下,有吃的总比没吃的要好,尽管只是个半饱,但顾昭雪已经很满足了。 吃完了东西之后,陆沉渊再次跳下车,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递给顾昭雪: “我四处去看看,你留在车上守着他,这个你拿着防身用。按理说,这里应该不会有人来,如果碰到野兽猛禽,进车厢然后关门,等闲都伤不了你。” 顾昭雪这才明白,她之所以一直没见过陆沉渊的兵器,那是因为他把兵器缠在了腰间。 这薄如蝉翼的软剑,像是一条腰带,剑柄处就是腰带的盘扣,走哪儿带哪儿,还不起眼,若不是十分熟悉的人,根本就不知道他身上带了兵器。 “兵器还是你拿着吧,你一个人出去,我怕会……”顾昭雪推辞。 “我不会有事的,信我。”陆沉渊笑了笑,转身就走。 顾昭雪沉默着看他走远,然后叹了口气,将那把看起来就十分不凡的软剑放在一旁的格子上,然后专心地替柳青杨查看起伤势来。 昨夜情况危急,她也只是做了紧急处理,经过这一夜的折腾,虽然暂时没有性命之危,但具体什么情况还不清楚,必须仔细检查,心中有数才行。 直到此刻,顾昭雪无比感谢陆沉渊的先见之明,弄了这么一辆经打经摔的马车,更庆幸的是,她的一些东西都还在。 止血散、绷带、银针,还有之前在路上的时候断断续续准备的药。 顾昭雪仔细地给柳青杨把脉,好一会儿之后,发现他的确是失血过多昏迷,伤势看起来严重,但好在没有受很重的内伤。 唯有体内的余毒,稍微有点麻烦,但也并不是全无办法。 毕竟这里是山谷,四周花草树木繁茂,尤其是这种寻常不见天日的地方,奇花异草肯定也有,这样就不难寻到能解毒的药材。 细细思索下,顾昭雪把柳青杨需要注意的地方都梳理了一遍,然后把他要用到的药材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并且已经做好了如果找不到指定药材,也可能用别的草药代替的准备。 *** 陆沉渊这一去,就是半个时辰。 他把周围四面八方都探了个遍,对整个山谷的地形有了初步的了解。 整个山谷里,北面是他们掉下来的山崖,南面是一条小河,河水并不湍急,水流量也不大,应该是某个主流河道分岔而出的一条小支流。 至于东西两面,就是望不到头的草木树林,高大笔直的阔叶林,遮天蔽日地,让整个山谷里气温比外界低了不少,寒气逼人。 树林的地上长着各种各样的花草,高矮不一,形态各异,就算陆沉渊的野外生存经验丰富,也无法把这些花草辨认完全。 心里有数了之后,他回到了马车边,说道: “我们无法原路返回,南边是条河,河对岸是另一座山,只能试着往东西两个方向走。河水自西向东流淌,我的想法是逆流而上,找到这条河的主干道,就可能碰到船。” 有了船,就能够离开,沿着水路北上。 “当然,这只是初步打算,柳青杨还没醒,带着他没办法行动,咱们只能先在这附近安顿下来,至少等他便于行动之后,再往西去。”他继续说着。 顾昭雪根据陆沉渊的说法,脑海中也浮现了山谷的地形,于是点了点头: “我刚才看过了,他的伤都是外伤,只要有药材,应该不难治。不过他到底失血过多,而且在昏迷之前身体已到极限,究竟什么时候能醒过来,我也说不准。” 两人商讨间,便已经定下了初步的计划。 暂时在山谷里停留一段时间,一边勘察具体的路线,一边等着柳青杨的身体恢复。 然而安顿,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他们需要住的地方、食物、水,还有治病的药材。 顾昭雪搬着指头数了数:住的地方有了,马车的车厢宽敞,柳青杨昏迷不醒横躺着,她和陆沉渊随便将就一下就可以;附近有河流,那么水也不用担心;只有食物和药材,是个大问题。 药材需要她漫山遍野地去找,在找的过程中,可能遇到无数蛇虫鼠蚁、猛禽野兽,还有许多未知的危险;至于食物,也就看陆沉渊能不能在这山谷中找到一些野味了。 此时此刻,顾昭雪压根儿就没考虑到换衣服的问题,虽然是炎炎夏日,但身处困境,连三餐都难以为继,就更不用想着能洗澡换衣服了。 将所有的事情过了一遍之后,她发现其实情况也不太糟糕,至少她现在不是一个人在奋斗,身边还有一个值得信赖的二公子。 “先把马车里面整理一下,能用的东西都整理妥当,看样子咱们要在这儿多住一段日子。”陆沉渊说道,“稍后我把这马拖到河边宰了,现如今这种情况,马肉也算是难得的大餐。” 说干就干,两人很快收拾起来。 马车里原本做工精致的收纳格被拆开,扔到了外面,又卸了一边的凳子靠着最里面横摆着,格局变了,整个马车一下子就感觉宽敞起来。 撇开柳青杨躺的地方不算,剩余的空间,倒是足够容纳陆沉渊和顾昭雪两人并排躺下。 顾昭雪整理着物品,偶尔抬起头看一看陆沉渊,心中对他的好奇更浓郁——这一路走来,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出身不凡的贵公子,无论衣食住行,一应都是最精致的。 但如今,身处荒郊野外,处处捉襟见肘,可他却视若平常,安之若素。 他可以是天生贵胄的少爷,也可以是漂泊江湖的草莽,两个身份在他的身上形成一种诡异地和谐,天高云淡,处之泰然。 第103章 峰回路转 清竹山原本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风景秀美,景色独特。 偶有南来北往的行人,往返于太清和竹荫两县之间,若没有要紧的事,倒是愿意在山中停留几日,细心浏览这南地的水光山色。 然而,自昨夜过后,令人心旷神怡、流连忘返的景色,就再也没有了。 一把火,将整座山烧光了一半。 尽管大火已经扑灭,但树林间的滚滚浓烟却仍旧没有消散,空气中残留着一股子刺鼻的味道,就连原本好好地地面,也被烧的黑乎乎的。 火药炸过的痕迹十分明显,引线窜过的地方比别处的颜色要更深一些,原本停放四辆马车的地方,坑坑洼洼的,都是被炸出来的。 黑衣人的尸体都已经被处理干净,如果不是火烧的痕迹还在,几乎都看不出昨天半夜,这片林子里经过了一场惨无人道的厮杀。 苏修墨、齐轩和音若,带着护卫和暗卫们站在断崖边,目光直直的看着山崖下方。 昨夜墨色浓郁,根本看不出什么,直到现在他们才发现,这断崖竟然是深不见底——俯身向下看去,崖壁上的黛青色由深变浅,浅到逐渐看不清晰,越往深处,弥漫着一片白茫茫的雾,遮挡了视线。 工具早已经准备好,一捆不知长度的麻绳,两把削铁如泥的匕首。 苏修墨命人将麻绳的一头拴在林中的一棵树上,树大概有两人张开双臂环抱那么粗,枝繁叶茂的,十分稳固。 “七爷,我下去吧。”齐轩主动开口,“我轻功最好,万一碰到什么意外,打不过也能逃得掉。” 苏修墨没有反对,他知道齐轩不是托大的人,深入下方刺探悬崖深度,的确需要一个轻功好的人去做,哪怕真有意外,不管是往上还是往下,轻功总能占一定的优势。 说话间,齐轩将麻绳的另外一头系在自己的腰间,打了个死结,又用两手拽了拽,确定没什么问题了,然后一手拿着一把匕首,缓慢的往下爬。 匕首是用来固定身形的,既然号称削铁如泥,那么刺入崖壁自然也是轻而易举。 齐轩左右手轮换,左边匕首先刺入崖壁,双脚试探着在下方找到落脚点,稳住之后右手下移,继续刺进去,身形缓慢向下。 苏修墨和音若面色凝素,一个盯着崖壁上的齐轩,一个盯着地上的麻绳。 起先,麻绳还有很粗一卷,只随着齐轩的下移慢慢地拉开;而齐轩的身影在崖壁上攀爬,也清晰可见。 所有人都提着一颗心,连呼吸都非常绵软微弱,就怕惊扰了齐轩,出了意外。 地面上剩余的麻绳越来越少,到最后逐渐拉直了,齐轩的身影也根本看不到了,如果不是底下微微的晃动,带动了麻绳轻晃,他们几乎要以为,齐轩已经摔了下去。 音若干脆趴在悬崖边上,往下方探着,可她什么也看不清楚,对顾昭雪的担心充斥在她整个脑海里。 她不断地自责,不断地后悔,如果她昨天动作再快一步就好了,如果她昨天追出去就好了,如果她没有离开顾昭雪身边就好了…… 但不管怎么样,已经发生的事实,无法改变。 不知道过了多久,齐轩的身影再次出现,这次比他向下的时候快了许多,双手不停地交叠向上,双脚用力向上蹬,几乎没多久就爬了上来。 “太深了!”齐轩在地面站稳之后,摇头说道,“这绳子,少说也百丈有余,我到了能到达的最底部,再往下看,和我们站在崖顶往下看的视觉一样,下方不知还有多少个百丈。” 话音落下,众人都沉默了。 太深了,深不见底,想要从断崖直接下去,等于是天方夜谭,就算是齐轩,有绝顶轻功傍身,也不敢贸然行动。 “苏公子,现在该怎么办?”音若问道,“这里下不去,我们是不是要另外找路?” “齐轩,马上把太清、竹荫两县,连同周边地区的最详细地形图找齐。”苏修墨吩咐道,“特别是各地方的地理志,那里面或许能找到路。” “是,七爷,我马上就去。”齐轩毫不犹豫,解开身上的绳索,就去办事了。 苏修墨看着崖底想了一会儿,转头问音若:“你可知道二嫂平日里都爱吃什么用什么?” “当然知道。”音若点头。 “这就好办了。”苏修墨笑道,“我相信我二哥的本事,也相信他的运气,如果他们坠崖的时候在马车里,有马车护着,他们生还的可能性很大。如果他们现在真的在崖底,那我想他们第一发愁的就是吃的喝的穿的用的,既然我们暂时没办法找到他们,不如多给他们提供一些东西。” “苏公子是想……”音若闻言,脸色变了几变,也不知该说他聪明机智,还是该说他死马当活马医。 按照苏修墨的吩咐,手下的人很快就去准备了。 *** 日头渐渐升高,山谷里的寒意也驱散了不少,但整体温度还是没有上升。 陆沉渊和顾昭雪通力合作,将马车的车厢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临时房子,周围也做了一些简单的陷阱,虽然挡不住什么体型大的野兽,但有些小动静,还是能够及时发觉。 刚收拾完毕,正想着可以休息,把分割好的马肉烤来吃的时候,忽然间就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巨响。 砰地一声,像是砸在了人的心里。 顾昭雪和陆沉渊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戒备。 两人先后出去,到马车外面,看到紧靠着断崖下方的山根处,多了一个大包袱。 “这是……”顾昭雪十分疑惑,站在陆沉渊的身边,两人都没有上前。 没过一会儿,又是砰地一声,这一次他们清清楚楚地看到,有东西从高处落下来,直直的砸在了这附近的地上。 陆沉渊朝着两个包袱走过去,用手中的软剑挑开包袱的带子,里面的东西顷刻间哗啦啦地就散了一地。 随之而来的,是空气中弥漫的若有似无的香甜气息。 顾昭雪也走了过去,一样一样把东西拿起来看—— 七八个包的严严实实的油布包,里面裹着香喷喷的板栗酥、糯米糕、桂花饼、杏仁糖,以及各种酸酸甜甜的青梅和蜜饯。 两三套折叠好的裙裳,从里到外准备的齐全,且都是顾昭雪寻常穿的颜色和款式。 一个裹着软皮的小木箱子,像是医家的药箱,打开一看,里面满满当当地塞着各种各样的药材,常用的不常用的,有毒的没毒的,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最后一样,是一个钱袋子,里面放着一张五百、五张一百两的银票,以及碎银子若干。 第104章 不缺银子 顾昭雪顿时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整个包袱里,吃的穿的都是挑拣着她最喜欢的,而且还有药材,一看就知道是专门扔下来给她的,不用说,这些零嘴都是音若买的,因为只有音若才知道她爱吃什么。 她朝着旁边看去,陆沉渊也将另一个包袱打开,里面装的东西就简单多了:几套玄色的衣袍,一大包经得住放的干粮,同样还有一个钱袋子。 “是齐轩准备的吗?”顾昭雪不由得问道,“吃的用的也就罢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也不知道他们扔银子下来做什么。” “不是齐轩。”陆沉渊笑着摇头,“这种不着调的主意,一看就是老七弄出来的。他这是未雨绸缪呢,万一他们没能及时找到我们,而我们又自己找到了出路,身上总得有点银子傍身的。” “七爷的偏门法子倒是让人意外,看似不着调,但在这种时候,也是解了燃眉之急。”顾昭雪觉得好笑。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怪事? 亲朋好友坠崖失踪了,上头的人无一不是着急上火,想办法找人,就算人活不下来,也得想办法收尸。 可苏修墨倒好,把吃的穿的用的一股脑儿地扔下来,打的是让他们自力更生的主意。 也幸亏他们有马车庇护,没出什么大事,更辛亏这崖底地形平坦,是个山谷,他们才能接收到这些从上面扔下来的好意。 万一这下方是一条滔滔江河,他们一落下来就被水冲走了;或者这下面是狼窝虎穴,猛兽云集,毒物丛生,一掉下来就被啃地渣都不剩,那这些包袱里的东西和银子,不就打了水漂了么? 陆沉渊似乎看出了顾昭雪的想法,于是笑道:“他弄这么多东西,能落到我们手里,固然是皆大欢喜,可以说是一定程度上救了急;若是落不到我们手里也没事,无非只是损失点银子罢了。而老七,不缺这点银子。” 听陆沉渊这么一说,顾昭雪也就释然了,总归没有什么比现在的情况更好。 他们不伤不残,行动自如,只等柳青杨醒了就能找出路;苏修墨扔下来的东西,也好好地落在了他们手里。 看起来倒不像是坠崖历险,反而像是外出野营了。 所谓的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大约就是这么个情况。 两人正说着话,笑说苏修墨的偏门法子用到了刀刃上,便又看见上头有包袱簌簌地砸了下,零零散散的落在了山根的不远处。 为了避免东西砸到了人,两人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几步,站远了些。 顾昭雪甚至难得起了小孩子心性,开始挨个儿数那些掉下来的包袱,一二三四五六七……足足十多个,由于物体下落的速度很快,不多时这片地方,就被包袱堆成了个小山包。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包袱雨”终于停了,没有东西继续往下掉,大概是苏修墨他们把该扔的东西都扔完了。 “去看看。”陆沉渊说着,将那些包袱一个个打开。 顾昭雪难得抽了抽嘴角,她发现苏修墨考虑的真是全面,吃的穿的药材也就算了,后面几个包袱里,装的都是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各种各样的调料,甚至还有几床大棉被。 为了怕这些东西在扔下来的过程中摔坏了,所以每个包袱里只放一样东西,外面都塞了厚厚的棉花和布团子裹着,然后把包袱系地紧紧地。 这让顾昭雪不由得想到了前世的快递,跟快递盒子里塞泡沫、气泡纸是一个道理,总归都是把物品固定,免得在运送途中因为剧烈晃动而产生碰撞,磕着碰着。 “也真是难为他了。”陆沉渊扶着额头,笑的有些无奈。 “幸亏苏公子扔下来的东西够多,摔碎了一部分,但剩下的也足够用了。”顾昭雪笑着,将那些包袱都拆开。 先扔下来的几个包袱,里面的东西都缺了口子,有的甚至碎成了几瓣。但后扔下来的包袱,有了先前一批包袱当垫子,没有直接砸在地面,所以里面的东西倒是完好无损的。 两人拾掇了一下,把能用的都找出来,在附近摆好。 用石头垒起的灶台,上头架了一口铁锅,旁边放着好多个装作料的罐子,大半袋子小米就放在灶台的旁边,米袋上还堆了几种辅菜,比如青菜叶子、酸菜啥的。 这么一搭好,就是个简易的厨房,距离马车房子只有两丈远,触目可及。 棉被和衣裳都放到了马车里,白天马车上只躺着柳青杨,地方足够,也不会占位置。 收拾好所有东西的时候,已经是暮色四合了,他们忙碌了一整天,但竟然也没感觉到疲惫,或许是眼前的处境没有那么绝望,所以心态很好吧。 陆沉渊生火,用那口锅煮了一小把米,像之前在临时营地那样,撒上青菜叶子,又放上一点调料,甚至把马肉也弄成碎丁,细细小小的,跟米一起熬煮。 看起来十分不错,至少已经远远超出了顾昭雪的预期,她原先以为,他们只能啃没有味道而且带着腥气的马肉了。 一顿饭吃完,两人只觉得通体说不出的舒畅,好像他们不是因为被追杀而掉下来的,而是本来就隐居在这深山幽谷中,超然世外,清逸出尘。 “音若扔下来不少药材,柳青杨外敷内服的药都有了,现在就给他熬一锅,每天三碗按时按量地灌下去,以他的身体底子,约莫不出三天就该醒了。” 顾昭雪看灶台里的火还没熄灭,于是拿着铁锅准备去河边清洗,然后给柳青杨熬药。 “我去吧。”陆沉渊从她手里接过铁锅,照例把软剑给她防身,“去马车上待着,我很快就回来。” 这一刻,顾昭雪只觉得心里暖暖的,一种时时刻刻被人护着的感觉萦绕在身边。 十几年跟祖父住在山里,向来独立自主惯了,连祖父都是她照顾的,所以她几乎已经很多年不曾体会,被人照顾的滋味了。 她看着陆沉渊转身往河边走,于是听话的坐在马车上,手里抱着他的软剑,斜倚在门边,目光盯着他去的方向,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把药箱拿出来,从里面挑拣出柳青杨能用上的药,估摸着重量和比例,配好了一副治外伤的,然后等着陆沉渊把锅洗好了回来。 第105章 后背受伤 陆沉渊的动作很快,不多时就回来了,还带回了一大锅水。 顾昭雪见状,捧着药材下了马车,走到灶台边,等陆沉渊把锅放到灶台上之后,就将药材一股脑儿地丢了进去。 然后,盖上陆沉渊劈的木板当锅盖,等它自己熬好。 陆沉渊又往灶台里添了些柴火,确定一切都没问题之后,才说道:“这么一大锅药,熬好得要一个多时辰,天色不早了,去睡会儿?” “那你呢?”顾昭雪问道。 “我看着火。”陆沉渊说的理所当然,“放心,虽然我不是医者,但这点小事还是会的。” 顾昭雪怕他一个人坐在这里无聊,想要开口说陪着他,却似乎被他看出了心思,提前阻止道:“你若是熬倒下了,柳青杨的伤势可就没人会治了。” 见顾昭雪站着不动,陆沉渊有些无奈,一抬手就揉了揉她的头发:“乖,听话,嗯?” 低低地三个词,却像是一串鞭炮,在顾昭雪的耳边噼里啪啦炸开了,她脸一红:“好。” 应了声,她转身就朝着马车走去。 火光边,陆沉渊的身影明灭不定,像是下一秒就要消失了一般。 顾昭雪的心跳了跳,把自己脑海中那些纷乱的杂念全部抛开,然后把棉被扑了一床在马车的地板上,躺了下去。 陆沉渊见她躺下睡了,这才松了口气。 事实上,顾昭雪除了掉下来的时候昏迷了半夜,这几天来根本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他们夜宿清竹山的时候,柳青杨来的突然,紧接着就是扑面而来的刺杀,跟着他们三个就坠落山崖,都昏迷了半宿。 但按照时辰算,昏迷的时间也不过三个时辰而已。 醒来之后,顾昭雪跟他一起收拾场地,搭建临时屋子,又清点马车上的东西,后来苏修墨从顶上扔东西下来,她又帮着忙活。 基本上没有休息的时间,他做了多少事,她也就做了多少。 但他是个男人,以前练功或者出任务的时候,几天几夜不睡觉也是常有的事,更何况他是习武之人,底子好、身体壮,熬一两天不算什么。 可她不行,她是个姑娘家,身子骨本来就比男子弱,加上这地方环境艰苦,若是再不能好好休息,很容易拖病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沉渊见灶台里火势正好,于是起身走到马车旁,透过打开的门朝里面看去,顾昭雪的呼吸声绵长而均匀,应该是睡着了。 陆沉渊笑了笑,轻轻掩上马车门,阻挡了谷中的夜风,然后重新回到灶台边,等着药熬好。 一个半时辰到了,汤药已经出了浓汁,原本的清水都熬成了乌黑的颜色,盖子打开,一股子药香夹杂着微苦的味道,扑鼻而来。 陆沉渊把药汁都集中倒在一个罐子里,装了满满一罐子,看样子够喝三天的,然后他拿了个小碗,倒了一碗药,端到了马车里,想办法给柳青杨灌下去。 他的动作很小心,一是怕药汁洒出来浪费了,毕竟这地方药材珍贵;二是怕顾昭雪弄醒了,毕竟她好不容易才睡着的。 一碗药喂完,陆沉渊额头上也冒出了一层细汗。 他不由得嗤笑,这辈子都没做过伺候人的事,哪怕是小时候流浪乡野,和齐轩两个人风餐露宿的时候,也是自己弄给自己吃,没服侍过别人。 终于做完了这一切,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陆沉渊看了看外面,更深露重的。 他在顾昭雪和柳青杨的中间空位置上躺下,柳青杨是躺在凳子上的,比较高,也就是说,马车地板上只躺了他和顾昭雪两个人。 棉被软乎乎的,马车门一掩,只露出一条缝,外面的山风透着缝隙吹进来,有些凉爽,完全不似盛夏的暑热。 起先,陆沉渊面向顾昭雪,恰好一眼就能看到她熟睡的容颜,那恬静的模样,居然让人有些心浮气躁,于是他悄悄地转了个身,背过去。 沉睡中的顾昭雪也不知是梦到了什么,或者说是身体自然地反应,居然也动了动,右手臂那么一搭,就打在了陆沉渊的后背上。 然后黑暗中,传来了一声闷哼。 顾昭雪素来浅眠,响声就在她的耳边,霎时间就让她睁开了眼睛。 她感受着自己现在的姿势,右手应该是不小心打到了陆沉渊的背部,但那力道应该并不重,为何他像是被打疼了一样? 脑海中似乎有什么念头闪过,然后逐渐清明。 她记得,她从马车上清醒的时候,是缩在陆沉渊怀里的,他用双臂护着她,几乎是当了她的垫背。 而那个时候,马车里还没有现在这么空旷,除了收纳格之外,还有条长凳子,那会儿正搁在陆沉渊的背后。 她身上除了最开始马车发狂时头部撞到的伤,其他地方完好无埙,她之前没多想,只以为是马车起了庇护作用。 可现在仔细想来,陆沉渊那样的姿势,分明就是替她扛了所有的撞击,马车不管如何磕碰颠簸,她被他护着,所有的伤痛他一个人承受了。 所以……他的后背,应该伤的不轻! 想通了这一点,顾昭雪鼻子一酸,睡不下去了,直接坐了起来:“二公子。” 陆沉渊没睡着,被她这么一喊,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当即也起来了。 “怎么了?” “你跟我下来。”顾昭雪也没说什么事,只伸出手在最里面长凳下方的角落里,摸到一个包袱,拽着包袱就率先下了马车。 陆沉渊紧随其后,跟着顾昭雪走到灶台边,火还没熄灭,燃地挺旺。 顾昭雪把包袱放在地上,借着明亮的火光,从里面翻出一瓶药油来,那是她以前准备好的,跟着马车一起摔下来的,幸亏还没碎。 “过来坐下。”顾昭雪扭头,定定的看着他,目光灼灼。 陆沉渊似乎已经猜到了她的打算,竟也不在意她有些不善且带着命令的语气,嘴角微微勾起,走到她面前,在灶火边盘腿坐下。 此时的顾昭雪,就像是个讷于言而敏于行的孩子,二话不说就开始动手扯陆沉渊的衣服。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陆沉渊微微一怔,眼中的精光一闪而过,一动不动地任由她为所欲为,那模样,就像是一个横行霸道的女流氓,在欺负良家妇男一样。 外袍被脱下,只剩一件单薄的中衣,顾昭雪还欲继续,但没想到一不小心,出手间却顺着中衣交领伸了进去,触摸到了他胸前的皮肤。 第106章 两心相依 山谷夜风徐徐,顾昭雪刚从马车暖和的棉被上出来,被冷风这么一吹等,手指竟有一丝丝微微的凉意。 陆沉渊的胸膛滚烫,与她的手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只觉得胸前被她触碰到的那一处,酥酥麻麻痒痒的,连那点凉意都像是带着蛊惑般地战栗,渗透肌理,深入骨髓。 也不知怎么想的,陆沉渊忽然抓住了她放在胸前的手,掌心的灼热传递到她的手上,很快就把她的手捂暖了。 “昭雪。”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还带一点点颤音,却穿透力极强,像是从遥远的彼岸,越陌度阡,涉水跄裳而来。 顾昭雪的脸有点发热,手被握着,一动也不敢动,只瓮声瓮气地应了声:“嗯?” 现在的气氛,其实是有一些暧昧,还有一些窘迫的,陆沉渊看着顾昭雪低头,似是有些害羞的样子,居然起了些许逗弄的心思: “都说饱暖才思银欲,咱们如今身处荒郊野外,虽说吃穿也不愁,但离饱暖也差了点距离。你这般主动着急,是不是不太好?” 顾昭雪一听这话,又急又羞,他把她当什么人了? 气得她一把甩开他的手,怒瞪着他:“谁……谁思银欲了?你说这话,好不要脸!” 陆沉渊抿嘴轻笑,虽然现在天太黑看不清楚,但他能想象得出她一张俏脸红彤彤的样子,一双清灵的眸子里布满了恼羞成怒的火苗,就像上次在客栈沐浴,被他无意间撞见一样。 完了,思绪一发散,就收不回来,想到客栈,就想到那日无意间看到的曼妙风景。 身体里像是有一簇火,从下而上,自小腹处燃烧而起,烧地他整个人心猿意马,像是飘荡在海上的瓶子,沉沉浮浮。 陆沉渊俯身低头,一口亲在顾昭雪的嘴唇上,轻轻地小啄一口,然后退开。 顾昭雪只觉得那一瞬心慌意乱,像是有心悸的病人一样呼吸不过来,好在这种感觉只短短一瞬,很快消散。 她呆了,愣了,不知所措了。 整个人僵在那里,目光直愣愣地看着地面,思绪不知神游在哪个九霄云外。 二公子刚才是……亲她了? 她微微舔了舔嘴唇,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那柔软的触感转瞬即逝,就像是她的错觉。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原本陆沉渊就用尽了力气克制,却被她微露的丁香小舌这么一勾,理智霎时间就如洪水般溃散。 陆沉渊叹了口气,也顾不得许多了,长臂一伸,搂着她靠近自己,低头再次亲了下去。 这一次,不再是蜻蜓点水。 他像是个攻城略地的谋士,进退有序,守驰有度,时而进攻时而防守,再做几个迷惑敌人的假动作,轻轻的慢慢的柔柔的,逐渐深入。 顾昭雪便是在他铺天盖地的攻势中,溃不成军,软软的瘫倒在他的怀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沉渊终于停下动作,但却没有放开她。 顾昭雪睁开眼睛,一双杏眼泛着水雾,在火光的映照下迷蒙而璀璨,熠熠生辉。 良久之后,只听他开了口: “你就当我不要脸吧,很早之前就想这么对你不要脸了,以后还会继续这样不要脸,你可愿意?” 顾昭雪羞怯,又觉得好笑,扬起拳头锤在他胸口:“哪有你这般不正经的?” 或许连她自己也没发现,这一举动中饱含着女儿家的娇嗔,像是春风吹开了一树桃花,姹紫嫣红地好不醉人。 陆沉渊心中一动,拥着她:“那我换个说法?” 语毕,不等她开口,便又继续在她的耳边低语: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昭雪,我心悦你,今后前路苍茫未知,我不愿再踽踽独行。你……可愿与我一起?” 愿意的。 顾昭雪轻轻地点了点头,动作不大,若不是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此时此刻,她将引以为傲的冷静和理智全部抛开,听从心底的意愿——尽管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神秘而强大,有许多未知的秘密,但她仍然愿意跟他一起,携手并肩走下去。 或许是这一路走来的信任,或许是他春风化雨般的关怀,总之,她沦陷了。 说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一点点小小的亲近和暧昧,在今夜被彻底放大,她才惊觉,原来似乎很早之前,二公子在她心里,就是不一样的。 见她点头答应,陆沉渊的心中闪过一抹狂喜,他不知道今夜的决定对不对,但他清楚自己的内心,这并不是仓促之间的表白。 他亲眼见识了她的聪慧、灵动、狡黠,也知道她有着和寻常女儿家不同的能力、手腕、谋略,他倾倒,他折服,他甘之如饴。 陆沉渊不由得想起了多年前师傅天机老人曾经给他批的命,他想,倘若这世间能有谁可以与他相依相伴,携手同行,这个人必定是顾昭雪。 “我叫沉渊。”他在她的耳边低语,“沉默的沉,深渊的渊。” 顾昭雪心里十分明白,他的“沉渊”约莫和她的“昭雪”一样,都是隐去了姓氏的一种自保手段,但她没有多问。 既然有了决定,那么来日方长,该她知道的,总会知道。 “沉渊。”她朱唇轻启,低唤着他的名字,像是情人耳边的呢喃,动人心魂。 陆沉渊笑了。 他不知道多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齐轩和暗卫们叫他二爷,大师兄叫他二弟,下面的师弟师妹叫他二哥,就连师傅平时也只以“老二”代称。 沉渊这个名字,就像是尘封了多年,突然有一天被人唤醒,而这个人,来的不早不晚,恰到好处,像是上天最好的安排。 “别笑了,我给你上药。”顾昭雪就是有本事打破这一团旖旎的氛围,挣扎着从他怀里爬起来,伸手就要继续脱他衣服。 陆沉渊真怕自己一个克制不住,在这荒郊野外做点什么,于是赶紧制止:“我自己来。” 说话间,他褪下衣服,将后背朝着顾昭雪,火光映照下,他的背后乌青一片,有几道颜色很深的痕迹,应该是在马车里护着她的时候,在长凳上撞出来的。 顾昭雪心底微颤,拿起之前从包袱里找出来的药油,倒了点在手上,然后贴着他的背部,慢慢地揉着。 她的力道不轻不重,用最舒适的手法,顺时针一圈一圈,揉地极慢,甚至能感觉到他因为疼痛而略微绷紧的身子。 夜色如水,一片安宁。 第107章 苏醒之日 上好药之后,陆沉渊穿好衣服。 原本背部是火辣辣的疼痛,但用了药之后,竟然只感觉到清霜,那些酸疼真的减少了很多。 不得不承认,顾昭雪配的药,还是十分有用的。 做完这一切之后,两人重新回到马车上,再次肩并肩和衣躺下,目光触及彼此,一种温暖在心间萦绕,彼此心照不宣。 陆沉渊不期然地握住了她的手:“睡吧,再过不久天都该亮了。” 顾昭雪的确是累极了,微微点了点头,便闭上了眼睛,一开始还能察觉到手上传来的异样触感,后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再次睁眼的时候,马车里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不仅陆沉渊不见了,连昏迷的柳青杨也不见了,她吓得赶紧跳下马车,却看到不远处的地上,铺着另一床棉被,柳青杨正在上面躺着,而陆沉渊坐在一边。 “醒了?”陆沉渊笑问,然后主动解释,“柳青杨受伤,穿的还是原本的一身衣服,马车里都是残留的血腥气,我给他清洗了一番,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顾昭雪这才注意到,柳青杨原本湛蓝色的衣服已经换了,换成了陆沉渊的玄色袍子,同样的,陆沉渊也换了衣服,已经不是昨天那一身了。 不过,没有陆沉渊穿玄色好看。 她的脑海中闪过这样的念头,然后被自己小小矫情了一把,感觉自己仿佛沉浸在恋爱酸臭味中的女人,不管何时何地何事,都要跟陆沉渊扯上关系。 将脑海中的杂念摒除,顾昭雪走到那边坐下,看到柳青杨身边放着几样东西,她好奇,便拿起来看着: “这是什么?这应该不是苏公子他们扔下来的吧?” “王命旗牌。”陆沉渊解释,“柳青杨一直随身携带,这是证明他身份的东西,所以他放的很隐蔽。你们给他疗伤的时候,也没脱他衣服,自然没发现。” 顾昭雪仔细地看着令旗和圆牌。 令旗用蓝缯制作,上面写着“令”字,牌用椴木涂以金漆,写着“如朕亲临”,这两样东西,是帝王颁给信任的下属,作为具有便宜行事特权的标志。 “原来这两样东西,才是钦差大臣的标志。”顾昭雪恍然大悟,“我还以为是尚方宝剑呢。” “尚方宝剑?”陆沉渊笑着摇头,“那只是尚方局造出来的一柄金光闪闪的宝剑而已,不锋利,也不能当成兵器,只能供皇上把玩而已。皇上将宝剑赐予谁,那只能代表荣耀,不能代表特权。” 顾昭雪点了点头,心中默默地吐槽了一下从前看过的那些不严谨的电视剧,差点就被误导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闻见锅里的粥飘出香味,两人取了碗吃饱了,又给柳青杨把药热了热,喂给他喝下去。 完事之后,就没事可干了。 顾昭雪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身也挺脏的,毕竟也是从掉下来之后就没有换过,于是回到马车上,从包袱里拿出一套衣裙,往河边去。 “去洗澡?”陆沉渊见状,随口说着,站起身,“我陪你去。” 顾昭雪脚步一顿,身体一僵:“……啊?” 这个字,带着点七弯八拐的迟疑,颤颤抖抖的,十分别扭。 “想什么呢!”陆沉渊觉得好笑,不由自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之前在河边发现过野兽的脚印,你一个人去不安全。放心,我就在一边守着,绝对不偷看。” 他不加最后一句还好,加了这一句,让顾昭雪霎时间就想到了客栈里的事,几乎被他看光了,于是又一次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陆沉渊无奈,扛着柳青杨进了马车,关好车门,然后看着已经走远的顾昭雪,追了上去。 他到河边的时候,看到顾昭雪已经下河了,河边的石头上放着干净的衣服,脏兮兮地衣服则是扔在一旁的地上。 河水看起来比较干净,但是很深,她只走出离岸边一点点的距离,便已经到她大腿根部了,于是她蹲下来,将整个身子埋在河水里,只露出个头。 而陆沉渊看到的就是她露个头的样子,她背对着他,偶尔随着她的动作,能看到一点雪白的背部。 只看了一下,陆沉渊就不再看了,他转过身背对着河边,慢慢地走开,距离石头有点距离了,才停下来。 陆沉渊自诩为正人君子,上次在客栈,那是个意外,昨天晚上,虽然情不自禁,但好歹也克制了,但他不敢再受撩拨,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怕自己真的忍不住。 顾昭雪洗了澡,还顺便洗了头发。 上岸的时候,她四处瞧瞧,确定真的没有人看见,这才迅速上去,擦干身子套上衣服,又随意地把换下来的中衣拿起来擦头发。 当她披着一头青丝,走到石头后面的时候,看到陆沉渊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我好了。”顾昭雪出声叫他,然后两人一起回到了马车边。 顾昭雪把自己的脏衣服直接一把火烧了,反正破破烂烂的也不能穿了,然后坐在火边烤头发。 但她的头发有些长,如果不绾发髻,席地而坐,头发就会触碰到地面。 于是陆沉渊就坐在她的身侧,双手撩起她的一头青丝,像是架子一样一动不动地帮她支撑着,偶尔换个姿势,让头发被火烤到的范围更多。 顾昭雪突然间就有了种错觉。 她觉得他们两个好像是已经成亲许久的夫妻,不需要多说什么,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感受到彼此的关心和在意。 在这个杳无人烟的山谷里,不是什么难以逃离的绝境,反而像是他们自己画地为牢的世外桃源,守着红尘之外的一方净土,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这几天来,他们默契的没有谈论外边的案子,没有谈论十五年前的真相,没有谈论幕后之人大手笔派出来的杀手。 因为不舍,不舍的让外面的阴谋诡计、明枪暗箭,来打破这里的平静宁和。 三天之后,一直昏迷不醒的柳青杨,终于醒了。 如同顾昭雪最开始对他的判断一样,三天的汤药一滴不落的灌下去,凭他的身体底子,绝对苏醒。 通过这件事,让陆沉渊对顾昭雪的医术,又有了更深一步的认识, 柳青杨醒来的第一件事,还没来得及看身处的环境,就在自己身上乱摸,像是在找寻什么。 很快,一只纤细修长的手出现在他眼前: “在找这个?” 第108章 坦诚相告 柳青杨先是看到手里拿着的东西,正是他视若性命的王命旗牌,不由得松了口气。 没丢就好,这东西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就算他死,也得跟这东西葬在一起,若是落入别的有心之人手中,恐怕又是一桩祸事。 松口气之后,他才抬头,顺着手看到它的主人:“昭雪姑娘?是你救了我?” “不然呢?”顾昭雪点头。 在相对陌生的人面前,她似乎又变成了那个话不多、还没什么表情的顾昭雪。 “多谢姑娘出手相救,若不是有姑娘仗义,恐怕我这条命,早已经交代出去了。”柳青杨拱了拱手,笑着道谢。 “手给我。”顾昭雪也不顺着他的话,只说了三个字。 “啊?”柳青杨有些不解。 “把脉。” 柳青杨闻言,愣了愣,似乎还没适应对方的言简意赅,但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伸出了手。 顾昭雪凝神屏气,为他把脉,片刻之后,话终于多了些:“你底子好,休息这三天,身体恢复的很快,再修养一些日子,就差不多了。” “多谢姑……”柳青杨还要道谢,可顾昭雪却没等他说完,转身便走。 临走前,还将王命旗牌留在了马车里。 马车的门开着,柳青杨坐着,正好能看到灶台边的场景——玄衣男子坐在灶台边生火,明明是丰神俊朗的贵公子,却偏偏做着如此充满人间烟火气的事,且优雅万分。 他的记忆一向很好,也记起来他被人追杀的时候,正是这位玄衣男子下令救他,并且让一干手下与那些杀手对抗。 不管怎么样,玄衣公子下令救他在先,昭雪姑娘替他疗伤解毒在后,于情于理两人都算是他的恩人,所以他应该过去道个谢。 思及此,柳青杨挣扎着下了马车,忍着身上的疼痛,朝着陆沉渊走去。 “醒了?”陆沉渊见到他,问了一句,然后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只取过旁边的碗,从锅里舀了一勺粥,递过去。 柳青杨昏睡了好几天,刚醒来的确有些饿,他没客气,接过粥:“多谢,不知阁下……” “我行二。”陆沉渊似乎知道他要问什么,便如此说着。 闻言,柳青杨一阵默然,总感觉有些诡异。 这一个两个的,都是不爱说话的,但他素来聪明,也明白了陆沉渊的意思,从善如流地唤了声:“二公子。” 接下来,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专心吃完了饭。 柳青杨心中满是疑惑,憋不住了,就挑了看起来比较好说话的顾昭雪询问。不管怎么样,他和顾昭雪也算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勉强也有点交情。 顾昭雪也不瞒着,言简意赅地把当夜遭遇杀手,后来马车受惊狂奔,二公子奋勇相救,却被人背后放冷箭,给赶下山崖的经过讲了一遍。 “这些东西,都是二公子的手下,从上头扔下来的。”顾昭雪指了指地上铺着的棉被,还有灶上架着的铁锅,说道,“山崖太高了,原路上不去,他们也没办法很快下来找到我们。这几天,我们一直在等你醒来,等你能行动自如了,我们得赶紧找出路。” 柳青杨把这一切都梳理了一遍,他知道是因为自己的伤势拖了后腿,也平白连累了二公子和昭雪姑娘在这荒郊野外的山谷里受苦。 “昭雪姑娘,现在我已经醒了,行走也无大碍,应该可以……”柳青杨想说可以去找出路了。 可没想到,他话没说完,便被顾昭雪打断: “你的外伤太重,强行赶路只会让伤口裂开,再次失血,还是继续修养一阵为好。更何况,这谷中存粮挺足的,多待一阵子也不碍事。” 更重要的是,柳青杨醒了,他有一定的自保能力,那么马车周围就不再是完全离不开人了。 之前几天,就算陆沉渊和顾昭雪都离开马车周围,最远也只走到小河边,然后很快就回来,就是担心柳青杨一个人在这里出什么事,没人照看。 但现在好了,柳青杨自己能够活动,陆沉渊和顾昭雪也能走的更远一些,四处探路,为出去做准备。 *** 随着柳青杨的醒来,场面一度是有些尴尬的。 毕竟顾昭雪和陆沉渊一路同行,两人都已经彼此熟悉了,而且又互相表明了心迹,之前柳青杨昏睡着的时候,两人只当他不存在,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但现在,三个人都落了难,总不能什么话都不说,于是只能随意地瞎聊。 然而不管是陆沉渊也好,还是顾昭雪也罢,两个人都背负着不能说的秘密,甚至连这张脸都是假的。 他们都知道,凭着柳青杨查案的那一手本事,若是继续相处下去,只有一个结果——他会慢慢猜到,他们北上京城的目的,还有一路走来做的那些事。 大约除了身份,没有什么能瞒住的了,就算相瞒,也逃不过柳青杨的猜测。 陆沉渊预见了这种可能性,更知道随着柳青杨的醒来,有些事情就无法逃避,于是寻了个机会,叫上顾昭雪和柳青杨,三人坐在火边,进行了一场彻头彻尾的谈话。 关于十五年前的案子,关于这一路走来的线索,关于这场倾巢而出的刺杀。 于是,柳青杨没等到达京城,就见到了他一直想见的人,也知道了那个不停地把线索送到他手里的神秘人,究竟是谁。 “我的身份想必两位都清楚,大理寺少卿,皇上钦赐王命旗牌的钦差,准确来说,我是柳贲的儿子。”柳青杨面色凝重,问道,“我要查十五年前的案子,是为了我的父亲,不知二位又是为了什么?” 顾昭雪和陆沉渊对视一眼,早已经预料到了这种结果,一旦说了,那他们之中肯定有一个人的身份瞒不住。 于是顾昭雪先开了口:“柳大人,十五年前不止你柳家落难,事实上,受牵连的人不计其数,我亦不过是其中之一。” “那么,姑娘是……” “我姓顾。”顾昭雪深吸一口气,第一次坦诚地告知自己的身份,“祖父是宸国前太医署丞顾长风,家父是医毒双绝顾瑾辰。” 顾家人。 柳青杨心中恍然大悟,这就说得通了,他也能明白,为什么顾昭雪想查十五年前的案子——因为顾瑾辰、云雅夫妇冤死在大理寺的监牢里;而让他们以及其他人致死的毒,同样出自顾家。 “那二公子呢?”柳青杨问道,“又是什么身份?在这件事情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顾昭雪看了一眼陆沉渊,知道他不打算说,也绝对不会说,出于对他的信任,她替他解释,“你就当他是为了我吧。” 第109章 梳理线索 于是,在顾昭雪半真半假的解释下,柳青杨勉强接受了这种说辞。 顾昭雪作为一个顾家人,自然是有理由、有资格、有立场去查十五年前的案子,也就是说,这一路上所有与十五年前相关的事情,其实都是她揭发出来的。 至于陆沉渊,他只是一个帮手而已。 事实上,顾昭雪自己也不清楚他的目的,他的存在的确也相当于一个帮手——一个能力强大、人手众多、门路广阔、神通广大的帮手。 所以,在他的帮助和干涉下,那些与十五年前有关的人和事,都送到了柳青杨的手中,那是因为顾昭雪需要一个身份清白的人,在明面上牵制。 而柳青杨是最合适的人选。 整件事情,从陆沉渊为主导,变成了顾昭雪为主导,实际上只是为了让陆沉渊继续隐藏,顺便给柳青杨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而已。 “我明白了,所以现在要翻十五年前旧案的人是你,二公子只是在帮你。” “因为某种原因,你的身份现在不宜暴露,所以你需要一个能处于明面上的同盟者,来牵这条线。” “而这个同盟者,他需要有共同的目标,也就是同为十五年前罹难者的后代;他需要一个拿得出手的身份,至少可以光明正大的插手这些事;他需要有一定的能力和手段,能透过现象看本质,把这一切串联起来。” “恰好,这些要求我都符合。所以你找上了我,并借助二公子的势力,将我引到了这个局中。” 柳青杨听完了顾昭雪的解释,做出了最终的概括总结。 顾昭雪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后,点了点头,并不否认这些,甚至还自我承认道: “其实算起来,你那晚的杀身之祸,间接也是因我而起。如果不是我在一步步引导你入局,你未必会被幕后之人盯上。” “不能这么算。” 柳青杨摇头,略带着苦笑,不等顾昭雪开口,便又继续说道: “十五年前的事,我自己也在查,只不过一直未有进展。但我既然有心想查,迟早有一天会跟这幕后之人对上,杀身之祸也迟早会到来。也就是说,幕后之人想杀的不是我,是所有一切想要揭开十五年前真相的人。” 即便这个人不是柳青杨,而是任意一个别人,也会遭遇同样的事情。 整个过程中,陆沉渊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顾昭雪为了维护他的秘密,将责任揽于一身,看着她信任的双眼,心中一股热流淌过,竟是说不出的感动。 陆沉渊安静的听着,他发现顾昭雪真是个极为聪明的人,只过头他偶尔言语间透露的信息,便已经抓到了与柳青杨的相处之道。 只听顾昭雪继续问道:“如何?现在你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要跟我正式结盟合作吗?” “有何不可?”柳青杨笑着,目光中透着肯定。 当日在两河分流处扎营的时候,他就震惊于顾昭雪娴熟的验尸技巧,缜密的分析能力,也动过要把她收为己用的念头。 但当时他和她即将前往不同的方向,而且他也不确定顾昭雪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所以没有来得及实施,就已经分别。 如今清竹山重逢,又知晓了彼此的身份来历,有着共同的目标,为何不结盟呢? “既然柳大人坦诚相待,我也不藏着掖着。”顾昭雪提议到,“不如我们梳理一下手中掌握的线索,我会验尸、擅长推理,二公子人脉广阔、消息灵通;柳大人熟悉对京城的人和事无比熟悉……说不定集合我们三人之力,倒是能推断出不少有用的信息。” “是个好主意。”此时,陆沉渊才总算开了口。 紧接着,他从一旁拿过一根树枝,在地面的空地上,从上往下画了两条竖线,然后在竖线的上方画了个方格子,在格子里写上“幕后之人-夺嫡”这几个字。 随着他的动作,顾昭雪和柳青杨将十五年前与如今的一切联系起来,很快就明白了他的用意。 “十五年前,两位皇子身死,机会难得,有幕后之人借机生事,搅乱时局,想要掌权上位,却造成了那场浩劫。而那场浩劫导致的直接结果,是朝野动荡,冤死者众多,间接结果却是让帝王的疑心病更为严重。帝王不再相信任何人,所以这十五年来他迟迟不肯册立太子,就是因为放不下多年前的心结。” 柳青杨率先开了口,给十五年前的案子做了一个简单的概述;紧接着,顾昭雪也发表了自己的观点: “十五年后的现在,帝王年迈,行将就木,皇子成年,羽翼渐丰,夺嫡之争日渐惨烈,有人觉得时机成熟,想起了过去埋下的暗棋,于是一步步启动,为大位之争做好准备。” 话音落下,三人目光在空中交织碰撞,陆沉渊当即得出结论: “所以,有能力策划当初的一切,并将整盘棋布了整整十五年的人,必定符合这样几个条件:其一,十五年前他必须是站在权力中心顶端的那波人之一,有能力欺上瞒下操控一切;其二,他或者他所扶持的人,必须有继承大统的希望;其三,从十五年前到现在,他必须是活着的、不曾游离权柄之外的、却又看似独善其身的人。”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翻云覆雨之后,及时抽身而退;才能韬光养晦、隐忍蛰伏十五年,只为了达成最后的目标。 说完之后,陆沉渊把目光放在柳青杨的身上,然后问道:“柳大人在京城多年,想必对京中局势十分了解,符合这些条件的人,应该心中有数吧?” “没错,我的确想到了一些人,符合条件。”柳青杨点头,“等回京之后,我会把这些名单整理一份,送到昭雪姑娘手上。” 得到这个承诺,顾昭雪和陆沉渊都很满意,此时此刻也不再追问了,而是继续梳理后面的线索。 陆沉渊用树枝指着自己刚才画的两条竖线,然后开口解释道: “这幕后之人为了夺嫡上位,做了很多事,但我们归纳起来看,这些事情其实是可以分类的,也就是所谓的两线并行。” “两线并行,是钱和权。”顾昭雪很快明白过来,立刻接口,“而且这权不是普通的权,而是指兵权。” “没错,既然十五年前那场浩劫,都没能把这个人推上储君的位置,那就说明温柔的手段走不通,很可能动用武力。”柳青杨也跟着点头,“那么,粮饷和兵马就是他们所谋划的。” 粮饷和兵马,就是钱和权。 第110章 两线并行 随着三个人的整理和推测,整件事情逐渐变得有迹可循。 原本凌乱的、散漫的事件和线索,其实说起来都指向了同一个最终的目标。 顾昭雪脑子里的想法似乎都串起来了,她顺着陆沉渊的思路往下走,就像是一幅画卷慢慢展开,眼前一片开阔: “万花楼出现的官银,两河府台周浩贪墨,以及无尘庵借助特殊佛堂敛财,这几桩案子都是跟钱有关的,是幕后之人为了筹钱而做出的举动。” “定远侯府被诬陷流放,孙守业的祖产山脉私造兵器,以及毒杀周浩的很可能是军中之人,都说明了幕后之人在兵权上下手。” 之前顾昭雪是从未梳理过已经知道的线索,如今被陆沉渊提醒,这么一归纳下来,似乎已经窥见了这场巨大阴谋的冰山一角。 可也仅仅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他们不知道这幕后之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启动这些计划的,更不知道幕后之人的势力大到了什么程度,但如果目前发生的事都跟这个人有关,那么他手中掌握的力量,未免也太可怕了。 宣旨的佟总管是内侍;押送定远侯府和毒杀周浩的是军;周浩本人属于官;孙守业为商;无尘庵披着方外之人的表皮…… 这一连串的人脉和关系网,几乎涵盖了许多个领域,现在让他们摸不准的是,即便揪出了这几个人,但类似的人和事,还不知道有多少。 “目前的结果已经很好了。”陆沉渊似乎是知道两人的想法,提醒道,“要知道,对于整件事,我们之前算得上是一无所知。” 没错,从一无所知,到现在掌握诸多线索,已经是迈了一大步。 “但发生了清竹山刺杀这件事之后,局面对我们也更加不利。”柳青杨皱眉说道,“以前是敌暗我暗,我们互相都不知道对方到底在干什么。可现在,我们虽然掌握了他的线索,可他同样也发现了我们的存在。如此一来,敌暗我明,便会处处掣肘。” “不,明的只是你。”陆沉渊摇头,“你的身份注定了你不可能隐于暗处,整个京城都知道你是柳贲的儿子,你瞒着皇上查这些事,顺理成章。” “所以,二公子的意思是,咱们跟之前一样,分头合作,我在明处,你们在暗处?”柳青杨问道。 “有问题?”陆沉渊反问。 “没有。” 柳青杨对于当靶子这件事,并没有那么抗拒,至少他现在不是一个人在查,如果自己能吸引对手的目光,给顾昭雪制造更多的机会,那么他愿意。 只不过…… “二公子,清竹山刺杀,不管是你还是昭雪姑娘,甚至连你手下的那些护卫暗卫,都已经被杀手看到,你们如何还能隐于暗处?”柳青杨又问着,并非他不相信陆沉渊,而是问清楚了,心里有个底气。 “这个柳大人不必担心,我自有我的办法。”陆沉渊讳莫如深,并不多解释。 顾昭雪在一旁听着,心中其实明白得很——不管是陆沉渊还是她,包括苏修墨和齐轩在内,一张脸根本就是假的,换一张易容面具,就能改一个身份。 至于那些暗卫,当时黑灯瞎火,又都蒙着脸,谁能看出谁是谁? 当然,这个原因是不可能让柳青杨知道的,即便是同盟者,也没必要把老底掀给人家看。 柳青杨是个执拗的性子,他不喜欢那种不安的感觉,陆沉渊这种模棱两可的话,并没有让他真的放心,于是他张口还想再问,却被顾昭雪提前打断: “柳大人,你可知道二公子是什么人吗?” “二公子不曾告知,我如何能知道?”柳青杨摇头,不解地问。 “二公子身手不凡,且手下能人高手众多,你是亲眼见过的,难道就猜不到他的身份?”顾昭雪端着一张脸,问道,“要知道,培养一批武功高强、忠心不二的属下,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你还猜不出来吗?” 柳青杨仔细思索了一番,最终无奈摇头:“请恕我眼拙,真没看出二公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不就得了。”顾昭雪笑了,“你亲眼见过二公子和他的属下,又对他们有一层了解,再加上我的提醒,但你仍然猜不出他是什么人,可见他保密的手段和能力是一流的。那么,你凭什么认为,幕后之人能这么快查到我们?” 柳青杨一听,释然了,心里的不安也逐渐散去。 毕竟顾昭雪说的没错,他近距离和二公子接触过,交谈过,却仍然看不透这个男人,那么幕后之人凭着半遮半掩的痕迹,又如何能知道他是谁? 想要隐藏在暗处,轻而易举。 顾昭雪成功把柳青杨忽悠过去,心里松了口气。 其实她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特别没底气,因为她也不知道二公子到底是什么人呀!但既然选择了与他携手并肩,就要给予他足够的信任。 她的直觉和内心告诉她,二公子不会伤害她,而且他要做的事,也不会与她相悖。 “是我想岔了。”柳青杨失笑,“昭雪姑娘有二公子相助,自然是再好不过。既然说定了,那咱们就算是正式的同盟,等从这里出去了,这场与幕后之人的战争,也就算真正开始了。” 这是他们三个人心里共同的想法。 如今身处山谷,对方肯定以为他们全部摔死了,所以他们能暂时得到安宁。可一旦出去,柳青杨势必要回到朝堂,他一出现,等于是告诉那个人,他们都还活着。 毕竟,柳青杨重伤中毒,摔下去都没死,更何况是武功高强的陆沉渊呢? 山谷里一片宁静,柳青杨为了不拖后腿,完全是谨遵医嘱,顾昭雪让他躺着他就躺着,让他喝药他就喝药,半分不曾迟疑。 也正因为他的配合,加上他身体底子本就不错,他们在这山谷休养了七八天之后,他身上的伤势好的差不多了。 伤口已经结痂,只要不剧烈运动导致伤口重新裂开,只普通的赶路,是没有问题的。 “该出去了。”陆沉渊站在马车边,低声说着。 顾昭雪与他并肩而立,目光环视着他们住了这么久的山谷,虽然条件简陋,每天只有米粥度日,洗的也是冷水澡,但突然间要走了,竟然无端端生出一种不舍来。 这个原本僻静幽深的山谷,因为他们的到来,而多了一些人间烟火气。而现在,又因为他们的离开,即将恢复原本清冷的模样。 第111章 逆流而上 山里不知人间日月,临到要走的时候,顾昭雪突然有了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她想,她会永远记得这个地方,因为是在这里,她和陆沉渊互相表明了心迹,许下了执守一生的承诺。 一大清早,顾昭雪就拾掇了几个包袱,他们一人拎着一个。 陆沉渊身为男子,又没受重伤,自然是负重最多的那个,他的包袱里装着剩下的米,以及那口小锅,还有各种作料和辅菜,以及没吃完的干粮和点心。 顾昭雪的包袱里自然是装的药箱和药材,还有她随身携带从不离身的两套工具,一套银针,一套解剖刀。 至于柳青杨,他身上也就挂了几个水囊而已。 他们按照之前探好的路,选择逆流而上,想要沿着小河找到主流河道,然后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船经过,带他们出去。 这一路沿河而行,用水不用担心,吃饭也很容易解决,随意捡几块石头垒成灶台,放上锅,就能煮粥做饭。只除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没有遮风挡雨的地方,其他倒是跟住在山谷里没什么两样。 为了顾及柳青杨的伤势,他们的脚程并不是很快,一直在他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山谷内的路不是很好走,说一句披荆斩棘也不为过。 陆沉渊的那把软剑,自上路之后就很少入鞘,一直拿在手里,看到前方有挡路的荆棘草丛,便刷刷两下,挥剑斩断,为后面的两人开路。 “小心些,这几块石头不太稳。”陆沉渊说着,就朝顾昭雪伸出手。 顾昭雪也不矫情,冲他淡淡一笑,把手放上去,让他牵着,跟着他的步伐,听着他提醒的话语,什么时候迈左脚,什么时候迈右脚。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很窝心。 就像是前方不管多么坎坷,总有一个人,如同他所说的那样,执子之手,与子同行。 柳青杨一直走在后面,听着前方那两人旁若无人的对话,那种对彼此亲昵的态度,和谐而安然,好像没有什么人能掺和进去。 他忽然想到了之前在山谷里的时候,顾昭雪字字句句对陆沉渊的维护,事实上从头到尾,他们把他的身份来历摸得一清二楚,可他却只对顾昭雪有一半儿的了解。 想到这里,柳青杨的心里产生了一抹异样的情绪,看陆沉渊的目光,也越发地幽深了。 这个男人,太过神秘强大,不仅自己武功高强,而且正如顾昭雪所言,拥有一批能力过人、忠心不二的属下,更遑论他的身上隐约透着一种贵胄天成的气质,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臣服。 那么,二公子的身份,会是他想的那样吗? *** 船舱里,苏修墨整个人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拉耸个脑袋,神情呆滞。 就连一旁的音若,受他感染,整个人也蔫蔫的,提不起任何精神。 事实上,从陆沉渊和顾昭雪他们坠崖到现在,过去半个月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从一开始的信心满满,到现在的生无可恋,经历了一个十分明显的变化过程。 那日,苏修墨让人往崖底扔了好多物资之后,就立即展开了探路的营救行动,将方圆百里的地形图给研究了个遍,最终确定了搜寻方案——水路。 宸国的水域广阔,河流纵横,山水相连,一般情况下,有山就有水,通常相伴而生。 他们查过地理志,清竹山的对面靠西南方的位置,是另一座山,叫鸣涧山,传闻是山中泉水叮咚,如鸟雀悦耳啼鸣而得名。 但清竹山和鸣涧山中间,却没有相关的地图或者地理志记载,而根据当地的地形来看,两座山中间很有可能形成山谷,而谷中多有河流经过。 那么,只要顺着河流去找,总能找到坠崖的陆沉渊他们。 方案是对的,行动力也足够有效率,但是他们却低估了宸国水域纵横复杂的程度。 一条河流七弯八拐,支流众多,有时候支流又分支流,有的支流甚至是好几条河流的支流。 这么一圈儿晃荡下来,连苏修墨自己都绕晕了,压根儿记不清哪些地方搜过了,哪些地方没搜过,而现在他们所在的位置,正是最后一个大致的方向。 如果再找不到,那可能真的就要去大海里捞尸了。 就在这个时候,船舱的门忽然被打开,齐轩一脸喜色地从外面进来,嚷嚷道: “找到了!” “找到二哥二嫂了?” 苏修墨顿时从椅子上一蹦而起,一边说话,一边就要往外冲。 “没……”都要冲到门口了,齐轩的声音才弱弱的从后面传来,“找到路了。” 本来挺高兴的,但是转眼间船舱里的气氛又要死不活的了。 “找到路有什么用?我们这段时间,也不知道是在找人,还是在找路。”音若凉凉的开始拆台,“也不知道谁办事这么不靠谱,走水路找人,也不知道找个熟悉的人来当向导,都不知道迷了几次方向了!” 齐轩抓了抓脑袋,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也并非他办事不靠谱,关键是这事儿他们不敢大张旗鼓地找,就连这船也是辗转让个脸生的人,找船行租来的。 给的理由是,有大户人家的公子想要坐船游河,参观峡岸风景,也没敢提找人的事。 毕竟他们都不知道那些杀手到底离开了没有,万一走漏了风声,被人发现了,再次引来杀身之祸,那可就不妙了。 “这次不一样!”齐轩辩解道,“我说的找到路,是找到那条通向清竹山峡谷的河了!你们还记得咱们最开始的分析不?二爷和夫人若是活着,肯定想办法走水路逆流而上啊,只有到了主流河道,才能搭船出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找到他们可能走的那条河了?只要咱们顺流而下,没准就能半路上碰到他们!”音若兴奋起来,连声音都好像高了几度。 “那还等什么?走着!”苏修墨手一挥,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这一次,刚才抑郁的气氛一扫而空,苏修墨站在船头,看着船前进的方向,心里隐隐有些期待,只希望这次能顺利找到他们。 当然,苏修墨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距离清竹山峡谷的那条河,还有很远,齐轩方才的意思,也只是找过往的船只打听清楚了具体的方向。 本来,那条峡谷的河,因为没有记录,很少有人去过,所以他们找了很久,也没有人知道那条河的具体方位在哪里。 可赶巧的是,不久之前有一艘过往的货船,曾经因走错了路,偏离了方向之后,在那条小河的入口处搁浅了,所以船主知道那个地方,也才提供了正确的方向。 第112章 捞尸渔船 山谷中的河道渐渐变宽,证明陆沉渊他们的方向是对的,已经慢慢地靠近主河道了。 他们不知道走了多少天,久到身上带的所有粮食都已经吃完了,柳青杨身上的伤势也好的七七八八,陆沉渊甚至连那口锅都已经扔了。 “今天要是还不能碰到过往的船只,我们就只能去打猎了。”顾昭雪看着眼前苍茫茫一片水域,感慨的说着。 或许之前和柳青杨没那么熟,但这一路走来,多多少少也拉近了距离,所以说话也随意了很多。就这么看来,他们之间除了同盟者这个关系之外,倒也算得上是朋友。 “幸亏作料用的省,就算是打猎,也不用吃的寡淡无味。”柳青杨笑道。 反正凭着陆沉渊和柳青杨的身手,打猎是不担心的,但他们这一路就算最艰苦的时候,也能吃上一口有滋有味的热食,突然只能随意将就了,倒有些不适应。 两人正感慨着眼前的处境,突然听陆沉渊说了两个字:“有人!” 几乎是一刹那,柳青杨和顾昭雪都绷直了身子,朝着陆沉渊目光所及的地方看过去——果然看到原本平静的河面上,出现了小小的船影。 过了一会儿,船影逐渐清晰了,他们这才发现,当真是一只很小很小的船。 不是客船或者货船,而像是渔船,那种一个人坐在船头,拿两根筏子交叉着划动,以控制船速和方向的船。 看得出船上似乎有两个人,一个人撑船,另一个人拿着网兜子朝着河面上撒下去,那动作,像是在捕鱼。 船是顺流而下来的,所以距离他们越来越近,等到确定船上那两个人可以看到他们的时候,柳青杨伸出双手,在半空中挥了挥,然后运足了力道大喊: “船家——船家——” 声音浑厚,在河面飘出了老远,足以让船上的人听到。 船上的两人听到有人招手呼喊,便撑着船朝着他们驶过来,小船儿摇摇晃晃的,却承载着他们所有的希望。 约莫整整过了两刻钟,小船才停靠在他们面前的岸边,船上的两个人都是四十多岁的汉子,穿着麻布的老头衫,光着膀子,确确实实是一副打渔的样子。 “看几位的穿着,不像是会在这山里居住的样子,不知为何会在此处?”撑船的汉子看到陆沉渊一行人,便好奇地打量着。 尽管他们流落山谷很长时间,但当时苏修墨扔下来的衣服都是上等料子制成的,也不是普通人能穿得起,与两个汉子身上的老头衫更是天壤之别,所以对方奇怪,也在情理之中。 “船家,我们三人是外出游历山水的行人,曾仰慕这峡谷风光,所以乘船而行。不曾想路上遇到水匪,致使我三人与家仆失散,流落此地。”柳青杨面不改色地编造着他们的来历。 “原来如此。”汉子点头,“最近这几年,南方水域的确不太平,有水匪也正常。不过三位,你们也看到了,我们这小船乘坐不下这么多人,无法带你们走。” “不知船家是否能帮忙叫一艘船过来?”顾昭雪想了想,问着,然后掏出之前苏修墨从上头扔下来的银子,递到他的手中。 足足十两银子,算是大手笔了,除了请他们租船之外,还能剩下不少,就算作是跑路费,全部给他们了。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看着十两银子,脸上浮现很明显的意动。 撑船的汉子对撒网的汉子说道:“老大,咱们这趟出来,不就是为了挣那点子捞尸钱么。现在有了十两银子,也没必要跟他们抢了,不如就帮了他们吧。” “也好,反正捞尸的五十两,还得跟他们平分呢,落到咱们兄弟手里,也不知有多少。”老大开口说道,“今天就挣这一笔,也省了你我兄弟二人浪费力气。” 这两人都是实在人,一通商量,也就接下了银子,并表示肯定会以最快的速度租船过来。 就在他们准备走的时候,顾昭雪却突然问道:“二位,冒昧打听一下,你们不是捕鱼的吗?刚才说的捞尸,是怎么回事?” “嗨,我们是打渔的不假,但是今天,所有打渔的都去捞尸了。”老二话多,三两下就解释清楚,“咱们县里的富户,包了艘船带着全家在这附近游玩,可他们家的小女儿却失足落水了,到现在尸体都没找到。这不,发动了咱们这一片跑船的,帮他找女儿呢。” “那富户给的赏金很多,要是能找到他女儿,就能得五十两,没找到但是参与了的,能平分五十两。”老大木讷,更老实地把底都透了,“我们兄弟二人也是为了钱,才加进来的。” 老二一听这话,顿时急了: “几位公子姑娘,你们可别误会我大哥的话,我们不是假装找找,混点银子,而是真的有认真在找,你们可千万别以为我们是骗子啊!” 老大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急的脸通红,连忙摆手: “对对,别误会。更何况,我们也没办法假装的,那富户和知州大人是亲戚,知州大人都派兵在帮他找呢,咱们可不能糊弄的!” 老实人就是这样,碰到比自己有钱的有势的,连手段和心眼儿都不用,他就能把自己的老底给兜的干干净净。 顾昭雪不过问了一句,这兄弟两人就一言一语地把事情都说清楚了。 “你们说的知州大人,是青州的知州刘大人?”柳青杨像是想起了什么,然后问道。 “什么青州啊,这是潮州!”老二笑笑,“公子怕是距离上船的地方很远了吧?咱们这已经是潮州地界了,咱们知州大人姓胡,可不是什么刘大人。” “胡正青胡大人?”柳青杨闻言,笑了,“可巧了,我和胡大人是旧识,若是二位帮我们去租船的时候,能帮忙给胡大人打声招呼,就说京城一位姓柳的公子求助,他会帮忙的。” 两个兄弟一听,他们居然还跟知州大人是旧识,心中对他们的身份来历就更畏惧了,忙不迭地拍胸脯保证,说一定把事情办好。 很快,这两个兄弟就撑船走了。 船是靠人工慢慢划的,非常慢,三个人在岸边站了很久很久,船都没有离开他们的视线。 尽管这船慢的让人着急,但他们却都很轻松。 毕竟已经碰到人了,也就代表着他们很快就能出去了,在这山谷中待了这么久,也不知道那些找他们的人,该急成什么样。 第113章 故人相见 求助的信号发出去了,他们也就没有再继续往前走,而是在岸边找了个背阴的空地,稍微收拾了一下,就坐下来休息。 闲聊中,柳青杨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昭雪姑娘,方才你为何那般干脆就掏了十两银子给那兄弟二人?也不留个人质当抵押,难道你就不怕他们拿了钱跑了吗?” 陆沉渊听了这话,也看着顾昭雪,意思很明显,他也有些好奇。 顾昭雪闻言,笑了笑,说道:“这就是你们不懂生活在社会底层的普通百姓们的想法了。” “愿闻其详。”柳青杨摆出一副求教的样子,洗耳恭听。 “第一,从他们的衣着上看,他们是挣扎在温饱阶层的普通民众;第二,从他们撑船还有撒网的动作来看,娴熟自然,说明他们渔民的身份没有作假。”顾昭雪想了想,说道,“这世上固然有很多心思不纯之人,但这两个人,无论是从外貌、动作、神态,都可以证明他们是老实的普通人。” “然后呢?”柳青杨点了点头,承认顾昭雪说的很对,然后继续问着。 “对于普通人来说,他们想要三餐温饱,想要有地方可以住,有衣服可以穿,简而言之,就是想要安稳。打个比方,如果一个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穷人,他是不会在意龙椅上坐的人是谁。”顾昭雪继续解释道,“所以,即便是动歪心思,贪财也好,贪小便宜也罢,他们都知道一个限度。知道什么样的人不该惹,也不能惹。” 很显然,他们三个人都属于不能惹的类型。 在柳青杨还没有表明和胡大人认识之前,他们三个人所表现出来的,就是“气质出尘、有钱有势”这八个字。 单从他们的衣着看,就知道他们来头不小,所以兄弟二人固然可以拿了钱之后一走了之,但也要承受被这样一群惹不起的人报复的后果。 但那样的后果是他们无法承受的,他们不会这么本末倒置。 “我们之于他们,是云泥之别,他们知道得罪不起,就不会起这个歪心思。”顾昭雪说道,“毕竟他们只是想讨生活而已,而不是想自寻死路。” 陆沉渊听了这番解释,竟也觉得十分有道理,他对顾昭雪的本事,又高看了一眼。 毕竟不是任何人,都能通过表象看本质,能分析对方的想法和行为模式。 如果顾昭雪知道陆沉渊此时的想法,她必定会云淡风轻地笑笑,因为她的这种本领,也不是与生俱来的,从前辅修了心理学,没想到这个时候就派上了用场。 *** 三个人在岸边足足等了两个时辰。 午时早已经过去,谁也没想起来要去打猎,因为他们坚信,再过不久就会有船过来了。 果然,就在顾昭雪已经喝完了第三水囊水,试图用灌水饱的方式来抵抗饥饿的时候,河面上总算出现了一条大船。 是客船的模样,有上下两层,除了扬起的帆之外,还挂了一面旗,上面写着大大的“胡”字,在空旷的河面上清晰可见。 看样子,竟然是知州胡大人亲自来了。 这条船可比之前那两个渔民的船要快多了,不一会儿就停在了他们的面前,站在船头的人不等船停稳,便匆匆走了下来: “贤侄,果真是你!” “侄儿拜见胡叔。”柳青杨看到来人,拱手作揖,笑着打招呼。 看两人的样子,的确是旧相识,并且关系匪浅。 “先前听人来报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本来以为你在京城的,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胡正青笑道,“听那两个渔民说,你们是遇到了水匪,究竟怎么回事?” “此事说来话长,胡叔,我这两位朋友是跟我一起的,可否请他们先上船,稍后我再把前因后果,细细跟胡叔说来?”柳青杨问道。 “是我疏忽,请——”胡正青说着,便将三人都请上了船。 胡正青约莫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朴素淡雅的儒冠常服,看起来不像个官员,倒像个饱读诗书的老学究。 能高居潮州的知州之位,说明此人能力手段都有过人之处,而且十分会做人。 他想到柳青杨三人可能没有吃饭,船上早已经准备好了饭菜,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也是有鱼有肉、荤素齐全。 对于吃了大半个月粥的三人来说,这些菜比之满汉全席也丝毫不差。 三人饱餐一顿,这期间胡正青没有来打扰,只在饭后,将三人请到厅中叙旧。 “……侄儿此番来岭南,也算是充当皇上的耳目,替他老人家看看南方的情况。”柳青杨说道,“不满叔父,遇到水匪只是侄儿对那两个渔民的托词,真正的情况,是侄儿在查案的过程中,损害了有些人的利益,被人暗算,才遭逢此劫。” 柳青杨的确会说话,他对着胡正青并没有撒谎,但是寥寥几句,就把横跨了十五年的恩怨情仇,给缩小成了一个小小的案子。 把揭开旧日真相所带来的杀身之祸,说成了损害对方利益而被人暗算。 他并没有说假话,他只是把事实的严重程度缩小了。 对于这种说辞,顾昭雪和陆沉渊很满意,毕竟就算是叔父,到底也是人心隔肚皮,不能说的话,柳青杨还是十分有分寸,一个字都没透露。 “你这性子,跟你爹一个样,是非黑白在心里分得清清楚楚,的确容易得罪人。”胡正青感慨着,然后又问道,“那这二位……” “他们是我在路上遇到的朋友,我被人暗算的时候,好心救了我,但被我连累,才会遭此横祸。”柳青杨解释道。 “原来如此。”胡正青点点头,然后对顾昭雪他们拱手,“二位高义,老夫替贤侄谢过了。” “大人客气。”陆沉渊和顾昭雪识趣地还礼。 “贤侄,既然这么有缘碰到了,你就不要走陆路了,如果不急的话,不如跟我一起上京?”胡正青又对柳青杨说道。 “叔父要进京?”柳青杨感觉好奇。 “潮州知州的任期满了,回京述职。”胡正青说着,脸上有种掩饰不住的笑意,“若是顺利,此次入京之后,我就会留在京中任职了。” 留在京中,是升迁的委婉说法,这是帝王对地方官员政绩和能力的肯定,更是对他的提拔和重用。胡正青在潮州连任两届知州,政绩斐然,名声大好,自然升迁有望。 第114章 失踪女童 在柳青杨和胡正青的交谈中,顾昭雪和陆沉渊也了解到当前的情况。 胡正青此番坐船,是为了北上到京城述职,但没想到的是,走到这片水域,碰到一个老朋友,也就是潮州下辖成安县的富户郑玉保。 郑玉保本来是趁着天气晴好,带着全家出来坐船游玩的,但天有不测风云,他的小女儿郑敏儿,在船上玩耍的时候失踪了。 有船上的仆役听到扑通落水的声音,于是众人猜测郑敏儿应该是落了水,然后被水冲走了,所以现在郑玉保正在大张旗鼓的搜寻女儿的下落。 出于对朋友的道义,胡正青当然不可能坐视不理,于是就在这一代耽搁下来,打算帮郑玉保把女儿找到了之后,再继续北上。 巧合的是,那两个渔民也是冲着郑玉保的赏金过来打捞女孩儿尸体的,然后在峡谷河流边碰到了坠崖遇难的柳青杨三人,并且答应帮助他们。 若在往常,两个渔民想要见胡大人,除非是在衙门,击鼓鸣冤,否则是不太可能见到的。但今天情况不同,任何人都可能带来那失踪女孩儿的线索,所以胡大人见了他们。 就是在这种巧合下,胡大人知道柳青杨在附近,所以才命人开船,亲自去接他们。 胡正青对柳青杨说,他打算帮郑玉保找到女儿再出发,如果他们不急,大可在船上休息几天,等事情解决了再一起走。 “既然叔父也要上京,那正好让小侄和两个朋友省了一笔车马费。”柳青杨笑着说道,“那位郑员外既然是叔父的朋友,若是有什么需要效劳的地方,还请叔父不要客气,尽管吩咐。” “放心,叔父不会拿你当外人的。”胡正青说着,然后拍了拍柳青杨的肩膀。 前因后果算是交代清楚了,胡正青也有正经事要办,所以吩咐人给柳青杨他们三个安排好房间,然后就离开了,想必是继续去帮郑玉保找人了。 顾昭雪和陆沉渊尽职尽责地当一个客人,在胡正青面前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全部交给柳青杨去应付,但到了私底下,却有不少问题。 “柳大人,这位知州胡大人,他是什么人?是否可靠?”顾昭雪对如今朝中官员一概不了解,于是开口问着。 “胡叔和我父亲是至交好友。早年求学的时候,他们拜在同一个大儒的门下,算是师兄弟;后来科举考试,他们又是同一批的两榜进士,此等情分,自然非同一般。”柳青杨解释道,“就算后来,我父亲留京任职,胡叔外放到潮州,但两人之间也经常有书信往来。” 而且最重要的是,胡正青在京城没有房子,每年回京述职,或者办什么事情,都是住在柳家的,所以柳青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胡正青了,也知道他和自家父亲关系不菲。 “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不过还是得小心为上。”陆沉渊说道。 “这是自然,关于你们的事情,还有我们之间的结盟,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柳青杨保证道。 对于这件事,三人心中达成一致的默契,心照不宣。 “如此甚好。”顾昭雪点了点头。 “对了,从潮州到京城,走水路也需要一些时日,这一路若是胡叔执意问起,我该如何介绍你们?”柳青杨想了想,为了稳妥起见,还是先把供词串好了再说,“今日虽然糊弄过去了,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若是胡大人问起,你就说我姓杨,是做生意的。”陆沉渊想了想,如此说道。 “只要不说我姓顾,随你怎么介绍都行。”顾昭雪倒是简单多了,自己懒得想借口,索性一起交给柳青杨去头疼。 “那你们二人的关系呢?兄妹?”柳青杨又问道。 “主仆。” “夫妻。” 顾昭雪和陆沉渊异口同声,前一个是顾昭雪,后一个是陆沉渊。 话音落下,屋子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三个人就这么面面相觑的看着,气氛很是尴尬。 过了一会儿之后,还是顾昭雪开口打破了沉默,瞪大眼睛地看了陆沉渊一眼: “没有三媒六聘、三书六礼,连个正经的仪式都没有,怎么就是夫妻了?” “迟早的事。”陆沉渊轻笑,替她拢了拢发丝,“昭雪,你要习惯。连音若和齐轩他们,都已经习惯你是二少夫人了。” 顾昭雪顿时不说话了,她其实已经听习惯这个称呼了。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早在两河府,陆沉渊想出这么个假扮夫妻的办法,就为了有朝一日光明正大地把她诓骗到手。 柳青杨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中了然,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 而出去的那一瞬,他的心里划过一丝怅然。 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若是没有二公子,他倒是觉得自己跟昭雪姑娘十分合适。 同样的遭遇,同样的兴趣,一定有很多共同话题。更何况,他从第一次在两河分流处看到她的时候,便已经被等她所吸引。 他此生还从未见过一个女子,像她这样清浅从容,笃定坚持。 柳青杨出去之后,顾昭雪忽然间背过身,似乎是不想面对陆沉渊,但她微微泛红的耳朵,却泄露了她的心绪。 “害羞了?”没人的时候,陆沉渊远不是人前正经的模样。 “要你管。”顾昭雪瞪了他一眼,有些别扭。 “我是认真的。”陆沉渊扶着她的肩膀,让她转过来面对着自己,“真相总会揭开,事情总会解决,到时候,我会做到三媒六聘、三书六礼,绝对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相信我。” 顾昭雪看着他的眼睛,心中扑通扑通直跳。 她发现,他每次这么认真跟她说话的时候,神情专注,眼神深邃,她就有些欲罢不能。 良久之后,她也没回答他,只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你真的姓杨吗?我还以为你姓苏呢。” 陆沉渊一下子就笑了,解释:“我母亲姓杨。” 顾昭雪沉默了一下,咬了咬嘴唇,终究是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你说你要三媒六聘娶我,可我如今除了知道你叫沉渊,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知道她的身份来历,甚至连她要做什么都一清二楚,可是她呢?几乎是一无所知。 她不担心他骗她,可对于这种未知,她总还是有些忐忑。 “现在时间地点场合都不对。”陆沉渊沉吟片刻,说道,“我答应你,等到了京城,我一定找个合适的机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第115章 死亡原因 顾昭雪和陆沉渊在船上住了下来。 由于之前一直在赶路,整个人都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下,所以逃出生天之后,骤然放松,便觉得非常懒怠疲惫。 顾昭雪熬不住了,就去小睡了一会儿。 陆沉渊和柳青杨一道,在船上闲逛,偶尔听几个差役禀告,说郑员外的女儿还是没有消息,不知道被水冲到什么地方了。 将近傍晚的时候,暮色四合,夕阳斜斜地挂在天边,被这四周的山遮挡了一部分,就像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姑娘。 暑热渐消,顾昭雪也醒了过来,出了舱门想要去找陆沉渊,但刚走到甲板上的时候,便看到一群人站在那里,陆沉渊和柳青杨也在其中。 “发生什么事了?”顾昭雪走过去,扯了扯陆沉渊的袖子,低声问着。 “郑家的小姑娘找到了。”陆沉渊朝着人群中间努了努嘴,“七八岁大的女童,就在咱们逆流而上的那条河道里被捞起来的,听说是尸体卡在河道中央的两块大石头中间。” 山谷里的那条河,应该是有很多石头和暗礁,行船的时候运气不好,就容易搁浅,就像齐轩他们找路的时候,问的那个船主一样,正是因为搁浅,才会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那么郑敏儿的尸体被卡在石头中间,也不奇怪了。 “可怜,才七八岁,年纪轻轻的就这么没了。”顾昭雪一时有些感慨,然后又问,“那现在,这么多人站在这里是要做什么?” “等郑员外过来。”柳青杨在一旁接口道,“郑员外在另外的船上,胡叔已经派人去通知他们了。” 话音落下没多久,便看见不远处有条船,以最快的速度行驶了过来,与胡正青的官船靠近,然后停了下来。 “胡兄!”对面船上走下一人,神色焦急,但却没失了礼数,拱手跟胡正青打招呼。 此人正是郑玉保。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商人,和胡正青一样,穿儒冠素服,衣袂飘飘的,像是哪家学堂里手拿戒尺讲学的老先生。 “郑兄。”胡正青上前一步,拱手说道,“令爱已经找到了,不过……节哀顺变。” 一句话,便让郑玉保脸色哀痛不已,他点了点头,步伐踉跄地走到甲板中间,蹲下去,看着已经毫无生气的小女儿,一时间老泪纵横。 人都是对幼子幼女偏爱些,尤其郑敏儿还是郑玉保的老来女,自然更是捧在手心里疼着宠着的,可这么年纪轻轻可爱娇俏的女儿,忽然间就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任何人都无法接受。 郑玉保在哭的时候,旁边穿上又过来不少人。 为首的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夫人,应该是郑玉保的娘,旁边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美妇,一双眼睛通红通红的,三两步扑到郑敏儿身边,哭的撕心裂肺。 那老夫人的身边,还跟着三四个女孩儿,年龄大小不一,最大的约莫十八岁,最小的也才十岁左右,但看得出来她们长的都很相似,不难猜测她们是姐妹。 “我可怜的敏儿,怎么就这么没了呢!”老夫人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一边哭还一边埋怨,也不知是伤心过了头,还是真的恨铁不成钢,“你说你怎么就这么调皮呢?在船上瞎跑什么?你出了事,连救都赶不及……” 小孩子爱闹腾,经常瞎跑到处晃悠,也十分正常,尤其是在船上这么危险的地方,四面都是水,掉下去咕噜一声,也就冒个泡,就没了踪影。 若是有人盯着还好,没人盯着,就会和郑敏儿一样,连什么时候在哪儿落水的都不清楚。 本来是一幕全家都为这可怜的女孩儿感到伤心难过的场景,可顾昭雪身为一个局外人,却总感觉有些奇怪。 她的目光从郑家人的身上一一扫过——郑玉保老泪纵横,郑夫人痛哭流涕,几个姐妹抱成一团,绞着帕子互相给对方擦眼泪,老夫人扶着拐杖摇头叹息。 所有人的神情都不似作伪,情真意切,但是…… “怎么了?”陆沉渊看着顾昭雪眉头紧蹙的样子,便开口问着。 “我觉得有些奇怪。”顾昭雪说着,“可我又不知道哪里奇怪,就是一种直觉。” “你的直觉一向很准。”陆沉渊说着,然后示意她看某个方向,“都说隔代亲,老人家应该最是疼爱孙子辈,尤其是最小的孙子孙女。按理说,这老夫人知道小孙女儿没了,怎么都不该是站的远远的哭几声……” 顾昭雪看着老夫人,心里咯噔一声,很快知道她的直觉来自何处。 “郑家其他人都是悲伤哀痛,可她的神色,似乎除了哀痛,还有……愧疚和自责?”顾昭雪说着,却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大跳。 作为一个浸淫在各种复杂案件、诡谲人心中多年的法医,顾昭雪对真相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执着,她既然有了怀疑,便没办法坐视不理。 于是,顾昭雪悄悄走了几步,让郑敏儿的尸体落在自己的视线内。 然后她发现,郑敏儿的脸色乌青,嘴唇发黑,根本不是掉下水淹死的症状。 郑敏儿是今天才出事的,时间不超过十二个时辰,如果是落水而亡,那她应该面色如常,再不济也应该是被泡的发白,而不是发黑。 “让胡兄看笑话了。”郑玉保此时终于收敛了情绪,冲着胡正青不好意思地笑笑,“多谢胡兄出手帮忙,让我这么快找回敏儿。敏儿福薄,小小年纪就出了这种事,我也没心思再继续游玩了。我打算今夜就带敏儿回家,好好地给她安葬了。” “郑兄客气了,发生这种事,我也很难过。”胡正青说道,“按道理,本来我也该去给侄女儿上柱香的,但我如今有皇命在身……” “当不得当不得,敏儿年纪小,怎么能让胡兄去给她上香?”郑玉保连连摇头,“既然找到敏儿了,我就不多留了,改日略备薄酒,还请胡兄赏脸。” 胡正青笑了笑,没有答应,但也没说不答应,只含糊了几句,便要送郑家人离开。 而就在这个时候,顾昭雪朝着柳青杨使了个眼色:“那女孩儿的死有问题,在这条船上,你是最适合出面拦下他们的人。” 大理寺少卿,携王命旗牌,就算是胡正青,也必须听命行事。 更何况,凭着顾昭雪多年验尸破案的经验和直觉,郑敏儿的确死的不同寻常,若是就这样让人把遗体带走掩埋,恐怕真相就如同石沉大海,再也没办法大白了。 第116章 船上争端 柳青杨就站在顾昭雪和陆沉渊旁边,他们之前谈话的时候,他全部都听到了。 对于顾昭雪验尸的本事,他曾亲眼见过,所以毫不怀疑,于是上前几步,朗声开口: “等等!” 这两个字,在一半沉默、一半哭泣的船上,显得十分突兀,就连方才还伤心不已地郑家姑娘们,也都停下了哭声,愣愣的看着他。 “贤侄,怎么了?”胡正青见状,便不解地开口问着。 “胡叔,这女孩儿的死有问题。”柳青杨说着,又看了顾昭雪一眼,在得到她肯定的眼神之后,才又继续说道,“她不是掉下水淹死的!” 此话一出,就如同掀起了千层浪,让整个甲板上陷入沉默,所有人都看着柳青杨,似乎等着他给个解释。 可等了很久,也不见柳青杨有什么说法,郑玉保忍不住了,他问道:“这位公子,你刚才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女儿是在船上落水,又是被胡大人的手下从水中捞起,不是掉下水淹死,又是什么?” 柳青杨虽然擅长抽丝剥茧,分析推理,但对于验尸一事其实并不精通,对各种尸体表象的特征也不熟悉,于是只能用求助的目光看着顾昭雪。 顾昭雪有心为这个女孩儿找出真相,便也不推辞,便直接说道: “她的确是从船上落水,的确是被人从水中捞起来,但她也的确不是淹死。严格来说,她在落水之前,就已经死了,而落水,只是凶手为了掩人耳目,做的抛尸手段。” 这话比柳青杨的话,更加骇人听闻,郑玉保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呆呆的看着顾昭雪,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开口。 可顾昭雪没有给别人反应的机会,便又继续开口: “这女孩儿面色发青,嘴唇发黑,是很明显的中毒症状。所以我敢肯定,她是被人毒死之后,抛下水中,造成她失足落水的表象。” “你这姑娘,年纪轻轻怎么尽胡说呢?”老夫人一听这话,便忍不住开了口,“我孙女儿,这分明是在水底下呼吸不过来,被憋成这样的。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中毒?” “就是啊,姑娘,敏儿还这么小,谁能狠得下心对她下毒?”郑夫人也跟着说道,“更何况,敏儿出事的时候,除了几个船工,其他都是咱们自家人,连丫头仆人都是府中带出来的。” 船工自然是不可能无端端跑到客人所在的地方的,毕竟他们只是被人雇佣过来做工的,为了怕冲撞贵人,他们通常都只待在自己该在的地方。 郑玉保很显然也没把顾昭雪的话当回事,只冲着胡正青感激地笑笑,然后带着郑敏儿转身就要离开。 就在郑家人即将下船的那一刻,柳青杨突然亮出王命旗牌,对胡正青说道: “胡叔,郑敏儿之死大有可疑,我身为大理寺少卿,携王命旗牌行走各处,有权接手一切疑难案件。还请胡叔配合我,调查真相,还死者一个公道。” 王命旗牌一出,就算是胡正青也没有理由反对。而胡正青是官,郑玉保只是民,官老爷发了话,郑玉保即便心中再不愿,也只能放下郑敏儿的遗体。 “这位大人,小女才八岁,正是天真活泼的年纪,没有人会狠得下心去对付一个孩子。”郑玉保说道,“并非草民不相信你,但你口口声声说小女的死因有可疑,证据呢?” 柳青杨没有回答,转头看着顾昭雪。 “证据就在那小姑娘的身上。”顾昭雪说道,“如果郑员外同意,我可以替令爱验尸,查出她真正的死因。” “验尸?”郑夫人一听这话,脸色就白了,“是像仵作一样……验尸?” “没错。”顾昭雪点点头,“郑夫人只管把我当成一个仵作就行。” 郑夫人没有说话,只双目含泪地看着郑玉保,目光中尽是挣扎。 虽然他们不相信女儿是被人害死的,但是这位大理寺少卿言之凿凿,打的又是替女儿查清真相、讨回公道的理由,他们也没办法反对。 只是,如果真的验尸,那岂不是要让敏儿,在死了之后还要遭受利刃割体的痛苦? “荒唐!”郑家两口子没发话,反而是老夫人用力地拿拐杖敲了敲甲板,“敏儿一个小小的孩子,人都已经死了,还要让你在她身上动刀子?你一个外人,安的什么心?就不能让我孙女儿,好好地入土为安吗?” 顾昭雪心里本就对这个老夫人有所怀疑,见她三番两次反驳自己的话,于是她也十分不客气地怼了起来: “我一个外人,是吃饱了撑着要多管闲事吗?我不过是心疼这女孩儿死的冤枉,才想要给她验尸,替她找出真相。老夫人,就连我一个外人,也不希望这小姑娘死的不明不白,而您呢?身为她的祖母,骨肉血亲,你却处处阻拦我,又是为何?莫非,是做贼心虚?” 这话说的极为不客气,顾昭雪只差没明明白白地告诉众人,就是这老婆子杀了自己的孙女儿,还阻拦仵作验尸破案! 老夫人的身体晃了晃,往后退了几步,幸亏有拐杖支撑,还有郑夫人在一旁扶着,才勉强没有摔倒。 郑玉保能把生意做成功,可见也不是笨蛋,这么一闹,他也看出些端倪来了。 他神色有些复杂地看了自家母亲一眼,朝着顾昭雪拱拱手: “方才是我们唐突了,姑娘莫怪。若是姑娘还愿意帮小女找出真相,还请姑娘不吝出手相助。” “为了她,我会出手的。”顾昭雪指着甲板上的郑敏儿,开口说着。 此时,太阳已经全部落山了,只剩下一点余晖还铺洒在天边,四周已经逐渐看不清了。 但郑玉保有钱,他立即吩咐人去他的船上,拿了三颗鸡蛋大小的珠子,珠子装在盒子里,把盖子打开,放在甲板上,周围顿时就明亮起来。 顾昭雪看了一眼那珠子,晶莹玉润,像是传说中的夜明珠。 没想到她有朝一日也能看到这种神奇的宝贝,而且一下子就看到三颗,当真是开了眼界。 有了夜明珠照明,视线就亮堂多了,顾昭雪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解剖刀,戴上手套,走到了郑敏儿的遗体面前,开始解她的衣服。 胡正青也知道,有柳青杨插手,此事已经无法草草了之了,于是把甲板上的人疏散了一部分,只留下郑家夫妻和老夫人、陆沉渊、柳青杨和他自己,以及验尸的顾昭雪。 第117章 银针发黑 甲板上空了一大半,没这么多人看着,顾昭雪也自在不少,她的动作很熟练。 她并没有把女孩儿的衣服全部脱掉,既然已经猜测到了死因,她就只脱了上衣,然后边脱边解释道: “溺水而死的人,在落水的时候人还活着,还有呼吸,正常情况下,她若是有能力呼救,就一定会呼救,不能呼救也会挣扎。不能呼救也不能挣扎的时候,她的确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希望自己能活的久一点,但也不至于会被憋到脸色发青嘴唇发黑的地步。” “等到她憋不住了,她会条件反射地张嘴呼吸,这是人在正常情况下的生理反应,这个时候,她会呛水,甚至可能会喝很多水。也就是说,哪怕她最终淹死了,她的胸腔、腹腔都会有打量的积水。” “可若是人死后再落水,那就不一样了。这个时候,人已经停止了呼吸,水无法进入胸腔和腹腔,也就是说,人体内没有很多积水。只要通过解剖验尸,就能知道她到底是淹死,还是死后落水。” “另外,我刚才判断,小姑娘真正的死因是中毒,她从死亡到现在,准确来说都不超过留个时辰,又泡在水里,所以死前吃的东西,很可能还没消化完。通过解剖,我们或许能知道她死前吃了什么,甚至可以知道,她中了什么样的毒。” 顾昭雪的讲解很详细,也十分浅显易懂,原本郑玉保和郑夫人,看她年纪轻,都有些信不过的,但是见她如此娴熟的动作,有理有据的说辞,一颗心也放了下来。 划拉一声,顾昭雪的刀从郑敏儿的肚子上划过,真正的开膛破肚。 郑夫人一下子就哭出来了,转过身倚在郑玉保的肩膀上,一抖一抖地,哭的不能自已。 没有什么比亲眼看到自己的女儿身上被动刀子更令人难过了,在这些讲求“留个全尸、入土为安”的人眼里,顾昭雪的行为,是对死者的大不敬。 可她偏偏是为了替死者讨回公道。 顾昭雪没有像以前那样验的很详细,她直接找到死者的胃部,剖开,从里面取出还没消化的食物,让柳青杨拿了个碗过来装着,又取了部分胃液。 “幸好食物还没消化完,看得出来这是某种糕点,嚼碎了之后在胃里跟胃液融合,成了粘稠状的一团。”顾昭雪说道,“小姑娘的胃里除了糕点,没有检查出别的东西,说明她死前吃的最后一样东西就是糕点。” 说完这话,顾昭雪又从腰间抽出一根银针,探向那碗里。 不过眨眼间,银针发黑,而且黑的透亮,稍微懂的人就知道,银针试毒,银针越黑,毒性越强,而现在…… 所有的一切,都证明了顾昭雪最初的推测是正确的,此时此刻,没有人再开口说话,周围陷入一片静默。 顾昭雪又重新蹲下来,将郑敏儿的尸体缝合,然后给她穿上衣服,一切看起来就像之前一样——这也是因为顾昭雪解剖之后,直奔主题,并没有在尸体上动更多的刀。 “郑夫人,我记得你之前说,船上的人都是你们自己家里带出来的。那么谁做的糕点,谁把糕点端给小姑娘吃的,吃完糕点小姑娘跟谁在一起,这些想必都是有迹可循的。只要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必然能找到凶手。”顾昭雪最终说道。 这个案子并不难,顾昭雪这一手验尸的本事,等于是把死因和杀人方式说了个清清楚楚,完全剖开给人看。 而且因为事情是发生在船上的,所以凶手一定还在船上,这就大大缩小了范围。 更何况,现在潮州知州胡正青,大理寺少卿柳青杨,都在这里,摆明了要查个水落石出的态度,对凶手来说,也是个不小的压力。 “查!一定要查!”郑玉保铁青着脸,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倒是想看看,哪个心狠手辣的人,连敏儿这么小的孩子也不放过!” 说话间,他就要转身回到自己船上,那模样,似乎非要把事情掀个天翻地覆。 郑夫人早已经哭成了个泪人儿,连站也站不稳了。 如果郑敏儿真的是意外身亡,那还好说,只能叹一句生死有命,老天无眼,也能说是敏儿自己贪玩,才枉送性命。 可现在偏偏她是被人毒杀的,这让郑夫人心里怎么好受? 敏儿才八岁,还是个孩子啊! 胡正青带了两个差役,跟着郑玉保去了另外的船上,一番审问之后,便锁定了几个嫌疑人。 一个是做糕点的厨娘菊嫂,一个是老夫人身边的贴身婢女翡翠,还有一个是负责照顾郑敏儿的奶娘陈妈妈。 糕点是菊嫂做的,但是根据她的口供,这东西是翡翠过来吩咐做的,而且做好之后,也是翡翠负责拿走的。至于那个陈妈妈,她倒是跟糕点没什么关系,但郑敏儿出事的时候,她却不在身边,这就很可疑。 几个嫌疑人被带了过来,正要细细审问的时候,老夫人忽然开了口: “不用再问了,敏儿所中的毒,是我下的,跟她们几个都没有关系!” 虽然顾昭雪早有怀疑,而且之前光明正大地跟老夫人互怼过,但真正听到她承认,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毕竟,郑敏儿是老夫人嫡亲孙女啊! “娘?”郑玉保目光中透着沉痛和不解,“您为什么要这么做?敏儿还这么小,您怎么……” 郑夫人在听到老夫人承认的时候,也顾不得哭了,跌坐在甲板上,冲着老夫人质问: “娘,我知道您一直不喜欢我,可敏儿是您的孙女,身上流着郑家的血脉啊!您何苦要对一个小孩子下此毒手?” “我不想杀敏儿的!”老夫人深吸一口气,目光中尽是绝望,似乎觉得已经承认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那糕点,是为你准备的!我特地吩咐翡翠,让菊嫂做了你最爱吃的芙蓉糕。” 郑夫人呆了,眼角还挂着泪,脑子里面嗡嗡响,老夫人接下来说的什么,她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可是作为旁观者的其他人,却从老夫人的口中,听到一个俗套到让人气愤不已的理由。 也正是这个理由,让顾昭雪觉得悲凉,她的心里甚至头一次出现了“这个老太婆怎么不早点死,非要活在这世上作妖”的愤慨情绪。 第118章 传宗接代 郑家是成安县的首富。 什么叫首富?那就是整个县里最有钱的人。 像这样枝繁叶茂,且盘根错节的有钱人家,基本上都有很多讲究——比如郑家是做水运生意的,家里最忌讳说“翻”这个字。 因为不吉利,船翻了,就代表货没了,赔钱不说,还失信于人。 但这些也只是做生意的迷信,不涉及到大是大非,不碍着别人什么事,也就无伤大雅。 可还是有一些根深蒂固的思想,成了今日这出悲剧的起源。 那就是传宗接代。 在郑老夫人的心里,能传宗接代的只能是郑家的男人。 毕竟郑家的家业,从祖上传下来,已经四代了,百年家业传到现在不容易,总不能传给女儿到时候全跟了别人姓吧? 她认为,女儿最终是要嫁出去的,但郑玉保膝下却没有一个儿子,全部都是女儿。 最大的郑琳儿如今二十三岁,早已经嫁做人妇,且生了孩子;排行第二的郑晴儿也在去年嫁了人,如今正怀了六个月身孕。 再往下,就是老三郑芸儿,老四郑萍儿,老五郑玉儿,老六郑雪儿,老七郑敏儿,全部都是女孩子,没有一个男孩。 其实早在老四出生之后,老夫人就动了给郑玉保纳妾的想法,也明里暗里往他的房里塞过几个人,貌美如花的有,温柔解意的有,娇小可人的有……林林总总,但郑玉保却没有一个看得上眼的。 原因无他,只因为他对夫人情深意重。 其实郑家也并非完全一帆风顺的,在郑夫人嫁给郑玉保之后,有一段时间南方水域十分不平静,下了好几场暴雨,河流决堤,洪水肆虐,加上水匪横行,郑家的生意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也是郑夫人不离不弃,陪着郑玉保吃糠咽菜,重振家业,才有了今天这样风光的日子。 郑玉保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很是尊重并且敬爱这个糟糠之妻,所以不管老夫人给他塞多少妾室,他都统统打发走了。 旁人也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郑夫人没能生出儿子,也算是无后了,按照七出之条,完全可以休弃的,但郑玉保也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 自家夫人跟着他的时候,十六七岁青春正好的年纪,为这个家操持半辈子,上孝顺婆母,下相夫教子,虽然没能生出儿子,但生了七个乖巧可爱的女儿,也算是劳苦功高。 他为什么要休弃这么好的妻子? 也正因为这样,郑夫人生不出儿子,跟郑玉保执着地不纳妾,成了郑老夫人的一块心病。 随着郑敏儿的出生,后面郑夫人的肚子没有再怀孕的迹象,而每次提起纳妾之事,郑玉保也总是翻脸,所以这些年来,郑老夫人其实已经快歇了想要孙子的心思了。 但没想到,郑玉保一次促进家庭和谐的集体旅行,竟然给了郑老夫人以可乘之机。 在上船之前,老夫人就想过,在船上动手,然后把人扔到水里,神不知鬼不觉地,造成失足落水的假象,然后一了百了。 她动手的对象,并不是郑敏儿,而是郑夫人。 因为只有郑夫人死了,郑玉保才有续弦的可能性,而且郑老夫人甚至可以大义凛然地说,孩子们都需要母亲的照顾,然后顺理成章地帮郑玉保娶个继室进门。 郑夫人生不出儿子,可没准继室就能生儿子呢? 就为着这个可笑的理由,她在上船前,买好了老鼠药,而且是毒性最强的那种,触之即死。更有甚者,她怕一次计划不成功,甚至买了好几包,以作备用。 他们从成安县的码头出发,沿着主河道顺流而下,游览峡江风光,这一路老夫人的确没找到什么好机会,直到昨天。 或许是峡谷中的风浪太大,郑夫人突然觉得有些不舒服,兴许是受了风寒。 原本郑玉保是想要立即返航的,但郑夫人不愿打扰了一家老小游览的兴致,于是强忍着不适继续跟着。 到了今天的时候,郑夫人的风寒加重了,整个人也有些没力气,就一直在船舱里休息,没怎么出来。 老夫人心念一动,觉得机会来了。 于是她吩咐翡翠,让翡翠去找菊嫂做了一盘郑夫人最爱吃的芙蓉糕,做好之后端到她这里,然后她洒了一包老鼠药在上面。 有毒的糕点准备好了,但是该怎么给郑夫人,却是个大问题。 毕竟她们婆媳不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而是长年累月在纳妾和生儿子问题上的根本矛盾,郑夫人一直伏低做小地孝顺,但老夫人却是一直横挑鼻子竖挑眼,看不惯这个儿媳。 如果老夫人无端端跑去送一份糕点,一来不符合她平日里的作风,二来郑夫人出了事,第一个就会想到她身上。 所以,她叫来了伺候郑敏儿的陈妈妈。 “你是郑家的老人了,五姐儿、六姐儿和七姐儿都是吃你的奶水长大的,郑家的事情你也知道的一清二楚。我斗了这么多年了,拗不过他们夫妻两个,也不想再斗了,但我这张老脸,一时半会儿也拉不下来。” 老夫人当时的语气,十分语重心长,就像是在跟一个好朋友聊心事一样,陈妈妈就是这样被蛊惑的。 “我让菊嫂给她做了盘糕点,但又不想亲自给她,怕涨了她的气焰。这样,你把糕点端给敏儿,让敏儿给她娘端过去,就说是敏儿知道她娘身体不好,特地叫人做了孝敬她娘的,也别说是我的吩咐。” “老夫人放心,奴婢心里有数,知道该怎么做。”陈妈妈接过这盘有毒的糕点,应了一句,然后转身离开,去了郑敏儿的房里。 但那个时候,郑敏儿并不在房间,陈妈妈猜想她可能是去找几个姐姐玩耍去了,于是就随手把糕点放在了房间的桌上,然后出去找人。 陈妈妈离开不久,郑敏儿玩累了就回来了,看到房间里放着糕点,虽然不是她最爱吃的,但她那会儿饿了,也顾不得许多,拿起来就吃。 小孩子贪吃,还一连吃了好几块。 老夫人在陈妈妈出去之后,心里就一直忐忑。 一会儿怕事情败露,被人发现;一会儿怕郑夫人死了,她来不及去毁尸灭迹,总之各种不安。 在这种情绪的驱使下,老夫人坐不住了,于是想去看看情况如何,所以她去了郑敏儿的房间,想看看糕点给郑夫人送过去没有。 可没想到,她一进门,便看到郑敏儿把糕点塞进嘴里的场景,而且看盘子里的数量,已经吃了不少了。 老夫人脸色突变,震惊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是好。 第119章 落水抛尸 她甚至都没有立即去阻止郑敏儿的动作,任由敏儿继续吃着那有毒的糕点。 也不知过了多久,敏儿似乎发现了她的存在,于是扭头,冲着她甜甜一笑,眉眼弯弯的,可爱极了。 只见郑敏儿手中拿着一块糕点,跳下椅子,兴冲冲地跑到老夫人面前,献宝似的把糕点递给她: “祖母,芙蓉糕,可好吃了,你也吃!” 那一刻,老夫人忽然间就落泪了。 她走到桌边,端着那盘糕点,问道:“敏儿,祖母喜欢吃这个,能都给祖母吗?” “好呀!”敏儿毫不犹豫地点头,“娘亲说,要孝顺祖母,祖母喜欢吃,敏儿就都给祖母吃。” 多么天真的孩子,多么可爱的表情,多么纯真的心灵! “谢谢敏儿。”老夫人跟敏儿说话,可是脑海里竟然是前所未有的冷静。 她哄着郑敏儿跟她出了房间,手中还拿着那盘糕点,然后把郑敏儿带到了船尾的隐蔽处。 那个时候,日头渐渐高了,几个姑娘都闲外面热,不肯出来,躲在房间里玩耍,伺候的丫鬟婆子自然也在房间里守着。 郑玉保在郑夫人的房间里照顾,就连陈妈妈也在几个姑娘的房间里找郑敏儿。 几乎没有人看到老夫人把郑敏儿带出去,她成功避开了所有人——而这个时间,是她为自己准备的抛尸时间,抛的是郑夫人的尸。 毕竟她们外出游玩已经好些日子了,她已经摸透了船上众人的作息规律,所以才决定下手,原本是想得手之后把郑夫人抛到水里的,可现在,竟换了人选。 船尾处,郑敏儿正好奇地往水里看,不知道祖母突然叫她出来干什么。 突然间,她捂着肚子蹲了下来,剧烈的疼痛袭来,毒性发作,她一张原本可爱圆润的小脸发青发黑,嘴唇也乌黑发紫。 “祖母,我肚子好疼啊!”郑敏儿蹲在地上,仰着小脑袋,可怜兮兮地哭求着。 但凡老夫人有那么一点点心软,就会毫不犹豫地抱着敏儿回房间,然后赶紧叫大夫。 可她没有。 老夫人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敏儿的状态越来越不好,然后嘴角溢出黑血,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气息全无。 郑敏儿死了,死在了她的眼前。 为了怕自己做的事情被人发现,她一狠心,将郑敏儿抱起来扔到了河里,连同那盘有毒的糕点一起。 扑通一声,但这样的声音在轰隆的行船过程中,简直微弱到不值一提,根本没有人在意。也就没有人知道,前一刻还鲜活可爱的小女孩,被自己的亲祖母扔下了水中,随着滔滔流水,冲到了不知名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之后,老夫人回到了房间,心神未定。 翡翠正好再次从厨房回来,看到老夫人脸色不好,便问道:“老夫人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我没事,或许是晕船了,躺一会儿就好。”老夫人不动声色,然后躺在了床上,闭上眼睛。 晕船这个借口,也就只有翡翠信,根本不会去深想,若真的是晕船,恐怕前几天就已经晕了,用得着等到现在? 但翡翠没有怀疑,只伺候老夫人歇下之后,便在一旁安静地候着。 直到……船上闹腾起来,外面人来人往,脚步匆匆,隐约还能听见几个姑娘担忧的声音: “船上总共就这么大点地方,又没有人陪她玩捉迷藏,她能跑到哪儿去?” “咱们再找找吧,去船工待的地方找找,没准七妹在那呢!” …… 于是,基本上整个船上的人都知道,七姑娘郑敏儿不见了,到处找遍了也不见人影,翡翠不敢耽搁,跑到房间里向老夫人禀告。 老夫人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且一脸震惊的样子,和其他人一起寻找。 直到有个船工出来说,不久之前他似乎听到了有东西落水的声音,但因为主人家吩咐过,不准他们出来,怕冲撞了几位姑娘,所以当时听到声音也没有出来看。 也许,七姑娘就是那个时候落水了? 毕竟船在行驶地过程中,四面都是水,既然船上没人,那就只有落水一个结果。 那么小的姑娘,一旦落了水,这么久没有人发现营救,就知道是凶多吉少了,但不管怎么样,郑玉保还是立即派人,寻找自己的女儿。 不仅把船往回开,反而请了周围过路的船只一起帮忙搜寻,并且开了赏金,请附近的渔民帮忙,希望能尽快找到郑敏儿的下落。 也就是船在返航的时候,与上京述职的胡正青相遇,胡正青好心帮忙,而渔民又带来了柳青杨的求救信息。 如此一番巧合之下,郑敏儿的真正死因被揭开,老夫人的阴谋也无所遁形。 前因后果到此已经水落石出,船上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郑夫人瘫倒在甲板上,捧着脸哭泣。 顾昭雪盯着老夫人,愤怒至极,说话也十分不客气: “这世界上就是有太多你这种食古不化的老顽固,才会有这么多不必要的悲剧!” “你懂什么?”老夫人丝毫不觉得自己错了,“我这是为了郑家,为了郑家的百年基业!没有香火传承,你让我郑家今后该怎么立足?要不是这个女人,霸占着正房夫人的位置,又生不出儿子,我何至于出此下策?” “狡辩!传承百年基业,难道非男子不可吗?”顾昭雪冷笑,“郑家七个女儿,难道没有一个人在经商上有天分的?她们难道就不能凭着自己的本事,撑起郑家的一片天,在这个世界上立足?” “那怎么行?女儿家,终究是要嫁人的,嫁了人还怎么能抛头露面?这是不守妇道!”老夫人坚持己见。 顾昭雪听了这话,简直要气笑了,字字句句都是反驳: “女儿家为什么一定要嫁人?” “在你的眼里,女人一出生,她的命运就定好了是吧?长大,成亲、生子,然后把一辈子都耗在那方狭小的内宅,说好听了相夫教子,说难听了就是送到别人家做个听话且体面的奴仆!” “难道只有成亲生子,才是女人最终的归宿吗?她为什么不能有自己的梦想?有自己的事业?” “爱读书的,可以去做个女先生,能够诲人不倦、桃李天下;懂药理的,可以去做个女医者,能够悬壶济世、妙手回春;会算账的,可以学着去经营家业,继成衣钵!哪一样不是令人称颂景仰?” “不靠男人,怎么就不能活地体体面面、堂堂正正?” 第120章 思想觉悟 顾昭雪知道,自己这番话在这个时代说出来,足够大逆不道了。 在这个男尊女卑的社会背景下,她的言论惊世骇俗,尤其是在场的大多是男人,可能根本无法认同她的观点,而为数不多的女人,却已经被这个代代相传的固有行为模式,磨平了棱角。 但现在她无法克制,她觉得老夫人因为一个可笑的原因,害了一条无辜的人命,这就是老夫人的狭隘和愚蠢,导致了这样的悲剧。 所以顾昭雪没打算停下,她的眼神冰冷地如同利箭,直直的射在老夫人的身上: “退一万步说,女儿嫁了人,难道就不是郑家的人了吗?她身上流的不是郑家的血吗?就算你担心财产被女儿带到别家,找个女婿入赘不就能解决问题吗?” “明明没多大的事,却被你一手弄成了现在的样子,你可有为你的儿子想过?你杀了他的女儿,你让他怎么面对你这个母亲?” “这世上多少男人,三妻四妾,嫡庶子女众多,家宅不宁,生活一团乱。郑员外洁身自好,与夫人举案齐眉,这本该是一件令人称道的好事。但在你眼里,就因为郑夫人生不出儿子,却偏偏成了个恶事!” “你自己也是女人,你的命运束缚在狭隘的天地中,让你鼠目寸光,只能被动地接受现实,所以你现在又要用你的标准,去祸害你的亲孙女儿吗?” 说完这番话,顾昭雪头也不回地转身进了船舱,回到房间,没再理会外面的事情。 但她的这些言论,在所有人的心里,却仍然留下了痕迹。 郑玉保觉得很疲惫,整个人像是忽然间老了十岁不止,他看向胡正青,拱拱手: “胡兄,我知道你素来清廉,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但她到底是我娘,还请胡兄能够通融,让我带她回去,自行处理。” 这案子本身不复杂,但复杂在祖母杀了孙女这个事实,对郑玉保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 但这个年代,也有所谓的民不举官不究一说,胡正青这次并非在衙门里升堂问案,而是以朋友的身份帮忙的,所以郑玉保提了这个要求,他也就顺势同意了。 郑玉保亲自抱着郑敏儿的尸体离开,郑夫人紧随其后,连个眼神都没给老夫人。 经过这件事,她已经心死了。 从前她总觉得,只要自己恭顺孝敬,婆母迟早有一天会被她感动,然后真心接纳她。 为了达到这个目标,她这些年在郑家逆来顺受,有任何委屈从不对郑玉保多说,只默默地一个人承受,甚至还教育几个女儿,要孝顺祖母,要姐妹友爱,要体谅父亲。 或许正因为如此,郑玉保看在眼里,才对她越发爱重。 可她做了这么多,都比不上一条“她生不出儿子”的罪过,她最小的女儿死了,死在了如此可笑且可悲的理由下,她万念俱灰。 翡翠搀扶着老夫人,也从官船上离开,回到郑家自己的船上,然后两条原本靠在一起的船很快分开,渐行渐远。 *** 天已经全黑了,胡正青吩咐手下把船开到最近的一个码头,休整一夜,明日采买齐了东西,再继续赶路。 柳青杨沉默不语地回到房间里,脑海中似乎还回想着顾昭雪说的那些话,只觉得这个女子果真与众不同,就连想法也新颖独特。 而此时此刻,顾昭雪气鼓鼓地坐在房间里,倒了一大杯水灌下去,才算平复了心中那股烦躁的情绪。 “很生气?”陆沉渊从门外进来,顺手关上了门,在她的面前坐下,问着。 “嗯。”顾昭雪不瞒他,点点头,“很气,非常气!” 顾昭雪所处的时代,让她在这个世界有着异于常人的思想觉悟,对于老夫人觉得儿子才能传宗接代的想法,她虽然不认同,但是也能理解。 毕竟,在那个和谐民主富强文明的社会里,也还有许许多多重男轻女的人,层出不穷。 让她真正生气的,是老夫人后来的行为——她在发现敏儿吃了有毒糕点的时候,明明可以阻止和呼救,可是她却没有。 她为了隐瞒自己的罪行,眼睁睁地看着敏儿死在了她面前,甚至做出了抛尸的举动。 如果事情一开始,只是敏儿误食了有毒的糕点,那么发展到后来,老夫人就成了真正的蓄意谋杀。 老鼠药的毒性是很强,但她看到敏儿的时候,敏儿还没毒发,万一营救及时,说不定敏儿不会死。退一万步说,就算敏儿没能救活,真的死了,那老夫人也的的确确为了救敏儿,而做出过努力。 那样的话,至少证明老夫人还是有慈爱之心的,至少证明她对敏儿还有疼爱和不舍。 可偏偏她什么都没有做。 从这件事情里,顾昭雪只看到了一个自私自利的老太婆,为了一个可笑的想法,眼睁睁看着那么可爱的小姑娘命丧黄泉,她却无动于衷。 陆沉渊大抵能明白顾昭雪为什么气,为了平复她的情绪,只得转移话题: “你方才在外面说的那番话,挺有道理的。” “你不觉得惊世骇俗?不觉得我不具备女子该有的三从四德?”顾昭雪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跟他讨论起这个话题来了。 犹记得之前关于林婧的事情,他们也曾讨论过,那个时候陆沉渊就表现出一种超出时代的想法和觉悟,他不认为女人理所当然地称为男人的附庸和从属。 “不觉得。” 陆沉渊摇头,斩钉截铁地说出三个字,然后轻笑着解释: “打个最简单的比方,帝王的后宫,应该是这世界上女人最多的地方。都说是百艳汇集,良辰美景,却不过机关算尽,谋生谋情。” “女人的手段、能力、心智、谋略,其实很多时候并不比男人差,只不过她们缺少一个可以施展才华的舞台。入了后宫的人,面对那波谲云诡的算计和刀剑,能笑道最后的就是赢家。” “试想一下,倘若女子也能出将入相,能入朝为官,让她们把所有的能力手段,都用在造福百姓、泽被苍生的大事上,而不是深陷在争夺帝王恩宠的泥淖里,又会如何?” “名垂青史,万古流芳,说不定也有她们的一席之地。” 顾昭雪被他说的心神荡漾,眼眶也有些热热的。 她是真的没有想到,在这个地方,这个时代,还能找到一个能理解她想法的人。 而更加幸运的是,这个人欣赏她,喜欢她,认定她。 第121章 初露端倪 原本顾昭雪以为,她在这个世界上,只能跟随大流,听之任之的。 就包括当初和陆沉谙的婚约,也不过是带着目的和利益的结合,她算不得喜欢陆沉谙,而陆沉谙也算不得真正理解她。 在遇到陆沉渊之前,她已经为自己设想了两条后路。 要么,就是嫁给一个不喜欢不讨厌的人,然后平静安稳地过完一辈子,和其他所有女人一样,永远被困在方方寸寸的小天地里,生命就像是一口了无生趣的枯井。 要么,就是坚定执着地做自己,以一手起死回生的医术,一手鬼斧神工的验尸本领,在这个世界上立足行走。 那个时候,她知道第二条路要难走的多,过程中必定遇到各种各样的艰辛困难,但她终究没有放弃,她还是走到这条路上来了。 然后她遇到了陆沉渊,这个总是在危险时候出现在她身边的男人。 从一开始的互相戒备、互相试探,到最后的互相欣赏、互相喜欢,过程是潜移默化的,但最重要的是,他了解她,并且尊重她。 他知道她想做什么,想要什么,但不去干涉,不去阻止,不会用这个世界的条条框框去限制她,就像他曾经说过的那样: “进,可同行;退,亦可携手。他是强者,她也是强者。” 这一刻,顾昭雪忽然觉得很窝心,很感动,但感动来的快,去的也快,因为她明白,这世界上像陆沉渊这样的人,毕竟还是少数: “只可惜,你我说再多,也不过是空想。这个世界对女人太过苛刻,也不是人人都有一颗包容理解的心。” “会改变的。”陆沉渊听了这话,眼神微闪,“不管男人女人,人尽其才,物尽其用,正确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才能有更强大而长足的发展。” “谈何容易,你我如今连个面都不敢光明正大地露,说这些未免太宽泛。”顾昭雪苦笑。 “昭雪,你我光明正大傲立于天地间的日子,不会太远。”陆沉渊的神情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有朝一日我若掌权,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革除时弊,用一把锋利的刀,剜开宸国堆积已久的腐朽毒瘤。” 顾昭雪心里一震。 她静静地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点开玩笑的意味。 可惜没有。 那么,他说的掌权,是真的。 顾昭雪此时也不知道心里是个什么样的想法,但她确实是第一次,听到陆沉渊明明白白地说出“他要掌权”这样的话。 她一直都知道他来历非凡,不同寻常,有着过人的能力手段,还有深不可测的势力,这样的人,绝对不会只单单为了十五年前的案子奔走。 他要革除时弊,他要剜开毒瘤,就意味着他要在宸国进行一场大刀阔斧的动作。 而纵观历朝历代,不管是改革也好,新政也罢,如果不是已经站在了一个至高无上的顶端,是无法做到的。 统治阶级的利益盘根错节,错综复杂,单凭一人之力难以撼动,但如果有上位者的支持,部分有志之人的配合,那么事情就会容易很多。 顾昭雪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最终心里有了猜测: 那么二公子,到底是尽力配合的有志之人,还是杀伐决断的上位之人? 她心中猛地一突,答案盘桓在心里,不言而喻。 直到这一刻,她才感觉到,自己隐隐约约窥见了二公子身份的冰山一角,也大约猜到了他想要做的事情。 很震撼,很难以想象,也注定意味着有很多曲折坎坷的困难。 但那又如何? 顾昭雪笑了笑,主动握住了陆沉渊的手: “目标远大,前路不易,但我会一直跟你一起,携手共进。” “希望心愿达成的那一天,我可以光明正大地昭告天下,我顾昭雪不是攀援依附的凌霄花,我是一个真正的强者,一个能与你并肩而立的强者。” “进,可同行;退,亦可携手。” 陆沉渊缓缓地笑了,他情不自禁地将顾昭雪拉到怀里,紧紧地拥着,下巴搁在她的肩头,微微蹭了蹭,心中软的一塌糊涂。 这就是他欣赏并且喜欢的姑娘,这么聪明,这么通透,这么睿智! 不需要太多的话,只言片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个表情,她都能给出恰到好处的回应,并且让人心底温暖。 *** 柳青杨过来叫他们吃饭的时候,已经是酉时过了。 外面天色全黑了,唯有码头停靠的穿上,透露出星星点点的烛光。 饭菜照旧很丰盛,而胡正青照旧也不跟他们一起吃,还派人传了话来,说怕他们不自在,有什么需要的就只管找柳青杨,他会安排。 这段日子,三人同吃同住习惯了,倒也没什么别扭的,只是柳青杨偶然抬头,看到坐在对面的两个人,总觉得又有些不同。 怎么个不同呢?感觉更和谐了。 如果说,柳青杨之前觉得,陆沉渊和顾昭雪是一个别人插不进去的整体,那么此时此刻,这种感觉又更强烈了些。 就好像他们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旁人无法明白的默契。 他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也没有多想,只说起了正经事: “对了,二公子,我记得咱们从清竹山的崖顶上掉下来的时候,你的手下也在。这么长时间了,咱们安全脱险,是不是应该给他们传个消息,免得他们担心?” “柳大人考虑的是。”陆沉渊点头,“先前听胡大人说,船会在此地停靠一夜,明天上午去镇上采买粮食和其他用品,到时候我会下船,想办法通知他们。” 柳青杨闻言,点了点头,也就不再说什么了,毕竟看陆沉渊的样子,应该是早有打算。 晚饭后,几人分开去休息了,这应该是他们离开峡谷之后,第一个能睡在床上的夜晚,竟然觉得无比踏实。 外面偶尔还传来风浪声,这寻常吵得人睡不着的声音,此时竟然也无比动听。 第二天一早,陆沉渊跟采买的人一起下了船,不出半个时辰就又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两串晶莹饱满、红澄澄的糖葫芦。 一上船,就把糖葫芦递给顾昭雪:“听说你爱吃这个,看到了,就买给你。” 顾昭雪一见到糖葫芦,顿时眉开眼笑,拿起一串就咬了一个。 大大的山楂果子被她一口含在嘴里,右边的脸就鼓了一个包,只听她含糊不清地问道: “你哪儿听说的?” “保密。”陆沉渊笑的神秘,然后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她脸上的包,触碰到软软的脸蛋,手感真好。 第122章 阴差阳错 客船宽阔的甲板上,摆着一张太师椅,椅子后面站着两个护卫,每个人手中都举着一把伞,把整个太师椅都笼罩在阴影之中。 苏修墨就躺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叠着放在后脑勺下,翘着二郎腿,眼神微微眯着,透过伞檐看着山水苍茫间澄澈的天空。 原本应该是十分悠闲的,但苏修墨安静不过片刻,便暴躁地喊了起来: “齐轩齐轩!到底什么时候才到?” “快了,七爷,估计今天下午就能到。”齐轩闻声出来,开口说着。 “你昨天这个时候,也是这么说的!”苏修墨凉凉的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二哥他们收到我们扔下去的东西没有,就算收到了,也不知道那些东西够不够他们吃!” 一边说着这话,苏修墨的脸上露出一副忧伤的表情,继而又狠狠地白了齐轩一眼: “都怪你动作太慢,要是今天还不到峡谷,我就把你扔到河里去喂鱼!” “七爷放心,这次保证没问题了。”齐轩笑道,“再说了,把我扔河里了,七爷以后手痒了想赌一把,也找不到人不是?” 说完这话,齐轩不怕死的笑了笑,然后准备进船舱,可是在转身的瞬间,看到了迎面驶过来的一条船,船上似乎热闹的很。 对面船上的甲板上,站着许多人,为首的一男一女,像是一对夫妻,男人目光沉痛,女人面色冷冽,旁边还站着好几个年轻漂亮的姑娘。 而被这些人围着的,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夫人,她正趴在船舷边上,哭天抢地地撒泼: “你这个不孝子,有了媳妇儿就忘了娘啊!娘做这一切,还不都是为了你,为了咱们这个家!” “更何况,你女儿这么多,就算死了一个,不也还有六个吗?我不过是一时想岔了,难道还不能给个机会改吗?你竟然这么狠心,要把我送到家庙里去?” “你知道家庙是什么地方吗?你娘我都七老八十了,连个善终都得不到,你好狠的心啊!” “你有好多个女儿,可只有一个娘啊!而且敏儿已经死了,难道你还想逼死我不成?” 一声声的质问,声嘶力竭,涕泪横飞,神情哀痛,若是不听她话里的内容,多半以为她是个被人欺负的可怜老太太。 但齐轩、苏修墨和音若都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加上老夫人声音又大,隔着老远就把她的话全听到了。 音若有些诧异:“我怎么觉得这老太婆,说的话这么别扭呢?” 什么叫“女儿这么多,死了一个还有六个”?敢情她以为人命如草芥,随便死一死就行了? 没错,对面船上正在撒泼闹腾的,正是郑家一行人。 这一夜,郑玉保已经有了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敏儿的死,已经成了妻子心里解不开的心结,以后肯定再也做不到恭敬孝顺了,但这不怪她,错在老夫人。 所以,郑玉保决定下狠心把老夫人送到郑家的家庙里去住着。家庙说好听了是宗祠,但实际上是个清净偏僻的佛堂,里面供奉着郑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那里面的生活清苦无比,每天只能吃素念经,实际上是用来惩罚郑家犯错女眷的地方,让她们对着列祖列宗,为自己所犯下的罪行忏悔。 老夫人已经光鲜亮丽了一辈子,郑家家大业大,就算是郑玉保当初艰难的时候,也没让自己这个母亲受一丝一毫的苦,所以老夫人一直过着养尊处优地日子。 如今骤然间要被送到家庙那么辛苦的地方,她怎么甘心?于是还没到家呢,就闹腾开了。 可能她想着是在船上,再怎么闹腾也只有这么几个人看见,不用怕丢了面子,但没想到的是,正好这场景就被苏修墨他们看到了。 两条船错身而过的时候,苏修墨他们几个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到那个目光冷冽的夫人,讥讽地开了口: “昭雪姑娘说得对,你就是个自私狭隘、食古不化的老虔婆!” 这大概是成亲以来,郑夫人对自己的婆母说的最严重的一句话了,但更严重地还在后面: “你只想着老爷有许多个女儿,死了一个还有六个,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敏儿才多大?你自己已经是个半只脚迈进棺材的老太婆了,敏儿却只有八岁,她还有大好年华,就因为你自私自利,害了她的性命!”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若不是昭雪姑娘替敏儿验尸,明察秋毫,我到现在还做着想跟你和睦相处的梦,还依然看不清你的真面目!” 她话里的“昭雪姑娘”四个字,就这么猝不及防地传到了苏修墨等人的耳朵里。 等等,昭雪姑娘??? 昭雪姑娘!!! 船上的三个人一开始面面相觑,然后紧接着都激动起来,找了这么久,总算有消息了! 他们一点也不怀疑郑夫人口中的“昭雪姑娘”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人,毕竟能验尸的昭雪姑娘,天底下又有几人呢? 苏修墨赶紧吩咐齐轩把人拦下,打听顾昭雪和陆沉渊他们的去处。 自家的闹剧被旁人看到,郑家人都显得十分尴尬,但一听说他们是找昭雪姑娘的,便将这种不愉快压抑在心底。 说到底,顾昭雪也算是敏儿的恩人呢。 “他们在知州大人的船上。”郑玉保回答了齐轩的话。 “他们?”齐轩一听,顿觉有戏,“一共几个人?” “三个,听说是知州大人从河岸边救回来的。”郑夫人跟着说道,“除了昭雪姑娘,还有一个柳大人,和一个玄衣公子。” 柳大人就是柳青杨,玄衣公子是陆沉渊,对上了,而且都活着。 “多谢夫人告知。”齐轩拱拱手,然后又问道,“敢问夫人,不知知州大人的官船,是往哪边走的?” 郑玉保指了路,然后说道:“他们昨夜应该是在距离此地最近的龙溪码头停靠,今天上午采买物资,然后才会北上京城。如果你们速度快的话,现在感到龙溪,他们应该还没走。” 得到了准确的消息,齐轩他们也不多留,道了谢之后,便开船离开了。 一路上把速度加到最大,直奔龙溪码头而去。但事情总是这么凑巧,等他们到码头的时候,打听之下,才知道胡大人的官船在一个时辰之前,已经离开北上了。 阴差阳错,终究还是没能碰上。 也就在这个时候,岸边有人过来,没有丝毫犹豫地上了他们的船,走到苏修墨面前,拱手递过来一封信: “七爷,二爷留的信。” 第123章 京城王都 苏修墨也没耽搁,拿到信就直接拆开来看。 的确是陆沉渊的字迹,而且用的还是天机门一贯的密信手法,也就是说哪怕这封信被别人发现,落入到别有用心的人手里,也不担心会泄密。 花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苏修墨把信看完,然后运足了内力,将信化成粉碎,撒到河里,很快就消失不见。 “七爷,二爷这信上说什么?”齐轩问道。 “也没什么,就是把最近发生的事情简单的说了一遍。”苏修墨说道,“我们从清竹山崖顶上扔下去的东西,他们都收到了,就是靠这些东西度过了那段日子。目前他们已经在潮州知州胡大人的官船上,打算跟着胡大人进京,不跟咱们一道了。” “也对,胡大人毕竟是朝廷命官,咱们不出现,就二爷和少夫人两个人,随便怎么编身份都行,咱们一出现,估计就不好解释了。”齐轩点点头,说着,“那咱们现在进京?” 苏修墨微微思索片刻,然后转身问音若: “音若姑娘,你会不会骑马?” “当然会!”音若点点头。 “那就好。”苏修墨当即拍板决定,“齐轩,你和音若带着其他人,就在龙溪码头弃船,改走陆路。二哥他们也才出发一个时辰,你们若是能快马加鞭,指不定能赶在他们前头抵达京城。” “那你呢,七爷?”齐轩听了这话,顿时疑惑。 “你还记不记得,之前在太清县的时候,二哥让我去查那个展翅高飞的燕子?”苏修墨问道,“当时因为素媛母子的突然出现,改变了计划,也就耽搁了。如今既然一切尘埃落定,那我就得跑一趟天机门。” 齐轩想起来了,的确有这么回事,如果天机门的机密存档里面,真的有关于这燕子图案的记录,那么苏修墨就势必走这一趟了。 “也好,那么七爷,咱们就此别过,京城再见?”齐轩拱了拱手。 “嗯哼。”苏修墨十分傲娇的点了点头,模样很是敷衍,然后领着刚才来送信的人下了船,转眼间七拐八拐,就不见了踪迹。 齐轩知道苏修墨一贯的作风,不太爱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行踪,所以也就没管他,只让音若收拾了东西,带着几个护卫下了船,派人把租来的船还回去,然后在镇上买了快马,一路疾驰朝着京城而去。 *** 夏季多暴雨。 八月底的天气,虽已不是盛夏酷暑,但残留的暑热未消,就连雨水也像是掐准了时间似的,每天一场,从不间断。 而且每一次,都是来势凶猛。 倾盆大雨砸在北上的官船上,船帆随着风雨的侵袭而摇摇晃晃,人躲在船舱里,停在外面噼里啪啦的声音,隐约生出一种桅杆快要断裂下来的错觉。 幸亏官船到底质量好,没那么脆弱,连续好多天的风吹浪打,也只不过比平时摇晃颠簸了一些,并不曾真的遇到什么危险。 船没事,有事的是人。 严格来说,船上大多数人都是习惯了江河之中风里来浪里去的,并不把这些风浪放在眼里,唯有顾昭雪,有些吃不消。 事实上,从前几日船进入碧江流域之后,她就一直趴在床上没下来过了。 因为每当她双脚落地,那种摇晃眩晕的感觉就袭遍全身,然后她胃部翻涌,心口略堵,不出片刻必定把前一顿吃的饭菜,一滴不剩地全给吐出来。 更严重的,连隔夜饭都吐。 没错,她晕船! 顾昭雪从没想过自己会晕船,因为在她前后两辈子的记忆里,这玩意儿根本不存在——因为她从没坐过船。 前世她是北方人,出门都是公交地铁或者出租,由于她的工作性质,连度假的时间都没有,更不用说去体会豪华游轮的海上行程了。 到了这里,更是在深山老林里宅了十几年,根本没坐过船。 之前在两河府,她定了白冲的船只北上,也因为白冲出了意外而没有成功,直到这次被接到胡大人的官船上,才算是她正儿八经的第一次坐船。 刚开始听平静的,也没什么反应,她甚至还能在甲板上帮着小女孩验尸鸣冤,一点儿不舒服的反应都没有。 她便以为自己没事。 可没想到的是,当时没事,是因为天气晴好,且水面平静。但自从他们上路以来,连日暴雨,水中浪涛翻滚,传身摇晃颠簸,她晕船的属性就暴露出来了。 第一天的时候,她还以为是自己吃坏了东西,吐了一次,整个人蔫蔫的,提不起精神。 到后来每天都吐一回,陆沉渊这才发现不对劲,来了句: “昭雪,你是不是晕船?” 顾昭雪一愣,然后反应过来:“我也不知道,好像……是的吧?” “你是医者,想一想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帮你缓解症状的?”陆沉渊问道。 “有倒是有,但这船上指不定也没有这东西啊。”顾昭雪嘟囔着,有些颓丧。 她的药材已经基本上都用完了,而之前补给的时候也没想着说要补药材,所以她没办法给自己煮点药汤,来缓解症状。 陆沉渊没办法了,便坐到床边,一把搂着顾昭雪,将她固定在怀里,免得她因为船的颠簸而摇晃,更加不舒服。 顾昭雪也不矫情,她的确不舒服,而她觉得男朋友的重要性就在于此处,即便什么都不能做,陪伴就胜过一切。 于是她双手环住陆沉渊的腰,将身子缩在他的怀里,然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一趴,闭上眼睛就不管不顾了。 大约是心里安稳,外面的摇晃对她而言轻了许多,像是摇篮一样摇晃着,不多时就把她晃睡着了。 这一路都是这么过来的,她大半时间精神不振,不是在睡觉,就是在闭目养神。 只中间有一次,船停靠在码头,说是要去采买补给,她才稍微好些,睁开眼睛下床走动片刻,但没见到陆沉渊。 等船再起航的时候,陆沉渊回来了,背上背了好大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各种酸的甜的小零嘴,还有几块薄荷糖,那是他向镇上的人打听来的缓解晕船的良方。 “把这个含着,会舒服些。”陆沉渊说着,塞了一块薄荷糖到她嘴里。 那清清凉凉、甜甜丝丝的感觉,顷刻间就从口腔往深处沁入,直直的钻到人的心底,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本来还自夸,说自己很强呢,结果一个小小的晕船就把我折腾成这样了。”顾昭雪有些不高兴,脑袋蹭在他的怀里撒娇。 “好歹也适当给我一个表现的机会,你太强了,显得我就不那么重要了。”陆沉渊笑着低语,声音像是有某种魔力,哄地她心里熨帖舒服。 顾昭雪眉眼带笑,这个时候,她和那千千万万个红尘俗世的女子没什么不同,动听的甜言蜜语,她恨不得每天都听上一箩筐。 也正是在这种辛苦却又甜蜜的氛围里,官船从潮州一路向北,最终在半个多月后,停靠在京城东边最大的一个码头。 京城,终于到了。 第001章 济世安民 京城,柳叶儿胡同。 靠着最西边的一扇朱漆大门,被打开一条三尺宽的缝,恰容一人进出。 音若拎着食盒,从里面走出来,转身关上了门后,才沿着巷子里的青石板道路,不疾不徐地往外面走去。 “音若,又去给昭雪姑娘送饭呐?”路上遇到同住在胡同里的曹婶,偶尔也跟她搭个话。 “是啊,我家姑娘忙呢!”音若笑着开口。 “先等一下,音若姑娘!” 眼看着她就要走过去,曹婶赶紧叫住她,然后匆匆跑到屋子里。 再回来的时候,曹婶手里拿着两个鸡蛋,一把塞到音若手里:“自家鸡仔下的蛋,双黄的,腌好了的,拿去给昭雪姑娘添个菜!” “曹婶,这怎么好意思?”音若赶紧推辞,“您前几天已经送了我们不少蔬菜了!” “都自家的,不值什么钱,比起昭雪姑娘替我家那口子看病的药钱,这些可便宜多啦!”曹婶笑道,“你就收着吧,要不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了!” 音若没办法,只得收下了这几个鸡蛋,道了谢,才又继续向前走。 出了巷子,沿着主街向东走个三百步,就到了顾昭雪所在的地方——一家叫做济民堂的医馆。 顾昭雪和陆沉渊,是两个月前走水路到达京城的。 而音若和齐轩走陆路,比他们要早三天,所以等他们到的时候,齐轩已经按照陆沉渊一贯低调的原则,在柳叶儿胡同置办好了宅子。 紧接着,他找人牙子买了好些个老实勤快的小厮仆人,将宅子上下打扫整理干净,又在京城溜达了一圈儿,把宅子里需要的东西都置办齐活了,等两个主子来了就直接入住。 陆沉渊到了之后,吩咐齐轩寻个合适的铺面装修,只等苏修墨一到,百宝斋就准备开张。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顾昭雪提出想开个医馆。 如果不出意外,他们肯定会在京城长住,不管是翻案也好,还是其他事情也罢,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办成,京城终归是这一趟行程的重中之重。 所以,顾昭雪必须有个安身立命的身份,开医馆是最好的选择。 陆沉渊没有反对,整日窝在宅子里什么都不做,线索也不会自己主动找上门;到不如出去开个医馆,多接触认识不同的人,扩宽交际的圈子,说不定就能在关键时候派上用场。 于是医馆就这么开起来了,就在百宝斋的旁边,顾昭雪取名为“济民堂”,取其济世安民之意。 如今济民堂开了一个多月,生意不说非常红火,但也不差。 起先是因为济民堂的坐镇大夫是个年轻姑娘,让很多人存了来看热闹的心思;后来是因为顾昭雪的确医术超群,能将许多人身上多年的顽疾诊断出来,并对症下药;再后来,则是因为她收的诊金和药钱都比京城其他医馆要低一些,引来了更多的病人。 一个医术高超、价格公道、用药合理、以民为先的年轻女大夫,如此噱头,竟然让顾昭雪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就在这一片打出了名声,站稳了脚跟。 每天都有人排队看病,所以顾昭雪中午一般是不回家吃饭的,毕竟忙不过来。 于是每天送饭的重任,就落在了音若的身上。 音若踏入医馆的时候,医馆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顾昭雪轻声细语地和病人交谈。 排队的病人还有三四个,都按照医馆的规矩,在等候区安静地坐着。 唯有两人例外。 这两人乃一对年轻男女,女子的穿着打扮,就像是京城里某个大户人家的丫鬟,男子像是护卫,腰间还别着一把刀。 他们就站在门边的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盯着顾昭雪,连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音若心里咯噔一下,暗自戒备起来。 因为这两个人已经连续来了三天了,基本上每天都是这个时间,过来也不看病,就单单盯着顾昭雪看,这让人不得不怀疑他们的动机。 但戒备归戒备,音若也不动声色,将食盒放在一边,顺手接过顾昭雪递来的药方,就去柜台后面的小抽屉里抓药。 她速度很快,对药材的摆放地点也很熟悉,三两下就抓好了。 “大叔,三副药先吃着,吃完再来找我家姑娘诊脉,看看恢复情况怎么样。”音若迅速将药材打包好,然后递给了面前站着的中年大叔。 大叔道了谢,给了药钱就离开了。 音若趁机走到顾昭雪身边,低低说了句:“姑娘,他们又来了。” “嗯。”顾昭雪神色未变,只应了一声,继而便专注地诊脉。 有了音若帮忙抓药,很快就轮到了最后一位病人: “是生完孩子后,月子里落下的病根,不是什么要命的大问题,就是疼起来折腾人。这病急不得,按照我开的方子,按时按量服用,调养一段时间再来复诊。” 一番忙碌,终于送走了最后一位病人,音若这才将食盒打开,把饭菜都摆在桌上,招呼顾昭雪过来吃: “姑娘,快来,再不吃就凉了!” “来了。”顾昭雪应着,走到桌边,端着碗,不紧不慢地吃着饭。 不管那一男一女来医馆的目的是什么,既然对方不主动说明,她也没这个心思去多管闲事,所谓敌不动我不动,以静制动才是上策。 等顾昭雪吃的差不多的时候,那两人总算是走到顾昭雪面前。 “你就是昭雪大夫?”女子开口问着。 “是。”顾昭雪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但她心里却在想:你们都来了三天了,我是不是昭雪大夫,还用问么? “是这样的,昭雪姑娘。”女子开口解释,“我家夫人生了重病,这京城里大多数大夫都治不好,她如今卧病在床不宜走动,能不能麻烦昭雪姑娘,跟我们走一趟?诊金不会亏待你的。” “姑娘,济民堂就我一个大夫,忙不过来,按理说我是无法出诊的。”顾昭雪委婉的拒绝。 她不知道这两个人是什么来历,也不知道他们口中的夫人是谁,但在京城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连树上掉一片叶子都能砸到贵人的地方,她不敢贸然答应。 “这些够不够?”那女子直接从袖中掏出一百两银票,放在顾昭雪面前,“我算过了,你一天挣的钱也不过几两银子,一百两买你一个下午,不亏吧?若是你能治好我们夫人的病,酬金另算!”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男子也上前一步,右手放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大有一种如果顾昭雪不答应,他就拔刀相逼的架势。 第002章 非去不可 医馆里的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音若见顾昭雪被人威逼,下意识地就想上前维护,可还没等她挪动脚步,就被顾昭雪阻止。 她知道,凭着音若的武功,应付眼前这两个人不成问题,但这两个人身后代表的势力,却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如今她初来乍到,在京城刚刚站稳脚跟,还不想招惹这些权贵人家,所以今天这架势,她是非去不可了。 思及此,顾昭雪坦然地将那一百两银票接过,然后递给音若收好,送上门来的银子,不要白不要,更何况对方威胁她,她不收点利息怎么行? “等我准备好药箱,就随二位前去。”顾昭雪说着,然后去柜台那边把药箱拿出来,在里面放上一些可能用得上的东西和药材。 拾掇完毕后,顾昭雪跟着这两个人出了门。 音若跟在后面,想一起去,却被顾昭雪阻止了——别说对方不会允许音若跟着,就算是她,也不希望音若跟着。 而她临走前给了音若一个眼神,音若看明白了,当即不再犹豫,关了医馆的门,挂上了“今日休息”的牌子,匆匆回到了柳叶儿胡同。 顾昭雪被两人带到了街角,那里停了一辆马车,女子开口说道:“昭雪姑娘请。” 既然都答应出诊了,顾昭雪也没什么好犹豫的,直接上了马车,可谁知下一刻,马车门被关上,只听到咔嚓一声传来,居然是他们从外面把马车门给锁上了。 顾昭雪环顾四周,这才发现马车是个完全封闭的空间。 她坐过陆沉渊的马车,也坐过别的马车,但每辆马车都会在左右两边的车壁上开车窗,挂上帘子,以做通风之用,人坐在里面,偶尔也能看看外面的街景。 但这辆马车不是,与其说它是马车,不如说是一辆囚车,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甚至连外面什么样子都看不到。 顾昭雪知道,对方这是防着她,不愿意透露身份,更不愿让她知道住在哪里,就用这样的方式把她带过去。 左右已经没有退路,顾昭雪索性不做无用功,安安静静地坐在马车里,将整个身体斜靠在马车壁上,闭上眼睛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她能听到外面行人的脚步声,街边小摊小贩的叫卖声,讨价还价的交谈声,还有一些铺子里传来的特殊声音,比如铁匠铺叮叮咣当的打铁声…… 但渐渐地,她就感觉到了不对劲,马车在街上晃荡大约有两刻钟了,也就是半个小时,居然还没有到地方,而在这两刻钟内,她总共听到了三次打铁声。 每一次,都是轻轻地敲三下,然后重重地敲一下,特别有规律。 看来请她去治病的人还真是非常小心,把她锁在马车里不算,居然还怕她暗自记路线,带着她满京城地兜圈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顾昭雪听到开门的声音,紧接着有人问道:“枝繁,人到了?” “在马车里呢。”那个拿一百两银票的女子开口说着,“夫人都准备好了?” “早就准备好了,一直等着呢。”那人应着,然后说道,“希望这次来的是个有本事的,不至于是空喜欢一场。” 很快就没声了,马车进了府,七拐八拐的,等再次停下来的时候,又过了一刻钟。 顾昭雪脑海中默默地梳理着自己得到的信息: 第一,去医馆找她的一男一女中,那名女子叫枝繁,应该是主人家身边得力心腹,否则不会被派出来做这件事。 第二,进了府之后她就仔细留心,凭着感觉她知道马车没有绕路,也没有走回头路,但也足足用了一刻钟才从门口到后院,说明这府邸很大。 而在京城,皇亲国戚也好,豪门世家也罢,家里的宅子都是有规制的,不能越了界,所以尽管现在她不知道这户人家是谁,但出去以后,想要打听那个大户人家女眷身边,有个叫枝繁的心腹婢女,还是相对容易的。 又是咔嚓一声,然后马车门被打开,里面的光线顿时明亮起来,顾昭雪竟然还有点不适应。 “昭雪姑娘,到了。”枝繁说着,将顾昭雪请下马车,然后领着她走进了一处院子。 顾昭雪只来得及匆匆环顾了四周一眼,假山翠竹,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整个府邸给人一种精致大气的感觉。 而眼前这个院子更是不俗,从院子里的一花一草,到屋子里的家具摆设,都能看出主人家的出身不凡来。 “夫人,人到了。”枝繁向里间行了个礼,说着。 顾昭雪微微抬头,看到眼前不远处放了一道软帘,纱幕层层叠叠地,只能隐约看见里面是个梳着妇人发髻的女人,却看不出她的容貌、年龄、穿着。 够谨慎的! “夫人吩咐,请大夫把脉。”帘子里面有丫鬟开口传话,紧接着一只手就从帘子里伸了出来。 顾昭雪看到这只手,晶莹剔透,保养得宜,看起来就是一双富贵手,不像她昔日在山间挖药材挖野菜,偶尔爬树下水,一双手略显粗糙。 在枝繁的示意下,顾昭雪上前几步,走到帘子边,托着那只漂亮的手,就开始诊脉。 她诊脉的时间很长,面色沉寂,看不出什么端倪,反复确认了一番之后,她才斟酌着开口:“夫人想治的,是不是不孕症?” “看得出来?”那只漂亮的手微微一抖,它的主人也顾不得隐瞒身份了,直接开口就说了话,声音温婉舒服,也带着一丝期待和急切,“能不能治好?” 顾昭雪沉默,其实她通过把脉,已经知道这位夫人是输卵管堵塞了,这病若是放在她那个时代,不是什么大问题,一个小手术就能解决。 但这里没有器材工具,她当初学的是法医而不是外科,所以走西医的路子是行不通的,必须还得靠中医的办法根治调理。 “昭雪姑娘,我家夫人问你话呢?”枝繁心急,当即开口追问着。 顾昭雪知道,她身处未知之地,而且对方身份未明,她不好贸然说能治或者不能治,需得用缓兵之计才是上策。 “有点麻烦。”顾昭雪说道,“我在医书上曾见过类似的症状,但也有些不确定,必须回去翻看医书确认之后才能下结论。” “照你这么说……我这并不是因为身体虚弱,所以一直怀不上孩子?”那夫人继续问着,目光也死死地盯着帘子外面的顾昭雪。 第003章 体内有疾 听了这话,顾昭雪微微一愣,但随即明白过来。 她斟酌了言辞,然后说道:“不知夫人说的身体虚弱,是指哪些方面?如果身体有一点小问题,也算是身体虚弱的一种,那就是了。” 言下之意是,你只是因为一点小问题而无法受孕,并不是因为身体虚弱才怀不上孩子。 “我明白了。”那夫人点头说道,“昭雪姑娘,十分抱歉今日以这样的方式将你请过来,希望你不要介意。” “……夫人言重了。” “枝繁,叶茂,送昭雪姑娘回去。”那夫人开口吩咐着,继而又对顾昭雪说道,“过些日子,我再请昭雪姑娘过府诊治。” “是。”顾昭雪低头应着,她没有说不的权利。 很快,当时接她过来的一男一女,便又将她带出了院子。马车还停在原来的地方,只等她一出来,便直接上车走人。 就在顾昭雪上车的瞬间,她听到外面不远处隐约传来一个声音:“总管稍后,容奴婢前去通报一声。” 顾昭雪转身,在马车上坐定,透过马车还没来得及锁上的门缝,朝外面看去,却不期然地看到了一个熟人。 他的模样,他的神态,他的表情,是顾昭雪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佟总管! 她大婚那天,在沧州定远侯府外宣旨的佟总管! 想起那天的事,她就不由自主地想起枉死的陆沉谙,冲动之下直奔马车门口,想要朝着佟总管奔过去,质问他到底效忠于谁! “你干什么?”叶茂见状,拔刀而出,横在她的面前,冷声问着。 这边闹出的动静也惊扰了佟总管,他有些狐疑地朝着马车看过来,目光直直的盯着顾昭雪,似乎在思索些什么。 刀上的寒气让顾昭雪清醒了不少,她说了句抱歉,然后退回去重新坐下,低着头敛住心神,努力不让自己有任何异样。 方才是她冲动了! 但幸亏二公子给的面具,让她现在如同换了个人,佟总管应该认不出来的。 马车被锁上,晃晃荡荡地朝外面走,又将她送到了济民堂的门口,才放她下车。 济民堂早被音若挂上了休息的牌子,而顾昭雪也没心思替人看病,便索性回了柳叶儿胡同,想把今天的所见所闻,告诉陆沉渊。 回了家,只见音若正趴在正厅的桌上,焦急的等着,看到顾昭雪平安回来,一股脑儿地爬起来,冲到她面前: “姑娘,你没事吧?我都快担心死了,但二公子非让我在家里等着,我……” “别担心,我之所以那么有底气地跟他们去,是因为我知道钱进大哥在暗处跟着,我不会有事的。”顾昭雪安抚着音若。 “少夫人回来了?”齐轩走过来,说道,“二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顾昭雪点点头,转身去了书房,正好她也有事要跟陆沉渊讲。 书房里,顾昭雪把所见所闻跟陆沉渊讲了一遍,着重强调了她看到的佟总管:“我绝对不会看错,一定是他!” “你知道你今天去的是什么地方吗?”陆沉渊并不接话,反而问道。 “只有点线索,具体不知道。”顾昭雪摇头。 “三皇子府。”陆沉渊说道,“你也知道钱进一直在暗处跟着你,他亲眼看到马车进了三皇子府。” “所以……找我治病的人,是三皇子妃?”顾昭雪有些惊讶。 她依稀记得,这个三皇子,是十五年前枉死的赵美人的儿子。 “三皇子莫绍恒,现如今三十五岁,是十五年前无辜枉死的赵美人之子。赵美人死的时候,他才二十岁,因为生母地位低下,所以他不受宠,故而不曾娶妃,也不曾出宫立府。赵美人死后,他被皇后收养,记在皇后名下。”陆沉渊把这些信息说了出来。 “我记得,当年那些人之所以怀疑赵美人,是因为三皇子是继意外身故的两位皇子之后,最年长的皇子。”顾昭雪说道,“他记在皇后名下,那岂不是……” 以前只是长子,有了皇后这个母亲,那就是嫡长子。 “不错,所以他现在是储君之位最热门的人选。”陆沉渊说道,“但他也有个十分头疼的问题,他自二十岁被皇后收养,出宫立府娶妃,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儿子。他的嫡妃多年无所出,两个侧妃倒是生了四五个孩子,不过男孩儿活不过两岁就夭折,如今三皇子府中,只有几个女孩。” 顾昭雪明白了,怪不得今天那位夫人请她看不孕症,原来竟是这个原因。 不管三皇子夺嫡的希望有多大,但他没有儿子,就是最大的问题——没有儿子,抢来皇位干什么呢?等他百年之后,还是要交给别人,这让他怎么甘心? 更重要的是,朝臣看重子嗣问题,一个没有子嗣承袭的皇子,夺位的可能性就会大大的降低,这绝对不是三皇子想看到的。 “我给三皇子妃诊过脉,只是一点小问题。”顾昭雪说道,“她这么多年不曾有孕,肯定也找别的大夫看过,为何一直没有人发现呢?” “只能说,有人不想她生下孩子吧。”陆沉渊笑道,“深宫内宅,想瞒天过海太容易了,只要有绝对的势力,就不是什么难事。” 顾昭雪点了点头,脑海中却已经根据陆沉渊的话,思索起来。 三皇子夺嫡希望最大,没有子嗣是他唯一的缺憾,那么不想让他有孩子的人,必定是他的竞争者,在想办法削弱他夺位的可能性。 如今能与三皇子一争的人选中,五皇子莫绍棋,八皇子莫绍陵,九皇子莫绍樘,都是已经成年的皇子,未成年的皇子中,有皇后所出的根正苗红的嫡子,莫绍卿,他才十三岁。 而这几个,都是有动机在幕后下手的人。 “明天老七就会到京城,到时候让他查查更多的消息。按照你的说法,三皇子妃必定还会找你去治病,这件事情肯定瞒不住,到时候该出现的牛鬼蛇神,也会一一现行。”陆沉渊说道,“只是,到那个时候,你就等于是把自己放在明面上,让人盯着了。” “打草惊蛇,也得蛇出洞了才好捕捉。”顾昭雪毫不在意地一笑,然后问他,“你不会让我有事的,对不对?” “对,我会尽我所能,护你周全。”陆沉渊点头,一字一句,给出郑重的承诺。 第004章 没有背景 三皇子府的内院,佟总管被人请了进去,朝着坐在上首的女人行了个礼: “奴才见过三皇妃,今日皇上派奴才出宫办差,娘娘知道后,特命奴才顺道跑一趟,给三皇妃送一些东西。” 说话间,佟总管便从袖中掏出几张纸,递过去。 三皇子妃朝着身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从佟总管手里接过,然后收好。 “劳烦娘娘挂心,还请佟总管回宫之后,替我跟娘娘道谢,就说等我身体好了,再进宫谢恩。”三皇妃语气温柔地说着,看不出有什么不对。 事实上,类似的情形已经发生很多次了,她不用看也知道,那几张纸上,写的是皇后娘娘费尽心思帮她弄来的偏方。 这些偏方,无一例外都是帮助她怀孕的,可她试了这么多年,却没有一次成功过。 不管是找太医来看,还是找外面的大夫,众口一词地说她身体虚弱,需要好好调养,才能怀上孩子,可今天…… “三皇妃客气了。”佟总管恭敬地说着,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试探性地问道,“奴才方才在外面,看到马车里坐了一位姑娘,眼生地很,不知她是……” “是位大夫。”三皇妃垂下眼眸,如实回答,这事儿撒不了谎,只要顾昭雪和济民堂还在京城,就会被人查出来。 “三皇妃是哪里不舒服吗?何不传太医呢?这外面的大夫,不一定信得过。”佟总管看似好心地提醒着。 “是女人家的一些毛病,公公懂的,太医多是男子,不免有些难为情。正好我听说京城来了位女大夫,就叫她过来看看。”三皇妃半真半假地说着。 佟总管知道,从三皇妃这里打听不出什么来了,然后才告了辞。 待佟总管一走,屋子里的内室就走出来一个穿着华服锦袍的男子,面色冷峻地坐在了三皇妃身边,此人正是三皇子莫绍恒。 “你都听到了?”三皇妃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殿下,我知道自己幼时生过病,身体算不得顶好,所以嫁给你之后,我每天都按照食补的法子调养身体,可不管怎么样,总也怀不上孩子。一句身体虚弱,便粉碎了我的希望,也粉碎了殿下的希望。” “可现在才知道,根本不是什么身体虚弱,真正的原因,没有人查出来。或许有人查出来了,但却没有告诉过我们。” 足以可见,有人不想她生孩子,不想她治疗这病。 “你找的那个女大夫,可靠吗?”莫绍恒并不顺着她的话说,而是另外问着。 “我让枝繁和叶茂在她的医馆蹲守了三天,这三天里,去找她看病的人很多,住在不同的地方,来自不同的阶层,男女老少都有,无法收买,可见不是托儿。”三皇妃说道,“我也查过她的背景,从外地来的,京城没有根基,不跟任何一方势力有牵扯,所以才找她来的。” “此事先别声张,等弄清楚之后再说。现如今不算很太平,我们要以静制动为好。”莫绍恒说道,“柳青杨从外面回来了,一回京就进了宫,不知道跟父皇说了什么,好几个官员遭到了申斥。” 三皇子妃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朝政的事情她不懂,她唯一知道的是,困扰了她这么多年的心结终于解开了,希望顾昭雪能治好她的病,至少让她有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同一时间,三皇子府私底下请了个民间医女的事情,传到了好几个有心人的耳中,那些对三皇子府格外关注的人,纷纷出手,开始调查这个突然出现的医女。 *** 旦日一早,柳叶儿胡同最里面的大门被敲响。 打开门一看,居然是两个月不曾出现的苏修墨,他一身的风尘仆仆,连身上的衣服都脏兮兮的,看不出是赶了多久的路才到京城。 他到的时间刚刚好,陆沉渊和顾昭雪他们都才起床,便让他一起坐下吃早膳。 苏修墨是个闲不住嘴的人,一边吃就一边问道:“我昨儿个还在半路的时候,就听到有人要查京城新来的医女,一个叫昭雪的大夫,这是怎么回事?” 信息渠道纵横交错,既然苏修墨是掌管信息的,有人想通过天机阁来查,消息自然也会传到他的耳中。 “此事说来话长,稍后跟你讲。”陆沉渊说道,“你先说说,这次出去,有没有收获?” 提及此事,苏修墨收起了脸上轻慢的表情,连嘴里的粥都咽了下去,清了清嗓子,才开口说道: “二哥,不瞒你说,还真让我查到了。” “那燕子展翅高飞的标记,出自一个暗卫组织,叫飞羽卫。正如无尘庵的无垢师太所言,飞羽卫的人都没有名字,全部都以数字编号,每人手中都有有代表他身份的令牌。” “天机门的密档中记载,飞羽卫是当今皇上刚刚登基的时候,为了铲除异己,找了心腹之人在外面培养的一支暗卫。这支队伍鼎盛的时候,一共也只有一百人,后来随着皇帝政权的稳固,这支飞羽卫也逐渐消失,不再出现。” “听说是……都死光了。” 苏修墨查到的东西,和无垢的口供多处重合,倒也足以令人采信。 但让人疑惑的是,如果飞羽卫的主人是皇上,那就有些说不通了——没有合理的理由,没有适当的契机,皇上已经放养了定远侯府十五年,怎么突然间想起出手了? “不会是皇上。”顾昭雪细细思索了一番,便有了想法。 “同意。”陆沉渊点头,然后问道,“说说你的看法。” 顾昭雪想了想,慢慢地梳理脑海中掌握的线索: “就我们目前掌握的事实来看,飞羽卫的人促成了十五年前无尘庵的建立,也就是说无尘庵在飞羽卫的掌控之中。” “无垢师太说,陷害定远侯府的事情,无尘庵有参与,但同样的,孙守业也参与了此事,他书房密道里的二十八口箱子,就是证据。” “我们假设飞羽卫听命于皇上,那么无尘庵也就效忠于皇上,若无尘庵和孙守业都参与了陷害定远侯府,那岂不是说明孙守业也是皇上的人?” “这跟我们掌握的证据相悖——孙守业书房密室里的信,证明他的合作者另有其人;他私造兵器,也不是为皇上打造的。” “所以反推过来,孙守业如果不是皇上的人,那么他与之合作的无尘庵必定也不是皇上的人。无尘庵背后的飞羽卫,就更加不是皇上的人。” 证据充足,理由充分,陆沉渊赞同地点点头,这跟他想的一样。 第005章 来撑场面 苏修墨趁着顾昭雪说话的当口,又吃了好几个包子,等她话停了,才问道: “如果不是皇上,那又是谁呢?” “你刚才说,皇上派心腹之人在外面培养了飞羽卫,这个心腹之人,指的是谁?”陆沉渊想了想,不答反问。 苏修墨一拍脑袋,想起来了:“程国公!” 怕顾昭雪对京城的人物关系不了解,于是他又仔细解释了一番: “程老国公就是当年替皇上培养飞羽卫的人,他是皇上的伴读,从小和皇上一起长大,情分非比寻常。可以说,皇上和自己的亲兄弟兵戎相见,却能和程老国公穿同一条裤子!” “宸国京城如今的格局,就是世家与新贵分庭抗礼。世家在宸国历史上有着深厚的底蕴,甚至历经朝代更迭而不倒;新贵就是在当今皇上登基的过程中立下不少功劳,得到皇上扶持的心腹干将,发展壮大也不过这短短几十年而已,比不得世家有分量。” “我们苏家是百年军功传世立足的世家,但程家就全靠皇上扶持的新贵。所以程家在京城很特别,虽然都是超一品国公府,但程老国公比不得我爷爷有地位。” 顾昭雪听着苏修墨的解释,心里对宸国京城的格局,大概有了数。 宸国京城,是典型的阶级分明,东富西贵,南贫北贱——东边是家财万贯、富可敌国的富裕人家,多是几代经商积淀下来的;西边是地位尊崇、高高在上的特权阶级,皇亲国戚、世家门阀多在其中;南边是普通百姓、平民阶层,是芸芸众生中人数最多、最普通平凡的一类;北边的人都是奴籍和贱籍,还有外来的流民。 苏国公府和程国公府,就属于西边的那一类;而宸国的皇商君家,就住在东边。 “照你这么说,程老国公就是因为帮皇上培养了飞羽卫,并且替皇上铲除了不少异己,所以才深得皇上信任,封了国公。”顾昭雪说道,“我想,二公子的意思是,如果对定远侯府下手的,不是皇上本人,那么有没有可能是程老国公,或者与他有关的人?” 毕竟,能掌管、控制飞羽卫的,除了皇上,还有程老国公这个一手创办飞羽卫的人。 “我就是这个意思。”陆沉渊点点头,然后对苏修墨说道,“你来了京城,百宝斋可以开业了,这一次,我们就从程老国公创办的飞羽卫入手。” “没问题。”苏修墨点点头,“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吧。等我睡个好觉,明天百宝斋就开张,我定要让它热热闹闹!” “百宝斋的第一笔生意,就从昭雪开始吧。”陆沉渊点了点头,笑道,“记得明天把柳青杨叫来捧场。” *** 百宝斋是个全国连锁性质的珠宝珍玩店,但懂行的人都知道,这只是它表面上的掩护,实际上百宝斋做的是空手套白狼的情报生意。 有天机门强大的情报系统做后盾,百宝斋在宸国甚至其他国家都混的如鱼得水,而苏修墨作为天机门情报系统的掌权人,京城的百宝斋自然是重中之重。 开张这一天,很是热闹。 百宝斋和济民堂相邻,地段好,人流量大,加上鞭炮声噼里啪啦,很快就吸引了来往的过客,加上苏国公府暗中推波助澜,许多富贵人家都过来捧场。 柳青杨自然也来了,但他说了几句道贺的话之后,就一转身走到了隔壁的济民堂门口。 顾昭雪站在门口看热闹,见柳青杨过来,便笑着跟他打招呼。 “昭雪妹妹,看你在京城混的不错啊,这医馆有模有样的。”柳青杨笑着打量,然后说道,“我回京以后太忙,都没时间来瞧瞧你,你不会怪我吧?” “柳大哥就会打趣我,我岂能不知道你公务繁忙?你今天能抽空来看看,我就心满意足了。”顾昭雪应着。 “不怪我就好,你放心,在京城我还是说得上几句话的,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来跟大哥说。”柳青杨十分仗义地开口。 他们两人谈话的声音不低,周围不少人都听到了,一些来看百宝斋开张的人,看到柳青杨和顾昭雪关系不错,心里也有了点分寸。 顾昭雪心里知道,陆沉渊让苏修墨请柳青杨过来捧场,并不是真的给百宝斋捧场,而是来给她撑场面。 只要当着这些富贵人家的面,两人表现出很熟稔、很亲近,那么顾昭雪在京城就不再是毫无背景和根基,至少她有一个身为大理寺少卿的大哥。 即便是名义上的,那也是一种人脉和关系。 柳青杨在宸国名声很响,一个铁面无私、刚正不阿的人,一旦办起事情来,便没什么交情可讲,完全是公事公办,除了皇上的话,他谁的面子也不卖。 陆沉渊是想借机告诉那些暗中查顾昭雪的人,不要轻举妄动。 一旦动了顾昭雪,那么要承受的就是柳青杨穷追不舍的追查,而对于柳青杨的能力和手段,还有他那种锲而不舍的固执,相信没有人敢轻易招惹。 毕竟,哪家没有点龌龊事呢?万一惹怒了柳青杨,家里那点底子都被掀开了怎么办? 所以大家心知肚明,这个顾昭雪,不是个可以妄动的人。 陆沉渊的打算,柳青杨自然也清楚,其实他早就想来,但被陆沉渊拒绝了,毕竟济民堂开张低调,来了也没用。 而今天的百宝斋开张,才是替顾昭雪撑场面的最佳时机。 柳青杨溜达了一圈儿就走了,毕竟他是真的有事情要忙,而百宝斋的开业也接近尾声,许多人进店里去观摩,有钱的当场就买一两件珍宝回去收藏。 与此同时,百宝斋迎来了它的第一个真正的客人。 “老规矩,一百两订金,消息我们负责查,查到了视情况付尾款,查不到订金不退,毕竟我们也是要耗费人力物力精力的。”苏修墨翘着二郎腿,摇着一把折扇,吊儿郎当地说着。 咣当一声,来人直接把一百两银子放在桌上,低声说道:“我想查的人,就在你隔壁,济民堂的女大夫,相信老板不会让我失望的。” 如同陆沉渊所料,百宝斋开门的第一笔生意,果然是顾昭雪,那些原本盯着三皇子的人,都盯上了顾昭雪。 “好说好说。”苏修墨接下了银子,也就接下了这笔生意。 殊不知,对于顾昭雪的身份来历,陆沉渊早就编造好了一套说辞,并且派人把可疑的痕迹都扫了一遍,苏修墨什么也不用做,只等着过几天正式交易的时候,直接收钱就行。 开门大吉啊! 苏修墨抱着银子,乐颠颠的。 第006章 埋下种子 连续几天,来打听顾昭雪的人不止一拨。 苏修墨收银子收到手软,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便统一口径,将顾昭雪的身份来历透露出了出去。 在他所查的资料里,顾昭雪自幼在山间长大,拜隐士高人为师,学得医术和仵作之术。 在永安县帮忙破案,在两河府遇到柳青杨,因为协助柳青杨破案,两人相识,颇为投契,遂引为知己,以兄妹相称。 至于顾昭雪出山之前的事,很抱歉查不到。 毕竟她所在的位置太偏僻了,百宝斋就算有通天本事,也不至于提前在深山老林里安插探子吧? 而苏修墨给出去的信息,都是明面上能查到的,不管是永安县也好,两河府也罢,她验尸破案的时候许多人在场,不可能全部清除,所以就选择性的透露了。 于是在所有人看来,顾昭雪就是一个能力出众的医女,会治病救人,会验尸之术,除此之外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在确定了她的身份来历之后,三皇子妃又派人上门了。 反正她找医女的事情已经被很多人知道,所以她也没想瞒着,索性大大方方上门来请——但知道内情的,也仅限于关注三皇子府的人,为了对顾昭雪隐瞒身份,她用了老办法。 顾昭雪装作不知道三皇子妃的身份,再次被关在黑不隆咚的马车里,被带到三皇子府,进了上次的那个院子。 这次三皇妃并没有用帘子遮挡,毕竟已经打定主意让顾昭雪治病,就没办法再遮掩着。 “昭雪姑娘,你上次说的不孕症,是否已经找到治疗办法了?”三皇妃问道。 “夫人请放心,已经有办法了。”顾昭雪点头,“不是什么大问题,我每隔三日过来为夫人针灸一次,疏通夫人体内的管道,再辅以药物,调养两三个月就能好。” 输卵管堵塞而已,放在现代一个小手术能解决的问题,在宸国就需要更多的时间。 “那就有劳姑娘了。”三皇妃也不啰嗦,直接按照顾昭雪的要求,准备好了东西,开始针灸。 也许是她渴望这个孩子太久了,她十五岁嫁给莫绍恒,如今已经三十岁了,整整十五年,她心急、自责、愧疚,因为不能为莫绍恒生下嫡子而伤心,可没想到却是别人的一场算计。 针灸过后,三皇妃拿出一沓纸张,递给顾昭雪,说道: “劳烦姑娘帮我看看,若是身子虚弱,这些偏方土方能否让人有孕?” 顾昭雪接过纸张,认真看着,看过之后甚至还分门别类地放好,末了她将其中几张递给三皇妃: “这几张的确是有效的,能助人怀孕。至于这些,请恕昭雪眼拙,看不出这是什么药方,其中几味药,甚至有相克相冲之效,服用过后会让人身体不舒服。” “我明白了。” 三皇妃重新接过纸张,手有些抖,而不难看出,顾昭雪说的药物相克的药方,正是佟总管前些日子送来的。 顾昭雪将三皇妃的神色尽收眼底,然后不动声色。 她看得出来,自从她上次来过之后,三皇妃就对自己“身体虚弱”的说辞起了疑心,不再信任那些太医和大夫,所以才会让她帮忙查看这些偏方。 顾昭雪不知道药方是从哪里来的,但药方有问题却是事实,她只需要添一把火,把三皇妃心里的怀疑烧的更旺一些,这样一来三皇子和三皇妃就会从“没有子嗣”的困局中跳出来。 一旦三皇子妃怀孕,那么京城的局面将会更乱,盯着三皇子的人也会更心急。 到时候,该出手的都会出手,做得越多破绽越多,陆沉渊和柳青杨能下手查证的机会也就越多,事情才会进展的越顺利。 “夫人若是没有别的吩咐,民女想先告辞了,有几个病人约好了今天会到医馆复诊。”顾昭雪提出告辞。 照例是枝繁和叶茂送她回去,而她走后,三皇子从内室出来,看着那些偏方出神。 “怎么会是母后呢?”三皇子皱着眉头,十分不解。 三皇妃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问道:“殿下,事到如今,难不成你还相信,皇后娘娘是真的在为你打算?这些药方,就是最好的证据!” 顾昭雪一句话,在三皇子和三皇妃的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而怀疑一旦种下,就很难消除,它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生长,长成参天大树。 “也许母后也不知情。”莫绍恒纠结,替皇后找借口。 “不知情?”三皇妃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就算一开始她不知情,那太医呢?昭雪姑娘扫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的药方,太医署的太医们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整整十五年啊!” 莫绍恒低着头,无话可说。 的确,十五年的时间里,不管是太医也好,还是外面的大夫也罢,基本上每次来诊脉,都有皇后插手的痕迹在。 唯有这一次,找上顾昭雪,是个意外,得到的结果也令人意外。 “此事我自有主张。”莫绍恒说道,“母后将我扶持到如今的地位,距离那个位置只差一步之遥,我不能随便怀疑她,跟她离了心。如今最主要的是让昭雪姑娘医好你的病,等你彻底好了,就是我们出手的时候。” “我明白了。”三皇妃点点头。 尽管这件事情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但怀疑的念头还是在两人的心里扎了根,信任一旦产生裂缝,就只会越来越大。 顾昭雪回到了医馆,替那几个复诊的病人把脉之后,该重新开药的又开了药,不需要再服药的就恭喜他们痊愈,倒是没那么多时间想其他的事。 就在顾昭雪诊脉完毕,准备关了医馆回家去的时候,却看到一队人马从门口路上匆匆经过,而带队的人,居然是柳青杨。 看了看天色,已将近傍晚了,都快黑了,柳青杨这么急匆匆地做什么去? 柳青杨也看到了顾昭雪,脚步一顿,想了想,还是过来打了个招呼:“昭雪妹妹,京城出了一桩几年难遇的大命案,我现在正要带人赶往程家。若是过程中有什么难处,可能会需要你帮忙。” “若有需要,柳大哥只管找我。”顾昭雪点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问道:“你说的程家,是哪个程家?” “程国公府,满门被灭。”柳青杨丢下一句,到了别,转身便走。 而他没有看到的是,顾昭雪呆在原地,脸色骤变。 第007章 灭门惨案 “我们这刚查到点眉目,说要从程家入手,程家就被灭门了?” 苏修墨本来在家数银子,数的好好的,发现自从百宝斋开张以来,他利用顾昭雪赚了不少,正得意的时候,却不防顾昭雪直接冲回来,说了这么个让人震撼的消息。 “柳大哥亲口说的。”顾昭雪也觉得难以置信,“他还说是几年难得一遇的大命案。” “天子脚下,除非是皇命抄家灭族,否则很难遇到这样的灭门案。”陆沉渊说道,“既然是柳青杨所言,必不会有假。” “可好端端的,程家怎么会被灭门呢?”顾昭雪不解,“要知道,那可是一个国公府,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 “老七,我问你,你这一趟去查密档,有没有被人盯上?”陆沉渊想了想,然后问道。 “怎么可能被人盯上?”苏修墨的能力被质疑,差点爆炸,跳起来就嚷嚷,“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是随随便便能进去的吗?” 陆沉渊微微思忖片刻,便有了想法: “既然你没有被人盯上,查密档的时候也只有你一个人在,提及飞羽卫和程家的关系,也只有我们三个人在场,那就说明我们要从程家查飞羽卫的事,并没有泄露。” “所以程家并不是因为我们才灭门的,而是另有原因。”顾昭雪当即明白他的意思,“虽不至于牵连到我们,但程家灭门,也就意味着我们查飞羽卫的难度加大。” “我们现在着急也没用。”陆沉渊说道,“既然柳青杨说了会请你帮忙,说不定这也是个机会。若是能弄清楚程家灭门的原因,顺藤摸瓜,兴许能带出不少事。” 顾昭雪想了想,现在也只有这样了,柳青杨不开口,她也不可能贸然主动找上门去。 最近她已经太过引人注目,因为三皇子妃的关系,单单让苏修墨查她身份的人,便已经有七八个了,所以她不能让自己风头太过。 尽管选择以静制动,但程家毕竟是他们目前掌握的最直接的线索,所以陆沉渊让齐轩带着几个暗卫,轮流去程家附近蹲点,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及时来报。 用了晚膳,天色已经全黑了,就在众人准备洗漱休息的时候,却听到外面的大门被人敲响。 敲门声很急促,显示了来者的心情。 “二哥,这么晚了,谁啊?”苏修墨看了陆沉渊一眼,问着。 他们这地方,平时不会有人来的,毕竟他们作为外地人,在京城没什么亲戚朋友;隔壁邻居似乎也知道他们不太好惹,故而也不会无端端过来敲门。 “我去看看吧。”顾昭雪说着,就要去开门。 毕竟她是这栋宅子里最常外出的人,大家也都默认了她是主人,所以她去开门再合适不过。 音若陪着她,走到大门口,开了门,发现外面站着的人竟然是柳青杨。 “昭雪妹妹,江湖救急。”柳青杨见到人,迅速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程家三公子还剩一口气,但他现在昏迷了。他可能是唯一看见过凶手的证人,我不能让他出事。但好几个大夫已经治了他好一会儿了,都没办法,我知道你医术高明,不知道能不能救他?” 顾昭雪本来就想伺机接近程家,就等着柳青杨来请,自然不会拒绝;就算不是程家,放到任何一个命悬一线的人身上,她身为医者的原则和底线,也不会让她坐视不理。 “我进去拿个医药箱,现在就跟你走。”顾昭雪说道。 “姑娘,我去给你拿,你跟柳大人先去,我随后把药箱给你送过来。”音若说着。 顾昭雪想想,这样能节省不少时间,便同意了。 柳青杨是骑马来的,此时也顾不得男女之别了,顾昭雪不会骑马,于是柳青杨骑马带着她,一路疾驰到大理寺。 四五个大夫围在程三公子的床前,一个个眉头紧蹙,不知该如何是好。 “都让让。”柳青杨说着,让其他人散开,把空间留给顾昭雪。 顾昭雪看到程三公子趴着,上半身没穿衣服,背后的伤口清晰可见,像是被尖锐的利器直直的刺中,十分深入,血流不止。 “是昭雪大夫?”有人听说过济民堂昭雪大夫的名字,看到她便上前打招呼,“程三公子伤口太深了,你来之前我们就已经想办法给他止血,但怎么也止不住。内服外敷的药都用过了,还是半点起色都没有。” 顾昭雪点了点头,然后给程三公子把脉,发现这些大夫的处理过程都是对的,如果不是他们几个人坚持这么久,程三公子未必能保得住命。 现在唯一的难题是,他的伤口太深,血止不住。 顾昭雪初步判断,应该是伤到了动脉,血流不止,如果想要止血,得把血管和伤口缝合起来才行。 “柳大哥,音若来了没有?”顾昭雪心中有了主意,便立即问着。 “来了来了!”音若正好听到这话,抱着药箱跑进来。 “正好,帮我准备麻沸散、人参片、止血散和针线。”顾昭雪当即吩咐。 音若很快就把顾昭雪需要的东西准备齐全了,一样一样地摆好,然后将手套递给她,尽职尽责地当好一个手术助理。 顾昭雪先是将麻沸散给程三公子灌下去,然后将人参片给他含在嘴里吊命,继而拿出随身携带的解剖手术刀,做好准备。 在这个过程中,音若已经穿好了针线,针就是普通的绣花针,线是羊肠线,手术缝合专用的,是顾昭雪专门从羊小肠上弄下来制成的,这东西一直准备的有,但就是很少用。 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却用上了。 等麻沸散起了效果,顾昭雪便再也犹豫,和她验尸一样干净利落地手起刀落,一刀将那伤口划开,从里面找出大血管,手脚麻利地将血管缝合。 缝合了血管之后,她再次将外面的伤口缝合,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一分钟,可见其手法娴熟。 最终,她在程三公子的伤口上打了一个漂亮的手术结,然后指挥音若给程三公子擦拭血迹,敷上止血散。 这手缝合的技术,顾昭雪练了快十年,身为法医的那段日子,每次解剖完尸体,为了还给家属一个完整的遗体,她都要把解剖的尸体器官原封不动地放回去,然后把尸体缝合。 久而久之,她的速度、准确度就这样练成了。 来到宸国之后,她这种技术手段只用在解剖上,还从没给活人用过,程三公子是第一次。 第008章 至关重要 一刻钟后,程三公子的血终于止住了。 在一旁观看的几位大夫见到这一幕,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但同时也对顾昭雪的医术产生了一种敬佩之情。 用针线缝合伤口的方法,他们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目前伤口是处理好了,但他伤势太严重,容易感染发烧。所以今夜是最至关重要的一夜,如果这一夜熬不过来,就算是我也无能为力。”顾昭雪对柳青杨说道。 “我知道,我会安排大夫轮流值夜,务必保住程三公子的性命。”柳青杨点了点头。 毕竟程三公子对整个程家灭门案来说,也至关重要,他必须活着。 “那就好,剩下的事情,几位大夫都能处理,我就不多留了。”顾昭雪提出告辞。 柳青杨让人给顾昭雪准备马车,送她回去,然而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却被其中一个大夫拦住: “昭雪姑娘,请恕我等无礼。我们几个,对姑娘方才的伤口缝合很是好奇,不知姑娘能否透露一二?若是再遇到类似的伤口,我们也能酌情处理。” 顾昭雪想了想,便点了点头:“今天太晚了,如果几位前辈有空,可以约个时间去济民堂找我,到时候我把这个方法教给你们。” 缝合伤口,并不算什么太高深莫测的医术,无非胜在新颖而已,她今天既然当着这几个大夫的面,用了这种办法,就没想过要私藏。 大夫说的没错,多一个懂这种方法,以后碰到类似的病人,就能直接救人,而不用花时间跑去找她了。 更何况,对顾昭雪来说,她的身份是个医者。 医术只有共享、交流、合作,才能有所推动、发展、进步。那些怀揣着绝世医术当成不传之秘的人,最终面临的可能是医术失传的危险。 天下之大,病人之多,绝不是一两个厉害的大夫就能够解决的。 “多谢昭雪姑娘。”几个大夫听到她同意,顿时喜不自胜。 这几个人都是跟柳青杨关系不错的大夫,平时没少往大理寺跑,能得到柳青杨承认的,医术起码不会太差,人品也能经得起考验。 就冲着他们对医术的这种追求,顾昭雪也愿意分享和交流。 “前辈们客气了。”顾昭雪回了礼,又听人说马车准备好了,便带着音若离开,回到了柳叶儿胡同。 剩下的几个大夫自动分成两组,一组守上半夜,一组守下半夜,确保程三公子的病床前时时刻刻有人盯着。 柳青杨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忙。 程家那些死去的人,必须收敛尸首;虽然当时他第一时间派人把整个程国公府看守起来,保护现场,但在搜救程三公子的过程中,还是有所破坏,他必须前去还原整理;还有清理这件案子的所有头绪…… 顾昭雪回到家,发现陆沉渊和苏修墨他们都在等着,于是把程三公子的情况说了一遍,末了才开口道: “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能不能醒来,看天意,也看他自己的个人意志。就算要从他身上打听什么线索,也得今夜熬过去了再说。” 陆沉渊点了点头,表示明白,无非是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顾昭雪回房,发现房间里早就准备好了热水,满满的一大桶,还蒸腾着热气,她心中一动,转头看向音若。 “是二公子吩咐的,我拿了药箱出去的时候,听到他吩咐厨房给你准备热水。”音若立马开口解释。 “哦。”顾昭雪咬着嘴唇,压抑着嘴角泛起的笑意,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 可是谁也不知道她此时内心有多么喜悦,陆沉渊这个人,他可以对很多人不管不顾、冷漠无情,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地利用一切,但真正当他放在心上的时候,他会做的无可挑剔。 庆幸的是,她和他不是敌人,他将她放在心上。 关上门,顾昭雪脱了衣服钻进浴桶,整个人氤氲在蒸腾的水汽里,疲惫和血腥慢慢地淡去,浑身舒坦。 已经是入秋了,天气渐冷,浴桶里的水温没一会儿就下降了,顾昭雪也知道再泡下去她自己就得病倒,于是也不贪恋这种舒适,很快擦干了身子出来,穿好衣服。 让人把浴桶抬出去之后,她才缩到床上,准备睡觉。 白天她要应付三皇子妃,下午又看诊了好些个患者,晚上又去帮柳青杨给程三公子缝合伤口,几乎是连轴转的,所以她也很疲惫了。 而且如果程三公子运气好的话,明天便能苏醒过来,也就意味着程国公府的灭门案要提上日程,说不定柳青杨还会请她前去验尸或者查看现场。 她必须保存体力,确保自己有足够的精力来应付这一切。 一夜过去,整个皇城也不知道有多少不眠之人,但这其中不包括顾昭雪。 她精神抖擞的起床,用过早膳之后,像往常一样去医馆,人不算很多,她也比较轻松,约莫诊治了三四个病人之后,大理寺来人了。 “昭雪姑娘,我是柳大人的手下。柳大人派我来跟您说一声,程家三公子今天上午醒了,不过身体虚弱又睡过去了。”来人说道,“柳大人说,若是昭雪姑娘有空,请随我去一趟大理寺,等程三公子醒来可以帮他检查检查,另外也听听他对程家灭门案的说法。” 顾昭雪一听,心中对柳青杨充满了感激。 “正好不忙,我现在就跟你去。”顾昭雪说着,带着自己的常用工具,留音若在医馆看门,有患者上门就预约时间,然后跟着大理寺的人离开了。 她去的时间很巧,到达大理寺的时候,程三公子正好再一次醒来,柳青杨也正欲去询问情况,毕竟是灭门案,不是小事,耽误不起。 “来的正好。”柳青杨朝着顾昭雪走去,当走到他身边的时候,压低了嗓子,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道,“二公子给我传了消息,说程家跟无尘庵的燕子图案有关,是不是?” “是。”顾昭雪点了点头。 既然是同盟,信息共享是正常的事,而且他们手中彼此掌握的线索都已经互通有无,那么二公子把飞羽卫的事情告诉柳青杨,就无可厚非了。 “我会请你帮忙验尸查案,名正言顺地让你跟这个案子,能从程家掏出什么东西,看你的本事。”柳青杨说道,“京城不比外面,我不能再毫无顾忌地查旧案。” “我懂,一明一暗,咱们两不耽误。”顾昭雪并不计较这些。 一番低头耳语地交谈,便已经达成了共识。 第009章 程三公子 还是昨晚的房间,却不似昨晚那样昏暗,阳光通过门窗铺洒进来,让整个屋子很明亮。 顾昭雪跟着柳青杨进去,却见两个大夫在床边守着,以备不时之需,还有几个差役站在房间的各处,是保护,也是看管。 他们防的是有人突然闯入,对程三公子杀人灭口。 程三公子一脸虚弱地趴在床上,侧着头偏向门口,整个人看起来气若游丝,像是下一刻就会没命一样。 “本官是大理寺少卿柳青杨,程家的案子由本官负责。”柳青杨走到床边,开口说道,“程三公子,你是程家上下六十余口人中,除了嫁出去的大姑娘之外,唯一的活口,所以本官有些问题想问你。” “有劳柳大人了。”程三公子开口说着,明显的中气不足,“请恕程三不便,不能起身给大人见礼。大人有什么想问的,程三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好,请程三公子说明一下,你昨儿个是什么时候回家,家里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又是什么时候遇袭的,你可看清楚刺伤你的人是什么样子?”柳青杨问道。 “昨天我跟几个朋友在诗社品茶作诗,将近中午的时候诗社散了,我也就回了家。没发现家里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我和往常一样,跟爹娘、两个哥哥、嫂子还有祖父一起用了午膳,就回房休息……” 程三公子在叙述的时候,闭上了眼睛,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中,脑海中回想着当时的场景。 在他的叙述中,柳青杨和顾昭雪初步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程家素来有午休的习惯,不管是程老国公,还是家里的年轻一辈,作息时间非常健康,午膳过后半个时辰之内必定回房间休息。 而程家的命案就是在午休的时间里发生的,不知道是什么人动的手,趁着人在睡梦中的时候,无声无息,一刀割喉毙命,让人不知不觉就死了。 程三公子正好是在凶手准备杀他的时候醒来的,他会点拳脚功夫,所以第一时间躲开了致命一击,准备往外面逃,可不料凶手直接从背后袭击,速度极快地用兵器刺中了他的后背。 这一下刺地极深,程三公子几乎是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就扑倒在地上,然后昏了过去。 凶手以为程三公子死了,就没再多管,匆匆离开了,地面甚至还留下几个带血的脚印。 程三公子一度也以为自己死定了,可没想到他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没死,只是身受重伤,他已经站不起来了,于是就拼尽全力地爬到程府的后门口。 后门一般是下人出入的地方,也是程三公子命大,他爬到后门口的时候,正好是程府负责采买的下人阿东回家的时候,那人拖着一车新鲜的蔬菜,打开后门,这看到自家三公子满身是血地趴在门后。 阿东当时吓了一跳,但到底是在程府办差的,惊吓过后很快反应过来,当即转身跑了出去,花十两银子在街上找了个相熟的小摊贩,麻烦他去大理寺报案,而自己则去请大夫。 然后接下来的事情,众人就知道了。 柳青杨带人去程府查看,路过顾昭雪的医馆门口,他到达程府的时候,大夫也正好到达,替程三公子紧急处理之后,便把人送到了大理寺。 程府被官兵包围,封锁现场,程三公子重伤,命悬一线,好在他挺过来了,要不然整个程家可就真的一个活口都没有了。 “程三公子所说的,那几个一起品茶作诗的朋友,分别都是何人?”柳青杨继续问着。 程三公子说了很久的话,有些吃不消,半天没动静,等了好一会儿,就在众人以为他又晕过去的时候,他才开了口: “与我交好的几个,分别是忠勤伯府的世子、兵部侍郎陈家的二少爷,还有粮商杜家的少主,另外当时一起论诗的还有翰林编修肖大人。” “本官明白了,程三公子且在大理寺好好休息,这里守卫森严,不会有人闯进来行不轨之事。至于程家的案子,本官会竭尽全力查明真相,替程家一门讨回公道。”柳青杨说道。 “多谢柳大人。”程三公子说完这话,便不再开口。 没过一会儿,他似乎精力耗尽,又沉沉的睡了过去,就连大夫也在一旁感叹,凶手太残忍,这么重的伤势,若不是顾昭雪出手,他肯定就没命了。 柳青杨和顾昭雪离开房间,走到外面,然后问道: “听了他的口供,有什么感想?” 顾昭雪眉头紧蹙,脑海里闪过好几个念头,之后摇了摇头:“发现几个疑点,但我需要看看程家众人的遗体,还有程府的灭门现场。” “你稍等片刻,我派几个人去核实程三公子的口供,然后跟你一起去看现场。” 柳青杨说着,然后当即派了几个人出去,也不知吩咐了什么,那几个人连连点头,随即很快就走了。 接着,柳青杨先是带顾昭雪去查看了程家众人的遗体,然后去了程家的灭门现场。 程府还被官差包围着,这么大的命案,不容忽视,在案子彻底真相大白之前,官差会一直守在这里。 柳青杨和顾昭雪是从后门进去的,一进去,柳青杨就开始解说: “这里就是采买仆人阿东,发现程三公子的地方,据阿东说,他开了门就看到三公子趴在这里,然后才报的案。” 顾昭雪顺着柳青杨所指的地方看过去,果然看到地上有爬行的痕迹,还有已经干涸的血迹。 继续往进走,柳青杨继续讲解,然后来到三公子住的地方,看到地上几个带血的脚印: “这脚印我之前来看过,一直延续到程府西苑的围墙边,就消失无踪了。我上房顶看过,没有其他的痕迹,凶手应该是在围墙边换了鞋子再逃走的。” 整个过程中,顾昭雪一句话都没有说,她任由柳青杨带着自己逛遍了整个程府,从主人家的院子到下人房,没漏掉任何一处地方。 从现场留下的痕迹来看,程三公子的话没什么问题,但是…… “昭雪,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柳青杨看着她的表情,开口问着。 “很多疑点,我得仔细地理一理。”顾昭雪说道,“柳大哥,我先回医馆,傍晚你再派人来一趟,到时候我把整理出来的疑点交给你。” 第010章 削弱皇权 顾昭雪回了医馆,有音若护着,光天白日地暂时没什么危险,于是钱进去了一趟柳叶儿胡同,将顾昭雪和柳青杨今天查案的过程,全数禀告给了陆沉渊。 “知道了。”陆沉渊点点头,然后吩咐道,“查案是她的强项,有柳青杨在,没人会为难她。以后你就负责保护她的安全,听她的吩咐,除非她有危险,否则不必事事禀告我。” 钱进听到这话,愣了一下,然后点头称是。 要知道,他们暗卫自从训练出来认主的那一刻开始,就要无条件服从主人的命令,而现在陆沉渊的这个吩咐,无疑是让钱进认顾昭雪为主。 这也就意味着,在陆沉渊的心里,顾昭雪和他等同;同样意味着,陆沉渊对顾昭雪的绝对信任,信任到能把自己手中的底牌送出去让她差遣,信任到不干涉她的事,给予她足够的自由和尊重。 等钱进走了之后,另一个暗卫钱刚进来,将手中的东西递给陆沉渊: “二爷,这是七爷查到的所有能用上的东西,交给属下送过来。” 陆沉渊拿过这些纸张,翻看了几眼,就没再看了,而是吩咐道:“派人把这东西给三皇子、五皇子和八皇子每人送一份。” “是。”钱刚应了声,拿着东西就出去了。 陆沉渊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棋盘,没有顾昭雪和他对弈,他就自己和自己下,黑白分明的棋盘上,已经零零碎碎落了二十几颗子。 下一刻,陆沉渊拿起白子,落在棋盘的某个位置,看似不起眼,实则关键至极,一如这次他让钱刚送出去的东西。 程家被灭门,虽然案子还没查清楚,对他们调查飞羽卫和十五年前的旧案不利,但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对陆沉渊来说,能利用的东西,他从不会心慈手软。 程家从发家之日起,就是拥护皇上的,这么多年来也一直是坚定不移的保皇党。而程家位列国公,就算比不上苏家那样的世家,但依附程家的人也不少。 这些依附程家的人中,士农工商各个领域都有。与权贵搭上线的,没有人手中是完全干净的,而这些不干净的事,如今就成了他们的催命符。 程家被灭门,等于是倒了一棵参天大树,没有人庇护,这些人就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将这些人作奸犯科的证据,送一份到这几个皇子手中,几个皇子自然就会加以利用。 该拔除的拔除,该清理的清理,然后在这些空出来的位置中,安插自己的人脉,谁也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由于程家是皇上的人,一旦几位皇子出手,那么也就意味着皇上的势力被削弱。 陆沉渊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此消彼长,皇权削弱的同时,其他人的权利才会相对增长,然后朝廷达到一种相对稳定的平衡,势均力敌,但每一方都不算很强。 只有这样,才方便各个击破,这就是陆沉渊的谋算。 *** 顾昭雪自然是不知道陆沉渊暗中做了些什么,一如陆沉渊相信她一样,她对陆沉渊也有着坚定不移地信任。 回到医馆之后,顾昭雪给几个患者诊了脉,闲下来之后,便拿出纸笔,按照她一贯的思路,开始写下关于程家灭门案的疑点。 她写的很快,思路很流畅,洋洋洒洒。 顾昭雪沉浸在案情中的时候,就像是完全屏蔽了外界的一切,全神贯注,连音若回了一趟柳叶儿胡同给她把饭菜拿来了,她都没注意到。 好不容易写完了,音若强押着她吃了饭,没过多久,柳青杨就来了。 “怎么是你亲自过来?”顾昭雪看着柳青杨,有些诧异。 她以为柳青杨很忙的,没空做这种跑腿的小事。 “别人来我不放心,尤其是你梳理的疑点,更是难能可贵。”柳青杨说道,“我亲自来拿,还能跟你讨论一番。” 顾昭雪也不啰嗦,直接把之前写好的纸张递过去,让柳青杨看。 一边看,她一边讲: “我看出的疑点有四个。” “第一,是灭门动机。满门被灭这样的血案,肯定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为仇、为情、为钱,这三种情况最有可能。但程国公府是公侯之家,帝王心腹,常年扎根于京城,就算与人有冲突,也不至于是血海深仇;情杀就更不可能,根据你的调查,程国公府从老到少,每个人的情史都干干净净,并没有招惹什么不该招惹的人。” 柳青杨听着顾昭雪的话,想了想,觉得颇有道理,然后问道:“所以你觉得,这次灭门案,是为了钱财?” “我只能说这个动机的可能性最大,但从现场来看,又不太像。因为上午勘察的时候你说过,程国公府并没有被翻找的痕迹,也没有任何东西失窃。” “这的确是个很大的疑点。”柳青杨点头,“那么第二个疑点呢?你在纸上写了伤口,还画了两个箭头,一个指向程家,一个指向三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程家死去的那些人,和程三公子身上的伤口不一样。”顾昭雪说道,“我看过程家那些人的尸体,死亡方式都是割喉,一招毙命,身上没有多余的外伤,只有一道细长的伤口。可以看出凶器是锋利的刀、剑或者匕首。” “程三公子身上的伤口不一样,他的伤口像一个洞,特点是很深,流血很多,但与其他人扁平状细长的伤口完全不同。”柳青杨也见过程三公子的伤口,于是很快明白。 “对,你觉不觉得,程三公子的伤势,像是一个锥子的形状?”顾昭雪说着,甚至还用笔在纸上画了一个颇为形象的圆锥体。 “像!就是这个形状。”柳青杨点头,“这是不是说明,灭程家满门的凶手有两个人?他们用的不同凶器?” “你觉得说得通吗?”顾昭雪反问,“如果真的是两个凶手,那么凶手甲杀了程家六十三口,凶手乙只杀了程三公子一个人,而且还没杀死?” “那……难道是凶手杀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换了凶器?”柳青杨又问。 顾昭雪这次不说话了,只耸耸肩,给了他一个“你自己体会”的眼神。 柳青杨有些失笑,也知道自己这个想法很白痴,毕竟哪个凶手这么神经病,杀人的时候不想着速战速决,反而换个凶器玩花样?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柳青杨认为这的确是个疑点,然后又问道,“那么疑点三呢?” 第011章 疑点尽显 顾昭雪指了指纸上写的鞋印两个字,说道: “之前在勘察现场的时候,你跟我说,带血的鞋印到程府西苑围墙边,就消失了。” “是这样没错。”柳青杨点头,“这有什么问题吗?凶手为了掩盖痕迹,清理了血迹脚印再离开,不是很正常?” “既然他要清理脚上的血迹,为什么他不在对程三公子下手之后,就直接清理,反而要走到围墙边再清理?”顾昭雪反驳道,“难道他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往西边逃的吗?” 柳青杨眉头紧蹙,脑海中回忆着程府灭门之后的画面。 房间里和外面的地上,七零八落地都是尸体,流了很多血,的确可能会踩到血迹留下脚印,但这脚印别处没有,只有程三公子的房间到西边围墙有。 说明凶手是在程三公子房间沾染到血迹的,可既然他那么小心谨慎,之前都没留下脚印,为何偏偏这一次疏忽了? 还有,顾昭雪说的没错,在踩到血迹之后立马清理,还能掩盖行踪,留下更少的线索,可凶手偏偏大意地留下如此明显的脚印…… “第四个疑点,人数,这是什么意思?”柳青杨问道。 “根据你提供的线索,程家从上到下,主仆家丁一共六十五人,出事的当天,除了在外面采买的阿东,其余六十四人都在府中。”顾昭雪说道,“我记得程三公子说过,程家的主子们都有午休的习惯,那下人呢?” “下人自然是该当差的当差,该干活的干活……”柳青杨理所当然地回答着。 别说公侯人家了,就算是普通的大户人家,也是等级森严的,主子午休那是作息时间健康规律,可身为下人却没有这样的待遇。 “所以,你明白了?”顾昭雪见柳青杨话说了一半就不说了,便缓缓笑了,她知道柳青杨懂她的意思了。 “下人既然都在当差干活,那凶手闯进来的时候,肯定会被人看见,那就一定会有挣扎、反抗、逃走和呼救。但这些痕迹,现场全都没有,就好像是凶手闯进来,他们没有任何反抗,乖乖躺下来等死的样子。”柳青杨的面色变得无比严肃。 “没错,就是这个道理。”顾昭雪点头,“你带我去过程国公府,那条巷子住的都是勋贵人家,程国公府的隔壁是左相府,两座府邸只有一墙之隔,但凡程国公府的下人呼喊,左相府肯定能听见,然后赶来相救。” 就算不能救下全部的人,但至少程家还能生还一部分,而不是满门被灭。 可现场,没有任何反抗和求救的痕迹。 “能达到这种效果,只有两种可能。”柳青杨说道,“要么就是凶手出其不意,在所有人毫无准备的时候杀入;要么就是……这些人全部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第一种可能显然不成立。就算凶手出其不意,但也不至于杀光了府中所有人,还没人发现他的存在,这不合理。”顾昭雪分析道。 对于这个推论,柳青杨十分赞同,他当即把顾昭雪写的几张纸好好收起来,小心翼翼地收藏在怀里,然后对顾昭雪拱手说道: “我会根据你提出来的疑点,继续详查。若有进展,我会来告诉你的。” 顾昭雪道了谢,然后送柳青杨离开了。 柳青杨把程三公子的口供,与顾昭雪提出的疑点相结合,从头到尾进行梳理,并且还对程家灭门案的幸存者阿东进行审问。 程三公子的口供并没有什么问题,案发当天,他的确是在诗社品茶,忠勤伯世子、陈二少爷、杜家少主都能证明,翰林编修肖远臻大人也在场。 而程三公子回家之后,程府里发生的事情,随着程家的灭门,已经无法详细查证,但程三公子也没必要撒谎,毕竟死的是他的家人,连他自己也差点死了。 可越是往下查,柳青杨就觉得这案情越是诡谲神秘,疑点还是疑点,丝毫没有任何突破。 整整三天,他都在纠结程家的案子,而程三公子的伤势,也在大夫三天来寸步不离的照顾中,稳定下来。 彻底脱离生命危险了,程三公子松了口气,一直担心紧绷的神色,也松了下来。 *** 三天,正好是顾昭雪和三皇子妃约好的治病时间。 时间一到,枝繁和叶茂找上门,用老方法把她带到三皇子府,那个熟悉的院子。 “昭雪姑娘,按照你之前提的要求,东西已经准备好了,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三皇子妃见到顾昭雪,便开口说着。 顾昭雪顺着她手指着的地方看过去,却见桌上放着她说过的几种药材,以及医家针灸用的一整套银针,和几个小瓷杯。 其实这些东西她都带了,银针是从不离身的,药材是她从医馆带的,这是她身为一个医者的责任和义务。 但很明显,三皇子妃无法全然信任她。 要知道,一个医者若是动了杀心,是很怕的,杀人于无形,在治疗的过程中下手,往往让人很难看出来。所以三皇子妃自己准备了一切东西,确保这些东西没有被动过手脚。 顾昭雪心中了然,但却不说破,只点了点头,说道: “夫人准备的东西都很好,没什么不妥的地方。若是夫人方便,不如现在开始?” “好。”三皇子妃点点头。 然后按照顾昭雪的要求,三皇子妃躺在软榻上,褪去衣衫,让顾昭雪行针。 屋子里的下人都被遣散了出去,只留下枝繁和枝翠两个心腹丫鬟在一旁看着,一来是替顾昭雪打下手,二来是防备顾昭雪有什么不轨的心思。 院子外面有叶茂带队,将整个院子围的水泄不通,若是三皇子妃有任何闪失,那么顾昭雪必定不能活着踏出这院子一步。 这就是皇权,这就是特权! 顾昭雪心知肚明,满心讽刺,却不得不顺从这些规则。 她不会因为自己是异世而来,就觉得自己与众不同,更不会觉得她自己有翻云覆雨的本事。那些小说和电视里的女主角,素来都是光环加身,不可相信。 特权阶级就是特权阶级,等级社会就是等级社会,华夏几千年才结束和推翻的制度,不会凭着她一个人的力量改变。 所以,她能做的就是服从,收起自己的与众不同,融合进这个社会,然后在自己的世界里,小范围地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第012章 不经意间 顾昭雪之前给三皇子妃诊脉的时候,发现她是输卵管堵塞,加上一定程度的宫寒,这样的体质的确不能怀孕。 所以她打算两手抓,把三皇子妃的身体彻底调理好。 这么做并非只有搅乱棋局一个好处——三皇子妃能怀孕,固然可以打乱宸国朝堂的格局,但更重要的是证明她的医术。 三皇子妃十五年不曾怀孕,但经过她治疗之后就有了孩子,知情的人固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不知情的人都会觉得她医术高明。 京城名媛贵妇之间基本上没什么秘密,这样一来,她就能从三皇子妃入手,打开她的顾客市场,拓展她的交际圈子,只有认识的人越多,她才能得到更多的消息和线索,对她的行事也就更有利。 她在京城的确没什么根基,只有一个柳青杨当后盾,但她相信,假以时日,她能让整个京城的名媛贵妇都成为她的后盾。 屋子里点了安神香,三皇子妃安静地躺着,一片宁静。 顾昭雪在两个丫鬟的监视下洗手、擦手,一切准备就绪后,拿起她们自己准备的银针,一根根按照穴位,在三皇子妃身上扎了下去。 毕竟是顾长风手把手教出来的,而且十几年的山中生活,顾昭雪没有被太多的凡尘俗世所困扰,一门心思扎进医术里,所以她的手法很娴熟,一看就令人信服。 如果说,验尸之术是前世多年工作经验的熟能生巧;那么中医医术就是她这辈子十几年的苦心钻研。 这一路走来,顾昭雪其实很少碰到什么大病的人,所以无法体现她的医术,但此时此刻,她沉浸在治病救人的情绪里,整个人变得沉静而柔和。 无端端的,就给人一种安心的力量。 她没有注意到房间的屏风后多了一个人,正是三皇子;更加不知道钱进蹲守的地方,也多了一个人,却是担心她安危的陆沉渊。 陆沉渊知道今天是顾昭雪第一次正式替三皇子妃治病,虽然他相信她的医术,也相信她随机应变的能力,但他也不得不以防万一。 他来了,万一真的有什么变故,也能及时带她走。 三皇子府的房顶角落,陆沉渊透过偏窗,正好能看到顾昭雪的侧脸,虽然面无表情,可那安静而专注的模样,却像是散发着吸引人的光芒。 施针是个高明的技术活儿,并不是每个大夫都会用,顾昭雪虽然用的娴熟,但也颇为耗费力气,一炷香之后,她的额头上就浮现一层薄薄的细汗。 毫不顾忌形象地擦了擦,手中的动作不停,约莫半个时辰,三皇妃的身上就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银针。 “好了,再等一炷香,就能拔针了。”顾昭雪松了口气,如此说着,然后转过身去桌子边,摆弄那些药材。 药材主要是晒干的艾草艾叶,顾昭雪用剪刀把这些药材剪碎,又把碎药材放在了小瓷杯里,一共准备了三四个小瓷杯。 一炷香过后,顾昭雪替三皇妃拔了针,然后点燃蜡烛,把小瓷杯里的药草点燃,又用细纱布蒙住了瓷杯的口子,用细线扎紧,让碎药材不能洒出来。 紧接着,顾昭雪在三皇妃的肚子上放下一块软布,把四个小瓷杯倒放在软布上,里面的艾草缓缓燃烧,冒出汩汩白烟,热气也流淌到三皇妃的肚子里。 熏艾可以驱寒气,这是很多中医都知道的方法,但没有人会像顾昭雪一样,弄小瓷杯和细纱布这么精致的东西。 顾昭雪缓慢地移动几个瓷杯的位置,争取让三皇妃的肚子都能熏到,直到艾叶燃尽,治疗的过程也就宣告结束。 结束之后,三皇妃只觉得浑身轻松了不少。 “夫人,方才我用的法子,两位姑娘都看着,我不在的时候,她们也可以替您熏艾,每天熏一次,对您的身体绝对有好处。”顾昭雪说道,“今天就结束了,我下次再来。” “有劳昭雪姑娘了。”三皇妃道了谢,又让枝翠叫外面的小丫鬟进来收拾屋子。 屋子里有用剩的药材,一些瓶瓶罐罐,还有顾昭雪之前洗过手的一盆水。 小丫鬟进来之后,便先端着水往外走,可没料到地板上也洒了水,脚下一划,整个人向后倒去,她的背部直直的撞在架子上,而脚下的地板也出现了一条拖曳似的滑痕。 顾昭雪心里一突,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像是这个小丫鬟的动作,在不经意间就解开了她困扰几日的疑惑。 她知道了! 这一刻,她双眼明亮至极,像是想通了某个极为关键的问题,于是她匆忙对三皇妃说道: “夫人,我突然想起有些急事,就不多留了,三天后我会准时过来。” “去吧。”三皇妃点点头,让枝繁送她出去。 回到医馆之后,顾昭雪放下药箱,跟音若打了声招呼,就朝外面跑去,一路疾行来到大理寺,说要找柳青杨。 柳青杨带她来过几次,所以门口的人都认识她,知道她是柳大人的妹子,而且是个高明的仵作,所以便客气的请她进去。 “昭雪妹子,你怎么来了?”柳青杨看到顾昭雪,十分好奇。 “柳大哥,我知道我一直想不通的地方在哪儿了!”顾昭雪说道,“我们去程府,我觉得这场灭门案,是时候解开真相了。” “你已经想通了?”柳青杨问着,也不耽搁,拉着顾昭雪就去了程府。 论破案,他比任何人都要心急,已经三天多了,但是他除了顾昭雪提供的那几个疑点,什么都没查出来。 凶手、凶器,甚至别的线索,什么都没有,也就是说,三天的时间,毫无进展。 这已经不太符合他以往的破案效率了,以前的案子到他手中,哪怕不能三天破案,但也能把线索找个七七八八,可这一次…… 两人都不是啰嗦的人,一路疾驰到了程府,顾昭雪二话不说,直接带着柳青杨到了程三公子的房间,她看到地上的痕迹,不由得笑了。 “柳大哥,我知道凶手是谁了。”顾昭雪盯着地下的痕迹,笑的莫测。 柳青杨看着她的视线,也落在了地上,地上有一道拖曳似的滑痕。 就像是地上洒了水,而人踩上去往前一滑,人就不由自主往后倒一样,脚上沾的灰尘泥土被水稀释,干涸之后,就变成了滑倒过的证据。 第013章 初步猜测 “是谁?”柳青杨很显然还没跟上顾昭雪的思路。 顾昭雪并没有回答,而是沉默着,将所有可能被推翻的理由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然后确定没什么破绽之后,才冷声开口: “真正的凶手,就是程家三公子。” “什么?”柳青杨不解地问道,“怎么可能呢?程三公子好端端的,干嘛要灭自家满门?更何况,他自己也差点死了,要不是你,他根本没得救!” “他后背的伤,不过是他自己弄出来的苦肉计,至于差点死了,那是个意外。”顾昭雪说着,继续开口,“柳大哥,既然你不信,那我们就从疑点开始分析吧。” 第一个疑点是杀人动机,根据顾昭雪的分析,凶手求财的可能性最大。 “程三公子是程家人,他想要钱,直接找程家开口就行了,何必要如此丧心病狂,灭了自己家满门?更何况,我们检查过,程家的钱财并没有丢失。”柳青杨提出悖论。 “如果他需要的钱,数额十分庞大,程家不给呢?”顾昭雪反问,“如果程三公子没有办法从正规的渠道,获得钱财,那么他就只能出此下策。而钱财没有丢失,正好可以说明他是凶手。” 顾昭雪言之凿凿,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外面一个声音传来: “没错,程家人都死光了,程家的一切都归程三公子所有,他何必要多此一举去转移那些财产呢?他只等着整件事情盖棺定论,然后脱身而出,名正言顺地继承程家的所有财产。” 熟悉的声音,让顾昭雪和柳青杨都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顾昭雪看着从外面走进来的陆沉渊,诧异地问着。 “你第一次给三皇妃治病,怕有什么意外,跟着你去了三皇子府。后来看到他们把你送回医馆,你又急匆匆地跑出去,便跟来看看了。”陆沉渊说着。 其实说来说去,也无非是担心二字,顾昭雪心知肚明,冲着他笑了笑。 但柳青杨是个案痴,他只点了点头,跟陆沉渊打了声招呼,就把注意力放在陆沉渊刚才说的那番话上,仔细琢磨了一下,说道: “好像……也说得通,不过总觉得有些牵强,人都有七情六欲,如果不是什么深仇大恨,谁会对自己的亲人下这种毒手?” “你这么说似乎也有道理,我们就当杀人动机很牵强吧,第二个疑点,伤口呢?”顾昭雪说道,“我们之前商讨过,既不是两个凶手,也不可能是一个凶手换凶器,那么你认为是怎么回事?” “就算这是个疑点,也不能证明程三公子是凶手。”柳青杨反驳道,“说到伤口,不知你注意到没有,程三公子的伤势是从后背直直的刺入的,那种垂直的角度,他自己根本不可能做到。” “不,他能做到。”顾昭雪摇头,指着房间里面的两个柜子,说道,“柳大哥,你看,这两个柜子原本是并排放在一起的,中间没有缝隙,但现在中间有缝隙。而且从地上的痕迹来看,柜子有挪动的痕迹。” 陆沉渊很快明白了顾昭雪的意思,紧跟着说道:“如果程三公子把凶器固定在两个柜子中间,与柜子垂直,然后人往后靠,就能造成凶器垂直刺入后背的现象。” “不对,如果是他自己做的局,那他没必要刺那么重。他差点死了,苦肉计用得着这么拼命吗?没了命,就算程家都是他的,他也没命拿!”柳青杨反对。 “都说了那是个意外,他并不想让自己重伤。”顾昭雪说道,“但是如果当时地上有水呢?他不小心踩到水,然后滑倒了,整个人向后撞,正好撞在两个柜子中间固定的凶器上,巨大的撞击力就能造成那么严重的伤势!” 柳青杨顺着顾昭雪的话,看着地上的滑痕,心中隐隐明白,为什么顾昭雪刚进来的时候,对着滑痕看了很久。 这种可能性,并不是没有。 “还是不通。”过了片刻,柳青杨又问道,“如果是程三公子自己设下的苦肉计,那么他出了意外之后,就身受重伤,那样的伤势已经让他不可能站起来了,那么两个柜子中间的凶器,该怎么处理呢?我们探查程府的时候,可没见到有什么凶器,是圆锥形状。” “是冰锥!”顾昭雪说道,“程家是大户人家,肯定存有冰。而冰只有凿成冰锥的形状,才会有杀伤力。程三公子不需要处理兵器,他只需要计算好时间,在你们到来之前,冰融化成水,然后水干了蒸发,兵器就自动消失。” 柳青杨听着顾昭雪的话,没有做声,他知道自己已经隐隐被顾昭雪说服了。 “那么脚印,也是程三公子故意弄出来转移视线的?”柳青杨问道。 “这个问题我们也讨论过,凶手本来可以一点痕迹都不留,但是偏偏留下了那么明显的脚印,这摆明了有问题。”顾昭雪说道,“或许,程三公子就是不想让人怀疑到他,才做出了凶手外逃的假象。” “还有一个原因。”陆沉渊接口道,“地面上留下的血脚印,与程三公子的脚长并不同,这也是他转移视线的一个手段。” “没错。”顾昭雪点点头,领着两人走到外面,指着这一路血脚印,说道,“人走路,有不同的习惯,有的人脚尖先落地,有的人脚跟先落地,不同姿势不同习惯,走路的时候脚会受力不均,留下的鞋印也会有轻重之分。哪怕同一个鞋印,也会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 柳青杨明白了,他看着鞋印,说道: “但是现场的血脚印,不像是人走出来,倒像是……有人拿着两只鞋子,一边沾着血,一边在地上拓印出来的,均匀、平衡、一模一样。” “正是这个道理,所以这血脚印是假的,是凶手用来掩人耳目的。”顾昭雪点点头,“这是我怀疑程三公子的第三个原因。” 柳青杨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 第四个疑点,不用顾昭雪解释,他也已经想通了。 程府的主子在午休,容易得手,但程府的下人之所以没有逃走和呼救,是因为他们被杀的时候,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程三公子作为程府的人,他可以有无数个理由,让下人服下他准备的迷药或者毒药。 只要把这些迷药掺杂在下人们平时吃不到的饮食里,然后随便找个合理的缘由,把东西赏赐给下人就可以了。 府里的下人平时吃不到什么好东西,若是主人赏赐,没有人会不吃,他们吃了程三公子准备的东西,就会被迷晕,在不知不觉地情况下,被人一招毙命。 第014章 有所突破 这个案子最关键的地方,就在于程三公子和程家的关系。 程三公子是程国公府的嫡出三少爷,是家里人从小捧着疼着长大的天之骄子,而且他自己也受了那么重的伤,差点没命,任何人都不会想到是他对程家下的手。 在这种观念的误导下,不管柳青杨多么谨小慎微、明察秋毫,也绝对找不到真正的杀人凶手。 但现在,顾昭雪在三皇子府看到那丫鬟摔倒的模样,让她如同醍醐灌顶般大彻大悟,想通了这其中的关键。 把疑点一层层的剖析开来,与程三公子挂上钩,便觉得这件案子也并不是那么难办。 有了方向和线索,柳青杨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昭雪妹子,我会从程三公子这个方向去查,若真是如此,等案子破了,我会再感谢你的。”柳青杨说完这话,便匆匆跑了出去。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查清楚程三公子对自家人下手的动机。 顾昭雪看着柳青杨匆忙离去的背影,不由得失笑:“柳大哥真不愧对于他大理寺少卿的身份,对查案如此上心。” “听说十五年前柳贲大人亦是如此,他这应该是家族遗传吧。”陆沉渊也笑了笑,然后很自然地拉着顾昭雪的手,一起离开了程府,回到柳叶儿胡同。 *** 程家小辈里的嫡子一共有三位,便是程三公子和他的两个哥哥。 对于京城的公侯勋贵人家来说,为了避免兄弟阋墙的悲剧,一般对下一代的培养有着特定的方向。 程家大公子在年满十五岁的时候,就已经被册封为世子,将来是要继承程国公府爵位,继续活跃在朝堂的;程家二公子自觉扛起了负担家族经济来源的重任,发挥了他的经商天赋,在外面做生意。 这两个人,一个保障家族的荣耀,一个承担家族的经济,大公子利用职务之便,给二公子的生意开方便之门,二公子就将赚来的银子,多数用在替大公子上下打点、疏通人脉上。 可以说,程家有这两位公子在,如果没有这桩灭门惨案,那么后续几十年长足发展下去,程家未必不能从新贵变成世家。 但这位程三公子,就不一样了。 程三公子既不用扛起家族重担,也不用为银钱发愁,身为家里最小的儿子,从小到大都过着高枕无忧、养尊处优的生活。 他每天的生活,除了读几句书之外,便是和京城里年纪相仿、地位相当的公子哥儿,整日里走马章台、养花遛鸟,偶尔兴之所至,结伴去诗社品茶论诗。 不用他有多大的学问,也不用说出很有见地的话,只是一种闲来无事的贵族消遣而已。 熟悉程三公子的人都知道,他的生活一向简单,也没什么吃喝嫖赌这种不良嗜好,根本不像是能牵扯这么大桩灭门案的人。 所以柳青杨一度以为,就算有了线索和方向,他也会很难查。 但没想到的是,两天下来,竟然真的让他查到了线索。 这线索就是经常与程三公子一起品茶论诗的粮商杜家少主提供的——据杜家少主说,程三公子在程家灭门案的前几天,找他借过钱。 面对柳青杨的审问,杜家少主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直言不讳地说道: “天宇兄那天的确很奇怪,他素来是个不为金钱发愁的人,家中不限制他的花用,也不见他有什么大的开销,但一开口竟然找我借十万两银子。” “柳大人,我杜家虽是全国最大的粮商,但说到底也只能在君家的手底下讨生活,比不得皇商君家那般财大气粗。更何况我只是个少主,头上我爹还压着呢,他要是只借一千两一万两,我倒是也能拿得出来。” “可整整十万两,这得赶得上宸国中部地区一个州府将近一年的税收了吧?我没法借给他,但我见他实在苦恼,便说想办法帮他,可是被他拒绝了。” “他说这事儿我不能告诉别人,我也就答应了,今天要不是柳大人你来问,我肯定是不会说的。至于这件事对柳大人查案有没有帮助,这我就不清楚了。” 柳青杨从杜家少主这里证实了一件事,那就是程三公子真的缺钱。 他也许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急需一笔钱财,但凭着他自己的能耐,他又无法弄到这笔钱,所以他先是找好友杜家少主借,没借到的情况下,真的有可能对家里下手。 但是,程三公子到底为什么这么需要钱呢? 柳青杨继续往下查。 他派人去查程三公子最近一段时间,都去了哪些地方,做了什么事,而他自己则第三次去了程府,重点将程三公子住的院子,翻了个底朝天。 最终让他在程三公子的床板下方,找到了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信封,打开信封,里面装着一份契书。 契书上写的内容,让柳青杨震惊不已。 他将契书收好,面无表情地离开程府,回到了大理寺,来到程三公子养伤的房间。 “柳大人,不知程家的案子,您查的如何了?”程三公子看到柳青杨到来,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问着,脸上也带着肃穆的神色。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到,肯定以为程三公子是在关心案子,想替程家讨回公道;可柳青杨知道,程三公子只是在打听案情的进展,想知道他自己有没有被怀疑。 “还没什么进展。”柳青杨摇头,说道,“三公子,程家如今除了你和采买的小厮阿东,全部都已经遇难。但我打听过,你对程家的事情参与不多,也不知道程家是否之前得罪过什么人,所以我想去问问昌邑郡王妃,也许她知道一些线索。” 昌邑郡王妃,就是程家已经嫁出去的大姑娘程瑶,她嫁给昌邑郡王很多年了,按理说娘家的事情知道的也不算多,但好歹也算是程家出来的人,没准真的知道什么线索。 这原本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但程三公子在听到昌邑郡王妃这几个字之后,突然间变得激动起来: “柳大人,我姐姐她很少回娘家的,再加上她身体不好,一直在郡王府静养。程家灭门的事,一直没有人告诉她,你现在去问她,她肯定就知道了,一定会承受不住的!” 柳青杨眼神微闪,看着程三公子急切的样子,再想到契书上写的内容,心中划过一丝了然。 第015章 不止姐弟 程三公子有些忐忑,他看着柳青杨,不知道那眼神代表了什么意思。 过了片刻之后,柳青杨深吸一口气,将他找到的契书从怀里拿了出来,慢慢地在程三公子面前展开: “程三公子,这东西,想必你应该认识吧?” 话音落下,程三公子的面色惨白,盯着契书,颤抖着嘴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挣扎,想否认,脑海中闪过很多很多念头,可最终都被他自己一一否定——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理由,他又怎么指望能说服柳青杨? 最终他面色平静下来,眼神里也透着一股子绝望,然后缓缓开了口: “柳大人不愧是铁血神探,就算我再百般算计,也无法逃过柳大人的手掌心。这罪名,我认了,只求柳大人不要去为难我姐姐,她……什么都不知道。” “稍后我会派人送来纸笔,请程三公子自己写下认罪状,然后签字画押。”柳青杨说道,“这契书是证据,我不会毁掉。我保证除了相关人员外,别人不会知道这件事,但我不能保证那些跟你签下契书的人,会守口如瓶。” 程三公子神色黯然,点点头:“我明白。” 不多时,笔墨纸砚送来了,程三公子撑着受伤的身体,将事情的经过一样一样地写下来,并且认罪伏法,还按下了手指印。 柳青杨将所有的证据整理完毕,派更多的人看守程三公子,然后将案件呈送给皇上过目。 毕竟死的是国公府一家,不是普通人,皇上对这件案子十分关注,这段时间柳青杨的压力也非常大,否则他也不会三天两头地麻烦顾昭雪帮忙。 程三公子认了罪,案子到这里也算是尘埃落定,柳青杨想起顾昭雪在这件案子中出的力,便拎着礼品上门道谢。 *** “没想到程三公子机关算尽,这么轻易就认了罪,难以想象。”顾昭雪听柳青杨说明来意,便感慨地说着。 “他是为了他的姐姐,也就是昌邑郡王妃程瑶。”柳青杨说道,“虽然我答应了程三公子,不会让无关的人知道这件事,但昭雪妹子帮忙破案,也算是相关人士,更遑论我相信你的人品,不会把这件事到处宣。” 说话间,柳青杨就按照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把来龙去脉讲了个清楚—— 程瑶不是程家的亲生女儿,而是程老国公一个故交的孙女,程老国公的故交去世之后,留下这么个孤女,无依无靠,程老国公便将她带到国公府照顾。 为了让她能在国公府自在地生活,于是将她认做孙女,寄养在程家大老爷的名下,算作是嫡出的国公府小姐。 程三公子和程瑶相差八岁,当程三公子到了懂事的年纪时,程瑶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容貌出众,性情温婉。 三公子的两个哥哥,为了家族需要读书识字奋斗,但他不需要,所以他最闲,与程瑶待在一起的时间最多,两个人感情深厚。而程瑶对三公子也很好,好到让三公子对她起了爱慕之心。 但女儿家终归是要嫁人的。 昌邑郡王莫非凡,是宸国当今陛下的胞弟,也是几十年前那场夺嫡战争中唯一活下来的王爷,皇上登基之后,就将这个弟弟封为亲王。 但十几年前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留恋秦楼楚馆,日日夜夜眠花宿柳,闹出来很多让皇族丢脸的事,皇上一怒之下褫夺了他的亲王封号,降了品级册封为郡王,并且为了管束他,勒令他成亲。 皇上认为,只有昌邑郡王府有了女主人,莫非凡就会收敛性子,于是挑来挑去,挑中了程国公府的千金程瑶。 程瑶是带着对未来的期许,嫁入郡王府的,但没想到嫁了人之后,她并不幸福。昌邑郡王和从前一般无二,纵情声色且不把她放在眼里,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最开始几年,程瑶还一直忍耐,总觉得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早晚有一天能守得云开见月明。但时间长了,再热的心也变得冰冷,程瑶觉得委屈了,于是去郊外的庄子上散心,想逃避这一切。 可没想到,她在庄子上遇到了已经长大成人的程三公子,姐弟相见,本该温情脉脉,但谈及程瑶的婚后生活,她忍不住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吐苦水。 程三公子本就喜欢程瑶,看程瑶受委屈,就出言安慰,这么一来二去的,两人竟然有了夫妻之实,就在庄子上瞒着下人,颠鸾倒凤了好些天。 程瑶也知道这样不对,三公子是她名义上的弟弟,可她在三公子的身上,体会到了从前不曾体会的幸福和愉悦,感受到了被人捧在手心里呵护的感觉。 她沉迷其中,无法自拔,就算回到郡王府之后,她也一直暗中和三公子见面,享受鱼水之欢。 两人选择的见面地点,是程家的一处别院,放在三公子名下,而程瑶也隔一段时间说要出去散心一次,表面上是去了庄子,实际上是去了别院。 但这种日子过久了,总会露出马脚,事情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发生了。 撞破两人奸情的,是京城万盛赌坊的几个打手。 打手们据说是追着欠了赌资的赌徒来到别院的,他们不知别院是什么人家所有,但万盛赌坊背后的势力也不容小觑,所以他们根本不怕。 来到别院后,打手们直接破门而入,横冲直撞,到了后院的时候,正好看到了这姐弟二人在床上颠鸾倒凤痴缠的场景。 敢如此嚣张的打手,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相反,他们见多识广,床上的两个人他们都认识。 一个是程家的三公子,一个是昌邑郡王妃,名义上的姐弟,居然躲在别院里做这种苟且之事,这不仅是程府和郡王府的丑闻,更是整个京城的笑话。 为了程家和程瑶的名声,程三公子受了打手们的威胁,不仅不责怪他们破门而入的无礼,反而要给他们一大笔封口费——十万两白银。 在打手们的逼迫下,程三公子和他们签下了契书,契书上写明了前因后果,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上面讲明了如果三公子给了钱,契书就撕毁;若是拿不出钱,就别怪他们不客气。 于是程三公子从养尊处优、万事不愁的公子哥儿,变成了负债累累的可怜虫,但偏偏事情还不能对外说,只能自己暗中想办法。 第016章 无心之言 程三公子先是想到了自己的好友杜家少主。 杜家是宸国最大的粮商,生意遍布全国,算是京城东边那一拨里地位最高的家族之一,他本来以为很简单的事,但没想到杜家少主拿不出这么多钱。 在外面想不到办法,程三公子就试着回家想办法,他趁着程老国公不忙的时候,去了书房,求老国公给他十万两。 “家里是缺你吃的,还是缺你穿的?你没事要这么多钱做什么?”程老国公一听程三公子的请求,便皱着眉头问着。 其实国公府的家教也算严的,对下一代的培养也用了心,不然也不会让程家大公子和二公子都如此出色。 所以老国公并没有对程三公子过度溺爱,对于一些让人疑惑的事,当然是要问清楚。 “祖父,孙儿……想跟杜家少主一起,合伙做生意。”程三公子找了个借口,“这十万两,是初期投资。” “杜家少主是杜家这一代的独苗,杜老爷已经准备将手头的部分生意交给杜家少主管了,他哪儿还有工夫跟你一起合伙做生意?”程老国公毫不留情地拆穿,“再说了,你好好地做什么生意?生意的事,有你二哥。” 程三公子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想到:既然积极奋斗的路子走不通,那就自黑卖惨吧,说不定老国公一心疼,就答应了呢? 于是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冲着老国公磕了三个响头: “祖父,实不相瞒,孙儿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向您来求救的。孙儿一时好奇,在万盛赌坊小赌了几把,输了这么多银子,还签了欠条。若是还不上,他们要打断孙儿的腿啊!” 程老国公一听,顿时怒了。 “你这个不孝子,程家是有多大的家业,能让你去赌坊一输就是十万两?你别说了,钱我绝对不会给你的,但我也不会让他们打断你的腿。万盛赌坊的幕后老板,我好歹有几分交情,我舔着老脸去帮你说情,但绝对不会有下次!” 老国公的话,封死了程三公子的所有道路,他不敢把自己和程瑶的事情说出来,更不敢让程老国公去找万盛赌坊的老板,否则就会戳穿他的谎言。 “祖父!不必了!”程三公子立马反对,“孙儿自己犯下的错,自己承担,不用祖父帮我出面,这件事,孙儿自己会想办法解决。” 程老国公心里这才舒坦了些,语气放软了,说道: “敢作敢当,这才是我程家的好孩子。但你也不要一个人撑着,真的解决不了的时候,祖父会出面帮你。” “多谢祖父。”程三公子拱了拱手,然后失魂落魄地出了门。 他感觉自己走投无路,万念俱灰之下,跑去了酒馆喝酒买醉,却正好被忠勤伯世子看到。 忠勤伯世子和程三公子关系也比较好,见到好友如此痛苦难受,便出言安慰: “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让咱们程三公子醉成这样?” 程三公子喝了不少酒,半醉半醒,脑子不清楚,但好歹还认识人,于是对着忠勤伯世子吐苦水: “什么三公子,都是虚名!没有一点实在的!” “看似光鲜亮丽,京城众人皆知,但我连一个喜欢的姑娘都保护不了!我眼睁睁地看着她受苦,我却无能为力!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你说我该怎么办?我不过一介白身,无钱无权,想做什么都做不到!” …… 忠勤伯世子听着他的话,不由得叹息着说道: “也对,你大哥有世子封号,来日继承爵位;你二哥得家族庇佑,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可偏偏是你,出生晚了些,所以这些都不是你的。” “出生晚了些?”程三公子呢喃,“是啊,就因为前面有两个哥哥,我什么都要往后面排!” “要是没有哥哥就好了!”忠勤伯世子顺着他的话说道,“没有两个哥哥,你就是世子,你就能掌管家里的银钱。没有老国公在上面压着,你想做什么做不成?天宇兄这么聪明,若是给你机会,你肯定能做成别人做不到的事。” “没错!要是没有他们就好了……”醉酒的程三公子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很快就醉倒了过去,这番谈话,却是深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清醒之后,程三公子越想越觉得可行,他为什么不能自己当程家的主人?他若是能做主,一定倾整个程家之力,当程瑶的后盾,让昌邑郡王再也不敢欺负她! 这个念头就像是一个魔咒,而忠勤伯世子的那番话也像是一种蛊惑,促使着程三公子开始了行动。 他花了两天的时间来策划这一切。 到了行动那天,他和平时一样出门,与几个好友在诗社品茶论诗,并且那天他还特地做了两首十分出彩的诗,引得满堂赞誉。 快中午的时候,他回到了程家,和家人一起吃午饭。 程家人午饭后习惯午睡,而午睡前必定喝一碗安神汤,所以他在安神汤里下了足量的迷药,让程家的主子们全部睡的死死的。 下人们不知,只以为主子们是睡着了,却不知是被迷晕了。 随后,程三公子又让厨房准备了一大锅冰糖雪梨,美其名曰现在入秋了,秋天气候干燥,喝点冰糖雪梨润喉润肺,让程家的下人每人喝一碗。 但同样的,冰糖雪梨里也被他下了迷药,而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负责采买的小厮阿东已经离开了程府,去外面购物了。 程家是公侯人家,大门一关,里面不管发生什么事,外面也不知道。 程三公子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刀,从所有人的脖子上划过,一刀割开颈部血管,鲜血喷洒出来,这些人在不知不觉中,就已经没了气息。 他甚至连大哥刚一岁的儿子也没放过,那个可爱的小侄子,也死在了三公子的刀下。 杀了所有人之后,三公子开始故布疑阵,他专门拿了两只不属于他的鞋子,沾了血迹之后印在地上,从他的院子一路印到了西苑围墙边,造成凶手从这里逃走的假象。 随后他算计着时间,阿东采买快回来了,而阿东回来的时候,会从后门进来。 于是,程三公子拿出早就凿好的冰锥,夹在房间两扇柜子的中间,把尖锐的一方朝外。 他准备弄个苦肉计,造成自己也受伤,这样就不会有人怀疑他了。 第017章 像是怂恿 人在陷入绝境的时候,往往都能爆发出很大的潜力。 就如同顾昭雪曾经在明溪县遇到了那位张公子,为了保护林婧,居然设计了一出偷天换日,不仅蒙蔽了凶手的双眼,也对县衙的破案造成了阻碍。 而程三公子同样如此。 他知道,如果他拿一把刀自己刺自己,不管他怎么刺,角度都不对,尤其柳青杨这种的破案高手,极有可能通过伤口看出端倪。 所以他选择从背后刺入,这是一个人自己拿刀无法完成的角度。 但意外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他把冰锥拿到房间的时候,冰锥稍稍融化,水透过他的手指缝隙滴在地上,很快地面就有了一小滩水。 当程三公子把冰锥固定好之后,便背过去往后退,试图完成这个苦肉计,可没想到一脚踩在了地面的水上,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摔倒,背部咣当一下就直直的撞在了冰锥上。 严重的伤势就是这么来的,但程三公子此时已经无心顾及这么多了,他的计划已经走了九十九步,只要他活着爬到后门口,等阿东回来发现他,然后报案,整个计划就完成了。 冰锥在两扇柜子的中间融化,水滴落在地上然后蒸发干涸,连同之前那一小滩水一起消失不见——凶器消失了,但滑倒的痕迹还在。 程三公子拼着最后一口气,从房间爬到后门口,正好等到阿东采买回来。 整个计划就此完成,程三公子本来以为天衣无缝,毕竟谁也不会想到是他出手害死了全家,可没想到天网恢恢,终究还是让柳青杨查到了真相。 *** 整件事情,柳青杨都是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就像是在讲一个毫不相干的故事。 但顾昭雪听得出来,他并非完全没有感触,只是他的身份让他必须客观地对待一切。 “世事复杂,人心难测,哪怕是亲人,也会因为某些原因,成为举起屠刀的刽子手。”顾昭雪的心情很低落。 她有些不明白,程三公子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呢?程家上下六十多条人命,在他眼里难道比不上一个程瑶吗? 程瑶的处境的确很可怜,身为郡王妃,却得不到夫君的关心爱护,但顾昭雪现在一点也不同情她,哪怕同为女人,但顾昭雪仍旧认为,程瑶做错了。 既然嫁了人,哪怕再痛苦再不甘心,也只能自己想办法放宽心态,让自己的日子过的轻松舒服一点。 豁达点的,干脆与昌邑郡王和离,忍一时的流言蜚语,过以后的平静日子;不够通透的,她也能在郡王府里找点事做,就把自己当成一个阔太太,有吃有穿有住处就行,何必要祈求那可怜的爱情? 她最不该的,是给了程三公子希望,把无辜的外人拉下水。 如果程瑶够理智,她在最初向程三公子诉苦的时候,就该把他推开,在两人中间划清界限,姐弟就是姐弟,永远不可能有别的关系,如此一来程府灭门的悲剧也就不会发生。 可惜……天不从人愿。 就在顾昭雪和柳青杨都十分感慨的时候,一旁的陆沉渊却突然开了口,只听得他轻笑一声,反问道: “你们觉得,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了?” “你觉得还有后续?”顾昭雪不解地问着,“虽然程三公子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为了程瑶,但程瑶本质上并不知情。她有错,但在灭门案上,她没有罪。” “这件案子的确真相大白了,凶手认罪伏法,坦白了一切,但事情却远没有结束。我说的没有结束,与程瑶无关,而是整个事情中有两个让人看不透的疑点。”陆沉渊摇头说道。 柳青杨思忖片刻,拱了拱手:“请二公子指教。” 陆沉渊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并不藏着掖着,直接开口: “第一个疑点,是万盛赌坊的那些打手。万盛赌坊到底是个什么背景,强大到几个打手也敢擅自闯入国公府的别院?柳兄,你在京城这么久,可曾见过如此嚣张且不知所谓的下人?” 打手,说白了不过是一群奴才,听命行事而已。他们就算是追赶欠了赌债的人,到国公府别院门口的时候,也该是礼貌的敲门,说明来意,请对方行个方便,而不是直接破门而入。 这样的行为,简直是把国公府的面子往地上踩——如果欠赌债的人没有逃到别院里,如果当时程三公子没有和程瑶行苟且之事,那么这群打手的行为,就是在给自己主子惹麻烦,而且还是得罪国公府这种不小的麻烦。 哪个没脑子的人,会做这么冲动的事?打手们的行为,倒像是知道他们闯进去不会有事,所以故意破门而入的。 也就是说,他们或许知道别院里正在发生什么,那么整件事就不能定性为一个意外了。 “第二个疑点,忠勤伯世子的话,听起来像不像蛊惑和怂恿?”陆沉渊反问道,“按照柳兄所言,忠勤伯世子与程三公子是好友,那么好友买醉诉苦,最该做的是安慰和劝解,有什么事情应该挺身而出帮忙才对。” 但忠勤伯世子,并没有好奇程三公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听程三公子抱怨几句,就说出“如果你没有两个哥哥就好了”这种话,这不是怂恿着程三公子去对自己的两个哥哥下手吗? 本来程三公子没想过要对自家人下毒手的,但是被忠勤伯世子这么一提点,他心里那点恶念就抑制不住了。 “可若真是如此,那么程三公子欠债杀人,都是有人故意设计好的?”柳青杨听了陆沉渊的话,像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甚至都不敢去想这种可能性,因为设计这一切的人,真的太可怕了。 “我只是初步有这种怀疑,至于事实到底如何,就看柳兄要不要继续往下查了。”陆沉渊说道,“若是柳兄闲麻烦,那么案情到此为止也就可以了,毕竟结果出来了,皇上那边也有个交代。” 但这不符合柳青杨的性格,他做不到在整个事情还有疑点的时候,就此收手。 “皇上催的急,我在来之前已经呈递了所有的卷宗,宣告大理寺结案了。但这件事情的根本原因在哪,我会自己弄清楚。”柳青杨说完,向两人提出告辞,然后离开。 顾昭雪等柳青杨走后,才问陆沉渊: “你刚才说的话,有点像激将法,像是故意让柳大哥继续往下查一样。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第018章 灵前寻死 知道瞒不过顾昭雪,陆沉渊索性也不满着。 他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的身边,然后问道:“你还记不记得,老七找到的那本关于无尘庵的册子?” “记得,上面写了无尘庵的成员名单,还有最初捐赠者的名单。”顾昭雪点点头。 “当时你对京城的情况不了解,我也没有多跟你解释什么。”陆沉渊想了想,开口说道,“那份捐赠者名单里,有一个我怀疑的人,就是忠勤伯府的太夫人。” 忠勤伯府太夫人是个不信佛的人,手上沾染了无数条人命,府中的小妾通房丫鬟美婢枉死者不知其数,全部都是这位太夫人的杰作。 那个时候,陆沉渊就心存疑惑了——忠勤伯府太夫人不信佛,这是其一;其二便是,就算这位太夫人突然间改邪归正想建佛堂,也不太可能建到距离京城千里之外的明溪县。 “忠勤伯府……这位太夫人,和忠勤伯世子是什么关系?”顾昭雪问道。 “祖孙。”陆沉渊说道,“所以,忠勤伯府一家人,都在我的怀疑名单上面,而程三公子的事情本就透着不同寻常,再加上忠勤伯世子这个疑点,必须往下查。” “我明白了。”顾昭雪了然地点点头。 程国公府的事情表面上平静下来,而陆沉渊之前提到的两个疑点,也由他和柳青杨暗中查探着。 柳青杨虽然是大理寺少卿,可终究比不过忠勤伯府这等勋贵人家,所以他把主要的精力放在万盛赌坊上面——他真的很想知道,究竟是谁策划了一场如此精密的局中局。 飞羽卫的事情才刚刚有了线索,他们甚至来不及跟程老国公打听更多的事,结果程家就被灭了门,整件事情看似是因为程三公子和程瑶两人的不伦之恋引起的意外,可谁又能保证,其中没有别的缘由呢? 而万盛赌坊,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就在一切事情有条不紊进行中的时候,皇上对程国公府灭门一事也有了裁决: 程三公子谋害家中一百六十多条人命,罪大恶极,判斩立决;而程国公府那些亡者的身后事,全部交给程家出嫁的女儿女婿处理。 所谓的女儿和女婿,也就是程瑶和昌邑郡王。 死者的尸体早已由大理寺安顿好,程家满地的鲜血也派人打扫干净,所有的摆件都回归原位。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仿佛程家还是那个功勋卓著的程家。 旦日一早,程国公府的大门口便挂上了白幡,还有写上了“奠”字的灯笼。大门打开,从外面经过的人,都能看到程家庭院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棺材。 牌位摆满了灵堂,香案上供奉着香烛,昌邑郡王和程瑶都是一身素服,披麻戴孝,跪在灵前给程家的枉死者上香烧纸。 程家好歹是拥护圣上登基的功臣,程老国公又是超一品国公,在朝为官几十年,交好的三公九卿诸多,门下弟子无数,所以前来拜祭的人也是络绎不绝。 甚至包括以前程老国公的政敌们,也放下几十年的芥蒂,来给他上一炷香。 毕竟人死如灯灭,同朝为官,只是政见不同,并非仇深似海,而这一切随着程老国公的死,也就烟消云散了。 人们都在感叹,显赫一时的勋贵人家,高高在上的国公府邸,如今变成了一座空宅。 灵堂一共设了七天七夜,在这过程中,程瑶和昌邑郡王尽职尽责的守在那里,几乎没怎么合过眼——昌邑郡王还好,他是男子,又自小习武,熬几个夜不算什么,可程瑶却是容颜憔悴,几乎是一夕之间老了几十岁。 停灵第七天的晚上,昌邑郡王去忙第二天出殡的事情了,就程瑶一个人守在灵前,她快要熬不住了,铺天盖地的疲惫汹涌而来,让她不由自主靠在棺材上,闭上眼睛稍作休息。 她并没有睡着,事实上她也睡不着,而就在这个时候,两个丫鬟的对话声传入她的耳朵: “程老国公当初收养她,就是个祸害,要不是她,国公府哪里会有这样的灭门祸事!” “嘘,你小声点,要是让郡王爷和郡王妃听到,你吃不了兜着走!”另一个丫鬟劝着,听起来像是故意压低了声音,可偏偏在寂静的灵堂周围,又清晰可闻。 “我又没说错!”先开口的丫鬟说道,“我表哥在大理寺当差,可全都听说了——程三公子为什么杀害程家满门,不就是因为他和王妃的苟且之事被人撞见,被人要挟么?出了这种事,她还有什么脸面当这个郡王妃?如果是我,早就一头撞死了,也省的活在这世上,让程家蒙羞!” “行了,你别说了,郡王爷一会儿就回来了,他说过不让咱们多嘴的。”劝人的丫鬟说道,“咱们还是快走吧,明天出殡的纸钱,咱们还没准备好呢!” 脚步声渐渐地消失了,那两个丫鬟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程瑶慢慢地睁开眼睛,泪水从眼眶里滑落,悔恨与自责在心中交织。 她这一辈子,真正快乐的时候,是当初在程家还未出嫁的时候。 程家人待她视如己出,兄弟姐妹相处和睦,她虽然是被收养,可比起京城其他世家贵女却分毫不差。 而她的悲剧,正是从圣上下旨让她嫁给昌邑郡王开始的,同样的,程家的悲剧也是由那一天开始,在漫长的日子里,最终酿成无法挽回的祸端。 那两个丫鬟说得对,是她给程家带来了灾难,她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想到这里,程瑶忽然间似乎有了某种决定。 第二天就是出殡的日子,程瑶拖着疲惫的步伐,捧着程老国公的灵位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昌邑郡王和她并肩而行,手中也捧着灵位,他们的身后还跟着几十个丫鬟小厮,手中都有灵位。 再后面,就是几十口棺材穿街而过,纸钱纷纷扬扬地飘洒在半空,就连空气中也充满了悲哀。 到了墓地,程瑶看着那些棺材下葬,坟墓一个个建成,程家的所有人,最终在这片土地里,叶落归根。 她跪在程老国公坟前,上了最后一炷香,磕了最后几个头,就在所有人以为她要起身离开的时候,她却突然间朝着墓碑冲了过去。 在所有人猝不及防的时候,程瑶一头撞死在这座新坟面前,是她害了程家,她要为自己赎罪。 第019章 未婚妻子 程瑶的死讯传来的时候,顾昭雪正要去三皇子府,给三皇妃调养身体。 在听说了这个消息后,她也不过是感叹一句,人命何其脆弱,世事变化无常。 轰轰烈烈的程家灭门案,终于随着程瑶的死而落下帷幕,京城每天都有新的事情发生,很快人们也有了新的谈论话题。 那显赫一时的国公府,成了人们记忆中的一道剪影,没有人再主动提及,就算是偶尔提及,也不过只剩唏嘘二字。 昌邑郡王关了郡王府的大门,避不见客,也不外出,听说每日在家中饮酒作诗,消极度日,打发时间。 但这位郡王爷素来做事随心所欲,行径荒唐,不管他做什么,倒也觉得正常得很。 顾昭雪从三皇子府回来,便关了济民堂的门,早早地回到了柳叶儿胡同,而陆沉渊正在家里等她。 “看你这打扮,似乎是要出门?”顾昭雪好奇的问着。 之所以好奇,那是因为陆沉渊自来到京城之后,便足不出户,有任何事情都是齐轩和暗卫们去跑,他是真正做到了“不出门便知天下事”。 所以现在,看到陆沉渊一身便装,穿戴整齐,她便多问了一句。 “不是我要出门,是我们要一起出门。”陆沉渊笑道,“昭雪,我曾答应过你,有关于我的事情,我会在到达京城之后,给你一个交代。” 顾昭雪闻言,心中一震,呆呆的看着陆沉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自从那日在清竹山崖底互诉衷肠之后,她便一直在等,等着有朝一日陆沉渊跟她坦白一切,关于他的身份,他的来历,可足足等了几个月,他也没有任何提及的意思。 “有什么事情,不能在家里说,还得出门?”顾昭雪问道。 “有几个人,要带你见见。”陆沉渊笑道,“其实刚到京城没多久,我就想安排此事了,只不过他们各自手头上都有事情要忙,人凑不齐。今天齐轩来通知,说人齐了,我正好要去见他们,索性便带你一起去了。” “哦。”顾昭雪点点头,又问道,“要见的人,是你的手下吗?” “是我的兄弟姐妹,但目前他们也听命于我。”陆沉渊回答着。 “那你稍等我一下,我去换件衣服!”顾昭雪说完,转身就朝着后院跑去,匆匆回到自己的房间。 一到房间,她就把自己所有的衣服都从柜子里翻了出来,一件一件的扔在床上,然后仔细的比划挑选着。 这模样,就像是即将要出去约会的小姑娘,生怕自己不能在男朋友面前留个好印象。 而顾昭雪,虽说不是去约会,但却是要见陆沉渊的兄弟姐妹,这也算是见家人了,所以她更不能出错。 “姑娘,你干嘛呢?”音若打门口走过,看到顾昭雪愁眉苦脸的举着衣服,不由得问道。 “音若,你来的正好,帮我看看我穿哪件比较合适?”顾昭雪拉着音若进门,问着。 音若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穿哪件有差别吗?姑娘,不是我说你,你的衣服全都是青色系,款式也差不多,有什么可挑的?” 一盆冷水泼下来,顾昭雪有些恹恹的,然后随手拿起右手边的那件:“你出去吧,我要换衣服了。” 虽说款式差不多,颜色差不多,但换一件干净的总没问题吧? 很快,顾昭雪换好了衣服出去,和陆沉渊一起出了门。 巷子里有一辆马车正在等着,这辆马车没有清竹山坠毁的那辆宽敞豪华,也只能容纳两个人,但也正是因为低调朴素,所以才更适合这个权贵遍地的京城。 马车在街道上七弯八拐,专门挑那种偏僻的小巷子走,绕来绕去的即便顾昭雪记忆力再好,也有些辨认不清楚路。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一处僻静的巷子里,看样子,应该是某个宅子的后门。 陆沉渊率先下了车,又牵着顾昭雪下来,然后敲了敲门,三声过后,门开了,里面有人迎出来,说道: “二爷,您来了。” “他们都到了吗?”陆沉渊问道。 “都到了,就等您了。”那人说着,看到顾昭雪,眼神中不由得闪过一抹诧异。 但这种情绪一闪而过,加上他很快低着头,并没有人发现。 陆沉渊带着顾昭雪,穿过重重叠叠的回廊,直接朝着正厅而去。 他看起来对这个地方很熟悉,几乎不需要人带路,就能找到准确的位置,所以顾昭雪猜测,他应该来过这里很多次。 不多时便到了正厅,刚到门口的时候,便听到里面有谈话声传来,而且还有个略微不耐烦的声音问道: “二哥怎么还不来?” 那声音,顾昭雪很熟悉,赫然就是之前曾朝夕相处过的苏修墨。 顾昭雪忽然有些紧张,她知道,一旦自己踏入了那扇门,就意味着彻底进入了陆沉渊的世界,她将掌握一个天大的秘密。 从此以后这个秘密,是陆沉渊的,也是她的,他们将共同背负。 “准备好了吗?”陆沉渊问着,然后朝着顾昭雪伸出手。 顾昭雪看了他一眼,将手放到他的手心,任由他牵着自己,两人相视而笑,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很快,两人进了正厅。 那些交谈声在看到他们的一瞬间,突然停了下来,空气中有一份诡异的安静。 顾昭雪的目光落在正厅里的那些人身上,厅中有七男一女,其中有两个人是熟人,正是苏修墨和齐轩。 “哟,二嫂也来了!”苏修墨看见她,放下翘着的二郎腿,坐直了身体,显得他有多正经似的。 而他的一句“二嫂”,便在所有人面前,表明了顾昭雪的身份。 她是陆沉渊认定的人,不管是苏修墨对她的称呼,还是陆沉渊今天带她来这里,都代表了他们对她的肯定和承认。 “介绍一下,她叫顾昭雪,我的未婚妻。”陆沉渊神色不变,一开口就是个重磅炸弹。 屋子里的一群人脸色顷刻间就变了,尤其是那名女子,她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二哥,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陆沉渊点头,“事实上我今天带她过来,就是要让她知道,我一直以来要做的事,并且把你们介绍给她认识。从今天开始,她和我便是一体的。” 陆沉渊从来不开玩笑,他神色郑重,其他人也都知道他是认真的,于是都沉默了下来。 第020章 天机门人 厅中的气氛有些诡异,顾昭雪安静的站在陆沉渊的身边,没有说话。 事实上,这里也没有她说话的余地,她素来是个聪明细心的人,又怎么会看不出来,陆沉渊的这些兄弟姐妹,似乎并不欢迎她的到来? 良久之后,厅中为首的男子率先开口: “行了,我相信二弟的眼光和选择,既然他把昭雪姑娘带到这里,说明昭雪姑娘一定有她的过人之处。” 此话一出,大家脸上的神色便好看了许多——的确,大家可以不相信顾昭雪,但不会不信任陆沉渊。 能得到陆沉渊承认,并且带到这里来的姑娘,一定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此时,方才说话的人走到顾昭雪面前,朝着她拱了拱手,说道:“在下蒋怀民。” “他是我大师兄,不过我们自小一起在天机山上长大,我一直称呼他为大哥。”陆沉渊紧接着解释道,“他跟随师傅学习排兵布阵之术,如今是宸国的定北大将军。之前一直在北境,和北狄打仗,最近才回到京城。” 顾昭雪冲着蒋怀民福了福身,对这个贴心的大哥略微感激,因为他是第一个向她释放出善意的人:“见过大哥。” “我在师兄弟姐妹中排行第二,这个你应该也清楚。”陆沉渊说着,继而指着旁边的白衣公子介绍,“他是三弟肖远臻,跟随师傅学习经论策略之术。” “翰林编修肖大人?”顾昭雪反问。 “二嫂知道我?”肖远臻听到顾昭雪说出他的官职,有些好奇。 事实上他是见过顾昭雪的,就是当日在定远侯府门口,顾昭雪被拉上囚车的时候,远远地见过一面,可顾昭雪却从未见过他。 “前些日子有个案子,昭雪曾参与其中,有幸听过肖大人的名字。”顾昭雪解释。 肖远臻了然的点点头,前段时间的案子,必定是程国公府一案了,之前柳青杨也曾跟他问过诗社的情况。 只是他没想到这位二嫂,竟能得到柳青杨的青睐,甚至邀请她一起破案,这说明她的确有几分过人的本事。 陆沉渊把目光投向厅中的那位女子,那女子不等陆沉渊开口,便主动自我介绍: “我叫媚凝烟,人称媚四娘,跟随师傅学习易容之术,你脸上的人皮面具,就出自我手。” “媚香楼大名鼎鼎的媚四娘,久仰大名。”顾昭雪微微福身点头,算是打招呼。 “没想到,你知道的还挺清楚嘛!”媚凝烟脸上带着审视的表情,冷笑着。 “我来京城的时日也不短了,四娘才貌双绝,名动京华,我自然是听说过的。”顾昭雪并没有因为媚凝烟的态度而生气,反而从容不迫。 媚凝烟冷哼一声,转身走到座位上坐下,也不再说话。 “终于轮到我了!”媚四娘旁边的男子起身,笑道,“在下君无忧,天机门下排行第五,擅长经商买卖。” “皇商君家,无忧少爷,大名如雷贯耳。”顾昭雪同样见礼。 “其他人都有大名在外,唯独我籍籍无名。”旁边又一个男子开口,“在下常彦,天机门下六弟子,主攻岐黄之术,如今在太医署任职。” “见过六爷。”顾昭雪福身。 “老六,昭雪的祖父也曾在太医署任职,她本人医术也非常高明。我知道你向来医痴,若是有空,或许你可以与昭雪互相切磋,我敢保证你大有进益。”陆沉渊说道。 “不知道昭雪姑娘的祖父是……”常彦好奇。 “我祖父是前任太医署丞顾长风,家父顾瑾辰。”顾昭雪回答着。 “你是医香传世的顾家后人!”常彦激动了,“昭雪姑娘,算起来,顾家与我们常家算是老交情。我父亲曾在顾老前辈门下学医,这么算起来,咱们倒也算是师兄妹了。” “常彦的父母也受到十五年前那件事的牵连,好在他自幼不在京城,才躲过一劫。”陆沉渊解释着。 当时顾家满门被抄展,常彦的父亲作为顾长风的弟子,自然也没逃过去,这么说起来,她和常彦都算是与十五年前的案子有关系的人。 “二嫂,我的名字就不用多说了吧?”苏修墨看着前面的师兄师姐都介绍完了,这才开口,“我在天机门排行第七,学习机括之术,这世界上的机关暗器,就没有我解不开的!我明面上的身份,是苏国公府的小公子,百宝斋的当铺掌柜,实际上掌管天机门情报系统。” 苏修墨一边介绍着自己,末了之后还说道: “对了二嫂,以后你若是怀疑二哥在外面有别的女人,大可来找我帮你查。我手下情报系统无孔不入,保证给你查到,还不收你钱!” “苏修墨,你皮痒了是吧?”陆沉渊一个眼刀子飞过去,吓得苏修墨赶紧住了嘴。 这也就是当着所有是兄弟姐妹的面,他才敢调侃二哥,因为他知道,其他哥哥姐姐会护着他。若是只有二哥一人,他才不敢这么说呢! 顾昭雪见状,不由自主的笑了,她看的出来,陆沉渊和这些师兄弟的感情都非常好,才能这样肆无忌惮的开玩笑。 然而笑过之后,她转头看向陆沉渊,问道:“那你呢?” 其他的师兄弟,她都已经了解了,可她唯独不了解他,他的名字,他的身份。 陆沉渊定定的看着顾昭雪好一会儿,慢慢地伸出手,揭下自己脸上的人皮面具——随着面具一点点剥落,他真实的面容也展现出来。 厅中其他人都见怪不怪,显然是早就见过的,唯有顾昭雪,在他的动作中,慢慢地瞪大了眼睛。 面具彻底剥落,而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相同的面容,相同的眉眼,相同的五官,可顾昭雪却很清楚的知道,眼前之人并不是那个身体孱弱的男子。 不管脸再怎么相似,身上的气质却截然不同。 陆沉渊双手作揖,行江湖之礼: “在下陆沉渊,家父定远侯陆祁玉,家母淮安侯府杨巧叶。自幼因故被送到乡下寄养,蒙天机老人收留,传授武学之道,学习制衡之术。” 顾昭雪已经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了。 他让她叫他二公子,除了他在天机山排行第二,还因为他是定远侯府的二公子。 他曾说他叫沉渊,可她从未想过他姓陆;他说他母亲姓杨,可她从不曾料到,他是定远侯的儿子,沉谙的弟弟。 他在天机老人门下,学习的是朝堂制衡之术,怪不得他曾言之凿凿,表明他要执掌权柄。 当身份明晰的那一刻,一切的疑团都已经解开。 第021章 得到肯定 大厅里坐着的人,基本上都认识了,陆沉渊吩咐齐轩出去准备饭菜,而他自己则是带着顾昭雪,领着一众兄弟姐妹们,去了书房。 这个时候,陆沉渊才问顾昭雪:“知道这是哪里吗?” 顾昭雪没有说话,目光打量着四周,而后从那些人的身上一一划过,随后回答道:“如果我没有猜错,这里应该是京城的定远侯府吧?”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眼中都露出赞许的神色,能在这么短时间内猜出来,果然心思细腻。 “何以见得?”陆沉渊有意让顾昭雪在这些师兄弟面前表现,所以又问道。 顾昭雪微微思忖,理清楚思绪,然后解释道: “第一,你和师兄弟们固然情同手足,情谊深厚,但也看得出来,他们隐隐以你为尊。既然你是尊位,那么今天这场聚会,就不仅仅是你们师兄弟简单的聚会,而是他们前来见你。” “既然是来见你,当然要在你的地方,而柳叶儿胡同是你目前的掩护,当然不会大张旗鼓的暴露,另择他处才是最好的选择。” “第二,你的身份是定远侯府的二公子,定远侯府被圣上投闲置散,远调沧州已经十五年,京城的宅子空置多年,这里平时没有人来,是最好的聚会地点。” “第三,方才的正厅主位后面的案几上,东边摆放了一个瓷瓶,西边摆放了一枚铜镜,中间放着一口铜钟,象征着终生平静之意,这些东西,与沧州定远侯府的摆设一模一样。” 顾昭雪有条不紊的将自己的理由说完,然后听到了一阵掌声,却是肖远臻在拍手: “二嫂观察细致入微,逻辑缜密,的确让人惊讶。” “这有什么呀!”苏修墨轻哼一声,“你们是没见过二嫂真正凶残……哦不,厉害的样子!” 本来苏修墨是想表达顾昭雪凶残的不像个女人,可是在陆沉渊那凉凉的目光下,他赶紧改了口。 肖远臻来了兴趣,他本身当初在沧州的时候就对顾昭雪好奇,这会儿更是追问: “你给说说,怎么个厉害法?” “我们这二嫂,能将死人开膛破肚,把里面的器官完好无损的取出来,你们能吗?她能根据任何一个死者的尸体表象,还原死者的死亡经过,你们能吗?她能从尸体上找各种各样的证据,帮着官府破案,你们能吗?她还能在验完尸之后面不改色的吃东西,你们能吗?” 顾昭雪面无表情:“……” 苏修墨夸她前面几句也就算了,最后一句是什么鬼?什么叫验完尸然后面不改色吃东西? 不过,被人当着面这么夸赞,还是头一次,所以顾昭雪还是有些微微赧然,抿着嘴没有说话。 倒是君无忧想起了什么,问道: “我君家生意遍布整个大陆,近半年来也曾听闻不少奇闻异事。” “听闻永安县树林杀人案,县令只用了半个时辰就破了案,成为永安县历史上破的最快的案子。” “富商妻子失踪,有人在死去的车夫身上找到线索,顺藤摸瓜找到了人,却扯出了富商孙守业的兵器案。” “两河流域漂来女尸,带出了府台周浩的贪污案;明溪县城庵堂失火,却揭露无尘庵掩人耳目的庞大犯罪网。” “而听说这所有的案子里,都有一个女仵作参与,这位女仵作用一把奇怪的匕首,开膛破肚,挖心剖肝,让人闻之色变,却成了官府破案的最好帮手。” “莫非,这位女仵作……” 在说这话的时候,君无忧看向顾昭雪,眼神中充满了好奇,当时他听手下来讲这些事情的时候,只把这些事当成故事来听,觉得宸国果然能人辈出,高手如云。 可没想到,今日竟然能看到高手本尊。 “没错,这位女仵作,就是二嫂!”苏修墨抢先回答着,“二嫂的验尸技术太厉害了,基本上什么样的凶案在她手里,都无所遁形。前几天那个程国公府的灭门案,你们都知道吧?程三公子自作孽,伤重的都快死了,太医们都束手无策,还是二嫂去给他治好的!” “这么说,这些时日以来,京中流传的用针线缝合伤口的方法,是从二嫂那里传出来的?”常彦只对医术感兴趣,听苏修墨提到这里,便顺着问着。 “不是什么高明的东西,让各位见笑了。”顾昭雪一句话,既承认了这些事情都是她做的,但也谦逊的表明了她的态度。 “二嫂,这还不高明?针线缝合伤口,我怎么之前就没想到呢!二嫂若是有空,可得跟我好好讲讲。”常彦一脸佩服的看着顾昭雪,眼中尽是崇拜之色。 “好啊,只要你不认为这是旁门左道,我们倒是可以互相切磋探究。”顾昭雪应了下来。 这一番谈话,先是顾昭雪展示了自己的观察能力和分析能力,后来有君无忧替她讲述了过往的那些“英勇”事迹,再有苏修墨日常吹嘘,加上常彦对医术的痴迷,顾昭雪很快就暂时获得了众人的肯定。 虽然他们还不能把顾昭雪完全当成自己人,但是他们也都知道,不愧是陆沉渊看中的人,果然有着非同寻常的本事。 可陆沉渊却觉得还不够,他又对蒋怀民说道:“几个月前我曾给你送去一瓶金疮药,你可还记得?” “记得!”蒋怀民点头,“那金疮药比我军中用的顶级金疮药还要好,几乎是用上去立即止血,伤口愈合也很快。可惜只有一瓶,而且军医没办法研究出配方,否则此药若是用在军中,必定是将士们的福音。” “想要更多的药,你可得给昭雪送点拿得出手的见面礼了。”陆沉渊笑道。 “莫非,那金疮药也是出自昭雪姑娘之手?”蒋怀民这回更惊讶了,看顾昭雪的眼神,也十分热切。 “若是大哥需要,即便没有见面礼,我也是要全力以赴多配一些的。”顾昭雪笑着点头。 “那可就太好了!”蒋怀民说道,“我此番回京,一来向皇上呈递北境战报;二来跟兄弟们见个面;三来也快过年了,得去给我爹娘上柱香。待年后我就要再回北境,到时候,还要劳烦昭雪姑娘了。” “必不敢忘。”顾昭雪答应了下来。 如果她的药,真的在战场上有用,即便不看在蒋怀民和陆沉渊的关系份上,她也会出手帮忙的。 将士们在边境浴血沙场,保家卫国,才有了他们这些人安枕无忧的日子,若是能出一份力,那么她愿意。 第022章 自愿入局 有了刚才那一出,顾昭雪和这些人的距离拉近了不少。 大家都看的出来陆沉渊的态度,似乎以后的事情都不会瞒着顾昭雪,于是大家说话也就没什么顾虑了。 很快就到了书房,众人依次找地方坐下,顾昭雪被陆沉渊拉着坐在他身边,房中的气氛顿时就严肃起来。 书房,一般是谈正经事的地方。 顾昭雪知道自己的身份,她没有说话的余地,于是就安静的听着他们谈论,从边境安稳到朝堂格局,从皇帝病情到党派之争。 然后她忽然发现,陆沉渊真的下了好大一盘棋。 按理说,眼前这些人,都是天机老人的弟子,同出一门,为师兄弟,地位应该不相上下才是。就算有尊卑之分,那苏修墨这个国公府的小公子,比陆沉渊这个定远侯府的公子,也应当尊贵一些。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都以陆沉渊为尊,甚至他们所做的一切事情,似乎都是在替陆沉渊的计划铺路。 这些人中,有手握重兵的蒋怀民,有谋略过人的肖远臻,在朝堂格局中,文武各占一边。 而其他人,有专门从商、掌管银钱的君无忧,有空手套白狼掌、管情报的苏修墨,有利用女人的优势、将势力范围插入内宅的媚四娘,也有立足太医署、与后宫往来密切的常彦。 各有各的位置,各有各的作用,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关系网,而陆沉渊,就是这张关系网的中心。 这其中必定还有什么隐情是她不知道的,既然陆沉渊没有说,她也就没有多问。 似乎从她在沧州遇到陆沉渊的那天起,就已经进入了这盘棋局中,无法抽身,逃脱不了。只不过她很幸运,她被陆沉渊真心以待。 虽然在今天之前,他们之间还有很多隐瞒和秘密没有揭开,但那种心灵相通的契合,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懂她的想法,理解她的立场,而她也同样懂他。 顾昭雪的思绪逐渐回神,便听到蒋怀民对这一年来的军中事情做了最后的总结: “之前这一战,已经让北狄元气大伤,不足为惧,我估计两年之内,北狄应该不会再进犯宸国。但是你上次提过的官银失踪案,到现在也只查到几个不重要的百夫长和这件事有关系。” “官银?是不是万花楼里发现的官银?”顾昭雪下意识的反问。 “对,这件事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在万金村发现的那锭官银,已经证实是北境丢失的军饷。是有人利用河道布下陷阱,让运送军饷的船沉没,然后暗中将这些钱从水路运往南方。”陆沉渊说道,“这件事我们之前一直没有头绪,也多亏了你给我提供思路,才让我们有所突破。” 官银一事是顾昭雪发现的,而后来顾昭雪想要走水路北上的时候,曾经画了宸国的水域分布图,也正是这张图,给了陆沉渊灵感,让他有了查案的方向。 这时候蒋怀民对顾昭雪就更满意了,查了这么久的事情没有结果,但是顾昭雪一出现,就提供了全新的思路,让案子有所进展。 “年底一般都是京城最热闹的时候,往年你没在京城,那些个皇子拉帮结派,到处走动,上蹿下跳的忙活,那么今年……”蒋怀民没再提军中之事,转而问起朝堂格局。 “今年会更热闹。程国公府被灭门,他的位置,以及其门生的空缺,就是几个皇子争夺的肥肉。”陆沉渊说道,“趁这个机会,我们的人也可以入局了。” “此事我会安排。”肖远臻说道,“翰林清贵,不涉实权,但吹吹耳边风,推荐几个人选,还是能做到的。” “后宫那几个新进宫的妃子,也可以让她们怀孕了。”陆沉渊说道,“让后宫忙起来,才能让她们没那么多功夫在皇上耳边吹风。” “这个没问题。”常彦立马说道,“说起来,前天周美人和陈婕妤还管我要秘方呢。有我在,不管她们愿意不愿意,我也能给她们弄出喜脉来。” “老五,和杜家的合作,谈的怎么样了?”陆沉渊又问道。 “给杜家画了那么大一块饼,能不答应吗?”君无忧笑道,“我办事,你放心。” 君家是皇商,也是这片大陆最有钱的家族,生意包含各行各业,遍布各地,但唯有一点,他们在粮食方面,比不过老牌的杜家。 杜家是全国最大的粮商,也正因为他们一心一意致力于粮食买卖,才能在这个方面与君家有一争的余地,若是杜家也学君家四面开花,那么杜家现在根本入不了君无忧的眼。 顾昭雪很快就想明白了,陆沉渊踏入京城,这场搅弄风云的局便开始启动,不管最终结果如何,钱和粮都是要保证的必需品,所以联合杜家势在必行。 “说来说去,你们都有事儿,就我一个人守着媚香楼,啥也做不了。”媚凝烟有些不满的瘪瘪嘴,“二哥,我也想帮你啊,你说说我能做些什么?” “你通过媚香楼,向各个勋贵人家输送我们的细作,就已经是帮了我们大忙了。”陆沉渊笑道,“在京城,你的媚香楼比老七的情报系统还有用。” 听了这话,媚四娘便高兴了,她说道:“正好年底宴会,有几家权贵给我送了帖子,请我去给他们跳舞助兴,我这回多带几个姐妹过去。” 直到齐轩前来禀告,说是饭菜都准备好了的时候,众人才发现,这一番交谈,竟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 已经是午时了,怪不得大家都饿了。 于是所有人鱼贯而出,去了餐厅,桌上布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色,陆沉渊很自然的坐在主位,顺势也把顾昭雪拉到他身边坐着。 不管是在书房,还是在餐厅,陆沉渊的行为都跟众人传达了一个信息——他和顾昭雪不分彼此。 “齐轩,你也坐下吃。”陆沉渊朝着齐轩招手。 “好嘞,那各位爷,我就不客气了!”齐轩也不扭捏,在下首落了座,笑嘻嘻的。 “你什么时候客气过?”苏修墨日常怼他,然后翻了个白眼。 齐轩虽然没有被天机老人收为弟子,但他也是和陆沉渊一起在天机山长大的,而且他那一手出神入化的轻功,也是师承天机老人。 据说,天机老人精通占卜之术,他算出自己这一生只有七个弟子,所以即便他教了齐轩轻功,却也没有给师徒的名分。 但在陆沉渊和苏修墨等人心里,齐轩也跟师兄弟的地位差不多了。 第023章 它在我在 饭菜是齐轩从京城最大的酒楼饕餮馆买来的。 饕餮在传说中,是一种极其爱吃的上古神兽,酒楼以饕餮为名,倒也颇为符合意境。 陆沉渊他们师兄弟七个人,加上齐轩和顾昭雪,一共九人,正好坐满一个圆桌,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色,许多是顾昭雪见都没有见过的。 顾昭雪对吃的东西其实不挑剔,前世吃惯了单位的食堂,忙碌起来有时候就是馒头和泡面就能解决问题。 来到这里之后,在山中长大,野味倒是吃了不少,却没什么机会吃过这样精致的玉盘珍馐;后来遭逢变故,一路北上,惊心动魄,也没有那么多时间来享受口腹之欲。 第一次和这么多人一起吃饭,对顾昭雪来说,倒是别有一番体会。 蒋怀民是个儒将,不似其他将军那般带着血腥肃杀之气,端着酒杯小酌几口,倒也跟肖远臻这书生没什么两样了。 “大哥,我知道你爱喝酒,今天这酒可是我专门从我爷爷的地窖里偷来的!”苏修墨举杯对蒋怀民说道,“今天你可得陪着我不醉不归!” “陪你好好喝一场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是苏老国公明天兴师问罪的时候,你可别说酒是我喝的。”蒋怀民笑道,“我是不会承认的。” “没事,大不了就是挨我爷爷一顿揍。”苏修墨满不在乎的说着。 “咱们哥几个都不是好酒之人,老七平时都找不到人陪他喝酒,现在好不容易大哥回来了,他岂能不抓住这个机会?”君无忧笑道。 有苏修墨这个活跃气氛的活宝,桌上很快就热闹开了,推杯换盏,不亦乐乎。 陆沉渊看着自己这群兄弟,扭头问顾昭雪:“感觉如何?” “他们……都挺可爱的。”顾昭雪笑道,“你有一群很好的兄弟。” 陆沉渊轻笑,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可爱”二字来形容他的这群师兄弟,因为他总觉得那是对小孩子的形容词。 可现在他却觉得,这两个字与眼前的场景,无比贴合。 陆沉渊一边和顾昭雪说话,发现她只夹她自己面前的菜吃,便想到毕竟是第一次见面,她还是很拘谨。 于是他夹了一块鱼,用干净的筷子一根根的把鱼刺都挑出来,确定都是鱼肉之后,才把鱼放到顾昭雪的碗里。 陆沉渊挑鱼刺的模样,十分认真,像是在做一件无比虔诚的事。 “你别总给我夹啊,你也吃。”顾昭雪记得陆沉渊爱吃肉丸子,也给他夹了一个。 两人互动这一幕,不知怎么地就被苏修墨看到了,他素来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立刻嚷嚷道: “哎哟喂,简直没眼看了!二哥这有了心上人,就是不一样啊,以前哪儿看到你对一个女孩子这么细心过?” “七爷,你这话可就错了,二爷不是对女孩子没有细心过,他是压根儿没正眼看过别的女孩。”齐轩跟着起哄。 “看来,二弟是认真的了。”蒋怀民也说道。 “大哥知道我的性子,一旦认定了,就不会改变。”陆沉渊笑道,“否则,我今日也不会带她过来见你们了。” 带顾昭雪过来,并不意味着见见师兄弟这么简单,而是将他所有的秘密暴露在她的面前。 这该是有多强烈的信任,才能让他如此孤注一掷的下这个赌注,他赌的是顾昭雪的真心,赌的是他对她的了解,赌的是他们这一路上彼此吸引的默契。 他信她,信她不会背叛,不会出卖;他更信自己,信自己不会看错人。 “咱们这位未来二嫂,听起来倒是很厉害,希望你别辜负我二哥的一片情谊,否则我媚四娘第一个不放过你。”媚凝烟从一开始就没掩饰自己对顾昭雪的敌意,于是开口说着。 “他若不离不弃,我必生死相依。”顾昭雪目光坦然,当着众人的面,说出这句相伴一生的承诺。 她将始终记得,在她被追杀、命悬一线的时候,是他出现解决了杀手,救她性命;在她如同浮萍般漂泊无依、被通缉的时候,是他带着她一路前行,护她周全;在清竹山上遇险,坠落山崖的时候,是他不计生死追随而来,与她同在。 这份感情,不止是风花雪月的温情解意,还有尸山血海的并肩携手。 陆沉渊听了顾昭雪这句话,眼底的笑意更深,他从腰间解下一枚玉环,将它放到顾昭雪的手里,说道: “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我把这枚玉环交给你。它是我天机门的信物,门中所有人见到它如同见我,你可以拿着它,调动天机门的所有力量。” 看到玉环,所有人脸色一变,没想到陆沉渊竟然就这么轻易的把代表门主身份的玉环,交给了这个叫顾昭雪的女子。 手掌心传来些微冰凉的触感,顾昭雪看着众人的脸色,知道这玉环十分贵重。 她并没有推辞,因为她知道,这是陆沉渊在替她立威,让所有人知道她对他的重要性。他在用他的方式,表达他的在乎和情谊。 于是顾昭雪紧紧握住玉环:“我在它在。” 她将用性命,来守护这枚玉环,守护他和她的情意。 一顿饭下来,众人看着陆沉渊对顾昭雪无微不至,处处照顾,与从前冷心冷情的他判若两人,大家便也明白,顾昭雪的地位应该是确定了。 若是日后陆沉渊坐上了那个位置,她将会是唯一能与他携手并肩的女人。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就到了下午,蒋怀民还有军务在身,肖远臻也要去办公,所以众人便分别离开这座府邸。 陆沉渊和顾昭雪还是走的后门,马车晃晃荡荡的回到柳叶儿胡同,刚一进门,音若便立即迎了出来,对他们说道: “二公子,姑娘,你们可算回来了,柳大人已经在这里等了约莫半个多时辰了。” 两人一听是柳青杨来了,便赶紧进去了。 因为他们知道,柳青杨素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能让他这位忙碌的大理寺卿亲自登门,肯定是有什么重要事情。 “柳大哥,抱歉,让你久等了。”顾昭雪看到柳青杨,忙赔礼道歉。 “该是我抱歉才对,没提前说一声就来了,打扰了你们游玩的雅兴。”柳青杨拱拱手,表示十分歉意。 顾昭雪知道,一定是陆沉渊吩咐过音若,说他们是出门游玩了。她也没有多做解释,而是问道: “不知柳大哥这次前来,有什么事?” 第024章 万盛赌坊 “查到了点东西,那给你们看看。”柳青杨也不卖关子,直接说明了来意。 三人在厅中坐下后,很快就有人上来给陆沉渊和顾昭雪奉茶,又给柳青杨续了茶,等厅中没有其他人之后,柳青杨从袖中拿出一本册子。 “这是什么?”顾昭雪问着,疑惑的接过册子,和陆沉渊一起看了起来。 翻开第一页的时候,他们就明白了,这是一本账册,严格来说,是万盛赌坊的账册。 顾昭雪和陆沉渊对视一眼,同时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某些不同寻常的讯息——柳青杨不愧是查案的高手,根据陆沉渊之前提供的疑点,这么快就查到了猫腻。 两人迅速翻完账册,便听到柳青杨问道:“可曾看出什么不对劲?” “这是万盛赌坊近两年来每天的赌资进出记录。从数据来看,这个赌坊每天的盈利波动都不大,可以说是十分平稳,但怪就怪在每隔十天左右,赌坊就会有一笔大的进账。”陆沉渊很快发现了其中的怪异之处。 “不错,我在拿到这本账册之后,也看出了这个规律,于是我调查之下,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柳青杨笑道,“你们可知道,每隔十天的这大笔进项,是谁输给赌坊的?” 顾昭雪有些疑惑的看了柳青杨一眼,然后仔细思索着: 柳青杨不会无缘无故让他们猜这个人是谁,只能说明这个人他们认识,或者他们都接触过,是彼此心知肚明的。 那么,在过往掌握的资料中,是谁跟赌坊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而且经常输钱给赌坊呢? “周磊!”顾昭雪立即想起了这个人,两河府府台大人周浩的儿子。 “昭雪妹子果然记忆过人。”柳青杨点点头,“不错,就是周磊。也就是说,周磊每隔十天就会去万盛赌坊大赌一次,每次都要输掉十万两以上的银子。” “所以,你的意思是,周磊将周浩给他的钱,通过赌坊的形式转到幕后之人的手里,而万盛赌坊,就是周磊和幕后之人中间的媒介?”陆沉渊一语道破。 早在两河府的时候,他们就查出周浩贪污银两,而这些银两全部运往京城给了他儿子。他儿子沉溺于吃喝嫖赌,花钱大手大脚,当时他们就推测,这是周磊替周浩把钱交给幕后之人的一种方式。 只是当时都是推测,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而且周浩半路上又被人杀死。 可现在,程国公府的灭门案,跟万盛赌坊的打手扯上关系,柳青杨细查之下,居然在周浩那件案子上,找到了不少新的线索。 “我有个问题。”顾昭雪想了想,问道,“周磊以赌博的方式把钱转移到幕后之人手中,是只通过万盛赌坊,还是别的赌坊也有?” “为了掩人耳目,周磊当然也会在别的赌坊进行赌博,但是数额没有万盛赌坊这么大。”柳青杨说道,“我仔细查过,周磊每十天去一次万盛赌坊,而在这期间,他则是京城的几家赌坊轮着去,每次去不多不少,正好输一万两就走人。” “既然柳大人都查到这里了,应该不止这么点发现吧?”陆沉渊忽然就明白了,笑着说道,“周磊在别的赌坊输一万两,那么有没有人,正好在那里赢了一万两?” “二公子果真目光如炬。”柳青杨也笑了,“调查之下,我发现周磊每次输钱的时候,都有一个人正好在那里赢了钱,数额和周浩输的钱相同。” “是谁?”陆沉渊问道。 “户部尚书的儿子,王继华。”柳青杨说道,“而户部尚书,据说是五皇子的人。” 话音落下,厅中陷入了沉默,顾昭雪一直思索着柳青杨和陆沉渊的对话,将事情的始末梳理了一遍。 程国公府灭门案中,留下了两个疑点,其中一个是万盛赌坊的打手,不该贸然闯入国公府别院;为了证明三公子被人威胁的事情并不是意外,而是有人精心布局,所以柳青杨去查了万盛赌坊。 虽然不知道柳青杨用了什么手段,但他拿到了万盛赌坊近两年来的账册,看出了万盛赌坊营业额利润的波动规律,据此查到了周磊的身上,因此知道万盛赌坊是周磊和幕后之人联系的纽带。 但京城赌坊众多,为了查明是不是只有万盛赌坊一家纽带,柳青杨继续从周磊身上着手,进而发现周磊与其他赌坊之间的联系,是一个叫王继华的人。 也就是说,纽带的确只有万盛赌坊一家,但周磊和幕后之人的金钱转换方式,却不仅仅是在万盛赌坊内进行。 在别的地方也有,只不过一个输钱,一个赢钱,在不知不觉中就完成了转移。 “户部尚书王远林。”陆沉渊低喃着这个名字,良久之后,对柳青杨说道,“王远林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做的时间够久了,估计兜里也够肥了,可以宰了。” 柳青杨似乎不明白陆沉渊的话,有些疑惑。 顾昭雪却是很快明白,然后解释道: “二公子的意思是,让你去查户部尚书的私账。户部掌管国库,是个肥差,不管他是谁的人,扮演的肯定是个钱袋子的角色。牵一发而动全身,五皇子也好,其他皇子也罢,该出动的总会出动的。” 一边说着,顾昭雪顺手扯过旁边的纸笔,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她习惯用这样的方式来理清思路: 第一,关于整件事情的脉络。 定远侯府被陷害,顾昭雪出逃——周浩下发关于顾昭雪的海捕文书和通缉令,说明周浩有份参与定远侯府一案——周浩贪污,钱都通过周磊献给了幕后之人,说明幕后之人才是真正陷害定远侯府的人——幕后之人很可能与十五年前一案有关 第二,周浩与幕后之人的金钱转移。 周浩贪污,将银子送往京城,交给周磊——周磊通过万盛赌坊和王继华,将银子转移到幕后之人手中——由此得出,万盛赌坊跟幕后之人有联系,王继华也是幕后之人的手下——王继华是户部尚书之子,查户部尚书,能引出幕后之人 这下子柳青杨全明白了。 整件事情的线索,是一环扣一环,查到户部尚书这里,基本上已经接近最后的真相了。 如果能从户部尚书身上打开缺口,然后按照顾昭雪写下的脉络反推回去,很快就能将整件事情理个清清楚楚。 第025章 东林书院 宸国京城最顶级的三大书院,分别是国子监、太学和东林书院。 国子监和太学都是朝廷出资开办的学院。 区别在于国子监的学生都是勋贵子弟,全部都是公侯之家的公子少爷,而国子监的老师也是由朝廷官员担任,教出来的学生,基本上都是科举的前三甲,多为天子门生。 而太学的学生是京城普通官员和富贵人家的子嗣,老师多为致仕退休的朝廷官员,或者当世比较有名望的大儒担任,教出来的学生大多入的是翰林这类清贵部门。 东林书院则有别于其他两家,这是由民间出资开办的学院,开办书院的传世人是上一任帝师,而他在致仕之后,唯一的心愿便是编纂文学典籍,弘扬文化。 所以东林书院的学生不拘泥于勋贵或者有钱人,而是全国各地致力于做学问的后生,都能在这里念书。 而周磊,正是东林书院的学生。 其实按照周磊之前府台公子的身份,他是有资格进入太学的。 不过太学里的学生多为京中权贵,关系错综复杂,他在里面太容易露出破绽,所以在周浩的再三选择下,他进了东林书院。 周磊在东林书院是个特殊的存在,因为他身上没有一丝一毫学者的气息,反而全身上下充满了纨绔子弟的恶俗习气。 在这个学术氛围里,他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就成了学院的特例,毕竟这些纨绔贵公子的恶习,一般只有在国子监或者太学那群真正的纨绔身上才能看到。 但周磊在学院又特别受欢迎,为什么呢?因为他大方。 学院里大多是寒门子弟,家庭贫困,但不妨碍他们也追求金樽清酒斗十千的豪迈,和玉盘珍羞直万钱的虚荣。 有周磊这么个冤大头,三天两头请吃饭请喝酒,对东林书院的学子们来说,自然是件好事。 可是,周磊已经有将近一个月没有请客了。 往日三天一小聚,五天一大聚的形式已经停了将近一个月,学院里的人都纷纷好奇,为什么周磊像是转了性子,花钱再也不大手大脚了。 事实上,别人不知道,唯有他自己知道,他的金钱来源,断了。 周浩被查处贪墨,在押送进京的途中服毒自杀身亡,本该是几个月前就应传到他手里的消息,可是却推迟了许久,一个月前他才收到。 而在消息延迟的那段时间里,他像往常一样,按照父亲的要求,把他手里的钱都送到万盛赌坊,以及一个叫王继华的人。 钱都输光了,而且断了来源,他自然过不起那种纸醉金迷的生活,也就没办法装阔气请客了。 可他的反常却不能跟同窗们说,如果让人知道,他的父亲是个贪污罪犯,他之前花的钱都是贪墨的银子,这些同窗肯定会排挤他,看不起他的。 “喂,周磊,什么时候再出去喝酒啊?”同在甲班的杨旭才走过来,攀着他的肩膀,开口问着。 “一直都是我在请客,你们什么时候也请我吃顿饭?”周磊看着杨旭才,冷声反问。 “你不是有钱吗?请客吃几顿饭怎么了?我们都是穷人,可没钱请吃饭。”杨旭才说道,“还有,你要是不愿意请客就算了,用得着这么讽刺人嘛?小气吧啦的!” 说完这话,杨旭才就走了。 周磊看着他的背影,嘴角露出一抹讽刺的笑:“哼!虚伪!” 这个世界就是有一类人,他们穷他们有理,明明心里羡慕有钱人,羡慕的要死,可嘴上却偏偏说有钱人满身铜臭,看不起他们。 可一旦有钱人抛出橄榄枝,愿意跟他们做朋友的时候,他们却又上赶着巴结,跑的比谁都快。 他们习惯了让别人付出,一句“你这么有钱,请吃个饭怎么了”,就把你的嘴堵的死死的,好像你有钱你不请客,就是罪大恶极一样。 然而这些人,却凭着一张嘴,心安理得的不劳而获,享受着别人的银钱带来的虚荣和快乐。 杨旭才就是这种人,或者说,书院很多人都是这样的人,只是之前周磊身上有钱,不在乎一直请客,所以也不在乎这些人的态度。 可一旦他没钱了,拿不出钱来了,这些人的态度就变了。 从之前的笑脸相迎,变成现在的横眉冷对。 周磊转过身,低着头准备回到自己住的宿舍,可是突然间感觉到一颗石子砸在他的身上,他抬头一看,却见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往学院的后山奔去。 他低头看着那块砸中他的石头,上面包裹着一张纸条,打开纸条一看,上面写着“学院后山凉亭往西第二十棵树下,可解困境”。 周磊并不知道给他送纸条的黑衣人是谁,也猜不透纸条上的话到底什么意思,但好奇心驱使他,决定去后山看看。 他扭头观察四周,并没有其他人看见,于是他不动声色的朝着后山走去。 先到了凉亭,然后往西边数了二十棵树,低头一看,发现树下的土壤似乎有松动过的痕迹,他心中一动,开始挖土。 不多时,就在土壤中刨出一个包裹,打开包裹,发现里面放着一大包银锭子,还有一封信。 信上写着周磊亲启。 他打开信,一目十行的看过去,然后知道这封信,是父亲周浩所效忠的那个人写给他的,内容如下: “你父亲替我办事多年,劳苦功高,但流年不利,被大理寺少卿柳青杨查到证据。你父亲为人忠义,为了不连累他人,宁愿服毒自尽也不愿供出我。他临死前唯一惦记的就是你这个儿子,我念在他忠心耿耿的份上,善待于你,这笔银子你先拿去花用,务必和从前一样,不要让人看出破绽。以后每半个月,我都会派人将银子埋在此树下,你可自行取用。看完后记得销毁,切勿留下把柄。” 看完了信,他数了数这笔银锭子,足足一百个银锭子,每个五十两,一共五千两。 这么多银锭子,如果他不再去赌,那么单单只请学院里的同窗吃饭,也足够他用好几个月了。更何况,每半个月都有一笔钱,也就是一个月一万两。 看来,父亲效忠的人还是挺有良心的,没有把他当成弃卒,反而愿意花钱养着他。 这么一想,周磊心中舒坦多了,他将信撕了个粉碎,然后吞到肚子里,随后将那一包银锭子拎起来,返回书院宿舍。 而这一切,全部被树上的黑衣人看在眼里。 第026章 盗窃官银 黑衣人一直跟在周磊的身后。 周磊回到宿舍,将那包银子藏在床底下,然后走了出去,来到人最多的地方,朝着众人喊道: “今晚饕餮馆,我请客,有空的都去啊!”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朝着周磊围了过来,有人问道:“我还以为你以后都不请我们这些同学吃饭了呢!” “怎么可能呢?主要是上个月吧,给我送银子来的家仆,在路上病倒了,耽误了行程,所以兄弟我手头有点紧。”周磊编了个借口,“这不,钱一到手,就立马带你们吃香的喝辣的!” “行!那今晚一起聚!”其中有个学生说着,然后大家都欢呼起来。 黑衣人目睹这一切之后,转身离开,他身法精妙,在房檐上行走如履平地,快的不可思议,并借助屋顶的掩映,将自己的身影藏的严严实实,就算街道上人来人往,也没人发现他的踪迹。 这世上拥有如此精妙轻功的人并不多见,而齐轩恰好就是其中的一个。 他一身黑衣回了柳叶儿胡同,向正在喝茶下棋的陆沉渊、顾昭雪二人禀告任务进度: “周磊已经上钩了,今晚饕餮馆,他要请客吃饭。” “去告诉柳大人一声,可以瓮中捉鳖了。”陆沉渊头也没回,直接吩咐着。 齐轩应了声,然后回去换了件衣服,便大摇大摆的去了大理寺衙门,跟柳青杨说明了这件事。 “辛苦齐兄了,这件事情过后,我请喝酒。”柳青杨也不客套,收下了这个礼物。 “得嘞,我就等着柳大人的酒!”齐轩笑着,然后又走了。 *** 将近傍晚,饕餮馆开始热闹起来。 作为京城最大的酒楼,不仅菜肴精致美味,连酒水也是上等,许多有钱人都以在饕餮馆吃饭,来彰显自己的身份。 周磊带着学院的同学们到的时候,酒楼正好只剩下最后一个大包厢了。 “哟,周公子,好久没见您嘞,老地方一直给您留着,各位楼上请——”小二赶紧上来招呼,因为他知道,这位周公子,是个大肥羊。 众人进了包厢,一通点菜,全部点的最贵的最好的,一点也不知道客气。 饕餮馆上菜很快,尤其是对待这种大客户,半点马虎都没有,不过半个时辰,菜就上齐了,还上了好几壶美酒。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不亦乐乎。 酒过三巡,大家都喝的有些晕晕乎乎了,可是包厢的门却突然被人推开,一队官差从外面闯了进来,为首的正是柳青杨: “有人举报,说在饕餮馆看到偷窃官银的盗匪,本官特地前来查证。各位客人都不要慌,若不是盗匪,大可安心继续吃喝,本官绝对不会为难。” 柳青杨是出了名的公正清廉,他不收受贿赂,当然也不会利用职务之便故意刁难人,所以大家都放下心来,甚至不在意的吃吃喝喝。 周磊本来也不在意的,他又不是偷窃官银的盗匪,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是当他看到柳青杨带着人搜查他的包袱的时候,他的心里忽然间涌出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果然,当他的包袱被打开,露出里面一个个做工精细、质地均匀的银锭子,马上有人说道: “柳大人,失窃的官银找到了,在这里!” 柳青杨的目光看向周磊,吩咐道:“来人,把他抓起来,带回大理寺监牢,本官要好好审问这个偷官银的窃贼!” “冤枉!”周磊立马喊道,“大人,冤枉啊!这银子不是我偷的!” “对啊,大人,周磊家里非常有钱,他的大方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怎么可能去偷官银呢?”周磊的同学帮忙说话。 到底是吃人家嘴软,才刚吃了周磊请客的饭菜,不帮忙说话也说不过去。 “可是这官银就是在他的包袱里发现的,你的意思是,本官污蔑人?”柳青杨质问着。 开玩笑,整个京城谁不知道柳青杨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谁都有可能污蔑人,但是柳青杨不会。 所以,那个学生没话可说了。 周磊吓得脸色苍白,本来醉醺醺的,现在酒也醒了,此时此刻六神无主,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笔钱的来源,他是不能说的,一旦说了,不仅自己保不住,还会牵连父亲效忠的人。 父亲效忠的人对自己这么好,就算父亲死了也愿意给他银子用,他怎么可能出卖对方呢?更何况,父亲宁愿死也不愿意说出真相,他又怎么可能违背父亲的意愿? “不,这钱不是我偷的,真的不是!”周磊矢口否认,可是却拿不出什么证据,所以他的辩解苍白无力。 柳青杨眯着眼睛,假装思考片刻,然后说道: “你叫周磊是不是?本官看你们都是东林书院的学生,师从名家大儒,应该不会做什么偷鸡摸狗、违法犯罪的事。所以,本官愿意给你一个机会,解释这钱的来源。” 周磊见柳青杨是个好说话的人,慢慢地就放松了警惕,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便听到柳青杨又开了口: “这么一大笔钱,足足五千两,来源只可能有三个:第一,你家里给你的,但是你必须解释你家里人为何会有这些官银;第二,你偷来的或者是抢来的;第三,你用别的方式得到的,比如从赌场赢回来,这样才能解释有如此大笔钱。” 周磊听着柳青杨的话,脑海中飞速的转动着。 第一个理由显然不合理,他父亲已经获罪自杀,家里不可能还有这么多钱给他,更不可能给他官银;第二,他没有偷也没有抢,更不能明说钱的真正来源,所以自然也不会承认。 那么……唯有第三个理由,可以说得通了! “是赢来的!”周磊立马开口,为了给自己编造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他甚至说的更详细,“我的同学都可以作证,我平时喜欢在赌坊里玩,赌的也挺大。虽然一直以来是输得多赢得少,但我这几天运气好,这笔钱就是我赢的!” “好,姑且当你说的是真话,那么这笔钱你是在哪个赌坊里赢的?”柳青杨又问着。 “万盛赌坊!”周磊毫不犹豫的开口回答。 他知道万盛赌坊是那个幕后之人的地盘,他之所以每次去那里输十万两银子,也是受到父亲的指示。 所以,他想要通过万盛赌坊,把自己的事通知给幕后之人知道,这样幕后之人就能救他了。 然而,周磊却不知道,这不过是柳青杨一步步引他上钩的局。 一旦他嘴里说出了“万盛赌坊”这四个字,那么柳青杨就有理由搜查赌坊,继而由赌坊引出幕后的人。 第027章 无从抵赖 这个步步入局的计划,还是顾昭雪给柳青杨出的点子。 毕竟他们真正的目标是户部尚书,朝廷二品大员,若是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贸然出手,打草惊蛇不说,恐怕还容易得罪人。 到时候,不仅找不到真正有用的东西,反而会给敌人销毁证据的时间,这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顾昭雪提议从周磊下手。 周磊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在周浩死之前,他也就是个棋子,现在周浩死了,他连棋子都算不上,幕后之人不会在意他的死活。 这么一来,就有了今天这出送银子又搜银子的戏码。 周磊无法解释银子的来源,被柳青杨引诱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万盛赌坊”这几个字,饕餮馆这间包厢连同附近的人全都听见了,他根本无从抵赖。 柳青杨有了名正言顺搜查万盛赌坊的理由,毕竟他是听了周磊的供词,才会去赌坊的,任谁也想不到,赌坊本就是他的目标之一。 此时此刻,柳青杨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周磊,似乎在判断他的说辞可不可信。 周磊一看,有些着急了,便赶紧说道: “柳大人,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偷官银,这些银子真的是我赢来的!不信你可以去问问!” “好,既然你这么言之凿凿,本官自然会去查证。”柳青杨说道,“不过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你的嫌疑并没有解除,还是要劳烦你去大理寺监牢走一趟。等本官查明真相,若证实你无罪,自然会放你出来。” 话音落下,柳青杨一挥手,身后有两个差役上前,押着周磊、带着银子,就离开饕餮馆,朝着大理寺而去。 柳青杨并没有跟着回大理寺,而是趁热打铁,带着人马直奔万盛赌坊而去。 入夜时分,赌坊是最热闹的时候。 许多白天没时间赌,或者不敢来赌的人,都趁着暮色降临,悄然而至。 他们素日里披着一丝不苟的外衣,可进了赌坊之后,却仿佛挣脱了凡尘俗世的枷锁,在里面嘶吼着,喊叫着,为买大或者买小而声嘶力竭。 有的人赢了钱,兴奋的原地呼喊;有的人输光了,骂骂咧咧觉得自己运气不好。 一间小小的赌坊,足以看透人间百态。 柳青杨带齐了人马,围在赌坊的大门口,并没有马上冲进去,停了片刻之后,他对身边的心腹刘安说道: “你带几个人,守着赌坊的后门和侧门,如果有人出去通风报信,不要拦着,暗中跟着他,看看他去的是哪家的府邸。” “是,大人。”刘安拱手应承着,一转身带着人朝着后门而去。 等人员全部到位之后,柳青杨一声令下,大理寺的差役在他的带领下冲入赌坊,将里面的人全部围了起来。 “本官接到线报,说万盛赌坊里有人用失窃的官银赌博,本官特来查实。”柳青杨运足了内力,对赌坊里的所有人说道,“自认为没有嫌疑的人,都乖乖站好,等本官查实之后,自会放你走。” 自古民不与官斗,就算他们赌的正起兴,但柳青杨要办案,这些人还是得配合。 包括赌坊的老板在内,都停下手里的活计,配合柳青杨调查。 柳青杨的目的根本不是查什么官银,因为他知道官银根本没有失窃,周磊手里那一笔是他故意弄出来钓鱼的饵。 所以他只安排了一小部分手下去查拿下赌徒,而他自己则带人开始搜查赌坊。 万盛赌坊的老板李万盛今天恰好也在,他看着柳青杨带人在赌坊上下地毯式搜索,心中便知道今天这事儿可能不会善了。 于是他侧头对身边的李全吩咐道:“去,把这件事通知给上头,让上头赶紧应对。” 李全点点头,然后神不知鬼不觉的退了出去,从侧门溜走,直奔户部尚书王远林的府邸。 刘安跟在李全的身后,亲眼看着他进了户部尚书府,他想了想,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守在后门口。 约莫半个时辰后,李全出来,正好撞到了刘安的手里: “哟,李管事,这大晚上的你不在赌坊配合调查,跑来这儿做什么呀?我怎么没听说,你跟户部尚书家还有交情呢?” 李全见到刘安,本就吓得魂不附体,被刘安这么一说,整个人害怕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满脑子都是两个字:完了。 这会儿就算李全再笨,也知道柳青杨今晚这一出,根本就是冲着他们赌坊来的。 李万盛并不知道李全已经被抓了,他跟在柳青杨的身边,在整个赌坊里瞎转悠,而柳青杨也没跟他客气,不止表面的房间,暗格和密室也给翻了出来。 这一翻,就出问题了。 柳青杨从李万盛书房的密室里,翻到了更多的赌坊账本,其记录格式和字迹,与他之前拿到的那本一模一样,这些账本分门别类放的整整齐齐。 除了赌坊历年来的盈利账本,甚至还有银钱的转移和对接记录。 “有意思。”柳青杨翻着那本对接记录,脸上的笑容诡异至极,让李万盛不由自主的冷汗涔涔。 “柳……柳大人,您到底想做什么?”李万盛问着。 “本官是想查官银失窃案的,可是没想到在你这儿搜出了这么个好东西。”柳青杨笑道,“瞧瞧这上面的名字,礼部主事蔡文坤,刑部侍郎陈洪波,户部尚书王远林……李老板,你觉得本官想做什么?” “柳大人,我不过一介升斗小民,所作所为都是听命行事。朝廷的大人们怎么吩咐,我就怎么做。说到底,这些大人都和柳大人是同僚,势力盘根错节,柳大人何必以一人之力,去得罪这么多人呢?” 李万盛勉强稳住心神,试图劝说柳青杨: “不如柳大人今日就当没看见这账本,卖各位大人一个面子,到时候他们都欠大人您一个人情,大人在朝中岂不是更如鱼得水?若是大人同意,我也会送大人一份可观的礼物。” 如此说着,李万盛走到密室墙角的箱子旁边,将箱子打开,里面露出整整齐齐的一箱子黄金,那意思不言而喻。 只要柳青杨同意得过且过,那么这箱子黄金,就是他的。 柳青杨觉得有些好笑——他刚直不阿、铁面无私的名声在京城早已流传多年,却没想到今天居然还有个没长眼睛的人,想要贿赂他。 第028章 熟练至极 笑过之后,柳青杨看着李万盛,问道: “我看李老板对于行贿一事,熟练至极,想必应该经常这么干吧?那账册上的这些人,是不是就是这么被套进来的?” 李万盛有些愕然的看着柳青杨,似乎没明白他到底什么意思。 这个世界上有谁不喜欢钱呢?人活在这世上,有了钱就能过舒服日子,何必要拼死拼活的得罪这么多人呢? 他本来以为,柳青杨铁面无私的名声不过是做出来的一种表象,正如朝廷里的很多人,号称两袖清风、为国为民,可不也是披着冠冕堂皇的外衣,做着尸位素餐的事情吗? 但没想到,别人是假的,柳青杨却是真的,这一次,他碰了个硬钉子。 “来人呐,把李万盛给我抓起来,连同万盛赌坊的其他大大小小管事一起。”柳青杨很快吩咐着,“还有这些账册和金银财宝,全部给我带回大理寺!” “是,大人!”手底下的人很快响应,开始抓人。 一时间,整个万盛赌坊天翻地覆,人仰马翻,楼下大堂里的赌徒们见状,更是吓得抱头蹲在地上,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 不过好在柳青杨没有为难这些人的意思,将万盛赌坊翻了个底朝天之后,便将赌徒们赶了出去,然后给万盛赌坊贴上了封条。 在京城显赫一时的万盛赌坊,就这么被查封了,让围观群众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还是有不少人觉得柳青杨做得好,毕竟万盛赌坊之前坑害了不少人,害的很多人因为赌资而家破人亡。 暮色正浓,原本热闹的长街上多了几分萧索的味道,在这个冬日清寒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柳青杨把人和证据都带回了大理寺,而就在他的人马出了万盛赌坊之后,长街的岔路口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一辆马车。 马车里散发着浓烈的酒气,连站在外面的人都闻的清清楚楚,也不知里面的人到底喝了多少酒。 “怎么不走了?”马车里面的人,感觉到马车停下,便开口问着。 听他说话的声音,似乎有些不利索,明显是喝醉了的样子。 “回郡王爷的话,前面的万盛赌坊出事了,柳大人带人查封了赌坊,还带走了好多人。”马车夫躬身回答着。 “哈,柳青杨啊!”里面的人一听,不由得笑了,“他一出手,这京城又要变天了。” 柳青杨携王命旗牌,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是轮不到他操心,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大案和要案,桩桩件件牵连至深。 “郡王爷说的是。”车夫回答着。 “换条路走吧。”里面的人吩咐着,“本王素来行事荒唐,可不愿跟柳青杨这等正人君子碰上。” 马车夫得了吩咐,于是很快改道,驾着马车朝着昌邑郡王府而去。 柳青杨这一个晚上,收获颇丰。 不仅引了周磊上钩,还顺理成章的查封了万盛赌坊,甚至从赌坊里搜出了一些连他都没想过的证据。 那些账册呈上去,朝堂许多大员都要受到牵连。 但这会儿天色已晚,宫门早已经落锁,皇上想必也已经休息了,他也没有立即进宫禀报的打算,于是他吩咐手下将赌坊的人分开看管,命重兵守护,自己则带着账册离开了大理寺。 *** 柳叶儿胡同,靠里面的宅子里,灯火还亮着。 天气冷了,所以顾昭雪和陆沉渊下棋的时候,热茶一直没断过。 柳青杨乘着夜色而来,看到宅子里宁静祥和,不由得感叹:“还是你们这儿舒服!偏安一隅,闹中取静,甚好甚好!” 顾昭雪放下手中的棋子,给柳青杨斟了茶,递给他:“柳大哥这么晚了还来这里,想必一定是有重大发现吧?” “没错。”柳青杨说着,几本账册扔到桌上,“喏,万盛赌坊的后续账册,尤其是这两本,保证让你们大吃一惊。” 陆沉渊翻开账册,看了几眼,说道:“朝中一小半官员都牵扯进来了,其中官职最大的就是户部尚书王远林。” “有个事情我很纳闷。”柳青杨说道,“你看,朝中三省六部,皆有人牵扯其中。可户部和吏部是五皇子的人,刑部和兵部是三皇子殿下的人,礼部和工部素来跟九皇子走得近,本该是派系有别、泾渭分明,可怎么在万盛赌坊这件事上,都牵扯到一块儿去了呢?” “党争归党争,利益归利益。”陆沉渊说道,“这些人在朝政上或许立场不同,但是在银钱利益上却能结为一个共同体。这只能说明,万盛赌坊的老板,是个真正厉害的人物,他把所有派系的人都扯了进来,就算赌坊出事,追根溯源,也查不到他头上。” 柳青杨明白,陆沉渊说的“万盛赌坊老板”,绝对不是指李万盛这个人,而是它背后真正的老板,也就是周浩效忠的人。 “从调查周磊的情况来看,周磊和户部尚书之子王继华有联系,说明户部尚书也是效忠幕后之人的。而且今晚,我的手下发现赌坊的人通风报信,也是去的户部尚书府。”柳青杨说道,“而户部是五皇子的人,这是不是说明,那幕后之人就是五皇子?” “不。”陆沉渊摇头,“户部尚书未必是五皇子的人。” 顾昭雪对朝堂格局并不是非常了解,所以柳青杨和陆沉渊谈话的时候,她就在一旁听着,但这并不妨碍她思考这其中的缘由: “那幕后之人隐藏极深,做了那么多事情来掩盖自己的真实身份,怎么可能在这件事情上马虎大意?他明知道赌坊一旦出事,矛头直指户部,又怎么会留下这么大一个把柄?” “说的也对。”柳青杨点点头,深以为然,“看来只有明日奏禀皇上,请皇上下旨彻查此案,才能从户部尚书身上打开缺口,找到那真正的幕后之人。” “也未必。”陆沉渊再次摇头,“这件事情到了户部尚书这里,就已经是尽头了,再往下也查不下去了。” 柳青杨听了这话,眉头紧蹙:“为何这么说?” “账册上的人员名单,官职最大的就是户部尚书,他若是将罪名揽下来,一力承担,就很难再往下查。”顾昭雪说道,“毕竟,凭着户部尚书这个位置,想驾驭一个赌坊已经足够了。” “更何况,咱们这个皇上,也不知是被十五年前那场浩劫给折腾怕了,还是因为人老了,早已经没有了当年的魄力。”陆沉渊笑的有些讽刺,“如果户部尚书认罪,皇上会选择息事宁人。” 第029章 很是了解 柳青杨听着陆沉渊的话,仔细想了想,觉得颇有道理,可转念间,他却又提起另一个话题: “二公子,听你这语气,似乎对当今圣上很是了解,也很是不满?” 顾昭雪闻言,手中喝茶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而后若无其事的端起茶杯,掩住了自己脸上的表情。 她是知道陆沉渊想做什么的——将天机门的人安排在距离皇位最近的各个位置,其目的不言而喻,所以他自然是要对皇上有非比寻常的了解,才能做到知己知彼。 可柳青杨不知道这件事,也不能让他知道,因为他是效忠皇上的人。 并不是说柳青杨效忠的是当今皇上,而是说他效忠那个位置,不管谁在那个位置上,柳青杨只服从皇命。 现在看来,柳青杨不愧是查案的高手,陆沉渊说话稍微带了一些情绪,便让他抓住了破绽,察觉到不对。 好在陆沉渊也不是普通人,他对柳青杨的追问不以为意,只是说道: “当今皇上人老昏聩,是非不分,任凭几个夺嫡的皇子占据朝堂大半壁江山,这是满朝文武都知道的事情,我了解又有什么奇怪?再说了,柳大人难道对圣上是百分之百的满意吗?倘若他不是圣上,柳大人的态度,恐怕比我还差吧?”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让柳青杨哑口无言,他只得说道: “你是在野之人,想议论陛下只要不过分,我大可当没听见。可我在朝为官,这个话题咱们还是就此打住吧。” 陆沉渊笑了笑,不置可否。 “柳大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顾昭雪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按流程办。”柳青杨说道,“事情到底会不会在户部尚书这里被截断,只是我们的猜测,但我该上的折子,还得上。” “那就祝柳大人旗开得胜。”陆沉渊举了举手中的茶杯,笑的一片云淡风轻。 柳青杨将杯中最后一口茶饮尽,拱手告辞离去。 待柳青杨走后,顾昭雪有些疑惑的问道:“事情仅仅就这么完了么?” “你说的完了,是指什么?”陆沉渊反问。 “柳大哥上奏皇上,呈递账本,将户部尚书为首的一批官员拉出来,整件事情被定性为一个官员集体私设赌场敛财的案件,户部尚书承担主要责任,其他官员连带责任。难道,就到此为止了么?”顾昭雪问道。 万盛赌坊并不是官员聚众敛财的产物,而是背后那个神秘人为了敛财而弄出来的,这批官员只是障眼法。 “光凭几本账册,几个官员,是不足以把那个幕后之人揪出来的。”陆沉渊说道,“咱们不能操之过急,必须徐徐图之。至少今晚柳大人的突然袭击,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只要我们将这潭水搅的更浑,迟早让他露出马脚。” 顾昭雪隐隐明白了陆沉渊的意思,想必是他又要借着这件事做点什么了。 “齐轩和苏修墨,哪里去了?好像晚饭后就一直没看到他们。”顾昭雪忽然问着。 “还以为你不会发现呢。”陆沉渊笑道,“我让他们去办点事,能把这潭水搅地更浑的事,等明天你就知道了。” 顾昭雪知道陆沉渊故意卖关子,也不逼着他说,让音若过来收拾了茶具,就回房歇着了。 *** 半夜,正是万籁俱寂的时候。 京城的街道已经宵禁,四处都有京畿卫没有可疑人。 一顶朴素无华的轿子在暗夜的街上行走,抬轿子的人似乎对京畿卫的巡查路线很是清楚,每次转弯或者直行,都恰好躲开京畿卫的视线。 最终,轿子停在户部尚书府的后门口。 轿夫前去敲了敲门,不多时门被打开,那轿夫递了块牌子过去,守门人见了,立即将后门打开到能容纳轿子通过的宽度,放轿子里的人进去了。 与此同时,户部尚书王远林正在书房里走来走去,神情焦灼,眉头紧蹙,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爹,李万盛被抓,万盛赌坊被查封,对咱们很不利。上面到底是怎么安排的?可有对策?”王继华看着焦灼不安的父亲,忍不住开口问着。 “消息已经送过去了,可等了半夜也没等到回复。”王远林摇头叹息,“为父这条命,恐怕是留不住了。” “那怎么办?爹,您可不能死!”王继华不由得担心。 “继华,你听着,明日朝堂之上,柳青杨肯定会参我一本,而人证物证聚在,我也无从抵赖。我会将罪名一力扛下来,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王远林絮絮叨叨安排后事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声响,王继华立马反应过来,质问道:“什么人在外面?” 话音落下,书房的门被打开,一个黑衣人从外面冲了进来。 黑衣人身法精妙诡谲,手执长剑,直直的朝着王远林刺过去,眼看着就要刺中胸口要害,幸亏王继华会武功,抓起桌上的纸镇,朝着长剑扔过去,把黑衣人的剑打偏了几寸。 长剑在王远林左胸口上划过,刺入的并不深,没有生命危险,而此时,黑衣人已经失去了再次刺杀的机会,因为王继华已经缠上来了。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我?”王远林问道。 “王大人,今晚的事你不会不知道吧?主子让我告诉你,只有死人才能彻底保守秘密,你识相的就自己动手,免得浪费我功夫!”黑衣人说道。 “是……五皇子殿下让你来的?”王远林惊惧,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却也带着几分试探。 他表面上是五皇子的人,实际上效忠的另有其人,这件事就连他儿子王继华也不知道。却不知道黑衣人,到底是谁派来的。 “哼!你心里清楚就好!”黑衣人说着,还想再刺杀他。 也就在这个时候,外面院子里的人突然多了起来,王家护卫在外面禀告:“启禀老爷,有客来访。” 话音落下,护卫听到屋子里有打斗的声音,他赶紧冲进去帮忙。 黑衣人见来的人越来越多,似乎有些慌乱,他没有再恋战,跳出窗口准备逃走,却被离得近的护卫刺中了一剑,从他身上掉下来一块令牌。 黑衣人脚步顿了顿,似乎很想把令牌捡起来,但思索片刻又放弃了,随后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户部尚书府。 王远林死里逃生,捂着胸口惊魂未定。 而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走了进来,问道:“王大人,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第030章 挑拨离间 王远林一听到这个声音,便赶紧扶着椅子起身,冲着来人拱拱手: “下官见过五皇子殿下。” 没错,趁着夜色前来户部尚书府的人,正是五皇子莫绍棋。 王继华还记得之前的黑衣人所说的话,所以他看到五皇子,并没有什么好脸色,只是不情不愿的拱手行礼。 “殿下,小儿不懂事,还请殿下恕罪。”王远林赶紧替自己的儿子解释,“只是方才有个黑衣杀手,自称是殿下派来取下官性命的人,所以……” “什么?”莫绍棋听了这话,脸色一变,“王大人,若是本殿想取你性命,今晚就不会这么大费周章的来找你了。” “殿下说的是。”王远林点点头。 的确,五皇子今晚来他府上,就足以证明杀手并不是五皇子派的,否则他根本没必要来这一趟。 而这个时候,护卫从地上捡起令牌,呈递到王远林面前:“大人,黑衣杀手临走时,不小心被属下刺中了一剑,这东西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 王远林接过令牌看了看,又递给了五皇子,却听五皇子说道: “这是老九府上的令牌。” “所以,杀手是九皇子派来的,他冒充殿下的人,目的是为了挑拨殿下和我爹之间的关系,让我爹误以为殿下要下杀手?”王继华很快转过弯来。 “未必。”五皇子摇头,“我了解老九这个人,他向来心思细腻,倘若真是他派的杀手,绝对不会让杀手在身上留这么重要的证据。” “殿下的意思是,有人栽赃嫁祸给九皇子,想让我们以为杀手是九皇子派来的?”王远林说道。 “这是一个计中计。”莫绍棋冷笑,“如果今夜我没有过来,而王大人你命丧刺客剑下,那么令郎必定以为是我派人来的,这就挑拨了你我之间的关系,说不定令郎很可能一怒之下,在明天的朝堂上,直接把本殿拉下水。” “可若是今晚殿下来了,或者属下侥幸躲过这一劫,那么杀手就会故意留下令牌,让我们把目标转移到九皇子身上,让我们以为是九皇子要挑拨离间。”王远林紧接着说道。 “也就是说,派出杀手的人,不是五殿下,也不是九殿下,而是……”王继华猜测着。 “老三!”莫绍棋冷笑,“一箭三雕,是他素来惯用的手笔。” “殿下,不知您今晚前来,可是有什么办法救老臣一命?”王远林并不在意是谁挑拨离间,他只担心明天一早的朝堂上,会掀起怎样的惊天波澜。 “实不相瞒,王大人,本殿没有救你一命的法子。”五皇子直言不讳的说道,“本殿也知道,你这些年为本殿做事,忠心耿耿;万盛赌坊得来的银子,大部分也孝敬了本殿,但这件事情是柳青杨查出来的,你明白吗?” 如果查出这件事的人,是刑部,是御史台,或者是大理寺的别人,那么五皇子可能都有办法解决,无非是威逼利诱几种手段而已。 可偏偏是柳青杨,朝廷里出了名的硬骨头,身上有自先帝起就传下来的王命旗牌,他也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高手。 不管是威逼利诱,还是杀人灭口,都行不通。甚至他们都不敢贸然下手,一旦柳青杨没死,而他们又留下点蛛丝马迹,等待他们的就是灭顶之灾。 这一点,王远林很显然也想到了,他颓然的点了点头,说道: “那么殿下觉得,现在该怎么办呢?” “今晚暗杀的事情,是个好机会。”五皇子说道,“本殿希望你明天在朝堂上,一口咬定是老三指使你做这件事。当然,这件事不足以把老三拉下水,但是能在父皇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也是好的。” 王远林听着五皇子的话,低着头,眼底涌出一抹嘲讽且悲凉的情绪——这就是上位者,无情而又残忍的上位者。 他已经是死到临头,可五皇子想的不是怎么救他,而是榨干他的剩余价值,攀咬三皇子。 但是,他不得不答应下来,为了他真正的主子。只有朝局越乱,他真正的主子,才能有更多的机会。 “请五殿下放心,明日早朝,下官一定会按照殿下所言,将三殿下供出来。”王远林点头应下,“只是犬子继华,请殿下看在下官一片忠心的份上,不要将他牵扯进来。” “你放心,等这件事情了了,本殿一定会给你儿子安排一个好去处。”五皇子答应下来。 至此,双方达成一致,五皇子很快走了,书房里又陷入沉寂,只是先前的焦虑和不安都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死期将至的从容和淡然。 “爹……”王继华似乎不想接受这个结局。 “你出去吧。”王远林说道,“你母亲早死,我也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今夜你就收拾东西,找个机会离开京城。记住,不管是谁让你为其效力,你都不要答应,我只想让你好好活着。” “是,爹保重。”王继华知道父亲的性格,他决定的事情没人能改,于是只得先离开了。 王远林等人都走了之后,将书房里所有能销毁的东西全部销毁,确定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之后,才让人进来给他包扎。 夜色沉寂,那个先前刺杀王远林的黑衣人离开之后,并没有去三皇子府,也没有去九皇子府,而是朝着柳叶儿胡同而去。 他从东边院墙翻进去,恰好看到西边院墙也翻进来一个黑衣人,两人在院子中站定,没有大打出手,却偏偏面面相觑的愣了一下。 “七爷,这回的赌局,可是我赢了!”齐轩率先开口。 “切,你哪里赢了?明明我们俩是一起进来的!”苏修墨拉下脸上的蒙面巾,翻了个白眼,然后气势汹汹的回房间了。 齐轩跟在他的身后,嚷嚷道: “七爷,您可不能赖账啊!咱们明明赌的是你比我先回来你就赢了,可现在咱们俩一起,你并没有比我先回来,也就是说你输了!” 苏修墨充耳不闻,进了房间后,砰地一声把门关上,冲着外面说道: “你走开,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齐轩知道苏修墨这是又耍赖了,摸了摸鼻子,转身回到自己房间。 他决定不跟苏七爷计较,谁让他今天心情好呢?闯一趟户部尚书府,将三个皇子的关系一锅乱炖,这水越浑,他们家二爷才好继续摸鱼呀! 第031章 天翻地覆 柳青杨从自己的府邸出来,穿着属于大理寺少卿的官服,面色严肃的朝着宫门口而去。 他知道,今日的早朝,注定不会平静。 可刚走了没几步,他便看到有人躲在他家的石狮子旁边冲他招手,扭头一看,竟然是二公子身边的随从齐轩。 “齐兄弟,这么早,你怎么会在这里?”柳青杨问道。 “我家二爷让我给大人带句话。”齐轩说道,“今日早朝,不管户部尚书说什么,请大人一定要让皇上下令彻查万盛赌坊,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可万盛赌坊我已经里里外外搜查过一次,并未发现什么不妥……”柳青杨疑惑。 “总之大人照做就是,必定不会让大人失望。”齐轩说完,拍了拍柳青杨的肩膀,然后很快走了。 此时不过天刚刚亮,街上还没有行人,所以并未有人发现齐轩的踪影。 柳青杨看着齐轩的背影,发现自己猜不透那位二公子想做什么,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二公子专门派人来通知他这件事,一定不会无的放矢。 想到这里,他摇头叹息了一声,继续去上朝了。 年过六十的帝王坐在龙椅上,高高在上,一身龙袍显得气势非凡,唯有偶尔传出来的咳嗽声,暴露了他此时的身体状况。 朝臣们心知肚明,皇帝的身体越发的不好了,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夺嫡之争才会越来越激烈。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太监总管佟公公操着那一口公鸭嗓,冲着底下喊着。 其他人都没有动,唯有柳青杨出列,将昨晚在万盛赌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并且呈递上所有的证据。 在听说户部尚书、刑部侍郎等人都跟赌坊有牵扯,并且来往金额数量庞大的时候,皇上差点一口气没喘过来,在看完了证据之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好,真是朕的好臣子,背着朕私设赌坊,聚众敛财,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被柳青杨点到名的大臣们纷纷出列,在朝堂上跪了一地,诚惶诚恐地等候皇上发落。 “启禀父皇,户部尚书等人,拿着朝廷的俸禄,却干有些违反法纪的事情,还请父皇下旨严惩。”九皇子这时候开口说道。 “不用你说,朕自会严惩。”皇上说道,“佟喜,传朕旨意……” “皇上,臣冤枉!”王远林接收到五皇子的眼色,当即重重地磕了个头,“万盛赌坊在京城盘踞十多年,微臣担任户部尚书也才不过五年,如何能维系这么大的利益系统?实在是受人指使,请皇上明察啊!” “那你倒是说说看,你受何人指使?”皇上问道。 “是……”王远林朝着几位皇子所站的位置看了一眼,一咬牙,当即开口,“是三皇子殿下,赌场的事情是他的主意,微臣也是近几年才接手的。要知道,上一任户部尚书蔡大人,可是三殿下推荐的人啊!陛下可还记得,蔡大人就是因为被御史台弹劾赌博,才被罢官免职!” 王远林这话的意思,显而易见—— 万盛赌坊一直是三皇子的产业,也一直是由上一任户部尚书蔡大人打理,而自从蔡大人被御史弹劾赌博之后,罢官免职,再也无法利用职务之便来经营赌坊,御史三皇子转而找到了他这个新上任的户部尚书。 “真是可笑!”三皇子听了这话,简直要气炸了,他说道,“如果赌坊真的是我暗中经营的,蔡大人被免职之后,难道我不会找自己的心腹去经营吗?为什么要找你一个新上任的户部尚书?难道是嫌我自己把柄送出去的不够快吗?” 听了这话,柳青杨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顿时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于是他赶紧开口说道: “皇上,王大人和三皇子殿下各执一词,也都有一定的道理。如果事实真如王大人所言,三皇子殿下前后收买了两任户部尚书来经营赌坊,这其中必定大有猫腻!” “户部掌管国库,户部尚书的位置极为重要,事关国本,若真是有人利用职务之便,假公济私,影响的将会是宸国的国祚。微臣恳请皇上下旨,再次搜查万盛赌坊,微臣相信,一定还有更确凿的证据,来证明这一切!” 随着柳青杨的话音落下,朝堂之上顿时陷入一片沸腾之中,朝臣们各个交头接耳,似乎在分析着谁的话是真,谁的话是假。 王远林的罪名已经确定,搜不搜赌坊对他来说已经无所谓了,而且他相信该处理的痕迹也处理干净,所以并不反对;而三皇子则是一力赞成,他口口声声说王远林是胡乱攀咬,一定要拿出更确凿的证据才行。 于是皇上下旨,由京畿卫统领亲自带领京畿卫和御史台从旁协助,一起搜查万盛赌坊。 *** 齐轩从外面回来,跑的气喘吁吁的,然后禀告道: “二爷,看来柳大人还是把您的话听进去了,再次搜查赌坊的人已经在路上。”、 “你为什么一定要让柳青杨再次搜查?”顾昭雪很疑惑,“凭着他的小心谨慎,如果有什么蛛丝马迹,他昨晚就该全部找出来了。” “二嫂,这你就不懂了。”苏修墨笑道,“万盛赌坊那么大的地方,怎么可能只有那么几间小小的密室?而且被人一搜就搜到,未免也太草率了吧?所以二哥觉得,赌坊里肯定另有乾坤,所以让我昨天晚上去探查一下。” 苏修墨精通机括之术,机关暗器在他眼里就是小儿科,在赌场溜达了一圈,果然发现了一些柳青杨不曾发现的东西。 “那你在赌场发现了什么?”顾昭雪好奇的问道。 “你猜。”苏修墨卖了个关子,“我给你们一个提示,跟钱有关!” “赌坊里最多的除了色子牌九,不就是钱吗?”齐轩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七爷这提示,有还不如没有呢!” “我懒得理你。”苏修墨冷哼一声,很显然还在为昨晚输给齐轩而生气,然后看向顾昭雪,“怎么样,二嫂,你能猜到吗?” “万盛赌坊是幕后神美人敛财的一种渠道,既然你说跟钱有关,那么我猜你一定是在赌坊里发现了别的机关暗道,里面放着大笔的钱财,都是那个幕后之人搜刮来的?”顾昭雪问着。 “你只猜对了一半。”苏修墨笑道,“我的确发现了暗道,也的确发现了大笔钱财,但是那些钱……都是官银!” 第032章 惊天大案 万盛赌坊里,此时此刻正在进行大清扫;而朝堂之上的皇帝,也在等待着搜查结果。 京畿卫统领正是苏修墨的亲二哥苏修原,他出自武将世家的苏家,自从十六岁担任京畿卫统领至今已有好几年。 这几年的时间里,京城的治安很好,从未出现什么匪徒暴民,甚至连个强盗都没有,足见其能力过人,深得皇上信任。 搜查万盛赌坊的任务交给他负责,也可见皇上是下了决心要彻查到底的。 如果是其他人,身后的势力盘根错节,很可能在搜查的过程中被收买,隐瞒一些重要的真实的信息,而柳青杨再怎么铁面无私,也只有一个人,无法面面俱到。 可如果是苏修原的话,那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因为他是苏家人——京城的任何武将都可能被收买要挟,可是苏家人却不会。 “柳大人,昨夜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按理说凭柳大人的办事能力,不可能遗漏什么证据。但既然柳大人请求,皇上下了旨,我还是得奉命行事。” “苏将军不必客气。”柳青杨说道,“事实上,我也是被户部尚书王大人提醒,才请求再次搜查。万盛赌坊在京城盘踞十几年,绝对不可能只有我找到的那些密室,听闻苏家有人对机括之术颇为精通,所以此事还要多谢苏将军了。” “好说。”苏修原拱手,然后带着他的兵,开始对万盛赌坊进行地毯式的搜索。 柳青杨跟在身后,仔细的查探着,他知道二公子不会无缘无故说那些话,一定是赌坊还有什么东西,没有被发现。 人多就是力量大,加上苏修原本人能力出众,搜索了一个时辰之后,总算在赌场大堂正厅的巨大赌桌下方,找到了一个密道入口。 众人合力将赌桌搬开,打开密道,举着火把走了进去。 这才发现,原来这赌场果真别有洞天——沿着密道的台阶往下走,居然是个巨大的地库,这地库几乎差不多和赌坊的正厅一样大了。 也不知这地库到底是什么人设计的,想法也足够大胆。赌坊里每天人来人往,无数人在上面走来走去,却从来没有一个人发现,他们的脚下有着如此大一笔巨款。 而在地库里,整整齐齐的放着许多红木箱子,每个箱子都是一米长、一米宽和一米高。 苏修原走了进去,随手打开离他最近的一个箱子,然后白花花闪亮亮的东西映入眼帘,仔细看去,居然全部都是银锭子。 他的手下也很自觉,走过去将其他的箱子也打开几口,发现里面还是银锭子。 柳青杨拿起其中一枚银锭子,仔细的看了看,忽然间冷笑道:“苏将军,可认出这是什么了?” “官银。”苏修原也拿起一个银锭子,仔细看着,面色凝重,“上面刻有特殊编号,代表了泰州去年下半年的税收。巧的很,这批银子是皇上命我和户部韩主司一起从泰州运回来的。” 果然是无巧不成书,若是别人来查,也许只能认出这是官银,未必这么快就知道银子的来源。 可来的人偏偏是苏修原,他去年跟这批银子,有过接触。 “若是我没有记错,外地送上来的税款,在户部登记造册之后,会全部送往国库封存。只有灾年、战争或者大兴土木的时候,才会拿出来使用。”柳青杨说道。 这时候,苏修原的手下已经将整个地库里的箱子检查了个遍,回来禀告说: “启禀将军,整个地库里有一半珠宝古玩,查不出来源,剩下的都是原本应该在国库的官银,共计八百万两。” “八百万两官银,这差不多是国库的三分之一了吧?”苏修原笑道,“今年的京城,可真是热闹极了。刚出了国公府灭门案,这会儿又发现了国库失窃案,桩桩件件都是惊天大案。” “此事当需尽快禀告皇上。”柳青杨说道。 苏修原点点头,然后派了重兵将整个万盛赌坊里三层外三层的全部围起来,闲杂人等不得接近,而他自己则和柳青杨一起,快马加鞭回到大殿之上,回禀万盛赌坊的搜查情况。 当苏修墨禀报完事情之后,朝野震惊,尤其是皇上,拍案而起: “你说什么?国库的官银出现在赌场的地库?苏卿,你没看错?” “回皇上,微臣不会看错,其中有一笔泰州去年的税款,那是微臣和韩主司一起运送回来的,微臣印象深刻。”苏修原说着。 “苏卿,朕命你马上去查看国库,朕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敢在朕的国库里动手脚!”皇上说着,然后让人把国库的钥匙拿给了苏修原。 两人奉命去查看了,而此时,一直跪在地上的户部尚书王远林,却突然间捂着胸口,一口气没喘过来,两眼一翻,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旁边立即有人蹲下来查看,探了探鼻息,回禀道:“陛下,人死了。” 事情越来越乱了,就像是一根长长的线,只露出一点点线头,剩下的都是一团乱麻,而柳青杨顺着线头往外扯,却扯出了更多纠缠不清的事。 不多时,苏修原回来了,对皇上说道: “陛下,臣已经去国库看过,发现国库中有八百万辆白银,被换成了假的。国库里的银锭子,只铸成了银元宝的形状,外面仿造了编号,但是分量却不足真银锭子的百分之一。” 皇上气的眼发晕,身形晃了晃,在佟总管的搀扶下才没晕倒,他有气无力的说道: “传朕旨意,万盛赌坊聚众敛财案的涉案官员,一律交大理寺革职查办,御史台协办,务必要把事情的真相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还有国库的银子,是什么人用假银子换了真银子……苏卿,此事交由你在宫里查!查案期间,你可携金牌令箭自由出入宫廷。” “至于三皇子,在赌坊一案没有查清楚之前,你给朕在府中闭门思过!还有老五,别以为朕不知道,这王远林是你的人,你也给朕禁足!等案子清楚了再出来!” “儿臣遵旨。”三皇子和五皇子不甘心的应承着。 “微臣遵旨。”柳青杨和苏修原同时拱手,领下皇命。 原本宫里的事情应该由禁军来调查的,但是国库的银子被调换这么大的事,如果说禁军完全不知情,那根本不可能,所以禁军里面一定也有猫腻。 于是皇上只得把这件事交托给了京畿卫,让苏修原来办。 在下完旨之后,皇上就匆匆离开了,连退朝都没来得及喊。 第033章 窒息而死 柳青杨和苏修原分头行动,一个查宫外,一个查宫里,两线并行。 王远林的尸体被抬到了大理寺,放在停尸房里。 对于大殿之上王远林突然暴毙,柳青杨是非常怀疑的——为什么早不死晚不死,偏偏等他们查出大批官银的时候就死了? 这的确蹊跷的很,所以柳青杨又一次来到柳叶儿胡同。 “昭雪妹妹,这次又要麻烦你了。”柳青杨说道,“自从看过你验尸,别的仵作我都不相信了。” “柳大哥过奖了,我这就随你去。”顾昭雪点点头,吩咐音若带上工具,一起去了大理寺。 短短时间,顾昭雪已经是第二次造访大理寺了。 大理寺的仵作和大夫们都对她很是崇拜,毕竟这也是个强者为尊的时代,顾昭雪的医术和验尸之术,都在这些人之上,所以顾昭雪进去验尸的时候,有很多人围观。 到了停尸房,顾昭雪和音若配合默契,动作熟练。 音若先是递给她口罩和手套,带上之后,开始根据顾昭雪的吩咐递道具,而柳青杨则是亲自拿着纸笔在旁边记录着。 由于王远林是在大殿之上,众目睽睽之下突然死亡,没有人看到是什么人动的手,所以也不排除是自杀身亡。 “死者平素身体状况如何?有没有什么难以根治、定期发作的疾病?”顾昭雪一边解刨,一边问着。 “没有,王大人身体健康,并不曾听说有什么疾病。”柳青杨说道,“事实上,王大人是武举出身,有一定的功夫底子,早先他是在兵部任职,后来才调到户部。” 顾昭雪点点头,排除了身体因为突发性疾病死亡,接下来就好办多了。 她解开死者的衣服,从头到脚慢慢地检查,发现他的左胸口有一道剑伤,她猜想这应该是齐轩留下来的,所以并未多言。 除了剑伤之外,并没有别的伤痕,她不由得想起了昔日在永安县破的那起失踪案——凶手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是用银针刺入车夫的穴位,造成死亡。 那么这一次,会不会也是这样的手法? 想到这里,她让音若递来磁铁,慢慢地在死者的身上搜寻着,从头到脚,每个位置都不放过。 好在她前世今生两辈子破案经验丰富,能根据尸体表象很快归纳死亡方式,所以这次没遇到什么困难,就把银针找到了。 的确是和那位车夫一样,被人刺入银针死亡,但是不同的是,车夫被刺中的是穴位,而王远林被刺中的是气管。 “死者喉部发现一根银针,初步判断是有人将银针刺入死者喉部的气管,造成气管堵塞引起的窒息性死亡。”顾昭雪说道。 柳青杨回想着当时大殿上的场景,似乎王远林的确是突然间一口气换不过来,然后死掉的,那么顾昭雪找到的这个死因,应该就能确定。 “不过我还是想解剖一下,看看死者体内有没有别的什么发现。”顾昭雪说着,然后拿着刀给死者开膛破肚。 一旁围观的仵作,被顾昭雪那娴熟的手法、精准的动作给惊讶了,他们从没见过有任何一个仵作,能对人体的器官分布如此了解。 接下来,停尸房里一片寂静,只有顾昭雪吩咐音若的声音,以及得出结论的声音。 最终,尸体解剖完毕,排除一切其他的死因,她肯定的说道: “死者的致死原因就是这跟银针没错了。柳大哥,你得仔细回想一下,当时什么人距离死者最近,或者有机会下手;如果死者周围没有别人,那么不排除他自杀的可能。” “辛苦你了,这件事情我会继续查。”柳青杨说道。 “你去忙吧,我把尸体缝合之后就会离开。”顾昭雪说着,又让音若准备好了针线,把死者的内脏器官全部放回原处,然后把解剖的伤口缝合。 柳青杨的确时间紧迫,没有时间一直待在这里,所以听了顾昭雪的话,就去忙了。 大理寺监牢里新进了那么多犯人,除了赌坊的掌柜和管事,还有那些涉案的官员,要一个个审问,这的确是个大工程。 顾昭雪对柳青杨查案的过程并不那么关注,因为她知道,等事情办完之后,柳青杨一定会去柳叶儿胡同,把事情的始末讲出来。 毕竟这案子跟幕后之人有关,跟定远侯府被陷害有关,也可能跟十五年前的真相有关。 回到柳叶儿胡同之后,顾昭雪发现陆沉渊不在家,严格来说是今天一早就没看到他,所以她猜想,他一定是去办什么重要的事情了。 毕竟朝中才出了这么大的案子,官员又倒台了一大批,两个皇子被禁足,如此混乱的局面,正好是在各处安插人手的好机会。 “姑娘,你在想什么呢?”音若看着顾昭雪怔忡的模样,开口问着。 “没什么。”顾昭雪摇头,“对了,今天是不是有几个病人要去医馆复诊?” “是啊,城南王大娘家的媳妇儿今天要重新过来开安胎药,李二狗的腿伤也要来复查……”音若一个个的念出来,“幸亏姑娘跟他们约的是下午,要是上午,可就失约了呢。” “那吃完饭我们就去医馆。”顾昭雪说道。 音若应了声,然后去厨房把饭菜端过来了,两人简单的吃了点,便去了医馆。 医馆上午没开门,因为顾昭雪一直在等万盛赌坊案情的后续,又帮柳青杨验了尸,所以耽搁了一上午的时间。 下午刚开门,昨天约好的病人就一个个都进来了,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早就到了,只是在附近等着。 顾昭雪的生活又平静下来,柳青杨忙于查案没来找过她,陆沉渊也开始在京城布下一盘棋局,精妙而稳妥地走接下来的每一步。 但她依旧每三天去三皇子府,替三皇妃调养身体。 她知道三皇子莫绍恒被禁足了,但是她从来没在府中见过他,倒是三皇妃的身体,在一次次的针灸和熏艾的调养中,越来越好,连气色也越来越红润。 按照三皇妃自己所言,之前每个月来小日子的时候,肚子会疼痛难忍,但是经过顾昭雪这么调理之后,小日子期间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昭雪姑娘,真的是要感谢你,你替我调理之后,我的身体好多了。”三皇妃说道,“不过我还是想知道,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怀上孩子,昭雪姑娘能不能给句准话?” 顾昭雪知道,这是三皇妃心急了——三皇子被禁足,时间不确定,这个期间内,如果再发生什么事情,让三皇子被皇上厌弃,那可就不妙了。 第034章 怦然心动 三皇妃一直盯着顾昭雪的脸,既忐忑又期待,似乎还隐隐的带着一丝恳求。 顾昭雪对三皇妃的心思了如指掌,所以这更方便了她搅混水——反正陆沉渊已经把这潭水弄混,那么就让她再加一把火,索性天翻地覆才好。 于是她笑道:“夫人,其实经过这两个月来的调养,您的身体已经基本上康复。若是算好日子行房,现在未必不能怀孕。” “你说真的?”三皇妃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喜,这一刻,像是压在心中的大石头彻底落地,总算让她放下心来。 “是,不过有个问题,夫人必须注意。”顾昭雪说道,“夫人有体寒之症,若此时怀孕,必须时时刻刻当心,稍有不慎,孩子便极易小产。我本想彻底将夫人的身体调养好,再告诉夫人可以备孕,但看夫人这般心急,所以才……” “无碍,你的意思是,只要我怀孕之后,小心养着,便不会有什么问题,是不是?”三皇妃再次确认。 “原则上是这样。”顾昭雪点点头,说道。 “太好了。”三皇妃说着,然后扭头吩咐着,“枝繁,去把我给昭雪姑娘准备的礼物拿来。若是此番我能成功有孕,他日必定还有重谢。” “夫人太客气了,我是医者,为患者解决烦恼本就是我的职责,当不起夫人如此厚爱。”顾昭雪恭敬的推辞。 “你也别跟我客气。”三皇妃说道,“昭雪姑娘,不瞒你说,若是我真的成功有孕,日后麻烦你的地方还多着。你接了这礼物,也算是我们结个善缘。” 最后一句话,虽然是客气话,但已经隐隐有威胁的意思了。 顾昭雪知道,倘若她执意不接三皇妃的礼物,恐怕今天就要将这位皇妃彻底得罪了。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顾昭雪应了下来。 很快枝繁就把东西拿上来了,顾昭雪一看,是一对质地上乘的翡翠镯子,水头很足,晶莹剔透的,看起来就价值不菲。 “这是三年前南夷使者入京,进贡上来的翡翠玉镯,传闻全天下只此一对,价值连城。”三皇妃说道,“今日我便将它送给姑娘。” “多谢夫人。”顾昭雪接了玉镯,便离开了三皇子府。 回到柳叶儿胡同,她难得看到陆沉渊在家,于是把这镯子拿给他看:“三皇妃给的,说是天下无双,价值连城。” “话虽有些夸张了,倒也还值几个钱。”陆沉渊点头,“她给了,你便收着吧,虽然不能当饭吃,没准日后需要银子的是,将它们卖了也不错。” “可以卖?这不是贡品吗?”顾昭雪不解。 “每年贡品那么多,谁会在意这一对小小的玉镯?”陆沉渊轻笑,“像这样的玉镯,每个勋贵府中的库房里都有一大堆,放着落灰长霉。她也就欺负你不识货,故意忽悠你。” “好吧,我还真以为是什么稀罕的好东西呢,原来不过是夸大了它的价值,以便更好的收买我啊。”顾昭雪瘪瘪嘴,将玉镯塞到盒子里,吩咐音若拿下去了。 陆沉渊看着顾昭雪那不以为意的表情,忽然间心头一动,拉着她的手到自己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说道: “我发现你似乎从来不戴任何饰品,就连头饰也只简单的一支碧玉簪,是不喜欢吗?” “天底下哪个女人不爱珠宝华服?我不戴,只是因为我是医者,又是仵作,身上钗环太多,会影响我工作。”顾昭雪解释着。 前世当法医的时候,她就不爱化妆打扮,一根皮筋能搞定所有,而这个习惯也一直延续到这一世。 在这一世生命的前十八年,她和祖父、音若生活在山中,根本用不上什么锦衣华服,也没地方买,所以她也就习惯了一支簪子轻装上阵。 陆沉渊了然的点点头,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心中有了主意。 而这时候,顾昭雪突然问道:“对了,我还不知道你最近在忙什么呢,整天神出鬼没的,连个人影也见不着,就连苏修墨和齐轩都不怎么在家。” “怎么?想我了?”陆沉渊轻笑着反问。 顾昭雪脸一红,低喃道:“谁想你了?也不害臊!” “跟自己的未婚妻子说情话,有什么好害臊的?”陆沉渊一改往日正经的模样,开始没皮没脸,“昭雪,算起来自从到了京城之后,我们都还没有好好放松过,不如趁着今日都有闲暇,晚上我带你出去看戏?” “好啊。”顾昭雪点点头,“听你安排。” 陆沉渊笑了,伸出手揉了揉顾昭雪的脑袋,眼神中一片宠溺,那深邃而幽静的目光,像是一片汪洋大海,能将人整个吸进去。 顾昭雪的心跳忽然漏停了几拍,暗自感叹陆沉渊这家伙对她使用美男计。 怀揣着期待的心情,很快就到了晚上,吃完了晚饭,陆沉渊支开齐轩和音若,跟顾昭雪易容改装之后,出了门。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顾昭雪似乎还不曾仔仔细细的体会过这种古色古香的夜晚。 这个时代的京城,热闹繁华,也并不像前朝那样管理严格——前朝在入夜之后,街上的人全部都要回家,有任何在外面走动的人,都会被当做不轨之徒抓起来。 但宸国并不是这样。 宸国京城的晚上分为两个部分,分别称为东市和西坊。 东市是普通的商家聚集地,酒楼、茶馆、戏院以及各种小吃铺都在这边,营业时间到半夜子时,子时过后便要宵禁。 西坊的范围内却是整夜灯火通明的,因为这里分布的都是青楼、妓院、赌场等场合,越是夜色正浓,越是热闹非凡。 “卖糖炒栗子嘞,香喷喷的糖炒栗子喽——” 热闹的叫卖声传来,顾昭雪闻到一阵诱人的香气,她拉了拉陆沉渊的袖子,饱含期待的说道: “我想吃糖炒栗子。” “我们去买。”陆沉渊十分自然的拉着她的手,带着她穿过人群,朝着卖糖炒栗子的小摊贩走去。 陆沉渊走在前面,顾昭雪走在后面,两人在人海中穿行。 她看着他的背影,在灯光的映照下有些模糊不清,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可是她分明能感觉到,两人紧紧相牵的手上,那份温暖而踏实的触感。 “人多,跟着我,别丢了。”陆沉渊偶尔回头,将她拉近了一些,语气亲昵,却夹杂着丝丝关怀。 这一刻,顾昭雪突然觉得,当初在清竹山崖底的决定并没有错。 前后两辈子的怦然心动,或许就是他了。 第035章 皇子背锅 很快就买好了糖炒栗子。 陆沉渊找小贩要了两个袋子,一个装栗子,一个空着装栗子壳。 他剥栗子的技术很是高明,随手拿一个,大拇指和食指、中指配合,轻轻这么一碾,壳就裂开了,露出里面香喷喷的栗子。 陆沉渊十分自然的把栗子喂到顾昭雪嘴边,明明是第一次做这个动作,却仿佛已经做了千遍万遍。 大庭广众之下这般亲昵,顾昭雪还是第一次,她有些脸红。 好在是晚上,灯影幢幢之间,再怎么脸红也看得不明显。她不过稍稍矜持一下,便张嘴吃掉陆沉渊手中剥好的栗子。 接下来,两人逛了一路,陆沉渊也就剥了一路的栗子壳,投喂了一路。 不多时,顾昭雪吃饱了,她抚摸着吃撑的肚子,有些遗憾的说道: “早知道京城里这么多好吃的,我们应该不吃晚饭就出来的。空着肚子,走一路吃一路那才过瘾!” 眼前灯火辉煌的十里长街,叫卖声络绎不绝,不由得让她想起了前世那些著名的古镇景点。她在念大学的时候曾有空出去旅行,和舍友们从街头走到街尾,吃遍了大大小小的美食。 “一次吃太多,会对身体有害,你是医者,应该比我了解才是。”陆沉渊笑着开口,却似乎不忍看她失望的神色,便又说道,“你若是喜欢,咱们常来便是,反正住得近。” “好啊!”顾昭雪果真开心起来,脸上的笑容在灯影的映衬下格外明亮。 既入凡尘俗世,那也该活的有模有样,若是一直背负着秘密踽踽独行,迟早有一天她怕自己负重太过,精疲力竭。 而在这过程中,出现了这么一个人,愿意陪着她一起,将她从独行的泥淖中拉出来,让她从此变得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真好。 京城的夜色很美,即便是寒冷的天气,也阻挡不了人们的热情。 顾昭雪跟着陆沉渊继续在长街上走,偶尔钻进某些巷子里,探寻平日不曾见过的奇妙之地,倒也别有一番情趣。 “京畿卫奉旨办事,百姓让行!”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响亮的呼和,声音洪亮,竟压住了长街上原本的热闹,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陆沉渊忙搂着顾昭雪向后退了几步,站在街边房子的墙角下,未免挤着密密麻麻的人群,给京畿卫让路。 顾昭雪被人挤的只能缩在陆沉渊的怀里,右脸紧紧地贴在他坚实的胸膛,耳边是他强壮有力的心跳声。 她情不自禁的伸出双臂,环抱着他的腰,整个人依偎着他,脸上发烫。 似乎也只有这种时候,她才敢这么主动大胆,借机做点小动作。 忽然,顾昭雪的头顶上传来一声轻笑,带着戏谑,却又透着欣喜,随后她的腰上一紧,正是陆沉渊将她抱得更紧,表明他察觉了她的意图。 “昭雪,你若是想抱我,跟我说一声便好,我不会拒绝的。”陆沉渊在她耳边说着。 顾昭雪只觉得又羞又气,下意识的想推开他,可没想到他那么有力气,根本推不开。 她气的抬头瞪陆沉渊,然后便看到他那张俊脸越来越放大,最后凑到她的眼前,低头轻轻地在她的嘴唇上啄了一口。 夜色浓郁,周围黑暗,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匆匆而过的京畿卫身上,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可顾昭雪却还是脸红的像发烧一样。 很快,京畿卫就过去了,人群恢复了之前的热闹,陆沉渊并没有出去,反而带着顾昭雪闪身进了身后的小巷子里。 “好戏快开场了,我们去看看。”陆沉渊一边说着,然后搂着顾昭雪纵身提气,施展轻功就跳到了房顶上。 这突如其来的高度,吓得顾昭雪抱紧了陆沉渊,确定自己不会掉下去之后,才松了口气。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顾昭雪不解的问道。 “京畿卫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陆沉渊解释,“万盛赌坊那件案子拖得时间够久了,今晚也该有个了结。” “所以你今天说带我看戏,看的是这出戏?”顾昭雪恍然大悟。 陆沉渊点点头,将她搂地更紧了些,然后加快了速度。 论轻功,齐轩当然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佼佼者,但陆沉渊也不遑多让,即便是带着顾昭雪,速度也没有降低,反而是像一阵风一样,在屋顶飞过,瞬间没了踪影。 街道上的京畿卫目标明确,由苏修原带队,直奔五皇子府而去。 当京畿卫把五皇子府包围起来的那一刻,陆沉渊已经带着顾昭雪窜到了地理位置最佳的一处房顶,两人坐在上面,能将整个五皇子府的情景,尽收眼底。 顾昭雪很紧张,她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也会当一次梁上君子。 “别紧张,就当是在戏园子看戏就好了。”陆沉渊笑着安抚她的情绪。 “我们这样说话,他们听不见吗?”顾昭雪很是好奇。 “苏修原可能听得见,但是他没工夫管我们。”陆沉渊说道,“他今晚最主要的目的,是抓五皇子去圣上面前问罪。” “所以,万盛赌坊的事情,最终要算到五皇子头上了吗?” “对,每个人都想让他背这个黑锅,他逃不掉。”陆沉渊点头。 顾昭雪没再说话,她看着下方。 苏修原的京畿卫将五皇子府围了个水泄不通,大门被敲响,五皇子府的管家很快开了门,京畿卫一拥而入。 此时此刻,五皇子莫绍棋正在他的房间里,搂着娇妻美妾饮酒作乐,抚琴听曲,本来是赛过神仙的日子,却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 “启禀殿下,苏将军领着京畿卫包围了咱们府邸,现在已经带人闯进来了!”管家进去禀告着。 “什么?”莫绍棋大惊失色,“谁给他的胆子,居然敢闯本殿的府邸?” “皇上有旨,五皇子莫绍棋,勾结朝臣,私设赌坊,盗取国库官银,证据确凿。”苏修墨举着明黄色的圣旨,来到莫绍棋面前,“现命京畿卫将五皇子拘宗人府关押,府中女眷、孩童即刻进宫,钦此——” 圣旨一出,莫绍棋震惊了,他怎么都没想到,不过是被禁足了大半个月而已,怎么事情还是算到他头上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绍棋怎么也想不通——王远林已经死了,死前攀咬的是三皇子,而且那账本上也没有直接证据与他相关,怎么就成了他了呢? 第036章 多方势力 五皇子府中一通手忙脚乱,原本还莺歌燕舞的人,顷刻间惶惶不安。 苏修原开始有条不紊的指挥京畿卫做事,该查的、该封的、该抓的,一样一样都没放过。 在这个空隙间,他抽了个空朝着陆沉渊和顾昭雪的方向看了一眼。 虽然距离有些远,但顾昭雪分明感觉到,那道灼热的视线落在他们的身上,她知道苏修原是发现他们了。 但果真如同陆沉渊所说,苏修原什么都没说,很快转过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你刚才说,每个人都想让五皇子背黑锅,到底怎么回事?”顾昭雪被今晚这出闹剧吸引了注意力,于是她开口问着。 这些日子一直在济民堂给人看病诊脉,她倒是许久没有关注过案子的后续了,就连柳青杨也难得没有过来找她。 “隐藏在前户部尚书王远林身后的那个人,并不是五皇子,这件事情不仅我们知道,三皇子知道,九皇子知道,真正的幕后黑手,自然也知道。”陆沉渊解释道。 “我明白了,所以你说的每个人,就包括三皇子、九皇子和真正的幕后黑手。”顾昭雪反应极快,尤其是这段时间,她被陆沉渊普及了许多朝堂格局方面的事,想问题也能很快跟上他的脚步。 “没错。”陆沉渊点头,“对三皇子来说,他只知道王远林是五皇子的人,所以王远林临死前的胡乱攀咬,他必定会把这笔账算在五皇子头上。” “而九皇子,则是因为他和三皇子、五皇子是竞争关系,夺嫡容不下仁慈。而三皇子目前还有皇后撑腰,又占据了长子的位置,他动不了。所以他只能先拿五皇子下手,能除掉一个是一个。”顾昭雪也跟着分析。 “至于幕后黑手,原因就更简单了,他需要有个人出面,替他扛下这一切,让柳青杨和苏修原不要继续往下追查,借此脱身。”陆沉渊紧接着说道。 顾昭雪顺着陆沉渊的思路往下想,如果幕后黑手要栽赃一个人,不可能随便栽赃,而被栽赃的人,必须符合几个条件: 第一,身份足够高,有足够的动机;第二,能驱使朝廷二品大员户部尚书替他做事;第三,在宫里必须有一定人脉,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从国库掉包银子。 事实上,符合条件的人不少,三皇子、五皇子、八皇子和九皇子都符合条件,但谁让王远林表面上是五皇子的人呢?而且王远林一死,死无对证,随便怎么栽赃都行。 所以五皇子就注定背这个黑锅了。 “今晚五皇子遭遇的这一切,是这几方势力的共同结果。” 接下来,陆沉渊详细的解释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让顾昭雪能看的更明白些: “上一任户部尚书是三皇子的人,他跟户部联系密切,所以从户部动手脚非常容易。他伪造了王远林和五皇子之间的金钱来往记录,让皇上以为赌坊的银子全部是为五皇子准备的。” “九皇子的母妃是禁军统领的表姑妈,想要在禁军中动手脚也易如反掌。几封莫名其妙的书信,一份被人掉过包的禁军轮值名单,就将国库官银掉包的事情,栽赃到禁军副统领身上。而巧合的是,副统领是五皇子的妻弟。” “至于那幕后黑手,他根本什么都不需要做,因为整个万盛赌坊都是他的人,只需要万盛赌坊的人一口咬死了是受五皇子指使,那么这件事情就成了铁案。” “最最重要的是,你之前帮柳青杨验过王远林的尸体,说他是被人用银针刺入了气管,窒息而死。据当日朝堂上的诸位大臣回忆,那个时候距离王远林最近的,正好是五皇子。” 明明都是竞争对手的关系,可居然不约而同的在五皇子的事情上这么一致。 如果只是一方势力,要安排一个天衣无缝的局,可能有些困难,可是几方势力同时出手,各自负责一部分,居然也能无缝衔接。 真不知道该说是这些人配合默契,还是说五皇子时运不济,命不太好。 “可是我还有个问题。”顾昭雪突然想到,“距离皇上下旨彻查,已经过去半个多月,就算五皇子被禁足在府中,他也不该什么消息都得不到啊?好比三皇子,他也禁足,可他仍然能伪造证据,为什么五皇子就一点消息都没收到呢?” 如果五皇子能提前知道消息,知道有人在栽赃他,那么他肯定会做出适当的反击,至少不会像今晚这样,京畿卫都找上门来了,他却还在弹琴喝酒。 “两个原因。”陆沉渊笑道,“第一,是因为五皇子生母地位低下,又早逝,他在宫里和宫外都没有什么太靠得住的人脉;第二,他自己培养的那些心腹,十分不凑巧,影响了我的计划,所以被钱进他们解决了。” 顾昭雪听了这话,满头黑线:“所以,让五皇子这么快落马,其实也有你一份力,是不是?” 陆沉渊做的事情最少,他只需要封住五皇子的消息来源,让五皇子什么都不知道,这样就能促成整个计划的完成。 “是。”陆沉渊点点头,“昭雪,你会觉得我谋算人心,心狠手辣吗?” 毕竟他们都知道,五皇子在这件事情上,是无罪的,可是因为大势所趋,他们便顺理成章的让五皇子有罪了。 “我哪儿来的那么多同情心,去同情那些无关紧要的人?”顾昭雪轻笑,“更何况,我就不信五皇子手上是干净的。这件事无罪,不代表别的事情也无罪,只不过还没查出来而已。” 再者说,这条路不是仁慈就能成功的。 十五年前的浩劫,定远侯府被流放,程国公府的灭门,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尸山血海堆砌而成。 她善良,却从不同情恶人。 相比较起来,陆沉渊虽然掌控全局,谋算人心,可是他的手中却不曾沾染过无辜者的鲜血。 这就够了。 陆沉渊知道顾昭雪的想法,他释然的笑了笑,将顾昭雪拥进怀里,低头说道: “昭雪,此生何其有幸,能遇到你。” “是我何其有幸。” 顾昭雪靠在他的身上,目光却看着下方灯火通明的五皇子府。 哭喊声、求饶声不绝于耳,这让她不禁想到沧州定远侯府大门口的那场变故。 陆沉谙因此而亡,被诬陷的侯府众人一个不落,那些无辜的人们,即便毫不知情,却也一样被关在铁笼子里,流放到风沙漫天的苦寒之地。 第037章 漫天飞雪 京畿卫的办事效率很高,不出两个时辰,就把该做的事情做完了。 五皇子被羁押,即将送往宗人府,府中女眷和孩子送进皇宫,由皇后统一安排住处。 府兵暂时收编到京畿卫临时队,待请旨之后由皇上安排他们的去处;至于府中仆役,一应卖身契全部交由内务府,该放的放,该卖的卖。 昔日热闹非凡的五皇子府,就在这场惊天大案中,落下了帷幕。 院子里的灯火逐渐熄灭了,京畿卫在五皇子府的门上贴了封条,并且尽职尽责的守在那里,放着有任何意外发生。 在房顶上坐的时间太长了,身体有些僵硬,甚至冬日的寒气沁入体内,让人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 陆沉渊似是察觉到顾昭雪的冷意,于是握着她的手,运足了内力,将热量传递到她身体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 顾昭雪不由得笑道:“以后冬天都不用暖炉了,有你就够了。” “乐意之至。”陆沉渊轻笑着。 气氛很宁静,谁也没有提出要回去,可就在这个时候,顾昭雪突然感觉到鼻尖一凉,她抬头一看,之间纷纷扬扬的雪花从空中飘落下来。 像是天女散花一样,盘旋着落在他们的身上或者周围,然后消失不见。 “下雪了!” 顾昭雪欣喜的站起身,想要在雪中转个圈,却忘了自己身处房顶。 突然间脚下一滑,整个人朝着房檐下方坠落,她吓得脸色一白,幸亏陆沉渊反应及时,跳出去将她拦腰抱着,重新把她抱上了房顶。 “呼——”顾昭雪惊魂未定,死死地抓着陆沉渊不放手。 “看这架势,雪会越下越大,咱们回去吧。”陆沉渊笑道,“你若是喜欢雪,明早我陪你在院子里堆雪人。” “哦。”顾昭雪点点头,却忘了放开他。 陆沉渊也不在意,抱着她便腾空而起,几个纵身就朝着柳叶儿胡同飞过去。 用轻功就是比走路要快,原本该走一炷香时间的路,不到一刻钟就到了。 他们到家的时候,也没走正门,直接从院子里翻墙而入,而恰逢齐轩和音若在院子里比剑,听见声音,两人不约而同的挥剑朝着陆沉渊刺过去。 陆沉渊抱着顾昭雪飞速后退,一个转身,从地上踢出两颗石子,一左一右的分别打在齐轩和音若手腕上。 两人手腕发麻,拿剑的手也无法用力,咣当两声,长剑掉落在地上。 “二爷!” “姑娘!” 两人异口同声的叫着,却发现了陆沉渊和顾昭雪此时的姿势——陆沉渊还将顾昭雪横抱在怀里,顾昭雪双手搂着陆沉渊的脖子,依偎在他的身上。 被齐轩和音若看到自己和陆沉渊这般亲密,顾昭雪脸一热,忙拍打着他: “你快放我下来!” 陆沉渊知道她害羞,也不再勉强,很快放下她,在她落地的那一瞬间扶着她,帮她稳住身形。 齐轩被陆沉渊这贴心的举动给肉麻到了,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发出一句感叹: “啊——坠落在情网中的人啊——” 结果一句话还没感叹完,便听到陆沉渊说道:“明天你就去百宝斋,给老七打杂。” “不!!”齐轩哀嚎着,“二爷,七爷会奴役我的!你忍心吗?” “忍心。”陆沉渊面不改色的丢出两个字,然后拉着顾昭雪转身就走,临走前还对音若吩咐道,“去准备热水,你家姑娘要沐浴。” “哦,我知道了。”音若用一种我什么都明白的表情,点点头,然后很快溜走。 顾昭雪一脸黑线,她总觉得自家婢女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毕竟她只是因为在外面吹了太久的冷风,想洗个热水澡而已。 舒舒服服的泡了个热水澡,祛除了身上的寒气,顾昭雪缩在被子里,睡的香甜。 *** 但有人欢喜有人忧,有些人,今夜注定无法入眠。 比如五皇子。 在将五皇子关进宗人府之前,苏修原再次收到皇上旨意,说是要把五皇子带进皇宫,进行夜审。 养居殿灯火通明,皇上穿着便服坐在龙椅上,太监总管佟喜站在他的身边伺候,当朝丞相、六部尚书、苏老国公、以及大理寺少卿柳青杨都在这里。 很快,五皇子就被带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苏修原是京畿卫,守卫京城才是他的指责,所以奉旨把五皇子带来之后,他就毫不犹豫的告退了,一点也没有掺和最终审问的意思。 “父皇,儿臣冤枉啊——”五皇子砰砰的磕了好几个头,冲着皇上喊冤。 “冤枉?”皇上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满是失望,“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你居然还敢跟朕喊冤枉?还有你府中刚刚搜查出来的这堆东西,你倒是跟朕说说,哪一样是冤枉的?” 皇上一边说着,一边将案几上的东西全部扫落在地上,那些东西哗啦啦全部散落在五皇子面前。 有五皇子这些年来结党营私的信件,有他在外地勾结乡绅、霸占田地的证据,还有他和王远林金钱来往的账本…… 每一样证据上,都有五皇子的私人印鉴,根本无从辩驳。 “怎么?没话说了?”皇上质问着,“你敢说王远林不是你的人?你敢说王远林从万盛赌坊弄的那些银子,不是都给了你?你瞒着朕,差点将朕的国库都掏空了,你还有脸说冤枉?” “父皇,儿臣承认,这些都是真的,可儿臣真的没有指使王远林去掉包国库的银子。纵然给儿臣天大的胆子,儿臣也不敢打国库的主意啊!”五皇子依旧喊冤。 “那你倒是说说,如果不是你的指使,王远林为何会去做这种掉脑袋的事?”皇上又问道,“如果不是你指使,禁军副统领怎么可能利用职务之便,调开国库周围的守卫,给你们可乘之机?” 五皇子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王远林要这么做,他更不知道禁军副统领为什么要承认这些莫须有的事。 可是他却明白,事情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局面,太多的证据对他不利,而他已经回天乏力了。 这次皇上让他进宫,不是要听他辩解,也不是要替他伸冤,而是想亲自给他定罪。 柳青杨站在一旁,听着皇上和五皇子的对话,神色严肃——他知道整件事情很不对劲。 因为这件事情的证据链太完美了,完美的就像是有人设计好的一样,让五皇子无从逃脱,而这也是他怀疑事情有猫腻的原因。 第038章 心中有数 五皇子还在哭诉喊冤,皇上却早已经听的不耐烦,随手抓着桌上放着的奏折,朝着五皇子砸过去。 奏折的一角正好砸在五皇子额头上,很快就流出了鲜血。 养居殿里的众位大臣眼观鼻鼻观心,不发一言,任由这对父子折腾。 皇上终于发泄完了,他顺了顺气,低咳了几声,才说道: “五皇子莫绍棋,私盗国库银两,妄图动摇国本,罪无可赦。自即日起,关入宗人府牢房,终身不得出。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皇上圣明。”丞相乔弘率先开口,表示赞同。 “皇上圣明。”六部尚书见有人表了态,也开始跟风。 柳青杨总觉得这事情太过蹊跷,查的也太过顺利,简直要什么证据就有什么证据,他敢肯定事情另有乾坤,于是上前一步,拱拱手: “微臣以为……” “微臣以为,皇上对五皇子的处置,既保证了朝堂纲纪之清明,又体现了一颗拳拳父子之心,实乃用心良苦。”苏老国公没等柳青杨说完话,便抢先打断了他。 “可是皇上……”柳青杨又要开口。 “皇上在五皇子殿下犯下此等大错之后,并不株连府中其他人,对五皇子家眷仍然妥善安置,是皇上仁慈。”苏老国公再次打断。 柳青杨面色不虞的看着苏老国公,似乎很想质问他为什么总打断自己的话。 而苏老国公八风不动,稳如泰山,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垂头等着皇上说话。 “老国公甚懂朕心。”皇上说道,“既然都没有异议,那就这么办。都下去吧。” 随着皇上一声令下,朝臣们纷纷退了出去,而苏修原也在这个时候进来,押送着五皇子,朝着宗人府而去。 外面的天色已经全黑了,为了处理五皇子这件案子,被皇上留下来的几个朝臣连晚饭都没有吃,早已经饿得饥肠辘辘。所以一出养居殿,众人便纷纷快速离宫。 柳青杨追上苏老国公,问道: “国公爷刚才为何几次三番打断下官说话?此时明眼人都看的出来还有猫腻,其他人因为利益和党争,所以装作视而不见,难道国公爷您也是这样?” “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苏老国公对柳青杨笑道,“我知道柳大人你嫉恶如仇,正直不阿,可有些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的非黑即白。在说话之前,多动动脑子。” 说完这话,苏老国公便转身离开了。 柳青杨站在原地,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苏老国公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苏老国公为人德高望重,既然他都这么说了,事情必定还有他想不明白的地方,所以回家之后,他便想了整整一夜,却没想出个所以然。 第二天一大早,他便来到柳叶儿胡同,到的时候,顾昭雪他们正打算吃早膳。 “我说柳大人,你是算好时间过来蹭饭的吧?”苏修墨手里拿着包子,咬了一口,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的说着。 柳青杨觉得有些赧然,忙拱手告罪: “在下并非有意,实在是凑巧。主要是因为心中有疑惑未解,赶着过来向二公子和昭雪妹妹请教。” 其实也不怪苏修墨调侃他,毕竟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饭点过来了,好几次来这边,都赶上吃饭,也就顺理成章的在这里蹭一顿。 “逗你呢!”苏修墨笑道,“你这性子也直了些,一点乐子都没有!” 柳青杨除了继承他父亲柳贲的查案天赋之外,似乎连柳贲大人那愤世嫉俗、刚正不阿的做派也一并继承了。 当年柳贲大人在民间声望极高,百姓无不称颂,但是在朝中却没有什么谈得来的至交好友。 为何? 因为柳贲大人太过清廉,说一不二,从不世故圆滑,不管什么身份、什么地位的人,若是有罪,都被他依法处置了。 久而久之,谁也不敢跟柳贲交好,毕竟官场之上,权贵之家,谁没有一点龌龊事?就怕被柳贲发现,然后被处置。 如今的柳青杨也同样如此,他担任大理寺少卿这么多年,久居京城,却不见他跟什么人有过多来往,唯一往来比较多的,怕也就是柳叶儿胡同了。 但是他每次来,并不是来跟人套近乎聊天,而是实实在在的有事。 要么是找顾昭雪帮忙验尸,要不然就是查到了什么线索,需要陆沉渊和顾昭雪一起分析。 况且别人上门去求人帮忙,总得带点礼物意思意思,答谢一下,可柳青杨却从来想不到这一层,他学不会拐弯抹角的处理事情,总觉得他和顾昭雪是聊得来的朋友,便不拘泥于这些小节。 也亏得顾昭雪和陆沉渊了解他的为人,也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所以才由得他来来去去,若是搁别人身上,恐怕早就将他列为拒绝往来户了。 “好了,老七,你就别调侃柳大人了。”陆沉渊说道,“来都来了,坐下一起吃饭吧,正好也听听,你到底有什么疑惑未解。” 柳青杨也不客气推辞,在桌边坐了下来,可是他并没有吃饭的心思,直接把昨晚养居殿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然后问道: “你们说,苏老国公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苏修墨这家伙一听完,便赶紧嚷嚷道: “这你都不懂?你是怎么破那么多大案要案的?我觉得现在最主要的,不是弄懂我爷爷到底什么意思,而是你赶紧上街买点礼物,送到我们家去感谢我爷爷!” 柳青杨听了这话,还是没想明白,顾昭雪有些看不下去了,只得解释道: “你的确应该感谢苏老国公,若不是他拦着你说话,恐怕你今天就没这么好端端的坐在这里跟我们吃饭了。” “你想一想,皇上昨夜下旨让苏将军去五皇子府抓人的时候,下的是什么旨意?” 柳青杨回想片刻,然后说道:“将五皇子关进宗人府,女眷和孩子全部送进宫。” “这就没错了!”顾昭雪说道,“这说明皇上在见到五皇子之前,心中对整件事情已经有了处置方案,而且苏将军也已经奉旨执行了。皇上昨天让人把五皇子带进宫,不是为了听他伸冤,而是为了听他认罪。” “简而言之,就是皇上内心已经相信这事情是五皇子做的,不管别人认为这件事有没有隐情,有没有蹊跷,关键在皇上的态度如何。”陆沉渊说道,“在场的朝臣为什么都顺着皇上的话回答?那是因为他们都是老油条,知道事情已经成了定局。你贸然反驳,除了惹怒皇上,什么也得不到。” 第039章 重蹈覆辙 柳青杨听着陆沉渊和顾昭雪的话,脑海中逐渐想明白了。 的确,苏修原去五皇子府的时候,拿的圣旨上就已经写明了对五皇子的处理结果。 如果皇上还愿意给五皇子机会,那么圣旨上只会写明让五皇子进宫,听五皇子当面解释,而不是兴师动众的派出京畿卫,闹得人尽皆知。 这说明皇上从内心深处就认定了五皇子有罪,让他进宫不过是为了展现慈父的心思,让人知道他并非不讲情面——他有给过五皇子机会,实在是五皇子罪证确凿,他没办法赦免宽恕。 当时在养居殿的人都看出来了,苏老国公也看出来了,所以才几次拦着他的话,不让他开口。 “可我还有一事不明,往日查案,皇上最信任我,只要我说案子另有隐情,他不管多震怒,都会派我另行查探。”柳青杨说道,“你们又怎么知道,这一次我会惹怒皇上,而不是继续查明真相呢?” 陆沉渊闻言,轻笑一声,这笑容似乎在说柳青杨十分天真: “那是因为往日的案子,与皇上无关。” “你以前查的案子,不管案犯是谁,受害人是谁,都跟皇上关系不大,他自然乐得当个明君,随你折腾。” “但是这一次,犯事的是五皇子,那是他儿子;国库银子被掉包,事关宫中禁军防卫;他的儿子勾结朝臣,私设赌坊,目的是想把他从皇位上赶下去,事关他的地位和面子。你觉得他怎么能忍?” “更重要的是,案子已经牵扯出一个皇子,闹得够大了,也足以给天下臣民一个交代。如果不赶快结案,他怕再次重蹈十五年前的覆辙。” 十五年前的覆辙,指的就是当年朝堂上的那场浩劫。 帝王的疑心和犹豫不决,成了最好的催化剂,致使冤假错案不计其数,无数人死在互相陷害、互相倾轧的斗争里。 如果这一次,还要继续往下查,焉知不会导致宸国朝堂的第二场浩劫? 十五年前的帝王正值盛年,他还有余力平息祸端,稳固朝堂,努力摆平那些越来越失控的局面;可是现在,他已垂垂老矣,他的儿子们正虎视眈眈,他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应付第二场动荡了。 柳青杨听完陆沉渊的话,沉默了片刻,随后朝着他拱了拱手,真诚的道谢: “多谢二公子解惑,听君一席话,当真是令人醍醐灌顶。” “柳大人客气。”陆沉渊微微点头,仿佛一个世外高人,深藏功与名。 接下来众人都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毕竟随着圣旨给五皇子定罪,案子到这里也该结束,倒是苏修墨不依不饶的,让柳青杨一定去苏国公府给他爷爷道谢。 直到逼的柳青杨再三保证自己一定会去,苏修墨这才放过他。 昨夜的雪下得很大,地上早已经铺洒了白茫茫的一片,放眼望去,整个世界都像是裹上了一层银装,洁白无垠。 苏修墨照例去他的百宝斋,等着生意上门,顾昭雪也去了济民堂,偶尔治几个感染了风寒的病人。 柳青杨回大理寺当值,没什么大案要案,他就翻阅往日的卷宗,把那些还没有结案的案子都拿出来再研究一边。 大理寺卿知道他是个案痴,也就懒得管他了。 陆沉渊则是在饭后出了门,去了京城的定远侯府,蒋怀民和肖远臻就等在那里。 看到陆沉渊到了,蒋怀民立即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你先看看。” 陆沉渊接过信封,打开看着,还没自己看内容,看到上面的落款和印章,便有些严肃的看了蒋怀民一眼,然后才开始看内容。 “北狄的国书,是什么时候送到的?”陆沉渊问道。 “昨天半夜。”蒋怀民说道,“原本应该立即呈递给皇上看的,但是昨夜恰逢皇上在处理五皇子的事,任何人都不见,所以这封信才留在我手上。你看过之后,我稍后还得送进宫。” “北狄这几年一直在跟宸国打仗,但是有大哥在北境,北狄可谓是屡战屡败。现在他们熬不住了,想要求和也实属正常。”肖远臻开口说着,很显然这国书,他已经提前看过了。 “呵,北狄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陆沉渊忽然冷笑。 “怎么说?”蒋怀民问道。 “北狄地处极北之境,一年十二个月有八个月被冰雪覆盖,土地贫瘠、环境恶劣、资源匮乏,他们想要求和,既无法割地,也没钱赔款,唯一剩下的就是联姻。”陆沉渊解释道。 “没错,一旦联姻,他们便能休养生息,从宸国获取大批的粮食和物资。”蒋怀民说道,“这是要用我宸国的东西,来养北狄人,等把他们养肥了,他们说不定再挥军南下。” “不过这都不是我们要操心的事。”陆沉渊说道,“北狄使团来就来吧,我们只需要以不变应万变即可。毕竟,有人比我们更不想跟北狄联姻。” “二哥说的是。”肖远臻点头同意,“成年皇子就这么几个,已经折损了一个五皇子,剩下的好不容易少了个竞争对手,也没人会娶一个北狄公主当皇妃。” 一般来说,用来与敌国联姻的皇子,都是不怎么受宠和受重视的。一旦与敌国的公主联姻,那就意味着他此生与皇位无缘,毕竟宸国不会让一个敌国的公主当皇后。 蒋怀民听陆沉渊和肖远臻这么一说,心里顿时放了下来:“既然这样,那我就不操心了。我只需要好好操练我的兵马,到时候不管北狄人什么态度,总不能让我宸国丢脸。” 说完这话,他说还要将国书送到皇上手里,于是就先告辞了。 留肖远臻和陆沉渊留在定远侯府,分析和商量着如今朝堂的格局——国库官银掉包案,牵扯众多,许多朝臣被罢官免职,朝中职位空缺,正是安插人手的好时机。 两人分别坐在案几的两边,中间放着几张纸,上面写着当前朝堂上空缺的职位,以及重点位置的标注等。 “户部尚书的位置,目前由户部侍郎暂代,咱们的人还只是个主司,这次恐怕轮不上了。”肖远臻指着户部说道。 “无妨,户部刚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不管谁的人上去,都会被皇帝防贼一样防着。”陆沉渊摇头,并不在意,“让韩琦好好当他的主司就行,总会有机会的。” 第040章 缘分来临 年关将近,天气越来越冷。 京城的雪三天两头纷纷扬扬,几乎就没怎么停过。 站在京城最高的酒楼上,朝着宫城看去,便能看见那绵延宫城的青砖黛瓦,早已经被雪白掩盖,仿佛这样就能冰冻一切,掩盖一切。 顾昭雪正在济民堂整理药材。 大冬天的药材紧缺,她的医馆里空了好几个抽屉了,她让音若把紧缺的药材都列在单子上,准备拿去给君无忧,请他帮忙收购。 君家生意遍布整个全国,跟宸国的多个药商也有合作,所以找他帮忙是最合适不过的。 正在这个时候,柳青杨一脸垂头丧气的走了进来,在病人看诊的地方坐下,什么话也不说,只有些打不起精神。 “面色颓唐,眼角下垂,精气不足,柳大哥你最近是不是食欲不振,睡不安眠?”顾昭雪从他脸上扫了一眼,笑道,“不如我给你开个方子试试?” “昭雪妹妹,你可就别打趣我了。”柳青杨说道,“我又没病,就是闲得慌。” “你的职责是查案,你闲得慌,证明无案可查,证明天下太平,这难道不好吗?”顾昭雪笑问。 “说的也是。”柳青杨被这么一安慰,精神好了点。 两人正说着话,隔壁百宝斋的老板苏修墨过来了,他看到柳青杨,便说道: “齐轩说你来了,我还不信。想着日理万机的大理寺少卿,怎么有空跑到这里来呢,莫不是又出了人命案子,请我二嫂过去帮忙验尸?” “别提了,最近没有案子,闲得发慌了。”柳青杨说道。 “既然这么闲,那你答应我的事情,怎么不去办?”苏修墨顿时收起笑容,板着脸问着。 柳青杨一愣:“我答应你什么了?” “你答应他,要买礼物去苏家,跟苏老国公道谢的。”顾昭雪说道,“这都大半个月了,你还没去啊?” 听了这话,柳青杨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如果不是今天被提醒,他真的差不多都要忘了这件事了。 毕竟他在朝为官这么多年,还从没给别人送过礼,倒是有不少人曾经想给他送礼,但是全部被他拒绝了。 “你先等我一下,我去隔壁拿个东西。”苏修墨说着,然后起身回到隔壁,从百宝斋拿过来一个精致的锦盒,放到柳青杨的面前,“择日不如撞日,我看就今天去吧。礼物我都给你准备好了,保证是我爷爷喜欢的。” 柳青杨有时候不圆滑,可有时候却异常精明,他看出苏修墨有些不对劲: “我去道谢,为什么你这么积极,甚至还帮我准备礼物?” “哎呀,这不都是兄弟嘛,我爷爷那个人可龟毛了,你准备的东西他不喜欢,他不会认可你的……”苏修墨说着,然后像是察觉了什么,立马住了口。 “我和苏老国公素来没有交集,我办我的案,他领他的兵,为什么非得让他认可?”柳青杨开始钻牛角尖。 “你别问了,你去就是了!”苏修墨说道,“反正我爷爷帮了你是事实吧?你道个谢不过分吧?我身为我爷爷的孙子,身为你的朋友,帮你准备一个我爷爷可能喜欢的礼物,也说得通吧?” 一边说着,苏修墨耍赖似的把锦盒往柳青杨手里塞,然后很快把他推了出去: “柳大人,你相信我,等你去苏国公府道了谢,你就不会闲得发慌了!” 柳青杨被推出医馆,有些无奈,既然苏修墨都这么说了,礼物也帮他准备好了,他走一趟苏国公府又何妨? 反正整个京城中,也唯有他和苏国公府,可能在朝廷党争中不偏不倚,哪边都不占了。不过是去道谢而已,应该不会让人多心怀疑。 苏修墨看着柳青杨朝着苏国公府的方向走去,这才叉着腰松了口气: “可累死小爷我了,这人跟个木头一样,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喜欢的!” 顾昭雪听了苏修墨的话,心中了然:“我就说为什么你这么奇怪,非要逼着柳大哥去你家道谢,原来你是充当红娘,给人牵红线啊。” “二嫂,这你都猜到了?”苏修墨一愣。 “你刚才自己说的。”顾昭雪笑道,“怎么,不解释一下,到底怎么回事吗?” “还不就是我姐……”苏修墨提起这事儿,有些不满,“我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见过柳青杨一面,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动了芳心,非逼着我给她制造和柳青杨见面的机会!” 然而柳青杨之前一直很忙,前有程国公府灭门案,后有万盛赌坊敛财案,再是国库银两掉包案,一次比一次复杂严重,所以苏修墨也没找到什么机会。 好不容易等到柳青杨闲下来了,而且制造机会的契机也有了,可柳青杨却一头扎进了大理寺的卷宗档案里,压根忘了要去道谢的事。 苏修墨的姐姐苏锦瑟天天派人问他,柳青杨怎么还不来,问的苏修墨都快烦死了。 这不,趁着这个机会,赶紧把柳青杨给弄到苏国公府去,让他姐和这个只知道破案的呆木头能名正言顺的有所交集。 顾昭雪听了苏修墨的讲述,心中对他的姐姐感到好奇: “你姐姐也是个奇女子啊,这个时代的大家闺秀,能勇敢追求自由恋爱的人真的不多。” 据顾昭雪所知,京城中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们,无一不是养在深闺十几年,然后由父母或者亲戚帮她相看一个才貌俱佳、品貌双全的人,交换信物定下终身。 一旦定下,除非是有重大变故,否则轻易是不会退婚的。 “呵,二嫂,等你见过我姐姐,你就知道她是个多么一言难尽的人了。”苏修墨一脸沉痛的摇摇头,那模样,像是被摧残了的花朵,蔫蔫的。 他越是这么说,顾昭雪对苏锦瑟也就越是好奇。 就在苏修墨和顾昭雪讨论苏锦瑟的时候,被讨论的主人公此时正好打了个喷嚏。 “感觉谁在骂我。”苏锦瑟皱了皱鼻子,一把放下手中的绣布,抓着贴身丫鬟的手,就匆匆往外跑,“小依,我们去堆雪人!” “不行啊,小姐!国公爷吩咐,这几天您都要在房间里读书绣花,不能出去的!”小依跟在后面喊着。 “鬼才理他呢!”苏锦瑟并不在意,“苏家是将门,我身为苏家的女儿,怎么能沉迷读书绣花?这是不务正业!” 小依:“……” 可是别家将门的女儿,也没跟小姐您一样,三天两头上房翻墙爬树啊!!! 这话她不敢说,怕被打。 第041章 英雄救美 柳青杨站在苏国公府的大门外,理了理身上的衣袍,然后敲响了大门。 国公府的管家开了门,看到是柳青杨站在外面,便立即将他请了进去,引到了客厅,顺便差遣一个小厮,去跟老国公爷禀告。 小厮撒开腿朝着后面书房跑,正好在路上遇到想要去花园堆雪人的苏锦瑟和小依两人,一下子没刹住脚,撞到了小依的身上。 “你冒冒失失干什么去?”苏锦瑟抓着他开口问着。 “回大小姐的话,前厅有客人来,小的去禀告国公爷。”那小厮说道。 “来的是什么人?”苏锦瑟又问,“该不会又是哪家夫人过来提亲的吧?” 也难怪苏锦瑟会有这样的猜测,毕竟自从她十五岁之后,这几年来提亲的人就络绎不绝。 毕竟她是苏国公府孙辈里面唯一的女孩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谁要是娶了她,就等于拥有了国公府的宝贝疙瘩。 可苏锦瑟是个极有主见的人,她不喜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不喜欢连面都没见过却要定下终身的男子。 更有甚者,每当有人前来提亲的时候,她都会跑到屏风后面偷偷的听,打听到是哪家公子之后,她就上房翻墙溜出去见那个男子。 最终她发现,媒人口中品貌双全、文武兼备的好男儿,家世、人品一等一的奇男子,要么就沽名钓誉,要么就自私自利,再不然就是花心多情,反正毛病一大堆。 所以她拒绝了一个又一个,直到有一次她偷溜去街上,见到了柳青杨。 那会儿柳青杨正在解决一处废弃老宅的古井藏尸案,她混在围观人群中,看着柳青杨抽丝剥茧,侃侃而谈,三言两语的就让案情真相大白。 多方打听之下,她发现柳青杨符合她对梦中情人所有的幻想——英俊潇洒,相貌不凡,武功高强,能力出众,为人刚正不阿,两袖清风,年纪轻轻就官居大理寺少卿之位,更没有其他纨绔子弟的那些恶习。 自此,一颗心就全落在了柳青杨的身上。 可是还没等她出手,柳青杨就携王命旗牌代天子出巡,往南方走了一趟,再回来的时候,接二连三的大案,让他无暇分身,而她也不想给他添乱,所以就拖到了现在。 “回小姐的话,不是提亲的夫人们,是大理寺少卿柳大人。”小厮回答着。 “柳青杨!”苏锦瑟惊喜的喊了出来,然后看到小厮还站在原地,立马说道,“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禀告我爷爷呀!” 小厮拔腿就跑,而苏锦瑟这会儿雪人也不堆了,转头看着小依,问道: “你帮我看看,我的妆容美不美?我的衣服是不是得体?我的头发有没有乱?还有,我的……” “美美美!”小依立马打断她的话,“小姐,你可是京城远近闻名的大美人,怎么样都美!” “那就好。”苏锦瑟喜滋滋的朝着前厅跑去。 快到前厅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脚步,踟蹰着不肯前进。 “小姐,你怎么了?”小依问道。 “前厅没有屏风啊。”苏锦瑟一脸纠结,“我要是站在门口偷看,爷爷过来肯定会看到我,到时候又会惩罚我的!” 往日那些提亲的夫人过来,都是由她娘或者婶婶接待的,不过内宅妇人谈话,一般都在内堂,内堂里有屏风,也方便她偷听偷看。 可这是前厅,里面除了桌椅,什么都没有,可为难死她了。 小依看着苏锦瑟眼珠子直转悠的模样,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小……小姐,你要做什么?” “你去帮我搬个梯子过来,等我爬上房顶,你就把梯子拿走。”苏锦瑟说道,“快点去,在我爷爷来之前搞定!” 小依一脸生无可恋,她家小姐又要上房了!!! 之前被禁足在屋子里绣花读书,就是因为小姐爬到房顶上掉下来,然后不小心压死了二老爷最心爱的墨兰花,这次又爬…… 小依已经预见了她黑暗的未来。 “你去不去?”苏锦瑟叉着腰,看起来凶巴巴的,可随即又说道,“你不去我自己去了!” “去去去!”小依赶紧转身就跑,她怕她不去,苏锦瑟真的自己就去扛梯子了,这事儿她们家小姐的确能干得出来! 很快梯子就搬过来了,苏锦瑟撸起袖子,将自己宽大的裙摆撩起来系在腰间,又摘了手上的玉镯丢给小依,确定没有什么碍手碍脚的东西之后,这才顺着梯子往上爬。 刚爬到房顶,她就转身朝着小依打手势,让她赶紧把梯子扛走,不要让人看见。 小依不敢不听,扛着梯子就朝着外面走。 而苏锦瑟小心翼翼的在房屋顶上爬着,一步步的朝着客厅的正上方挪动,想在最靠近目标的时候,掀开瓦片往下偷看。 结果她还没走几步,便听到咣当一声,她不小心踩到了屋顶上的碎瓦片。 而正在客厅喝茶的柳青杨,听到房顶上传来的脚步声,面色一变,放下茶杯就出了客厅,速度快的不可思议。 他以为苏国公府进了贼人。 与此同时,苏老国公也到了,刚一踏进前厅的院子,就看到房顶上自家宝贝孙女猫着腰,鬼鬼祟祟的样子。 他额头上的青筋不由得跳了跳,然后中气十足的大喊道: “苏锦瑟,你给我下来!” 苏锦瑟本来正小心翼翼的前进,没料到苏老国公这么快就来了,这一声大喊,吓得她心肝直跳,脚下没站稳,身子一歪就从房顶上滚了下来。 “哇——爷爷救命啊——”苏锦瑟大喊着,紧闭着眼睛,准备接受与大地的亲密接触。 她知道,苏老国公为了让她长记性,不要爬房,肯定是不会救她的。 然而,苏老国公不救,有人会救啊! 柳青杨刚出来,就听到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喊救命,紧接着头顶上有个人从房顶上坠落。 他想都没想,施展轻功跳到半空,伸出手抱住了掉下来的苏锦瑟,然后几个纵身,轻轻松松的落在了地上。 “姑娘,你没事吧?”柳青杨低头,看着怀里的苏锦瑟,开口问着。 苏锦瑟搂着柳青杨的脖子,突然间就脸红心跳,窝在他怀里忘了下来。还是苏老国公一声呵斥,才让她拉回了神智。 “你看看你,成何体统?还不快回到房间去?”苏老国公训斥着。 第042章 率真可爱 苏锦瑟一个激灵,赶紧从柳青杨怀中跳下来,捂着脸转身就朝着自己房间跑去。 小依放好梯子跟上她,主仆两人回了房,咣当一声把门关上,然后苏锦瑟兴奋的在屋里直蹦跶: “小依小依!柳青杨他救我了!他还抱我了!” 小依看着苏锦瑟,一脸不忍直视的样子,拉着她的袖子,将她拽到铜镜前:“小姐,您看看镜子?” 苏锦瑟闻言,朝着镜子里看了一眼,却见镜子里的姑娘浑身上下乱糟糟的,裙摆还系在腰间,袖子也撸起来了,头发散开乱蓬蓬的,脸上的妆容也花了…… 所以,她原本想美美的去见柳青杨,结果却让柳青杨看到了她最不修边幅的一面? “啊!!!”苏锦瑟崩溃大叫,“小依,你怎么不提醒我!!!” “呵。”小依面无表情,一点都不想理会自家癫狂的小姐。 而与此同时,前厅里,苏老国公将柳青杨重新请到厅中,让人奉了茶,才开始叙话: “锦瑟顽劣,让柳大人见笑了。” “苏小姐率真可爱,倒是个真正的性情中人。”柳青杨想起刚才看到的苏锦瑟的样子,不由得笑了笑。 苏锦瑟是他见过的第二个与寻常女子不同的姑娘。 第一个是顾昭雪,当日他被顾昭雪的验尸本领所折服,后来又被她缜密的思维逻辑所惊叹,最初的欣赏还未来得及转化为情愫的萌芽,顾昭雪身边就已经有了陆沉渊。 而苏锦瑟,是第二个与众不同。 虽然这种不同在世俗眼中太过出格,但京城中那些千篇一律培养出来的贵族小姐,则太过令人乏味。 苏老国公一双锐利的眸子盯着柳青杨,似乎在判断他说话的真假。 良久之后,似是发现柳青杨的话出自真心,他这才微不可查的笑了笑,转移了话题:“不知柳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柳青杨闻言,立即站起身,朝着苏老国公拱拱手,说道: “那日养居殿里,承蒙国公爷相助,才使得下官不至于遭到皇上申斥。下官一直想登门道谢,可不年不节的贸然登门,恐有人会多生口舌。正好眼下快过年了,下官故而登门,一来谢国公爷相助之恩,二来也顺道给国公爷辞个年。” “你有心了。”苏老国公笑道。 对苏老国公来说,他还是很欣赏柳青杨这个年轻人的,除了在朝堂的人情世故上不圆滑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确定。 当然,不圆滑也不能称之为缺点,反而是优点,说明他清明耿直,没那么多花花肠子。 柳青杨不知道的是,苏老国公今日与他谈话,已经有考察未来孙女婿的意思了。 两人从朝堂格局,谈到天下百姓,从边境安危,谈到将士疾苦——或许正因为两个人都是心怀天下的大义之人,所以聊起这些事情来,也格外投契。 不知不觉就到了将近午时,苏老国公本打算留柳青杨吃饭,但是柳青杨却推辞了。 待柳青杨走后,苏锦瑟扭扭捏捏的来到苏老国公的书房,问道:“爷爷,柳大人走了啊?” 此时的苏锦瑟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浑身上下整整齐齐,她不上蹿下跳的样子,看起来倒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味道,端庄得体。 “哼。”苏老国公看到自家孙女就来气。 苏家一门全是男子,苏老国公有三个儿子,三个儿子分别又生了好几个儿子。 孙子辈的人,从老大苏修文开始,依次往下,苏修武,苏修原,苏修景、苏修墨,全部都是男孩,唯有苏修原的母亲给他生了个妹妹,也就是苏锦瑟。 作为唯一的女孩儿,苏锦瑟在苏家自然是被宠的无法无天,好在她的行为虽然比其他名门闺秀出格一些,倒也没养歪,大体上还是知进退、明道理的。 “爷爷,您觉得他怎么样啊?”苏锦瑟小心翼翼的问着,带着一丝讨好的笑容。 “这次是认真的?”苏老国公问道。 “嗯,爷爷,我喜欢他。”苏锦瑟毫不避讳的承认,“这不是想让您给掌掌眼么,要是您认可,我爹娘肯定也不会说什么了。” “合着你是让我豁出去这张老脸,帮你跟柳青杨提亲?” “不不不!”苏锦瑟忙摆摆手,“哪儿能让您出面提亲呀。我和柳青杨这不是才刚认识嘛,万一被拒绝了,面子还要不要了?” “你想怎么样?” “我得让柳青杨了解我,喜欢我,再让他上门来提亲。”苏锦瑟说道,“所以爷爷,从今天开始,我会经常出府,您可别拦着我啊!要不然,我还翻墙!” 苏老国公被苏锦瑟气的吹胡子瞪眼,正要发作的时候,却见这丫头一转身跑了。 他不由得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什么让他别拦着,他拦得住吗?不管怎么让苏锦瑟禁足,她总有办法溜出去,正门出不去,她就要翻墙,那还不如让她大大方方从大门走出去呢! 柳青杨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某位千金小姐的攻略目标,他离开苏家之后,便回到大理寺,刚坐下没多久,连口茶都没喝,就听到刘全过来禀告: “大人,又出案子了!” 方才闲适的表情一扫而空,柳青杨当即严肃起来:“什么案子,在哪里发生,现在情况如何?” “要不是命案,咱们也不敢来劳烦大人您。”刘全说道,“死者叫黄光才,是宸国的第二大茶商,地位仅次于君家。今天是黄光才的六十大寿,他包下了整个凤翔楼,大宴宾客。中午开宴之前,黄老板在楼上说祝酒词,并且感谢亲朋好友,可是在喝了一杯酒之后,众目睽睽之下倒地身亡。” 到底是跟着柳青杨办案的人,很快就用简单的话语,把事情的始末讲了个清楚。 柳青杨二话不说,就朝着外面走去。 从刘全描述的场景来看,黄光才是当着许多人的面死亡的,那个时候没有人在他的身边,台上只有他一个人,也就是说现场的每个人都有嫌疑。 但是具体什么情况,还得等看过现场才知道。 明明是中午该吃饭的时间了,可柳青杨一碰到案子就什么都忘记了,直接带人去了凤翔楼。 他去的时候,案发现场已经被刘全派来的人率先保护起来了,连那些来参加酒宴的宾客也被暂时看管,只等柳青杨过来,就能立马侦查。 第043章 逐一排查 凤翔楼一共四层,其格局与京城的其他酒楼不同。 其他酒楼大约都是一楼是大堂,二楼往上就是包厢,可满足一些需要隐私的客人用膳,但凤翔楼不是。 凤翔楼从一楼到四楼,全部都是开阔的大堂形式,布局与一楼几乎完全相同,每一层的大厅里都摆满了桌椅,方便宴请亲朋好友的时候,能在一个空间里用膳,而不是被包厢隔开。 今日的凤翔楼被茶商黄光才包场,从一楼到四楼全部坐满了人,当然这些人也是按照三六九等和关系亲疏远近划分的。 身份低微、关系疏远的客人,自然是在一楼的,身份尊贵或者关系亲密的客人,肯定是在四楼,如此层层递进。 而案发的地点,就在四楼。 四楼的大厅布置了八桌酒席,能一次性容纳八十人同时入席,在大厅的正前方有个高出地面的台子,上面铺着红毯,应该是专门僻出来让主人家讲话用的。 柳青杨到了地方之后,直接上了四楼,勘察现场,很快就有了初步的查探结果: 死者仰躺着倒在台子上,可以清晰的看到死者面部发青,嘴唇发紫,是典型的中毒症状;而死者的右手边还有一个酒杯,死者之前应该就是用这个酒杯喝的酒。 据说死者死后,他的大儿子黄有德第一时间稳住了现场,以至于四楼的人都不曾靠近过尸体,也不曾离开过。 只有黄有德自己,走上台子查探了黄光才的心跳脉搏和鼻息,确认他死亡。 然后,黄有德掌控大局,一方面瞒着楼下的三层的宾客,避免造成混乱;另一方面赶紧派人去报官,试图借助官府的力量,尽快找到真相。 毕竟在寿宴当天中毒而亡,一看就知道是被人谋杀。 也正因为黄有德当机立断的做出反应,所以现场没有混乱,甚至楼下三层的宾客都已经开始吃吃喝喝,完全不知道四楼出了事。 直到柳青杨派人控制了凤翔楼,去了四楼,众人才察觉到事情不对劲。 “黄大公子雷霆之风,控制现场,稳住局面,给我们大理寺省了不少事儿。”柳青杨在查过现场之后,对黄有德说道,“请黄大公子放心,本官必定竭尽全力,查出真凶,还黄老板一个公道。” “有劳柳大人。”黄有德拱手道谢,他面色沉寂,看似冷静,可是眉目之间却夹杂着悲痛和伤心。 死者毕竟是他的父亲,他身为家中的老大,在父亲死后要骤然顶起一片天,巨大的压力让他只能压抑隐忍着自己的情绪。 只有他自己稳住,整个黄家才能稳得住。 “黄大公子,令尊从倒下之后,是不是就一直是这个姿势?”柳青杨问道。 “不,父亲原本是侧卧的,是我检查他是否还有呼吸的时候,将他的身体挪过来,变成仰躺着。”黄有德说道。 柳青杨脑海中模拟回想着那个情景,发现死者倒地的姿势并不会对案情产生什么影响,于是只微微的点了点头,让刘全派人把黄光才的尸体抬到一边。 尸体抬走之后,柳青杨将他带来的人分成两部分,一部分重点排查四楼的宾客,另一部分负责在现场搜证。 *** 与此同时,顾昭雪正在医馆清点她刚托君五爷买来的药材。 忽然间听到铺子外面传来一声呼叫:“抓贼啊——站住别跑——” 她抬起头,看见一前一后两道身影从街面上跑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只见音若放下手中的东西,一晃就出了医馆,施展轻功去帮人抓贼了。 有音若帮忙,那小偷无路可逃,很快被抓住,而后面一路狂奔追着小偷不放的两人,也很快赶上了。 只见身形高挑的那人一脚揣在小偷的身上,叉着腰说道: “居然敢偷本姑……公子的银子,你活的不耐烦了吧?跟我走,我要抓你去大理寺报官!” 身后那稍微矮一点的人提醒道: “小……公子,大理寺不管抓贼,这是京兆尹衙门该干的事。” 音若一听这两人说话,就知道是女扮男装出来玩的姑娘家,她从小偷身上把钱袋子拿回来,交给那个高挑的姑娘,说道: “姑娘,所谓财不外露,你这钱袋子里装了太多银子,鼓鼓的,腰间还挂着价值连城的玉佩,满脸都写着‘我是有钱人’几个字,小偷不偷你偷谁?下次还是小心些好。” “咦,你怎么知道我是姑娘家?我出门前特地看了好几遍,连声音都伪装过,你怎么看出来的?”那姑娘好奇的问道。 “第一,你的耳朵上有耳洞,姑娘家才会穿耳洞戴耳环;第二,你奔跑的时候衣领散开了,露出了脖子,你没有喉结;第三,你的脚纤细小巧,一看就不是男孩子的脚。”音若说道。 “哇塞,你好厉害啊!”那姑娘用崇拜的目光看着音若。 “这只是小儿科而已,我也不过是跟在我家姑娘身边时间长了,才学到了这半吊子,我家姑娘才是真的厉害。”音若笑道,“好了,钱袋子给你追回来了,我得回去了。至于这小偷,一会儿应该有巡街的衙役过来,你直接交给他们就好。” 正说着,就有几个巡街的衙役过来了,那姑娘说明了情况,把小偷交给了衙役,拉着贴身丫鬟就跟着音若走了。 音若知道这两个姑娘跟着自己,不过她没有在意,毕竟路是大家的,谁都可以走。 可谁知道当她进入医馆的时候,那两个姑娘也跟了进来。 “小偷抓到了?”顾昭雪看到音若进来,只看了一眼便继续做手里的事情,然后淡淡的问着。 “抓到了。”音若说道,“对了,姑娘,我方才去抓小偷的时候,跳到房顶上,似乎看到隔壁街的凤翔楼围着很多官兵,门口领头的像是柳大人的手下刘全。那阵仗,像是出了什么大事,你不去看看嘛?” “柳大哥应该是在办案,他若是需要我出手,自然会派人来通知我。”顾昭雪说着,并不打算去凑这个热闹。 然而,尾随音若而来的两个人却听到了顾昭雪的话,高的那个走到顾昭雪面前,歪着头打量她: “你就是方才帮我抓小偷的这位女侠口中的姑娘?” 顾昭雪闻言,愣了下,敢情音若帮忙抓个贼,结果苦主跟上来了? 她扫了那姑娘一眼,说道:“虽然不知道她跟你说了什么,但我应该是她口中的那个人没错。” 第044章 重返现场 “你刚才口中的柳大哥,指的是大理寺少卿柳青杨?”那姑娘又问道。 顾昭雪听了这话,皱了皱眉头,她很少碰到这种第一次见面就追根究底的人,而且问的问题都有些冒失。 她本来不准备回答,可认真看了看眼前的姑娘之后,随即释然的笑了,说道: “柳大哥就是柳青杨,苏小姐还有别的问题吗?” “有。”那姑娘立马说道,“你认识我吗?你怎么知道我是姓苏?” “你腰间那个玉佩……”顾昭雪指着她腰间说道,“苏修墨身上有一个,京畿卫的苏将军身上也有一个,只不过上面刻的字不一样。能佩戴苏家的玉佩,而且又是个年轻姑娘,想必一定是苏锦瑟苏小姐无疑了。” 其实还有个理由顾昭雪没说——仅凭玉佩也不太能完全肯定她的身份,但是听到柳青杨的名字这么激动的,想必就是苏锦瑟无疑了。 谁让苏修墨这个大嘴巴,把他姐姐喜欢柳青杨的事情告诉她了呢? “女侠说的没错,你果然很厉害啊。”苏锦瑟感叹道,“这玉的材质普普通通,款式也毫不起眼,上面的刻字更是难以察觉。我穿男装戴着玉佩在我朋友面前,她们都看不出来,没想到你居然一眼就认出了我的身份。” “音若,去隔壁跟苏七爷说一声,就说他姐姐来了。”顾昭雪吩咐音若,然后起身给苏锦瑟倒了杯茶。 不多时,苏修墨和齐轩一起过来了,但是他们刚进门没多久,刘全也来了。 刘全看到这么多人在顾昭雪的医馆,只朝着他们拱了拱手,才对顾昭雪说道:“昭雪姑娘,我家大人派我来请您去一趟凤翔楼。”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方才音若还跟我提起,说你们把凤翔楼围了,没想到现在就要让我过去。”顾昭雪嘴上说着,手里也没闲着,直接将验尸的工具带在身上,准备跟刘全走一趟。 “二嫂,我跟你一起去!好久没看到你出手了,还甚是想念。”苏修墨立马说道。 “也不知道是谁,每次看少夫人验完尸,就吐了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的。”齐轩马上拆台,但是他也跟着往外走。 “我也去我也去!”苏锦瑟想见柳青杨,又对顾昭雪十分好奇,于是赶紧跟上。 然而苏修墨却一把将齐轩推回去,阴测测的笑道: “都走了,谁看店啊?百宝斋和济民堂这么大的家当呢,在这儿守着!” 齐轩欲哭无泪:“我不就是说了句实话么,七爷你公报私仇!” “哼!” 苏修墨傲娇的冷哼,然后大摇大摆的离开,一副“小爷我就是公报私仇那又怎么样”的架势。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跟着刘全来到凤翔楼。 大理寺的人都认识顾昭雪,看到是她来了,也客气的请她上楼,很快他们就都到了四楼。 顾昭雪到的时候,柳青杨正把现场的所有人查问完毕——今日来参加寿宴的人中,不乏有一些有钱有势之人,虽然他们很不耐烦,但因为盘查的人是铁面无私的柳青杨,尽管他们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但还是勉强配合了。 “五哥!你怎么也在这儿?”苏修墨扫了一眼人群,便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君无忧。 “和黄老板有生意往来,他的寿宴,我怎么能不来?”君无忧说道,“柳大人过来的时候,我就猜想咱们二嫂会不会被请过来,没想到你这个爱凑热闹的也来了。” “那是!”苏修墨说道,“五哥,你还没见识过二嫂的本事吧?一会儿就让你长长见识。” 君无忧点点头,露出一个拭目以待的表情。他的确很想见识,毕竟百闻不如一见,听的传言再怎么神乎其神,却不如亲眼见一次来的震撼。 “昭雪妹妹,你来了。” 柳青杨一旦沉浸在案子中,那就是旁人都看不见,管你是国公府的公子还是小姐,都给他靠边站,他眼里就只有一个能帮他破案的顾昭雪。 他一边跟顾昭雪打招呼,一边把事情简单的做了个说明,然后带着顾昭雪来到那个铺着红毯的台子前,说道: “这就是案发现场。” “我想先看看死者。”顾昭雪说道。 她是个法医,法医本就是跟死者打交道的,查找细枝末节的证据不过是附带,最主要的是从尸体身上找线索。 柳青杨立马又带她去看了死者。 顾昭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带上口罩和手套,开始给死者做一个初步的检查。她并没有马上解剖,就单单从死者的面向上来看,死因是中毒无疑。 这一点,跟柳青杨的初步判断一致,于是她问道:“现场有没有找到什么线索,知不知道死者是怎么中毒而亡的?” “我们查过现场,发现有毒的,是死者生前喝酒用的酒杯。”柳青杨说着,让人把酒杯递给顾昭雪。 顾昭雪拿着酒杯看了看,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最后用银针试探,发现银针变黑,果真是剧毒。 “柳大哥,能不能去找个老鼠过来?”顾昭雪问道。 柳青杨对顾昭雪的话素来很信服,也没问她要做什么,便让刘全去抓个老鼠。 顾昭雪似乎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她让音若用茶杯端来一杯干净的清水,然后把酒杯的杯口全部泡在茶杯的水里,让杯口的毒药全部溶于水中。 于是,茶杯里的水变成了有毒的水。 很快老鼠就抓来了,顾昭雪让人把茶杯里的毒水喂给老鼠喝下,然后观察着老鼠的反应,心中默默地数着时间,堪堪七秒钟,差不多就是人说一句话的功夫,老鼠就抽搐几下,然后死了。 “是见血封喉的剧毒,饮之即死,根本没有任何缓冲的余地。”顾昭雪说道,“柳大哥,你方才说,死者在台上说祝酒词的时候,周围没有任何人接近,然后喝了酒之后就死了?” “没错。”柳青杨点点头,“所以我怀疑,酒杯上的毒,一定是早就有人提前下好的,就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摆脱嫌疑。” 顾昭雪微微点头,柳青杨的这个猜测是合理的,然后她问道:“既然有了方向,那查到了什么吗?” “就是什么都没查到,才让你来的。”柳青杨解释道,“死者在说祝酒词的时候,酒和酒杯都是他自己从桌上拿到台上的。” 第045章 此路不通 此时,四楼的宾客都已经被盘查完毕,在刘全的安排下,那些看似没有嫌疑的人,全部被疏散下去,将整个四楼的空间腾出来,方便破案。 现场只留下黄有才的家人,还有美其名曰要帮忙,实际上看热闹的苏修墨、君无忧以及苏锦瑟等人。 这些人个个来头都不小,黄家人惹不起,再加上他们也确实没什么嫌疑,于是也就任由他们留在这里了。 接下来,柳青杨便将自己之前查到的线索,全部告诉了顾昭雪。 四楼有八桌酒席,每桌酒席上面摆的饭菜都是一模一样的,连酒壶和酒杯的摆放也是统一的。 在宴席开始之前,酒杯都不是放在每个人的面前,而是集中放在一个托盘里,而托盘里还有两壶酒。 黄光才在上台说祝酒词之前,顺手从托盘里取了一壶酒和一个酒杯,一左一右地拿在手里,然后去了台上。 他先是说了几句话,然后自己给自己倒酒,然后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倒地身亡。 在黄光才倒下后,根本没有人有心思吃饭喝酒,也就是说,桌上的所有东西都没有动过——柳青杨查来查去,只有酒杯有毒,而死者中毒身亡的时候身边没人,他便得出了有人提前下毒的结论。 “可问题是,酒杯都是摆放在一起的,这一桌其他的酒杯我们验过,根本没有毒,只有死者手里的那只酒杯有毒。如果是这样的话,凶手如何能保证,死者上台的时候,手中拿的一定是有毒的酒杯呢?”柳青杨问道。 这的确是个问题。 十个酒杯放在一起,死者用的酒杯,不是别人递过来的,也不是提前分配好的,是十个酒杯里面由他自己随机拿的。 如果是提前下毒,凶手的确无法保证,死者百分之百拿到这个有毒的酒杯,难道凶手不怕误杀了别人吗? 这就是柳青杨遇到的问题,而这个问题将他之前的猜测,全部推翻。 “如果家属同意,我想验尸。”顾昭雪想了想,还是觉得只单靠尸体表面的特征,无法做出更准确的判断,所以提出验尸。 柳青杨看向黄有德,问道: “黄大公子,昭雪姑娘是很有经验的仵作,如今案情遇到瓶颈,不知你们是否同意验尸?” “只要能查出我父亲死亡的真相,我愿意验尸。”黄有德斩钉截铁的说道。 “黄大公子放心,验完尸之后,我会将尸体恢复原状,让他完整的入土为安。”顾昭雪做出承诺,然后把音若叫过来,开始进行验尸准备。 此时此刻,苏修墨碰了碰君无忧的胳膊,悄声说道:“看着吧,重头戏来了!” 一旁的苏锦瑟也听到了这句话,她对顾昭雪接下来要做的事更加好奇。 几乎所有人都站在一旁远远地看着,但是顾昭雪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她早已经戴上了口罩和手套,此时此刻动作利索的开始脱死者的上衣。 而音若则不需要顾昭雪多加吩咐,拿出顾昭雪那一套特制的解剖刀,点燃了蜡烛开始消毒。 很快,顾昭雪准备好了,她从音若手里接过刀,面不改色的手起刀落,一刀从死者的颈部沿着胸膛划下去,只听到一阵割裂的声音,锋利的刀刃将死者的胸腔划开了一个大口子。 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顾昭雪划开的大口子并非成一条直线,而是根据体内器官的分布,特地避开了脏器,避免损坏死者的器官。 由于死者死于中毒,所以顾昭雪重点检查了死者的胃部。 她看到死者胃部发黑,的确是有中毒的症状,但同时她也在死者胃部,发现了几枚还没消化的药渣。 “死者是否有病在身,在今天宴会之前喝过汤药?”顾昭雪问着。 柳青杨把目光转向黄有德,只听到他回答道:“天气冷了,父亲近日感染了风寒,的确有喝药。” “能不能把死者风寒的药方拿来我看看?”顾昭雪问着。 黄有德不敢耽搁,立马派人快马加鞭的回到黄家去拿,而在这个时间内,顾昭雪没再问什么,只专心检查了死者体内的各个器官。 最终,别的地方都没有什么疑点,唯有胃部找到的那几个药渣,是唯一的线索。 不多时,药方拿来了。 顾昭雪将药方上的药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才松了口气,对柳青杨说道: “柳大哥,死者的死因找到了,他的确是中毒而死,但不是死于酒杯上的那种剧毒,而是死于另外一种毒。” “另外一种毒?”柳青杨惊讶了,其他人也惊讶了。 “死者的风寒药方我看过,并没有什么问题,是效果很好的药方。但问题的关键是,治疗风寒根本用不上一味叫做斑蝥的药,而且药方中也没有写这味药。然而我在死者的胃部,找到了一些斑蝥的药渣。” 斑蝥,是一种有毒的虫子,它可入药,却也能杀人。 但是它的毒性并不像之前顾昭雪检测出来的酒杯上的毒性那么强烈,不会饮下立马就死,而是会有一段时间的反应时间。 也就是说,的确有人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提前对死者下毒——不过毒并不是下在酒杯上,而是下在死者的汤药里。 中药本来就复杂,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辨认出药材成分,在一锅汤药里加点有毒的斑蝥,等闲也根本看不出来。 死者先是服用了有毒的汤药,没有马上死亡,而当他在台上说祝酒词的时候,喝完酒之后恰逢毒性发作,当场死亡。 顾昭雪把这一切都解释的清清楚楚,而她找到的新线索,让柳青杨先前走不通的路,豁然开朗。 如果死者是服用了有毒的汤药,最后毒发身亡,那么凶手就不是现场的这些人,而是在死者的家里。 毕竟汤药是在家中服用了之后,才过来凤翔楼的。 如此一来,排查的范围就缩小在黄家了。更有甚者,像黄家这样的有钱人家,规矩也比较森严,职责划分明确,谁做饭、谁打扫、谁洗衣、谁熬药,都有明确的分工。 这样的话,那么范围就更小了,这个案子突然间从一筹莫展,变得简单起来。 “昭雪妹妹,虽然线索理通了,但是我还有一事不明。”柳青杨本着不留疑虑的原则,将自己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如果死者是在到酒楼之前中的毒,那么酒杯上的毒又从何而来?为何偏偏被死者拿到有毒的酒杯?这是不是意味着有两个凶手?” 第046章 转移视线 顾昭雪没有马上回答柳青杨的问题,因为这个疑惑,也正是她所想不明白的。 如果只有一个凶手,他为何要在汤药中下毒之后,还要在酒杯上下毒?难道是怕汤药的毒毒不死人吗?可他又是怎么做到在酒杯上下毒的呢? 如果凶手有两个人,而这两个人分别在不同的时间,以不同的方式下了毒,那么除了黄家的人之外,另一个凶手是谁? 她沉默着没有说话,手中的动作却是没停。 既然验尸已经验完了,她事先答应过黄家人,要让黄光才的遗体完整的入土为安,所以她把那些脏器又重新放回了死者的胸腔里。 然后,拿出针和羊肠线,开始缝合。 围观的人群此时脸上的表情甚是精彩,像柳青杨、刘全等人,是经常跟死人打交道的,也见过了不少仵作验尸,鲜血淋漓的场面司空见惯,自然没什么反应。 苏修墨和音若,也是见多了顾昭雪验尸的,或许苏修墨最初还有些不适应,看一次吐一次,但见的多了也就觉得没什么了。 君无忧和黄有德这类人,是自制力比较强的,尽管是第一次看到验尸,但是他们身为男子,又要面子,即便脸色难看,觉得恶心血腥,却还是尽量忍着。 尤其是君无忧,对顾昭雪的崇敬更是犹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毕竟亲眼所见太过震撼。 至于剩下的人…… 以苏锦瑟为首,包括黄家女眷在内,早就吓白了脸色,捂着嘴呕吐不止了。 在黄有德的安排下,黄家人纷纷去楼下坐着,等候结果,而苏锦瑟在抱着楼梯的栏杆狂吐了一通之后,坚持要留在现场继续看。 毕竟她是励志要追到柳青杨的人,怎么能胆怯呢? 柳青杨没有得到顾昭雪的回应,也没有影响她缝合尸体,于是自己四处看着,很快,他的目光就落在刚吐完的苏锦瑟身上。 “苏小姐?”柳青杨是见过苏锦瑟的,尽管她穿着男装,但凭着柳青杨抽丝剥茧的本事,还是一眼就将她认了出来。 “柳大人。”苏锦瑟冲他笑了笑,没再说话,一点都不似往日活泼。 因为,她怕自己一开口,又忍不住吐出来。 柳青杨见她实在难受,于是很自然的走到桌边,从茶壶里倒了一杯水出来,递给她: “喝点水,会好受一些。” 苏锦瑟脸微红,从柳青杨手里接过茶杯,小口小口的喝着,两只手捧着茶杯的样子,像是在捧着某件稀世珍宝。 而苏修墨看到这一幕,毫不客气的嗤笑一声,冲着自家姐姐翻了个白眼,表情里尽是嘲笑。 苏锦瑟狠狠地瞪了苏修墨一眼,回过头却发现柳青杨还看着她,于是她又觉得不好意思了。 可柳青杨此时却觉得,苏锦瑟脸红的样子,比方才脸色苍白的样子要好看许多,整个人似乎都明亮鲜活起来。 他轻轻一笑,眉眼中尽是温柔。 这一刻,似乎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两人之间生根发芽,即便是在凛凛寒冬,却也阻挡不住。 顾昭雪缝合好尸体,柳青杨便让刘全把尸体抬下去了,四周的窗户全部打开通风,这屋子里的味道总算消散了一些。 “姑娘,洗个手吧。”音若早已经弄了清水在一旁等着,只等顾昭雪忙完了,就开始洗漱。 顾昭雪摘了口罩和手套,洗了手,这才走到酒桌旁边,认真看了酒桌好几眼之后,才问道: “柳大哥,黄老板就是从这桌上拿走的酒和酒杯?” “是,其余的东西都没动过,还保持着原样。”柳青杨听到顾昭雪问自己,便走过去回答着。 只见顾昭雪拿起一只酒杯,翻来覆去仔仔细细的端详着,过了一会儿又问道: “在我来之前,你们对酒杯验毒的时候,到底是个什么情形?那个有毒的酒杯,是杯中放了毒,还是只有外面的杯壁上有毒?” 柳青杨觉得顾昭雪这问题很奇怪,不管毒是在杯中,还是外面的杯壁,不都一样吗?杯子那么小,只要人的嘴唇喝酒,就势必会碰到。 似乎是看出了柳青杨心中的疑惑,顾昭雪解释道: “不一样!如果是杯中有毒,那么死者就一定喝了带有剧毒的酒;可如果是杯壁有毒,那么就有另外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杯壁上的毒,是死者死后才沾染上去的。”顾昭雪开口说道。 也就在这个时候,音若突然间大喊一声:“姑娘!老鼠!老鼠流血了!” 众人随着音若的声音,朝着那被灌了毒水的老鼠看去,却见原本死去多时的老鼠,口鼻中突然流出黑色的血。 顾昭雪缓缓笑了:“瞧,证据出来了!” “我明白了!”柳青杨结合顾昭雪之前的话,加上老鼠突然流血,很快反应过来,“老鼠喝了毒水而死,死后口鼻会流出毒血。而黄老板并没有这种症状反应,说明他根本没有中过这种剧毒,由始至终他只中了斑蝥的毒!” “我也懂了!”苏锦瑟这时候脑袋里灵光一闪,直接开口说道,“方才柳大人说,杯子很小,只要死者碰到,就一定会中毒。可死者没有中这种毒,但他也的确用这个杯子喝了酒,这说明他喝酒的时候,杯子上是没有毒的!” 毒是死者死后才出现在杯子上的,那么什么样的方式,能让毒在死者死后出现在杯子上呢? 顾昭雪看着那铺着红毯的台子,慢慢地走过去,蹲下身子仔仔细细的观察着,她发现地上的红毯似乎有一种被水浸湿,然后又干掉的痕迹。 有一个生活现象,应该所有人都知道——一张原本平整、干净的纸张,上面不小心滴了一滴水,不管你怎么擦拭这滴水,等水干了之后,纸张却回不到原来的平整,终究还是能看出被水滴过的痕迹,带着一点点褶皱。 而现在,地上的红毯,就有这种痕迹,只不过是因为红毯被人踩在脚底下,颜色又比较深,所以一般人很难注意到。 “昭雪姑娘,你说是不是有人提前在地上下了毒,黄老板倒下的时候,酒杯掉在地上,所以沾染了毒药?”苏锦瑟看到顾昭雪的动作,于是也一蹦一跳的蹲到她的身边,歪着脑袋问着。 “苏小姐好聪明!”顾昭雪点头笑道,“剧毒就被提前下在红毯上,杯子掉到红毯上,沾染了剧毒。” “可是这又是为什么呢?这样也杀不了人啊!”苏锦瑟不由得疑惑。 “可能凶手的目的并不是利用这剧毒杀人,而是转移视线。”柳青杨顺势说着。 第047章 夸我聪明 为了证明顾昭雪刚才的推测,音若再次准备了一盆水。 她拿出剪刀,咔嚓两下,把酒杯刚才滚落那片范围的红毯给剪了下来,然后扔进了水盆里,经过一段时间的浸泡,再用银针插入水中试毒,果然发现银针变黑。 如此一来,方才的推测就全部成立了。 而此时,柳青杨也已经明白,为什么会有多此一举的下毒手法。 苏锦瑟喜欢柳青杨,也一直想努力融入柳青杨的世界,尤其是在今天看到顾昭雪大发神威破案之后,更是坚定了她要接触这一行的心思。 于是对于柳青杨的话,她仔细思索着,好在她不笨,很快想明白了: “也就是说,凶手在地毯上下毒,只是为了弄一个障眼法!他想让我们误以为,黄老板是中了这种剧毒而死的?” “的确如此。”顾昭雪点点头。 案情推理到这里,已经逐渐明晰了——凶手不是两个人,至始至终凶手都只有一个。 凶手真正的杀招,是汤药里面的斑蝥毒,早在黄家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汤药里面下毒,并且确定死者喝下了有毒的汤药。 然后所有人都来到凤翔楼,也就是案发现场。 凶手趁着大家不注意,或者利用当时人多混乱的时候,将一瓶剧毒的水倒在红毯上。 红毯被打湿了,也并不是什么大事,即便有人看到了,也多半以为这只是洒的清水,等干了就没事了。 随后,黄老板拿着酒壶和酒杯上台说祝酒词,在说完祝酒词、饮下一杯酒之后,斑蝥毒发作,倒地身亡,酒杯随之掉在红毯上,沾染了剧毒。 事情到这里,就形成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死者死的时候,没有人在他身边。 就算有大理寺来查案,查来查去也只会查到酒杯上的毒,然而别的酒杯没有毒,死者取酒杯又是随机,根本没有任何指向性,那么整件事情就成了一个死局。 凶手布下此局的唯一目的,就是要让大家以为,死者是中了剧毒而死。这么一来,反而会忽略死者体内真正的致死原因,那么他就顺理成章的逃脱了。 如果接手这件案子的人不是柳青杨,如果验尸的人不是顾昭雪,而是换做其他对案件没有经验的官员,恐怕真的要把这件案子当成一件悬案了。 毕竟死者面色发青发黑,的确死于中毒,而酒杯上的确也查出了毒,那么人们的固有思维都会觉得,死者是在喝了酒之后,触碰到酒杯上的毒而死掉,不会过多的怀疑,死者其实体内还有另一种毒。 “真是个高明的布局!然而能识破这布局的人,更加高明!”君无忧看到这里,不由自主的鼓起掌来,“今日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看向顾昭雪,目光中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如果说最初他是因为陆沉渊的原因,才对顾昭雪另眼相待,说到底不过是因为礼貌,才叫她一句二嫂,可现在他却有点真心实意的佩服她了。 且不说她那一手出神入化的验尸本领,就单单她对整个案子的敏感程度,就好像她是一个在这种环境下浸淫了多年的老手,而不是一个才十八岁的姑娘家。 “怎么样,五哥,我没说错吧?”苏修墨一脸得意,仿佛被称赞的人是他自己一样。 “死者的死亡原因弄清楚了,接下来就好办了。”柳青杨说道,“看来,我势必要走一趟黄家,才能将整个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我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就辛苦柳大哥了。”顾昭雪说道,“不过,我倒是有几个方向,能提供给你参考一下。” “洗耳恭听。”柳青杨拱手请教。 “第一,黄家有谁知道黄老板感染了风寒,在喝药;第二,黄家有谁能接触到黄老板的汤药;第三,黄家有谁能确认黄老板在来凤翔楼之前,的确喝了药;第四,黄家有谁知道黄老板今日会到台上说祝酒词;并且提前在红毯上做手脚。” 顾昭雪条理分明的说着,给出了这几个方向,便是为了帮柳青杨缩小范围,方便他排查黄家的情况。 事实上,虽然之前的范围缩小在黄家,但黄家人依旧很多,从主子到仆人范围也很大,但是经过顾昭雪这么一提醒,范围再次缩小。 起码从第三点来看,要确保黄光才在来凤翔楼之前的确喝了药,那必定是他身边亲近的人,妻子、子女或者贴身心腹,才能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喝药。 因为只有确保黄有才中了斑蝥毒,那么红毯上的动作才是合理的,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柳青杨谢过顾昭雪的提醒,然后说道:“事不宜迟,案子越早解决越好,我这就去黄家看看。” “既如此,那就有劳柳大人了。”黄有德听了这话,赶紧道谢。 事实上,他现在心里也不好过,毕竟听了所有人的分析,他几乎可以肯定,下毒的人无非也就那么几个,每个人都是他的至亲。 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骨肉血亲,却偏偏要下这样的毒手呢? 说话间,所有人准备转移地方,而凤翔楼的现场勘查已经完毕,没必要继续封锁了。 “黄大公子,请。”柳青杨说着,准备下楼。 而这个时候,苏锦瑟突然跑到他身边,说道:“我也要去!” “苏小姐,你去做什么?”柳青杨问道。 “我去帮你查案呀!”苏锦瑟理所当然的说道,“柳大人,不然你收我为徒,教我查案好不好?我每天待在家里好无聊的!” “切。”苏修墨日常吐槽自家亲姐,为了跟柳青杨多点相处机会,真是什么招都能使的出来。 “苏小姐,查案是一件很辛苦的事,而且不是那么容易的……”柳青杨有些无奈。 “你觉得昭雪姑娘聪明吗?”苏锦瑟并不顺着他的话说,反而开口问了个别的问题。 “昭雪妹妹自然是聪明的。”柳青杨点点头。 “那她刚才还夸我聪明呢!她能帮你破案,我怎么就不能了?”苏锦瑟说道,“你不让我试试,怎么知道我学不会?再说了,有我当你徒弟,以后你要查什么皇亲勋贵,我帮你出面呀!” 最后一个理由,让柳青杨简直无法反驳。 苏家在宸国地位超然,而且家中女眷多嫁于皇室宗亲,连当今皇上都还得叫苏老国公一声舅舅,要是真收了苏锦瑟当徒弟,那查起案来恐怕会顺利很多。 第048章 家产争夺 柳青杨没说同意还是不同意,但凭着苏锦瑟的性子,不管他同不同意,肯定都会跟着的。 顾昭雪帮完了忙,也没再多留,带着音若就离开了凤翔楼,回到了医馆。 齐轩还可怜巴巴的守在门口,手里拿着纸,记录着访客的名字,看到顾昭雪回来,他立马精神了: “少夫人,你可算回来了,这些都是刚才过来取药的人,喏,我都记下来了。” “辛苦了。”顾昭雪笑道,“一会儿打烊后我和音若去买菜,晚上让音若亲自下厨犒劳你。” “好嘞!”齐轩高兴了,乐颠颠的回到了隔壁百宝斋。 顾昭雪拿着齐轩留下的名单看了看,然后对音若说道:“音若,方才来领药的四五个人家都在城南,她们跑一趟不容易,一会儿我配好药,你去给她们送过去。” “没问题。”音若点点头,说道,“跑一趟城南,天色估计也晚了。不然我从城南回来之后,直接去买菜吧,姑娘你就不用去了。等医馆打烊之后直接回去就好了。” “也好。”顾昭雪同意了,然后去专心配药。 每个来顾昭雪这里看病抓药的人,药方的存根都会留在这里,顾昭雪将那一沓单子翻出来,找出对应的药方,开始抓药。 不过半个时辰,药全部抓好了,她把药材按照份例包好,又用毛笔在外面写了每个人的名字做区分,然后才交给了音若。 音若拎着药出了门,在路过凤翔楼的时候,发现大理寺的封锁已经解除了,里面的人也都陆陆续续离开,门口甚至还有几个凤翔楼的小厮,在谈论今天的凶杀案。 对于酒楼来说,死人的确不是一件十分吉利的事情,而且今天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还不知道凤翔楼今后的生意如何。 但音若可没管这么多,直接朝着城南而去。 然而,今日在凤翔楼里发生的事情,尤其是四楼发生的而事情,很多宾客回去之后,都添油加醋的讲给自己家里人听。 更有亲眼目睹顾昭雪开膛破肚的人,回去以后将那种场面绘声绘色的描述出来,鲜血淋漓的画面让人听着就毛骨悚然。 懂行的人都知道顾昭雪很厉害,能如此准确的开膛破肚,验尸破案;可胆子小的贵妇千金们,却觉得顾昭雪是个十分可怕的人。 于是,事情一传十十传百,很快顾昭雪的大名就在京城中扩散开来。 但是也有关注点完全不一样的人,比如三皇子莫绍恒。 他在听说了凤翔楼发生的事情之后,苦思许久,然后来到自家皇妃的房间里,问道: “这两个月昭雪姑娘为你调养身体的时候,你对她的态度可还客气?” 三皇妃一愣,虽然不知道三皇子问这话到底什么意思,但还是如实回答道:“自然是万分客气的。她是我好不容易才请来的希望,我又怎么会苛待于她?更何况,若是我能有孕,往后还少不得要依靠她呢!” “这就好,这就好。”三皇子听了,庆幸的点点头,“幸亏当初请她来的时候,也没有用太过强硬的手段,咱们和她,还是有交情的。”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怎么一直在关注她?”三皇妃问道,“她不就是一个外地来的医女吗?顶多医术高明了些。” “不,你不了解。”三皇子把凤翔楼的事情,跟三皇妃讲了一遍,然后才说道,“今日参加黄光才寿宴的人中,有几个是我的人,根据他们回来的禀告,这个昭雪姑娘,不简单。” “此话怎讲?”三皇妃好奇。 “听说她是被柳青杨请过去帮忙破案的,柳青杨与她兄妹相称,且对她十分客气;据说她的济民堂开张的时候,柳青杨还特地去捧场过。这些表象都说明,她和柳青杨关系十分不一般。”三皇子说道,“再者,她去凤翔楼的时候,身边除了贴身丫鬟,还有两个人,一个是苏国公府的小公子,另一个是苏国公府唯一的千金小姐,这说明她和苏家的关系也非同寻常。” 三皇妃听着三皇子的话,心中越来越庆幸,好在她素日里做事及有分寸,和昭雪姑娘每次相处也算愉快,虽然不说关系十分亲近,倒也比旁人多几分交情。 如此想着,只听三皇子又开了口: “还不止这些,根据现场有人目击的情况看,她和皇商君家的少主君无忧,似乎也有交情。虽然两人并没有过多交流,但应该不会有错。” “幸好,之前我还送她一对玉镯,说是想跟她结个善缘,她也收下了。”三皇妃说道,“你这么一提醒,那我日后还得对她更客气些。真是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医女,竟然跟这么多大人物有交情,往日倒是小看她了。” “你心中有数就好。”三皇子说道,“今日寿宴上,不止有我的人,想必老九现在也该知道了。好在咱们认识昭雪姑娘在先,也不怕老九从中作梗。” 正如三皇子所料的那样,他看出来的问题,别人也都看出来了,如此一来,顾昭雪从一个隐于幕后的仵作,突然间就被放到了台前。 她的一举一动都被放大,然后被人盯上了。 与此同时,柳青杨还在黄家,按照之前分析的线索进行调查——弄清楚了死者的死因和死亡方式之后,案子就好查多了。 柳青杨这么多年的大理寺少卿也不是白当的,这么多年的案子更不是白破的,他一步步的缩小范围,逐个侦查,分开审讯,并搜查了几个锁定的嫌疑人的房间。 最终,柳青杨在黄家二公子黄有信的房间里,找到了一本药学典籍。而这本典籍上,明明白白的写着“斑蝥有毒,服用过量可致死”的话,而且这句话还被人用朱砂笔圈了起来,这一页甚至还有折痕。 根据这条线索,柳青杨又派人去京城的药铺和医馆搜查,终于有人证实,黄有信在案发前两天,在药铺单独买过斑蝥。 在确凿的证据下,黄二公子黄有信无力反驳,只能承认了自己杀人的罪行。 而当柳青杨问及杀人动机的时候,他给出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老头子要把黄家所有的生意都给大哥,这不公平!明明我的经商天赋不比大哥低,而且这些年黄家商铺的运营模式也是经过我的手改进的,凭什么要全部给大哥?” 说白了,也就是家产争夺。 第049章 杀人动机 死者黄光才,也算是个能人。 他祖籍在宸国中部地区的湖州,是个多山多水的好地方,适合茶叶生长。当然,在黄光才年轻的时候,黄家还没有今日这么显赫。 是黄光才看到了茶叶上的商机,看到了茶叶带来的巨额利润,所以背井离乡来到京城,开始从一个小小的茶铺伙计开始打拼。 等他学到了足够的经验之后,就出去自己开茶铺,利用家乡丰富的茶叶资源,很快就在这个行业站稳脚跟。 他为人聪明,善于钻营,而且长袖善舞,结交了不少达官贵人,成为他的坚实后盾。加上他的确有做生意的天赋,短短几年的时间,便将茶叶生意越做越大。 后来,他搭上了君家的线,和君家互利共赢,将这个摊子铺向全国,一跃成为继君家之后的第二大茶商。 有钱之后,他在京城娶妻生子,安家落户,在城东买了宅子,成为京城“东富西贵、南贫北贱”中,东富的那一类人。 随后,在岳父家的帮助下,他的生意越发蒸蒸日上,黄家也越发显赫起来,在京城中也有不小的地位。 随着时间的流逝,黄光才逐渐年迈,他的儿子们也逐渐长大,他开始放手将家里的生意交给几个儿子掌管,并且趁机考察他们的能力。 黄光才有三个儿子,老大黄有德,老二黄有信,老三黄有诚,三个儿子的年纪相差不大,所以三兄弟之间的感情一向不错。 然而,和其他有了钱还想要权的人家一样,黄光才也是这样一个人——他已经把黄家变得有钱了,所以他还想在宸国的朝堂占据一席之地,毕竟士农工商的等级观念根深蒂固,他还是想让自己的儿子走上仕途。 老大老二无心读书,相反老三是个读书的材料,所以黄有诚没有沾染家族的生意,反而一心一意的读书准备考科举。 而黄有德和黄有信两个人,却在长年累月的家族管理中,出现了裂缝。 黄有德大气稳重,具有大局观,是个做管理者的最佳人选;黄有信锐意创新,尝尝剑走偏锋,是个很好的辅助者和执行者。 如果兄弟俩齐心协力,勠力同心,那么黄家将会在黄有德的领导下,在黄有信的创新改革下,继续发展辉煌。 但是这一切,都被一场突如其来的谈话而打破了。 一个月前,黄光才不小心感染了风寒,来势汹汹,几乎卧床不起,于是找了大夫过来诊脉。而大夫的诊脉结果是,这并不是普通的风寒,是肺部出现问题,已经命不久矣。 黄有才顺风顺水了一辈子,临死之前操心家族的生意,于是让人把大儿子黄有德叫到房间里,趁着自己还清醒,还有力气,提前交代了遗言。 他并没有透露自己得了重病,他只对黄有德说道: “从今天开始,黄家的所有生意,交给你全权负责。倘若有一日我不幸身亡,你就是黄家的下一任家主,黄家一门的风光荣耀,全系在你一人之身。你要好好照顾你母亲,和两个弟弟。” “有诚要读书考科举,需要银子上下打点,你别舍不得。只有他在朝廷站稳了脚跟,咱们黄家的靠山才会更稳固。” “至于有信,他是个做生意的奇才,他的想法和点子通常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可是他做事太冲动,缺乏大局观,顾头不顾尾,很容易被人利用摆布,你日后必须规劝他,引导他,不能让他走了歪路。” “把家主之位传给你的这件事,我会在下个月我的寿辰上,跟黄家的亲朋好友进行宣布。寿辰上会有很多有钱有势之人到场,包括君家少主、杜家少主以及一些朝廷中人。” “到那个时候,我会把你引荐给他们,今后你和他们打交道的日子还长着,可得用心了。” 而黄光才和黄有德都不知道的是,当父子两人在房间里谈话的时候,黄有信正好就站在外间,把这些话一字不漏的全部听在耳中。 黄有信原本是想找黄光才商量新的铺面拓展计划的,但是他却听到父亲把家里的生意全部交给了大哥。 黄家老大和老二素来理念有些不和——老大稳重,认定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稳步发展;老二冲动,剑走偏锋的同时,喜欢用些不入流的手段,坑害竞争对手。 为了这种观念分歧,兄弟俩没少吵架。 然而现在,黄光才把家里的生意交给了老大,老二心中怎么可能服气?他觉得自己的大哥太过默守陈规,根本没办法领导家族的生意继续扩大。 而黄有信知道,黄光才的寿宴上,他就要宣布黄有德是继承人,那么有什么办法能阻止这件事呢? 那就是杀了黄光才,让黄光才来不及宣布这件事,到那个时候,他才能和黄有德争夺家族的权利。 他相信,凭着自己做生意的手段和天分,一定有很多人支持他,那样他的机会就大很多。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就此展开,也就有了今天这一幕。 这一个月以来,黄有信查遍了医书,想尽了办法,终于想到用斑蝥作为媒介,在黄光才的汤药中下毒,并且找外地的朋友买了一瓶鹤顶红,用来当障眼法。 他精心策划,甚至脑海中把场景模拟了一遍又一遍,将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全都想了个遍,确定没有破绽之后,才放心实施这个计划。 可是没想到,黄光才今天喝药的时候,竟然不小心喝下了几颗药渣,而药渣里面恰好有斑蝥;更没有想到的是,会出现一个验尸的高手,能将人的五脏六腑全部取出来,一一查验,任何线索都不曾放过。 黄有信哪里知道,仵作验尸还能这么验? 他不是没见过那些验尸的老仵作,手法不精准,验尸的过程也没这么详细,更不会像顾昭雪一样,能根据线索推测出结论。 一子错,满盘皆输,大概说的就是他了。 黄家的正厅里,坐满了黄家的人,柳青杨和苏锦瑟也赫然在列,他们听黄有信交代了事情的经过,都觉得太过难以置信。 “既然黄二公子已经承认了罪行,那么很抱歉,本官要照章办事了。”柳青杨说着,手一挥,刘全带着两个人上来,给黄有信上了镣铐,把他带走了。 而后,柳青杨朝着黄家众人拱拱手,才带着苏锦瑟离去。 案子破了,可黄家人的心上却如同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第050章 心腹大患 京城某一处精致的别院里,丝竹乐器声、女子娇笑声不绝于耳,任是谁听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幕香艳的场景。 男子斜躺在房间的软榻上,半眯着眼睛,欣赏着美人儿们的歌舞,偶有一双纤纤素手将剥好了皮的葡萄送到他的嘴边。 这个季节的葡萄少有,就算有也是皇族贡品,可见此人身份尊贵不凡。 就在男子看歌舞看的正开心的时候,房间门被推开,一个黑衣劲装的侍卫从外面走了进来,低声开口: “主子。” 男子一挥手,房间的歌舞乐器都停了,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莺莺燕燕全部退了出去,并且关上了门,离的远远地。 “什么事?”男子并未起身,而是懒洋洋的开口,“最好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值得你闯进来打断我的雅兴,否则你知道后果。” 明明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侍卫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层细汗——他知道主子没有开玩笑,主子喜怒无常,如果惹的他不开心,恐怕真的有性命之忧。 “主子,计划失败了。”侍卫战战兢兢的低着头,将这句话说出来,然后一直提着心,等着承受主子的怒火。 “哪里出了意外?”男子这时候才坐起来,睁开眼睛问着。 如果仔细看,则会发现男子眼中一闪而过的狠戾和精光,还有压抑着的怒气。 “柳青杨把案子破了,黄二公子未能如愿以偿接管黄家。”侍卫说道,“属下回来的时候,黄二公子已经被柳青杨关进了大理寺的监牢。” “又是柳青杨!”男子一挥手,桌上的酒壶和酒杯全被扫落在地上,“柳青杨坏本座的好事,不是第一次了,此人不除,将是本座的心腹大患。” “主子,黄光才出事的时候,属下和其他几个弟兄就在现场周围盯着,倒是有别的发现。”侍卫想了想,最终还是如实开了口。 “说!” “属下们觉得,主子真正的心腹大患,并不是柳青杨,而是那个叫昭雪的医女。”侍卫说道,“今天这事儿,若不是柳青杨请来了那个医女,黄二公子恐怕已经得手,没有人会怀疑到他的身上。” 神秘男子听着侍卫的话,没有做声,脑海中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侍卫悄悄看了看男子的脸色,发现他似乎在认真听,于是干脆不再隐瞒,将剩下的猜测全部说出口: “主子,您之所以这么急着想让黄二公子掌控黄家,是因为黄家是除了君家和杜家之后,宸国第三大富商。君家和杜家不好掌控,黄家却是可以。” “而您想掌控黄家的原因,是因为万盛赌坊被柳青杨一锅端了,咱们之前通过赌坊经营了十几年的人脉全给断了,好不容易从国库挪出来的银子也没了,您急需黄家的钱。” “可据属下所知,柳青杨在查万盛赌坊之前,查的是程国公府的案子,他也是从程国公府的灭门案,看出了程三公子被万盛赌坊的打手威胁,这事儿有些不正常,所以才顺藤摸瓜往下深挖。但是在这两个案子探查过程中,属下们发现,柳青杨除了大理寺和他自己家之外,还经常去一个地方,那就是京城的柳叶儿胡同。” “那位叫做昭雪的医女,就住在柳叶儿胡同。程三公子的伤势是她治好的,程家灭门案是她帮着柳青杨梳理的疑点;万盛赌坊的案子是她帮着出的主意,而且王远林的尸体也是她帮着验的。” 侍卫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可还是不见那位男子有任何表示,他也不再开口。 良久之后,只听那男子冷笑道: “你的意思是,本座这么多年的筹谋,最近一次次出意外,全都毁在一个女人的身上?” “主子不要小瞧了那个女人。”侍卫说道,“主子,最近这半年来,我们在各地布下的暗棋,已经有不少出了事。属下们知道主子一直以来心中烦恼,所以上个月,铜三和铁四专门往南边跑了一趟,查出不少东西,今日正好收到了他们的书信。” 侍卫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口掏出一封厚厚的书信,呈递给神秘男子,然后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等待结果。 神秘男子接过信,打开一张张的看着,从头看到尾,一字不漏。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对这些事情并不在意,可是站在一旁的侍卫却分明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越来越冷,那是怒极的前兆。 信上的内容其实很简单,无非是查了查他们的暗棋被拔除的事情。 暗棋被拔除,表面上的证据都指向柳青杨,不管是周浩的贪污案,还是无尘庵的犯罪关系网,全部都是在柳青杨手中被清理干净。 但是仔细往下查,便会发现整件事情中除了柳青杨,还有另外一个人的作用也不小——顾昭雪。 一个会验尸的女仵作,一个技术精湛的女仵作,本身就是个很特别的存在。 不管她如何低调,如何不起眼,但她只要做了这件事,就势必会留下线索和痕迹。 不论是县城还是州府,衙门的衙役们参与了案件的人,都记得曾有这样一位姑娘,以高超的验尸技术,在尸体上查找线索,找到了真凶。 所以,铜三和铁四在南边查了将近一个月,终于把躲藏在柳青杨背后的这个女人,给挖了出来,根据当地县衙的衙役们给的口供,这个女人就叫昭雪。 “主子,孙守业和主子合作好几年,办事一向稳妥,他的妻子发现了他和京城的来往,他就制造了一出失踪案,想把这件事情压下去。但失踪案是昭雪姑娘破的,孙守业被抓,那个铁矿也算是废了。” “后来两河流域的女尸案,也是她破的,周浩的小妾冯氏,明明已经死了,事情就该死无对证,可她不仅帮冯氏翻了案,还把周浩拉下了马,逼的您不得不弃车保帅,半路杀了周浩。周浩一死,咱们也就少了个金钱来源。” “明溪县的无尘庵,庞大的关系网渗透到各处,掌握无数富豪乡绅的秘密,并借此谋取钱财,十几年来一直相安无事,可偏偏也就是她到了之后,无尘庵的秘密暴露出来,被随后赶到的柳青杨连根拔起。” “……主子,到了京城之后的事,就更不用说了,不管是程国公府的案子,还是万盛赌坊的案子,都有这个女人的手笔,主子若要成就大业,就不得不防啊。” 第051章 留她作甚 随着侍卫的话音落下,那神秘男子也已经看完了信上所有的内容。 神秘男子一直隐藏在在幕后,策划着一切,似乎从十几年前开始,他的棋局就开始布下,每走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走的万分小心。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这么多年,他的身份还没有被人发现,他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之纸醉金迷的京城里,过着光鲜亮丽的生活。 可是没想到,一个突然莫名其妙出现的女人,竟然让他布了这么多年的棋,在短短大半年的时间里,功亏一篑。 不得不说,陆沉渊和顾昭雪的拖延计划是成功的。 从顾昭雪隐瞒身份踏上替定远侯府翻案的这条路开始,她就随时做好了被人发现身份的准备,但是有陆沉渊给她的人皮面具,加上陆沉渊把柳青杨引到这条路上来,成功的让柳青杨吸引了幕后之人的视线。 毕竟柳青杨破案的大名在外,由他出面,任何人也不会怀疑,他的背后居然还另有推手,在主导这一切。 如果不是接二连三的事情,发生的太过蹊跷,让神秘男子手中的棋子折损过半,他的手下也不会想到要去南方查证,也就不会发现顾昭雪在整个过程中所起的作用。 然而,随着顾昭雪在京城立足,随着柳青杨请她帮忙的次数越来越多,随着她的能力暴露于人前,她之前做的事,也就瞒不住了。 但是陆沉渊让柳青杨给顾昭雪当挡箭牌,挡了这么久,也算是足够了。 本来就没指望能一辈子瞒着,随着事情越演越烈,顾昭雪迟早会被人发现,而现在,正好就是她被发现的时机。 “有意思。”神秘男子看完了信之后,微微勾起嘴角,竟然笑了,“本座对这个女人,倒是好奇了。” “主子想怎么做?”侍卫问道。 “既然她是破坏我计划的推手,那还留着她做什么?” 神秘男子开口说着,明明是一句要人命的话,却被他说的云淡风轻,像是吃饭喝水一样平常,而还没等侍卫开口回答,他便又说道: “金一,三天之内,本座不希望这个拦路石还活着,明白吗?” “属下明白。”这个叫金一的侍卫说着,然后恭敬的行了礼,转身离开。 不多时,之前那些唱歌跳舞的女人又重新出现,将地面上的碎瓷片收拾好,将屋子里一切恢复到原状之后,丝竹声声再次响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金一走到外面院子之后,才松了口气,擦了擦头上的冷汗。 跟主子单独在一个屋子里,真是太难熬了,主子身上的冷气像是随时会爆发,而他随时会成为主子的出气筒一样。 “怎么样?”银二走过来,问道,“主子有什么吩咐?” “三天之内,让那个医女在人间消失。”金一说道,“铜三和铁四还在回来的路上,我得去盯着柳青杨,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放心,杀一个不会武功的医女而已,小菜一碟。”银二点点头,转身就走。 *** 天渐渐地黑了下来。 顾昭雪关了医馆,回到了柳叶儿胡同,一进门,似乎就闻到一阵阵香味飘了出来。 她回到房间放下了东西,再出来到正厅的时候,香味更加浓郁,却是音若已经将做好的饭菜给端了上来。 白天说要音若亲自下厨,犒劳齐轩的,果然音若就很自觉的做饭了。 要说音若的厨艺,不得不说是个谜团。 早先在归云山上的时候,顾昭雪还没有救下重伤的音若,她和顾长风两个人,一个老爷们儿,一个孩子,谁都不怎么会做饭。 他们两个人的厨艺都停留在能把饭菜做熟能吃的水平,所以一直以来将就着过了这么些年。 后来顾昭雪救了重伤的音若,在音若醒来之后,主动说要报恩,家里的清洁打扫、洗衣做饭全都被她主动揽过去包了。 一开始,祖孙俩谁也没报什么希望,毕竟从音若的伤势,和她身体的特征来看,她势必做的是刀口舔血的活计,也就是俗称的杀手,所以他们都不觉得音若会做饭。 可谁知道,一顿饭之后,就再也离不开了。 没有人知道音若这一手厨艺是怎么来的,因为她自己也忘记了,但是当她碰到锅碗瓢盆这些器具的时候,她好像就很熟练。 从那以后,音若承包了归云山的厨房,成了个专业厨娘。 后来顾昭雪奉祖父之命,下山和陆沉谙成亲,准备借助定远侯府的势力,为十五年前的父母翻案,音若就跟在她身边,兼任保镖和厨娘。 “吃饭啦!”音若端上最后一盘菜,站在厅里大喊一声。 屋子里除了顾昭雪和几个下人之外,武功都不错,所以音若这一声喊,大家都听到了。 齐轩第一个出现,他几乎是施展轻功从房间跑来的,到了饭桌边,便咽了咽口水: “真香啊!音若,你这手艺比起饕餮馆的老师傅也不遑多让啊!” “马屁拍的再好听,也只有今天这一顿,姑娘专门吩咐我做的,别想我天天做饭。”音若一眼就看出了齐轩的心思,当场拆穿。 苏修墨紧跟着到场,二话不说直接坐在了桌边,抓着桌上一个肘子就开始啃,完全一点国公府小少爷的样子都没有,简直像个流氓痞子。 “还是这儿自在,吃饭想怎么吃就怎么吃!这要是在国公府,不得饿死我!” 国公府是勋贵人家,规矩大,吃饭的时候讲究长幼有序,苏修墨身为国公府最小的公子,从老国公开始一个个动筷子,轮到他的时候,桌上的菜都要没了一半儿了。 陆沉渊姗姗来迟,但是顾昭雪早就给他盛好了饭,连同筷子一起递到他的手里,动作自然的像是做了千遍万遍一样。 这一刻,这个屋子里的所有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也没有亲疏远近之别,他们就是亲人,是家人,是在一块儿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伙伴。 音若的厨艺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饭后齐轩默默地提出请求,让音若有空的时候多做几次饭,但是被一屋子的人忽略了,没人理他。 “去书房下棋?”饭后,陆沉渊问顾昭雪。 “不了,你找苏七陪你下,我得回房间去配置金疮药。”顾昭雪说道,“我答应过大哥的,想在他启程回去北境之前,多配一些给他带过去。除此之外,我还想配一些特效的冻疮膏,北地苦寒,我想将士们应该用得上。” 第052章 半夜惊魂 既然顾昭雪有事,陆沉渊也没勉强。 但苏修墨不是个好棋友,因为他根本坐不住,所以陆沉渊自己去书房看书了。 顾昭雪带着音若回到房间,开始配置金疮药。 上次清点医馆紧缺药材的时候,她一并把金疮药所需的药材也都写上了,全部交给君无忧代为购买,所以这批药材早在几天前就已经送到了柳叶儿胡同的房子里。 只是她一直忙着,都没来得及仔细整理。 之前在这里置办宅子的时候,齐轩就非常贴心的给她辟出了一间单独的药房,房间里的布局摆设和济民堂一模一样。 三面墙壁前摆满了高高的柜子,柜子上都是小抽屉,抽屉上贴满了标签,写明了各种药材的名字,格局和济民堂相同,方便顾昭雪查找和使用。 在药房一进门靠左边的位置,是一张三米长一米宽的长方形桌子,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以及笔墨纸砚等等,方便取用。 靠右边位置,并排摆放着几个小炉子,和一个药鼎,可以用来熬药炼药,虽然至今她还没有使用过。 而君无忧帮忙买来的药材,就堆在房间的正中间,一大堆放在那里,等着清理。 顾昭雪和音若先没急着配药,而是将各种药材按照标签分门别类的放到小抽屉里,将屋子正中间腾空了之后,才准备配药。 但是将药材分门别类是个耗时耗力的活计,一通忙活下来,等全部弄好之后,已经接近半夜子时了。 “今天就先这样吧,明晚我们开始配药。”顾昭雪说道,“不早了,你洗漱完了早些去歇息。” “那你呢,姑娘?”音若问道。 “我之前在《金汤谱》看到一张奇方,似乎对三皇子妃目前的症状很有用,我想多研究研究。”顾昭雪说道,“明日又要去给她调理了。” “也好,那姑娘你也别熬太晚了。”音若点点头,转身走出了药房,回房间洗漱去了。 顾昭雪一个人在药房里,她翻出《金汤谱》,把那张药方抄写在纸上,然后把医书收起来放好,然后按照纸上的药方,将需要的药材都配齐。 而后她开始分析每一味药材的药性和特点,研究为什么这些药材组合在一起,可以调理输卵管堵塞和体寒之症。 时间不知不觉的过去,外面的主街上隐约传来打更的声音,提醒她时间已经不早了。 顾昭雪从沉迷药方的状态中走出来,揉了揉略微有些发酸的脖子,又做了几个扩胸运动舒缓僵硬的筋骨,然后起身举着烛台,离开了药房。 然而就在她出了药房的那一瞬间,一道凌冽的气息从对面房顶上扑面而来。 素来敏锐的直觉让顾昭雪回头看去,只见黑暗中一道暗影朝着她掠过来,手中的长剑在冬夜的月光下发出凛凛寒光。 顾昭雪心中一紧,刹那间就惊出了一身冷汗,心也像是提到了嗓子眼儿。 她的理智告诉她,这个人武功很高,她必须躲,否则她就没命了,因为对方明显是来杀她的;可是她的双腿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根本挪不动步子。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她躲不开。 对方太快了。 几乎就是在她脑海中闪过几个念头的一刹那,对方的长剑就几乎已经到了她身前,距离她只有一米远。 可就在这个时候,咣当一声,暗处一柄剑鞘飞了出来,直接朝着杀手的长剑打过去,将他的长剑打偏。 与此同时,长剑擦着顾昭雪的耳朵,刺在她身后的房门上。 杀手没来得及刺第二剑,因为该出来的人,都已经出来了——用剑鞘打偏长剑的人是钱进,他奉命保护顾昭雪安危,一直隐于暗处。 多日来顾昭雪身边都相安无事,可是没想到,一出事就是顶级杀手。 杀手显然在这里潜伏了很久,久到确定之后顾昭雪一个人的时候才动手,可是这么长时间内,钱进竟然都没有发现对方的存在。 如果不是最后那一刻,对方释放出来的杀气惊动了他,他也没有那么快做出反应。 还好,还来得及。 钱进出面挡住了黑衣杀手第二次致命一击,与此同时陆沉渊也已经闻声而来。 一身玄衣的陆沉渊,戴上了他许久没戴过的银色面具,如同黑暗中的鬼魅修罗,他毫不犹豫的冲到顾昭雪身边,一手揽着顾昭雪往后退了几步,让她脱离了打斗的圈子。 随后,他守在顾昭雪的身边,神情戒备,目光警惕的看着四周。 齐轩、音若纷纷到场,直接跳到房顶上,从身后封锁住黑衣杀手的去路。 唯有苏修墨,姗姗来迟,一身骚包的紫衣在冬夜的寒风里微微拂动。 他打了个哈欠走到院子里,看着正在打斗的钱进和杀手,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的开嘲讽技能: “是谁这么蠢,行刺也不看看地方!这是你随随便便能来的吗?” “你是不是仗着艺高人胆大,所以特别自信啊?依我看,江湖排名第八的银翼杀手,好像也不怎么样嘛!” 在苏修墨说这话的时候,顾昭雪分明看到黑衣杀手的身形一僵,那双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似乎有难以置信的神色闪过,仿佛在说: “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苏修墨大约是嫌没把对方气死不罢休,他好心的解释: “传说银翼杀手特制的长剑上刻有一对翅膀,最擅长的是隐藏踪迹,潜伏击杀,轻功是梯云纵,剑法是一剑隔世,最喜欢单打独斗,迄今为止还没有完成不了的任务。” “可惜啊可惜,今夜过后,江湖杀手排行榜,怕是要重新洗牌喽!” 苏修墨掌管情报,自然对该了解的信息了解的一清二楚,所以当他看到黑衣杀手长剑上的翅膀时,就已经猜出了他的身份。 然而,让黑衣杀手最心惊的,并不是身份的暴露,而是那位紫衣男子,只抬头看了一眼,就能在漆黑的夜里,在他快如闪电的招数中,看清他手中长剑上的翅膀。 这份眼力,不是寻常人能有的,至少对方的武功很高,高到能看清他所有的招式,并且能看清他长剑上的雕刻。 但是紫衣男子还不是他最忌惮的,他最忌惮的是从始至终没出过手的玄衣男子,那个人的脸上戴着银色面具,看不清他的脸。 可是他却分明能感觉到,对方的强大和气势。 也许,今夜他真的轻敌了! 第053章 银翼杀手 来刺杀顾昭雪的人,正是银二。 他和几个师兄弟都出自杀手组织罗刹殿,奉罗刹殿主风邪王为尊。 罗刹殿并没有很多杀手,但每个杀手走出去,在江湖上都是有名号的,至少他和其他三个师兄弟,全部在江湖杀手排行榜前十五名。 金一排第五,他排第八,铜三排第十,铁四排第十三。 原本想着,一个不会武功的医女而已,出动他一个江湖排第八的杀手,已经是绰绰有余,他也自信从未失手过,这里也不会例外。 可是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柳叶儿胡同,居然隐藏着许多个高手。 目前跟银二对战的钱进,就能跟他不分上下——这一点,从两人一开始并未发现对方的存在,就能看得出来。 如果说钱进没有发现银二潜伏在这里,那么银二也没有发现钱进隐藏在这里,高手之间的气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唯有不相上下,又同时擅长隐匿,才会做到互相都无法发现对方的存在。 银二在心中判断着当前的局面。 光是一个钱进,他就已经对付不了了,只能维持平局,既杀不了顾昭雪,也无法全身而退;再加上身后房顶上还有两个一流高手虎视眈眈。 更重要的是,地面上没出手的那两个,完全看不出深浅,甚至都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头。 “速战速决。”陆沉渊大概也看出这杀手今晚逃不掉了,他没工夫在这里浪费时间,于是开口吩咐着。 像银二这种排的上号的杀手,是有自己操守的,他不会因为即将落败或者面临威胁,就出卖自己的主顾。 所以,陆沉渊也不指望能从他口中问出什么,只要不让他逃脱,回去通风报信,那就是最好的结果。 随着陆沉渊一声令下,暗处的钱刚也出来了。 一个钱进已经难对付了,加上一个和钱进差不多水平的钱刚,银二顿时吃力起来。 两个人的围攻让他无暇分身,身上很快多了几道伤口,他自知逃脱无望,忽然间一个虚招晃过来,然后趁机从袖中掏出一枚信号弹,朝着天空发射出去。 发射完信号弹之后,银二也不劳烦两个暗卫动手,直接用他那把标志性的长剑,抹脖子自尽身亡。 他的尸体从半空中落下,轰隆一声砸在地上,让落在地上的雪都飞溅了起来。 “属下无能,没能阻止他传递消息。”见杀手死了,钱刚立马单膝跪在陆沉渊面前,拱手请罪,而钱进也在一旁跪着。 “钱进,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陆沉渊的声音露出寒意。 “属下没能及早发现他的踪迹,差点让他伤了少夫人。”钱进说道,“是属下失职,属下甘愿领罚。” “你知道该怎么做。”陆沉渊说道。 “属下明白。”钱进点点头。 “等等!”顾昭雪从刚刚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中回过神来,便听到了这么一段对话,她立马开口阻止,“沉渊,钱进他救了我,如果不是他,我可能早就没命了。你能不能别惩罚他?” “属下多谢少夫人,只不过身为暗卫,不能及时察觉到危险来临,本身就是一种失职。”钱进立马说道,“更何况,请少夫人放心,惩罚并不严重,只是会让属下今后更加警觉而已。” “只是这样?”顾昭雪有些疑惑。 “只是这样。”钱进点点头,见顾昭雪没再拦着,便飞身而去。 钱刚紧随其后:“属下也去领罚。” 毕竟都是犯了错的,去领罚也应该。 陆沉渊手下的暗卫,制度还算是比较人性化的,没有一言不合就直接要命,或者抽鞭子、上刑具等那些惩罚,而是不停的操练。 轻功不好追不上敌人?那就每天苦练轻功一百遍!剑法不好没能完成任务?那就苦练剑法一百遍!至于钱进,警觉性跟不上,那就去训练警觉性! 蒙着眼睛在枪林弹雨的阵法中闯几趟,那么对危机的感知会直线提升。至于闯荡的过程中会受什么样的苦,那就各凭本事了。 钱进和钱刚走后,很快暗处又出现两个暗卫,抬着银翼杀手的尸体离开了,顺便清扫了一下场地,一切都恢复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顾昭雪被这时不时冒出来的暗卫弄的有点蒙,她问陆沉渊: “你老实告诉我吧,咱们家到底藏了多少个暗卫?” “咱们家”这三个字让陆沉渊压抑了一晚上的心情,稍微好了那么一点,他摘掉面具,微微勾起嘴角,说道: “家里二十八个,医馆有六个,钱进原本是指派来贴身保护你的,你在家他就在家,你在医馆他就在医馆。” “那我去三皇子府,他也跟着?”顾昭雪好奇。 “没错。”陆沉渊点头,“他不会让你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内。” 顾昭雪突然觉得自己的安全性得到了前所未有的保障,音若身手本来就很不错了,暗处还有个钱进。 然而她的目光从宅子的四面八方扫了一圈,整个人沉默片刻,随后说道: “请恕我眼拙,我完全不知道家里哪里藏了人。” “二嫂,这要是你都能发现,那这些暗卫都可以滚去回炉重造了。”苏修墨笑道,“好了,杀手解决了,本公子也该去睡觉了。明天让人给百晓生传个信,让他把银翼杀手身亡的消息扩散出去。为了个排名,那些杀手们又要不安分一阵子了,恐怕没那么多精力来找麻烦。” 说完这话,苏修墨打着哈欠离开,齐轩去查探附近还有没有人盯梢,音若一脸后怕的说道: “姑娘,以后在家里也不能放你一个人了。” “别怕,我这不是没事吗?”顾昭雪安危她。 “真有事就来不及了。”陆沉渊说道,“音若说得对,在家也不能放你一个人。今夜的事可以想象,必定是那幕后之人查到了你在整件事情中的推动作用,才会盯上你。从今往后麻烦会源源不断而来,咱们得做好应对的准备。” 知道大家都是担心自己的安危,顾昭雪也没再矫情,而是说道:“那听你们的喽!” 与此同时,京城某处别院里,一直等待消息的风邪王,也看到了银翼杀手发射的信号弹。 金一看到信号弹的颜色,脸色一变:“银二出事了!” 这信号弹的颜色,代表他没能完成任务,也无法脱身,只有死这条路可走。 “还真是……不简单呐!”风邪王微微勾起嘴角,目光沉寂,“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054章 另有办法 金一听着风邪王的话,没有做声。 他既沉浸在银二就这么死了的悲痛中,也担心银二的任务没有完成,会影响到主子的计划,良久之后,他才开口: “主子,那个医女,属下会找机会亲自去解决他。” “不必了。”风邪王摇头,“银二的隐匿技术和轻功都在你之上,只不过剑法没有你好而已。他都不能悄无声息的杀了目标全身而退,反而送了命,你以为你去又有什么用?” “那该怎么办?”金一问道,“难不成,要把咱们所有的人马都召集起来,去杀那个医女?” “那倒不至于,对付一个医女,总有别的办法。”风邪王说道,“这一次是本座轻敌了,既然直接刺杀不成功,那就来个迂回战略。她身边的护卫高手,总不至于时时刻刻都能守在她身边吧?” “主子的意思是……”金一不解。 风邪王低头吩咐了几句,却见金一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忙拱手:“属下这就去办。” 说罢,也顾不得是大半夜,他赶紧去办风邪王交代的事情了。 *** 第二天一早,顾昭雪照例出门去医馆,音若紧紧跟着,不敢离开她半步。 现在顾昭雪已经被列为重点保护对象,而且昨夜陆沉渊已经跟她分析过当前的局势——幕后黑手直接派了个银翼杀手过来,原本打算的就是一击毙命,可没想到没有成功。那么幕后黑手应该已经料到,顾昭雪身边有别的高手在,而且不止一个。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幕后黑手就不会再笨到用老办法,毕竟他不清楚顾昭雪到底有多少底牌,有多少高手。 他只会用另外的办法,来达成他的目的。 也就是说,今天出门去医馆,为了保险起见,不仅音若寸步不离,暗处取代钱进保护顾昭雪的钱峰也要紧紧跟着。 最重要的是,今天不管发生什么事,陆沉渊都交代顾昭雪不要多管闲事。 抓小偷小贼也好,地痞流氓当街打架也好,可怜人卖身葬父也好,或者其他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都有可能是对方挖的陷阱,只等顾昭雪一脚踏进去。 眼下这种当口,只有什么都不做,才会什么都不错,这是明哲保身之举。 顾昭雪听他的话,对街上发生的任何意外都视而不见,这条街上人这么多,她不出面总归有人出面,再不济就让齐轩把柳青杨叫来管。 她安安稳稳的待在医馆里,有人进来她就诊脉,没有人来她就看医书,不管怎么样,她都守着医馆这一亩三分地,不踏出去一步。 金一躲在斜对面巷子的角落里,身后还跟着两个手下,其中一个人问道:“金老大,那个女人不上当,怎么办?” “她果然聪明。”金一冷笑,“但是她不出来,以为就没事了吗?银二这条命,可是要算在她头上的!” 说话间,金一朝着身后的手下吩咐几句,那手下很快离开了。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手下再次回来,告诉金一事情已经办妥了。 与此同时,一对夫妻来到顾昭雪的医馆门口,这对夫妻手中抬着一块铺板,铺板上躺了个人,用白布遮盖着。 那对夫妻将铺板放在地上,二话不说就在顾昭雪的医馆门口跪了下来,然后其中的女人开始一边磕头一边嚎叫: “大家快来看啊!无良庸医医死了人啊!可怜我家的老母亲,本来不是什么大病,却听信这庸医的话,吃了药之后一命呜呼了!我们夫妻两个无权无势,求助无门,只能请求各位好心的人帮我们讨回公道啊!” 那女人的声音很大,不仅吸引了顾昭雪的注意,也将街面上路过的人全都吸引了过来。 陆陆续续有人围在医馆的门口,冲着地上躺着的老人指指点点,甚至有一些不明真相,但是正义感爆棚的围观百姓,已经开始帮那对夫妻声讨顾昭雪了: “庸医出来!医死了人,难道不给个说法吗?” “就是!我就说这人年纪轻轻,又是个姑娘家,怎么可能有那么高的医术?现在看来,果然不靠谱!”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庸医的药吃死了人,一定要把她抓到大理寺!快,哪个好心的人去报官!” …… 顾昭雪安静的听着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叫嚣,眼中闪过一抹讽刺的笑意: “沉渊素来算无遗策,他料到了医馆外面会有一堆陷阱等着我,却没料到我不出去,麻烦也能自动找上门。” “姑娘!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这个!”音若面色焦急,“这医死人的帽子要是扣在你的头上,咱们在京城这么久的经营,可就全毁了!说不准,您还会被抓到牢里去,受尽苦楚!” “若我真的被抓到牢里,受的就不是苦了,而是直接没命。”顾昭雪淡笑。 “啊?为什么?”音若不解。 “这就是幕后之人的打算啊!他在柳叶儿胡同杀不了我,光天化日之下在医馆也杀不了我,那他必须找个能杀我的地方再动手。”顾昭雪解释道,“天牢是个多好的地方,里面阴暗混乱,各路势力都在里面安插了人手,想要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死,多的是办法。” “那您还不赶快去为自己辩解?这万一真要把你关进牢里……” “不急,该来的人还没来呢。”顾昭雪说道,“自古百姓多为人云亦云之徒,缺乏辨别是非的能力,我跟他们证明什么?就算证明了,他们也不能判我无罪。我等的,是一个能主持大局的人。” “柳大人!”音若立即明白了。 顾昭雪低着头,没有说话,可是她却想着,或许要帮她的,不止是柳大哥呢! 毕竟三皇子妃的身体还要靠她调养,日后怀孕也需要她来帮忙保胎,在三皇子妃顺利生下嫡子之前,估计都不会让她有事吧。 果然,济民堂门口的这一幕闹剧,很快就传到了各路人马的耳朵里。 柳青杨一听事情的经过,就之后有人在陷害顾昭雪,毕竟她的医术,他是亲眼见过的,不说别的,就单说程三公子那伤势,别人都束手无策,可偏偏她能妙手回春。 要说顾昭雪是庸医,医死了人,柳青杨一万个不相信。 同样的,三皇子也接到了这个消息,他想起顾昭雪似乎同京城好几个大人物交好,有心卖个人情给她,于是也立即出门,往济民堂而来。 第055章 从容不迫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听到风声之后该来的不该来的,基本上都到齐了。 除了柳青杨和三皇子外,还有苏国公府大小姐苏锦瑟,君家少主君无忧,甚至连媚香楼的四娘听说了之后,都派了贴身丫鬟过来看情况。 而人群中是否还隐藏着九皇子或者其他势力的人,那就不得而知了。 这些人来到济民堂门口的时候,朝着里面看去,却见顾昭雪正八风不动的坐在椅子上喝茶,她神色平静,完全看不出受到威胁的人是她一样。 音若站在她旁边,脸色急归急,却也没有慌乱,因为她对顾昭雪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 隔壁百宝斋的二楼窗边,苏修墨翘着二郎腿,对坐在对面的玄衣男子说道:“二哥,你不打算出手帮忙?” 陆沉渊甚至连个眼神都没有放到楼下,只喝了一口热茶,才说道: “这点阵仗而已,她能解决。如果这一出就是幕后之人的手段,那只能证明他太小看昭雪了。而轻敌,是注定不会有好下场的。” “这么相信二嫂?”苏修墨笑道。 “她的能力你也不是没见识过,她本就擅长从蛛丝马迹中找漏洞,这种低级的栽赃陷害,对她产生不了威胁。”陆沉渊说道。 苏修墨不置可否,耸了耸肩,趴在床边朝下看,想把事情的经过看个一清二楚。 虽然他一直都知道,顾昭雪心思细腻,行事谨慎,但不可否认的是,每次看顾昭雪于细枝末节处找到线索,从而顺藤摸瓜,还是会让人大开眼界。 终于,济民堂里,顾昭雪一杯热茶喝完了,她放下茶杯,缓缓走了出去。 外面的秩序,已经被柳青杨控制住了,大理寺的官兵将整个济民堂附近围了起来——那些围观的百姓想看热闹,可以,但是都必须乖乖地别动,也别闹腾。 “昭雪妹妹,这是怎么回事?”柳青杨看到顾昭雪出来,便开口问着。 “下作的手段而已,有劳柳大哥跑这一趟了。”顾昭雪笑着道谢。 “应该的。”柳青杨说道,“依我看,你若是有办法,还是趁早打发了他们为好,一直堵在这里,影响你医馆的生意不说,还会造成街面上的混乱,若是引来了京畿卫,那就严重了。” “柳大哥说的是。”顾昭雪应了声,便走到了那对夫妻的面前,蹲下身子。 那对夫妻的年纪约莫在三十岁左右,身上穿的粗布衣服,男子身上的衣服打了好几个补丁,女子身上的衣服虽然没有补丁,但是看得出来已经洗的快褪色了。 再说那女子,双手粗糙,皮肤松弛,浑身上下只头上戴着一根木头簪子,很显然这对夫妻是贫苦人家出身,做惯了粗活的。 基于这个判断,顾昭雪便猜测,这对夫妻应该是为了钱来陷害她。 也就是说,有人给了他们钱,让他们来济民堂门口演这一出戏,往她身上扣一顶医死了人的帽子,想让她无可辩驳。 但是顾昭雪素来聪慧,她对来过医馆的病人都有印象,毕竟她的病人大多是南边的平民,且多是回头客,她对病人们很是了解。 顾昭雪掀开盖在死者身上的白布,仔细看了看,她几乎可以确定,眼前这对夫妻,她从未见过,而地上躺着的死去的老妇人,也从没在她的医馆看过病。 “这位大姐,你说你母亲是喝了我开的药之后死的?所以你觉得,是我医死了她?”顾昭雪的态度从容不迫,开口问着。 “没错!就是你!”那女人说道,“谁不知道你家医馆的药便宜?我们家没钱,我娘图便宜,就来找你开药,结果却喝死了人!” “那么我有个问题想问你。”顾昭雪说道,“你娘是什么时候死的?” “我娘就是不久之前死的!今天早上起来,她像往常一样熬了药喝,可是没想到,一碗药喝下去人就死了。”那女人说道,“我和相公赶紧把她带过来,就是为了替我娘讨回公道!” “你在撒谎!”顾昭雪毫不留情的拆穿她的谎言,“你娘不是刚刚才死的,她死了起码有十二个时辰以上,也就是说,她昨天就死了!” “你胡说!”那女人矢口否认,但唯有眼中的惊惧,泄露了她的心绪。 “我有没有胡说,你问问柳大人就知道。”顾昭雪解释,“一般来说,刚死的人,身上是不可能有尸斑出现的。尸斑一般在死亡之后两个时辰出现,在六到八个时辰扩散到最高峰,十二到十八个时辰固定下来不再转移,直到尸体出现腐败现象。” “没错。”柳青杨破命案无数,这点常识还是有的,他看了一眼死者,再次开口,“这个死者的颈部、面部、手臂、腿部都有尸斑出现,甚至已经扩散到全身,这绝对不是刚死的人有的症状。昭雪姑娘判断没错,死者起码死了十二个时辰以上。” “大姐,你的第一个谎言,已经被拆穿了,你还想继续诬赖我吗?”顾昭雪问道。 “就算我娘不是今天死的,但也一定是喝了你的药才死的!”女人心虚,可却坚持己见,“我刚才那么说,不过是为了怕你撇清嫌疑,才故意改变了我娘的死亡时间。” “好!”顾昭雪笑道,“既然你坚持一口咬定,死者是喝了我的药才死的,那么请问你,药方呢?我开的药,都是有药方的,你把我开的药方拿出来,大家才能相信你说的话。否则今后不管谁死了都往我门口抬,那我岂不是要一直背黑锅?” “药方……我们放在家里了。”那女人说着,然后朝着她的相公使了个眼色,才说道,“我相公马上回去取!” “行,我等你把药方取过来。”顾昭雪点头答应。 那个男人之前一直没说话,此时才从地上起身,拔腿就跑,他跑进小巷子里,七弯八拐的,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直到他来到一处偏僻的巷子,金一和两个手下在那里等着,看到他便问道: “怎么回事?” “那个医女,要我们提供她开的药方。”男人说道,“可我娘根本没找她看过病,我们哪儿来的药方啊!” “在这里等着,药方我来想办法。”金一说着,然后带人走了。 不过区区一张药方而已,完全是可以仿造的,京城里找顾昭雪看过病的人这么多,想找一份她写的药方,模仿字迹并不是什么难事。 第056章 满口诡辩 金一很快就把伪造的药方给弄来了,他把药方交给了男子,让他拿去给顾昭雪看: “一会儿知道该怎么说吗?” “知……知道。”男子说着,然后捧着药方回到医馆门口,在众人的目光中,把药方递给顾昭雪。 顾昭雪却连碰都没碰,只是说道: “这药方我可不敢拿,没得一会儿又说我动什么手脚呢。” “那你想怎么样?”男子说道,“这药方是你开的没错吧?只要找个你开过的药方进行比对,就知道这是你的字迹,药方也的确是出自你手。” “这位大哥,我想我刚才忘了告诉你。每一个在我这里看病抓药的人,我都会给他们建立一个属于他们个人的卷宗档案,上面写了他们的症状以及治疗过程的变化,甚至也有药方。”顾昭雪笑道,“卷宗就放在我的医馆里,劳烦柳大人拿出来,跟此人手上的药方比对比对,看看有没有相同的药方。若是没有,那么他手中的药方,就是伪造的!” 男子没想到顾昭雪还留有后招——这个女人,居然把每一份药方都存了同样的一份,找不到相同的,那岂不是证明,他娘根本没在顾昭雪这里看过病? 柳青杨很快从店里把档案拿出来了,厚厚的一本册子,他挨个儿逐一比对,直到找遍了整个册子,也没有发现和这男人手中药方一模一样的那一份。 “卷宗上根本没有你娘的名字,也就是说你娘根本没在济民堂看过病,你手中的药方是伪造的,你还有什么话说?”柳青杨问道,“本官劝你还是老实交代,到底是谁让你来污蔑昭雪大夫?” 此时,那个女人又开口了: “谁知道是不是这个庸医把属于我娘的那份卷宗和药方毁了?我们先前来了那么久,她都心虚的躲在医馆里不出来,说不准就是在毁药方!” “她怕证据确凿无从抵赖,所以毁了她手里的那一份,让我们手里这一份变成假的,她就可以脱罪了!柳大人,人们都说你是青天大老爷,你不能因为和这个庸医关系好,就这么包庇她!” 柳青杨听了这话,简直要被气笑了。 他身居大理寺少卿多年,还是头一次有人控诉他包庇罪人的! 往日大家对他的议论,都是太铁面无私不近人情,手段强硬没有半点转圜余地,可现在,他居然也有被指控“包庇”的一天? 真是太可笑了! “哼,本官若真的包庇人,这京城不知有多少人做梦都要笑醒!”柳青杨面色沉郁,盯着那个女人,十分不悦。 杀人偿命,犯罪伏法,是他为官的原则。 不管交情有多好,只要犯在他的手里,就没有能逃得掉的。可是现在,这女人的一句话,不仅是对顾昭雪的污蔑,也是对他的原则的玷污! 顾昭雪的面色也冷了下来。 她可以好脾气的跟人辩论讲道理,可以不跟这些污蔑她的人生气,但是她绝对不会容许有人如此诋毁柳青杨。 因为柳青杨做的事,代表了她心中那一直不曾熄灭的信仰——让死者安息,令生者释然。 曾经的顾昭雪,和现在的柳青杨,他们做的都是同一件事,是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公平正义,揭开罪恶并杜绝罪恶,让这个社会在法度的维系下,越加和谐。 但是顾昭雪早已经离开了法医界,在这个苍茫的陌生世界里,柳青杨就像是曾经她那份工作的一个缩影和替代,他们信仰不灭,也不容玷污! “我竟是没看出来,你到真是个满口诡辩、巧言令色之人。”顾昭雪的眼中闪过一抹冷光,然后说道,“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我毁了另一份药方,那么我就证明给你看,到底是我在撒谎,还是你在造假!” 熟悉顾昭雪的人都知道,当她开始咄咄逼人的时候,那就是她真的生气的时候。 而她上一次生气,还是在明溪县衙里,替林婧感到不值的时候。 “第一,我济民堂开药方用的纸,全部都是古韵轩卖的顶级宣旨,这种纸质量好,不晕墨,不容易受潮,写字后容易保存。我用这种纸开药方,就是方便保存和日后查找记录。相信在场的人里面,有不少人对古韵轩的纸有研究,大可将我医馆里的纸,和他们的药方进行对比,看看是不是同一种纸。” “第二,我开的药方,上面藏有别人无法察觉的记号。我自己配置了一种药水,在上面写字后完全看不见,但是遇到水就会显形。而我一般会在药方的右下角,写上开方的日期,一来为了证明这是我独家开的药方,二来方便按照时间顺序查找往日的病史。柳大人将我医馆中的药方右下角侵入水中,一查便知。” “第三,地上这位大娘的死因,我方才早已看出来,根本不是喝了药死的,而是气体中毒!我推测,一定是冬日凄冷,大娘在屋子里摆了炭火,但是将门窗紧闭,关的严实。炭火产生的有毒气体无法散开到外面,在屋子里堆积到一定浓度,造成毒气过多而死亡。若是不信,也可请柳大人找别的仵作来验一验。” “以上三个证据,每一条都是铁证,大姐,你若是还能拿出反驳我的证据,尽可拿出来,我今日奉陪到底!” “我把话撂这儿,但凡在我济民堂看病的人,不论贵贱,我一视同仁,尽心尽力,努力帮病人减轻痛苦,根治旧疾。可若是有人存心找我麻烦,栽赃陷害我,给我乱扣帽子,那也别怪我不客气!” “我不管今日想害我的人到底是谁,有本事,先造一个没有破绽的局,再来陷害我!像今日这种漏洞百出的拙劣手段,就不要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顾昭雪话音落下,她的目光在人群中一一扫过。 她知道,幕后黑手肯定有派人在附近看着,而她最后一句话,就是故意说给这幕后黑手听的。 这世界上,没有人敢保证自己设下的圈套,就真的天衣无缝、完美无缺。 再完美的计划,也总有漏洞和意外,尤其是在顾昭雪这种擅长从细节处找破绽的人面前,任何计策可能都存在问题。 如此一来,幕后之人想要再次朝她动手,也得掂量掂量,否则别像今天这样,偷鸡不成蚀把米。 第057章 纷纷交好 “说得好!”苏锦瑟第一个带头鼓掌。 她本是将门之女,素来不拘小节,欣赏的也是高风亮节、心胸大气之人。 这两次看到顾昭雪,见识了她的能力和聪慧,今日又看到了她的睿智和从容,这让苏锦瑟对眼前的女子,产生了浓烈的佩服之情。 怪不得,怪不得柳青杨与昭雪姑娘关系亲近,原来她真的是一个值得结交的人。 “说起来,我苏家也是古韵轩的老客户了,上至我爷爷,下至我那两岁的侄儿,所用的笔墨纸砚全部出自古韵轩,我倒是愿意赌上苏国公府的名誉,来替昭雪姑娘做个验证。”苏锦瑟说着,当先表明自己的态度。 这是苏锦瑟明目张胆的表明要支持顾昭雪了,而她甚至把苏国公府的名誉摆了出来,这说明什么?说明顾昭雪与苏国公府交情不错。 虽然顾昭雪自己也不知道,她和苏国公府哪儿来的交情,顶多也就是和苏修墨、苏锦瑟来往多一点,但是她却明白,这是苏锦瑟在替她撑场面,她向苏锦瑟投去感激的一笑。 “昭雪大夫大义,听闻济民堂的药钱都比别的医馆便宜三分,为的就是能让普通百姓和穷苦人家看得起病。我君家忝为宸国首富,自即日起愿将所有的药材以半价卖给昭雪大夫,也算是我君家在行善积德一事上出一份力。总不能让昭雪大夫一个人吃亏不是?”君无忧也跟着开口。 “本官与昭雪姑娘交好,乃是因为敬重昭雪姑娘为人重情重义,她能力过人,几次三番帮助本官破了一些难解的案件。昭雪姑娘为人值得一交,乃是本官之友,若是还有哪个不长眼的想要用此等卑鄙手段陷害她,大理寺的监牢可不是摆设。”柳青杨也说道。 柳青杨很少有朋友,更从不曾当着众人的面,承认他和别人交好,但是顾昭雪却是他公开承认的第一个朋友。 围观的百姓们议论纷纷,都在猜测这昭雪大夫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引得苏国公府、皇商君家和素来铁面无私的大理寺少卿纷纷交好。 然而这还没完,人群中突然走出一个器宇轩昂的男子,他走到顾昭雪的面前,开口称赞: “昭雪姑娘果真睿智无双,即便深陷困境,却仍能从容不迫,以不变应万变,实在令人叹为观止。而姑娘对待一切病人,不论贵贱,一视同仁,此等大仁大义,让本殿景仰。” 一句“本殿”,便表明了他的身份。 柳青杨见男子没有隐瞒身份的意思,赶紧上前一步,拱手行礼:“下官见过三皇子殿下。” 顾昭雪这才明白,原来眼前之人,竟然是三皇子,她上前一步,微微福身: “三皇子殿下过誉了,民女不过是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 “昭雪姑娘才是过谦了。若是济民堂一直秉持着姑娘所说的原则和宗旨,将会是一件造福百姓的大功德。本殿会找机会禀明父皇,让他嘉奖于你。”三皇子说道。 顾昭雪道了谢。 她心里清楚,三皇子今日说这番话,并不是真的要替她在皇上面前求一个嘉奖,不过是当着这些围观群众的面,将她的地位抬高一些罢了。 连当朝皇子都称赞她,那么背后那些下黑手的小人,行事肯定会更加投鼠忌器。 更何况,三皇子也不过是说几句话的事,能换来顾昭雪对他的感激,对未来大有益处,又何乐而不为呢? 三皇子说完几句话,就离开了,反正他的目的达到了,毕竟他一个皇子,肯纡尊降贵在这个市井街头,帮一个医女说话,已经是天大的恩惠。 而面对摆在眼前的证据,那泼脏水的夫妻二人,已经脸色苍白的说不出任何话。 他们也不过是被人收买,拿了银子才想着利用死去的母亲,给顾昭雪泼脏水。 原本以为扯上了人命官司,至少也该去牢里走一趟,这样就满足了那个收买他们的人的要求,可没想到,这个局竟然被顾昭雪三言两语就破了。 “来人呐,将死者好生安葬,把这对夫妻给本官带回大理寺,好好审问。”柳青杨手一挥,刘全很快带着人过来,将人和尸体都带走了。 紧接着,包围在附近的官兵都离开了,街面上也恢复了自由,围观的百姓渐渐散了,可是三三两两离开的时候,口中交谈的还是刚才那一出绝地反转的精彩好戏。 顾昭雪站在医馆的门口,没有动,她的目光从街面上扫过,然后看着斜对面巷子口站着的穿着劲装的男子,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那笑容里,似乎饱含着看透一切的明澈。 笑过之后,顾昭雪才转身朝着医馆里面走去,反正今天闹这一出之后,她的医馆名声大噪,以后来求医的人会越来越多。 而斜对面巷子口的金一,愣生生的被顾昭雪那一抹笑容,给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难道发现了自己的身份? 不应该的,这街上不乏有路过的穿着打扮跟他差不多的人,手里也拿着兵器,所以她不一定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所以,刚才那抹笑容,只是个意外而已! 金一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他见计划再次失败,只能灰溜溜的离开,回到了别院里。 “主子,属下无能。”金一跪在风邪王的面前,磕头请罪。 “早听说了。”风邪王也没让他起身,反而是淡淡的说着。 这世界上永远是消息传的比人走得快,他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早已经先一步回来了,告诉他计划再次失败。 打听消息的人,甚至将顾昭雪如何破局的过程,一字不漏的转述出来,从转述中,风邪王便能看出,顾昭雪是个逻辑缜密、体察入微之人。 想要用这样的手段算计她,还真是不容易。 可她越是厉害,他就越是容不下她,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顾昭雪就从一些蛛丝马迹中发现他的身份,看透他的秘密了。 为了不暴露,他只能除掉她。 但是暗杀行不通,今天这样的拙劣手段也行不通,那就只能再另外想办法。 良久之后,风邪王问金一:“听说,三皇子也替她出头了?” “是,三皇子言语中似乎对她很是客气。”金一说道,“不过也难怪,她这几个月一直出入三皇子府,听说是在给三皇子妃调养身体。” “你马上进宫一趟,替我传个信……”风邪王说着,声音逐渐低了下来,只有他和金一两个人才能听见。 第058章 此心安处 或许是济民堂前那场震慑起了作用,顾昭雪的生活再次平静下来。 没有突如其来的暗杀,没有处心积虑的陷害。 加上济民堂的口碑自那日之后在满京城扩散,她顿时成了德才兼备的良心医者,来求医的人络绎不绝,她的日子在平静的忙碌中,一天天过去。 很快就到了腊月二十六,年关将至。 顾昭雪在医馆门口挂了个牌子,每天只上午诊脉两个小时,剩下的时间都要用来和音若一起准备年货。 这毕竟是她下山以来的第一个新年,对她而言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 从前在山里的时候,人少,东西也少,没那么多讲究,所以对于过年这个节日来说,看的也不是很重。 可如今在京城,她的身边多了一些朋友,也有了想要相伴一生的人,她不想把日子过得太草率,所以每一个象征着团圆的节日,她都想好好地度过。 朝廷也从腊月二十六这天开始休沐,官员们互相走动也开始频繁起来,平时怕被弹劾结党营私而不敢来往的人,在年下这个关口,借着过年的气氛,名正言顺的互相送礼、攀关系。 顾昭雪没有想到,居然也有人给她送礼。 直到送礼的人上门,指名道姓说是送给昭雪姑娘的年礼的时候,她才恍然间感觉到,那些穿着白大褂、套着无菌服当法医的日子,果真是一去不复返了。 现在的她,已经彻彻底底的融入了这个世界。 “这些是苏国公府送来的,这些是苏小姐自己送的,这些是柳大人送的,还有这些,是那个黄家大公子送的,他说感谢姑娘替他父亲破案伸冤。”音若将这些礼物分门别类的放好,然后按照顺序登记造册,俨然一个管家婆的做派。 顾昭雪素来是不爱操心这些的,她不由得庆幸有音若在身边,这些杂事音若做的得心应手,给她省了不少事儿。 “姑娘,还有这个,是那个叫枝繁的婢女送来的,说是她家夫人送给你的。”音若又开口,“她家夫人,不就是三皇妃么?当初拿着刀逼你去给她治病,现在反倒巴结起你来了!” “时移世易而已,又怪不得她。” 顾昭雪笑着开口,如果不是三皇妃当初逼她一出,她还没这么快在京城搅混水呢。 “我现在就希望三皇妃赶快怀孕,这样一来就能证明姑娘的医术高超非凡,而她也更离不开姑娘了。有三皇子做后盾,姑娘的安全起码又多了一层保障。”音若说道。 顾昭雪轻笑着摇头,她看了看这些送来的年礼,叹了口气: “你我初到京城,对京城的礼节和大户人家之间送年礼的分量有些拿不准,你回头把册子做好了拿给齐轩看看,他经常跟着苏七在百宝斋办事,对这些礼物的分量肯定了然于心。咱们到时候就选规格相同但是又不太出挑的礼物,给人家回过去。” “您这话说晚啦,二公子早就吩咐过了,说让我登记造册之后找齐轩的。”音若笑道,“姑娘,您就别管这么多了,有二公子替您操心呢!” 一边说着,音若的脸上露出暧昧的笑容,但却是真心为自家姑娘感到高兴。 “我看你胆子越发的大了,时不时就拿我打趣,很好玩吗?”顾昭雪故意板着脸看她,装作气鼓鼓的样子。 “哪有啊,姑娘,我是替你开心呢。”音若笑道,“你不知道,这世间有多少女子,求的不过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可是现实给予她们的却都是幻想破灭的打击。你能找到像二公子这样时时刻刻惦记着你又帮着你的,可真不容易。” 顾昭雪没有说话,毕竟的确挺不容易的。 “不过,二公子也很幸运呀!”音若又说道,“天底下还有哪个女子像姑娘你一样,明明不会任何武功,可无双智计却抵得上千军万马。世间女子千好万好,最特别的也只有姑娘你一个。” “你今天是吃多了糖吗?好话都被你说完了。”顾昭雪跟音若聊着天,对她的夸赞有些无奈。 日子就在这种平淡却真实的幸福中一晃而过,柳叶儿胡同到处都挂上了喜庆的红灯笼,门口贴着陆沉渊亲手写的福字和春联,处处彰显着浓浓的年味。 各种蔬菜瓜果全部齐备,咸肉干货也一样不缺,甚至连烟花爆竹都摆满了一院子。 在每个人的期待中,年三十除夕夜,终于到了。 柳叶儿胡同的宅子里一如既往的闹中取静,音若和厨娘如意嫂一起,做了两桌丰盛的年夜饭。 一桌是主人家的,只有四个人,陆沉渊、顾昭雪、齐轩和音若。 另一桌是宅子里的仆人们,包括如意嫂在内,四个小厮,两个丫鬟,一个厨娘,一个浣娘,一共八个人。 没有大家族的规矩,也不似大家族的热闹,但是每个人都很轻松愉悦。 毕竟在柳叶儿胡同当差,是非常轻松的工作——主人家的脾气都很好,不是难相处的人,只要不背叛,不犯大错,在这个宅子里就能生活的很好。 一场觥筹交错的宴席很快展开,大家说说笑笑的,好不愉快。 原本苏修墨也想留在这里吃年夜饭的,但是被苏老国公拧着耳朵从百宝斋给拖了回去,理由是十几年没回家吃过年夜饭了。 以前在天机门,回不来也就算了,现在人就在京城,却不回家跑别处去吃,算怎么回事? 没了苏修墨这个活宝,席间倒是少了不少乐趣。 顾昭雪知道柳青杨父母双亡,孤身一人,原本打算邀请他一起来柳叶儿胡同吃团年饭的,但是没想到,柳青杨得到了宫里的恩旨,让他年三十这天,参加宫宴。 比起宫宴,柳青杨当然更愿意和顾昭雪他们一起吃饭,没那么多拘束,也不需要你来我往的虚与委蛇,说一些漂亮的场面话。 但奈何皇上有旨,他不得不从。 顾昭雪他们一顿饭吃了两个时辰,反正暖阁里烧着地龙,温度很高也不冷,一顿饭吃完,早已经接近亥时了。 齐轩和音若早就闹腾开了,两个人跑到院子里去放鞭炮,放烟花,和其他仆人一起,在雪地里跑来跑去,空气中留下他们的一串串笑声,舒心悦耳。 陆沉渊抱着顾昭雪跳上房顶,居高临下的看着院子里的人,心中别有一番滋味。 祖父年迈,她孤身踏上征程,却遇到了父母家人被陷害流放千里之外的他。 明明他们都还有亲人在世,但却像是凡尘俗世中的两根浮萍,飘着飘着,就碰到了一起。 今夜,此心安处是吾乡。 第059章 年终宫宴 就在京城里家家户户灯火通明、阖家团圆的时候,皇城之中也正热闹着。 一年一度极具意义的盛宴,正如往年一样,有条不紊的进行。 帝王高坐明堂,身边坐着的是保养得宜、看起来很年轻的皇后,两人的脸上都带着温和的笑意,欣赏着大殿中的歌舞。 大殿的左右两边坐满了人,左边是皇子皇孙、皇室宗亲及其家眷;右边是朝廷正三品以上的大臣及其家眷。 按照品级,由高到低的在大殿里坐着,品级地位越高,离皇上和皇后越近。而帝后两人的身侧和身后,则坐的是宫中有头有脸的妃嫔。 其实今年宫宴的人数比往年要少很多,至少超一品的程国公一家已经来不了了,昌邑郡王妃自尽身亡,也没办法到场;户部尚书的案子牵连了一大批朝廷重臣,有很多职位现在还是由副手暂代,没有正职,自然也无法到场。 但这一切都不影响宫宴的兴致,歌舞升平,辞旧迎新,时过境迁的事情,在帝王的心里是不那么重要的,重要的是眼前,是未来。 九皇子莫绍樘素来是个爱溜须逢迎的人,也正是因为他在皇上面前嘴甜,所以颇得皇上的喜爱。歌舞完毕之后,他举着酒杯站起身,对上首的皇上说道: “父皇在上,今日趁此君臣尽在、辞旧迎新之际,儿臣借薄酒一杯,恭祝父皇龙体康健,顺心如意,也祝我大宸国来年在父皇的治理下,越加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好!老九的心意,朕领了。”皇帝听了这漂亮话,顿时哈哈大笑,让身边的佟总管给他倒了酒,一饮而尽。 群臣看到皇帝喝完了酒,自然也不敢拖延,纷纷一饮而尽。 有了九皇子开这个头,这年终宫宴顿时变成了对帝王歌功颂德的盛会,三皇子不甘示弱,几句漂亮话说的比九皇子还好。 群臣自然有样学样,哄的帝王哈哈大笑,全程都没合拢嘴。 笑过之后,帝王突然间想起一件事,然后侧身对旁边的淑妃问道: “怎么没看到老八?这可是过年,难不成他又不回来了?” 淑妃听到皇上问,赶紧起身行礼,然后说道: “有劳陛下惦记,八皇子的信今天上午才送到,说是去南方群山中访友,赶不回来过年了。他还让臣妾替他向陛下问好,还说他下次回来的时候,一定给陛下多带一些好玩儿的东西。” “朕稀罕他那些好玩的东西吗?朕是想让他回来!”皇上听了隐隐有些不悦,“你看看,连老九都在朝中替朕办事分忧,老八却还在江湖上瞎混,一年到头连个人影都看不着!” “陛下知道,八皇子他素来不爱操心,闲云野鹤惯了,办事也没有他几个兄弟牢靠,陛下索性由着他在外面闯荡吧。”淑妃笑道,“陛下身边有三皇子和九皇子分忧,他就不来丢这个脸了,陛下就当心疼他吧。” “你们母子啊……”皇上听了这话,气也发不出来,只得无奈地摇摇头,挥挥手让淑妃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但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皇上方才询问八皇子的那番话,倒是被大殿之上所有人听在耳中。 五皇子已经翻身无望了,朝堂之上三个皇子相互制衡的格局被打破,三皇子和九皇子分庭抗礼,这对皇权是个极大的威胁。 所以大家猜测,皇上会不会是想把八皇子召回来,给他在朝中安插职位,让他取代五皇子,成为一股新的夺嫡势力。 可是朝野上下的人都知道,八皇子素来是个闲云野鹤不爱操心的性子,也不知是不是继承了淑妃娘娘那不争不抢的个性。 自八皇子十六岁之后,就突然痴迷江湖武学,离开京城四处历练,到处拜师学艺,跟各路江湖豪杰、绿林好汉称兄道弟,日子过得完全不像是个皇子,反倒是像个江湖草莽。 而且八皇子很少回京,但每次回京,别的啥也不干,总拉着柳青杨、苏修原,还有禁军和京畿卫里的其他高手比武,从这些高手的身上验证自己在外一年所学的成果。 所以,当别的皇子在为了那个九五之尊的位置殚精竭虑、辗转反侧的时候,八皇子莫绍陵在游历天下、进修武学;当后宫的妃嫔都在为自己儿子的前途操碎了心的时候,淑妃娘娘整日里养花遛鸟、弹琴作画,好不快哉。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不管是三皇子、九皇子,或者是以前的五皇子,都没把八皇子放在眼里,但是皇上今晚突然提起,却在所有人的心里,敲响了警钟。 淑妃坐在帝王的右后方,低着头吃着桌上的而水果,她的脸色在灯火的映照下有些晦暗不明,没有人看得懂她在想什么。 良久之后,她微微勾起嘴角,笑容略微有些讽刺。 被皇上刚才那么一打岔,大殿中的气氛似乎低落了不少,群臣连说话都不敢太大声音了,互相交头接耳,也不知在讨论些什么。 正因为如此,大殿中一声呕吐的声音,就显得十分清晰可闻:“呕——”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三皇妃捂着嘴巴弯下腰,不住的干呕着,却又吐不出什么东西,她的贴身丫鬟枝繁正轻轻地顺着她的背部,让她能好受一些。 “这是怎么了?”皇上见状,开口问着。 “多谢父皇关心,儿媳想必是贪凉,吃坏了肚子,所以……呕——”三皇妃回答着。 而这时候,妃嫔之中不知道谁说了一句:“臣妾看着不像是吃坏了肚子,倒像是有了身孕啊!”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三皇子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一抹狂喜的神色,赶紧喊道:“父皇,儿臣请求传太医——” “传。”皇上立刻准许。 若真是怀孕了,那三皇妃肚子里的也就是他的孙子,可容不得有任何闪失。 但是此等场景在别人看来,又多了一份考量——若三皇妃真的怀孕,且此胎为男丁,那么就意味着三皇子将有嫡子了。 一个寄养在皇后名下的皇子,占了半个嫡出的名头,又占了长子的身份,如今还有了子嗣,看来距离那个位置,又更近了一步啊。 今晚发生的事情,真是太过突兀了,先是皇上问起久不回京的八皇子,再是三皇子的嫡妃可能有孕,这表面平静的宫宴,实际上是暗潮汹涌。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伪装,谁也看不清面具下,到底是一副什么样的脸孔。 第060章 确定有孕 太医很快就来了。 其实在这种大型宴会的时候,太医基本上都是要在太医署里当值的,毕竟越大的场面,就越容易出乱子,太医必不可少。 “张太医,快——”三皇子看到太医,急急忙忙的说着。 此时他正把三皇妃半搂在怀里,脸上带着焦急且激动的神色,他比谁都希望三皇妃是真的怀孕了,毕竟他盼这个孩子,盼了这么多年。 他甚至在想,倘若三皇妃真的确定有孕,他回去之后一定给顾昭雪送个妙手回春的牌匾,毕竟这么多年没人帮三皇妃调理好,偏偏顾昭雪帮她调理好了。 张太医从随身携带的小箱子里拿出一个小垫子,放在桌上,请三皇妃把手腕放在上面,而后他又拿了块帕子盖在三皇妃的手腕上,这才开始把脉。 整个大殿的人都凝神屏气,等着太医的诊断结果。 张太医五十多岁了,也算是在太医署当值了大半辈子,诊个喜脉还是绰绰有余的,他不过稍稍把脉,便得出结论: “恭喜陛下,恭喜三皇子殿下,三皇妃的确是喜脉,且足足一个月有余。” 话音落下,大殿中的众人神色各异,最高兴的当属三皇子和三皇妃两个人了,算算怀孕的时间,大概也就是三皇子被禁足期间有的孩子。 皇上显然也很高兴,在这个代表辞旧迎新的日子里,听到即将迎来新生儿的喜讯,自然是件很高兴的事: “好好好!这是今晚最令朕高兴的事!朕重重有赏!” “多谢父皇!”三皇子喜不自胜,然后说道,“父皇,既然三皇妃有了身孕,那这宫宴也不宜再参加了,儿臣恳请父皇,准许儿臣带皇妃回府,好生修养。” “有道理,那么……”皇上点点头,正要开口,却被旁边的皇后打断了。 “陛下,夜已经深了,而且外面雪天路滑,让老三他们回去多不安全!”皇后笑道,“不如就让老三媳妇儿留在宫里住着,您看可好?” 三皇子和三皇妃听了皇后这话,互相对视一眼,不知皇后到底想做什么。 按道理说,皇后算三皇子的养母,而且她一手将三皇子提拔到如今的地位,两人之间的关系应该很亲近才是。 可自从三皇妃让顾昭雪查验过她这些年服用的药方之后,这夫妻两人心里对皇后就有了一些疙瘩,只不过平时并没有表现出来,各自相安无事。 毕竟三皇子还需要依靠皇后,来稳住自己这半个嫡子的名头——至于皇后的亲生儿子莫绍卿,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多谢母后好意,不过檀云如今有孕在身,一举一动都要小心,住在宫里难免又要麻烦母后,所以还不如儿臣带她回府。”三皇子委婉的拒绝。 “你跟母后客气什么?”皇后无奈一笑,“宫里住处是现成的,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奶娘和嬷嬷们都是熟手,太医随叫随到,母后哪里有什么麻烦的?倒是你,你之前好几个孩子都没能留住,你那府中也该好好彻查一下了,要不然我还不放心檀云回去呢!” 皇后一席话,把三皇子和三皇妃生生吓出了冷汗。 的确,三皇子府之前一直不曾有儿子,即便有了也是早夭,固然跟三皇妃的身体有关系,可侧妃的身体没问题,为什么也没能留住? 难道当真是府里出了什么问题吗? 三皇妃脑海中闪过好几个念头,既怕府中隐藏着看不见的黑手,又怕三皇子一再拒绝皇后引起怀疑,便先开了口,娇嗔道: “母后是喜欢我、关心我,才留我在宫里住着的。而且母后育有十二皇弟,我住在宫里,还能跟她取取经呢!怎么都比你这大老粗要好,你若是想孩子了,时常进宫给母后请安,顺便看看我不就好了?” 说这话的时候,三皇妃暗中拉了拉三皇子的袖子,以作暗示。 “我也是担心你,怎么听你这么一说,倒像是我的错了?”三皇子无奈,然后又对皇后说道,“既然母后和檀云都这么说,那儿臣便偷一回懒,将檀云交给母后照顾了。” 他想过了,三皇妃有孕的事情,是当着满朝文武甚至皇上的面诊断出来的,更是皇后亲口说让三皇妃住在宫里的,如此一来,皇后势必要为三皇妃的身孕负责。 如果三皇妃肚子里的孩子在宫里出了任何事,第一个被问责的肯定就是皇后,不管怎么样,皇后不会轻易让别人对三皇妃肚子里的孩子下手。 更重要的是,现在还不确定三皇妃常年不能怀孕,是跟皇后有关,也就是说皇后现在和他们还算是利益同盟,只要十二皇子还没成长到能独当一面之前,皇后都不会放弃他,所以三皇妃和孩子应该是安全的。 “行了,你就放心吧,我这就叫人去安排,一定让檀云在宫里住的舒舒服服的。”皇后说着,然后立马让人去安排住处了。 太医见没自己什么事儿了,然后很快离开,三皇妃面前的一些忌口食物也很快撤了下去,三皇子对她体贴周到,无微不至。 虽说两人之间也有感情,但在场的人都看的明白,三皇子主要还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殿下出去之后,想办法把昭雪大夫弄进宫,我信不过那些太医。” 三皇妃凑在三皇子耳边低语着,可她的脸上带着娇羞的笑容,完全是一个沉浸在喜悦里的母亲样子,恰到好处。 听了这话,三皇子也不动声色的跟着演戏,他伸手摸了摸三皇妃的肚子,笑道: “你放心,我也正有此打算。这次宫宴,正好你只带了枝繁进宫,按理说你能带两个婢女,回头我就想办法把她送进来。” “那殿下可得好好筹划,那个昭雪姑娘不简单,我怕她不肯听你的。”三皇妃不由得担心。 “她不肯听我的没事,难不成她还想抗旨不成?”三皇子胸有成竹,“这件事你就放心吧,我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她一旦进来,她的命就和你肚子里的孩子绑在一起,孩子若是出了事,她也活不了。” 三皇妃放下心来。 后面送上来的吃食,她是一口没动,自从确定有身孕之后,她就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应对周围的一切。 不管皇后留她在宫里住的目的是什么,这个孩子绝对不能有事,那是三皇子获得朝臣支持的最大筹码。 第061章 熟人见面 随着午夜的钟声敲响,新的一年终于到来了。 宫宴过后,三皇子回了府,三皇妃则在皇后安排的鸣鸾殿里住下——鸣鸾殿是距离皇后的凤仪宫最近的一座宫殿,美其名曰方便照顾。 三皇妃身边只带了一个枝繁,忐忑不安的在宫里住了三天。 这三天来,她处处小心谨慎,任何吃的、喝的、穿的,甚至这殿里的摆件,她都要细细查探,就怕这里面有她看不出来的陷阱。 好在也没有人这么笨,刚住进来就动手,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所以三天的时间,三皇妃也没有什么大事,只除了日日殚精竭虑,精神有些不太好罢了。 三天之后,三皇子莫绍恒进宫,不知道跟皇上说了些什么,紧接着内监总管佟喜,就捧着圣旨出了宫门,来到了济民堂的门口。 才大年初三,医馆还没开张,佟总管派身边的小太监找周围的人打听了一圈,才知道顾昭雪住在柳叶儿胡同最里面的房子里。 他很快找了过去,敲了敲门。 看着狭窄的胡同小巷,还有并不算阔气豪华的大门,佟总管皱了皱眉,有些不喜——他身为皇上身边最得力的总管太监,还从来没在这种小地方传过旨。 很快,门开了。 开门的人是齐轩找回来的一个小厮,他并不认识佟总管,便客气的询问:“请问您找谁?” “昭雪大夫可是住在此处?咱家乃是内监总管,是奉皇上之命,前来传旨的!” 一边说着,佟总管将手中明黄色的圣旨高高举着,那开门的人一听是皇上派来的,赶紧把佟总管请了进来,领到了大厅,并且奉了茶: “公公稍等,容小的去跟昭雪大夫通报一声。” 小厮跑到后院的药房,把宫里有太监过来传旨的事情一说,惊得顾昭雪赶紧放下手中的药瓶: “来传旨的太监,可是长着一张富态的圆脸,有些微胖?” “没错,就是这个人,他还自称是内监总管!”小厮说道。 “我知道了,我马上出去。”顾昭雪深吸一口气,开口说着。 虽说是马上,但她却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弹,紧锁的眉头,泄露了她此时的心绪不宁。 “姑娘,来的人是不是那个佟总管?”音若见小厮离开,便十分担心的问着,“虽然你现在易了容,但是他会不会认出你来?” “认出来,是迟早的事。”顾昭雪叹息着摇头,“毕竟当初定远侯府被陷害一事,就是由他主导的,他知道有我这么个人的存在,也知道我从流放途中跑了。我虽然换了容颜,却掩盖不了我是从沧州一路北上的事实。” 更重要的是,幕后之人针对她的两次行动,一次暗杀一次陷害,这就足以表明幕后之人已经十分清楚,她才是那个隐藏在柳青杨身后,把所有事情都掀到明面上的人。 佟总管是奉幕后之人的命令行事,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些消息,如此一来,在佟总管的眼里,她的身份呼之欲出。 “那怎么办?”音若问道,“之前是没打过照面,这次……” “担心也没有用,先去看看到底什么事吧。”顾昭雪说道,“我一个乡野医女,皇上好端端的给我下什么旨意?” 说话间,顾昭雪心中便有了决定,她带着音若往外面的大厅走,在角门处遇到了等在那里的陆沉渊。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但也知道,随着佟总管的到来,有些苦心隐瞒的事情,终究会被撕开。 “别怕,见到他,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剩下的我会处理好。”陆沉渊握着她略显冰凉的手,安抚道,“你要相信,你之前的判断是对的,定远侯府被陷害一事,皇上是不知情的。所以,在没有十足的把握对付你之前,他们不会轻举妄动。” 因为幕后之人也不敢赌,赌顾昭雪会不会为了定远侯府的案子,破罐子破摔。 幕后之人有他的秘密,顾昭雪也有她想隐瞒的东西,只要没到最关键的那一步,就还不到撕破脸互相对峙的时候。 “而我,不会给他们任何伤害你的机会。”陆沉渊再次开口,一字一句的话,带着某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顾昭雪忽然间就平静下来了。 是啊,就算佟总管知道她的身份又怎么样?他也不敢揭发出来。因为揭露她的身份,意味着会牵连出定远侯府的事,这是幕后之人处心积虑想要隐瞒的。 “我知道。”顾昭雪笑了笑,“有你在,我不担心。” 说完这话,顾昭雪便带着音若去了正厅,一进门,就看到佟总管优哉游哉的坐在椅子上喝着茶,那淡定自若的模样,就仿佛这里是他的家一样。 走狗! 顾昭雪在心里骂了一句,表面却不动声色,走上前说道:“民女见过总管大人。” 在互相的身份没有拆穿之前,她可不敢直呼“佟总管”三个字,毕竟他从进门开始,也没说自己姓佟。 “你就是昭雪大夫啊?”佟总管放下茶杯,抬起头,走到她的面前,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睥睨眼神,上下打量着。 “民女正是。” “听说你是从南边来的,不知昭雪大夫祖籍何处啊?”佟总管问着。 这就是明目张胆的试探了,顾昭雪没说自己祖籍在京城,毕竟她是十五年前顾家后人的事,还是个天大的秘密,于是只笑着说道: “民女祖籍……沧州。” 而当最后两个字说出口的那一刻,佟总管的双目骤然紧缩,一双眼睛如同鹰隼,死死的盯着她,良久之后,才缓缓地笑了: “好,真好!” 来自沧州,会医术,名字也对的上……这下子就齐活了,她的身份在佟总管心里,犹如明镜。 怪不得她要想方设法北上京城,怪不得她一路走来要闹出那么多大动静,怪不得她做的事情桩桩件件都在针对主子。 原来,她是想替定远侯府翻案啊! 笑过之后,佟总管脸色一变,展开手中明黄色的卷轴:“昭雪大夫接旨——” 顾昭雪缓缓跪下,迎接圣旨。 耳边传来佟总管那难听的公鸭嗓音,说着让她即刻进宫替三皇子妃安胎一事,她听得有些恍惚。 她活了十八年,总共接了两回旨,都是佟总管宣读的。 第一次,他将她送进了流放的铁牢笼;第二次,他又即将带她进入皇宫那个更为华丽却也更为可怕的牢笼。 上一次她逃了,这一次,她的命运又会如何呢? 第062章 初入宫廷 顾昭雪接过圣旨,从地上起身,便听到佟总管说道: “昭雪大夫,若是对旨意没什么疑问,那就收拾收拾随咱家走吧!三皇子妃可还在宫里等着呢!” “劳烦公公稍等片刻,容民女去收拾几件衣服。”顾昭雪说着。 佟总管没做声,只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坐下来喝茶,而顾昭雪带着音若去了后院房间,二话不说便开始收拾东西。 “姑娘,真要去啊?”音若拦住她,很是担心。 “这可是圣旨,不去是要被砍头的。”顾昭雪说道,“好了,音若,你还是赶紧帮我收拾吧,耽误了时间,我怕被那个佟总管刁难。” 音若不情不愿的帮忙收拾东西,随后又问道:“那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傻丫头,我本来就是作为三皇妃的侍女进宫的,哪儿有侍女还带个侍女的?”顾昭雪摇头轻笑,也不管音若内心深处各种复杂的情绪,三两下就收拾了几套换洗的衣服。 她并没有收拾太多的东西,毕竟此番进宫,她是替三皇妃保胎,而三皇妃现在对别的太医都不信任,只相信她,如此一来,她缺什么东西,三皇妃肯定会帮她准备好的。 收拾好东西之后,顾昭雪转身,准备去前厅,却见陆沉渊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房间门口。 “都收拾好了?”陆沉渊问道。 “嗯。”顾昭雪点头,然后问道,“你好像对我要进宫的事,一点也不感觉到惊讶。” “宫宴过后,从三皇妃有孕且被留在宫里安胎的消息传出来开始,我就猜到了会有这种结果。”陆沉渊解释着。 幕后黑手两次对顾昭雪下手都没成功,便知道她自身有一定的本事,且周围还有很多人保护着——那么把她弄进宫里,让她去一个各方势力相互交错的战场,在一个陌生的环境,她还能不能游刃有余,应付自如? 这大约是幕后之人的安排,陆沉渊能想到的,顾昭雪也明白了。 “原来如此。” “东西不用多带,宫里什么都有,三皇妃还要仰仗你,她不会亏待你的。”陆沉渊叮嘱道,“你那些瓶瓶罐罐的药膏药粉,也别指望能带到宫里去,进去的时候会有人仔细详查。不过进宫之后,你若是需要,我会想办法给你送去。” “还是别了,我是医者,一草一木都是我能用上的东西,不必这么麻烦还让你送来。”顾昭雪拒绝,“也免得暴露你在宫里的安排。” “你的安危最重要。”陆沉渊说道,“安排被打乱,还能重新谋划,可你若是有任何意外……” “我答应你,会尽量保护好自己,尽量不让自己陷入危局之中。”顾昭雪明白他的担心,于是开口保证。 她必须要好好地,留着这条命,查清十五年前的真相,替定远侯府翻案,为枉死的陆沉谙讨回公道;更要留着这条命,来回报陆沉渊对她的这一番情意。 “若我猜的没错,幕后之人肯定不会再明着对你下手,宫里人心叵测,除了你自己,谁都不要相信。”陆沉渊叮嘱道,“把我送你的玉环带上,宫里有我的人,会认识这件信物,若有任何意外,他们会帮你。” “玉环我一直随身带着。”顾昭雪点头。 陆沉渊想了想,便继续给顾昭雪普及宫里的一些基本情况,恨不得将他了解的所有事情都塞到顾昭雪的脑子里,让她能在宫里多一重保障: “如今的宫里除了皇后,还有贵淑贤德四妃,地位比较尊崇。皇后是当今皇上的第二任皇后,算起来应该比较年轻,除了将三皇子记名之外,还生育了十二皇子莫绍卿。” “苏贵妃是苏修墨的姑姑,但因为苏国公府手握重兵,位高权重,所以苏贵妃膝下无子无女,杜绝了苏贵妃在苏家支持下把持朝政的可能。你此番进宫,我想苏七应该会托苏家给苏贵妃送信,她在宫里应该能帮衬你。” “姚淑妃是威远大将军姚威之女,八皇子生母,也是出自将门,但她性格却与一般将门女子不同。她入宫这么多年,不争不抢,从未陷入任何宫斗漩涡,深得皇上倚重。不过八皇子一心游历江湖,目前看来没有夺嫡的心思,她应该对你没什么威胁,但也不得不防。” “陈贤妃是内阁首辅陈清玄之女,九皇子生母,所以支持九皇子的人,多是朝中文臣一派。由于三皇子和九皇子之间的夺嫡之争,所以陈贤妃与皇后素来不合,倘若宫里有事危及到你的安危,这一点能利用的就利用,不用手软。” “至于德妃……她是姚淑妃的亲姐姐,育有两个公主,四公主莫菀和六公主莫芸。但是传闻德妃在一场宫斗事故中被人陷害,差点葬身火海,后来虽然捡回一条命,却伤了脸毁了容,脾气很不好,平时皇上也不太让她出来。她喜怒无常,你若是能避着她,就尽量避着。” “还有……” “好了好了!”顾昭雪听他叮嘱了一大堆,忙说道,“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是你现在跟我讲这些,我进了宫还是不认识谁是谁。不过你放心,我会小心谨慎的。佟总管还在外面等着,我……得走了。” 说完这话,顾昭雪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要朝着外面走,却不防被陆沉渊拉住了胳膊。 他用力一带,便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然后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紧紧地托着她的头,低头亲吻着她的嘴唇。 音若见状赶紧溜了,顺便还贴心的替他们掩上门。 顾昭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吻给惊呆了,她不过稍稍愣了一下,便感觉到陆沉渊紧紧地抱着她,手掌心传来的热度几乎要将她灼伤。 他那么热情地亲吻着她,这一吻,浓烈的让人心疼。 几乎是那一瞬间,顾昭雪的眼泪就落了下来,那咸湿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滑到陆沉渊的嘴里,他改为捧着她的脸,一点一点的将眼泪吻干。 “别哭,我不会让你有事。”陆沉渊最终放开她,低声说着。 顾昭雪点点头,从他的怀抱里离开,转身出了房门,迎着冷风,朝着前厅而去。 波谲云诡的宫廷,尔虞我诈的人心,她孤身一人踏入那风雪凄迷的冰凉地,踏入那无处可逃的尘劫场。 茫然四顾,前路未知,但因为有他在,那种战战兢兢的害怕,似乎没那么浓烈了。 第063章 她的价值 马车摇摇晃晃,从柳叶儿胡同一路行驶到宫城门口。 确如陆沉渊所言,门口早已经等着两个看起来资历很老的嬷嬷,将顾昭雪的包袱和全身上下翻了个遍,确定没有任何可疑物品之后,才把她放进宫。 进了宫,就没资格再坐马车了,必须用走的。 宫城很大,朝阳门往里面走,先后路过上朝的正阳殿,紧接着是御书房、养居殿,以及帝王的寝宫泰安宫,再往后才是御花园,以及六宫妃嫔、公主以及未成年皇子所住的地方。 顾昭雪被带到了皇后娘娘的凤仪宫。 一进门,便看到正殿的上首椅子上,坐着一个端庄的女人,穿着金丝银线所缝制的锦袍,头上戴着十二尾的凤钗,这是皇后才有的待遇。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的模样,比起旁边的三皇子妃也丝毫不显老,两人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婆媳,倒像是姐妹。 顾昭雪脑海中回想着陆沉渊的话——皇后是继后,是第二任皇后,大概是十几年前进宫没多久,就被封为皇后的,也难怪这么年轻了。 “启禀皇后娘娘,启禀三皇子妃,昭雪大夫带到了。”佟总管拱手对那两人说着。 “辛苦佟总管了,你还要去向皇上复命,就先下去吧。”皇后说着,朝着佟总管挥了挥手。 皇后身边一个大宫女从上首走下来,走到佟总管身边,递给他一个荷包,随后两人心照不宣的,一个出了凤仪宫,一个回到皇后身边。 顾昭雪也曾听祖父讲过,这是宫里的惯例,主子们会给办事得力的奴才给赏钱,想必就是如此了。 “民女昭雪,参见皇后娘娘,参见三皇子妃。”顾昭雪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磕头。 她行礼的动作很蹩脚,一点也不规范,一看就知道是来自民间,没有受过正规礼仪培训的。但其实只有顾昭雪自己心里清楚,宫礼她是懂的,祖父曾经教过,但她不能用。 “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皇后发了话,“檀云,这就是你所说的那位医术高明的女大夫?困扰你这么多年的顽疾,经由她妙手回春,竟然真的治好了?” “是啊,母后。”三皇子妃笑道,“儿媳这么多年,一直愧疚不能为三殿下生下嫡子,幸亏昭雪大夫出手,儿媳这才怀有身孕。这不,儿媳的身体素来是昭雪大夫调养的,如今母后疼我,让我住在宫里,我便求了三殿下,把昭雪大夫也接进宫来了。” “昭雪姑娘,三皇妃这般推崇你,对你的医术赞不绝口,你可不要让本宫失望。”皇后叮嘱,“从今日起,三皇妃的胎儿就交给你照顾了,务必要让三皇妃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平安健康。明白吗?” “民女明白。”顾昭雪回答着。 “好了,人本宫也见了,你就带她回鸣鸾殿吧。”皇后对三皇妃说道,“本宫知道,这些日子你都睡不安稳,正好让她调理调理。” “多谢母后,那儿媳就先告退了。”三皇妃说着,朝着皇后行了行礼,然后带着顾昭雪离开了凤仪宫,回到她所居住的鸣鸾殿。 一回到鸣鸾殿,三皇妃立马将内殿中当差的宫女们都遣散出去,只留下心腹丫鬟枝繁,还有顾昭雪。 “昭雪姑娘,又见面了。”没了别人,三皇妃说话也直白了许多,“怎么你见到我,好像一点也不惊讶?难不成你早知道我的身份了?” “原先不知道的,是佟总管过来宣旨的时候,民女猜出来的。”顾昭雪半真半假的说着谎,“本来想,堂堂皇妃怎么可能让一个民间医女去保胎,可后来想起了昔日让我帮忙调理身体的夫人,也就明白了。” “三殿下说的没错,你倒真是个聪明人。”三皇妃赞叹着,目光中露出欣赏的神色。 这就是顾昭雪的目的——她要恰到好处的在三皇妃面前展现她的聪明,这样才能让三皇妃觉得她更有价值。毕竟在这深宫里,一个聪明的医女,作用要大的多。 也只有当她对三皇妃来说更有价值的时候,三皇妃才会不遗余力的保她的命,因为保她就等于保住三皇妃肚子里的孩子。 这是顾昭雪进宫之后,给自己谋求的第一道护身符。 但是展现聪明还远远不够,她要的还有三皇妃绝对的信任,于是她又开口: “三皇妃过誉了。提起三殿下,民女还要多谢昔日三殿下在民女被人陷害时,替民女说话。此等恩情,民女铭感五内,也请三皇妃放心,民女一定会竭尽所能,让您和胎儿都平安健康。” 她够聪明,才能得到三皇妃的倚重;她对三皇子感激,才能得到三皇妃更多的信任。 有了倚重和信任,她在这深宫里的第一步,也算是站稳了脚跟。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果然,听到顾昭雪表态,三皇妃开心起来,她朝着顾昭雪招招手,说道,“你快来帮我看看,胎儿的情况如何?” 这三天在宫里,她一直辗转反侧,很不安稳,她也知道自己情绪不能波动起伏太大,可她每天还是忍不住担心肚子里孩子的安危。 好在顾昭雪来的快,否则她不知道还要担心多久。 顾昭雪福了福身,赶紧走到三皇妃的身边,替她诊脉,良久之后才说道: “三皇妃近日有些忧思不宁,心绪不稳,不过胎儿并没有什么大碍。我会先调几副安神茶,帮助三皇妃稳定心绪,有助睡眠。” “安神茶对孩子没有伤害吧?”三皇妃问道。 “没有,都是性情温和的花草茶,并不是药茶,请三皇妃放心。”顾昭雪说道。 “好。”三皇妃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留在宫里住着,但我知道宫中凶险,步步杀机,可能要劳烦你多费点心思。三殿下也会想办法,尽快接我出去,这段时间,孩子就拜托你了。” “分内之事。”顾昭雪点点头,应承着。 然而她想的却是,也许她知道三皇妃为什么会被留在宫里——因为她! 因为幕后之人在宫外无法对她下手,想把她弄到宫里来,想让她死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明争暗斗中。而三皇妃怀有身孕,正是让她进宫的最好契机。 说到底,也不知是她连累了三皇妃,还是三皇妃连累了她。 但总而言之,她们现在的命运绑在一起,她必须时刻小心谨慎。 第064章 不动声色 顾昭雪在皇宫里安顿下来。 她虽然名义上是三皇妃的侍女,但地位和枝繁是不同的。 枝繁是真正的丫鬟,地位相对较低,但在三皇妃心中却是第一信任的人,是完全可靠的心腹;而顾昭雪的地位比枝繁高一点点,但在三皇妃心里也只能排第二。 所以三皇妃给顾昭雪单独分了一间屋子让她居住,就在正殿寝宫的旁边,方便三皇妃有任何事情,都能随叫随到。 但枝繁就没有独立房间的待遇了,她作为三皇妃的贴身丫鬟,只能在正殿的寝宫里放了张小塌,连睡觉的时候也得关注三皇妃的动静。 顾昭雪对这个安排很是感激,有独立的房间,意味着她有自己的私人空间,有一定的自由,也避免了她的秘密被人发现。 毕竟她现在还易容着,媚四娘做的易容面具虽然精巧完美,但也不能长时间戴在脸上。 之前在柳叶儿胡同的时候,顾昭雪每晚睡觉都会把面具取下来的。 把自己从宫外带来的行礼放好之后,顾昭雪便去了正殿,询问三皇妃有什么吩咐。 “我也就是暂住在宫里安胎而已,没那么多杂七杂八的事。你也不必时时刻刻在我这里守着,四处走走也是可以的,只要不走的太远,你自可随意。” “多谢三皇妃体谅,民女也没有别的事,先回房间看会儿医书。三皇妃有任何事情,只管差遣。”顾昭雪说着。 从正殿出来之后,她就回了自己房间。 她对宫里的风景并不感兴趣,这雕梁画栋的宫廷,只是一个华丽的人间炼狱而已,每年死在宫里的人不计其数,所以她从不觉得这里美好。 更何况,四处走动难免会碰到麻烦,与其这样,还不如在屋子里看看医书,若真的闷了,在鸣鸾殿内部走走就好,熟悉一下环境,顺便看看鸣鸾殿有没有什么用得上的药材。 以不变应万变,才是最好的方式。 进入宫廷的第一天,就在忐忑不安却又平静似水中过去了,任何事情都没有发生,那些想象中的明枪暗箭一个都没有。 但越是平静,顾昭雪就越是提心吊胆,片刻也不敢放松。 因为她就怕什么时候自己稍微没注意,就落入了别人的圈套,掉进了陷阱。 这一晚,她早早地睡了,第二天早起,洗漱完毕之后去正殿寝宫,三皇妃也正好洗漱完毕,膳房里的人把早膳给送了过来。 顾昭雪不需要别人吩咐,便自动上前,从粥汤菜到碗筷勺,每一样三皇妃可能接触的东西都没放过,仔仔细细的查验了一遍之后,才把能吃的挑出来: “都是没毒的,不过这蟹黄汤包最好别吃,蟹黄性寒凉,对胎儿不好。” “今儿早上的主食就是这个,倘若你没在,我可能验毒之后就全吃了。”三皇妃说道,“既然我不能吃,昭雪姑娘,你和枝繁把这汤包分了吃吧,也免得浪费了。” “多谢三皇妃。”枝繁一听,可高兴了,连连道谢,然后真的将一屉汤包分成两份,给顾昭雪分了一半。 毕竟这样精致的食物,也不是她们当奴婢的能吃得上的,全靠主子恩典才能有口福。 顾昭雪也看得出来,三皇妃是个比较好相处的人,没有什么太大的架子和脾气。于是她等枝繁伺候三皇妃吃过早饭之后,便和枝繁一起吃了汤包,还一人喝了一碗小米粥。 饭后,顾昭雪和枝繁陪着三皇妃在外面院子走了走,消消食,然后三皇妃便觉得有些倦,回寝殿去休息了。 而顾昭雪在得了三皇妃的允许之后,拿着她的腰牌,去了一趟太医署。 毕竟她之前说过,要为三皇妃配安神茶的。 带路的是鸣鸾殿的一个二等丫鬟,是负责给正殿侍奉茶水的,叫小晴,约莫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模样看着挺机灵,听说已经进宫五年了。 “昭雪姑娘,请问你是大夫吗?”小晴一边带路,一边跟顾昭雪说话。 她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起来就像两颗亮晶晶的葡萄,天真的语气,甜美的笑容,让人忍不住感觉亲近。 “是啊,我是大夫。”顾昭雪点头。 “三皇妃专门请你进宫帮她安胎,那你的医术一定很厉害喽!”小晴歪着头问着,“昭雪姑娘,我能不能请教你一个问题啊?” “什么问题?” “假如我得了风寒,可是我却没有很多钱抓药,有没有哪种药材是非常便宜,但是对风寒效果很好的?”小晴问道。 “有啊,板蓝根就可以。”顾昭雪说道,“民间有些农户,他们不够钱去药铺抓药,会自己去山上挖板蓝根来熬水喝。板蓝根不是什么珍贵药材,反而很常见,是治疗风寒里最便宜的一种药了。” “谢谢昭雪姑娘。”小晴得到了答案,喜滋滋的道谢,然后没有再说话。 顾昭雪在去太医署的路上,就一直在猜想,为什么小晴要问她这个问题,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可是她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毕竟只是一个医学小常识罢了,应该没什么陷阱的,于是她放了心。 到了太医署,有三皇妃的腰牌,顾昭雪很轻松就进去了。 她拿出出门前写好的方子递过去,说道:“劳烦太医帮忙,按照这方子配几服安神茶。” 太医署的一个见习药童正打算接过方子,但没想到半路被人截住,转头一看,竟然是常彦: “这方子我来抓,你去后面药库里看看,这几味药材还够不够,不够的话要赶快报采办司去购买。” “是,常太医。”药童从常彦手中拿过单子,转身朝着后面的库房跑去。 常彦朝着顾昭雪微微点头,也没多说什么,拿着药方就直接去配安神药了。 两个人明明认识,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谁也不能露出任何端倪,顾昭雪面色平静的站在那里,等着常彦把药配好。 常彦对太医署极为熟悉,他抓药的速度也比其他药童快,很快他就配好了一副药,包好了之后,一双手放到顾昭雪的手里: “姑娘,最近好几个宫的主子们都睡不好,安神茶需要的多,金银花有些不够了,今日只够配一副,只能劳烦姑娘明日再受累跑一趟了。” 一边说着,常彦的右手在那包药上面轻轻拍了拍。 而顾昭雪分明感觉到,她的手掌心上,被药材压着的地方,有一点异样的触感。 是一张纸条。 第065章 愿卿平安 顾昭雪心中一紧,随后冲着常彦微微点头:“多谢太医。” 一来一往的对话,平常至极,常彦身边还有别的药童在忙碌,听到了两人说的话,也没有任何怀疑。 谁也不知道,正是在这简单的两句对话中,该给的东西已经给出去了。 顾昭雪不再多留,转身走出太医署,本以为小晴会在门口等着她,可她四处看了看,却没有看到小晴。 她站在原地,有些为难。 虽然她的记忆力不错,但也还没好到那种程度,能在复杂的宫廷走一遍就记得。 她不想因为走错路而惹麻烦,更重要的是此时她身上还有常彦给的纸条,虽然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但总归不能让别人看见。 所以顾昭雪不得不在附近找小晴,她知道小晴不会跑远,毕竟丢下她一个人,回了鸣鸾殿,小晴也逃不掉。 果然,在太医署大门靠右边的一棵香樟树后面的墙根下,顾昭雪看到了小晴,以及另一名男子。 “阿宝哥哥,我只有这些钱,你帮帮我吧。我别的都不要,就只要板蓝根就好,我问过了,板蓝根很便宜的,漫山遍野都有,你帮我弄一些吧!”小晴开口请求着,甚至将手里的碎银子往那个男子手里塞。 “哎呀,小晴,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这不是钱的问题!”阿宝推辞,“太医署的药材都是有记录的,少了一点都会被追责,没有人私底下偷来卖的!你要真想要板蓝根,你去求采办司,请他们出宫采买的时候,帮你从宫外带一点嘛!” “可是……我这点钱,采办司的人根本看不上。”小晴说着,眼泪都要出来了,“谁都知道采办司是个肥差,他们怎么会在意我这点月钱?我连买板蓝根的钱都快没了,又怎么拿得出钱贿赂他们?” 阿宝看到小晴这个样子,也是心疼,眼瞅着四下无人,掏出一点碎银子放到小晴的手里: “不是哥哥不帮你,但哥哥也是职责所在。要是哥哥因为这点事被查出来,赶出太医署,或者直接被杖毙,你在宫里可就真的没什么依靠了。哥哥还只是个小药童,俸禄微薄,钱不多,但好歹能应个急……” 小晴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知道,阿宝哥哥若是能帮她,肯定就答应了,她不能让阿宝为难。 于是她推辞了阿宝的钱,说道: “算了,阿宝哥哥,你也不容易。你的银子还是留着,请人带回老家交给你娘吧。我……我会再另外想办法的。” 小晴和阿宝的话,被顾昭雪一字不漏的听在耳中。 她心下了然,怪不得小晴之前要问她风寒药的事,听她说板蓝根便宜,就过来找人弄板蓝根——想必是小晴身边有人得了很严重的风寒,但是因为地位太低下,没什么条件获得治疗,也吃不起药,所以才一直拖着。 倘若此时是在宫外,顾昭雪肯定二话不说出面帮忙了,毕竟一点风寒药而已,她还是送得起。 可现在是在宫里,在这个步步杀机、处处陷阱的地方,稍有不慎便会泥足深陷,万劫不复。她的仁慈和善良,总得在她自己能保住性命的时候,才有用武之地。 叹了口气,顾昭雪转身回到太医署大门口,装作是刚从里面出来的样子,不多时小晴就回来了。 “昭雪姑娘,等很久了吗?”小晴问道。 “没有,刚出来。”顾昭雪摇头。 小晴低着头,在前面带路,可她低头的瞬间,顾昭雪分明看到了她哭的通红的眼睛。 顾昭雪突然间鼻子一酸,然后闭上眼睛,将那股流泪的冲动给压制下去。 她不由得心凉:这皇宫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让一个才十五岁的小姑娘,明明都快要走投无路了,却逼着自己不在别人面前流眼泪? 在她的那个时代,十五岁,也不过是个初中生而已,还享受着家里的照顾和温暖,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回去的一路,顾昭雪心里沉甸甸的。 到了鸣鸾殿之后,顾昭雪先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之后,她才敢把药材从手上挪开,露出手掌心放着的纸条。 大冬天的,她的手心竟然渗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将这纸条也差点弄湿了。 顾昭雪赶紧将纸条打开,上面却是陆沉渊的字迹,大气沉稳的字,瞬间安抚了她紧张的心情:万事小心,愿卿平安。 她松了口气,点燃了蜡烛将纸条烧成灰烬,不留任何一点痕迹,然后才拿着药去了鸣鸾殿的小厨房。 药方是她亲自写的,药是常彦抓的,中间没经过别人的手。常彦不会害她,但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将整个药材全部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问题之后,才开始熬安神茶。 当然,熬安神茶的器具也是要仔细检查的,药罐及其盖子,每个角落,一丝一毫她都没放过,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 在熬安神茶的过程中,顾昭雪寸步不离的守着药罐子,不管谁过来说要帮忙她都没让。 这种入口的东西,她不放心交给别人。 厨房里的其他人见她没有让人帮忙的意思,也都闲了下来,三三两两坐在一起,一边干活一边唠嗑: “东苑那个老婆子都病了好些时候了,就一直这么半死不活的吊着,干不了活儿,咱们还得伺候她,真是糟心!” “你这话说的有点过了,你刚进鸣鸾殿的时候,安嬷嬷可没少照顾你。现在她病了,你不像小晴那样嘘寒问暖伺候也就罢了,怎么还说风凉话呢?” “好话都被你说了,你看不惯我,也没见你去照顾安嬷嬷呀?” “那我还给她送过好几回热水呢!” “都别吵了!你们几个,刚来的时候谁没受过安嬷嬷的恩惠?现在好了,日久见人心,还是只有小晴那丫头有良心。”厨房里的管事娘子训斥道,“我听说小晴今天又去太医署找人帮忙了,没能给安嬷嬷弄到药材,你们几个谁手里还有余钱的,大家凑一凑,请采办司的人在外面给买点风寒药进来……” 顾昭雪静静地听着这些人谈话,心中对事情的经过有了大致的了解。 想必小晴之前在太医署求人买板蓝根,应该也是给这位安嬷嬷买的了。听起来,这安嬷嬷倒是个好人,鸣鸾殿的诸多宫女都受到过她的照顾。 只不过,宫里素来是个吞噬人心的地方,恩将仇报的多,以德报怨的少,如今安嬷嬷病了,竟然只有一个小晴在外面替她奔走。 第066章 积德行善 两个时辰之后,安神茶终于熬好了。 顾昭雪并未理会厨房里的其他宫女,而是亲力亲为的从灶台边拿了两块干净的布,端着药罐子去了鸣鸾殿的正殿。 这罐子药从头到尾都是顾昭雪亲手操作,也没有离开过她的视线,所以很安全,而三皇妃也毫不犹豫的喝下去了。 “枝繁,将剩下的安神茶放好,晚上再热一次给三皇妃服用。”顾昭雪说道,“今天去太医署领的药只够一天,明天还得去一次。” “还是你收着吧,我要伺候皇妃,恐怕难免顾不过来。”枝繁想了想,说道,“而且正殿人来人往,难保不会被有心人利用。” 顾昭雪听了这话,觉得有些道理,于是将安神茶放回了自己的屋子里,出门的时候,甚至将屋子用小锁锁上了,基本上不会有人进得去。 再回正殿,顾昭雪想起了小晴和那些人口中的安嬷嬷。 她的确没那个资格和立场去私底下帮忙,但是她可以让三皇妃帮忙,思及此,她便开口对三皇妃说道: “启禀三皇妃,我今日在厨房熬安神茶的时候,听说了一件事,还请三皇妃定夺。” “什么事?”三皇妃问道。 “是这样的,鸣鸾殿有个安嬷嬷……”顾昭雪便把厨房那几个宫女的对话,复述了一遍,然后说道,“我看那位安嬷嬷似乎是个好心人,她病了,这些曾经受过她恩惠的宫女,却念念不忘。我总想着,三皇妃现在怀有身孕,不如出手帮帮这位好心人,也算是替未出世的皇孙积德行善,三皇妃觉得呢?” “昭雪大夫,你是自己动了恻隐之心,然后变着法儿来求我出手帮忙吧?”三皇妃一眼就看透了顾昭雪的心思,“也好,这毕竟是件好事,就像你说的,当是替我的孩子积德行善了。这样,你抽空去看看那位安嬷嬷,给她诊个脉,明天再去太医署的时候,一并给她取一些药。” “三皇妃菩萨心肠,老天会保佑你和孩子的。”顾昭雪的笑容真诚了些。 如果说一开始,她和三皇妃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但经过接触便知道,三皇妃虽然嫁入了皇家,但并不是那种心狠手辣是非不分的人。 不管这次帮安嬷嬷,她是为孩子积德行善也好,还是真的心地善良也罢,总之安嬷嬷的病有救了,就是一个好结果。 当然,三皇妃听了顾昭雪的话,也十分高兴。 下午的时候,顾昭雪找到小晴,将三皇妃的意思转达:“你带我去看看那位安嬷嬷,可好?” 小晴一听,惊喜万分,放下手里的活计,拉着顾昭雪就匆匆朝着东苑走去。 “昭雪姑娘,真是太谢谢你了!”小晴说道,“不过,三皇妃怎么会知道安嬷嬷病了呢?” “是我在厨房听人说的,管事娘子说,你一直在为安嬷嬷的病奔走,加上你今天又问了我风寒药的事,我便来找你了。”顾昭雪解释着。 “三皇妃真是个好人!要是安嬷嬷知道她的病有救了,她一定会很高兴的。”小晴蹦蹦跳跳地,在前面带路,阴郁的心情一扫而空。 很快,两人就来到东苑。 东苑是鸣鸾殿的下人们住的地方,小晴直接走到最里面,推开门,走进一间十分狭小阴暗的房间,房间因为在最边上,潮气重,屋子里格外阴冷。 “安嬷嬷,三皇妃派大夫来给你治病了,你马上就会好起来的!”小晴一进门,就大声喊着。 紧接着,屋子里的床上便传来一阵咳嗽声,咳地撕心裂肺,像是下一秒就要把五脏六腑咳出来一样。 顾昭雪赶紧三两步走过去,替安嬷嬷顺着她的背部,让她能好受一些,然后紧接着吩咐: “小晴,把门窗都打开,让屋子里换一换新鲜空气!” “可是打开门窗,冷风吹进来,不是更会让安嬷嬷病情加重吗?”小晴疑惑不解,可仍然按照顾昭雪的要求,把门窗都打开。 “安嬷嬷只是普通的风寒而已,她之所以病这么重,除了没有及时治疗外,还跟一直闷在屋子里有关系。”顾昭雪解释,“人呼吸出来的气体都是废气,门窗一直这么关着,就算是个正常人也该憋出病来。” “那昭雪姑娘,你说现在该怎么做,我都听你的!”小晴点点头,说道。 “厨房里有生姜,把生姜切成细丝,煮沸了端来,喂安嬷嬷喝下。”顾昭雪说道,“另外,烧热水,等安嬷嬷喝了姜茶发一身汗之后,马上给她洗澡擦身子,换一身干爽的衣服。” “是,昭雪姑娘,我马上就去。”小晴一听,转身就朝着厨房跑去。 等小晴走后,安嬷嬷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看着眼前年轻漂亮的姑娘,双手颤抖着握着他的手,问道: “刚才小晴……叫你昭雪姑娘,你叫昭雪?” “是,安嬷嬷。”顾昭雪点点头,笑道,“您放心,您只是普通风寒而已,不是什么大病。三皇妃下了恩典,让我明日就去太医署给您拿药,您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你多大了?”安嬷嬷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病情,而是问着别的问题。 “十八了,再过几个月,就满十九。”顾昭雪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老人,寂寞无聊时爱拉着年轻人唠嗑而已,于是很耐心的回答着。 哪知道,安嬷嬷听了这话,比先前更激动了:“你叫昭雪,你懂医术,那你姓什么?你是不是姓顾?” 话音落下,顾昭雪浑身一僵,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凝固,她甚至开始防备起这个老嬷嬷,一种身份即将被拆穿的恐惧笼罩在她的心头。 如果被人知道她是顾昭雪,如果被人知道她是十五年前本该灭族的顾家后人,她该怎么办? 眼前的安嬷嬷,到底是敌是友? 顾昭雪的手,悄悄地移向了自己的腰间,那里有她随身携带的银针——如今四下无人,她又熟知人体死穴,想对付一个病弱的老人,易如反掌。 可是,她真的要为了隐瞒身世的秘密,对这个可怜的老人下手吗? 她的双手,拿着银针可济世救人,拿着解剖刀可替死者鸣冤,却从来没有沾染过任何一个活人的鲜血。 难道,今天要破例吗? 但顾昭雪的反应,全部被安嬷嬷看在眼底。作为一个在深宫里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她又怎么会看不出来顾昭雪眼里隐藏的杀机? 她淡淡一笑,用虚弱的声音说道:“好孩子,有这份警惕心不错,可惜终究还是太心慈手软了些。” 第067章 往昔旧人 顾昭雪看着安嬷嬷,手没有挪动地方。 她的心里天人交战,像是有两个小人在她的脑海中打架,一个人告诉她,这个安嬷嬷不能留,否则将会给她带来大祸,另一个人却告诉她,安嬷嬷似乎对她有一种莫名的亲近。 但是,在这宫里,最不能相信的就是无缘无故的亲近。 “你这性子,倒真有几分像顾长风养大的孩子。”安嬷嬷轻笑,“明明心里门儿清,什么都看的透彻,但那份仁慈和善念却始终占据了上风。这样的顾家人,十五年前又怎么会参与残酷的党争呢?” 顾昭雪听着安嬷嬷的话,心里默默的分析,做出判断: 第一,安嬷嬷知道她叫昭雪,知道她会医术,就自动联想到了顾家后人身上,说明安嬷嬷对“昭雪”这个名字很熟悉。至少安嬷嬷肯定知道,十五年前顾昭雪没死在那场浩劫中,所以才会第一时间怀疑她的身份。 第二,顾家满门当年都没能逃脱,祖父也是用了金蝉脱壳之计,才带着她出逃到沧州城,如此说来知道他们祖孙俩还活着的人很少,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多年的平静生活。能知道他们活着的,除非是祖父信得过的朋友,要么就是当初帮助过祖父的人。 第三,安嬷嬷谈及祖父,语气中透着一股子熟悉,似乎是对他很是了解;同时对她似乎散发着善意,而且明显是替十五年前顾家被牵连灭门的事打抱不平。 综上所述,安嬷嬷应该是顾家的熟人,或者是祖父的熟人,她应该是能信得过的。 不管事实真相与否,顾昭雪愿意相信自己内心的判断,她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手也离开腰间的银针,身上的戒备和杀意,顿时消弭了不少。 “这么快就想通了?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安嬷嬷感觉到顾昭雪身上气息的变化,淡淡一笑,“你猜的没错,我和你的祖父是故交,当年他还是太医署丞,几次三番救过我的命;为了报恩,我用我病逝的侄孙女,代替了你。” 顾昭雪听了这话,浑身一震。 她依稀记得祖父说过,当年顾家满门被下旨抄斩,他得到宫里的某位贵人相助,弄了死囚代替了他,又找了个病逝的孩子代替顾昭雪,这才躲过一劫。 没想到,那个病逝的孩子,居然是安嬷嬷的侄孙女。 安嬷嬷少时进宫,一直没出去,自然无夫无子,但是她在宫外有个亲姐姐,亲姐姐有个孙女儿,从生下来就先天不足,没熬过三岁就死了。 而那孩子死的时候,恰逢顾家落难,在安嬷嬷的恳求下,她姐姐把那孩子交给了安嬷嬷,取代了顾昭雪,瞒过了那些刽子手的耳目。 顾昭雪听到这件事,便知道安嬷嬷说的是真的了,因为这世上没有几个人知道顾长风金蝉脱壳的事,如果被别人知道,他们祖孙不知道死了多少遍了。 唯有帮他们的人,既知道这件事,又会为他们保守秘密。 顾昭雪站起身,朝着安嬷嬷深深的鞠了个躬,道谢: “安嬷嬷,大恩大德,昭雪此生难忘。没想到时隔十五年,我竟还能有缘碰到救命恩人,今后若是嬷嬷有任何差遣,但凡我能办到的,我绝不推辞。” “我没什么要差遣你的,活到我这个年纪,能看到你平安出现在我面前,已经是上天对我最大的恩赐,至少让我知道,当年你们的确是成功逃走了的。”安嬷嬷说道,“我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你在宫里能顺利。毕竟,这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顾昭雪还想要说什么,却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小晴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姜茶来了!” 说话间,小晴捧着姜茶走了进来,看到安嬷嬷坐了起来,便又问道:“安嬷嬷,你怎么不躺着,怎么起来了?还是昭雪姑娘有办法,安嬷嬷已经浑身乏力好久了,你一来她就有力气起来了!” “来,姜茶给我。”顾昭雪说着,从小晴手里接过姜茶,然后一口一口的喂给安嬷嬷喝。 此时此刻,她在心里把这个老人当成了她的亲人,她也一定会竭尽所能,好好照顾她,侍奉她。 毕竟,如果不是安嬷嬷当年的帮忙,可能就没有如今的顾昭雪了。 安嬷嬷一生无儿无女,她对鸣鸾殿的小宫女们很照顾,未尝不是把这些宫女当成小辈来疼爱,但是深宫之中人心难测,不是所有的好意都能得到回报。 顾昭雪既然碰见了,那么她就不会再坐视不理,至少安嬷嬷的病,她有把握治好。 很快,一碗姜茶就见了底,小晴按照顾昭雪的要求,重新关上门窗,等安嬷嬷发汗,趁着这个时间,她又去厨房看看水烧好了没有。 待小晴走了,安嬷嬷便问道: “昭雪,你明明已经跟着顾太医离开了,怎么又回到宫里了?当年在背后搅弄风云的黑手还没找到,若是被人知道了你的身份……” “安嬷嬷请放心,我自己会小心的。”顾昭雪说道,“说起来,我这次回来,也是为了替顾家翻案,查清十五年前那些事的真相。安嬷嬷,您是宫里的老人了,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线索,是可以提供给我的?” “我不过是个无知的妇人,朝中发生那么大的事,我能有什么线索?”安嬷嬷摇头叹息,“但你要是问这后宫的事情,我或许能跟你透露一二。” “还请嬷嬷不吝赐教。”顾昭雪说道。 “这宫里来来去去也就是那么些手段,每个主子争宠上位,乐此不疲。” 安嬷嬷想了想,继续说道: “不过我印象最深的,就要数当今皇后。十五年前,她才进宫满一年,那会儿她还是个小小的贵人,便深得皇上宠爱。后来朝堂经历风波,后宫受到牵连者不计其数,赵美人死了,连四妃之一的德妃也毁了容,可是皇后却一步步爬到了母仪天下的位置。” “所以,你别看皇后表面看起来端庄和善,她是这个宫里,最不好惹的人。若是你万不得已必须和她接触,必须小心小心再小心。” 顾昭雪将安嬷嬷的话记在心里,脑海中却想起了她第一次见到皇后时的情景——那个看起来笑容满面的妇人,端着和善的姿态,却原来是这宫里隐藏最深的刽子手吗? 第068章 素笺传情 顾昭雪和小晴合作,很快帮安嬷嬷洗了澡换好衣服。 做完这一切之后,安嬷嬷感觉整个人舒爽了不少,连咳嗽都没之前那么频繁了。 见此情状,小晴朝着顾昭雪再三鞠躬弯腰,谢了又谢,完全把顾昭雪当成活菩萨来崇拜。尽管顾昭雪再三谦虚,可小晴依然我行我素。 等安嬷嬷睡下之后,两人才离开东苑,小晴回到正殿继续当差,顾昭雪却是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才进宫不过一天而已,她却觉得日子漫长地像是过了好几年,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以至于让她现在都还没缓过神来。 不过,今天最大的收获可能就是见到了安嬷嬷,了解了一些从前她不知道的事情。 顾昭雪有种预感,安嬷嬷一定还知道不少十五年前的秘密,只不过当时那个环境太过混乱,以至于安嬷嬷分不清到底什么事情属于后宫,什么事情属于朝堂。 正如三皇子的生母赵美人,她也在十五年前的浩劫中枉死,难道她的死是朝堂党争的结果吗? 不,顾昭雪相信,那是后宫女人为了争宠上位而耍的手段。 所以,有些事情不能一概而论,她相信还能从安嬷嬷口中知道更多的消息,但是她不急。只要三皇妃还在宫里,她就有大把的时间,来了解这一切。 很快就到了晚上,顾昭雪替三皇妃的膳食把关之后,便把安神茶拿到小厨房,热了一遍之后给三皇妃送去。 恰逢三皇妃吃完饭,喝了安神茶,剩下的事情就不归顾昭雪管了,于是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洗漱之后,顾昭雪坐在桌边,提笔给陆沉渊写信。 既然陆沉渊能通过常彦,以这样的方式把信给她,那么她也能以同样的方式给陆沉渊回信。 夜色深沉,外面寒风凛凛,不多时又有雪花飘落下来,纷纷扬扬的洒了一地,想必明天早上起来,又是满地银装素裹吧。 顾昭雪写的信很短,堪堪一张纸而已,毕竟在宫里书信传递总归是不安全,若是落到别人手里,恐怕又是一场麻烦。 写完了之后,她将信折叠起来,塞在枕头底下,然后关好门窗,躺下来睡觉了。 这是她入宫的第二个夜晚,素来谨慎的她还是和昨夜一样,并没有睡得很熟,但是三皇妃那边并没有发生什么事,一夜平静。 天亮了,顾昭雪又开始重复昨天的生活。 洗漱,早膳,陪三皇妃散步,然后和小晴去太医署拿药。 常彦昨天提醒了她,要她今天再来一次,所以早早地就在太医署里等着,看到顾昭雪过来,便直接走过去,将药童赶到一边: “她要的东西昨天是我抓的,今天还是我亲自来吧,毕竟熟悉了。” 药童不疑有他,直接退开,把位置让给了常彦。 在递药的时候,顾昭雪如法炮制的送出了信,顺便帮安嬷嬷领了好几天的风寒药,然后和小晴回去了。 常彦装模作样的在太医署待了一上午,到了快中午的时候,他感叹道: “看来今日宫里的主子们并没有什么事,我约了京城东郊的贾大夫讨论医术,太医署的事儿就交给各位同僚了。” “常太医真是名不虚传的医痴,一有机会就到处跟人切磋医术。”太医署里有另外的太医开口笑着。 “我这个人也没别的追求,唯有医术不可辜负。”常太医笑了笑,然后拎着他的药箱,施施然的离开,谁也没有起疑。 毕竟常彦是出了名的医痴,而且太医署里不忙的时候,他经常溜号去找那些民间大夫切磋医术,这种行为在太医们看来正常得很。 如今宫里的主子们都没有什么大病的,皇上的身体也有资历最老的董太医专门侍奉,就连暂住宫里养胎的三皇妃,也自己带了个民间医女,所以太医署的太医们日常只需要去各宫走动,请个平安脉就好了。 常彦离开宫里,先回了一趟自己的府邸,然后换了身衣服,稍微遮掩一番之后,从家中密道出去,悄悄地来到了定远侯府,陆沉渊在这里等着。 “二哥。”常彦开口唤着,然后也不磨蹭,直接把顾昭雪写的信拿出来交给他。 陆沉渊迫不及待的拆开,匆匆看去—— “我自安好,请君勿念。另,今日遇到一老嬷嬷,乃旧事知情人,当有许多线索可查。若方便,可派人将她接出宫,一来保证其安全,二来对某些事情有所助益。” 就这么简单的几句话,便是整封信的内容。 开头八个字,交代了顾昭雪的现状,后面则说明了她昨天遇到安嬷嬷的事情。 为了防止身份泄露,这封信上面她既没有写收信人,也没有写落款,不曾提她住在鸣鸾殿,也不曾提及安嬷嬷的名字,甚至连十五年前的事,她也以“旧事”二字一言蔽之。 她相信,如果陆沉渊真的考虑她的建议,把安嬷嬷接出宫的话,肯定能查到她的身份,比她这样写在信上透露要安全许多。 看完了信之后,陆沉渊把信折起来放到袖子里收好,然后问常彦: “让你办的事情,办好了没有?” “办是办好了,但是你知道,再好的药,它也总有一定的时间才能起效果嘛。”常彦说道,“你大年初一吩咐我办的事,到现在也不过短短四五天而已,你再安心等两日。我保证,七天时间一到,你的目的一定会达成。” “希望不会出什么意外。”陆沉渊眉头紧蹙。 “我的药肯定不会有什么意外,我敢保证,太医署的太医们一定查不出原因。”常彦十分自信的说道,“就看三哥那边,能走到哪一步了。” “我知道了。”陆沉渊点点头,说道,“没什么事的话,你先回去吧。宫里也就你去的多,多看着些。” “二哥放心。”常彦点点头,“我想,凭着二嫂的聪慧和谨慎,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两人随意的寒暄了几句,然后各自离开了。 陆沉渊在回柳叶儿胡同的途中,经过了百宝斋和济民堂——顾昭雪虽然进了宫,但是济民堂却没有空下来。 音若请君无忧另外找了个医术高明、医德高尚的大夫在济民堂里坐诊,还是沿用顾昭雪之前留下来的一套体系。 不仅为每个病人建立属于他们的专属病例,也和从前一样,药钱比别家医馆和药铺便宜三成,真正的将“悬壶济世、治病救人”的初衷贯彻到底。 第069章 十二皇子 两日后,正月初七。 皇上虽然没有复印开朝,但也已经开始在养居殿处理政务,而正式的复印开朝要到正月十六。 内阁首辅陈清玄身后跟着一个人,进了养居殿,向皇上行了礼,然后从袖中掏出一本奏折,呈递上去,然后开口说道: “启禀皇上,年前程国公府灭门案,万盛赌坊敛财案,国库银两掉包案中,所牵扯的朝中官员已经悉数处置完毕,其中有两人被判斩首示众,七人流放,十二人罢官免职,永世不得入朝为官。” “而这些人空缺出来的职位,有的直接提拔其副手补位,有的是从其所属的部门中选取能力、人品皆为可靠之人任命,还有就是从其他部门转调,名单都已经写在奏折上,还请皇上过目。” 皇上接过折子,打开细细的看了起来,从头看到尾,发现折子上写的事情条理分明,逻辑清晰,用词准确,没有那些冗长的赘述,简单明了的就把事情交代的非常清楚。 “不错,这件事办的很好。”皇上开口夸奖,“陈爱卿写奏报的水平,也是越来越高了。” “承蒙皇上夸赞,但是这份奏报,并非微臣所写。”陈清玄说道,“老臣有自知之明,写不出如此简单明了却又一目了然的奏报。” “哦?那这奏报,是何人执笔?”皇上好奇起来。 “此人乃是去年科考的前三甲之一,榜眼肖远臻。”陈清玄说道,“此人文采斐然,颇有见地,乃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能得陈爱卿如此夸赞,想必的确有几分本事。”皇上说道,“这肖远臻,如今在内阁任职?” “启禀皇上,微臣正要跟皇上禀报此事。”陈清玄说道,“肖远臻蒙皇上恩赐,如今正在翰林任七品编修。但微臣看过他去年科考的卷子,发现此人见地不俗,办事稳妥,恰逢这几起案子中,内阁也牵连了两个人,于是微臣将他从翰林借调过来,作为帮手。” 没想到肖远臻这一帮忙,就得到了陈清玄的赏识,陈清玄甚至让他来写此次年后的第一封奏报,而肖远臻也不负所望,出色的完成了任务。 所以,陈清玄这是来向皇上请旨要人了。 内阁被罢免了几个人,如今正是缺人的时候,而以肖远臻的才华,屈居翰林做个小小的编修,实在是太屈才了。 “微臣恳请皇上恩准。”最后,陈清玄跪在地上,对皇上恳求着。 “你难得跟朕提要求,朕难道还能不答应你?”皇上笑道,“再说了,如此人才,朕也舍不得放他在翰林待着。既然如此,就封中书舍人吧,今后诏书的草拟颁发,都由他来负责。” “肖大人,还不赶快谢过皇上恩典。”陈清玄朝着身后微微扭头,提醒着。 一直跟在陈清玄身后,像是布景板一样的肖远臻,此时才上前一步,跪在地上磕头谢恩: “微臣肖远臻,叩谢吾皇隆恩。” 皇上看了一眼陈清玄,笑着说道:“你这个老油条,合着是料定了朕会答应你,于是提前把人带到朕面前过过眼了?” “皇上英明。”陈清玄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事情已经禀告完了,陈清玄正打算带着肖远臻退下,便看到养居殿外面闯进来一道小小的身影,正是才十岁出头的十二皇子莫绍卿。 “父皇父皇!”莫绍卿匆匆从外面跑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雕刻,边跑边喊道,“父皇!您看我亲手刻的凤凰,我要把它送给母后做生辰礼物,您看母后会喜欢吗?” 随着话音落下,十二皇子跑到殿内,刚从肖远臻身边跑过去,脚下便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一栽,朝着地上摔下去。 “皇儿小心!”皇上眼睁睁看着十二皇子摔倒,非常担心,可惜距离隔得太远,无法帮他。 而就在这个时候,肖远臻伸出手,直接将十二皇子拦腰一抱,自己先往地上一滚,然后十二皇子就摔倒在他的身上。 也就是说,肖远臻当了十二皇子的肉垫子。 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上,肖远臻一动也不敢动,一直等着十二皇子起来,可是他躺了很久,发现十二皇子没动静,于是只能开口说道: “殿下,微臣得罪了。” 说话间,肖远臻小心翼翼的抱着十二皇子坐起来,然后朝着十二皇子看去,却见十二皇子双目紧闭,他吓了一跳,连忙伸出手探了探十二皇子的鼻息,这才放下心来: “启禀皇上,十二殿下晕过去了!” “快!传太医!把太医院今天当值的太医都给朕叫到养居殿来!”皇上赶紧冲着佟喜吩咐着。 佟总管扭着他那肥胖的身子,匆匆出去了,肖远臻在皇上的示意下,把十二皇子抱起来放到一旁的软榻上,然后给他盖上了被子。 不多时,太医们都来了,连同太医署丞董太医在内,一共来了五位太医,而常彦也在其中。 常彦见到肖远臻在养居殿,两人的视线不着痕迹的在空气中对视,然后错开。 肖远臻和陈清玄退至一旁,太医们轮流上去给十二皇子诊脉。 但是太医们不管怎么诊脉,都没有发现十二皇子有任何疾病,最终还是董太医说道:“陛下,十二殿下之所以会无端端晕倒,可能是因为他的身体太弱了。” “那你们还不赶紧开点补药,给他补补?”皇上立马怒道。 肖远臻想了想,上前一步,拱手道:“启禀皇上,微臣觉得十二殿下身体弱,不能光靠补药来补。毕竟是药三分毒,殿下年纪这么小,就依赖补药的话,可能对他的身体并无益处。”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皇上问着。 “微臣虽然是一介文人,但是也听说过习武能够强身健体的话。不如陛下给十二殿下请个武学师傅,教他些拳脚,既能强身健体,又能让殿下多学点功夫。”肖远臻说道,“更何况,所为虎父无犬子,陛下文韬武略,英勇无双,那十二殿下想必也希望以陛下为榜样才是。” 这一番话,既提了自己的建议,又拍了皇上的马屁,让皇上心情舒畅了,自然就会考虑他的建议。 “这个提议不错。”皇上果然点点头,然后扭头吩咐,“佟喜,去跟皇后说一声,说朕要替皇儿找个武学师傅。再去找苏修原,他手底下功夫好的人多,让他给推荐一个合适的上来。” “奴才遵旨。”佟喜点点头,又一次出去传旨了。 第070章 武学师傅 陆沉渊终于换下了他钟爱的玄色袍子,穿上了一件看起来十分普通的衣服。 脸上的易容面具,也让媚四娘做了个十分不起眼的,那张脸,再普通不过,几乎是放在人群中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二哥,嫂子进宫了,你后脚就跟着去,这宅子里以后岂不是只剩下我们仨了?这也太无聊了。”苏修墨翘着二郎腿,斜躺在椅子上,看着陆沉渊,抱怨着。 总觉得二哥这一身别扭极了,这么普通的衣服,这么普通的脸,就不该是二哥这种气势的人所拥有的。 “我进宫之后,外面的事都交给你负责。几个皇子给我盯紧了,后宫那些妃嫔的娘家一个也不能放过,忠勤伯府的秘密继续挖,还有南边那条线……从万花楼到孙守业,一步都不能疏漏。”陆沉渊说道,“联系不上我的时候,找老三和老五出主意。” “二爷,你真的要进宫给那个狗屁皇子当武学师傅啊?”齐轩有些搞不懂,“凭你的能力和手段,想弄个什么正经官职弄不到,居然要去当一个小小的武学师傅!” “如今宫里的皇子们,要么死了,要么成年不好忽悠,要么就还是个两三岁的奶娃娃,十二皇子是最容易接近的对象。”陆沉渊说道,“利用他来接近后宫,是个不错的选择。” 陆沉渊此番选择以武学师傅的身份进宫,一来是为了更好的保护顾昭雪,二来也是更方便调查那个神秘的幕后黑手。 结合十五年前的情况,以及如今发生的各种事情来看,隐藏在背后的那条毒蛇,肯定跟宫里有联系。如果没有后宫之人的配合,那个人根本无法掀起如此巨大的滔天巨浪。 现如今,朝堂上的局已经铺开,每一步棋走的都恰到好处,连最后的肖远臻,也在陈清玄的推动下,去了该去的位置,那么接下来,就是后宫了。 若是不将操纵阴谋的人全部揪出来,那么他们将会永远躲在暗处伺机而动,到那个时候,即便他大业得成,也会由很多不安稳的因素。 他要的是一个充满活力、焕发新生的朝堂,而不是一个处处漏洞的烂摊子,所以,该解决的事情,他会在当今圣上在位之前,全部解决。 更重要的是,查出幕后黑手,一直以来是顾昭雪的目标。因为幕后之人,一手导致了十五年前顾家的灭门。 “行吧,既然你都决定了,我也不说什么了。”苏修墨点点头,然后再次开口,“我哥在门口等着呢,该走了。” 陆沉渊又交代了几句,让齐轩好好照顾音若,然后才朝着外面走去。 苏修原在那里等着。 他看到陆沉渊出来,上下打量了一下,微微点头:“不错,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 “四娘的手艺我是信得过的。”陆沉渊笑道,“这人皮面具,足以以假乱真。” “照我说,就应该让她比照当今皇上的样子做一张,你往脸上一戴,大可往那把龙椅上坐,谁也看不出来。”苏修墨调侃,“等时间到了,皇帝驾崩了,随便传位给某个皇子,然后一刀把他解决了,顶着他的脸再继续坐那个位置。岂不是省事的多?” “你什么时候也会讲这种冷笑话了?”陆沉渊好奇,“你该知道,我在意的不是那个位置。” “我当然知道,我也不过随口一个玩笑而已。”苏修原说道,“若非知道你心中所想,知道你此生所求,我不可能拿苏家百年的赫赫忠名,跟你赌这一把的。” 陆沉渊没有说话,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都知道,陆沉渊在意的不是那把龙椅,而是一个海清河晏的天下。 如今的宸国朝堂,内里已经腐朽不堪,从十五年前朝中的那场浩劫开始,便已经王之不王,国之不国了。 当今圣上,被那场浩劫吓怕了,于是越发胆儿小,不思进取,不辨忠奸,甚至开始主动和稀泥,只顾着平衡皇子们之间的势力,却忘了最根本的治国之道。 成年的皇子们,如今看来,除了无心朝政的八皇子之外,其他人都盯着那把金灿灿的龙椅,没有一个人展露出高超的治国手段,没有一个人提出可行的治国方略,他们的才华和手腕,全部用在勾心斗角、你争我夺上。 而大臣们呢,如今还记得当初入朝为官之初衷的,还有几人?那些年轻时候说过的兼济天下的誓言,又有几人做到了?他们汲汲营营,一天到晚只知道揣摩圣意,曲意逢迎,互相巴结讨好,谁又真正为天下臣民做过一件有意义的事? 为什么定远侯府一家会被神不知鬼不觉的流放到三千里之外的风沙之地?那是因为朝中的人忙着党争,忙着上位,没有人再去关注一个昔日赫赫有名的战神。他不重要了,便不再被提起,也就能轻而易举的遭了毒手。 为什么当初运往北境的粮饷因为沉船而失踪,一年多了却没能查出个所以然?因为有人不想查,不准查。谁也不知道这笔银子到底落到了什么人的口袋里,但在这些人的心里,边境将士的安危,家国领土的完整,比不上他们的贪欲。 为什么北狄那样的国家,明明一穷二白,却敢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起战争?因为朝中大多是主和派,他们怕打仗,因为一旦打仗,所有钱粮都要优先送往边关,那么他们能捞的油水就少了。 再者说,北狄之所以这么有恃无恐,难道不正是因为看出了宸国的腐朽和不堪吗? 若是给北狄一个机会,恐怕他们的战马将长驱直入,直逼京城,推翻现如今的莫家皇族,取代汉人成为这片大陆的统治者! 到那个时候,战乱四起,烽烟滚滚,百姓哪还有好日子过? 而这一切,都是陆沉渊不愿意看到的——所以,他趁着每一个机会,将朝堂淘汰下来的那些人,换成一批新鲜的血液。 这些人还有梦想,不忘初心,还对这个国家抱有很大的期待,他们才是宸国的未来。 当然,这些理想和抱负,在如今的格局面前,不过是一场无望的笑话,他必须走的妥帖谨慎,隐忍小心,才有可能走到他所设想的那一步。 而当下,他要做的,是以一个武学师傅的身份进宫。 该保护着的,他尽力护其周全;该查出来的,他也不会放过。 第071章 匆匆一面 苏修原带着陆沉渊进了皇宫,在进去之前,照例被门口的侍卫检查了一番。 由于苏修原早就得了皇上的旨意,把武学师傅领进来之后,不必去养居殿请旨,直接带去给皇后和十二皇子过目,然后给安排住处。 于是苏修原和陆沉渊朝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皇后和十二皇子在御花园的凉亭里等着。 御花园是划分内宫和外宫的分界线,外臣和男子一般是不能进入内宫的,而皇后也不方便经常来外宫走动,索性就把地点定在御花园了。 大冬天的,御花园里也没什么花开着,顶多一些怪石嶙峋的假山和景观湖,错落有致的排布着,还有一些四季常青的树,看起来倒也算是别有一番景致。 凉亭里,皇后坐在主位上,十二皇子坐在她的身边,旁边居第二的位置上是陈贤妃,其他位置上还有另外几个妃嫔。 “皇上对十二皇子还真是好呢,知道十二皇子身体虚弱,竟然亲自下旨要挑选武学师傅。”陈贤妃笑道,“可惜啊,十二皇子到底是年纪小了点,要不然凭着嫡出的身份,以及陛下的喜爱,这储君的位置还不是囊中之物。” “贤妃慎言。储君之位关乎国本,谁能胜任陛下心中自有决断,不是你我后宫妇人所能置喙的。”皇后四两拨千斤,将一顶大帽子扣在陈贤妃的头上,让陈贤妃吃了个闷亏。 其他人中有以皇后马首是瞻的,也有投靠贤妃这一派的,见皇后和贤妃开始互相呛声了,便也不甘示弱,你一言我一语的开始挤兑对方。 就在几个女人说的正热闹的时候,顾昭雪和小晴从御花园经过,准备去太医署取药,恰好被陈贤妃看见。 “那是谁?宫里什么时候来了这样的美人,本宫怎么没有见过?”陈贤妃问着。 “听闻近日宫里来了一个医女,是三皇子特地求了皇上,替三皇妃请进宫来安胎的。”冯婕妤笑道,“这三皇子也真是的,三皇妃住在皇后娘娘跟前,自有皇后娘娘照料,太医们也自当尽心,哪里还需要什么宫外的医女呢?知道的都说是三皇子关心三皇妃和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三皇子嫌弃皇后娘娘照顾不周呢!” 冯婕妤是陈贤妃的人,她这一番话,既向陈贤妃说明了顾昭雪的身份,又挑拨了皇后娘娘和三皇子之间的关系。 她就差没摆明了说,三皇子就是因为不信任皇后,所以才从宫外弄了个医女进来的。 “原来如此啊!”陈贤妃笑着,然后对身边的宫女吩咐道,“你去把那个医女叫过来,本宫倒要看看,什么样的医女,能值得三皇子如此推崇!” 宫女应声而去,走到顾昭雪和小晴的面前说了些什么。 顾昭雪顺着视线看过去,却见凉亭里坐着不少宫装妇人,她心里一叹,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最不想碰见的就是这种后宫妇人齐聚一堂的场面了。 这些女人言语之间互相交锋,你来我往,都散发着看不见的血光,处处都是陷阱,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希望这一次,不要被刁难吧。 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顾昭雪和小晴走进了凉亭,给皇后和其他妃嫔请安——事实上,在座的除了皇后,顾昭雪一个都不认得,她完全是跟着小晴喊的。 “这就是三皇子专门请进宫的医女啊?”陈贤妃看着顾昭雪,冷笑道,“除了一副好容貌,也看不出有什么本事嘛。” “贤妃娘娘这话就错了。”杜昭仪笑道,“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是期待自己有一幅好容貌?当你年老色衰的时候,人家青春正好呢。” 杜昭仪是皇后的心腹,这是在借故讽刺陈贤妃人老珠黄了。 说的也是,陈贤妃的确是这宫里年纪比较大的女人了,比她大的也就只有苏贵妃和德妃两个人,就连姚淑妃都比她小。 皇后是继后,年纪就比她们这四妃更小了。 这凉亭里坐着这么多人,陈贤妃的确是最老的,杜昭仪这把刀真是戳的又狠又准,只可惜了顾昭雪,被杜昭仪拿来做筏子,要承受陈贤妃的怒火。 果然,陈贤妃转头一巴掌甩在顾昭雪的脸上:“青春正好又如何?一个医女而已,还不是本宫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而陈贤妃掌掴顾昭雪的这一幕,正好被刚刚到来的苏修原和陆沉渊看到。 陆沉渊心中一紧,一双眼睛寒光四射,从陈贤妃的脸上扫过,然后匆匆垂下头,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该怎么算计陈贤妃了。 “启禀皇后娘娘,苏将军带着武学师傅过来了。”这个时候,有人进了凉亭禀告。 “让他们上前回话。”皇后说道。 亭子里的女人们都安分下来,毕竟谁也没有当着外臣让自己难堪的癖好,一个个端着架子,仿佛自己是九天仙女下凡尘。 没有人让顾昭雪现在离开,她只能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忍受着脸上的疼痛。 苏修原和陆沉渊进来了,两人跪在地上,向皇后行礼: “末将苏修原,奉皇上旨意,替十二殿下找合适的武学师傅。如今已寻得一人,特带来给皇后娘娘和十二殿下过目。” “起来吧。”皇后说道,“这武学师傅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家世背景可干净?武功人品又如何?” “启禀皇后娘娘,此人名为杨慕昭,乃淮安人士,算是淮安侯府的远亲。”苏修原将事先编造好的信息说出来,“他几个月前从淮安来到京城,一直暂住在苏家。如今听闻十二殿下找武学师傅,祖父觉得此人武功不错,人品尚佳,家世清白,故而举荐过来。” 随着苏修原话音落下,顾昭雪心中猛地一跳,当所有人注意力放在苏修原身上的时候,她抬起头,朝着那个所谓的“杨慕昭”看过去。 那双眼睛,正是她所熟悉的那个人,陆沉渊。 他曾说过,他母亲姓杨,出自淮安侯府,他对外一般也宣称自己姓杨;而“慕昭”两个字,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故意用她的名字取的。 爱慕的慕,昭雪的昭。 他在用这种方式,向她提示着他的身份,表达着他的心意。 顾昭雪感动之余,心中微沉,她万万没有想到,陆沉渊竟然以这样的方式,进宫了。 第072章 误入梅林 皇后娘娘上下打量了陆沉渊几眼,觉得此人看起来倒不像是偷奸耍滑之人,于是轻轻点头: “既然是苏老国公举荐过来的武学师傅,想必是靠谱的,却不知武功如何。苏将军,不如你与他比划比划,也让本宫开开眼。” “微臣遵旨。”苏修原拱手领命,然后和陆沉渊退出凉亭。 两人退到外面的空地上,互相比了个招式,然后就开始比划起来——他们都没有用兵器,拼的是纯粹的拳脚,一招一式落在实处,不是什么花架子。 也正因为如此,实用性很强,但是观赏性就减弱了。 凉亭中的后妃们也没认真看比武,还是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过了一会儿,皇后又像是想起什么,说道: “昭雪大夫,你不是还要去太医署拿药吗?就不必在这里陪着了。” “多谢皇后娘娘,民女告退。”顾昭雪早就想走了,只是碍于身份,不敢擅自离开,又因为陆沉渊在这里,所以按捺不动。 此番听到皇后的话,如蒙大赦,躬身行礼之后,便匆忙退出去。 小晴原本也是打算跟顾昭雪一起走的,可是没走两步,便被杜昭仪拦住: “等等,我看你身上穿的宫装样式和颜色,应该是二等奉茶宫女吧?正好,几位娘娘的茶水都凉了,你去重新泡一些来。” “禀昭仪娘娘,奴婢是鸣鸾殿的,此番出来是为了给昭雪大夫带路,她不熟悉宫中……”小晴解释着。 “带个路而已,随便找个宫女太监就行,但是奉茶不是每个人都会的。”杜昭仪说着,朝着凉亭边站着的一位三等宫女说道,“小篱,你去给昭雪姑娘带路。” “奴婢遵命。”那位叫小篱的三等宫女福了福身,便走到了顾昭雪的身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昭雪看了看小晴,即便心中担心,但现在的她没有任何拒绝的权利,她只能留着小晴在这里,自己跟着那个三等宫女走了。 在经过苏修原和陆沉渊身边的时候,她稍稍侧头往那边看了一眼,却发现陆沉渊正好也朝着她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然后移开视线,擦身而过,故作不识。 小篱埋头在前面走,带的是一条顾昭雪从没走过的路,比预计的时间要更快到太医署。 她找常彦抓了药之后,便跟着小篱往回走,这回那个宫女又带的是另一条路。 穿过几片假山丛,顾昭雪便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完全不认识的地方了,她忙问道:“小篱姑娘,这条路我并不认识,我们能不能原路返回?” “昭雪姑娘,你若是认识,还找人带什么路?”小篱笑着问道,“昭仪娘娘让我给你带路,那我肯定是要好好带的,这条路距离鸣鸾殿更近,你就放心跟我走吧。” 顾昭雪心中疑惑,她想返回太医署重新走,但是假山丛太过复杂,她压根忘了刚才从哪个口进来的,只能亦步亦趋的跟着小篱。 她想,只要她紧紧跟着小篱,不管发生什么事,那都是两个人一起承担。这个小篱,总不会拿自己的命来冒险吧? 然而,顾昭雪低估了这宫里的人心复杂程度,更低估了小篱对这周围的熟悉程度。 走了一段路之后,小篱的动作忽然间加快,在假山丛里弯来绕去的,即便顾昭雪匆忙跟上,每次也只能看到小篱的裙角从转角处拂过。 “小篱姑娘!”顾昭雪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于是她大声喊着。 可对方并没有停下的意思,转过几个弯之后,顾昭雪完全失去了小篱的踪影,而她的眼前,是一条笔直的路,两边并没有岔路口,她只能继续往前走。 穿过假山,走出来的时候,她看到的是一片梅林。 顾昭雪从来不知道这宫里竟然还有如此美丽的风景,白的雪,红的梅,错落有致的布满了整个院子,一眼望去,便是一副铺天盖地的冬雪晚晴梅花图。 可惜,现在顾昭雪根本无暇欣赏,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 她几乎可以断定,小篱一定是故意给她带一条不认识的路,然后借助对地形的熟悉,将她抛到这里。 可是她不明白小篱为什么要这么做。 吩咐小篱带路的是杜昭仪,可她和杜昭仪素不相识,为什么杜昭仪会害她呢?还是说,小篱是受了别人的吩咐? 不可能的,当时那么多人在场,杜昭仪随便点一个人都有可能带路,不一定会选小篱。如果是别人收买小篱,那太不可靠了。 唯一的解释,是杜昭仪吩咐小篱这么做的。 尽管心里十分清楚透彻,可顾昭雪却毫无办法,不管再怎么小心谨慎,她终究还是落入了别人设下的陷阱中。 顾昭雪站在梅林里茫然四顾,想知道除了来时的路,还有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出去。 但是她并没有发现路,反而在梅林的深处,看到了人影,似乎穿着鹅黄色的宫装,在朝着树上摘梅花。 顾昭雪以为那是梅林里当差的宫女,于是想走过去问路。 她走到那个人的身后,伸出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姑娘,请问这是哪里?能不能劳烦你,告诉我该怎么出去?” 被她拍到的人,慢慢转身,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奇丑无比的脸。 半边脸从额头到下巴都是黑的,另外半边像是皱在一起,挤地一双眼睛一个大一个小,整个人看上去又老又丑,可偏偏她穿着一件嫩黄色的衣服,看起来十分不协调。 顾昭雪被吓得后退了两步,差点就尖叫出声,好在一贯强大的心理素质让她及时闭了嘴。 然而,她没叫,反而是那个毁了容的女人叫了。 那个女人一边抓着自己的头发,一边狂叫,叫声歇斯底里,似乎透露着疯狂和绝望,到后来她甚至使劲抓着自己的脸,发狂的样子让人害怕极了。 顾昭雪的第一反应是跑,可冷静下来之后,身为医者的仁心却让她停在原地。 她不退反进,伸出手拉着那个女人的两只手,强迫她不要再抓自己,然后一把将那个女人搂在怀里,像是哄小孩子一样,轻轻地拍了对方的背部: “不怕不怕,没事了,没事了!” 为了安抚对方的情绪,她甚至顾不得许多,开口唱了一首哄孩子才会唱的童谣: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蛐蛐儿铮铮叫,好比琴弦声儿轻,声儿动听……” 第073章 心生不忍 渐渐地,顾昭雪怀里的女人情绪平稳下来,也不再大喊大叫,乖巧的像只猫咪。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行人呼啦啦的闯入梅林,为首的女子衣着华丽,看到顾昭雪抱着毁容女人,便大声呵斥道: “大胆!哪儿来的贱婢!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吗?来人呐,把她给我拉下去杖毙!” 说话间,便有两个太监过来拉顾昭雪,而另外两个宫女过去扯那个毁容的女人。 然而就在毁容女人离开顾昭雪怀抱的一瞬间,她又开始发狂的大喊大叫起来,挥舞着手臂朝着周围的人袭击,每一次都朝着对方的脸上抓过去,很快那两个宫女的脸上就多了几丝血痕。 那位衣着华丽的年轻女子赶紧上前,对那个毁容女人说道: “母妃,是我,我是莞儿。你清醒一点好不好?我们回宫吧!” 顾昭雪还被两个太监拉着往后拽,一听这位宫装女子说的话,她脑海中马上就想起了陆沉渊对她普及过的宫中一些情况。 这个毁容了的女人赫然便是四妃之一的德妃,而宫装女子自称莞儿,想必就是四公主莫菀了。 “啊!啊啊啊——”德妃根本不听莫菀的话,狂叫着睁着,很快挣脱了两个宫女,朝着顾昭雪跑了过来。 “拦住她!别让她跑了!”莫菀赶紧吩咐。 两个太监听了吩咐,放开顾昭雪去抓德妃,他们到底比宫女的力气大,很快就桎梏住德妃,一人一边扭着德妃的手臂,像是押犯人一样的押着她。 可这两人的力气越大,德妃的反抗越厉害,到最后,顾昭雪甚至听得出来,德妃口中的喊叫并不是之前发狂的喊叫,而是被弄疼之后的哀嚎。 “住手!你们弄疼她了!”顾昭雪心里闪过不忍,也顾不得身份,赶紧开口说着,然后趁着两个太监愣神的时候,一把冲上去,抱住了德妃。 此时此刻,不管是两个太监,还是四公主莫菀,都被她的举动给惊呆了。 “贱婢,你放开我母妃!”四公主朝着她吼道。 “你若是想让德妃娘娘安静下来,就让这两个公公停手,听我的!”顾昭雪此时顾不得身份,不甘示弱的朝着莫菀吼回去。 莫菀被顾昭雪的气势吓了一跳,这才仔细的看着顾昭雪,发现她穿的并不是宫女的服饰,虽说样式简单了些,可料子都是顶好的。 于是莫菀猜测顾昭雪应该是哪家大臣的女儿,进宫迷路误入此地,她也怕误伤了顾昭雪得罪人,便给那两个太监使了个眼色。 两个太监慢慢放开德妃,便看到德妃还在挣扎,而顾昭雪却是不管不顾,死死的抱着德妃,再一次拍着她的背部轻哄: “好了好了,没事了,坏人都被我赶跑了,没有人来抓你了。” 让人震惊的是,随着顾昭雪的动作,德妃果然慢慢地不再狂躁,逐渐安静下来,一动不动地趴在顾昭雪的怀里。 而这个时候,顾昭雪才轻轻地推开德妃,然后又拉着德妃的手,说道: “雪地里好冷啊,在外面待时间长了,会着凉的,我们回去好不好?” “嗯。”德妃重重地点了点头。 于是顾昭雪牵着德妃,走到四公主面前,低声说道:“劳烦四公主带路。” 莫菀神色复杂的看了顾昭雪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带着她的人,朝着德妃居住的祥福宫而去。 这一路上德妃都乖乖的,没哭没闹没有发狂,简直安静的不像她。 不仅莫菀诧异,其他的太监宫女也很诧异——平时让德妃回宫,哪次不是出动七八个宫女太监,七手八脚地押送着德妃回去的?哪次见到她这么平静乖顺过? 路上的气氛有些沉默,可好在穿过梅林,再走过一段九曲回廊,便到了祥福宫的大门口。 顾昭雪本着送佛送到西的原则,跟着进去了,更何况她还得跟四公主解释她为什么会闯入梅林的事情。 到了祥福宫之后,德妃一直拉着顾昭雪不肯放手,但是德妃身上的衣服都被雪打湿了,而且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被她自己抓的血印子。 顾昭雪无奈,只能请四公主准备好热水,她亲自给德妃洗澡洗头,用干净的帕子给她擦干,随后又给德妃洗了脸,抹了四公主准备的膏药。 这膏药是用过一半的,想必德妃经常发狂抓烂自己的脸,所以膏药是常备。 做完这一切之后,已经是整整一个时辰过去了,顾昭雪扶着德妃躺在床上,唱着童谣轻轻地哄着她入睡,没多久德妃果真就睡着了。 直到德妃入睡,祥福宫的众人还有些难以置信,因为今天德妃安静的时间太长了,根本不像个疯子,完全就是正常人,这让她们都不习惯了。 顾昭雪看着熟睡的德妃,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走到外殿,看到四公主莫菀坐在上首的椅子上,很显然是在等着跟她说话。 于是她走到莫菀面前跪下来,恭恭敬敬的行礼: “民女昭雪,见过四公主殿下。” “民女?”莫菀这才有空好好打量她,“你不是宫女,也不是某个大臣的女儿,只是一个普通的民女?那你为何会在宫里?又为何会闯入我母妃的梅林?” “回公主殿下的话,民女是三皇子送进宫替三皇妃安胎的医者,今日替三皇妃去太医署取药,但是给民女带路的宫女,带着民女走了一条不熟悉的路,等民女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身在梅林,但是带路人却不见了。”顾昭雪回答道,“误入梅林,打扰德妃娘娘清静,实在情非得已,还请公主殿下见谅。” “见谅?”莫菀冷笑一声,“你刚进宫不久,大概是不知道规矩。梅林属于祥福宫的地盘,归我母妃所有,在你之前任何擅闯或者误闯进来的人,全都被杖毙了。一来是惩罚那些不守规矩的人,二来是因为我母妃的脸不能被太多人看见。你可明白?” “民女明白。”顾昭雪点头。 她刚才跟着德妃回来的时候,看到祥福宫大门紧闭,而且这里的宫女太监年纪普遍比外面的要大,很显然就是在宫里当差了太长时间,而没有机会被放出去的人。 这些人,都是因为贴身照顾德妃,看到过德妃的脸,怕他们出去乱说,才一直将他们禁锢在祥福宫里,和德妃一起,像是牢笼里的犯人。 第074章 冷静自救 顾昭雪想,她大概知道为什么小篱要把她引向梅林了。 对方并不是恶作剧让她迷路,也不是想成心让她耽误差事而被责罚,而是想要她的命。 因为四公主说过,任何误闯和擅闯梅林的人,都得死——而顾昭雪,也是误闯入梅林的其中一人,而且好死不死看到了德妃的脸,又被四公主撞上了。 如果顾昭雪不是能让德妃安静下来的办法,如果刚才在那样的情况下她不是赌了一把的话,恐怕现在她已经被锁在长凳上,即将被人杖毙了。 顾昭雪心中冷笑,难道这也是幕后之人的手段吗? 千方百计的把她弄进宫里,然后安排一个个她防不胜防的陷阱,说不准什么时候,她就触碰了这宫里的禁忌,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既然你什么都明白,那本宫也不用多说什么了。”莫菀说道,“本宫这里从无例外,来人呐,把她带下去。看在她帮本宫把母妃带回来的份儿上,就不要让她受皮肉之苦了,一杯毒酒,送她上路吧!” “奴婢遵命。”两个宫女应了声,走到顾昭雪旁边,拽着她的胳膊就要往外面走。 “等等!”顾昭雪开口阻止。 她知道自己必须要想办法自救,否则凭着这位四公主的性子,可能真的会杀了她。 “你还有什么遗言?一并说出来,本公主今天心情不错,也许会考虑答应你。”莫菀说道。 “公主殿下,难道想让德妃娘娘一辈子这样吗?”顾昭雪冷静开口。 “你什么意思?”莫菀没有说话,倒是顾昭雪的身后,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冷声质问着,“我母妃已经疯了半辈子了,难道你能有什么办法,让她好起来不成?” 转眼间,这个说话的女子便走到了顾昭雪的面前。 她和莫菀长的有些相似,又听她称呼德妃为母妃,想必应该是六公主莫芸了。 “民女有办法。”顾昭雪说道,“六公主殿下,您大可问问四公主,今天在梅林,是不是民女将德妃娘娘劝回来的。而德妃娘娘在回宫之后,从洗漱到睡着,一直都安安静静,并没有发疯。” 六公主听了这话,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四公主:“四姐,是真的吗?” 四公主点点头,然后问顾昭雪:“你当真有办法?” “请公主殿下饶民女一命,民女愿竭尽所能,帮助德妃娘娘治好顽疾。”顾昭雪再次磕头,恭恭敬敬的请求着。 殿中的气氛静默地有些诡异。 两位公主同时打量着顾昭雪,眼神里闪过审视、探究的目光;而站在一旁的宫女太监们,也觉得这个医女实在大胆。 这还是头一个在误闯了梅林之后没有马上被杖毙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临死之前敢跟四公主讲条件的人。 要知道,四公主从前就霸道专横,她决定的事情没有人能阻止;自从四驸马死后,四公主寡居搬回祥福宫,这种性格就越发强势。 祥福宫的宫女们谁都不敢违抗四公主的命令,偶尔有人犯了小错想要求情,也只能专门挑六公主进宫的日子,说不定还有一线希望。 “敢跟本公主谈条件,你胆子倒是挺大。”四公主冷哼。 “四姐,如果她真能让母妃安静下来,我愿意相信她能治好母妃的病。”六公主反而说道,“倒不如,给她一次机会,反正她在宫里也跑不了。” “既然六妹求情,那我就给你机会。”四公主说道,“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办法?” “还请两位公主屏退左右。”顾昭雪开始提要求。 本来四公主想要发怒的,但是她已经退让了一步,答应给顾昭雪机会,那么只能按照她的说法做,于是她让殿中的宫女太监都退了出去,顺便关上了殿门。 六公主在四公主旁边坐下,然后说道:“你现在可以讲了。” 顾昭雪低着头,脑海中闪过陆沉渊跟她讲过的那些关于德妃娘娘的事,然后仔细梳理了一下,才开口说道: “启禀两位公主,根据民女所知,德妃娘娘的疯病是从十几年前开始的,原因是她被人陷害,差点葬身火海,后来侥幸逃命却毁了容颜,是不是?” “是又如何?”六公主问道。 “后宫女子,对容貌看的极为重要,德妃娘娘遭逢巨变,一时间受不了打击,神智失常也在情理之中。但德妃娘娘病,不仅仅是因为容貌被毁,还因为她已经没有了精神寄托。”顾昭雪尝试着分析。 “此话怎讲?”六公主一直很感兴趣,追问着。 “德妃娘娘被毁了容貌之后,被告知容颜无法恢复,这是第一重打击。第二重打击,民女觉得跟两位殿下有关。”顾昭雪说道,“因为德妃娘娘容貌丑陋,看起来非常可怕,所以两位殿下即便再关心她,却也总是不肯去亲近她。是不是?” 听到这话,四公主和六公主对视一眼,同时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一抹难堪的表情,也有些恼羞成怒。 但是顾昭雪没管这么多,而是继续说道: “容貌被毁,意味着德妃娘娘已经得不到皇上的重视;而两位公主殿下身为德妃娘娘的女儿,本该是最亲近最贴心之人,却因为害怕她丑陋的容颜,不肯靠近。” “受伤之后的德妃,心理最是脆弱,她需要有人在乎她,肯定她,可是两位殿下却将照顾她的事情,全部交给了宫人。二位殿下的担心和关心都是真的,可少了那么一份亲近,便让德妃娘娘觉得人生无望。” “宫人们碍于身份,不得不伺候德妃娘娘。可是她们在日常的言谈举止中,总会露出一些端倪,她们表现出来的嫌弃和厌恶,成为压垮德妃娘娘的最后一根稻草。当所有人都不想看到她那张脸的时候,她连自己都不想再看到自己的脸。” “所以,她疯了,她发狂似的将身边的人都赶的远远地,然后用双手抓那张已经毁容的脸,是不是这样?” 四公主回想了一下,发现顾昭雪说的的确有那么几分道理。 母妃出事的时候,是十五年前,那个时候她刚出嫁,而六妹年纪还小,两个人都不与德妃亲近;宫女太监们伺候又不尽心,祥福宫中背地里嚼舌根的宫女太监,不知道被处死了多少。 “所以,想让德妃娘娘的病好起来,除了治好她的脸,还应该打开她的心。”顾昭雪最后说道,“德妃娘娘的脸,民女身为医者,可尽绵薄之力;但是她的心,还需要两位殿下出手了。” 第075章 医者医心 两位公主听了顾昭雪的话,也逐渐回过味来了。 尤其是四公主莫菀,她回想着之前在梅林的时候发生的事情——不管是她自己也好,还是宫人们也罢,对待德妃总是粗鲁的,想用强制性的办法把德妃带回来。 可顾昭雪不同,她不害怕德妃丑陋的面容,甚至不顾身份尊卑之别,努力的靠近德妃。 德妃被人厌恶、被人害怕的时间已经太久了,而顾昭雪的亲近和温柔,对德妃来说就宛如一剂良药,让她心甘情愿地对顾昭雪顺从听话。 “本宫明白了。”莫菀想通之后,点了点头,“那么以你所言,我母妃的脸还有痊愈的可能?” “请恕民女实话实说,德妃娘娘的脸想恢复如初,不太可能。但民女可以尽力一试,让她看起来没有这么严重。”顾昭雪说道,“但这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毕竟娘娘的脸伤了十几年,想要改善,绝对不可能一蹴而就。” “哼!你把本公主当傻子呢?”莫菀冷笑,“既然无法恢复如初,那跟没恢复有什么区别?那本公主留着你又有何用?” “请四公主息怒,民女虽然不能让娘娘的脸恢复如初,但是能让她脸上的疤痕消失,烧黑的地方颜色变浅。随后民女可以根据娘娘的肤质,调配一种药妆,以妆容遮面,若是不细究,看起来可与寻常一般无二。”顾昭雪不慌不忙的回答着。 俗话说没有金刚钻就不揽瓷器活,但既然顾昭雪开了这个口,就证明她的确有做到的本事。 她前后两辈子的医术,想要治疗一个烫伤烧伤的疤痕应该还是可以的。 更何况中医药博大精深,不仅能治病救人,还能美容养颜,德妃的脸虽然严重,但对她来讲也无非是耗时长了些罢了。 “四姐,我看这医女说的有些道理。”六公主说道,“她既然能被三哥看中,专门请进宫来替三嫂安胎,说明的确有本事。反正母妃的情况也不可能更糟糕了,咱们索性信她一回。若是她做不到,咱们再处置也不迟。” “好,就依你。”四公主点点头,又问了顾昭雪一些问题,然后放她回去了。 在临走的时候,四公主想起顾昭雪误入梅林的原因,不由得皱了皱眉头,随后对身边的贴身宫女蕊儿吩咐道: “你送昭雪姑娘回鸣鸾殿,往后每天下午你亲自去接她过来,免得路上又被小人算计。” “多谢四公主思虑周全。”顾昭雪总算放了心。 她跟着蕊儿走出祥福宫,朝着鸣鸾殿而去,一路上她都低着头,面色沉寂,不知在想些什么。 蕊儿在旁边打量了她好几眼,心中对这个医女既好奇又佩服,好奇的是她自称能治好德妃娘娘的病,佩服的是她是第一个误闯了梅林却没有被四公主杖杀的人。 顾昭雪心里也在思考这件事。 她把御花园亭中的情形仔细回想了一遍,杜昭仪似乎是故意把小晴留下,然后换个人给她领路的,几乎可以肯定对方是想借四公主的手除掉她。 好在她有一技傍身,又素有急智,能从容应对,让一场杀机消弭于无形,甚至让原本想杀她的四公主,成为她在这宫里的第二个靠山。 至少在德妃的病治好之前,四公主绝对不会让她有事。 此番,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蕊儿把顾昭雪送到鸣鸾殿门口,才说道:“昭雪姑娘,鸣鸾殿到了。” “多谢。”顾昭雪朝着蕊儿道谢,两人道别之后,才各自分开。 顾昭雪拿着药材进了殿中,像往常一样用小炉子熬药,不过在熬药之前她还是细心的检查了一下药材有没有不对劲。 虽然药材是她亲自从太医署拿出来的,但是路上有一段时间没完全在她的手里,她怕被人动手脚。 检查过后,发现药材完好,并没有什么异常,这才放下心来。 熬好了药之后,她端着药碗去了正殿,三皇妃正等在那里,似乎在等她。看到她过来,三皇妃便立即开口: “你一回来我便想找你过来问话的,可得知你在替我煎药,我知道你素来谨慎,熬药的时候从不离开,便也没叫你。昭雪姑娘,听说今儿是四公主身边的蕊儿送你回来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顾昭雪先是伺候三皇妃喝了药,才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解释了一遍,包括她尝试着替德妃治病的事,没有任何隐瞒: “三皇妃,此事不同寻常,我怀疑是有人故意要对我不利。事实上,我不过是个普通医者,对付我有什么用?我看,还是有人不想让您平安生下孩子。” 顾昭雪心中知道,肯定是有人要对付她,但三皇妃不知内情。再加上,她方才把祥福宫的事情一字不漏的说了出来,足以表明她对三皇妃的忠诚,所以三皇妃也就相信了。 “还好你聪慧,没让人得逞!”三皇妃一拍桌子,怒不可遏,“你放心,此事我既然已经知道,便不会善罢甘休。” “您想怎么做?”顾昭雪心中一紧。 “那个叫小篱的宫女,既然有胆子算计你,那就要为此付出代价。”三皇妃说道,“我虽然不是什么心狠手辣之人,但若是谁想对我的孩子不利,我也不会轻饶她!” “还请三皇妃三思而行。”顾昭雪赶紧说道,“您有身孕在身,不宜过多杀戮。更何况,今日我才被算计,小篱就出了事,别人肯定知道是您在替我出头。我被算计不要紧,可若是有人把这笔账算到您的头上,恐怕会对您更加不利。” 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处处为三皇妃考虑,倒是让三皇妃对顾昭雪更真心了几分。 三皇妃在顾昭雪的劝说下,放弃了对小篱动手的打算,但她同样也感念顾昭雪受了委屈,于是赏赐给她不少好东西,算是安抚她。 顾昭雪从正殿出来,并没有回自己的屋子,她想了想,抬脚朝着安嬷嬷住的东苑走去。 安嬷嬷的病正在恢复,现在人也有了力气,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她看到顾昭雪过来,忙把她拉到房间里,问道:“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有些事情,想请教嬷嬷。”顾昭雪说着,便将今日在凉亭里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问道,“嬷嬷,表面看来小篱是杜昭仪随手指派,但实际上她就是杜昭仪的人。不知嬷嬷可否跟我讲讲,这杜昭仪,到底是什么来头?” 第076章 皇后心腹 安嬷嬷听顾昭雪说完了今日事情的始末,脸上闪过一抹凝重的神色,而后沉默着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昭雪也不催她,只在一旁安静的等待着,良久之后,只听安嬷嬷开口: “杜昭仪出自忠勤伯府旁支,比姚淑妃还要先进宫,但她这么多年无所出,只能凭着资历熬位份,到如今总算熬到了正三品昭仪的位置。” 听到“忠勤伯府”这几个字,顾昭雪心里一突,脑海中顿时闪过好几个念头。 在宫外的时候,陆沉渊就与她分析过,忠勤伯府在整件事情里似乎占据了格外重要的地位,不仅无尘庵的创办者与之有关,程三公子的杀人案也与之有关。 更重要的是,十五年前朝堂动荡,许多公侯王爵、王公大臣被贬或者被害,连苏国公府那样几百年的簪缨世家也收敛了锋芒。可这忠勤伯府,却是为数不多的不降反升的典型。 如果杜昭仪是忠勤伯府的人,那就说得通了。 “还有,如今后宫四分天下,皇后、苏贵妃、陈贤妃和姚淑妃分庭抗礼,底下不少妃嫔选择以她们马首是瞻,这个杜昭仪,就是皇后一派的人。”安嬷嬷继续说道。 顾昭雪从安嬷嬷这里知道了自己想要的信息,便立即道了谢,叮嘱她好生休息,这才返回到自己的屋子里。 回去之后,顾昭雪先是坐在桌边细想,随后又拿出纸笔,按照她一贯的思维方式,在纸上写写画画,废了好几张纸之后,总算梳理出整个线索: 皇后——三皇子——无子——收买太医 皇后——佟总管——内侍——假传圣旨 皇后——三皇妃——安胎——让她进宫 皇后——杜昭仪——小篱——借刀杀人 原本还有些混乱的线索,经过这样一分析,似乎从那团乱麻中找到了一根线头,轻轻一拉,便把整团线捋直了抽出来。 脑海中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似乎都清晰起来。 第一,皇后是三皇子名义上的养母,却放任三皇子这么多年没有子嗣,那么多太医都没能查出三皇妃不孕的原因,想必她在中间起了不少作用。 第二,当日在沧州,她一直在猜测到底是谁,有能力让皇上身边的太监总管帮忙假传圣旨,想来想去那些外臣都不太可能,唯有宫中的人才有机会。 第三,听闻宫宴上三皇妃怀孕,是皇后一力恳求让三皇妃留在宫里安胎,结合第一条来看,皇后对三皇妃的孩子并不是真的在意,那这么做只因为另有所图,那就是让她进宫,方便动手。 第四,杜昭仪出自忠勤伯府,与幕后之人有关,而她又是皇后一派,今日又让小篱故意把她带到梅林,此事肯定不是杜昭仪自己的主意。要么是皇后吩咐,要么是忠勤伯府所托。 不论怎么看,皇后似乎跟这件事情都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再加上她第一次看到安嬷嬷时,安嬷嬷曾经告诉过自己——皇后进宫十多年,在十五年前那场动乱中稳如泰山,从一个地位低下的贵人到如今母仪天下的地位,手段了得。 想到这里,顾昭雪心思一松,关于十五年前的旧案,以及最近这一年发生的事情,原先总是像一团迷雾一样看不清楚,如今总算可以窥见一二了。 她习惯性的想把自己的推论告诉陆沉渊,可如今她身处宫廷,陆沉渊也成了武学师傅,一道宫墙分隔内宫外宫,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好地说一句话。 思及此,顾昭雪点燃了蜡烛,将那些纸条都烧了,不留下半点痕迹。 天色渐晚,三皇妃也到了该吃晚膳的时间了,顾昭雪去了正殿给三皇妃热安胎药,不多时晚膳就送来了。 “三皇妃,这是膳房今天特地准备的菊花鸡,鸡肉都是剔了骨的,放在砂锅里炖了两个小时,肉质鲜嫩,汤汁鲜美,最是大补。”送饭的宫女将食盒里的饭菜一边摆出来,一边说着。 顾昭雪听了这话,心中一动,起身疾步朝着餐桌走去,看了一眼所谓的菊花鸡,便问那个小宫女: “这菊花鸡看着倒是让人很有食欲,正好三皇妃近几日食欲不振,吃点东西补补也好,你有心了。” “昭雪姑娘客气了,这功劳奴婢可不敢领。这是膳房里的管事嬷嬷专门跟皇后宫里的老姐妹打听来的,说是这样熬鸡汤大补。”那宫女说着,然后在三皇妃的示意下,转身告退。 枝繁给三皇妃盛了一碗鸡汤,放到她的面前,请她用膳,不曾想她看都没看,只问顾昭雪: “昭雪姑娘,这鸡汤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当然有问题,有大问题。”顾昭雪说道,“鸡为阳性,属火;菊花寒凉,属水。水火不相容,两种食物根本就是相克,若同时吃,轻则腹泻,重则中毒!” “什么?”枝繁一听,赶紧把三皇妃面前那碗汤挪的远远地,连同桌上那一大碗也盖上盖子,挪开了,生怕让三皇妃中毒。 三皇妃冷笑:“好不容易安生了几天,这些阴谋诡计又出现了!” “三皇妃,看来膳房里的人得好好审问审问了。”顾昭雪说道,“而且,事情似乎还牵扯到皇后娘娘那边……” “此事我自有想法,你不必多言。”三皇妃说着。 其实早在顾昭雪第一次给她诊脉,说出她不孕的原因时,她心里就对皇后产生了怀疑,甚至还跟三皇子讨论过,可是当时没说出什么所以然,而现在…… 不过三皇妃不是什么冲动的人,她让顾昭雪查查其他东西有没有问题,确定没有问题之后,她照例吃了晚饭,喝了药,就让顾昭雪下去休息了。 等顾昭雪走后,三皇妃立马提笔写信,一挥而就,然后把信封好了递给枝繁: “你让人把信送到府上,交给三皇子,看看他有什么说法。” “是。”枝繁领了信,便走了出去。 而此时,顾昭雪回到房间,点燃了桌上的蜡烛,将整个房间照的十分明亮,随后她让人打了热水来洗漱,收拾好之后,躺在床上想事情。 其实她在宫里的日子,撇开那些阴谋诡计的陷害来看,其实并不难过——三皇妃器重她,相信她,给了她独立的空间,甚至拨了两个三等宫女供她使唤,除了三皇妃的安胎事宜,其他事情不用亲力亲为,倒也舒坦。 只是……即便如此,可她依然十分迫切的想离开。 第077章 深夜来客 屋子里的蜡烛明明灭灭,灯影幢幢,可是顾昭雪却懒得起身去熄灯。 她白日里遇到的事情太多,先是在凉亭被陈贤妃打了一巴掌,又被小篱陷害去了梅林,后来又跟四公主和六公主周旋保命,总是紧绷着神经,不敢有丝毫懈怠。 所以此时此刻,当她置身于自己的这方小天地里,不用殚精竭虑地跟人周旋的时候,她便格外疲软,不想动弹。 桌上的蜡烛慢慢燃烧,不知不觉就去了小半截,顾昭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看来真的是累极了,烛火这么晃眼,也不影响她安眠。 夜色沉寂,鸣鸾殿里的大部分人都睡着了,就连值夜的小宫女们也靠着檐下回廊,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忽然间一阵凉风吹进来,瞬间驱散了屋子里的暖意,顾昭雪被这风吹地逐渐清醒,脑海中开始回忆她昨晚睡前是不是没有关窗。 想着想着,似乎发现不对劲,她猛地睁开眼睛,却见床边立着一道黑影,她二话不说便从腰间抽出两枚银针,朝着黑影腰间的穴位刺过去。 然而黑影身手不俗,一扭身躲过了顾昭雪的袭击,然后身手抓着她的手腕,轻轻一带便将她搂在怀里: “别怕,是我。” 顾昭雪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直到听见熟悉的声音,才慢慢地平缓下来。 她任由他抱着,一动也不动,低着头,原先还感觉到的阵阵冷意,却在他的怀抱里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浑身发烫。 因为……顾昭雪只穿着睡觉时的寝衣。 寝衣薄薄的一层,十分宽松,没有扣子,只腰间两条带子系了合欢结,她睡觉时不穿贴身小衣的,因为箍地难受,所以此时她和陆沉渊之间,只隔着一层轻薄的布料。 更重要的是,方才她以为来人是歹徒,用银针袭击对方,动作太大,胸前的领子早已经散开,露出雪白的两团酥软。 几乎是一低头,便能将这美好的风光尽收眼底。 陆沉渊感受到那绵软的两团贴着自己的胸膛,明知道她害羞,身子也变得僵硬,可他的眼神却抑制不住地朝着两人贴近的地方看去。 屋子里烛火还亮着,以至于陆沉渊将那一片看的一清二楚。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视线,顾昭雪的脸越来越热,扭动着身子就要退开,却不防陆沉渊将她箍地紧紧地。 两人挣扎间那件寝衣刺啦一声被扯成两半,顾昭雪香软的身子就这么猝不及防的撞进陆沉渊的眼中。 “你……”顾昭雪想开口,可不知道说什么,反而是她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娇娇软软。 陆沉渊看着怀中的姑娘,肌肤胜雪,脸色酡红,双眼迷离,带着一丝欲说还休的小羞怯,随着她的挣扎,那绵软的触感在他的胸膛摩擦。 即便他自诩定力过人,可面对如此情状,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寸寸崩塌,他低唤着她的名字,声音也带着些许沙哑: “昭雪……” 随即,也不等她回应,他便低头吻住了她的唇,一点点的摩挲着,空气中的热度节节攀升,恨不得此时此刻将她拆吞入腹。 两人大约都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意外,但多日不见,思念已深入骨髓。 于陆沉渊而言,顾昭雪就像是一朵罂粟花,隔得远了,他就想离地近一些;真正离得近了,他却觉得不够,恨不得与她更亲近,时时刻刻将她搂在怀里,耳鬓厮磨。 如今,他有机会搂着她亲热,却还嫌不够,心里克制已久的欲望像是再也压抑不住。 不知什么时候,顾昭雪被陆沉渊压在身下,他的嘴唇一寸寸划过她修长雪白的颈部,落入她精致小巧的锁骨,然后慢慢向下。 他吻的很轻,可顾昭雪的身子却阵阵战栗,滚烫中变得绯红。 “沉渊……”她的低吟,像是魔咒,不断的蚕食着他的理智。 两人相拥着缠绵好一会儿,陆沉渊早已经起了反应,憋的格外难受。 可良久之后,理智回笼,他也知道时间地点都不合适,于是硬生生的忍着那份心思,从顾昭雪的身上爬起来,然后用棉被将她裹了个严实。 顾昭雪被他吻的嘴唇红肿,媚眼如丝,倘若不是时机不对,陆沉渊差点又要继续了。 “抱歉,是我唐突了。”陆沉渊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内力平息体内那股乱窜的气息,而后才跟顾昭雪道歉。 “你不必道歉。”顾昭雪低着头不敢看他,随后用蚊蚋般大小的声音说道,“其实……我也是喜欢的。” 喜欢你的靠近,喜欢你的浓烈和热情。 说完这话,顾昭雪似是羞的无法见人,忙拉着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盖起来,把自己裹成个蚕蛹,看的陆沉渊一阵好笑。 陆沉渊眼中闪着灼灼亮光,轻轻地将她头上蒙着的棉被扯开,弯着腰在她耳边说道: “我一定尽快让你出宫,在这里做什么都不方便。” 蹭的一下,顾昭雪脸色顿时又红了。 过了一会儿,她想起正事,才颇为担心的说道:“你怎么跑到内宫来了?多危险啊!若是被人发现了……” 陆沉渊伸出手指抵在她的嘴唇上,打断了她的话:“我想你了,所以便来了。尤其是白日里看到你被陈贤妃掌掴,我便心疼地不能自已。” 说话间,他小心翼翼的捧着她的脸,仔细的端详着。 “我没事的,她那点力气,打不疼我。”顾昭雪说道,“更何况,我回来给自己涂了药了,没什么大碍的。” “你今日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且放心,不管陷害你的人是谁,今晚过后,她都不会好过了。”陆沉渊说道。 顾昭雪想起自己从安嬷嬷那里打听来的事,于是把自己之前的推论跟陆沉渊说了一遍: “我总觉得皇后娘娘似乎有些问题,她说不定跟那个幕后之人有着密切的联系。而且,她是十五年前进宫的,和忠勤伯府一样,是为数不多的没有受到波及,反而逆流而上的人。” “此事我已知晓,我会派人去查。”陆沉渊点头,“时候不早了,你继续歇着,我……也该走了。” 话毕,陆沉渊起身,打算离开。 “沉渊!”顾昭雪突然在身后叫他,待他转身,便见她朝着他招手。 陆沉渊再次坐下,却不防顾昭雪忽然扑进他怀里,抬头在他的唇边落下一吻,清浅无痕,像是羽毛划过平静的湖面,荡起细碎的波纹。 第078章 治疗德妃 顾昭雪的双眸,像是窗外的星辰,熠熠生辉。 陆沉渊忍了又忍,最终理智占据上风,把那一股邪火压下,揉了揉顾昭雪的头,再次离开。 临走之前,他替顾昭雪吹灭了屋子里的烛火,从窗户跳出去,然后关上窗户,施展轻功,几个纵身便朝着外宫而去,消失在苍茫的夜色里。 顾昭雪重新躺下,屋子里已全数陷入黑暗,可她微微勾起的嘴角,却泄露了她此时的心绪。 比起之前的心神不宁,此时此刻她要淡定许多,估摸着时间还早,便闭上眼睛沉沉睡去,一觉睡到天亮,安稳至极。 起床之后,她像平时一样,重复着每天要做的事情,但与往常不同的是,在这一成不变的日子里,她的心中多了一份期许。 下午的时候,蕊儿奉四公主之命来接顾昭雪,于是她在跟三皇妃说明情况之后,随着蕊儿去了祥福宫。 就在顾昭雪离开的下一刻,三皇子到了鸣鸾殿。 “枝繁,你先下去,在门口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三皇妃朝枝繁吩咐着。 枝繁依言退下,殿中很快只剩下三皇子和三皇妃两个人。 “你昨夜送出去的信,我看到了。”三皇子坐在桌边,开口说着,“尽管我十分不愿怀疑母后,但事情桩桩件件指向她,由不得我不信。” 杜昭仪是皇后的人,杜昭仪吩咐小篱陷害顾昭雪,想借刀杀人,未必不是皇后的主意;再加上昨晚那道菊花鸡,也是膳房的人问了皇后宫里的嬷嬷,才想到要做的。 倘若不是顾昭雪机警,恐怕这暗中下手的人,早已经得逞。 “那殿下是如何打算的?”三皇妃问道。 “现在还不到和皇后撕破脸的时候。”三皇子说道,“至少在父皇立储之前,皇后养子的身份能让我增加不少筹码,所以这段时间只能委屈你了。” 三皇妃没有做声,可明显心情不好。 宫里到底不比自己的府中,没那么自在,这鸣鸾殿虽说是专门辟出来给她住的,可进宫这么些天,她一步也没出去过,就怕不小心伤了肚子里的孩子。 良久之后,她才开口: “殿下,我委屈不要紧,就怕孩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说句不该说的,倘若皇后没有嫡子,那你这个养子的身份的确占有优势,可皇后自己有嫡子,若论正统,怎么也轮不到你。” “再者说,这个孩子是我们好不容易才盼来的,进宫这些日子,我日日夜夜担心着防备着,连昭雪姑娘都说我忧思过重,对胎儿不好。可在别人的地盘,你让我怎能高枕无忧?” 三皇子听着这番话,叹了口气,他眉头紧蹙,思考半晌之后,才点头说道: “也罢,你说的有道理。我会加快清理府中那些宵小之辈,再找个合适的机会把你接出去。” “劳烦殿下费心了。”三皇妃这才破涕为笑,稍稍安心。 “对了,听说昭雪大夫去给德妃治病了?”三皇子像是想起了什么,然后问着。 “没错,昨日她答应四妹妹和六妹妹的。”三皇妃点点头。 “如此也好。”三皇子想了想,说道,“昭雪大夫答应进宫替你安胎,就已经算是我们的人了。有她这层关系,她身后交好的苏国公府和君家说不定也能站在我这边。此番她替德妃治病,若是有起色,那么六妹妹肯定也感激她,六妹夫如今任五城兵马司的副都统,于我而言大有助益。” 四公主的驸马早就死了,如今是寡居住在祥福宫和德妃作伴的,已经指望不上了,但是六公主的驸马却还能拉拢一二。 “照殿下这么说,好处不止这些。”三皇妃闻言,继续说道,“殿下别忘了,德妃出自姚家,是淑妃娘娘的亲姐姐。姚淑妃虽然生了八皇子,但八弟素来不问朝堂政事,一心漂泊江湖。若是昭雪姑娘真的治好德妃,那么淑妃和姚家,未必不会支持殿下。” 这么一想,三皇子简直心花怒放,他没想到,因为一个顾昭雪,竟然能牵扯出这么多关系网,他拍手叫好: “这个昭雪大夫,还真是个宝贝!我回头安排一番,在你出宫之前,务必要保证她的安全,像昨日那种借刀杀人的陷害之事,不能再发生了!” *** 祥福宫里,德妃正像个小孩子一样,趴在六公主的怀里,任由六公主拍着她的背,哄着。 过去十几年,六公主从来没对德妃做过如此亲昵的动作,可是在昨天听了顾昭雪一席话之后,她迫不及待的去尝试,果真收到奇效。 “四姐,我现在真的相信那个医女了。”六公主笑着说道,“你看,母妃有多少年不曾这样跟我亲近了?” 四公主也感慨的点点头,坐在一旁拉着德妃的手,哼着一些歌谣,而这歌谣却是小时候德妃抱着她们姐妹俩哄的时候唱过的。 宫人们都站的远远的,将空间留给这母女三人,只一两个得力的宫人在门外听用。 正在这时候,外面有人禀告,说是顾昭雪来了。 “快请她进来!”四公主当即说着,心里也隐隐有了一丝期待。 说实话,自从昨日顾昭雪误闯梅林开始,德妃安静的时间比过去十几年还要多,这怎能不让人欣喜? 顾昭雪在蕊儿的带领下进来,看到两位公主像是哄孩子一样哄着德妃,心里不由自主的轻松了下来。 好在两位公主是真正关心德妃的,并不是嘴上说说,更没有因为德妃面容丑陋就退缩害怕。 如此一来,她的任务也就简单多了。 “给两位殿下请安。”顾昭雪微微福身。 “行了,别多礼了。”四公主说道,“你昨日走的时候,母妃还在午睡,也没来得及让你诊脉。今日让你来,正好给母妃看看,她这病到底该怎么治。” “是。”顾昭雪应了声,走上前给德妃把脉。 德妃似乎认得她,被她触碰也不反抗,反而歪着头对她笑,虽然她这一笑比哭还可怕,但是顾昭雪却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亲近和天真。 顾昭雪认真的给德妃把脉,发现德妃虽然意识不清醒,经常发疯,但是她的身体被调养的特别好。气息通常,血脉平稳,除了那张毁容的脸,其他地方都很健康。 也许这跟两位公主精心照顾德妃有关系,这么多年来补汤药膳几乎不断,所以才会如此。 她把诊脉结果告诉两位公主,然后说道: “娘娘的病情很好处理,民女只需要给她治脸就行,至于什么时候能恢复神智,我想随着她脸上的伤势恢复,随着两位殿下跟她亲近,应该会慢慢好转。” 第079章 音若进宫 德妃的脸是十几年前被烧伤的。 她有一半的脸被烧的漆黑,从额头到下巴的肤色像是一块黑炭;另一半脸上的皮肤和肉像是被烤地皱巴巴地,缩在一起。 顾昭雪让德妃躺下,仔细给她检查一遍,发现德妃的两半边脸情况不一样,不能用同样的方法治。 被烧黑的左脸,是皮肤问题,只需要用药美白除皱,淡化痕迹就行;但皱在一起的右脸,里面似乎含有火毒,以至于整个脸部僵硬畸形,若要治疗,必须放血、排毒,等脸上恢复正常的生理机能之后,才能跟左脸一样。 心里有数之后,顾昭雪让人拿来纸笔,把两半边脸不同的治疗方法写上,并且写满了注意事项,叮嘱两位公主务必要按照她的要求去做。 另外,她回想了一下自己所掌握的医术,以及在归云山上看的那些医书,顷刻间就拟了不少医术美容的方子,有几个方子恰好是《金汤谱》里面的,没想到现在用上了。 顾昭雪再次感叹,她遇到的病人其实都不算什么疑难杂症,德妃娘娘的病情,说白了也是个小手术就能解决的问题。 在她那个时代,医学美容已经成了潮流,有许多爱美的女子为了自己一张脸趋之若鹜,一掷千金,甚至宁愿改头换面成为另一个人。 若是有那些仪器,德妃娘娘的脸根本不用这么麻烦。 不过好在她深谙中医之道,不用借助那些器具,也有把握治疗。 “两位殿下,对于娘娘的脸,我已经有治疗方案了。”顾昭雪说道,“不过我一个人恐怕有些捉襟见肘,忙不过来,还需要一个助手。” “这简单,你需要什么样的助手,直接在这宫里挑一个就行了,本公主允你。”四公主说道。 “启禀公主,这些宫人虽说手脚伶俐,办事妥帖,但她们不懂医理和药理,很多事情都不懂,若是让她们帮忙,还需得我费心教她们。”顾昭雪有些为难。 让不懂的人来当助理,她还得教,不仅浪费德妃治病的时间,又要让她多出不少力气。 “那本公主从太医署找人。”四公主说道。 “不可。”六公主当即阻止,“太医署的人,跟整个皇宫都有牵扯,谁知道他们是谁的人?若是有人心怀不轨,暗中动手脚怎么办?” “那你说该当如何?”四公主问道。 “若是两位殿下不介意,民女想从宫外请一个人进宫。”顾昭雪说道,“她原先就是民女的贴身婢女,与民女一同长大,略通药理,这么多年来更与民女配合默契。若是她能进宫帮忙,再好不过。” 让音若进宫,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她昨天回去之后想了很久才决定的。 昨日小篱的事情已经初露杀机,想必是幕后之人急不可耐准备下手了,她虽然有三皇妃和两位公主当靠山,但终究不是自己人。 更何况,她能拆穿某些阴谋诡计,躲过一些算计陷害,但她却防不住真刀真枪的刺杀。 若是幕后之人后急跳墙,不再用这种迂回的法子害她,反倒铤而走险直接派人杀了她,那她根本就逃不掉。 所以她需要音若进宫,在她身边陪着。 再者说,关于德妃娘娘的病情,她也没有说谎,她一个人的确有些忙不过来,找个可靠的懂行的人帮衬,事半功倍。 四公主听了顾昭雪的话,意味深长的看着她,嘴角边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宫里的人都不是傻子,顾昭雪打什么主意,四公主几乎一下就能看的出来,但事关她母妃,她愿意做出让步。 “本公主答应你,会接她进宫。”四公主说道,“现在你可以开始了?” “还不行。”顾昭雪摇头,递给四公主一张单子,“烦请公主按照这方子上的药材准备好,再找人把这些药材磨成粉,明日我开始调配一些药粉,才能正式开始治疗。” “知道了。”四公主虽然心急,但是也知道德妃的伤十多年,不可能一蹴而就,于是接下了单子,让人去准备。 当然,不用顾昭雪提醒,四公主派的人都是贴身可靠的,就是为了避免药材被人动手脚。 毕竟顾昭雪来祥福宫替德妃治病的事,经过昨日已经传遍了整个宫里,一些人在观望,想知道顾昭雪是不是有这个本事,另一些人却巴不得德妃这一辈子不好。 虽然不能马上治脸,但顾昭雪也不白来,她知道德妃一直神志不清,这些年来似乎一直在逃避现实,压力很大,于是她在屋子里点燃了安神香之后,替德妃施针。 寻常医者施针,是不敢往人的头部扎的,因为有头发遮挡,找不准穴位。只有那些行医几十年的老大夫才有那样的手感和准头。 但顾昭雪身为法医,对人体结构一清二楚,闭着眼睛就能画出人体穴位图。加上十几年在山中潜心学习,施针的手法不比那些老大夫差,所以她下手很快。 不多时,德妃的脑袋上就扎满了针。 这过程中,德妃一直安安静静的,没有挣扎和反抗,她躺在床上,两个公主陪在她的身边,寸步不离。 或许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德妃才会很安心。 这针足足扎了一个时辰,到安神香熄灭,顾昭雪才拔了针——仔细看去,德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此时的她面容安详,尽管脸上还很狰狞,但却比往常多了一丝温柔的味道。 离开祥福宫之后,顾昭雪回到鸣鸾殿。 或许是四公主急切的想为德妃治脸,或许是三皇子想多个人照顾和保护顾昭雪,居然在天色将晚的时候,音若被人送进了宫。 “姑娘!”音若进入鸣鸾殿,推开顾昭雪的房门,欣喜地喊着。 顾昭雪正在洗漱,听到熟悉的声音,笑着回头:“你怎么现在进来了?”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宫门差不多也要落锁了,没想到音若赶着在宫门落锁之前进了宫,可见两位公主的办事效率之高。 “今天有两拨人去济民堂接我,一波是三皇子殿下的,一波好像是某个公主派来的。”音若说道,“我早就求着齐轩想办法让我进宫找你,可是都被他拒绝了。现在可好,光明正大的进来了!” “其实按理说我不该让你进来的,宫里深不可测,危机四伏,一不小心就有性命之忧。”顾昭雪叹道,“可昨日之事,真是让我胆战心惊,我总想着若你跟在我身边,凭着你的武功和机灵,咱们俩总能像之前一样,逢凶化吉。” 第080章 推波助澜 音若进来陪她,顾昭雪就感觉自己心安了不少。 第二天被带到祥福宫给德妃治病的时候,她把音若也带上了。 四公主的效率很高,不过一夜之间,她要准备的药粉就已经准备好了,而对德妃的医治,也正式开始。 “音若,先准备一份麻沸散。”顾昭雪一边检查着器具,一边吩咐着。 “好嘞!”音若应了声,开始忙活起来。 她一手拿着秤,一手抓药材,把称好的药材放到一起,配成一副麻沸散,然后丢到水里去煮。 只见她动作娴熟,不慌不忙,手脚伶俐,按照顾昭雪的指示将事情做得很好,这个时候四公主和六公主才真的放了心。 尽管顾昭雪利用了她们把音若弄进宫,但只要对母妃的病情有帮助,她们可以不计较。 麻沸散很快煮好,顾昭雪也准备完毕,一碗麻沸散给德妃灌下去,她很快就昏昏欲睡,不过片刻功夫,便已经熟睡过去,人事不知了。 顾昭雪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匕首消毒,然后手起刀落的划在德妃的脸上,那皱成一团的肉瘤顿时被割破,里面流出乌黑的血。 人血是鲜红的,乌黑的血,是有毒的。 放了会儿血之后,顾昭雪开始施针,按照脸上的血管脉络,将毒血全部往那道口子上逼,她手中一边动作,一边吩咐音若配药: “白芷粉半勺,茯苓粉三勺……搅拌均匀后加热,熬成药膏。” 音若低着头,跟顾昭雪配合的天衣无缝,十分默契。 等顾昭雪施针完毕,德妃脸上的毒血暂时流不出来之后,音若的药膏也弄好了——她知道这药膏的用法,于是不等顾昭雪吩咐,便将药膏抹了厚厚的一层在纱布上。 抹了纱布的药膏递给顾昭雪,她开始往德妃的脸上缠,药膏覆盖的地方,正好是她之前划破了放毒血的地方。 这药膏是促进血液循环,继续排毒的。 弄好之后,顾昭雪松了口气,对四公主说道:“今天先这样了,明天下午这个时候,民女再过来给娘娘换药。” 四公主见顾昭雪心里有数,行事有条不紊,心中对她的期待也更多了些。 接下来一连几天,顾昭雪都用同样的方式给德妃排毒,约莫过了三五天,她刚从祥福宫回到鸣鸾殿的时候,小晴过来了。 “昭雪姐姐,你可听说了一个消息?”小晴有些不安的问着。 “什么消息?我最近不是帮三皇妃安胎,就是帮德妃治病,不曾关注外界的事情。”顾昭雪摇头。 “上次给你带路的那个三等宫女小篱,她死了。”小晴顿了顿,开口说道,“听说是跳进聚贤宫风入湖里淹死的,尸体飘起来的时候,陛下正好在场。” 顾昭雪听到这个消息,心中一突,颇为不解:小篱是杜昭仪的人,怎么会死在陈贤妃的聚贤宫呢? 小晴并不懂顾昭雪的疑惑,她只是继续说着自己打听来的消息: “小篱的尸体刚飘起来,杜昭仪正好赶过去了,现下杜昭仪和陈贤妃正闹的不可开交。杜昭仪说是陈贤妃杀了小篱,陈贤妃说是杜昭仪杀了小篱诬陷她,两人谁也不服谁。” 顾昭雪没有说话,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脑海中转过无数个念头。 小篱的死肯定不是个意外,最大的可能就是被杀人灭口,可她为什么会死在贤妃的宫里呢? 如果是杜昭仪下手,她必定是千方百计的隐藏这件事,而不是闹得人尽皆知,所以她就算要杀小篱,也不会让小篱跟贤妃扯上关系。 至于贤妃,就更没有动手的理由了,因为她不会无缘无故让自己沾染一身腥。 那么小篱死在聚贤宫,应该就是有人故意为之,可这么做的好处是什么呢? 顾昭雪想来想去,也没有发现对任何人有好处,不管是皇后也好,贤妃也罢,都不想把这件事情弄这么复杂。 反倒是陈贤妃和杜昭仪对上,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两人之中必定有人会受到皇上的责罚,或者干脆两个人一起受罚。 那么,最近这段时间,谁跟这两个人同时有矛盾,甚至能利用这件事呢? 顾昭雪叹了口气,心中有了答案——她自己。 陈贤妃在凉亭中无缘无故打了她一巴掌;杜昭仪让小篱给她带错路,害她差点死在四公主手中。 那么用小篱的死去算计陈贤妃和杜昭仪的人,便可想而知了。 陆沉渊设下这一局,绝对不仅仅是想帮她报仇而已,应该还存着让陈贤妃和皇后正面对上的意思,后宫越乱,就越能趁机而入。 “姑娘?”音若使劲的晃了晃她,让她从千丝万缕的念头中回神,“我叫了你好几遍了,你在想什么呢?” “没事,我在想,小篱这件事总归因我而起,我怕我平静的日子,将到头了。”顾昭雪感叹着。 正在这个时候,鸣鸾殿外来了个太监,进了正殿,说是传昭雪大夫去聚贤宫见驾。 枝繁过来找到她,说明了情况: “想必事情你已经听说了,皇上如今在聚贤宫,小篱之前故意帮你带错路,害你误入梅林的事情早已经传遍了整个宫里,皇上找你去肯定是问话的。” “三皇妃说你素来聪明,且有急智,让你自己见机行事。回话过程中,若是有不方便的地方,只要无伤大雅,大可抬出三皇妃的名号,到时候对峙,她会替你担着。” 顾昭雪听了这话,微微点头,冲枝繁道了谢,便跟着那太监去了聚贤宫。 对于三皇妃的好意,顾昭雪感动归感动,但她也清楚的知道,三皇妃之所以肯在她身上下功夫,是看中了她背后的价值。 苏国公府和君家素来不偏不倚,柳青杨向来铁面无私,但却都跟她交好。若是他们能在夺嫡过程中表现出偏帮三皇子的意图,那么三皇子的胜算就大了很多。 也难怪三皇妃在不牵扯利益的情况下,愿意替顾昭雪担责。 顾昭雪在音若和小晴担忧的目光中,离开了鸣鸾殿,走过蜿蜒曲折的路,穿过重重叠叠的回廊,抵达聚贤宫。 “启禀皇上,昭雪大夫请来了。” 那太监拱手回禀,下一刻,顾昭雪便跪在地上,标准端庄地行了个宫礼,一举一动恰到好处,全然不似最初进宫时,那别扭的模样。 聚贤宫正殿里,帝后并坐,陈贤妃站在下首,而杜昭仪却跪在地上,小声呜咽着。 第081章 御前验尸 顾昭雪刚到没多久,三皇子和九皇子也到了。 宫里天天有人死去,在这些上位者眼里,一个宫女的命根本死不足惜,但谁让小篱的尸体偏偏撞到了皇上眼前呢? 平静的日子太久了,久到大家都有些不习惯,好不容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当然得抓住机会,用尽手段,该利用的利用,该除掉的除掉。 两位皇子请了安,便一左一右地坐在下首,九皇子看到陈贤妃被杜昭仪诋毁,当即率先开口: “父皇,这个宫女是昭仪娘娘身边的宫女,和母妃无冤无仇,母妃又怎么会杀她?这简直太可笑了,还请父皇明察!” 三皇子现在虽然对皇后心存芥蒂,但表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而杜昭仪是皇后这一派的人,他也跟着说道: “父皇,儿臣倒是觉得昭仪娘娘所言有礼!她自己身边的宫女,好端端的怎么会死在聚贤宫呢?要知道,一个三等宫女,若非有人放进去,她根本无法潜入聚贤宫!” 两个皇子各执一词,泾渭分明,殿中的气氛的顿时就凝滞起来。 皇后面色沉寂,陈贤妃满脸愤恨,杜昭仪哭哭啼啼,两个皇子的目光似乎充满了刀光剑影,在空气中碰撞,不知交战了几个来回。 “够了!不需要你们多嘴,朕自有裁决。”皇上说着,看着跪在地上的顾昭雪,问道,“朕问你,地上躺着的死去的宫女,你可认识?” “回皇上的话,民女认识。”顾昭雪回答着。 “怎么认识的?”皇上又问着。 其实整件事情他已经命人查清楚了,但他还是想听听顾昭雪的回答,看看与他了解的事实是否有出入。 顾昭雪也不敢隐瞒,当即一五一十的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并把自己如何脱身的也讲了出来。 当皇上听到顾昭雪有办法为德妃治病的时候,眼神亮了一下,但他却没有多言,只说道: “朕看的出来,这宫女给你带错路,是故意为之。她是杜昭仪的宫女,却死在贤妃的宫里,你觉得是意外还是人为?若是人为,你觉得谁才是杀人灭口的凶手?” 顾昭雪听了这话,顿时觉得可笑。 一个帝王,被自己的妃嫔三言两语说的摇摆不定,甚至让她一个地位低下的民女来评判是非,让她来指责两个地位超然的宫妃,简直滑稽! 但皇上问了话,她又不能不答,但不管她答谁,都会得罪另一个,按照她以往的办法,必定是要验尸取证的,那么这一次…… 顾昭雪脑海中思索着——小篱的事是陆沉渊的手笔,陆沉渊了解她的心思,也知道她的一贯做法,设下的局必定是在她的能力范围内。 想通了这一点,顾昭雪说道: “启禀陛下,两位娘娘皆是端庄贤惠之人,民女不敢妄言。但若是陛下想替这死去的宫女求个说法,查找真凶,民女倒是愿意一试。” “哦?怎么试?”皇上好奇。 就在皇上和顾昭雪对话的时候,九皇子和陈贤妃已经互相对了眼色,九皇子心中有数之后,便立即开口: “父皇,您可曾记得年前的程国公府灭门案,以及万盛赌坊敛财案?儿臣听说大理寺少卿认了个手段高超的妹妹,验尸取证本领一流,正是眼前的昭雪姑娘。父皇,既然昭雪姑娘有这样的本领,倒不如让她查验这宫女的尸首,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证据。” 此言一出,一直没什么表情的皇后微微抬头,朝着地上的杜昭仪看了一眼。 只见杜昭仪微微点头,于是她才开口: “皇上,此事已焦灼小半日,总不能让您为了个三等宫女耽误更多的时间。既然昭雪大夫发了话,九皇子又相求,倒不如让她试试。” “也好!”皇上点点头,问顾昭雪,“朕命你验尸取证,可有异议?” “民女遵旨。”顾昭雪应承着,“不过,民女验尸所用的器具,在进宫之前一应委托柳大人帮忙保管,若是皇上同意,可请柳大人进宫,一来帮忙把民女的器具送进来,二来柳大人素来擅长查案,有他相助,想必案情更加简单。” 皇上听了这话,觉得也有道理,于是让人把柳青杨从外面叫了进来。 在等待柳青杨的这段时间,场地已经安排好了,就在聚贤宫的院子里——几个主子肯定不会亲自观看验尸的,所以各方派个心腹在一旁围观,也能保证公平。 音若不在身边,柳青杨自动充当顾昭雪的助手。 毕竟柳青杨亲自观看顾昭雪验尸多次,对顾昭雪那一套解剖刀也非常了解,虽不如音若那般默契,倒也很熟练。 顾昭雪戴上口罩和手套,熟练的开始验尸。 本来围观的那些太监都很好奇,想知道一个民间医女到底怎么验尸的,但是当他们亲眼看到顾昭雪拿着刀,面不改色地开膛破肚的时候,便都忍不住了。 呕吐声此起彼伏,甚至都从院子里传到了殿中,传到了几个主子的耳朵里。 不出半个时辰,顾昭雪验尸完毕,心中有了答案,这才将东西收好,回到殿中,对皇上说道: “启禀皇上,民女已经验尸完毕,有了结果。” “说说看。”皇上说道。 “小篱的尸体是从聚贤宫风入湖打捞起来的,但民女检查过她的腹腔和肺部,没有积水,说明她并不是淹死,而是死后被人抛尸在湖中。”顾昭雪说道,“由此可见,聚贤宫风入湖可能并不是第一案发现场,只是一个抛尸现场而已。” 皇上一边听她说话,一边看柳青杨,目光中带着询问,直到看见柳青杨微微点头,他才继续听顾昭雪的分析: “另外,对于小篱的死因,民女也有了初步结论。民女在小篱的脸上发现了手指印,一边三个指印,一边只有一个指印,故而民女猜测,小篱应该是被人用手捂住口鼻闷死的。至于为什么少一个指印,那是因为凶手少了一根小指。” “除此之外,民女从小篱的口腔中发现了一些丝线,缠绕在小篱的牙齿上,而她的牙齿上还有少量的血迹。根据这个表象,民女推测小篱在被人闷死之前,曾有过挣扎,甚至用牙齿咬过凶手身上的某个部位,因而勾到了凶手身上的丝线,并且在凶手身上留下牙印。” “所以,综上所述,杀害小篱的真凶,应该是一个少了小指、身上有牙印的男子,因为只有男子才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将人闷死。至于这些丝线,民女已经交给了柳大人,请柳大人查查是出自哪些布料,可以缩小搜查范围。” 第082章 私相授受 听了顾昭雪的话,殿中所有人都没有做声。 皇上端坐上首,眯着眼睛微微打量着跪在下方的女子,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她明媚的容颜,而她方才一手验尸的本事,有条不紊的分析,更是让这个帝王很是赞赏。 他微微点头,然后问柳青杨:“柳卿可看出这丝线的来历?” “启禀陛下,臣对此类事物并不精通,但臣记得宫里尚衣局的管事陈嬷嬷乃是个中好手,不如请她来协助破案。”柳青杨拱手说道。 皇上准了他的请求,当即派人把陈嬷嬷带了过来。 陈嬷嬷年轻的时候也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家中拥有江南最大的织造厂和染布厂,同时还开了布庄,她是家中独女,自小跟着父母熟悉家业,长了不少见识。 而后来在一场恶性竞争中,陈家被小人陷害,家破人亡,偌大的产业也付之东流,她自己从千金小姐变成罪奴,罚入教坊司。 再后来,她凭着一手刺绣的本事在教坊司扬名,继而被皇上的第一任皇后选中,选入宫廷在尚衣局当差,一晃就过了这么多年。 陈嬷嬷从原本一个小小的绣娘,到现在尚衣局的管事嬷嬷,中间的过程自不必说,但她从小耳濡目染的本事,却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精进。 不多时,陈嬷嬷就被带到了,皇上也不解释那么多,只吩咐道: “听说你对丝线布匹极为了解,你且看看柳卿手中的那几根丝线,是从什么样的布料上扯下来的?” 陈嬷嬷应了声,从柳青杨手中接过丝线,对着光仔仔细细的看着,偶尔用两根手指捻一捻,片刻后有了结果: “启禀皇上,若是奴婢没有看错,这丝线应该是出自云州的锦罗丝。锦罗丝的产量在全国丝线中并不算最大,但因为其弹性和韧性的主要特点,用它们织造的布匹,都被列为军队必需品,收上来之后全数送到了司衣坊。” 尚衣局和司衣坊是两个不同的地方。 尚衣局是专门为宫里的主子们服务的,一针一线讲究精细完美,所以里面的人手艺都非常高超;但司衣坊却是宫外一个生产衣服的流水线部门,它是专门为军队服务的。 也就是说,战士们的铠甲、战袍以及不同军队的服装,全部交由他们批量生产。 将士们整日里动刀动枪,穿的衣服肯定不是那种华而不实、一扯就碎的料子,所以锦罗丝就成了军队消耗的必需品。 如今的宸国,除了镇守南夷、北狄和西部云国边境的军队,以及各地的守军之外,留在京城的便只有五城兵马司、京畿卫、巡防营、皇城守备军,还有……禁军。 这五个常驻京城的军队里,五城兵马司和巡防营素来只在京郊安营扎寨,进行训练;皇城守备军拱卫京都皇城,是京城的最外围防线;苏修原手底下的京畿卫负责京城治安,素日里只在宫外行动。 唯有禁军,是能够光明正大进出皇宫,并且可以利用职务之便四处走动的军队。 小篱是死在宫里的,所以按照顾昭雪之前的推论,杀害小篱的真凶,便在宫里的禁军之中。 这下子,范围更缩小了。 “昭雪姑娘,你是否能判断小篱的死亡时间?”柳青杨问道。 “她在水里泡了很久,受水温影响,死亡时间不能很精准的判断,但能估算出大致的范围,应该是在昨夜的午夜到凌晨,也就是子时到丑时之间。”顾昭雪说道。 于是在柳青杨的提议下,调查昨夜在宫里当值的所有禁军,找一个手指有残缺、身上有牙印、且衣服被扯破的人。 有了这些筛选条件,人很快就找到了,赫然就是禁军里的一个小统领,名叫王钊。 王钊很快被带到御前,一通拷问之下,他便痛快的全部招认了——他和小篱早就相好了,两个人利用王钊在宫里值夜的机会,早已经有了肌肤之亲,而且不止一次。 “属下昨夜在宫里当值,便和往常一样,与小篱私下幽会。可小篱却央求属下利用职务之便,帮她杀人!”王钊知道自己逃不过去,便破罐子破摔,什么都说了出来。 “杀什么人?”柳青杨问道。 “杀……三皇妃身边的一个医女!”王钊说道,“小篱说,昭仪娘娘派她给那个医女引路,故意把医女引到德妃娘娘的梅林,想不声不响除掉那个医女。可没想到那个医女手段了得,竟然得到了四公主的赏识,不仅没死,而且还能自由出入祥福宫。” 顾昭雪听闻这件事牵扯到自己,便仔细地听了起来,她原本以为自己终究还是逃不了干系,可没想到接下来事情的走向,让她始料未及。 王钊继续供认不讳: “小篱一来怕昭仪娘娘责怪,二来怕那个医女报复,一直惴惴不安好几天,直到昨夜才求属下帮她杀人。但鸣鸾殿根本不在属下的职责范围内,属下也无法做到她提的要求,可谁知她竟然威胁属下!” “她告诉属下,她已经怀有身孕,如果属下不答应她,她就把属下和她的事情,泄漏出去,让属下身败名裂。属下好不容易才被提拔成一个小统领,自然不甘心,于是情急之下便杀了小篱。” 柳青杨听着这话,眉头紧蹙,很快又问道:“你杀了人之后,为何把尸体抛到风入湖?” “风入湖在贤妃娘娘的聚贤宫范围内,而贤妃娘娘是咱们大统领的表姑妈。属下原本是想,就算东窗事发,属下给大统领送点礼,求求情,总能把这件事压下来。”王钊说道。 事情到了这一步,顾昭雪几乎想要仰天大笑了,她直到此时此刻,才看明白陆沉渊的计划。 这个王钊,不出意外肯定是陆沉渊安排的人——不管他和小篱的私情是真是假,他的这份口供,都是为了把如今这殿中的人全部攀扯进来。 事情闹的越大,越是混乱,帝王就越是愤怒,那么陆沉渊的机会也就越多。 顾昭雪心中稍稍安定,有王钊这几段似是而非的口供,估计皇上也不会觉得有她什么事了,从头到尾她不过是个被杜昭仪算计的医女。 仅此而已。 “胡说八道!” “一派胡言!” 此时,殿中两个不同的声音,异口同声的斥责王钊的话,前一个人是陈贤妃,后一个人是杜昭仪。 两人都是脸色难看至极,恨不得把王钊生吞活剥。 就连素来端庄稳重的皇后,眼神中似乎也闪过一抹怒气,快要绷不住了。 第083章 一箭三雕 从王钊的供词中,顾昭雪看出了陆沉渊布下此局的意图。 第一,王钊声称自己和小篱有私情,并且两人多次违反宫规,不仅私相授受,而且行那种苟且之事,这就说明了皇后娘娘治宫不严,让他们有机可乘。 第二,王钊假借小篱的名义,说是杜昭仪指使小篱给顾昭雪带错路,想借刀杀人,这份供词就直接把杜昭仪推上了风口浪尖,反正小篱已经死了,死无对证,随便王钊怎么说都行。 第三,王钊说把小篱的尸体丢进风入湖,是因为贤妃和禁军统领是亲戚,可以走后门拉关系,送礼求情,便可把这件事情压下来,这岂不是说禁军统领是个收受贿赂的贪官?而且攀扯了贤妃,摆明了是说贤妃和禁军统领沆瀣一气。 一份供词,一箭三雕,纵然后宫妃嫔争来争去,却逃不过有人暗中布下的那张网。 “陛下,这个人简直在信口雌黄!”杜昭仪当即喊道,“臣妾和这位医女不过是一面之缘,有什么理由专门去害她?臣妾连动机都没有,怎么能任人污蔑?” “昭仪娘娘,小篱说过,您是因为当日在凉亭里,看到贤妃娘娘打了这医女一巴掌,所以才要这么做的。”王钊说道,“贤妃娘娘和这医女之间有嫌隙,您派小篱对付这医女,转头再栽赃到贤妃娘娘头上,名正言顺。” “好啊!杜昭仪!本宫跟你无冤无仇,你居然存了如此恶毒的心肠!”贤妃听了这话,勃然大怒,随后向皇上恳求,“陛下,您要为臣妾做主啊!” “陛下,您相信臣妾,臣妾没有做啊!”杜昭仪也恳求着。 皇后一句话都没说,她坐在那里,似乎是已然接受了这件事情的结局。 果然,只见皇上一掌拍在旁边的案几上,让殿中众人安静下来之后,他才说道: “往日你们争来斗去,只要不闹到朕眼前,朕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什么都不知道。合着你们都把朕当傻子耍是吧?” “勾心斗角,栽赃陷害,不是你们的惯用把戏吗?杜昭仪,指使宫女恶意害人,草菅人命,构陷贤妃,心肠歹毒,如此不堪之人,何以为一宫主位?将杜昭仪贬为答应,迁居兰香阁。” “陈贤妃,此事虽然你是受害者,但你身为四妃之一,持身不正,纵容外戚收受贿赂而不思教导,自即日起禁足聚贤宫思过两个月,无诏不得出!” “皇后,你身为国母,执掌凤印,治理六宫,本该替朕分忧解难,可在你的治理下,居然出现禁军和宫女私相授受、无媒苟合之事,可见你驭下不严!从今日开始,着令苏贵妃、姚淑妃协理六宫!” “禁军统领陈强,在先前的国库银两掉包案中,由于他玩忽职守,差点造成国库巨大损失;朕看在他这些年劳苦功高的份上没有处置,没想到今日又出了这等事!他所提拔之人,行为不检,可见他识人不明,不堪大任。故而,罢黜陈强禁军统领一职,由不久前选出来的副统领曹严华暂代。” “至于这个人……霍乱宫闱,玩忽职守,拉出去砍了!” 皇上一连串的旨意说出来,一道一道全部是对这件事涉案人员的处罚,皇后和另外两位妃嫔脸色灰白,想要求情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要知道,帝王盛怒之下,这件事是完全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的。 在有了处理结果之后,皇上便起身拂袖而去,不久之后便有内侍和禁军进来善后,该贬谪的贬谪,该砍头的砍头,该禁足的禁足。 顾昭雪跪了这么长时间,总算可以起身了,她迈着将近麻木的腿,朝着外面走去。 在踏出聚贤宫的那一刻,她微微抬头,看到这冬日晴朗的天空,还有天边将要落下的夕阳——天气真好,想必明天又是一个好天气吧。 “昭雪妹妹,你没事吧?”柳青杨追出来,开口问着。 “多谢柳大哥关心,我没事。”顾昭雪摇头,“今日之事,劳烦柳大哥帮忙,昭雪感激不尽。” “你我之间何必这么客套。”柳青杨笑道,“既然你无事,那我就告辞了。” 顾昭雪微微福身,目送柳青杨远去。 就在这个时候,皇后也款款从聚贤宫里走了出来,站在顾昭雪的身边,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昭雪姑娘可真有能耐,竟然能从死尸身上找线索。” “娘娘谬赞。”顾昭雪躬身行礼。 “并非谬赞。”皇后轻笑,“本宫还是头一次看到如此精彩的局。整件事情因你而起,可到最后,你却成了唯一一个能全身而退的人,真是好本事!” “民女不明白娘娘的意思。”顾昭雪开始装傻。 “不明白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皇后说道,“这宫里的门道可多着呢,昭雪姑娘最好每次都能像今天一样。” 说完这话,皇后便带着人匆匆走了,只留下顾昭雪站在原地,陷入沉思。 看来,皇后是把她当成设局的人了。 也难怪,陆沉渊素来隐于暗处,和那个幕后之人博弈,寻常人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 一开始,柳青杨是陆沉渊和顾昭雪的挡箭牌,然而到了京城之后,随着事态的发展,顾昭雪的身份浮出水面,成了继柳青杨之后的又一个活靶子。 可从始至终,陆沉渊却从来不曾露面。所以皇后会这样想,也无可厚非。 但那又怎么样呢?她和陆沉渊一明一暗,互相配合,今日这局,不就是在他们明明没有商量,却彼此默契配合的过程中完成的么? 哪怕陆沉渊的算计再精密,若是没有她的验尸水平,根本查不出真相,也无法完成这一箭三雕的计划。 杜昭仪已经无法翻身了,一个没用的棋子,对有些人来说,死只是迟早的问题;陈贤妃被禁足,无法插手宫里的事情,两个月之后是什么情况,谁也不清楚。 禁军统领被撤职,九皇子失去了一个很大的助力;皇后掌管六宫的权利被分化,苏贵妃和姚淑妃都不是省油的灯,想必能给皇后找不少茬。 而顾昭雪之前差点被害死,被贤妃掌掴的仇,也算是报了。 无论怎么看,她都是最大的赢家。 可事实真的如此么?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今日这局虽然精妙,可看透其中的人也不在少数,至少皇后就是其中之一。 倘若皇后和幕后之人真的有联系,那么她可以肯定,接下来的每一步,将会更加危险。 第084章 芙蓉春宵 晚风微凉,夜色沉寂,偌大的宫城陷入苍茫的夜色之中。 月光皎洁,薄纱似的月光铺洒在地上,让这原本幽深的宫城,无端端多了些冷僻的味道。 禁军手执长矛短剑,在宫里来回的穿梭,维护这宫里的治安。 原本是万籁俱寂的时刻,可凤仪宫的偏门却传来微弱的响声,不多时便看到一名上了年纪的嬷嬷,手中提着昏暗的油灯,从里面走了出来。 然后,嬷嬷转过身,朝着里面伸出手。 一直雪白莹润的纤纤玉手搭在嬷嬷的手上,在嬷嬷的搀扶下走出来,这手的主人穿着一件纯黑色的大氅,宽大的帽子整个罩在她的头上,掩藏了她的面容。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容颜。 偏门的外面停着一顶十分小巧玲珑的轿子,穿着大氅的人坐进去,然后轿夫抬着她朝着那更为幽深的地方走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逐渐听不到禁军巡逻的脚步声了,才拐了弯,换了条更小的路,抬着轿子一路走到未央门前。 未央门是宫里的奴才们出宫办事走的通道,平素采办司的货物、后勤司的夜香都是从这里走,平素不会有什么人过来,尤其是这种深更半夜的时刻。 “主子早先来打过招呼的,几位兄弟行个方便。”嬷嬷走上前去,掏出早已经准备好了的荷包,分给守门的弟兄。 “得了,两个时辰之后弟兄们就要换班,早去早回。”那些人收了钱,便痛快放行。 轿子除了宫,走到幽静的巷子里,便换了马车。 马车比轿子快多了,一路疾驰,车轱辘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碾过,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站住!什么人!不知道街上已经宵禁了吗?”很快有人拦住他们。 是京畿卫的人,领头的是苏修原,可说话的却不是他。 苏修原看着那辆普普通通的马车,又看了看马车来时的方向,眼神微闪,不知在想些什么——明知能在宵禁后乱跑的人,不是什么普通人,他却没有阻拦自己的手下询问。 马车里的嬷嬷似乎早有准备,掀开帘子的一角,从里面递出来一块牌子。 京畿卫的人拿过来一看,马上拱手抱拳:“得罪了。” 说完话,那人将牌子还回去,手一挥,让开了路,供马车行驶通过。 马车起步,微风吹拂,轻轻撩起帘子,苏修原只能透过那一瞬间的缝隙,看到里面的情形。 似乎是一个穿着黑色大氅的人,看不清脸,也不知是男是女,倒是她的手上似乎有荧光一闪而过,像是女人手上佩戴的金银玉器等物件。 很快,马车就走远了,先前负责查看的人走到苏修原身边:“将军,是忠勤伯府的人。” “知道了,你们继续巡视,不可懈怠。”苏修原吩咐着。 想了想,他转身顺着那马车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苏修原是行军打仗的军人,练的都是硬功夫,对于轻功倒是没怎么研究,他又怕被人发现,跟了一会儿之后,发现马车越来越快,似乎是朝着忠勤伯府那个方向去,他才停下了脚步。 只不过,他心中的疑惑,并没有因此而减少半分。 此时此刻,忠勤伯府里,那穿着大氅的人进了门,便被人领进了府中的后花园假山,也不知那人在假山上做了什么,只见原本错落有致的假山处开启了一道暗门。 穿着大氅的人走了进去,沿着密道一路向前,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就走到了密道的尽头,出去之后,竟别有一番天地。 那是另一个幽静的院子,从表面上看,与忠勤伯府之间的距离很遥远,由于受到市坊的限制,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到达。 可没想到走密道,却只要短短半柱香。 “来了。”院子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他扶着那穿大氅的人,轻轻地将她搂在怀里。 那个穿着大氅的人将头上的帽子取下来,对男人说道:“进去再说。” 如果有宫里的任何一个人在这里,便会认出那穿着大氅的人,赫然就是当今的皇后娘娘。 皇后跟着那男人进了门,男人很自然的替她脱下大氅,放在一边,又倒了热茶放在她手上,捂着她有些冰凉的手: “这么冷,出来怎么也不拿个手炉?冻坏了可怎么办?” “瞧你说的,哪里就这么娇弱了?”皇后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这才笑着开口,“倒是你,这么久也不知道进宫看看我。” “柔儿,你也知道,我是为了我们的将来。”男人说道,“若是可以,我恨不得天天陪在你身边,一刻也不离开。可你知道的,还不到时候。” “是是是,罗刹殿风邪王总有他的理由,总是不到时候。”皇后背过身,似乎有些埋怨的嘟着嘴,一脸娇嗔。 皇后保养得宜,明明是三十多岁的年纪,可看起来还跟二十多岁差不多,这表情在她脸上一点也不显得突兀。 可这表情,却也跟平时的皇后大相径庭,失了那份优雅和端庄,却多了一份娇憨和情趣。 风邪王从后面抱住她,轻笑:“生气了?柔儿,你知道我的心意,十几年我们都熬过来了,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儿。” 皇后并不理他。 风邪王耐心好得很,一点也不像是在自己手下面前喜怒无常的样子,他一把将皇后的身体转过来,低头便吻住她的红唇,轻轻地撬开贝齿,登堂入室。 皇后的身子一下子就软了下来,整个人酥若无骨的靠在风邪王的怀里,任由他对自己予取予求。 看着皇后依旧明媚的脸,风邪王也是一阵情动,他搂着皇后慢慢地朝着床边走去,边走边扯开她腰间系着的绦子,拿掉腰封,迅速褪下她的外裳。 雪白的中衣衬着她娇艳的脸,很快风邪王又解开她中衣上的合欢结,露出里面鹅黄色双莲并蒂的抹胸。 风邪王的手慢慢向上爬,先是在她的腰间摩挲着,后来爬上她胸前最柔软的部分,轻轻一挑,整个抹胸就被挑开。 “不……不行,两个时辰之内,我还要回去的。”皇后被吻的娇喘吁吁,却还有一丝理智尚存,出言提醒着他。 “只要一次,两个时辰也够了。”风邪王在她耳边低语,然后两人倒在床上。 皇后理智全无,任由这个男人在自己的身上驰骋,被翻红浪,芙蓉帐暖,一室旖旎,女子的娇吟间或飘出,传到了外面守门嬷嬷的耳朵里。 嬷嬷面无表情,竟是习以为常。 第085章 不能再留 一场云雨初歇,皇后趴在风邪王的身上,微微喘着气。 她的身上泛着一层激烈运动过后的绯红,甚至还有薄薄的细汗,两人的身体紧贴在一起,即便是凄冷的冬日,却也不感觉到寒冷。 “玉郎,白天宫里的事,你都知道了吧?”皇后问着。 “有人都报给我了。”提起这事,风邪王的眼中就闪过一抹阴鸷,“没想到,那个医女,竟然还是个硬骨头,一次次的竟然都没从她手里讨到好处。” 皇后咬着嘴唇,不做声。 她虽然在风邪王面前柔弱娇羞,可是她到底是在深宫里生存了十多年的皇后,心机、手段、谋略和看人的眼光都不缺。 这么多年来,她自信整个后宫已经在她的掌控之下,就算四妃都在,可她手握权柄,地位尊崇不可动摇。 可是今日,她却在顾昭雪那里,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威胁。 是的,威胁。 当她收到风邪王传来的信,说是他们这十几年的布置,被人一个个的拔除干净,而且其中的推手是一个叫昭雪的医女,她便不以为意。 一个医女而已,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可后来,那个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杀手银二死了;济民堂门口针对顾昭雪的栽赃陷害也被她轻易破解;阴谋阳谋似乎都不能那她如何。 既如此,那就进宫吧,进了宫,总能神不知鬼不觉的除掉她。 可没想到,原本好好地一招借刀杀人,把她引到梅林让四公主动手,却被她将计就计用德妃的病做筏子,逃过一劫。 小篱的死她也是知情的,本来是为了攀扯顾昭雪和陈贤妃,可没想到把杜昭仪和她自己也套了进去。 屡次出手,屡次失败,不管是顾昭雪本人,还是她背后的人,都让人忌惮。 “玉郎,杜昭仪是我的人,今日的事表面上看起来,是我、陈贤妃和杜昭仪都被惩罚,可实际上我们的损失最大。损失了杜昭仪这个可用的棋子不说,我手中的权利也被分给了苏贵妃和姚淑妃。”皇后说起这事儿,便有些狠狠地。 表面上看,皇上只是斥责了她几句,让苏贵妃和姚淑妃协理六宫,而陈贤妃被禁足,杜昭仪被贬,一个比一个严重,可实际上她损失最惨重。 禁军统领的职位,虽然不是贤妃的侄子了,但是后来补上的统领,也未必不能招揽,所以贤妃只是不痛不痒的被禁足而已。 “柔儿,你真觉得这件事是顾昭雪策划的?”风邪王问着。 他之所以知道顾昭雪姓顾,乃是因为佟总管替皇上传旨的时候,便已经将她的身份摸清楚了——来自沧州、精通医术、名为昭雪,怎么看都不是巧合,这说明她就是定远侯府那个无缘的儿媳妇。 “不是她还有谁?”皇后说道,“事情发生后,我排查了宫里的所有人,除了她,我想不出还有任何人有这样的动机、能力和手段。” “可你别忘了,她只是一个刚进宫没多久的医女,就算靠上了三皇妃和四公主,也不至于连禁军侍卫都能收买。”风邪王说道,“我怀疑她的背后还有别人,你回去之后再查查。” “我知道了。”皇后点点头,“我们屡次在顾昭雪手上吃亏,她不能再留了。” “你有除掉她的办法了?”风邪王问道。 “我观察过,顾昭雪此人细心谨慎,又擅长抽丝剥茧,不管多精密的局,在她手上都能破解。”皇后说道,“所以,我觉得不能贸然动手,或许要在特定的环境下,才能一击而中呢?” “特定的环境?”风邪王听了这话,眼睛一亮,似乎也想到了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相同的讯息,随后都轻轻地笑了起来。 风邪王又吻了吻皇后的眉眼,再次开口:“柔儿,你真聪明。” “我只盼着有一天能除掉那个老贼,能和玉郎正大光明的在一起,不用再这样偷偷摸摸。”皇后说着,不由得紧紧拥抱着他。 所以,为了这个目标,她必须聪明,必须心狠,必须成长,从一个小小的美人爬上后宫之主的位置,站稳脚跟。 风邪王也明白她的意思,深情的双眼中闪过心疼,感受着她拥抱自己的柔软触感。 皇后感受到了,还愣了一下,脸上再次泛起红晕,慌忙的放开他。 “柔儿……”他声音沙哑,似乎在渴求着什么。 皇后心一软,正要回应,只听到敲门声响起,嬷嬷在外面提醒道:“娘娘,时间到了。” 听了这话,皇后身形一僵,咬着唇从他身上爬起来,穿好自己的衣服,朝着门口走去,她走的很慢很慢,仿佛这样就能多跟他相处一段时间。 可尽管走的再慢,依然还是到了门口:“玉郎,我走了。” 风邪王从床上下来,只穿着亵|裤,顾不得冰冷的空气,从身后拥住她:“柔儿,再忍忍,用不了多久,你就不用再这样受委屈了。” 敲门声再一次响起,皇后挣扎着从他怀里出来,穿好大氅,打开门走了出去。 在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她将所有的柔情和娇羞全部收起,又变成了那个端庄典雅、高贵无双的皇后娘娘。 “走吧。”她吩咐着。 嬷嬷扶着她的手,从原路返回,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她也没有再回一次头。 因为她知道,此时的不舍只会连累大局,都已经忍了那么多年,筹谋了那么多年,他们的目标很快就要达成了。 已经倒了一个五皇子,很快就能解决三皇子和九皇子,到时候就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了。 风邪王看着皇后离开的背影,眸色沉痛,仿佛穿越时间空间,看到了十多年前那个对她低眉浅笑的女子,盈盈的目光里饱含着一汪深情。 可他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他双手紧握成拳,忽然间关上门穿好衣服,再次打开门的时候,他便又成了那个阴鸷的风邪王: “金一!” “属下在。”金一从暗处现身,跪在地上听候吩咐。 “有几件事,你去安排一下。”风邪王说道,“这件事利用好了,对我们大有益处,不过记得重点放在顾昭雪身上。她不死,本尊心难安!” “属下遵命!”金一拱手说着。 如果一开始风邪王并未把顾昭雪放在心上,只把柳青杨看做对手的话,那么此时此刻,顾昭雪已经超过柳青杨,成了他的头号敌人。 第086章 温香软玉 与此同时,鸣鸾殿里也有一个趁着夜色悄然闯入的人。 自从上次不经意闯进来,却意外和顾昭雪有了亲密接触之后,三天两头的翻窗已经成了某人的习惯,而且他还专等顾昭雪睡的迷迷糊糊的时候过来。 陆沉渊来了也不说话,只坐在床边安静的看着她,直到片刻过后,顾昭雪素有的警惕让她清醒过来。 “你每次来都要吓我,就不能有一次是趁着我醒着的时候来吗?”顾昭雪睡梦刚醒,脸上还带着睡眠之后的酡红,加上嗔怪的语气,模样娇俏灵动。 陆沉渊也不跟她解释,揽着她的腰,搂进怀中,低头便吻住她的唇。 顾昭雪先是瞪大了眼睛,心中暗自好笑,这登徒子每次来都要占便宜,可她却从陆沉渊这密密麻麻的细吻里,感受到了他的思念和热情。 于是她不由自护的回应。 通常都是两人吻的气喘吁吁,若不是陆沉渊一向自制力惊人,怕是真的要擦枪走火。 良久之后,陆沉渊放开她,低叹道:“我真是迫不及待的想结束这一切,娶你过门。昭雪,再憋下去,我感觉自己要坏了。” 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意思,顾昭雪脸一红,提议道:“那要不然,我给你扎几针?保证让你暂时不会有那些念头……” 陆沉渊脸黑了:“小没良心的,我这是为了谁?” 顾昭雪心里甜丝丝的,不由自主的咧开嘴傻笑,她主动依偎进陆沉渊的怀里,抱了他一会儿之后,才问道: “你今夜来,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陆沉渊揉了揉她的头发:“昭雪,聚贤宫的事,委屈你了。明知这样做,会将你摆到明面上,成为众矢之的,可……” “嘘。”顾昭雪忙阻止他,“这是我愿意的。你忘了吗,我说过的,我不愿做攀援的凌霄花,成为依附你的存在,我会跟你并肩战斗。更何况,聚贤宫的局,我觉得甚好,连事先的沟通都没有,却能完美配合,岂不是说明你我心有灵犀?” “你啊……”陆沉渊无奈,明知道她是故意找理由来让他宽心,可这个心有灵犀的理由,却让他无法否认。 “已经确定皇后就是一直隐藏在宫里的人,白天她对我说的话,我总感觉有些不对劲。”顾昭雪说道,“也不知道三皇子那边怎么回事,怎么还不把三皇妃接出去。” “把三皇妃接出去,你也暂时出不了宫了。德妃那边还需要你,四公主不会让你出宫的。”陆沉渊说着。 顾昭雪叹了口气,这就是宫里的身不由己了。 当日她为了自保,提出给德妃治疗,是迫不得已;可没想到如今这迫不得已的保命之法,却成了她要困在宫里的枷锁。 陆沉渊看着顾昭雪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想了想,便开口说道: “昭雪,如果我所料不错,皇后这次元气大伤,不会再轻易对你动手。她恐怕已经怀疑你背后有人,所以在不确定能将你一击而中之前,她不会行动。” “我前些日子已经传信,让钱进暗中进了宫,他如今就在鸣鸾殿里守着。你身边虽有音若,可我还是不放心,有钱进在暗处也是个保障。” 顾昭雪看陆沉渊处处替自己考虑的这般周到,心里一暖,抬头在他的嘴角亲了亲:“谢谢你。” 陆沉渊身子一僵,捏了捏她的脸蛋,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有件事情要提醒你。” “宸国素来有二月初二龙抬头的习俗,到那天皇上率领五品以上的文武大臣到京郊积玉山举行祭天仪式,仪式结束之后帝王还要亲自下地耕种劳作,以示鼓励农桑。” “距离这日子也不远了,宫里肯定也要开始为帝王出行做准备,虽说三皇妃怀孕,不知道会不会去,但若是去的话,你需得小心。越是大日子,就越是容易动手脚。” 陆沉渊的脸色很严肃,叮嘱中也多了一份郑重其事的味道,顾昭雪心中一动,问他: “那你……是不是也准备在那天……” “若我说没有任何安排,那肯定是假的。但具体什么安排现在还说不准,左右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先听听老七那边的消息再做打算。”陆沉渊说道,“不过一切的安排,都要以不伤及你的安危为前提。” 否则他宁可放弃。 这句话他没有说,但顾昭雪也懂。 她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留心——若是三皇妃不去,便也罢了,可她若是去,照顾她的宫女婆子恐怕是都要带上,人多手杂,难免出疏漏,她也防不过来。 所以,只能平日里多谨慎小心了,至少应该做到对三皇妃身边的人都心里有数才行。 “我明白,我明日去趟太医署,让常彦给我一些药,我配点毒药和药粉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顾昭雪说道。 陆沉渊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他已经耽搁顾昭雪不少时间了,正好该交代的事情也交代完了,他亲了亲顾昭雪的额头,让她躺下休息。 而他自己,则是像之前一样,从原路返回,窗户被关上的瞬间,屋子里再次陷入黑暗,似乎随着陆沉渊的离开,连那一点点暖意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顾昭雪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某个身手不凡的武学师傅,在回到自己的住处后,用水桶从井里打上来一大桶水,在这冰冷刺骨的冬日里,全部浇在自己的头上。 这一桶水下来,陆沉渊身上的躁动才安分下来,他每回从顾昭雪那里回来,总要用这样的方式给自己降降温,毕竟温香软玉满怀,却只能亲一亲抱一抱,还不能更进一步,真是压得他有些难受。 京中权贵之家的公子哥们,大多十三四岁就已经由家里挑选了通房来教导人事,十六七岁便已经是可以成亲的年纪了。 而陆沉渊二十岁已过,之前在天机山里学艺,整个山里都是男人,根本没有这种机会。 遇到顾昭雪之后,他对顾昭雪是珍之重之,他不想在正式成亲之前毁了顾昭雪的清白名声,也对别的女人没有兴趣,所以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纾解了。 冷静下来之后,陆沉渊回房擦干了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躺在床上歇下,脑海中却还在思索着,那些该安排、该布局的事情。 第087章 首饰图纸 第二天一早,顾昭雪伺候三皇妃用完了早膳,想起昨夜陆沉渊说的二月二龙抬头一事。 这节日在她的那个世界也有,只不过已经变成一种民间口耳相传的说法了,并不具备实际意义,和平常的每一天没什么两样。 她没想到,在这里竟然能体会到最原始的风俗。 之前住在归云山的时候,她下山的少,有时候也赶不上二月二,加上沧州不是京城,即便有这个节日,也没这么大的阵仗,所以也从没见识过。 出于好奇和谨慎,她去了一趟东苑,找安嬷嬷询问皇上去积玉山祭天的事。 “是有这么回事。”安嬷嬷的病已经全好了,管着鸣鸾殿的一群小宫女,日子闲适地很,“不过这积玉山祭天,也不是每年都有的,一般来说是三年一次。” 于是,在安嬷嬷的科普下,顾昭雪知道了关于这个节日的相关事宜——安嬷嬷毕竟是宫里的老人了,她见过的、听过的不在少数,对顾昭雪来说,也就听地兴趣盎然。 二月二龙抬头,又被称为春耕节,或者农事节,是鸣涧的传统节日。根据典籍记载,最早起源于伏羲时代,便有“重农桑,务耕田”的说法。 宸国是中原地区的富庶之地,农业生产素来是首要,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不仅是农民的心愿,更是全天下人的心愿。 农民需要养家糊口;书生需要歌颂太平盛世;官员需要斐然政绩;帝王需要展现自己的千秋功德,所以基本上从上到下都很重视这件事。 这也是为什么每年二月初二,皇上就要带领五品以上文武百官,以及皇子和妃嫔,到积玉山祭天的原因。 帝王会向上天祈求,祈求这一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祈求春耕秋收有个好结果。 在祭天仪式结束之后,皇上和皇后还会亲自下地耕种,便又有“御驾亲耕,皇娘送饭”的说法,昭示着帝后二人像民间普通的夫妻一样,用劳动创造财富。 当然,并非是让皇上真的栽种插秧,而是换上普通的衣服做个样子,以鼓励民心,顺应民意。 如此一来,天底下最尊贵的帝后二人都亲自下地耕作了,难道其他人还有闲着的道理? 于是想讨好君王的臣子,想讨好父皇的儿子,想讨好母后的儿媳,纷纷也跟着效仿,参与的人一旦多了,即便再小的事情也会变成大事。 所以这个节日,便这样一代代的传承下来。 可若是每一年都如此铺张,那就使这个仪式失去了它原有的意义,所以才定为每三年一次,而今年,正好轮上了。 “祭天仪式的过程非常繁琐,除了礼部选读祭文、帝后上香之外,还要从京城的贵女中挑选十八个适龄的女子,在祭台上献舞,据说是跳给龙王看的,表示敬龙祈雨,保佑丰收。”安嬷嬷说道。 “这么麻烦,那岂不是祭天一次,就要提前很久开始准备?”顾昭雪问道。 “是啊,一般是提前一个月,今年差不多也就这两天了。”安嬷嬷说道,“估计过段日子,皇后娘娘会邀请合适的贵女进宫,让她们竞选那十八个名额。” “原来如此,我之前还从未见识过这样盛大的仪式呢,这次可真要好好瞧瞧。”顾昭雪说道。 哪知安嬷嬷听了她这话,忽然间就红了眼眶,良久后才哽咽的说道: “若不是十五年前的事,你也该是这京城品貌出众、一等一的贵女。” 顾昭雪愕然,没想到安嬷嬷突然提起这个。 也对,顾家医香传世,在宸国甚至整个中原地区都赫赫有名,她爷爷虽然只是太医署丞,不涉实权的医者,但其在杏林界的地位却无人能及。 就冲着这一点,她作为顾长风的孙女,的的确确称得上是高门贵女了。 其实她也清楚,当初在沧州,人人都说她是乡野医女,不配嫁到定远侯府为长媳,可定远侯和夫人却真心接纳了她,除了因为她高超的医术能照顾陆沉谙之外,也因为她其实出身不错,只是顾家后来没落了而已。 “瞧嬷嬷说的,我也不在乎这些。”顾昭雪笑道,“如今我这样子才好呢,您在宫里这么久,难道不清楚贵女们之间的那些小心思?” “你呀你……”安嬷嬷伸出手指,点了点顾昭雪的眉心,不知是庆幸她聪明,还是感叹她太聪明。 贵女们之间,何止一些小心思?勾心斗角、捧高踩低,一点儿也不比宫里的娘娘们逊色。偶尔有那些单纯的、没有心机的,也不过是因为家里疼着宠着,不舍的她被这些肮脏事所困扰。 可这样的姑娘通常不长久,要么是在这残酷的斗争中死去,要么是在波谲云诡的阴谋里被同化,除了极少数家中的确能护得住的,无一例外。 所以顾昭雪才不愿当什么贵女,反而宁愿做乡野医女,怡然自在。 “嬷嬷,多谢你告诉我这些,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去忙了。”顾昭雪说道,“去太医署拿了药,还得去德妃娘娘那里,我就先告辞了。” “行,你去办正事吧。”安嬷嬷说着,目送顾昭雪离开。 宫里果然热闹起来,从上到下都充满了忙碌的氛围,一来是为了七天后皇后娘娘要举办的宴会,二来是为了二月初二帝王要出门祭天的流程。 不过这一切跟顾昭雪无关,她除了留心外面的动静外,便也只将功夫专注的用在三皇妃与德妃这两个人的身上了。 到了太医署拿药的时候,顾昭雪悄声将自己的要求说了,说要配一些毒药和药粉随身携带。 “昭雪姑娘,二哥吩咐过了,那些东西放在你身上不安全,怕被人监视和搜身。他让你不要着急,柳叶儿胡同里还有一些你之前制作的东西,没带进宫来的,他会寻个合适的机会给你。” 顾昭雪心里感激陆沉渊思虑周全,便点了点头,不再强求。 可常彦替她抓了药,递给她的时候,她却仍然感受到手心里有一张多余的纸。 她有些诧异,既然常彦都敢跟她开口说毒药的事,怎么有些话就不能转达了?更何况,陆沉渊昨夜才去过她房里,才一夜应该也没这么快素笺传情吧。 那就是有别的事了。 顾昭雪不动声色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那张纸条,发现上面画了一个图案——准确来说,是个不完整的图案,看样子,应该是某种钗环或者手镯上的图案。 第088章 百艳汇集 除了首饰图案之外,旁边还写了字,顾昭雪不动声色看完之后,便烧掉了。 下午照例去了祥福宫。 通过这一段时间的治疗,德妃的情况已经好了很多。 也许是母女天性使然,四公主的亲近让德妃这么多年的疯病有所缓解,虽然有时候还是会受到刺激而发狂,但比从前却好了太多太多。 之前德妃大部分时间是癫狂的,整个祥福宫可以用鸡犬不宁来形容,可现在她大多数时候是安静的,经常是四公主在屋子里弹琴,德妃在旁边听着。 所以祥福宫的宫人们,日子也过的顺心了不少。 而德妃的脸变化也很大,原本阴森可怖的面容已经变得平和,烧黑的的颜色也变淡了不少,脸部淤积在里面的毒血被完全清理干净。 至少,现在她的两半边脸看起来是对称的,而且好转了太多。 四公主对顾昭雪的医术,也从一开始的半信半疑,到最后彻底放下心来。 约莫过了五六天,宫里传来皇后娘娘要举办宴会,邀请一众贵女赴宴的消息——顾昭雪知道,这是要挑选祭台上献舞的十八名贵女了。 “积玉山祭天仪式献舞,是关乎国祚的大事,马虎不得。母后先前已命人传话,让我也去看看。”三皇妃说道,“母后请了苏贵妃、姚淑妃、冯婕妤,以及六公主、首辅夫人,还有我当评委。” “皇妃的意思,民女明白。”顾昭雪点点头,“明日民女自当伴随皇妃左右。” “劳你费心了。”三皇妃感激的说着。 这种人多的聚会,按道理说三皇妃是不想去的,但是皇后专门派了人来请,而且挑选祭天献舞的人也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她没有理由拒绝。 只是顾昭雪有些无奈,怕什么来什么,她不爱去人多的地方扎堆,可偏偏事情上赶着就来了。 旦日一早,三皇妃带着枝繁和顾昭雪,朝着皇后的凤仪宫而去。 顾昭雪担心有什么意外,所以吩咐了音若和小晴,让她们时不时地往凤仪宫那边去晃一圈,若真有什么万一,也好及时作出应对。 三皇妃她们到的时候,凤仪宫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了。 因为天气还比较冷,所以这次的宴会并非露天,而是在凤仪宫的偏殿。 偏殿中烧了地龙,将整个屋子蒸地暖烘烘的,人一进去,便感受到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原本出门的时候,大家都穿的很厚实,枝繁为了怕三皇妃着凉,还特地给她拿了最厚的狐裘披风,但进门之后这披风却是再也穿不住了。 偏殿中的人已经来了不少,顾昭雪谨守本分的走在三皇妃的身后,在特定的席位上坐了下来。 面前的桌席上早已经放好了各种瓜果点心和酒水,坐定之后,三皇妃眼瞅着面前一道绿豆糕特别眼馋,便问顾昭雪: “昭雪姑娘,还请你帮我看看,这些东西是否有何不妥。” 顾昭雪点点头,便一样一样的查验起来,最终确定没有任何问题:“东西都是没什么问题的,不过为了胎儿健康着想,这几样还是不吃为好。至于这边几道点心,三皇妃可少吃些许,当然,酒是更不能喝的。” 三皇妃一听没有任何问题,便开心的拿着绿豆糕吃了起来。 “都说三嫂身边有个了不得的医女,深得三嫂信任,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啊。”旁边一个声音悠悠传来,语气怪异,不知是艳羡还是拈酸。 顾昭雪微微偏头,却见旁边席位上坐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宫装女子,她叫三皇妃三嫂,想必应该是某个公主或者是皇子的正妃。 可寡居的四公主,出嫁的六公主她都见过,七公主早夭,十公主早嫁入平南将军府,后随着平南将军镇守西南,多年不曾回京。至于十一公主,那还是个十多岁的小丫头,跟眼前之人怎么也对不上。 既然不是公主,那就是皇子妃了,如此一想,顾昭雪心里有了数。 果然,下一秒便听三皇妃说道:“九弟妹说的是,昭雪姑娘的确本领过人,我可是越来越离不开她呢。” 原来是九皇妃。 九皇妃冷哼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脸色淡淡的,明明是妯娌两人,又坐在一起,可空气总却弥漫着一股子刀光剑影的味道。 三皇妃小口小口地吃着点心,顾昭雪也没闲着,她的目光从殿中许多女子的脸上看过去,认真观察她们的动作神态,顺便打量着整个殿中的环境,做到心中有数。 这还是她第一次遇到这么多女子集中在一起,堪称百艳汇集。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上次在花园凉亭里碰到后妃相争,她无端端的成了炮灰,平白挨了一巴掌不说,还差点被人害死。 这次人更多,变数更大,她不得不小心应对。 枝繁似乎也看出了顾昭雪的心思,不过她并不知道顾昭雪是在担心自己的命,还以为顾昭雪是在替三皇妃考虑,心中便高兴起来。 再加上,这些时日的相处,她发现顾昭雪是个不骄不躁的性子,人平和,也好相处,做事尽心尽力,所以挺有好感。 “这殿中的坐席都是按照身份地位的高低排列的。”枝繁存了跟顾昭雪交好的心思,便主动在她耳边说了起来,“你还没参加过这样的宴会吧?你瞧,上面空着的位置,是皇后娘娘、苏贵妃和姚淑妃她们的,她们身份高,可以晚到。” “这次邀请的都是朝中三品以上大员的女儿,咱们皇妃和九皇妃作为皇家的媳妇,早些过来也算是一种礼貌招待,一会儿四公主和六公主也会来。” 顾昭雪一边听枝繁讲话,一边朝着四处看,将她的话和眼前的场景一一对应起来。 三皇妃早把顾昭雪看做自己人,顾昭雪对宫里了解的越多,就越是稳妥,所以枝繁跟顾昭雪讲这些,她也不阻止。 等到枝繁讲的差不多了,邀请的贵女们也都差不多到齐了,而这个时候,一道绚丽明媚的身影从门口进来,站在大门口扫视了一圈之后,便直奔三皇妃那边而去。 “昭雪姑娘!”那女子一跑过来,二话不说便拉着顾昭雪说话,“好长时间没见你了,你在宫里住的可惯?” 寒暄了这一句,又不等顾昭雪回答,又转头似模似样地给三皇妃行了个礼: “见过三皇妃。” “苏小姐这天真活泼的性子可一点儿也没变,每回见到你都很开心。”三皇妃倒是不在意对方第二个跟自己打招呼。 没错,来的人就是苏国公府捧在手心上的宝贝,苏锦瑟。 第089章 虚心求教 苏锦瑟是个天性跳脱的姑娘,听到三皇妃这样打趣自己,也不在意,只冲她笑了笑,问道: “三皇妃,我可不可以坐在你这里?我许久不曾同昭雪姑娘说过话了。” “这有何妨?”三皇妃笑着,自己朝着九皇妃那边挪了挪,腾出个位置给苏锦瑟,让她好生坐着和顾昭雪说话。 “多谢三皇妃。”苏锦瑟也不客气,坐下来就缠着顾昭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说实话,苏锦瑟和顾昭雪之间并没有非常熟悉,她们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次,但顾昭雪之前在宫外表现出来的查案天赋,以及柳青杨和自家弟弟苏修墨对她的推崇,都让苏锦瑟对顾昭雪非常好奇。 两个人的年纪差不多,在宫外本就认识,加上都不是扭捏的人,很快就熟悉起来。 顾昭雪倒是非常喜欢这个坦白直率的女孩儿,比起这殿中其他的大家闺秀们,苏锦瑟可谓是这其中独秀一枝的风景。 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大抵如此。 “昭雪姑娘,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啊。”聊着聊着,苏锦瑟突然请教起问题来。 “什么问题?” “如果一个人已经死了三天,但是昨天还有人看到他在人前露面过,你觉得这是什么原因?”苏锦瑟想了想,问道。 “是柳大哥手上的新案子?”顾昭雪一听就知道了。 毕竟她可是听苏修墨说过,苏锦瑟对柳青杨上心的很,她一个大家闺秀,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不会无端端的关注起死人来。 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跟柳青杨有关。 苏锦瑟被顾昭雪看穿心思,也没有不好意思,反而大大方方的点头: “是啊,我这些日子无聊着呢,经常女扮男装出来找柳大人,跟着他破案。前些日子有个案子,本来不该送到大理寺的,但是受害者是永安侯府的小公子,他从外出游历归来的路上被人杀害。因为牵扯到公侯人家,所以柳大哥才出面的。” “那你说的那个死了三天的人,是他吗?”顾昭雪问道。 “不是他。”苏锦瑟摇头,“是我们顺藤摸瓜,根据线索找到凶手,可发现凶手已经死了三天了。” 顾昭雪明白了苏锦瑟的疑惑,大概是他们查到的以为是凶手的这个人,在永安侯小公子遇害的现场出现过,并且被人目击,但是找到这个人的时候,却发现他早就死了,所以时间对不上。 “昭雪姑娘,你可知道这是为何?”苏锦瑟紧接着又问着,“柳大人为了这个案子奔波好几天了,可一点头绪都没有。我知道你素来聪明,说不定问问你,就有答案呢?” “我没验过尸,也没看过现场,无法给予准确的判断。但你说的这种情况,我猜测有三种可能。”顾昭雪说道。 “哪三种?”苏锦瑟虚心求教。 “第一,是有人用了易容术,假冒死去三天的那个人,杀害了永安侯小公子;第二,真的是这个人杀害了小公子,但他随后又被人灭口,而他的尸体用了特殊的方法处理,扰乱仵作验尸的判断,误以为他死于三天前;第三,可能存在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也就是……双胞胎兄弟。” 顾昭雪很快说出这三种可能,而苏锦瑟一听,眼睛一亮,突然十分热情的抱着顾昭雪,一口就亲在她的脸上: “昭雪姑娘,你真是太厉害了!三言两语就解开了困扰了我好几天的谜团!” 顾昭雪一脸无奈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笑道:“幸亏我不爱涂胭脂水粉,否则你这一嘴的粉该如何是好。” “那有什么关系,你这般聪明,没准我吃一脸粉,也变聪明了呢!”苏锦瑟笑道。 看着苏锦瑟歪着头冲她卖萌的样子,顾昭雪忍不住伸出了魔爪,蹂躏了两把苏锦瑟可爱的脸,这才心满意足。 被反调戏的苏锦瑟闹了个脸红,可她又觉得顾昭雪跟其他千金小姐真不一样。 放眼看去,整个殿中花团锦簇、环肥燕瘦,哪个不是坐的端端正正,说话和动作就像是批量训练出来的一样。 苏锦瑟自己特立独行,也看不上别人装腔作势的样子,她喜欢小女儿之间的嬉闹打趣,而顾昭雪愿意陪她闹。 “等这宫宴结束,你怕是要飞奔出宫,去告诉柳大哥这个好消息了。”顾昭雪笑道。 “那当然,我得让他知道,我也是能帮他的!”苏锦瑟点点头,一脸得意。 两人聊了没一会儿,皇后为首的人都来了,她穿的是属于正宫皇后的宫装,比起身后跟着的苏贵妃和姚淑妃,显示出一种母仪天下的气势。 顾昭雪跟着众人见礼之后,再次退坐到三皇妃的身后,悄然抬头,打量着上首的那几个人。皇后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可苏贵妃和姚淑妃她却是第一次看到。 苏贵妃娘家地位尊崇,将门出身的女儿,自己身上也有一种难以抵挡的气势,比起皇后的雍容华贵,苏贵妃多是英姿爽利。 而一旁的姚淑妃穿着朴素却精致,整个人沉稳恬淡,仿佛这殿中所有的贵女都没有放在心上。 很奇怪,按道理姚淑妃本该是最不起眼的一个,因为她的锋芒完全比不过旁边的两人,可不知道为什么,三人坐在一处,她的锋芒并没有被掩盖,反而自成一脉。 当然,再往下诸如冯婕妤等人,就不一一赘述了,反正都是依附几个巨头生存的喽啰而已。 陈贤妃因为还在禁足中,所以这次没有来。 “苏小姐,你不回自己的座位吗?”顾昭雪见人都来齐了,苏锦瑟却没有走的意思,便开口问着。 “都说了不要叫我苏小姐,叫我锦瑟就好。”苏锦瑟说着,然后瘪瘪嘴,“我才不回去呢,周围的人一个有意思的都没有。两个公主都比我大很多,没有共同话题,右边那个是丞相府乔小姐,京城‘有名’的才女,清高的很,平日里端着做派,我又跟她说不到一起去。” 坐席按照品级身份高低来安排,分左右两边。右边自然是以三皇妃、九皇妃为首,左边以四公主和六公主为首。 而苏锦瑟是苏国公府唯一的嫡女,身份高贵非比寻常,只屈居于公主之下,她的下方是丞相府嫡女乔莹。 不知是不是顾昭雪的错觉,在她听到苏锦瑟说乔莹是有名才女的时候,有名那两个字似乎带着点淡淡的讽刺。 第090章 不屑掩饰 苏锦瑟不愿回自己的位置,三皇妃似乎也不介意,上首的皇后等人更是没有发话,似乎都默认她这随意的态度了。 随着皇后几人在上首的位置上坐定,殿中所有的女眷全都面朝上首,微微福身: “参见皇后娘娘,参见贵妃娘娘,参见淑妃娘娘。” 这请安的顺序是按照品级来的,皇后自然排在首位,贵淑贤德四妃中又以贵妃为尊,故而才有了这个顺序。 “都起来吧。”皇后开口说道,“祭天仪式在即,本宫今日请你们过来的目的,想必你们也应该清楚,在座的也有不少人参加过三年前的选拔。多余的闲话本宫就不多说了,郑嬷嬷,让她们抽签吧。” 祭天仪式上献舞乃是大事,这场宴会的意义也非同一般,皇后不愿浪费时间,其他人自然也不敢多言。 之前顾昭雪被安嬷嬷和枝繁先后科普过,知道这选拔的流程。 祭天仪式上要献舞的贵女们,不仅要容貌出众,而且要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所以皇后准备了许多签,签上标明了表演的顺序和表演主题,表演过程不能脱离主题,最终由所有的评委挑选。 只有全部评委都认同了,才能予以通过,条件很严苛。 所有三品以上官员的女儿、孙女中,符合条件的都来了,再加上各种公侯之家的千金小姐,以及亲王、郡王家的郡主、县主,足足五六十人。 比赛无非是琴棋书画诗酒茶花舞礼这十项,当然,其他的可以稍微逊色,但舞和礼必须要十分出众,才能被选上。 很快每个人都拿到了属于自己的签,有人面露喜色,有人愁眉不展,众人的脸上神态各异。 五六十个贵女中,不可能每个人都是十项全能的,有的人擅长琴棋却不擅书画,拿到自己擅长的一类,自然高兴,拿到了不擅长的就很难过。 虽然有运气的成分在,但这法子好歹公平,众人也不敢多有怨言。 苏锦瑟打开了自己手中的签,上面写着“十六,琴”这三个字。 “唉,每次选拔都是老调重弹,就没有个新花样吗?”苏锦瑟一脸不开心的扔了签,拿着三皇妃不能吃的那些点心吃了起来。 “你可有把握?”顾昭雪问道。 “有什么把握?让我耍剑还成,弹琴么……估计你们听了之后,这辈子都不会想让我碰琴了吧。”苏锦瑟耸耸肩,似乎一点也不在意。 三皇妃在一旁听着,只觉得苏锦瑟性子直爽,便笑着说道:“苏小姐不愧是将门之女。” “三皇妃可别打趣我了,我也就只能找个将门之女的借口,来掩饰自己不通琴棋书画了。”苏锦瑟吐了吐舌头,有些赧然。 顾昭雪算是看明白了,苏锦瑟大概是一点都不在乎能不能被选上,她心态好得很。比起其他对这个名额全力争夺的贵女,她这心态算是很好了。 也难怪,能在祭天仪式上献舞的女子,无一不是得到后宫妃嫔、宗室命妇承认的美女才女,能献舞一次,名声传出去,身价都能涨不少。 而且献舞之后,皇上还另有赏赐,对这些还没定亲或者成亲的姑娘们来说,是极大的肯定和嘉奖,到时候去了夫家,也不会被人小瞧了。 由于人多,不可能一个个的比,所以一般是五个人一批,按照苏锦瑟的号码,她应该是第四批上场。 在万众瞩目中,这场名额争夺赛,正式拉开了序幕。 有抽到相同类型题目的,后面表演的人在看到前面之人的表演之后,已经在绞尽脑汁设想该怎么才能脱颖而出了。 托三皇妃的福,顾昭雪看到了一场美轮美奂的视听盛宴。 翩然的舞姿,悠扬的琴声,朗朗上口的诗词,飘香四溢的茶水……贵女们百花争艳,倒是让顾昭雪感叹,这个时代人们的艺术追求真是太普遍,不像她原来的时代,古典艺术有很多都已经失传。 所有人都在欣赏歌舞,苏锦瑟专注于吃,顾昭雪虽然没见过如此盛大的场面,可她也牢记自己的职责,偶尔四处观察着。 这一次,她抬起头,目光从上首几个地位尊崇的女人身上扫过,恰逢皇后娘娘伸出手在旁边的案几上端了杯茶。 伸出手的瞬间,衣袖向后缩了一寸,露出她手腕处的镯子。 那镯子质地古怪,看起来非金非银非玉,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成的,更古怪的是上面的花纹,顾昭雪不久前才看到过。 正是那日去取药的时候,常彦传递给她的纸条,上面画的那个图案。 当时纸上写了那图案的来历,说是苏修原在街上夜巡的时候,碰到有人深更半夜从皇宫的方向出来,拿着忠勤伯府的牌子。 当时天色太暗,苏修原并未看清楚马车里那人的长相,只看到她手腕上的饰品,在月光笼罩下发出幽幽的光,一闪而逝。 苏修原武功不俗,借着那一瞬间的光,他看清楚了饰品的一部分图案,所以他将图案画下来,交给陆沉渊,让他在宫里留心这镯子的主人。 陆沉渊之前对忠勤伯府本来就很怀疑,只不过这怀疑并不曾抬到明面上,所以幕后之人和忠勤伯府自己都不知道他们被怀疑了。 但与陆沉渊关系好的苏修原却知道,所以在线索出现的时候,苏修原及时记了下来。 而现在,顾昭雪在皇后的手腕上,看到了那图纸上的图案,如果这镯子是唯一的,那么皇后就是前些日子大半夜出现在街上的人。 身为后宫之主,母仪天下,居然在深更半夜偷偷摸摸的出宫,这其中的猫腻可就有意思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顾昭雪的视线,皇后放下茶杯,朝着她看过来,然后冲着她露出一个温柔和善的笑容。 且不说顾昭雪前世当法医,也辅修过心理学和微表情学,就单说正常人的笑容是否真心,看她的眼睛就知道。 而顾昭雪看的出来,皇后的笑容未达眼底,目光中甚至充满了若有似无的冷意。 顾昭雪心里叹息了一声,也不知是皇后自以为演技太好,还是她真的已经不屑掩饰了,总之自从上次聚贤宫的事情之后,顾昭雪便知道,自己已经上了皇后的黑名单。 很快轮到了苏锦瑟那一批,别的贵女袅袅娜娜的起身,走到殿中相应的位置准备,而苏锦瑟手里拿着还没吃完的糕点,举手示意: “我弃权!” 第091章 一片混乱 此言一出,除了顾昭雪,殿中其他人似乎都没什么反应,像是习以为常。 顾昭雪原本以为,即便苏锦瑟不精通琴棋书画这些,也会上去随意糊弄几下的,谁知道她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苏小姐连续两次,苏小姐每次都弃权,莫不是瞧不上跟你同台献艺的各家小姐们?”冯婕妤朝着苏锦瑟看过来,凉凉的说着。 她这话算是明目张胆的挑拨了,摆明了说是苏锦瑟仗着身份,看不起其他人。 “冯婕妤这话说的真可笑,你派人出去打听一下,苏家的女儿哪个不是对琴棋书画一窍不通?本宫入宫这么多年,你可曾听闻本宫弹过琴做过诗?”苏贵妃素来不爱跟人发生口角,但有人欺负到自己人头上,她也不会轻易算了。 怼了冯婕妤几句之后,她又开了口: “再说了,照冯婕妤这种说法,难不成也是本宫瞧不起你?本宫若真有这个心思,早就拿剑把你砍了,哪儿还会坐在这里跟你磨磨唧唧!” 冯婕妤表情凝滞,显然是被苏贵妃那句“拿剑把你砍了”给吓得不轻。 苏锦瑟偷偷嗤笑一声,然后才说道:“贵妃娘娘说得对,不是臣女不愿意表演,而是臣女真的不会,就不丢人现眼了。” 这话也算是给冯婕妤递了个台阶,冯婕妤脸色尴尬,也没再说什么。 表演又一次开始,顾昭雪对那位苏贵妃的性格也是颇有好感,她悄悄问苏锦瑟:“你们苏家的女儿,惯会自黑吗?” “什么叫自黑?”苏锦瑟不解。 “别家姑娘恨不得天天吹嘘自己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偏偏苏贵妃和你恨不得让全天下知道你们什么都不会。”顾昭雪解释着。 “其实也不是完全不会,就是不想出这个风头。”苏锦瑟想了想,开口说道,“苏国公府地位超然,我姑姑一入宫就是四妃之首,她有娘家做后盾,根本不用再费心讨好皇帝。而我,我爷爷和爹娘又不指望让我联姻,要那些虚名做什么?自己过得快乐就好,至于别人怎么说,我们根本不在意。” 顾昭雪了然的点点头,她觉得以苏锦瑟这性子,生在苏家是她的幸运。不过换句话说,也正因为她生在苏家,才会有这样的性子。 两人正聊着,殿中比赛的人又换了一批,这次有人跳舞,跳舞的人正好是乔丞相的女儿乔莹,中间的场地给她空了出来,宽大的水袖在半空中舞成绚烂的美景。 乔莹的舞姿很好,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她的身上,没有人注意到殿中多了一个人,那人怀中抱着一只猫,走到了冯婕妤身边。 等到乔莹一舞完毕,几位评委正在纸上评估结果的时候,只听到一声惨烈的猫叫,然后猫儿像是闻到了什么美味食物一样,从冯婕妤身边宫女的怀中冲了出来。 而方向却是九皇妃所在的位置。 这一幕来的猝不及防,渗人的猫叫伴随着一道黑影扑向九皇妃,而九皇妃却在猫扑到她身上的前一刻,朝着三皇妃这边躲开。 九皇妃慌张不已,双手伸过头顶,朝着三皇妃躲,可那动作看起来就像是她要推三皇妃一样。 顾昭雪心中一紧,三皇妃若是就这样被九皇妃来势汹汹的推倒,她肚子里的孩子只怕也要摔出个好歹来。 她准备自己上前去当三皇妃的人肉垫子,可还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苏锦瑟放下手中的糕点,一手搂着三皇妃的腰,整个人提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带着三皇妃起身后退。 恰逢这时候顾昭雪已经冲到了三皇妃的位置,于是九皇妃那来势汹汹的一推,没推到三皇妃,却把顾昭雪推到了案几上。 她的额头磕到案几的一角,一阵眩晕,很快就有血从额头流了下来。 “哪儿来的畜生!还不快给本宫赶出去!”皇后看到这一幕,顿时勃然大怒,指挥着宫人们就去抓那只猫。 可发狂的猫哪有这么好抓? 黑猫四处乱窜,从每个人面前的案几上跳过,有时候跳到那些贵女的头发上,有时候扑到她们脸上。 尖叫声在殿中此起彼伏,一片混乱。 千金小姐们和宫女们撞在一起,东倒西歪的跌在地上,那些原本仪态万千的贵女,此时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半点美感也无。 枝繁扶着受伤的顾昭雪站起来,和苏锦瑟、三皇妃一起向后退,退到殿中的角落里,这里偏安一隅,相对安全。 可谁知九皇妃也跟着往这边退,她一过来,那发狂的猫也跟着冲过来,再次往她身上扑。 顾昭雪眼看着九皇妃还要继续往三皇妃这边躲,她一转身挡在三皇妃的前面,低声开口: “九皇妃,一次是意外,两次是巧合,等到了第三次,可就没这么容易脱身了。这里满殿都是朝中重臣的掌上明珠,任何一个人出了事,都无法善罢甘休!” “你……”九皇妃又惊又怒地看着顾昭雪,似乎没想到她会发现这其中的秘密。 猫仍然失控,好几个宫女在殿中跟着猫跑,满地狼藉,九皇妃无奈之下,只得给自己的贴身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咬咬牙,朝着猫扑过去。 丫鬟身上本来就有吸引猫的东西,她扑向猫,猫也扑向她,如果不仔细看,便会以为是她将猫抓住的。 众人看到猫终于被抓住,这才松了口气,皇后赶紧说道: “把这畜生给本宫扔出去杖毙!” 很快有两个太监进来,从丫鬟手中把猫抱走,很快那丫鬟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地面一片狼藉,选拔宴会也办不下去了,皇后脸色铁青,扭头看向冯婕妤: “刚才那猫是你的人带进来的吧?此事本宫会如实向皇上禀告。今日就暂且散了,至于祭天仪式上献舞的人选,等本宫和皇上禀告过之后再决定。” 说完这话,皇后就带人走了。 苏贵妃和姚淑妃自然也不凑这个热闹,苏贵妃带走了苏锦瑟,几个公主和宗室命妇也都纷纷离开,贵女们也陆续告退。 很快,就只剩下惊魂未定的三皇妃,和不知所措的九皇妃。 “三皇妃,昭雪姑娘受了伤,咱们赶紧回去吧。”枝繁扶着三皇妃,开口说着。 三皇妃这才扭头看着顾昭雪,看到她额头上流出的血迹,点了点头。 她们离开之后,九皇妃和她的丫鬟暖秋面面相觑:“那东西呢?” “在奴婢这里。”晚秋从怀中掏出一枚香囊。 “这东西放的隐蔽,那个医女怎么会发现的?”九皇妃眼中闪过一抹愤恨,“如此好的机会,竟然让她给逃过一劫!” 第092章 忠人之事 回到鸣鸾殿,三皇妃便马上派人去请太医过来给顾昭雪诊治。 这宫里没有什么秘密,凤仪宫大殿上的事情,刚一散场,便传到了宫里的各个角落,更何况这一场变故中受到惊吓的贵人们不少,基本上都去太医署请太医诊脉。 所以常彦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顾昭雪受伤的消息,听说鸣鸾殿要请太医,他当即提着药箱就过来了。 他查看了顾昭雪伤势,好在是皮外伤,等到伤口结痂然后再祛疤就可以,并不严重,这才放了心。 “我自己本就是医者,伤势轻重心中有数,也是三皇妃关心我,才有劳常太医跑这一趟了。”顾昭雪笑着说道,“常太医,三皇妃近日也受到了惊吓,不如你也给她看看?” “幸亏你和苏小姐反应及时,我倒是没什么事。”三皇妃说道。 “皇妃,还是让常太医给看看吧,反正来都来了,毕竟您肚子里的胎儿要紧。”枝繁也劝着。 于是三皇妃答应让常彦诊脉。 常彦算得上是太医署医术最高的人,他的话很可信,但为了帮顾昭雪在三皇妃面前刷好感,常彦把功劳都推在顾昭雪身上: “三皇妃身体素来虚弱,好在怀孕初期有医者帮助调养,以膳食、药膳进补,如今皇妃身子比从前健康的多,胎儿也十分稳固。” “有劳太医了。”三皇妃点头笑道,“枝繁,送常太医出去。” 枝繁应了声,然后和常彦一起出了门,殿中很快只有顾昭雪和三皇妃两个人。 顾昭雪料想是三皇妃有事情要问自己,果不其然,接下来就听到三皇妃开口:“昭雪姑娘,今日在凤仪宫的时候,我曾看到你与九弟妹说话,不知你们说了什么?” 在三皇妃身边这么久,她的性子顾昭雪也摸清楚了——三皇妃是个优雅温柔的人,一心只想替三皇子生个孩子,让三皇子在储君争夺的过程中增加筹码,没那么多狠毒的心思去害人。 而顾昭雪也清楚,在所有人眼中看来,她早就和三皇子夫妻绑在一条船上,所以她只能让三皇妃更信任她,她才不会面临更艰难的处境。 于是她想了想,整理好措辞,便开了口: “禀三皇妃,今日凤仪宫的事,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三皇妃一听,联系顾昭雪前后的行为和自己的问题,便想明白过来了:“你的意思是,九弟妹?” “一开始只是我的猜测,可没想到九皇妃这么不经炸,被我试出来了。”顾昭雪说道,“您仔细想想,那猫儿好端端的,为何突然发狂,发了狂别处不去,却偏偏朝着九皇妃扑过去。” 三皇妃顺着顾昭雪的话,回忆着当时的场景,虽然混乱,但是她身边人的动作,却还是能看的一清二楚。 黑猫扑过来的时候,九皇妃想要躲开,顺势朝着她这边扑,表面上看起来是很正常的躲避动作,可实际上九皇妃分明可以往另一边躲,但却选择了她这边。 更重要的是,如果不是苏锦瑟和顾昭雪恰好同时起了救人的心思,她未必会好端端的坐在这里。 顾昭雪想当她的肉垫,苏锦瑟将她带离,于是三皇妃把顾昭雪推到案几上撞伤——倘若苏锦瑟不曾救人,那么被推的是她,顶多也不过是顾昭雪垫在身后而已,但她肯定是会被推倒的;而如果不是顾昭雪想着替她挡那么一下,苏锦瑟也未必有时间把她带离。 “所以,她是专门冲着我来的。”三皇妃想通了其中的关键,“如果说第一次那黑猫扑向她,是个意外;可后来我们躲到角落里,她过来之后,黑猫又继续朝着她扑,这绝对不是意外。” “是。”顾昭雪点点头,“九皇妃的贴身丫鬟身上带着能让猫发狂的东西,猫当然要追着她们跑。而且您也知道,最后是九皇妃身边的丫鬟把猫抓住的,那猫发狂之后别人都抓不住,如果不是因为她身上有诱饵,怎么都无法这么快抓到。” “所以,你跟九皇妃说的就是这件事?”三皇妃问道。 “我只是告诉九皇妃,殿中所有人的身份都不凡,任何一个人出了事她都担待不起。”顾昭雪说道。 三皇妃了解了事情的经过,庆幸的叹了口气: “今日之事,幸亏有你在。昭雪姑娘,在这宫里好在有你几次帮我,否则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三皇妃言重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既然答应了三殿下和您,那便会尽我的职责。”顾昭雪说道。 “好了,你也受了伤,且好好休息几日。”三皇妃说道,“我的安胎药你也不要亲自跑来跑去了,差人去拿了药回来,你再检查就是。” “谢三皇妃。”顾昭雪福身道谢,然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休息。 她撞到的是头,那一撞的力量不小,本来就晕晕乎乎的,又强撑着精神跟三皇妃说了好半天话,早就累了。 回房间之后,都来不及跟音若解释发生了什么事,便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三皇妃等枝繁回来,就让她每天去太医署拿药,并且派人通知祥福宫的四公主,说顾昭雪受了伤,给德妃娘娘治病暂且缓两天。 皇后去了养居殿,向皇上禀明今日之事的经过,得到了惩罚冯婕妤的旨意,将冯婕妤禁足宫中三个月,并罚抄写佛经十遍,为三皇妃腹中胎儿祈福。 冯婕妤的事情解决后,皇后又去库房挑了好多合适的东西,派人挨家挨户的送到今天受精那些千金小姐们手中,说是给她们压惊。 此举赢得了诸位千金小姐、宗室命妇的一致好感,众人纷纷称赞皇后娘娘体贴仁义,有母仪天下之风。 至于这半路被扰乱的选拔,按照皇上的意思也不用再举办了,就让去年参加献舞的十八个人继续献舞,这十八个人中有出嫁的女子,再由皇后、苏贵妃和姚淑妃三个人商量,酌情添补。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让人无端端觉得有些虎头蛇尾,这么声势浩大的选拔,到最后根本什么用处都没有。 而为了这次选拔准备了三年,但是却又没被选上的贵女们,纷纷气红了眼,在家里哭哭啼啼,也不知道摔碎了多少值钱的茶杯。 当然,这一切顾昭雪都是不关心的,她比较清闲的养伤,不管是三皇妃还是四公主,都没有怎么打扰她。 第093章 二月祭天 大半夜的时候,陆沉渊又来了一趟,给她送了一瓶上等的金疮药。 这金疮药正是她自己配的那种,当时蒋怀民向她请求让她多配置一些,要带去北境用,她怕自己一个人忙不过来,于是索性把药方给写了出来,交给常彦了。 所以这瓶药,估计是常彦配出来的。 陆沉渊解开她头上包着的纱布,重新给她上了药,动作小心翼翼的,眼神中充满了愧疚和怜惜。 “你别担心,我没事的。”顾昭雪扯了扯他的袖子,跟他撒娇。 陆沉渊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心中一叹,轻挥衣袖关上了窗户,隔绝了外面清冷的月光,然后搂着顾昭雪躺在了床上。 “睡吧。”陆沉渊将她拥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部安抚着。 顾昭雪大约也感觉到陆沉渊的心思,没有拒绝和挣扎,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安稳的睡了过去。 这一夜她没有头疼,也没有乱七八糟的人入梦,睡的特别踏实,连陆沉渊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只一觉醒来的时候,才发现房间里除了她空无一人,倘若不是枕头边上放着的那瓶金疮药,她恐怕以为昨晚的一切是一场梦境。 用过早膳之后,三皇子来了一趟鸣鸾殿,他是听说了昨天的事情之后来看三皇妃的——本来应该昨天就来,但是他昨天奉旨在京郊大营巡查军务,所以耽误了,今天下了早朝才过来。 三皇妃把凤仪宫发生的事情,一字不漏的说了一遍,包括九皇妃的故意陷害,以及苏锦瑟和顾昭雪的相助。 听完了这些事情之后,三皇子脸色阴鸷,他知道这件事并不是简单的内宅纷争,而是有人在打他这个孩子的主意。 “我知道了。你放心,事情该怎么办,我心里有数。”三皇子说道,“苏家我会亲自去道谢,至于昭雪姑娘这边,就靠你了。” “殿下放心,昭雪姑娘是个心性极好的,我善待她,她也护着我,不会有什么问题。”三皇妃说道。 三皇子急着去办事,并没有坐多久,就离开了。 他回到府中,正好看到他府上的一个侧妃从外面回来,便顺口问了一句:“采诗,你干什么去了?” “妾身昨日听底下的人说,皇妃在宫里差点受伤,妾身这心里怎么也不安稳。皇妃肚子里怀的是殿下好不容易盼来的孩子,所以妾身去了一趟大通寺,给皇妃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祈福。”采诗说着,又从袖中掏出几个平安福。 三皇子一看,的确是大通寺的平安福,便没有再说什么。 采诗跟着三皇子一起进去,走在他的身边,眼珠子转了转,过了会儿才又开口:“殿下,其实妾身今日祈福的时候,碰到了忠勤伯府的世子妃,她妹妹昨日也在凤仪宫参加宴会,听说……皇妃差点受伤,似乎不是个意外。” 这事三皇子从三皇妃那里已经知道了,但他听到采诗的话,还是有些好奇: “哦?忠勤伯世子妃的妹妹,是怎么说的?” “说这件事似乎是九皇妃冯婕妤和九皇妃故意为之。”采诗说完这句话,然后显得诚惶诚恐,“殿下,妾身也知道,不该挑拨三皇妃和九皇妃的妯娌关系,更不能影响您和九皇子的手足之情,可那世子妃的妹妹说的有理有据……妾身担心有人心怀不轨,所以出言提醒,还请殿下恕罪。” 如果没有三皇妃提前跟三皇子说明事情的经过,光凭采诗这番话,三皇子大约也是半信半疑的。但有了三皇妃的话在先,采诗这话就可信多了。 “你不必如此,本殿知道你也是为了本殿和皇妃考虑。”三皇子扶着她,又问道,“那世子妃的妹妹还说什么了?” 采诗心中忐忑,四处看了一眼,发现周围并无别人,这才俯身凑在三皇子的耳边,压低了声音说了一些话。 三皇子听着她的话,眉头紧蹙,良久之后,脸上浮现惊疑不定的神色: “此话当真?” “妾身也是偷听来的,但世子妃的妹妹说的信誓旦旦,似乎确有其事。”采诗说道,“殿下,不管此事是真是假,殿下早做防范,才能有备无患。” “你说的没错,是该做点什么了。”三皇子冷笑,“老九送了我这么一份大礼,我怎么也改回敬他几分。二月祭天,就是个好时机。” “殿下英明,那妾身提前祝福殿下一切顺利。”采诗福身,笑着说道。 “若此事成了,你功不可没,本殿绝对不会亏待你。”三皇子摸了摸她的脸,脸上尽是志得意满的表情。 采诗一如既往的低眉顺眼。 等三皇子离开之后,采诗回到自己的院子,喝了杯茶,这才吩咐自己身边的丫鬟:“去给四娘送个信,就说三皇子上钩了。” “是。”丫鬟点点头,退了出去。 与三皇子府相似的情况,不止一处发生,朝中重臣的府邸中,或多或少都有女人去吹一吹枕边风,这无孔不入的后宅渗透,正是媚四娘手下的那些人。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棋手,可实际上不过是被人操控这棋局中的棋子。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等到顾昭雪头上的伤彻底好了,连一点疤都看不见的时候,宸国三年一度的二月初二祭天仪式,也正式来临。 初二这天一大早,刚到辰时,天还没亮,宫里就沸腾起来。 帝王、后妃出行的仪仗队早已经准备好,宫外朝中重臣、皇子的府邸也开始忙碌,辰时过半的时候,帝后以及苏贵妃、姚淑妃便穿上正式朝服,上了马车。 三皇妃也跟皇家的仪仗队一起,坐着马车朝着宫外而去。 祭天仪式的山在京城北郊,叫做积玉山,此山不算非常高,坡度也不算很陡,一共九百九十九级台阶,需要徒步而行。 在积玉山的山顶,是一片开阔的圆形祭台,中间放着一个巨大的鼎,鼎的前面放着香案,上面摆着香炉、祭品,在祭台周围,竖立着十几个大小高低相同的石碑,石碑上密密麻麻地刻着文字。 这祭台也不知道是哪朝哪代建造的,反正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通往积玉山祭台的路,理所当然地由帝后走在最前面,但为了安全起见,还是让曹严华这个禁军统领,和苏修原这个京畿卫统领一左一右的保护左右。 第094章 白衣女子 长长的石阶笔直朝上,站在下方看上去,就像是一道通向天宫的云梯。 禁军侍卫五步一岗,手执长矛站在长阶的两边,将走在路中间的贵人们护的密不透风,防止任何意外的发生。 这种情况下,除非是刺客从地底下钻出来,否则无法伤害皇帝一丝一毫,毕竟他的身边有两个高手护驾。 帝后两人在苏修原和曹严华的护送下先行一步,几个皇子紧随其后,身后跟着以苏老国公和乔丞相为首的三品以上的文武官员。 苏贵妃和姚淑妃在后面带着女眷,包括皇子妃、公主、有品级的宗室命妇以及要上去献舞的十八名贵女。 两两并列着向上走,将整个队伍拉的很长很长。 三皇妃怀有身孕,而且对这个孩子十分看重,这九百九十九步台阶,她自然是不用一步步的爬上去,于是皇帝格外开恩,让人用肩舆把三皇妃抬上去。 顾昭雪和枝繁陪在三皇妃的身边,随着人群爬了上去。 到了地方之后,所有人都站到属于自己的位置,顾昭雪也扶着三皇妃站定,默默地看着这三年一度的祭天仪式。 仪式由礼部全权负责,最开始便是上了年纪的礼部尚书亲自在上面宣读祭文,然后由帝后共同上香叩拜,再由帝王亲自将祭文焚烧。 在帝王焚香叩拜的过程中,圆形祭台上的所有人都要跟着下跪,等这个仪式完毕之后,才是十八名贵女献舞,跳完了舞就意味着仪式结束。 流程进行的很顺畅,只除了那冗长的祭文读地人昏昏欲睡。 顾昭雪并不是很懂这些古礼,所以根本听不懂祭文说的是什么,她跟着别人做动作,当所有人跪下的时候,她也跟着跪下。 可就在皇上分享叩拜,面朝地下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一阵破风声,紧接着咻的一下,一支箭便朝着最中间的皇上射过去。 “皇上小心!”苏修原眼疾手快,拔剑而出,将那支来势汹汹的箭挡开,然后大喊了一声,以作提醒。 咣当一声,箭钉在皇上前方不远处的香案上,紧接着两三支箭再次射过来,又被苏修原挡开。 “护驾!”曹严华也喊着。 禁军们已经反映过来,有部分禁军已经在各自队长的指挥下,朝着刺客埋伏的地方而去。 但刺客很显然早有准备,在禁军跑过去围剿的时候,他们已经纷纷露面,并且施展轻功跳到了祭台上,开始对这上面的文武百官、宗室女眷大开杀戒。 曹严华护在皇帝身边寸步不离,苏修原冲出去与刺客对战,三皇子和九皇子也纷纷加入战局,他们虽然会武功,但手中没有兵器,一时间难免处于弱势。 朝中武将倒也能打,然而情形和两位皇子一样,不容乐观,击杀刺客的主力成了禁军。 陆沉渊今日也来了,他只是十二皇子的武学师傅,本来没资格来的,可是今早得到皇后的口谕,让他扮作十二皇子的随从跟来,保护十二皇子的安全。 对于祭天仪式上发生的事情,陆沉渊心中有些分寸,但皇后这个命令来的蹊跷,反倒是让他觉得,似乎皇后早已经知道仪式上会出事一样。 也就是说,或许刺客并不是三皇子或者九皇子的手笔,而是皇后那边做的。 陆沉渊现在还不能暴露身份,他一边护着十二皇子,一边朝着顾昭雪靠近,但十二皇子在中心地带,三皇妃是女眷靠边缘站着,两人之间距离很远。 加上中间混乱不堪,刺客陆续出现,已多达二十人,禁军、武将和皇子们正在御敌,还有一些害怕的女眷尖叫着到处乱跑。 跑的最乱的应该是那十八名准备献舞的贵女。 她们到了祭台上之后,便被带到靠近中央的地区,准备等皇帝焚香完了之后献舞,突然冲出来的刺客,让她们下意识寻找家人的庇护,或者往山下冲,严重扰乱了禁军的秩序。 顾昭雪站在三皇妃的身边,神色紧张,她们这边没有人守护,但庆幸的是也没有刺客过来,她稍稍看了看自己的周围,前方是混乱的战局,身后两丈远的地方就是祭台的边缘。 再往外面,便是积玉山的后山悬崖。 其实站在积玉山的山顶祭台,才能真正看清楚积玉山的地形地势——它是一座光秃秃的山,形状像是一个不规则的圆锥体,祭台就像是把上面那个锥削平了一样。 众人上山的地方修建了九百九十九步石阶,但这条路也只是积玉山其中的一个方位,还有其他方位并没有路,而是凹凸不平的山石和悬崖。 顾昭雪亲眼看到刺客都是从山崖下飞上来的,也就是说有人提前在积玉山封山之前,埋伏在山崖半山腰处,等着皇帝的到来。 这些刺客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个个武功高强,论单打独斗,禁军在他们的手中几乎没有什么还手之力,也只有一拥而上,才能伤及刺客一二。 中间的战圈逐渐扩大,众人不停地往外围逃,逼的顾昭雪她们也不得不后退,退到距离山崖只有很短的距离。 也不知是谁出的手,只见一名刺客一脚踢飞了在他眼前碍事的女子,那女子顺势从中间飞出来,直接朝着三皇妃那个方向撞了过去。 顾昭雪甚至来不及反应,便把三皇妃推向枝繁:“护着三皇妃。” 话音刚落,那被踢飞的白衣女子便撞到了顾昭雪,那力道太足,顾昭雪被撞的后退了好几部,脚后跟堪堪停在了山崖边上。 白衣女子背对着众人,大家也看不到她的动作,只见她伸出手在顾昭雪的腰上一推,顾昭雪那停在悬崖边上的脚不由自主的后退了半步。 整个人身子向后倒去,一头栽到了山崖下面,坠落到看不见的地方。 白衣女子为了洗脱嫌疑,跟着掉下去,不过她反应极快,一只手攀住山崖的边缘,做出努力挣扎的样子,口中还吐出一口鲜血: “救命啊——” 她的声音吸引了三皇妃和枝繁的注意,两人回过头,这才发现顾昭雪已经不见了,而撞到顾昭雪的女子挂在山崖边,命悬一线。 “三皇妃,救救我——” “枝繁,快,把她拉起来。”三皇妃心肠软,这时候也顾不得这白衣女子把顾昭雪怎么样了,赶紧吩咐枝繁搭把手。 而这一幕,也落在了时刻关注顾昭雪的陆沉渊眼中,不过他并没有看到白衣女子的动作,以为顾昭雪只是因为被白衣女子撞倒而坠落山崖。 他心中一急,便要跟着跳下去找人,可这时候蒋怀民一脚踢飞了刺客,拦在了他的面前,给了他一个洞悉一切的眼神。 小不忍则乱大谋。 第095章 速战速决 陆沉渊面无表情,看了蒋怀民一眼。 “二弟,别误了大事。”蒋怀民在他的耳边提醒着,竭力劝说陆沉渊忍耐。 其实蒋怀民并非不管顾昭雪的死活,而是因为他知道钱进一直在暗中保护顾昭雪,今天这样的情况,即便钱进无法靠近积玉山,但也肯定会想办法关注这里的动静。 另外就是,积玉山地形很特殊,顾昭雪坠崖并不是垂直坠落,而是顺着积玉山的斜坡朝着山崖下方滚落,这就最大程度上给坠崖的人造成一个缓冲。 这两个理由加一起,蒋怀民推测顾昭雪生还的希望非常大,所以他不让陆沉渊乱了布置。 陆沉渊也并不是个意气用事的人,他知道蒋怀民是什么意思,于是努力压下对顾昭雪的担忧,从黑衣刺客手中夺过兵器,开始大开杀戒。 他不再藏拙,原本只想做个普通的武学先生,可现在他却想速战速决,解决了这些黑衣人,然后去找顾昭雪。 隐瞒了实力的陆沉渊已然很可怕,释放实力的陆沉渊,却让人震撼。 蒋怀民知道陆沉渊的打算,于是寸步不离的跟在他的身边,低声说了一句:“我掩护你。” 于是,没有人看清楚他们两个到底是怎么配合的,二十来个黑衣刺客,一开始搅和地整个祭台人仰马翻,可在陆沉渊手中却过不去三招。 陆沉渊力求快速解决,三招之内制服敌人,蒋怀民上去在要害之处补上一剑。 所以从表面上看,就像是蒋怀民和陆沉渊合起来对付杀手,以二对一,但最终蒋怀民技高一筹,将刺客杀死。 祭台上大多数都是普通人,包括皇帝也是,都以为刺客是蒋怀民制服的,而蒋怀民毕竟是个武功高强、战功赫赫的将军,他会有这份能力一点也不奇怪,所以多数人并没有怀疑什么。 但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祭台上也还是有少数人看出了陆沉渊在其中的作用。 除了苏老国公、苏修原这些知情人之外,三皇子和九皇子也看出了这个武学师傅的不同寻常,不过这种时候,众人都没有表现出来,只将疑惑压在心底。 刺客很快被解决了,但满地的鲜血和尸体,已经扰乱了整个祭天仪式,自然也扰乱了接下来的御驾亲耕。 “陛下,依微臣之见,今日之事恐怕还有后续,还请陛下尽早回宫。”苏修原扫了一眼现场之后,转身对皇上拱手说着。 “准奏。”皇上自然没有心思继续,一拂袖就朝着山下走,可走了两步便停下,等苏修原和曹严华跟上来,这才再次抬脚。 在下山之前,皇上转头指着柳青杨说道:“今日之事,务必给朕彻查到底!” “微臣遵旨。”柳青杨拱手说着。 他的脸色也不太好看,阴影看着顾昭雪坠崖的地方,目光从那白衣女子的身上扫过,带着探究。 白衣女子察觉到柳青杨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故作不知,捂着心口又吐了一口血,虚软无力地倒在侍女怀中,任由人扶着自己往下走。 下山的速度要快很多,因为没有人愿意留在这个修罗场,很快祭台上便空了下来,只剩下柳青杨和几个该听从调派的人手。 陆沉渊二话不说,从顾昭雪坠崖的地方跳了下去。 积玉山的坡度并不算很陡峭,否则也不会把祭台修建在这里,所以凭着陆沉渊的功夫,在下坡上走完全是如履平地。 走了没多久,他便看到光秃秃的碎石上面挂着撕碎的布片,看颜色和样式,应该就是顾昭雪衣服上撕下来的。 陆沉渊小心留意着地上的痕迹,但让人遗憾的是,除了这个碎布片,和稍后找到的一支摔碎的碧玉簪,基本上就没找到其他和顾昭雪有关的东西。 *** 积玉山半山腰有一处天然形成的山洞,山洞口是一块向外突出的巨大岩石,地面平整,面积约能容纳七八人同时站立。 此时此刻,洞口岩石上摆着一个棋盘,棋盘上还放着两个酒葫芦,一红一蓝两道身影正对坐在棋盘的两边,边下棋边喝酒。 穿蓝衣的男子面冠如玉,俊采星驰,头发梳的整齐,坐的端端正正,下棋执子的动作十分优雅,就连喝酒,也是将酒葫芦的酒倒进酒杯里,慢慢地品,端的是一副文质彬彬贵公子的模样。 但穿红衣的男子就不同了,他披头散发,明明才二三月的天气,他却只穿一件长袍,袍子的衣襟还松松垮垮的,露出大片胸膛。 他一只腿盘着,一只腿伸直了,左边手肘搁在棋盘上,左手撑着自己的脑袋,右手握着酒葫芦往自己嘴里猛灌,一举一动都透着些疏狂不羁的意味。 红衣男子下棋也下的随意,过了会儿,他看着面前的蓝衣男子:“你这个人,就是忒没劲。要摆贵公子的架势,何必出来混江湖?” 蓝衣公子也没说话,只是笑笑:“心之所向,素履所往。” “切,文绉绉的。”红衣男子撩了撩自己的头发,露出一张比女人还要妩媚的脸,“我说你怎么想的?人家都说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可你倒好,选了个离京城这么近的野。”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情况,我身染顽疾,注定与那个位置无缘,但又放心不下我母妃,在这里也好,总能时时刻刻知道京城的消息……” 蓝衣男子说的轻描淡写,正要还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忽然听到砰的一声,从头顶上突然掉下一个东西,砸在他们身旁的岩石上。 仔细一看,砸下来的竟然是个人。 蓝衣男子朝着那人看去,只隐隐能看见这人穿着天青色的衣服,却看不清这人是男是女,年纪多少。 “行了,就你那眼睛,省省吧。”红衣男子说着,放下酒葫芦,起身走过去两步,把人稍稍一拨,让人仰躺着,“是个姑娘,模样还挺标致的。” “还活着吗?”蓝衣男子问道。 红衣男子只得认命的给人把了把脉:“还有气,内伤太重,外伤不少,这姑娘也太惨了。这是从山顶上掉下来的?我怎么记得山顶上是个祭台啊?” 蓝衣男子听了这话,微微叹了口气:“今天是二月初二,祭台上,想必是出事了。” “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派人去上去看看。”红衣男子一边说着,将手指放在嘴里吹了个口哨,只见几道人影从山谷底下飞奔而上,到了他的面前。 第096章 管了闲事 那几个人刚在岩石上站定,便见那蓝衣男子皱了皱眉头,问道: “血腥气?” “启禀庄主、莫公子,山脚下有人埋伏。”来人开口说道,“对方武功高强,发现我们的藏身之处,率先发难。为避免那些人打扰庄主和莫公子清静,属下等人只好出面解决了。” “可都解决完了?”红衣男子问道。 “回庄主的话,都已料理干净。”来人说着,“可是对方身上并没有特殊信息,属下等不知其来历。” “莫兄,你觉得这些人是否冲你来的?”红衣男子问道。 “我每年都会在此处居住一段时间,有时候身边只带着一个随从。若真是冲我来的,不太可能选你在的日子。”蓝衣男子摇头,“依我看,八成是冲这姑娘来的。” “无妨,不管是冲谁来的,能出动这么多杀手,说明对方来头不小。此地不宜久留,莫兄还是先跟我回山庄再说。”红衣男子说道,“更何况,这姑娘伤势颇重,此地没有药材,耽搁不得。” “也好。”蓝衣男子说着,起身跟着离开。 红衣男子在前,蓝衣男子紧随其后,两个手下抬着顾昭雪,留下两人收拾棋盘酒葫芦,将此地有人生活过的痕迹抹去。 一行人施展轻功离开此地后不久,陆沉渊才一寸寸的找过来,翻遍了整个无人的山洞,又到了崖底,看到了满地的尸首。 这些尸体和祭台上的刺客装扮一致,手中兵器也相同,想必是同一伙人。 他们身上的伤口大多是一击毙命,血还是热的,很显然刚死不久,说明有人在崖底与他们碰到,并且展开了打斗。 四周都没有顾昭雪的身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按照眼前的现场来看,应该是这些杀手在崖底埋伏的时候碰到另一拨人,被人杀死。 而另一拨人不见踪影,说明顾昭雪很可能是被他们带走了。 没有人会多管闲事去带走一个死人,只能说明顾昭雪还活着,有生还的希望,所以才被人带走。 一时间,陆沉渊的脑海中闪过千百个念头,最终找出正确的那根线。 推测出顾昭雪还活着的结论,这一刻他无比庆幸,她并没有直接掉下来摔死,或者死在山崖底下这些埋伏的黑衣刺客手里。 “二爷。”这时候,陆沉渊身边出现一个人,正是钱进。 “有线索吗?”陆沉渊问道。 “属下来晚一步,并未发现昭雪姑娘的下落,不过依属下之见,她应该还活着。”钱进说道,“属下这就派人以积玉山为中心向四周搜寻。” “多找些人手,我担心幕后之人知道她活着,还会继续下杀手。”陆沉渊说道,“另外,派一些人在这附近盯着,这些死去的人长时间没回去复命,肯定有人来查看的。” “我们不需要把这些人都处理了吗?这样一来岂不是告诉幕后之人,昭雪姑娘还活着?”钱进问道。 “无妨,正好我们不知道带走昭雪的人是谁,说不定有人替我们查出来。”陆沉渊说完,转身就走,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今日祭台上这一出,事关重大,柳青杨一个人肯定是搞不定的,为防止有人暗中动手脚,他必须回去主持大局。 更何况,今日他在祭台上展露身手,肯定已经吸引了部分人的注意力,祭天仪式被打断,后面春耕自然也被取消,那么之前所做的安排全都要推翻重来。 怀揣着满腹心事,陆沉渊离开这里,回到了山崖顶上。 *** 离开积玉山之后,马车一路疾行,直奔绿柳山庄而去。 马车里坐了三个人,严格来说是两个人坐着一个人躺着,躺着的人自然是顾昭雪,坐着的两个人自然便是绿柳山庄的庄主沈珏,以及那个号称喜爱闯荡江湖的八皇子莫绍陵。 其实莫绍陵长的玉树临风,身手不凡,能力不俗,若是待在京城,必定也是夺嫡的热门人选,因为他母妃身居高位,且外祖家又是手握兵权。 可偏偏他自己对那个位置没什么兴趣,加上他身患顽疾,所以一开始就没起那个心思,这才放纵自己逍遥江湖,也算不枉此生。 积玉山的洞穴,是他偶然间发现的。 由于积玉山光秃秃的,没什么风景,所以平素也没有什么人过来,再加上山顶上是皇家的祭台,寻常人只有顶礼膜拜的份,也不会想到去爬一座这样的山。 所以,莫绍陵在发现那个洞穴冬暖夏凉适合定居之后,偶尔心血来潮跑到山里住一阵子,也算是隐居了。 “阿珏,如此舟车劳顿,这姑娘的伤势不会加重吧?”莫绍陵问道。 “你还信不过我吗?早在石洞前发现她受内伤的时候,我就给她吃了我绿柳山庄的独门秘药,钟老头亲自配置的,稳他个七八天不成问题。”沈珏吊儿郎当的说着。 “我自然信你,也相信钟先生的医术。”莫绍陵点头,算是放了心。 “可惜啊可惜,钟老头医术是不错,可还是无法治疗你的眼疾。”沈珏说道,“要是顾家人还在就好了,医香传世,杏林国手,没准能医好你。” 提起这件事,莫绍陵不再说话,沈珏也没有再开口。 但是沈珏刚才的语气,显然是烦躁中夹杂着些许鄙夷,如果不是十五年前宸国朝堂的那场浩劫,莫绍陵他家老头子灭了顾家满门,他的眼疾又怎么可能这么多年治不好? 这可能就是所谓的报应吧,宸国皇帝犯下大错,结果却让自己的儿子来承担报应,怎么看都不公平。 “这些年你替我做的已经够多了,不管是医毒双绝的钟先生,还是年轻神医常彦,都是杏林界首屈一指的人物。他们都没有办法医好我的眼睛,就算是顾家人在世,也不一定能治好。”莫绍陵倒是看得开。 两人没再说什么,一天之后,马车到了绿柳山庄,沈珏让人把顾昭雪带了进去,然后找他们口中的医毒双绝钟先生过来给她疗伤。 “这姑娘身上的内伤和外伤都是撞出来的。”钟先生让山庄里的女眷给顾昭雪检查了身体,又给她把脉,这才说道,“外伤不是什么大问题,内伤有些严重,好在你提前给她服用了老夫准备的凝心丹,待老夫开几帖药,按时服下去就没事了。” 听钟先生说不是什么大问题,莫绍陵和沈珏都放了心。 按理说,沈珏平素不爱管闲事的,但顾昭雪坠落的地方太过巧合,正好是他和莫绍陵下棋的岩石,而且山崖底下埋伏的人又跟他的手下起了冲突,为了避免暴露莫绍陵的身份,他只能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了。 第097章 忠勤伯府 京城别庄里,金一正在跟风邪王禀告事情的进展: “计划一切顺利,顾昭雪的确因为‘意外’而坠落积玉山,只不过……我们的人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风邪王问道。 “派去山脚下斩草除根的十六名杀手全部身亡,无一生还。”金一说道,“现场并没有看到顾昭雪的尸体,她应该是被人救走了。” 话音刚落,便听到砰的一声,风邪王凌厉的掌风便将旁边的桌子拍成碎片。 “你的意思是,三十六天罡全军覆没?”风邪王质问着,“精心准备这么久,居然还是让顾昭雪给逃了?” 祭台上的二十个人是派出去送死的,表面上看是为了刺杀皇帝,实际上是为了除掉顾昭雪。当然,不能太明目张胆针对顾昭雪,只能伪装成意外,让顾昭雪不小心摔下祭台。 而山脚下的十六个人,才是真正的杀招,顾昭雪摔下去死了也就罢了,若是没死,那十六个人对付一个不会武功且受伤的弱女子,还是手到擒来的。 可没想到,这一次不仅祭台上的二十人没能活下来,山脚下埋伏的十六个人也都死光了。 这三十六个人,是罗刹殿花费了巨大的代价培养出来的死士,耗费了风邪王无数时间和心血,然而为了一个顾昭雪,居然一个不剩。 若是此番能成功杀了顾昭雪便也罢了,最可恶的是顾昭雪很有可能还活着! “尊主,属下查过尸体的伤口,全部都是高手所为。倘若这一切不是个意外的巧合,那就是有人故意算计。”金一说道,“这个计划只有尊主和宫里的那位知道,所以……” “你是怀有有人走漏了风声?”风邪王问着。 事实上这就是个意外的巧合,但聪明人素来喜欢多想,而且容易把事情复杂化,风邪王不会相信这是个意外,所以他比较同意金一的说法。 “咱们这边的人是可信的,就是不知道消息是不是从宫里传出去的。”金一说道。 “派人去查顾昭雪的下落,找到之后格杀勿论,至于宫里本尊自有安排。”风邪王开口说着,目光中已经燃烧起熊熊烈火。 *** 这场祭台上的刺杀,让朝廷混乱了一阵子。 虽说二十名刺客全部伏诛,但这些刺客好歹也是高手,在他们死之前,也杀了不少人,除了那些参与打斗的禁军将士之外,还有几个不会武功且运气不好的文臣,以及受到波及无辜丧命的几个贵女。 空出来的官职让三皇子和九皇子再一次陷入到争夺之中,暂时没空去理会陆沉渊的事,反正大家都觉得他是苏家请来的武学先生,又跑不到哪里去。 陆沉渊没人缠着,正好追查顾昭雪的下落,顺便帮柳青杨整理这次的案件。 “二公子,有件事情我始终觉得很奇怪,不知当讲不当讲。”柳青杨见到陆沉渊,眉头紧蹙,开口说着。 “有话但说无妨。”陆沉渊说道。 “我觉得昭雪妹妹摔下祭台并不是个意外。”柳青杨说道,“此事或许别人不清楚,但我当时所站的位置,恰好能看见一些动作。” 柳青杨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将整个过程还原出来,再次开口: “……那白衣女子被扔向三皇妃和昭雪妹妹所在的位置,昭雪妹妹为保护三皇妃被那白衣女子砸中而后退,本来在祭台边缘已经停住,是那白衣女子伸出手推了一把,昭雪妹妹才掉下去。” “随后,那白衣女子跟着掉下去,却恰好抓住了祭台边缘,跟人求助。可我看的分明,那白衣女子在掉下去的瞬间,身体在半空中一扭,这才让自己不至于坠落。这绝对不是普通人可以做到的,至少她的轻功应该很不错。” 陆沉渊当时是背对着白衣女子的,所以看不到她做了什么动作。但他相信柳青杨,也知道柳青杨不会无事生非。 “那白衣女子,是献舞的十八名贵女之一?”陆沉渊问着。 他记得当时祭台上的所有女眷中,有品级、有诰命的全部穿着正装朝服,丫鬟们大多也穿宫装,唯有顾昭雪穿着自己的素服,而要献舞的十八名贵女,穿着白色的舞衣。 “正是。”柳青杨点点头,“我从祭台上下来就派人去打探过,这个白衣女子是忠勤伯府嫡出二小姐,自幼才名远播,与乔家大小姐乔莹、苏家姑娘锦瑟并称为京城三姝。” “又是忠勤伯府。”陆沉渊脸色微沉,“本想留着他们放长线钓大鱼,可现在看来,是时候给他们一点教训了。” 由于柳青杨和顾昭雪是合作关系,忠勤伯府可能与十五年前的案子有关,所以柳青杨也知道陆沉渊是什么意思。 “你想怎么做?”柳青杨问道。 “前些时日苏修原在巡夜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东西,挺有意思的。”陆沉渊只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然后开口,“此事我来安排,柳大人这段时间该怎么查还怎么查,查不出来也没关系,过一段日子皇上就不会让你继续查了。” 柳青杨并不知道陆沉渊要干什么,但他相信陆沉渊的能力,只是多嘴问了一句:“那昭雪妹妹的下落……” “我已派人去找,对方既然花功夫带走她,就说明并不想要她的命,只要安全无虞,就总能找到她的下落。”陆沉渊说完,转身就走。 他不怕暂时找不到顾昭雪,只要她还活着,就还有希望;他怕的是顾昭雪连活着的机会都没有。 但目前的情况看来,顾昭雪应该是没有生命危险。 陆沉渊和柳青杨分开之后,便回到柳叶儿胡同,叫来齐轩,吩咐他去做了几件事,忠勤伯府既然惹到了他头上,就该有付出代价的觉悟。 齐轩办事效率高,不出半天的时间,满京城大街小巷便流传出这样一首打油诗: “一套茶具五个杯,一个皇上六宫妃;三宫六院争恩宠,唯有一个往外飞。墙内红杏墙外开,花心轻拆绽花蕊;更深夜重寒风寂,露滴牡丹相依偎。” 这首打油诗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传出来的,最先是街上几个小叫花子在唱,后来街边不懂事的小孩子也跟着学唱。 小孩子都天真活泼,经常到处跑,不过是短短时间,便将这首打油诗扩散到一定程度的范围。 媚四娘发动手下的姑娘们暗中推波助澜,于是打油诗在市井坊间流传的越来越广。 第098章 红杏出墙 说实话,这首打油诗写的没什么水平,除了押韵之外,似乎并无任何可取之处。 但不管是读过书的,还是没读过书的,在听到这首诗之后,也都懂了里面所包含的意思。 前面几句话浅显易懂,用粗俗的语言表明了皇上的后宫里有个妃嫔红杏出墙的事实,而后面几句话,却是将这红杏出墙的具体场景,描写的更加暧昧。 戏文《西厢记》里,在描写张生和崔莺莺初尝禁果的时候,有这么一句话: 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地牡丹开。 这句话十分生动文雅的描写了男女在欢愉时候的场景,极具画面感,如今这首打油诗将里面的字句拆开来化用,无非是想说帝王的妃子与别的男人无媒苟合,给皇帝戴绿帽子。 自古以来跟皇帝有关的事情,都不算小事,哪怕是几句闲言碎语,当它传播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一定会传到帝王的耳朵里。 将这打油诗传到皇帝耳中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陈大学士。 陈贤妃如今还在宫里禁足,如果这件事情能闹大,让皇上起疑心,进而查出实际证据,再怎么样也会治皇后一个管制不严的罪过。 所以,在陈大学士的算计下,这首打油诗成功入了皇上的耳中。 养居殿里传来一声脆响,像是茶杯摔在地上的声音,里面的人低着头,战战兢兢不敢说话,良久之后,才听到皇上开了口: “给朕查!彻查!若此事为假,将散播谣言之人一律处死;若此事为真……” 皇上的话没有说完,禁军统领曹严华是个耿直的人,正打算开口询问“若是真的该当如何”,却被肖远臻几声咳嗽打断。 肖远臻给曹严华使了个眼色,曹严华心中了然,领命而去。 毕竟事关帝王的面子,即便是真的,那也不是这种场合可以追问的,曹严华叹了口气,便当即派人追查起来。 曹严华本来以为,这件事情会很难追查,毕竟事关后宫妃嫔,而且流言蜚语素来空穴来风,根本找不到源头,可没想到此事竟然出乎意料的顺利。 先是禁军的几个兄弟,偶尔间听到几个看守宫门的兄弟闲聊: “哥儿几个,有听到最近流传的那首打油诗吗?你们说,上回咱们守未央门那天出去的主子,是不是就是这打油诗中的主角?” “呸,这话你也敢乱说?不怕丢了脑袋?” 不过几句闲聊的话,被禁军兄弟听见了,结合听到的打油诗一联想,便将这几个守宫门的兄弟抓了起来,送到牢里一顿鞭打,还没用别的手段,这些人就全招了。 说是某天夜里有个主子乘坐小轿子从未央门出去,给几个兄弟一人送了一个荷包,荷包里装的都是一百两银票。 在重刑的威胁下,这些人简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连那天晚上守门的是哪些人也全部说了,甚至从这些人的房里搜出了同样的荷包。 这些守卫军的话,证明了宫里的确有人在半夜出去过,而且陪着那人出去的还是个老嬷嬷。 此事一出,皇上对那首打油诗就相信了一大半。 紧接着,京畿卫统领苏修原和几个京畿卫兄弟出面作证,说是同一天夜里在巡夜的时候,看到从未央门方向驶出来的马车,马车里坐着看不清面容的女人,但是她们拿的牌子是忠勤伯府。 皇上亲自询问了苏修原,并且将当时在场的几个京畿卫分开审问,发现他们的说辞都差不多,而且出于对苏家的信任,皇上觉得苏修原没有撒谎的必要。 于是一条线就这么串联了起来。 皇上的后宫有妃嫔不守妇道,半夜收买未央门的守卫军,私自出宫,私会情郎,而且用的是忠勤伯府的牌子。 那是不是说明,这情郎是忠勤伯府的人? 就在皇上疑心病加重的时候,忠勤伯府的二老爷房里有个小妾突然疯了,她疯疯癫癫的跑出忠勤伯府,直接窜进了京城最繁华热闹的街,并且成功偶遇了柳青杨。 这位小妾扑在柳青杨的脚下,抱着他的腿就开始哭哭啼啼的求饶: “我什么都没看到!老爷别打我,我不会说出去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老爷你放过我吧,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镯子,镯子给你,求求你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好不好?” 一边说着,小妾还朝着柳青杨递过来一个镯子,正是之前苏修原看到的那一个。 “来人,把此人暂时押起来,等本官从宫里回来再说。”柳青杨一挥手,身后有两个人走上来,抓着小妾就去了大理寺。 柳青杨马不停蹄进了宫,他到养居殿的时候,恰逢曹严华正在跟皇上禀告那打油诗的后续,说是没找到关于后宫妃嫔私会忠勤伯府中人的证据。 而柳青杨听到这话,当即说道:“启禀皇上,微臣有证据。” 随后,柳青杨把自己在街上遇到小妾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再次开口: “皇上,微臣在街上看到那女子的时候,她疯疯癫癫,身上全部都是淤青,很显然是遭到毒打,重伤之后受不了才跑出来的。根据街上百姓口供,此人从忠勤伯府中跑出来,而她的身份是之前媚香楼的名妓,被忠勤伯府二老爷赎回去做了妾室。” “微臣斗胆猜测,应该是这位女子夜里曾看见过什么,或者发现了什么,并且掌握了证据,这才让忠勤伯府的人对她痛下杀手。而她之前交给微臣一个手镯,应该是女子之物,或许就是此案的证物。” 很快,佟总管就从柳青杨手中把手镯呈递上去,可是当他看到手镯的时候,心中一跳,眼中闪过惊讶的神色。 这不是……皇后娘娘最喜欢的手镯吗? 虽然娘娘不经常戴,但是他去凤仪宫去的勤,经常看到皇后娘娘拿着手镯把玩,所以不会看错。可这手镯,怎么会出现在忠勤伯府二老爷的妾室手中呢? 心中即便疑惑不解,可佟总管还是将手镯交给了皇上,脑海中却思索着该怎么样才能把这个消息透露给皇后娘娘。 帝王的疑心和他的脑补能力成正比,不用别人多加解释,他自己就把整件事情给联系到一起,而柳青杨的话,无疑是在肯定他的猜测。 他的妃嫔出宫私会情郎,而情郎是忠勤伯府的人,这件事情让他无法忍受,让他的面子里子全都受到了侮辱。 第099章 元气大伤 由于事关皇家颜面,皇上并未下明旨调查,只让苏修原带人搜查忠勤伯府,重点搜二老爷这一家,然后他就带着那个镯子,朝着后宫而去。 那打油诗传的特别广泛,皇后早已经听到了风声,尽管她不知道这件事最初是冲着她来的,但她的确背着皇上在外面跟人私会,怕被人查出把柄,她早就做足了准备。 凤仪宫里,帝王坐在上首,皇后坐在他的旁边,苏贵妃、姚淑妃都在,皇上把镯子拿出来,让她们三个人分头去调查后宫,看看这镯子到底属于什么人。 皇后看到那镯子的第一眼,便心惊肉跳,下意识的抚摸着自己的手腕,就像是被人扒开了一层皮一样。 不,不会的。 皇上不会发现她的事,镯子虽然是风邪王送给她的,但她并不经常戴,仅有的几次也是晚上出去见他的时候戴上的。 皇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却不知她的神色,尽数被苏贵妃收进眼底。 镯子的事是苏修原最先发现的,苏修原当时除了把事情告诉陆沉渊,拖顾昭雪在宫内寻找之外,自然也把这件事告诉了自己的亲姑姑苏贵妃。 苏贵妃是从头到尾的知情者,她低头冷笑,面露讽刺。 “皇上,所谓无风不起浪,此等恶劣的行径,必定要好好彻查一番,家以严惩。”皇后端出正宫娘娘的架势,开口说道,“请皇上放心,臣妾定会和贵妃、淑妃一起,将这件事情查个清清楚楚。” “此事交给你,朕放心。”皇上点点头,把镯子交到皇后手中,然后摆驾离开。 很快,三人分工合作,开始在宫里搜查起来。 越是混乱的时候,就越是容易被人钻空子,所有人抓住这个机会,各种手段层出不穷。 一会儿是某个美人和侍卫有染;一会儿是某个昭仪和宫外的青梅竹马写情书;还有和太监混在一起的妃嫔也被查了出来。 真真假假,有绝望的,有喊冤的,有心灰意冷的,也有矢口否认的。 皇上被伤了面子之后,并未让人查明清白,凡是跟这件事扯上关系的人,全都赐毒酒一杯,送入黄泉。 宫里乱成一团,宫外也没好到哪儿去。 苏修原直接带人围了整个忠勤伯府,命人进去搜查,忠勤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甚至还威胁说要去禀告皇上。 可话还没说完,苏修原的人就从忠勤伯府里搜出了不得了的东西——各地官员与忠勤伯府来往的名单和送礼的账册记录。 简而言之,结党营私,收受贿赂。 更重要的是,在忠勤伯府后花园的槐树下,发现了一个盒子,盒子里放的是一个人偶,人偶的背上贴着生辰八字,甚至还密密麻麻地扎了不少针。 “忠勤伯,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苏修原举着账册跟盒子,来到忠勤伯的面前,冷声问着,“这生辰八字是谁的?你想用这等阴私手段害谁?” “这……苏将军,这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啊!”忠勤伯脸色发白,矢口否认。 他担忧紧张,是因为苏修原搜到了账册和名单,而不是因为这个巫蛊之术的人偶,毕竟他真的不知道人偶是哪里来的。 但是他心里也清楚,人偶的来历不解释清楚,比账册和名单更会要了他的命。 “一句不知道就完了?”苏修原说着,对着手下的将士们说道,“来人呐,把忠勤伯府看管起来,只许进不许出,待我进宫禀告皇上,再行定夺!” “苏将军……”忠勤伯还想再求情,可是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修原很快带着搜到的证据走了,而忠勤伯在苏修原离开的那一刻,整个人瘫软在地上,脸色灰败。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忠勤伯府的密室已经传了好几代人,从来没有被人发现过,可苏修原一来就搜到了最关键的地方;还有那个写了生辰八字的人偶,不知道生辰八字到底是谁的,更不知道到底是谁把人偶埋在那里的。 此时此刻,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忠勤伯府完了。 苏修原走出忠勤伯府,他手下的副将跟着出来,停在他的身后,只听他低声吩咐道: “把忠勤伯府看紧了,不管是空中、地下、水里,一切有可能与外界有联系的地方都要派人盯着。京城勋贵人家在此落户几百年,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密室和暗道,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将军请放心。”副将点头说着。 京畿卫里大多数是京城权贵人家的子弟,京城很多府邸有密室和暗道,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所以苏修原把事情交给他们做,也很放心。 交代完毕后,苏修原进了宫,将证据呈递给皇上。 皇上一看到这两样东西,龙颜大怒,不仅因为忠勤伯私底下和地方官员往来密切,收受贿赂,还因为那人偶上写的生辰八字,正是皇帝自己的。 没有人能容忍一个诅咒自己的人活在世上,更不用说一个帝王,不会容忍一个心怀不轨的臣子。 这件事情几乎没有悬念,忠勤伯府顷刻覆灭,忠勤伯和他的两个弟弟被判处死,下面所有男丁全部流放北边极寒之地,女眷没入教坊司为奴为婢。 自此,忠勤伯府四个字,在京城盘踞百年的顶级豪门世家中除名,不复存在。 一场由打油诗引发的连锁反应,自此落下帷幕,陆沉渊成功砍断了幕后之人的爪牙,让幕后之人元气大伤。 陆沉渊想过,在无尘庵的事情中,忠勤伯府的太夫人出资建立了无尘庵,说明忠勤伯府很早之前,至少是十多年前,就已经和幕后之人绑在一条船上。 也就是说,忠勤伯府是那幕后之人一等一的心腹,不仅帮着幕后之人做了不少事,打了不少掩护,更知道幕后之人很多秘密。 如今忠勤伯府覆灭,幕后之人在京城的势力削弱很多,行事也不如之前方便,甚至还要面临着秘密被泄露出去的危险。 砰—— 别庄里,茶杯被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房间里一片狼藉。 “三天!短短三天,第一天冒出那什么打油诗,第二天禁军在宫里彻查,第三天忠勤伯府被京畿卫抄家!”风邪王怒气腾腾,“三天时间,就能让本尊在京城埋下了十几年的暗棋一朝覆灭!而你们,居然查不出是谁动的手?” “尊主恕罪!”金一跪在地上,就算他的额头被茶杯砸伤,却不敢有别的动作。 第100章 物尽其用 风邪王深吸一口气,微微闭上眼睛,脑海中在思索这京城中到底是谁能有如此大的手笔,一出手就能覆灭一个百年伯爵府。 可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是什么人动手。 他不知道动手之人的动机,也不知道对方的身份,更不知道对方有多大的势力,甚至不清楚对方到底是用什么手段办到这一切。 头一次,风邪王的心里,出现了某种叫做恐慌的情绪。 他苦心孤诣、精心布局,十多年的时间步步为营,自诩是站在边缘操控棋局的棋手,到了如今他才发现,他自己也成了棋子。 到底是谁呢? 屋子里一片沉寂,金一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他虽然是江湖上排的上号的杀手,但在风邪王面前却完全不够看。 这件原本他以为可以万无一失的事,却走向了全军覆没的结果,甚至还牵连了尊主安排了十几年的暗棋,这本就是他的错。 也就在这个时候,外面来人说是有事禀告,风邪王这才让金一起身,让外面那人进来。 “什么事?”风邪王问着。 “禀尊主,属下奉尊主之命去堵住忠勤伯府一家人的嘴,发现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对方并没有利用忠勤伯府来对付尊主的想法。”那人说道,“只不过,对方也并非毫无动作。” 忠勤伯府被抄家流放,风邪王怕这些人泄露机密,于是只能暗中派人去把该清理的人清理了,毕竟死人的嘴才最可靠。 而现在,就是这人来汇报结果的时候。 “怎么?” “忠勤伯府嫡出二小姐,在昨日被没入教坊司的第一天晚上,就死了。”来人禀告着,“被人发现的时候就倒在地上,脖子上缠着她自己的腰带,是被人勒死的。” 金一闻言,愣了一下,然后解释道:“尊主,那个嫡出二小姐,就是在祭台上配合我们的人。” 配合他们将顾昭雪推下祭台,让顾昭雪“意外”摔下祭台死掉。 对方灭了一整个忠勤伯府,却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打听,放任其他知道大秘密的人不管,只单单杀了一个嫡出二小姐…… 这其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呵呵,事情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风邪王冷笑,“顾昭雪,你到底是什么人?你的手中到底有什么底牌?为了给你报仇,竟然兴师动众地灭了一整个忠勤伯府……” 金一听着风邪王的自言自语,心中了然——对方杀了二小姐,无非是想告诉他们,灭掉忠勤伯府的目的是为了给顾昭雪报仇。 谁把顾昭雪推下去的,那么就杀了谁,这叫冤有头债有主。 事情到了这一步,风邪王即便不甘心,也无济于事了——他损失了三十六个一流高手的手下;损失了忠勤伯府这颗埋藏十几年的暗棋;甚至宫中这次大清洗也损失了不少眼线,可最终却什么都没得到。 原本以为能万无一失的将顾昭雪杀死,可现在顾昭雪下落不明,既然死不见尸,那就没办法确定她死了。 这一次,他也是一败涂地。 但这并不是结束,他所求的,所筹谋的,也不是这一朝一夕能被击溃的,于是他冷声开口: “再多调派人马,从积玉山各个方向搜查顾昭雪的下落,通知我们各地的人,但凡看到十八九岁的陌生姑娘出现,若能确定对方会医术,懂验尸之处,格杀勿论。” “属下领命。”金一拱手说着。 “另外,宫里的眼线不能再白白折损了,通知她,适当地时候推个人出去,尽快将这场乱子结束。”风邪王再次开口。 “是。”金一得了吩咐,再不犹豫,转身走了出去。 那个前来禀告事情进展的人也走了,很快有人来打扫房间,这里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宫里,皇后娘娘接到风邪王来信的时候,正在处理那些“红杏出墙”的妃嫔所留下来的后事,宫里奴仆的分配,还有接待某些宗室命妇。 毕竟有些妃嫔的出身不低,皇上赐死了她们,她们的娘进宫来要回遗体,她不得不跟这些人周旋,在答应这些人的同时,替皇上争取一些好处。 唯有如此,这把火才烧不到她身上来。 三天时间,皇后又怎么会看不明白,那平白出现的流言,就是冲着她来的呢?幸亏有佟总管报信,加上素日里她藏的极好,皇上对她信任有加,才没有酿成大错。 听到下面的人将风邪王的意思转达,她点点头:“本宫知道了,这件事本宫自有打算。” 等人都走之后,皇后深吸一口气,将那对罪魁祸首的镯子拿出来,一只是风邪王原本送给她的,另一只是柳青杨从宫外带进来的证物。 她对手底下的心腹宫女吩咐了一番,然后带着这两个镯子去了兰香阁。 那里,住着原本的杜昭仪,现在的杜答应。 “真是稀客了,皇后娘娘怎么会想起要到臣妾这里来?”杜答应看着皇后,请安归请安,可说话的语气不算好。 她是替皇后办事,才会被贬,可这么长时间以来,皇后却从未踏足过这里一步,很显然已经忘了她这个心腹了。 “本宫之前不来,是因为你办事不利,不仅没扳倒陈贤妃,构陷顾昭雪,还让皇上动怒生气。若是本宫在皇上气头上的时候来看你,你恐怕活不到这个时候。”皇后坐在首位上,凉凉的开口。 杜答应看着皇后,心中不服且委屈。 “那娘娘今日怎么来了?” “你虽然是个答应,但皇上没有禁你的足,也没有封闭你的消息来源,最近宫里发生的事情,你应该知道吧?”皇后问道。 “娘娘是指有宫妃红杏出墙,与其他男子有染的事?” “不错。”皇后点头,“这件事情牵连的太广了,不能让它继续下去了,得有个人来终止。你明白吗?” “娘娘什么意思?”杜答应的心中划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皇后从怀中掏出那两个镯子,放在杜答应面前: “我要你亲笔写认罪书,承认这镯子是你的,那夜从未央门出去的人是你。你不甘心被贬,于是出去会情郎,而你的情郎是忠勤伯府的二老爷。” “我不写!凭什么让我认这种子虚乌有的事?”杜答应一口反对,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娘娘为什么如此急着想找替罪羊结案?莫非……” “知道太多对你不好。”皇后冷笑,“不管怎么样,你今天都得写。你写了,死的只是你一个人而已;可你要是不写,本宫会对你的家人,斩草除根。” “皇后娘娘,为什么是我?我这么多年来对你忠心耿耿,为什么还要算计我?” 第101章 找替罪羊 杜答应的声音歇斯底里。 好在皇后进来之前,便已经将所有的宫女太监都遣了出去,并没有别人听到她们两人的对话。 皇后微微抬头,凉凉的看了杜答应一眼,微微勾起嘴角: “大概是因为,物尽其用吧。” 杜答应面色苍白,这段被贬的日子里,捧高踩低的人络绎不绝,她的日子并不好过。 在今日皇后来这里之前,她甚至还做着有朝一日能恢复位份的美梦,可没想到皇后一来,她的梦就全部破碎了。 “皇后娘娘还真是心狠啊……”杜答应讽刺地说着。 “你该庆幸自己还能被当做棋子,还有利用价值。”皇后面不改色,“你已经被贬为答应,皇上年迈,可能这辈子都想不起你了。你在宫里的剩余价值已经没有了,不如用自己一条命,帮我办最后一件事,来赌你全家随后的荣华富贵。如何?” 杜答应知道,从皇后找上她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逃不了当替罪羊的命运。 与其被皇后害死,倒不如真的如她所说,用自己的命来做最后一笔交易。 “好,我写。”杜答应点头,“希望你言而有信。” “如此甚好。”皇后丢下这四个字,再也没有耽搁,转身走出了兰香阁,回到凤仪宫。 下午的时候,有宫人来报,说是兰香阁的杜答应悬梁自尽,于是皇后派人去给她收尸,与此同时,在杜答应的枕头边上,找到一个锦盒。 锦盒里放着一封认罪书,上面写明了她私会情郎的经过,还有一只手镯,与柳青杨从宫外带来的证物一模一样。 有了这两样东西,这场轰轰烈烈的打油诗事件,总算是落下了帷幕。 皇帝没那么好的脾气,对一个给自己戴了绿帽子的女人,他做不到手下留情,但他也不想让天下臣民都知道,杜答应背着他找别的男人。 于是皇上随便找了个理由,将杜家一门从京城贬到遥远的南方,甚至在沧州以南,靠近南夷之地。 那里贫瘠荒芜,经济落后,条件艰苦。如果没有帝王诏令,杜家一辈子也不可能再回京城了。 于是,继忠勤伯府之后,杜家这颗棋子,也派不上用场了。 这一战,风邪王几乎一败涂地。 陆沉渊跟皇后告了假,没有继续待在宫里,而是回到了柳叶儿胡同。好在皇后最近琐事缠身,无暇兼顾,倒也没多说什么。 而三皇子和九皇子那边,陆沉渊暗中给他们找茬,由忠勤伯府和杜家带来的职位空缺,让他们忙着在朝中安插自己的人,也没心思把注意力放到他的身上。 “终于结束了,这几天可把我累死了。”苏修墨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端过茶杯猛灌了一口,这才舒了口气。 他精通机括之术,忠勤伯府的密室和暗道,都是他去探查发现的,否则苏修原也不可能那么轻易地就从忠勤伯府搜出罪证。 “仇是报了,可少夫人却还是没有找到。”齐轩在一旁说着,语气闷闷不乐。 最重要的是,音若现在还留在宫里,没有顾昭雪,还不知道她如今是个什么情形,想起这件事,齐轩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还是没有任何线索吗?”陆沉渊沉默良久之后,才抬头看向苏修墨,“天机阁的情报系统也没有任何端倪?” “完全没有。”苏修墨摇头,“二哥,目前我们只能根据那些杀手身上留下的伤口,来判断对方的来历。” 风邪王在积玉山下埋伏的人,全部被人杀死,那些尸体他们都见过。既然明面上查不到顾昭雪的去向,那就只能查杀死那些杀手的人是谁,说不定会有线索。 “造成那些人死亡的伤口,似乎都是剑伤。”陆沉渊说道。 “没错,就是剑伤。”苏修墨打了个响指,才解释道,“这几天我也没白忙活,把可疑的人选名单全都列了一份,二哥你看看。” 说话间,苏修墨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陆沉渊。 从之前积玉山脚下的现场来看,杀了三十六天罡的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但并不是同一个人,虽然伤口都是剑伤,但用剑的力度和角度似乎都有偏差。 这也就是说,对方是好几个,或者是一群用剑的高手。 而这些高手的招式似乎相同,说明出自同一个组织或者门派,又或者是听命于同一个人,再结合那几天出现在京城附近的人来看,苏修墨将那些人的可能性,排了个顺序。 “既然有了怀疑对象,那就派人去这些地方打听。”陆沉渊说道,“若是找到她,先按兵不动,弄清楚对方的目的再说。” “二哥放心,已经派人去了。”苏修墨点点头,然后又问道,“可是二哥,咱们现在就这么干等着么?你想要兵不血刃的达成目的,现在要做的事情还多着。” “听说陈清玄陈大学士,在书法上颇有造诣?”陆沉渊突然间换了个话题,让苏修墨有些摸不着头脑。 “好像是这样。”苏修墨点点头,“也正因为如此,他在文人墨客中的声望还比较高。” 陆沉渊站在门口,负手而立,眉头紧蹙着眺望远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苏修墨和齐轩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做声,因为他们都看的出来,陆沉渊正在想事情,想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良久之后,陆沉渊似乎有了决定,开口说道: “那个从永安县带回来的孙守业,该派上用场了。” 苏修墨一愣,不明白陆沉渊的话题跳跃度为什么这么大,倒是齐轩,把陆沉渊前后两个问题联系到一起,似乎想到了什么,问了一句: “二爷接下来想对付的,是九皇子?” 此话一出,苏修墨也明白了。 之前在永安县的时候,陆沉渊和顾昭雪曾经去探过孙府,甚至在孙府发现了密道和密室,那里面除了放有顾昭雪的二十八台嫁妆之外,还有一沓孙守业与京城往来的书信。 当时苏修墨并未和陆沉渊一起去,所以对这事印象不深,不过后来倒也听齐轩多嘴说过。 他们找到的那沓书信,上面的字迹各不相同,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完全没有任何指向性,可如果非要把这些书信跟九皇子联系起来,倒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九皇子有一个在书法造诣上很高深的内阁首辅大学士外公。 第102章 绿柳山庄 陆沉渊的目标素来很明确,而他从接触世事以来,也一直在朝着那个目标前进。 不管是之前已经被扳倒而无法翻身的五皇子也好,还是如今夺嫡风头强劲的三皇子和九皇子也罢,都不过是这条路上的拦路石而已。 并不是说他们该死,要除之而后快,而是他们少了一份为君者的仁慈和气度。 他们没有人真正关心百姓疾苦,所有人的心思都放在争夺那个位置上,若是这样的人成了皇帝,那么宸国的情况会比现在更加糟糕。 那是陆沉渊不愿意看到的。 九皇子是一定要对付的,而且一定要在当今皇上身体彻底垮掉之前,将这条路清理干净。 “这倒是个好切入点。”苏修墨明白陆沉渊的打算之后,立即点头,“不过此事需得从长计议,等我先去趟天机阁,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能用的消息。” 说完这话,苏修墨就转身离开,独留陆沉渊和齐轩两人。 “二爷,少夫人现在不知去向,咱什么时候把音若接出来?”齐轩问着。 “放心,三皇妃在宫里也呆不久了。”陆沉渊说着,“三皇妃出来的时候,一定会把她带上。” 当初皇后让三皇妃进宫,目的是为了把顾昭雪也弄进宫,这是为了更方便的对付顾昭雪。 如今顾昭雪已不在宫里,加上之前忠勤伯府的事连累了不少妃嫔,宫里并不太平,皇后没那么多功夫去管三皇妃。 而三皇妃没有了顾昭雪在身边,肯定在宫里也住不惯,一定会想办法出来。 音若是顾昭雪的人,不管怎么样,三皇妃念及顾昭雪几次三番的救命之恩,肯定不会对音若置之不理,所以一定会带着音若出来。 齐轩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键,也就不再多问了。 *** 当几方人马集体出动寻找顾昭雪的时候,她已经在绿柳山庄里醒来了。 虽然她内伤严重,但四五天的时间也足够她醒过来,加上山庄里有个医术不错的钟先生,所以顾昭雪的身体调养的倒是不错。 只是,她仍然有些惆怅。 惆怅在什么地方呢?她不知道自己被谁救了,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甚至想打听个消息,周围的人也像是故意跟她作对一样。 以至于如下对话每天都在发生—— “姑娘,该用膳了。”某位丫鬟端着托盘进来,把饭菜放在桌上,开口说着。 顾昭雪抬头一看,哟呵,跟之前送饭的不是一个人,严格来说几乎每顿饭给她送饭的都不是同一个人。 “你叫什么名字?”顾昭雪开始套近乎。 “奴婢画眉。”丫鬟说着,虽然自称奴婢,可态度却不卑不亢。 “给我送早膳的叫什么?” “她叫莺歌。” “那昨天晚上送饭的呢?” “喜鹊。” “敢情你们都是鸟啊?” 顾昭雪感叹了一句,然后对方不做声了,拿着托盘就要往外走。 “等等,我还没问完呢!”顾昭雪哀嚎,“画眉姑娘,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你的主子是谁?我能不能去见见他?” “姑娘稍安勿躁,主子有空的时候,自然会见姑娘的。”画眉说了这么一句,就毫不留情的走了。 事实上,每个被顾昭雪问及这个问题的人,都没有回答她的意思。 好像是被人特地叮嘱过,不能泄露任何消息,以至于顾昭雪来了将近七八天了,完全是一头雾水,不知道什么情况。 更可恶的事,对方防她防的很严,从每次送饭的人不同就能看的出来。 如果是同一个人送饭,次数多了就难免会跟顾昭雪混熟悉,熟悉了之后说话可能就不那么小心,可能会不经意间透露一些东西。 而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所以跟顾昭雪接触的是不同的陌生人,每个见过顾昭雪一次的人,都不会第二次在她面前出现。 她倒是没有被限制自由,从屋子里走到院子里还是可以的,但出院子就不行了。院子门口每天都有两个不同的人守着,防止她出去。 顾昭雪也试过和这些守卫交谈,可对方眼观鼻鼻观心,就是不搭理她,她又做不出来那种死皮赖脸的事,于是只能放弃。 这种无聊且难熬的日子,足足过了好些天。 “阿珏,那个被你救回来的姑娘,如何了?”莫绍陵坐在亭中,一边自己跟自己下棋,一边询问旁边恣意疏狂的红衣男子。 沈珏年少成名,向来疏狂,爱穿红衣,明明是个男子,却长着一张比女子还要魅惑三分的脸。 一举一动都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 “啧啧。”沈珏听了这话,发出两声夸张的感叹,“莫兄,你不妨猜猜这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什么来路?”莫绍陵没有猜测的爱好,只问着。 “其实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来路,但我知道她不简单。”沈珏说道,“你可知道,如今明里暗里有三波人马都在找她。” “三波人马?”莫绍陵这下是真的惊讶了。 “没错,而以绿柳山庄的能力,只能查出其中一波人马属于当朝三皇子,也就是你三哥。”沈珏说道,“还有另外两拨人马,其中一波完全不知身份;另一波只能查出跟罗刹殿有关,至于背后的人是谁,查不出来。” “有意思。”莫绍陵低笑,“没想到随意碰到个人,竟然这么大来头。” “怎么样?要不要见见?”沈珏问道,“说起来,从我把她带回来,也已经十天了,听说那姑娘每天都在问这是什么地方,这里的主人是谁。” “总不能把人拘一辈子,听听她想说什么也好。”莫绍陵点点头。 于是,在顾昭雪被带到绿柳山庄的第十天,她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被人通知说是主人想要见她。 顾昭雪被一个陌生的丫鬟带到了凉亭不远处。 “姑娘,主子就在亭中等你,请。”丫鬟开口说着,顺便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昭雪朝着凉亭看去,却见亭子的四面被挂了竹帘,似乎应该是用来挡风的,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她对亭中的情形看的并不真切。 但是顾昭雪也没管这么多,她总要知道自己在哪儿,现在是个什么处境才好。 更何况,对方从积玉山救了她,那就证明对方对她并没有什么恶意,算起来也是她的恩人,所以她抬脚朝着凉亭中走去。 靠的近一些了,才能隐隐看到凉亭中有个红色的身影,十分显眼。 第103章 不情之请 顾昭雪深吸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朝着凉亭走了过去。 她能感觉到自己脸上还戴着人皮面具,这说明她真正的容颜应该还不曾暴露——这个认知让她心中安定了不少。 思及原因,她想大概是因为这里的主人把她救回来之后,便没有再关注她,而她身边除了最初昏迷时喂药的侍女,便没有其他人,所以至今也没有人发现她易容的秘密。 进入凉亭,顾昭雪便看到了坐在里面的人。 两个男子一坐一卧,坐着的那个清逸出尘,手执棋子,正专注地盯着眼前的棋局,脸上的神情淡淡,似乎并没有察觉有人进来。 躺在长椅上的那个人,一身红衣恣意疏狂,他双手枕着后脑勺,一只腿微微曲起,另一只腿架在上面,没个正经。 “昭雪多谢两位公子救命之恩。”顾昭雪冲着两人福了福身,开口道谢。 她并没有隐瞒自己身份信息的意思,毕竟她是从积玉山祭台上掉下来的,当时祭台上发生了什么事,一查便知,隐瞒也没有什么用。 然而,让顾昭雪没想到的是,她先开了口,可这凉亭中没有人理会她。 该下棋的人依旧在下棋,该闭目假寐的人还在闭目假寐——她有些疑惑,既然说了要见她,为何却是这样的态度? 但顾昭雪素来不是急躁的人,秉持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她站在凉亭里也不做声了。 对方没让她走,那她就安静的等着。 但干等着未免太过无聊,于是顾昭雪的注意力就放在了石桌的棋盘上。 莫绍陵自己跟自己对弈,一个人下黑白两棋,手边还放着一本记载着各种难局、死局以及珍珑局的书。 他对照书一边看,一边摆好棋局,然后开始研究破局之法。 顾昭雪的目光淡然而专注,并未给他造成任何困扰,可不止为何,他却仍然静不下心来解这棋局。 事实上,这个局他参了好些天了,却一直不得要领。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去,顾昭雪站的腿有些麻了,而桌上的棋局她也看出些门道。 她不想费尽心思猜测他们让她来,却不说话的原因为何,只想了想便开口: “刚才那一步白子落错了,放在平位二八路,接下来黑子落去位三六路,此局可解。” 即将落子的手微微一顿,莫绍陵似乎是按照顾昭雪的提议在脑海中思索了一番,脸上露出淡淡的喜色: “没错,正如姑娘所言,此局可解。昭雪姑娘对手谈之道似乎颇有研究?” “研究谈不上,略懂一二。”顾昭雪谦逊地说着。 事实上,即便陆沉渊说她的棋艺水平不低,她也不敢太过狂妄,毕竟她这辈子唯二的两个对手,一个是祖父,一个是陆沉渊。 前一个,她很少赢;后一个,输赢各半。 “不知昭雪姑娘有没有兴趣陪在下把这盘棋下完?”莫绍陵问道。 “也好,左右闲着无事。”顾昭雪也不扭捏,直接坐在了莫绍陵对面。 当她坐下的那一刻,整个人松了口气,稍稍活动了一下她站麻了的双腿,可算不用再站着了,再站下去她的腿估计就要废了。 莫绍陵按照顾昭雪说的,将棋子换过来,让整个棋盘连成一个整体,平上去入四位顿时从死棋变成活棋。 顾昭雪执白子,与莫绍陵下了起来。 原本躺在长椅上闭目假寐的沈珏,不知什么时候坐起了身,朝着棋盘看去,却见原本还占据优势的黑棋,在白子的强烈攻势下节节败退,已成困兽之斗。 他顿时来了兴趣,要知道,莫绍陵这几天研究的棋局,是针对白子而设的死局,没想到这个昭雪姑娘在破了死局之后,竟然还能执白子反败为胜,杀出一条血路。 更让他惊讶的是,昭雪姑娘下棋时与旁人不同,她思考的时间很快,棋风也从一开始的稳扎稳打变得犀利,这是在陆沉渊影响下学会的剑走偏锋。 沈珏本来以为两人对弈要很长时间,可没想到仍旧是一炷香,黑子败局已定。 啪啪啪—— 他不由自主地鼓掌:“精彩,真是精彩!” “昭雪姑娘,倘若你这水平也只能称略懂一二的话,那在下岂不是连皮毛都不懂?”莫绍陵想起顾昭雪之前自谦的话,叹了口气。 “公子过奖了。”顾昭雪笑了笑,不以为意。 “我倒是很好奇,昭雪姑娘到底是什么人,能轻易破解这古书上前人未曾破解的棋局,又如何会从积玉山的祭台上摔下来呢?”沈珏也不卖关子了,他对顾昭雪的兴趣越来越浓厚,于是开门见山地问了起来。 “我在此处叨扰许久,想必公子应该把该查的都查清楚了吧?”顾昭雪也坦白,“我是个医者,也颇通仵作之术,在京城开了一家叫济民堂的医馆。之所以会在祭台,是因为三皇妃请我帮她安胎,我是跟随她一起上祭台的。” 沈珏点点头,这倒是跟他查到的没什么出入。 之前他查到有三拨人在找顾昭雪,其中一波属于三皇子,他就把顾昭雪和三皇子之间的关系给弄清楚了。严格来说,顾昭雪算是三皇妃的救命恩人。 “能得三皇妃赏识,想必你的医术很好?”沈珏又问道。 顾昭雪皱了皱眉,想了个稳妥点的说辞:“应该比我的棋艺要好一点吧,不过我的验尸之术更好,比医术还好。” 这是顾昭雪对自我的评价。 她不知道自己的棋艺到底是个什么水平,一直觉得自己是一般般,所以在她心里棋艺排名最后。医术居于棋艺之上,因为她毕竟前后两世都学了医术,且跟着顾长风学了十五年的中医。 至于验尸之术,那是她前世的立身之本,是深刻在骨子里的忘不掉的技能。 但沈珏听了她这番话,眼睛一亮,似乎看到了某种希望。 他清楚莫绍陵的棋艺水平,顾昭雪能段时间内赢了莫绍陵,说明棋艺非常高超,而医术比棋艺更好,那说明医术更加高超。 “昭雪姑娘,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昭雪姑娘能否答应?”沈珏问道。 “公子但说无妨。”顾昭雪点点头。 “在下想请姑娘给我这位友人诊脉。”沈珏说道。 顾昭雪往莫绍陵身上扫了几眼,脸色古怪:“我看这位公子呼吸均匀,内息醇厚,面色红润,四肢稳健有力,不像是有病在身,为何要诊脉?” 第104章 古怪眼疾 “昭雪姑娘随便看看就能看出来?”沈珏对她这种随意的态度似乎有些不满。 “中医讲求望闻问切,看也是诊脉的一种方式,虽然不能得到十分精确的结果,但也差不远了。”顾昭雪解释着。 可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便看到莫绍陵原本明亮的眸子黯淡了下去,就像是原本有一簇火焰,瞬间熄灭。 “阿珏,算了。这些年,我已习惯。”莫绍陵摇头说着。 顾昭雪心中一动,看着眼前淡漠出尘的男子,一丝不忍的情绪从心间划过,于是她改了口: “不过,我也有看不准的时候,还是诊脉比较好。公子,不介意吧?” 莫绍陵一愣,轻笑着摇头,然后伸出手臂。 顾昭雪当场就给他把脉,她的指尖触碰在莫绍陵手腕的皮肤上,有些凉凉的,却与他的体温交织在一起,产生一种异样的触感。 莫绍陵努力忽略手腕上的传来的凉意,去看顾昭雪的脸,却见她沉着脸,眉头紧蹙,像是陷入了某种为难的情绪中。 “昭雪姑娘,你是看出什么来了吗?”莫绍陵问道。 听了这话,沈珏也是一脸激动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结果顾昭雪摇摇头:“抱歉,我什么都没诊出来。公子,你的身体真的没病,很健康。” “怎么会很健康?他的眼睛……”沈珏矢口反驳,正要解释,却被莫绍陵打断。 “阿珏。”莫绍陵似乎已经认命,“钟先生查不出来,常小神医也查不出来,既不是病,也不是毒,这么难解的病症,昭雪姑娘查不出来也是正常的。” “常小神医,是指常彦?”顾昭雪问着。 “昭雪姑娘认识他?”莫绍陵反问。 “在宫里有过几面之缘。”顾昭雪说道,“说句实话,以常彦对医术的痴迷和造诣来看,他的医术不下于我。他若是诊不出病因,我也未必能诊出来。” 话说道这里,沈珏和莫绍陵已经完全失去了希望,沈珏说道:“那就算了。” “不过……”顾昭雪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转了话头,“如果公子愿意的话,不妨将你的病情说给我听听。说不定我私底下研究研究,能找到对症的疗法也不一定。” “你都诊不出毛病,告诉你有什么用?”沈珏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 莫绍陵不赞同的摇头,只对顾昭雪说道: “我身体素来也没有别的毛病,只有眼疾。这眼疾并非天生,小时候还好好的,十多岁的时候眼睛开始看不清东西,但我眼睛不痛不痒也没有别的症状。找了许多医者,他们都瞧不出毛病,只能肯定不是中毒。” “可你刚才还跟我下棋,不像是看不见的样子。”顾昭雪说道。 “不是看不见,只是看不清。”莫绍陵说道,“严格来说,我只能看清楚桌上的棋盘和昭雪姑娘的脸,阿珏站的那个位置,对我来说就有点模糊了。” 顾昭雪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沈珏,脑海中某个念头像是浇灌了琼浆玉液的种子,生根发芽,渐渐滋长。 她的神色着实古怪,沈珏又一次忍不住问道: “你这表情,实在不像束手无策的样子。你倒是说说,是不是知道他的眼疾怎么回事?只要你开口,我山庄里的东西任你挑选使用,需要用什么珍奇药材,我也能给你弄过来。” “我确实知道他的眼疾怎么回事。”顾昭雪叹了口气,点点头,“他这眼疾的确不是病也不是毒,于性命无碍,除了看不清东西,对生活不会有任何影响。另外,这眼疾无法用药治好,只能借助工具,让他能看清远处的东西。” 听莫绍陵形容了一通,顾昭雪大概已经明白他怎么回事了。 近视眼。 没想到她在这个时代竟然还能碰到一个近视眼,可她在之前的世界,也只听说近视眼可以用激光手术来治疗,没听说可以用中医疗法的。 如今她虽然知道病因,但她没有手术工具,也无法治疗,只能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帮莫绍陵做一副近视眼镜了。 “这位公子的眼疾程度并不算太深,我可以写一些注意事项,甚至教你一套按摩眼睛穴位的方法,虽然不能完全根治,但也能起到缓解作用。” 顾昭雪想了想,还是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 “另外,公子最好不要一天到晚盯着书和棋局看了,你这样的眼疾,用眼越是过度,就越是看不清。现在你还能看清棋盘,再这么下去,你连棋盘都要看不清了。” “那我该当如何?”莫绍陵问道。 “除了穴位按摩之外,还有食补,多吃点明目的东西。最重要的是,多看看远方的青山绿水,让眼睛得到充分的休息。”顾昭雪说道。 “虽然无法根治,但能缓解,也算不错了。”莫绍陵笑道,“阿珏,也是我运气好,阴差阳错救了昭雪姑娘,却找到一个能对我眼疾有帮助的医者。” 沈珏丢给他一个白眼,问顾昭雪: “你方才说,能使用工具,来让他看清远处的东西,是否当真?” “自然是真的。”顾昭雪点头,“不过东西特别难找,找到之后还得打磨,事实上我也只是听说有这种工具,至于什么样的材料合适,我至今不曾见过。” 若是在之前那个时代,当然不会这么苦恼,满大街的眼镜店里面随便选。可这里却没有那种条件,而顾昭雪也不清楚眼镜材料的具体生产方法,她也没有那个能力要在这里发展副业。 “你先说说吧,需要什么样的材料,我尽力去寻。”沈珏追根究底。 顾昭雪仔细想了想,然后问道:“我需要的材料,是一种透明的晶石。透过这种晶石,可以将纸上细小的字放大,还可能看清楚微雕上的东西。不知庄主能不能寻到?” 在这里想找个凹透镜很麻烦,她又形容不出来凹透镜的特性,只能退而求其次寻找凸透镜了。反正放大镜也是凸透镜,到时候打磨一番变成凹透镜,也不是行不通。 “这种东西,我倒是听说过。”沈珏想了想,说道,“昭雪姑娘,我这就派人去找材料,但在材料找到之前,还请你暂居此地。” “当然没问题。两位救了我,我帮两位解决难题,也算是投桃报李。”顾昭雪点点头,“不过,京城里可能还有我的家人朋友在担心我,若是方便的话,我想给他们报个平安。” 第105章 心生好感 顾昭雪的要求不过分,沈珏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于是顾昭雪写了一封亲笔信,委托沈珏派人送到京城的百宝斋,交给百宝斋的老板。 之所以送到百宝斋,那是因为顾昭雪不想泄露柳叶儿胡同的位置,更不想让人知道里面住了什么人。更何况,信一旦到了百宝斋,就会到苏修墨的手中,这是完全信得过的人。 顾昭雪不知道绿柳山庄距离京城到底多远,她也没问,信送出去之后,整个人松了一口气,完全放松下来。 加上她能改善莫绍陵的眼疾,绿柳山庄的人倒是再没限制她,任由她四处闲逛,并且还给她配了个贴身丫鬟,正是之前送过饭的其中一人,画眉。 山庄里的日子有些无聊,顾昭雪做的最多的事,还是在凉亭里跟莫绍陵、沈珏聊天。 虽然她还不知道两人的名字,但也知道一个姓莫,一个姓沈,而她的心里,对莫绍陵的身份,也已经有了隐隐的猜测。 “昭雪姑娘的医术当真高明,你教我的那套按摩眼睛穴位的方法,我用过几次,感觉眼睛舒服多了。”莫绍陵对顾昭雪那是真心感谢。 在遇到顾昭雪之前,他已经看了不下一百个大夫,宫里的太医也就罢了,像常彦、钟先生那些有名气的,甚至民间没有名气的大夫,他也都去问过,可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眼疾怎么回事。 他原本以为自己一辈子也就这样了,要承受着眼疾慢慢加重,直到再也看不见的过程,可没想到顾昭雪竟然有办法让他看的更清晰。 “莫公子觉得有效就好。”顾昭雪说着,语气颇有些感叹,“之前听公子所说,你十几岁就患了这眼疾,若是能早些遇到公子,将护眼的法子告诉公子,公子的眼疾也不至于加重。” “现在遇到姑娘也不晚,是我平生之幸。”莫绍陵的心态很好。 “莫兄这个人,素来与世无争,淡薄出尘,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放在心上。”沈珏这时候插嘴道,“他唯一的心愿,就是走遍海角天涯,踏遍绿水青山,看一看这丰富多彩的大千世界。” 言下之意是,对莫绍陵来说,眼疾就是他的心病。 若是眼睛看不见了,再美好的风景对他来说,都不过是一片黑暗的色彩,在察觉自己眼疾越来越严重时,莫绍陵就已经做好了永远看不见的希望。 但顾昭雪的出现,宛如一盏明灯,让他对未来的日子,又多了一份期待。 “莫公子的心胸,远非常人能及。”顾昭雪与莫绍陵相处一段时日,对他的性格有所了解,知道他是那种淡然的性子,与他交谈总有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更重要的是,顾昭雪喜欢听莫绍陵讲一些江湖趣事,他似乎去过不少地方,看过不少人间风光,谈吐间大开大合,见识不凡。 “昭雪姑娘谬赞。”莫绍陵笑道。 “倒不是谬赞,事实上,我十分羡慕莫公子能行万里路,游遍天下风光。”顾昭雪想了想,说道,“如果有朝一日我能有此机会,我也想四处走走看看,去不同的地方,看不同的城镇村庄,若是有能力,还能帮一帮那些遇到困难的人。” 她的未来,从来就不是一方宅院,她的路,在遥远的天下。 “昭雪姑娘这番话,倒是有种我们江湖儿女的豪情。”沈珏对她也颇为欣赏,“姑娘放心,只要你想,日后走遍天下不是问题。我绿柳山庄在江湖上也颇有些地位,姑娘日后有什么需要,大可直说。” “多谢沈庄主。”顾昭雪道谢。 莫绍陵看着坐在自己前方不远处的顾昭雪,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他能看清楚的距离,看着她与沈珏来往交谈,一举一动虽不似京城世家贵女那样优雅端庄,却自有一番风骨。 当今世情仍对女子有所偏见,绝大多数人都认为女子只是男子的附庸和玩物,只能在小小的一方后宅里度过一生。 可莫绍陵从顾昭雪的身上,看到了不同的信仰,她不惧世俗眼光,一如她自己曾说过的,医家之心,只图济世救人,不图身后虚名。 这个女子,足够特别,也足以让他沉寂了二十年的心,泛起波澜。 旁人或许不能理解她,但是他能;旁人或许觉得她的行为太过惊世骇俗,但他却只觉得她能力出众。 既然他们有着相同的兴趣和爱好,那么等找到治疗他眼疾的晶石之后,他是不是也能有资格与她携手并肩,一起走遍这天下山水? 如此想着,莫绍陵低头垂眸,将一腔心思隐藏在心底。 顾昭雪对此恍然未觉,她住在绿柳山庄里,一直在等着京城的陆沉渊收到她的信。 想起半年前在清竹山,她坠崖而下,陆沉渊毫不犹豫地舍身相随,她的心里便一阵难过——她从没怀疑陆沉渊对自己的感情,所以她甚至可以想象,在她失踪这十几日的时间里,陆沉渊该是多么的难过和愤怒。 正如顾昭雪所料,陆沉渊在找了顾昭雪十几天却还没有半点消息的时候,向来隐忍从容的他,差点失去了耐心。 他恨不得马上就结束这一切,然后心无旁骛地去寻找顾昭雪的下落,好在他理智尚存,才压下了心中的不耐。 一如他之前所说,三皇妃想尽办法从宫里出来了,甚至把音若带了出来。 音若想自己去找顾昭雪,可茫茫人海,完全没有方向——连天机阁那么无孔不入的信息网都没能查到顾昭雪的下落,她一个人又怎么会成功? 百般惆怅之下,音若去了济民堂。 如今的济民堂有两个坐堂大夫,三个负责抓药的药童,一切方式还是跟顾昭雪在的时候一样,用最合适的方法治最恰当的病,并且经常给穷苦人家免诊金和药钱。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顾昭雪的信送到了隔壁的百宝斋。 信送到的时候,苏修墨正发愁该怎么找顾昭雪,毕竟二哥可是把这事情大部分都交到他的手里,这都快半个月了,没有半点消息,他真怕二哥一怒之下把他给削了。 “七爷,有您的信。”下面有人进来,禀告着。 “哪儿来的信?没看我忙着吗?”苏修墨躺在躺椅上,头也不抬,没好气的说着,“最近不接生意。” “是绿柳山庄。”那人说着。 “谁?绿柳山庄?”沈珏一下子就蹦了起来,一把将信夺过来,赶紧拆开看。 要知道,他之前查顾昭雪下落的时候,可疑名单上就有绿柳山庄的名字,而恰好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绿柳山庄就送信过来了。 如果这是巧合,他怎么都不信。 第106章 暂时离开 苏修墨三两下把信拆开,一目十行的看过去。 信不长,是顾昭雪专门写给他的,上面讲述了她从积玉山祭台掉下去之后被人所救,如今正在绿柳山庄养伤的经过,并让他转告陆沉渊,免得陆沉渊担心。 看完了信,苏修墨二话没说,匆匆跑回柳叶儿胡同,一进门就扯开嗓子喊道: “二哥二哥!我二嫂来信了!” 嗖的一下,一道黑影从他面前闪过,下一刻手中的信便不见了踪影,而五步开外的玄衣男子已经拿着信看了起来。 苏修墨许久不曾见过自家二哥动用如此高明的轻功了,可没想到一出手居然是为了从他手里抢信。 陆沉渊脸上表情淡然,可苏修墨却能感觉到,他看完信之后,明显松了口气。 “我要去绿柳山庄。”陆沉渊将信折叠收好,只说了这么一句话,转身就去房间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齐轩和音若闻讯而来,都要跟他一起。 “二哥,京城的局面正是复杂的时候,你现在出门会不会不太好?”苏修墨有些担心,“更何况,绿柳山庄距离京城不算近,一来一回也得两三天,万一……” “不会有什么万一。”陆沉渊打断他的话,“京城的局面还在我控制之中。” 自从上次打油诗的事情发生之后,皇后在后宫处处掣肘,权利本就被苏贵妃和姚淑妃分走,如今更是折损了不少人。 后宫有苏贵妃制衡皇后,还有常彦暗中搅和,后宫越乱,皇后就越是无暇分身;朝堂上有肖远臻和蒋怀民,这两人一文一武,虽然都不是大权在握的权臣,但也占据了相当重要的位置,用作制衡。 朝臣内宅有媚四娘手下的姐妹,民间有苏修墨掌管的情报系统,还有君无忧逐步掌控经济命脉,所有的一切都在朝着他预想的方向进行。 至于那个幕后之人,虽然目前为止还没查出他具体的身份,但他们掌握的线索已经不少,而且这一年多来也明里暗里地拔了他不少棋子,不仅让对方损失了人,也损失了不少钱。 如此一来,就大大削弱了对方的实力,就算对方想做什么,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一击必中。 “那二哥,我能跟着一起去么?”苏修墨眼巴巴的问着。 “你还是别去了,留在京城盯着那些人的动静吧。”陆沉渊说道,“而且只有你跟你哥接触,才不会引起怀疑。另外,柳青杨那里你多帮衬点,他上次插手的那个永安侯小公子被杀案,怕是也不简单。” “知道了。”苏修墨不开心的瘪瘪嘴,然后一脸恹恹的表情趴在桌上,朝着陆沉渊挥挥手,示意他们赶紧离开。 对苏修墨来说,最要命的就是困在一个地方时间太久。 以前在天机山的时候,他还总是逮到机会就偷偷溜下山玩耍呢,虽然每次回来都会被师傅责罚,但也抵挡不住他有一个躁动不安的灵魂。 而现在,他多想跟着去绿柳山庄啊,毕竟那可是江湖第一庄,他素来只在情报中听说过,还从来没见识过呢。 但二哥不让他去。 陆沉渊知道苏修墨的性子,无非也就作妖这么一盏茶的功夫,所以他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便带着齐轩和音若,快马加鞭朝着绿柳山庄而去。 绿柳山庄位于京城西北方向,乘坐马车大概是一天的路程,但陆沉渊快马加鞭的话,约莫也是大半日。 他接到信的时候是将近晌午,到达绿柳山庄所在的邕州城时,已经入夜。 “二爷,是现在去绿柳山庄吗?”齐轩问道。 “我们跟绿柳山庄素来没什么交情,都已经大晚上了,以什么理由上门?”陆沉渊白了他一眼,“明日一早准备礼物,再行登门。” 说话间,他们找了个环境比较好的客栈,住了下来。 与此同时,绿柳山庄里也不太平静,因为这里的仆人正在帮忙收拾东西。 “马车都已经准备好了?”沈珏看着管家,开口问着。 “禀庄主,都准备好了。里面的空间宽敞舒适,还放了不少吃食,保证让昭雪姑娘坐的舒舒服服。”管家说道。 “行了,你下去吧。”沈珏挥挥手,示意对方离开。 莫绍陵见状,开口道谢:“为了我的事,让你费心了。” “你跟我客气什么?”沈珏不以为意的说道,“更何况,你这眼疾困扰了你这么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有希望,自然是要全力以赴的。”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恩情我记着,以后但凡用得着的地方,说一声,兄弟必定赴汤蹈火。”莫绍陵拱拱手。 沈珏没把这话放在心上,毕竟他也不会真的让堂堂一个皇子去赴汤蹈火。 这次沈珏让人准备马车、收拾东西,是打算出门用的——自从顾昭雪说了那种对眼疾有帮助的工具材料之后,沈珏就一直在派人打听那种透明的晶石。 绿柳山庄在江湖上地位尊崇,名气很大,帖子一出,四方豪杰相帮,短短几天时间便传来消息。 说是北边松陵关附近有一座山,山上盛产稀有矿石,许多商人专门雇了人在山上采矿,将那些稀有矿石采集起来打磨成型,再镶嵌珠翠丝绦,做成首饰头面,深得许多夫人小姐的喜爱。 顾昭雪要找的那种晶石很稀有,但也有人声称在松陵关附近看到过,所以为了莫绍陵的眼疾,他们决定亲自走一趟松陵关。 本来这种采集石头的事情,是不需要顾昭雪亲自去的,毕竟她对采矿也不懂。但沈珏说要让她亲自去判断晶石是否有用,为避免耽误时间,邀请她同去。 顾昭雪想了想,现在京城的局势左右跟她没有太大关系,陆沉渊应该还能掌控,而她的下落也已经送信到苏修墨的手中,跟着走一趟松陵关也不算什么,毕竟她心里其实也向往着要多走几个地方看看。 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松陵关是宸国北境的关卡,与北狄的国土遥遥相对,出了松陵关往北,就是北狄境界,之前蒋怀民打仗,也是驻扎在附近。 而十五年前定远侯陆祁玉率军驭敌,两位皇子随行,去的正好也是这松陵关。 查清十五年前的真相,已经是顾昭雪心中的一个执念,与其自己一个人跑到北境战火之地冒险,倒不如和沈珏他们一起,安全有保障不说,还能掩人耳目。 第107章 热烈心跳 旦日一早,绿柳山庄大门口就热闹起来。 两辆马车前后停在那里,附近还放了几匹宝马,有人在给马儿检查马鞍,也有人从门里往外面搬东西放到马车上。 沈珏和莫绍陵并排出来,旁边跟着顾昭雪。 “此次出门,是为办私事,随行人员不多。除了我和莫兄、昭雪姑娘之外,便只带四个随从和画眉一个丫鬟贴身伺候。”沈珏说道,“至于到了松陵关,若是去山上采集晶石需要人手,我再从当地抽调。” “全听沈庄主安排。”顾昭雪点点头,抬脚跨出了门槛。 绿柳山庄的门槛有些高,她正抬起脚要往外迈步子,身后捧着细软的小厮走过来,也不知是走的太急,还是没看清路,一下子撞到她的身上。 顾昭雪低呼一声,整个人身子不稳地向前扑过去,眼看着就要与大地来个亲密接触,她都已经做好了自己摔个五体投地的准备了,却没想到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握着她的手腕,微微用力一带,便将她带到一个陌生却宽厚的怀抱。 莫绍陵一手还抓着顾昭雪的右手腕,另一手扶着她的腰,低头看着趴在他怀中的姑娘,心跳有些不稳。 也不知是怎么了,他竟鬼使神差的没有马上放开她,像是舍不得这一刻的温柔接触。 顾昭雪也有点懵了,她被人救了按说应该感激,可莫绍陵却没放开她的打算,她自己又不好反应过度立马推开他,毕竟人家才刚救了自己。 莫绍陵身上带着淡淡的青草香,很好闻,但她却无心欣赏。 不过这短短一瞬,顾昭雪脑海中好几个念头闪过,随后便听到莫绍陵开了口:“昭雪姑娘,没事吧?” “我没……” “昭雪。”就在顾昭雪正要回答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轻唤着她的名字。 顾昭雪身心一僵,猛地扭头,目光所及之处看到从马上下来的玄衣男子,她再不犹豫,直接推开莫绍陵,朝着对方跑了过去。 “沉渊!”顾昭雪心花怒放。 刚跑了几步,便感觉到一股力量包裹着她,将她往前带,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人已经落到了陆沉渊的怀里。 姿势比方才莫绍陵还要暧昧,因为陆沉渊直接双手环住了她的背,将她紧紧抱在怀里,那目光,像是要将她嵌入骨血之中。 陆沉渊闭上眼睛,脑袋埋在顾昭雪的颈窝处,重重地舒了口气,可他颤抖的双臂,却仍然泄露了他的心绪。 从接到顾昭雪的信开始,他就一刻也没按捺住想要见她的心,想知道她的伤势好了没有,想知道她在外面有没有受苦。 昨天马不停蹄,为了不跟绿柳山庄产生嫌隙,他甚至强迫自己安稳等一夜再来找她。 可没想到刚到绿柳山庄门口,便看到她差点摔倒然后被别的男人拥在怀中那一幕,更有甚者,他甚至能察觉到那人眼中流露出的隐隐情意。 他恨自己来的不及时,却也明白顾昭雪身上有种让人安定和欣赏的力量,谁若是能跟她相处时间长一些,难保不会被她吸引。 当初柳青杨便似乎对她有些念头,好在被他一句“夫妻”给及时掐断了,又促使两人结拜了兄妹,可现在,他没在顾昭雪身边的这段时日,她又招惹到别的男子了。 莫绍陵看着空落落的掌心,又看了看不远处相拥在一起的两人,慢慢地放下手,低头掩藏住眼底的那一抹苦涩。 “沉渊,你怎么来了?”顾昭雪被见到陆沉渊的欣喜冲昏了头脑,压根儿忘了自己身边还有好多人站着,只一动不动地任由陆沉渊抱着。 “接到你的信,便马不停蹄赶过来了。”陆沉渊说着,随后才放开她,将她上下打量了个遍,又问道,“身上的伤可完全好了?” “已经没事了,你看,现在我活蹦乱跳的!”顾昭雪笑着开口,然后还在陆沉渊面前转了个圈,表示自己一点事都没有。 “没事就好。”陆沉渊放下了心,“若是你有任何意外,我……” “好了,别说这些了,是沈庄主和莫公子救了我,你过来。”顾昭雪说着,顺便拉着陆沉渊的手,带他走到沈珏和莫绍陵面前,替双方介绍。 陆沉渊一改之前的失态,拱手朝着沈珏说道: “事情的经过已经听昭雪在信里讲了,多亏沈庄主和莫公子高义,救了昭雪一命,此等恩情在下铭记在心。若是沈庄主和莫公子有任何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在下必定竭尽全力。” 说完,陆沉渊递给沈珏和莫绍陵一个特制的牌子,算作是信物。 “你是天机阁的人?”沈珏一看那牌子,便惊讶的看着陆沉渊,问着。 “正是。”陆沉渊当即承认。 但他没说明自己在天机阁到底是什么身份,但能随手将信物给出去的人,地位想必也不会太低,所以留给沈珏他们自己揣测。 “虽然早就知道昭雪姑娘来头不小,可没想到是天机阁的人。”沈珏轻笑一声,“得了,信物我收下,算是你替昭雪姑娘还的恩情。但一码归一码,昭雪姑娘替我兄弟治疗眼疾,我绿柳山庄也不是小气人。” 话音落下,沈珏如法炮制地给顾昭雪也丢了个玉牌,是绿柳山庄的信物。但凡执此玉牌者,在绿柳山庄所有的势力范围内,都可以便宜行事。 顾昭雪下意识地想推脱,可陆沉渊却一反常态让她接受:“拿着吧,沈庄主一番好意。更何况,你不会武功,多个护身符也是好的。” 陆沉渊想的正是一码归一码,恩情是恩情,交易是交易,当面两清才能继续来往,免得互相欠人情,反倒给了那莫公子和昭雪来往的机会。 想到这里,陆沉渊朝着莫公子看了一眼,最初他没注意,可现在看到莫公子的长相,又联想到他姓莫,心里对他的身份已经肯定了七八分。 “昭雪姑娘,时候不早了,咱们是不是可以启程了?”沈珏看到顾昭雪把玉牌收下,便开口问着。 陆沉渊疑惑:“你打算去哪里?不跟我回京吗?” “我们要去松陵关,听说那儿有座山,山上都是稀奇古怪的石头,治疗莫公子的眼疾需要一种特殊的石头,我们去看看那里有没有。”顾昭雪解释,又晃了晃手中的玉牌,“再说,谢礼已经收了,怎么样都得帮人把事情办到底啊。” “说的是,那我与你一同去。”陆沉渊点点头。 “那京城……” “无碍,我是舍不得让你再离开我的视线了,这一路虽然有沈庄主他们保驾护航,但北边素来不安宁,不跟着我不放心。”陆沉渊坚持跟着去。 第108章 先来后到 等顾昭雪和沈珏他们谈妥之后,她才发现音若也一起跟着来了。 看着音若红红的眼眶,顾昭雪也有些愧疚,刚才她似乎只顾着和陆沉渊叙旧,都没发现音若在旁边站着。 “姑娘,你没事真的太好了。”音若和陆沉渊一样,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音若,对不起,差点把你一个人丢在宫里。”顾昭雪道歉,“没有人为难你吧?” “没有,三皇妃挺照顾我的,她出来的时候就把我带出来了。”音若说道,“姑娘,咱们先上马车吧,路上说。” 于是顾昭雪和音若上了马车,其他人都骑马,从绿柳山庄出发,朝着北边的松陵关而去。 顾昭雪和音若分开才不到二十天,但因为中间顾昭雪经历了九死一生,所以音若显得格外话多,缠着她说了这段时间以来京城发生的事。 “你是说皇上将祭台上的刺客交给柳大哥来查,但是柳大哥却什么都没查到?”顾昭雪问着。 “没错,皇上只给了柳大人一个月的时间。”音若说道,“其实柳大人并非什么都查不到,他亲眼看到你被那个忠勤伯府的二小姐推下山,如果顺藤摸瓜,肯定能查出点什么。是二公子不让柳大人继续查的。” “为什么?”顾昭雪一愣,可脑海中闪过几个念头,瞬间就明白了陆沉渊的意思,“我知道了。” “姑娘,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都知道了?”音若觉得很挫败。 “这事儿是个烫手山芋,柳青杨既无法将对方一网打尽,那就还是不要触碰的好,免得被人针对。另外,这事情他一天不查出来,能运作的地方就多,三皇子和九皇子不会放任这么好的机会不用。”顾昭雪说道,“我说的对吧?” “姑娘真是聪明,这么快就明白了二公子的意图。当时我们听二公子给柳大人出主意的时候,还以为二公子故意要害柳大人呢。”音若轻笑。 紧接着,音若又把忠勤伯府的事情给顾昭雪讲了一遍。 当顾昭雪知道陆沉渊为了给她报仇,不惜动用宫里宫外所有的力量,就为了编造一出红杏出墙的戏,斩断幕后之人的一条臂膀,她的心里便盈满了说不出的感动。 于是顾昭雪悄悄掀开马车壁上的帘子,朝着外面的陆沉渊看去。 视线传出来的一瞬间,陆沉渊似有所感,紧接着回头,与车窗上趴着的姑娘相视而笑,眼底盛满了柔情。 恰好并排走在前方的沈珏和莫绍陵也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那两个人之间旁若无人的情意,就像是一个整体,任何人也无法插进去。 沈珏伸出手,拍了拍莫绍陵的肩膀,给他一个了然的眼神: “莫兄,难得见你动凡心,可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莫绍陵愣了愣,他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可终究瞒不过沈珏这个至交好友,他摇了摇头,说道: “感情没有先来后到,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 “你不是要……”沈珏瞪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 “阿珏,把你脑海中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都收起来,我可什么都没做。”莫绍陵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沈珏摸了摸鼻子,很快没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了。 由于顾昭雪不会骑马,乘坐了马车,所以他们前行的速度并不算快,光是在邕州地界,就足足走了七八天。 出了邕州再继续往北,城镇就比较稀疏了,地形开阔,也没有之前那么密集的人口,可能做不到每天晚上都能住宿客栈。 于是,他们在邕州地界的最后一个镇上停了一天,采买了足够的干粮和补给,方便野外住宿生存。加上北方的天气仍旧很寒冷,所以他们又多买了好多能御寒的衣服。 好在出门的时候准备了两辆马车,所以采购的物资都能放得下。 虽说农历将近三月,已经开春,但北方却仍有许多地方冰雪未消,由于雪天路滑,耽搁了行程,所以在离开邕州的第一天晚上,他们就错过了住宿,只能住在荒郊野外。 陆沉渊他们的野外生存经验很丰富,沈珏和莫绍陵也是跑惯了江湖的人,队伍里唯二的女眷也不矫情,所以听说要住宿野外的时候,都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他们寻了一个背风处,找了一片相对平整的地方,停好马车然后开始扎营帐。 营帐是沈珏从绿柳山庄带的,早料到了有外宿的可能,有备无患。 “我和音若去捡点柴火。”顾昭雪跟陆沉渊说了声,然后带着音若朝着周边走去。 陆沉渊让齐轩也跟着她们一起去,有什么事情也能照应一番,而他自己则是留下来和沈珏他们一起扎营。 营帐都是军用的,能防水防风防沙,扎好之后也挺宽敞,两个人住一个营帐绰绰有余。 扎好营帐之后,陆沉渊还细心的在顾昭雪住的那个帐篷里放了一层防潮的软垫子,又铺上之前买的棉絮,甚至连自己那一份也给了她,就是为了她能在荒野中住的舒服点。 而陆沉渊的行为,莫绍陵全部看在眼里。 顾昭雪和音若把周围都逛了一圈,主要是因为积雪把柴火都打湿了,想找点干柴也挺不容易,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到最终他们还是找到了不少。 回到扎营处,陆沉渊动作熟练的点燃了柴火,几个人围着火堆坐着,成一个圆圈。 沈珏和莫绍陵他们已经拿出干粮开始吃了,这冰天雪地里吃着又冷又干的粮食,滋味一点也不好受,不过都是江湖人,倒也没什么不能忍的。 而这个时候,陆沉渊却让齐轩把他们之前买的东西拿出来。 齐轩从包袱里翻出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一些干货,比如香菇、木耳这些东西,用竹签子串在一起,放在火堆上烤。 陆沉渊手艺很好,在烤串上抹了油之后拿在手里翻面地烤,火候够了就撒上作料入味,不多时空气中便飘出一阵香味。 “这些你都是什么时候准备的?”顾昭雪坐在陆沉渊身边,有些欣喜地问着。 在冰冷的野外能吃上热的东西,真是人生中一大幸事,不用去咀嚼那硬邦邦的干粮,对她来说就很满足了。 “出邕州城的时候让齐轩准备的。”陆沉渊说道,“知道你馋这些,之前一直没什么机会做给你吃。” 顾昭雪笑笑,眼巴巴的看着陆沉渊的动作,时不时地咽一咽口水,一副小馋猫的架势。 第109章 朝廷钦犯 看着陆沉渊的动作,顾昭雪不由得想起了入京之前,和陆沉渊一路北上时露宿野外的情景,也格外想念那辆因为追杀而掉下悬崖的马车。 陆沉渊时不时偏过头看顾昭雪一眼,似乎有读心术一样,看穿了她的心思,便开口说道: “马车已经重新命人打造好了,比原来的还要更宽敞。待一切事情尘埃落定,我们还能像之前一样游历山水。” 顾昭雪听了这话,眼神亮晶晶的:“嗯,这一天会到来的。” 说话间,陆沉渊手中的香菇烤好了,油滋滋香喷喷的菇并排串在竹签上,烤的里嫩外焦,散发着诱人的味道。 “吃吧。”陆沉渊将一串香菇递过来,说着。 顾昭雪正要伸出手去接,却被陆沉渊躲过:“很烫,而且有油,别脏了手。” 言下之意是他喂她吃。 听了这话,顾昭雪脸一红,可惜映着火光,脸红的也不算太明显,她不是矫情的人,也乐得被陆沉渊呵护疼爱,于是就着他的手,一口咬在香菇上。 陆沉渊配合的很好,当顾昭雪刚咬到香菇的时候,他便拿着竹签轻轻一抽,一个香菇便落到顾昭雪的嘴里。 “阿噗…阿噗…”顾昭雪一边吃一边吹着气,免得香菇烫嘴。 等温度正好的时候,她嚼了几口咽下,然后竖起大拇指:“好吃,你也吃呀。” 陆沉渊笑了笑,也没另外拿一串,直接从顾昭雪刚才吃的地方咬下一个香菇,放在嘴里慢慢地吃着。 两人的动作全部被沈珏和莫绍陵看在眼里,忽然间,他们手里的干粮就没了味道。 齐轩和音若两个人合作烤串,一边手忙脚乱的撒作料,一边争执到底烤熟了没有,叽里呱啦的很是热闹。 于是火堆分成泾渭分明的两边,陆沉渊他们这边是温情脉脉笑意盈盈,沈珏他们那边是沉默以对凄凄惨惨。 陆沉渊的目光从莫绍陵脸上扫过,见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便微微勾起嘴角,说道: “沈庄主,干粮难以下咽,还是吃些热食比较好。我们准备了很多干货,不嫌弃的话自己烤?” “当然不嫌弃。”沈珏一听,丢开自己手里冷掉的饼,十分积极主动地就去拿烤串了。 其实沈珏虽说是个江湖中人,但他其实并没有太多野外生存经验,毕竟绿柳山庄作为天下第一庄,走到哪里别人都能卖他几分面子。 江湖处处皆朋友,所以对沈珏来说,食宿根本不成问题,自然也没有必要亲自动手,所以没想到能准备这些吃食,也在情理之中。 好在沈珏带的护卫中有个比较精通厨艺的,手艺虽然比不上陆沉渊,可也比那硬邦邦的饼要好吃多了。 于是众人在这凄冷的荒郊野外,好好地吃了顿热的,吃完之后,陆沉渊拿出一壶酒,递给顾昭雪: “喝一口暖暖身子,免得受风寒。” 顾昭雪接过酒囊,掀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口,一股子辛辣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然后顺着喉咙滑落到胃部,突然间整个身体就像是被烧了起来,脸色也更红了。 这是她第一次喝酒,没想到是这种味道。 “好难喝呀。”顾昭雪将酒囊递回去,苦着脸,像个被风干的猕猴桃。 在原来的世界,她总是看影视剧里的江湖侠客豪情万丈,把酒当水喝,还以为自己也能体验一把这种感觉,可事实证明不是谁都能当江湖侠客,也不是任何人都有这么好的酒量。 夜色渐渐深了,由于第二天一早还要赶路,所以大家也都没多耽搁,各自回营帐休息。 顾昭雪和音若住一个营帐,由于下面垫了好几层褥子,十分暖和,加上附近有火堆,和在房间里睡觉也差不离,所以她很快就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一阵兵器交错的声音吵醒的。 顾昭雪睁开眼睛,营帐里还很昏暗,说明天还没大亮,她扭头看去,却见音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去了。 这下子,顾昭雪再没了睡意,她起身穿好衣服,走出营帐,便看到不远处一些人缠斗在一起,犹豫光线昏暗,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容。 “出什么事了?”顾昭雪走到陆沉渊身边,问着。 “有个小女孩被人追杀,向我们求助。”陆沉渊说道,“追杀她的人身份有些蹊跷。” 顾昭雪闻言,目光在营地周围扫了一圈,果真看到沈珏的营帐门口缩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她手中抱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包袱,蜷缩在那里瑟瑟发抖。 “追杀她的人是什么身份?”顾昭雪问道。 “暂时不确定,但看那些人的路数,像是军中之人。”陆沉渊说道,“等沈庄主的人把他们都制服了再看。” 两人正说着,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杨公子似乎对军中之人很是熟悉?” 顾昭雪扭头,却见是莫绍陵,有些不安地看了陆沉渊一眼。 “熟悉谈不上,略有了解罢了。”陆沉渊说道,“也是莫公子眼睛看不太清,若是你能看清那些杀手,你就会发现,他们脚上穿的鞋子,都是军用的官靴。” 鞋子是个很大的破绽,但关键莫绍陵看不清楚,所以他就没多说什么了。 沈珏的护卫,加上音若和齐轩两个人,对付那些杀手绰绰有余,不多时便把十几个杀手全部制服,带到了营地中间。 护卫拿出绳子将那些人都捆绑起来,让他们并排跪在地上,等着问话。 “我劝你们最好不要多管闲事,这个丫头是朝廷钦犯,你们若是识相的就乖乖放了我们,让我们把她带走,否则有你们好果子吃!” 杀手中为首的那人冲着沈珏他们喊着,目光中带着不可一世,似乎笃定自己这样说,对方就会怕一样。 “我不是!”那小姑娘当即反驳,“我不是朝廷钦犯!是他们,他们干了坏事,还抓了我爷爷,想利用我来威胁我爷爷!” 不管是沈珏他们,还是陆沉渊和顾昭雪,都不是烂好心没有判断力的人,不可能只听信任何一方的一面之词就妄下定论。 “哼!你爷爷就是朝廷钦犯!”那个为首的人呸了一声,重新看向陆沉渊他们,“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定北大将军麾下右前锋大将齐将军的副将赵贲,是朝廷有品级的将领。我们是奉命捉拿朝廷钦犯,你们这样做,若是耽误了定北将军的大事,担待得起吗?” 第110章 定北将军 这人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摆明了仗着有后台,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陆沉渊和顾昭雪互相对视一眼,彼此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兴味,对这个赵贲的话,也越来越有兴趣了。 毕竟,赵贲口中的定北大将军,可是蒋怀民啊! 蒋怀民在北境战场上的威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精通兵法谋略、排兵布阵,可以说有他在北境,是阻止北狄南下的第一道防线。 宸国别的将军,顾昭雪不太了解,她唯二了解的两个将领,便是定远侯陆祁玉和定北将军蒋怀民。 这两个人,一个是陆沉渊的父亲,一个是陆沉渊的师兄。 所以,顾昭雪敢肯定,蒋怀民绝对不会纵容手下做这种以多欺少、以强欺弱的事情。如果这件事不是蒋怀民的意思,那可就有趣了。 毕竟自从去年年底,蒋怀民击退北狄,让北狄元气大伤,迫不得已求和之后,他便已经回到了京城,而北境的军务都交给心腹手下代为处理。 “不过区区一个副将而已,竟然如此大言不惭。”莫绍陵对赵贲的印象并不是很好,他冷声说道,“既然你说这小姑娘是朝廷钦犯,那你倒是说说,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到底犯了什么事,值得你们十几个老爷们追捕她一个人?” “这关你什么事?”赵贲是个臭脾气,“你知不知道,在北境谁说了算?我们是奉定北大将军之命办事,你知道定北将军是什么人吗?他是宸国的英雄,是咱们北境的说一不二的主!耽误了他的事,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话音落下,陆沉渊的脸色难看至极。 顾昭雪有些担心的看了他一眼,心中也明白他在担心什么。 赵贲的话,表面上看是在说明蒋怀民在北境的地位身份,可他一口一个“宸国英雄”、“说一不二”,还说北境是蒋怀民说了算,这完全是把蒋怀民架在火上烤。 若是这话被皇上听见,岂不是认为蒋怀民在北境当个土皇帝?北境是他说了算,那把真正的帝王置于何地? 也不知这赵贲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可此时此刻,顾昭雪几乎可以肯定,有人趁着蒋怀民回京述职的这段时间,打着他的旗号兴风作浪。 “真是笑话。”顾昭雪顾及陆沉渊的身份,知道他不方便开口,于是她冲着赵贲说道,“我们刚从京城过来,定北将军蒋怀民如今正在京城好好地待着,并不在北境。你口口声声说是奉命,你奉的哪门子的命?” “你……”赵贲没想到,自己报了名号,居然没吓到这些人,似乎还碰到了定北将军的熟人,一下子就说不出话来了。 那小姑娘看着两边争执,顾昭雪占了上风,便抓住机会开口说道: “姐姐帮我!他们诬陷我爷爷是北狄派来的细作,可我和爷爷一直幽居在松陵关的雪山上十几年,甚少跟外界接触,这些坏人不管不顾就抓了我爷爷,还想抓我!” “松陵关外的雪山?”沈珏听了这话,反问道,“可是那座盛产奇石的雪山?” “正是。”小姑娘点点头。 “这可真是巧了。”沈珏觉得此事颇有意思,“行了,赵副将,你也甭跟我们亮身份,我们的目的地正是松陵关,到底这小姑娘和她爷爷是不是北狄细作、朝廷钦犯,到了松陵关一问便知。这几天,可就委屈你们跟我们同行了。” “你们就不怕定北将军知道此事,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吗?”赵贲怒道,“识相的放了我们,否则到了松陵关,你们一样要放人。” “赵副将,有没有人教过你别狗眼看人低?”齐轩这时候插嘴道,“你都报了名号,可我们显然不惧,你难道没想过这说明什么?” “你们……”赵贲似乎现在才反应过来,盯着众人又惊又怒。 “说不定你的定北将军看到我们,也得恭恭敬敬呢。”沈珏说着,吩咐手下的护卫将他们绑成一串,栓在马车后面,打算让他们跟着马车,步行到松陵关。 顾昭雪想了想,担心赶路的时候这些人乱嚷嚷坏事,干脆从身上掏出一个药瓶,扔给齐轩: “每人一颗,让他们吃下去。” “得嘞!”齐轩接过瓶子,十分迅速的给每个人喂了一颗,很快赵贲那些人就说不出话来了,张了张嘴巴,却没办法发出任何声音。 “放心吧,该到你们说话的时候,自然给你们解药。”顾昭雪没好气地白了那些人一眼。 “此事蹊跷,关乎朝中大将、北境安危,怕是北境有什么变数。”莫绍陵开口,“阿珏,拔营赶路吧,早点到松陵关,我们也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莫绍陵虽说是个游离在权利中心之外的皇子,一心只向往江湖快意恩仇,不在乎权力之争,但他心里对家国安危还是看的非常重。 今天遇到的这一出,如果不是蒋怀民授意赵贲做的,那么就是针对蒋怀民而来的。 北境距离京城颇有些距离,信息传递也比较慢,连一个副将都能如此嚣张,还不知道北境的军营到底如何了。 莫绍陵作为皇子之一,没碰上也就罢了,碰上了自然要查个清楚,以免有些不坏好心之人,影响宸国的国祚。 “知道了,马上启程。”沈珏说着,吩咐众人拔营。 天刚微微亮,好在昨夜睡得早,顾昭雪也不觉得困。拔营不需要她动手,于是她将目光放到那七八岁的小姑娘身上。 “小妹妹,你放心,那边几个哥哥都会替你做主的。我们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但是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顾昭雪说着,然后自我介绍,“我叫昭雪,你叫什么呢?” “我叫姜念。”小姑娘开口说道,“爷爷都叫我念念。” “来,跟我去马车上坐吧。”顾昭雪把手递给她,想要拉她起来。 姜念想了想,把手放进顾昭雪的手中,任由顾昭雪拉着她去了马车上。 音若随后上车,三人坐定之后,顾昭雪让音若拿来水囊,用将手帕打湿了给姜念擦拭身上的灰尘和泥土。 顾昭雪先帮她擦了脸,一点点的擦的很仔细,似乎一个不经意的抬头,顾昭雪就看到姜念的眼睛里面,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心中微微愕然,不过顾昭雪表面上没有任何异色,紧接着帮她擦手,从手心手背到手腕,也都擦干净了。 第111章 不止九岁 音若看着原本脏兮兮的小姑娘被擦干净,露出本来的面容,便冲着她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顺便把她们带的点心拿出来递过去: “跑了一夜,是不是饿了?快吃吧。” “谢谢姐姐。”姜念道了谢,低下头,不过犹豫片刻,便伸出手去拿糕点吃。 音若放了整整两盘糕点,一盘马蹄酥,一盘绿豆糕,都是比较撑肚子的东西。她们起的早,也都没吃早饭,原本这两盘糕点应该是三个人的分量。 姜念似乎没注意到这些,她专注的吃着东西,不一会儿几乎就把两盘糕点给吃完了,末了之后她打了个嗝,才说道: “谢谢。” 顾昭雪笑着摇了摇头,将车厢整理了一下,让姜念躺着休息,而她自己则是和音若靠在一起,闭上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因为这次突然事件,陆沉渊和莫绍陵难得有志一同地加快速度,一个是为了蒋怀民,一个是为了身为皇子的责任。 倒是可怜了被拴在另一辆马车后面的那一串人,没得吃没得喝,不能说话,还得跟着一路颠簸。虽说他们都是行军打仗之人,身体素质过硬,但是也从没试过这样被人绑着走路。 短短一个上午的时间,他们就已经快累的东倒西歪了。 午时之前到了镇上,吃了午饭又采购了干粮,才继续赶路,如此又走了两天,总算才到了松陵关,宸国北方边境的最后一个城池,也是与北狄交战的第一道防线。 早在从绿柳山庄出发之前,沈珏就已经派人过来安排好住处,找当地的住户租了一套三进的宅子,面积很大,里面许多个独立的院子,每个人住一个院子也能排的过来。 这里也有陆沉渊的势力,但是沈珏和莫绍陵的立场不明,他也不好暴露身份,反正他是跟着顾昭雪过来的,索性也听沈珏的安排,住了进来。 沈珏和莫绍陵都住在主院,分了客院给陆沉渊和顾昭雪,那个叫姜念的小姑娘,也被带到了客院。 房子里的仆人是早就准备好的,等人一住进来,该上热水的上热水,该做饭的做饭,原本沉寂的宅子一瞬间就有了人间烟火气。 在路上走了这么多天,顾昭雪他们确实也没好好洗漱过,于是都要了热水泡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包括姜念也是如此。 洗漱完毕之后,身上舒服多了,顾昭雪也不算很累,在问过姜念之后,得知她也不累,便坐在一起聊聊天: “之前听你说,你是跟你爷爷一起住在松陵关外的雪山上,现在却被迫逃亡,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能跟我们讲讲吗?” “嗯。”姜念点点头,“其实那座雪山,也只是名义上的雪山,只有最高的山顶上才会常年积雪。半山腰和山脚下,都是只有半年积雪的。我和爷爷就住在山里,我们在山上找了块合适的地方种地,还养了很多鸡鸭和其他家禽家畜,能自给自足,很少下山。” “本来雪山很安静的,没有人来打扰我们,可是最近几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人在雪山附近发现了很漂亮的石头,说是可以用它们来做珠宝首饰,于是夏天的时候就有很多人上山挖石头。我和爷爷的住处就被人发现了。” “再后来,来了一些官兵,他们抓走了爷爷,还想抓我,是爷爷拼死掩护我逃出来的。山里的地形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我利用地形逃过追捕,想来松陵关求救,可是我偶然间听他们说,他们是定北将军的手下。” “在北境,定北将军是抵御北狄人的英雄,好多人都崇拜他,如果大家知道我是他要抓的人,我肯定就跑不掉了。所以我才一路向南逃,想逃过他们的追捕,后来就遇到了你们。” 顾昭雪听着姜念的话,脑海中理出一条线索,目光中疑惑的神色一闪而过,她问道: “所以,你和你爷爷只是普通的百姓,但是那些官兵诬陷你们是北狄的细作,是吗?” “是的,爷爷就是以这个名义被抓的。”姜念点点头。 顾昭雪的眼中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随后笑问道:“对了,还不知道你多大呢?小小年纪,一直奔波逃亡,很辛苦吧?” “我九岁了。”姜念说道,“爷爷说,我得活着,只有我活着,他才能活着。” “我知道了。”顾昭雪说道,“你放心,只要你和你爷爷真的不是细作,隔壁的那几个哥哥都能帮你。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说完这话,顾昭雪让姜念休息,自己出了她的房间,朝着陆沉渊住的屋子而去。 齐轩站在门口,看到顾昭雪过来,便说道:“少夫人您来的正好,二爷正等着您呢。” 顾昭雪点点头,推门而入,看到陆沉渊手中正拿着一份地图在研究,仔细看去,那份地图正是北境的疆域地形图。 “过来看看。”陆沉渊朝着顾昭雪招手,“姜念说的那个雪山,在这里,地处松陵关和北狄边境之间,山脉纵横南北,横跨两国,若是真有心,利用这山势地形,倒也不是不可能传递消息。” “你认为姜念和她爷爷是细作?”顾昭雪反问。 “我只是提出了一种可能性,事实上,那个姜念有问题。”陆沉渊和顾昭雪之间素来是知无不言,“或许你看不出来,但是武功内力到达一定境界,可以通过别人的呼吸和内息来判断他的身手。那个姜念会武功,不算很高,但至少对付赵贲那些人绰绰有余,否则也不会一路如此顺利的逃出来。” “其实我也正想跟你说这个事。”顾昭雪说道,“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两天前在营地姜念跟我们求助的时候说的话。她当时脱口而出说她和她爷爷在雪山幽居十几年,可今天我问她的年龄,她却告诉我她九岁。” “赵贲他们都是在战场上厮杀过多年的老兵,对付敌人有自己一套章法。一个九岁的孩子,纵然是天纵奇才,武功也不太可能超过他们太多。她从能雪山一路逃到与我们相遇之处,的确很奇怪。”陆沉渊点点头,“再加上她之前下意识说出的话,你是怀疑她……” “没错,我怀疑她不止九岁。”顾昭雪点头,“事实上,从第一天遇到她,我给她擦手的时候,就无意间替她把过脉。她的身体脏器成长的程度不像是个九岁孩子,反而像是成年人。至少根据我的判断,她的骨龄起码得有二十岁以上。” 第112章 捉摸不透 陆沉渊听了顾昭雪的话,思忖着点了点头: “看来这对爷孙身上,的确有秘密。一个成年人,伪装成九岁孩童,这目的可不单纯。” 对于如何让一个成年人伪装成孩童,他并不好奇。在他看来,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不管是缩骨功还是侏儒症,似乎都能达到目的。 现在他们要关注的,是这对爷孙背后的秘密。 “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此事跟大师兄有关,我们就不能坐视不理。”顾昭雪说道,“正好这次我们过来,是打着给莫公子寻找晶石的幌子,到时候去雪山上看一看,说不定能有所收获。” “说起这位莫公子,你可知他的身份?”陆沉渊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 “隐隐能猜到一点。”顾昭雪说道,“听说当朝八皇子殿下,厌倦朝廷纷争,喜爱快意江湖,跟江湖中很多绿林好汉是朋友。” “不错,他的长相宵似当今圣上,不难看出他的身份。”陆沉渊说道,“这次的事,我已让齐轩通知大哥,在他赶到之前,八皇子的身份对我们来说有大用处。” 顾昭雪了然的点点头,想了想之后,还是决定跟他坦白,于是问道: “沉渊,你可知我为何要答应沈庄主,来这松陵关?” “为着十五年前的旧案?”陆沉渊一语道破,“当初两位皇子就是在这个地方英年早逝,朝廷的动荡和浩劫,也是从这个地方开始。” “是。若有机会,我还想到处看看走走,虽然十五年已过,不一定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可我还是想碰碰运气。” “会有机会的。”陆沉渊点头,“时候不早了,这些日子赶路很辛苦,我送你回房歇息。” 说话间,陆沉渊牵着她的手,两人走出房门,将她送回到不远处的房间,看着她进去,等着那扇门缓缓关上。 陆沉渊站在那扇门前好一会儿,直到此时此刻,天地间一片宁静的时候,他才真真切切的感觉到,顾昭雪是的确还活着。 她没有死在波谲云诡的阴谋里,如此甚好。 “二爷。”齐轩突然出现在陆沉渊身边,禀告道,“送往京城的信已走了两天多,不出意外的话,明日便会到蒋大爷手中。另外,我们的人已经在松陵关铺了网,暂时还未有结果。” “不急。”陆沉渊摇头,“有人会比我们更急。” 说完这话,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又一一吩咐了齐轩几件事,略作安排,确定一切都有备无患之后,这才稍作休息。 而陆沉渊口中更急的那个人,自然就是八皇子莫绍陵。 他虽然不喜欢朝堂纷争,但那并不代表他对任何事情都不关心,这些年行走大江南北,见识了太多的民生疾苦,他自认身为皇族之人,有义务来旅行职责。 此时此刻,他正站在主院的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暮色,面色凝素,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珏坐在他身后的椅子上,看着那道颀长的背影良久,才嗤笑一声: “莫兄啊莫兄,你既非居庙堂之高,也非处江湖之远,本该事事随心所欲,可你偏偏画地为牢。你这么做,到底有什么好处呢?事办的好了,你的兄弟恨不得你死;事办砸了,你的父皇要对你失望,吃力不讨好,你愁这么多做什么?” “阿珏。”莫绍陵听了这话,淡淡的开口,“我身为皇族,既受宸国百姓尊崇,自然也该为他们做点什么。这件事倘若我没遇上,便也罢了,既然遇上了,那边没有不管的道理。” 更何况,事情跟蒋怀民有关——蒋怀民是镇守北境的一座山,将北狄人拦在松陵关外,不得越雷池一步。 到底是蒋怀民利用职务之便草菅人命,还是有人打着蒋怀民的幌子栽赃陷害,事情都马虎不得。 “行了,反正说不过你。”沈珏无奈摇头,“我已派人跟昭雪姑娘说好了,明日一早便出发去那座雪山,为你寻找晶石。至于赵贲那些人,暂时关在地窖里,保不齐这几天就会有人上门来要人,到时候你这个皇子,可就派上用场了。” “此事我心里有数。”莫绍陵点点头,很快转移了话题,“阿珏,你跟我说说,天机阁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你是想知道那位杨公子的身份吧?”沈珏一语道破。 莫绍陵没说话,只转过身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解释。 沈珏想了想,才说道: “其实我也弄不清楚那个杨公子的具体身份到底是什么。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他是少数让我看不透的人之一。说他是出身乡野的江湖草莽,可他却一举一动透着贵气;说他是文质彬彬的贵公子,可他却比我这个正宗的江湖人还要江湖。” “我父亲曾说我是武学奇才,堪堪弱冠之年,便跻身江湖一流高手之列,可那位杨公子的身手,却远在我之上。江湖上排的上号的一流高手我如数家珍,印象中却从未有过他这样一号人。” “至于天机阁,据我所知那是个空手套白狼的情报组织,其情报网络遍及整个大陆,只要出得起钱,就没有买不到的消息。杨公子一出手就是天机阁的信物令牌,说明他在天机阁地位不低,但天机阁的管理系统到底是什么情况,至今从未有人知道。” 莫绍陵听着沈珏的话,嘴角边露出一抹讽刺的淡笑: “也就是说,除了他的名字和天机阁人这个身份,其他的我们一无所知。” “说不定连名字都是假的。”沈珏开始泼冷水,“毕竟来历成谜的人,谁没有几个糊弄人的身份?你所看到的,没准是他想让你看到的。” “他从京城而来,京城里何时有了这等厉害人物,可笑我那些兄弟却至今没有发现。”莫绍陵微微勾起嘴角。 “行了,别多心。”沈珏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是先管好眼前吧,“北境复杂,蒋怀民似乎又是难得的中立派,北境的兵权一直是你那几个兄弟争夺的对象。这次的事,我看没那么简单。” 两人从陆沉渊的身份,讨论到松陵关的现实状况,将其中的各种可能性都猜测了一遍,确定万无一失之后,两人这才散去。 沈珏走后,莫绍陵依旧站在窗边,北境的夜风呼呼作响,他的目光看向客院的方向,一向清冷的心,头一次有了渴望。 第113章 太过刻意 按照原本的计划,第二天一早就要去雪山寻找晶石。 沈珏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些人,将整个宅子守的密不透风,很显然是怕有些人趁着他们不在,钻了空子,把赵贲等人救走。 毕竟沈珏他们进入松陵关的时候,马车后面拖了一串人,这是不争的事实,也没想着隐瞒什么,肯定很多人都早已知道了消息。 “念念,我们要去雪山,你就在这里好好待着,音若姐姐会陪着你,有什么需要直接跟她说,明白吗?”临走之前,顾昭雪对姜念叮嘱着。 尽管她心里清楚,姜念的身份有问题,但在一切事情还没有头绪的时候,不动声色才是最好的选择。 姜念顺从的点点头,把一个九岁孩童的动作神态表演到极致,也不知她到底训练了多长时间。 音若虽然很想跟着顾昭雪去雪山,但她也清楚,守着身份不明的姜念才是她最好的任务——同样是女子,而且她武功比姜念高,足以防备任何可能性。 顾昭雪这次没乘坐马车,因为去雪山的路不好走,还不如骑马方便。 但她不会骑马,陆沉渊二话不说,搂着她的腰直接翻身上马,将她拥在怀中,又让齐轩拿了件稍微厚实的披风过来,从前面围住她,遮挡扑面而来的寒风。 前面有披风挡着,身后是陆沉渊坚实的胸膛,顾昭雪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充满了暖意。 马儿起初是疾驰,跑的比较快,到后来路不好走的地方,便慢了下来。 陆沉渊的控马技术很好,其他人或多或少都走的有些歪歪扭扭,唯有他的马一如既往的平稳,像是晃荡的摇椅,颠地人昏昏欲睡。 他们用了大半天的时间,来到了雪山的山脚下,发现这里与想象中的北境颇不相同。 山脚下支着大大小小、各色各样的营帐,这些营帐上面插了旗子,泾渭分明的形成不同的小团体,偶有形形色色的人进进出出,有低头不语的,也有高声喧哗的。 有些营帐门口还支着柴火,上面架着一口锅,锅里不知烧的什么东西,热气腾腾的,空气中还飘着若隐若现的香味。 “原以为这极北之地的雪山是荒无人烟的,可没想到竟然如此热闹。”顾昭雪在陆沉渊的搀扶下,下了马,稳当地落在地上。 “曾经的确是荒无人烟,热闹也就是这几年的事。”陆沉渊说道,“自从云国一个行走漠北塞外的商人在这附近迷路,却无意间发现了一些漂亮石头,赚的盆满钵满开始,这里就成了许多商家的心头好。” “所以说,这些都是来挖石头的商人?”顾昭雪问着。 “不错。”沈珏听到他们的对话,也走了过来,“昭雪姑娘需要的那种能放大字迹的晶石,听人说也是在这里发现的,所以我们过来碰碰运气。” “那我们也要在山脚下扎营吗?” “这倒不用,我们直接进山。”沈珏说道,“我们人手足够,且各个都是高手,带一些东西不成问题。而选择在山脚下扎营的商人,多是钱多惜命、武功不好的人,他们雇佣了专门的人上山挖石头,自己在这里等着收货。” “既是如此,那我们倒是可以做两手准备。”顾昭雪说道,“我们自己进山寻找石头,也可以跟这些商人预定。毕竟莫公子的眼疾,需要的不止是一两块晶石,有可能伴随的是一辈子,多准备些,才能有备无患。” “昭雪姑娘说的是。”沈珏说着,果真派人挨个儿去跟山脚下的那些商户接洽了。 绿柳山庄不缺钱,八皇子更不缺钱,只要能多收购晶石,价钱不是问题,所以那些商人在重利的驱使下,很快就跟沈珏的人谈好了合作。 眼看着快晌午了,莫绍陵提议先吃了午饭之后再进山,但只一顿饭,自己生火未免太过麻烦,于是沈珏发挥交际优势,很快跟一个商户称兄道弟,交了一些伙食费之后,就蹭着别人做好的饭吃了一顿。 饭后,沈珏和莫绍陵在检查进山的装备,毕竟这次进去不确定待几天,且现在雪山上还有厚厚的积雪,危险性很大,所以要做好准备。 而陆沉渊和顾昭雪是随行人员,没什么需要操心的,便一起在这周围逛了逛。 山脚下各自成营的商户大约十几个,从南到北排列着,加上他们带的随从和护卫,每个商户手下大概都有十几号人,加一起也上百人了。 顾昭雪一边走,一边听陆沉渊给她讲北境的一些事情,多数是关于北狄和宸国之间之间的战争。 北狄好战,且北狄人多数长的五大三粗,连马匹也比较剽悍,算是战斗力比较强悍的国家。但北狄因地处极北之地,大部分地区冰雪覆盖,粮食产量低下,一直觊觎物产丰富的中原地区。 几乎每一年秋冬之际,为了能有粮食吃,北狄都会发动对宸国或者云国的战争,从边境城池抢夺粮食,这种不要脸的流氓行径一直持续了很多年。 在宸国历史上,边境战争之所以每年都存在,乃是因为戍边将领不太作为,没有足够的能力震慑北狄。 但也有例外,唯二的两次例外,便是陆祁玉和蒋怀民。 十五年前陆祁玉率领陆家军增援北境战事,逆转了北境战局,将北狄人赶出松陵关外五百里之遥,让北狄元气大伤,迫不得已求和。 十五年后蒋怀民主动请缨,镇守北境,几年来北境防线越发稳固,每年的战争都能让北狄人吃个闷亏,致使北狄再也不敢动别的心思,今年不止求和,甚至送来国书,请求来访。 这可是宸国和北狄之间从未有过的事情。 顾昭雪一边听,一边随意地看着,继而感叹道:“陆侯爷和蒋大哥,都很了不起,他们……” 陆沉渊正专心听她说话,却见她话说到一半便停下,不由得好奇:“怎么了?” “沉渊,你看前面那个营帐,守在门口那个人手中拿的兵器,是不是和赵贲他们使用的一样?”顾昭雪一边说着,一边回头再次仔细打量那些人,“不,不对,他们不是真正的商人。” “我还以为你要把这一程走完,才会发现。”陆沉渊听了这话,微微一笑。 “你早就发现了?”顾昭雪诧异。 “太刻意了。” 陆沉渊说了四个字,随后给出合理的解释: “每个小团体之间泾渭分明,可是未免也划分的太清楚了些。” “若是长期驻扎在这里的商户,彼此之间不管怎么样都应该是熟识的,关系好的可以互通有无,有竞争的难免发生口角。” “但是他们之间,互不理睬,像是故意让人认为,他们是来自不同地方,故意想让人不把他们联系在一起。” 第114章 请君入瓮 顾昭雪顺着陆沉渊的思路,仔细看了看,发现果然如他所言。 还没等她开口,便又听陆沉渊问道:“除了那个人的兵器,你是怎么看出他们并非真正的商人?” “通过语言。”顾昭雪想了想,说道,“我们从沧州到京城,一路从南到北,经过不少城镇村庄,哪怕再相邻的两个地方,说话也带有地方色彩。可是这些商人,不管是高声喧哗的,还是还是正常交流的,全部是北地的官话,而且都没有口音。” 会说官话不算什么,可没有口音那就奇怪了。 这种现象只有两个原因可以解释:要么是这些人全部都是地地道道的北境人,从小到大都说这种话,已经习惯了;要么就是这些人在北境待的时间足够长,足够他们磨灭掉所有的外地口音。 不管是哪一种原因,都足以证明他们不是真正的商人。 真正的商人来自全国各地,不可能全是北境人;而且他们每年在这里待的时间并不长,采够了石头就会离开,不足以花大量的时间来融入当地的语言。 顾昭雪和陆沉渊,站在不同的角度,从不同的方向看出了这些人的问题。 “看来这座山,应该是被人控制了,这些人如果不出意外,应该也是军中之人。”陆沉渊眼神微闪,开口说着。 “那我们还进山吗?”顾昭雪问道。 “进。”陆沉渊说的斩钉截铁,“这些人守在这里,山里肯定还有他们的人在扮作采石队,如此大的阵仗,这雪山对他们来说肯定很重要。他们在这里盯着每一个靠近这里的人,对所有的人都请君入瓮,那我们也只好将计就计了。” 顾昭雪点点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些身份不明的军中之人,想利用每个进山的人达成某些目的,但是他们同样也能利用这些人,找出这些人的目的。 剩下的那一程,没有再看下去的必要,两人掉头返回原点,发现沈珏和莫绍陵他们已经整理好所有的行礼,并且分给几个护卫带着,整装待发。 “走吧,我找他们弄来一份雪山的地图,进山也不用怕迷路。”沈珏大大咧咧的说着,然后领着众人,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山。 地图上有标明容易挖到晶石的地方,但是沈珏却觉得,能被标明的地方肯定是很多人都能去的,就算有晶石也应该被挖完了,所以他专门避开了这些地方,另辟蹊径。 众人一边走一边在周围的山石上敲敲打打,偶尔拿着铁锹将地面上的雪铲干净,地毯式搜寻那种晶石的下落。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没碰上别人,倒是沈珏主动停下了脚步,手中拿着地形图朝着陆沉渊走来。 “杨兄。”沈珏开口跟陆沉渊打招呼。 “沈庄主有何事?”陆沉渊问道。 沈珏看了他一眼,直接递过来两份地图,问道:“杨兄看看,我们应该怎么走?” 陆沉渊好奇地接过两份地形图,递了一份在顾昭雪手中,两人一同展开看。 乍一看去,两份地形图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对于山体和山路的线条都是差不多的,连晶石多的地区标注也差不多。 可仔细一看,便发现其中一份地图,有意无意地避开了山体正中间的某个位置,将那个位置划分为危险区,像是阻止别人进去一样。 顾昭雪记忆力很好,她记得之前在客院的时候,看到过陆沉渊手中的地形图,和那个没有标注危险区的地形图差不多。 “沈庄主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又何必问我呢?”陆沉渊笑着将两份地图还给他,“不过沈庄主也是好本事,姜念住在客院,可以说是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但沈庄主却有办法从她手中弄到地图,真是让人敬佩。” 听了陆沉渊的话,沈珏眼神微闪,他没想到两份地图的来历这么快就被他猜中。 没错,两份地形图真假掺半,一份是从山下那些人手中弄到的,一份是从姜念手中获得的。 山下那些人给的地图,看起来合情合理,危险区安全区标注的清清楚楚,像是处处设身处地地为他们考虑,可太过完美的东西本身就不真实,明面上的东西是真的,真正的核心部分却是假的。 而姜念给的地形图却要真实许多,至少上面标注了很多外人不曾知道的秘密之地,连哪些地方的石头没有被挖过也在其中。但姜念本身来历成谜,她所展现的真,不一定是真。 “杨兄好眼力。”沈珏收起了试探陆沉渊的心思,“既然大家都心知肚明,不如直接去这几个没被采集过石头的地方看看,如何?” “但凭沈庄主安排。”陆沉渊说道。 于是一行人改了道,朝着姜念标注的地方而去,这一次路上零零星星遇到了一些“采石队”,擦肩而过的时候,那些人眼中投过若有似无的打量的神色。 山路并不好走,到天快黑了的时候,才抵达姜念提供的第一个采石点。 沈珏是个急性子,吩咐手下安营扎寨准备休息的同时,自己扛着铁锹在附近挖着。 也许是他们运气好,也许是姜念对这雪山真的熟悉到一定程度,不出一炷香的功夫,他果真挖到了顾昭雪需要的那种晶石。 “昭雪姑娘,你看看,这是按照你提供的特点,根据姜念提供的线索挖出来的,你要的是不是这种?”沈珏将一块晶莹剔透的石头放到顾昭雪的手中,问着。 “现在天色晚了,看不太清楚,明天白天再看吧。”顾昭雪拿着石头左右看了会儿,实在辨认不出来,便开口说着。 “阿珏,都已经到雪山了,不必急在一时。”莫绍陵倒是不急不躁。 “我这不是担心你的眼睛嘛。”沈珏叹了口气,“罢了罢了,皇帝不急太监急,明儿再挖。” 话音落下,他一把扔了铁锹,坐在火堆旁边,准备吃晚饭了。 有了上一次露宿荒野的经验,这次沈珏准备的东西果然更齐全,比起上次陆沉渊准备的有过之而无不及,在这荒山野岭中,有这种生活条件,也算是幸运了。 兴许是这山早已经被人控制,这一夜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就连传说中的雪狼都没有出现。 由于前一天爬山太累,众人可以说是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巳时,天气晴好,阳光温柔,铺洒在雪山的积雪上,照地周围更加透亮。 第115章 雪山奇石 顾昭雪睁开眼睛,透过营帐,闻见外面飘香的早饭。 她穿好衣服出来,拿着水囊去周围漱口洗脸,将自己打理清楚之后,才返回营地。 陆沉渊似乎早估算出她所需要的时间,盛了一碗粥端在手里,等她过来便递给她,温度正好入口。 “沉渊,我自己来就好,你这样面面俱到,让我以为自己都快成废人了。”顾昭雪说着,语气娇嗔,很明显她也十分享受被照顾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离“口是心非”也不远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接过他手里的粥,喝了一口,那熨帖的热度顺着喉咙抵达胃部,顿时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十分舒服。 莫绍陵安静的坐在一旁,看着顾昭雪和陆沉渊之间的动作,一举一动都那么自然,像是早已默契十足心灵相通,完全没有其他人插入的余地。 他低头不语,神色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吃完了早饭,沈珏找出昨晚挖出来的石头,放到顾昭雪面前:“昭雪姑娘,现在天亮了,可否帮忙看看,你要的是不是这种?” 顾昭雪看着自己面前的石头,体积约莫和板砖差不多,但没有板砖那么规则,表面也凹凸不平,看起来着实没有什么美感。 一般来说,那些商人就算采石做珠宝首饰,也不会选择这样的石头,颜色不怎么绚丽,打磨起来也很费事。 但这对顾昭雪来说,的确是做眼镜的好材料。 这石头通体透明,透过石身能看清其他的东西,但看到的事物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并不是像玻璃一样看到什么就是什么。 “就是它了。”顾昭雪点点头,“沈庄主人脉遍布天下,可找能工巧匠将这晶石切开,打磨成比眼睛大两三倍的薄片,至于形状到时候我会画图给你看。另外,这薄片的厚度,取决于莫公子眼睛看不清的程度,等离开这里,我会再帮莫公子做个深入的检查。” 说是检查,其实也就是验光而已。 虽说不会像她原来的世界那么准确,但总能测试个八九不离十。 顾昭雪不由得有些感叹,一个小小的近视眼罢了,放在这个时代居然比许多疑难杂症还要复杂,也算是长见识了。 “有昭雪姑娘这话,那我就放心了。”沈珏说道,“这种晶石不如其他石头那么好看,所以对那些珠宝商人来说价值不大,应该比较好收购。我们现在山里挖一遍,回头再找人买,若还是不够,我再派人打听是否有其他的地方有这种石头。” “沈庄主决定就好。”顾昭雪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她这次跟着沈珏过来的任务,本就是辨认晶石能否制作眼镜,现在任务已经完成了,等她给莫绍陵验了光,把打磨镜片的流程教给他们,那就没她什么事了。 但是验光和教流程都不适合在雪山里做,总得等到出去之后再给他们系统的讲一讲,所以她的任务也算是到此为止。 “沈庄主,你们在这里开采晶石,我带昭雪在四处走走。”陆沉渊对沈珏说道,“刚才一路走来,看到雪山上有很多珍奇的药材,对昭雪来说很有用,我们在附近逛逛就回来。” “也好,这地方没有被人开采过,我们大概会在这里留一天。”沈珏点点头。 商量好之后,陆沉渊便将顾昭雪拉起来,带着齐轩离开这里,朝着不知名的雪山深处而去。 莫绍陵看着陆沉渊离开的背影,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却被沈珏拦住: “你别告诉我,以你的武功想跟踪他们?” “阿珏,这个人出现的太过奇怪,我总要弄清楚他的身份。”莫绍陵说道,“我有种预感,他跟着来松陵关,必定别有企图。”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但是莫兄,你考虑过没有,咱们这次出来,是给你找材料治疗眼疾的,所带的人手不多。”沈珏说道,“至于杨公子,你别看他身边只跟了一个随从,暗处不知还有多少人隐藏待命,现在不是跟他掰扯清楚的时候。” 更重要的是,这座山明显有问题,和北境军有着莫大的关系,还有被当成细作的爷孙俩,所有的一切都还是谜团。 这种时候,以不变应万变才是真理。 沈珏看莫绍陵不说话,便又开口说道: “既然你知道他们是从京城来,你要弄清楚他的身份,何不等这件事情结束之后,跟着回京城?反正你那父皇不是早下旨让你回去帮忙了么?” 不知是不是沈珏的劝说起了作用,莫绍陵深吸一口气,没有再跟上去。 而陆沉渊和顾昭雪,离开方才的营地之后,直接选定了方向,正是那张假地图上被划分为危险区的地方。 不过他们是打着采药的幌子出来的,总不能连个样子都不做,所以顾昭雪倒是拿出准备好的袋子,边走边观察周围,还真让她发现了不少有价值的好药材。 “以前在归云山的时候,看了不少医书,许多药材生长在极寒之地,当时我还在想,日后有机会一定要亲自到北方,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临了。”顾昭雪采了药,感叹地说着。 “只可惜现在是多事之秋,我们身陷局中无法脱身,我也不能陪你到大江南北走一走。”陆沉渊帮她拎着袋子,说道,“带日后事情尘埃落定,你想去什么地方,想看什么样的风景,我都陪着你。” “你这话我可记下了。”顾昭雪轻笑。 她并未把这话当真,因为她知道,陆沉渊是有大抱负的人,他的心里装着整个家国天下,若是有朝一日他真的达成他的目的,恐怕连眼前的闲暇也没有了,哪还有时间陪她去走遍大江南北? 两人扮作采药的人,路上遇到好些采石队,并没有引起怀疑。 倒是他们从这些采石队身上,看出了不少端倪——这些人果真都不是真正的采石队,他们不顾石头的完整性和观赏性,随意在地上挖,锄头和铁锹敲碎了不少漂亮的晶石。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三人到了那片危险区的外围,借着山体的掩映朝着里面看去,却见不少人是采石队的打扮,但他们似乎并没有采石,反而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这里应该就是姜念和她爷爷之前的居所。”陆沉渊低声说着。 “他们费尽心思把姜念爷孙俩弄走,到底是想找什么呢?”顾昭雪十分不解。 第116章 不可放过 “你们是什么人?鬼鬼祟祟的在这里做什么?” 忽然间,一声怒喝从背后传来,让陆沉渊和顾昭雪不由自主地转过身来。看到身后站着两个拿着兵器的人。 陆沉渊皱了皱眉头,凭着他的功力,竟然一时间没察觉这两人是从什么地方出现的。 “二爷,你看!”齐轩忽然指着那两人的身后,惊呼出声。 紧接着,就看到原本积雪的地面破开了一个洞口,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钻出来一样,然后他们就看到几个穿着打扮和面前两人相似的人,从地底下钻了出来。 “冯都尉,我们……”后面那几个人上前来,正要说话,却被前面那人阻止。 那些人这才看到陆沉渊几个,发现这里来了陌生人,他们也不再开口,只跟着冯都尉一起,小心翼翼的逼近,试图将陆沉渊他们围起来。 “都尉,果然是军中之人。”顾昭雪没错过刚才那人的话,压低了声音跟陆沉渊说着。 “怕是来者不善。”陆沉渊点点头,说着。 下一刻,便看到冯都尉从袖中掏出一个银哨,放在嘴里使劲吹了一下,紧接着便是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在周围响起,片刻功夫便将陆沉渊他们三个围了个水泄不通。 冯都尉的双眼一直盯着陆沉渊,直觉告诉他这个男人很危险,他出言试探: “阁下是什么人,难道上山的时候,没拿到地图,不知道这里是危险区吗?” “我们是上山采药的医者,对山体不熟悉,所以迷了路。”陆沉渊说道,“不知阁下又是什么人?能否带我们出去?” “我们是山上的采石队。”冯都尉说道,“这片地区,是整个雪山的危险区,但也是晶石矿藏最丰富的地区,已经被我们家老爷承包了。你说你们是采石的,我看恐怕是竞争对手派来偷晶石的小偷吧?” 话音落下,不等陆沉渊和顾昭雪解释,便一挥手,对周围的人吩咐道: “来人,把这几个小偷抓起来!” 对方一共二三十个人,在人数上占有绝对的优势,可能是对自己太过自信,所以连找借口也找的这么牵强。 说他们是小偷,摆明了是想将他们控制住——要么是怀疑他们跟着地方有关系;要么是怕他们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但陆沉渊岂是坐以待毙之人?他护着顾昭雪后退一步,冷声说道: “我竟不知,北境军中大名鼎鼎的都尉冯志,不好好在驻扎地训练兵马、固守安防,居然跑到这荒野雪山干起了采石队的买卖。” 冯都尉一听陆沉渊的话,脸色一黑:“你认识我!” “都尉,他们认出了我们的身份,不能放他们出去。”旁边有人说着,不知朝着暗处做了几个什么动作,便看到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多了一层弓箭手。 这么大的阵仗,若说没有猫腻,怎么都不可能。 “二爷,你带少夫人先走,我垫后。”齐轩看着周围的情况,对陆沉渊说了这么一句话。 “自己小心。”陆沉渊点点头,知道齐轩不是托大的人,他有轻功傍身,脱身不成问题,于是只叮嘱了一句,便搂着顾昭雪腾空而起。 陆沉渊的速度很快,几乎是让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玄色身影便已经消失在雪山深处。 “追!”冯都尉看着人跑了,当即一声令下,“他们身份可疑,又看出我们的身份,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话音落下,无数弓箭朝着中间的齐轩射过去,原本围在外面的人,也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对付齐轩,另一部分跟冯志一起朝着陆沉渊和顾昭雪追过去。 冯志不知道在这雪山中驻扎了多久,对这里的道路很熟悉,他看了一眼陆沉渊他们离去的方向,当即制定了计划,该追的追,该围的围,该堵的堵。 偶有弓箭手射出一两只弓箭,箭支凌厉,不论死活地针对他们。 好在陆沉渊身手不凡,即便带着顾昭雪也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即便是在半空中,也是如履平地,而他的背后像是长了眼睛似得,几个闪身,完美躲过所有的明枪暗箭。 但他们对这雪山到底不太了解,前行一段路之后,前路被人彻底截断,无数箭支朝着他们射过来,陆沉渊为了避免顾昭雪受伤,不得不落在地面,躲避暗器。 可哪曾想,这地方根本就是冯志他们早就准备好了的陷阱,厚厚的积雪下面铺着一张大网,由于颜色和白雪相近,加上有积雪覆盖,他们根本没有察觉。 所以刚一落到地上,大网的四角突然被人拉直,绳索突然收缩,将他们两个人整个兜住。 陆沉渊身体失去平衡,顾昭雪更是一头栽倒在陆沉渊身上。 眼看着他们失去反击能力,周围的箭支来的更加密集,像是得了命令,已经不想抓活的,只格杀勿论了。 陆沉渊借着大网的弹性腾空而起,巨大的力量甚至带动了四角那几个操控机关的人,那几个人不防陆沉渊这般强大,几个趔趄上前几步,手不由自主地一松。 也就是这短短的一瞬,身上的网缠地没有那么紧,给了陆沉渊反击的机会。 他腾出手,手腕翻转,一支精巧的袖箭被他捏在手里,即便是隔得近的顾昭雪,也没看清楚他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拿出来的。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第二波箭支再次袭来的瞬间,陆沉渊手臂伸直,呈一百八十度扇形挥扫过去,手中的袖箭便将整张网划出一大道口子。 这口子,就是他们的逃生之处。 陆沉渊搂着顾昭雪从这道口子冲出来,逃离这张网的瞬间,箭支便已经穿过了大网,钉在雪地上,如果他们再慢一步,很可能就被这些箭支射成筛子。 追来的冯志脸色一变,没想到这个玄衣男子如此强大,这张网号称一去不归,只要被兜住,便越缠越紧,可是这男子却偏偏这么快逃出来了。 他亲自心中的忌惮更重了几分,拔刀而出,只朝着陆沉渊刺过去。 若此时只有陆沉渊一个人,他大可放开手脚与这些人交手,可他身边带着顾昭雪,她不会武功,暗处还有人不停放冷箭,他怕伤着她,所以根本无心恋战。 于是,陆沉渊射出袖箭,将冯志的刀打偏几分,带着顾昭雪继续朝着不知名的地方奔去。 在出了冯志等人的包围圈之后,两人落在一处平整的雪地,可还没松口气,地面突然一松,整体下陷,两人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坠落而下,似是落入了无尽的深渊。 第117章 山体空洞 顾昭雪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周围黑乎乎的,她被陆沉渊紧紧地搂在怀里,一双手臂将她护的密不透风。 她感觉到自己在往下坠落,两人的身体紧贴着雪山的山体朝着下面无尽的地方滑去,像是从前玩滑梯一样,从高处飞速梭到底端。 黑暗中人的五感会变得格外敏锐,她甚至能听到陆沉渊的背部在山体上摩擦的声音,偶有凸出的山石将他的衣服划破,刺啦一声格外清晰。 可即便如此,陆沉渊却仍没舍得让她受一点点伤害。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样的坠落总算到了底,巨大的惯性带着两人的身体冲出去,铺天盖地的眩晕感袭来,下一刻,顾昭雪便已经躺在了地面。 而她的身下,有个温暖宽厚的肉垫,是陆沉渊。 她挣扎着爬起来,扶着陆沉渊:“沉渊,怎么样,你没事吧?” “无碍。”陆沉渊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回答她之后,便从身上掏出一枚火折子点燃,顷刻间,原本漆黑的地方变得明亮。 顾昭雪看了看四周,也很快明白了他们的处境——他们应该是置身于雪山山体内部的某个空洞之中。 陆沉渊举着火折子,照着他们来时的路检查了一番,才说道: “这个洞穴应该是人为开凿的,只不过年代久远,雪山又常年容易发生雪崩,将洞口掩埋住了。最近冯志他们带人一直在深挖山体,造成山体脆弱,所以我们才无意间闯了进来。” “来路太高而且狭窄,肯定出不去了,我们必须另找出路。”顾昭雪说着,回头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拿着火折子的手上,“你受伤了!” 在下坠的过程中,陆沉渊的左手一直搂着她,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被磨伤的,手背上的指关节一片血肉模糊。 “小伤而已,不碍事。”陆沉渊说道,“前面有个通道,应该有路,我们顺着它走出去,应该能走到山体之外。” “先给你包扎。”顾昭雪不由分说将他左手的火折子拿过来,塞到他的右手里边,然后拉着他坐下。 随后,她解开外衣,撕下中衣的一块布条,将衣服系好之后,拿过陆沉渊腰间的水囊,倒出水准备冲洗伤口。 “我们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多久,水只有这么多,别浪费。”陆沉渊想要拒绝。 可顾昭雪不为所动:“你的伤势比什么都重要,你若是好好地,还怕咱们不能尽快出去?再说了,人一时半会儿不喝水也渴不死,若是能尽快找到出路,外面随便抓一把雪就能解渴。” 她倒是把一切都看的透彻,拔出水囊的塞子,缓缓倾斜,清澈的细流顺着水囊的口倒出来,冲刷在陆沉渊的手背上,很快将他伤口的沙石、灰尘冲个干净。 紧接着,顾昭雪扯过自己身上的袋子,里面有她和陆沉渊遭遇冯志之前,在山上采的药草。 虽说里面很多药草难得寻到,但她不会吝啬给陆沉渊用,从袋子里找出合适的药草,放在嘴里三两下嚼碎了敷在陆沉渊的伤口上,然后用布条将他的手包扎起来。 整个过程中,顾昭雪一直低着头,非常认真,她没有看到若明若暗的光线中,陆沉渊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的动作。 她心无旁骛的包扎,他目不转睛的看着。 直到她完成最后的工序,抬起头,才看到他灼灼的视线,温柔和沉醉。 顾昭雪脸一红:“好、好了。” “你呀。”陆沉渊用受伤的手捏了捏她的脸,叹息着,然后从地上起身,顺势将火折子又换了个手,一把将她拉了起来。 这次顾昭雪没再说什么,被他拉起来之后,没有马上放开他,反而是主动与他十指相扣,两人并肩走在这略显狭窄的通道里。 “我记得之前在你房间里看过地图,这座雪山横跨南北,连接着北狄和宸国,就是不知这通道是不是也是南北走向。”顾昭雪边走边说着,“若是如此,那这通道的作用,可就值得深究了。” “反正现在只有一个方向走得通,先走出去看看再说。”陆沉渊说道,“我有预感,这条通道应该不是南北走向,也不是细作用来传信的渠道,否则北狄这么多年不会输的如此惨烈。” 顾昭雪点点头,没有再做声,一时间通道中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和呼吸声。 *** 崩塌的洞口外面,冯志一脸阴沉。 他带着人围着洞口,约莫簸箕大小的洞口此时已经全部露了出来,朝下看去,一眼望不到底,黑乎乎的一片,完全不知道下方是什么情形。 “冯都尉,这里好像不是我们挖的,我们挖的地道没这么深。”旁边有人战战兢兢的说着。 “难道我看不出来吗?”冯都尉瞪了他一眼,说道,“你马上派人下山去告诉齐将军这件事。另外,多找些人过来,将此地围住,准备工具,下去看看情况,说不定我们要找的东西,就在这洞口底下。” “是。”身边的人连忙应着,转身离开。 冯志死死的盯着这个洞口,脑海中闪过千丝万缕个念头——自从蒋怀民离开北境回京述职开始,他便带人封了山,在这里搜寻了几个月,甚至还找到了一直隐居在这里的姜家祖孙。 他用尽了一切办法,都没能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可是今天那几个陌生人一来,便替他们无意间打开了这不为人知的通道。 如果就这么让那几个人逃出去,若是他们什么都没找到还好说,若是让他们拿走了他要找的东西,那么一切情况可就不妙了。 此时此刻,冯志心中暗暗祈祷事情不要出什么纰漏,他甚至希望掉下洞口的陆沉渊和顾昭雪遭遇不测,直接死掉算了。 可是这也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之前围困陆沉渊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陆沉渊武功之高强乃是他平生罕见,除非这洞口下方是龙潭虎穴,否则他们逃出生天的希望非常大。 冯志想到这里,便想起今天一共看到三个人,跑了两个还剩一个,于是他转身朝着原路返回,想看看齐轩那边是否被抓住。 如果抓住了,那对他来说也是个突破口。 可他才走了一小半路程,之前负责围困齐轩的副将就急匆匆跑了过来:“冯都尉,不好了!” “什么事?”冯志脸色一变,忙问着。 “那个人轻功异常出众,我们没能困住他,他朝姜老头之前住的地方跑去了!”副将回答着。 第118章 崩塌之势 “一群废物!”冯志脸色阴鸷,“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追!” 今天这三个人摆明了是有备而来,要是一个都抓不住,那么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副将连连点头,转身朝着姜老头住的地方跑,顺便还带了一大批人围困过去。 齐轩看着追踪自己的人越来越多,嘴角边不由得浮起一抹嘲弄的笑,他故意选了和陆沉渊他们相反的方向跑,就是为了能帮他们把人引开。 至于这些乌合之众,他还真不怎么放在眼里。 但很显然,他低估了冯志的狠毒与不择手段,在陆沉渊和顾昭雪逃脱之后,齐轩成了冯志唯一的希望。 山上那些伪装成采石队的人在听见口哨声后迅速围了过来,弓箭手不要命地朝着齐轩放箭,即便他轻功绝顶,但一时间也被逼的捉襟见肘。 这一刻,齐轩明白,光躲是不行了,得反守为攻。 于是齐轩随意挑选了一个方向,准备突围——他一个转身躲过了汹涌而来的箭支,抽出腰间的长剑,刷刷几下将面前的几个人砍倒。 有了突破口之后,齐轩随意抓过附近的一个人,将他挡在自己的身后,用那个人的身体当了他的护盾。 无数箭支射过来,却也只射中了那个倒霉鬼,没有伤害到齐轩分毫。 齐轩提着一口气,不知道跑出了多远,甩开了身后的追踪,这才将身上的倒霉鬼一把扔在地上,闪身进入了不知名的雪山深处。 那倒霉鬼被扔下,身中数箭的他早就气绝身亡,鲜红的血液从身体的各个伤口流出来,顺着身体滴落到雪地里。 白的雪,红的血,相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绝美的风景。 然而,空气中的血腥味逐渐向外面扩散,若有似无,人的鼻子几不可查,但是对于雪山上生活的某些生物来说,这种气息代表着美味的食物。 雪狼。 雪山上一直有雪狼出没,这种生物皮厚毛深,完全不怕冷,即便是在大雪纷飞的季节,在雪地里行走也是如履平地。 此时雪山上的积雪还没有融化,但一场厚重的雪却已经将山上的动物灭绝,对雪狼来说,似乎很久没有闻到过这么清晰的血腥味了。 不知从什么地方窜出几头雪狼,慢慢地靠近地上已经死去的倒霉鬼,低头闻了几下,似乎在确定这个人是不是新鲜的食物。 冯志和他的副将带着人跟着齐轩一路追来,凭着他们对雪山地形的熟悉,很快就抄近路拉近了距离,可是下一刻,冯志伸出手,阻止了队伍前行。 “嗷呜——” 为首的雪狼一声嚎叫,紧接着周围接二连三的响起了狼嚎声,此起彼伏,在空旷了许久的雪山中显得格外骇人。 “冯……冯都尉,是雪……雪狼!”身边的副将开口说着,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朝后面退,时刻做好了逃走的准备。 所有的人都在朝后面退,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的身后也出现了几头雪狼,狼嚎声吓得某些人腿脚发软。 “是雪狼!跑啊!”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像是平地一声惊雷,在原本沉寂的人群中炸开了锅。 随着这一声提醒,人群开始四散逃开,谁都不愿意成为雪狼肚子里的食物。 但是这样没有秩序的乱跑,引起了雪狼的注意,饥饿了很久的雪狼不愿意放过这么难得的食物,人群一乱,雪狼顺势一跃而起。 晶莹雪白的身躯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张大嘴巴咬住了落单之人的脖子。 一口下去,血光四溅,惨叫声连绵不绝,不管是声音还是血腥味,很快吸引了很多雪狼过来,人和狼在顷刻间缠斗在一起。 冯志将自己身边的几个人推出去,挡住雪狼的攻击,而他自己却是拔腿就跑,完全不顾及队友的死活。 在这种情况下,活命比什么都重要。 人在绝境中的潜力是巨大的,原本贪生怕死的人,在面对这狼奔豕突的杀机时,也格外的顽强,有单打独斗的,有三五个抱成一团的,且战且退。 狼嚎声绵延不绝,越来越多的雪狼朝着这片地方奔来。 狼群狂奔的声音在雪地上响起,细雪从地面扬起,像是烟尘一样朝着半空中窜去,却又比烟尘多了几分洁净。 雪山的地面开始动荡起来。 山体中本来就有洞穴,再加上冯都尉等人在这里掘地三尺的深挖,早已将整个山体的中部地区掏空,狼群的奔袭加重了雪山地表的负担,更何况狼嚎的声音也让整个山体开始颤抖。 高山之巅的积雪开始往下滑,原本堆积的白雪簌簌地往下掉落,那一望无际的白色雪浪一波波袭来,铺天盖地的像是要将所有的人和物湮灭。 “雪崩!是雪崩!”副将大喊一声,“快跑啊,再不跑就要被埋了!” 这一声提醒如醍醐灌顶般唤醒了所有人的神智,与雪狼缠斗的血性消退,逃命占据了上风。 他们知道,如果再不走,就算杀了雪狼,也只会有一个下场——和雪狼的尸体一起,被埋在这深山积雪之中。 众人不再犹豫,转身朝着山下狂奔而去,什么任务,什么军令,现在都不如自己的性命重要。 凭着这段时间对雪山的了解,和对周围地形的熟练掌控,这些人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不多时,便有人跑到了沈珏和莫绍陵扎营的那个地方。 那里的透明晶石已经被沈珏的人挖了个干净,满满当当一大袋子,如果省着点用,用个十几二十年不成问题。 “发生了什么事?你们跑什么?”沈珏看到有人跑过去,便抓住他问着。 与此同时,远处山巅上的轰隆声传来,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的心里。 “快跑!狼群突袭,雪山崩塌,再不跑来不及了!”那人回答了沈珏的话,趁着沈珏呆滞的片刻,从他手中挣脱出来,撒开脚丫子朝着山下狂奔而去。 声音越来越近,极目远眺,可隐隐看到白色的雪浪扑面而来,给人一种极大的压迫感。 “莫兄,走!”沈珏转身拽着莫绍陵的手,又招呼自己的手下跟上,转身就下了山。 除了他们挖出来的那袋子晶石之外,其他的什么都没顾得上,带上山的物资还剩了一大半,但这一切都比不过人命重要。 “昭雪姑娘还在山上。”莫绍陵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什么昭雪昭雨,你跟我离开!”沈珏固执起来,谁也劝不动,他可不管顾昭雪的死活,他要把莫绍陵带出去。 第119章 彻底掩埋 沈珏一袭红衣,将轻功施展到极致,手紧紧地攥着莫绍陵的手臂,带着他朝山下飞奔。 身后跟着几个护卫,扛着晶石走的慢了一步,但由于他们距离雪崩和狼群的地点比较远,加上得到消息及时,所以还是很安全的下山了。 山下早就乱成一团,原本在山脚下安营扎寨的人此刻纷纷收拾东西,能带走的带走,不能带走的就扔了,所有人都顾不上山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原本处于山中的采石队陆陆续续的逃出来,就连冯志也带着副将和几个手下跑出来,众人朝着松陵关城内跑去。 冯志跑到一半,确定自己与雪山的距离足够远了之后,才停下脚步,转过身去,看着山上那厚重的积雪倾泻而下,将整个山体掩埋。 远远看去,原本的雪山像是改变了形状,让人不得不惊叹自然界的改头换面之力。 齐轩的运气说好不好,说不好却也过得去。 他能从那么多人的包围中逃出来,并且利用一个死人引来雪狼,将那些追击他的人阻隔,并且自己没有被雪狼追赶,这就是运气很好。 可是他偏偏处在身体的最中间,距离雪崩的源头处很近,却距离各个下山通道很远。 尽管他轻功卓绝,但面对身后如同洪水一样倾泻而来的积雪,却仍然有些捉襟见肘,他只能用尽全力在雪地里狂奔,朝着山下跑去。 这个时候,他已经没工夫分析到底哪条路距离松陵关更近了,能逃出雪山才是最重要的事。 好在他将平生所学全部用上,在越过了极限之后再次超越自我,最终在积雪扑面而来,几乎将要把他深埋在底下的那一刻,一跃而出,从最近的地方跳了下去。 雪在身后簌簌的坠落,齐轩落在山脚下的地上,回头看着雪山,早已不复之前的模样。 山石树木,被山顶崩塌的积雪所掩盖,也掩盖了所有的道路,原先的痕迹消失不见,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齐轩的心中露出隐隐的担心,不知道二爷和少夫人离开没有。 此时此刻,被齐轩担心着的两人,也经历了差不多的情况。 陆沉渊和顾昭雪在山洞里走着,继续向前探索着道路,可突然间听到山体之外似乎传来此起彼伏的狼嚎声,紧接着便是洞顶上的碎石扑扑的往下掉。 “听声音,像是雪狼的叫声。”陆沉渊握紧了顾昭雪的手,“不过没事,雪狼虽然对生人的气味灵敏,但应该找不到这个洞里。” “我总感觉外面像是发生了什么事。”顾昭雪眉头紧蹙,“洞里落石,肯定是外面有重力砸下,雪山上就是积雪和石头多,我猜可能是雪崩了。” 如果真的是雪崩,那就会掩盖之前的路,即便他们找到了出口,也要花费很多时间下山去。 但这些不是他们目前该考虑的,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先从洞里出去再说。 “我们加快速度,不管怎么样,总不能在这山洞里待很长时间。”陆沉渊说道,“洞中空气有限,如果雪崩将洞口全部堵住的话,我们可能会因为缺少空气而死在这里。” 说话间,两人加快了脚程。 他们是吃过早饭之后离开营地的,但是现在距离早饭已经过去很久了,在这个暗无天日的通道里,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 饥饿如影随形,但是他们身边除了水囊里的半灌水,便没有别的能入口的东西。 陆沉渊手中的火折子明明灭灭,片刻之后,他索性把火折子给灭了,然后将顾昭雪重新搂在怀里,凭借着过人的目力朝着前方走。 毕竟只有一个通道,走起来相对简单,只要避过地上的石头,和两边凸出的尖锐山石,倒也没什么大碍。 顾昭雪知道,燃烧火折子也是需要氧气的,洞里氧气有限,能节约就节约。所以她任由陆沉渊抱着,身体紧紧地贴着他,在幽暗静谧的山洞里,听着彼此的心跳。 也不知走了多久,越是往前,地形逐渐开阔起来,原本的通道似乎变得有原来的两倍宽。 咣当一声,地面传来一声脆响,顾昭雪停下脚步:“沉渊,我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 陆沉渊目力过人,黑暗中视物也能看见,他低头朝着顾昭雪的脚边看去,却见附近零零散散放着几个圆柱体的东西,像是竹筒之类。 对于这雪山的好奇和疑问占据了上风,陆沉渊重新点燃火折子,蹲下来照着地上看去,可刚看清是什么东西的时候,他便骇然起身,再次熄灭了火焰。 “怎么了?”顾昭雪看着有些失态的陆沉渊,问着。 她从未见过陆沉渊如此慌张的样子,像是看到了某些十分骇人的东西。 “是火药。”陆沉渊回答着。 “什么?”顾昭雪震惊,“火药?这里怎么会有火药?” 难怪陆沉渊要慌张起身,然后熄灭火折子,毕竟这火药可不是闹着玩的,在这种封闭的山洞中,如果不小心点燃了火药,他们连逃都没地方逃。 陆沉渊没有说话,只顺着通道两边的墙根看着。 地上似乎并排放了不少那样的竹筒,竹筒里塞满了火药,密封好之后放一根引线,点燃引线之后这竹筒就能爆炸。 “小心些,跟着我慢慢走。”陆沉渊带着顾昭雪,从两边放着的火药中间穿过,再往前走了约莫二十米。 前面,没有路了,已到绝境。 “沉渊?”发现陆沉渊停下,顾昭雪微微抬头低唤他。 她是看不清前面到底是什么情形的,唯一能做的就是跟随他的脚步,他走她便走,他停她也停。 “前面封住了。”陆沉渊口中说出这五个字,平淡的仿佛像是吃饭喝水一样。 顾昭雪心中一凛,手抓着他的衣袖紧了紧,贝齿微微咬着下嘴唇,不过稍稍停顿片刻,便继续拉着他往前。 “不知道这山洞是刚才雪崩堵住的,还是之前就堵了,但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不能放弃。”顾昭雪说着,已然走到了被封住的山壁前。 她伸出手,尽管眼前一片黑暗,但她能感觉到手中冰凉的触感。 山壁在她的手中,凹凸不平的表面摸起来很刺手,但顾昭雪甚至用指甲扣了扣山壁上土,有一些硬,但也有些潮湿,用力挖能挖下一块。 陆沉渊似乎明白了顾昭雪想做什么,他将火折子再次点燃,仔仔细细的观察起眼前的山壁来。 第120章 小铁盒子 半晌过后,陆沉渊将整个山壁看了一遍,心中似乎有了结论。 “从这山壁的土质来看,这里以前应该是通的,是后来山体崩塌,土壤坍塌淤积才堵塞了这个洞口。洞口被堵塞的时间应该不算太长,所以山壁还没有坚固到一定程度。” 陆沉渊将自己得到的结论说出来,他这个判断,无疑是给了顾昭雪希望。 “也就是说,只要我们挖开这山壁,就有可能看到出去的洞口。”顾昭雪惊喜地说着。 “不,挖开山壁是下策。”陆沉渊摇头,“一来,我们不知道这山壁到底有多厚,不知道会挖到什么时候;二来,我们没有趁手的工具,没办法完成这样的工程。” 顾昭雪闻言,先是一阵失望,但片刻功夫,她眼睛一亮: “没错,有现成的工具可以用,我们不一定要用挖的!” 一边说着这话,顾昭雪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火药上,如果用这些火药把山壁炸开,那么他们就不用费那么大工夫了。 火折子也撑不了多久了,事不宜迟,两人心照不宣地开始将那些竹筒火药搜集起来,堆了十几个在山壁前放着,做成一个炸药包。 剩下的一些竹筒,他们将密封的盖子打开,将里面的火药慢慢地倒出来,在地上连成一条线,从山壁下方的火药堆,往山洞里面延伸,试图做出最安全的距离。 山洞里留下的火药并不算太多,他们满打满算也只将安全距离拉开到十几米,也不知道这炸药的威力到底有多大,是不是足够安全。 顾昭雪将旁边墙根处最后的几个竹筒搬空,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发现这些火药下方,还藏了个锈迹斑斑的小铁盒子。 “沉渊,这里有东西!”顾昭雪赶紧招呼陆沉渊过来。 陆沉渊走近,蹲下来,看到小铁盒子上了锁,但是那锁像是经过了长年累月的侵蚀,已经变得脆弱不堪,他不过轻轻一拧,锁便应声而开。 顾昭雪迫不及待的打开盒子,甚至连陆沉渊都没来得及阻止她。 毕竟这盒子里面的东西不明,万一是毒药或者暗器,那可就不妙了——好在顾昭雪运气不错,里面任何危险都没有。 因为里面放着一个令牌,还有一个折叠起来的信封。 顾昭雪伸出手,将那块令牌拿起来,放在火折子的火光下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不过微微看了一眼,她脸色骤变: “这令牌不是……” 正面是展翅高飞的燕子,反面是一个数字,这是飞羽卫的令牌。 陆沉渊也看到了令牌,不过让他更感兴趣的是那个信封,他打开信封,看到里面有一张泛黄的纸,看起来颇有些年头了。 纸张虽说已经泛黄,但上面的字迹却十分清晰: “会渊十九年,大皇子莫绍均、二皇子莫绍成将随定远侯陆祁玉赴北境边关,火药已经准备好,按原定计划行事。另,战神陆祁玉手段过人,英明睿智,两位皇子之死,不可让其察觉破绽。” 不知什么时候,顾昭雪也已经看过来了,纸上的字映入眼帘,却像是一记重锤打在心上。 她神色略微怔忡,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会渊十九年,不就是……十五年前?” “严格来说,是十六年前了。”陆沉渊垂着眼,不知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昭雪,新年已过了好几个月,距离当初那场浩劫,已过了十六年。” “没想到,十六年前两位皇子的死,当真别有隐情。”顾昭雪脸色苍白,“这根本就是一场,处心积虑、精心策划的大阴谋!” 是幕后的那个人,一手促成了那两位皇子的死,一手推动了朝中的动乱,造成宸国朝堂无法磨灭的动荡和浩劫。 阴谋是真的,那些怀疑也是真的,可惜从一开始,就弄错了方向。 “如果不出所料的话,这个山洞应该就是当年害死两位皇子的人挖出来的,利用火药来造成山崩,让两位皇子葬身于此。”陆沉渊头脑清明地分析着,“所有人都觉得那是一场意外,包括我父亲在内,可没有人想到,所有人都是那幕后之人掌控的棋子。” “假设你的猜测是真的,那么当初的北境军中肯定就有那个人的爪牙。而且这个爪牙十几年来深藏不漏,狡猾多端,从来没有露出过半点破绽,他还稳如泰山的隐藏在北境军中,趁着蒋大哥不在,利用职务之便,派人在山中搜寻证据。” 这个小铁盒子里的东西,就是证据。 “如此说来,那个姜念的爷爷,身份不同寻常。”陆沉渊眉头紧蹙,开口说着。 “没错,姜念和她爷爷在雪山里隐居了那么多年,从来也没有发生任何意外,更没有北境军伪装成采石队进行搜查。”顾昭雪说道,“可当他们的居所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原本的生活,就失去了平静。” 那么,为何之前十几年都不曾有任何问题,却偏偏是最近这段时间,北境军动作频繁呢? 只有一个解释。 或许过去十几年,幕后之人根本不知道姜念和她爷爷的存在,或者以为他们已经死了,证据已经随着人死灯灭,变得烟消云散,什么都不复存在。所以幕后之人并没有花费多大的功夫,去针对这座雪山。 可姜念祖孙俩的住处暴露,身份曝光,幕后之人感觉到了威胁,所以千方百计地弄了个细作的身份,栽赃在姜念祖孙俩的身上,妄图用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把他们抓起来,然后彻头彻尾地对这座雪山进行搜查。 由此可见,姜念祖孙与十几年前两位皇子的死,有着莫大的联系。也许祖孙俩的存在,就是为了保留这个秘密,让它能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刻。 “把东西收好,我们得赶快出去。”陆沉渊感觉到事情不对劲,赶紧说道,“大哥应该在来北境的路上,但是姜老爷子却还在北境军的手中,沈珏和莫绍陵对此事知道的不多,也未必会多管闲事,我怕我们好不容易才抓回来的筹码,就这么轻松地给放了。” “你说得对,为今之计,怎么出去才是第一要务。”顾昭雪点点头,将最后几个竹筒拆开,把火药洒的更远一些,然后把那些引信放好。 “昭雪,别怕。”陆沉渊看着她,很自然的将她揽在怀里,两人蹲下身子,伸出手点燃了引信。 刺啦刺啦的声音响起,即便过了十多年,这引信也是一如既往的好用,燃烧的极快,不出片刻,便看到四溅的火花朝着远处窜了过去。 第001章 收殓尸骨 顾昭雪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 这样的黑暗,如果不是左右两边有一排细小的气孔,透出明亮的光来,她几乎要以为自己还在那个幽暗的山洞里了。 对了,山洞! 脑海中的画面一闪而过,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不防自己的额头撞到了头顶上的木板,发出咚地一声巨响。 顾昭雪迫不得已地躺下,伸出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然后窸窸窣窣地在四周摸索着,良久之后,她似乎认清楚一个事实: 此时此刻,她正躺在一副棺材里,那些明亮的气孔,就是棺材板上凿出来的。 顾昭雪的脸上惊疑不定,半晌后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闭上眼睛回想着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和陆沉渊一起掉下雪山的山洞,发现了十六年前有人故意制造两位皇子意外死亡的证据,并且发现了那些残留的火药。 为了脱困,他们试图用火药炸开洞口,于是他们利用了手边所有能利用的东西,确保了安全距离之后,点燃了引信。 当爆炸发生的时候,飞沙走石,地动山摇。 他们终究还是高估了这雪山的坚固程度,外表看来完整的山体,内部早被无数洞口和地道挖空,变得十分脆弱;加上突如其来的雪崩,让山体更加不稳。 所以,那场爆炸虽说是绝地求生的希望,却也是孤注一掷的催命符。 山洞顶上大大小小的石头不停地往下掉,好几次砸在两人的身上,地面也裂开了口子,若是一个不小心,就会掉到地缝中。 洞口虽然被炸开,但危机却更加猖獗,最关键的时候,她记得是陆沉渊用自己坚实的怀抱,替她挡住了那些飞沙走石,紧紧地抱着她,两人一起冲了出去。 可人在自然面前终究是渺小的,偌大的雪山接二连三遭逢变故,早已摇摇欲坠,就在他们冲出去的那一刹,山体倒塌,飞出来的山石还是砸中了他们的后背。 顾昭雪记得自己还没落地之前,便已经晕了过去。 所以之后的事情,她并不清楚。 可是她现在却躺在棺材里,如果仔细感受,还能察觉棺材应该是被放在板车上,只是不知道她将要被运送到什么地方。 难道是陆沉渊以为她死了,所以给她收殓尸骨,才把她装进棺材里? 不,不应该是这样。 如果真当她死了,那么就不可能在棺材上凿这么多气孔,因为这些气孔,明显就是为了避免她闷死而准备的。 这说明带走她的人不是陆沉渊,很可能是另外的人,想要掩人耳目才这么做,而陆沉渊对此毫不知情。 想通了其中的关键,顾昭雪重重地叹了口气,她这算什么?才出虎口,又入狼窝?她好不容易在祭台那次活了下来,好不容易和陆沉渊取得联系,难道这次又要面临更糟糕的境地? 她一向相信,好运不会一直围绕一个人转,她从下山走上替父母翻案这条路以来,先后遇到了陆沉渊、三皇妃、沈珏这些人,他们或多或少都是她保命的贵人。 可现在,她却不指望还有什么人能出来救她。 与此同时,她更担心的是陆沉渊。 既然她被人从雪山附近用这样的方式带走,那么陆沉渊呢?他是死是活? 毕竟当爆炸发生,山体崩塌的时候,是陆沉渊拼了命护着她,才让她不至于受伤送命,那么陆沉渊伤的必然很重。 想到这里,顾昭雪心中便不可遏制的疼了起来。 几乎每一次,当危险来临时,陆沉渊都在她的身边护着她,可是当他有事的时候,她却不能好好地陪在他身边。 这样的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浇灌了琼浆玉液的小苗,蹭蹭的就长成了参天大树,怎么也遏制不住。 顾昭雪迫切地想离开这黑漆漆的棺材,想逃出去,想回到陆沉渊的身边。 至少,让她看到他是安好的。 于是顾昭雪伸出手,掌心朝上,开始推头顶上的棺材盖,可是盖子太重,根本不是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掀起来的。 尝试了半晌,发现自己能力不足之后,顾昭雪改变了策略,开始不停地在棺材盖上敲了起来。 就像敲门似的,叮叮咚咚,一下一下十分用力。 声音透过盖子传递到外面,板车前方打头的人听到声响,嘴角泛起一抹似笑非笑的意味,然后伸出手,阻止了车队前行。 “奎爷,您有什么吩咐?”身边的人立马上前,躬身问着。 “没听见么?那棺材里面有声响。”被称作奎爷的人开口说道,“估计是人醒了,打开看看。” “是。”手下的人得了令,手一挥,招呼几个兄弟就把棺材盖推开。 伴随着木板摩擦的响声,强烈的光线照在了顾昭雪的脸上,让她不由自主的就闭上眼睛,甚至伸出手挡在眼前。 她在黑暗中待了很久,突如其来的光芒让她很不适应,甚至眼中有种灼热感。 良久之后,她似乎才慢慢适应了外面的亮度,把手移开,睁开眼睛,朝着棺材周围看去——只见一个衣着打扮很是富贵的人,骑马立在棺材边上,他的身边围了好几个人,不难看出那是随从。 顾昭雪仔细看了看,发现这个人她不认识。 “你是谁?这里是哪儿?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顾昭雪一开口,就是一连串的问题。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似乎是长期缺水的缘故。 “你这么多问题,让我先回答哪个好?”奎爷笑了笑,开口说着,“那就一个个来好了。” 他的声音很年轻很好听,和他身上的相貌装束都不相配,顾昭雪疑惑的同时,暗自猜测,眼前这个人,或许也是易容的。 顾昭雪定定的看着他,似乎在等他的回答。 奎爷也不瞒着,十分坦率的开口说道:“我是云国的一个茶商,专门走云国和漠北之间的这条线,圈子里大家给我面子,都叫我奎爷。这里是云国境内的堀州,至于你,是因为我从漠北做生意回来,在野外发现了昏迷不醒的你,救了你之后,顺道带你上路了。” 一番话,倒是很周全的回答了顾昭雪刚才的问题。 可是,这话顾昭雪只信一半——奎爷是真的,堀州也是真的,但至于他到底是不是真的仅仅是个生意人,这不好说。至于他说在野外救了她然后带她上路,那就更是无稽之谈。 毕竟,没有人救了人之后,把人放在棺材里带走的。 能这样做的,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确定人死了,要么就是伪装。 第002章 昏迷五天 虽说顾昭雪不怎么信眼前这个人,但该问的问题还是要问,至少她必须得对眼前的处境有个了解。 “多谢奎爷相救,不知奎爷能否告知,您在找到我的时候,附近可有其他人?我又昏迷了多久?” 奎爷似乎并没有隐瞒的意思,开口回答道: “我是在盘山岭外面那座山脚下的雪堆里看到你的,找到你的时候,你身边只有白茫茫的积雪,并无其他任何人。而从我带你上路到如今,你已昏迷了五天。” 顾昭雪听了这话,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盘山岭是云国和漠北中间的关卡,也是云国北部边境之地的重要防线,地处松陵关以西,距离那座崩塌的雪山不算远,但绝对不算近。 就凭火药爆炸、山体崩塌的那点力量,顾昭雪认为,还不足以让她从松陵关的雪山,直接飞到了盘山岭附近。 所以这地点不足为信,至于昏迷五天的时间,倒是有可能。 毕竟从盘山岭到堀州,不快马加鞭的话,的的确确需要五天。 顾昭雪脑海中正思索着眼前的处境,却不防她的肚子响起咕噜咕噜一阵叫声,回过神来才反应过来,她这是饿了。 五天不饮不食,确实也该饿了。 奎爷朝着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很快有人拿来食物和水,递给顾昭雪。 顾昭雪也没客气,毕竟想要脱身,先让自己吃饱才是最重要的,有了力气才能做别的事。 尽管饿了很久,可顾昭雪吃东西的动作却依旧优雅,虽说比平时急了几分,但一举一动都充满了从容,仿佛她并不是坐在棺材里的俘虏,反而是明堂里的贵客。 吃完了干粮,喝完了水,顾昭雪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眼前一片眩晕,头部一抽一抽地疼,不出片刻她整个人就软绵绵地倒在棺材里。 下一刻,她眼前一黑,整个人便又不省人事了。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再次听到了木板摩擦的声音,那是棺材板被盖住了。 这个奎爷,真是滴水不漏啊。 顾昭雪没了知觉。 *** 同样没有知觉的,还有陆沉渊。 齐轩一脸颓色地守在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的男子,摘去了易容面具之后,露出他丰神俊朗的脸,可让人遗憾的是,他已经躺了好些天了。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齐轩回头看去,却见满身肃气的蒋怀民从外面走了进来: “如何?二弟今天还是没醒?” 齐轩摇头:“已经五天了,大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松陵关最好的大夫已经来看过了,他的头部和背部受到剧烈撞击,身受重伤。头部是人类最复杂的一部分,大夫看不出来到底怎么回事,这也许就是二弟昏迷不醒的原因。”蒋怀民也跟着叹气。 他从接到陆沉渊的消息,说是北境有人以他的名义作奸犯科,无法无天,甚至有可能牵连甚广,他就在京中待不下去了。 所以他立即上奏皇上,说是北狄即将遣派使团来宸国何谈,为了避免这是北狄人的声东击西之计,他要回北境加固边境防线,重整北境军务。 有了这个理由,帝王没道理不答应,于是在接到信的当天,他就只身离开京城,快马加鞭朝着松陵关赶来。 这一路上他跑死了三匹马,就怕北境出了乱子,让北狄有机可乘。 可没想到,昨夜到的时候,居然听闻了陆沉渊在雪山遇险,昏迷不醒的消息。 齐轩将事情的经过给蒋怀民大致讲了一遍,也说明了陆沉渊出事的时候是跟顾昭雪在一起,但是雪山崩塌之后,齐轩过去找人,只找到了埋在雪堆里的陆沉渊,不曾见到顾昭雪。 所以今日一早,蒋怀民就派自己手下兵马去雪山附近搜索,试图寻找顾昭雪的下落。 “对了大爷,少夫人找到了吗?”齐轩问着。 他从来都称呼顾昭雪为少夫人,一直不曾改口,如今已成习惯。 “还没有。”蒋怀民叹气,“不过我已经让人彻底搜山了,这么多人找,就算是搬空了整个雪山,用不了多久也能将弟妹找到。” 怕的是,陆沉渊醒来之后没看到顾昭雪,该怎么办。 “也没有别的办法了。”齐轩说道,“大爷,绿柳山庄的沈庄主他们,已经把那几个追杀小姑娘的士兵交给你了吧?这件事后续如何?” “还没来得及细问,只询问了那个叫姜念的小姑娘,然后把她爷爷放了出来。”蒋怀民说道,“只不过,那姜老头半条命也快没了,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我都不敢相信,是我手下的兵对他下如此毒手。” 在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蒋怀民的眼中闪过一抹肃杀之气。 他虽看着儒雅,但也是实打实上过战场、杀过敌军的猛将,他的杀机带着血气,释放着强大的威压,普通人根本承受不住。 好在齐轩也不是普通人,见此情况,也只是微微叹息,毕竟他不是军中之人,也不是陆沉渊这等运筹帷幄的聪明人,他帮不上什么忙。 唯一能做的,便是好好照顾陆沉渊,直到他醒来。 蒋怀民走到床边,看了陆沉渊几眼,发现他确实没有醒来的迹象,这才说道:“你好好照顾二弟,我昨夜才到,从沈庄主手中接了赵贲那些人,还没来得及审问,得先去忙了。” 齐轩听了这话,便问道:“沈庄主他们都走了吗?” “走了,说是这一趟来,找到了需要的东西,要急着回去给莫公子治疗眼疾。”蒋怀民说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讽刺道,“都说江湖人最重义气,可弟妹为了给他们治病,陪着他们来到松陵关,去了那么危险的雪山,如今生死不明,他们竟然说走就走。” 齐轩没再说什么,事实上他好几天没见到莫绍陵了,似乎自从雪山崩塌那天,他就没在松陵关看到莫绍陵。 沈珏倒是经常出现,一身红衣张扬的很,据他所言,莫绍陵是在那场山崩中受了伤,在屋子里修养。 反正陆沉渊昏迷了五天,一直到沈珏他们离开,他也不曾看到莫绍陵出现——说到底,顾昭雪也是为了给莫绍陵寻找治疗眼疾的材料,才会上雪山,可现在顾昭雪还没下落,对方却不闻不问,的确是让人寒心。 但这样也好,他们救了顾昭雪一次,顾昭雪回报他们一次,从此银货两讫,各不相干。 第003章 步步紧逼 陆沉渊是第六天的上午醒来的。 齐轩端着药碗走进房间,打算像往常一样喂一口洒三口地给陆沉渊喂药,却在走到床边的时候,看到原本昏迷不醒的人,已经睁开了眼睛。 “二、二爷!你醒了?什么时候醒的?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齐轩瞬间化身为罗里吧嗦的丫鬟婆子,在陆沉渊耳边吵吵。 “药给我。”陆沉渊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齐轩愣了一下,赶紧扶着陆沉渊起身,将手中的汤药喂给他喝,做完这一切之后,便又扶着陆沉渊躺下: “二爷,你先休息会儿,我去跟大爷禀告!” 还没等陆沉渊反应,齐轩拔腿就朝外面跑,直接跑到正厅,打断了蒋怀民和其他人的议事。 “发生什么事了?”蒋怀民问道。 “醒了!二爷醒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齐轩已经压下了心中的激动。 “我去看看。”蒋怀民二话不说说,抛下议事的手下,匆匆朝着陆沉渊的院子而去。 到了房间,他发现陆沉渊正在尝试着自己起身,赶紧三两步走过去将他压下:“别乱动,你的外伤不算轻。” “我昏迷多久了?大哥什么时候到的?昭雪呢?”陆沉渊一连三个问题。 蒋怀民知道事情瞒不住,索性也不瞒他: “你昏迷大约五六天了,我是前天夜里到的。听齐轩说,他是在松陵关外面那座已经看不清原本样貌的雪山山脚下找到你,那个时候你身受重伤。而弟妹她……” “她怎么样?” “不知所踪。”蒋怀民摇摇头,“这些天的时间,不管是齐轩还是我,已经把雪山附近搜遍了。我来之后,从北境军中调了一拨人,让他们去山上搜,目前还没什么结果。” 两人正说话间,齐轩也随后进来了,在陆沉渊的追问下,齐轩又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当听说顾昭雪还没找到,但沈珏和莫绍陵已经走了,陆沉渊总觉得有些奇怪——他感觉得到莫绍陵对顾昭雪的心意,也知道顾昭雪如今是治疗莫绍陵眼疾的唯一人选,可如今顾昭雪或许被埋在雪山下没找到,他们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的离开? 如果不是他们太过薄情寡义,那就说明他们对顾昭雪毫不担心。沈珏和莫绍陵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会给人留下薄情寡义印象的人,那么这件事情就只有一个解释了。 他们并不担心。 为什么不担心?当然是知道顾昭雪好好活着,并且知道她的下落。 “齐轩,通知我们的人,打探绿柳山庄那波人的行踪,他们做了什么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我都要知道。”陆沉渊立马开口吩咐,“还有,我从雪山带出来的东西,可还在?” 齐轩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递给陆沉渊:“二爷,是这个吗?” 飞羽卫的令牌和那封信,还好都在。 陆沉渊点了点头,并且松了口气:“东西放下,你去办事,我有话要跟大哥说。” 齐轩把东西放到陆沉渊的手边,然后转身去追查绿柳山庄的下落了,顺道去问问那些搜寻雪山的人,有没有找到顾昭雪的下落。 而此时的房间门紧闭,陆沉渊和蒋怀民正在密谈,谈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只知道当天晚上,陆沉渊拖着重伤未愈的身体,去了一趟守将府最偏僻的南院。 守将府是蒋怀民在松陵关的府邸,自从齐轩把受伤的陆沉渊带出来,便没有回沈珏安排的院子,而是直接到了守将府。 毕竟在别人的地盘上不安全。 音若也带着姜念过来了,毕竟顾昭雪走之前,是把姜念托付给音若照顾的,但是此时此刻,音若正跟着那些士兵,在漫山遍野搜寻顾昭雪的下落。 南院里,微弱的烛光晃晃荡荡,姜念小小的手捧着药碗,伺候着姜老头一口一口地喝着药,然后打来干净的水,替姜老头擦身体。 姜老头受了重刑,现在整个人状况不太好,身体非常虚弱。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姜念刚扶着姜老头躺下。 “阿念,去开门。”姜老头操着一口沙哑的声音,开口吩咐着。 姜念把门打开,看到外面站着蒋怀民和陆沉渊,便连忙请他们进来,毕竟如果不是蒋怀民及时到来,得知情况,姜老头现在不一定活着。 蒋怀民拖了一张凳子,扶着陆沉渊在姜老头床边坐下,本来姜老头想开口道谢,可没想到陆沉渊一句话,便让她愣在当场: “你是不是飞羽卫的人?” 姜老头闻言,脸色骤变,有些惊恐的盯着陆沉渊,就连姜念也豁地一下站起来,用一种戒备的姿态,守在床边。 看这架势,就算他们不回答,陆沉渊心里也有数了。 紧接着,他抛出第二枚重磅炸弹:“十六年前两位皇子的死,跟你有关,是不是?” “我……”姜老头想说什么,可却被姜念突然打断。 她指着陆沉渊说道:“我们不清楚你在说什么!我爷爷受了重伤,需要休息,请你们出去!” 陆沉渊只看了姜念一眼,不予理会,目光灼灼的盯着姜老头,又一次开口: “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就是十六年前战死沙场的左前锋大将姜舟,是不是?十六年前出事的时候,传闻姜舟战死沙场,他年仅九岁的女儿也在混乱中失踪。” “你和姜念,不是爷孙,而是父女,对不对?” 陆沉渊的话,像是平地惊雷,一声声地砸在姜老头和姜念的头顶上,惊地他们脸色惨白,只嘴唇哆嗦地看着陆沉渊,再也说不出话来。 蒋怀民看到这一幕,哪还有不明白的?之前在陆沉渊的院子里密谈的时候,他听完了陆沉渊的推理,只觉得太过匪夷所思,可现在,姜家两人的表情告诉他,这一切是真的。 于是他叹了口气: “我们在雪山深处找到了一些东西,也许那两样东西就是你金蝉脱壳,避世这么多年的原因。你要相信,即便你什么都不说,我们也掌握了足够的证据,为了你的命和你女儿考虑,把该交代的还是交代了吧。” 姜老头看着蒋怀民,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他在雪山住了十六年,北境军的将领换了几茬,从陆家到苏家到如今的定北大将军,每个人似乎都在为北境的安危而努力。 眼前这个北境军统领,在北境的这两年,似乎并没有传出什么不好的名声。 想到这里,姜老头心中有了决定。 第004章 痛苦过往 陆沉渊很急。 从他醒过来,得知顾昭雪又一次生死不明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的时间不够用。 北境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原本以为,蒋怀民自从军以来,镇守北境,把该清理的都清理的差不多了,可没想到他才刚回京城述职,北境就出了变故。 十六年前的真相,北境军中的细作,绿柳山庄的疑点……所有的事情都像是冲破了闸门的洪水,倾泻而来。 虽然陆沉渊知道顾昭雪有保命的本事,也知道她聪慧机敏,但他等不起了,他没有办法再慢慢地设套谋算。 所以这一次,他和往常的迂回不同,他用了一个直接了断的办法。 好在有用。 姜老头十六年的逃避,终究没能躲的过去,对方不会放过他,更不会放过姜念。这种时候,一味地逃避已经没有用了,他只能选择给自己和姜念,找一个强大而且有能力的护身符。 在北境,还有什么比北境军的统领更值得投靠呢? 更何况他们选择深更半夜私下来询问,而不是直接让他对簿公堂,那就说明事情还有可谈的余地。 “你们想知道什么?”姜老头泄了气,他躺在床上,目光中写满了认命二字。 “该说的都说了吧,有些事情我们心里有数,你从头讲起便可。”蒋怀民说道。 姜老头嘴角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意,从头讲起,无异于要他把沉淀了十六年的伤疤再次揭开,说不定还要亲手在自己的伤口上,撒一把盐。 尽管如此,姜老头没有拒绝,他的声音像是老旧的纺织机,诉说着当年的过往。 *** 姜老头出身自社会底层的农民家庭,三岁以前虽然生活并不富足,但双亲健在,家庭和乐,日子还算过得去。 三岁那年,家乡闹饥荒,粮食颗粒无收,当地的官员贪赃枉法无所作为,饿死者不计其数,他的父母也是那个时候死的。 从此以后,他成了个沿街乞讨的孤儿,一路跟着其他逃荒的人,到了京城附近。 他身子骨还不错,逃荒途中并未生病,又因为人机灵,也不至于缺胳膊少腿,所以在此后的几年里,他凭着自己的本事在乞丐界立足,倒也在这个艰难的世道里活了下来。 约莫七岁的时候,他被人带走,进入了一个组织,叫做飞羽卫。 他在里面接受最残酷的训练,接受最激烈的竞争和淘汰,虽然环境有些冷血无情,可比从前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要强很多。 于是他努力训练,成为同一批里脱颖而出的佼佼者。 训练了十年,约莫在他十七岁左右的时候,接到飞羽卫首领的命令,让他去北境从军,要通过自己的努力成为北境军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于是我离开了生活了十年的飞羽卫,去了北境。在临走之前,组织给了我一块牌子,能证明我的身份。”姜老头闭着眼睛,似乎在回想什么。 房间里静悄悄的,唯有姜老头那不算好听的嗓音在说话: “飞羽卫的宗旨,是忠于皇上,除了首领和皇上,任何人的话都不用服从。首领告诉我,每个飞羽卫都有自己的任务,明的暗的,而我就是处于明面的其中之一。我记下了这条宗旨,然后带着令牌去了北境。” 姜老头武功不俗,人也聪明,当初还没进飞羽卫的时候就能在乞丐界立身,更遑论接受了十年的训练? 也正因为如此,他的进步非常快。 身先士卒,奋勇杀敌,凭着武功和胆识,立下了不少军功,也成功在北境军里杀出一条康庄大道。 十六年前,那个时候的姜老头三十多岁,他用了十几年时间从一个不知名的小卒,爬到了北境军左前锋的位置。 这个位置必须是有能力有军功的大将,也就是说到这个时候,组织里给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凭着自己的能力,成为北境军里不可或缺的存在。 而恰好这个时候,北狄来犯。 北狄几乎年年都要来搞事情,但在这一次之前,北狄连续两年没什么动静,有动静也是小打小闹。在养精蓄锐了两年之后,北狄来势汹汹。 北狄的战马和骑兵一直很剽悍,尤其是在休养了两年之后的骑兵,气势汹汹,在这种情况下,北境军吃了好几个败仗。 当时的北境军统领乃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他稳重了一辈子,却在那一次战争中马失前蹄,陷入了敌人的包围圈,丢了性命。 统领战死,军心涣散,战争一败涂地,北狄人守着松陵关猛攻,差点就要破关而入。 就是在那样的情况下,北境向朝廷求援,而朝廷也反应迅速,在朝中一众优秀将领中,选择了有不败神话之称的战神陆祁玉。 陆祁玉为主帅,大皇子和二皇子为左右监军,一同奔赴北境战场。 比他们先一步到来的,是飞羽卫组织内部的书信,也就是陆沉渊和顾昭雪之前在山洞里看到的那一封信,让姜老头想办法弄死两位皇子,并且伪装成意外的书信。 “我在北境十几年,早已经落地生根,在这里娶妻生子。我的妻子是松陵关一个酒肆老板的女儿,她美丽能干,温柔贤惠。那封信到我手中之前,我以为我的任务就是镇守北境,我以为我只要不战死,就能和妻儿好好地在北境生活一辈子。” “但是那封信的到来,打破了一切平静。那个时候,我女儿姜念九岁,我妻子肚子里还怀着我的第二个孩子,她怀胎七个月大,眼看就要临盆。” “我在看到那封信的时候,对信的内容有过怀疑,因为首领说过,我们飞羽卫是忠于皇上的,难道皇上会想把自己最优秀的两个儿子弄死?这怎么都说不通。我本不欲理会,甚至还想等战事平定后,回一趟京城亲自找首领问问。” “可是我没来得及,在我领兵出战的时候,有人闯到我府中,抓了我的妻子,我女儿姜念因为贪玩出府,才躲过一劫。那些人留下了一张字条,以我妻子的性命相威胁,让我除掉两位皇子。” “我当然不肯。毕竟我已脱离飞羽卫十几年,在北境那些年的生活,让我有自己的想法,而不是被飞羽卫掌控的傀儡。我知道两位皇子一死,会出什么样的乱子,痛定思痛之下,我舍弃了自己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 “我没有按照他们的要求去做,原本以为只舍我一家,便能保边境安宁,保朝局稳固,可没想到……没想到我终究还是料错了!!!” 第005章 初衷相悖 姜老头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吼。 他双手抓着床单,瞪大了双眼,满身上下写满了“不甘”的情绪,稍稍挽起的袖子下方,裸露的手臂青筋暴起,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克制自己。 “爹,您别这样!”姜念看到他这个样子,赶紧扑过去安抚他。 陆沉渊看着姜老头痛苦的样子,面色凝重,某些之前连接不上的线索,也被一点点补齐。 姜老头当年没有接下飞羽卫的任务,甚至还赔上了自己老婆和未出生的孩子两条命,可两位皇子还是死了,那场引起朝廷动荡的浩劫,还是没有避免。 这说明,北境军中替那幕后之人办事的人,还有不少。 在姜念的安抚下,姜老头慢慢地平静下来,他深吸几口气,让自己的情绪缓和之后,才又讲起了后续的事情。 姜老头觉得事情不对劲,顾全大局之下并未对两位皇子动手,他以为不会有事。 陆祁玉不愧是战神,自从他到了北境之后,北狄原先的优势便慢慢消失,局面开始逆转,宸国军心大振。 两位皇子为了鼓舞士气,调动军心,主动请缨出战,说是想利用雪山的地形设下一波埋伏,等陆祁玉将北狄击败,北狄人仓皇逃命的时候,他们再杀出去。 于是两位皇子去了雪山扎营。 没想到,那一次也是两位皇子最后出现在众人面前。 在陆祁玉的攻势下,北狄的确败了,仓皇逃走,但雪山突然间崩塌,上面积雪坠落,山石滚滚,不仅砸在了路过的北狄人身上,也带走了两位皇子的性命。 包括与他们一起在雪山扎营的弟兄们,死的死伤的伤,逃出来的只有少数。 那一场变故突如其来,谁也没有想到,就连战神陆祁玉也没想到,两位皇子没有死在战场,却死在了山崩里。 “当时没有人怀疑那是人为,都觉得那是一场意外。只有我和那个动手的人知道,这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阴谋。” 姜老头说着,似乎因为一次性说了太多的话,有些喘不过气。 姜念从桌上到了一杯茶,伺候姜老头喝下,让他润了润嗓子之后,才继续往下讲。 “我一直在思考,到底要怎样把这件事揭发出来,同时也在思考,这到底是不是皇上的命令。我甚至一度以为,是当今圣上忌惮两位皇子太过优秀,不想他们危及自己的地位,才用了这种方式。” “我自进入飞羽卫开始,受到的训练就是绝对忠君,如果此事真是皇上的意思,那我必定要坚决维护皇上颜面。可两位皇子在边境死亡,必定对陆侯爷有很大的影响,陆侯爷为国征战,是个忠肝义胆之人,我又不想让他受到牵连。” “所以我很矛盾,矛盾着要不要将这件事跟陆侯爷坦白。然而没等我下定决心,我妻子的尸首,就被送了回来,对方还放话说,这是我不听指挥的下场。” “那一刻,我心寒了。我发现所有的事情都与我所受到的训练初衷相悖,我忠于皇上,上面却让我杀皇子;我守卫边境十多年,劳苦功高,可对方却对我的妻儿痛下杀手。我无法想象,在面对杀妻灭子的仇人时,我还能不能保持往日的冷静自持。” “更重要的是,这一次他们能用我的妻儿威胁我,因为我的选择,致使我妻子一尸两命,那么下一次,他们会不会用阿念来威胁我?我只剩这么一个女儿了。” 那个时候的姜老头,势单力薄,面对不明来历的势力,甚至都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皇上派来的人。 考虑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不管怎么做选择,都无法走出这条死胡同,于是他选择了逃避。 他知道雪山山崩的真相,知道是火药所致,如果没有外力,雪山一般不会崩塌。而正因为之前那场山崩,雪山附近荒无人烟,没有人过去。 姜老头提前把女儿安排到雪山里,然后在与北狄交战的战场上,假装自己战死,弄了个替身取代自己,而他自己金蝉脱壳,带着女儿姜念,隐居到雪山深处。 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人想到战功赫赫的左前锋将军姜舟,会用这样的方式逃走,更没有人想到,他们就躲在近在咫尺的地方。 宸国与北狄之间的战争结束了,北狄人在陆祁玉的攻势下节节败退,龟缩到极北之地不敢出来,松陵关的防线加固,逐渐变得平静。 陆祁玉带着两位皇子的尸体回京,揭开了那场浩劫的序幕。 而北境,也慢慢地沉寂下来。 “接下来的事情,我来说吧。”姜念看自己的父亲讲的十分辛苦,便不忍他再继续说,反正之后的事情,姜念也从头到尾参与了。 姜老头歇了一口气,而陆沉渊和蒋怀民,把目光放到了姜念的身上。 “跟着我爹进山的时候,我才九岁,身体也就是和我现在差不多高。”姜念想了想,以进山的时间做了开头,“山崩之后,雪山没有人来,方便了我和我爹躲藏。” 雪山上有天然形成的山洞,父女两个暂住其中,然后想办法去山上砍树造房子。经过两人的努力,他们总算在山里修建了一个小巧却精致的房子,足够父女两个人住。 有了家之后,两人开始了隐居生活。 好在雪山上虽然进出不方便,但也并非什么都没有,很多野菜野果都能吃,还有很多生活在山中的野鸡野兔。 姜老头在屋子附近开了块地,把一些能种植的东西都种植在附近,又圈养了一些牲畜,日子过的倒也平静。 约莫几个月之后,有从云国而来的商人,本来是走盘山岭到漠北一线,却无意间迷路误入雪山。虽然他们没有发现姜家父女,但姜家父女却看到了他们。 父女两个都觉得,既然这些人能闯进来,说不定日后松陵关也有人闯进来。 姜老头在松陵关的时间太长,地位也高,几乎所有人都认识,为了避免自己的身份暴露,姜老头和姜念想了一出掩藏身份的办法。 想要隐瞒身份,一是面容,二是声音。 姜老头自己用刀将原本一张堪称俊俏的脸划伤,划成那种血肉翻飞的口子,即便愈合了,脸上也留下了恐怖的疤痕。与此同时,他还将一块烧红的炭含在喉咙里,直接用火烫坏了自己的嗓子。 这也是为什么姜老头如今明明才知天命的年纪,看起来却像是七老八十,这是他故意的。 第006章 亡妻灵位 那场自我折磨之后,姜舟就像是突然间老态横生,整个人都失去了从前那种激情和生机。 他不再是心中有信念的飞羽卫,也不再是北境保家卫国的英雄,他苟且在这个雪山里,忍受着良心的折磨,缅怀着逝去的妻儿。 “我在松陵关住了九年,性子太跳脱,经常往外面跑,街上很多叔叔伯伯都认识我。”姜念继续说道,“不仅父亲那张脸是麻烦,我也是。” 姜念怕别人怀疑自己的身份,于是从她九岁那一年开始,她就只住在一个一米多高的房子里,那房子像是一个禁锢,一个牢笼,控制着她的生长速度。 与此同时,姜老头还漫山遍野的寻找一些草药,一种吃了可以让人缩骨的草药,两者相辅相成之下,哪怕过了十六年,姜念的身体还是如同当初进山的那个时候。 身高虽然没怎么变,但是她那张脸却是逐渐长开了,和小时候的模样有相似之处,却也不尽相同。 从此以后,姜念的人生,就一直停留在九岁。 这父女两人,一个故意把自己整老,一个想尽办法让自己变嫩,两人的关系也从父女变成了爷孙。 在雪山上隐居的这些年,姜老头将自己之前在飞羽卫受训的内容全部教给姜念,更传授她不少武功。 他们忍受着孤独,忍受着被人发现的危险,就这么在雪山中住了好多年。 “雪山成了我们最后的依仗,我每天跟着父亲在山中打猎,将山里的每个角落都摸透了。前些年的时候,我们遭遇雪狼,被雪狼追击,不小心掉进了一个山洞里。” 陆沉渊听着姜念对山洞的叙述,便知道前几年他们父女去的山洞,应该就是这一次他和顾昭雪不小心掉下去的地方。 “山洞有一条很长的通道,一个出口在雪山的山体中间,出口朝天,被人用枯枝和积雪故意挡着;另一个出口在雪山西南部,从那里进去之后,便是一个十分宽敞的洞穴,里面堆放着没有用完的火药。” “我和父亲那个时候便知道,这山洞就是造成两位皇子死亡的真正原因,但是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朝廷并未派人到北境探查真相,我们自然也不想节外生枝。” “于是,父亲将属于飞羽卫的令牌,和那封让他谋害皇子性命的书信,放在一个铁盒子里,和这些火药放在一起。然后我们想办法封了西南部的那个出口,让这个秘密永远掩埋在山里。” 在姜念的讲述中,他们父女两人在那一次封了洞口之后,就打算与过去的自己彻底告别,姜舟不再是飞羽卫,也不再是什么左前锋将军,他们不过是两个隐居在山里的普通人。 也许是冥冥之中的天意,也许上天也不愿看到真相就此埋没,当年迷路误闯雪山的那些商人,在十多年后再次进来,并且阴差阳错的发现了雪山上的一种特产——晶石。 埋藏在雪山深处的石头,五颜六色,晶莹玉润,虽然不是真正的宝石,但颜色和质地都不比宝石差。这些原石每一块都比较大,值不了什么大钱,但是商人们却从中看到了商机。 他们觉得把这些石头运回去,切割加工之后可以制造成首饰头面,虽然不如真正的宝石贵重,但胜在好看,完全可以卖给那些中下层人家。 于是,商人们把这些石头带走了,也不知消息是怎么泄露的,越来越多的人朝着这个地方赶来。 这座雪山虽然名义上是属于宸国,但它其实处于三国的交界地带,东南部属于宸国,西部属于云国,北部在北狄境内。 人家从自己的地界上山,在山上挖石头,山上的界限并不分明,所以很多时候人就会堆积到一起,边缘的挖完了,就朝中间挖。 也有人不挖石头,只纯粹想看看这雪山上的美景,到处闲逛之下,发现了姜舟和姜念住的地方,也就是山体中部的那些木房子。 父女两人的位置暴露了。 “最初被人发现的时候,我们很紧张。那段时间每天都有人在山上转悠,父亲整夜整夜不敢睡,就怕有人发现了他们的身份,然后过来杀人灭口。” 姜念想起那段惴惴不安的日子,到现在似乎还心有余悸,每一个陌生的面孔,她都怕是来找他们麻烦的。 “好在这些人真的都是商人和纯游客,他们并不知道我们的身份,以为我们就是普通的住在山里的猎户。他们偶尔遇到雪狼,会请我爹帮忙,我们也能得到不少报酬,有时候是银子,有时候是一些我们不常见到的物资。” 总之,姜家父女两人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他们还好端端的生活在雪山里,以普通人的身份,跟其他人打交道。 十几年了,这十几年的时间里,他们的生命里一直只有彼此,还有山上的动植物,突然间闯入这么多人,仿佛世界一下子就鲜活起来。 姜舟和姜念可悲又可怜的贪恋着这种滋味,想和外界接触,想过正常生活,可恐惧和秘密却限制了他们的行动。 三年前,北狄再次大举来犯,原本的北境军统领好大喜功,做出错误的指挥,误中敌军埋伏,被刺杀身亡。 北境再一次遭遇了十几年前的场景,主帅身亡,军心不稳,而当时被家族派出到军中历练的蒋怀民,位居副帅,他临危受命,扛起大旗,带领北境军打下了第一个胜仗。 从那时候起,蒋怀民在北境军心里有了不一样的地位。 北境的战场从来不是儿戏,这是一个以实力为尊、按军功说话的地方,蒋怀民自己本来就是将门之后,虽说父母已身亡,但师从天机老人,学下一身本事。 他开始在北境的战场上崭露头角。 “将军在打退北狄之后,皇上的任命就下来了,封将军为定北大将军,镇守北境边关。”姜念对蒋怀民说道,“将军在北境的这两年,清算了不少军中蠹虫,整顿军务,加固安防,把松陵关打造成一个坚不可摧的铁桶,护佑一方百姓的安宁,当真是值得景仰。” “姑娘谬赞,我也有识人不清的地方,若非如此,你们又怎么会遭遇到刺杀?”蒋怀民叹息着开口,觉得自己还是力有不逮。 “这不是将军的错,是我的疏忽……”姜老头许久不开口,这时候又忽然间插话了。 “何出此言?”蒋怀民问道。 “我在山中的木屋里,给亡妻和没出生的孩子设了灵位,上面写了亡妻的名字。”姜老头说到这里,情绪有再次崩溃的趋势。 姜念顺着他的话往下讲—— 去年十二月,蒋怀民出奇招克敌制胜,打的北狄人元气大伤,就像当年畏惧战神陆祁玉一样,龟缩一方,不敢冒头,甚至又想出求和的法子。 蒋怀民带着胜利的消息回京城述职,留下其他人镇守边关,而军中的右前锋齐将军,就是其中之一。 这位齐将军,以前是姜舟的同僚,两人一左一右两个前锋,是北境军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两个人年纪相仿,出身也差不多,所以格外脾气相投,对彼此也很了解,这位齐将军还曾经多次到姜家蹭饭。 齐将军怕雪山上混入细作,带着自己手下的兄弟上山,排查身份。很快他就根据线索,查到了姜舟父女的屋子。 本来父女两个人的容貌、身材和声音,与从前差别很大,根本看不出来,可这位齐将军,却偏偏看到了姜舟亡妻的灵位,看到了上面的名字。 第007章 默写名单 根据姜舟当年和齐将军相处时了解的情况,齐将军也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偶然间学得一身本事,选择在北境战场从军,来施展自己的抱负。 也正因为如此,姜舟和齐将军的关系还算不错。 可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齐将军的来历,和他一样,也出自飞羽卫。 齐将军在雪山中看到了姜舟亡妻的灵位,看到上面的名字,进而怀疑到姜舟的身份。 一开始,齐将军并没有不打草惊蛇,却选了个合适的机会,给姜舟父女两个身上泼了一盆脏水,说他们是北狄的细作,这么多年潜伏在山上,是为了打听松陵关的消息,给北狄传信。 飞羽卫这事,齐将军不想暴露,所以他只能用这样的方法。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他行事就有了顾虑——他不能直接把姜舟杀了灭口,因为留着“细作”还能打听出许多有用的东西;他也不能让更多人参与搜山,因为他担心十六年前的事露出马脚。 基于这两个原因,齐将军派去的人不多,给了姜舟反应的时机。 姜舟让姜念利用对雪山地形的了解逃了出去,而他自己在引开追兵的途中被人抓捕。 姜念很想返回去救人,但是她知道自己一个人,而且还顶着一个孩子的身体,根本无济于事,所以她一路往南跑,想跑去京城把事情闹大。 即便如此,可她的行踪还是暴露了,赵贲那些人追了上来,幸好那天她碰到了陆沉渊一行人,才有了逃出生天的机会。 后面的事情不用讲,陆沉渊也知道了。 “没想到齐将军竟然也是飞羽卫的人,他这么多年在军中扎下深厚的根基,一直滴水不漏。哪怕这次我带着赵贲这些人去跟他对峙,他也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松陵关的安危。”蒋怀民眉头紧蹙。 姜老头听了蒋怀民的话,叹了口气,说道: “大将军,从我暴露的那一刻起,恐怕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 “姜前辈大可安心,我们想知道的你已经都说了,你们二位的安危我们也能保证。”陆沉渊说道,“既然你们已经选择在十六年前抽身而出,那么剩下的事情,就不要再管了。” “怕是想逃也逃不了了。”姜老头说道,“十六年了,我的妻儿为此丧生,我们父女苟且而活,这件事情已经成了我心中的执念。很多疑惑没有解开,很多事情没有彻底尘埃落定。若是此事就此尘封便也罢了,可今日既然讲了出来,我们就不能置身事外。” 姜老头的意思很明显,他多年前做了选择,可终究抵不过命运的安排,上天既然让他的身份暴露,那他就只能迎头前进。 他看的出来,眼前的定北大将军和这位玄衣公子不是普通人,他们有能力也有资格介入此事,或许这是个解开谜团的最好契机。 “姜前辈高义。”陆沉渊闻言,点了点头,“二位好好在此歇息,外面的事情,蒋将军会处理。” 说完这话,陆沉渊和蒋怀民便想要离开。 这一晚上知道的信息太多了,他们说了很长时间的话,到这会儿已经半夜子时,姜老头的精神早就不济,既然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他也没有多留人。 姜念把陆沉渊和蒋怀民送走之后,准备伺候自己的父亲睡下,却被姜舟阻止: “我记得房间里备有笔墨,你去把它们拿来,我要写一些东西。” “爹,有什么事情明天再做吧,今天太晚了。”姜念劝着,“您这些年身体本来就不好,被那姓齐的抓到牢里又折磨了一顿,今天又强打着精神陪他们说这么久的话……” 姜舟挣扎着起身,阻止了她继续说,目光定定的看着她,态度坚决。 姜念叹了口气,无奈之下只得扶着姜老头下床,坐在桌边,又准备好了纸笔,铺在他的面前。 姜老头拿起笔,皱着眉头思索片刻,便开始刷刷的在纸上写了起来。 屋子里的烛火燃了大半夜,四周安静地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足足写了好几页纸,他才搁下了笔。 “爹,您这是做什么?”姜念在一旁看到,不解地问着。 “我这里有两份名单。”姜舟将手中写满了字的纸张分成两份,开口解释道,“左边这一份,是我所知道的部分飞羽卫人员名单,这些人当年都跟我一起受训,虽说竞争残酷,但也不是完全消息不通。我离开飞羽卫的时候,也有其他人接了别的任务,时间过得太久,我只能凭着记忆记起这么一些。” 姜念不做声,她听着姜舟的话,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阿念,从我进入飞羽卫开始,我唯一的信念便是忠君,可十六年前的事,击垮了我的信念。我不知道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既然已经牵扯其中,那么知己知彼才是最好的选择。这名单,对刚才那个玄衣公子,能有大用。” “至于右边这一份名单,都是北境军中之人。这十六年前虽说我隐居雪山,但也不是完全与世隔绝,我暗中调查了当年那场事故的真相,想知道除我之外谁还能替飞羽卫做事,除了齐将军我没查到之外,其他有嫌疑的人都在上面。” “这两份名单你好好收着,等合适的时机再拿出来。你向来是个聪明的姑娘,什么时机最合适,你自己把握。” 姜老头一边说着,一边将纸张折叠起来,往姜念手里塞。 “爹,名单您知道就行,给我做什么?既然那个玄衣公子答应了要保护我们,还能有什么岔子?若他做到了他的承诺,到时候您再拿出来就是!”姜念说道。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姜老头板起个脸,眼神中满是固执,若是仔细看,还能发现他眼神里深深的无奈和隐忍。 这么一来,姜念倒不敢违抗自己的父亲,她三两下把两份名单折叠好,装进贴身的衣兜里,打算回头拿个针线将这衣兜缝死。 见状,姜老头松了口气。 “行了,扶我去床上躺着,你也回去休息吧。”姜老头吩咐着,然后被姜念扶着躺在床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姜念看着自家父亲平静的样子,叹了口气,替他吹了灯之后,离开房间,关上房门。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是她与姜老头的最后一次谈话。 姜老头竭尽所能,用自己最大的能力,替姜念铺了一条路,端看这条路,她自己该怎么走下去了。 第008章 开始清算 蒋怀民和陆沉渊离开南院,然后把陆沉渊送到厢房。 本来刚才听姜老头讲了那么一个久远但错综复杂的故事,他们应该再合计合计的,可蒋怀民看着陆沉渊略显苍白的脸色,终究还是停下了话头。 “算了,你先回房休息,明天我们再聊。”蒋怀民说着,目送陆沉渊回到房间,这才转身离开。 说实话,陆沉渊的伤势不算非常重,只不过是被爆炸后雪山的飞石砸中而已,外伤和内伤都不算很严重,昏迷多日也不过是因为砸中了头部。 当年他在天机山学艺,更重的伤他都受过。为了收服那些暗卫,为了拿到那些不曾展露的势力,他付出了比这次更惨重的代价。 所以他回到房间之后,并没有按照蒋怀民的吩咐休息,反而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将整个故事从头到尾梳理一遍,然后仔仔细细的思考着其中的疑点和破绽。 如果顾昭雪在这里,他还能和顾昭雪讨论一番。 他相信凭着顾昭雪缜密的思维和强大的逻辑,能从不一样的角度,和他一起分析这件事。 想起顾昭雪,陆沉渊的眉头更紧了些。 自从那日雪山爆炸起,到如今整整六日过去,连顾昭雪的半点影子也没瞧见。 回忆起当时的情况,他确定自己将顾昭雪护的很好,基本上是没让她伤到,她有可能被飞石砸晕,却不会受太重的伤。 那么连他这个受伤的都能活着,顾昭雪不太可能被深埋雪中。 每想一次,陆沉渊就提醒自己一次,说顾昭雪肯定还活着——既然活着,那终有一日会查到她的下落。 如此想着,陆沉渊慢慢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他是被齐轩略显急促的声音唤醒的。 睁开眼睛,便看到立在床边的齐轩:“什么事?” “二爷,南院那边出事了。”齐轩不敢卖关子,赶紧说道,“姜念刚才来了消息,说是姜老头没熬住……” 话没说完,意思却已经很明了,姜舟死了。 十六年的磋磨,他让自己的身体到达极限;齐将军的刁难,虽说是皮肉之苦,但也不是现在的他能承受的。 他本就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如果蒋怀民没有及时赶到,没有从齐将军手里把他救出来,恐怕他都不能活到昨夜。 “大哥那边怎么说?”陆沉渊一边起身,一边问着。 “大爷正在安抚姜念姑娘,并且准备为姜老头办后事。另外,大爷让我来问您一声,齐将军这事儿怎么解决。”齐轩说道。 “你去告诉大哥,让他务必彻底安抚住姜念,这个人留着会是十六年前案情大白于天下的筹码。”陆沉渊说道,“还有,让他专心致志地替姜念操办姜前辈的后事,齐将军这边我来处理。” 如此说着,齐轩伺候陆沉渊把衣服穿好,然后就过去传信了。 陆沉渊走出房门,微微舒了口气,抬头看着明朗澄澈的天空,有那么一瞬间的晃神。 不知不觉,寒冷的冬天已经过去了,就算是北境,也在逐渐回暖,可是事情却越来越复杂,牵扯的人也越来越多。 南院里,姜念趴在姜舟的床边,哭的不能自已。 十六年和父亲相依为命的生活,父亲就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而且是唯一的亲人,如今父亲不声不响地就走了,她怎能不伤心? 更重要的是,昨天夜里还好好地,她和父亲还聊天讲话,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蒋怀民站在旁边低声安慰着,可是他不怎么擅长言辞,说的话有些苍白无力,起不了什么作用,就在他无奈的时候,齐轩过来,走到他身边,耳语地说出陆沉渊的打算。 听说陆沉渊心中有数,蒋怀民表示自己一定完全配合。 齐轩在传完信之后,回到厢房,正好看到陆沉渊站在走廊下出神,于是走上前去问道: “二爷,接下来该做什么?” “之前在永安县万花楼查出的官银,已经证实是从北境走水路被运往南方。策划、操控并执行这件事的人,老五和老七已经查了个八九不离十。既然都到了松陵关,索性将这些人,一次清算干净,也免得大哥在北境带兵,还要担心这些人拖后腿。” 陆沉渊并未看向齐轩,说这番话的时候倒像是自言自语,可齐轩却知道,这轻飘飘的语气之下,将又是一场算无遗策的谋划。 果然,接下来陆沉渊便说出了他的打算,三言两语,却概括全部,让齐轩叹为观止。 齐轩转身去办事了,陆沉渊照旧是看着天空,目光悠远。 陆沉渊思念且担心着顾昭雪,而被他惦记着的姑娘,此时此刻已经被带到了堀州城的一家客栈里。 她被人用特殊的手法点了哑穴,暂时不能说话,又因为这一路上都吃下了迷药和软筋散的食物,整个人浑身提不起力气。 若不是她强烈坚持要洗澡,恐怕她还得在棺材里躺着。 “热水和衣服都已经让人准备好了,你不愿再脏兮兮的躺棺材,我也尊重你。不过你也别自己犯傻,整个客栈被我们包下来了,你的房间前门后窗都有人守着。”奎爷领着顾昭雪站在房间门口,一脸笑意地说着。 顾昭雪看着这张脸,他说的话虽然轻声细语,可字里行间的威胁却是实打实的。 而且这一路上,顾昭雪也见识了奎爷手下的很多人,如果没有天时地利人和,她根本跑不掉,所以她暂时没想跑。 推门而入,果真看到房间里有准备好的浴桶,里面盛满了热水,干净的衣服就放在一旁的屏风上。 顾昭雪走进去,转身关上门窗,将那些人的视线隔绝在外,又用她为数不多的力气,将屏风移到浴桶边挡着,确定没有任何问题之后,才开始解自己的衣服。 这一路走来,除了最初在棺材里昏迷的五天,后来三天她都是有知觉的。 她身上这套衣服,还是之前和陆沉渊去雪山挖石头的时候穿的,也就是说出事之后她就直接被人放进棺材里,没有做别的事。 当时她在棺材里摸索过,她贴身放的几样东西都还在——脖子上挂的天机门信物玉环;腰封内衬里藏着的银针,还有随身携带的小布包里面的那套验尸工具。 第009章 做笔交易 陆沉渊送给顾昭雪的玉环,自从到了她手里之后,就一直用红绳穿起来挂在脖子上,掩藏在衣服里面,从没有别人看到过。 当然,顾昭雪也从没用过玉环,但听说天机门遍布各处,不管是宸国还是云国都有据点,也许这一次可以用上。 腰间藏着的银针是她从小到大用顺手了的东西,可以救人但是也能杀人,只不过对顾昭雪来说,素来是救人居多。 但若是她自己陷入危险,到万不得已的时候,银针也能派上用场。 至于小布包里的验尸工具,原本一直是音若收着的,但因为这次跟随沈珏他们去雪山,音若留下照顾姜念不能随行,所以顾昭雪才自己携带。 她现在很庆幸,庆幸奎爷急着赶路,直接把她装在棺材里带走,没有来得及搜走她的东西,而这三样东西,或许就是她到达这陌生之地,所能依仗的护身符。 将手中工具检查一遍之后,顾昭雪这才进了浴桶,好好地洗了个澡,洗去了连日来的风尘仆仆,也有足够的时间,来思考接下来的事。 自从她醒过来之后,每天除了吃饭的时候人是清醒的,其他时间都被迷晕了装在棺材里,她甚至来不及对自己的处境做一个系统的梳理。 眼下就是个机会。 顾昭雪素来心思通透、思维缜密,擅长在细微之处找到关键,这一次也不例外。 将整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之后,她给自己定了接下来的计划——以静制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昭雪姑娘,时间够长了,该出来了。” 闻言,顾昭雪也没反对,从浴桶中起来,擦干净身体,穿好奎爷给她准备的新衣服,将玉环和银针都藏好,最后才把小布包挂在腰间。 做好这一切之后,顾昭雪才打开房门,看到站在外面的奎爷,然后给他打手势,表示有事情要跟他说。 “你想说什么?”奎爷问道。 顾昭雪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表示她被点了哑穴,没法说话,让她先解开她的穴道。 奎爷皱了皱眉头,本来不想浪费时间、节外生枝,可想起上头的吩咐,他又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付顾昭雪。 “去隔壁房间谈。”奎爷转身,领着顾昭雪到他的房间里,先示意手下一人给顾昭雪解了哑穴,然后才让她坐下。 顾昭雪清了清嗓子,发现能说话了,便松了口气,她坐在桌边,径直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下,思考了片刻才说道: “奎爷,我想跟你谈笔交易。” 听了这话,奎爷嗤笑一声:“若是我没记错,昭雪姑娘如今是我们手里的俘虏吧,哪儿来的资格跟我谈交易?” “我知道以我现在的处境,没资格跟奎爷谈交易,但我总还是要试试才肯甘心。”对于奎爷的讽刺,顾昭雪不以为意。 “哦?那你尽管试。”奎爷说着,心中已经打定主意,不管顾昭雪说什么,他都不为所动。 “老实说,我不信奎爷之前对我说的茶商那一套,也不信你是偶然碰到我才救了我。我们明人不说暗话,我能看出来,你是听命行事,而你上面的主子,要的是我这个人,而且必须是活生生的人。”顾昭雪说道,“既然你们是要把活着的我带回去,那么我愿意配合你们,跟你们走,条件是我不想再睡棺材。” 这是顾昭雪谈判的第一步:从棺材里出来。 一路上她一直躺着,看不见外面到底发生什么事,根本无法观察周围的环境,也无法利用合适的时机离开。唯有离开那个黑乎乎的棺材,她才有逃走的希望。 “顾昭雪姑娘似乎忘了,就算你不愿意配合,对我来说也无关紧要。反正只要把你迷晕了放在棺材里,照样能带回去活生生的你。”奎爷说道。 “那我加个筹码。”顾昭雪想了想,说道,“加上奎爷这条手臂如何?”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顾昭雪的眼神落在奎爷的右手手臂上。 而她云淡风轻的表情,却让奎爷脸色微变,警惕起来:“你想说什么?” “这一路上虽然我是昏迷过来的,但我吃东西的时候好歹是醒着。见奎爷的次数不多,可足够我看清楚某些事。”顾昭雪说道,“奎爷的右手臂是否有旧疾?应该是伤势太重没能及时治疗所致,不能太用力,也不能做大幅度动作。我说的可对?”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奎爷不管是骑马还是用膳,都是用左手,应该是左撇子无疑。左撇子一般有两种,一种是天生的,一种是后天改过来的。我看奎爷刚才推门而入的时候,先是下意识抬右手,发现抬不起来才换了左手,所以我猜奎爷的左撇子是后一种。”顾昭雪侃侃而谈。 “那又如何?” “后天形成的左撇子,如果是右手无法使用的时间太长,那么不会有刚才那个下意识动作,必然早已经习惯了左手。可奎爷第一反应是右手,所以我猜奎爷成为左撇子的时间应该不长,也就是说你的右手出事的时间不长,表示还有救。” 顾昭雪脸上的神色淡淡的,一派笃定的语气,仿佛在说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她也没有撒谎,因为她刚才看到,奎爷在抬起右手准备推门的时候,脸上有个因为疼痛而皱眉的表情,她猜测奎爷的右臂应该是还有知觉的。 痛感还在,那就还有救,若是连痛感都没了,那可就是真的废了。 “真的能救?你别骗我。”奎爷皱眉,“我这右臂,看过许多大夫,都说只能这样,你凭什么说能救?” “你主子在让你抓我之前,没调查我的身份吗?我是个医者,难道还能胡说不成?”顾昭雪哂笑,“不过,条件摆在这里了,信不信随你。” 奎爷不得不承认,自己心动了。 他在接这个任务的时候,就被人告知,这个叫昭雪的姑娘聪慧过人,多智近妖,很多时候明明看她落在下乘,却总有反败为胜的本事。不管多难的困局,也因为她敏锐的洞察力、缜密的思维能力而解开。 主子一再提醒他,小心小心再小心,不能被这个人钻了空子,免得计划落空,可没想到不过是答应了她一次洗澡的要求,她就能顺杆而上找出破绽。 他的手臂受伤,是去年的事,当时跟他一起出任务的人都死了,他活着回去复命然后养伤,后来主子给他配的助手都不是从前认识的。 这些人知道他是左撇子,却都以为他是天生,因为他伪装的很好,可没想到却被眼前这个姑娘给看出来了。 第010章 以静制动 对奎爷来说,这条受伤的手臂,就像是他的心结。 在重伤之后他就被告知,手臂伤的太重,但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差不多已经废了。过去一年的时间里,他跑遍大江南北,找过无数医者,都没什么好消息。 可没想到现在,一个听从主子的吩咐从北境带回来的医女,看破了他的执念,并开出了足以打动他的条件。 他的右手和他的命一样重要,右手臂废了,他的武功、他的刀法都用不上了。 若是天生残废倒也罢了,曾经是个健全的人,突然变成残废又怎能平衡?若是彻底没有救治的希望也罢了,可现在希望突然出现,他又怎能不抓住? 哪怕奎爷知道这是顾昭雪循循善诱的谋算,他也甘心上当。 “我答应你这笔交易。”奎爷沉声说道,“你乖乖配合我们,并为我治疗手臂,我可以不将你放到棺材里。” “多谢奎爷体谅。”顾昭雪点点头,“我随口一说,想必你也不会相信我的本事,若是不急的话,倒不如在这里多留几天,我先替你施针如何?” 奎爷知道顾昭雪的意思。 她露出能让他信任的手段,等到证明了她手中握有足够做交易的筹码时,再上路也不迟。 这是她的自信,也是她的缓兵之计。 “好。”奎爷答应了下来。 顾昭雪让奎爷伸出手,给他把脉,然后双手捏在奎爷的手臂上,按了几个穴位,又问了一下问题,心中便有数了。 “是被利器割伤了筋脉,无法负重了吧?”顾昭雪虽然是询问,但语气里却充满了笃定。 奎爷没有反驳,却见顾昭雪随手扯过放在桌边的纸笔,埋头在纸上写下药方和工具,随后交给他: “把这些准备好,等东西准备齐全之后,我再帮你治疗。” 人体内的筋断了之后是可以做手术缝合的,如果奎爷刚受伤的时候就遇到她,也许她能将他那条手臂恢复到八九分,可现在距离受伤过去了一年,她也只有三四分把握而已。 最好的结果是恢复大半,最差的结果是让他的右臂能应付日常生活,比如拿筷子、写字什么的,只要不拼命作死,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是她前后两辈子中西医加一起的底气。 奎爷把纸收起来放好,然后亲自送顾昭雪回到房间,房间周围的守卫没有撤掉,既然已经答应不把她放在棺材里,那么守卫也一定要比之前更严格才行。 顾昭雪看着自己的房间,里面的洗澡水和脏衣服早就被人收拾好了,应该是奎爷吩咐人做的。 她认真给奎爷道了个谢,不管怎么样,对方目前对她没有太大的恶意,而且并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至少让她从棺材里出来,能住到客栈里。 顾昭雪关上门便休息了,奎爷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提笔写信,将他和顾昭雪之间交易的事情上报给主子,希望主子不要怪他自作主张。 因为,他实在是太想治好手臂了。 *** 当顾昭雪在为自己的一线生机奋斗的时候,宸国北境松陵关也开始了一场动荡。 齐轩按照陆沉渊的吩咐,深夜潜入了齐将军的营帐,在里面悄悄地放下了一封信,信上模仿了之前在雪山洞穴里拿到的那封信的字迹和口吻: “会渊三十五年,北狄大皇子将率领北狄使臣自乌尔堡出发,前往宸国京城洽谈求和事宜,其行走路线随图附上。务必在北狄大皇子离开松陵关势力范围之内击杀,破坏和谈,并嫁祸蒋怀民。” 暮色降临,齐将军回到自己的营帐,像往常一样让伺候的小兵打来水洗了脸,便点燃了油灯,坐在书桌边看书。 他寻常看的书就是放在最上面的一本《演武论》,翻到昨夜看的那一页,一个空白信封出现在他眼前,而信封右下角的标志,让他微微变了脸色。 展翅高飞的燕子。 齐将军拆开信,将里面的内容看完之后,便将信纸烧了,然后起身在营帐里背着手走来走去,思索着这件事该怎么办。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似乎有主意了,于是把自己的心腹叫过来,对他低头耳语地吩咐了几句,那心腹点点头,便趁着夜色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心腹才回来,表示事情已经安排好了。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每天都有人来找蒋怀民报告,说是松陵关东北部的阿里西山出现了一伙盗匪,经常抢夺来往商客的东西,短短几天已经有好几拨商客被抢了。 阿里西山地处北狄乌尔堡到宸国京城的中间路段上,在松陵关势力范围内,地处宸国东北和北狄交界处,地形易守难攻,是个天然屏障。 山下有一条茶马古道,供中原和北狄之间的商客往来。 齐轩送的那封信上面,北狄使臣走的路就会经过这座阿里西山。 所以,这所谓的盗匪完全是齐将军派心腹弄出来的,因为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出兵,埋伏在那条路上,准备对北狄使臣动手。 这就是他的计划。 守将府的正厅里,蒋怀民端坐上首,手中拿着阿里西山的军报在看,越看眉头皱的越紧: “这盗匪未免太猖狂,在我北境,居然还有此等打家劫舍的无耻之徒!如今北狄使臣即将出发前往宸国和谈,北境军务乃是重中之重,本帅走不开,不知哪位将军愿带兵剿匪?” 一边说着,蒋怀民的目光在底下一众人的脸上扫过。 很快,好几个将军都表示自愿请缨,愿意带兵去把那伙胆大包天的狂徒给捉拿了,齐将军也在这些人中间。 蒋怀民故作犹豫,迟疑片刻,还是点了齐将军: “齐将军,你是军中老将,镇守北境十多年,对北境的山脉地形十分清楚,此战由你率领再合适不过。但从军报上来看,匪徒狡诈,善于利用周围的环境优势,单你一人恐怕有些欠妥,为保险起见,我再给你安排几个副手。” “王将军、徐将军、陈副将、高副将,你们四个都是有独立带兵经验的人,也打过野外攻防战,哪怕匪徒一时无法剿灭,围山而歼也足够,就由你们四人协助齐将军剿匪,兵马你们自己点。” 片刻功夫,蒋怀民便根据阿里西山的局势安排好了领兵的人选,正式将这件事交给了齐将军和其他四个人。 接到军令的几个人同时拱手说道:“末将定不辱命!” 第011章 围山剿匪 齐将军和四个副手分别点齐了兵马,一路浩浩荡荡的朝着阿里西山而去。 蒋怀民站在松陵关的城楼上,看着这些人远去的背影,眼神中的流光一闪而过,面色沉郁,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察觉到身边有人走过来,蒋怀民微微转头看了看,问道:“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保管他们……有去无回。”陆沉渊点头。 两人没再说话,但是一切都在陆沉渊的掌控之中。 阿里西山的匪徒是齐将军安排的,齐将军打着剿匪的旗号,实际上是为了听从上面的命令,刺杀北狄使臣。 但是齐将军不知道的是,所谓的北狄使臣,也不过是一出引他上钩的骗局。 阿里西山的“匪徒”早就被陆沉渊的人取代,北狄使臣也是他找人假扮,只要齐将军去了那个地方,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局面。 “其实说起来,这几个人在北境军中的时间都不短,也都是立下过战功的人。”蒋怀民感叹着,“若不是立场不同,他们也不用死。” “撇开齐将军不谈,几年前从京城运往北境的粮草因意外而搁浅,沉了一艘运送官银的船,那银子却在千里之外的沧州永安县出现。仔细调查之下,北境军中这些个大大小小的将领,竟然都或多或少的参与其中。” 陆沉渊口中的“这几个将领”,就是被蒋怀民派出去和齐将军一起剿匪的那些人,也就是那幕后之人安插在军中的钉子。 “好在这几年我在北境,也培养了一批优秀将领,北境军不至于因为这几个人的死而乱套。”蒋怀民说道,“行了,我说军务繁忙也不是信口开河,北狄的使团的确也快出发了。” 说完这话,蒋怀民便下了城楼,只留陆沉渊一个人在原地。 北境的风吹动着城楼上的猎猎旗帜,呼呼作响,陆沉渊极目远眺,嘴角露出一抹冷笑:这北境的天,也要变了。 话分两头,齐将军带着四个副手前往阿里西山,身后跟了五千精兵,全都是齐将军在北境这么多年扶植的心腹。 五千精兵跟北境军的总数相比不算什么,而且齐将军在北境军中十多年,才勉勉强强凑够了五千心腹,实在是因为历代的北境军将领都是手段高明之人,不容易钻空子。 就单单这五千人,还是齐将军费尽心思给拉过来的。 去完成飞羽卫交代的任务,刺杀北狄使团,自然是带着自己人比较可靠,若是带别人,回头走漏了风声,谁也讨不了好。 但是齐将军不知道的是,正因为他要完成任务,带走了属于他的精兵,以至于他和他的心腹手下,全军覆没。 当然,这是后话。 此时的齐将军正在加紧赶路,他要去阿里西山布局埋伏,要截断北狄使臣的生路。 他们带人赶了两天的路,到了阿里西山,舟车劳顿疲惫不已,纷纷下马安营扎寨,准备生火做饭。 可就在这个时候,营地的四周突然间杀声震天,无数弓箭从林子里窜出来,直接射中了这些士兵的要害,几乎是一击毙命。 齐将军愣了一下,赶紧出去,大声说道: “本将军乃松陵关右前锋齐将军,奉蒋大将军之命前来剿匪,尔等若是放下武器投降,本将军必定上奏蒋大将军,将尔等从轻发落。” 这话在别人听来,就是跟山中的匪徒谈判,可实际上只有齐将军自己知道,他是在自报家门。 因为他知道山中的匪徒都是自己安排的,所以他断定自己说了“齐将军”的名号之后,对方一定会收敛,毕竟他们是自己人。 可惜,他料错了。 他安排在这里的匪徒早就被取代,现在埋伏在阿里西山的人是陆沉渊安排的,在他自报家门的下一刻,一支箭矢从暗中的丛林里射出来,带着雷霆千钧之势,箭头上寒光凛凛,直冲着齐将军的面门而来。 噗嗤一下,是箭支穿透物体的声音,再一看,那支箭已经牢牢地钉在了齐将军的眉心。 一招必杀,齐将军就这么死了。 主帅一死,军心大乱,即便有四个副手调度,但暗处飞来的箭还是让他们死伤不少。 山中作战,最忌聚在一处,这样容易被人围歼,所以徐副将当机立断,让人四散开来,分别由四个副手带领,分而化之。 但陆沉渊安排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在齐轩的调度之下,这些人化整为零,开始用“打一波换个地方”的方式,开始了山中的游击之战。 借着树林的掩护,以及提前几天对阿里西山的地形熟悉,小队游刃有余。 更何况,齐轩带领的这批人里面,除了蒋怀民给陆沉渊安排的军中心腹,还有陆沉渊自己带的一些暗卫。 钱刚、钱明等人擅长隐匿暗杀,枝繁叶茂的树就是他们最好的掩护,他们现在扮演的角色是“土匪”,所以对待那些士兵自然毫不留情。 几个副手几乎是刚刚分开,还没来得及打战术,就被暗处掠过来的暗卫们一刀收割了人头。 短短时间内,从主帅到副帅全都死光了,就剩下穿梭在林中的一些士兵,在没有人带领的情况下,这些士兵边打边退,也顾不得收拾物资,直接从阿里西山退了出去。 在退出去之前,还不忘把齐将军的尸首给抬下山,毕竟他们也算是齐将军的心腹。 这些精兵是跟着齐将军来剿匪的,但是没想到齐将军从一开始就被匪徒反杀,匪徒们追着他们不放,在杀了他们大半人马之后,留了几百人放他们逃了回去。 在他们逃离阿里西山的范围之后,有人不经意回头,便看到阿里西山上起了火,熊熊火光在山林中燃烧,火焰窜的老高,像是被人泼了油一样,火势蔓延的非常快。 “幸亏我们逃得快!否则就算不死在匪徒手中,也该死在火里了!”精兵中有人说着。 “也不知这些匪徒到底是什么来头,看来蒋大将军还得另外再派人过来剿匪。” “不管了,我们逃过一劫,是我们命不该绝,剩下的我们也管不了!” 类似的声音在精兵中响起,然后他们带着齐将军的尸首火速离开,将燃烧的阿里西山完全抛在脑后。 这些精兵纵然都是齐将军的心腹,却也不知道这次出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因为齐将军不可能把飞羽卫的任务告诉他们。 所以他们一直觉得,自己是出来剿匪的,齐将军就是死在匪徒手中,而匪徒在杀了他们大部分人之后,还一把火点燃了阿里西山。 第012章 分道扬镳 很快,右前锋齐将军领兵剿匪,却在阿里西山差点全军覆没的事,一夕之间传遍了整个松陵关。 松陵关的百姓有些慌乱,生怕那些匪徒来骚扰他们。 也就在这个时候,蒋怀民站出来安抚民众,亲自带兵又一次剿匪,这次大获全胜,将匪徒斩杀,保全边境安宁。 回到松陵关之后,蒋怀民吩咐北境全体军民,替齐将军和其他四位副将操办葬礼。 葬礼是露天的,盛大而沉重,蒋怀民抚着齐将军的棺椁,面露沉痛的表情,对着来给齐将军送行的人说道: “齐将军在北境征战沙场十几年,保卫北境安宁,立下汗马功劳。如今他为剿灭悍匪,不幸身亡,但北境人民会永远记得他,记得这个热血英勇、马革裹尸的英雄!” “本将军也会上奏朝廷,禀明皇上,为战死的齐将军和其他几位将军请功,北境的功德庙里,永远有这些英灵的一席之地!” 这一番话,说的哀婉而动人,一番唱作俱佳的表演,让北境所有的军民都相信,他是真心为齐将军和这些副将的死而难过。 然而对蒋怀民来说,难过是真,毕竟北境的的确确损失了几个优秀将领,但更重要的是,他要为这个局来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在北境军民心中,齐将军是剿匪死的,那他就是英雄。 飞羽卫的任务也好,陆沉渊设下的局也罢,这都是不足为外人道的——所以,蒋怀民用如此浩大的声势,把齐将军推到了高高在上的神坛上,如此一来,没有人会怀疑这其中有猫腻。 即便齐将军背后的那人知道真相,也无济于事。 谁让齐将军是剿匪死的呢?你如果非要说齐将军是死在阴谋里,那么证据呢? 反正跟随齐将军去剿匪的大部分人已经死了,少数人都是不明内情的,阿里西山一把火烧了,什么痕迹都找不到。 北境又是蒋怀民控制的地盘,想抹掉什么蛛丝马迹,易如反掌。 不远处,陆沉渊看着蒋怀民掌控大局,他没再说什么,直接调转马头,朝着松陵关的城门而去,齐轩和音若跟在他的身后,策马同行。 到了城门口,三人停下,朝着松陵关看了一眼,齐轩问道: “二爷,我们就这么走了?” “北境的钉子已经差不读拔干净了,剩下的大哥能解决。”陆沉渊说道,“关于齐将军的死,里子面子都到位了,不管怎么查都不会查到大哥头上,此时不走还留着作甚?” “二公子,现在要去哪里?”音若之前一直沉默,此时才开口问着。 在北境这么多天,整个雪山被她翻遍了,从陆沉渊沉睡到他伤势彻底痊愈,音若就没放弃过搜寻顾昭雪的下落。 既然死不见尸,那只能说明她可能被人带走了。 换个位置想,对方带走一具死尸根本没有用,侧面说明顾昭雪还活着,这或许是这么多天以来,最让她感到安慰的消息。 “回京城。”陆沉渊说了三个字。 他并没有对人解释的癖好,会跟齐轩多说,是因为齐轩是他的手下,但音若不是,所以他没有必要多说什么。 事实上,这次在离开京城的时候,他便安排了很多事,一环扣一环,如今北境的事情解决,等于又断了那幕后之人一条臂膀,还不知道对方会狗急跳墙到什么程度。 总归要回京城做足准备才好。 “二公子不准备去找姑娘吗?”音若又问。 陆沉渊没说话,反倒是齐轩开了口:“二爷一直在找少夫人,虽然他没亲自去,但他把能调动的势力都调动了,所以……” “我明白,不用跟我解释。”音若打断齐轩的话,“既然二公子要回京城,我们就此别过吧。姑娘如今下落不明,我没办法安心在京城等着。上次那种滋味,一次就受够了。姑娘对我有恩,尽管我知道自己势单力薄,但也总得试一试。” 陆沉渊没有阻止音若的意思,毕竟音若是顾昭雪的人,她想怎么做,轮不到他来操心。 虽说他也很想去找顾昭雪,可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理智让他分析了当前的局面,知道顾昭雪活着比死了有用,对方不会伤她性命之后,他便按捺住了亲自去找人的心。 更何况,他自己出去也未必会比其他人做得好。 论情报,论找人,当然还是天机阁比较在行,顾此失彼,从来都不是他的作风。 “齐轩,把你掌握的信息告诉她。”陆沉渊只吩咐了这么一句,然后策马朝着城门外走,他走的很慢,在等齐轩交代完事情后追上来。 齐轩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个玉牌,和之前陆沉渊给沈珏的那个差不多,他递到音若的手里,然后说道: “这是天机门的信物,拿着它可以让天机阁的人帮你找人。” “其实二爷这几日跟我讨论过,由于北狄使臣即将去宸国京城和谈,松陵关的军防比往常严了好几倍,若是想不惊动松陵关的守卫把人带出去,除非这个人是当地比较有地位的人。” “但我们查过,松陵关最近一切如常,没有什么人出去,所以刚才的推论不成立。于是二爷说,只另外一种可能,对方并不是走松陵关这条路。” 说话间,齐轩顺道又给了音若一块地图,紧接着继续解释: “二爷和少夫人出事的那个地方是三国交界处,有一部分在北狄和云国,北狄如今是宸国的手下败将,不太可能这种时候来招惹宸国,所以云国的人在附近出没的可能性比较大。” “从雪山往西就是盘山岭,那是云国的北部边防,顺着这条线,或许能查到二少夫人的下落。” 音若认认真真的听着,看着齐轩用手指指着地图上的路线解释,便知道陆沉渊肯定是用了心的,否则凭着齐轩的智商,不足以得出这么完美的结论。 齐轩见音若听得认真,便解释的更加仔细: “二爷还说,如果要带一个昏迷或者受伤的人走,必须是要坐车。不管是马车也好,还是其他车也罢,速度都提不起来。按照时间和路程算,从少夫人失踪到现在,很有可能到达这几个地方。” “往西是祈山山脉,往南是云国的堀州城,往东南是宸国的地盘。按照常理推测,对方不太可能把少夫人带到山中,也不太可能从云国又到宸国绕这么大的圈子,所以堀州是最有可能的方位。” “过了堀州继续往南,就是云国的京城。如果你要去找少夫人,这条路的可能性最大,但也只是可能性最大而已,并不是百分之百确定。” 第013章 策马独行 音若盯着地图,仔细地看着。 其实她不笨,只不过往常跟着顾昭雪,动脑子的人一直都是顾昭雪,她成了那个跑腿出力的,可现在顾昭雪不在,她也有自己独立思考的能力。 看了会儿地图之后,她肯定了齐轩刚才的话确实有道理,于是点点头,说道: “我知道了,我会直接往堀州城去找,若是有任何消息,我会让天机阁的人通知你们。” “甚好,保重。”齐轩也不啰嗦,朝着音若拱拱手。 音若同样回礼,然后带着地图和天机门的信物,接过齐轩给的盘缠,调转马头直接朝着云国的堀州城而去。 她没有问齐轩该怎么联络天机阁,毕竟跟在陆沉渊身边这么久,该知道的信息她也都知道了,百宝斋不止京城有,其他地方也有。 此番音若做江湖人打扮,穿着一件黑色劲装,将头发扎成高高的一束马尾,看起来十分干净利落。她骑在马上,腰间别一把长剑,挥舞着马鞭一骑绝尘,看起来完完全全就是打马而过的江湖中人。 江湖和朝堂,素来就是两个不同的领域,朝堂之上界限分明,国与国之间像是隔着楚河汉界,不可越雷池一步。 但江湖不同,绿林好汉讲究义气,互相来往切磋也是常事,所以音若一个人赶路,从宸国到云国,倒是也没有引起别人的怀疑,她有路引,所以这一路过的十分轻松。 音若心中担心着顾昭雪,于是昼夜不停、快马加鞭,就怕她到堀州城的时候,顾昭雪又离开,而失去了踪迹。 她仔细想过,从盘山岭开始追查,速度太慢,倒不如顺着齐轩给的线索,一开始就从堀州直接查。毕竟堀州算是大地方,若是有人带着顾昭雪赶路,不管什么情况,必定会在这里停留做补给。 怀揣着这样的心情,音若加快了步伐。 *** 此时的堀州城客栈里,奎爷上身半赤裸着,左臂上穿了衣服,可右臂却光溜溜地露在外面。 桌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有磨成粉的,有膏状的,有颗粒状的,不一而足,旁边还放着裁好的布条,以及一排长短各异的银针。 顾昭雪把自己的小布包拿出来,从里面掏出一把小号解剖刀,然后戴上了手套。 “等等,你这些东西……”奎爷看着顾昭雪的动作,眼中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 “东西是一直带在身上的,你们没搜身,我也就没说。这东西是我行走江湖的工具,在有武功的人面前是杀人利器,在我手里却是用来救人的。若是奎爷信不过,可让人检查检查。” 顾昭雪一番话,解释了小布包工具的来历,也摆足了坦荡的姿态。 奎爷不会因为顾昭雪的坦荡就不仔细检查,他给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身后的手下就从门外抓进来一个大夫,让大夫把桌上的所有东西都检查了一遍。 大夫一边检查,顾昭雪就在旁边说这样东西的作用和功效,大夫也没看出什么问题,就朝着奎爷点点头。 “昭雪姑娘,开始吧。”奎爷说道。 这个时候,门外又有人进来,手中还端着一碗汤药,放到奎爷的面前。 “这是麻沸散。”顾昭雪主动解释,“我知道奎爷是个真汉子,但是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会很疼很疼,奎爷还是服用了为好。” 奎爷显然也知道麻沸散的功能,知道喝了它就会全身麻醉失去知觉,于是他拒绝: “不必了,这手臂当初受伤的时候就已经经历过疼痛,对我来说不妨事。” “奎爷可想好了,手臂受伤的时候疼痛只是一瞬,等下却要疼很长时间。”顾昭雪说道。 “我受得住。”奎爷坚持。 顾昭雪也知道,奎爷是怕自己被麻醉之后无知无觉,然后被她钻了空子,所以才坚持不喝麻沸散,不过她也不劝,等下疼起来了够他受的。 反正对方也对她心怀不轨,这一次她救他的手臂,这点疼痛就当做是这一路上睡棺材的利息吧。 顾昭雪不再多言。 她一眼扫过去,确定她要的东西全部都准备好了之后,这才开始行动。 先用布条将奎爷的手臂系紧,阻止血脉喷流,然后小解剖刀划开奎爷旧伤的地方,找出断裂的筋脉,拿起准备好的羊肠线就开始缝合。 顾昭雪动作很快,几乎是解剖刀划破的那一瞬间,鲜血就汩汩地流了出来,饶是奎爷和他的手下都是尸山血海里闯过来的汉子,可看到眼前的场景也觉得有些震撼。 奎爷强迫自己不看伤口,却是看向顾昭雪。 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姑娘,面不改色的对着别人的手臂缝缝补补,鲜血染红了她的手套也不在乎,在她的眼中,好像手中的并不是人的手臂,而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衣服。 顾昭雪的镇定自若,让奎爷差点忘了被缝补的而是自己的手臂。 即便如此,可当针线穿过筋脉的那一瞬,剧烈的疼痛还是侵袭了他的全身,细细密密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上冒出来,可他却咬着牙,一动不动。 不多时,奎爷就脸色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顾昭雪说的疼很长时间是什么意思。 哪怕被人拿着刀砍,也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后续虽然疼,可再也不用忍受被刀砍的过程。但现在,每一针的缝合,就像是被人拿刀砍一次一样。 怪不得许多人都选择人头落地,也不愿被千刀万剐,这滋味是真不一样。 好在顾昭雪是专业的,她的动作非常快,大大的节省了时间,也让奎爷疼的时间缩短。 缝合了筋脉之后,再缝合伤口,这工序不是第一次做,顾昭雪做的熟练,不多时就弄好了。随后就是外伤的包扎,止血散先敷上去,然后将膏状的药全部抹在布条上,缠着伤口包扎起来。 这还不够,不止是伤口的部位,整条手臂都要敷药,弄好之后,顾昭雪又用银针扎进奎爷不同的穴位,疏通奎爷的筋脉。 顾昭雪的动作有条不紊,一旁负责监督的大夫早已经目瞪口呆。 等她给奎爷治疗完毕之后,大夫赶紧上前讨教,叽里呱啦地将自己不明白的地方问出来,试图在医术上更精进一步。 如同当初在宸国京城,大理寺的那些大夫一样,顾昭雪没有藏拙隐瞒的意思,大大方方的跟这位大夫讲述原理,并传授其中的技巧和经验。 奎爷忍着疼在一旁听着,看着顾昭雪在这方面侃侃而谈,他的信心似乎更多了一些。 第014章 出门闲逛 顾昭雪简单的把伤口缝合的经验讲完,不经意间转头,便看到奎爷蹙眉强忍着的模样。 她知道奎爷是这些人的主心骨,更知道奎爷不会在她面前示弱,怕她钻空子,于是她本着一颗医者的心,开口说道: “杜大夫,听说奎爷这些日子的医药都是从您的医馆里拿的,想来我们还要在堀州城多住些日子,医术上的问题改天有机会再探讨,毕竟奎爷今日刚缝合了伤口,需要休息。杜大夫意下如何?” “昭雪姑娘说的是,在下改日再向昭雪姑娘请教。”杜大夫拱拱手,帮着奎爷手下的人把现场收拾整齐,便拎着药箱离开了客栈。 顾昭雪跟奎爷说了有些注意事项,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等她走后,奎爷赶紧招来手下,吩咐道:“把今天的事情报告给主子知道。” “是。”身边的人应了声,便去传信了。 奎爷坐在桌边,看着屋子里的人都退了出去,并且把门给他关上,他这才闷哼出声,可却还是压抑着手臂上的疼痛。 他盯着自己的右手臂,眼神微闪,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昭雪回到房间,让人打来热水洗了个澡,便躺在床上休息——给奎爷治疗手臂,虽然不是什么大手术,但也费心费力,她着实有些累。 她已经明白了自己如今的处境,对方不会杀了她,并且在对方的视线范围内给予她一定的自由,所以她现在可以安心睡觉,反正外面那些人也会保护她的安全。 虽说奎爷现在已经逐渐相信她的能力,但手臂治疗的效果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出来的,就奎爷那么重的伤势,起码得半个月后才能见效。 她要慢慢等,等奎爷依赖她的医术,逐步获取奎爷的信任,到那种时候,她才有机会。 如此想着,顾昭雪慢慢地睡了过去。 *** 奎爷他们一行人在堀州城这个客栈又留了五天。 因为顾昭雪说他手臂上的伤口是新缝合,用不得力,也不能感染,所以不宜上路,要以修养为主。又说他手臂上的包扎需要五天换一次药,换药的时候检查伤口,若是稳定,才能再次上路。 这五天的时间里,奎爷什么事都不做,就好好地养伤,其他人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所以奎爷觉得,他也不过是耽搁五天的时间而已。 而事实上,这五天时间,就是顾昭雪给自己争取来的时间,她笃定陆沉渊会找她,但如果她一直在移动,那陆沉渊很可能一直找不到她,所以她必须想办法在一个地方停留的时间长一些。 只有在某个地方停留的时间越长,留下的痕迹才会越多,等找她的人来了才能发现更多的踪迹。 这不,在第三天的时候,顾昭雪借口无聊,想出去走走,说是参观一下堀州城的大好风光,顺便去杜大夫的医馆看看。 反正杜大夫也是要跟她请教医术的。 奎爷斟酌再三之后,认为已经到了自己的地盘,顾昭雪不可能有什么本事逃跑,再加上他手下人多,派几个人多看着她,想必也不会出什么意外。 于是奎爷答应了顾昭雪的请求。 出门的时候,奎爷派了四个手下跟在顾昭雪的身边,进行保护和监视,还另外派了两个人暗中跟着他们,若是顾昭雪有任何不对劲,这两个人就能支援。 顾昭雪心态很稳,因为她知道忧心忡忡也无济于事,所以她真的只是想单纯的出门逛逛而已,至于想搞事情,那也是半个月后奎爷的手臂有明显恢复,对她信任加强的时候再说了。 堀州城是云国中部地区比较繁华的城池,因为距离云国京城比较近。 云国和宸国同属中原大地,两个国家的风俗习惯比较相似,穿衣打扮也没有太大的区别,就连口音也很相近。 比起北狄、南夷、西戎这些边陲国家,云国和宸国算得上是友好邻邦了。 走在堀州城的街道上,顾昭雪看着来往热闹的人群,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直到此时此刻,她才有种还活在世界上的感觉。 至于之前……每天都住棺材,约莫住久了,整个人也压抑起来。 不过现在好多了。 顾昭雪边走边看,看到卖糖葫芦的,还找身后的护卫借了几个铜板,买了两串糖葫芦,吃一串拿一串。 那鲜红的饱满的裹着糖浆的山楂果子被她一口咬进嘴里,撑地脸蛋鼓鼓的,那酸酸甜甜的味道让她不由得心情愉悦。 或许在这种强敌环伺且人生地不熟的幻境里,只有这熟悉的味道,才能给她一丝丝安全感。 顾昭雪眯了眯眼,享受了一把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感,然后才问道: “杜大夫的医馆在哪里?劳烦几位大哥带路吧。” 身后的护卫也不说话,只做了个手势,然后领着顾昭雪朝着杜大夫的医馆走去。 护卫们不说话的原因,只是因为出门前奎爷再三叮嘱过了,出门之后只管死盯着顾昭雪,她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和什么人接触过都记清楚,但是不能和她交谈,不能被她套话,更不能被她带沟里。 反正奎爷和顾昭雪之间交锋过一次,对顾昭雪的本事很忌惮,才有了这一番叮嘱。 顾昭雪也不介意,在护卫的带领下到了医馆,杜大夫正好买了一批新药材,正在跟送药材的人结账。 “党参三十斤,黄芪二十斤,茯苓和白芷各二十五斤……”杜大夫正在点算数量,抬头间便看到顾昭雪走了进来。 他立马放下手里的活,笑着迎上去:“哟,昭雪姑娘,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话音落下,旁边负责送药材过来的人眼皮动了动,朝着门口进来的人看去。 “杜大夫之前不是说要学习缝合伤口的方法?我今儿正好有空,过来跟您探讨探讨。”顾昭雪说着,然后问道,“您这是在清算药材?” “新买了一些药材,正在盘点呢。”杜大夫回答着。 这时候,送药材的人抢着开了口: “杜大夫,您这医馆开了七八年,我们君家就给你七八年的药材,向来是物美价廉,童叟无欺,您还信不过我?您这不是有客人来嘛,赶紧把单子核对了,您招待您的客人,我也回去跟东家复命。” 顾昭雪心中一凛,抬眼朝着那个送药材的人看过去,却见对方根本不看她,只一心跟杜大夫打交道。 可她知道,方才那番话,就是说给她听的。 因为她听到了……君家。 第015章 一前一后 君家的生意遍布整个中原大陆,不仅在宸国占据重要的地位,在云国也同样不弱。 顾昭雪知道,陆沉渊若是动用一切力量找她的话,那么君家在各地的据点和人脉必定不会放过——或许对方没有见过她,但一定听过她的名字,或者见过她易容后的画像,所以在杜大夫喊出她名字的时候,对方才突兀地插了一句话。 或许是察觉到顾昭雪的视线,那个送药材的人稍稍偏头看向她,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对视,擅长惯常微表情的顾昭雪,便看出了他眼神中的意图。 很显然,他是知道她的,也就是那一瞬,顾昭雪放下心来。 只要君家的人知道她在哪里,那陆沉渊肯定也会马上知道,只要她这一路再留下点什么线索,不要让找她的人丢失目标就好。 杜大夫很快让人把那些药材搬到后面仓库里去,十分干脆地和君家的人结算了银两,把人送走之后,专心招待顾昭雪。 本来顾昭雪今天就是打着切磋医术的幌子出来的,杜大夫有心想学,所以她讲的很仔细。 从外伤手术缝合该用什么样的针线讲起,还讲到羊肠线的制作方法,以及缝合的手法等等,一边说还一边比划给他看。 杜大夫能被奎爷找过去,就证明医术是不弱的,而且年纪和经验都在,顾昭雪又讲的浅显易懂,很快他就明白了其中的奥义,且能举一反三。 两人在医馆里谈论了一上午,这期间好几个来看病抓药的人,都是由杜大夫的徒弟出面的。 直到将近中午,顾昭雪觉得肚子饿了,才停下了话头,跟杜大夫告辞。 杜大夫想留顾昭雪吃饭,顾昭雪推辞了。而后他想着反正明天给奎爷换药的时候还能看见,便也没有强求。 顾昭雪去堀州城最有名的酒楼吃了顿饭,然后就回到了客栈房间休息了。 原本跟着她的几个护卫留了两个守在她的门口,另外两个去跟奎爷禀告,将顾昭雪从出门那一刻到回来之前的所作所为一一说了个清楚。 “在杜大夫的医馆里,看到了君家的药商。属下觉得,君家药商的言谈举止很是奇怪。”在讲到杜家医馆的事情时,护卫还将自己的看法说了出来。 奎爷到底是聪明一筹,想通了这其中的关键,他便冷声说道: “暴露行踪了,看来我果然还是小瞧了她。” “昭雪姑娘跟君家有什么关系?”护卫有些不解。 “主子给的消息,她在宸国京城开了一家济民堂,也曾几次三番受邀帮助大理寺少卿柳青杨破案,与君家少主君五爷相熟。”奎爷说道,“如果找她的人搭上了君家这条线,那么她就已经暴露了。” 目前奎爷和他背后的主子,并不知道君家少主君无忧是天机阁的人,自然也不知道陆沉渊和君无忧之间的关系,所以只想到陆沉渊可能会和君家搭上线,而没想到君家本来就全面撒网在寻顾昭雪。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护卫问道,“要马上启程吗?” “不用,君家就算人脉再广,他也不敢在云国的地盘上闹事。”奎爷说道,“而且我们手中明里暗里带了不少人,就算君家来硬抢,也得掂量要出多少人。” 护卫听着奎爷的话,没有做声,他知道奎爷心中有安排,便拱了拱手,下去了。 没过多久,顾昭雪房间周围的布置,比往常更严密了些,真的是一丝一毫的机会都没留出来,而这一切,她却并不知情。 第二天上午,杜大夫带着奎爷需要的东西,来客栈给他换药。 顾昭雪等于是把缝合之外的步骤又重新做了一遍,最后一步仍然是用金针渡穴的方法来治疗,这东西是顾家祖传的针法,杜大夫学不来,看了几遍之后便放弃了。 “恢复的情况挺好,其实站在医者的角度,我是希望奎爷继续停下来修养。不过奎爷很显然不会听我的。”结束后,顾昭雪说道,“要赶路也没什么问题,右臂不要用。” “这个你放心,我有分寸。”奎爷点头,“既然你说了情况良好,那我们下午就启程。” 早一日启程,也好在君家准备好之前到达目的地,只要到了云州京城,那就是回了自家地盘,到时候铜墙铁壁,也不怕对方有所动作。 顾昭雪没有反对的余地,眼睁睁看着众人收拾好东西,然后离开了客栈,继续南行。 奎爷还算守信,这次上路,没把顾昭雪装进棺材里,反而给她弄了一辆马车,里面还放着软垫子和一些小零嘴,待遇倒是提升了一大截,也没有再给她吃软筋散之类的东西。 顾昭雪他们这一行人前脚刚走,后脚音若就到了堀州城,中间只相隔一天。 音若按照齐轩之前给的思路推算,如果顾昭雪他们路上没怎么耽搁,大约已经不在堀州城里,但一定在堀州停留过,毕竟堀州这么大,一天之内也走不出去,总得歇息的。 于是音若随便找了家客栈住下来,准备四处打听一下顾昭雪的下落,巧合的是,她住的就是奎爷他们之前选择的客栈,而且掌柜的还给了她之前奎爷住的房间牌子。 小二领着音若上楼,推开门的瞬间,音若便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一股子味道扑面而来。 “哎呀,客官对不住,这房间的前一个客人是个伤患,走之前才在房间里换了药,那药的味道太浓太难闻,即便他走了一天也没散去,要不我还是给您换个房间?” 小二有些战战兢兢的问着,在他心里,有些江湖人最不好惹,可能一言不合就要动手。 好在音若没那么不讲理,她点了点头,说道:“换吧,这味道一时半会儿散不去。” “得嘞!隔壁这间您看如何?之前住的是个医女,和前边那间的客人一起的,但是她这房间挺干净,走的时候我们打扫的可轻松了。”小二又说着。 音若心中一动:“你说医女?” 她现在对医女、仵作这类字眼很是敏感,毕竟她知道顾昭雪的性格,肯定是要想办法自救的,除了暴露自己的能力,便是留下特殊记号。 在严密的看守下,留记号是不可能,但暴露自己的能力,通过口耳相传的形式来留下痕迹,却是顾昭雪最惯常用的做法。 毕竟人们的口头相传,是最不易毁灭的痕迹。 第016章 打听行踪 小二见音若的脾气还算好,也没有因为给她分了个有味道的房间而生气,于是也乐意多跟她说几句话: “没错,那医女不过十八九岁,挺年轻漂亮的一姑娘,但是医术据说是真不错,我还听到妙手堂的杜大夫亲口夸她呢。” “哦?有这么回事?”音若来了兴趣,“小二,实不相瞒,我这次出来就是要遍地寻访医术高明的大夫为我家人治病,你且跟我说说那医女的事,若是可以,我倒是想请她。” 小二也没怀疑什么,便将奎爷和顾昭雪他们住在这里五天的事情说了一遍,但因为他是个跑堂,知道的也不多,到最后他还是提醒道: “姑娘想找医术高明的医者,建议还是去妙手堂看看。杜大夫是堀州城里医术最好的人,而且他和那位医女姑娘接触比较多,你若是诚心想请,去找杜大夫问问准没错。” 音若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怕暗处有人盯梢而引起怀疑,便不再多言,只给小二道了谢,又给了他一块银子当小费,然后就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一路快马加鞭,昼夜不停,音若实际上也很累了,她洗了个澡,又躺在床上睡了一个时辰,饿醒了之后去大堂吃了点东西,就按照小二给的线索,往妙手堂而去。 音若刚到堀州城,对城中的位置并不算熟悉,于是她找了个人询问妙手堂的位置。 “姑娘是来找杜大夫求医的吧?那可得赶快去了,妙手堂的杜大夫很难请,而且他经常出诊,碰不碰的到他还另说。”指路的大爷很和蔼,给她指明了方向之后,还提醒了她这么一句。 “多谢大爷,我这就去。”音若顺着方向找过去,走了约莫半刻钟的功夫,就看到了妙手堂的招牌。 她直接走进去,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妙手堂里的场景吸引住了。 妙手堂一进门右手边的位置,有一张很大的桌子,一般是医者看病诊脉用的,但此时此刻桌子上放了不少东西,除了止血散、纱布之外,竟然还有针线。 桌边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夫,手中拿着穿好的针线,在给一个手腕受了伤的人缝合伤口,动作虽然有些生涩,但不难看出他做的很认真。 那个伤患应该是服用了麻沸散,此时此刻正昏睡的无知无觉,倒是两个陪同伤患的亲属,看着眼前血粼粼的场景,似乎有些不忍直视。 杜大夫的徒弟看到音若进来,便主动上来招呼:“姑娘是看病还是抓药?” “看病,听说杜大夫医术高明,我专门来找他。”音若说道。 “找师傅的啊!”小徒弟点点头,“师傅正跟人缝合伤口呢,姑娘得稍等一会儿了。” “无妨。”音若说着,见小徒弟没什么要紧事,便跟他搭话,“杜大夫他……平时也是这么给人治疗伤口的?” 音若问这个话的目的,是因为难得看到一个跟顾昭雪手法差不多的人,所以用了个“也”字,但小徒弟显然是误会了,他以为音若问的是杜大夫平时这么做,今天也这么做。 于是他说道:“哪儿能啊,我师父才刚学会这一手不久呢。那王屠户的儿子是他用这种方法医治的第一个伤患。” “第一个?他就敢用这种方法?”音若诧异。 “那是,我师父可是有人专门教的,是一位姑娘。”小徒弟说道,“听我师父说,那姑娘医术高明,不仅能治疗很多人都无法治疗的顽疾,而且就连治疗方法也与众不同。这用针线缝合伤口的法子,也是我师父亲眼看到那位姑娘用过的,要不然我师父才不敢随便给伤患尝试。” “你可知道那位医术高明的姑娘,叫什么名字?”音若心里已经隐隐有了期待。 “听师父叫她……昭雪姑娘?不过不知道是哪两个字。”小徒弟说道。 音若笑了,心说你不知道,可我知道呀! 直到此时此刻,从别人的口中听到顾昭雪的名字,她才算真正的松了口气——这一路从北境松陵关赶过来,她心急如焚,生怕错过顾昭雪的任何消息。 好在她运气不错,刚来没多久,便阴差阳错地得到了顾昭雪的消息。 “那你知道昭雪姑娘去哪儿了吗?”音若又问道。 “我不知道呀,这得问我师傅。”小徒弟说着,才反应过来自己讲了那么多话,“对了姑娘,你要看什么病啊?我是我师傅的得意弟子,不是什么高难度疑难杂症,我也能看的!” 一边说着,小徒弟差点就拍着胸膛证明自己了。 音若失笑:“又有病人上门了,你先去招呼吧,我不着急。” 小徒弟顺着她的话看向门口,果然看到有人上门,于是他走过去换了个人接待,让音若自己在一旁等着。 不多时,妙手堂又进来几个人,小徒弟忙着诊脉、开方、抓药,忙的团团转,很快就把顾昭雪忘在脑后了。 而这个时候,杜大夫那边缝合完毕,接下来就是给伤患清洗、上药和包扎,他手上都是血迹,脏兮兮的,正打算喊小徒弟帮忙,便看到小徒弟忙的飞起。 音若抓住机会上前,说道:“杜大夫,我来帮你吧。” “姑娘是……”杜大夫疑惑。 音若没理他,只是笑笑,然后动作娴熟的做剩下的步骤,顺序和之前顾昭雪给奎爷包扎时一模一样,就连包扎最后打的结也差不多。 忙完了伤患,杜大夫这才将自己的双手清洗干净,跟音若道了谢,又问道: “姑娘也会医术?” “我不会医术,不过我家主子会,我从前给她打下手,做惯了这些事。”音若笑道。 “姑娘的主子也会这缝合之术?倒是我孤陋寡闻了,不曾想如此精妙的外伤缝合手段,已有许多人掌握。”杜大夫感叹着。 “杜大夫过谦了,我家主子您也见过的,就是昭雪姑娘。”音若说道,“其实我今日来找您,也是为了跟您打听她的行踪。” 杜大夫很诧异,但音若说自己和顾昭雪半路走散了,言辞诚恳,再加上她的确熟悉外伤缝合的步骤,加上包扎手法与顾昭雪相同,于是杜大夫也就信了。 “姑娘来晚一步,昭雪姑娘早在一天前就离开了堀州城。”杜大夫说道。 “那您可知道她去哪儿了?” “我看他们往南走,应该是京城吧。”杜大夫说道,“跟昭雪姑娘在一起的那人我认识,是咱们云国有名的茶商奎爷,奎爷的大本营就在京城,若是你要寻找昭雪姑娘,去京城总没错。” 第017章 多管闲事 自从和奎爷做了交易之后,顾昭雪日子好过了许多。 反正奎爷的伤势也不能疾行颠簸,所以由得她坐在马车里晃晃荡荡,一路从堀州向南,走了七八天才抵达云国京城。 顾昭雪掀开马车的帘子,朝着前方巍峨的城墙看去,比起宸国京城雄踞北方的大气开阔,云国的都城多了些南方的精致典雅。 百姓们在城门口排着队进出,递上路引接受检查,很快就轮到了他们一行人。 有奎爷在,想要进城自然是很顺利的,没排多久他们就进去了,顾昭雪自从进了京城之后,便一直没放下马车壁上的帘子。 她观察着云国京城的环境,尤其注意周边的店铺,看看能不能找到天机阁或者君家的产业。 就在这个时候,马车突然停下来,顾昭雪朝着前方看去,只见奎爷已经下了马,似乎是遇到了生意上的朋友,两人在交谈着什么。 看那样子,似乎两人还得讲许久,顾昭雪便没着急,把注意力放在别的方面,很快就看到了路边不远处一个小摊前面的两人。 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妇人,和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子。 此时此刻老妇人正抓着小男孩的两只胳膊,而小男孩却是不停地挣扎着,一边挣扎一边哇哇大哭,嘴里还不停地叫喊着。 “你这小兔崽子,祖母不就是不给你买糖吃,你咋就跟祖母犟呢?都跟你说了,糖吃多了不好,你还不听!”老妇人嘴里一边责骂着,脸上又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不是!你不是我祖母!”小男孩哭着叫喊,试图让周围的行人帮他,“叔叔救我!她不是我祖母!我不认识她!” 这话果真引起了旁边一个中年男子的注意,他疑惑地看向老妇人,却听老妇人解释道: “这孩子从小皮惯了,他撒谎呢!我怎么可能不是他祖母?他这么说,都是因为我曾经不同意他爹和他娘的婚事,这么些年他养在他娘跟前,不知教唆了他多少我的坏话,让这么小的孩子连亲祖母都不认!” “他娘把这孩子宠坏了,上街非要吃糖,可他前几天才掉了一颗牙呢,嘴巴豁着风,我怎么可能让他多吃糖?这不,我不给他买,他就给我闹脾气!” 老妇人的一番解释,合情合理,既表达了孩子不认亲祖母的缘由,也说明了为何孩子哭闹不止。 那中年男子一听,便拍拍小男孩的头:“小朋友,好好听你祖母的话,她是为你好。百善孝为先,以后可别开口闭口说不认祖母的话了。” 劝完了小男孩,中年男子转身就走了。 旁边的人一听这是祖母教训孙子的家事,也没多管闲事,毕竟刚才老妇人的解释他们都听到了,这么皮的孩子,满口谎言而且不敬祖母,若是不好好教训,长大还了得? 路上行人的冷漠,让那个小男孩哭的更伤心了,他口中只重复着一句话: “你不是我祖母!我祖母不是你这样的!” “孩子,别闹了,快跟我回去,出来时间长了,你爹娘又该说我惯着你了。”老妇人的手劲儿很大,孩子在他手里根本挣脱不了,很快她就拖着孩子往外边走。 奎爷这时候已经跟朋友谈完了话,回过头来看到顾昭雪正盯着某个地方看,便走到她身边问道: “昭雪姑娘,看什么呢?” “奎爷,帮个忙,让你的手下拦住那个老妇人,抱孩子的那个!”顾昭雪赶紧说道。 “怎么了?怎么突然……” “快去!等会儿解释!”顾昭雪赶紧催促着,自己甚至也从马车上跳下来,朝着那个妇人追过去。 这一路走来,顾昭雪从来就是淡定从容的模样,连面对他的时候也是有条不紊的谈条件,他还从不曾见过她如此慌张的模样。 奎爷也想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于是赶紧吩咐身后的护卫,让他们去拦人。 护卫比顾昭雪速度快很多,几个纵身腾空而起,踩着路上行人的肩膀,施展轻功朝着前方奔过去,三两下就到了那个老妇人面前,手中长剑出鞘,剑指老妇人的脖子。 这一下,不止老妇人停下了脚步,就连周围的行人也愣了,纷纷围着几人看热闹。 其实老妇人并没有走多远,刚才她和小男孩一边扯皮一边劝说的话,路边很多小摊贩都听到了,如今看到这种情况,便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朝着那边看过去。 “你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难道还想杀人不成?”老妇人怒瞪着护卫,质问着。 护卫不理她,只看着奎爷。 这时候,奎爷和顾昭雪也已经走到了老妇人的身边。 顾昭雪走上前去牵着小男孩的手,对着老妇人冷声说道:“你放开这个孩子!” “你凭什么要我放开他?我自个儿的孙子,我拉着他怎么了?”老妇人嚷嚷着,“我说姑娘,你也管的太宽了吧?长辈教育孩子你也要管?” 老妇人一句话,把自己抬到长辈的位置上,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指责顾昭雪多管闲事。 周围的人也纷纷点头,毕竟刚才那老妇人对中年男子的解释,他们都听见了,人家自己祖孙俩的事,一个外人凭什么管? “长辈教育孩子我管不着,祖母要训诫孙子我也管不着,但前提是你是这孩子的亲祖母吗?”顾昭雪质问着,“人家孩子都说了,他不认识你,你不是他的祖母,你凭什么还抓着他不放?” “我说闺女。”后边有个卖绢花的大妈看不下去了,“人家就是祖孙,刚才那大娘解释的时候我们可听的清清楚楚。小孩子太皮了,不仅撒谎,还对他祖母心怀恨意。这孩子说的话哪能当真呢?你算了吧,别用剑指着人家。” 顾昭雪没理会那个大妈,只蹲下来看着小男孩,问道: “你告诉大家,她是不是你祖母?” “不是,她不是!”小男孩摇头,说的很大声,脸上尽是认真的神色,试图让别人相信他。 可他到底是个五岁的孩子,除了说“她不是我祖母”外,也解释不出别的话,一张白嫩嫩的小脸涨得通红,双手也不由自主的抓住了顾昭雪的袖子,像是找到了某种依靠。 顾昭雪拍了拍他的脑袋,笑了笑,站起身对围观的人说道: “你们都听到了,孩子说了,这位老妇人并不是他的祖母。大人可以撒谎,身世可以编造,可一个五岁的孩子,就算从小再怎么灌输仇恨,他不至于对自己的亲祖母如此抗拒,抗拒到要跟路边行人喊救命的地步吧?” 第018章 所谓父母 顾昭雪的话听起来有点牵强,但也并非没有道理,所以周围的人群也慢慢对老妇人起了疑心。 那老妇人还被人用剑指着,见自己被人拦下,心中着急,便不管不顾地坐在地上嚎叫起来: “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我一个老婆子劳心劳力,养大了儿子又带孙子,怎么就落到这一步了啊!不就是当年没马上同意他娘进门,刁难了他娘几句,至于记恨到今天吗?我拼了命想弥补我孙子,可没想到这小没良心的,还是让他娘给带歪了呀!” 老妇人唱作俱佳,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喊,她完全是豁出去形象在地上撒泼打滚,控诉着儿子、儿媳不孝,控诉这孙子不懂事。 她哭是真哭,眼泪说来就来,一边哭还一边讲述着当年的心酸往事,把自己说成是一个受害者,博取大家的同情。 人群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两个二十多岁的男女,看到那老妇人在嚎啕大哭,赶紧跑过去扶着她,问道: “娘,你怎么了?怎么在街上就哭起来了?” “还不是你养的好儿子!”老妇人指着男子大骂道,“瞧瞧着小兔崽子,我不给他买糖吃,他就不认我这个祖母,还要让外人来教训我,我怎么受得了这口气呀!” 老妇人一句话就把事情的经过解释清楚了,她指着小男孩,像是气的发抖。 那男子看了小男孩一眼,当即明白过来,走过去就训斥道:“平时怎么教你的?你牙齿还要不要了?祖母是为你好知不知道?再闹就揍你了!” “大伙儿评评理呀,我儿子和媳妇都在,总能证明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吧?”老妇人继续嚎道,“就没见过管闲事管到别人教育自家后辈的!” 从年轻男女出现开始,好不容易动摇的人群就开始偏向老妇人那边了。 不停有人劝着顾昭雪,让她别多管闲事,小孩子满口谎言就该教育,别耽误了人家教育自家孩子,否则孩子不学还,回头还怪到她的身上。 刚才那卖绢花的大妈也是热心肠,她对老妇人说道: “大娘,您就别怪这姑娘了,她也是好心,听见这孩子哭的惨,担心他么。这姑娘还年轻,估计还没成亲生孩子呢,不懂教育孩子的苦累。既然你们误会解释清楚了,就赶紧回家吧,这回可得把孩子哄好喽。” “大妹子说的是,我们这就走。”老妇人一听这话,也不哭了,飞快地爬起身就走。 那个护卫犹豫了片刻,也没拦着她,便任由她和那对青年男女,带着孩子往人群外面走,而围观人群还主动给他们让路。 顾昭雪看着老妇人演戏演了这么久,该看清楚的也都看清楚了,她气坏了,冲着他们喊道: “站住!谁让你们走了?” 看到护卫还愣着,她又吩咐:“拦下他们!” 护卫下意识看向奎爷,却见奎爷点点头,于是护卫又一次拦下了人。 顾昭雪这次不想听这些人演戏了,她走过去直接把小男孩拉到自己面前,防止等会儿那个老妇人被揭穿谎言恼羞成怒伤害到他。 “姑娘,你还想干什么?误会不都解释清楚了吗?”老妇人涨红着脸,怒道。 “解释清楚了?你以为你躺在地上撒泼演一出戏,就算解释清楚了?”顾昭雪心中愤怒,她没想到在这里,也会有这种丧心病狂、拐卖孩子的事情发生,“让我来告诉你,什么叫真正的解释清楚!” 奎爷看顾昭雪的神色认真,不知怎么地他突然就相信顾昭雪了,他悄悄给自己的手下使了个眼色,让一些人包围在人群的外围,防止老妇人那一家三口逃跑。 “昭雪姑娘,有话直说吧,你若不说,这些人可是看不出来的。”奎爷说道。 顾昭雪点点头,然后冲着那个老妇人开始质问: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这孩子的亲祖母,可是你看看自己身上的穿着,再看看这孩子身上的穿着,难道不觉得奇怪吗?你穿着粗布麻衣,你刚才躺地上撒泼的时候,我看到你的衬裙上还有补丁;可这个孩子身上穿的却是上等的绫罗绸缎,你养得起这么精贵的孩子?” 众人顺着顾昭雪的话,仔细辨别,发现还真是如此。单就小男孩那一身衣服,比那三个大人的衣服贵不知多少倍。 “我们是舍不得孩子吃苦,才给他穿这么好的衣服!这难道有什么问题?我这个当祖母的,难道还不能心疼孩子?”老妇人辩解着。 “哦,心疼孩子没问题,可你一方面口口声声说这孩子恨你,说他满口谎言,说要带回去好好教育他,另一方面却给他穿这么好的衣裳,让他虚荣心膨胀,你还敢谈教育孩子?”顾昭雪嗤笑,“再说了,你知道他身上的衣服是什么料子吗?这种料子叫织光锦,是贡品。” “知道什么叫贡品吗?就是专门进贡到皇宫里的东西。它的使用者除了宫里的主子外,便是主子们做主将它赏赐给皇室宗亲、王公贵族。这可是有钱也买不到的东西,你们就算再节省,再想让孩子穿好的,又哪儿来的能力穿织光锦做的衣服?” 一番话说出口,老妇人的脸霎时间就白了,她死死的抓着旁边年轻男子的袖子,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围观的人群也是一阵哗然,没想到这小男孩身上穿的衣服,竟然这么有来头。 年轻男子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结结巴巴的说道: “什……什么织光锦?我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给孩子做衣服的布料是我兄长送的,他在大户人家做管事,也许他家主子见他得用,赏赐给他的呢?” “真是好笑,你真当大户人家财大气粗不识货?一年才不过三匹的织光锦,放眼整个云国千金难求,居然就这么随便赏赐给一个管事?”顾昭雪反讽。 话说到这里,围观人群就差不多已经明白了,这小男孩果真不是那老妇人的孙子。 奎爷也知道顾昭雪当时让他拦人的目的何在,只是他真没想到,顾昭雪在这么短短时间内,就能看出对方的破绽,并且找出织光锦这么有说服力的理由。 她果然不简单,看来他之前被她拿捏,也不是没有道理。 “大户人家什么没见过?就算这料子好,也许他们有更好的呢?怎么就不能赏赐给管事了?你是瞧不起我们穷苦人家?”年轻男子还在狡辩,一下子就把高度上升到顾昭雪对穷人家的歧视上了。 第019章 惯用伎俩 围观的人群大多数普通人,有勤勤恳恳做生意的小摊贩,也要家庭条件不好的穷苦人家,听到这样极具煽动性的话,纷纷有些面色不善的盯着顾昭雪。 本来两方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没办法辨别谁是谁非,那男子的话一出口,本来偏向顾昭雪的天秤又转移了方向。 可顾昭雪浑然不在意。 她只是冷笑着看那个青年男子,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之后,才说道: “你也不用跟我掰扯这些,我们撇开织光锦不谈,我还有别的证据,证明你并非这孩子的亲生父亲,那位老妇人并非孩子的亲祖母。” “还有证据?”卖绢花的大妈一听,不等年轻男子开口,便说道,“什么证据?姑娘你别卖关子了,就快说了吧。” 顾昭雪点点头,转过身问那对看起来是夫妻的人: “我看你们二人身形消瘦,脸色苍白,双手的指甲也是不正常的灰白色,是否经常觉得气血不足、虚弱头晕,甚至有腹内结块的症状?” “如果我猜的没错,你们俩的症状是从娘胎里就带来的吧?能平安活到现在可真不容易,为什么要做这种坑蒙拐骗、丧心病狂的事呢?” 那年轻男女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神中尽是惊恐,他们没想到,一个年轻姑娘,不过看了他们一眼,就把他们的身体症状说了个八九不离十。 但那年轻男子咬牙坚持:“就算你看出我们有病又能怎么样?这跟今日之事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你这些年应该看了不少大夫来治病吧?大夫是不是都说治不好?”顾昭雪冷笑,“因为你们身上这种病,是一种叫做地中海贫血的病,它属于先天性遗传。” “知道什么叫先天性遗传吗?就是从祖辈传到父辈,父辈传到孙辈,孙辈传到重孙辈,代代相传。如果这孩子真是你们的亲生儿子,那他也应该患病才是,可他没有。再说那位老妇人,你口口声声喊她娘,可她也没有这种病。”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她不是你们的娘,你们三个不是一家人,孩子也不是你们亲生!” “你们患的病,是治不好的。身患这种病的人,运气不好的一出生就死了,运气稍微好点的能长到十来岁,见见这个世界。而你们,即便身患此病,却仍然被上天眷顾,让你们活到成年,并有能力参与劳动。” “你们有手有脚,却不去规规矩矩讨生活,反而要做这种坑蒙拐骗的事,难道你们还想下一代、或者下一辈子,也承受这种疾病之苦吗?” 顾昭雪没有撒谎,地中海贫血在她那个时代都是棘手的病症,更不用说在这里了,或许有医术大家能延缓或者克制此病,但绝对无法根治。 而且先天性遗传病这事儿,想必那两个年轻男女心中应该清楚,他们的父母也是患病死的,所以这么说出来,便十分又说服力。 果然,那年轻男女已经惊骇的说不出话了。 不管是织光锦,还是遗传病,都能证明孩子不是他们的,他们的谎言已经被拆穿。 而那个最先挑起事端的老妇人,在见到这样的场景之后,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年轻男女身上,于是一转身就朝着人群外面冲。 她力气特别大,身躯魁梧,很显然是做惯了粗活的。 围观人群被她撞的东倒西歪,纷纷避之不及,很快给她让出一条路,可是她刚跑到外面,眼看着就要脱离包围,想窜到小巷子里去,便被奎爷的护卫拦住了。 护卫们早就准备好了,防的就是这一出。 老妇人这么一闹,那年轻男女也被人制住,三个人纷纷成了护卫手中的阶下囚。 “昭雪姑娘,你看这事儿该怎么处理?”奎爷转头问道。 “当然是报官了,我不过民间小女子,哪有能力管这个事?”顾昭雪轻笑,“这三个人,手法老练,演技一流,被人质问的时候临场发挥突出,编造的故事合情合理,善于利用舆论博取同情,一看就是没少做这种拐骗之事。若是诚心往下查,说不定他们身后还有同伙呢。” 顾昭雪也是结合了她那个时代的经验,拐骗妇女儿童的犯罪一般都是一个大团伙,线上线下准备齐全,在那个有监控、有定位的年代,都不一定能清扫干净,更不用说是现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时代了。 奎爷懂了顾昭雪的意思,立即派人去报官,而顾昭雪则留在原地,安抚那个嗓子都差点哭哑了的小男孩。 四五岁的男孩子,还抽抽搭搭的,一双眼睛挂着泪珠儿,看起来软软的糯糯的,一副小可怜样子,看的顾昭雪心都化了。 “小弟弟,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你家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家?”顾昭雪问道。 “我叫谦哥儿,住……”小男孩咬着嘴唇想了好久,想不起自己到底住哪里,急的差点又红了眼睛。 就在这个时候,人群中突然冲出来一个年近四十的男子,穿着锦衣华服,器宇轩昂,他三两步跑到谦哥儿的面前,搂着他: “儿子,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爹爹,我没事,姐姐救了我。”谦哥儿这回不挣扎也不反抗了,扑到男子怀里就喊爹爹。 围观人群这才知道,孩子他真正的爹来了。 男子揉了揉小男孩的脑袋:“都怪你哥那臭小子,带你出来也不看好你,把你弄丢了这么久,幸亏你没事,否则我饶不了他!” 男子抱怨完毕,这才起身,看着自家小儿子的救命恩人,竟然是个年纪轻轻的姑娘。 而一旁的奎爷,早在男子狂奔出来之前,就已经愣了。他神色复杂地看着顾昭雪,心中叹息,她运气未免也太好了,随随便便街上救个孩子,竟然救到了长青王府的头上? “见过长青王。”奎爷朝着男子弯腰行礼。 顾昭雪一愣,从织光锦来看,她知道小男孩出身不凡,但没想到来头这么大,居然是云国唯一的异姓王——长青王之子。 长青王在云国很有名,他以战功封王,不到四十岁便已位极人臣。他有好几个儿子,但是眼前这个小豆丁,却是他最小的儿子,是整个长青王府捧在手心的宝贝疙瘩,热乎得紧。 这次也是小豆丁的四哥牵着他出来玩,却一时忘形把他给弄丢了,害的他差点被人拐走,好在碰到了顾昭雪,才幸免于难。 第020章 相救之恩 顾昭雪对云国所知不多,对云国的朝堂更是不怎么了解,但长青王的大名,她却是听说过的,听陆沉渊说的。 昔日从沧州一路北上,她和陆沉渊曾好几次谈论女子的地位问题,甚至听陆沉渊提过,若是有朝一日他能掌权,必定准许女子入朝为官。 也就是在讲这个话题的时候,陆沉渊提过长青王这个人。 长青王沈岳,便是这个时代里主张男女地位平等的践行者,他深爱并尊重自己的妻子,并不认为女子天生就是男子的附庸。 他和他的妻子一起上战场,携手并进,同生共死,夫妻两人齐心协力,智计无双,打了许多足以记载史册的战役,无论是以少胜多,还是不战而屈人之兵,都让人津津乐道。 和宸国的昔日战神陆祁玉一样,长青王沈岳就是云国的战神。 宸国和云国都属于中原地区,自诩礼仪之邦,很少对彼此出兵征战,算起来也有将近三四十年没有打过仗了。 昔日总有人将陆祁玉和沈岳放在一起比较,试图分出个胜负,可云、宸两国作为友好邻邦,和平共处,并没有让两人一战的条件。 后来宸国朝堂变动,陆祁玉被投闲置散,沈岳也在替云国击退了西戎之后,被登基的新皇猜忌,从而滞留京中,很少出战。 顾昭雪脑海中回忆着陆沉渊曾经给她讲过的信息,心中对沈岳便天然有了些许好感——毕竟,一个肯正视女子贡献和地位的人,在这个时代,足以让人敬佩。 “见过长青王。”顾昭雪学着奎爷的样子,给沈岳见礼。 长青王听谦哥儿说了,救他的人是姐姐,便知道救人的是眼前这位明眸皓齿的少女。 沈岳并没有高高在上的桀骜态度,他郑重其事地对顾昭雪拱手作揖,弯腰九十度鞠躬:“沈岳多谢姑娘对小儿的相救之恩,此番大恩大德,沈某无以为报,姑娘但凡有吩咐,若是能做到,沈某必万死不辞。” “王爷客气,不过是路见不平而已,换做别人也会如昭雪一样出手。”顾昭雪微微行礼,看起来恰到好处,既表达了她的恭敬,却也不显得谄媚。 奎爷看到长青王和顾昭雪已经说上话了,心中一紧,赶紧上前几步,说道: “启禀王爷,昭雪姑娘是我家主子请来的客人,能帮到王爷,我家主子必定也很高兴。不过,昭雪姑娘这一路舟车劳顿,且我家主子还在府中等着,怕是要先失陪了。” 奎爷其实是怕顾昭雪和长青王搭上线,然后脱离他的掌控,所以才迫不及待的开口。而他刚才那番话,是为了把顾昭雪的功劳转移到他背后的主子身上,同时又告诉长青王,他主子还等着,他们没时间在街上耽搁。 话一出口,长青王果然没再勉强,只说道: “今日之事,本王自会上门去跟你家主子道谢。另外,昭雪姑娘,方才本王的承诺仍旧有效,不论何时何地,但凡昭雪姑娘有所求,而本王能办到,必定义不容辞,以报今日之恩。” “王爷高义,昭雪恭敬不如从命。”顾昭雪点头应下。 她知道像长青王这样的人,重视有恩必报,也重视有诺必践,今日他再三提起这份恩情,倘若不应下,他便会担心她是不是想憋个大招,挟恩图报。 所以,倒不如顺着他的话答应下来,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便把这件事情过了,反而会让人高看一眼。 更何况,在救人之前,她也并不知道谦哥儿是长青王的儿子,就算只是个普通的小孩,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她也是要帮一帮的。 “既如此,本王就不留你们了。”长青王说着,便牵着谦哥儿的手,率先离开,他还得去衙门看看那几个人贩子的事,毕竟这几个人差点拐跑了他最疼爱的幼子,绝对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奎爷恭敬的送长青王离开,然后对顾昭雪做了个“请”的手势,意思不言而喻。 顾昭雪什么都没说,转身上了马车,将自己靠在马车壁上,脑海中思索着刚才的事,然后微微勾起嘴角,似乎心情很好。 看起来老天爷似乎也在帮她,刚一到云国京城,就发生了这么轰动的儿童拐卖案,甚至牵扯到长青王,围观的群众也多,她当众说出名字,有不少人听到了。 如果陆沉渊派来找她的人来到京城,一定很容易查到奎爷的身上。 只是,现在还有个问题…… “奎爷,不知你家主子,究竟是谁?”顾昭雪掀开马车壁的帘子,看着旁边骑马的奎爷,开口问道。 “昭雪姑娘别问了,前面不远就到了,等到了地方,姑娘自然会明白。”奎爷还在卖关子,即便快到地方了,他也不打算提前说出来。 顾昭雪闻言,也不再纠结,放下帘子安心的坐在马车中等待,马车继续摇摇晃晃地朝着前方行驶,直行一段距离,又转过几个弯,便慢慢地停了下来。 “昭雪姑娘,到了。”奎爷在外面说着。 顾昭雪听到声音,也没有太过急切,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她跳下了马车,稳稳地落在一扇朱漆大门前。 大门两边的铜狮子看起来凶神恶煞,铜铃大的眼睛狰狞着,一股威武不凡的气势扑面而来,和那扇大门上方悬挂的牌匾一起,像是要吓退所有的来者。 顾昭雪微微抬头,看着牌匾上的三个字——陵王府。 “昭雪姑娘,请吧。”奎爷一边说着,引着顾昭雪往台阶上面走,与此同时朱漆大门从里面打开,像是早就知道有人要来一样。 而他们没有发现的是,巷子出口的拐角处站着两个人,目送着他们进了陵王府。 “主子,那位姑娘……是陵王请来的客人。”身边一个身形纤瘦、面白须净的人,捏着嗓子对身边锦衣华服的男子说着。 “未必是客人。”锦衣华服的男子轻笑一声,“让人去查这位昭雪姑娘,我要知道她所有的信息,尤其是她和陵王的关系。” “奴才遵……命。”旁边的人下意识的接口,差点说漏了华服男子的身份,好在最后一刻生生改了过来,“主子是打算用昭雪姑娘,对付陵王么?” “不,你可曾看见她先前在大街上侃侃而谈、抽丝剥茧的模样?若她用的恰到好处,可不仅仅只是对付陵王这么简单。”华服男子微微勾起嘴角,然后转身离开。 第021章 云国帝王 顾昭雪住进了云国的陵王府。 她原本以为进去之后,奎爷会先带她去见所谓的陵王,毕竟客人登门总得跟主人打声招呼,可没想到奎爷直接把她交给了府中的一个姑姑,什么都没说,便转身走了。 “奴婢式微,是陵王府的管事,昭雪姑娘请跟我来。”那位姑姑一边自我介绍,一边给顾昭雪领路。 顾昭雪一边跟着她走,一边打量着陵王府的环境,发现这府中处处精致,亭台楼阁妙趣无双,从长长的抄手游廊里穿过,可谓是一步一景。 看着看着,她便觉得这陵王府似乎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可她始终想不起到底什么地方熟悉。 不知不觉间,式微姑姑便带着顾昭雪走到后院,来到一处很漂亮的院子,走了进去,然后说道: “昭雪姑娘,这里是晴雪院,是姑娘的住处,姑娘不妨看一下。” “多谢式微姑姑。”顾昭雪道了谢,便朝着里面走。 她只大致地看了下院子里的景色,看起来很赏心悦目,但并没有过多欣赏,毕竟她对住处的要求并不是很高,反正以前在归云山的时候环境一般,但也住了那么多年。 看了看她要住的寝居,发现布置的很雅致,不同于一般闺中女儿的秀气,反而有种开阔的大气之感,她很满意。 “姑娘还有什么需要的么?”式微姑姑问道。 “这里的东西都很齐全,没什么需要的了。”顾昭雪摇摇头,又问道,“对了,式微姑姑,这里是陵王府,那陵王人呢?什么时候我能去见他?” “主子如今并不在府中,可能要过段时间才会回来。主子说了,让姑娘安心住下,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就好。”式微回答着。 “那我能随意出府逛逛吗?”顾昭雪又问。 “这……”式微看起来有些为难。 “姑姑不用为难,我明白的。”顾昭雪一看她这表情,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于是她没有纠结,只转身踏进了自己的房间。 式微松了口气,给顾昭雪安排了一个小丫鬟随时听用,然后才离开了晴雪院。 而当式微离开晴雪院的那一刻,顾昭雪便感觉到院子里的几个浓密茂盛的树冠晃动,她心中一动,走到院子里四处搜寻,果真在院墙边一棵海棠树上看到了蹲在树枝上的黑衣人。 暗卫么,陆沉渊也有,而且顾昭雪曾经专门被普及过暗卫的知识,包括以前贴身保护她的钱进,也给她讲了不少暗卫会选择的躲藏地点。 屋顶、房梁、树梢都是比较常见的隐匿地点,但是有经验的暗卫会避开这些地方,怕被人发现。但很显然,晴雪院的暗卫们没想到顾昭雪如此敏感,选择了常用地点,一下子就被发现了。 树枝上的暗卫和顾昭雪大眼瞪小眼,就在暗卫犹豫着他该立即离开,还是继续守着的时候,顾昭雪微微勾起嘴角,也不理他,转身就走了。 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顾昭雪发现了好几个躲藏的暗卫,然后她又在院子的门口看到几个站在明处的守卫,这些人把晴雪院围地滴水不漏,有任何风吹草动就会发现。 顾昭雪不禁感叹,这位素未谋面的陵王也真是搞笑,千里迢迢把她从遥远的松陵关弄到云国京城,却不出现,只派人死死地盯着她。 路上有奎爷,到了陵王府有暗卫,也不知道到底在防备什么。 但顾昭雪素来从容,抱着以不变应万变的态度,做到心中有数了之后,就回房休息了。 *** 天渐渐黑了下来,云国的夜色和别处似乎没什么不同,一样浓郁。 在那金碧辉煌的皇宫里,穿着赭石色五爪金龙常服的云国帝王云洛正端坐在书房的龙椅上,手中拿着一沓纸张,仔细地看着。 在他的身边,站着一个穿着太监服的白面公公,下首还站着一个黑衣人。 如果仔细看,便会发现帝王云洛和身边的太监,正好就是白日里目睹了顾昭雪解救被拐卖小孩,并且尾随她去了陵王府的那两个人。 云洛手中的纸,都是关于顾昭雪的信息,是他专门让人查来的。 “所有的信息都在这里了?”云洛看完之后,盯着下面的黑衣人问道。 “启禀皇上,这份信息是属下找天下第一情报网天机阁打听出来的,天机阁做的就是买卖情报的生意,号称范围广、信息全,这么多年童叟无欺,应该不会有错。”黑衣人拱手回答道。 “医术无双,验尸之术无人能出其右,这便是天机阁对她的评价。”云洛眼中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白日里只当她善于观察,逻辑缜密,没想到她还会验尸。” “皇上您看,这昭雪姑娘,是否可用?”身旁的太监问道。 “如果她当真有这样的能力,那不止可用,甚至还有大用。”云洛说道,“但道听途说的消息未免有夸大之嫌,总得让朕亲眼看看,她到底是不是值得朕费心思。” “那么皇上是想……” “阿夜。”皇上对下方的黑衣人吩咐,“朕写手书一封,你且将它送到长青王的手中。” 一边说着,云洛将面前的那些纸张扫到一边,然后提笔在空白纸上写字。 那随侍的太监站的远,并没有看到云洛写了什么,云洛写好之后便将纸张折叠,放到信封里,烤了火漆封口,递给了黑衣人阿夜。 阿夜接过信件,朝着云洛拱了拱手,转身离开,趁着夜色朝着长青王府而去。 若是有云国的朝臣在此,必定会大吃一惊——传言云国的新皇云洛登基之后,忌惮长青王沈岳手中的兵权,将他限制在京城不得出。所有人都觉得云国帝王和长青王之间是对立的关系,可没有人知道,云洛和长青王私底下有联系。 阿夜的速度很快,熟门熟路的出了宫,直接钻进了长青王的书房,正好看到长青王和往常一样,在书房里练字。 “宁静致远”四个字,明明应该是淡薄超然的平静,却被沈岳写出了一种犀利之感,他察觉到屋里进来人了,可他并没有马上停下,直到最后一笔写完,这才落了笔: “皇上有事找我?” “禀王爷,这是皇上给您的信。”阿夜把云洛的手书递上。 长青王立马拆开看,匆匆看完之后,才对阿夜说道:“你去回禀皇上,此事我已知晓,过几天就安排。” 一边说着,长青王直接将那封信放在旁边的蜡烛上点燃烧掉,不留一丝痕迹。 第022章 得不偿失 接下来的几日,顾昭雪过上了相对自由的囚禁生活。 所谓自由,是指在整个陵王府内,没有人为难她,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是她的一举一动却有人监视,也不能出府。 顾昭雪没有坐以待毙,她从前的职业需求和长期的习惯,让她每次到一个新的地方,就观察周围的环境,做到心中有数,争取把不利环境变成对自己有利的环境。 万一有任何意外发生,她不至于束手无措。 所以这几天的时间里,顾昭雪在陵王府到处闲逛,除了式微姑姑明白告诉她的禁地,其他地方她基本上都走了个遍,把整个府中的大致环境都记了下来。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几天里,长青王沈岳也按照皇上的吩咐,在安排一些事情,一些与她有关的事情。 与此同时,宸国的京城,陆沉渊已然收到了关于顾昭雪的消息。 陆沉渊的消息来源有两份,一份来自天机阁,另一份来自音若,两份信件差不多是同一时间到达他的手中。 他先拆开了音若的来信,信纸足足好几张,将音若这一路南下追寻的过程简单的讲了一遍,最后才提到她已经找到了顾昭雪: “日前我已到云国京城,姑娘刚到云国就拆穿了一个拐卖幼童的骗子,救了云国长青王的幼子,是以云国许多百姓都知道姑娘的大名。我仔细查过,将姑娘带走的那人,被人称作奎爷,是替云国的陵王在外办事跑腿的人。故而我推测,姑娘应该是在陵王处。” 音若自从被顾昭雪救了之后,就一直跟在她身边,耳濡目染之下也学了不少东西,再结合她的办事能力,以及她对顾昭雪的关心,所以她的推论是可信的。 也就是说,从北境带走顾昭雪的人,是云国的陵王无疑,但关于陵王这么做的原因,还暂时未知。 看完了音若的信,陆沉渊将其放在一边,随后才打开天机阁的来信。与音若的信不同,天机阁的信只有寥寥数语,便把事情说了个清楚明白。 齐轩也在一旁看着,陆沉渊看完的时候,他也正好看完,于是他很诧异的问道: “天机阁的意思是,云国有人专门找天机阁打听少夫人的事?而且这人似乎来自云国皇宫?” “云国的朝堂并不比宸国平静,别看现在云国新皇登基不久,正是百废待兴、大展拳脚的时候,但是云帝和陵王之间一直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陆沉渊说道,“如果说是云国宫里的人在打听昭雪的消息,那么这个人必定是云帝无疑。” 陆沉渊一番简单的解释,齐轩就懂了。 云国的情况和宸国不同,宸国是帝王年迈,皇子成年且羽翼渐丰,夺嫡之争十分惨烈,但云国的老皇帝早已经在去年驾崩,登基的新皇云洛正是老皇帝亲自册封的太子。 然而,云洛的生母是老皇帝的元配皇后,元后早逝,不等云洛长大成人就魂归西界,而老皇帝册封了元后的亲妹妹为继后,这位继后算起来是云洛的姨母。 继后也育有一子,比云洛小三岁,便是如今云国的陵王。 论嫡庶之别,云帝和陵王都算是正统嫡子,两人的母族同属一家,本该是最为亲近的兄弟,但继后不满自己的儿子屈居人下,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所以在老皇帝驾崩之后,联合娘家和朝堂上一批拥护陵王的官员,想把云洛赶下帝位,让陵王登基,可惜朝中遵从先皇旨意的人占了大多数,加上继后娘家人对云洛这个外孙也很疼爱,便使得继后退而求其次。 云洛得以登基,但继后,也就是如今的云国太后贼心不死,一心想要陵王推翻自己的兄长,而陵王对外表现出的是与世无争的模样,实际上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 登基之时的阻碍虽然暂时被清扫,但云洛对太后和陵王这对母子却从来没有放过心,即便他高坐明堂,但仍然日夜派人监视着太后和陵王的动静。 如今,陵王大费周章地把顾昭雪弄到了云国,虽然目的不明确,但凭着云洛的疑心,肯定是要仔细调查一番的,而云洛为了不惊动陵王和太后,不宜动用自己手中的势力,那么找天机阁买情报就无可厚非。 “二爷,松陵关的事情还在等皇上圣裁,此时不是出京的好时机,咱们是否通知天机阁,让他们暗中保护二少夫人?”齐轩问道。 陆沉渊听了这话,微微摇头: “松陵关之事已有定论,整个北境军营的人都可以作证,阿里西山有山匪作祟,且手段残暴;北境军中将领可作证,齐将军是主动请缨前去剿匪;阿里西山一战中活下来的幸存者可以作证,齐将军是被匪徒一箭射死;另外,大哥还替齐将军请了功,所有的细节都没有任何问题。” 也就是说,幕后之人哪怕知道事情有猫腻,也只能认栽,因为拿不出证据;而皇上不管怎么查,都不会有别的结果,所谓的圣裁,也不过是北境军中的那几个将领位置,该由谁去填补罢了。 相信以蒋怀民的能力,他不会再让重要的位置被别人占据,肯定是要牢牢把握在自己手里的,这个不用担心。 “那二爷是想亲自去云国么?那幕后之人,应该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齐轩说道。 “无妨,他若是个有脑子的人,就不会在这种时候出幺蛾子。”陆沉渊说着,“去准备吧,明日一早便启程去云国。” 齐轩拱手领命,转身出去准备了。 陆沉渊站在原地,再次将两封信看了一遍,有些失笑——顾昭雪分明是个淡然的性子,可偏偏也爱管闲事,不管走到哪里,看不过眼的事情总爱管管。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的行踪才会这么好查,不至于毫无头绪。 陆沉渊烧了信,松了口气。 这种时候,他倒是不担心那幕后之人会做什么过分的动作。 通过这一年发生的事情来看,他有理由相信,那幕后之人的最终目的是宸国的那个皇位,而如今北狄使臣来访在即,如果当着别国使臣的面,暴露了宸国内部的矛盾,恐怕会给北狄以可乘之机,这个和谈也许会随之作废。 既然想要皇位,那想要的肯定是个完好无损的朝堂,一个顺风顺水的国家,而不是一个烂摊子。 所以,那人绝对不会自毁长城,在这种敏感的时候耍手段,否则就会得不偿失。 第023章 答谢宴会 天气渐渐地暖和起来了。 云国京城地处南方,因为气候原因,京中的贵妇千金们早已经脱下了厚重的冬装,换上漂亮时兴的春衫,在外面加一件小披风,既保暖又好看。 也正是在这样的时节,长青王府举办宴会的帖子送到了京城各家命妇贵女们的手上,当然,也包括顾昭雪。 而长青王府给的理由是,感谢她前些日子对沈谦的相救之恩。 本来按照陵王府对她的看管和限制,这种宴会是不打算让她去的,更何况顾昭雪也并不是云国人,没必要进行这种社交。 但奈何长青王亲自发话了,这宴会本就是为了答谢顾昭雪而举办的,其他夫人小姐都是顺便,都是陪衬,如果顾昭雪不能来,那这个宴会就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于是式微姑姑和奎爷跟陵王请示了之后,替顾昭雪准备了好看的衣裳和首饰,让她能风光从容的参加宴会。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顾昭雪拒绝了式微姑姑盛装打扮的提议,只穿着一件相对简单简约的衣服,如同往常一样簪一支碧玉簪,然后在式微姑姑的陪伴下出了门,去了长青王府。 没错,为了不出任何岔子,式微姑姑决定亲自陪着顾昭雪过去。 顾昭雪并非第一次参加类似的宴会,昔日在沧州两河府为了套取府台周浩的消息,她也曾以苏国公府二少夫人的名义参加过,但地方级别的宴会,与如今都城级别总还是有些差距。 且不说规模大小,就单说来参加宴会的人,也不是当初两河府的那些贵妇人可以比拟的。 但这些客观情况对顾昭雪来说都不算什么,一来她不是云国人,没有跟这些女眷打交道的必要;二来她不是名媛贵妇之一,不用改变自己去迎合什么。 她所能做的,就是做她自己,保持自己最本真的性情就好。 一踏入长青王府的门,顾昭雪便被人领到了里面的花厅,长青王妃和几个交好的夫人小姐坐在花厅里小叙,一听说顾昭雪来了,这位上的战场、下的厨房的王妃便立马迎了上去。 “昭雪姑娘可算是来了。当日在街上姑娘慧眼如炬,识破阴谋,拆穿奸人,救下我儿,王爷回来后跟我一说,我便想着要见见你这位蕙质兰心的恩人,盼着盼着总算到了今日。”长青王妃拉着顾昭雪的手,一边说这话,一边将她往里面带。 而长青王妃这番话,一来表达了她对顾昭雪的感激和欣赏,二来是为了告诉这些夫人小姐们,举办宴会是她向长青王提议的,为的就是见顾昭雪。 如此一来,就打消了很多人的疑虑——毕竟长青王府素来低调的很,以前常年征战在外便也罢了,长居京中之后也没办过宴会,这次突然办宴会,很多人纷纷猜测原因。 听了长青王妃的话,大家都明白了,自然也不会怀疑长青王有别的目的,更不会怀疑长青王和皇上之间有所安排。 “这位就是昭雪姑娘?刚刚还听长青王妃谈及你,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真人了。”丞相夫人开口说着。 “昭雪姑娘当日在街上的事情,整个京城几乎都传遍了,都说姑娘聪明伶俐,体察入微,一条条证据驳地那些骗子哑口无言。我竟是没想到,姑娘姿容也这般出色,有此等风采!”礼部尚书的夫人也跟着开口。 接下来,这些夫人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样,七嘴八舌的开始夸赞起顾昭雪来。 那些但凡夸赞年轻姑娘的词儿,就像是不要钱一样往她身上堆,像是要把她夸出一朵花来一样。而跟随那些夫人过来的小姐们,看顾昭雪一进门就夺走了所有的风采,一个个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看着她的目光也有些愤愤不平的意味。 顾昭雪把这些或者称颂、或者愤恨的目光都看在眼里,端的是一副“去留无心、宠辱皆忘”的模样,毕竟她的心理年龄不是真正的十九岁,而这样的场合她也不会真的因为夸赞和嫉妒而飘飘然。 她很清楚,夫人们对她其实并不了解,夸赞她并不是因为她这个人,而是因为长青王妃感激她、夸赞她,所以为了同长青王妃交好,夫人们必定也要顺着王妃的话说。 再加上今日是长青王府设宴,谁也不会不给主人家面子。 云国的朝堂到底是什么情况,顾昭雪不清楚,但她从陆沉渊昔日对她说过的只言片语来看,长青王和王妃在云国地位特殊,不管是什么人,都不会轻易得罪他们夫妻。 “各位夫人谬赞了,昭雪当日所为不过是举手之劳,担不起各位如此称赞。”顾昭雪微微福身,冲着众人行礼,“倒是跟在夫人们身边的姑娘们,才是真正的惊才绝艳、枝头峥嵘,昭雪不过是个民间女子,不论是仪态风姿,还是才情学问,都比不上各位姑娘的。” 她这一番自谦的话,哄的几个千金小姐心情好了不少,也让一众夫人们看出她的品性。 顾昭雪似乎就是这种淡然的性子,她的谦虚就是谦虚,而不是故作谦虚,哪怕你想怀疑她,但看着她泰然的双眸,也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好了好了,我这个正主还没夸呢,你们倒是先说起来了。”长青王妃也看出顾昭雪的性子,出言帮她解围,然后拉着她在一旁坐下,说道,“昭雪姑娘,上回你救了谦哥儿之后,他便一直很想再见你,想跟你亲自道谢,若是你不介意的话,我让谦哥儿来拜见你?” “王妃言重了,昭雪自然是不介意的。”顾昭雪点点头。 长青王妃笑了笑,让贴身婢女去把沈谦请过来,然后又继续跟几个夫人小姐说话了。 女人们之间的话题,无非也就是衣服、首饰和发型,要不然就是互相夸赞别人家的儿子女儿,吹捧之中拉近彼此的距离。 这些话题顾昭雪都参与不进去,在之前那个时代,她就是个工作起来没日没夜的粗糙法医,来到这里也是出身乡野没有那种条件,但她是个很好的听众。 不炫耀,不张扬,不故意喧宾夺主,在别人说话的时候认真听,有时候微笑着点头,表示她应有的尊重,即便她一句话都不说,坐在人群中,也让人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没多久,一声脆生生的童音从门口传进来,圆润可爱的小团子谦哥儿迈着两条小短腿,跨过门槛冲到顾昭雪面前: “昭雪姐姐——” 第024章 混进王府 小团子不哭的时候,超级可爱,像个球一样直接撞进了顾昭雪的怀里,幸亏她是坐在椅子上的,否则可能被这力道撞的整个人向后退。 “谦哥儿!胡闹!谁让你做这么没礼貌的事?”长青王妃盯着沈谦,低声呵斥着。 “王妃别说他,我知道他这是喜欢我,跟我闹着玩呢。”顾昭雪稳稳的把谦哥儿搂在怀里,然后笑着对王妃开口。 她不介意,王妃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瞪了沈谦一眼,心中再次感叹顾昭雪懂事。 “昭雪姐姐,你是专门来找我玩的吗?”沈谦赖在顾昭雪怀里不肯走,歪着头天真的问着。 “是啊,我专门来找你玩,你开不开心?”顾昭雪逗小孩很有耐心,哪怕是没营养的话,她也能跟他讲很久。 在这个孩童五六岁就要开始启蒙,读三字经百家姓的年代,如果这样的方式可以让这个孩子多保持一会儿童真,她很乐意。 “开心开心!”沈谦点点头,“那昭雪姐姐,你可不可以住在我家,以后天天陪我玩。” “这个倒是不可以哦,因为我本来也是别人请来的客人,答应要在他府上住几天的,就不能再答应你了。”顾昭雪说着。 她知道陵王不会让她住长青王府,而且长青王未必愿意为了她和陵王交恶,所以她只能自己拒绝,找了个很得体的借口,既表达了自己的为难,也全了自己和陵王两个人的面子。 沈谦听了这话,有些不高兴,正想说什么的时候,却瞥见自己母亲脸上不赞同的神色,于是他恹恹的闭了嘴。 顾昭雪陪着王妃和各位夫人又小坐了一会儿,这期间大家的目光便一直放在沈谦的身上,于是她又一次听到了贵妇们花式夸奖别人的言辞,这一次夸奖的对象变成了沈谦。 大概是说长青王和王妃夫妻俩都英勇不凡,生的儿子也个个一等一,且不说前面三个儿子已经在战场和学堂里小有名声,就连这五岁的小娃娃,也颇有几分乃父风采,长大后一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顾昭雪听的满心无语,她左看右看,沈谦在她眼里都只是个长得可爱,看起来聪明的五岁小团子,哪里能看出他长大后什么样? 所以说,面对这些说话不打草稿的贵妇人,真的是一个字都不能相信。 正聊得兴起的时候,外面有人来报,说是宴席准备好了,请各位夫人小姐移步宴会厅用膳,于是长青王妃带着一众女眷朝着宴会厅而去。 顾昭雪照旧是跟在长青王妃的身边,手里还牵着小团子,毕竟她才是今天宴请的正主,谁也不会抢了她的风头。 到了宴会厅,顾昭雪才发现,今天来参加宴会的不止是女眷,也有男子,多数是京城那些世家贵族的公子,代表他们的父亲过来,这也算是给足了长青王面子,毕竟有政务在身的人不可能个个都亲自到场。 宴会厅分成泾渭分明的两部分,本着男女七岁不同席的原则,男宾和女眷分开而坐,倒是小团子不受这个限制,非要跟着顾昭雪。 长青王知道顾昭雪在小团子心里的地位,也知道当日在被人拐卖的情况下,所有人都不相信小团子,并且没打算出手救他的时候,顾昭雪的出现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所以,长青王并未阻止小团子,于是小团子开开心心的和顾昭雪坐在了一起。 *** 长青王府的厨房里,厨师们正热火朝天的做着事。 这次王府的席面一共开了三十桌,而长青王府一向低调朴素,王府并没有能撑得起一场宴席的厨子,所以长青王妃在打听了京城各大酒楼的口碑之后,从外面的美膳楼请了一批大厨,来负责今日的宴席。 经过一上午的准备,宴席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如今所有的宾客都已经入席,就等着上菜。 厨师们分工合作,把所有的菜色装盘,布置的色香味俱全,主厨背着手在厨房里巡视,看着哪儿不对劲的还要出言指点: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今儿可是长青王府第一次举办宴会,既然选中了咱们美膳楼,那就是咱们美膳楼的机会。谁要是给我出了岔子,我保证你吃不了兜着走!都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厨师们异口同声的回答着。 “唉,那个新来的!说你呢,你听到了吗?想什么呢?”主厨指着靠近门口的一个人问着,脸上带着严肃的表情,“要不是美膳楼也要留几个厨子做生意,人手不够,怎么也轮不到你跟着来长青王府!” 这个被主厨点到名的人正是音若,她潜伏在云国京城好几天,一直关注着陵王府和长青王府的动静,前几天就看到长青王府的仆人不断的出去派发帖子,说是要举办宴会。 再一打听,宴会是为了答谢顾昭雪而举办的,她没办法混进守卫森严的陵王府,但是可以想办法混进长青王府,毕竟宴会这一天人来人往,所有人都忙碌的很,长青王府里全部都是陌生人,谁也不会注意到她的存在。 这不,正在她想着该如何混进去的时候,机会来了。 美膳楼被长青王妃选中,要去王府操办宴会的席面,而美膳楼的厨子不够用,总不可能关了美膳楼专门为长青王府一家做事,所以招募了几个临时工来打下手。 音若的厨艺不错,本就是被顾昭雪肯定过的,加上她练过功夫,刀工不弱,而且力气也大,所以被选中了。 一开始,美膳楼的主厨是不打算带她来的,想要把她留在美膳楼里做事,她给另一个厨子下了点顾昭雪自制的药粉,让他肚子疼了半个时辰,耽误了时间,这才让她顶替了上来。 音若本来以为,进了长青王府之后,她就能抽时间去找顾昭雪,但没想到从一开始忙到现在,压根没空闲时间。 “听到了,汤大师,您就放心吧,我保证给你做到尽善尽美,让长青王妃赞不绝口。”音若笑嘻嘻的说着。 主厨汤大师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做的摆盘,果然精致漂亮,看起来就让人很有食欲,于是点点头,称赞道: “做的不错!我看你做事手脚挺麻利的,一会儿你负责把那个托盘里的东西给送到外厅那些人手里。那可是王妃专门吩咐给尊贵客人做的雪莲燕窝羹,顶好的东西,可千万别洒了!” 音若一听,感觉机会来了,当即眼睛一亮,立即拍着胸脯:“保证完成任务!” 第025章 掌控之中 所有的菜都准备好了,长青王府的下人们过来,将这些菜端到席面上去。 音若捧着托盘,托盘上放着雪莲燕窝羹,跟在那些人的身后往外面走,等走到花厅的时候,一个管事对她说道: “辛苦你了,把这个给我吧。” 管事一边说着,一边就要从音若手中接过托盘。 可谁知音若动作很快,向后退了一步,开口说道: “管事嬷嬷,我们主厨说了,这雪莲燕窝羹是用特殊的秘法做出来的,在运送过程中必须保证这汤盅的平衡,稍微有倾斜和摇晃,就会影响这燕窝羹的美味。所以,为了不怠慢贵客,还是让我亲自把这东西送出去吧,总不能砸了我们美膳楼的招牌不是?” 管事的皱了皱眉:“什么特殊秘法,竟然这么奇怪?” “既然是秘法,那自然是不外传的。”音若说道,“嬷嬷,还是别耽搁了,再等下去这燕窝羹就要凉了。” “行吧,你跟我来。”嬷嬷勉强接受了这种说法。 不管音若的借口是不是牵强,但她一开口就是替长青王府考虑,又说为了美膳楼的招牌,这管事嬷嬷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自然也没再计较什么。 于是音若跟着管事嬷嬷,来到宴会厅。 管事嬷嬷先是走到长青王妃的身边,跟她说了些什么,却见长青王妃点点头,而后对顾昭雪说道: “昭雪姑娘,今日这宴会既然是为了答谢你而举办,那么我自该有所表示才行。听说美膳楼的主厨做的雪莲燕窝羹是京城一绝,今日特地让他做了一份,昭雪姑娘不妨尝尝。” 此言一出,满桌的客人都非常震惊,像是没想到,顾昭雪在长青王妃的心中地位如此之高。 要知道,美膳楼的主厨虽然擅长做雪莲燕窝羹,但他并不轻易做,因为雪莲难得,燕窝也不是人人都吃得起的。 若是有人想请汤大师做这道菜,那必定是自己提供食材,单就食材来看,一道菜就价值千金。 不得不说,长青王府为了感谢顾昭雪,真是花了大工夫。 顾昭雪虽然没吃过这雪莲燕窝羹,但是听名字就知道这东西不平凡,再加上这么多人脸上的表情,她便明白这东西不可多得了。 于是她福身感谢:“王妃太客气了,王爷先前已经谢过,您大可不必如此的。” 说话间,在王妃的示意下,音若已经将汤盅送到了顾昭雪的面前。 顾昭雪习惯性的跟人道谢,结果一抬头,便看到音若那张熟悉的脸,她头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失态,略显震惊的看着音若,说不出话来。 她没想到音若胆子这么大,竟然用这样的方式混进了长青王府。 “昭雪姑娘,怎么了?”长青王妃看到她的表情,便开口问着。 顾昭雪笑着摇头,说道:“这姑娘一身厨师的打扮,让我很惊讶,因为从没见过这样年轻的女厨师,倒是开了眼界。” 长青王妃倒是没有再怀疑什么,挥了挥手,便让管事嬷嬷带着音若下去了。 顾昭雪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音若离开的背影,心中稍定——好在没让她等多久,音若便已经找过来了。 看到了音若,就像是看到了亲人,她这颗在异国他乡漂泊的心,也慢慢地安定下来。 而音若的感觉也是如此,她如今费心混进来,也无非是想亲眼看一看顾昭雪,只要知道顾昭雪安然无恙,那她就不着急,就能从长计议营救顾昭雪的方法。 这个插曲过后,顾昭雪便在长青王妃的热情款待下,开始吃吃喝喝,品尝美膳楼大厨的厨艺,顺便照顾身边的小团子。 顾昭雪和其他的贵女们不一样,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那种迂腐的规矩,更不学贵女们每样菜只吃一筷子,绝不多夹的那一套。 她和小团子两个人吃得欢,一边吃还一边品评什么菜做的好吃。 在别人的眼中看起来,顾昭雪的确是没有那些世家贵女们的万千仪态,但她一举一动丝毫不做作,有种岿然不动的淡然,别具一格,自成一种风骨。 酒桌上能聊的东西可多了,女眷这边相对沉默,但男宾那边就热闹很多,不多时,便有人进来在沈岳耳边说了些什么。 沈岳将陪酒的重任交给自己的三个儿子,然后告罪一声,离开了宴会厅,直接去了书房。 书房里,云国帝王云洛已经在那里等着。 “陛下,怎么出宫了?”长青王皱着眉头,有些不满的看着云洛,“若是被人看见,恐怕又会生出些许事端。” “好了好了,朕今日出来的时候特别注意了,没有人看到。”云洛说道,“更何况,朕为什么出宫,难道你还不知道吗?朕不就是想知道,事情办的如何了吗?” “陛下是对臣的办事能力不放心?”长青王问道。 “对你放心,也止不住朕对那昭雪姑娘的好奇。”云洛说道,“朕就想亲眼看看,她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那陛下就放心吧,今儿这宴会热闹的很,都不需要微臣刻意安排。”长青王说道,“不过,一切尽在掌控之中,所有的变故也都考虑到了。” “那就好。”云洛点点头,“行了,你去忙吧,不用管朕。等有热闹的时候,朕自然会出去看的。” “陛下记得藏好身份,别被人认出来。”长青王对这个帝王有些无奈,只得叮嘱着,然后转身离开,把云洛一个人留在了书房。 一般来说,书房是私人领地,也是最容易存放机密的地方,但是长青王如此光明磊落,这就说明他没有什么东西是瞒着云洛的,自然也不怕云洛发现什么。 云洛随意挑了本书在看,上面有长青王写的批注,他很感兴趣,看的很起劲,不知不觉就看完了一小半。 这时候,外面宴会厅的宴席也结束了,男宾和女眷分开找乐子,男宾们一般都是玩骑射、投壶,而女眷们则是击鼓对诗、玩飞花令。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突然间喧闹起来,似乎有不少人叽叽喳喳地从书房外的路上经过,这些人里有男有女,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一般。 云洛听见声音,从书中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抹兴味的神色。 热闹来了。 既然长青王说他没有刻意安排,都是别人安排而他顺其自然而已,那么云洛倒是想知道,长青王口中的热闹,到底是什么。 “阿夜。”云洛朝着外面喊了一声,躲藏在暗处的阿夜便自动现身,“去跟着看看,回头发生了什么,要一字不漏的告诉朕。” 第026章 苟且之事 曲折蜿蜒的回廊上,一大群人正呼啦啦的朝着后院而去。 为首的正是长青王妃,而她的身边跟着一个眼生的丫鬟,不知道是不是王府里的人,但至少她没有在王府见过。 有可能是这丫鬟级别不高,不够格到她跟前露面;也有可能是这丫鬟根本不是王府的人。 此时此刻,这个丫鬟正抽抽搭搭地,一脸害怕的样子。 长青王妃是征战沙场的女中豪杰,最见不得人家哭哭啼啼的,见状,有些不耐烦的说道: “你把事情从头到尾说清楚,你家姑娘到底是怎么不见了?我长青王府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地方,要劳动这么多人帮你找人,至少你得把事情说清楚!” 那丫鬟深吸了一口气,平缓情绪之后,才开口解释: “宴席过后,几个姑娘提议飞花令作诗,我家身子有些不舒服,闷得慌,便没有参加,只带着奴婢出去在花园里走走。但是走到半路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婢女,那婢女手中端着茶,全部泼到我家姑娘的裙子上……” 然后很自然的,那婢女就要带着小姐去换衣服,可是没走多久,这位丫鬟便被人从后面打晕,等她醒来的时候,发现她家小姐不见了,怎么找也找不到。 情急之下,她只得来求长青王妃帮着找,而她在禀告这件事的时候,旁边好几个夫人小姐都听到了,于是大家都提出要帮着一起找。 说是帮着找,实际上就是看戏。 在场的这些贵妇人,无一不是自己府中的当家主母,很清楚这样的大型宴会容易被人钻空子,如今听到“泼茶水”、“被打晕”、“不见了”这样的字眼,怎么可能放过其中的猫腻? 更何况,夫人们不止有女儿,也有儿子,来参加这种宴会,无非也是借着机会替自己的儿子相看儿媳妇。万一这不见了的小姐有什么意外,但她们却不知情,回头不小心攀上亲家,那可真是得不偿失了。 也就是抱着这种心情,于是呼啦啦一大群人都跟着去了。 这丫鬟没有瞒着众人的意思,虽然在哭,但是她声音特别清晰,脆生生的嗓音直接把她家小姐出事的经过说了个一清二楚。 话音落下,在场的大部分人基本上都知道户部员外郎的女儿不见了,如今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众人在猜测这位陈小姐下落的同时,也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丫鬟带着众人七拐八拐的,想去陈小姐失踪的地方,可在经过湖边水榭阁的时候,她正好把事情讲完,人群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也就是在大家沉默的时候,一阵不和谐的声音从水榭阁飘了出来,传进了大家的耳朵里。 男子的粗喘和女子的低吟相互交织,发出一声声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暧昧不清。 在场的人中,除了已经人事的妇人,和心知肚明的大老爷们,还有未出阁的千金小姐,一听到这声音,大家反映不一。 男人们面色奇怪,像是在仔细听,女人们吓得赶紧捂住自家女儿的耳朵,生怕这样的污言秽语污染了这些纯洁的千金小姐们。 “是我家小姐的声音!”那个带路的丫鬟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 于是大家又都知道了,在水榭阁和男子发生苟且之事的人,约莫就是这户部员外郎家的陈小姐,这下子大家脸上的表情就更精彩了。 长青王妃听了这话,脸色铁青,狠狠地瞪了那丫鬟一眼,转身直接朝着水榭阁而去。她倒是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人,胆敢在长青王府里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顾昭雪看着王妃的脸色,把小团子送到他奶娘的手中,让奶娘带他离开,毕竟这种场合,不适合小孩子在场。 既然王妃无暇顾及其他,那就让她来帮忙。 小团子不情不愿的被抱走,在走之前还逼着顾昭雪答应等会儿来找他玩,这才跟奶娘离开。 顾昭雪上前几步,跟在长青王妃的身边,走到水榭阁门口,听到里面越来越大而且越来越放浪形骸的声音,心中叹了口气。 发生了这种事,不管是对陈小姐,还是对长青王妃来说,都是一种麻烦。 毕竟今日的宴会是长青王妃操办的,在她的主持下发生了这种事,到时候不论怎么样,事情传出去对长青王府的名声和面子也是有碍的。 长青王妃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了水榭阁的门。 门打开的瞬间,里面一阵奇怪的香味扑鼻而来,伴随着香味袭来的,是更加暧昧不清的呓语,站在前面的那些人,已经看到了房间里的场景。 一张宽大的楠木雕花大床上,一对男女正衣衫不整的抱在一起,两个人似乎都没发现有人来了,那男子还在脱女子的衣服,但解了半天带子也没解开。 两人的衣服虽然没有脱光,可他们的姿势却也太过亲密和暴露,让围观的很多人都露出厌弃的神色。 “你们在做什么!”长青王妃中气十足的一声冷呵,让床上的两人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大门敞开,风吹到屋子里,把那股香味吹散了不少,床上的两人逐渐清醒,朝着彼此看了一眼,然后飞快的从床上下来,将自己的衣衫整理好。 “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跟他……”那带路的丫鬟冲进去,扶着女子便哭着嚷嚷,“小姐怎么办呀?这么多人看到了,奴婢没有保护好你,回去以后夫人肯定会打死奴婢的!” 陈小姐愤恨的看了那丫鬟一眼,然后走到长青王妃面前,开口说道: “王妃明鉴,我是被人陷害的,我从进了这个门就不省人事,这一切根本不是我想发生的!今日是参加长青王府的宴会出了事,还请王妃查明真相,还我一个公道!” 这话说的严重点,就是在指责长青王妃管教不力,让这好端端的宴会出了这种事。 陈小姐在大庭广众之下失了清白,长青王府也失了面子。 长青王妃自然也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她知道今日之事不能就此揭过,否则长青王府在京城将会很长时间抬不起头。 加上陈小姐的确在她府中出事,不管事情到底如何发生,都足以证明长青王府并不是滴水不漏,总有人能钻空子。 而她要做的事情,就是利用这件事把这些钻空子的人揪出来,让人知道长青王府不是好惹的,同时也能替陈小姐讨回公道。 第027章 临危受命 长青王妃打定主意,正要开口的时候,刑部侍郎的夫人抢先一步说了话: “我说陈小姐,你还是赶快带着你的丫鬟回去吧,发生这么丢人的事,你失了名声事小,还连累长青王府丢了面子事大。再说了,你身为一个姑娘家,都被人差点看光了,不赶快躲起来,偏还出来丢人现眼,是还嫌今天的事闹得不够大吗?” 刑部侍郎的夫人话里话外都透露出一个意思,就是陈小姐差点被人侮辱,这种事情说出来丢脸丢面子,就该躲起来自己一个人羞愧,而不是继续闹腾。 顾昭雪对这种话嗤之以鼻,想着要帮一帮这位陈小姐,哪知她还没开口,陈小姐就自己先反驳了: “王夫人这话说的可笑,我身为一个受害者,被人算计差点失去清白,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说得好!”顾昭雪跟着开口,“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流言蜚语,而是无法面对流言蜚语。这位妇人,且不说陈小姐是被人陷害,她还没有失去清白,就算她真的被人侵犯,难道她连喊冤的机会都不能有?” “谁知道她是不是被人陷害?这满京城谁不知道,有些人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表面上看着端庄贤淑,实际上就是放浪无比。说不定,这就是她和这男子你情我愿的,看见大家伙来了,这才拒不承认,说自己是被陷害的。”王夫人继续冷嘲热讽。 顾昭雪从那些夫人小姐的脸上看过去,发现这些人脸上露出赞同的神色,似乎都在同意王夫人的话,她不禁觉得有些可笑。 “我倒是很好奇,王夫人,你如此诋毁一个无辜女孩的清白,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顾昭雪冷冷看了她一眼,转而对长青王妃说道,“王妃,今日之事明显是有人想利用王府的宴会设局,算计陈小姐,顺便落了王府的面子。若是王妃信得过我,我愿帮王妃查清真相。” 长青王妃本来正为难,她倒是想彻查,但是不知从什么地方查起,行军打仗她在行,但内宅的这些斗争却没经历过。 毕竟,王妃出嫁之前就是家中独女,没有姨娘庶妹来跟她折腾,嫁给长青王之后,沈岳对她更是爱重有加,两个人成婚多年,育有四子,从未红过脸。沈岳的后宅也没有莺莺燕燕,从来只有她一个人。 她习惯了战场上真刀真枪的阳谋,却不习惯后宅内院的这些阴私诡计。 现在听到顾昭雪自愿帮忙,她便又想起了当日顾昭雪帮忙救沈谦的场景——都说顾昭雪目光如炬,心细如发,能于细微之处抽丝剥茧,如今她主动帮忙,真是再好不过。 “昭雪姑娘的本事,我是信得过的,既如此,那就有劳姑娘了。”长青王妃十分大气的给顾昭雪行了个拱手礼,颇有一派男儿的豪情。 顾昭雪感谢了长青王妃的信任,然后走进了房间,当着众人的面,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时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时而会心一笑。 “昭雪姑娘如此托大,说要查清真相,该不会就是这么查吧?到处看一看就能查清楚了?照这么说,我也能查了。”人群中一个脆生生的嗓音开口说着。 说话的人是御史中丞的女儿翟小姐,她爹是个言官,说好听了是耿直,说难听了是情商低,总是在不和适宜的时候说不合时宜的话。 而这位翟小姐,虽然是个姑娘,但也继承了她爹的天分,通常一句话就能冷场,把天聊死。 就像现在,她明显瞧不起顾昭雪的乡野做派,更看不惯顾昭雪抢风头,也不相信顾昭雪真的能查清真相,所以她就毫不犹豫的说出来了。 其实在场的大多数人对顾昭雪的事情只是听说而已,并不曾亲眼见过,所以她们对顾昭雪的能力也是不信任的,只不过大家都聪明的没有宣之于口。 顾昭雪没理会翟小姐的阴阳怪气,在检查完了屋子之后,走到陈小姐的身边,主动拉着她的手,说道: “陈小姐,你愿意同我说一说,事情到底怎么回事吗?” 陈小姐感念顾昭雪刚才站出来帮她说话,又察觉到顾昭雪对她释放的善意,所以即便她现在心里又气又羞又怒,也还是好好地回答了顾昭雪的话。 她的说辞和丫鬟梨蕊的说辞差不多,都是单独出去逛园子的时候被人撞到,泼了茶水被带去换衣服,半路上梨蕊被支开,然后她就被带到了这间水榭阁。 陈小姐一进入水榭阁,便觉得头更加昏昏沉沉,她看到有床,就想过去躺一躺,可没过多久又有人进来,然后就发生了刚才的事。 幸亏这些夫人小姐来的及时,那个男子还没来得及真的做什么,否则陈小姐就真的清白不保了。 顾昭雪认真听了陈小姐的话,发现她的话,和梨蕊的话里面有一处并不相同。 陈小姐说梨蕊是被人支开,而梨蕊是说自己被人打晕,这就是个很大的破绽。只略微思索了片刻,顾昭雪便心中有数了。 这个时候,顾昭雪把目光放到旁边那个“奸夫”的身上,然后问道: “这位公子,你是哪位?为何会出现在水榭阁,能回答一下吗?” “本公子乃是福山候嫡次子曹彬,至于我在这里的原因,那自然是因为陈小姐相邀。”男子开口说道,“若非陈小姐约见,我怎么可能来这里?不过我就不明白了,明明是你情我愿的事,怎么到陈小姐口中就成了她被陷害?难不成本公子还强迫她不成?” 曹彬此话一出,众人看陈小姐的目光更加厌恶,觉得她不仅不清不白,而且还反咬一口,简直又当又立。 “那可说不准呢?”顾昭雪笑了笑,“曹公子,既然你说是陈小姐约你来的,那你可有什么证据?口说无凭,不能单凭你一面之词就损了人家姑娘的清白。” 曹彬不紧不慢的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慢慢地在人前展开,却是一个绣着双莲并蒂图样的桃粉色肚兜,一看就是女子贴身穿过的。 “不久之前,有个丫鬟把这东西塞到我手中,与此同时送来的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约我在水榭阁一见。这肚兜上绣了一个鸾字,字条上也留了一个鸾字,而陈小姐闺名正好是陈鸾。”曹彬说道,“如此贴身的东西,若非她主动相送,难不成我还能去偷不成?而且一个女人,把自己的贴身衣物送给男人,这什么意思,不用我说大家也该明白吧?” 第028章 无中生有 顾昭雪虽然才来云国没多久,但这些日子无聊的时候,除了在陵王府闲逛,就是扯着式微姑姑派给自己的小丫鬟聊八卦。 而这个福山候的嫡次子曹彬,就是八卦的中心人物之一。 顾昭雪从小丫鬟口中了解到,曹彬是个长相俊美、行为放浪的公子哥儿,他头顶上有个样样出色的亲哥哥曹晖顶着,他一不用继承爵位,二不用谋求财路,所以便成了一种无法无天的纨绔性子。 他好色,喜欢各种各样的女人,满京城的秦楼楚馆就没有他没去过的地方,不管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还是出卖皮肉的姑娘,他都是来者不拒,且睡过之后就不负责。 堪称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典范。 最可恶的是,他和青楼女子你情我愿来往也就罢了,他还和许多良家女子来往,成亲嫁人但耐不住寂寞的、不曾出嫁却对男女情事好奇的、或者年轻丧偶空闺多年的……全都被他一张嘴哄的服服帖帖。 就是因为这样的花名在外,所以当他收到陈鸾的信和肚兜的时候,便以为这也是个耐不住寂寞想跟他来一段露水姻缘的。 当然,这也是其他夫人小姐厌恶、嫌弃陈鸾的原因,因为曹彬再无赖,他却是个不会强迫人的,这种事情他求的是双方同意才有乐趣。所以大家也都觉得,陈小姐自己行为不检,被撞破之后却反咬一口。 曹彬的名声左右也就那样了,再坏也不会坏到哪里去,而且福山候也不管他,所以当他被人撞破的时候,才会不慌不忙,等着顾昭雪问完了陈鸾,才不紧不慢的把证据拿出来。 所以,曹彬的证词在别人听来,那就是陈鸾主动求欢被人撞破,却事到临头出尔反尔,强要面子;但是在顾昭雪听来,却是明白这里面大有文章。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何曾给你送过什么信?还有这东西……说不准就是你偷的呢!”陈鸾在听完了曹彬的话之后,顿时矢口反驳。 她再怎么硬气,到底也是个姑娘家,发生了这种事,被人围观指责也就罢了,还要被这个花心无赖的男人攀咬,气不过是正常的。 顾昭雪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背,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看向长青王妃,开口解释: “王妃,事实已经清楚了。陈小姐说她是被人陷害,曹公子说是有人给他送信,把他引到这里,他们都认为自己是这件事情的被动承受者。那么我们先假设他们说的都是真话,那么这其中一定有人在推动和主导这一切。” “你说的没错,我要查的也是推动和主导这一切的人。”长青王妃点点头。 “那么线索就非常清楚了,陈小姐的口供中,有一个将茶泼到她身上的婢女,也是那位婢女说带她来水榭阁换衣服,而这位婢女在梨蕊的口中同样出现过,此其一。曹公子的口供里,有一个替陈小姐传信的婢女,这位婢女将曹公子引到了水榭阁,从而发生了这一系列误会。只要将这两个人找出来,事实的真相就不难弄清楚。”顾昭雪说道。 “此言有理,但是长青王府的婢女,加上各家夫人小姐带来的婢女,人数众多,难不成要将她们都集中起来,一个个挨着辨认盘查吗?”王妃问道。 “王妃,我们是来赴宴的,可不是来协助破案的。这么多人,得查到什么时候去?难道我还要在这里等着你查完了才能走?就算你是长青王妃,但也不能这么蛮不讲理吧?”先前说话的那位刑部侍郎的王夫人又开口说着话。 她可不怕长青王妃,虽然长青王地位高,但现在也不过是被皇上强留在京中的闲散王爷,但她的相公刑部侍郎可是刑部的二把手,是实缺。再加上刑部尚书年纪大了,即将卸任,她家老爷升上去的可能性很大,所以她根本不在意。 长青王妃脸色难看,但也知道王夫人说的是实情,总不能强留着众人去查,更不可能等众人回府之后,又派人挨个儿去询问。 所以一时间,她有些为难的看着顾昭雪。 “不必这么麻烦。”顾昭雪看懂了她的意思,很快解决了这个麻烦,“那两位婢女到底是谁,不用挨个儿查,我们只需要问一个人就可以,她一定知道内情。” “谁?”陈鸾猛的抬头,问着。 “你的贴身丫鬟,梨蕊。”顾昭雪笑了笑,回答着,然后看着梨蕊,笑问道,“梨蕊姑娘,你说呢?你是自己交代,还是我帮你交代?” 这一瞬,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梨蕊,她的脸色顷刻间变得苍白,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说来就来: “冤枉啊!小姐!奴婢不知道昭雪姑娘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和小姐被分开之后,就被人打晕了,醒来发现小姐不见了,才去找王妃的!” “你在撒谎!”顾昭雪盯着她,冷笑道,“梨蕊姑娘,既然你不承认,那我也没什么好客气的了!” 梨蕊死死的咬着牙,一脸决然的说道: “昭雪姑娘,我听说过你的厉害,但是你再怎么厉害,也不能无中生有吧?我没做过的事情就是没做,我伺候小姐这么多年,我是什么样的人,小姐心里清楚!你若是要用我来证明你的能力,那只能说你注定失败!” “嘴硬的人,我见过很多,像你这么理直气壮的也有不少,但你知道他们最后都什么下场吗?被拆穿真面目,那些做过的事,撒过得谎,犯下的罪,造下的孽,一字一句事无巨细的交代个清清楚楚。” 顾昭雪看着梨蕊,眼神中带着了然,也带着怜悯——前世今生两辈子,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总以为自己是个可以侥幸逃脱的幸运儿,死不承认,但在绝对的证据面前,无可辩驳。 人可以犯错,但不能不知悔改,梨蕊的行为挑衅了她曾经身为执法工作者的原则和底线,她不打算姑息和原谅。 “当着大家的面,我们就来掰扯掰扯,看看是我无中生有,还是你背叛主子。”顾昭雪冷笑一声,指着梨蕊腰间的荷包,说道,“第一个证据,便是你腰间的荷包,你有胆子将她取下来,让大家看看吗?” 随着顾昭雪的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梨蕊腰间的荷包上,似乎想从那荷包里看出点什么名堂。 可惜,大家都失败了,那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荷包,没有任何特殊。 第029章 分条缕析 接受到众人的注目,梨蕊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腰间的荷包,手微微握紧用力。 仔细看去,还能看到她指尖微微泛白,以及手背上隐约可见的青筋。 “昭雪姑娘,这荷包能有什么问题?虽然我只是个丫鬟,但佩戴一个荷包也是可以的吧?”梨蕊反问着。 “既然你说荷包没问题,为什么不取下来看看呢?还是说,你的荷包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顾昭雪质问着,然后说道,“既然你不愿意,那我替你说吧,你的荷包里有一层粉末,那是旖旎香的粉末。” 旖旎香,很美好的名字,它的作用就如同它的名字一样,让人春宵旖旎。 简而言之,这是一种催情香。 它香味独特,经久不散,别说燃烧了,就算只是沾染上了,也能持续很久。而它还有个特点,就是易碎,一整块的香装在袋子里或者盒子里,稍微晃荡和碰撞,就会让它的粉末往下掉。 顾昭雪跟着长青王妃来水榭阁的时候,就走在梨蕊的身边,她的身上正好有一股子若有似无的淡淡香气,属她腰间荷包那一处味道最浓。 然而当时那香气飘在空中,被风一吹就散了,她没来得及仔细研究,直到他们都到了水榭阁,推门而入的一瞬间,那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正是旖旎香。 为了确认,顾昭雪之前检查过房间,在案上香炉里发现了燃尽的旖旎香灰烬,也正是这种旖旎香,致使陈鸾和曹彬两人在进了这间屋子后,不由自主的产生欲望。 在场大多数人都知道旖旎香是什么东西,他们盯着梨蕊,似乎想听听她怎么说。 “梨蕊,把荷包取下来。”陈鸾站在一边,看着梨蕊,幽幽的开口,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 在顾昭雪挑破之前,陈鸾从未想过,背叛她的人会是梨蕊,甚至当梨蕊跪在地上,言辞铿锵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她竟然也曾怀疑过是不是顾昭雪无中生有。 可是这一刻,她看着梨蕊的表情,才知道顾昭雪说的是真的。 背叛她的人真的是梨蕊,是这个陪伴了她这么多年的贴身丫鬟。 梨蕊难以置信的看着陈鸾,似乎不敢相信自家小姐也怀疑自己,她半带着委屈,半带着侥幸,将荷包从腰间取了下来,递给了顾昭雪。 顾昭雪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铺在椅子上,然后将荷包打开,慢慢地从里面抖落出一层细细的粉末,呈灰褐色。 “王妃,香炉里的旖旎香,和这一堆粉末,你可以找人去验一验,看看我有没有说错。”顾昭雪说道,“这个证据,可以说明旖旎香是梨蕊带进来的,所以陷害陈小姐这件事,她一定是知情者。” 梨蕊半晌说不出话来,她喏了喏嘴唇,仍旧挣扎: “昭雪姑娘说的轻巧,难道就不能是我之前用荷包装过旖旎香,而今日只是碰巧戴了这个荷包吗?”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顾昭雪轻笑,“既然旖旎香不能成为指证你的罪证,那么你鞋上的泥呢?” 随着顾昭雪的话和她的动作,众人又看向了梨蕊的脚底,果然看到她的鞋上沾了很多泥巴。 而水榭阁光洁干净的地面上,也踩了几个浅浅的脚印,之前众人的注意力一直在曹彬和陈鸾的身上,还真没太注意这些。 “鞋上有泥,难道不是很正常么?”梨蕊反问,“走路难免会碰到泥,这也能成为证据?” “若只是有泥,当然不能算证据,但是结合长青王府的路线,那就很能说明问题了。”顾昭雪说道,“根据陈小姐和你的口供,我发现你们分开的地方、以及你口中所谓的被打晕的地方,地上都是石子路,还有一些青石板,绝对不是泥泞的路段。” “你说你醒来之后发现陈小姐不见了,就赶紧去花园找长青王妃,这段路也不需要经过泥泞路段,不信你可以看看其他人的脚,都干干净净的。但是你鞋上不但有泥,而且泥是湿的,说明是才沾上不久,也就是你在王府沾上的。王府有泥的路段,可不包括花园到水榭阁。”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你曾去过别的地方,经过了一段泥泞路,同时也说明了你没有说真话,你刚才的口供有问题!如果不是要隐瞒某些事情,那你为何要撒谎?” 顾昭雪又用了老套的招数,连番质问,逼的梨蕊差点喘不过气来,但她仍然在负隅顽抗: “我没有撒谎,只是我刚才忘记说了!” “我看未必吧!” 顾昭雪冷笑,然后继续开口: “依我看,你是故意带着陈小姐走那条路,故意和人串通好了要陷害她,先是她被茶水泼中,然后被人带去换衣服。” “你假装被支开被打晕,实际上是从水榭阁西南角的园子里穿过去,抄近路将陈小姐的贴身衣物交给别人,让她转交给曹公子,将曹公子引到水榭阁。” “西南角的园子刚被人园丁们浇了水,泥土湿润,你为了节省时间从那里走过,所以脚上沾了泥。而你确认曹公子被引到水榭阁之后,才去了花园把王妃和大家伙儿叫过来,是不是?” 顾昭雪一字一句,将整个过程说的清清楚楚,就像是亲眼看到了梨蕊的行动过程一样。 所有人也被她这招给震惊了,但是她还没完,趁着梨蕊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她继续逼问: “西南园子里种的都是名贵的花种,你从那里穿过去,就没发现自己的裙摆上沾染了几片花瓣吗?” 梨蕊惊讶于顾昭雪还原的过程,但她还是像之前一样下意识的反驳: “你胡说!那园子里都是矮松和铁树,根本没有花?怎么可能沾染到花瓣?昭雪姑娘,你胡编乱造也得有个谱吧?” 话音落下,顾昭雪不怒反笑,嘴角微微咧开: “哦,原来那园子里种的是树不是花啊!那就说明你真的去过那园子喽!否则你怎么知道那里种的是什么呢?看样子,我之前的推理过程,是对的吧?” 这一刻,梨蕊才知道自己上当了,她掉入了顾昭雪设下的语言陷阱,就这么猝不及防暴露了自己。 她前言不搭后语的话,让所有人知道,她之前就是在强词夺理,在撒谎,在狡辩。 事情到了这里,多余的话顾昭雪也不用多说了,她看向长青王妃,问道:“王妃,这真相查的够清楚吗?” “够清楚,昭雪姑娘果真名不虚传!”长青王妃之前还铁青的脸色,总算是笑了。 第030章 卖主求财 事情就这么真相大白了。 旖旎香是梨蕊带进来的,陈鸾的贴身衣物也是她带进来交给曹彬的,所以说,她当真是整件事情里最大的知情人。 “真是一出好戏啊,就算真相大白,那又怎么样?丫鬟是陈小姐自己的,如果不是陈小姐为人有问题,她的丫鬟又怎么可能用这样的方法来陷害她?” 王夫人素来擅长挑刺,即便真相大白,她也有无数冷嘲热讽要说。 “梨蕊,为什么?”陈鸾盯着跪在地上的梨蕊,开口问着。 她的语气尚且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可是顾昭雪却从她紧咬的嘴唇,看出了她的隐忍和心痛。 能背叛的,从来都是身边最亲近、最值得相信之人,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即便做了对不起自己的事,那也同样无关紧要。 “小姐,对不起。”梨蕊垂下头颅,再也不复之前振振有词的模样,承认了她的行为,“奴婢知道自己做错了,可是奴婢是有苦衷的……” “看在你跟了我许多年的份上,我给你个解释的机会。”陈鸾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人,此时此刻,她就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值得梨蕊做出这种背叛她的事。 “我弟弟病了,我娘没钱给她医治,我真的没有办法,才会收了别人的钱,答应替她陷害小姐。”梨蕊哭着说道,“小姐对不起,我弟弟的病需要很多很多钱,我就是一时财迷心窍,才会这样的!” “这些年我亏待过你吗?你每次拿钱补贴你娘和你弟弟的时候,我说过什么吗?你有困难跟我讲啊,难道我还能看着你弟弟病死而眼睁睁不管吗?”陈鸾简直恨铁不成钢。 “小姐对不起,是奴婢想错了,奴婢错了!”梨蕊一时间也没想到陈鸾会这么说,愧疚加上悔恨齐齐涌上心头,哭的不能自已。 这就是一时想岔了的人,明明可以选择坦白,选择寻求陈鸾的帮助,可是她偏偏走了一条最不对的路。 “说吧,谁让你来陷害我的!”陈鸾是非分明,对梨蕊的情谊是情谊,但对于陷害她的人,她也不会放过。 “是……是刑部侍郎府的王雨薇,王小姐。”梨蕊一开口,便震惊了一大票人,包括刚才咄咄逼人的王夫人。 “胡说八道的贱蹄子!谁让你胡乱攀咬的?我女儿温柔贤淑,端庄大方,心地善良,怎么可能做这种事?你该不会就是因为我刚才说了几句酸话,就这样颠倒黑白吧?”王夫人指着梨蕊的鼻子开骂。 “奴婢没有胡说,奴婢有证据。” 梨蕊说着,然后将自己右手的衣袖掀开,从手腕上拿出一支翡翠镯子,双手呈递上来: “这镯子就是证据,这是王雨薇小姐收买我的时候,连同那包银子一起给我的。这镯子我记得,是去年花朝节的时候,在长公主府赴宴,长公主殿下赏赐给王小姐的,据说是极品冰种翡翠,由造器大师浮尘亲手打造,世界上独一无二,不可仿造。” 顾昭雪觉得这梨蕊也是个聪明人,虽说一时间想岔了,为了钱财走了错路,可是却没有冲昏头脑,即便被人收买也还是留了个心眼儿,将如此重要的物证保留着,免得自己成了替死鬼。 “没错,这镯子我倒是记得,确如这丫鬟所说,乃是长公主送给王小姐之物。”先前说过话的翟小姐又一次开了口。 其实去年花朝节去长公主府赴宴的贵女很多,今天也有很多人来了长青王府,可是这种得罪人的事,别人都不愿意当这个出头鸟,唯有翟小姐不管不顾,直接说了真话。 这个时候,先前得意的王夫人说不出话来了,她转头看着自己的女儿,却见王雨薇全身僵硬,眼中含着泪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真的是你?”王夫人又惊又怒,她先前说的话,就像是一个个响亮的巴掌,啪啪啪地打在了她自己的脸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娘……”王雨薇被人当众揭穿,一下子就哭了出来,转身就想跑,可还没跑两步,就被眼疾手快的长青王妃抓了回来。 “话没说清楚就想走?我这儿可没这种规矩。”长青王妃冷笑道,“最好当着大家的面,把事情解释清楚,你就这样哭着跑出去,没得让不了解内情的人,觉得我欺负小辈!” 果然,大家看着王雨薇,不禁摇摇头。 明明是她收买丫鬟陷害陈鸾,明明是她自己做错了,现在被拆穿之后,她却是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像是所有人都欺负她一样。 陈鸾几步走上前,站在王雨薇面前,问道:“是因为陵王殿下?” “这跟陵王有什么关系?”长青王妃惊讶了。 “因为太后娘娘准备给陵王挑选王妃,我和王家小姐都在待选之列。”陈鸾解释道,“我爹是户部员外郎,但户部尚书的母亲去世,他必须丁忧三年,尚书之位空缺,听说圣上有意让我爹补上。而王家小姐的父亲,也马上要擢升刑部尚书。身份相当,年纪相仿,她怕太后挑中我,就想了这么个馊主意。” 顾昭雪听了这个理由,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 陈鸾口中的那个陵王,是将她带到云国的那个陵王么?这个人竟然有如此大的魅力,引地京中贵女不惜为她手段百出? “是又怎么样?你敢说你不想嫁给陵王?”王雨薇这下子破罐子破摔了,被人拆穿之后恼羞成怒,“我争取自己想要的,有什么不对?” “不想!王雨薇我告诉你,不是人人都跟你一样迷恋陵王。”陈鸾说的斩钉截铁,“陵王纵然千好万好,那也不是合适我的那个人!还有你,你争取自己想要的,没什么不对,可你不该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对无辜的人下手!” “现在你赢了,你随便说什么都可以,你装大度装善良,无非就是我已经一败涂地。”王雨薇和陈鸾针锋相对。 “你住口!”王夫人听着自家女儿和陈鸾吵架,又看着长青王妃时不时投来的目光,像是在嘲笑她教女无方,于是她一巴掌打在王雨薇的脸上。 王雨薇捂着脸,再次转身哭着跑了出去,这一次长青王妃没有拦着她。 毕竟事情已经解释清楚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王雨薇已经无所遁形,哪怕她装的再委屈,也掩盖不了她心思狠毒的事实。 第031章 验证能力 在围观人群明目张胆的目光下,王夫人跟长青王妃道了歉,灰溜溜的跟着自家女儿走了,发生了这种事,她也没脸再继续待下去。 长青王和他的三个儿子见事情差不多已经了结,就组织着男宾们往外面走,继续之前未完成的游戏。 京城从来不缺热闹,即便刚才发生了这样的事,在这些富贵人家的公子哥来说,也不过是热闹的一种而已,热闹看过了,他们便抛在脑后,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而女眷们也在丞相夫人的带领下离开水榭阁,毕竟剩下的事情,就是长青王府和陈小姐之间的事情了,她们可没那个胆子继续看热闹。 顾昭雪没有走,是长青王妃和陈小姐留她的,毕竟今天这件事,也多亏了她在,才能如此迅速的查明真相。 尤其是陈小姐,对顾昭雪简直感恩戴德。 以往京城里并不是没发生过这种事,你情我愿也好,被人陷害也罢,女孩子一旦沾染了这种事情,就会被打上不清不白的标签,不仅身价大跌,而且不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戳脊梁骨,连带着全家上下也会抬不起头来。 今日的事,如果没有顾昭雪明察秋毫,她陈鸾也会和往日那些女子一样,在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中慢慢被压垮,再也抬不起头来。 “梨蕊,你自己交代吧,那两个被你收买的长青王府的婢女是谁。”陈鸾开口问着。 她知道长青王妃有追根究底的意思,也有清理府中钉子的意思,既然是她的婢女犯下了大错,给长青王府下了面子,那她就索性顺水推舟一把,也算是跟长青王妃道歉。 “是秋水和秋雨姐妹俩。她们俩有个同乡在刑部侍郎府当差,在王雨薇小姐的院子里做针线,也是王小姐指点奴婢,让奴婢去收买这姐妹俩的。”梨蕊这时候也没必要瞒着了,便索性一口气都说了出来。 陈鸾再次气的心口疼,她深吸一口气,对梨蕊说道: “你我主仆八年,我一直将你视作亲近可信之人,甚至还替你准备了一份嫁妆,想着有朝一日我若出嫁了,也不能让你跟在我身边当老姑娘。” “梨蕊,我从未亏待你,今日之事纵然没让那曹公子得逞,于我而言也是莫大的打击,我绝对不可能再留你在我身边了。你的嫁妆我还是给你,随便你自己花用还是去救济你娘和你弟弟,我都不再过问。” “另外,你今日在长青王府做错了事,是我这个做主子的管教不严,但归根结底是你自己走错了路。你的卖身契我会差人送到王妃手中,而你就交由王妃处置,这个结果你可有意见?” 顾昭雪觉得,陈鸾应该算得上有魄力了,不是那种唯唯诺诺、哭哭啼啼的人,该果断的时候果断,即便对方和自己八年牵绊,也是快刀斩乱麻。 这样的人,聪明通透,吃一堑长一智,以后会活的更好。 但总归……她也不可能像过去那样,相信别人了,这大概就是成长的代价。 长青王妃对陈鸾也露出些许赞同,觉得她的做法很妥帖,既不是不讲情面,但也不拖拖拉拉烂好心,倒是比一般闺中女儿多了几分豪情。 “奴婢对不起小姐,但凭小姐处置,奴婢没有任何怨言。”梨蕊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陈鸾点点头,然后才对长青王妃说道: “很抱歉,王妃,今日之事皆因我而起,梨蕊任由您处置,我也会回去禀明父亲母亲,择日再请母亲亲自登门,向您赔罪。” “陈小姐客气了,今日之事虽说因你而起,但你也是最大的受害者。”长青王妃说道,“我只希望,你切莫因为今日之事而产生心结,更不用因为被人看到那一幕而觉得难堪。要知道,错的不是你。” 最后那句话,长青王妃说的很平淡,可陈鸾的双眼却像是打开了闸门一样,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被人陷害被人冤枉被人嘲笑的时候她没有哭,真相大白的时候她没有哭,被最信任的贴身丫鬟背叛她没有哭,可是她却因为长青王妃的一句话哭了。 长青王妃已经预见了未来一段时间会发生的事,无非是闲言碎语对陈鸾的攻击。 哪怕她仍然还是清白之身,哪怕她是个受害者,可是她和一个男人在床上搂搂抱抱的场面,还是会被有些无事生非的人传出去。 到那个时候,陈鸾就会面临很多人的指责和看不起,若是内心不够强大,她可能真的撑不下去。 所以,长青王妃告诉她,错的不是她。 顾昭雪亲眼目睹了今日的一切,包括陈鸾的言行举止,以及长青王妃的所作所为,她打心眼儿里觉得,长青王妃是个真正的女中豪杰,是个值得结交的人。 而陈鸾,或许现在还很弱小,但她若是能熬过今日这一劫,她终将会成长为强大到不惧任何攻击的模样。 “多谢王妃,多谢昭雪姑娘。”陈鸾跟两人道谢,眼底有盈盈的光闪过。 “王妃想必接下来有事要忙,我和陈小姐不便在此。”顾昭雪开口说着,然后朝着陈鸾伸出手,“陈小姐,我们出去吧,王妃这场宴席还没完,而属于你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陈鸾跟长青王妃告退,然后和顾昭雪手拉着手一起走了出去。 她们于今日相识,相识的方式也非同一般,但彼此之间就是有种默契——陈鸾感激顾昭雪相助,佩服顾昭雪的聪慧机敏;而顾昭雪同样欣赏陈鸾身上的那种爽快和利落。 两人朝着花园走去,而她们不曾发现,在她们离开之后,暗处一抹黑影也跟着离开,来到了沈岳的书房。 这黑影正是阿夜。 “如何了?”出声询问的,正是已经等了许久,快要不耐烦的云洛。 阿夜从云洛听到书房外的脚步声开始讲起,到顾昭雪对陈鸾说了最后那句“战争刚开始”为止,果真是事无巨细、一字不漏地全部说了出来。 包括顾昭雪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是如何推理,发现了什么证据,以及最后如何逼问梨蕊说出真相,一环扣一环。 “陛下,这算是对昭雪姑娘的能力测试成功了么?”最后阿夜多嘴问了一句。 “你觉得呢?”云洛反问。 微微勾起的嘴角,显示了他此时的好心情。 当然成功了,不止成功,而且非常成功,今日的事,足以证明顾昭雪心细如发的观察能力,和逻辑缜密的推理能力,更证明了她那日在街上救下沈谦,不是瞎猫撞上死耗子。 第032章 可笑之极 顾昭雪和陈鸾来到花园,却见其他夫人小姐都已经在继续之前的活动了。 年纪相仿的姑娘们都聚在一块儿,讲着话凑趣儿,偶尔不知道提及了什么事,有几个姑娘便捂着嘴吃吃的笑着。 陈鸾一走到人群中,那些姑娘们就像是躲藏瘟疫一样的,刷的一下散开去,然后掸了掸自己的衣袖,像是生怕沾染到晦气。 于是,陈鸾和顾昭雪两个人所站的地方,就成了一个真空地带。 她们突兀地站在所有人的中间,大大方方地接受着众人的打量,即便那些目光里,充满了鄙夷和嫌弃。 陈鸾的目光在这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就连之前同她交好的人也这么对她,她这才真真切切的感觉到,王妃先前对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花园的凉亭里放着一把琴,陈鸾看到琴,心里产生了一股发泄的欲望,既然无法倾诉,那倒不如将全部的感情诉诸琴音。 “昭雪姑娘,你今天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弹琴给你听吧。”陈鸾笑着说道。 “愿洗耳恭听。”顾昭雪点点头,然后随意地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陈鸾朝着琴台走去,原本站在那里的贵女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给她腾位置。 到了琴台,陈鸾先是试着拨动了几根琴弦,试了一下音色,紧接着十指在琴弦上拨弄,便是一段行云流水的调子倾泻而出。 顾昭雪不会弹琴,也不懂古琴,但是她会听,会欣赏。 陈鸾的琴技很好,一首曲子被她弹的娴熟至极,她动作优雅,神情专注,面对琴的时候,像是在对待某种稀世珍宝。 也许是为了答谢顾昭雪帮她洗清了冤屈,所以她心情不错,弹出来的调子也轻快欢乐,让人的心情也不由自主地跟着轻松起来。 本该是愉悦身心的曲子,可偏偏就是有人想要破坏这种平静,而且这种人还不少。 因为,那些原本相谈甚欢的贵女们有些看不过眼了,她们觉得陈鸾一出来就是故意抢了她们的风头,别人都在玩对诗和飞花令,就她非要弹琴。 琴声一响,影响到她们的思路,让她们玩不下去。 于是有人不满意了,心直口快的人,便率先开了口: “真是搞不懂,有的人都被人撞见和男人搂搂抱抱了,怎么还有脸出来的?脸皮真的这么厚?” “就是,一出来就弹琴,还弹这么欢快的调子,怕人家不知道她被轻薄了很高兴吗?” “这要是我,都被男人碰了摸了,早该羞愤的不想见人了。可她倒好,居然还敢出来丢人现眼,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呢!” “照我说,也是她自己行为不检点。若是她自持身份,恭谨自爱,那曹公子怎么也不会相信她会给他送贴身衣物!” “没错,这么脏的人,也不配跟咱们待在一起,以后谁家要是有宴会,可别请她了,若是再像今天一样,那丢的可是主人家的面子!” …… 这些话就像是利箭,嗖嗖的一下下全部戳在陈鸾的心上。 就连顾昭雪也被这些语言给震惊了,她难以想象,这些戳心窝子的话,竟然会是这一堆花季少女们的口中说出来的,这简直堪比她那个时代的键盘侠们。 陈鸾的眼中隐隐有了泪意,紧咬着嘴唇,指尖的琴音也稍稍凌乱了一下,再继续的时候,却变得黑暗沉重,全然不复方才的轻松愉悦。 此时此刻,听着陈鸾的琴音,痛苦而压抑,曲中透出的悲伤和不愤倾泻而出,直直的砸在顾昭雪的心上,让她不由自主的抚着自己的心口,然后紧紧地抓住了身上的衣服。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好过一点。 顾昭雪转头看着那些碎嘴的贵女们,嘴角边露出讥诮的神色,不等下一个嘲讽陈鸾的人开口,她便冷笑道: “各位号称名媛淑女,可真是好教养呢!当着别人的面戳人家的伤口,揭人家的伤疤,甚至还要在上面撒一把盐,这就是云国京城贵女们的做派!” 她话里的讽刺十分明显,其中有个贵女很显然受不了她的嘲讽,直接出言开怼: “我们有说错吗?她和男人抱在一起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这种不干不净的人,她敢出来丢人现眼,我们难道还说不得?至于你,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丫头,也敢指责我们京城的贵女?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到现在你们还觉得自己没错?” 顾昭雪气笑了,在这种问题上,她一向原则性很强,丝毫不会因为对方的身份而退缩: “即便陈鸾和曹公子有所接触是事实,可他们当时衣衫健在,并无实质性接触,她仍旧是清白之身,哪里有你说的那般不干不净?” “再者说,发生这种事情是她愿意的吗?事情真相已经大白,她也不过是阴谋中的受害者而已。你们口口声声端庄善良,发生了这种事,不同情受害者的遭遇,不谴责加害者的恶行,反而对受害者指指点点?” “你们现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那是因为事情没有发生在你们身上。你们和陈鸾年纪差不多大,试想一下如果今日之事发生在你们身上,或者是你们的好友、姐妹身上,你们会是什么态度?你们真的有勇气去死吗?真的有勇气劝自己的好友姐妹去死吗?” “她弹欢快的调子,那是因为她乐观积极,她想过正常的生活,想勇敢面对一切。你们扪心自问,若是自己遭遇这种事情,能不能做的比她更好?你们有底气站起来讨个说法吗?你们有勇气跟这种不公平的遭遇反抗吗?” “还有,清白真的比人命重要吗?为了一些子虚乌有甚至还没有发生过的事,就要逼死一个大好年华的姑娘,逼死一条人命,真的是你们想要的吗?风水轮流转,你们就不怕今天的一切,有朝一日报应在你们自己身上?” “当你们用这些冰冷薄情的语言,做了刽子手的时候,你们的良心真的过得去吗?” “陈鸾是个年轻姑娘,你们同样也是年轻姑娘,这个世界对女子本就不那么宽容,女子远不如男子活的自在,可你们同为女子,不想着如何改变这种现状,却想着为难与你们一样的女孩儿?” “可笑之极!” 顾昭雪的声声质问,就像是一记重锤打在众人的心上,有人想反驳,可设身处地的一想,才觉得顾昭雪的话多么有道理。 第033章 意外收获 场面一度陷入沉寂之中。 陈鸾的琴声却没有停止,顾昭雪的话她都听见了,那些话声声入耳,鞭辟入里,正是她想说却不知道怎么说,想讲却不知道如何讲的。 但是顾昭雪替她说出来了,那些标榜着世家贵女做派的千金小姐们,哑口无言。 此时此刻,陈鸾只觉得畅快,有种大快人心之感。 于是她的琴音又变了一种风格,开始变得急切和磅礴,原本郁结于心的感情似乎有了宣泄口,虽然不是她自己的口,但她的琴声仿佛是为了迎合顾昭雪而生。 陈鸾心想,她的面前就有两个敢于抗争之人,她为何要对这满存偏见的世俗示弱呢? 不管是长青王妃也好,还是顾昭雪也罢,她们一个完成了女人建功立业的梦想,得到了男子的尊重和朝廷的倚赖,另一个敢想敢说,用自己的方式潇洒的存活于这天地之间。 那么她自己,又何必陷在之前的事情里走不出去呢? 琴声最能反映人的心境,陈鸾想通了之后,那大气磅礴的琴音飘荡在空气之中,荡涤着在场所有人的心灵,而与花园一墙之隔的隔壁院子里,许多男宾也隐隐听到了飘过来的琴声。 不同于闺中女儿精雕细琢的匠气,这琴音让他们有些震撼,似是不敢相信女子能弹出这样胸襟广阔的曲子,甚至很多人怀疑这是不是长青王妃在亲自表演。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有人陆陆续续的站在两个院子中间的拱门那里观看,却发现坐在凉亭琴台上弹琴的人并不是王妃,而是不久之前还陷在深渊泥淖里的陈鸾。 由于男宾的观看,而男宾中间有许多年轻俊朗的男子,日后可能成为这些贵女们的夫君,所以这些先前还做口舌之争的贵女们也不想示弱,不想被陈鸾一个人抢了风头。 说是她们爱攀比也好,或者嫉妒陈鸾也罢,又或者是基于其他的原因,总之有第一个人站出来了——云国骠骑将军的嫡长女舒倩。 舒倩出自武将世家,是个从小习武的女儿家,自懂事起就崇拜长青王妃。 今日这件事,她虽没有替陈鸾说话,但也没有跟风指责陈鸾,倒是在听到陈鸾曲风变化的时候,从园子里捡了一截树枝,约莫和长剑差不多长短。 “陈小姐,你一个人弹琴多无聊,我为你舞剑可好?”舒倩说着,手中拿着的树枝仿佛化作一把长剑,一个漂亮的转身,整个人便在园子里挥剑起舞。 琴音高昂,剑法便凌厉;琴音低缓,剑法便柔婉。 两个人是第一次合作,却像是曾经演练了无数次一样默契无间,一举一动恰到好处。 “剑法要比划着才有进步,倩倩接招,让我看看一段日子没见,你的剑术如何了!”督军府的小姐盛雪青也是个好武学的,拿着树枝就加入了战局,和舒倩拆起招来。 有了两位武学世家的小姐加入,整个场面从陈鸾的独奏变成了互动,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都心潮澎湃起来。 “素来听闻长青王妃骁勇善战,不输男儿,今日是王妃设宴,我等有幸参加,而陈小姐、舒小姐、盛小姐的琴、剑也让人情绪激昂。”相府的秦小姐开口说道,“我相信每个姐妹应该都听过长青王和王妃之间的故事,也一定知道王妃从前送王爷上战场的时候唱的歌。” 她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要以歌和琴,以剑伴舞呢。 秦小姐不等其他人回答,自己先开口唱了第一句,紧接着就有姑娘跟着一起唱了起来: “君欲守土复开疆,血犹热,志四方;我为君擦拭缨枪,为君披戎装。” “君道莫笑醉沙场,看九州,风烟扬;我唱战歌送君往,高唱——” “闻说塞外雪花开,吹一夜,行路难;我织一片明月光,愿为君司南。” “闻君跃马提缨枪,逐戎狄,酒一觞;我将祝捷酒浅埋,待君共醉万场。” 歌声一出,熟悉的旋律在贵女们脑海中响起,陈鸾也顺势该弹了一首应景的战歌,而舒倩和盛雪青之间对战的动作也更加快了起来。 这首歌大家都会唱,只不过寻常宴会上,闺中女儿之间争奇斗艳、互相攀比,从来没想过要唱这个歌,一来是怕自己太出格被人取笑,二来是不够应景。 可是现在,由陈鸾的琴音作为开头,顾昭雪的那一番话振聋发聩,倒真让这些平时眼高于顶的姑娘们,暂时抛弃往日的恩怨和成见,在此时此刻此地,共唱一首战歌。 或许在很久以前,这些姑娘们也曾羡慕过长青王妃的潇洒和恣意,崇敬过她的豪情和功勋,但她们身上都肩负着家族的重担,做不到任性妄为。 她们或许成不了第二个让人景仰的长青王妃,但这不妨碍她们偶尔放纵自己,做一场驰骋疆场的梦,梦一场属于她们自己的个性张扬。 顾昭雪不会唱歌不会舞剑不会弹琴,她就站在旁边给众人打拍子,直到这一刻,她的眼底才真正露出笑意。 都是十多岁的姑娘啊,一辈子才过了这么短的时间,真正能坏到哪里去呢? 会说出那些戳人心的闲言碎语,不过是因为曾经的大环境如此罢了。若是有能力改变,难道她们不想改吗? 且瞧瞧此情此景吧,她们不管如何端着架子,但那琴、那歌、那舞、那剑,无一不昭示着她们对长青王妃的羡慕。 她们缺少的,不过是像长青王妃一样生活的环境,缺少一个改变的契机罢了。 但愿从今日之后,贵女们之间能少一些勾心斗角,多一些和谐互助,在这个女子生存本就艰难的世道里,对自己的同类给予更多的宽容。 而顾昭雪不知道的是,今日她在长青王府所引领的这场歌舞盛况,在今天之后会传出长青王府,传遍云国京城,传到云、宸两国的各个地方。 让所有人都看到,贵女们之间的相处,可以不充满了算计和阴谋,可以是和平共处,可以是欢声笑语,可以更真诚更美好。 不远处的拱门那边,原本因为好奇而来观看的男宾们已经惊呆了,这大约是他们见过的最别开生面的一场视觉盛宴。 年纪相仿的女孩子不闹脾气,不耍性子,手牵着手一起唱歌,将舞剑的两人围在中间,而上首的凉亭里,陈鸾嘴角含笑,琴声铮铮。 一旁默默降低存在感的顾昭雪却在想,这一定是今日最意外的收获了。 第034章 性情中人 时间不知不觉一晃而过,大家都唱累了跳累了,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陈鸾的琴音也归于平静。 发泄过后,她的眼底多了一份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从容。 “昭雪姑娘,真的很谢谢你。”陈鸾再次跟顾昭雪道谢,“哪怕世道如何不公,人心如何扭曲,但是我想,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今日的场景。” “你该谢的是你自己。”顾昭雪轻笑,“你走出来了,便是胜利。” 不多时,便有各家夫人们闻讯而来,看着时间不早了,便领着自家的女儿去跟长青王妃告辞,而那些男宾们也由王府的三位公子给送了出去。 顾昭雪是由式微姑姑陪着来的,本也打算跟着众人一块儿告辞,但长青王妃却说要单独留她用晚膳。 王妃给的理由也很充足,不管是今日水榭阁的事情,还是午后花园里的那场盛宴,顾昭雪都功不可没。 “式微姑姑,不如你先回去吧,我很喜欢昭雪姑娘,晚膳过后还想留她说会儿话。等到时间了,我自会派人送她回陵王府,姑姑尽管放心。”长青王妃说道。 “昭雪姑娘在王妃这里作客,奴婢自然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式微姑姑说道,“但咱们王爷命奴婢好生伺候昭雪姑娘,所以奴婢还是等姑娘一起走。” “行吧,那姑姑请自便。”长青王妃说完,便拉着顾昭雪朝着后院走去,将式微姑姑交给长青王府的管事嬷嬷招待。 午后花园的情景,长青王妃其实也看到了,但她只看到了后半部分,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后来听丫鬟转述了顾昭雪对贵女们的质问,她才惊觉这姑娘当真是个难得的性情中人。 已经许多年没有遇到过如此投契的姑娘了,长青王妃觉得顾昭雪这个朋友,她一定得交。 因为她从顾昭雪的身上,看不到闺中女子那些刻意打造出来的矫揉造作,反而从内到外透露出一股自信淡然。 顾昭雪也很喜欢长青王妃,至少她觉得王妃应该是这个时代的先进女性,也因为有王妃在,她今天才能成功帮陈鸾化解一场灾难。 两人聊得颇为合拍,不管是思想上还是行动上,她们都主张女子可以自己成就事业,可以不成为男子的附庸,那些约束女子的条条款款,不过是男人们提出来展示他们优越感的东西。 正聊着,外面有管事嬷嬷进来,对长青王妃禀告道: “启禀王妃,式微姑姑被安排在外院稍事休息。” “派个人跟着她,别让她逛到内院来,尤其是书房。”长青王妃吩咐着,然后对顾昭雪说道,“昭雪姑娘,不如我们移步书房?” 顾昭雪有些纳闷,在偏厅聊的好好地,为什么非要去书房? 但一联想长青王妃对式微姑姑的监视和排斥,她心中便隐隐有了猜测——或许今日这场答谢宴,目的并不单纯。 答谢是真的,但更重要的还是这趟书房之行。 “但凭王妃安排。”顾昭雪点点头,跟着王妃往外面走。 她什么都不稳,从容以赴的态度,让长青王妃更加高看她一眼,那种处之泰然的从容与平和,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尤其是这么年轻的姑娘。 书房里,云洛和长青王沈岳已经在等着了。 两人分主次落座,手边各放了一杯茶,沈岳倒是态度悠闲,背靠在椅子上好整以暇的等着,但云洛却不同,他是期待中夹杂着兴奋和紧张。 时不时的端起茶杯轻轻啜一口茶,目光一直盯着门口。 “王爷,昭雪姑娘到了。”王妃带着顾昭雪进来,微微福身,说着,但是她没有点名云洛的身份。 顾昭雪随后进了书房,同样给沈岳行了礼,可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着云洛看了几眼。 片刻后,她开口说道:“见过云帝陛下。” “哦?”云洛惊讶了,“你怎知朕的身份?如此笃定,难道就不怕喊错了惹麻烦?” “既然笃定,那就不会错。”顾昭雪说着,然后开口解释,“书房主次位置分明,长青王位高权重,却坐在次位,说明主位上的人身份更贵重。且观看王爷的坐姿,虽然悠闲,但于细节处透着恭敬和警惕,恭敬是对主位之人的,警惕是对外来之人的。能让长青王尊敬且要保护的人贵重之人,整个云国怕是不多吧。” “就算不多,也总还有几个,能让你如此肯定朕的身份,应该还有别的原因。”云洛说道。 “当然,第一是陛下的年龄,经过排除,便只有陛下和陵王符合条件;第二是陛下身上的服装,虽然陛下是便装出宫,外面的长袍不过普通的样式,可是您端茶杯的时候露出里面的衣袖,中衣衣袖上绣有龙纹。” 龙纹,不是每个人都能用的,它只属于帝王。 云洛情不自禁的鼓起了掌,道听途说总归不如亲眼所见的震撼,虽然之前在街上已经见识过一次,但近日顾昭雪给他的惊喜显然大过上次。 “昭雪姑娘,其实今日长青王府这场宴会,是朕特地让长青王为你办的。”云洛说道。 “那么水榭阁的事,是云帝陛下和王爷安排的?”顾昭雪反问,可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摇摇头,自问自答,“不,应该不是特地安排的,而是王爷早就知道内情,并没有阻止,反而顺水推舟罢了。是不是?” “昭雪姑娘聪慧。”沈岳并不反驳。 “那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为了让我出手救陈鸾吗?恐怕不是吧?”顾昭雪笑了笑,“这是皇上的意思,皇上有求于我,却信不过我的能力,所以给我出了这样一道考题?” “你还真是什么都敢说。”云洛欣赏顾昭雪的直率,却也因为她的话而有些微怒。 毕竟,顾昭雪说中了他的打算。 “我一向如此,云帝陛下,明人不说暗话,既然您决定今天见我,那就说明您对我的能力有所了解并且认可,那就请直接说明来意吧。”顾昭雪开门见山的说着。 她并不想给自己惹麻烦,但麻烦找上门的时候,她也不会躲。 身在云国,并且还是个被看管的“高级囚犯”,她没有选择的余地。云洛也好,云陵也罢,既然遇上了困难,就努力去解决。 她也很清楚,既然云洛设计这么大一出戏,差点搭上了长青王府的名声,也要试她的能力,说明他不可能轻易放过她。 在她没有足够的力量离开之前,与其无谓抗争,不如顺其自然。 第035章 近水楼台 云洛看着顾昭雪良久,忽而笑了一下,问道: “听说昭雪姑娘住在陵王府,不知道姑娘可曾发现,陵王府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顾昭雪琢磨着云洛话里的意思,很快也明白过来了。 “云帝陛下莫不是想,让我帮您监视陵王府?或者说,想让我利用自己体察入微的能力,帮您查陵王府的不妥之处?” “昭雪姑娘明白就好,不知姑娘能不能答应?”云洛问道。 “为什么?”顾昭雪问道。 她有时候很较真,但也知道不该问的不问,可是这一次,她却开口问了原因。 主要是因为云洛和云陵之间的关系太过敏感了,她在宸国的时候,就不得已牵扯到几个皇子之间的夺嫡之争中,难不成到了云国,又得陷入皇权的争夺? “昭雪姑娘想听原因,那朕便说给你听。”云洛的面色突然严肃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于私,朕想保住皇位,不想沦为陵王的阶下囚。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陵王从一开始就表现出对皇位的觊觎,朕岂能让他得逞?” “于公呢?” “于公,是为了天下百姓。”云洛眉头紧蹙,“朕自幼秉承先帝教导,深知民为天下先的道理。父皇在位那些年,云国连年征战,早已经不堪重负,朕继位之后,想改善百姓的生活,想富国强兵,想推行新政。可是……” “可是陛下的一番苦心少有人理解,反而因为危及到一些人的利益,被几次三番的阻挠和扰乱。而太后和陵王,就是这个利益集团的中心。陵王表面上对什么都不在乎,云游四海,可实际上鼓动地方官员对朝廷政令视而不见,专门与陛下唱反调。”长青王接着说道,“昭雪姑娘,本王知道你并非云国人,但陛下和陵王的对立,在云国朝堂,甚至宸国朝堂都不是秘密。今日陛下既诚心邀你相助,便决定对你坦白。” 顾昭雪听到云洛和沈岳的话,一时间有些恍惚,让她不由自主地想到她那个时代的历史。 从商鞅变法,到王安石变法,范仲淹改革,再到后来的戊戌变法,洋务运动,这些历史事实无一不是惊人的相似。 有人推动,就有人阻碍,无非因为利益二字罢了。 可最终历史证明了新政的作用,证明了墨守成规是无法发展壮大的,一个把天下 百姓放在心上的帝王,比一个整日荒淫无道的帝王要好得多。 倘若陵王的阻拦,是因为有更好的政令策略便也罢了;可他是因为自己的私心,不想让云洛做出政绩,想取而代之,这未免气量太过狭小。 顾昭雪不由得想起了陆沉渊。 那个和她一路并肩携手走来的男子,他的心里也藏着一团火,满腔抱负暂时无处施展,只能步步为营的计划着。 她理解陆沉渊的想法,如果云国是云洛当权,那么也许未来某一日,两国之间能更好的相处,而不是因为帝王的自私和野心,让生灵涂炭。 “好,我答应。”顾昭雪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这么爽快?”云洛反问。 “偶尔感性一次也好。”顾昭雪轻笑,“我与长青王府有缘,既然长青王是站在云帝陛下这边的,那我帮这个忙也未尝不可。只是,陵王府对我的监视很严密,就算我答应帮忙,也不一定能拿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别人我不敢说,但昭雪姑娘的能力,却是能信得过的。”云洛笑着,然后朝她拱了拱手,甚至以帝王之尊给她行礼,“昭雪姑娘,拜托了。” “陛下客气。”顾昭雪同样回礼。 事情就这么谈成了,长青王妃当即吩咐厨房做晚饭,留顾昭雪在这里用了膳。 用膳的时候,顾昭雪想起了音若,美膳楼的厨子们已经回去了,还不知道音若现在怎么样了,不论如何,得想办法与音若见一面才是。 等顾昭雪从长青王府里出来,天色已经全黑了,外面马车早准备好,而式微姑姑就在马车边等着。 “昭雪姑娘,谦哥儿很喜欢你,我也与你投缘,若是得空定要常来府中坐坐。”临别之前,长青王妃对她说着。 “若是王妃不嫌昭雪打扰,昭雪必定时常过来的。”顾昭雪应了下来,然后在式微姑姑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如果她暂时必须住在陵王府,那么肯定是要经常出门给长青王和云洛通风报信的,那么以看望谦哥儿和王妃的名义,就是最好的理由。 式微姑姑跟着上马车,坐在顾昭雪的旁边,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她几番。 顾昭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任由式微姑姑打量,那若有似无的视线从她的身上扫过,良久之后,她便听到式微姑姑开口问着: “昭雪姑娘在长青王府玩的可好?” “自然是好的,王妃是个很了不起的女人,而且很热情,谦哥儿也很可爱,他拉着我陪他玩了一下午。”顾昭雪失笑,“也不知道小孩子的精力怎么这么好,这么久我都累了……” 说这么多,无非是顾昭雪很清楚,式微姑姑在打探她的所作所为,那么拿谦哥儿当挡箭牌就是最好不过的选择。 果然,式微姑姑听她这么说,也慢慢放下心来。 很快到了陵王府,顾昭雪回到了晴雪院,又恢复了被人严加监视的处境,洗了澡之后,她躺在床上,回想着这一天的遭遇。 发生的事情太多,让她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无数的念头充斥在她的脑海,她不停的回想自从下山以来的那些事情,或多或少都带了些身不由己。 更重要的是,她还有很多事情没办完。 定远侯府还远在西部边境的风沙之地流放,十五年前的顾家冤情也还未沉冤昭雪,处处算计的幕后之人至今不曾露面。 三皇妃肚子里的孩子也不知道好不好,德妃娘娘的脸到底有没有按照她教的法子继续治,济民堂是不是还像之前那样替穷苦百姓看病,宫里的安嬷嬷处境如何? 这些事情像是大山,沉甸甸的压在顾昭雪的心上。 宸国的那些事情已然是一团乱麻,可笑她现在居然卷入了云国的内斗,可是她何曾有真正选择的余地? 她要完成那些未办完的事,就势必要保住性命,可在这强敌环伺的地方,唯有暂时顺从,才能保命。 如此想着,顾昭雪略有些疲倦的闭上眼睛。 第036章 上门闹事 长青王府的宴会之后,京城里多了不少谈资。 和往常不同的是,“失去清白”的陈鸾并不是话题的中心,而那个陷害别人的王雨薇,反而成了臭名昭著的过街老鼠。 不解内情的人在说陈鸾闲话的时候,会有知道真相的人帮着陈鸾辩解,顺便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把王雨薇推出来承受人们的怒火。 于是刑部侍郎因为“教女不严”的罪过,错失了擢升为刑部尚书的机会,反而是陈鸾的父亲因为陈鸾在宴会上亮眼的表现,被圣上称赞其教女有方,成了户部尚书。 王雨薇气的在家里闹了好几场,但是这一次她连累的是父亲的官职,没有人再纵容她的小情绪和小任性,就连一向喜欢高调张扬的王夫人,也灰头土脸的缩在家里不出门,仿佛这样就能当京城的流言蜚语不存在。 这些八卦,顾昭雪是没工夫出去听的,所有的事情都是那个擅长聊八卦的小丫鬟讲的。 小丫鬟是个交际能力特别强的人,出去一圈就能跟各个院子的丫鬟们成为朋友,并且迅速组成八卦联盟,搜集京城世家勋贵的热闹来给自己单调的人生找乐子。 顾昭雪很喜欢带着小丫鬟在陵王府里逛,因为只要有小丫鬟在身边,不管她想知道什么事,只要稍微暗示一下,小丫鬟就能给她打听个清清楚楚。 这一天,和往常一样,两人一前一后地在府中闲逛,其实这些路顾昭雪之前都走过一遍,基本上已经记熟了,没发现有什么不妥之处。 但既然受人之托,要打听陵王府的事,那就得忠人之事,哪怕什么都查不出来,也还是得尽力。 于是,她怀揣着这种心情,踏上了当间谍的征程。 “昭雪姑娘,我听其他姐妹说,你让这满京城的贵女都成了好朋友,是不是真的?”小丫鬟一边走一边八卦地问着。 最近关于长青王府的宴会一直是大家感兴趣的事情,她得多找当事人打听点内情,然后跟她的八卦小姐妹共享,这样才能互通有无,以后她打听消息的时候才能更方便。 “好朋友不至于,毕竟她们的父亲、兄弟很有可能是政敌。”顾昭雪摇头笑道,“不过当时她们的确是抛却了彼此之间的成见,载歌载舞。” “原来如此。”小丫鬟点点头,还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却被顾昭雪“嘘”的一声打断。 此时顾昭雪和小丫鬟已经走到了陵王府的后门处,原本紧闭的大门此时正打开着,式微姑姑和一个脸生的中年妇女站在那里,两个人似乎在争论着什么。 顾昭雪带着小丫鬟往旁边挪了挪,借着路边竹枝的遮挡,掩藏住自己的身体,悄悄地竖起耳朵听着。 “……陵王好歹是皇上的亲弟弟,家大业大的,不会连这点钱都没有吧?我要的也不多,也就三万两,难不成还拿不出来?”那陌生女人开口说着。 “如果我没记错,上个月你才来拿了一万两,那个时候你就答应我是最后一次。”式微姑姑说道,“你怎么能出尔反尔?” “那种话你也信?谁放着陵王府这颗摇钱树不用才是傻子吧?废话别多说了,给钱,否则我可不保证我会做什么。” “我警告你,别以为主子没回来,你就能得寸进尺。这是最后一次,主子回来之后我一定会禀明他,你休想再得到一点好处!”式微姑姑咬牙切齿地警告,“等着!” 说完这话,式微姑姑就转身走了,应该是去给那个女人拿钱了,因为那个女人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甚至还冲着式微姑姑的背影吐了个口水: “呸,什么玩意儿,还不是我……的一条走狗!” 顾昭雪听着这个女人和式微姑姑的对话,眉头紧蹙,神色逐渐严肃起来,熟悉她的人便知道,这是她陷入思考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昭雪姑娘,我还是头一次看到式微姑姑被气成这样呢!”小丫鬟感叹的说着,直接就把顾昭雪从沉思中拉了出来。 “的确,我来这些日子,式微姑姑向来只有同一个表情——那就是没有表情。”顾昭雪调笑着将这件事情揭过,然后叮嘱道,“对了,今天这件事,你可千万别跟人八卦啊!毕竟你是在式微姑姑手下做事的,让她知道你在说她的闲话,她肯定饶不了你的!” 当然,叮嘱是假,让小丫鬟不要打草惊蛇才是真的。 顾昭雪有预感,这个脸生的妇人,身上一定有值得挖掘的秘密,至少她的出现让式微姑姑束手无策,只能乖乖就范。 而且式微姑姑口中提及主子,那必定是陵王无疑了,可这个妇人和陵王之间有什么关系呢? 仔细看了看,顾昭雪才发现那妇人身上穿着上好的绫罗绸缎,头上、手上都戴着珠宝,看起来像个富贵人家的太太,可是举手投足之间却带着一股子市井之气。 就像是……东施效颦,不伦不类。 当顾昭雪打量着那个妇人的时候,一阵微风迎面吹过来,空气中飘散着些许淡淡的味道,让她不由自主的皱了皱眉头。 她仔细分辨着味道的来源,发现这股味道是从那个妇人身上传来的。 “昭雪姑娘,式微姑姑来了,咱们快走,若是被她发现了,那就不得了了。”小丫鬟又一次开口,提醒着。 顾昭雪偏头一看,透过竹林的缝隙,果然看到那边另一条路上,式微姑姑去而复返。 “走吧。”她说着,率先转身离开了这里。 但是式微姑姑和那个陌生女人的话,却深深地印刻在顾昭雪的脑海中,她一直在想,到底什么事情,会让式微姑姑受到那个女人的威胁,甚至不止一次。 回到晴雪院,顾昭雪让小丫鬟自己去找小姐妹玩儿,而她则躺在床上思索着一些事情。 凭着她多年的经验和直觉,不同寻常的事情背后,往往有着不为人知的原因。她运气倒是好,才答应云洛帮忙调查云陵,就被她撞见了陵王府的私密事。 这个上门闹事的女人,真是出现的很及时呢,看样子,得抽空去一趟长青王府了。 可是顾昭雪却忘了一件事,她的举动一直有暗卫盯着,也就是说,她在后门口碰到式微姑姑和那个陌生女人的事情,被暗处的暗卫看到了。 就在她离开之后,暗卫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式微姑姑,连同顾昭雪听到的那几句话,也都一字不漏地交代了出来。 第037章 迂回战略 式微姑姑听说了这件事,就开始有些坐立难安。 她是见识过顾昭雪的本事的,不管是刚来京城那天救下沈谦,还是在长青王府里帮助陈鸾,那于细节之中探查真相的本事,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关于那个上门来要钱的女人,式微姑姑自信可以编造好几个说的过去的理由来搪塞,也自信这些理由可以糊弄别人。 但这个别人,绝对不包括顾昭雪。 因为她那双眼睛太厉害了,很多别人注意不到的细节,看起来平凡无奇的东西,在她的眼里就可能成为如山铁证。 怀揣着这种心情,式微姑姑开始加强了对顾昭雪的监管,与此同时将这件事情写信禀告给了陵王殿下。 于是,这几天顾昭雪出门溜达的时候,发现陵王府中的丫鬟小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不管她走哪条路,路上总能碰见一两个人,也不做别的,就扫扫地、拔拔草、种种花,像是闲得无聊。 这些人都是式微姑姑安排在陵王府大小角落里的耳目,将顾昭雪的一言一行全部都监视起来,避免再发生之前那样的事。 顾昭雪没有机会再接近核心地区跟核心人物,她也意识到自己的细作生涯可能还没开始就要宣告结束,于是她想早点把自己的发现,告诉长青王,再由沈岳转告给云洛。 “姑娘要去长青王府?”式微姑姑听到顾昭雪的请求,有些诧异,却也在意料之中。 “许久没见谦哥儿了,挺想他的,所以要去看看他。”顾昭雪笑道。 “那奴婢帮姑娘去给长青王妃下帖子,邀请她带着小公子来陵王府一叙?”式微姑姑笑问着,“上次王妃宴请姑娘,咱们还没回请呢。” “……”顾昭雪感叹式微姑姑真是防的滴水不漏,但她已经找了这个借口,不答应也不行了,“那就劳烦姑姑了,时间就定明天吧。” “奴婢这就去办。”式微姑姑躬身说着。 “对了,其实我想出门,也不完全是因为谦哥儿。我就是在府中憋闷久了,想出去走走。”顾昭雪说道,“既然请了长青王妃过府,那我去拜访陈小姐好了,可以吗?” “这……” “你不会也要请陈小姐过来玩吧?式微姑姑,陵王府虽然很大很漂亮,但是我这些日子早看腻了。陵王请我来做客,难不成就是把我困在府里不出门的?况且我在云国没有朋友,和陈小姐难得投契,去找她玩也不行?”顾昭雪反问。 “奴婢去安排。”式微同意了。 毕竟已经拒绝了一次,再拒绝第二次,恐怕真的会让顾昭雪看出问题。加上这几天顾昭雪安分的很,什么都没乱说,也没有别的动作,式微姑姑只当她真的无聊要出去逛逛。 反正只要她不跟长青王府多接触,那就应该没什么问题,而把长青王妃请到陵王府,在自己的地盘上,怎么都好防备。 式微姑姑的效率很高,很快准备好了马车,带着顾昭雪去了陈府。 陈家的管家进去禀告说是顾昭雪来了,已经擢升为户部尚书的陈老爷和陈夫人,连同陈鸾一起出来大门迎接,对待顾昭雪的态度十分慎重,他们都把她当成大恩人。 毕竟,如果不是顾昭雪在宴会上的帮忙,陈鸾这辈子很可能就毁了,哪能活的这么轻松呢? “昭雪姑娘,快请进。”陈鸾迎过来,挽着顾昭雪的胳膊就朝着里面走。 “你这丫头,昭雪姑娘难得登门,还不快请客人去正厅上座奉茶?”陈夫人有些不赞同地看着陈鸾,生怕这丫头冒冒失失的得罪了顾昭雪。 现在顾昭雪可是云国京城的名人,就只凭着她和长青王府交好这一点,其他人也不敢得罪她。 “陈夫人不必客气,我就是闲的无聊,来找陈小姐说说话而已。”顾昭雪笑道。 “娘,昭雪姑娘不是计较那些的人,我带她去我的院子,你们就别操心了啊。”陈鸾说着,然后拉着顾昭雪往她自己的院子走。 陈鸾在家里还算比较受宠,加上她的一番作为替自己的父亲升了官,地位自然也不同,院子精致典雅,里面随处可见各种精巧稀奇的摆件,让顾昭雪大开眼界。 见顾昭雪感兴趣,陈鸾就带着她满院子参观起来,到了房间里的时候,顾昭雪才对跟在身后的式微姑姑说道: “姑姑,我有些话想跟陈小姐单独说,您在外面等我可以吗?” “你们也下去,准备一些瓜果点心上来,让我与昭雪姑娘好好聊聊。”陈鸾一听,赶紧吩咐自己的两个贴身丫鬟。 梨蕊已经被处置了,现在的两个丫鬟是新提拔上来的,一个机灵一个沉稳,看起来都不是心思太多的人,不过陈鸾也不敢太放心,她本就有心想让两个丫鬟出去,正好顺着顾昭雪的话开了口。 这下子式微姑姑想不出去也没办法了,她只得躬身跟着一起退出去,将空间留给顾昭雪和陈鸾两个人。 陈府可没有那些无处不在的耳目和暗卫,等到屋子里的人走光了之后,顾昭雪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开了口: “陈姑娘,实不相瞒,今日我来找你,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昭雪姑娘请讲,但凡我能帮的,必定在所不辞。”陈鸾压根没问什么事,就一口答应下来。 这是对顾昭雪的信任。 有些人,不需要过多的了解,只第一眼第一面,便足以相交。 顾昭雪俯身过去,在陈鸾的耳边说了些什么,只见陈鸾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半晌之后才开口: “帮你是没问题,可是你若刚走,我便去了长青王府,那岂不是徒惹人怀疑?下回你若还想传递消息,来找我怕就不好使了。” “没关系,我只需要你配合我就行,至于去长青王府传递消息的人,我自有安排。”顾昭雪说道。 “于公于私,这个忙我都要帮你的,不仅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陈鸾叹息着。 当日她在长青王府和王雨薇的一番对话,早已经被人传了出去,关于她“不屑嫁给陵王”之类的话语甚嚣尘上,等她父亲升了官职,本该身份更符合陵王妃的,却被太后训斥她不识抬举。 陈家已经得罪了太后和陵王,就势必要找个足以和陵王相抗衡的靠山。 在云国,还有谁能比得上皇上呢? 更何况她爹本来就是忠君一派,当年陛下登基时,陈老爷也是竭尽全力拥护皇帝的。 若是要选择站队,那么陈家只有一个选择。 第038章 美膳食楼 很快顾昭雪就有了安排。 陈鸾先是让丫鬟准备了针线和布料,说是要教顾昭雪绣荷包,于是两人兴致勃勃地在屋子里捣鼓。 式微姑姑不放心,找借口进来看过一眼,发现顾昭雪拿着针线,十分蹩脚地在跟陈鸾学绣花——她穿针引线的动作倒是娴熟,就是绣的那花样子惨不忍睹。 “我也算是个高明的裁缝了,缝合伤口和尸体的时候,都没觉得这么难。”顾昭雪有些懊恼的说着。 “那你就把这布当成伤口缝合呗。”陈鸾笑道。 “这么一来我就只会最简单的样子了,没有你绣的好看。”顾昭雪叹气。 “总算找到一件昭雪姑娘不擅长的事情了,不过没关系,咱们今日做的是荷包,也不是专门要绣花,只要你能做出一个完整的荷包来就行。”陈鸾提议着。 “这个主意不错。” 式微姑姑听了几句话,都是闲谈时无聊的对话,并没有不妥,于是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顾昭雪微微勾起嘴角,一改之前笨拙的动作,拿着针线和布,飞快的在上面绣了起来——她绣的不是花,而是一个十字架形状,那一长条纹路,用的是伤口缝合的专用针法,和她每个缝合的患者、死者几乎一模一样。 她把荷包做了个夹层,然后找陈鸾借了纸笔写了字条放在夹层里,然后把荷包缝好,整个过程不超过半个时辰。 而同样半个时辰,陈鸾的荷包就漂亮多了,鲜花绿叶在布面上舒展,鲜亮的颜色让人一看就心旷神怡。 做好这一切之后,陈鸾派人去跟陈夫人打招呼,说是顾昭雪先前在长青王府吃了一顿美膳楼的厨子做的菜,如今想念的紧,所以她们不在陈府用膳了,而是要去美膳楼吃饭。 在征求陈夫人的同意之后,两个姑娘便结伴而行去了美膳楼。 音若还在美膳楼的厨房里干活,她需要一个正常的身份来融入云国京城,否则她一个生面孔总是出现在街上闲逛,很容易引起怀疑。 所以,顾昭雪和陈鸾几乎是一到美膳楼,她就知道了,主要是这两个人最近名气太大了。 “楼上兰花间的昭雪姑娘和陈尚书家的小姐来了,点了咱们楼里的招牌菜,动作快点!”跑堂的小二进了后厨传菜,一开口便吸引了音若的注意。 音若手中的动作不停,心里琢磨着该怎么才能见顾昭雪一面。 不多时,厨子就把兰花间的菜做完了,跑堂的进来端菜,音若顺势就肚子疼,向主厨请了假,跟着就跑出去了。 “唉,小二哥,等会儿!”音若拦住跑堂,“商量个事儿呗!” “什么事?” “这银子给你,菜让我帮你送,怎么样?”音若问道,“其实之前跟着去长青王府的时候,我见过昭雪姑娘一面,当时特别崇拜她,我就想去见见她。” “满京城崇拜她的多了去了!”小二不以为意地嗤笑,不过掂量了一下银子的重量之后,便把托盘给她了。 毕竟有钱拿还不用跑腿这种事,谁都愿意的。 音若成功取代了小二哥,给兰花间送了菜,她一进去,便看到顾昭雪和陈鸾坐在那里,身后还站着式微姑姑和两个陈府的丫鬟。 就在音若上完菜,准备走的时候,顾昭雪突然叫住了她:“等等,我看你挺面熟的,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姑娘好记性,前些日子在长青王府,我曾为姑娘送过一道秘制的雪莲燕窝羹。”音若躬身说道。 “原来如此,我就说你看着眼熟。”顾昭雪问道,“你是美膳楼专门跑腿的?” “不是,我是个厨子,也就跑堂小二忙不过来的时候,帮着跑个腿。”音若找的借口还蛮合适,毕竟美膳楼的确生意很好。 而且自从长青王府找他们做了一顿饭之后,生意更胜从前了。 “挺机灵的厨子,呐,赏你的。”顾昭雪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里面随意放了两块碎银子,扔在桌上发出咣当一声响。 “好啊昭雪,你还说学会了绣荷包要送我一个,结果你第一个荷包竟然不是送给我!”陈小姐佯装吃醋。 “这荷包有点丑,用来赏人还行,送你的话拿不出手。回头等我练练手,能绣好之后再给你做个漂亮的。”顾昭雪笑着回答。 陈鸾自然不是较真,也就没在意,打趣着就过去了。 音若赶紧把荷包抓在手里,脸上露出喜色,将一个得到赏赐的市井小民演绎的淋漓尽致: “谢姑娘赏,姑娘真是个好人。” “行了,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吧。”陈鸾说着。 音若告了退,顾昭雪和陈鸾两个人就开始用膳,吃着美膳楼的招牌菜,品评着它的味道和口感,一时间倒也相谈甚欢。 明明只有两个人,一顿饭却也吃了将近两个时辰。 饭后顾昭雪先让陵王府的马车送陈鸾回去,然后自己才回到陵王府,回去之后就让式微姑姑弄来针线布匹,她要开始练习绣荷包了。 之前承诺陈鸾的时候,是当着式微姑姑的面,所以做戏也要做全套,让式微姑姑觉得她先前随意赏赐的荷包不过是个残次品,要送给陈鸾的荷包才是她要全力以赴的。 果然,式微姑姑没有怀疑什么,一切自然地恰到好处。 毕竟她怎么也不会想到,陈鸾愿意为了帮顾昭雪冒这么大的险——这不是闺中女儿家的闲言碎语,也不是内宅的阴私争斗,而是事关朝堂格局的大事,一个不小心,自己没命不说,还会牵连到家里。 与此同时,美膳楼里,音若将顾昭雪给的荷包放到衣服的里面夹层放好,确定怎么都不会弄丢不之后,才回到厨房。 毕竟,她是个有职业道德的厨子,事情还是得做完的。 直到晚上回到住处,音若仔细检查确定附近没人之后,这才拿出荷包,看着荷包上熟悉的缝合线,那是顾昭雪惯用的伤口缝合手法。 也就是说,这荷包是顾昭雪亲手做的,而顾昭雪也不会无缘无故的赏赐个荷包给她。 摸索了一阵之后,她发现了端倪,撕开荷包的夹层,从里面拿出纸条,的确是顾昭雪的笔迹。 她匆匆看完之后,将东西都收拾好,然后趁着夜色去了一趟长青王府。 音若似乎已经很久没有飞檐走壁、打打杀杀了,自从顾昭雪有了陆沉渊的保护,那些暗卫们连她也一块儿护着,如果不是顾昭雪今天传来了任务,她几乎都要忘了自己也是个武功高强的人。 第039章 夜探王府 音若穿着一身黑衣,穿行在夜色中。 长青王府即便表面上被皇上忽视,但它守卫森严,并不好进,但好在音若曾经作为厨师混进来过,对王府的地形或多或少有些了解。 她凭着高超的功夫,朝着书房而去,却在快要接近厨房的时候,被暗处出现的两个黑衣人拦住。 那两个人动作快的不可思议,音若都不知道他们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也许他们就是长青王安排的暗卫。 本来只是送个信,没想到被迫交了手。 长青王沈岳在书房看书,听到打斗声,皱着眉头出来看,他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人有如此大的胆子,敢来长青王府撒野。 毕竟长青王府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这种宵小之辈了,上一个试图刺探王府的人,坟头的草已经三尺高。 音若看到了沈岳,也不开口解释,只趁着转身躲避攻击的机会,将她准备好的东西朝着沈岳扔过去——那是顾昭雪写给她的信,里面还包了一颗石子,方便投掷。 沈岳不敢随意接东西,怕有暗器或者毒药,任由那石子扔在地上,待看清楚是个纸团之后,这才捡了起来。 音若见沈岳已经拿到了她送的东西,当即也不再恋战,拼尽全力击退了两个暗卫的进攻之后,转身便跑,丝毫没有留下的打算。 两个暗卫正要追,可却被沈岳阻止:“罢了,由她去吧。” 暗卫停下脚步,放任音若离开,而沈岳却拿着纸团重新进了书房,展开仔细看。 信是写给音若的,让音若将顾昭雪发现的事情转达给长青王,所以此刻沈岳有种在偷看别人信件的错觉。 不过信上没写别的内容,只暴露了顾昭雪和音若的关系。 但从顾昭雪选择让音若传信的那一刻开始,她们之间的关系就是注定要暴露的,所以也无伤大雅,这也是音若直接把信给沈岳的原因。 沈岳看完了信之后,很快烧掉,心中却对顾昭雪这个人更加好奇。 他是没有想到,在顾昭雪处于陵王府众人密不透风的监视之下,竟然还能有人帮她送信;更没有想到的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顾昭雪就找到了陵王府的突破口。 至于顾昭雪信上提到的那个女人,并不好找,除非亲眼见顾昭雪一面,然后找擅长丹青的画师把那人的样子画下来。 但很显然,陵王府防备心很重,不会轻易让顾昭雪和长青王妃之间有接触。 看样子还得另外想办法。 *** 与此同时,音若也回到了自己住的地方。 她在云国京城的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里租了个宅子,在这个贵人云集的地方,她的出现显得毫不起眼。 自从抵达京城到如今,她还没有被盯上过,但今晚似乎有所不同。 音若出门的时候,这宅子周围黑乎乎的,什么都没有,周围的几户人家都早早的熄了灯睡了,或许是晚上没事做,也或许是为了省点灯油钱。 可当她回来的时候,却发现四周更安静了不少,而她所住的宅子里,似乎也多了一分陌生的气息。 不对劲! 音若不由自主地将手放在长剑的剑柄上,慢慢地朝着自己的住宅靠近,然后以不变应万变。 却在接近住在的那一刻,察觉到屋子里似乎有人,于是她长剑出鞘,飞身而起,一脚踢开门就朝着里面刺过去。 咣当一声,有人挡开了她的剑,速度快的不可思议。 就在音若心中骇然,以为自己被盯上逃不掉的时候,里面的人突然出声了:“是我!” 下一刻,屋子里的灯亮了起来,除了刚刚说话的齐轩,还有站在油灯旁边的陆沉渊,他的手中还拿着刚熄灭的火折子,很显然是才点燃了油灯。 音若收了剑,有些愕然: “二公子?齐轩?” “警惕性不错。”陆沉渊称赞了她一句,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得,问道,“你刚才从门外进来的时候用的招式,是什么剑法?” “我……不知道。”音若摇头,“当年我被姑娘救下的时候,重伤在身,差点没命,醒来就失忆了。” “可我怎么记得,昭雪之前提起你的时候,说过你曾是个杀手?”陆沉渊问道,“你既然失忆,那对自己过去的身份应该也毫不知情才是。” “杀手的身份也是姑娘告诉我的。她说,她是从我手上的茧、身上的伤,还有脸上的表情看出来的。”音若不知道陆沉渊在怀疑什么,只能尽可能的解释。 事实上,她当初在归云山醒来之后,的确什么都不记得,但她在昏迷之中却记住了顾昭雪身上长年累月积攒的药香,这味道让她安心。 所以当时顾昭雪说她是什么身份,她就认为自己是什么身份,而这个结论从后来她跟着顾昭雪以后,进一步得到了肯定。 因为顾昭雪太擅长推理,她说的事情,很少有错的,所以音若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以前就是个杀手。 陆沉渊素来不是个多事的人,他也很少同她交流,可今晚却明显一反常态,难不成是他还有别的发现? 音若揣测着,正疑惑时,却听陆沉渊转移了话题: “你先前出去做什么了?” “奉姑娘之命,去给云国的长青王沈岳送一封信。”音若如实以告。 她猜测陆沉渊和齐轩可能是刚到,还没来得及做别的事就先过来找她打听顾昭雪的事,所以她也没瞒着,一五一十地把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不管是陵王府那密不透风的看守和监视,还是顾昭雪在长青王府帮助陈鸾,以及今日她要送的那封信,全都说了出来。 末了,她还分析道: “姑娘身边应该是有人随时监视,我跟姑娘没有正经说上话,她让我送的信上也没多说什么。但看姑娘如此费尽心思也要送信给长青王,我猜测姑娘那日在长青王府,可能是和长青王达成了某种协议。” 陆沉渊听完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摇了摇头: “昭雪不是和长青王达成协议,而是和云国的帝王达成协议。长青王没有反心,犯不着去针对陵王,唯有云帝,才有这个动机。” “二公子,既然你来了,能不能把姑娘救出来?”音若问道,“我担心姑娘在陵王府会有危险。” “我先去一趟陵王府。”陆沉渊沉吟片刻,然后说着。 随后他离开房间,戴上自己的银色面具,玄色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第040章 需要盟友 晴雪院有陵王府的暗卫守着,日夜分两批轮岗。 音若曾经来探过,她进不去,但不代表陆沉渊也进不去,事实上没有人知道陆沉渊的武功到底有多高,哪怕是守卫森严的院子,他也如入无人之境。 夜色虽然深了,但顾昭雪还在灯下奋斗荷包,她不能做那个食言而肥的人。 就像她曾经为了练习解剖技术,将人体骨骼脉络图画了一百遍一样,如今她也想把绣荷包这门技能练习一百遍,然后选一个最漂亮的送给陈鸾。 一阵风吹来,屋子里的烛火晃了晃,顾昭雪顺势放下针线,揉了揉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面前多了一道玄色身影。 她愣愣的望着眼前的人,自从松陵关一别,已足足一月有余,她在陌生的地方和陌生的人打交道,不停地利用自己的价值争取最好的条件。 就是为了好好地活着,留着这条命,等他来。 而他,果然来了。 顾昭雪的胸腔充斥着喜悦,猛地站起身,还没开口,却突然意识到了这里的处境,她赶紧跑到窗边四处看,希望不被人发现。 陆沉渊将她的担心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勾起,眸中也带了一丝淡淡的温度: “不用担心,钱进他们都解决了。” 他来,绝对不会是单枪匹马地来,总要做足了准备才是——他已经从音若口中知道晴雪院是个什么情形,那就绝对不会给予对方任何发现的机会。 对陆沉渊来说,他要全身而退,也要保顾昭雪毫发无伤。 于是顾昭雪松了口气:“什么时候到的?” 那语气轻松自然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又好像是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轻描淡写的一句,却充满了关心和情意。 “三个时辰之前。”陆沉渊说道,“从宸国到云国京城,就我和齐轩两个人,一路上快马加鞭,好在来的不算晚。” “只要你来,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陆沉渊的心口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热热的暖暖的,他情不自禁地将顾昭雪拥在怀里,双臂紧紧地箍着她,像是要将她融进血肉里。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边,酥酥麻麻痒痒的,她伸出双臂环抱着他的腰,让自己整个人依靠着他。 虽说她从来不是那种攀附男子的菟丝花,她自己一个人也可以迎难而上,但他来了,她便安心。 眼底一阵热流涌过,顾昭雪红了眼眶。 屋子里很安静,空气中也弥漫着静谧的味道,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他们拥抱着,依靠着,感受着对方,不想分开。 “昭雪,我带你走。”良久之后,陆沉渊才开口,打破了这安宁的气氛。 陵王府虽说守卫森严,但对他来说还是小事一桩,他也有把握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把顾昭雪带出去。 顾昭雪满心欢喜,想着可以马上逃离这个地方,就想要立刻点头。但下一刻,理智回笼,却迫使她摇头: “我暂时不能走。” “为何?是为了跟云帝之间的交易?”陆沉渊问道,“可你留在这里,被人监视看管,根本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沉渊,你听我说。” 顾昭雪整理了自己的思路,然后才开口解释: “我之所以留在这里,有两个原因,第一是因为陵王,第二是因为云帝。” “我白日里还听伺候我的小丫鬟说,陵王这几日之内就会回来,我想会一会这个陵王,想知道他到底是谁,想知道他把我从松陵关弄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你也清楚,对那种藏在暗处的敌人,越是未知,越是觉得可怕。就这么一走了之,对陵王什么都不了解,日后碰到他没准还是要吃亏。我做的事容不得出任何差错,你也一样,所以我们必须把这个人摆到明面上来。” “另外,我和云帝既然有约在先,那我必定是要遵守承诺的。我曾听你说过长青王沈岳,你言谈之间对他和王妃很是欣赏推崇,而他是效忠云帝的。我信你的眼光,所以你欣赏的长青王,绝对不会选择一个无能的君主,所以云帝这个人应该大有可为。我听过他提到的一些新政,与你我曾经讨论过的不谋而合。沉渊,你需要一个盟友。” 而云帝,就是她替陆沉渊找的盟友。 虽然十五年前的旧案不曾大白天下,但目前发展的很顺利,她完全可以想象有朝一日真相大白的时候,宸国的朝堂该引起多大的动荡。 那个时候,陆沉渊要实现他的理想抱负,割除朝廷的弊端毒瘤,无疑会掀起更大的滔天巨浪。当朝政不太安稳的时候,有一个志同道合的盟友,比一个虎视眈眈的敌人,要强得多。 听了顾昭雪的话,陆沉渊只觉得心疼: “昭雪,这些事有我来做,你何苦委屈自己?” “可我不觉得委屈。” 顾昭雪嘴角含笑,轻言细语地说出自己心中的想法: “沉渊,我有这个和你并肩携手的能力,我能帮到你。” “我懂你想破除朝廷积弊的愿望,懂你想达成海清河晏的目标,懂你想打造盛世清明的朝廷。我愿想你所想,忧你所忧,爱你所爱,跟你一起携手奋斗。” “我喜欢看着这个世界慢慢地我们想要的样子,那让我感觉自己活得有价值。” “更何况,你如今在我身边,我能所向无前,亦无所畏惧。”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顾昭雪的眼眸里亮晶晶的,散发着光,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陆沉渊看着她,那句“想你所想,忧你所忧,爱你所爱”,像是全天下最好听的话,如同涓涓细流淌过心间,将他连日来的疲惫和忧虑,一扫而空。 脸上冰冷的银色面具早已经被取下,他低头吻住她的红唇,思念倾泻而出,将两人包围。 这就是他爱着的姑娘。 她出现的那样恰到好处,以一种清欠从容的姿态走进了他的心里,从此长住。 他的理想和抱负,她懂,他们灵魂契合,是真正的心灵相通。 “你呀……”陆沉渊低叹着,手指摩挲着她的红唇,眼中笑意璀璨,像是窗外的星光,落在了顾昭雪的心中。 “沉渊。”顾昭雪心里甜滋滋的。 “嗯?” “我好喜欢你呀。” “只是喜欢?” “比喜欢多一点点。” “那我比你的多一点点,还要再多一点点。” 陆沉渊轻笑,他放在心尖尖上的姑娘,怎么舍得不爱她? 第041章 陵王其人 陆沉渊在晴雪院陪着顾昭雪到后半夜,等天光破晓的时候才离开。 他走之后,顾昭雪便躺在床上休息。 天渐渐亮了,守着晴雪院的那些暗卫也逐渐醒了过来,感觉好像是做了一场梦。 “怎么回事?我怎么感觉自己好像睡着了?”其中一个暗卫说道。 “我也有这种感觉。”另一个回答着,“咱们该不会中了别人的暗算吧?你们在这里守着,我去禀告式微姑姑。” 说话间,这个暗卫就飞身离开,去跟式微姑姑禀告了。 式微听说了这种情况,面色严肃地来到晴雪院,也没管礼貌和尊卑,直接推门而入,从外堂走到内室,便看到顾昭雪好端端的躺在床上睡着。 “昭雪姑娘。”式微姑姑怕出什么意外,便将顾昭雪喊醒。 顾昭雪昨夜睡得迟,这才刚躺下没多久,就被式微姑姑叫起来,现在整个人还是迷糊的,眼睛都睁不开。 “怎么了?我还没睡好呢。”顾昭雪闭着眼睛嘀咕着。 “昭雪姑娘,您不是一向起的早么?怎么今日这会儿还在睡?昨晚可发生什么事了?”式微姑姑趁着顾昭雪不清醒,便开口问着。 “能有什么事?我不过是熬了个夜,给陈小姐绣荷包罢了。”顾昭雪翻了个身,“好姑姑,那绣活儿太难做了,我以后再也不熬夜了,你就让我再睡会儿吧。” 说完这番话,顾昭雪便又沉沉睡了过去,理也不理式微姑姑了。 从头到尾,顾昭雪表现的都非常正常,她虽然睡眼朦胧人不清醒,按道理说是意志力最薄弱的时候,比较好问话,可她还是没透露什么有用的信息。 式微姑姑不知道的是,顾昭雪曾经是个连续工作满三十六小时的法医,哪怕人再怎么困,她也时常保持着清醒和警惕。 眼看着没套到什么话,式微姑姑转身离开,让顾昭雪继续睡了。 至于晴雪院的暗卫集体睡着的事,终究没有任何蛛丝马迹,也没觉得顾昭雪有任何可疑,只得不了了之。 接下来的时间,顾昭雪就专门给陈鸾绣荷包,时间到了就让奎爷过府,给他治疗右手臂上的伤。 自从之前在堀州城,顾昭雪给奎爷治疗之后,奎爷的手臂就大有好转。 随后五天一次的换药和针灸,也都是顾昭雪亲自动手,几次过后,让奎爷果真看到了恢复的希望。 而顾昭雪也没再吵着要出门去,式微姑姑问起来,她就说在荷包绣好之前不出门。 平静的日子一晃而过,三天后,顾昭雪就听伺候她的小丫鬟说,陵王回来了。 “听主院伺候的姐姐们说,陵王这次游历,去了很多地方,带回了很多稀奇的东西。可惜我地位低,没那等福气见到。”小丫鬟一脸向往地说着。 顾昭雪闻言,手中动作一顿,继而收了最后一针,一个荷包正式完成: “怎么样?好不好看?” “昭雪姑娘,你这几天绣废了七八个荷包了,总算成了一个。”小丫鬟是个没心机的,被顾昭雪岔开话题,就忘了自己刚才在说什么。 “那就这样吧,就把这个送给陈小姐,反正我是怕了这些针线活了,以后也不会绣这种东西。”顾昭雪说着,就让小丫鬟把荷包收好。 小丫鬟收好之后,便退了出去,留顾昭雪一个人在内室。 她躺在软榻上,回想着小丫鬟的话,脑海中一直在猜测陵王的样子,想象陵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自从她到云国之后,接触到的人或多或少都跟陵王有关,而她也在这些人的口中,得到了不少情报。 就外貌而言,陈鸾、小丫鬟和京城那些贵女们的言辞都差不多,说陵王长的俊美非凡,也不知道是遗传了谁的长相,不似先皇也不似太后,但就是美的过分。 就性格而言,奎爷对陵王言听计从,说明陵王手段过人;式微姑姑对陵王忠心耿耿,说明陵王御下有方;云帝和长青王对陵王很是防备,说明他野心勃勃。 一个长的俊美,能力出众,野心勃勃的人…… 这就是顾昭雪对陵王的初步印象,但这也只是她的推测而已,陵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还得见过了之后才知道。 好在,陵王没有让顾昭雪等太久。 在回府的第二天,陵王听奎爷和式微姑姑跟他禀告这段日子发生的事,他才猛然惊觉,名为在他府上做客的顾昭雪,竟然不声不响地做了那么多事。 给奎爷治疗手臂,替长青王救回被拐卖的幼子,帮陈鸾洗脱冤屈,让贵女们言归于好载歌载舞,每一样事情在别人的眼中似乎都很难办到,可她却凭一己之力完成了。 “她如今人在哪?”陵王问式微姑姑。 “回主子的话,奴婢将她安置在晴雪院,并按照您的吩咐,派暗卫严加看管着。”式微姑姑说道,“主子可要见她?” “把她带过来吧。”陵王点点头,“早就知道她不是个简单的人,没想到她在陌生的云国,竟然也能如此翻云覆雨。” 用翻云覆雨来形容,或许有些过了,但顾昭雪所展示出来的能力,却让人不得不叹服。 陵王坐在正厅的椅子上,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不多时,式微姑姑就把顾昭雪带过来了: “主子,昭雪姑娘到了。” 顾昭雪跟着式微姑姑进来,站在厅中,一眼便看到了站在下方的奎爷,还有端坐在上首的那个华服男子。 第一眼,他长的的确很美,脸庞秀气,比男儿少了几分阳刚,比女儿多了几分英气,用俊美来形容,的确再恰当不过。 第二眼,顾昭雪觉得陵王身上给她一种熟悉感觉,可是她却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 顾昭雪对自己的记忆力倒是有信心,她想不起来的原因,只因为她没见过陵王这张脸——那就只有一个原因,曾经她和陵王见面的时候,陵王易了容。 “见过陵王殿下,多日不见,陵王殿下别来无恙?”顾昭雪看着他,笑着开口打招呼。 然而就在顾昭雪话音落下的瞬间,陵王骤然间变了脸色。 几乎没有人看清楚他是怎么动作的,放下茶杯一瞬间就移动到顾昭雪的面前,速度快的不可思议。 陵王捏着顾昭雪的下巴,冷声问道: “你能认出本王?” “认不出,不过是觉得熟悉,试探而已。看来,我和陵王殿下,果然是见过的。”顾昭雪笑的云淡风轻。 而陵王的神色,一寸寸僵硬。 第042章 挑选王妃 厅中一片沉寂,没有人开口说话,奎爷和式微姑姑都低着头,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丝丝细汗。 熟悉的人都庄户刁,陵王此时已经处于盛怒的边缘。 然而顾昭雪却像是恍然未觉,嘴角边仍旧挂着清浅的笑意,目光盈盈地看着陵王,有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良久之后,陵王突然放开她,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传言昭雪姑娘聪慧过人,果真名不虚传。” “王爷过奖了。”顾昭雪微微福身,并不因为陵王的夸赞而有别的表情。 “本王可没有说大话,深谋远虑,处变不惊,洞察世事,人情练达,昭雪姑娘担当得起。”陵王似笑非笑,随后丢出一个重磅炸弹,“也只有这样的女人,才配得上做本王的王妃。” 话音落下,陵王紧紧盯着顾昭雪,不愿意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果然,这下子轮到顾昭雪脸色变了。 “王爷说什么?”顾昭雪觉得自己像是听错了。 “本王说,只有昭雪姑娘你,才能配当本王的王妃。”陵王笑意更深,“不然昭雪姑娘以为,我费尽心思把你弄到云国,是为了什么?” 顾昭雪突然间有种无语的感觉,很像冲陵王翻白眼。 这陵王有病是不是? “王爷选妃乃是人生大事,最好不要这么开玩笑。”顾昭雪说道。 “本王听式微姑姑说,你在长青王府破了个案子,替陈家的姑娘洗清冤屈。既然如此,你应该知道,那场阴谋的导火索是什么。”陵王提醒着。 顾昭雪当然记得,导火索就是太后替陵王挑选王妃,而王雨薇怕陈鸾捷足先登,所以想了这种恶毒的法子。 “那又如何?” “本王这次回来,就是为了遵从母后懿旨,给自己挑选一个王妃。”陵王说道,“满京城的世家贵女,模样性情虽说一等一的好,却像是街边店铺里摆卖的商品,看着一个样。但昭雪姑娘就不同了,难得有本王欣赏的姑娘,本王当然要以王妃之位相待。” “很抱歉,陵王殿下,我不愿意。”顾昭雪直言不讳地拒绝,“如果这就是你让人把我带到云国的理由,那么我想告诉你,你的打算终究要落空的。” “是么?这可不由你说了算。”陵王说道,“本王已经禀明母后和皇兄,等母后召见过你,我便请皇兄下旨为你我赐婚。” 顾昭雪看着陵王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她嘴角勾起一抹讽刺,也不跟他多废话,转身就离开,回到了晴雪院。 她不知道陵王为什么发了疯要让她当王妃,但是她敢肯定,绝对不是因为喜欢她,而是别有所图。 自见过陵王起,顾昭雪就一直在担心着,生怕这云国的太后什么时候召见她,然后强行给赐个婚,那可就悲剧了。 但庆幸的是,一连过去了两天,太后并没有想见她。 倒是陵王府的那些下人,见到她的时候比从前更加恭敬,都把她当成准王妃在对待,毕竟之前陵王说的话,已经在府上传遍了。 顾昭雪被陵王府的气氛弄得焦头烂额,正好她给陈鸾的荷包也绣好了,于是她再次请求出门。 这次式微姑姑没有多为难,或许是碍于她未来陵王妃的身份,或许是因为陵王回来了不用怕她耍花样了,所以直接安排马车把她送到了陈府。 陈鸾听说顾昭雪来了,喜地立马迎出来: “我正念叨你什么时候才能来看我,你便来了,可真是巧。下回我想你的时候,便使劲地念叨你了。” “我才刚到你家,你便想着下回了?这是在赶我走?”顾昭雪打趣道。 “哪儿敢啊!昭雪姑娘嘴皮子利索,可饶了我吧。”陈鸾笑着,把顾昭雪带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顾昭雪拿出自己诚心诚意绣的荷包,果真比第一次绣的那个十字架要好看的多,虽然不是什么复杂的花样,也就是个双莲并蒂,但是花叶相间,针脚细密,一看就知道是用了心的。 “喜欢吗?”顾昭雪问道。 “昭雪姑娘送的,当然喜欢!”陈鸾惊喜地把荷包收起来,放在自己最宝贝的锦盒里,“我得把它收藏好,毕竟这满京城的贵女,个个都佩服昭雪姑娘,但唯有我能得到你送的荷包。” 顾昭雪站在她的旁边,笑着看她把荷包放到锦盒,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却突然看到锦盒里的一样东西,于是她问道: “陈姑娘,这是什么?好漂亮啊!” “这是我昨儿个刚得的一样宝贝,听说是北边专门运回来的特殊晶石,虽然比不上珠宝翡翠那些名贵的物件,但颜色鲜亮好看,用来打造首饰,千金难求呢。”陈鸾说着,便把盒子里的东西拿出来给顾昭雪看。 顾昭雪捧着那块石头,仔仔细细的端详着,如果她没有看错,这石头正是松陵关雪山上挖出来的那些晶石。 “这石头……你从哪儿来的?”顾昭雪问道。 “找人买的呀。”陈鸾笑道,“听人说这还是陵王亲自带回来的呢,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不过陵王出去游历,每次回来的时候,的确爱带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说不准是真的。” 顾昭雪闻言,心中一动,她觉得陈鸾这话很熟悉。 仔细想想,似乎晴雪院伺候她的小丫鬟也这么说过,说陵王出门回来带了一些稀奇东西,但是她地位低,没机会见到。 那么,这晶石就是陵王带回来的稀奇东西之一么? 晶石是松陵关雪山的特产,宸、云两国还没有别处有发现,那这是不是说明,陵王曾经在松陵关雪山出现过? 换个思路想想,如果陵王当时没在北边,他又怎么可能让奎爷把她带走呢? 所以,她和陵王的一面之缘,是在松陵关么? 顾昭雪脑海中回想着当时松陵关的情形,所有人的脸从她的脑海中闪过,试图与这个俊美异常的陵王画上等号。 “昭雪姑娘?昭雪?”陈鸾伸出手,在顾昭雪的眼前晃了晃,同时加大了声音。 顾昭雪从沉思中回神:“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呢?我喊了你好几声。”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石头很漂亮,你在哪儿买的,能不能带我去?我也想买一颗。”顾昭雪说道。 “这有什么问题,趁着时间还早,我去禀告母亲,咱们出门!”陈鸾巴不得和顾昭雪多待一会儿,当然很乐意她的提议。 说风就是雨,两人兴冲冲地去跟陈夫人说了一声,然后双双出了门。 第043章 疑惑渐显 陈鸾买晶石的地方叫做珍宝阁。 顾名思义,珍宝阁做的就是珠宝首饰的生意,而它在云国之所以这么有名,除了它卖很多漂亮的头面首饰之外,也卖各种各样的原材料。 珍珠、翡翠、玛瑙、玉器,还有北边松陵关运来的晶石,都是它销售的商品。 而在这里买商品的客人,可以自己设计首饰的样式,交由珍宝阁打造,为顾客打造属于她们的独一无二的首饰。 满京城的名媛千金、命妇贵女数不胜数,谁也不愿自己的穿戴被人比下去,也不愿自己和别人用一样的东西,所以珍宝阁这种方式,便受到了大多数顾客的欢迎。 听陈鸾说起来的时候,顾昭雪还挺感兴趣的,于是两人离开陈府之后,便直奔珍宝阁。 珍宝阁里有琳琅满目的珠宝首饰,从头到尾挨个儿看过去,几乎就没有重样的。 顾昭雪对这些东西倒是不怎么感兴趣,她的头上素来也只有一支碧玉簪,倒是陈鸾,津津有味地品鉴着,还给顾昭雪做各种介绍,兴奋的很。 “那些晶石在这边,我带你去看。”陈鸾说着,便拉着顾昭雪到买晶石的区域。 柜台上摆着好几个木制的大托盘,里面大小不一、形态各异、颜色不同的晶石被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方便客人挑选。 晶石颜色透亮,红似骄阳胜火,绿似青翠欲滴,蓝如晴空万里,白如梨蕊初绽,不难想象,这样的原材料打造成首饰,该是多么的夺人眼球。 然而顾昭雪却注意到了,满满几大盘的晶石,什么颜色都有,唯独没有透明的。 “老板,所有的晶石都在这里了吗?”顾昭雪想了想,顺口问着,“我怎么听说还有种透明晶石,做出来的首饰如水滴清透,怎么你这儿没有?” “哟,没想到姑娘还真识货。”那掌柜的笑道,“不过不巧,咱们这一行里所有的透明晶石都由咱东家留着自个儿用了,概不出售,姑娘要不看看别的?” “原来如此,那我再看看好了。”顾昭雪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拉着陈鸾继续在珍宝阁里转悠。 不多时,她们就把一楼转完了,想着去二楼看看。 两人步行上了楼梯,陈鸾在前,顾昭雪在后,走了没两步,顾昭雪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不用送了,我交代你们的事情要尽快办好。” “是,东家慢走。”另一个人开口说着。 顾昭雪站在楼梯上,转身回望着声音的来源处,果然看到那个人从珍宝阁的里间走出来,随后离开。 而那个人,正是奎爷。 从北边一路到云国京城,顾昭雪和奎爷几乎可以说是朝夕相处,两个人之间的交谈也颇多,所以她对奎爷的声音非常熟悉。 所以,她绝对不会听错。 回想着刚才奎爷和珍宝阁中人的对话,听那人叫奎爷为“东家”,也就是说,珍宝阁的幕后老板,就是奎爷? 脑海中似乎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快的来不及捕捉。 顾昭雪总觉得自己像是遗漏了什么东西,但还没等她仔细想,便被陈鸾打断了思绪: “昭雪姑娘,你愣着干什么?上来呀!” “好,来了。”顾昭雪笑了笑,赶紧三两步爬上去,和陈鸾在二楼逛了起来。 但后面的时间,她很显然有些心不在焉,好在她素来冷静,也没有太过失态,附和着陈鸾看遍了珍宝阁的首饰,又替陈鸾参考了一支朱钗,这才离开。 随后两人又去美膳楼吃了饭,才各自分别。 顾昭雪回到陵王府晴雪院,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手托腮安静地思考着,而小丫鬟则是被式微姑姑叫过去,询问顾昭雪这一趟出门的经过。 “昭雪姑娘先是去陈府找陈姑娘送荷包,她看到陈姑娘的首饰很漂亮,就问在哪儿买的。陈姑娘带昭雪姑娘去了珍宝阁,两人买了朱钗,又去美膳楼吃饭,就回来了。” 小丫鬟十分言简意赅的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 “就这么简单?这期间就没有发生什么可疑的事?”式微姑姑问道。 这可真是为难小丫鬟了,她哪里知道什么可疑的事?她只觉得顾昭雪的一切行为举止都正常的很,出门一趟,除了与珍宝阁的掌柜说话,便是跟美膳楼的厨子说话,这都是必要的交集。 见小丫鬟说不出个所以然,式微姑姑只得放她离开。 小丫鬟回到晴雪院,便被顾昭雪叫进去,说是让她准备纸笔。 顾昭雪的习惯,向来是思考问题的时候写在纸上,有助于理清思路,之前在宸国北上途中,在皇宫里,她都是这么做的。 她素来相信,有些一团乱麻的线索,光凭脑子想是不可能解开的,也许有人可以做到,但是她自己做不到。 拿到纸笔,她让小丫鬟出去守着门,谁也不要放进来,然后她铺开纸张,在上面写写画画。 顾昭雪先在纸上写下两个字:陵王。 陵王——曾经有过一面之缘——在松陵关雪山 奎爷——把她从北边带回来——珍宝阁的东家 晶石——珍宝阁里各色晶石——没有透明晶石 这三条线,看似凌乱各不相干,但其实都存在着某种密不可分的联系: 譬如,奎爷是陵王的得力手下;譬如,掌柜说透明晶石是东家自己留用。这两点,就把三条线串联到了一起。 东家要透明晶石,就等于是奎爷要透明晶石,而奎爷是陵王的手下,他只替陵王办事,所以她是不是可以大胆假设,真正需要透明晶石的人,是陵王? 可是陵王为什么要透明晶石呢? 在当今世人的眼中,透明晶石只不过也是特殊晶石的一种,是用来做头面首饰的材料罢了,难道还有别的作用? 有的。 顾昭雪在心里回答自己,透明晶石的另一个作用,就是从她这里传出去的。 打磨镜片,做成近视眼镜。 而迄今为止,顾昭雪只见过一个需要用到透明晶石来做成眼镜的人,那就是宸国的八皇子莫绍陵,他是近视眼。 那么,陵王要这些透明晶石,是为了替八皇子搜集? 如此说来,云国的陵王,和宸国的八皇子之间,是不是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 想到这里,线索又回到第一点,她和陵王曾在松陵关见过,只不过那个时候她看到的不是陵王的真容。 巧合的是,那段时间宸国八皇子也在松陵关。 那陵王和八皇子的相识,是在松陵关之前,还是正好在松陵关的时候? 第044章 彻底无视 顾昭雪逐渐理出了头绪。 她看着眼前的纸张,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果然,这天底下就没有密不透风的墙,不管是什么事,只要肯观察、肯钻研,总能找到破绽,而她察觉到陵王和八皇子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段时间以来,最大的收获。 通过这件事,她便可以看出宸国八皇子莫绍陵,似乎并不像他表面上看的那么无害。 什么喜爱江湖的恣意潇洒,什么不愿被朝堂的琐事所负累,可能都是蒙在他脸上的一层面具罢了。 毕竟,陵王可算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 倘若八皇子真的看淡权利风烟,他怎么都不会跟陵王交好吧? 或者她不该带着偏见来看待两人的关系,可比起陵王和八皇子是纯君子之交,她更愿意相信他们之间另有猫腻。 这是身为法医的直觉,也是理智的判断。 如此想着,顾昭雪起身,点燃了房间的蜡烛,把这张写满了线索的纸给烧了个一干二净,不留一丝痕迹。 完了之后,她把灰烬洒在房间的花盆里,毁尸灭迹。 就在这个时候,小丫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像是请安的声音,紧接着房门就被推开了。 陵王出现在她的房间里。 “堂堂陵王殿下,进别人房间之前不知道敲门吗?”顾昭雪冷着脸看他。 “本王是陵王府的主人,整个陵王府的房间都属于本王,本王进自己的房间,还需要敲门?”陵王笑着反问。 “强词夺理。” “昭雪姑娘不必动怒,反正你即将是本王的王妃,与本王亲近一些,也没什么不好。”陵王此时就像个泼皮无赖,说着不要脸的话。 顾昭雪不打算理他,丢给他一个鄙视的眼神,兀自坐在桌边喝茶。 “对了,本王是来通知你,母后命人传来消息,要本王明日一早,带你进宫。”陵王再次开口,“稍后本王会派人来给你送几身衣服和首饰头面,明日好好打扮打扮。” “噗——”顾昭雪一口茶喷出来,呛得咳嗽了几声,一双大眼睛盯着陵王,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然而陵王很开心,在丢下这么个消息之后,他转身就走,只留下顾昭雪一个人在原地,风中凌乱。 神经病陵王,为什么非得让她当王妃?满京城这么多千金小姐,选哪个不好? 脑子有病么? 顾昭雪心里吐槽归吐槽,但愁也是真的愁。 皇宫对她而言就是个吃人不眨眼的地方,宸国的皇宫危机四伏,好几次差点遭遇杀身之祸,云国的皇宫又岂能幸免? 她还真的怕那个太后,因为听说了她的事,和云帝一样要给她一个考验,试探她的水平。 这样的事情,她是真的不想再经历了。 顾昭雪想把这件事告诉陆沉渊,但是她却没有办法主动联系他,之前陵王回来之前还好说,陵王回来之后,府中的防卫增加了一倍有余,她也不想陆沉渊进来冒险。 还没等她想出什么办法传递消息,陵王安排的送衣服的人就来了。 顾昭雪看着面前站着的一排丫鬟,每个人的手中都捧着一件衣服,不是浅粉就是鹅黄,太过鲜嫩的颜色看的顾昭雪一阵牙酸。 继续往后看,还有正红和深紫这种华贵雍容的颜色和款式,每一身都极为复杂。 料子倒是好的,但就是颜色和款式都不是顾昭雪喜欢的,她的衣裳素来简单,也没那个自信可以驾驭这样复杂的衣服。 她不由得想起了之前在两河府的时候,陆沉渊也送过她一身衣服,是她喜欢的颜色,清灵淡雅,样子简单却不失庄重。 顾昭雪有些怀疑,陵王这是直男审美。 “我不喜欢这些衣服。”顾昭雪说着,然后在这堆衣服里找了个款式最简单的,“这件款式还不错,换成素净淡雅一些地颜色。” 她想过了,现在府中的人,都把她当成未来陵王妃对待,有这个特权不用白不用,反正她是不会委屈自己穿这些衣服的。 果然,听了顾昭雪的反馈之后,陵王命人按照她的要求,连夜赶制了一套衣服。 第二天一早,式微姑姑就带着两个大丫鬟进来,一个伺候她更衣,另一个替她梳头,不多时就将她收拾妥当。 在顾昭雪的坚持下,丫鬟没给她画太浓的妆,也没在她头上弄一些晶晶吊吊的首饰,还是一如既往的简单,一支碧玉簪搞定。 用过早膳,陵王派人过来接她到门口,一起进宫。 陆沉渊派了人在陵王府附近盯着,为首的正是一直以来保护顾昭雪的钱进,他看到顾昭雪上了马车等,派了个人去给陆沉渊报信,然后自己跟了上去。 跟了一路,钱进才发现,陵王带顾昭雪进了宫。 顾昭雪在陵王的带领下,朝着太后居住的寿康宫走去,这一路上她不动声色,眼观鼻鼻观心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然后她发现,陵王似乎怕她记路,专门带着她兜圈子,明明直行就可以到的地方,偏偏要绕远路。 顾昭雪脚都快走软了,也就没心思再观察,只得紧步跟上。 陵王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淡笑,接下来没再为难她,很快就把她带到了寿康宫。 太后是个四十岁出头的美艳妇人,由于养尊处优、保养得当,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左右,一点也不像是陵王的母亲,到像是姐姐。 “儿臣见过母后。”陵王先给太后请安,然后才说道,“母后,儿臣把昭雪带来了。” “给太后娘娘请安。”顾昭雪跟着福了福身。 太后端坐在上首,一派雍容的模样,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不住的拨弄着自己手指上的指甲套,连看也没看顾昭雪一眼。 顾昭雪一看到这阵仗就明白了,这太后是想给自己下马威呢。 不过,她又不是京城那些贵女,上赶着巴结太后讨她欢心,事实上她不想当陵王妃,更不想跟这些人有任何牵扯,所以太后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顾昭雪素来是个沉得住气的人,否则也不可能这么多次化险为夷,她低着头,假装周围的人不存在,脑海中回想着该怎么从如今的局面中脱身。 她想过了,在云国,不管是她也好,还是陆沉渊也罢,手中的力量都是有限的。想和陵王作对,还是得借助云帝的势力。 也不知道长青王府有没有查到之前那个上陵王府闹事的女人,有没有找到关于陵王的突破口。 顾昭雪的思绪已经飞到了天际,压根儿没看到太后已经抬起了头,死死的盯着她,目光中充满了愤怒。 对太后而言,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把她无视地这么彻底! 第045章 缓兵之计 咣当一声,太后将手边的茶杯拿起来,扔在顾昭雪的脚边,发出一声脆响。 茶杯碎裂,茶水茶叶散落满地,弄脏了干净整洁的地面。 若换做旁人,见太后如此发怒,少不得要吓得面如土色,跪地求饶,这才是常态;但顾昭雪却没这么做,她仍低着头,不言不语,神色不变。 “哀家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目中无人之辈!连点规矩都不懂,如何能成为我皇室儿媳?”太后指责顾昭雪。 这算是很直白的批评了。 顾昭雪抬起头,微微淡笑,语气不卑不亢: “首先,古人有云,‘长者立,幼勿坐;长者坐,命乃坐’,这是教导我们要尊敬长辈,太后娘娘也算是长辈了,长者不言,我自当不言,又如何能称作目中无人?所以太后娘娘的指责,民女担待不起。” “其次,我也不稀罕成为你们皇室的儿媳。所谓陵王妃,不过是陵王殿下一厢情愿,我从未同意过。即便一个地位卑微之人的意愿并不重要,但也不是人人都想嫁入皇家。” 一番话说出来,气的太后脸色都白了,她指着顾昭雪,抖了半晌才说道: “好好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人!哀家前两日听说了你的事,还当是她们夸大其词,没想到你倒真是好本事,敢在哀家面前放肆!” “我卑躬屈膝,委曲求全,太后娘娘也不见得喜欢我,那我又何必委屈自己?”顾昭雪不以为意,“不管我怎么做,太后娘娘都不会高兴,那我何必选择那种让自己不高兴的方式?” “你就不怕掉脑袋?”太后疾言厉色。 “怕不怕有用吗?陵王殿下会因为我怕而放了我吗?或者说,会因为我不怕而杀了我吗?”顾昭雪反问着,目光盯着一旁的陵王。 陵王本来是作壁上观,想看着太后和顾昭雪之间谁胜谁负,可没想到顾昭雪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退让,几句话就把太后气个半死,输了先机。 现在眼看着战火快收不住了,蔓延到自己身上,陵王只得上前一步,拱手说道: “母后息怒,儿臣之所以想娶昭雪为王妃,也正是欣赏她这有话直说、聪慧机敏的性子。若是儿臣想要个事事恭顺、言听计从的王妃,那早就让母后做主了。” “可这个女人显然不把你放在眼里!”太后怒道。 “天底下有多少夫妻的感情都是处出来的,他们成婚之前甚至连面都没见过。儿臣也相信,昭雪姑娘成为陵王妃之后,会慢慢发现儿臣的优点。”陵王说道,“所以,还请母后成全,替儿臣到皇兄那里走一遭,让皇兄为儿臣赐婚。” “哀家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人,从小到大,你决定的事情没人可以更改。也罢,虽然哀家瞧不上她,但既然是你所求,哀家便……” “太后娘娘且慢!”顾昭雪这时候打断了她的话。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你闭嘴!”太后没个好脸色。 “即便太后娘娘不让我开口,我也是要说的。”顾昭雪说道,“我赞同陵王殿下的一句话,天底下许多夫妻的感情都是处出来的,与其用赐婚来逼迫我与陵王成婚,为何不先处出感情,让我心甘情愿的嫁给你?” 陵王听了这话,眯了眯眼,似乎在琢磨顾昭雪到底想做什么。 这个女人太聪明,她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陷阱,就这么突然松了口,不可能没有目的。 很快,他便想明白了—— 顾昭雪是怕赐婚圣旨下了之后,再没有转圜的余地,所以提出要先培养感情,来作为缓兵之计。这段培养感情的时间,可长可短,谁也不知道这期间会不会发生什么变故。 而这段时间,就是顾昭雪要拖延的,很可能就是她要寻找的机会。 “昭雪姑娘素有急智,若不是本王有防备,差点就真的答应你了。”陵王笑道,“心甘情愿四个字,可真是个巨大的诱惑。” “怎么?陵王殿下不准备答应吗?还是说,堂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陵王殿下,连这点信心都没有,没有把握得到一份心甘情愿的感情?”顾昭雪反问。 激将法么,偶尔还是要用一用的,至于对方肯不肯上当,那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顾昭雪曾学过犯罪心理学,对人物形象的侧写有一定涉猎,单就看她和陵王相处的这几日,便不难看出陵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高傲自大、刚愎自用,习惯发号施令,习惯掌控一切。 这样的人素来有着高于常人的骄傲和自尊,尤其是顾昭雪那句“一人之下”,提醒着他如今不过是屈居人下的王爷,而不是万里山河的主人。 提醒他的处境,用言辞激怒他,嘲笑他的能力,把他引以为傲的自尊踩在脚底下,如此一来,还怕他不上钩? 果然,陵王脸色黑了,他阴测测的冷笑: “本王知道你在用激将法,但本王还是愿意给你这个机会。以十天为限,你对本王有没有感情都无所谓,但本王定会让你心甘情愿。” 没有感情,却仍心甘情愿,那就只能是威胁了。 顾昭雪想不到自己有什么东西是能让陵王威胁的,她垂下眼眸,藏住眼中微闪的光芒。 十天,也够了。 她如今已经对陵王有个大概的了解,当初选择留在陵王府的目标已完成其一,至于云帝那边的约定,她也早已给长青王送了信,不算失约。 加上陆沉渊在暗中运作,十天的时间足够和云帝搭上线,想出一个万无一失的办法。 只要不是云帝下旨赐婚,那么陵王的一厢情愿就可以完全不作数,哪怕她日后逃走了回到宸国,也不会因为这件事而成为陵王挑起争端的借口。 不过短短一瞬,顾昭雪脑子里便把所有的结果都考虑到了。十天时间,已经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后期限。 她缓缓勾起嘴角:“既然陵王殿下如此自信,那我们拭目以待。” 陵王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转过头对太后说道: “母后也听到了,便请母后再等十日,十日之后儿臣迎娶王妃。” 太后也有些深感无奈,在她看来,陵王的王妃应该从京城的世家贵女里面选,满朝文武之中那么多适龄的女儿,怎么就偏偏挑中了一个毫无背景的民女? 若是文臣武将之女,要么能得到读书人的支持,要么能得到兵权的助力,对日后的大业极有帮助,可一个民女,能有什么用呢? 第046章 暗夜相见 太后之所以会这么想,不过是因为她对顾昭雪的能力不太了解。 而陵王曾经查过关于顾昭雪的所有事情,她在宸国的所作所为,早已经不是秘密,随着她和皇后之间的矛盾浮上水面,很多事情也慢慢的被人所知。 所以,对陵王而言,他看中的不是什么身份背景,而是顾昭雪本人的能力。 她目光如炬,料事如神,任何蛛丝马迹都能在她的牵引下,成为拿捏对方的把柄。 满朝文武谁敢保证自己没半点过错?但凡做过的事,就必定留下把柄,那么有了顾昭雪这一个人在手,他难道还拿不到那些人的把柄? 利用这些把柄,让他们为自己所用,岂不是更好? 要说陵王对顾昭雪,欣赏是真的欣赏,或许也有那么一丝丝好感,但这份欣赏和好感在他的野心面前,太微不足道。 离开了寿康宫,顾昭雪便和陵王回到了王府。 在踏入晴雪院内室的那一刻,她便把自己整个人摔到床上,软趴趴地躺着,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做。 对她而言,应付这些喜怒无常的上位者,是最麻烦的事。 “昭雪姑娘,你去见过太后娘娘了吗?那你是不是马上就要成为陵王妃了?”小丫鬟凑在她的旁边,八卦地问着。 “又是你那些小姐妹让你来打听的?”顾昭雪睁开眼,了然地问着。 “哎呀,她们只是想提前知道结果而已,没有恶意的。”小丫鬟吐了吐舌头,调皮的说道,“姑娘就告诉我吧。” “好,我告诉你,你去转告你的那些姐妹,最好是能让全陵王府的人都知道,陵王放出话来,说要让我在十天之内爱上他,让我心甘情愿嫁给他。但是他做不到,我根本不会喜欢他,所以,我永远也不可能成为你们的王妃。”顾昭雪直接就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她想过了,光凭她自己一个人,是传不出信的。 虽然她不行,但有的人可以,比如陵王府的这些丫鬟仆人,总有人要出府的,总有人会跟外界接触,而人的嘴巴是最不可靠的东西,说不定她就可以通过这些人的嘴,把她在陵王府的最新动向传递出去。 小丫鬟被这个消息震惊了一下,她没有问顾昭雪为什么不会爱上陵王,毕竟这不是她一个丫鬟能干涉的事。 不过,她倒是没让顾昭雪失望,不过一下午的功夫,整个陵王府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果然如同顾昭雪所料,她的事情在很短的时间里,就被传了出去。 这还得感谢她自己,自从她来了云国之后,每件事情都挺轰动的,让云国京城的百姓对她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一段时间没听到她的消息,就忍不住去找知情的人打听。 这不,一打听,就打听出来了这么震撼人心的结果。 陆沉渊也在第一时间拿到了消息,他听到齐轩的禀告,不由得失笑,然后说道: “陵王注定要失望了。” “二爷对自己这么有信心?”齐轩笑问。 “不是对自己有信心,是对她有信心,她这是缓兵之计,难道你看不出来么?”陆沉渊不愧是最懂顾昭雪的人,一言一行,就能马上看出她的意图,“既然她争取到了十天的时间,那我们也得加快速度了。” “二爷放心,都已经安排好了,时间在今夜子时。”齐轩说道,“为确保万无一失,我这就去再检查一遍。” 看着齐轩出去,陆沉渊便坐在书桌前,拿着手里的书翻看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暮色渐渐降临,天幕黑沉沉的,偶有两三颗星子挂在夜空,一闪一闪。 夜半子时,很快到了。 陆沉渊准时出现在约定好的地点,那里有一辆早已经准备好的马车,他带着齐轩上车之后,马车启动,朝着不知名的方向而去。 每隔半柱香的时间,马车会停下来,陆沉渊和齐轩会换一辆乘坐,如此经过了两三次之后,马车比之前宽敞了一倍,很快又上来一个人。 正是长青王沈岳。 双方对视一眼,没有人开口说话,马车再未停下,直接穿过一道门,到达目的地。 沈岳先一步下了车,仔细查探过后,才开口说道:“杨公子,到了。” 陆沉渊带着齐轩下车,目力所及,发现此处竟然是云国的皇宫,一眼看去,青砖黛瓦重重叠叠,在夜色的笼罩中弥漫了一丝神秘的色彩。 “杨公子,请。”沈岳领着两人往里面走,马车则掉头往另一个方向,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走了几步,便到了一座宫殿门口,看起来华丽非凡的宫殿,却无端端多了些破败之感,宫殿没有牌匾,门边还有未清扫的蛛网。 三人都不是普通人,所以也没有走寻常路,直接施展轻功越过院墙,落到了院子里。 院子更加凄凉荒芜,只有一处石桌石凳显得干净,石凳上早坐了一个人,穿着常服,但面前和袖口的五爪金龙,却泄露了他的身份。 “难为云帝陛下,选了这么个好地方相见。”陆沉渊走上前,对云洛说着。 “冷宫常年流传着闹鬼的传闻,平素无人来此,的确是避开耳目的好地方。”云洛看到陆沉渊,也没跟他客气,“杨公子,沈爱卿,坐。” 略显清寒的夜里,饮一杯酒,暖了身子,也打开了话题。 正如顾昭雪所言,陆沉渊需要一个盟友,既然她在努力帮他,他自己也该做点什么才是。正好,他和云帝是各取所需,如今结盟,倒也不错。 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谈了些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双方到底达成了什么条件,所有谈话的内容,也不过是包括齐轩在内的四个人知道而已。 两个时辰之后,陆沉渊看了看天色,已经是寅时三刻了,再过不久,云洛就该上早朝,所以他也该告辞了。 “云帝陛下,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十日为限,你想知道的事,我替你查,十日之后,我要带昭雪离开云国。” “放心,有杨公子这样的盟友,是朕之幸,朕绝对不会食言。”云洛点点头。 “臣送杨公子出去。”沈岳朝着云洛拱拱手,然后和陆沉渊一起离开了这个偏僻的冷宫,走的是另一个方向,出去之后,便看到先前的马车停在那里。 “长青王果然办事牢靠。”陆沉渊笑道。 “我可担不起杨公子的称赞,这都是陛下的安排。”长青王说着,拱手请他上车。 第047章 培养感情 顾昭雪并不知道陆沉渊有什么样的安排,她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这件事,因为她现在所有的时间都被陵王给占据了。 从她见过太后的第二天起,她整个人就忙碌起来。 第一天,陵王约她赏花,说现在正好是春光灿烂的时节,云国京城的花开的正好,很多珍奇品种都是宸国看不到的。 于是,在陵王单方面的强硬要求下,两人去了琼林苑。 琼林苑是皇家园林,里面的奇花异草数不胜数,寻常人没有机会见到其中的景致,唯有长公主举办宴会的时候,才会把琼林苑打开,邀请各家夫人贵女们进入。 现在琼林苑空着,自然就被陵王拿来用了,借花献佛,博美人一笑。 说句实话,琼林苑的风景的确很美,如果是跟陆沉渊在这里,顾昭雪会觉得在这里待一辈子也不错,但不是那个对的人,再美的风景,也只是匆匆走过。 不过陵王很显然对琼林苑有信心,他带着顾昭雪去了一片花海,姹紫嫣红竞相开遍,昭示出春光灿烂的热烈。 那花团锦簇之上,有几只蝴蝶在上面翩翩起舞,其中有两只蝴蝶靠的格外近,呈比翼双|飞之势,从一朵花飞到另一朵花。 见此情形,陵王便朗声开口: “南园春半踏青时,风和闻马嘶,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长蝴蝶飞。昭雪姑娘,才第一天出来赏花,便见此比翼双|飞之景象,你说这是不是上天对我们的暗示?” 顾昭雪看了那两只蝴蝶一眼,轻笑道: “陵王殿下多虑了。首先,这蝴蝶也不是为了给我们暗示才在花上飞的,从生命的角度来说,蝴蝶在花上飞舞,是为了传播授粉,让这些花儿留下子孙后代。其次,陵王殿下可能不知道,蝴蝶比翼双|飞,是它们即将分开的前兆,倘若殿下认为这是上天的暗示,我也无话可说。” “一派胡言!自古鸳鸯比翼,蝴蝶双|飞,都是人们对感情的美好祝愿,昭雪姑娘也太不解风情了些。”陵王显然不信。 而顾昭雪很显然没有给一个堂堂王爷上生物课的想法,也不想解释一些他无法理解的东西,于是只说道: “王爷不信,不如我们赌一赌?” “赌就赌。”陵王答应下来。 于是这一整天,两人就跟着那两只蝴蝶,看它们授粉完毕,离开花圃,飞向后花园的林间。然而没飞多久,两只蝴蝶就真的分开了,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背道而驰。 陵王还是不肯相信,固执的选择了其中一只,跟了上去,却发现这只蝴蝶没飞多久,就坠落到地上,不再动弹。 蝴蝶死了。 顾昭雪早已知道这个结果,可是陵王却脸色很难看。 他才说了蝴蝶比翼双|飞是爱情的象征,是上天的暗示,结果它们就分开,而且其中之一就死了,另外一只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 “王爷还要赏花吗?”顾昭雪心情倒是很好,毕竟结果在意料之中。 “回府。”陵王冷冷丢下一句,然后转身离开。 第一天的行程,就这么不了了之。 但是陵王很显然不是个轻易认输的人,第二天他约顾昭雪游湖。 流经云国京城的有一条无忧河,无数幽兰画舫穿梭其间,画舫上歌舞不绝于耳,美轮美奂,算是云国的一大特色。 本来陵王是约了顾昭雪单独游玩的,结果在无忧河上,他们碰到了另一艘画舫,上面坐满了人,除了表演歌舞琴技的伶人之外,还有十几个模样俊俏、衣着华丽的年轻男子。 这些人,恰好顾昭雪都曾在长青王府见过,全部都是云国当朝权贵的子弟,不愿读书上进,整日里流连烟花柳巷。 虽然这些人无官无职,而且没什么出息,却是不能轻易得罪的人,尤其是对陵王这种野心家来说,任何纨绔子弟的投靠,都可能为他拉拢一个家族。 若是没碰上便也罢了,可如今碰上了,少不得要彼此打招呼套近乎,若是能结交一二,就更好了。 顾昭雪似乎是看出了陵王的打算,她眼看着两艘画舫互相靠近,最终靠在一起,近到彼此之间的说话声都能听到。 她没等陵王开口,便张口念了一首诗: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这是她那个时代很出名的一首诗,乃是一位伟大的诗人借秦淮献技的歌女来讽刺当朝权贵,虽然用到眼下的情况,并不是很应景,但其中的意思,也不言而喻。 不管是陵王也好,还是那些纨绔也罢,都不是笨蛋,听得出顾昭雪话里的意思。 这不就是在讽刺他们这群纨绔平日游手好闲,出了事只会找家里擦屁股,一点也不关心家国天下么? 本来么,云国的天下江山和顾昭雪也没太大的关系,但是她就是见不得陵王好过。 他不是想拉拢人家么?那她就替他拼命地得罪人家,看看他还敢不敢娶一个致力于给他拉仇恨的妻子。 陵王妃?做梦吧! “看来陵王殿下自有美人相伴,美人清高脱俗,与我等不是一路人。我等也不打扰陵王殿下的雅兴,就此告辞了。”纨绔中的头头开口说着,一挥手,便指挥画舫掉头离开。 陵王阻拦不及,转过头冷声问顾昭雪: “你故意的是不是?” “当然不是故意的,这本来就是我的性格啊。”顾昭雪笑道,“王爷不是说,满京城的贵女模样性情像是批量打造出来的一样,就欣赏我这种独一无二、有话直说的性子么?怎么,现在又变了?” 连续两天被打脸,陵王的面子过不去,心情很差。 但是他也知道,顾昭雪就是成心想挑起他的怒气,让他知道她不可能在十天之内心甘情愿嫁给他,让他不要痴心妄想。 想通了之后,陵王深吸一口气,冷笑道: “不急,还有八天呢,我总会找到机会,让你心甘情愿的。” 顾昭雪不说话,她并不认为陵王能成功,但是她也不想再刺激陵王了,毕竟今天已经刺激够了,如果再多的话,过犹不及,万一真的惹怒了陵王,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于是,第二天的游船计划也没能成功,陵王没了心情,这计划只能半路夭折。 接连两次的失败,陵王不想再贸然出手,回到王府之后,他便自己一个人待在书房里,琢磨着接下来的办法。 第048章 投其所好 陵王从没有像如今这样费尽心思的讨好一个人,而且还是个女人。 这个女人让他连续经历了两次失败,他是个聪明人,顾昭雪的所作所为,摆明了是想告诉他,若是想让她心甘情愿,根本不可能。 然而陵王是个不肯认输的人,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怀柔政策用过了,但所谓事不过三,失败了两次都没能成功,他打算再给自己一次机会,也再给顾昭雪一次机会。 倘若她还不知好歹,那么他也就没必要对她这么客气了,毕竟他想得到这个女人,已经成了一种执念。 也许一开始,他们的相遇是个意外,而他对她也不过是简单的欣赏,但随着对她越来越了解,对她的过往知道的越详细,这种欣赏就慢慢变了质。 他在想,这样聪慧能干的女人,为什么不属于他呢? 每一次与她产生交集,她总会带给他惊喜,陵王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情是她做不到的。若是能得她辅佐,何愁大业不成? 他既然早知道顾昭雪和寻常的世家千金不一样,那么赏花游湖这种普通女儿家会喜欢的活动,她未必会喜欢。 与其让她有机会找茬,倒不如投其所好。 那么,顾昭雪到底喜欢什么呢? 陵王仔细回想着认识顾昭雪以来发生的事,眼神微闪,心中有了主意。 没过两日,陵王亲自到了晴雪院,说是要带顾昭雪去看热闹,并且打包票说这热闹她一定会喜欢。 顾昭雪虽然对陵王的安排并不抱希望,但抱着看戏的心思,她还是跟着去了。 他们去的地方叫四宝楼。 四宝,指的是笔墨纸砚这文房四宝,所以这座楼的风格清雅,是专门为读书人设立的一个好去处,文人墨客不论何时都可以来这里谈天说地、吟诗作赋。 更重要的是,这里会免费提供茶水和点心,招待那些读书人,所以即便是外地来的寒门学子,也能在四宝楼占据一席之地。 这是无数读书人心中的理想圣地。 当顾昭雪了解这四宝楼之后,便不由得想起那日在长青王府书房里,云帝对她说过的关于新政的一些东西。 官宦子弟有封荫制度,靠着父兄庇佑便能走的顺利;簪缨世家的关系网更是庞大,势力盘根错节。朝堂被这些人把持,帝王想做点什么,都会遭到许多人的阻碍。 所以,云帝想在开设科举的同时,为寒门子弟提供一点便利,至少让朝堂不要成为权贵们的一言堂。 而四宝楼,就此应运而生。 顾昭雪有理由相信,这四宝楼的幕后主子就是云帝,或者是长青王。 这位云国年轻的帝王,已经一步一个脚印,走向他所期待的方向,他在为这个国家的未来而努力。 可对比宸国,帝王年迈昏庸,朝堂沉珂多年,所有人都成了谋算人心、猜测上意的好手,却鲜少有人真正为国为民做实事。 怀揣着略微沉重的心情,顾昭雪跟着陵王来到了四宝楼。 陵王大概也不知道这是云帝的地方,他经常过来,是为了跟这里的读书人结交,人脉圈子扩展的越大,就越是对他有利。 他们到的时候,四宝楼的场面已经热闹起来了。 “陵王殿下,您来了,老位置给您空着,您楼上请?”掌柜的看到陵王,亲自过来迎接。 “不必了,本王今日带昭雪姑娘过来见识见识,一会儿准备好之后,我们也来玩两把。”陵王吩咐着,“去给本王拿两个牌子。” 掌柜闻言,赶紧去拿了两个号码牌,递到陵王和顾昭雪手里。 “这是……”顾昭雪有些不解。 “今天四宝楼铺场子办了个下棋比赛,七个棋台同时进行,有兴趣参加的,领了号码牌就可以准备上场。”陵王简单的解释着,然后把顾昭雪带到棋台附近让她看。 顾昭雪这才明白陵王说的是什么意思。 整个四宝楼的一楼大厅,原本的桌椅都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二十一张棋台,每七个棋台摆成一排,一共三排,同时可容纳三组人上场。 每组八个人,一人守七人攻,也就相当于一个人和七个人同时下棋,这不仅考验人的脑力和体力,还考验意志力和心理素质。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以一敌七。 这种玩法顾昭雪还是第一次见,她果然很有兴趣,难得没有给陵王挖坑坏心情。更重要的是,顾昭雪也的确喜欢下棋,见识不同人的棋路和棋风,能开阔眼界,锻炼心境。 很快,比赛就开始了。 那些自信在棋艺上有所建树的人,都自告奋勇成为守擂者,三组人同时开始,场面一度安静下来,只有旁边的围观人群拉长了脖子,仔细的看着。 但是他们的棋局并没有持续多久,有精力跟不上的,也有记错了棋盘的,还有的一开始还不错,然而在对手步步紧逼的攻势下,很快溃不成军的。 总而言之,那些人很快败下阵来。 “二十七号,二十八号。”裁判在台上唱和,提醒接下来要上场的人。 而这两人正是陵王和顾昭雪。 “昭雪姑娘,我们也来玩个新花样吧。”陵王提议道,“我守擂,另找六个人攻擂,你也攻我的擂;同时,你也是守擂者,与其他六人对弈的同时,我也是你的攻擂者,如何?” “看来陵王殿下对自己的棋艺很有信心,既然殿下有这个雅兴,昭雪奉陪。”顾昭雪笑道。 看在她的确很喜欢这个下棋比赛的份上,给陵王几分面子也未尝不可,总不能一直得罪他,若是真的把他惹怒了,可能她就得不偿失了。 在征求到裁判的同意后,两人开始了。 也就是说,他们都是守擂者,但同时又是彼此的攻擂者,也就是每个人要同时下八盘棋,而且他们彼此之间就是两盘,这样一来就比之前更考验人了。 至于和他们同时上场的第三组,早已经被人忽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陵王和顾昭雪的身上,想看他们分个高下。 对于在场的大多数人来说,陵王是皇室中人,素来高高在上,平常也不怎么见得到,难得看到他下场比赛,也算是能开阔眼界。 至于顾昭雪,这可是最近一段时间京城里的大名人,解救长青王幼子,洗刷陈小姐冤屈,单单这两件事便足以让她名声大噪。 但耳听到底为虚,能有幸亲眼所见,才不虚此行。 第049章 策略得当 裁判鸣锣,棋艺比赛正式开始。 顾昭雪和陵王分别守着自己的阵地,其他攻擂的人站在属于自己的棋台前,静默不语,谁都没有先动手的意思。 那个被人忽略的第三组已经开始了,但是另外两组却像是被人施展了定身法一样。 陆沉渊恰好带着齐轩从四宝楼门口经过,听见门口有两个小厮在谈论,说是陵王殿下带昭雪姑娘来四宝楼参加棋艺大赛,很想进去见识见识。 “二爷,是少夫人!”齐轩耳朵灵,一下子就听见了,“咱要不要进去看看?” 陆沉渊丢给他一个“你觉得呢”的眼神,抬脚便朝着四宝楼里面走,而齐轩很自觉地掏钱付了“门票”,进去之后两人找了个观赏性极好的位置。 坐定之后,陆沉渊的目光便锁定了顾昭雪。 熟悉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顾昭雪扭头看过去,正好和陆沉渊对上,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而笑,目光在空气中碰撞,随后很快移开。 然后,顾昭雪开始下棋了。 她走到第一个人面前,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执黑子先行。那人见状也不客气,便先走一步。 他走完第一步之后,顾昭雪并没有马上跟他对弈,反而是移步到第二个人的面前开局,这一次,是她自己执黑子先行。 下完之后,她不等对方落白子,紧接着就去了第三个人面前,让他落子。 围观的人看着顾昭雪,都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一个人跟一个人对弈,就已经够费脑筋了,可是她却速度那么快,真的做得到吗? 就连陵王,现在也才走到第二个面前而已,他和第一个人分别落了两子之后,才开了第二局。 顾昭雪神色从容镇定,脸上看不出多余的表情,唯有笃定的笑意,昭示着她的自信和胸有成竹,这模样在别人看来,便是不知所谓,觉得她太过自负高傲。 就这样,顾昭雪在很短的时间里开了六局,很快就到了和陵王对弈的棋盘面前。她看见陵王还在开第四局,于是没多耽搁,便反方向往回走。 返回的时候,她落子仍然很快,几乎是毫不犹豫,甚至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 她这番所作所为,让围观的人窃窃私语,不解其意。 齐轩也不懂,他挠了挠头,凑在陆沉渊身边问道: “二爷,我看过您和少夫人下棋,她那会儿可不是这样的。这连想都不想,她能赢吗?” “能,她一定会赢的。”陆沉渊说的笃定。 在所有人都觉得顾昭雪在瞎弄的时候,唯有他一个人,坚定不移的相信着顾昭雪。 “我怎么看都不觉得少夫人会赢,就算她棋艺再怎么高超,一个人对七个人,如此劳心劳力,总不能如此轻松吧?”齐轩不解。 “不,她不是一个人对七个人,你仔细看,她真正对弈的人,只有一个。”陆沉渊笑了笑,然后给出了解释。 顾昭雪在这场一对七的对弈中,用了一点小心思,简而言之,就是策略。 她的对手一共七人,她把陵王单独放一边,把剩下的六个人分成三组,两两一组,让他们每组之间彼此对弈。 而她是怎么做到的呢? 打个比方,第一个人和第二个人,简单的称呼为甲和乙。 第一局,她让甲执黑子先走,而第二局她在面对乙的时候,自己执黑子先走。她在乙面前走的那步棋,是甲一开始走的棋。 也就是说,她照搬了甲的下棋步骤,去跟乙下棋,然后把乙的反击,又照搬到甲的棋盘上,去反击甲。 如此一来顾昭雪就等于是当了甲乙二人的中间人,旁人看着是顾昭雪和甲乙两人对弈,实际上是甲乙两个人彼此对弈。 若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同样的,第三个和第四个人为一组,第五个人和第六个人为一组,顾昭雪没把心思放到他们的身上,她只是搬运工而已。 所以她根本不用动任何脑筋,反正动脑筋的是别人,她真正要对付的只有陵王一个人而已。 按照顾昭雪的策略,三组对弈的人不论谁输谁赢,顾昭雪都能稳赢三局。在一共七局的比赛中,稳赢三局已经占尽了先机。 而在和陵王的对弈中,且不说顾昭雪自身棋艺了得,对上陵王也丝毫不惧,更重要的是,陵王没有那个策略。 他把自己的精力分摊到七个人的身上,要应付不同的七种棋风和路数,如此费心费力,又怎么比得上顾昭雪专心致志地对付他一个人? 只要顾昭雪在和陵王的对弈中取胜,那么她就是七局胜四局,这是稳赢不输的场面。若是能在攻守双方赢得陵王两局,那就更好了。 果然,在策略得当的加持下,顾昭雪游刃有余,而陵王很显然慢了不少。 顾昭雪在把前面六个轮了一遍之后,便认真的和陵王对弈起来,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双方落子已经过半,陵王的速度也越来越慢,思考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在顾昭雪这一方的擂台上,他执黑子,食指和中指夹着一颗莹润的棋子,大拇指在棋子的边缘轻轻地摩挲着,那是他下棋思考时的下意识动作。 顾昭雪不急,她在观察陵王,当她看到这个动作的时候,瞳孔骤然一缩,心中一紧,像是想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甚至连呼吸都紊乱了些。 但她没敢让陵王察觉自己的不对劲,她低下头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慢慢平复下来,若无其事的继续对弈。 倒是在看台上的陆沉渊,第一时间察觉了顾昭雪的不对劲,他皱着眉头思考片刻,没想出什么所以然,于是他对齐轩说道: “我们走。” “这就走了?结果还没出来呢!”齐轩诧异。 “已经料想到的结果,不会有任何意外。”陆沉渊直接把自己的预测说出来,“昭雪守擂,会赢四输三,陵王守擂,会赢六输一,他输的这一场会输给昭雪。也就是说,昭雪无论攻守,都会赢下陵王。” 齐轩想了想,也不问陆沉渊怎么知道的,便跟着他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二爷,就算知道结果,也不影响咱们看热闹嘛,怎么这么快就离开?” “昭雪刚才和陵王对弈的时候,有些不对劲,她应该是发现了什么。时间不多,哪怕有天机阁出手,我也不放心。趁早解决了陵王,回宸国才是要紧事。” 两人一边说着,很快离开了四宝楼,趁着陵王还把精力花在顾昭雪身上的时候,继续全方位多角度地去挖掘陵王的秘密了。 第050章 暗中观察 四宝楼棋艺比赛的结果,果真如同陆沉渊所料。 顾昭雪守擂时,赢四输三,而陵王守擂时,赢六输一。也就是说,陵王两局都输给了顾昭雪,这就是实力的证明。 人们总在猜测,既然顾昭雪能连赢陵王两局,而陵王又赢了另外六个人,那就说明顾昭雪的棋艺比那些人高很多,可她为何在自己的擂台还会输三局呢? 有看穿经过的人为大家解惑了,顾昭雪善用奇谋的名声,也在这一刻传了出去。 陵王虽然输了,但是他并没有不开心,反而觉得,顾昭雪不愧是他看中的女人,赢的轻松随意,赢的稳妥漂亮。 拿到了四宝楼提供的奖品,顾昭雪跟着陵王回到王府。 半路上,陵王问道:“如何?今天的活动,可还满意?” “多谢陵王殿下费心,今日这比赛别开生面,到真是让我长了见识。”顾昭雪实话实说,并对陵王表达了感谢。 陵王认为这就是一种进步,他知道顾昭雪爱下棋,所以就带她去下棋,至少证明了投其所好这个策略是对的。 可他不知道的是,也正是因为下棋,让顾昭雪发现了某些难以置信的事情,一些她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从这一天开始,她并未再刻意排斥陵王的接近,陵王以为她是慢慢地变得“心甘情愿”了,可只有顾昭雪自己知道,她是为了方便暗中观察陵王。 相处的时间越长,观察的越是仔细,顾昭雪的心就越来越沉。 这个秘密像是一个沉重的包袱,沉甸甸的压在她的肩上,让她放不下,却也无法一人挑起。 而与此同时,陆沉渊那边也已经有了重大的发现。 *** “二爷,根据天机阁传来的消息,符合少夫人描述信息里的妇人有三个,住在这片地区的,是最后一个了。”齐轩站在陆沉渊身后,低声说着。 此时陆沉渊和齐轩正站在一片住宅区的巷子口,朝里面望着那一片高低不平的房屋,目光总露出凝重的表情。 当时顾昭雪在长青王府和云帝达成协议,利用她住在陵王府近水楼台的优势,帮助云帝查找关于陵王的把柄。 而顾昭雪不负所望,在达成协议不久之后,她就发现一个能威胁式微姑姑路的中年妇人。 当时她把那个妇人和式微姑姑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甚至伴随着当日的清风,她闻到了那个妇人身上飘散开来的味道,当时她就发现,那妇人身上的味道,是一种长年累月、经久不散的鱼腥味。 她把这些信息全部写在纸上,装进给音若的荷包里,让音若去给长青王府送信,让长青王和云帝知道这件事。 而同样的,陆沉渊在跟云帝见面之后,自然也做了交易,他要帮云帝调查这个可疑的妇人。 由于顾昭雪身边被监管的严实,所以她无法提供那个妇人的画像,故而陆沉渊他们只能根据有限的信息来调查这个妇人的来历。 盘踞云国京城的天机阁势力出动了几乎一半,才找到了三个比较符合条件的妇人。 在今天之前,陆沉渊和齐轩已经见过了两个,都不是他们要找的人,如今要见的,是第三个。 “去试试看。”陆沉渊吩咐着。 齐轩点点头,从袖中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东西,是一个钱袋子,里面装了两个金锭子,足足五十两,还有一张面额为五百两的银票。 按照如今的金银兑换比例,一两金十两银,那么钱袋子里一共应该是价值一千两银子。 与银票放在一起的,还有一张写了字的纸,正是陆沉渊要试探这个妇人的东西。 齐轩走到院墙边,四处打量了下,发现四下无人,便将手中的钱袋子使劲一扔,钱袋子飞过院墙,掉进了旁边的院墙里,恰巧落到了那个妇人的面前。 那个妇人是菜场卖鱼的,她家的院子里挖了一个大水池,里面养的都是鱼,而妇人正好在水池边给鱼换水,那钱袋子从天而降,砸在她的脚边。 重物落地的声响吸引了她的注意,低头一看,那钱袋子的样式让她眼睛一亮。 这种料子和针法,一看就是有钱人家才用的。 妇人捡起钱袋子,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有金子和银票,顿觉自己天降横财,喜出望外,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四处乱看,见并没有人发现这一幕,赶紧将钱袋子揣进怀里,转身进了房间,关上房门,仔细地数了起来。 她先是用牙咬了咬金子,确定真假之后,又打开银票看,这才发现夹在银票里的纸条,上面写着: 夜半子时,湖心十里,主子召见。 短短十二个字,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全都齐全了,半夜时分在十里外的湖心亭,去见主子。 如果这妇人真的跟陵王有关系,那么主子是谁,就不言而喻了。 妇人是识字的,她看到纸条脸色骤变,想起之前她去陵王府要钱的时候,式微姑姑说过的话,说是等主子回来要把她的事情禀明主子。 看来,主子是知道她三番四次去陵王府要钱了,所以才想见她。 妇人心中想着,然后把纸条毁了,等着夜幕降临。 虽然式微姑姑曾经威胁过她,但是她一点也不怕,毕竟她的手里也拿捏着陵王府的把柄,如果陵王敢对她不利的话,那么整个陵王府也就完了。 齐轩办完了事情,便和陆沉渊离开,直接往十里外的湖心亭而去,在那里提前布置起来。 为了一击必中,陆沉渊吩咐齐轩将湖心亭周围堵地滴水不漏,连一只苍蝇都没办法飞过去,就是怕这妇人逃走,再也找不到第二次机会。 “二爷,都准备好了,岸边的林中、各条道路的出入口全部有人把手,她一定逃不过去。”齐轩说道。 “那水里呢?”陆沉渊盯着波光粼粼的湖水,问道。 “什么?”齐轩不解。 “那妇人是卖鱼的,她一个人既然能下水打渔,说明她熟悉水性。如今已经不是寒冬腊月或者春寒料峭的时节了,泅水而行也并非不可能。”陆沉渊提醒着。 齐轩这才恍然大悟,感叹陆沉渊思虑周全。 没错,若是真的打草惊蛇,那妇人跳水逃走,那也是有可能的。于是齐轩赶紧临时加派人手,在湖的附近安排了几艘船,命人随时待命。 更有甚者,他还让人在湖心亭附近的水底牵了几张大网,若是有人跳水逃走,稍微不注意就会被大网缠上。 第051章 层层深入 天渐渐黑了。 京城里燃起了万家灯火,将整个城池笼罩在一片璀璨之中。 一段时间之后,万家灯火依次熄灭,四周逐渐黑暗下来,湖心亭也陷入了沉寂之中,夜风吹拂,水面在月光的映照下波光粼粼。 齐轩躲在暗处,陆沉渊一身玄衣,戴着银色面具,站在湖心亭的正中央,背对着来路。 从背影看,那卓绝的气度,倒真有几分像陵王。 那是一种普通人不具备的贵胄天成。 那个妇人在子时来临的前一刻准时出现,当她怀揣着小心忐忑的心情,走到湖心亭中央的时候,京城里更声响起,正好是夜半子时。 “民妇见过陵王殿下,不知陵王殿下深夜召见民妇,所为何事?”那妇人福了福身,开口问着。 “听闻本王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你去了陵王府好几次。”陆沉渊没有回头,只压低了声音,开口说着,听起来就像是受了风寒,嗓子哑了一样。 那妇人也没怀疑什么,只回答道: “殿下莫不是舍不得那些钱财?要知道,与殿下的秘密相比,那点钱财可算不得什么。” “哦?你胆子倒是不小,敢拿本王的秘密威胁本王。你就不怕,有来无回吗?”陆沉渊冷声问着。 “殿下说笑了,民妇当然怕有来无回,但是民妇若是天亮之前不回去,殿下的秘密可就要保不住了。”那妇人明显有恃无恐。 听到这句话,陆沉渊面具下的脸才缓缓笑了。 回不去就保不住秘密?那正好,他倒是很想知道,陵王的秘密到底是什么,若是能早点把陵王的把柄送到云帝手中,那么他就能早点带着顾昭雪回宸国。 宸国那边近几日送信过来,说是北狄来的使臣已经快到宸国京城,虽说京城有蒋怀民、苏修墨他们顶着,但他不在,总感觉于心难安。 “既然如此,那你就不用回去了。”陆沉渊说着,转过身,银色的面具顶着那个妇人。 “你不是陵王?你是谁?”妇人看到陆沉渊,立即瞪大了眼睛。 “当然是希望陵王的秘密保不住的人。”陆沉渊朝着暗处做了个手势,吩咐齐轩下来拿人。 齐轩速度很快,几乎是一瞬间就到了那妇人的面前。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那妇人竟然躲过了齐轩的一击——齐轩虽说以轻功擅长,但他的武功也不弱;虽说之前有些小瞧这个妇人,但这一击也不是普通人能躲过去的。 这个妇人,竟然会武功! 谁又能想到,一个表面看起来贪财市侩的普通妇人,像寻常的百姓那样打渔卖鱼的市井小民,竟然能在齐轩手中躲过一劫? 没等齐轩再次出手,那妇人便转身跳下了湖心亭,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齐轩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再次佩服自家二爷的深谋远虑。 那妇人也算是聪明,她知道陆沉渊不是陵王之后,就明白今晚落入了别人的圈套,更明白对方既然有备而来,那么岸上肯定有人在暗中埋伏。 所以,她当机立断的选择了泅水逃生。 倘若她碰到的是个一般人,那么她的打算已经成功了,可惜她遇到的是陆沉渊,是素来小心谨慎、算无遗策的陆沉渊。 水底埋伏的人纷纷出动,四面展开的大网朝着她包围过去,很快就将她缠住了。 哪怕她水性再好,也是双拳难敌四手,抵不过陆沉渊的有备而来。 陆沉渊和齐轩站在凉亭里,看着水面的波纹一圈圈荡漾开去,水底下激烈的打斗和挣扎,打破了水面的平静。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过后,水面有人冒了头,是天机阁的兄弟。 很快,被大网裹着的像一个蚕蛹一样的人被提溜上来,湿淋淋地扔在陆沉渊的脚边,那个妇人早已无路可逃。 “带走。”齐轩一挥手,吩咐着。 天机阁的兄弟们动作很快,转眼之间就带着那个妇人离开湖心亭,只剩下亭中残留的水渍,昭示着刚才发生过什么。 夜色沉寂,不多时,水渍蒸发,了无痕迹。 回到住处,齐轩命人把那个妇人严加看管,并且派人连夜审问,试图从妇人的口中打听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只可惜,那妇人贪财归贪财,但也算是个有骨气的,不管怎么问,她始终都不肯再说话。 陆沉渊也没有跟她浪费时间,直接吩咐下去,让人在陵王府、妇人的住宅、以及妇人每天摆摊卖鱼的地方监视,看到可疑的人全部拿下。 监视的事情,就用不着天机阁的兄弟了,暗卫们就可以胜任。 旦日一早,菜场的早市开始了,许多人家的下人赶着第一波过来,想买新鲜的鱼肉蔬菜,而妇人卖鱼的摊位前,也围了好几个人: “奇怪了,刘大娘向来是来的最早的一批,今天都过了这么久,怎么还不见踪影?” 没有人能回答。 围观的人中,有个驼背的男子,在四处看了一圈之后,便离开早市,朝着妇人的住宅而去。 可没想到他走到半路,就被两个暗卫抓住,打晕之后直接带回去,交给陆沉渊了。 “确定是他?”陆沉渊问道。 “禀二爷,此人早早去了早市菜场,却只在那姓韩的妇人卖鱼摊位前转悠了一圈,什么也没买就走了。”钱明拱手说道。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 来早市菜场的人,都是为了买新鲜菜的,但是这个驼背男人什么都不买,他到底来早市干什么呢?难道只为了买韩大娘一条鱼么? 与其说他是来买鱼,倒不如说,他是来看看韩大娘有没有正常出现。 这不,一旦韩大娘没有出现,他就知道可能出事了,赶紧去住宅看看。所以,暗卫们有理由相信,这个驼背男人就是韩大娘安排的后手。 陆沉渊将审问的重任交给了齐轩。 于是齐轩让人一盆水泼到驼背的脸上,把他弄醒,然后开始了波折重重的审问。 手里有两个人,分开审问,威逼加利诱,离间加忽悠,好言相劝加上严刑拷打,再根据已经掌握的线索编造一些亦真亦假的话试探,不出一上午,就有了成果。 “二爷,那个驼背没扛住,招了。”齐轩说道。 “说说看,陵王的秘密,到底是什么?”陆沉渊神色平静,头也不抬的问着。 他似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不管问出来的是什么样的秘密,他都能够接受。 齐轩走到他跟前,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随后退开,却见陆沉渊的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 “这还真是个了不得的把柄,看来我得让云帝再加点筹码才是。” 第052章 交易完成 不到十天的时间,陆沉渊的调查就已经有了结果。 他立刻联系了长青王,按照老方法,在云国的冷宫和云帝见了面,利用手上的两个人证和掌握到的信息,成功跟云帝要到了不少好处。 事关陵王的把柄,若只是普通程度,云帝是绝对不会让陆沉渊这么轻易得逞的,但这件事情显然已经严重到连他也不敢想的程度。 “你提的要求,朕都答应你,不过朕还有个附加条件。”云帝沉着脸,“事关我云国皇室尊严,还望杨公子保密。” “那是自然。”陆沉渊点头,“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还请云帝不要忘了我们的交易。” “放心,明日我便找个理由,宣昭雪姑娘进宫,到时候有长青王和王妃配合,你自可带她离开。”云帝点点头,“至于陵王,就交给朕亲自来处理。” “那么,在下静候云帝陛下的佳音。”陆沉渊拱手说着。 送走了陆沉渊之后,云帝就回到了自己的寝宫,尽管第二天一早还要上早朝,但他却一点睡意也没有,满脑子都是陆沉渊今晚透露的消息。 云帝知道,如果这件事情真的揭开,将会在云国掀起一阵滔天巨浪! 而他,手中光有人证和证词还不够,还需要更多的铁证,力图将陵王一举拿下。但这件事,很显然必须要在陆沉渊他们离开之后再办,因为他并不希望被别人看到自己国家的内斗和混乱。 尤其是,陆沉渊此人,太过深不可测,可合作,却也不得不防。 旦日一早,下了早朝之后,云帝就去了后宫,不知道跟皇后说了什么,当他从后宫离开后不久,一道懿旨从皇后的宫里传了出去。 旨意是给长青王妃和顾昭雪的。 宫人分别去了长青王府和陵王府,对长青王妃和顾昭雪传递口谕,说是中宫皇后娘娘听说了昭雪姑娘之名,知道她聪慧机智,又擅长下棋,特地请长青王妃带顾昭雪进宫一叙。 陵王听着宫人的口谕,面色沉寂,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那宫人似乎看出了陵王眼神中的拒绝,便再次开口: “启禀陵王殿下,皇后娘娘说了,她知道殿下有意娶昭雪姑娘为陵王妃。娘娘说,一旦昭雪姑娘嫁给殿下,那她和昭雪姑娘也算是妯娌,如今召见昭雪姑娘入宫,也算是提前培养培养感情。” 这理由的确说的过去,毕竟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去找太后请求赐婚的事情,说不定已经传遍了,皇后会知道也不足为奇。 培养感情的说法大概只是借口,应该是皇后想见识见识,顾昭雪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就有劳公公。”陵王松了口,答应顾昭雪进宫。 他想的是,皇宫那个地方,守卫森严,贵人云集,顾昭雪哪怕本事再大,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再加上太后还在宫里坐镇,怎么都不会有事。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根本就是云帝和陆沉渊联合起来,为顾昭雪制定的一出金蝉脱壳之计。 顾昭雪被皇后宫里的太监带进了宫,在云帝的安排、皇后的配合、长青王妃的隐瞒下,顾昭雪成功被人偷梁换柱,离开了皇宫,上了马车。 而马车上,陆沉渊早已等着,音若和齐轩也在。 在陵王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马车一路疾驰,出了京城的城门,直奔云宸两国的边境而去。 陵王在府中等了一整天,眼看着天色渐渐黑了,顾昭雪还是没有从宫里回来,他深感意外,于是派人前去打听。 派出去的人很快回禀说,长青王妃也没有回来,但是宫里有人传话出来,说是皇后和顾昭雪一见如故,很欣赏昭雪姑娘的胆识和气魄,将长青王妃和昭雪姑娘留宿在宫里了。 听到这个回答,陵王才松了口气。 可是第二天到了傍晚,顾昭雪还是没回来,陵王总算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他趁着宫门落锁之前进了宫,先去了太后的寿康宫,打听情况。 “哀家一直派人盯着皇后那边,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长青王妃和那个昭雪也还住在里面。”太后说道。 “母后不觉得奇怪么?皇后娘娘平白无故的,留她们这么久做什么?”陵王疑惑。 “你可别忘了,皇后嫁给皇上之前,和长青王妃是闺中密友,是忘年交。”太后说道,“至于那个昭雪,你不是把她夸的天上有地下无么,她那么能耐,想讨的皇后喜欢还不容易?” 于是,在太后的安抚下,陵王勉强又等了一夜。 到了第三天的时候,他心中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再次进宫,想把顾昭雪接回来,这次他并没有先去寿康宫,而是直接去了皇后的凤栖宫。 可这一进去,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这三天的时间,云帝利用陆沉渊给他查到的消息和提供的线索,从韩大娘和驼背身上挖出了不少秘密,并且把该掌握的人证物证全部掌握齐全。 随后,利用陵王对顾昭雪的执念,在凤栖宫布下了天罗地网。 以阿夜为首的暗卫封锁了凤栖宫的所有出路,并且从弓弩营抽调了五十个好手进行围攻,上百禁军同时对付陵王一个人。 哪怕陵王武功再高强,在如此密不透风的攻势下,终究还是占了下风。 陵王在凤栖宫被抓了,云帝封锁了消息,没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太后,而陵王这才后知后觉,一切都是云帝的阴谋。 顾昭雪在三天前,就已经走了。 至于被陵王惦记的顾昭雪,和陆沉渊他们先是乘坐马车,在离开了京城的范围之后,便弃车骑马,一路快马加鞭,朝着宸国而去。 顾昭雪归心似箭,陆沉渊也是急着想回去,所以大家都没有耽搁,甚至用了比陆沉渊来时更短的时间,返回到宸国京城。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十天之后,而北狄的使臣,也早已经抵达京城半个月之久了。 柳叶儿胡同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又安静。 热闹是因为邻里之间关系亲近,安静是因为那间最角落里偏安一隅的宅子,在主人离开的这段日子里,安静如斯。 “二哥二嫂!你们可算回来了!”进门的瞬间,一道紫衣身影像旋风一样刮过来,站在众人的面前。 顾昭雪仔细看去,却见原本恣意张扬的苏修墨,面色菜地像个过了季的小苦瓜。 她不由得噗嗤一笑: “苏七爷,这么长时间没见,你怎么蔫成这样了?” 第053章 北狄使臣 陆沉渊把人都带到了书房里,听苏修墨讲述近一段日子以来发生的事情。 其实京城的局面大部分还是在天机阁的掌控之中,可唯有半个月前入京的北狄使臣,是这其中的例外。 “怎么回事?”陆沉渊问道。 “蒋大哥说过,北狄人这次入京,是因为去年冬天吃了败仗,专门派人过来和谈的。”苏修墨说道,“可是令人奇怪的是,他们到了半个月,却连皇上的面都没见过,整天在京城里四处闲逛,赌场青楼客栈酒肆,到处都有他们的身影。” “皇上没有召见他们?他们也没请求要入宫议事?”陆沉渊反问。 “没错。”苏修墨点点头,“皇上把招待北狄使臣的事情交给了三皇子和九皇子负责,说是要让番外来客见识见识我们中原大国的泱泱气度。还说,等这些蛮子被我中原的地大物博所折服,何谈的时候才能更好地要筹码。” “当今皇上年迈昏庸,早已没有了最初登基时的魄力。他不敢战,便想着用这种方式来威慑北狄,倒也说的过去。” “哎呀,那老皇帝的心思我可没工夫猜,他让人招待北狄使臣便也罢了,关键是那些北狄人蛮不讲理,仗着使臣的身份在京中横行霸道,不知跟多少人发生过冲突。”苏修墨说道,“然而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那负责陪同的九皇子总是把罪责归在自己人身上,纵容的那些北狄人更加嚣张。” 毕竟“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规矩自古就有,更何况如今并非战时,而且北狄人是打着“和谈”的旗号过来的,若是稍有不慎,便会被扣上破坏两国和谈的帽子。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即便是北狄人先挑衅,不讲道理,但宸国自己人却不得不憋屈着。 “这是朝廷的事,你跟着操什么心?”顾昭雪也好奇。 “百宝斋已经被他们光顾过两回了,看见好东西就想要,还不想给钱,二嫂你说我能给他们吗?”苏修墨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不仅如此,他们在京中乃是,为难的也是我哥,他掌管京畿卫,就是负责京城治安,但让北狄人这么折腾,他最近遭到皇上申斥,说他办事不利。” “主张不得罪北狄使臣的,是哪位皇子?” “是九皇子。”苏修墨说道,“虽说皇上把这事交给三、九两位皇子负责,但三皇子自从二嫂出事后就低调的很,把三皇妃接回府中修养,一门心思的放在自己的嫡子身上,所以招待北狄使臣的事情,主要还是九皇子在拿主意。” “本末倒置,不知所谓。”陆沉渊把这些事一听,便给出这八个字的评价,明眼人一听就知道他说的是九皇子。 北狄使臣的确是带着和谈的任务而来,但是九皇子却也没必要把自己放在如此卑微的地位上。 且不说北狄本就是蒋怀民的手下败将,如今和谈也不过是有求于人,哪怕和谈的事情不成,大不了就是再打一场罢了。 既然宸国能赢一次,就能赢第二次,北境军赫赫有名,还从来没怕过! “二哥,你快拿个主意,眼下该如何是好?”苏修墨问道,“你是不知道,那些北狄人见着蒋大哥,都不拿正眼看人的,我一见他们就来气!” 瞧那些北狄人的意思,好像是说,就算他蒋怀民在战场上赢了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要听从皇帝的吩咐,客客气气地对待他们? “有气就出,压着算怎么回事?”顾昭雪把事情从头到尾听完,然后来了这么一句。 苏修墨愕然地看着她,又看了看陆沉渊:“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么?”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陆沉渊点点头,“苏家的小公子,人们眼中的混世魔王,总得干点什么,对得起这个称号才行,是不是?更何况,这件事情若是利用得当,对苏家的声威也能更进一步。往后局面不管如何发展,不管什么人掌权,至少轻易不能动苏家。” 而苏家在,朝局至少就稳了一半。 毕竟,百年簪缨,军权立世,在满朝文武、天下臣民心中的地位,可不是浪得虚名。 “我懂了!”苏修墨经过提点,整个人豁然开朗,满脸都散发着一种“我要搞事情”的光芒,摩拳擦掌地准备干一票大的,“二哥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况且,苏家的混世魔王也不止我一个!” 说完这话,苏修墨一改先前蔫吧吧的小苦瓜模样,风风火火地转身走了。 陆沉渊看着苏修墨离开的背影,摇头轻笑,脸上露出好整以暇的神色,似乎已经预料到,北狄使臣倒霉的样子了。 顾昭雪想了想,问道:“苏家难道还有另一个混世魔王么?” “混世魔王没有,混世魔女倒是有一个。”陆沉渊笑着解释,“你忘了苏锦瑟?” 顾昭雪恍然大悟。 那位苏小姐也是个不安分的主,武将世家出身,苏家小辈里唯一的女儿,被爷父兄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天之骄女,她那嫉恶如仇的性子,保管能跟苏修墨一拍即合。 然而她也无法想象,这两个人凑在一起,能把北狄使臣弄成什么样。 “昭雪,咱们才刚回来,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你也累了,早些去休息。”陆沉渊拉着她的手,说道,“这些事情你别操心,在我们自己的地盘上,那些人翻不出花样来的。” “好。”顾昭雪点点头,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和云帝达成了什么交易,让他这么轻易的就给我们开方便之门,让我们离开。你先前说过,等回了宸国,一定好好讲给我听的。” “放心,我们在路上走了这十来天,云国那边的事情差不多应该尘埃落定了。估计这两天就会有信到,等我确定了结果,我就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你。” 顾昭雪听了这话,心满意足的离开书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自从她被三皇妃请进宫帮忙安胎以来,就再也没有回过柳叶儿胡同,但她的房间却还是一如既往的保持着原样,干干净净的,应该是每天有人过来打扫。 音若回来之后就让人去厨房烧水了,等顾昭雪回到房间,她便把热水准备好,让顾昭雪沐浴。 洗去一身的风尘仆仆,顾昭雪把自己收拾干净,只穿着寝衣,就扑到那张久违的大床上,裹着被子睡了过去。 第054章 感恩戴德 一觉睡醒,天光大亮。 卸去了连日来奔波的疲惫,恢复了体力之后,顾昭雪只觉得整个人神清气爽。 前些日子压在身上心里的负担仿佛也轻松了不少,让她有足够的力气,继续面对着未知的路,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顾昭雪来到前厅,用过早膳,便看见陆沉渊拿了个帖子出来,递给她: “这是今儿个一大早,三皇子府那边送来的。是三皇妃听说你回来了,特地下了帖子想请你过府,说是想设宴感谢你过去那几个月的照顾,和祭台上的出手相助。” 二月初二祭天仪式对顾昭雪来说,仿佛已经成了久远的记忆,自那天之后,她北上松陵关,南下云都城,经历了很多的事。 也难为三皇妃如今还记得,她当初在祭台上出手相护的一点恩情。 “既是三皇妃相邀,我便走一趟吧。”顾昭雪接了帖子,“我是当着宫里贵人们的面被打下祭台的,如今能活着回来,总得给他们一个合理的解释。而三皇妃,无疑是最好的传信人。” 她想,凭着她和三皇妃之间的交情,请三皇妃代为解释,应该不成问题。 “也好,我让齐轩送你过去。”陆沉渊说道。 “不用了,音若陪我去就可以。”顾昭雪摇头拒绝,“如今京城不算太平,齐轩留在你身边,也方便听用。” 说话间,顾昭雪便让人准备好了马车,收拾好之后,带着音若朝着三皇子府而去。 这还是她头一次这么光明正大的上门,没有被关在那个密不透风的马车里,处心积虑地瞒着她即将要到达的目的地。 很快就到了三皇子府,顾昭雪下了车,带着音若上前去敲门,待门开了之后,便立刻送上拜帖。 开门的人一听是昭雪姑娘来了,连问也不问,当即便把门打开,恭敬地请她进去,顺便派了个小厮飞快的去报信。 “多谢。”顾昭雪道了谢,在三皇子府下人的带领下,往里面走。 不多时,三皇子便亲自迎了出来,很显然对顾昭雪很是重视: “昭雪姑娘亲临,有失远迎。” “殿下客气了,我不过区区一民女,怎能劳动殿下亲自相迎?”顾昭雪礼数周到,并未因三皇子对她的特殊便忘乎所以。 “昭雪姑娘才是客气,昔日在宫里,皇妃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都靠姑娘保全,而在积玉山祭台上,若非姑娘反应及时,将皇妃推到枝繁怀中护着,恐怕后果难料。”三皇子这话说的非常诚恳,“姑娘对皇妃和她府中孩儿有救命之恩,自然也是本殿的恩人。” “殿下言重了。” 两人正说着,便已经走到了花厅门口。 三皇妃挺着五个月大的肚子,站在门口翘首以盼,直到亲眼看见顾昭雪出现在她面前,她才松了口气,赶紧三两步走上来,拉着顾昭雪的手: “昨日听人来报,说是昭雪姑娘回来了,我还当是做梦,今日见到姑娘,这颗心才算彻底放下了。” “劳烦三皇妃惦记,是民女的荣幸。”顾昭雪笑道。 “你这么客气做什么?我能顺利有孕,多亏了你出手帮忙,在宫里你又几次三番帮我助我,祭台上甚至舍命相护,我欠你的早已还不清。”三皇妃说道,“如今见你好好活着,是我该感到庆幸才是。” “好了,昭雪姑娘死里逃生回来,你们好好聊一聊,本殿让人去给你们准备一些瓜果点心,稍后就得去登云楼与九弟会和。”三皇子说道,“昭雪姑娘,本殿还有公务在身,恕不能奉陪,失礼之处还请姑娘莫怪。” “自然不会,我也很久没跟三皇妃好好说说话,殿下在场,有些话题还不方便说呢。”顾昭雪也看得出这两口子是真心对她,说起话来语气也亲昵了不少。 比起最初被人胁迫着来给三皇妃诊脉治病,比起当初她不动声色地在这两口子面前搅乱浑水,如今这样的关系,当真是迈了一大步。 虽说当初顾昭雪是被迫,但她有一颗医者仁心,加上三皇子和三皇妃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这么一来二去的,过往那点嫌隙早就不剩了。 现如今顾昭雪是三皇子府的座上宾,就连从前对她横眉冷对的枝繁,也对她亲亲热热、客客气气的,再不复最初的高傲。 “奴婢去给昭雪姑娘沏茶。”枝繁主动揽下活计,得到允许之后,转身走了出去。 厅中顿时只剩下三皇妃和顾昭雪两人,顾昭雪还没来得及开口,便看见三皇妃霎时间红了眼眶,声音哽咽地道歉: “昭雪姑娘,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让你平白受了这么多苦。” “三皇妃,您是怀有身子的人,切记不可情绪太过激动,保重孩子要紧。”顾昭雪一边说着,一边抓着她的手腕给她把脉,“看来这段时间,三皇子将您和孩子保护的很好,身体很健康,孩子也很好,只是这肚子……” “肚子怎么了?”三皇妃一听顾昭雪的话,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完全忘了先前失控的情绪,只关心起自己的孩子来。 “按理说,您这肚子才五个月,不该这么大的,但您的身体又没有补过头的倾向,所以我觉得……”顾昭雪卖了个关子,然后凑在三皇妃耳边说了一句话。 却见三皇妃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我才刚把过脉的。”顾昭雪点点头。 “太好了!”三皇妃捧着肚子笑道,“昭雪,真的谢谢你。等孩子生下来,我让他们认你做干娘,你可千万不要拒绝!” “这可使不得!”顾昭雪连忙摆摆手,“小殿下身份尊贵,我如何能担待得起?” “我说你担得起就担得起,孩子的命是你给的,你救的,若是你担不起,还有谁能担得起?”三皇妃固执地说道,“再说了,我也是存了私心的。我总想着,你若是成了孩子的干娘,就能照顾庇佑孩子,你的能力我信得过,你就当时成全我一个当母亲的心吧。” 三皇妃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顾昭雪也不好拒绝,只得无奈的笑了笑。 当干娘就当干娘吧,三皇妃肚子里的孩子,好歹也是她看着慢慢“长大”的,也是她陪着度过了最开始的危险期,她与孩子之间本就有缘分。 既然如此,倒不如顺其自然。 第055章 半真半假 枝繁带着几个丫鬟上了茶水点心,然后把人都遣退了,只自己在三皇妃身边伺候。 顾昭雪从祭台跌落之后,生死不明,到如今已两个月有余,三皇妃有很多事情要问她,譬如她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这段时间又去了哪里。 毕竟顾昭雪刚出事那段时间,三皇子也派了不少人在四处寻找,可是压根就没有半点线索,顾昭雪这个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这其中的缘由,着实很让人好奇。 早在来三皇子府之前,顾昭雪便知道会有这么一出,她当然不可能完全说实话,哪怕她和三皇妃的关系亲近,有些话也是不能说的。 所以在来的路上,她就已经想好了说辞,把整个事情掐头去尾地说了一遍,半真半假,却逻辑严密,让人挑不出错来。 三皇妃不过是个久居深闺的女人,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也不知道外面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形,更不知道顾昭雪口中所谓的江湖到底是什么模样。 但顾昭雪这么说,她也就这么信了。 “三皇妃,当初我是奉旨入宫为您保胎,如今您已不在宫里,而且胎儿也十分健康,我自然也不需要再回到宫里。”顾昭雪最终说道,“但这件事情终究还是要有个了结,所以我想……” “你放心,皇宫那个地方,我不愿去,自然也不会让你深陷其中。既然如今我已问明缘由,等殿下回来我自会跟他解释,由他出面跟皇上复命,是最好不好。”三皇妃说道。 当初便是三皇子去请旨,让顾昭雪入宫替三皇妃安胎,这件事情有始有终,由他来终结,如此甚好。 听了这话,顾昭雪放下了心中巨石。 接下来三皇妃又跟顾昭雪聊了不少事,多数是她问而顾昭雪回答,譬如顾昭雪在外面的经历,还有接下来几个月,她该怎么照顾肚子里的孩子。 临近中午,三皇妃留顾昭雪吃了午饭,再三跟她表示了感激之情,这才送她离开。 顾昭雪带着音若离开三皇子府,乘坐马车往回走,走到一半,便吩咐车夫:“正好有空,去济民堂看看。” 从三皇子府到济民堂,可以不用原路返回,走另外一条主街会更近。 车夫赶紧掉了头,驾着马车朝着济民堂而去,可是在驶过三个路口的时候,前面却被人挡住了去路。 “姑娘,这条路走不通了,我马上换一条路。”车夫说着。 “怎么了?”音若将马车帘子掀开,问着,可是抬眼的瞬间,便看到了前面挡着的人群,以及在人群包围中,嚣张到不可一世的苏修墨。 顾昭雪自然也看见了,她让车夫先不忙,把车靠在路边,她和音若下车,走到人群之中围观。 “登云楼!”顾昭雪扫了一眼旁边的招牌,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 先前在三皇子府的时候,三皇子就说要去登云楼和九皇子会和,而现阶段能让老三老九一起做的事,便是招待北狄使臣了。 看样子,应该是他们招待北狄使臣在登云楼用午膳,但不知怎么地,却让苏修墨给碰到了。 顾昭雪想起昨日她给苏修墨出的主意,不由得笑了笑,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看起好戏来,而陆沉渊果然没猜错,苏修墨这家伙自己搞事情还不算,还成功说服了苏锦瑟。 这次前来和谈的北狄使臣团,一共一百一十六人,其中一百人是随行的护卫,另外十六人才是和谈的主要人物。 而这十六人中,又以北狄的七皇子穆尔翰,和北狄丞相大人阿沙保为首,剩下的便是分别忠心于他们两人的北狄文臣武将。 但有趣的是,北狄丞相阿沙保是北狄太子的心腹,而七皇子穆尔翰是太子的亲弟弟,按道理说他们应该都是太子的人,可正穆尔翰与太子穆尔奇之间,似乎有那么点不可言说的对立关系。 毕竟,在巍巍皇权面前,父子兄弟亲情,皆可抛。 顾昭雪站在那里,很快通过周围人的议论,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给弄了个清清楚楚。 原来,穆尔翰手底下有个叫都图的武将,长的五大三粗,孔武有力,能徒手举起成年男人并且扔到三尺开外,算天生神力。 这个人是穆尔翰的保镖,深得穆尔翰信任,他平素唯有两大爱好,美酒和美人。 午膳的时候,两位皇子在登云楼招待他们用膳喝酒,喝得还是北狄蛮荒之地平时喝不到的陈年佳酿,窖藏了二十年的杏花烟雨。 这酒初初入口的时候,清甜可口,醇厚清冽,像果子酒一样,可是后劲儿很足,少有人能喝下三杯还稳如泰山的。 这都图汉子贪杯,一顿饭喝了七八杯,走出登云楼之后,便撞上了带着姐姐出来“见世面”的混世魔王苏修墨。 都图一眼就看中了苏锦瑟,开口调戏。 要知道,北狄蛮子没什么文化,张嘴也说不出什么有格调的话来,反而很露骨,再配上都图那张猥琐的脸,这便是对人家姑娘明目张胆的欺负和侮辱。 于是,苏修墨忍不了了,一拳就朝着都图打过去,将都图的眼眶砸出了一圈乌青。 梁子就这么结下了,双方僵持在这里,互不相让。 都图按照以往的惯例,蛮横无理地要求苏修墨道歉,本以为这小子会跟之前那些人一样,对他们客气礼让,但没想到,今天惹上的是个硬茬。 登云楼门口本就人来人往,事情一出,几乎很快就站满了围观人群,想看看接下来事态的发展。 毕竟这半个月来,北狄人找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每回都在九皇子的调停和北狄人嚣张跋扈的无理要求下不了了之。 顾昭雪弄明白前因后果之后,低下头笑了—— 今日的苏锦瑟穿着女装,很明显是刻意打扮过的,她知道内情,很快明白这是姐弟俩打听好了专门过来碰瓷的。 “九皇子殿下,你们宸国人也太无礼了!他打了我,如果不道歉,这事儿就没完!” “我呸!”苏修墨唾沫星子直飞,“我无礼?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玷污我姐姐的名声,这事儿怎么算?打你一拳算轻的,想让小爷我道歉?做梦吧你!” 双方争执不下,三皇子素来不参与这些事,退在一边没做声,只有九皇子被都图强拉进来评理。至于其他的北狄人,则一副高高在上的面孔,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等着苏修墨开口道歉。 对他们来说,不管之前遇到的是什么人,身份不论多高贵,都大不过皇子去。只要九皇子开了口,这些人总还是要道歉的。 第056章 慷慨激昂 北狄人在看戏,围观的宸国人也在看戏。 但是由于双方的立场不同,他们的心里期待这件事情有个不同的结局。 苏修墨方才的话,可以说是十分嚣张了,明明年纪不大,却把京城里那些横行霸道的二世祖做派学了个十足,轻蔑的眼神,不屑一顾的语气,让那个都图心里的火蹭蹭直冒。 都图是个地地道道的蛮子,苏修墨的话让他不爽了,他就要回击: “你知道我是谁么?我是北狄的第一勇士,是漠北的英雄!我看上你姐姐,那是她的荣幸!” 这话一出口,北狄人自己还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倒是三皇子有些听不下去了。 三皇子觉得,这些北狄的蛮子,大概是把苏家姐弟俩,当成之前他们遇到的那些人了,以为亮出身份,对方就会忌惮,就会知难而退。 但很显然,对苏家人来说,压根就不知道忌惮两个字怎么写,嚣张是他们苏家一门的天性。 就连京畿卫统领苏修原,平素看着人模人样的很正经,但是他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苏家人的嚣张和高傲,却是怎么也磨灭不了的。 所以,三皇子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深受这话侮辱的苏锦瑟却先开了口: “我可去你的吧!什么北狄的勇士,不过是穆尔翰手下的一条走狗!就你这模样,长的跟头野猪似的,还敢觊觎姑奶奶我?” “你也不打听打听你姑奶奶我是谁!我是苏国公府的嫡小姐,我爷爷是宸国超一品国公,我父亲是西北军统领,我大伯是平西大将军,我三叔是骠骑将军,我四叔曾在北境军中担任中郎将,如今是宸国的兵部尚书!我大堂哥是西北军参将,二堂哥是京畿卫统领,三堂哥是五城兵马司副统领!” “你惹谁不好,惹上姑奶奶我!不知道我们苏家世代为将,一人一拳都能把你揍个半死吗?什么狗屁的北狄英雄,我哥哥在北境战场上把你们杀个屁滚尿流的时候,你只怕还在玩泥巴吧!” “到底谁给你的自信,让你觉得姑奶奶我很荣幸你看上我?我告诉你,被你看上,我简直倒了八辈子大霉!我绝对是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才会碰上你这头猪!等会儿回去了,我得洗三十遍眼睛,要不然我怕我眼睛受不了你这丑样子!” 妈呀! 顾昭雪目瞪口呆地看着苏锦瑟大放厥词,竟然莫名有种爽感。 北狄人挑衅在前,又被九皇子惯出了自以为是的态度,让京中不少人感到憋屈,今天难得踢到铁板,苏锦瑟哪怕所作所为有违一个女儿家的形象,却也让围观者心里出了一口恶气。 更何况,苏锦瑟虽然语言粗俗了一点,但说的也没错啊! 人家苏家唯一的嫡小姐,身份高贵,家世显赫,苏家一门在整个宸国也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可以说苏锦瑟进宫母仪天下也担得起,只是苏家舍不得她去那吃人的宫廷受苦罢了。 这都图是什么人?北狄来的蛮子而已,有什么资格在苏家人面前放肆? 所有人都被苏锦瑟这一出给惊呆了,那些北狄人也没想到一个姑娘这么嚣张,都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也就是这个时候,人群中传来一个和气温润的声音,说出的话却是在北狄人心上又捅了一刀: “苏小姐话糙理不糙。诸位站在我宸国的土地上,享受着我宸国贵客般的待遇,却没有一点身为客人的自觉。到处寻衅生事,趾高气昂,不知收敛,如此不懂规矩、没有礼仪的蛮夷之人,根本不配被礼貌对待。” 众人循声看去,却见说话的人正是大理寺少卿柳青杨。 “柳大哥!”苏锦瑟一看到柳青杨,一瞬间收敛了身上的张狂,化身规规矩矩的女儿家,羞涩的跑到他面前,开口打招呼。 柳青杨冲着他笑了笑,于是苏锦瑟娇羞地站在他身边,也不再开口了。 顾昭雪在一旁看着,对这波操作也是服气的。 且不说柳青杨身为朝廷官员,说出如此立场鲜明的话,若是被人一状告到老皇帝那里,少不得要给他扣一顶破坏和谈的帽子。 而苏锦瑟吧……在看到柳青杨前后,这差别也太大了吧? 一旁的苏修墨冲着柳青杨翻了个白眼,似乎在责怪他多事——要不是这家伙突然出现,苏锦瑟起码还能再骂三百回,就因为要保持在这家伙面前的形象,苏锦瑟不肯开口了。 得,他损失了一个强悍的战斗力。 所以,苏修墨也不指望苏锦瑟了,撸着袖子自己上阵: “听清楚了么?我姐姐也是你能羞辱的么?有句话还给你,小爷能揍你一拳,那也是你的荣幸!” “宸国的人,欺人太甚!仗着家世地位就能欺负我们外来者?你可别忘了,我们是肩负着和平的使命来这里的,你这样做,也不怕破坏两国和谈之大计!”都图果然开始上纲上线,把这点小事上升到两国和谈的大事上。 苏修墨等的就是现在。 都图要是只抓着苏锦瑟不放,那他还不好开口,既然对方把问题上升到这个高度,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真是可笑之极!”苏修墨冷笑着反驳,“今日之事,你喝醉酒侮辱我姐姐在先,对她动手动脚在后,我是为了护着我姐姐才对你动手,于情于理我们都没有错。至于刚才骂你,是因为你态度桀骜,还非要我们没做错的人道歉,不骂你骂谁?” “如果因为这么点小事,你们北狄就口口声声说不愿和谈,还拿这件事来威胁我们,那么我倒是要怀疑你们和谈的诚意了!” “据我所知,你们北狄人在宸国北境烧杀抢劫无恶不作,自从进入京城以来,也是到处惹是生非。长安伯嫡次子、晋阳侯庶长子、工部尚书府三公子都被你们欺负过!你们这是来和谈的,还是来得罪人的?” “再者说,北狄为什么要来和谈,我想你们没忘记吧?那是因为我朝大将军蒋怀民在战场上把你们打了个落花流水,逼的你们不得不和谈!你们最好搞清楚,你们处于被动地位,不是我们非要和谈,而是你们打了败仗跟我们求和!” “手下败将也敢这么嚣张?我看你们是还没吃够苦头!要是你们还不改这种态度,我看这和谈不谈也罢!大不了战火再起,我苏修墨第一个报名上北境参军,把你们这些蛮子打趴下再说!” “苏家百年军功传世,保家卫国,可不是让你们这些蛮子来欺负我们宸国人的!” 第057章 发起挑战 苏修墨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说完,围观人群爆发出激烈的掌声。 “说得好!”人群中不知是谁起了头,“就该好好教训这群蛮子!把咱们宸国当他们北狄了么?这么嚣张,我早就气不顺了!” 有人带了头,人群很快就喧闹起来,都是认为苏修墨反击的好。 之前那半个月,北狄人闹事,仗着使臣的身份,有和谈当挡箭牌,加上九皇子不愿得罪人,逼的宸国本土那些王孙公子不管有理没理都要给他们道歉。 连王孙公子都这样,更不用说普通的平民百姓了,被这些北狄人刁难了,连个伸冤的地方都没有。 倒是大理寺少卿柳青杨碰见过几次,也出手管过几次,但他到底是大理寺的官,这些事情也不在他的管辖范围内,所以只能治标不治本。 现在,有一个不怕得罪北狄的苏修墨站出来了,而他的身后是整个苏家,是一门武将、军功传世的苏家。 也只有苏修墨有这个底气,和谈不成那又如何?大不了战火重燃,他苏家身先士卒,再将北狄的蛮子往极北之地赶出三千里! 嚣张吗?狂妄吗?没错,但他说的是事实!他有这个肆无忌惮的资本! 都图没长脑子,直接就把他和苏锦瑟之间的私人恩怨,上升到国与国之间的和平层面;但苏修墨这一番连消带打,便让苏家在所有百姓心中的形象又光辉了一层! 普通百姓也许不会在意当今皇上是谁,但是他们却会记住是谁用鲜血保家卫国,护他们生命平安。 一如多年前在百姓心中犹如神祇的战神陆祁玉,而现在,陆家已然没落,苏家却成了百姓心中的又一个信仰。 他们相信只要有苏家在,哪怕北狄再蛮横又如何? 宸国最不缺的就是能领兵作战的将领,昔日的陆家就不说了,如今苏家、姚家还屹立于朝堂之上,甚至有蒋怀民这等后起之秀,怕什么呢?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刚买了菜回来,一把抓着篮子里的鸡蛋,朝着都图扔过去。 苏修墨看到这一幕,眼疾手快地闪身拦在都图的跟前,一把接住了那个鸡蛋。尽管他也很想看都图满身狼狈的样子,但绝对不是以这种方式: “诸位!我知道你们心里都很气,但我们宸国是泱泱大国,我们应该有着大国百姓该有的心胸和气度!扔鸡蛋固然可以解气,但未免让我们落人口实!” “我们要出气,也得光明正大的出,而不是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既然这位都图,号称自己是北狄第一勇士,是北狄的英雄,倒不如我们来比划比划,看看你这北狄的勇士,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苏修墨这人吧,满肚子坏水,从来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主。 顾昭雪几乎可以想象,今天这事儿要是他自己躲在人群里,砸鸡蛋肯定比那些百姓还要砸的凶,哪会说出这么大义凛然的话? 不过也幸亏苏修墨知道分寸,没真的让鸡蛋落到都图的身上,不然就像他说的,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要出气,那就光明正大的挑战! 那个都图本来就不是什么聪明人,喝了酒,又积攒了一肚子怨气,被苏修墨这么一刺激,当即就发作了起来: “臭小子,那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北狄第一勇士!” 说话间,都图就朝着苏修墨冲了过来。 柳青杨颇有些担心地看了苏修墨一眼,护着苏锦瑟往后退,顺便让其他围观的人也退开些,免得双方打起来伤及无辜。 三皇子自然也组织百姓往后退,只有九皇子,看到两人已经交手了,脸上闪过焦急的神色。 可九皇子也没有办法,他阻止不了。 都图的天生神力不是吹的,他狂叫着冲向苏修墨,仗着人高马大手臂长,直接紧紧地箍着苏修墨的腰,一把将他举了起来。 “啊——”都图怒吼着,举着苏修墨在地上转圈,把苏修墨当成玩具一样。 他炫耀着自己的力量,等他玩够了,便把苏修墨当成石头一样给扔了出去。 苏修墨骤然间失重,整个人在空中旋转了三百六十度,凭借着多年练武的经验勉强稳住身形,落到地上,后退了几步,眼前还一片眩晕。 “来啊!臭小子!不是武将世家吗?这么不堪一击?”都图嘲讽着。 如果都图只是说苏修墨不堪一击,那他脸皮厚,可以当没听见,但是都图一开口就直接牵连到整个苏家,那就不能忍了。 苏修墨眼神微闪,然后看准时机,如同离玄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双脚朝着都图的要害出踢过去。 可是没想到的是,都图用一双强有力的手臂,挡住了苏修墨的进攻,他纹丝不动,反而将苏修墨给反弹了回去。 苏修墨又一次在空中连体翻,这一次比刚才退的更远,直接落在了顾昭雪的身边。 “二嫂?”苏修墨看到顾昭雪,“你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顾昭雪说道,“你可有把握对付他?” “这个人一身蛮力,也不知道练了什么功夫,全身硬地像铁块一样,根本打不动。想打败他,我看够呛,是我轻敌了。”苏修墨沉着脸说道。 先发起挑战的是他,而且堵上了苏家的面子,骑虎难下,后退不得。 顾昭雪脑子里不知道怎么地,想起了一句话,便念了出来: “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 这话清晰明了地被苏修墨听见,只见他先是眉头微蹙,继而眼前一亮:“多谢二嫂,受教了!” 话音落下,攻势再起。 可这一次,形势却已经逆转,和先前截然不同。 苏修墨的招数如同弱柳扶风,看起来飘飘无力,却像是猫逗老鼠一样,戏耍地那都图团团转。 有时候,侧面进攻,也是一种智慧。 就在都图被苏修墨逗弄地失去耐心的时候,苏修墨快如闪电的一招打出去,一拳正中对方心口。 只见都图原本强壮威武的身躯颤抖了几下,然后轰然向后躺到,直直的砸向地面,瞪大眼睛喘着粗气,很久都没能站起来。 “北狄的第一勇士,也不过如此!”苏修墨打败了对方,还顺带在对方心口插上一刀,“实话告诉你吧,小爷是苏家年纪最小、实力最弱的人,你连我都打不过,还敢号称北狄的第一勇士?怪不得你们北狄在战场上会输,原来是国中无人!” 这下子,宸国人扬眉吐气了,而之前还在看好戏的北狄人,却脸色黑如锅底。 尤其是那个七皇子穆尔翰,他走到都图身边,踢了他一脚:“还不赶紧起来!丢人现眼!” 说完这话,他转身带着人离开,临走前,深深的看了苏修墨一眼,眼神阴鸷。 第058章 怀有双胎 北狄人丢了脸面,盛怒之下却不敢言语,拂袖而去。 九皇子看着穆尔翰不悦的脸色,转头对苏修墨说道:“苏小公子,今日之事本殿必定如实禀告父皇,至于该怎么处置,全凭父皇定夺。” “九殿下尽管禀告,我等着皇上发落。”苏修墨一点也不在意。 哪怕他今日真的闯祸,苏家也不可能会眼睁睁看着他被皇帝处置,更何况他今日并非无的放矢,不仅让宸国扬眉吐气,而且也没丢了苏家的面子,没有辱没苏家的名声。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才不怕九皇子告状呢! 九皇子看着苏修墨一脸有恃无恐的模样,冷哼一声,转身就走,忙着去安抚北狄使臣去了。 三皇子自然也是跟着一起,毕竟招待北狄人的任务,他也有份。 正主都走了,围观的人群也慢慢散开,各自去忙自己的事情了,原地便只剩下苏家姐弟,顾昭雪和柳青杨等人。 苏修墨等人一走,便立刻收起了先前那拽地二五八万的表情,屁颠屁颠地跑到顾昭雪面前求表扬: “二嫂二嫂,我刚才棒不棒?” “棒什么棒?要不是昭雪姐姐,你还不是差点被打死?别以为我没听到!”苏锦瑟拆台拆的毫不犹豫。 柳青杨紧接着也问道: “昭雪妹妹,方才提点苏公子的那几句话,你是怎么想到的?” “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间想到了。”顾昭雪淡淡一笑,“总觉得这句禅语,很适合方才的场景。” 一边说着,顾昭雪给出解释: “人所有的烦恼,都来自于自身的焦虑和无知,而真正的强者,面对任何事情都是平静淡然的。苏公子毫无疑问是个强者,但是与都图的对战中,被对方展示出来的强大力量乱了分寸,只要他心态稳了,何愁不赢?” “说得好!道理谁都懂,但能在此情此景、此时此刻恰到好处的提出来,方是大智慧。”柳青杨向来不吝啬对顾昭雪的赞叹。 “柳大哥过奖了。”顾昭雪轻笑,“对了,你怎么会恰好在此地出现?” “我只是路过,要去趟城外,那边有个案子要处理。”柳青杨说道。 “我跟你一起去!”苏锦瑟赶紧插嘴,“柳大哥,你带我一起好不好?我好久都没跟你一起查案了!” 苏锦瑟抓着柳青杨的袖子摇晃着,撒着娇,虽是恳求,但神色中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哪怕柳青杨不让她一起,想必她也是要跟的。 这种情况对柳青杨来说,很显然习以为常,他无奈地拍了拍苏锦瑟的头:“你愿意跟便跟,但只一条,不许添乱。” “我什么时候添过乱了?好几次不都靠我的机智帮你破案么!”苏锦瑟翘起下巴,微微有些得意,“虽然我不如昭雪姐姐那般聪明,但是我能给你提供不一样的思考角度呀!” “苏小姐过谦了,你也很聪明。”柳青杨可没那么笨,顺着她的话说。 即便苏锦瑟真的不如顾昭雪那样那逻辑缜密、洞察阴谋,但他也绝对不会承认她比顾昭雪笨,不然又会踩到这位大小姐的雷区了。 有些亏吃一次就够了,对这位虽然娇蛮,但真性情的苏小姐,他也是愿意哄着的。 苏锦瑟被柳青杨一句话说的脸红,低下头露出娇羞的表情。 然后苏修墨看不下去了,一挥手:“走走走,赶紧走!真是快瞎了我的眼,苏锦瑟你一个将门千金,学什么小鸟依人的大家闺秀?” “苏修墨你找死是不是?”苏锦瑟被这一句话激怒,挥着拳头就要冲上去。 眼看着刚才还同仇敌忾,一起坑北狄人的姐弟联盟就要破裂,面临着互相殴打的危险,柳青杨眼疾手快地拉住了苏锦瑟: “时候不早,天黑之前还得赶回来,我们先走了。” 苏锦瑟没能揍到苏修墨,却也没说什么,心甘情愿地被柳青杨拉走。 “切,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苏修墨翻了个白眼,面对顾昭雪的时候,又变了脸,“二嫂这是要回去?不如一起?” “好啊。”顾昭雪重新上了马车,苏修墨也跟上,两人一起回了柳叶儿胡同。 到家之后,苏修墨便迫不及待地去跟陆沉渊禀告他今天的丰功伟绩,而顾昭雪则是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 与此同时,三皇子和九皇子一起把北狄使臣送到京中别馆,然后一个回了府,一个去宫里跟皇上告状了。 告状的自然是九皇子,至于三皇子,现在可不想管那么多事,唯有三皇妃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重中之重。 “殿下回来了?今日怎么这么快?”三皇妃看到三皇子回来,便迎上来问着。 三皇子顺手扶着她,解释道: “苏国公府的小魔王把北狄人给打了一顿,可真解气,现在北狄人回别馆了,自然也就没我什么事了。” “殿下早些回来也好,正好多陪陪我和孩子们。”三皇妃笑道。 “孩子们?”三皇子有些不解。 还不等三皇妃解惑,一旁的枝繁便提前泄了密:“殿下,昭雪姑娘给皇妃把过脉,说她的肚子比普通的五个月要大,怀的是双胎呢!” “当真?”三皇子一听,喜上眉梢。 “妾身可不敢拿这样的消息糊弄殿下,昭雪姑娘亲口所言,自然是真的。”三皇妃说道,“我还跟昭雪姑娘说了,等孩子出生,要认她当干娘呢!” “你高兴就好,咱们一定得好好把这两个孩子生下来。”三皇子不置可否。 过去那些年,他苦于没有嫡子,不知道为此糟了多少罪,很多事情也都束手束脚,可顾昭雪一出手,让他不仅即将有孩子,而且一次性还是两个。 别说让孩子们认干娘了,哪怕是把她当恩人供着,他也愿意。 更何况,经过这么长时间,他也看出来了——顾昭雪绝对不是个普通的医女,别说她自己的本领,就单说她和京城中那些人的交情,让孩子们和她有这样一层关系,对孩子们来说,也是一种庇佑。 所以,三皇子有什么理由反对呢? 比起三皇子听到好消息的晴天万里,九皇子的心情就没这么好了,他跑到宫里对着老皇帝大吐苦水,说招待北狄人本来就是个苦差事,既要体现宸国的大国气度,又要确保即将到来的和谈,实在是很难办。 不仅如此,还偏偏有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们非要来找事,让他更难做,而且他重点点名,苏国公府的小公子苏修墨,就是这其中最大的刺儿头。 第059章 云国来信 发生了九皇子告状这事儿之后,第二天早朝,老皇帝就对苏老国公进行教育。 说是苏家一门忠烈,从子辈到孙辈全都是忠勇孝恭的人杰,怎么就出了苏修墨这么个不服管教、无法无天的调皮鬼? 一听这话,苏老国公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其实昨天苏修墨和苏锦瑟在街上闹了那一出之后,事情的经过就已经传到了他的耳中,当时他听说了整件事,一拍大腿,就觉得苏修墨干得漂亮! 言辞有理有据,以理服人,行为进退有度,不失分寸。 更重要的是,没丢了苏国公府的面子和他这张老脸,甚至还让那些北狄人知道什么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 明明没有错,却被九皇子上纲上线的这么一告状,还字字句句地给苏修墨扣帽子,说他恶意挑起战争。 自古就是民不举官不究,但九皇子既然告状了,皇上也已经知道了,这事儿总该给个说法吧?加上九皇子告状的时候,是当着好几个议政大员的面,所以这事儿就只能拿到早朝上来说了。 但身为皇上,站在他的立场上,也觉得苏修墨这事儿办的不错,虽然不难看出他是故意找茬,但出了口恶气是真的。 所以老皇帝还没昏庸到那种不分青红皂白的地步,教育苏老国公,是为了给九皇子告状一事说法,但他那态度明摆着就是不想深究,直接把苏修墨定位在不服管教的调皮鬼身上。 既然是不服管教的调皮小孩子,那能指望他懂什么家国大事? 苏老国公明白老皇帝的意思,当即在大殿中央跪下,开口就是认错: “启禀皇上,老臣知错了,苏家一门儿孙众多,难免有些个参差不齐的苗子,老臣也没办法对他们付诸同样多的心力,忽略了苏修墨这小子的教育,实在是老臣愧对皇恩!” 一旁很多和苏家不对盘的朝臣们,听到苏老国公爱教训,本来还在看戏的,可是一听他这话,所有人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呵呵。 苏老国公什么意思? 他苏家一门儿孙众多,参差不齐,但就算再参差不齐,那也是宸国根正苗红的将领,是皇帝亲自认同并且任命的重要心腹。 至于苏修墨?哪家没有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别家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苏修墨却一概不沾,他也就是太无法无天了点,完全不怕事,这可比别家好太多了。 所以,苏老国公这到底是在请罪,还是在炫耀? 没等朝臣们腹诽完毕,却见苏老国公这个老奸巨猾的狐狸又开口了: “皇上恕罪,老臣回家就揍那个臭小子一顿,让他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让他知道北狄人是不能随便得罪的,哪怕蒋大将军在北境战场打了胜仗,但是我们在自己的地盘上还得低头做人。” “老臣一定会教育自家孙子,让他像长安伯嫡次子、晋阳侯庶长子、工部尚书三公子一样,凡事忍气吞声,退一步海阔天空;就算受了委屈也要为了两国和谈大计退让三舍;更要让他知道,别总拿着苏家的旗号胡来,我苏家一门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血性,不是让他拿来胡作非为的!” 平时与苏老国公交好的官员,纷纷对这个老狐狸暗中竖起大拇指,正话反说,当着皇上和九皇子的面开嘲讽技能,这也就他苏老国公敢了! 至于那些和他不对付的,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连呵呵都不想呵呵了。 苏老国公这番话,虽然明面上是认错,但是哪个字听起来像是“知错”? 听他那语气,分明是在说,我孙子做得对,我们宸国的将军打了胜仗,我孙子凭什么还要对那群手下败将忍气吞声?我孙子受了委屈,就当场怼回去,那才是我们苏家人的血性,什么低声下气、委曲求全,那可不是我们苏家人的风格! 九皇子听了这番话,一张脸臊得通红,想反驳,可压根找不到任何理由。 他就不明白了,为什么苏修墨说了那些挑起战争的话,为什么还能这么理直气壮?宸国虽然不怕打仗,但是边境好不容易才安宁下来,难道又要重燃战火? 其实这也不怪他,要怪就怪他那个身为内阁大学士的外公陈玄清。 文人总是瞧不起武将,更何况已经做到陈玄清这种位极人臣的文人,想法总是与众不同,主和比主战的多,这对九皇子潜移默化的影响也是巨大的。 “好了,老国公快快请起!”老皇帝无奈的扶额,“既然苏修墨知错了,那就罚他在家闭门思过,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出来。” “老臣遵旨,多谢皇上。”苏老国公谢了恩,然后起身。 这事儿就这么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了,至于对苏修墨的禁足惩罚?那完全就是个摆设,毕竟皇上也没规定期限不是? 前一刻让苏修墨闭门思过,下一刻他说自己想清楚了要出去,谁又能阻挡? 那可是皇上金口玉言同意的! 苏家没能因此而倒霉,倒是让一些心怀不轨的人失望之极。 下了早朝之后,那些看清楚帝王态度的朝臣们,赶紧回家叮嘱自家的子孙,尤其是朝堂上被苏老国公点过名的那几个,回家之后就教育子孙,让他们别怕那些北狄人。 和不和谈,不是北狄人说了算,主动权在宸国手中,别怂的跟北狄人养的狗一样。 这事儿经由亲身经历早朝那一幕的大理寺少卿柳青杨大人,亲口转述到柳叶儿胡同里的众人耳朵里。 对于苏老国公朝堂上以退为进的犯浑,苏修墨表示干得漂亮! “满朝文武之中,能当着皇上的面如此有恃无恐犯浑的人,大概也就只有苏老国公一个人了。”顾昭雪听了整件事,不由得笑了。 “那是,我爷爷身为如今朝堂上年纪最大、地位最高、军功最多、脾气最诨的人,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苏修墨一脸自豪。 知情的都道他说的是自个儿的爷爷,不知情的还以为他说的是自家儿子。 众人也知道,苏修墨这事儿已经在皇上心里翻片儿了,没什么大事,于是也都不在意。 就在这个时候,齐轩从外面走了进来,看了柳青杨一眼,又看了看陆沉渊,然后躬身立在一旁。 柳青杨惯会看人脸色,当即开口:“既然事情已经通知到了,那我也就告辞了。” “柳大人慢走,有空常来。”陆沉渊说着,给苏修墨使了个眼色。 “柳大人,我送送你。”苏修墨反应过来,起身相送。 等他们都走了之后,齐轩才从袖中掏出一封密信:“二爷,云国来信。” 第060章 皇室秘辛 一听说是云国的来信,顾昭雪当即来了兴趣。 毕竟她一直很好奇,陆沉渊当时在云国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能让云帝这么轻易地配合他们离开。 陆沉渊从齐轩手中接过信,打开之后,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看完之后,他把信递给顾昭雪,然后按照先前答应过她的,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地讲了一遍: “你应该还记得,我正是你派音若把荷包送到长青王府那一天,抵达云国的……” 那一夜,陆沉渊在陵王府的晴雪院,陪着顾昭雪绣了大半夜的荷包,并且从顾昭雪口中听说了云国的一些事,尤其是她和云帝的交易。 而且顾昭雪运气不错,成功发现了与陵王府关系诡异的卖鱼妇人。 那位妇人当时威胁式微姑姑的时候,正好被顾昭雪看在眼里,本着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的原则,她把这件事告诉了长青王。 长青王自然是要将此事禀告给云帝的,但是云帝身处宫中,在太后的眼皮子底下,不想这么快的暴露自己的势力,所以他不方便出面查。 正在这个时候,顾昭雪要替陆沉渊寻找盟友,那么陆沉渊自然是要配合的,他找上门去,跟云帝做了交易,他帮云帝查这件事,而事成之后,云帝要帮他们离开云国。 天机阁号称天下最大的情报机构,陆沉渊身为天机阁的阁主,想要查一点事情,易如反掌。 虽然当时顾昭雪提供的线索不多,但是他们经过筛选,还是很快锁定了目标。 从那个卖鱼妇人,顺藤摸瓜查到驼背,又从驼背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真相,在知道真相的第一时间,陆沉渊便把事情告诉给云帝,他也没有过多插手。 时间倒转回陆沉渊和顾昭雪离开云国的那一天,云帝在凤栖宫设局,生擒陵王—— 云帝坐在凤栖宫的主位上,目光紧紧地盯着被禁军侍卫制服的陵王,眼神中透着冷意,像是透过他的脸,在看一个死人。 “皇兄好大的阵仗!”陵王跪在地上,嘴角边还残留着打斗过的鲜血,“也不知臣弟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劳烦皇兄出动这么多人来对付我?” “皇兄?臣弟?”云帝像是听到了某种天大的笑话,讽刺地扫了他一眼,“你是以什么样的身份,说出这两个称呼?” 话音落下,云陵变了脸色:“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当真不懂?那么朕让你见几个人,看看你懂还是不懂!”云帝手一挥,对皇后使了个眼色。 只见皇后走到偏殿,不知吩咐了什么,很快就有一些孔武有力的太监,从偏殿中带出来几个人,除了卖鱼妇人和驼背之外,还有另外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和卖鱼妇人年纪差不多大的中年妇女,另外一个却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早已经过了嫁人的年纪,却仍然梳着少女的发髻。 这些人一出现,陵王的脸色便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层层灰败下去。 云帝之前拖延时间,就是为了找那陌生妇人和年轻女子,找到了这两个关键人物,他才在凤栖宫布局,对陵王下手。 “看来你都知道了。”陵王低喃着。 “传朕旨意,去寿康宫请太后尊驾来凤栖宫,再派人出宫,宣宁老王爷、长青王、丞相、御史大夫、内阁大学士、太史令以及恩国侯进宫。”云帝暂不理他,只转头对身边的太监吩咐着。 很快,太监就应声而去,而先前的禁军和弓弩手,在把云陵绑起来确定他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之后,便迅速退到凤栖宫外面,将整个宫殿包围起来。 不多时,云帝召见的那些人就到了,随后是姗姗来迟的太后娘娘。 “皇上今儿是来了什么兴致,竟然有空请哀家到凤栖宫喝茶?”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太后的声音从门外就传了进来。 本来是漫不经心、满不在乎的样子,却在踏入殿中的那一刻,乱了分寸。 凤栖宫的大门从背后关上,整个大殿呈现一种封闭的状态,被临时叫入宫中的朝臣们虽然不明所以,但心中也清楚,能让皇帝弄这么大阵仗的,必然不是小事。 在场的有太后和陵王,云帝借陆沉渊之手找到的人证,以及朝中说得上话的大臣们。 宁老王爷是先帝的亲叔叔,就算是云帝也得叫他一声叔爷爷,算是云国皇室宗亲里面地位最高、资格最老的人;丞相和长青王分别代表了文臣和武将,御史大夫行事监察之权,上至皇亲国戚,下至文武百官,自然也在其中。 内阁大学士是先帝留下的辅政大臣,高居辅国之位,帝王所有的重大决策、诏书都要从内阁经过;太史令作为书记官,记录事实,编纂书本,打造历史,将真相留传后世。 至于恩国侯,他是太后的亲兄长,也是云帝生母的亲兄长,算起来应该是云帝的舅舅,算是太后母族。 很好,人都到齐了。 “太后娘娘,朕今日召见众臣,并请您过来,是想跟大家讲一个故事,一个发生在二十多年前,与皇室有关的故事。”云帝看了太后一眼,缓缓开口说着。 殿中陷入沉寂,太史令已经拿出随行携带的册子,准备开始记录这段由帝王亲口讲出来的皇室秘辛。 却说二十二年前,先皇还在位,原配皇后病逝,只留下年仅六岁的太子云洛,无生母照料。 恩国侯家族为保证皇亲国戚的地位和荣耀,同时也为了让太子得到更好的照顾,于是又送了一个妹妹入宫为后,那便是当年的继后,如今的太后。 继后入宫之初,对太子很好,视如己出,毕竟是亲姐姐留下的儿子,承载着家族荣耀。 可没过多久,继后自己就怀孕了。 人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就特别容易满足,可一旦拥有了某些东西,有了争夺的机会和权利,那么野心和欲望也就随之膨胀。 继后便是如此。 她会想,都是恩国侯府的女儿,都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凭什么姐姐的儿子能当太子,继承皇位,她的为什么就不可以呢? 念头一旦滋生,就再也无法遏制。 继后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云洛,甚至开始暗中对云洛动手脚,想为自己腹中的孩子除掉这个绊脚石。 然而她没敢明目张胆的做,因为先帝对云洛期望很高,几乎到了每天必定过问的地步,这也给年幼的云洛,制造了活命的机会。 第061章 偷梁换柱 继后十月怀胎,这期间大动作没有,小动作不断。 云洛是个聪明的孩子,而且孩子对人的善恶喜好分辨的很清楚,一个人喜不喜欢自己,是不是真心对待自己,孩子的直觉往往是最准的。 那个时候,云洛能清晰的感觉到,继后对自己不一样了。 倘若不是父皇还把他放在心里,一如既往的栽培他,关心他,恐怕他小小年纪,早已经死在了后宫那波谲云诡的阴谋中,死在继后的手掌心。 继后看出了先帝对云洛的重视,她知道,如果云洛不死,那么她的孩子很可能永远没机会。 所以,她在自己即将临盆的前一天,精心安排了一场意外,让云洛从假山石上摔了下来,而她也装作受到惊吓的样子,肚子开始有动静了。 也就是在那一晚,先皇一开始去了云洛那里,确定这场意外并没有夺走云洛的生命,然后才把属于帝王的暗卫交到了云洛的手里。 暗卫,是让云洛用来保命的,而那个时候继后忙着生孩子,并不知道属于帝王的暗卫已经换了主人。 可也许是造化弄人,继后生的是个女儿。 直到产婆告诉她,她生下的是个公主开始,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和亲姐姐的不同——姐姐能一举得男,而且孩子从生下来就是太子,可是她却只生了个女儿。 但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在怀孕期间,她做了很多事,让她和云洛之间的隔阂越来越大,即便云洛没死,他们也回不到从前亲密的关系,而且云洛还会防备着她,不可能给她另一个机会再次怀孕。 所以,她选择了偷梁换柱。 继后用自己的女儿,从民间换回了一个儿子,这个儿子就是如今的陵王殿下,云陵。 当时给继后接生的产婆姓陈,家中姐妹三人:大姐陈清,一辈子没出嫁,当个儿子一样养在陈家,打算替陈家传递香火;二姐陈倩,嫁给了一个卖鱼的渔夫,也就是如今的卖鱼妇人;三妹陈婧,便是接生的产婆,她的相公就是那个驼背。 产婆陈婧收了继后的钱,受委托将小公主调换出去,一时之间她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恰逢陈家有个远方远房亲戚,生了儿子之后养不活,又听闻陈清需要一个养子来继承陈家香火,于是把儿子托付给她抚养。 于是,陈婧做主把小公主和陈清的养子给调换了。 这件事在陈家不是秘密,产婆陈婧做完了这件事之后,便被继后灭了口。 继后以为这事儿就算完了,可没想到陈清早已经带着小公主外出避祸,只留下陈倩夫妇和驼背在京城。 陈清和小公主长年累月不回京,这事儿也就一直没有人提起,所有人都当这件事不存在。 直到过了十八年,被调换的陵王长大成人,已经有了自己的心思和算计,到了知道他要做什么的年纪,卖鱼的陈倩家中却出了事。 陈倩的丈夫和驼背两个人去赌场赌钱,被人设了套,欠了赌场好多钱,人家限定他们三天之内还清,否则就拿命抵债。 那三天,陈家的日子过得简直像个噩梦。 陈倩拿不出钱,他们赖以为生的工具全都被毁了,房子和家中的物件都被砸碎,逼不得已之下,她想到了当年的那个秘密。 于是陈倩找到陵王,把事情一说,找陵王要钱还债。 陵王本来想杀了她一了百了,可是陈倩却说,知道真相的人不止她一个,如果她死了,这个秘密就会大白于天下,所有人都会知道,陵王不是皇上的儿子。 正好那几年,先帝病重,太子总理朝政,在太后和恩国侯的运作下,人心浮动,拥护太子的人和拥护陵王的人分为两派,分庭抗礼。 陵王之后,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任何意外,不管陈倩说的是真是假,他都不能冒这个险。 如果被皇上和云洛听到任何一丝风吹草动,细查之下陵王的身世肯定瞒不住,所以陈倩不能死,反而要好好活着,像从前一样活着,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一旦陵王坐上了龙椅,掌控了大局,那么陈倩的死活就不重要了。 于是陵王选择了给钱,陈倩拿到了钱,还清了赌债,救了丈夫和驼背,可是没想到她丈夫挨了打,受了重伤,终究还是不治而亡了。 但丈夫的死,对陈倩来说并没有产生很大的影响,因为丈夫原本已经成了她的拖累。相反,通过这次的事情,她尝到了甜头。 找陵王要钱的甜头。 陈倩把陵王当成一个长期的摇钱树,过一段时间就去找他要钱,而且跟驼背一起谋划,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旦陈倩出事,那么驼背就会找机会把真相散播出去。 陵王受制于人,又恰逢处于夺位的关键期,没工夫料理这几个人。 可没想到的是,恩国侯原本是支持陵王的,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反悔,对云洛泄露了陵王的计划。 毕竟都是外甥,手心手背都是肉,恩国侯看碟下菜,在最后那一个选择了云洛。 先帝病死,云洛在朝臣的支持和恩国侯的暗中帮助下登基,陵王夺位失败,野心暴露,但是从那之后,他的一举一动全部都处在云洛的监视之中。 那个时候,陵王已经没有机会斩草除根了,他怕自己对陈倩动手,会引来云洛的怀疑。 如果他的身世不被揭穿,那么他韬光养晦,就还有重头再来的机会,可一旦身世之谜暴露,那么他就不再是皇室血脉,没有人会支持他。 这一忍,就忍了好几年。 陈倩越来越有恃无恐,这个摇钱树用的顺手,也从来没出过什么问题。 不过,在面对陵王本人的时候,陈倩即便有底气,但心里也还是发憷,要不到多少钱。所以这一次,趁着陵王不在府中,她去找了陵王的心腹式微姑姑。 她这么做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是上天似乎将所有的巧合安排到一起——陵王不在家,陈倩来要钱,式微姑姑受制于人不敢不给,却偏偏被客居陵王府的顾昭雪看见,巧合的是,顾昭雪才刚刚答应了与云帝的交易。 整件事情就像是撕开了一条口子,陵王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事情便已经捅到了云帝的面前。 他压根就不知道,陈倩给他捅了这么大的娄子。 陆沉渊利用天机阁调查真相,并告知云帝,但他没有过多参与云国皇室的内部争斗,只把主动权交还到云帝手中。 云帝根据陈倩和驼背的口供,连夜派人去找当年逃走的陈清和小公主,找到人之后把她们带了回来。 确定没有任何遗漏之后,才有了“凤栖宫生擒陵王,凰居殿揭露往事”这一出好戏。 第062章 深宫软禁 整个故事讲完,除了知情人外,所有人都露出震惊的神色。 所谓知情人,自然是指陈清、陈倩姐妹俩和驼背,还有太后和陵王,以及提前知道消息的长青王,其他人完全没有想到,从云帝口中说出来的,会是这么大的事情。 混淆皇室血脉,这个罪名可不小。 “诸位爱卿,有什么想说的?”云洛端坐在上首,接过皇后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然后问着。 没有人说话,这种事情可大可小,说穿了也不过是皇家的私事,但在皇家自己人开口之前,朝臣们不敢妄自开口。 等了好半天,只听到太后突然间冷笑一声: “皇上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就随随便便从民间找几个刁民,串通他们说几句似是而非的供词,就能把混淆皇室血脉这么大的帽子,扣到哀家的头上?” 云帝挑了挑眉,这是不承认了? 他早料到太后会有这样的反应,并没有多说什么,转而看向陵王: “你怎么说?” 陵王看着云帝,问道:“我说什么,有用吗?” “看样子,你们是不肯承认了。”云帝笑着,对大殿上跪着的年轻女孩说道,“陈巧玲,你把头抬起来,好好让太后娘娘看看!” 陈清终身没有嫁人,抚养小公主也是随她的姓氏取了名字。 陈巧玲听了云帝的话,缓缓地抬起头,朝着太后看过去;而其他人也随着她的动作,看向了她的脸。 随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为这陈巧玲,五官眉眼与太后有七分相似,剩下三分像足了先帝,仔细看去,某些部位与云帝还有一些相似。 这长相,足以证明她是先帝与太后的女儿。 反观陵王,因为他的亲生父母早逝,从他一出现就是作为陈清养子的身份,倒是看不出他长的像谁。他那张脸的确是有着皇族之人的俊美,可是却和太后、先帝、云帝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从前不知道他身世有问题的时候,谁也没往这上面想过,毕竟没有人敢大逆不道怀疑这种事情。 可现在,像是最后一块遮羞布被掀开,真相大白于天下。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那张脸,铁证如山。 云帝见所有人都无话可说,便走到宁老王爷面前,躬身说道: “叔爷爷,您是云家如今最德高望重的长辈,就算是太后,也得尊您一声叔父。您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才算稳妥?” “陛下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凌的孩子了,今日陛下召见我等,难道不是心里已经有打算了吗?”宁老王爷笑道。 “叔爷爷英明。”云帝作了个揖,然后直起身,“事关皇族血脉,皇家颜面,此事不宜大张旗鼓地处理。朕召见诸位,就是想请大家做个见证。” 长青王和丞相平素在朝堂上步调不算一致,毕竟文臣武将之间的分歧一致都存在,但这一次,两人却不约而同的跪下: “臣等遵旨——” 有了人带头,其他人也依次跪下,表示全凭皇上吩咐。 云帝满意地点了点头,才开口说道: “事情发生在二十二年前,如今真相大白,就该各位各位,回到原点。如今再去追查往年的涉案人员,已经不现实了,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朕便做出如下处置: 太后混淆皇族血脉,证据确凿,念在其身为长辈,对朕有抚养之恩,朕从宽处理。自今日起,太后身体抱恙,需卧床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寿康宫自即日起戒严,不许进不许出,除非有朕的手谕。 陵王非云氏皇族子孙,也非朕的亲弟,褫夺亲王封号,贬为庶人。为防止其心有怨怼而做出对朝堂不利之事,将他关进天牢,永不得出!” 云帝对太后和陵王的处置,让在场的几个大臣暗自点头。 在他们看来,云帝并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暴虐之辈,也不是滥杀无辜的狠心之人,他的心里常怀有一颗仁慈之心,这也是他没有处死太后和陵王的原因。 太后对他有抚养之恩,而陵王,虽然这些年或多或少给他使了不少绊子,但当年被调换的时候,陵王不过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奶娃娃,罪魁祸首不在他。 留陵王一命,好吃好喝的供着,只是不得自由,已经是他最好的结局。 “那……这些人呢?”宁老王爷指着跪在殿中的这些人问着。 “陈巧玲,乃先帝血脉,朕之亲妹,多年来流落民间,如今得以认祖归宗,封……安平公主,赐长春宫,交由皇后照顾。”云帝想了想,继续说道,“妇人陈清,虽是当年整件事的知情者,但念在其抚养公主长大,未有其他恶行,免其死罪。至于其他人……留个全尸吧。” 话音落下,卖鱼的陈倩和驼背两个人,便瘫软在地上,脸色灰败灰败,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清能逃脱一死,心里也是庆幸的,她没有为自己的妹妹求情,毕竟当年换孩子的事情,也是二妹和三妹逼她,这么多年来,二妹甚至都不曾对她和巧玲照顾过一次。 她带着巧玲背井离乡,受尽苦楚,可二妹在京城利用这件事,找陵王大肆搜刮钱财,却没想过要给自己的亲姐姐提供任何帮助。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皇上金口玉言,她又能说什么呢? “皇上!”这个时候,一直没开口的陈巧玲突然出了声。 “你该称呼朕为皇兄。”云帝看着她,开口说着,语气相对温和了不少。 “我……民女不想当安平公主,只想当陈巧玲。”陈巧玲咬了咬嘴唇,一鼓作气,把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不管民女出身如何,总归都不是在期待中来到人世间的。我的生母从一开始就不要我,我也从没享受过公主一天的尊荣。于我而言,我只是那个跟着娘亲在南边小镇上长大的巧玲,陈清就是我的母亲。所以,我想和娘亲一起出宫,请皇上恩准。” 陈清没想到,事情竟然还会发生这种转折,她看着陈巧玲,摇摇头: “巧玲,别傻了,你是公主,是金枝玉叶,你就该住在皇宫里,过最好的生活,而不是跟着我在外边吃苦。皇上仁慈,能捡回一条命,我已经很满足了,哪里还敢奢望继续当你的母亲?” 云帝扭头,看着陈清,从她的眼眸里,察觉到了一抹克制而隐忍的泪光。 他轻笑了一声,看着太后,问道: “你看见了么?这世上有你这样为了野心而割舍亲情的人,却也有她们这种为了那点毫无血缘的亲情,割舍荣华富贵的人。” 第063章 平淡是福 云帝并没有立刻答应陈巧玲的请求,只说会考虑考虑。 然后他手一挥,殿外待命的禁军们便鱼贯而入,将陵王和陈倩、驼背等人给拉了下去,该关押的关押,该处死的处死。 太后被人送回了寿康宫,自即日起宫门紧闭,她以“重病”的理由,不再出现于人前。 朝臣们替君王做了见证,是非公道自在人心,他们离开的时候,顺道也把陈清给带走了,只留下从民间回来的安平公主还在这里。 云帝看着陈巧玲,有心想叮嘱些什么,可是开口的瞬间却不知该怎么说。 身为帝王,云国这万里山河的主人,他和陈巧玲之间明明应该是亲兄妹,却像是隔着无数条难以跨越的鸿沟。 他是受害者,她也是。 上一辈的羁绊和阴谋,时隔二十二年大白于天下,却让他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皇后,你找找照顾安平。”云帝对皇后吩咐着,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凤栖宫。 云洛回到自己的寝宫,坐在案几前,回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似乎有些难以相信,困扰在他心里这么多年的刺,就这么简单的被拔除了。 他相信,今天在凤栖宫发生的事情,或许不会明目张胆地大白于天下,但该知道的人,总会知道。 陵王不再是他的威胁,从这一刻起,云国的万里山河,他可以全权做主。 他的理想和抱负,他要走的路,也逐渐变得平坦。 当然,这一切都得感谢陆沉渊和顾昭雪的到来,如果不是那两个人,一个找到了陵王的突破口,另一个查到了陵王的把柄,事情也不会这么顺利。 想到这里,云洛想起自己和陆沉渊的交易,便提笔写了一封信,告知陆沉渊现如今的结果,以及表明了自己会遵守约定的承诺。 信写好之后,装进信封,封上火漆,交由暗卫首领阿夜派人送出,快马加鞭昼夜不停地送到宸国的陆沉渊手里。 也就是陆沉渊这次收到的信。 顾昭雪听陆沉渊讲完了事情的经过,又看完了信,这才松了一口气: “真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会是这么匪夷所思。” “再匪夷所思,也与我们无关。”陆沉渊说道,“如今云帝欠我们一个人情,总要把这份人情用到刀刃上才行。” “单就这件事的结果来看,云帝还算是个有良心的人,他不会做出背信弃义的事。”顾昭雪说道。 陆沉渊从顾昭雪手里把信拿过来,催动内力,将纸张化成粉末,然后随手一扬,那漫天飞舞的白色粉末便随风飘散,消失在天地之间,再也看不见了。 然而,云洛写给陆沉渊的信,只写了那天在凤栖宫发生的事,所有人都没有料到,还有后续。 *** 云国皇宫,在经历了凤栖宫的一场风波之后,彻底沉寂下来。 “卧病在床”的太后果真被软禁在寿康宫,身边除了陪嫁进来的贴身嬷嬷,没有任何贴心的人,所有的野心和欲望都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她的人生,只剩下了寿康宫的一亩三分地,抬头看着被四方宫墙圈起来的天空,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却离自由那么遥远。 而被封为安平的陈巧玲,褪去了从前的粗布麻衫,换上绫罗绸缎,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有人伺候,生怕她亲自动手做任何事。 但她毕竟是在民间养了二十多年,骨子里早已经没有了皇族的尊贵和高高在上。哪怕是和太后相似的脸,可她也摆不出身为公主的气势。 随着时间的流逝,宫里说闲话的人也越来越多,所有人都看不起她这个从民间回来的公主。 陈巧玲的性格又不是那种泼辣嚣张的,她向来接受的教育就是与人为善,也没有自己高人一等的想法,所以只能躲起来哭鼻子。 次数多了,难免就有被云帝看到的时候。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云帝难得空闲,便和皇后在御花园里散步,正巧听到几个宫女在说闲话,类似于“安平公主哪怕穿上锦衣华服,也没办法野鸡变凤凰”这样的话,不绝于耳。 云帝震怒,准备发落这些宫女的时候,却被皇后劝住了: “陛下,人的嘴巴,是堵不住的。倘若安平自己没办法把自己当成一个真正的公主,那么您还觉得,她适合在这个宫里生活下去吗?” “你的意思是,让朕把她送走?”云帝问道。 “她过不惯宫里的日子,臣妾看的出来,她在宫里并不快乐。”皇后说道,“与其把她关在这个华丽的牢笼里,困住她的灵魂和自由,为何不放她出去?陛下想补偿她,可以赏赐宅邸,赏赐钱财土地,总能让她一生无忧。” “华丽的牢笼……”云帝低喃,“皇后,明知是华丽的牢笼,却偏偏还是有人,想费尽心思地钻进来。” “有些事情,只有亲身经历了,才知道并不如想象的那般美好。”皇后说道。 “皇后是觉得,这宫里并不美好?” “宫里好不好,对臣妾来说不重要。臣妾在意的始终只有皇上一人,不管在哪里,不管什么时候,皇上好了,臣妾便好。” “也罢,宫里的可怜人已经够多了,朕此生有你陪着便足以。至于安平……你看着给她安排个合适的身份,放她出去跟陈氏团聚吧。”云帝眼神微闪,最终无奈的说着。 “臣妾遵旨。”皇后笑着把这个任务领了下来。 她的效率很高,当天晚上,她就安排好一切,连夜把陈巧玲送了出去。 除了赠送陈巧玲足够的钱财外,还给了她一块令牌,让她在危及的时候可以找当地官府救命。虽然这令牌,陈巧玲可能一辈子都用不上,但这也是皇后的心意。 被放出宫的陈巧玲,就像是出笼的鸟儿,这些日子以来压在心上的包袱和重担,一下子就消弭于无形,对她来说,尊贵的身份,比不上一份平淡的生活。 “多谢皇嫂。我知道,若不是皇嫂劝皇兄,他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放我离开。”陈巧玲对皇后道谢。 “你这句皇兄,若是当着陛下面,该有多好。”皇后笑了笑,“好了,外面的马车已经安排好了,走吧,好好过日子。只有你生活的好,你的皇兄才不会觉得愧对于你,他才会觉得这个决定是对的。” 陈巧玲拜别了皇后,转身朝着马车走去。 身后是富丽堂皇的宫廷,却与她再也没有任何关系,她不会回来,却会在远方,为自己仅有一面之缘的兄嫂祝福祈祷。 第064章 月黑风高 皇后送走了陈巧玲之后,便去跟云帝复命了。 而与此同时,皇宫大内的西南角,一些事情正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 天牢门口,十二个个守卫分成两组,来回循环地在天牢口徘徊,这些人都打起十万分精神,将这个唯一的出入口守住,密不透风地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谭副都统。”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身穿银色铠甲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身后还带着一个随侍。守卫们看到他,便齐声开口打招呼。 “奉皇上口谕,连夜审问关押在天牢里的重犯。”谭副都统微微点头,开口说着。 “这……”守卫之中,为首的队长面露难色,“禀副都统,皇上交代过,天牢里的重犯事关重大,除非持有皇上亲笔手谕,否则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言下之意是,光有口谕还不行,必须得是手谕。 “怎么?我身为禁军副统领,也进去不得吗?”谭副都统眯了眯眼睛,问道。 “请副都统见谅!”队长拱了拱手。 就在队长还想说什么的时候,一直跟在谭副都统身后的随侍,突然间一步迈出,手中银光一闪,没有人看清楚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队长的身体便已经轰然倒了下去。 “谭副……” 后面有人惊呼出声,可他却只来得及说出两个字,便也没了声息。 谭副都统带来的这个随侍,虽然穿着普通侍卫的衣服,但一举一动都像是个暗夜的幽灵,动作极快,力度极大,角度极准,刀光剑影与天边月色交相辉映,不过短短一瞬,十二个守卫便已经全部躺下。 “只有一刻钟,快!”谭副都统开口说着,从队长的腰间摸出钥匙,扔到了那个随侍的手中。 随侍接过钥匙,闪身进入了天牢,直奔那唯一的重犯关押地而去。 谭副都统四周看了看,将那十二个被一刀割喉的守卫拖到旁边的隐蔽处,确保巡夜的禁军不会这么快发现,然后才跟着钻了进去。 云陵被关在天牢的最里面,那是整个天牢面积最大的一间牢房,被人布置地富丽堂皇,看起来根本不像是牢房,反而像是个贵人住的厢房。 但从墙壁里延伸出来的粗铁链,昭示了住在这里的人的真正身份。 哪怕再华丽的地方,云陵也只是个囚犯而已。 他的四肢都被铁锁链给锁着,由于铁链的长度足够长,所以不影响他在这个房间的各个地方活动,吃饭睡觉看书写字,都能够满足。 可云陵却觉得,这才是云洛真正高明的地方! 用这样的方式来侮辱他,比直接一刀杀了他,还要更可恶! 云洛打着仁慈的名义,不愿要了他的命,可是把他从高高在上的陵王,变成了一无所有的阶下囚。 可云洛偏偏不给他囚犯应有的待遇,没有冰冷潮湿的环境,没有暗无天日的等待,没有严刑拷打的折磨,没有无边无尽的孤寂。 这位年轻的帝王给予的,除了上锁的四肢,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变。 华丽的房间,高床软枕,有求必应,一切就好像他还是那个要什么有什么的陵王——云帝在用这样的方式,腐蚀他的内心,让他沉浸在这舒适的牢房中,一点点消磨他的志气。 呵,云洛! “时间不多,快走!”那位随侍话音落下,手中兵器出窍,直接砍在了那手臂粗的铁链上。 咣当几声,铁链落地,削铁如泥的兵器却毫发无损。 云陵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那随侍,缓缓轻笑:“我想过会有人来救我,却没想到竟然是你亲自来。” “少废话,出去以后再说。”随侍白了他一眼,攥着他的手臂便离开了天牢。 很快,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而谭副都统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冲着天牢冷笑一声,回到自己住的地方,手起刀落,在自己的胸腔戳了一个大窟窿。 苦肉计用的恰到好处。 *** 同一时间,与云国都城相隔千山万水的宸国京城,也趁着这个夜色,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北狄人居住的别馆,坐落在京城西边的一条比较僻静的街上,在西边这个贵人云集的地段,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其实挺难的。 但招待外来使臣的别馆,又另当别论。 外来使臣的身份特殊,他们是贵客,不好随意安排住的地方,但也不好把他们和京城那些权贵人家的宅邸安排在一起,免得他们彼此之间借着地理位置的便利,暗中互相来往。 可以说,当今皇上为了防止朝臣勾结外族,也是操碎了心,于是西边地界上辟了一块地方,建造别馆,专门用来招待外来者。 招待使臣的事情,交给了三、九两位皇子负责,所以别馆的安危也是他们在看顾的。 四周都是两位皇子找京畿卫调过来的士兵,把守着别馆附近的每个出入口,防止那些居心叵测的人进入,挑起无端的是非。 万籁俱寂,京城的万家灯火早已熄灭,已经是后半夜了。 京畿卫轮值的兄弟们也换了班,正精神抖擞的看着四周,并没有察觉到一丝一毫的异样。 就在这个时候,别馆的大门突然间被打开,北狄七皇子穆尔翰面露寒霜,一脸黑沉地从里面走了出来,怒气冲冲地抓住其中一个京畿卫的衣领: “我要见你们的皇上!我要见三皇子和九皇子!你们宸国简直欺人太甚,之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羞辱我们还不够,居然还杀人灭口!” 随着穆尔翰的话音落下,他身后跟着的几个护卫纷纷拔刀而出,朝着京畿卫们冲了过去。 “快,快去禀告统领!”京畿卫其中一人转身呼喊着,自己则按捺下这突如其来的惊慌,与穆尔翰交涉,“北狄七皇子殿下,末将已经派人去请统领,请殿下不要着急。” “不着急?死的不是你们的人,你们当然不着急!”穆尔翰冲他吼着。 “死人了?”京畿卫一愣,他最初听到杀人灭口几个字,还以为是有什么误会,可是没想到,居然真的死人了? “都图死了!死了!!”穆尔翰气的满脸通红,“我告诉你们,都图是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现在死在你们宸国的京城,死在你们宸国人的手中,如果你们不给我一个说法,我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苏修原身为京畿卫的统领,就是在穆尔翰这歇斯底里的咆哮声中过来的。 第065章 控告杀人 哒哒的马蹄声在夜空中响起,成功让对峙双方并争吵着的人停下了声音。 苏修原来到别馆门口,动作行云流水地下了马,把周围的场景尽收眼底,看着怒气冲冲的穆尔翰,拱手问道: “听闻别馆今夜突发意外,七皇子殿下,可否告知事情原委?” “哼,原委?原委就是那个叫苏修墨的小子,心狠手辣,不仅言语上羞辱都图,甚至主动提出跟他比拼,结果也不知耍了什么阴谋诡计,让都图重伤死亡!” 穆尔翰的汉话说的很不错,他这一大串说下来,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修原从这番话里,提炼出了两个关键点: 第一,都图死了,就在刚才,所以穆尔翰才会闹起来。 第二,穆尔翰认为人是苏修墨杀的,因为昨天苏修墨和都图才发生过肢体冲突,互相比试,且苏修墨赢了都图。 想通了这其中的关键点之后,苏修原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不仅是因为事关苏修墨,还因为北狄是来宸国和谈的,倘若他们人都好好地,那宸国自然占尽了上风,可他们人死了,宸国如果给不出交代,恐怕这和谈就真的得崩了。 “请七皇子殿下稍安勿躁,都图的死亡,我一定会禀明皇上,派人查明真相。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苏修原说道。 “笑话,让你查,你查的出来吗?如果我没记错,之前在登云楼,那个小姑娘自报家门的时候,有说过她哥哥是京畿卫统领吧?”察尔汗脑子转的很快,“京畿卫统领,不就是你?你也是苏家的人,你敢说你不会包庇那个臭小子?” “七皇子殿下痛失下属,心情激愤,这我可以理解,但殿下话不可以乱说。我苏家一门忠烈,只效忠陛下,绝对不会因为自家人而行包庇之事。只要陛下查明真相,认为苏修墨有罪,我必亲自将他捉拿下狱!” 苏修原面露寒意,与穆尔翰针锋相对。 他可算明白了,原来今夜之事,还有一层,那就是针对苏家——倘若让北狄人真的认为苏家人互相包庇,一怒之下做出什么事情来,那么整个苏家就会牵连其中。 昨天苏修墨才为苏家拉了一波好感,今天就出了这样的事,如果不是故意的,他都不相信。 “好!苏将军既然说的这么光明磊落,那本皇子姑且相信你一次。但本皇子要亲自进宫,将此事禀明你们的皇上,我一定要让他给我一个交代!”穆尔翰说着。 “这是应该的,七皇子殿下请。”苏修原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别馆的事情闹这么大,早就有人进宫去禀告皇上,以及三、九两位皇子了,穆尔翰要求进宫理所当然,苏修原也没什么理由阻止。 穆尔翰看了苏修原一眼,带着北狄丞相阿沙保,以及另外一个随从,在苏修原的安排下进了宫。 临走之前,苏修原对自己的副将吩咐: “将别馆全部包围起来,在皇上的命令下来之前,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整个别院,不许进不许出,若是此事真的另有隐情,谁若是放跑了杀害都图的真凶,别怪我不念旧情!” “末将领命!”副将拱手说着,继而一挥手,京畿卫的兄弟们便将整个别馆团团围住。 其实副将心里清楚,苏修原很少有如此严厉发火的时候,这件事牵扯到他弟弟和苏家,也关系到两国和谈,才不得不慎重以待。 “找个机灵的人去一趟柳叶儿胡同,把这事告诉那里的人。”末了,苏修原低声在副将耳边吩咐。 副将一愣,似乎还没明白到底什么情况,苏修原便和穆尔翰一起走了。 别馆被团团围住,里面剩下的北狄人吵闹着要出来,说是怕京畿卫害死他们,于是京畿卫的兄弟们忍着屈辱当差,不为所动。 副将仔细思考了苏修原的话之后,决定亲自跑一趟柳叶儿胡同。 此事事关重大,谁也不知道穆尔翰进宫之后会说些什么,如果能提早准备,说不定苏修墨这杀人的罪名,很快就能洗清呢? 皇宫里,身体年迈、精神不济的老皇帝穿好了衣服,坐在书房的龙椅上,还打着哈欠。 不多时,三皇子、九皇子、穆尔翰、阿沙保、苏修原鱼贯而入,请过安之后,才听见皇上问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大半夜的非要闹到朕这儿来?” 三九两位皇子也是被临时拉来的,不知道具体情况;而苏修原是苏修墨的哥哥,这事儿由他开口,不太合适;至于穆尔翰,脾气冲,性子急,已经认定了杀人凶手是苏修墨,说话难免有失偏颇。 于是阿沙保上前一步,先行了个北狄的礼仪,才开口说道: “启禀宸国的皇帝陛下,事情是这样的,我北狄的勇士都图,今夜在暴毙而亡,就死在你们宸国的别馆里。我们的七殿下认为,都图之所以死亡,乃是因为和他比试的苏家小公子下了毒手,致使都图重伤却不曾察觉,耽误了治疗,因此暴毙。今夜我等进宫,还请皇上给个恩典,彻查此事,让杀人凶手以命偿命!” “父皇,儿臣就说那苏小公子太过冲动鲁莽,之前就不肯退让。这下好了,那么多人都看到他将都图打倒在地上,这可如何是好?”九皇子趁机放马后炮。 之前没能惩罚苏修墨,还被苏老国公当着朝臣羞辱了一遍,他心里就有气,现在抓住机会,能不使绊子? 三皇子和苏修原都没说话,穆尔翰却开了口: “没错,一定要让苏修墨给都图偿命!” 苏修原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把这些人的态度看了个分明: 穆尔翰是一定要针对苏修墨的;阿沙保的态度有些暧昧,他也说杀人偿命,却有个前提是彻查清楚,让真凶杀人偿命,没有针对苏修墨;九皇子对之前的事情心怀怨怼,想趁机踩苏家一脚;至于三皇子,一直保持沉默,却看的出来跟九皇子不是一路人。 于是苏修原拱了拱手:“启禀皇上,微臣有几句话想说。” “准。”老皇帝还是很信任苏修原的,手一抬,便准他说话。 “苏修墨和都图的争端和比试,在昨天中午登云楼门口,当时北狄七皇子、丞相大人,以及三殿下和九殿下都在,看的清清楚楚,苏修墨与都图比试之中侥幸取胜,而都图虽然被打倒在地,可后来却自己爬起来走了,看起来好端端的。从昨天中午到今天半夜这段时间,苏修墨一直听从皇上吩咐,在家闭门思过,又不曾对都图下第二次手,为何七皇子殿下如此肯定,都图是死在苏修墨手中?” 第066章 抓捕入狱 深夜,沉寂的柳叶儿胡同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最先发现动静的是隐匿藏身的暗卫,听见声音,钱进立即进了内院禀告。 齐轩闻声而出,开门把外面的人放了进来,却见此人穿着京畿卫的统一服饰,应该是苏修原的手下。 大半夜找人这种事,也就先前柳青杨做过一次,但苏修原素来是个稳重的人,如果没有特别要紧的事,他绝对不会深更半夜派人过来。 “这位将军,请问深夜前来,所为何事?”齐轩问道。 “不敢当,末将乃是京畿卫统领苏将军麾下副将,奉苏将军之命前来,有要事禀告。” 副将拱了拱手,想起苏修原只让他把事情告知柳叶儿胡同的这家人,也没说一定要告诉谁,于是他就直接跟齐轩说了: “昨天下午在登云楼和苏小公子比武的北狄勇士都图死了,北狄七皇子穆尔翰和丞相阿沙保已随我家将军入宫面见皇上,口口声声说是苏小公子下手狠毒,杀了都图。” “什么?”齐轩一听,大惊失色。 “苏将军命末将前来告知,虽不知他是何意,但末将话已带到,就此告辞。”副将说完,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 大门再次关上,但是齐轩却比先前还着急了几分,他立马去了后院,也顾不得会打扰陆沉渊休息,便直接将他喊醒,把事情说了一遍。 陆沉渊揉了揉眉心,闭着眼睛,像是还没睡醒的样子,但齐轩知道,那是他在思考。 良久之后,陆沉渊才睁开眼睛:“都图之死,非同寻常,怕是来者不善。” “您的意思是……”齐轩面露疑惑,却也想到了某些东西,“北狄那些人,故意陷害苏七爷,目的是……苏家?” “不是北狄人陷害。”陆沉渊摇头,“北狄人以悍勇著称,脑子却不怎么好使。今夜之事必定是另有推手,想借北狄人之手,来一招祸水东引。” “那怎么办?万一苏七爷真的被当成杀人凶手可如何是好?” “暂时无妨。”陆沉渊起身走了几步,脑海中将所有可能发生的结果都预想了一遍,才再次开口,“若是我所料不错,此时苏修原必定会在皇上面前替老七辩护。老七杀都图一事本就有破绽,只要不让穆尔翰一口咬死,老七就还有机会。” “可苏家这些年屹立朝堂而不倒,苏老国公那性子也得罪了不少人,怕是会有人落井下石。”齐轩猜测着,头一个必定就是陈玄清和九皇子这些人。 “没错,他们一定会想借此机会打击苏家,但苏家也一定不会坐以待毙,双方僵持之下,必定会有第三方来调查真相,主持公道。”陆沉渊点头。 话音落下,齐轩正要开口,却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顾昭雪披头散发踏月而来,面色一如既往的从容,只那略显匆忙的脚步,泄露了她此时的心绪。 “二少夫人,您怎么来了?”齐轩诧异。 “音若听见动静了,也听到了那个副将的话,我怎么还睡得着?”顾昭雪稍稍解释了一句,便对陆沉渊说道,“你继续刚才的分析,僵持之下的第三方,指的是谁?” “刑部,大理寺,御史台。”陆沉渊说道,“审理、监察、问案、判刑,都离不开这三个机构。” “如果是大理寺主审,有柳大哥在,那些幕后推手想做点什么,可能不太容易。”顾昭雪说道。 “此事不会让柳青杨来办,你别忘了,登云楼门口,他曾出面对苏锦瑟言语相护,摆明了偏袒苏家,穆尔翰一定会抓住这个漏洞来反对。”陆沉渊说道,“至于御史台,一群文人言官,好几个都是陈玄清的得意门生,皇上想必也不会交给他们,唯一的可能就是刑部。” “只要刑部不偏不倚,那么我相信苏七脱罪的可能性很大。”顾昭雪点点头。 “另外,为了避嫌,苏修原可能也会被停职,京畿卫也会暂时被监管,毕竟别馆的安危如今是他们在负责。”陆沉渊说道,“一旦京畿卫被监管,那么接替苏修原任务,护卫京城治安、保护别馆安危的就成了……” “五城兵马司?”顾昭雪脱口而出。 “不错。”陆沉渊点头,尽管已经算到了一切,可他的表情却有些严肃,“不管是刑部,还是五城兵马司,倒是有一些我们的人,但都不能直接做主。五城兵马司副都统也是苏家人,到时候他也会被排除在外。” 都图之死,是穆尔翰控告苏修墨杀人,事关苏家,那么与苏修墨有关的所有人都要避嫌。一旦苏家在朝堂上的人脉不能用,那么就给足了幕后之人机会。 想要趁这个机会攻击苏家,再合适不过。 屋子里烛火摇曳,顾昭雪看着陆沉渊的表情,心里也是微微一沉。 这一路走来历经艰险,过程虽然一波三折,但结果却还算顺利,他们已经隐隐窥见那些阴谋的冰山一角,只需要一个适当的契机,就能拔出萝卜带出泥。 但却在这个当口,发生了这种事。 人命本就关天,更何况死的还是个北狄人,在两国和谈的时候,都图的死,稍微处理不好,就会有失偏颇,留人话柄。 与此同时,被齐轩派出去探听宫里消息的人,也有了反馈。 钱明在外面打听了一圈回来,直接禀明了三件事: 其一,北狄七皇子穆尔翰坚持苏修墨为凶手,要求皇上严惩,皇上无奈之下已经下旨将苏修墨暂且押入刑部大牢,等候处置。 其二,如同陆沉渊所料,苏修墨杀死都图一案,交由刑部主审,大理寺和御史台协同,但不得越权。三皇子和九皇子作为涉案的相关人员,也需得配合调查。 其三,京畿卫统领苏修墨、五城兵马司副都统苏修武暂时停职,京城治安移交五城兵马司,在都图被杀案查清楚之前,京畿卫暂被监管,和谈一事就此搁浅,直至真相大白。 从穆尔翰发现都图死亡,到宫里的圣旨下来,前后总共不过两个时辰,事情如同陆沉渊预料的一样走向。 看似对苏家百般不利,可其实仔细想想,却还有一线生机。 既然皇上的反应和当前的局面,都在陆沉渊的预料之内,那么就说明事情暂时并未脱离他的掌控,只不过他们现在无处插手,比较麻烦而已。 第067章 消息汇总 这一夜,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有人辗转反侧,愁肠百结,有人欢欣鼓舞,额手称庆。 顾昭雪听着钱明禀告的消息,一时间也有些无措,她看着陆沉渊,说道: “既然苏统领让副将把这件事告诉我们,就说明他早已料到此时的结果,他希望我们能帮忙。” 陆沉渊点了点头,然后看看外面的天色,夜幕沉沉,虽是后半夜,却离天亮还早,于是他对顾昭雪说道: “你别着急,皇上的圣旨才刚下来,暗处的牛鬼蛇神还没来得及动作,我们也不宜轻举妄动。你现在回去休息,明天一早,随我去见见他们。” “好。”顾昭雪点头,然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知道陆沉渊口中的“他们”是谁,不过她没有想到,这一次事情竟然严重到,需要把他们都召集起来的地步。 顾昭雪并不怎么睡得着,后半夜一直迷迷糊糊的,直到音若敲门的声音再次响起,她才猛地惊醒。 “姑娘,二爷他们已经在洗漱,你是不是也起来收拾,准备出门?”音若问着。 “帮我打盆冷水来。”顾昭雪吩咐着,人不怎么精神,得用冷水洗把脸才行。 等顾昭雪收拾妥当,便去了前厅,和陆沉渊一起吃早膳,用过早膳两人便带着齐轩和音若出了门,去的地方正是京城的定远侯府。 这个地方,她初到京城之时便来过一次,那个时候是陆沉渊把天机阁的所有人介绍给她认识,但在那之后,她再也没来过,陆沉渊也再没有一次性把所有人都聚齐。 但这一次,为了都图的案子,所有人都到齐了,只除了在刑部大牢里的苏修墨。 不过,苏修墨虽然没来,苏修原却来了。 蒋怀民、肖远臻、媚凝烟、君无忧、常彦以及苏修原接到通知,早已用各自的方法来到这里,陆沉渊和顾昭雪反而是到的最晚的。 陆沉渊一到正厅,其他人便起身跟他打招呼,等他坐在主位上之后,才纷纷落座。 “都说说,各自手中掌握着什么消息?”陆沉渊发了话,目光先投向了蒋怀民。 其实在都图事件中,最值得关注的还是蒋怀民,因为他才是和北狄人打交道时间最长的人,过去、现在、甚至将来,还有可能继续和北狄交手下去。 蒋怀民也不耽误,想了想,便直接开了口: “今天早晨天刚亮的时候,我收到北境来的消息,北狄太子穆尔奇和七皇子穆尔翰之间的争夺正趋向白热化,穆尔翰在北狄的呼声甚至隐隐高过太子。都图是穆尔翰的人,他的死,等于斩断穆尔翰一条臂膀,这件事或许可以提供一个查探方向。” 听了这话,众人隐隐点头——要知道,北狄使臣团中,还有个丞相阿沙保,是北狄太子的人,说不定就是北狄自己狗咬狗,却要栽赃在苏修墨的头上。 肖远臻见蒋怀民说完,便紧接着开口: “我之前得陈玄清提拔,在御前露脸,已调入内阁。昨天后半夜,我收到陈玄清写来的密信,让我跟着内阁的那些人一起弹劾苏老国公家教无方,弹劾苏统领包庇幼弟。在今天早朝他们上奏弹劾的时候,我怕露出端倪,虽然没有出声,但也没有反对。” “我这边暂时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不过三皇子和九皇子也牵扯其中,我已命这两府的姐妹见机行事,二哥若是有任何打算,只管吩咐。”媚凝烟说道。 很快就轮到了君无忧,他摇晃着一把折扇,尽露风流,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商人,只见他从宽袍大袖中掏出几封信,放在案几上,笑道: “我得到的消息,可比你们有用多了。这些,是昨儿个后半夜,京城五十里外驿站附近截获的密信,我拿到的时候火漆还在,信是我拆的,你们想不想看看?” “别卖关子,你直接说给我们听。”蒋怀民说道。 君无忧点点头,继续说道: “你们大概想不到,这些北狄使臣,表面上是团结一致过来和谈,世界上内部分为三波人,所以密信也有三封。” “一封是七皇子穆尔翰写给北狄皇上的信,上面写明都图死亡经过,把屎盆子扣在老七头上,说我们宸国没有和谈诚意,并主张不用继续和谈。” “一封是阿沙保写给北狄太子穆尔奇的信,这个就有意思了,说的是他在宸国已经找到了合适的盟友,只等和谈结束,就互帮互助。宸国愿意向北狄通商,供给茶叶和粮食,而北狄则助这位盟友,坐稳宸国的龙椅。” “至于这最后一封,是一个不知名的人写给北狄皇上的,应该是北狄皇上放在使臣里的探子,上面写着一句话:宸国皇子多庸碌无能,宸国官员多蝇营狗苟,仅一个蒋怀民,计而除之,不足为惧。” 说话间,君无忧把这几封信给摊开,挨个儿递给身边的人看,并且以一种嘲弄的语气,冷笑道: “也不知道穆尔奇在宸国找的盟友是谁,想用通商作为条件,也得看我君家肯不肯答应!” 常彦看看自己的师兄师姐们,耸了耸肩:“我就是一大夫,昨天后半夜,皇上急召我诊脉,除了发现他身体越发不好之外,没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接下来,大家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苏修原的身上,他沉默片刻,只对陆沉渊说道: “该做的事情,我昨夜已经做了,如今我苏家的人都被排除在这件事情之外,连爷爷想去刑部看看修墨那小子,也无能为力。今天我过来,其实是替爷爷传话,他想见见你。” 都图一死,苏修墨涉嫌杀害北狄使臣,苏家牵扯其中,等于是被架在火上烤。 苏家军功立足,百年世家,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很多事情苏老国公不方便出面,也想不到有谁能在这个时候力挽狂澜。 唯有陆沉渊,是唯一的希望。 “应该的,来京城这么久,还没拜见过他老人家,现在也是时候见见了。”陆沉渊点了点头,然后说道,“你们说的信息,我基本上都已清楚,事情如何也差不多有了成算。等我见过苏老国公,确认几件事之后,再将结果告知你们。” 到时候,就是该行动的时候了。 不管这次出手的人是谁,既然入了这个局,就别想全身而退。落到陆沉渊手里,不扒下他们一层皮,那可不是他的风格。 犹记当初实力强劲的五皇子、簪缨世家的忠勤伯府,不也是在短短一夕之间,尽数覆灭么? 第068章 嫡亲外孙 众人商议完毕后,便各自散去了,陆沉渊托苏修原给苏老国公带话,说是在柳叶儿胡同等他。 回去的路上,顾昭雪不解地问道: “如今苏家是所有人眼中的活靶子,苏老国公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你让他去柳叶儿胡同,是不是不妥?这样岂不是会暴露了你?” “你多虑了。”陆沉渊笑道,“京城里的人都知道,柳叶儿胡同是你昭雪姑娘的住处,可从来没人知道还有我这么一号人。” “你是说让苏老国公找借口来寻我?装病?”顾昭雪灵光一闪,立马就知道了他的打算。 她是个大夫,也是个仵作,苏老国公好好地,总不能是让她验尸的,只能装病来看大夫了——好在她济民堂的名声已经传了出去,而且又曾经为三皇妃安胎,医术得到了认可,苏老国公来找她,还真不算奇怪。 “怎么能是装病呢?如今苏家小魔头被关进大牢,老国公气急攻心、惊怒交加,一时病倒也在情理之中。”陆沉渊笑了笑。 顾昭雪也不再多说什么,她知道陆沉渊把见面地点定在柳叶儿胡同的原因。 正因为如今苏家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所以不管去哪里见面都不安全,每个人都可能是敌方的细作,都可能听到他们的谈话,从而导致功亏一篑。 但柳叶儿胡同却是绝对安全,里面除了做饭、洗衣、打杂的丫鬟小厮之外,便再没有旁人。 仆人不多,都在偏院,整个宅子四处都有暗卫守着,而且自从银翼杀手来过一次之后,防卫更胜从前,完全不怕被人窃取机密。 果然,下午的时候,苏老国公就到了,是苏修原陪他来的。 马车一路停在巷子口,苏老国公在苏修原的搀扶下,下了马车,露出苍白的病容,而且走路的步子也显得蹒跚无力,全靠苏修原支撑着,才能走稳当。 音若在济民堂溜达了一圈儿,确定医馆的生意还好好地继续着,于是返回巷子,一眼看去,就发现巷子口和里面,多了好几个生面孔。 她不动声色地走到最里面,回到家里,才发现原来是苏老国公到了。 “二公子,外面有不少人盯着,看样子,起码不止三波人。”音若说道,“要把他们都引开么?” “不用,让他们待着吧,反正他们也听不到什么。”陆沉渊摇头,然后对苏老国公说道,“老国公请,书房一叙。” “嗯。” 老国公点了点头,率先朝着后院书房走去,却见他脚步稳健有力,哪里还有半点虚弱的样子? 顾昭雪和苏修原一起进去,留下齐轩和音若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书房的门被关上,苏老国公坐在主位,陆沉渊二话不说,就在他面前跪了下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又磕了个头,才开口道: “孙儿拜见外公。来京多日,却因种种原因没能去拜访您老人家,还请外公勿怪。” “行了,我知道你有诸多不便,起来吧。”苏老国公挥了挥手。 陆沉渊这一连串的动作,老国公和苏修原似乎都没半点反应,倒是把顾昭雪给吓了一跳,她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人,脑子里一直回想着“外公”两个字。 “你……是苏家的外孙?可我怎么记得,定远侯的夫人姓杨?”顾昭雪满脸疑惑。 “此事说来话长,我娘的确是苏老国公的嫡亲女儿。”陆沉渊说着,然后给顾昭雪把这其中的关系简单的讲了一遍。 原来,杨巧叶是当初从苏家过继到杨家的女儿。 杨家原本也是将门,杨将军是苏国公的老部下,两个人一起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他甚至不止一次地在战场上救过苏国公的命。 由于杨将军的夫人在生孩子时落下了病根儿,这辈子无法再生育,于是杨将军膝下就只有一个女儿,后来这个女儿因为意外而八岁早夭,以至于杨夫人日日以泪洗面,恨不得跟着去了。 万般无奈之下,苏国公提出将苏家的幼子过继给杨将军,至少让杨夫人有个念想,不再轻生。 可杨将军也知道,男子在苏家长大,必定能得到更多机会,也能更好地为国家建功立业,所以他拒绝了。 但苏老国公一心想还他的救命之恩,杨将军又担心自己的妻子,最终权衡之下,只说自己没了女儿,要过继也是过继女儿。 于是当时同样八岁的苏巧叶被过继到杨家,改姓杨,成了杨巧叶。 后来杨巧叶与陆祁玉成婚,陆祁玉也凭着自己出色的作战天赋,立下汗马功劳,在老丈人的提携和苏国公的赏识下,一路到了定远侯的位置。 但杨夫人本来身体就不好,送杨巧叶出嫁之后就去世了,杨老将军后来也在战场上去世,杨巧叶无父无母,苏家仍然对她照拂有加,虽然没有把她的族谱改回来,但仍当她是苏家的女儿看待。 所以,陆沉渊其实是如假包换的苏老国公外孙。 “原来如此。”顾昭雪点点头,“怪不得,在师兄弟七人之中,你和苏七爷关系最为要好;怪不得你当初能随便拿着苏国公府的牌子吓唬人;怪不得你要进宫给十二皇子当武学师傅,苏家也这么不遗余力的帮你。” 原来还有这层关系在。 “这就是近一年京城那个名声大噪的丫头?”苏老国公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顾昭雪。 “外公,她就是昭雪。”陆沉渊介绍着。 “用不着你多嘴,她的名字我可是如雷贯耳。”苏国公笑道,“一来京城,就帮着柳青杨破了几个大案,修墨那小子把她挂在嘴边也就不说了,连锦瑟那丫头也是一口一个昭雪姐姐。” “是苏公子和苏小姐抬爱了。”顾昭雪谦逊地说着。 “这可不是抬爱。”苏老国公摇头,“宫里的贵妃也曾夸赞你素有急智,三皇妃信任你依赖你,听说你失踪那会儿,连四公主和六公主也派人找过你。你这本事,可大着呢。” 顾昭雪听了这话,不觉赧然。 她在宫里虽然并没有待太长时间,可做的事情当真不算少,帮三皇妃安胎、帮德妃治脸也就算了,还曾经当着陛下面验尸查案,怪不得苏贵妃对她有这样的评价。 “外公,今日不过认识一番,等来日大局定下,孙儿再带她正式给您行礼。”陆沉渊说道。 正式行礼是什么意思,大家心知肚明,也就是说,他是认定顾昭雪了。 苏老国公听了这话之后,对顾昭雪的定位,又更深了一层。 第069章 祸水东引 “都说说吧,你们商量了一早上,商量出什么结果来了?” 苏老国公手一挥,便让其他人各自坐下,然后问着。 陆沉渊把君无忧之前截获的密信拿到苏老国公面前,等他看完之后,又把上午在定远侯府的消息复数一遍,末了才说道: “其实这些消息,已经给了我们很大了便利了。” “才一顿午饭的功夫,你已经有办法了?”苏修原问道。 “办法是有了,细节还需要商量着办。”陆沉渊说道,“不过我要做的事,事关重大,还需得外公帮忙才行。” “说说你的想法。”苏老国公皱了皱眉,看着他问着。 陆沉渊在脑海中理了理自己的思路,选了一个合适的切入点来阐述这件事: “今日我们在这里商议的目的,一来是为了把老七救出来;二来是让苏家摆脱如今的困局;三来是为了给那幕后之人一点教训。” “没错,然后呢?”老国公点头。 “从大哥和老五他们所查到的消息来看,我们几乎可以确定其中两件事:第一,北狄的内政不太安稳,太子穆尔奇和七皇子穆尔翰之间争夺惨烈,北狄皇上目前也没有明确的态度,这是我们可以利用的。第二,穆尔奇在宸国寻找了一个可靠的盟友,这个盟友对宸国帝位有企图,而且势力不小,能给穆尔奇提供很大的便利。”陆沉渊说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顾昭雪早已与陆沉渊心意相通,他不过开个头,她就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都图的死,应该是穆尔奇的那个盟友所为。他这么做,一来是想对付苏七爷,进而攀扯苏家;二来是因为都图效忠穆尔翰,他想斩断穆尔翰的臂膀。所以杀了都图,一举两得。” “这个解释似乎合情合理。”苏修原也跟着参与进来,“都图出事当晚,我的人守着别馆,没有任何异常,只可能是别馆有内应,而阿沙保是穆尔奇的人,他就是这个内应。” “问题是,盟友是谁?找到这个人,才能找到真凶。”苏老国公说道。 “这个人其实一直存在,隐藏在京城的某个地方,躲在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面具下,操纵着所有的一切。”陆沉渊冷笑。 “你是说那个幕后主使?十六年前的那个人,以及如今这么多事情的幕后推手?”顾昭雪反问。 “不错。我们梳理一下京城如今的势力,对那个位置有企图的,除了我们自己,便只有三、八、九三位成年皇子,以及幕后那个人。”陆沉渊说道,“排除我们自己以外,三皇子对北狄态度一向不热络,而且他还想通过昭雪来拉拢苏家,不太可能这么做;八皇子还在外面游历,不曾回来;九皇子倒是对北狄很热络,但出事后陈玄清的人蹦跶的最欢,反而排除了他们的嫌疑。” “那就只剩下那个人了,可那个人到底是谁呢?”苏修原问道。 “不知道他是谁,现阶段我们手中的线索也不足以推测出他的真实身份,掌握的筹码也不足以让他现身。”陆沉渊说道,“所以想救老七,撇清苏家,我们得从另一个方面入手。” “没错,找不到真凶,又必须救苏七爷,唯一的办法是……另外推一个凶手出来。”顾昭雪若有所思的点头,“这叫做祸水东引。” “推一个凶手?说起来倒是容易,可谁也不是傻子,没道理任由人红口白牙地污蔑。”苏修原摇头,表示事情难办。 “直接到皇上面前说,那当然不行。”陆沉渊说道,“要让这件事变得有说服力,得有一件更大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来增加这件事的筹码。” “那你打算推出来的凶手是谁?”苏老国公问道。 “那就看谁蹦跶的最欢腾了。”陆沉渊轻笑,“这个人非要上赶着当这个出头鸟,不找他找谁?” “九皇子。”顾昭雪说道,“我听齐轩说,当日我在积玉山坠崖失踪,你除了对付忠勤伯府之外,还想对付九皇子来着。当时就开始铺路搭桥,恐怕这会儿,一张网已经织成了吧?” “知我者,昭雪也。”陆沉渊点头,“我们手中有很多零散的筹码,但能跟九皇子扯上关系的,也就只有从孙守业密道里搜出来的那些信。如果我们把那些信变成陈大学士写的,事情是不是就容易多了?” “你想给九皇子身上,安插一个私开铁矿、私造兵器的罪名?”苏修原显然对这件事也了解,他问着。 “有何不可?” “你别忘了,九皇子的母族、妻族都是文臣,以大学士陈玄清为首,他们手中又没有兵马,为何要做这种蠢事?”苏修原反问。 “正是因为他们手中没有兵马,才需要私造兵器,招兵买马,这个理由难道不充分吗?”陆沉渊反问。 “而且这么做,还有另一个好处。”顾昭雪这时又开口道,“让穆尔翰以为,与穆尔奇结盟的人是九皇子,他就会对穆尔奇格外防备,等他回北狄后,北狄的内斗会更加惨烈。那个幕后黑手想帮穆尔奇,就只能投入更多的心力,那他做的越多,露出的破绽也就越多,我们找到他的机会也就越大。” “不仅如此。”陆沉渊说道,“一旦穆尔翰知道,穆尔奇有了盟友,他可能也会如法炮制在宸国寻一个盟友,到时候就是我们的机会。对我们而言,扶持穆尔翰,比穆尔奇上位要好的多。一来,是因为穆尔奇早已投靠了幕后之人,不会轻易改变立场;二来是因为穆尔翰此人鲁莽冲动,脑子不好使,比不得穆尔奇有心计。” 若是让穆尔翰当了北狄的王,那北狄就比穆尔奇当家做主好对付多了。 苏老国公把陆沉渊的话,从头听到尾,不得不承认他的想法和安排都很有道理,抓住了这些人的心理诉求,也了解他们每个人的性格特点,然后对症下药。 “你先前说,要我配合,我能做什么?”苏老国公问道。 陆沉渊压低了声音,在他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只见苏老国公先是眉头紧蹙,继而摇头失笑,最后才指着他的鼻子笑骂: “你胆子倒是不小,一开口就是这么大的手笔。” “若不是大手笔,又怎么会劳烦外公帮忙?”陆沉渊轻笑。 这个下午,在柳叶儿胡同的书房里,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密谈了些什么,只知道苏老国公出去的时候,脸上的心事重重似乎一扫而空,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第070章 离奇冤案 近日京城发生了一件怪事。 这件怪事让百姓们议论纷纷了好几天,完全盖过了“苏国公府的小公子杀害北狄勇士都图”一事。 概因苏修墨被抓入刑部大牢的第二天一早,刑部门口就出现了一个衣衫破烂的乞丐,他浑身脏兮兮的,头发像是枯草,浑身散发着难闻的恶臭,让人一见就退避三舍。 而这个乞丐,却拿起了刑部门口的鼓锤,敲响了鸣冤鼓,他声称自己是去年春闱的一甲进士刘旺年,他才应该是去年的新科状元! 此人在刑部门口告状的时候,手中虽然没有状纸,但他言辞清晰,条理分明,虽然穿着乞丐装,但是一举一动都显得极有分寸,看起来倒真像是个饱学之士。 刑部尚书听闻此事,一口茶从嘴里喷出来,领着手下火急火燎地赶到门口,对乞丐说道: “你知不知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去年春闱的一甲进士,那可是在殿试上经过陛下钦点的新科状元,你以为你随随便便嘴巴一张,就能冒充人家?再说了,刘大人如今是陈大学士的得意门生,是内阁风头正旺的后起之秀,你算什么东西,就敢来刑部告状?” 把乞丐骂了一顿之后,刑部尚书便派人把他赶走了,毕竟现在都图被杀一事归刑部主审,而且苏家那个小魔头还在大牢里不安分,他本就忙的焦头烂额,没工夫来管这种鸡零狗碎之事。 于是,乞丐在刑部得不到回应之后,便立即去了京兆尹衙门,得到了同样被赶走的待遇,他万般无奈之下,继续寻找下一个伸冤的地方。 这一次,他去的是大理寺。 也许是他时来运转,接连被拒绝了两次之后,他碰到了最刚正不阿的大理寺少卿柳青杨。 柳青杨此人,了解他的都知道,眼底揉不得沙子,只要是告到他面前的案子,不论涉案者官职多大,地位多高,不管案件听起来多么匪夷所思,他是必定要管的。 刑部如今在管都图被杀案,而穆尔翰摆明了怕他偏袒,特地上奏皇上不准他插手此事,正好他闲的无聊,这案子就送上门来了。 “你跟本官进去,把你的冤情好好地跟本官说一说。”柳青杨说着,便吩咐手下的人把乞丐带进了大理寺。 乞丐好不容易碰到个愿意听他伸冤的,顿时对柳青杨感恩戴德,进去之后,不等柳青杨细问,便一股脑地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 这乞丐自称叫刘旺年,来自济州同安府常山县,一路从乡试、会试走到京城,参加了去年的春闱考试,并取得一甲第一的好成绩。 他因为家贫,住不起城中的客栈,所以一直住在城西的一间破庙里,当时破庙里与他同住的,还有个叫刘晓光的人,和他一样,是同一批赶考的考生。 由于两人属于同届考生,又都是姓刘,本属同源,恰好都住破庙,便觉得格外有缘分,所以两人的关系很好,经常把诗词策论拿到一起讨论分享。 春闱考试放榜之后,刘旺年得了进士一甲第一名,但刘晓光却名落孙山,没有及第。 回到破庙之后,刘晓光很沮丧,说要喝酒,而刘旺年也于心不忍,陪他喝,甚至劝他再苦读三年,从头再来,反正年轻,还有机会。 本来两人喝的好好地,可不知道怎么地,刘晓光突然间就对两人这种天差地别的境遇产生了极大的不平衡。 他们都姓刘,都家贫,都是苦读多年的学子,都从乡试、会试一步步走到了京城,都住在这个无人问津的破庙。 本来什么都相同,可突然有一天,对方成了一甲进士,马上就要进殿试,有可能成为前三甲,风光无限,光宗耀祖,可是他自己却落了榜,只能继续落魄。 这种不甘心让刘晓光心里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他趁着刘旺年喝醉,把他砸晕之后,从城西破庙的后山给扔了下去。 在处理了刘旺年之后,破庙只剩下刘晓光一个人。 后来朝廷派人来接,刘晓光拿走了刘旺年的户籍和身份凭证,冒名顶替,成了第一名,顺利进入殿试,然后被皇上钦点为状元。 “……我先是被他砸晕,后来又被扔下山崖,受了很重的伤。好在我没有因此丧命,被一个路过的樵夫所救,他带我回去养伤,足足养了大半年才彻底好起来。可是,我因为摔伤了头,却忘了之前的事,一直不记得自己是谁。” “再后来,我看到樵夫的儿子在读书,慢慢地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又用了几个月,才完全想起了之前的事,记起自己叫刘旺年,是春闱的一甲进士。于是我辞别了樵夫一家,马上赶到京城,但因为没有身份,只能扮作乞丐沿街乞讨。” “到了京城之后,我想办法打听刘晓光,可是京城竟然查无此人。后来我在媚香楼的后巷,看到一个长的与刘晓光一模一样的人,我本想上去找他,可京城的乞丐告诉我,那是新科状元刘旺年!知道这个消息,我仍不敢相信,刘晓光竟然为了一己私欲而想害死我。” “我一直暗中调查,然后发现去年春闱殿试,皇上给的题目是孔夫子的话——所谓圣者,德合于天地,变通无方,穷万事之终始,协庶品之自然,敷其大道而遂成情性;明并日月,化行若神,下民不知其德,睹者不知其邻,此为圣人也。“ “巧的是,我曾以这段话做过策论,而且拿给刘晓光看过,后来我也辗转打听到刘晓光当初殿试的文章,发现正是我当初写的那一篇。至此,事情的真相就此大白,是刘晓光蓄谋杀人,并冒名顶替我的身份,用了我的文章,成了新科状元。” “柳大人,素来听闻您刚正不阿,还请柳大人为我做主!” 乞丐把事情的经过完整的说了一遍,然后跪在地上,给柳青杨磕头,请他帮忙做主。 “你这个故事听起来悲惨,又是事关朝廷官员的大罪,按理说本官不该轻慢。但整件事情里,有个最大的问题说不通。”柳青杨皱眉想了一会儿之后,才说道,“科举考试是你本人考的,你的答卷在吏部都有存档。若是刘晓光冒充你去了殿试,他的字迹与你不同,怎么可能不穿帮?” “此事我忘了告诉大人,刘晓光此人,有个最大的本事,就是擅长模仿别人的笔迹!” 第071章 照章办事 乞丐的最后一句解释,让柳青杨的眉头皱的更深。 厅中陷入沉默,乞丐没再开口,只悄悄抬起头,看着那位声名远播的大理寺少卿,却见他端着手边的茶杯,细细地摩挲着杯盖,也不饮一口,像是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良久之后,柳青杨才放下杯盏,确认似的问道: “你说,你要状告的人,叫刘旺年,那个在内阁当差的刘旺年,而他有一手模仿别人笔迹的本事?” “启禀大人,没错。”乞丐点点头,“若是大人肯派人去济州同安府常山县去查,一定能找到草民的老乡,可以来替草民作证。” “本官知道了。”柳青杨点点头,“想要完全冒充一个人,几乎不可能,那个刘晓光能足足一年都没露出破绽,这其中必定还有蹊跷。若你所言属实,本官必定还你一个公道。” “多谢柳大人。”乞丐对柳青杨磕头,感恩戴德。 “不必。”柳青杨说道,“你所状告之人,乃是朝廷命官,手中势力不小,为保证你的安全,自今日起你就住在大理寺,等本官弄清楚事情的原委再说。” 话音落下,柳青杨便安排手下心腹带乞丐去洗漱休息。 即便柳青杨肯相信乞丐的话,替他做主查这个案子,他也不敢真的把一个乞丐带到御前,总得给这个人收拾地体面妥帖,才更有说服力。 虽说柳青杨只是个大理寺少卿,他的头顶上还有大理寺卿这个上司,但他手中有王命旗牌,又是前任大理寺卿的亲子,所以整个大理寺总归来说还是他在做主,把乞丐留在这里,安全就能得到保障。 安排好一些细节之后,柳青杨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柳叶儿胡同。 他去的时候,陆沉渊和顾昭雪都在,正厅里茶台上摆满了茶具,中间放着一个小炉子,炉子上煮着开水,明显是一副等客人来的样子。 “你们今儿是有客到?”柳青杨在空椅子上坐下,开口问着。 顾昭雪顺手给他递了杯茶,笑道:“是有客到,现在已经到了。” “不会是专门在等我吧?”柳青杨诧异,“你们知道我要来?” 陆沉渊笑而不语,只丢给他一个自己体会的眼神,然后自顾自地喝了一口茶,这才开了口:“柳大人不是已经想到了么?否则又怎么会来这里?” “果然!”柳青杨说道,“那个自称刘旺年的乞丐,就是你二公子故意安排的吧?那个冒名顶替之人,擅长模仿别人的笔迹,又是陈大学士的门生,未免太巧合了些。” “柳大人这话错了,巧合是巧合,但不是我安排的巧合。”陆沉渊笑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也正因为他们这颗蛋有了缝,我才能抓住这次机会。” “哪有你这么说自己的?你是苍蝇?”顾昭雪无奈地笑了笑,“柳大哥,想必你今日过来,已经猜到我们要做什么了吧?” “孙守业密室里放的那些书信,是出自同一个人的不同笔迹,你们想把这件事安插在刘晓光的身上,进而攀扯陈玄清那个老家伙,把九皇子拉下水。”柳青杨说道,“二公子还真是善于利用一切到手的信息。” “柳大人过奖。”陆沉渊微微淡笑。 “不知二公子想让我怎么配合?”柳青杨问道。 “柳大人只需要照章办事即可。”陆沉渊说道,“把刘晓光冒名顶替刘旺年的事情揭发出来,剩下的事自然有人去做。” 毕竟,内阁可不是只有陈玄清一个人,能见到皇上的,也不止一人。 “既如此,我知道该怎么办了。”柳青杨点点头,“茶我喝了,就此告辞。” 与陆沉渊他们交谈完毕,柳青杨就离开了柳叶儿胡同,先是派重兵保护那个乞丐的安危,然后又派了心腹手下分别去往济州同安府常山县,以及潮州余光府罗织县,去调查关于刘旺年和刘晓光两人的真实身份。 柳青杨的人办案素来以快著称,当天下午就有四匹快马从京城的南门出发,分成两拨朝着两个不同的地方而去,昼夜兼程快马加鞭,路上跑死了好几匹马,这才在最短的时间内到达目的地。 那位刘晓光大概是没想到真正的刘旺年还活着,在朝为官一年多,竟然都没有派人去常山县处理善后,所以柳青杨派去的人,在常山县很快就找到了刘旺年的老乡。 这其中除了刘旺年的邻居之外,还有之前教导他读书的私塾先生,以及他自幼青梅竹马的表妹。 大理寺的人办事很妥帖,除了人,他们还去了县衙,找到了刘旺年之前乡试、会试的答卷,以及请了个画师,在乡亲们口述的情况下,画了一幅刘旺年的画像。 这些人和证据一并带回京城,也不过用了短短五天。 而另一波去潮州的人,也是同样如此,只能说那个刘晓光的心太大了,完全没有抹去蛛丝马迹的意思,留下的破绽太多。 柳青杨一见到这些人和证物,当即进宫禀明皇上,因为事关新科状元,宸国的朝廷官员,所以事情非常严重,必须要皇上亲自处理。 毕竟,新科状元是他亲自点的。 “混账!”皇上听完了事情的始末,一拍案几,“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会出现如此污遭之事,简直没把朕放在眼里!柳卿,朕命你亲自主审此案,若是那刘晓光当真杀人弃尸,冒名顶替,你便依法处置,事后写上邸报给朕过目便可!” “微臣遵旨。”柳青杨拱手应着,他低着头,眼神微闪,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与此同时,陈大学士陈玄清的府上,也开始了一出大戏,闹的颇不平静。 冒名顶替的刘晓光匆匆跑到陈大学士府,在见到陈玄清的刹那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扎扎实实地磕了三个头: “恩师救我!” “什么事情这么慌慌张张的?你先起来说话!”陈玄清说道。 “学生……有负恩师厚望,不敢起身。” “你把话说清楚?” “不知恩师是否听见近日京中的传言,说是学生……杀了真正的刘旺年,自己冒名顶替之事?”刘晓光问道。 “此事不光我知晓,满朝文武都知道了。”陈玄清说道,“那乞丐在刑部门口说的话,早已经传遍了京城。可他不过一个乞丐而已,想要攀扯你,还不够格!而且你是陛下钦点的状元,慌什么?” 第072章 监牢夜谈 刘晓光的身体,顿时抖成了个筛子。 他一直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那胆战心惊、瑟瑟发抖的样子,却让陈玄清微微侧目。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身为朝廷官员,这点流言蜚语都扛不住?”陈玄清质问着。 刘晓光抖地更加厉害,挣扎了许久之后,才说道:“禀恩师,此事……此事并非谣言,而是……是真的。” 最后三个字,几乎用光了刘晓光所有的力气,可声音却如同蚊蚋一样小。 但陈玄清还是听见了,他脸色大变: “你说什么?那乞丐说的都是真的?你不是刘旺年,你当真叫刘晓光?” “恩师救我!”刘晓光又一次磕头,“只要恩师助学生度过此次难关,从今往后学生必定唯恩师之命是从,恩师让学生上刀山下火海,学生也不会有半句怨言!” “笑话!我有什么刀山火海要让你去?你知不知道这件事牵连多大?你杀人弃尸,此其罪一;冒名顶替,此其罪二;御前欺君,此其罪三。如此三条大罪,桩桩件件触犯我宸国律法,你现在让我救你,我拿什么救你?”陈玄清呵斥着。 “恩师,您是当朝大学士,内阁首辅,一定有办法的!只要您肯救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啊!”刘晓光还在哀求着。 “此事若是你一早与本官说明,或许本官还有转圜的余地,可如今东窗事发,你要本官如何救你?”陈玄清问道,“你知道最终接手这件案子的人是谁吗?柳青杨!你在朝为官一整年,难道不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吗?犯到他手里的人,又是证据确凿、铁证如山的事实,他怎么可能放过你?” 想让柳青杨放水,从轻发落,那根本不可能,否则他也就不是柳青杨了。 “恩师……” “此事不必再说了,你叫我一句恩师,总算还有师徒情谊。我救不了你的命,但我会恳求皇上,让他赐你个全尸,到时候替你安葬立坟,也算全了你我之间的情分。”陈玄清说着,然后朝他挥挥手,“你走吧,本官帮不了你。” 刘晓光看到陈玄清如此决绝的态度,脸色的血色一寸寸灰败下去,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样,从地上爬起来就往外面走。 刚迈出陈玄清府上的大门,便看到柳青杨带着大理寺的官兵站在门口,像是在守株待兔。 “刘大人,有人状告你杀人弃尸、冒名顶替,经本官查证,此事证据确凿,还要劳烦刘大人跟本官走一趟大理寺了。” 柳青杨开口说着,继而手一挥,便让手下的官兵把刘晓光拿下,送进了大理寺的监牢。 第二天便是开堂公审。 乞丐刘旺年作为原告,亲手写了一份供状,递交大理寺,字迹与一年前一般无二,且文采斐然、有理有据。 被告刘晓光身穿囚服,被押解到了大堂上,两人一见面,刘晓光便知道,自己这一次是在劫难逃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刘旺年被自己打晕,而且从那么高的山崖上扔下去,居然还能活下来,甚至以这样的方式,揭开了这一切。 紧接着,人证物证全部传上来,每一样都在证明这件事的真实性。 “犯人刘晓光,你可知罪?”柳青杨坐在堂上,一拍惊堂木,开口质问着。 “下官……不,草民知罪。”事情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由不得他不认罪。 “好,犯人刘晓光,杀人弃尸、冒名顶替、御前欺君,触犯宸国律法,罪名成立,判斩立决,择日行刑。”柳青杨当堂宣判结果,“至于原告刘旺年,原本为一甲进士出身,陛下皇恩浩荡,特着令刘旺年明日进宫面圣。” “多谢皇上,多谢柳大人。”刘旺年赶紧跪下磕头谢恩。 刘晓光再一次被关到了暗无天日的监牢里,阴暗潮湿的环境,各种蛇虫鼠蚁的光顾,还有禁锢他自由的手铐脚镣,这一切与前几天的他,天差地别。 前几日,他还是人人称羡的状元郎,还是内阁首辅的得意门生,还是宸国朝堂的后起新秀,有着不可限量的未来和前途。可如今,他却只能作为一个阶下囚,等待着身首异处、命丧黄泉的结局。 难道,他的人生就真的这么可悲吗? 想当初,他也是人人称颂的少年英才,从乡试到会试,从来都是拔得头筹。也就是去年的科举,他落了榜,自此一步错步步错,偷了别人的人生,也落得今日这个下场! “我刘晓光不比任何人差,为官处事也从未出过任何错处,为什么我就这么倒霉?为什么?”刘晓光在牢里嘶吼,一脚踹在墙壁上,却踹疼了他自己的脚。 “想活命吗?” 就在这个时候,暗处不知哪里传来一个幽深的声音,短短的四个字,却像是直击他的内心深处。 刘晓光瞪大了眼睛四处看着,却见周围空无一人,他吓得不行,以为这牢房里闹鬼,可猛然回头的瞬间,却发现自己的面前站了一个人。 一个身穿玄衣、戴着银色面具的男人。 此人器宇轩昂,浑身上下气度不凡,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完全可以想象,面具之下,他脸上那种掌控一切的表情。 “你……你是谁?”刘晓光颤抖着问道。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让你活下去,并且能让你实现自我价值。”银面男子说道。 “世界上哪有这种便宜的好事?说吧,你想怎么样?”刘晓光问道。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爽快。”男子轻笑,“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环境黑暗,烛火摇曳,整个大理寺监牢像是没有旁人一般,这银面男子在牢房中停留了这么久,也没有狱卒和官差过来查询。 刘晓光不禁在内心猜测这个人的身份,能在大理寺监牢如入无人之境的,必定武功高强;能这般嚣张地说让他活命,说明此人地位不凡。 其实刘晓光是个聪明人,不然也不会在乡试、会试中都夺得第一,更不会得到陈玄清的赏识。 去年科举落榜,是时运不济;杀了刘旺年取而代之,是鬼迷心窍;事后没有处理善后,是缺少经验。 若是给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他会比之前做的更好,而且之前犯过的错,也绝对不会再犯。 没有人知道这一夜,大理寺监牢里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银面男子和刘晓光谈论了什么,直到最后,才听见刘晓光口中幽幽地说出两个字,斩钉截铁: “成交。” 第073章 反咬一口 顾昭雪提着灯,站在廊下。 月光幽幽的洒在她的身上,像是笼罩着一层薄雾,看人看不清楚。 “姑娘,夜深了,你先回去休息吧。”音若在一旁劝着,“也不知道二公子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难道你就在这枯等一夜吗?” “等等又不是什么要紧事,我说过要和他并肩而行,在别的地方帮不了他,那么在深夜里为他留一盏灯,总还是能做得到。”顾昭雪笑着摇头。 话音落下没多久,一道玄色身影从天而降,越过围墙落在了她的面前。 陆沉渊走了几步上前,握在顾昭雪的手上:“怎么这么凉?” “自二公子出去后,姑娘就一直在这儿等,能不凉吗?”音若趁机替顾昭雪卖惨,惹来陆沉渊的心疼。 “还未入夏,夜里风凉,怎么也不知道爱惜自己?”陆沉渊从顾昭雪手里接过灯,牵着她的手往里面走。 “京城牛鬼蛇神太多,不怎么太平,我担心你嘛。”顾昭雪说道。 “你呀……”陆沉渊无奈地叹息。 “好了,别说我了,你去见那个刘晓光,结果如何了?” “你就等着明天看好戏吧。”陆沉渊脸上露出胸有成竹的表情,“刘晓光在入狱之前,曾向陈玄清求助,可陈玄清爱惜羽毛,怕危及自身,没有帮他。现在让他反咬陈玄清一口,又能得到活命的机会,他自然同意。” 两人一边说着,便走到了后院,陆沉渊把顾昭雪送回房,然后自己也去休息了。 旦日一早,柳青杨刚到大理寺,就听监牢的狱卒说,重犯刘晓光在监狱里闹腾,说是求见柳大人,有要事禀告,想要换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柳青杨也没犹豫,再次提审了刘晓光,然后从刘晓光口中,听闻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内阁首辅陈玄清与当朝九皇子密谋,与沧州两河府永安县的富户孙守业合作,私自开采当地铁矿,锻造兵器,招兵买马,意图谋反。 尽管柳青杨早有了心理准备,知道这是陆沉渊安排的一场局,但他还是被刘晓光这突如其来的反口给吓了一跳。 再怎么说,陈玄清昔日也算是他的恩师,但这意图谋反的帽子,说扣就扣。 “你此话当真?”柳青杨盯着刘晓光,问道,“你可知道,你控告的可是当朝首辅、内阁大学士,以及皇上的亲儿子,若是没有证据,你就不止是择日处斩这么简单了,让你千刀凌迟也不为过!” “都到了这个地步,我还有什么好撒谎的?若非没有证据,我也不敢就这么随便攀诬一个位极人臣的当朝大学士,和一个备受宠爱的皇子。”刘晓光斩钉截铁地说着。 “好,你即刻跟本官进宫,此事需得尽快禀告皇上。” 柳青杨说完,怕此事走漏了风声,便马不停蹄地带着刘晓光进了皇宫,面见圣上。 御书房里,皇上正在召见几个肱股之臣议事,讨论的正是这刘旺年和刘晓光身份替换一案。 毕竟刘旺年算是有真才实学的,他不过是身份被人顶替才会与官职无缘,皇上想听听众人的意见,看看授予这刘旺年什么样的官职。 由于刘旺年、刘晓光二人都属于去年科举的考生,所以三甲及第的榜眼和探花也在,榜眼自然就是不久前才被皇上青睐重用的肖远臻。 “柳卿这是何意?此人不是已经认罪,判决已下吗?”皇上看到刘晓光,便开口问着。 “启禀皇上,刘晓光今早跟微臣禀告了一件重要的事,微臣觉得事关重大,必须陛下亲自裁决,故而将他带至御前,不敢耽搁。”柳青杨拱手解释着。 “又是事关重大,让朕亲自裁决。最近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朕已命柳卿全权做主,怎么还要来找朕?” “此事,臣无法做主。”柳青杨说道。 “那让他说。”皇上揉了揉眉心,很是无力地说道。 “陛下是否……屏退左右?”柳青杨看了一旁的肖远臻一眼,意有所指地问着。 柳青杨虽与陆沉渊有合作,但他并不清楚天机门人的事,而往常和陆沉渊在一块儿的也就只有苏修墨,所以他不知道肖远臻是陆沉渊的人,只当他是陈玄清提拔的门生,所以处处提防着。 但皇上很显然看不到柳青杨的用心,手一挥,便说道: “在场的皆是朝中肱骨,朕所信任之人,没什么好屏退的,有话直说便可。” 于是,刘晓光在皇上的示意下,将昨天夜里银面男子教他的话,一字不漏地全都说了出来。 说九皇子早有谋反之意,却无谋反实力,于是一直在暗处发展扩充自己的势力,而内阁大学士陈玄清,便是九皇子在外面的代表者。 刘晓光这人的确聪明,阴谋诡计耍的贼溜,当他决定要跟陆沉渊合作的时候,那就是背水一战,不留余地。所以,他在陆沉渊教他的基础上,加上自己的理解,添油加醋地趁机黑了陈玄清一把。 皇上一听,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案几上,怒斥道: “此话当真?” “启禀皇上,罪臣所言句句属实,若是皇上不信,可搜查罪臣的府邸,里面有罪臣和孙守业来往的书信。陈大人府上,一定也藏有证据,请皇上明察!”刘晓光一边磕头,一边说着。 柳青杨也紧跟着说道: “皇上,微臣年前自南边回京,就跟您禀告过此事。只是当时孙守业此人被人从监牢带走,下落不明,那些书信属下也没拿到,追查了这么久也一直没有结果。若是刘晓光所言属实,那么微臣有理由猜测,孙守业是被九殿下或者陈大学士派人带走,为的就是怕泄露秘密。” “诸位爱卿,你们怎么看?”皇上皱着眉头,面色严肃地看着其他人,问着。 以丞相为首的官员们,分成两派,一派说要彻查,另一派则说陈大学士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毕竟私开铁矿、私造兵器、意图谋反的事情,已经是谋逆大罪。 “肖爱卿,你认为呢?” “启禀皇上,臣是陈大学士举荐提拔到皇上面前,才受到重用的,陈大学士对微臣有提携之恩,在世人眼中,微臣与陈大学士同属一个阵营。”肖远臻说道,“若是微臣替陈大学士辩解,未免有包庇之嫌;若是附和丞相大人的话,未免显得太过薄凉。” “朕问你话,你如实回答便是,哪儿来的这么多废话?”皇上怒了。 “禀皇上,微臣认为此事应该彻查到底。”肖远臻深吸一口气,说出自己的见解,“若是陈大学士和九殿下没有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那彻查便可还他们清白;若是他们有任何不臣之心,也可提早察觉,扼杀阴谋,防微杜渐。” 第074章 再次联手 肖远臻这番话说的义正言辞,完全站在一个客观的立场,有理有据。 柳青杨神色有些复杂地看了肖远臻一眼,别人或许听不明白,但他却听懂了肖远臻话里的意思,表面上袒护陈玄清,公正客观,实际上却是在推着这件事往前走。 难不成,肖远臻也是陆沉渊的人? 如果真的是这样,这个陆沉渊就真的太可怕了,朝中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跟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皇上不过微微思忖片刻,便有了决定: “既如此,柳卿,朕命你全权负责此事,查清楚陈玄清和九皇子到底有没有谋逆。还有这个人口中所说的证据,朕全部都要看到,一个都不许漏下。” “微臣遵旨。”柳青杨跪下接旨,然后又问道,“不过陛下,按照刘晓光所言,若陈大学士府中当真藏有证据,那需得有专人负责搜查。大理寺的人手,恐怕不够。” “不是还有京畿卫吗?苏修原当初带兵搜查万盛赌坊和老五府上,做的不错,这件事你尽管去找他。”皇上说道。 “可京畿卫如今被暂时监管,苏将军也被停职,敢问皇上,要不要调皇城守备军或者巡防营来做这件事?”柳青杨问道。 京城的五个兵种,禁军驻守宫廷,不能擅动;五城兵马司如今在负责别馆和京城的治安;皇城守备军和巡防营一直在京郊驻扎,要调进来也是个麻烦事。 “不必,苏家虽然牵扯到北狄人的案子里,但这与九皇子的事无关。”皇上说道,“朕给你一道明旨,命苏修原全力配合你调查九皇子谋逆案,其余的一概不准多管。” “臣多谢皇上。”柳青杨应了下来。 事情就这么定下,一个九皇子谋逆案,让原本被停职的苏修原再次起用,足见皇帝对他的信任和重视,也从侧面说明了皇上对苏家仍然看重。 此举也给刑部的人敲了个警钟,陛下愿意在这个时候重新用苏修原,也不调闲着没事的皇城守备军和巡防营,这说明在陛下的心里,也是不肯相信苏修墨杀都图的。 所以,刑部在办理这个案子的时候,得仔细着点儿。 圣旨到了苏家,苏老国公领着苏家众人接了旨,大家都很高兴,而苏修原脸上没有半点意外的神色,仿佛早已经料到了这件事。 柳青杨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的心里对陆沉渊的揣测又多了一笔——这事儿,只怕苏修原也是清楚的,那么他或许也是陆沉渊那边的人。 一个肖远臻,一个苏修原,文臣和武将,分别占据了内阁中枢和皇城治安的机要位置,虽然品级都不算很高,但举足轻重。 陆沉渊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柳青杨和苏修原之前在五皇子贪污案、国库银两掉包案中有过合作,如今再查九皇子谋逆案,两人也显得驾轻就熟。 都是聪明人,彼此心里都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也不过多客气,直接开始搜查刘晓光口供中提到的那些证据。 与此同时,肖远臻也已经从宫里出来,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府,反而是去了陈玄清的府中。 “老爷,肖大人来访。”陈府管家进来禀告着。 “肖大人?肖远臻?他来做什么?”陈玄清皱眉,低喃了几句,便说道,“请他到偏厅上座奉茶,我马上就出来。” 说话间,管家应了声,便去办事,而陈玄清换好衣服,这才不紧不慢的去了花厅。 然而陈玄清到达花厅的时候,却看到平时从容不迫的肖远臻,此时像个热锅上的蚂蚁,在厅中走来走去,并且面色凝重,焦急不已。 一看到陈玄清,肖远臻立马舒了口气:“大人,您可算是出来了。” “又发生了什么事?你不会告诉本官,你也是冒名顶替,来求本官帮忙的吧?”陈玄清不耐烦的说着。 由于刘晓光那事儿,他为了撇清关系,便一直没插手过,而且每天下了朝就是闭门不出,所以还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 “下官不是来求大人帮忙的,是来给大人送信的。”肖远臻看了看四周,见没有旁人,便直接开口,“陈大人,今日柳青杨带着那冒名顶替的刘晓光进宫面圣,那罪人张口就攀咬大人您和九皇子意图谋逆,甚至连人证、物证都列举的清清楚楚,如今,皇上已命柳青杨和苏修原联手,彻查此事!” “你说什么?”陈玄清大惊失色,“如此无稽之谈,陛下会相信?” “大人您为官多年,应当了解咱们陛下的脾气,他是宁可错杀一千,也不会放过一个。”肖远臻说道,“幸好的是,柳青杨在禀告此事的时候,下官也在场,才能如此迅速地来给大人送信。” “陛下要查本官和九殿下,你就没阻止?”陈玄清问道。 “下官不但不能阻止,还必须赞成皇上彻查。” 肖远臻面色严肃,向陈玄清解释了自己此举的用意: “谁都知道下官是大人举荐才得到重用的,若是下官一力阻止,岂不是证明大人心虚?再者说,大人和九殿下清清白白,根本无惧任何调查,就算是柳青杨和苏修原联手,又能如何?” “大人这些年在朝中忠心耿耿,贤妃娘娘在后宫也是深受宠爱,九殿下更是深得陛下欢心。只要不是谋逆大罪,哪怕他们真查出点什么,大人也不会有事。” 陈玄清听了肖远臻的话,面色才稍霁,他松了口气: “去年的科举三甲,状元是个假的,探花被外放到地方,唯有你有真才实学,且行事稳妥,得以受到皇上重用。今日这事,也多亏你来告诉本官,本官才有所防备,否则会被他们打得措手不及。” “大人谬赞,其实下官今日前来,不止是传递消息,还想给大人出谋划策。”肖远臻说道,“在皇上和百官眼中,下官早已和大人站在同一阵线,不管下官做什么,都会和大人联系在一起。大人在文人之中有极高的声望,九皇子又已成年,有继承大统的可能,所以……” 肖远臻话没有说完,但陈玄清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是趁着这件事,过来递投名状的,简而言之,就是他要站队,赌的是九皇子以后能继承大统,而他就能博一个从龙之功。 “你倒是说说看,你有何妙计?”陈玄清眼神微闪,幽幽的问着。 第075章 怂恿上奏 肖远臻见到陈玄清的态度,便知道他的心里已经动摇了一大半。 如今皇上年迈,却还迟迟不肯立太子,成年在世的皇子中,有能力夺嫡的也就三、八、九三位皇子,但八皇子常年不在京城,京城一直是三九两位皇子分庭抗礼的格局。 三皇子是半个嫡子兼长子,但皇后却不会费心为他谋划,甚至皇后自己还有别的成算;九皇子虽然非嫡非长,但贤妃身居高位,外祖陈玄清在文人中声望极高,是个强势的夺嫡人选。 要说陈玄清没那个心思,绝对不可能,所以肖远臻一番话,便成功获得了他的认同。 “下官的建议是,大人现在联系平日与大人交好的同僚,让他们从明日早朝上折子替大人和九皇子求情。”肖远臻开口说道。 “此举何意?”陈玄清又问。 “大人,你我都清楚,所谓的九殿下意图谋反这件事,根本就是那刘晓光的胡乱攀咬,不足为信。既然事情是假的,那咱们就不怕大理寺查,所以柳青杨和苏修原来查的时候,大人不仅不要阻拦,反而还应大力配合。” 肖远臻想了想,然后开始解释他提出这个建议的用意: “到时候,柳青杨和苏修原什么都查不到,皇上自然知道误会了大人和九殿下。九殿下受了委屈,再加上宫里的贤妃娘娘稍稍在皇上面前说一说,皇上必定会给九殿下补偿。” “而这个时候,朝臣们的作用就显现出来了。到时候大半个朝堂的人都在替九殿下说情,陛下就一定会觉得是九殿下有过人之处,才会让朝臣们敬佩交好。然后大人再趁机提出立储之事,陛下的补偿心思,加上朝臣们的推动,说不定……” 说不定,皇上顺势而为,直接立了九皇子为太子。 最后这句话,肖远臻没有说出口,但是彼此都心知肚明,这才是他们谋划的最终目的。 陈玄清听着肖远臻的话,可眉头依然紧蹙,似乎在思索什么,良久之后他才说道: “朝堂上还有一半是支持三皇子的,立储一事未必会这么顺利。” “大人,您这话错了。”肖远臻笑道,“如今支持三皇子的,可没有一半。苏家因为都图被杀案,如今遭冷遇,平日里跟苏家交好的人,现在都明哲保身,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出来说话,这就去了不少人;再排除柳青杨那样完全中立的皇党,又去了不少;剩下的人中,要么与您交好,要么是您的学生,要么受过您的提携,还能比不过三皇子在朝中的势力?” “你说的不错。”陈玄清这才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你放心,此事若是成了,不管是我还是九殿下,都会记着你的功劳。” “那就多谢大人了。”肖远臻拱手说道,“大人若是没有别的吩咐,下官就先行告辞了。若是让有心人知道下官第一时间前来通知大人,恐怕于大人不利。” 陈玄清点点头,然后让人送肖远臻离开。 待肖远臻走了之后,陈玄清马上派人联系与自己交好的同僚,请他们在皇上面前上折子替九殿下求情,一切正如肖远臻说的那样。 而陈玄清的所作所为,全部被陆沉渊派出来钉梢的暗卫看在眼里,回去之后如实禀告给陆沉渊。 暗卫在禀告的时候,顾昭雪也在一旁,她不由得好奇: “这陈玄清在朝为官这么多年,也算是阅人无数、历经世事,怎么如此轻信于人?” “若在平时,他必定是要再三思虑的,可如今却不一样。”陆沉渊笑着摇头,“他被老三通知的消息震晕了头,心思不稳,自然容易被人钻空子。” 的确,谋逆这样的大罪,稍有不慎就是掉脑袋的事情,更不用说刘晓光言之凿凿,直接告到了御前,让陈玄清连点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肖远臻第一时间传递消息,在这种四面楚歌的敏感时期,本就容易取得陈玄清的信任,再加上他的突然投靠,让陈玄清以为肖远臻是看到了这其中巨大的利益,才做出如此选择。 也就是说,肖远臻没给陈玄清任何思考的机会,便连消带打,直接给他画了一个大饼,以“九皇子被立为储君”为诱饵,把陈玄清引上了钩。 “原来如此。”顾昭雪想通了其中的关键,只觉得好笑,“可陈大学士却忘了,当今陛下生性多疑,若是突然间那么多人替九皇子求情,皇上不仅不会觉得九皇子优秀,反而会坐实了九皇子的不臣之心、谋逆之罪。” 若九皇子没这等心思,怎么会暗中拉拢那么多朝臣替他说话呢? “更重要的是,老三给陈玄清画的大饼,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他和九皇子没有谋逆这个前提下,只有他们清白,这见事情才有可能。”陆沉渊说道。 “他们的确清白,这事儿咱们知道,他们自己知道,可惜别人不知道。”顾昭雪突然笑的有些苦涩,“这就是朝堂战争,每一步,都是尸山血海。” 虽然还是有些不忍心,但她只要一想到十几年前在阴谋中死去的无辜者,想起被陷害至今仍流放在西边无法回来的定远侯府满门,她便硬起了心肠。 这不是那个自由平等和谐的时代,想要活下去,就只能拼了命往前走,无可逃避。 “谁说不是呢?”陆沉渊垂眸,低喃着。 “路铺好了,陈玄清已经按照你的设计走下去,事情是不是可以收网了?”顾昭雪问道。 “还不急,刘晓光这颗棋子,还没用到最关键的地方呢。”陆沉渊轻笑,“昭雪,好久不曾下棋了,陪我手谈一局,如何?” “好啊,正好没事。”顾昭雪点头应下。 陆沉渊吩咐齐轩把棋台搬到了花厅,两人相对而坐,静默对弈,音若弄了个茶台,在一旁烧水煮茶,让整个花厅缭绕着一丝氤氲地水汽,倒是显出一份岁月静好的从容来。 可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棋盘上的每一步,都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如同现在的京城格局,暗处是看不见的手,陆沉渊可以操控,那幕后之人也同样可以操控,每一个被当成棋子的人,都有自己的私心,不肯乖乖做棋子,稍微变动一步,便可能影响整盘棋的输赢。 第076章 计划顺利 每一个场景都像是提前安排好了一样,按部就班、分毫不差地向前推进着。 早朝上,帝王高坐明堂,看着下方殿中跪着的黑压压的一片人,脸色阴沉沉地十分可怕,他没有想到,这才短短一天,居然就有这么多人替九皇子和陈玄清求情。 “好,好得很。”皇上怒极反笑,盯着陈玄清问道,“陈爱卿,你有什么话要说?” “陛下,微臣实在是冤枉啊!臣在朝为官数十年,一直对陛下忠心耿耿,怎么可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呢?更不用说九皇子殿下,他一向是最尊敬陛下的,还请皇上切勿听信传言,伤了您和九殿下之间的父子情分啊!” 陈玄清哭诉着,然后对他的那些同僚使了个眼色,其他人也都哭诉着帮他求情。 一时间,整个大殿上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声音,吵的整个人头疼。 皇上的怒气再也压抑不住,直接说道: “是不是冤枉,还得查了再说!事实如何,等柳卿和苏卿去过你府上,便一清二楚。退朝!” 话音落下,皇上便气冲冲地走了,留下跪着一地的朝臣们面面相觑。 陈玄清收敛了方才悲痛的情绪,面不改色地从地上起身,然后施施然地走了出去。 肖远臻立马跟在他的身后,劝道: “大人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最多不过两个时辰,柳大人他们就会有结果。到时候什么都查不到,皇上就都明白了。” “不用你提醒,本官这点忍耐力还是有的。”陈玄清说着。 而与此同时,柳青杨和苏修原已经带着京畿卫的人,已经去了罪臣刘晓光之前的府邸。 他们按照刘晓光的交代,把他家中的密室和暗格都搜了个遍,果真从里面发现了不少足以证明他和沧州永安县孙守业有来往的书信,信上的内容提及私自开采铁矿一事,证据确凿。 随后,他们又去了大学士府,恰好碰到陈玄清在内阁办完事回来。 陈玄清没有进门,而是大大方方地站在门口,任由京畿卫的人进去搜查,他是想摆足了态度,证明他问心无愧。 可是让他没想到的是,京畿卫在里面搜了一圈出来,手中竟然捧了不少相关证据。 除了和沧州那边来往的书信之外,甚至还有一些钱财来往记录的账册,以及陈大学士与他祖籍祁州那边往来的记录。 “陈大人,今日早朝,你口口声声大喊冤枉,那么这些东西,你可认得?” 柳青杨拿着证据来到陈玄清的面前,冷笑着问道。 陈玄清接过所谓的证据一看,顿时大惊失色:“这……这不是我府中的东西!本官从没写过这些信,柳青杨,你想污蔑本官!” “陈大人说话可得讲证据。”柳青杨面色不虞,然后一挥手,“来人,奉皇上旨意,将大学士府包围起来,只许进不许出,待我向皇上请旨过后,再行处置。” 苏修原配合柳青杨的行动,调动京畿卫将整个大学士府包围起来,亲自带人看守着大门,而柳青杨则带着所有的证据进宫面圣。 九皇子闻讯而来,想要见陈玄清,却被苏修原拦在门外,他无计可施,只得匆匆进宫去见自己的母亲陈贤妃了。 柳青杨到了御书房,把他搜到的相关证据呈递给皇上,并开口解释道: “启禀陛下,刘晓光所言句句属实,微臣和苏将军搜查到很多书信,全部都是他以不同的笔迹写的。不仅有陈大学士和孙守业的通信,还有写往祁州祖籍的……” “自陈玄清的祖辈起,便离开祁州祖籍搬到京城,在京城落地生根已有百年。据朕所知,祁州那边只剩下陈家几个族中长老守着宗祠,还剩几家关系疏远的旁支,他和祁州那边能有什么来往?” 皇上一边不解地问着,一边打开了那些信件。 匆匆看完,他便一口气差点缓不过来,瘫倒在椅子上,指着信颤抖:“信上所言,可是真的?” “都是从陈大人府上搜出来的,想必应该是真的。”柳青杨说道。 “查,给朕查,派人去祁州,若是确定此事属实,朕一个都不会放过!”皇上气急了,“朕还没死呢,一个个的就想谋夺这个位子!私开铁矿?锻造兵器?招兵买马?朕倒是想看看,就祁州那个破地方,他能招收多少兵马!” “微臣遵旨,臣这就派人去祁州。”柳青杨拱手说着,然后退下。 没错,从陈玄清府中搜出来的那些信件里,有一部分是和祁州来往的书信,上面写明了陈玄清与族中长老商量密谋,以返修祖坟的名义招收壮丁,秘密训练军队,以备不时之需。 如果单单只有那些书信,还可以推脱说是有人栽赃陷害,可如果祁州那边查实的确有招兵买马的嫌疑,那么这个罪名就真的跑不掉了。 事关重大,柳青杨亲自去了一趟祁州,调查真相。 他发现陈家果然到处张贴告示,以高出市价三倍的工钱,招收壮丁,让他们上山翻修陈家祖坟。于是他暗中潜入到山中查看,又发现陈家祖坟所在地的背后,有一片宽阔幽深的山谷,地形平坦,正好是练兵之所。 而柳青杨去的时候,那片山谷里,已经集结了将近一万人,各个手中拿着刀枪棍棒等兵器,有模有样地进行训练。 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柳青杨也找不出任何破绽,他将消息传回京城,详实地禀告自己的所见所闻,于是陈玄清和九皇子密谋造反的罪名,就这么给落实了。 这个时候,三皇子若是不趁机踩一脚,那也不是三皇子了。 于是,他在皇上面前说道: “父皇,那日早朝上的情景,您也都看到了。九弟和陈大学士在外面私开铁矿、招兵买马;在内结党营私、收买朝臣。如今朝中有一大半的人都偏向九弟,若是有朝一日九弟举兵逼宫,父皇岂不是……” “来人,九皇子莫绍樘不尊君父,意图谋反,将其暂押宗人府监牢,等柳青杨回来之后再行审问处置;大学士陈玄清,身为内阁首辅,怀有不臣之心,对九皇子不仅不规劝,反而助长其谋逆的心思,将其革职查办,陈家一门关进大理寺,谁也不许求情!贤妃幽居聚贤宫,无诏不得出!” 柳青杨传回来的证据铁证如山,加上三皇子在一旁撺掇,再想起早朝上被一大半朝臣威胁的场景,帝王盛怒之下,没给九皇子留下任何辩解的余地。 显赫风光了几十年的陈家,就这么倒台了,贤妃被软禁,九皇子至此,也失去了夺嫡的希望。 第077章 一箭三雕 接下来的事情,以秋风扫落叶之势迅速地发生着。 先是陈大学士和九皇子分别被关押,贤妃软禁,紧接着是皇上派人去九皇子府搜查,却查出了九皇子和北狄人来往的证据。 而这些证据中,就包括九皇子和北狄人密谋,杀了都图嫁祸给苏修墨,并趁机扳倒苏家的事情。 于是,一场由科举冒名顶替掉包案引发的九皇子谋逆案,最终却和都图被杀案殊途同归,把所有的事情都串联了起来。 在所有人看来,这所有事情的开端,都是因为九皇子的谋逆之心而引起的—— 九皇子早有逼宫谋反的意思,所以他委托自己的外公陈大学士帮忙,一方面在陈家的祖籍祁州,以返修祖坟为名,征收壮丁,私自集结军队;另一方面和沧州永安县富户孙守业联系,用孙家的铁矿来锻造兵器,为那些集结的壮丁打造武器。 陈大学士为了隐藏身份,便找了精通模仿笔迹的新科状元“刘旺年”来帮忙代笔,与外界联系。 这一切本来都藏的好好地,没有人发现,可谁知那新科状元竟然是个冒名顶替的假货。 一年多后,真正的刘旺年出现,状元掉包案水落石出,刘晓光知道自己活命不成,见陈大学士不肯救自己,于是在临死前找个垫背,把他替陈大学士做过的那些肮脏事全部都抖了出来。 皇上命柳青杨彻查陈大学士和九皇子谋逆案,结果证实刘晓光所言不假,并且从九皇子府中搜出他和北狄人合作的证据。 也就是说,九皇子先前趁着招待北狄使臣的机会,与北狄丞相阿沙保达成合作,也就等于是和北狄太子穆尔奇结盟,双方互帮互助。 九皇子帮穆尔奇除掉穆尔翰的得力助手,并且争取让穆尔翰有来无回;而阿沙保允许九皇子利用都图的死,来陷害、攀扯苏家。 毕竟苏家是武将世家,如果九皇子日后真的要举兵造反的话,那么苏家将会是他最大的威胁,不如趁这个机会,早早除掉。 一切都有理有据,顺理成章。 只不过九皇子没有想到,刘晓光这个突然的变故,竟然会把陈大学士的事情都抖落出来,进而牵连到自身,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以上,就是陆沉渊为九皇子和陈玄清安排的一出好戏,一出表面上看起来说得通的好戏。 至少在不了解内情的外人看来,事实就是如此。 可真正的事实呢? “刘晓光擅长模仿别人的笔迹,不管是大学士府的信,还是九皇子与北狄合谋的信,都是那天夜里我去找他的时候,让他写的。”陆沉渊直言不讳地坦白。 “所以,从刘晓光入狱的那天夜里,你就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好了。信已经派人偷偷藏在了大学士府和九皇子府,只等柳大哥和苏将军他们去搜,就一定能搜出来。”顾昭雪点头说道。 “还不止。”陆沉渊摇摇头,“想要完成这个局,光靠这些书信还不够。最重要的是祁州那边,是柳青杨亲自传回来的证据。” “你是怎么让陈家的人,发告示征收壮丁的?”顾昭雪好奇的问道。 “祁州多山,地形起伏较大,雨势稍微大一点,山体便有滑坡的危险。如今正值春末夏初,宸国西南方阴雨连绵,雨势虽然不大,但架不住连续多日下雨。”陆沉渊说道,“陈家的祖坟,正好就修建在一处山体并不稳固的山上。” “那柳大哥口中那个山谷里集结的一万人呢?” “那是外公的手笔。”陆沉渊说道,“祁州守将是外公的旧部,除了他,没有人能悄声无息的调这么多人去山谷里待着。” 顾昭雪听了陆沉渊的解释,可算是明白了这一切,天时、地利、人和,被陆沉渊拿捏的分毫不差。 利用宸国西南方近一段时间阴雨连绵的天时,利用陈家祖坟所在山体不稳固容易滑坡的地利,利用祁州守将乃是苏老国公旧部的人和。 他设下了一场局,把陈玄清、九皇子、贤妃以及陈家全部套在了里面。 偏偏还找不出任何破绽。 “一箭双雕。”顾昭雪笑道,“沉渊,你大概就是为权谋而生的人。” 不管是之前搬到五皇子莫绍棋,还是为了替她报仇而一举端了忠勤伯府,他走的每一步,都算的恰到好处。利用了可以利用的一切,看透了人心和人性,抓住对方的弱点,给予致命一击。 这一次,同样如此。 “不止一箭双雕,而是一箭三雕才对。”陆沉渊轻笑。 “扳倒九皇子的势力,把苏家从都图被杀案中撇清,我怎么看都只能看出两个好处。”顾昭雪仔细想了想,却想不明白,“你快跟我说说,你还想做什么?” “你仔细想想,外公那天过来的时候,我们在书房里的谈话,就会明白了。”陆沉渊故意卖关子。 其实,这也是陆沉渊有意引导顾昭雪往这些事情上去想——顾昭雪固然聪明,但她的聪明全都体现在查案和观察周围环境、体察言行举止上,多多少少缺了一点大局观。 有的时候,也需要靠陆沉渊的言语引导提醒,她才能明白他的举动。 换句话说,就是顾昭雪对朝堂的格局,缺少了一点点敏锐性和敏感度,而现在他要培养的,就是她的敏感度。 事情的发展越来越复杂,越来越不可控,暗处的牛鬼蛇神纷纷已经开始行动,接下来就不是她单单观察一两个人的言行举止,就能洞悉别人的意图。 她是要跟他一起携手并肩的人,所以,她必须站在一个可以高瞻远瞩、纵观全局的高度,来俯视这一切。 顾昭雪闻言,仔细回想着那天苏老国公过来的时候,陆沉渊曾经说过的话。 那天他其实讲了三个目的: 第一,救苏修墨,撇清苏家。 第二,利用穆尔奇与宸国幕后黑手结盟一事,把九皇子推出去当挡箭牌。 第三,扶持穆尔翰掌握北狄大权,因为穆尔翰比不上穆尔奇有心计,他好对付。 如今,前两个目标已经达成了,一招祸水东引,把九皇子推成了刺杀都图的真凶,不仅把苏修墨救了出来,撇清了苏家,还彻底绝了九皇子夺嫡的生路。 那么唯一剩下的就是…… “我明白了!”顾昭雪在脑海中细细思索一番,忽然间眼睛一亮,笑道,“我知道你说的一箭三雕,第三雕指的是什么了!” 第078章 用武之地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柳青杨专门奉皇命处理陈玄清和九皇子谋逆案的善后事宜。 他们这些人的处决结果已经出来了,剩下的就是抄家和执行。 柳青杨在陈家的别庄上找到了失踪将近一年的孙守业,再一次证明了陈玄清和孙守业联系紧密,大局已定,孙守业的出现只能让皇上更加坚定自己的决断,不会有任何改变。 九皇子被关押到宗人府,和已经在那里待了很久的五皇子作伴。 以陈玄清为首的陈家人发配北方边境,正好去北方做苦役,男丁归蒋怀民安置,砍树搬砖,修筑城墙,稳固边防;女眷则替边境将士们洗衣做饭,也能人尽其用。 至于陈贤妃,娘家一朝失势,儿子也被圈禁,当她从聚贤宫里出来之后,已经是天地变色,无可更改。但更让人绝望的还在后面,皇上褫夺了她的封号,将她贬为最低等的采女,迁居北三所,从此青灯相陪,冷宫作伴。 这些主犯的结果定下了,紧接着就是从犯了。 当今陛下最擅长秋后算账,在身边佟总管和其他有心人的挑唆之下,他想起当日朝堂上替九皇子求情的那些大臣。 他挑了几个典型,该罢免的罢免,该降职的降职,用来杀鸡儆猴。 而其中最倒霉的,就是肖远臻了。 肖远臻其实并没有参与“九皇子谋逆案”,他也是后来才被陈玄清提拔上来重用的。 但就因为那次在御前,皇上询问他的主意的时候,他多说了一句“陈大学士对微臣有提携之恩,在世人眼中微臣与陈大学士同属一个阵营”,便被很多人划归到陈党之中,要求皇上治罪。 “启禀陛下,微臣认为,肖大人虽受过罪臣陈玄清的提携,但毕竟没有直接参与其中,而且之前陛下询问肖大人的意思,他也是主张彻查的,说明他对九皇子谋逆案毫不知情。”柳青杨站出来说了句公道话,“肖大人是朝中难得的栋梁之才,还请皇上开恩。” 柳青杨之所以替肖远臻说话,是因为肖远臻的确没有参与这些事,也因为他猜出肖远臻是陆沉渊那边的人。 既然他和陆沉渊有合作,那么适当的时候,保住一个人,也不是什么大事。 “柳卿说的有道理,但肖远臻毕竟曾经跟陈玄清往来频繁,若就此放过,恐怕会让朝中大臣觉得朕有失偏颇。”皇上说道。 “陛下,臣倒是有个主意。” 蒋怀民看着皇上的表情,便明白了皇上的心思,既不忍损失肖远臻这个人才,又不能不惩罚,于是他站出来给了个建议: “北境前不久,才发生了一场动乱,匪患肆虐,甚至让北境军损失了几个极为优秀的将领。而之所以发生匪患,也是因为北境的地方官没有能力,不能治理好地方。” “臣看肖大人年轻轻轻,却深得陛下赏识,必有过人之处,不如让肖大人去北境历练几年,也能助微臣整顿北境军务和政务,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京官外放,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直接贬谪,意思就是皇上明摆着告诉你,你犯错了,我看你不顺眼了,不想你在我跟前碍眼,所以把你丢到地方上去做官。 另一种是明贬暗褒,意思就是皇上很赏识你,很看重你的才华,但是你资历不够,在京城混不出头,倒不如去地方上历练几年,回来后让我能有个理由给你升官。 如今的肖远臻,倒是两种情况都有。 他是犯了错,错在和陈玄清走的太近,但这也是小错,他并没有参与谋逆大案,总体而言皇上还是舍不得他的才华。 所以,蒋怀民的提议,也不失为一种很好的方式。 “爱卿所言甚有道理。既如此,朕便将肖远臻贬为从九品巡检大使,择日去北境上任。”皇上说道,“至于时间,看政绩而定。” “臣多谢皇上。”肖远臻忙跪下来,磕头谢恩。 在跪下的同时,肖远臻和蒋怀民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交汇,然后很快移开,有一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默契。 巧的是,柳青杨又看到了这样一幕。 其实最开始他是觉得好奇,因为蒋怀民算是单打独斗拼出来的将领,在朝中无根无基,不偏不倚,应该算是个标准的中立党,他和朝中大臣的关系都不热络,从来没见他替谁求过情。 可今日蒋怀民却替肖远臻求情了,这两个人不管是从官阶品级,还是从日常职务,都没有任何交集的地方,更谈不上有任何私人交情。 无端端求情,如果不是蒋怀民真心替肖远臻惋惜,那便是别有用意。 如今看来,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应该不像表面上那么陌生才对。 柳青杨不由得暗自嗟叹:二公子啊二公子,你到底还有多少底牌,没有亮出来?堂堂宸国皇子和内阁首辅,说扳倒就扳倒了,此等手段,何其惊人! 肖远臻的去处就这么定了下来,消息传到柳叶儿胡同的时候,顾昭雪松了口气——陆沉渊所谓的第三雕,终于成了。 想要扶持穆尔翰取代穆尔奇的地位,不是嘴上说说而已,尤其是穆尔奇在跟那幕后之人结盟之后,更难对付。 若是只在京城,那么对北狄的政局和走向就会鞭长莫及,所以必须要有一个人去北境,或者去北狄,慢慢引导穆尔翰上钩,成为他们手中可控的棋子。 这个人选,还有谁比肖远臻更合适呢? 他跟随天机老人学经纶谋算,学的便是纵横捭阖、因势利导的本事,出谋划策是他的强项,想要扶持穆尔翰上位,让他出马再合适不过。 此番他去北境当个巡检使,区区从九品,宸国最末等的官员,到时候北境那些地方官谁都可以瞧不起他、使唤他,就会造成一个他在宸国不受待见的假象。 有这样的外部因素在,他如果去找穆尔翰投诚,辅佐穆尔翰取代穆尔奇,难道还怕穆尔翰不答应? 至此,由刘晓光那颗棋子引发出来的后续,才算是真正发挥到了极致。 “你答应刘晓光让他保命,准备怎么做?”顾昭雪好奇,询问陆沉渊。 “牢里死囚那么多,找个人把刘晓光替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陆沉渊说道,“最重要的是,留着这个人,日后对我们来说,还另有用处。” 要知道,孙守业密室里找出来的那些信,并不是刘晓光所写,只不过是陆沉渊为了应对眼前的局面,把这件事堆到了刘晓光头上而已。 也就是说,那个幕后之人的手里,的的确确还有另一个精通模仿笔迹的人存在。 而刘晓光,就是专门用来对付这个人的。 第079章 未必无辜 又一场惊天大案落下帷幕。 苏家的嫌疑彻底洗清,之前因为都图的死而被暂时停职的苏家人,也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五城兵马司将京城治安的责任重新交回京畿卫手上,功成身退。 苏修墨在牢里被关了这么多天,总算也给放了出来,他像个脱缰的野马,一出刑部大牢,就直奔柳叶儿胡同而来。 “快快快,齐轩,给小爷打水,我要沐浴!”苏修墨一进门就大喊着。 “哟,七爷,您这是打哪儿来啊?怎么看着像是那逃难的难民似的?”齐轩看到他,便开始打趣,结果就挨了苏修墨一拳。 “你快别说了,这刑部大牢也忒不是人待的地儿了,这么些天,快憋死小爷我了!”苏修墨把齐轩赶去给他打水,自己则瘫倒在大厅的椅子上,不想动弹。 虽说他在刑部大牢里,人没受什么罪,刑部尚书也不敢得罪他,好吃好喝的供着,没严刑逼供,也没有故意刁难,可单单是没有自由那一条,就让苏修墨这混小子快憋不住了。 顾昭雪闻声而来,听到他的叫嚷,便笑道: “那这一次,你可真是该感谢柳大哥,要不是他的办案速度快,你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被放出来。” “是该感谢我。”说曹操,曹操到,柳青杨的声音也从门外传了进来,“最初接到刘旺年报案的时候,我还以为只是个简单的掉包案,没想到你们可倒好,大戏是一出接着一出,唱的人应接不暇啊!” “柳大哥来了!” 顾昭雪迎出去接待,却看到他的身边还跟了一个人,正是女扮男装的苏锦瑟。 “还有我还有我!苏修墨那个混账,被放出来了也不回家,我代表苏家的人过来看看。”苏锦瑟赶紧叫嚷着。 “谁信呐!你有那么好心吗?要不是柳大人过来,你会来看我?”里面的苏修墨毫不留情的拆台。 苏锦瑟立即不顾形象,抛下柳青杨,冲进去就对着苏修墨一阵狂殴: “臭小子,你说什么呢?有你这么对姐姐说话的吗?” “哎哟!苏锦瑟我告诉你,别以为我刚从牢里出来,体虚无力,就放任你对我动手动脚了?逼急了我,我也是会揍你的!” “你倒是揍啊!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你就等着爷爷扒你的皮吧!” 苏家这俩活宝,一个是唯一的千金小姐,一个是年纪最小的宝贝蛋子,都觉得自己是家里最受宠的那一个,可真计较起来,苏修墨不过是个混小子,而苏家最不缺的就是儿子,苏锦瑟才是这一辈里的稀罕宝贝。 柳青杨看着里面那对姐弟吵架逗趣,不由得摇头失笑,看着苏锦瑟的目光也多了一点点与众不同的柔情,但转瞬即逝。 此情此景被顾昭雪看在眼里,她顿时心中了然——苏锦瑟也并不是一厢情愿。 “昭雪妹妹,可否借一步说话?”柳青杨见里面的两人没工夫管多余的事,于是对顾昭雪提议着。 “柳大哥请。”顾昭雪点点头,带着柳青杨往后院的凉亭里走去。 凉亭里坐了一个人,正是陆沉渊,像是等待许久。 柳青杨有些不解的看着顾昭雪:“这时何意?” “我知道柳大哥有话要问,他也猜到你要问什么,所以在这儿等你。”顾昭雪笑道,“有些事,你直接问他比较好。” 怀揣着疑惑,柳青杨跟着顾昭雪走进凉亭,和陆沉渊打了招呼之后,便开门见山: “二公子,我此番前来,是有些事情想要请教。” “坐。”陆沉渊伸手做了个手势,又给他和顾昭雪倒了杯茶,才开口道,“柳大人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好,第一个问题,陈大学士和九皇子,真的犯了谋逆之罪么?”柳青杨直接问道。 其实他问出这个问题,也无可厚非,因为陆沉渊所有的计划他都不知情,他只是被自己查到的证据在推着往前走。 过程中,柳青杨并非没有怀疑过这其中的猫腻,因为他查的太顺了,简直要什么有什么,如此惊天大案,却比他以往办过的任何一个案子都要草率,怎能不让人怀疑? “这个案子,不是柳大人经手的么?证据是你搜集的,罪名是你向皇上禀告的,怎么却来问我?”陆沉渊问道。 “我查到的,都是你想让我查到的。”柳青杨说道,“刘旺年和刘晓光的事情是真的,你就是利用了刘晓光和陈玄清的师生关系,设下了这个局,对不对?所有的人,包括我,都是你的棋子。” “柳大人不是棋子,而是合作者。”陆沉渊淡淡的提醒着。 清竹山坠崖,一起经历生死的时候,柳青杨就把自己绑在了陆沉渊这条船上,只能共同进退。所以,现在再来追究,陈玄清和九皇子是不是被冤枉,已经太迟了。 “柳大哥,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更何况,你换个角度想一想,陈大学士未必完全无辜。”顾昭雪说道,“十六年前陈大学士是什么品级什么地位,如今又是什么品级什么地位?当年朝堂浩劫,能平安度过而且能取得皇上信任的,少之又少。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做什么呢?” “你的意思是,趁着现在他失势,我们可以趁机从他身上调查当年的事?”柳青杨问道。 顾昭雪点点头:“我相信他的身上一定有线索。” “好,这个问题暂且不提。”柳青杨似乎被顾昭雪的理由说服,于是换了个话题,问陆沉渊,“苏统领、肖大人和蒋将军,是不是二公子的人?二公子在朝中,恐怕不止这些人吧?” “既然是合作者,而柳大人又问到了,我自当如实以告。”陆沉渊说道,“肖大人和蒋将军,确实是我的人,不过苏统领不是,他和柳大人一样,跟我是合作者。至于还有哪些人,相信凭柳大人的能力,应该很快就知道的。” 最后那句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柳青杨知道,陆沉渊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把底牌亮出来,他今天也没指望能刨根问底得到答案,能确认肖远臻和蒋怀民的身份,已经够了。 “最后一个问题,既然都图的死不是苏小公子所为,也不是你们所谓的九皇子下手,那么他到底是怎么死的?”柳青杨问道,“这个问题若是不弄清楚,恐怕我这辈子都要想着这件事。” “这个我们也不知道,但若是柳大哥有办法,能征求北狄人同意,我愿意随柳大哥去给都图验尸。”顾昭雪明白他的意思,所以也没拐弯抹角,直接就应承下来。 第080章 找上门来 正在柳青杨和顾昭雪商量着,怎么才能让北狄人同意验尸的时候,没想到北狄人却自己找上门来了。 事情要从九皇子谋逆案尘埃落定说起—— 因为京畿卫在九皇子府邸搜到了九皇子和穆尔奇结盟的证据,正好北狄丞相阿沙保又是穆尔奇的人,所以穆尔翰成功把这件事怪到了阿沙保的头上。 别馆里,穆尔翰正对阿沙保大发雷霆: “阿沙保,本皇子敬重你是北狄丞相,朝廷重臣,所以这一路出使宸国,本皇子处处对你忍让有加。可是没想到,你居然勾结宸国人,杀了本皇子的心腹爱将,你居心何在?” “七皇子殿下,这件事真的不是臣做的。”阿沙保急的直冒冷汗,“殿下难道看不出来,这都是宸国人的奸计吗?” “什么意思?”穆尔翰问道。 “人肯定是宸国人杀的,不管是姓苏的也好,还是九皇子也好,或者其他什么人,他们内部斗争十分严峻,都想利用这件事整死对方,所以可怜的都图才成了他们的靶子。”阿沙保说道,“殿下您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 穆尔翰只是恶狠狠地看着他,并不说话。 阿沙保知道,这位七皇子殿下冲动起来,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为了保住他这条命,平安回到北狄,他必须把这位祖宗给暂时哄好。 就算都图的死,真的在太子穆尔奇的算计之中,那又怎么样?他不能承认。 想到这里,阿沙保又说道: “七殿下您再想想,我们这次来宸国,是为了和谈。如果臣真的跟宸国的皇子有合作,那也不该杀了都图啊,因为都图一死,您肯定会去找宸国要个说法,一定会拖延和谈的进度,这于我们不利。” “再说了,倘若臣真的跟那什么九皇子结盟,那就更不该杀都图了,若是因为都图的死,让北狄和宸国之间的关系破坏,那这结盟不就等于白费了吗?” 阿沙保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费尽心思的撇清自己杀都图的可能性。 其实事情真相如何,他心里清楚,结盟的人不是九皇子,而是另有其人,都图之死的确是那个人的手笔,只不过宸国的人没能查出来,他就更不可能说出来。 毕竟,那个人可是关系到太子殿下的大业。 穆尔翰看着阿沙保这个害怕的怂样,冷哼一声,才说道: “本皇子姑且相信你,但要是让我知道你跟都图的死有关系,本皇子一定饶不了你!” “是是是,七殿下请放心,臣跟此事当真一点关系都没有。”阿沙保赶紧拍胸脯保证,心里却在暗自腹诽,就算有关系,也不会让他查出来。 “行了,你下去吧,本皇子心情不好,要出去走走。”穆尔翰说完这话,便带着心腹手下离开了别馆,外出去了。 都图的死被证实是九皇子派人动手之后,别馆的守卫便已经撤了,只留下一些基本的人手负责这里的安全,所以穆尔翰想出门,还是很方便的。 踏出大门之后,穆尔翰回头看了别馆一眼,才冷声说道: “阿沙保把本皇子当成傻子,以为他这么说,本皇子就真的相信他没对都图动手吗?不管宸国人怎么内斗,若是都图死了,本皇子少了一员大将,对穆尔奇来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可是殿下,阿沙保不承认此事,您拿他也没什么办法啊。”心腹说道。 “想对付他还不容易?什么时候本皇子心情不好,想杀便杀了,父皇还能因此而苛责我不成?”穆尔翰狂妄至极,“我想知道的,是都图到底是怎么死的!” 都图在北狄的确有第一勇士之称,他的硬功夫可不是浪得虚名,和苏修墨对招,也曾一度占上风,那还是他喝醉的情况下。 后来苏修墨若不是得到了顾昭雪那几句话的点播,未必是都图的对手。 但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强大的人,怎么可能在自己的房间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死了,但是却没惊动任何人,也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若非都图身上没有多余的伤痕,没有任何异样,当时穆尔翰也不会坚持认为,是苏修墨杀了他。 “七殿下,奴才之前在街上闲逛的时候,听宸国的百姓提到过一个叫昭雪姑娘的人,他们说她帮着大理寺的柳青杨破了不少案子,许多大理寺束手无策的杀人案,都是她帮忙破的。”心腹想了想,开口说道,“奴才还听说,这个昭雪姑娘曾经在宫里的时候,当着宸国皇帝的面开膛破肚,查明真相,为自己洗刷冤屈、力证清白,殿下您看,是不是可以找她……” “真有你说的这么厉害?”穆尔翰通过心腹的话,对顾昭雪产生了好奇。 “反正传言都是这么说的,至于她厉不厉害,殿下去试试不就知道了么?”心腹说道。 “她在哪儿?” 这个心腹对顾昭雪倒是知道的不少,不仅知道那些百姓们口中的传言,还知道她在京城的主街上开了一家济民堂。 于是他带着穆尔翰去了济民堂,说是要找顾昭雪,却被人告知顾昭雪已经很久不来济民堂看诊了,只有偶尔会来,如果要找她,得去她的住宅——柳叶儿胡同。 所以,当柳青杨和顾昭雪、陆沉渊他们在后院凉亭里说话的时候,音若从前面过来,禀告道: “姑娘,二公子,门口有个自称是穆尔翰的人求见。” “穆尔翰?”顾昭雪微微一愣,随即笑了,对柳青杨说道,“柳大哥,你看,这下不用你想办法,有人自己送上门来了。” “走吧,一起去看看。”陆沉渊笑着起身,率先朝着凉亭外走去。 前厅里,苏修墨和苏锦瑟早已经不见了人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齐轩正把穆尔翰往里面领,刚领到厅中坐下,奉了茶,顾昭雪他们就到了。 “听闻北狄的七皇子殿下驾到,有失远迎,还请恕罪。”顾昭雪进入厅中,对穆尔翰说着。 柳叶儿胡同对外一直宣称是顾昭雪的住处,所以此时此刻当着外人,她自然是这里的主人,由她出面招待穆尔翰,再合适不过。 至于陆沉渊,早在来的路上就给自己换了一张十分不起眼的人皮面具,以一个保镖的身份,亦步亦趋地跟在顾昭雪的身边。 “昭雪姑娘客气了。”穆尔翰说着,目光从顾昭雪的脸上扫过,被她那张易容过后的美人脸,给惊艳到了,“听闻昭雪姑娘医术高明,又擅长仵作之术,没想到竟是个这般如花似玉的大美人。” 第081章 患有隐疾 穆尔翰这句话,可以说是相当的轻佻,而且不得体了。 语气之中充满了对顾昭雪的挑逗和轻慢,眼神像是在欣赏青楼舞姬一样,让人觉得非常不舒服。 陆沉渊的眼色已经阴沉下来,他恨不得把穆尔翰那双眼珠子给挖出来,可他现在却不能亲自动手,只得运足了内力,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威压,硬生生把穆尔翰逼退了几步。 高手过招,往往在毫厘之间,陆沉渊那一身的武功和内力,远非常人能比,突然之间迸发出来的气势,更是骇人。 穆尔翰不查之下,踉跄几步,站定之后,目光看向顾昭雪的身后。 只见她的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大理寺少卿柳青杨,另一个是个面生且毫不起眼的小厮,穆尔翰当然不会觉得,一个小厮能有这样的武功,便自动把这笔账算在了柳青杨的头上。 “没想到柳大人竟然是个绝世高手,怎么?我对昭雪姑娘表达爱慕,可是碍着柳大人什么事了?”穆尔翰冷笑着问道。 柳青杨当然知道刚才那一刻发生了什么事,他也知道陆沉渊不愿暴露身份,只得自己把这个锅给背下来,于是说道: “七殿下说笑了,昭雪是我义结金兰的妹子,有人想打她的主意,我这个当哥哥的当然是要护着她的。” 顾昭雪不懂武功,但她也感觉到刚才有一瞬不太对劲,尤其是穆尔翰突然站不稳后退几步,她便知道一定是陆沉渊或是柳青杨做了什么。 如今听到两人的对话,也算是明白了,她对这个七皇子也不太喜欢,只得公事公办的态度道: “七皇子殿下,您今日大驾光临,想必是有什么事情吧?是给人看病,还是帮人验尸,您直说便可。” “久闻昭雪姑娘聪慧,今日一见,果然如此。”穆尔翰笑道,“我这还什么都没说,姑娘便已经猜到了。” “七殿下说笑了,治病和验尸,我总共只会这么两样,殿下如今来找我,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呢?” “就不能是本殿下爱慕美人心切,上门求见?昭雪姑娘,听闻宸国京城护城河周围的风光甚好,不知姑娘可否愿意跟本皇子去赏花游湖?”穆尔翰问道。 “我蒲柳之姿,担不起七殿下夸赞。”顾昭雪拒绝着,而后眼神一转,突然说道,“七殿下,我看你的面色,你是不是有什么隐疾啊?殿下这种隐疾,最好还是少和姑娘们厮混为好,本来就肾亏,要是再不知节制,恐怕殿下以后子嗣艰难喽。” “噗哈哈哈——” 一阵突兀的笑声从门口传来,却是刚才不知道跑哪里去的苏锦瑟返回来了,正好听见了顾昭雪的话。 这话不就是明摆着说穆尔翰做男人不行么? 任何一个正常男人,自己对姑娘表达爱慕和喜欢,却反过来被姑娘说他不行,都会是一种奇耻大辱。 更不用说,一旁还有个瞎起哄的苏锦瑟。 “昭雪姐姐,我没听错吧?上次在登云楼门口,这些北狄人还号称自己勇猛无双呢,怎么这会儿就不中用了?”苏锦瑟一开口就直接调侃着。 可话音刚落,却被柳青杨一把捂住了嘴,他脸色铁青: “苏锦瑟,这话是你一个姑娘家能说的吗?” “那昭雪姐姐不也说嘛?”苏锦瑟不服。 “昭雪是大夫,对男女大防本就没那么多规矩,她是在好心提醒七殿下,可你……” “好了好了,我不说还不成了吗?我可不管别人行不行,只要你行就可以。”苏锦瑟笑嘻嘻地对柳青杨求饶。 可这话却成功地让柳青杨额头的青筋又冒出了几根,他恨不得把这嘴上没羞没臊的女人给关起来才好。 “你跟我过来!”柳青杨沉着脸,一把扛起苏锦瑟就往外走。 这丫头丢人丢到北狄人面前了,要是不好好惩罚一番,还不知道她会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来! 什么不中用,什么行不行,那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该讲的吗? 柳青杨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不对,平时除了案子基本上不太爱管闲事的人,这会儿倒像是个操心的老妈子。 但对象,也只是苏锦瑟而已。 顾昭雪把穆尔翰晾在一边,笑着看柳青杨和苏锦瑟打闹着出去,这才转过身,对穆尔翰说道: “怎么样?七殿下,肯如实说明来意了吗?” 言下之意是,他若是还敢纠缠不休地调戏她,别怪她再把他身上的所谓“隐疾”一样一样指出来,毕竟她这十多年的中医医术不是白学的。 穆尔翰的眼中闪过阴鸷,不过很快忍住了,他笑道: “方才都是跟昭雪姑娘开玩笑的,还请昭雪姑娘别见怪。本皇子今日前来,主要是听闻昭雪姑娘精通验尸之术,想请姑娘去给我手下的都图检查一番,本皇子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说完这话,穆尔翰又把他的疑惑对顾昭雪解释了一遍。 都图死的悄声无息,房间里没有挣扎和打斗的痕迹,也不曾听到他呼救,身上除了和苏修墨打斗时留下的伤,便找不出任何其他伤痕。 按照大理寺查案之后给出的说法,杀死都图的是另有其人,而且是九皇子的手下,但不管怎么样,始终都没有找到这个人是谁,也找不到他到底是用什么方式杀了都图。 虽然穆尔翰如今已经勉强接受了苏修墨清白的事实,但心里的疙瘩一直放不下,若是不彻底弄清楚,恐怕他也没法安稳回北狄。 “既然七殿下说了,这个忙自然是要帮的。”顾昭雪本来就想去验尸,这会儿机会主动送上门,她没道理拒绝,“不知七殿下看什么时候方便。” “现在就走。”穆尔翰说道,“你们宸国的天气越来越热了,都图的遗体放不住,趁早检查完了,本殿下将他火化,带他的骨灰回北狄。” “好,请殿下稍后片刻,容我去换一身衣服,拿一些趁手的工具。”顾昭雪点点头,便转身去了内院。 陆沉渊也跟着离开,反正这栋宅子里四处都是暗卫,也不怕穆尔翰会做出什么别的事情来。 房间里,顾昭雪正好脱了外裳,只穿着肚兜,准备换一件窄袖的衣服,方便等下验尸的时候好操作,却不防门被人推开,陆沉渊从外面走了进来。 顾昭雪一惊,赶紧用衣服挡着自己,脸红娇嗔:“谁准你不敲门进来的!” 第082章 故意逗弄 陆沉渊看到屋子里的场景,赶紧把门关上,又把门栓插上,确保外面的人进不来,这才放心。 他转过身看着顾昭雪,只见她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手里举着衣服,身体略微僵硬,上齿紧咬着下嘴唇,瞪大了眼睛,脸红扑扑的,像个被欺负过的小兔子。 突然间,陆沉渊的眸色沉了沉: “下次该给你换个丑面具,这样就不会有不知死活的人,敢打你的主意。” 闻言,顾昭雪噗嗤一笑:“你在说穆尔翰?” 陆沉渊眼神飘忽,并不回答,然而顾昭雪福至心灵,像是想到了什么,歪着脑袋问道: “沉渊,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听了这话,陆沉渊面不改色的背过身:“你该换衣服了,我不会看的。” 顾昭雪头一次看到这个样子的陆沉渊,觉得颇为新鲜,先前在云国的时候,云陵说要娶她当王妃,都没看到陆沉渊这么醋过。 不过仔细想想,云陵虽然想要让她当王妃,可却只是因为看中了她的能力,而不是对她有多少喜欢和感情,在表达上也比较克制。 然而穆尔翰不同,他打从刚看见她第一眼,就目露惊艳,说话的时候全程眼珠子恨不得黏在她身上,而且最开始又调戏过她,也难怪陆沉渊看穆尔翰不顺眼。 顾昭雪看着陆沉渊的背影,心中微甜,突然起了玩笑的心思,于是她放下手中的衣服,走到陆沉渊背后,说道: “我换好了。” 下一刻,陆沉渊转过身,映入眼帘的便是顾昭雪只穿着肚兜、什么都没遮挡的样子。 他再一次转过身去,咬牙切齿:“顾昭雪!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君子?” 顾昭雪像是铁了心故意逗他,伸出手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轻笑道: “二公子当然是君子了,你才不像那个穆尔翰,色胚一个,是不是?” “顾昭雪你放开。”陆沉渊身体僵硬。 “好啊。”顾昭雪果然顺从的放开他,可是接下来,她却攀着他的肩膀跳起来,从侧面亲了一口他的脸,然后笑嘻嘻的说道,“二公子,你跟穆尔翰吃哪门子的醋?我又不会喜欢他。” “我看你比苏锦瑟胆子还大!”陆沉渊突然转身,一把拉住像兔子一样蹦开的她,低头就吻住了她的红唇。 直到她气喘吁吁,差点透不过气,他才放开她,然后声音沙哑: “要不是时间地点都不对,我可不会这么轻饶了你。” 话音落下,陆沉渊放开她,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随后轰地一声,门又被关上。 顾昭雪伸手锁上了门,摸了摸自己差点被啃的红肿的嘴唇,眉间眼底都是笑意——她所认识的陆沉渊,是个强大到无所不能的男人,他的杀伐果断,他的深谋远虑,一直是让她心生叹服的。 可刚刚那样的陆沉渊,才像是一个普通人一样,会吃醋,会因为她故意的色诱而失控。那一刻,他仿佛走下神坛,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顾昭雪迅速换好衣服,拿着她的工具走了出去,来到前厅,没看到陆沉渊,只看到柳青杨、苏锦瑟、苏修墨和齐轩、音若都在。 “昭雪姑娘换个衣服,可真是让本殿下好等。”穆尔翰这是指责顾昭雪换衣服的时间太长了。 “女孩子出门总要梳妆打扮的,你有求于人,却连这点时间也不愿意等,可见你对你妻子也不怎么样。”苏锦瑟像是跟北狄人杠上了,专门挑刺。 “我们北狄的女人,都是能上战马的女英雄,才不需要弄这些东西!” “哦,既然你们北狄女人那么好,你干嘛还看到宸国女人就走不动路?”苏锦瑟继续讽刺,“人大夫都说了,你不知节制,你……” “苏锦瑟,你忘了我才跟你说过什么?”柳青杨打断她的话,对穆尔翰说道,“七皇子殿下,时候不早了,还是先去别馆吧。” “没错,小爷也想知道,到底是谁对都图下了杀手,害的小爷在刑部大牢待了这么久!”苏修墨跟着说道。 穆尔翰也没心思跟苏锦瑟斗嘴了,领着众人就朝着别馆而去。 顾昭雪和齐轩走在后面,悄声问道:“你们二爷呢,他不跟着去吗?” 齐轩挠挠头,说道: “二爷好像病了,让我陪少夫人去。” “病了?”顾昭雪诧异,这不刚才还好好的吗? “他浑身发热,额头冒汗,我说让您给他把脉瞧一瞧,他也不肯。自个儿拎着一大桶冷水往房里去了,说泡个冷水澡就好。”齐轩说道。 “哦。”顾昭雪低下头,藏住眼底的笑意。 齐轩就更不明白了,为啥二少夫人听说二爷病了,却一点都不关心呢?这不像平时的她呀! 怀揣着疑惑,众人到了别馆。 穆尔翰把顾昭雪带到存放都图尸体的房间,一进门,首先扑面而来的是一阵阴冷的气息,紧接着是挡不住的腐臭味。 为了保存都图的遗体,穆尔翰专门让人弄了冰块堆在这个屋子里,用来降温。但架不住现在天气逐渐变热,而且都图死亡时间又太长,所以尸体还是开始腐烂了。 苏锦瑟第一个忍不住,差点呕吐出来,而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是看过顾昭雪验尸的,所以勉强还坚挺着。至于穆尔翰,他是北狄人,北狄本就生猛,茹毛饮血的事情也没少干,这点味道着实不算什么。 “音若,准备验尸。” 顾昭雪面不改色地吩咐着,然后迅速戴上口罩和手套。 在面对尸体的时候,顾昭雪便一改平日的模样,变得精明干练、冷静果断,她的专业素养不允许她出现任何失误。 穆尔翰还是头一次看到顾昭雪验尸,那个面容娇俏、身姿窈窕的姑娘,一道道地为尸体开膛破肚,排除都图的各种死因,一边动手一边分析,结果准确,甚至连都图曾经摔断过腿的历史也查了出来。 直到这一刻,穆尔翰才觉得顾昭雪和他遇到的其他女人不一样。 她是宸国人,有着宸国女人的精致和柔美,却也又不输给北狄女人的勇敢和无畏,她的身上似乎有一种独特的吸引力,将他的眼神牢牢地吸引住。 穆尔翰觉得,什么都图,什么死因,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如果能得到这个女人,那么他此番来宸国,才算是不虚此行。 “昭雪妹妹,如何,可查出什么来了?”柳青杨眼看着顾昭雪的验尸工作逐步进入尾声,便开口问着。 第083章 手法眼熟 顾昭雪暂时并未回答柳青杨的话。 她把都图的尸体全部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特殊的死因,于是又将他的脏器放回去,将他整个人缝合完整,这才停下动作,说道: “除了与苏小公子打斗所留下的伤痕,并未找到他有其他的地方受伤。” 穆尔翰闻言,眼中闪过失望的神色: “本皇子听人把昭雪姑娘夸的天上有地下无,还以为昭雪姑娘是个多么了不起的角色,可如今还不是一样,查不出任何异样?” “世人总爱夸大其词,不管七皇子殿下从旁人那里听说了什么,都不能全信。”顾昭雪轻笑,“不过,我虽然没什么了不起,但也并非查不出异样。” “可你刚才不还说……” “我刚才只是说,没有找到他其他受伤的地方,可我没说我找不到他的死因。”顾昭雪打断他的话,冷声说着,然后对音若吩咐,“音若,磁铁给我。” 音若点点头,从工具箱里掏出磁铁,递给顾昭雪,然后很自然地走到都图的尸体身边,扶着都图的脑袋,给顾昭雪提供方便。 只见顾昭雪拿着磁铁在都图的脑袋上慢慢地扫过,在扫到后脑勺的时候,只听见一声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东西撞上磁铁的声音。 接下来,顾昭雪的手慢慢地抬高,众人只见她手中的磁铁上,吸住了一根银针,那银针诡异,细长细长的,还沾着血,看起来触目惊心。 “我怎么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呢?”柳青杨见状,眉头紧蹙,心中疑惑。 “永安县,贾车夫,粉桃!”苏修墨和齐轩异口同声地开口。 “没错,我曾南下到过永安县,听那里的人提过昭雪妹妹昔日验尸的场景。”柳青杨恍然大悟,顿时想起来了。 他并未亲眼见过顾昭雪给贾车夫验尸,所以印象并不深,只是听说过,所以觉得似曾相识。 但齐轩和苏修墨两人,当初可是趴在树上,亲眼看到顾昭雪对贾车夫开膛破肚——那是顾昭雪的第一次验尸,也是她第一次把自己的本事展露人前。 而苏七和齐轩,也是头一次看到姑娘家那么残暴血腥,回去之后还洗了好几遍澡。 那幅场景,可能他们这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所以记得清清楚楚。 “不错,这么眼熟的手法,的确是当初我在永安县破的第一个案子的受害人。”顾昭雪点点头,然后问穆尔翰,“当初那个受害人,是在不设防之下,被女人杀死。银针刺中了受害人的穴位,拖延了他的死亡时间,又因为针眼细小,难以为肉眼察觉,差点被凶手蒙混过关。” “你的意思是,都图也是被人用这种方法杀死的?”穆尔翰问道。 “素来听闻都图勇士有两大爱好,美酒和美人。若是美人作陪,美酒相伴,乐不思蜀之下失了防备,便会给人可乘之机。七皇子殿下,您觉得有没有这种可能?”顾昭雪反问着。 当然有,而且可能性非常大,甚至这根本已经是都图的死亡真相。 “来人,给本皇子查,都图那日从登云楼回来之后,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穆尔翰一挥手,找来自己的心腹阿克金,吩咐着。 阿克金赶紧回禀: “殿下,此事当时都图大人死的时候就已经排查过,他只招了红袖馆的蕊儿姑娘前来唱曲,不过蕊儿姑娘不到亥时就已经回去了,她走的时候都图大人还好好地。” “没听昭雪姑娘说,这种方式可以延迟死亡时间,制造不在场证明吗?”穆尔翰这个时候脑子倒是不笨,“还不把那个叫蕊儿的给本皇子带过来。” “是是是,属下这就去。”阿克金赶紧说着,转身就跑。 待他走后,顾昭雪突然轻笑一声,微微摇头。 “昭雪姑娘笑什么?”穆尔翰问道。 “晚了。”顾昭雪说道,“若都图真的是那个蕊儿杀的,殿下以为她还会留在红袖馆等你去抓?我敢笃定,她不是跑了,就是死了,一定让你无法对症。” “这么说,都图的死,就只能这么算了?”穆尔翰大怒,“就算查清了死因,也不能为都图讨回公道。” “宸国的皇帝陛下,不是已经替殿下讨回公道了吗?殿下还想如何?”顾昭雪冷笑。 “你什么意思?” “都说了,这件事是九皇子为了和穆尔奇结盟,才会派人所为。那么红袖馆的蕊儿姑娘,肯定是他的人喽,如今九皇子已经被皇上关进了宗人府,事情不是已经真相大白了吗?” 顾昭雪用已经发生的事实,堵住了穆尔翰的口,给了他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可唯有她心里清楚,真正下手的人是那个幕后推手,那个人才是真正和穆尔奇结盟的人,才是真正杀死都图的人,才是蕊儿真正的主子。 当初在永安县,也是那个人和孙守业合作,孙守业为了控制自己的夫人王氏,想出了那么一条毒计,让粉桃杀了送人的贾车夫,企图制造不在场证明。 如今这个人故技重施,又想给苏家泼脏水,只可惜还是没能成功。 穆尔翰听着顾昭雪的话,仔细想想,好像的确是这么回事——之前他不相信是九皇子杀了都图,那是因为他不清楚都图到底怎么死的。如今都图的死因和经过弄清楚了,一切也就解释的通了。 他慢慢地接受了这个说辞,不久之后,去找蕊儿的阿克金就回来了: “殿下,属下去了红袖馆,那里的老鸨子说,蕊儿在前几天伺候一个财主的时候,不小心失手烫伤了那个财主,被财主下令活活打死了。如今,她的尸体已经交由兄嫂带走,不知扔在了什么乱坟岗,找不到了。” 果然,如同顾昭雪说的,死无对证。 但这次穆尔翰没有发脾气,因为在顾昭雪的解释下,他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于是他说道: “你去告诉阿沙保,让他准备准备,替都图火化,等和谈完毕,本皇子要带都图的骨灰回北狄。” “是,属下这就去。”阿克金领命而去。 “七皇子殿下,既然事情都已经弄清楚了,我也就不多留了,先行告辞。”顾昭雪说着,便让音若收拾好东西,摘掉手套和口罩,离开了别馆。 柳青杨等人自然是随同一起离开的。 到了别馆外面,苏锦瑟说时间不早,她要回苏府,苏修墨便委托柳青杨送她回去,柳青杨没有拒绝。 至于其他人,和顾昭雪一起回了柳叶儿胡同。 第084章 经过训练 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快要黑了。 陆沉渊早已经吩咐厨房备了晚膳,只等顾昭雪回来便能吃。 “沉渊,咱们事先猜的果然没错,穆尔奇的确是和那幕后黑手结了盟,都图也正是那个人杀的。”顾昭雪在吃饭的时候,讲起了别馆里的事,“都图的死法,跟永安县那个车夫贾胜一模一样。” “看来那个人真是费尽心机啊,倘若不是你,恐怕没有人能查出都图真正的死因。”陆沉渊叹道。 顾昭雪看了他一眼,正皱了皱眉头,随即放下碗筷,问道: “你就只想到了这个?” “不然还有什么?”陆沉渊反问。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永安县的粉桃,还有京城的蕊儿,她们虽然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但她们的杀人手法如出一辙,且目标坚定,一击必中,像是训练有素的杀手。”顾昭雪分析道,“只不过,普通杀手要勤练武功,她们只需要用美色来迷惑。” “你的意思是,有人专门训练了这样一批杀手,表面上都是温柔无害的女子,就算去查也查不出任何异样。她们只精通这一种杀人方式,或许一辈子也出不了任务,但一出手,就必须要成功。”陆沉渊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对,当初离开永安县的时候,你不是让人盯着万花楼吗?这么久都没有传出消息回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就是万花楼真的没有任何问题,要么就是永安县已经没有值得她们动手的目标了。”顾昭雪说道。 万花楼没有任何问题,这是不可能的,毕竟当初那里出现过官银,且粉桃在杀了贾胜之后,遗落了一方属于万花楼的手帕。 “此事,倒是我疏忽了。”陆沉渊听了这话,突然轻笑。 “二哥,你看,二嫂出去一趟,就能帮你查出这么大的漏洞,她可真是你的贤内助,是不是?”苏修墨听着他们的对话,笑道。 “吃东西还堵不住你的嘴?”陆沉渊瞥了他一眼,凉飕飕的。 苏修墨吓得缩了缩脖子,忙笑道: “咱们说正事儿,嘿嘿,说正事儿!其实二嫂这么一提醒,我也想起来了,这粉桃和万花楼有关,蕊儿是红袖馆的姑娘,万花楼和红袖馆又都是青楼,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必然联系?” “照我说,会不会是那幕后之人,也借用青楼来掩盖某些事情?就跟媚四娘的媚香楼一样,只不过,咱们媚香楼只用来打听情报,传递消息,但是那个人的青楼,养的都是一群特殊的杀手?”齐轩也跟着问道。 果然是集思广益,人多智广。 他们这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推测一番,倒是把真相给凑了个七七八八,已经接近原本的真面目。 假设那幕后之人手中,有这样一群女杀手,她们不冷血不冷酷,手中没有沾染过任何血腥,相反她们美貌无双、才情过人,走出去个个都是能迷住男人的好手。 从小到大,她们被精心培养和训练,只学会了用磨细了的银针杀人这一种方式,能精准的刺入人体头部的穴位,并制造自己的不在场证明。 她们无法嫁给任务目标为妻为妾,因为一来成本太大、耗时太长,二来又会牵扯更多的社会关系,难免被人所察觉。 所以她们最好的掩护身份,就是青楼女子。 青楼女子,逢场作戏,一夜贪欢,有任务目标了,只需要单独跟目标待一会儿便可,只要能哄地目标神志不清、没有防备,那么她们手中的银针就会刺入对方的穴道。 目标必死无疑,但她们却不会被怀疑,因为她们走的时候,目标还好端端的。 更重要的是,被培养的这些杀手应该都是无父无母、了无牵挂的孤儿,一旦东窗事发,惹人怀疑,便立即处死,一了百了,只留下个死无对证。 “老七,吃完饭你去查一查,死去的那个蕊儿。”陆沉渊说道,“她真的是被兄嫂领走了尸体,扔到乱坟岗了?这话破绽太多,也就只能骗一骗北狄人了。” “好嘞,没问题。”苏修墨拍胸脯保证。 其实陆沉渊说的破绽太多,也是实情—— 譬如,蕊儿如果有兄嫂在世,那她是为何要进入青楼呢?即便是被兄嫂卖了,那卖到大户人家做婢女岂不是更划算更体面? 再有,人都已经死了,兄嫂把尸体领回去,哪怕再刻薄,不肯备棺材,也该给一副草席裹尸下葬吧?何至于要扔到乱坟岗里,让蕊儿无法入土为安呢? 总而言之,事情漏洞太多反而不知道从何说起,索性让苏修墨从头开始查,或许能查到一些端倪。 夜深人静的时候,苏七爷换了身衣服,又出去做梁上君子了。 天机阁在他手中,明明可以动用手中的资源查,但他偏偏就喜欢凑热闹自己动手,这种参与感,让苏修墨觉得与有荣焉。 他目标明确,出门之后就直奔红袖馆。 半夜正是红袖馆热闹的时候,他也不怕被撞破身份,凭着过人的武功和冷静的头脑,在红袖馆里来去自如,很快就摸到了重要的地方。 之前提过,苏修墨在天机山,跟着天机老人学的是机括之术,也就是各种机关暗器、房屋构造中的密室暗格,或者造器之中隐藏的猫腻。 他不过把整个红袖馆溜达了一圈,便心里有了分寸,针对红袖馆的整体,他分析出了红袖馆最可能设置机密暗室的位置,直奔主题。 之前的无尘庵,后来的万盛赌坊,他都是这么做的,如今的红袖馆,也一样。 这一趟出来,成果颇丰,他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也不多逗留,便很快回去了。 陆沉渊和顾昭雪还没睡,在等他的结果,于是他也不卖关子,进了书房,就从袖中掏出一沓纸,扔在桌上: “瞧瞧,这是什么?” 顾昭雪先拿起那些纸,翻了翻:“卖身契?” “没错,我查过红袖馆的历史,它是在两年前建立的。听闻两年前随州大旱,粮食颗粒无收,灾情严重,一个叫红袖的中年女人,带着一群妙龄少女们逃荒来到京城,建立了红袖馆。当时红袖以她们的户籍凭证全部被烧毁了为由,带着一众姑娘们重新找衙门登记造册,形成新的身份。”苏修墨说道。 “你说的这一批跟随红袖而来的妙龄女子,她们都是自愿留在红袖馆,自然不需要卖身契。那么这些,应该就是这两年里被卖到红袖馆的姑娘的卖身契。”陆沉渊说道。 第085章 公主相邀 “也就是说,后来加入红袖馆的,不是杀手,因为她们进去的时候已经长大,有了自己的思想意识,不好控制。只有最初被带来的那一批,才是被训练过的杀手。”顾昭雪将卖身契翻完,笑道,“巧了,里面没有蕊儿的卖身契。” 没有蕊儿的卖身契,证明她不是后面卖身进红袖馆的,那么之前阿克金从红袖馆得到的说法,很显然就靠不住了。 “二哥,现在你打算怎么办?”苏修墨问道。 其实红袖馆这条线,应该也算个意外的惊喜,如果不是顾昭雪去替都图验尸,很可能就错过了这关键的线索。 “我自有主意。”陆沉渊说道,“既然万花楼这么久没有消息传来,那它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万花楼那么多人,总有一个知道内情吧?” “二哥是想……” “你不必多问,此事我会交给四娘去办。万花楼都是女人,由她出面事情会好办很多。”陆沉渊解释着,然后问道,“倒是你,你就这么把卖身契全拿出来了,万一被人发现,打草惊蛇怎么办?” “二哥你就放心吧,我去红袖馆那间密室的时候,看到放卖身契的匣子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说明已经很久没有人去看过了,等我再挑个时间把这些卖身契都还回去,不会有人发现的。” 苏修墨虽然看着跳脱,但也绝对不是不靠谱的人,既然他选择把卖身契带回来,很显然就是有把握不会被发现。 陆沉渊点了点头: “时间不早了,都各自休息吧。都图的事情解决了,北狄人马上就会正式与宸国和谈,只怕这其中,又是一阵风起云涌。” 人人都想借此机会钻空子,所以他们也得做好准备才是。 *** 如同陆沉渊昨夜说的那样,今日的早朝上,丞相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奏请皇上可以开始与北狄进行和谈,毕竟北狄人在宸国已经呆了不少时日了。 皇上将此事交给了三皇子处理,毕竟他是唯一一个成年的、具有办事能力,且人在京城的皇子。 于是三皇子开始了跟北狄人你来我往的周旋和谈判。 与此同时,柳叶儿胡同门口又停了一辆华丽的马车,从车上下来一个穿着锦衣华服的美妇人,她让人敲了门,很快门就被打开。 开门的人是音若,她看到美妇人,大吃一惊,赶紧退开几步,说道: “见过六公主殿下。” “你是昭雪姑娘身边那个婢女,本宫在宫里见过你。”六公主说道,“你去跟你家主子说一声,就说本宫今日前来,邀她进宫给德妃复诊。” “殿下请先厅中用茶,我这就去禀告我家姑娘。”音若把人请进厅中,奉了茶,这才去后院找顾昭雪。 顾昭雪一听说是六公主来了,片刻也没耽搁,便到了前厅,给六公主行礼,然后说道: “六公主殿下请恕罪,民女回京时日已久,本该主动去给德妃娘娘复诊,奈何近日琐事缠身,抽不开空,便耽搁了。劳烦公主殿下亲自前来,是民女的不是。” “行了,你也不必跟本宫这么客气,本宫来请你,自是因为相信你的医术。”六公主说道,“既然你有空,那就跟本宫走吧,我们马车上边走边谈。” 顾昭雪不过微微思忖一瞬,便给音若使了个眼色,然后拎着自己的医药箱,上了六公主的马车,朝着皇宫而去。 音若看她们离开,便去找齐轩了,至少也该让二公子知道姑娘的去处。 顾昭雪坐在六公主的马车里,听六公主描述德妃娘娘脸上的症状: “当日你在宫里,每天替母妃治脸,本宫是亲眼看着有效果的,她脸上被火烧的颜色和疤痕都淡了不少。后来你出事,本宫就把你留下来的药材和药方拿给太医署的常太医看,他接手了你的治疗方法,替母妃治脸,也很有效果。” “可不知道为何,近一个月来,疗效越发的不好,明明还是一样的药材、一样的方法,常太医也是如从前那样医治,但是母妃的脸却和一个月前没什么差别。本宫问过常太医,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所以本宫只得来找你了。” 如果德妃的脸从来都没有治愈的希望,那么六公主和宫里的四公主也不会大费周章,可能一辈子就这样了。但顾昭雪给了她们希望,那么她们就不会这么轻易的放弃。 “算起来,德妃娘娘的脸,第一个疗程已经结束了,之前那些药自然也就效果不大。某一种药经常用,就会在人的身上留下抗体,等抗体积累到一定程度,效果就不那么明显。”顾昭雪解释道,“我给德妃娘娘用的都是猛药,初期见效越快,后期抗体就越严重。” “什么叫抗体?”六公主不解。 顾昭雪不知该用什么方式来解释这个医学名词,于是只得换了个说法: “民女打个比方,如果一个人,从小到大都接触各种各样的毒药,被人泡在药罐子里长大,那么他的身体可能会留下各种各样的毒药抗体,会被淬炼成百毒不侵的体质,这是同样的道理。” “原来如此,那母妃的脸,该怎么办呢?” “等民女看过德妃娘娘脸上的具体情况,给她诊脉过后,会重新拟定新一阶段的治疗方案。”顾昭雪说道。 六公主解了疑惑,一颗心顿时就放了下来。 马车直接驶入宫门,一路到了祥福宫,没有半点耽误,顾昭雪很快就被带到了德妃的面前。 见到德妃的第一眼,顾昭雪是惊喜的,因为德妃的脸上真的比最初看到的时候要好太多了——四公主和六公主每天见到德妃,对德妃潜移默化的变化并不惊讶;而她是很长时间不见,这次骤然见到,便觉得非常震撼。 “民女要恭喜德妃娘娘和两位公主殿下,娘娘脸上的伤势恢复的特别好,看来常太医也是尽心尽力的。”顾昭雪一边拍马屁,还不忘帮常彦在这母女三人面前刷一波好感。 有德妃和两位公主的信任,想必常彦日后在宫中行走,也会更顺畅的多。 “别耍嘴皮子了,你来看看,母妃这脸,接下来该怎么治。”四公主看到顾昭雪,也是好脾气地对她招手,比起两人第一次见面喊打喊杀的场景,那可是要和谐多了。 其实最主要的是,德妃的脸慢慢变好,脾气也乖顺了很多,祥福宫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那种癫狂、崩溃的场景了。 这对四公主来说,也是一种解脱,所以她心里是感激顾昭雪的。 第086章 和亲之言 顾昭雪仔细地替德妃娘娘检查了脸上的恢复情况,针对具体问题调整了治疗方案,并且在四公主的要求下,每天替德妃进行新一轮的治疗。 “本宫就只相信你,别人都信不过。”四公主说道,“常太医倒是也可信,但这方子是你开出来的,让他在一旁学着倒是可以,但换了方子必须由你亲自来。” “多谢四公主信任,民女可以替德妃娘娘治疗,但民女有个条件。”顾昭雪想了想,说道。 “只要不过分,本宫做主答应你。” “民女不住宫里,还请四公主每天派人接民女入宫,待民女给德妃娘娘诊治过后,再送民女回去。”顾昭雪提出自己的要求。 “这有何难,本宫允你便是。”四公主如今倒是十分好说话。 顾昭雪是真的不想像之前那样住在宫里,每天提心吊胆了。 反正德妃身边有这么多人照顾着,她只需要治疗换药的时候在就可以了,每天抽时间进宫,还是可以的。 更何况,四公主允许常彦在一旁学习,等常彦学会了,就用不着她再进宫,一举两得。 顾昭雪和宫里的贵人们本质上没有什么冲突,只要对方不要她的命,那么她愿意尽心竭力地为她们服务,所以当四公主变得好说话的时候,她对待德妃也更加尽心。 在修改了治疗方案之后,顾昭雪立即动手,替德妃诊治,并且让常彦在一旁打下手。 一套疗程下来,足足用了一个时辰。 结束之后,顾昭雪看了看天色,发现时间不早了,于是提出告辞。 “先前送六妹和你进宫的马车,已经在宫门口等着,本宫这就派人送你出去,明天同一时间,本宫再派人去接你。”四公主说道。 “多谢四公主。”顾昭雪道了谢,便收拾好自己的工具,跟着祥福宫的管事嬷嬷出去了。 管事嬷嬷是宫里伺候的老人了,人家看到她那张脸,便知道她是在德妃和四公主身边伺候的,即便是碰上主子们,也只是随便问几句便放了,不会给顾昭雪过多的刁难。 这也是四公主派出管事嬷嬷领路的原因。 顾昭雪进来的时候,是直接做马车到祥福宫门口,出去的时候没有六公主在,所以她可没那么好的待遇,是跟着管事嬷嬷走出去的。 而她一向本着谨小慎微的原则,在宫里不多听不多看,所以也就没有注意,她出去的那条路旁边有个小花园,花园里正好是在宫里游玩的北狄七皇子穆尔翰。 *** 北狄和谈一事,交由三皇子主要负责,三皇子请了丞相和礼部尚书陪同。 虽然北狄是战败国,但对方远道而来,为彰显宸国泱泱大国的气度,所以宸国还是对北狄人十分礼遇,三皇子虽然不像曾经的九皇子那么谄媚,但他也是想在一个相对和谐的气氛里完成和谈的任务。 于是,他邀请穆尔翰等人欣赏宫廷的美景。 在这个阳光灿烂、万物复苏的季节里,宫中的奇花异草正是竞相开遍的时候,每个角落都是独特的一景,对比北狄那漫天茫茫的白雪和荒漠,温柔婉约的中原景色实在是赏心悦目。 在美景中交谈,心情也会很舒畅,对何谈大有裨益。 “七皇子殿下以为如何?”三皇子说了一些关于两国和谈的条件,便开始询问穆尔翰的意见。 哪知穆尔翰的目光只盯着某个方向,像是没听到他说的话,于是他顺着目光看去,只见祥福宫的管事嬷嬷带着昭雪姑娘,正往出宫的路上走。 “七皇子殿下在看什么呢?”三皇子问道。 “刚才过去的那位姑娘,我看怎么那么像昭雪姑娘?怎么,宫里也有人请她来验尸?”穆尔翰问道。 穆尔翰请顾昭雪去别馆为都图验尸的事情,不少人都知道,所以三皇子听他提起顾昭雪,也不觉得奇怪了。 “七殿下莫不是忘了,昭雪姑娘除了会验尸,她的医术也是世间少有。”三皇子笑道,“我看她身边跟着的是祥福宫的人,想必她此番进宫,应该是替德妃娘娘治病的吧。” “这昭雪姑娘,还真是个妙人。能力不俗,长的也漂亮,本皇子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女人,她和你们宸国的大多数女人都不同,和我们北狄的女人也不同。”穆尔翰一边说着,目光中露出渴望的光芒。 “昭雪姑娘的确很独特。”三皇子笑道,“不过七殿下,咱们是不是继续说和谈的事?” “三皇子,我素来听闻,你们中原和周边小国和谈,都有一种说法叫做和亲,说是什么守白头之约,结两姓之好。”穆尔翰说道,“按照本皇子的意思,若是你能让昭雪姑娘嫁给本皇子,你刚才说的那些条件,就算再加一倍都成。” “七殿下,和亲那是前朝无能,才会有的举措。宸国自建国以来,还从未有过和亲的先例。”三皇子的脸色沉了下来,说道,“再说了,即便真的要和亲,那也该由父皇从皇族宗室之中挑选适龄的公主郡主,才不会辱没七殿下的身份,昭雪姑娘不过一介民女,如何能有资格和亲?” 三皇子这番话,其实表达了两层意思: 第一,和亲是前朝的帝王昏聩无能,打不过边陲小国,便企图用和亲来稳固和平。但北狄是战败国,本就是要对宸国上供的,没资格让宸国用和亲这种方式对待。 第二,哪怕真的要缔结和平条约,和亲也不该是顾昭雪,而是皇族宗室女子,因为顾昭雪身份不够,无法和亲。 三皇子并不是故意贬低顾昭雪,而是因为想保护顾昭雪,毕竟顾昭雪对他有恩,三皇妃的胎儿如今还需要顾昭雪帮忙稳固。 一旦这穆尔翰真的看上了顾昭雪,要求把她嫁到北狄去和亲,且不说顾昭雪同不同意,哪怕她畏惧圣旨真的去了,在北狄那种环境险恶的异国他乡,能不能顺利活下去还是个问题。 “三皇子不必这么紧张,本皇子也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穆尔翰浑不在意地冷笑一声,并不继续刚才那个话题。 但是三皇子和穆尔翰之间的对话,却被旁边随身伺候的一个宫女,一字不漏地听到耳中,记在心里。 待三皇子送走了穆尔翰,这位宫女赶紧去了皇后的宫里,把所见所闻都说了一遍,末了才又继续开口: “娘娘,奴婢看那个北狄七皇子,对昭雪姑娘很感兴趣。娘娘不是一直想除掉昭雪姑娘么?何不与北狄七皇子联手?到时候把她弄去北狄,她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第087章 有人帮忙 按照四公主的吩咐,顾昭雪每天风雨无阻地来祥福宫报到。 而北狄的七皇子穆尔翰,也找了好几个借口拖延和谈的步伐,每天守在出宫必经之路的小花园里,等着顾昭雪从这里经过。 一次两次便也罢了,次数多了,顾昭雪和穆尔翰难免碰面。 让顾昭雪难受的是,穆尔翰看她的眼神,如同跗骨之蛆一样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充满了嗜血和冰冷,还有……恶心。 “昭雪姑娘似乎很不想见到我?”几天后,穆尔翰将顾昭雪拦住,笑着问道。 “七皇子说笑了,只是时间不早,我赶着回去罢了。”顾昭雪福了福身,便绕过他,匆忙走了。 而她没有看到,穆尔翰盯着她的背影,嘴角边露出一抹嘲弄的笑容,眸色越渐深沉: “都准备好了吗?” “禀殿下,都准备好了。”阿克金躬身说道,“只要殿下得手,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 “放心,宫里会有人帮本皇子的。”穆尔翰冷笑着,转身走了。 没过几天,北狄与宸国的和谈步入正轨,三皇子和穆尔翰、阿沙保谈的那些条件,一样一样地被写到合约上,作为未来十年两国缔结和平条约的证明。 北狄是战败国,合约上自然处于不公平的一方,每年都要上贡牛羊马匹,以确保宸国的战马得到最纯正的配种。 这些条件对北狄来说很不利,但是他们不得不答应,毕竟他们败了。 更重要的是,穆尔奇和穆尔翰的争斗已经白热化,如果边境的战事不停,他们没有办法专心应付内政,所以哪怕是不平等条约,也必须得签。 好在北狄别的没有,牛羊马匹多的很,每年进贡倒是没什么。 合约写好,双方都在上面签字盖章,国书一式两份,宸国留一份,另一份交由穆尔翰带回北狄,和谈就此达成。 “宸国皇帝陛下,我等自北狄而来,在宸国居住的时间也不短了,如今和谈已经完成,我们也改告辞了。”穆尔翰说道。 “七皇子不必着急,不如再多留几日,朕命人安排宫宴,为尔等送行。”皇上说道。 “多谢陛下好意,那我等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穆尔翰弯下腰,行了个北狄的礼。 这一天,穆尔翰难得没有在出宫路上的小花园等顾昭雪,他拿着国书直接出了宫,回到了别馆,吩咐手下的人收拾东西,准备宫宴后就离开。 而此时的宫里,顾昭雪替德妃的治疗差不多接近尾声,她收了最后一根针,擦了擦头上的汗,对四公主说道: “我已经连续为德妃娘娘用新的方案治疗七日,成效显著,常太医也已经完全学会了这法子。四公主,我想,以后可能不用民女再进宫了。这法子和之前的一样,用上两三个月,等效果停下来之后,再换另一种。” “说来也是奇怪,旁人替宫里的贵人们医治,效果显著,恨不得从头跟到尾,就怕这功劳和赏赐被其他人抢了。你倒好,这么一推四五六,直接推给常太医,自己倒是一身轻松。” 四公主听了顾昭雪的话,有些啼笑皆非地说着。 随着德妃的脸逐渐好转,她对顾昭雪的态度简直是日新月异,一天比一天亲近。毕竟四公主是个聪明人,她知道与一个有本事的大夫交好,比得罪一个有本事的大夫,要好的多。 “公主别取笑我了,就当我懒吧。更何况,常太医一直在宫里,人也靠谱,不比我每天进宫方便多了?”顾昭雪笑道,“我会把注意事项写给常太医,相信再过几个月,德妃娘娘的脸会更好。” “罢了,若不是相处久了知道你的性子,还真以为你是瞧不起我们皇家。”四公主摇头笑了笑,按照惯例给顾昭雪一通赏赐,便派掌事嬷嬷送她出宫。 和往常一样,顾昭雪跟着掌事嬷嬷出了祥福宫,正要出宫,可走到半路,却被人给拦住了去路。 抬头一看,竟然是之前鸣鸾殿厨房当差的管事娘子。 还记得当初顾昭雪陪着三皇妃住在鸣鸾殿的时候,跟这位管事娘子有过多次交集,这位娘子为人爽朗大方,办事也公道,对底下宫女们赏罚分明,很得宫女们敬重。 “昭雪姑娘,奴婢可算是见到你了。”管事娘子一看到她,便激动地上前几步,说着。 “怎么了?您找我可是有事?”顾昭雪问道。 “不瞒姑娘,安嬷嬷又病了。”管事娘子面色焦急,对她说道,“姑娘之前陪三皇妃住在鸣鸾殿的时候,安嬷嬷就病过一次,想必姑娘还记得,那个时候全靠姑娘和小晴,才让安嬷嬷度过一劫。可三皇妃离开之后,宫里的玉嫔娘娘有孕,小晴便被调去了玉嫔娘娘身边伺候。奴婢在太医署没人,也没什么本事,只得过来请昭雪姑娘走一趟,替安嬷嬷看看。” “昭雪姑娘,宫门就要下钥落锁了,再不出去,恐怕耽误时间了。”祥福宫的管事嬷嬷说道。 “嬷嬷,先前我在鸣鸾殿时,安嬷嬷曾照顾过我,她病了我不能不去看看。”顾昭雪说道,“从鸣鸾殿出宫的路我知道,您先回去跟四公主复命,并替我给常太医带个话,让他明日去鸣鸾殿给安嬷嬷送点药。我去给安嬷嬷诊个脉,便自行出宫。” 管事嬷嬷只犹豫了一阵,见顾昭雪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于是只得点点头:“那好吧,姑娘可得记着时辰。” 说完这话,双方就此分开,顾昭雪跟着管事娘子去了鸣鸾殿。 对顾昭雪来说,安嬷嬷不仅是个曾经相识一场的老嬷嬷,更不仅是对她照顾有加的熟人,还因为安嬷嬷和祖父顾长风有旧,凭着这份渊源,她就不能眼睁睁看安嬷嬷出事。 更何况,当初若不是安嬷嬷,恐怕“顾昭雪”也不会活着,她也就不会有机会在这里活下去。 正是抱着这种心思,顾昭雪往鸣鸾殿走去。 可走了几步,她觉得不对劲: “从祥福宫到鸣鸾殿的路,我来回过多次,好像不是这么走的吧?” “姑娘有所不知,原先那条路上有棵树不知怎么地倒下了,压坏了好多花草和物件,如今内务府正在修呢。咱们走的这条路,虽然是远了点,但也能到鸣鸾殿。” 管事娘子耐心的解释着,没有任何不妥,可是她的话刚说完,顾昭雪的嘴却被人从身后用帕子捂住。 一阵略微刺鼻的味道传入口鼻,她眼前一阵眩晕。 第088章 中原特产 身为医者,顾昭雪自然知道帕子上的东西是迷药。 不过转瞬功夫,她的身子越来越软,头越来越晕,然后眼前一黑,便向后栽倒,在彻底昏迷前,她听到了鸣鸾殿管事娘子的声音: “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做了,你是不是可以放了我妹妹?” “放心,你很快就能见到你了!” 低沉的嗓音夹杂着一丝冷意,下一刻,暗处伸出来的刀抹在管事娘子的脖子上,甚至没来得及让鲜血流出来,尸体便被人拖走。 管事娘子的确见她妹妹去了,不过地点是黄泉路。 顾昭雪被人抬着,很快装到了一个箱子里,旁边还放着好几口一模一样的箱子。 箱子从偏门被运送出去,到了宫门口,有人例行检查: “站住!这些都是什么?打开看看?” “回大人的话,这些都是皇后娘娘替三皇子殿下,给北狄人准备的中原特产,有锦缎布匹,有金银玉器,还有一些茶叶和字画,您请过目。” 负责押送的太监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前几个箱子的盖子。 守门人随意看了看,没什么问题,便没有再继续检查,就这么把他们放出去了。 箱子出了宫门,便直奔城门而去。 天色将晚,霞光挂在天边,像是给整个天空铺上了一层纱衣。 距离京城的北城门十里开外,有一座凉亭,可供来往路人歇脚,而此刻,凉亭里坐着不少人。 为首的正是陆沉渊,苏修墨、蒋怀民、齐轩甚至柳青杨也在,为的是给即将去北境赴任的肖远臻送行。 自九皇子一案起,朝中官员纷纷替自己谋划出路,或以退为进,或避之不及,真正是丑态毕露。 肖远臻被牵连其中,平日与他交好的人都不见了踪影,真正看透其中内情并且关心他的人,也就那么几个了。 原本君无忧和媚四娘也想来送他的,可担心暴露了身份,泄露了陆沉渊的底牌,所以就没来。 “行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大哥二哥七弟,柳大人,天色不早了,都回去吧。”肖远臻对众人说着。 他对蒋怀民、陆沉渊和苏修墨的称呼,没有避着柳青杨的意思,毕竟事已至此,柳青杨或多或少都能猜得到,再瞒着也没什么意思。 “北境条件恶劣,气候极端,你一介文人,本就艰难,又是遭陛下申斥,贬谪而去,怕是处境不容乐观。”柳青杨有些忧心忡忡,“更何况,你此去是带着任务……” “多谢柳大人关心,肖某虽然一介文人,但是不才,也学过几天拳脚功夫。”肖远臻冲着柳青杨拱拱手,笑道,“更何况,此番北上,昭雪姑娘还给我准备了许多保命的东西,所以北境,不足为惧。” 天机门的七个师兄弟,虽然在天机山所学的侧重点各有不同,但是武学都是最基础的。 天赋不同,武学的成就高低不同,但总体来说,强身健体和自保的本事是有的。 “如此说来,倒是我多虑了。”柳青杨闻言轻笑。 “柳大人也是关心三弟,何来多虑之说?如今的朝堂,能像柳大人一样刚正不阿、亲嫌不避的人,已经不多了。”蒋怀民说道。 “北狄和谈差不多也该结束了,想必过几天穆尔翰他们就该启程北上,你早几天去,也能多留些时间准备。”陆沉渊说道,“时间不早,我们就不多留你了。” “二哥请放心,三哥这么多年的本事不是白学的,留在京城,反而没有他发挥的余地。此去,他绝不会让二哥失望的。”苏修墨倒是对肖远臻信任的很,完全相信他能完成任务。 很快,肖远臻的贴身小厮牵着两匹马过来,马背上放着包袱,一看就是远行的模样。 肖远臻走出凉亭,三两步跨坐马上,拉动缰绳,说道: “就此别过,各位保重。” 话音落下,他放马轻纵,领着小厮便朝着远处而去。 身影渐行渐远,与天边的夕阳组成了一副离人心上秋的画面,无端端多了些惆怅之感。 直到肖远臻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陆沉渊才率先走出凉亭: “我们也回去吧。” 众人跟在他的身后,趁着城门关闭之前,进了城。 进城的时候,陆沉渊看到几个士兵拦下了一队人马,看衣着服饰,是北狄人。 “这是我们北狄七皇子要运回北狄的特产,刚从宫里运出来的,你看看。”北狄人说道。 守城门的官差打开前两个箱子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便放他们过去了。 都知道和谈基本上已经结束,只等皇上办了践行宫宴,北狄人就要离开,这个时候提前运送点东西上路也属正常。 更何况,北狄人和宸国人之间本来就发生过冲突,这种时候,守城官兵可不想再多惹事。 六七口大箱子一个个出了城门,陆沉渊不过瞥了一眼,便没有在意,倒是齐轩笑了一声: “好歹也是个北狄皇子,怎么看起来和乡巴佬一样?布匹茶叶也就罢了,这些瓷器玉器就这么装着运到北狄,千里迢迢地不得碎成渣?” “人家乐意,你管人家这么多干什么?”苏修墨拿着扇子敲了敲齐轩的脑袋,说着。 几个人打趣着回到了柳叶儿胡同,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胡同里的家家户户都点燃了灯火。 陆沉渊一进门,音若便出来,对他说道: “二公子,宫里不久前派人来传话,说是鸣鸾殿的安嬷嬷病了,留姑娘在宫里过一夜,明天给德妃娘娘治疗过后再回来。” “知道了。”陆沉渊点点头。 之前顾昭雪跟他说过安嬷嬷和顾长风的关系,他知道这个老人对顾昭雪来说很重要,所以并未怀疑什么。 他想着,宫里有四公主照应着,有常彦在,就连那个带着人皮面具扮作十二皇子的武学师傅也在,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才对。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宫里还有个一心想算计顾昭雪的皇后娘娘。 所谓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就算再怎么小心谨慎,也架不住有人处心积虑,时时刻刻想着谋害。 就在陆沉渊他们在柳叶儿胡同吃晚饭的时候,顾昭雪已经被装在箱子里,朝着那极北之地运过去。 如果顾昭雪现在醒着,她必定会为自己的命运哀叹,第一次是棺材,第二次是箱子,她已经不止一次遭遇这样的厄运了。 第089章 呼之欲出 夜,一晃而过。 所有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都睡的很安稳。 旦日一早,常彦从太医署拿了一些治疗风寒的常用药,按照之前管事嬷嬷带的口信,去鸣鸾殿找安嬷嬷。 “安嬷嬷病了?”看守鸣鸾殿大门的小太监一听常彦的话,便说道,“没听说这个事啊!我刚才还看到她往厨房去了一趟。倒是厨房的管事娘子,好久没看到了,也不知是不是病了没出来。” “劳烦公公,让我先见见安嬷嬷再说。”常彦初听这话,觉得挺奇怪的,不过他也没有多想,只想按照顾昭雪的吩咐,去给安嬷嬷送药。 小太监很快放常彦进来,毕竟鸣鸾殿现在没有主子住着,管理也宽松地紧。 常彦在东苑见到了安嬷嬷。 只见安嬷嬷趁着天晴,把过冬的衣服被子都拿出来晒在竹竿上,那七八斤重的棉被,她一次就能抱两床,手臂有力,脚步沉稳,面色红润,看起来实在是不像有病的样子。 “安嬷嬷,在下太医署常彦,受昭雪姑娘所托,给嬷嬷送点风寒药来。”常彦上前打招呼。 安嬷嬷把棉被抖开晒好,诧异地回头: “我这好端端的,昭雪那丫头给我送哪门子的药?常太医莫不是弄错了吧?” “怎么?昨天宫门下钥之前,昭雪姑娘没来给嬷嬷诊脉?”常彦也愣了。 “当然没有!她进宫是为了给德妃娘娘治脸,我好好地让她来诊什么脉?常太医,你是不是听错消息了?” “不,不会的。”常彦眉头紧蹙,摇了摇头。 他很确信自己没有听错,而且祥福宫的管事嬷嬷,是四公主身边可信得力的人,她绝对不会无缘无故打着顾昭雪的幌子,来说谎话欺骗他,因为根本没必要。 那么…… 常彦能被天机老人收为弟子,就证明他人不笨,只不过太痴迷于医术,让人忽略了他这个人本身。 他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关键,于是把昨天傍晚发生的事情,跟安嬷嬷转述了一遍。 安嬷嬷听完,顿时也脸色大变: “糟了!我就说今天怎么小厨房频频出问题,找遍了整个鸣鸾殿,也不见晓芳的下落,她一定是出事了!常太医,求您快去禀告四公主,昭雪姑娘有危险!” 晓芳就是鸣鸾殿厨房的管事娘子。 常彦二话不说,转身去了祥福宫,把事情跟四公主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有管事嬷嬷的佐证,这件事很快被四公主重视起来。 毕竟顾昭雪是德妃的脸治好的希望,这几个月虽然有常太医撑着,几个月之后还得靠顾昭雪来改善新的治疗方法。 “找!派人给本宫找!”四公主当即下令,“岑嬷嬷,你昨天是在哪里和昭雪姑娘分开的,以那个地方为中心,给本宫仔仔细细地搜查!” 宫里闹出了很大的动静,顷刻间,人人都在议论纷纷,不知道一向低调的祥福宫和四公主,为何突然大张旗鼓。 陆沉渊在宫里本就安插了探子,加上常彦有意地把消息传出去,所以柳叶儿胡同很快就收到了顾昭雪不见了的消息。 “二哥,我这就回苏家,让苏锦瑟进宫找我姑姑,请她也帮忙找。”苏修墨一听这事,惊地跳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跑。 “站住!”陆沉渊眯了眯眼睛,“她已经不在宫里了。” “二公子怎么知道?”音若急的不行。 “昨晚我们回来,你就说宫里要留她住一夜,今天就传出她失踪的消息,难道还不够明显吗?”陆沉渊说道,“昨晚的口信,恐怕根本不是四公主那边传来的。有人故意给我们假消息,就是为了拖延时间。” “那该怎么办?”苏修墨问道。 “先等等,让我想想。”陆沉渊伸出手,阻止了他们继续说话,自己闭上眼睛,脑海中思考着眼前的局面。 他即便再如何处变不惊,但事关顾昭雪,也难免会有些乱了方寸,只有彻底沉寂下来,他才能从千头万绪中理出线索。 脑海中的人影一个个闪过,又一个个排除。 在宸国的京城,虽然势力纷杂,但是有动机针对顾昭雪的,也就那么几个人——要么是一直隐藏在幕后的黑手,要么是对顾昭雪露出贪婪之色的北狄七皇子。 有了动机,还得有能力。 穆尔翰作为外来者,带的人不多,又刚出了都图的事,是不太可能独自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把顾昭雪弄走的,那就只有另外两种可能了: 让顾昭雪失踪的另有其人;或者有人与穆尔翰合作,里应外合。 顾昭雪是在皇宫失踪的,那么宫里有谁对她恨之入骨,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呢? 答案呼之欲出。 皇后。 “老七,我们出城!” 陆沉渊猛的睁开眼睛,眸中透露出锐利的光,像是千万根利箭射出去,空气中骤然涌起一股强大的气压。 “出城做什么?”齐轩有些不解。 “昨天傍晚运出去的那些箱子!”苏修墨很快反应过来,对齐轩说道,“当时你还嘲笑过,运特产是假,运人才是真!” “不错,穆尔翰对昭雪早有觊觎之心,这些时日在宫里也是借故接近,只不过昭雪从未对他有过任何回应。”陆沉渊握紧了拳头,“没想到,他竟然跟皇后连了手!” 皇后身居中宫十数年,对后宫的把控强大,想弄个把人出去不是难事;而穆尔翰就以运特产为名,直接把人带出了城。 “照这么说,少夫人昨天傍晚就出城了。”齐轩说道,“按照北狄人的脚程,这一夜半天的时间,差不多该走到居雍古道了。” “二哥放心,我马上派人去打听。齐轩,你去找五哥,北上沿途都有君家设置的暗桩和落脚点,没准他那里会有消息。” 话音落下,苏修墨转身就走。 陆沉渊也没耽搁,直接让人备马,自己朝着城外奔去,临走前撂下话: “音若,你留着等宫里的消息。” 闻言,音若还来不及说什么,便看到陆沉渊匆匆离开了。 不多时,宫里果然来消息了,来传话的人竟然是苏修原,说是昨天那个来找顾昭雪的管事娘子晓芳找到了,她被人一刀抹了脖子,尸体埋在了德妃娘娘爱去的梅林里。 现在已经是春末夏初,梅林无花,景色并不好看,而且德妃娘娘忙于治脸,很少出门,旁人畏惧四公主的凶名,等闲也不敢去,所以梅林成了最好的抛尸地点。 幸亏四公主下令彻查,才把这个人找了出来。 第090章 追不如堵 音若得到消息,几乎可以肯定陆沉渊之前的推测完全正确,顾昭雪的的确确已经被带出城了。 她二话没说,直接骑马离开,沿着去北狄的路追了上去。 策马狂奔、一路疾驰之下,追了足足一个半时辰,她才在君家设置的第一个暗桩门口,碰到了陆沉渊和苏修墨等人。 “二公子,怎么样?有没有姑娘的消息?”音若下马问道。 “音若你先别着急。”齐轩忙安抚她,“我不久前才从五爷那边回来,得到的消息是,北狄人昨天傍晚出城走了没多远之后,就把那些装特产的箱子分成了四份,派了不同的人马分别从不同道路押送。至于究竟哪一队人马里有少夫人,目前还不清楚。” 哪怕暗桩再怎么厉害,倘若北狄人一直小心谨慎,从不让顾昭雪展露人前,那也无法准确查到顾昭雪的下落。 “那现在怎么办?四条路,我们怎么追?”音若问道,“难道就在这里干等着,等君五爷的消息再一次传来吗?” “不,我们不等。”陆沉渊沉默良久之后,突然说道,“我们不等,但我们也不追。” “二哥你什么意思?难不成……二嫂你不救了?”苏修墨被他突如其来的这一句话给弄懵了,满脸的难以置信。 “穆尔翰费尽心思,以这种偷梁换柱的方式把昭雪弄到北狄,绝对不会只想要个死人。”陆沉渊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只要能确保昭雪活着,那她的目的地一定是北狄,所以我们,直接快马加鞭去北狄等着。” 追,不如堵。 穆尔翰有这个脑子,把特产箱子分成四份运送,防的就是有人会在后面追上来,所以他用其中三条线,来掩饰自己真正的目的。 如果陆沉渊真的派人挨个儿去找去寻,不仅耽误时间,而且白费功夫,那才是真正的中了穆尔翰的奸计。 但反过来想,不管顾昭雪走的是哪条路,最终她都会被带到北狄。 所以,陆沉渊只需要提前进入北狄,把该控制监管的地方都运作起来,总能等到顾昭雪的到来。 “可是二公子,您就不怕姑娘在半路有什么危险?”音若听了他的解释,急急地问着。 “音若,你家姑娘不是寻常女子。”陆沉渊低下头,如此说着。 其实,他怎么会不担心、怎么会不怕呢? 一场酝酿了十多年的阴谋,从他们还是孩童时代,就有人韬光养晦、暗中筹谋,一路走来,这条线牵扯出的人越来越多,遇到的危险也越来越多。 每一次,他都坐立行思、辗转反侧,担心她的处境和安危。 可陆沉渊心里却清楚的明白,在众人眼里,她只是一个不会武功、没有自保能力的弱女子,却看不懂她的内心有多么的强大。 无论顺境逆境,无论前路好走或者不好走,她总能想方设法地把它变成自己熟悉的那条路。 她聪慧过人,沉稳有度,还有一手常人难及的本事,这些都将会是她的保命符。 陆沉渊敢确定,只要不是碰到那种毫不讲理一上来就直接杀人的,那么顾昭雪就一定能活下来,用尽一切方式活下来。 “可是……”音若还是有些犹豫。 “我相信她。”陆沉渊最终斩钉截铁的说出这四个字。 相信她曾说过的,她不是攀援的菟丝花,而是能与他并肩而行、有能力撑起一片天空的树。 “既然定下了,那还愣着干什么?我们走吧。”苏修墨搞清楚了原因,第一个就要上马继续赶路。 “你不用去。”陆沉渊想了想,说道,“你得留在京城。” “为什么?京城不是有大哥、四姐和五哥吗?”苏修墨愕然。 “老七,你仔细想想如今的宸国朝堂是个什么情形?”陆沉渊耐着性子跟他解释,“有机会夺嫡的皇子中,五皇子因国库银两案彻底跌落深渊,九皇子因犯上谋逆案彻底失去资格。八皇子久游江湖不归,姚家和你们苏家一样,同出将门,如今还不知道什么态度,你觉得幕后之人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三皇子。”苏修墨脱口而出。 “没错,只要折了三皇子的羽翼,再将八皇子这个边缘人排挤出去,你觉得有可能登基的会是谁?”陆沉渊再问。 “成年皇子都排除,未成年的皇子中,最年长的是……十二皇子。”苏修墨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现在已有的证据表明,皇后和那幕后之人就是一伙儿的,那么一个个弄垮了其他皇子,十二皇子就是唯一的选择。 “还有一件事。”陆沉渊的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老七,你仔细想想,从五皇子到九皇子,事情到底怎么发生的,而我们在其中又出了多少力?” “五皇子的案子跟银两有关,咱们从沧州一路北上,遇到的所有大案要案,几乎都跟银子有关,我们是被动牵扯进这件事里,推动了五皇子的垮台。”苏修墨说道,“可九皇子,是咱们主动下手……” “当真是主动吗?若非对方陷害你身陷囹圄,我会用这么极端的方法去对付九皇子?”陆沉渊冷笑,“老七,这就是幕后之人的高明之处。他的手段第一次很拙劣,我们掺和一脚,却也看透了他的用意。可第二次,他让我们即便看透了他的用意,却也不得不按照他设想的路走下去。” 那幕后之人,把陆沉渊的势力,变成了一把为他所用的刀,帮他彻彻底底地除掉了九皇子。 “二哥……”苏修墨脊背一阵寒凉,明明是快要入夏的天气,他却无端端觉得冷了起来。 五、九两位皇子没了,幕后之人下一个想对付的目标,一定是三皇子,所以陆沉渊给苏修墨安排好了任务: “你必须留在京城。一来,可以随时利用天机阁与我联系,帮我沟通北狄和宸国之间的消息网;二来,你是苏家人,关键时候你必须说服苏家,让苏家力保三皇子。当然,这种力保并不是让苏家扶持三皇子夺嫡,而是为了平衡朝堂各方的势力。” 之前顾昭雪在替三皇子治疗不孕的时候,就在三皇子和皇后这对养母养子之间埋下了嫌隙的种子,只要利用得当,未尝不是一柄利刃。 但这把利刃,如今还不到出鞘的时候。 因为宸国的现状,不容许这些计划走的太快,动摇宸国根基国本。 第091章 八皇子归 苏修墨被留在了京城,凑不了北狄这个热闹了。 他也想的很清楚,宸国京城的大局需要人来稳固,媚四娘、君五爷和常六爷都属于朝政权力中心之外的人物,对大局的把控力度不强。 如今肖远臻已经北上,再过不久蒋怀民也会离开京城去镇守北境,若他再一走,京城便没有能在关键时候镇住场子的人。 苏修墨虽年纪轻,但他背后还有个苏家,这才是陆沉渊放心把他留在京城的最根本原因。 定下行程之后,双方道了别,陆沉渊便带着齐轩和音若,快马疾驰,挑了一条最近的路,朝着北狄而去。 苏修墨送走了陆沉渊等人,转身往回走,却在城门口看到一辆马车,被人拦下。 很快,马车中的人递出来一块牌子,守城的士兵看到牌子后,立即拱手行礼,让人开路把马车放过去。 苏修墨站的近,牌子的样子他看的清清楚楚,正是八皇子府的腰牌。 八皇子常年游历江湖不归,京城也很少有人打着八皇子的旗号办事,可这辆马车上的人,却直接丢出了八皇子的腰牌。 莫非……是八皇子回来了?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苏修墨一路尾随着马车,眼看着它停在了京城八皇子府的门口,从上面下来两个模样俊秀的年轻男子。 其中一个墨发飞扬,红衣张狂;另一个青布长衫,温文儒雅,只不过眼睛上戴着一个圆圆的奇怪的东西,却不知道那是何物。 苏修墨一眼就认出,那眼睛上戴奇怪东西的人,便是八皇子莫绍陵,至于另一个,想必就是二哥之前提过的绿柳山庄庄主沈珏了。 很快,八皇子和沈珏进了府中,苏修墨也不再耽搁,转身回到了苏家。 一路上,他总是在想,八皇子真的是夺嫡的边缘人物吗?如果他真的无心争这个位置,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为何不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 可如果他有心思争,却又为何这些年一直没什么动静呢?就连宫里的姚淑妃也是不争不抢,什么都不做。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苏修墨回到苏家,直接去了苏老国公的书房,把陆沉渊跟他说的话,以及今日见到八皇子的事情,全都给老国公讲了一遍。 老国公听后,沉默良久,才说道: “八皇子在这个时候回来,恐怕事情并不简单。你先不要管这么多,把该盯的人给盯紧了,咱们只管以静制动为好。” “孙儿知道了。”苏修墨点点头。 而就在苏家爷孙俩密谈的时候,八皇子已经在自己的府中沐浴更衣完毕,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进了宫,去拜见皇上和淑妃。 毕竟他一走多日,对自己的母亲着实想念。 姚淑妃早听闻八皇子回来了,还递了信说要来看她,她早早地就准备好了八皇子爱吃的点心,并吩咐小厨房准备饭菜,替八皇子接风洗尘。 随后,淑妃又派人去请皇上,说是八皇子难得回来一趟,一起吃吃饭,叙叙话。 皇上因为淑妃从来不怎么对他提要求,难得提个要求还这么人性化,不是为了争宠和夺权,只是想让他陪着吃顿饭而已,所以他就答应了。 等皇帝批完奏折过来的时候,八皇子刚给淑妃行了个叩拜礼,于是他立马转身,对皇上也行叩拜礼,结结实实的三个响头,表现出他对父母的思念。 “快起来!”皇上看起来很开心,亲自将八皇子扶起来,又拍了拍他身边的座位,“来,坐下,跟朕和你母妃讲讲,这一年多你又去了什么地方?竟连上次的年终宫宴也没回来。” “儿臣只顾自己快意江湖,没能在父皇跟前尽孝,是儿臣的不对。”八皇子赶紧赔罪,“不过父皇,儿臣过去一年,走遍了宸国、云国的大江南北,听说了不少有趣、新奇的事情,若是父皇有兴趣,儿臣愿每天给父皇讲故事。” “你这孩子,你父皇整天日理万机的,哪里有空听你讲故事?”淑妃假装嗔怪地瞥了他一眼。 “是儿臣错了。”八皇子笑着认错。 “这一年多来,你五哥、九弟先后获罪被罚被贬,很多事情朕都要亲力亲为,着实有些精力不济。”皇上说道,“不过,你既然回来了,以后就不要走了,留在京城替朕分忧,如何?” “皇上,臣妾也知道您的辛劳,也想让皇儿帮您,可您知道他的眼疾……这些年臣妾纵容他四处乱跑,无非也只是想找到一个能治疗他眼疾的办法。”淑妃一听皇上的话,便又于心不忍起来。 “母妃莫急,儿臣此番回来,就是带来一个好消息。”八皇子说道,“儿臣在外遇到一个医术高明的医女,名唤昭雪。她替儿臣检查过,说儿臣的眼疾无病无毒,于性命无碍,只需借助外物,便可清楚视物。儿臣在昭雪姑娘的指点下,已经找到了能帮儿臣视物的东西。” 说话间,八皇子便从袖中掏出一副眼镜,正是按照顾昭雪画图的样子打造的,把雪山晶石磨成了光滑的镜片,再溶了金子打造了一副纤细纯金的镜架,轻盈又好看。 “这是何物?”皇上一看,来了兴趣。 “这是昭雪姑娘所说的眼镜,只要儿臣戴着它,远处的东西皆可看的一清二楚。父皇若是不信,可尽管试试。”八皇子说道。 “竟有此等神奇的物件,朕还真想试试。”皇上说完,便吩咐身边的佟总管,让他去御书房,把朝臣前几日才敬献的一幅字拿过来。 佟总管应声而去,倒是姚淑妃在听了八皇子的话之后,想起来问道: “皇儿,你说的昭雪姑娘,可是一个爱穿青衫的清隽女子?” “正是,母妃见过?”八皇子故作不知地反问着。 “可巧了,不仅我知道,你父皇也知道呢。”淑妃笑道,“这姑娘可不简单,她不仅医术高明,还有一手难得的验尸本领。她替你三嫂治好了多年的不孕症,如今你三嫂成功怀胎,全仰仗她;她还替德妃姐姐治疗脸上的旧伤,多少太医国手都束手无策的烧伤,她竟也治好了七七八八;她甚至还当着你父皇的面,验尸查案,自证清白……你没回来之前,这姑娘可是宫里的话题人物呢。” “敢问母妃,昭雪姑娘如今人在何处?她对儿臣有恩,儿臣想当面谢她。”八皇子问道。 第092章 主动入局 听了八皇子的话,皇上也跟着点头: “朕还记得那个聪明伶俐的小丫头,若是她给八皇子制作的这眼镜当真有用,朕也得好好赏赐她。” “这……”淑妃闻言,脸色微变,正想说什么的时候,佟总管捧着字画进来了。 “皇上,字取来了。”佟总管躬身说着。 皇上很快被转移了注意力,手指向门边,说道:“你站到门边去,把卷轴打开,让八皇子辨认上面的字迹。” 佟总管退后,站在门边,距离八皇子约有十几步之遥,按照八皇子的眼睛近视程度,不戴眼镜是完全看不见的。 但他把那副特制的眼镜戴上,看着佟总管手中的字,一字不差地把上面的内容读出来,看的清清楚楚,这不由得让皇上龙心大悦,大手一挥: “赏!昭雪大夫为八皇子治好了眼疾,该大赏!淑妃,你回头去朕的私库,挑一些女儿家心爱的物件,替朕送出去!她能助老八视物,等将来德妃的脸恢复如初,三皇妃顺利产子,朕必将还有赏赐!” “皇上!”姚淑妃这会儿是真坐不住了,跪在皇上面前,为难的说道,“皇上素来知道,臣妾不爱理会宫中闲事,也不爱嚼舌根,先前皇儿问及昭雪姑娘下落,臣妾怕一些腌臜事脏了皇上的耳朵,本不欲明言,可现在……” “有什么事情你直说便是,朕难道还不了解你吗?你不是那种会搬弄是非的人。”皇上皱着眉头问道。 “上午刚传来的消息,昭雪姑娘昨天傍晚替德妃姐姐施针治疗过后,并没有出宫,而是在宫里失踪了。”淑妃说道,“四公主今儿一上午派人大张旗鼓地在宫里找,还在德妃姐姐钟爱的梅林找到了一具尸体,这尸体是昭雪姑娘的旧识,所以昭雪姑娘怕是……凶多吉少!” “又一具尸体!”皇上一拍桌子,怒道,“这皇宫,什么时候才能消停点?” 佟总管在一旁听着这话,眼观鼻鼻观心地不动声色,他只悄悄地看了姚淑妃一眼,心中疑惑,却并未多想。 毕竟,昭雪姑娘的名字,是八皇子提起来的,八皇子并不知道她失踪的事;而要赏赐昭雪姑娘,是皇上的主意,皇上也不知道宫里的事。 所以淑妃应该不是故意把这件事说出来,在皇上面前趁机告状上眼药。 “父皇息怒!”八皇子赶紧劝道,“父皇,儿臣曾与昭雪姑娘有数面之缘,也曾与她相谈甚欢。听昭雪姑娘说,任何事情但凡做过,必定会留下痕迹,父皇不妨把此事交给信得过的人来查,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传柳青杨进宫。”皇上点点头,当即下达了命令。 其实,对于高高在上的帝王来说,死一个人根本不算什么。 而且顾昭雪这个人,地位不高,身份不显,她的死活原本没什么大不了,但她那一手绝妙的医术,却是她安身立足的保命符。 她不仅对德妃、三皇妃、八皇子有恩,甚至听蒋怀民说,她改良了一种金疮药的配方,改良过后的金疮药比普通金疮药效果好十倍不止。这批药如果用在战场上,那该是多么大的功德? 所以,一个对皇室有恩,对国家有贡献的人,绝对不可能这么不闻不问,否则就是寒了诸多臣民的心。 柳青杨很快奉命进宫,负责调查鸣鸾殿管事娘子被杀的案子,试图找出其中的猫腻,找出顾昭雪的下落。 八皇子这时候说道:“父皇,昭雪姑娘助儿臣视物,对儿臣有恩,儿臣也想尽绵薄之力,还请父皇同意儿臣,与柳大人一起查案。” “难得你有这份心,准了。”皇上点头同意,但因为被这件事弄的没了兴致,所以饭也不吃了,直接拂袖而去。 柳青杨也告辞去查案,八皇子暂时留在淑妃宫里叙话。 等人都走光了,淑妃才松了口气,询问道: “皇儿,你明知道母妃素来不爱与人起冲突,也不爱参与这些肮脏事,可今日你却专门递了信过来,让母妃配合你在父皇面前演戏,把昭雪姑娘失踪,以及宫女被灭口一事透露给你父皇知道,却是为何?” “母妃,难道您是真的不懂儿臣的心思吗?”八皇子反问着,“宫里出人命,昭雪姑娘失踪,头一个应该问责的是谁?” “当然是管理六宫的皇后娘娘。”淑妃说道,“不过,那又如何?” “皇后膝下,有三皇子这个养子,还有十二皇子这个亲子,一旦她失势,这两个人背后也会失去很大一批助力。”八皇子说道,“儿臣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皇儿!”淑妃震惊,“你怎么会这么想?你从前……你不是说此生只愿快意江湖,不愿勾心斗角么?怎么出去了才一年,你的想法竟变了这么多?” “母妃,人都是会变的。”八皇子低下头,笑道,“我并非没有一争的能力,又为何不能争呢?” 姚淑妃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儿子,依旧是那般轻易除尘、俊朗非凡的模样,笑起来还是那么温润儒雅,可是眉眼之间,却多了几分陌生的味道。 一年的时间,真的能改变一个人吗? 犹记得去年她提起夺嫡一事,八皇子还是竭力反对,说不愿兄弟阋墙、父子相残,不愿皇室血流成河,不愿背负沉重江山。 他想要的是策马奔腾的快意,而不是困守在那个龙椅上,一抬头便只能看到庭院深深、四方宫墙。 可现在呢? 他说什么?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到底是他从前隐藏的太深,深到连她这个亲生母亲都不曾看透;还是这一年发生了什么大事,让他一改从前恣意洒脱的心胸,变得计较起来? “你是认真的?”淑妃定定的看着他,问着。 “儿臣自然是认真的。”八皇子笑道,“母妃,外公那边,还请母妃帮忙多多劝说。儿臣知道,现在才说要夺嫡,实在有些晚了,比不得三哥他们筹谋多年,但那又如何呢?五哥和九弟不也是筹谋多年么?还不是一朝覆灭,再无生路?” “姚家那边,我会帮你去说。但你素来游离在朝局之外,贸然插入进来,恐怕朝臣不服,也没几个人会追随你。”淑妃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 “这不是有现成的机会么?”八皇子不以为意,“只要宫里这件案子,我表现的突出亮眼,父皇定会对我另眼相看,朝臣们自然也会看到我的本事。母妃,朝臣那边自有儿臣去运作,您只要帮儿臣劝服外公即可。” 第093章 平衡势力 八皇子说完这番话,就出去找柳青杨一起查案了,只留下姚淑妃一个人在宫里,眉头紧蹙,似乎陷入深深的疑惑中。 良久之后,淑妃才叹了口气,招来心腹宫女: “帮本宫送封信去姚府,记住要亲自交给大将军,明白吗?” “奴婢明白。”宫女微微福身,伺候姚淑妃写了信,封好之后,便匆匆拿着牌子离开了宫廷,往姚府而去。 淑妃屏退了下人,自己躺在软榻上,揉了揉眉心。 她已经很多年没斗过了,尽管宫中波谲云诡,但她从来不曾参与过,她不像皇后那么伪善,不像陈贤妃有那么大的野心,也不像苏贵妃那样实实在在无欲无求。 她所期待的,只有她的儿子能安好。 从前莫绍陵不参与夺嫡,她在宫里也就安静的很,可如今莫绍陵突然入了局,她自然也要在这后宫,为儿子谋划一条出路。 今日当着皇上的面,捅破梅林死尸的事,攀扯皇后,只是刚开始而已。 与此同时,宫里的苏贵妃将所有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但是她什么都没做,这让贴身宫女灵草疑惑不解: “娘娘,八皇子刚回来,就要跟柳大人一起查案,此事您不觉得奇怪吗?” “这有什么奇怪的?”苏贵妃淡笑,“本宫听说,昭雪姑娘帮他治疗过眼疾呢。” “可奴婢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您不把这个消息告诉苏家那边吗?”灵草问道,“您和其他高位妃嫔不同,您没有子嗣,皇上也不会让您拥有子嗣,您能依靠的就只有苏家。” “不着急,会有人帮本宫把消息传出去的。”苏贵妃轻笑,“这宫里处处都是耳目,本宫何必特地派人走一遭,惹人非议呢?” 灵草起先不明白苏贵妃的意思,但是当第二天一早,苏锦瑟出现在宫里的时候,她就全明白了。 苏锦瑟恋慕柳青杨,这在苏家已不是什么秘密,就连苏贵妃也十分清楚。 如今柳青杨奉旨入宫查案,苏锦瑟能自己呆得住才怪,她必定是要进来掺和的,等苏锦瑟一来,根本不需要苏贵妃说什么,苏锦瑟自然而然地就知道八皇子也参与其中了。 没有顾昭雪验尸,从尸体身上找线索,破案的速度慢了不少。 不过柳青杨破案经验丰富,八皇子又在江湖游历日久,见过数不清的奇闻异事,两人联手,进度倒也不慢。 先是从死者晓芳的人际关系查起,她在鸣鸾殿当差多年,很多人都知道她还有个妹妹,于是顺藤摸瓜查到晓云头上,却发现晓云也在同一天被人勒死。 晓云有个关系十分要好的对食太监,正好是皇后宫里的一个小管事,把这小管事抓起来一顿刑讯,他便全给招了。 小管事自称是有特殊癖好,在和晓云对食的时候,爱用一些极端的法子折腾,进行虐待,这一不小心就把晓云给弄死了。 巧的是晓芳正好目睹了这件事情的经过,于是小管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找了个借口把晓芳约出来,干脆也把她杀了,一了百了。 至于顾昭雪的下落,小管事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半个字,只把杀人的罪名扛在自己的身上,然后就一头撞死了。 不过短短一天的时间,案情告破,虽说没能找到顾昭雪,但也不能确定她就是在宫里失踪的。于是皇上拍板下令,此事到此为止,至于顾昭雪的下落,另行派人寻找。 皇后宫里的管事太监带头违反宫规,不仅私底下找对食,而且还弄出两条人命,这让皇上很是生气,他觉得皇后这些年管理后宫,是越来越力不从心了。 以前倒是没觉得,可自从聚贤宫的湖里捞出了宫女尸体,连带着牵扯宫妃互相构陷,再有宫里的侍卫和宫妃、宫女暗中来往,私相授受,甚至有宫妃红杏出墙,到如今太监私自找对食并且残杀两条人命……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在指责皇后的失职,证明她无法统帅六宫。 此次事件之后,皇上撤了皇后的统领六宫之权,暂时没收凤印,将协理六宫的权利交给了苏贵妃和姚淑妃,宸国的帝王后宫,这一次终于换了天下。 从前皇后为尊,四妃各自为营,地位稳固,但德妃不问世事已久,陈贤妃被九皇子牵连,苏贵妃没有子嗣,没有可筹谋的地方,唯有姚淑妃…… 在后宫,姚淑妃是此事的最大受益者,而查案过程中,八皇子的出彩表现,也被皇上看在眼里。 八皇子头脑清晰、逻辑分明,按图索骥走的相当到位,一步一步竟无丝毫差错,就连查案经验丰富的柳青杨,也对他赞不绝口。 于是皇上一高兴,直接让八皇子接替了之前九皇子的差事,等于是将八皇子,送到了一个可以和三皇子对抗的擂台上。 朝局,再一次趋向平衡。 苏锦瑟回到苏家,把她一天在宫里的所见所闻,跟苏修墨讲了一遍。 她不懂朝堂大局,也看不透那些人蝇营狗苟的心思,只把这些事当成笑话一样说出来,还夸赞说八皇子虽然远离朝堂许久,但刚接手办差,就做的这么漂亮,足见其能力过人。 苏修墨转头把这事儿就告诉了苏老国公,并说道: “爷爷,连苏锦瑟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都觉得八皇子能力过人,更何况那些朝臣呢?而且皇上直接把九皇子的差事交给了八皇子,这岂不是等于扶持八皇子吗?” “果然,八皇子这个时候回京,目的不简单。”苏老国公摇头一笑,“不过你也别着急,八皇子爬的太快,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爷爷的意思是……” “八皇子借宫里的事情入了局,帮姚淑妃掌控后宫大权,他自己又在朝中立足,这就是他想得到的。”苏老国公说道,“可你忘了沉渊走之前说的话了么?” 陆沉渊离开时分析过朝局,那个时候他判断的是八皇子不会参与进来,所以害怕幕后之人很快对三皇子动手,引起宸国朝局动荡,直接改朝换代。 可如今,八皇子入了局,皇上又有意抬举,朝堂势力一分为二,双方将呈现一个平衡稳定的状态,接下来三、八两位皇子之间,将会有一段很长时间的平静。 所以,陆沉渊担心的事情,暂时不会发生,他也可以安心在北狄,做好他想做的事。 “如此说来,二哥走的时候留下的那步棋,暂时可以不用了。”苏修墨笑道,“没想到咱们的当今圣上,虽然老了,但这平衡之术用的还如此纯熟。” 第094章 自鸣得意 三天后,为北狄使团践行的宫宴如期举行。 朝中少了很多熟悉的面孔,大家不免唏嘘感叹,而新上位的八皇子殿下,也赚足了众人的眼球。 他举止有度,进退得宜,能跟所有的人相处的很好,让每一个与他交谈的人都如沐春风,甚至面对北狄人的时候,他也能拿出恰到好处的姿态,既表达了宸国泱泱大国的气度,又不失身为皇子的身份礼节。 不仅朝臣,就连皇上也把这一幕看在眼底,一边喝着酒,一边暗自点头。 淑妃见状,松了口气,确认八皇子走的每一步都很顺利,这才和不远处的父兄点头示意,似乎一切尽在不言中。 宫宴过后的第二天,穆尔翰和阿沙保就跟皇上请辞,收拾东西离开了京城。 他们照样是从北城门出,约莫走了一个时辰之后,穆尔翰却并没有按照既定的路线继续往前走,反而是走到旁边的岔路上,又向前走了十余里,抵达一个小村子里。 “七殿下,您好端端的非要到这里来做什么?”阿沙保十分不解,“咱们出来的日子不短了,陛下之前便催促和谈之后尽快回去,我们耽搁不起。” “别着急,本皇子不过是来接个人而已,用不了多久。”穆尔翰说着,便来到一户人家门口,让阿克金去敲了门。 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两个穿着北狄服饰的大汉从里面走出来。 “七殿下,您来了?”两人拱手说着。 “人呢?”穆尔翰点点头,问道。 紧接着,一道清丽的女声从屋子里传出,那穿着天青色裙衫的女子似笑非笑地走了出来:“七殿下为了抓我,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昭雪姑娘,好久不见了,本皇子真是想念的紧。”穆尔翰看到顾昭雪,笑道,“住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昭雪姑娘还是这么明艳动人。” “七殿下,您要接的人,就是她?”阿沙保惊讶地问着。 “怎么?不可以?”穆尔翰冷笑,“本皇子可是想了很久,才想出这么个办法的呢。” 他知道顾昭雪是聪明人,她身边也有一群同样聪明的人,所以他和皇后合作,把顾昭雪从宫里带出来,成功运出城之后,并没有马上把她送走。 相反,他信奉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于是他把顾昭雪藏在这个距离京城不远的村子里,并派人严加看守,但那些所谓的中原特产,还是一样分成四份,从不同的路线运送出去。 如此一来,不管追兵往什么地方找,都找不到顾昭雪的下落,因为没有人能想到,顾昭雪压根就没离开京城范围内。 现在,各家势力派出去找顾昭雪的人都已经走远了,穆尔翰再来接顾昭雪一起北上,有他亲自看着,事情也保险很多。 “怎么?七皇子殿下当真以为,自己算计了所有的人?”顾昭雪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 “难道不是吗?”穆尔翰十分得意,“你瞧,这都过去多少天了,还是没有人找到这里,不就说明问题了吗?” 顾昭雪看着穆尔翰自鸣得意的嘴脸,低下头,藏住眼中的神色。 穆尔翰的计策的确高明,偷梁换柱用了,掩人耳目也用了,他自以为甩开了追兵,但真正甩开的只有那些并不曾把她放在眼里的人。 譬如三皇子、四公主之流,他们找她,无非是看在她曾对他们有恩,且暂时需要她的医术,却也没到看重她性命的地步。 这些人或许会沿着穆尔翰留下的陷阱去追,追不到便也算了,总有别人能代替她。 可陆沉渊不一样,她了解陆沉渊,一如陆沉渊了解她。 如果她处在陆沉渊的位置上,必定不会追,甚至也不会找,直接去北狄等着,守株待兔、以逸待劳,难道不比兴师动众地寻找更好吗? “七殿下,既然人已经接到了,咱们还是赶快启程为好。”阿沙保说道,“虽然臣不知道您非要带走这个女子做什么,不过七殿下可别忘了陛下的交代。” “不用你多嘴!”穆尔翰说着,走到顾昭雪面前,“昭雪姑娘,请吧?” 顾昭雪四处看了一眼,问道:“七皇子殿下接人,连一辆马车都没准备?难不成是想让我走着去北狄?” “马车没有,宝马倒是有一匹。”穆尔翰笑道,“昭雪姑娘以后是要在我北狄生活的女人,我北狄人人能骑善射,昭雪姑娘也该入乡随俗才是。” 顾昭雪盯着那匹几乎要跟她一般高的马,沉默半晌,犹豫着上前两步站定。 来到这个世界,她终于遇到了继晕船之后的第二个难题,骑马。 因为她不会。 当初从飞沙林逃离囚车,快马加鞭赶往沧州,那是有音若带着;后来一路北上,千山万水,历经艰险,那也是乘坐陆沉渊的马车;再后来,与八皇子、沈珏同去松陵关,也是八皇子他们把马车准备的舒舒服服。 去云国那就更不必说了,直接就在棺材中躺了一路,后来到了堀州才给她换的马车。 所以,她没有学过骑马,也没机会骑马。 “昭雪姑娘该不会是……不会骑马吧?”穆尔翰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着问道。 “是又怎么样?难不成你什么都会?”顾昭雪白了他一眼。 “本皇子不是那个意思。既然昭雪姑娘不会骑,那不如跟本皇子共乘一骑?本皇子带你走,如何?”穆尔翰说着,便要伸手去拉她。 顾昭雪眼疾手快地躲开,冷冷说道:“不用,我不会骑,但是我可以现在学。” 除了陆沉渊之外,她还不曾和哪个男子那么亲近过,更不用说共乘一骑这么暧昧的姿势了。 穆尔翰对她的企图太过明显,从一开始就没掩饰他的目光,她又怎么会把自己送上门去,让他占便宜? 想到这里,顾昭雪脑海中回想着陆沉渊翻身上马的样子,踩着马镫一跃而起。 原本以为上马的动作恣意潇洒,可轮到自己做的时候,才知道有多么蠢——马太高,顾昭雪一次没能翻上去,整个人撅着屁股趴在马上,上不能上,下不能下,傻透了。 穆尔翰见状,便当先哈哈大笑起来,引得他手底下其他人也跟着嘲笑。 顾昭雪脸微微热,但她很快平静下来,不动声色地往后跳开,主动以一个自我保护的姿势摔倒在地上,然后从地上爬起来,在屋子里搬出来一个板凳。 板凳比马镫要高,她踩着板凳,成功上了马,没有给穆尔翰再次嘲笑的机会。 第095章 关山千重 顾昭雪第一次骑马,不会掌控,坐上去就东倒西歪,幸亏她死死地抓着马鞍,才没有被摔到地上。 穆尔翰似乎成心想磨磋她的锐气,一点要帮她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冷笑道: “既然昭雪姑娘坚持自己骑马,那可要坐稳了!” 话音落下,穆尔翰一鞭子抽在顾昭雪的马上,马儿吃痛嘶鸣,撒开蹄子就朝前方冲了出去。 顾昭雪的身体向后栽去,但她下意识地夹紧马腹,用力抓住缰绳,努力将自己的身体往前倾,没想到一番动作过后,马儿跑的逐渐平稳起来,她也似乎摸透了其中的诀窍。 她不需要让自己的骑姿多么好看,多么风采逼人,她只需要稳稳当当就可以。 于是,顾昭雪几乎是向前紧贴着马背,弓着身子,学着那些北狄人的样子,开始驱策马匹。 虽然还是磕磕绊绊,但好歹是学会了。 “多谢七皇子殿下出手相助!”顾昭雪冲着他得意一笑,笑的讽刺。 她感谢他,如果不是他刚才那一鞭子,促使她不得不努力调整自己,她也没这么快掌握要领,所以当然得谢他。 但这话在穆尔翰听来,却是非常刺耳,他气急之下,从腰间抽出佩刀,一刀砍在顾昭雪的马脖子上,马儿应声倒下,他却将顾昭雪抓过来,放到自己的面前,禁锢着: “昭雪姑娘这么聪明,连骑马都学的这么快,若是不看好了你,半路上你要是跑了怎么办?那本皇子这番心血,岂不是白费了?” “你放开我!”顾昭雪这下子是真的气急了,“穆尔翰,你说过让我二选一,我选了,你不能言而无信!” “别跟我提这些文绉绉的词,那是你们中原人的做法。在我们北狄,就是实力说话,你打得过我,你可以走,打不过我,就只能乖乖听话!”穆尔翰一手圈着她的腰,一手拉着缰绳,对身后的人吩咐道,“都跟上来!” 说完,他便当先一步,骑马离开。 顾昭雪僵硬着身子,努力稳住自己不跌落到他怀里,哪怕风刀子在脸上吹的生疼,飞沙走石地从她的脸上、头上扫过,她也仅仅只低下头而已。 北狄人能骑善射,不是说着玩的,穆尔翰这个人,长的很粗犷,一副色|欲熏心的模样,但他的骑术是真的不错,哪怕再狭窄的道路,他也依然能毫不减速地疾驰而过。 他原本想用这种方式吓唬顾昭雪,可没想到顾昭雪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倔强,他马鞭一扬,再次加速: “我倒是想看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顾昭雪咬着牙一声不吭,穆尔翰却专门带着她往路边边上走,路边伸出来的树枝刮到她的脸上,像是鞭子抽打在身上,一阵生疼。 她脸上很快冒出丝丝血珠,多了几道细长的口子,但她还是没有躲。 顾昭雪和穆尔翰之间,始终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哪怕共乘一骑,她也不想让穆尔翰得意。 “你就真这么讨厌我,讨厌到靠近我都不愿意?”穆尔翰盯着她脸上的血珠,不由得一股怒气油然而生,“我虽然好色,但也没到急不可耐的地步!” “七殿下这话,您自己相信吗?”顾昭雪冷声反讽,“一个刚见到我就出言调戏我的人,一个认识我不过短短十数日便想方设法把我掳走的人,一个不顾我的意愿非要跟我共乘一骑的人,你觉得我会相信他没那么急不可耐?” “你简直不识好歹!”阿克金在一旁听到,呵斥着,“我们殿下是怕你自己不会骑马,摔伤了,才带着你的!” “我不信,难道不是怕我跑了吗?”顾昭雪反问,“七殿下,我们中原有个词,叫做尊重。你若真的喜欢我,就该尊重我,尊重我的意愿,尊重我这个人。你不由分说掳走我便也罢了,如今还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强迫我向你低头求饶?抱歉,我做不到!” 穆尔翰是北狄的皇子,哪怕是战败国,可他身上还是有皇族的骄傲,他骨子里是那种好强的性子,听顾昭雪这么说,他反而被激起了一股好胜心: “果然不愧是本皇子看中的女人,有个性!那你说,你想怎么样?” “殿下,切不可为了个女人耽误大事!”阿沙保劝道,“万一她心血来潮要坐马车,岂不是耽误了我们回北狄的时间?” “我不坐马车。”顾昭雪想了想,说道,“穆尔翰,我刚才说过尊重,我要求你尊重我,同样的我也会尊重你,尊重你们北狄的风俗。北狄人善骑射,所以这一路上,让我自己骑马,我会努力跟上你们,但你不准再用任何理由靠近我。” “说来说去,你还是不愿本皇子接近!” “七殿下,你我相识不过一月,见面不多,交流不深,对彼此完全不了解,你就想让我这样心甘情愿委身于你?若我如此轻浮,殿下想必也看不上我了吧?”顾昭雪深吸一口气,开始谈条件,“不如我们先从朋友做起,互相培养信任和好感,再说下一步也不迟,殿下觉得呢?” “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这是缓兵之计。”穆尔翰说道。 “是又如何?”顾昭雪毫不掩饰地承认,“七殿下,这一路去北狄,关山千重,天高路远,这么长时间,殿下还怕自己赢不了一个女人的心?” 顾昭雪这就是把自己的条件摆的分明——你想让我心甘情愿跟着你,可以,但前提是你必须拿出态度来!强取豪夺?威逼利诱?那很抱歉,我顾昭雪不吃这一套。你需得以真心换真心,以信任换信任,让我知道你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倘若穆尔翰当真是个一根筋的直肠子倒也罢了,顾昭雪这番忽悠他也听不懂,但偏偏他是有点脑子,不那么聪明却偏觉得自己很聪明的人。 被顾昭雪这么一激将,他立马就答应下来: “好,只要你乖乖跟我回北狄,一路上不出什么幺蛾子,本皇子愿意尊重你。在到达北狄之前,本皇子一定会让你心甘情愿跟着我!” 听了这话,顾昭雪提着的一颗心,顿时落回到肚子里,脑子里紧绷的弦也松了下来。 缓兵计也好,激将法也罢,好在她摸透了穆尔翰的心思,这些招数还算奏效,能拖一时是一时。这一路上若是不能想办法逃走,那也只有到了北狄再另谋生路了。 第096章 上门投诚 自顾昭雪和穆尔翰达成协议之后,北上的路果然平静了很多。 穆尔翰没有借故占便宜,顾昭雪的骑术也从一开始的生疏,到后来的娴熟,突飞猛进,成果喜人。 不过对顾昭雪这个新手来说,骑马并不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她的大腿内侧被磨破了皮,只要稍稍颠簸,便疼的厉害。 可惜北狄人急着赶路,沿途根本不曾好好休息过,幸亏她自己是医者,深谙药理,在路边采了草药给自己敷上,简单包扎,倒也过得去。 一路疾行了半个月,一行人来到了宸国和北狄的边境,也就是曾经被火烧光的阿里西山附近。 阿里西山后面的那条路,是北狄使臣回去的必经之路。 “天色晚了,就在此处扎营,明日一早继续赶路,再有三天,便能到北狄边城了。”穆尔翰吩咐下去。 所有人都开始准备起来,阿克金也给顾昭雪扎了个单独的营帐,就在穆尔翰的营帐旁边。 顾昭雪坐在树下,看着众人忙活,目光在四周逡巡了一圈,心中微微叹息: 原本以为争取到自己骑马的自由,半路上能有机会逃走,可哪知穆尔翰在她周围放了好多个护卫,不管是赶路还是扎营,都把她围地密不透风,根本跑不出去。 现在已经到北狄边境了,今晚再走不了,恐怕就真的要被带到北狄了,北狄是穆尔翰的地盘,她想走就更难。 但看眼前营帐的摆放顺序,今晚她必定是走不了的。 顾昭雪仰着头,看着北境上空的满天繁星,晴空万里,不由自主地便想起了陆沉渊。 不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不知道他是否已经料到她被带到北狄了? “在想什么?”穆尔翰走到顾昭雪的身边,递给她一个水囊,然后席地而坐,开口问着。 “在想北狄是什么样子。”顾昭雪说道。 “这么说,你是对北狄有兴趣了?那是不是意味着,你心甘情愿跟着我到北狄?”穆尔翰问道,“这一路走来,你说的条件我能做到的基本都做到了,够尊重你了吧?” “是啊,所以我现在,可以把你当朋友了。”顾昭雪轻笑,“我不再仇视你、敌视你、厌恶你,能跟你把酒言欢、促膝而谈,难道这不是一种进步?” “仅仅只是朋友?” “仅仅只是朋友。”顾昭雪回答的斩钉截铁。 其实这一路上和穆尔翰相处,也让顾昭雪足够了解他的为人——撇开他那花心好色的缺点不谈,其实他是个很看重兄弟义气的人。 他对他的手下都亲如兄弟,虽是皇子,却从不在那群手下面前摆架子,一起吃吃喝喝,打成一片。 其实这一点,从最初他非要给都图讨个公道就能看出来,但那个时候大家都被别的事吸引了注意力,却反而没有认真了解过穆尔翰其人。 “就算只是朋友,你也非去北狄不可了。”穆尔翰说道,“这段时间不够,那我就用更多的时间,三五个月,一年两年,我总能让你心甘情愿。” “是啊,非去不可。”顾昭雪点头,“你防备地这么严密,我是插翅难飞。” 两人正说着话,便看到阿克金从不远处走过来,对穆尔翰行了个礼:“殿下,属下有事禀告。” “有事就说。”穆尔翰点头吩咐。 阿克金看了顾昭雪一眼,示意有外人在场,不便多言。 顾昭雪看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主动起身:“我在附近转转,稍后回来。” 说罢,顾昭雪起身,离开了这里,而一直跟着她的北狄守卫也继续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走了一会儿,便看到距离营地外围二里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那人全身上下都笼罩在一件黑袍之中,从头到脚都遮地严严实实,看不清他的脸。 顾昭雪好奇,下意识就要往那边走,却被跟随她的两个守卫叫住: “昭雪姑娘,出来有些久了,还是回营帐休息吧。” 似乎是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那个黑袍人转身抬头,朝着声音的来源处看去,正好看到了踏月而来的顾昭雪。 同样的,顾昭雪也看清楚了黑袍下面的容颜——肖远臻。 竟然是因为贬谪、早一步抵达北境的肖远臻,如果是他,那么今晚他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就不言而喻了。 陆沉渊早就说过,那一箭三雕的计策,最后一雕便是扶持穆尔翰上位,今晚肖远臻的出现,必定就是为此事而来。 顾昭雪不动声色,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等她进了营帐,她才听到隔壁传来动静,似乎是穆尔翰带着阿克金出去了,想必应该是与肖远臻见面。 见面的地方在山林幽深处,灯火明灭,照地树影幢幢,如同鬼魅。 “听说有人要见本皇子,没想到是你!”穆尔翰看到肖远臻,便开口讽刺,“怎么?你们的九殿下落败了,找本皇子算账来了?” 在世人眼中,肖远臻是陈玄清提拔上来的,自然也就属于九皇子一派。而九皇子是因为都图被杀案而落败,所以穆尔翰这么说,倒也不算牵强。 “殿下误会了,在下今日前来,不是为了算账,而是为了投诚。”肖远臻朝着穆尔翰拱了拱手,说道,“在下想投靠七皇子殿下,愿为殿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你说什么?投诚?你觉得本皇子凭什么相信你?你之前的主子,可是跟我那太子哥哥有合作的。”穆尔翰冷笑。 “在下本是新科榜眼,前途无量,却被逼上了九皇子的贼船,如今落得这个地步,屈居于这个苦寒贫瘠的北境,无法施展我的抱负,往后有没有机会回去,还未可知。这一切,都是拜九皇子和北狄太子穆尔奇所赐!”肖远臻说道,“在下知道殿下您和太子穆尔奇之间有嫌隙,在下想施展抱负,想报昔日之仇,便只能寻求殿下庇护。” “说的也是,本来是前途光明的京官,却一夕之间被贬到这里当个末等小官,任何人都会觉得落差太大。”穆尔翰算是承认了他的说法,但他话锋一转,“不过,你红口白牙、空口无凭,本殿下也不能就这么相信你吧?你总得拿出点诚意。” “殿下放心,在下今日前来,也不是没有准备。”肖远臻说着,从袖中拿出一个信封,双手呈递到穆尔翰的面前,“这是在下的投名状,相信殿下看了,一定会很高兴的。另外,穆尔奇不是设计杀了都图,让殿下损失了一员猛将么?殿下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的意思是……” “阿沙保的人头,殿下以为如何?”肖远臻笑着问道。 第097章 揣测用意 自这夜穆尔翰与肖远臻在山林中见面密谈之后,穆尔翰就变得沉默起来。 白天赶路,晚上在自己的营帐中足不出户,除了阿克金谁也不见,就连他费尽心思想要讨好的顾昭雪,也被他暂时丢在了一边。 穆尔翰手中拿着肖远臻递给他的信,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似笑非笑。 这封信上的字迹,他看的很清楚,也很熟悉,正是来自他那个太子哥哥穆尔奇,这是穆尔奇写给阿沙保的信。 信上说,此番出使宸国,时日颇长,让阿沙保寻找机会杀了穆尔翰,让他永远回不到北狄,如此一来,北狄就没有人能跟穆尔奇争夺位置了。 穆尔翰盯着手中的信,脑海中还回想着肖远臻说过的话: “七皇子,这封信正是阿沙保大人和九皇子结盟的暗中结盟的时候,为了表现自己结盟的诚意,主动送到九皇子手中的把柄。后来九皇子府被抄家,这封信也辗转落在在下手中,便被在下拿来讨好七皇子了。” “北狄太子已经对您起了杀心,还没有登基,他便不顾兄弟之情,甚至想让您死在外面,若是日后他成了北狄的皇,北狄可还有您的容身之处?殿下若是还不能早做决断,怕是为时已晚。” “更何况,穆尔奇在北狄积威已久,他的身边拥护着一群官员,可反观殿下的身边,可用之人寥寥无几,能担大任的都图还死在了穆尔奇的阴谋中,殿下需要更多的人才,来帮殿下完成大业。” 穆尔翰从回忆中走出,把信收好,恰好阿克金进来看见,便问道: “殿下又在想那个人的话?” “你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穆尔奇问道,“大老远的跑来提醒本皇子,穆尔奇对我一直存有杀心,且在处处寻找机会,莫非是真的想要投靠我?可他一个宸国人,能做什么?” “殿下,阿克金读书不多,人也蠢笨,帮不了殿下什么。不过,殿下身边确实缺个聪明人来出谋划策,中原人管这类人叫做谋士。”阿克金说道,“像太子殿下那边,阿沙保大人就是他的谋士。” “你的意思是,让本皇子答应他的合作?”穆尔翰问道。 “那个人不是说,要给殿下送一份大礼吗?阿沙保大人的人头,要是他做到了,大人再答应他也不迟。”阿克金说道,“一旦他真的动手除掉了阿沙保大人,他就等于是斩断太子的臂膀,太子不会放过他,到时候他也只能仰仗殿下您了。” “你说得对。”穆尔翰点点头,眼中闪过若有所思的神色。 有了主意之后,穆尔翰也不再纠结,心情开阔了不少,转头就去找顾昭雪说话了。 顾昭雪正骑着马儿在悠闲的散步,如今她的技术越来越娴熟,也越来越爱上了这种在马背上自由放纵的快乐。 “昭雪姑娘,今日下午将会抵达黎川城,那是我北狄的边境城池,也是一道分水岭。城池以南,是山川草原,是你们宸国人口中的北境战场,城池以北,便是我们北狄的国土。”穆尔翰说道。 “终于要到了,见识见识北狄的风土人情,也算不枉来此一遭。”顾昭雪笑着说道。 穆尔翰看着她坐在马背上的模样,眼睛眺望着前方,那是茫茫无际的一片草原。眼前的风景似乎让她挣脱了某种桎梏,整个人都轻松下来。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开口,最终还是穆尔翰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你怎么不问我,这几天为何没有找你?” “殿下想说,自然会说;殿下不想说,我问了也不会告诉我。”顾昭雪很是从容坦然。 “这倒是。”穆尔翰点点头,“走吧,继续赶路,等到了皇都,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到了皇都,他就要开始争权夺位,要和他的亲哥哥进行惨无人道的厮杀,要将这北狄的政权,全部掌握在他的手中。 北狄使团继续朝前走,果然如同穆尔翰说的,下午的时候便到了黎川城。 众人骑着马,踏入城门,顾昭雪在穆尔翰的介绍下四处观看,却见北狄的建筑和房屋,为了防止漠北的风沙,都建的十分高大粗犷,远没有中原地区那种小桥流水人家的细腻。 但就这么一眼看过去,倒也别有一番风情。 正说着话,突然便听到前方不远处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循声看去,只见许多百姓一窝蜂地向某一个地方涌过去,你推我搡、摩肩接踵地,挡住了整条街道。 “殿下,前面过不去了,属下立刻带人去把他们驱散。”阿克金说着。 “等等!”顾昭雪阻止了他,问道,“我看这些人的体型不似你们北狄人那么高大,他们是中原人?” “宸国和北狄不打仗的时候,边城还是会友好往来的。也有北狄人和宸国人杂居通婚,不止北狄的黎川城,你们宸国的松陵关里,也有不少原先北狄的百姓。”穆尔翰解释着。 “他们好像是在抢什么东西?”顾昭雪问道。 “昭雪姑娘,他们抢的是粮食。”阿克金回答道,“北狄的土地贫瘠,一年只能种一季粮食,远远不够吃。但好在有几个商家愿意把南方的粮食运到这里来卖,偶尔遇到那些有良心的商人,粮食价格便宜,怎么能不抢?” 顾昭雪听着这话,正要说什么的时候,便听阿克金又开了口: “喏,这次来卖粮的商人,想必昭雪姑娘也听过吧?宸国的皇商君家,这家可是把生意做遍了大江南北!这不,那旁边挂了个旗子,就是君家的标志了。” 骤然听到“君家”二字,顾昭雪心中一紧,继而一种愉悦感油然而生,就像是在异地他乡遇到故友那样的喜悦。 于她而言,君家就是故友。 众人一边说着,一边看着这一幕,只等着粮食卖光了人群散去,可没想到,原本还在互相争夺粮食的人,突然间就互相殴打起来了。 “放开,你都买了三袋了,就不能留一袋给我们?” “就是,我家孩子长身体,吃的多,好不容易有人运粮过来卖,你凭什么一个人占这么多?” 大家吵吵嚷嚷地,场面一度混乱不堪,甚至有好几个人被踢到了穆尔翰的马下,差点惊了马,将他摔下来。 这时候,人群中不知道是谁,指着穆尔翰身后的方向大喊一声: “是阿沙保大人!求大人为我们做主!请大人为我们主持公道!” 第098章 不必插手 阿沙保坐在马上,端着一张严肃脸,看着那混乱不堪的场面,眉头紧蹙。 穆尔翰见状,便扭过头说道: “阿沙保大人,那些人在叫你呢!身为北狄的丞相,路上遇见此等冤情暴乱,是不是也该出面整饬一番?” “七皇子殿下,街上的混乱和冤情,自有黎川城的城主处理,何用劳烦丞相大人?”旁边另一个阿沙保的心腹说道。 这时候,那些民众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又喊了一句: “阿沙保大人,听说您这次是刚从宸国和谈回来!宸国会给我们送粮食吗?您给个准话,要是今年的粮食管够,我再也不抢了!” 很快有几个人纷纷应声,让阿沙保出来表个态。 但同时,人群里也有嗤之以鼻的声音传出: “什么粮食管够?北狄哪次和谈,不是给中原人进贡牛羊马匹,换来的都是丝绸布匹茶叶,那些都是给贵族们使用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我们了?你现在不趁着粮价便宜的时候抢着买,冬天你就等着而死吧!” “对!我认识这些人里面那个领头的!他是北狄的七皇子!他们这些皇族,用我们的血肉之躯去打仗,失败了也不知道为我们考虑,我们都吃不饱了,还管他输赢做什么?” 有了这些煽动性的语言,原本抢夺粮食的百姓很快就被调起了情绪,纷纷激动地朝着七皇子和阿沙保靠近,想找他们讨个说法。 明明可以用牛羊马匹换很多粮食,确保北狄人人都能顺利过冬,可偏偏皇族却只换了些奢侈品,似乎全然没把百姓死活放在心上。 人群很快围过来,纷纷伸出手去拉扯缰绳,甚至有人对马匹拳打脚踢,很快就有人从马上摔到地上,连带着其他人也纷纷摔倒。 场面一度混乱起来。 “下马,找个地方躲着!”穆尔翰一把拉着顾昭雪,将她从马上拽下来,然后对阿沙保说道,“阿沙保大人,你应该清楚,你才是这次和谈的主要谈判官,本皇子只是为了给使团抬高身份而跟着去的。若是不解决这些暴民,看你怎么跟父皇解释!” 说完这话,穆尔翰就护着顾昭雪往边缘走,两人一路从人群的中心退到外延,眼睁睁看到阿沙保和他的几个随从被人群包围,要求讨个说法。 人群如同洪水一样,把阿沙保淹没,七嘴八舌、沸反盈天的声音,吵的人几乎头疼。 “穆尔翰,你是不是得想个办法?若是纵容这些人闹下去,你回去以后也讨不了好……”顾昭雪一边说着,一边扭头看着穆尔翰,却发现他的脸上并没有半点焦急的神色,目光中甚至还藏着隐隐的兴奋。 顾昭雪心中一凛,电光火石间,脑海中各个念头闪过,似乎想通了什么。 还没等她开口确认,便听到一声刺耳的尖叫: “啊——死人啦!杀人啦!” 此话一出,之前还围着的人群如鸟兽散,顷刻间退了个干干净净,扛着自己抢买的米就朝着自家而去,生怕自己跟杀人一事扯上任何关系。 顾昭雪看着原本被人群包围的中心,北狄的丞相阿沙保大人,正满头鲜血地躺在那里,闭着眼睛人事不知,他的周围也横七竖八地倒着好几个随从,有他自己的,也有穆尔翰的,就连阿克金也被打伤躺在那里。 “快!你们还愣着干什么?阿沙保大人被暴民打伤,你们还不快把他抬到医馆去救治?”穆尔翰这时候急匆匆地过来,对几个倒在地上的随从吩咐着。 这些人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便一头一脚地去抬阿沙保。 顾昭雪见状,便想上前几步,告诉他们不能这么挪动,因为阿沙保失血过多,不加处理随意挪动,只会死的更快。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袖子便被人扯住了,她扭头一看却见是个脸生的人从她身边经过,低声耳语道: “昭雪姑娘,肖三爷让属下带话,今日这一出是他送给穆尔翰的见面礼,您看戏就成,不必插手。” 说完这话,这个人便从顾昭雪身边走过去,像是从来不曾认识她一样。 可顾昭雪清楚的知道,刚才那个声音不是错觉,的的确确有人替肖远臻给她传了话,肖远臻知道她医术高明,怕她出手救了阿沙保,乱了他的计划,所以特地找人提醒她。 如此一来,所有的事情都串联起来了。 商队便宜卖粮,虽说不是什么稀罕事,但君家今日所为,明显就是算计好的,知道七皇子一行人在这个时候路过黎川城,于是提前准备好。 降价卖粮的消息放出来,必定会引得百姓哄抢,有哄抢就会有争夺,有争夺就会有打斗,再往人群中放几个擅长煽动人心的托儿,把话题引到和谈上,激起百姓们的愤怒,并带头围攻使团。 穆尔翰似乎早已与肖远臻达成共识,混乱来临时他急忙拉着她退开,可这些人也没有追着他们,反而一窝蜂朝着阿沙保而去,将愤怒的情绪宣泄在阿沙保的身上。 再有人“不小心”失手重伤了阿沙保,混入人群中逃之夭夭,一切都那么不着痕迹。 就算是北狄的皇上事后追究起来,也完全无法问罪。 为何? 因为君家降价卖粮本是好意,没料到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倘若处置了君家,以后别的商队不敢来北狄怎么办? 再者,阿沙保是死在愤怒的百姓手中,没有具体到哪一个人,因为人太多了,所谓法不责众便是如此。如果北狄皇上想把这些闹事的人都杀了,那就是违反了刚刚缔结的和平条约,毕竟这些人里面,好多都是定居在黎川的宸国人。 最后,肯定有人会把矛头指向七皇子穆尔翰,但七皇子的心腹阿克金一样重伤,如果七皇子再来一招苦肉计,就能完全逃避罪责。 所以,今日这一出,根本就是冲着阿沙保来的。 肖远臻所谓的见面礼,是阿沙保的命。 意外制造阿沙保的死亡,用一条人命来取信穆尔翰,成为穆尔翰身边的谋士,帮助他对付穆尔奇,在北狄朝堂站稳脚跟。 想通了一切之后,顾昭雪就没了再继续深究的心思,因为她知道,阿沙保等不到去医馆,一定会在中途丧命。 果然,他们抬到医馆的,已经是个气绝身亡的死人。 穆尔翰装作悲痛的样子,吩咐黎川的城主全权负责调查此事,而他则要快马加鞭回到皇都,将此事禀告给北狄皇上。 第099章 形迹可疑 穆尔翰将几个重伤的部下留在了黎川城养伤,自己带着一部分人和顾昭雪,快马加鞭朝着北狄皇都赶过去。 从黎川一路向西北方向,直到半夜子时,才抵达皇都。 穆尔翰派人把顾昭雪送回了皇都的府邸,自己一个人进了宫,去禀告黎川城发生的事情。 如同顾昭雪事先预想的一样,堂堂一个北狄的丞相死亡,竟然找不到可以追责的人,所有人都认为这只是个意外。 虽然太子穆尔奇不服,觉得此事还颇有蹊跷,但在北狄与宸国刚刚和谈的当口,此事也只能不了了之,无法继续深入的查下去了。 穆尔翰进宫之后没有回来,被北狄的皇上留宿在宫里,而顾昭雪却是被皇子府的管家带到了某个院子里,又派了两个丫鬟伺候她梳洗。 这一路舟车劳顿,顾昭雪似乎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按常理说,她在陌生的地方会睡不着,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穆尔翰府中的房间里,竟然沾床就睡着了。 暗处一道黑影将一切看在眼里,然后匆匆离开皇子府,到了北狄一个偏僻的别院,跳窗而入,单膝跪在玄衣男子面前: “禀二爷,昭雪姑娘已经抵达北狄,在一个时辰之前入住穆尔翰府中。此时钱进正继续盯着,遣属下回来禀告。” “终于到了。”齐轩一听,松了口气,“咱们都在这等了好多天了。” “你先下去,告诉钱进务必保护好她的安全。”陆沉渊对暗卫吩咐着,等那暗卫走远了,他才又问齐轩,“我让你查的事情,你查的如何了?” “二爷,这少夫人都到北狄了,你怎么还有空管别人?”齐轩搞不懂,“难道不应该是马上想办法去见她吗?” “音若不是别人,她是昭雪的身边人,任何一点可疑的地方都不能放过。”陆沉渊脸色严肃,“说说看,这些天你都盯了些什么?” 齐轩挠了挠头,只得如实以告。 其实事情要从他们刚到北狄的时候说起—— 约莫六七天前,陆沉渊带着齐轩和音若,还有暗处跟着的一批暗卫,快马加鞭赶到北狄,在君家势力的帮忙下,选了这个偏僻院子作为落脚点。 第二天一早,齐轩和音若纷纷出门去探听消息,譬如北狄的朝局,穆尔奇和穆尔翰之间的争斗,还有北狄内部的派系斗争等等,以期待能得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可没有想到,齐轩在打听消息的过程中,看到音若和一个穿着黑衣的女人拉拉扯扯,拐进了偏僻的小巷子里。 他本来以为是音若遇到了麻烦,赶紧跟上去想帮忙,却没想到听到了那个女人和音若的对话: “阿兰朵,你回来了?这些年你到底去什么地方了?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对不起,你认错人了,我不叫阿兰朵!”音若挡开那个黑衣女人的手,后退几步,脸上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 “你还说你不是阿兰朵!你的表情,你的语气,分明就是她!你跟我回去见主子,告诉主子你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明明活着,却不肯回来,想必主子也不会怪你的!”黑衣女人说道。 “我说了我不是!警告你,别纠缠我,否则我对你不客气!”音若甩下这句话,转身便走了。 齐轩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没第一时间让音若发现自己的存在,赶紧躲起来,等音若走远了之后,他才出来,然后回到别院,把这件事禀告给陆沉渊知晓。 陆沉渊听了这些之后,自此对音若的来历和身份起了疑心。 “你还记不记得昭雪曾说过,音若是她在归云山下捡到的。她捡到音若的时候,音若浑身是血,而她也是根据音若身上的特点和气息,判断音若曾经是个杀手。” “是有这么回事。”齐轩点点头,“可那又如何呢?音若现在那么听少夫人的话,还管她从前怎么样?” “听闻音若是因为失忆,从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又因为昭雪对她有恩,所以才甘心留在昭雪身边以供差遣。”陆沉渊说道,“可现在分明有一个认识音若的人出现,万一音若恢复了记忆呢?她若是还记着完成任务呢?” 总而言之,他不能放任任何对顾昭雪不利的危险在她身边,所以不管那个黑衣女人口中的“阿兰朵”到底是不是音若,该查的就得查。 于是,齐轩开始了他每日盯梢的日子,而查探消息的事情,全部交给了那些暗卫。 齐轩轻功好,善于伪装,盯着音若倒是不费劲,他每天看着音若出门打探消息,多是搜集北狄的情报,回来之后如实禀告给陆沉渊。 这几天下来,也遇到过那个黑衣女人几次,那女人每次叫音若“阿兰朵”,她都不为所动,只说对方认错了人。 “二爷,你会不会是多虑了?要么,就是那个黑衣女人真的认错了人;要么,就是音若已经彻底把过去的事情忘的一干二净。”齐轩说道,“我都盯了这么久,还是没发现任何问题,难道不足以证明她的清白?” “既然如此,那你明天不用盯了。”陆沉渊低下头,对齐轩说着。 “得了,二爷,你放心,我以项上人头担保,音若绝对不会有问题的。”齐轩说了这么一句,乐颠颠地出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陆沉渊才对外吩咐:“钱平。” “属下在。”另一个暗卫很快出现。 “明天起,你继续盯着音若,事无巨细都要来报。”陆沉渊下达了命令。 并非他不信任齐轩,只是因为齐轩和音若相处的时间太长,感情非同一般,他看的出来,齐轩这傻小子对音若有好感,不过目前还没捅破那层窗户纸罢了。 若是让齐轩继续查,不太合适。 这个叫钱平的暗卫领命而去,房间里顿时只留下陆沉渊一个人,他在脑海里仔细思索着目前的局面,一副清晰的北狄人物关系图,慢慢地呈现在他的脑海里。 日前他已经收到了苏修墨从京城来的信,告知他宸国京城局面稳定,三皇子和八皇子分庭抗礼之势明显,幕后之人暂无动作。 既然如此,那么他就可以暂时留在这里,帮肖远臻加速完成之前的计划。 不过,音若的身世和来历,倒是成了这一趟行程的意外。 早在云国的时候,他看到音若用的剑法,就有些怀疑过她的来历,只不过她什么都记不清,他便没有追究。 或许,北狄才是他能找到答案的地方。 第100章 妻妾成群 一夜无梦。 顾昭雪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刺眼的光从门外透进来,让她有种恍惚之感。 看天色,怕是已经巳时了,在宸国的时候她的作息一向规律,向来是辰时起床,素来没有睡这么沉、这么晚过。 难道真是太累了? 不,以往也不是没有昼夜赶路的时候,可也从没有哪回像这次一样睡的那么死。 顾昭雪从床上起身,迅速穿好衣服,目光在寝居的各个角落扫过,从桌椅到柜子,从头顶房梁到床边墙角,没放过任何一个地方。 这是她的习惯,也是她这么多年能活下来的根本,谨慎小心、观察环境。 当初在云国晴雪院是如此,在北狄的七皇子府也是如此。 最终,顾昭雪的目光落在床边不远处的烛台上。 她慢慢地走过去,观察着烛台,上面还剩下半截没燃尽的蜡烛,蜡烛呈白色,乍一看就是普通的蜡烛,可仔细看去,便会发现靠近烛芯的地方有一层铅灰色的东西,颜色很浅,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顾昭雪伸出手碰了碰,然后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没闻出任何味道,但是聪慧如她,已经想明白了昨夜的沉睡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截蜡烛用两种材料做成,上面部分是能让人陷入沉睡的迷药,下面部分是正常普通的蜡烛。两种东西颜色相近,被拼在一起,加上需要用到蜡烛的时间必定是晚上,灯火昏暗,看不清楚,不易为人察觉。 蜡烛燃烧,迷药发挥作用,无色无味、无知无觉,让人陷入沉睡,等人睡着后,有迷药那部分自动燃烧完毕,留下的就是普通蜡烛,怎么都查不出来。 就算上面有铅灰色的残留,也会被当成是蜡烛质量不好,燃烧之后留下的痕迹,不会想到这蜡烛有什么猫腻。 若不是顾昭雪寻常就比旁人更加谨慎小心,熟悉自己的各种习惯,并且爱追根究底,她也不会发现其中的秘密。 找到了原因,顾昭雪便开始分析管家给她用这种蜡烛的缘由。 昨夜到的时候已经是半夜,穆尔翰只吩咐管家好好安置她,并没有别的交代,所以管家拿不准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是贵客?还是俘虏?或者是可能泄露七皇子府秘密的细作? 既然猜不准,那为了保险起见,直接让她昏睡——若她是贵客,那么休息的好,自然是最好的招待;若她是细作,昏迷着也不能做出什么有损穆尔翰利益的事。 想通了其中的关键,顾昭雪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责怪自己昨晚还是大意了,幸亏穆尔翰对她没有太大的恶意,并且比较好忽悠,否则她岂能有命在? 就在这时候,管家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姑娘可曾醒了?奴才派人来伺候姑娘洗漱。” “进来。”顾昭雪扬声说着。 很快,门被推开,从外面进来两个丫鬟,正是昨晚伺候她沐浴的人,一个叫图雅,一个叫图安,典型的北狄人,长的高挑健硕,比娇小细腻的中原姑娘看着要壮实一些。 这两人,一个手里捧着一盆水,另一个捧着干净的毛巾,进来伺候她洗漱。而管家也跟着进来,对她说道: “昭雪姑娘,咱们七殿下还没从宫里回来,不过几位夫人听说殿下带回来一个中原姑娘,便想见见,姑娘的意思……” “几位夫人?”顾昭雪一听,很快明白,管家口中所谓的夫人,应该是穆尔翰府中的妻妾了。 她不禁觉得好笑,穆尔翰府中这么多女人,却还想着让她心甘情愿跟着他。 也不知他是哪里来的自信,让她放着陆沉渊那个样样出类拔萃、且承诺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男人不要,却偏偏要选择穆尔翰这个见一个爱一个的花心男? “是。”管家回答着,“七殿下还未曾娶正妻,府中只有两个侧妃,和一些侍妾,但在咱们北狄,按照进门的顺序,统一称呼她们为夫人。” “也对,我来府中做客,是该见一见这里的女主人。”顾昭雪出于礼貌,便同意了这些夫人的邀约,“劳烦管家帮忙安排,待我梳洗过后,便去拜见。” 管家应了声,朝着顾昭雪拱了拱手,便离开了房间。 图安和图雅伺候的很周到,很快帮顾昭雪打理完毕,紧接着有人送来早膳,是特色的北狄食物,哪怕早膳都是大油大肉,羊奶还透着一股子膻味。 顾昭雪不过稍稍闻了一下,便有些不习惯,只吃了两口便搁了筷子。 很快,管家就来通禀,说是几位夫人已经在花厅等着。 顾昭雪跟着管家来到花厅,一踏进门,便被里面的场景给震惊了,她木着脸转头看向管家,目光中带着询问:这就是你说的……几位夫人? 这满屋子没有二十个也有十五个了吧? 莺莺燕燕、环肥燕瘦、各式各样,温柔的、妩媚的、霸气的、可爱的,简直应有尽有,而且个个样貌不俗,即便是在中原,这些人也能称得上美女,更不用说是以剽悍著称的北狄了。 所以,穆尔翰这是把他见过的美人都搜罗进府了吗? 一屋子人的视线全部落在顾昭雪的脸上,目光灼热,带着审视和考量,从眼睛鼻子嘴巴,到手脚身材腰肢,像是要把她拆分成几个部分,凌迟一样。 顾昭雪不由得庆幸,自己现在是戴着人皮面具的,反正她们看的也不是她本来的脸,随便怎么打量,大不了以后她撕了人皮面具,和这些女人再见不识! 不,是再不相见才对! 顾昭雪有个最大的本事,就是不管面对什么样的场景,都能做到面不改色、镇定自若,哪怕她现在心里已经咆哮了千遍万遍,但表面上却始终不显,看着十分淡定。 而就在她评价这些夫人的时候,这些夫人也对她有了初步的印象,这时候,为首的女人开了口: “你就是殿下新带回府的昭雪姑娘?这还是咱们府里第一次进中原美人。既然进了府,大家就是姐妹,你也别跟我们客气,坐下吧。” “这是大夫人。”管家在一旁小声提点。 “多谢大夫人,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顾昭雪扫视了一圈,找了个最角落的椅子坐下,态度坦然。 在这种妻妾成群的后宅,坐哪把椅子代表了这个人在府中的地位,众人见顾昭雪自动坐在最末尾,便以为她是知道自己刚来,不敢争不敢抢,纷纷对她的态度很是满意。 “来人,给昭雪姑娘上茶——”大夫人见状,便又朝着外面吩咐着。 第101章 给下马威 管家在顾昭雪坐下后,就退了出去。 毕竟他权利再怎么大,也只是这府中的奴才,而这些女人即便只是侧妃和侍妾,那也是主子。所以,他不会参与这些女人的勾心斗角,而且他看出来了,这位新来的昭雪姑娘,怕不是什么善茬。 在管家退出去的时候,府中的一个丫鬟端着托盘上来,上面放着一个茶杯,送到顾昭雪的面前。 二夫人见顾昭雪接过茶杯,不由得笑道: “我听说很多中原人来北狄,吃不惯我们的食物,喝不惯我们的茶。所以这是大夫人专门准备的中原茶叶,可不便宜呢,昭雪姑娘可不要辜负大夫人的一片好意。” 顾昭雪点点头,打开盖子,看着茶杯里的茶水颜色,闻着四溢的茶香,笑了笑: “宋聘号普洱,这可是极品好茶,即便是在中原,那也是皇族才用得起的。” 多亏了陆沉渊爱茶,跟他在一起的时日越长,懂的东西就越多,君五爷每年各地搜刮来的好茶,大多都要送一些到陆沉渊这里,久而久之,她也就懂了。 “既然是好茶,昭雪姑娘可别浪费了。”三夫人也跟着说道。 顾昭雪并没有马上饮,她的目光在面前那些女人脸上扫过,又特地再次闻了闻茶香,然后砰地一声盖上盖子,笑着起身: “在我们中原,有个词叫客随主便,意思是主人没有端茶杯,客人是不能先喝茶的。在我们中原,还有个规矩,便是作为客人上门拜访,要感谢主人家的热情招待。” “大夫人热情好客,用这极品好茶招待我,我受宠若惊。可我如今身在七皇子府,身无他物,便只能借花献佛,借夫人给我的这杯宋聘,来感谢夫人的招待之情。所以,大夫人先请饮此茶——” 说话间,顾昭雪走到上位,把手中的红标宋聘放到大夫人面前,顺势把大夫人手边的茶杯拿走,做出要交换的意思。 可下一秒,原本在看好戏的二夫人豁然起身,脸色有些不自然地说道: “昭雪姑娘,那茶是大夫人赐给你的,你怎可还给大夫人?” “哦?”顾昭雪笑着转身,问道,“这茶,到底是大夫人赐给我的,还是二夫人你赐给我的?” “你什么意思?”大夫人追问道。 “茶是极品的宋聘号普洱,不过茶杯里可不止茶叶这一种东西。”顾昭雪顿了顿,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茶杯中被人放了一种叫药叫半步香,只要喝了就会让人迷醉,像是饮酒,陷入幻觉之中一无所知。” 听了顾昭雪的话,堂中所有的女人脸色难看极了,六夫人冷笑着开口: “昭雪姑娘才刚来,可千万别给我们乱扣帽子,你随意几句玩笑事小,坏了府中姐妹们的名声和互相之间的感情事大。” “半步香这种东西,它的形状、颜色、味道都和蜂蜜很相似,若是不懂医理药理的人,都会把它认成蜂蜜。北狄人嗜甜、嗜腥,茶中放蜂蜜也不是什么怪事,即便被人发现了,也可推说是放错了。”顾昭雪继续说道,“二夫人,是不是?” “你问我做什么?这茶里放的是蜂蜜,还是半步香,我又不知道。”二夫人说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这不是二夫人亲手放的吗?”顾昭雪指着二夫人裙摆上的一点茶渍,说道,“我说过了,半步香和蜂蜜相似,就连性状也差不离。蜂蜜爱吸引蜜蜂和蚂蚁,半步香同样如此,而你的裙摆上洒有茶渍,上面正好有一只蚂蚁,这又作何解释?” “笑话,这不过是我刚才过来的时候,路过花园,从花草上蹭到的罢了!”二夫人狡辩。 “那么,二夫人敢不敢喝下这杯宋聘?”顾昭雪把茶往二夫人嘴边送,甚至替她揭开了盖子,“若是二夫人把这茶喝下去,我就相信你!” “姐姐,你可要替我做主啊!一个新来的中原女人,当着咱们这么多姐妹大放厥词,还污蔑说我给她下药!咱们姐妹最先进府,相处时间最长,你是最了解我的,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呢?”二夫人立即对大夫人哭诉着。 大夫人看着顾昭雪,眉头紧蹙,一边是相处几年却相安无事的姐妹,另一边是刚来就兴风作浪的中原女人,孰轻孰重,高下立见。 “昭雪姑娘,这一定是个误会,说不定就是奉茶的下人把蜂蜜放错了呢?”大夫人开口调解。 “大夫人,我可是在帮您啊,您怎么反过来说我呢?”顾昭雪诧异地问道。 “帮我?”大夫人不解。 “您想想看,茶是您吩咐人给我送的,在别人看来,这茶就是您准备的。我若是喝了茶,出了事,回头七殿下回府追究起来,第一个问责的就是大夫人您。”顾昭雪笑道,“二夫人借着这个机会给我下药,既撇清了她自己,又能阻止我在府中立足,还能陷害了大夫人,一举三得,可真是妙计啊!” “你胡说!我和姐姐相识多年,我有什么理由去害她?”二夫人质问着。 “当然是因为她是大夫人啊!这么多年她一直死死的压在你头上,有她在你就永远只能排第二。七殿下如今还未娶正妃,若是皇上催促起来,没有合适的女子,少不得要从两位侧妃中间选一个。不是大夫人,那就是你喽!”顾昭雪轻描淡写的说着,仿佛这事情与她无关。 大夫人听了这话,怒气冲冲的一拍桌子,目光死死的盯着二夫人,眼神中充满了怀疑和怨毒。 顾昭雪又添了一把火: “大夫人,若是想知道这茶有没有问题,随便找个人试试就好了。对了,如果试茶的人中了毒,记得马上送到我这里,或许还有救。” 话音落下,顾昭雪笑着离开,走出花厅,带着图安、图雅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可花厅里,大夫人和二夫人之间的战争,还在继续着。 余下看戏的那些人,纷纷震惊地看着潇洒离开的顾昭雪,心中暗自感叹:这个女人,段数太高明了。 连这么隐蔽的毒都能查出来,而且一招祸水东引,直接把大夫人和二夫人之间的战火点燃。两个侧妃互相内斗,底下这些侍妾跟着遭殃,也就没那么多心思去管顾昭雪到底如何了。 高明,果然高明! 顾昭雪今日这一出,直接展现了她识毒的本事,也告诫这些女人,没事不要来惹她,否则害不了她,反而麻烦上身,那就得不偿失了。 第102章 一场闹剧 顾昭雪走远了,才感觉到自己肚子饿了。 她早饭没吃多少,刚刚在花厅又跟一群女人斗智斗勇,实在是耗费体力,她很想自己去做,但是奈何她生活技能为零,只得忍了忍,想着等穆尔翰回来,给她弄点中原的菜。 回到房间,她便坐在桌边休息,让图安和图雅两个人下去了,顺便打听打听花厅事情的后续。 毕竟日子太无聊,她得给自己找点乐子,更何况如果大夫人真的把下了半步香的茶给人喝,她也得做好救人的准备。 图安、图雅领命离开,房间只剩下顾昭雪一个人。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窗户被人扣响的声音,不疾不徐的三声,好奇之下,她戒备起来,慢慢地起身,朝着窗边靠近。 “昭雪姑娘。”窗外传来一个声音,非常熟悉。 “钱进?”顾昭雪一惊,赶紧跑过去打开了窗,果然看见钱进站在外面。 “是属下。”钱进四处看了看,发现没有别人,这才继续说道,“姑娘让开些,容属下进去。” 于是顾昭雪退开几步,看着钱进翻窗而入,她不由得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属下随二爷一起,比姑娘早一些日子到,便一直守着穆尔翰的府邸,昨晚见姑娘入住,遣人去禀了二爷,二爷让属下继续跟随姑娘,贴身保护。”钱进解释着。 “沉渊果真来了!”顾昭雪满脸欣喜。 她就知道,她所了解的那个陆沉渊,绝对不是被动之人,即便偶尔一时失手,他也绝对不会钻到穆尔翰设下的圈套里。 来北狄等,是最好的选择。 “是。”钱进点点头,“二爷还说,北狄不比宸国,让属下和钱明一起护着姑娘,万一有什么突发状况,一个报信,另一个还能保护姑娘。” “钱明人呢?”顾昭雪反问。 “他去给姑娘买东西了。”钱进躬身说着,话音落下的瞬间,窗户再次被人打开,正是钱明回来了。 迎着顾昭雪疑惑不解的目光,钱明从怀中拿出一堆包好的东西,放在桌上: “属下见早上姑娘用不惯北狄的饭食,胃口不佳,便出去买了这些中原的零嘴,姑娘先垫垫肚子。二爷说了,咱们两个要一切以姑娘的安危为先,北狄饭食吃不惯是其一,其二也是因为北狄复杂,穆尔翰府中人不能相信,还是咱们自己的吃食可靠些。” “太好了!刚好我觉得饿了。”顾昭雪一脸兴奋,“你们俩真是我的救星!对了,沉渊还好吗?他现在在哪里?可曾安全?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二爷目前住在君家的宅子里,扮作普通商户,很安全,请姑娘不必担心。”钱进说道,“至于什么时候能见到二爷,这属下也说不准。” “也罢,他定然是有事要忙的。”顾昭雪点点头,又问道,“你们俩平时藏哪儿?我怎么找你们?” “属下在院子的树上蹲着,钱明在屋顶。姑娘若有吩咐,敲窗便可。”钱进回答着。 解答了顾昭雪所有的疑惑之后,两人便出去继续藏好了,北狄穆尔翰的府邸,可不比云国的陵王府。陵王当初为了防顾昭雪被救,那可是花了好大工夫防守晴雪院。 对钱进他们几个来说,晴雪院不容易进去,但穆尔翰的府邸还是很容易的,在这里藏一段时间不妨事。 顾昭雪坐下来吃东西,面对熟悉的中原食物,既愉悦又亲切,再加上见到了钱进他们,以及知晓了陆沉渊也在北狄的消息,她便不觉得自己孤身一人在异国他乡了。 就在顾昭雪优哉游哉的时候,前院的花厅已经闹翻了天。 大夫人和二夫人之间的战火被轻易点燃,一个非要找个人来试一试那杯茶,另一个非阻拦不让,还说是顾昭雪别有用心。 “大夫人,您想想看,这杯茶那个昭雪也碰过,怎么就不能是她下的毒,然后赖在我身上呢?”二夫人满脸泪痕,为自己辩解着。 这说法也勉强说的过去,但大夫人现在对二夫人的怀疑已经到了顶点,她冷笑道: “杯子里她可以做手脚,那你的衣服呢?衣服上的茶渍总不能动手脚吧?你把那块衣角剪下来拿水泡一泡,再让人喝下去。是蜂蜜,还是半步香,一试便知!” 大夫人也没那么狠心,直接让人喝一整杯茶,衣服上泡下来的茶渍,总比茶杯里的要少要淡,总不至于害了人性命。 二夫人没想到大夫人会用这个办法,颤抖着身体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可大夫人显然没有放过她的意思,找人按她说的方法剪下衣角,泡在装有一口水的杯子里,半晌后她指着二夫人身后的贴身丫鬟喝下去,不出半盏茶的功夫,那丫鬟便疯癫起来。 只见那丫鬟冲着二夫人喊娘,嘴里还喊着“不要死不要死”之类的话,恰逢这个时候,穆尔翰回府,从正厅经过,路过花厅,一个转身便被这丫鬟抱住: “哥哥!你不要卖了我!不要啊!我能吃苦,能干活,还吃的不多,求你不要卖了我!” 穆尔翰怒极,一脚揣在那丫鬟的身上,直接踢的她口吐鲜血,倒在地上气绝身亡。 “都在闹什么?疯疯癫癫的,成什么体统?”穆尔翰黑沉着脸,瞪着二夫人,因为他认识,被他踢死的丫鬟,就是二夫人的贴身侍婢。 不等二夫人开口,大夫人先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末了才说道: “殿下看到的这个丫鬟,正是服用了半步香之后的状态。二夫人想对昭雪姑娘不利,并嫁祸到我头上,幸好被昭雪姑娘识破,才没有奸计得逞!” “管家,这个女人你知道该怎么处理。”穆尔翰指着二夫人,对管家说着,然后看向众人,怒喝道,“你们其他人,都给我在自己的院子里禁足三天,没什么事别出来瞎晃悠,尤其不准伤害昭雪姑娘,否则这个女人就是你们的下场!” 在穆尔翰的威压下,这一场闹剧才算结束,而那个喝下了半步香的婢女,原本有机会活着,却运气不好撞到了穆尔翰的身上,只能算是时运不济了。 大夫人盯着死去的婢女,吩咐下人将她抬下去厚葬,然后眼睁睁地看着穆尔翰往顾昭雪的院子里去,心里对顾昭雪的评价又变了一番。 那是一个聪明、冷静、睿智而且十分让穆尔翰看重的女人,若不能一击必中,最好不要招惹。 第103章 两个选择 穆尔翰抵达顾昭雪房间的时候,她正端着茶杯在慢悠悠的喝茶,样子很是清闲,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前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图安和图雅已经提前一步回来了,跟顾昭雪通禀了穆尔翰回府的事实。 可顾昭雪并没有特别激动的表情,甚至连穆尔翰亲自过来,她都没有站起来迎接,反而是继续不动如山地坐在椅子上。 这让两个伺候她的丫鬟很是惊奇。 毕竟在七皇子府里,所有的女人都把穆尔翰当成中心,看到穆尔翰都恨不得扑过去多要几分恩宠,可这昭雪姑娘,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把穆尔翰视若无物。 “前厅闹成那样,看来昭雪姑娘一点也没受到影响。”穆尔翰笑着走进来,对顾昭雪说着,但是语气里却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怎么?七殿下心疼你的老婆们?”顾昭雪微微抬头,挑眉问道。 “倒不是心疼她们,只不过没想到,你才到府中的第一天,就给她们这么大的下马威。”穆尔翰说道,“看来你还真是惹不起。” “七殿下可没告诉过我,你的府中有将近二十位夫人;也同样没告诉过我,你的夫人们习惯一言不合就在千金难求的茶水中给人下毒。”顾昭雪笑的讽刺,“有人想害我,我不反击,难不成还等着中毒身亡?” “我不是这个意思……”穆尔翰想解释,“府中这些女人,大多不是我娶进府的,有的是父皇赐的,有的是大臣们送的,还有几个是……” 话说到一半,穆尔翰想起还有两个婢女在房间,他赶紧挥手让婢女出去,把门关上了。 图安和图雅两人守在门口,对视一眼,总觉得难以置信,这七皇子殿下面对昭雪姑娘的时候,好像没脾气了一样,竟然还开口解释起来。 这可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她们通过这件事,很快明白了顾昭雪在穆尔翰心中的分量,彼此都知道,以后对待昭雪姑娘,可得更用心一点了。 屋子里,穆尔翰小声地继续说道: “还有几个是穆尔奇和其他大臣送来的,都是细作。” “她们是怎么来的,跟我没有关系,至少到目前为止,我没想过要嫁给你,成为你这府里的女人之一。”顾昭雪直接说道,“穆尔翰,在离开宸国京城北上之前,你曾让我做过一个选择题,虽然中间你强迫过我,但最终也算尊重我。看在你这一路善待我的份上,我也给你做个选择题,如何?” 穆尔翰紧紧地盯着顾昭雪,似乎想品读她话里的意思,可冥思苦想许久,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得问道: “什么选择题?” “你是想要一个能助你成就霸业的谋士,还是想要一个缩在你后院整天宅斗的女人?”顾昭雪将题目摆在了他的面前。 穆尔翰听了这话,陷入了沉默。 顾昭雪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趁热打铁道: “你在宸国京城,也听说过我不少事情,你之所以会看上我,不也是觉得我与众不同吗?如果我说,我能帮你打败穆尔奇,帮你当上北狄的太子,坐上北狄的王位,你欲如何选择?” 穆尔翰的瞳孔骤然紧缩,他死死的看着顾昭雪,像是要透过她的外表,看进她内心一样。 即便穆尔翰再不愿承认,他也不得不承认,顾昭雪是有这个本事的,她聪明冷静睿智,行事小心谨慎,体察入微,善于从别人的一言一行找出破绽。 这样的人,的确适合带在身边,当个谋士。 但穆尔翰却不愿被顾昭雪牵着鼻子走,他哈哈一笑,说道: “谋士或者女人,我二者都想要。只要你成了我的女人,难道还能不为我出谋划策?” “不,你错了。”顾昭雪摇头,“如果我成了你的女人,那我争的抢的就是这府里的地位,是你的关注和宠爱,我会和今天那十几个女人争来斗去,为了保证我活着,活的舒坦,我会把所有的精力耗费在内宅上,我才不会管你能不能成就霸业。” 但相反,如果她是谋士,那就不一样了。 她不用争风吃醋,不用在女人堆里挣一席之地,她能发挥自己最大的价值和作用。 “你真是一个很好的说客。”穆尔翰听了这话,笑道,“你表面上给了我两个选择,可实际上只有一个选择。你明知道我现在身边缺人手,却给我出这样的难题?” “那七殿下的选择呢?”顾昭雪反问。 “还用说吗?当然是谋士。”穆尔翰斩钉截铁的说着。 但他心里想的却是,等他成就了宏图霸业,当上了北狄的王,要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到时候,就算是顾昭雪,也得臣服在他的身下! 顾昭雪看着穆尔翰,只是笑笑。 她素来擅长洞察人心,也知道穆尔翰在打什么主意,但她却不说破。反正让穆尔翰上位还需要一定的时间,到时候风云变幻,一切可能都不由得他说了算。 片刻之后,她出言问道: “既然七殿下已经有了选择,那是不是可以让我换个地方住?” 后院和客院,终究是不一样的。 住在后院的,是穆尔翰的女人;住在客院的,是穆尔翰的谋士。 “来人,去把听松居打扫出来,让昭雪姑娘搬进去。从今天起,对待昭雪姑娘就像对待本皇子,她要什么就给什么。”穆尔翰朝着门口喊着。 图安和图雅进来,行了礼,然后把顾昭雪的东西收拾一番,便带着她朝着听松居而去。 好在顾昭雪只在这边住了一夜,压根没什么好收拾的,所以她们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听松居是七皇子府里面一个偏西的院落,因为是客院,所以比较幽深安静,以供客人好好休息,而且与后院女眷相隔甚远。 顾昭雪和两个婢女从后院搬到听松居的消息,在顷刻之间传遍了整个皇子府,就连大夫人也知道了。 于是,这些女人越来越看不透顾昭雪了。 对顾昭雪而言,这样也好,和那群女人离得远,身份有别,她就不会陷入无休无止的内宅争斗之中,毕竟她志不在此。 更何况,她今日之所以当着那些人的面,拆穿二夫人的阴谋,诱使两个侧妃相斗,也是为了让那些人知道她不好惹,并且没工夫来找她麻烦。 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争取在七皇子府中更好的待遇,不受强迫,不做她不愿意做的事。 若在之前,她是肯定没这个底气跟穆尔翰谈判的,但她现在知道肖远臻出手了,陆沉渊也在北狄,就像是有了依靠一样。 第104章 月上枝头 听松居是个紧挨着围墙的单独院落。 院门正对着的就是鹅卵石铺就的小路,对比起整个七皇子府的恢宏大气,这个地方却多了一些中原的细腻风情。 小路一直蜿蜒出去,左右两边都是青林翠树,左右两边都是油松,呈南北分布。 漠北的树很少,多是草原和沙漠,风沙很大,但七皇子府显然不受这个困扰,每每吹北风的时候,院子外面的油松就沙沙作响,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所以,听松居的名字就此而来。 而在院落的后面,就是七皇子府那高高的院墙,足足三米高,把北境的天空也圈成了四四方方的一块。 树林多,就更方便钱进和钱明隐藏;院子偏僻,人来的少,也就不用委屈他们一直蹲在树上屋顶,没人的时候还能出来透透气。 “这地方挺清静,我挺喜欢的。”顾昭雪在院子四处看了看,很是满意。 穆尔翰也尾随他过来,听见她的话,便开口问道:“昭雪姑娘可还需要别的东西?说出来,我一并让人去准备。” “当然有!”顾昭雪点头,“换洗衣物,一个会做中原菜的厨子,笔墨纸砚,还有……各种药材,七殿下能拿到的药材,都送过来也没关系。” “换洗衣服和厨子我可以理解,笔墨纸砚和药材,你是想做什么?”穆尔翰问着。 他想用她,同时也防着她。 “笔墨纸砚,自然是用来写写画画,打发时间的;至于药材,殿下,你该不会忘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曾替你看过病吧?”顾昭雪反问,“殿下是有大志向的人,但凡千古一帝,谁不想自己的江山千秋万代,代代相传?所以,殿下一定也不愿自己在子嗣问题上烦恼,不是吗?” 第一次见面,顾昭雪就说穆尔翰有隐疾,子嗣艰难,所以如今旧事重提,没有任何嘲笑侮辱的意思,只是想单纯的给他治病而已。 顾昭雪感谢当初自己找了这么好一个借口,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找穆尔翰拿药材。 她习惯身上配一些药粉,不管是解药也好,毒药也罢,总能在适当的时候应急,这一路北上走的仓促,她身上除了一套银针和一套解剖刀,也没有别的可以防身的东西。 既然决定要在这里立足,多弄点自保手段是第一要务。 果然,穆尔翰没有怀疑什么,他所有的智商大概都用在之前掳走顾昭雪那件事上了,听了顾昭雪的话,便以为顾昭雪是在真心为他着想。 “这些都没问题,稍后我会吩咐管家,把你需要的东西都拿过来。”穆尔翰应承下来。 见顾昭雪没有别的要求了,穆尔翰便吩咐图安、图雅好好伺候,自己则离开了听松居。不多时,管家就带着人捧来了一大堆东西。 除了顾昭雪要求的东西之外,还送来了不少珍贵的摆件和玩物,把整个听松居摆的满满当当的。 看穆尔翰这意思,似乎是生怕委屈了顾昭雪一样。 这一幕,又让后院那些女人咬牙切齿,气红了眼——即便顾昭雪住在客院,但她本质上还是个女人,穆尔翰掏心掏肺的对另一个女人,岂能让这些妻妾们服气? 好在不管怎么样,顾昭雪在北狄的居所,算是暂时安顿下来了。 一下午的时间,顾昭雪没事干,就拿着纸笔默写医经,她把图安、图雅都打发出去,自己一个人在屋子里写,半晌之后,她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提笔在纸上写了这么一句话: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不见心上人,泪满青衫袖。 这是某位有名诗人写的一首《元日》,被她摘取两句又稍作修改,便成了这幅模样。 她将纸张折好,然后起身敲了敲窗户,很快钱明就出现在她眼前: “姑娘有何吩咐?” “帮我把这个给你们二爷。”顾昭雪把折叠的纸张给他,叮嘱着,“一定要亲手交到他手中。” 毕竟,她才不想自己写的“情书”被旁人看到,尤其是齐轩和苏修墨这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要是知道了,还不得取笑她一年? 顾昭雪并不知道苏修墨没来,反正就是小心为上。 “姑娘放心,属下一定带到。”钱明拱手说着,然后几个纵身,便消失在顾昭雪的视线里。 顾昭雪关好窗,继续默写医经、处理药材,而钱明离开听松居之后,便直奔陆沉渊居住的别院而去。 抵达别院,本来以为立马能见到陆沉渊,可谁曾想陆沉渊根本不在,就连齐轩也音若也出去了。 带来的暗卫中,钱平盯着音若,钱进还在听松居,所以出面跟他搭话的是钱忠: “二爷出去办事了,没说什么时候回来,你若有事禀告,可告知我等转达。” “那不行,我是来替昭雪姑娘传信的,姑娘说了,信必须亲手交到二爷手上。”钱明说着,然后找了棵大树一跳,便窜到枝头蹲起来等着了。 这一等,就等到天黑,夜幕降临,繁星满天。 陆沉渊风尘仆仆的从外面回来,不知去办了什么事,齐轩跟在他的身后,也是行色匆匆。 两人刚进了书房,钱明便窜了出来,把信递过去: “二爷,昭雪姑娘给您的信。” 陆沉渊一愣,从他手中接过信纸展开,匆匆看了一眼,原本严肃的脸上闪过一抹淡笑,说道: “我知道了。” 话音落下,便又对钱明吩咐:“你先回去吧,继续守着她。” “二爷没有回信或者什么话,要属下带给昭雪姑娘吗?”钱明多嘴问了一句。 “不用。”陆沉渊摇头,打发他走了。 钱明离开后,陆沉渊才对齐轩说道: “吩咐下去,备水,沐浴更衣。” “二爷,您不是还要等肖三爷过来吗?这么早就要沐浴歇息?” “不等了,你去告诉他,让他另外挑个时间来。”陆沉渊一锤定音,把信纸折好之后,放在旁边的一本书里,然后去房间准备沐浴了。 钱明回到听松苑,敲响了窗户。 顾昭雪听到声音,立马跑过去打开了窗,一看是钱明,眼中难掩一抹失望之色,不过很快她便问道: “信送到了?” “送到了。二爷很晚才回来,所以属下在那里等到现在。”钱明回答着。 “那他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知道了。” “也没有信或者什么话要你带给我?” “二爷说不用。” 钱明尽职尽责地如实禀告,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顾昭雪眼中的火苗一寸寸熄灭,他突然觉得二爷挺过分,明知道昭雪姑娘盼回信盼了一天,多少给带个话也好啊! 第105章 怎么舍得 “我知道了,辛苦你了。”顾昭雪说着,看着钱明跑到林子里藏起来,然后才关上窗户。 她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图安和图雅就带人抬着浴桶过来了,身后跟着好几个粗使婆子,她们的手里都提着水桶,里面装着热水。 不多时,浴桶的水够了,图安和图雅想帮顾昭雪脱衣服,却被她拒绝: “不用了,你们还是跟昨天一样,在外面守着就好,我不习惯别人伺候。” 图安和图雅领命出去,帮她关上门,然后守在门口。 顾昭雪四处看了看,确定门窗紧闭,这才慢慢褪去衣衫,跨进了浴桶里,将自己的身体慢慢沉下去,让温热的水包围着她。 没得到陆沉渊的回信,顾昭雪心情有些小失落,她趴在浴桶的边缘,将脑袋枕在胳膊上,闭上眼睛养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风吹来,她感觉到背后一阵凉意。 可还没等她抬起头,便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淡香,那是长年累月沉淀在某个人衣服上的清茶香气,不管他换多少件袍子,都洗不掉的味道。 温热的手贴在她的后背,一寸寸的从脖子按下去,力道适中,用了巧劲,三两下就卸去了她满身的疲惫,让她身体松松软软的,仿佛这一路北上舟车劳顿的紧绷全然不复存在。 “沉渊……”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睁开眼,便知道是他。 软软的低唤出她的名字,夹杂着一丝慵懒的风情,让这原本旖旎的气氛更是暧昧。 陆沉渊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继续:“是我。” “为什么不让钱明给我带口信?知不知道我等了好久。”顾昭雪小小的撒娇。 即便陆沉渊背对着她,看不见她的表情,却仍然能想象她在说这话的时候,微微瘪嘴的样子,还有那略带狡黠的眼睛。 “我是一定会过来的,又何须别人带口信?有什么话,我亲自对你说,不好么?”陆沉渊在她的耳边低语,灼热的气息让她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脖子。 她这时候才扭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可你不说,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我若不来,有人就要泪满青衫袖了,让我怎么舍得?”陆沉渊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顺便取笑她。 顾昭雪气的扭头,一口咬在他的手指上,一双眼睛瞪着他,似乎在控诉。 浴桶里的热水蒸腾出雾气,缭绕着往她的脸上扑,将她的脸蛋染的红彤彤的,加上她那气鼓鼓的样子,真是十足的孩子气。 哪怕她再坚强,再无畏,可在陆沉渊的面前,始终是一个能够卸下心房的普通姑娘而已。 陆沉渊的眸色逐渐沉了下来,一寸寸地染上了某些难以言说的色彩,他的手指动了动,触碰到她柔软的舌头,充满了诱惑的意味。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陆沉渊沉声问着。 顾昭雪赶紧松开他的手指,顶着一张火辣辣的脸,再次背过身去:“我不知道!” 瞧她那理直气壮的模样,如果不是她通红的耳根泄露了心绪,恐怕真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上次在京城故意诱惑我的时候,可没这么胆小。” 陆沉渊压抑着自己蠢蠢欲动的心思,咬牙切齿地指责某个女人不负责任的行为。 顾昭雪脸上的红晕越发浓郁,却耍赖死不承认: “谁故意了?我可没有,一定是你记错了!” “记错了?”陆沉渊似笑非笑,“很好,看来我得想个办法让你想起来了!” 话音落下,陆沉渊也顾不得她不着寸缕,直接把她从浴桶里捞起来,湿淋淋的搂在怀里,然后从旁边取了帕子盖在她身上,直接把她往床边抱过去。 这一举动吓得顾昭雪赶紧搂着他的脖子,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做什么!外面还有人呢!” “你说那两个北狄的婢女?钱进早处理了,不会有人发现的。”陆沉渊笑了笑,将顾昭雪放在床上,俯身盯着她,“这回是你自找的!” 顾昭雪不安的扭动了一下,盖在身上的浴巾浸湿了水,黏糊糊的,让她有些不舒服。 而陆沉渊那一袭华贵的袍子,冰冰凉凉地紧贴着她,让她有种冷热交替的错觉,浑身上下像是着了火一样,却又向往着贴近冰冷。 “沉渊……”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刚刚沐浴过的身子还散发着清香。 殷红的嘴唇一张一合,饱满而莹润,惹的陆沉渊喟叹一声,向来引以为傲的理智一寸寸粉碎,低头便亲吻着渴望已久的美好。 血气方刚,佳人在怀,中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浴巾,加上隐忍已久,这一次的触碰,便如同星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顾昭雪感觉自己像是化成了一汪水,柔柔软软地瘫在陆沉渊的怀里,酥若无骨地任由他予取予求,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像是被施了魔法,仿佛飘在遥远的星河。 那些沾染了茶香的衣衫,一件件散落,陆沉渊的胸膛灼热而坚实,像是一堵牢不可破的墙,成了顾昭雪最踏实的依靠。 异样的触感抵着她,陆沉渊已隐忍在最后关头,汗珠顺着脖子滑落,滴在她的身上,交融着,痴缠着,像致命的毒药,散发着无从抵挡的诱惑。 “你……不继续吗?”见他在最后那一步停下,顾昭雪红着脸低问。 “我想等大婚那一日,可每每见到你,却总是克制不住自己。”陆沉渊抱着她,在耳边低语,声音压抑而隐忍。 “我其实愿意的。”她的声音像是蚊蚋,几不可闻。 陆沉渊轻叹:“可我不愿如此草率,今日是我唐突了。” 话毕,他亲吻着她的额头,随意扯了件衣服裹着自己,再次将她抱到浴桶边,趁着水有余温,帮她清理身体,又一件件给她穿上衣服,小心翼翼地模样,仿佛对待这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帮她整理好之后,陆沉渊将她塞到被子里,自己无奈之下跳进她用过的洗澡水里,借着水声纾解自己,一切平复下来之后,水已经凉透。 顾昭雪侧躺在床上,背对着浴桶,满脸臊红地听着他闷哼的声音,捂着脸羞于见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沉渊穿好衣服,恢复了平日里那衣冠整齐的模样,然后掀开被子躺到床上,伸手将顾昭雪揽进怀里,同塌而眠。 顾昭雪转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他,双臂搂着他的腰,听着他的心跳,只觉得这一刻无比宁静。 第106章 同一个人 门外,图安和图雅倒在地上睡的正香,全然不知道这听松居发生了什么。 钱进和钱明躺在外面的树干上,双臂交叉枕在脑后,透过树枝之间的缝隙看着沉沉夜空,星辰稀稀疏疏,若隐若现。 听见里面没动静了,钱明诧异了一会儿: “怎么没声音了?这才多久?咱二爷不像是这么没能力的人啊!” “你居然还听了?”钱进更诧异,“主子办事的时候,你不知道封闭自己的听觉?这要是让二爷知道了,你当心被遣返训练!” 钱明一听,立即正襟危坐:“兄弟,我可不想被送回去训练,此时你知我知,我现在就封闭听觉!” 说完,他果真就两眼一闭,封闭听觉,不听不看,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钱明耸耸肩,不以为意。 暗卫的日子太无聊了,也就只能互相欺负才能取乐了。 而此时,听松居的寝居里,顾昭雪正靠在陆沉渊怀里,跟他说话——分开这么多天没见,见面却不能光明正大,总觉得遗憾。 陆沉渊真心待她,每每情到浓时,却临门一脚刹了车,连最原始的欲望也得不到倾诉,他们便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互诉衷情。 可家国未定,大业未成,儿女情长也只是闲暇之余的排遣,他们说的更多的,还是宸国、北狄,以及当前的局面。 “你就这么冲动来北狄了,宸国京城怎么办?”顾昭雪颇有些担心。 “我留了老七在京城,有他和苏家在,不会出什么问题。”陆沉渊说道,“更何况,八皇子回京了,原本以为他志在江湖,是夺嫡的边缘人物,不足为虑,可没想到他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回京之后连翻动作,如今已接管了昔日九皇子的差事。” “八皇子?”顾昭雪一愣,脑海中不由得想起当时在绿柳山庄初见八皇子的场景。 她和八皇子之间颇有渊源,八皇子救了她,而她也帮八皇子治疗了眼疾,虽说比不上救命之恩,但也算是互有往来。 虽说后来,她和陆沉渊在松陵关雪山生死不明,八皇子和沈珏不告而别,此举难免有些薄凉,但她仍记得在绿柳山庄初见,她看到的那个下棋品茗、霁风朗月的男子。 只不过…… “怎么了?提到八皇子,你心中似乎有疑惑?”陆沉渊见她神色有异,忙问道。 “关于八皇子,我心里一直有个猜测。”顾昭雪想了想,说道,“这个猜测在云国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只不过当时事情很多,回宸国后又琐事缠身,一时间没及时想起来。今天听你提起他,我才猛然惊觉。” “什么猜测?”陆沉渊好奇。 “宸国京城人人都说八皇子志在江湖,不问朝政,可是他突然回来,又突然入局,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顾昭雪反问。 “是挺奇怪,只有一种可能,他从前一直是装的。”陆沉渊说道。 “不,还有一种可能。”顾昭雪摇头,“这次回宸国京城的人,不是八皇子。” “不是八皇子?那是谁?” “云国的陵王殿下,云陵。” 顾昭雪简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一句话说出来,把陆沉渊直接惊地愣在当场,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但陆沉渊素来稳重,惊讶也只不过在一瞬间,短短时间,他便已经接受了这种说法: “你素来洞察入微,不会无的放矢,这个猜测从何而来,你仔细与我说说。” 顾昭雪想了想,回忆起当初这个猜测到底是怎么产生的,然后思绪飘到几个月前,那些细节和线索似乎还历历在目: “我被人从积玉山撞倒坠崖,落到半山腰的一个凸出的石台上,恰逢八皇子和沈珏在那里下棋,然后救了我。可我和八皇子的初见,其实是在绿柳山庄里,那会儿我清醒之后拜谢恩人,看到八皇子和沈珏又在凉亭里下棋……” “你曾称赞我棋艺高超,我见他二人胜负难分,忍不住多嘴说了一句,便得八皇子相邀,与他对弈。也就是在对弈的过程中,我发现他有个小动作,他习惯用食指和中指夹着棋子,在思考的时候,会用大拇指来回摩挲棋子的边缘。” 一边说着,顾昭雪还伸出手,在陆沉渊面前比划了这个动作,而后继续说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习惯,我并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可直到我在云国,于四宝楼和陵王互相攻擂守擂的时候,我偶然发现陵王也有这个小动作。当时我很诧异,但也没有深想,只觉得这可能是个巧合……” 陆沉渊听着她的话,想起自己也曾在四宝楼观战,那会儿看到顾昭雪似乎有些心绪不稳,彼时他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可如今听她说来,才明白她是看到陵王和八皇子在下棋时,拥有同样的思考动作。 “关于陵王和八皇子的关系,其实在发现他们有相同小习惯之前,我便已经有所猜测。可那个时候我从未想过他们是同一个人。” 顾昭雪想了想,才再次开口: “我在云国结交一个好友,名唤陈鸾,她曾带我去过一个叫珍宝阁的地方。陈鸾曾经在珍宝阁买过一块雪山产的特殊晶石,我好奇之下她带我去看,却被掌柜告知,晶石是珍宝阁东家自己留用。” “那一次我偶然发现,珍宝阁的东家是奎爷,而奎爷听命于陵王。东家自己留用晶石,可以得出陵王需要晶石,可他要这么多晶石做什么呢?除了做首饰头面,不就是打磨眼镜么?” “可这世界上,患有近视眼,且知道这种晶石能打磨眼镜的,唯有八皇子和沈珏二人,再就是我们自己人。那个时候我猜测,陵王和八皇子之间关系不简单,直到我发现了他们有相同的小动作。” “接二连三的巧合,让我不得不多想,可想过之后又推翻。因为一个是云国一人之下的亲王,一个是宸国闲云野鹤的皇子,八竿子打不着,怎么会是同一个人呢?” “后来,陵王身份败露被囚禁,而没过多久,向来云游江湖的八皇子突然回京,入局夺嫡。我想,会不会是因为,陵王在云国已经彻底失去了希望,所以才把主要精力,放到宸国来?” 顾昭雪一番推论,合情合理,鞭辟入里,就连陆沉渊也不得不叹服,她那细致的观察能力,和缜密的推理能力。 很多事情,平时偶然见到,都当做寻常,等闲不会放在心上。可她却能记得清清楚楚,在适当的时候,串联成一条线,轻轻一扯,就能扯掉那块神秘的帷幕。 第107章 当务之急 如果不是顾昭雪分别和八皇子、陵王下过棋,那么她不会发现他们有同样的动作。 如果不是她和陈鸾去了珍宝阁,发现奎爷是幕后东家,便不会发现陵王和八皇子之间有联系。 如果不是陆沉渊今日告知她,八皇子回京入局,她可能也想不到这个胆大包天推测。 一切的一切,看似巧合,可实际上都是有迹可循。搁在普通人身上,有些事情过了就过了,但在顾昭雪这里,却成了可以利用的信息和资源。 “昭雪,你可知道,你的推论从一开始到现在,就没有错过。”陆沉渊神色沉寂,开口说着。 因为从没说错过,所以刚刚的推论,十有八九是真的。 “若是真的,又当如何?”顾昭雪反问。 “如果京城的八皇子,真的是云国的陵王,那事情就有意思了。”陆沉渊轻笑,“首先我们得弄清楚,到底是八皇子冒充了陵王,还是陵王冒充了八皇子。” “是很有意思,但却不复杂。”顾昭雪说道,“不管京城的那个人是谁,另外一个必定是已经遇害,才能避免被人发现。如果是陵王冒充了八皇子,那好办,只要找个机会揭穿他的身份即可;可如果他是真正的八皇子,怕是还要苦心筹划一番。” “没错,当务之急,一是差人去云国查证,云陵到底还在不在云都,以验证你的推论。”陆沉渊点头,“二来,传信京城,让老七动用天机阁的情报系统,彻查八皇子其人。” 查是肯定要查的,但对付八皇子并非目前的重点,毕竟他们还需要用八皇子在京城与三皇子互相牵制,稳定朝局,免得幕后之人太容易得手。 顾昭雪见陆沉渊心中已有定数,不由得松了口气,这个可怕的猜测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了,不管推论是否成立,至少陆沉渊能提早准备,免得被人打个措手不及。 陆沉渊看着顾昭雪如释重负的样子,不由得好笑,一把将她揽进怀里,然后低头在唇上亲了一口,笑道: “在遇见你之前,我自问算无遗策,步步为营,可遇到你之后,才发现这世上棋局总不能尽如人意,有你查缺补漏,我的每一步才能走的安稳。” 顾昭雪整个埋在他怀里,笑的甜蜜。 其实,于她而言,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在遇见他之前,总觉得自己能看透人心,洞悉世情,可遇见他之后,才发现人心是最不可捉摸的东西。 譬如冷静理智如她,淡漠疏离如他,也纷纷一头栽进了缘分织就的情网中,不可自拔。 “你今夜就歇在这里好不好?”顾昭雪抱他越紧,似乎不想让他离开。 “好。”陆沉渊揉了揉她的发,笑的宠溺,“其实还有事情没跟你说完,我不着急走。” 若是可以,他也希望能与她没有世俗纷扰牵绊,就这样安静的相拥而眠,若是睡不着,可听夜风吹拂,看满天星辰。 但此时此刻,他们却只能纠缠在一些纷乱无休的琐事中,不得安宁。 “还有什么事?”顾昭雪也知道大局为重,面色立刻严肃起来。 “第一件事,有关音若。” 陆沉渊开口,把来北狄之后发生在音若身上的事情讲了一遍,并提到“阿兰朵”这个名字,告诉顾昭雪在穆尔翰身边,要留意北狄所有有权有势之人,因为音若失忆之前,很可能就是他们某一人的手下。 “更重要的是你的安危,你虽然帮穆尔翰,但你的立场与北狄始终对立,如果有朝一日音若想起了过往,证明她真的是阿兰朵,面对旧主新主的抉择,她未必会选择你。”陆沉渊最后提醒道,“不是我不信她,是防患于未然。” “我也曾猜测过音若的来历,想着她或许是大户人家豢养的死士,或许是权贵之人收买的心腹,可从没想过,她竟然跟北狄皇族有关系。”顾昭雪接受的倒是很快。 也许是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即便她和音若感情深厚,但言语之间也只多了些怅然。 “此事我还没有明显的线索和证据,你心里有数就好。”陆沉渊说道,“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你说,我听着。” “听钱明说,你与穆尔翰达成了协议,要做他的谋士,而不是女人?”陆沉渊问道。 “什么暗卫嘛,名为保护,实则监视。”顾昭雪佯装生气地说着。 陆沉渊无奈的摇摇头,知道她是开玩笑,也只能纵容的捏了捏她的脸:“你啊……” “我跟穆尔翰达成协议不好吗?”顾昭雪转身问他,“难不成真的要被他收到后院当他的女人?” “他没这个资格。”陆沉渊斩钉截铁的一句话,逗得顾昭雪哈哈大笑,毕竟醋意上头的男人还是挺可爱的。 等她笑够了,陆沉渊才接着说道: “我们的确是要扶持穆尔翰上位,不过你这么一头撞进去也是不行的。你得弄清楚北狄的大致情况,和目前的局面。” 陆沉渊告诉顾昭雪,北狄这个国家,实际上是由草原十三部组合而成的。 三十年前,北狄穆察部落的首领穆达棋格英勇神武,御下有方,自他当上首领之后,便将自己的部落发展壮大,通过不断地吞并和扩张,成为草原第一部族。 很快,穆达棋格开始了长久的征战,用铁蹄和兵刃,为这个分散多年、各自为政的草原,带来了统一,其余十二部在强悍的实力下,不得不俯首陈臣。 漠北统一之后,穆达棋格学着中原的制度建国,成立北狄,并学着中原的文化、礼仪,在慢慢地发展中,渐成规模。 国家建立之后的穆达棋格开始不满足于漠北的现状,他开始向往南方的肥沃土壤和鱼米之乡,甚至觉得上天赐给北狄人英勇的体格,和能征善战的体质,以及健壮的战马,都是为了让他去征服,去扩张。 于是,穆达棋格开始了长年累月的南下进攻,自那个时候起,北境成为一块永不停歇的战场。 不仅是宸国北部,云国的东北部也是如此,遭受着小范围的入侵,但因为宸国和北狄接壤的边境范围大,所以宸国这边是主战场。 所以,这三十年来,宸国北境一直受到侵扰,先后有多位将领镇守北境,阻挡北狄南下脚步,让他们不能越雷池一步。 这其中,便有苏家的后辈,定远侯陆祁玉,以及如今的大将军蒋怀民。 第108章 北狄国祚 “穆察部落的首领穆达棋格,也就是北狄如今的王,穆尔奇和穆尔翰的父亲。他后宫充盈,膝下子女众多,但很多儿子都在征战中死掉,留下的只有两个;女儿被他嫁到各部首领家中,成为笼络人心的工具,或者是监视对手的细作。” 陆沉渊从北狄的皇族开始普及,跟顾昭雪挨个儿分析这些部族。 “也就是说,皇族就剩两个皇子了,如果穆尔奇败了,那上位的就必定是穆尔翰。”顾昭雪问道。 “不一定,这就关系到北狄的第二大势力,钦察部落。”陆沉渊继续说道,“钦察部落的首领钦阿镇,他是穆尔奇的岳父,也就是北狄太子妃的父亲。即便穆尔奇败了或者死了,钦阿镇也有可能扶持自己的外孙继位,更有可能趁此夺权,取代穆察部落,成为新的皇族。” “你的意思是,如果要彻底绝了穆尔奇那一脉的希望,扶持穆尔翰上位,必须要把穆尔奇的岳父那边给摆平。”顾昭雪若有所悟。 “这是肯定的,但钦察部落向来以武力著称,仅次于穆察部落之下。这些年来,穆察部落享受特权,疏于锻炼,实力早已不如钦察部落。更有甚者,钦阿镇身边有三位北狄勇士,悍勇无比,就连刺杀也难以近身。所以,我们只能用迂回策略。”陆沉渊说道。 “内斗!”顾昭雪灵光一闪,很快跟上陆沉渊的思路,“既然你说,北狄是由十三部组成,那十三部落之间肯定不是铁板一块。就连中原的世家大族也有利益冲突和权势分割,更何况北狄这种本就各自为营的草原部落?” 陆沉渊最欣赏的就是顾昭雪这一点,一听就懂,一点就透,还能举一反三。 一炷香之前,她还对北狄局面一知半解,所知仅限于两个皇子之间的争斗,可现在却已经明白了陆沉渊在北狄运作的最终意图。 她越说越兴奋: “更重要的是,内斗不仅能打击穆尔奇的支持势力,达到我们扶持穆尔翰的计划,更能消耗北狄的战斗力。十三部之间彼此征战不休,哪怕穆尔翰以后掌权,也不担心他会成为第二个穆达棋格,因为那个时候的北狄,已经是一盘散沙,不足为惧。” 若事情真顺利进行到那一步,那么宸国的北境,起码又能保持十年以上的和平与安宁。 毕竟,凭着穆尔翰的能力和脑子,他还不足以在短时间内再次统一北狄,达到他父亲三十年前的那种高度。 陆沉渊看着顾昭雪仰着脸,亮晶晶的眸子像是在求表扬一样,刹那间,他的心便软的一塌糊涂。 “聪明。” 他不由自主地将她的腰搂的更紧了些,然后在她耳边低语: “昭雪,这世间知我者寥寥无几,师兄弟们纵然服从我,却并不懂我,唯有你能时时刻刻想我所想,思我所思。所以,不管在哪里,你一定得好好地保护自己,等这天下江山安定的那一天,我们要长长久久的走下去。” “那你也得答应我,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好好活着,我们一起等着长长久久的那一天。” “好。” 彼时,他们都不知道,今晚这随口一句的诺言,在不久的将来,竟成了他们挣扎着活下去的唯一执念,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光里,是这个长长久久的承诺,给了他们撑下去的勇气。 顾昭雪闭上眼睛,靠在陆沉渊怀里,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听起来如此安心。 “昭雪。”他轻唤。 “嗯?” “困了么?” “有一点儿。” “那就睡吧,不早了。” “我睡着了你会走吗?” “不走,我就在这里陪你。” “好。” 她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微微勾起的嘴角,昭示着她睡梦中的好心情,恬静而温柔的笑颜,在这个静谧的夜晚,定格成美好一副美好的画面。 陆沉渊看着怀中的姑娘,慢慢地伸出手,手指轻柔地在她的眉间细细抚摸,然后慢慢地向下,划过她的眼睛,她的睫毛,她的鼻子,最后落在她的嘴唇上。 力道轻柔地如同羽毛,充满了深沉的眷恋。 这份感情开始的那么突然,那么猝不及防,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等察觉到的时候,他已经泥足深陷,无法挣脱。 昭雪,希望你会是那个唯一的例外。 陆沉渊在心里微微叹息,眼底有一抹化不开的愁绪,淡淡的,几不可见。 他终究还是自私了,自私的想留住这份温暖和美好,自私的想把这个独特的姑娘占为己有,自私的不去想那些所谓的命中注定。 当年他为什么会被定远侯陆祁玉送到乡下,交由别人抚养?又为何会辗转到达天机山,成为天机老人的关门弟子? 无他,唯“命格”二字而已。 日现南斗,印天之兆;紫薇蒙尘,帝星衰微;天宫度厄,六亲逢灾;破而后立,死而后生。 这是当初刚上天机山的时候,师傅天机老人给他的批语,这句批语一直伴随着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刻忘记过。 按照他的命格,本不该接近顾昭雪,不该产生这样深刻的感情羁绊,可终究还是没能控制住。 到如今,怀中这个聪慧睿智、美丽独特的姑娘,成了他放不下、丢不开却也求不得的执念,像是细细密密的针,一根根扎进他的心脏,密密麻麻地疼。 烛火渐渐地地燃尽,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陆沉渊看着熟睡的顾昭雪,却是一夜无眠。 等到天快亮了的时候,他才慢慢地起身,小心翼翼地将顾昭雪的身体从怀中挪开,慢慢地放到床上,贴心地给她盖上被子。 最终,他也只是深深的看了她良久,俯身在她的额头上落下清浅一吻,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当他出现在门口的一瞬间,钱进和钱明便纷纷来到他面前,单膝跪地,是迎接,也是恭送。 “北狄的局面快乱了,从今天起,你们两个寸步不离的保护她,不管什么情况,我都要她完好无损地活着。” “属下遵命。”两个暗卫异口同声的应承着。 他们从陆沉渊的话里,听出了某些不同寻常的信息,与以往的每一道命令都不一样,似乎这一次,格外凝重。 陆沉渊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趁着天还没大亮,离开了听松居,回到了君家准备的别院。 第109章 十二部落 顾昭雪醒来的时候,下意识的伸出手,往旁边探过去。 冰凉的触感让她一瞬间清醒,睁开眼睛朝边上看去,却见天光破晓,而原本陪着她的人,早已离开,如果不是房间里的浴桶还放在原处,她恐怕要以为,昨夜的旖旎和陪伴,是一场梦境。 “姑娘醒了吗?”门外传来图安的声音。 “醒了,进来吧。”顾昭雪应了一声。 很快,门被推开,两个婢女连忙走进来,在床边跪下请罪: “昭雪姑娘,昨晚奴婢们不知怎么地,就睡着了,都没能伺候姑娘更衣就寝,请姑娘恕罪。” 顾昭雪当然知道她们睡着的原因,一定是钱进和钱明打晕了她们,并且把她们弄回房间,她心里有那么一丝丝的愧疚,于是说道: “不用这么多礼,是我不需要你们伺候的,与你们无关。” 见她不怪罪,两个婢女才松了口气,起身忙伺候顾昭雪更衣洗漱,配合之下,很快就收拾妥当。 图安找人进来把浴桶抬走,图雅让穆尔翰送来的中原厨子做了早膳,这回总算不是腥味十足的草原食物了。 顾昭雪稍稍检查了下,没有问题,便放心的吃着。 一边吃饭,脑海中一边回想着陆沉渊昨晚跟她说的那些事,撇开八皇子和陵王的事放在一边,音若的事暂时不急,目前最重要的是如何打击穆尔奇背后的钦察部落势力。 想了想,她对图雅说道: “图雅,一会儿你能不能帮我准备一份北狄的各部落分布图地形图?” “姑娘要地形图做什么?”图雅不解。 “好不容易来了一趟北狄,总得了解一下,四处看看吧?”顾昭雪并没有说真实原因,而是问道,“怎么?穆尔翰没说不给看吧?” “那倒没有,等姑娘用过早膳,奴婢就去取。”图雅笑了笑。 早膳过后,图雅去找了穆尔翰,得到应允之后,拿了一份北狄的部落分布图,以及一份地形图过来,递给顾昭雪: “没有画在一起的图,只有分开的两份,姑娘将就看吧。” “无碍。”顾昭雪并不介意。 她拿到图之后,便并排铺开放在案几上,互相对照着看,以皇都为中心,从穆察部落开始,一个个挨个儿看过去,一边看,一边回想陆沉渊科普的信息。 但昨夜她睡的太早,陆沉渊说的东西也只是有限的几个部落,很多事情她还不知道,于是就一边看一边问两个婢女。 “听说北狄不是十三个部落组成的吗?怎么这图上,只有十二部呢?” “昭雪姑娘有什么问题,不妨直接来问本皇子,两个婢女知道的也不多,无法给你很清楚明白的解释。”穆尔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很显然是听到了她的问题。 “那就请殿下解释解释?”顾昭雪反问。 “在这之前,你先解答本皇子的疑惑。”穆尔翰问道,“你看这些图做什么?” “既然答应了要当殿下的谋士,总不能光吃饭不干活吧?”顾昭雪笑道,“我在给殿下想办法,怎么样?殿下现在肯解释了吗?” “你们两个去守在门口,任何人别放进来。”穆尔翰对两个婢女吩咐着。 等她们去门口,顺便把门关上之后,才开口解释道: “那是因为,其中一个部落,十六年前的一场战争中,全部灭族。” 十六年前。 顾昭雪一听到这个时间,整个人下意识的紧绷了身体。 去年她下山的时候,奉祖父之命调查十五年前顾家满门被灭的真相,如今一年已过,距离那场浩劫,堪堪十六年。 那不仅是顾家被灭的时间,是定远侯府没落的时间,是朝廷浩劫动荡的时间,是无数忠臣良将殒命的时间,也是宸国和北狄大战的时间,是两位皇子死亡的时间。 她几乎可以肯定,穆尔翰口中这十六年前的一场战争,就是她所知道的那一场。 根据穆尔翰的说法,这个被灭族的部落叫做巴察部落,是北狄十三部之中人口数量最少、战斗力最弱、且物资最贫瘠的部落,族中老弱妇孺加上能上战场的青壮年,一共不到三千人。 所以,当初北狄十三部统一的时候,巴察部落是最先投降的一个,而且一直以来,受到穆察部落的庇护,成为穆察部落的附庸。 当北狄建国,和中原的战争打响的时候,巴察部落能上战场的勇士们全部被编入军队,成为攻打宸国的先锋,但不曾料到的是,在那场战争中,巴察部落遇到了号称战神将军的陆祁玉。 在陆祁玉运筹帷幄的指挥下,北狄节节败退,宸国势如破竹。 巴察部落的勇士们死伤无数,几场试探性的战争下来,存活的根本寥寥无几。可碍于穆察部落会资助老人小孩妇女食物,勇士们也都忍了下来。 可没想到,厄运来的那么快。 “所有的事情,源自于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崩。”穆尔翰回忆着。 “雪崩!”顾昭雪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她没有想到,那场雪崩影响的不仅是宸国的朝堂政局,竟然跟北狄也有关系。 这一路走来,她像是拼图一样东拼西凑,想凑出事情的真相,现在才发现,她手里的拼图并不完整,那些缺失的记忆和线索,不仅遗留在宸国,也在北狄。 “不错,十六年前,我们的军队不敌陆祁玉,死伤无数。我们本来都已经准备退兵了,可没想到北境战场上那座屹立了不知几百年的雪山,突然发生了雪崩。” 早先便提到过,雪山位于三国交界处,东部、南部属于宸国,西部属于云国,北部却在北狄境内,但是云、宸两国和北狄之间,却被山脊划分成泾渭分明的两个部分,彼此之间道路不通。 除非是翻越雪山,或者山体内部有密道来往,否则这便是一座天然的地理分界线。 “那场雪崩来的突然,且声势浩大,埋葬了我们不少兄弟,北部山体崩塌,甚至将常年定居在雪山脚下的巴察部落居民深埋。” 这大概是很惨痛的回忆,让穆尔翰至今提起也觉得深感无奈。 “那个时候我刚十岁,非闹着上战场历练,亲眼目睹那些老人、妇女、小孩被雪山活埋,连呼救声都来不及发出,便没了踪影。” “你们那个时候没有试过救人吗?”顾昭雪的声音有些颤抖。 “战败之军,都担心全军覆没、身首异处,谁还敢停留在那里?更何况,先锋军队里的巴察勇士几乎都死光了,不同部落之间感情也不深,以前甚至还有仇,谁有这功夫去帮巴察救人?”穆尔翰摇头苦笑。 第110章 残忍屠杀 顾昭雪听着这段往事,陷入沉默之中。 她很想告诉穆尔翰,那场雪崩不是意外,无辜者枉死,也不是天灾,而是有人蓄意而为。 可是说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北狄和宸国刚刚缔结合约,北狄不可能因为十六年前死去的无辜百姓,而向宸国讨回公道;更何况,穆尔翰刚才也说了,北狄部落之间感情不深,巴察部落都死光了,其他部落也不可能为了这些人去无端牺牲。 “那后来呢?”顾昭雪问道,“这个部落就此从北狄十三部中彻底消失了么?” 消失到,甚至连版图也不再有他们的位置。 “后来,我们向宸国求和,听闻宸国在那场雪崩中死了两个皇子,而且是宸国皇帝最得意、最优秀的两个皇子,我父皇这才满意。”穆尔翰说道,“战事停止后,穆尔奇向父皇提议,去给巴察族人收敛尸骨,才发现……” 顾昭雪认真听着,这才猛然发觉,在那场雪崩的背后,还隐瞒着一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 穆尔奇请求去给巴察族人收敛尸骨,专门派了军队去雪山附近挖人,然后发现雪山的山脚下,已经成了一片修罗场。 绝大部分人都被雪山活埋了,偶有一些运气好的,从雪崩里逃了出来,却没能逃过敌军的刀剑。 北狄人猜测,一定是宸国军队趁着雪崩,且北狄溃败逃走的时机,悄悄地翻过雪山,将那些幸存者全部杀死,手段残忍,一击毙命。 顾昭雪听到这里,便明白了这是谁的所作所为——齐将军! 当年那一战,陆沉渊从姜老头那里听到了事情的经过,回来后也曾当故事讲给她听过。 那个时候,北境军中有左右前锋两个大将,左前锋就是姜舟,右前锋便是齐将军,巧合的是他们都属于飞羽卫。 飞羽卫下达谋害两个皇子的任务,姜舟不肯,痛失妻儿,带着女儿奔逃山中躲避。 可齐将军却没这个好心,是他制造了那场雪崩,害死了两个皇子,也一定是他,为了将幸存者灭口,把雪山附近的人全部杀死,一个不留。 所有的事情,至此就串联起来了,战火带来的痛苦和伤害,十六年前悲剧的发生,不止宸国百姓遭殃,北狄也不例外。 战争,从来就不是仁慈的。 “巴察部落所有的人都死光了,尸体全部被挖了出来,但是首领的一双儿女却尸骨无存。不知是被雪山上的雪狼叼走了,还是埋在雪山最深处无法挖出来。”穆尔翰说道,“那一对兄妹,哥哥四岁,妹妹才三岁。” 也正因为这一族的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甚至尸骨无存,所以巴察一族才彻底从北狄的版图上消失。 因为,他们的土地、牛羊、马匹、粮食,全部被其他部落瓜分殆尽,这就是现实。 顾昭雪听完整个故事,不由得伸出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太惨痛血腥的过往,让人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真相浮现的越多,才发现死在当初那场阴谋下的人越多,而罪恶却没有因为这些无辜者的死亡有所停止,他们的鲜血,反而成了滋养罪恶最好的土壤。 “关于十二部落的事情讲完了,还有什么要问的?”穆尔翰似乎看出顾昭雪心情低落,于是扫了一眼地图之后,转移了话题。 顾昭雪长长的吐了口气,低头认真研究地图,把自己心中一些疑问纷纷问了出来。 而穆尔翰也十分好脾气地给她讲解,事无巨细,把北狄的方方面面都说的很清楚,内容细致到顾昭雪都有些不好意思。 幸亏她不是那种心思诡谲的细作,虽然有着自己的小心思,但是她自认为不是个坏人,若是换成别有用心的人,这么套话,穆尔翰早把北狄卖了好几遍了。 “行了,我没什么要知道的了。”顾昭雪想了想,确定自己要问的问题已经都清楚,于是说道,“七殿下,你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我会给你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 “你还真有几分谋士的样子。”穆尔翰不由得失笑,“好,既然如此,那我就等着你的好主意。” 话音落下,听松居外响起敲门声,紧接着图安开口说道: “殿下,管家说宫里来人,宣殿下进宫觐见。” “我先走了,你慢慢看。”穆尔翰说着,起身离开,将空间留给顾昭雪一个人。 顾昭雪耸了耸肩,把图安和图雅喊进来陪着,一边看图一边唠嗑,打听着北狄的家长里短和各种八卦。 这些家长里短的话题,她肯定是不会问穆尔翰的,毕竟问了他也不知道。不过图安和图雅作为地地道道的北狄人,在七皇子府又颇受重视,倒是知道不少小道消息。 两人看穆尔翰对顾昭雪有求必应,言听计从,所以也不敢有所隐瞒,几乎是问什么回答什么,不过短短一个上午的功夫,顾昭雪就把整个七皇子府的基本情况给摸了个遍。 吃了午饭过后,顾昭雪便躺在软榻上小憩,一边闭目养神,一边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治病救人、验尸破案她在行,但是要她插手这种左右格局的大事,她却不怎么擅长。 这一年跟着陆沉渊耳濡目染,加上陆沉渊喜欢给她讲一些谋算策略,她倒也略懂一些。 之前跟穆尔翰谈条件,不过是拖延时间的权宜之计,可现在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必须凭着自己不太熟练的手段,替穆尔翰做一些事,才不会被拆穿,才能帮到陆沉渊,加速这一切的进程。 思索良久之后,某些念头在她的心里逐渐成形,她猛地睁开眼睛,扭头问道: “图安,你们这府上的大夫人,平时都做些什么?又喜欢些什么呢?” “大夫人是最先进府的,身份又是侧妃,地位尊贵。她平日里除了骑马练剑,摔跤蹴鞠之外,好像也没有别的爱好了。”图安想了想,说道。 “谁说的?”图雅紧接着反驳她,“大夫人还喜欢算数!大夫人要当家,这整个府中的中馈都归她掌管,那么多夫人的吃穿用度,丫鬟仆人们的月钱,她都要管的。可她偏偏算数不好,又不肯把管家权交出去,就整日整日里学算数,希望能效率更高的管家!” 顾昭雪原本听到图安的话,还挺失望的,因为大夫人玩的那些她一个不会,就连骑马还是来北狄途中现学的。 可是听了图雅的话之后,她却突然眼前一亮,似乎知道该怎么和大夫人拉近关系了。 第111章 做算术题 七皇子府的凉亭里,大夫人捧着一堆账册坐在里面,挨个儿地翻着。 她左手边放着一把算盘,右手边放着纸和笔,面前的账册摊开,正一点一点地清算上面记在的数目。 一开始,到还算耐心,一行一行看的仔细,可没多会儿便不耐烦了。 大夫人一把将手中的笔扔在地上,怒道: “怎么这么难?这些账如此复杂,要看到什么时候去?” 掉在地上的毛笔顺着凉亭里的青石板地面往一边滚去,正好滚到台阶的边缘,被一只手挡住,捡了起来。 顾昭雪拿着笔,重新放到石桌上,对大夫人笑道: “大夫人因何事如此恼怒?不知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大夫人看到是顾昭雪过来,心里对她有那么一丝忌惮,前些日子在花厅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她哪怕对这个夺走了七皇子全部目光的女人不喜,但是面子工程也做的到位。 她合起手边的账册,笑道: “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北狄女儿擅长骑射,却不擅长书算,我身为这府中的大夫人,蒙殿下信任,掌管家之权,看账本看的不耐烦罢了。” 顾昭雪听了大夫人的话,目光在石桌上扫了一圈,看到除了被大夫人压在手下的账本外,竟然还有一本《直指算法统宗》,她拿出这本书: “我能看看吗?” “昭雪姑娘随意。”大夫人微微点头。 顾昭雪果真十分随便地翻开这本书,一翻就翻到了大夫人做记号折叠起来的那一页,上面有一道被朱笔画了圈圈的题目: 一百馒头一百僧,大僧三个更无争;小僧三个分一个,大小和尚各几人? 作为一个曾经受过二十年教育的高材生,这样的题目也就是小学三四年级的水平,不过扫了一眼,她便说出答案: “大僧二十五人,小僧七十五人。” 大夫人在顾昭雪翻开书的那一瞬便看到了题目,如今又听她这么快说出答案,不由得眼睛一亮: “你会算数?” “略知一二。”顾昭雪十分谦虚地说着。 “你不过扫一眼这题目就能说出答案,怎么可能是略知一二?”大夫人笑道,“我看你太过谦了,你应该是精通才对。” 顾昭雪不置可否地挑挑眉,曾经她的数学的确不是最拔尖的,但是对眼前这种小学生的题目,她的确可以用“精通”二字来形容。 她没错过大夫人眼中对她的赞叹,于是趁热打铁: “我看大夫人为书算苦恼,左右我在府中闲来无事,不如我教你吧?学会了我的方法,大夫人看账本就容易多了。” “当真?”大夫人喜出望外,“你真愿意教我?” 顾昭雪点点头。 北狄人性子都直来直去,大夫人见顾昭雪没什么恶意,于是很快虚心求教,毕竟这厚厚的几本账册,可真的要把她逼疯了。 于是,“顾家小学一对一辅导班”正式开课。 顾昭雪先从阿拉伯数字教起,从零到九的十个数字,要求大夫人记住背熟,待大夫人问及为何要这样写数字,她就说是一种特殊符号,为了方便计算。 随后是个十百千万的计数,再是加减乘除的运算,以及九九乘法表等等。 这些东西都不复杂,只要该背的背好了,规则弄清楚了,很快就能上手应用。于是顾昭雪用刚才那道一百个和尚分馒头的题当做例题,来给大夫人讲解。 好在大夫人是一心想学好书算,而且人也不笨,且又因为之前管家,有一定的基础底子,顾昭雪耐心教,她也就认真学。 很快就把这些规则弄清楚了,只不过该背的东西没有背下来。 “这么一来,果然简单很多!”大夫人看着顾昭雪教她的竖式计算法,比她打算盘还快,简直惊喜不已。 “大夫人是个天赋很好的学生,相信不出几日,便熟能生巧,把这些东西用到算账中去。”顾昭雪笑道。 “不过这个口诀我还没背熟,再给我两天时间,不,一天,一天时间我就能背熟它。”大夫人拿着顾昭雪写的乘法表纸张,像是如获至宝。 “那是自然。”顾昭雪点点头。 “昭雪姑娘果真有大才。”大夫人赞叹道,“若是早些认识你,我也不会被这些账本苦恼这么多年。” “大夫人过誉了,等大夫人熟悉了我教你的这些算法,可以再来客院找我,我还有别的东西教你,能让你以后核账不这么麻烦。”顾昭雪说道。 她刚才看过大夫人手里的账本,基本上都是单式记账法,这种方法最容易被人钻空子,而且不怎么严谨,核账的时候耗时长且麻烦。 如果把复式记账法教给大夫人,那么一定会事半功倍。 虽然她不是财经专业的学生,但是这些常识性的东西她还是了解的,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古人绰绰有余。 但今天她教的已经够多了,贪多嚼不烂,得给大夫人一定的时间融会贯通才行。 她打算用这样的方式,慢慢跟大夫人熟悉起来,只有取得了大夫人的信任,拉近了双方的关系,她后面的计划才好一步步展开。 如今陆沉渊和肖远臻都在北狄,她既然掺和进这件事,也得不给大家拖后腿才行。 “如果真有不麻烦的方法,那就太感谢昭雪姑娘了。”大夫人立即点点头,“昭雪姑娘放心,等我把你今天教的这些熟悉了,我一定再去找你!” 两人说好了之后,顾昭雪便转身离开,回到客院,继续磨她的药粉。 她答应过穆尔翰要治疗他的隐疾,虽然这是她为了拿到药材而找的借口,但为了不引起怀疑,穆尔翰的隐疾还是要治的。 至于大夫人,抱着顾昭雪教的那些东西,如获至宝,坐在凉亭里一边看账本一边算数,满脸都是款热的表情,越来越兴奋。 不得不承认,顾昭雪是个很好的老师,她讲的那些东西浅显易懂,而且方便好用,不仅大夫人,就连她身边的两个丫鬟都听懂了。 这两人看着大夫人喜笑颜开的样子,不由得在身后互相咬耳朵: “那位昭雪姑娘,到底什么来头,可真是厉害!” “可不是,二夫人折损在她的手上,现在连大夫人都对她感恩戴德,她若是再继续住在府中,就冲着七殿下对她的特殊待遇,怕是真要爬到咱们大夫人头上去了。” “你可别瞎猜,大夫人心里有数……” 第112章 未来如何 大夫人用了一天的时间,把顾昭雪教的东西背熟了,然后开始运用到算账中去。 有了这些简便方法,她发现之前让她头疼不已的东西,现在也不是那么可怕,那一堆数字原本像是咒语一样困扰着她,从前要花三倍时间核算的账册,如今省时又省力。 等真正把方法用熟悉了,大夫人便惦记上了之前顾昭雪说的“别的东西”,可以让核账不那么麻烦的东西。 于是她抱着账册去了客院。 大夫人来的时候,顾昭雪正在给穆尔翰配药,这两天穆尔翰过来的时候,她替他把了脉,比之前在宸国京城粗略地看一眼要可靠的多。 “昭雪姑娘,大夫人来了。”图安进来禀告着。 “我没有打扰到你吧,昭雪姑娘?”大夫人的声音随后传来,比最初两人刚见面的时候,要亲切的多。 “没有,大夫人能来我这小地方,荣幸之至。”顾昭雪笑着说道,“图安,给大夫人上茶。” 一边说着,顾昭雪引着大夫人在案几边坐下,她看到大夫人手中抱着账册,便知道她是来学算数的,于是也不卖关子,开门见山地直接教。 她爽快,大夫人就更爽快。 本来北狄人性子就直,很少弯弯绕绕的,大夫人见顾昭雪是真心在教她,于是心里便把顾昭雪当成了朋友。 顾昭雪素来心思细腻,能感觉到大夫人对她态度的变化,心中一喜,觉得距离目标更近了一步。 也就是在这种教学的过程中,大夫人和顾昭雪之间的关系越来越亲近。 相处的时间越长,对彼此也就越了解,两个人的性子都不是那种别扭的,脾气也很相投,除了学算数之外,偶尔也聊聊别的事,更在闲暇时候结伴出去逛街,倒是真像朋友一样了。 又过了几天,顾昭雪感觉时机成熟了,便把心里一直盘算的事情,跟大夫人开了口: “大夫人是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 “什么意思?这样有什么不妥么?”大夫人愣了愣,问道。 “你嫁给穆尔翰好几年,替他管家,替他主持中馈,打理一整个府邸的琐事,做的全部是王妃该做的事,可却不占王妃的名分。”顾昭雪说道,“有朝一日他娶了正妃,你这几年的辛苦,又算什么呢?” 大夫人听了这话,手中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放下笔,沉吟片刻,笑道: “昭雪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大夫人果然爽快,我就是想问问你,想不想更进一步,成为穆尔翰的正妃。若是你想,我可以帮你。”顾昭雪说道。 “这府中哪个女人不想成为正妃?明争暗斗,互相陷害,无非也就是为了那个位置而已。”大夫人失笑,“难道昭雪姑娘不想?” “老实说,我不想。”顾昭雪摇头,“我若是想嫁给穆尔翰,那还真没你们什么事。不是我自夸,大夫人,我的手段你见识过的。” “那你到底想做什么呢?总不能无缘无故,要帮我吧?” “我看的出来,大夫人对七皇子殿下是真心的,否则也不可能这么多年,心甘情愿做他背后的女人。看在这份真心的份上,我给大夫人交个底,我和七皇子达成了协议,我要助他掌握北狄的权柄,而我的计划,需要大夫人帮忙。”顾昭雪说道。 大夫人瞪大了眼睛看着顾昭雪,她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女人竟然这么坦然地把“掌握权柄”这种话说了出来,要知道,穆尔翰殚精竭虑,这么多年却成效不大。 可不知道为什么,大夫人看着顾昭雪的表情和神态,那么从容,那么淡然,她心里的惊涛骇浪也逐渐平息下来,突然间有种感觉——她能做到。 “你的意思是,让我帮你完成计划,帮殿下成为北狄的太子,掌握北狄权柄。而我以这份功劳,来换取王妃的位置?”大夫人也不笨,很快就明白过来。 “正是如此。”顾昭雪点点头,“若是大夫人跟我合作,我可以保证,日后王妃的位置一定是你的。” “此事事关重大,我不可能这么草率地答应你,我要再考虑考虑。”大夫人说道。 “当然。”顾昭雪点点头,“考虑清楚了,大夫人尽管来找我。” 大夫人什么都没说,收拾好账本就离开了顾昭雪的听松居,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接下来的一整天,大夫人脑海中一直回想着顾昭雪说的话,问她想不想更进一步,成为穆尔翰的正妃。 说实话,她嫁给穆尔翰,是因为真心喜欢他。 喜欢他,所以即便是个侧妃,她也心甘情愿,帮他处理好后院的一切事情,让他在外面没有后顾之忧,她忍让了这几年,看着穆尔翰把一个个美貌如花的女人弄进府,不是不伤心,可她没有资格。 侧妃说白了,也就只是个妾而已,和那些进府的女人一样。 她一直都知道穆尔翰的野心,也一直想帮他,可她没有顾昭雪那么聪明,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力所能及而已,不能给穆尔翰提供更多的助力,是她的一件憾事。 可现在,有个人告诉她,能帮穆尔翰掌握权柄,但是需要她帮忙,哪怕不为了正妃的位置,她也是乐意的。 只不过,昭雪姑娘真的可信吗? 虽然这些日子,她和昭雪姑娘来往颇多,对她也有了一定的了解,但不管怎么样,昭雪姑娘终究是中原人,即便现在两国和谈,但根本立场却不会变。 大夫人的心里,各种念头闪过,良久之后,她才对身边的丫鬟吩咐道: “去前院看看,殿下什么时候回来,若是他回来了,就说我有重要事情找他。” “是。”丫鬟领命而去。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丫鬟便回来了,一起过来的,还有穆尔翰。 穆尔翰刚从宫里回府,便碰到了大夫人的贴身丫鬟豆铃,一听说大夫人有事找他,便赶紧过来了。 这几年的时间,他对大夫人的新鲜感已经过去,也谈不上有太深的感情,但起码的尊重还是有的,毕竟大夫人替他处理府中琐事,这么多年来没有什么大差错,这才能让他安心在外面活动。 “找本皇子有什么事?”穆尔翰进了门,便开口问着。 大夫人让豆铃把院子里的下人都带出去,把门关上,这才将顾昭雪跟她说的话,全盘地告诉了穆尔翰: “我虽然与昭雪姑娘交好,但殿下始终是排在第一位的。不瞒殿下说,我也很想成为殿下的正妃,却不是为了权势地位,而是因为正妃才是殿下名正言顺的妻子。关于昭雪姑娘的提议,殿下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第113章 并不意外 穆尔翰听着大夫人的话,心里似乎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 但那种感觉来的太快,猝不及防,又转瞬即逝,连他自己也不清楚那一瞬间的触动到底为何。 沉默片刻之后,他才说道: “先用膳,然后你跟本皇子去一趟听松居。” “殿下要在这里用膳?”大夫人的眼中闪过一抹惊喜,然后赶紧吩咐豆铃去把穆尔翰爱吃的饭菜端过来,亲自给他布菜。 大夫人嫁给穆尔翰时间最长,也是最了解他喜好和口味的,更是因为对他上心,所以对他的一举一动都非常了解。 穆尔翰一皱眉,她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是吃饱了,还是吃不惯,或者是要喝水等等。 所以这一顿饭下来,穆尔翰吃的很是舒心: “还是在你这里用膳吃的好。” “殿下开心,常来就是。”大夫人笑了笑。 穆尔翰看了看她,总觉得今日似乎有些东西不一样,从前不在意的某些事情,今天也格外清晰起来。 譬如他在大夫人这里用膳,大夫人素来只关心他能不能吃好吃饱,从来不会跟他说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更不会趁这机会跟他要求一些东西。 可别人不同,哪怕是之前的二夫人,同为侧妃,也会察言观色,在他心情好些的时候提出条件。 所以,这世界上真正不求回报跟着他的,或许只有眼前的大夫人。 休息了片刻之后,穆尔翰带着大夫人去了听松居。 顾昭雪早已经让图安和图雅摆好了茶具,慢慢地烹茶,面前放着三个茶杯,像是早料到会有客人来访一样。 看到穆尔翰和大夫人一起过来,顾昭雪神色未变,动作不停,只顾忙着自己手里的活儿。 等那两人在她面前坐定,她的茶也烹好了。 “茶叶是大夫人前两日送过来的宋聘,我借花献佛,招待你们,不介意吧?”顾昭雪给两人分别倒了一杯茶,开口说着。 “昭雪姑娘似乎并不意外,我们一起过来?”穆尔翰端起茶杯小小的抿了一口,问着。 其实北狄人还是喝不惯这样的茶叶,他们习惯喝最烈的酒,还有带着膻味和腥味的牛奶羊奶,不过既然顾昭雪亲手烹的茶,还是要给点面子的。 “当然不意外。”顾昭雪笑道,“我今日跟大夫人说事的时候,就已经料到她会把所有事情告诉殿下了。” “为何如此肯定?”穆尔翰问道。 “我虽然在府中住的时间不长,可这些日子也时常与大夫人来往。大夫人一心为殿下着想,永远把殿下放在第一位。对大夫人来说,王妃的位置虽然重要,却比不过殿下重要。而我,始终只是一个外人而已,我的话不可全信,她自然会对殿下和盘托出。” 大夫人没想到顾昭雪会当着穆尔翰的面说出这么一番话,她有些愣愣地看着顾昭雪,一些她不好意思开口的语言,顾昭雪全帮她说了。 “既然昭雪姑娘算无遗策,不如猜猜看,我会不会按照你的意愿,提大夫人的位份,让她成为王妃?”穆尔翰问着。 话音落下,大夫人的身形骤然一僵,也有些不自在,她迫切地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却也害怕听到答案。 “当然会!”顾昭雪向她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七殿下,我们中原有句话,叫做‘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大夫人以一颗真心对待殿下,若是殿下不能给予她足够的尊重,那么岂不是让她寒心?如此一来,又有谁还能不遗余力地替殿下谋算呢?” “我算是又一次见识到你的伶牙俐齿了。”穆尔翰摇头笑了笑,“闲话不多说,昭雪姑娘,你说有办法助我掌握权柄,却需要大夫人帮忙,你的计划究竟是什么,说说看吧?” 顾昭雪早知道穆尔翰会问这个问题,她也已经有所准备,只见她起身走到书桌上,拿出之前研究过的两份地图,铺开在穆尔翰和大夫人面前,问道: “如果我没弄错,大夫人的娘家,是出自伊察部落?” “没错,我的确是伊察部落首领伊尔海的女儿,昭雪姑娘问这个做什么?”大夫人好奇的问道。 顾昭雪想了想,便把之前陆沉渊跟她讲过的关于北狄的一些情况,掐头去尾、挑三拣四的讲了一遍,然后说道: “想打败穆尔奇,光在朝中运作是不够的,必须将穆尔奇背后的势力连根拔起。穆尔奇所仰仗的,无非就是他的岳家,太子妃的娘家钦察部落,如今的北狄第二大部落。” “然后呢?”穆尔翰听到这番话,顿时来了兴趣。 要知道,他这辈子最大的目标就是打败穆尔奇,取代他成为北狄的太子,日后登基为帝,所以顾昭雪一句“打败穆尔奇”,正好说中了他的心坎。 “我看过地图和部落分布图,钦察部落和伊察部落比邻而居,之间的距离并不远,而且伊察部落以饲养牛羊马匹为生,是北狄十三部中最有钱的部落,相对而言地理位置更占优势,这是可以利用的。” 顾昭雪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的划过,随意指了几个地方,看似漫不经心,但其实都是有道理的。 她并没有多说什么,更没有把她的计划完完整整地讲出来,但通过她之前的提示,和她手指所指的几个位置,穆尔翰便已经大致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按照昭雪姑娘的想法,未必不可行。”穆尔翰说道。 “所以,七殿下的意思呢?”顾昭雪反问。 “这是个机会。”穆尔翰点点头,“我手边正好有一谋士,我会跟他商量,让他帮我在黎川城吸引穆尔奇的视线,让穆尔奇无暇关注其他情况,至于伊察部落那边……” “交给我。”顾昭雪主动请缨,“有大夫人帮忙掩护,只要运作得当,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好,既然昭雪姑娘有这个信心,本皇子便相信你。”穆尔翰一拍桌子,当即说道,“不过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待本皇子跟手下的谋士商量之后,再答复昭雪姑娘。” “没问题。”顾昭雪点点头。 大夫人听着穆尔翰和顾昭雪你一言我一语,转眼间便拍板决定,而她却只能半懂半不懂地坐在一边,心里隐隐有些难过。 但这种难过只是一刹那的情绪,更多的是能帮到穆尔翰的喜悦。 只要能帮助穆尔翰打败穆尔奇,能参与到这件事情当中,不懂又有什么关系呢?毕竟,只有她才能帮助他。 第114章 伊察部落 穆尔翰口中所说的另一个谋士,就是肖远臻。 肖远臻和顾昭雪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存在,而且也知道对方在穆尔翰身边想做什么,但从来没有机会见过面,以至于穆尔翰至今也不知道,他的两个谋士,是互相认识的。 穆尔翰找了个机会,把顾昭雪的计划跟肖远臻说了一遍,肖远臻也认为可行,但此事要让顾昭雪以身犯险,他却有些犹豫。 毕竟,顾昭雪对穆尔翰来说,只是一个能帮他的女人,但对肖远臻来说,却是他未来的嫂子,他主君的未来妻子。 于是肖远臻转头就把此事告诉了陆沉渊,陆沉渊在经过仔细地考虑之后,不打算阻拦顾昭雪,但是暗中安排了一番,让顾昭雪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不至于毫无准备。 穆尔翰见自己身边的两个谋士,都觉得计划可行,于是按照顾昭雪的要求,开始行动起来。 首先就是大夫人配合,与穆尔翰大吵了一架,吵完之后大夫人伤心欲绝,要收拾东西回娘家。 顾昭雪早已经做好准备,扮作大夫人的侍女,与大夫人一起离开了七皇子府,乘坐马车朝着伊察部落而去。 那些被人塞在七皇子府的探子,将这个消息传回到自己的主子那里,并没有引起重视。 毕竟在所有人看来,夫妻之间吵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而且大夫人这几年都是以忍让为主,但是再好的人也有脾气,现在忍不了要回娘家,也是情理之中。 于是顾昭雪和大夫人就以这样的方式,避开了众人的耳目,离开了皇都这个权力斗争的中心。 北狄十三部原本都是游牧民族,漠北一大片都是草原,皇都也是在穆达棋格建国之后才建设的城池。皇都以南包括黎川在内,都是像中原一样的城池,但是再往北走,就是一望无际的草原了。 马车出了皇都,直奔伊察部落,顾昭雪坐在马车上,看着碧草茫茫的草原,旷野开阔,有一种天地相接的感觉。 不管是前世还是如今,顾昭雪都没有见过真正的大草原,如今这还是第一次。 “是不是很美?”大夫人见顾昭雪看的出神,眉眼之间尽是对草原的欣赏,便不由得开口问着。 “很美。”顾昭雪点头,“可惜我的骑术不好,若是能在这草原上纵马飞驰,想必十分快意。” “那有什么难的?等到了伊察部落,我教你骑马,一定让你体验一把纵马飞奔的感觉!”大夫人笑道,“我们漠北的儿女,都是马背上长大的!” “好,多谢大夫人!”顾昭雪道谢。 “不用客气,你教我算数,我教你骑马,也算是投桃报李了!”大夫人说道,“对了,都出来了,你就别叫我大夫人了,叫我名字吧,我叫阿嘉娜云!” 顾昭雪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乘坐马车比骑马要慢,若是让阿嘉娜云自己骑马回去,两天时间便足够,但乘坐马车,足足走了四天才到。 在这四天的时间里,顾昭雪和从前一样,留心观察周围的环境,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 草原一望无际,而且没有固定的路,只有十分熟悉草原地形的人,以及识途的老马才能辨认方向,若是让她自己在草原上来回行走,她肯定走不出去。 偶尔中途休息,她下马车活动筋骨,站在草原上,只感觉天大地大,而自己无比渺小。 她想,若是日后有机会,她必定要好好地在这草原上走一走看一看,见识一下各地与众不同的风景,才不枉费此生走这一遭。 抵达伊察部落,伊尔海听说是女儿回来了,于是赶紧亲自出来迎接,看到阿嘉娜云,他有些诧异: “嫁到七皇子府四年,你回来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的清,这不年不节的,又不是我寿辰,你回来做什么?还带这么多东西?” “阿爸,此事说来话长,等我安顿好了,再细细跟你说。”阿嘉娜云说着,然后指挥仆人把她的东西都搬进去。 而顾昭雪却是站在原地,打量着眼前的“房子”。 伊察部落的房子都是类似蒙古包一样的营帐,这个部落的人口多,所以营帐也多,白色的营帐错落有致地排列,坐落在绿色的草原上,看起来非常显眼壮观。 “中原人?”就在顾昭雪认真观察房子的时候,突然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回头一看,却见是阿嘉娜云的父亲,也就是伊察部落的首领伊尔海,于是她赶紧弯腰鞠躬,礼貌的打招呼: “首领好。” “昭雪,你是我朋友,不用这么客气的,叫他阿叔好了。”阿嘉娜云笑着开口,又跟伊尔海解释,“阿爸,这是我一个中原朋友,这次专门到咱家来做客的,名叫昭雪。” 双方认识了一番,然后阿嘉娜云就带着顾昭雪进帐了。 到了账内,顾昭雪才发现这营帐虽小,却是五脏俱全,里面放着一张床,还有桌椅,以及其他的生活用品。帐幔上还挂着角弓和匕首,代表着北狄人的勇武有力。 “你就住这里,在我隔壁。”阿嘉娜云说道,“咱们走了好几天的路,你肯定也累了,先休息一会儿,我阿爸吩咐人准备了晚餐,晚上我们吃烤肉,喝酒跳舞。你和殿下说的那个计划,明天再跟我阿爸细细商量。” “谢谢你,阿嘉娜云。”顾昭雪道谢。 “不用这么客气,如果这件事成了,我也有好处的,不是吗?”阿嘉娜云笑了笑,让顾昭雪休息,自己转身出了营帐。 顾昭雪的确也有些累了,但她没忘记自己初到七皇子府的时候,受了算计,被人用蜡烛里的迷药迷晕过,所以这次她小心再小心,把所有的东西全都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问题之后,才坐下来休息。 她这次出来,带了不少东西,除了一直贴身携带的银针和解剖刀之外,还有很多瓶瓶罐罐的药粉药膏,都是她利用穆尔翰的隐疾,多要了些药材准备的,用来防身的。 然后就是换洗的衣服,以及其他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她将一些药粉揣在身上的各个部位,然后把包袱放好,躺下来休息,闭上眼睛,脑海中一直在想着这次的目的,伊察部落和钦察部落的地理位置在脑海中浮现。 虽然大体计划有了,但到底怎么实施,还得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她必须先把附近的情况打听清楚再说。 所以,现在先不急,毕竟她才刚到这里。 第115章 篝火晚宴 这次倒是没有人暗算,所以顾昭雪睡的很浅,只歇息了一个时辰,便醒了过来。 她起身走出营帐,看着外面的空地上人来人往,许多伊察部落的汉子将火堆架起来,上面放一口大铁锅,煮一锅热腾腾的咸奶茶。 还有人在杀牛宰羊,为晚上的晚餐做准备。 “昭雪,你醒了!”阿嘉娜云的声音传来,跟顾昭雪打招呼。 她扭头看去,却见阿嘉娜云已经脱下了属于皇子侧妃的服饰,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头发也恢复成未出阁女儿的发髻,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不少。 “你这样真好看!”顾昭雪笑道,“在七皇子府的时候,你就该好好打扮了,明明年纪不大,但看起来却比其他夫人要老气横秋,久而久之,七殿下贪图新鲜,自然不爱往你院子里去。” “我是第一个进府的侧妃,理应给后面的人树一个榜样……” “瞎说,你看那些夫人何曾以你为榜样?她们还不是各个打扮的花枝招展,手段层出不穷?”顾昭雪反驳她,“你啊,怕是爱穆尔翰已经爱的失去了自我,回头你按照我说的,别一味地迎合他,做你自己,抓住他的心才是最要紧的。” 听了这话,阿嘉娜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由得开口: “真不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原先以为你也是殿下带回来的女眷,可你偏偏要做谋士,不但帮殿下出谋划策,还帮起我来了!” “那是因为我们投缘,你看别人我帮不帮?” 两人一边聊着天,一边在四周走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只留太阳的余晖还在地平线上徘徊,笼罩着这一望无际的草原。 不多时,晚宴就准备好了。 漠北风俗和中原不同,最热闹的宴会并不是做一堆菜放在桌上,而是围着篝火喝酒吃肉跳舞。 场地已经准备好,牛羊也差不多烤熟了,阿嘉娜云拉着顾昭雪去到宴会地点,却见首领伊尔海和他的妻子,以及其他的子女、儿媳和女婿都到了,还有几个伊察部落的勇士。 随着阿嘉娜云和顾昭雪的加入,众人围着火堆形成一个圈,火堆上铁锅里的咸奶茶散发着扑鼻的香气,旁边烤架上的牛羊冒着呲呲的热气。 顾昭雪看到一个勇士从腰间拿出一枚号角,放在嘴里,呈弓步姿势,向后仰起,然后用力一吹,嘹亮的声音顿时响彻在整个草原大地。 号角声响,场面顿时热闹起来。 顾昭雪左右两边分别站着阿嘉娜云和她的嫂子,勇士的号角声绵长而有力,她的手分别被两人拉着,跟随着众人的脚步,围着篝火跳起了舞。 草原的舞很有特色,她也只是曾经在电视上看过,热情洋溢,散发着活泼和自由的力量。 她不会跳,只能跟着阿嘉娜云转圈,看着其他人口中唱着她听不懂的歌词,脚下跳着她不曾见过的舞步,一直压在心上的石头却仿佛被这股力量搬开,心头一松,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这时候,伊尔海的妻子秀娅脱离了队伍,走到了中间的铁锅旁边,有人碰上了一摞碗,秀娅拿了大铁勺开始给大家分咸奶茶。 以伊尔海为首,按照顺序,每个人一边跳一边从秀娅身边经过,然后从她手里接过一碗咸奶茶,捧着大碗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开始喝。 顾昭雪也拿了一碗,轻轻地抿了一口,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味道萦绕在嘴里,熟悉的是她以前体验过的奶味,不熟悉的是咸咸的奶味。 毕竟她以前喝的奶茶都是甜的。 但不可否认的是,虽然味道不习惯,但咸奶茶是真的好喝,她几乎是一下子就爱上了这种味道,属于草原的味道。 “怎么样?喝的惯吗?”阿嘉娜云笑问着。 “第一口的确喝不惯,多喝两口就习惯了。”顾昭雪说道。 “我们草原上的口味比较重,因为经常大口吃肉,油很大,我阿妈熬的咸奶茶可以解腻。”阿嘉娜云说道,“晚上草原风大,你喝两口暖暖身子,留着肚子一会儿吃羊肉,吃完再喝。” 顾昭雪点点头,感谢阿嘉娜云的解释。 很快,伊尔海示意大家停下来,坐在火堆边,有人捧着烤好的羊肉过来,端到伊尔海面前,他亲自用匕首割了全羊身上最好的一块肉,递给顾昭雪,示意对客人的欢迎和尊重。 “谢谢阿叔。”顾昭雪接过羊肉,放在嘴里咬了一口,“好吃!” 见顾昭雪这么喜欢他亲手递过去的羊肉,伊尔海的脸上笑容更深了些,毕竟顾昭雪的行为,代表了她对他们招待的肯定。 分完羊肉,就是自由活动了,有小姑娘小伙子过来,给所有人表演节目。 小姑娘跳着热情洋溢的舞蹈,小伙子们表演摔跤,哪怕前一刻还打的难舍难分,等分出胜负之后,便又是哥俩好地勾肩搭背,一起喝酒吃肉了。 这样的生活,单纯的让人羡慕。 顾昭雪看着这一切,眼底闪过一抹愧疚——她很喜欢草原,也很喜欢这些人们,但她的到来,注定要打破这里原本的平静。 有些事情,她不能不去做,哪怕心软,哪怕不忍,但身不由己。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阿嘉娜云突然间凑过来,对顾昭雪说道,“你是不是觉得,你和殿下商量的那个计划,会打破我们部落的平静,会给我们部落带来损失和灾难?” 顾昭雪诧异于阿嘉娜云的敏锐,可她还没说什么,便听到阿嘉娜云再次开了口: “其实你不用这么多心的,北狄十三部之间从来都不是和平共处的,草原上的水源有限,部落之间的争端从始至终都没有停止过。就算我们不主动算计别人,早晚有一天也会被别人算计。” 更何况,伊察部落是穆尔翰的支持者,如果在争夺皇位的过程中,穆尔翰落败,穆尔奇上位,伊察部落今晚的狂欢,将再也不复存在。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本就是这天地间一个无可改变的规则。 只要穆尔翰和穆尔奇之间的争夺没有停止,那么伊察部落和钦察部落之间就早晚有一战,这一战不会因为顾昭雪不来而消弭,也不会因为她来了而有所改变。 不得不说,阿嘉娜云的话让顾昭雪的情绪稍微好受了一些。 或许,她没有办法改变部落之间的争斗,但她起码可以努力,让这个给她带来好感的部落,赢下这一战,让这些和她一起喝过茶、吃过肉的人们,更好的活下去。 第116章 因地制宜 这一晚的篝火晚宴闹腾到大半夜。 因为顾昭雪下午的时候小睡了一会儿,所以格外精神,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会再有机会经历这样的夜晚,所以索性释放了自己的天性,跟着草原上的小姑娘们跳了起来。 躲在暗处的钱进和钱明看到这一幕,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很难想象平日里端庄稳重的昭雪姑娘,会像个小孩子一样又蹦又跳。 他们想,若是陆沉渊在这里,少不得要大跌眼镜了。 阿嘉娜云喝的醉醺醺的,被顾昭雪扶到帐中休息,等到她自己躺下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中天了。 一觉睡醒,天已大亮。 洗漱完毕之后,顾昭雪吃了图安端来的早餐,然后往阿嘉娜云帐中去,随后又在阿嘉娜云的带领下,去找了伊尔海。 伊尔海早知道她们要来,所以提前有了准备,他让自己的心腹在外面守着,不准任何人靠近一步,这才让阿嘉娜云和顾昭雪进了帐中,开始商谈。 事情的大体情况,阿嘉娜云已经提到过,所以伊尔海也没绕圈子,直接问道: “昭雪姑娘此计,有几成把握?” “就目前来看,五成。”顾昭雪想了想,说道,“但我们不可能贸然行动,具体的我还得再四处看看,因地制宜的话,胜算也许会更大。” 伊尔海陷入沉默之中。 五成把握,也就是一半,既然两个部落之间的争端迟早要开始,那么一半的把握,已经足够他去赌一把了,与其被动等待,不如先发制人。 伊尔海能成为北狄十三部中最有钱的部落首领,也并不是偶然的,事实上他很精于算计,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而顾昭雪说的这个计划,他仔细琢磨过,若是运作得好,他不亏。 “好,有昭雪姑娘这句话,老头子我就豁出去,赌这一把。”伊尔海说道,“昭雪姑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伊察部落的人会尽力配合你。” “既如此,那就多谢首领了。”顾昭雪躬身说道。 接下来,她便提出了自己的请求,想要实地考察一下周围的环境,之前她是看地图的时候,制定了那个计划,但具体怎么实施,还得看过之后再说。 于是,伊尔海给她派了一个熟悉周边环境的人做向导,并由阿嘉娜云作陪,带着图安、图雅和豆铃等人,以伊察部落的大本营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她们打的旗号是招待中原来的客人。 顾昭雪的确是个中原人,从未到过草原,如今成了阿嘉娜云的朋友,来伊察部落作客,想四处看看也是无可厚非的。 更何况,她们每次出门,都带足了一些吃的喝的,完全就是四处游玩的样子,所以即便偶尔碰到其他部落的人,也不会怀疑她们到底在做什么。 顾昭雪实地考察的时间足足用了八天,因为她不想仓促行事,更不想草率地制定计划,即便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她也要百分百的用心才行。 等她把所有的地方都看过了之后,她再次和伊尔海进行了密谈,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 “阿叔,这一次,我有八成把握。” 八成,比之前说的五成还多了三成,于是伊尔海笑意满满,点头说道: “够了,八成把握,值得我们拼一把。现在请昭雪姑娘说说你心里的想法,我好安排人去配合。” 顾昭雪再一次把北狄的部落分布图和地形图拿了出来,铺开在伊尔海和阿嘉娜云面前,指着图上的某个地方说道: “我们可以利用这条河……” 北狄境内地广人稀,多是草原,河流稀少,水源不足,而伊察部落附近的那条西尔密斯河,是整个漠北水流量最大、长度最长的一条河。 也正因为有这条河的存在,所以伊察部落才能以饲养牛羊马匹为生,牛羊肥妹,马匹健壮,伊察部落靠贩卖这些东西,挣了不少钱,成为北狄十三部中最有钱的部落。 但西尔密斯河不单单是属于伊察部落的,它的下游部分,在钦察部落的管辖范围内。 也就是说,伊察部落和钦察部落,在一条河的上下游两端,距离并不是很远,而且这几天顾昭雪四处查看的时候发现,钦察部落的人放牧,多在西尔密斯河附近。 “我仔细看过,河边的草场是最丰茂的,钦察部落的人会在每天上午辰时过后,将所有的牲畜赶到西尔密斯河边进行放牧,到下午未时才会将它们赶回去……” 顾昭雪这次来,带了不少药粉,这些药粉用在动物身上也未尝不可。 她有一种能让动物短时间内发狂的药,只要在中游把药粉放到水中,药粉顺着水流到下游,等钦察部落的牛羊马儿饮用之后,这些动物便会发狂。 “牲畜发狂,野性难驯之下,首当其冲受到损害的便是钦察部落,他们会花费大量的人力去追回牲畜,而这种时候,他们的力量会分散开来,就是我们下手的好时机。” 更重要的是,西尔密斯河附近并不是只有伊察部落和钦察部落,由于钦察部落的武力值最强悍,所以还有另外几个部落把大本营安排在它的附近,时常来往,以示投靠和亲近。 但如果能在这次的事情中,离间这些部落的关系,让他们自乱阵脚,那就更好了。 “要怎么样才能让他们自乱阵脚?”阿嘉娜云不解的问道。 “我们可以把那些发狂的马儿,往其他几个部落引。”顾昭雪指了指另外几个地方,“听说草原上有狼,而这几个地方地势起伏比较大,我们倒是可以引狼群过来,截断牛羊马匹的后路。牲畜都有一种趋利避害的本能,有狼群拦路的情况下,它们只能往这个方向跑……” 而那唯一的方向,便是其他几个部落大本营所在的地方。 “阿叔,你们在草原上生活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怎么才能吸引狼群和避开狼群吧?”顾昭雪反问道。 “不错,这件事我会让人去办。”伊尔海点点头,“我们伊察部落在上游,虽然隔他们不远,但按照你这个路线安排,发狂的牲畜和狼群都危害不了我们,可行。” “那就好。”顾昭雪点点头,又继续说道,“对了,狼群毕竟是凶残的畜生,我精通医药,回头我配一些能迷倒这些牲畜的药粉,万一咱们的人遇上狼群,也能有个防备。” “那就有劳姑娘了。”伊尔海拱手说着。 第117章 按部就班 草原上的风很大。 顾昭雪站在微微凸起的山丘上,极目远眺,伊尔海派出去的人正朝着西尔密斯河的中下游而去,他们的背影逐渐变小,慢慢地再也看不见。 “不用担心,会顺利的。”阿嘉娜云走过来,和顾昭雪并肩而立。 “希望如此。”顾昭雪点点头。 被派出去的人到了中游地区,眼见四下无人,便纷纷过去取水,然后趁机将顾昭雪配置的药粉全部倒进了河中。 药粉是顾昭雪在七皇子府的时候就配好的,那个时候她一边和大夫人阿嘉娜云拉进关系,一边配置药粉。 按照她的想法,草原上的牧民饲养牛羊马匹并不容易,所以她的药粉只能是让那些牲畜短暂性地发狂,发狂过后修养几日,这些牲畜就会恢复体力。 如此一来,她能完成自己的计划,也不至于完全毁了这些牲畜。 药粉呈白色,入水即化,很快就消失不见。 由于西尔密斯河的水流量还算比较大,再加上现在是五月份,源头处的冰雪逐渐融化,水流量加大,所以需要的药粉也很多。 这些人将身上带出来的药粉全部都撒进了水里,确定万无一失之后,便离开此处,去引狼群了。 如同顾昭雪所料想的一样,钦察部落的人将牲畜赶在河边放牧,在引用了下了药的水之后,很多牛羊率先不对劲,开始狂躁起来。 牲畜成群结队的狂躁,有可能是感知到了危险,有可能是自然界的变化,所以放牧的人一开始没有往水源上想。 后来,马儿也跟着狂躁,其中一匹马喝的水最多,中的药也最多,发作的最快,很快就撒开蹄子,冲了出去。 放牧的时候,这些牛羊马匹都被赶在一起,方便操控,所以这马儿一冲出来,直接就冲到了动物堆里,其他的动物也跟着骚乱起来。 刹那间,牛羊马匹开始朝着四周逃散开去,脱手之后变得格外难以控制。 钦察部落的牧民们本来想趁着牲畜跑的不远,赶紧把它们追回来,可谁曾想牲畜发狂之后力气极大,等闲根本拉不住,牧民们也只能一个一个地追。 如此一来,等他们搞定一匹马的时候,其他的都已经跑远了。 “快,快去禀告首领,咱们的牲畜出问题了!”其中一个人大喊着,遣了一个人去禀告,自己则组织剩下的人分开去追那些跑掉的牲畜。 不多时,钦察部落的首领钦阿镇得到了消息,走出帐子,看到失控的牲畜到处乱窜,其中有好些马匹甚至冲到了他们扎帐的地方,毁坏了不少营帐。 “传令下去,老人、小孩和女人找地方躲着,其他人都给我出去追。”钦阿镇手一挥,吩咐着,“另外,给我仔细查,好端端的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手下的人领命而去,钦察部落所有的男丁集体出动,朝着牲畜奔腾的方向追过去。 但是人怎么可能跑得过发狂的牲畜?说追吧,又不怎么追的上,但是不追吧,这么多牛羊马匹,是整个部落生存的资本,又不想轻易放弃,所以进退两难。 好在钦察部落不是所有的牛羊马匹都中了药,还有少部分没有被赶到河边放牧的牲畜,以及还没来得及喝水的牲畜,都停在原地。 勇士们骑着马匹和牛羊,手中拿着绳索去追赶,运气好的套到了几匹马,运气不好的追出老远还没有任何成果。 一如顾昭雪所料,发狂的牲畜跑的没有规律,追赶的人群也分散的很开,三五一群,虽然不至于落单,但也没有聚集在一起。 等待他们的,是伊察部落的勇士们,挖好的陷阱。 绊马索将他们绊倒在地,地上有提前挖好的大坑,掉下去就起不来,正要努力往上爬的时候,一张大网兜头罩下来,阻拦了他们的动作。 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明白,这是被人算计了。 发狂的牲畜还在狂奔,但是伊察部落的人已经引来了狼群,牲畜们凭着天然的直觉,和对危险的感知,没有散的更开,反而朝着没有危险的方向跑,很快就跑到其他几个部落的附近。 这奔腾而过的牲畜看起来就像是来势汹汹的大军,在其他部落不明所以的情况下,牲畜和追赶牲畜的人都被当成是不怀好意。 “敌军来袭——备战!快备战!” 不知是谁大喊一声,被突袭的部落勇士们纷纷拿着刀剑,跨上自己的战马,朝着这些发狂的牲畜就迎了上去。 短短功夫,双方就交战在一起,根本没有解释的余地。 首先是因为牲畜来的突然,破坏力极强,比人先到,被认为是故意驱赶过来的先锋军队;其次是因为场面太过混乱,稍不留神就会有误伤。 而北狄人都是一报还一报的直性子,突然遭受如此大的袭击,又怎么可能不反击? 如此一来二去的,竟然真的如同顾昭雪预先想的那样,打起来了。 现在,钦察部落的大部分勇士和牲畜,都和其他部落的人打斗在一起,所以钦察部落的大本营十分空虚,伊尔海亲自带着伊察部落的勇士围攻钦察部落,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钦阿镇知道这次是被伊察部落算计,但是段时间内他没有反击的办法,他的人和他的马现在都在外面,还不知道情况怎么样,只能以少数抵抗多数,让部落的勇士们跟人厮杀,而他自己则带着三个贴身护卫,逃离了此处,往皇都方向而去。 伊察部落大获全胜,拿走了钦察部落来不及撤走的所有物资,抢了他们所有完好无损的马匹。 与此同时,狼群已经接近其他那几个部落,在他们狗咬狗的互相厮杀中,鲜血淋漓,气味吸引了狼群的注意,那些还在为物资和地盘争斗的人,以及发狂的牲畜们,全部成了狼群的口粮。 这一计,比顾昭雪视线预想的还要完美。 穆尔奇的岳家钦察部落,在这一次的打击中溃不成军,等于是伊察部落联合了其他几个部落对他们进行围剿,其他几个部落出了大力气罢了。 至此,号称北狄第二大部落的钦察部落彻底没落。 人口凋零,马匹牛羊锐减,物资被洗劫一空,地盘被抢走,除了逃走的首领钦阿镇和三个护卫之外,其他人死的死伤的伤,竟然全部沦为其他几个部落的俘虏。 而北狄的太子殿下穆尔奇,也失去了一个强大的助力,哪怕日后要和穆尔翰真刀真枪一战,他恐怕也不是对手了。 此番过后,北狄的政局开始往穆尔翰这一方倾斜。 第118章 刺客突袭 连续好几天,伊察部落显得十分热闹。 这么多年屈居钦察部落之下,偶尔双方贸易往来还要吃亏,伊察部落的人早就心生不满,可苦于钦察部落的人武力值太高,他们打不过,所以只能忍让。 可没想到,这位昭雪姑娘来了之后,直接就帮他们解决了心腹大患,一招釜底抽薪,将整个钦察部落打回了原形。 这一次之后,哪怕钦阿镇没死,可钦察部落想要恢复之前的鼎盛,也不太可能了。 顾昭雪站在帐子的门口,看着不远处的空地上,伊察部落的人载歌载舞,喝酒狂欢,就像她来的那天一样,但是她心里清楚,很多事情已经变了。 “昭雪,你不去跟她们一起跳舞吗?”阿嘉娜云走过来,问着。 “不了,你去吧,我在这儿看着就好。”顾昭雪笑着摇摇头。 阿嘉娜云看着顾昭雪,虽然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但是也不勉强,只让顾昭雪随意些,自己就加入了狂欢的队伍。 毕竟,伊察部落这次立了功,按照穆尔翰之前承诺过的事情,她很快就会成为七皇子的正妃了。 对伊察部落的人来说,消灭了一个最大的敌人,加上其他几个部落的损耗也不小,此消彼长之下,伊察部落竟成了北狄十三部中最强盛的一个。 所以这一夜的狂欢,格外热闹。 勇士们喝了很多酒,全都醉醺醺的,甚至有人以天为被地为席,醉倒之后直接躺在草原上歇息,横七竖八地躺着那么多人,若是不仔细看,还以为都是尸体。 顾昭雪叹了口气,回到帐中,躺下来歇息。 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热闹是别人的,不属于她,她也不想参与。 怀揣着这种心思,她闭上眼睛准备睡觉,可能是心里装着事,迷迷糊糊地睡不安稳,到后半夜的时候,一声惊呼吵醒了她,仔细听去,却是阿嘉娜云的哥哥在向族人示警: “有刺客!快抓刺客!” 顾昭雪心里猛地一惊,瞌睡很快就抛到一边,起身穿好衣服,将随身携带的东西揣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她心里估摸着,这刺客说不准是穆尔奇派来的。 距离那场厮杀已经过去好几天了,钦阿镇逃走之后一定会找穆尔奇,所以穆尔奇也肯定得到了消息,知道是伊察部落的人在背后算计。 穆尔奇现在手中势力大减,如果他想反败为胜,唯一的方法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派刺客过来杀了伊尔海,造成伊察部落的动荡,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顾昭雪如此想着,身体却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死死的盯着门口的动静。 她的营帐位于阿嘉娜云旁边,有伊察部落的勇士把手,刺客应该没那么容易进来,不过她却不能掉以轻心,手中握着一枚银针,小心翼翼地防备着。 营帐突然被人掀开,顾昭雪惊了一下,发现进来的人是阿嘉娜云,她这才松了口气: “情况怎么样?” “刺客已经都被围住了,你别害怕,出去看看吧。”阿嘉娜云说道,“虽说我们伊察部落不如之前的钦察部落那么厉害,但勇士们也不少,凭两三个刺客就想杀了我阿爸,简直痴人说梦!” 顾昭雪听了这话,放下心来,她本不愿出去,却架不住阿嘉娜云拖着她出去看热闹。 毕竟北狄人嗜血,刺客若是没被抓住也就算了,抓住了肯定是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的,而且要当着大家伙儿的面处置,才能大快人心。 顾昭雪被阿嘉娜云拉出营帐,果然看到三个穿着黑衣的刺客被伊察部落的勇士们围住,其中两个刺客身形高大健硕,另外一个窈窕修长,看起来似乎是个女人。 双方正在打斗。 虽然顾昭雪不懂武功,但是也看得出来,刺客的身手很好,应该在这些北狄勇士之上。可到底双拳难敌四手,在众人的围攻下,刺客根本不占便宜。 转眼间,交手的双方都有一些大大小小的伤口。 顾昭雪提着心仔细看去,在周围火光的映照下,那打斗的场面看的十分清楚,只见一个北狄勇士手中拿着长矛,横扫过去,直接挑掉了那个女刺客脸上的蒙面面纱。 黑色面色掉落的那一瞬间,顾昭雪看清了那个女刺客的脸。 “音若!”顾昭雪惊呼出声。 阿嘉娜云就站在她的旁边,听到她说话,便问道:“昭雪,你认识那个刺客?” 顾昭雪咬着嘴唇,不做声。 岂止认识,简直不能更熟悉了! 那是和她在归云山相伴五年的音若,是名为主仆、实为姐妹的音若,是过去一年来和她一路走来风雨共济的音若! 同样的,这个声音也被音若听到,她转头一看,却见自家姑娘站在营帐的门口,正诧异地看着自己。 音若脸色一白,她怎么都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碰到姑娘! 无数个念头从音若脑海中闪过,不过微微愣神的瞬间,她的手臂上便多了一道伤口,她看着被人围攻的同伴,看着包围他们的北狄勇士,一个念头从脑海中升起。 下一刻,只见音若一剑挥开了面前的勇士,突然腾空而起,踩在众人的肩膀上朝着顾昭雪飞奔而来。 她速度极快,来的猝不及防,几乎是一瞬间,一把寒光凌冽且带着血迹的剑,便架在了顾昭雪的脖子上。 “都让开!否则我杀了她!”音若冲着那些人,冷声说着。 顾昭雪只是错愕了一瞬,心中便平静下来。 先前陆沉渊跟她说过音若的事,她也早有准备,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来的如此之快,快的让她措手不及。 “阿兰朵,你真的……会杀了我么?”顾昭雪问着。 她没有叫“音若”,而是用了陆沉渊告诉她的那个名字,话音落下,她感觉到音若的身形微微一僵,脖子上的剑也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良久之后,音若才颓然开口: “原来姑娘都知道了。那么,对不住了,姑娘,我也是迫不得已。” 不远处还在打斗,可是更多人的目光却是朝着顾昭雪这边看过来,阿嘉娜云有些急切,看到这一幕,便说道: “你放了昭雪,我们放你走!”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们都让开,等我到了安全的地方,自然会放了她!”音若冷笑着,她的脸上满是肃杀,和过去的那几年相比,几乎是变了一个人。 顾昭雪沉默了片刻,她有心想弄清楚音若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对阿嘉娜云说道: “给她准备一匹马,放她走吧。我曾与她有旧,相信你们只要放她离开,她不会伤害我的。” 第119章 真实身份 阿嘉娜云有些为难地看着伊尔海。 顾昭雪对伊察部落有恩,这是毋庸置疑的,毕竟如果不是因为她,伊察部落也不可能落到这么多好处,更何况顾昭雪还是她的朋友。 但是若要放这个刺客离开,恐怕阿爸不会答应。 伊尔海拧着眉头,盯着顾昭雪身后的音若,良久之后才说道: “昭雪姑娘,我伊尔海不是不知感恩的人,你帮了我们部落的大忙,是我们部落的恩人,我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出事。” “多谢首领。”顾昭雪说道,“若是首领答应放她离开,所谓的恩情咱们便一笔勾销,互不相欠,如何?” 顾昭雪并非有意挟恩图报,更何况她帮伊察部落只是顺便,主要还是为了应付穆尔翰。但如今为了音若,她也不得不做个小人,跟人谈条件。 一边是跟她相处六年,且一路上数次帮她救她的音若,另一边只不过是相处不到二十天的北狄人,孰轻孰重可想而知。 即便音若现在拿着剑架在她的脖子上,她也不相信音若会真的伤害她。 “昭雪姑娘此言当真?”伊尔海闻言,诧异地问着。 对伊尔海来说,这件事情一笔勾销是最好的选择,毕竟顾昭雪帮了他大忙,若是日后有求与他,但是他却为难,就会显得他言而无信。 但现在,顾昭雪用这份恩情换一个刺客的性命,于他而言也无伤大雅。 毕竟,他已经知道刺客是谁派来的,且提前做好了准备,甚至能进行反击,放走一个刺客也没什么。 “自然是真的,我说的话还从未食言过。”顾昭雪点头,“不信你可以问阿嘉娜云。” “好,既然昭雪姑娘这么说了,那我也就给你个面子。”伊尔海说道,“给她准备一匹马,放她走!” 草原上,马是随处可见的,不过短短功夫,马匹就准备好了。 音若对顾昭雪说了声抱歉,然后押着她往那边走去,在靠近马匹的时候,音若抓着顾昭雪腾空而起,一剑打在马屁股上,带着顾昭雪便匆匆离开。 阿嘉娜云想让部下去追,却被伊尔海拦住:“不必追,让她们走!” “阿爸!就算那个刺客不会伤害昭雪,咱们也该派人在后面跟着,等她放了昭雪,我们就把她接回来!”阿嘉娜云说道。 “既然她都说了恩情一笔勾销,还接回来做什么?”伊尔海冷笑,“你动脑子想想,这个女人手段了得,人又聪明,有她在七殿下身边,你还能顺利当上王妃?别看她现在说的好好地,不争不抢,谁知道她利用完了你,又会做什么事?” “昭雪她不会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女儿,阿爸是为你好,你别执着了。”伊尔海说道,“她是被刺客挟持走的,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这草原上到处都是杀机,她回不来也正好!” 伊尔海一锤定音,阻止阿嘉娜云派人跟着顾昭雪,竟是有种让顾昭雪自生自灭的意思。 阿嘉娜云心里着急,可却对自己的阿爸没有任何办法,毕竟她已经是嫁出去的女儿,部落里也说不上话,只能暗暗祈祷顾昭雪能顺利脱身。 她想起顾昭雪之前的话,既然那个刺客和顾昭雪认识,也许刺客会看在往日情分上,带顾昭雪离开呢? 暗处的钱进和钱明对视一眼,离开了伊察部落,不远不近地尾随着顾昭雪和音若。 “咱们要不要出手?”钱明转头问着。 “还不急,现在没离开伊察部落的势力范围,咱们不宜暴露。”钱进说道,“再跟一段时间,我想音若不会伤害昭雪姑娘。” 音若和顾昭雪共乘一骑,在草原上狂奔,月色幽幽的笼罩在整个大地,给草原铺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这感觉,像极了一年前,顾昭雪从飞沙林逃走,和音若一起快马加鞭回沧州的时候。 不同的是,那个时候的她们,是彼此守望相助的同伴,现在却成了要刀剑相向的对立者。 夜风呼啸,马儿狂奔,风吹在顾昭雪的脸上,想刀子一样割裂的疼。 还记得她第一天来草原的时候,说过想要享受一次纵马奔腾的快意,却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实现。 足足半个多时辰,音若一声不吭,目光凛冽而深沉,直到跑出了伊察部落的势力范围,她才停了下来。 音若率先下了马,又把顾昭雪扶下来,然后跪在顾昭雪的面前,对她磕了个头: “姑娘,六年前你救我一命,如今又救我一命,你的大恩大德,音若今生无以为报,来世愿做牛做马以还姑娘恩情。” “我救过你,你何尝不是也几次三番救了我?”顾昭雪将音若扶起来,“音若,我不怪你瞒我骗我,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到底是什么身份?如今又在替谁办事?” “我……”音若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说。 她看着顾昭雪平静的眼神,脑海中响起六年前在归云山养伤的时候。 那会儿她伤地极重,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那个时候她以为自己死定了,却没想到能遇到医术高明的顾昭雪。 顾昭雪怕她有事,几乎是衣不解带地照顾她,给她敷药疗伤,耗费了无数心力,硬生生地将她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让她多活了六年。 她的命是顾昭雪给的,这份恩情今生是还不掉了,但既然顾昭雪问起了,她总该给她一个交代。 于是音若沉默半晌之后,终究决定开了口: “姑娘之前说的没错,我叫阿兰朵,是北狄人。我原本是巴察部落的遗孤,十六年前蒙太子殿下穆尔奇相救,得以存活,从此在他麾下效命,成为杀手替他办事。” “巴察部落?”顾昭雪一惊,“就是那个在十六年前惨遭灭族之祸的巴察部落?” “没想到姑娘也听说过我们部落。”音若苦笑着点点头,“没错,就是那个巴察部落,自十六年前那一战之后,我的亲人、族人全部死绝,只留下我和哥哥还活在世间。” 顾昭雪想起之前穆尔翰给她讲过的往事,说是巴察部落首领的一双儿女,在那场变故中下落不明,怀疑是被深雪掩埋,也怀疑是被狼群叼走。 但唯一没想到的是,这对兄妹还活着,而且其中一个便是音若。 “那过去六年,你是真的失忆了,还是装的?”顾昭雪继续问着。 第120章 一场笑话 音若看了顾昭雪一眼,反问道: “倘若我说是真的失忆了,姑娘会相信吗?” “为什么不信?”顾昭雪笑道,“音若,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不管你是谁的人,至少过去六年,我从未做过伤害我的事,在我看来,你就是可信的。” 听了顾昭雪的话,音若鼻子一酸,眼眶一红,解释道: “当年我身受重伤,的确是失去了记忆,我不知道自己是谁,对于身份的猜测,全都是姑娘你告诉我的。来到北狄之后,我被过去的同伴发现,她们几次三番纠缠于我,到最后直接绑了我去见穆尔奇,也是在穆尔奇的干预下,我恢复了记忆,想起了自己的身世。” “你既然是北狄人,六年前又为何会出现在宸国,出现在沧州境内?”顾昭雪不解。 “为了报仇。”音若说道,“十六年前我巴察部落灭族,跟定远侯陆祁玉有关,当年就是他带兵击败了北狄,灭了我的亲人和族人。我在北狄太子麾下苦学武艺十年,终于得到一个亲自报仇的机会……” 十六年前那一战,的确是陆祁玉为主帅,可屠灭巴察部落的人并非陆祁玉,而是当年的右前锋齐将军。只可惜这一切音若不知道,她把陆祁玉当成了灭族仇人,所以千里迢迢从北狄到了沧州,找陆祁玉报仇。 只是,定远侯府虽然被圣上猜忌,投闲置散,远离权利中心,可也不是等闲之辈可以靠近的。 六年前的音若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哪怕武功再高,也比不过定远侯府那些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家将,所以她的刺杀,失败了。 在家将们的围攻下,她身受重伤,无奈之下只能仓皇逃走,却晕倒在沧州城外的归云山下,被路过的顾昭雪所救。 她并未在定远侯府露出真容,加上被顾昭雪救了之后失去记忆,对定远侯府的仇恨就此忘却,一举一动没有露出破绽,所以此后跟着顾昭雪进出定远侯府,倒也没有被人发现。 顾昭雪听着音若讲述过往的事情,心里不由得庆幸。 庆幸那段时间,音若是失去记忆的,否则她带着音若进出定远侯府,岂不是给了音若一个报仇的机会?但十六年前的事,跟陆祁玉其实关系不大,他所做的无非也只是一个北境军将领该做的事情罢了。 “音若,你弄错了,十六年前屠灭你族人的人,不是定远侯陆祁玉,而是之前松陵关见到的那个齐将军。”顾昭雪想了想,还是决定把真相告诉她,“是齐将军制造了十六年前的那场雪崩,害死了宸国陛下的两位皇子,也将整个巴察部落深埋雪中。” “可齐将军也是陆祁玉的手下!”音若固执己见。 “齐将军是飞羽卫的人,真正效忠的人是那个躲藏在幕后的黑手。”顾昭雪解释着,“你跟随我这么多年,别忘了定远侯是怎么被发配到沧州闲居,又是怎么被陷害流放的!” 音若不说话了,她心里很矛盾,过去十几年坚持的仇恨,被顾昭雪这么轻飘飘的拆穿,就像是一场笑话,笑话她这么多年可笑的执着。 “音若,穆尔奇不是什么好主子,你的手中也并未沾染太多的鲜血,放下执念和仇恨,重新开始吧。”顾昭雪劝她,“你的仇人已经死了,你大可不必……” “不可以的!”音若摇头,“姑娘,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哥哥还在穆尔奇手上,我不能不听他的话。过去六年,穆尔奇以为我死了,便也罢了,可他既然知道我还活着,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我?” 顾昭雪张了张口,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音若的哥哥,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她不可能抛下哥哥自己离开,所以她只能继续听从穆尔奇的命令办事。 夜凉如水,月色幽寂,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之后,音若才开口道: “姑娘,这匹马留给你,你赶紧离开吧,只是不要再回伊察部落了。他们若是有心想救你,便不可能这么久还不派人追上来接应,想必伊尔海是想让你死在我手里,或者死在草原上,你贸然回去,可能会有危险。” “那你呢?”顾昭雪反问。 “我?”音若苦笑,“我本来就是草原上长大的,就算没有马,我也走的出去。姑娘,保重!” 说完这话,音若朝着顾昭雪拱了拱手,转身离开,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她的背影在月光的照耀下越拉越长,充满了孤寂。 顾昭雪就站在原地,静默地看着她,一时间心里百味杂陈,不知是什么感觉。 她从没想过,和音若的告别,会是在这种情况下。 然而这个念头还没落下,音若也还没走开几步,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纷乱的马蹄声,马蹄达达,听起来很仓促匆忙,震地整个草原大地一阵晃荡。 迎着月色,顾昭雪朝着声音的来源处看去,却见一些密密麻麻的小黑点越来越清晰,马背上疾驰而来的,是一些穿着铠甲的北狄士兵。 不过片刻功夫,这些北狄士兵便近在眼前,将音若和顾昭雪包围在一个圈里。 为首的,是一个衣着很华丽的男子,身上充满了上位者的气势,高高在上,盛气凌人。 “阿兰朵,做的不错,没有辜负孤对你的信任和期望。”那男子对音若说着。 顾昭雪猛地一惊,他自称“孤”,那么他的身份便不言而喻——北狄太子,穆尔奇。 可是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音若没有辜负他的信任和期望?音若做了什么? 音若的任务是刺杀伊尔海,可是并没有成功,反而把她从伊察部落带了出来。 难道说…… “音若!你故意的!”顾昭雪扭头看着音若,满眼难以置信。 “姑娘,我没有!我不知道……”音若摇头。 “都说昭雪姑娘聪明绝顶,却没想到最终栽在自己人手上吧?”穆尔奇打断了音若的话,冷笑着对顾昭雪说道,“若不是你对阿兰朵的信任,又怎么会如此轻易跟她出来,落入孤的包围圈呢?” 按照穆尔奇的意思,音若刺杀伊尔海是假,把她从伊察部落带出来才是真。 因为穆尔奇真正的目标,就是她。 顾昭雪看着坐在马背上的穆尔奇,那高高在上的模样,志得意满,像是掌控了一切;随后,她的目光落在音若苍白的脸上,孱弱的身体似乎摇摇欲坠。 这一刻,顾昭雪明白,恐怕音若也是被利用了。 第121章 生死抉择 穆尔奇表面上让音若去刺杀伊尔海,但是却只派了三个刺客,摆明了就是让音若他们处于下风。 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音若自然要想办法逃出去,而且顾昭雪也不会眼睁睁看着音若死在伊察部落的人手里。 所以,音若挟持顾昭雪出逃就成了必然。 穆尔奇只需要在音若出逃的半路围追堵截,就能拦下顾昭雪,他真正的目标,也在于顾昭雪。 其实一开始,穆尔奇并不知道顾昭雪的存在,他只知道穆尔翰从中原带回来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但他以为这和往日一样,是穆尔翰色|欲熏心情况下的产物。 哪怕七皇子府里的探子告诉他,这个昭雪姑娘聪明绝顶,手段了得,他也没放在眼里,只觉得哪怕再聪明,也只是后宅女人的路数。 可直到后来,他的事情越来越不顺利,穆尔翰像是铁了心跟他杠上一样。 自从阿沙保死于一场“意外”之后,他的手下就接连出事,表面上看起来都是意外,可实际上每件事都跟穆尔翰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直到这个时候,穆尔奇才觉得不对劲。 他派人细查,调查之下发现穆尔翰的大夫人离开七皇子府,一同离开的还有那个昭雪姑娘,可不等他做出应对,钦阿镇就带着三个护卫逃到皇都,将伊察部落暗中算计的事情告诉了他。 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昭雪姑娘在伊察部落,结果伊察部落就算计了钦察部落? 若说事情跟顾昭雪没有关系,他死都不信。 紧接着,穆尔奇就委托宸国的盟友帮他调查顾昭雪其人,发现这个女人的的确确不简单,盟友的很多计划都是败在她的手中,有她参与的事情,无一不是功亏一篑。 于是,穆尔奇对顾昭雪产生了强烈的好奇,这才有了音若刺杀伊尔海不成,挟持顾昭雪出逃,却落入包围圈的事情。 一切都在穆尔奇的算计之中。 “昭雪姑娘,跟孤走一趟吧。”穆尔奇居高临下地盯着顾昭雪,用一种施恩一样的语气说着,好像让顾昭雪跟他走,是一件很荣幸的事情。 “如果我说不呢?”顾昭雪站在原地没有动,只微微仰头,冷冷的看着穆尔奇。 她能猜到穆尔奇费这么大劲是为了什么——抓到了她,可以用来威胁穆尔翰,斩断穆尔翰的臂膀,也能给那个幕后之人卖一个人情。 但是,她怎么可能就这么乖乖跟穆尔奇走? 她不在乎穆尔翰怎样,也不在乎幕后黑手怎样,她在乎的是陆沉渊。 陆沉渊如今正在北狄,很多事情都到了一触即发的紧要关头,钦察部落的覆灭让穆尔奇损失惨重,正好是乘胜追击的时候,她不可能放任自己落在穆尔奇手中,让陆沉渊投鼠忌器。 “昭雪姑娘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该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这里都是孤的人,昭雪姑娘孤身一人,又手无缚鸡之力,还是不要反抗的好。”穆尔奇笑着说道,“孤这个人,最是怜香惜玉,可别让孤亲自动手。” 听了这话,顾昭雪慢慢地往后退,站在马匹的旁边,等待合适的时机逃走。 虽然她的骑术不好,但也没有直接束手就擒的道理。 音若跟在顾昭雪身边六年,早已经与她心意相通,她看着顾昭雪的动作,便知道顾昭雪接下来的打算。 一时间,各种念头在音若的脑海中闪过。 不知她想到了什么,目光中划过一抹决然的神色,像是做了某种决定。 很快,音若飞身而起,来到顾昭雪的身边,二话不说直接搂着她上马,自己坐在后面,将顾昭雪护在身前,扬起马鞭直接朝着包围圈最薄弱的地方冲过去。 变故在突然之间发生,快的猝不及防,那些原本包围着顾昭雪的北狄将士很快被冲开,眼看着音若和顾昭雪就要离开。 却听穆尔奇一声怒喝: “阿兰朵,你不想要你哥哥的命了吗?” 顾昭雪只感觉到身后音若身子一僵,却什么都没说,直直的往前冲,丝毫不管身后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穆尔奇大怒,一马当先地朝着音若追过去:“还愣着干什么?给我追!” 很快,穆尔奇的那些手下反应过来,调转马头朝着音若和顾昭雪追去,其中一个人手中拿着五爪沟,朝着音若扔出去,一下子抓在音若的肩膀上,然后使劲向后一扯,便把音若从马背上扯了下来。 顾昭雪感觉到身后一空,回头看去,正好看到音若被人摔在地上。 “音若!” “姑娘快走!别管我!” 音若朝顾昭雪大喊着,然后凭着自己多年练武的身手,手中长剑撑在地上,借力起身,斩断了五爪钩的绳索,把肩膀上的钩子给取了下来。 顾昭雪骑术并不好,控马技术也不行,她乘坐的马匹之前被音若驱赶,直接朝前面狂奔,很快就和穆尔奇的追兵拉开了距离。 但穆尔奇这边人多势众,他留了一小部分人牵制住音若,自己则带着大部分人去追顾昭雪。 北狄人极为擅长骑射,他们几乎是马背上长大的,这么多人追顾昭雪一个,自然不在话下。更何况,这些人手里还有工具。 有人拿着弓弩朝着马蹄上射过去,趁着马蹄受伤慢慢减速的时候,五爪钩再次出手,直接抓住了马蹄,使劲向后一拉,马儿便失去平衡,朝着地上倒去。 轰的一声,马匹倒下,顾昭雪直直的摔在地上,一阵吃痛。 让她庆幸的是,此刻是在草原上,草原土壤松软,草场繁茂,摔下来的时候像是身下垫了一层垫子,不至于当场摔断了胳膊腿儿。 但她只是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从马上摔下来,仍然一阵头晕目眩,五脏六腑像是移位了一样,摔得不轻。 还不等她爬起来,穆尔奇的人便再次将她包围。 这一次,没有音若帮忙,也没有马儿带她逃生,她无处可逃。 “昭雪姑娘还是不要抵抗了,你跑不掉的!” 穆尔奇说着,正要挥手下命令,却不防暗处突然出现两个人,一前一后地闯进包围的圈子里,一剑横扫,转眼间就夺走了他手下三个人的性命。 正是钱进和钱明。 他二人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顾昭雪,原本看顾昭雪和音若在谈话,他们便没有靠近,可谁曾想变故突发,穆尔奇带人包围她们,这下子他们失去了营救的先机。 好在音若念在顾昭雪对她有恩的份上,助顾昭雪出逃,又牵制了一部分人,这才让两人赶上来,赶在穆尔奇对顾昭雪再次下手之前出手。 有了钱进和钱明加入战局,情况顿时逆转,毕竟他们是陆沉渊专门训练出来的暗卫,是一等一的高手。 第122章 前狼后虎 钱进和钱明分工合作,一个在前面打斗,另一个护在顾昭雪的身边。 两人慢慢的将整个包围圈撕开一道口子,然后护着顾昭雪离开了这打斗的中心地带,站的稍远了一些,避免她被兵器波及到。 顾昭雪也知道自己不会武功,容易拖后腿,所以也不瞎掺和,站远一些反而能让钱进和钱明放的开,所以她一步步后退,免得自己成为穆尔奇手中的人质。 穆尔奇带来的人被分成了两拨,一拨跟音若缠斗在一起,大部分被钱进和钱明拦下。 明明只有三个人,却像是一道无法穿越的墙,让那些人完全靠近不了顾昭雪。 但这只是初期的战局,不管钱进他们武功有多高,却防不了穆尔奇手下的这么多人,稍有疏漏便给人以可乘之机。 很快,便陆陆续续有人突破两人的防线,朝着顾昭雪冲了过去。 顾昭雪早有防备,她无比庆幸自己在伊察部落的时候,听到外面有打斗声,就把一些防身的东西全部带在身上,所以现在她全身上下装满了各种各样的药粉。 随意掏了个瓶子出来拿在手里,等那北狄人稍稍一靠近,她便拔开瓶塞,手一扬,药粉从瓶中洒出来,横扫过去,直接被来人吸入口鼻之中。 只见那人吸入药粉之后,还想往前冲,身形却不由自主地晃了晃,双腿一软便跪倒在地,七窍流血而亡。 见血封喉的剧毒,让这些毫无防备的北狄士兵前赴后继的倒下去,很快顾昭雪面前就躺满了七零八落的尸体,她虽然暂时无事,但一瓶药粉已经见了底。 很快,有人察觉到顾昭雪在用毒,赶紧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一块布,将口鼻捂住,再一次举着刀朝着她冲过来。 “她的毒药用光了,兄弟们上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很快大家一拥而上。 钱进和钱明被人缠住,想要去救顾昭雪,却无暇分身,只能边打边往她那个方向挪动,但随着他们的挪动,顾昭雪周围的士兵也就越来越多。 顾昭雪咬了咬牙,从怀中又摸出一包药粉,趁着有人靠近的时候,朝着他们手上撒过去。 这一次不是吸入口鼻的毒药,而是腐蚀肌理的毒药,药粉落在他们的手上,很快就把他们的皮肤给腐蚀掉了,像是烧红的铁烙在人身上一样,发出呲呲的声响。 哀嚎声响彻在整个夜空,剧烈的疼痛让这些人连兵器都拿不稳,趁着这个机会,顾昭雪转身就跑,再次离开了打斗的圈子。 “这女人身上毒粉多,太邪门,弟兄们当心!” 士兵中为首的那个很快看出门道,他不仅捂着口鼻,还戴着一双手套,把自己全身上下包裹地严严实实地,他身边的几个士兵如法炮制,武装好了之后,再次去抓顾昭雪。 这回顾昭雪没有办法了,她的药粉来之不易,之前帮伊察部落对付钦察部落的人,已经用掉很多,今晚也用了不少。 对方有了准备,她再撒药粉就是浪费。 眼看着她就要被抓到的时候,钱进从困战中脱身,来到她的身边,再一次把那些人拦下,给了她逃离的机会。 “姑娘,穆尔奇带了足足两三百人,咱们只有三个人,他对您是势在必得。我们拦住他们,姑娘趁机抢一匹马快走,走的越远越好!” 钱进一边打,一边对顾昭雪说着。 “那你们呢?”顾昭雪问道。 “不用管我们,暗卫本就是替主子卖命的,更何况,姑娘若是逃了,我们不必投鼠忌器,逃生的希望也大一些。”钱进解释着。 顾昭雪的脑海中顿时闪过好几个念头,她知道钱进说的是事实,所以只也不再迟疑,只说道: “我会找机会跑,但是你们也都要活着!” “姑娘放心,二爷培养我们不易,若非到了绝境,我们不会轻易死的!”钱进答应下来。 两人说话间,穆尔奇骑着马已经到了跟前,大部分士兵也即将围过来。 顾昭雪抬头看了穆尔奇一眼,突然间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不退反进,一步冲到穆尔奇的马旁边,抽出腰间的银针,往马的身上扎去。 马儿吃痛,抬起前蹄嘶鸣,穆尔奇猝不及防之下被摔在地上,顾昭雪也不管他,直接拉着缰绳,踩着马镫翻身上马,掉头就跑。 这大概是顾昭雪上马动作最顺畅熟练的一次了。 她无比感谢自己当初来北狄的时候,与穆尔翰赌气学会了骑马,否则她今天根本跑不掉。 顾昭雪抢了穆尔奇的马,头也不回地冲出重围,随意挑了个方向狂奔,她不敢回头,不敢看身后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可即便如此,她也能清楚的听见,身后追来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她只能更快一点,再快一点。 也不知今晚是不是命犯太岁,上天似乎没有听到顾昭雪想要逃生的祈求,她和身后的追兵一前一后还在狂奔的时候,迎面而来的猛兽却将她身下的马,生生吓软了腿。 “嗷呜——” 一声响彻云霄的怒吼,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回应,顾昭雪脸色发白地看着前方慢慢靠近的狼群,又回头看了看追过来的北狄士兵,心中猛地一沉。 这一次,真的逃不掉了吗? 草原上厮杀的血腥味吸引了越来越多的狼,更多的狼直接朝着钱进他们打斗的地方而去,毕竟那个地方气味最浓。 但也有七八头狼,围着顾昭雪而来。 也许是面临生死一线,人的潜力往往会在这种时候激发出来,顾昭雪决定赌一把,她感觉到身下的马速度越来越慢,于是毫不犹豫的摸出银针,在马屁股上扎了下去。 马儿吃痛狂奔,直接和那些狼迎头撞过去,在近距离接触的一瞬间,顾昭雪掏出药粉,朝着狼群撒过去。 那药粉,是她之前专门替伊察部落的人配置的,就是为了避免狼群误伤自己人。 当时她自己留了一些,没想到,竟然用在这个时候! 狼群闻到药粉,速度减慢,给了顾昭雪逃离的时机,她骑着马从狼群中穿过去的下一刻,那些追兵便跟狼群迎面撞上。 怒吼和撕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血腥味飘散在空气中,即便她奔出老远,也能闻见这若有似无地令人作呕的味道。 她不敢停下,不敢回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离的越远越好! 而在她的身后,原本静谧广阔的草原上,钱进他们三个、穆尔奇为首的北狄士兵,以及草原上的狼群,三方交战在一起,血肉模糊。 第123章 孽畜找死 夜色苍凉,天高地广,前路未知。 受到刺激的马儿已经停不下来,只驮着顾昭雪不知疲倦地往前面狂奔而去,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逃离身后那铺天盖地的血腥和威胁。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人一马,踽踽独行。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儿终于累了,速度慢了下来,两只前蹄一软,向前栽倒,顾昭雪猝不及防之下再次从马上摔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久久不能动弹。 她两眼冒金星,眼睁睁看着那匹马轰然倒下去,抽搐两下,然后不动弹了。 顾昭雪叹了口气,心中有那么一丝丝的绝望,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草原上,连个人影都没有,现在马儿也死了,难道她要靠一双腿走出去吗? 这苍茫草原,即便是白天,她也分不清方向,何况是晚上? 在地上躺了一会儿,顾昭雪感觉身上的疼痛感慢慢消失了,稍微舒服一些了,这才从地上爬起来,站在马儿身边看了看,确定马儿已经死绝了,没有任何奇迹发生的可能性,她叹了口气。 茫然四顾,除了来时的路,她竟然不知道往哪个地方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的出去。 就在她低头检查马匹的时候,压根没有注意到她的身后,有一匹孤狼慢慢地走过来,瞪着一双眼睛,绕到顾昭雪的面前,嗷呜一声,张开血盆大口…… 顾昭雪被吓得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一张脸惨白惨白的,她没想到这草原上到处都有狼,哪怕她远离了打斗中心,可还是难逃狼口。 她将自己身上为数不多的药粉拿出来,捏在手里,一边提防着孤狼突然袭击,一边慢慢地后退。 退开几步之后,她看到孤狼似乎没有攻击她的意思,反而目光盯着地上的马,她心中一喜,一把药粉撒出去,转身就跑,慌不择路,完全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里。 孤狼并没有追她,而是将地上现成的食物吃完,只留下一些残肢骨架之后,这才又冲着顾昭雪的背影嚎叫起来。 下一刻,孤狼发力,撒开蹄子朝着顾昭雪追了过去,从后面纵身一跃,一口咬在顾昭雪的腿上,尖锐的牙齿没入肌理血肉,疼痛袭来,让她差点晕过去。 顾昭雪的驱狼药粉已经用完了,她的右腿被狼拖着,整个人躺在地上摩擦,狼跑的很快,她的背部就像是着了火一样,一阵生疼。 她能清晰的感觉到背部的衣服都磨破了,皮肉在草地上刮过去,鲜血淋漓。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死定了。 慌乱之下,顾昭雪从头到脚地检查自己身上的东西,药粉和药丸还有一些,但都不是毒药,而是解药和急救药,毒药在刚才对付北狄士兵和狼群的时候全部耗尽。 腰间还有她一直随身携带的银针和解剖刀,如果利用得当,倒是可以自救——银针刺入某些特定的穴位,也可以杀人或者杀畜生,可现在孤狼在急速狂奔过程中,又是夜晚,她根本辨认不准穴位,若是没能一击毙命,反而惹怒了孤狼,恐怕她死的更快。 至于解剖刀,若是她会一招半式,刀也能当做兵器,可是偏偏她不会。 思来想去,她身上竟然没有一样东西可以自救,难道是天意如此吗? 她的衣服在地面强大的摩擦力下,已经碎地不成样子,偶有几块碎布掉在草原上,但在漆黑的夜色中看的也不明显。 即便顾昭雪平日里再怎么波澜不惊、从容淡定,在这种生死之际,她还是感觉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 她怕,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这么没用,从来没有觉得等死的过程是这么地难熬。 “陆沉渊……” 在这种绝境之中,她脑海中闪过一个人影。 她想,她和他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这一路走来的种种在脑海中闪过,他的好,他的笑,他的温柔,变成了一帧帧记忆中的画面,定格成了回不去、忘不掉却也无法再续的过往。 眼泪从眼角滑落,顾昭雪的心一寸寸凝成灰烬。 月光笼罩在那匹孤狼的身上,银色的皮毛泛着银光,像是沧州城外竹林初见那一晚他银色的面具,清冷孤傲,却猝不及防地闯进了她的生命中。 剧烈的颠簸让顾昭雪头晕目眩,她的眼前甚至出现了重影,如梦似幻。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觉得这片草原无休无止,没有尽头,久到她的头部撞在一颗石头上,尖锐的疼痛让她有那么一瞬间的清醒。 不,她不想死!她不能坐以待毙! 这一刻,顾昭雪的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尽管她的手臂已经虚软无力,但她还是挣扎着摸出一把解剖刀,狠狠地朝着孤狼的脖子扎过去。 “嗷呜——” 孤狼吃痛,嚎叫一声,将她的腿从嘴里放出来。 顾昭雪脱身之后,赶紧朝着远方翻滚,试图距离那孤狼远一些,可被激怒的孤狼却不肯放过她,双腿蹬地,一跃而起,再次朝着她扑过来。 目标是……她的脖子。 顾昭雪闭上眼睛,等着脖子被咬断的那一刻来临。 “孽畜找死!”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声振聋发聩的声音,像是暗夜里的明灯,冬日里的暖阳,激流中的浮木,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符。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上空笼罩而下,来人一掌拍在孤狼的头部,强大的内里让孤狼飞出三丈远,当真是一击毙命。 顾昭雪松了口气,想开口说话,可一阵眩晕感传来,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了。 在晕倒之前,她只来得及看到救她的人脚上的鞋子。 那人在击毙了孤狼之后,转身看着顾昭雪——原本姿容清丽的女孩儿身上满是血迹,衣服破破烂烂,腿上血肉模糊,她的手上还握着一把奇怪的刀。 “幸亏老夫来的及时。” 那人盯着顾昭雪看了片刻之后,蹲下身子,一把撕掉顾昭雪脸上的人皮面具,扔在地上,然后把人抱起来,转身离开了此地。 顾昭雪手中的解剖刀松落,掉在草地上,没发出一点声音,只徒留月色笼罩其上,散发着幽冷的光。 不多时,又有一匹狼出现,将那死去的孤狼啃食干净,只剩下了一堆骨头。 与此同时,钱进他们三个和穆尔奇的人,打斗也逐渐接近尾声。 音若在伊察部落本就受了轻伤,然后以一敌多血战这么长时间,体力渐渐不支,被人暗算之下,不敌那些人围攻,落入了穆尔奇之手。 钱进和钱明见顾昭雪已经跑远,他们两人又没办法救音若出来,只能退而求其次,打算先脱身再说。 第124章 来晚一步 凭着钱进和钱明的功夫,全身而退还是没有问题的。 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相同的讯息,眼下找到昭雪姑娘才是大事,只能先对不起音若了。 打定主意之后,两人配合着挡开了北狄士兵的攻击,然后退出包围圈,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此地。 北狄士兵还要再追,却被穆尔奇阻止,他看着自己带来的三百勇士只剩下几十个人,脸色黑沉: “不用追了,你们追上去也是送死。我们手里有这个吃里扒外的女人,不怕他们不找上门来!” 说完,穆尔奇看了音若一眼,目光中透着寒霜,像是千万支利箭射在她的身上,如果不是留着她还有用,恐怕她已经死了一百次一千次。 穆尔奇让人把音若绑起来,扔在马背上,离开了这里,朝着皇都而去。 他出来的时间够久了,不能再让穆尔翰有机可乘,必须尽快回去,他倒是想看看,没有了顾昭雪这个谋士,穆尔翰还能掀起什么样的风浪! 原本还打的热闹的地方,顷刻间安静下来,如果不是满地的横尸和空气中的血腥味,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约是后半夜,另一对人马出现在此地,为首的玄衣男子端坐马上,看着地上满地尸首,眉头紧蹙。 “齐轩,去看看。”来的人,正是陆沉渊。 他原本是留在皇都统筹全局,可是没想到穆尔奇来了一招瞒天过海,偷偷带人来了草原,偏偏穆尔翰这个猪队友还尽给他惹乱子。 等他察觉到穆尔奇不对劲的时候,已经过了去一整天,即便他紧赶慢赶地过来,可似乎还是迟了一步。 齐轩下马,将地上的横尸挨个儿检查一遍,最终回到陆沉渊面前: “二爷,地上都是北狄士兵,还有狼群的尸体。我看过尸体上的伤口,有一些是暗卫常用的手法,我猜应该是穆尔奇的人和钱进他们在这里狭路相逢,厮杀后的血腥味引来了狼群。” 不得不说,猜测基本正确。 “都是北狄人?”陆沉渊问道。 “是。”齐轩点头,“钱进和钱明他们,应该是护送少夫人逃了。” “四处找一找,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陆沉渊吩咐着。 齐轩一挥手,剩下的暗卫四散开来,到处搜寻,很快就在顾昭雪离开的那个方向,发现了一些血迹,血还没凝固,应该是刚洒下不久。 禀告之后,陆沉渊微微思忖片刻,便决定往那个方向追过去。 一行人沿着血迹往前追,一路上除了血迹之外,还到了少数几匹狼的尸体,地上还有零散的马蹄印,这些线索都在证明着这个方向不久之前有人过去。 钱进和钱明没有马,单靠一路狂奔,走的不快,很快就被随后追来的陆沉渊他们追上。 两方人马相逢的时候,钱进和钱明还在跟狼群厮杀搏斗。 他们之前血战那么久,又受了重伤,身上的血腥味吸引了源源不断的狼,即便他们武功再高,但面对层出不穷的敌人,却还是有些疲于应付。 “二爷,是钱进他们!”齐轩目力过人,一眼就看到了他们。 话音落下的瞬间,齐轩从马上飞奔而起,长剑出鞘,犀利的剑锋从狼的脖子上划过,一剑封喉,那匹狼重重地倒在地上,再也没有任何攻击性。 钱进看到齐轩,心中一喜,转头朝着来时路看去,只见端坐在马上的人,不是陆沉渊是谁? “二爷!”两人跪在陆沉渊面前,拱手行礼。 “她呢?”陆沉渊冷着脸,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开口问着。 谁都知道他口中的“她”指的是谁,他火急火燎地追过来了,却没看到顾昭雪,怒气迅速聚起,像是黑云压城一样,让人喘不过气。 钱进顾不得自己身受重伤,将事情的经过简单的说了一遍: “音若去伊察部落行刺伊尔海,被人发现之后,为了逃命,挟持姑娘离开,却被穆尔奇带领三百精兵阻拦。属下等人和音若为阻止穆尔奇抓到姑娘,尽力拦截,姑娘骑马往这个方向逃走,此时应该是脱离了危险。” “追。”陆沉渊下了令,当先一步骑着马追了过去。 齐轩让人给了钱进和钱明两匹马,跟着陆沉渊往前方追过去,追了不久,便看到地上有一匹马的残骸,正是顾昭雪从穆尔奇那里抢走的马。 紧接着地上出现了拖曳的痕迹,绵延在整个草地上,偶尔还有零星的血迹,和顾昭雪身上掉下来的碎布。 这时候,任何人都能想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能将一匹马啃成那样的残骸,一定是遇到狼了,那么地上拖曳的痕迹,还有那些碎布和血迹,不言而喻,一定是狼拖着顾昭雪前行。 陆沉渊的脸色黑沉的可怕,整个队伍以他为中心,形成一个真空地带,就连齐轩也不敢靠近他,因为那份威压,实在是太强大了,没有人能承受的住。 众人不发一言地往前继续搜,只希望顾昭雪能好运地不要葬身狼腹,否则真不知道陆沉渊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沿着痕迹寻找了很久,最终到了拖曳痕迹的终点。 齐轩不等陆沉渊吩咐,便下马寻找,他先是看到那堆血肉模糊的白骨,不过并没有在意,可紧接着他在草地上找到了一把解剖刀,和一张人皮面具。 他背对着陆沉渊,愣在原地,压根不敢转身。 “齐轩!”陆沉渊何等人物,只这一瞬,他就看出不对劲来了,冷喝着齐轩的名字,紧接着下了马,将他的身体转过来。 一眼便看到了齐轩手中的东西。 解剖刀,这个世界上会用这种刀具的,唯有她一人。 陆沉渊看着地面上的痕迹,似乎打斗过,鲜血和碎布在这里残留的最多,让人很难不怀疑,顾昭雪已经成了草原孤狼腹中的食物。 “二……二爷。”齐轩颤抖着将解剖刀递过去。 陆沉渊看着刀上的血迹,沉默良久之后,将那骇人的气息收敛起来,吩咐道: “派人以此地为中心,四处搜寻,她应该是被人救了。” “被救了?少夫人没死?”齐轩惊喜地抬头。 “人骨和狼骨你分不清吗?”陆沉渊冷声说道,“所有痕迹到此为止,倘若她真的葬身狼腹,又岂止留下这一把解剖刀?” 要知道,顾昭雪身上一直携带一整套刀具,一整套银针,还有他送给她的天机门信物。 此时只有一把沾了血的解剖刀,想必是顾昭雪用它来跟狼打斗过。 虽然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但可以肯定的是,顾昭雪没事,死的是那匹狼。 第125章 北狄乱局 钱进和钱明本来是贴身保护顾昭雪的,但现在事发突然,顾昭雪失去了踪迹,对他们而言就是没有完成任务。 所以为了将功赎罪,他们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坚持留在草原上寻找顾昭雪的踪迹。 漠北的草原,虽然大体上分布着漠北十三部,但还有很多人口很少,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出没,这些牧民居无定所,不敢太靠近大部落,但又不想饿死,只能到处迁居,所以顾昭雪极有可能是被他们救了。 按照这种猜测,要寻找的范围很大,必须要有人长期留在这里等消息。 陆沉渊看了两人一眼,没有反对他们的请求,若是按照以前的规矩,没有完成任务的暗卫必定是要领罚的,但如今的情况又有所不同。 一来,今晚的事并非钱进和钱明主观上犯错,而是穆尔奇来的突然,且利用了音若和顾昭雪的关系,对方人多势众,且钱进和钱明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避免顾昭雪落入穆尔奇之手。 二来,钱进自从沧州开始,便一直是暗中保护顾昭雪的,顾昭雪心肠软,如果她在场,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受罚。 三来,此处是北狄,他带的人手本就有限,现在正值用人之际,倒不如让这两人将功补过,他们自认没有保护好顾昭雪,那么在寻找她的时候肯定会不遗余力。 基于以上三个原因,陆沉渊没有惩罚他们,而是给他们派了人手,让他们以这个地方为中心,四处搜寻顾昭雪的下落。 至于其他的人,当即跟着陆沉渊返回皇都。 毕竟,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穆尔奇围杀顾昭雪,抓走音若;伊察部落忘恩负义,见死不救;这些人都是造成顾昭雪遇险的推动者。 陆沉渊一个都不会放过。 “在回去之前,把伊察部落前些日子暗算袭击钦察部落的事情说出去,尤其是放给那几个损失惨重的部落知道。”陆沉渊吩咐着,“另外,还要放出风声,说伊察部落有心取代穆察部落,成为北狄十三部的王者。” “二爷是想,让伊察部落成为北狄其他部落的众矢之的?”齐轩问道。 “只有这样,漠北草原才会彻底乱起来,他们打的越厉害,消耗的越快,北狄就再也不足为惧。”陆沉渊说道,“更何况,伊尔海在昭雪的帮助下一家独大,现在翻脸不认,我又岂能让他好过?” “是,我马上派人去办。”齐轩点点头,而后顿了顿,又问道,“那穆尔奇那边……” 其实他真正想问的人,是音若。 先前钱进他们已经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讲述了,音若是穆尔奇派来刺杀伊尔海的刺客,且不论音若的身份到底是什么,最终音若没有伤害顾昭雪,且在新旧主子之间,她选择了帮顾昭雪离开。 就冲着这一点,音若也值得救,如果顾昭雪在这里,她也肯定会选择救音若。 “回皇都再说。”陆沉渊说道,“穆尔奇活不了多久了。” 齐轩听着陆沉渊轻描淡写的话,心中猛地一惊,但很快收敛了自己的情绪,点头称是,随后翻身上马,和陆沉渊一起离开了草原。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这一晚之后,北狄彻彻底底地乱了起来。 首先是草原上。 其他部落听闻那一场牲畜发狂的意外是伊察部落故意为之,并且伊察部落在那场意外中占尽好处,不仅将钦察部落所有的物资洗劫一空,还损害了其他部落的利益,所有人都纷纷不满起来。 北狄人好战,也善战,稍微一点小事就能打起来,更何况这是关乎部落生死存亡的大事? 听闻伊察部落想取代穆察部落,也得问问其他人答不答应! 于是,其他部落联合起来,对伊察部落进行了围攻和讨伐,然而伊察部落作为新晋的第一部落,实力也不容小觑,双方的战争如火如荼,却彼此都没能把对方怎么样。 更何况,其他部落之间也不是完全的利益共同体,分歧和矛盾依然存在,最终在陆沉渊暗中操纵下,成为整个北狄的混战局面。 除了久居皇都的穆察部落之外,其他部落纷纷陷入征战之中,损失惨重。 其次是北狄皇都。 穆尔奇回到皇都,首先对穆尔翰发难。 毕竟穆尔奇在太子的位置上坐了多年,身后的支持者不少,根基深厚,他拼尽全力和穆尔翰对抗,一时之间穆尔翰倒也无法占据上风。 好在穆尔翰身边有肖远臻,这个纵横捭阖的高手在,玩弄朝堂,洞悉人心,慢慢地瓦解穆尔奇的势力,此消彼长之下,穆尔翰逐渐占据上风。 最重要的是,齐轩在陆沉渊的允许下,带人夜探穆尔奇的太子府,不仅搜出了穆尔奇这些年来见不得人的秘密,还顺道把被打的奄奄一息的音若给救了回来。 人救回来了,也就不怕穆尔奇拿她当人质了。 于是,肖远臻向穆尔翰提议,直接刺杀穆尔奇——毕竟北狄皇上穆达棋格如今只剩下两个儿子,穆尔奇死了,那么继承那个位置的人,一定是穆尔翰。 穆尔翰听从肖远臻的建议,派人去太子府暗杀,那一夜整个太子府鸡犬不留。 至此,北狄的朝局慢慢收拢在穆尔翰手中,他如愿以偿地成为了北狄太子,下一任继承人。但可惜的是,北狄的乱子,才刚刚开始。 草原分裂,他又没有太大的能力和魄力,即便拿到了那个位置,却也只能焦头烂额的忙碌。 这一次,根本不需要宸国或者云国出手,北狄自己内部就出现了巨大的危机,北境边城正式进入长达十多年的和平期。 当然,这是后话。 陆沉渊以雷霆万钧之势,完成了北狄的图谋,明明应该高兴的事,可却因为顾昭雪仍然不知所踪,而让这份喜悦荡然无存。 大陆三国,中原云、宸割据西东,北狄雄踞北方,但这只是曾经的格局。 对陆沉渊而言,他扰乱了北狄朝政,造成北狄内乱,北狄已经不足为患;而云国,因为之前追着顾昭雪而去,在云国和云洛达成了协议,云国是他的盟友。 所以接下来,是时候掀开宸国某些人的老底了,他有预感,这一次的宸国,会引起比十六年前更大的动荡。 可是昭雪,你到底在哪里呢? 第001章 音信全无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人们身上的衣裳也从相对厚实的春装,换成了轻薄的夏衫。 柳叶儿胡同里一如既往地沉寂,府中的婆子杂役走动间连一点声音也听不到,生怕惹恼了主人家,被赶了出去。 陆沉渊从北狄回来一月有余,府中的气氛便沉闷了一月有余。 就连素来闹腾的齐轩和苏修墨这对活宝,说话的时候都不敢大喘气,只能小心翼翼地,怕惹了陆沉渊不快。 钱进和钱明带着人在北狄草原足足搜寻了一个月,将北狄大大小小的部落摸了个透,连人家首领和儿媳妇偷情的事情都打听出来了,但顾昭雪的下落却半点音信也没有。 时间越长,他们的压力越大。 陆沉渊一如往常,坐在书房里,自己跟自己下棋,黑白分明的棋盘上,双方正杀的旗鼓相当,就像当初他和顾昭雪互相对弈一样。 吱呀一声,书房的门被推开,苏修墨从外面走了进来,看了看陆沉渊,问道: “二哥,北狄来信了,还是没有消息。按照往日的经验,我总觉得二嫂已经不在北狄,所以我已经做主,让他们转移地点,一路南下寻找了。” 陆沉渊没有做声,只手中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并未顺着苏修墨的话说,反而问起了别的: “让你查的其他事情,怎么样了?” “有线索了,资料今天夜里会送到。”苏修墨听陆沉渊关心起正经事,便立马来了精神。 还好二哥不是那种遭受打击便一蹶不振的人,除了比从前更加沉默之外,倒也没耽误要紧事—— 一张网早已经铺开,外部的突发因素已经全部解决,目前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若是陆沉渊这时候撂了挑子,那么这么多年的精心布局,便会成了一场空谈。 “齐轩人呢?”陆沉渊又问。 苏修墨扭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说道:“这个时间,应该是在音若房里照顾着,她还没醒。” 一个多月前的那个夜晚,音若在草原上选择帮顾昭雪逃走,从而背弃穆尔奇,后来她被穆尔奇抓到之后,施以酷刑,不仅武功被废,四肢被打断,还受了十分严重的内伤。 自从被救出来之后,便陷入昏迷,加上后来又跟着他们舟车劳顿,从北狄赶回京城,加重了伤势,以至于躺了一个多月还未曾醒来,就连常彦亲自来看过也毫无办法。 陆沉渊闻言,并没有再多说什么,书房里一时陷入沉默。 就在这个时候,齐轩匆匆忙忙跑过来,顾不得尊卑礼仪,冲进来便说道: “二爷,音若醒了!她说,有重要事情要跟二爷禀报。” “何事?”陆沉渊微微抬头。 虽然音若主观上并未想伤害顾昭雪,但归根结底,顾昭雪也是为了救她才落入穆尔奇的包围,以至于如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所以他尽管把人救了回来,却也没有从前的好脸色。 “属下不知道,她说见到二爷才肯说。”齐轩脸色为难。 他知道二爷对音若有怨言,看在昭雪姑娘和他的份上才没有明言,现在音若动弹不得,想让陆沉渊屈尊过去一趟,他开不了口。 不过好在陆沉渊不是那等不讲理之人,只微微沉默片刻,便放下手中的棋子,朝着音若住的屋子而去。 到了音若的房间,一进门便看到音若瞪大眼睛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带着一丝刚醒过来的孱弱。 她听到声音,忙转过头,看到陆沉渊走进来,脸上神色既愧疚又激动,本想爬起来给陆沉渊磕头,但奈何动弹不得,只得开口: “二公子,对不起,是我被人利用,才害的姑娘遇险,不知所踪。” “这些话你用不着跟我说,等她回来,你亲自跟她道歉。”陆沉渊说道,“齐轩说你有事要禀,直说吧。” “是。”音若应了声,又咽了咽口水,理清思路之后,才再次开口,“我先前被穆尔奇抓获,关在地牢里受刑的时候,迷迷糊糊间曾听到过有人谈话,言辞间提到跟穆尔奇合作之人,被称为‘殿主’。” “殿主?”陆沉渊微微拧眉。 “我那个时候意识不清,听得不太真切,只隐约记得有人说,殿主手下那么多高手,随便来两个人杀了穆尔翰,也不至于弄成现在这个样子。”音若努力回想,然后继续说道,“我本来没有在意这些话,可后来又想,姑娘和二公子这一路走来,千难万难,找的便是这幕后之人,说不定这些闲言碎语,和幕后之人有关系呢?” 在他们所有人去北狄之前,音若是一直跟着顾昭雪的,所以顾昭雪和陆沉渊做的所有事情,得出的所有结论,她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她知道那个幕后黑手和穆尔奇结了盟,也知道幕后黑手和十六年前的案子有关,更知道陆沉渊他们一直在查这个人的身份,但是这个人隐藏的太深,至今毫无头绪。 其实认真说起来,这个幕后黑手,才是造成巴察部落灭族的根本原因,如果不是他运作了十六年前的那场雪崩,巴察部落也不会一夕之间家破人亡。 蚀骨的仇恨让音若把这些零碎的闲话记在心里,脑海中一直在回想,想知道有没有符合身份和条件的人,想到最后,还真被她找出来一个: “不知二公子可曾记得,姑娘先前遭遇过刺杀,就在这柳叶儿胡同里。来的人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银翼杀手,他出自杀手组织罗刹殿,而罗刹殿的首领,正好被称为殿主。” “我不知道这个消息对二公子来说有没有用,我昏迷一个多月,希望这个消息来得不算晚。” 陆沉渊听了这话之后,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没有说话。 反倒是苏修墨,立马说道: “二哥,我这就让人去查罗刹殿!说不定,还真能查出点什么。” “你好好休息。”陆沉渊并没有回答苏修墨的话,转而对音若说道,“兜兜转转,几乎所有人都是十六年前那场悲剧的受害者。不管我对你态度如何,她总不会希望你有事。” “多谢二公子。”音若面露感激之色,“我一定好好养伤,等恢复了,我就出去寻找姑娘。” 陆沉渊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音若的房间,苏修墨紧随其后,倒是齐轩留在房间里,继续照顾着。 第002章 一把好刀 苏修墨亦步亦趋地跟在陆沉渊的身后,一边走一边说道: “早猜到那个幕后黑手的背后有江湖势力支撑,可怎么也想不到是罗刹殿。二哥,所谓祸福相依,音若这消息虽然晚了点,但好歹有用不是?” “不是要去查罗刹殿吗?”陆沉渊转头看着他,意思是你怎么还不去? 苏修墨摸了摸鼻子,二话不说转身走人,认命地去调查了。 虽然顾昭雪还没找到,但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传闻罗刹殿手段凶残,并不好惹,就算是天机阁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去查,所以可怜的苏七爷只能殚精竭虑,调动暗处的一切势力,去查这个可能是幕后黑手的罗刹殿。 到了晚上,入夜时分,他方才带着一沓资料回来,直奔陆沉渊的书房: “罗刹殿的事情,我已经吩咐下去了,这是你先前要的东西,已经送到了。查这东西,可花费了兄弟们不少功夫。” 说话间,苏修墨把那一沓资料递给了陆沉渊。 这些资料都是关于云国陵王和宸国八皇子的,早在北狄的时候,陆沉渊便听到顾昭雪的推论,怀疑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所以已经传令苏修墨暗中调查。 在他从北狄回来的时候,他收到了云帝的来信,说是关押云陵的牢房守卫全部被人杀死,云陵被人救走,而救走云陵的,应该是个高手。 毕竟云洛用来束缚云陵的,是千年玄铁打造的锁链,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打开或者砍断的,除非有一把十分锐利的兵器,加上高深的内力才能做到。 而巧的是,之前和八皇子形影不离的绿柳山庄庄主沈珏,就是个江湖高手。 为了查证,苏修墨费了不少功夫,毕竟不管是云陵还是沈珏,都不是省油的灯,再加上八皇子和陵王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同一个人的,时间不定,这就给调查加大了难度。 好在即便困难,但这么长时间以来,终究还是查出来了。 陆沉渊拿着资料一张张看过去,苏修墨就跟着看他看过的内容——这些资料把八皇子和陵王的事情都写的很详细。 云国陵王的身世,在之前早已揭秘,而在身世曝光之前,云陵一直行走江湖,结识各种江湖势力,而绿柳山庄就是他最大的靠山。 他利用自己行走江湖之便,做了不少事,利用江湖势力掌控很多人的把柄,让他们为自己所用,成为他藏在暗处的底牌,甚至暗中经商,在云国各地铺了一层像天机阁一样的情报网络。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在为他的野心服务。 反观宸国八皇子莫绍陵,他同样也是年少出游,江湖行走,同样也是结识各种各样的江湖人士,但与云陵不同的是,他是真心喜爱江湖上的自由和快意恩仇。 他厌倦宫廷纷争,厌倦波谲云诡的争斗,不愿父子兄弟相残,所以主动离开京城,把自己变成一个边缘人物,只有他彻底不争,才能保得自己和母妃的平安。 直到一年多前,他在行走江湖的过程中,无意之中救了一个人,卷入两个帮派的斗争之中,被牵连进去,不管他怎么解释,对方也不肯听。 而这两个帮派的纷争,正是云陵为了收服势力,故意挑拨起来的。 在这个过程中,云陵发现了莫绍陵的皇子身份,也看出莫绍陵似乎有眼疾,所以他利用莫绍陵看不清楚原处的东西这个特点,制造了一起意外,夺走了莫绍陵的命。 从那之后,云陵便在两个身份之间徘徊。 想要冒充莫绍陵很容易,毕竟他一年到头都不在京中,和父母兄弟见面的时间少,就算有一些小改变,也能说的过去。 最大的困难是眼疾。 为了模仿莫绍陵的眼疾,云陵下了不少苦功夫,以至于到了最后以假乱真的地步。 在没有模仿到位之前,云陵不敢贸然回到宸国,怕露出破绽,所以过去一年多,他只写信回来,就连年终宫宴也只派人送了礼物,自己不曾到场。 后来的事情,发生的就有些出乎预料了。 云陵假扮莫绍陵,和沈珏在积玉山的半山腰洞穴中下棋,想伺机探听宸国京城的消息,趁虚而入,却误打误撞救了顾昭雪。 那个时候云陵还不知顾昭雪的身份,为了验证自己的模仿是否到位,他故意露出自己有眼疾的破绽,让顾昭雪帮他诊治,结果得知了特殊晶石的作用。 沈珏调查顾昭雪,发现了她不同一般的身份,似乎和宸国京城的世家大族都有联系,这让云陵觉得顾昭雪可以利用,再加上相处过程中,云陵发现顾昭雪很聪明,似乎与一般闺阁女子不同,所以对她产生了某些想法。 这才有了后来的事。 但云陵怎么都没想到,他作茧自缚,把顾昭雪带到云国,反而成了他自己的催命符,他的身世曝光,在云国彻底失去了夺权的机会,只能转变身份来到宸国慢慢图谋。 他打算掌握了宸国的权柄之后,再向云国进攻,到那个时候,他之前埋下的暗棋和暗线,就派上了用场,也不枉费他筹谋这么多年。 这也是为什么姚淑妃觉得这次八皇子回来,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因为回来的人根本不是她的儿子,而是一个冒牌货。 可是他没想到的是,他的两个身份,就在一个不经意地小小细节中暴露,被顾昭雪洞悉了真相。 “所以,真正的八皇子早就死了,现在京中的八皇子是云陵。”苏修墨看完资料,说道,“二哥,你说我们要不要想个办法,揭穿他的身份?” “揭穿做什么?云陵此人心机很深,他现在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洞悉了他的身份,敌明我暗的情况下,若是利用得当,他也能成为我手里的一把好刀。”陆沉渊并不打算直接对云陵动手。 “那二哥想怎么做?”苏修墨问道。 “云陵想以八皇子的身份争那个位置,到底还缺了点成算,不如我们就帮他一把。”陆沉渊低头思忖着,然后说道,“这件事情,或许还得靠苏贵妃帮忙推动。” 苏修墨看着陆沉渊,烛光下的他似乎又恢复了那个运筹帷幄的模样,好似所有的事情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谈笑间便定下一个人的生死。 可仔细看去,才发现他的眼神固然依旧犀利,却沉寂地如同一潭死水,就好像顾昭雪不声不响地失踪了,将他身上最后那点烟火气也带走,一丝不剩。 第003章 引他跳坑 对于陆沉渊的打算,苏修墨大概能隐隐猜到一些,但也无法完全猜中,本着刨根问底的精神,他向陆沉渊追问其中的究竟: “二哥仔细说说,该怎么运作,我明日就叫苏锦瑟进宫去见我姑姑。” 陆沉渊细细思索了一番,脑海中迅速把这个计划的利弊与可行性分析了一遍,确定完全可行之后,才慢慢开口: “我们要帮八皇子对付皇后。” “什么?对付皇后?”苏修墨一惊,“皇后那个女人不简单,对付她可不是这么容易的。” “无妨,怎么对付她,自有云陵去操心,与我们关系不大。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云陵一个能对付皇后的理由和契机。”陆沉渊神色平淡,漫不经心,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谁又能想到,他那言语之间,便定下事情的走向呢? “可皇后的把柄……” “皇后最大的软肋,不就是十二皇子么?”陆沉渊说道,“听闻十二皇子是早产儿,而常彦查过宫里的彤史,若按照彤史记载,十二皇子早产倒也没什么。但奇怪的是,昔日我在宫里给十二皇子当武学师傅,发现他身强体壮,无病无痛,一点早产的迹象也没有。常彦替他把脉,也说他是足月生的,你觉得这说明了什么?” “若十二皇子不是早产,他的出生日期就跟彤史记载的不相符,那么他的身世……” “没错,此事可以大做文章。”陆沉渊点头,“将这个把柄送到云陵手中,你觉得他会放着不用?” “可把脉毕竟有不准的地方,万一此事是我们胡乱猜测,那岂不是白忙一场?”苏修墨反问。 “是真是假重要吗?就算十二皇子的身世没有任何问题,云陵也会让他变得有问题。”陆沉渊冷笑,“让他们狗咬狗,最终我们才能得利。” “可你也说了,云陵此人心机深沉,他未必会按照我们的计划走。” “这个坑,他不跳也得跳。”陆沉渊胸有成竹,“想想如今后宫的局面,苏贵妃无子,只要她不明着参与这些事,往后不管谁登基,她都是尊贵的苏太妃。剩下的人里面,德妃早已不问世事多年,贤妃在九皇子一案中彻底无法翻身,只剩下皇后和姚淑妃分庭抗礼。” 皇后膝下有三皇子这个养子,有十二皇子这个亲子,一个长一个嫡,占尽了优势,不管怎么立储,八皇子都讨不了便宜。 可如果皇后德行有亏,或者犯了大错,致使她膝下的两个皇子身份大跌,那个时候便只剩下“八皇子”独占鳌头,所以,这样的便宜买卖,云陵又怎么会放过? “二哥说的没错,让云陵把‘其中之一’变成‘唯一’,他肯定愿意堵这一把。”苏修墨点点头,“更何况,皇后摆明了和那个幕后的推手有关系,说不定这一步棋,还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这正是我走这步棋的第二个原因。”陆沉渊低头垂眸,掩藏住脸上的神色,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向来走一步算五步,单单只算计云陵,他没必要设如此大的局,后续的结果,才是他所看重的。 “我明白了,我现在就回苏国公府,明日一早,便让苏锦瑟进宫。”苏修墨说道,“有姑姑在宫里推动帮忙,此事想必很快能成。” 陆沉渊点点头,然后走到书桌边,手书一封,写完之后递给苏修墨: “明日苏小姐进宫的时候,让她把这封信带给苏贵妃。” “我知道了。”苏修墨将信揣到怀中,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苍茫的夜色里。 陆沉渊看着案几上放着的一堆资料,便拿了火盆过来,一张一张地烧了个彻底,不留一丝痕迹,完全看不出来这是什么。 做完这些事情之后,他本该休息的,可是却没有一丝睡意。 他再次走到书桌边,从旁边的花瓶里拿出一个卷轴,慢慢地铺陈开来,卷轴上的画面顷刻展现在眼前——是顾昭雪的画像。 画的是她原本的容貌,一袭再普通不过的青衫,头上只戴一支碧玉簪,正是他们初见时那一身简单的装扮。 陆沉渊的手在画像上细细的摩挲,忽然闭上眼睛,脸上浮现些许痛苦的神色,夹杂着一丝丝愧疚。 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他的命格。 难道顾昭雪此番遭遇不幸,也是被他所连累吗? 如果能够选择,他宁愿不要那所谓“贵不可言”的命格,只愿至亲至爱之人能安平喜乐,一生无忧。 可惜…… 陆沉渊脸上的情绪不过稍稍外露,很快便收敛起来,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他收起卷轴,重新放回旁边的瓶子里,而后坐在棋盘边上,自己和自己对弈,屋子里的烛光一点点燃烧,逐渐燃到尽头。 天光破晓,忽而鸡鸣,不知不觉,竟又是一夜。 此时,苏国公府里,苏修墨怀揣着重要的任务,已经在天亮的那一瞬便睁开了眼睛,匆匆洗漱完毕,吃过早饭,便朝着苏锦瑟的院子跑去。 苏锦瑟本来打算去大理寺找柳青杨,但自家堂弟有事儿相求,且面色严肃,她也不好撂挑子,于是在苏修墨的再三叮嘱下,带着陆沉渊的那封手书,进宫去给苏贵妃请安了。 苏家和苏贵妃相互之间的联系,向来都是通过苏锦瑟来传递的。 苏锦瑟作为苏家小辈里唯一的女孩儿,深得苏贵妃喜爱,三天两头往宫里跑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最重要的是,苏锦瑟性格大大咧咧,在很多外人看来,就是个任性刁蛮的小姑娘,不经事儿,所以从来没想过她是二者的中间人。 但很多人都忘了一件事,不管苏锦瑟再怎么任性娇蛮,她也是苏家人。 苏家人从来就没有草包,也没有笨蛋,不管是男丁还是女眷,哪怕看着再怎么不着调,那也是有自己的风格和优势。 即便是被人称为混世小魔王的苏修墨,表面上看是个爱凑热闹的闹腾鬼,实际上人家武功高,深谙机括之术,还掌管着江湖上最大的情报机构天机阁。 那么苏家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娇娇小姐苏锦瑟,又岂会真的是个一无是处的刁蛮千金? 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苏锦瑟顺利把信交到了苏贵妃的手里。 苏贵妃说起来还是陆沉渊的姨母,在陆沉渊的母亲没有过继到杨家之前,姐妹两人感情深厚。 如今陆沉渊有事相求,请她帮忙安排两个人在宫里演一场戏而已,苏贵妃正好又能办到,她岂有不帮忙之理? 第004章 听者有心 两日后,伪装成八皇子的云陵刚从淑妃宫里出来,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准备出宫。刚到御花园,便看到两个婆子从内务府的方向走过来。 这两个婆子手中捧着托盘,托盘上放置的好像是衣服,至于是谁的衣服,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不多时,两个婆子便走到了云陵附近,其中一个婆子没走稳,被地上的石头绊倒,扑通摔了一跤,手中的托盘掉在地上,衣服也弄脏了。 “你怎么不小心些?这可是十二皇子的衣服,弄脏了咱们谁都担待不起!”其中一个婆子焦急地说着,把同伴扶起来之后,赶紧去地上把衣服和托盘都捡起来。 “怕什么?十二皇子这么皮实,新衣裳穿在他身上也不过半天,就会弄脏弄破,咱们只需要稍稍处理一番,到时候谁知道衣裳是咱们弄脏的?”另一个婆子不以为然地说着。 “说的也是。”先开口的婆子说道,“你说这十二皇子,明明是个早产儿,但是身子骨却强壮的不像话,长这么大没病没灾的,连个风寒都少有,完全不像是早产体弱的。先前陛下还替他请了武学师傅,这下倒好,没请师傅的时候就已经无法无天了,请了师傅学了功夫,倒是折腾的我们这些下人累死累活。” “你可小声点!”另一个婆子说道,“我曾听宫里的老人说,十二皇子根本不是早产,是足月生的,所以才这么健康。” “胡说,若是足月生的,可跟彤史对不上啊!” “我骗你做什么?你在宫里时间不短了,可还记得当初给皇后娘娘请平安脉的刘太医?当年皇后娘娘的身子一直是他负责的,可自从十二皇子生了之后,刘太医便告老还乡,举家搬到乡下老家去了,你说这代表了什么?” “不会吧?你是说……” “嘘,此事也就只是猜测而已,上头娘娘们的事,谁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瞎说?”另一个婆子说道,“咱们快走吧,十二皇子还等着咱们送衣裳去呢!” 说话间,两人整理好衣衫,重新装到托盘里,然后走远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可是她们却没有注意到,就在刚才她们摔倒的那个地方,旁边那块假山石的后面,云陵正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眼中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大概就是形容此时的场景。 云陵看着那两个离开的婆子,他来宸国的时间不短了,这宫里露脸次数多的人也都记得差不多,刚才那两个婆子是绣房的管事,也算是宫里的老人了,在宫里当了一辈子的差,知道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也不奇怪。 她们说的话,倒是很有意思。 十二皇子不是早产吗?足月生的和彤史对不上? 云陵脑海中闪过好几个念头,他不由得想起了之前,他还没有来宸国的时候,宸国京城发生了一件轰动的大事,那就是京城有歌谣传唱,说是宫里有妃嫔红杏出墙。 那个时候闹得轰轰烈烈,却以杜昭仪的死为终点,画下了句号。如果那首打油诗,唱的不是杜昭仪呢?会不会跟皇后有关? 怀揣着这种心思,云陵很快出了宫,回到了八皇子府。 八皇子府中,沈珏正捧着酒壶躺在凉亭里,潇洒自在地喝酒,看到云陵回来,也不过稍稍抬头,看了他一眼之后,便继续喝酒。 “你倒是潇洒。”云陵从沈珏手中夺过酒壶,往自己嘴里倒了一口。 “自古以来心为形役,你要是想这般洒脱,大可放下现在谋求的一切。”沈珏不以为意地说着。 “你知道不可能。”云陵笑了笑,想起了今日在宫中听到的闲言碎语,便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跟沈珏讲了一遍,而后问道,“阿珏,你能不能帮我查查,那个刘太医辞官告老之后,举家搬迁到什么地方?” “你是想查皇后的往事?”沈珏问道。 “这是个好机会。”云陵点头,“我来宸国这么久,一直致力于争夺那个老头子的关注,如今该收拢的势力也差不多了,八皇子母族那边也已经被说服,如果这个时候能借个东风,事情会更顺利一些。” “两个仆人的闲言碎语而已,空穴来风,不一定是真的,有必要花这个功夫?”沈珏问着。 不得不说,沈珏的问题和之前苏修墨询问陆沉渊的话,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这也充分说明了,陆沉渊在定下这个计划之前,将所有的可能都考虑进去了。 “阿珏,我不需要它是真的,我只需要有这件事就行了。”云陵笑道,“之前觉得皇后身边滴水不漏,没地方下手,可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哪怕不是真的,我也要它变成真的。反正事情已经过了十多年,真真假假,谁又分得清呢?” “明白了。”沈珏点点头,从石凳上起身,红衣的衣角在半空中划过一抹好看的弧度,“我这就派人去查,保证如你所愿。” “如此,那就多谢了。”云陵朝着沈珏拱了拱手。 沈珏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离开了凉亭,云陵知道他是去派人调查那个刘太医了。 有些事情他不知道便也罢了,既然知道了,又怎么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云陵心中也在思索这件事的利弊,如果好好运作的话,他完全可以像从前一样,以局外人的身份旁观,在不牵扯自身的情况下,把皇后拉下水。 到时候,没有人知道是他在背后操控,可一旦皇后倒台,三皇子和十二皇子都会成为罪人之子,他夺嫡争储的机会就大了很多。 想到这里,云陵的嘴角浮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眼神微闪,仿佛整个宸国已经在他的掌控之中。 而与此同时,柳叶儿胡同里,陆沉渊也已经收到了消息。 “二哥,绿柳山庄的人出动了,像是往华州方向去,华州正是那个告老还乡的刘太医老家。”苏修墨把最新的消息禀告上来。 “华州那边,可安排好了?”陆沉渊并不抬头,只淡淡地问着。 “放心吧二哥,我办事你还不放心么?”苏修墨一听这话,得意起来,“按照你的吩咐,线索若隐若现,似真似假,绝对能吊起云陵的胃口,又不让他轻易怀疑。” “很好。” 最终,陆沉渊只说了这两个字,便不再多言。 苏修墨见状,叹息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转身走出去,来到屋檐下,把躲在暗处的钱忠给喊了出来,问道: “钱进和钱明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第005章 人尽其才 钱忠听着苏修墨的问题,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沉默。 苏修墨叹了口气,挥挥手,让钱忠下去,整个人有些蔫蔫的——顾昭雪不在,这柳叶儿胡同像是少了些什么似得,全然不似从前的光景。 不过,感叹归感叹,目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知道陆沉渊恨不得尽快结束这一切,亲自去找人,但无奈京城局面复杂,他根本走不开。 身为兄弟,自然是要两肋插刀的帮忙,于是苏修墨继续去忙活华州那边的事情了。 沈珏的人到了华州,多方打听之下找到了告老还乡的刘太医家里,发现刘太医一家住在比较偏远的巷子里。 那条巷子是有名的穷人巷,里面住的都是社会底层的劳动人民,按道理说,刘太医在京城当了那么久的太医,和许多达官贵人都有往来,不至于回乡之后,住这种破地方。 这些人怀疑之下,夜探刘府,才发现外表看起来家徒四壁的刘太医家,内部竟然别有洞天,看样子,住在穷人巷,应该是刘太医掩人耳目的一种手段。 黑衣人们在刘府的各个角落大肆翻找,一切可能有密室和暗格的地方都没放过,最终还真的让他们找到了一点东西。 那是几封信,几封十几年前的信。 这些信自然是皇后和刘太医来往的证据,被放在一个上锁的锦盒里,锦盒又被搁置在书房一幅画后面的暗格中,暗格的机关以阴阳八卦藏于书架的某个不显眼位置,可以说是非常隐蔽了。 但没想到,刘太医自以为很隐蔽的地方,却被沈珏的手下很轻易破解。 “东西到手了,有了这些证据,想必陵公子能很快成事。”其中一人说着,他口中的陵公子,自然就是指云陵了。 几人拿到了东西,正打算离开,却不防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已经上了年纪的刘太医出现在门口,看到黑衣人,不仅不退缩,反而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时隔十几年,你们终究还是找来了。要杀要剐随你们便,但求诸位不要伤害我的家人。” 几个黑衣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为首的一人立马抽出腰间长剑,架在刘太医的脖子上,问道: “你知道我们为何而来?” “哼,当然知道。”刘太医苦笑,“我在这穷乡僻壤躲了十几年,不就是在躲你们这些人么?皇后娘娘终究还是不放心老臣,非要我的命才算数啊!” 听了这话,为首的黑衣人领队眼睛一亮,似乎从刘太医的话里听出了某种不同寻常的信息。 原来,刘太医以为他们是皇后派来杀人灭口的,这就有意思了! 于是首领冷笑道: “刘太医误会了,我们并非是皇后娘娘派来的,我们来找你,是想请你跟我们去京城,把十几年前的事情,跟陛下说清楚。” “什么?”刘太医大惊失色,这才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忙补救道,“什么十几年前的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刘太医想装糊涂也可以,咱们哥几个的刀可好久没喝过血了,你这家里还有好几个水嫩嫩的小子,他们的血新鲜,正好拿来祭我的剑!”首领威胁着。 刘太医当年之所以主动告老还乡,趁着皇后还没对他起杀心的时候逃走,在穷乡僻壤藏起来,就是为了保全自己的一家老小。 首领口中说的“水嫩嫩的小子”,正是刘太医的孙子,最大的那个才十二岁,最小的不过三四岁,那是刘家未来的希望,是香火的延续,他怎么可能放任孙子出事? 刘太医也听出来了,首领这是在拿他的家人威胁他。 忽然间,刘太医心里产生了一种绝望,不管过多少年,不管他逃到哪里,躲藏多久,这件事情终究要有个了断,要有个结果。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刘太医问道。 “我已经说过了,你跟我们上京,把十几年前的事情当着陛下的面说清楚。”首领再次说道,“在你见到陛下之前,你的家人我们会替你照顾,该怎么选择,你清楚吧?” 难道他还有别的选择么? “我可以答应你们,去跟陛下举报皇后娘娘,但你们必须答应我,要保护我家人的安全。”刘太医跟这些人谈条件,“倘若我的家人,有任何一人出了事,我都不会履行诺言。” “刘太医放心。”首领答应下来。 很快,其他几个兄弟便把刘家的老老少少都抓了起来,他们没打算把这一大家子全部带到京城,毕竟路途遥远,看管和保护都不方便,所以便把这些人转移地方,名为保护和照顾,实际上是作为人质。 而那个首领只带着一个兄弟,两人押送着刘太医去了京城,当然,他们带着的还有那些信。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信是假的,是苏修墨让那个擅长模仿别人笔迹的刘晓光伪造的,当初救了刘晓光一命,如今正好就是用到他的时候。 所谓人尽其才不外如是。 而被他们押送进京的刘太医?自然也是假的。 真正的刘太医早就被苏修墨的人带走,留在华州的人是苏修墨安排好的,为的就是误导沈珏的人,把他们往“皇后有秘密”这个方向上引。 至于刘太医的家人们,等那个首领和假刘太医一离开华州,天机阁的兄弟们便纷纷出动,把人给救了回来,确保不伤害无辜人的性命。 事情到了这一步,陆沉渊的计划算是完成了一半。 站在云陵的立场上看,所有的事情都是他自己主导的——宫里两个婆子的对话,是他亲耳听到的;华州刘太医的藏身之处,是沈珏替他查出来的;刘太医看到黑衣人,误以为是皇后派来灭口的,于是说漏了嘴,被首领反过来威胁,也是正常的。 一切看似那么合情合理,但他完全想不到,整件事的背后,实际上有人牵引着,让他一步步走入这个设好的圈套里。 对于这件事,皇后和那幕后之人还一无所知,云陵自以为占尽先机,可以想象,京城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又将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经过四五日昼夜不停的赶路,黑衣人首领总算是把“刘太医”带到了京城八皇子府。 “殿下,我等在刘太医华州的府邸中搜出了几封信,他看到我们的时候,误以为我们是皇后派来杀人灭口的,情急之下说漏了嘴。按照属下等人猜测,那个关于十二皇子身世的说法,未必就是假的。” 话音落下,云陵的眼中露出一抹喜色。 第006章 下棋之人 “找个合适的地方,把刘太医安置起来,记得好好保护他的安全。”云陵思索半晌之后,才开口吩咐着。 “怎么?你不打算将他安置在府里?”沈珏有些好奇。 “当然不,这件事要揭发出来,但是却不能让人知道是我揭发的。”云陵摇了摇头,“刘太医一定会在皇上面前陈情,但不是我主动送上去,而是别人找上门来。” “哦?”沈珏来了兴趣,“你是想做这个背后操控棋局之人?” “接下来的事,还有多处仰仗沈兄了。”云陵冲着沈珏拱了拱手。 很快,按照云陵的吩咐,沈珏派人在京城南部的贫民区找了个不起眼的小房子,安排刘太医住进去,然后派了好几个高手守在附近,保护刘太医的安全。 随后便是按计划行事。 这天一早,柳青杨从自己家里出来,路上买了几个包子当早餐,一边吃一边往大理寺走。 最近京城非常太平,没什么大案和要案需要处理,普通的小案子京兆尹衙门就能解决,不需要他出马,所以他近一段日子闲得很。 闲下来之后,他便在思考,到底要不要向皇上请命,出京一趟,毕竟他那结拜妹妹顾昭雪还没个音信,他在京城干等着也有些心急。 一边走路一边想事情的结果就是,很容易和路边的行人相撞。 就在柳青杨吃完手里最后一口包子,即将抵达大理寺门口的时候,不知道从那里窜出来一个半人高的小乞丐,一头撞在柳青杨腿上,脏兮兮的把他新换的袍子也给弄脏了。 柳青杨下意识的去扶小乞丐,可他刚伸出手去,便感觉到自己手里被人塞了一样东西,像是纸张。 他好奇之下正欲询问,可偏偏这小乞丐跑的贼快,一溜烟儿地就绕过他跑远了,连句话都来不及说。 柳青杨在大理寺少卿的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类似的事情早就见怪不怪了,很多有冤无处伸的人都爱用这种迂回的方式跟他告状,知道他眼里揉不得沙子,只要有所诉求,他必定会去查。 可一个小乞丐,他的冤屈是什么呢? 带着各种疑惑,柳青杨进入大理寺,到了自己办公的地方,将乞丐塞给他的东西拿出来看——放在最上面的,是一张没有署名的纸条。 “当朝国母与人有染,十二皇子非陛下血脉,皇后欲杀知情人士灭口,鄙人亲友性命堪忧,素闻柳大人高风亮节、刚正不阿,万望救命!” 只短短几句话,言简意赅,可柳青杨却像是拿到了某种烫手的东西,嗖的一下便将那纸条揉成一团,捏在手心,脸色变幻无常。 他四处看了看,发现没有人在附近,于是赶紧锁好门窗,确定万无一失之后,才去看剩下的东西。 那是几封看得出来上了年头的信,柳青杨一封一封地拆开,慢慢地看过去,看的内容越多,越是胆战心惊,因为信上所说之事,已经超过了他一个大理寺少卿该管的范围。 看完信之后,柳青杨把手里的东西摆在案几上,挨个儿看过去,心中暗自思忖: 对方以这种匿名的形式来跟他报案,无非就是因为性命受到威胁而不敢露面,怕被人灭口。倘若这上面的事情是真的,那么他首先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个报案人才行。 否则空口无凭,单凭几封信,就算上诉到御前,也不足为信。 可是,给他送信的人到底是谁呢? 柳青杨又将那几张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他发现第一张纸条的背面,某个地方沾染了一些油污,但油污不是脏兮兮的一块,反而像是一朵梅花花瓣的形状,上面还沾了一颗芝麻。 他将那处油污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还有一丝香甜的味道,像是某种吃食。 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京城人士,柳青杨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梅花饼——并非是用梅花做的饼,而是将饼烙成梅花形状,里面包着各种各样的馅儿,有甜有咸,外面撒上一层酥脆的芝麻,闻起来香喷喷的,和这纸上残留的味道一般无二。 有了线索之后,柳青杨将信和纸条都收起来,揣在怀里贴身放好,然后叫来自己的几个心腹,下了命令: “你们出去打听一下,看看这京城会做梅花饼的人有哪些,都分布在什么地方。” “大人,是又有案子了吗?”刘全在大理寺素来以柳青杨马首是瞻,自然比旁人多了几分亲近,他看柳青杨面色严肃,便开口问着。 “还不确定,此事我只交给你们几个,切莫走漏了风声。”柳青杨吩咐着。 众人应了声,便很快出去办差了。 好在最近不忙,大理寺的人正闲得慌,所以都把柳青杨的吩咐当成第一要务来做,不过半天时间,以刘全为首的几人便回来了。 早先说过,京城的格局是东富西贵南贫北贱,能进大理寺的人都不傻,用一用排除法,便知道那卖梅花饼的不可能是东区和西区,所以主要在南北二区和闹市区寻找。 最终打听出来,整个京城里有手艺做梅花饼的有五处。 刘全把搜集来的消息汇总提炼,然后禀告道: “五处卖梅花饼的,其中有两处在闹市区,三处在南区。这五处之中,只有一家是以真正的干梅花入饼,其他四家都是把饼做成梅花形状。不知大人想找的是什么样的梅花饼,所以属下每一样都买了一份回来,请大人过目。” 说话间,刘全便吩咐身后的人把梅花饼拿出来,让柳青杨看。 柳青杨回想着那张纸上的痕迹,一一对照着看过去,总算发现了相似的,于是指着其中一块饼问道: “这是在哪里买的?” “是在南部贫民区的一条小巷子里,那是南区有名的小吃一条街,许多付不起闹市区摊位租金的人都在那条巷子里摆摊,生意倒也不错。”刘全说道。 “辛苦你们了,这些饼你们拿去分了吃,我出去一趟。”柳青杨说着,便大步出了门。 刘全虽然不知道柳青杨想做什么,但他也没多问,毕竟柳青杨是持有王命旗牌的人,他手里的案子很多都不足为外人道。 几个人分了饼,便各自散去了。 而柳青杨则是按照刘全所提供的地址,来到了南区的小吃一条街。 说是街,实际上真的就只是一条小巷子,狭窄幽长,两边错落着摆满了小摊,倒也给这条巷子留出了可供一两人行走的路来。 第007章 保护证人 柳青杨走在巷子里,边走边四处看着。 入眼处便是各种各样做生意的小摊贩导,热火朝天地叫卖声络绎不绝,甚至还有人向柳青杨推销自家地小吃。 柳青杨拒绝了这些人地好意,慢慢往里面走,最终找到了刘全口中那家做梅花饼的生意人。 在卖梅花饼小摊的旁边,有一条分支出去的小巷子,约莫和乡间小路差不多,只有一人多宽,柳青杨看了看四周,发现没有其他异常,便沿着这条极为狭窄的巷子走了进去。 走了没多久,右手边的一道小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柳青杨下意识转头,变看到一个人朝着他拱手作揖,说道: “柳大人,在下已恭候多时。” 柳青杨看着眼前之人,目光微闪,顷刻间便将对方打量了个遍——眼前之人约莫五十多岁,但眉目间看起来十分苍老,头发也已经大半花白。 他一双瘦骨嶙峋的手,青筋凸起,几乎能看到手背上的血管,一看便知道是个饱经风霜之人。 “是你派人向我求助?”柳青杨挑了挑眉,问道。 “大人可否入内详谈?”那人问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柳青杨自诩体察入微,且身手不凡,细察之下也没觉得此人有什么问题,便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在这人地引导下进了这扇小门。 门里面是个十分狭窄地房间,里面仅有一张床,一个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小柜子而已。 小门被锁上,下一刻,那人便跪在地上,朝着柳青杨磕了几个头,哭诉道: “柳大人,请救我和全家老小一命!” 柳青杨一惊,没想到这人刚见面就行此大礼,忙把人扶起来,说道: “本官身为大理寺少卿,持有王命旗牌,做的便是沉冤昭雪的事,你若是有任何冤屈,不妨跟我仔细说说,若是情况属实,我一定帮你。” “多谢柳大人。”那人说着,然后介绍自己的身份,“不瞒柳大人,我本是十多年前宫里当值的太医,我姓刘……” 接下来,这位刘太医便对柳青杨讲述了他之所以上京求救的原因和经过: “十多年前,皇后怀有身孕,正是在下替她诊脉安胎,可在下给皇后诊脉的时候,明明发现她有足足三个月的身孕,可她却让在下谎报只有一个月。” 柳青杨听了个开头,便觉得事情不简单,跟皇室扯上关系,且事关皇嗣血脉,若是稍有不慎,便是诛灭九族的下场。 这个刘太医,应该不会拿这种事来开玩笑。 “皇后以在下和家人的身家性命做威胁,并给了在下一大笔钱,让在下替她隐瞒。自那之后,皇后的安胎一直是在下负责,太医署的医案也是由在下一人撰写,全是伪造。” 到了胎儿足月的时候,皇后便假装在御花园摔了一跤,造成动了胎气而早产的假象,然后生下了十二皇子,对外宣称是早产。 就连宫里的稳婆们,也以为十二皇子是早产,唯有皇后身边的几个心腹和刘太医知道真相。 皇后生了孩子之后,刘太医怕祸及自身和家人,趁着宫里大喜,皇后忙着照顾孩子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当即辞官,然后拖家带口回了华州老家。 到了到家,刘太医隐姓埋名,改头换面,不敢置办家产宅子,全家老小住在贫民区的小巷子里,低调生活,这一藏就藏了十多年。 “直到最近,我发现有人在华州打听我们的消息,而且华州还有好几个年纪跟我差不多的老大夫家中遭遇了窃贼,我便知道是有人找上门来了。而这些人,不管是谁派来的,目的都是为了十几年前的真相。” 刘太医一边回忆着这段往事,一边口述,脸上带着沉痛的神色,将一个迫于无奈且为了家人迫不得已的形象演的入木三分。 “柳大人,我躲了十几年,自知已经到了极限,再也躲不下去,但我一家老小都是无辜的,我不想因为这件事而牵连到他们。故而痛定思痛,将他们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自己孤身一人来到京城,寻求帮助。只有揭穿这件事的真相,我一家老小才能安全,还请柳大人替我做主。” 最后的话音落下,刘太医似乎是又要跪下,但却被柳青杨阻止。 “所以,你便躲藏在这城南的巷子里,自己不出面,让一个小乞丐给我送信,让我主动找上门来?”柳青杨问着。 “我也是迫不得已,如果我去大理寺找柳大人,怕是还没踏上大理寺的台阶,便已经被人发现了。”刘太医说道。 “你的思虑不无道理,事关重大,你活着就是最好的证人。”柳青杨想了想,点头说道,“你放心,既然你将此事告知于我,我便不会坐视不理,但你的安危同样重要。这样吧,你跟我回去,暂时住在我府上,在事情没查清楚之前,我会亲自保护你。” “柳大人的大恩大德,在下没齿难忘。”刘太医一听这话,赶紧拱手说着。 确定了接下来事情的走向之后,柳青杨便让刘太医收拾东西,跟他离开这小巷子。 好在刘太医自己编造的身份是“孤身一人秘密入京”,所以行李并不多,三两下便收拾好了。 趁着事情还没暴露,柳青杨和刘太医离开,直接去了柳青杨的府中。 柳青杨无父无母,他的宅子是升任大理寺少卿之后皇上赐给他的,距离大理寺并不远,方便他去大理寺当差。 也正因为他府中人口简单,只有一个陪伴他多年的老仆,所以刘太医在他府中才算安全,否则人多眼杂,必定会有所泄露。 柳青杨安顿好刘太医之后,本想立刻进宫去跟皇上禀告此事,但他做事速来谨慎,思前想后一番,对刘太医的安危还是不放心,于是走了一趟柳叶儿胡同,找陆沉渊借了几个人,守在他府邸的附近,避免那些别有用心之人接近。 陆沉渊对于柳青杨的请求,自然是有求必应,撇开他们是合作者不谈,就单说整件事情是陆沉渊一手策划安排的,他也要帮着柳青杨推动这件事情发展。 有了陆沉渊的暗卫帮忙保护刘太医之后,柳青杨总算放了心,于是带着之前那小乞丐给他的几封信,以及刘太医亲笔书写的“求救书”,直奔宫里,面见皇上。 第008章 信任交付 “皇上今天身体不适,太医正在里面诊脉,还请柳大人稍等。”御前伺候的小太监从里面出来,躬身对柳青杨说着。 “有劳公公。”柳青杨点点头。 他匆忙进宫,准备禀明事情的经过,却被告知皇上不舒服,正在诊脉修养,于是他只能在寝宫门口等着,等皇上宣召。 其实皇上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上了年纪又日夜操劳,想不病也很困难。 正因为宸国皇上年迈体弱,成年皇子太多,所以宸国的朝局才会变成如今这样的局面——储君未立,每个皇子都想试一试。 约莫等了半个多时辰,太医才从里面出来,柳青杨看过去,却见出来的人正是常彦。 两人互相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而后小太监又出来,说道:“柳大人,皇上有请。” 柳青杨没跟常彦多说什么,跟着小太监进去,却看到寝殿里面除了皇上之外,皇后娘娘竟然也在,她身为正宫皇后,在皇上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于一旁侍疾,也在情理之中。 皇后依旧是那个雍容大度、端庄典雅的模样,年轻的容颜比起皇上,看起来像是父女,而不是夫妻。 原本柳青杨还对刘太医所说的事情半信半疑,但看了这样的场景之后,他的心里不由自主地又多信了一分。 “臣柳青杨参见皇上。”柳青杨见到皇上之后,跪地行礼。 “免礼。”皇上的声音显得低沉,且有气无力,“柳爱卿,你匆忙进宫求见,有何要事?” 一边说着,皇上让皇后将他扶起来,背靠着软垫斜倚在床上,目光盯着站在下首的柳青杨,脸色灰沉,很不好看,似乎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 柳青杨抬头朝着皇后看了一眼,拱手说道: “陛下,此事事关重大,微臣想单独跟您禀告。” 一旁的皇后听了这话,十分识趣地说道:“陛下,十二皇子这几日有些风寒,臣妾先去看看他,待下午再来侍奉陛下。” “去吧。”皇上对皇后的主动离开很是满意。 皇后对皇上行了礼,款步离开,在走到外间的时候,她冲着佟总管使了个眼色,然后就出去了。 佟总管微微低头,一切心照不宣。 寝宫的门被关上,内殿只有柳青杨和皇上两人,柳青杨四下看了看,并未发现任何不妥,便从袖中拿出那几封信和求救书,呈递到皇上面前: “启禀皇上,微臣今日接到一桩惊天大案,不敢私下处理,只能禀告陛下。” “什么样的惊天大案?”皇上问着,顺手从柳青杨手里接过那封求救书,匆匆一眼扫过去,顿时脸色大变,差点一口气没喘过来。 “皇上!”柳青杨没想到皇上看到这消息,竟然会如此激动,赶紧上前去将他扶起来,轻轻地安抚着他的背部,希望他能舒缓一些。 “这……这上面说的是真的?”皇上死死地抓着柳青杨的手腕,脸色铁青地问着。 “微臣已经见到了进京求助的刘太医,他的确是这样说的。”柳青杨说道,“如今,微臣已经将刘太医作为重要人证保护起来,为避免节外生枝,还请皇上准许微臣,暗中调查此事。” 事关皇嗣血脉,皇上肯定也希望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但事情是真是假还没个定论,不宜大肆张扬,所以让柳青杨暗中调查,是最为稳妥的做法。 “朕准奏。”皇上果然准许,“柳爱卿,倘若此事是真的,那就不单单是皇嗣血脉的问题。皇后处心积虑十几年,到底图谋什么,想必你也该猜得到。” 话音落下,柳青杨的心里,宛如被砸下一记重锤,震惊地看着皇上。 他一直都知道皇上多疑,十六年前如此,如今更是变本加厉,所以如今会有这样的怀疑,并不为过。 但他还是有些心惊,不管事情是真是假,皇后到底陪着他十几年,他竟然这么快就接受了皇后可能与旁人有染的事实,且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臣惶恐。”柳青杨并不附和皇上的话。 他并没有注意到,在内殿和外间那扇门的旁边,藏着佟总管那鬼鬼祟祟的身影,当佟总管听到他口中说出“刘太医”三个字的时候,便脸色大变。 佟总管朝着里面看了两眼,面色有些沉重地转身离开,立刻出了皇帝寝宫,朝着皇后所在的地方而去,因此,他也没有听到皇帝和柳青杨接下来的对话。 “柳爱卿,你和你父亲柳贲一样忠肝义胆,刚正不阿,这些年替朕办了不少事。如今满朝文武,各自站队,结党营私,互相排挤,也唯有你和苏国公府,是地地道道的孤臣,不偏不倚,效忠于朕。”皇上抓着柳青杨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但苏国公府百年世家,目标太大,很多地方不宜出面,反倒比不得你孤身一人,行事方便。” “陛下,微臣担不起您如此赞誉,您有事尽管吩咐,微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柳青杨低下头说着,收敛着眸中的神色。 皇上到现在还以为苏家是效忠于他的忠臣,却不知苏家早已经跟二公子绑在一起,就连他柳青杨,也成了和二公子同一条船的合作者。 这个时候,皇上颤抖着双手,在龙床的枕头边某个地方拍了三下,只听到咔嚓一声,像是某个盒子被打开了锁。 皇上掀开垫着的床褥,露出原本被遮挡的暗格,他当着柳青杨的面,从里面拿出一枚兵符,递到柳青杨的手里: “这个东西交给你,不要让别人知道,合适的时候,拿出来用。” 柳青杨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兵符,神色幽然,最终跪了下来:“微臣谨遵皇上吩咐。” 这兵符,意义重大。 宸国如今的军队,分为五大部分——北方松陵关的北境军,如今由大将军蒋怀民率领;西部的边防守卫军,由苏家统领;南方的镇南军,在姚家手中;十六年前莫名其妙失踪的十万陆家军,目前下落不明;再就是……拱卫京城的军队。 之前便提过,拱卫京城的军队又分五个部分:宫城的禁军、京城的京畿卫、皇城守备军、五城兵马司、巡防营。 这些兵种的统领,出自各个世家,能者居之,都是帝王信任的心腹,而皇上给柳青杨的这枚兵符,便是能调动京城附近这五个兵种的总兵符。 第009章 引起怀疑 柳青杨将兵符收好,又听皇上叮嘱了几句。 没有人知道两人在寝殿里这么长时间,到底说了些什么,只知道柳青杨离开的时候,一如既往地神色严肃,什么都看不出来。 而与此同时,皇后所在的宫里,佟总管正把自己听到的只言片语,向皇后禀报。 “你听得可真切?”皇后在听完佟总管的话之后,脸上神色骤然变化,再一次确认。 “娘娘,奴才听得很清楚,柳青杨口中的的确确是说出了刘太医三个字。”佟总管肯定地说道,“奴才也正是因为听到了这三个字,所以才过来禀告的。” 现如今的太医署中,还真没有姓刘的太医,那么柳青杨口中提到的那个人,必定跟十几年前的事情有关。 皇后的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她坐在上首的椅子上,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的脑海中各种念头闪过,一种莫名的难安从心底涌起,这种感觉,自打她入宫之后就再也没有过,就连上次出现“宫妃红杏出墙”的传闻,她也没有这样恐慌。 皇后甚至有种感觉,这一次的事情,恐怕不会小。 “佟总管,劳烦你去通知他一声,今晚我要见他。”良久之后,皇后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 “娘娘放心,奴才一定把信送出去。”佟总管点点头,应了下来。 等佟总管走了之后,皇后一直在思考,关于十几年前的事情,到底是怎么会突然泄露的,为什么刘太医躲藏的好好地,突然间就到京城告发她了? 这其中,必定有什么阴谋。 然而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柳青杨,而是皇上的态度——皇上是否相信这个传言,皇上对她是否如以前一样? 如此想着,皇后下午的时候便又去了皇上的寝殿。 她亲自侍奉汤药,端茶倒水,照顾地十分周到,并且过程中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上的表情,发现似乎和以往没什么不同。 皇后很疑惑,不管皇上信或者不信,都不该是如此平静。 那么,她也只能做最坏的打算了。 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终于熬到了晚上,皇后沐浴之后在自己的寝宫里待着,除了贴身的心腹嬷嬷之外,她遣散了身边其他所有伺候的宫人。 年约三十的皇后,因为养尊处优,保养得当,看起来还只有二十出头,十分年轻,一头青丝很自然的垂在身后,柔顺黑亮。 入夏天气渐热,她只穿着单薄的中衣,斜靠在软榻上看书,而嬷嬷则守在门口。 自从上次半夜出宫,差点被苏修原发现,而且连累了忠勤伯府满门之后,皇后行事就越发小心,再也不冒险买通侍卫暗中出宫了,而是等着她的情郎进宫相会。 不多时,皇后只觉得眼前的烛火被风吹拂,轻轻晃了晃,下一刻,便有一个阴影笼罩在她的身后,继而便有一双宽厚温热的手从后面拥抱着她: “听说你要见我,怎么,想我了?” 男子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惹得她一阵酥酥麻麻,她赶紧放下手中的书,四处看了看,却见门窗紧闭,这才稍稍放心。 于是她转过身,问道: “佟总管没跟你说,我找你什么事?” “他们向来只派人传话,不会具体说事,怕被人拦截,泄露机密。”风邪王摇了摇头,“柔儿,到底什么事,让你如此急着见我?” 皇后叹了口气,说道: “皇上怀疑卿儿的身世了。” “什么?”风邪王一愣,不解地问道,“都十几年没怀疑,怎么突然怀疑起来了?” “今日柳青杨进宫,跟皇上密谈许久,言辞间提起十几年前辞官离去的刘太医。”皇后说道,“佟总管听了个大概,似乎是刘太医突然进京,找柳青杨告发我,说卿儿不是早产,而是足月,引起了柳青杨的怀疑。” “当年就该把姓刘的找出来杀了,一了百了。”听了这话,风邪王脸上呈现怒色。 十几年前刘太医离开的时候,正好是皇后刚生完孩子的当晚,皇上很高兴,下令满朝文武和后宫一起庆贺,结果刘太医以自己老父病重为由,跟皇上辞官,带着全家老小离开京城,回乡归隐。 而那个时候,正好风邪王有事要办,不在京城,也给了刘太医一个逃走的机会。 等皇后脱身想起来要处理刘太医的时候,他已经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风邪王回来之后,想把刘太医找出来杀了,可找了许久也没找到,因为刘太医从帮皇后撒谎的第一天,就在策划逃走的事宜,并且陆陆续续地制造了很多假象,迷惑了这些追查他的人。 后来实在找不到,皇后便说算了,毕竟人已经走了,只要刘太医永远不出现在京城,那么这件事情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这十几年来,也一直如此,安稳寻常,让皇后和风邪王渐渐放了心。 可谁曾想刘太医居然在这种时候回来了,而且还是秘密回京,一回来就找上了号称铁面无私的柳青杨,半点回转的余地都没有。 “当年确实找不到他,而且也是我们想当然,太过大意。”皇后也沉着脸色,“玉郎,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追究当年的过失,而是想办法将眼前的困境度过去。” “眼前的困境……”风邪王思忖片刻,说道,“这件事目前只有柳青杨一人知晓,皇上为了自己的面子,也不会大张旗鼓地公开。既然事情还没透出风声,那就还有挽回的机会。” “你想怎么做?”皇后问道。 “刘太医是个重要的人证,若是他不在了,哪怕柳青杨再怎么查,咱们也能反咬一口说是诬陷。”风邪王说道,“凭着我对柳青杨的了解,他一定会对刘太医这个证人多方保护,而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他自己的府邸。既然如此,那我便让那刘太医,活不下去。” “可杀了刘太医,岂不是更打草惊蛇?这等于是承认刘太医说的是真的了。”皇后觉得不妥。 “所以,这件事还得你配合了。”风邪王冷冷一笑,眼中闪过一抹阴鸷,而后他低头附身,在皇后的耳边说了些什么。 只见皇后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沉寂到凝重,再到惊讶,显然是听到了某个十分出人意料的消息,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风邪王: “真的要这么做?会不会太冒险了?” “这是个机会。”风邪王说道,“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把那些绊脚石一网打尽,若是可以,这一次之后,宸国的天下,将会尽数掌握在我们手中。” 第010章 进展如何 烛火摇曳,寂静而空旷的大殿里,只听得见皇后和风邪王咬耳低语的声音,在这沉寂的夜色里显得有些诡异。 风邪王不愧是能布下这十几年棋局的人,只单单一个简单的怀疑,便让他顷刻之间做出决定。 他将自己的计划一步一步地说给皇后听,似乎每一步都算无遗策,然后将皇后洗脑,让她认为此事可行,并且一定会万无一失。 最终,她说道:“放心,宫里的事情,交给我。” 风邪王闻言,低声轻笑,然后凑近了皇后,一把将她从软塌上抱了起来,说道: “正经事说完了,我们做点更正经的?” “你疯了!这可是宫里!”皇后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有些慌张。 “怕什么?难道你还怕皇帝那个老头子过来?你且放心,他不是病的不轻么?不会过来的。”风邪王很显然不以为意,直接将皇后抱到床上,附身压了上去。 很快,轻解罗裳,芙蓉帐暖。 这两人忘情相拥,抛却了所有的人伦纲常,似乎一点也不在乎身份,只在意彼此。 云雨初歇,风邪王搂着皇后躺在床上休息,手指在她光洁的皮肤上缓缓划过,见她的确累得不轻,这才放过她,让她安心睡觉。 约莫到了丑时过,风邪王才起身离去,走的时候没有惊动皇后,也没有惊动这宫里的任何一个人,一如来时那样。 谁也不知道,这一晚在皇后的宫里,发生了什么事。 天很快亮了,一切的阴谋,在波谲云诡的环境中显得十分平常,倒是八皇子府里,云陵和沈珏一大清早便在凉亭处喝茶下棋,顺便聊了聊最近的情况。 “柳青杨已经把刘太医接走了,听说昨日他进了宫,恐怕已经跟皇上禀告过这件事了。”沈珏将自己的人探听来的消息说了出来。 “这柳青杨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不管什么案子,不管是什么人,哪怕皇亲国戚,犯到他的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云陵冷笑,“既然他已经接手了这个案子,那么咱们只管等着看好戏便是。” 沈珏听了这话,不由得耸了耸肩:“我倒是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愿闻其详。”云陵说道。 “宸国的这位皇后,不是个简单人物。她没有母族支持,孤身一人在宸国的后宫闯出一片天下,不仅稳坐后位十多年,而且成功育有嫡子,且养了这么大,若说没有几分手段,不太可能。”沈珏想了想,说道,“十二皇子的身世,已经瞒了十几年,她既然当初能一手遮天,如今必定也有所应对。” 云陵听了这话,没有做声,不过脸上的神色很显然严肃了不少,估计也是觉得自己小看了宸国的皇后。 良久之后,他才说道: “不管她手段如何,也不管十二皇子的生父是谁,事情到了这一步,终归跟我们没有关系了。柳青杨会往下查,就算要对付,也是皇后和柳青杨互相拆招,我们静观其变就是。” 沈珏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并未说什么。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那个下棋的人,云陵以为自己掌控了皇后的把柄,利用了柳青杨;风邪王和皇后以为自己事先知道了真相,有所防备并且提前反击;可谁也不知道,事情的最初,竟然只是源于陆沉渊的一个猜测。 半真半假,虚虚实实,最终在各方势力的推动下,演变成了如今的局面。 柳青杨得到了皇上的命令,开始调查十几年前十二皇子出生的真相——时隔十多年,很多事情都已经无法追溯,但也并非完全没有痕迹。 譬如太医署,医案可以造假,但当时给皇后安胎的人除了刘太医,还有一直跟着刘太医学习的药童和医正;譬如皇后产子那天,在场的人除了皇后的心腹,还有很多伺候的宫人;又譬如可以调查皇后的过往,追查她到底跟哪些男子有过接触。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线索,之前没有人发现不妥,不过是因为没有人想到十二皇子的身世有问题,所以这么多年粉饰太平。 如今有了突破口,便觉得处处都是不对劲。 于是,柳青杨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来梳理这些往事和留下的蛛丝马迹,打算挨个儿击破。 然而没等他进行下一步的行动,对方的反击就汹涌而来。 入夜,京城的东市西坊已经全部关门,京畿卫在每条街上来回巡逻,脚步稳健,目光如炬,不放过任何可疑人士。 大理寺少卿柳青杨的府邸,也陷入了沉寂之中。 府中除了老管家,便只有客居在此被保护起来的刘太医。刘太医居住的院子周围,隐藏着不少暗卫,就连府邸外面也藏着一些人马,保护着刘太医的安全。 这些人都是陆沉渊派来的,一部分人是柳青杨自己借的,另一部分人是陆沉渊暗中布置的。 后半夜,整个京城陷入了沉睡之中,原本应该是梦乡入眠的好时候,可偏偏有些不长眼的人,突然出现在柳青杨府邸的周围,凭着过人的身手,以及府邸松懈的守备,闯了进去。 柳青杨的宅子并不大,只是两进而已,院子也不多,杀手不过逛了一圈儿,便将所有的情形看在眼底。 这些杀手互相打了个招呼,分成几波,一部分去柳青杨的院子,以免他发现不对劲而及时营救,另一波便去找刘太医。 一切计划本来很顺利。 柳青杨的确敏锐,且身手不错,但他不出所料地被人拦下,三个杀手围着他一个人进攻,不求将他毙命,只求拖延时间,让他无法脱身。 而另一部分人,成功摸到了刘太医住的院子,正要攻进去的时候,却不防暗处突然出现许多黑衣人,武功奇高,比他们速度还快,片刻功夫便到了他们眼前。 两方人马成功打了起来。 都是穿着夜行衣,蒙着脸,如果不是双方手中拿着的兵器不同,根本分不出敌我。 陆沉渊的钱部暗卫们所用的兵器都是特制的长剑,轻薄而坚韧,锋利无比;而刺客手中的兵器,却是狭长的刀,只开了一面刃,刀背厚刀刃薄,二者很好区分。 “柳青杨早有准备!”为首的刺客看到这么多黑衣人对手,忙说道,“今晚已打草惊蛇,且对方武功高强,来头不小,先行撤退!” 话音落下,众人纷纷且战且退,而钱部的暗卫们也没有追击的意思,放任那些杀手出了柳府。 第011章 刑讯逼供 杀手们见那些暗卫没有追赶,心中一喜,本以为能全身而退,可是没想到刚出了柳府的时候,便遇到了更大的麻烦。 因为,外面的暗卫比府中的人数还要多。 府中的人是柳青杨借来的,外面的人是陆沉渊特地安排的,一出手就是竭尽全力,没有放任这些杀手逃脱的意思。 很快,暗卫们便占据了上风,那些杀手节节败退,被打倒在地上。 好几个杀手见逃脱不了,也顾不得逃走,直接咬碎了藏在后槽牙的毒药,口中吐出鲜血,当场毙命。 “卸了他们的下巴,别让他们再自杀!” 连续死了几个杀手之后,钱保就看出了名堂,直接下了命令,不给那些杀手寻死的机会。 暗卫们也很快反应过来,每撂倒一个人,便按照钱保的吩咐,卸了对方的下巴,致使那些杀手合不上嘴巴,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牙齿却始终无法咬合,所以也就没办法服毒了。 很快,杀手们便被打的七零八落,除了那些死掉的,其余的人全都留下了活口。 在钱保的吩咐下,尸体很快被抬走,现场的血迹被清理干净,他留了一部分人继续守在外面,剩下的人抬着那些没办法自杀的杀手,到了柳叶儿胡同。 齐轩看着暗卫们抬回来十几个杀手,嘴角露出久违的笑容: “看来二爷说的没错,还真有人铤而走险,想要刺杀证人!把这些人,都带到地牢去!” 暗卫听了吩咐,很快把人送到了柳叶儿胡同那间宅子的地牢,将这些人的四肢全部用铁链锁着,下巴也没有合上,不让他们有任何自尽的机会。 关于柳叶儿胡同这间宅子,当初就是齐轩来京城置办的,符合陆沉渊所有的要求。 而最初宅子是没有地牢的,他们在这里住了快一年,地牢也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后面造出来的。 地牢造好之后,一直都空着,从来没用过,毕竟没有什么事情能让陆沉渊动用地牢,可是现在这些杀手,却破了例。 每个杀手一间牢房,虽说就在隔壁,但互相见不着面,墙壁的隔音效果也好,连私底下聊天串供都不可以。 若是想互相讲话,必须扬声呼喊,而这样一来就势必惊动地牢的守卫。 苏修墨看齐轩总算从音若重伤的悲痛中解脱出来,开始老老实实办事,心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毕竟这段日子,他眼睁睁看着陆沉渊和齐轩这主仆二人,一个为了下落不明的顾昭雪,一个为了昏迷不醒的音若,苦苦熬着。 现如今,音若已经醒了,而京城的局面也在朝着陆沉渊安排好的方向发展,这说明事情越来越顺利,说不准很快会有顾昭雪的下落。 如此甚好。 苏修墨凑热闹似的跟着齐轩去了地牢,看着他指挥暗卫们把那些杀手脸上的蒙面巾扯下来,并且将他们身上的夜行衣全都脱掉,只穿着中衣,并将他们身上藏着的所有暗器和毒药全部搜刮一空。 今晚带队的杀手头领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里,他的伤并不重,可奈何那些暗卫手法高明,不知点了他身上的哪几处穴道,让他稍稍运力便觉得全身疼痛不已。 就在他挣扎着,想办法逃出去活着直接自杀的时候,他的面前出现了两个人。 一个穿着紫衣的年轻公子,手里装模作样地拿了把折扇,轻轻地摇晃着;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随从,但这随从明显看起来也不是什么普通人。 正是苏修墨和齐轩。 杀手头领微微抬起头,看着这两人,用他并不利索的嘴巴,说了一句话: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下巴还脱臼着,一说话便有口水从嘴里喷出来,并且吐词不清,看起来就像是村里隔壁家的二傻子,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听到噗嗤一声,正是苏修墨这厮在嘲笑。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罗刹殿杀手啊?让我猜猜,你是铜三,还是铁四来着?好歹也是江湖上混的上号的,怎么就这么个傻德行?” 在说这话的时候,苏修墨的目光一直盯着这杀手头领的眼睛,却见他口中刚说出“罗刹殿”三个字的时候,这杀手头领的的目光便瑟缩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 但这一瞬间的举动,并没有逃过苏修墨的眼睛,他缓缓地笑了。 根据音若提供的消息,与穆尔奇合作的人被称作“殿主”,而在此之前恰好有个罗刹殿的杀手银二来刺杀过顾昭雪,故而陆沉渊他们猜测,这个殿主指的就是罗刹殿的殿主。 所以今天这些杀手被送进来,苏修墨第一时间就来探听消息,本来只是想诈他们一下,可没想到这个杀手头领竟然真的是罗刹殿派来的? “来人,先把他们后槽牙里藏着的毒药给我挖出来。”齐轩也看到了那杀手头领的不对劲,深知他们身上还有很多可以逼问的东西,于是赶紧吩咐着。 现在这种情况,留活口才是最重要的,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哪怕再硬的汉子,也总有折服的一天。 暗卫们本就是被训练出来的死士,他们知道人身上哪些地方可以藏毒,就为了方便在身份泄露的时候自杀,所以由他们来嗖,最合适不过。 不出一个时辰,这些暗卫身上就被搜了个遍,挖空的后槽牙里藏着的剧毒也被挑了出来。 虽说在挑这些毒药包的时候,手抖不小心,造成这毒药包破裂,意外死了几个人,但大部分杀手都活着,所以死的那几个也就不足挂齿了。 “齐轩啊,这些人可就交给你了。”苏修墨见状,摇着扇子说着。 “七爷放心,必不负所托。”齐轩点了点头。 自从把音若从穆尔奇那里救回来,看着音若四肢俱断、身受重伤的样子,齐轩的心里就憋了一股子邪火,他很想发泄,但当时音若没醒,顾昭雪没找到,二爷也没有任务派给他,所以这股子火一直没发泄出来。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发泄的机会,他又怎么会放弃? 苏修墨十分放心的走了,接下来的时间交给了齐轩,在这个夜里,柳叶儿胡同最里面那栋宅子的地牢里,传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只可惜地牢隔音效果太好,外面听不见。 齐轩平日里吊儿郎当的,但他能在陆沉渊身边这么多年,除了他和陆沉渊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以外,与他的能力也分不开。 不过是刑讯逼供而已,对他来说小事一桩。 第012章 有去无回 京城的某处别院,金一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等着派出去的人回来复命。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夜色由浅变深,由深再度变浅,逐渐天光破晓,云际泛白,但是派出去的人却没有回来。 金一神色严肃地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那个地方住着他的主子,趁着时间还早,主子还没醒过来,他赶紧出了门,直奔柳府。 在柳府的附近,已经有很多早起的生意人推着小摊、挑着扁担去每天固定的地方做生意了,周围一切如常,似乎没有什么不对劲。 他在附近转悠许久之后,亲眼看到柳青杨和平时一样,从府中出来,在长街的拐角处买了早餐,边走边吃,朝着大理寺的方向而去。 金一皱着眉头,心中疑惑,然后回到了别院。 他回去的时候,风邪王已经起身,洗漱过后吃了早饭,知道下面的人把碗筷这些东西全都收走之后,他才进去禀告。 否则他怕风邪王发起怒来,又要摔的满地碎瓷片。 然而,他还是忘了风邪王手里有茶杯。 咣当一下的声音传来,茶杯被风邪王摔了个粉碎,他眯着眼睛盯着金一,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说什么?有去无回?” “……是。”金一硬着头皮解释,“昨晚铜三带着十五个杀手去柳府刺杀刘太医,但是到了今早一个都没回来。柳青杨和往常一样出门,柳府周围没有任何异常,不知道怎么回事。” “不知道?铜三是杀手榜上有名的主,他亲自带人去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太医,结果有去无回,你竟然不知道原因?”风邪王怒极反笑,“那本座养你们还有什么用?” “尊主!”金一忙跪下,请罪,“尊主恕罪,实在是这京城太邪门,我们好几次出手,都铩羽而归,这背后一定有一股势力在跟我们作对。” “还用你多说?”风邪王冷哼,“去查,我要知道,到底是谁三翻四次坏我好事!” 金一感激风邪王没有给他额外的惩罚,于是赶紧离开别院,去调查这件事了。 这京城明面上的势力他都一清二楚,可还有一些没摸透的势力,其中一个是皇商君家,另外一个便是不久前刚回来的八皇子。 至于陆沉渊,他所持有的势力从来没在京城正式活动过,自然不在金一所了解的范围内。 于是,金一按照自己之前得到的消息,深入调查此事,结果却让他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与八皇子有关。 他仔细考证了所有的前因后果之后,才回到别院,将查到的东西禀告给风邪王: “尊主,事情似乎有些眉目了。” “说。”风邪王压抑着怒火,问着。 “京城有能力与我们作对的势力中,除了盘踞百年的世家之外,便只有一直隐藏实力的君家,和不久前才回来的八皇子。君家太过庞大而且复杂,暂时查不到什么东西,但八皇子那边有收货。”金一说道,“八皇子的身后,似乎也有一个江湖势力在替他办事。” “哦?什么势力?” “绿柳山庄。”金一说道,“绿柳山庄号称天下第一庄,从前是江湖上有名的名门正派,但自从上一任庄主病逝,他的私生子沈珏继承了山庄之后,行事便越发无忌和张狂,变得亦正亦邪。而属下派人查过绿柳山庄近些年的动静,发现之前咱们在积玉山策划的刺杀,便是被那沈珏所破坏。” 积玉山的刺杀,便是之前皇上登台祭祀的时候发生的事情。 那个时候风邪王的主要目标是趁机杀了顾昭雪,他调动了罗刹殿的数十名杀手,埋伏在积玉山的山脚下,不管顾昭雪掉下去能不能活,都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可没想到,那个时候他派出去的杀手全部被人杀死,顾昭雪也不知所踪,后来甚至逃过一劫。 而现在,金一告诉他,积玉山的事,是被绿柳山庄破坏的? “另外,还有一件事。”金一继续说道,“绿柳山庄的庄主沈珏目前就住在京城的八皇子府,我们的人查到,半个月前沈珏曾派人去过华州。” 华州,是刘太医隐藏躲避了十几年的地方。 将诸如此类的事情联系起来,整个事件的始末就不难猜了——沈珏的人去了华州,找到了刘太医,并说服刘太医上京告发皇后,才有了柳青杨插手的事。 “你的意思是,一直以来在背后跟本座作对的人,是八皇子?”风邪王眉头紧促,问着。 “恐怕正是如此。”金一点点头。 其实他们都不知道,如今他们查到的一切,无非是陆沉渊让他们查到的。 这便是陆沉渊的聪明之处,他玩弄人心、翻云覆雨的手段已登峰造极,不管什么事情,他都是隐藏最深的那个人,即便风邪王查到什么端倪,也不会怀疑到他的头上。 “八皇子……”风邪王在口中低喃着这三个字,眼中的寒光一闪而过,“既然他自己找死,那就先拿他开刀。正好,他身后的姚家,也是本座必须铲除的势力!” “尊主想怎么做?”金一看着风邪王,问着。 “我会给你一份名单,你到时候挨个儿去找他们,他们会配合你行动。”风邪王说着,然后转身朝着书房走去。 金一微微思索了片刻,便跟了上去,看着风邪王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眼中的异色几乎压制不住。 他没有想到,尊主的手中,竟然还有这样的底牌。 事情正朝着一种无法预料的方向发生着,与此同时,皇后在宫里也已经开始行动了。 具体的计划她早已经和风邪王商量完毕,现在就是争夺先机的时候。 这日下午,皇上身体觉得好了些,便在御书房批阅奏折,正巧佟总管来报,说是皇后娘娘给他送来了参汤,是补身体的好东西。 皇帝想起了之前柳青杨跟他说的话,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对皇后的到来并未十分欣喜,但为了不打草惊蛇,他还是让人把皇后请了进来。 “陛下,这是北狄使臣之前进献的千年野参,臣妾特地问过太医了,对陛下的身体大有裨益,于是做主让人熬了汤,请陛下服用。”皇后依旧是那温柔典雅的模样,端的是母仪天下的气度。 “皇后有心了。”皇帝说着,冲着皇后笑了笑,把碗端过来随意喝了几口,便放回托盘里。 皇后盯着那碗参汤看了一会儿,眼神微闪,眸中划过一丝莫名的神色。 第013章 恍如隔世 已经是七月盛夏。 白日渐长,黑夜缩短,日头也十分毒辣。 每天上午辰时刚过,进入巳时,天边的太阳便已经隐隐传出炽热的光,炙烤着这万里山河,山川大地。 但这样的热度似乎并没有影响到天机山。 山上依旧是四季如春的模样,入眼望去,大片大片的青林翠竹枝繁叶茂,在苍茫大地形成了遮天蔽日的阴影,山峦间云雾重叠,隐隐带着水汽,给这山中的空气降了不少温度。 偶有山风吹来,一阵清凉,裙摆在风的吹拂下摇曳成好看的弧度,迎风而立,便觉得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此时此刻,某处山峦的颠上,便站着一个迎风而立的女子,背影孤绝,看起来颇为寂寥。 也不知站了多久,女子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然后抬起来活动了几下,发现一直以来的刺痛感彻底消失不见,她的脸上这才露出一抹淡笑。 “昭雪。” 略显苍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呼唤着她的名字。 顾昭雪回头,笑容更灿烂了些:“前辈!” “看样子,伤已经彻底好了?”长者的目光从她的腿上扫过,笑问着。 “多谢前辈关心,我的伤已无大碍。”顾昭雪点了点头,从山巅上下来,走到长者的身边,态度恭敬。 那天晚上在草原上,如果不是眼前的长者来的及时,恐怕她真的要葬身狼腹了,对待救命恩人,她速来是恭敬而有礼。 更何况,眼前之人的身份……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长者一边问着,一边朝着山峰的另一端走去,似乎是想跟顾昭雪边散步,便聊天。 顾昭雪自然跟着,想了想之后,才说道: “我想回京城。” 她在草原上莫名其妙被人带走,在天机山养了将近两个月的伤,可天机老人并没有把她的下落传到陆沉渊手中,虽然不知他是何意,但她下落不明这么久,为了避免陆沉渊担心,总还是要回去才好。 没错,当日在草原上于狼口之中救下顾昭雪的人,正是陆沉渊的师傅,天机老人。 那晚她被狼群拖着狂奔,一路上不知撞到多少石头,她的背部在地上摩擦地血肉模糊,左腿也在石头上撞到骨裂,在这里堪堪休养了一个多月才好。 这段日子以来,她一直在思考,为什么号称从不出山的天机老人,会在那个时间恰好出现在草原上,又那么恰到好处地救了她。 她不是没有问过,可天机老人从来不答。 “放不下我们家那个二小子?”天机老人一听她的话,便知道她是什么想法。 顾昭雪脸上微微发烫,低下头,没有说话,但很明显是默认了,而后她轻轻扯了扯嘴角,觉得天机老人口中的“二小子”三个字很好笑。 她听过太多人对陆沉渊的称呼,不管是君五、苏七口中的“二哥”,蒋怀民口中的“二弟”,齐轩口中的“二爷”,音若口中的“二公子”,都没天机老人口中的“二小子”这么接地气。 这么听起来,陆沉渊整个人像是充满了人间烟火气,一下子从云端跌落凡尘一样。 然而低下头的顾昭雪没有看到,天机老人在看向她的目光里,闪过一抹满意的喜色,但在那份喜色里,却夹杂着淡淡的隐忧。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老朽怎么会恰好出现在草原,并机缘巧合救了你么?跟我去个地方吧。”天机老人沉吟片刻之后,终归选择了坦白,“到了那里,你会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 说完这话,天机老人很快转身,带着顾昭雪朝着后山的一座小山峰走去。 他对顾昭雪也有一定的了解,知道她并非普通女子,也不是撑不起大事的人,有些事情隐瞒了很久,到现在也到了该坦白的时候了。 让她自己做选择,比推着她往前走,要好的多。 顾昭雪看着天机老人的背影,眼中的疑惑渐浓,不知道长者要带她去哪里,又会说些什么。 她在天机山养伤将近两月,都只在主峰上活动,起先是因为伤势太重、腿脚不便,不宜走远,而山上道路多崎岖,她行动不便。 可后来却是被山上的一些仆役告知,后面的小山峰是整个天机山的禁地,等闲不能进入。 然而现在,她却直接被天机老人带过去了。 小山峰的景色和主峰不同,多了一些隽永灵动,却少了一分大气斐然,可仍然是一步一景,如诗如画,让人心旷神怡。 很快,顾昭雪便跟着天机老人来到一处小巧精致的阁楼前。 “跟紧我。”长者说着,便抬脚踏入。 顾昭雪一开始不明白天机老人提醒她的意图,可看到他的步伐,才明白从这条路到阁楼,并不简单。 也对,苏修墨就是跟着天机老人学习机括之术的,一些机关暗器、奇门遁甲的方法,都是眼前的老者教的,那么小山峰号称是天机山的禁地,又怎么可能如此平凡无奇? 也不知这阁楼门口到底是什么阵法,只见天机老人像是闲庭信步一样,在这块空地上前后左右移动,完全不像是在破解机关。 但顾昭雪知道,若是走错一步,很可能会万劫不复。 毕竟天机山屹立此地上百年,却没有被人闯入和破坏,便可见其机关阵法有多么厉害。 她用心记下天机老人的步伐,认真地跟在他的身后,明明十几步的距离,却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才到了那阁楼的门口。 抬头一看,这小阁楼上有一块牌匾,上面端端正正的隶书写着三个大字:天机阁。 “原来这就是天机阁。”顾昭雪听陆沉渊提过天机阁,说苏修墨如今是天机阁的阁主,而天机阁也是天底下最大、最全的情报机构。 “是也,非也。”天机老人语焉不详地说了三个字,然后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 顾昭雪赶紧跟上,进入了天机阁里。 这阁楼一共三层,进去之后,引入眼帘的便是一排排的书架,上面放着很多典籍和竹简,各种各样的资料陈列其间,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藏书楼。 但她心里清楚,这里的每一张纸,上面很可能都写着惊天秘密。 天机老人没有在楼下停留,直接带着顾昭雪往三楼而去,在见识了一层、二层那汗牛充栋的陈列资料之后,三楼的空旷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没错,三楼是空的,只有正中间放着一个案几,案几上摆着一个上了锁的盒子,看起来平平无奇。 第014章 何为天机 顾昭雪朝着那盒子看去,只见盒子上刻着繁复的花纹,看起来像是某种不知名的神兽,而盒子上的锁,似乎也是很古老的青铜锁。 天机老人从袖中拿出一把钥匙,插进锁眼,轻轻扭开,只听得咔嚓一声,锁被打开。 但很奇怪的,天机老人并没有马上掀开盒子的盖子,他将一只手放在盒子上,轻轻抚摸着上面的花纹,良久之后才说道: “在给你看这样东西之前,我想问问你,你对天机山,有什么想法?” “天机山,天机阁,还有前辈的名号天机老人,其关键无非就是‘天机’二字。”顾昭雪想了想,开口说道。 “依你所见,何为天机?” “约莫是……天道隐藏的机密?”顾昭雪似乎不确定地问道,“超脱于尘世,有别于凡俗,非常人可窥见,是为天机。” 听了这话,天机老人轻笑了一下,说道: “这么理解,倒也没错。正所谓天机不可泄露,而我天机山,做的却是泄露天机之事。” 顾昭雪的脸上显出一抹讶然,似乎不是很明白天机老人话里的意思。 “天机山隐于世俗之中,从未在人们的眼前露面,唯有天机阁世世代代传承,证明着我们的存在。”天机老人继续说道,“到老朽这一辈,天机山总共传承了二十三代,足足几百年,而屹立于世间的根本,便是我们对天机的测算和窥探。” “就像是玄门的占卜之术?”顾昭雪问道。 “很类似,但不尽相同。”天机老人解释着,“玄门的卜卦算命,会受到很多限制,泄露太多天机,会经历五弊三缺,而且玄门中人大多不能测算自身。但我天机门却不受这些限制,但我们一生中,占卜次数却有限,功力越深,次数越多,但每测算一次,对功力的消耗也十分巨大。” 简而言之,天机门的测算,完全靠天赋。有的人,一辈子只能测算一次,但有的人,却能测算很多次,别人的命,自己的命,都能窥见端倪。 天机老人便是这种天赋高的人。 据他所言,他的一生活到现在,一共测算过五次天机。 第一次是在他学成出师的时候,应师傅的要求,测算国运。因宸国建国已经几百年,朝廷日渐腐朽,朝臣只知结党营私,互相倾轧,却忘了当初投身官场的初衷,国运有式微渐衰之势,故而让他测算。 他不负所望地测算出来,发现宸国的运星忽明忽暗,似有亡国之动荡,但在未来五十年里,必有大能出现,扭转颓势,让宸国的国祚长盛不衰。 第二次是他师傅去世的时候,将整个天机山的重担交到他的手中,他测算了天机山未来的势头,发现在他的掌管下,天机山并无衰微之兆,反而更加强盛,这让他放下心来。 第三次是他学着师傅的样子进入尘世,挑选继承人的时候,为他自己测算的命运,然后发现他这一辈子运道很好,不仅活的长久,还能收到七个聪慧过人、可传承衣钵的弟子,但可惜的是,这七个人里面,没有一个能学习测算天机之术。 第四次是七个徒弟收齐了之后,他为每个弟子测算将来的命运,而后得到了一份不同寻常的批语,至此他改变教习策略,一心为那个特殊的批语铺路。 第五次便是前不久,他算到顾昭雪可能有危险,便提前去了草原,终于赶在顾昭雪命丧狼口之前将她救下,让她逃过一劫。 “昭雪,你可知,距离我测算国运,已经快过去五十年了。当初测算的动荡,也就在未来三年内。”天机老人继续说道,“也就是说,宸国的江山,快要乱了。” 顾昭雪虽然不明白天机老人为什么要跟她讲这么多,但是她的直觉很准,便问道: “宸国的江山之乱,是不是跟沉渊有关?” “如不出所料,他应该就是我当年测算国运的时候,运势里可能出现的那个大能。”天机老人眯着眼睛,似乎在回忆什么,“我的第二算和第三算,都与天机山和我自身有关,不提也罢,但我这一辈子的五次测算,说起来竟有三次,和二小子有关。” 说到这里,天机老人才将案几上的那个盒子打开,取出里面的东西——一张羊皮卷。 他将羊皮卷缓缓展开,递给顾昭雪,而后说道: “这是我第四算的时候,给七个弟子测算命运而得出的批语,沉渊的批语。” 顾昭雪结果羊皮卷,朝着上面看去,只见写着一些四字箴言: 日现南斗,印天之兆;紫薇蒙尘,帝星衰微;天宫度厄,六亲逢灾;破而后立,死而后生。 上面的每个字她都认识,可是连起来,她却看的半懂不懂,不知道具体说的到底是什么。 “我的七个弟子,想必你应该都见过了。老大学习行军打仗,老三学习纵横谋略,老四学习易容之术,老五学习如何经商,老六是个行医的好苗子,老七在机括之术上造诣极高,但是唯有沉渊,我教他的……是帝王权术。” 最后四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砸在顾昭雪的心上。 她当初在京城见到天机门人的时候,便知道他们各自学的是什么,陆沉渊也亲口说过,他主要学习武功,以及朝廷制衡之术。 他的野心和谋略,早在他们初初相识的时候,便已经可见端倪,他从来不曾隐瞒,她也知道的一清二楚。 可她还是头一次,如此直白的听见人说起“帝王权术”这四个字。 帝王。 怪不得,怪不得陆沉渊的师兄弟们对他亲近中却透露着恭敬,怪不得他们明明同出一门,却要唯他马首是瞻。 因为从一开始,天机老人培养的就是一个君临天下的帝王,而其他几个师兄弟,则是陆沉渊的左膀右臂。 “我之所以教导沉渊帝王权术,也正是因为这个批语。”天机老人说道,“我在测算他命运的时候,发现他的星盘和几十年前我测算的国运有部分重合,所以我才恍然明白,他就是能改变宸国国运颓势的那个人。” 顾昭雪听着天机老人的话,想着往日和陆沉渊在一起的时候,他曾说过的一些事,突然间明白他为何会执着的想要去谋取这个江山。 毕竟,从表面上看,江山与他毫无关系。 可因为一个批语,一个命盘,他便背负着沉重的责任和使命,在这世间负重前行。 第015章 他的命盘 顾昭雪安静地听着天机老人继续讲陆沉渊的事。 他说他这一辈子的五次测算,有三次和陆沉渊有关: 第一次里面出现的那个能改变宸国国运的大能,指的是陆沉渊;第四次为七个弟子测算运势,发现了陆沉渊的特殊之处;至于第五次是为了她的安危,可勉强可以算是跟陆沉渊有关了。 “你并非天机门人,也没有了解过这其中的缘由,或许不懂沉渊这份批语的意义。”天机老人继续说着,着重跟顾昭雪解释了起来。 日现南斗,印天之兆——在星象学中,明确有“南斗主生、北斗主死”的说法,而“日现南斗,印天之兆”的意思,就是陆沉渊顺应天命而生,会给宸国的国祚运势带来不一样的生机。 紫微蒙尘,帝星衰微——星象学中的紫微星一直就是帝星的代称,蒙尘和衰微很好解释,意思就是陆沉渊的出现,会让原本的帝星趋于暗淡,宸国原本的皇室会走下坡路,直至消亡。 天宫度厄,六亲逢灾——南斗星一共有南斗六宫,分别对应人间六亲,意思是陆沉渊的命格极为孤煞,他虽应运南斗而生,但他的六亲却会因此遭遇灾祸。 破而后立,死而后生——这八个字,是整个命盘的破解之法,而这破解之法的关键,在顾昭雪身上。 “我?” 顾昭雪听了天机老人的解释,只觉得玄之又玄,懵懂无知,可听到最后发现事情跟她自己扯上关系的时候,才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没错,就是你。”天机老人点点头,“你仔细想一想,破而后立,死而后生这八个字的意思,说的不就是你自己吗?十六年前的顾家是如何破的?而你,又是如何‘死而后生’的?” 顾昭雪的心里狠狠一震,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的恐慌。 她看着天机老人,脸色神色变幻,脑海中也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了一样,混乱到无法思考。 这是……什么意思? 天机老人轻描淡写地说出“死而后生”这几个字,难道真的是她理解的意思吗? 他知道她的来历? “不必惊慌。”像是知道她的想法,天机老人出言安慰着,“若非对你的来历一清二楚,我又怎么会千里迢迢跑去草原救你?” “所以,前辈知道我并非原来的……” 事情摊开来说了之后,顾昭雪的心思有些复杂。 她原本觉得自己异世而来,是上天给她重活一次的机会,她努力做好每一件事,却也小心翼翼掩藏着自己的不同,在最大程度融合到这个社会上的时候,心惊胆战地保留着从前的一些小习惯。 可是她没有想到,在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一个人,能看穿一切,算透一切。 “天命如此,一切皆有定数。”天机老人说道,“世间所有的事情,互为因果,到底是因为天命注定才让你来到此处,还是因为你的到来,顺应了我几十年前测算的天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如今你、我、沉渊,所有人都是这天命棋盘中的芸芸众生,我们只能朝着前方那个唯一的目标前进。” 天机老人这番话,是怕顾昭雪陷入误区,一直追究她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异世。 其实为什么而来已经不重要了,关键是她已经来了,并且在这里生活了十六年,早已经与这里融为一体,成了这里的一部分。 顾昭雪先前还慌乱的心瞬间沉淀下来。 没错,天命和天机并非她所能强求和更改,来的原因没必要深究,就当是老天怜惜她前世查清冤案无数却英年早逝,给的报酬罢了。 她笑了笑:“多谢前辈指点。” “你能很快想通,那就最好。”天机老人满意地点点头,“关于沉渊的命盘,除了他自己,我谁也没有透露过,你是第三个知道的人。沉渊的身世你也知道的很清楚,那么你可知道,为何他自出生之日起,便被定远侯夫妇送到乡下寄养?” “听说,是算命的说他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克亲,所以将他送到乡下,二十岁之前不得回家?” “的确如此。”天机老人说道,“那个给沉渊算命的道士就是玄门中人,能力还不错,不是坑蒙拐骗之辈。定远侯听了他的话,便将沉渊送到乡下寄养,免得他连累定远侯府。” 可谁曾想,陆沉渊生活的乡下突然受了饥荒,全村人都死光了,只剩下他和齐轩两个人侥幸存活,两个孩子在荒野中求生,苦苦挣扎,存活于世,而后被入世收徒的天机老人碰见,给带到了天机山。 “其实那场饥荒,也有沉渊的影响因素在。”天机老人继续说道,“所谓六亲逢灾,便是如此。与他有亲的人,都会在跟他近距离接触之后,灾厄不断。” 所谓“六亲”,指的是父母、兄弟、妻子。 父母很好理解,兄弟泛指兄弟姐妹,妻子指的是妻和子,子又包含了子、女。 也就是说,陆沉渊的父母、兄弟姐妹、妻子和儿女,都在这六亲之中。 “沉渊被送往乡下,认了养父母,养父母也是父母,自然会受批语的影响。”天机老人继续说道,“后来他到了天机山,倒是十几年相安无事,他和其他几个人名义上是师兄弟,实际上是从属关系,加上其他几人也是天命所归的运星,自然影响不大。” “后来定远侯府要办亲事,大公子陆沉谙要娶你为妻,沉渊想着二十年已过,或许可以回家祝福你们。可没想到他还没露面,定远侯府便发生了祸事,陆沉谙甚至当场身亡。这也应验了他父母兄弟会遭遇灾祸的说法。” 顾昭雪听着这些话,双手不由自主地紧握成拳,指甲几乎要陷进手掌心,她没有想到,陆沉渊的命格如此沉重。 就算日现南斗又如何?就算能改变宸国江山运势又能怎样? 在这之前,他要亲眼看着自己身边的亲人,一个一个因为他的缘故,被牵连,受到各种各样的灾祸,他的养父母死了,一母同胞的双胞胎哥哥也死了,父母如今还在那遥远的西部流放之地受苦。 “再就是你。”天机老人不管顾昭雪的脸色,继续说道,“你与沉渊相识相知相爱,一路走来同生共死,感情深厚。明明两人已经互许终身,他也能够娶你为妻,可他却没有做,就是怕他的命格连累你。” “可不管怎么样,你终究还是被他的命格所累。他心里认定你是未婚妻,所以你几次三番面临生死难关,前不久在草原上,更是命悬一线,若非老朽提前测算,有所准备,你就真的活不成了。” 第016章 破解之法 这场谈话的信息量太大,顾昭雪有些应接不暇。 她脑子里像是有一团乱麻缠绕着,于是她闭上眼睛,将这些信息和线索一样一样的理清楚,就像是从乱麻中找到了一根线头,顺着线头慢慢摸索,总算把乱麻扯成了一根长线。 约莫五十年前,天机老人算到宸国的国运有颓势,会在五十年内大乱,但也有一个顺应天命而生的南斗来结束这一切,推动国运的发展。 后来,天机老人收徒,为徒弟测算命运,发现陆沉渊命格特殊,且部分星盘与宸国的国运重叠,按照时间来看,他是这个应天而生的大能。 但陆沉渊命格太孤煞,除了能推动国运的能力之外,他的六亲基本上要因为他的命格而遭遇灾祸,在此前的二十年,已经有所表现:譬如杨巧叶生他的时候差点难产死亡;譬如他的养父母死于饥荒;譬如他的嫡亲兄长病发身故…… 而破解陆沉渊命格的关键,是“破而后立、死而后生”的顾昭雪,也就是异世而来的她。 十六年前顾长风带着顾昭雪逃亡,半路夭折,便宜了她这个异世的灵魂,但她的到来却恰好对应了天机老人所测算的命格,一切因果循环。 她和陆沉渊相遇,虽然陆沉渊的灾祸体质让定远侯府受灾,陆沉谙当场死亡,但好在有个她,没让定远侯府全军覆没,只被流放受苦。 从此之后,她与陆沉渊合作,一路走来遇到了很多事,见过了很多人,让一场潜伏了十五年的阴谋慢慢被揭开神秘面纱,事情朝着无可预料的方向发展。 但无疑的是,这种发展对陆沉渊大有好处,这便是上天注定。 对天机老人来说,陆沉渊是他的弟子,是他最得意的徒弟,也是未来的天下之主,他不忍心看陆沉渊真的孤煞一人,于是有了第五次测算,算出顾昭雪可能有危险,于是提前去草原,在她死之前救了她。 这么一来,一切都对上了。 运势、命格,以及她异世而来的原因和作用。 换言之,她和陆沉渊,是命定之人。 把这一切理清楚之后,顾昭雪沉吟片刻,才开口问道: “前辈,你之前说,我是破解沉渊命格的关键,又将他的命格告诉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去做?” “的确有一些事情,只有你能做。”天机老人点点头,为顾昭雪的聪慧而赞许。 “什么事?”顾昭雪问道。 “救苍生。”天机老人说出这三个字,成功看到顾昭雪脸上露出比先前更愕然的神色。 顾昭雪实在想不通,如今这世道,虽然乱归乱,但也还没上升到苍生的地步;更何况,她不过是个法医,能力有限,又何来的力量去拯救苍生? 但很显然,天机老人才不管她的疑惑,只兀自说道: “沉渊身上煞气太重,就算他是南斗降世,能推动国运,却也改变不了他自己的命格。哪怕日后他真的成了这万里山河的主人,他也无法拥有平凡人能体会到的亲情,因为他的六亲会随着他走的越高,死得越快,也包括身为未婚妻的你。” “所以,你身为破解他命格的关键,就必须想办法化解他的煞气。能感化煞气的方法,唯有功德。你要去不停地济世救人,积攒功德,当你的功德之力足够化解他煞气的时候,才是你名正言顺站在他身边的时候。到了那一步,你们才能像平凡的夫妻一样,平安顺遂,此生无忧。” “否则,他将成为这世界上彻彻底底的……孤家寡人。” 哪怕有很多人因为他的能力而追随他,哪怕其他师兄弟对他感情深厚,可他自己为了避免在意之人受到牵连,也会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一个“六亲不认”之人。 江山永存,孤独一生。 顾昭雪垂眸,脑海中各种各样的念头闪过。 她无法想象陆沉渊知道自己会给至亲带来灾难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感受,因为她不曾感同身受。 可是她脑海中却浮现一幅幅画面,画面深沉而压抑,那是陆沉渊登临九五至尊的宝座,高坐明堂之上,可是眼底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 他像一个被人控制的傀儡,为这个国家操劳付出,可是身边却孤寂无聊,连一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每天下了朝回到寝殿,感受到的只有冰冷和孤寂,无边无尽,像是冰冷的海水,让人窒息。 只要微微想一想这样的情景,顾昭雪便会觉得心痛的喘不过气来。 她不想陆沉渊日后只能一个人在苍茫的孤寂中沉沉浮浮,这条王者路,她想陪着他一起走下去,带着他们曾说好的那个承诺,长长久久走下去的承诺。 “我该怎么做,还请前辈指点?”顾昭雪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朝着天机老人福身行礼,态度恳切。 “具体怎么做,还得看你自己。”天机老人笑了,“昭雪,你有一手能起死回生的医术,还有一套鬼斧神工的仵作本事,能用的恰到好处,亦可拯救苍生。” 顾昭雪听着这话,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到了京城的济民堂。 济民,济世安民。 当初她开办济民堂的时候,打的不就是济世安民的旗号么?那么,她为什么不能继续把这条路走下去呢? 权谋争斗从来都不是她的强项,即便跟着陆沉渊耳濡目染,但真正让她发挥作用的地方很少,倒不如在她的专业领域,做出一定的成绩。 “我明白了。”顾昭雪恍然大悟。 “既如此,那就去吧。”天机老人笑道,“沉渊已将天机阁的信物给了你,你便是天机阁的半个主人,行走在外,孤身一人凶险至极,该利用的地方要合理利用。” “多谢前辈关怀。” 两人在这座阁楼里聊了许久,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日头已经很高了,只稍稍站一会儿,便觉得热气在身上翻涌。 顾昭雪脑海中想着天机老人的话,跟着他走出天机阁门口那片空地,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每走一步,她的心便坚定一分。 陆沉渊有他的命格,她也有她的命数。 从前她曾说不管做什么都要陪着他一起,想他所想,忧他所忧,如今看来倒是落了下乘。 真正的爱情,是不管身在何处,天涯相隔,也能心系彼此,永不相忘。 经过今日的一番谈话,她比从前更加相信了命中注定四个字,也更加相信,今日所有的分开和别离,不过是为了日后更好的相见。 第017章 孤身征程 顾昭雪收拾包袱下山去了。 所有的一切都让她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如果不是清晰地记得一切事情,她几乎要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和祖父在山中相依为命的姑娘。 就像一年多前,她下归云山,站在身后相送的是一个老人导尿。 如今她下天机山,站在身后相送的,同样只有一个老人。 过程何其相似,但心境已经大有不同。 下天机山的时候,顾昭雪没有再用人皮面具易容,因为已经没有必要。 距离那场诬陷已经过去了一年多,通缉令早就斑驳褪色,被其他的通知法令覆盖,完全遮住了往日的痕迹,生活在底层的百姓日日为柴米油盐操劳,没有谁记得她这个曾经一飞冲天却还没过门的侯门长媳。 最重要的是,她的身份在京城的时候已经泄露了,当初皇后那么迫切地把她弄进宫,就是因为知道了她的身份,想在宫里杀她灭口。 后来几次被她侥幸逃脱,才有了如今的局面。 既然该知道的人已经知道了,那么她就再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于是顾昭雪终于露出了自己真实的容颜,虽然不如之前的那张人皮面具天姿国色,但也是容颜无双,让人见之难忘。 下了山之后,顾昭雪直接往南走,因为在下山之前天机老人给她测了第六算,说她的机缘在南方。 南方啊…… 顾昭雪看着头顶的骄阳,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淡笑。 想当初她那么殚精竭虑、步步为营地从南方逃离,一路北上到达京城,本以为京城会是她的终点,可是没想到,属于她的路并没有走完,真正的方向,却是背道而驰。 这一次,没有音若的陪伴,没有陆沉渊的保护。 唯有她只身一人,孤身征程。 下山之后,顾昭雪先去最近的镇上买了匹小马驹,个子不高,性情温和,挺适合她。 说实话,哪怕她在草原上骑着发疯的马奔腾驰骋过,但她仍然对那些高头大马感觉发憷,一见就怂,所以买了个小马驹来代步。 她全身上下所有的行李便是一匹小马驹,两三套换洗的衣裳,一些应急的干粮和一个水囊,还有一些碎银子。 钱带的不多,毕竟她有天机阁的信物,只要是天机阁的产业都能随处取用,更何况还有个君家,作为宸国皇商,大陆首富,产业自然也是遍及全国。 赶了半天的路,顾昭雪在镇上找了个客栈住了下来,打算了解清楚情况再继续前行。 镇上的客栈人来人往,她秉承着一贯的作风,在客栈大堂里找了个比较不起眼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和两碟小菜,便安安静静地等上菜。 在她的认知里,客栈、酒楼、赌场、青楼这一类龙蛇混杂的地方,是最容易打听消息的,她在天机山幽居两个月,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即便有天机老人的提示,但也远远不够。 所以,疯狂地汲取外界的信息,是她目前最要紧的事。 “姑娘,您的菜,请慢用。”不多时,菜做好了,小二端了上来,客气地对顾昭雪说着。 “多谢。”顾昭雪朝着他点头致谢。 小二这会儿显然不怎么忙,听到顾昭雪的声音,还有心思唠嗑,问道: “听姑娘的口音,是南方人吧?也是逃灾出来的?” “我是南方人,不过刚从北边过来,想要回乡。”顾昭雪说道,“不过,你说的逃灾,是什么情况?南方如今有灾情么?” “那可不?”小二听顾昭雪发问,来了兴致,但他也不白说,“姑娘若想知道,可得意思意思。” 顾昭雪了然地笑笑,也不计较,从兜里拿出一块碎银子递给他: “说吧,越详细越好。” “得嘞!”小二兴奋起来,“姑娘也知道,咱们这是客栈,住的就是南来北往的客人。但最近一段时间,从南方过来投宿的客人明显增多,咱们掌柜的好奇,一问之下才知道,入夏以来,南方接连暴雨,河流涨水,好几个地方都被大水淹了,以碧江两岸最为严重,而碧江也有决堤的危险。” 顾昭雪一听,脑海中就自动浮现了宸国的水域图。 当初她逃离押送队伍,从沧州北上,想逃脱衙门关卡的时候,曾经仔细研究过宸国的水域图,也成功找出一条贯穿南北的水路,所以对水域十分熟悉。 这小二一边讲,她就一边回想,北方有京北河道,连接京城和北境,再稍稍往南便是淮水,可淮水流量不大,且受北方少雨的限制,发生洪涝的可能性极小。 再往南,就是碧江,以及清河、澄河。 碧江是宸国境内最大的河,不仅长度最长,且流量最大,源头位于三江源,是三座山上流下来的分流汇集成一条碧江,汛期洪涝是常有的事。 也正因为如此,宸国先帝在位时,曾派人治水,修建了一个能拦截洪水的堤坝,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堤坝在水中长年累月被冲击,加上当时可能偷工减料,所以堤坝并不牢固,如今有决堤的危险。 再往南部的清、澄二河,更是泛滥成灾,每次洪涝发生的时候,周边地势低洼的农田将全部被淹,变成一片泽国,而退水之后,所有的粮食遭到毁坏,百姓颗粒无收,紧随而来的便是饥荒。 也就是说,一旦碰到灾年,那么南方地区就是一个恶性循环,再加上南方本就不是宸国的经济政治中心,朝廷分拨的精力有限,所以每年灾情严重,但地方官员都隐瞒事实,只手遮天,这才没让消息走漏。 顾昭雪从前也不知道这些事,她去年才彻底离开归云山,没在南方待多久,便发生了定远侯府的事,迫使她不得不北上保命。 如今正儿八经地出来看一看,才发现原来天下苍生,真的苦难多多。 “小二哥,按照你这么说,南方灾情严重,朝廷总该派赈灾官员来管管吧?怎么会让那么多人北上逃灾呢?”顾昭雪想了想,又问道。 “哟,姑娘,小的就是一个小老百姓,从南来北往的客人口中听到那么点消息,既不是朝中有人,也不是身居南方,您这问题我可没法回答。”小二笑道,“姑娘可别找我要回银子啊?” “放心,银子给你了就是你的。”顾昭雪说道,“若是你不知道别的消息,那就去忙吧,我想到其他问题再叫你。” “好嘞,姑娘慢用。”小二说着,将毛巾往自己的肩膀上一甩,转头就去做事了。 第018章 人找到了 顾昭雪在大堂里安静的吃完了午饭,顺道听了一耳朵的江湖杂谈。 消息零零碎碎的,有不少是关于南方洪涝水患的,但多为抱怨之语,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用处。 她的性格速来小心谨慎,即便确定了自己要往南方走,但也不能随随便便走,必须搜集到足够的消息,制定切实可行的计划,才能付诸实践。 毕竟,现在她的身边可没有什么帮手,没有几乎无所不能的陆沉渊在身边,她必须对自己所有的行动负责,确保自己不出任何意外。 于是顾昭雪在客栈中要了个房间,住了下来,准备弄清楚情况之后再继续前行。 与此同时,两封加急密信一前一后地从不同方向,朝着京城而去。 柳叶儿胡同里,陆沉渊坐在书房里下棋,这次不是自己和自己对弈,他的对手变成了被抓壮丁过来的苏修墨。 只见苏修墨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一只腿屈起来,脚踩着椅子,另一只脚踩在地上,坐姿放浪形骸,没个形象。 陆沉渊落下一子,苏修墨紧跟着落下一子,几乎都不用思考的。 两个人你来我往,若是站在远处看,只怕以为是高手过招——可走近之后才知道,陆沉渊落子快是因为心中有丘壑,知道往哪走,苏修墨落子快,完全是因为瞎胡闹。 “二哥,我这都陪你下了三盘了,能不能放过我?”苏修墨挪了挪屁股,像是如坐针毡一样难受,“我是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吗?下棋这种事,除了三哥和嫂子,谁有那个耐心陪你下那么久?” 话音落下,整个屋子里的温度似乎低了几度。 苏修墨猛然回过神来,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提起肖远臻便也罢了,提起顾昭雪,那完全就是在戳陆沉渊的心窝子。 毕竟顾昭雪还是没有消息。 “赢了我就放你走。”良久之后,陆沉渊丢出这么一句话。 晴天霹雳,乌云罩顶。 苏修墨顿时觉得生无可恋,让他赢了陆沉渊?怎么可能! 就在这个时候,齐轩手中拿着两封信进来,对陆沉渊说道: “二爷,天机山有信到,还有一封应该是天机阁分部送来的,却不知为何没有经过七爷,直接到属下手中了。” 说话间,齐轩把信递过去。 苏修墨见状,朝着齐轩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忙说道:“二哥,您有事儿忙,我就不打扰了哈,先告辞……” “不急。”陆沉渊打断了他的话,“等我看完了信,咱们接着下。” 一句话,让苏修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陆沉渊看了两封信一眼,先拿起天机山那边送来的信。 对他而言,天机山算是他半个家,而且师傅天机老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写信给他,如今送了加密而且加急的信,必定是有重要事情。 信拆开后,陆沉渊一目十行看过去,他的目光一开始平静,但因为是师傅来的信,所以多了几分郑重。可越往后看,他就越是激动,手微微颤抖,眼中似有狂风呼啸、惊涛骇浪。 哪怕他竭力克制,但还是被齐轩和苏修墨察觉了端倪。 “二哥,怎么了?”苏修墨问着。 可是陆沉渊并没有回答,急的苏修墨抓耳挠腮,胡乱猜测: “二哥你别吓我?你素来处变不惊,什么事情能让你如此失态?天机阁破产了?天机山被仇家端了?都不是?难不成是师傅他老人家驾鹤西去……” 听到苏修墨越猜越不像样子,陆沉渊的嘴角才勾起一抹淡笑: “找到了。” 可苏修墨却像是没听见一样,还在喋喋不休: “二哥你放心,我马上派人去天机山查看情况,师傅那么厉害一定不会有事的,别激动啊!” “七爷!”齐轩听不下去了,赶紧打断他,“二爷说找到了。” “什么找到了?”苏修墨一懵,随后立马反应过来,“找到了?你是说找到二嫂了?” 这段日子以来,他们明里暗里派了不少人,一直在寻找顾昭雪的下落,可两个月了,之前一点音信也没有,现在突然间就找到了? 苏修墨是个急性子,一把抓过陆沉渊手中的信,自己开始看,越看越喜上眉梢: “我就说嫂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居然是被师傅救了。这也难怪,天机阁的情报消息无孔不入,两个月来一点都没发现嫂子的下落,不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是压根儿没想过要往天机山上找啊!” 没想过顾昭雪在天机山是其一,其二就是天机老人的手段太过高明,他若想隐藏一个人的踪迹,天机阁那些寻常的人怎么可能发现呢? 苏修墨把信看到最后,然后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 “师傅这什么意思?什么叫已经离开?什么叫她有她的路要走?难道不该派人把嫂子送到京城来吗?” 就在苏修墨疑惑不解的时候,陆沉渊已经拆开了第二封信。 信是天机阁某个地方的分部送来的,上面提到三天前有个穿着青衫的美貌女子,曾经拿出过阁主的信物,在他们下辖的医馆拿了好多药材。 看那女子的穿着打扮和气质,还有她会医术的能力,像是二爷那边要找的人。 “齐轩,这信是哪个分部送来的?”陆沉渊看完了信,问道。 “是利州。”齐轩说道。 陆沉渊微微点头,心中了然。 天机山就在利州和刍州的交界处,师傅的信上说顾昭雪已经伤势痊愈并且下山往南走,那肯定是先要到利州的。 而以他对顾昭雪的了解,不管什么情况都会防患于未然,身上一定会常备一些应急保命用的东西,可以说,她这个习惯曾经数次将她带离死亡之地,让她成功逃生。 所以,顾昭雪去医馆拿药材,必定是想要和之前一样,配置一些常用的药粉,不管是补药还是毒药,总得带点在身上才安心。 “二哥,嫂子找到了,要不我派人把她接回来?”苏修墨看完了信,问道。 “不必。”陆沉渊摇头,“京城的乱局一触即发,这个时候她回来反而对她不利。更何况,师傅说得对,想要保她的命,远离我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 苏修墨还想说什么,却被陆沉渊很快打断: “齐轩,通知钱进和钱明,让他们往利州方向去找,找不到就一路向南。告诉他们,这是我给他们将功补过的机会,若再有失误……” “是,属下这就去传消息。”齐轩赶紧拱手说着。 第019章 有好消息 齐轩离开了,苏修墨将手中的信悄悄放下,准备跟着出去,却不防被身后的声音叫住: “去哪儿?棋还没下完呢。” 苏修墨苦哈哈地转身: “二哥,还下啊?嫂子不都找到了吗?你怎么不亲自去找她啊?这不符合你一贯的做法啊?” 陆沉渊微微握紧了拳头,而后很快放开,才低语道:“还不是时候。” 难道他不想快点去找顾昭雪吗?难道他不想把顾昭雪接到身边好好护着吗?但他现在不能。 师傅写来的信,有些话苏修墨看不明白,但他却看的很懂——关于他的命格,师傅谁也没告诉过,迄今为止只有他和师傅两人知道,现在又多了个顾昭雪。 所以苏修墨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选择让钱进和钱明去将功补过,而不是自己去把人接回来。 天命不可违,他已经连累顾昭雪好几次差点命丧黄泉,所以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他最好的选择,就是不要再接近。 只有这样,她才能远离他带来的灾难,好好地活着。 他不能亲自去找顾昭雪,但却心系她的安危,所以才让钱进和钱明过去——他们之前有过失误,但因为顾昭雪而被原谅,这一次只会更加不遗余力地保护她。 而她的身边,需要这样的人。 陆沉渊一边想着,一边从棋盒里拿出一枚棋子,放到了棋盘上:“该你了。” 苏修墨忧伤地叹了口气,只能无奈地继续忍受二哥的摧残。 他有些不明白,明明二嫂的下落都找到了,为什么二哥还在变态的道路上一去不返?难道听到好消息,不应该庆祝一下吗?不应该放他出去凑热闹吗? 这一切原因,苏修墨当然不懂。 只有陆沉渊自己心里清楚,他要花费多大的力气才能忍住不去找顾昭雪,才能控制自己不扔下京城的一切,去看看她到底是不是安然无恙。 所以,唯有继续下棋,才能让他勉强静心。 齐轩出了书房,先是派人将消息传给钱进和钱明,让他们去利州将功补过,然后转身去了音若的房间,告诉她这个消息。 音若如今伤势大好,气色也慢慢恢复,可唯有断掉的四肢有些难办。 齐轩甚至专门请了常彦过来治疗,但是常彦看过音若的情况之后,下了结论: 断肢能续上,好好修养,保障吃饭走路这些日常生活没有问题,但想要恢复到从前的程度,完全是痴人说梦。至于武功,更不用想了,断肢的时候筋脉也断了,等于是武功全废。 不过音若一开始就是做好了四肢残废的准备,她也打算好了等到顾昭雪安然无恙地回来,她就自我了断,不再给顾昭雪和齐轩添麻烦。 但奈何这段日子里,齐轩对她关怀备至,体贴入微,并在听了常彦的结论之后欣喜若狂,表示只要能保证日常生活就很好,其他的不强求。 音若看的出来齐轩对自己的感情,虽然他从来没有明说过,可是他的一举一动却已经表明了态度。 在齐轩的鼓励下,音若慢慢地打消了自我了断的想法,想着日后等恢复到正常人的状态,还能在顾昭雪身边伺候,给她赔罪。 所以这一次当齐轩来找音若的时候,她的四肢正绑着木板,贴着药膏,药效渗入肌理,疼痛难忍,好在她心智坚强,这些疼痛都默默地忍了下来。 “音若,少夫人找到了。”齐轩一进门,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她。 “真的?”音若激动,下意识就要起身,结果才发现自己手臂无法用力,那一下撑在床上,剧痛传来,让她身体重重的砸在床上,脸色惨白。 “没事吧?”齐轩赶紧上前,“六爷说了,你现在不能乱动,否则会影响四肢的恢复。” “我没事。”音若摇摇头,“你刚才说姑娘找到了,她在哪里?有没有受伤?要不要紧?什么时候回来?” 音若一连串问了很多问题,目光中尽是急切的神色。 对顾昭雪失踪的事,她一直很自责,毕竟如果不是为了救她,顾昭雪自愿被她挟持,也不会被穆尔奇围攻,以至于发生后来的一切。 “你冷静点,若是少夫人有事,我也不会现在有空过来了。”齐轩安慰着,然后把事情简单的跟音若讲了一遍。 他没有看天机老人寄的信,但是陆沉渊和苏修墨的对话他却是听的一清二楚,凭着他在陆沉渊身边这么多年的默契,也知道大概是个什么情况。 于是,音若知道顾昭雪在草原上受伤,是被天机老人所救,在天机山修养将近两个月,伤势痊愈之后已经下山,往南方去了。 “姑娘为什么要去南方?她为何不来京城?”音若不解。 “我也不知道,这是天机老人的意思。”齐轩说道,“天机老人是这世间少有的隐士高人,可测算天命,他让少夫人去南方,一定有他的用意。不过你放心,少夫人虽然暂时回不来,但二爷已经派人去找她并且暗中保护她了,这一次直接派出去一整个暗卫队,个个都是暗卫营的精英,绝对不会再发生之前的事。” 听了这番解释,音若一直提着的心,才算彻底放下了。 比起之前音信全无、生死不明的忐忑,如今知道顾昭雪安然活着的消息,即便她暂时回不来,无法见面,那也要好得多。 “那就好。”音若松了口气,笑容也比往日真切了不少,“齐轩,谢谢你。这段时间要不是你,我可能……” “跟我这么客气做什么?”齐轩打断她的话,“好了,你先别想这么多,好好休息最重要。若是日后少夫人回来,知道你被穆尔奇抓去受了如此重刑,她心里也会很难受。” 毕竟,音若在新旧主子之间,选择了新主。也正是为了保护顾昭雪,给她赢得逃走的机会,才会被穆尔奇抓住,变成现在的样子。 音若点了点头,冲着齐轩感激一笑,心中决定要好好养伤,至少她一条命不能就这么废了,留着还能好好报答顾昭雪,报答齐轩。 齐轩察觉到音若的变化,心里仿佛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他依稀记得音若刚被救回来的时候满心满眼的绝望和自责,如果不是顾昭雪还没下落,他真担心她就那么了断了。 其实今天在踏进这间房门之前,他还在犹豫,不知道把这个消息告诉音若,她会不会因为了却心事而丧失了活下去的信念。 但现在看来,似乎没那么糟糕。 第020章 一家三口 利州,镜台县的客栈里。 顾昭雪将最后一样草药磨成粉之后放在小瓷碟里,然后用镊子夹着小瓷碟放在蜡烛上慢慢的烤,将粉末烤化了之后再按照比例加入另外的药材。 半个时辰后,她终于把这些从天机阁名下医馆里拿出来的药材给处理完了。 放眼看去,满桌子上都是大小不同的瓶瓶罐罐,里面是各种各样的药粉、药丸、药膏,还有少数用油纸包起来的粉末,全部摆放在一处。 搞定一切之后,顾昭雪拿来盒子,把那些药瓶和药粉包全部装进盒子里,一起塞到包袱里,然后抖了抖包袱,确定不会掉出来之后,才满意的笑了笑。 准备工作已经做完了,她也在这间客栈留了大概四五天,除了下楼吃饭,外出打听消息之外,其余的时间都用在配置药材上了。 而她也利用这段时间,如愿地打听到自己想知道的消息。 从镜台县继续往南走,一直到利州南部就会抵达碧江的水域范围内的崇安县,而崇安县就是目前最混乱的一个县。 因为洪涝灾害的影响,崇安县临近的两个城镇已经受灾,曲阳县和文嘉县地处碧江分支的下游处,且地址低洼,又属于平原地区,自然是首当其冲。 城镇里的富贵人家还好,家里房屋修的结实,水也冲不垮,家里又存有余粮,不出去也能满足一家人的生活。 可穷苦人家就没这么好命了,农田被淹没,城镇遭毁坏,家里的房屋纷纷倒塌,很多百姓无家可归,又没有足够的银钱逃到北方,就只能就近找个地方安顿。 更何况,百姓都有安土重迁的思想,若非万不得已,不会轻易挪地方,于是挑来选去,距离最近的崇安县就成了最好的去处。 而如今,崇安县也成为顾昭雪即将要去的目的地。 旦日一早,顾昭雪便收拾好行李,结了房钱,骑着她的小马驹继续南行。 她走的不快,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南来北往的行人,凭着对方的衣着打扮和言行举止,来判断其身份和职业性质。 这是她在前世的时候辅修心理学时导师教她的东西,让她在大马路上静坐观察,从细节处着手,体察入微,得到结论之后再去询问,看看与自己的结论是否相符合。 只不过来到这里之后,观察别人的能力一直被她用在破案上,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闲适了。 就在她东张西望的时候,路上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似乎是个男人在发怒: “别给老子装蒜,这一套老子见的多了,想讹老子的钱?没门!” “这位大兄弟,你看他们的衣服都破烂了,脸色也不好,很明显是从南方逃难来的,没准是真昏了,不是故意要针对你的。”旁边有人劝着。 “屁话!真撑不住了什么时候不晕倒,偏偏在老子面前晕倒?我看他们就是故意的!看他们穿的像乞丐,没准就是故意躺下来装晕赖在老子身上的!快把他们弄走,否则老子不客气了!” 男子还在说着,满脸的不耐烦,似乎下一刻就要一脚踹在地上躺着的人身上。 这时候,顾昭雪骑着小马驹也已经到了近前,凭着坐在马上的身高优势,清楚地看到了地上的情景,也听清楚了那个发怒男子的话。 被人群围着的是一家三口,一对夫妻带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夫妻两个衣衫褴褛,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脸色蜡黄中偷着些许苍白,像是营养不良,又像是生了病,具体看不出来。 而夫妻之中的男人这时候正躺在地上,闭着眼睛无知无觉,而女人一手抱着自己的孩子,另一手扶着男人的后脑勺,一边哭泣着,一边呼唤着男人的名字。 “哭什么?还不快给老子起来!要死也死到一边去,别挡着老子的马车。”那发怒的男子一脚踢在昏倒男人的腿上,开口说着。 女人被逼得没有办法,只得抬起头求助: “我相公是真的晕倒了,不是故意要挡你们路的!我们一路从南方走过来,好几天没吃饭了。我一个人挪不动他,各位行行好,帮我把他抬到旁边树荫下好不好?我给你们磕头了!” 女人说着,便要给众人磕头。 可随着她的动作,之前还围观在一旁假惺惺的人却纷纷退开,其中一个人还说道: “可别!我们可不敢帮你挪。谁知道你这相公是真晕还是假晕?谁又知道他到底是不是饿的?万一给挪出个好歹来,你赖上我怎么办?” 说完之后,这个人从人群中退出来,绕着旁边没有被挡着的地方钻了过去,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而这个人的话也让所有人停下了动作,即便有人一开始想帮忙的,现在也不敢了。 毕竟这夫妻俩一看就不是什么有钱人,逃难来的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的出来,万一真被人赖上了,那可有嘴也说不清! 顾昭雪听了半晌,也很快弄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夫妻二人和孩子必定是受灾的人群,家不在了于是一家三口北上逃难,但因为没有盘缠路上饿了很久,大概是男人把食物都给女人和孩子了,所以恰好走到这里的时候受不了晕了过去。 而这一晕就晕在了那个发怒男子的马车前,于是发怒男子以为他们夫妻是讹钱的,而且他脾气不好,直接下来就骂骂咧咧,让这夫妻二人滚开别挡路。 其他围观群众一开始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在不关乎自己切身利益的时候,还能帮那夫妻二人说两句好话。一旦那女人跟他们求助,他们为了避免祸及自身,反而避之唯恐不及。 顾昭雪想明白了之后,心里不由得冷笑。 这就是人心。 在她原先生活的时代,有很多专业碰瓷的和很多见死不救的,造成了很多事情的恶性循环,导致最后路边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却没有人管,怕自己被坑。 于是人心越来越冷漠,人情也越来越疏离,人和人只见的隔阂也不断增多。 而这种现象不管在哪里都会有,只不过是多和少的区别,毕竟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 看,眼下不是遇到了? 顾昭雪仔细看了看那个昏迷的男子,叹了口气,从马上下来,对着前方开口喊道: “麻烦让一让,我是大夫,让我给这位大哥看一看!” 第021章 望闻问切 围观人群听到顾昭雪的声音,纷纷回头,看到是个年纪轻轻的姑娘,众人的脸上显出狐疑的神色。 “姑娘,你真是大夫?看你年纪不大,你该不会是跟这对夫妻一伙儿的吧?”旁边有人看着顾昭雪问着,很显然对她并不是很信任。 这也正常,世界上多的是以貌取人的人。 顾昭雪并未回答他的话,只朝着那人微微扫了一眼,便笑道: “大叔,我看你眉间泛红,怕是有肺疾吧?是不是经常觉得咳嗽而且呼吸不畅?你的两眼也有些红的不正常,应该是心火太盛,伴随有心烦、失眠等症状,夜里睡不好吧?” 被问话的大叔听了这番话,很是震惊:“你当真是个大夫?说的也太准了!” 顾昭雪笑了笑,没再理会他,毕竟中医望闻问切,望诊是最基础的部分,而恰好这个人面色很不好,心肺都有疾病,一下子就被她看出来了。 她绕过这个人,直接走到昏迷的男子面前,蹲下来给他把脉。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低头看着顾昭雪,不多时,她便有了结果: “大嫂子,您的丈夫没什么太大问题,就是饿久了体虚才会晕倒,等休息一段时间,醒来再吃点东西便没有大碍了。不过,我觉得你的问题比较大……” “谢谢姑娘替我丈夫诊脉,他没事就好了,我不要紧的,都是老毛病了,没什么大碍。”抱孩子的女人冲着她善意地笑了笑。 “大嫂子,你知道自己的身体有问题?”顾昭雪好奇的问道。 “知道,我就是月子没坐好,出来的急,身子虚弱而已。我从前身体也不好,所以不要紧的。”女人说道。 “您错了,您这可不仅是身体虚弱的问题。”顾昭雪朝着她怀里的孩子看了一眼,“您应该是没坐好月子就出来逃难了吧?而且怀孕的时候因为家贫,营养不好,生孩子的时候差点难产,且产后身体伴随恶露,对不对?” “这……姑娘,我们那里好多女人都这样,这不是很正常吗?” “这不正常,这是病,得治。”顾昭雪说道,“更何况你的孩子还没满月,如今就靠母乳生活,你身体不好,奶水就会不足,而且没有营养,会影响孩子的健康。更重要的是,你这病如果不及早治疗,身子只会越亏越厉害,怕是没几年好活的。” 这不是顾昭雪危言耸听,而是事实。 女人生孩子本来就是一道鬼门关,在她原先那个时代也还有一定的死亡率,更何况医疗条件相对落后的这里? 眼前的女人运气好,虽然难产但好歹孩子生下来了,母子平安。但她生产的时候也亏了身体,加上家里条件不好没能好好调养,月子都没坐足就受了灾,逼不得已逃难,连日来的颠簸已经让她的身体处在崩溃的边缘了。 若是自此好好养病,还能有个盼头,否则的话,真的是命不久矣。 被顾昭雪这么一说,女人彻底慌了,她和男人不吃不喝几天倒也没什么,可怜孩子还小,如果因为她的问题而没有营养,活不下来,可如何是好? “姑娘,那我该怎么办?我们如今受灾,身无分文,无家可归,你也看到了,我没办法治病,这孩子也只能算我对不起他了……” 女人说着,眼泪又哗啦啦地掉下来,看得人一阵怜悯。 而之前围观的人,在听到顾昭雪说这女人身上有“恶露”的时候,便纷纷腿开,脸上闪过嫌弃的神色,似乎在看什么脏东西。 这样的眼神,让女人更加自卑。 顾昭雪叹了口气,她的目光在那些人身上扫了一圈,伸手将女人扶起来: “别这么悲观,至少你们都还活着,比起那些在水灾中死去的人,已经很幸运了。人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你和你丈夫有手有脚,只要找个稳定的地方,就能规规矩矩的讨生活,何必现在就自暴自弃?” 女人一听,觉得也有道理,忙擦了擦眼泪,对顾昭雪道谢。 顾昭雪是善良之人,如今这一家三口既然被她碰到了,那她就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更何况,她也没忘记自己下山来的目的。 不管是为了积攒功德,还是出于本心,她都不可能袖手旁边。 想到这里,顾昭雪转头朝着之前怀疑她的大叔问道: “大叔,旁边那辆装草料的板车是不是你的?” “是我的,可你怎么知道的?”大叔又好奇地问着。 “如今天气炎热,天干物燥,草料灰沉草屑多,你的肩膀上都是草木灰,我便猜测那车是你的。”顾昭雪说道,“方才我给你初步看了诊,你也觉得我诊断没错,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大叔问道。 “你帮忙把地上这位大哥抬到你的草料车上,反正你也是要回县城的,不如把他们一家三口都带回城里。作为报答,我会给你仔细诊脉,并给你开一张针对你身体调养滋补的药方,绝对比外面普通大夫开的药方要管用,如何?” 那大叔看了一眼顾昭雪,又看了看那可怜的一家三口。 其实他本来也是要回镜台县的,带上那一家三口只是顺便,并不碍事。而眼前这个年轻姑娘不过看了他一眼,就准确说出他身上的疾病,而且刚才她给那夫妻二人诊断,他也是瞧在眼里,觉得可信。 如此以来,这交易倒是不错,到时候如果药方没用,他大不了不抓药好了,也不损失什么。 于是他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很快,这位大叔就找人帮忙把昏迷的男子抬到草料车上,草料是软的,正好垫着舒服。那女人和孩子也跟着爬上去坐好。 顾昭雪重新爬上她的小马驹,跟大叔一路同行,又重新返回了镜台县。 既然这事儿她管了,那就得尽心尽力管到底,镜台县离此处很近,又远离碧江灾区,倒是个适合修养的好地方。 而且县城里天机阁和君家的产业颇多,到时候这夫妻二人还能在那里谋个营生,赚钱养家糊口,不至于继续饿肚子。 不过短短时间,顾昭雪便把该考虑的问题都考虑到了。 很快,之前被拦住的路通了,那个被挡了马车的男子想发火也发不起来,因为人家夫妻压根儿就没再跟他纠缠,他只得一肚子气回到马车上,吩咐车夫继续南行。 第022章 救急救穷 回城的途中,顾昭雪与那个草料车的车主大叔,以及那抱孩子的女人聊天攀谈。 言语之间便打听清楚了他们的身份来历。 那个车主大叔姓张,是镜台县本地人,专做草料生意,给利州、池州以及附近几个地方的马场供应草料。 宸国的南方也有马场,不过规模不大,养的马匹也不多,最大的一个马场也只有四五百匹马而已,整个南方的马场加一起,马匹不超过一千。 所以,张大叔虽然是做草料生意,但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生意,比不得北方马场动辄成千上万匹马那样的大手笔。 而被顾昭雪帮助的一家三口,昏迷的男人姓谭,家住曲阳县郊区的一个村子里,碧江发大水的时候,直接将他们整个村子冲垮了,村子附近的田地全部都被淹没,谭大哥的爹娘也死在水患里。 一开始他们也没想北逃,以为当地官员会安置他们,但没想到官府根本不作为,他们逼得活不下去了才离开家乡,外出逃难。 谭哥和谭嫂都是地道的农民,平日里以种田为生,现在田地庄稼没有了,自然也没了收入来源,和活命的保障。 几个人聊着聊着,就到了镜台县的城门口。 “张大叔,您对镜台县熟悉吧?直接去明德医馆。”进了城之后,顾昭雪开口说道。 “姑娘,您这是要把一家三口送医馆里去啊?我看你是个好人,提醒你一句,帮人不是这么帮的。医馆治病都是要钱的,他们身上没钱,就算你送进去了,等你一走他们还得被赶出来。”张大叔也是和顾昭雪聊亲近了,便开口提醒她。 “多谢大叔,放心吧,我有分寸。”顾昭雪笑道,“更何况,我还欠着您人情呢,去了医馆给您诊脉,您正好能顺便抓了药再走。” 张大叔看到顾昭雪淡定的样子,像是有了打算,便也不再做这个多嘴之人了。 其实张大叔也很好奇,他看顾昭雪的穿着打扮,气质谈吐,像是有钱人家的姑娘,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孤身上路,还要往南边那么凶险的地方去。 更重要的是,他不明白,顾昭雪为什么不直接给那夫妻二人银子,让他们自己去找大夫,反而要浪费自己的时间跟着回县城。 他没有问,顾昭雪自然也不会解释。 这世界上有句话叫做救急不救穷,给银子虽然是最省事的做法,但顾昭雪目前不了解这夫妻二人的心性,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拿了钱会不会好好治病好好生活?这都是不确定的事。 所以,顾昭雪压根就没想给钱,帮他们暂时安顿了,让谭哥的身体恢复了,能用双手劳动了,她就会离开,至于以后的事,就看他们夫妻自己的造化了。 毕竟谁也不会管他们一辈子。 草料车很快停在明德医馆的门口,顾昭雪率先下了马,医馆的门童看到她,殷勤地走过来,帮她把马牵着拴好: “姑娘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这次来可是还需要什么药材?” “有些事情要办。”顾昭雪见这个门童对自己的态度比几天前还要更殷勤些,便明白一定是上头有人吩咐过了,于是她也不客气,直接说道,“六子,喊两个人帮忙把草料车上的人抬到医馆去,找大夫给他看过之后开药。” “是,姑娘。”六子连忙点头,然后按照顾昭雪的吩咐办事。 这么一来,不管是张大叔,还是谭嫂,都看出来顾昭雪的身份不一般了,毕竟明德医馆是镜台县最大的医馆,看这门面就高端大气,不是普通地方。 可这地方的人却对顾昭雪点头哈腰,客客气气,足以证明她来历不凡。 很快,六子就安排人把一切安顿好了。 谭哥被抬到医馆的厢房,那是专门给病人准备的临时居住间,相当于医院的病房,张大叔也跟着顾昭雪进去了。 由于谭哥的问题不大,所以顾昭雪并没有再亲自过问,明德医馆的大夫们便足以应付,于是她便认真给张大叔诊脉,仔细了解过他心、肺问题之后,再对症下药。 诊断过后,顾昭雪不由得庆幸: “大叔的病看似严重,实际上是长年累月操劳所致,只需要好好调养便可,不是什么要命的大病。我给您开个方子,您就在这医馆抓药,看在您帮我把谭哥他们一家三口带回来的份上,药钱我做主只收您七成,如何?” “你这姑娘倒是鬼机灵的很。”张大叔一听,不由得失笑。 他和顾昭雪的交易,是他帮顾昭雪带人回来,而顾昭雪给他诊脉开方。如今方子开了,顾昭雪便以药钱打折为理由,让他在明德医馆抓药,实际上还是为明德医馆招揽了一笔生意。 说起来,七成的药钱医馆还是赚的,而顾昭雪什么损失都没有。 张大叔南来北往做草料生意,精明了一辈子,可没想到被一个小姑娘给算计了,可偏偏对方还是能治他病的大夫,他还不能翻脸。 两人心照不宣地笑笑,顾昭雪说道:“相信这些年您也试过不少方子,都没太大的成效,但我敢保证我的方子有奇效,但这药您一定药坚持吃。” “行,你这姑娘看起来也不是大奸大恶之人,也不像会哄骗人的,我就听你的。”张大叔应承下来。 在解决完张大叔的事情之后,顾昭雪就去看了看谭哥,大夫已经给他诊过脉,并且让药童去熬药了,而谭嫂抱着孩子守在他的身边。 “谭嫂,不介意的话,我给你把把脉?”顾昭雪问道。 谭嫂闻言,先是一喜,而后又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不用了,昭雪姑娘,你帮了我相公,我已经很感谢你了……” “无妨,我也是看在小孩子的份上。”顾昭雪说道,“他还没一个月,人生才刚开始,我不忍心看到他如此遭罪。若是你真感激我,就快点养好身体,然后看看有没有什么力所能及的事,为一家三口打算,也不枉费我帮你们一把。” “昭雪姑娘放心,等我相公醒了,我就让他去找活儿干,必定不会辜负昭雪姑娘的一番好心。”谭嫂立即保证着。 顾昭雪笑了笑,并没有多说什么,只认真地帮谭嫂把脉。 还好,谭嫂的身体虽然亏的厉害,但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只要不再放任恶化,一边吃药一边调养,经年累月地总能恢复个两三成。 第023章 经验之谈 大人的事情已经有了定论,接下来就轮到小孩子了。 这不足月的孩子睡了这么长时间,早就醒了,醒了就觉得饿,饿了就哭,所以一时间半个医馆都能听到孩子的哭声。 谭嫂手忙脚乱地哄着孩子,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一边温柔的跟他说话,在看向顾昭雪的时候,脸上臊得慌: “昭雪姑娘,对不起,孩子小不懂事,吵到你们了。” “无妨,孩子应该是饿了,你给他吃点东西。”顾昭雪并不介意。 临时休息间里只有昏迷的谭哥和顾昭雪,谭嫂也顾不得羞怯,扯开衣服就要给孩子喂奶,所以孩子的哭声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止,不过接下来却哭的更惨烈。 谭嫂只觉得自己胸口一阵疼痛,然后十分苦恼地对顾昭雪说道: “昭雪姑娘,你先前说得对,我没能好好坐月子,奶水不足,孩子已经没吃的了。” 顾昭雪叹了口气,转身走出去,让人去买了一些羊奶,煮沸去腥之后才用碗装了,让谭嫂喂给孩子吃。 孩子果然是饿狠了,吃了大半碗才停下来,吃饱之后就不哭了,很快就又睡着了。 这下子,谭嫂彻底放下心来,就把孩子放在谭哥的身边,让他们父子俩一起睡觉,自己则走到外面,跟顾昭雪说话。 “昭雪姑娘,我知道你心善,也是个有本事的,我有些事情想请教你。”谭嫂说道。 “什么事?” “我和我相公逃灾出来,什么都没有,我听了你的话,觉得甚有道理。不管怎么样,我们夫妻俩活着,有手有脚,就想给孩子挣一个好点的生活,但是我们之前都是种地的,在城镇里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谭嫂说道,“我想去大户人家做工,但孩子小,也离不开我,实在是……” “这个先不急,等谭哥醒了之后,你跟他商量商量再做决定。”顾昭雪说道,“医馆这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他们会收留你们几日,直到谭哥醒来。你们一路舟车劳顿,大可在这里好好休息几天。” “谢谢昭雪姑娘。”谭嫂道谢。 “对了,我还想知道一些关于受灾地区的事情,你们正好是那边过来的,应该知道详细情况吧?今天你先休息,明天跟我讲讲灾区的事,好吗?” “当然,昭雪姑娘想知道,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谭嫂点点头,有些疑惑,“不过姑娘,您为何对灾区那么关心?” “好奇罢了。”顾昭雪没有多说的意思。 她这次的目的地本来就是灾区,如果不是路上碰到谭家夫妻,可能她已经继续往南去了。灾区还有很多像谭家夫妻一样的人,或者比他们过的更辛苦的人,她有责任和使命在身,必须要过去看一看。 第二天的时候,用过早饭,顾昭雪来到医馆,和谭嫂讲起灾区的事。 谭嫂就是那边过来的,对那里的情况很清楚,大水淹没了多少农田庄稼,冲垮了多少房屋建筑,而当地的官府又是如何不作为,很多亲朋好友在无情的洪水中丧命…… 随着谭嫂的讲述,顾昭雪脑子里就闪过那些洪灾泛滥的画面。 前世的时候她在电视上看到过那种场景,天灾无情,人类在自然灾害的面前渺小至极,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拥有的一切化为乌有,却无能为力。 那个时候,她无法做什么,唯一能做的也就是怀着一颗悲悯的心,给灾区捐款捐物,可在这个年代,她却不能这么做。 地方官不作为,就算捐再多的钱,估计也到不了百姓的手中。 看来,她这次南行,想必不会那么顺利了。 谭嫂把该说的都说了,也没有什么好补充的,于是和顾昭雪一起走出休息间,到了外面。 这时候,正好医馆里的几个药童端着簸箕往后面院子里走,簸箕里面放的是需要处理的草药,应该是放到院子里的药架上晒干的。 本来也没什么不同寻常的,晒药草这事儿,在医馆是司空见惯,药童每天都会做。什么时候晒,什么时候收,都有一定的规矩。 可就在药童们走出去的那一刹,谭嫂突然叫住了他们:“等等!” “夫人,怎么了?”最后一个药童转过身,问道。 “你们是不是要把这些拿出去晒?”谭嫂不答反问。 “是的,这些草药都是咱们医馆最常用的,大夫们说了要常备。”药童点点头。 “那个……我看了看天色,可能一会儿就要下雨了,你们现在放出去,怕是等下忙起来来不及收,这草药就浪费了。”谭嫂说道,“不如等雨过了再拿出去晒吧?” “这大太阳的,哪里就要下雨了?夫人不会是开玩笑吧?”药童问道,“难道夫人会观察天象?” “我哪里会观察天象,不过是农家人的经验之谈罢了。”谭嫂笑道,“从前我们在家里做农活,庄稼收成了之后也会晒玉米、晒花生、晒稻谷,要知道粮食是最不能受潮的,辛辛苦苦把粮食晒到外面,突然一场大雨下来,收都来不及。久而久之,我们也就学会了估摸着天气来晒粮食。” 这番话正好被顾昭雪听在耳中,她对药童说道: “听谭嫂的话,先不忙把药材放出去,之前搬出去的先收进来,药材珍贵,小心为上。” “是,姑娘。”药童见顾昭雪发了话,便吩咐人把药材重新搬进来,不忙晒。 当最后一个簸箕被搬进屋的时候,之前还晴朗的天空突然间就变了颜色,天雷滚滚,暴雨倾盆而下,哗啦啦地打在屋顶和街道上,噼里啪啦。 药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对谭嫂满是佩服。 “真是神了,刚刚还天晴呢,这会儿就下这么大的暴雨!”药童感叹着。 “夏天就是这样,暴雨多,来的快去的也快。”谭嫂笑道,“这场雨应该也是,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应该就能停了。” 药童们听了这话,很是欣喜,因为他们就怕这雨下时间长了,耽误晒药材,毕竟有些药材都已经不够用了。 顾昭雪看着谭嫂,心中微动,脑海中似乎想到了什么,于是她转身去找了明德医馆的馆长,也就是明面上的负责人: “我看谭嫂对天气的把握很是准确,你这医馆开的大,来往病人多,药童也忙,不如请个专门帮忙晒药材的,怎么样?她有晒庄稼的经验,这点活儿应该难不倒她。至于待遇,你可以直接跟她面谈。” 第024章 顺利会合 馆长听了顾昭雪的建议,便立刻去跟谭嫂交涉,而谭嫂说是要等谭哥醒来,商量之后再做决定。 好在谭哥之前是做惯了农活的,身体底子不错,就算一路北上把食物都让给了妻子,饿了好几天,也不过是昏迷了一天一夜就醒了过来。 得知顾昭雪救了他们一家三口,谭哥立马带着谭嫂要给顾昭雪磕头谢恩,并且在听说馆长愿意给谭嫂一个差事,还提供食宿之后,千恩万谢地答应了下来。 而这几天的时间里,谭哥自己也在隔壁街找了份差事,是帮大户人家盖房子,虽然做不了技术性的活儿,但下力气的事总是没问题的。 看着被自己救回来的一家三口生活步入正轨,而且他们也不是那种不劳而获忘恩负义的人,顾昭雪放了心,收拾妥当之后,再一次离开了镜台县,准备南下。 然而这一次,却不是她一个人。 顾昭雪骑着小马驹,晃悠悠的刚出了南城门,走到郊外的官道上,身后便响起了熟悉的呼唤声: “昭雪姑娘!” 听到声音,她转身回头,便看到钱进和钱明两人策马而来,然后停到她的面前。 “钱进、钱明!”顾昭雪十分惊喜,毕竟当日在草原上,正是这两个人拼死挡住了穆尔奇的人马,抵挡了狼群,才让她顺利逃脱,被天机老人所救,“你们怎么来了?” “姑娘,天机山和利州的天机阁分部都已经向京城去了信,二爷知道姑娘的下落,特命属下等前来保护姑娘的安全。”钱进拱手说道,“之前在草原,属下没能护姑娘周全,还请姑娘给属下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请姑娘给属下一个机会。”钱明也跟着说道。 “什么机会不机会,我不是好好的吗?若不是你们,我也不可能逃的那么顺利,所以你们无需自责。”顾昭雪说道,“不过你们来的正好,我正愁身边无人可用,如今见到你们,可算心里踏实了。” “多谢姑娘。”两人喜出望外。 顺利会和之后,钱进和钱明便一左一右地护在顾昭雪身后,三人一起朝着南边的崇安县而去。 这一路,顾昭雪听钱进讲了京城的一些情况,着重打听了陆沉渊的消息,知道他在京城的计划进行到关键时候,也不免为他担心。 她还知道,钱进和钱明虽然身为暗卫,但在找到她的时候便已经化暗为明,充当护卫,除他们之外还有一队精锐人马在暗中跟着。 南下的路上,顾昭雪遇到了很多难民,都是身体素质比较好,有力气往北逃的,但经过这么长时间的逃难,也是饥一顿饱一顿,抵抗力低下,多为病弱。 于是,顾昭雪本着医者的仁心,逢人便治,免费替一些灾民和病患看诊施药,一路从镜台县到崇安县,林林总总加一起竟也救助了不少人。 走走停停,终于在十日后,三人抵达崇安县。 谭哥他们一家三口从家乡北逃的时候,便经过了崇安县,而顾昭雪也已经从谭嫂的口中听说了这里的情况,但没想到亲眼所见的时候,还是无比震撼。 他们刚到崇安县的城门口,便看到一队官兵守在那里,将很多百姓往城门外面轰赶。 “求求差爷,让我们进去吧,我们的家都被大水冲毁了,也是没有办法才到崇安县寻求庇护的……”城门口有个婶子开口求着,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的妇人,应该是她儿媳妇。 “滚滚滚——没看到我们城门口贴的告示吗?县令大人说了,不准外来人口入城。你看看你们一个个脏兮兮、臭烘烘的,也不知道多久没洗澡了,谁知道你们有病没病啊?”为首的官差说着,便指挥身后的手下去推人。 人群很拥挤,官兵越是拦着,百姓们就越是想进去。 那些百姓一个个衣衫褴褛,很多人手中都空无一物,明显是洪灾来临的时候来不及反应,直接从家里跑出来的,没有盘缠和干粮,自然也没有户籍证明和路引。 简单来说,这群人要么是流民,要么是乞丐。 就在顾昭雪一旁观望的时候,其中一个官差突然下手重了点,直接将一个老头推倒在地上。 老头摔了个倒栽葱,头磕在地面的石头上,顷刻间鲜血横流。 “太无法无天了,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让他们进去避难又能怎样?”钱明看到这一幕,有些生气,“姑娘,我们要出手吗?” 自从两个暗卫明面上跟随她之后,话多了不少,一路上看多了人间疾苦,倒是多了些嫉恶如仇的意味。 “去把那个老人家扶过来,我替他治疗包扎。”顾昭雪吩咐道,“至于其他的,暂时不必多管。” “是。”钱明应声而去,很快就带着磕破头的老人家和他体弱多病的儿子过来了。 顾昭雪手法娴熟地给他把脉,处理伤口,然后包扎,动作一气呵成,完了之后把手中一瓶金疮药放到那年轻男子手里: “这药你拿着,隔一天换一次,很快就能好的。” 年轻男子似乎看到顾昭雪是个好人,于是扑通一声跪下来求她: “姑娘,你行行好,能不能带我和我爹入城?我们好几天没吃饭了,而且我爹还受了伤。若是姑娘肯伸出援手,在下林陌阳必定对姑娘感恩戴德,今生今世赴汤蹈火,以报姑娘大恩。” “抱歉,不是我不帮你,而是我自己本身一介平民,无官无职,无权无势,没有帮你们的能力。更何况,城外人数众多,为了避免引起混乱,我不能开这个先例。”顾昭雪想了想,说道,“不过你放心,我进城之后会努力说服县令,请他下令放你们入城。” 那个叫林陌阳的男子听了这话,严重的希望骤然熄灭。 他和老爹在城外徘徊日久,每个进了城的人,都没有出来过,也从来不会帮外面的这些流民,眼前的姑娘虽然帮他医治了老爹,恐怕也和之前那些人一样吧。 顾昭雪看到他的样子,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她只是微微叹了口气,没有解释也没有保证,直接带着钱进和钱明进城了。 对比流民来说,他们三人衣着光鲜,举止不俗,而且有路引在手,官差没有拦下的道理。 入了城之后,钱进才有些不解的问道: “看的出来姑娘对城外的流民也很同情,为何不帮那林家父子入城呢?再饿下去,外面这些人恐怕真的熬不住了……” 第025章 行色匆匆 别说钱进不理解,钱明也同样不理解。 在他们看来,顾昭雪速来心肠软,这一路走来不知道帮了多少流离失所的百姓,几乎只要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便没有不出手的。 而崇安县外的这些灾民,她没道理不帮忙。 “不是我不带他们入城,是不能就这么带他们入城。”入城之后,顾昭雪四处看了看,才回答道,“你没看见城门口贴的告示,以及那些官差的态度吗?他们那么凶巴巴,明显是有恃无恐,你说到底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此处是县区,县令大人便是一方父母官,莫非……”钱进猜测着。 “没错,此地最高级别的官员便是县令,若是没有县令的授意,门口的官差绝对不可能对百姓态度如此恶劣,难道他们不怕引起民变?除非,是有人在后面兜着。”顾昭雪点点头,“我们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添乱的,在没弄清楚情况的时候,不能跟那些官差硬碰硬。” 钱进和钱明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姑娘英明。” 紧接着,钱明便又问道: “那么姑娘,咱们该怎么办呢?” “先找个地方住下,你们派人去打探消息,包括崇安县如今的现状、当地县令和其他官员的所有资料,我全部都要知道。”顾昭雪想了想,说道,“知己知彼,才能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属下明白。”两人抱拳应承着。 顾昭雪有心想观察这崇安县的情况,于是走的很慢,钱进陪在她的身边贴身保护,而钱明则是策马狂奔疾驰而去,提前去安排房间了。 崇安县的大小格局与顾昭雪当初在沧州永安县看到的差不多,主街两边商铺林立,房子高低错落、鳞次栉比。 只不过,比起当初永安县的安宁平静,崇安县明显多了几分萧条之感。 就连路上的行人来往间也是行色匆匆,每个人似乎都皱着眉头,脸上不见丝毫笑容,店铺虽然开着门,但也都是半掩着,门口也不曾见到任何招揽生意的呼喝声。 顾昭雪索性下了马,牵着小马驹慢悠悠地走,正好走到一个米铺的门口,看见一个中年男子匆匆跑进米铺,神色似乎很焦急,她好奇之下跟上去看了看—— “老板,赶紧给我称二十斤米。” “没有二十斤这么多了,我这里一共也只剩下十多斤,卖完就没有了。”米铺老板开口说道。 “那行,都给我吧,快装。”中年男子很是着急,一边跺着脚一边叮嘱,“对了老板,你这米卖完了打算干什么去?” “还能干什么?拖家带口北上呗。”米铺老板说道,“还好我之前在雍州买了宅子,正好现在可以过去住。也正因为我有退路,才能把米都卖给你们,否则我们家自己吃都不够咧……” 两人一边说着话,米铺老板很快把最后十几斤米装好了,一袋子递给中年男子,收了比平时多三倍的价钱,完成了这份交易。 中年男子转身,将米袋子紧紧地抱在怀里,生怕被人抢走似的,然后匆匆跑了。 顾昭雪脸上显出若有所思的神色,这时候米铺老板出来,准备把铺子关了离开,她这才走上前去,问道: “老板,我跟您打听个事儿。” “什么事啊?我只是个卖米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帮到你们。”米铺老板态度倒是好,并没有因为顾昭雪突然发问而不悦。 “我有两个问题。第一,崇安县并没有受灾,也没有大量灾民涌入,为何你家米铺的米都卖光了?第二,方才那位大叔,为何如此行色匆匆?”顾昭雪问出自己的疑惑。 米铺老板四处看了看,发现街上行人都是匆匆而过,并没有人注意到他,这才压低了声音对顾昭雪说道: “姑娘,我这也是马上要走了才告诉你们的,否则我可不敢说,怕惹祸上身。曲阳县和文嘉县最初闹水灾的时候,我们这里就听到了风声,然后县令大人以配合其他两个县赈灾为由,向我们所有的百姓、粮商和米铺征集粮食,说是在朝廷赈灾粮还没下来之前,先挪用一部分赈济另外两个县的灾民。” 顾昭雪听了这话,乍觉得那县令大人是好人,可她看着米铺老板的表情,便知道他的话还没说完。 果然,紧接着听他说道: “百姓们朴实,米铺也都是不是那无良之人,于是按照县令的要求把粮食交上去,本来以为是用来赈灾,可没想到转头县令大人就和粮商串谋,将粮食高价卖给灾区的人,从中牟利。” “但真正需要粮食的大多是普通人,买不起粮,大多卖儿卖女以求活下去。最后实在有一批人,没钱买粮食,但也找不到其他的活路,于是从灾区县逃出来到了我们这,我们才知道县令大人拿着大家捐出来的粮食发昧心财。” “后来,涌入崇安县的灾民越来越多,县令大人见事情快兜不住了,于是派人跟那些灾民承诺,说是让他们去干活,才能吃饱饭。随后,有一队官差把那些流民都带走了,到现在也没回来过,之前那些灾民是死是活,没有人知道。” “姑娘且看吧,城门外那一批,等他们实在熬不住了,就会走上之前那批人的老路,为了吃一口饱饭,为了活下去,县令说什么他们都会干的。” “至于刚才那个人之所以很匆忙,那是因为他得赶紧把米拿回家,若是在外面被人注意到,那粮食可能会被其他人抢走……” 说着说着,米铺老板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了,才停了下来。 顾昭雪被这庞大的信息量给惊呆了,她回想着米铺老板的话,脑海中梳理着其中的重点,所以也没注意到钱进给米铺老板道了谢,而老板则是飞快的关了大门,匆匆离开了。 “姑娘,前面的客栈有空房,属下已经开好房间了,不如先去休息?”这时候钱明跑了过来,对顾昭雪说着。 顾昭雪的思路被打断,便暂时将这件事搁下来,跟着钱明去了他定好的客栈。 客栈原本应该是很热闹的地方,譬如她之前在镜台县暂住的时候,小二十分热情机灵,大堂里吃饭的时候讲话声也是沸反盈天,可到了这里,每个人却像是被什么追赶似的,沉默不语地匆匆吃饭,并没有互相交谈的意思。 钱明带着顾昭雪上楼,将她送进房间,然后才说道: “姑娘,之前属下来定房间的时候,看到大堂里有人因为偷东西而发生了争执。现在南方灾情严重,很多人走投无路之下什么都敢做,所以下边不怎么安全。依属下所见,姑娘还是待在房间里,饭食让小二给送上来,姑娘意下如何?” 第026章 夜探县衙 顾昭雪听了钱明的话,仔细想了想,便点了点头,同意了他的提议。 他们三个人是外来者,本就扎眼,更何况他们还要调查崇安县的事,更是低调为好,所以能不露面就不露面。 “几位客官楼上请——” 这时候客栈的小二过来,招呼他们上楼,态度热情。 顾昭雪带着钱进他们上了三楼,在小二的带领下看了三间上房,钱进让顾昭雪住中间,而他和钱明一左一右,正好能对顾昭雪形成最好的保护。 住下之后,钱明给了小二一锭银子,让他把饭菜送上来,然后两人放好行李,在顾昭雪的房间汇合。 房间的中央放着一张四四方方的桌子,桌子的中间放着一套茶具,三人在桌边坐下,然后钱进说道: “昭雪姑娘,从刚才那个米铺老板的话来看,这崇安县的县令有很大的问题,今天用过午饭,我会让其他兄弟们去查具体情况。” “嗯,除了之前我让你们查的东西之外,还得查查之前那批灾民去哪儿了,县令让他们干活,到底是干什么活。我总觉得这其中有猫腻。” “姑娘放心。”钱进应承着,随后听到了门外响起脚步声,他便停下话头。 下一刻,小二便送了饭菜进来。 他们赶了许久的路,早就饥肠辘辘了,饭菜送来之后,便默不作声的吃了起来。 饭后,顾昭雪让客栈的人送了热水洗漱,钱进就在门外守着,以免有不轨之人打扰,而钱明则是按照顾昭雪的意思,吩咐暗处的兄弟们去打听消息。 暗卫们毕竟都是陆沉渊精心训练的手下,查消息这种差事还是很在行的,仅仅一个下午的功夫,便已经将顾昭雪要了解的事情打听个八九不离十。 晚饭前,一沓资料便送到了顾昭雪的手上。 顾昭雪拿着资料一页一页看过去,神色逐渐凝重起来,眉头紧蹙,似乎很是不悦。 “真没想到,崇安县的情况竟然也如此严重。”看完资料,顾昭雪说着。 “如何严重?”钱进问着,然后从她手中把资料接过来,一边看一边听她说。 “第一,崇安县已经没有多少粮食了,被县令陈序征收了大部分,加上粮商恶意哄抬价格,现在许多百姓都面临饿肚子的威胁,就盼着朝廷派人来赈灾。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南方的灾情一直没有上报到朝廷,也一直没有人过来处理。” “第二,曲阳县和文嘉县被大水淹没,死伤者不计其数,可是消息到现在都没有大范围扩散开来,只偶尔一些北上逃难的人透露零星内情,但也是语焉不详,我觉得有人在故意隐瞒这件事。” “第三,关于之前被县令带走干活的那批流民,据说是往东南方向去,可其他地区没有灾民涌入的痕迹,说明那些灾民要么死了,要么被藏在一个很隐蔽的地方。” 顾昭雪把自己从资料上看到的信息提炼出来,分条缕析地讲述清楚,越说越觉得这其中有大阴谋。 钱进听了顾昭雪的话,想了想,说道: “那么,我们是不是派人往两个灾区县,以及东南方向查一查?” “必须要查,而且,我们还得想办法会一会这个陈县令。”顾昭雪点了点头。 钱明再次吩咐暗卫们出去调查,而小二也在此时把晚饭送了进来。 晚饭过后,暗卫传来消息,说是在监视县衙的时候,发现县令陈序正在命人收拾东西,其中金银珠宝装了好几箱,看样子是准备出逃。 “看样子我们来的挺及时,再晚一步,这陈序可就跑了。”顾昭雪冷笑一声,说道,“正好下午休息够了,今晚咱们就夜探县衙。” 定下计划之后,三人就在客栈等天黑,毕竟他们估摸着,就算陈序要逃走,也得等夜深人静、没人注意的时候。 夜色渐渐浓郁了起来,天一黑,钱进和钱明就带着顾昭雪去了县衙。 可能是因为陈序打定了主意要跑,所以对整个县衙的防守很松懈,顾昭雪他们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进了县衙。 衙门前厅黑乎乎的,后院倒是灯影幢幢,好几个家丁举着火把站在院子里,将整个后院照的亮堂堂的。 院子里停了四架马车,前头一辆是箱车,坐人的;后头三辆是板车,载物的。 而此时此刻,板车上已经堆了不少红木箱子,用粗麻绳捆的严严实实的,另外还有人陆陆续续的在往外面搬东西,箱子随着人走动发出咣当的响声,一听就知道里面装的金银珠宝。 顾昭雪蹲在房顶上,左右两边是钱进和钱明,三人动作一致的盯着下方的院子,等待的动手的机会。 “钱进,能不能看出来这县衙一共多少人?咱们下去能全部制服吗?”顾昭雪看了一会儿之后,低声问道。 “院子里四个举火把的家丁,搬东西的一共六个人,还有四个车夫在马车边等着。箱车里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应该是陈序的老婆和孩子,他自己站在外面,所以加一起一共是十七人,没有武功高强之人,姑娘从一数到二十,我和钱明便能制服他们。”钱进说道。 “好,尽快解决,我不希望走漏风声。”顾昭雪吩咐着。 钱进和钱明应声而去,动作矫健,身法灵活,穿梭在人群里,出手快如闪电,直接点了众人的穴道。 既然这县令已经打算跑路,那顾昭雪也没有必要花心思去跟他谈判了。更何况,崇安县的一切都是以县令的指示为准,那么只要拿捏了陈县令,那就能控制整个崇安县。 如此想着,顾昭雪在心里默数了二十下,果然,在数完的那一刻,钱进和钱明同时停下手中的动作,而院子里的人也都陷入静止,像是一座座雕塑。 下一刻,钱进飞身而上,将顾昭雪从房顶上带了下来,站在了陈序的面前。 “你们是什么人?竟然敢挟持朝廷命官?”陈序瞪着眼睛看着顾昭雪,质问着。 顾昭雪嗤笑一声,目光微冷: “你还知道自己是朝廷命官?你私自向百姓征收粮食,与粮商合谋高价卖出,发昧心财;又哄骗灾区流民替你卖命,如今见事态严重,快兜不住了,便要弃一县百姓而去,你算哪门子的朝廷命官?” “你是来找本官麻烦的!”陈序听出了顾昭雪语气里的讽刺,很快便明白了她的意图。 第027章 非常时期 顾昭雪丢给陈序一个“你明知故问”的眼神,便不再跟他墨迹。 她转过身,走到一旁的板车旁边,将地上还没来得及装上车的箱子打开,在火把和月光的映照下,箱子里的东西熠熠生辉。 果然不出所料,全都是各种各样的金银珠宝,价值不菲。 可以想象,单单这么一箱子东西就值这么多钱,那板车上的那几大箱更不用说,这也就说明,陈序在当崇安县县令的时间里,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 “灾区百姓民不聊生,食不果腹,可贪官污吏却脑满肠肥、盆满钵满,陈大人可真是厉害。”顾昭雪背对着陈序,讽刺了一句,然后吩咐钱进,“把这些东西全都搬回屋子里去,派人看管起来,既然财产取之于民,那也得用之于民才行。” “那这些人呢?”钱明跟着问了一句。 “县衙不是有监牢吗?除了马车里的女人和孩子单独看管,其他人全都丢到牢里,不准走漏任何风声。从这一刻起,县衙的事情归我们管。”顾昭雪想了想,开口说道。 她虽然没有学过为官之道,但是之前跟在陆沉渊身边也学过不少东西,更重要的是,她有着远超这个时代的见识和知识,有心替这里的百姓做点事,所以她愿意倾尽全力试一试。 “姑娘放心,属下必定办妥。”钱明拱了拱手。 随后,他将右手小指弯曲,放在口中吹了一声口哨,不知他是怎么吹出来的,只觉得那声音绵长而带着巨大的穿透力,似乎是夹杂着他的内力,让声音传到了很远的地方。 下一刻,好几个暗卫便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按照钱明的吩咐,把陈序以及他的几个心腹给拎起来往监牢扔去。至于陈序的妻儿,顾昭雪也没打算给她们传递消息的机会,直接在监牢另外辟了一个房间,将里面布置的舒服点,然后把两人关在里面。 整个崇安县县衙在这一刻改天换日,但是夜色沉沉,谁也不知道这其中的猫腻。 控制了整个县衙后院之后,顾昭雪直接让钱明把客栈的房间给退了,他们三个带着其他暗卫直接住在县衙里,方便运作。 因为有事情做,所以顾昭雪并不困。 她直接去了陈序的书房,将里面所有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试图找到一些关于线索和蛛丝马迹,但陈序是个谨慎的人,之前既然已经打算好了逃走,所以那些会随时泄露他秘密的东西,早就处理的一干二净了。 “姑娘,时间不早了,还是早些休息吧。既然决定以这样的方式接管县衙,那么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钱进说道。 “把这里的消息传到京城,告诉沉渊,让他有个准备。”顾昭雪最后吩咐了一句,然后在后院找了个房间休息了。 钱进和钱明忙着后续的事情,甚至还专门派人去分别审问了陈序的那些心腹手下,想查查陈序之前到底在做什么。 这一查,虽然没挖出什么大秘密,但陈序之前用阴私手段做的那些事,也被揭露了个七七八八。 一夜过去,天渐渐亮了。 崇安县又恢复了昨天那个样子,来往行人匆匆而过,事不关己,好像所有的一切都跟自己无关。 顾昭雪起得很早,她坐在陈序之前办公的椅子上,将手边堆积的公务简单的看了一遍,然后归纳出目前迫切要做的事。 第一是灾情,如今正值河流汛期,目前受灾的范围还算比较小,若放任自流,没有人治水,那么水域附近的城池郡县会有更多地方遭到波及。 第二是粮食,灾区县的粮食已经没有了,崇安县作为最近的一个县,本应该支援,但粮食如今都集中在粮商手里,拿不出来,还得另外想个办法。 第三是流民,灾区县死伤无数,能走得动路的人全都北逃了,有能力有条件的逃的更远,没有能力以及安土重迁的人全都逃到了崇安县,这些人如何安置,也是个问题。 顾昭雪将这些东西看完之后,钱进正好也在外面溜达了一圈回来了: “姑娘,城里和昨日没有任何变化,有几家熬不下去,拖家带口准备离开的;另外就是城门外的灾民人数又增多了,而且比起我们刚进来的时候,他们的精神更加萎靡。” 听了这番话,顾昭雪心里顿时有了判断。 这南方灾区县,包括崇安县在内,就是个巨大的烂摊子,怎么把烂摊子收拾起来,就必须要下功夫。 她仔细想了想,反正灾区县现在已经不能住人了,河流的下一次汛期也还没有来,那么她大可暂时留在崇安县,将这里的乱象慢慢平定下来,同时派人去巡视河道,看看该怎么才能防止下次暴雨引发的汛期涝灾。 想通了之后,顾昭雪便吩咐道: “钱进,你帮我办两件事:第一,把崇安县大大小小的粮商都邀请来县衙,就说县令大人请他们一聚,有要事商谈。第二,传令下去,让人在城门外搭帐篷、送些食物,让灾民暂时扛过去,不至于饿死。” “是。”钱进拱手,然后问道,“姑娘,那些粮商会来吗?” “会的。他们跟陈序合谋赚取了那么大的利益,只要让他们相信这次宴请还会给他们带来利益,他们就一定会来。”顾昭雪十分笃定地点头,“商人么,重利是天性。” 钱进按照顾昭雪的吩咐去办事了,徒留她一个人在书房里,安静地思索着。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但这条路,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可以两全其美的路了——她不忍见百姓受苦,想要救人帮人,这是其一;帮了人之后自然会有功德加身,这是其二。 最重要的是,她从来都明白陆沉渊的打算,在知晓了他的命格之后,便会不由自主地替他盘算。 既然他终有一天要走到那个位置,那么她为何不能提前在民间替他造势? 如此想着,顾昭雪的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然后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眉目幽转。这瓷瓶里面放的药粉,是她之前在镜台县的时候配置的,也许这次能正好用上。 毕竟现在是非常时期,也得用非常手段不是? 她不是刽子手,也不想要人命,她只想让那些人按照她的意思去做事而已,南方的灾情能不能改变,百姓情况能不能好转,也就看这一次了。 第028章 控制粮商 钱进的办事效率素来很高,得了顾昭雪的吩咐之后,就以县令陈序的名义,给城里所有的粮商都下了帖子。 因为是打着宴请的名义,所以钱进又派人直接在崇安县最好的酒楼定了一桌酒席,让酒楼的人估摸着时间送到了县衙。 果然不出顾昭雪所料,那些粮商一听说陈序宴请他们,都积极响应,毕竟之前他们和陈序的合作很愉快,所以他们认为这次也不例外。 将近中午的时候,粮商们纷纷拿着帖子来到县衙,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似乎预兆着有好事发生。 也正是因为粮商们的行为,让惶恐不安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崇安县百姓们更加绝望。 毕竟,县令和粮商在他们的心里,代表着剥削者。 钱明扮作陈序新收的手下,把粮商们全部带到了宴会厅,让他们自由就坐,只留了主位的位置,等着“县令大人”过来。 “各位员外请在此稍候,咱们大人很快就来。”钱明说着,让大家安顿好之后,便匆匆离开了。 粮商们坐在席位上,看着满桌的珍珠美味,互相交谈猜测试探,都在想这次县令到底找他们有什么事。 而他们没有发现的是,宴会厅的角落里放着一个不起眼的香炉,镂空的缝隙间缭绕出一丝丝白色烟雾,很快又消失不见。 “名单上的人都来了?”县衙后院,顾昭雪听到钱明的禀告,问着。 “是的,都来了,所有人都在,一个不少。”钱明点点头。 “那行,就让他们等着吧。”顾昭雪笑了笑,然后伸出手招呼钱明和钱进坐下,三个人在屋子里另外安排了一小桌饭菜,不紧不慢地吃了起来。 外面宴会厅的粮商还苦苦等着,一开始大家都志得意满,总觉得又有利益,可是随着等待的时间越长,众人便渐渐不耐烦了。 “陈县令是怎么回事?把咱们都叫过来,自己却不现身?”为首的赵员外首先不满。 “陈县令平时没这么磨叽,今天估计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依我看,他既然把饭菜都摆出来了,就是为了让咱们吃吃喝喝,咱们也不必跟他客气,先吃吧。吃完了饭要是他还不出来,那咱们也不用多留,就当是咱们几个小聚一回。” 这次说话的是孙员外,长得肥头大耳,他就坐在赵员外的旁边,话音刚落下,便率先拿着筷子吃了起来。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就真不客气了,好酒好菜的吃着,渐渐地竟然忘了自己是来跟陈县令谈事情的,一个个推杯换盏,还以为真是哥几个聚会小酌呢。 等顾昭雪他们好好的吃完了一顿饭,心满意足的拍了拍吃饱的肚皮,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 “走吧,也该去看看那群人怎么样了。” 说话间,顾昭雪带着钱进和钱明来到宴会厅,发现粮商们吃的正火热,桌上杯盘狼藉,酒壶也歪歪倒倒,似乎空了好几壶了。 她笑着踏入宴会厅,一边鼓掌一边笑道: “各位员外老爷真不愧是商场上混久了的老油子,连主人家的面都没见着,就敢吃这一顿鸿门宴!” 原本吃的正欢的众人听到顾昭雪的声音,纷纷停下筷子,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然后才看向顾昭雪。 “你是什么人?陈县令呢?你刚才说的鸿门宴,是什么意思?”依然是赵员外先开口说话,其他人隐隐以他为首,形成一个固定的利益团体。 顾昭雪直接越过众人,走到上首的主位上坐下,钱进钱明一左一右地护着她,看起来有模有样,气势非凡。 “两件事:第一,陈序在我手上,今天这顿饭是我以他的名义请你们来的,所以你们也不必找陈县令了,因为要见你们的人是我。第二,既然你们之前能跟陈序做交易,那自然也能跟我做交易,我找你们来,是想跟你们谈一笔买卖。” 顾昭雪言简意赅的把话说清楚了,从她的话里透露出这样几个意思: 陈县令被她控制,如今整个县衙她说了算,甚至是整个崇安县也是她说了算。 另外就是粮商们以前跟陈序做生意,现在跟她做生意,就只是换了个合作对象而已。 想到这里,粮商们渐渐放下心来,互相看了几眼,都觉得坐在主位上的女人不足为惧,毕竟她也和陈序一样,反正都是要钱的。 赵员外自认为有了和顾昭雪谈条件的底气,便笑了笑,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说道: “我们这些人跟陈县令,那可是老伙伴了,合作熟悉了的,办起事情来也方便,利益划分是早就谈好的,这位姑娘年纪轻轻,可能不太懂规矩,要是拿不出诚意来,那就别怪咱们几个不给面子了。” “就是就是,整个崇安县,甚至是碧江流域的粮商都集中在这里,可以说咱们几个跺跺脚,江南也要抖一抖。姑娘张口就想合作,未免太看不起我们了。”孙员外也跟着说道。 这两人的话得到了所有粮商的同意,众人纷纷点头,仿佛不把顾昭雪看在眼里。 “你们这是想坐地起价?”顾昭雪不动声色的问着。 “话不能这么说,姑娘想跟我们合作,那也得拿出值得合作的诚意来。否则,我们凭什么舍弃老伙伴,而选择姑娘呢?”赵员外笑道。 “凭什么?凭你们体内的毒,够不够?”顾昭雪似笑非笑的盯着他们,像是要将所有人的心思看穿一样。 可她话音落下,刚才还沸腾的人群顷刻间安静下来,整个宴会厅像是陷入一片死寂,连一根针掉在地上也清晰可闻。 “你说什么?什么毒?”沉寂过后,赵员外反应过来,脸色骤变,质问着。 “我说,你们都中了我的独门剧毒。看到角落里那个香炉了吗?那里面洒满了药粉,燃烧之后能产生剧毒,无色无味。你们在这里坐了有两个时辰吧?不知道吸入了多少毒气?”顾昭雪笑着反问。 “你!你这个毒蝎心肠的女人,你快……”孙员外指着她,正要开口怒骂,却不防身体传来一阵剧痛,顷刻间就传遍了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他那肥硕的身躯轰然倒在地上,痛的满地打滚,一不小心撞在桌子上,将桌子撞歪,上面的杯盘哗啦啦摔了一地。 片刻功夫,那孙员外便开始七窍流血,脸色发青,口中也吐出一口污血,浑身抽搐了几下,然后就一动不动了。 离他最近的王员外吓了一跳,蹲下来摸着他的鼻息,下一刻便哆哆嗦嗦: “死……死了!” 第029章 归还粮食 这一幕来的猝不及防,让人措手不及。 如果不是这满地的狼藉,和孙员外死状凄惨的尸体,恐怕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场梦境了。 顾昭雪坐在首位,将每个人的神色看在眼里,笑意若有似无。 她本无意取人性命,也不认为自己能成为世间善恶对错的审判者,但根据钱进他们查出来的资料,那个孙员外实在太不是个东西了! 孙员外好酒色,且本人没有什么道德观,只要是他看上的女人,不管对方年龄几何、有无婚配、是否愿意,他都要用恶劣的手段弄到自己的后院。 钱进粗略的查了查,光是被孙员外糟蹋的女童就有二十多人,这其中还不包括弄出人命被他强制压下来的,更遑论还有因为他的掠夺而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 顾昭雪想要杀一儆百,想从这些粮商手中捞到好处,就只能用这样震撼的方式,而孙员外恰好撞到了她的手里,成了她震慑人心的一枚棋子。 孙员外死有余辜,而她也能物尽其用,可谓是一举两得。 粮商们大约是被顾昭雪这突如其来的一手给弄怕了,面面相觑地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知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这个年纪轻轻却手段了得的姑娘。 “如何?现在你们要不要跟我做这笔交易?”顾昭雪见大家都不说话,便挑了挑眉,问着。 “酒无好酒,宴无好宴,姑娘如此大手笔,就不用卖关子了,直接说明来意吧!”赵员外不愧是混迹商场的老资历,不过失态了短短一瞬,便又恢复了先前的稳重,不过他紧紧握起的拳头,还是泄露了他此刻不宁的心绪。 “好,既然赵员外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兜圈子。我要你们把从百姓手中征收的粮食全部都交出来,另外你们身为粮商,应该有自己的粮仓和存粮吧?南方灾区正需要你们这些人帮忙呢!”顾昭雪一开口就是让他们交粮。 “姑娘好大的胃口,我们这么多人才吃下这批粮食,你一个人就想全部抢过去?”赵员外问道。 “你就说交不交吧?”顾昭雪懒得跟他们废话,直接说道,“想清楚了再开口,愿意交粮的,在这边按手印签契约,我会给一半的解药,剩下的一半等我拿到粮食再说。至于不愿意的,那就自求多福了!” 话音落下,顾昭雪给钱进使了个眼色,让他拿着纸笔和印泥过来,放在桌上,等着粮商们自己做选择。 一开始还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在等着别人先做选择。 粮商们因为利益而聚在一起,有利可图的时候,他们就会抱团一致对外,可一旦关系到自己的性命,那么所有的利益都要暂且放到一边。 若是命都没了,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呢? 粮商中有个胆子很小的吴员外,在孙员外死的时候就已经吓的腿软了,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他看了看其他人,发现他们还在观望,于是不管不顾的上前一步,一副豁出去的模样: “我不管你们怎么选,反正我不想死。留着一条命,多少银子挣不回来?反正拿着粮食也是白来的,交就交!” 说完这话,吴员外三两步走到桌边,拿起笔刷刷刷写下了契约书,虽然因为害怕而有些手抖,但字迹倒是清清楚楚,说是自愿将手中的粮食交出来,并且按了手印。 写完了之后,吴员外朝着顾昭雪伸出手: “解药呢?” “吴老爷是实在人,放心我不会坑你的。”顾昭雪笑了笑,言而有信的把解药的一半给了吴员外,然后目光又扫向其他人。 有人开了头,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开始写契约书,钱进在一旁看着,根据他调查的资料,盯着这些人写上交粮食的数据,免得他们动手脚。 一时间,大部分粮商都选择了跟顾昭雪合作,但是以赵员外为首的四五个人,却还是没有行动。 “哼!不就是毒吗?这么大的崇安县,我就不信找不到个能解毒的人,你想用这种方式蚕食我们的实力,痴人说梦!”赵员外冷笑着,转身就往外面走。 “赵老爷,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还记得刚才的孙员外怎么死的吗?”顾昭雪看着他的背影,幽幽地开口。 听了这话,赵员外身形一顿,停下脚步,但是并没有转身。 孙员外的死是他们所有人亲眼所见,正是孙员外冲上去怒骂顾昭雪的时候倒地身亡。 顾昭雪让他们把孙员外的死状回忆了一遍之后,才慢条斯理地解释: “忘了告诉你们,你们中的那种毒,是我的独门秘药,旁人根本解不开的。这毒有个很形象的名字,叫做七步倒,意思就是中毒之后走满七步,就会毒发身亡,除非能服下解药。先前的孙员外,就是因为冲到我面前,超过了七步,才死的这么快。赵老爷,你还记得自己刚才走了几步吗?”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脸色精彩纷呈,尤其是最开始投诚的吴员外,他现在还觉得心里一阵后怕。幸亏他在拿到半颗解药之前没走满七步,否则他现在不是跟孙员外一样了? “当然,赵老爷财大气粗,手眼通天,也许你真的能找到当世奇人给你解毒,但是我很好奇,你要怎么去找这样的人呢?你如今连这县衙都出不去呀!” 顾昭雪好整以暇的看着所有人,等着赵员外最后的回答。 “姑娘好手段。”赵员外转身,朝着钱进伸出手,“契约书我会写,粮食我也会送出来,不过别怪赵某没提醒姑娘,这粮食能不能守得住,还未可知。” “这就不牢赵老爷操心了。”顾昭雪不以为意。 赵员外妥协,那么其他几个人也跟着他妥协,于是所有的粮商们在毒药的威胁下,将自己抢来、骗来或者收购来的粮食给上交了大半。 顾昭雪把这件事的后续交给钱进负责,让他带人把那些粮食全部运到县衙里存放着,确定数量只多不少,没有任何问题之后,她才把这些粮商给放了。 当然,粮商们离开之前,她给了剩下的一半解药,就在他们以为自己不受威胁的时候,顾昭雪又笑着开口: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什么主意,想暂时妥协然后从长计议来对付我,我劝你们还是悠着点。七步倒的毒是解了,但是我在给你们解药的时候,又给你们下了另外一种毒,不会致命,但会让你们痛不欲生。” 第030章 流民入城 粮商们的脸色精彩纷呈,很不好看。 他们现在才后知后觉的明白,不能小看这个年轻姑娘,就凭着她那一手出神入化的下毒本事,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中了招。 对这群在商场上混迹了多年的生意人来说,今天还是他们最憋屈的一次。 但目前他们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毕竟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又中了剧毒,不能直接跟顾昭雪撕破脸,就只能憋着一口气匆匆离开,另外想办法。 等粮商们都走了之后,钱明才出来让人把孙员外的尸体带出去处理,然后问道: “姑娘,刚才那种毒真的是七步倒?走七步就会死?” “这你也信?我忽悠他们的。要是不这么说,他们早就冲出去了,哪里会乖乖送来粮食。”顾昭雪笑道,“更何况,就算真有七步倒这种毒,我也不敢下啊,谁知道他们会不会群情激奋,混乱之下都死光了?” “那孙员外……”钱明不解。 “他冲到我面前的时候,我趁机给他下了另一种剧毒,见血封喉。”顾昭雪眼神微闪,“所有的粮商中,只有那个人丧心病狂,没有底线,就当是我替天行道了。” “是。”钱明拱手说道,“不过姑娘,那个吴员外说的没错,我们忽然拿到了这么多粮食,若是被别人知道,可能会引起混乱。” “放心,我自有成算。”顾昭雪没有多说,但她身上有一种泰然自若的气质,让钱明放下心来。 这时候,钱进过来了,对顾昭雪禀告道:“姑娘,所有的粮食都已经检查完毕,接下来该怎么做?” “你拿着天机阁的信物,去要一些人过来,帮忙把粮食登记造册;还需要派人盯着哪些粮商,免得他们私底下动手脚;再就是城外那些流民,我打算把他们都放进来。”顾昭雪说道。 “放进来?可是城里的房子根本不够住,城里人也很排斥那些流民。”钱进有些不解。 “城里人排斥灾民,是因为他们觉得灾民大多没有素质,进城之后容易哄抢粮食,造成混乱。可如今咱们手里有粮,难道还怕灾民因为吃不饱而闹事?至于房子的问题,我有别的办法。”顾昭雪笑着说道,“好了,去办吧。” 很快钱进就拿着天机阁的信物去调派人手了,他有种预感,顾昭雪好像在谋划什么大事,但是因为目前的局面太过混乱,他暂时还没办法窥见端倪。 顾昭雪去了县衙书房,自己动手铺陈纸笔,仔细想了想之后,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一则告示。 告示内容有三: 第一,打开城门,放所有的灾民进城,并且不阻止其他的流民闻讯而来。但有一条,所有的灾民必须听从安排和指挥,否则会被赶出去。 第二,所有灾民进城之后有两天休息时间,两天之后每个人必须去山上砍树采石,用来造房,以供更多的人居住。而官府会提供每天的口粮,多劳多得。 第三,崇安县原本的居民愿意参加的劳动的,也享有同样的待遇,并且承诺灾情过后,把陈序向所有人无偿征收的粮食全部奉还。 也就是说,这则告示是让原住民和流民和谐相处,一起参与劳动,依照按劳分配的原则来分发粮食。 对灾民来说,他们有吃的,也能造房子自己住,当然愿意干;对原住民来说,他们这段时间的食物相当于是白得的,灾情过后他们被征收的粮食又会还回来。 如此一来,这则告示不管是对灾民还是对原住民,都很有利,顾昭雪相信在这种好处的驱使下,两方百姓都会放下以前的成见,携手共进。 果然,当顾昭雪以官府的名义,把告示贴出去之后,不管是城里还是城外,所有人都沸腾了。 就连每天守城门的官兵都觉得诧异。 “咱们县令大人是不是吃错药了?前几天还下了命令说不准放任何灾民进城,现在不仅要放他们进去,还要帮他们造住处?”为首的队长一边贴着告示,一边跟旁边的人嘀咕着。 城外灾民中有不少认识字的,之前被顾昭雪帮过得林陌阳就是其中之一,他看到新告示出来,忙挤到前面去看,这一看便大喜过望,激动地喊了起来: “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林家小子,这上面说什么呢?啥叫有救了?”一个老者问道。 “官府肯放我们进城了,还说要给我们提供食物,帮我们造房子!”林陌阳把告示上的内容解释了一遍。 就在大家激动不已的时候,果然看到为首的官差吩咐人把城门打开,让所有灾民进城,并且按照“县令”的吩咐,派了一队人马跟在灾民的身边,将他们护送到城隍庙附近。 说是护送,实际上也是监视,就怕灾民在城里乱窜,影响到了崇安县本来的和谐。 好在灾民们饿了好久,也没什么精力闹事,而且告示有言在先,必须听从安排,否则会被赶出去。 他们谁都不想被赶出去,也不想过那种食不果腹的日子,更不想每天在七月的烈日下晒的奄奄一息。 城隍庙附近原本是个乞丐聚集地,自从陈序把崇安县百姓们的粮食给强制征收了之后,百姓们自己都吃不饱饭,更不用说施舍乞丐了。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乞丐走了大部分,全都北上去寻新的“营生”,所以城隍庙这一块儿就空了出来。 地广人稀,正好可以用来暂时安置灾民,顾昭雪让人在这里搭好了一些帐篷,铺上薄被,供人居住。 好在如今是炎炎夏日,住帐篷也不会冷,所以这样安排很合适。 “所有刚入城的人按照每家每户站在一起,过来登记领取帐篷和物资,领过的自己找地方住,不要重复领,也别想趁机浑水摸鱼!”为首的官差站在那里,一边用自己的佩刀敲着木头,吸引众人的注意。 这为首的官差叫王城,是土生土长的崇安县人,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了,当守城门的官差也时间不短,平时他都是听上头吩咐而仗势欺人,还从来没这么正儿八经的帮过别人。 现在突然接到了这个安顿灾民的任务,他虽然觉得一头雾水,但还是感觉很新奇,让他打心眼儿里想把这差事办好。 因为替“县令大人”传话的人说了,他王城对崇安县熟悉,又有官职在身,是完成这个任务的最好人选。 他难得被人如此信任,自然卯足了劲完成任务。 第031章 得到助力 底层百姓其实是很好哄的一类人群。 他们一辈子所求的不过是吃饱穿暖,安稳度日,更多的就是身体康健,家人平安,年年有余。 或许他们没有读过书,也不懂什么大道理,更看不懂朝堂格局、风云变幻,他们只知道,谁在他们饿肚子的时候给他一口吃的,他们就听谁的话。 譬如现在。 王城一边用刀敲着木头,一边喊着,所有的灾民都按照要求,三三两两站在一起,按顺序排着队,听话得很,并没有造成任何拥挤与混乱。 在被陈序拒之门外好多天之后,这突如其来的恩惠便足以让他们感恩戴德。 两个人或者三个人一顶帐篷,分好帐篷之后,每个人还能领两个馒头和瘦肉粥,粥熬的很细很稠,很是养胃,这些安排对无家可归,并且饿了很久的人灾民来说已经很好了。 不出两个时辰,灾民便都安顿好了,王城手中拿着登记的册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让手下在这边维持秩序,自己拿着册子去了县衙。 接待王城的人是钱明,他看到陌生的钱明,不由得愣了愣,问道: “这位兄弟,你新来的?怎么没见过你?” “王兄弟进去就知道了。”钱明把王城带到书房,引他进去,自己则守在书房的门口。 王城不明所以地进去,一抬头便看到书桌后面坐着的人,根本不是什么县令大人,而是一个年轻的姑娘。 “你是谁?”王城震惊,“怎么会在这里?陈大人呢?” “从几天前开始,这里坐的人就一直是我。”顾昭雪笑道,“陈大人被我关在县衙的监狱里,还有什么问题呢?” “你……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囚禁官员,假传指令!”王城被顾昭雪这理所当然的态度弄的目瞪口呆。 “我要是胆子不这么大,整个崇安县恐怕早就乱了。”顾昭雪说道,“我刚到县衙的时候,你们的县令大人装了满满几车行李,正准备跑路,你以为呢?” “那你……” “好了,王城。”顾昭雪打断了他源源不断的问题,“今天让你过来,不是让你质疑我的,我是想问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做事,做点有用的事。” 王城看着坐在上首的女子,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她。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顾昭雪等了半晌,没听到回答,便开口问着。 “不是,你一个姑娘家,做事这么大胆……还有,你就这么让我跟着你做事,也不怕我把你的秘密说出去?”王城很不理解。 “姑娘家怎么了?姑娘家就不能做一番事业?姑娘家就不能有济世安民的心?”顾昭雪反问,“只要诚心想帮助别人,不管什么身份什么地位,总能做点有用的事。” “那为什么选我?”王城继续问着。 “我到崇安县之后,便让人把该查的事情都查的差不多了,对你也有一定的了解。你以前是崇安县有名的混子,因为唯一对你好的奶奶临死前希望你能有出息,所以你痛改前非,进入衙门,谋个公差,对不对?” “是又如何?奶奶已经死了,而且我在崇安县这些年也没混出什么名堂,说明我不是个有大出息的人。”提到死去的奶奶,王城的神色有些黯然。 “那是因为你没碰到好的上司。陈序自己就是个没能力的人,他在任这些年,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剥削百姓,你让他如何慧眼识珠赏识你?”顾昭雪解释道,“可我看到了你的优点,也知道你能做好,怎么样?愿不愿意赌一把?” “我的优点?” “对,你能因为你奶奶的遗言而痛改前非,说明你本性不坏;在陈序手下这些年虽然做过一些仗势欺人的事,但也没有触及底线,说明你还有良心。你在崇安县长大,对这里十分熟悉;你的身份是官差,在当地说话也有一定的分量。”顾昭雪说道,“总体来说,我想安顿好所有灾民,想改善碧江流域灾区的状况,像你这样的人就必不可少。” 顾昭雪一字一句的说着,目光灼灼的看着王城,充满了肯定和信任,这让从小当混子长大的王城,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有句话叫“士为知己者死”,也许说的就是他现在的心情了,听了顾昭雪这番话,他真恨不得肝脑涂地地追随她。 “王城,别忘了你奶奶的遗言,现在有个机会摆在你的面前。南方大水,官员贪腐,朝廷消息不通,没有作为,这正好给了我们最大限度的自由。更何况,我们做的不是坏事,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最终,顾昭雪放出大招,搬出王城的奶奶。 果然,王城立马点头同意:“姑娘,虽然我不知道你什么来历,但是你说的有道理,利国利民的好事,我愿意去做。” “很好。”顾昭雪点点头,“你手里拿的应该是灾民登记的册子吧?” “正是。”王城决定跟着顾昭雪之后,态度也恭敬了不少,“属下这次过来,就是为了把册子送给姑娘过目。” “不用给我看了,我相信你的办事能力。另外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你按照册子上的要求,让崇安县的百姓也登记一份。登记好之后,按照老人、孩子、女人、青壮年劳动力和文人分类,让青壮年劳动力上山去采石砍树,准备造房;女人负责所有人的食物以及洗衣服;让文人教小孩念书;再帮我把老人们集中起来,他们经验丰富,一定有很多关于治水防灾的建议。” 听着顾昭雪这一连串的吩咐,王城这才明白之前自己让人登记的册子有什么作用,他将册子紧紧抱在怀里: “姑娘放心,属下在崇安县人缘还算不错,这事儿交给我,我保证办好。” “去吧,我的事情暂时保密,还不到揭露的时候。”顾昭雪说道。 王城应了声,便转身离开,按照顾昭雪的要求去登记每个人的信息了。 果然如同他自己说的,他人缘不错,在这个地方长大,对所有人熟悉,也知道怎么投其所好,加上官差的身份,所以这差事办起来还算顺当。 于是,原本混乱不安的崇安县,在顾昭雪这接二连三的指令下,慢慢恢复了昔日的生机,比起她最初进城时那种行色匆匆的冷漠,情况要好的太多了。 第032章 逐渐稳定 顾昭雪给了灾民两天时间恢复体力。 这两天的时间里,王城带着手下走街串巷做登记,并且传达顾昭雪的意思,而灾民们在城隍庙旁边的帐篷里休养生息。 王城在城里找了一帮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好哥们儿,加上他手下的官差一起,组成一个二十人的小队,一边维持秩序,一边做准备工作。 两天以后,一切准备工作全部就绪。 他们在城隍庙附近的城门边上架起了好几口大锅,很多厨艺不错的女人被挑选过来给大家伙儿做饭,剩下一些厨艺不好的便做一些洗衣服、打扫之类的杂活。 顾昭雪让钱进出面,从那些有钱粮商手中挑了一个合适的宅子作为学堂,让人教孩子读书识字,而之前那个林陌阳就在其中。 青壮年劳动力去城外山上采石砍树,为大家造房子,老人们也集中起来,分享着自己这些年见识过的各种灾害预防、治理的办法。 说实话,顾昭雪没有当过官,也不是什么天赋出众的政客,她取代了县令的位置,也不过是从民众的角度考虑,换句话说,百姓需要什么,她就做什么。 接连几天,她把自己能想到的东西全部一条一条写下来,找来钱进、钱明和王城,询问他们这些条例实施的可能性与可行性,并针对崇安县的具体情况,做出调整。 随着这些指令一条条出炉,崇安县也彻底从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气氛中摆脱了出来,就连好几户找好了退路准备北上的人家,在看到崇安县慢慢改变的时候,也打消了离开的念头。 如果有的选,谁也不愿意背井离乡去别处安家。 更何况,之前他们想走,不过是因为崇安县的粮食都被征收完了,食物和钱财都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如果他们想留下,就要花比之前多好几倍的价钱买粮,所以都觉得没有必要,还不如搬家重新开始。 可现在,也不知道“县令大人”怎么想的,突然间就把粮食从粮商那里要回来了,并且还发布了一些指令,全部都是为老百姓考虑的好事,他们又怎么舍得放弃自己的家乡呢? 也正因为如此,不管是崇安县原住民,还是碧江流域逃难而来的灾民,全部都被调动了很高的积极性,投入了十二万分的热情来进行灾后的修复。 顾昭雪偶尔出去在街上转一转,看到城中热火朝天的情景,嘴角不由得泛起了一抹满意的笑容。 今天陪着她出去查看情况的人是钱进,他跟着顾昭雪把整个城中溜达了一圈,花了大半天的时间才回到县衙,随后他问道: “姑娘,请恕我不明白,就算你想救人,帮百姓们把粮食要回来也就算了,剩下的上报到州府或者京城,自然会有专门的人来处理。可如今,你连县令、治水钦差的活儿也一并做了,如此费心费力,还苦苦隐瞒着身份,却又是为何呢?” “你真以为我只想救人?”顾昭雪在书桌边坐定,歪着头看着钱进,笑问着。 “难不成姑娘还有别的打算?”钱进好奇。 顾昭雪从旁边拿出一份利州地形图,上面用朱砂笔着重画了碧江流域两岸的州府、郡县、城池,又在受灾最严重的地方画了两个三角形,然后她指着标了着重号的地方说道: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为什么碧江年年发大水,年年都会有县城被淹,年年损失惨重,可朝廷却没能拿出一个行之有效的方案来解决此事。每次派来治水的官员,都是把从前修筑的堤坝加固堆砌一番,剩下的银子便留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加固堤坝虽然能一定程度上遏制水患,但堤坝年久失修,毕竟不牢固,若再碰上更大的水患,那点高度的堤坝根本不起作用。可官员没想这么多,皇上也不管这么多,朝中党派林立,一门心思全部花在夺嫡上,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南方的水患问题。” “所以我在想,是不是可以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至少让南方百姓不要每年都遭受这样的苦难。” 钱进听着顾昭雪的话,觉得有些道理,可还是不解: “治水一事,跟姑娘如今所做的事情有关?” “关系可大了。”顾昭雪笑道,“王城每天都会把老人们从前抗灾的经验告诉我,我总结了一些方法,归纳出了四个字,堵不如疏。与其每年花功夫修筑随时可能决堤的堤坝,还不如直接炸了堤坝,让碧江水改道,舍弃曲阳县与文嘉县,使碧江与清、澄二河在利州、两河交界处汇流,形成三江同流之势,你以为如何?” 听顾昭雪这么一解释,钱进恍然大悟: “所以,姑娘让那些灾民和崇安县百姓造房子,其实是在扩大崇安县的势力范围,并且让两地的百姓在合作过程中互相磨合、互相接受。若真的疏通了碧江,那么灾区县的百姓势必会搬迁到崇安县,到那个时候,能最大限度的容纳灾民人数,若以后真住到一起,也能有效的减少两地百姓之间的摩擦。” “正是如此。”顾昭雪见钱进明白了自己的意图,便点了点头,然后手指滑向了另一个地方,“还有,钱进,你跟着沉渊的日子也很久了,不会不清楚他想做什么吧?朝廷沉珂严重,弊端重重,连这么大的天灾也能置之不理,弃之不顾。这样的朝廷,要它何用?倒不如,做些有用的事,还能给沉渊提供一分助力。” 钱进死死地盯着顾昭雪手指着的地方,脸上神色几度变换,脑海中念头千回百转,最终惊讶道: “姑娘是想……圈地?以崇安县为中心,划分自己的势力?” “多好的机会,不是吗?”顾昭雪笑意盈盈,“崇安县地理位置极好,靠近南方的鱼米之乡,有四通八达的水路交通,往南去就是宸国地势多变、易守难攻的南部地区,北边是涛涛碧江,若有朝一日我们跟朝廷起了冲突,那么这片地区将会是我们的大本营,进可攻、退可守。” 听了这话,钱进低声笑了起来: “姑娘……不愧是二公子认定的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说出来,竟也如吃饭喝水一样寻常,果非常人。” “他肩上的担子太重了,我只是想帮他而已。”顾昭雪勾起一抹淡笑。 第033章 皇帝中毒 被顾昭雪一直惦记的陆沉渊,此时此刻已经收到了南方来的信。 信是顾昭雪亲笔所书,将她从天机山下来之后遇到的事情简单的讲了一遍,然后着重讲述了她在崇安县的遭遇,以及接下来自己要做的事。 凭着陆沉渊对她的了解,信上不用说的很透彻,便懂得了她到底想做什么。 看完信之后,陆沉渊轻笑一声,目光澄澈而温柔。 “二哥,什么事笑的这么开心?”苏修墨摇着扇子走进来,看到陆沉渊脸上的表情,便嚷嚷着。 “昭雪来信了。”陆沉渊也不瞒他,只回答一句,便又问道,“外面情况如何?” “还不就是那样,八皇子和三皇子的人整天吵吵,我哥说朝堂上每天都像菜市场。啧啧,最搞笑的还是皇帝,在龙椅上坐不到半个时辰就会头晕,喊着退朝。”苏修墨一脸不屑的说着。 “头晕?”陆沉渊眉头微蹙,“让老六去找个机会给皇上诊脉,我怀疑皇上这头晕另有隐情。” “好嘞,我这就去安排。”苏修墨点点头,然后出去办事了。 消息传到宫里的常彦耳中,他微微思忖片刻,便拎着自己的药箱朝着皇帝寝宫而去。 他到的时候,听闻皇后娘娘在里面侍疾,便不由得皱了皱眉,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陆沉渊利用十二皇子的身世,在八皇子和皇后之间制造争端这件事,常彦是知道的,但是没道理时隔这么久了,皇后那边还毫无动静。 除非,皇后他们已经有了打算,并且付诸行动。 “常太医,皇上请您进去。”佟总管走出来,对常彦说着。 常彦跟着走进去,便看到皇帝躺在龙床上,皇后一身华服坐在一边,装模作样地给皇上擦了擦汗,却因为宽袍大袖很不方便,所以随意地擦擦便不再动作。 “臣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今日轮到微臣来给皇上请平安脉。”常彦行了礼,开口说道。 “那就请常太医上前来,给皇上好好看看。”皇后吩咐着。 常彦仔细观察了下,皇后的脸上并没有异常的表情,好像一切如常,如果不是皇上真的没有问题,那就是皇后伪装的太好了。 这个认知让常彦心中暗暗警惕。 常彦走上前几步,来到龙床前,给皇上把脉,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在察觉到皇帝脉象的时候,还是暗自惊心。 如同陆沉渊所料的一样,皇帝头晕有很大问题,这不是普通的病,而是中毒。 这种毒是一种慢性毒,一次下少量,日积月累,会让人觉得疲惫不堪,觉得是自己太过劳累所致,会一直不停地想睡觉,直到最后在睡梦中死去。 而这种毒因为太过偏僻少见,普通大夫根本诊不出来,任何太医给皇上把脉,都会觉得皇上是劳累过度。 常彦之所以对这种毒了解,那是因为他曾经拜在顾家门下学艺,而这种毒,正是顾家的家传毒谱上所记载的。 他不由得想到十六年前,朝廷那场大动荡大浩劫的时候,大理寺监牢里关着的所有人几乎全都一夕之间毒发身亡,所中之毒也是出自顾家。 常彦不由得猜测,当年顾家的毒谱便已经被那个幕后之人拿到手,研制出许多失传的毒药,十六年前用了一次,如今又用在皇上的身上,而这十六年间,还不知道对方利用这毒做了什么。 而现在,他要做的就是不动声色,不能让皇后知道他已经察觉了皇上的毒。 毕竟皇上不舒服的时间不短了,别的太医也来请过平安脉,可没有一人能识别这种毒,所以他也不能说。 “常太医,你这诊脉的时间也太长了,可查出皇上是什么病了吗?”皇后问道。 “启禀皇后娘娘,请恕微臣学艺不精,看不出皇上身体有何问题,依微臣看,皇上无非是操劳过度,需要安心静养,待微臣开一副安神药……” “好了!”皇后打断了他的话,“安神药别的太医已经开了不少,常太医既然没有别的发现,那就不用待着了。” “是,微臣告退。”常彦拱手说着,然后拎着药箱走了出去。 在常彦离开之后,皇后的嘴角微微勾起,眼中得意之色一闪而过。 看来,玉郎给的毒药还是有用的, 满宫里没有一个人能查出来,既然这样,那他们可以开始下一步计划了。 “佟总管,好好照顾皇上。”皇后说着,然后拂袖而去。 皇上中毒的消息传到陆沉渊的耳中,他知道一定是皇后做了什么,并且肯定皇后还有后手,于是他思忖片刻,便叫来齐轩: “把皇上中毒的消息透露给八皇子。” 齐轩一听,顿时愕然: “二爷,若是八皇子知道了这个消息,恐怕朝廷就该乱了。” “已经够乱了,再让他们互相试探下去,整件事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陆沉渊说道。 “是,属下遵命。”齐轩点头。 “另外,把柳青杨叫过来,我有事找他。”陆沉渊在齐轩出门之前,再次吩咐着。 齐轩出了门,让人去给八皇子透露消息,自己则去大理寺找柳青杨。 柳青杨还在查十二皇子的身世,他受皇上所托,要将这件事彻查到底,可是时隔多年,除了一个刘太医,别的知情人死的死走的走,天大地大查起来十分困难,一时间案子陷入僵局。 齐轩来的时候,柳青杨正在思考要不要去一趟柳叶儿胡同,找陆沉渊帮忙,毕竟他知道那个二公子能力不俗,也许能有什么办法帮他查这桩十几年的案子。 “二公子有事找我?”柳青杨听齐轩说明来意,很是诧异。 “是,请柳大人过府一聚。”齐轩点头。 柳青杨正好也没事,在齐轩相邀之后,便没有犹豫,直接和他一起去见了陆沉渊。 齐轩把柳青杨带到书房,并关上门,让陆沉渊他们密谈,自己则守在门口,不准任何人靠近。 陆沉渊见到柳青杨,不等他开口,便直接说道: “今天刚从宫里来的消息,皇上中毒,是皇后所为,我怀疑他们还有下一步动作。” “中毒?”柳青杨震惊,“怎么会这样?” “十二皇子的身世,十有八九是真的,对方可能是被逼急了。”陆沉渊说道,“柳大人,你需要离开京城一趟。” “你在开什么玩笑?皇上中毒,皇后图谋不轨,我持有王命旗牌,你现在让我离开京城?” 第034章 局面紧张 柳青杨一副“你仿佛在逗我”的样子,感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别说他身为朝廷命官,如非特殊情况,轻易不会离开京城,就算他的王命旗牌能让他随时随地巡查各地,但他也不会选择在这种时候走。 当今皇上虽然年老昏聩,而且十分糊涂,但不管怎么样,对他还是很信任的,就凭着这个原因,他也不能坐视不理。 “我没开玩笑。”陆沉渊正色道,“柳大人,你最好是尽快离开,因为你的存在,会成为某些人的阻碍。” “某些人?” “比如皇后。” “笑话,皇后就算有天大的本事,她也没办法插手朝堂的事,后宫不得干政,只要皇上还信任我,她也那我没有办法。”柳青杨说道。 “你不如想想你父亲?他当初的情况和你一样,甚至比你官高一级,同样王命旗牌在手,可他最终还是死在了监狱里,为什么?”陆沉渊厉声反问着,“柳青杨,你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沙子,玩阴谋诡计,你不是他们的对手。只要他们再来一招栽赃陷害,凭着那位陛下多疑的性格,你看他还会不会信你?” “就算这样,我也不能就这么走。我走了,岂不是给他们可乘之机?” “要的就是给他们可乘之机。”陆沉渊眼神微闪,“柳青杨,十六年前的案子,该有个了结了。咱们这位陛下,也不再是那个宏图大志的帝王,朝廷党派林立,夺嫡纷争严重,官员看碟下菜,竟然没有真正几个人关心民间疾苦。你秉承令尊遗志,又怎么会不明白,不破不立的道理?” “所以,你想让我走,只有我离开了,我手中的王命旗牌和帝王心腹的身份,才不会成为他们的阻碍。你要让他们出手,要让这个朝廷‘破’,然后达到你所求的‘立’。”柳青杨恍然大悟。 陆沉渊见柳青杨已经想明白了,于是再次开口: “我知道皇上已经把调动五军的兵符给了你,如果你在京城,不管幕后之人或者八皇子那一派有任何举动,你都能很轻易的镇压,可是那有什么用?镇压过后,皇上还是那个皇上,朝廷还是那个朝廷,宸国的弊端仍然无法解决。” 所以,不如让它乱的更彻底一些,摧毁了从前的一切,才能重建新的秩序。 这就是,不破不立。 柳青杨手里的那张牌,是用来善后的,而不是用来参与的,而且正好趁着他的离开,还能看出五军之中哪些是人哪些是鬼。 “你想窃国。” 这是第一次,柳青杨当着陆沉渊的面,说出这四个字,彻底将他的野心揭露,也是柳青杨第一次正视眼前这个男子。 这个谜一样的男子,从来没有在人前高调出现过,哪怕在人群中露面,也是易容而行。 可他就这么隐于暗处,不声不响地借顾昭雪的手,将那幕后之人散落在各地的棋子连根拔起,甚至又利用他这个大理寺少卿的身份,获取了不少利益。 他跟苏家交情匪浅,朝中的定北大将军蒋怀民、昔日的中书舍人肖远臻似乎也都是他的人,他到底还有多少暗棋? 陆沉渊直直的看着柳青杨,眼神不闪不避,没有丝毫心虚的意思。 到了这个地步,他根本无须再否认。 所以,他回答的理直气壮:“我为天下。” 窃国篡位,是为天下。 既然国不国、君不君、臣不臣,那么为何不能让他来缔造一个新的秩序? 一个政通人和、百废俱兴的朝廷,一个令行禁止、上下清明的国度,一个没有冤屈、百姓安乐的江山! “你竟敢……” 柳青杨的神色十分复杂,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何种心情来面对陆沉渊。 如果陆沉渊是窃国者,那他是什么?窃国者的帮凶? 以前他一直以为,陆沉渊只是个颇有势力和手段的江湖中人,顶多是和朝廷某些官员交好;后来见陆沉渊和顾昭雪在一起,便觉得陆沉渊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帮顾昭雪替顾家翻案。 可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一直以来都是他小瞧了陆沉渊。 眼前这个人想要的,绝对不仅仅是一个江湖势力,而是整个万里山河。 然而他,在不愿深想、被动接受、自我麻痹的过程中,不知不觉给陆沉渊行了很多方便,他自己也成了陆沉渊这条王者之路上的助推器。 陆沉渊看的出来,柳青杨的心情已经开始松动,不仅是因为柳青杨意识到陆沉渊的强大,还因为柳青杨也对这个沉珂已久的朝廷感到失望。 作为一个有理想和抱负的人,绝对不甘心就这么在昏君和佞臣的夹缝中过一辈子。 但这远远还不够,还需要一个让柳青杨心甘情愿离开京城的理由。 于是,陆沉渊把顾昭雪写给他的信拿了出来,递给柳青杨: “先看看吧,看完之后如果你还坚持不离开,那么我希望我们最终不会对上。” 柳青杨满怀疑惑地将信纸拿过来,匆匆看去—— 信是写给陆沉渊的,隽秀的字迹让他很快明白是谁写的,开头叙述的思念和离别的愁绪让他有种在窥探别人隐私的别扭之感,但越往下看,他的脸色就越黑沉。 南方发生水灾? 文嘉县和曲阳县两处受灾,大部分房屋被冲垮,良田淹没,死伤者无数? 许多百姓无家可归,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北上逃亡者已不知凡几? 崇安县的县令假借赈灾之名向百姓征收粮食,并以高价卖出,牟取暴利? 这……这都是真的? 看完了信,柳青杨一脸震惊地看着陆沉渊,比之前让他离开京城还要更震惊,他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了。 “是真的。”陆沉渊给了他一个肯定的回答,“昭雪亲笔所写,南方天灾,可是事情发生这么久,都没有上报到朝廷,而且地方官员毫无作为、贪赃枉法,视百姓生命为儿戏,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你不知道吗?这样的朝廷,你当真还要护吗?” “昭雪妹子她……伤势痊愈后,就一直留在南方灾区做那些事?囚禁县令、威逼粮商、赈济灾民、修造房屋……她一个姑娘家……” “是,她一个姑娘家,也心怀天下,甘冒大不韪来做这些事,柳大人愿不愿意去助她一臂之力?”陆沉渊再次问着,“京城的局势逐渐紧张,你的离开,可以让他们放松警惕,露出马脚,甚至有可能提前动手;而南方的贪官污吏,也需要一个拿的出身份的人去震慑,而你是最好的人选。” 所以,不管怎么样,他离开京城就是最好的选择。 第035章 追随而来 柳青杨离开了京城。 在如今这种紧张的局势下,各方势力蠢蠢欲动,蓄势待发,而柳青杨的去向就成了所有人关注的事情。 都知道柳青杨是坚定的皇党,他本身能力非凡,不仅在大理寺和民间有很高的声望,似乎也和苏家、君家交好,所以没有人想跟他成为对手。 他有事离京,正好让暗处的人松了口气,不用担心被他发现,更不用担心在图谋大业的时候,被他这样一个人阻挠。 柳青杨怀着复杂的心情,策马南去,在出了京城城门的时候,打马回望,看着那巍峨的城墙,眼中闪过一抹凝重。 他和陆沉渊几乎已经把话说开了,他知道陆沉渊想干什么,陆沉渊也笃定了他会怎么选择。 只是他这一去,等于是把京城这块肥肉送到老虎的嘴里,说不定等他再次回来的时候,这里早已换了天下。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调转马头,再也不看身后一眼,只坚定不移地朝着前方而去。 南方天灾,此时更需要他。 策马跑了没多久,柳青杨似乎听见风声中隐隐传来呼喊声,像是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他不以为意,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谁曾想那呼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终于清晰起来: “柳青杨!你等等我!” 他诧异地停下马,转身回头,便看到不远处两匹马一前一后的狂奔过来,马上的人身影逐渐清晰。 苏锦瑟和苏修墨。 “吁——”苏锦瑟停在柳青杨面前,拍了拍自己的心口,一脸庆幸,“阿弥陀佛,还好赶上了!” “你们怎么来了?”柳青杨诧异。 “我是来送她的。”苏修墨冲着苏锦瑟努了努嘴,“这死丫头一听说你要离开京城去南方,又听说我二嫂在那边,非要跟着去。这不,她一早就追出来了,我怕她出事,总得亲手把她送到你手里才安心。” “这不是胡闹吗?”柳青杨板着脸,“我去南方是赈灾的,南方水患频发,天灾不断,危险重重,她一个姑娘家,武功又不高,跟着去不是很危险吗?” “那又怎么样?昭雪姐姐不也是姑娘家?不也不会武功?她怎么就能去呢?”苏锦瑟不服,“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吗?你会保护我的。” “你……”柳青杨被噎地说不出话来,听着她话里的信任,顿时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好了,柳兄。”苏修墨打断这对冤家的谈话,然后走到柳青杨面前,压低了声音说道,“柳兄昨天与我二哥谈过,应该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事,京城的危险并不比南方少。” “你们苏家难道还护不住她?”柳青杨问道。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各方势力齐聚京城,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苏锦瑟是苏家这一辈唯一的女儿,是苏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她留在京城,会成为苏家的弱点。”苏修墨解释着,“相反,南方虽然也危险,但那些人的势力不在南方,更何况有你,有我二嫂,还有我二哥安排的那些人,她应该是安全无虞的。” “喂,你们嘀咕什么呢?说好了没有啊?”苏锦瑟被两人排除在对话之外,满脸不高兴,只得故意找茬,“苏修墨,你别耽误柳大哥的时间了,我们还要赶路呢!” “行了,姑奶奶,这就来!”苏修墨冲她翻了个白眼,才又对柳青杨说道,“柳兄,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这堂姐对你的心意,我看你对她也未必无意。既如此,我就代表苏家,把她托付给你了,希望你好好照顾她。” 苏修墨把话说到这一步,柳青杨哪还有拒绝的余地? 更何况,他的心早已经在苏锦瑟三到四次主动接近的时间里,被她的一腔热情融化。 到现在,他已经记不清第一次对顾昭雪欣赏心动时到底是什么情形,却依然清晰地记得眼前这姑娘从房顶上坠落在他怀里的那一刻。 “真拿你没办法。”柳青杨对苏锦瑟无奈一笑,“时间不早了,走吧。” “好嘞!”苏锦瑟高兴起来,乐滋滋地将马儿驱策到和柳青杨并排,然后回头对苏修墨挥手,“喂,臭小子,我走啦,你好好照顾家里啊!” “知道啦,快滚吧,死丫头!”苏修墨看似不耐烦地瘪瘪嘴。 然后,他看着柳青杨和苏锦瑟策马离去,越走越远,他们的身影逐渐变小,消失在地平线深处。 最终苏修墨叹了口气,回到了城里。 虽然他和苏锦瑟一天到晚吵吵,但他心里还是很关心这个并不比他大多少的堂姐,如今堂姐能有一个可靠的人托付,不管是他还是苏家,都能放心。 就在柳青杨他们离开以后,有所企图的几方势力也有了行动。 首先就是八皇子,他乔装改扮一翻,暗中去了姚家,与如今的姚家当家人、威远将军姚威见了面。 姚家也是武将起家,虽然没有苏家那么根深蒂固的底蕴,但在如今的宸国也是手握重兵的。 从前因为八皇子莫绍陵一心快意江湖,从来不争,所以姚家和宫里的姚淑妃也处于夺嫡的边缘,沉默低调。 可自从上次云陵李代桃僵回来,参与朝局之中,姚淑妃就和姚家达成默契,成为如今这个“八皇子”夺嫡的后盾。 准备了这么长时间,也是时候准备出手了。 “外公,镇南军准备的如何了?”八皇子问着。 “你放心,自从你上次回来,向你母妃透露了那个意思,我便已经开始准备。”姚威说道,“自战神陆祁玉横空出世,南夷早已经退避宸国边界之外,不敢越雷池一步,西南边陲常年无战事,镇南军已经名存实亡,就算我把军队都调回来也无妨。” “那就好。”八皇子闻言,点了点头,继而又想起一件事,“不过,镇南军无诏不得回京,就算回来也只能在城外扎营,那么宫里……” “这个我也想过,我们可以从五城兵马司入手。”姚威说道,“德妃是你亲姨妈,按理说你应该和六公主亲近,她的驸马是五城兵马司的都统,若是能得到他的助力,对咱们来说可谓是如虎添翼。” “可母妃与德妃姨母在宫里素无来往,我也不曾和两位姐姐走得近,六驸马会站在我们这边吗?” “此事我自有安排。”姚威说着,明显是有了主意。 第036章 一路同行 苏锦瑟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离开京城。 她本是京城里娇养着长大的千金小姐,天真活泼,因为被保护的太好,所以对外界的危险感知并不太明显。 更何况,这次她一听说柳青杨要出京,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就匆忙追来了,也顾不得危险不危险,而且苏修墨和柳青杨也有心保护她,没有把事情说的太透彻,所以苏锦瑟的心情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她沉浸在和柳青杨一路同行的喜悦中,看什么都是新奇的,每到一个地方都想好好逛一逛。 虽说苏锦瑟是个娇娇小姐,但她也不是没脑子,她的确很想把这趟南下之行当成和柳青杨的定情之旅,想潇洒逍遥地一边游玩一边走,然而她却看的出来柳青杨眉眼之间丝丝急切。 所以她懂得时而可止,只稍稍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便乖乖的跟着柳青杨继续赶路。 两人的脚程比较快,在苏锦瑟能够承受的范围内,在最短的时间内抵达了利州崇安县。 柳青杨从陆沉渊给他看的信中已经了解了南方水灾的事,也知道崇安县的陈县令做下的恶行,他本来以为崇安县会是一副萧条的场景,会看到很多北上逃亡、食不果腹的百姓。 可是…… 眼前的一切是怎么回事? 一进崇安县城,柳青杨便看到城门边放着的那几口铁锅,铁锅下方都搭好了铁架子,火烧的正旺,锅里不知道煮着什么东西,往外汩汩地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柳大哥!这是做什么呢?”苏锦瑟好奇地凑过去,闻见一阵香味儿。 “姑娘,你也是外地来投奔咱们崇安县的吧?这是‘县令大人’特地吩咐,让我们给那些在山上干活儿的汉子做的饭食。”做饭的大婶头也没抬,也没看清楚苏锦瑟的长相和身上的锦衣华服,只把她当成听见崇安县风声特来投奔的人,解释道,“你是不知道,咱们崇安县现在可好了……” 然后,做饭大婶絮絮叨叨的把“县令大人”最近这段时间出台的政策给苏锦瑟介绍了一遍。 苏锦瑟听得兴致勃勃,就连柳青杨也在一旁认真听着,当他听说这个所谓的“县令大人”不仅安顿好了所有逃难的灾民,让崇安县原住民和外来者和谐相处,让所有的百姓都吃饱饭,还能让他们每个人都心甘情愿地去干活儿…… 也就是说,他想象中的崇安县那种乱象没有出现,或者说曾经出现过,但是已经被百姓口中的“县令大人”解决了,而这个人,就是顾昭雪。 柳青杨听着那些政策,心里不由自主地就对顾昭雪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敬佩。 一个姑娘,一个年轻的姑娘,竟然一手扭转了整个南方的乱象。 不管是囚禁县令,还是威胁粮商,都做的干脆果断,当机立断,在最合适的时间做了最合适的事,在崇安县还没有彻底乱起来的时候,在灾民还没有因为太过困苦而发生暴乱的时候,她出手解决了这件事。 “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去见昭雪妹子,回头再带你出来转转。”柳青杨及时止住了苏锦瑟刨根问底地追问,拉着她朝着县衙走去。 到了县衙,柳青杨敲门,很快就有人过来把门打开: “这位公子,你找谁?” “去跟这里面的人说一声,柳青杨来访。”柳青杨拱手说着。 他不知道顾昭雪如今以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形式住在县衙里,所以不方便透露她的身份,便以“里面的人”四个字代替。 门房的人说了句稍等,便进去禀告,他并不能进入到后衙,只能在前后衙之间的那道拱门前禀告,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县令大人很久不出现,但这并不妨碍整个县衙的运行。 当顾昭雪听说“柳青杨来访”几个字的时候,手中的毛笔顿时就停住了,她生怕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句: “你确定门房是这么说的?柳青杨来访?” “是的,姑娘,想必真的是柳大人来了,别人也没这个胆子冒充柳大人。”钱进点点头,说道。 “他来的正好,南方这一堆贪官污吏,正需要他的身份来打压一番。”顾昭雪说着,便激动地站起来,竟是想亲自出去迎接。 可刚走了几步,便反应过来,吩咐道: “我忘了自己暂时不能出面,你去吩咐门房一声,让他把人请到后衙来。” “姑娘放心。”钱进说着,就走了出去。 不多时,柳青杨和苏锦瑟便被请了进去,门房的人把他们带到拱门处,然后换了钱进带他们去了书房,顾昭雪正好在那里等着。 “柳大哥!”顾昭雪看到柳青杨,惊喜地呼唤,继而看到柳青杨身后的女子,脸上的笑意更深,“苏姑娘?你也来了?” “是啊,昭雪姐姐,听说这里如今都是你在做主,怎么?你欢不欢迎我啊?”苏锦瑟蹦蹦跳跳地跑到顾昭雪的面前,抓着她的手,笑问着。 “欢迎,当然欢迎了!”顾昭雪引着两人坐下,又让人去泡茶,这才继续说道,“真没想到你们会来,我正愁缺人手忙不过来,这下可好了!” “你写给二公子的信我看过了,我也没有想到,你竟然真的能做到这一步。”柳青杨赞叹着,“昭雪妹子,你总是能给我带来惊喜。” “柳大哥谬赞了,我不过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情而已。”顾昭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昭雪姐姐你已经很厉害了,我们进城一路走来,听见好多人都在夸你呢。”苏锦瑟说道,“还有,不止城里,我们南下这一路,进入利州境内,也有好多人在传颂你的名字,说是有个昭雪姑娘,是个行医救人的大善人,不仅免费帮人看病,还免费赠药呢!” 顾昭雪听着苏锦瑟语气中的崇拜与艳羡,摇头轻笑,其实她也没想过自己能传出什么名声,当时救人都是从心而为、力所能及,但能被人记住和感恩,也是她身为医者最有成就感的一件事。 “其实你也可以的。”顾昭雪说道,“苏小姐,如今崇安县这一片正是缺人的时候,你若是肯帮百姓们做点事实,到时候人们口中称赞的,说不定就是人美心善的锦瑟姑娘呢?” 第037章 惩治贪官 苏锦瑟听到顾昭雪的话,眼睛一亮: “真的吗?昭雪姐姐,以后真的会有这么多人称赞我吗?” “当然。”顾昭雪笑了笑,然后对两人说道,“柳大哥,苏姑娘,你们刚到,这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这县衙别的不多,房间最多,我让人给你们安排住处,先休息吧。” 柳青杨当然赞同,而苏锦瑟这一路疾赶,早就想好好洗个澡休息了,更是没有反对。 顾昭雪让钱明给两人准备了并排相邻的房间,又把洗漱的水给他们送去,就没有打扰他们了,反而是让人去外面的酒楼订了一桌菜,让人稍晚一些的时候送过来,给柳青杨和苏锦瑟接风洗尘。 于是,柳青杨和苏锦瑟就彻底在崇安县的县衙安顿下来。 第二天一早,吃饱喝足休息够了的柳青杨和苏锦瑟早早就起来,去外面街上转悠了一圈,一来是为了带苏锦瑟体会南方的风土人情,二来是柳青杨要了解崇安县的具体情况。 从外面转悠回来,柳青杨对崇安县的大体情况,也差不多全部了解了。 大概除了粮商之外,崇安县的其他人基本上都对顾昭雪这个“县令”非常满意,毕竟以前的陈序没什么能力,只会剥削百姓,可顾昭雪却是在真正替百姓办实事。 “你把崇安县管的很好,几乎都没有我帮忙的余地了。”柳青杨看到顾昭雪,便感叹着。 “怎么会呢?”顾昭雪摇摇头,“有一件事,还非得柳大哥你帮我不可,否则我自己可无法解决。” “什么事?”柳青杨问道。 “你跟我来。”顾昭雪说着,便带着柳青杨去了后院。 她先是带柳青杨看了看陈序准备逃跑那天准备的行李,金银珠宝和银票什么的,数额巨大,根本不是一个小小的县令能拥有的,可见陈序在任上的时候,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随后,顾昭雪又带着柳青杨去了县衙的监狱。 陈序一家人都还被关在大牢里,从关进去到如今已经过了半个月不止。 顾昭雪也没让人苛待他们,每天还是好吃好喝的照顾着,而且吃完了就躺在监狱里休息,没怎么运动过,所以陈家人坐了一趟牢,竟然还长胖了几斤。 当然,这个长胖不包括陈序本人。 陈序被单独关在一个牢房里,虽然环境给他布置的不错,但很显然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没有遭过这种罪,所以这种阴暗潮湿的地方对陈序来说是一种折磨。 才不过十几天的时间,陈序便已经形销骨立。 陈序沉默的坐在牢房的角落里,阴沉着脸,目光凶狠阴鸷,但仔细看去,却不难看出他脸色带着颓然,还夹杂着一丝无可奈何。 最初被关在这里的时候,他会愤怒,会骂骂咧咧,让人放他出去,还会骂顾昭雪是个居心叵测的女人,还说等他出去了一定要顾昭雪好看。 但顾昭雪又怎么会是被这些话影响的人? 反正陈序关在这里出不去,所以顾昭雪直接让人把狱卒都撤走了,除了每天送饭过来的钱明,整个牢里几乎就没有别人,也就没有人理会陈序的胡言乱语。 时间长了,陈序自己一个人骂的没意思,一腔怒气不知道往哪里发,于是就在牢里自己折腾自己,到现在半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他精神状态不好,人也瘦了一大圈。 此时,陈序正坐在牢房的角落里,面色灰败,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他顿时激动起来,整个人冲到牢门口,双手握在牢门的栅栏上,朝着外面张望。 现在不是送饭的时候,但是有人进来,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 果然,下一刻,他就看到顾昭雪的身影出现在拐角处,于是他立刻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喊道: “你这个女人,你总算来了!放本官出去!听到没有?若是你现在向本官磕头认错,本官还能饶你一条狗命!你知不知道,本官是朝廷授予官印的命官,你若是再对本官不敬,本官出去之后是能治你的罪的!” 顾昭雪对他的话充耳不闻,既然她敢囚禁他,那就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 在柳青杨没来之前她就敢孤注一掷,更何况现在柳青杨来了,以他那眼里不揉不得沙子的性格,贪赃枉法的陈序哪还能有活下来的可能? 所以,陈序现在叫唤地再厉害,也不过是色厉内荏,不足为惧罢了。 “柳大哥,陈县令在此。”顾昭雪对柳青杨说道,“在我囚禁他的这段时间里,我已经让人把他这些年做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查清楚了,证据稍后会送到柳大哥手中,还请柳大哥定夺。” 顾昭雪开口的瞬间,陈序才看到她的身后跟着一个人,是个器宇轩昂、眉目端正的男子,左腰间悬挂着长剑,看起来就身份不凡。 陈序并非愚钝之人,他一听顾昭雪说要把他所作所为的证据交出去,又听她称呼这个男子为柳大哥,心中猛然一惊。 柳…… 整个宸国姓柳的人不计其数,可最有名的却只有那么寥寥几人,但能跟“证据”、“定夺”这些字眼扯上关系的,便只有那个赫赫有名的大理寺少卿,柳青杨。 那个继承其父柳贲遗志,携王命旗牌行走各处的人,有先斩后奏之权,是文武百官的监管者。 陈序的嘴唇喏了喏,之前面对顾昭雪的时候什么都说,可真正面对柳青杨的时候,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小小的县令罢了,被钱财利益迷惑了双眼,仗着天高皇帝远做了不少肮脏事,明明之前那么多年都没出问题,偏偏在他想起要跑路的时候,却阴沟里翻了船。 “昭雪妹子放心,此等贪官污吏,为兄一定不会让他留在任上为祸一方。”柳青杨冲着顾昭雪点点头,再次说道,“他就交给我了,保证让你满意。” “那一切就拜托柳大哥了。”顾昭雪笑着道了谢,然后把监牢的空间留给柳青杨,自己则转身离去。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任何眼神落在陈序身上,将他无视地彻底,仿佛他不存在。 离开监牢之后,顾昭雪回到县衙的书房,坐在里面思考接下来的行动——柳青杨来了,陈序这把悬在头上的剑也可以解决了,到时候柳青杨就是崇安县最高的掌权人,就算是那些粮商,也不能把她怎么样了。 毕竟,她是有大理寺少卿和王命旗牌撑腰的。 第038章 自揭其短 虽说柳青杨携王命旗牌,有先斩后奏之权,虽说如今京城的局面已经趋于紧张,皇上也不太可能管南方地区一个小县令的事,但他还是按照办案的流程,来处理陈序的事。 他相信顾昭雪,也相信她给的证据,但身为大理寺少卿的职责却让他不能理所当然,所以他开始对那些证据进行审核调查,以确保准确无误。 顾昭雪继续想一些可靠的办法,来帮崇安县的百姓们减轻压力,努力让百姓们过得更好。 苏锦瑟自然是跟着柳青杨的,在审核证据的过程中,她也看到了不少事,学到了不少东西,心里对顾昭雪如今的所作所为,有了更深的感触和了解。 同样的,她也在思考,她到底能为百姓做些什么。 五天后,柳青杨对陈序的调查结束,确定陈序除了贪赃枉法之外,还草菅人命,在任上的时候逼死过好几个人,且纵容自己的心腹手下欺男霸女。 如此桩桩件件,都足以让他人头落地。 柳青杨也没想暗中处置,他想让崇安县的百姓知道,这段日子以来真正给他们谋福利的人,并不是那个所谓的县令,而是顾昭雪。 于是他连夜离开崇安县,北上到达距离崇安县不远的另一个城池,在那里雇佣了一队人马,充作他的仆从和保镖,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重返崇安县。 如此声势浩大的阵仗,就算让人想忽视都不行。 从前柳青杨查案,速来喜欢暗访,在确定事实真相之后,该处置的处置,该提拔的提拔,他从来不出那个风头,所以百姓们只知道有这么个柳大人会替他们做主,却从来不知道柳青杨到底是什么样子。 但是这一次,为了替顾昭雪造势,他一改往日的低调,几乎是一进城就引起了各方的注意。 崇安县才经历过一些小动荡,如今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百姓们都对外来的人和事特别敏感,所以当柳青杨放出话来,说是“大理寺少卿”南巡的时候,这个消息几乎是以疾风劲草的趋势,迅速扩散开来。 很快,整个崇安县都知道,柳大人来了。 柳青杨带着那一队人马直接来到县衙门口,派人击鼓敲门,一边吸引百姓的注意,一边端着高深莫测的样子,看起来十分有信服力。 百姓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在大门口围观着,县衙的门很快就开了。 本来应该是县令大人携同县丞、通判、师爷、衙役等人出门迎接,可没想到从门里面走出来的是个穿着青衣的年轻姑娘。 没错,顾昭雪早已知道柳青杨要做什么,所以她明白,这一次就是她露面的最好时机。 顾昭雪带着钱进和钱明,一左一右地走出来,来到柳青杨的面前,开口打招呼: “见过柳大人。” “昭雪姑娘不必多礼,是本官来迟了。”柳青杨也故作客套,“本官接到昭雪姑娘的密报,说是那县令陈序在崇安县为祸一方,本官当即就派人前来调查,如今事实如何已全部查清,请问姑娘那陈序现在何处?本官要升堂问案。” “陈县令如今被民女扣押在县衙的监牢里,还请大人不要怪民女自作主张之罪。”顾昭雪说着,便把人引进去,然后升堂问案。 而顾昭雪和柳青杨在县衙大门口的一番对话,很快传遍了整个城中。 无数崇安县百姓,和那些被“县令大人”关照过的灾民,在听说陈序被关在牢里之后,纷纷觉得难以置信,也有些人怒不可遏。 县令大人明明想出了那么多对百姓有利的指令和政策,怎么会是为祸一方的人呢? 不行,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得去看看! 于是去看柳青杨审案的人越来越多,公堂之外、县衙门口全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人,都想知道柳青杨这个传说中的青天大老爷,到底是不是名副其实,到底是怎么问案的。 柳青杨、苏锦瑟、顾昭雪等人都在堂上,很快陈序和他的心腹都被带了上来,双方对簿公堂。 而陈序形销骨立、狼狈不堪的样子,也让围观百姓一片哗然,县令大人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在牢里待了很长时间一样。 可如果陈序一直在牢里待着,那么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在为百姓谋福祉的“县令大人”又是谁? 带着这样的疑问,所有人在哗然过后又纷纷安静下来,仔细听柳青杨审判。 从陈序什么时候到崇安县赴任开始,到他在这里做了多少年的县令,再到他那些可有可无的所谓“政绩”,再到他这些年贪了多少钱、逼死多少人、跟多少奸商合作坑害百姓…… 这些事情一样一样都说的非常清楚。 不仅如此,陈序的心腹手下也没跑,连对方什么时候偷了谁家什么东西,这种陈年往事都给挖了出来,详细地让人一听就觉得真实可信。 “陈序,你和你那些手下的所作所为,本官已经全部知晓,并且查明了证据,你可认罪?”柳青杨最后问道。 陈序面色惨白,颓然地点头:“我认罪。” 没有喊冤,没有辩驳,就这么直接认了罪,那些心腹手下见状,就把事情全部推到陈序身上,说是他指使他们这么干的。 一时间,公堂上全部都是互相推卸责任的声音,言辞激烈间还暴露出很多顾昭雪和柳青杨没有查到的事,让外面围观的百姓又看了一回热闹。 “肃静!”柳青杨一拍惊堂木,扭头吩咐着,“既然陈序和这些人都已经认罪,那就让他们签字画押,将他们暂时收监,等本官写明奏报上奏皇上,再秋后处斩。” 一句话便定下了陈序的生死。 陈序的事情有了结果之后,柳青杨又当堂宣布: “昭雪姑娘之前擅闯县衙,囚禁朝廷命官,又威胁粮商,实在罪责不轻;但本官念在她擅闯县衙是为了阻止陈序携款私逃,囚禁陈序却又以他的身份发号施令,恢复了崇安县的繁荣安宁;威胁粮商却让粮商们把私吞的百姓粮食给还回来,一举一动皆是情有可原。” “既然如此,本官姑且念在她没有闯出大祸的情况下,认为她功过相抵。但本官要说的是,这些非常手段并不可取,虽然事急从权,但还是应该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办事。本官身为大理寺少卿,也不好偏颇,就罚昭雪姑娘继续在崇安县多做善事,直到崇安县百姓满意为止!” 第039章 尘埃落定 随着柳青杨的话音落下,围观百姓们的反应比之前更大。 先前心中的疑惑也很快弄明白了,原来这段时间为他们谋福祉的“县令大人”,竟然就是公堂上那位年轻的昭雪姑娘。 她自己没有拿得出手的身份,所以就只能借助县令大人的名号来做事。 如果没有她,灾民们至今可能仍然在城门外徘徊,没有粮食无法继续北上,又因为陈序的阻拦而无法进城。 如果没有她,那些被强制征收走的粮食可能至今仍在粮商的手中,成为他们牟取暴利的工具,而不是取之于民、还之于民。 如果没有她,远道而来的流民们和崇安县百姓之间的冲突会不断加剧,不会有双方合作造房子、一起努力一起奋斗的场景。 如果没有她…… 这一刻,百姓们心中都记住了这位年轻的女子,他们听柳大人称呼她为“昭雪姑娘”。 至于她所犯的那些罪责? 什么擅闯县衙、囚禁县令、威胁粮商,那都是为了百姓才做下的错事,百姓们又怎么可能怪她呢? 更何况,陈序和粮商们是剥削百姓的坏人,昭雪姑娘是替百姓出头的好人,百姓们心里的天平自然会偏向顾昭雪。 “诶,我总觉得昭雪姑娘的名字有点耳熟啊!”人群中忽然间有个人感叹着。 “咋?你认识啊?”旁边的人问着。 “我想起来了!”那人一拍手,兴奋的说道,“你们还记不记得我之前是想北上谋生的,但是走到半路上,听说崇安县收留灾民,于是我又回来了。也就是在北上的途中,我听说了昭雪姑娘的名字!” “你给说说,你都听说些什么了?”旁人继续问。 “说有个年轻漂亮的昭雪姑娘,有一手起死回生的医术,她心地善良,遇到穷苦病灾的百姓,就出手帮他们医治,还免费给他们送药,好多人都是因为昭雪姑娘出手,才保住了性命!”这人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 而人群中也有之前往北走了一段路的,这么一提醒,立马就想起来了,也纷纷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毕竟,顾昭雪这一路南下就没有刻意隐瞒行踪,之前和钱进他们边走边救人,一点一滴地积累下百姓们的口碑和声望,在这一刻便成了她的护身符。 没有人去关注她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去对付陈序和那些粮商,因为在所有人心里,顾昭雪就是那个能给他们带来希望的人。 事情就这么翻了篇儿,而顾昭雪的声势和口碑,在崇安县百姓心中已经提升到一种很高的高度。 当然,现在还只是崇安县,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地方,听说过她的名字。 这场衙门公审过后,顾昭雪由隐藏在幕后出谋划策,成功走到了众人的眼前,自那之后她说的每句话,要做的每件事,都会有无数的拥护者。 而一早就选择投靠她的王城,简直像是重获了新生一样,从之前每天战战兢兢,担心东窗事发掉了脑袋,到现在走路趾高气昂,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顾昭雪提拔的心腹。 他逢人便要提一句,自己和顾昭雪当初是怎么见面的,顾昭雪又是怎么劝服他替她做事的,几乎是原封不动地把顾昭雪当初说的那些话都传了出去。 于是乎,顾昭雪在百姓心中,除了能力非凡、心地善良之外,又多了个知人善用的优点。 之前安顿灾民、管理治安的事情,都是王城一手操办的,他在百姓之中的地位也很高,在王城有意无意地吹嘘和抬高下,顾昭雪在崇安县这一片的地位稳如泰山。 就连柳青杨也要排在后面。 顾昭雪由暗转明这件事情,让所有人都喜闻乐见,只除了那些心有不甘的粮商。 那些粮商中,胆小的譬如吴员外之流,已经彻底被孙员外的死吓破了胆,也不想跟顾昭雪对着干,于是回去之后老老实实地龟缩在家里,暗中找大夫解毒。 可是还有另一部分人,譬如赵员外那些,虽说一开始他们暂时妥协了,但其实心里一直盘算着怎么才能把场子找回来,出这口恶气。 于是他们一边暗中找大夫解毒,一边想办法对付顾昭雪。 在他们看来,顾昭雪这女人手段毒辣高明,但也不是没有弱点,她最大的破绽就是她的身份,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却胆大包天代替县令,只要揭穿了这件事,那她就必死无疑。 可谁知道,还没等他们解毒确定自己性命无碍,还没等他们商量好该怎么对付顾昭雪,她的事情就以这种出乎意料的方式,直接被揭穿了。 而且还是由京城来的大理寺少卿亲自揭穿的。 也就是说,顾昭雪背靠柳青杨这个靠山,又有崇安县百姓和灾民们的拥护和支持,粮商们再想做点什么,根本是难如登天。 顾昭雪以一种自揭其短的方式,堵死了粮商们反扑的最后一条路。 事情落幕之后,顾昭雪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她是用一些非常手段达到了一些目的,但她现在把一切都坦诚地摆出来给人看,那就说明她问心无愧。 而现在没有人指责她什么,等以后的将来,谁还想用这个把柄来对付她、威胁她,那也得掂量着,别偷鸡不成蚀把米。 苏锦瑟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嚷嚷着冲到书房,对顾昭雪说道: “昭雪姐姐,我知道我要做什么事了!” “啊?”顾昭雪疑惑地抬头,不解。 “哎呀,不是你之前说让我帮忙的嘛,我今天出去听了一圈,发现大家都在夸你,虽然我可能做不到像你这么好,但是我也想为苏家争口气嘛。”苏锦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天天出去转悠,就是想找点事情做,现在我终于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说说看,你想做什么?”顾昭雪来了兴趣。 她知道苏锦瑟一直是个聪明的姑娘,说不定真的有什么很好的想法,如果可行的话,她也必须给予支持。 “我想去教书,教女孩儿读书!”苏锦瑟说着,解释道,“我今天出去的时候,在学堂门口看到一个小女孩,她说她哥哥在里面念书,但是她是女孩儿不能去,家里也没钱供两个人念书。虽说男子读书可以考科举、光宗耀祖、报效国家,但是也没规定女孩儿不能做啊!读书明理,女孩儿也不会比男孩儿差。就像昭雪姐姐你,不是也比那个陈序做得好吗?说不定,我以后还能教出能当官的女学生呢!” 第040章 女子学堂 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苏锦瑟的下巴微微扬起,眼神中闪着光,像是藏不住的璀璨星河。 她好像已经通过自己描述的画面,看到了久远的未来。 顾昭雪看着苏锦瑟憧憬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正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柳青杨从外面走了进来,对苏锦瑟说道: “看不出你还挺有追求的,教女子读书?让女子当官?历朝历代都没有让女子入朝为官的先例。” “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空前未必绝后。”苏锦瑟说道,“照我说,这世界上就是跟你一样想法的男人多了,我们女子才没有出头的机会。” “你总是有一堆理由。”柳青杨无奈的笑笑。 “柳大哥,你不要小瞧苏姑娘的话,其实她说的这些,我是赞同的。”顾昭雪说道,“就好比说我自己,在我接手崇安县之前,我也没想过自己会做到这一步。但是给了我机会,我就想把事情做好。苏姑娘聪明而且有想法,说不准她真的能做到呢?” “也罢,但这些目前也都只是你们的想法而已,还不成熟……” 柳青杨还想说什么,可是却被顾昭雪笑着打断: “柳大哥,苏姑娘,你们先看看这个再说。” 顾昭雪一边说着,一边从手边桌子上翻出一张纸,递给他们。 柳青杨和苏锦瑟互相对视一眼,从顾昭雪手中接过纸张,同时看过去,正好就看到那张纸的最上方写着几个大字: 女子学堂开办计划。 端正的楷书娟秀却有力,让这几个明明很简单的字,却充满了震撼人心的力量。 “女子学堂?昭雪姐姐,原来你早就有计划了?”苏锦瑟先是惊喜,然后有些颓废,“我还以为这件事情是我第一个想出来的呢,没想到你早就想到了,而且还做了计划。” “谁想到的不重要,关键是谁去做。”顾昭雪说道,“这上面写的只是我一些并不算很成熟的想法,很多事情还需要反复调查、考证,以确保能够实行。之所以一直没把这个计划拿出来,一是因为我身边缺人手,二是因为崇安县还没彻底安定。不过,现在这两个担心都不存在了,崇安县有柳大哥坐镇,又有苏姑娘自告奋勇,想必这计划应该很快能实行。” 苏锦瑟一边听顾昭雪说话,一边认真看着计划书,她发现顾昭雪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让人耳目一新,也让整个女子学堂的计划充满了趣味性。 其实,这件事顾昭雪是早就想做的。 她曾经跟陆沉渊讨论过关于女子地位的问题,而陆沉渊也赞同她的观点,所以她现在办女子学堂,就是在为将来的改革做准备。 柳青杨突然出现在崇安县,这就告诉她京城的局面似乎已经到了一种不可扭转的极致,宸国朝堂的分崩离析近在眼前,而陆沉渊的命格,他这么多年的谋算,让她相信他的赢面非常大。 所以,有些东西是时候慢慢开始做了。 “昭雪姐姐,你就把这件事情交给我吧。”苏锦瑟看完计划之后,非常感兴趣,“我一定会好好做的,你上面还没确定的那些限制条件,我明天就出去打听,一定不会贸然行事。” “既然你有信心,我就交给你了。”顾昭雪点点头,“我会让钱进给你安排帮手,相信以你京城第一贵女的身份,必定不会有问题。” 苏锦瑟只是性子活泼,但是苏家的家教和规矩还是很到位的,别看她平日里喜欢和苏修墨打打闹闹,但她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都极为出挑,而且因为苏家极为宠爱她的关系,还专门给她搜罗了很多她感兴趣的书。 所以,其实苏锦瑟是个十分有才华、有学问的女孩儿,只不过她在京城地位超然,又不爱跟人攀比,在宫里的宴会上也不喜欢出风头,经常敷衍了事,所以她的才名没有那么显。 苏锦瑟接到任务,非常高兴,兴冲冲地捧着计划书离开,临走前还说道: “我先回去好好研究一下,回头我也学你,一二三四地写一些想法和计划,简单明了。” 柳青杨看到苏锦瑟跑出去,有些无奈地摇头,然后请顾昭雪派个会武功的人跟在苏锦瑟身边保护她。 毕竟在离开京城之前,苏修墨是把苏锦瑟托付给柳青杨的,但柳青杨总不能一直跟着苏锦瑟当她的保镖,他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否则他来南方这一趟将会毫无意义。 等书房里只有两个人了,柳青杨才说道: “我听钱进说,你想把文嘉县和曲阳县那边的堤坝给挖开,疏通河流使其改道?” “对,不知道柳大哥有什么想法没有?”顾昭雪点头。 “这件事问题很大。”柳青杨眉头紧蹙,“第一,那边两个县的百姓未必愿意离开家乡,他们的房屋和农田都在那里;第二,这堤坝也不知道修了多少年,虽然年年决堤,但想要挖开却是个庞大的工程,并不容易实现;第三,河流改道需要经过周密的计算和规划,你身边没有懂水利的人,贸然行事可能会适得其反。” 顾昭雪听着柳青杨的话,虽说字字句句都在指出问题,但他的担忧和评价都非常中肯。 “柳大哥说问题很大,但是没说完全办不到,是不是?”顾昭雪很聪明的抓住了重点。 “没错,不是完全办不到,只是很困难。”柳青杨点头说道,“灾区县的百姓迁居,虽然艰难,但有你之前在崇安县造势,有灾民和流民为你营造的好口碑,你去说服他们,并非不可能。至于精通水利的人,我可以出面,去请已经告老还乡的前任工部尚书邵大人帮忙。但那个堤坝……” “如果我说,堤坝的问题我有办法解决呢?”顾昭雪笑了笑,“不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不需要进行一个庞大的工程,我有办法将堤坝挖开,进行疏通。” “这怎么可能?莫非你还会移山倒海不成?”柳青杨闻言,很是诧异。 “移山倒海我是不会,但未必没有办法。”顾昭雪卖了个关子,“但这个办法我目前还在研究中,具体的成果什么时候出来,还不确定。所以这段时间,我们先去说服灾区县百姓,请邵大人出山。” 柳青杨看到顾昭雪脸上似乎胸有成竹的神色,心里也开始期待起来,毕竟顾昭雪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第041章 利在千秋 忙碌的生活总是让人感觉到充实。 在每个人都明确自己能做什么之后,所有人都开始行动起来。 苏锦瑟按照顾昭雪写的计划书,认真准备女子学堂的事;柳青杨则是带着顾昭雪对文嘉县、曲阳县的规划,去找已经告老还乡的前任工部尚书邵大人了。 邵大人是利州本地人,只不过家住在利州东北那一带,离灾区县稍稍有点远,如果骑快马过去,差不多需要一天一夜的时间。 不过这对柳青杨来说不算什么,他是习武之人,又是男人,连续赶一天一夜的路也是常有的事。 所以,在确定了目标之后,他便去找邵大人了。 邵大人在三年前告老还乡,如今已经六十多岁,在离开朝堂之后便隐居于自己的老家,每天下下棋、养养花,或者和三五个至交好友四处游玩,日子过得也算怡然自得。 故而柳青杨找到邵府的时候,恰逢邵大人去了檀香寺上香,并不在府中。 “柳大人请稍坐,我们大人还有好一会儿才会回来,小的已经派人去找他了。”邵府的管家把柳青杨请进去,给他奉了茶,这才开口说着。 “不急,我左右无事,等等也是应该的。”柳青杨点头说着。 管家还有事情要忙,只安排几个丫鬟小厮在厅中等候差遣,便去办自己的事情了,而柳青杨就一直在花厅里等着。 足足喝了三大杯茶之后,邵大人才回了府。 邵大人一回来,便听管家说柳青杨到访,于是他赶紧换了身衣服,让人把柳青杨请到书房。 对邵大人来说,柳青杨是整个朝中让人比较欣赏的后辈,也是一个好官员,这就决定了他对柳青杨的态度是欢迎的。 “没想到柳大人会到访,老夫失礼了。”一见到柳青杨,邵大人就拱手致歉。 “邵大人客气了,是晚辈唐突,贸然来访,打扰了邵大人的清净。”柳青杨也跟着客套。 “老夫早已辞官,已经不是什么大人了。”邵大人摆摆手笑着。 两人寒暄几句,各自坐下,柳青杨这才说明来意。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晚辈就讨个巧,叫您一声邵老吧。”柳青杨笑道,“实不相瞒,今日晚辈到访,实则是有事相求。” “你还是那个直脾气,不会拐弯,有什么就说什么。”邵老指了指柳青杨,笑道,“不过,我就喜欢你这性子,朝中虚与委蛇的人太多了。” “邵老谬赞。”柳青杨拱手。 “说吧,你千里迢迢从京城跑来找我,到底所为何事?”邵大人问道。 “晚辈此番并不是从京城来,而是来自崇安县。”柳青杨秉承着一贯地直来直往,“这次前来,是想请邵老出面,帮忙治理碧江流域的水患灾害。” “碧江流域的水患?”邵老一惊,“这次朝廷派的治水钦差,是柳大人你?” 听到邵老的问题,柳青杨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脑海中千百个念头闪过,最终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毕竟他所了解的邵老,并不是一个不通情达理的人。 于是,柳青杨把碧江水患的情况简单的说了一遍,着重强调了地方官员不作为,朝中陷入皇子夺嫡的旋涡,根本无暇管南方水患的事。 “是晚辈的一个结拜义妹,她在游历江湖的过程中……” 顾昭雪的所作所为,在普通人看来是胆大妄为,任何一件事拿出去都能问罪,如果邵老还是朝廷官员,那么他可能也会斥责顾昭雪胡来,可是他现在已经是个白身,便有了不同的想法。 都道是“在其位谋其政”,这个世界上自私的人不少,真正把天下万民放在欣赏的大善之人却不多,可是顾昭雪一个姑娘家,无官无职,无权无势,却能立足百姓,替灾民和崇安县的百姓们考虑,实在难得。 “所以,来找我也是你那位义妹的意思?”邵老问道。 “不,来找您是晚辈的意思,是晚辈觉得她的想法很好,可她身边缺少一个术业有专攻的人,如果您能出面,帮忙考察碧江流域的地形,主持河流改道一事,那么不管是晚辈,还是晚辈的义妹,又或者是灾区的民众,都会感谢您。”柳青杨说道。 “此事我很早之前就上书皇上,让他拨款治水,可是奏折一直被驳回,我便也歇了心思。再加上这些年,南方虽然年年水患,但损失并不算严重,百姓也没有发生暴乱,事情还在可控的范围内,所以我也没有多管。没想到,今年竟然这么严重。”邵老感叹着。 “并非往年都没有这么严重,而是地方官员欺上瞒下,把事情都压下去了,所以朝廷才一直没有接到消息。今年若非义妹写信提醒,晚辈又亲自到访,也不会发现碧江流域的灾情有这么严重。”柳青杨说道。 “此话当真?”邵老一惊。 “句句属实。” “真是胡闹,将百姓的性命当儿戏,对灾情隐瞒不报,哪里还配当一个父母官?”邵老怒道,“柳大人你放心,虽然我现在已经不在朝中,但所学的一身本事还没有丢,身子骨也没老到不能动弹。既然你诚心来请,又事关百姓安危,我便随你走这一趟。” 听了这话,柳青杨大喜过望:“邵老高风亮节,晚辈感激不尽!治理碧江水患,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若是成功,邵老之名必将流芳千古!” “这些都是虚名,我并不在乎。你那个义妹都能做到这一步,老夫没有不答应的道理。”邵老说道,“听你刚才所说的情况,一旦接下来还有暴雨,那么灾区县将会又一次受到重创。事不宜迟,我们应马上动身。” “邵老别急,这次过去可能会待不短的时间,您还是收拾一些行李,看看带几个贴身伺候的人跟过去,身边有个人手也方便。”柳青杨说道。 邵老觉得柳青杨说的有道理,于是点点头,赶紧吩咐管家去收拾东西了。 既然不着急马上走,于是邵老让人给柳青杨安排了住处,打算让他休息一夜之后,再一起出发。 柳青杨也没拒绝邵老的好意,便住了下来。 其实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一趟会如此顺利,虽然他知道邵老是个好官,但从前在朝中因为部门不同,来往也不多,更何况他不能确定邵老会接受顾昭雪的所作所为。 毕竟顾昭雪的胆子真的太大了,做的事情也太惊世骇俗,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的。 但没想到,邵老是真正以百姓为先,其他的事情都可以不计较。 第042章 休沐义诊 邵老连夜收拾好东西,第二天一早就和柳青杨一起,带着几个得用的随从,朝着崇安县而去。 作为前任工部尚书,邵老对治水一事颇有心得。 毕竟工部就是主管各地造桥铺路修坝的事儿,而且邵老住在利州,对碧江水患比旁人多了解几分,曾经在朝中的时候,便利用朝中的资源,仔细研究过水患问题。 当初,他也曾满怀希冀,希望朝廷能够重视他的想法,能彻底解决了碧江水患,让碧江流域附近的百姓不再受水患之苦。 可是没想到,当今皇上受地方官员蒙蔽,又耽于集中皇权,几乎就没把南方水患的事情放在心上,所以邵老当初的想法也没有实现的机会。 原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不会再有实现抱负的机会,可没想到峰回路转,他竟然以这样的方式,来完成自己的梦想。 邵老毕竟年纪大了,不能像柳青杨一样骑快马,马车速度也比骑马要慢,所以返程的时候,足足花了两天半的时间,才抵达崇安县。 柳青杨直接把邵老带到了县衙。 县衙里住的位置多,加上住一起也方便讨论接下来的计划,所以邵老也没有反对。 “柳大人,你口中那个巾帼不让须眉的义妹,老夫想见见她,不知方不方便?”到了县衙之后,邵老便提出要见顾昭雪。 “您放心,晚辈已经派人去通知她了,她若是知道您到了,肯定会马上回来的。”柳青杨说道。 “哦?也就是说,她现在不在县衙?”邵老问道。 “没错,听底下的人说,昭雪妹子应该是去了城隍庙那边,给灾民集中义诊。”柳青杨说道,“灾民虽然现在情况稳定了,但当初逃难的时候还是受了不少苦,有的人身体弱,落下了病根儿,所以义妹会定期给他们义诊,确保他们身体健康。” “不错不错,既然她有正经事,那还是别打扰她了。”邵老说着,然后提议道,“要不然,你也带老夫去城隍庙看看,老夫想见识见识。” 既然邵老提出了要求,柳青杨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于是带邵老安置好房间和行李之后,便一起去了城隍庙。 这一天正好是顾昭雪规定的休息日。 她在接管崇安县之后,曾仿照她从前那个时代的制度,制定了七日轮休的制度,也就是干六天活儿,休息一天,也就是我们所谓的“单休”。 其实这就和朝中官员有休沐一样,她让干活儿的百姓们也有休息日,既保障了他们的福利,又能让他们得到充分的休息,养精蓄锐提高干活儿的效率。 这个规则得到了绝大部分民众的支持,所以就这么很快地确定下来。 休息日的时候,妇女们不用做饭,男人们也不用出去采石砍树,孩子们也不用念书,所有人都能毫无负担地休息一天。 于是顾昭雪选择在这一天进行义诊。 她让钱明去联系了天机阁的人,从天机阁调了不少大夫过来,替百姓们义务看诊,并且免费提供药材给大家调理身体。 柳青杨带着邵老抵达城隍庙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所有人按照秩序排着长队的场景。 城隍庙的大门口屋檐下,摆着几张长桌子,顾昭雪坐在中间的主位,另外四五位大夫分别坐在她的两边,一共六个人坐成一横排。 每个大夫的面前都有人排队,大夫们挨个儿给他们把脉看诊,身体健康的就给他们开一点安神茶,身体有问题的就开一些对症的药,每个人都高高兴兴的。 拿到药方的人便迅速离开,给后面排队的人腾位置,而自己则拿着药方去城里固定的几家医馆药铺取药,凭药方可以免费领取。 虽然人多,但场面看起来有条不紊。 大夫们态度好,百姓们得了好处也没有人闹事,加上王城带着人在一旁维持秩序,所以邵老看到的就是一副和谐的场景。 “中间那个就是你的义妹,昭雪姑娘?”邵老看着坐在中间的年轻女子,开口问着。 “没错。”柳青杨点头。 邵老的眼中闪过一抹激赏的神色,心里对顾昭雪的印象也越发好了几分。 一个人是否真心做善事,是能从她的眼神和态度看出来的。 顾昭雪眼神清澈而温柔,目光宁静而平和,不管看什么样的人,眼神丝毫都没有变化,就仿佛每个人在她心里都是一样的位置。 没有高低贵贱,没有三六九等,在她的心里,她是医者,他们是病人,仅此而已。 更重要的是,她并没有对这些出身贫苦、逃难而来的灾民露出嫌弃的神色——不管是衣着干净完整的普通人,还是衣衫褴褛的乞丐,或者身上弄的脏兮兮的小孩儿,每个人她都耐心地替他们把脉,然后温声细语地叮嘱他们一些注意事项。 她不会因为自己处于施恩者的位置,就觉得自己高高在上,高人一等。 “是个好姑娘。”邵老评价,“我现在相信她是真的想替南方百姓解决这一年一次的水患灾害了。既然如此,柳大人,我们回县衙吧,我写几封信你帮我送出去,有些事情光凭我一个人,可做不到啊!” “您老是想……”柳青杨露出惊喜的神色。 而邵老却是笑而不语地点点头,一脸高深莫测。 但柳青杨知道,邵老在辞官之后,收了不少弟子,打算将毕生所学教给他们,而这些学生日后都将是朝廷的栋梁之才。 然而现在,学生们还欠缺实践经验,那么这次南方水患,将会是邵老最好的教材。 对于顾昭雪来说,专业的人才怎么都不嫌多,哪怕邵老的学生们目前并没有出师,但对她来说也是很好的助力。 邵老如今不仅自己答应帮忙,还把自己的学生叫过来帮忙,很明显就是对顾昭雪的一种肯定。 一直在替百姓们义诊的顾昭雪,并没有注意到邵老和柳青杨来过,她专心的做好自己的事情,等到将全部的百姓诊治完毕之后,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顾昭雪收拾好自己的药箱,带着钱进往县衙方向走,一路上很多人亲切地跟她打招呼: “昭雪姑娘,结束了啊?” “昭雪姑娘慢走。” “昭雪姑娘有空常来啊!” “昭雪姑娘忙了一天还没吃晚饭吧?进来吃点东西再回去?我们这是小饭馆,虽然不如大酒楼那么高档,但菜的味道也不错……” 顾昭雪感受着百姓们的热情和亲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熨帖。 沉渊,你看到了吗? 你放心往前走吧,我会努力跟上你的脚步。 第043章 暴雨来临 顾昭雪回到县衙,听说柳青杨已经把邵老请过来了,非常欣喜。 她放下药箱,回房换了身衣服,又安排钱进去订酒菜,这才去见邵老。 晚上给邵老接风洗尘,柳青杨、苏锦瑟作陪,四个人边吃边聊,而邵老也就是从这顿饭里,看出顾昭雪身上蕴藏的力量。 不管是管理崇安县,还是办女子学堂,或者是想让碧江改道、彻底解决南方水患,都是十分有创意的想法,很多东西别人不一定能想到的,但是顾昭雪想到了。 她不仅想到了,而且还想方设法付出行动,让这些计划一步步实现。 其他人未必有这种魄力。 邵老对顾昭雪的欣赏越来越深,以至于晚饭过后,两人继续去书房聊到半夜,当然,柳青杨和苏锦瑟也是不会缺席的。 “这是南方的水域图,是我来到崇安县之后,派人四处查探地形然后画出来的。”顾昭雪拿出一份十分完整详细的水域图,铺开在案几上,让所有人看。 而同样的,邵老也拿出一份水域图,这是他过去几十年对南方水域的研究成果。 “千百年前,李冰在蜀地修建都江堰,解决了蜀地水患和百姓用水问题,乃是利国利民的大工程。我按照古书上传下来的办法,派人进行实地考察,并且也曾走访了南方好几个郡县,才得出了这图上的一些东西。”邵老说道。 两份水域图放在一起,大同小异。 然后几个人就开始讨论碧江水改道的问题,有邵老这个经验丰富的人做指导,加上顾昭雪有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想法和创意,这一晚上的讨论可谓是进展飞速。 “……其实我建议把碧江分为上中下三个部分,上游植树造林,植被多了可以防止水土流失;中游地区自然是重新修建堤坝,要比之前那个堤坝更高更稳固;下游的话要拓宽河道,裁弯取直……” 顾昭雪将自己知道的那些东西,一条一条的说出来,这些全都是她曾经在书上学到的理论知识,完全没有任何实践经验支撑。 但邵老不同,邵老有丰富的经验,一听顾昭雪那些话,脑海中便灵光一闪,那些措施可操作,那些不太符合碧江的实际情况,他都一清二楚。 几乎就是在这个晚上,邵老便拿出了治水的初步章程。 苏锦瑟不怎么听得懂,但是她却能看出另外三个人脸上的兴奋,像是找到了什么宝藏一样,眼中泛着光,在摇曳的烛火中看起来熠熠生辉。 她静悄悄地离开,去了厨房,给他们泡了几杯茶,送到书房。 对苏锦瑟而言,她帮不了别的什么,提不出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或者建议,便只能在这些小事上帮帮忙了。 可没想到的是,她端着托盘朝着书房走,刚走到半路,这天儿也不知道怎么地,一场暴雨就哗啦啦地下了下来,简直不给人一点反应的时间。 苏锦瑟端着托盘,又不敢奔跑,怕托盘里的茶水泼出来,于是只能三两步疾走到抄手游廊里,找了个地方把托盘放下,擦了擦身上的雨水,然后才继续朝书房而去。 到书房的时候,她看到邵老、顾昭雪、柳青杨他们还依旧激烈的讨论着,于是默默地给他们上了茶,本来不想打扰他们的,但没想到柳青杨看到她的衣袖湿了一大片。 “怎么弄湿了?虽然现在是夏天,但夜里风大,衣服湿了要马上换,否则容易着凉的。”柳青杨赶紧拉着她,上下打量着,看到她的头发丝也有些湿润,便不由自主地用自己的衣袖替她擦拭。 苏锦瑟体会到柳青杨的关切,脸微微一红,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另外两人,才回答道: “我没事的,就淋了一点雨而已。” “淋雨?下雨了?”顾昭雪愕然,赶紧走到门边去打开看。 当她把门打开的那一瞬,雨势突然变大,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竟是比鞭炮声还响亮。 “我们聊的投入,竟然都没有发现外面下雨了。”顾昭雪看到这大雨,突然感叹着,“今夜这场雨来势汹汹,也不知道文嘉县和曲阳县怎么样了,估计这场雨之后,很快又会多一批灾民。” 只可惜,他们还没有商量出切实可行的法子,来避免这一切。 这个夏天还只过去了三分之一,如果这样的大雨再来几次的话,还不知道灾情该多么严重。 很显然,顾昭雪想到的事情,邵老也想到了,他当即说道: “事不宜迟,我看我们明天就得出发前往灾区县,实地勘测地形,把刚才讨论的几个不确定的地方都探查一遍。若是没有问题,就必须得说服百姓迁居了。” “前辈说的是。”顾昭雪点点头,“这雨来的突然,到时候灾区县肯定混乱,正是需要我们的时候。” “那还等什么?明天我们就出发呗!”苏锦瑟跟着说了一句。 “苏姑娘,你就留在这里吧。”顾昭雪笑道,“你不是还要帮我开女子学堂吗?灾区县的事情我们去就好,柳大哥会在崇安县坐镇,负责统筹兼顾,你就在这里陪他。” “昭雪妹子,我还是跟你们一起……” “去那么多人没用,崇安县我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需要有个人在这里负责,而你是最好的人选。”顾昭雪说道,“我身边有钱进和钱明,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商量好之后,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邵老,看着外面漫天的雨幕,眼底闪过一抹沉重之色。 天灾,是最无可奈何的事。 可如果朝廷早点重视南方水患这件事,是不是就不会有如今的死伤无数?说到底,还是因为朝廷的不作为,才有了现在的恶果。 由于第二天要出门,所以他们都没有再继续讨论,而是各自回房去休息了。 旦日一早,顾昭雪吩咐钱进和钱明收拾东西,准备出发;而邵老就更简单了,他本就是昨日才到的,他的行李都没来得及拆封,便又被运上车,浩浩荡荡地继续向南。 这一夜雨没停,雨势也没有减小的趋势,这个事实让所有的人都心情沉重。 尤其是那些经历过水患,家被毁了而背井离乡的灾民们,甚至有些人看着漫天大雨默默垂泪,感叹着老天爷不长眼,管不住那肆掠的龙王爷,让人间遭了大难。 第044章 亲临灾区 暴雨中赶路,并不是个很明智的选择。 大雨冲刷,路面泥泞,马车碾过的地方,泥水向道路两边飞溅,幸亏大雨中路上没有行人,否则这些从马车边路过的人,都将会变成泥人了。 行至下午的时候,雨势有渐渐减小的趋势,可仍然没停。 顾昭雪他们经过一段特别崎岖不平的路,车轱辘一下子陷在坑坑洼洼的泥水中,车身突然一歪,坐在马车里的人不期然地就撞在了马车壁上,头晕眼花。 “邵老,昭雪姑娘,马车陷在泥水里了,可能得麻烦二位下来,咱们好把马车推出去。”车夫在外面喊着。 之所以要用喊的,乃是因为大雨的声音会掩盖说话声,若是不大声点,恐怕马车里的人会听不见。 顾昭雪微微掀开帘子,朝外面看去,却见车身歪在一边,车夫和后面的随从已经举着伞站在旁边,等着他们下来。 雨还是很大,伞几乎都要遮不住,他们长袍的下摆处已经被雨水淋湿。 “好,我马上下来。”顾昭雪说道,“不过邵老年纪大了,淋这么一场风雨怕是会着凉,就让他在车上坐着吧。” 说话间,顾昭雪就已经利落的跳下马车,本来她已经做好了被大雨淋湿的准备,却没想到钱进眼疾手快,在她跳下马车的瞬间,撑开了伞挡在了她的头顶,避免了她成为落汤鸡。 “多谢。”顾昭雪扭头道谢。 “姑娘客气,保护姑娘是属下的责任。”钱进躬身说着。 这时邵老也出来了,他已经听到了刚才顾昭雪说的话,便开口说道: “老夫虽然年纪大,但身子骨还算硬朗,这车上多一个人,他们几个就要多出一份力,所以老夫还是下车吧。” 话音落下,邵老的贴身随侍便撑着伞,把邵老扶下来。 邵老和顾昭雪一个老者、一个女人,都不是能帮忙推车的,所以他们站的远一些,其他人就开始推车了,有人在前面鞭策着马匹,有人在后面用力,还有人合力将陷在坑里的轮子给抬起来…… “伞给我,你也去帮忙。”顾昭雪从钱进手里接过伞,吩咐着。 “是。” 钱进应了声,便和钱明一起,一左一右地站在马车的两边,大声喊着“一二三”的口号,然后同时用力,便将整个马车抬了起来。 习武之人的力气果然是不同寻常的,他们把马车抬起来之后,正好前面的人驱赶着马匹往前走了几步,成功将马车从坑里给拉了出来。 只是这么一来,参与推车的人身上都湿透了。 好在顾昭雪他们这次出门准备充分,除了她和邵老乘坐的马车外,后面还跟了一辆仆从乘坐的马车,以及一辆专门装行李的车。 于是顾昭雪让这些人轮流去后边的车上换了干净的衣服,将自己收拾好了之后,才重新出发。 路上耽搁这么一通,等他们抵达曲阳县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雨倒是没有再继续下,这也给他们提供了不少方便。 曲阳县的县城地理位置相对比较高,碧江水还没有淹到这里来,但县城的街面上也没什么人行走,只有被雨水打湿的地面,还湿漉漉的。 钱进找了家客栈,安顿大家住下,便又去张罗吃的。 客栈的掌柜态度很是热络,毕竟在这种天灾人祸的环境里,他们客栈已经很久没有来这么大笔的生意了,所以不管钱进提什么要求,他们都能尽量满足。 众人收拾好之后,吃了晚饭,便各自歇下了。 第二天一早,大家便早早地起身,在客栈用了早膳之后,就各自出了门。 邵老要先去曲阳县的县衙,找县令大人——邵老是曾经的工部尚书,虽说如今已经告老还乡,但该有的官威还在,他要在这里治水,必须得到当地官员的配合。 而顾昭雪不属于朝廷,也不想再跟官府打交道,她的目标在于民众,如果真的要进行她那个让碧江水改道的计划,那么曲阳县的民众就得迁居北上。 让人庆幸的是,大雨下了一夜一天之后,便没有再继续,虽然江水仍然肆虐,但这次远没有上回那样严重,只少数百姓家住在地势低洼之处,在这次大雨的侵袭中遭了灾。 “姑娘,前面就是重灾区了,洪水无情,危险至极,姑娘还是别过去了吧。”钱进看了看前方的情形,皱着眉头开口劝着。 顾昭雪站在原地,朝着远方看去,那些刚刚失去了家园的百姓们,脸上都露出痛苦而绝望的神色。 有的人,刚刚失去了至亲;有的人,攒了多年的家底付诸东流;还有的人,从洪水中九死一生地活下来,却不知未来该何去何从。 他们在哭,以一种万念俱灰的姿态,似乎要将眼泪,哭进人的心底。 “钱进,你别忘了我们是来做什么的。”顾昭雪捂着微微有些刺痛的心口,叹了口气,“天灾面前,人命如草芥,能救一个是一个。” “是。”钱进应承着,然后按照顾昭雪的吩咐行动。 他们带人去将那些为了对抗洪水而筋疲力尽的人扶起来,扶到相对安全的地方,又帮着百姓们从那些被冲垮的家里,抢救出一些保没被冲走、保存完好的东西。 顾昭雪做不了别的事,就拿了一些瓶瓶罐罐出来,都是一些能强身健体的药丸,吃下去之后能恢复体力,预防风寒。她一边给人把脉,一边针对不同人的情况,让他们服用不同的药丸。 被帮助的灾民越来越多,这些人原本绝望的脸上,也出现了感激的神色。 “你是不是昭雪姑娘?”忽然间,被帮助的灾民中,有个人看着顾昭雪,问着。 “是我。”顾昭雪笑道,“大婶,您认识我?” “不,我不认识你,我只是听说过你。”大婶说道,“前几天我去城里卖菜,听到路边有人讲过的。说是崇安县有个爱穿青衫、长得漂亮的年轻姑娘,名叫昭雪,心地善良,医术高明,会帮助我们这些穷苦百姓度过灾难。今天见到姑娘,我就想起来了。” 其他人似乎也听说过顾昭雪的名字,一听这位大婶的话,纷纷对顾昭雪感激起来。 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述着自己从别处听来的故事,或许是因为崇安县距离这边不太远的原因,又或许是因为之前柳青杨当着整个崇安县百姓的面,审问陈序,替顾昭雪造势的原因,所以她的名声比她想象中还要传的远。 第045章 先易后难 顾昭雪一边听百姓们讲话,一边完成着手中的动作。 有个大哥在昨天那场突如其来的洪水中,被冲垮的房顶砸伤了胳膊,可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来得及去医治,而是留在受灾区帮助他的邻居们。 他的伤口泡了很久的水,被感染了,现在又红又肿,颜色也乌漆嘛黑的,看起来像中毒了一样。 顾昭雪只得拿她的解剖刀,把流脓的地方划开,又拿棉布沾了酒,给人消毒,清理伤口。 “昭雪姑娘,我不要紧的,你赶紧换个地方吧,你蹲在这里,把你的裙子都给弄脏了。”这位大哥也是个实在人,看到顾昭雪的裙摆垂在地上,便有些局促。 他从来没见到过一个年轻姑娘,能如此坦然的与他们这些灾民、流民接触,却一点厌恶的神色都没有,甚至不顾自己身上的锦衣华服被弄脏弄破。 “什么不要紧?大哥,你可千万别小瞧这些伤口。”顾昭雪不为所动,“雨水是很脏的,里面有很多细菌和病毒,更何况洪水从地面流淌,携带了大量的泥沙,你这伤口若是不好好处理,弄严重了胳膊就废了。你还年轻,也不想手臂以后不能用了吧?” 在顾昭雪还是法医的那个时代,医疗技术那么发达,都有那么多人因为疏忽而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更不用说是医疗落后的这里了。 这汉子果然被顾昭雪严肃正经的口吻给吓着了,一动也不敢动,任由她给自己处理包扎。 “昭雪姑娘真是个善心人,你替百姓做了那么多事,上天会有福报的。”一旁的百姓真诚地说着。 “我不过是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而已,算不得什么的。比起你们所受的苦,我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九牛一毛,因为没有人能改变老天爷的意思,我所做的也只能是事后补救。”顾昭雪摇了摇头,“不过,还是借您吉言,若是真有福报,相信也会回报在你们所有人的身上。” 眼前这些百姓,虽然衣衫褴褛,看起来不修边幅,但是他们身上有着劳动人民固有的淳朴和真善美,他们容易满足,也懂得知足,更有着一种在绝境之中挣扎生存的勇气。 老天爷不会那么残忍,不会永远让人在无尽的深渊地狱里沉沦。 这时候,钱明扶着一个瘸了腿的男子走到了安全区这边,那男子正好听到了百姓和顾昭雪的对话,便眼睛一亮,整个人激动地扑过来,竟然也顾不得自己腿脚不方便了: “你就是昭雪姑娘?谭大哥信里提到的昭雪姑娘?” “你慢着点,腿本来就受了伤,更严重了还是得麻烦我们姑娘。”钱进皱着眉头说着,对于一切给顾昭雪惹麻烦的人,他都是不悦的。 那瘸腿男子被他说的不好意思,只是用一种很别扭的表情看着顾昭雪,想问什么又没好意思再开口。 “钱进大哥,别这么一直板着脸,大伙儿都被你吓到了。”顾昭雪笑了笑,化解了这种尴尬的气氛,然后问那个瘸腿男子,“如果利州没有第二个昭雪姑娘的话,那么你口中的人应该就是我。不过,不知道你说的谭大哥是……” “谭大哥也是我们这儿的人,他家是住在最下面的,也是最先遭水灾的那一批。”瘸腿男子说道,“也不知道他们是幸运还是不幸,他家孩子刚出生没多久,孩子外婆就没了,水灾发生那天,他们一家三口正好抱着孩子上城里奔丧,也就逃过了一劫。后来他们一家都北上去了镜台县,说是路上遇到了个好心的姑娘,帮了他们一家三口。” 瘸腿男子这么一说,顾昭雪就想起来了。 姓谭的一家三口,还有镜台县,这两个关键词让她想起了之前的事,那个在镜台县城外晕倒的男子,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一身是病的谭嫂…… “是有这么回事,不过我已经离开镜台县很久了,也不知道他们现在什么情况。”顾昭雪点了点头,“怎么,你收到他们的信了?” “不瞒姑娘,我也姓谭,大家都叫我谭小二,是谭大哥的表弟。”瘸腿男子笑了笑,“前几天我刚收到谭大哥来的信,他给我讲了他们一路北上的事,还说他现在已经在镜台县找到了活儿,让我也去跟他一起。这不,我还没来得及出门,这就受了灾。” 听到这话,顾昭雪心中一动,她这次过来,本就是想劝说整个曲阳县的人迁居,如果能从这些人入手,想必一定会事半功倍。 做事情要先易后难,城里那些有产业、没受灾的人,可能劝说比较困难,但这些已经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人,却比较容易。 虽说灾区和城里是两个地方,但城里总有亲戚吧?想谭大哥和谭小二这样,通过书信或者口头相传,让所有人都知道迁居以后同样能过得很好,也未必不是一条路。 想到这里,顾昭雪便笑道: “你谭大哥目前在镜台县做活儿,谭嫂也找了活计做,你若是没地方去,等你伤养的差不多了可以去投奔他们。” “咳,什么投奔不投奔的,我谭大哥他们刚有了点起色,我去了还得操心我,这不合适。我就不去给他们添麻烦了。”谭小二摇头说着。 “那不如去崇安县吧。”顾昭雪顺势说道,“你们应该或多或少都听说过崇安县的事,去了那儿,会有人安置你们,带着你们一起盖房子,让你们有事情做,有地方住,能填饱肚子。” “真的吗?”有人问道,“崇安县的人,会不会觉得我们是乞丐,就不欢迎我们?” “不会的,他们不仅不会嫌弃你们,还会帮你们一起盖房子。”顾昭雪说道,“虽说以前住的地方不同,但大家都是宸国的百姓,有困难互相帮助也是很正常的事。你们尽管去,虽然不敢说比你们以前的生活更好,但比目前肯定是好太多的。” “既然昭雪姑娘这么说了,那我们就去。”谭小二第一个点了头,“反正我家房子都被冲垮了,现在我孑然一身,要是真的能在崇安县安家落户,等以后稳定了,我一定给昭雪姑娘修个功德碑,要牢记是因为昭雪姑娘,我们才能度过这一劫。” 谭小二的话得到了大部分人的拥护和赞同,还有部分在观望的,也很快被人劝动了。 第046章 清官难为 虽说这次下雨的时间短,灾情没有之前那么严重,但钱进他们还是足足花了一整天,才把所有的灾民给安顿好。 曲阳县没有崇安县那种专门为灾民建立的临时帐篷,但是邵老和当地县令于佑南出面,找曲阳县的富商借用了空房子,临时将这些灾民安顿在里面。 到了第三天的时候,顾昭雪在邵老的带领下,去了县衙,与县令于佑南见了面。 自顾昭雪下山以来,遇到的官员不计其数,有地方父母官,也有京城的大人物,可于佑南无疑是其中最特别的一个。 根据钱进打听到的资料,这个于佑南目前还只有四十岁左右,可是整个人看起来却和邵老差不多。 真不知道该说邵老保养得当显年轻,还是于大人操劳过度显老态。 “见过于大人。”顾昭雪在邵老给二人引见之后,率先开口打招呼。 “昭雪姑娘不必多礼。”于大人赶紧将她虚扶起来,笑道,“早就听闻昭雪姑娘的大名,没想到有朝一日能见到真人。” “大人过誉了,不过虚名而已,比不得大人勤于政务、爱民如子。”顾昭雪的语气十分尊敬。 “行了,你们也不用再客气来客气去了。”邵老打断了两人的寒暄,说道,“今日我带昭雪过来,是想跟于大人商量一下,关于曲阳县百姓迁居的事情。” 提起正经事,于佑南和顾昭雪都没再多说什么,直接在书房里坐下来,开始商谈。 其实昨天邵老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把顾昭雪的想法跟于佑南说了。 于佑南作为一个清官,这么多年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他才会老的特别快,因为他的的确确比别人多操心。 对于曲阳县年年洪灾的事,他比谁都着急,可是朝廷始终拿不出什么行之有效的办法,就连每年的赈灾也是敷衍了事。 在很多官员看来,地方上没有出什么大问题,没有死太多的人,就不算是大事,可以不用理会,所以这么多年,曲阳县的灾情一直是靠于佑南带着当地的百姓在抗争。 为了赈灾,于佑南把自己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一点俸禄全部填补进了这个窟窿,可是这就像是个无底洞,只要老天爷还下大雨,只要碧江的堤坝不曾好好修缮,那么灾情年年都会发生。 事到如今,于佑南已经成了真正的两袖清风,家里连半点存银也没有,完完全全的一贫如洗。 邵老昨天找来,跟于佑南说有办法让曲阳县的灾情一劳永逸的时候,他是激动且心动的——他听说过邵老的名号,前任工部尚书,对治水有着丰富的经验。 如果邵老肯帮忙,那么曲阳县的百姓一定不必再受到水灾之苦。 可是没想到,邵老一开口,竟然是让他帮忙说服百姓迁居,因为他们想毁了如今的堤坝,让碧江水改道,然后在下游裁弯取直。 如果碧江水改道,就势必会淹了文嘉县和曲阳县,那么百姓迁居也是必然。 可于佑南是曲阳县的县令,肩负着一整个县的生死存亡,是否迁居,是否毁了堤坝,是否让碧江水改道,都是不能草率做结论的大事。 “于大人,不知道你考虑的怎么样了?”邵老问道。 “这件事情关系太过重大,我不能轻易地回复你们。”于佑南说道,“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会与曲阳县的百姓们商量商量,听取他们的意见……” “于大人,虽说尊重百姓的意愿是个好习惯,但有的时候不能太过优柔寡断。”顾昭雪听了这话,便开口说道,“大人在曲阳县县令的任上待了这么多年,年年都要赈灾,想必对治水也颇有心得。所以您应该知道,邵老所说的方法,才是真正一劳永逸的好办法。” 迁居,改道,裁弯取直,在新河道上修建堤坝,至少在接下来的百年内,都能免除碧江水患。 可如果不迁居,想要解决水患,就只能把旧堤坝再重新加固,但因为地形地势的影响,就算堤坝加固,至多也只能管五年十年,若是再碰上特大暴雨,五年都未必管得到。 更何况,迁居虽然麻烦,百姓要修新房子,要重新划分住址,要办理户籍;但不迁居的话,那些灾区的百姓还是要修建新房子,还不一定能管多久。 不管从哪个方面考量,迁居一事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顾昭雪不由得想起了她的那个时代,在举世闻名的大坝修建期间,无数百姓响应国家政策移民,到后来大坝建成,所带来的包括防洪、发电、航运、灌溉等在内的综合效益,三言两语都说不完。 所以,如果有于大人的配合,加上合理的福利补贴,就算百姓们不同意,这件事也是可以进行的。 “我明白二位的意思,但是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于佑南说道,“你们也知道,如果想让百姓放弃祖产,放弃故居,搬到别处,必须要有让他们满意的补偿。可是现在,朝廷根本不管这件事,我好几次上奏到朝中的折子,也如同石沉大海。现在没钱没粮,想要完成迁居,谈何容易。” “于大人往朝中上过折子?”顾昭雪有些诧异,“不知大人的折子,是递给谁的?” “县衙递交州府,由州府递交给京城。”于佑南说道,“我们利州的知州大人是我同乡,也是个好官,折子由他递上去,按理说,应该到户部才是,可不知道为什么……” 赈灾需要钱,折子到户部也没错。 但顾昭雪清楚地记得,户部去年才发生了一件大事,国库银两掉包案中,死了一个户部尚书王元林,后来是由户部侍郎补位上来的。 那么,这位新任的户部尚书,是谁的人?难道他是故意把事情压下来的? 如此想着,顾昭雪便琢磨着回去之后要写封信去京城,问问陆沉渊。 说实话,百姓迁居需要的钱不是个小数目,她可以威胁粮商让他们出钱出粮,但那也只是杯水车薪,连安置灾民都够呛,更别说安顿两个灾区县所有的百姓了。 所以,这件事情若想办成功,必须要京城的支持。 如果不能想办法从户部掏银子,那么至少也得是君无忧这种级别的皇商巨贾来资助这件事,否则所谓的迁居就是一纸空谈。 思及此,顾昭雪便开口说道: “钱和粮,会有办法的。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曲阳县和文嘉县的百姓按照要求搬迁。如今崇安县的余粮还算富足,那边也新造了不少房子,所有百姓团结一心,未必不能容纳这么多人。大人只管劝服百姓,剩下的我来解决。” 第047章 道士炼丹 于佑南见顾昭雪说的这般斩钉截铁,重重的叹了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若在从前,他肯定不相信一个年轻姑娘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可以解决两个灾区县的钱粮,但如果这个人是顾昭雪,那就另当别论。 毕竟,这段时间他听过的关于顾昭雪的事情,已经太多太多了。 “也罢,只要钱和粮足够,能够给百姓充分的补贴,相信还是能打动一部分人迁居的。”于佑南说道,“所谓先行者带动后来者,只要百姓们有人确定了迁居之后能过得好,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 “那这件事就劳烦于大人了。”顾昭雪笑道,“既然事情已经说定了,那咱们就分头行动。于大人负责说服百姓迁居事宜,我来解决百姓们的钱和粮,而邵老则是继续实地考察两个灾区县的地形地势,争取在损失最小的情况下,让碧江水改道。” “还有另一件事,也得考虑。”邵老听了他们的话,这才说道,“让碧江水改道,势必要挖开堤坝,咱们是不是还得号召百姓来做这件事?” “邵老放心,这件事我已有成算,而且已经派人去准备了。若是成功,挖开堤坝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顾昭雪解释着。 她对邵老的解释,和对柳青杨当时说的差不多,虽然语焉不详,但她神色笃定,不由自主地就让人相信了几分。 “那暂且就这么定吧。”邵老一锤定音,将分工一事定了下来。 随后,于大人针对灾区县百姓迁居的补偿问题,又跟邵老和顾昭雪讨论了一下细节,把大体的方向确定之后,才送他们离开。 顾昭雪回到客栈,将几件事情的轻重缓急稍稍思考一番,然后就提笔给陆沉渊写了一封信。 距离上次写信已经过去很久了,她每天忙的天昏地暗,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来儿女情长,哪怕给陆沉渊写信,也是讨论如今时局的变化,南方的灾情,以及京城的乱象。 这次同样如此,她把南方的情况再次详细地叙述了一边,然后着重询问了户部的异样,问他是否可以想办法让户部拨款下来,让百姓迁居。 顾昭雪想了想,就算借用天机阁的渠道,将信快马加鞭送去京城,也需要足足五天的时间,那么这五天,她完全可以去做另一件重要的事。 想到这里,她叫来钱进,问道: “钱进大哥,之前我让你找的人,你找的如何了?” “我们借助天机阁的情报系统,找了很多姑娘口中所谓的道士,目前都将他们安置在崇安县县城北郊的那座山里,在那儿有个荒废的道观,稍微修缮一番,正好可供他们居住。”钱进开口说道。 “一共多少人?”顾昭雪问道。 “只找到四个。”钱进说道,“自宸国建国以来,所有的帝王都崇尚佛教,皆是因为前朝皇帝信奉道家长生不老之术,致使前朝帝王沉迷其中,最终灭国。所以,本朝开国皇帝在登基之后就驱逐了所有道士,道家在宸国没有立足之地,已经逐渐没落了。如今这四个,还是好不容易花费大工夫找来的。” 顾昭雪听了这番话,想起她曾经生活的那个时代,也有朝代是因为道士的存在而逐渐走向没落的,不得不说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她仔细想了想,然后吩咐道: “这样,你让人准备马车,我们马上出发,去你说的那个荒废的道观见他们,我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他们提供一些资料。另外,让那四个道士分开居住,派人看着他们,不能让他们接触。” “是,姑娘。”钱进虽然对顾昭雪的命令很疑惑,但他没有多问。 很快,钱进就去准备马车了,留下顾昭雪一个人在房间里,陷入沉思。 顾昭雪之所以让道士们分开居住,这么谨慎,那是因为她需要的东西非同凡响——能在很短的时间里毁掉堤坝,并且不借助人力的东西,是什么呢? 她的心里浮现两个字:火药。 宸国是没有火药这种东西的,只有简单的烟花,连爆竹都没有,所以也没有人想到,这世上竟然还有火药的存在。 顾昭雪以前是个法医,到了这里之后,也是学的中医,在医道上她自问小有成就,但对火药却并不了解。 她只依稀记得,当年在历史书上学到过,火药最初是由道士在炼丹的时候,丹炉发生爆炸,才慢慢衍生出来的。 史书记载:火药的研究开始于古代道家炼丹术,炼丹家对于硫磺、砒霜等具有猛毒的金石药,在使用之前,常用烧灼的办法“伏”一下,伏是降伏的意思,使毒性降低或者减少。 顾昭雪不会炼丹,当初的历史书也没有记载的很详细。 更何况,就算记载的详细,但她作为一个医学生,对于高中时期的课本记不太清楚也是正常的,所以她并不知道炼丹和火药之间的具体转化方法。 故而她才让钱进去找了好几个道士,她想从这些道士身上打听炼丹术,只要能弄到他们炼丹的一些原材料,再进行试验,那么简单的火药应该是可以造出来的。 若是有了火药,那么炸毁堤坝,让碧江水改道,就是轻而易举的事。 但如果火药这种东西问世,也是绝对不能传出去的,否则若是被有心人利用,这个天下将再无宁日,而宸国也会从冷兵器时代跨入到热武器时代。 这并不是顾昭雪愿意看到的。 但她心里也清楚,火药只是作为她的一个底牌存在,倘若日后战火纷飞,百姓受苦,为了能尽快结束战争,能很快安定天下,那么她也是不介意把这样东西拿出来的。 所有的东西,都应该有它存在和利用的价值,要用在最合适的地方,而不是被人随意拿来做坏事。 “姑娘,马车已经准备好了。”正在这时候,钱进走了进来,开口禀告着。 “你把这封信交给天机阁的人,让他们帮我送出去,我去跟邵老辞行,去崇安县北郊道观。”顾昭雪将一封用蜜蜡封好的信递给钱进,然后吩咐着,“另外,让钱明留下保护邵老,邵老是南方百姓的希望,不能让他有任何意外发生。” “是。”钱进再次拱手离去。 一切准备好之后,顾昭雪跟邵老告了别,便乘坐马车返程,朝着崇安县北郊的荒废道观而去。 第048章 寻找材料 之前顾昭雪听钱进提起荒废道观的时候,还以为只是普通的荒废,顶多常年没有人住,然后杂草丛生而已。 可等她真正到了目的地,才知道那荒废是什么意思。 道观看起来应该有些年头了,地方不算很大,但看得出来昔日也算是用心修建的,只不过年代久远,墙壁和屋顶都已经斑驳,破破烂烂的,还漏雨。 门口前院和后山都是杂草,爬山虎布满了整个院墙,人稍稍一靠近,便觉得有一种阴森之感。 “这里能住人?”顾昭雪站在门口,诧异地问钱进,“就算道家的地位低下,但也不至于让他们住这么破的地方吧?” “姑娘放心,我们安置人的时候是修缮过的,外面看着破败,但里面还过得去。”钱进解释着。 顾昭雪这下放了心。 她差点真以为钱进他们安排道士们住破地方,别到时候她还没见到人,还没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把人给得罪了个干净。 因为前几日才刚下过雨,所以地面到处都是湿漉漉的,还没干地很透彻。 青石板铺就的道路上,布满了青苔,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滑倒了,好在顾昭雪速来稳重,又有钱进在一旁护着,两人还是很稳当地走到最里面。 正如钱进所言,里面是修缮过的,院子看起来还不错。 几个生面孔的人守在不同院子的外面,让道士们不能多加交谈,顾昭雪此番也不是来游玩的,而是办正经事,所以她一开始就没打算拖拖拉拉。 直接带着钱进分别去了这几个道士住的屋子,询问他们关于炼丹术的一些东西。 这四个道士里,其中有一个人入门没多久,他所在的整个道门就因为朝廷的围剿而死绝了,他并没有学到多少东西,这些年也是靠着道门里传下来为数不多的典籍,给人批命算卦来度日。 剩下的三个人,对炼丹术倒是颇有心得。 顾昭雪分别和他们聊了聊,很快就打听出自己需要的东西。 她让这三个人分别在纸上写下炼丹所需要的原材料,等他们写完之后,她把三份原材料放到一起做对比,找出其中的共同点。 “硝石、硫黄、木炭……”顾昭雪挨个儿把共同的东西圈出来,并且努力回想曾经在历史书上看到的内容,只隐约记得差不离。 “姑娘,您费尽心思找这些道士,就是为了炼丹?”钱进脸色有些古怪,他以为顾昭雪突然对炼丹起了兴趣。 “不,我是为了这些东西。”顾昭雪说道,“现在东西已经拿到了,那些道士可以送走了,将他们送到不同的地方,别让他们碰面互相交流。” “是,属下这就派人去办。”钱进点点头。 对顾昭雪而言,关于火药的配方,她不敢冒一点点危险。 哪怕这几个道士想不出有火药这种东西,她也不能让他们碰面交流,毕竟人的思维和潜力是无穷的,谁也说不准他们碰面之后,交流之下能不能从她要的原材料里得出结论? 更何况,这火药如果研制成功,日后肯定是要用在炸毁堤坝上的,一旦这件事传出去,那几个道士未必想不到这些东西,所以她必须打从一开始就要有所防备。 即便不太可能完全杜绝后患,但万一呢?她也得赌一把不是? 道士们很快就被送走了,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在走之前,每个人还得了一大笔钱,只要不胡乱挥霍,完全足够他们好好过这一辈子。 对道士来说,因为朝廷的不支持,百姓们也不敢明目张胆请道士做法或者做其他事,道门没落,能挣钱的门路已经不多了,只需要贡献一张丹方,就能得到这么多钱,他们倒是心满意足。 由于顾昭雪的提前预防,他们从始至终都不知道顾昭雪到底要做什么,还以为是自己碰到一个傻土豪,花重金跟他们买丹方呢! 在道士被送走之后,顾昭雪又仔细研究了一下那几张丹方,然后问钱进: “这几样东西,是否能寻到?” “硝石,木炭和硫黄?”钱进皱了皱眉,然后说道,“木炭常见,硝石在附近的山里就有,不过硫黄有些难寻。但属下可以去天机阁问问,那边路子多,说不准能弄来。” “好,我需要这些东西,越多越好。”顾昭雪点了点头。 钱进去通知天机阁的时候,顾昭雪自己一个人又在这荒废道观的四处看了看,怀着特定的目的,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把整个道观走了个遍。 最终,顾昭雪发现,这个废弃道观就是她研究火药的好地方。 首先这地方已经废弃,平时根本没有人来,隐蔽性比较好,只需要派人守住某些容易走错的地方,这地方就等于是彻底封闭的。 其次是因为这地方位于崇安县北郊的山上,山间没什么人家,只有一些飞禽走兽和山石树木,研制火药的过程中危险至极,这样就不怕误伤。 有了这两个原因,顾昭雪对这地方很是满意。 更重要的是,为了招待之前那几个道士,钱进专门让人把道观里面的部分地方修缮过,正好是现成的住处,完全可以利用。 顾昭雪是个实干派,心里有了分寸之后,便将自己的想法吩咐下去,暗卫们以及天机阁的人都对她言听计从,很快就按照她的要求,把地方给归置好了。 道观布置好之后,顾昭雪并没有马上住进来,反而是抽时间又去了一趟曲阳县,去见了邵老和于佑南,将百姓迁居,以及碧江改道的进程都了解清楚之后,才重返道观,一头扎进了火药的研制中。 顾昭雪作为一个曾经的法医,在读医学的时候,也做过不少医学试验,当法医的时候也操作过不少化验器材,下手稳、准是基本要素。 所以,在这个条件简陋的地方,也唯有她亲自操作才能放心。 虽说她没有配置过火药,但基本原材料知道以后,她也能根据过往所学的知识,判断出哪些东西可以发生化学反应,哪些东西掺杂在一起可以达到她要的那种效果。 唯一不能确定的,是比例问题。 唯有比例正确,才能制成火药,而且火药的威力也跟比例有关。 但这三种原材料的比例,排列组合有成千上万种可能,而顾昭雪要做的,就是从这成千上万种可能中,找到最完美的那种可能。 第049章 用之于民 顾昭雪把外面的事情安排好之后,就一头扎进了废弃道观里,进行她隐秘而伟大的试验。 如今,崇安县有柳青杨坐镇,粮商们有他压着,也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学堂的事情苏锦瑟一手包办了,不管是孩子学堂,还是女子学堂,她都充满了动力。 至于曲阳县那边,有邵老和于佑南在,事情正在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 于佑南负责给百姓们做思想动员工作,给百姓们描绘迁居之后的美好蓝图,并且请了很多从灾区逃到崇安县的人现身说法,用自身的例子来说服众人。 而邵老则是带着自己的贴身随侍,进行实地走访考察,把碧江流域和曲阳县那些复杂的地形地势全部记录下来,以期规划出一种最合适的改道方案。 至于邵老的那些弟子,在接到他的信之后也纷纷过来了。 一来师命难违,二来碧江改道、修筑堤坝是利国利民的大事,既然他们身上有这种才华,那起码得做点事情才能对得起师傅的教导。 所有的事情都朝着预定的轨道前进,不偏不倚。 而与此同时,顾昭雪写给陆沉渊的信,也已经快马加鞭地送到了京城,到达陆沉渊手中。 信是通过天机阁的渠道送上京城的,所以这一次是直接递到了苏修墨的手中,他一看是顾昭雪来信,当即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地就给陆沉渊送去了。 这次的信很厚,只从外面摸着,就能感觉出大概有十几页信纸。 陆沉渊拆开信,展开看去,熟悉的字迹顷刻间让他心安。 信的内容符合顾昭雪的一贯风格,该谈正经事的时候也不磨叽,她将曲阳县的现状简单的讲述一遍,并说明了如今南方一些事情的进度。 和信一起的还有一份碧江流域的改道水域图,那是她从邵老那里弄来的,然后她才说明了碧江改道需要百姓迁居,但迁居需要足够钱粮的事。 意思就是,让他想办法给南边送钱和粮。 “二哥,看完了不?二嫂信上都说什么来着?”苏修墨一直在旁边看着,就等着陆沉渊看完了信,然后他就有事做了。 这段日子以来,苏修墨每天闲的都快发慌了。 皇上中毒,到现在八皇子和幕后之人都没有太大的动静,只是在暗中进行;而苏锦瑟这丫头也跟着柳青杨去了南方,他平时连个斗嘴的人都找不到。 再就是齐轩,从前他们两个闲来无事还能打个赌,或者过几招,但现在齐轩没事的时候,一门心思地铺在音若身上,就琢磨着想让音若的四肢恢复正常,所以也没空理他。 “南方有大动作,需要钱粮。”陆沉渊说道,“这本该是朝廷的事,可奈何朝廷如今处于风雨飘摇之中,谁也没有功夫来管南方的灾情。” “二哥是不打算让朝廷知道,想自己解决?”苏修墨问道,“这么说来,是想让五哥出马了?” “不管是八皇子也好,还是那个幕后之人也罢,既然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把南方这块地放在眼里,那就干脆一直不要让他们知道好了。”陆沉渊冷笑着,“至于老五……” 南方灾情一直隐而不报,未必没有那些人的手笔,这也足以说明他们并不重视南方。 他们想要的只是这巍巍皇权,只是名堂之上的那把龙椅,在这个一触即发的焦灼阶段里,没有人会分心,南方的那些灾民,不过是他们王者路上的绊脚石而已。 等他们彻底掌权,整个天下都是他们的,南方死一些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大概就是那些想夺权之人的想法,但陆沉渊却和他们相反——他不会让那些人成功掌权,当然,他更不会放弃南方的灾民。 “我现在就去找五哥,让他调集钱粮去南方,支持二嫂。”苏修墨好不容易找到事情干,一说起来就转身想走。 “慢着,谁说要让老五出钱出粮了?”陆沉渊叫住他。 “那你刚才那意思是?” “南方之行,老五势必要走一趟,只有他亲自去,才能确保这些钱和粮得到最好的安排和分配,毕竟这一行没有人比他更精明。”陆沉渊说道,“但这些钱和粮,却不该是君家出。” “除了君家,谁还能如此大手笔?” “朝廷。” “可你刚刚不还说,不要朝廷管吗?” “事儿不让朝廷管,但钱和粮还是要出的。”陆沉渊笑道,“户部和国库的那些银子,有一半都是历年来各地送上来的税收,没道理朝廷从百姓身上拿钱,却让君家去填补这个窟窿。” 税收么,不就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吗? “二哥你想怎么做?”苏修墨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脸都是要去搞事情的兴奋,“要知道,朝廷的钱可不是这么好拿的。咱们的人在户部,可没什么实权啊!” “韩琦虽然只是个户部主司,但是弄一份经由户部盖章调令还是没问题的。”陆沉渊很显然是早就有了办法,“正好,如今看守国库的是曹严华,当初聚贤宫那件案子把他推到了禁军统领的位置上,这颗棋子可不能浪费。” 接下来的事,不用陆沉渊明说,苏修墨也能明白。 韩琦利用户部的职务之便,出一份钱粮的调令;有了调令就能糊弄大部分人,但关键在国库,而国库如今是曹严华在看管,有他在,钱粮能顺利运出宫。 京城的治安如今掌控在苏修原的京畿卫手中,只要他安排得当,让钱粮顺利运出城不是什么难事,而出城之后,君家的产业链就能发挥最大的作用,由君无忧亲自负责,将这些东西送到南方,用到灾民的身上。 “好主意。”苏修墨刷的一下将自己的扇子收起来,“二哥,我这就去安排。” 陆沉渊知道苏修墨最近闲得很,如果不找点事情做,他估计都能跑到南方去找苏锦瑟吵架,所以这一次他没有拦着,放任苏修墨离开了。 而苏修墨不知道的是,他刚走没多久,柳叶儿胡同又回来一个人,将另一封信交给了陆沉渊。 信是钱进写的,没经过天机阁,只用了暗卫们的传信方式,所以比天机阁的渠道要晚一步,不过也没有晚多久。 这封信上写了一些顾昭雪没写的事情,比如寻找道士,找木炭、硝石和硫黄等原材料。 陆沉渊看了信之后,眉头紧促,有些摸不透顾昭雪到底要做什么。 第050章 至关重要 对陆沉渊来说,他和顾昭雪之间有一种旁人无法理解也无法企及的信任。 这种信任是之前一路北上,彼此之间接触了解之后形成的,也是他们认定彼此的基础,所以即便他们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南北两方,这种信任也依然存在。 哪怕陆沉渊不明白顾昭雪到底要做什么,但这种信任感让他对顾昭雪所做的一切,都无条件支持。 于是他让人给钱进和天机阁下令,不管顾昭雪要什么东西,都一定要竭尽全力地给她弄到,要满足她的一切需求。 在陆沉渊的运筹帷幄中,计划一步步实现的很顺利。 韩琦接到指令,借着他在户部的职务之便,趁着户部尚书去吃饭的时候,在一张空白纸上盖了属于户部尚书的印章。 随后他派人把这份盖了印章的空白纸送到陆沉渊那边,然后陆沉渊找了那个精通模仿别人笔迹的刘晓光,模仿户部尚书的笔迹写了一封同意调派粮食和银子的调令。 有了调令,那就好办了。 看守国库的人看到调令,虽然疑惑,但也认出这是户部尚书的字迹和印章,加上有曹严华这个禁军统领在一旁操控,一大半的银子和粮食从国库里被运了出来。 当天晚上,苏修原临时改动了京畿卫的巡逻路线,让京城某一条街道每隔半个时辰就会出现无人巡逻的情况,持续时间半柱香,足够运一些东西出去。 整整一夜,那些从国库调出来的钱粮就这么以分批的方式,给送出了城。 城外等着的是君家的商队,带队的人正是君无忧本人。 君家身为皇商,在宸国行事有着天然的便利,沾个“皇”字的边儿,谁也不会这么没眼色过来查他。 即便是如今京城里势大的八皇子、三皇子以及幕后之人一派,都没敢对君家出手。 毕竟君家的钱财是他们这些人所觊觎的,他们谁也不知道日后的朝局会走向什么地步,夺嫡需要钱,所以君家就不能得罪。 不仅不能得罪,反而还得拉拢,这也就让君无忧的离开更加便利。 那些被运出来的钱和粮,都装进了带有君家标志的箱子、袋子里,打着君家的旗号,在君无忧的带领下,便浩浩荡荡地朝着南方而去。 走的光明正大,走的毫不心虚。 谁也没有想到,君无忧这一走,直接就带走了国库的三分之二库存。哪怕有人打国库的主意,想从里面掏点东西,留下的也不多了。 *** 君无忧走后没多久,皇帝中毒的消息不知怎么的就扩散开来,朝中的局势陷入紧张之中。 眼看着八皇子和姚家那边蠢蠢欲动,陆沉渊那些师兄弟们也纷纷按捺不住,在京城的定远侯府见了面,除了远在北境的肖远臻,和前些日子南下的君无忧,其他人倒是都在。 媚凝烟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像是没骨头一样地瘫坐在椅子上,一边听几个师兄弟说话,一边玩弄着手里的指甲。 良久之后,她才开口问道: “老五带了那么多钱去南方,这是想把重心难移?” “宸国自沧州以南,就一直贫穷闭塞,经济、文化、政治都不如北方发达。但如果你去过南方,就该知道,南方水土丰茂,气候适宜,是增加粮食产量的好地方。”陆沉渊解释道,“如果南方真的能发展起来,倒也是一桩好事。” 媚凝烟耸了耸肩,点点头说道: “二哥总是高瞻远瞩,南方如今有老五,还有咱们二嫂和柳大人在,想必不会有什么问题。倒是我这边,媚香楼的姐妹们已经通过各种方式潜伏进朝中官员的府邸,就等着东窗事发,京城突变的那一天了。” “姚家的镇南军也已经秘密北上,我不能再留在京城了。”蒋怀民这时候也说出自己的打算,“老三在北境如鱼得水,他在穆尔奇和穆尔翰之间左右逢源,如今的北狄已经不足为惧。但北境军只听我号令,一旦姚家的镇南军对京城发难,北境军将会迅速驰援。” “我原本也是这么安排的。”陆沉渊点了点头,“大哥,你此番去北境,还得仔细注意一个人。” “谁?”蒋怀民问道。 “姜念。”陆沉渊说道,“她和她父亲在雪山隐居这么多年,关于她父亲的事情,她一定知之甚多。我们当初从姜老头口中了解到的,不过片面之语,真正有用的东西,还没浮出水面。” 姜老头即便再怎么相信他们,当初也只是把该说的都说了,可不该透露的,他却一个字都没说。 可凭着姜老头和飞羽卫首领之间的恩怨,他也一定不会带着秘密进棺材,所以陆沉渊笃定,姜老头一定是把一些秘密告诉了姜念,而这些东西是姜念的护身符,有东西在,不管是陆沉渊还是幕后之人,都不会轻易地对她动手。 而现在,京城的局势已经刻不容缓,姜念如果真的知道些什么,很可能对眼前的局面至关重要。 陆沉渊速来算无遗策,他不希望自己的计划中有任何意外,如果能想办法得到姜念的助力固然好,如果得不到,那至少也不能让姜念成为他们的阻碍。 蒋怀民听了陆沉渊的话,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脑海中想起了那个明明已经二十岁,却只有九岁身体的姑娘。 不得不承认,姜念的身世很凄惨,很可怜,她几乎完全是飞羽卫首领阴谋下的受害者,小小年纪便已经承受了不属于她的那份痛苦和折磨。 但从陆沉渊的角度看,任何意外都有可能成为计划颠覆的引子。 他们一步步的设局,一步步的走到今天,就如同一个精心安排的赌局,经不起任何意外。所以,姜念会是蒋怀民这次北境之行的重中之重。 “我明白了,你放心,到了北境我会注意她的。”蒋怀民知道分寸,也不会让自己泛滥的同情心,成为这场计划中的意外。 老大和老四都有了安排,苏修墨不甘落后,赶紧问道: “二哥二哥,那我呢?你们都有事,那我和六哥干什么?你们不能因为我年纪小,就瞧不起我啊!” “你这个皮猴子,谁敢瞧不起你?”媚凝烟笑骂着,“二哥肯定会有安排的,你听着就是!” “老六在宫里当值,出来不方便,暂时就什么都不要做了,直接盯着宫里皇后的动静,和皇上的身体就好。”陆沉渊说道,“我敢肯定,皇后他们行动的时候,一定会先对皇上下手,老六要做的就是把皇上的命保下来。” 因为留着皇上的命,还有用。 第051章 楼房构想 陆沉渊到底还是没有明确告知苏修墨应该做些什么。 但可以想象得到,苏修墨能做的无非是调动天机阁,掌管南来北往的情报,不让京城的消息滞后罢了,若是再有别的事,也能交给他去做一做。 在确定每个人都各司其职之后,陆沉渊便让他们都散了。 第二天一早,蒋怀民就打着安顿北境的名义,带着自己的副将启程北上,几乎没给其他人一点反应的机会。 与此同时,南方灾区县的事情,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有了崇安县百姓的接纳,灾民们都没有受到驱逐和歧视,反而得到了很好的安顿,而这些灾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让曲阳县的其他人很是心动。 如此一来,于佑南的工作进展加快,许多人都同意,在有一定补偿的情况下,放弃自己原本的房子,搬离曲阳县。 于是,按照顾昭雪最初的规划,崇安县以及附近的地区,全部被她利用起来,房子都已经造好了一部分,先同意搬家的人就先住,等人多了再继续造新房子。 这些事情自有外面的人操持,拿主意的有柳青杨和于佑南,办事儿的有王城和他手底下的一众兄弟,还有钱明他们,自然不用顾昭雪多操心,顶多一些柳青杨不确定的事,才过来同她商量。 所以她剩下的时间全部用在研究火药上了。 废弃道观里摆满了钱进从各处搜刮来的原材料,木炭、硝石和硫黄成堆地放在那里,任凭顾昭雪取用,而顾昭雪把自己实验的地方安排在后院。 几张桌子并排摆在房间里,上面放着各种各样的器具,大多是顾昭雪画了样子让钱进找人分开定制的——只找人定制零件,组装她自己来,可以最大限度的避免泄露。 此时此刻,顾昭雪正窝在实验室里,用手里的药杵把一些原材料捣成粉末,然后再分别放入竹筒制作的量筒、量杯里面计算数量和比例。 她已经在这里面待了足足四五天了,根据道士们提供的丹方数据,加上她自己的一些理解,用不同的方式配置了不少火药,但拿到后山试验的时候,总是不能达到预期的效果。 同样分量的原材料,按照不同比例配置在一起,就有不同的结果。 有的只能小小的炸开一下,有的甚至连和火星都不冒,最成功的一次,也只能往地上炸一个三尺见方的坑。 不过,能炸出坑就已经算是很不错了,顾昭雪打算按照这个配方进行改良。 就在她刚有点头绪的时候,钱进打断了她,进来禀告: “姑娘,柳大人来了,正在前院等着。” “柳大哥?他来做什么?”顾昭雪虽然不解,但还是很快站起来,转身就朝着外面走去。 到了前厅的时候,她便看到柳青杨坐在那里,因为条件比较简陋,并没有给他上茶,就让他这么干等着。 柳青杨听到脚步声,忙转身,当他看到顾昭雪的那一瞬间,脸上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昭雪妹子,你这是……” “怎么了?”顾昭雪疑惑。 “你在出来之前,就没先照照镜子?”柳青杨反问。 “这里没有镜子。”顾昭雪说着,但同时也明白了柳青杨的话,她低头打量着自己,突然觉得自己以这副模样出现,的确很挑战别人的审美底线。 此时的顾昭雪,穿着一身脏兮兮的衣服。衣服是她早上才换的,但是在实验室里待了小半天,就完全已经看不清颜色了,木炭粉、硝石粉零零碎碎地洒在她的身上,整个人看起来邋遢至极。 更重要的是她的脸和手,脸上也是黑一块、黄一块的,一双手因为抓木炭磨粉已经变得黑黢黢的,偶尔脸上痒,还挠一挠,整张脸就是个大花猫。 柳青杨看到顾昭雪茫然无措的样子,突然间噗嗤一笑,叹息道: “这也就是你才敢如此不顾形象地出来见客,若换做别人,不得让我等上一两个时辰?” “柳大哥说笑了,我拿你当亲哥,就没跟你见外,你可别笑我。”顾昭雪说道,“对了,你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的确有事。”柳青杨点点头,“昭雪妹子,当时你让于大人说服曲阳县、文嘉县百姓迁居,不知道你算过没有,如果崇安县的人口暴增,我们哪儿来的这么多地建房子?人口突然多了两三倍,住不下啊!” “住不下?”顾昭雪愕然,“崇安县东郊和西郊,不是有两大片地吗?那么大的地方怎么可能住不下?” “我们算过了,哪怕是建造最普通的宅子,两进的院子,也需要……” “等等,普通宅子是两进的院子?”顾昭雪打断了他的话,突然间一拍脑袋,额头上顿时多了一个黑乎乎的巴掌印,“忙起来就容易顾此失彼,本来有个很好的想法,但忘记跟你们说了。” “什么想法能解决住房不足的问题?” “柳大哥应该见过那种规模很大的客栈吧?三四层的那种,每一层都能住很多人。”顾昭雪说道,“我们为什么不把居民住房,也盖成楼房呢?每一层住一户人家,一栋楼盖四层,那么同样的占地面积,就能容纳四户人家……” 顾昭雪一边解释着,一边让钱进拿来纸笔,笔不是毛笔,而是炭笔。最近她接触木炭比较多,发现用木炭记录数据,比用毛笔方便快捷,所以她已经用了好几天炭笔了。 她刷刷刷地用炭笔在纸上画出楼房的大致轮廓,然后把她原本那个时代的高楼跟柳青杨讲述清楚,比如三室一厅、三室两厅之类的。 顾昭雪认为,劳动人们的智慧和创造力是无穷的,很多伟大的奇迹都是他们创造出来的,只要有人能给他们出点子,他们未必造不出楼房。 毕竟,已经有那种好几层的客栈,而楼房只是在客栈的基础上改造一下就好了。 柳青杨和钱进等人仔细听着顾昭雪的解释,越听越是眼睛发亮,门外汉可能会觉得复杂,但稍微懂行的人都知道,盖楼房比盖什么两进的宅子要省事儿的多,而且对将来也大有好处。 “昭雪妹子,你真是聪明绝顶,这样的法子是怎么想出来的?”柳青杨听完顾昭雪的构想之后,喜出望外,“虽然我只会破案,但你这想法我听后也觉得很精彩,若是运作得当,完全可以一次性解决这次百姓迁居的问题。” 不管是对迁居百姓的补贴,还是对受灾百姓的安置,都能妥善处理。 第052章 巨大声响 柳青杨从顾昭雪这里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很高兴地走了。 于是顾昭雪又一次扎进了实验室,继续她的火药试验,毕竟在被打断之前,她已经有很大的进展了,只需要将那个能炸出三尺大坑的配方,加大剂量再稍微改良试试,说不定会成功。 接下来的几天,她开始抓重点,专注于这一个配方。 君无忧带着人、钱、粮抵达崇安县的时候,顾昭雪已经把自己关在实验室好几天了,这几天她试了好几十次,但总觉得距离她想象中的火药还差点距离。 负责接待君无忧的是钱明。 “五爷。”钱明见到君无忧,便拱手行礼,“二爷的信前几日才到,没想到您这么快就到崇安县了。” “二嫂要钱要粮,我当然得快马加鞭给她送过来。”君无忧笑道,“对了,说起二嫂,她人呢?怎么没看见她?按理说这么久没见了,我来了怎么着也该亲自迎接我才是。” 君无忧说的理所当然,转头却看到了钱明满脸无奈的神色。 于是他好奇:“怎么了?怎么这个表情?” “五爷,若真是姑娘出来迎接您就好了。”钱明说道,“这之前我们都盼着您来呢,姑娘已经好几天没出她那间实验室了,我们都想着,您来了可能会带来二爷的消息,她说不定愿意出来。” “怎么回事?带我去看看。”君无忧一听顾昭雪好几天没出来过,便很担心。 他作为一个精明的商人,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从第一次在京城的定远侯府见到顾昭雪的时候,他就看出来这个女人在陆沉渊心中的地位有多重要,所以他不敢想象,如果顾昭雪出了什么事,陆沉渊会有什么反应。 像这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天不出来的情况,明显就是值得人担心的。 钱明带着君无忧朝着废弃道观而去,一边走一边跟君无忧解释了顾昭雪的试验,并说明顾昭雪虽然把自己关在实验室几天,但该吃的该喝的却没有断,只不过是让人送到实验室去吃的。 听了这话,君无忧的心稍稍放下一些——好歹基本生活没问题,否则真就出大事儿了。 然而他的心刚放下来没多久,便抵达了废弃道观外面,随之而来的巨大声响让他整个人停在原地,看着道观后院冒出来的滚滚浓烟,目瞪口呆。 “遭了!冒烟的地方是昭雪姑娘的实验室!”钱明一看,整个人吓白了脸,顾不得礼数,撇下君无忧就往里面冲。 君无忧自然也把钱明的话听在耳中,那一瞬,他脸上的血色尽失,跟着钱明就跑了进去。 作为一个皇商少主,那就是不缺钱的人,君无忧从来都是养尊处优的,正如他的名字一样,活了这么大没体会过什么忧愁,自然也没住过这么破的地方。 而现在,他甚至连废弃道观都来不及嫌弃吐槽,直接就跑到了后院。 当他站在钱明身边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间被炸毁的房子,已经看不清原本是什么样子了,本来就破旧不堪的门和墙,此时都被炸成了碎片。 房顶已经被掀翻,滚滚浓烟冲巨大的豁口飘出去,在原本澄澈的上空形成一道诡异的色彩。 “怎么样?姑娘人呢?”钱进这时候也跑进来,看着眼前的场景,问着。 “不知道啊。”钱明摇头,“姑娘大概是一直在里面没出来?” “那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进去找啊!”钱进说着,整个人就冲了进去。 他本来是奉顾昭雪之命,去查看新一批的原材料,因为顾昭雪说她可能要成功了,需要更多的原材料来做这样东西,所以他就多派人去搜寻了。 可没想到刚要回来复命,到达道观附近,就听到了轰隆巨响。 钱进和钱明两人一前一后地冲进去,寻找顾昭雪的下落——陆沉渊和顾昭雪给了他们第二次机会,让他们护着顾昭雪,上次在草原上他们已经失误了一次,这次如果再让顾昭雪出了什么事,那他们就真的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君无忧本来也想进去,却被他的贴身小厮拦住了。 开什么玩笑! 他们这些下人命贱,出事了也就罢了,可君五爷却不能有任何事,否则别昭雪姑娘没救出来,又把君五爷给赔进去了! 于是两个小厮死命的拉着君无忧不让他进去,剩下的人都跟着进去找,心中暗暗祈祷着顾昭雪别出事。 但当他们真正进入房间里的时候,才知道事实和他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们以为会出事的昭雪姑娘,正好端端的坐在那张被炸的只剩下一半的桌子边,手中拿着黑乎乎的炭笔,在纸上刷刷的写着什么。 屋子里已经不成样子了,几乎可以用一片狼藉来形容,唯有墙角处有一块完好无损的地方,形成一个三角区,相对稳定,在爆炸的时候成了顾昭雪的藏身之处,以至于她并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钱进和钱明两人站在距离顾昭雪两步远的地方,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终还是钱进没能忍住,问道: “姑娘,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那巨大的声响,还有这屋子……” “成功了。”顾昭雪头也没抬,继续写这刚才爆炸那份火药的数据配方和比例,“我要研究的东西,成功了。” 话音落下,她十分迅速地写下最后一串数字,然后看着那黑乎乎的纸,重重的舒了口气。 “姑娘这些日子就一直在研究这种危险的东西?姑娘,您应该让我们代劳的,若是像今天这样的情况再严重一些,我们身手好也能跑得掉……”钱进不由得后怕。 “没事的,我早就安排好了,看到那个角落了吗?三角形是最稳定的地带,只要我以最快的速度躲在那里,爆炸就危及不到我。”顾昭雪笑道,“事实证明,我是对的。我研究的东西成功了,我自己也没事。” 钱进和钱明不知该说什么了,两人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才好说歹说地把顾昭雪给劝了出去。 毕竟这房间太危险了。 若是没听见那声爆炸,没见过一片狼藉,还不觉得有什么。可他们都清楚这房间之前是什么样子,那是专门为顾昭雪做试验而布置过的,哪怕是废弃的道观,但看起来也不错。 可没想到一声爆炸之后,整个房间就毁于一旦,这是多么可怕的力量? 第053章 火药成功 顾昭雪将写满了数据的纸折叠好,揣进袖子里,然后从善如流地跟钱进他们出来了。 刚一出来,就看到君无忧白着一张脸站在那里,甚至还在跟自己家的小厮做斗争,似乎挣扎着要进去。 “五爷?你这么快就到了?”顾昭雪开口打招呼。 君无忧听到顾昭雪的声音,松了口气,转头朝着声音的来源处看去,便看到顾昭雪一身破烂出现,脸上黑黢黢的,头发也如同飞蓬一样。 他又好气又好笑,便说道: “二嫂,真该让二哥看看你这个样子。” “让他看到又如何?难不成他还嫌弃?”顾昭雪同样笑问。 “那倒不是,不过该是让二哥看看,在京城盛名远播的昭雪姑娘,竟然也有如此邋遢不羁的时候。”君无忧说着玩笑话,心中的担心也逐渐舒缓下来,脸上渐渐恢复了血色。 顾昭雪和君无忧并排往外走,然后向他打听京城的事,问的最多的就是陆沉渊。 而君无忧也很识趣,顾昭雪刚提一句,他就把关于陆沉渊的事全部都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事无巨细,总归要让顾昭雪对京城的人和事彻底了解才好。 听到陆沉渊一切都好,顾昭雪一直提着的心才算稍稍放了下来。 她和陆沉渊现在就相当于是异地恋,凭着过往的感情和对彼此的信任,牵挂着对方,但因为两人相隔千里,所以难免会忧思难忘。 “五爷,你才刚到,我让钱明给你安排住处,好好休息,待我梳洗过后,再跟你好好聊聊。”顾昭雪说道。 “二嫂尽管去忙,不用管我。”君无忧说道。 很快,顾昭雪就去梳洗了,而钱明本来想带君无忧回城里安排住处,但奈何君无忧死活不同意,非要住在废弃道观里,说是跟二嫂作伴。 众人拗不过他,只得在废弃道观的前院收拾了一间房,飞速买来的新的床单被褥,作为君无忧的临时住处。 晚上的时候,顾昭雪让钱明去城里的酒楼定了酒菜,给君无忧接风洗尘。 席间,两人聊的更多,这回他们没有聊陆沉渊了,只是聊京城的局势,顾昭雪问了很多问题,比如皇上的身体,皇后的动作,以及陆沉渊有什么具体安排。 越听她越是觉得,陆沉渊的这些安排,都是配合她在南方的行动。 也就是说,陆沉渊和她想的一样,朝廷和其他人不重视南方这块“贫瘠之地”,但是他们没有放弃,因为这日后就是他们立足的根本。 讲完了京城,君无忧便好奇的问道:“二嫂,今天我来的时候,听到那砰地一声,然后房子就塌了,你到底是在干嘛呢?” “你应该听说过我想彻底解决碧江水患,打算让碧江水改道的事情?”顾昭雪不答反问。 “听说过,这是个巨大工程,听说你还找了邵老。”君无忧说道,“不过邵老对水利有研究,但他手底下没人啊,也调动不了那么多人去挖开那个旧堤坝,不然我替二嫂去召集人手?” “不用。”顾昭雪摇头,“今天让房子坍塌的那个东西,你觉得我把它用来炸毁堤坝怎么样?砰砰两下,堤坝就塌了,这可比人力快多了。” 君无忧无话可说了。 他来得晚,南方的事情也知道的不具体,所以没想到,顾昭雪一早就有打算,并且这么长时间,真的让她捣鼓出这么个威力巨大的东西。 “明天开始,我就会让人按照我教的方法来帮我制作火药。”顾昭雪头一次在别人的面前提起火药两个字,“五爷,这东西的威力你也看到了,我不希望太多人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 这么一提,君无忧便明白了,他点了点头:“二嫂放心,我和我手下的人,都不会透露半个字。” “如此甚好。”顾昭雪点点头,“对了,前些日子,我跟柳大哥提了个盖楼房的主意,可以安顿所有的迁居百姓和灾民,但柳大哥为人太过刚直,不懂变通,邵老和于大人都没在,苏锦瑟是姑娘家帮不上什么忙,还得五爷多多费心。” “这个就请二嫂放心,我毕竟是个商人,跟人打交道是我的强项,我必定能做到让每个人满意,而且自己还不吃亏。”君无忧拍了拍胸脯,把这件事包揽下来。 这一顿接风宴虽然只有他们两个人,但也足足吃了一个多时辰,到最后饭菜都凉了,才散了席。 第二天一大早,君无忧便没再继续住道观,他回到了城里住在县衙,帮着柳青杨处理房子的问题。更重要的是,他带来了大量的钱和粮,总得找个地方安置,然后用在合理的地方。 而顾昭雪这边,就发动钱进、钱明和所有的暗卫,以及从天机阁调来的人,开始按照她的方法制作火药。 所有人分工合作,把木炭、硝石、硫黄全部都磨成粉,然后分别装在不同的容器里。 随后,有人按照顾昭雪纸上写的数据来取量,然后按照固定的比例,将这些粉末都混合在一起,全部装进竹筒里,放上引线,然后将竹筒密封起来。 这样做能最大限度的保存火药,并且在使用的时候能进行投掷,也能最大可能的减少使用者的危险性,算的上比较科学了。 在所有人的共同努力下,钱进他们之前找来的那批原材料很快就用完了,但顾昭雪总觉得有备无患,必须要多做一点,所有又让天机阁的人四处搜寻了一些原材料,足足做了一屋子的火药。 她看着堆满了一整个屋子的竹筒,嘴角露出笑容,她现在有了这些东西,除了炸毁堤坝用一些之外,还能剩下不少,而剩下的这些,就是她的底牌。 “钱进,在这道观底下挖个地窖,要通风防潮的,保存这些火药。”顾昭雪吩咐道,“这次用不了多少,但我总感觉会用上。” “是,姑娘。”钱进听到吩咐,赶紧去办了。 顾昭雪研制火药大获成功,那么炸毁堤坝、碧江改道的事情就能提上日程了,她在这道观里蜗居了这么久,也是时候出去看看迁居的事情进行的怎么样了。 于是,当钱进派人在废弃道观低下挖地窖,保存火药的时候,顾昭雪便带着钱明再次去了曲阳县,查看百姓迁居的进程。 受灾区的百姓都已经全部搬完了,尤其是以谭小二为首的那一批人,几乎是对顾昭雪盲目崇拜,一听说要搬到崇安县,毫不犹豫地就去了。 剩下的人也陆陆续续走了一些,但还是有一些刺儿头留在原地,坐地起价。 第054章 陈家姻亲 再次来到曲阳县的时候,顾昭雪突然间有了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虽然距离上次过来,中间只隔了十天左右,她一心铺在研制火药上,所以对外界的情况关注度不够,可这次一看,才发现原本还算热闹、繁华的曲阳县,如今已经彻底萧条沉寂下来。 不说郊区地势低的地方了,那里早已经受灾被淹,城里的人也走了个七七八八,街道都空了下来,两边的房子店铺也全都空无一人,里面的东西大多数都搬光了。 “有了曲阳县的先例,文嘉县的百姓想必也会很顺利。”顾昭雪看着十天之内便搬空的县城,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对于佑南的办事能力,以及百姓的配合度,都非常满意。 “昭雪姑娘未免太过乐观,曲阳县看起来是搬空了,但几个重要位置却还有人没有搬走。”于佑南听了她的话,感叹地说道,“就像前面那条街和城门交叉处的拐角位置,那里是邵老多番考察才确定的其中一个稳定点,但至今里面还住了人。” “他们为什么不搬?”顾昭雪诧异地问着,“整个县城都搬空了,他们还住在那里,也不嫌瘆得慌?” “刺儿头呗,想坐地起价,嫌弃我们给的补贴太少了。”于佑南说道,“我们提出先给他们补偿一套宅子,剩下的以分期的方式每年补偿银子,但他们非觉得是官府与姑娘合谋在坑他们的钱……” “没有其他百姓去劝他们?”顾昭雪又问。 “劝了,不管是穷苦灾民,还是已经迁居移民到崇安县的有钱人,都去劝过,可他们非不听。”于佑南也觉得没有办法了。 “这就有意思了。”顾昭雪眼神微闪,“他们不信,就没想过要派个人去崇安县那边看看?” 没有派人去查看的意思,也不听别人的劝说,就像是铁了心要跟官府作对,这样的人若不是傻子,那就是别有所图喽? 真的是嫌弃给的补偿太低了吗? “姑娘有什么好办法?”于佑南问道。 “好办法没有,不过这件事就交给我吧,明天之内我会给你结果。”顾昭雪说着,就跟于佑南告辞,然后带着钱明去往那个钉子户人家。 在那户人家外面转了一圈,顾昭雪发现他们家的房子是一栋三进的宅子,和穷苦人家比起来算的上是有钱了,但在整个曲阳县却还是排不上号。 曲阳县很多富豪乡绅都住五进的宅院,人家都同意迁居补偿的条款,但偏偏这家不同意,若说没有猫腻,顾昭雪还真不相信。 “钱明大哥,派人给我仔细查查这户人家,我要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肯搬。如果真的是嫌弃补偿给的太少,那我也要知道他们想要多少钱才肯搬。”顾昭雪转头对钱明吩咐着。 “姑娘放心,我马上去查。”钱明应承下来。 当顾昭雪回客栈休息的时候,钱明就去查这户人家,不过一个下午的时间,便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全都查清楚了,甚至连这户人家的祖宗十八代都没放过。 资料放到顾昭雪的面前,她不过随意翻了两眼,看到其中一个信息的时候,心里就有了数。 “姑娘不仔细看看?”钱明看到顾昭雪没再继续看,便很诧异。 “不用看了,我知道怎么对付他们。”顾昭雪说道,“带上人跟我去一趟他们家吧,我答应于大人要明天出结果,正好今天之前解决这家人,明天就让他们搬。” 钱明看着顾昭雪笃定的神色,心中很是疑惑,但他也清楚,顾昭雪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仗,既然这么说了,那肯定是已经有办法了。 于是,钱明带了几个兄弟,跟着顾昭雪去了那户人家。 大门口的牌匾上写着“谢府”,表明这户人家姓谢,顾昭雪也没客气,直接让钱明上去敲门——门被敲地震天响,似乎昭示着门外的人来者不善。 可顾昭雪却不在乎,也不怕扰民,反正这周围的人家都搬走了,就剩这一户,还不随便她怎么折腾? 果然,在这种气势汹汹的敲门声中,谢府的大门很快就被打开,里面走出个中年男人,看着顾昭雪他们质问道: “你们是什么人?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敢在这里撒野?” “我们进去。”顾昭雪连个眼神都没给那个人,让钱明开道,直接就闯了进去,到了人家的客厅,坐在主位上,然后才说道,“谢家的家主呢?让他出来见我。” 那个中年男人应该是管家,他看到顾昭雪他们气势汹汹的样子,也不敢多嘴了,怕惹来麻烦,便直接去找家里能做主的人了。 不多时,谢家的老爷夫人全都来了,后面跟着谢家的小辈和仆人,呼啦啦的一大堆。 谢老爷看着主位上的顾昭雪,一袭青衫,自容出色,气质斐然,再看她身边站着的黑衣男子钱明,忽然就想到了外面的传言,说是有个昭雪姑娘就是这幅打扮,身边永远跟着一个黑衣护卫。 他心念一动,脱口而出: “想必这位就是昭雪姑娘了吧?真是百闻不如见面,没想到人们口中人美心善的昭雪姑娘,竟然是个擅闯别人家中的匪徒。” “谢老爷是吧?你这家,很快就不复存在了,我闯与不闯,有什么区别吗?”顾昭雪反问着。 “你什么意思?你是来替于大人当说客,想让我们搬迁的?”谢老爷问道。 “今天之前,我本来是想来当说客的,但是当我知道你们是崇安县前任县令大人陈序的姻亲之后,我就改变了想法。”顾昭雪笑道,“谢老爷是陈序的小舅子吧?这些年没少仗着陈序的势,做出一些欺男霸女、违法犯纪的事儿吧?” “所以昭雪姑娘是来翻旧账的?” “不不不,我才没那个跟你翻旧账的兴趣。我来,不过是问你一句,这家你搬还是不搬?”顾昭雪开门见山。 “不搬。”谢老爷一口回绝,“别以为我不知道昭雪姑娘打的什么主意,让我们搬迁,却只给那么点补偿,还想让我们心甘情愿?” “好,不搬是吧?”顾昭雪并不啰嗦,“那行,你们就在这儿住着吧。” 谢老爷的脸上闪过一抹得意,他以为顾昭雪退缩了,便忙说道:“若是昭雪姑娘肯拿出一点诚意,把搬迁的补贴提高两倍,那么我还是愿意考虑搬走的。” “谢老爷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谁说我一定要你们搬走了?”顾昭雪听了他的话,似笑非笑。 第055章 关我屁事 谢老爷看着顾昭雪的表情,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便问道: “你什么意思?” 顾昭雪深吸一口气,一副“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的样子,笑了笑,说道: “我的意思是,你爱住这里就住,反正碧江水改道已成事实,你要是想让全家陪着你在这里淹死,我也不能拦着你不是?” 话音落下,谢老爷的脸色黑沉的可怕。 他没有想到,传说中心地善良的昭雪姑娘,年纪轻轻,竟然比老油条还难对付,他面对县令于大人的时候,都没这么憋屈过。 之前于大人亲自来劝他搬家,他哪次不是三言两语,就说的于大人灰溜溜离开?有好几次于大人差点就松口,答应给他两倍的补偿了。 可是这个顾昭雪,居然劝也不劝,几句话就让他全家在这里等死? 真当他是吃素的了? 想到这里,谢老爷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 “人人都说昭雪姑娘心地善良,可没想到一开口就是让我全家去死,就是不知道百姓们知道昭雪姑娘这副嘴脸,会怎么想?” “谢老爷可又错了。是我让你全家去死的吗?这可是你自己的选择呀。”顾昭雪笑道,“碧江水要改道,是官府早就通知的,有偿迁居也是官府的政策和制度,别人都配合,就你不配合,还妄图以这件事来谋取暴利,谢老爷可是为了钱什么都顾不得了呢!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昭雪姑娘说的轻巧,我谢家这祖宅可不止你们补偿的那个价,再加上我这地理位置至关重要,你想让我和别人拿一样的钱,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说来说去,你不就是想要钱吗?我就直接告诉你,钱我多一分都不会给你。”顾昭雪说道,“你别以为你过去做的那些事情我不知道,你死了,我不会有任何愧疚,只当替天行道、为民除害,但你的家人,那可是因为你的一意孤行才出事的,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你!” “谢老爷,后天我就会让人把堤坝毁了,到时候用不着一炷香的功夫,碧江水就会自两边蔓延开来,从这里淹过去。你有明天一整天的时间搬家,你若是选择搬,于大人会给你相应的补偿,若是不搬,那你们谢家就去水下过好日子吧。” 顾昭雪一番话说完,也不打算跟他啰嗦,直接转身就走。 像谢老爷这种死要钱的人,其实是最贪生怕死的,他惜命得很,要跟他认真商讨补贴的事宜,他能顺着杆儿往上爬,非从你身上扒一层皮下来。 可你若是放任他不管,任由他去死,那他可能反而会发憷,说不定就直接搬家了。 谢老爷看着顾昭雪的背影,气的不行,下意识地使劲拍桌子,却将自己的手被拍疼了,不由得又气又怒,冲着顾昭雪叫嚷着: “我就不搬,我还不信了,你真能不顾这么多人的死活!你要是不给我两倍补偿,不,三倍,要是不给我三倍补偿,我还就不挪了!” 顾昭雪听着他的话,却没有丝毫回头的意思,直接就走了出去。 钱明跟着顾昭雪出来,还是有些不解,因为他觉得顾昭雪花那么大功夫来这一趟,就为了跟谢老爷打几句嘴炮,这不是什么作用都没有吗? 顾昭雪似乎是看出了钱明的疑惑,便笑着说道:“你等着看吧,明天他们一定会搬走的。” 钱明对顾昭雪的话很是信服,当下也不再多说什么,只问道: “姑娘,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去找邵老,琢磨一下该从什么地方开始炸堤坝。”顾昭雪说着,便又带着钱明去找了邵老。 这天晚上,顾昭雪和邵老研究了一下曲阳县的地形,并在邵老的指点下,确定了一套方案。 她不会真的让谢家人淹死在原地,她的初衷是让谢家人搬走,所以她必须给谢家一个下马威,让谢家知道,她说的话不是开玩笑。 如果他们不搬,那真的可能全家一起淹死。 那么,堤坝该炸的还得炸,但是要有选择性的炸,既不能损害谢家的利益,但又必须让谢家感受到威胁,只有这样,谢老爷才会害怕,才会把她的话当真,才会真的搬走。 于是,第二天一早,顾昭雪便和邵老、于佑南一起去了那年久失修的堤坝上,做出一副想要炸毁堤坝的样子。 这次顾昭雪带了足够炸毁整个堤坝的火药,用马车装着,就放在岸边。 然后她吩咐钱明拿了四五个装着火药的竹筒,站在堤坝上,按照前一日和邵老推算好的地点,点燃了引线扔过去。 除了执行这项任务的钱明之外,其他人都站的比较远,免得被爆炸的火药波及到。而钱明身手很好,几乎是在火药被扔出手的那一瞬间,他就飞身而起,远远地退开,保证不会伤到自己。 轰隆一声巨响,火药爆炸,将堤坝的一角炸开。 洪水就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一样,哗啦啦朝着那个缺口涌过去,然后漫出来,朝着河道两边翻腾,瞬间就淹没了一大片地势低洼处的房屋。 整个曲阳县的人几乎都走了,只有县衙的人还在,另外就是谢府的人。 谢老爷也听到了这声巨响,听到声音的时候,他正打算去找县令大人告状,说顾昭雪威胁他,想让他谢家去死。 可没想到,走到半路他就看到县衙的人往河道边走,于是好奇心驱使下,他也跟着去了。 于是,他站在距离河道不远处的高地上,亲眼目睹那奔腾呼啸的洪水如同一只猛兽,顷刻间功夫就将所有的土地、房屋吞噬,瞬间那一片地方就变成了汪洋泽国。 谢老爷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听着耳边潮水的呼啸声,看着那滚滚江水翻涌,心里突然间涌起了一股巨大的恐惧。 原来顾昭雪说的是真的! 这个女人,她当真能狠得下心来不管他们谢家!如果他们不搬,恐怕下一声巨响过后,被淹没的就真的会是他们谢家人了! 所以,她真的不会给他多余的补偿,那句“爱住就住”不是开玩笑,而是真的! 谢老爷吓得两腿发抖,白着一张脸,转身就跌跌撞撞地朝着谢府跑去。 搬!必须搬! 在堤坝彻底炸毁之前,洪水没有淹没整个曲阳县的时候搬!他才不想死在这里! 他记得顾昭雪说过,如果今天之内搬走,还是可以去找于大人要补贴的,虽然拿不到那么多钱,但是好歹有补偿! 第056章 汪洋泽国 谢老爷回到府中,第一时间吩咐底下的人收拾东西,说是要搬家。 他的夫人以为他是从官府手里要到三倍补偿了,乐颠颠的指挥着丫鬟婢女打包行李,一些有些旧的家具和用了很多年的首饰头面,她都不想要了,心想着反正谢家有钱了,这些东西扔了也没事,可以买新的。 不多时,谢夫人就收拾好了,她竟然只贴身带了个小包袱,便施施然地来到前厅: “老爷,马车准备好了吗?” 谢老爷一看谢夫人只带了这么点行李,便皱着眉头问道:“怎么这么点东西?你的衣服和首饰,还有那些家具箱子,都在后面?” “那些东西还要来做什么?反正都用旧了,咱们现在不是有三倍补偿了嘛,等搬了新宅子,再置办新的东西就可以了。”谢夫人笑道。 一听这话,谢老爷就想起了被那滔天洪水支配的恐惧,他一巴掌打在谢夫人的脸上,怒道: “什么三倍赔偿?那个女人根本就没想给我们赔偿!她是真想让我们死在这里!要不是我看到他们毁了堤坝,引洪水外泄,只怕我们家被淹了都还不知道!” 谢夫人被一巴掌打蒙了,眼泪婆娑地问道:“啊?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们只有今天一天的时间搬走,否则就真的要被淹了!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把其他的东西都收拾了,把能带走的带走?就算搬了新宅子,这些东西也能用上!” 谢夫人听了谢老爷的话,也顾不得计较自己被打了一巴掌的事情,赶紧火急火燎地跑到后院继续收拾东西了,这下子她不敢再扔那些旧物,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带走,最好是连这个房子一块儿带走才好。 就在谢家热火朝天搬家的时候,负责在谢家附近盯梢的人看到了这一幕,赶紧跑到堤坝那边,把谢家的事情禀告给顾昭雪。 正巧邵老、于大人他们都在一旁,听到这人的禀告,很是诧异。 于大人感叹着:“果然还是昭雪姑娘有办法,这谢家太固执,这么多人花了那么长时间都没解决,可昭雪姑娘竟然能让他们心甘情愿主动搬家。” “主动是肯定的,心甘情愿就不一定了。”顾昭雪笑道,“我用的办法有些不入流,大人身为地方父母官,自然不会像我一样。但不论如何,事情现在解决了就好,我们也能继续进行接下来的计划了。” 听到这番话,邵老和于大人都放下心来。 曲阳县和文嘉县相邻,两个地方不管是从地形、气候还是人文环境都非常相似,所以两个地方的县令大人经常凑在一起琢磨治理地方的法子。 如今曲阳县的搬迁工作已经完成,而且进展比较顺利,那么文嘉县就好解决了。毕竟有了先例,文嘉县就不再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只需要跟着先头部队的路线走就行。 之前曲阳县在搬迁的时候,文嘉县也已经做好了准备,一声令下,百姓们有条不紊地按照官府的要求,往崇安县那边搬,拖家带口,马车一路路北上,场景非常壮观。 崇安县那边有柳青杨和君无忧在,一个官一个商,一给予政策支持,一个付诸实际行动,配合的很不错,加上其他人的配合辅助,崇安县完全没有出现乱象,反而一切都很有条理。 七天后,两个县区的搬迁工作终于全部完成,原本只能算中等县城的崇安县,自此人口扩大了两倍,而且占地面积也因此往外围扩散,成为南方地区最大的一个县。 已经搬空的曲阳县和文嘉县,即将面临被洪水覆盖淹没的结局。 这日清早,天朗气清,是南方八月里难得一见的好天气,也是顾昭雪定下的炸毁堤坝、使碧江改道的日子。 她带着钱进和钱明,身边跟着柳青杨、君无忧、于佑南、邵老以及他的几个徒弟,还有文嘉县的县令卞启超,以及在两个县区生活了一辈子的老人,和一些对这片土地有深厚感情的人,一起去了碧江附近的一块高地。 站在这块高地上,能很清晰地将部分碧江风貌映入眼底,也能很清楚地看到那个年久失修的堤坝。 他们将站在这里,亲眼见证堤坝被毁,亲眼见证碧江改道,亲眼见证两个曾经很繁荣的县区变成一片汪洋泽国,不复存在。 “姑娘,都准备好了。”钱进将足够多的火药拉到附近放着,然后过来跟顾昭雪禀告。 “去吧,你们自己也小心一些。”顾昭雪点点头,吩咐着。 钱进拱了拱手,和钱明一起带着几个暗卫兄弟,推着一车火药就朝着堤坝那边走去,然后在适当的距离停下脚步。 堤坝一旦被炸开,那么滚滚洪水将会汹涌而来,如果失误,那他们很可能连逃离的时间都没有。所以炸毁堤坝也是一项有技术性的事情,在此之前,经过邵老的指点,也进行过合理的规划和计算。 钱进和钱明互相配合,每一次都恰到好处,一个竹筒的火药扔出去,炸开一个缺口,洪水倾泻而出,但不至于失控,然后他们稍稍后退,再炸开第二个口。 当手边的火药全部用完,整个堤坝彻底炸毁的时候,只听到一片轰隆隆、哗啦啦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呼啸而来,即便是站在高地上的人,似乎也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滔天巨浪。 钱进和钱明赶紧退开,施展轻功退回到安全地带,不一会儿,那夹杂着泥沙的土黄色水流便漫开两边,将碧江附近的曲阳县和文嘉县彻底淹没。 这两个在碧江边上屹立了几十上百年的县城,也在众人的眼前彻底消失。 顾昭雪在她那个时代曾经见到过类似的事情,那举世闻名的大坝在开建之初,也和如今的情状相似,但如今亲眼看到这洪水淹没的场面,还是会觉得震撼。 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尤其是祖祖辈辈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和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的老人,看到自己熟悉的地方被淹没,从此不复存在,很多人都红了眼眶,似乎心中不忍。 但不管是不忍也好,舍不得也罢,随着堤坝炸毁,洪水袭来,碧江改道,这件事情到现在也终于告一段落了,有邵老在,碧江水的治理会逐渐步入正轨,等河道裁弯取直,彻底定型,这里就会有新的堤坝修建。 到那个时候,碧江洪水泛滥成灾的隐患,将会在一个相当长的时间段里,得到解决。 第057章 幸福指标 昔日热闹繁华的曲阳县和文嘉县,彻底淹没在一片洪水之中。 碧江比往日拓宽了一倍,那些高低错落的宅院,横平竖直的街道,青黄交接的农田,成了刻在人们脑海中的记忆,而这份记忆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久远,越来越淡薄。 由于两个县城彻底被淹,很多农业、手工业人员也都纷纷失业,除了商人在搬家之前提前转移产业之外,很多普通民众现在沦为了无业游民。 不过这对顾昭雪他们来说都没关系,因为他们现在最欠缺的就是人手。 崇安县盖房子要人,上山采石砍树要人,负责维持三个县百姓的和睦与秩序要人,最重要的是,修筑新的堤坝,要很多很多人。 三县合并,初期的情况肯定不会那么顺利,所有的事情都要一样一样解决,不过好在顾昭雪身边可用之人非常多。 柳青杨作为一个极具威慑力的存在,他不需要亲自出面做什么事情,顾昭雪便将合并之后的制度和秩序都交给他制定和负责。 新的制度和之前宸国朝廷颁布的制度有所差异,在大背景相似的情况下,崇安县这边针对当地的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因地制宜、因时制宜,几乎将每一类人的需求囊括在内,倒也得到了绝大部分人的支持。 再加上柳青杨有王命旗牌在手,对百姓们就是天然的威压,赏罚分明,刚正不阿,一时间整个崇安县一派清明,可谓是百废待兴,欣欣向荣。 至于政务方面,前曲阳县县令于佑南,前文嘉县县令卞启超,就是现成的地方父母官,他们在任上为官多年,名声口碑极好,也为老百姓做了不少实事,现在让他们来继续管理地方,最适合不过。 于是他们分工合作,卞启超有着超高的政治敏感度,于是他主内,负责三县的内务,维持官府的基本运作和政令下达,解决百姓之间的日常矛盾。 而于佑南因为之前在曲阳县,有过治水的经验,于是他主外,负责召集人手,安排新堤坝的修建工作。 管理者和人手解决了,接下来就是福利。 不管是两个灾区县迁居时答应他们的补偿,还是为了调动人们的劳动积极性,而给予一定的奖励,这都是需要考虑的。 怎么样达到综合效益的最大化?这些事顾昭雪不懂,但有人懂——君无忧。 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人,他是理所当然的君家少主,皇商继承人,怎么样安排能让资源得到合理的利用,能安抚人心,让所有人都满意,这是他的拿手好戏。 更何况,他还带来了国库里存放的大部分钱粮,以及有君家遍布整个大陆的产业做后盾,不管怎么样,他都有十足的底气跟人谈判交易。 政治和经济都有专门的人负责了,接下来该考虑的就是教育和医疗。 这是顾昭雪借用了她当初生活的那个时代的理念,将这些因素都看作是衡量居民生活是否幸福的指标,她不是内行人,所有的东西也只知道个大致的概念,但她能提出来,就已经足以震惊所有人。 毕竟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像顾昭雪一样,系统地提出这些概念,并把它们归类,作为衡量百姓是否幸福的标准。 在这个阶级分明的国度,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明确地提出“以人为本”、“以民为先”。 教育事业被苏锦瑟一手包办。 苏锦瑟这姑娘,从南下以来,就一直生活在百姓们对顾昭雪的歌功颂德中,在对顾昭雪产生极大崇拜的同时,她的身上也不可遏制地发生着变化。 作为国公府唯一的千金小姐,整个宸国身份最尊贵的贵女,她之前是没有跟这些普通百姓、底层人民接触过的,可现在越是接触,她就感触越深。 百姓们固然有很多缺点,但他们身上也有很多朴实无华的真善美,那是京城那些高高在上的上位者身上不具备的。 更重要的是,苏锦瑟从前在苏家的庇护下活的很好,无忧无虑,但却没有生活目标,她想过的最大可能,就是等年纪到了成亲嫁人,和其他贵女一样相夫教子。唯一不同的是,别家贵女可能挑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夫婿,凑合过日子,她大概是能选一个自己喜欢的。 可现在呢?她的想法变了。 顾昭雪凭着女子之身,能做出这么大的成绩,她为什么不可以? 她是受过苏家最良好教育的千金小姐,从小到大学的东西很多,既然顾昭雪要开办学堂,那她为什么不能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苏锦瑟十分有干劲,她每天琢磨着怎么把学堂办的更好。 在和顾昭雪时不时地商讨中,苏锦瑟迅速吸收了顾昭雪那个时代的经验和知识,弄出类似于现代学校的地方,分班分年级分科目,并且提供住宿等等。 有些家庭实在太贫穷,读不起书的孩子,苏锦瑟就给他们减免学费,让他们抄书来抵债,这样一来能让孩子们能上学,二来维护了孩子们的自尊心,三来也能借助抄书让他们巩固知识。 教育事业红红火火,那么医疗条件也要紧紧跟上。 于是顾昭雪开了她在这个时代的第二家医馆,同样叫做济民堂,她是打算和君无忧的君家一样,把济民堂的旗号打遍全国各地。 但崇安县的济民堂和京城不同,它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医馆,而是分为两个部分——医馆和学堂。 医馆里的大夫除了顾昭雪自己,还有从天机阁挖来的老大夫们,都是德高望重、医术高超的前辈,对医道的理解也不那么狭隘。 他们不藏私,有病人来的时候就看病,没有病人的时候就广收学徒,教他们医理和药理。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爱读书,也不是所有人未来都要走科举这条路,这个世界上虽然崇尚读书人,但其他的行业也还是需要人去做贡献的。 所以,医馆开业之后,很多觉得自己不是读书那块料的人,有点兴趣和条件的都过来学医,一开始给老大夫们打下手,后来在实践中学习,慢慢自己上手。 一时间,济民堂也在当地传为佳话,大家都对顾昭雪的所作所为感恩戴德。 不管是学校还是医馆,顾昭雪都没有藏私的意思,也没有觉得她的东西是不传之秘,有的人甚至想跟她学验尸,她也毫不犹豫地教了。 第058章 探山归来 崇安县正以一种疾风劲草的势头,迅速的朝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向发展着。 柳青杨在来这里之前,还处于忧心忡忡的状态,一边牵挂京城的局面,一边担心南方的水灾,可到了此时此刻,他的所作所为,已经代表了他的选择。 朝廷是什么样子,崇安县是什么样子,他看的清清楚楚。 就像是有一条泾渭分明的线,将二者划分为两个截然不同的领域,一边是勾心斗角、互相倾轧,一边是携手共进、共同发展。 真正强大的国家,真正幸福的百姓,就该是如今的崇安县这样,每个人都有目标,每个人都有奔头,不是漫无目的地混日子,也不是在水深火热里挣扎。 比起之前朝廷对南方灾情不闻不问、造成死伤无数的情况,如今已经好了太多太多。 柳青杨觉得,他在那个沉珂已久、弊端重重的朝廷坚守了那么多年的初心,也许直到现在,他才弄明白自己要走的方向到底是什么。 于是京城不再是他的牵挂,他知道京城有陆沉渊在,事情只会朝着陆沉渊谋算的那个方向发展。 当然,他们和京城也不是完全没有联系,自从顾昭雪在崇安县有大动作以来,京城过一段时间都会收到来自不同人写的信。 顾昭雪通过天机阁写给陆沉渊的,钱进向陆沉渊汇报情况的,君无忧闲来无事写去问候几个师兄弟的,以及柳青杨和陆沉渊之间严肃正经的交流,还有苏锦瑟对连续不断对苏国公府报平安的信。 陆沉渊收到顾昭雪的信自然是最开心的,同样,苏国公府收到苏锦瑟的信也很开心。 因为苏国公府的人都发现,从这隔几天一封的信里,能明显看到苏锦瑟在南方发生的巨大变化,她成长了,从之前那个上树下水爬房顶的千金小姐,变成了一个有责任、懂担当的姑娘。 这让他们觉得,苏家的女儿,就该如此! 从前人们提起苏家,第一印象就是苏家的男子骁勇善战、英武不凡,苏家的女儿全都命好,个个嫁的高贵无双。 可自苏锦瑟起,苏家将打破人们的固有印象,让所有人都知道,苏家的女儿也可以做出一番事业! 当崇安县的一切,都朝着光明美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顾昭雪初到崇安县时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也都回来了。 回是回来了,但却少了一个人。 “钱广呢?” 顾昭雪扫视了一圈回来复命的人,没有马上听他们调查的消息,反而是问起了另一个同伴。 她以为钱广是有事耽搁了,落后一步回来,可没想到当她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一同来复命的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变了脸色。 顾昭雪心中一凛,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钱广他……再也回不来了。”钱韩犹豫了一瞬,开口说道,“昭雪姑娘,东边的山里,有大问题。” 听了这话,顾昭雪眼神微闪,一时间脑海中闪过各种各样的可能性。 钱韩、钱广和钱柱三个人是她安排去负责查探第一批灾民下落的,当出她刚到崇安县,就听到消息说是陈序利用自己县令的身份,拒绝所有灾民入城,放任灾民的死活不管。 等到灾民在外面快熬不住了,他才会出现,说是给他们找活计做,然后把他们带到不知名的地方,从此以后那些灾民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当时的崇安县远远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百姓们对灾民也没有很多同情心和好感,所以即便灾民们失踪,百姓们也不在乎,只当他们是逃难到别的地方去了。 也就是因为这样,所以陈序召集了很多无家可归的灾民,但却一直不知道他让这些人做什么。 后来打听之下,发现灾民似乎是往东边而去,而崇安县往东走就差不多到了利州的边缘,与利州东边接壤的正是沧州。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顾昭雪面色沉寂,开口问着。 此时她的心情有些沉重,总觉得事情的真相会出乎她的意料,在仔细琢磨这件事之前,她从来没把陈序的事和沧州联系起来,可如今想想,所有的事情似乎都是从沧州开始。 而现在,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我们这次出去查探,顺着之前查到的线索往东边走,很快就到了利州和沧州交界处的一座山下。”钱柱比较稳重,情绪也比较内敛,于是由他来讲述,“那座山很奇怪,明明山脚下就有一条官道,但是却没有行人路过,附近来往两地的人宁愿花时间绕远路,也不愿意从那条路上走,听说是山里有野兽会吃人。” “山中有野兽吃人的消息,应该是有人故意放出来吓唬百姓的,是陈序?”顾昭雪很快想明白了。 “没错,我们本来也没注意,但偶然间发现了一个被所谓的‘野兽’杀死的人,发现他身上的伤口并不是动物的爪牙痕迹,而是一种特殊的兵器,我们怀疑其中有什么隐情,于是三个人一起进山查探。”钱柱继续说着。 他们三个人,每个人都是陆沉渊精心培养出来的暗卫,而且是隶属于暗卫中最精锐的一个小队,不管是谁走出去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不管是跟踪盯梢还是暗杀刺探,对他们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在进山的时候,他们就决定分开行动。 也可能是钱广的运气不好,他去的那个方向不止有各种各样的机关陷阱,还有人埋伏,由于对地形不熟悉,加上敌暗我明,对方又人多势众,钱广没能逃的出来就受了重伤。 钱广是个暗卫,暗卫受到的训练,排在第一的永远是忠诚,不能泄露关于主子的任何事情,所以钱广在知道自己可能要被俘之后,第一时间自我了断,不给任何人探寻他秘密的机会。 同样的,钱广也在临死之前,用暗卫之间联络的方式,留下了线索给钱韩和钱柱,这才让其他两个人避开了山中的那些机关和埋伏,并隐藏其中,弄清楚了其中的秘密。 “姑娘,那座山里面,都是铁矿。那些被陈序弄走的灾民,吃住都在山里,他们负责开采铁矿,锻造兵器。更重要的是,那里还养了一群私兵!设下埋伏害死钱广的,就是那些人。”钱柱把事情讲清楚之后,最终来了这么一句。 也正是这个消息,让顾昭雪无比震惊。 第059章 兜兜转转 铁矿、兵器、私兵。 这样的字眼组合起来会联想到什么,不言而喻。 顾昭雪没想到,她派人去追查那些灾民的下落,竟然会查出这么骇人听闻的事,她隐约觉得这件事情和京城的某些人,有着巨大的联系。 她让钱柱把他们进山之后遇到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心中似乎想到了什么,于是说道: “这件事情我清楚了,你们放心,钱广不会白死,那座山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我也一定会弄清楚。毕竟崇安县以后会是我们的大本营,我绝对不会允许旁边有那样一个不知名的威胁存在。” 钱韩和钱柱听了顾昭雪的话,点了点头,然后依照吩咐下去休息了。 顾昭雪却没有闲着,她直接去找了柳青杨,因为她心里怀疑一些事情,而这些事情不宜跟其他人讨论,却是能跟柳青杨说的,毕竟柳青杨也经历过。 “最近大家都很忙,昭雪妹子你已经很久没来跟我聊天了。”柳青杨看到顾昭雪,还一派轻松地跟她打招呼。 毕竟现在崇安县的情况步入正轨,他也能相对轻松一些。 “柳大哥,我今天来可不是找你聊天,而是有正经事要问你。”顾昭雪笑了笑,说道。 柳青杨从顾昭雪的脸上看出了些许凝重,于是他的神色也严肃起来,问道:“什么事?” “你还记不记得,一年多前你曾到过沧州永安县,然后在那里接手了一桩案子,是一个当地富户在家中祖产的山中私开铁矿一事?”顾昭雪想了想,问道。 “当然记得,私开铁矿这么大的事,近三年也只有这么一桩,我还记得你说的那个富户叫孙守业,而他私开铁矿的事情,正是由他的妻子王氏失踪而引发出来,这案子似乎还是你帮着永安县令李怀给破的?”柳青杨反问。 “没错。”顾昭雪点点头,“那么柳大哥,你后来回到京城,把这件事禀告给皇上,孙守业受到惩处,那么他名下的那座山呢?是谁在接管处理?” “这……”柳青杨仔细想了想,发现他还真不知道后来是谁接手了那座山。 他身为大理寺少卿,破案的事情解决了,后续的事情一般都不怎么会过问,所以也的确没注意皇上到底怎么安排的,就更不明白顾昭雪为何突然间会提起这件事。 顾昭雪似乎是看出了柳青杨的疑惑,便把她来到崇安县后听说的事,以及拍钱韩、钱柱他们去打听的东西和盘托出,继而说道: “利州和沧州本就相邻,崇安县和永安县中间只隔着一条澄河支流,而钱柱他们去的那座山,正好处于两县的交界处。我有理由怀疑,陈序安顿灾民的那座山,就是当初孙家的祖产,只不过孙守业的案子之后,这座山落到了不知是谁的手里,私开铁矿的事情不但没有停止,反而越演越烈,甚至在里面养出了一批私兵。” 顾昭雪的怀疑还是比较合理的,毕竟这么多年宸国境内也没听说有什么铁矿山出现,恰好就在这一年的时间里,孙家祖产和陈序安顿灾民的地方都是铁矿山,再加上那座山的地理位置,不得不承认,它们是同一个地方。 “那么昭雪妹子,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呢?”柳青杨问道。 “当然是不能让铁矿山落在敌人的手里,更不能放任对手养私兵。”顾昭雪说道,“柳大哥,我觉得那个陈序的嘴里,兴许还能挖出一点东西。他不是秋后才处斩吗?正好趁现在他还活着,咱们还得好好审问他才是。” “放心,此事交给我。”柳青杨觉得顾昭雪说的很有道理,便点了点头,“在他说出有用的消息之前,我不会让他轻易死掉。” 大理寺少卿说这个话,还是比较可靠的。 “那就辛苦柳大哥了。”顾昭雪说道,“你从陈序这边入手,我想也该去拜访拜访老朋友了。” “老朋友?”柳青杨好奇。 “永安县的县令大人,李怀。”顾昭雪笑道,“我帮他解决了山中弃尸案、人口失踪案、车夫暴毙案,让他的政绩更上一层楼,怎么也该算是老朋友了。” 柳青杨一听就知道了顾昭雪的意思,他知道崇安县和永安县隔得近,但两县之间互相往来的官道却就在那座铁矿山的山脚下,如果顾昭雪去永安县拜访李怀,如果不绕远路,就势必会从那座山下过,危险系数就会大大增加。 但他也知道,顾昭雪决定的事情,很难被改变,他也只能尽力帮忙: “如果你要去永安县,那我跟你一起去。别的不敢说,这一身武艺,当个保镖还是没问题的。” “柳大哥若是当保镖,未免太屈才了些。”顾昭雪笑道,“柳大哥,你还是留在崇安县主持大局吧,这里所有的事情刚步入正轨,需要人监督和鞭策,你的身份和威信力就是最好的筹码。至于保镖,我有钱进他们跟着,不会有什么危险。” 柳青杨仔细回想了一下钱进他们那几个人的身手,发现的确个个不凡,更何况他们人也多,加上顾昭雪人又聪明,若是小心行事,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于是他点点头:“这样也行,但昭雪妹子,你得记着,千万不能鲁莽行事,若是有任何不对劲,就先回来,咱们再从长计议。” “多谢柳大哥关心,我心里有数的。”顾昭雪点点头,应承下来。 事情似乎就这么定下了,那座铁矿山在两县的交界处,既然身为县令的陈序知道它的存在,并且往里面输送人口和劳动力,那么身为永安县令的李怀,又怎么会不知道其中的情况? 顾昭雪有种预感,这次去永安县,一定会有所收获。 在出发去永安县之前,顾昭雪带着钱进和钱明,出门在崇安县的城里城外溜达了一圈,发现所有的事情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两个前灾区县县令各司其职,苏锦瑟干劲十足,君无忧左右逢源,百姓们也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见到这样的场景,顾昭雪终于放下心来,于是将事情托付给该托付的人之后,她就收拾东西,带着钱进和钱明,以及暗卫队的其他人,朝着永安县而去。 这次去永安县,让顾昭雪产生了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足足一年半的时间,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还记得她最初到永安县的时候,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丢了性命。 兜兜转转间,如今她又以另一种方式回去了。 第060章 故地重游 之前顾昭雪从崇安县到曲阳县,乘坐马车不过花了一天多的时间,但到永安县,却是足足用了三天。因为崇安县和永安县虽然相邻,但毕竟横跨州府,属于不同的两个州,故而路程相对较远。 有暗卫队护着,顾昭雪并没有绕远路,而是走了铁矿山下的那条官道,大概是山中放哨的人觉得他们人多势众,而且来历不凡,不敢轻易招惹,所以他们这一路倒也畅通无阻地过去了。 抵达永安县的时候,是第三天的下午,马车直接停在客栈的大门口。 顾昭雪下了车,看着熟悉的街道,心里突然间涌出万般感慨,她并没有马上进房间休息,而是对钱进说道: “吩咐其他人安顿下来吧,我想到处走走。” “属下陪着姑娘。”钱进把安顿的事情交给钱明,自己则陪着顾昭雪在附近逛逛。 顾昭雪也没个目的,就走的很随意,一条街从头走到尾,可引入眼帘的全都是旧日的场景,那个时候她还没有跟陆沉渊过多的接触,陪在她身边的还是音若。 她和音若一起在街边买过糖葫芦,一起从街头走到街尾,那个时候整个永安县的墙上都还贴着她们两个人的画像,说她们是通缉犯。 一年多前的万花楼还算鼎盛热闹,门口迎来送往的姑娘们千姿百态,而现在却关门大吉,这个替幕后之人搜集情报并敛财的地方,终究还是没在陆沉渊的算计下扛过去。 忽然间,顾昭雪就明白了“物是人非”这四个字的意义。 “钱进。”顾昭雪突然开口低唤。 “姑娘请吩咐。”钱进说道。 “我想……”顾昭雪开口,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停下,“算了,事情没有结束之前,很多行为都没有意义。” 她本来想,既然已经到了沧州,距离沧州主城也不算很远,她可以回一趟归云山的,毕竟自从去年她下山嫁人,已经很久没跟祖父见过了。 可后来她又想起,下山之前祖父说过,十六年前的事情一日不水落石出,就一日别回归云山,不管将来怎么样,归云山至少还能当她的一个退路。 钱进对顾昭雪的话表示疑惑,但是他却不会多问什么,主子不说,那他就不问。 顾昭雪似乎歇了继续闲逛的心思,只在万花楼前站了会儿就回客栈了,用过晚膳之后,她便回房间洗漱休息,准备以最好的状态去见李怀。 而顾昭雪不知道的是,她在街上闲逛的时候,背影被永安县的捕头大强看在眼里。 大强是李怀的得力手下,当初顾昭雪在永安县滞留的时候,也曾指点过大强不少破案的东西,更是曾经和大强一起把孙守业此人送到州府,路上甚至还一起打捞了一具女尸。 所以,大强应该是整个永安县县衙中对顾昭雪最熟悉的人。 即便今日所见只是一个背影,但那和一年多前相差无几的简单青衫,那从容不迫地行走姿态和动作,无一不昭示着,昭雪姑娘回来了。 “此话当真?”李怀听了大强的禀告,有些诧异,但更多的是惊喜。 “属下怎敢跟大人开玩笑。”大强说道,“属下虽然没看清楚正脸,但属下曾在昭雪姑娘身边打下手,绝对不会看错,那背影就是昭雪姑娘。” “你去查查,看昭雪姑娘如今住在哪里,她之前帮了我这么大的忙,如今她故地重游,怎么也该招待她一番。”李怀吩咐着。 “是,属下这就去。”大强应下了。 然而,还没等大强派人去查顾昭雪住处,第二天一早的时候,县衙就收到了一份拜帖,帖子上写明了“顾昭雪想要上门拜访永安县领李怀大人”。 李怀收到拜帖,当即让人把门外的人请了进来——当初虽然不知道昭雪姑娘姓顾,但有了大强之前的话,他还是很快确定,来人就是昔日的昭雪姑娘。 大强还没来上衙,所以出来接待顾昭雪的是另一个人,他也曾见过顾昭雪,但没有大强那么熟悉,更不用说当初顾昭雪是易了容的,故而他并没有认出顾昭雪。 他把顾昭雪和钱进带到厅中,便说道:“姑娘请稍后,我家大人马上就到。” “多谢。”顾昭雪道谢。 不多时,李怀就来了,大约是马上故友重逢他很激动,所以人还没进厅中,便听到了他的声音: “昭雪姑娘重回永安县,何须这般客气,竟还用上了拜帖……” 可话说到一半,李怀在看清楚厅中那姑娘的长相时,便下意识地止住了话头,眉头紧促,似乎很是疑惑。 顾昭雪笑意盈盈地看着李怀,见他疑惑不解的样子,才开口笑道: “李大人,别来无恙?” 听见熟悉的声音,李怀终于确定这就是当初的昭雪姑娘:“你怎么……” “怎么变了样子?”顾昭雪帮他把没说出口的话说完,“李大人,你不觉得我眼熟吗?” 李怀被她提醒,仔细想了想,然后猛地想起了曾经经过他的手,贴出去的通缉犯画像,跟眼前这位漂亮的姑娘一模一样。 他不笨,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键,感叹道: “我就说嘛,像昭雪姑娘那么冰雪聪明的人,当初的长相也太普通了些。没想到,如今这样才是昭雪姑娘的真面目。不过,也是我眼拙,当初竟然没有看出来,昭雪姑娘就是那通缉令上所谓的江洋大盗。” “大人看我像江洋大盗吗?”顾昭雪笑道。 “自是不像。”李怀摇头,“不过不管怎么样,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墙上的通缉令早已不知换了多少,如今已没有人记得昭雪姑娘曾是那上面的人。” 李怀是个聪明人,从顾昭雪消失将近一年之后露面,却跟通缉令长得一模一样,他便能察觉很多先前忽略的事情。 永安县的通缉令是州府上发下来的,两河府的前任府台大人周浩因为贪污巨款而落马,那所谓的通缉令就不了了之,任凭岁月斑驳画纸,却再也没有了后续。 这其中到底有什么联系,又代表了什么意义,李怀不想深究,也不想多管,他唯一知道的是,眼前的昭雪姑娘,和去年帮他破案的是同一人,但却又不是同一人了。 “大人说的是。”顾昭雪笑道,“不瞒李大人,其实我今天冒昧上门,是有些重要的事情,想请教大人。” 第061章 一如既往 李怀闻言,心里对顾昭雪的来意产生了猜测。 “昭雪姑娘请上座。”李怀说着,然后和顾昭雪分别坐在厅中的主位和客位上,又吩咐人去泡茶,这才转过头问道,“不知昭雪姑娘想问什么?” 钱进看顾昭雪坐下,便走了几步,在她身边站定,以一种防备警戒的姿态看着周围。他知道顾昭雪这次过来到底要问什么,事关钱广的死,他也十分在意。 然而铁矿山的事情太过重大,这个李怀虽然和顾昭雪有旧,但时隔一年多,也不知道他是否和从前一样,所以不能不防。 顾昭雪之前和李怀打过交道,自问看人的眼光不差,所以她也没跟李怀卖关子,直接开口说道: “不知李大人可还记得,昔日的永安富户孙守业?他因为私开铁矿而获罪,却不知道他家那座所谓的祖产铁矿,到底在什么地方?” 这话一出,李怀眼神微闪,但很快收敛了情绪,心中对顾昭雪的目的也隐隐有些了解了。 顾昭雪一直看着李怀,自然也没错过他眼底一闪而逝的幽光,所以她心里更加肯定,李怀对这件事一定是知道些什么的。 “孙守业祖产留下来的那座矿山,在永安县西边,位于澄河支流的北部,毗邻崇安县官道。”李怀倒是没说谎,“不知昭雪姑娘询问这个做什么?” “那座山位于崇安县和永安县的交界处,说到底也有一半的范围归李大人管辖,不知李大人对那座山是否了解?”顾昭雪并不回答他的话,而是继续问着。 “昭雪姑娘说笑了,自从孙守业移交到府台,他的事情我就再也没有关注过,又如何能了解那座矿山呢?”李怀轻笑,“按理说,孙守业如今已经被朝廷处置,他祖传的那座矿山,应该现在也被朝廷接手了吧。” “李大人确定吗?”顾昭雪眉目幽转,笑问着。 李怀被她这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的整个人有些无所适从,而这个时候他才猛然记起,眼前这位年轻的姑娘,可不是什么普通人。 她目光如炬、洞若观火,当初第一次见面,就凭着过人的观察能力,和强大的逻辑能力,洗清自己的嫌疑,且找到了杀死死者的真凶。 这一瞬,李怀几乎以为,顾昭雪已经看透了他的内心。 想到这里,李怀不由自主地四处看了看,想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被顾昭雪看出了破绽。 “李大人不必看了。”顾昭雪似乎察觉了他的意图,然后笑道,“我来之前,本来对此事还抱有怀疑的态度,但来到县衙之后,就无比肯定李大人一定知道关于那座山的内情。” “何以见得?”李怀不动如山,他自问没有什么破绽,就怀疑这是顾昭雪诈他的。 “因为一个人,就是不久之前大人派出来把我们请进来的那个捕快,如果我没有记错,他应该叫二宝吧?”顾昭雪说道。 “二宝怎么了?” “我曾在县衙住过,也了解县衙里大多数人的习惯,这位二宝兄弟,他最大的特点是不怎么爱干净。”顾昭雪笑道,“他的衣服鞋子经常好几天不换,对不对?” “是又如何?二宝无亲无故,无妻无子,光棍一个,邋遢点也正常,加上兄弟们也都不嫌弃他,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习惯。”李怀点头。 “那就对了。”顾昭雪解释道,“刚才二宝将我们请进来的时候,我闻到二宝衣服上有很浓的汗味,说明他好几天没换过衣服。他的衣服和鞋子上,沾有一种特殊的红壤,那是铁矿山上某些地区才会有的土壤。” 此话一出,李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顾昭雪的观察能力实在是太仔细了,推理能力也无比强大,她之所以会知道铁矿山的特殊红壤,乃是因为她之前见到钱韩和钱柱的时候,看到他们的衣服和鞋子上,都沾有这种土壤。 钱韩和钱柱是弄清楚真相之后,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路上没休息过,自然也没换过衣服,那么红壤当然就是在铁矿山里不小心沾染上的。 要知道,南方夏季多雨,雨后山中土壤泥泞,不小心粘在身上或者鞋子上,等雨停了赶路离开,泥泞会凝固,不容易掉,所以残留在衣服鞋子上,是完全有可能的。 既然二宝身上有这样的泥土,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前几天下雨的时候,二宝很可能就在铁矿山里。 良久之后,李怀还在挣扎:“可这又说明什么呢?” “二宝不是个太聪明的人,他的优点是勤奋踏实努力,也正因为如此,他和大强两个人,成了李大人你的左膀右臂,换言之,就是心腹。”顾昭雪说道,“李大人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心腹在做什么吗?” 换句话说,就是李怀对二宝的所作所为完全知情,不仅知情,很有可能还是他授意的。 所以,李怀知道铁矿山的事,并且还派人去打听过,二宝就是被派去打听情况的人之一,而他几天不换衣服的习惯,也成了暴露他的存在。 话说到这个地步,李怀再狡辩也没有什么用了,他叹了口气,说道: “昭雪姑娘还是一如既往地聪明,但昭雪姑娘,你问这些有什么用呢?铁矿山如今是个是非之地、虎狼之窝,就算是二宝,也只在外围探了几次,姑娘又何必执着于此?” “那大人又何必执着于此?”顾昭雪反问,“若是大人对此事不管不顾,又为何要派二宝去查探呢?” 李怀看着顾昭雪,眉头紧锁,他在判断顾昭雪到底是敌是友。 她到底为什么而来?为什么要打听他对铁矿山是否知情?若是知情,她是否要杀人灭口?铁矿山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不得不承认,如今的顾昭雪已经不是一年多前易容而行、小心谨慎的顾昭雪了,她不再需要他的庇护,因为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势力,可以做到很多以前不能做的事。 “李大人,若是知道什么内幕,就告诉我吧。”顾昭雪一改刚才追问的态度,语气也软化了下来,“从前与大人相交的时候,便知道大人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人,否则孙守业私开铁矿这种事,也不会就这么插手去管。既然如此,大人就应该知道,铁矿山上的情况有多么危险。永安县就在铁矿山边上,万一山里有任何事,永安县难道能独善其身吗?” 第062章 考虑一番 李怀曾和顾昭雪有过一段时间不短的相处,大概也知道顾昭雪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能言善道,只单单听她说的话,可能会觉得非常有道理,然后不由自主地去按照她的说法去做。 但对李怀来说,他却不能决定地如此草率,毕竟铁矿山的事情不小,他也没办法确定顾昭雪是不是有这个能力去管这件事。像顾昭雪这样聪明、能干的女子,他实在不希望她因为一时冲动,就送了性命。 “昭雪姑娘的意思本官明白了,不过此事事关重大,本官还需要仔细考虑一番,再做答复。”李怀说道。 “大人没有一口拒绝,对我来说就是个好消息。”顾昭雪笑道,“我如今就住在永安县的云来客栈里,若是大人有了决定,可派人直接去那里找我。” “一定。”李怀点点头。 “那我就不多留了,告辞。”顾昭雪跟李怀告了别,然后转身离开,回到了客栈。 其实顾昭雪这一趟来永安县,是为了碰运气的,按照她的推理,铁矿山在两县的交界处,既然陈序知道其中的猫腻,那么李怀没道理不知道。 直到见了二宝,她的猜测又加深了几分,而李怀的态度,则表明她之前想的一点都没错,他果然知道铁矿山的事。 既然这样,那么她给李怀时间,相信李怀一定能给她一个满意的结果。 顾昭雪走后,李怀把二宝叫过来,语重心长地让他改了那个不爱干净的毛病,让他勤换衣服。这一次就是因为二宝的这个缺点,让顾昭雪察觉端倪,若是日后他又因为这个毛病而暴露什么呢? 吃一堑长一智,无非如此。 二宝在得知自己泄露了几天前的行踪之后,惶恐不已,连忙答应李怀要改正,然后才离开了县衙,把这一身穿了好几天的衣服给换了。 而李怀则是回到自己的书房里,坐在那里想事情,看起来就像是发呆一样。 顾昭雪猜的没错,他的确对铁矿山的事情知道不少,并且曾经很多次派自己的心腹手下去查探过,几乎从一年前孙守业的事情被揭穿开始,他对那片矿山就高度关注起来。 他本来以为朝廷会派人过来接管,但没想到事实完全不是如此。 那座山里多了很多莫名其妙的人,他们不像朝廷的人,反倒是像某些江湖组织,或者是大户人家豢养的势力,而且自从那些人来了之后,山脚下的官道就再也很少人经过,因为传闻那座山里有野兽出没。 这一切都显得那么不正常,所以李怀在多方查探过,得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但他还没有想好,到底要不要把这些信息说出来。 如果说的话,他也不知道向谁说。 但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顾昭雪突然就找上门来了。 这个时候,大强敲门进来,对李怀说道:“大人,今早属下去客栈请昭雪姑娘,但去的时候她似乎已经出门,属下并未碰到她。” “你不必去了,她已经来过了。”李怀说道,“就在你来之前的半柱香时间,她刚走。” 大强闻言便知道顾昭雪出门正是为了拜访李怀,于是点了点头,心里想着自己私底下还是得去看看她,毕竟当初昭雪姑娘住在永安县衙的时候,也教了他不少东西。 “没什么事你就先下去吧。”李怀见大强站着没动,便吩咐着。 “大人,还有另一件事,属下想跟大人告半天假。”大强说道,“我爹今天生辰,有个远房姑妈从崇安县过来做客,打着给我爹贺寿的名义,实际上是过来给属下说亲。大人也知道,属下年纪不小了,至今没成家,所以……” 这么一说,李怀就明白了,远房姑妈是来当媒人的,他看着大强那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又想到大强这些年办差的确兢兢业业,便大手一挥,同意了大强的告假。 大强千恩万谢地离开县衙,回了家,花了半天的时间,给自家老爹过了寿辰,陪了远方而来的客人,顺便在父母的见证下,和远房姑妈口中的那个姑娘定下了口头亲事,只等交换庚帖和信物。 事儿都办完了,接下来就闲了,大强说是要陪姑妈上街走走,买点永安县的特产,于是两个人就出了门。 在街上逛的时候,远房姑妈还在跟大强闲聊,说起未婚妻的事儿: “那姑娘人好,模样是真不错,要不是因为她家里因为遭受洪灾,父母都不在了,估计也轮不到你。她如今孤身一人,你又是吃皇粮的捕头,让她跟了你,也算有个依靠。不过你可别小看人家姑娘,她虽然现在孤身一人,但在崇安县也是有宅子的人呢,根据昭雪姑娘制定的规矩,受灾的百姓都能凭自己的劳动换宅子,到时候她嫁过来,就把那边的宅子给卖了,嫁妆也是一大笔……” 远房姑妈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大强都听进去了,但最吸引他的还是“昭雪姑娘”四个字,于是他赶紧问姑妈,到底是什么情况。 于是姑妈便将顾昭雪在利州的事情,一字不漏地全部讲了出来,说有个人美心善的医女,南下的路上就救了不少灾民,在崇安县又替百姓做了不少好事,崇安县能有如今的现状,全靠昭雪姑娘。 姑妈话里话外全是对顾昭雪的溢美之词,提起顾昭雪,她整个人就滔滔不绝。 百姓们素来如此,谁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摆脱从前的困境,那么他们就会对谁感恩戴德,真是可爱的紧。 大强有意无意地想让姑妈多说一些,于是当他们逛完街回家的时候,姑妈已经把顾昭雪做的那些事情,全都说了一遍。 囚禁县令、威胁粮商、置办学堂、两县迁居、修桥铺路、河流改道……不管哪一样事情,说出来都足以让人震惊,而很多事情也都是功德无量的大好事。 大强想,昭雪姑娘不愧是能给贾车夫开膛破肚的能人,做事就是不同凡响,姑妈口中说的那些事情,放在任何人身上,起码也不敢沾染,可没想到顾昭雪一个人做了这么多事。 心里对顾昭雪的崇拜更加深厚,于是大强在半天假期之后回到县衙,第一时间就跑去李怀那里,跟他说了很多顾昭雪的事,虽然多数都是从姑妈那里听来的夸张说法,但那些事情却是实打实存在的。 李怀一听顾昭雪在崇安县做的事,又一听顾昭雪在利州那边盛名远播,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或许,他能明白顾昭雪为什么来找他了。 第063章 重诺之人 李怀低着头,一直没有说话,这让大强很是诧异。 良久之后,大强刚想开口询问,却见李怀抬头,吩咐道: “大强,明日你去一趟云来客栈,请昭雪姑娘来衙门一趟,就说我已经有了决定,她会明白的。” “是,大人。”大强点点头,应承下来。 李怀叹了口气,他在永安县这小地方当了这么多年父母官,因为地处南方,距离京城山高路远,政绩报上去也会被人抹杀削弱,所以至今没有升迁的希望,也不太可能有更多施展抱负的机会。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能走另一条路呢? 官场中人和普通百姓不同,他们的思维方式更加周全缜密,想法也更加深入全面。 所以,对顾昭雪在崇安县的所作所为,百姓们只会觉得这姑娘心善,能为百姓做好事,可放在李怀的身上,他就不会这么想了。 他知道,顾昭雪心地善良不假,但凭着他对顾昭雪的了解,她绝对不可能因为心地善良,就做出那么多出格的事情。 囚禁县令,威胁粮商,不经过朝廷允许,便说服两县百姓迁居,甚至毁了堤坝,让碧江改道? 这些事情桩桩件件,哪怕是当今圣上都不敢轻易下决定,怕引起朝廷动荡,怕会招惹利益集团的不满,也怕会引起民间公愤。 可顾昭雪做了,她为什么?又凭什么? 仔细深想,便知道顾昭雪所图,绝对不小,而他李怀,是顾昭雪即将要拉到船上的下一个人。 顾昭雪给了他选择,而从大强这里听说了她的事情之后,他也已经有了决定。 第二天一早,大强按照吩咐去了云来客栈,去请顾昭雪到县衙。 当然,不出意外的,大强在看到顾昭雪的真容之后,震惊了好一会儿,毕竟在此之前,大强还没见过不曾易容的顾昭雪。 昨日听姑妈说昭雪姑娘“人美心善”,他对那个“美”字的理解有偏差,只以为姑妈她们认为顾昭雪是心灵美,可今日见了真人,才知道她是真的美。 “强捕头,别来无恙?”顾昭雪一开口,熟悉的声音便让大强回过神来。 “一切都好。”大强说道,“昭雪姑娘可真是深藏不露,去年在县衙相处了那么久,竟不知昭雪姑娘的容颜如此……” 大强有限的文化知识,让他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来描绘顾昭雪的容貌。 当然,顾昭雪也看出他的尴尬,于是赶紧接口: “当初是迫不得已才会隐瞒,还请强捕头不要见怪。不知强捕头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我就是替我们家大人跑个腿儿,请昭雪姑娘往县衙一叙。”大强说着,“大人还说,他已经有了决定,姑娘必定明白他的意思。” 顾昭雪一听这话,缓缓笑了,赶紧说道:“我的确明白,事不宜迟,我这便随强捕头走一趟。” 收拾好之后,顾昭雪带着钱进,和大强一起往县衙而去了。 顾昭雪心里清楚李怀的决定是什么——如果不答应她,那么李怀没必要专门让大强跑这一趟请她过去,只需要派人传个口信就好了。 只有答应她,才会请她去县衙详谈,毕竟铁矿山事关重大,在县衙里谈话要方便很多。 好在云来客栈距离县衙不算远,很快就到了。 李怀让人把顾昭雪直接请到书房,又把身边的人支开,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就连钱进也只能在门口守着。 门窗全部紧闭,确定没有任何遗漏之后,李怀打开一个锦盒,从里面拿出一张纸,和一个指环。 “昭雪姑娘先前猜测的不错,铁矿山的事情,我一直在关注,而且从去年发现那里的异样开始,就已经在想办法探寻其中的秘密。他们要很多人手,我便派信得过的手下混进去当细作,这张纸是他断断续续传出来的山中部分地形图,指环是我和他之间交接的信物。” 说完这话,李怀便把山中地形图和指环,全部放到顾昭雪的手里。 这一举动,代表了他对顾昭雪的信任,也代表了他如今的选择,既然朝廷鞭长莫及,那么他也该为自己谋算另一条出路了。 顾昭雪也明白李怀的意思,她伸出双手,十分郑重地把东西接过来: “多谢李大人信任,李大人放心,我会好好利用这两样东西,在事情成功之前,绝对不会牵连到大人,也绝不会牵连永安县的百姓。” “昭雪姑娘是个重诺之人,有这句话,我便放心了。”李怀说道。 紧接着,李怀便给顾昭雪讲述了关于这地形图和指环的基本情况。 李怀前后派了大约五个人进入那座山中,但后来能和他联系上的人只有两个,一个叫陶三,一个叫唐九,都是永安县以前的街头混子,被李怀抓了几次,又教育了几次,还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所以他们愿意替李怀做这些危险的事。 但他们在山中是不自由的,去哪儿都不由自己做主,只能听上面的安排,所以他们传出来的地形图也是不完整的,甚至都不是连贯的。 所以,这张纸上的地形图,是李怀派二宝等人,去铁矿山周围查探转悠,勘察大致地形,再加上他自己合理的推测画出来的,其中有些东西肯定不准确,所以不能完全依赖。 “陶三和唐九,这两个人很好认,陶三的左手有六指,唐九的脖子上长了一颗黑色的痦子,一眼就能看到。”李怀说道,“这两个人我也交到姑娘手中了,该怎么用姑娘自己做决定。” “大人放心,我不会贸然行事。那两个人,是大人千辛万苦才派进去的,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会暴露他们。”顾昭雪说道,“既然大人已经做了选择,那么我也就告辞了。” “昭雪姑娘……”李怀还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摇摇头,“罢了罢了,有些事情我还是不要知道的好,我的责任,是永安县的百姓。” 顾昭雪给李怀鞠了个躬,那是对一个好官的感激和敬仰。 随后,顾昭雪将那张山中地形图和指环好好地收进怀里,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钱进大哥,我们走吧。”顾昭雪说道,“或许,也是时候去那个山里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了。” “姑娘要亲自去那山中?”钱进脸色大变,“还请姑娘三思!” 第064章 亲入虎穴 并非钱进大惊小怪,实在是他的责任在于保护顾昭雪的安全,所以不能让顾昭雪以身犯险。 那座铁矿山,有多复杂危险,谁都不清楚,毕竟他和顾昭雪都没有亲自去看过,但是从别人那里得来的消息看,山里绝对不简单。 像钱广那样优秀的暗卫,武功高强,能力出众,都能在那里丢了性命,甚至连逃生的机会都没有;而李怀大人也说了,他前后派了五个人去当细作,最终能和他联系上的只有两人。 那么,剩下的三人去哪儿了?李怀选的人都是信得过的,联系不上,只有一个结果,就是他们都死了。 一个随时随地可能死人的地方,这让钱进怎么放心顾昭雪进去? 上次在北狄的草原上,钱进没能保护好顾昭雪,差点让她死在穆尔奇和狼群的手中,就已经足够让他胆战心惊了,这一次,他绝对不敢放任顾昭雪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钱进大哥,那座山就像是休眠中的火药,稍微不注意就会引爆,到那个时候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不清楚。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它引爆之前,把它的引线给掐了,让它从此炸不起来。”顾昭雪说道。 “道理我都懂,但姑娘的安危是第一要务,我不能……” “我一定要去的,如果你担心我的危险,那么我们可以好好计划一下,争取让事情万无一失。”顾昭雪说道,“说不定,你也能跟我一起去呢!” 钱进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下来。 其实他也知道劝不住顾昭雪,但还是不死心的试了试,结果可想而知。然而,他也十分明白顾昭雪如此急切的原因——陆沉渊。 在离开崇安县到达永安县之前,顾昭雪收到了陆沉渊从京城来的信,并且从陆沉渊的只言片语,和往日书信上提到的消息,推测出了京城的局面。 朝中八皇子和三皇子的争端已经摆在了明面上,八皇子身后有姚家和镇南军,三皇子是皇后养子,占了个嫡出的名分,两个人都是成年皇子,所以各自有很多支持和拥护者。 然而,皇后和三皇子之间并不是一条心,皇后和幕后之人是一伙儿的,有自己的谋算,甚至还有自己的亲儿子,虽说没成年,但在别人眼里也是正统嫡出。 之前传闻十二皇子的身世有问题,但这件事并没有掀起太大的风浪,皇上就中毒昏迷了,而底下的臣子没那么不识趣,去探寻皇家的秘辛,所以这件事便不了了之了。 三皇子背景稍弱,没有母族,只有妻族和皇后养子的身份,但他在京城待的时间长,有很深厚的根基;相反,八皇子有姚家和军队,宫里还有姚淑妃鼎力支持,连德妃也是他的亲姨妈,六公主的驸马也能攀上关系,但多年游历江湖,不曾在京城经营,所以根基薄弱。 总体说来,三皇子和八皇子还算是势均力敌,可知情的人都知道,他们两个不过是鹬蚌相争,那个幕后之人才是渔翁得利。 镇南军已经逼近京城,皇上的病也越来越严重,指不定什么时候京城就会发生巨变,而顾昭雪要做的,就是在京城巨变之前,把一些不确定的隐患全部都拔出,不让任何人任何事有机会成为陆沉渊的阻碍。 而铁矿山,就是目前最大的隐患和阻碍。 回到客栈之后,顾昭雪吩咐钱进召集暗卫队待命,而她自己则回到房间里,仔细研究李怀给她的山中地形图,以及思考该用什么样的方式,进入那座山中。 接下来一天一夜,顾昭雪没出房门,饭菜都是送到房间里去吃的,她在这段时间里,把山中地形图上的内容全部都记熟了,脑海中甚至模拟山中地形,以确保自己进了山中之后,看到地形就能想起地图。 随后,她想到了一个能混进山中的办法。 “姑娘打算怎么做?”钱进和钱明站在房间里,开口问着,毕竟混入山中不是一件小事。 “在陈序被我关起来之前,有好几次输送灾民到山中去。而根据钱柱他们和李怀提供的线索,灾民在山中做苦力,合适的苗子就编入私兵,女眷负责做饭洗衣服。”顾昭雪说道,“我想,他们既然不停地把灾民弄进去,他们应该很缺人才对。所以,我们也用同样的方式混进去。” “这样不妥。”钱进摇头,“铁矿山有一半在崇安县境内,只要山里那些人稍微留意外面的情况,就会知道姑娘的性命和样貌,姑娘就这么混进去,恐怕……” “谁说我要用自己的名字和身份了?”顾昭雪笑着摇头,“换个身世,成功的可能性就大多了。” “那么姑娘是想……” “演一场戏。”顾昭雪眼神坚定,“这场戏,可能还需要你们配合,并且吃点苦头。当然,我也需要用点苦肉计。” 听了这话,钱进和钱明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顾昭雪要做什么。 “你们替我写一封信到京城,我想让媚四娘帮我做几张人皮面具,要容貌普通不起眼的那种。”顾昭雪没有明说什么,却只吩咐了这件事。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开始为进入铁矿山做准备——她先是让钱进去外面的药铺买了一堆药材,然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磨粉配制。 这是她的习惯,她不会武功,但过往无数次的经验告诉她,不管去那里,身上多带点防身的东西,有备才能无患。 等她需要的那些药配好之后,她开始在自己的衣服上动手脚,每套衣服都缝了暗袋,里面藏着很多她用惯了的东西,比如药粉药丸,比如银针,比如解剖刀。 在她自己做准备的时候,她的信也通过天机阁的特殊渠道,十分迅速地传到了京城陆沉渊的手里,陆沉渊同时也收到了钱进的信,知道顾昭雪想要做什么。 这一瞬,对顾昭雪的担心占据了上风,他也无法再继续放任自己坐视不理了。 先前顾昭雪在草原上受伤失踪,被天机老人所救,下山后就直接往南走,完全没有回过京城,所以他们两个人已经很久没见了。 而陆沉渊也一直记着自己的命格,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前不敢靠她太近,所以一直忍着没有去找她。 当然,之前顾昭雪做的事情,虽然惊世骇俗,但毕竟对性命的威胁不大,可现在她要进铁矿山,陆沉渊就没那么沉得住气了。 那座山,是连钱广那样的暗卫都有去无回的地方,顾昭雪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纵然她再怎么聪明,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是于事无补。 于是,陆沉渊心中做了决定。 第065章 逃命而来 三天后,崇安县通往永安县的官道上,一对穿着普通、长相平凡的男女正在仓皇奔跑。 男子的身上有几道横七竖八的伤口,头发杂乱无章,浑身上下看起来很是狼狈,走路也踉踉跄跄的,一边跑还一边朝后面看,似乎后面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他。 而女子的身上则相对干净很多,似乎被男子护的很好,没受什么伤,只手背上有几道小口子冒着血珠,应该是逃跑过程中不小心在某个地方蹭的。 到了铁矿山的山脚下,女子也往后看了一眼,一咬牙,说道: “哥,我们朝山里躲吧。一直沿着官道逃走,他们很快就能追上的!” 男子犹豫了一瞬,点点头:“走!” 说罢,两人头也不回地朝着铁矿山冲了进去,他们似乎慌不择路,随便找了一条上山的路,遇到岔路也不知道怎么走,横七竖八地随便乱窜,很快就不知道窜到了什么地方。 此时两人已经是大汗淋漓了,到了稍微阴凉点的地方,便稍微停下来休息。 男子看到旁边有块石头,便用自己的袖子将石头上的灰尘扫干净,说道:“妹妹,来坐一会儿。” 女子点了点头,在石头上坐了下来,可下一秒便听到周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便看到一群穿着黑衣劲装的人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呈包围之势将他们围了起来。 男子下意识的就将女子挡在身后,一脸警惕地看着他们: “你们是什么人?”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们才对。”为首的黑衣男子冷着脸,面带肃杀,“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逃进山的这对男女互相对视了一眼,眼底不约而同地闪过一抹心照不宣的神色。 没错,这扮作兄妹逃进铁矿山的一对男女,正是说要演戏的顾昭雪和钱进,当然,他们都没有用自己本来的面容,而是用了媚四娘新做的人皮面具。 两张极为普通的人脸,加上十分普通的穿着打扮,看起来完全就是毫不起眼的样子,属于放在人堆里都能直接被忽略的存在。 顾昭雪听到黑衣男子的话,并没有顺着回答,反而继续装傻问道: “你们和那些人,是不是一伙儿的?” “那些人?”为首男子皱眉,也不想深究什么,只对身后的手下吩咐道,“别让他们活着出去。” 话音落下,顾昭雪就知道为首男子可能要将他们灭口,于是如同戏精附身一样,眼泪刷的一下就流了下来,快的让钱进都差点措手不及。 “哥,看来是上天要绝了我们的生路,让我们去九泉之下见爹娘!我们死不要紧,只可惜了我们云家世代相传的医术,可惜了爹爹留下来的行医手札!”顾昭雪开始了她的表演,“还有那个昭雪姑娘,人人都说她人美心善,可若不是她,我们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 “你别说了,她人多势众,在百姓心中又有地位,我们怎么会是她的对手?”钱进也跟着往下演,“早知道会有今天,就应该把爹留下的行医手札给她。不过一本死物而已,她想抢便抢了,我们也犯不着为了一本死物而丢了命……” 一边说着,钱进还一边叹了口气,将一个受到迫害而无可奈何的形象表演的淋漓尽致。 那些黑衣人正要动手,可那为首的男子突然转过身,问道: “你们刚才说谁?昭雪姑娘?哪个昭雪姑娘?” “哼,还有哪个昭雪姑娘?不就是在崇安县名声大噪的那个?听说她是从京城来的,在京城的时候帮着大理寺少卿破了很多案子,又救了很多人,所以在百姓们心中地位很高。”钱进以一种不屑的语气说道,“可她再怎么地位高,也不能抢我们家的东西不是?” 为首的男子一听这话,眼中闪过一抹精光,然后他说道: “这么说,你们跟那个昭雪姑娘有仇?你们之所以逃到这里,就是因为她在派人追你们?” “你是谁?我们凭什么告诉你?如果你跟她是一伙儿的呢?”顾昭雪继续演,跟钱进的态度正好相反,“要杀要剐你们就痛快点,反正我们也逃不掉了。” “本来是想杀了你们的,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为首的男子说着,然后吩咐道,“把他们抓起来,带回来,说不定这两个人能有大用。” 说话间,黑衣人便一拥而上,将顾昭雪和钱进抓了起来,然后带着他们往深山里面走去。 走到半路,从另一个方向又过来一个黑衣人,似乎在朝着为首的那人禀告了什么,顾昭雪只隐约听见为首那人吩咐了一句不用理会,然后就继续钱进。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些人对自己的守备非常自信,竟然都没有蒙上顾昭雪和钱进的眼睛,似乎笃定了他们有来无回一样。 顾昭雪一边跟着他们走,目光从四处扫过,默默地记着这山中的地形路线,而她很惊喜的发现,她现在走的这条路,某些路段的场景,跟李怀给她的那张山中地形图某些部位重合。 这就说明,李怀给她的地形图,虽然不能完全依赖,但还是有用的。 进山的路线相对有些复杂,哪怕顾昭雪再怎么聪明,但绕了一会儿之后,还是有些绕晕了,毕竟她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顾昭雪悄悄往钱进那边看了一眼,正好发现钱进也在看她,并且冲着她微微点头,她这才稍稍放了心。 钱进是专门经过训练的暗卫,在陌生的环境中速记是必修课,所以他能把路记住。 不多时,两人便被带到了山中深处,那里有一片房子,远远看去就像是山中的村落,正中间的房子最大,其他房子像是仆从一样拱卫着中间的大房子。 顾昭雪有预感,他们要去的就是那个大房子。 果然,为首的黑衣男子把他们带到正中间的大房子里,敲了敲门,得到里面的应允之后,才推门而入,带着他们进去: “大人,今天巡山的时候发现两个人,可能会有用。” “什么人?”里面的声音传出来,透着一丝丝熟悉,可顾昭雪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在什么地方听过。 直到她和钱进走到房间里面,看到里面坐着的人,脑海里的回忆骤然间纷至沓来,瞬间就想起了这个人到底是谁。 第066章 世界太小 顾昭雪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收敛了自己身上的气息,尽量让自己不那么引人注目。 因为眼前这个被黑衣男子称作“大人”的人,曾经和她有过不短时间的接触,甚至见过她最真实也是最犀利的一面,若是稍有不注意,很可能在某些细节上,就暴露了自己。 这个所谓的大人,正是从前顾昭雪认识的胡正青。 犹记得去年顾昭雪和陆沉渊一路北上的时候,恰逢柳青杨被人追杀,与陆沉渊布下的陷阱撞在一起,出了意外,致使他们三个人从清竹山坠崖,直接就掉到了潮州境内一个峡谷的江边。 也就是那个时候,他们碰到了郑家派人寻找失踪的女儿,然后得救,遇到了帮郑家寻找女儿的胡正青,那个时候,胡正青在潮州担任知州年满,正要去京城述职,并且言语间透露,他可能会留在京城任职。 但到了京城之后,顾昭雪却并没有碰到过胡正青,她当时以为是胡正青没能留下,而是回到潮州继续担任知州了,可是没想到,今日却在这里看到了他。 他被这些黑衣劲装的男人称作“大人”,住在这一片最好也最中间的房子里,这说明他是这个地方的领头人,是发号施令的首领。 这一刻,顾昭雪也不知道,到底是该感叹世界太小,还是该感叹命运弄人。 其实去年遇到胡正青的时候,顾昭雪就隐约感觉到不对劲——柳青杨管胡正青叫“胡叔”,还说胡正青是柳贲的好友,但奇怪的是,柳贲十六年前出事的时候,作为至交好友的胡正青,居然没有站出来为柳贲说一句话。 如果说人都有自私的劣根性,害怕自己被牵连,倒也说得过去,但是他居然连柳青杨都不曾过问半句。 十六年前的柳青杨,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自己一个人在京城摸索着长大,背负着“父亲有罪”的身份辗转前行,后来若不是在破案上有天赋,被当今皇上看重,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柳青杨可能都活不下来。 可这段时间内,胡正青做了什么呢?他什么也没做,连私底下接济自己好友的遗孤都没有。 这样的人,也算的上好朋友吗? 但当时柳青杨表现出对胡正青极度地信任,两个人之间你来我往的互动,俨然如同亲父子,所以顾昭雪就只当是自己多心了,便没有多想。 如今看来,不是她多心了,而是胡正青这些年伪装的太好了,连柳青杨都没有发现他的真面目。 去年她和陆沉渊曾在胡正青的船上住过一阵子,而且是跟着胡正青的船到达京城的,这期间虽然她很少出房门,但在坐船北上之前,胡正青曾亲眼看到她验尸,也听过她说的那翻关于重男轻女问题的见解,所以对她还算比较了解。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顾昭雪不得不小心再小心,怕露出端倪被胡正青发现,让自己的计划功亏一篑。 虽然有很多隐患,但顾昭雪同时也很庆幸,当初她见到胡正青的时候,虽然被介绍了“昭雪”的名字,但用的是另外一张易过容的脸,和如今完全不同。 而现在,她又变换了容颜,而且还给自己另外编了一套身份。 她想,胡正青一直躲在铁矿山里,没有出去过,自然也不知道昭雪姑娘到底长的什么样子,这样以来她就能利用这其中的盲区,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思及此,顾昭雪深深地吸了口气,稳定自己的心神之后,才缓缓地抬起头,看向胡正青。 这个时候,为首的黑衣男子已经把遇到他们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边,胡正青听完之后,看着钱进和顾昭雪,问道: “你们刚才说,你们是被昭雪姑娘逼迫追杀,才迫不得已逃到这山里的?” “没错!”顾昭雪一脸肃然,点了点头。 “胡言乱语!”胡正青冷笑,“昭雪姑娘何等聪慧善良,路见不平之事,她拔刀相助;世间不公之理,她仗义执言!我曾亲眼见到她为无辜枉死的女童讨回公道,曾亲耳听她替世间女子发出振聋发聩的声音。她又怎么会是你说的那种,抢夺他人财务,迫害人命之人?” “她再怎么聪慧善良,也掩盖不了她想抢夺我父亲留下的医学手札的事实!”顾昭雪脸不红心不跳地黑自己,“她的拔刀相助、仗义执言,都是给别人的,也许在别人的眼里,她是完美的,但是对我们兄妹二人来说,她就像恶魔一样!” “没错,若不是那沽名钓誉的昭雪姑娘,我们兄妹二人又何至于落到这种地步?”钱进也跟着开口,然后把自己的袖子撸起来,露出上面的伤痕,“这些都是跟那些人拼命的时候留下来的!我该庆幸昭雪姑娘顾及名声,没敢明目张胆对我们兄妹下死手,所以我们还能活着!” “据我所知,昭雪姑娘自己本身就是个医术高手,你们口口声声说她要抢夺你们父亲留下的医学手札,难道你父亲留下的那本书,真有那么厉害?”胡正青问道。 “我父亲的医术或许不如昭雪姑娘,但父亲留下的手札里,记录了好几个时所竿见的毒方,还有一些治疗疫病的方子,昭雪姑娘想把这些东西据为己有,我们不同意,她就要硬抢。”顾昭雪天马行空地瞎编,然后冷笑道,“这位大人既然那么推崇昭雪姑娘,想必也不会留下我兄妹二人的命吧?就当我们命中有此一劫!” 说完,顾昭雪桀骜地扭过头,做出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钱进配合着演戏,两个人一唱一和,天衣无缝。 这套说辞是顾昭雪早就安排好的,而这么说,有她的原因—— 第一,铁矿山位于崇安县和永安县的交界处,她在崇安县盛名远播,铁矿山中的人如果会关注外界,就一定听说过她的名字。 第二,如果听说过她的名字,那就一定知道是她把陈序关起来的,也是她阻断了陈序给铁矿山输送劳动力的路,所以这些人应该是很恨她。 第三,这座山是孙守业的祖产,而孙守业和那个幕后之人有关系,那么等同于这座山也掌控在幕后之人的手里。顾昭雪破坏了幕后之人那么多计划,拔出了幕后之人分散在各地的据点,幕后之人又岂能放过她? 那么,综上所述,铁矿山里的人和顾昭雪有仇,她再给自己编一套身份和说辞,同样和顾昭雪有仇,那么铁矿山的人就会觉得她可以利用,是对付“顾昭雪”的好筹码。 如此一来,她不仅能保住命,说不定还能借机和这里的人好好套近乎。 第067章 分开监管 以往无数的事实证明,顾昭雪在揣度人心方面就没有错过。 这一次也不例外。 果然,胡正青在仔细观察了顾昭雪的态度和表情,把事情前后梳理了一遍之后,心里的疑惑和防备稍稍松懈了一些。 他看向一旁的黑衣劲装男子,吩咐道: “肖飞,去查一下,这两个人说的话,是否属实。” “刚才带他们回来的时候,底下的人禀告,说是外面来了一群凶神恶煞的人,似乎是在找什么人。”那被称作肖飞的劲装黑衣男子说道,“看样子,似乎就是来找他们的,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属下这就亲自去看看。” 说完这话,肖飞转身离去,这屋子里只剩下胡正青、顾昭雪和钱进三个人。 胡正青看着顾昭雪,然后仔细追问: “你方才说,昭雪姑娘要抢夺你父亲留下的医学手札,那手札是什么样子,现在何处?而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顾昭雪一听这话,便知道胡正青对她的说辞已经信了八成,于是赶紧把自己身上的包袱拿下来,当着胡正青的面打开,扒拉扒拉地,从最里面找出一本破破烂烂的书,递过去,然后说道: “我叫云思渊,我哥哥叫云思进,我们本是文嘉县人。文嘉县洪水泛滥,我家房子都被冲垮了,父母在这场洪灾中双双身故,只留下这本手札,交代我们兄妹好好研读保存。大人,我看你不像是会跟那个昭雪姑娘狼狈为奸的人,您的手下也有不少能人,不知道大人能不能发发慈悲,护佑我们兄妹二人?我们兄妹二人虽然身无长物,但总还有一些本事,可为大人效命!” 一番话,把自己的姓名来历给说了个清楚。 胡正青接过那本破破烂烂的手札,拿在手里翻了翻,只见纸张古老,字迹陈旧,而且整本手札外面的封皮都被磨起了毛边,一看就是经常被人翻阅的。 东西的确是十多年的老东西,这个做不了假,而且里面的一些偏方,胡正青也听说过,看来这的确是一本医学手札。 然而对于顾昭雪来说,天机阁的情报机构遍布整个大陆,想弄这么一本老旧的手札并不费劲。 至于她的身份来历,那就更简单了,文嘉县现在已经被水淹没,成了水底的城池,就算胡正青想派人去打听,也打听不出什么所以然。 而“云思渊”这个名字,灵感来源于陆沉渊。 犹记得陆沉渊当初混入皇宫去给十二皇子当武学师傅的时候,用的是“杨慕昭”这三个字,杨随母姓,慕为恋慕,昭为昭雪。那么她就如法炮制,取了云思渊,随母亲云雅之姓,表思念沉渊之意。 胡正青一边翻阅手札,然后又问道: “我从不白白帮人,也不会养着没用的闲人废物,你们有什么本事只管说出来,若是能让我满意,你们的命我自会保下。” 顾昭雪听了这话,心中一喜,脸上也表现出一副很高兴、很雀跃的样子,赶紧说道: “我会医术!这么多年我一直跟着我爹学医,也许比不上昭雪姑娘,但也绝对不是庸医。至于我哥哥,别看他长得块头不大,但是他以前是跟着我们当地镖局的镖师练过把式的,会一些拳脚功夫,力气也还行。这一路逃过来,也多亏我哥哥,否则我们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见到大人您!” 简单的几句话,也给钱进安排了个合情合理的身份,至少听起来没什么大的破绽。 这个时候,出去查探的肖飞回来了,他也没有避讳顾昭雪和钱进的意思,大概是觉得他们已经落入了自己手中,翻不起任何花样,所以直接当着他们的面禀告道: “外面的确有十几个人,在入口处瞎转悠,我们的人还听到他们商量要不要进山来找,或者是沿着官道继续往永安县方向追。他们人数不少,为了避免暴露我们,我没让底下的人动手,只让人把我们饲养的野猪和野豹放在了进山的必经之路上,他们看到猛兽,兴许会退出去。” 顾昭雪这才知道,原来这铁矿山中是真的有猛兽,不过猛兽都是人为饲养的,为的就是防止今天这样的情况出现。 胡正青对肖飞的办事能力很放心,于是点点头,吩咐道: “这两个人一个会医术,一个会点拳脚,看看能把他们安置在哪里。” “那些灾民在洪灾中逃难,伤了底子,我们的劳动强度太大,经常有人病倒。陈序倒台,我们这边没有新人输入,效率低了不少,不如就让这位姑娘去给那些灾民治病。”肖飞说道,“至于这个,他既然练过点把式,有力气,那就进里面去,大人以为如何?” “也好。”胡正青点点头,朝着肖飞挥了挥手,让他把人带走。 于是肖飞叫了人来,分别把顾昭雪和钱进带到了不同的地方。 顾昭雪去的地方环境相对比较简单,都是被陈序诓骗过来的百姓民众,还有一些不知情的人,全都是被弄到这铁矿山挖矿做苦力的,有的人在这里已经待了很长时间了,日夜操劳积劳成疾,身体情况很不好。 而这些人,就是顾昭雪接下来要治疗的病人。 对这种安排,顾昭雪心里很满意,她不会武功,若是贸然进入铁矿山的核心机密阵营,很可能会遇到未知的各种危险,还不如暂时留在外围,和这些百姓、灾民搞好关系,因为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人,有可能知道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与顾昭雪相反的是钱进。 肖飞之前说让他进“里面”去,他还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地方,以为就是更深层的山里面,可是没想到,肖飞亲自带着他朝着那片屋子的后山走,穿过一个狭长的山洞之后,发现后山别有洞天。 那是一块面积十分巨大的平底,按照地势算,应该算是山谷,在那里黑压压地站着一大片人,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但都做着同一个动作。 钱进眼神微闪,心中惊骇——这是在……练兵! 之前钱柱说铁矿山里有私兵,但是今天他们一路进来,都没有发现私兵的痕迹,他正在想着要以什么样的方式来查探,没想到肖飞就直接把这个机会送到了他的眼前。 但自古收益和风险都是成正比的,他一下子就见到了铁矿山中这么核心机密的事情,那就说明他所处的环境非常危险,至少从周围的布局和守卫上看,这个地方是许进不许出的。 也就是说,他和顾昭雪被分开监管,将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见不到面了,他们只能各自小心行事,争取不露出破绽。 第068章 特殊照顾 肖飞的手下将顾昭雪带到灾民聚集地,将她交给这一块的负责人,然后就走了。 负责人是个身材瘦弱矮小的男人,比顾昭雪还要矮半个头,长得一副贼眉鼠眼的样子,尖嘴猴腮,一看面相就知道他是个坏人。 “你跟我来,我给你安排住处。”这个人说着,然后率先走到前面,背着手优哉游哉往前。 路边扛着石头或者铁矿经过的人,在看到这个瘦弱男子后,还要低头哈腰,恭恭敬敬地叫一声“陶爷”。 顾昭雪本来在四处看着周围的环境,一听到这两个字,心中一凛,下意识地就朝着那瘦弱男子的手看过去,却见他的左手大拇指上,果然多长了一个手指,正是六指。 姓陶,六指,这大概就是李怀跟她说的陶三了。 顾昭雪觉得自己的运气还算不错,刚进来就跟李怀派来的人遇上了,不用漫山遍野地寻找,这对她来说要省事儿的多。 想到这里,顾昭雪便瞧瞧的从自己的衣服暗袋里摸出那枚指环——指环有些粗,她只能戴在自己的大拇指上。 此时此刻顾昭雪无比庆幸,庆幸胡正青和肖飞他们的大意,庆幸他们的自以为是。因为他们并没有仔仔细细地搜查她的身上和包袱,所以很多东西她都能自己保留着。 毕竟她是当着胡正青的面,打开包袱拿出医学手札的,而她的包袱里,除了一些换洗的衣服啥都没有,但别人不知道的是,她在衣服上动了手脚,做了暗袋,里面藏着她制作的各种各样的解药毒药。 胡正青相信自己的眼睛,没看到暗袋,便掉以轻心,所以她准备的那些保命的东西都还在。 “到了,这里住的都是女眷,这个屋子的人少,你暂时就住这里,一会儿我让人给你把被褥送过来。”陶三最后停在一个石洞门口,对顾昭雪说着。 顾昭雪扫视了一圈周围,发现果然这里是女眷区,而且铁矿山中有很多矿洞,灾民和百姓们全部都住在矿洞里,漆黑潮湿,这种地方住久了,怎么可能不生病? 抵抗力低下加上日夜不息的劳作,怪不得病的人这么多。 “多谢陶爷,我今天刚来,有很多规矩不懂,还请陶爷不吝赐教。”顾昭雪看着陶三,抬起左手微微地拢了拢自己鬓边的头发,用这个动作吸引陶三的注意,让他看到自己拇指上的指环,而后继续说道,“我是个医女,大人让我过来替这里的人治病,请问是怎么个治法?是我过去找他们,还是他们过来找我?这里有没有禁地,能不能随便乱走?” 陶三果然看到了顾昭雪的动作,也看到她手上的指环,心里很快就明白了她的身份,于是立即改口说道: “既然云姑娘是医女,又是大人特地吩咐来给大家治病的,我想了想,还是不要跟大家住一起吧。毕竟咱们这儿好不容易来了个医女,若是云姑娘也被过了病气,岂不是得不偿失?” 这话也算是为自己的出尔发尔找了个合理的借口,于是他又带着顾昭雪往相对安静偏僻的地方走。 这一次,陶三没有再走到前面了,而是和顾昭雪并排,且压低了声音问道: “你也是李大人派来的?他跟你说过我,所以你是认出了我,才特地把指环拿出来跟我相认?” 顾昭雪一听这话,便知道自己没认错,而且陶三明显是很心急知道外面的情况,于是她也不瞒着,说道: “没错,我是李大人派来的,你们许久没有传信出去,他很担心你们,曾几次派二宝他们进山查探但都没有结果,所以不得不再派人进来找你们。” 顾昭雪把自己来这里说成是李怀的意思,并把李怀说成非常担心陶三,这么一来陶三就对李怀更加感动,对顾昭雪的到来也更加感激。 “进了这里,除非是死,否则不太可能出去。”陶三说道,“云姑娘,你不该来的,我和老九已经在这里困死了,你来了又多了一个。” “陶哥,别说这种丧气话,说不定我们都能平安出去呢?”顾昭雪劝着。 “但愿如你所说。”陶三说道,“我先前不知你的身份,本想把你和她们安排在一起,但看到你的指环,就改了主意。你的身份和那些女眷不同,我们这里之前都没有医者,病了都是熬过去的,你还是头一个,地位特殊点别人不会怀疑。这边环境相对偏僻安静,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想做什么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稍后我再去跟肖爷问问看,这治病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陶哥考虑的周全,小妹感激不尽。”顾昭雪笑道。 “我以前是个混子,是李大人救了我并且给了我重新来过的机会,我也想好好做点事。你既然都叫我一声陶哥,你这妹子我也算认了,在这一片你有什么困难就找我,能解决的我给你解决。”陶三说道。 两人说话间,陶三和顾昭雪便到了边缘处的一个石洞前。 这个石洞不是人为挖出来的矿洞,而是这个山体天然形成的一处洞穴,比矿洞可干净、整洁多了,里面有布置好的石床,上面铺着一层干稻草,摸起来很柔软。 更重要的是,这个山洞朝向阳光,太阳东升西落,每天都会有两个时辰的时间照射在山洞里,让这个山洞明亮温暖,比那些阴暗潮湿的矿洞好多了。 “这是最好的一个山洞,从我到这里开始就没发现有人住过,之前那边几个女人为了争夺这好位置还打过架,但是她们一没特殊贡献,二没特殊本领,就都没住。”陶三说道,“这次正好留给你,被褥我稍后给你送过来,山里冷,给你送一床厚的。” 这也算是陶三对顾昭雪的特殊照顾了,不过好在陶三这个人机灵能混,混成了这一片的管事,所以才有这个权利假公济私,否则顾昭雪贸然进来,还真的吃点苦头。 陶三把最好的山洞给顾昭雪住,又给顾昭雪送了不少好东西,这是其他人没有的待遇,很快这一片地方就传遍了,说是新来了个女人,不知道有什么本事,竟然能得到特殊对待。 流言蜚语在很短的时间里流窜出去,甚至还有人怀疑是陶三看上了顾昭雪,想在这地方娶个媳妇,所以才对人家这么上心。 第069章 不攻自破 外面的事情,钱进自然是不知道的,因为他被肖飞编入了那批私兵,成了军队中的一员。 钱进仔细想过,之所以把他编入私兵,而不是让他去挖矿做苦力,大概是因为他的身体底子好,又会一些拳脚功夫,训练起来不费事。 而那些做苦力挖矿的百姓,多是身上有疾病,腿脚不方便的人,要么就是年幼无力,或者年老体衰,总之都不符合正列入军队的条件。 “在这里你要做的,就是跟着他们一起训练,不该听的不要听,不该看的不要看,不该说的也别多嘴。”肖飞说道,“这是你和你妹妹自己的选择,进了这里就别想出去,除非得到我们的允许,懂了吗?” “懂了。”钱进点点头。 意思就是他从此以后只能待在练兵的这一片范围里,和大家一起行动,一举一动都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想做点什么比登天还难,更不用说偷跑出去找顾昭雪了。 想到这里,钱进不由得有些发愁,也不知道顾昭雪现在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他这次非要跟进来,打的就是保护顾昭雪的主意,可现在他们两个人被分开监管,想见面都见不到,他甚至都不知道顾昭雪现在在什么地方,这可如何是好? 尽管钱进心里已经闪过无数个念头,但脸上还是不动声色,肖飞说什么就是什么,一副听话的样子,完全表现出一个憨厚汉子的形象。 如果熟悉钱进的其他人看到,保准以为看到了另一个人,根本不似从前的钱进。 至此,顾昭雪和钱进两个人就这么被安顿好了。 *** 第二天一早,陶三听从上面的吩咐,开始有组织有纪律地安排顾昭雪给山里的劳动力诊脉看病。 整个山中挖矿的、炼铁的、打造兵器的、采石的以及洗衣服、做饭、管后勤的一共有五百人,男人三百多,女人一百多,除了曲阳县和文嘉县那边弄过来的灾民外,还有胡正青他们用别的方式,从其他地方弄来的人。 至于什么别的方式,大概是男人用工钱诱骗,女人和孩子直接拐卖吧。 顾昭雪跟着陶三往外面走,一边走一边听陶三给她介绍铁矿山中的情况,让她对这里的事情有了一些初步的了解和认知。 走了一圈,顾昭雪才猛然发现,这座山中俨然是一个封闭管理的劳动基地。 胡正青也算是个人才,他从一开始就把这些劳动力分成几个部分,该挖矿的挖矿,该打铁的打铁,按照工作量和需求的不同,放的人数比例也不同。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岗位,这样就不会出乱子。 放眼望去,除了这些人的表情有的痛苦有的麻木以外,其他的一切都井然有序,每个人都做好自己的事,就连女人也是用同样的方式在管理。 这些人被分成不同的队伍,每个队伍都选出一个队长来对他们进行管理,每个队又分成几个小组,由小组长带领,于是就形成了队长管组长,而陶三管理队长的人事链条。 这一点,倒是和顾昭雪在崇安县安排的情况有些类似,不过她都是提出一些点子,具体的操作让君无忧和卞启超他们来办。 不得不说,胡正青在某些方面还是很有能力的,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帮着那个幕后黑手做事。 陶三在外面的空地上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放着笔墨纸砚,又弄了把椅子让顾昭雪坐下,这些东西都是他找肖飞申请的,虽说陶三只是个外围的小管事,但在不触及核心机密与底线的时候,他的请求大多数还是会被同意的。 更何况,胡正青和肖飞也想看看顾昭雪的医术到底如何,存了试探的心思,自然给予相当大的便利。 随后,陶三让人通知下去,说是有医者过来给大家治病,不同的部门按照小组轮流过来,既不耽误事儿,又能维持顾昭雪这边的秩序。 从挖矿队先开始,挖矿队一共分了十组,每个组三到五个人,过来诊脉也不过是十分钟的事儿。顾昭雪铺陈纸笔,在上面记录这些人的名字和年龄,把他们身上的病症写清楚,制作了一本简单的病历。 “您主要是脾胃不好,吃不得寒凉的食物,否则就会胃疼。但这里工作量大,等您干完活儿,饭菜经常都凉了。现在最好的解决方式是喝热粥养胃,我也会给管事提建议,改变你们的伙食现状……” 顾昭雪两只手同时进行,左手给人把脉,右手就在纸上记录,嘴里还一边跟患者聊天,说出他的病症以及注意事项。 这一刻,她似乎忘了自己来铁矿山的目的,也忘了自己是个细作,她就是医者,而眼前这些排着队的人,就是她的病人。 他们有的营养不良,有的体弱多病,有的积劳成疾,总之被困在这里,就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凭着顾昭雪高超的医术,几乎不需要花费太大的力气,就能把他们的病症全部诊断出来。 而与此同时,关于顾昭雪和陶三之间的那些不得不说的二三事,那些席卷了整个矿区的桃色绯闻,也在这一刻不攻自破。 因为事实胜于雄辩,经过这件事,没有人会怀疑顾昭雪的医术,也没有人会嫉妒顾昭雪住在了最好的山洞里,毕竟她有这个能力,且有这个实力。 “下一个!”顾昭雪写完上一个人的病历,头也不抬地喊着。 一条胳膊伸到她的面前,她习惯性地用左手去把脉,右手执笔,问道:“姓名,年龄。” “杨慕昭,二十二岁。” 话音刚落,顾昭雪的动作停顿,笔尖就那么悬空在纸上,片刻后掉下一滴墨点,在纸上渐渐晕染开来。 她微微颤抖着手,差点掩饰不住自己的表情,好一会儿之后她才抬头,不着痕迹地解释: “写太多字手酸了,抱歉。” 说完,她把那张晕了墨的纸揉成一团,仍在一边,深吸一口气,才慢慢的抬起头。 引入眼帘的是一张再平凡不过的脸,比她的人皮面具还要普通,丢到人堆里不仅不会引起注意,甚至还会被下意识地忽略。 眼前之人的脸色苍白,白地有种病态的感觉,像是脸上的血管都能透过皮肤看见。顾昭雪不得不承认,媚四娘的手艺是真的好,这人皮面具做的足够以假乱真。 第070章 你疯了吗 顾昭雪的左手搭上了他的脉搏,装作仔细替他把脉的样子。 事实上,她的眼睛一直盯着眼前的男子,从上到下,一根头发丝都没放过,她完全看不出这个人和陆沉渊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可冥冥中有种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就是陆沉渊。 他看她的眼神,那么熟悉,那么专注,就如同昔日携手同行时两心相知的契合与悸动。 “你这是……痨病?”顾昭雪眉头紧促,有些不理解陆沉渊怎么伪造出自己的病症,“肺痨,肺部负荷过重,经常咳出血来。你应该多待在空气清新的地方,矿洞就别去了,还是赶紧找管事换个队,没准还能多活几年……” 顾昭雪和陆沉渊之间早已经有了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哪怕此时此刻得知彼此的身份很激动,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们还是面色如常。 而顾昭雪对陆沉渊病症的诊断也是犀利,压根没有受其他因素的影响,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周围巡视的人都没有怀疑什么。 在纸上写下杨慕昭三个字,然后把那所谓的肺痨病历写了一通,顾昭雪就没有再说多余的话。而陆沉渊也顺势离开,并没有其他多余的举动。 诊脉还在继续,顾昭雪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才把所有的男丁都诊断完毕。 虽说她一直坐着,但要不停地诊脉、写字、说话,着实是个累人的活儿,所以陶三为了不让她太过疲累,就把女眷的诊脉延后了两天,让顾昭雪能得到充分的休息。 更重要的是,外面迟迟没有新的人继续输入,而这些男丁就是铁矿山里的主要劳动力,那么既然顾昭雪已经找出他们身上存在的问题,就必须得花时间来解决问题。 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顾昭雪需要以医者的身份给予指导,所以后续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先休息两天,把男丁这边的问题拿出解决方案之后,再开始给女眷诊脉。 “云姑娘,这些病历我先拿走,交给肖统领去看,等过两天再给你还回来。”陶三拿着顾昭雪写的那一沓纸,说道。 “陶哥请便。”顾昭雪点点头。 很快,陶三走了,让人给她送了热水过来,洗漱之后,她所在的石洞里便陷入沉寂,只剩下烛光在一旁摇摇晃晃。 顾昭雪揉着自己发酸的手腕,从包袱里拿出药油,往手腕上抹。 之前她身边一直跟着人,不是音若就是钱进,不管什么事情都有人帮她,可现在她突然一个人,做这么大强度的事,还真是有些吃不消。 就在顾昭雪自己揉手腕的时候,背后一阵凉风袭来,下一刻她的手腕就被人握在手里,灼热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到她的四肢百骸,让她觉得一阵温暖。 抬起头,果不其然就看到一张病态苍白的脸,正是白日里遇到的杨慕昭,也就是陆沉渊。 “手腕疼?你从没一天写这么多字,我看那个陶三对你很是特殊照顾,明日你便跟他说说,别安排的这么紧密。”陆沉渊开口第一句便是这个。 熟稔的语气,自然的态度,仿佛他们两个人一直在一起,从来不曾分开过。 那些生离和死别,好像是前尘往事,唯有眼前的片刻温情,才是最美的真实。 顾昭雪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陌生而又熟悉的手掌轻轻地替她揉搓,每一个动作似乎都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仿佛在对待某种稀世珍宝。 她眼眶一红,顿时顾不得疼痛的手腕了,直接扑到陆沉渊怀里,紧紧地环着他的腰,那么用力。 “怎么了?”陆沉渊轻抚着她的背,问着。 “没什么,就是好久都没有看到你了。”顾昭雪微微摇头,“好几次我都以为差点再也见不到你,在北狄草原的时候,醒来发现自己在陌生地方的时候,在崇安县制造火药的时候……” “是我连累了你。”陆沉渊微微叹息。 他的命格,是他必须要走这条路的责任,却也是他和顾昭雪之间最大的阻碍。 日现南斗,却是六亲逢灾。 “不,不是的。”顾昭雪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抬起头,郑重的看着他,“你没有连累我,破而后立,死而后生,这条路是我自己的选择。” “手还疼吗?”陆沉渊眼底流光闪过,拉着她在石床上坐下,继续给她按摩手腕。 顾昭雪任由他照顾自己,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烛光下两人的影子依偎在一起,那么自然,那么寻常,仿佛这石洞只是他们过尽千帆之后选择的隐居之地,带着一种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从容。 刚安宁不过三秒,顾昭雪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坐直了身体,问道: “对了,沉渊,你的身体怎么回事?我自问医术不差,为何看不出你这肺痨是什么原因?” “常彦弄的一种毒,吃下就会让脉象变得和肺痨一样,再装装咳嗽,也就差不多了。”陆沉渊笑道,“若非如此,我进来只怕还见不到你,就要和钱进一样被安排到里面的军队了。” “毒?你疯了吗?”顾昭雪一听,急了,“好好地给自己下什么毒?是嫌自己身体太好了要玩出毛病来才甘心?就算你再怎么担心铁矿山的情况,也不该这样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顾昭雪一边责怪他,却又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再一次仔细地给他把脉。 白天把脉时间太短,也太仓促,她压根就没察觉什么,毕竟常彦是个医痴,水平也很高,他弄出来的东西,她短时间无法察觉也是正常。 所以这一次,她好好地、认真的给陆沉渊把了脉,一张小脸皱着眉,让原本普通的五官看起来更为怪异。 陆沉渊看着她的动作,心里暖暖的,只得叹道: “昭雪,这毒没什么危害的,常彦也不可能弄个害人的药来给我吃。我心里有数的,你别担心。” “你少来,白天匆忙没看清楚,现在还想瞒我?”顾昭雪白了他一眼,“这毒让你伪装成肺痨,分明对肺腑有伤害。时间长了虽然不至于致命,但一定会留下后遗症。我这里有颗百毒丸,你先把它吃了,解了毒再说。现在这里的医者只有我,只要我不说,就不会有人发现你是装的。” 说完这话,顾昭雪从包袱里翻出一枚药丸,态度强硬地塞到陆沉渊嘴里,逼着他吃下去才肯放心。 她庆幸的是,好在陆沉渊中毒时间不长,对肺腑的损害也只是轻微,好好调理还是能恢复的,想通了这点,她这才没那么生气了。 第071章 比她先到 陆沉渊也知道自己中毒这件事,把顾昭雪吓着了,所以不管她做什么都依着她。 反正他伪装成肺痨,扮作流民被诓骗进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所以是不是真的肺痨也不重要。既然服下解毒丸能让顾昭雪安心一点,那么他就愿意让她安心。 “这次是我不对,我不该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你别生气了可好?”陆沉渊搂着顾昭雪,低声哄她,语气里带着丝丝恳求和讨好。 这模样,就像是一只对主人忠诚的犬,摇着尾巴、吐着舌头对主人卖萌示好。 得亏没让齐轩和苏修墨他们那些人看到陆沉渊的这一面,否则他身为未来主君的威严将会荡然无存,当然,这样的陆沉渊也之会在顾昭雪面前出现罢了。 “那你答应我,以后不准再这样了。”顾昭雪板着脸教训他,“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就算要混进来,也不一定非得用这种方式。” “好,你说什么都依你。”陆沉渊当然是顺毛,哪里会有丝毫反对意见? 顾昭雪脸色稍微好了点,歪了歪头,问道: “对了,我还没问你,你怎么会来呢?京城的局势那么紧张,姚家的镇南军都已经悄悄在京城附近屯兵驻扎了,你现在南下,那边不会有问题吗?” “没关系,京城有老七和苏国公府在,一切暂时都在掌控之中,不会出什么大乱子。更何况,现在这种焦灼的局面已经很久了,不怕它乱,就怕它不乱。只有彻底乱了,才能拨乱反正,达到所谓的破而后立。”陆沉渊说道,“所以我在不在京城,都没所谓。” 更何况,这次听说顾昭雪又要以身犯险,他怎么还呆的住? 哪怕京城的局面失控,超出他的预料,他也有把握多用一些时间,把局面扳回来,可如果顾昭雪有什么三长两短,那就不是时间的问题了。 “那你什么时候到的?”顾昭雪又问,“为什么不先来找我?” “比你早三天。”陆沉渊说道,“虽说铁矿山环境封闭,但也并非完全与世隔绝,胡正青会定期派人出去打探消息,若是我贸然去找你,担心会留下破绽和痕迹。更何况,你的计划已然万无一失,与我的也不冲突,我提前过来还能早做准备。” “那你都准备了些什么?”顾昭雪好奇。 “三天时间,足以让我把这里的大致环境查看一遍。”陆沉渊说道,“整个铁矿山,山脉绵延,但胡正青他们人手不足,没有占据整座山,最主要的地方有三个,一是矿区,二是兵器锻造区,三是练兵区,像你现在住的地方是最不重要的,也是防备最松懈的。” “之前听钱柱说,钱广就是落入了他们的陷阱,意外死在这里的。我知道你武功高强,但不管怎么样,你都要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顾昭雪叮嘱道。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陆沉渊点头,“这次我带了不少人来,这些人已经悄声无息地渗透,静待合适的时机。昭雪,你老实告诉我,你这次过来,是只想看看这里到底怎么回事,还是有别的打算?” 若是论起对顾昭雪的了解,陆沉渊可以称得上名列前茅,他知道顾昭雪做事从来都不能只看表面,她比任何人都聪慧,走一步算五步的行为习惯,让她比别人更加高瞻远瞩。 就像她之前在崇安县做的那些事,表面上看是恢复崇安县的秩序,让灾区县的百姓都有处可去、有家可归,可实际上她在不声不响地渗透,把这片地区当成后盾来建立培养,假以时日,崇安县会成为她的地盘,不管到时候发生什么事,她都有路可退。 而现在,进入铁矿山,她绝对不只是想消灭崇安县附近的隐患而已。 “当然,若是没有别的打算,我又何必亲自跑这一趟?”顾昭雪毫不犹豫地点头承认,“沉渊,根据钱柱他们探听的消息,这山里养的私兵大概有足足两万人。虽然比起宸国的其他军队,人数有些少,但若是利用得当,这两万人将会成为一支锋利的箭。” “你想把这支私兵收归己有。”陆沉渊说着,用一种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语气。 “你难道不想吗?”顾昭雪问道,“铁矿山里有现成的矿产,现成的劳动力,现成的兵器制造地,现成的兵,若是让这里换了主人,对我们来说岂不是一件大好事?” “话虽如此,但想要达成目的并不简单。”陆沉渊说道,“你可知道,这里除了胡正青这个朝廷官员在假公济私,还有一些其他的人都是谁?” “谁?”顾昭雪好奇。 “罗刹殿。”陆沉渊说道,“虽然他们掩饰的很好,而且一举一动似乎都听胡正青的话,像是胡正青养的手下,但很多细节还是出卖了他们。那个肖飞,正是罗刹殿能排的上号的杀手,江湖人称飞鹰神剑。” 提起罗刹殿,顾昭雪便不由得想到,昔日她还住在京城柳叶儿胡同的时候,曾经遭到过一次来势汹汹的刺杀,来杀她的人正是罗刹殿的王牌杀手之一——银翼杀手。 虽然银翼杀手在那天晚上送了命,但也正因为如此,顾昭雪对罗刹殿的了解加深,也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更知道这罗刹殿是幕后之人手里的势力。 “所以,这里随便看到的一个人,都是罗刹殿出来的杀手,心狠手辣,武功高强。如果没有万全的把握,绝对不能打草惊蛇?”顾昭雪明白了他的意思。 “没错,而且就敌我双方的力量来说,他们人多势众,毕竟我没有办法突然调这么多人进来,会引起怀疑。”陆沉渊点头,“想要达成目的,只能分而化之。” “胡正青和肖飞,一个属于朝廷,一个属于江湖,虽然都为那幕后之人办事,但他们不一定是铁板一块。”顾昭雪点点头,“找出他们之间的矛盾点,让他们内讧,我们就能钻空子。” “跟我想的一样,这个办法虽然用的时间长了点,但目前是最保险的方法。”陆沉渊说道。 听了这话,顾昭雪笑了,她说道: “如果是这样,那么有件事情,倒是可以利用一番。” “什么事?”陆沉渊看着顾昭雪目光中闪过狡黠,心里隐隐有了期待,直觉告诉他,顾昭雪不会让他失望的。 第072章 医学手札 面对陆沉渊,顾昭雪自然是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把自己做的事情和盘托出。 其实她和钱进两个人贸然闯入铁矿山,是十分危险的,按照顾昭雪谨慎周密的性格,若是没有退路和准备,她绝对不会这么冒险。 而她的退路,也是她所持有的、别人夺不走的东西,医术。自古医毒不分家,她医术高超,毒术自然也远超旁人,她那段时间所做的准备,就是如此。 她在随身携带的所有行李中都下了毒,不管是包袱、衣服还是她自己的身上,全部都是种类不同的慢性毒药,有的是靠呼吸入体而中毒,有的甚至能通过接触渗透肌理而中毒,这些毒都无色无味,且从来没在江湖上出现过,所以她根本不怕露馅。 顾昭雪当时已经做好打算,如果她的说辞取得了胡正青他们的信任,能顺利留下也罢,若是被人发现破绽,想要她的命,那她也有可谈判的筹码。 “所以,你的意思是,肖飞和胡正青,都中了慢性毒?”陆沉渊问道。 “是,肖飞中的毒叫迎风散,是通过呼吸沁入肺腑的,他是最先发现我和钱进的人,更是和我们说了很长时间的话,在带我们去见胡正青的时候他也没有离开,而是站在下首边距离我很近,所以他中的毒比他那些手下还要深。”顾昭雪说道。 “那胡正青呢?他和你接触时间短,应该没有中迎风散。”陆沉渊问着,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对,他有碰过你的东西!那本医学手札!” “是,医学手札上下了一种毒叫腐肌膏,它没有腐肌之效,但却能渗透肌理,通过接触而中毒,最终腐蚀的是人的五脏六腑。”顾昭雪说道,“这几种毒,是我从前在归云山闲来无事研究出来的,不在顾家毒谱上,连我祖父也不知道,所以天底下除了我,无人可解。” 独一无二,就是顾昭雪的价值,是她的立身之本,是她敢这样以身犯险的原因。 但她不是莽夫,她有自己的计划,所以她步步为营,到如今才能顺利混进铁矿山,才能在这里站稳脚跟,并且完全不怕胡正青或者肖飞对她下手,除非他们都不想活命。 陆沉渊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看着眼前的姑娘,明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可偏偏每一步都走的恰到好处,她的勇敢和镇定,她的算无遗策和洞悉人心,偏叫他越陷越深欲罢不能。 他有时候甚至在感叹,这姑娘强大到几乎都不需要他,因为很多事情她都能做好,可有时候他又想,哪怕她不需要,他还是会在她的身边,替她赶走和驱散那些可能存在的危险,让她平安顺遂。 “大概胡正青和肖飞都没有料到,大名鼎鼎的昭雪姑娘,竟然会易容改装直接来到他们面前,甚至在见面的第一天就给他们送了礼物。”陆沉渊有些啼笑皆非,“昭雪,既然你已经埋下了种子,那么浇水灌溉就交给我吧,我会让事情按照你设定的方向走。” 而她,在这个危险重重、强敌环伺的地方,只需要一步步走的稳当,好好保护自己就行。 顾昭雪听了陆沉渊的话,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她知道陆沉渊素来和她心意相通,所以不需要说太多,他也能明白自己想做什么,从而很好的利用这件事。 既然陆沉渊心里有了打算,顾昭雪就不打算掺和了,这次她进山来不仅想要弄清楚这里到底怎么回事,还承受着永安县令李怀的重托,他派来的五个细作已经有三个惨死,剩下的两个还在这地方战战兢兢地求生存。 而现在,她运气好,一来就找到了陶三,但还有唐九的下落不明,这两个人是李大人的手下,不管他们之前是做什么的,但跟了李大人之后,便没有再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所以她要想办法保住他们的命,让他们好好活着。 能改过自新、一心向善的人,也不是什么大恶人,尽管他们从前是街头的赖子,但今后未必不能做出一番事业。 于是顾昭雪把陶三和唐九的事情告诉了陆沉渊,让他的人在行事的过程中注意一下,万一真到了需要用人命来填的时候,也不要误伤了自己人。 “陶三是矿区那边的管事之一,他是李怀的人,难怪他对你照顾有加。”陆沉渊这才明白,为什么陶三对顾昭雪如此照顾,不仅安排最好的地方,甚至还处处顾及她的身体和承受能力。 “是,刚来的时候就和他相认了。”顾昭雪点点头。 陆沉渊也不得不承认,顾昭雪这一路虽然命途多舛,但多少也是气运加身的。他没有学过师傅那套推算天机的法子,但在天机门待了那么久,他多少也知道点皮毛。 和他的命格正好相反,顾昭雪是命格极贵之人,所以哪怕遇到危险,也能次次逢凶化吉,即便又他这个“六亲逢灾”的孤煞之人在,她或多或少受到了影响,但总体还是走的比较顺遂。 “李怀不错,他心胸开阔,为人清正,会识人也会用人,待日后天下大定,这样的人才肯定是要重用的。”陆沉渊说道。 “那是你的事,可跟我无关。”顾昭雪轻笑。 两人很久未见,有很多话想说,很多事情哪怕通信的时候说过一次,但现在讲起来也对方也听的认真,那些九死一生的经历,虽不能感同身受,能做的也只能给予对方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拥抱。 夜色沉寂,在这个偏僻而又寂静的石洞里,陆沉渊和顾昭雪顶着两张完全陌生的面容,可他们之间的气氛是那么和谐。 他们有着共同的理想和目标,有着对未来的憧憬和期许,现在虽然走的坎坷,但未来可期。 也不知讲了多久,顾昭雪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靠在陆沉渊的肩膀上,双手扶着他的手臂,睡地那么认真而沉稳,像是身边有了最坚定的依靠。 天快亮了,陆沉渊扶着顾昭雪轻轻躺下,给她盖好被子,然后离开了山洞。尽管陆沉渊自负武功高强,但他也不敢拿顾昭雪的性命开玩笑,铁矿山人多眼杂,若是被人看到他从顾昭雪的地方出来,就算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陆沉渊离开石洞之后,没有回自己住的地方,而是借着天边最后一抹夜色,去见了渗透在山中的自己人,安排好了之后要做的事。 第073章 奠定地位 接下来的两天里,顾昭雪和陆沉渊就没有再见过面。 白天里他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在罗刹殿那些人的眼皮子低下,就算陆沉渊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太能掩人耳目,而顾昭雪则是跟着陶三去见肖飞,汇报她给那些男丁诊脉的结果。 而晚上他们也没有再私底下见面,一来这山里多是罗刹殿的高手,二来他们白日里都很累,晚上好好休息才能养精蓄锐。 仍旧是最开始顾昭雪见胡正青的那间屋子,肖飞和胡正青都在厅中,而胡正青手中正翻阅着她之前给男丁们诊脉的册子。 “怎么这么多毛病?”胡正青眉头紧促,似乎对这个结果有些不满意。 顾昭雪不以为意,只解释道: “根据我的诊断,这些人应该都是穷苦人家出身,从小到大吃穿都不怎么好,加上长年累月干活儿,身体一堆问题,没钱医治的时候就主要靠熬,所以身体底子本来就差。来了这山中之后,地方阴冷潮气重,不管是白天做活还是晚上睡觉,都处在一个相对阴冷的环境里,久而久之病气也就产生了。这些人里面除了极个别非常严重、药石无灵的,其他人都是小毛病,只不过堆积的小毛病多了点而已。” 顾昭雪说的这些,都是底层劳动百姓的常态,人们辛苦劳作积劳成疾,身体或多或少都有点问题,舍不得看大夫吃药,就这么熬着,总觉得自己能忍。但这些小问题在积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会量变引起质变,在一瞬间爆发。 “既然是小毛病,也不必太兴师动众了,他们反正是熬惯了的。”胡正青说道。 听了这话,顾昭雪眼中闪过一抹寒光,这就是典型的剥削阶级嘴脸,想让人干活,可是却不给人提供更好的条件,像吸血鬼一样。 有的剥削阶级只想剥削底层人民的钱,可胡正青和罗刹殿,以及他们背后的主人,想要的是这些人的命。现在需要用到这些人,所以才会供吃供喝,等到他们的目标达成,这些人失去利用价值的时候,也就是他们命丧黄泉的时候了。 “大人,账不是这么算的。”顾昭雪本着替那些百姓不值的念头,说道,“他们身上的问题虽然小,但时间长了积累深了也会变成大问题。打个最简单的比方,一个人得了风寒,除了头轻微疼痛、喉咙不舒服之外就没有其他问题,可她因为生病而身体乏力,干活儿的效率变低,会耽误不少功夫。而据我所知,大人正是用人之际,如果这些人出了什么问题,他们自己的身体会受到影响是小,耽误了山里的进度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胡正青听了顾昭雪的话,脸上闪过若有所思的神色,良久之后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便点了点头。 “那依你看该怎么办?”胡正青问道。 “我只是个医女,别的半夜也想不出什么,唯一想到的就是让这些人……”导 顾昭雪面对胡正青的问题,仔细地想了想,然后才把包括正改善工作居住环境、每天服用汤药调理身体等办法说了出来,并针对铁矿山的具体情况,拿出了切实有效的方案,在不耽误那些人干活的情况下,给予他们最好的福利和待遇。 出主意这种事,顾昭雪是做惯了的,就像之前在崇安县,她也是一会儿一个想法,有时候天马行动,有时候切实可行,但她只要提出一个方案,身边就会有人针对这个方案来单独研究,看看是不是符合崇安县的具体情况。 而现在更是如此了,其他事情都有胡正青去操心,她只负责出主意就行。 于是胡正青在仔细想过之后,觉得顾昭雪的话也颇有几分道理,既然现在外面情况不好,而且陈序已经被抓,不可能再输送新的人进来,那么现在山里的这些人,死一个就耽误一天的事儿,他不想让劳动力减少,加上顾昭雪提的建议也不复杂,所以就赶紧吩咐人去照办了。 而这件事情的执行者就是肖飞以及他手下的罗刹殿成员。 很快矿区那一片的石洞住宅区就迎来了大改变,肖飞亲自督促那些女眷,把石洞里打扫地干干净净,然后洒上水和烈酒消毒,又熏了一些艾草香来驱逐异味,随后再换上崭新、干净的被褥。 如此以来,整个石洞的住处就焕然一新,虽然还是和之前一样好几个人挤着住,还是得不到光照,但总比之前好太多了,毕竟之前的环境真的太糟糕了。 随后肖飞又让顾昭雪开方子,熬补身体的大锅汤,每天不定时供应几次,人人有份,这也是比之前增加的福利。 陶三是个聪明人,否则也不可能爬到管事的位置,为了给日后逃走创造条件,他不动声色地给矿区的那些百姓洗脑,告诉他们之所以有这种福利待遇,全都是因为“云思渊”姑娘来了之后才给他们争取到的。 在陶三给人暗示的版本中,云姑娘心善,看到这么多人身体不好但是还要做那么多活儿,于心不忍。她没有那么大的能力让百姓们都不要干这么重的活儿,但是她却竭尽所能让百姓们在干活儿的时候,待遇能好一些。 其实这些都是事实,的确是顾昭雪为他们争取的福利,但顾昭雪原本没打算把事情宣扬出去的,她从来不主动吹嘘自己,她的名声全都是受过她恩惠的百姓们口耳相传,才慢慢扩大的。 这一次虽然有陶三的小心机在,但结果殊途同归,也不例外。 于是这次之后,矿区的百姓们全都记住了这个叫“云思渊”的医女,觉得她虽然长得不好看,但心肠是真的好。百姓中有一些人家,是一家好几口都被送到这山中做事的,有人看上了顾昭雪,甚至还托人过来问云姑娘成亲了没有,看那样子似乎是想给她说一门亲事。 当然,这些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略过暂且不提,眼前的情况却是朝着对顾昭雪有利的方向发展。 陶三本来是为了日后能逃脱做准备,想着百姓受了顾昭雪的恩惠,逃的时候总能给他们提供点帮助,可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竟然通过这件事,奠定了顾昭雪在百姓心中的地位。 第074章 探山寻宝 顾昭雪这边的情况取得重大进展,因为陶三替她宣扬的那一波名声,加上她为人处世确实很好,跟那些矿区的百姓待在一起,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舒适感,所以大家对她的印象都非常好。 这些百姓来铁矿山的时间不短了,多则长达一年,少则像陆沉渊那样近几日才混进来,但不管来的时间长或者短,对顾昭雪来说都非常有用。 她跟百姓们混熟悉了,就不动声色地向他们打听这铁矿山中的事。 这些人虽说大部分时间待在矿区,但也有一些时候去别处,因为他们要把山里开采出来的铁矿运送到冶炼区,交给下一个环节的人进行冶炼,打造兵器。 而这个运送的过程,就是百姓们了解矿区以外事情的最佳机会。 就这样,顾昭雪用自己的方式不断搜集信息,当她把所有的女眷也诊断完毕,并且让胡正青答应给女眷的福利也提高的时候,她心里对铁矿山的大致情况已经有了分寸。 从表面上看起来,顾昭雪没做别的事,除了做自己的本分,当一个医女为别人治病以外,其余的时间就是闲聊,天南地北,风土人情,她几乎什么都能跟人聊上。 肖飞派人监视了顾昭雪一段时间,没发现什么问题,一切都很正常,于是回禀胡正青: “大人,那兄妹二人似乎并无可疑,我们安排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没有别的举动。我们的人一直盯着他们,他们除了跟管事打听彼此的消息之外,并无其他动作。” “没有任何异常?”胡正青皱着眉头,似乎有些不解地问着。 “大人觉得有问题?”肖飞反问。 “这云家兄妹二人,哥哥老实沉默,妹妹机灵聪慧,一人身手不错,一人医术不凡,这样的人不管到哪里都不太可能被埋没。就算昭雪姑娘觊觎他们家的医学手札,想要抢夺,把他们逼的走投无路,那他们也大可往北走,北方如今更安定,而不是往东边的永安县逃,甚至明知这山中有‘猛兽’出没,却还要进来。”胡正青说道。 “既然大人早已有所怀疑,为什么还要放他们进来?这岂不是引狼入室?”肖飞对胡正青的行为颇有微词。 “不放他们进来,又怎么能知道他们想干什么?铁矿山之前出过事,孙守业被揭露,尊主让我回京,好不容易把这差事揽到手里,若是不小心谨慎,恐怕会再出问题。”胡正青说道,“那兄妹两人的出现,说不定就是别有用心之人派来的。” “大人想的是好,但这些事情是不是也该跟我知会一声?你既然看出了问题却不说,还要利用我罗刹殿的人手去盯梢,到时候查不出问题,是我罗刹殿办事不力;查到了问题,就是大人你洞悉先机。好事全让大人你一个人占尽了,还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肖飞一听胡正青的话,便觉得气从中来,事实上这样的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之前有好几次胡正青都擅自做决定,不管是陈序的事,还是处理李怀派来的探子,都没跟他沟通过。 当初陈序之所以会被顾昭雪抓住,那是因为他心血来潮要带着家人和财产跑路,而他跑路的原因,则是因为崇安县已经十室九空,很多人都搬迁走了,十分萧条,他怕出问题,于是就找胡正青求助。可胡正青当时不但没有帮他,反而有种放弃他的意思,所以他才起了跑路的心思。 还有当时查到铁矿山里有几个人不对劲,细察之下发现其中几个是永安县令李怀派来的细作,专门盯着他们的,当时肖飞的意思是上报给尊主,请尊主从李怀那边下手,但胡正青却坚持要言行逼供,结果什么都没问出来,却把人给活活打死了。 这两件事都是胡正青擅自做主的,后来李怀的细作断了线索,陈序被抓,失去了一个强有力的外援,尊主写信过来责问,偏偏让肖飞和胡正青一起担责。甚至训斥肖飞,说他在罗刹殿受训了这么多年,连个口供都问不出来,甚至一点戒心都没有,就这么丢了陈序这个棋子。 肖飞对胡正青总是自作主张的行为早已经有不瞒,但胡正青也是尊主手中的老人,十多年前朝廷浩劫的时候,就跟着尊主做事,这些年来也替尊主立下不少功劳,尊主对他也很是信任。如果他们两个人之间起了冲突,对尊主的大业很是不利。 所以,这一年来他也没有多做什么,能忍就忍下来了。 可俗话说得好,可一可二不可三,之前两次也就算了,反正错已经铸成,铁矿山虽然有损失,但好歹也不是什么不可挽回的损失,他也就忍了。但胡正青偏偏又来了第三次,什么都不跟他说,自以为高深莫测,一切尽在掌控,可实际上很多时候都出问题。 若是那云家兄妹没什么问题还好,可要是他们真的有什么问题,胡正青为了所谓的“放长线钓大鱼”而把他们弄进来,泄露了铁矿山的机密,让尊主多年的筹谋功亏一篑,那才是大事。 “肖大侠,咱们都是替尊主做事的,我这样做也不过是为了替尊主消除潜在的隐患,你又何必小题大做?”胡正青对肖飞的语气也很是不满,于是说道,“更何况,你们罗刹殿的人不是高手吗?监视两个人应该不在话下吧?” “胡大人,请你弄清楚,我发作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不愿做这件事,而是因为你没有提前跟我商量,就自作主张。”肖飞说道,“此事我会禀报尊主,还请胡大人下次拿主意之前,好歹知会一声。” 两个人因为这件事弄的很不愉快,虽然没有什么激烈的争吵,但互相之间谁也不服谁却是显而易见的。胡正青是官员,向来看不起这些江湖草莽,觉得他们有勇无谋,自然什么事情都不会跟肖飞商量,久而久之两个人的矛盾也就存在了。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有人进来,说是有事禀告,打断了他们两个人的谈话,也让他们之间那种紧绷的气氛暂时沉寂下来。 “什么事?”胡正青看着来人,问道。 “启禀大人,方才矿区那边有人来报,说是有个人在西北那处山坳中挖到了一件宝贝,看样子,似乎有些年头,价值不菲。他们都是粗人,不敢妄动,怕将宝贝损坏,所以特命属下来禀告大人,请大人和肖爷去看看。” 第075章 身中剧毒 胡正青听了这人的话,很是惊讶:“宝贝?” 他在这铁矿山待了足足一年,别人对这山里或许不了解,但他是十分了解的。山中地形复杂不假,可他却带着随从几乎将山中能走的地方走了个遍,并且把山中地形图给画了出来。 可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竟没看出这山中还有宝贝,而且山里一直在采矿,除了铁矿之外,也没发现其他有价值的东西。 突然间就冒出个宝贝,让他怎能不惊讶? 同样惊讶的还有肖飞,他和胡正青之前的问题还没争论完,但被打断之后他已不想再多说。这里做主的人多半还是胡正青,所以不管什么宝贝,总得让胡正青去看看,于是他也说道: “大人,既然有宝贝,我们还是去看一眼,说不定这山中还有很多我们未知的东西。” 胡正青点了点头,没有反对,于是两人跟着去了西北山坳处。 此时,那里有不少人围着,看人数应该有三四个小队,估计是之前的区域挖完了,转移地方的时候到了这里,然后偶然发现了这个所谓的宝贝。 东西是埋在土里的,用一个很精致的长锦盒装着,锦盒上面有些浮雕,已经被沙土磨地失去了原本的鲜活,看不清上面雕刻的是什么,只是从这锦盒的质地上看,价值不菲。 “挖出来看看。”胡正青吩咐着。 底下的人小心翼翼的挖,不多时就把这锦盒给挖了出来。锦盒没上锁,直接就能打开,于是胡正青让人把盒子打开,露出里面的真容。 一把凛光四射的长剑,薄如蝉翼,寒意逼人,剑身如同明镜一般,直接就能映照出人脸,一看就知道是一把绝世好剑。而和长剑放在一起的,是一张有些年头的牛皮纸,上面写满了字。 肖飞一直在一旁看着,当他看到牛皮纸上的字,不由得愕然:“武学秘籍?” “大人,看样子这东西应该是某个江湖前辈留下的,剑和秘籍都看不出来历,但能看的出来都是好东西。”胡正青旁边有个人说道。 “既然是剑和武林秘籍,那便是江湖上的东西。我身在朝廷,又不通武功,这东西与我而言没什么用。倒是肖大侠,身为江湖中人,想必对这东西感兴趣,就将它们交给你处置吧。”胡正青说完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说实话他是有些失望的,本来以为是个价值连城的宝物,但没想到竟然是兵器和秘籍,虽说可能也价值连城,但却不是他想要的,自然而然也就没什么意义。 肖飞倒是很奇怪,他没想到胡正青这么大方就把东西给他,但给了他也不会拒绝。 他是罗刹殿能排上号的杀手,江湖人称飞鹰神剑,本来就是用剑的,这东西正适合他。更重要的是,他的武功已经到了瓶颈,若是再无突破,那么他在江湖杀手榜的排名可能就无法上升,甚至有可能被后来者居上。 如今得到了这长剑和秘籍,说不定就是老天爷给他的恩赐呢? 本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原则,他毫无心理负担地就把长剑和秘籍收下了,收下之后他便忙着学秘籍练剑,只把铁矿山中的事情交给自己的副手负责,好在铁矿山中一贯平静,没有什么大事,胡正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肖飞倒也自在。 如此过了半个月,肖飞正拿着新到手的长剑练习那本剑谱秘籍,武功突飞猛进,整个人实力上涨了不止一个层次,他欣喜若狂,觉得现在的他和昔日的金一、银二他们想必,也不遑多让。 “肖爷!大事不好了!”这时候,手下一个兄弟闯进来,脸上带着惊慌失措的神色。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肖飞被迫停下手中的动作,为自己练剑被打扰而一脸不悦。 “死人了!”来人禀告道,“一次死了十多个,胡大人让属下来通知您……”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肖飞打断: “咱们这山里哪天不死人?病死的、想逃跑被打死的不计其数,就这么点事也值得大惊小怪?就算这次死的人多了点,也没多大点事。” “不,不是的,肖爷。”那人摇头,“肖爷有所不知,这次死的那些人,并不是病死或者被打死,而是中毒!云姑娘已经给他们看过了,嘴唇发黑,面色发青,身上长了好几块腐斑,以手上最严重。更重要的是,死的那些人,全都是上次挖过宝贝的人,就连胡大人那个把盒子打开的手下,还有咱们两个把盒子捧回来的兄弟都没例外!” “什么?”肖飞满脸震惊,咣当一声,手中的长剑就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后退两步,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他的手已经隐隐发青,比平时看起来颜色暗沉了不少,一看就是中毒的征兆。 “肖爷……”手下也十分震惊,看着地上的长剑和旁边的秘籍,慌了一阵,然后说道,“肖爷,咱们赶紧去云姑娘那里!趁着还没毒发,或许还有办法!” 他话音刚落,肖飞便一阵风似的掠了出去,也不管地上的神兵和剑谱了。 当然,手下的人也没有私自窥探的欲望,毕竟接触过剑谱和神兵的人,都已经死了,唯一一个活着的肖飞,也已经中了剧毒。 肖飞赶到人群聚集的地点,发现地上并排躺了十多具尸体,有那些挖矿的百姓,也有胡正青的一个手下,以及他的两个手下。 顾昭雪正蹲在地上挨个儿给他们查看,边看边说道: “他们都是中毒而亡,这毒有些像半月散,但我也不是很肯定。毕竟我父亲只教了我很多医术,对毒术并不精通。可据我所知,半月散这种毒,乃是昔日顾家的家传毒谱上记载的奇毒,自从十六年前顾家灭门,医香传世的神话破灭,这毒谱也随之失踪,已经没有人知道这毒到底怎么制作了。” 在说这话的时候,顾昭雪一直低着头,没有人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当然,她也没有看到,当她说出“顾家毒谱”四个字的时候,肖飞的眼中闪过一抹惊涛骇浪。 他怎能不慌?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顾家毒谱现在何处。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落在旁边的胡正青身上,眼底的怀疑逐渐加深,良久之后,他才强迫自己压下怒气,问道: “那么云姑娘,这种毒你有没有办法解?” “当然没有。”顾昭雪说的那叫一个坦然痛快,“顾家是杏林界的泰山北斗,别说我一个乡间医女,哪怕是京城的御医,都不一定能解。” 第076章 挑拨离间 听到这话,肖飞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山里突然挖出个宝物,原本以为是上天对他的恩赐,没想到却是一道催命符,让他连点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肖大侠,依我看你还是回京中去找尊主帮忙吧。”胡正青说道,“现在快马加鞭离开,说不定能在毒发之前抵达京城。” 肖飞冷冷地看了胡正青一眼,没有理他,反而又问顾昭雪: “你不能解毒,能不能拖延毒发的时间?” “这倒是可以试试。”顾昭雪点点头,“其实我也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半月散,只不过死的这些人都是半个月前碰到那个盒子之后中的毒,半个月后就死了,而且跟半月散的症状很像。肖爷您也中了毒,按理说今天是毒发的时间,可您并没有毒发,我想应该是您武功高强,对毒性有一定的抵抗性。有了这个时间差缓冲,我想我应该可以试试延缓毒性发作,让肖爷足以支撑到回京城。” “跟我走。”肖飞看也不看胡正青,直接带着顾昭雪离开。 胡正青也没拦着,毕竟如果肖飞出了什么事,这铁矿山里一定会乱起来,那些罗刹殿的人,可不会听他的话。 等肖飞走后,胡正青吩咐道:“把这些人的尸体都给我处理了,一定要处理干净。要知道,半月散的毒性是会传染的,活着的时候倒也罢了,但死了之后就会通过肢体接触转移到别处。” “是。”以陶三为首的大小管事应了一声,然后带着人去处理尸体了。 当然,在处理尸体的时候,他们都是在手上套了东西的,避免跟这些尸体进行直接的接触。 与此同时,肖飞带着顾昭雪回到他住的地方,兵器和秘籍还在原来的地方,几乎没有人理会它们,因为那些接触过盒子的人都中毒而亡的消息,几乎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传遍了。 倒是顾昭雪,在经过它们的时候,从怀中拿出手帕,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包起来,然后跟着肖飞进屋,把这两样东西放在桌上。 开什么玩笑,这神兵和秘籍可是陆沉渊当年动用天机阁的力量好不容易找来的,他的暗卫们训练的时候练的剑法就是这种,是真正的绝世好武功,如果不是为了这个挑拨离间的计划,才舍不得拿出来呢。 “你把它们拿进来干什么?还嫌我中毒不够深吗?”肖飞看到顾昭雪的动作,质问着。 “肖爷误会了,我虽然不会武功,但我哥哥跟着人家练过一点把式,我也跟着看了不少,这东西应该是极好的,只不过被人下了毒。如果能去了它们身上的毒,同样能够为肖爷所用。”顾昭雪做出一副为肖飞打算的样子,开口说着。 “这么说,你觉得我身上的毒能解?”肖飞再问。 “我不知道能不能解,但我个人希望肖爷能好好活着。毕竟,当初我和兄长逃进山里,也是因为碰到了肖爷,我们才能有活下来的机会,如此说来肖爷还是我们兄妹的恩人。”顾昭雪面不改色地继续忽悠。 肖飞也不知道是不是相信了她的话,有些不耐烦的挥挥手,说道: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你就说怎么才能延缓毒性发作吧?” 顾昭雪提出要先给肖飞诊脉,肖飞没觉得顾昭雪对他有什么威胁,便直接伸出手去了。 诊脉完毕之后,顾昭雪紧接着拿出银针,要给肖飞施针,这个时候肖飞的两个手下进来了,一左一右地守在顾昭雪的旁边,提防着她突然有什么动作。 顾昭雪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对肖飞动手,毕竟她和陆沉渊的计划还没结束呢,于是她拿出自己一贯的高水准,手中银针快狠准地扎在肖飞的各大穴位上: “这是百毒丸,解不了半月散,但配合我的针法,能缓解毒性,请肖爷服下。” 肖飞看了两个手下一眼,心里笃定顾昭雪不敢有什么歪心思,于是一仰头,把药丸吞下去,小腹处顿时产生一股暖流,流向了他的四肢百骸。 又过了一刻钟,顾昭雪才把肖飞身上的银针都给拔了,下一刻,肖飞看到自己手掌上的青黑色逐渐褪去,变得正常,和没中毒之前一般无二。 “这就好了?”肖飞皱着眉头,很显然不相信这么快。 “压制毒性而已,不需要太复杂。”顾昭雪说道,“不过肖爷,以我的能力,最多给你压制七天,如果七天之内你能找到医术更为高明的人,或者赶到京城找你们那个什么尊主想办法,也许还有的救。” “七天,来得及。”肖飞估算了一下脚程,点了点头。 “那就好。”顾昭雪松了口气,“虽然您觉得来得及,但还是尽快动身的好,宜早不宜迟。相信以胡大人对肖爷的关照,你现在离开,把铁矿山的事情都丢给他,他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关照?”肖飞脸色古怪,“你哪里看得出他对我关照?” “之前发现神兵和秘籍的时候,胡大人二话不说就要把这样的好东西留给肖爷,即便他手下有会武功的随侍,他也是第一时间想到肖爷。”顾昭雪解释道,“更何况,今日他听说肖爷的毒难解,第一时间让肖爷回京求助,愿意自己一个人撑着铁矿山的事,难道对肖爷还不够关照?” 肖飞原本还不觉得有什么,可是在听了顾昭雪的话之后,整个人脸色一变,目光中也露出一抹阴狠的神色: “你先回去,记住我的事情别多嘴。” “是,肖爷。”顾昭雪点点头,又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这里面还有两粒百毒丸,如果肖爷赶路的时候发现气血不畅,呼吸紊乱,便立刻服下,会好很多。” 把东西交给肖飞之后,顾昭雪转身离开,可是谁也没有看到,她迈出房门之后,嘴角边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肖飞将手中的瓷瓶揣进兜里,然后对身边的两个手下吩咐了什么,两个手下顿时惊讶: “肖爷,您说的可是真的?胡大人他……” “哼,那个医女没见识,当我也好糊弄吗?他跟我本就不和,会这么好心把兵器和秘籍留给我?说不定就是他专门弄来害我的。更何况,顾家的人当年被大理寺的人捉拿下狱,同时顾家也被抄家,传家毒谱本是存放在大理寺,是谁能有这个机会把毒谱带出来?” 毫无疑问,是胡正青。 他和当年的大理寺卿柳贲是至交好友,也是最容易接近柳贲的人,想趁乱偷偷拿走一本毒谱不算难事,虽说毒谱后来被献给了尊主,但胡正青自己未必没有私藏。 第077章 必死无疑 两个手下听了肖飞的话,脸上闪过惊疑不定的神色,似乎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 “肖爷,您看这件事会不会只是巧合?云姑娘只是说这种毒跟半月散很像,但也没说一定是半月散,所以事情不一定就是胡大人安排的。” “你们是我的手下,还是胡正青的手下?”肖飞冷声问道,“什么时候你们这么护着他了?” “属下不敢。”两人异口同声地说着。 “你们仔细想想,尊主把铁矿山的事情交由我和胡正青两个人,他总管山中调度,我负责山中治安,但在很多事情上,我们的意见并不统一,甚至好几次发生争执。”肖飞说道,“这一次我中毒,他二话不说就要我去京城找尊主求助,这岂不是让我早点离开,好让他一个人说了算?” “肖爷言之有理,但事关肖爷性命,咱们也不得不按照胡正青设下的计谋往下走。”其中一个手下说道,“这毒非同小可,肖爷还是早点上京城为好,至于山中的情况,兄弟们会替肖爷好好守着。” “我稍后就会离开,别忘了我吩咐你们的事。”肖飞说着,让两人下去,自己则收拾好了东西。 那把绝世好剑和武功秘籍他也同样带着,这两样东西和他没有缘分,但带到京城献给尊主还是可以的,尊主手下能人异士众多,说不定解了这两样东西上的毒,收为己用。 很快,肖飞就离开了铁矿山,罗刹殿的其他人由肖飞的副手统领,继续守着山中的治安,防止有人意外闯山,或者有人想要逃出去。 中毒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山中再次陷入了平静,但实际上顾昭雪和陆沉渊心里都清楚,这种平静不过是表面,就像波澜不惊的海面之下,却酝酿着一场汹涌而来的狂风海啸。 没错,今日这一出正是顾昭雪和陆沉渊商量的各个击破的办法。 胡正青和肖飞之间有嫌隙,这几乎不是什么秘密,只要留在铁矿山时间长一点的人,都能感受到,两个负责人,经常有两种不同的行事方法,这也成了他们不和的证据。 更何况,管事中还有个陶三,他比普通的矿工更能接触胡正青和肖飞,也有好几次看到他们争执,所以他们根本不是铁板一块,这就是顾昭雪挑拨离间计划能成功的先决条件。 接下来就是陆沉渊和顾昭雪分工合作,陆沉渊弄来绝世好剑和剑谱,顾昭雪在上面下毒,下的还是顾家毒谱上的半月散。这事情对别人来说或许很困难,但对顾昭雪来说却很容易,因为她本来就是顾家人,顾家活下来的不仅有她,还有她的祖父,所以顾家毒谱虽然丢了,但上面的东西却并没有失传。 当年顾家毒谱是胡正青从柳贲那里偷拿出来的,那么用顾家毒谱上的毒,就能加深胡正青身上的嫌疑,再加上胡正青对江湖兵器的确不感兴趣,所以东西一定会落到肖飞手中,这也成为胡正青想害肖飞的佐证。 随后,碰过兵器跟盒子的人都死了,肖飞中毒,顾昭雪以医女的身份出场,三言两语继续挑拨胡正青和肖飞之间的关系,让肖飞对胡正青起疑,计划至此完成了一半。 至于另一半…… “你是说,肖飞临走之前,交代了你们一些事?”陆沉渊看着下首的两个人,开口问着。 此时他正在顾昭雪居住的石洞里,而站在他面前汇报事情的两个人,正是肖飞的两个“心腹”,也是他临走之前交付重托的两个人,只不过,这两个人顶着肖飞手下的脸,但实际上早已经换成了陆沉渊的暗卫。 “是,二爷。”那暗卫说道,“肖飞嘱托我等,以七日为限,七日后若是京中没有他的消息传来,就要让罗刹殿那些忠于他的手下,对胡正青下手。” 肖飞是江湖人,江湖人都讲究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胡正青用半月散算计肖飞,他又怎么可能放过胡正青?虽然他们都是为尊主做事,但肖飞是个杀手,骨子里薄情冷血,他命都没了,又怎么指望他对尊主有多忠心? 所以,在肖飞的心里,如果七天后京城没有消息传过来,那就意味着他找不到救命的办法,更意味着他必死无疑。那么他死了,不拉个垫背的怎么行?胡正青就是这个垫背的。 “很好。”陆沉渊听到这个消息,笑了笑,“这个肖飞,比我们想的还要上道,如此一来,计划要简单多了。” “本来打算各个击破,支开了肖飞,再对胡正青下手,反正他们都中了毒,也不怕他们翻出天去。”顾昭雪也笑了,“可没想到,离间计的效果这么好。只要肖飞回不来,那么胡正青就必死无疑,不用我们出手,罗刹殿的那些人也不会放过他,就让他们狗咬狗一嘴毛吧。” “放心,肖飞永远到不了京城,也永远不可能回来了。”陆沉渊语气笃定。 也就是说,七天之后,注定不会有消息传来,而那一天,就是胡正青的死期。 与此同时,肖飞正骑着快马离开了铁矿山,一路北上,朝着京城而去。他只有七天时间,必须马不停蹄、争分夺秒地赶路,因为这关系到他的命。 好在罗刹殿在江湖上也有些势力,而肖飞在罗刹殿的地位不算低,每到一个地方就有罗刹殿的手下给他送来快马和干粮,让他能够换乘,不必耽搁时间。如此以来,短短两天,他就已经出了沧州地界,继续往北了。 但好景不长,当他抄近路从山峦穿过,经过一处山谷的时候,空气中突然响起激烈的破风声,一支箭矢从不远处的高地上射过来,有种穿透千军万马的气势。 暗杀! 肖飞的心里闪过这两个字,他虽然着急赶路,但也知道如果不解决这些人,他是没办法继续行走的,于是他飞身而起,躲过了第一波箭矢。 到底是排行榜上有名的杀手,不是这么容易对付的,没有一击必杀,躲在暗处的人也没了继续放冷箭的兴致,而是纷纷出动,和肖飞正面打斗。 这些人都是陆沉渊精心挑选的暗卫,他们接到的任务是:速战速决,不留活口。 所以,他们没给肖飞任何喘口气的机会,攻势更加猛烈,下手毫不留情。即便肖飞武功再高,也架不住好几个暗卫高手的围攻,更不用说他还身中剧毒。 不多时,肖飞就落了下风,再经过一盏茶的打斗后,他身上多了几处伤口,应付起来也有些捉襟见肘。 他的心里产生了一种绝望,因为他知道,自己今晚必死无疑。 第078章 山中之乱 长剑在月光下划过一抹好看的弧度,剑尖紧贴着脖子擦过,快地让人来不及感觉到疼痛。 肖飞倒在地上,鲜血从脖子上流了出来,死亡的恐惧笼罩着全身,虽然在他成为杀手的那一天,就做好了死亡的准备,但真当这一刻来临的时候,他才发现,他没有自己想象地那么坦然。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肖飞的身体凉了,气息全无。 “把这里收拾干净,将人处理了。”为首的暗卫吩咐着。 “是,钱宏大哥。”底下有人应承着,然后速度飞快的抬着肖飞的尸体离开,地上的血迹也被沙土掩埋,好像所有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一天后,铁矿山中的陆沉渊已经接到消息,说是肖飞已死,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顾昭雪。 “距离七日之期还有两天,我们只管等着看好戏。”顾昭雪说道,“不过在这之前,这铁矿山中一切不安稳因素,必须加强控制才行。” “放心。”陆沉渊缓缓吐出两个字。 顾昭雪心中了然,凭着陆沉渊的手段和城府,想必早已在进入山中之前就开始准备,在得知了她的计划之后,又怎么会没有万全之策? 估计等胡正青一死,这铁矿山也要彻底变天了吧。 山中的日子还是一样地过,顾昭雪依旧扮演着医女的角色,和那些矿工和女眷友好往来,她性子好,待人和气,也为这些人争取到不少福利,所以在这些人心中还算比较有威信。 顾昭雪从不小看任何人,这些百姓不是身居高位,也不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但他们却是一个国家能强大的基石,也是一个社会能向前推进的最大动力。 两天的时间一晃而过,肖飞没有信传来,铁矿山中的那些罗刹殿中人开始集合,准备按照肖飞的吩咐,杀了胡正青为他报仇。但他们也怕是书信在路上意外耽搁了,所以他们又多等了一天,确定真的没有消息传来的时候,他们开始动手了。 胡正青不是傻子,罗刹殿杀手们的集结他看在眼里,他心里也知道一定是肖飞走之前留下了什么命令,他不是江湖中人,也不会武功,更不能让罗刹殿的杀手们信服,也就是说,他无法收服这些人为自己所用。 但没关系,他也有自己的护卫和随从,所以当罗刹殿杀手朝着他住的地方杀过来的时候,才发现他早有准备。 两方人马很快厮杀在一起。 如同肖飞之前提到的一样,铁矿山中每天都会死人,病死的、累死的、想逃跑被折磨死的,不计其数,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大规模的死亡。 陆沉渊的人混在里面搅混水,不让他们彼此有解释的机会,更不会让他们停战。 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不外如是。 整整两个时辰的厮杀过后,以胡正青居住的房子为中心的那片地方,早已经是尸山血海,除了少数几个受了重伤奄奄一息的人,其他的全部身亡。 唯一完好无损的人,是胡正青自己。 他看着满地的尸首,皱着眉头,脑海中不同的念头闪过,很快脸上便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看到,胡大人是想通了。”顾昭雪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惊扰了胡正青地思绪。 他转过头,朝声音的来源处看去,却见貌不惊人的“云思渊”缓步走来,身边还跟着矿区的管事陶三,以及另一个平平无奇的“矿工”。 “果然是你!今日这一切,都是你算计的!”胡正青盯着顾昭雪,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你到底是什么人?费尽心思潜入铁矿山,到底有什么目的?” “胡大人以为我是谁?”顾昭雪笑了笑,伸出手把脸上的人皮面具撕了下来。 那张貌不惊人的脸瞬间一变,成了明眸皓齿的神仙妃子模样,可对胡正青而言,那张脸仍旧陌生,只是她身上的气质,隐约有些熟悉。 “你……” “昔日和胡大人潮州相见,蒙胡大人施以援手,允许小女子搭载官船前往京城,小女子在此谢过。”顾昭雪微微福身,表明自己的身份。 胡正青猛然回忆起那些画面,当初在潮州河道上,搭载他官船上京的女子,唯有那个擅长开膛破肚、解剖验尸的昭雪姑娘! “你就是当日的昭雪姑娘!”胡正青恍然大悟,“如今看来,当日在潮州相遇的时候,姑娘就不曾以真面目示人。” “我很庆幸当日不曾以真面目示人,否则如今也不会这么顺利了。”顾昭雪说道,“胡大人,十六年前的事,你没少参与吧?不知道柳青杨知不知情?” 其实顾昭雪手里并没有证据表明胡正青也参与了十六年前的事,所有的一切只不过都是她和陆沉渊的推测。 早在京城的时候他们就知道,那个幕后之人可能跟罗刹殿有关,毕竟她曾经遭遇过罗刹殿的刺杀,还不止一次,如今在铁矿山再次遇到罗刹殿的人,且胡正青跟罗刹殿一块儿共事,听命于尊主,足以证明胡正青和幕后之人有联系。 既然幕后之人是造成十六年前那场冤案的推手,那么胡正青又岂能置身事外? 柳青杨的父亲柳贲因为十六年前的冤案而死,可他的至交好友却是幕后之人手下的走狗,不知道柳青杨得知这个消息,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昭雪姑娘知道的不少啊!”胡正青冷笑,“怪不得尊主总说昭雪姑娘是个隐患,必须除掉,只可惜昭雪姑娘运气太好,一次一次都被你逃掉了。你坏了尊主不少计划,如今连铁矿山也砸在你手里,你以为尊主会放过你?” “他会不会放过我,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短时间内不会知道铁矿山出了事。等他察觉的时候,所有的事情已成定局。”顾昭雪开口说着。 她那么努力地在南方造势,收拢人心,安抚百姓,破坏幕后之人的所有计划,加上陆沉渊和苏国公府在京城的配合,一切都在暗中进行,如果这样万全的准备都不能将那幕后之人一举扳倒,那也只能感叹一句天意弄人了。 “昭雪姑娘未免得意的太早了些!”胡正青眯了眯眼睛,说完这句话之后,手突然按向座椅旁边的一个香炉。 咔嚓一声,地上打开一个四四方方的机关,胡正青正准备往下跳,可他的速度却快不过顾昭雪身后站着的陆沉渊。 即便胡正青已经跳了下去,陆沉渊却还是抓住了他的后衣领,运足了内力,把人给提了起来,仍在地上。而胡正青彻底失去了逃走的机会。 第079章 彻底清洗 “这山中竟然还有如此精密的机关密道?”顾昭雪看着那一平米见方的洞口,有些诧异。 “他们在山中运作多年,不可能没有给自己留退路,想必这密道就是为了防止今日这一刻吧。”陆沉渊说着,然后吩咐道,“钱阳,你带人从这里下去,看看这密道通向什么地方,最好能顺藤摸瓜,把他们的线都给我摸清楚。” “是,二爷。” 名唤钱阳的男子上前一步,拱手说着,他正是当日伪装成肖飞手下的那个人,也是暗卫分队的队长,这一次铁矿山能如此顺利的掌控,他功不可没。 很快,钱阳带人下去了,而胡正青则被人押着,关在了旁边的房间里,身边一左一右地有人看守着,就怕他还有什么后着。 毕竟陆沉渊他们是这山里的后来者,对这里的情况并没有太了如指掌,也许山中不止有一条密道,所以为了保险起见,胡正青被人看的死死地,完全不给他任何机会。 剩下的人开始处理这场厮杀的善后工作,罗刹殿杀手以及胡正青手下的尸体都被抬走,抬到铁矿山中一处专门处理尸体的地方,这里之前都埋葬的是那些可怜的百姓,如今却多了这些刽子手。 紧接着,陆沉渊开始清洗整个铁矿山,那些为幕后黑手办事的人全部被揪了出来,有顾昭雪从百姓们口中套话,有陶三对这地方的了解,还有陆沉渊之前的渗透,这项工作进行地也非常顺利。 哪怕偶尔有一两条漏网之鱼,在陆沉渊手下无孔不入的监视下,他们也掀不起任何风浪,反而因为贸然行动而暴露了自己。 铁矿山似乎没有任何改变,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矿区、兵器锻造区、练兵区依旧如同往常一样运行,流水线一样的模式并没有任何变化,被控制在这里干活的百姓们也不知道上头早已经换了天地,而那些被训练的私兵,更是不知道自己早已经换了主人。 毕竟那幕后的尊主从来不曾露面,私兵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为谁效命,如今整个铁矿山都在陆沉渊和顾昭雪的掌控中,那些私兵就理所当然地以为,陆沉渊和顾昭雪才是他们应该效命的人。 肖飞身死、胡正青被抓,铁矿山改天换日,而顾昭雪翻身做主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改善矿区百姓的生活条件和工作环境,尽最大的努力让这些人得到更好的安排和照顾。 顾昭雪本就和这些百姓亲近,如此一来大家就更感激她,百姓们不知道山中巨变,只知道这位心善的姑娘让他们能生活的更好,久而久之,顾昭雪在他们的心里就已经成了彻彻底底的恩人。 足足一个星期的排查和清洗,整个铁矿山已经尽在陆沉渊和顾昭雪的掌控之中。 钱进之前被收进私兵的队伍中,如今也已经出来,继续跟在顾昭雪身侧保护,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跟着陆沉渊和顾昭雪,来到练兵区,看那些私兵演练。 陆沉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私兵,足足两万人,黑压压的一片,就像顾昭雪曾经说过的,如果利用得当,这些人会成为一柄锋利的剑。 可看着看着,他突然皱起了眉头。 “钱进,是谁在训练这些私兵?”陆沉渊突然开口问着。 “是一位姓马的统领,我在私兵里面训练的时候,也暗中打听过不少事。这位马统领之前似乎在镇南军中当过兵,后来在与南夷的战争中临阵脱逃,隐姓埋名过日子,不知道怎么的就来到这里,给这些私兵当统领,进行训练。”钱进说道。 “有形无神。”陆沉渊说出四个字的评价。 顾昭雪可能不太理解,但钱进亲自在私兵里体会过,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马统领之前从过军,知道军中的一部分训练方法,所以就照搬到这里,表面上看,勉强像那么回事。可实际上,马统领从军时日短,在军中也没混出个名堂,真正的练兵精髓并没有掌握,所以这些私兵看起来也只是有形无神,不伦不类。 现在看来倒是勉强能糊弄人,可一旦真正上了战场,和敌人真刀真枪地打起来,这两万人不过就是去送人头的,绝对是最先溃败的一支队伍。 听了陆沉渊和钱进的解释,顾昭雪也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她费了这么大的心思,甚至不惜以身犯险来山中打探,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这两万私兵和山中的兵器。但她想要的绝对不是一支一击即溃的队伍,而是一支真正能打的队伍。 “铁矿山如今已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要不然我们换个人统领这支队伍?”顾昭雪提议道。 “暂时没有合适的人选。”陆沉渊不是没有想过,但他却找不到能胜任的人。 他所熟识的、信得过的人中,能领兵的只有蒋怀民和苏家,可如今蒋怀民正在北境,一方面防止北狄人使坏,另一方面为驰援京城做准备;苏家的人更是个个有要务在身,每个人手里都有自己的兵马,那是他们自己带出来的心腹,绝对不可能本末倒置,跑来训练这两万人。 “你身边能人异士这么多,天机阁情报网遍布天下,也没有一个合适的人?”顾昭雪诧异。 她一向以为陆沉渊是无所不能的,可是没想到,他竟然也有办不到的时候。 “我身边的人多擅长追踪和暗杀,武功高强却不通兵法,若是让他们训练,只可能是去训练暗卫。”陆沉渊笑着摇头,“再说了,这两万私兵的底子并不是太好,也无法成为钱进他们那样的暗卫;而且训练暗卫的时间太长,不划算。” 顾昭雪听了这话,陷入沉默。 上不了战场的兵马,怎么能称之为兵马?如果只是让人去送人头,她宁可不让这些人出去厮杀。可若是不让他们出去,这两万私兵岂不是成了一步废棋? 难道她苦心经营这么久,只是拿到了一根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她还想好好打造南方的版图,还想趁着宸国不曾大乱之前,将她一手缔造起来的领域好好守护,哪怕日后真的动乱,至少她还有余力,护卫一方百姓。 可如今……她不禁有些怀疑,这一步她真的走的对吗? “在想什么?”陆沉渊看着顾昭雪若有所思的神色,开口问着。 第080章 垂帘听政 顾昭雪对陆沉渊向来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露出些许郁闷的表情,说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不用想太多,哪怕这两万私兵用不上,但我们这趟行动也是有收获的,至少我们捣毁了幕后之人一个至关重要的据点。没了这些铁矿和兵器,那个人就算想起兵谋反,也少了很多助力。”陆沉渊宽慰她。 顾昭雪只得点了点头,勉强用这个理由来说服自己了。 两人从练兵区离开,回到胡正青之前住的屋子——他们在旁边空着的屋子中挑了一间位置好的,搬了过来,比住石洞舒服多了。 回来没多久,钱阳就带着人从原路返回了。自他从密道离开,陆沉渊才开始清洗山中,这场清洗持续了一星期,也就意味着钱阳离开了一星期。 “怎么去了那么久?”陆沉渊坐在主位,开口问道。 “禀二爷,属下有重大收获。”钱阳开口禀告,“那个洞口往下,并不是一条单独的密道,而是四通八达的密道网,遍布在这山中的各个方向。属下派人从不同方向追踪,发现……”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钱阳开始讲述他此行的收获。 洞口下方的密道一共有七条,通往不同的方向,他分派人出去查探,结果发现其中四条密道是死路,他们一开始以为这四条不通的路是挖出来掩人耳目的,但没想到在密道的尽头看到密室,那里存放了不少东西,除了铁矿山中锻造出来的各类兵器,还有十几箱官银。 暗卫们办事都很牢靠,密室中的兵器没什么特别的,他们也就没有动,倒是官银很重要,所以他们就带了一些回来,毕竟这个地方出现官银,是很诡异的事情。 “这官银……”顾昭雪看到官银,很是诧异。 “是不是很眼熟?”陆沉渊笑着问道。 “万花楼出现的官银,跟这个是同一批。”顾昭雪立马想了起来,“所以,这山中密室里藏着的银子,是当初北境丢失的那批军饷?” 犹记得去年春,定远侯府遭逢巨变,顾昭雪改头换面北上,在永安县外的万金村,替一个名叫虎子的小孩子治病,虎子因为目睹了一场杀人案而受惊过度发了烧,而且他在命案现场捡到了一锭银子,正是官银。 根据虎子的口供,那锭银子是死者赵二柱从万花楼捡来的。 当时顾昭雪就推测过官银的来历,后来和陆沉渊一路同行,两个人的消息也互通有无,她也知道了北境军饷丢失的事,更知道宸国境内河流阡陌纵横,幕后之人可能就是通过河道把银子运到了南方。 可那个时候,他们谁也不知道这批银子被藏到了哪里,如今可算是真相大白了。 铁矿山有一部分位于永安县境内,万花楼也在永安县,幕后之人通过河道运银子,利用万花楼掩人耳目,再利用铁矿山藏银,环环相扣,也因为这地方距离京城很远而没有被人发现。 “看来,这座山还真是一座宝山呢!”陆沉渊眼底闪过淡淡的笑意。 通过目前的种种迹象来看,这座铁矿山几乎算的上是那幕后之人的底牌了,钱、私兵、铁矿,全都集中在这里,而且还有易守难攻的地势,四通八达的密道,这才是真正的退路。 可现在,退路被陆沉渊和顾昭雪一锅端了,可惜那个人还毫不知情。 “不是说有七条密道吗?四条是没有挖通的密室,另外三条呢?”顾昭雪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 “另外三条,通往三个不同方向。”钱阳说道,“一条向东,通往永安县,一条向北,直达沧州山峦北部,与北上京城的官道相连;一条向西,通往崇安县,想必之前那些灾区百姓,就是从这条路被送进来的。” “挺好,有了这三条密道,还真是方便了不少。”陆沉渊笑道,“从今天起,把这三条密道的入口严格把持住,任何妄图靠近的人都要拿下,不准泄露半点消息。” “是。”钱阳拱手应承着。 铁矿山的事情算是彻底解决了,听陆沉渊这意思,应该是打算把铁矿山的事情交给钱阳负责,那么顾昭雪也就没有必要再留在这里了,所以她提出要回崇安县。 “你呢?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顾昭雪问陆沉渊。 “我送你回崇安县,顺便见见老五他们。”陆沉渊说道。 其实他是不想那么快回京城,因为一旦回去,就意味着又要和顾昭雪长久的分开。 顾昭雪当然不会反对,她也想跟陆沉渊多相处一段时间,所以她收拾完东西,就准备和陆沉渊往崇安县而去,这次他们没有走官道,反而是走了山中的密道。 在临走前,顾昭雪拜托钱阳,对陶三和唐九多加关照,毕竟他们是李怀的人,李怀这个人从某种程度上说,是顾昭雪的恩人,也是帮手。昔日她被通缉,多亏借了李怀的势,才躲了过去;而这次也是李怀拿出指环,她才能得到陶三的照顾,不至于在山中受苦。 有恩报恩,是顾昭雪一向的做人原则。 走密道比走官道要节省时间,所以三天后,陆沉渊和顾昭雪就到了崇安县城外,就在他们要进城的时候,齐轩突然出现。 “见过少夫人。”齐轩看到顾昭雪,便拱手行礼。 “齐轩?你也跟来了?我还以为你留在京城。”顾昭雪很是诧异。 “我是二爷的随护,自然是二爷在哪,我就在哪。”齐轩笑道,“这次跟着二爷过来,因为铁矿山中情况不明,二爷命我在外面等候接应,所以并不曾跟去山中。” “原来如此。”顾昭雪点点头,“正好现在会合了,一起进城?” “恐怕二爷进不了城了。”齐轩摇头说着。 “怎么?”陆沉渊疑惑。 “七爷从京城传来的消息,今天上午刚到,说是京城有变。”齐轩说道,“皇后那边的人似乎已经发现八皇子有异动,镇南军在京郊驻扎的事情也已泄露,为了先下手为强,皇上‘病情’加重,皇后把持朝政,垂帘听政,甚至鼓动朝臣立十二皇子为太子,如今朝廷有大半朝臣站在皇后这边,包括之前支持三皇子的人,如今也听命于皇后。” 也就是说,姚家调集镇南军,让皇后那一派感觉到威胁,他们不想再慢慢谋划,而是逼不得已提前动手了。 第081章 手中利刃 陆沉渊听了齐轩的话,沉默了片刻,才转头对顾昭雪说道: “原以为能和你多待些日子,可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我得启程回京了。” 顾昭雪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事实上,之前在铁矿山里的时候,陆沉渊抛下京城的事情过来找她,就已经很难得了。她并不奢望他能在南方待太长时间,因为他们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 所以顾昭雪并没有多说什么,只笑着叮嘱: “一路保重。” 深秋的风从两人的鬓边拂过,眼神对望的一瞬间,便已经明白彼此的心意。一路同行的日子里,他们早已经心灵相通,不需要太多的言语,就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陆沉渊的眼底划过一抹暖意,他突然伸出手,拉着顾昭雪拥入怀中,紧紧地抱着她,在她耳边低语: “答应我,别再自己一个人傻傻的以身犯险,嗯?” “你要好好地,别担心我。”顾昭雪双臂环着他的腰,用力地回抱着他。 这一瞬,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不记得天是什么颜色,不记得阳光是不是灿烂,只记得彼此的眼眸里,有着不可探、不可测,也不可丈量的深情。 齐轩和其他几个暗卫们站在一边看着,暗卫们倒是面色如常,毕竟经受的训练就是面不改色,可齐轩却是一只手捂着自己的眼睛,在旁边瞎叫嚷着: “哎哟,哎哟,真是没眼看了,欺负我这孤家寡人啊!” 这充满喜感的声音一下子就把顾昭雪和陆沉渊从两人世界里拉了出来,顾昭雪有一丝丝微微地羞怯,她赶紧推开陆沉渊,后退两步: “事不宜迟,你们赶紧走吧,再晚天都快黑了。” 陆沉渊也没再耽搁,走到齐轩身边,从他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紧接着齐轩和其他几个随从也纷纷上了马。 “我走了。”陆沉渊最终看了顾昭雪一眼,然后策马扬鞭,疾驰而去。 顾昭雪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陆沉渊的背影越走越远,看着一人一马的身影变成一个小黑点,逐渐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昭雪姑娘,咱们也回去吧。”钱进在一旁说道。 顾昭雪点点头,带着钱进回到了久违的崇安县城。 柳青杨和苏锦瑟他们看到顾昭雪平安归来,纷纷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苏锦瑟甚至拉着顾昭雪的手,将她左三圈右三圈地仔细看了个清楚,确定她真的没有受伤,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昭雪姐姐,你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敢这么跑去铁矿山里,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待着。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苏锦瑟还是有些心有余悸,“你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放心,我下次肯定不这样了。”顾昭雪笑着安抚她,“再说了,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别担心了。” “平安回来就好,这段时间你不在,好多人都在问你去哪儿了。”柳青杨说道,“昭雪妹子,看来你在崇安县百姓的心中,地位非同一般啊!” “那当然,昭雪姐姐可是带领整个崇安三县百姓走向幸福生活的人!”苏锦瑟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很是得意。 顾昭雪笑了笑,没接话,只对柳青杨说道: “柳大哥,我在铁矿山发现了一些事情,我认为你应该有必要知道,一会儿你来书房一趟,我们聊聊。” “好,我稍后去书房找你。”柳青杨从顾昭雪的脸上看出了一丝郑重,于是他的神色也严肃起来,他甚至在猜想,顾昭雪要跟他说的到底是什么事。 顾昭雪让身边的人都散了,先去休息,尤其是跟她一起从铁矿山回来的钱进,这段日子他一直潜伏在那群私兵里面,着实也辛苦了。 回到房间后,顾昭雪让人打了水来沐浴,又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整个人清爽舒服多了,然后她小憩了片刻,吃了午饭之后,就到了书房。 不多时,柳青杨就来了。 “昭雪妹子,你找我什么事?”柳青杨问道。 “是关于十六年前那件事的某些真相。”顾昭雪看着他,开口说道,“柳大哥,我这次去铁矿山,见到了一个人,严格说来应该是你的故人。” “谁?”柳青杨面色凝重。 “胡正青。”顾昭雪说道,“替那个幕后之人在铁矿山维持运作秩序的人,就是你的胡叔,胡正青。” 在听到“胡正青”这三个字的时候,柳青杨的脸色变得极其可怕。 犹记得去年他南下到沧州,找定远侯府查问十六年前那场冤案浩劫的真相,回归京城的途中和顾昭雪、陆沉渊掉下清竹山悬崖,然后在潮州山谷的河道上遇到了胡正青的官船。那个时候,柳青杨是真的把他当成父亲的至交好友,自己很敬重的长辈。 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胡正青竟然也是那幕后之人手中的爪牙。 “据我所知,当年的大理寺卿柳贲大人为官清正廉明,虽然朝中有很多人痛恨他刚正不阿,痛恨他太过铁面无私不留情面,但他身上还真没有什么能让人抓住的把柄,可当时为什么会被皇上怀疑?”顾昭雪想了想之后,问道,“若是没有确凿的证据,又如何能让皇上去疑心一个他付诸所有信任的臣子?可那些证据,又是怎么来的呢?” 大理寺卿这个职位,和别的官员不太一样,因为这个职位不涉及钱和权,主要做的事情就是典狱和刑法,上至高官权贵,下至贩夫走卒,所有犯了法的人,都在大理寺卿的管辖范围内。 昔日的柳贲跟朝中党争没有丝毫关系,他刚正不阿、铁面无私,从不接受任何人的贿赂和示好,一向只按照证据说话,他把证据呈递到皇上面前,至于怎么处置,则由皇上定夺。换句话说,柳贲是皇上手中的一把刀,一直由皇上掌控,皇上根本不会怀疑柳贲的忠心。 可那个时候,皇上却偏偏怀疑了,说柳贲包庇凶手,同罪论处,于是刑场上那满地的鲜血里,又多了一个枉死的英灵。 “我想起来了。”柳青杨在听了顾昭雪的反问之后,脑海中闪过些许模糊的画面,他微微闭上眼睛,压抑着自己翻涌的心绪,这才说道,“当年事发的时候我还小,具体的事情记不清楚,但我依稀记得胡正青那段时间来过我们家几次,甚至和我父亲在书房密谈许久。当时我以为他是在帮我父亲出主意,现在想来,那个时候他怕是别有所图。” 虽然柳青杨手里没有证据,证明当时是身为至交好友的胡正青出卖了他父亲,但结合当前的局面看来,胡正青恐怕脱不了干系。 第082章 划地为主 顾昭雪和柳青杨在书房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她把这段时间在铁矿山发生的事,简单的跟柳青杨说了一遍,最终才开口道: “我已经让人把胡正青秘密带回崇安县了,此时就关在崇安县的监牢里。如果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不妨自己去问问他。事情到了如今这一步,我想他应该没有理由再隐瞒什么了。” “昭雪妹子,大恩不言谢,做哥哥的记在心里了。”柳青杨冲着她拱拱手。 “柳大哥客气了。” 柳青杨急着去监牢跟胡正青对峙,再加上顾昭雪刚从铁矿山赶回来,需要好好休息,所以他没有多待,道了谢之后就离开了。 顾昭雪回到自己的房间,把最近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好好地理了个清楚,最终把重点放在那两万私兵的身上。 她始终觉得,那两万私兵可以用在更好的地方,可如今没有人帮忙去训练那批军队,致使很多事情她都不能提前安排,这让她很苦恼。 接下来的日子,顾昭雪又恢复了之前在崇安县的生活,每天和柳青杨、君无忧他们讨论崇安三县未来的发展,协助苏锦瑟开女子学堂,偶尔去济民堂转一转,看到先前所有的安排都有条不紊地朝着一种可喜的方向发展,她就觉得很高兴。 因为,她所做的努力终究是没有白费,合并后的崇安三县发展越来越好。 即便如此,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任何问题,这天下午,君无忧摇晃着折扇跑过来,把最近让他头疼的一件事说了出来: “二嫂,你一向主意最多,你快想想,该怎么解决目前崇安三县地少人多的问题?曲阳县和文嘉县都被水淹了,那里的百姓一股脑地往崇安县搬迁,虽然二嫂之前提供了‘楼房’这一构想,但还是远远不够啊。” 在这个时代修建楼房,不像在顾昭雪原本的时代,动不动就是好几十层。在这里,百姓们多是没有住过那么高的楼层的,所以一栋楼最多修五六层,就算是非常高了。而且在这个没有电梯的时代,光靠双脚爬楼梯,也是个力气活儿。 那些经常干重活的汉子和干粗活的妇女也就罢了,体力好,爬楼梯不费事儿,可那些裹了小脚且未出阁的姑娘家呢?每次上楼都要累个半死。 所以,五六层的楼房已经算极限了,再高的话,百姓们恐怕也不爱住。 三县合并之后,涌入崇安县的人实在太多了,目前还有一部分人仍然住在帐篷里,但是新造的房子已经没有多余的了,即便有楼房的构想,但还是远远不够。 顾昭雪听了君无忧的话,一拍额头,说道: “最近事儿多,我竟然忘了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君无忧好奇地问道。 “不用担心地不够用,很快就会有人上门送地了。”顾昭雪笑了笑,“那些还没安顿好的百姓,你该怎么规划还怎么规划,到时候不会少他们的房子就是了。” “送地?这东西还能送的?二嫂你可别诓我!”君无忧一脸怀疑地看着顾昭雪。 “我什么时候诓过你?”顾昭雪反问。 君无忧想了想,好像还真没有,毕竟顾昭雪从来不会无的放矢,她说的话都是根据一定的事实推测出来的结果,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她才擅长走一步看五步,擅长长远规划。 就在这个时候,钱进从外面走进来,对顾昭雪说道:“昭雪姑娘,外面有客到访。” “客?”顾昭雪一愣,“什么样的客人,能让钱进大哥你如此郑重其事?” “是永安县令李大人。”钱进说道。 听了这话,顾昭雪笑了,对一旁的君无忧说道:“瞧,说曹操曹操到,送地的人来了!” 君无忧彻底被挑起了兴趣,他也不走了,等着顾昭雪吩咐钱进把李怀请进来之后,他依然还坐在那里,想知道顾昭雪说的送地,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怀这次是带着大强和二宝一起过来的,这两个都是李怀的左膀右臂,十分可靠。 “李大人,好久不见。”顾昭雪将李怀迎进来,请他坐下,才问道,“不知什么风把大人吹到崇安县来了?” “昭雪姑娘聪慧过人,又怎么会猜不到我的来意?”李怀坐下之后,反问着。 “猜是猜到了,但李大人既然远道而来,想必是带着诚心来跟我谈条件的,不如李大人直接开门见山吧。我们也算合作过多次,我相信这次合作,也会跟以前一样,互利共赢。”顾昭雪笑道。 这句话充满了暗示,李怀一听,就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于是也不卖关子了,将自己的来意说了出来: “崇安三县合并,地少人多,灾区百姓得不到安顿。而我永安县与崇安县相邻,官道往来方便,可接纳一部分百姓入永安县户籍,并提供土地给他们造房子安家。作为回报,我想让永安县百姓享受和崇安县百姓一样的政策,崇安县百姓有什么,永安县百姓也一定要有。” 其实这个念头,自从上次顾昭雪去永安县找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特别是在听大强转述了媒人的话,得知昭雪姑娘在崇安县做的那些事,李怀心里就更加躁动。 作为一个有能力且一心为民的官员,他很清楚地知道,顾昭雪在崇安县施行的那些政策,是非常利国利民的。这些政策如果是在别处先施行,未必会得到当地官府和百姓的支持,但崇安三县深受洪灾困扰,这些政策是让他们绝处逢生的希望,所以才会将效果扩展到最大。 李怀虽然不知道顾昭雪到底要做什么,但他心里隐隐有种感觉,如果她的计划成功,那么这些政策很快就会推行到全国各地,整个宸国都将会受到这种政策的荫庇。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不能利用自己和顾昭雪的交情,提前为永安县的百姓谋取福利呢? 顾昭雪自然也明白李怀的意思,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问道: “李大人,你可知道,你方才那番话代表了什么意思?” “我自然是清楚的,否则也不会过来跟昭雪姑娘面谈了。”李怀点了点头。 没错,他很清楚,自从他把指环和铁矿山的部分地图交给顾昭雪开始,他就已经和她站在了同一条船上,属于同一阵线的人。如今他带着永安县所有百姓来投靠,无疑是要增加顾昭雪的筹码。 顾昭雪合并崇安三县,圈地为主,将这片地区打造成属于她的领土,官员和百姓都听她的,作为她进可攻退可守的后路。而从今往后,这片领土中,还要加上一个永安县。 第083章 搬迁新坟 李怀带着诚意而来,顾昭雪也不是虚伪的人,加上两个人有之前合作的交情在,双方的谈话很是顺利。 这一下午,顾昭雪和李怀在书房里,拟定了很多条款,正式确定永安县从沧州下辖中脱离出来,与崇安三县的百姓同舟共济。 君无忧在一旁听着,他看到顾昭雪三言两语就解决了他之前提出的大麻烦,不由得心生佩服。他再一次折服于顾昭雪的算无遗策,她连李怀什么反应都算到了,也知道“送地”的人就是李怀,所以先前才对他说的那么笃定。 有了永安县的并入,君无忧担心的事情将不再是问题,他很放心地离开,去继续调度安排了。而顾昭雪则安排人送李怀下去休息,让他们在崇安县修整两天,好好看看崇安县当前的风土人情。 晚上,顾昭雪拿着一份宸国南方地区的地形图,仔细观看。 对于南方地形图,她并不陌生,之前她还是通缉犯的时候,曾想方设法北上告状,研究过宸国地形,甚至对宸国水域都了如指掌。但现在与当初不同,在今日和李怀聊完了之后,这宸国地形图和版图,将会发生改变。 顾昭雪拿起朱笔,在永安县东部的边界上画出一条线,与崇安县的边界圈在一起,那不足巴掌大的地方,就是她如今的地盘。 但这远远不够。 两个县加上一个铁矿山,人口虽然密集,但终究比不过北方的庞然大物,如果真有一日战火点燃,恐怕她这点地方还不够对方一口吞的。 除非……有天险阻隔。 顾昭雪把目光放在沧州以北的温岭上,当初她北上,也曾想过要翻越温岭,但后来打消了念头,主要就是因为温岭地形复杂,地势险要,寻常根本不容易攀爬经过。如果能有这道天险作为阻拦,就算日后发生战事,南方也能据险要地势,守护一方安宁。 如果要利用这道天险的话,光有铁矿山的密道还不够,最好是把沧州彻底收入囊中,才能真正占据要势。 顾昭雪的目光一寸寸从地图上划过,最终落在沧州主城的位置上,脑海中各种记忆纷至沓来,去年春日阳光明媚时的那场婚礼,唢呐吹奏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还有那个一身病弱,却如沐春风的男子,和陆沉渊长的一样的男子。 顾昭雪的心里划过一丝淡淡的心疼,但也仅仅是心疼而已,她对陆沉谙没有爱情,之前同意嫁给他,也不过是因为祖父和侯爷的托付而已。如今陆沉谙已经去世一年多,她和陆沉渊之间感情深厚,一时间倒是生出了些许物是人非的感觉。 想起陆沉谙,顾昭雪便决定给他迁坟,然后好好地给他立一块碑。 当初陆沉渊给陆沉谙收殓尸骨,将他葬在沧州主城外的竹林深处,却碍于当时定远侯谋逆的罪名和陆沉谙的身份,并没有在墓碑上写名字,反而只立了个无字碑。 想到这里,顾昭雪便把钱进叫过来,吩咐他去准备迁坟一事。 钱进的办事效率很高,第二天一早就将所有的事情准备就绪,顾昭雪亲自带人去了一趟沧州主城外的竹林,将陆沉谙的棺椁从地上挖起来,把地填平,然后运着棺椁到了崇安县城外的山上,就在那个废弃道观的附近,找了一处风水宝地,把陆沉谙再次下葬,并且给他刻了墓碑。 墓碑上写着“定远侯世子陆沉谙之墓”。 迁坟一事共用了五天,搞定所有事情之后,顾昭雪突然间抛出个重磅炸弹,让所有的人都不知所措。 “你说什么?你要去三千里外的西边?”苏锦瑟一脸难以置信,“昭雪姐姐,别以为我不知道,西边都是穷乡僻壤,那鬼地方到底有什么好去的?” 顾昭雪的目光从面前几个人的脸上扫过,柳青杨皱着眉头很显然是不赞同,苏锦瑟已经直接表达了不同意,君无忧很担心,钱进和钱明虽然没什么表情,但也是定定的看着她,似乎在等着她解释。 这些人都是她身边信得过的,也不怕泄密或者背叛,于是她就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 “定远侯满门都还在西边流放,一年多了,是时候把他们接回来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更震惊了,他们没想到顾昭雪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 柳青杨到底思虑更深,于是问道: “只是为了接他们回来?” “当然不止。”顾昭雪摇头,“若是以前,他们在西部待着,虽然穷苦点,但好歹安全。但是最近,恐怕不能再按照以前的思维做事了。沉渊从铁矿山出来之后,都没来得及到崇安县与你们见一面,就被齐轩匆匆叫走,说是京城有变。这么多天过去了,我担心京城的局势已经发展到不可控的状态。不管谁占优势,定远侯府都是人人想拉拢的对象。” 事情闹大了,定远侯府满门被流放三千里的事情肯定就瞒不住了,去年幕后之人用血腥暴力的方法,威胁沧州城百姓不准吐露一个字,致使定远侯府出了事,可京城却全然不知。而如今,定远侯府的那十万兵权,是所有人争夺的对象,一旦有人南下查探,那么事情瞒不住,定远侯他们在西边也就不再安全。 “二嫂是担心,京城有人先一步派人去西边,对侯爷和夫人不利?”君无忧明白了她的意思。 “没错,现在正是关键时候,我不能让自己在乎的任何人任何事,出一点点意外。”顾昭雪点点头,说着。 她曾在陆沉谙坟前答应过,要让定远侯府满门完好无损地回来,也曾答应过陆沉渊,要跟他一起并肩而行。如今京城局面已经失控,陆沉渊需要一个没有后顾之忧的后盾,而这个后盾,将由她来打造。 最重要的是,最近替陆沉谙迁坟,让她想起了一个一直以来都忽略的问题——她心心念念的两万私兵,找不到可以训练的将领,可若是定远侯陆祁玉回来,还愁没有将领吗? 陆祁玉,那可是二十年前闻名塞外中原的战神! “昭雪姑娘,我陪你一起去。”钱进跟着顾昭雪时间久了,也知道她的性格,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件事说出来,不是要商量,而是她已经有了决定。 所以,他不能反对,只能选择跟随和保护。 “我也去!”钱明紧接着说道,“姑娘,崇安县和永安县有之前的三位县令大人,还有柳少卿坐镇,不会有任何问题。请姑娘允许我们跟随姑娘一起,还有二公子留下的那些人,也要随行。” 毕竟,此去西部路途遥远,不能让顾昭雪有任何意外,就只能多带点人,保护她的安全了。 第084章 混乱之夜 京城,三皇子府。 东院的暖阁里传来一阵痛苦的呻吟,许多个服饰相同、训练有素的婢女不停地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些许焦虑的神色,她们手中捧着热水、毛巾、剪刀等物,忙而不乱,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 暖阁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三皇子妃挺着巨大的肚子躺在床上,额头上布满了汗水,几乎将她的头发全部汗湿。因为疼痛,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可紧咬着的嘴唇却显得鲜红夺目。 四个稳婆站在床边,各司其职,一个站在床头给三皇妃按摩肩膀和头部;一个在旁边捧着碗给三皇妃喂参汤,让她补充体力;一个给她按摩肚子,缓解她地疼痛,照顾胎位;还有一个站在床尾,检查三皇妃的宫口开了几指。 “三皇妃,您这宫口还没全开,还是省着点力气为好,一会儿生孩子的时候会更疼的。”站在床尾的稳婆劝着。 三皇妃闭着眼睛,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但她唇齿间的痛呼似乎小了一些。 枝繁蹲在床边,紧紧的抓着三皇妃的手,眼中含着泪,恨不得自己替三皇妃疼这一遭。 良久之后,三皇妃似乎觉得好受了些,她微微睁开眼睛,看向枝繁,带着略微沙哑地声音问道: “枝繁,什么时辰了?殿下怎么还没过来?” “三皇妃,别着急,殿下马上就来了。”枝繁脸上闪过一阵忧郁之色,最终还是说了安慰地话。 其实她的心里,比谁都着急。 天色已经黑了,外面沉沉的暮色看起来充满了压抑,就好像整片天空都要塌下来似的,而三皇妃自从发动到现在,足足在暖阁里疼了三个时辰,从午后小憩醒来直到现在。 而原本应该陪在她身边的三皇子,却在她发动没多久,就被宫里的一道旨意给叫了进去——说是“病重”的皇上醒了,召见三皇子和八皇子入宫觐见。 事实上,三皇子府在宫里也藏了暗线,据那些眼线传回来的消息,乃是因为皇上“深知自己身体不好,感觉大限将至,所以要把两个成年皇子传进宫,准备立太子了”,而与两位成年皇子一起进宫的,还有很多朝中的肱骨之臣。 枝繁虽然只是个婢女,但这么多年跟在三皇妃身边,耳濡目染,也知道很多内幕消息。如果此番宫里宣召,只是为了立太子的话,根本用不着这么久,所以这一次三皇子的皇宫之行,恐怕会有变数。 但这件事不能跟三皇妃说。 因为之前顾昭雪给三皇妃诊断过,知道她怀了双胎,本来就很凶险,加上三皇妃这么多年身体一直不算好,而且她肚子里的孩子又是三皇子的嫡子嫡女,重要性非同一般,出不得半点差错。 所以外面任何会刺激到她的消息都要隔绝,三皇妃目前的任务,就是好好的把孩子生下来,最好是大小都平安。 然而三皇妃也是个聪明人,她从枝繁那一瞬间的犹疑中看出了些许不对劲,她立马抓着枝繁的手,盯着她,问道: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奴婢……” “说!你若是真为我着想,就把事实告诉我。你要相信,我肚子里的孩子是殿下唯一的血脉,我不会让他们出事,更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境。” 枝繁被堵地没有办法,只能如实开口: “三殿下下午被召进宫,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咱们的人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传来了……” 随着枝繁的讲述,三皇妃意料之中的激动,可随之而来的就是肚子上传来剧烈的疼痛,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才吩咐道: “这么久还没回来,一定是出事了。枝繁,你出去找叶茂,让他把府中能用的人全都调出来,前后侧门全部给我守好了,不准任何人进出。至于三殿下,他若是能在宫里化险为夷,自然无事;若是不能……” 后面的话,三皇妃没有说完,她的脸上闪过一抹坚毅的神色。 “三皇妃……” “去,快去!”三皇妃加重了语气。 枝繁咬了咬牙,放开三皇妃的手,豁然起身,走了出去,而就在这个时候,听见三皇妃痛苦地哀嚎一声,吓得枝繁停住了脚步,下意识的回头看去。 “宫口全开,孩子要生了!”稳婆站在床尾,开口喊着,“大家准备起来!” 枝繁进退两难,想陪着三皇妃,却身负任务,不过犹豫了一瞬,她看到了三皇妃的眼神,示意她快去安排,她这才再次转身离去。 三皇子不在府中,三皇妃正在生孩子,也就是说整个府中现在没有可以坐镇的主子,最容易出乱子。如果这个时候外面再发生什么事,影响到府中的情况,误了皇妃生孩子,那就真的糟了。 枝繁找到叶茂,将三皇妃的吩咐转告给他,然后叶茂毫不犹豫的行动起来。 三皇子府的府兵就位,守住了各个进出口,府中的丫鬟和小厮,除了那些在暖阁和厨房帮忙的,其他人全都集中在一处,任何人不能随意走动。如果有人胆敢私自跟外界联系,格杀勿论。 最后,三皇子府的大门关闭,那两扇巨大的青铜门背后,还用很粗的柱子抵着,完全做出一副防守的姿态。 而就在大门紧闭的下一刻,外面传来了一阵匆忙而响亮的脚步声,呼啦啦的一片,朝着三皇子府围了过来。 火把将门口照的通明,有人上前拍门: “皇上有旨,接三皇妃入宫,请里面的人开门!” 守在门后的人面面相觑,正犹豫着要不要抗旨的时候,叶茂突然出现,说道:“三皇妃说了,任何人不得出入。不管外面说什么,你们都给我把门死守住,千万不能打开。有什么事情,主子会担着!” 门里没有动静,外面那些人也逐渐失去了耐性,为首的领队手一挥,身后一群人呼啦啦地冲向青铜门,用自己地身体朝着那两扇门撞过去。 一下一下地声音,沉重的砸在所有人的心上,顷刻间,恐慌在三皇子府中蔓延。 而在外面撞门的人,正是姚家的镇南军军队,自八皇子下午被皇上召见入宫开始,镇南军就已经按照原本的计划分批入城,躲在偏僻的巷子里,只等天一黑,便倾巢而出! 此时此刻,柳叶儿胡同里,陆沉渊刚刚卸下一身风尘仆仆,听着外面嘈嘈切切的动静,眼神明灭不定。 第085章 威胁朝臣 “二爷!” 齐轩踏着夜色从外面进来,手中拿着一封密函,递给陆沉渊。 陆沉渊接过密函,拆开来匆匆看去,一目十行的看完之后,将密函放在旁边的蜡烛上烧成了灰烬。 他没有作声,终究是齐轩先忍不住开了口: “二爷,情况如何?咱们该怎么打算?” “鹬蚌相争。”陆沉渊说出这四个字,然后吩咐道,“你去把府中那些仆婢遣散了吧,记得多给他们一些银子,我们要撤出这里。” “撤出这里?那我们要转移到何处?”齐轩诧异。 “离开京城,如果我所料不错,京城很快就会改天换日,到那个时候再想出城,就困难了。”陆沉渊说道,“有些事情,在外面总比在里面要方便得多。” “是,属下这就去办。”齐轩看着陆沉渊,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本来想询问什么,却最终忍住了,转身直接去按吩咐办事。 其实他是想问,为什么京城变天,他们就要撤离。难道二爷这么多年的谋划,仅仅只是为了撤离吗?明明他们在内有苏家,在外有蒋大爷的北境军,占有绝对的优势,为何却不趁此机会一举成功呢? 陆沉渊看着齐轩的背影,眼神微闪,不禁想到,若是顾昭雪在这里,一定会理解他此举的用意。 柳青杨不在京城,能调动五军的兵符自然也不在京城,没有兵符,五军之中除了苏修原一手掌控的京畿卫,其他的军队都有钻空子的机会。而刚才那封密函上写的,就是其他几个军队的异动。 五城兵马司、巡防营、禁军和皇城守备军都有不同程度的叛变,在各自的阵营里厮杀,那些毫无准备的将领,自然敌不过处心积虑的阴谋家,叛变成功的军队已经带着人朝着皇城进发,如果不出所料,应该在不久之后,就会和镇南军在京城的大街小巷相遇,短兵相接。 陆沉渊当然能凭着苏家和蒋怀民的北境军,将这次的霍乱彻底镇压,然后掌控京城,但他却不会这么做。因为他一旦出手,那些躲藏在暗处还没来得及露出马脚的人,就会龟缩回去,可能再也没有一个合适的机会把他们找出来。 而这些人,在未来安定后,表面上看起来和其他人一样,但实际上却是隐患,像是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咬你一口。 所以,陆沉渊要的就是把事情爆开,闹得越大越好,最好是人人都出手,才能看得清到底谁是人谁是鬼。 当然,他暂时袖手旁观,还有第二个原因。 他的身份是定远侯府的二公子,他姓陆,不姓莫,他并非宸国皇族,此番出手就是名不正言不顺,朝中那些老顽固大臣,可能都不会认同他的身份,极有可能将他当成窃国的乱臣贼子。 最重要的是,定远侯府满门如今还在西边流放,身上还背负着“意图谋反”的骂名,如果他出手了,就会授人以柄,直接把定远侯府昔日被栽赃的罪名坐实。 他想匡扶社稷,革除时弊,但绝对不是以定远侯府满门性命和陆祁玉多年的声誉为代价,所以,在以上种种原因的驱使下,他选择了暂时旁观。 但是,在撤出京城之前,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想到这里,陆沉渊回到后院的寝居,换了身衣服,玄色劲装在月色中如同鬼魅,银色面具覆盖在脸上,散发出森冷的寒意。 准备就绪之后,他出了门,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 京城的大街小巷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偶尔有兵器碰撞的声音,在夜空中清晰可闻。百姓们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闭,明明还没到宵禁的时间,但街面上已经看不到他们的踪影。 这些生活在皇城脚下的百姓们,似乎天生对危险就有一种近乎直觉的感知。 陆沉渊身形极快,从屋顶掠过,没有人发现那道黑影。 齐轩按照陆沉渊的吩咐,将柳叶儿胡同的仆从全部遣散,并给了他们足以花费一辈子的银子,然后让人送他们离开。随后,他就和音若一起离开了这里。 皇宫的大殿上,皇后一身凤袍坐在龙椅上,而她的身边正是十二皇子,这个十多岁的孩子安安静静地坐在皇后的身边,看着下方大殿上的满朝文武,目光平静。 整个宸国有影响力和有实权的肱骨大臣全都在大殿上齐聚了,只出了一些手握兵权的世家,比如苏家、姚家等,这些大臣的身后都站着一个穿着盔甲的士兵,长刀已经出鞘,但凡他们有丝毫异动,那冰冷锋利的刃就会划破他们的脖子。 “乔丞相,你可是文官之首,说说吧,都怎么想的?” 良久之后,皇后瞥了大殿上的朝臣一眼,左手玩弄着自己右手指上的丹蔻,似乎漫不经心地问着。 底下地乔丞相抬头看了看皇后和十二皇子,又看了看身边地其他同僚,一撩衣袍,朗声说道: “皇后娘娘让人拿捏了我等的家人,威胁我等进宫,不就是为了那张龙椅么?又何必惺惺作态,询问我等的意见?如今满朝文武都在皇后娘娘的掌控之中,我等的想法是什么,重要吗?” “你们的想法确实不重要。”皇后冷笑,“但我要的是宸国正统,要的是天下臣服,要的是今后的史书对这一夜没有诟病。十二皇子是名正言顺的嫡子,是最适合继承大统的人,乔丞相觉得呢?” 自从陈玄清这位太极殿大学士在九皇子一案中落败,朝中文官集团就隐隐以乔丞相为首,再加上乔丞相入朝为官之前,在民间也素有才名,是天下学子的表率,也堪称天下文人之首。 文人一支笔,写尽天下事。皇后和八皇子一派的争斗,不管谁输谁赢,都想占尽民心民意,所以她把这些人弄进宫,就是为了逼他们表个态。只要他们肯写一些文章,表明十二皇子是皇室正统,那么今晚的一切都将在史书上揭过,而变得名正言顺。 “皇后娘娘未免太独断了些。”这时候,大殿的门口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正是盛装而来的姚淑妃,“论年龄,八皇子更年长;论才能,八皇子已经在朝中任职,替皇上分忧;论身后的势力,我姚家氏族为宸国立下赫赫战功,哪个不比十二皇子强?更何况,十二皇子并非皇上血脉,难不成皇后娘娘还想用一个野种,来窃取我宸国江山不成?” 第086章 信口雌黄 “什么?” “竟真有此事?” “这怎么可能呢?” …… 姚淑妃话音落下,大殿里顿时响起了一阵此起彼伏的唏嘘声,所有的朝臣都面面相觑,哪怕是分属不同阵营的人,也纷纷交头接耳,觉得这个消息太过惊世骇俗。 皇后的脸色黑沉一片,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长长的指甲陷入了掌心,差点把手掌心掐出血来。 “姚淑妃,这朝殿之上,容不得你信口雌黄!”皇后冷声说道。 “皇后还知道这是朝殿之上?你一个后宫妇人,十二皇子一个没成年的孩子,既不是皇室血脉,又不是陛下亲指的继承人,有什么资格坐在那把椅子上?”姚淑妃跟着反讽,“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你的野心!” “来人,姚淑妃患了癔症,胡言乱语,把她给本宫抓起来!”皇后想起曾经佟总管跟她透露的消息,心中惊疑不定,便立即吩咐着。 当日关于十二皇子并非皇室血脉的消息,最先就是从宫里传出来的。是陆沉渊为了引八皇子上钩,所以拜托苏贵妃在宫里放出风声,然后故意让八皇子听间,好让八皇子去对付皇后。 而八皇子也不负所望,直接找到了一个告老还乡的刘太医,并且把这个刘太医带到了京城,还让刘太医见到了柳青杨。而柳青杨得知此事之后,就第一时间禀告了皇上。 但谁都没有料到,柳青杨和皇上在谈论这件事的时候,被佟总管听见,佟总管第一时间就转告给了皇后,紧接着皇后就给皇上下了毒,让皇上长时间陷入昏睡的状态,避免这件事情被提到明面上讨论。 皇后原本以为,皇上昏迷了,柳青杨自己离开了京城,去管南方水患的那堆破事,只要再防着刘太医突然出现,把事情闹大,那么这件事情就可以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完全能轻松地揭过。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皇后每天派人再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门口守着,一旦看到有疑似刘太医的人都给抓起来,但这么长时间了,刘太医一直都没有出现过,不知道是早已离开京城,还是被柳青杨保护的太好。 但不管怎么样,刘太医不出现,这件事情就没有人会提起,可是没想到,姚淑妃居然会在这个关键当口,把这件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提出来。 这一刻,皇后心里恨透了姚淑妃。 明明姚淑妃这么多年在后宫不争不抢,八皇子也去游历江湖了,根本没夺嫡什么事儿,可没想到他们这母子二人突然就掺和进来了,还把姚家也给牵扯进来。 要不是之前在京郊发现了镇南军的痕迹,皇后和她背后的那个人也不可能如此匆忙提前动手,就怕镇南军控制了京城,让他们失去先机。 皇后垂帘听政,对朝臣威逼利诱,还远远不够,为了达到目的,罗刹殿的人潜入了朝廷重臣的府邸,将他们的妻儿纷纷掳走控制起来,以此威胁朝臣入宫,让他们拥立十二皇子为太子,并向天下发声。 可没想到,皇后她们这边刚把人叫进宫,再派人以皇上的名义把八皇子和三皇子弄进来,以方便控制,姚家那边的镇南军就开始行动了,竟然这么快就进入了京城。 不仅如此,姚淑妃竟然还再她和朝臣谈判的关键时候,把十二皇子的身世问题当中提出来。不管朝臣到底是不是站她这边的,但大多数人都不会接受一个来历不明的皇子。 如果十二皇子真的是皇上嫡子,那么皇后就有把握让朝臣拥立十二皇子,可现在十二皇子身份不明,那些忠君爱国的顽固老臣,是绝对不会拥立他的。 所以,姚淑妃坏了她的计划,该死! 这个时候,已经有好多穿着铠甲的士兵朝着姚淑妃走了过来,手中拿着兵器就要把她包围,可没想到门口再次传来声音: “且慢!” 所有人回过头,看着门口,却见八皇子身边跟着要给穿着红衣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那红衣男子面容俊美,让人见之难忘,正是沈珏。 而再他们两个身后跟着的,是一群绿柳山庄的手下,他们手中拎着一个人,却正是皇后许久不曾见到的刘太医。 “皇后口口声声说我母妃患了癔症,信口雌黄,那么你敢不敢跟刘太医当面对质?”八皇子盯着皇后,冷笑着问道。 这次被皇后逼进宫的多是朝中肱骨老臣,再朝中待了不少年头的,也经常出入皇宫,对太医署的情况了解比较多,与这刘太医也是旧识,所以在看到刘太医的时候,心里对之前的疑惑就相信了一大半。 “刘太医,这到底怎么回事?淑妃娘娘和八皇子殿下说的是不是真的?”乔丞相开口转头看着刘太医,问道。 “是真的。”刘太医毫不犹豫的就把事情透露出来,反正已经跟柳青杨说过一次,也不在乎说第二次。更何况,八皇子也不是那么好惹的,为了家人子孙的性命,他也必须做出选择了。 于是,刘太医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出十二皇子是足月生产,而不是早产,证明十二皇子出生的月份不对,进而得出皇后怀孕的时间,与宫里内务府彤史上记载的时间不相符合。 这就摆明了告诉众人,皇后怀孕的时候,没和皇上过夜,她之所以会怀孕,是因为有了别的男人。 这不仅是十二皇子的血统问题,还有一国之母的举止和作风问题。 “诸位大人,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曾经京城里盛传过一个流言,是一首打油诗,讽刺宫里有妃嫔红杏出墙。”八皇子开口说道,“当时死了一个低位妃嫔,把这件事给了结了,但如今看来,红杏出墙的,可能不是那个低位妃嫔,或者不止那个低位妃嫔吧?” 皇后看着八皇子,眼神中的慌乱一闪而过。 如果只是一个姚淑妃,那么她抓了也就抓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想弄死非常容易。可有八皇子在,就不行了。 她不明白,八皇子明明和三皇子一起被困住了,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大殿上?而且还带着这么多人? 原来,皇后为了方便控制两个成年皇子,打着皇上的名义把他们单独叫进宫,可是他们一进宫,就被人控制了,然后被分开关在不同的地方,八皇子怎么可能逃脱呢? 如果八皇子逃脱了,那些罗刹殿的人呢?罗刹殿主又在哪儿?八皇子带来了不少高手,就算殿中的士兵再多,但在那些江湖人眼中,明显是不够看的! 第087章 血染皇城 八皇子似乎看出了皇后的不安,低下头,嘴角微微勾起。 今晚,不管皇后他们到底有什么计划,不管怎么挟持朝臣的家属来威胁他们,终究都是百忙一场,因为他注定是最大的赢家。 “皇后娘娘。”八皇子突然抬头开口,笑着问道,“你是不是在想,你明明已经让人把我困在后宫,为何我还会好好地出现在这里,甚至带着刘太医一起?” 皇后闻言,没有说话,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压抑住自己内心翻涌的情绪。是她大意了,在这深宫这么多年,她竟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扰乱了心绪,甚至还被八皇子看了出来。 不过短短一瞬,她的气息便已经平稳,看不出任何异样。 姚淑妃轻轻地拨开自己面前的那把长刀,似乎一点也不惧怕眼前的场面,转头问八皇子: “皇儿,外面可都准备好了?” “请母妃放心,外公带领的镇南军已经彻底包围皇城,禁军如今被逼退在西南门,皇宫的各个重要地方都被绿柳山庄掌控。”八皇子面对姚淑妃的时候还是很尊敬客气的,毕竟如今他要成事,全要仰仗姚家。 “皇后,你听见了吧,你妄图利用一个野种来掌控朝政,甚至威胁这些为宸国立下赫赫功劳的老臣,但如今你已经是孤军困兽,若是你识趣,本宫或许还能看来后宫姐妹多年的份上,饶你一命。”姚淑妃盯着龙椅上的女人,开口说着。 皇后眯着眼睛,脑海中思考着该怎么办,她如今在朝殿上,压根不知道外面到底什么情况。更不明白,明明是罗刹殿的人提前掌控了皇宫,为何会突然变成绿柳山庄?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的夜空中突然炸开了一朵烟花,在夜幕中看起来绚烂至极,随着烟花的陨落,便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响彻夜空的杀伐声。 “发生了什么事?”八皇子皱着眉头,朝着外面看去。 按照他的想法,此时皇宫已经被他全部掌控,应该不会有这么大规模的厮杀才对。 皇后看见八皇子疑惑,就知道外面的杀伐声不是属于镇南军,今晚除了姚家的镇南军,就只有那个人安排的人马了。 所以,这是来了吗? 皇后的心里顿时腾起了一股底气,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似乎一点也不怕姚淑妃母子。毕竟胜负还没分呢,今晚到底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朝殿上陷入一片沉寂,每个人都在观察着对峙的双方,甚至有些人还在暗自思忖,临时改变阵营到底还来不来得及。 屋子里的沉默与外面的喧嚣,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对比。 与此同时,与朝殿遥遥相对的后宫,帝王寝店里,年迈的帝王正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脸上带着一种不正常的苍白,这苍白中还隐隐透着乌青。 寻常人只以为这是病态,但真正懂行的人都知道,这是中毒。 吱呀一声,寝殿西南角的一处窗户被人从外面打开,一个黑影从外面跳了进来,正是玄衣银面的陆沉渊。 床边守着的人看到那标志性的银色面具,赶紧站起来迎过去: “二哥,来了?” “老六,皇上如何了?” “中毒日久,毒已入肺腑,就算我拼尽全力,也只能保他再活一个月。”常彦摇头说道,“皇后还真是下了狠手,大概她以为自己赢定了,只等十二皇子登基,就没打算让皇上活着。” “一个月,够了。”陆沉渊点点头,而后问道,“其他东西呢?” “都在这里。”常彦递给陆沉渊一个包袱,“从今天下午开始,宫里就弥漫着不安的气氛,禁军调动频繁,其他人也没心思管皇上。尤其今晚,皇后和姚淑妃双方都在朝殿上对峙,竟然忘了最重要的这些东西。” 她们忘了正好,给了常彦钻空子的机会。 “我会带皇上走,你自己小心。”陆沉渊将包袱接过来,然后在旁边的床架子上敲了敲,那声音看似没有任何规律,可是在他敲完了之后,西南角的窗户再一次被打开,好几个暗卫出现在寝殿里。 陆沉渊也没多话,直接给几个暗卫使了个眼色,便有两人上前,走到床边,一左一右地把皇上从床上扶起来,背在背上。 而陆沉渊自己则是拿着包袱,跟常彦叮嘱了几句之后,也很快离开了。 玄色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就像从来不曾出现过一样。 常彦看了一眼空荡荡地床铺,也不多留,趁着没人注意到这边,很快离开了寝殿,从人少而僻静的地方,悄悄回到了太医署。 皇宫里灯火通明,杀声震天,陆沉渊在离开宫墙之前,转过头看了一眼,铺天盖地的血腥气息传来,那青石板铺就的广场上,倒下了不少尸体,血流成河。 他的嘴角泛起一抹冷笑,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火光凄厉地照亮了夜色,支持八皇子的镇南军,和支持皇后、十二皇子的军队交战在一处,这些军队正是之前发动叛乱的禁军、五城兵马司、皇城守备军和巡防营。 也就是说,除了苏家京畿卫之外,其他的兵种全部被那幕后之人安排的人手接管,成为能和镇南军一战的强大对手。 与此同时,罗刹殿和绿柳山庄的人也缠斗起来,双方都是江湖人,罗刹殿是威震江湖的杀手,走的都是心狠手辣的暗杀路子;可绿柳山庄在江湖中算是名门正派,多以剑客为主,如此一来倒是绿柳山庄占了下风。 八皇子最初掌控皇宫的优势,在天边那朵烟花炸开之后,便逐渐地消失,天平慢慢倾斜,竟然朝着不利地方向发展。 “有些不对劲,我出去看看。”沈珏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良久之后开口说着,然后投给八皇子一个安抚的眼神,转身走了出去。 皇宫的厮杀还在继续,就连京城外面的巷道里也传来兵器碰撞的声音。 这一夜注定是不眠之夜,血染皇城,尸横遍野。 除了外面士兵举着的火把之外,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竟然看不见一星半点的灯火,仿佛整个京城都变成了一座死城。 陆沉渊已经带着昏迷的皇上离开城中,而三皇子府里的混乱才刚刚开始。 原本那些在外面叫门的士兵已经等的不耐烦了,见三皇子府的人这么不识相,无论如何也不肯开门,于是攻势越发猛烈。在人多的优势下,竟然没用多久,就把那座象征着三皇子府尊严的大门给撞开了。 第088章 剖腹取子 “三皇子府的人竟然敢抗旨不尊,全部拿下!” 这些穿着铠甲的士兵撞开了三皇子府的大门之后,一声令下,所有人便不管不顾地朝里面冲进去。 叶茂眉头紧蹙,赶紧叫来自己身边信得过的兄弟,说道: “你带人先顶住,我去禀告三皇妃!” “放心!” 两人简短的对话之后,叶茂便转身朝着里面匆匆走去,在路过后方抄手游廊的时候,隐约听见侧门和后门处,也有喧嚣声传来,看样子,整个三皇子府已经被人包围起来了。 叶茂抵达暖阁,正要往外面走,便听到里面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呼声传来。 “啊——” “三皇妃,为了三殿下和孩子,你一定要撑住啊!”枝繁还在不停地给三皇妃打气。 叶茂顿住了脚步,眼中闪过一抹凝重的神色,他看了看黑沉沉的夜幕,什么也没说,转身就离开了暖阁,回到大门口。 “皇妃有什么吩咐?” “死守各门,不准让这些人踏入府中一步。”叶茂毫不犹豫地说出这句话。 他并没有询问三皇妃的意思,毕竟三皇妃如今正值生产的紧要关头,等于一只脚在阎王殿门口徘徊,他不能用这样的消息去刺激三皇妃。 好在,三皇妃之前已经把这府中的大权交到了他的手里,他也必定不会辜负三皇妃信任,一定会好好守着府邸,不让任何人伤害三皇妃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更何况,眼前这些贸然闯入三皇子府的士兵,根本不是禁军或者京畿卫,也就是说他们口口声声说奉皇上旨意接三皇妃进宫,其实根本就不可行。 从这些人说话的口音来看,明显是在南方呆久了的,而最近蠢蠢欲动且不掩踪迹的,也就只有姚家的镇南军无疑了。 镇南军为什么突然对三皇子发难,目的可想而知——八皇子自以为已经掌控了宫廷,皇后那边的人不放在眼里,而且十二皇子的身世有问题,那么唯一一个能跟他争位的就只有三皇子。 三皇子虽说生母地位不高,但他是皇后养子,皇后即便再德行有亏,只要皇上没有下旨废后,那么她就是宸国的国母,三皇子也就还是占了半个嫡子的名分。 如果十二皇子成了一步废棋,那么皇后很有可能退而求其次,用三皇子来跟八皇子一争高下。 所以,为了杜绝这种隐患,八皇子也学了皇后一招,看皇后用那些大臣的家眷来威胁大臣,他便也想到要用三皇妃来掣肘三皇子。毕竟三皇妃怀着身孕,她肚子里的是三皇子的嫡子嫡女,不容有失。 也正因为如此,才有了镇南军围攻三皇子府的那一幕。 三皇子府的府兵不算少,单从人数上来说,可能和这些来围府的镇南军差不多,但论战斗力,府兵却不是镇南军的对手。 虽说南方已经久无战事,但镇南军毕竟是在战场上厮杀过的,见过大场面,不是偏安京城的府兵们可以对抗。如果不是以叶茂为首的护卫武功高强,还没那么容易拦住镇南军。 叶茂身先士卒,手握长剑居于最前方,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他身后的人跟着他一起,和那些镇南军厮杀在一起。 前院,杀声震天,鲜血满地;可处于暖阁的人却都无暇关注外面的动静,所有人的精力都放在这两个即将出生的孩子身上。 “嬷嬷,怎么还没生下来?好久之前不就说宫口开了吗?”枝繁急的满头大汗,转头问着。 “宫口开是开了,但三皇妃可能是心绪不宁,力道不够,所以没能很快生下来。更何况,三皇妃早年身体不好,就算调养也不是巅峰状态……”稳婆解释着。 “你就说大概什么时候能生出来?”枝繁打断她的解释。 “这……我也不知道啊!若是顺利,早该出来了,可现在这样子,分明是难产。羊水已经破了,若是再耽搁下去,胎儿可能会死在娘胎里。”稳婆说道。 “那怎么办……”枝繁慌了神。 三皇妃肚子里的双胎,是她盼了多少年才盼到的,为了这两个孩子,吃了那么多苦,可见孩子在她心里有多重要,如果孩子还没生出来就死在娘胎里,那对三皇妃来说,该是多么大的打击? 这个时候,三皇妃突然睁开眼睛,口中呢喃:“昭雪姑娘……” 枝繁离她最近,很清楚地听到了她的话,有些无措:“三皇妃,昭雪姑娘早已不在京城。自从上次北狄使臣离开,她便随之失踪,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想到,若是昭雪姑娘在京城,三皇妃哪里用受这样的罪? “枝繁,我有几句话要吩咐你。”听了枝繁的话,三皇妃的严重闪过一丝绝望,可那绝望中又分明夹杂着希望。 “您说。”枝繁凑近她。 “孩子不能有事,你且记着,若是我和孩子任何一方有意外,一定要保住孩子。”三皇妃沉声说道,“他们是我生命的延续,也是殿下的希望,我盼了这么多年,不忍见他们还没来得及睁眼看到这世界,就死在我肚子里。” “皇妃……”枝繁已经泣不成声。 “自怀孕以来,我就专门了解过生孩子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如今我这模样,也不过是其中而已。”三皇妃强撑着力气说道,“孩子难产,有个最容易解决的办法,剖腹取子!” 话音落下,枝繁顿时就明白,为何三皇妃之前会提到昭雪姑娘了。 京城人人都知道,昭雪姑娘一手解剖之术无人能敌,不仅能用在仵作验尸上,也能用在医病救人上。 还记得之前程国公府灭门惨案中,程三公子后背被冰锥刺破,失血过多,寻常大夫难以医治,也是柳青杨去跟顾昭雪求助,她出手划破程三公子的皮肉,用针线缝合了血管,后来又缝合了皮肉,才保下了程三公子一条命。 旁的不说,当初在现场观看顾昭雪如何救人的大理寺那群大夫,却是把顾昭雪解剖缝合的本事学到了手的。 所以,三皇妃的意思很简单,去找那些大夫,让他们来剖腹取子,不管她能不能活得了,至少孩子得活着! “皇妃,可这……” “去,听我的,把他们找来。”三皇妃说道,“你相信我,为了孩子,我一定能撑住!” 说完,三皇妃推了推枝繁。 这大概是目前这种情况下,唯一的办法了。 枝繁咬了咬牙,从暖阁跑了出去,一路跑到了正门口,想去找叶茂——请大夫这种事,叶茂这种高手去,比她自己去要快很多。 第089章 在劫难逃 然而枝繁抵达正厅外院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 夜色中,满地都是尸体,横七竖八得躺着,甚至还有一些死透了的士兵或者府兵挂在抄手游廊的横栏上,背后插着兵器,面容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恐怖至极。 枝繁惊骇地后退了一步,却不小心撞到了后面的尸体,脚底下的触感粘黏黏地,暗红色的血在火光中散发着妖艳的光。 “这……”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明明之前出来的时候还好端端的,为何突然间就来了这么多人? “枝繁小心!”叶茂的目光从她的身上瞥过,立即开口提醒着,脚下的动作不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到枝繁的身边,搂着她的腰躲开暗处的弓箭,然后手中长剑挥舞,直接把那支箭给打了回去。 箭矢原路返回,带起一阵激烈的破风声,很快就刺入骨髓。 “你不好好守着主子生产,怎么出来了?”叶茂把枝繁带到相对安全的地方,开口问着。 “主子难产,稳婆也没有办法,主子吩咐我去大理寺,找那些精于仵作之术的大夫,要……要剖腹取子!”枝繁也没磨叽,直接把情况一说,“叶茂,主子快撑不下去了,若是不早点把孩子取出来,那就是一尸三命!” “我知道了,你回去守着主子,我去找大夫。”叶茂点点头,很快明白了现在的情况。 枝繁把信息传达到位,看着叶茂纵身而起,在枪林箭雨中杀出一条血路,顶着暗处咻咻飞来的箭矢,朝着三皇子府外奔去。 很快,叶茂的身影消失在夜空深处,而枝繁明明该庆幸他走的如此顺利,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突然生出了一丝丝不安。 确定叶茂离开之后,枝繁这才返回到暖阁,看着痛苦的三皇妃,心里焦急不已,一直走来走去,不安地瞪着叶茂回来。 与此同时,前院大厅,由于叶茂的离开,府中的护卫和府兵仿佛失去了强有力的灵魂人物,虽然战斗力看似和之前没什么不同,但整体上却又好像比之前低了不少。 前来围攻的镇南军看出了这一破绽,便抓住机会,加紧了攻势: “他们已现颓势,兄弟们,给我冲!” 随着为首之人的一声令下,镇南军冲地更加勇猛,那些没上过战场的府兵更是招架不住。 战场一寸寸从前厅朝着后园推进,三皇子府中的下人都成了镇南军的刀下亡魂,镇南军询问三皇妃的下落,不管那些下人是否给他们提供悬索,最终都会被一刀毙命。 府兵和护卫们抵抗得十分艰难,但还是竭尽全力,不让镇南军靠近暖阁一步。 好在叶茂回来的很快,他手里拎着一个学会了解剖之术的大夫,施展轻功从围墙外边飞进来,因为要护着大夫,在躲避暗处箭矢的时候,身形难免有些迟缓,所以受了一些不大不小的轻伤。 好在镇南军大多被府兵牵制,叶茂凭着自己对三皇子府的熟悉,很快把大夫带到了暖阁。此时此刻也顾不得男女大防了,更不分上下尊卑,毕竟保命要紧。 大夫也知道自己肩负重任,自从跟昭雪姑娘学了解剖缝合之术之后,只在动物身上练习过,甚少在活人身上动手,所以他的压力也很大。 但事关皇嗣,大夫也不敢大意,只得战战兢兢地上手。好在有过去长时间的练习,加上从医多年的稳重心态,他的刀没有歪,给三皇子妃服用了麻沸散之后,一刀从肚子上划过,把两个幼小的婴儿从她的子宫里取了出来。 两个孩子看起来很瘦弱,但好在也仅仅是瘦弱而已,没有别的什么问题。孩子交给稳婆处理了,大夫又赶紧给三皇子妃缝合伤口,整个暖阁里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可偏偏这个时候,三皇妃身上的麻沸散药效过了,她睁开眼睛,因为疼痛而冷汗涔涔。 “孩子呢?” 被稳婆清洗干净的孩子早已经放在温软的襁褓里,枝繁让她们把孩子抱过来给三皇妃看,并解释道: “主子,是一男一女的龙凤胎,先先出生的这个是姐姐,后边这个是弟弟。” 三皇妃强撑着一口气,看着两个长相颇为相似的孩子,严重闪过一抹慈爱的光,那是初为人母的温柔。 她刚想说什么,便听到了外面的厮杀声,甚至连兵器碰撞的身影也能听见,还有箭矢穿透房门,钉在了屋子里的床柱上。 “怎么回事?” “有军队打进来了,说是皇上召见三皇妃进宫。”枝繁简单的把事情禀告了一遍。 “不可能!”三皇妃知道事情不对劲,便问道,“殿下呢?还没回来吗?” 枝繁欲言又止,不过三皇妃一看到她这个样子,就知道了大案。 沉默片刻之后,三皇妃再次开口:“你去把叶茂叫进来。” 枝繁不明所以,但她还是去叫了,此时双方交战的地方距离暖阁已经不太远,所以她很快找到了叶茂。 叶茂让手下的兄弟们撑着,自己去了暖阁: “主子有何吩咐?” “叶茂,整个府中我最信任的就是你和枝繁,你们是我从娘家带来的,也是跟我时间最久的人,如今镇南军攻府,殿下久去不归,宫里一定是出事了。”三皇妃说道,“殿下能不能回来还未可知,我能不能活下去也未可知,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孩子出事。我要你和枝繁,带着两个孩子离开这里,不管这府中发生什么事,不管我和殿下是死是活,请你一定护着这两个孩子的安全!” “主子,我们怎么能抛下你呢?”枝繁第一个不同意。 “我知道你们忠心耿耿,可今日这事来得太突然了,殿下不在,府中没个主心骨,而我这身体显然也不行了,能强撑着跟你们说这么多,已是极限。”三皇妃说道,“若是你们还当我是主子,就赶紧走吧,至少不会让所有人都葬身此处。” 说完这话之后,三皇妃就把枝繁招到身边,在她耳边吩咐了几句,然后敕令他们赶紧走。 枝繁虽然不愿离开,但三皇妃有命令,加上情况确实危急,她一咬牙,也顾不得许多,和叶茂两个人,一人手中抱着一个孩子,转身就离开了暖阁,朝着三皇妃之前住的寝居而去。 之前三皇妃单独吩咐枝繁的几句,正是让她把寝居里的东西都拿走,只要他们能有命在,那些东西足够保证两个孩子好好地过一辈子。 第090章 暗夜血光 京城的厮杀还在继续。 叶茂挑选了几个护卫,带着枝繁和两个孩子,从偏门离开了三皇子府——那是镇南军守卫最薄弱的位置,护卫们打前锋开路,他和枝繁、两个孩子随后跟上。 好在叶茂和那几个护卫是经常一起过招的兄弟,配合默契,很快就突出重围。 不过,在突围的过程中,有个兄弟为了断后,给叶茂他们留足够出逃的时间,自我牺牲,以命相搏。 若在平时,叶茂必定不肯放弃与自己同生共死的兄弟,但现在是非常时期,他不仅要保住自己的命,还要保住两个小主子的命,这是他答应三皇妃的! 最终,枝繁和叶茂只回过头看了三皇子府一眼,隐约还能听见里面杀声震天,不过短短一瞬,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要快,要在八皇子或者皇后一脉彻底掌控京城之前逃出去,才有活命的机会! 枝繁和叶茂都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京城帮三皇妃外出办事,对京城的地形倒也很是了解,凭着多年的熟悉,两人穿行在大街小巷中,躲避着镇南军或者其他军队的搜寻。 也不知是不是他们运气好,这一路还算顺利,他们经过的地方,要么就是没人,要么就是一地死尸,很显然是已经厮杀完毕,没有人继续逗留了。 两个时辰的东躲西藏,暗巷穿梭,叶茂等一行人终于趁乱离开了京城,在走出城门的那一瞬间,众人仿佛松了口气,深觉自己逃离了虎口。 “我们现在去哪儿?”枝繁抱着小女娃,开口问着。 她的脸色难看至极,一来是因为这场来势汹汹的刺杀让她心有余悸,二来是因为战战兢兢得出逃让她害怕不已。 “往南走。”叶茂心里早有成算,“京城都是八皇子和皇后的人马,他们现在互相内斗,还分不出精力来对付我们,一旦他们其中的任何一方占据绝对优势,一定会对三皇子的血脉斩草除根。” 所以,往南走是最好的选择,南方路远、多山、地形复杂,随便找个深山老林躲起来,也能避开那些人的追踪。 “那就走吧,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保证两个小主子活着。”枝繁说道。 一行人往南赶路,在走出两三里远之后,叶茂回头,便看见京城有好几处火光冲天,映照着黑沉沉的天幕。 也不知是哪里着了火,火光绝望地燃烧着,像是烧断了所有人的生机。 三皇子妃躺在暖阁的床上,早已经昏迷过去。先前生孩子用尽了力气,加上是剖腹取子,又经历了外面厮杀的惊吓,整个人早就承受不住了。 枝繁和叶茂带着孩子离开,也已经了却她最后一点心事,她知道她等不到三皇子回来了…… “三皇妃!三皇妃!”稳婆在身边呼唤着,可怎么也无法把她喊醒。 “外面的人杀进来了!我们快逃吧,别管了!”另一个稳婆开口说着,像是一条奔涌的河流打开了闸口,大家如同醍醐灌顶般回过神来。 逃!保命要紧! 于是没有人再理会床上的三皇妃,就连之前替她开刀取子的大夫也趁着混乱逃了出去,和府中来来往往的婢女、小厮混杂在一起,在那些府兵毫不退缩的抵抗中,悄然离开。 厮杀声持续了半夜。 府兵已经死伤殆尽,当最后一个府兵倒下的时候,三皇子府已经找不见一个活口。 运气好的已经跑了,运气不好的成了刀下亡魂。 就连三皇妃,也因为婆子们走的时候没好好安顿她,在昏迷之中咽了气。 镇南军分队为首的队长,指挥手下将整个三皇子府搜了个干干净净,连府中的密室暗格都搜了出来,可却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三皇子的秘密和把柄在今晚的屠刀下已经失去了作用,在这个以兵刃为主的时刻,阴谋诡计成了下策。 而三皇子府的银钱和珠宝首饰,也被枝繁和叶茂他们带走,作为抚养两个小主子的资本。 镇南军辛苦一晚,死伤无数,终究一场空。 与此同时,皇宫里也面临差不多的情形,镇南军和镇守京城的军队互相厮杀,朝堂上的诸位大臣瑟瑟发抖,就担心下一秒,屠刀就会落在自己的脖子上。 “八皇子殿下!”沈珏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脸严肃,“皇城控制不住了,城内的镇南军和被其他军队联合绞杀,罗刹殿的杀手倾巢出动,绿柳山庄人手不足,暂时不是对手,我建议先撤退,保留实力。” 之前莫绍陵仗着镇南军人多,将镇南军分散开来,京城外留了一半驻守支援,只放一半军队进入京城,而这一半军队里,又有一半在控制皇城,真正打进宫城的只有整个镇南军的四分之一。 这四分之一,数量上不如其他四个军队的联合,再加上禁军本就驻守宫城,对这里的地形非常了解,借着熟悉的地形地势让镇南军吃了不少亏。 另外,罗刹殿的杀手也倾巢出动,凭着过人的暗杀手段,千军万马中取镇南军将领的首级,镇南军的优势很快就被消耗。 “撤退可以,但是在撤退之前,我要一条命。”莫绍陵冷声说道。 “谁?” “十二皇子!”莫绍陵指着莫绍卿,“他一死,就算我们退了,皇后也没办法扶持皇子上位!” “交给我!” 沈珏刚说完这话,整个人腾空而起,朝着龙椅上的两人攻过去。 他并没有直接攻向十二皇子,而是直取皇后面门,皇后想躲,可全身上下像是被人锁住了一样,根本动弹不得! 也就在这个时候,暗处突然出现一个身影,挡在皇后面前硬生生接了沈珏一掌,高手的内力碰撞在一起,然后各自退开,两人相隔三丈远的距离。 沈珏稳住身形,站定,朝着前方看去,却见穿着赭石色蟒袍的男人站在玉阶前,把皇后和十二皇子挡在身后。 “昌邑郡王?” 朝臣们看到那个穿着蟒袍的男人,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个能跟江湖中赫赫有名的绿柳山庄庄主沈珏过招,并且占据上风的男人,不是昌邑郡王还能是谁? “宫城里的镇南军已经尽数伏诛,禁军已重掌宫廷,诸位大人大可放心!”昌邑郡王莫玉檀开口说道,“这江山是莫家的江山,皇位也是莫家人的皇位,轮不到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来人,将八皇子押起来!” 第091章 谁是假的 昌邑郡王话音落下,外面便涌进来很多禁军,将整个朝殿的大门口堵地水泄不通。 就在两个禁军即将要去抓八皇子的时候,姚淑妃突然挡在他的身前,冷声呵斥: “谁敢!” 禁军果然被呵斥住了,抬头看了看上首的昌邑郡王,有些犹豫。 昌邑郡王看着姚淑妃,冷笑一声: “淑妃娘娘,本王劝你最好还是让开,否则你一定会后悔莫及!” “一派胡言!”姚淑妃怒道,“昌邑郡王,你之前那话什么意思?什么叫轮不到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八皇子乃是陛下亲子,堂堂正正的莫家血脉,又怎么会是你口中的外人?” “哼!你问问他自己,到底是不是陛下血脉!”昌邑郡王说道,“八皇子,你说本王是该叫你莫绍陵,还是该叫你云陵呢?” 话音落下,八皇子脸色一片铁青,怒瞪着昌邑郡王,似乎恨不得杀了他。 昌邑郡王没等其他人开口,便又说道: “在诸位大人的心中,本王是个流连秦楼楚馆的荒唐王爷,甚至被皇兄从亲王降到郡王,而本王这么多年不问政事,不参与朝堂,可不代表本王是个糊涂人!今日之事,若不是到了我莫家江山生死存亡的时候,本王怎么都不会出面!” “你们眼前的八皇子,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八皇子,他只是一个戴着人皮面具的冒牌货,他是云国的陵王殿下,云陵!不过本王最近才得知一个消息,云国的陵王殿下也并非云国先帝的亲子,而是被太后狸猫换太子,换回来的野种罢了!” “云陵在云国意图谋朝篡位,却被云帝拆穿阴谋,关进大牢。可云陵却凭着和绿柳山庄沈庄主的交情,让沈庄主为他劫狱,救他出来,自此之后他便以宸国八皇子的身份活着,想谋取我宸国的江山!” “淑妃娘你,你难道不好奇嘛?八皇子本是一个光风霁月、快意江湖之人,从不参与朝政,从不妄想夺嫡,可为何这次回来,却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突然要掺和朝局?更何况,八皇子一个从没办过差事的人,突然进入朝堂便能面面俱到,得到皇兄赏识,难道你不奇怪?” “你以为这是八皇子天赋异禀?实际上是因为他根本不是真正的八皇子,云陵在云国早就进入朝堂,参与朝政,对这些事情他自然不陌生,甚至是手到擒来!如果各位不信,不如泼一盆水在八皇子脸上,看看他到底是什么人!” 随着昌邑郡王这番话说完,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八皇子,就连姚淑妃也不例外: “他说的可是真的?你当真不是我的陵儿?” “母妃,你别听他瞎扯!他污蔑孩儿的身份,无非是为了维护皇后和十二皇子!说不定,十二皇子就是他和皇后的野种呢!他们想谋朝篡位,要将父皇的几个儿子打压下去,自然什么借口都编的出来!”八皇子急急地解释。 姚淑妃看着八皇子的表情,一颗心逐渐地沉了下去。 她能在后宫屹立这么多年不倒,除了最开始的不争不抢之外,自然也有她的过人之处,察言观色就是其中的一样。 之前没发现八皇子的猫腻,是因为没有往这方面想过,虽然觉得儿子变化很大,但也以为是常年和儿子见不着面,对儿子不够了解,更以为是儿子突然改变了主意。如今被昌邑郡王一提醒,才发现自家儿子根本就是个冒牌货。 “母妃……” 就在这时,身后八皇子的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 “都让开!” 包括八皇子在内的所有人,循声回头,却见一盆水兜头泼下来,直接泼到了八皇子的身上,他的头发、脸上全都是水,整个人变成了个落汤鸡。 八皇子脸色黑沉地可怕,他死死的盯着眼前泼他水的人,认出这是姚淑妃身边的贴身宫女明蕊,不知什么时候去弄了一盆水,就为了验证昌邑郡王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咣当一声,明蕊将手中的铜盆扔到地上,站到姚淑妃的身后: “殿下,请恕奴婢无礼。谁真谁假的事情,口说无凭,奴婢愿以性命帮淑妃娘娘试一试,若殿下是真的八皇子,奴婢愿以死谢罪;若殿下不是八皇子,奴婢也好全了对淑妃娘娘的忠心!” 接下来便发现了让人瞠目结舌的一幕。 八皇子脸上的人皮面具逐渐脱落,和他原本的皮肤不那么贴合,除了翘起的边边,还有鼓气的泡泡,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怪异。 他知道,他这次躲不过去了。 于是他伸出手,抹了一把脸,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扯了下来,露出里面一张俊美无双的脸,却不是八皇子,而是云陵。 淑妃眼睁睁看着这一幕,整个人有些接受不了,身子晃了晃: “好,好得很!我姚家竟然被一个冒牌货,绑到了谋逆的船上!事已至此,我也管不了了,既然我儿已死,我还求什么?” 本来是绝望的淑妃,在话音落下的瞬间,突然拔下头上的步摇,朝着云陵的胸口刺过去,云陵不曾防备,竟然真的被她给刺中了。 好在姚淑妃是女流之辈,又不懂武功,手中力道很小,没有刺中要害,而且伤口也不深,云陵后退了几步就躲开了。 这时候沈珏也知道,云陵的计划是败了。本来以为能利用姚家和镇南军夺位成功,没想到关键时候被昌邑郡王拆穿了真相。如今禁军重掌宫城,云陵身份揭穿,再继续下去也毫无意义。 想到这里,沈珏突然出手,直接带着受伤的云陵,冲开禁军的阻拦,朝着外面逃去,一边逃还不忘给绿柳山庄的其他人发信号,让他们撤退! 姚淑妃在云陵逃走之后,整个人便晕了过去,幸亏明蕊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还不快扶姚淑妃去休息!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前,最好别踏出宫门一步!”昌邑郡王说完,便对明蕊使了个眼色。 明蕊点点头,扶着姚淑妃就离开了朝殿,没有任何人阻拦。 朝臣们也没想到,事情兜兜转转,竟然会落到这一步,真真假假,都已经分不清了。 既然八皇子是假的,那十二皇子的身世呢?到底是真是假? 等姚淑妃离开之后,昌邑郡王和皇后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心照不宣的神色。 “乔丞相,八皇子的阴谋已经被拆穿,剩下的事情本王也不便多管。至于皇后和十二皇子,你们自己商量着办,或者去请示皇兄也行。”昌邑郡王说着,便转身走了出去,似乎对这个朝堂丝毫不留恋。 第092章 皇上驾崩 昌邑郡王离开之后,朝堂上所有的人都盯着龙椅上的皇后和十二皇子。 此时已经是凌晨,外面仍然很黑,星月无光。 朝臣们白天里本来就是忙了一整天,傍晚下了职回家,吃完饭,还没来得及休息,就发生了镇南军围城逼宫的事,紧接着就是皇后派人控制他们的家人,把他们弄进皇宫,经历了这么一场厮杀和对峙。 平时这个时候,朝臣们早已经在睡梦里了,而今天却只能站在这里受折磨。 皇后这个时候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云陵的身份被拆穿,仓皇逃走,他假扮八皇子的事是这么多朝臣都看到的,所以姚淑妃和姚家已经不足为据。 而且皇上现在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哪怕朝臣不拥立十二皇子,她也不会有任何损失。 想到这里,皇后开口说道: “诸位卿家辛苦了,今夜镇南军逼宫,皇上昏迷不醒,本就是事出突然,本宫身为皇后,明知有人假冒皇子谋反,却无能为力,只能出此下策,将各位召进宫,以期让各位拥立十二皇子,好稳住莫家的江山。” “各位方才也看见了,八皇子是假的,他欺骗姚淑妃,让姚家调动镇南军叛变,实在是罪大恶极,所以他的话,根本不足为信,谁知道那个刘太医是不是被他收买,故意来陷害本宫的?各位大人都是朝廷肱骨,应该分得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吧?” “其实本宫也并非一定要十二皇子坐这个皇位,只是八皇子来势汹汹,本宫迫于无奈才会如此。如今昌邑郡王出面,揭穿八皇子阴谋,皇宫的危机也迎刃而解,本宫自然不会再刁难各位个人。本宫这就带着十二皇子回宫了,等皇上醒来再处置今夜之事。” “时候不早了,诸位大人也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早允许各位大人休沐一日,不用上朝。” 说完这话,皇后就牵着十二皇子离开了朝堂,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朝臣。 朝臣们现在的确是很懵逼。 他们以为八皇子要逼宫篡位,以为皇后要助十二皇子夺位然后继续垂帘听政,结果现在发现,八皇子是别人假扮的,拆穿真相后跑了;而皇后也不是真的要让十二皇子上位,只是不想让皇位落在假的八皇子手里,才会逼迫他们,如今假的八皇子跑了之后,皇后也离开了。 所以,今晚镇南军和其他军队厮杀半夜,死伤无数,皇城宫城血流成河,结果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除了死一大批人,几乎什么都没改变? 皇上依旧昏迷不醒,姚家和从前一样被排除在夺嫡之外,姚淑妃估计也只能幽居宫中足不出户,朝中大事还是要皇后继续拿主意…… 那么折腾半宿,兜兜转转回到原点,又是为什么呢? 懵逼的朝臣们互相对视一眼,抚着他们吓得快停掉的心脏离开了皇宫,踩着鲜血回到各自的府邸,直到看见还活着的亲人,这才松了口气。 不过,这口气却没有彻底松下来,毕竟皇后手中有那么大的势力,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对付他们的家人,今天能做一次,以后可能还会再做一次,完全无法彻底放松警惕。 然而他们没想到的是,他们以为一切都没改变,实际上有些事情,早已经在不知不觉地发生了。 *** 皇后离开朝殿之后,让人把十二皇子带回她自己的寝宫,而她却是改道去了皇上的寝宫。 当她站在皇上寝宫门口的时候,看到里面一片黑暗,寂静无声,她心里一紧,突然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安静地有些不正常! “掌灯!”皇后吩咐着。 身边的太监赶紧进去掌了灯,皇帝寝宫的场景才看的更分明了些——数十个宫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没有血,像是陷入昏迷,就连一直贴身伺候皇上的佟总管也昏迷在内殿。 而龙床上……空无一人! “皇上呢?”皇后又惊又怒,“把他们给我泼醒,问问到底怎么回事!还有,这里的事情谁也不准泄漏出去,违者诛九族!” 身边的宫人赶紧弄来几盆水,把地上的人全都泼醒。 佟总管醒来之后,看着面若寒霜的皇后,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赶紧一个激灵,从地上爬起来,拱手请安: “皇后娘娘……” “到底什么情况?皇上人呢?” “这……奴才也不知道啊!奴才在殿中当值,这好好地突然就没了知觉,醒来就看见……”佟总管战战兢兢,心中害怕极了。 “不知道?那本宫还留着你做什么?”皇后发脾气,将桌上的茶具全都扫到地上。 正在这个时候,门外走进来一个人,正是之前从朝堂上离开的昌邑郡王。 “发生了什么事?柔儿为何发脾气?”昌邑郡王问道。 “皇上不见了!”皇后说道,“玉郎,你说皇上去哪儿了?若是他醒过来,我们这么多年的谋划,不就功亏一篑了吗?” “稍安勿躁!”昌邑郡王莫玉檀说道,“皇上好好地在寝宫躺着,如今却突然不见,极有可能是云陵那边动的手。在我还没来之前,云陵和绿柳山庄有一段时间在宫中占主导,他们为了增加胜算,把皇上带走,也不是不可能!” “那现在怎么办?” “皇上被人带走,对我们来说是件好事。”莫玉檀冷笑,“云陵身份被揭穿之后,他已经无法东山再起了。如今云国、宸国都容不下他,他只能靠着绿柳山庄的庇护,躲躲藏藏地过日子。我们把皇上的失踪推到他的身上,再派人去追踪寻找,这个过程中,皇上若是出点意外驾崩了,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若是皇上驾崩,那些朝臣势必要扶持新君。如今皇室仅剩的两个皇子就是老三和十二。老三不足为虑,倒是十二……以乔丞相为首的那些人,恐怕还是不会相信十二的身世。”皇后有些焦虑。 “这些年,你为了不让十二太过冒头被人盯上,并没有太用心地教导他,所以他并不是一个当皇帝的好料子。”莫玉檀说道,“不过没关系,皇兄的子嗣中找不出合适的,他们一定会从先帝的子嗣中找。而我身为皇兄的胞弟,又在朝堂上揭穿了八皇子的诡计,当属最好的人选。柔儿,如果不出所料,那些朝臣必定会在无奈之下请我登基,到时候,这天下就是我们的!” 若真是如此,那么这些年的谋算,也就没有白费了。 第093章 风沙遍地 八皇子是别人假扮,在揭穿身份后逃走的事情,如同疾风劲草一样传了出去,连同姚淑妃自我禁足在宫中赎罪的消息也被很多人知道。 姚家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十分震惊,本来想进宫去打听情况,而这个时候一个往常和姚家交好的官员上门了,把朝殿上的事情通知了姚家。 于是,在不久之后,镇南军退出京城,拔营南下,连夜赶往南境,毕竟这一次,是他们来错了。 镇南军退出去之后,京城的厮杀声停了,巡防营、五城兵马司等军队开始清理尸体,打扫血迹,泼水的声音在大街上响起。 后半夜过去,等天亮的时候,街面上已经恢复如新,除了略微有些湿润的青石板,几乎看不出昨夜厮杀过的痕迹。 似乎大局已定。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朝廷颁布了一个通缉令,通缉的正是假冒八皇子的云陵,以及绿柳山庄的庄主沈珏,而通缉的原因则是他们抓走了宸国的皇上。 几乎是好几股势力倾巢而出,到处搜寻那两个人的下落,希望能找到皇上,迎接他重返朝廷。 与此同时,宫里在经过一夜的厮杀之后,也逐渐沉寂下来。 皇后为了体现自己的仁德,将死去的兄弟不分敌我都发了抚恤,并且因为“思念皇上”,连垂帘听政都放弃了,整日里在皇上的寝宫里,以泪洗面,不管身边的宫人怎么劝都劝不动。 而之前被软禁起来的三皇子,在昨夜那场宫变中受了重伤——软禁他的地方意外失火,房梁被烧断砸下来,直接把他的腿砸成粉碎性骨折,换言之,三皇子从此以后成了个残废。 更重要的是,他的府邸也毁了,同样是一把火,将整个三皇子府烧的干干净净,根据三皇子府附近的邻居们说,昨夜府中发生一场大规模厮杀,府中的活口一个不留,包括身怀六甲的三皇妃。 三皇子盼了一辈子的孩子,本来以为好不容易有了嫡子嫡女,却因为这场宫变而化为灰烬,他不知道枝繁和叶茂带着孩子逃了出去,只以为所有的人都死绝了,从此心灰意冷,任由皇后给他随意拨了个宫殿住着,从此一个人躲在殿中,过着暗无天日的绝望生活。 皇上失踪,皇后也不垂帘听政,更没有太子监国,宸国的朝堂迎来一场大混乱,虽说比不上十六年前那场浩劫,但争权夺利、互相倾轧却还是层出不穷。 那些曾经道貌岸然、谦谦君子的人,露出真实的面容,伸出锋利的爪牙,开始对身边的同僚下手,毕竟这么好的机会,此时不干更待何时? 昌邑郡王莫玉檀整天待在自己的府中,没有出面,而是派人暗中监控整个朝廷。 和他一样躲在暗处按兵不动的,还有苏家。 苏家是整个宸国朝堂中,除了北境的蒋怀民、肖远臻之外,最不受牵连的一个家族了,罗刹殿也想过打他们的主意,但没有成功。 后来罗刹殿见苏家没有帮八皇子的意思,这才放任他们保持沉默。 京城混乱着,可是南方却又是另一番场景。 在柳青杨、君无忧、苏锦瑟等人的努力下,南方地区完全朝着顾昭雪当初规划的方向前进,加上卞启超、于佑南、李怀等人的配合管理,以崇安县、永安县为中心的地区形成一个坚不可摧的壁垒,发展壮大,牢不可破。 南方的繁荣和京城的混乱,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对比。 *** 同一时间,宸国西部。 钱进、钱明带领暗卫小队团灭了第五波追杀的刺客,才终于抵达那所谓的流放之地。 和想象中的一样,风沙遍地。 在这萧瑟的秋日,遍地草木枯黄,也只有流放的罪人们年复一年种植的那些防风固沙的树,还长着郁郁葱葱的绿叶。 顾昭雪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远处的一片苍茫,微微叹息。 “姑娘,都已经解决完了。”前进走上前,对顾昭雪说着。 “走吧,我们一路西行已有十数日,早些回去也早些把事情解决,京城局面瞬息万变,到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说完这话,顾昭雪率先策马朝前奔去。 钱进等人跟在她的身后,策马扬鞭,冲向那高低不平、错落有致的小房子。 可是还没等顾昭雪他们靠近,便看到前方不远处突然出现黑压压地一片人,每个人手中都拿着锄头镰刀,很快将他们包围起来。 “给我上!”为首的人一声令下,所有人都朝着顾昭雪他们冲过去。 钱进和钱明见状,赶紧一左一右地护在她的身边,运足了内力扬声喊道: “诸位是否有什么误会!我们是第一次到这里,并未跟诸位结仇,诸位切莫冲动!” “哼,这段日子已经来了好几波第一次来这里的人了,都是不怀好意的,你们以为换了个方式我们就看不出来了?”为首的人说着,然后继续吩咐,“兄弟们,给我杀!” 顾昭雪看到这些不管不顾冲上来的人,皱了皱眉头,忙说道: “我们是来找定远侯陆祁玉的!我叫顾昭雪,是陆家儿媳!还请诸位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冲在前头的几个人听到顾昭雪的话,纷纷停下来,仰头看着她。 后面的人见前面的停下,便不由自主地也停下了。 “你说你是来找陆侯爷的?你是陆侯爷的儿媳?”为首之人诧异地问着。 “没错!”顾昭雪点点头。 “一派胡言!陆侯爷根本没有儿媳。”为首之人冷笑,“陆侯爷说了,他的独子在被抓流放的当天便已经身故,哪里来的儿媳?再说了,你要真是陆侯爷的儿媳,为何当初没有陪着你公公婆婆一起过来?” 说完这话,那些人还要继续不管不顾得冲过来。 钱进和钱明没有办法,为了不让这些人伤到顾昭雪,他们只能出手,不管这些人会不会武功,是不是普通人,他们都不能让这些人伤害到顾昭雪一点半点。 当然,这些人都是朝廷流放过来的人,里面并没有什么大奸大恶之徒,因为罪恶滔天的人早就被处死了,而被流放的,大多都是被牵连的无辜者,要么受到冤枉,要么受到株连。 正因为如此,所以他们只是一群再普通不过的人。 第094章 久别重逢 普通人当然不是钱进他们的对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暗卫队就把那些人打倒在地,并且全部点了穴道扔在一边。 顾昭雪下了马,走到那个为首的人面前,问道: “我们真的只是来找人的,也不会伤及你们的性命,我到底是不是陆侯爷的儿媳,等他见了我自然能够证明。那么,现在请你告诉我,陆侯爷他们一家在哪里?” 为首之人看着顾昭雪,只见她眼神平和而温柔,不似那种奸诈狡猾之人,便犹豫着要不要把陆祁玉他们的藏身之处说出来。 但他又答应过陆侯爷,不能透露,这让他很为难。 顾昭雪似乎看出了他的为难,想了想,便又提议道: “这样吧,我放你离开,你去找陆侯爷,告诉他顾昭雪求见。你放心,在你回来之前,我们哪里都不去,就在这儿等你。” “当真?”为首之人问道。 “自然当真。” 有了顾昭雪的保证,那个人将信将疑地答应了。 他想的是这样正好,可以去给陆侯爷报信,不管这个顾昭雪到底是不是真的认识陆侯爷,至少让陆侯爷有所准备,免得被一网打尽。 钱进给这个人解开穴道,便看到他一溜烟儿地跑了,看样子,竟然是朝着那片胡杨林深处而去的,想必陆侯爷被流放至此之后,就在胡杨林深处安了家。 顾昭雪果然也像她自己答应的那样,哪里都没去,她想跟其他人聊天打听消息,可是其他人对她还是有些防备,像个锯嘴的葫芦一样,什么都不肯说。 半柱香之后,之前那个报信的人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那两人走的踉踉跄跄,似乎想快点跑,却碍于腿脚不利索而跑不动。 虽说看不清楚脸,但顾昭雪却能确定来的两人就是陆祁玉和杨巧叶,也就是定远侯夫妇。 尽管他们比去年的时候瘦了些,但那熟悉的感觉却不会错。 顾昭雪赶紧迎上去,跑到陆祁玉夫妇面前,看着眼前两张熟悉的面容,眼眶霎时间就红了。 因为,昔日霁风朗月的战神陆祁玉,在西部这风沙之地一年的磋磨,已尽显老态,而昔日保养得当的定远侯夫人,两鬓已生白发。 顾昭雪刷的一下就跪了下来,给陆祁玉和杨巧叶磕了三个头。 这头,她该磕! 一来,定远侯夫妇昔日带她很好,并不因为她是乡野医女就瞧不起,反而处处爱护;二来,她曾经差点嫁给了陆沉谙,现在陆沉谙故去,无法结为夫妻,但作为朋友替他尽孝也是应该;三来,她如今和陆沉渊互许终身,待一切尘埃落定,她终究还是要嫁到陆家,如今也不过是替陆沉渊先跟父母磕几个头罢了。 最重要的是,去年定远侯府被陷害,满门流放,她半路逃走,没能陪着定远侯夫妇,照顾他们,磕个头也算是赔罪。 “侯爷,夫人,是昭雪来晚了!”顾昭雪说道。 “好孩子,快起来!”杨巧叶赶紧将她扶起来,“当日流放途中,我一觉醒来,发现已不见你的踪影,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后来侯爷跟我说,你是逃出去替定远侯府伸冤了……你这孩子,怎么能做这么危险的事呢?” “让夫人担心记挂,是昭雪的不是。”顾昭雪握着杨巧叶的手,笑道,“不过,功夫不负苦心人,关于定远侯府的事,我和沉渊已经查的差不多了,只等把您二老接回去,便能真相大白!” “沉渊?你说的是……沉渊?” “是,沉渊,陆沉渊。”顾昭雪点点头,“侯爷,夫人,外面风大,若是方便,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聊聊吧,我想你们肯定也很想知道,这一年半来发生的事。” “走,去家里!”陆祁玉当即大手一挥,在前面带路。 顾昭雪吩咐钱进把那些人的穴道解了,好好给人家解释并道歉,这才跟着陆祁玉夫妇朝着胡杨林里面走去。 其实陆祁玉他们刚来的时候,这片胡杨林的规模还没有这么大,而陆祁玉他们分到的房子也还没有被胡杨林遮掩覆盖。 后来西部地区发生了几次大风沙,沙暴侵袭让这里的人苦不堪言,最终在陆祁玉的建议下,胡杨林才渐成规模,成了阻挡风沙的强大武器。 在胡杨林中穿行了没多久,便看到一排木屋,定远侯满门就住在这里。除了侯爷夫妇和伺候他们的贴身长随外,其他人都是七八个人住一间屋子,十分拥挤,睡觉的床不够,就轮流打地铺,条件十分艰苦。 很快就到了陆祁玉夫妻主的木屋里,这屋子跟顾昭雪昔日在沧州城外的竹林里,住的守林人小木屋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比那个大一点点而已。 堂屋的正中间放着一张老旧的四方桌子,桌子旁边放着矮木凳,顾昭雪进门之后,杨巧叶下意识的就要拿抹布擦桌子凳子给客人坐,一看就是做惯了这个事的。 可顾昭雪哪里会让她动手,飞快的接过抹布,把桌椅打扫干净,又扶着杨巧叶坐下。 “夫人,您坐!”顾昭雪说道,“这些事情怎么能劳动夫人亲自动手?府里的那些人呢?” “都落到这步境地了,以前府中的下人哪里还会记得主仆之分,在这个地方,都是被流放的罪犯罢了。”杨巧叶叹了叹气,“也幸亏老爷还有个昔日的战神名头撑着,这里的人因为崇敬老爷多有帮助,那些人才没有太过造次!” 这番话里,透着浓浓的无奈。 就在这时候,有人烧了一壶热水提上来,给每个人倒了一碗。 顾昭雪抬头看着这个上水的人,却是昔日陆沉谙身边的一个贴身随侍,名叫洛轩,他倒是还对侯爷和夫人恭敬的很,并没有因为定远侯府落败而产生其他的心思。 “这里没有茶叶,只有白水,你将就着喝吧,不要介意。”杨巧叶说道。 “夫人言重了,在西部风沙之地,能有一口水喝已经很好了。”顾昭雪笑着,然后问道,“对了,侯爷,夫人,为何这里的其他人,对陌生人都充满了这么大的敌意?” 陆祁玉闻言,叹了口气,然后说道: “此事说来话长啊……” 紧接着,顾昭雪就从陆祁玉的口中,听到了他们从沧州一路向西,流放到这风沙之地以后的事。 第095章 世事难料 昔日顾昭雪在音若的帮助下,逃离囚车,说是要去京城击登闻鼓告御状,然后带着定远侯府满门的希望离开,留下侯府的其他人。 旦日一早,不管是看守的官差,还是定远侯府的仆役,都发现顾昭雪不见了,但是没有人说得清楚她去了哪里,因为前一夜大家都睡得很死,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官差默认顾昭雪是用了某种特殊手段潜逃了,在此后西行的过程中,他们担心顾昭雪出逃的罪责会让他们承担,于是就把怒火发泄在定远侯夫妇身上,甚至是那些仆役身上。 而官差们不敢对定远侯下死手,就变本加厉的折磨那些仆役,仆役们苦不堪言。 经过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终于来到这西部边陲之地。在这里没有主仆,没有侯爷和普通人,所有的人都只有一个身份——流放犯。 仆役们本来就对侯爷谋反牵连他们有所不满,加上路上受到很多折磨,所以到了这里之后,听说大家人人一样,全部都要靠劳动换取饭食和衣物,这些仆役们对定远侯和夫人就再也没有了尊敬之心。 更有甚者,这些仆役联合起来抢夺陆祁玉夫妇的饭食,也是常有的事。 也就是说,刚来这边的时候,陆祁玉和杨巧叶的确是过了一段艰苦的日子,幸亏陆沉谙的贴身随侍洛轩没有变,一直尽职尽责地照顾他们,和那些仆役抢东西,据理力争,才能让他们生活的好一点。 这里有很多流放的犯人,有个叫江焱的人,在这里流放三年了,他力气大,会点拳脚,而且长得凶神恶煞,久而久之他就成了这里的土霸王,只要不惹到官差,这些官差对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江焱可以说是是这里的扛把子,他的手底下有一大票人对他唯命是从。突然有一天,这里发生大沙暴,江焱六岁大的儿子一个人在外面玩,差点被沙暴吹走,是陆祁玉不顾危险,把江小宝从沙暴中抢了回来。 陆祁玉毕竟是昔日战神,即便已经阔别战场十五年,伪装纨绔十五年,但私底下的功夫还是没有落下,所以才能从沙暴中把人救回来。 有了救命之恩,江焱对陆祁玉感恩戴德,在江焱的吩咐下,流放之地的大部分人都对陆祁玉很尊敬。再加上陆祁玉身份被暴露,人们知道他是昔日战神,是曾经为宸国立下汗马功劳的人,是被人诬陷谋反才被流放,所以大家的尊敬中又带着丝丝崇拜。 如此一来,陆祁玉算是在这里站稳了脚跟,连带着杨巧叶的日子也好过了不少。 但和他们一起流放过来的陆家仆役们,却觉得之前自己得罪过侯爷,于是越发的不敢和陆祁玉他们攀关系,于是,明明是一起流放的人,却成了泾渭分明的两部分。 陆祁玉、杨巧叶和洛轩是一部分,其他的人是另一部分。 虽然一开始来的时候不适应,但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在这里无非是日子过得苦一点,要干的活儿多一点,吃的东西糙一点,住的环境差一点,睡得不安稳一点……无数个一点被一点点地适应习惯,然后就和这个地方融为一体,像是成了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这里远离朝堂,不知道京城的情况,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被流放过来了。在这里住了一年多,大家都是熟面孔,彼此之间倒也知根知底。”陆祁玉说道,“但是最近一个多月来,这里来了很多陌生人,有的是偷偷来的,有的是光明正大来的,但他们来这里并不是流放劳作,他们的目的在于我。” “还有这回事?”顾昭雪诧异。 “昭雪,你还记不记得,当时在囚车里我跟你说过,让陆家遭人陷害的原因,是昔日陆家军的十万兵马?”陆祁玉问道。 “记得,您的意思是,这些陌生人都是冲着消失的兵符来的?”顾昭雪反问。 “没错,这些人明里暗里,手段层出不穷,无所不用其极,就是想从我身上找到兵符的下落。”陆祁玉摇头苦笑,“好在我也不是笨蛋,对于他们的来意,又怎么会看不清楚?所以就疏远他们,不让他们接近,可笑他们竟然打算绑架夫人来要挟我……” 后面的事情就简单多了,根据陆祁玉所言,应该是有一拨人在暗中保护他们,平时这波人不见踪影,可一旦陆祁玉或者杨巧叶出事,这些人就一定会出现帮忙。如此一来,那些打兵符主意的人,竟没有一个成功的。 不仅如此,那些人失败了之后,全都不知所踪,也不知道是走了,还是死了被人处理了。 但在那之后,这里的人对外来陌生人都非常防备,防止各种陌生人以各种各样的借口来接近陆祁玉和杨巧叶,这也是为什么今天那些人拿着镰刀锄头围攻他们的原因。 “原来如此。”顾昭雪点点头,“我之前听沉渊说过,他有暗中派人保护你们,想必几次三番救人的,应该就是沉渊派来的人吧。” 提到陆沉渊,陆祁玉和杨巧叶都有些沉默,良久之后,杨巧叶才说道: “是我们对不起沉渊这孩子,当年听信道士所言,把他当成是天煞孤星,将他送到乡下寄样,在那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可没想到,他能好好活着长大,甚至还替我们这对不负责任的爹娘奔波!” “夫人,若是沉渊知道您自责愧疚,他也会于心难安的。”顾昭雪说道。 陆祁玉安抚了杨巧叶几句,然后问顾昭雪: “对了,昭雪,你突然出现在这里,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侯爷,我是来接你们回去的。”顾昭雪说道,“在我来西部之前,南方刚经历一场水患,京城似乎也不太平,沉渊已经赶往京城主持大局。当初陷害定远侯府的幕后之人,我们已经查到端倪,如今正好是接你们回去,然后让皇上翻案的时候。” 紧接着,顾昭雪就把自己当初从囚车逃走之后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她讲她和陆沉渊相遇之后,结伴北上京城准备告状,却一路上接连勘破了那个幕后之人的很多据点和老巢,逼得那个人频频出手对付她,并露出马脚。 “如今,那个人的底牌已经被我们掀的差不多了,就连十六年前北境的两位皇子之死,也跟这个人有着莫大的关系。侯爷,是时候把新账老账,一起算清楚了!” 第096章 离开西境 顾昭雪把话说到这个地步,那么陆祁玉和杨巧叶他们无论如何也得回去了。 要知道,定远侯府之所以退出朝堂,沉寂十多年,都是因为当初两位皇子死于雪崩的那场旧案,那个案子造成朝堂浩劫,冤死者无数,而陆家正好也被牵连其中。 除此之外,还有一年多前的私造兵器谋逆案,两件事情如果都是同一个人操纵的话,那么完全可以看成是幕后之人把定远侯府当成一个棋子,不管怎么样,陆家三代声誉,不能就这么毁了,必须要回去讨个公道的。 由于京城局势瞬息万变,所以他们也不宜拖拖拉拉,在确定了要离开之后,陆祁玉就赶紧吩咐洛轩收拾东西了。 “钱进,沉渊派来保护侯爷和夫人的人,你应该认识吧?”顾昭雪看大家都在收拾,便转头问道。 “属下认识。二爷一共派了二十人左右保护侯爷和夫人,为首的叫朱勇。”钱进点点头。 “你去联络他,让他带人跟我们一起。”顾昭雪说道,“我们来的时候就遭遇了五波杀手,一次比一次人多,一次比一次厉害。如今带着侯爷和夫人回去,不容许有任何意外发生!” “是,昭雪姑娘。”钱进应了声,然后去联络朱勇他们了。 本来这流放之地,也是有官差看守的,一开始的时候,官差占据主导地位,仗着自己是官差,就虐待这些人,非打即骂,甚至还有打死人的情况。 最初这些人也是默默的忍受着,后来他们看到这里距离朝廷天高路远,官府也管不到,官差的职能只是监管而已,于是就有人带头,想办法和官差和平相处,互利共赢,久而久之也就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格局。 但官差存在的意义,就是怕这里的犯人跑掉,所以现在定远侯夫妇要离开,还是得废一番功夫的。 好在顾昭雪带着的都是高手,朱勇他们也都是高手,想要闯出去不难,加上江焱那些人替陆祁玉打掩护,所以他们走的倒也顺利。 一直到离开西部边境十多里远了,见果真没有官差追过来,大家这才松了口气。 虽说暂时松了口气,可回去的路上照旧不太平。 从西部到崇安县这段路,和顾昭雪来的时候一样,遇到了好几波杀手,而且比起之前的那些人,武功似乎更胜一筹。 明明他们返程的时候和来的时候走的不是同一条路,而且一路上乔装改扮,昼伏夜出低调行事,可不知道为什么,不管他们藏在哪里,那些杀手总是能准确找到他们的位置,并且进行伏击。 于是这一路上,顾昭雪他们一行人就一直在疲于奔命。 顾昭雪不会武功,但有钱进给她解释,说是现在追杀他们的人,武功路数似乎和罗刹殿的杀手如出一辙。这么一来,顾昭雪就知道,的确是那个幕后之人在想办法除掉他们了。 罗刹殿的杀手虽然武功高,但好在陆沉渊训练的暗卫也不是吃素的,在一路披荆斩棘地厮杀过后,顾昭雪一行人终于回到了崇安县。 当然,顺利回到崇安县的代价是巨大的,朱勇所带领的二十人小队,最终只活下来了六个,就连钱进、钱明所带领的二十人精英暗卫队也死了七八人,钱进自己为了保护顾昭雪,也受了不轻不重的伤。 顾昭雪他们即将返回崇安县的消息,是提前送到崇安县柳青杨、苏锦瑟手上的,所以他们估摸着顾昭雪快回来了,就叫上君无忧一起,在城门口迎接。 归来的人一身风尘仆仆,之前夺命奔逃的疲惫,被见到友人的喜悦冲淡。 “昭雪姐姐!”苏锦瑟第一个冲上来,扑到顾昭雪怀里抱着她。 下一刻,她的后衣领子就被柳青杨拎起来,把她从顾昭雪怀抱里抓出来: “当着这么多人呢,也不知道注意下形象!” “这么多人怎么了?又没有外人!”苏锦瑟瘪瘪嘴,然后笑着看向陆祁玉和杨巧叶,问道,“对吧,姑姑,姑父?” 她是知道顾昭雪去接定远侯夫妇的,而她之前虽说不知道杨巧叶和苏家的关系,但是在崇安县生活这么久,基本上该明白的也明白了,她知道杨巧叶是苏老国公的女儿,只不过从小被过继给了别人。 但从血缘上来算的话,苏锦瑟叫杨巧叶一声姑姑,也没什么错。 “你是锦瑟?”陆祁玉一听苏锦瑟的话,便知道了她的身份。 苏锦瑟连连点头:“姑姑、姑父,你们一路肯定辛苦了吧?我们先进城,我已经吩咐人准备好了接风宴,晚上给你们接风洗尘!” 顾昭雪又给陆祁玉和柳青杨、君无忧互相介绍,当陆祁玉得知柳青杨是柳贲之子的时候,一脸赞赏地点点头,说虎父无犬子。 毕竟从西部归来的这一路上,顾昭雪也挑挑拣拣,把该说的事情说的差不多了,柳青杨在翻案这件事上的功劳巨大,当初北上的时候如果不是他,恐怕她和陆沉渊还没这么顺利。 众人一边说笑,一边进了城。 “才短短一年,崇安县怎么变成这幅模样了?”陆祁玉走在崇安县城的主街上,看着街道两边大变样的崇安县城,不由得啧啧称奇。 “这都是昭雪妹子的功劳,曲阳、文嘉两县年年水患,昭雪妹子令碧江水改道,三县合并,崇安县人口增多,自然发展的更加繁荣。”柳青杨在一旁解释着,把顾昭雪在崇安县做得那些事情,一字不漏都说了出来。 陆祁玉完全没有想到,当初看着柔柔弱弱的乡野医女,竟然有胆子做出这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虽说当初在流放途中的囚车上,他便已经隐隐察觉顾昭雪与普通闺阁女子不同,可现在看到繁荣昌盛的崇安县,他才明白,这个姑娘的身上到底蕴藏着多大的力量。 想到这里,陆祁玉在心中叹息了一声:一方面替自己的儿子没命娶这样优秀的媳妇而伤感;另一方面又觉得,哪怕沉谙还活着,他恐怕也不会同意这门婚事了。 因为沉谙是病弱之躯,若是将顾昭雪娶进门,这才是耽误了顾昭雪的一身才华。 抵达县衙之后,陆祁玉又看到了卞启超、于佑南和李怀,他虽然不认识利州的官员,但沧州永安县的县令,他还是见过的,自然也就明白了这几个人的身份。 可是当他看到几个县令都对顾昭雪恭恭敬敬的模样,心里关于婚事的想法就更加肯定了,顾昭雪能让三个官场老油条对她唯命是从,又岂会是的那寻常女儿家? 顾昭雪命人将定远侯夫妇和洛轩带下去梳洗休息了,然后让君无忧去天机阁,让天机阁的人按照他们归来的路线,去寻找那些死去兄弟的尸首,好好将他们安葬。 第097章 北上汇合 从西部舟车劳顿远道而来的人,洗漱完毕之后休息了一下午,晚上的时候在崇安县县衙的偏厅举办接风宴。 宴席、菜色这些都是苏锦瑟安排的,几乎是面面俱到,十分稳妥,让人称赞的同时,也不由得对她产生一抹心疼。 昔日那个万千宠爱于一身、不谙世事的娇小姐,终于也成长为独当一面的人了。 饭后,顾昭雪和几位大人还有事要谈,但陆祁玉得知顾昭雪把陆沉谙的坟迁移到这边,于是就想去看看。 虽说现在天色已晚,但顾昭雪拗不过他们,只得派人护着他们去山上看陆沉谙,甚至还替他们准备好了拜祭用的祭品。 陪着陆祁玉夫妇去山上的人是君无忧,他是自告奋勇去陪同的,陆祁玉知道他是陆沉渊的师弟,于是向他打听了不少关于陆沉渊的事,听得杨巧叶泪水涟涟。 与此同时,县衙的书房里,顾昭雪与柳青杨,还有三位大人坐在一起交流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得知崇安县、永安县发展情况良好,就连铁矿山里也没有任何异动,她这才算是彻底放了心。 南方的情况都在顾昭雪的掌控之中,发展的越来越好,百姓们对她也就越来越信服,可以说在这一片区域内,顾昭雪这三个字,已经成为家喻户晓的名字,人人都对她感恩戴德。 再崇安县待了一天,顾昭雪有些担心京城的情况,她琢磨着现在定远侯夫妇也已经接回来了,是时候去京城把十多年来的阴谋诡计揭穿了,于是再次收拾东西,准备去京城。 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天机阁送来了一封信,是陆沉渊寄来的。 信上说明了京城的基本情况,让顾昭雪和柳青杨他们北上汇合,因为幕后之人已经浮出水面,最后的决战也即将到来。 这封信上的内容,与顾昭雪自己的打算不谋而合,于是她跟定远侯夫妇说明京城的情况之后,便再次离开了崇安县。 这次离开,柳青杨、苏锦瑟和君无忧也跟着一起走了,留下三位大人按照顾昭雪之前拟定的发展计划,继续治理崇安、永安这片地方,加上有陆沉渊暗中留下的人手,以及天机阁的监督,南方倒也没什么乱子。 但是顾昭雪在走之前,还特地吩咐钱进去办了几件事,这几件事没让别人知道,唯有顾昭雪和钱进心里清楚,就连一起北上的人都不知道。 北上的路比从西部回来要顺利的多,虽然沿途也有一些不大不小的危险,刺客和杀手也时不时过来刷个存在感,但再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厉害的杀手了。 可能罗刹殿的殿主也舍不得把手下的精英放出来送死了吧。 毕竟,这几次交锋过程中,罗刹殿的杀手陆陆续续也死的差不多了——有之前死在柳叶儿胡同的银二,有在积玉山下被沈珏的绿柳山庄团灭的那群人,有被齐轩和陆沉渊暗卫捕获、杀死的,甚至也有在西行路上被精英暗卫队屠灭的。 可以说,碰到顾昭雪和陆沉渊,那些杀手几乎都没有得到过任何好处,估计现在罗刹殿可用的人剩的也不多,殿主舍不得派人出来送死也是正常的。 就这样,他们一路安全抵达京城南部的一座城池,叫朗城。 朗城因为距离京城很近,是整个宸国除了京城之外最繁华的地方,也是北方的经济重地,所以也被人称作是“陪都”,可想而知其地理位置有多重要。 而陆沉渊和齐轩他们,在那夜宫变之后退出京城,就一直留在陪都朗城,静观其变。 顾昭雪和定远侯夫妇抵达朗城,陆沉渊亲自来接,这次他没有易容,而是露出本来的面容,那张和陆沉谙一模一样的脸,就足以证明他的身份。 “大公子……”洛轩在看到陆沉渊的时候,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后退一步,口中喃喃。 顾昭雪眼中的异色一闪而过,然后笑着解释: “他不是你口中的大公子,而是定远侯府二公子,是沉谙的双胞胎弟弟。” “原来如此。”洛轩低下头,拱拱手,“小的洛轩,拜见二公子。” “不必多礼,这一年多来你在西部边境照顾侯爷和夫人,辛苦了。”陆沉渊将洛轩虚扶起来,说着。 紧接着,陆沉渊就带一行人去了他暂时落脚的府邸。 因为早知道顾昭雪和定远侯夫妇要来,所以府中的房间都是早就准备好的,等定远侯夫妇和顾昭雪换过衣服之后,重新回到正厅。 定远侯夫妇坐在主位上,齐轩准备好了茶,陆沉渊端端正正地在定远侯夫妇面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从托盘中拿过茶杯,分别递给父母: “爹,娘,沉渊这些年来未能在双亲膝下尽孝,就连家中遭逢巨变,也不能出面,甚至不得不隐姓埋名暗中行事,让爹娘受苦,是沉渊不孝,请爹娘恕罪。” “你快起来!”陆祁玉扶起他,说道,“当初送走你,害你这二十多年吃了不少苦,本就是爹娘对不起你。更何况,家中巨变也并非你的错,当时那样的情况,你除了隐姓埋名、谋定后动,也没有别的办法,所以你无须自责。” “渊儿,看到你如今过得好好地,娘心里也安慰了。”杨巧叶抹着眼泪说着。 一孕双胎,而且是两个儿子,本来是天大的喜事,可谁曾想命运弄人,一个身体康健,却命格凶险;一个命格正常,却体弱多病。 原本以为送走一个、留下一个,总能保住两个儿子的命,可没想到千防万防,还是没有算到定远侯府即便远离朝廷十五年,还是躲不过一场浩劫。 “娘,您放心,定远侯府所有的苦难都快过去了,当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咱们一家人总能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世人面前。”陆沉渊说道。 “好,好好,虽然为父这么多年都没有尽到教导你的责任,但看到你成为如此出色且有担当的男儿,为父也很高兴!”陆祁玉拍了拍陆沉渊的肩膀,点了点头。 陆沉渊几乎从没跟亲生父母相处过,而且养父母也在他年幼的时候去世,身边的长辈唯有天机老人这个师傅,可天机老人终究代替不了父母。如今他感受到父母对自己的担心和疼爱,一向冷硬的心也变得稍稍柔软起来。 从此刻起,他的生命里又多了几个他倾其所有也要庇护的人。 第098章 昌邑郡王 定远侯夫妇和陆沉渊虽虽说是骨肉血亲,但毕竟这么多年没有生活在一起,加上陆沉渊那个命格,背负的东西太多,也不太敢和父母太过亲近。 在一开始的相见和激动之后,大家也都冷静下来,缺失的二十年岁月,到底是真实存在,所以很快就没有多少话可以讲了。 于是陆沉渊朝着顾昭雪招了招手: “昭雪,过来。” 顾昭雪走到陆沉渊的身边,却见陆沉渊在父母惊诧的目光中,牵着她的手,带着她一起在定远侯夫妇面前跪下。 “爹,娘,不孝子陆沉渊携未婚妻顾昭雪,给二老请安。” 这句话如同平地一声惊雷,震惊地定远侯夫妻二人面面相觑,两人对视了半晌,才愣愣的看着他: “你方才……说什么来着?” “娘,我心悦昭雪,欲娶她为妻。我知道,昭雪曾经差点嫁给大哥,或许在你们心里,她就是大哥没过门的妻子,但她和大哥没有拜堂,算不得夫妻,还请爹娘成全!”陆沉渊把话直接说开了。 陆祁玉看着陆沉渊和顾昭雪两人的神色,又从顾昭雪和君无忧口中听到了不少他们两个人的事,比起他二人一路携手北上,屡破奇案,历经艰险,同甘共苦,那个体弱多病并且英年早逝的陆沉谙,又哪里比得上呢? 先前陆祁玉就觉得,若是顾昭雪嫁给陆沉谙,是委屈她了,如今看来,顾昭雪却是和陆家有着不解之缘,她和沉渊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势均力敌。 想到这里,陆祁玉便牵着妻子的手,安抚她: “当初陆家被陷害要流放的时候,我就说过,昭雪没过门,算不得沉谙的妻子。如今她既然和沉渊有缘,我们自当祝福成全。说到底,昭雪这辈子,注定是我陆家儿媳了。” 杨巧叶一听,便点了点头,的确是这么回事。 陆沉渊和陆沉谙,手心手背都是肉,只不过兄弟俩的命都不怎么好。陆沉谙虽然享受了二十年侯门少爷的生活,可是身体一直不好,甚至都没能活下来;而陆沉渊虽然身体健康,可是他从小历经艰险,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才有今日的成就。 这么多年她这个当娘的都没照顾过陆沉渊一天,现在又怎么能因为沉谙和昭雪之间那未完成的婚约,而破坏这个二儿子的幸福? 于是杨巧叶也想通了,开口说道: “傻孩子,之前沉谙去世的时候,我还遗憾昭雪这么好的姑娘,没能娶回家给娘当儿媳妇,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便宜了你这小子。昭雪是个好姑娘,这一年多来我们之所以能在西部边境熬下来,还多亏昭雪从前一直替我们调养身体。你若当真喜欢她,就好好对她。” “放心吧,娘,我一定好好待她。” 陆沉渊和顾昭雪的关系这么快得到父母的认可,别提有多高兴了,两人相视而笑,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那股化不开的喜悦。 过了明路,才仅仅是第一步,真正想要没有后顾之忧,光明正大地在一起,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但他们有彼此在身边,已经无所畏惧。 第二天的时候,陆沉渊带父母和顾昭雪一起去了后院一间比较偏僻的房间。 当陆祁玉看到房间里躺着的人的时候,整个人脸上露出惊骇的神色: “皇……皇上?” 陆沉渊走过去,将皇上从床上扶起来,又拿了几个绵软的靠枕垫在皇上的身后,让他能坐得舒服点。 “陆爱卿。”皇上看着这一年多来饱经风霜的陆祁玉,神色有些复杂。 自从上次云陵利用姚家镇南军发动宫变,后来被皇后和昌邑郡王揭穿身份,掌控宫廷之后,皇上就被陆沉渊带出了京城,而一起带出来的,还有象征着帝王身份的传国玉玺。 常彦在那天晚上已经替皇上解了毒,所以刚到朗城不久,皇上就清醒过来。 当时皇上以为自己被人挟持,担心自己死在对方手上,又惊又怕,可是没想到陆沉渊并没有对付他,反而好吃好喝让他养着,养了两天,整个人舒服多了之后,皇上看到了苏老国公。 苏老国公也是秘密出城的,这也是陆沉渊计划中的一环,在那场宫变中,苏家始终不动如山,完全看不出偏帮哪一方的意思,加上苏家根基深厚,等闲也动不了他们,所以也就没有把苏家考虑在内。 皇上见到苏老国公之后,苏老国公把那天晚上云陵冒充八皇子,利用姚家调动镇南军逼宫,以及皇后勾结罗刹殿,控制朝臣的家人,胁迫朝臣拥立十二皇子的事情,全部都说了出来,并且着重点名了八皇子是被人假冒,而且十二皇子身世不明这件事。 其实十二皇子的身世,皇上早就有所准备了,因为以前柳青杨跟他提过,只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查清楚,身体就垮了。事到如今,他已经完全相信十二皇子并非他亲生。 苏老国公是朝廷肱骨重臣,也是皇上十分倚重的人,加上苏老国公手里有很多证据,所以皇上相信了他的话。 更重要的是,皇上知道了十六年前和一年多前,到底是谁在背后算计这一切。 正是昌邑郡王,他的好弟弟莫玉檀。 “臣陆祁玉,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陆祁玉是个忠君爱国之人,他已经知道一年多前的圣旨是假的,所以也就不会怪罪皇上。于是他跪在地上,给皇上磕头请安。 而他这么一跪,身边的杨巧叶、陆沉渊、顾昭雪、柳青杨等人,也全都跪了下来。 虽然这些人里面,很多人都觉得这皇上糊涂,但一日为君终身是君。 “都起来吧,什么万岁,朕的身体朕心里清楚,已经活不了多久了,但在朕死之前,一定要揭穿莫玉檀的狼子野心!”皇上说着。 常彦当初说皇上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如今已经过去了二十天,距离皇上大限,也不过十天了。 如果一开始皇上得知自己没几天好活,还觉得愤怒失望,但这几天他已经想清楚了,生死有命,这可能是老天爷对他做错事的惩罚。 “谢皇上。”陆祁玉率先开口,然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在皇上的允许下,众人坐在房间里,商量着接下来的计划。在商量之前,陆沉渊让齐轩出去,守在门外,不准任何人进来。 第099章 重审冤案 齐轩十分尽职尽责地守在门口,钱进也在,他们两个就像是两尊门神一样,加上这个院子周围布置的密不透风的暗卫,等于是皇上住的地方如同铁桶一样。 皇上看着屋子里的人,除了定远侯夫妇、陆沉渊、顾昭雪、柳青杨、苏锦瑟之外,便没有别人了,他稍稍放了心。 不过,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没易容的顾昭雪,便问道: “之前在宫里替三皇子妃安胎的医女,就是你?” “正是民女,当时也是迫不得已,请皇上恕民女欺君之罪。”顾昭雪点点头,说道。 “罢了罢了,朕如今想明白了,当时你们也是迫不得已,朕不怪你们。更何况,眼前有更重要的事。”皇上说道。 “多谢皇上。”顾昭雪道了谢。 接下来,就是聊正经事了。 皇上日日住在这个院子里,出不去,但所有的消息陆沉渊也没瞒着他,而顾昭雪他们昨天到的,也已经把基本情况弄清楚了,大家都知道如今是个什么样的情况。 “沉渊,今天外面有什么消息传来吗?”皇上问道。 “有。”陆沉渊点点头,“之前昌邑郡王和皇后放出风声,说是八皇子将皇上您掳走,意图挟天子以令诸侯,而昌邑郡王假意派人营救陛下,以彰显他的仁德之心。可就在今天早上,我的人传来消息,说京城传言——假冒八皇子的云陵自知翻身无望,已经和陛下同归于尽了。” “什么?莫玉檀这么做,到底是什么意思?”皇上怒了。 “云陵或许是真的死了,毕竟绿柳山庄也不可能护他一辈子,而罗刹殿本来就是擅长暗杀,云陵保不住命也是正常。”顾昭雪这时候说道,“不过昌邑郡王放出皇上的死讯,是为了堵住朝堂和百姓的悠悠之口,让大家知道陛下驾崩,又没有立太子,十二皇子身份不明,那么昌邑郡王就是唯一一个嫡系的皇族。” 陆沉渊十分赞赏地看着顾昭雪,点了点头。她总是能够很快明白他的意思,也能很快洞察对方的意图。 经过顾昭雪这么一解释,大家也都明白了。 “没错,京城的另一个消息就是,以太极殿大学士为首的一群人,已经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理由,去了昌邑郡王府,请求昌邑郡王看在同为莫家皇族的份上,登基为帝。”陆沉渊跟着说道。 “果然!狼子野心!狼子野心!”皇上恨得咬牙切齿,“那他呢?莫玉檀答应没有?” “据说,昌邑郡王推脱不过,已经命礼部和内务府准备,三日后登基。还说宸国之前才经历战乱,而陛下才去世不久,不宜大肆操办,一切从简。此举赢得了以张阁老为首的那群已经致仕的人的称赞。” 昌邑郡王躲藏在暗处这么久,手段不可谓不高超,自然也擅长收买人心。 张阁老是先帝时期的内阁首辅,名声传遍整个宸国,甚至连云国的人都知道这位张阁老的风骨。他在先帝去世后主动致仕,自此开了一间书院,教导学生,从此不问朝堂事。可是朝堂一大半人都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得意门生。 之前的大学士陈玄清,他在没落马之前也是文坛泰斗,是天下文人心中的标杆,也有很多门生,全盛时期,他在朝中的地位几乎是无人能敌,就连丞相也要退让三分。但是陈玄清比起张阁老,依然是小巫见大巫。 陈玄清在张阁老的面前,只有低头认输的份,由此可见张阁老是多么重要的一个人。 如果昌邑郡王能得到张阁老的支持,那么即使有人发现他做的那些事,知道他这皇位来路不正,甚至知道他和皇后有私情,也不会再多说什么。 “朕要去拆穿他!朕还没死,他就急着登基,还谎称朕死了,相信只要朕出现在朝臣面前,他的谎言就会不攻自破!”皇上说道。 “皇上,是否要在昌邑郡王的登基大典上拆穿他的阴谋?”陆沉渊问道。 “当然,那是最好的场合!”皇上点头。 这时候,陆沉渊和顾昭雪对视一眼,纷纷跪下,顾昭雪对皇上说道: “皇上,如果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拆穿昌邑郡王的阴谋,民女可否恳请皇上,在那个时间重审十六年前大皇子、二皇子在边境意外身亡案?因为两位皇子的死,也跟昌邑郡王有关!” “你说什么?”皇上脸色有些难看。 这时候,柳青杨也跪下来,说道: “陛下,十六年前的案子,牵扯太广了,冤死者不计其数,三皇子的生母,微臣之父,还有当初医香传世的顾家满门,以及立下赫赫战功的定远侯……都是这场冤案的受害者,也是幕后推手掌控下的棋子,而这个推手,就是昌邑郡王,还请陛下恩准,重审当年的冤案。” 皇上看着这个房间里的人,突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眼前这些人,是一个利益的联盟,也是迫切想重审冤案的中坚力量。 陆祁玉因为那件事被投闲置散,顾家满门被灭,柳贲也死了,所以现在,陆祁玉的儿子陆沉渊掌控着他的命,掌控着宸国的多数命脉;漏网之鱼顾昭雪已经在民间经营出极大的声望;柳贲之子这么多年在他的亲手扶持下,也成了个不输给柳贲的神探。 皇上终于明白为什么陆沉渊要将他从宫里带出来了,而不是放任他被昌邑郡王或者八皇子害死,因为陆沉渊想翻案,在他还在皇位上的时候翻案! 想到这里,皇上苦笑一下,终于点了点头: “朕答应。” 反正他已经没几天好活了,当初虽然他错了,但他也是被昌邑郡王引导的受害者,他要让后世的千千万万子民知道,并非是他昏庸,而是有人心怀不轨,欺上瞒下,才会造成十六年前的那场朝廷浩劫。 听到皇上答应,众人都很高兴,压在心中沉甸甸的阴霾,终于慢慢地消散。 与此同时,这个小偏院的大门口,洛轩正在门口徘徊着,时不时看一眼里面,眼中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等了好半天,还不见里面的人出来,洛轩转身离开,回到陆沉渊给他安排的房间里,想了想之后,把手指放在嘴巴里,吹响了口哨。 不多时,从外面飞来一只画眉鸟,洛轩捧着画眉鸟把玩了片刻,然后把画眉鸟放飞,关上了窗户,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100章 揪出内奸 画眉鸟扑棱着翅膀,从天空飞过。 就在它即将往更远处飞的时候,不知从什么地方射过来一支箭,直直的朝着画眉鸟的脖子穿透过去,那鸟儿都没来得及叫出声来,便从空中坠落,落在了旁人的手里。 钱明看着手中的画眉鸟,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进了宅子。 这时候陆沉渊和顾昭雪他们已经与皇上达成共识了,刚一出来,就看到钱明手里拿着画眉鸟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顾昭雪问道。 “这鸟儿有趣的很,从外面飞进宅子,飞到了那人的窗口,那人拿着把玩一阵,就又放飞了。”钱明说道,“属下担心消息泄露,直接把这鸟儿给结果了。” “为了避免有人妨碍我们的计划,是时候把这个内奸揪出来了。”顾昭雪说着,然后吩咐道,“钱进,你去跟洛轩说,这地方不安全,我们要搬家。” “是,属下这就去。”钱进应声离开。 陆祁玉和杨巧叶觉得有些不对,然后陆祁玉问道: “昭雪,你是觉得洛轩有什么问题?可他怎么会是内奸呢?” “到底是不是,问过就知道了。”顾昭雪说着,然后带着众人一起朝着正厅走去。 这个时候大家都在,定远侯夫妇,陆沉渊、顾昭雪、柳青杨、苏锦瑟、君无忧以及齐轩和音若,还有其他的暗卫,把守着各个出口。 钱进去找洛轩,说是要搬家的时候,洛轩的脸上闪过一抹惊讶: “好好地怎么要搬家呢?这地方不是才住了没多久吗?” “二公子担心你们过来的时候被人盯上了,为了保险起见才想要搬家,你跟我走吧,东西也不必收拾了,等换了地方再重新置办。”钱进说着,然后带着洛轩朝着正厅走去。 洛轩并没有怀疑什么,他以为是去正厅会和,于是毫无防备地跟着钱进去了正厅。 然而当他踏入正厅的那一刻,身后的门突然被关上,钱进和钱明一左一右地守在他的身后,做出防备的姿势,担心他破门而出。 洛轩看着厅中的这些人,心里很快就明白,他暴露了。 陆沉渊让齐轩把那只死掉的画眉鸟给洛轩看,洛轩看到画眉鸟的时候,脸色骤变,他原本以为自己暴露,也能将消息传递出去,可没想到消息居然没传出去。 只是…… “你一定是在想,我们是怎么知道你通过鸟儿传递消息的,对吗?”顾昭雪看着洛轩的表情,便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开口问着。 “我哪里露出破绽了?”洛轩知道自己今天肯定逃不掉,可是他却不甘心就这么死了,想要问个清楚,“我从小就在定远侯府长大,等于是定远侯府的家生子奴才,跟着定远侯夫妇去西部流放,十多年深得定远侯夫妇信任,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洛轩,你真的是奸细?”陆祁玉看洛轩就这么承认了,竟然觉得难以置信。 刚才,他还以为这是顾昭雪无凭无据的推测而已。 “我是,从你把我带回来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是!”洛轩点点头,“侯爷,没想到吧?” 陆祁玉和杨巧叶听到这话,两个人都露出颓然的神色——洛轩是陆祁玉当初自己亲手带回来的,因为他为人聪明机灵,就分配在陆沉谙身边伺候,十几年了都没出过差错。在西部边境的一年多来,更是洛轩处处照顾他们,而他们也把洛轩当亲儿子一样看待,甚至还想过回来之后收养洛轩为义子。 可没想到,竟然是养虎为患! 陆沉渊看着洛轩志得意满的表情,冷笑一声: “你欺骗了两个真心对你的人,是不是觉得很有成就感?幸亏昭雪去西部去的及时,否则我爹娘早就被你害死了吧?” 洛轩面若寒霜,冷笑一声:“什么真心对我的人?陆祁玉是我的仇人!我这辈子都想着要报仇,又怎么可能真的伺候他们?” “仇人?此话从何说起?”陆祁玉惊讶地问着。 “想知道原因,就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发现我有问题的!”洛轩很坚持。 发现他有问题的人是顾昭雪,所以当他再次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顾昭雪,等着她回答。事实上,他们所有人都很好奇,顾昭雪是怎么知道洛轩有问题,甚至知道他用鸟儿与别人通信。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顾昭雪嘴角泛起一抹讽刺,“我们从西部回来的路上,不管怎么躲藏,总是会被那些黑衣杀手和刺客找到,一次两次,我以为是他们太厉害,可每一次都找到,这就不对劲了!” 陆沉渊训练出来的人绝对不是草包,不管是朱勇那一队,还是钱进那一队,全都是精英。既然是精英,那么怎么可能连扫尾工作都做不好?不管是昼伏夜出,还是乔装改扮,居然每次都那么恰到好处地被人找到,然后引来刺杀。 若说一两次是巧合,那么每次都这样,就让顾昭雪不得不怀疑,她们的队伍里有内奸。 而整个队伍中,除了她和定远侯夫妇,便是钱进为首的暗卫,和朱勇为首的护卫,再加上一个的洛轩。 定远侯夫妇和钱进这波人,她当然信得过,首先怀疑的就是朱勇他们和洛轩,可直到朱勇他们每次打斗都身先士卒,死伤无数,顾昭雪就减轻了对他们的怀疑,因为这是陆沉渊训练出来的人,绝对忠诚,否则他也不会让朱勇去保护定远侯夫妇了。 锁定了洛轩这个怀疑对象之后,顾昭雪就时不时地注意观察他,发现好多次他们停下来休息的时候,附近总会有飞禽出没,在洛轩的头顶盘旋飞翔,而洛轩会假装自己在逗鸟,将信息用鸟语传递出去。 一开始顾昭雪是没想到鸟语上面的,直到后来她看到一只大雁在往北方飞。 “洛轩,你直到什么叫候鸟吗?”顾昭雪反问道,“那是一种在秋天飞到南方过冬,来年春天又飞回北方的鸟,正好大雁就是其中的一种。现在已经是深秋季节了,大雁应该南飞才对,可它偏偏往北飞,你觉得正常吗?” 当然不正常,除非它是有人饲养,知道自己就应该住北方! 洛轩神色一僵,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昭雪,没想到,让他这么多年能隐藏身份的,是鸟儿,可让他暴露身份的,也是鸟儿。 这世界上会鸟语的人很少,洛轩也正是凭着这项技能和天赋,潜伏在陆祁玉身边传递消息,这么多年都没被发现。 毕竟,好端端的,谁会怀疑一只鸟呢? 第101章 巴察部落 当顾昭雪确定了洛轩有问题的时候,他们一行人已经在利州境内,马上就要到崇安县了,所以当时顾昭雪选择了按兵不动。 即便如此,可顾昭雪仍然吩咐钱进暗中盯着洛轩,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来报。但让人遗憾的是,他们并没有在崇安县等多久,就收到了陆沉渊的信,然后马上启程北上。 在北上途中当然也遇到过杀手,不过都是小打小闹,一来是因为罗刹殿舍不得再派精英了,二来是洛轩想要继续深入潜伏,所以那幕后之人才没对顾昭雪他们下死手。 来朗城之后,洛轩发现陆沉渊的真实身份,又看到陆沉渊和顾昭雪神神秘秘地去偏院,便急着给他的主子报信,想要把这里的人一网打尽。 可没想到,所有的一切都在顾昭雪的预料之中,他再次利用鸟儿传信的时候,就被抓了个正着。 洛轩的脸上露出颓然的表情:“原来如此……” “现在你可以说说,你和陆侯爷之间到底怎么回事了吧?”顾昭雪再次开口问道,“据我所知,十多年前你孤苦无依,是陆侯爷把你带回来,抚养长大,怎么他就成了你的仇人了呢?” “哼,孤苦无依?我孤苦无依是拜谁所赐?”洛轩这时候也豁出去了,反正已经被人发现了,他也不隐瞒,便直接问道,“陆祁玉,你还记得十六年前的北境吗?” “十六年前的北境?” 一听到这几个字,顾昭雪和陆沉渊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出了惊讶。 毕竟十六年这个数字,实在是太敏感了,这屋子里的大多数人,都因为十六年前那件事,牵连在内。 “当然记得,十六年前北狄来犯,就是我领陆家军在北境退敌,我镇守北境两年,终于让北狄人不敢再越雷池一步。而你,也是我从北境带回来的!”陆祁玉点头说道。 “你记得就好。”洛轩冷笑,“那你是否还记得,被你屠灭全族的巴察部落?你杀我父母,灭我满门,屠我族人,却又假惺惺地收养我?你以为当时我年纪小,就记不清楚了吗?” 巴察部落? 这四个字一说出来,正厅里的所有人反应都不同。 陆祁玉是皱着眉头回忆着当年的事,陆沉渊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顾昭雪则是瞪大了眼睛看着洛轩,而反应最大的,是齐轩旁边的音若。 音若四肢还没完全复原,她原本是拄着拐杖站着,是顾昭雪不忍她受罪,让齐轩弄了个小凳子给音若坐着。 而现在,音若还依旧坐着,只是她手中的拐杖却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这声响吸引了所有人,包括洛轩,他朝着声音的来源处看去,只见那里坐着一个姑娘,约莫双十年华,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 那眼神明明很陌生,洛轩却从里面看到了一抹熟悉。 顾昭雪看了看洛轩的反应,脑子里突然有个念头闪过,心中也浮现一个大胆的猜测,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陆祁玉开口了: “没想到你是北狄人。不过洛轩,你所说的巴察部落灭族,并非我所为,我对此也毫不知情。我遇见你的时候,你在宸国境内,并非在北狄,而且你身上穿着中原服饰,我以为你是边城百姓的孩子,见你无家可归,才收养你。” “借口!我亲眼看到我父母亲人死在宸国军队的屠刀下,是宸国的士兵将我的族人杀死。后来你带我回军帐,我看到了那个领兵屠灭我族人的将军,他是你的手下,尊你为主!你说,若非你下令,他们怎么可能那么做!”洛轩分明不信。 顾昭雪听着洛轩的话,突然发现这故事有些熟悉。 依稀记得当时她在草原上的时候,音若挟持她离开钦察部落,也曾向她坦白过自己的身世,再加上之前穆尔翰也跟她讲过巴察部落灭族的悲剧,所以顾昭雪很快就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串联起来了。 同样是巴察部落,同样是十六年前,同样是灭族之恨。 性别、年龄都对的上,加上他看音若时的眼神,顾昭雪心里的猜测也慢慢地确定,于是她问道: “洛轩,你认不认识阿兰朵?” 音若闻言,身体一僵,而洛轩也是震惊地看着顾昭雪: “你怎么会知道阿兰朵?” “我不仅知道阿兰朵,我还知道她在哪儿,你想见她吗?”顾昭雪问道。 “阿兰朵还活着?我妹妹还活着?她在哪里?”洛轩激动地往前冲了几步,确被钱进和钱明拦住,以防他上海顾昭雪。 而此时此刻,洛轩的一句“我妹妹”,终于让顾昭雪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十六年前的事情,乃是幕后之人做局,想杀了大皇子和二皇子,嫁祸陆祁玉,并搅乱朝堂,趁乱夺位。当时幕后之人选中来做这件事的人是姜老头,并且还抓了姜老头的妻子,可没想到姜老头并不就范,反而带着女儿躲进了雪山。 随后,做这件事的人变成了齐将军。齐将军也属于那个幕后之人所管辖的飞羽卫,他制造了那场雪崩,掩埋了大皇子和二皇子,并在进去搜寻尸体的时候,看到了来不及撤离的巴察部落。 齐将军为了军功,也或者是为了给陆祁玉拉仇恨,直接带人屠灭了巴察部落全族。可当时雪崩发生的时候,巴察部落首领的一双儿女分别被冲到了两个不同的地方,但巧合的是他们都被雪掩埋,隐藏起来,没有让齐将军发现,进而逃过一劫。 后来,妹妹阿兰朵被返回战场的穆尔奇带走,并故意用哥哥的性命来威胁阿兰朵成为一个杀手;而哥哥阿廖沙则是被雪崩冲到了宸国境内,碰到了四处巡查的陆祁玉,被带回了宸国。 至于阿廖沙为何穿着中原衣服,乃是因为巴察部落一直住在雪山以北,和宸国距离最近,偶尔也会遇到一些商人来往两地之间,很容易得到一些中原的东西。 也正因为如此,兄妹俩被分开带走,妹妹以为哥哥在太子穆尔奇手里,于是听命行事,学成武功之后只身前往沧州刺杀陆祁玉,却以失败告终,被打成重伤后逃了出来,在归云山脚下被顾昭雪所救。 而哥哥则是亲眼目睹了齐将军屠族,亲耳听到齐将军称呼陆祁玉为主帅,所以他心里埋下了仇恨的种子,一直潜伏在陆祁玉的身边,想要伺机报仇。 第102章 兄妹相认 “洛轩,你妹妹还活着,而且你们早就见过了。”顾昭雪说着,就把自己对十六年前那件事的推测,完完整整地讲出来,“这些事,我曾对你妹妹讲过一遍,如今再对你讲一遍,信不信由你。” 洛轩听着顾昭雪的故事,与他自己理解的“真相”相差甚远,他不知道该相信谁。 这时候,音若从凳子上起身,想要往前走,齐轩眼疾手快地扶着她,将她带到了洛轩的面前。 “哥哥,我是阿兰朵。”音若开口,“你曾经说过,要带我去布尔鲁斯草原看最美的格桑花,你还记得吗?” 洛轩听着这话,眼眶顿时就红了,他看着自己的妹妹,明明几年前顾昭雪第一次下山,替顾长风给陆沉谙送药的时候,他就已经见过了,可是他偏偏没有认出来。 天意弄人,让他们兄妹二人,生生错过了好几年。 “阿兰朵,你还活着,太好了!”洛轩上前拥抱着阿兰朵,拥抱着他失而复得的妹妹。 这些年他们兄妹各自的生活,刚才顾昭雪已经讲清楚了,他们就没有再多做寒暄,毕竟现在也不是寒暄的时候。 音若深受顾昭雪救命之恩,之前在草原上还差点害死顾昭雪,她心里一直觉得欠了顾昭雪的,她怕自己的哥哥和顾昭雪对着干,于是出言替顾昭雪解释: “哥哥,姑娘说的话都是真的!杀死爹娘的人不是陆侯爷,他完全不知情,都是那个齐将军自作主张。而且,齐将军真正效忠的人是那个在幕后制造了一切事端的人,他就是宸国的昌邑郡王,姑娘和二公子已经查到了证据!” 洛轩之前再怎么徘徊犹豫,在和音若相认之后,心中的天平也慢慢地朝着顾昭雪倾斜,他知道,顾昭雪说的都是真的。 就冲着音若在恢复记忆,甚至差点害死顾昭雪之后,她还能好端端地活着,他就知道顾昭雪绝对不是什么大恶之人。 顾昭雪救了阿兰朵的命,所以洛轩是感激她的。 想到这里,洛轩突然朝着陆祁玉跪了下来,给他磕了个头,然后说道: “侯爷,这些年是我不明真相,把恩人当成仇人,还害得定远侯府一家流放边境,是我对不起你们!如今我已找到妹妹,知道她好好活着,心愿已了,我愿以死谢罪!” 说完这话,洛轩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就朝着自己的胸口刺过去。 可是他的匕首虽然快,却快不过陆沉渊。 只见陆沉渊手一挥,强大的内力打在洛轩的手腕上,手中的匕首落地,他有些愕然地看着陆沉渊,十分不解。 “没有人要你死,更何况,就算你真的想死,也得把话说清楚再死。什么叫害得定远侯府一家流放边境?你和昌邑郡王什么时候联系上的?你们之间有什么交易?这些年你都做了什么?给我仔仔细细地说清楚!”陆沉渊冷声说道。 洛轩跪在地上,双手紧握成拳,犹豫了很久,才鼓足了勇气,向大家坦白这些年他做的事: “我进定远侯府的时候,府中只有大公子,没有人提到二公子,所以我一直以为侯爷只有一个儿子。我原想着,侯爷屠灭巴图部落全族,我也一定要让侯爷尝尝失去至亲的痛苦,所以我在大公子的汤药里动了手脚。我是大公子的贴身长随,要做这件事很容易。” 此话一出,杨巧叶脸色一白,差点晕过去。她没想到,真正害死陆沉谙的人,竟然是陆祁玉当初一时好心救回来的洛轩! “你怎么动的手脚?我爷爷当年虽说不是长住定远侯府,可也定期会给大公子检查,包括后来我也会给大公子诊脉,若是你动了手脚,我们没道理看不出来。”顾昭雪很是疑惑。 洛轩看了她一眼,苦笑道: “我所谓的动手脚,不过是把顾老和昭雪姑娘给大公子开的药,增减剂量罢了。还是那些药材,若是将其中一些增加剂量,另一些减少剂量,熬药的人根本看不出来,可这样药效就回大打折扣,所以大公子才会吃了那么长时间的药还没有任何好转。” 洛轩是个聪明人,他明知道顾长风和顾昭雪都是有名的神医,他是绝对不会做出下毒这种留把柄的事,至于增减药材剂量,就好办多了。 顾长风也不是经常下山,顾昭雪更不是常来定远侯府,他们给陆沉谙诊脉,也是隔一段时间才有一次,而每次诊脉都发现陆沉谙身体不见好,他们就会以为是陆沉谙体质实在太多了,或者是在府中的时候没有好好修养,才会如此。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是洛轩把药材的剂量给改了。 顾昭雪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愤怒,她想起了陆沉谙——虽然他们见面的次数不多,但是她明显看的出来,陆沉谙是个温柔的男子,他永远都是笑着面对人生,从他的眼中,她看的出来,他想活下去。 可是洛轩,却因为一个十多年前的误会,害死了那样一个美好的人。 但是这件事真的怪洛轩吗?他家破人亡,他也是受害者。所以怪谁呢?只有怪那么幕后之人了,是那个人造成了这么多的悲剧,就为了成全他的野心! 似乎感受到顾昭雪心绪不宁,陆沉渊突然牵着她的手,手掌心的温度传过来,让顾昭雪的心情稍稍缓和。 “还有呢?”她的声音冰冷,像是来自地狱的恶魔。 “除此之外,我就没有做别的了。”洛轩说道,“不过两年前,侯爷和顾老商量大公子和昭雪姑娘婚事的时候,一个神秘人找到了我。他并不知道我是北狄人,只是把我抓走,然后对我威逼利诱,给我下毒,让我在侯府当他们的内应,说是时机成熟的时候,会给我指示,让我听命行事。” 那个时候,洛轩一心想找陆祁玉报仇,自然没有不答应的。假装被威逼利诱一番之后,他就爽快的答应了那个神秘人的条件。 直到顾昭雪和陆沉谙大婚那天,他按照神秘人的意思,将那二十八台嫁妆全部换成兵器,然后佟总管带着圣旨过来宣读,说定远侯谋反,要全家流放。 昔日赫赫有名的定远侯府没落了,陆祁玉也从一代战神,成了谋逆的罪臣,而这仅仅只是一场可笑的栽赃陷害。 第103章 京城之外 “那个神秘人给了我一本秘籍,让我学习怎么跟飞禽说话,说是以后方便传递消息。于是流放到西部边境之后,我就一直在学鸟语。”洛轩继续说道,“学成之后,我和他们之间的联系就是那些飞禽,随后他们让我一直跟在侯爷和夫人身边,讨好他们,取得他们的信任,查出陆家军那十万兵马的下落。” 十万兵马,不是十个人。 在十六年前陆祁玉被投闲置散赶到沧州之后,十万陆家军在撤离京城的途中消失,再也不知去向,所有人都在打这个军队的主意,包括幕后之人也不例外。 “所以,这一年多来,我一直努力地讨好侯爷和夫人,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们,就是为了帮那个神秘人查清楚兵符和那十万大军的下落。本以为,陆侯爷落难之后,会想办法起复,他手中的势力也一定会暴露出来,可没想到一年多来办法都用尽了,旁敲侧击,却始终不得要领。” 洛轩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件一件的说出来,因为他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所谓的仇恨只是一场笑话,所以他现在连仇恨的立场都没有。 他把真正的恩人当仇人,却和真正的仇人合作,害死了恩人的儿子。 此时此刻,真相大白。 音若看着洛轩,情不自禁地哭了出来,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哥哥,可是哥哥却是帮着幕后之人助纣为虐的帮凶。 陆沉渊看了音若和洛轩一眼,对齐轩吩咐道: “三日后就是昌邑郡王的登基大典,是最为关键的时候,把他们兄妹两个找个地方监管起来,在成事之前不准让他们离开尔等的视线一步。” 齐轩看了看音若,眼中闪过一抹不忍的神色,可最终没有多说什么,只应承了一声,然后让人把音若和洛轩带了下去,安置在距离皇上所住的院子最远的地方。 与此同时,还派人将整个院子严密监控起来,尤其是要提防飞禽的进出。虽说洛轩的身份被揭穿,阴谋暴露,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谁也说不准洛轩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洛轩和音若兄妹俩十多年未见,有很多话想说,安顿在一起正好,而看在顾昭雪和音若的情分上,虽说他们兄妹两个得不到自由,但吃穿却是不愁的。 把所有的隐患解决完之后,就该商量三天后的登基大典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出场了。 从朗城到京城,快马加鞭也不过一日的路程,皇上身体不好,可能走得慢点,需要两日,所以他们要提前出发。只不过,根据天机阁传来的消息,京城的四方城门全部被莫玉檀的人把控,没了调动五军的兵符,除了京畿卫之外的其他军队,全部被莫玉檀暗中培养的势力接管。 不过这样也好,正好能看清楚到底哪些是莫玉檀的人,然后一网打尽。 在去京城的路上,顾昭雪一直有些疑惑不解,陆沉渊看出她的心思,便开口问道: “你是不是在想,陆家军的十万兵马到底去哪儿了?” “你知道去哪儿了?”顾昭雪一愣,忙问着。 “当然知道。”陆沉渊笑了笑,“这些年来虽然我不曾在定远侯府出现过,也不曾和家里人团聚,但是我和父亲也曾有过几次接触。当初师傅收留我在天机山学艺,后来恰逢定远侯府出事,师傅便带我下山和父亲相见。师傅讲我的命格告诉给父亲,而那十万兵马,便是父亲当年赠予我的保命符。” “也就是说,十万陆家军一直是你在掌控?让我想想……皇上和昌邑郡王找了这么多年,都没能找到无故失踪的十万兵马,实际上是因为他们都藏在天机山,对不对?”顾昭雪问道。 陆沉渊点了点头:“等到了京城,你就会看到了。” 天机山位置特殊而且隐蔽,天机老人又是个精通阵法的高手,寻常人在天机山转悠很久都无法触碰天机山的核心位置,都是因为阵法给那些人产生了误导。 陆沉渊是一出生就被送到乡下寄样,后来阴差阳错拜了天机老人为师的,不管是皇上还是昌邑郡王,都不知道这件事,所以他们压根也没想到,那十万兵马,就藏在利州的天机山里。 经过两日的赶路,终于在既定的时间内抵达京城外。 不过众人并没有靠近城门,而是给在城门附近监视的钱保发了信号,不出半柱香的功夫,钱保就过来了。 “情况怎么样?”陆沉渊问道。 “禀二爷,京城已经戒严了,四方城门全都是不许出不许进,城楼上和城门口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有重兵把守,但凡看到可疑人接近就格杀勿论。”钱保开口说道。 也就是说,现在城门根本进不去,甚至连靠近都成了问题。 钱保在禀告的时候,定远侯和皇上都在旁边,听到这个消息,同时皱眉。 皇上说道:“莫玉檀一定是想严格把控京城,防止有人阻止他登基。一旦他登基为帝,那么事情就成了定局,再想翻案掀开真相,就没有意义了。” “沉渊,你有什么办法吗?明日就是昌邑郡王登基的日子,若是不能揭穿他的阴谋,恐怕我们这些家族,还有朝中的忠臣良将,将再无宁日。”定远侯问道。 “十万陆家军已在京郊待命,我大师兄麾下的北境军也在赶回京城的途中,若是今夜北境军能到,我们或许可以硬攻。”陆沉渊说道,“城中还有苏家和京畿卫做内应,我们的赢面很大。” “只是这样一来,京城又是一场恶战,损失的都是我宸国的大好儿郎。他们没有死在抵御外敌的战场上,却偏偏死在了自己的同胞手中!”陆祁玉想到后果,便是一阵唏嘘。 陆祁玉身为带兵的将领,向来很爱惜自己的兵,所以对即将可能造成的结果觉得心有不忍。 “不,未必要两军对垒硬碰硬,我有办法,用最少的伤亡攻进去。”顾昭雪思索半晌之后,突然开口。 陆沉渊听着顾昭雪的话,突然间福至心灵,第一时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说……” “没错,在北上之前,我已吩咐钱进把那些东西都带着。”顾昭雪说道,“咱们就用皇上的名义攻城,昌邑郡王不是说陛下已经驾崩了吗?那我们就让那些人看到,陛下还好好地活着!只要有人护着陛下,再有人在前面开道,进城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陆沉渊想了想,很快点头,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但是其他人都不太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第104章 火药攻城 定下计划之后,所有人都开始忙碌起来。 之前赶路的时候为了低调,皇上穿着再普通不过的衣服,可既然决定要以皇上的名义攻城,那必须要让皇上穿上龙袍,才能震慑那些人。 还有顾昭雪口中说的那些东西…… 到后半夜的时候,京郊西北方传来一阵突兀的马蹄声,马蹄声由远及近,却正是从北境赶回来的蒋怀民,他的身边还带着姜念。 “二弟!”蒋怀民一看到陆沉渊,便赶紧上前。 陆沉渊带着蒋怀民去见了定远侯陆祁玉,同为军中统帅,陆祁玉在蒋怀民的心中是不可超越的神话,也是他这一辈子为之奋斗的目标。 两人相谈甚欢,若不是夜太深了,明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恐怕他们真的会聊一整夜。 至于皇上,他身体已经因为剧毒亏损的太严重,本就命不久矣,加上这两天一直赶路,所以早就睡下来,蒋怀民也就没有拜见他。 和陆祁玉聊完了之后,蒋怀民和陆沉渊私底下谈话,他从袖中拿出一本册子,交到陆沉渊的手中: “这是姜念交给我的,她说是姜老头去世之前拼着一口气写下来,交给她保命用的。” “即是如此,她怎么这么爽快就给了你?”陆沉渊接过册子,很是好奇。 “这段时间在北境,又打了几场不大不小的仗。北狄的穆尔翰掌权之后,朝堂分裂,矛盾冲突,他不知道听信了谁的建议,想转移国内矛盾,便发动了对外战争,首当其冲地就是北境。但北狄全盛时期都不是我的对手,更何况现在?”蒋怀民把最近的情况简单地解释了一遍,“不过虽说赢是赢了,但北狄人狡诈,好几次设下埋伏陷阱,针对姜念,试图以此来威胁我。我救了姜念好几次,她大概觉得我可靠,便把册子交给我了。” 陆沉渊随意翻了翻册子,感叹道: “真是人不可貌相,没想到朝中还有这么多人,竟然都是飞羽卫的走狗。” “东西给你了,能否一举成事,就看明天了。”蒋怀民说道。 夜色如水,安然静谧。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那黑漆漆的夜空,仿佛在酝酿一场巨大的狂风暴雨,惊涛骇浪。 一夜过去,天边刚刚破晓,京城内外就开始热闹起来。 皇宫里,内务府的人忙的脚不沾地,朝臣全都换上了最正式的朝服,六部中的礼部更是焦头烂额,因为今天是新帝登基的日子。 昌邑郡王在几天前就已经搬到了皇宫里,他命人将皇上之前住过的寝宫全部彻底打扫一遍,将里面的所有东西都换了新的,从此以后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苦心孤诣将近二十年,他终于实现了自己的野心。 他马上就要登基了,可是皇上还没有出现,他有理由相信皇上是真的被云陵害死了,否则不可能这么久都一声不吭,任由他掌控朝中大部分势力。 今天之后,他就是宸国的帝王,就是这万里山河的主宰。 一切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就连皇后也做着美梦,她已经和昌邑郡王说好了,等他登基之后,她便找个理由假死,然后换个身份被接进宫。到时候,她仍然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有太监过来通知莫玉檀,说是吉时快到了,让莫玉檀换好衣服准备去朝堂上,接受朝臣的参拜。 与此同时,京城的南城门口,黑压压地数十万军队兵临城下。 这数十万军队的中间,有一副十分显眼的明黄色仪仗,正中间的那个人一身龙袍,头戴金冠,让人一看就知道他的身份。 守在城楼上的士兵们纷纷奔走相告,禀报给自己的上峰,不多时,整个南城门的守军都知道,皇上并没有死,而是带着军队回来了。 蒋怀民一身戎装坐在马上,运足了内力朝着城楼上喊道: “吾乃北境军统领蒋怀民,携北境军三十万将士,护送吾皇回京!” 此话一出,原本还将信将疑的守城士兵们这下彻底相信了,可是就在他们犹豫着要不要打开城门放皇上进来的时候,那些躁动不安的人就已经被他们的上峰杀死。 “先帝已经驾崩,城下那人定然是冒充的!你们难道忘了逆贼云陵冒充八皇子,利用镇南军闹事的事情吗?此番定然也是逆贼心怀不轨,哄骗蒋大将军和北境军!传我命令,死守城门,谁都不许开!”那巡防营的首领开口说着。 这一招杀鸡儆猴,让所有人都不敢造次,再加上有云陵假扮八皇子的事情在先,之前那些躁动地人都慢慢沉寂下来,也就相信了自家上峰的话。 陆祁玉和蒋怀民分别带着陆家军和北境军推进,陆沉渊和君无忧以及暗卫们寸步不离地跟在皇上的身边,保护着他的安全,钱进和钱明自然是负责贴身保护顾昭雪的。 到了距离城门已经相对比较近的距离,城楼上出现了很多弓箭手,每个人都拉弓射箭,做足了准备,只要城楼下的人再前进一步,就会被射成筛子。 城楼上的人以为这样就能让北境军退却,可没想到,北境军的确不再往前,却转而拿出一些黑乎乎的东西,看不清到底是什么。 北境军的将士们把后面的投石机运到最前方,然后把那些黑乎乎的东西放在投石机上,守城的士兵们以为那黑乎乎的东西就是特殊的石头。 下一刻,便看到北境军将士点燃火把,又点燃了黑乎乎的东西,然后用投石机发射,那黑乎乎的东西在半空中划过一抹弧度,正好落在了城门前。 然后砰地一声,那高六丈、宽三丈的巨大城门被被炸地摇摇欲坠。 但投石机还没有停,接二连三的爆炸直接把城门给炸开了,而之前守城的士兵以为他们不开门,外面的人就没办法进来,所以他们所有人都在城楼上待命。 而现在,城门倒下,北境军将士在蒋怀民的命令下,直接往里冲,后面的人紧紧跟上,呼啦啦一大片很快就进了城。 守城的将士还想过来围堵,可是他们还没走近,就又看到了那黑乎乎的东西。 砰地一声,将他们面前的地面炸出了一个足足有三四平米的大坑,这一下,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们没见过这种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可是他们知道这东西很危险,连青石板的地面都能炸出这么大的坑,更何况他们这些血肉之躯呢? 没错,这些黑乎乎的东西就是火药,是顾昭雪当初为了炸毁堤坝,找了几个道士从炼丹方子里琢磨出来的,当时为了以防万一,她多做了很多,在北上的时候也吩咐钱进都带上了,以备不时之需。 没想到,现在就用上了。 第105章 登基大典 火药的威力让巡防营的士兵们产生了退却之意,没有人愿意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抵抗这种强大到不可战胜的武器。 这时候,皇上在陆沉渊和蒋怀民的护送下走到前方,开口对众人说道: “昌邑郡王莫玉檀,狼子野心,勾结江湖草莽,意图编造朕驾崩的假消息,蒙骗朝臣,糊弄百姓,谋朝篡位!今日朕有幸逃过一劫,得镇北大将军蒋怀民和定远侯陆祁玉相助,重返京城,就是为了揭穿莫玉檀的阴谋!尔等速速放下武器,不抵抗者朕恕其无罪,违者诛九族,决不轻饶!” 巡防营的统领看到皇上,整个人又惊又疑,不明白为何皇上突然出现。 虽然他是昌邑郡王的暗棋,但他也是在相信皇上已经死了的情况下,才会带着兄弟们投靠昌邑郡王,否则他上有老下有小,兄弟们也是有家室的人,何必要做个反贼? 如今皇上身边有前后两代战神,陆祁玉和蒋怀民的威名,整个宸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甚至还有三十万北境军,和十多年前战无不胜的陆家军,他们怎么可能敌得过? 就在巡防营统领在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苏老国公突然带着苏家人出现,苏家一门忠烈,个个战绩彪炳,可以说是整个宸国的顶梁柱。 尤其是苏家小辈,苏修文、苏修武、苏修原、苏修墨等人,也都是惊才绝艳的人杰。 “老臣苏沅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苏老国公当先在圣驾面前跪下,身后的苏家人跪了一排。 众人看到苏家的态度,哪怕心中之前有怀疑,这个时候也全消了。 苏家是不可能认错人的,更何况,苏家、蒋怀民、陆祁玉这些人,是保家卫国的英雄,也是无数从军之人心中的偶像。 不管是巡防营也好,还是五城兵马司也罢,那些从军的人在最初加入军队的时候,谁不想成为像陆祁玉那样的战神?谁不想像蒋怀民一样镇守一方边境?谁不想像苏家那样让自己的家族成为军功立身的百年望族? 这些人光风霁月,忠义双全,他们站在了同一阵线,难道还有错吗? 错的,当然是昌邑郡王了。 于是,在几个军威赫赫的将领威慑下,在火药威力的震撼下,并没有发生两军冲突的内战,因为巡防营不战而降。 此时此刻,朝堂之上的登基大典已经在举办了。 昌邑郡王莫玉檀穿着一身龙袍,带着玉冠,站在玉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朝臣,嘴角泛起一抹笑意。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某个位置的时候,嘴边的笑容凝滞,眼神微闪,问道: “苏老国公还病着吗?” “启禀陛下,早上去苏国公府传旨的人回复说,苏老国公一定会带着苏家所有人过来。”旁边的太监如此说着。 莫玉檀一听,先是满意的点点头,而后心里产生了一丝异样。 总觉得有些不对。 明明整个朝堂大部分人都是他的人,明明他已经掌控了京城除了京畿卫之外的所有兵力,明明姚家已经因为镇南军和云陵的事,在朝堂上失去了所有的地位。 形势一片大好的时候,他却突然生出了一丝丝担心。 这些日子他被大好形势迷惑了眼睛,直到此时站在朝堂上,才发现哪里不对劲——整个宸国的兵马,苏、姚、陆、蒋、皇五个部分,他竟然只掌控了属于皇帝直辖那部分的其中四个军队。 姚家不可信,陆家十万兵马不知所踪,苏家根基太深不是他能撼动的,就连蒋怀民的北境军他也插不上手,他所能动手脚的无非是禁军、巡防营等拱卫京畿的军队。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能全部掌控,因为京畿卫统领苏修原是苏家人。 如果……其他几家掌控军队的人,在这个时候起兵造反呢?他哪怕再算无遗策,又怎么能抵挡得住? 可之前他明明也在这些军队里安插了人的,想要掌控这些军队。苏家和姚家也就罢了,可北境军里的齐将军,以及去年针对定远侯府的那场陷害,都是为了能掌控属于陆、蒋的军队。 然而到现在为止,他并没有成功掌控军队,却已经提前达到了目的。 他并不觉得高兴,反而有点慌。 张阁老手中捧着“顺应天意、顺应民心”的檄文,站在百官的首位,慷慨激昂地念着,等他念完,莫玉檀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帝。 事情正在朝着莫玉檀希望的方向发展,可是太过顺利,也让人有些不真实。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就在张阁老念出“登基为帝”这四个字的时候,只听到大殿外面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打断了张阁老的话。 檄文宣读中断,莫玉檀距离加冕称帝,只差一步。 可这一步,他走不完了,因为大殿门口,真正的皇帝出现了。 “莫玉檀,朕还没死,你就妄想称帝?”皇上站在最前方,身后一左一右地跟着苏老国公和蒋怀民。 原本称病不出的苏老国公,和应该在北境镇守的镇北将军,整个宸国兵权最多的两个人,都护在皇上的身边。 最重要的是,皇上没死,可是莫玉檀之前却宣称皇上死了。 张阁老一看到皇上,心里立马就明白,莫玉檀到底想干什么,无非是想利用那场宫变的机会,欺上瞒下地自己登基。 于是,张阁老将手中的檄文一扔,走到皇上面前跪下: “老臣遭奸人蒙骗,差点犯下大错,请皇上降罪!” “张老起来!”皇上将张阁老扶起来,“阁老也是被人蒙蔽,朕不会怪你!” “多谢皇上!”张阁老道谢。 莫玉檀看着皇上身边的那几个人,心里的担忧终于成了真,可是他并不惧怕,只是冷笑着看着皇上,说道: “皇兄,你也是来恭喜我的吗?” “做梦,你这个乱臣贼子,十六年前残害朕的长子、次子,又制造冤案妄图颠覆宸国朝堂,造成朝堂浩劫,冤死者无数;这十六年来,他在各地建立自己的势力,用不法手段敛财,甚至假传圣旨陷害忠臣良将,致使定远侯满门流放西部,如今竟然还宵想皇位?简直痴人说梦!”皇上冷冷地盯着莫玉檀,将他做的事情全部都说了出来。 此话一出,朝堂上所有人都震惊了,因为这番话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了。 众人纷纷交头接耳,疑惑着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106章 真相大白 “皇兄啊皇兄,我做了这么多事,可你却足足十六年才了解真相,这足以说明你这个皇帝当的昏庸无能,只有我才是最适合这个位置的。”莫玉檀说道,“如今,你所有的儿子都死的死、废的废,就算你把皇位抢回去,又能坐的了多久?等你驾崩了,这皇位不还是我的?所以,你不如早点退位让贤,如何?” “这么说,你承认自己做的那些事了?”皇上问道。 “这有什么不承认的?”莫玉檀说道,“如今整个朝堂大半都是我的人,在江湖上我也有势力,拱卫皇城的军队有五分之四都听命于我,我还有无数的兵器和私兵,等你一死,不管你把皇位传给谁,我都有把握拿到手,我又有什么不敢承认的呢?” “昌邑郡王,或者我该叫你罗刹殿主?”顾昭雪突然开口,问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谋算了十六年,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你是谁?”莫玉檀看着顾昭雪,微微一愣,然后了然,“你就是那个名动京城的昭雪姑娘?帮大理寺破案,帮三皇妃安胎,帮德妃治疗脸上的旧伤,还真是个能干的奇女子啊!” “那你知道我姓什么吗?”顾昭雪反问,“我姓顾,顾长风的顾,顾瑾辰的顾。” 顾长风和顾瑾辰这两个名字,年轻人很可能不知道,但朝中大多数人全都听说过,昔日医香传世的顾家,就属这两个人最为出名。 一个是太医署丞,一个是医毒双绝。 而现在,顾昭雪说她姓顾,顾长风的顾,顾瑾辰的顾,那么也就意味着……她是顾家后人。 再仔细一看,跟在皇上身边的那些人,或多或少都跟十六年前的案子有联系。 顾家后人顾昭雪,柳贲之子柳青杨,还有被投闲置散十五年的战神陆祁玉,他们全都是十六年前那场浩劫的受害者。 “原来如此。”莫玉檀点点头,“我就说为什么你总是在破坏我的计划,原来还有这层关系。不过,你以为就凭你拆穿的那些事,就能动摇我的根基吗?” “你的根基是什么?是南方沧州永安县的铁矿山吗?是山中的兵器、官银和私兵吗?”顾昭雪神色淡然,“如果是这些东西,那我要跟你说声抱歉,那地方也被我掀了。” “你说什么?”莫玉檀脸色大变。 铁矿山的东西,是他最大的依仗,就算他现在败了,但是只要有那座山,他就还能招兵买马,从头再来,可是现在顾昭雪直接就把话挑明了,告诉他那座山已经被人发现。 “你操纵沧州两河府的抚台大人周浩,贪赃枉法,把贪来的钱都通过他的儿子周磊,利用万盛赌坊为媒介,全部送给你。可是我们在两河府查到了周浩贪污的证据,又从程国公府灭门案和国库银两掉包案,毁掉了万盛赌坊,你的敛财渠道一下子就丢了大半。”顾昭雪盯着莫玉檀,开口说着。 她没等莫玉檀开口,便直接把剩下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你掌握了忠勤伯府的把柄,让忠勤伯府太夫人在南方建立了一个无尘庵,以给人完成心愿为噱头,收取大额钱财。可无尘庵却因为卷入了一桩杀人案,也被我们连根拔起;同样的,忠勤伯府先后因为世子教唆程三公子杀人、二小姐刺杀三皇妃、以及忠勤伯府二老爷和宫妃私通的事,遭遇灭门。你剩下的敛财渠道也丢了不少。” “再就是程国公府灭门案,你娶了程瑶,却对她冷暴力,一步步设下陷阱,让她和程三公子之间发生那些事,导致程国公府灭门,而程国公府的钱财却被你顺利接收。当然,这笔钱才被你投入到铁矿山,养那些私兵,打造兵器。可遗憾的是,铁矿山如今已经被捣毁,胡正青、肖飞那些效忠你的人,也都没有好下场。” “你和皇后娘娘早就有奸情,十二皇子是你们的儿子,为了夺取皇位,你们里应外合,谋害无数宫妃,陷害忠臣良将,昔日的三皇子生母赵美人,以及后来的定远侯府,都是你们的目标。你们甚至为了隐瞒身份,把三皇子当成靶子,表面上对他好,实际上让三皇妃永远不怀孕,让三皇子失去夺嫡资格,却又在我替三皇妃治好了病之后,对他们下手。你们收买佟总管假传圣旨,让定远侯府流放西部,可惜的是终究你们都没能得到你们想要的陆家军兵符。” “你成为程国公的女婿之后,得知了程老国公曾经替先帝和陛下训练过飞羽卫,于是你暗中建立另一股飞羽卫势力,并试图操控军队。北境军中的齐将军就是你的人,你利用齐将军在北境的职务之便,制造雪崩害死大皇子和二皇子,想制造朝廷混乱来谋取皇位。可惜当时你的羽翼不丰,没能成功。而齐将军也在今年年初泄露了身份,死在北境。你的阴谋,再一次瓦解。” “昌邑郡王,你的人,你的钱,你的兵,你的势力,全都被一样一样的连根拔起,你还有什么底气说这皇位是你的?” 随着顾昭雪的话音落下,整个朝堂陷入一片沉寂之中。 百官沉寂,那是因为他们没想到昌邑郡王竟然不声不响地做出了这么多事;而昌邑郡王则是完全没想到,他所依仗的那些人和势力,竟然真的被人一点点地连根拔起。 如今除了罗刹殿和京城的四个军队,还有那些朝臣,他已经再没有任何优势。 “对了,忘了告诉你,外面的巡防营、禁军、五城兵马司和皇城守备军已经投降了,整个京城已经被三十万北境军和十万陆家军包围。那些归顺你的朝臣,多数是暗中投靠飞羽卫的,名单已经被人送到了皇上手里;你现在什么都靠不住了,只剩下一个罗刹殿。就是不知道,你的罗刹殿和天机阁比起来,谁更胜一筹?”顾昭雪继续问着。 昌邑郡王脸色铁青,这个时候他才知道,原本以为是算无遗策,谁料到头来他真的一无所有。 不,他还不算一无所有,他还有罗刹殿。 罗刹殿的位置隐蔽,就算他当不成皇帝,他还能回到江湖中去,凭着他的武功和谋略,当个武林盟主也是绰绰有余。 到时候,他带着全武林给宸国的皇帝找麻烦,反正眼前的皇帝活不了多久了,到时候新皇帝肯定撑不住场,整个宸国还不是他的囊中之物? 想到这里,昌邑郡王将自己头上的珠玉冠扔掉,整个人飞身而起,就想离开大殿。 可这时候,一道玄色身影腾空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拦住了他的去路。 第107章 昭雪沉渊 大概没有人知道陆沉渊的武功到底有多高,不过据君无忧所说,似乎已经超越了天机老人,反正到目前为止,还没碰到过敌手。 这次当然也不会例外,莫玉檀根本不是陆沉渊的对手。 陆沉渊像是在猫逗老鼠一样对待莫玉檀,既不下狠手,也不放他走,只是完全封死了他所有的出路,然后凭着诡谲的身形,击打在莫玉檀身体的各个穴位。 终于,一炷香之后,莫玉檀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轰的一声砸在地上,想起身再战的时候,却脸色大变: “你废了我的武功?” “不废了武功,难道留着让你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吗?”陆沉渊冷笑一声,重新站在了皇上的身后。 这一场最终对决,除了当个打手,陆沉渊并没有出风头,可是哪怕他再怎么收敛起息,想要低调,身上强大的气势却让人无法忽视。 皇上很快让人把昌邑郡王抓了起来,投入到大理寺的监牢,交给柳青杨看管。 就连皇后和十二皇子,还有佟总管,以及那些在莫玉檀夺位过程中助纣为虐的人全都得到了该有的惩罚,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这场以昌邑郡王为首的谋朝篡位事件,终于在陆沉渊的提前算计和掌控、顾昭雪的步步为营中,被瓦解的一干二净,不留一丝痕迹。 甚至连潜伏在暗处的那些人,之前都以为昌邑郡王一定会登基,而得意忘形,慢慢露出马脚,被抓了个正着。 当然,水至清则无鱼,对于那些没有犯过错,或者罪名不大的人,该谅解的也要谅解,所以在皇上最后几天的生命里,他一改过去十几年昏庸糊涂的作风,开始拨乱反正。 过去那些冤假错案中冤死的人,纷纷沉冤昭雪,洗清了这么多年背负的污名。 皇上之前中毒,身体亏损严重,常彦所断言的一个月期限将至,皇上在弥留之际,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很失败,竟然没能培养出一个能接班的儿子。 事到如今,瘸了腿的三皇子,竟然是唯一一个能登基的人。 于是皇上在临死之前,将皇位传给了三皇子,并且看中了陆沉渊的才能,也知道陆沉渊身负的命格,封他为摄政王,让他辅政。 若是为江山社稷着想,皇上其实应该直接把皇位让给陆沉渊的,但一来是皇上舍不得莫家的江山改姓,二来是陆沉渊自己不愿当皇帝。 他应承命格所言,当一颗辅星,也不算太违背命格——毕竟三皇子并无大才,且腿有残疾,这个国家真正的掌权人,还是陆沉渊。 所有的事情都尘埃落定。 三皇子登基的消息传了出去,之前带着两个孩子逃走的枝繁和叶茂也听说了,他们非常惊喜,又匆匆带着孩子回京,说明了宫变那天的情况。 原本以为儿女死在大火中的三皇子喜不自胜,然后在这种大起大悲的心绪中,三皇子刚刚登基就驾崩了。 宫变之后,三皇子一直以为妻儿都没了,自己也成了残废,所以整个人郁郁不得志,心情很是低落,几乎都失去了求生的意志,就连身体也一直消瘦下去。 而三皇子之所以拖着没死,不过是莫玉檀没让他死,想留着他彰显自己登基后对先帝子嗣的仁慈,所以吩咐宫人好好照顾他。 可后来,皇帝回来了,不仅粉碎了莫玉檀的阴谋,还留下遗诏让三皇子登基,三皇子之前争夺了一辈子,不就是为了这个位置么?没想到他也算是因祸得福,阴差阳错地成了唯一活着的皇子。 大悲之后大喜,情绪本来就起伏太大,再加上儿女回来了,没死的消息让他更是欣喜若狂,最终没能熬得过去,成了宸国历史上在位时间最短的皇帝。 好在,三皇子现在有一双儿女,全都是已故的三皇妃所生,是嫡子嫡女,父死子承,于是那个小小的出生才刚刚一个月的小婴儿,就成了宸国历史上最小的皇帝。 枝繁去找了顾昭雪,说之前三皇妃提过,要让两个孩子认顾昭雪为干娘,毕竟两个孩子能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全靠顾昭雪。 是顾昭雪替三皇妃治好了不孕症,是她替三皇妃安胎,最终也是她传出去的解剖之术,拯救了难产的三皇妃,救了两个孩子的命。 枝繁苦苦哀求,最终让顾昭雪心软同意了。 就这样,顾昭雪成了新帝的干娘。 其实这也是枝繁自己的私心在里面,她是因为顾昭雪和苏家、君家关系都非常好,而且和柳青杨、君无忧、蒋怀民他们都很熟稔,甚至连定远侯府都对她很好,有这样一个干娘,对小皇帝以后绝对是个保命符。 如此一来,枝繁也算是不辜负三皇妃临终前的托付了。 整个事情尘埃落定,陆沉渊给小皇帝取名字叫莫寰宸,取海纳百川、包容宇内之意,而小皇帝的双胞胎姐姐,取名为莫星辰,寓意着她如同天上星辰,在宇宙寰宸的照拂下熠熠生辉。 之前陆沉渊把中毒的先帝带走的时候,顺便也带走了传国玉玺,可现在玉玺归还给莫家皇族,可仍然由他代为掌管,毕竟小皇帝还是个正在吃奶的奶娃娃。 而后宫中,苏贵妃和德妃成了最大的赢家,德妃低调了十多年,已经不想争抢了,她如今脸上伤势已被治好,混了个太妃的身份,在宫里优哉游哉地过日子,种花养草;而苏贵妃被陆沉渊以小皇帝的名义,册封为太皇太后,在小皇帝长大亲政立后之前,总领后宫。 肖远臻也从北境回来了,接替了陈玄清的位置,成了新上任的大学士,定远侯陆祁玉归朝,获封大将军王,擢升定远公。 朝廷在陆沉渊的铁血手腕下,很快稳定下来。 一开始还有反对的声音,可到了最后却没有人再反对了——朝中兵权有五分之四掌握在摄政王手里,陆家是他的本家,苏家是他的外租家,蒋怀民是他的大师兄,柳青杨掌控五军兵符却和他是同盟者。 除此之外,文臣之中有张阁老、乔丞相鼎力支持,年轻一派也有肖远臻这等能人,地方上有卞启超、于佑南和李怀等能力不俗者。 在野势力中,有皇商君家垄断经济命脉,给予金钱支持;有以苏修墨、媚四娘为首的百宝斋、媚香楼等情报组织,无孔不入,几乎没有能藏住的秘密。 短短半年,陆沉渊就彻底掌控了朝野内外,就算他不是帝王,却胜似帝王。 所有人都意识到陆沉渊是多么的权势滔天,就有那些善于钻营的人想讨好巴结,这些人看摄政王陆沉渊还未成亲,于是想方设法地把自家女儿或者孙女送到他眼前,希望他能看上这些女孩儿,然后结为亲家。 甚至有的人从定远侯,不,从定远公入手,想拉关系,可惜没有一个人成功过。 半年之后,所有朝臣都收到了一份请柬,上面写明了摄政王大婚,敬请光临。 怀揣着好奇地心情,众人都去参加婚宴,想知道这个俘获了摄政王的女子到底是谁,后来经知情人士透露,摄政王娶的是神医顾家的后人,顾昭雪。 若是其他人,恐怕就要被朝臣们针对了,可顾昭雪的名字一说出来,所有人都乖乖闭上了嘴。 毕竟满京城的贵女,谁也没有顾昭雪身份高贵了。 她是谁? 她是皇上的干娘。 更何况她和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关系都非同一般,大理寺少卿管她叫妹妹,苏家唯一的千金小姐认她当姐姐,君家少主称呼她为二嫂,镇北将军管她叫弟妹。 她对德妃有恩,与四公主、六公主关系密切。 她曾惊世骇俗地炸毁堤坝,让碧江水改道,在洪灾中救了无数百姓的性命,让百姓们免于灾难,在民间声名显赫。 她…… 顾昭雪的身上有无数传言,每一样都足够震撼人心。 成亲那天,祖父顾长风终于从归云山下来了,顾家原本在京城的宅子也已经归还,祖孙俩好好的把宅子收拾了一番,从顾宅出嫁。 那是真正的十里红妆,嫁妆从街头排到了街尾。 这一次,没有人打断她的成亲仪式。 三拜之后,她和陆沉渊成了真正的夫妻,从此她又多了个身份——摄政王妃。 顾昭雪和陆沉渊自成婚之后,夫妻恩爱,秉承一生一世一双人,携手共进,为两人的共同理想而奋斗。 他们这一生做了很多利国利民的好事,以至于百姓们提起他们,纷纷赞不绝口,心生敬佩。哪怕后来他们离开朝堂,成为闲云野鹤的平凡人,他们的事迹还依然在民间口耳相传。 后记: 《史书宸国志》记载:摄政王妃顾氏昭雪,出身神医顾家,通医药之理,精推棺断狱,早年行走江湖,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救百姓于水火,予黎明之福泽。于承安帝元年嫁于摄政王陆沉渊,自此夫妻携手,改恩科,推女学,授医术,破悬案,肃清朝堂,造福百姓,缔造宸国盛世江山。 承安十六年,帝王莫寰宸亲政,摄政王夫妇还政于承安帝,自此远离京城,云游江湖,行踪不定。 (全文完)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