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重回七零报效国家-jjwxc 作者:生乖 简介:   随棠穿越了,穿到一切百废待兴的七零年。   但那又怎么样?   逐渐展露的天赋,顶尖的智商和永不停止的学习,随棠一步步从小地方走到国家科技中心,再到世界的中心,从载人飞机到火箭升空,从独立卫星到空间基站……东方的日轮冉冉升起,他携手国家屹立世界强国。   后来,史书记载,随院士,当称国士无双。   注:文内技术方面请勿考据   ps:防盗40%,时间24小时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系统 爽文 年代文 团宠 学霸 [1]1:  随棠缩在被子里忍不住叹了口气,包子般白嫩的小脸蛋皱成一团。   随棠缩在被子里忍不住叹了口气,包子般白嫩的小脸蛋皱成一团。   这是他穿越回1977年的第二天,清晨。   至于为什么用穿越这两个字,那是因为他原本是一百多年后的人,眼睛一闭一睁,就穿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从陌生的身体里醒来。   跟他一起穿越回来的还有一个脑子里的系统。   那个系统自称为观察历史的走向以及记录重大历史转折事物或人,特地穿梭时间乱流回到这个特殊的时代。   只是……   【真的很抱歉!】随棠脑子里立刻冒出一个弱弱的电子声音,【系统还是个新统,操作失误才不小心把棠棠你带回来的!求原谅!】   随棠再次叹气,在脑子里回复:【回来就回来吧,但是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记得我之前的事情?】   那是一种自己的记忆仿佛被一层薄纱笼盖住,只能隐隐约约看见薄纱下的阴影,但是具体是什么,却一点也记不得。   唯一能记住的,只有自己是来自一百多年后的人这件事。   【我们统穿梭时间不能携带太多东西,记忆也是有重量的,为在时间乱流里保护棠棠我的能量不足保护多的记忆……】   【好吧。】   随棠的情绪还是很稳定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没有觉得害怕,平静到生不起一丝波澜,只是有点担心自己这具身体的家人在哪里,他要怎么回家。   随棠是昨夜穿到这个身体里,系统急哄哄把他扔进身体里后就喊着能量不足开启自动待机。他遭遇时间乱流的精神也十分疲惫,因此什么也来不及细想,径直陷入了昏睡,直到现在才清醒过来。   随棠扫了眼周围,脑子里立刻冒出:县里医院的住院部。   他睡的这张病床挨着玻璃窗,仰头就可以看到外边的天正蒙蒙亮,玻璃上凝上一层薄薄的白雾,显然外边的温度不高。   随棠想了小半会,除了知道这是医院,这具身体更多的记忆依旧没有冒出来。   大脑一片迷蒙的感觉不太好受,脑子里的系统也变得安安静静,随棠把头从被子里钻出来,吸了一口冷空气后再次继续缩了回去。如此反复几个来回后,玻璃窗上的白雾渐渐凝成水珠滴落,破晓的光线带上了热度,融化外边的寒意,隐约能听见外面开始有嘈杂的说话声和走动声。   兀自发呆的随棠忽然听到吱呀一声的推门声——是自己病房里的门,随即一阵轻轻的脚步声靠近。   探出头换气的随棠立刻就和来人对视上了。   进来的是一个身材高大体型魁梧的男人,借从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恰好可以看清他穿着厚厚的棉袄,臂弯里搭一件黑色的厚大衣,一双浓眉下的眼眸带着担忧怜惜,正好与随棠对视上。   “棠棠?”男人显然很惊讶随棠现在就醒了,长腿加快几步坐到床边,“头还痛不痛?”   边说着双手反复摩擦一会,小心翼翼地贴在随棠的额头。   额头上的手覆满茧子,粗糙的同时带着舒服的温热。随棠很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嘴张了张却一字未说。   他不认识这个男人是谁,光是称呼就被卡住。   但男人却仿佛对此习以为常,轻声说:“不痛就好,爸爸今天接你出院回家,妈妈和弟弟在家里等咱们吃早饭。”   随棠看着自称爸爸的男人默默点头。   得到随棠点头后,随长锋站起来,先小心地用棉被裹住随棠扶他坐起来,才开始利落地收拾东西。   床边的柜子上头放了一个保温桶,上面印着“劳动最光荣”几个字,然后是一桶黄色的罐子,看不出来里面放的是什么。柜子下头还有几个抽屉,随长锋矮下身拉开。   随棠也跟着歪了歪头看去。   里面是一盒“草原小姐妹”的曲奇饼干,旁边还有一把酥糖。   不消多久,属于随棠住院带来的东西全部收进了大包里后,随长锋拿起他搭在臂弯里带来的厚大衣,严严实实地代替棉被裹在随棠身上。   而后一伸手就把人从病床上捞了起来。   随棠还没回神,身体就被拢在宽阔的怀抱里,屁股下的手臂孔武有力。   等反应过来,热意一下子腾地从耳后烧起来。   虽然他记不得自己穿越前多少岁,但肯定已经不是能被父亲抱在怀里的年纪。   随长锋倒是没注意到随棠的不自在,在他看来棠棠才七岁,还小的可怜。   而且坐在自己手臂上的儿子不仅看着小小的一团,就连重量也是轻轻飘飘的一片。   不知道这回又要瘦多少。   随长锋心里头一紧,沉压压的难受。   他的大儿子随棠,当年一生下来就只有四斤不说,后来又发现孩子三四岁了迟迟不开口。等到六七岁后,爸爸妈妈倒是偶尔会喊了,但是再多的就没有。   这回住院也是因为随棠高烧,却一声不吭,要不是妻子林江月及时发现,恐怕在昨天傍晚就要烧昏过去。   随长锋心里想事,但一手抱着随棠一手挎着包,走路的步伐却很稳健。   随棠半张脸埋在大衣的领子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从随长锋的肩膀处看着一路向后退的景色。   外面的天气果然不算温暖,带着早晨独有的水汽,混着寒气被吸入口鼻肺里,激的脑子都清醒不少。   县医院不算大,门口的旁边就是医院的食堂,此刻有缕缕白烟从屋顶上冒出,应该是在煮医院的早饭和营养餐。   县里的路面已经铺上水泥,这个点两边已经有店铺开门营业,高高低低鳞次栉比的房子错落有致。偶尔路过一些有许多层和许多门的楼房里,可以听见一家人走动的声响。   【哇!】   系统小声地惊叹。   【怎么了?】随棠收回四处看眼睛,问道。   【在后世关于这个年代的记录都被遗失了。】说到这系统声音有些低落,【不仅是记录,还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情和人,都没有了……】   随棠没出声,因为他也想不起自己过去有没有看过这个年代的记录。   但还是安慰道:【没关系,你现在不就是在记录吗?】   【没错!棠棠我要继续待机记录这个年代了!】系统被鼓舞到,情绪变得昂扬,【棠棠你要是有生命危险请立刻喊系统的名字,虽然系统能量所剩不多,但是可以给棠棠提供一些帮助。】   【谢谢你,系统,你的名字是什么?】   【棠棠,我叫拯救者001。】 [2]2:  随长锋担心随棠再次受冻,导致反复发热,因此几步并一步,走得飞快   随长锋担心随棠再次受冻,导致反复发热,因此几步并一步,走得飞快。   随棠感觉一晃神,就在一个靠巷子口的门外停下来。   门两侧是高高的红砖围墙,饶是被抱在了随长锋的怀里,他依旧看不到围墙内的样子。   随长锋将拎着的大包放下来,叩响大门。   很快里头一阵踢踢踏踏的急促脚步声,隐约听见:“……妈,是爸爸和哥哥……”   门被打开,开门的小孩仰着小圆脸。   是个小胖墩。   小胖墩身上裹厚厚的棉袄,头上戴一顶毛线帽,脸庞两颊红润,独属于小孩圆溜溜大大的眼睛水润润。   从随棠的视角,就像一颗长了手的球。有点可爱,便很浅地弯了一下眼。   这一下立刻牢牢抓住小胖墩的注意。小胖墩咧开嘴笑,喊:“哥!”   随长锋伸手揉了两把小胖墩的帽子,重新拎起包,道:“好了先进去,外头冷,爸爸还抱着哥哥。”   高大的围墙里是一片被规整的井井有条的院落,一侧已经被开垦出几畦菜地,种上一些随棠认不出的蔬菜。   另一侧沿着墙密密麻麻摞几垛蜂窝煤和大捆的干柴火,上头盖半透明的油布用来防水。   靠着蜂窝煤的那侧的单独矮房,有白色的烟雾从屋顶上的烟囱里头冒出来,门也开着,听见他们的声响,一个扎着侧麻花辫,面容秀丽的女人急忙从里头迎过来。   女人一手接过随长锋手上的大包,一手牵着小胖墩一块进屋。   属于随棠的房间里早就燃起炭火,窗沿支开一条小缝,但屋内依旧是暖暖的。   随棠被放在床上,重新被裹在被子里头,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棠棠,头痛不痛?”说着林江月把手从被沿伸进去,握住随棠的小手仔细感受了一会,有些泛凉,但好过昨天的高烧。   他想说不痛,但不知为何话在嘴里转一圈,还是没说出来,对着林江月忧虑爱怜的眼神,轻轻摇摇头。   随长锋接话:“我去接棠棠前先去过医生那里,医生说棠棠昨夜就退烧,要是再反复还得去吊水。”   “哥,打针很痛!”小胖墩蹙起水汪汪的眼睛,不知何时悄悄隔着被子扒在随棠身上。   “是,就你哭的最响。”随长锋好笑道,怕小胖墩压到随棠,想伸手提起他来,一提,居然没提动。   可见肉长的都是实心的。   林江月眼里的难过顿时压下去,笑意泛起,“长锋我烧好热水在厨房,端水过来给棠棠刷个牙洗把脸吃早饭。”   “小棣你在这陪哥哥一会。”   随长锋和林江月去厨房,小胖墩立刻灵活地蹭掉毛线鞋,眼睛亮亮地看向随棠,“哥!”   随棠对视上和小狗一般的眼神,顿了顿,用手撑开被子。   果然小胖墩十分顺滑地钻进被窝。   一进被窝就用手紧紧地扒住随棠的腰,小孩子旺盛的火气仿佛会传染一般,随棠只觉得怀里这个是个小火炉,烘的人暖呼呼的。   随棣已经很习惯他哥的沉默,哪怕他哥不回应他半个字,都能自说自语许久。   “哥,打针是不是很痛啊?”   “哥你一个人睡医院怕不怕?爸妈说昨天晚上想去陪你睡,但是医院床不够。”   “哥,那个饼干吃完没,爸说怕你晚上醒来饿给你放柜子里。”   “哥我的饼干吃完了……”   说到这里小胖墩肉眼可见低落一下,吧唧吧唧嘴回想那饼干的美味。   那小表情十分有感染力,随棠不由自主伸手摸摸小胖墩的额头,“……”   他想说没关系,我的饼干还有可以给你。   但话依然是卡在喉咙一般,好似一瞬间忘记如何说话。   随棣已经注意不到别的,他震惊地张嘴,“哥,你头一回摸我!”   连忙扣住额头上随棠的手,主动用头蹭了蹭随棠的掌心。   随棣心想,他哥跟神仙一样的人,长的白白的,眼睛也漂亮,比他认识的所有人都漂亮。今天不仅可以挨着躺一个被窝,居然还被他捞着摸额头。   随棣嘴角越咧越高,直接给自己想美了。   等随长锋和林江月端着热水盆和早饭回来时,就从被窝里头揪出来了一个乐的开花的小胖墩。   小胖墩直到吃完早饭后,还在美滋滋地念着,他哥摸他额头了。   林江月见状,又好笑又心酸。   随棠和随棣的感情好到这样,倒是她和随长锋都没有想到的。   当年生下随棠,紧接着发现孩子的不对劲后,她和随长锋是没准备再要孩子。一来可以专心带随棠,二来也是怕委屈后来的孩子。人心都是偏的,随棠的身体和病,难免让她更揪心怜爱。   但在随棠两岁时,随棣偏偏就是意外被怀上,后来去信和家里人商量,还是决定生下来。   说实话当时随着随棣的长大和稍微懂事一点,林江月是害怕担忧过,怕随棣讨厌随棠,又怕随棠讨厌弟弟。   但幸好,随棣从小就喜欢黏着他哥,哪怕随棠基本不给随棣回应,也依旧整天哥哥长哥哥短,到处找哥哥。   林江月看着吃完早饭又黏在哥哥旁边的小胖墩,抿起嘴角和随长锋对视一眼,满面笑容。   吃过早饭林江月和随长锋都要去上班。   林江月是纺织厂里的会计,一个月工资有62元,随长锋是机械厂的工程师,一个月工资75元,他们俩加一块一个月收入有一百多,再加上厂里的各种福利,相对于别的家庭,哪怕养一个不怎么健康的孩子,也过的好很多。   现在随棠上的小学已经放寒假,而随棣还没到上学的年纪。平时林江月和随长锋都是轮流带着随棣去厂里。现在随棠放假,随棣就不愿意跟去厂里了。   纺织厂离他们家的九里巷不远,就隔一条街,每天中午林江月都会回家一趟煮午饭,等饭差不多煮好,在稍远一点机械厂的随长锋也刚好到家。   爸爸妈妈去上班了,随棠就带着小胖墩坐到了书桌前。这两台实木桌子是随长锋特地请人给两人打的,因为随棠的房间要比随棣大一些,采光也好很多,桌子就放在了随棠这。   属于随棣那一半的桌子上,摞了一沓厚实的卷子,随棠略略看了一眼,都是很基础的一位数四则运算。   林江月离开前就叮嘱小胖墩要好好写,回家爸妈会检查,乱写就会罚没有饼干和糖果吃。   随棠这边的桌面,除那一盒他在医院看见的饼干外,还多一个水煮蛋。   是妈妈给他准备的营养加餐。   因为手里也没什么事做,他就翻了翻抽屉,看能不能想起些什么。过了一会,旁边的小胖墩就蹭过来,然后把那叠卷子推过来。   小胖墩侧着脸压在桌子上,眼巴巴地看向他:“哥……”   “?”   “我不会写。”   “……”随棠震惊,再次看了两眼确认,是基础的四则运算没错了。   这个弟弟有点笨。   虽然记不起自己五岁的时候,但是他可以很肯定自己五岁绝对可以写出来基础的四则运算。   于是一上午就在随棠一言不发的教导,随棣叽叽喳喳的喊着“哥哥哥”下度过。   -   林江月和随长锋出巷子口就分开走,机械厂稍远些,所以随长锋骑着家里唯一一辆自行车去厂里。   到厂里在他工作的楼下有车棚,机械厂员工可以免费把车停里头,厂里有专门负责看车的人。   随长锋刚好是取消高考前的最后一届大学生,因此念完大学后,再加上他家是农村中的贫农,反而很幸运没有受到那场风波的影响,也顺利通过了机械厂的招工。从最开始的助理工程师一个月15元的工资,到现在一个月75元工资,独立一个办公桌的待遇。他和林江月也是在大学中相识相交的。   但林家世代书香,终究是没有躲过,林家父母在那段时间被下放到农场,连他和林江月结婚都没有见到。直到最近才被陆续平反。   因此林家那边至今还没见过两个孩子,只有林江月偶尔寄过去的照片和书信。前些天那边写信过来,说让他们放假后带孩子来看看。   随长锋也正好计划这事,他已经提前给爹娘通过信,今年过年去林家过。只是不巧,随棠在过年前又病了一场。 [3]3:  林江月也在思考这事。\r\r自从父母下放那天,她就再也   林江月也在思考这事。   自从父母下放那天,她就再也没见过父母。更别提她生的随棠和随棣,还没有见过外婆和外公呢。   不过要是实在没办法,林江月想着只好让随家那边的帮忙照顾几天随棠随棣,她和随长锋单独回一趟林家。   “江月,怎么了?”一进办公室的苏雅见林江月细眉拧的紧紧,以为厂里出事,连忙问道,“账务有问题?”   “没有没有,就是在想家里小孩又生病了。”   听到这汪苏雅懂了,她们厂说到林会计第一反应肯定都会先感叹一下林会计家那个特殊的大儿子,听说是脑子有问题,七岁大的人连话都不怎么会说。更别提廋廋小小的身板,瞧着就不壮实容易生病。   不过这些都是厂里人在背后说的小话,目前还没有人敢当面在林会计面前询问真假。   不知为何汪苏雅今日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到前些日子厂里对林会计工作的交口称赞和林会计她男人同样高的工资,憋许久的话一骨碌吐了出来:   “江月,你家大儿子是不是真的……”苏雅点点脑袋,“这里有点问题?”   林江月一愣,顿时怒火从心里头烧起来,饶是再好的脾气此刻也要爆发出来:“苏雅,你脑子才有问题吧!”   苏雅话刚脱口就意识到失言,外头已经有陆陆续续来厂里上班的人,会计办公室里的人保不准就要进来。   比起林江月的好人缘,她显然是占不到一点优势的。顿时低眉顺眼连连道歉:“江月是我说错话,别生气别生气。”   果不其然,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来的是另外一个纺织厂的老员工李姐。   “咋了咋了,我从外头就听见小林的声音了。”李姐说着站到林江月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江月冷哼一声:“姐,苏雅问我家棠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呢!”   “你这……小苏,你这话就过分了!”李姐倒是比厂里其他人要更了解一些情况,当年林江月考进厂里当会计的时候,就是她带的。   “小苏啊,棠……”   “姐,我自己说,”林江月见李姐要替她解释,打断道:“苏雅,我只说一遍,我家棠棠脑子没有问题,我和长锋带棠棠去医院检查过。主席说实事求是,如果你们以后再造谣,我一定会给组织写举报信!”   事实上,当年她和随长锋带随棠去看医生时,医生说随棠这种病不仅脑子没问题,还有可能是某方面的天才。不过这些话她也懒得说,省的招人嫉恨。   现在办公室的人也陆陆续续进来一大半,门也不知何时打开一条缝,外面路过的人也能清楚听到里面的声音,林江月这一番话,也是在警告同样在背后说过随棠小话的人。   苏雅感觉此时脸皮烧得厉害,她是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鬼迷心窍说出那样的话。她家男人同样也是在机械厂工作,只不过是一个最普通的装配工,自然是比不上林江月家男人的。   甚至林江月家男人可以影响到她男人的评先进模范,这可是关系到工资和粮油票啊!   一想到这苏雅心里头更懊悔,她怎么就没忍住呢!同时嘴上的道歉更加软和:“林会计,实在对不起,是我说错话瞧我这嘴,不会说话。”说着轻轻扇了自己嘴巴两下。   另一边,好不容易带着小胖墩解决完今日的算数作业,随棠只觉得精神比经历一次时间乱流还要难受。   与之相反的是随棣,看着工工整整的算数,内心对哥哥的崇拜和喜爱再度飞跃一个台阶。黏黏糊糊地腻在随棠旁边,就连吃着最喜欢的饼干时也要哥哥长哥哥短,哥哥你要不要吃一口。   随棠垂眼看着被小胖墩递到面前啃的坑坑洼洼的饼干,忍不住叹口气,摇头拒绝。   他五岁时有那么差的卫生习惯吗?   同时把桌上那一整盒的饼干推过去,示意全部给他。   随棣顿时感动的泪眼汪汪,他哥是天下无敌第一好的人,爸妈可从来没有给过他一整盒的饼干!   这可是一整盒!   当然随棣从来不想,自己因为吃小饼干而吃不下饭这件事。   也就是随棠初来乍到还不了解小胖墩贪吃的秉性,不然肯定不会草率给了一盒饼干。   随棣想着,他也要回报他哥好东西。   可是他的饼干糖果早就被爸妈锁起来,他哥也不稀罕这些,而玩具他有的他哥肯定也有,还有什么……   “对了!”   随棣一下子从凳子上蹦下去,他想到了,他还有一个宝贝!   于是随棠就看着小胖墩一下子蹿出了房间,然后挎着一个看着颇有份量的斜挎包斜着身体爬上椅子。   斜挎包被小胖墩“啪”地一声甩在桌面上。   “?”   习惯哥哥基本不说话的随棣小小年纪已然是读微表情的专家,立刻给他哥解释疑惑:“哥,这是给你交换饼干的宝贝!”   随棣利落地打开挎包,从里头掏出几本厚厚的书,十分大方地把书全堆在他哥面前。   “哥,这是随宏哥给我的,他说靠这个书可以实现所有梦想!”说着随棣嘿嘿一笑,他之前过生日就许愿想要有吃不完的饼干和蛋糕,现在跟他哥换到了饼干,果然书可以实现梦想!   随棠不懂小胖墩为什么又开始自顾自傻乐,也不知道小胖墩嘴里的随宏是谁……   面前一摞书,最上头的书皮已经被翻的打卷,封面中间写着“代数一”。   后面接连三本分别都是代数二到四,倒是比最上头的新一点。   随棠一本一本挪开,这一摞总共有五本,等挪开上面四本代数后,最下面的写着“物理”。   随棠背挺得笔直,厚实的棉袄绷得他的手臂有点弯曲不了,干脆直接从最上面的“代数一”开始看。   书一打开,映入眼的是密密麻麻的黑色小字,然而比文字更多的是格外加粗的一些字母和数字。   旁边挨着随棠一块看的小胖墩一下子往椅子靠背倒去。   随棠看他。   “哥,这个书看的脑袋晕晕的!”   随棠沉思片刻,把林江月给他准备的鸡蛋也放在小胖墩面前。   不要说话,吃鸡蛋吧。   小胖墩注意力立马移到剥鸡蛋壳上,随棠满意点头。   代数一的内容倒是不多,薄薄的一本书册,随棠一页页翻过,由最基础的向量组、模,到最后的解向量、秩等,让他一下子沉浸心神。   随棣剥掉鸡蛋壳后只啃完一半,剩下一半准备留给他哥吃,结果看随棠书翻了一页又一页,随棣晃着脚看许久,看得他都开始打瞌睡,他哥还是在看那本他看不懂一点的书。   等随棣再一次没撑住脑袋磕在桌子上发出砰地一声,随棠这才艰难从代数里拔出思绪,看向他。   又怎么了?   心里也在漫无边际地想到,如果系统没待机的话,他想问问系统自己穿越前是不是已经学过代数,不然为什么那些内容如此简单,一看则通。   “哥,吃鸡蛋!”   见随棠好不容易停下看书,随棣不顾磕红的脑门,见缝插针地举起剩下半个鸡蛋,贴心地递到他哥嘴边。   实在不忍拒绝跟小狗一样巴巴看着自己的小胖墩,尽管那半个鸡蛋是被啃过的,随棠还是接过来吃掉。   哥哥跟他吃了同一个鸡蛋,这仿佛是某种嘉奖,随棣立马兴奋地大声跟随棠保证道:“哥你喜欢的这个书随宏哥那里还有,等爸妈带我们回村里的时候我给哥全抢过来!”   随棠摇摇头,很轻地拍了拍小胖墩的脑袋。   小胖墩带了顶毛线帽,是现在这个年代含有的毛茸茸的毛线织的,手感软绵绵的。   有点好摸,随棠再次轻轻揉了揉小胖墩的脑袋。   随棣乐坏了,他哥跟他亲近,他哥喜欢他!   等夫妻俩中午回来吃午饭时,随棣就开始缠着问,什么时候可以回乡下奶奶家。   随棣蹲在柴火灶旁边负责给林江月看火,火光印的小胖墩脸颊红红,眼里也是亮亮地,情绪高昂。   还剩最后一个快手菜中午的饭就做好,随长锋去随棠房间里支桌子拿碗筷。   林江月翻着菜用余光看随棣,问道:“是很想爷爷奶奶他们吗?”   “不是,我要回爷爷家找随宏哥拿书。”   林江月惊奇:“你要拿什么书?”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小子从小最喜欢的除了他哥就是吃,看书可从来都不耐烦。   “上次随宏哥住咱们家考试,回去的时候给了我他的书,然后我今天把书拿给哥,哥超级喜欢!”   “所以我要回去给我哥抢……要书。”   过来端菜的随长锋没漏听随棣说的是抢,直接弹他一个脑瓜崩。   也不知道这小子随的谁,一身蛮力在这边的职工院里头的小孩整的跟个小霸王似的。   林江月失笑,扬扬下巴示意随长锋端着菜,问道:“随宏给小棣什么书?”   “不太清楚,左不过是他高考的代数物理那几本?”   林江月若有所思:“小棣说棠棠喜欢,你说……”   但很快又改口道:“棠棠只要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更多的则是意外之喜。   之后的某天下班,夫妻俩特地去书店挑了一套数理化丛书和一本厚实的俄文字典。   看到哥哥收到这些礼物的随棣并没有觉得吃醋不平衡,深深倒吸一口凉气,他哥好可怜,居然要看那么多书,这得有多少作业啊!   随棠惊喜万分,欢欣雀跃到眼里的光都在一跳一跳,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那些书攫取。   自然而然地,说道:“谢谢爸爸,妈妈。”   这一句话说出后,接下来的话就更加顺利了。   随棠又垂头看向挨着他坐的小胖墩:“谢谢小棣。”   随棣没想到还有他的份,这是他哥第一次喊他弟弟,第一次!他那个看上去跟神仙一样的哥,喊他弟弟!   一向开朗外向的小胖墩一下子羞红脸,扭扭捏捏就要往林江月怀里钻。   很小声又很激动地在妈妈怀里说:“妈,哥哥叫我弟弟!”   夫妻俩心中一震。从当年只有四斤重的棠棠出生,无数环绕在他们身边的声音“这孩子养不活”吧,再到后来迟迟的不会说话,好不容易开口说话却又仅限“爸爸、妈妈”,现在,棠棠终于愿意开始更多的交流。   那一瞬,林江月泪盈于睫。   之后几天,随棠说话的能力一点点进步,虽然寡言,偶尔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但至少不是连话都不说,痛也不吭声了。 [4]4:  随棠房间的书在夫妻俩的买买买下逐渐变多,于是在爸妈去上班的时间   随棠房间的书在夫妻俩的买买买下逐渐变多,于是在爸妈去上班的时间里,随棠上午带着小胖墩写算术,学拼音。下午小胖墩很懂事的不打扰随棠,随棠因此可以安安静静坐在书桌前看一整个下午的书。   最开始的那四册代数已经被随棠看完。只可惜那四册代数是编给准备高考学生的,基本都是线性代数,代数几何学反而很少涉及。   这方面他也询问过随长锋,随长锋告诉他,有关代数更专业的工具书只有在省图书馆才能借到。并承诺放假爸爸妈妈一定会带他们去省里玩。   随棠只好略微可惜先把代数放一放,但很快他就不觉得任何可惜。   他接着看的是那套数理化丛书里的物理部分。   只是初初翻阅个大概,随棠就立刻迫不及待如痴如醉开始沉浸在其中。与看代数不同的是,这次他拿起笔,直接跟着书中的公式开始推导。   数理化丛书里的物理部分依旧涉及不深,但却囊括了物理的众多类别,几何光学,物理光学,电磁学,力学等。诸多类别的物理仿佛共同架构起了整个宇宙的奥秘。让随棠更加心驰神往。   明明只觉得时间只是过去一瞬,但随着开门声,随棠却发现外面天色已暗,爸爸妈妈他们下班回来了。   物理给予他的震撼太大,往常只有别人询问时才会主动开口的随棠,这次一反常态,第一次向随长锋他们提出想法:“爸爸,我明天想去书店看书可以吗?”   县里书店有很多书可以看还是随棣白日里在他耳边念叨的,小胖墩惦记着去书店看小人书和连环画。   林江月先一步开口道:“当然可以,棠棠,不过明天让小棣陪你去好吗?”   随长锋虽然有点犹豫,但还是没有阻止,同样点头同意。   “好耶!妈你放心我会保护好我哥的!”   不过随长锋可没指望才五岁的随棣,第二天出门前亲自把兄弟俩送去了县里的书店。   书店的营业员跟随长锋有这七拐八绕的关系,因此随长锋是拎着鸡蛋糕托营业员帮忙看着点小孩的。   临走前反复叮嘱他们俩要互相照顾,不要离得太远,中午就会来接他们回家吃饭。   随棣早就撒欢地去连环画那边的书架上看书,随棠很耐心地听完叮嘱,再乖乖地点头。   随长锋离开后,随棠先是确认随棣在哪后,才开始去工具书那边的书架。   整个书店最多的是摆在最外边的红宝书语录,其次是中小学课本,数理化丛书则是在工具书一栏。   随棠这回也是想看看有没有更多代数和物理的书。因为那套丛书他目前只看完这两个部分,也是他最喜欢的两个部分。   不过随棠在书架上仔仔细细看了许久,都没有除丛书外更多的有关内容。   只好与随棣一块看一些连环画。不过看着看着,随棠的思绪又飘回了脑海里的物理。   他从来没有说过,他只要看过一遍的书就能记得八九不离十,当然也是因为随棠觉得这很正常。   此刻在脑海里记住的物理知识仿佛以一种方式活过来,无数字母公式开始重新排列组合,一遍又一遍的开始推导演化。   直到随长锋来接他俩回家时,随棠依旧是神游太虚的状态。   在家等三人回家吃饭的林江月一眼便发现了随棠的不对劲,担忧问道:“棠棠怎么了?不开心吗?”   随棠回神,有些丧气道:“妈妈,书店里没有我想要的书。”   林江月安慰:“棠棠要什么书可以告诉妈妈吗?妈妈写信给外公外婆,看他们有没有。”   随棠眼睛一亮,问:“可以吗?外祖家有很多书吗?”   从来没听过妈妈说外祖家的随棣也好奇地瞅着林江月。   “当然啦,你们外婆以前在大学里是俄文老师外公是数学系教授呢。”   随长锋替娘仨分别盛好米饭后,接话道:“不仅你们外公外婆是老师,你们还有一个舅舅一个大姨,也当过老师。”只是这两位因为有过留学经历,目前还在乡下。如果他们这回新年去首都看林家二老,那恐怕也见不到舅舅和大姨。   “那妈妈,你什么时候可以帮我问问外祖家借书呀?”   林江月给两小朋友分别夹一块肉,道:“棠棠先吃饭,吃完饭后妈妈就去写信可以吗?”   “江月,到时候让爸妈不用寄过来。”说着随长锋给林江月也挟筷肉,补充道:“现在也快放春节假,到时候咱俩干脆带棠棠和小棣一块去首都。”   “哇!”飞速咽下嘴里的饭后,随棣惊喜道:“爸爸我们新年要去首都吗?不回奶奶家吗?”   “是,好好吃饭,不然到时候我和你妈妈只带你哥去。”   林江月笑眯眯应和:“也不许吃太多糖和饼干。”   见小胖墩立刻蔫下去,随棠轻轻揉了揉小胖墩的脑袋,以示安慰。   吃过饭林江月果然带着随棠一块到了房间,拿出一叠信纸和一支钢笔,道:“来,棠棠自己跟外婆外公说你想要什么样的书。”   随棠略一思索,随即在纸上端端正正写道:外婆外公,我是棠棠,我想问外婆外公有没有几何代数,物理光学………   林江月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偷偷暗笑,因为随棠年纪还小,尽管想把字写的端正一些,但因为手的握力不足,反倒显得信纸上的字稚拙可爱。   在随棠写完后,林江月补了几段问候,犹豫片刻,还是在最后添上:爸,妈,今年春节我和长锋将带棠棠和小棣一起过来。   其实吃饭那会随长锋说带随棠一块去首都她是很犹豫的,但想到这几天随棠不仅活泼许多,连脸上的气血也好看几分,坐一趟火车应该也是没问题的。   下午夫妻俩去上班的路上,骑着二八杠自行车的随长锋顺路去了一趟邮局,买邮票贴上后就寄出去。   他们西省离首都倒也不算远,随长锋估摸着半个月内这信就能寄到。   在信寄出的这段时间里,尽管书店没有随棠想看的书,但是偶尔耐不住小胖墩的撒娇请求,随棠也会陪小胖墩去书店看连环画。   但更多的时候随棠都是待在烘过煤炭的温暖房间里,静静地看书,那套丛书最后一部分的化学,也被他看完。   只是随棠很确定,自己可能对化学没有那么感兴趣。最吸引他的依旧是数学和物理。 [5]5:  首都。\r京华大学的职工院里,一个头发花白身材清癯的老人,   首都。   京华大学的职工院里,一个头发花白身材清癯的老人,正拄手拐慢慢地上楼。   路过楼下邻居处时门正好打开,这层住的也是和他同一个学院的教授。   门里头的人招呼他:“老林,这是去哪里?”   “取信刚回来。”林正则难掩脸上的笑容,示意下手中的信:“江月寄来的。”   林家住在三楼,是单独的一梯一户,因此房子面积相当可观,但因为这房子是今年才归还回来的,不免看起来冷冷清清。   此刻老太太江清戴上老花镜,拿裁纸刀仔细地裁开信封口,书房的电灯也被拉开,柔黄色的光线照的整个房间温暖明亮。   林正则在一旁等江清看完,不过这回信的内容好像跟以往不太一样?   江清看着看着嘴角就扬了起来,脸上的皱纹快要笑成一朵花。   “江女士,信看完没?”林正则站起身走两步又回头坐下,催促道。   江老太太满头银丝,眼眸里温柔的笑意显得万分慈爱,将信递给林正则道:“这里头不仅有江月的信,还有棠棠的呢。”   “棠棠说什么了?”边说林正则边迫不及待低头看信,一看就夸道:“棠棠这字好看!”   “可不是,没记错的话棠棠才七岁。”   信不长,不消片刻就已经看完,看完后林正则脸上的笑容更是和江清的如出一辙。   江清收起信,道:“正则,还有一个星期就是新年,到时你可要把棠棠的书准备好。”   林正则颔首,眼底是对随棠说不出的满意,暗道乖外孙果然是继承了他在数学上的天赋。   他自己是教数学的,家里是不缺数学工具书。至于物理,林正则道:“放心,明天我就去找老杨要棠棠说的那几个方面的书。”   老杨是物院的教授,住在另外一栋职工院,巧的是前几年下放时,他们正好分配在同一个农场,交情自然比别人要深厚许多。   -   首都的外公外婆已经在为迎接随棠他们来过年做准备,这边的随棠因为已经把书都看完了而感到无聊。   在随长锋询问想不想和他一起去机械厂玩时,随棠果断同意,随棣则是只要哥哥在,哪里都好玩。   林江月见状贴心地给两人准备好小挎包,包里头放了一些番薯干,随家那边晒的送过来的,最适合小孩磨牙和顶饱。   机械厂工程师的办公室与林江月那边的不同,会计办公室多是多人合用一个,但随长锋是一人一个单独的办公室,时不时只有随长锋手底下带的几个助理工程师会进来汇报事情。   虽然随长锋确实不算忙,架不住琐碎的事情太多,正巧这会手下带的助理来反馈,说之前设计的零件有点毛病,需要去现场看一眼。   随长锋就叮嘱两小孩不要乱跑。机械厂这边还是很安全的,厂里的保安很大程度上可以防止人贩子进来拐小孩,也就没有太拘束他俩。   等随长锋一离开,随棣立马说:“哥,咱俩去外边玩吧!”   “行。”   随棠在家自学过物理那一部分后,早就想来机械厂看看。   于是随棣带随棠直接抄个小道,穿过几个外表老旧大门紧闭的厂房,直接到达职工家属院里的建筑废弃空地上。   这边全是已经放寒假的小孩,眼尖的几个小孩一看见随棣,立马大声喊道:“老大!老大!”声一落,呼啦啦地就围上来七八个和随棣一般大的小孩。   老大?   随棠偏头看向旁边的小胖墩。   随棣脸上全是骄傲,指指旁边:“这是我哥!”   一群小孩顿时又呼啦啦地围上随棠,齐声道:“哥!”   随棠有些手足无措,他应付不来那么多小孩。   “这是我哥!我哥!不许你们叫!”没等随棠说话,随棣先炸,一把把人挡在身后:“我们今天玩抓鬼子的游戏。”   又回头问:“哥你当后方指挥,我冲锋,行不?”   “老大的哥当指挥的话那我要当警卫员……”   “不行就你,我当警卫员!”   “你当鬼子差不多!”   七八个小孩叽叽喳喳地吵起来。   随棠闭了闭眼,他终于找到比教小胖墩算术更痛苦的事。   此刻随棠只想离开这片聒噪的地方,对小胖墩道:“我不玩,我自己去逛逛。”   小胖墩没说话,小脸皱巴巴的,显得十分纠结。   “我不走远,就在这边看一看,小棣你玩。”   “好吧,哥我等会就来找你。”   随棠没有骗他,随棣带他穿过几个老厂房的时候,他隐约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见老厂房里头的一些机器。他想去试试能不能再仔细看看。   回忆刚刚来时的路线,随棠往回走去,路上碰见别的能看见厂房里面的玻璃窗,随棠也会停下来看一会。   不过大多数厂房里面都是零部件,随棠都看不太懂,只能猜测这些能用在机器的哪些部位。   转转悠悠地就走到最后一个旧厂房的窗户前,但是这个厂房里的窗帘完全被拉紧。   不对呀,他记得来的时候这个窗帘还是拉开的。   就在随棠思索的时候,厂房的门突然从里面打开。   一个佝偻背的老头看过来,脸色凶神恶煞道:“小孩,干什么?”   随棠没有被吓到,指指窗户言简意赅道:“想看。”   “看什么?”   “机器。”   老头顿时被逗乐,凶巴巴的表情也维持不住,缓和语气道:“小屁孩看得懂什么,你哪家的?这边可不能随便乱看。”   “哦。”听见不能看之后,随棠干脆利落准备去找随棣。   但老头不知道是不是脑补小孩委屈巴巴的心情,想了想又道:“你家大人叫什么?”   “随长锋。”   “随工家的啊?”老头上下打量下随棠,道:“随工家进来看看也行,反正里头还有你爹参与的一部分。”   也是因为这个厂房里面都是安装好的机床,核心关键的图纸数据都已经锁在厂里的资料室里。   厂房里此时只有他们俩,空旷的平房内只摆了一台崭新的银白色机床。   随棠头一回见这样的机器,凑近绕机床看一圈。   老头也不拦,饶有兴趣地等小孩看完:“小孩,看得懂吗?”   随棠默默摇头,这台机床的齿轮承轴等都在内部,如果没有图纸的情况下,不上手拆开是无法看懂机床的。   “那知道这是干什么的吗?”   “做有尺寸的零件?”   “哟,小孩挺聪明的啊。”老头有些讶异,主要是随棠的身高看起来就年纪偏小,“怎么看出来的?”   随棠沉默片刻,脑子里组织一会语言,才慢吞吞道:“上面的凹槽有刻度,像千分尺。”   这下老头是真的另眼相看,这才多大年纪,已经学过千分尺?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家小孙子这么高时还在学三位数运算呢。   “小孩你说的没错,这个机床就是做定制尺寸的螺母,知道什么叫螺母吧?”   随棠点头。   不知不觉老头带随棠直接到机床的操作台这边,指向那些凹槽给他一一解释。   越说老头越觉得这小孩不得了,他给小孩解释的一些机床原理多少涉及到自动控制方面的知识面。可一看小孩的眼睛和表情,从开始的茫然逐渐变得顿悟了然,就知道这小孩是真听进去了,也是真的学到东西。   这台机床的设计算是他们厂里前三的销量,年年都在更新设计,年年都有源源不断的订单从全国送来,这怎么不算得上是机械厂的骄傲?   老头的兴致顿时变得高昂,给随棠讲完工作台后,继续又绕到机床的主轴系统一块,一部分一部分单独拆散给随棠讲里头的原理。等讲到传动主轴那块时,老头才意犹未尽地停下。不是他讲累了,而是再讲下去多少要涉及到厂里的机密设计部分。   见随棠依旧默默地矗立在主轴系统前面发呆,老头以为他是还没消化完自己讲的那部分原理。   再咂巴了下嘴,有些渴了,便随小孩在这发呆,自个去厂房里头的办公台拿搪瓷缸喝水去。   只不过随棠不是没消化那些原理,而是随棠在理解完基础机床的运转原理后,忽然发现有一些违和的地方。   主轴系统的传动轴上主要是用齿轮带动的,可是……   随棠再次仔细看那齿轮,还是觉得很奇怪。可知识储备不多的他也无法具体指出来。   “哥!”随棣的声音忽然从后头响起,打断了随棠的思绪。   随棠回头,果然老头拎着小胖墩的领子从厂房外进来。   “小孩,这是你弟弟?”   老头手劲很大,从外头提溜小胖墩进来后才松手。   自由的小胖墩立马冲刺奔向随棠,委屈巴巴道:“哥你不是说不走远吗?”   随棠往下摁摁小胖墩的脑袋,“没走远。”   老头一乐:“不愧是小哥俩,你弟也是躲在玻璃外头看。”   “行了行了,你俩出去吧,下回别在厂里乱转悠。”   “哥咱快走吧,爸应该回办公室了。”随棣生怕回晚了再把他哥弄丢。   感受到小胖墩拽住自己的力,随棠便顺他的力走了几步,忽然一顿。   等等,力?   脑中仿若一瞬间打通所有关窍,他知道那部分为什么会违和了! [6]6:  随棠忽然的停顿老头和随棣都注意到了。\r“哥?”\r“   随棠忽然的停顿老头和随棣都注意到了。   “哥?”   “小孩,怎么了?”   随棠回头望了眼那架机床,仰脸直视老头那双沧桑与睿智的眼,声音稳稳道:“机床的主轴有问题。”   老头吓得心头猛地一跳,但很快又平静下来。就一小孩,能理解原理就不错,还能看出什么来不成?   但还是和声问道:“主轴有什么问题?”   随棠牵上小胖墩的手再次回到主轴系统的旁边,等老头一块过来后,指向那几组组合而成的齿轮道:“这些齿轮有问题?”   “齿轮?”   “齿轮的组合不对。”   如果此时随棠学过机械的传动比,那他肯定可以用清晰的话具体描述问题,可惜他现在只学过物理力学部分。   而正是这部分的力学,让随棠一下子明白齿轮中的问题。   在心里组合语序,随棠才继续道:“传动主轴要达到高转速的要求,最合适的齿轮受力不应该是这样的。”   话音一落,老头心头大震。   他敢肯定随长锋不会在家里提厂里现阶段设计研究的目标,但他一清二楚的是,这台机床今年更新的目标就是提高转速。   而现在这小孩却直指核心问题,显然不是胡编乱造的。   在今天之前老头多次与工程部商讨,看过不少设计图,无论是采用更高刚性的材料还是低热性的履带,又或者是改变导轨和滑块的设计,在提升转速这方面始终是失败的。   但从来没有人想过看一眼齿轮。为什么呢,老头心想,齿轮的设计是他们厂用数十年的设计啊!怎么可能出错?   在老头沉思时随棠继续试图描述让他觉得奇怪的部分:“如果这个齿轮。”   随棠点点那套齿轮中的某一个,“这个,如果可以增大一倍的直径……”   “等一下等一下!”老头却连忙阻止道:“走走走,小孩我们去你爹办公室说!”   非但不是不相信随棠,而是心中已经有八九分确认随棠说的是对的,既然是对的,机床的每一次革新,都是厂里的机密,自然要选个安全可靠的地方说。   等三人到随长锋办公室门口后,里面的门正好从里头推开,原来是随长锋见两孩子许久没回来,准备去外头找找看人在哪里。   于是一开门就看见厂里的老工程师赵工和自家两小孩在外头。   “赵工?”   随棣虽然在厂房里时没听懂他哥在说什么,但不妨碍他觉得他哥超级厉害,因此不等老头说话,一咕噜把事说完一遍,最后还要夸一句:“我哥超级厉害!”   随长锋讶异地看向随棠,又看向赵工,侧身让开空间,道:“赵工这小子没吹牛皮吧?进来说。”   “随工,你家这小孩真了不得!”   进来后赵老头直接竖起大拇指。随长锋看向随棠,温声问道:   “棠棠,可以和爸爸解释一下齿轮哪里有问题吗?”顺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老版但齿轮组装一致的机床零件图。   随棠点头,指着图纸道:“爸爸,这个齿轮如果再扩大一点,按照受力的分析和杆杠的原理,整套齿轮都能变得更快。”   赵老头凑上来看,在随棠说完后,与随长锋一同陷入沉思。   片刻后,还是随棠先打破沉默,有点沮丧:“可是爸爸,我不知道为什么增大齿轮会变快,但如果按照受力和杠杆,这样达到的带动整体的力是最大的。”   随长锋笑了,笑里带着骄傲,棠棠没有学过机械原理,自然是无法说出具体的原因,但是棠棠的想法确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并且完全可行成立的。   “棠棠,这是因为你还没有学过机械的原理,尤其是齿轮转速比。但是棠棠,你能通过最基础的力与杠杆分析这些齿轮,已经很厉害了。”   又补充道:“这是爸爸的失误,回家之后爸爸就给你有关机械原理的书。”   赵老头在一旁心里酸酸地想,这么出色的小孩怎么就不是他家的呢,“随工,跟工程部这边说重新开个会。”   “行我现在就去通知。”说完又领随棠坐在自己办公桌前,道:“棠棠是不是对机械也感兴趣?爸爸这里有一些机器部分零件的原理书,棠棠可以看。”   随棠此时对机械确实很感兴趣,甚至可以说是兴奋,这是他第一次把在物理中学到的知识带到现实。   因此一点都不觉得难熬,在随长锋办公室里踏踏实实地看了一整天资料。   就连时不时就要往外跑撒会欢的小胖墩,都没有干扰到他。   直到晚上随长锋领两小孩回家时,揣着手坐在二八杠自行车的前杠上,随棠脑子里还在不住地回想那些资料。甚至是吃饭时,还在明显的走神。   林江月用眼神询问随长锋,这是怎么了?随长锋轻轻摇头。   在夫妻俩拉灯上床后,随长锋才细细地解释今天发生的事。   说到最后,随长锋停顿很久,才说:“江月,当年那个医生说的没错。”   那是随棠三岁时,他们带随棠四处寻找有名的医生。最后还是在回乡下随家,听说牛棚下放一个据说是在国外留学研究神经系统的医学教授。于是夫妻俩在晚上带着小随棠偷偷拜访那位教授,教授在得知随棠的状况,告诉他们随棠并不是脑子有问题,而是极大可能性是一种神经发育的问题,若是在之后随棠表现出某些领域的高天赋,那便极有可能是阿斯伯格综合征。   当时医生其实说了还有很多,但随长锋已经记不太清。如若不是今天的事,他可能永远想不起那个病名具体叫什么。   “今天赵工跟我说,小孩有这样的天赋不应该浪费,国家需要人才。”   “江月,县城里只会限制棠棠的天赋。”   林江月如何不懂,想起这段时间随棠书桌上逐渐摞高的书,一张又一张的草稿纸上写的是她都快要看不懂的各种公式推演……   她和随长锋是念过大学的,就算当年在首都,她也没有见过比随棠更加天才的孩子。   林江月焦躁地侧过身,面前是随长锋的侧脸:“可是我们总不能让棠棠远离我们在外地念书。”   随长锋语气艰涩道:“江月,你有没有想过让棠棠住在爸妈那边,在首都上学。”   这是他在今天赵工提醒他后,思来想去能想到最好的方式。   随长锋不是没有想过全家搬去首都,但他们终究还是要考虑到随棣。小儿子即将要念书,如果这个时候他和江月失去稳定的工作,无疑是会影响到随棣的。   屋内陷入沉默,许久,才听见林江月很轻地一声叹气,“长锋,我会好好想想。”   之后两人默契没有说过这个话题,一直到机械厂和纺织厂放春节假的前一天。   面临放假两个厂难免都忙碌许多,夫妻俩怕顾不上孩子,这天就让随棠和随棣就留在家里。   当听见院子里门被打开的声音时,随棣以为爸妈提前回家,连忙拉起随棠往外冲。   因为明天要坐火车去首都,所以夫妻俩答应今天早点下班回来带他们去供销社买新衣服新鞋子。   但院子外开门的是一个老奶奶。   随棠不确定自己认不认识她,幸好随棣很快地欢呼扑过去:“奶奶!你怎么来了?”   随棠默默地跟在小胖墩后头,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   随奶奶身子骨看起来相当壮实,粗糙的皮肤和布满厚茧的手掌足以见得是干惯农活的好手。   随奶奶眯着眼笑的格外爽快,直接搂起小胖墩掂量一下:“小棣今年要去首都过节,所以奶奶今天来看看你们。”   随棠悄悄抿嘴笑了笑,随奶奶这架势好像卖猪崽一样。   脑子里莫名其妙闪过一个,一堆人聚在一起挑猪崽的画面。   掂完小的后,随奶奶又看向那个大的。   不管多少次看见随棠,随奶奶仍旧觉得不可思议,这样精致秀气的小孩,真是他们随家能生下来的吗,还得是随他娘那边多一点。   随棠的标致可谓是随家里头的独一份,因此就算小孩有点缺陷,随奶奶还是不由偏爱些。   见小孩澄澈的眸光里的陌生,随奶奶小心翼翼招手道:“棠棠,认不得奶奶?我是奶奶。”   小胖墩迂回来牵随棠的手过去:“哥别怕,这是奶奶。”   随棠没有害怕,但没有拒绝小胖墩的好意,他只是牢牢地记住奶奶的样子后,才软软地喊道:“奶奶。”   “乖,棠棠真乖!”随奶奶连连道:“小棣先带哥哥进去,奶奶给你们带吃的了。”   门口两个蛇皮袋就是随奶奶带来的一些乡下农货。   是随奶奶准备让随长锋带去首都给亲家的一些节礼。   之前的番薯干就是随奶奶在秋天晒的,是顶饱的干粮,这回同样带上。还带了些村子后山里头摘的红枣晒的红枣干,家里挂在灶上的几块熏肉,收的一些山里头的野菌子等,反正是顶顶拿的出手的好东西。   之所以礼备的这样重,随奶奶是考虑到长锋算是头一回上门,加上林家还是首都人,听说是文化人,礼自然不能薄。 [7]7:  随长锋和林江月回来的果然比之前早,见随奶奶在,夫妻俩准备正好趁   随长锋和林江月回来的果然比之前早,见随奶奶在,夫妻俩准备正好趁这个机会去供销社给随奶奶裁点布料带回去做衣服。   夫妻俩这些年手里头攒下不少布票,爽快地扯足了布,又给两孩子分别挑两身据说是从港城进货来的新款衣服裤子鞋子,直接一并配齐。   随奶奶看的咋舌,这县城里的钱真是不经花。但她不会多嘴说什么,在她看来儿子娶媳妇后,那这家便是儿媳妇当家,她更不会多插手。   再说,儿子儿媳一如既往地孝顺她,她心里头也舒畅的很。   林江月又在供销社挑几样时兴的点心,分开做两包,一包少的明天带火车上吃,一包多的让随奶奶带回去。   东西都买好后随奶奶就起身要走:“老二家的,我回去了。”   林江月:“妈,要不留这边住一晚,天也快黑了。”随长锋在一旁点头赞同。   随奶奶干脆利落拒绝:“不用老二家的,我跟村里头你表叔家说好过,来这边接我一程。”   “行,妈回去注意安全。”   夫妻俩一块帮忙拎东西送到巷子口,临走前林江月又取出一卷手帕:“妈,这是我和长锋孝敬您的,今年不能陪您过年,您自己买点好吃的。”   手帕里头是几张大团结并粮油票。   随奶奶心里头熨帖,要不说她最是疼老二还有老二家里头的几个呢。   次日一早。夫妻俩提着昨晚收拾妥当的行李,装了满满两大包。   西省到首都火车要十几个小时,找厂里开好探亲的介绍信,走厂里的关系买的两张卧铺票。   他们现在要去县里的汽车站,县里一天有两班车是去省城,早晚各一班。   知道要去首都,随棠和随棣都没有赖床,在林江月喊第一声起床后就利索地起床,穿的是昨天新买的衣服。   兄弟俩选的是不同的颜色,随棠是黑色及膝的类似儿童风衣款的夹棉袄子,随棣是红色镶白毛的短款袄子。   夫妻俩一看到就笑出声,主要是笑随棣,这身打扮就像一个露馅的红包似的。   随棠可谓是尽挑父母的优点长,穿着黑色长款袄子,白生生的皮肤和清凌凌的眼,饶是再刻薄的人也说不出一句不好看。   出门前夫妻俩确定好介绍信钱票都备齐,随长锋添了把大锁锁住门。   去汽车站的路不算远,一人牵一个,路过国营饭店又买了二十个大肉包,长途汽车要下午一点多才能到,中午只能在车上吃包子对付一口。   西省的冬天冷到骨子,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像含着冰渣子,冻到肺里。一家人到汽车站时,随棠和随棣的脸全冻的通红。   现在约莫早上七点半,长途汽车里头的人几乎快要坐满,中间狭窄的过道堆满包裹蛇皮袋,勉勉强强只够落脚。售票员一个劲大声喊道:“行李放后面!行李放后面!”   随长锋便让林江月先带孩子和随身物品上车坐好,他绕到汽车后面,把带的一个大包放在车后的行李箱中。   随棠一上车,忍不住捂住口鼻,林江月拎装了包子水壶的包走在前头开路找座位,随棣牵着他的手跟在后头。在车最后还有两排两人连座的空位。   林江月安置好东西后才发现随棠一直捂鼻子,让随棠在里头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后,问:“棠棠怎么了?”   随棣在后排扒在座椅靠背上看他哥,又伸手摸摸随棠的额头。   随棠的声音听起来翁翁的,有些蔫,“妈妈车上好难闻,好难受……”   “晕车了,睡一觉就好。”随长锋想了想,又说:“小棣,去和哥哥换个位置。”有他抱住,棠棠会睡的舒服一点。   于是随棠从上车开始睡,一路睡到省城,只在午饭时勉强被喂下几口包子。   汽车站就在火车站的门口,正值春节,是站台人最多的时候,也是人贩子最猖狂的。   下车后林江月反复叮嘱:“棠棠和小棣要牵紧爸爸妈妈,不能松手哦,要不然会被拍花子拐走,以后就找不到爸爸妈妈。”   随棠认认真真点头,不仅牢牢牵住爸爸的手,也牵紧小胖墩的手,一直到上绿皮火车找到卧铺位置后,才松手。   两张卧铺票,正好是同一节车厢相对的两个下铺。夫妻俩先安置好两孩子,再归置妥当行李。火车上没有书看,坐在一侧下铺位置的随棠一手给随棣牵着,另一手搭在腿上,默默地观察路过车厢的人。   直到绿皮火车开始鸣笛,这节车厢上铺的人才终于赶到。   来的是一老一少,老人胡子花白但精神矍铄,跟在后头的青年一身军绿色的军装,显得肩平背直。   随长锋去车厢衔接处接热水,林江月留下来看孩子,见到来人,愣了愣赶忙道:“你们好,老先生买的是上铺票吗?”   又道:“我们家有两张下铺票,可以跟老先生换一下。”   说完就把另一边下铺的东西收拾起来。   军装青年的神色变得柔和,郑重道:“谢谢您,鄙姓顾,这是我爷爷。”   顾老爷子坐下后笑容和蔼地看向对面坐的随棠和随棣,声音温和而缓慢道:“你家两个孩子长的真标致。”   林江月笑起来:“谢谢老先生。”   随棣一点都不怕生,抢话道:“我哥哥最好看,比我好看。”   “那你和你哥哥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我哥哥叫随棠,七岁,我叫随棣,五岁。”   或许是早以前养成的习惯,在随棠还不会说话和不搭理其他人时,随棣总是护在哥哥前面,但凡他会回答的,就直接替随棠回答。   顾老爷子便逗他:“哪个棠?哪个棣?”   这下随棣答不上,支支吾吾半晌,扭头看哥哥。   随棠握着小胖墩的手,道:“棠棣之华的棠和棣。”   “小家伙知道棠棣之华?”顾老爷子又问:“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随棠回忆一番,略带稚气的声音慢慢念道:“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是兄弟情义。”   顾老爷子眼底浮现惊异,军装青年也看过来,忍不住对林江月道:“您孩子教的真好。”   林江月笑得矜持又骄傲,摇头否认:“我没教过棠棠这些。”   “不是妈妈教的,是在字典上看过。”   “哦?”顾老爷子眸光一闪,“看过就记住了?”   随棠迟疑:“看过会记不住吗。”   火车已经启动,在轰隆轰隆的前进声里,车厢里的人还是听得一清二楚,车厢里顿时一寂,只有小胖墩拉着哥哥的手懵懵懂懂,他没有听懂哥哥念的是什么,但他现在知道他和哥哥的名字是表示兄弟情义的意思。   “江月。”等水烧开花了点时间的随长锋回来,见车厢里的两个陌生人,朝他们颔首问好。   林江月介绍道:“这是我爱人,姓随。这位是顾老先生和顾同志。”   顾老爷子从随棠的话回过神来,不住夸道:“你家孩子养的真好,大的聪颖小的活泼。”   随长锋疑惑地看向林江月,林江月便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这下随长锋的笑容与林江月如出一辙,骄傲且自豪。   揉了揉两孩子的脑袋,道:“棠棠,不是每一个人看过一遍就能记住,是因为棠棠聪明,才能记住。”   明明夸的是哥哥,随棣却与有荣焉地点头附和:“我哥就是最聪明的!”   随棠眨了眨眼,嘴角微微翘起一点。   顾老爷子笑眯眯地看着,回头找青年:“望川,爷爷记得包里有肉干是不是?”   顾望川身手敏捷地爬上上铺,从包里翻出一包封装好的肉干递下来。   两家人便开始聊天,一边啃肉干一边听大人说话的随棠也就知道,顾叔叔是军人,送顾爷爷去海市,这趟去首都的火车会在中途海市停一次。   火车开了一个小时左右,列车的乘务员开始检票。随棠和随棣买的都是半价票,一米二以下的小孩才能买半价,虽然随棠七岁,但是身体不好,发育还是没能跟得上,现在只有一米一,比小胖墩高半个头。   乘务员检票完火车外的天也暗了,冬天黑夜长,能听见隔壁车厢卖盒饭的声音响起。   火车上的盒饭是难得的不需要粮票,而且量多便宜,一荤一素的菜加压的严实的大半盒米饭,因此大多数人都会选择来一份盒饭。   随长锋买了三份,他和林江月各一份,随棠和随棣分一份。   随棠下午吃过肉干,肉干有点咸,又喝过许多水,混个水饱,现在只吃几口,就吃不下。随棣吃完小半盒,剩下吃不完的全推给随长锋。   吃过饭后夫妻俩商量片刻,随长锋带着随棣睡上铺,林江月带着随棠睡下铺。   随棣对于睡上铺兴奋极了,试图学顾望川利落地爬上去,但碍于手短腿也短,爬到一半圆乎乎的身体就吊在半空蹬不上去,最后还是随长锋在下面托他一把。   随棠仰头看着上铺抿唇笑,小胖墩真的太可爱了。   …   过道的遮光帘被拉下来,防止在进站时的光线刺入,整节车厢渐渐地陷入静谧,只有起夜上厕所的人轻微的脚步声。   伴随火车“吭哧吭哧”的声音,贴着林江月睡在里侧的随棠慢慢地睡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随棠翻个身,又慢慢地坐起来,他想上厕所。   车厢里还是漆黑一片,只能听见别的床铺的打呼声。   林江月本就睡的不深,感受到怀里随棠的动静,也睁开眼,用气音问:“棠棠,是不是想上厕所?”   “嗯。”   林江月轻手轻脚下床,给随棠裹上袄子穿好鞋,牵着他出来。   厕所在接热水的另一头,也是车厢的连接处,有买的站票的人在这里靠墙打盹,也有从别的车厢过来找空地睡觉的。   厕所里面只有两块板子架在上面,向下看就能看见飞速后退的铁轨。   随棠上完厕所出去就被林江月再次牵住。   火车正好开到一段不平坦的轨道,车厢变得晃晃悠悠,两人便放缓脚步。此时狭窄过道迎面走来一对男女,男人抱着一个睡着的孩子,林江月和随棠便侧身让了让。   双方交错之际,火车恰好经过一片灯光,从遮光帘边缘的余光刹那间照亮车厢,很快又隐于黑暗。   林江月忽觉随棠握住自己的手一紧,步伐也加快许多。 [8]8:  回到车厢,不等林江月询问,随棠语出惊人:“妈妈,刚刚那两个人是   回到车厢,不等林江月询问,随棠语出惊人:“妈妈,刚刚那两个人是人贩子。”   随棠的声音不小,登时把几个人全部惊醒,顾望川直接翻身从上铺一跃而下:“谁?在哪?”   林江月诧异,连忙给顾望川指路:“是不是刚刚遇见的一男一女?往这边走了。”   随棠点头,解释道:“那个男人抱的小孩我记得,不是他们的!”   顾望川拔腿往那个方向追过去,慢一步的随长锋想了想,去火车头处找列车长。   从上铺探出脑袋的随棣张手要抱:“妈妈抱我,我要下来。”   顾老爷子也穿上外套起身,站在过道往顾望川他们走的方向眺望,可车厢还是静悄悄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但很快一声木仓响,瞬间打破所有平静。   顾老爷子眸光一沉,立刻把随棠和随棣拉回车厢内,林江月连忙牵住两个孩子的手。   只听见整个车厢开始此起彼伏的询问“什么声音”“怎么了”。   林江月蹙紧眉头,担忧地看向顾老爷子:“他们有木仓……”   这会顾老爷子反倒平静下来,道:“说明望川已经找到人贩子了,这是好事。”   车厢里的灯也在此时被控制打开,眼睛脱离黑暗后,随棠这才看见已经很多人从车厢里出来看发生什么事。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穿着制服的乘务员脚步匆匆从他们车厢门口过去。   很快随长锋就回来了,“我刚到列车长那节车厢,就听到木仓声。”   顾老爷子分析道:“有木仓的人贩子,可能是一个大团伙,车上说不定还有接应。”转而叮嘱夫妻俩:“人贩子是棠棠发现的千万不要说出去,省得被打击报复。”   随长锋很郑重地点头,林江月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一摸后背,已经涔了一层冷汗。   随棣只听到哥哥会被打,吓得泪眼汪汪,哇地一声哭出来:“坏人不许打我哥!”   哭着背过身扎进随棠怀里,脊背一颤一颤的,看得出来是真的很伤心。   顿时让三个大人哭笑不得,凝重的氛围也被冲淡些许。   随棠心里叹气,拧眉,让小胖墩学习成语迫在眉睫。   但还是伸手抱住哭的伤心不已的小胖墩,用袖子给小胖墩擦干净眼泪,道:“打击报复,不是挨打的意思。”   随棣泪眼朦胧,抽噎道:“真、真的?”   “真的,顾叔叔会把坏人全部抓起来,哥哥不会被打。”   顾老爷子予以肯定:“望川是军人,军人会保护好所有人。”   随长锋一把抱起随棣,接过林江月的手绢仔细给他擦脸,道:“还有爸爸妈妈,也会保护好哥哥和你。”   “好、好。”随棣吸吸鼻涕,重重点头,“我、我以后也要当军人,我要保、保护哥哥!”   几人在车厢里等了许久,直到随棣睡过去被抱回上铺,随棠也打着瞌睡,顾望川才回到车厢。   他先与顾老爷子报完平安,才解释:“人贩子抓到了,车上有好几个内应,不要把是棠棠发现的人贩子说出去。列车长已经致电下个站台的公安,明早七点火车一停站就把人带走。”下一站恰好就是海市。   听到结果后随棠才在林江月的帮忙下脱了棉袄和鞋子,沉沉地陷入睡眠。   一夜无梦。   随棠昨夜熬太久,再次醒来时是被耳边温柔声音喊醒,是林江月。   “棠棠,到站要下车啦。”   随棠慢半拍地坐起身,对面床铺空空地,扭头一看,窗外已经是首都站台了,外头人多到只能看见乌泱泱的人头。   随棣醒的比他早一点,已经穿好衣服,在边上殷勤地递给他的棉袄:“哥,穿衣服。”   夫妻俩也没催,火车在首都站会停半个小时,完全来得及下车。   随棣伺候完他哥穿衣服,又从床底下提出他哥的鞋子。   穿完鞋之后随棠彻底醒过神,揉了揉小胖墩脑袋:“谢谢小棣。”小胖墩立马乐开了花。   林江月好笑,一手提着一个大包,“走吧向日葵和小太阳。”   两孩子则是随长锋抱着出站。   首都站的人要比西省还要多,按随棠和随棣的身高,要是不抱着恐怕路都找不到。   上封信林江月只跟林父林母写了个大概到的时间,以为二老不会来车站接他们。但没想到一出站,她就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很快,那两个身影也很快看见了他们,逆着人流向他们走过来。   一步又一步,直到站在面前。模糊的面孔就一点点地变得清晰,生动。   林江月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爸妈,眼眶一热,张嘴只说出一句:“妈,你脸上皱纹变多了,爸,你头发怎么白了一大半?”   江清先看向后边跟着的女婿和两个外孙,温和慈爱地笑了笑,对女儿说:“羞不羞,多大人还在外面哭。”手却万分温柔地替林江月拭去眼泪。   随棠和随棣靠在随长锋怀里,接受到爸爸的暗示后,看向两个老人喊道:   “外公外婆,我是棠棠。”   “外公外婆,我是小棣。”   林江月噗嗤一笑,眨干净眼泪,道:“爸妈,这是长锋。”   随长锋沉声跟喊:“爸,妈。”   江清笑着应声,林正则板着脸,但也颔首示意道:“回家去,别站外头吹风了。”   转而看向两个外孙时,林正则的神色柔和下来,“棠棠,小棣,要不要外公牵?”   随棠点头,随棣跟随哥哥,一块被随长锋放下来,两手空了的随长锋便提起两个大包。   林江月挽着江清走在前头,林正则牵着随棠,随棠牵着随棣同随长锋走在后头。   火车站有直达京华大学家属院的公交,半个小时来回一趟。很快一行人就坐上车到家属院站。   京华大学也已放寒假,家属院不在大学里面,一路遇见的都是大学里的教授,不消多久,林教授和江老师的女儿回来探亲的消息就传开了。   到家已经十二点多,江清上午就擀好面条,林正则炒好一盆臊子,照顾孩子的口味,剁了西红柿泥进去,酸甜开胃。   面条只要烧开水就能扔进去,熟的很快,手擀的粗面劲道。随棣挟一筷子面条,一咬一吸,哧溜就是一大口。随棠余光瞥到,他做不来小胖墩那样豪迈,思虑片刻,用筷子把面条卷成一团,再一口吞下。   顿时眼睛一亮,好好吃!   劲道爽滑的面条外均匀裹满了酸甜的番茄肉泥,一口下去热腾腾的面条烫得浑身都暖了。   于是夫妻俩就见,在家不太爱吃饭的随棠,一连吃干净一整碗面条,底下的臊子也刮干净吃掉。   “妈,还是你做的面条最好吃,棠棠和小棣吃的比在家还多。”   江清慈爱地替还在埋头嗦面条的随棣折了折袖子,“他俩都随你,也爱吃面条。”   随长锋默默接话:“妈,回头教我这面条怎么做吧。”   “这臊子是我炒的。”林正则板着脸幽幽道,江清偏过头看着他笑:“是的,臊子的配方是正则的绝活,我不会调臊子。”   随长锋不动声色加上:“爸,也麻烦你教我炒臊子。”一旁的林江月捂着嘴,眼里氤起笑意。   林正则哼了一声,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转开话题:“棠棠,你写信找外公要的书,外公都给你准备好了。”   哇!   随棠眼里瞬间写满雀跃。   正好都吃完饭,林正则起身道:“棠棠跟外公来书房,小棣来不来?”   “不、不去了吧。”随棣目移,连忙端起碗,“我跟爸爸去洗碗!”   随长锋屈指弹他一个脑瓜崩,“小滑头。”   林江月在她妈耳边小声道:“棠棠有多喜欢看书,小棣就有多讨厌。”   不过随棣明年下半年才上小学一年级,她和随长锋也没准备现在狠抓他学习。   等外公带着哥哥进书房后,小胖墩长松口气,好险,差点要被抓去看头晕晕的东西了。   林家的书房是采光最好的,一扇大大的玻璃窗,窗帘完全被拉开,冬日的阳光跳进来,铺亮了整个地面。   占据整面墙的书架瞬间就倒映在随棠眼里,“外公,好多书!”   大部分都是俄文书和数学相关的。   林正则眼里的怀念落寞一闪而过,很快又变得自得:“以前的书比现在还要多得多呢。”   他也不欲与孩子多说这个话题,遂问道:“棠棠,你数学学到哪了?外公给你找合适的书。”   随棠的视线还是落在书架上,掰着手指数:“线性代数和向量空间,极限,积分,微分,还有递归证明……”这些零零碎碎的是他从不同的非数学的书学的。   林正则了然,是都学一点,但都不是很深。   “那棠棠最喜欢哪部分?”   “想看几何!”   他只在代数里面看到一点点几何空间的内容,但县城的书店没有更多写的更深的代数几何,因此一直惦念于心。 [9]9:  林正则斟酌片刻,从书架抽出几本书,又从里头挑出两本递给外孙,余   林正则斟酌片刻,从书架抽出几本书,又从里头挑出两本递给外孙,余下的搁在一旁。   随棠小心接过,是《抽象代数》和《复变函数》。   “这两本是基础。”林正则说:“棠棠看完这两本,如果还想继续深入学下去,可以再来找外公要其他的。”   “如果棠棠遇到看不懂的,随时来找外公。”   随棠重重点头:“嗯!”   他记得妈妈说过完春节假就要回去,那他一定要在回去之前记下这些书。   林正则自然不知道小外孙在想什么,他压根不觉得小外孙可以完全看懂这些书,纵使这些是基础内容,但也是大学里的基础。   随即又去书桌边,拉开抽屉从里头取出另外几本书:“棠棠,这是外公找朋友要的物理书。”   他给老友说的是给七岁小外孙看,因此特地加上一本《费曼物理学》,这是老友自己翻译的,用来在京华大学授课。   其余的是《理论力学》,《热力学》和《几何光学》。   “喜欢吗?”   抱着书的小外孙就像一只抱着粮的小仓鼠,眼睛明亮,“特别喜欢!”   “谢谢外公!”   “喜欢就好。”林正则慈爱地抚了抚小外孙的脑袋,谆谆教诲:“棠棠啊,想要格物致知,想要认识世界,读书是一定要有的。”   随棠重重点头,他很喜欢从书里得到新知识,并且用新知识一点点架起对世界的认知和探索这种感受。   想到这,他一刻也不愿等,一回到房间就迫不及待地坐在桌前开始看起来。   这个房间是外公外婆特地给他和随棣准备的,爸爸妈妈住其他房间。   只不过没看多久,小胖墩就呼啦啦地冲进来,“哥,外婆说带我们去外面玩!”   “去哪?”   “去外公外婆的朋友家。”林江月拿着两条红白格围巾进来,“来试试围巾,是外婆给你们织的。”   毛线是托别人一大早在百货大楼抢的,是最新最时髦的颜色。   两人没戴过围巾,西省的冬天几乎无风,但首都冬天的风大,不戴围巾的话冷风直往脖子里灌,大人受得了小孩就很遭罪了。   林江月矮下身给他们整理好围巾,捏捏两人的小脸蛋夸道:“好俊的小宝贝。”   不禁夸的随棠脸上腾起嫣红,宛若白瓷染上红釉,随棣则是咧嘴露出牙齿笑得灿烂:“哥哥第一我第二。”   “那咱们走吧第一和第二,外公外婆还有爸爸在客厅等我们。”   说是去江清林正则的朋友家,实则也是林江月的手帕交魏茵的家,魏茵已经嫁给某军区的团长,前几年就去随军了。   林魏两家是几十年的交情,江清说今年林江月带着女婿和外孙回来,理应是要上门拜访走动的。   而明日二老又准备带外孙和女婿好好逛一逛首都,后天就是小年,小年后便是新年,之后连着的几天都要走亲访友,也不适合去魏家,到了初七夫妻俩就要回去。考虑后干脆今天下午就去,凭两家这些年的交情自然不会在意那些虚礼。   -   魏家在离家属院不远的西合巷里头的四合院,是魏家祖上传下来的老宅。因为魏家枝繁叶茂,倒是将四合院挤的热热闹闹。   随棠从没见过这样的建筑——四方围和,秩序井然,门槛后古朴大气的影壁上是各色纹样的砖雕。再进去最中间的正房坐北朝南,两侧盖有许多间厢房。   请来给魏家煮饭的婶子认得林家人,把人请进来后就赶紧去后头告知主家。   没等多久,魏家老太太和老爷子便赶过来,众人围着火炉子坐下。   魏家老太太年龄比江清大些,看起来也更苍老,眯着眼看了许久,笑道:“明澈,我认出来了,这是江月。”   林江月知道明澈是妈妈的字,笑着点头道:“魏姨,是我。”   紧接着拉起随长锋的手道:“魏姨,这是我爱人,旁边两个小的是我儿子,叫随棠和随棣。”   另一头魏家老爷子则是拉住林正则小声问:“林老弟,你家江月什么时候结的婚?女婿哪里人?做什么的?”   “八九年前结的,西省人,是工程师。”   …   林江月许久没有回过首都,加上随长锋这个新面孔,一时两家人聊的热切。   随棣对大人的聊天不感兴趣,开始动来动去研究哥哥身上的衣服扣子。   魏老太太先注意到,一拍额头,扭头跟旁边陪着的婶子道:“去帮我把阿鸣喊过来,让他带弟弟们玩。”   接着给江清他们解释道:   “茵茵去随军今年回不来,魏征和魏延带手底下的兵去野外拉练了,他两媳妇今天恰好带着几个小的回娘家,现在只有大孙子在家陪我们,叫魏哲鸣,今年十六岁。”   很快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随棠抬眸看去。   进来的魏家哥哥眉眼清俊鼻若悬胆,走路时脊背挺拔,举手投足间能看出几分家世优越的自矜和家族的良好教养。开口先是一一问候完长辈,才走到随棠和随棣面前弯腰问道:   “弟弟们好,可以叫我哲鸣哥哥,要不要跟哥哥去后院玩?”   “要!”随棣早就坐不住了,抓了抓哥哥的手。   随棠也点头:“谢谢哲鸣哥哥。”   三人别过长辈后,在魏哲鸣的带路下,走进一条光秃秃的垂花廊,接着踩上铺满鹅卵石的小路,路两边间种嫩黄的腊梅,郁郁葱葱的矮松,给冬天的院子注入勃勃生机。   小路的尽头是一座侧院,魏哲鸣解释道:“这是我们家住的院子,外面太冷了到哥哥房间里玩吧。”   到房间里魏哲鸣先是给弟弟端来茶水点心,又取出他小时候玩的一些玩具。   随棣格外喜欢里面一把用子弹壳拼接的手木仓,还试图分享给他哥玩。   笑眯眯在旁边看着的魏哲鸣觉得这两个弟弟有意思极了,表面上看是大的照顾小的,实则是小的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护着哥哥。   而且……   魏哲鸣眯了眯眼,也为确定心里的想法,便不动声色道:“小棣,哥哥把这个玩具送给你好不好?”   随棣跳起来“好耶好耶”,随棠在一边按住兴奋的小胖墩,对魏哲鸣道:“谢谢哲鸣哥哥。”   “不用谢,棠棠喜欢什么玩具,哥哥也送给你。”   “谢谢哲鸣哥哥,但是我没有喜欢的玩具。”   魏哲鸣勾唇,伸手揉了揉随棣毛茸茸的小脑袋。   果然,林姨家大的这个除了跟弟弟和林家几个长辈说话有情绪起伏外,对其余人包括他奶奶,说话时情绪都是平的,没有一丝波澜的。   怪,真怪。   不过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魏哲鸣很快抛之脑后,开始逗着随棣聊天。   至于随棠,他观察后发现,这个弟弟比起聊天,可能更喜欢自己发呆。   …   魏哲鸣很会聊天,不知不觉就引着随棣把关于自己的事说了个遍,听到他以后要当军人,要保护哥哥,便拖长了调子带着一丝漫不经心,故作惊叹夸道:“哇,小棣太厉害了。”   正在脑海里回阅看过的书的随棠忽地回神,再度伸手按住旁边兴奋到蹦起来的弟弟,微不可见地蹙眉复又松开。   他不喜欢魏家哥哥的语气,像是在逗弄宠物。   随棣懵懵地看向哥哥,歪头问:“哥,你是不是想玩这个木仓了?给你。”   魏哲鸣自然没有错过随棠神色细微的变化,但面上仍是笑意不变,心下叹气。   啊……好敏锐的弟弟……   于是等随棣再次与魏哲鸣聊天时,随棠便没有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而是十分认真地听着。   “哲鸣哥哥,那你以后想当什么?”   随棠凝在小胖墩身上的视线微移,落在魏哲鸣脸上,也与那双眼尾上挑的眸子对上。   魏哲鸣挑眉,不闪不躲的回视道:“哥哥以后想当外交官。”   别说,林姨家的这两个弟弟都挺好看,小的率真可爱,心思纯然,大的稚气未脱五官精致,尤其是那双眼,澄澈透亮却灵光自现。   随棣看不出两个哥哥间的官司,问魏家哥哥只是顺带,主要想知道他哥以后想当什么。   随棠认真思考片刻,看着小胖墩道:“我不知道,可能是科学家。”   科学家这个概念范围太广,随棠现在只觉得数学和物理很有意思,能与这两个联系上的,只有科学家。   之后随棣继续听小胖墩聊天——实际上也没有再聊多久,因为林江月他们托婶子来喊了。   冬日天黑的快,他们要回家了。魏哲鸣送他们过去与林家汇合。   离开前,随棣小脸红扑扑地,眨着圆润润的眼睛:“哲鸣哥哥再见,我下次再来找你玩!”   随棠:“哲、”   魏哲鸣却直接打断他的话,从身后跟着的人手里接过一本书。   两家说话的大人顿时投来余光。   “随棠弟弟。”魏哲鸣走上前,矮身蹲下与随棠平视,把书递给他后微微笑道:“这是哥哥送给你的礼物。”对不起。   随棠静了几秒,接过书开口说:“谢谢哲鸣哥哥。”   魏哲鸣笑容更甚:“以后带弟弟来找哥哥玩。”   随棠没有回答这句话,牵上弟弟回到林江月身边,他知道过几天他们就要回西省,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见了。   而魏哲鸣以为这两个弟弟以后都会在首都上学,日后自然会有更多的相处。   目送林家六口人走远,直到拐出巷子口彻底看不见背影,魏哲鸣才转身合上大门。   魏老太太在不远处等他。老太太眼神不好,但心却不盲。   他知道老太太肯定是看出什么,果然,老太太问:“你惹棠棠生气了?”   魏哲鸣无奈一笑:“随棠弟弟太敏锐了。”他其实并无看轻随棣的意思,只是很少和这样年纪的小孩相处,一时没拿捏好分寸。   老太太了然,狗脾气,又点他一句:“明澈家两个外孙天资不凡,尤其是棠棠。” [10]10:  随棠到家后才发现,暗下来的天空开始飘起了小雪。   随棠到家后才发现,暗下来的天空开始飘起了小雪。   家里的地暖开着,他和小胖墩就回房间换上了一身轻快的衣服,再出来客厅时,外面的小雪已经转成鹅毛大雪。   天空黑沉,地面皎洁。   “哥,好大的雪啊!”随棣把脸贴在玻璃窗上,满眼向往地透过铁栏杆往外看去,“我们出去玩雪吧!”   随棠扭头看了眼厨房,家里的四个大人都在厨房忙活,直觉告诉他他们不会同意自己和小胖墩去外面玩的。   “小棣,不可以喊哥哥出去玩,外边太冷了,会感冒。”   果不其然,林江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话一落,小胖墩眼里爬上失落,收回目光扭头看向哥哥,可怜巴巴道:   “好吧,那还是不要出去了。”   随棠弯眼,虽然他并没有很想出去玩,但是小胖墩眼里全是对雪的渴望。   思索片刻,随棠从茶几上取来搪瓷杯,然后拨开窗户上的锁扣,推开一条缝——仅仅能伸出一只手的缝。   然后举着杯子从缝中伸出去,一片雪花落入杯中,接着第二片,第三片……大雪纷飞,很快就积满了杯底。   眼见足够小胖墩捏个小雪球玩,随棠才伸回冻的有些泛红的手,把杯子递给他。   但小胖墩接过杯子后嘴一瘪,握住那只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抬眼泪汪汪地看他:“哥你冷不冷,我不玩雪了,我不要哥生病。”   “不冷。”   随棠敛下长睫,想要缩回手却没成功,小胖墩抓得很紧,不自在地抿抿唇补充:“也不会生病。”但还是固执地贴着他的手,左脸贴完换右脸。   于是等随长锋端菜出来,就看见随棣奇怪的姿势,“小棣,你干什么呢?”   视线再往下,又看见老丈人喝茶的杯子被这小子捏在手里。   “你拿着你外公的杯子干什么?”   “爸爸,杯子是我拿的。”随棠用手把小胖墩的头扶正,“小棣在给我暖手。”   “?”   随棣就把那只搪瓷杯捧起来得意洋洋说:“看,我哥给我接的雪!”   随长锋走近一看:“哪来的雪?我还以为你真撺掇棠棠出去玩雪了呢。”   要是真出去了,江月回头就要揍这小子一顿。   “啊?”   随棣不可置信,低头一看,天塌了,他哥给他接的雪没了!   杯子里只有浅浅覆盖住杯底的水。   随棠无奈:“爸爸,这是我用杯子从窗户外面接的雪,还有小棣,屋子里很热的话,雪就会融化变成水。”   看来给小胖墩的物理启蒙也刻不容缓。   随长锋挑眉,屈指敲了敲随棣的脑袋:“小傻子。”   而后在小儿子虎目圆瞪的谴责下,接过杯子重新伸出窗外。   天空飘下的雪更密更急了,随棣想凑上去看,被随长锋一只手拨远了点。   “棠棠,带小棣站远点,这边有风灌进来,你俩别感冒了。”   两人没等多久,随长锋就握着一满杯雪过来,同时把窗户锁扣下。   “你俩不许再开窗接雪了,明天穿厚点爸爸带你们去外面玩。”   随棠:“知道了,爸爸。”   随棣则是小心翼翼接过雪,然后转身捧到他哥面前,“哥,好漂亮的雪!”   随长锋觉得手又痒了,这臭小子,眼里只有他哥是吧,算了,江月那边还等他端菜。他懒得再看,重新系好围裙进了厨房。   松软洁白的雪像云朵一样盛在杯子里,被头顶上的灯一照,折射出亮晶晶的光点。   两人都没怎么见过雪,小胖墩说家里——西省的雪还没落下来,就变成水滴或者冰粒子。   不像现在,每一片雪花都清晰分明,随棠细细观察了好几片,都是不一样的六重对称的复杂分形图案。   “哥,你是不是也想玩?”   见他看得专注,小胖墩便很大方地分了他大半杯雪。   随棠没有拒绝,很轻柔的捧着那捧雪花。最下面的雪花已经开始融在一起,唯有最上面的一层形状完好。   他再次确认,最上面这一层雪花真的没有完全一样的状态。   那会有完全一样的雪花吗?   随棠不由得再次看向小胖墩手中的杯子。   随棣以为哥哥还想要更多的雪,想也没想递过去。   “谢谢小棣。”随棠没有接,反而把自己手里的雪也重新倒回去,他并不急于现在就观察得到答案,“哥哥不玩,你玩吧。”   随棣盯了他哥几秒,确定哥哥是真心不玩后,才快快乐乐地趴在茶几上捏小雪人。   可惜屋内实在是太暖和了,这回的雪依旧没有坚持多久,在他要捏小雪人的身体时,就滴滴答答地开始化水,落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水痕。   见状,随棠伸手握住小胖墩冰冰凉凉的手,安慰他:“明天爸爸带我们出去玩的时候再堆新的雪人,可以堆个更大的。”   跟女婿一块端菜出来的林正则路过听了一耳朵,说:“那外公给你们拿个扣子和胡萝卜,还可以给雪人做眼睛和鼻子。”   小胖墩蹦起来“好耶”,随长锋立刻接话:“那玩完雪回来爸爸教你怎么写“雪”字。”   “啊?”   随棣仰头看随长锋,确定他爹不像开玩笑后,也不笑了,哼了一声,扭头埋在他哥肩膀上,小声嘀咕:“臭爸爸,坏爸爸。”   随棠没说话,伸手揉了揉小胖墩的后脑勺。   因为他是赞成的,小胖墩的文化水平确实凾待提高。   直到一家人上桌吃饭后,连江清都看出了小外孙对女婿的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具体表现在,随长锋筷子伸向哪道菜,随棣必定抢先一步,随长锋也坏,故意骗着小儿子夹了一堆根本不爱吃的蔬菜。   随家的教育向来是不能浪费一点粮食,既然夹了那肯定要全吃了。   随棣最后吃的泪眼汪汪,但还剩下小半碗他最讨厌的白萝卜——都是随长锋诓他夹的,视线在桌上转了一圈:   得知前因后果的妈妈一直在笑,爸爸笑的幸灾乐祸,外公和外婆都吃很饱了,哥哥……   随棠对视上,沉默了会,还是把小胖墩碗里的胡萝卜夹走吃掉了。   小胖墩顿时感动地扑过来:“谢谢哥哥,我最喜欢哥哥了!”   随棠抵住他额头,拍了拍,长点心眼吧,小胖墩!   但也就是最后这小半碗白萝卜,把随棠直接吃撑了,一直到林江月来与他们说晚安,给他们关灯睡觉时,肚子依旧撑得他没有睡意。   睡在一旁的小胖墩开始还在兴奋的叽叽喳喳说着话,没过多久,声音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平稳的呼吸声。   随棠偏过头看了看,借着从窗外雪地反射进来的光,小胖墩睡得四仰八叉,半边肩膀完全露在被子外面。   随棠闭了闭眼,脑子依然思绪清明,纠结片刻还是轻轻地起身,披上棉袄再给小胖墩盖好被子后,坐在了正对着窗户的书桌前。   书桌上是他白日从外公那里新得到的书。   借着月光与雪地反射进来的光,不需要开灯随棠也可以清楚地看清书上的字,手指一一划过书脊,最后停在了《热力学》。   他晚餐时一直在思索,雪花是怎么样形成的,不是指数理化丛书里粗浅的水汽凝华固态降水,而是雪花为什么是六角的,又为什么六角晶体生长的分叉点形状都不一样,以及……这个世界上有相同的雪花吗?   突兀地,他想到了拯救系统001。   这个只在他穿越来的第二天说过话的系统,系统说,它是为记录历史而来,自己是因为系统失误才卷入穿越,那为什么自己会在这个时代的随棠身体里醒来?这个时代的随棠又去哪了?   那些在之前不知为何被遗忘的问题一个个浮现。   随棠闭上眼,外公和他说的那句格物致知响在耳侧,悬停在他脑海里的那本数理化丛书忽地一页页迅速翻过,最后停在物理部分的某页,那页的二级标题,赫然写着:   热力学第一定律——能量守恒。   即能量不能被创造或者毁灭。   但人的灵魂,如果灵魂真的存在的话,换而言之,人的精神、思维,这何尝不是一种能量?   “能量不能被创造。”随棠自言自语,声音轻到几不可闻:“也不能毁灭。”   “两种可能。”   “这个时代的随棠去了一百年后。”   很快他又摇头否认,他没有忘记穿越第二天系统说的,穿越时间乱流需要能量,这个时代并不足以造出第二个系统送这个时代的随棠去未来。   “所以,从来都没有过一百年后的随棠,从始至终都是我。”随棠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台上皎洁的月光,窗外飘扬的大雪。   系统骗了我。   这个念头一经产生,随棠仿佛听到了寂静的世界“啵”的一声,向他发来了允许进入的邀请。   紧接着,大量陌生的记忆像是被压到极致的弹簧顷刻释放,一瞬便纷涌而出,他甚至在这些记忆里看见了自己还在襁褓时随长锋和林江月的面孔。   随棠的视线再次落在了手中的《热力学》,他现在还想不明白系统为什么要骗他,系统真正的目的和来处是什么,但就像外公说的,想要认识世界,必须要先读书。   现在他不明白的问题,总有一天他会明白,他一定会把系统所有的秘密一一找到。   随棠看向堆积在书桌上的数理基础,这是他认知世界的基石,也是认识世界的工具。   顿时,一种急切的心情翻涌而上。   于是不知不觉中,随棠借着月色与雪光看了一宿的《热力学》,直到天边泛起缕缕金光,才惊觉自己熬了通宵。   完蛋。   随棠有了记忆后自然也记得小时候小胖墩挨揍的模样。   顿时他心里一阵发虚,强制自己冷静地把书放回去,再轻手轻脚滑进被子里闭上眼,假装自己一夜好眠。   只是浑身的冰冷和脑袋里突然变得有存在感的钝痛告诉他,他恐怕又要生病了。   果然,当他刚一闭眼就浑浑噩噩地陷入了昏迷。 [11]11:  随棠醒来时,房间里一片昏暗,隐约可见拉紧的窗帘边缘透着刺目的光   随棠醒来时,房间里一片昏暗,隐约可见拉紧的窗帘边缘透着刺目的光。   他半坐起身,喉咙里一阵痒意,“咳咳咳——”,剧烈的咳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也打破了一室寂静。   咳到最剧烈时,房门忽然猛地被推开,客厅的光照进来。   随棠捂着嘴抬眼看去,小胖墩哇哇大哭地扑了过来。   “哥!你醒了!”   林江月跟在后面进来,坐在床边替他拍着背给他顺气,眼眶红了一圈。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随棠看向泪眼汪汪的小胖墩,又看了一眼林江月,弯眼露出难以抑制的笑容,声音沙哑但充满眷恋地道:   “妈妈,小棣。”   林江月张了张嘴但眼泪先落了下来,带着哭腔:“棠棠,吓死妈妈了。”   “哥,是不是我晚上抢你被子了!”   小胖墩抹了把眼泪鼻涕,抬着肿肿的眼皮看向他哥。   随棣从被子里伸出手,先扯着袖子给林江月擦掉眼泪,“妈妈不要哭。”   再向小胖墩张开怀抱,“哥哥生病跟小棣没有关系,过来,哥哥抱。”   林江月托了小胖墩一把,替两人压好被子。   随棠弯着眼看向她:“妈妈别担心,我没事。”   “还难受吗?”林江月试了试他额头温度,“头晕不晕?”   随棠回答的很耐心,“不难受,也不晕了。”   又看了看门外,问道:“妈妈,爸爸和外公外婆呢?”   随棣安心地窝在哥哥怀里,听着哥哥心脏规律的跳动声,抢先回道:   “哥哥睡了一天,爸爸和外公去医院拿明天的药,外婆在厨房煮药。”   随棠微微错愕:“一天?”   林江月理了理他的发梢,给他解释:“小棣昨天早上怎么也叫不醒你,等我们过来才发现你又开始低烧了。”   一想到昨日早上随棠脸色苍白昏睡不醒的模样,林江月就几近哽咽,她多么害怕留不住这个孩子,好在随长锋背着随棠去医院打了退烧针后就退了烧。   随棠回想起以前自己生病,随长锋的声声叹息和林江月的以泪洗面,心中的愧疚就溢了出来。   “妈妈对不起。”   不止现在,还有过去。   江清端着药进来听到这句,道:“棠棠,不要跟你妈妈说对不起,只要你好好的,就永远不会对不起你妈妈。”   “棠棠,你外婆说的对。”林江月接过碗,送到随棠嘴边,“手别伸出来冻着了,妈妈给你端着喝。”   随棣立刻扭过脸开始囔囔:“妈,我的糖呢?哥哥喝苦苦药,把我的糖给哥哥。”   随棠一气儿喝干净了,抚着小胖墩的背道:“哥哥不吃糖,药不苦。”   江清乐呵呵接过空碗:“都有,都有,外婆等会就给棠棠拿糖吃甜甜嘴。”   说完就出去取糖了。   这边随棠还没等到糖,吃完药后困意犯上来,林江月见他眼睫一眨一眨的,“小棣,你是在这里和哥哥睡一会还是跟妈妈去外面包饺子?”   今天小年,林家早早托人从肉联厂砍了块肥瘦相间的肉来包饺子。   随棣昨夜跟着爸妈睡的,早就睡饱了,但他又想陪着哥哥,纠结地皱起眉毛。   “妈妈,带小棣出去玩吧,不用陪我睡觉。”   哥哥替他做了选择,小胖墩也就不犹豫了,飞快爬出被子又赶紧压下去,临出去前还要细细地给哥哥收一收被边儿。   随棠撑着倦倦的眼皮说完“谢谢小棣”,就又沉沉睡了过去。   等再次睁眼时,屋内变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暗,隔着门隐约听见客厅的说话声。   随棠从床尾勾过衣服,摸索着穿好棉袄棉裤,套上棉鞋下了床。   房间不大,他懒得再去开灯,直接推开了房门,开门声让客厅里的人目光投了过来。   随长锋快步过来,伸手探了探随棠手背温度,确认是暖和的,才拢住他肩膀去沙发。   林正则提着火笼子过来,给两外孙搭在脚边取暖。   随棠环视:“妈妈和外婆呢?”   “她们去煮饺子了。”林正则神色柔和,“棠棠,咱们今晚吃猪肉白菜饺子,等会多吃几个。”   他一向只在小女儿一封封送来的信里听到外孙怎么怎么生病了,虽然忧心但力有未逮,这回外孙却是白着小脸在自己眼前病倒,好悬没把大半截子入了土的老爷子吓到。   随棠乖乖点头,余光忽然瞥见自见到随长锋就沉着的面色。   就知道爸爸肯定发现他看书看了个通宵,顿时收回视线,不敢再看。   随长锋自然也注意到儿子偷偷看来的目光,本想吃完饭后再谈,但忍了片刻,还是起身说道:“棠棠,跟爸爸去书房一下。”   林正则知道女婿要说什么,拦他一把,“长锋,棠棠还小,别说重话。”   “爸,我知道。”   留下沙发上一个懵懂的随棣,看了看进了书房的哥哥和爸爸,又看外公,“外公,爸爸要和我哥说什么?”   林正则轻轻拍他的脑壳,“放心,没事。”   随棣半信半疑,凝目沉思。   另一边,随棠进了书房,果然,随长锋开口就问道:“棠棠,你是不是通宵看了一宿书?”   昨天他背着随棠去医院打针,医生说小孩恐怕是睡太晚累得狠了,再加上挨了冻,才昏睡不醒的低烧。   但他和江月早早就带棠棠去睡觉了,怎么会睡太晚?   于是等打完针回家一看,就见书桌上的书有翻阅的痕迹,还不少,一下子就都明白了。   随棠揪着袖子里的线头,垂头哑声:“对不起爸爸,让你和妈妈难过了。”   书房静默良久,才从头顶响起一声长叹。   “棠棠,抬起头来看着爸爸。”   随棠“哦”了一声,视线从随长锋的腿,到垂在两侧的手——指节粗大掌纹粗糙,但他知道这双手的慈爱温和,眼眶忽然一酸,一颗颗眼泪就滚了下来。   只听随长锋再度一叹,抬起随棠的下巴用拇指给他擦去眼泪,“棠棠,爸爸没凶你,也没打你,哭什么呢?”   随棠胡乱地摇头,哽咽:“爸、爸爸,我错了,我再也不会了。”   “棠棠,爸爸还记得你刚出生时,那么小一个,比村子里的猫崽儿都大不了多少。”   随长锋目光透过随棠的脸,落在虚虚的一点处。   “那会所有人包括医生也说,要做好养不大的心理准备。但是我和你妈妈怎么可能放弃你,你那么小,那么可爱,怎么舍得?我们提心吊胆的养着你,还好,终于把你养到了现在,爸爸和妈妈,真的很开心,也很幸福。”   随棠的眼泪还在掉。   随长锋勾起很柔和的笑意,细细描绘着随棠轮廓,五官,“在爸爸妈妈这里,只有期望你能健康长大,无病无灾。所以棠棠,要永远把自己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可以吗?”   “嗯!”   随棠视线模糊,但郑重地点了点头,“爸爸,我会永远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随长锋再次替他抹干眼泪,“爸爸记住了,不哭了,咱们等会吃饺子,开开心心过小年好不好?”   随棠正欲说好,外头忽然一阵闹声,紧接着书法门被拍得噼啪作响。   “妈,外婆,你们快来啊!我爸在里头打我哥!”   这是忽然想明白随长锋沉沉的脸色的随棣,每回他犯事,他爸是这副神色的话,回家保管抽他一顿。   但他哥不一样啊!   他哥身体不好,还生病了。   想到这随棣坐不住了,赶紧过来敲门,顺带不忘喊援助。   被惊动的林江月他们连忙走出厨房,就见随长锋带着随棠打开门。   林江月瞅了瞅父子俩,心中顿时了然,扯了二老一把,示意先回厨房。   而随棣只能看见他哥红红的眼睛,“哥,爸爸真打你了?!”   随棠抿唇笑起来,“爸爸没有打我。”   随棣明显不太信的样子,仰起小脸气势汹汹说:“爸,你别打我哥,要打就打我。”   厨房里“噗嗤”一声。   随长锋额角狠狠抽动,没好气道:“打什么打,谁也不打。”   这话随棣就更不信了,指控道:“爸你骗人,你就打过我。”   随棠一愣,回忆片刻也笑了。   “你是说你去河里摸鱼不该揍?还是说你和村里小孩打架掉进粪坑不该揍?”随长锋无语,用脚撩开挡在前头的小傻子,“行了跟你哥去洗把手,吃饭了。”   小胖墩涨红了脸,支支吾吾了半晌。   等开饭后就又重演了前天晚上的场景。   好在今晚吃的是饺子,是没人不爱的白面猪肉白菜饺子。   哪怕吃得撑了,小胖墩还是坚强地塞下了最后一口。   睡到床上时蹭着随棠唧唧赖赖,“哥,肚子好撑,都怪爸爸!”   随棠伸手给他揉着肚子,教他:“小棣,对付别人,不能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随棣虚心受教:“那要怎么办?”   “攻其无备出其不意,然后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随棣两眼晕晕:“哥,听不懂……”   “……没事,哥哥回家就教你认字写字。”   “一定要学吗?”   随棠温柔:“一定要。”   不仅写字,还有算术,一并教。 [12]12:  次日。\r\r今晚林家要守岁,白天要打扫家里还要准备好   次日。   今晚林家要守岁,白天要打扫家里还要准备好年夜饭。因此七点多,林江月就进来喊他们起床。   随棠睁眼时还有些懵,感觉胸口压得慌,低头一看,小胖墩把手横在了他胸前。   随棣还在呼呼大睡,林江月压根就没能叫醒他。   林江月在床尾把他俩衣服埋进被子里,见随棠醒了,叮嘱道:“衣服捂暖了再穿。”   随棠半张脸掩在被子里,“知道了妈妈。”   等林江月出去后,又浅浅眯了一会的随棠见小胖墩还没醒的意思,实在睡不下去,把小胖墩的手推开后就摸出衣裤起床。   他们西省的家里都是在院里子打了水井,每天早上蹲在压水井旁边刷牙洗脸。   林家在大学家属院,每一户都给接了自来水管。林家的水龙头就在厨房煤灶旁边,灶上在两外孙来的那天就时时刻刻温着水。   也免了随棠大早上用刺骨的凉水刷牙。   林江月走过来换块新煤,见就随棠一个人蹲在这刷牙,问道:“棠棠,小棣还没起?”   随棠含着牙刷:“呜油。”   江清捞起煮好的鸡蛋,给林江月说:“小棣想睡就让他多睡会,早餐可以给他放锅里热着,不碍什么。”   “妈,那不成。”林江月拿火钳夹着新蜂窝煤跟下头的孔洞对齐,“今天扫旧迎新,不能由他躲懒。”   只是林江月虽是这样说着,但还是纵容随棣睡到大家都吃完早饭后起床。   随棠在旁边等小胖墩吃早饭。   他俩被大人安排去擦桌子,林江月和随长锋负责清扫家里高处的灰尘,江清和林正则则是出门去了百货大楼买红纸写对联和剪福字。   随棣吃饭吃的香,吃鸡蛋要把黄散在粥里搅匀了吃,红薯精米粥就带上了蛋黄的醇厚味道。   随棠吃不来蛋黄,他觉得糊嗓子眼,每看一回就忍不住皱眉,但看见小胖墩的吃相又想尝试。   随棣毫不吝啬,给他哥舀了一大勺。   随棠第一口就噎的难受,推开调羹:“我不吃了,你吃吧。”   路过餐桌的林江月就笑:“棠棠随我,我也不爱吃蛋黄。”   等随棣解决完早饭后,两人就去厨房接温水拿抹布。   随棣力气大一点,端着小盆水跟在哥哥后面,他俩先擦了客厅的茶几沙发腿,再把每个房间的门都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又换了一盆干净的水后再去的书房。   书房里面的书多,水迹不能留太多,两人一起配合着把抹布拧的不能再干了之后,才开始擦起来。   随棠负责的是书架。   上次没有仔细看,这次打扫卫生时他才发现,书架最底下的居然有一本英语字典。   不由想起通宵看书的那个晚上,他不仅看完了《热力学》,另一本册子《费曼物理学》也看了一大半。   那本册子首页就写了译者和原籍,当时他便发现一个微妙的事,为什么外公给他的这些深入学习的书里,原籍大多数都是英文呢?现在看见外公书架里的英文字典,想了想他还是决定给自己加上学习英语的任务。   忙了一上午后,林江月中午煮了昨晚剩下的饺子吃。   吃饭时林正则想起他要在过年前去老友家走一趟,道:“外公下午要去一趟朋友家,就是给棠棠物理书的那个朋友,你俩要不要跟外公一起去?”   随棣直接扭头看随棠:“我跟我哥一起。”   随棠咽下嘴里的饺子,有些犹豫,他打算下午去书房看英语字典。   林江月看出他的犹豫,想着总不能让她爸一个外孙都捞不着,就笑道:“棠棠去吧,去外面走走也好。”   “好吧。”   “我和哥哥一样!”   随长锋嘲笑他:“小跟屁虫。”   在随棣单方面的怒瞪中,随长锋又问:“棠棠,你外公给你的那几本书,看多少了?”   他那天早上看见不少书都有翻阅痕迹,又想到在西省和在火车时随棠无意里透露的学习能力和记忆能力,未免老爷子吓到,现在透个底也好。   意料之中,只见随棠稍稍回忆,“《热力学》看完了,《费曼》看了一半,《复变函数》也看了一部分。”   “棠棠看那么快?!”   林正则一惊,筷子都放下了,“都看明白了?”   随棠摇头。   老爷子微松一口气,又拿起筷子。   “复变函数那部分没有完全看懂,因为很多函数数理化丛书都没有讲过。”   就比如在西省看过高等数学后,但是他并没有学到留数,在这方面颇废了一些时间去理解。而费曼物理学的册子里又正好涉及了一些复变的内容,因此总体看下来,随棠不理解的地方也没有太多。   老爷子还在等外孙继续说,但随棠已经开始吃饺子了。   “别的呢?没有了?”   随棠困惑:“还要有别的吗?”   林正则比划:“就那些定义,公式什么的,没有不明白的吗?”   “外公,定义和公式书上都写得很清楚了,为什么会看不懂?”   “噗嗤——”   随棠话一出,其余三个大人都笑出声。   林正则木然转头看女婿和女儿,你俩信里可没写棠棠这么聪明啊!   不成,他要去跟老杨炫耀外孙,不能他一个人受到惊吓。   江清其实也不清楚外孙如此聪颖,等林正则带着两个外孙一出门,就迫不及待拉着女儿和女婿问起来。   林江月与随长锋对视一眼,反而没多少笑意。   随长锋先说了在西省机械厂里的事,江清听得惊叹连连。   接着林江月又把火车上的事给说了一遍,当说到那些人贩子手里还有木仓时,江清脸色顿时一变。   “妈,都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所以我和长锋宁愿棠棠平凡一点,普通一点,留在我俩身边快快乐乐长大。”   随长锋又苦笑道:“那天我送顾老爷子下车时,顾老爷子叮嘱我,不要浪费了棠棠的天赋,还给我留了通讯地址,要是棠棠念书有困难的地方,能帮一定帮。”   林江月无奈摊手,“妈,你瞧这,我们县里的教育再好能好过哪里去?在家里时棠棠想看的书都买不到,我和长锋也在想,要不要干脆搬到省里,但是……”   于现在状况来说,这太困难了。   江清长叹口气,“棠棠啊……”   目光在夫妻俩一同紧锁的眉头里扫过,试探性开口:“要不然……把棠棠留在首都,我和你爸带?”   林江月摇头:“妈,这个我和长锋也想过,但首都太远棠棠太小了,转过年来也才八岁,我和长锋不想让棠棠那么早就离开家。”   或许等到随棠十岁之后,她才会考虑让随棠一个人来首都念书。   与此同时,随棠他们已经到了外公的朋友家门口。这也是家属院,离林家并不远。   林正则一边敲门一边跟外孙道:“这个爷爷和外公一样都是京华大学的老师,你们叫他杨爷爷就好。”   正说着,一个同样头发花白但衣着板正的老人开了门,侧身道:“老林,我在里面就听见你说话了。”   林正则带着两个外孙进去,“老杨,这不是想着大过年的你一个人在家,带我两个外孙来看看你。”   又一一指给他看:“这个大的叫随棠,小的叫随棣,我家江月家的。”   杨谨华坐下后细细瞧了一眼,“我那几本物理书就是给这个孩子借的?”   随棠:“谢谢杨爷爷借书给我看。”   随棣有模有样的学:“谢谢杨爷爷借书给我哥看。”   顿时把两个老人都逗乐了,杨谨华拍了拍随棣肩膀,“老林,你家这两个孩子,都好!”   林正则眉梢透着笑意,添了句:“相当好,棠棠,告诉杨爷爷你看了哪些书。”   “嗯?”   杨谨华不解,如果他没记错,林家小女儿也就前几天才到的首都,这几天能看多少,更别提随棠年龄还很小,怕是初中数学都没学完……   但很快呼吸就在随棠吐出来的话里一点点变得急促。   林正则这才满意地笑了。   杨谨华直起身,连连追问:“《热力学》全看完了?都看明白了?”   随棠点头,只觉得外公和这个爷爷都很奇怪,看完了为什么会不明白。   杨谨华又问:“看了多久看完的?”   随棠犹豫片刻,爸爸已经知道他看书看了一宿,就实话实说道:“看了半个晚上吧。”   杨谨华转过头看向好友,林正则悠然颔首,示意这是真的。   又看向随棠,“爷爷问你几个问题,行吗?”   “杨爷爷你问吧。”   “棠棠知道四大基本定律是哪几个吗?”   随棠掰着手指数:“第零定律,如果A与B、B与C分别热平…………熵增原理;第三定律,绝对零度。”   杨谨华知道这些都是书上写的,也可以说是随棠背下来的,还看不出来他是不是真的懂了,所以略微思索,忽然想起年前他们实验室里给一个电厂设计的动力循环。   当时他是派了几个学生去写了报告回来分析,回忆那份报告里写的,“棠棠,爷爷再问你,假设一个发电厂,地热井提供稳定高温热源,冷却水为低温热源……………蒸汽在涡轮里绝热膨胀做功,进入冷凝器放热………棠棠你说,要是想算热机的热效率,要怎么算?”   其实这个问题并不难,只是杨谨华在最后的问题里面悄悄埋了一个陷阱,如果只是对热力学学的一知半解的,那就会走进误区。   因为他并没有给出确切的数值,也没有明确究竟是卡诺热机还是实际热机,这两个的计算过程要考虑的东西可就大不一样了。 [13]13:  杨谨华以为小孩还要再想一会,随棠开口了,直指核心道:\r\r   杨谨华以为小孩还要再想一会,随棠开口了,直指核心道:   “杨爷爷,这个问题里一没有具体数值,二说的是假设,所以在问热机效率时,就必须考虑和实际和卡诺效率   如果是卡诺热机,也就是理想的模型,那其中的四个过程完全可逆………如果是实际热机,那过程必然不可逆,要考虑其中的摩擦,散热,流动阻力等,所以………”   但杨谨华已经无心去听了,身体靠倒在椅子上,喃喃道:“太不可思议了!这太不可思议了!”   一个七岁的孩子,半个晚上就学明白了一本热力学,而且是能立刻联系到实际的。   等随棠说完后,杨谨华紧紧抓着林正则手,“老林,他物理是有天赋的!你们可不能耽误了他!”   想了想又说:“老林,你们要是教不了这孩子物理,不如每天送过来我教!”   林正则拍开他的手,“去去去,棠棠还指不定学物理呢,说不定喜欢跟我一块搞纯数,哪用得着你教。”   杨谨瞪眼,“怎么可以学纯数,老林你也看见了棠棠物理的天赋,这怎么能浪费!不成,你说的不算,要棠棠自己选的才算。”   扭头对随棠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棠棠啊,要不要跟爷爷学物理?以后想不想造火炮造飞机呀?”   随棠忽然意识到现在是一个了解与系统有关的机会,“杨爷爷,我可以先问您一个问题吗?”   “棠棠要问什么?”   “我们可以从现在回到过去吗?”   杨谨华一怔,又很快笑的和蔼,他把这归结于孩子的奇思妙想,但他也并未因此轻视,反而认真给他解释:   “棠棠,爷爷预测不到未来,但仅从当下,仅从你学过的热力学第二定律里的熵增原理来说,从现在回到过去是不可能的。   熵增原理说明,孤立系统的熵总随时间增加,如果我们返回过去,意味着熵必须减少,这与第二定律矛盾,所以仅从这个方面来说,回到过去是不可能的。”   随棠陷入沉思,杨谨华话一转,“但是,这仅是从热力学上说明无法回到过去。”   随棠立刻追问:“还有别的吗?”   “当然有,棠棠,如果你继续在物理的这条路上深耕,那你会接触到爱因斯坦——知道他吗?”   “我知道他的光子理论。”   杨谨华错愕,“棠棠物理光学也看了?”   随棠:“只看了光的波动性和粒子性那一节。”   杨谨华心头一热,更加坚定了要把随棠带上物理的路,“那爷爷继续说,棠棠以后学到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就会知道,在广义相对论的方程里会允许一些特殊解,这些特殊解的存在,理论上证明是有可能回到过去的。”   至于其中更多的,杨谨华没有再说了,继续说下去随棠也可能听不懂,倒不如就此打住,好奇心和求知欲会领着他不断学下去的。   之后随棠没再提起物理方面,杨谨华也默契不再问,而是和林正则聊了起来。   随棣早就听不懂哥哥和杨爷爷在说什么,坐在旁边一声不吭地剥瓜子。   等随棠一结束聊天,就收到了一捧小胖墩剥好的瓜子仁。   “哥,给你吃!”   随棠揉揉他脑袋,只接过一半,“谢谢小棣,我们一人一半。”   余光瞥到的杨谨华悠悠叹气,“老林啊,你家这两外孙怎么生的,个顶个的好。大的聪明不说,小的心性也正。”   林正则捋着胡茬,掩了掩翘高的嘴角,“不说我了,说说你家那个,还没回来?”   杨谨华白他一眼,没好气道:“他说西北那头建设到了要紧的时候,今年不回来过年了。”   林正则:“要不来我们家吃年夜饭?住一晚也可以的。”   他正是当心老友的独子无法赶回来,留老友一人过年,才特地来这边一趟。   “免了。”杨谨华拒绝,“这楼里还有别家也是一个人过年的,老早就上门来说晚上一块吃饭,哪轮得到你。”   林正则心中微叹,他深知杨谨华的倔强,因此没再多劝。   两人又聊了几句后林正则起身,“不早了,江月他们还等我写对联,我带他俩先回去了。”   杨谨华起身送他们到门口,走前拉着随棠的手,“棠棠,要一直学下去,不要浪费了你的天赋。”   随棠抬眸,对上杨谨华眼里的殷殷期盼,郑重点头,“杨爷爷,我会一直学习的。”   回去的路上林正则先带他俩拐去百货大楼买了一包酥饼。   正午吃的饺子不顶饱,半大的孩子正是不经饿的时候,年夜饭也没那么早做好,干脆吃点饼垫一垫。   果然随棣欢呼一声,甜言蜜语往外冒:“外公你太好了!外公你怎么知道我饿了,谢谢外公最喜欢外公了。”   然后回家的一路上,一包酥饼就被两人分吃完了。   到家林江月看见随棣嘴边的碎渣,哭笑不得:“爸,我还在想他俩会不会饿,都给他俩提前蒸了一个蛋羹。”   结果老爷子直接带去百货大楼买饼吃了。   随棣立刻道:“妈,我还能吃!我没吃饱!”   随长锋敲他脑袋,“别吃了,吃太饱晚上年夜饭就吃不下了。”   林正则赶紧哄他,“小棣啊,跟哥哥一块来外公书房写对联怎么样?”   随棣扭头看他哥,随棠点头,示意他也去书房。   这才被两人拉着进了书房,不再念着吃蛋羹。   今年难得是个小团圆年,林正则直接掏出了两块他一直不舍得用的墨锭。   江清送裁好的红纸进来,一瞧,笑了,“舍得用你那两块“小双喜”了?”   随棠和随棣好奇地看过去。   林正则也不恼,把墨锭递给外孙,教他们:“外公这两块墨锭可是上好的徽墨。”   随棠抓着看了会,没看出什么不一样来。   因为林正则喜爱这些,江清也学了一手,站在一旁指给他们看:“这徽墨的特点,拈来轻,磨来清,嗅来馨,坚如玉,研无声,一点如漆,万载存真。”   林正则点头,“这两块小双喜就是徽墨里头的松烟墨,正适合今天写对联。”   不仅墨适合写毛笔字,墨的名字也讨了个好兆头。   随棠和随棣跟着外婆的指点拈嗅一番,果然轻而馨。顿时两人同步露出惊奇的神色。   林正则一乐,“来,外公教你们研墨,这磨墨里头也是有讲究的。”   于是三人在书房泡了半个下午,就连不喜欢学习的随棣也在林正则的指导下,抓着毛笔写了一张对联。然后被随长锋贴在了他和随棠的房间门口。   此时外边的天彻底的暗了下去。   不知道是先从哪里响起的爆竹“噼啪噼啪”声,紧随其后就是从四面八方响起的爆竹声。   又过了片刻,只听外面“咻——”的一声。   随棣扑到客厅的窗前:“哥!是烟花!有人放烟花!”   随棠走过去,仰头看到,绽放在暗色天空中的一朵巨大金花,从最灿烂再一点点黯淡。   但这朵烟花落了,紧接着无数个地方又升起一朵朵璀璨的,斑斓的烟花。   无数的焰火映在随棠眼底,凝成一簇摇曳的光。在饭菜的馨香、家人欢乐的交谈,与窗外盛大而热烈的爆竹烟花中,他来到1978年。   这也交织成了随棠对这个春节最深刻的印象之一。   等到了晚上,虽然说着守岁,但几个大人考虑到他俩还在长身体,吃过饭闲聊了一会就赶着两人去睡觉了。   因此初一的早上不用林江月来喊,随棣就先醒了。   正在穿衣服的随棠惊讶,“小棣,怎么醒那么早?”   随棣眼睛还没彻底睁开就先咧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哥,有红包!”说着他轻车熟路掀开枕头,下面压了四个红封。   是四个大人在他们睡着后悄悄进来放的。   随棠是头一回意识清醒的过年,以前浑浑噩噩对万事都不过心,也就不记得这回事。   等他掀开自己的枕头,果然,下面同样是四个红封。   随棣边穿衣服边凑过来,话密密匝匝地砸过来,“哥,等会咱俩出去就要说吉祥话,哥你是不是不会说,我教你,咱就说外公外婆身体健康……”   随棠忍不住捏住小胖墩的嘴,话太密了,他听得头晕。   小胖墩还在“唔唔唔”挣扎,等对视上他哥眼里的笑意,顿时泄了一身劲。   随棠松开手,眼一弯,“小棣,新年快乐!” [14]14:  \r\n年初一林家没有出门拜年,因为这天大多都是外嫁女回门的时   年初一林家没有出门拜年,因为这天大多都是外嫁女回门的时候,林家二老其余两个孩子都还在乡下没有回来,也就没有需要拜年的亲家。   夫妻俩便商量着在首都好好逛一圈,不仅买点特产带回家,也为了给二老添些新东西尽尽孝心。   随棠没有跟他们一块出去,他在书房里踏踏实实看了几天书。   他没有忘记杨谨华给他说的话,如果按照相对论其实是有可能回到过去的。   所以系统的核心是基于这个原理吗?   但林正则的书架上没有有关物理的内容,除了江清的一些俄文书籍外就是数学了。   不过随棠并没有很心急,他知道自己还小,他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去不断学习,因此就算书架上只有数学的书,他也不挑地一本本看过去。   在随棠沉浸在书房里看书的这几天,随棣倒是和爸爸妈妈一起在首都玩疯了。   回家吃饭时手里必定有给哥哥带回来分享的玩具或者零食。   还在每个晚上都要在随棠耳边絮絮叨叨说一天去了哪里,吃了什么,玩了什么。   因此就算随棠在家一步也没有出去,心里随着小胖墩的话也渐渐勾勒出了一张首都的简略地图。   ——   初六中午刚吃完午饭,随棠没能继续窝在书房里看书了,因为之前拜访过的魏家来人拜年了。   魏老太太没有来,来的是魏征和魏延,跟来的小辈只有随棠见过的魏哲鸣。   两家人在客厅落座后,魏哲鸣十分自然地坐在了随棠旁边。   随棣一见,连忙占了随棠另一边的位置。   魏哲鸣见状忍不住一笑,却说:“棠棠,上回哥哥送给你的书看了吗?”   随棠动了动被小胖墩抓住的手指,默默点头。   那是一本英文名著,他这几天在看数学看的累了的时候,就会在英语字典的辅佐下去读那本名著。   不得不说这样学下来,反而比在家单看俄文字典时记得更快。   魏哲鸣又问:“棠棠看得懂吗?要不要哥哥给你翻译?”   “我哥肯定看得懂。”缩在另外一边的随棣立刻探过头,“我哥最聪明了!”   随棠怕他一头栽下去,连忙把人给扯回去,“坐稳,别摔跤了。”   这一动静顿时引来了所有大人的注意。   与林正则说着话的魏征也一顿,看向魏哲鸣,“哲鸣,怎么了?”   魏哲鸣忍着笑道:“爸爸,没什么。”然后把方才几句话又复述了一遍。   随棠无奈,一手摁住试图插嘴的小胖墩,迎着众人的目光道:“谢谢哲鸣哥哥,不过小棣没有说错,我能看懂。”   林正则想起这几天出现在书桌上的英语字典,也笑了,“我就说棠棠怎么拿了书架里的字典翻来翻去的,原来根源在这。”   魏延比他哥魏征多读了几年书,懂得自然也比他哥多,因此颇有些诧异地打量着随棠,问道:“江月,棠棠今年是七岁吧?”   林江月:“现在叫八岁了。”   随长锋补充:“棠棠是三月二十生的,还差几个月八岁整。”   “妹夫,你家棠棠这也太聪明了吧!”魏延是知道自家侄子的志向和实力的,从哲鸣手里送出去的英文书籍就没有简单的,“棠棠现在是不是二年级?”   “没错。”   魏延转向林老爷子:“林叔,棠棠和小棣是不是要转来首都念书,魏家可以安排他俩进哲鸣以前念过的小学。”   魏征点头道:“哲鸣念过的那所小学很不错,师资也不错。”   但林家四人却只是一愣,而后随长锋沉声道:“谢谢征哥延哥,不过我和江月没准备现在让棠棠来首都念书。”   “两个弟弟都不在首都念书?”这是猝不及防知道这事的魏哲鸣。   林江月颔首:“棠棠还小。”   这也是随棠第一次明确地从爸爸妈妈嘴里听到关于自己未来安排的话,便牵着小胖墩格外认真地听着。   “我和长锋现在还没准备好换别的工作,小棣今年也要升小学了,所以我俩准备在西省那边多待几年。”   听见林家都心里有数,魏延也就没再多劝,“江月,要是之后棠棠和小棣要转来首都念书,魏家可以帮忙转到最好的那所学校。”   “成,谢谢延哥。”林江月笑着破开一个橙子,先给了坐在一块的随棠他们,“吃橙子,甜。”   随棣不爱吃这个,但是还是接过来,等随棠吃完手里的后又把自己的递过去。   魏哲鸣幽幽叹气,“哥哥还以为以后可以和你们一起玩了。”   随棣拍了拍胸膛,“哲鸣哥哥你放心,明年过年的时候我们还来找你玩。”   “不行哦。”林江月笑着插话,“明年我们要回爷爷奶奶家过年。”   “不过要是小棣很想来首都看外公外婆的话,可以暑假的时候来。”   说到这,林江月忽然想起来随家那边的小辈,“长锋,随宏的高考录取是不是出结果了?”   又给其余人解释道:“随宏是长锋他哥的儿子,参加了去年的高考。”   魏延道:“应该就这段时间,首都的在年前就出了,不知道别的省。”   “不过最迟在三月前都会出。”   随长锋便点头道:“随宏第一志愿填的就是首都这边的学校。”   “首都?”林正则问,“填了京华大学没?”   随长锋弯了弯嘴角,“爸,那小子都二十岁了,好几年没拿过书,也是高考前才捡起来的,他不敢填首都最好的大学。”   江清拊掌道:“哪所学校都无所谓,要是你侄子录到了首都,可要叮嘱他来我们家认认门。”   林正则也赞同,“寻常放假了也可以来家里吃饭和住几天。”   “行,爸妈放心,我会跟那小子说的。”   林江月笑道:“那到时候可以托随宏在暑假带棠棠和小棣来首都了。”   之后又聊了许久,随棣还邀请魏哲鸣去了他俩房间看他这些天买的玩具。   随棠趁此机会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书。   这是杨爷爷借给他的物理书里面的最后一本了。   在房间门被来找侄子回家的魏延敲响时,最后一本《几何光学》也全部看完了。   随棠便合起书,跟着出去送客。   魏征正在和林家二老告别,见到出来的随棠和随棣,几步走到他俩面前,弯腰道:“棠棠小棣,舅舅和你们哲鸣哥哥回家了,以后多来家里玩,好吗?”   “好,舅舅再见。”   魏延也笑着走过来,从口袋里拿出两个红包给他俩,“下次来小舅家拜年,还有红包拿。”   随棣“耶”一声,连连点头。   另一头林江月他们也是准备了红包给魏哲鸣。他们两家关系不一般,没有血缘更甚血缘。自然希望这样的情谊能够继续从小辈身上延续下去。   魏家离开后,江清和林江月也要开始准备晚饭了。   今晚他们要早点睡觉,明天要坐一趟发车时间很早的火车回西省。   但首都搭火车要比他们在西省县里方便很多,不需要再多坐一趟长途公交车。   因为想着明天女儿一家就要回去了,江清今晚还是包的饺子,自己擀的皮和配的馅,白面饺子个个皮薄馅多。   林江月捏着一个个白白胖胖的饺子,“妈,这是包子还是饺子呢?”   江清手指灵活,低着头一按一捏就是一个漂亮的饺子,“明天早上多蒸几笼饺子,你和长锋拿袋子都装起来带车里吃。”   “哪能吃那么多?”   “怎么吃不了?车上吃不完带回家里吃,这天冷,也坏不了。”   林江月顿了顿,弯腰看江清,果然,江清的眼眶已经红了。   “……妈,我……”   江清没看她,继续包着饺子叮嘱:“妈之前也没见过长锋,今年见了,我和你爸都觉得长锋是个好的,回去了你俩要好好过日子,和和美美的,吵架了也要及时把话说开……”   林江月也没打断她妈,有一搭没一搭听着,时不时点头应和。   直到随长锋进来烧水下饺子时,江清才止住话头。   等晚上入了夜,随长锋侧过身体,“晚上在厨房的时候妈是不是哭了。”   林江月也侧过身,和他面对面,“是,妈舍不得我们。”   “我瞧着爸好像也舍不得棠棠和小棣。”随长锋想到今晚老丈人一个劲地给两儿子夹饺子,“不然明年还来这边过年。”   反正他家年年都热闹的很,他大哥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他小妹也有一儿一女,可以说他妈压根就不缺人陪着过年。   林江月听了却噗嗤一声,“哪能这样,一年年轮着过,说不准明年我大哥和二姐就回来了?”   不过林江月细细思虑片刻后,又说:“长锋,我们再等两年,如果形势好转,我就卖掉纺织厂的工作,来首都这边做个人生意。”   这几天她和随长锋也不是没有目的的逛,而是仔细观察了一下首都的环境,她眼瞧着现在高考的恢复和大批知识分子的起复平反,能做个人生意的那一天迟早会来。   这边夫妻俩在为未来规划着,随棠在睡前带着书去找外公了。   随棠把林正则给他的书一一还回去,“外公,我都看完了,帮我还给杨爷爷吧。”   林正则早已从江清嘴里知道外孙堪称恐怖的记忆力,因此也不惊讶,揉了揉他脑袋,“外公明天就还给你杨爷爷,到时候外公再帮你借一些物理书给你寄过去。”   随棠眼睛一亮,“谢谢外公!”   林正则失笑:“行了,睡觉去,明天早上还要早起。” [15]15:  \r次日,随棠是被开门的声音惊醒的。\r\r是林江   次日,随棠是被开门的声音惊醒的。   是林江月来喊他们起床了。再一扭头,窗户外边的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小胖墩在他旁边睡得香甜。   随棠撑起身,等接触到被子外的冷空气后一激灵,原本有些迷糊的大脑瞬间变得清醒。   “妈妈几点了?”   “五点半了,起床吃早饭,吃完我们就要去火车站。”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交谈声吵醒的随棣也揉着眼起来了。   林江月确定他俩都醒了不会再睡回去,留下一句“穿好衣服出来吃饭”才转身出去。   林家早饭还是煮的粥,江清给两外孙蒸了一碗蛋羹,其余几个大人则是水煮蛋。   夫妻俩昨天睡前就收拾好了行李,等两个小的都吃完饭后,林江月才去厨房把早早就上锅蒸好的饺子用袋子给装起来,随身放在了包里。   这回进站随棠和随棣依旧是被随长锋抱着进站的,跟来的时候不同的是,林家二老一路送他们送到了火车的卧铺上。   因为起的太早,随棣在进站那会就困得不行了,上了车直接被随长锋送到上铺睡下了。   随棠也困,但外公和外婆还没有走,因此强撑着眼皮。   江清瞥见,跟夫妻俩道:“成,我俩就不说什么了,你们把这两个小的照顾好,到了家打个电话报平安,我和你爸明天到邮局那里等你们的电话。”   一时间分离的悲伤也淡了不少,林江月笑着点头,“妈你放心,回家了我就打电话来。”   随棠努力睁着眼,“外公,不要忘记寄书……”   林正则见他一副困的不行了却还是惦记着书的模样,顿时心软得不行,给他脱了衣服盖上被子,“困了就睡,放心吧外公不会忘记的。”   得到了肯定的回复随棠也撑不住了,喃喃着“外公外婆再见”就彻底睡过去了,连火车发车的鸣笛声也没能吵醒他。   随棠这一个回笼觉直接睡到了中午,被林江月喊醒懵着脸爬起来吃饺子。   早上蒸的饺子到了中午也还有一点余温。   等吃完五个有他拳头大的饺子后,随棠才完全清醒过来。   这次回去的火车中途十分顺利,到了西省就赶上了最后一班回县里的公交车。   回到家里后天色已经暗了,院子上的锁和离开前没有什么区别。   随棠一到家就迫不及待往自己房间里去,他连着坐了两天的车感觉浑身都不舒服。   现在连饭也不太想吃,只想睡觉。   随棣也是蔫蔫的,在首都林家睡习惯了,直接跟着他哥一块钻进了被窝里。   等夫妻俩规整好东西,就见两人已经睡得十分香甜了。   随长锋和林江月对视一笑,也没喊醒他们,去湿了块热毛巾,给两人擦了擦脸,再轻手轻脚地出去。   随长锋道:“让他们睡,明天送他俩回我妈那里待几天。”   林江月点头,“直接住到棠棠开学吧。”   随棠上的小学是机械厂下的职工小学,要出了元宵才开学。   她和随长锋初十,也就是后天就要开工上班,两小孩待在家里也待不住,不如干脆放到村里和随家其他几个孩子一块玩,也多亲近亲近,终归都是一家兄弟姐妹。   夫妻俩行动力惊人,第二天一早就打包好了随棠他俩的换洗衣服,等人吃完早饭,就一人蹬一辆自行车往乡下去了。   随棠很少有乡下的记忆。   之前他的状态一直不见好,林江月只敢把他带在身边养,随时盯着。   因此他除了对爷爷奶奶还有大伯小姑有记忆外,其余的几个哥哥姐姐是一概都不记得了。   回乡下的路已经被泥土捣平了,没下雨的天路也好走的很,大概骑了一个多小时,随棠远远看见了一棵粗壮的老树。   随长锋在前头问:“棠棠是不是不记得村子里什么样了?”   随棠抓着随长锋的衣服,用头磕了磕他的背。   随长锋笑起来,“不记得也正常,棠棠你来村子里也来的少。”   “看见前面的树了没,那是进村子口的标记。所以咱们村就叫大树庄。”   眼见快要进村了,随长锋又说:“棠棠,等会要是见到了不认识的叔叔伯伯不要怕,爸爸会告诉你喊什么。”   果不其然,树底下此时正坐着几个老人晒着太阳打鞋垫。   在靠近后随长锋和林江月放缓了车速。   其中一个老太太眯着眼看了会,才认出人,立刻跟旁边几人道:“是随家二小子,还带了媳妇和小孩一块回来了?”   随长锋停下车,一脚支着地,“三姨,这不是过年去了我老丈人那边吗,现在回来了就赶过来给我妈拜个晚年。”   又扭头跟随棠和随棣一一说道:“这是你们三姨婆,太婆………”   等两人都问好后,最开始说的老太太又稀奇道:“随家二小子,你家大儿子这是好了?乖乖的,这两孩子标致气派的一看就是城里人哟!”   “是,好了。”随长锋舒心的不得了,“先不说了,我们先回去了,回头三姨你们来家里头吃茶。”   随家在村子的中间一片,夫妻俩一直骑到一座土胚房的大院子前停下,都没有再碰见其他人了,随家的院子门上也落了把锁。   林江月把随棣抱下车后来抱随棠,“长锋,家里没人,是不是都下地去了?”   “这个点应该是去犁地了。”   随长锋从兜里掏出院门的钥匙。   他们家还没有分家,因此家里的钥匙也给他配了一把。   随棠好奇地跟进去,随家的大院子和他们县里的完全不一样。   土胚垒的墙边没有蜂窝煤,只有一捆捆干柴。大片的院子都支满了架子,架子下种了还没开苞的卷心菜。   进了正堂的门后,里边两侧又各有两扇门。   随棣闹着口渴,林江月就带他去偏房厨房喝水,随长锋则领着随棠推开其中一扇门,“棠棠,这里是爸爸小时候住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好在朝阳,温暖明亮的光就从窗户里透进来,照在床和衣柜上。   房间里的窗户有个延伸出去的台子,随棠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台子,刚好能够让他趴在上头晒太阳。   喝水回来的小胖墩在他耳边咔嚓咔嚓嚼饼干,不远处隐隐可以看见大片空旷开阔的田土,田土上有散落的黑点。   随棠指着那边问:“小棣,那边是爷爷奶奶他们种地的田吗?”   “嗯!”随棣含着饼干点头,“哥哥,种地不好玩,累!”   林江月走过来捏他腮帮子,“你干什么不累?念书累不累?”   随棣顿时噤声,悄悄溜去了院子里。   随棠忍不住笑出声,“妈妈,奶奶家有没有课本,我想教小棣写字。”   “有。”随长锋接话道,“你大伯家有两个堂哥和一个堂姐,都念过书。”   “随宏堂哥是大伯家的吗?”   “是,随宏是你们这一辈最大的那个,另外一个堂哥叫随良,堂姐叫随琇。”   林江月补充道:“你姑妈家也有一对双胞胎,叫孙娴和孙乐,也比你和小棣大……”   正说着,随棣忽然在院子里大声喊:“爸妈,奶奶回来了——”   随棠就跟着随长锋他俩出来正堂。   随奶奶正扛着锄头进来,一见他们就漾起笑,“我和你爸他们在田里干着活,就有人来说我家二小子带媳妇孩子回来了。”   林江月接过锄头靠在门后,“妈,我和长锋带了点首都的特产回来。”   随长锋顺手把拎着的包递给随奶奶,“这里头还给你和爸买了几件首都的衣服和鞋。”   “另外我和江月明天就上班了,想把两小的放家里住几天。”   随奶奶笑容更盛,慈爱地捏捏两孙子的手,“妈还会不同意不成,保准给你俩带好棠棠和小棣。”   等把随长锋他们带回来的东西放到自己屋里后,随奶奶又问了亲家的身体,聊了会首都的事情后,院子里再次有开门的声音。   随长锋便带着他们迎出去,这回是田里干活的都回来了。   经过之前林江月和随长锋的话,随棠很快就一一对应上了身份。   跟长辈都问好后,几个小辈就凑一块溜到了厨房柴火灶烤火。   等围着灶前坐下,随棠就见落在最后头的随宏凑上来薅了一把小胖墩的头,“小棣,首都好玩不?”   话一出,比随宏稍小一点的随良和随琇也看了过来,眼含好奇。   “当然好玩!”随棣连连点头,“还有很多好吃的,我爸也给你们带了吃的。”   随宏追问:“哪里好玩?首都是不是像书上写的一样?”   随棣哪里记得到那么多,立刻扭头求助他哥。   其余三人也跟着他看向了随棠。   但他们都心里门清这个小堂弟的病,随宏笑道:“小棣啊,看你哥干什么,你哥又不会……”   “和书里写的一样。”   随棠没有注意到三个堂哥堂姐目露震惊,他默默回忆在首都那些天晚上,小胖墩絮絮叨叨在他耳边说的话,也懒得加工,便原封不动的复述了一遍。   头一回听到这个堂弟说那么老长一段话,在三人里年龄最小的随琇先憋不住,“棠、棠棠?你会说话啦?”   “嘿嘿!”随棣叉着腰,“我哥早就会说话了!”   随宏抓了把自己头发,“不对啊,我上回住你们家高考那会,棠棠还不会说话啊。”   这话小胖墩就不会解释了,又看他哥。   随棠忍不住抿唇笑道:“大堂哥,你高考后我生了一次病,后面就好了,也会说话了。”   这是他想到最合理的解释了,总不能说是一个系统干的吧。   随宏他们也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说法,随宏颇为新奇地挨着这个新鲜的小堂弟,“棠棠啊,那首都里的房子是不是都很高?”   随棠顿时想到了魏家的四合院,“没有很高,但是很漂亮。”   随宏想不明白是怎么样的漂亮,叹了口气,“要是我真能录上首都的学校就好了。”   眼见年都过完了,他还没等到邮差来送录取通知书。 [16]16:“叮铃、叮铃———”\r\r跟自行车的铃铛一块   “叮铃、叮铃———”   跟自行车的铃铛一块响起的是敲门声,厨房离大院门最近,随棠还没反应过来外头是谁来了,就见随宏猛地起身往外冲:“是邮差!”   话音一落,同样反应过来的随良和随琇立刻面露喜色,带着给两个小堂弟去正堂找大人,一边解释:“准是我哥的录取通知书!”   果然,随宏举着手里的邮封小跑着进来,嘴角翘的老高。   “是录取通知书!我考上了!”   原本一直悬在整个家头上的心事顿时一松。   随奶奶一叠声地道:“好好好!”   在家里向来沉默憨实的随长剑也难得露出笑容,带着厚茧的手掌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好小子!”   邮封是墨绿色的,被端端正正放在了正堂一家老小吃饭的圆桌上。   站在一家人中心的随宏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眼他爸妈,“我要拆了!”   王英芬推了推儿子肩膀,“赶紧的,拆了吃饭。”但上扬的尾音是显而易见的快活。   顿时周围人笑出声,随长锋也笑了起来,捏了捏妻子的手,心里更是由衷的高兴。   当年家里供不起三个人念书,是他哥放弃了念书的机会回家种地,选择供弟弟妹妹念书。现在他哥的儿子这样有出息,他怎么能不高兴?   随宏小心翼翼地顺着邮封封口的地方揭开来,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纸,展开,是白纸红框,最顶上写着:首都师范大学。下面并排一行就是新生录取通知书。   这张薄薄的纸在几个长辈手里轮流看了又看,最后才落到了几个小辈手里。   随棠小心摸了摸上头印着学校名的几个字,内心不由有些遗憾。   在首都时他只顾着在书房里看书,都没有亲眼去京华大学看看。   大学会是什么样子的呢?和机械厂职工小学一样吗?   不知不觉这些疑问就问出了声。   林江月一愣,登时懊悔地一拍额头,迎着众人不解的目光,道:“在首都那会我和长锋忘记带他俩去京华大学里面瞧瞧了。棠棠和小棣他俩外公外婆,就在里头教书。”   而且这所全国闻名的学校就在林家附近,只有一条街的距离。   随宏可太知道京华大学了,也是头一回知道自家婶婶家的长辈居然在大学里教书!   霎时目露敬佩,跟着几个弟弟妹妹围上去:“婶,给我们讲讲大学是啥样的呗!”   王英芬连忙赶在林江月前头开口,“讲啥讲,赶紧去烧火煮饭!”   她和这个弟妹相处的极少,仅仅逢年过节才有机会见一见。之前听说林家处境不太好,她和林江月交往起来也就没有负担比较随意,但现在林家二老可是重新变成了大教授,那是他们这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家人这辈子都见不到的大人物,在对这个弟妹自然又变得谨慎了三分。   林江月哪能看不出王英芬的弯弯道道,亲热地拉过她,“嫂子,哪用得着这几个小的烧火,我去厨房给你搭把手。”   又给他们道:“等吃完饭婶婶再给你们讲大学是什么样。”   “谢谢婶。”   随宏摸着脑袋嘴一咧。   随长锋和随长剑兄弟俩默契去了院子里头劈柴了。   随奶奶瞧着这和睦融洽的一大家子人,拉着旁边沉默寡言的随老头低低私语,眉眼里是抑制不住的舒心。   要不怎么说她是整个村里头最叫人羡慕的老太太呢。不说大儿子有一把子好力气,娶的媳妇也是个肯吃苦人品好的,还一连生了两个儿子加一个姑娘。二女儿虽然嫁到了别的村不在跟前孝顺,但隔三差五就会带着两个外孙回娘家看她这个老婆子。至于三儿子,那更是顶顶出名的有出息,自己争气念了大学,还娶了一个首都出生的媳妇。   现在连大孙子也是村里头头一份的出息,据她所知,整个村里除了那些知青,还没有拿到录取通知书的。   越想老太太心里头越美,就算大字不识一个,也舍不得松开手里的录取通知书。   直到一家人围在一块吃饭时,随奶奶更是道:“长剑啊,回头拿个框子给这个录取通知书裱起来挂墙上。”   又挨个给几个孙子孙女夹一筷子腊肉,“你们也有份,好好念书,念到了大学奶奶也把你们的录取通知书挂起来,正好跟宏宏的凑一块。”   随棠啊呜一口吃下那块滋滋冒油的腊肉,“奶奶我会好好念书的!”   随良和随琇跟着郑重承诺。   唯独一个随棣置若罔闻,闷头吃饭。   随棠余光瞥到,忍俊不禁,“奶奶放心,我也会带弟弟好好学习的。”   随棣震惊抬头。   哥?   我也要学吗?   随棣的表情太好懂,众人顿时笑声一片。   饭后随棠果然没有食言,找堂哥和堂姐要过他们小学的课本,就拉着小胖墩回随长锋房间了。   随良和随琇在吃饭那会被随老太这么一激,也拿上课本跟着两个堂弟一块进屋学习。至于之前说找林江月问大学的事情,早就忘到脑后了。   老太太瞧的乐呵呵,也不在意那几角钱的电费,大白天就把房间的电灯给拉开了。   这边正堂里没了几个孩子在这,随长锋便趁机跟他哥和嫂子提:“嫂子,我和江月想让棠棠和小棣在这边住到小学开学成不?”   “我和江月明天就上班了,怕这两小子在家待不住,想着嫂子这边还能有个伴陪着。”   王英芬话里显得更加自然亲近,“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棠棠和小棣保管住,住多久都行。”   林江月笑着挽上王英芬的手,又回头招呼随老太太,“娘,嫂子,咱去房间,我带了些首都时兴的花样子回来。”   还惦记着听林江月说大学事情的随宏从外边洗碗回来,就见正堂空空荡荡。   小叔房间里是弟弟妹妹在念书学习,他妈和婶婶还有奶奶在聊绣样,至于他爹和小叔还有爷爷,早就去田垄里头了。   “……成吧!”   随宏挠了挠脑袋,他总不能插进他妈那边去聊绣花吧?   那只能去找弟弟妹妹玩了。   随宏进去一瞧,四个小的都搬了小杌子从矮到高排排坐在了床边。两两挨坐在一块低头写字,只有最边上的随棣,拄着下巴神游天地。   随宏脚步一顿,迟疑着自己进去会不会打扰到他们。   但很快就跟发呆的随棣对视上,只见他眼睛一亮,“噌”地起身,“哥!我去给随宏哥搬凳子!”   随琇和随良也扭头看了过来。   随宏急得连忙摆手,“不不不,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只有随棠手里的笔没停,松开摁住书页的手,头也没抬直接拽住小胖墩的衣服。   “不许跑,坐下。”   等写完最后一笔,随棠抬眼,把书往小胖墩面前一推,“圈出来的这些,每个字写十遍。”   随棣在被哥哥抓住的时候就蔫蔫坐了下来,等看见书,声音颤了颤:   “哥……哥,这、这么多!”   随宏几个好奇地靠近一看,小学一年级的第一篇课文里密密麻麻的全是铅笔浅淡的圈。   不仅如此,连拼音也给注好了。   随宏目瞪口呆。   再一个个拼音看过去,全对!   回头一看,随棠已经开始写两位数内的加减法了。   而其三个包括最开始看着不情愿学习的随棣,也乖乖坐了回去拿起笔认认真真地写字。   顿时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浮现,促使他回房间拿了一本外文书籍,搬了小杌子插在他们中间坐了下来。   这本外文书籍是他高考完用数理化丛书里的一本和知青换的,因为没买到英语字典,他还没有看过。   再加上现在他手里也没别的书,因此哪怕是硬着头皮他也要囫囵着看。   总不能弟弟妹妹都在学习,只有他在一边无所事事吧。   随宏丢不起这个脸。   这边随棠几乎不需要思考就飞快地写满了一页加减法的式子,停下来活动一下手腕时,眼尾余光忽然瞥到大堂哥在书的第一页久久停留。   这页写的很精彩吗?   仗着优秀的视力,随棠不怎么费力地大致看完了那一页。   那是版权页,注明这本书的版权声明,出版记录等。   过了一会随宏还是没有翻动。   随棠便挨近了一点,轻声问:“随宏哥,你怎么一直看版权页呀?”   难道有他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吗?   “版版版权页?!”随宏震惊,“棠棠你看得懂?”   随棣听到点动静立刻把耳朵贴过来,眼睛鬼鬼祟祟乜过来。   随棠先屈指敲了敲小胖墩的本子,示意继续写,别分心,再给随宏指道:“看得懂呀,这是在编版目数据……著者,Jane Austen,出版社……”   怕打扰到另外两个哥哥姐姐看书,随棠全程都用着气音,但因为挨的够进,随宏听得清清楚楚。   随着小堂弟指尖的移动,偶尔见到个别认识的单词,随宏竟然发现小堂弟还真没乱说,这样翻译过来确实能顺下来。   随棠大致翻译完后,再次问道:“所以随宏哥,你为什么看版权页看那么久呀?”   随宏木木地,“棠棠,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堂哥没看懂呢?”   随棠眼睛微微瞪大。   尽管什么也没说,但随宏仿佛能听到小堂弟问,怎么会看不懂?看不懂为什么还要看?   所以,“棠棠你们小学就要开始学英文了吗?”   县里的小学竟然这样恐怖吗?!   另外一边看似认真实则也在偷听的随良和随琇同款震惊回头。   他们村里的小学可是只学国文和数学的!   但随棣立刻抢答:“不是!我哥是在外公家自己学的英文!”   至于他为什么知道,说着随棣抓着米字本摊在五人中间,抓着笔伸长手在上面歪歪扭扭写下“world”。   然后叹气,“我哥教的。”   随棠却一拧眉,“小棣,你只记得这个单词了吗?”   他在首都那会可不止教了这一个常用单词。   随棣手一僵,事实上他确实只记得这一个单词的写法了。   但这是可以和他哥说的吗!   立即抽回本子,“不说了不说了我要抄字了!”   随良和随琇默默看向了他们大哥。   随宏脸扭曲一瞬,“自己学的”这几个字在他耳边重复响起。   但很快他又想到,“棠棠,会读英文单词吗?”   随棠回:“我只记住了单词意思,还不会读。”   随宏顿时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心中摇摇欲坠的一些东西又稍稍稳了一点。   “没事,棠棠能记住意思已经很不错了,等到了初中就可以学怎么念了。”   “对了棠棠,你背了多少个单词?”   随棠想了想外公书架最底层的那本《英华大词典》,“三万多个吧。”   “哦三万……三万?!”   随棣写着写着字,再次捂嘴悄悄偷笑。   他已经听过好多人都说他哥很聪明是个天才的话了,尽管有些他不能明白是什么意思,但不妨碍他现在的炫耀。   “随宏哥,我哥还会数学,物理!”   随棠再度敲了敲不专心的小胖墩的本子,“都抄完了?抄完了还有算术题。”   随棣立马又噤若寒蝉了。   “哈哈,这样吗……”   随宏木着脸,陡然想起几年前他爸妈在以为他睡着时,晚上闲聊的几句,说小叔家里的大儿子生的应该是聪明病。   原来真是聪明病啊!   此刻他忽然能共情学习不如他的随良和随琇了。   随棠感觉大堂哥看着怪怪的。   但随长锋没有给他带物理和数学的书来村里,给小胖墩布置的算术题也暂时够用了,因此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随宏哥,我可以和你一起看这本书吗?”   怕被拒绝,连忙加了一句,“我可以给随宏哥翻译。”   随良显然是和他大哥想到一块去了,躲在旁边“噗嗤”一声。   “不用不用,棠棠你看吧,我不看了。”随宏无比真心地直接把书塞到他手里,然后扭头看向亲弟弟,假笑,“良子,来,哥教你写题。”   随棠拿着书迟疑,与随琇对视上。   随琇对着这个不太熟的小堂弟腼腆笑笑,细声道:“棠棠你看吧,我哥是真的不看了。” [17]17:随棠他们在房间里待了一下午。\r\r随棠只要看   随棠他们在房间里待了一下午。   随棠只要看进了书,就会下意识屏蔽周围的环境。自然也就屏蔽了在随宏和善地去教随良写数学题时多次的暴躁和怒骂。   但随棣听得一清二楚。   心有戚戚焉想到,幸好他哥教他学习的时候从来不骂他。   随老太太来喊几个孙子孙女吃饭时,就见到随良耷着脑袋,顿时了然笑道:“没写出题你哥又骂你了?”   本来已经跨出门槛的随宏倒退一步,这锅他可不背,“奶,是良子太笨了,小棣都比他聪明!”   一道基础的数学填空题问,一百毫升的水倒进杯子里装满,杯子的容积是多少升?   随宏怎么暗示提示都没用,甚至明示到随棣都抬起头报出了正确答案。   这可不把随宏气的火冒三丈吗?   随良愤愤:“大哥!”   走在两个小堂弟后面的随琇捂嘴笑出声。   随棠默默揉了一把小胖墩。   忽然觉得小胖墩也不是那么笨了。   但随良委屈大发了,被大哥骂了不算,连小妹也要笑他。   坐上桌吃完饭时开始叽叽喳喳给王英芬告状。   随宏那肯定不服,筷子都没放下开始比划下午发生的事。   等随宏讲完,却发现他爸妈已经偏到了其他的关注点上。   “弟妹,你家棠棠这是文曲星哟!”   王英芬不知道英语是什么,但她能听明白自家考上了大学的儿子都看不懂的书,随棠一个八岁的小人儿却能看懂,这不是文曲星下凡是什么!   随长剑也惊讶地看向他弟弟。   随长锋正想炫耀,林江月按住了他放在桌下的手。   “嫂子,这算什么文曲星,棠棠还小呢,不比宏宏,都是大学生了!”   王英芬还想说:“弟妹,这俗话说三岁看老……”   话虽如此,但她心里回过味来又觉得林江月说的没毛病,孩子还小,都说不准呢。   她家宏宏是稳稳当当的大学生。   “嫂子。”林江月笑着打断,“宏宏几号去学校报道来着?”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落到了随宏身上。   随宏伸长胳膊夹了一筷子对面的菜,“三月五到三月八报道。”   随老太太连饭都不吃了,去房间把墙上的挂历摘下来,对着灯算:“今天初九了,还有、还有……”   随棠道:“还有九天。”   不算还好,这一算才发现除掉今天居然不到九天了!   随长剑扒了两口饭,拍板道:“明天就去村支书开证明买火车票。”   王英芬问:“咱家不摆酒?”   “别别别。”随宏饭都没咽下,“千万别摆!”   跟他一块考的几个同学都没上,就他录上了,这摆了酒闹得人家心里头也不舒服。   但这话随宏没说,他妈也不会理解,“妈,摆酒太麻烦了,我还得收拾东西寄过去!”   林江月这时淡声道:“宏宏可以提前几天去首都,到时候去我爸妈家里头住几天,熟悉熟悉路也好。”   “这、这会不会太麻烦了……”   王英芬心下一动,迟疑着拒绝。   “嫂子,这可是你说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林江月笑道:“这算什么麻烦,就我爸妈两个人住,他们还嫌清冷呢。”   随棣点头肯定,“外公外婆家里没有小孩子,随宏哥睡我和我哥的房间呗!”   眼见王英芬还在犹豫不决,随老太太说:“我看成,到时候让宏宏替我和老头子捎点土货去拜访亲家!”   “行!”   王英芬这才利索应了,又给两小侄子舀了满满一勺的炒鸡蛋。   随棠正埋头吃着饭,好不容易见底了,忽然又降下小半碗鸡蛋。   “……”   他真吃不下了。   趁大伯娘还在和他妈聊天没看这边,连忙桌底下扯了扯小胖墩衣角。   然后悄悄在桌底下把鸡蛋暗度陈仓到了小胖墩碗里。   林江月和随长锋也看见了,不仅没说还帮着打了掩护。   “嫂子,宏宏来县城里坐车前先来家里一趟吧。”   随长锋道:“我和江月写封信,托宏宏过去。”   王英芬自是没有不答应的。   一顿饭吃的七七八八后,随长锋跟随老太太说:“妈,我和江月得回县里了。”   随长剑看了一眼外边,“天都黑了,在家里住一晚?”   “不了哥。”随长锋轻轻碰了碰两儿子的脸蛋,“我和江月明早还要上班,晚上住下了明天赶不回去。”   随老太太跟王英芬道:“老大家的,去把我屋里头的手电筒拿给长锋和江月。”   王英芬便小跑着去取,回来的时候手里抓了两支手电筒。   她不仅拿了老太太房间里的,也顺带把她房间里的手电筒也拿来了。   “弟妹,你和长锋一人一把看路也看得更清。”   林江月笑着接过,“行,谢谢妈还有嫂子。”   临了出正堂前,夫妻俩弯腰抱了抱两孩子,叮嘱道:“棠棠和小棣要听话,在村子里玩也不要跑太远知道吗?”   “爸爸妈妈过几天就来接你们,有什么事就和奶奶他们说。”   随棣急不可待地点头。   住在奶奶家他就可以随便吃零嘴了!   随棠说:“我会照顾好弟弟的。”   林江月失笑,“小棣除了学习,别的用不着你照顾,棠棠要照顾好自己才对。”   为了不真的赶夜路回家,夫妻俩没再多说什么,等两孩子进了房间,才蹬着自行车离开了。   随琇等小叔和婶婶离开后才悄悄躲在门口往里面看。   虽然没怎么相处过,但是随琇对两个小堂弟的好感居高不下。   无他,唯脸。   随琇私心里认为,两个小堂弟比她见过的小人画里的神仙还好看。   尤其是以前呆呆愣愣像小木偶人的随棠,现在则是像活了过来的布娃娃。   更何况在今天又发现了小堂弟惊人的聪明,心里的喜爱又更添一层。   随棠注意到门口的堂姐,就冲她弯了弯眼睛,“随琇姐?”   随琇脸一红,往后躲了躲,随良不知何时从她身后冒出来,随琇瞧见自家二哥的脸,踮脚捶了他肩膀一拳。   随良还在气大哥说他笨,又挨了这一拳,心更是哗哗的碎。   王英芬端着热水盆进来,见堵在门口不知道干嘛的两人,催道:“快去接水洗脸泡脚,等会要睡觉了。”   听到他妈的催促,随宏也来撵人了,“走走走,别傻站着。”   他跟随良睡一屋,随琇睡正堂后新建的一间小房间。   房间里随棠和随棣在王英芬的帮助下已经擦完了脸。   随棣在奶奶家住的多,因此早就有自己的小毛巾,随棠没住过,这回的毛巾还是从家里特地带过来。   王英芬瞧着两人乖乖地自己洗脸泡脚,完了还会奶声奶气跟她说谢谢伯娘,心里头别提多舒坦。   要不怎么说弟妹是生养在大城市里的人呢,就连生的孩子也比他们乡下的漂亮聪明。   幸好她家随宏也是争气的。   如此想着,端水离开前还给随棠和随棣掖了掖被角,“晚上要尿尿就来喊伯娘,伯娘同你们去。”   村里的茅厕一般都修在外头,讲究点的人家就在屋里放个夜壶。   随家没有这玩意,因为他们家茅厕就在院子角,不用出去外面。   只是担心两小侄子还不熟悉布局,所以才准备陪着去上厕所。   随棠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小幅度晃了晃脑袋,“谢谢大伯娘,我知道啦!”   见没别的事了王英芬才拿着盆离开房间,顺带把门也带上防止进风。   白天很喜欢的窗台也落下了闩,透着窗缝能望见朦朦胧的月光。   随棠闭了闭眼,耳边除了小胖墩的呼吸声竟是难得的安静,在县城和首都住时,入夜后多多少少还是能听到外边的声响。   随棣睡不着,想和他哥聊会天,便很小声地问:“哥,睡了吗?”   随棠闭眼不答。   随棣锲而不舍:“哥,睡着了吗?”   随棠便睁开眼,侧过身看他,“7+8等于多少?”   “……”   随棣宁愿回答题目也不想睡,在被窝里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会,“15!”   “11+4?”   “还是15!”   “17+15?”   这回随棣不吭声了。   两位数加减他要列竖式才会算!   “……哥,困了,咱睡觉吧!”   ——   随棠一夜好眠,被随老太太来喊吃早饭时,随棣挂着黑眼圈爬起来。   随棠目光一顿。   小胖墩没睡好?   感受到哥哥视线的随棣幽幽抬眼,“哥,我在梦里算了一晚上题目!”   随棠嘴角一翘。   “所以哥,我今天能不做算术题了吗?”   随棠想了想,“行。”   今天做单位换算也是一样的。   随棣还不知道他哥已经给他安排上了别的,在吃过早饭随宏问要不要一块去田里时快快乐乐答应了。   现在二月底,五月就要插秧,所以现在在插秧前翻好土肥田外加育苗。   春耕前这段时间也是最忙的,去田里的一段路,蜿蜒窄小的泥土路两边的田埂里,早就有人开始躬身翻土了。   因此随棠他们走的这一路都有人热情上来聊几句,有不认识随棠和随棣,在知道是随家最出息的那个三儿子家的,也会竖起拇指夸一句,“长得就跟地里刨食的小孩不一样。”   因为下田的人不管大人小孩,大多都是穿着破旧打了补丁的衣服,为了防止糟蹋好衣服。   到了随家负责的那块田,随家几个大人都挽起裤脚下田去了。   轮到随宏也准备下去时,随老太太走过来,上下瞧了瞧随棠和随棣。   他俩穿的是江清他们在首都买的新衣服,干净整洁且崭新。   随老太太说:“宏宏,你就别下来了,带他们去打猪草。”这活比下地轻省。   再加上需要翻的土在昨天下午已经被随长锋他们爷三干的七七八八,剩下的只要收个尾就行。   随宏没吭声,比划下两小堂弟的身高,恐怕还没猪草高,便道:“我带他们去挖野菜吧。”   “也成,挖嫩点的,中午让你妈和腊肉一起炒。” [18]18:\r随棣只要不是学习,做什么都快活,被哥哥牵着折返堆放农具的地   随棣只要不是学习,做什么都快活,被哥哥牵着折返堆放农具的地里时一蹦一蹦地,“随宏哥,咱去哪里挖野菜?”   “泥土路边挖呀!”   泥土路?   随棠一看,蜿蜒在田埂上的泥土路两边都是杂草,哪来的菜?   倒是随良和随琇年年没少挖,熟练地从带来的农具里挑了两只背篓。   似乎看出小堂弟的疑惑,随琇细声细语教他,“沿着土路两边的沟扒开野菜,下面就有新冒茬的野菜。”   说着走到田垄里的泥土路,蹲下身扒了扒两边的野草,眼明手快地一拽一折,一把嫩绿的芽儿就采了下来。   随棠好奇地看过去,随琇便把那茬嫩绿放在他手里,“这是艾草,现在开春的艾最嫩了。”   “琇琇姐,这个炒腊肉好吃不?”这是随棣最关心的一点。   随宏抬手薅他后脑勺,“这可不是炒腊肉的,炒腊肉的是黄花菜,现在的黄花菜也嫩。”   随琇捂嘴笑起来,“挖艾草是给奶做艾米果用的。”   “啊!”随棣兴奋地晃他哥手,“哥这个我吃过!是不是绿绿的那个!”   随琇回:“是,绿色的。”   一提醒随棠也想起来。   有一年开春后随老太太送了一兜形状像饺子但却比饺子大得多的绿色米果。   原来那是艾米果,他记得艾米果的味道清香而不腻,但也就吃过那一回,之后就没再吃过了。   随宏背起篓子,又捡了个小的挎篮给两小堂弟,“走,挖野菜去。”   “你俩就站上边挖,小心别掉到沟里了。”   几人分工负责,随宏挖中午炒腊肉的黄花菜,随棠他们挖艾草,很快就扒干净了一条小路的杂草丛。   随宏便重新规划路线,“走这边,一直挖到后山脚那边。”   随良举手:“大哥,村长不是说后山有野猪让我们不要去吗?”   “后山?”随棠下意识眺望远方,能看见拢在云雾里朦胧的高山轮廓。   他们要挖那么远吗?   “你蠢啊,我们又不上山。”随宏一拍亲弟脑袋,又给随棠解释:“不是那边的山。”   带着他肩膀转了个身,“看,那边才是我们村里的山。”   这回随棠清晰地看见了一座不算高耸但林木葱郁的山。   通向后山的路变得宽敞许多,路面被黄泥捣平了,因此他们便沿着路边的田埂走。   随棠摘艾草的时候挑的格外仔细,掺了一点杂草都被细心地挑出去后才放到篮子里。   由于后山附近的地大多都是用来种菜而不是种水稻,因此一路上都没怎么碰见人。   再加上现在村里的人都在忙活水田的事,这边的菜地也就来的少了,野草和野菜也要比水田那边多得多。   不消多久随棠的小篮子就装满了艾草。   随棣已经跟着随良不知道去哪逮蚱蜢了,只有随宏跟随琇在他不远处蹲着埋头挖野菜。   随棠便提着小篮子过去,“随宏哥,我的篮子满了。”   随宏抬头一看,还真是。   没想到小堂弟看着细皮嫩肉的,比随良那小子还能干。   “那棠棠在这边坐着休息下,哥的篓子也满了咱就回家。”   随棠有些担心小胖墩,犹豫着道:“随宏哥,我想去找小棣和随良哥。”   “也行。”随宏想着随良就在附近,不过喊一声就能听到的距离,便起身给他指路:“从这边过去,围着山脚拐过一点点的后头就是一片荒地,他俩肯定在那边逮蚱蜢。”   那块地贴着山脚,碎石头多不适合种菜,很早就荒下来了,因此年年都疯长野草。除了偶尔有村里的小孩会去那边抓蚱蜢玩,就很少有大人会过去。   随棠把篮子留在原地,顺着随宏指的方向走。   但田埂里的草实在又高又密,他必须用手拨开挡在他前面腰高的野草,才能下脚过去。   随棠直起身环顾一圈,视线落在了田埂外的一条可以进山的大路。   果然,顺着大路到了山脚下后,再从大路里拐回田埂,没走多久就见到了随宏描述的那片荒地。   荒地的草要比别的地方还要高,随棠一眼看去,一个人影都没见着,喊了一声:“随良哥?小棣?”   声一落,看似没有人影的草里立刻冒出一个黑色发顶,是随棣:“哥!你先别过来,我和随良哥在逮蚱蜢!”   随良的声音也传出来:“快快快,你去那边堵它!”   随棠默了默,他实在对抓蚱蜢不太感兴趣,见小胖墩没什么事,就退回那条大路上。   正打算回去帮随宏他们挖野菜时,眼角余光忽然看见山脚靠里的一棵树上隐隐有着一闪一闪的红光。   随棠下意识后退半步,但这正好让他透过树叶的缝隙看清——树枝挂着一个奇怪的东西正闪着红光。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随棠立刻转身跑回去找随宏,“随宏哥,那边树上有东西。”   随宏一愣,树?   “棠棠你进山里了?”   “没有,我从大路去的那本荒地,回来的时候看见树上有东西在发光。”   随宏这才舒一口气,“琇琇你在这边看住背篓,我跟棠棠过去看看。”   随宏这会才注意到小堂弟在野草丛里走的艰难,但一步一等的模样太过可爱,偷偷笑了会才把人抱起来,“我抱你走,棠棠指路就行。”   随棠不太自在地直起身,只用单手扶住堂哥的肩膀。   两人很快就到了随棠之前看见闪光的位置,不过这会再看过去时,那棵树里又没有那道红光了。   但不用随棠说,没了刺眼的光后随宏也能清楚地看见了隐隐约约挂在树杈上的一团奇怪东西。   “我进去看看,棠棠你在这边等会。”说完随宏大步流星走进去。   那棵树长在山脚的最外圈,在初春依旧是枝叶繁茂。但枝桠低矮,对随宏而言不过踮脚就能把枝干扯下来。   随棠没等多久,随宏就带着不可思议的神色回来了。   等随棠看清那东西的模样后,不由也露出同样的震惊。   “随宏哥,这是……飞机?”   “是吧?”   随宏摸了摸后脑勺,把那架飞机模样的东西递过去。   “也不知道是谁在这边玩了不要,又扔到了树上。”   说实话他只见过电视里和书里的飞机,这个东西怪模怪样的,无论是外表还是大小,都和他认识的飞机不一样。   这更像是一个胡编乱造的飞机模型。   随棠轻轻地碰了碰,小飞机外表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没有金属的冰凉但是却和金属一样硬,在最前端嵌了一块半透明的黑玻璃,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一枚小灯泡。   随宏弯腰抱他,“走了,回家了再看也不迟。”   回来后随琇的背篓也装满了艾草。   随棠抱着小飞机晃了晃腿,“随宏哥我自己走,不用抱我。”   正巧随良带着随棣也从草丛里钻出来,一抬头就被随棠怀里的小飞机吸引目光,“哥,这是什么?”   随棠给他看,“我和随宏哥捡的小飞机。”   随宏走过来挨个揉一把弟弟的头发,“回家再聊。”   又把随琇的背篓背在身前,“良子你跟琇琇牵着棠棠和小棣,咱走近道回家。”   乡下的路向来都是四通八达,怎么拐都能拐回家。   随宏领他们抄的近道确实近,但路也确实不好走。要不是被小堂哥和堂姐牵着,随棠就算走的再小心也避免不了打滑摔跤。   回到家后院子里头还是静悄悄的,随老太太他们还在田里没回来,几人就放下东西迅速去压水井打水洗干净手指甲里的泥土。   随棠急着去研究那架小飞机,随棣则是喜欢黏着他哥。   见两个小堂弟都进房间去了,随宏心里估摸着时间要开始蒸上饭。   随良悄悄瞅了眼他哥,慢慢地往房间方向挪动,但随宏似笑非笑地扯住他后脖衣领,“琇琇也一块去玩吧,良子帮我做饭就行。”   原本有些纠结的随琇顿时弯了弯眼,撒腿就跑。   虽然她对那架小飞机不感兴趣,但是对比起去厨房干活,看小飞机又陡然变得更有意思了。   房间里还有他们昨天搬进来的小杌子,两个小堂弟坐在小杌子上,小飞机则被放在了被子上面。   随琇便坐到随棣旁边,跟他一块围观随棠。   而随棠正在试图把机身上的玻璃片卸下来。   他怀疑之前看见一闪一闪的红光就是里面小灯泡发出来的,现在小灯泡不发光了,可能是因为里面的电线短路或者电池没电了。   但这样小的飞机是怎么塞进电路和电池的呢?   他只在外公家见过那种半导体收音机里很大一节的电池。   然而找了一圈随棠也没找到可以拆开的地方。   又见小胖墩眼巴巴地看着小飞机,便推给他,“玩吧。”   随棣不要这个,“哥我们来打战吧!”   “打战?”   “琇琇姐跟哥开飞机,我来打你们!”   说着跑到衣柜里翻出包,里面有他带过来的玩具盒,玩具盒里放着他最喜欢的那把手木仓模型。   随琇连连摇头,“我不玩我不玩,你俩玩吧,我回房间里看书了!”   随棣就举着手木仓看他哥。   随棠也不想玩,目光飘开,倏地又凝在了小飞机机身与机翼的连接处。   连接处竟然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隐藏在机身的暗绿色中。   难道这架模型是从机翼开始拆的?   顿时也顾不上小胖墩了,随棠凑近细细地摸索那条细缝,正准备验证自己的想法时,脑中忽地“叮”了一声。   自称能量不足陷入待机的系统开机了! [19]19: 【这不是F-4靶机模型吗?】\r\r系统开口就   【这不是F-4靶机模型吗?】   系统开口就是一个惊天雷。   随棠一愣,立刻把原先想问系统为什么开机的问题抛之脑后,转而追问:【什么靶机?这不是飞机模型吗?】   001也疑惑,它扫描了一遍周围,这确实是乡下没错啊!   【靶机也可以说是飞机啦,只不过人类一般把它用来当做靶子……瞄准追踪击落。】   【不过棠棠,你从哪弄来的靶机?】   如果它存储的记忆没有错的话,这个年代的靶机模型并没有那么容易得到。   【捡来的。】   001一震,捡来的?   这个年代已经发展到这个程度了吗?   那未来的记录岂不是又搞错了!   不管了,记下记下!   随棠凝神沉思,并未注意到系统的沉默。系统的解释过于笼统晦涩,他难以理解。   但在一旁的随棣看来就是哥哥拒绝自己后,莫名其妙地看着飞机皱起眉头。   “哥?你咋了?不舒服吗?”   随棠回神,对上小胖墩担忧的目光,笑了笑,“没有,我在想这个飞机是怎么做的。”   【这个我知道!】   001忽然出声,电子音带着点得意洋洋。   【系统有存储这架F-4的结构图哦!】   【!001可以教教我吗?】   随棠一边不动声色地在脑中回复,一边对小胖墩道:“小棣哥哥想睡一会,你到外面玩可以吗?”   随棣凑过来摸摸哥哥的脸,“哥哥真的没有生病?”   以前哥哥生病的时候就是白天也睡觉,脸也烫烫的红红的。   随棠捏了捏他的小肉手,“放心,哥哥真的没有生病,就是摘艾草有点累了想睡一会。”   “行吧,那哥哥好好睡觉不要踢被子。”   感受到哥哥的脸确实没有烫烫的,随棣才肯抱着玩具盒离开。   目送小胖墩出去后,随棠先把房间门锁上,才重新拿起系统所说的F4靶机模型。   方才适时保持安静的001这才出声道:【当然可以教你啦!棠棠你想先从哪里开始学呢?】   边说着001开始检索自己一丁点大的数据库,【咦?棠棠我数据库里正好有F这个系列所有的设计图哎!】   随棠回它:【001,可以先教我怎么把它拆开吗?】   【当然可以,棠棠稍等,我把它的结构投影一下。】   片刻,一张结构图浮现在了随棠脑中。   蓦地,他迅速意识到这个系统的能力恐怕比他先前推测的还要强。   但随棠神色不变,跟着001的话开始一点点拆看这张结构图。   001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中心模块莫名变得滚烫,反应在电子音里就是音调变得激昂:【这些是机身,机翼,尾翼,然后尾翼分垂尾和平尾,再后面的是升降舵和方向舵……内部有伺服舵机,就是这块……】   有了解剖开的结构图,哪怕没有亲眼看见靶机的内部,随着001的一个个解释,随棠的脑中也渐渐拼凑起一架F-4靶机的模型。   等结构图都讲完后,001又道:【拆这个模型也很简单啦,棠棠你从它两边的机翼……】   随棠照着001的指导,配合小螺丝刀一步步地拆开了这架模型。   果然,之前的想法没有错。机身机翼连接的细缝才是拆这架模型的关键。   接下来不需要001再开口,随棠也能从方才记住的结构图里一一找到模型对应的部分。   就如同在机械厂学习机床时,他喜欢把机床按模块划分来学习,这次的靶机也一样。   几乎是不需要思考,随棠就利落地把拆出来的零散部件一堆堆分好。   心里默默数着:起落架,伞舱,舵机,导航,芯片……电池?   【001,这个模型里面怎么是电池?】   按照系统提供的结构图动力部分应该是活塞涡喷之类的呀。   001扫描一眼,【因为这个模型做错了,所以安不上高动力的发动机和燃油箱,只能用电池代替。】   不等随棠询问,001给他解释:【这架模型的襟翼和减速板方向错误,导致无法承受燃油后的发动机。】   随棠仔细回忆片刻,起身快步到桌前拿起笔,随手抽出一张白纸开始描绘。   一架被拆前的模型一点点出现在了纸上。   随棠问:【是这一部分吗?但是这一部分不是可活动的吗?】   可活动意味着可以自行改变角度。   【是这样没错,但是棠棠,问题在芯片上。】   001几乎不需要刻意扫描读取,仅凭着芯片上的焊接点和板子的布线就能排列出电路原理图。   【这枚芯片刻入的指令不对,应该这样……然后焊点是……这样得到的指令就是正确的啦,因为襟翼负责起降,减速板负责减速,两个组合就能承受更高概率的动力系统啦!】   随棠沉默了,试图努力去理解系统的话,但他并没有学过计算机语言,也没有学过PCB,越听越是一头雾水。   回家了他要立刻写信给外公,拜托外公寄书过来!   但抛开不理解的部分,也就是要达成燃油的动力系统,要使起降稳,减速快,随棠总结:【所以这还是力学问题对吗?】   说着,他又在纸上快速改了翼的方向,【是这样吗?正确的方向。】   001瞄了一眼纠结道:【抱歉棠棠,系统没有存储力学,系统也不知道呀。但是根据F-4的最终设计图,棠棠你画的没有错哦!】   随棠放下笔,开始拼模型,【好,我知道了,谢谢你001。】   001的声音又变得欢快:【不用谢,棠棠!我把储存的所有F系列设计图都投影给你看!】   随棠没有拒绝,飞快地记忆在脑中闪过的一张张图,手上拼模型的动作也没有停下。   等模型重新拼好后,系统投影的图片也结束了。   【没有啦,系统数据库里没别的图了。】   随棠放下模型,再次郑重道:【谢谢!】   不过没等系统继续说话,随宏来敲门了。   “棠棠,醒了吗?奶奶他们回来了,准备吃饭了!”   “醒了,就来!”   说着随棠起身出去,院子里随老太太他们刚刚回来,正在归置农具。   随棠也就想起还没来得及问的问题,【001,你怎么忽然开机了?不是能量不足了吗?】   【对哦!】001电子音一惊,【我怎么醒了?我的能量——等等?!】   【怎么了?】   【棠棠!系统日志显示两个小时前能量莫名其妙注入了百分之五!!!】   随棠垂眸,【哪来的?】   001有点慌:【不知道哇!日志没写!但是现在能量又耗尽了!棠棠我要去待机了!꒦ິ^꒦ິ】   很快,脑中一静,电子音消失的无影无踪。   【系统?……001?】   没有回应。   随老太太进来了,瞧他一个人低着头呆呆坐在那,问:“棠棠饿了?你大伯娘去厨房炒两个快手菜就来。”   随棠回神,没有否认,回道:“好,奶奶我去厨房帮忙。”   他要去外面冷静冷静,系统太不对劲了,如同哪哪都是漏洞但只有他死活找不到。   算了,一定是他书读的太少了,等他再多读点书……   随老太太笑眯眯的,“行,去吧。”   随棠到厨房的时候,小胖墩和随良正守着火添柴。   王英芬站在大锅前翻炒,余光瞥到他,连忙道:“棠棠快带小棣出去,烧火良子来就行。”   两侄子都嫩生生白净净的,她都怕火星子燎到他俩。   “哥你醒啦?”这回不用王英芬多劝,随棣就跟着他哥出去了。   随宏蹲在院子里洗艾草,见到他俩出来,了然道:“被赶出来了?”   随棠点头,蹲下/身想要帮忙。   “哎哎哎,你俩别下水,冷。”   随宏也赶他俩,“去屋里拿碗筷吧,我妈就炒最后一个菜了。”   随宏预料的没错,在随棠他俩摆好碗筷后,随良就端着一盆黄花菜炒腊肉进来了。   随家的饭一向是白米里掺着红薯或者马铃薯一块蒸。   但王英芬又特地把两侄子碗里的红薯块都挑了只剩下白米饭。   随老太太瞧见了,也没说什么。   当年她最相中的也正是这一点,不蠢,有眼力见。   之后王英芬也照顾着随棠和随棣夹菜,单是腊肉就夹了好几筷。   随棠没有注意到这些,碗里有什么就吃什么,脑子里不断地回想着上午与系统在房间里说的话。   当然主要还是在思考那架靶机模型。   “棠棠?想什么呢?”   随棠恍惚回神:“啊,随宏哥怎么啦?”   他们吃完饭已经有一会了,王英芬也收拾碗筷到厨房洗碗了。   只有随棠小小一个的还坐在凳子上发呆。   随宏喊了好几声都没应,不禁有些担心。   他是知道小堂弟身体有多不好的,要是在这边生病了,他可没脸见叔叔婶婶了。   但看随棠脸色不像生病的模样,便复述道:“下午我和爸要去村长和支书那边一趟,棠棠来不来?”   按照小叔之前交代的,可以带两个小堂弟在村子多走走认识认识人也好。   随棣拿着一片番薯干从随老太太房间里出来,听见后十分积极:“随宏哥我去!哥吃不吃番薯干?”   随棠便道:“那我也去。”又向小胖墩摊开手:“我不吃,但是小棣你也不能吃,爸爸说过你在奶奶家里除了三餐,其余时候不能吃零嘴。”   “啊?!”随棣瞪圆眼,确认他哥没开玩笑,才依依不舍地把番薯干给他哥,“爸啥时候说的?”   随棠抿唇笑起来:“来的路上。”   随长锋早料到嘴馋的小儿子肯定会歪缠着老太太讨零嘴然后不好好吃饭,昨天早上出门前就偷偷叮嘱大儿子这几天帮忙盯着随棣,省的让他吃零嘴吃的太放肆了。   随宏忍着笑意,呼噜一把两个小堂弟的脑袋,“走走走,跟哥去外面玩。”冲房间里喊道:“爸,东西收拾好了没?” [20]20:  \r随是村里大姓,因此村里人七拐八拐的都带能扯上一些姻亲关   随是村里大姓,因此村里人七拐八拐的都带能扯上一些姻亲关系。按辈分来说,随宏随棠这一辈要叫村长一声表爷爷。而支书是村长家的大儿子,也可以喊上一声表叔。   因此随长锋和林江月给家里带了一些首都特产时,也没有忘记给村里关系亲的长辈带。   正好随宏要去支书那边开介绍信,随长剑便拣了几样酥饼和糖果送过去。   出门后,随棠后知后觉扭头看一眼大院门,“琇琇姐他们不来吗?”   随宏一乐:“他俩不来,快开学了他俩寒假作业没写完。”   今天的农活上午就干完了,因此两人就被王英芬压着去写作业了。   随棠顿时想起来,早上想着给小胖墩布置单位换算的作业,上午被系统一打岔都给忘了。   被大伯抱在怀里的随棣晃了晃了腿,总感觉心里毛毛的。   但很快随长剑又把他架到脖子上:“小棣抱稳大伯的头。”   视线陡然拔高,随棣一下子“咯咯”笑起来,什么都抛到脑后,只顾低头看他哥:“哥!快看我快看我!我好高!”   随棠抬头看他,“嗯”一声,开始在心里编题:   已知大伯一米七八,爸爸一米八一,请问两人分别多少厘米?   ……   编了几题后随棠又觉得没意思,脑子里便不由冒出几张系统在休眠前给他投影的图纸。   几张图纸上画的是F4飞机系列的总体结构和部分组成结构,每张图上都细致地标注好了尺寸。   随棠按照图纸上的设计在脑子里开始勾勒组合,只觉得能画出如此精妙灵巧的设计的人实在厉害,如果之后有机会,他还想看更多这样的设计图。   一路上,想的入迷的随棠只有在遇见熟人,被随长剑和随宏提醒喊人时才短暂回神片刻,等一走,又被随宏牵着开始继续走神。   随宏自然注意到了小堂弟的不对劲,但比起会笑会闹的小堂弟,他反而更熟悉现在这样默默沉浸在自己思绪里一言不发的小堂弟,因此见他有点呆呆的,也不以为奇,只是牵着走路时更加细心地避开路面的石头和坑。   村长家在大树村的靠外边,旁边挨着的就是知青宿舍。   村长家里同样围了院子,他们到时村长家院子外头围了好几个妇人,瞧着像是在向屋里头张望什么。   随长剑见村长家大儿媳也在里头,便抱着随棣走上去问:“嫂子,阿伯在屋里头不?”   兰桂香连忙拨开围在身边的人,“在哩在哩!长剑怎么来了?”   随长剑淡声道:“我家这个大的昨天拿到的录取通知书,找阿伯开介绍信买个火车票。”   “哟!”兰桂香一愣,连同另外几个妇人也扭头看过来,“宏小子录取到了?录到哪了?”   “录到首都的学校了。”   “哎哟!首都啊!不得了不得了!”   “跟他小叔一样出息!”   “可不是!宏小子有对象没……”   这回不等兰桂香开口,在一边跟着听了一耳朵的几个妇人就开始叽叽喳喳地咬耳朵。   兰桂香笑道,“去去去,你们可别围这了,回头再说!”   “成,桂香那咱回头再聊!”   那几个妇人又再次好好从头到脚扫了随宏一眼,才结伴往回走。   一直没吭声的随宏心里松口气,捏了捏随棠的手。   他还不想结婚啊!真怕他爸被这些姑婆说动心回头让他奶给他相对象。   随棠被他捏回神,之前的话都是左耳进右耳出,还不晓得这是到了哪里,有点茫然看了眼大伯面前的陌生女人。   兰桂香先给随长剑解释道:“有人来找爸了,爸和我家那口子都在里头待客。”   只是她没说的是,来的几人一身军装,身上的气势看着就骇人,一看就晓得是见过血的,所以她才躲出外头来。这不住在附近的几家也瞧见来的人,几个清闲的就凑过来想要听个八卦。   又瞧了眼两个小的,好奇问:“这两个是你弟家里头的?”   “是。”随长剑点头,迟疑着问:“嫂子,那我们回头再来找阿伯开介绍信?”   兰桂香思索片刻,阿公和她男人跟那几个人说了也有会时间了,估摸着快说完了,因此道:“不用,咱进去瞧瞧也不妨事,省得你们多走一趟。”   几人正准备进正堂时,里面的人出来了。   送客出来随正德一顿,“长剑怎么来了?”   兰桂香解释道:“爸,宏小子录取到首都的大学了!来开介绍信哩!”   “好好好!”随正德难掩喜色,都没顾得上旁边的几个军装男人。   这可是他们村里回复高考后第一个考上大学的!   其中一个军装男人见状,开口道:“您忙,不用送了,还望您多注意一下……”   最后几个字男人没有说出口,但随正德正色道:“成,我会让村里头的人多注意的,一有消息就来通知。”   随长剑几人侧身相让,等人出去后才跟着随正德进了正堂坐下。   一坐下随正德就吩咐儿子:“长青你去把纸笔还有章拿出来。”   称这个空档,随长剑开始教两个小侄子认人:“这是表爷爷,喊大爷爷就行。这两个是表叔和表婶。”   随正德眼睛已经不太灵省了,眯着眼细细看了好一会,笑道:“是长锋家里头的吧!”   “这眼睛有长锋的影子,其他的跟长锋那个城里的媳妇一样好看!”   “可不是哩,咱村再挑不出这样漂亮的小孩。”   兰桂香瞧得眼热,跟白净的随棠和随棣比起来,她家两个臭小子简直黢黑的跟煤炭似的,就算她是亲娘,也不敢夸一句标致。   想到这她忽然发现家里那两个臭小子好像又出去外头野了,顿时也坐不住,打了声招呼后就去逮人了。   这边随棠被提起,带着小胖墩乖乖地喊人:“大爷爷,我叫随棠,这是我弟弟,叫随棣。”   “大爷爷好~”   随正德笑眯眯从兜里掏出糖,“叫棠棠是吗?跟弟弟吃糖甜甜嘴。”   这年头用糖待客可是不得了的待遇,随长剑:“宏宏,把东西给你大爷爷。”   是五包用油纸包着的酥饼和糖。   随棠认出这是他们从首都带回来的,因为小胖墩很喜欢这种会掉一地渣的酥饼,在首都吃了很多,还喜欢把渣掉他身上。   “阿伯这是我弟一家过年在首都买的几样点心,托我带过来孝敬您。”   随正德没拒绝,笑意加深,“长锋也是个好的,都住县里头了还惦记我们。”   “长青啊,赶紧的给你侄子写介绍信,别耽误事了!”   随长青要比随长剑文气许多,好脾气笑了笑,坐下摊开纸,温声问道:“宏宏录的哪个学校?”   随宏便撇下两个小堂弟凑过去看小叔写信。   “首都师范。”   “不错啊,跟你小叔比也不差什么了!”   随宏笑着挠挠后脑勺,“不成,那还是我小叔厉害。”   他没有谦虚,他是真心这样认为的。   他小叔不仅考上了大学还娶了大学的同学,后来去机械厂又考上了工程师,几年后连县城里的房子都攒出了一套。   随正德听到,端起茶喝了一口,“宏小子真给咱们村争脸面,有出息!”   随长剑想了想,问道:“阿伯那群知青考上几个了?”   随正德笑容淡下去,“考上了六个。”   随长剑微微讶异,他们村里有四十来个知青,才考上这点?   但随正德随之而来的话,惊得随棠也不由抬头看过去。   “里头有个前几年跟村里结了亲的,现在在闹离婚……”   “瞧我,在孩子面前说这干什么。”随正德止住话头,“棠棠和小棣以后也要跟你们爸爸和堂哥一样好好读书,考个大学回来!”   随棣立刻想摇头,但被他哥目光一扫,顿时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   他才不要念书考大学,他以后可是要当兵的!   得到回应后随正德就继续跟随长剑聊着别的,这边随棠哪能瞧不成他心里的想法,抿唇笑了笑,凑近他耳边轻声道:“当兵也要念了书才能当,等会回家就开始写数学题。”   “啊?!”   随棣只觉得天崩地裂,一时半会不知道是先问“为什么要读书才能当兵”还是先问,“早上不是说好不做算术吗?!”   随棠笑着解释:“不写算术,做单位换算题。”   那头的随宏听到这消息也震惊,小声问:“长青叔,哪家的啊?”他们村不止一户跟知青结了亲。   随长青冷道:“大丫她家。”   随宏知道大丫,跟他妹同一个班,也是他妹在村里里最好的朋友。   一时无言,介绍信也写到了末尾,最后再印上章就成了。   随宏收好介绍信,“爸,写完了。”   随长剑便起身道:“阿伯,那我就先带他们回去了。”   随正德送他们出去。   到院门口后,随长剑停住脚步,“阿伯不用送了,我们先走了。”   “等会!长剑!”   收拾墨水和钢笔晚了几步的随长青追出来喊住他们:“爸,刚刚……”   随正德恍然,一拍脑袋:“真是老了,都开始忘事了,还好有长青提醒我。”   “长剑啊,你家最近注意下有没有见到那什么飞机……?”   随长青无奈,迎着随长剑几人不解的视线道:“飞机模型。”   话一落,随棠缓缓地眨了眨眼。   飞机模型?   随宏愣住,连说带比划道:“长青叔,是这样的吗?小小的,两边有翅膀一样……” [21]21: 随长剑和随长青他们这一辈可能没见过的飞机。\r\r\n   随长剑和随长青他们这一辈可能没见过的飞机。   但随正德不一样。   随宏说有翅膀这话一出,他就知道这事有了眉目,顿时神色一沉:“宏小子你见过?”   随长剑和随长青也讶异地看过来。   尤其是随长青,其实他压根就不觉得那几个军官来找的飞机模型会在他们村里,给随长剑他们提醒也只是按上头的指示办而已。   “见过啊,我和棠棠上午刚在后山脚捡到。”   随宏后知后觉事情不太对:“这玩意不是别人不要了丢后山的吗?”   随正德没有回他,只是问:“宏小子,那飞机模型现在在哪?”   随宏一回忆,顿时头皮有点麻。   七八岁大的孩子还没学会爱惜东西,有点什么都能糟蹋掉。那飞机模型他当时转手就给了小堂弟,也不知道现在是否完整……   随棠举手:“大爷爷,飞机模型随宏哥给我了。”   “我的错我的错,我以为这是别人不要的!”随宏连忙抢白。   随正德问:“棠棠还找得到它吗?”   随棠明白了,原来这不是靶机的主人因为模型做错了才扔掉。   “当然找得到,靶、飞机模型就在家里。”   “好,找得到就成!”随正德这才松口气,“长青你现在赶紧骑车去隔壁村里头。”   那几个军官要一个一个村通知的去,现在估摸着刚到下个村。   随长青立马动作迅速地从院子里骑上自行车离开。   随正德催促道:“长剑咱赶紧的,我也跟你们一块去一趟!”   路上随长剑忍不住蹙眉问道:“阿伯,这飞机模型是不是前头那几个军官要找的?这事要紧不?”   “是。”随正德又想了会,说:“要紧也不要紧。”   “宏小子你先说说你和棠棠怎么会去后山那边?村里不是再三说了山上有野猪不要去吗?”   随长剑瞥过来,如果不是在外头他也是要教训他的。自己一个人去也就算了,居然还带了棠棠,要是出事了挨一顿揍都是轻的。   随宏苦笑:“大爷爷我们真没去山上,上午我带他们去挖野菜,就在山脚附近那块地。”   “还是棠棠眼尖看见山脚下的树上有红光,等过去一瞧,就找到了这个飞机模型挂在树杈上。”随棠和随棣齐齐点头,以示证明。   随正德这才缓了语气,“这才乖,记住单独一个人可千万不能上山。”   家里王英芬正在院子里挑拣上午摘的艾草,见随正德也跟在后头一块回来,惊讶问:“阿伯怎么来了?良子,去倒杯茶水……”   “长剑他媳妇,茶水先不喝了。”   王英芬疑惑看向丈夫,随长剑微微摇头,她就没再劝。   几人坐在正堂等着,只有随棠啪嗒啪嗒跑去房间,很快又迅速跑出来。   王英芬仔细一瞧,小侄子怀里正抱着个怪模怪样的玩意递给随正德。   “大爷爷,这个就是我和随宏哥一块捡回来的飞机模型。”   随正德眼里惊叹,这小玩意跟他年轻那会见过的可真像啊!也难怪那些军官找过来。   又大致看了看外表没有损坏,便道:“成,那我先把这东西带回去,回头那边有结果了再给你们说。”   随长剑颔首,强行按下心里的不安,把人送出门口后才转身。   王英芬就站在他身后,“这是咋了?我听着好像还有宏宏的事?”   随长剑安抚她:“没什么,随宏那小子带棠棠在后山脚捡了个东西回来,现在主人找回来了。”   王英芬半信半疑,但见丈夫面色无恙,就没再问。   ——   随棠他们回了房间,在另外一个房间写作业的随良和随琇听见声响抓着作业本冲进来,好奇问:“哥,刚刚外边是不是有人来了?谁啊?”   随宏瞅了眼他们的进度,“跟你俩没关系,可快点写作业吧,写不完妈的巴掌饼就要落下来了。”   兄妹俩顿时怏怏,老实地回去继续写作业了。   赶走这两个后,随宏才一脸抱歉道:“棠棠对不起啊,早知道哥就不去拿那个飞机模型了。”   那几个军官都过来找的飞机模型,说明里头肯定有不小的问题,真是惹上麻烦了……   “没关系随宏哥。”随棠压根没想到别的,只以为堂哥担心他弄坏飞机模型,便安抚他:“我没有搞坏小飞机!”   不仅没搞坏,我还修好了呢!   随宏心里沉压压的,扯起嘴角,“你和小棣自己玩吧,我去帮妈洗菜去。”   一直缩着想开溜的随棣眼睛一亮,拽住堂哥衣角,“随宏哥,我也去洗菜行不?”   随棠拦下他,“不行,小棣你要开始学习了,我去帮随宏哥洗菜。”   “要你帮什么,你俩都看书去吧!”离开前还贴心关上了门。   “……”随棣知道逃不了了,眼泪汪汪转身,“哥,可以少写点吗?”   “可以。”随棠比随棣高小半个头,连腰都不用弯就能捏住他的脸颊肉,“那语文多学十个成语。”   等随棣开始沉下心来学习后,随棠便趴在他最喜欢的窗台上,开始继续捋脑子里的那些设计图。   偶尔小胖墩会嗒嗒嗒过来打断他,举着国文书递到他眼下:“哥,这个咋读?”   随棠就指着注好的拼音教他拼,教了几次后他意识到,小胖墩其实不笨,至少拼音就学的好,教过一次的组合不会再错第二次。   但这种想法只持续到学完语文。   在单位换算的题目,小胖墩自信写下答案:爸爸1.81厘米,大伯1.78厘米。   随棠嘴张了张,看着专心致志写得飞快的小胖墩,还是没有打断,直接闭上眼研究图纸。   只分出一点心神开始发愁,如果他记忆没有出错,小胖墩在家其实已经学过一轮单位概念了。   所以现在是又忘记了吗?算了重新换个方法再教一遍吧!   多试几个方法,总有小胖墩能记住的方法。   但随棠还没来得及展开教学,随老太太来喊两人准备吃饭了。   听见声音随棠睁眼一看,窗台外边的家家户户已经开了灯,从窗户里透出一点摇晃昏黄的光。   随棣此时猛一拍笔,站起来欢快道:“哥!吃饭!”   随棠跳下窗台,过去大致扫一眼他的作业。   跟他预料的没错,全军覆没。   随棣见他哥也不说话,只盯着他的作业本看,有些发虚,“哥……咱出去?”   随棠看他半晌,点点他额头还是决定放他一马:“出去吃饭吧。”   “好耶!”   随棣生怕他哥反悔要教训他几句,话音刚落就急匆匆地往外冲,“哥我去摆碗筷!”   随棠无奈勾唇,也没急着出去,捡起小胖墩拍在床上的铅笔俯身给他批改作业。   这些题目对于随棠而言比一加一还要简单,几乎不需要怎么思考就在每个填空后面写上正确答案。   全部改完后又收拾好乱糟糟的床沿,才不紧不慢地出去了。   正堂里随棣果然在卖力地摆碗筷,踮着脚一双一双地放筷子。   随棠过去帮他,随棣不肯,推他坐到奶奶旁边:“哥你别动,我来!”   随老太太乐呵呵道:“小棣想干活就让他干,棠棠坐着等就是了。”又握住他的手:“冷不冷?怎么手有点凉?”   “奶奶,我不冷。”   “奶奶给你捂捂手,小小年纪的就气血不足,回头让你爸带你去找老中医、不,县城里的医院瞧瞧……”老太太在絮絮叨叨地叮嘱。   随棠蜷了蜷手指,想抽回手,但却一动不动任由老太太握住,直到最后的一盘菜齐了,他才借口吃饭收回手。   晚上的菜除了中午剩下的,王英芬多添了一大盆肉沫鸡蛋羹,大约敲了五个蛋,还添了一勺肉沫,这已经是乡下人难得的奢侈了。   随良和随琇也很少吃过这样奢侈做法的蛋羹,舀了一大勺拌进饭里吃的头也不抬。   随棠余光看见,也学着舀一勺蛋羹和饭搅匀,试探着尝了一口,眼睛顿时一亮。   好好吃!   每一粒米饭都裹满了蛋羹的鲜美,偶尔一勺里掺着酱肉粒,黏稠滑润的口感立刻捕获了他的味觉。   于是晚上一向不喜欢吃太多的随棠今晚难得吃了半碗饭。   要知道乡下的碗可不是秀气的小碗,而是实打实的海碗,碗口要比随棠的脸还大点。   因此这回随棠再一次吃撑了,一直到睡在旁边的小胖墩没了翻腾的动静,他才感觉肚子没那么胀了。   很快小胖墩规律的呼噜声就响起来了。   这声音十分催眠,听了一会随棠就渐渐起了困意,眼皮半合不合。   窗外也寂静无声,偶有几声昆虫的叫声外和……脚步声?   等会,大晚上哪来的脚步声?!   涌上来的困意顿时飞的无影无踪。   他们睡的这间房靠院子外边,随棠悄无声息地下床侧耳贴在门上。   没有听错!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接近了。   他没喊醒小胖墩,取下攀在凳子上棉袄披上,抬脚去敲大伯他们的门。   一下,两下,敲到第三下的时候,这回随棠不需要凝神细听也能听那些脚步声在院子外停住了。   房间里亮了灯,随长剑披着衣服出来,垂眼就看见站在门口的小侄子。   随棠手指外面,轻声道:“大伯,有人来了!” [22]22: 随长剑眉心一跳,示意随棠就待在屋里头别出来他去外面看看   随长剑眉心一跳,示意随棠就待在屋里头别出来他去外面看看。   随棠点点脑袋,坐在凳子上把手揣进了袖子里。   很快他听到大伯开门的吱呀声,然后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小声交谈。交谈声似乎有些急切,但片刻后又平息下去,有脚步声在接近,是大伯回来了。   正堂没有开灯,月亮也被云雾遮的严严实实,因此照明全靠随长剑的房间里的光打出来。   借着这一点点昏昏的光线,随棠敏锐看见他拧紧的眉头,便走过去仰起头问他:“大伯,是谁来啦?”   “是你大爷爷他们。”随长剑干脆弯腰抱起他,“大伯带你出去见个人,别怕。”   随棠乖乖地扶住他肩膀,眨眨眼道:“棠棠不怕。”   只是出去前随长剑想到外边湿漉漉的雾气,单手给他扣上了扣子,又把帽子给戴上才往外走。   没有月亮的夜晚也不是完全漆黑到伸手不见五指,靠在大伯怀里的随棠隐约能看见站在雾里的几个身影。   渐渐靠近,随棠也认出来,站在最前面的除了大爷爷随正德和表叔随长青外,还有一个他白日里见过开口说话的军装男人。   随棠歪了歪脑袋,疑惑道:“大爷爷找我吗?可是我没有小飞机模型了。”   稚气的话一下子打破几个大人见凝滞的气氛,随长剑也很轻地勾了勾嘴角:“棠棠,不是大爷爷找你,是这个穿军装的叔叔。”   随正德也忍不住露出笑容,怕他害怕,哄道:“棠棠别怕啊,这个是军人叔叔,是保护我们的,只是这个叔叔有一点问题想问问棠棠……”   “好哦,大爷爷我不怕的。”   军装男人上前一步向他张开怀抱,放柔了语气道:“你叫棠棠是吗?可以跟章叔叔去那边车上单独聊一会吗?”   随棠这才看见他们后面是一辆军绿色的小车子,又与男人对视片刻,才慢慢松开抓着大伯衣服的手,往军装男人的方向倾去。   随长剑等随棠被抱稳了才松开托住他的手,军装男人接到了随棠就折回车里去了。   “阿伯,长青,咱们到里头等,外面天太冷了。”   确实很冷,不仅温度低,还起了雾,加上随正德他们出来的急也没穿上厚衣服,不说老人扛不扛得住,单随长青就冻的有点抖。   等回到堂屋里,随长剑这才发现屋里头不仅他媳妇王英芬起来了,就连老太太和随宏也出来了,还在睡的安稳的只有几个小的。   随老太太连忙迎过来,“正德,咋回事啊?”   拿着开水壶倒开水的王英芬不由也看了过来。   随正德严肃道:“别问了,这事不是咱能知道的。”   “大爷爷,是不是跟我们捡的飞机模型有关。”随宏却是顿时想起下午的事。   如果是不能问不能说,那就只有那几个军官了。   随老太太和王英芬听得稀里糊涂,“啥是飞机模型?宏宏,到底咋了?”   随宏便看向随正德和随长青,见两人都没有阻止,就开始给他奶和他妈说起白天的事情。   只是随正德和随长青不知道的是,今夜来的人除了军装男人外,车里竟然还有一个从头到尾都没有露过面的人。   因此随棠一上车,就猛然对视上一双眸光湛湛的眼。   随棠下意识回头找军装男人。   但车里坐着的人先出声了,“竞泽,你去驾驶座吧。”   “是,郑总师。”章竞泽行了一个礼,确认随棠坐稳后关上了车门,从外边绕到驾驶座上。   一时间后座的两人都没开口。   随棠光明正大地观察坐在旁边的人,车里的光线不足,只能看清这是一个戴着银丝眼镜的男人。   那人双腿交叠,安之若素地仍他打量,等察觉到随棠收回了视线,才带了几分笑意道:“你好随棠。”说着伸出右手。   随棠思索片刻后也试探着伸出手,“啪”地一声跟男人击了个掌,然后抬眼看他。   同时迟疑的想到,他应该没做错吧?   他记得小胖墩以前就这样和爸爸击过掌,不过爸爸的手指是朝上的,这个人的手指朝他,应该问题不大。   但男人先是一愣,然后很快笑出声,在随棠疑惑的眼神里笑了好一会,才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你好棠棠,我叫郑钦,你可以叫我郑叔叔。”   “郑叔叔。”   郑钦重新戴回眼睛,顺手把车里的灯打了开来。   随棠这才注意到自称郑钦的男人穿着一身白色的袍子,左侧胸上的口袋边缘似乎绣了字。   但光线还是不足,字也太小了,他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   郑钦继续道:“棠棠知道郑叔叔来找你干什么吗?”   “因为小飞机吗?”随棠犹豫道。   “没错。”   难道小飞机被他拼坏了?还是系统骗了他?   随棠敛下长长的眼睫,小声问:“郑叔叔对不起。”   郑钦眸光一凛:“为什么说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搞坏飞机模型的。”随棠抿了抿唇,但又忍不住为自己辩解:“我以为我拼的是对的……”   辩解的同时脑中也飞速闪过靶机图纸,但任他怎么看都觉得自己没拼错呀。   随棠想不明白。   郑钦却是坐直了身体,“所以棠棠拆开过那架模型?”   “是。”   随棠也挪了挪屁股,手指绕了袖口的一根线头来回扯。   “棠棠可以跟郑叔叔说说是怎么拆开的吗?”   “拿螺丝刀拆的呀。”   郑钦失笑,再次体会到那份简单的资料上写的随棠的年龄,一个才八岁的孩子,便耐心问:“郑叔叔想问棠棠,是怎么样发现可以拆的?是谁教棠棠了吗?”   随棠想了想,慢慢地道:“我发现机翼有缝,扭了一下就开了,然后打开了就能拿螺丝刀拧了。”   至于后面那个问题,饶是他再蠢也知道不能跟别人说系统的事情,但他也不会撒谎,干脆假装没听到好了。   郑钦也不太在意后面那个问题,或者说他只是顺嘴问了一句。   八岁大的小孩,还在乡下,有谁能教?   因此在听到随棠的回答,顿时急切追问:“那棠棠是自己重新拼回去的吗?为什么要改变襟翼和减速板的方向?”   话一出郑钦正想给他解释什么是襟翼什么是减速板,但随棠接话了:“我改的不对吗?”   郑钦一推眼镜,“改的很对!所以郑叔叔想问问棠棠为什么这样改。”   这正是他今晚来的目的。   这架靶机模型实际上是参照真实的F-4靶机做的,但因为那架靶机是他们从m国截获的,到手发现靶机机身毁了好几处,其中两处就有襟翼和减速板。   因此他们研究所这段时间一直在尝试组装模型研究出损毁地方的正确设计。   中间也试飞了好几架,随棠捡到的这架正是他们试飞的时候失踪的。再加之没有按定位,只能派人挨个村找过去。   其中大树村跟他们部队和研究所就隔了一个山头,所以章竞泽他们也是选择先来大树村找。   这些随棠自然不知道,虽然系统给他叽里呱啦解释了一大堆,但是总结下来就三个字,听不懂。   所以随棠就用自己的想法给郑钦解释了一遍。   当听到随棠只是根据最简单的力和直觉拼的,郑钦彻底坐不住了。   “棠棠就只学过力学吗?”   随棠摇头,他现在学过的已经不止力学了!   因为之前就回答过很多次这类问题,这回连想都不用想,掰着手指给郑钦一个个数。   郑钦听得怔然,虽然襟翼和减速板他们研究所已经成功设计出来了,但这完全是两个概念。   他们所里的研究员不说学历多高,但至少都学完了飞机制造的基础课程比如气动,因此在飞机的设计自然也结合了许多知识面,才一点点地推断出合适的设计。   而随棠,连气动这些都没学的情况下,仅仅是用经典力学和直觉,就成功拼好了他们研究所合力设计的部分。   一种极强的预感告诉郑钦,这孩子在航天航空一定有极为顶尖的天赋。   他是一个天才!是比自己还要顶尖的天才!   郑钦无比确信,因此等随棠说完,他便直奔主题:“棠棠想不想看更多这样的模型?”同时心里也隐隐生出了一个念头。   随棠眼睛一亮,“想!”   “那棠棠今晚跟郑叔叔去一个地方好不好?”郑钦又接着补充:“明天郑叔叔就送你回来。”   随棠这才点头,“那要先给奶奶还有大伯他们说。”   郑钦露出笑意,看向前头的章竞泽,“竞泽,帮我去给棠棠的家人说一声,放心会照顾好孩子的。”   章竞泽没多问,径直下了车,忍不住腹诽,不愧是郑总师,一张嘴巧舌如簧。   事实上他们今晚本就打算把随棠带回去。   甚至说难听点,可以叫控制起来。毕竟F4这个项目算是目前所里最重要的一个。随棠拆了模型机就代表已经获取了里面的结构设计,部队里自然要把人调查的清清楚楚才能放回去。   但现在经郑钦一说,人小孩也变得心甘情愿跟他们一块回去,挺好,省事。 [23]23:\r章竞泽进去后,把能说的都挑挑拣拣说了一遍,见随家人还是一脸   章竞泽进去后,把能说的都挑挑拣拣说了一遍,见随家人还是一脸担忧,想到车里郑总师的和颜悦色,硬是又挤出一句:“放心,我们部队跟你们村就隔了一个山头,近的很,最迟明晚就送棠棠回来。”   随长剑沉着眸色,“那帮我们叮嘱棠棠今晚早点睡。”   外人都离开后,王英芬猛地一屁股倒在凳子上,神色惶惶:“长剑,这怎么办啊?哪能让他们直接带走棠棠?”   随宏在旁边不住地转圈走,懊悔:“早知道就不把那玩意捡回来了!”   随老太太倒是显得镇定许多,连忙指挥儿子:“长剑,赶紧去村长家里头借自行车,今晚就去通知你弟他们。”   “行。”随长剑闷头潦草地穿上衣服和鞋子就往外跑去,在半路就追上了还没到家的随正德和随长青。   顺利借到自行车后随长剑双腿蹬得飞快,骑到县城里时脸和鼻子都被呼呼卷起来的冷风冻得通红。   随长锋和林江月听到敲门声时还以为是错觉,一开门,就见大口喘着白气的随长剑扶着自行车在门外,身上的棉袄扣子也扣的歪歪扭扭。   “长、长锋,棠……呼……”   林江月心底一咯噔,赶忙问道:“哥棠棠咋了?”   随长锋搭在妻子肩上的手不知觉微微收紧,沉声道:“江月别急,哥进来说,外面冷。”   随长剑摆手,又缓了会终于喘匀了气,语速飞快地道:“棠棠被带走了!”   “被谁带走了?”林江月急得上前半步,“怎么回事?”   随长剑立刻把白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最后复述道:“来的军官说他们部队就在咱村里后山的隔壁,最迟明晚就能送棠棠回来。”   夫妻俩默默听完后,林江月垂眸沉思片刻,抬眼看向丈夫:“棠棠是不是被带去部队里接受调查了?”   因为林家与魏家的交好,加之魏家四代从军,在林江月下乡前不乏看见诸如此类的调查。   如果是这样的调查,他们行的端坐的正也没什么好怕的,等调查清楚棠棠就能回来。   “不对。”因为自身在机械厂工作,又负责参与了项目设计,随长锋莫名感到一些不对劲,“哥,你是说那飞机模型是棠棠和宏宏一块捡的?”   随长剑挠着后脑勺:“是他俩一块。”   林江月此刻也察觉出违和了,追问道:“那模型琇琇和良子看到了没?”   “应该、应该也瞅见了。”   一个家就那么点地儿,在屋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哪有什么东西和秘密可以藏。   这下林江月明白丈夫为什么说不对了!   如果真是因为看见了这个飞机模型而被调查,那包括随宏他们也应该一块带去部队。   但现在为什么只调查棠棠而没有调查其他人?   本来心慌但也没有过于担心的随长剑也从弟弟一家的脸色上看出有问题了。   但去部队能出什么事?那可是当兵的地方,保护小老百姓的地方!   还是随长锋强行按下心忧,跟随长剑道:“哥咱先进去屋里,别在外面冻生病了。”   又安抚焦急的妻子,“先别急,现在这么晚了就算找人问也要过了今晚再说。”   林江月知道是这么个理儿,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长锋说的没错,哥咱先进去。”   等进了堂屋都喝上热水暖暖身体后,随长锋就把方才他和妻子追问的原由一一分析给随长剑听。   听完随长剑一拍脑门,他自然是无比相信他弟弟的,也清楚他弟弟一家比他又见识得多。   那这样看来,那个军官带走棠棠恐怕真不是简单的调查了!   被这么突如其来的一件事找上来,夫妻俩是再没有睡觉的欲/望,连着随长剑也完全没有困意。   三人在堂屋枯坐一宿,碗中的热水倒了好几回,分析来分析去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只带走了棠棠。   直到天边刚刚拂晓泛起白光,林江月放下碗腾地起身,“长锋我先去厂里请假,然后再去邮局给我爸他们通个电话。”   “成,路上骑车也别太急了。”   说完夫妻俩分头行动,随长锋自己也要先去厂里请假,然后再跟随长剑回村里子。因为随棣还在村里,等醒来找不到哥哥指不定要怎么哭。   可以说夫妻俩猜测的完全没错。   天刚擦擦亮那会,随棣就被尿憋醒,再下意识往哥哥那边伸手,却只摸到一手冰凉。   此时他还没觉得不对劲,以为哥哥已经起床了,就闭着眼睛穿好衣服,迷迷瞪瞪地去开门上厕所。   但门一开,随棣就跟外边的两双眼对视上,小小地打了个哈欠赶走一些困意:“伯娘,随宏哥,我哥呢?”说完在堂屋里头扫一圈。   “小棣咋起那么早?”王英芬几步上前,蹲下身给他压好衣服,“再睡会?”   随棣顿时想起来,“哎呀!我要去尿尿!”   顿时也顾不上找他哥了,就径直冲到了院子里,等哆哆嗦嗦回到屋里后,这会才发现大伯娘和大堂哥的脸色都不太对劲,又想起去院子里上厕所时余光看见厨房门还没开……   那他哥上哪了?!   随棣一懵,回头看随老太太房间,“大伯娘我哥去找奶奶和爷爷了吗?”   王英芬手在腰上的围裙擦了又擦,斟酌着道:“……小棣,你哥他……”   她不知道要怎么给六岁的小侄子说明白这发生的事情。   但随棣误会了,又同样没见着随长剑,眼睛霎时漫起雾气:“大伯是不是带我哥去医院了?我哥又生病了?”   “不……”   “妈,我跟小棣说吧。”一直沉默着的随宏突然出声了。   随宏没有避重就轻,也没有用别的理由搪塞,而是对着随棣那双水雾渐渐增多的眼,把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随棣确实和王英芬所想的一样,他听不明白为什么捡了飞机模型回来就要被带走,他只知道他哥被抓走了。   他哥不见了!   霎时眼泪溢出,大颗大颗地开始往下落,但哪怕眼泪掉得再凶,随棣也只是咬紧了嘴唇直愣愣地看着随宏一声不吭。   随宏和王英芬立马慌神,齐齐围上来给他擦眼泪,拍背安抚。   一番动静后房间里的其他人也被吵醒了,随老太太本来就没有睡踏实,要不是年龄撑不住,她也要跟着熬一宿。   这会儿房间里的人都出来了,不知道情况的随良和随琇两兄妹一愣,也没问怎么了就先递过去干净手帕。   手帕湿了一块又一块,随棣的眼泪还在掉,攥紧了小拳头哭得一颤一颤,只有憋不出的泣音溢出。   随老太太看的心疼,走过去揽住他:“乖孙哟,别哭别哭,你哥肯定没事!”   随宏也安慰他:“最迟晚上棠棠就回来了,真的,不骗你。”   随长锋和随长剑就是在随棣哭得最凶的时候回来的。   尽管随长锋早猜到这小子肯定要哭,但进去一看,这哭得比他想的还要惨——薄薄的眼皮子已经肿起来了,嘴唇也干得起皮。   本来正兀自掉眼泪的随棣看见最亲近的人进来了,顿时再也压不住哭声,“哇”地扑过去抱住随长锋大腿,嚎啕大哭:“爸、爸!我哥、我哥不见了……哇……”   随长锋把人抱起来,先安抚随老太太他们道:“妈,你们别担心,小棣这边我来哄。”   接着接过旁边递来的手帕,给怀里哭得一塌糊涂的随棣擦眼泪:“不哭了,哭坏眼睛你哥回来难过怎么办?”   随棣扭开脸不给他擦,但好歹眼泪先憋住了,哽咽道:“我、我要去找哥哥……爸爸带我去、去找我哥……”   随长锋实话实说:“爸爸现在也没办法找到哥哥。”   眼见随棣嘴一瘪,又有大哭的趋势,他立刻补充道:“但是妈妈现在已经去打电话找人帮忙了。”   随棣泪眼蒙蒙:“真、真的吗?”   “真的,骗人的是小狗。”   “那、那妈妈什么时候带我们去、去找哥哥……”   “小棣还记不记得首都的哲鸣哥哥?”   随棣抽抽噎噎点头,“记、记得。”   “妈妈就是去打电话给哲鸣哥哥家里,你哲鸣哥哥的爸爸也是部队里的。”   随长锋没有因为随棣听不懂而省略,详细给他解释道:   “现在我们也不知道带走棠棠的部队在哪里,肯定要先问清楚在哪和那边的具体情况才能去是不是?”   “是……”   “那打电话拜托人家是不是要等人家起床接到电话,然后再花一点时间调查才能知道,对不对?”   “对……”   随长锋又给他擦鼻涕眼泪,这回随棣没有躲了,“所以妈妈要晚一点才能带我们去找棠棠,小棣可以等吗?”   随棣抹了一把眼泪,重重点头,“可以!”   “行,小棣真乖。”随长锋把人放下去,“那先和哥哥姐姐去吃早饭好不好?吃饱了才有力气找哥哥对不对?”   “嗯!”   等随棣被随宏带去吃早饭,随长锋这才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眼揉着太阳穴,试图缓解一宿没合眼的疲惫。   过了会身边的椅子吱呀一声,随长锋睁开眼,一碗滚烫的粗粮粥递过来。   随长剑捧着粥喝了几口,“长锋,你和弟妹说的那个魏家真能问到棠棠那边的情况吗?”   昨夜他们三商量的时候他就半信半疑。   弟妹嘴里的魏家远在首都,而他们这里只是西省安县下的一个生产队,这天高皇帝远的,哪能知道那么多?   随长锋押了口热粥,叹气摇头:“实话说,我和江月也不知道……”   随长剑便没再问了,随长锋也没说话,两人沉默着呼噜完手里的粥。   吃完早饭后哪怕再担心棠棠,但该下地挣工分的还是得去,只有随长剑陪着留下来。   中间随棣数次期期艾艾地凑过来问,妈妈什么时候来,都被随长锋哄着再等一等。   就在随棣守在院子门口望眼欲穿时,从早上等到快正午时,不远处忽地响起自行车铃铛声——是林江月来了!   并且带来了好消息,她问到了安县大兴公社附近部队的地址! [24]24: \r这头随棠还不知道家里的担忧,在章竞泽把随长剑叮嘱的话带   这头随棠还不知道家里的担忧,在章竞泽把随长剑叮嘱的话带回来并且启动汽车后,他就揉着眼睛哈欠连天没有精力去想别的了。   现在已经过他睡觉的点很久了。   车窗被关的严严实实,车里昏暗的顶灯,更加催生他的困意。   郑钦抬起手腕看了眼表,凌晨一点。   但他十二点才出的实验室,一看见送回来的模型就马不停蹄上报然后赶过来。   随棠也没了说话的欲望,歪在靠背上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本来同样安安静静的旁边突然一阵衣服布料的摩擦声。   随棠掀起眼皮看过去,只见郑钦把外面那件白色袍子脱下来,然后对他展开双手,银丝眼镜后的眸光柔和:“郑叔叔抱着你睡?”   随棠实在困得不行,几乎不带犹豫地歪过去,然后被一双胳膊揽进了怀里。   被固定不用左右摇晃后,随棠睡得更快了,眼睛刚一闭上就彻底睡过去了。   郑钦看着秒睡的小孩,浅浅地勾了勾嘴角。   章竞泽从后视镜看见,开口道:“郑总师,回部队我带着棠棠一块睡?”   郑钦声音很轻:“不用,睡我那吧。”   他可以直接把人抱回去,也省的再惊醒了小孩。   章竞泽这下心里是真有些惊讶了,“郑总师很喜欢棠棠?”   他被组织委派保护郑钦时就被告知过,郑总师因为极高的智商和傲人的才华,所以性格有些孤僻冷淡,最不喜欢身边的人话多聒噪。   但郑总师跟随棠见的第一面,就表现出柔和亲切,连他极少见过的笑容也出现了许多回。   他确信,郑总师的笑容是真心实意而非敷衍。   郑钦后靠,言简意赅:“竞泽,好好开车。”   章竞泽顿时一肃,没有再说话了。   而郑钦回想刚才的问题,与其说他是喜欢随棠,不如说他更喜欢随棠的那份聪颖。   他毫不怀疑,随棠的未来会如同璀璨的宝石熠熠生辉。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这颗宝石在他手中打磨透亮,绽放光芒。   一想到这,他的心微微震颤。这是见猎心喜,亦是遇见同类的喜悦。   车内寂静,偶尔只有随棠平稳的呼吸声。   章竞泽开得很稳,一路都没有很大的颠簸。   如果随棠此刻醒着,他就能看见车离开大树村后,没有往县里方向去,而是绕着大树村开了半圈,最后驶入一座山里。   这座山正是大树村后山的背面,后山背面的山脚下已经修好了一条宽敞的进山路,小半座山都被挖平了。   车子开过最外面掩映的树木,往建在最中心的研究所方向去。   陆续路过十步一岗值守夜班的士兵,最后停在研究所旁边的研究员住处大楼楼下。   章竞泽下车打开后门:“总师,要不我来抱棠棠上去?”   整栋楼有三层高,郑钦住在最高的那层。随棠虽然才八岁,但要一口气抱到三楼还是很不容易的。   “不用。”郑钦头也不抬道。   他没急着下车,用脱下的白袍把随棠裹得不透风后才抱着人出去。   几步并一步快速进到楼内,郑钦才停住脚步:“竞泽你先回去,明早七点,取两份早餐。”   “是,总师。”   “对了,再多带一份牛奶。”   他们研究所每个研究员每天都有一瓶牛奶的份例,只是他讨厌奶腥味,从来没有取过自己那份。   章竞泽自然熟背郑钦的喜好,立刻明白这是给随棠准备的,眉眼平稳道:“总师,牛奶要加热吗?”   郑钦侧过头看他,“加热。”   “是,总师。”   目送人背影消失在楼道,章竞泽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在楼下多等了几分钟,直到隐约从头顶上方传来门开合的声音,才开车离开。   ——   郑钦进门后直接把人放在了自己床上。   因为太晚了,他只简单洗了把脸就睡到床上。   而在从车里移到床上的整个过程中,小孩都敛着长长的眼睫睡得十分安稳。只是在沾床后,睡姿变成了攥着双拳抵在腮边的侧睡。   听着耳边随棠轻轻的呼吸声,面朝天花板的郑钦顿感新奇。   他长大后从来没有和别人这样亲密的睡在一起过,但想起今天晚上他出实验室时看见模型的惊艳,以及在车里和随棠交谈,便又觉得这种感觉不赖,如同他失败上千次实验后到来的成功令他兴奋和满足。   或许是身边的呼吸起伏规律催眠,原本没有睡意的郑钦也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   一夜无梦。   随棠醒来时外边天光已经大亮,揉着眼坐起身,人还没完全醒神就被周围陌生的环境吓得立刻清醒,而后才想起自己现在不在大树村里了。   四处张望一圈,不算大的房间里此时只有他一个人。房间里的布置十分简单整齐,所有家具里最乱的就是他身下躺的床,而衣柜桌椅甚至是桌上的纸笔都是整整齐齐到丝毫看不出使用过的痕迹。   随棠只要醒了,就不太能在床上待得住。因此等穿好外衣后又坐了一会,见还是没有人进来,也不想弄乱桌椅,他便干脆下床去推窗那。   “哇~”   只见掀开窗帘远眺,入目的就是远处郁郁葱葱的常绿山林,绿色从山的最高处一路蔓延而下,直到被一圈最外面的围墙拦截。围墙内大圆套小圆般坐落了许多房子,中间嵌了一块如同操场的宽敞平地,此时操场上似乎矗立着一队方方正正的队伍。   随棠正想完全推开印着花的玻璃窗仔细观察时,突然身后的门被轻轻敲响:   “棠棠醒了吗?”是章竞泽。   随棠立刻过去开门:“我醒了!”   门外的章竞泽拿着挤好牙膏的牙刷和牙杯,“走咱们去卫生间刷牙洗脸。”   随棠接过一看,杯子里竟已经装满了温水,等在卫生间刷牙的空档,章竞泽又从外面端进来一盆浸着毛巾的热水。   在他刷完牙手边就立刻递过来一条拧干的毛巾。   随棠没有被这样伺候过,手忙脚乱接过毛巾。   他以前不说话时,随长锋夫妻俩也不会如此娇纵他,能自己做的事从不会伸手帮他。   “……章叔叔我自己来。”随棠不太习惯道。   “行,那你自己来,我去外面给你把粥凉一凉。”   “嗯嗯!”   随棠没了干扰迅速清洁完自己,出去后才发现原来不仅卧室里布置的整齐,就连客厅的沙发茶几也是干干净净的,瞧不见一点人住过的痕迹。   章竞泽把杂粮粥从保温桶里舀到了碗里,见他出来就放在了茶几上,“棠棠慢点喝,粥还有点烫。”   随棠在沙发坐下后还没喝几口粥,章竞泽再次打开保温桶的下层取出一袋纯牛奶,“棠棠吃完粥记得喝牛奶,这是郑总师交代我给你拿的,已经温好了。”   随棠拿着勺子的手一僵,垂着眼慢吞吞道:“可以不喝吗?”   “嗯?为什么?”   章竞泽戳牛奶袋的手一顿,他们随军家属里的小孩都可喜欢喝牛奶了,毕竟这年头牛奶也是个稀罕物。   “不喜欢。”随棠声音闷闷的,拿着小勺子在粥里搅了搅。   他从获得记忆后就一并想起来七岁前的所有经历。因为他经常生病的缘故,随长锋和林江月就会从乡下交换一些羊奶煮给他喝。那会他不会拒绝,给什么喝什么,现在回想起来,那股奶腥味直让他一阵阵反胃。因此自从清醒后他就再没有喝过牛奶。   章竞泽本来想劝,转念一想郑总师也是不爱喝牛奶,说不准这些天才的毛病都差不多呢?   “也行,不爱喝就不喝吧!”章竞泽把牛奶重新放回保温桶里温着,在随棠旁边坐下。   “棠棠,等会吃完我带你去找总师。”   随棠咽下嘴里的粥,环顾一圈:“这里是郑叔叔家吗,郑叔叔去哪了?”   他去推窗时无意扫到了桌上的纸,纸上“郑钦”两个字铁画银钩籍蕴风骨,一下子就让他想到了郑钦的样貌,字如其人。   章竞泽便给他一一解释:“这里是总师在研究所的房间。总师去实验室了,他去的时候你还没醒,就让我留在这里等你起床。”   “实验室?!”随棠眼睛一亮,连粥都顾不上喝,问道:“我可以进去吗?”   他很早就对物理书上写的诸多实验感兴趣了,但一直没有条件进实验室动手实践。   “可以。”   章竞泽回忆片刻,确认总师今早原话就是“带棠棠去实验室”,再次道:“好好吃饭,吃完饭再带你去。”   这下不用催,吃饭苦手随棠就直接捧着碗一边吹一边喝。   等喝完粥后,随棠还把碗举起来给他看:“吃完了!”   章竞泽嘴角微微一翘,莫名体会到战友家里有小孩后那股炫耀劲了。要是他有像随棠这样听话乖巧好看的小孩,他也要可劲的炫耀。   顿时声音柔和问:“叔叔抱你?”   随棠看了他眼,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怎么感觉章叔叔有点怪怪的……   “谢谢章叔叔,我自己走。”   章竞泽有些可惜收回手,“行,那叔叔牵着你。”   这回随棠没有拒绝,把手交给了他牵着。   去研究所的路上除了他俩就没有碰见其他人,直到在一栋三层高的大楼入口,两个穿着迷彩服的士兵正在站岗,见到随棠他俩后,向里面确认完身份才允许他们进去。   不过当他俩到了里面第二道闸门后,章竞泽停下来了,在随棠抬眼不解地看他时,道:“棠棠我们在这里等会,让总师带你进去。”   再里面是章竞泽也不能进去了,只有总师和正式研究员可以进去。   等会交接完随棠后,他还要去档案室和文员调查和规整随棠的个人与人际关系的资料,尽快把这些确认没有问题后,才能尽早把随棠送回去。   他们没等多久,郑钦就下来了。   借着楼内明亮的白灯,随棠也就看清了他昨天在车上看见的那身白袍胸口的绣字——“627所总设计师,郑钦”。 [25]25:郑钦几步走到随棠面前,而后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用硬卡,俯身   郑钦几步走到随棠面前,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硬卡,俯身挂在他脖子上,“带好,不要弄丢了。”   在随棠好奇地拿起来翻看时,章竞泽眼角余光瞥见卡牌上的字,瞳孔不由微微一缩。   总师竟为随棠申请了研究所内部的临时进入权限!   他原以为郑钦让他带随棠到研究楼下是为了去第二道闸门外的普通实验室,可现在看来远不仅如此!   而现在中心实验室里面进行的项目正是F4项目……   想到这,章竞泽忍不住看向郑钦,“总师,这……”   郑钦还弯着腰,手指灵活地给过于长的挂带打上一个结,打断他话:“竞泽,这是我早上打的报告,所长亲自批的。”这下牌子刚好垂在了随棠胸前。   郑钦起身,上下打量,“很适合棠棠。”   章竞泽便转而道:“棠棠,这个牌子千万不要给别人,如果搞丢了也要及时告诉总师。”   被他慎重叮嘱,随棠虽然有些不解为什么一块小牌子这样重要,但还是乖乖地点头:“我知道了!”同时双手紧紧握住了胸前的牌子。   郑钦牵起他的手:“竞泽,别吓他,你先去忙你的吧。”   章竞泽行了一个军礼:“是,总师。”   等人离开后,郑钦才带着随棠刷卡进闸门:“不用那么小心,这个牌子没那么容易不见。”   随棠歪了歪脑袋:“为什么?”   “里面有定位器。”郑钦想了想,又问道:“知道什么叫定位吗?”   闸门后是一条明亮的走廊,两侧各有一个宽敞的房间,此时两侧的门全部紧闭,走廊的尽头则是通往二楼的楼梯。   郑钦没有催他,不紧不慢地任由他思考,直到走廊过半,随棠慢慢地道:“定位,顾名思义叫确定位置,所以这个牌子里面有确定位置的东西是吗?”   郑钦勾唇,正欲回答时,右侧的门突然打开,出来的是一男一女,两人见到郑钦后皆是一愣,道:“总师,您怎么下来了?”而后目光下移,眼中的不解变为恍然:“总师,这是随棠?”   这下疑惑的变成随棠了,下意识仰头看向身边的郑钦。   为什么这些人知道他的名字?   郑钦安抚地捏了捏随棠的手心,目光落在面前的一男一女,却并没有回答是否,转而淡声问:“志远,玉玲,你俩怎么出来了,任务进度到哪了?”   罗志远和陈玉玲背后一紧,立刻也顾不上别的,语速飞快道:“总师我俩去二组交换数据这就走了总师棠棠回见。”   说罢两人迅速冲进另一侧的房间,这副急促的模样也引起里面二组研究员的注意,三三两两围过来:“怎么跟见了鬼一样?一组数据出问题了?”   陈玉玲苦着一张脸:“嘘嘘嘘,小点声,这比见鬼还恐怖!”   罗志远给同伴解释:“总师就在外面,还有那个随棠!”   “总师在就在呗!随棠是谁?”   “如果总师问我们任务进度呢?”罗志远幽幽反问。   周遭顿时一静,实在不怪他们如此。跟他们总师一块合作过项目的研究员,大多会在项目后忍不住怀疑自己的智商。这是因为他们总师的思维极其跳跃,往往在旁人还没有理解跟上的情况下,总师的思维就丝滑地跳入了下一个阶段。而现在整个项目组的项目任务划分都是由总师一手设计。所以他们最害怕的就是郑钦来询问进度。   倒不是说进度慢了会被责骂,而是在进入研究所之前,他们无不不是心高气傲的天之骄子,所以谁也不想顶着总师宛若看傻子的目光,汇报对总师而言极其缓慢的任务进度。   见到顿时安静的同伴,陈玉玲心满意足,阴阳怪气:“总~师~在~就~在~呗~”   “……好好好,这个话题跳过!那随棠又是谁,新来的研究员?咱们所啥时候招人了?”   罗志远提示他们:“早上……”   “啊!我想起来了!”其中一个研究员恍然大悟,给同伴解释:“早上总师不是打报告申请下来了一块临时牌吗?”   当时总师打申请时楼上三组的人刚好也在所长办公室,因此也就听见了总师说他们前天晚上试飞丢失的模型被找了回来,不仅找回来了,还被一个八岁的小朋友给修好了错误地方!   因此只是吃个早饭的功夫,这消息就被传遍了所有项目小组。这不可不谓是狠狠给了他们一个打击。   要知道他们设计襟翼减速板可是花了整整两天!两天啊!   其余研究员显然也是想到了,小声惊呼:“那个和总师一样的妖孽?!”   罗志远和陈玉玲齐齐点头,同时陈玉玲在腰间比了一下:“大概这么高,感觉可能还没八岁!”   “……一个大妖孽,一个小妖孽!”   ——   随棠并不知道此时就有一个称呼悄悄地落在了他身上。   而在走廊重新只有他们俩后,郑钦继续上一个问题:“那棠棠知道如何实现定位吗?”   走廊里便又只剩下了脚步声,直到上二楼楼梯,随棠才有些沮丧道:“郑叔叔我不知道。”   郑钦却摇头:“棠棠,你再想想。”   听见这话,随棠一怔,脑中迅速地回忆着过往看过的所有书籍,甚至是系统与他之前的对话,但逐渐地,在一一排除后,最后只剩下……   他想,如果是定位,那么一定有定和位两个部分,定是接收信息,位是发出信息。所以在他仅学过的知识内,符合既能接受也能发出,那就只剩下:   “光和电磁。”   “是,但不止于此。”   郑钦眼里是抑制不住的欣喜与笑意,他不知道这个孩子是如何理解定位才能准确报出这两个部分,但无论如何,这都代表他仅仅是通过最基础的物理课程,就能立刻上升思维逻辑。   正如那架飞机模型。   在此刻,郑钦心底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随棠轻声重复,如同自言自语的低喃:“不止这些吗?”   但郑钦听得一清二楚,去掉最后犹豫的他没有多卖关子,细细教他:   “卫星定位,通过发射多颗卫星形成系统,接受卫星发射的信号………;惯性导航,用加速度计,陀螺仪传感器推算……;红外……”   随棠仰着脸听得十分专注。   郑钦余光瞥到,嘴角微扬,在随棠忘记最后一阶台阶险些绊倒时顺势把人抱起。   “好了,就先说这么多,剩下的以后教你。”   “谢谢郑叔叔。”随棠微赧,移开相触的目光。   他们已经到了三楼。在二楼时随棠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并没有注意到二楼的布局,但此时三楼的布局却是和一楼截然不同的——走廊的两侧有四个对称的门。   郑钦停在了走廊内侧左边的门前,单手取出钥匙开门。   门后的房间,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个小的实验室,除了一张靠墙的工作台外,剩余全是各种各样的实验仪器。   随棠的眼睛立刻变得晶亮,撑着郑钦的肩膀扭头看他:“郑叔叔我可以碰一碰这些仪器吗?”   郑钦扶住他后背,“只是碰一下不想实验一下吗?”   “可以吗?!”   郑钦哑然失笑,把人放在自己的工作台前:“当然可以。”   事实上这里有一部分仪器是他早上特意给随棠准备的。学物理怎么可以不学实验呢?   想到这,郑钦忽然问道:“棠棠以前做过物理实验吗?”   随棠的视线早已经飘到那些仪器上了,“没有。”   郑钦满意弯唇,很好,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那棠棠先做这个册子上的实验吧。”   随棠拔回目光,落在小册子上,里面的字铁画银钩,清隽遒丽。   是郑叔叔写的。   郑钦领他到实验室的另一边,又翻开册子,带他认识这些仪器后,问道:“棠棠都记住了吗?”   碍于他们627所是设计战机,因此适合随棠实验的仪器也多有局限,林林总总只占这个实验室的一个角落。   但这对于完全新手的随棠绰绰有余,重重地点头道:“记住了!我保证不会搞坏这些仪器!”   “行,那棠棠开始吧。”   郑钦只在旁边看了一会就发现,随棠同样有做实验的天赋,动手能力极强。   那他自己摸索拆开F4模型也就不足为奇了。   见随棠完全适应,郑钦也没多看,去了另一边开始自己的实验。   他虽然是总设计师把任务都分配下去了,但总体的掌控和组合,已经协调各个负责的小组都需要他来。   而目前这个阶段则是从M国运回的F4靶机已经完全还原了设计,但这只是这个项目的初步内容,接下来才是627所的重头戏,即根据军方要求设计针对整个F4战机系列的反干扰。   想到这郑钦就忍不住摁了摁眉心,整个设计如果在充足的时间内对他而言不成问题,但上头给出的时间却是要在三个月内。   可他们还原F4设计就已经用了整整一周,更别提随后的详细设计,数据计算和试飞等。   一时间整个实验室内变得安安静静,只有仪器的电流声和纸笔的沙沙声。   随棠完全沉浸在了实验中,在第一次实验时还会对照小册子一步一步地动手,当重复第二次第三次时,实验步骤便熟捻于心,成功的速度也在飞速提高。   于是快正午时,郑钦放下笔准备带他心怡的未来学生去食堂吃饭时,就见随棠行云流水的步骤手法,而那本小册子赫然放在了一旁。   这一刻,郑钦是难言的骄傲与满意,心中再次确定,随棠一定会是他唯一的学生,在航空航天的道路上深耕,并承他一生所学。   待收拾好情绪后,郑钦才喊停随棠,“棠棠该吃午饭了。”   被提醒后,随棠后知后觉感到饿,但看了一眼做到一半的实验,扭头不舍问:“郑叔叔,我下午还可以继续来这里吗?”   郑钦牵起他:“棠棠做了几遍实验?”   “五遍了。”   “足够了。”郑钦轻描淡写道:“棠棠,你和我是一样的,我们不需要在这些简单的东西上浪费太多时间。”   随棠懵懵懂懂没有说话,郑钦便仍由他去想明白。   研究所的食堂就在一楼,研究员与部队是分开吃饭,份例自然也是不同的。   在进入食堂内后,郑钦无视落在他与随棠身上的各种目光,放出饵道:“棠棠昨晚不是想看飞机的设计图吗?”   “想!”这回随棠立刻应声,眸光灿灿,之前的问题瞬间抛之脑后。   郑钦轻声笑了笑,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一处空位,带人过去坐下,“下午就给棠棠看。”   有这个饵吊着,随棠吃饭的速度也加快了许多,还是郑钦及时叫住他,让他慢慢吃完了这一顿午饭。   吃完午饭后,两人正准备离开食堂,就见不远处有人向他们走来。   那人脚步急促地过来:“郑钦,随棠他爸妈来了!” [26]26: 来人是个白胡子的小老头,松垮老态的眼皮下眸光精湛。\r\n   来人是个白胡子的小老头,松垮老态的眼皮下眸光精湛。   “爸爸妈妈?他们怎么来了?”随棠疑惑。   他们不是在县城里上班吗?来这里做什么?   但郑钦却是抓住另一点:“夏所长,他们怎么找到627所的?”   要知道他们所隐在安县的部队里,如果没有特地进部队里探查,一般人是绝对找不到他们所的位置。   夏维扯了扯胡须,“不是来研究所这边,他们是跟顾团长进来的,现在在政委那边。”   “哪位顾团长?”   小老头挤眉弄眼道:“还能哪位,替咱们所搞来F4的那位呗!”说完又冲满眼不解的随棠笑了笑,摆手,“行了你俩赶紧去,顾团长担保他……没问题。”   碍于人小朋友还在这,夏维也没说的太明白,最后一句含糊混了过去。   郑钦眉心微蹙,那位顾团长认识棠棠?   可据他所知那位顾团长是一年前从边境调任来的,按理说和随棠一家不会有交集。   不过能有顾团长的担保,随棠的调查进度应该也能更快出来,等结果出来后他就可以试着跟随棠提拜师的事……   想到这点,郑钦的眉心一松,牵起随棠的手跟夏维道别后,径直往办公楼去了。   越往外圈走,碰见的人也渐渐变多。有穿绿军装认出郑钦的,则是停下尊敬地喊一声“郑总师”才离开。   在路过好几栋围有院子的平房,随棠总能瞥见里面空间的宽敞和浓浓的生活气息,偶尔还能听见里面小孩叽叽喳喳的笑闹声。   郑钦便给他解释:“这边住的都是部队里随军的家属,咱们研究所的人都没有带家属,住的是单间楼房宿舍,所以要小一点。”   随棠就默默点头,其实他觉得郑叔叔的宿舍已经很大了。   两人没有走多久,就到了另外一栋两层高的楼下,正准备上二楼时,原本安安静静的一楼会议室里突然被猛地推开,里面的声音由小及大:“我感觉我哥来了……哥!”   随棠抬眸,乌黑的瞳仁微微扩大。   小胖墩也来了?   但没等他多想,跟在小胖墩身后再次陆陆续续出来几人。   随棠眨了眨眼,下意识松开被郑钦牵住的手走过去:“妈妈……”视线落在最后:“爸爸,还有火车上的顾叔叔?”   顾望川点头:“棠棠。”   林江月已经上前一步蹲下身,一把搂住他,声音微哑:“棠棠……吓死妈妈了……”随长锋垂在身侧的手也微微颤抖。   被挡在妈妈身后的随棣立马挤过来,一头扎进去也要抱,边抱边噫噫呜呜地哭道:“哥你不见了!”   随棠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满是困惑,但还是乖乖道歉:“对不起妈妈。”再认认真真给小胖墩解释:“还有小棣,我没有不见,我就在这里呀!”   林江月松开他,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眶,轻柔地用手碰碰他脸:“没关系,不怪棠棠。”   随棠又问:“妈妈,你和爸爸还有顾叔叔怎么都来了?”   “我和你爸爸是来找你的。”   “找我?”随棠满头雾水。   但林江月起身,与随长锋和顾望川视线交汇,再看向几步外的白袍男人,“棠棠,你跟小棣在外面等一会爸爸妈妈可以吗?”   随棠便吞下疑惑,“好,妈妈。”   向外走时扯了扯被小胖墩抱住的手臂,没扯动,便只能拖着小胖墩一块走。   路过郑钦,随棠又停下,抬眼道:“郑叔叔我们出去吧,我爸爸妈妈好像还有事。”   郑钦俯身摸了摸他额头,勾唇笑道:“郑叔叔正好也有事跟你爸爸妈妈说,你先带弟弟到外面等一会吧,不要走远了……”   见他乖巧地一句一点头,郑钦笑意更浓,等小孩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再捋平袖口的折痕走过去,向他们伸手:“你好,我是郑钦。”   随长锋也伸手与他相握,“你好郑同志,我是随棠的父亲,这位是随棠的母亲。”   在见到随棠安安全全无事的时候,林江月提着的心就放了下来,此时神色平静地颔首,“你好郑同志。”   “走,进去说,政委还在等咱们。”顾望川打断他们。   郑钦自然没有意见,跟在后面进了会议室,还没看清政委人,就听几声:“总师。”   这才发现原来会议室里不仅有政委,连章竞泽连带几个他眼熟负责资料的文员也在。   随长锋讶异回首。   这个自称郑钦的男人居然是总设计师?   他知道这个名称无论是在哪个方面,都有相当重的份量,而棠棠是被这个郑总师亲自带来的……看来棠棠的问题比他和江月想的还要严重一点……   尽管心中惊涛骇浪,随长锋还是面不改色地与妻子落坐在了另一侧。   首座的政委是个与顾望川一般大的男人,样貌极具亲和力,在郑钦还没来之前就从章竞泽了解了这事,未语先笑道:“郑总师,麻烦你来一趟了。”   郑钦道:“没事。”   林江月忍不住开口追问:“郑同志,我们可以知道棠棠为什么被带走吗?”   “……是因为看见了那架飞机模型?”   “稍等。”郑钦淡声,偏头看向章竞泽:“竞泽,调查完了吗?”   自郑钦进来后就一直跟随在他旁边的章竞泽把手里的文件夹递过去,“总师,都在这里。”   郑钦没有接,只是问:“有问题吗?”   “没有,确实是意外。”   随长锋和林江月听着这哑迷,若有所思。   果然,郑钦目光重新落回他们身上:“棠棠不仅是看见了那架模型。”   说到这,他嘴角勾了勾,漫不经心地抛下一个大雷:“他还拆开修好了。”   “什么?!”   这回拍案的是首座的政委,不可置信地重复:“修好了?”   不是只拆开了?   随长锋夫妻俩和顾望川眼里则是既惊讶,又带着一丝了然和果然如此。   如果说随长锋夫妻俩还不能完全明白这个模型的重要,但政委是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   这架靶机还是他搭档顾望川从M国那里截下来的,不能说是M国的最新技术,但至少也是前三了。   可现在他听到了什么?   不仅拆开,还修好?!   想到这他乜了一眼章竞泽,好小子,还瞒他一手!   章竞泽悄悄笑了声。   而随长锋和林江月在这一刻,也瞬间把所有事情包括方才看似没头没尾的对话全都串了起来。   难怪部队的人只带走了他们棠棠,随长锋扶额暗叹,沉声问道:“那郑同志,棠棠现在可以回家了吗?”   “可以。”郑钦干脆道,“你们再替棠棠签一份保密协议就能走了。”   ———   随棠拖着一个小累赘出去后,先把人哄松开手,再给小胖墩擦干净眼泪,小胖墩的眼眶已经肿了一圈。   随棠不知道他早上也哭过一场,以为是现在哭肿的,心疼地碰了碰:“痛不痛?”   随棣闷闷道:“不痛,我怕找不到哥哥了……”   说完,眼睛又漫起水雾。   “……对不起,小棣。”   随棠心一揪,连忙笨拙地抱住他,“哥哥不会了,哥哥以后不会突然不见了。”   “真、真的?”   随棠用额头碰了碰他,郑重道:“真的,哥哥不骗小棣。”   得到这句承诺后,随棣吸了吸鼻涕,用力把眼泪憋回去,而后才有心情观察新环境。   “哥,那个章叔叔为什么要把你带这里来?”随宏就是这样告诉他的。   随棠摇头:“不是章叔叔,是郑叔叔问我想不想看飞机图纸,所以我就来了。”   随棣瞪大眼睛:“哥!你认识那个郑叔叔吗?!”   “不认识。”   随棣抓住他哥的手:“哥你不认识为什么要跟他们走?”   对着小胖墩那双写满震惊的眼,随棠沉思片刻,迟疑道:“不能吗?”   “当然不能!”小胖墩恨铁不成钢,立刻背手板脸教他哥:“哥,爸妈说小孩子不能跟陌生人走,不能吃陌生人给的糖……这些都不能,不然会被拐子拐走!”   随棠握住胸前的挂牌,脑中迅速回忆,确认记忆里爸爸妈妈从来没有这样跟他说过,但看着小胖手凶凶的眼睛,还是说不出一句反对的话,“好,哥哥记住了,以后不会了。”   随棣半信半疑,伸出小拇指,“拉勾!”   随棠一顿,再度犹豫:“……小棣,拉勾是什么?”   学着小胖墩的样子同样翘起小拇指。   随棣立刻勾上去,兴致勃勃道:“哥我教你!”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随棠记忆极好,听小胖墩念完一遍后就记住了,而后学着小胖墩的样子勾上他尾指,一句一句地重复道:“拉勾……”   “好了好了,哥咱们拇指还要盖章!”   在里头签完保密协议的夫妻俩和其余几人一出来,就听见随棣大声喊着盖章。   林江月脸一热:“盖什么章呢?”   随棣先跟他哥拇指印完后,才跟林江月嘟嘟囔囔:“我在教我哥!”   其余人顿时全看了过来。   郑钦更是不解,难道棠棠的弟弟也是一个天才?   但随长锋哪能不知道自家小儿子几斤几两,笑他:“就你,你能教你哥什么?”   “小棣确实教我了。”随棠先一步开口,垂着眼掰手指一一数道:“小棣教我不能跟陌生人走,不能吃陌生人糖……”   刹那间,夫妻俩几乎浑身发冷。   他们终于想起,因为大儿子的特殊,他们还没有来得及教他所有常识。   而去年随棠生病恢复正常后,因为他过人的聪慧,他们也不自觉忽略了其余的教导。   在场除了两孩子都是人精,哪能看不出随家夫妻俩的不对劲,因此贴心没有追问,顾望川则看向两孩子,温声道:“棠棠和小棣还记得顾叔叔吗?”   随棠看他一眼,流利报出:“记的,二月十一日,k1927,6车厢,12铺。”   随棣也蹦起来,比了一个手木仓的姿势:“砰砰砰——”   众人顿时又惊奇又好笑,惊奇随棠的记忆能力和随棣的可爱。   之前凝滞的气氛也渐渐散开,随长锋和林江月脸上才有了点笑意。   笑了会政委就带人离开了,他还要去处理文件。走前叮嘱顾望川,要把人安安全全地送回去。   而郑钦在章竞泽来询问时,只是思虑片刻就决定多留一会。   他要找一个合适的时间跟随家人提拜师的事。   他要找一个合适的机会跟随家人提拜师的事。因为他并不是奔着普通师生关系而来,而是为真正师如亲父,承他传承的师徒关系。 [27]27: 在郑钦思索找个机会与随棠和随家父母谈谈时,顾望川开口:   在郑钦思索找个机会与随棠和随家父母谈谈时,顾望川开口:   “小棣,我记得你在火车上说想当军人是不是?”   随棣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想!”   顾望川看向随长锋和林江月:“林同志,这好不容易来部队一趟,不如晚点再回去?”   林江月犹豫:“不会打扰顾团长吗?”   顾望川一笑,“没什么打扰不打扰,这会本来就空闲,不如去我们那边的训练场看看?”   “那行,”随长锋握住妻子的手,“麻烦顾团长了。”   “好耶!”随棣跳起来欢呼。   随棠回想,训练场,难道是他在楼上看见的那块圆形操场?   于是等顾望川在前面熟练带路时,认路极为出色的随棠迅速对应上脑中记住的路线。   看来确实是那个操场。   不过之前丢脑后的疑问又冒了出来,“顾叔叔你住在这里吗?”   随棣也问:“顾叔叔,顾爷爷呢?”   “是,顾叔叔目前在这个部队里。”顾望川又笑道:“还有,小棣你和棠棠应该叫我爷爷为太爷爷。我爷爷可不跟我随军,他老人家在海市。”   之前火车分别,顾望川并没有想到他们会这么快再次见到。   这回还是今早接到魏家的电话,一通信息才发现原来都是互相认识,且随家就在部队后山的对面村子里。   前面顾望川带着两孩子热热切切地聊着天。   跟在后面的林江月虽然想不明白这位郑总师和章同志为什么还没走,但话到嘴边却是:“郑同志章同志,昨晚棠棠麻烦你们了。”   章竞泽连连摆手:“不不不,昨晚是总师带着棠棠一块睡的。”   霎时林江月和随长锋都诧异看过来。   郑钦迎着目光,坦然道:“没有麻烦,棠棠很乖,我也很喜欢棠棠。”   话一出,夫妻俩心里对郑钦拐走他们家孩子一直憋着的不满倒是渐渐散了。   算了,不能怪人家,人家这也是按规则办事。   郑钦余光瞥见夫妻俩面色变得平和,心下一动,这是个开口的好机会。   在顾望川带随棣进训练场后,郑钦走过去,在随棠面前蹲下与他平视,认真道:“棠棠,郑叔叔想收你当学生,你愿意吗?”   顿时,其余三个大人不由侧目。   章竞泽虽然错愕,但谨慎地保持缄默。   他相信总师做事自有他自己的道理。   随长锋则是直接疑惑地问道:“郑同志,我们家棠棠还小,恐怕不太合适吧。”   他来时观这个部队的规模不小,但就算这样,政委等人的办公楼也不见在整个部队的中心,那便轻而易举可以推测,整个部队里恐怕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显而易见,这更重要的八九不离十就是这位郑钦郑总师。   这样身份的人,仅仅跟他们家棠棠相处不到一天,怎么会突然提出要收学生?   似是看出夫妻俩的疑惑和警惕,郑钦起身,看着他们认真道:   “不,不会有比随棠更适合的……正如那架飞机模型,有这样的天赋,为什么要浪费呢?我自认为作为棠棠在这一领域的引路人是够格的。”   “……不,郑同志……”   随长锋和林江月顿时无言,视线不由落在不远处的小儿子身上,可以看见他此时正攀着铁栏杆悬在半空,在顾望川的护送下越过障碍。   郑钦没有再逼,轻声笑了笑,随后牵起随棠,带几人去训练场的观景台坐下,淡声道:“不如这样,让棠棠自己选择。”   “棠棠,你呢?你愿意当郑叔叔的学生吗?”   一直没找到机会开口的随棠在心里迅速建起一个等式:郑叔叔等于老师等于随时可以看飞机图纸!这样一想,眼睛立刻变得晶亮,脱口而出:“我愿意做郑叔叔的学生!”   但郑钦弯起唇角,侧过头专注地看着他:“棠棠,郑叔叔想当的不是学校里的老师,而是师父。”   这话既是给随棠解释,也是说给一旁的随长锋和林江月。   随棠抬眼看他:“老师不就是师父吗?”   而原本已经被说服并松下的一颗心夫妻俩再度倒吸一口凉气,尤其是出身在可谓是书香门庭的林江月。她清楚知道,自家儿子如果真的拜师,那就不仅是传道授业解惑,更是如师如父,情同父子。   想到这林江月忍不住握紧丈夫的手,出于某种微妙的不安,几欲开口阻止,但在丈夫轻微的摇头中忍了下来。   “棠棠,人一辈子可以有很多老师,像你学校里的国文老师,数学老师。”郑钦耐心道:“但师父不一样,这一辈你或许只有我一个师父,而你也会是我唯一的学生。我们情同父子,我教你学问,授你道理,引你前行。而你,要尊我敬我爱我。这样的话,棠棠还愿意吗?”   随棠长长的眼睫扇了扇,如同点漆的眸子里写满困惑,下意识握住胸前那块临时访问权限牌子,懵懂却郑重道:“我愿意。”   一旁的章竞泽听得有些恍恍惚惚,这可是郑钦,627所的郑总师!纵观整个研究所,想跟随郑钦学习,拜入他师门的研究员大有人在。可现在却是郑总师率先提出要收随棠当学生,难不成随棠这孩子要比他想的还要天才?   在章竞泽浮想联翩时,耳边只听林江月纠结开口:“郑同志,棠棠过几天就要开学了。”   “机械厂附属小学三月二号开学。”随长锋补充。   “不要紧。”郑钦说,“每个周末我让竞泽来县里接棠棠过我这边学习,行吗?”   林江月当然是可以,但是,“这太麻烦章同志了,不然我和长锋送棠棠过来吧。”   章竞泽眼带询问,看向郑钦,郑钦拍板:“不麻烦,竞泽开车来接,会安全一点。更何况棠棠是我的学生,不必客气。”   未等夫妻俩再说什么,一个声音插进来:“竞泽要开车接什么?”   是顾望川一手牵着蹦蹦跳跳的随棣,一手拎着他脱下的棉袄回来了。   在郑钦的默许下,章竞泽便把刚刚的事与顾望川说了一遍。   而这边随棣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扑到他哥腿上,红扑扑的小脸上满是兴奋:“哥!我回来啦!”   随棠熟练地单手护住他后背,另一只手给他拨开额前湿透的碎发,好奇问:“累不累?”   他偶尔也有分心观察小胖墩那边,顾叔叔带小胖墩可不止体验了攀栏杆过障碍,还有一些他看一眼就感觉精疲力竭的翻墙等项目。   “不累!好喜欢!好好玩!”   时刻留意两孩子那边的夫妻俩听后会心一笑。如果说大儿子体弱,那小儿子就是天生精力旺盛。   顾望川自然也听到了随棣这话,心里陡然升起一个念头并迅速做下决断:“长锋哥,江月姐,不如到时候一块把小棣也带过来吧?”   不等其余人询问,他就解释道:“小棣以后不是想参军吗?不如趁我还在安县部队的时候可以多教教小棣。”   “这、”   这下随长锋和林江月是真的又无奈又不好意思,怎么来一趟部队,两孩子未来的老师都搞定了?   郑钦颔首:“可以,那就麻烦竞泽多接一个了。”又伸手揉了揉自家学生的脑袋:“能给棠棠做个伴也挺好。”   “知道了,总师。”   随棣立刻捕捉到话里的信息,一下子蹦起来:“好耶好耶!我要跟哥哥一起!”   随棠没能按住他,捏了捏他脸:“知道要去哪里就说好吗?”   “不管,反正我要跟你一块。”随棣满不在乎挥挥手。   章竞泽不由侧目,“他们俩兄弟关系真好!”不像他战友家的两小子,打生打死。   “我跟我哥天下第一好!”随棣语气骄傲,说完眼巴巴看随棠:“哥,我们是天下第一好吧!”   随棠翘起嘴角,在小胖墩有些急眼后,才慢吞吞点点头。   登时惹得一片笑声,林江月笑着抖开棉袄,给人裹上去:“行了,现在也凉快够了,再不穿起衣服要感冒了。”   “那我就先回去忙了,顾团长,麻烦您送人了。”郑钦起身,抬手看了眼表。   “棠棠,你要不要跟老师一起?”   随棠还没来得及回答,棉袄刚穿好半边袖子的随棣立马警觉地抓住他手:“去哪里?我也要去!”   随长锋过去弹他一指,“棠棠去看书学习,你也去?”   “……那不去了,嘿嘿!”随棣心虚收手。   而后两边大人交接好两个小朋友,随棠跟郑钦去了实验室,随棣则被顾望川带去了训练场继续训练。等晚饭前再让章竞泽开车送人回去。   原地只留夫妻俩对视一眼,“噗嗤”一声。   只是笑着笑着,林江月又停了下来,想到之前随棣的话,叹息道:“长锋,咱俩得找个时间教教棠棠的常识问题。”   随长锋同妻子一块往停自行车的方向去,赞同道:“是我们之前疏忽了,正好今天也请了假,干脆今晚住家里,好好给棠棠讲一讲?”   “成!”   有了这个打算后,两人骑车回程时就加快速度。   那头多了一层师生关系的随棠,肉眼可见跟郑钦变得亲近许多,回到实验室后不再客气,眼睛亮亮地直接开口道:“老师,我想看飞机图纸!” [28]28: 郑钦自认为亲缘淡薄,但此刻分外享受小朋友的亲昵,俯身捏   郑钦自认为亲缘淡薄,但此刻分外享受小朋友的亲昵,俯身捏捏他脸,轻笑道:“急什么,老师现在就给你拿。”   他取的是现在已经不在部队里服役的战机设计图,都是627所几年前的设计。其中大部分都是由他担任总设计师参与制造。   但哪怕是已经退役的战机设计图,对随棠来说就已经很有挑战性,足够他看许久。   随棠抱着文件夹如获至宝,迫不及待想去自己的小桌子上看。   郑钦喊住他,又取了几本厚重的书帮他搬过去。   “棠棠,如果有看不明白的地方就翻书,如果书也没看懂,再来问老师,好吗?”   “好!”   因为考虑到小朋友只学了基础物理,文件夹里的只是战机的结构设计,这几本书也只包含了气动等物理学。   总而言之,里面只有大框架硬件部分,但这些应该也能供小朋友学上一两年了。到时中间再穿插计算机等软件启蒙,这部分应该也需要学几年。   不知不觉,郑钦在一边继续上午的工作中,一边渐渐在心中定下了关于小朋友的未来学习规划。   正想着,又见对面小朋友开始主动翻开了那些书。   郑钦笔尖一顿,很好,又发现小朋友的一个优点,自主学习能力极强。   但很快,小朋友嗒嗒嗒跑过来,伸出双手举过头顶:“老师,我想要纸笔!”   这姿势随棠是跟小胖墩学的,在家里小胖墩找妈妈要零食就是这副模样,不说别的,成功率是百分百的。   果然,他听见头顶上老师悦耳的笑声,双手一沉,一沓草纸和一只钢笔就放在了自己手上。   “谢谢老师,我继续啦!”   郑钦眼含笑意,揉揉他脑袋:“去吧。”   看着小朋友嗒嗒嗒跑回去,郑钦只觉得连以往总是看得眼疼的由组里研究员交上来的汇报也变得顺心多了,甚至在看见他认为的基础错误时,也有闲心圈起来在一旁改正。   不由思衬,好友诚不欺他,收学生确实会变得快乐。   郑钦写着字的手没停,一心二用瞥见小朋友握着笔在厚厚的书上软软地趴了下去,似是遇见难题,在他以为小朋友要来问他时,只见小朋友又立刻飞速弹起身继续写写画画。   事实上随棠此时已经完全沉浸在了书和设计图里。   这次没有系统在脑子里给他讲解,但也因为郑钦先见之明把软件部分给去掉了,所以随棠虽然看得有些困难,但也没有完全不懂。   只是需要他看一步便翻一会书对比来学,实践与知识的获取同步存在,相辅相成。   因此随棠只觉时间过得极快,再次恍惚抬眼,窗外的天色就变得灰蒙蒙了。   郑钦解开白袍随手搭在靠椅上,朝他招手:“走,老师送你下楼,章叔叔会送你和随棣回家。”   “老师,我明天还能来吗?”随棠一步三回头,眼里不舍。   郑钦牵起他:“当然可以,棠棠开学前每天都能来。”   “好耶!”话一出口随棠就捂住嘴,玉白的耳垂泛起绯红。   跟小胖墩待久了,不自觉就跟小胖墩学了,不管是动作还是口癖。   直到出了闸门,耳垂的红色还没褪下。   郑钦弯腰给他摘临时访问权限卡,选择维护自家小朋友的自尊心,视而不见道:“棠棠,老师明天在这里等你。”   “嗯!老师我明天会早早起床的!”   “不用太早,小朋友要多睡觉才能长高。”郑钦失笑,揉了揉他脑袋:“早上九点,章叔叔会来接你们。”   “好~”   随棠弯唇一笑,就露出了洁白整齐的牙齿,映衬在浅红的唇瓣,更是可爱的不行。   再加上属于小孩软软的强调,直到人被章竞泽带上车离开后,郑钦的心依旧软的不行。   因此回到实验室的第一件事,罕见的不是立刻开始工作,而是准备给西北的好友寄去一封名为分享实为炫耀自家学生的信。   只是钢笔吸满墨水后,信纸又找不到了。   回忆片刻,郑钦这才想起来,自己被小朋友讨要草稿纸可爱的模样迷惑,连草稿纸下头的信纸也一并给了出去。   起身到小朋友的实验台,一看,稿纸下果然是压着一沓信纸。   郑钦把信纸抽出来后,又顺手把弄乱的稿纸放回原位,但原本打开透气的窗外突然进来一阵微风,把最上面几张稿纸刮走到了地下。   郑钦把窗合上,才去一张一张地捡起稿纸,捡到最后一张时,动作忽然一顿,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脑中陡然升出一种更恐怖的猜测。   怀着验证的想法,郑钦一张张地翻过小朋友的草稿。   随后身体一松,陷入椅背,手中握着的那页稿纸轻飘飘地落在了桌面。   上面赫然是一架战机的大框架设计图。   对所有战机熟捻于心的郑钦只需要一眼就能分辨出,草纸上的设计图并非是小朋友的临摹,而是他自己真正根据所学所想重新设计的。   尽管里面有许多错误,但瑕不掩瑜,整个大框架是没有问题的,甚至一架战机应该具备的,也丝毫不缺。   郑钦仰头思索,指尖在桌面轻点。   看来先前计划的教学规划要重新改一改了……   这些规划是他比照自己八岁时的进度安排的,但没想小朋友竟是完全不输他当年。   “不。”郑钦低声否认,“青出于蓝胜于蓝。”   ——   上次章竞泽开车进村时已经深夜,因此不太打眼,但这回正是家家户户吃晚饭的时间,对村里人少见且新奇的车子刚一进村,两边就有村里小孩开始追着车子跑。   怕撞到人,章竞泽只能减慢车速,但车速一慢,追车的小孩就大胆挨得更近了。   章竞泽摇下车窗伸出头去喊:“离远点——”   后座的随棠和随棣也好奇地学他动作摇下车窗,这一露脸,外边有认识他俩的小孩直接激动扯开嗓子:   “奶,快来看!是长青叔家的!”   “妈,妈!是随棣还有他哥,他们坐小轿车回来了——”   章竞泽一蒙,从后视镜里看后面两小朋友看得起劲,随棣更是大胆挥手喊他认识的小伙伴。   眼看是赶不走外头围着车的小孩,他只好以最慢的速度,硬是慢吞吞挪回随家。   等把两孩子安全交到随家人手里后,章竞泽几乎是逃一样飞快离开,生怕回程时还要被小孩追车。   “章叔叔怎么走那么快?”随棠目送车子远去。   随棣挠挠头:“章叔叔急着回去吃饭?”   随棠不确定道:“可能是?”   接着,他俩肚子就适时响起一长串咕噜咕噜。   随长锋一乐,一手捞起一个:“吃饭去,家里正好也煮好饭了。”   说到这,随长锋思衬,明天得给这两小子准备钱票带去部队了,总不能一直白吃棠棠他老师的吧。   随棠一坐上桌,就对上随宏内疚的眼睛。   随良和随琇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什么事,扭头瞅一会大哥,又瞅一眼两个小堂弟。   随宏殷勤地给他夹一筷子肉,“棠棠吓到没,下回哥再也不带你乱捡东西了!”   他已经被他爸妈联合教训了一天,不说别的,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是后悔沮丧的。棠棠还小,但自己都二十岁的人了,还没个分寸。   “随宏哥我没有害怕呀!”随棠咬着筷尖歪头想,去研究所为什么要害怕,难道随宏哥跟小胖墩一样不喜欢学习?   “棠棠,不可以咬筷子。”林江月轻敲他手,又把起身似乎还想说什么的王英芬拦下,“嫂子,这事真不能怪宏宏。”   碍于签署过保密协议,林江月也没把话说太明白,不着痕迹抛下另一个话题:“说起来这还得感谢宏宏呢!”   一时间众人全都看了过来。   随长锋接话:“因为这事,棠棠在部队里拜了老师!”   “咋回事啊?”随老太太一惊,“咱们棠棠可不能去当兵啊!这小身板,怎么受的住!”   “奶奶,老师不是军人,他是研究员。”随棠咽下饭后认认真真地说。   “研究员?!”   随宏讶异,连忙给一脸茫然的家人解释:“研究员比大学里的老师还厉害!顶顶厉害的人!”   随老太太脸上瞬间乐开花,一拍掌:“哎呦!我们棠棠真是出息,还没上大学就找了个厉害的老师!”   随长剑默默地拍了拍弟弟肩膀,王英芬则拉着自家大儿子追问:“真那么厉害?”随宏默默竖起一个大拇指。   随长锋笑了笑,有些骄傲道:“不仅棠棠,小棣在部队里也相当于找了半个老师。”   “咋?也是那什么研究员?”随老太太激动问。   林江月噗嗤一声,连连摆手道:“小棣那脑子人家研究员哪能看得上他。”   “是人家顾团长愿意带着小棣训练。”   原本已经吃完饭,坐在旁边等哥哥的随棣立马蹦下椅子钻到随棠身后,小声嘀嘀咕咕:“哥我才不笨呢!”   随棠感受背后的小动静,没忍住弯眼道:“嗯,小棣不笨,所以晚上把今天份的作业也写了吧?”   “……好叭!”随棣委委屈屈应道。   夫妻俩看得又好笑又心软,这小子,真是只听棠棠一个人的话。   不过这样的话,晚上小棣学国文和数学,他们给棠棠教常识,正好兄弟俩一块上课。   之后又热热闹闹地聊了好一会,夫妻俩把白天的事能说的都说了一遍,这才完全打消了家里人先前的忧心。   只是等各自回房睡下后,王英芬盖着厚棉被翻来覆去。   睡在旁边的随长剑坐起来拉开灯,看她:“你咋了?在桌上就见你不太对劲。”   王英芬没吭声,径直把灯关掉才犹豫道:“当家的,你说咱明天能不能求一下弟妹他们,让咱良子也跟去部队?” [29]29: 随长剑满眼不可思议,低声道:“你说什么呢?”\r\r   随长剑满眼不可思议,低声道:“你说什么呢?”   “你没听见长锋说是因为弟妹认识的原因,人团长才教小棣的吗?”   王英芬嘴皮子抽动,嚅嗫着:“这不都是自家人吗,我就想着咱良子跟小棣也没差什么……”   随长剑翻身躺下,背对她闷声道:“怎么没差什么,人家团长看的弟妹家的面子,林家跟咱大房可没关系!你明天可别脑子不清醒把话说到长锋他们面前去……”   房间寂静良久。   随长剑又说:“是我没用。”   顿时,堵在王英芬嗓子眼的那口气突然散掉,她闭眼道:“睡吧,明天把家里的地翻一遍。”   事实上不止随长剑房里在进行夜谈,随长锋那边也同样如此。   林江月等睡在他俩中间的两小朋友都睡着后,才轻声问:“长锋,嫂子今晚是不是不高兴?”   随长锋想了想,说:“问题不大,我哥能哄好的,肯定不会摆到我们面前来。”   以他娘相人的水准,他娘亲自挑的儿媳妇,品行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我不是说这个!”林江月捶他肩膀,“我能理解嫂子,毕竟我俩以前不也为了棠棠操碎心?”   “咱俩不是在首都想了几个做生意的点子吗,要不到时候问问大哥还有嫂子要不要跟咱一块?”   “成,我回头私下找我哥问问。”随长锋打了个哈欠,“睡吧,明早还得上班。”   他这一天一夜没合眼了,实在撑不住。   “嗯。”   ……   次日一早,随棠醒来时随长锋和林江月已经骑车回县城了。   因为时间还早,他也就没有喊醒还在睡的小胖墩,自己穿好衣服去外头接水刷牙。   院子里厨房的烟囱正升起冉冉白烟,王英芬端着早饭出来跟他碰上,因为嘴里还有没吐掉的牙膏沫,随棠只能吐字不清地道:“大波酿~”   王英芬从碗里取出两枚滚烫的水煮蛋放他兜里,“大伯娘特地给你和小棣煮的,回头你俩饿了就吃。”   “好~,靴靴大波酿~”   等人拐进正堂,随棠去厨房接满半杯热水后才敢去压水井边掺冷水。现在早上的井水冻人,如果不掺热水,刷完牙人也要被冻麻。   他怕冷又怕热,一点冷水都不想碰,正犹豫要不要放下杯子压水防止手碰到井水时,随棣从里面飞奔出来:“哥!”   随棠惊讶,回头望了一眼屋内的挂钟,是七点半没错。   “怎么醒了,不再多睡会?”   正常情况下,小胖墩在家可从来没有那么早起过。   “我以为哥又不见了!”随棣蔫蔫地过去压水。   随棠贴贴他额头,安抚道:“哥哥不会不见的。”想了想又把大伯娘给他的两个鸡蛋都放他兜里:“快去刷牙!”   随棣摸了摸满满的兜,顿时一扫恹恹,咧嘴笑起来:“哥,等我!”   于是等随家最后一个起床的随琇出来,就见两个小堂弟已经并排开始刷牙洗脸了。   随琇脸一红,默默蹲过去跟他俩一块。   她心里门清,不说村里,就算是她县城里的初中同学,她也是过得相当不错的女孩,家里爷奶,爸妈都不是重男轻女的,甚至因为她小,反而要偏宠她一点。因此随琇早上总能被纵容多睡一会。   但这回起得比小堂弟还晚……   想到这,随琇加快刷牙的速度,紧赶慢赶在小堂弟进来之前坐在了饭桌前,也好免去她妈的一顿唠叨。   随棣挨近哥哥:“琇琇姐干嘛那么快?”   “不知道。”随棠被他挤的蹲不稳,默默挪开一点,板着脸道:“快洗,不许玩水,会弄湿袖子!”   话刚说完,就见小胖墩一个猛子扎进面盆里,幸好随棠眼疾手快拎了一把,但小胖墩的袖子还是全都湿透了。   “……”   小胖墩抬头看他,眨巴眨巴圆溜溜的眼睛,“哥,我发誓我下次不会了!”   随棠不看他,绷着脸把人带回去换衣服。   随长锋和林江月没有给他们准备换洗的棉袄,随棠只好去隔壁求助奶奶。   随老太太一惊,“哎哟我的乖乖,这大冷天的!”赶忙拣了件随良的旧袄子给人换下湿衣服。   换了堂哥旧棉袄的随棣顿感新奇。   而随棠依旧板着脸,懒得搭理小胖墩。   直到章竞泽开车来接他们,问:“小棣,你怎么不和棠棠穿兄弟装了?”   随棣一愣,转头看了眼他哥黑色的袄子,又低头瞅了眼自己身上的藏青色的旧袄子。   顿时天塌了,泪汪汪扑向随棠:“哥,衣服今天能干不?”   随棠板着的脸瞬间破功,眉眼弯弯道:“不能。”   “你俩打什么哑迷呢?”   现在好心情的轮到随棠了,抿唇笑道:“小棣早上玩水把衣服弄湿了。”   随棣这会听不得这两个字,含泪竖指发誓:“哥我再也不玩水了!!!”   于是,小胖墩在随棠耳边哼哼唧唧地发誓了一路,一直到部队里,随棠才推开他,把两个鸡蛋和钱票递给他,叮嘱道:“中午吃饭记得自己给钱票,让顾叔叔教你,知道吗?”   “嗯嗯!哥你放心!”临下车前,小胖墩又眼巴巴回头,“哥,衣服真干不了?”   随棠嘴角翘了翘,拧他小脸:“干不了,快去吧,顾叔叔在等你了。”   车里只剩随棠后,章竞泽“啧啧”道:“棠棠,你真只比小棣大两岁?”   “没错。”   “看不出来,棠棠你很会照顾弟弟。”   随棠眨了眨眼,摇头道:“其实是小棣照顾我更多。”   说来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小胖墩会这样喜欢他,好像比喜欢爸爸妈妈还要更喜欢他。   但他搜遍所有记忆,也没能找到答案。   章竞泽屈指敲了敲玻璃,提醒他回神,“到了,还记得路吧?总师在里面等你,我就不下车了。”   “记得。”随棠解开安全带下车,到驾驶座窗外道:“谢谢章叔叔。”   “不用谢,快去吧,别让总师等久了。”   随棠便小跑冲进楼里,路过哨岗时,这回里面站岗的人只是瞥了他一眼就让他进去了。   因此见到郑钦后,随棠疑惑问:“老师,外面的叔叔没问我是谁。”   郑钦把昨天那块牌子给他带回去,道:“因为老师已经把你的资料记录在档了,他们自然认得你。”   “以后要是老师在忙,棠棠想用一楼的实验室也可以随时用。”   “棠棠不能上三楼找老师吗?”   郑钦勾唇一笑,“棠棠以后考进研究所当老师的同事,就可以随便上楼了。”   “老师,那我什么时候考?”   “等棠棠上大学就可以了。”   随棠皱起小眉头,他现在才八岁,随宏哥二十岁念大学,那岂不是他还要十二年才能念大学?!   顿时惊恐道:“还要好多年啊!我不可以直接念大学吗?”   “嗯?”郑钦镜片后的眸子若有所思,“不急,老师再想想。”   他确实有耳闻几所大学设立了特殊的人才班,这确实是一个好办法……   不过这些还都是之后的事,而今天郑钦并不准备把人拘在自己实验室里干看书。   因此两人在二楼就停了下来,敲响其中一扇门之前,郑钦弯腰温声道:“棠棠,今天你到一组学习。”   随棠乖乖点头:“好。”   郑钦弯唇一笑:“老师帮你把昨天的图纸和书都搬下来了,要是有事情随时上楼找老师,知道吗?”   “知道的。”   “不过老师想拜托棠棠一件事。”郑钦亲昵地揉他脑袋,“棠棠可以帮一组的研究员算算数据吗?”   “可以!”随棠眼睛一亮,跃跃欲试。   郑钦莞尔,敲了敲门,门很快打开。   随棠躲在老师的腿后面,一眼就认出了出来的这个人是昨天他们在走廊见过的其中一个。   郑钦淡声道:“玉玲,棠棠今天就麻烦你们一组了。”   随棠仰起脸喊人:“姐姐好,我是老师的学生,叫随棠。”   “好、好。”陈玉玲战战兢兢,僵硬笑了笑,“棠棠我叫陈玉玲。”   “去吧,”郑钦拍了拍小朋友肩膀,“要是有看不懂的数据也能问里面的哥哥姐姐。”   陈玉玲连连点头:“对,棠棠不用客气,随便问!”   “好哦,谢谢陈姐姐。”随棠主动走到陈玉玲旁边,然后挥手道:“老师拜拜。”   郑钦学着小朋友的样子,不熟练挥手道:“棠棠拜拜,快进去吧。”   等两人进去后,郑钦蓦然升起一种送孩子上幼儿园的感觉。   不过再一细想,这确实和送孩子上学没区别。不同的是,他昨晚就交代了一组的人安排一些数据给小朋友计算和运用。   一组正好负责的是结构模型的数据可行设计,也正好契合小朋友现在学的设计框架。   这也是昨晚看完小朋友所有稿纸后突然的想法,因此他还特地带这些稿纸去夏所长那里汇报过。   此时属于郑钦的实验室里空了一角,那一角正是小朋友用的仪器,书和稿纸。   因此当他在老位置坐下开始处理问题时,对面空的一角让莫名十分突兀,可明明小朋友也只在他这里待过一天,但感觉就是不对劲。 [30]30:  \r随棠跟着陈玉玲推门而入,不等他看清实验室里面,立刻就被   随棠跟着陈玉玲推门而入,不等他看清实验室里面,立刻就被早在门后等待的众人严严实实围了上来。   而后一道道好奇的目光落了下来。   随棠一顿,默默后退了小半步,后背抵在门上。   陈玉玲余光瞥见他的动作,眉心狠狠一跳,以为总师的宝贝徒弟这是被他们吓着了,连忙挥手赶人:“去去去,赶紧干活去,围过来干什么!”   “玉玲,这就是总师的学生?”一个同样穿着白袍的男人远远地站着双手抱胸,轻慢地投以注视,“这么小……字认全了没……”   “郑玉文,你闭嘴!”   随棠奇怪看去,先开口竟是昨天他和老师在走廊见到的另一个男人。   似是注意到他的目光,那男人立马清咳一声道:“你好随棠,我叫罗志远,我们昨天见过,还记得吗?”   “嗯……我记得。”随棠眨了眨眼。   不过,这个人的声音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没等他想明白,陈玉玲等人噗嗤一声笑作一团。   “笑什么笑!人棠棠那么可爱我声音轻点怎么了?!”罗志远恼羞成怒。   顺手就近捂住身边人的嘴进行物理消音。   再说了,要是能跟随棠处好关系,以后有些不好送的文件不就都可以拜托人小朋友了吗?   他可亲眼目睹总师在小朋友面前的温柔小意。   想到这,罗志远不由傲然。   但在场人只是一顿,随即又是一阵大笑   陈玉玲笑得上不来气,连连点头赞同:“你、你说的没错,棠棠确实很可爱,但是志远,你的声音也是真的恶心。”   “噗——”   “哈哈哈哈哈!”   唯有随棠茫然抬眼看了一圈,完全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   与此同时,被同伴忽略得一干二净的郑玉文脸色则是一冷,重重冷哼一声甩手离开。   这一动静立刻让气氛一滞,陈玉玲的笑落了下来,眉一挑,“嘁”声道:“棠棠,咱走,有些人啊就是心里头酸你是总师的学生。”   “是啊,但是有些人也不想想,之前棠棠还没出现,某些人不也没有拜师成功嘛?”罗志也跟着远阴阳怪气。   这话一出,霎时引得除郑玉文外的人纷纷憋笑。   郑玉文身形一顿,但没有回头,只是脚步更加大声和急促。   随棠从人缝中看见离开的白色背影,眨眼困惑,“为什么要酸我是老师的学生呀?”   陈玉玲挥散围在一起的同伴,才转头看着他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眸,语重心长道:“棠棠,有些人自己得不到,看你好欺负就说几句酸话,咱别搭理他!”   随棠懵懵抬眼,他被欺负了吗?   但他很快捕捉到关键字眼,回想起昨晚爸爸妈妈的教学之一:不能让别人欺负自己。   随即他抿唇严肃点头:“好,陈姐姐我不会搭理他的!”   “哎!棠棠真乖啊!”罗志远立马凑上来,期待道:“棠棠叫我志远哥哥就行!”   “志远哥哥。”   其他离开但还没走远的人顿时返回,诱哄小朋友叫哥哥姐姐。   陈玉玲连忙拦了一手,一个个指过去:“棠棠,这几个叫叔叔,真是老黄瓜刷绿漆,装嫩,也不看自己多少岁了!”   对比起其余人,随棠自然是更信任被老师亲自托付的陈玉玲,因此按她教的喊过去。   附近工位听了一耳朵的再次大笑起来。   “吵死了!”郑玉文猝然拍桌起身,“能不能专心干活?时间很充裕吗?”   “……”   行吧。   陈玉玲这回倒是没有呛声,只因郑玉文说的没错,他们定稿的时间确实不多了。   因此陈玉玲同罗志远对视一眼后,努努嘴小声道:“走,先带棠棠去你负责的那部分看看。”   这是昨晚总师交代她的任务,带小朋友熟悉一组的工作,回答小朋友不懂的地方,再分配一些数据让小朋友自己上手尝试。   只是小朋友会不会算,能不能算对,陈玉玲是不担心的。   总师的态度足以说明一切。   她甚至怀疑整个组除了那个试图拜师魔怔的郑玉文外,没有谁会怀疑小朋友的实力。   果不其然,陈玉玲以及周围分心投来余光的人很快变得如出一辙的神情呆滞。   只见随棠在罗志远只讲解和演示一遍后,就生疏但顺利的上手了工作。   陈玉玲顿时想起昨晚帮忙安排小朋友的桌椅时,总师从三楼搬下来的一堆书和草稿纸。当时她无意中瞥到,天真以为这是总师让小朋友之后要学的内容,但现在回想起那几本书里的翻折痕迹,恐怕这书是小朋友早已经学完的!   ……但那些书是她念大学甚至研究生才学的内容啊!!!   陈玉玲闭了闭眼,捂了捂摇摇欲坠的心,之前他们说没错,这俩就是大妖孽和小妖孽!   已经完全投入在数据里的随棠并不知道围观人的崩溃,此时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老师是对的,再怎么样的实验,终究比不上亲自上手一次。   与此同时,他在计算罗志远这边的数据时,心里也不自觉迅速在脑中拉出昨天下午他自己绘制的飞机设计草图,原本模糊不清晰的某个部分,随着手里数据的一点点浮现,草图对应部分逐渐勾勒。   他明白了!   在迅速完成一次计算后,随棠立即扭头看向陈玉玲,一双眼眸亮如星子,稚嫩的声音是掩盖不住的兴奋:“陈姐姐,我想去拿我的纸笔……”   “去吧去吧!”陈玉玲有力无气挥手,“那等会棠棠在实验室里自己一个个去学吧。”   看小朋友这样子,感觉是用不上她来给小朋友解惑了。   随棠立马蹦下凳子,潦草跟其他人挥挥手就跑走了。   徒留围观的罗志远和附近人怀疑自我。   他们确实想过能被总师看重的学生会很强,但这也没想到能厉害成这样啊!   这强大的计算能力,他们看久了甚至觉得,往往计算机显示屏还没出答案,人小朋友说不定就已经心算了个大概。   越想越心梗,但秉承着这份心梗不能自己一个人,因此不消五分钟,一传二二传三,一组总共二十多人就全都知道了总师学生的壮举。连带着看似专注的郑玉文也漫不经心地听了一耳朵。   于是等随棠修改完昨天草稿的一部分后,迎来的就是走到哪哪就投来诡异的目光。   但随棠看不明白里面的含义,因此只是短暂疑惑一瞬就丢之脑后,按顺序挨个去每个研究员工位待了一会。   有的愿意给他讲解再上手,有的则是直接默声演示,随棠则是来者不拒,无论怎样的教法,他都能学到许多书本里无法学会的东西。   随着一个个工位打卡过去,他昨天画下的那张设计图也一改再改,其中的参数标注等他都是严格参照了老师给他的模板。因此那张草稿纸也变得乱七八糟线条混杂,可以说除了随棠自己,就没人能知道他究竟画的是什么。   直到整张设计图大部分都被修改后,随棠举着草稿看了看,现在只剩下最核心的部分——发动机。   但是他现在唯一没有去的实验台,只有陈玉玲叮嘱他不要搭理的郑玉文那了。   想到这随棠下意识看了眼陈玉玲的方向,她正和旁边的人说着话。   顿时眼一亮,如果他不说话,只是悄悄的看,那是不是就不算搭理?   没错,那这样也就不算违背陈姐姐的叮嘱!   把自己逻辑捋通了的随棠说干就干,带着纸笔装作不经意般,绕了一个大圈一点点靠近郑玉文的位置。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自以为隐蔽的小动作其实早在他靠近时,就完全落在了郑玉文眼里。   甚至在此之前,随棠还流窜在其他实验台时,郑玉文就分去了一点心神留意,等见到他以相当快的速度过完一个又一个实验台,心底更是不由嗤笑,一个小孩怎么可能一下子学那么快?除非是其他人看在总师的面子上放水!   据他所知,连他们总师这样的天才也不可能在八岁的年纪达到这种程度。   所以肯定是其他人在捧着那小孩!   心中不禁冷嗤,等那小孩来他这里,他非得给这小孩一个狠狠的打击不可。哪怕看在他最崇拜的总师面子上,他也绝不会故意把数据调简单。   如此想着,郑玉文飞速轻点鼠标,显示屏立刻换上一副新的图纸和数据。   这是他们一组上一次推翻的数据,因为发动机推重比以及循环参数都无法适配需求,尽管数据差异只到了微米级,但对于空中战机而言,是不容许有一丝差异的。   当时他们也有讨论是否能修改,因为这组数据下的发动机性能确实已经到达了天花板,只可惜为了总体的设计,不得不先暂时放弃这张图。   所以郑玉文早就计划重新再计算一次这张图是否能改动,现在借此机会把计划提前,也正好给那小孩一个打击!   此时随棠已经一步一蹭地慢慢地挪近,当到了一个不远不近,正好可以看清屏幕的地方时,他才停下脚步。   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副标注复杂的图纸。   随棠一愣,很快回神再次悄声挨近,下意识开始分析图纸。   但这一分析让他猛然发现,这竟是一款他从未在书里见过的发动机类型! [31]31: 不对!不是完全没有见过。\r好熟悉……\r\r\n   不对!不是完全没有见过。   好熟悉……   随棠脑中开始飞速回忆,但碍于图纸被郑玉文遮挡了一部分,再加之图上标注的文字与数字过于密集,因此想要看清就不得不再靠近一些。   眼睛已经被牢牢锁在那方屏幕上的随棠,脑中早就忘记了陈玉玲先前的叮嘱,在好奇和渴望驱使下,他几乎是迫不及待上前,直到在离郑玉文的一步之遥下克制停住。   摆弄鼠标的郑玉文察觉身后动静,轻蔑勾起嘴角,等余光扫到人影后,更是大方地松开鼠标,手抱胸往后一靠,整张图纸便完完全全地没了遮挡。   郑玉文心里开始默数,一秒,两秒……   直到电脑下方时间过去五分钟后,他终于发觉不对劲。   自己身后有点过于安静了。   不会这小孩因为看不懂早跑了吧?!   那自己这副模样岂不是自找没趣像个傻子!   想到这,郑玉文顿时弹起身回头。   但随棠没有离开,正抿着唇专注地看着屏幕上的图纸。   甚至连郑玉文起身带动椅子移动的声音也只让他移开目光一瞬,而后更是明目张胆地靠近实验台,直到双手撑在实验台上。   与此同时,这声音也让周围忙着自己手上活的研究员们注意到了这个角落,余光不经意扫过,但随即一滞,似是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画面,惊得附近几人都看了过来。   在郑玉文邻位的一个研究员更是直接扯了扯他白袍子,虚虚瞥了瞥如同发呆的小孩,气音问:“什么情况?”   这位不是自昨天知道总师收了学生一直发疯到现在吗?   早上的阴阳怪气他们也是有目共睹的,怎么这才大半个上午,这两人就能凑到一块了?   难不成这家伙欺负人小朋友了?   霎时就有好几道含着谴责的目光投来,很显然,想到一块去的不止一个人。   郑玉文哪能看不懂,大家好歹共事两三年,不说完全交心,但至少彼此熟络知道性情人品。   因此他轻声从椅子另一边绕开,毫不客气地抢了旁边实验台的椅子坐下,对着几人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警告道:“我可没欺负人小孩!”   “那小朋友怎么在发呆?被你训哭了?”   听到这话郑玉文嘴角狠狠一抽。   虽然他事先是这样想过——用这张图纸狠狠锉一锉随棠锐气。最好是小孩看不懂时,然后眼巴巴来求教,他则信手拈来地指点江山,最后再漫不经心地嘲讽几句。   但这不是都还没发生吗?!   眼看同事们的目光愈加诡异,郑玉文直起身打断他们:“别猜了,跟我没关系。”而后一摊手,“小孩在看那张图纸。”   “哪张……等会?!”   “发动机那个???”   顿时几人声音激动到有些压不住,如同在平静水面投下石子泛起的圈圈涟漪,捕捉到“发动机”几个字眼的研究员们纷纷围近竖起耳朵。   便是连负责评估气动外形的陈玉玲和她搭档也猛然注意到那处角落的骚动。   等发现骚动中心居然是随棠与那张特殊的图纸——事实上在整个一组,不需要具体去说明,只要涉及发动机便只有唯一一张图纸是特殊的,不由心中大惊。   她参与过上次设计概念整合的商讨,自然也参与了那次全组忍痛舍弃那张图纸的决断。虽然她研究生阶段专精的并不是发动机,但在大学打下的基础足以让她判断出那张图纸的优秀。   因此知道随棠正在看的竟是那种图纸,甚至从旁边人知道是郑玉文主动调出的,心下一震,压着嗓音道:“郑玉文,就算总师收了棠棠当学生,你也不用这样为难人小朋友吧!”   “拜托,我哪有为难他!”郑玉文再度翻了个白眼,在同事的笑声里举起双手,“窦娥都没我冤,我就打开那图,那小孩就自己凑过来看了!”   陈玉玲上下扫他一眼,狐疑道:“看到现在?”   郑玉文斩钉截铁:“对!”   这下陈玉玲没再怀疑了。虽然郑玉文傲慢且极度尊崇总师,自封总师之下他第一,但确实不像是会欺负小孩的人。   那就可能是棠棠看不懂这图纸在跟自己较劲了。   如此想着,陈玉玲直接扯过郑玉文:“等会棠棠哪看不懂,你去教。”   “我、”   未等郑玉文开口,一道稚嫩清脆的声音打断他们:“陈姐姐?你们在干什么?”   陈玉玲松开人,几步在随棠面前蹲下:“棠棠,是不是太难了看不懂……?”   但她话还未说话,便直接咽了回去。   只见眼前的小朋友哪有困惑的模样,相反,原本如玉的小脸此刻红扑扑的,清凌凌的眸子也如同水洗般晶亮。   而此时郑玉文双手抱胸懒洋洋站着,挑眉道:“小孩,太难看不懂的话要不要我教你啊?”   “棠棠不用他,叔叔也能教你!”   “我也能!”   还不等随棠说话,和郑玉文同负责发动机小组的几人就笑嘻嘻地开始争起来。   但随棠伸手拍拍自己的脸散热,先乖乖回陈姐姐话:“嗯,真的很难!”   而后仰起脸看向他们:“谢谢叔叔姨姨们,但是不用啦!”   陈玉玲一愣,以为他不好意思,便揉揉他脑袋道:“没事,看不懂也没关系的!棠棠已经很厉害了!”   “可是我看得懂呀!”   最先不敢置信的反而是郑玉文,眉一拧厉声道:“小孩,你别不懂装懂,你老师可是总师!”   要是闹出笑话,丢的是总师的脸,堕的是总师的威信。   而这,也是他最不能容忍的地方。   “郑玉文,你凶什么凶!”陈玉玲立刻起身把小朋友护在身后。   担心他俩吵起来,旁边围观的人立马两边拦。   唯有不明白怎么就吵起来的随棠,茫然从陈姐姐身后探出脑袋:“我没有不懂装懂呀,我看懂了的!”   “你不是说图纸很难?”郑玉文质问。   “所以我看了好久呀!”   郑玉文嗤笑,垂眼瞥了眼时间,道:“你的好久是只有十分钟?”   “郑玉文,你……”陈玉玲微怒,正想回怼时,裤边被轻轻扯了扯。   她低头看去,只见躲在她身后的小朋友冲她摇头:“不止十分钟哦!”   “因为我以前就看过这样的发动机图纸呀。”   事实上他也是看了好一会才后知后觉恍然,这样的发动机他确实见过。不过他见过的是理想化的模型。那还是在首都时,外公的朋友杨爷爷问了关于热机的问题后,因为兴趣使然,他回家就细看了热机以及热力学。里面有一部分正好是热机里的涡轮以及其布雷顿循环原理。当时书上也配有的一张涡轮设计图。   所以,一组这张设计图正是涡轮发动机。不过经过改动以及为适配战机需求,这张涡轮发动机设计图已经和理想化模型天差地别。   但所幸其中的原理都是相同的,只是需要时间去拆分捋顺每个部分的作用,这也是他花了许久时间看图的原因。   但其他人并不知道这些,尤其郑玉文更是一脸不可思议道:“不可能,这设计图是我们组上个星期才做好的,你从哪看的?!”   “总师给你看的?”有研究员猜测。   陈玉玲也惊讶看他。   顶着一众复杂的目光,随棠再次摇头,略微思索后把手里的稿纸铺在桌上,直接趴在上面开始笔走龙蛇。   仗着比小朋友高许多的大人纷纷围上来,原本在干自己事情的人也好奇地凑过来。   只见小朋友几乎是不需要思考般下笔,一副设计图逐渐形成。   随棠画完后,展开稿纸递给他们看:“我看过这个呀!”   “热机涡轮理想化模型?!”   无比眼熟的图立刻勾起所有人的记忆,这副图是每个学热力学都一定会学的内容。   同时也瞬间想起,当年学热机第一课的布雷顿循环原理,便瞬间恍然。   郑玉文不自觉站直身体,怔怔道:“就靠这个?!”   “棠棠,他是问你就因为理想化模型看懂了发动机设计图?”   陈玉玲顿时也不急了,心情极好地帮他补充给没听懂的小朋友。   “嗯嗯!”随棠眼睛晶亮,兴奋地连说带比划道:“因为两个原理都是一样的呀,只要把理想化模型套上去,分块弄明白每组的作用在组合,就可以把图看懂了!”   不过说到这时,他的语气又变得低落,眼眸黯了黯:“可是每一部分的作用我都是根据别的发动机设计图推测的,老师给我的资料里面还有转子平衡和控制系统这些,我都没有学完。”   话落,一室寂静。   半晌,随棠才小声开口:“……是棠棠说错话了吗?”   陈玉玲扯了扯嘴角:“没有没有!”   幸好她之前就猜测过随棠的学习进度,此时虽然震惊但诡异地带了一丝平静和果然如此。   尤其在看见其余人,特别是一向心高气傲的郑玉文也同样大受打击时,心情顿时回升,夹杂着一丝自豪感拍了拍他肩膀:“棠棠,他们在为你的厉害高兴,不用管。”   “真的吗?”随棠疑惑地一个个看过去。   与郑玉文对视上时,他僵硬笑了笑:“哈哈,玉玲说的没错。”   旁边应声虫一片:   “嗯嗯!”   “没错!”   陈玉玲用力掐自己掌心,努力憋住笑:“棠棠,你继续学吧,姐姐干活去了!”看来她不用再担心郑玉文如何针对小朋友了!   这次依旧应声虫一片,纷纷找借口立刻离开,不着痕迹地选了尽量最远的地方。   不是他们不喜欢这个小朋友,而是在天才身边太容易道心破碎了。   最后只剩躲无可躲的郑玉文,与随棠四目相对。   只听随棠期待开口:“郑……叔叔,我可以在你旁边学习吗?”   看过郑玉文那张设计图后,关于自己稿纸上的设计,他现在再次有了新的想法,只待结合那张涡轮发动机图推敲验证。 [32]32: “当然可以!”不等郑玉文开口,后边几个同小组的人立刻应   “当然可以!”不等郑玉文开口,后边几个同小组的人立刻应声,并且动作迅速地搬来一张靠椅放在旁边然后又迅速离开。   全程被无视的郑玉文顿时气笑,双手抱胸正想骂人,但视线一瞥,便与旁边小孩眨巴眨巴的眼睛对视上。   随棠立马抓住机会,诚恳道:“郑叔叔,我想留在这里看发动机图纸可以吗,我发誓不会打扰郑叔叔工作的!”   “等会!”郑玉文瞪眼看他,“怎么我就是叔叔,罗志远和陈玉玲那两就是哥哥姐姐?!”   他明明和那两人都是同一届毕业的研究生,怎么他就直接涨出一个辈分?   “郑哥哥!”随棠干脆喊道,凑上去抓他衣摆晃了晃,软声道:“郑哥哥,棠棠可以留在这里吗?”   郑玉文身体一僵,再也端不住先前的架子,清咳一声挥手:“行吧行吧!”   “好耶!谢谢郑哥哥!”   随棠顿时露出灿烂的笑容,动作飞快地去把其余书搬了过来,顺利占据了实验台的一角。   只留郑玉文眸光不定地看了随棠背影好一会,才扯了扯嘴角回到自己位置继续工作。   先前一直在心里沸腾叫嚣的不甘,也在此刻悄然平息。   只是他低头工作没多久,手中的笔渐渐停顿,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一旁——随棠正一页一页地飞快翻着比他脸还大的书。   不过这回他不会再质疑随棠是否能看懂了,就冲他能随手画出热机涡轮设计图,就已经让郑玉文的所有轻视尽数收起。   试问就算是自己,他也不能在八岁这个年纪学到如此地步。   所以随棠是完全够格成为总师的学生。   不,应该说随棠是要比总师还要天才的存在!   郑玉文怔愣想到,心底却生不起一丝否认的想法。   正如他虽然打心底的尊崇总师,却也无时无刻不渴望超越总师,而但对于随棠,他却只能产生高山难越的无力感。   尤其是现在,明明他只走神了一小会,当再次凝神看去时,随棠已经跳到了几页之后的内容。   这如何不叫人备受打击,也难怪同组的其余人不想跟随棠坐一块。   随棠并不知晓郑玉文的复杂心路历程,事实上他并没有郑玉文看上去的那样轻松,在仔细地看完这一章节后,心里对那张涡轮发动机的疑惑非但没有解决,反而又增加了不少。   但想起先前自己承诺过不会打扰郑玉文,因此犹豫片刻后,他还是决定先自己死磕一会,等中午吃饭时再求助老师。   如此想着,随棠便合上标注好的书,正想继续看昨天的飞机设计图纸,郑玉文突然开口道:“怎么不看了?”   随棠诧异抬眼,但还是实话实说:“看不懂。”   “哪里不会?”郑玉文扫了眼书名,《航空发动机气动热力学》,是他研究生时学过的。   “?!”   随棠眼睛一亮,蹦下靠椅拖着椅子往郑玉文那边挪近,然后把实验台上乱七八糟的废纸和小仪器推开,最后把书和稿纸放在了两人中间。   “郑哥哥,这里看不懂。”   郑玉文没有看那本书,书里的内容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他并不认为随棠看不懂的是书里内容,所以他径直拿起面前的那张稿纸。   稿纸上笔痕凌乱透着有序,一道覆盖一道,组合成一架他极为眼熟的战机框架图。   而这整张图纸中笔痕最少的则是战机里的发动机部分。顿时了然,看来小朋友不明白的就是这里了。   郑玉文细细看了会,移开眼看向他:“棠棠,你设计的这架战机要求是什么?”   “想要它能远程截击和观测目标。”   “归结两类,武器挂载和侦察对吗?”   随棠想了会,点头肯定。   这是他仿造系统给他看过的F4战机设计图,去除了一些他无法理解的功能设计,只摘取了最简单的两个技术要求而重新组合而成。   郑玉文也看出他问题了,不是因为蠢笨,而是实际的经验太少。   “棠棠,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这个涡扇发动机适配不上你的技术要求。”   “嗯……”随棠苦恼地皱眉。   郑玉文笑了,正想解释时,不知何时又溜回来的发动机小组成员站在他们身后接话:“当然是因为涡轮风扇发动机涵道比不符合啊!”   “棠棠你的技术要求就这么两个,哪里用得上涡扇,这不是大炮打蚊子吗?!”   随棠靠在椅背仰头,震惊道:“涡轮发动机还有别的样式?!”   “当然有。”郑玉文屈指敲了敲桌面,“回头总师会给你这方面的书的。”这类书只有研究所里的阅览室里有,正式研究员既不能带人进去也不能外借。   随即偏头看向身后那人,嫌弃道:“行了你来干什么,任务做完了?”   来人扯了下嘴角,幽幽道:“不是我想来,而是棠棠,总师在外面等你吃饭。”   随棠一听,立马蹦下椅子匆匆道别:“那郑哥哥王叔叔再见!我去找老师啦!”   郑玉文一怔,余光看见电脑里的时间,这才意识到不知不觉到吃午饭的点了。   王允倒是“嘿”了一声,格外惊喜:“敢情小朋友还记得我姓什么呢!”又来回走了几步,一拍手道:“下午我来带棠棠吧,玉文你……”   “不用!”郑玉文果断打断,脚尖点地拖着椅子离远了点,“你还是干你的活去,不要因为你拖累咱们组进度。”   但王允丝毫不生气,反而眯眼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后,大笑出声:“哟哟哟,郑小天才这是也服气了?!”   这话一出还在实验室里的一些人也齐齐看过来。   郑玉文掀了掀眼皮,“如果太闲了下次任务汇报就你负责。”   “啧,”王允撇嘴,“玩不起!”   说实话他们还打赌,赌骄傲如孔雀的郑玉文几天会认清现实并且不再针对人小朋友。   但万万没想到,小朋友才来半个上午,就已经能和郑玉文和谐相处并且心服口服。   ——   那头跟郑钦到食堂吃午饭的随棠也在兴奋地给老师说上午的事,说到发动机时,好奇道:“老师,郑哥哥说涡轮发动机不止一种是吗?”   但郑钦的注意却在另外一点,推了推眼镜反问他:“郑哥哥?是谁?”   跟他一个姓。   “是郑玉文哥哥!”随棠想了想,又补充一句:“陈姐姐说郑哥哥也想当老师的学生。”   郑钦这才隐隐约约想起来,当年所里招新人时,好像是有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跑来他面前自荐。   当时他刚调任627所没几年,心里对收学生这事更是没有半点想法,因此毫不留情地拒绝掉。后来被郑家知道,那边就提了一嘴求情,说是他还未出五服的表侄子。   但研究所里向来只凭能力智商立足,亲缘关系轻淡无用,他不放在心里自然也就很快地淡忘了。   这会也就是被自家学生提起,他才想起了这桩许多年前的事。   因此郑钦没再多问,淡声略过话题:“棠棠在一组里学到发动机了?”   “嗯嗯!”随棠饭也顾不上吃了,攥着筷子激动道:“老师,我在一组里面看到了一张特别漂亮的发动机设计图!”   “是那张涡扇发动机的图吧。”郑钦回忆片刻,“所以棠棠想学其他类型的涡轮发动机?”   “嗯嗯!”随棠迅速扒两口饭,咽下,“老师我可以学吗?”   郑钦勾起一抹笑:“当然可以学,棠棠想学什么老师都可以教。”又夹过去一筷子肉,嗓音柔和:“不过学什么都要先好好吃完饭,对不对?”   “嗯!”随棠点下头,很快又想起昨晚的叮嘱,立马从兜里掏出爸爸妈妈给他准备好的钱票递过去:“老师,妈妈说不能占老师的便宜。”   但郑钦没有接,手指在钱票上轻点,问他:“棠棠,老师视你为亲子。难不成棠棠在家吃饭时也要给钱票吗?”   “不。”随棠摇头。   “那就是了,所以老师带棠棠吃饭也是不需要棠棠给钱票的。”郑钦说,“收起来吧,带回去还给你爸爸妈妈。”   被说服的小朋友乖乖把钱票放回兜里,想了想又开始兴致勃勃地讲述上午的事情。   郑钦含着笑容耐心听着,不时给予回应,手中动作也没停,见缝插针给小朋喂完碗里的饭后才温声问道:“那棠棠,下午你是想去一组还是去阅览室看书呢?”   随棠懵懵问:“老师我不能在实验室里看书吗?”   “不行哦,”郑钦晃了晃竖起的手指,“研究所阅览室里的书是不能带出去的。”   甚至小朋友的临时卡只有资格进第一间阅览室。   听到二者不能兼容后,随棠皱着小眉头想了好一会,才下定决心:“老师,我想先去阅览室看完书再回实验室可以吗?”   “可以,”郑钦颔首,脚步一转,往实验室的另外一个方向走去,“棠棠,等会用那张小牌子刷卡进去,看完书后直接回实验室就行了。”   想了想,又问他:“一个人会害怕吗?需要老师陪你去吗?”   “棠棠不怕,”随棠鼓了鼓脸颊,“老师你忙吧!”   他上午在实验室里,多少也能看出来陈姐姐他们的忙碌。   可想而知,老师只会比陈姐姐他们更忙。   而郑钦这边也确实很忙,他手下总共分了四组,每一组的大方向都需要他来抓。   因此确认小朋友自己一个人没问题后,再考虑到阅览室的楼上便是密保档案室,附近算得上十步一哨,料想也不会出现意外,便放心地任由小朋友自己进去了。 [33]33: 阅览室在研究所大楼的另外一边。\r\r随棠以为   阅览室在研究所大楼的另外一边。   随棠以为要和进实验室那边的楼一样刷卡进门,但直到走到长廊尽头,他都没有见到一扇门。   正当随棠怀疑自己是否走错路时,眼前却豁然一亮。走廊的后面竟是单独的一栋稍矮的房子,房子墙体上爬满绿植,掩在研究所的三层大楼后毫不起眼。   小楼的门口同样有站岗的几个士兵。   随棠小跑过去,摘下牌子递过去。   老师说他是研究所里的新面孔,第一次进去时要先核对牌子上的信息才能进。   果不其然,其中一个士兵愣了愣,而后接过牌子仔仔细细核对无误后,才眼含讶异地归还:“没问题,进去吧。”想了想,又补充道:“阅览室就在一楼,不要去楼上,知道吗?”   “谢谢叔叔,我知道啦。”   等人进楼里后,旁边几人立马看过来,震惊问:“谁家的小孩?还有他哪来的牌子?”   那个负责核对身份的士兵也是满脸不可思议:“谁家的不知道,但签字栏里签的是所长和总师的名字。”不然他也不会放那小孩进去。   研究所里普通研究员的牌子只能自己使用,而那小孩的牌子有上头两个人的签字,可以说和普通研究员也没区别了。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干巴巴挤出一句:“不会是研究所里新招的研究员吧?”   “不能吧……”   要知道研究所里那群金贵的研究员,年龄基本没有低于二十五的,而这小孩,在他们看来还是个半大的奶娃娃。   但他们心里清楚,就算小孩不是新招的研究员,能进后面这栋小楼必定也是个不简单的。别看这栋楼小,其实整个研究所存放保密文档的档案室也在里面的顶楼。   半晌,不知谁嘀咕一句:“这得是祖坟冒多大的青烟……”   早就快步进去的随棠自然不知身后关于自己的议论。   在推门进去前他以为老师说的阅览室只是一间小房间。   但门刚一推开,眼前的画面让他瞳孔骤缩,不禁悄声吸了口凉气。   只见眼前的所谓阅览室,竟是一整层的空间。其中大半边平行矗立着齐顶的书架,足足有六扇。而另外小半边则是整齐的桌椅,此时正零散地坐着数个低头看书写字的人。   室内的顶灯是不同于天光的刺眼,柔和地照亮了整个阅览室,显得整片空间静谧而温暖。   于是随棠推门的动作一顿,只小心地推开一条可以进人的门缝,侧身轻手轻脚地进去后还背靠着门仔细看了一圈,确认自己没有打扰到别人时才松了一口气直奔另外半边的书架。   浑然不觉在他钻进书架后的瞬间,原本看似专注低头看书的人立马抬头,一个推一个地小声嘀咕。这动静也让原本背对大门而坐的老头抬眼,若有所思扫了一眼书架处。   这老头不是别人,而是随棠有过一面之缘的夏维夏所长。   夏维极少来阅览室这边,他只负责研究所里的经费申请和文件审批,研究的事则是郑钦负责。   这次来阅览室还是为了清点书目,没想到这么巧竟碰见了随棠,这个被郑钦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天才学生。   想到这,夏维手上的动作又慢了半分,打算等会瞧瞧这小孩究竟有多聪明。   只是他等了好一会,才见人小孩抱着砖头厚的书从书架后冲出来,挑了个没人的空位放书再次往门外跑去。   夏维挑眉,直接起身带着几本厚册子把位置换到了小孩放书的对面。   于是等拿着纸笔匆匆返回的随棠看见对面座位上的人,顿时一懵,停在几步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确认自己并没有找错位置后,才迅速过去抱起书,正想换一个新的位置时,蓦然与抬起头的夏维对视上。   认出人的随棠动作一顿,小声道:“夏所长。”   抱起的书和纸笔也重新放回了桌面。   夏维眼角皱纹漾起笑意,轻声训他:“叫什么所长,叫爷爷,你老师都要叫我一句夏叔呢!”   随棠乖乖改口:“夏爷爷。”   夏维满意点头,示意他坐,“看书吧,爷爷不打扰你。”   之后一老一少就没在开口说话了,只有笔尖划过白纸的沙沙声和偶尔书本翻页的声响。   等夏维完成手头上所有的工作后,抬眼看去,小孩竟还在专心致志地看书,手里的笔也一直没停过。   不由暗中点头,先不提智商如何,光是小孩这份心性他就极为欣赏。   因此他也不欲打扰人小孩,只是悄声绕到小孩身后,顺着他移动的笔尖看去。   但这一看,夏维脸上的笑意顿时一收,瞳孔震颤。   他虽然不负责研究所里的研究项目,但他也算是一个航空人,经手过的飞机设计项目更是数不胜数,只需一眼,他就认出小孩画在稿纸上的正是一架战机设计图!   再次凝神看去,夏维心里头更是震撼。   小孩正翻着书不断地一点点修改发动机部分的设计。   而这设计图,他几乎可以完全确认这一定是小孩自己设计的,而不是单纯描图退役的战机设计图。   这会夏维一点不耐烦也没有,十分专注地看着随棠一点点地对发动机部分进行最后的修改标注。   直到最后一个数字被写下,夏维才回到对面坐下,迫不及待道:“棠棠,爷爷可以看一看你的设计图吗?”   “可以的夏爷爷。”随棠直接把那叠稿纸都推过去。   夏维拿起最面上那张,这才发现,下面竟然还是设计图,只不过是较为凌乱的草稿,倏地他似是想到什么,追问道:“棠棠,这个设计图你画多久了?”   随棠想了下,说:“昨天下午到现在,一天吧……”   不过他这副设计图参考了F4,因此又诚实道:“我还参考过别的战机设计图。”   夏维以为他说的是那些退役战机的设计图,因此心中惊叹不减。   虽然这架战机的技术设计较为简陋,但这完全无损整张图的完整性。   他敢保证,如果这张设计图能通过风动测试等,那边能立刻投产。   可以说这已经是一张完整的战机设计了。   而这只是一个八岁的小孩,只花了一天的时间画出来的。   不管里面是否参考了别的设计图,但这足以证明随棠的天赋。   想到这,夏维的心里一阵火热,看向随棠的目光也带上了殷切与期盼,柔声道:“棠棠啊,喜不喜欢造飞机呀?”   “喜欢!”随棠不假思索道。   夏维爬满眼角的皱纹动起来,欣慰道:“好!好!好!棠棠以后来研究所造飞机好不好?”   随棠眨了眨眼,抿着唇没吭声。   夏维以为他默认,翘着胡子高兴起身道:“棠棠,想不想自己试着做飞机模型?”   “想!”   随棠眼睛一亮,顿时把研究系统和制造飞机的纠结全抛脑后。   “走走走,咱们去找你老师要个单独的小实验室。”   他们所专攻战机,所以为了验证设计,已经摸索出了一套成熟的制造飞机模型的小型实验室。可以说是完全比照真实战机等比例缩小制造模型,就连武器挂载也会真实体现在模型上。   因此一老一少兴冲冲地抱着纸笔往实验大楼去,奇怪的组合引来一路的注视。   就连郑钦见到进来的两人,也颇为新奇的看了好几眼才温声问道:“棠棠,找老师有事吗?”   “嗯!”随棠连忙点头,兴奋地扑到郑钦怀里仰起脸看他:“老师,夏爷爷说可以做战机模型!”   郑钦怔愣一瞬,而后弯腰抱了抱他,才看着他眼睛道:“没错。”   随棠立马把在阅览室里夏爷爷跟他说的都转述了一遍,郑钦眼含笑意听完后,才慢悠悠道:“不行。”   “啊?!”随棠震惊扭头看向夏维。   夏维也捋着胡子疑惑问他:“怎么不行?咱所里这点实验器材还是耗得起的!”   “郑钦你小子可别小气!”   郑钦松开小朋友,嗓音淡淡道:“夏所长,麻烦您下次注意时间,棠棠要回家吃饭了。”   随棠这才发现,外边的天色早就暗下去了。   夏维一噎,挥手道:“行行行,那明天,明天我带棠棠去实验室做模型,你记得……”   “不用,”郑钦牵起小朋友手,直接打断他,“棠棠直接用我的实验室就行。”   夏维摸着胡子想,也不是不行,郑钦这小子的实验室仪器还要更齐全,更何况也没说他不能在旁边围观是吧!   郑钦不用看也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径直牵着兴奋到蹦蹦跳跳走路的小朋友下楼,同时心里决定,看来明天开始,实验室要反锁门了。   他们到楼下时,章竞泽已经开车在下面等了有一会,随棠先跟老师说再见后,才转身爬上车。   一上车就见歪倒睡在后座的小胖墩。   随棠一愣,轻手轻脚把人拨到自己肩膀上。   章竞泽从后视镜看见,笑着解释:“小棣这是累狠了,团长训练他可没留情。”   随棠又伸手摸他背心,果然,里面的底衣已经湿透了。   “对了,小棣明天可以不用来部队。”章竞泽说,“团长明天要带队进山拉练。”   如果小胖墩不去的话,随棠问他:“章叔叔,那我明天可以早点来吗?”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尝试自己做出一架飞机模型了。   章竞泽没多问,爽快道:“行啊,反正我也是要五点半起的,那我明天八点来接你。” [34]34: 傍晚五点,在县城里的夫妻俩这会也下班了。\r\r   傍晚五点,在县城里的夫妻俩这会也下班了。   下班后夫妻俩没回家,直接蹬着自行车去邮局打电话。   昨天早上林江月的一通电话是先惊动了老两口,再由老两口去魏家走了一趟。虽然魏家后面回电话回来时,也宽慰他们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但终归让老两口受惊了,保不准这会还在担心大孙子。   所以夫妻俩一下班就往邮局赶。   邮局里的座机没有安在单独的房间里,身边不断有经过的人,因此夫妻俩拨通电话后,没有说的太具体,仅仅报完平安安定二老的心就挂断电话。   至于具体的事情,夫妻俩打算今晚就写信寄到首都,尤其是随棠拜师这事。   吃过晚饭写信时,林江月铺平信纸旋开笔帽,正欲下笔又停顿住,偏过头迟疑问道:“长锋,你说棠棠拜师,咱是不是得给郑同志备份礼?”   她依稀记得,自己小时候曾见过爷爷收关门弟子,拜师的那位不仅规规矩矩磕头奉茶,还提了一篮子鸡蛋猪肉等送给爷爷。   随长锋也拿不准,想了会道:“咱先在信里提一嘴,看爸妈怎么说。”照他看来,老丈人一家都是有见识的,不懂的事写信去问准没错。   拿定主意后,林江月流畅落笔,一手钢笔字温婉秀气。   随长锋撑着下颌看他媳妇写到拜师一事,突然短促地笑了声。   “笑啥呢?”林江月笔没停,余光看他。   随长锋提起嘴角,慢悠悠道:“你知不知道在首都那会,咱爸跟杨叔争着想给棠棠当老师。”   林江月惊讶:“有这事?”   “咱爸说的,爸还让我看着点棠棠,他等着棠棠去首都念书给他当学生。”随长锋说。   林江月低头看了眼信,一下子没忍住也笑出声,她已经可以想象到她爸看完信气急败坏跳脚的模样了。   等写完信封好口,夫妻俩又聊了会两孩子,才脱衣服拉灯睡觉。   与此同时随棠和随棣也上床睡觉了。   随棣在车上睡了一觉,现在还很精神,来回翻了好几个身,最后被随棠按住,警告道:“睡不着的话起来写题?”   随棠感觉手下的身体瞬间绷直,小胖墩一动也不动道:“哥,我睡了!”   随棠不信他,心里默数到三,旁边又有动静。小胖墩一点点挪到他肩膀上,压住他半边身体哼哼唧唧:“哥我睡不着,我想跟你聊会天,成不?”   “聊什么?”   小胖墩又不肯说话了,扭过身体把头埋随棠脖子里,半晌才说:“哥,你以后是不是要当研究员?”   随棠想了想,诚实道:“不一定,可能会也可能不会。”   随棣只听到他哥说会,抬起脑袋一下一下磕随棠肩膀,说的却是另外一回事:“哥,我知道章叔叔是负责保护郑叔叔的。”   “是吗?”随棠还真不知道。   “顾叔叔说郑叔叔很厉害,所以会有坏人想要抓走郑叔叔,然后他们就让章叔叔保护郑叔叔。”   随棠没有说话默默回忆着,但随棣以为他哥不相信,立马贴到随棠耳边小声说:“哥,我还发现章叔叔有枪!”   “你怎么知道?”随棠侧过头,有些惊讶。   随棣顿时坐起身,得意洋洋拍了拍自己的腰:“我看出来的!就在章叔叔裤带那里,形状跟哲鸣哥哥给我的抢一模一样!”   不等随棠说话,随棣又一头栽进枕头,脸朝下声音闷闷道:“哥,你要是当研究员了,我也要跟章叔叔一样保护你。”   随棠无声弯了弯嘴角,把人翻过来揉他脸颊肉:“还早的事,赶紧睡觉吧!”顿了顿又加一句:“明天你不用去部队,在家里记得学习,我拜托随宏哥给你出题了。”   “啊……?”   随棠遮住他眼睛,“必须学,明天我回来了要检查。”   随棣把他哥的手抓下来塞到被子里,模仿着大人的样子拍了拍他哥被子:“好了好了,哥我们不说话睡觉吧!”   随棠任由他拍,没过多久,拍被子的力度就渐渐消失。   但他却睡不着了。   说对枪不好奇是假的,之所以对小胖墩那把模型枪不感兴趣是因为那枪只有外表,内里没有任何结构,自然也就没有研究价值。   不知道可不可以看看章叔叔的枪……   这是随棠睡着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直到次日醒来,这个念头任在脑中盘旋。   因此当那辆熟悉的车停在门口,随棠迫不及待地打开车门:“章叔叔,我可以……”   但话却一顿,只见驾驶座的却并不是章竞泽,而是一个同样穿军装的年轻男人。   那人回过头露出一个笑:“棠棠,班长有事来不了,所以让我来接你。”   随棠这才上车,然后抿唇笑了笑,“好,谢谢叔叔。”   之后车内一片安静,随棠心里遗憾叹了口气,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默默出神。   直到车停在研究所楼下,随棠后知后觉发现,一路上碰到的人比昨天多得多。   就连研究所楼下的岗哨里,人数也翻了一番。   陈玉玲正拿着牌子在岗哨处等他。   随棠仰头问:“陈姐姐,老师呢?”   陈玉玲笑眯眯的给他戴上牌子,一边往里走一边说:“总师去忙了,不在这边。对了棠棠,你是去总师实验室还是来一组?”   “去老师实验室。”随棠毫不犹豫回。   “我猜也是,总师让我跟你说他已经安排好仪器和器材了,你随便用。”   随棠霎时眼睛一亮,跟陈玉玲分开后就三步并两步往三楼跑。   实验室的门只是虚掩,里面没有人。   进去后只一眼他就看见了一批新的实验设备,立马明白这是老师给他准备的。   再细看,更加确定这就是老师给他准备的,因为旁边放有一份册子——是老师手写的使用说明。   随棠便没急着去看那些仪器,耐着性子翻开手册,但这一看,却立马呆住。   册子里第一页就是对器材的简略介绍,战机模型的切割和组装部分他可以看明白,并且早已经在稿纸上设计好了。   但唯独后面却陡然一变,变成关于电机,电调,舵机等的安装和重心确定,随棠这才猛然想起,自己还没有学内部电路的设计,而且老师也不在这里……   想到这,他不由沮丧地揉了揉脸,起身打算去楼下一组时,视线却蓦地一顿,在小册子底下竟然还有几本书,分别是《典型航空模型的设计与制作》、《数字电路》、《模拟电路》和《传感器原理》。   随棠原本黯下的眼眸顿时亮起,一屁股重新坐回去,毫不犹豫翻开他最好奇的《典型航空模型的设计与制作》,目录里的第一部分就是航模电子设备原理。   于是随棠直接一头扎进了书里,以《设计制作》为主要,《数电》《模电》还有《传感器》为辅,外加身边的实物对比。一套组合下来,登时让他两耳不闻窗外事,直接摒弃掉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直到眼睛一点点变得干涩,随棠才不舍地抬起头眨了眨眼睛。   正想伸手揉眼,忽然伸过一只匀称修长的手挡住他拳头,清泠如流水击石般悦耳的嗓音在身后响起:“棠棠,没有洗手不能揉眼睛。”   “老师!”随棠立马转身跪坐在靠椅看向郑钦,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和兴奋。   郑钦捏了捏他脸颊肉,眼含笑意道:“这么开心?”   “开心!”随棠重重点头,又翻出丢在脑后的疑惑:“老师你去哪里了?还有部队里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郑钦诧异他的敏锐,但也没打算瞒他,漫不经心道:“也没什么,昨晚在研究所里抓到一个间谍。”   说来也好笑,昨天因自家学生的需求,他晚上就晚走了一个小时,给小朋友挑选器材和合适的下一阶段教材。   但没想到回宿舍路过一组实验室,就见本应该熄灯拉闸的实验室里泛着一丝丝亮光。之后就是顺理成章把外头值岗的士兵喊进来,直接把人逮了个现成。   今天早上他和章竞泽就是去处理这事了。部队里和所里也因此加强了警戒。   解决心里的疑惑后,随棠这才重新想起看到一半的舵机部分,连忙道:“老师,我看到舵机了,但是前面我有不明白的……”   “棠棠,”郑钦打断他,然后把人从凳子抱下来,“有问题老师晚点再给你讲,但是现在是不是该去吃午饭了?”   郑钦轻点他鼻尖。   其实他回实验室已经有一个多小时了,但是这一个小时里小朋友硬是没发现他回来,更不用说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要不是已经到午饭的点,小朋友要长身体不能饿着,他是不愿意去打断小朋友学习的。   随棠慢半拍地摸了下肚子,刚好咕噜一声,紧接着抓心饶肺的饿意涌上来。   郑钦失笑摇头,从口袋里取出一颗奶糖给他垫垫肚子,“棠棠,我们可以慢慢学,老师的实验室你随时可以来。”   “可素,窝还有两天就要上学了!”   奶糖含在小朋友嘴里在腮帮子处顶起一块。   “没关系,”郑钦弯唇笑道:“周末老师就让章叔叔来接你。” [35]35:郑钦那句“慢慢学”并非随口一说,这两天他跟小朋友待一块   郑钦那句“慢慢学”并非随口一说,这两天他跟小朋友待一块,明显注意到小朋友只要捧起书就能立马投入进去,好似吃了上顿没下顿般学得急切且忘我。   原本他以为是家里大人的要求促使,但后面跟小朋友父母见面聊下来,却发现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郑钦想不明白,但看小朋友次次都是看着书连饭都忘记吃,不免还是令他心惊。他是希望小朋友勤奋好学不要浪费天赋没错,但这不能建立在损害小朋友的健康上。   现在有人能在一旁看着提醒还好,要是以后身边没人,岂不是真要饿到受不了才能想起吃饭?   因此这两天观察下来,他不想再拖下去让小朋友养成坏习惯,便借此由头在回实验室的路上顺势与小朋友谈一谈。   被老师拉着灌输了一大堆“学习重要但身体更重要”诸如此类话的随棠,尽管听得两眼晕乎乎也不忘反驳:“老师我不是笨蛋,饿了我会吃饭的!”   “那今天上午是谁看书看到忘记肚子饿,还有昨天中午,如果老师没让人喊你……”   “老师!”   “行行行,老师不说了。”   郑钦低声笑了笑,看着小朋友精致如白玉的脸一点点染上薄红,但非要端着一本正经的模样,竖起手指稚声稚气地给他发誓绝对不会再犯,一颗心顿时被泡的软软涨涨。   这个年龄的小朋友都是这般可爱吗?   还是说仅有他的学生是这样?   郑钦只思考了几个呼吸,就迅速盖棺定论。   他的学生是独一无二的,无论是天赋还是可爱。   想到这,郑钦心里弥漫一丝淡淡的遗憾。他在调任来安县时就应该在周围多转转,而不是成天只待在实验室和宿舍。说不定就能提前遇见小朋友?   但低头看见牵着自己手一步一甩的小朋友,便又觉得此时相遇才是最合适不过。   事实上若不是看见了那架修改正确的靶机模型,哪怕知道模型被拆,他也绝不会主动去见随棠。   随棠还不知道自己差点就无缘跟老师见面,回到实验室心里惦记的全是上午遇到的问题,因此直接抱着书在郑钦身边坐下。   “老师,这里写舵机负责接收机的转向和动作信号,精确旋转指定角度拉动舵面。”随棠指着其中一页的注释,“但是接收机接收到的遥控器发出电信号,解码成PWM信号……”   “抱歉棠棠,”郑钦扶额打断他,“是老师忘记了,棠棠还没有学信号是吗?”   也是他的疏忽,他之前带过的学生都是学完了大学基础课程的,再加上小朋友的物理底子过于扎实,导致他都忘记了小朋友还没学过大学基础课程。而信号正是大学基础课程中的一门。   随棠托着下巴想了想,问:“老师,光学信号算不算?”   “算,当然算!”   郑钦点他额头,“但PWM信号跟光学信号可不同,这是一种电信号,通过电压脉冲的时间宽度来编码信息。而光学信号……”   “是光信号,通过光的强度频率相位偏振态来传送信息!”随棠抢答。   抢答完,还不等郑钦继续解释,随棠猛地瞪圆眼睛:“老师,所以光电信号可以转换是吗?用传感器!”   他还没有仔细看那本传感器,只大致看了第一页的定义。   郑钦起身,边走边说道:“没错,传感器就是把信息输出成电信号,光电转换器例如四象限探测器正是其中一类。”   随棠也跟在老师身后到实验室里的书柜前,只见郑钦矮身蹲下,在最下层的架子上翻找片刻,抽出几本崭新的书。   “棠棠,这几本是信号系统,自动控制和嵌入式系统设计。”郑钦带他回到桌前,把桌面清空一块,一本本地展示给小朋友看,“这里面都有关于pwm信号的讲解分析。”   等随棠好奇地看完,他继续道:“棠棠,那本航模就先停一停吧,先看这几本还有模电数电。”   他希望小朋友能打下扎实而全面的基础,但这基础绝不是先前他给小朋友准备的练手实验,而是大学航空系的完整基础课程。   “好~”随棠没问为什么,摸着书心满意足。   其实不用老师说,他也能感觉到自己在看航模时有些吃力,尤其是在电子设备的方面。   于是随棠彻底停了那头的航模设计,在几本书里纠结片刻,选择先开始看他最感兴趣嵌入式系统。   中途过来提醒小朋友休息一会的郑钦看见,无声弯了弯眼,他初学时也是最先看的这部分。   “棠棠要不要试试焊块板子?”   随棠看了一圈,老师实验室里大部分都是他看不懂的仪器设备,并没有可以焊锡的场地。   郑钦看明白他意思,笑道:“当然不是这里,棠棠是不是还没去过二组?”   随棠摇头:“没有。”   “就在一组对面,那边是实验的地方。”郑钦说。   “老师我想去!”随棠顿时蹦起来,眼睛亮闪闪的,“老师我想焊stm32系列单片机!”   郑钦想了想,不确定道:“那要明天了,今晚老师找一找。”   stm32算是最基础的一款,因为引脚不多,他们所里极少会使用这个系列的单片机。所以也不知道现在堆在了哪个角落。   但随棠一点也不介意,乐淘淘地开始期待第二天的到来。   不过等晚上回去时,开车的依然不是章竞泽,再次换了一个陌生军装男人,并且告诉他明天顾团长也不在部队里,所以随棣明天也不用去。   于是晚上洗完脚,随棠没急着拉灯睡觉,而是在小胖墩困惑的注视下取出本子和笔,直接曲起腿放上本子开始编题。   随棣看了一眼,声音颤抖:“哥……要写那么多啊……”   随棠心如铁头也不抬:“随宏哥跟我说你今天的算术题全错。”   十分钟后。   “好了,”随棠对小胖墩泪汪汪可怜巴巴的眼神视而不见,把本子拍在他枕边:“睡吧,明天记得写,晚上回来了我检查。”   而后径直合眼,心里惦记着明天的实验室一夜好眠。   次日同样的时间,又是一个陌生军装男人来接,随棠一路默不吭声地看着。   一天过去,部队里可以看见的军装士兵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又变多了,几乎是走几步的距离就能看见来回巡逻的队伍。   陈玉玲在楼下等,见到随棠后把牌子挂他脖子上:“走吧,总师还没来,我带你去二组。”   又揉了把他头发,叮嘱他:“用焊锡要注意安全,有要帮忙的直接找二组里的叔叔姨姨或者来一组找姐姐,知道吗?”   “好,谢谢陈姐姐!”   随棠点点头,有些长的细软发丝垂下来一缕,看着乖巧可爱。   陈玉玲被萌的差点想说自己去二组陪他,但眼角看见外头的站岗士兵顿时冷静下来。   现在部队和所里正事多着,她还是别乱蹿了。至于随棠她并不担心,可以说整个所里包括附近轮值站岗的士兵,没人不知道这位总师的学生。   不过让陈玉玲有些诧异的是,小朋友居然没问她为什么研究所这边一下子多了那么多站岗巡逻的人。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都是没有好奇心的吗?   她不知道的是,随棠当然有好奇,不过很浅,在从老师那里知道是间谍特务的原因后就完全抛之脑后了。   至于特务是谁,来干什么,随棠并不关心,在他心里甚至比不上对见到单片机实物的好奇。   二组是和一组截然不同的布置,一组里的实验台上大多都是电脑以及电子仪器和稿纸等,二组则是材料,金属,以及各式的实验仪器。   之后的两天,随棠就在老师的实验室和二组实验室里轮流待半天。   郑钦的行踪也变得莫测,实验室里大半时间只有随棠一个人,只有在吃饭时,郑钦准时出现把人带去食堂。   ——   在家的随棣只安分了一天,第二天囔囔着要帮奶奶种地,或者跟琇琇姐他们去打猪草。   反正就是不愿意待家里写题目。   随宏哭笑不得,压低嗓音吓他:“种地打猪草可比写题要累的多!”   “我不怕!”随棣绕着他们打转,“随宏哥,我要去!让我去!琇琇姐!我去帮你!”   随琇捂着嘴偷笑。   随老太太笑眯眼,一把搂过小孙子:“好,咱们小棣也去!”   “好耶!”随棣立马蹦起来,“奶奶最好了!比随宏哥还好!”   随宏假装生气,“那我跟棠棠说你今天没好好学习。”   “啊——坏堂哥!”随棣追过去打他,“不许告诉我哥!”   随良默默背起篓子,站在妹妹身边叹气:“大哥就是喜欢逗小棣。”把人逗哭了还得挨爸妈还有爷奶的白眼。   一家子收拾好去田里的家伙事,跟在后面瞅着前面两人的追赶。   没一会随棣就被随宏抱起来钳制在怀里,从后面人的角度只能看见一双用力扑腾的脚。   随棣气的哇哇叫,直到到田里才被放下来。   随宏笑得气都喘不过来,“得,就你这力气还下田,跟琇琇他们去打猪草吧你!”   “小棣咱不理他,他坏。”随琇插在他们中间,“跟姐姐去打猪草,姐姐给你摘甜甜草吃。”   随棣记得这个,他以前住村里时就吃过,一种只有春天才有的嫩草茎,剥掉皮嚼碎是甜的。   王英芬已经卷起裤腿下田了,听到又走过来跟随琇和随良说:“你俩打猪草的时候也要看着点小棣,别走偏了。”   他们村猪草最旺盛的地方在一块长潭旁边,潭里水肥,旁边的猪草又多又嫩。村里的小孩都喜欢去那里玩还有割猪草。 [36]36:长潭说是叫潭,其实是一口较大的池塘,里头被以前的地主家   长潭说是叫潭,其实是一口较大的池塘,里头被以前的地主家种满荷花,连带着池塘边的野草也一年年地肥起来。所以村里小孩最喜欢来这边割猪草赚工分。   随棣他们到池塘边时,已经有八九个小孩背着竹筐拿着镰刀在这弯腰割猪草,瞧见他们,其中几个眼睛一亮就直接呼啦啦地围过来,先是老老实实喊了比他们大的随琇和随良,再兴冲冲看向随棣:“老大,咱们去玩打战的游戏吗?”   听到这称呼本来准备去割猪草的随琇一愣,不由侧目看去。   老大?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里头可是有比自家小堂弟年龄还要大的小孩!   但只见随棣背着手摇摇头,“不玩,我要打猪草。”   那几个小孩也没失望,叽叽喳喳道:   “我知道哪里的猪草最肥。”   “我可以帮老大打猪草!”   “我也可以……”   “……”   于是后头的随琇和随良一脸呆滞地听着这群小孩要帮自家小堂弟干活。   最后还是随良忍不住直接道:“小棣你去玩,我和琇琇不用你帮忙。”   事实上他们本来就没准备让随棣帮忙割猪草。不说别的,就看那镰刀锋利的刀刃,他们就不敢把刀给小堂弟,要是一个不小心弄伤了,不用小叔小婶开口,自家爹娘就得先把他们骂个狗血淋头。   但自认已经接下打猪草任务的随棣可不愿意,最后硬是拖上一个竹筐才肯和那几个小孩离开。   而随琇和随良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稍微走远一段路后,随棣就立马从兜里摸出一小把大白兔奶糖,在身边灼热渴望的目光中每人分了一颗。   拿到糖的几个小孩顿时蹦蹦跳跳地兴奋道:“谢谢老大!”   “行了行了,”随棣翘起嘴,大方挥手,“一颗糖而已!”   走在随棣旁边的小孩连忙去接随棣的竹筐:“老大我来给你背。”   随棣觑了眼他比自己还要瘦的身板,开口拒绝:“不用。”   “老大我来!我力气比栓子大!”另一边不甘示弱。   “不成,我力气最大,我来。”   顿时又是一阵叽叽喳喳的争吵。   随棣抱着竹筐谁也没给,听他们吵了一路,最后在池塘另外半边停下。   因为池塘这半边挨着的就是地主家的废弃房子,如果不是特意来,会走这边的人很少。所以这里的草确实要比对面更肥厚翠绿。   到目的地后那几个小孩也不争了,纷纷道:“老大你在这里等,我们去割猪草。”   随棣暗自比划了下猪草粗粗的根茎,他没带镰刀确实拔不动这草,便点头道:“行,回头我还给你们带糖。”   “谢谢老大!老大你真好!”   只有那个被称呼栓子的黑瘦小孩咽了咽口水,犹豫道:“老大,我可不可以不要糖?”   随棣问他:“那你要什么?”   “老大我想要铅笔……”   听到只是铅笔,随棣倒是悄悄松了口气。   因为被限制了零嘴的份量,就这些分出去的奶糖还是他攒了好几天的量,因此爽快道:“行,等会回去来我家,我给你拿铅笔。”   糖他不多,但铅笔他多的是。   谈完好处后随棣就在被推倒的低矮围墙上坐下来,其余人在他几步远的地方,手里一把镰刀舞得干脆利落。   随棣剥了颗糖放嘴里,看了会他们割猪草又觉得无聊,想到堂姐说的甜甜草,便打算跳下墙去找甜甜草。   没等他跳下去,身后突然一股推力袭来。   随棣只慌了一瞬,迅速稳住身体翻下墙,回头怒道:“谁?!”   这动静让割猪草的几个小孩顿时抬头看过去。   只见那面矮围墙后冒出两张胖胖的圆脸,面对随棣的怒瞪反倒嘻嘻笑起来拍手:“摔死你摔死你!”   “老大!”栓子和其他几人立马快步过去挡在随棣前面,“王大宝王二宝,你俩想打架是不是!”   随棣一懵,他从来没见过这两人。   但他也不肯被挡在后头,直接拨开身前的人扬起拳头:“你们推我干什么?快说,不然我就揍你们了!”   两拨人中间隔着一道矮墙,墙内的王大宝和王二宝做了个鬼脸,一句接一句道:   “你是坏分子!”   “打倒坏分子!”   随棣不明白什么叫坏分子,但是他知道这准不是什么好话,二话不说提着拳头一个起跳翻过矮墙,冲那两张胖脸打过去。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迅速到栓子几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先听见了王大宝的惨叫。   “坏分子你敢打我哥,我要把你拉去批/斗!”王二宝扯着嗓子在旁边大喊,说完也想扑过去帮他哥。   但被反应过来栓子几人拉住,几人配合着把王二宝按在地上,厌恶道:“你俩才是坏分子不要脸!”   村里谁不知道王家上下都是泼皮无赖,老的重男轻女刻薄嗟磨自己孙女,小的也不敬长姐坏事做尽。   就连栓子他们拾的柴也被王大宝兄弟俩偷过许多回。   王二宝奋力仰起脑袋:“呸,俺奶说了随棣他家才是坏分子,是坏人!”   栓子几人没理他,只一昧死死压住他。   王二宝又见他哥已经被随棣打翻在地,顿时急红眼挣扎大喊道:“放开我!他们家真的是坏分子!俺奶说随棠都被公安带走了!”   骑在王大宝身上的随棣听见他哥的名字,揍人动作一顿,被找着机会的王大宝一把掀开反手一拳打在嘴角,呲牙咧嘴道:   “快看!坏分子心虚了!你们跟坏分子玩也是坏分子!”   “你胡说!”随棣这会也顾不上抽痛的嘴角和叽里呱啦的王大宝,扑到王二宝面前就是狠狠一拳:“我哥才没被公安带走!你胡说!”   痛得嗷嗷叫的王二宝猛地挣扎开身上按住的几双手,滚到他哥身后。   栓子几人也把随棣团团围起来,两波人再次恶狠狠地互相瞪视一眼,不约而同再次扑过去打成一团。   这回栓子几人也加进去一块帮忙揍王家两兄弟。   因此就算王大宝王二宝比随棠他们高大粗壮许多,最后一番混乱之下王家兄弟俩还是被随棣他们按在地上。   只是所有人的脸上都多了几块淤青,衣服也变得皱皱巴巴沾满泥土。   随棣的嘴角已经肿起来一块,但他仿若未察,正想再上去揍人时,一道尖到劈叉的女高音在他们身后响起:“大宝!二宝!”   “哇……娘——”   原本竭力的王家兄弟俩再次扑腾挣扎。   栓子干脆松手把随棣拉到自己身后,其余几人也对视一眼松开手。   在栓子小声地跟随棣说王家事的时候,王家兄弟俩也哭着一瘸一拐冲到女人面前开始告状:   “呜哇——娘!坏分子带人揍我们!”   随棣已经从栓子和其他人口中知道了王家的不好缠,听见这话瞪大了眼睛大声反驳:“我家才不是坏分子,我哥也没被公安带走!”   王二宝抹干眼泪:“你骗人,你哥也是坏分子!俺奶说了看见唔唔唔……”   但他话没说完,就被女人捂住嘴。   女人讪笑:“小孩子不懂事,瞎说的都是瞎说的。”说完一手扯着一个想离开。   但被痛揍吃亏的兄弟俩哪里肯,王二宝捂住嘴说不了话,王大宝直接拧着身体嚷嚷:“我不走!娘你帮我打他!打死他!”   “听话!快走!”女人力气加大。   “呜哇——你不帮我打他我要让奶奶打你……”   最终还是女人力气更胜一筹,拽着他俩飞快地离开了。   留随棣几人在原地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以为还要纠缠打一架的随棣怒火一滞,眨眨眼道:“就走了?”   栓子几人也摸不着头脑。   “算了,下次看见他俩我还要揍他们一顿!”随棣凶巴巴扬了扬拳头,一抬下巴:“栓子你们帮我拦住就行,我自己来!”   被顾望川教过几手的随棣相当有信心可以一打二。   栓子几人顿时把疑惑抛之脑后,连忙拍着胸脯保证:“行!”   随棣也没心情在这待了,打架的愤怒褪去后身上脸上都在隐隐作痛,痛得他好想哭。   但他是老大,不能在小弟面前哭。   于是把剩下的糖取出来分掉,憋着眼泪道:“栓子你明天来找我,我给你拿铅笔。你们回去吧,我去找我哥还有我姐了。”   栓子看了一眼竹筐,里面只有半篓,但这里的猪草肥,也是不轻的份量。   “老大,要不我们帮你背回去。”   “不用,我背得起,你们赶紧回去!”随棣急急赶人,他的眼泪快要憋不住了。   真的好痛,肩膀痛,说话时也痛。   见他真心拒绝,几人收拾好自己的镰刀和背篓从另一条路回去了。   随棣站在原地没动,一直到彻底看不见小伙伴身影后,顿时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放声大哭:   “呜——哥,我痛——”   “我要哥哥……”   “哥……”   不知道哭了多久,随棣用力抹了把眼泪正想起身,面前突然有人喊他:“小棣?!”   随棣眼泪朦胧抬起头。   是许久没等到小堂弟回来的随琇和随良找来了。 [37]37:随棣泪眼朦胧抬起头,没等他自己从地上爬起来,身体瞬间腾   随棣泪眼朦胧抬起头,没等他自己从地上爬起来,身体瞬间腾空。   他被堂哥抱起来了,原本擦干的眼泪再次汹涌,像断了线的珠子砸下来。   随棣连忙把脸埋在随良的肩窝处,拱成弧形的脊背一颤一颤的。   随良和随琇都没说话,一个用手轻拍着小堂弟的背,另一个默默地把地上竹筐捡起来。   于是这方安静的空间除了虫鸣和风吹草动声外,就只剩下闷闷的啜泣声。   直到两人听着随棣的哭声渐渐变小,随良才拍着他背轻声问:“小棣,谁欺负你了?”   难道是带小堂弟去打猪草的那群小孩起了口角?   随琇背起竹筐走到他俩身边,天生上扬的嘴角抿得死死的。   “是王、王大宝和王二宝……”随棣抬起头,嗓音沙哑。   时刻注意小堂弟的兄妹俩视线顿时一凝。   先前把随棣抱起来时,他们只看见了他脸上最明显的淤青,但现在才发现,除淤青外,脸上竟然还有已经渗出血凝固的擦伤,就连嘴角也有血丝的痕迹。   这下两人彻底克制不住怒火。   随琇拿手帕给他擦干净黏黏糊糊的眼泪,冷声道:“别怕,回头姐帮你揍回去。”   “二哥也会帮你揍他们!”随良则一下一下地给他顺着背。   “不要,我、我要自己来!”随棣摇头,看向随琇的眼睛里说不清是疼痛还是难过,“但是琇琇姐,为什么王二宝要喊我坏分子……”说到这,他的声音哽咽,又是一连串的眼泪掉下来。   “……”兄妹俩沉默片刻。   随棣眼泪啪嗒啪嗒落在自己衣襟上,“所、所以……我真的是坏分子吗……呜哇……”   随琇果断否认:“怎么可能,我们小棣绝对不是坏分子,坏分子是王二宝他们。”   随良也连忙抱紧他轻声安慰。   但兄妹俩心底的怒火却是愈烧愈烈。   随琇原以为只是小孩之间起争执所以打架,但她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因为这桩事——她小婶的成分。   那会村里人都在背地里说她小叔娶了个出身不好的媳妇,而小婶也是因为家里被下放才不得不委身她小叔,甚至还有人打赌她小叔一家什么时候闹起来。   但一年年过去,随着她小叔在县里买房子,小婶进厂里捧上金饭碗,她家的房子也起了新房间,那些背后瞧不起她小叔家,看好戏说小话的人才逐渐闭了嘴。   更何况现在高考恢复,当年下放到她们村,住在牛棚的那些人也被一个个接了回去。她以为这种流言蜚语早就随政策湮灭。但她万万没想到,再次被提起竟然是两个七八岁的小孩。   但这个年纪的小孩能懂什么,不过是跟着大人有样学样。   王家老太婆当年正是煽风点火,叫嚣着要批/斗她小婶的人,她奶也因此堵王家门口骂过好几回。两家也算是结了怨。   几乎是瞬间想明白这前因后果,随琇嗤笑一声,“走,咱回家!”   这事已经不是揍王大宝王大宝一顿就能解决的了了,这事必须让家里人一块去找王家要个说法!   回去的路上随棣只肯把脸埋在随良肩膀上,说什么也不肯抬头。   被安慰好自己不是坏分子的随棣后知后觉感觉丢脸——明明自己已经打赢了那两个坏东西,结果还是哭得稀里哗啦。   于是到家后,先一步回家烧火煮饭的王英芬就见随琇一肩背一个竹筐,而随良则抱着随棣一前一后进门。   王英芬连忙去帮随琇放下竹筐,又扭头看向随良和趴在他肩膀上的小侄子,不由放轻声音问:“小棣这是睡着了?”   “咦,好像真睡着了。”随琇站在她二哥身后小心翼翼地观察。   王英芬正想让随良把人放房间里睡时,目光倏地一顿,快步上前掀起随棣衣服下摆。   随琇和随良跟着看过去,登时一惊。   只见一团中间紫到发黑的淤青在随棣的腰背处,在小孩子白嫩的皮肤下衬托得格外触目惊心。   “这、这咋回事?!”王英芬的声音几乎要压不住。   “二哥你先把小棣放床上去,”随琇说,“妈咱去厨房,我跟你说!”   到厨房后,随琇只把事情简单地说了说,王英芬顿时就明白了。   这事的内情她要比女儿知道的更多点。当年王家老太婆可不仅仅煽风点火,而是往大队里举报过长锋和弟妹,听说还真举报成功了。   之后为什么弟妹没事,反而是王家在县城厂里工作的人陆陆续续被辞退,她却不知道具体情况了。只是猜测这多半跟弟妹首都那边的家有关系。   所以这才是王家恨毒了他们家的原因,这事还得等她婆婆回来拿主意。   王英芬洗了把手,吩咐随琇:“琇琇,去拿毛巾再打盆热水端去小棣房间。”   她得给小侄子擦干净身体涂药油,顺便仔细检查一下有没有其他暗伤。   小孩子骨头软肉也嫩,一旦留下暗伤那可真是一辈子的事。   顿时连灶火也顾不上,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干净就去了随棣房间。   随棣睡得很沉,又是打架又是狠哭,精力早就消耗完了。   在被翻来覆去擦身体检查伤口时,也没有醒过,只有身体在王英芬碰到淤青后的无意识瑟缩。   兄妹俩挤在王英芬身后,看到小堂弟遮在衣服下的淤青伤口,心里头立马决定,以后看见王家那两玩意就揍一次。   管他什么以大欺小,这两玩意欺负小堂弟时也没想着以小欺大!   王英芬心里也暗叹,王家那两小畜生,真是被王家那老虔婆给养歪了。   因为伤口多,加上小孩子柔嫩,王英芬上药油格外细致和慢,搽药的这功夫,院子外头忽然响起随宏的喊声:“妈——”   王英芬连忙给随棣捂住耳朵,回头示意兄妹俩:“快去外头把你奶还有你爸他们喊进来!”   得让家里做主两人亲眼瞧一瞧小侄子这伤口。   随宏正奇怪堂屋和厨房里不见他妈身影时,就见弟弟妹妹从小堂弟房间里出来,一副压着怒火的模样。   正想调侃时,小妹走到他奶面前,“奶,小棣让人给打了!”   “什么?!”随宏一个箭步逮住他弟肩膀,“你俩不是带他去打猪草了?”   随老太太耷拉的眼皮也猛地睁开,刚坐下去就站起来径直往房间里走。   “咋回事?”随长剑眉心聚起,跟在后面。   “王家那两玩意跟小棣打了一架!”随良拧开他哥的手。   随琇给她大哥补充:“那两玩意骂小棣是坏分子……”   随宏脚步一停,也不急着进去了,拉住两个弟妹停在房间门口震惊问:“小棣不是跟着你两一块?!王家那两玩意怎么找着机会骂小棣跟他打架的?”   “还是那两玩意喊帮手了?”随宏问。   不过不应该啊,按王家那名声,他们村里肯跟王家小孩玩的人可不多,除非是那些游手好闲的混子。   但见两个弟妹神色郁郁,他收声没再问,拍了拍随良肩膀:“回头哥带你们把王大宝王二宝他堂哥也揍一顿。”   “……一家子丧天良的畜牲!”里头突然响起随老太太压着声音的怒骂。   随宏一顿,边走边想,他奶好久没这样骂过人了,看来小堂弟这架打得惨!   但等他亲眼见到缩在被子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随棣,蓦地明白了他奶和他爸妈的怒气。   憋着火气转头跟两个弟妹小声道:“以后你俩在家见那两畜牲就揍一次,悄摸的别打脸……算了回头来大哥房间里大哥教你们!”   几人看过随棣后也没留在房间里吵他,轻手轻脚关门出去了。   出去后随老太太拿主意道:“老大家的,先做饭,咱们吃晚饭那会再去王家讨个说法。”   “老大,下午干完活你去把你阿伯请来做个见证!”   想了想,又看向随良和随琇:“良子你和琇琇下午等小棣醒了,带人去卫生所,记得喊大夫开好检查单子!”   几人纷纷点头。   随宏原想现在打上门去,但心思一转,顿时明白他奶为什么要吃晚饭那会再去了。   一个是因为那会家家户户都闲下来了,自然也有闲心管别人家事。第二则是他看小堂弟那身伤,尤其脸上嘴角的淤青,经过一下午后说不准会看起来更严重。这样也能博一个同情。   随老太太也正是这样想的,至于喊上村长,也是为了给她小孙子讨个营养费和医药费做个见证。   中饭上桌后,随老太太拦着没让喊醒随棣,只在吃完饭后让王英芬蒸了一碗蛋羹放在锅子里温着,等随棣睡醒后再吃。   ———   随棠下午还是没见着老师的面儿,在老师实验室里看了会书就再次下楼去二组焊板子。   他的手小,握不稳焊枪,在焊板子时焊锡要么过多要么不够。   所以他上午焊废了好几块板子,中午吃饭时都还是郁郁不乐的。   虽然被老师安慰说不需要焊出完美的板子,但随棠憋了一口气,下午更是全身心地投入练习。   直到天擦黑要回家时,板子上的焊点才有了些样子。   郑钦来二组接他时看见,毫不吝惜地夸了他一路。   于是本来心情就很好的随棠心情更加灿烂,抿唇笑起来跟老师道别:“老师我回家啦,明天见!”   送他回去的依然是一个陌生军人叔叔,两人只在上车时短暂交流几句,告诉随棠顾团长依然还没回部队。   于是随棠端端正正地坐在后座,侧着脑袋看向车窗外的风景。   路上的风景也越来越眼熟,很快就越过村口那颗标志性的大树,正要继续往里驶入时,原本安静看着窗外风景的随棠目光倏地一凝,急忙道:“叔叔等一下!”   “我可以在这里下车吗?” [38]38:听到命令,孙成不假思索立刻踩下刹车,车轮“吱”地一声急   听到命令,孙成不假思索立刻踩下刹车,车轮“吱”地一声急停。   坐得笔直的随棠被惯性猛地甩回靠椅,也顾不上和孙成解释,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开车门跳下车。   驾驶座上孙成想也没想,动作迅速地锁车拔钥匙追下去。他接到的任务是把随棠送回家,交到随家人手上,更别提团长慎重交代过他,随棠虽然年纪不大,但凭借其智商在未来一定会成为国家的重要科研工作者,所以这样的天才绝对不能夭折在幼苗期。   心急如焚跑向不远处人群的随棠并不知道孙成追在身后,他此时脑中只有刚才在车上从人群缝隙里看见的小胖墩身影。   尽管只是一闪而过,但是他依旧看清了小胖墩的脸上似乎裹了纱布。   如果说刚下车随棠还在想,是不是自己看错,小胖墩怎么会在这里,不应该在家吗?   但跑到人群最外圈时,他就能清晰地从周围嘈杂说话声里分辨出最里面奶奶的声音。   “……狗……的,一家子畜……”   似乎是奶奶在和别人吵架?   话里夹杂着他听不懂的方言,语气又凶又急促。   随棠心一紧,正想拨开人群硬挤进去时,背后一双大手落在他腰间把他举了起来,同时一道清朗地声音响起:“别动,我抱起你进去。”   孙成不等他拒绝,直接把人扛在自己肩上,一手护住随棠一手拨开身前人群,礼貌道:“借过。”   与此同时视野陡然开阔的随棠立马看向人群中心,只见最前面的随老太太叉腰指着面前紧闭的院门大骂,两侧是随宏和随长剑王英芬,剩下随棣他们三则安安静静地站在后面。   随棠愣住,家里人竟然全都在这!   正想喊人时背对他的小胖墩忽然回头,顿时两人目光相接。   看清小胖墩脸的刹那,随棠瞳孔骤缩,极为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但睁眼面前还是那个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小胖墩。   随棣最先反应过来,下意识想冲他哥笑,但嘴角一翘就扯到伤口,“嘶”了一声连忙拍前边的随宏:“我哥回来了!我哥回来了!”抬手指向外面。   属于小孩清脆的声音一下让围观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寂静一瞬后再次响起数道窃窃私语。   “……随家的……”   “军……是谁……”   “……”   随棠一直被孙成带到最里面才被放下来,脚刚落地,小胖墩就扑过来。   “哥!”   随宏也带着两个弟妹走过来喊他。   随棠一个都没理,垂眼仔细看了一会小胖墩脸,伸手碰了碰他的嘴角:“怎么回事?”   随棣如同靠山回来了般,立马直起身指向紧闭的院门告状:“王大宝和王二宝打我!”   “……”   在耳边各种交谈私语声和随老太太响亮中气十足的叫骂声里,随棠的嘴角一点点落下,唇缝抿成了一条直线。   旁边随宏觑了眼小堂弟脸色,心里一阵发虚,悄悄后退回到他奶身边。   他们家往上数好几辈子都是地里刨食的,因此格外敬重有文化的人。在他小婶嫁过来前小叔是家里最有文化的,家里大事小事包括他奶都得听一点他小叔,而在小婶嫁过来,尤其知道小婶家世后,最受随老太太敬重的文化人就变成了他小婶。   可以说他小时候在他小婶手下学习学了老长一段时间,自然,手心板子也挨了不少。   而小堂弟这副生气的模样简直跟小婶像了个十成十。   骂得口干舌燥的随老太太瞥到大孙子过来,直接把人扯到自己位置,“宏宏,你接着骂!今天非把那群狗日的畜牲给骂的没脸见人!”   说完老太太不等他回应,自己走到几个孙子孙女那。   见到随棠和他身后的军装男人,老太太一惊,正想说话时,人群里的几个老太婆一下子围过来,七嘴八舌开始问:   “老姐姐这谁哟?”   “……不像你家长锋……”   “你家孙子咋是这人带过来的……”   “……穿军装哩,是不是军官?”   随老太太心一紧,抬眼看过去,但那个陌生军装男人只专心地看着她孙子,便摇头推开围着她的几个老姐妹。   “成了成了,别唠这个,村长来了没?”   “村长来了,让开让开,让人进去!”话刚落人群外头就有人高声道。   人群里再次分开一条道。   村长带着支书随长青气喘吁吁赶来了。   而那边已经听完事情起因的随棠也牵着小胖墩走到随宏身边,一张精致的小脸蛋上面无表情。   随宏看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全落在敲王家大门的村长身上,迅速弯腰在随棠耳边小声道:“棠棠回头我们一块去给那两王八蛋套麻袋揍一顿!”   随棣听到跳起来,压着声音兴奋道:“我也去!”   随棠抿着唇点头。   “等会咱奶还会狠狠要一大笔医药费医药费给小棣。”随宏继续加码,“王家最心疼钱了!”   随棠这才开口:“再要一只老母鸡,没有鸡拿钱抵。”   这年头家家户户能养的鸡都是定数的,对于能下蛋的母鸡更是恨不得供起来养。   真要了老母鸡,得心疼死王家老太婆。   “成,”随宏一拍掌,“等会哥给咱奶说。”   除了还没赶来的栓子他们,村子里其他小孩都被大人死死拽住,不肯让自家小孩掺和这事,因此随棠他们的密谋没有任何人听到。   前头敲门的村长也被里面死活不开门的王家逼得无奈,最后放出杀手锏:“要是再不开门就去请公安了!”   这话的威力无异于落下一颗惊雷。   围观的村里人顿时议论纷纷。   要知道能请公安来的可都是那些倒卖走私,偷子流氓之流!   真要沾了公安的案底,这十里八乡的名声就别要了,已经家里儿女的亲事也都全毁了。   王家哪能不知道这道理。   里面顿时也不阻门了,“唰”地一下门从里头打开。   随棠几人抬眼看过去。   门里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的老太婆,混浊的眼里精光一闪而过,在外边人还没来得及开口前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喊:   “天杀的瞧瞧这随家要逼死我老太婆啊!!!”   随老太太可不容她作秀,叉腰冷笑骂道:“老不要脸的养出小不要脸,剑@#$&……”   在老太太开口的那一刻,随棠连忙捂住小胖墩的耳朵,但随即,自己的耳边也是一静。   随宏捂着他耳朵做口型:你也不能听。   他奶这回骂的比先前还要脏,还是别教坏了县城里的小堂弟。   落后老太太一步的随长剑眼角看见,拉了一把他娘:“好了娘,别骂了,先看村长怎么说。”   王家老太婆没随老太太能骂,除了最开始挤出几滴猫尿,后面几乎毫无招架之力。   夹在两家人中间的村长头都要大了,听见随长剑的话震声呵止:“长剑说得对,好了你俩都别说了!”   在村里村长还是相当有威信的,因此这话一出,随老太太再气也愤愤停了嘴,狠狠剜了一眼地上的老太婆。   村长又看了眼地上,“坐地上成什么样子,还当小孩撒泼打滚就能赖过去?赶紧的起来,把这事解决了!”   围观村人顿时哄笑出声。   王老太婆也知道耍赖不得,一咕噜爬起来也不害臊,眼睛提溜转了一圈,说:“村长,我孙子也伤得没眼看……”   “停,”村长直接挥手打断她,“一码事归一码事,先把你家成财还有他媳妇小孩都喊出来!”   “这、这,不就小孩闹架喊我家成财干什么……”王老太婆梗着脖子道。   随长剑眸色沉沉,扭头对随棣招手:“小棣,来。”   等随棣过来,随长锋蹲下身掀起他后背的衣服,而后迅速放下捂严实。   尽管这一过程十分快,但还是有眼尖的村人看的清清楚楚,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作孽啊,那么小的孩子!”   没看清的连连追问,看清的回道:“小孩身上老大一块青紫,肿得老高了!”说着伸手比划了一个圈。   对应上随棣的腰身宽度,几乎是整片后腰。   虽然随棠刚才就听随宏他们描述过小胖墩伤,但这和亲眼看见终究不一样,眼睛猛地刺痛,抱住扑回来的小胖墩小声道:“这个礼拜允许小棣不写作业。”   随棣眼睛一亮:“好,我最最最最喜欢哥哥了!”   随棠揉了揉他头发。   村长厉声道:“赶紧的,把你家成财他们都喊出来!”   眼见越来越多谴责不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加上在村里向来有威信的村长和支书随长青也在盯着她,王老太婆梗着的脖子缩了缩,慢吞吞从嗓子眼挤出一句:“我、我家成财不在……”   随老太太怼他:“这个点能去哪里鬼混?地里的活也干完了,你个老不羞的老骗子!”   “没错,”村长目光锐利,“你家成财呢?”   “他、他……”   “村长,家里小孩想吃新鲜菜,男人去自留地挖菜了。”   一道尖细的女声接过话头。   随棣抬头看了眼来人,立马和他哥咬耳朵:“哥,这个是王大宝他妈,居然没帮她儿子打我!”   女人手里牵着两个圆胖的男孩,后头跟着一个灰朴朴瘦成片儿的女孩。   两男孩一出来就甩开女人手躲到王老太婆身后。   这会王老太婆也不顾周围还有人,扯开嗓子骂道:“你个赔钱货带我宝贝孙孙出来做什么?吓到他俩怎么……”   “行了,”村长不耐打断她:“既然王成财不在,那你和你儿媳妇能做主吧?”他冷眼瞧着那两孩子除了脸上有点淤青外,可没哪里伤着的样子。   “你家孩子把小棣打成这样,道歉,医药费还有营养费,总该你们家负责吧?”村长说。   随棠也仔细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眼自家这个,“小棣,你没揍他俩吗?”   随琇听见了,小声笑了一下,道:“栓子他们说小棣也揍了那两王八蛋,不过他俩黑,看不出来。”   不像她小堂弟,皮肤偏白,轻易就能留个印子。 [39]39:“不成!”王老太婆急得直接把在她身后缩得跟鹌鹑似的两孩   “不成!”王老太婆急得直接把在她身后缩得跟鹌鹑似的两孩子拽出来:“我家大宝二宝也被打了,咋就我家给钱?”   “王婶子不然你再瞅瞅你家大宝二宝?”这回不用村长开口,围观的村人中有人高声喊道。   王老太婆下意识看去,立刻傻了眼,“这、这……”   伤口呢?咋就脸上这点?   那上午回来时咋嚎那么大声?!   她不死心地要把两孩子挨个检查一遍,耳边飘来低低的细碎唾弃声:   “……下手也忒狠毒了……”   “是哩是哩,两七八岁的人了居然还欺负人五岁小孩!”   “不成,我得让我家那几个小的离远点……”   王老太婆皱得跟橘子皮似的脸越涨越红,最后好不容易在王大宝胳膊上找到一块不甚明显的乌青,立马叫嚷起来:“我家大宝身上也有伤!”   围观的村人探头看了眼,顿时哄笑出声。   王老太婆的脸越烧越红,她再眼瞎也说不出这伤要比随棣的更重这话。   但让她干脆利落赔钱无异于是剜她的肉,眼珠子转了一圈瞧见旁边没吭声的女人,一下子火气上涌,在她腰上软肉狠狠掐了一把:“哑巴了,赶紧说话啊!咱家大宝二宝都要被欺负死了!”   女人不敢躲,目光游离躲闪着村人的打量注视,任腰上的手掐得再用力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村长见王家这边只有王老太婆来回倒腾那几句她家大宝也伤着了的话,没了耐心抬手道:“行,那这样。咱们一码归一码。”   所有人看了过来。   他先看随老太太这边,“长剑,你们家负责王大宝王二宝的医药费和营养费,行不?”   “没问题。”   随老太太和随长剑爽快点头。   可以说他们等的就是这个处理办法,也不枉他们下午特地去卫生所开了单子。   “你们王家也同样,负责小棣的医药费和营养费。”村长看着王老太婆的眼睛道。   “哪这么麻烦!两边抵消不就成了……”王老太婆嘟嘟囔囔,但看见村长逐渐沉下来的面色最后还是呐呐收声。   见两方都没了异议,村长回头看随长青:“长青,拿纸笔出来,立个字据。”   王老太婆又蹦起来:“还立字据?!”   但在场没一个人理会她,全都看着随长青掏出厚本子垫在手掌里写着字。   不消多久,随长青就停了笔,然后一字一句地把上头的话念出来:“……随家负责王大宝王二宝……王家负责随棣……”   边听着,王老太婆突然眼睛一闪,她家是两个,随老不死家的只有一个,怎么算都是她家能拿到更多的钱……   “等下!”随老太太忽然出声道。   “婶,还有啥要添的吗?”随长青问。   随长剑替他娘点头道:“下午我们家已经带小棣去了卫生所,医生给小棣开了药和单子,这钱就按单子上的来写。”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张对折的纸。   随棠知道那张纸里写的是什么,刚才问情况时随宏几人跟他说过。   卫生所的那个老医生在以前过得难时,随家私底下帮了一把,因此欠了份随家人情。这回请他写的那单子是按重了的写,尤其是营养补偿里头,不仅写了红糖鸡蛋麦乳精,还写了多喝骨头汤。   “行,那我直接添进去字据里去。”随长青没看王家那边,径直打开那张纸低头一看,握笔的手顿了顿,但什么也没说准备提笔抄上去。   “长青叔,再等等!”随棠忽然开口,顶着所有人的目光道:“长青叔可不可以写明,双方的医药费和营养费按卫生所医生开的医嘱为准。”   在围观村人都摸不着头脑时,王老太婆暗地里撇了撇嘴,又心中窃喜起来。   她家有两个!   按卫生所的来也好,反正卫生所里的药都死贵死贵的坑人!   随老太太瞬间由疑惑到恍然,连忙催促:“长青啊!就按棠棠说的写!”   在围观人好奇看随长青写字时,随宏用力揉了把随棣脸,对随棠竖起拇指:“棠棠你是这个!”   夹在两人中间的随棣视线在两人脸上来回移动,愣是没明白他俩在说什么。   随棠嘴角翘了翘,在小胖墩张嘴想要说话时眼疾手快地捏住他嘴:“回家给你说。”   那头随长青再次写完停笔,想了想他先把字据递给了他爹。   村长略略扫过一眼,眼中划过一瞬讶异,很快把字据还给随长青:“念吧。”   随长青再次一字一句地念出来,前半段一字未动,直到后半段,他停顿片刻,继续道:“……王家负责随棣医药费五元,营养补偿:鸡蛋,麦乳精,猪骨……”   “这不对!!!”王老太婆脸扭曲一瞬,尖叫出声:“咋那么多?!”   事实上不仅是她,周围村人也震惊地瞪圆了眼。好几个妇人小声嘀咕:“乖乖!要五块钱……”   随长剑展开那张纸,“这是卫生所何医生写的。”   周围议论声一静,嘀咕的妇人目光又是一变:“……是何医生那就没问题了……”   谁不知道何医生的医术在他们整个队里都是顶顶好的,就连别的村都有人会来他们这里求医!   随长剑忽略掉各种目光,不紧不慢解释道:“何医生说小棣腰上那块青,得去城里用大机器检查一下里头的骨头有没有损到。”   这话并非他瞎编,确实出自何医生之口,只是在何医生叮嘱完他们后就上手摸了摸小棣腰,再擦了他特制药酒,才改口说没伤到骨头。   不过在知道大医院里还有能检查人骨头的机器,为了放心随长剑还是决定带小侄子去检查一趟。   所以这医药费要的也不算虚报。   至于后头的营养补偿,就是假设小侄子真伤了骨头列的单子。   王老太婆瞪大了眼,松垮的眼皮褶子都被撑起来,等听到后头的营养补偿更是两眼一黑一屁股坐地上,开始哭天喊地。   随老太太哪能忍她赖皮,立刻开始蹦出一句句刻薄话,引得村人哄笑不止。   缩在王老太婆后头不敢说话的王家兄弟被吓得尖叫一声扭头想钻回家里。   随棠神色毫无波澜,抬脚想趁乱悄悄去给那两王八蛋一脚,肩膀忽然被一只手掌按住。   “孙叔叔?”随棠惊讶抬头,孙叔叔居然还没有回去吗?   孙成说:“别过去。”   他目测了一下二者横向体型,王家孩子是总师的学生两倍宽。   随棠还想争取一下时,村长开口了。   “好了!”一旁冷眼观察许久的村长再次震怒开口,“吵什么吵?!都成什么样子!”   又掉头眸色沉沉地看地上王老太婆:“不想给检查费和营养补偿是不是?”   “他们讹人!小孩哪要那么精贵的机器检查?!”   “所以不给是不是?”村长抓重点。   王老太婆坐在地上直勾勾盯着随老太太不说话。   “行,”村长点点头,转身走到随家这边,目光却看向孙成,“同志,你是军官吗?”   这话一出,原先只敢暗地里悄摸观察这陌生军装男人的村人顿时光明正大地看过来。   等孙成点头后,村长指着地上的王老太婆道:“军官同志,你也瞧见了,麻烦你把她带去报公安、”   孙成正想说他并不能把人带公安时,王老太婆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急促厉声道:“我不去!”又扯过她儿媳,“你个丧门星赶紧去里头把钱拿出来!”   孙成再次保持缄默。   村长狐疑问:“真的给?”   “真给!咱王家赔就是了!”王老太婆神色更加惊恐,她分不清制服的区别,她只晓得穿这种样子的人可以轻易把她扭送坐牢。   要真坐牢了他们王家也不用在这个大队里住了。   她更怕自己会和几年前那些身上挂牌子的人一样,也有人朝她扣屎盆子。   村长这才示意随长青把字据给她:“行,那按个指印。”   “对了,咱家也不缺麦乳精和猪骨头,况且你们王家也不一定有票买,把这两样换成你们家养的鸡,怎么样?”随宏说。   王老太婆在孙成的注视下两股战战,现在是说什么都应好,连忙回头冲屋里喊:“再抓只、”   “要老母鸡。”   “再抓只老母鸡!”   喊完,王老太婆快速抬头看了眼高大的孙成。   这会儿一身军装气势凌厉的孙成显出来,连周围嚼口舌的声音都少了许多。   所有人等着里面的女人出来。   随棠瞥到王老太婆几经变化的脸色,心里郁积的那口气这才一点点散了。   见随棣还在没心没肺地跟随良小声说要怎么样去收拾王家两王八蛋,顿时手痒,避开淤青在他脑门上敲了敲。   “下回要是敌众我寡,不要莽上去,知道吗?”随棠补充:“最好不要打架,有人想欺负你你就跑,回家告诉哥哥或者爸爸妈妈。”   “哥,敌、敌我挂什么意思啊?”   “……是敌众我寡。”   随宏余光看见随棠神色,噗嗤一声,随良和随琇也死死抿住嘴憋笑。   随棠无语片刻,正想给他解释这个成语意思时,返回屋里的女人出来了。   但她手上并没有鸡,而是一手拿着一叠纸,另一只手死死攥住那个灰扑扑瘦骨伶仃的女孩儿,在王老太婆怒瞪和众人惊异的视线里,直直地往随棠他们走去。   随长剑一愣,抬手想拦住她:“干什么……”   那女人却一把扯住女孩儿,手一用力,女孩儿就跪在了地上,不等别人开口,她也扑通一声双膝落地。   王英芬连忙揽过家里四个小的避开。   长跪幼可是要折寿的!   奔过来的王老太婆面目狰狞,厉声想要阻止道:“崔兰——”   但女人语速极快开口:“军官同志!救救我们母女!” [40]40:“你个贱人——”王老太婆说着不管不顾村人异样的眼神,高   “你个贱人——”王老太婆说着不管不顾村人异样的眼神,高扬起一只枯瘦的手想要劈下。   但手最后阻在空中。   孙成反应极快地一手拎起崔兰和女孩儿,转回身顺手格挡住那巴掌。   崔兰被力道拽得往后酿跄几步,那女孩儿连忙去扶她娘。   王老太婆瑟缩一下,但嘴里还在骂:“两个赔钱货嘴里喷、”   “张晓霞你闭嘴!”   被眼前猝不及防场景惊愣住的村长,回神听见她满口污言秽语更是怒火中烧。   村里其他人没见识可能认不出军装肩章上一道杠跟两道杠的区别。   但他常去县里开会,眼界要比村里人宽得多,打第一眼就认出军装男人的级别绝对不是普通列兵,所以他借男人身份企图吓住王家人,但万万没想到这边老的是听话了,那边王家媳妇又冒出一茬。   而且还是极其骇人的求救!   这事要是闹不好,在军官同志面前丢了面子是小,要是给军官同志顺嘴报到上面,甚至是村里后山对面的部队里……   那他和长青的前途都完了!   想到这他冷汗都要滴下来,一时间又惊又恨,恨不得立刻动手去捂住王家老太婆的嘴。   但奈何孙成拦在了两方中间,他松开钳制住王老太婆的手腕,转头看向崔兰和她旁边的女孩儿:“怎么了?”   女孩儿头垂得更低,崔兰抬起蜡黄没有血色的脸,跟眼神怨毒还在做口型无声辱骂她的婆母对视一眼,垂在身侧捏住那叠白纸的手紧了紧。   “军官同志,我要揭发王、”   “等一下!”   在一旁安静观察许久的随棠眼睛倏地睁大打断她话,再一个箭步冲到孙成身边,“孙叔叔我……”   孙成毫不犹豫矮身附耳过去。   随棠声音很小,仅有孙成可以听见,边说还边用余光打量着王家人的神色。   王老太婆面露怨恨,崔兰眼里有他看不懂的挣扎和犹豫,那个片片似的女孩儿他还没看清正脸。   随棣碰了碰随宏,“随宏哥,我哥在说啥?”   “不晓得,”随宏也好奇,不仅他,围在这边看戏的村人的目光也都聚焦在了自家小堂弟身上。   在众人的注视下,孙成的面色逐渐变得肃然,在随棠话落,他立即道:“我知道了,我立刻回去通知团长他们!”   随棠指向王家那边:“把他们也一起带过去吧。”   “去哪里我哪里也不去!”王老太婆立马扭身想往屋里跑,但她动作再快也快不过孙成。   被反手剪在身后,她又开始哭天喊地:“有没有天理王法了,快瞧啊公安要欺负死我个老太婆了……”   这回没人理她,连村长和随长青都没动甚至连问也没问一句。   孙成锁住王老太婆后,回头看向剩余两人。   随棠看见崔兰眼里最后一丝犹豫也在王老太婆的骂声里散去,不用孙成开口就牵起女儿,嗓音轻细:“军官同志,我们自己走。”   孙成点头,视线在人群里扫过,定在缩头当鹌鹑的王大宝和王二宝身上。   这两个小胖子早就被这变故吓得面色惨白,连眼神也不敢对视,颤颤巍巍手牵着手跟在女人身后。   一行六人往停在路边的车走去,这回不用开口,村民静若木鸡地齐刷刷让开一条道。   等几人上了车,车子喇叭响了一声缓缓驶动。   凝滞的空气才开始流动。   低低的窃窃私语声一点点增大,里头有几个实在好奇的妇人凑到随家这边,目光惊奇地七嘴八舌问随老太太几人:   “婶子你们家认识那军官?”   “英芬啊这咋回事哟?”   男人那边也不遑多让,直接扯过随长剑想要盘问。   随棠几个小的都被严严实实挡在后头,见没完没了的打听八卦,随棠从大堂哥腿后边探出小脑袋,目光精准找到村长,等村长回视后,他说:“表爷爷,让他们别问啦!”   村长神色一凛,他陡然想起那天夜里带走随棠的同样是一个军官同志,那这事……   顿时他眸色一沉,声音洪亮肃然:“回去!都回去,这事结束了各回各家吃饭去!”   “麻子,赶紧带你媳妇回去,还有铁柱你们几个!”见还有人不死心想问,他开始一个个点名,再威胁道:“谁再问明天就去垦荒地!”   这活是村里头大家都不愿意要的,不仅比别的活累,工分也没多多少。   所以垦荒地向来都是轮流干,轮到哪家就哪家的男人去。   这话一出,还想再追着问的人果然一个个的灰溜溜走了。   剩随棠他们与村长和随长青同行了一小段路就分开了。   目送村长他们进门,随棠视线一瞥就看见了旁边安安静静宛若无人居住的知青宿舍。   随宏以为他好奇,揉了揉他脑袋道:“这群知青跟咱不是一路人。”   村里有什么热闹他们不会凑过来,村里人也不会去主动喊他们。除了个别主动融入他们村跟他们村里人结婚的知青。   尤其自高考恢复后,知青跟村里人的关系就更淡了。   不过他们村也不会主动去针对人家,都是该干什么活就什么活,每年村里宰年猪除了上交的,都是连知青的份儿一块分。   随棠眨了眨眼,虽然不知道大堂哥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但他还是捧场地认真点点头。   回到家后,家里人都极有分寸地没有去问王家的事,手脚麻利都开始忙活晚饭。   顿时家里只有随棠和随棣是闲着的。   憋了一路的随棣连忙悄声说:“哥咱进房间说话好不好!”   “行。”随棠点头,正好在饭前把小胖墩的作业检查一遍。   但进屋后没等他找小胖墩要作业本,小胖墩就缠过来:“哥!刚才你跟那个军官说啥了?”   随棠推开他,捏住他嘴:“没说什么,把你作业本拿过来。”   随棣愣在原地,如遭雷劈。   遭了的,今天忘记写作业了!   随棠松开手:“没写?”   “哥,那个、”随棣眼珠子疯狂乱转,上看下看就是不看他哥。   随棠懂了,就是没写,正打算让他现在写时,忽然想起小胖墩腰间的青紫淤伤,瞬间也没了心情。   点了点他鼻尖:“算了。”   “好耶!”随棣立马扑过去抱住他哥的腰,“哥你最最最好了!”   “我最最最喜欢哥哥!”   一连串甜言蜜语攻下来,随棠嘴角翘了翘,想了想把不怎么要紧的,小胖墩也知道的部分说了出来:   “我跟孙叔叔说,王大宝他妈手上拿的纸是研究所里的纸。”   研究所里的这种白色稿纸的幅宽跟外边不一样,他暂时还没见过一模一样的。   不过这只是疑似,真正让他确定的是他看见了纸上的几串数字,与他在一组里某个部分看过的完全吻合。   但这就不用告诉小胖墩了。   随棣嘴巴张大,他是知道部队里有个研究所,章竞泽带他去研究所楼下接过他哥。   他整个人跳起来:“王大宝他妈去研究所偷纸?!”   “……小傻子!”   ——   孙成一路上都在猛踩油门。   挤在后排的王家人安安静静,只有王老太婆隔着中间三孩子不住地用眼神剜着崔兰。   眼见窗外风景越来越陌生,王老太婆终于忍不住颤抖身体哀求道:“军官同志,咱老婆子没犯啥事啊,随家的钱我都赔,我赔还不成!”   两小胖子也嚎啕哭起来:   “我错了我再也不打架了!”   “呜哇我不要变成坏分子——”   孙成没有回应,而是透过后视镜观察他们。   崔兰怀里护住那叠白纸,搂着女儿低头不说话。   王老太婆眼里有怨恨恶毒,但也是实打实的恐惧和茫然。   等车开进部队里,孙成踩下刹车开口道:“下车。”   几人哪敢不听,尤其是王老太婆和两小胖子,只是刚一下车就对上外头许许多多跟孙成穿着一样军装的人,顿时腿一软。   周围执勤的士兵见到车里出来一长串的生面孔,立马小跑上前。   孙成直奔主题道:“快去请夏所长和郑总师来办公楼!”   孙成的级别要比他们高,因此执勤队伍里迅速出来一个士兵往研究所方向去。   车是直接停在部队里的办公楼下,孙成把人都安置在空的会议室里,嘱咐外面士兵看好人后,才径直往团长和政委办公室跑去。   郑钦和夏维正巧在一块商议项目进度,听见来通知的士兵疑惑一瞬,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送棠棠回家的就是孙成这个名字吧?   章竞泽接送不了的时候,派其他人去接送时都会跟郑钦汇报一嘴。   难道是棠棠出事了?   郑钦猛地起身,“夏所长,我先走一步。”   不等夏维回应,郑钦就快步往办公楼去。   留夏维原地被郑钦袍角带起的风糊了一脸,顿时吹胡子瞪眼道:“这小子!腿长了不起啊!也不等等我老人家!”   于是走得飞快的郑钦与顾望川几人一同在办公楼下碰面。   郑钦眸光锐利地锁在那个陌生军人身上,“孙成,是我学生出什么事了吗?”   “报告总师!”孙成行了一个军礼,“随棠安全到家。”   郑钦一路提起的心这才稳稳落下。   “总师,咱们先进去。”   几人在会议室门外停下,政委看了眼郑钦身后,“夏所长没来吗?”   “在后面。”   “行,那孙成你先把情况跟总师和顾团长说一遍。”政委说。   “是!”   孙成看向两人,先把送随棠回家后的那场闹剧描述了一遍。   郑钦神色平静,而顾望川则是拧紧了眉头。   直到孙成把随棠在他耳边的猜测,尤其是那串一模一样的数字说完后,郑钦才断定开口:“棠棠不会错。”   迎着政委和孙成诧异的目光,顾望川了然的神色,他倏地翘起嘴角,慢条斯理道:“我的学生过目不忘,在记忆这方面他绝对不会错。”   “所以,王家人必定和我们抓到的特务有关系。”郑钦说。 [41]41:次日随棠出门等车,随长剑喊住他,“棠棠,下午早点回来。   次日随棠出门等车,随长剑喊住他,“棠棠,下午早点回来。”   随棠歪了歪脑袋,眼里不解。   路过的随老太太看见,笑道:“棠棠忘记明天要开学了?”   随长锋夫妻俩先前就跟家里说好,元宵那天回家吃完汤圆后再带两孩子回县城。   “还有棠棠,今天出元宵,晚上大伯娘给你们做汤圆吃。”王英芬端着盆泡好的糯米进来,这是村里一年难得能吃上一回的精贵粮食。   放在平常日子可不敢这样造,只有在出元宵那天才敢舍得装一盆糯米,去村里公用的石磨那边磨成米浆。   “汤圆?这是什么?”随棠没有在脑中找到有关汤圆的记忆。   王英芬怜惜地看他一眼,“外面白色软软糯糯,里头是红糖流心,好吃的很,晚上棠棠尝过就知道了。”   以前这个小侄子连痛都不会说的时候,她弟妹一家自然不敢让小孩吃这种滑溜溜的丸子类,生怕孩子呛了或是噎了也不会求助大人。   章竞泽开车停在院门口时,就见托着腮蹲在门边沉思的小团子。   这个天气随棠身上穿的厚,袄子还带着白色毛条滚边,蹲下来就更像一颗毛绒球了。   上车后随棠晃了晃脑袋把汤圆晃出去,看见前面莫名其妙笑出来的章竞泽道:“章叔叔,你今天不忙了吗?”   “不忙了,”章竞泽收起笑,从后视镜很认真地看着他道:“这还得谢谢我们棠棠。”   要不是昨晚孙成送小朋友回家,碰上这桩事因为担心小朋友多留了会,才被崔兰求助上。   要知道他们昨晚连夜审问时,崔兰诚实说如果不是恰好撞上了军官同志来,她是不会主动报案的,因为王成财威胁,如果她敢往县里公安跑,他就打死她和女儿,甚至还让婆母和两个儿子时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当时他旁听到这段话时,当真是捏了一把冷汗。   他们抓到了部队里的特务,但是却没找到特务带走的资料,因此这几天部队和所里都在忙着排查。但他们排查了部队,甚至部队的家属区,也没想到另外一个接应的居然早就走山路躲到大树村的地主家废弃老房子里。   再加上小朋友的及时阻止,崔兰没在外头就直接把那叠纸和特务的事情说出来,也得以让他们抢到先机把部队外接应的特务抓到。   “所以王家人什么时候会回来?”随棠问。   他还惦记着给小胖墩要的医药费和营养补偿呢。   章竞泽顿时想起昨天总师跟顾团长他们争执是否要把真相告诉棠棠。   顾团长他们不希望小朋友如此早的面对人心,最后还是总师一锤定音:“我的学生未来一定会在科研大有所为,每一个科研工作者都必须学会保护自己的成果,这不仅为个人利益,也是国家利益。”   于是章竞泽今早来接人前,被叮嘱过如果小朋友问起王家人,就实话实说。   “王家可能暂时回不来了。”   随棠点点头,“是因为王家跟特务有关吗?”   “棠棠你知道?!”正准备踩油门加速的章竞泽动作停顿一瞬。   “很简单猜到呀。”   随棠奇怪地看他一眼,“因为我想不出来王家阿姨能拿到一组的数据的其他方法。”   小胖墩说崔兰没有帮王大宝他们欺负他,所以随棠对崔兰没有恶感,也愿意喊上一声阿姨。   章竞泽一噎,感觉自己好像被小朋友看成傻子了,连忙转开话题:“目前来看只有王成财跟特务有关系,其余人要部队里调查清楚后才能放回家。”   随棠便放了心,他只关心王家还有人回来,小胖墩的补偿还能要到。   之后一路闲聊,章竞泽把昨晚发生的事都给小朋友说了一遍,说完车也到研究所门口。   陈玉玲在楼下等他,只不过当随棠接过卡后忽然发现,“陈姐姐,这个卡好像跟我之前的不一样欸?”   再一看卡的背面,名字栏写着“郑钦”,顿时惊讶道:“怎么是老师的卡?”   “这是总师让我给你的。”陈玉玲说,至于为什么给的是总师的卡,她也不知道原因。   要知道总师的卡权限极高,可以说整个研究所里的门都能被这张卡刷开。但这样的卡总师就这么轻飘飘地让她给了小朋友,甚至在旁边看着的夏所长也没有说什么。   随棠只好奇了片刻,就把疑惑丢在脑后。   在他看来无论哪张卡,只要能让他进实验室里就足够了。   况且整个上午他都没见着老师的面儿,只有老师实验室里又多了一本关于自己的学习进度手册,册子里今天上午的安排是学习编程,堆在实验台上的书也多了一本编程基础书。   因此在二组研究员给他演示过一遍编程软件的使用后,随棠就开始自己生疏地尝试。   那个研究员站在旁边看了会,见小朋友渐渐熟练地敲下一个个字母,便接着给他说:“这是研究所自己搭的编程平台,你编程好点运行,如果没有error,可以移植到板子里试试能不能驱动。”   随棠现在敲的是书上示例的跑马灯代码,当敲下最后一个大括号,按照旁边研究员的指示点击运行,弹出的弹窗显示无error。   从头看到尾的研究员笑起来给他比个大拇指,“小朋友不错嘛!”   “谢谢姐姐,我叫随棠。”被直白夸赞的随棠唇角弯了弯,很快克制地抿住,只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亮闪闪的。   “哎呦!”杜珮秋嘴角弯起的弧度更大,“嘴真甜,但是不能叫我姐姐,棠棠叫我杜阿姨吧!”   说完原本打算回去忙活自己事的杜珮秋顺手拿起桌上的stm32板子,在随棠旁边坐下。   “来棠棠,杜阿姨教你代码里对应板子上的引脚作用。”   随棠举起手里的书和册子,“会不会打扰杜阿姨呀,老师给我书了……”   “不妨事,”杜珮秋爽快地打断他,“看书哪有我讲的清楚。”再说她对这个被总师收为学生的小朋友还是很好奇的,讲课时也正好可以试试小朋友底子。   “谢谢杜阿姨!”   但这一教,杜珮秋却越教越上头,甚至有些停不下来。   因为她发现无论自己说什么,甚至发散引申到别的知识点,小朋友都能很好地消化吸收,甚至还能提出自己的思考。   直到把整块板子的引脚都讲完后,她才意犹未尽地结束,压在心底里的最后一丝怀疑也尽数转变成了赞叹,甚至在回去工作前忍不住捏了捏小朋友的脸,玩笑道:“棠棠啊,你看总师那么忙,要不然干脆你来当杜阿姨学生算了?”   随棠愣了愣,抬起眼看她,而后摇头道:“谢谢杜阿姨,我只想当老师的学生。”   这下杜珮秋是真有些酸了,小声嘀咕一句:“总师好福气,到底上哪找的这么聪明又这么可爱的学生……”   又揉了揉他脑袋:“行吧,那棠棠继续学习吧,要有不会的随时来那边找杜阿姨。”   “好~”   等人离开后,随棠才继续学习。投入到学习的随棠自动屏蔽了周围的所有声音。   自然也就不知道,每隔个半小时,就有看似不经意路过他旁边的二组研究员。   路过的研究员一回到工位,就迫不及待给同伴汇报小朋友进度:“看到107页了!”   顿时引起一连串惊叹:   “好快!”   “都到数组了吧?!”   “前面的语法全学完了?”   接热水回来的杜珮秋抛下一句:“先前我给棠棠讲板子引脚的时候,顺便教了变量字符语法。”   “然后呢?”   “什么然后,”杜珮秋坐回椅子,“当然是教一遍就学会了啊!”   “……原来一组说的还是保守了!”   研究所总共分了四组,每天吃饭和下班回宿舍时碰见都会交流几句。   在随棠还不知道的情况下,他的名字和每天的学习进度已经在整个研究所里飞速地传播开来。   随棠把整本书都翻完后,才继续尝试在编程平台上敲下代码。   不过这一次他不是完全照抄书上的示例,而是按需求增添删改了里面的函数结构等。   当敲完最后一个字符点击运行时,随棠心里还是有些忐忑,虽然他觉得这些语言很简单,就像他学英语时,但编程语言终归是不同的,它需要在计算机里去运行,而不是直接使用。   几个呼吸的时间,弹窗再次弹出来,依旧是完美的无error。   “好耶!”   声音很小,但在后面等了一会的郑钦听得十分清楚,推了推眼镜,等小朋友平静下来才出声喊他:“棠棠。”   “老师!”   随棠立马扭头,眼睛弯弯的,“老师你看!我写的!”稚气的嗓音带着一丝小小的骄傲。   郑钦也笑起来,俯身很认真地看完,没有敷衍从代码的第一行夸到最后一行。   最后总结:“棠棠很棒,代码写得很漂亮!所以厉害的棠棠,可以老师一起去吃饭吗?”   旁边竖起耳朵悄悄听他们俩说话的研究员不由打了个寒颤,等两人出去后才一把扯过旁边人,恍恍惚惚道:   “总师今天那么温柔?你说我们要是今天下午去总师那汇报进度,总师是不是就不会冷着脸看傻子一样看我们?”   杜珮秋合上资料,“你要是和人小朋友一样聪明,总师任何时间都不会对你冷着脸。”   “……”   那头离开实验室的随棠顿时也想起早上的疑惑,从胸口摘下那张卡:“老师,这个是你的卡,我的呢?”   郑钦低头看他一眼,给他重新挂回脖子:“暂时先用老师的吧,你的那张临时权限卡出了点问题。”   随棠眨了眨眼,出问题?   “跟那个特务有关。”郑钦耐心解释道:“棠棠你刚来那天,老师找夏所长申请了临时权限卡。”   当时他给的理由是找到了一个心怡的天才学生,但这话传出去后就莫名其妙变成了研究所里获得了一个秘密宝贝。听到这个消息一直潜伏在部队里的特务顿时坐不住,没等多久就盗用小朋友的身份进了实验室。   因此小朋友的那张卡只能废了重做。   随棠听完后,蹙起眉头:“老师,特务带走的资料是不是很重要……”   “别担心,”郑钦点了点他眉心,“一组里没有重要的图纸。”   别说项目目前还没有进度,就算有进度了,他们所里也是一期一封存,重要的图纸在通过商讨后的当天就会送到档案室里封存起来。   “不过,”郑钦若有所思看着小朋友道:“棠棠想不想自己尝试做权限卡?”   正好小朋友的卡不需要多复杂的权限,通讯协议也是现成的,正适合拿来给小朋友练练手。   只见小朋友激动地攥紧拳头,用力点头。   “我想!”   郑钦弯唇,忽然想要吓吓他,故作为难道:“但是如果棠棠选择做权限卡的话,飞机模型那边就得停一停了。”   “啊……”   果然小朋友的脸皱起来,犹豫不决。   “噗嗤——”   郑钦彻底忍不住笑出来,也不在意路过的研究员投来见了鬼的目光,银丝眼镜后的眼里只笑意盈盈地看着小朋友。   随棠茫然地抬起头,看清老师脸上笑容后倏地明白老师在逗他,顿时鼓起脸颊谴责道:“老师!”   “老师在。”   郑钦戳了戳他脸颊肉,被小朋友可爱得心都是软的,“好了老师不逗你了。”   顺手接过食堂档口里送出的两碗饭,带人在餐桌上坐下,“快吃饭,下午老师晚点来二组实验室教你怎么做权限卡。”   他等会还要去办公楼那边处理被特务带走的那些资料,估摸着还得要几个小时。   今天食堂的菜色很丰富,白菜里难得加了油汪汪的肥肉去炒,整个食堂内的空气都是香的。   食堂后厨打饭的大娘早已经眼熟这一大一小,尤其是个子矮矮的小朋友,每回打饭时都会乖乖巧巧地说谢谢大娘,因此负责打饭的几个大娘都对小朋友喜欢得不行,舀菜的勺也是不带颠的。   这回菜里的肥肉更是有好几片,躺在脆嫩的白菜叶上泛着油光。   随棠一口菜一口饭交替吃了几轮,忽然想起早上大伯的话,咽下嘴里的食物抬头道:“老师,我下午要早一点回家。”   “嗯?”   郑钦放下筷子,小朋友不是明天才开学吗?   “老师忘记啦?今天是元宵节哦!”随棠回忆大伯娘跟他说的:“晚上要吃汤圆,汤圆就是外面白色软软糯糯的,里面是红糖流心。”   “是老师忘记了。”   郑钦重新执起筷子,点了点小朋友悄悄拨到一边的肥肉,“棠棠,不能挑食。”   “……老师!”   小朋友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没过三秒,郑钦投降地夹过小朋友菜里的肥肉。   小朋友立刻喜笑颜开:“我最最最喜欢老师了!”   但话刚说出口,随棠忽然感觉这话怪熟悉的,凝神一想,这不是小胖墩对付他的招式吗?!   顿时白净的小脸上烧红一片。   对面细嚼慢咽吃饭的郑钦看了只觉好笑,小朋友怎么说着说着还能把自己说害羞?   于是清了清嗓子回到开始话题道:“棠棠,我让竞泽下午四点来送你回去。”   “至于权限卡,棠棠先用着老师的吧,下个星期放假了再来实验室做,好不好?”   “好!”随棠努力绷着红脸蛋,认认真真地回复。   郑钦连忙低头用吃饭的动作掩饰笑意,小朋友实在太可爱了!   下午他得找个时间再寄一封信去西北好友那炫耀一下。   吃过饭后随棠就和老师分开了。   郑钦去研究所外的办公楼,随棠径直回了二组实验室。   只是当他刚推开门,里面的目光齐刷刷地盯过来。   “怎、怎么了?”随棠小声问,身体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   “行了行了别吓着人小朋友!”杜珮秋笑骂他们,走过去把随棠带进来:“他们就是羡慕你。”   随棠仰起脸:“羡慕我?为什么呀?”   “因为棠棠聪明。”杜珮秋意有所指地睨了一眼旁边不安分的几人,“他们没你聪明,所以羡慕。”   “奥!”随棠恍然,诚恳地建议道:“杜阿姨你让他们多看书,多看书就会变聪明的!”   他开始也什么都不会,甚至连系统骗他的话也分不出来,但是看了书之后他就能分辨了!   “……”   杜珮秋沉默片刻,余光瞥到同事也沉默着开始干活,顿时又笑起来带小朋友回到上午的实验台前:“行,他们知道了,谢谢棠棠。”   而后二组里没再闲聊,随棠继续上午的学习,遇见不会的找不到错误的代码就抱着书去杜珮秋那,不过要是杜珮秋正好在跟其他人说话时,随棠就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耐心等,轮到他时才开口说话。   下午时间过得飞快,因为老师约好是四点,害怕章叔叔久等的随棠在三点五十就开始关闭电脑,把实验台用过的电路板等都一一收回抽屉。   于是整个二组本来就对小朋友很好的印象变得更好了,坐在随棠附近的研究员开口问道:“棠棠怎么回那么早?”   “叔叔,今天是元宵节哦,我要回家吃汤圆。”   听见回答的研究员一愣,元宵节?   最近所里接下这个项目,他们都忙昏头了,整天不是在实验室就是在去实验室的路上,什么节日之类的早就忘的一干二净。   现在陡然被提醒,心里头一下子有了期待,不知道食堂晚上会不会煮汤圆?   ———   随棠下车时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桶。   在门口等哥哥等得望眼欲穿的随棣见了,好奇地围着他哥和保温桶转了一圈。   “哥,这是啥?”   “老师给我的汤圆。”   随棣眼睛一亮:“现在能吃吗?”   王英芬下午已经做好汤圆了,但是家里人还没回来齐,因此哪怕小侄子再馋,她也没下锅煮,只给小侄子倒了杯掺红糖的糖水解馋。   随棠转身回去,好笑地点他额头:“不能吃,还是生的,要煮熟了才能吃。”   “煮啥?”刚从自留地择了一把小青菜回来的王英芬问道。   随棠就揭开保温桶盖子。   里头大半桶的圆滚滚白白净净的汤圆。   王英芬吸了口气:“嗬,那么多?!”   “嗯,老师给我的。”随棠把保温桶递给大伯娘。   “这、”   这怎么好意思,人老师给自己学生的汤圆,他们怎么好意思吃?   于是五点多随长锋和林江月刚到家,她就立马拉着弟妹到厨房。   林江月笑眯眯地,“没事,嫂子咱是一家人,几口吃食的事,不打紧。”   “再说了,这几天还得谢谢嫂子帮我照顾那两孩子。”   “……”   这一说王英芬顿时想起另外一桩要紧事,正想给弟妹说昨天的事,随棣拽着随棠跑了进来。   “妈妈!”   “棠棠,小棣?”转身看清自家小儿子脸的林江月神色一变,快步接过两孩子,“小棣你又打架了?”   “不是的妈妈,”随棠气呼呼地抢先开口,“是别人欺负小棣!”   林江月回头看向王英芬。   “是王家,王成财……他们家。”王英芬没把话说太明白,两个孩子还在这。   林江月一顿,而后柔声道:“棠棠,小棣,你俩去找堂哥堂姐玩好不好?妈妈想和你们大伯娘说个悄悄话。”   “我懂!你们大人都有好多悄悄话和秘密要说,我也要和我哥说悄悄话!”随棣拍拍胸脯。   林江月挽起唇:“小棣说的没错,谢谢小棣体谅妈妈。”   随棠则是仔细地盯了妈妈好一会,才碰碰她眼睛:“妈妈不要生气,章叔叔说王成财不会回来了,坏人都会受到惩罚的。”   这下林江月眼里原本的恨意和怒火是彻底散开,转而盛满温柔:“谢谢棠棠,妈妈不生气了。”   等两孩子手牵手出去后,王英芬瞅了眼他俩背影,有些羡慕道:“弟妹,棠棠和小棣都是贴心的。”   不像她家的三个,两个儿子都是棒槌,只有小女儿会温言软语哄她。   林江月抿起唇笑了笑,眼里的温柔一点点冷下来,“嫂子,是当年举报我的那家吗?”   “是。”王英芬觑了眼冷着脸的弟妹,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   林江月越听眉头蹙得越紧,听完后冷笑一声,“当年还是太容易放过他们王家了!”   那会正是最风头最紧的时候,就连首都魏家也是缩着头过日子。但万万没想到,在这要紧关头居然有人往她工作的纺织厂投举报信,要不是被她妈妈正好在西省任职的旧友拦下来,恐怕那个时候挂牌子游街的就是她了。   后来被她大哥二姐知道,更是一封信写来找关系把王成财从食品厂里辞退掉。不过这也并非无故辞退,而是人食品厂领导实打实抓到了他偷偷摸摸占公家便宜的证据。   至于后面王家怎么样,因为发现随棠的病,他们也就没再关注了。   把事情都问得清楚后,自然也知道王家现在恐怕不太好,尤其是王成财,林江月只好暂时咽下这口气,跟王英芬分工开始做晚饭,尤其是随棠和随棣期待了一整天的汤圆。 [42]42:妯娌俩端菜出来后,望眼欲穿等吃饭的随棣探头一看,不是汤   妯娌俩端菜出来后,望眼欲穿等吃饭的随棣探头一看,不是汤圆,顿时大声问:“妈妈,汤圆呢?”   在旁边教两堂哥堂姐写数学题的随棠也不自觉抬着一双乌黑的眸子看过去。   林江月已经平复好心情,此刻又变成了温柔的模样,笑道:“放心,少不了你俩的汤圆。”   “咱家年年都是吃了晚饭后才能吃汤圆的!”随琇抱起作业本拍拍随棠脑袋。   糯米红糖都是精贵东西,在乡下没人舍得糟蹋精粮去做那填不饱肚子的吃食,随家也同样。王英芬泡的那盆糯米也就够全家每人分个三五粒汤圆尝尝味,自然要先吃了晚饭填饱肚子。   随长锋也没惯着两孩子,尽管现在正心疼小儿子,但还是把人从凳子拎下来:“棠棠,跟小棣去洗个手吃饭。”   “弟妹,不然先端两碗给棠棠和小棣吃着?”王英芬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眼失望去院子外头的两侄子,就要去拣两只干净的空碗。   随老太太也帮腔:“是哩,先吃汤圆也没啥,不碍事!”   “不成不成,”林江月连忙拦住王英芬动作,“他俩吃了汤圆就吃不下饭,尤其棠棠,猫儿胃。”说着她悄悄递给丈夫一个颜色。   随长锋心领神会:“娘,真不用,他俩得多吃饭身体才好,别的都是虚的。”   他俩不是不心疼馋嘴的两孩子,但这边不是县城家里。大哥家里也有孩子,这年头谁不馋点甜的,总不能让大哥家孩子眼馋看着自家两孩子吃汤圆吧?   倒不如大家一块吃。   随棠洗个手的功夫方桌上就摆满了菜,他和小胖墩的碗里也已经盛满饭。   是他很吃不下的份量。   林江月在随棠身边位置坐下,忍着笑道:“棠棠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吃不完的给你爸爸。”   这饭是随长锋盛的,他想看看这两天小朋友住农村里活动量多了,饭量有没有相应变多。   “哥,我也帮你吃!”随棣凑过头举手自告奋勇。   “谢谢小棣。”   随棠推开他头,眼里心虚一闪而过。   因为在研究所里有老师压着他,他尚且能多塞几口,但到了晚饭,他就以中午吃太饱为由,只是潦草吃上小半碗就撤下桌。   因此随棠这顿饭吃得格外煎熬,开始还能大口大口地吃,渐渐就变成磨磨蹭蹭地一粒米一粒米挑着吃。   随长锋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盛的饭他心里有数,虽然那碗饭是压实过的满满一碗,但是现在才下去不到半碗饭。   再一看小儿子,碗里的饭都见底了。   至于他大哥家的三孩子,个个都吃得香喷喷的,最少都是一碗打底。   心里愁叹一声,手一伸:“棠棠,吃不下了就给爸爸。”   随棠眼睛一亮,忙不迭地递过碗去松了口气。   他只感觉这饭怎么越吃越多深不见底。   王英芬见了,愣了一下问:“棠棠今天中午也吃得很饱?”   不愧是部队的食堂,这饭菜的份量真足啊!   “……嗯!”随棠心虚地避开大伯娘视线,起身夹起一块炒鸡蛋放小胖墩碗里:“这个好吃,小棣多吃点。”   林江月似笑非笑睨他一眼:“那棠棠等会的汤圆要全部吃完哦!”   随棠想了想那汤圆大小,信心满满点头:“好!”   因为等会还要一块吃汤圆,随棠就没下桌,撑着下巴等了会。   等最后吃完饭的随棣也放下筷子后,妯娌俩才去厨房把煮好的汤圆端了出来。   这汤圆加了米酿去煮,米酿的酒香混着汤圆的甜腻,刚一上桌就勾得全家人鼻翼翕动。   随棣已经迫不及待举起自己碗,想了想又把他哥的碗也端起来,眼巴巴递到大伯娘面前:“汤圆汤圆汤圆~”   几个大人扭头一看,不止随棠随棣,就连随宏他们几个也都露出了渴望的眼神。   顿时笑出声,随老太太催促道:“老大家的,赶紧分汤圆吧,可别把人馋死喽!”   托随棠的缘故,今晚每个人可以分到七粒汤圆,所以王英芬给老太太先装一碗,第二碗就递给了随棠。   端到心心念念一整天的汤圆,随棠潦草吹了吹顾不得烫就张嘴咬了一小口。   灰白色的外皮咬破里面的红糖就流了出来。   糯米的清香软糯和红糖的甜腻一下子溢满整个口腔,鼻尖还萦绕着醉人的米酿酒香。   一层叠一层的香甜让他瞬间瞪大了眼睛。   好好吃,甜而不腻!   连忙“嗷呜”一口就把剩下那粒汤圆吞进嘴里。   一时间整张桌子上只有汤匙碰到瓷碗的清脆声,一桌子人吃的头也不抬。   足够甜腻的红糖流心完全地符合了这年头劳动人民的身体需求。   不过随长剑夫妻俩只在最开始克制地吃了两三粒后,就停了汤匙,他俩准备再匀几粒给家里两个小的。随宏也没有全吃完,碗里也留了几粒准备分给弟弟妹妹。   倒是随长锋夫妻俩一口气吃了整碗,而后笑眯眯地看着家里的两小朋友。   林江月弯着眼睛与丈夫对视一眼,用手比了个三。   她赌棠棠还剩三粒汤圆。   随长锋摇头,竖起四根手指。   随老太太坐在上首把他们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愣是觉得今年这碗汤圆要比往年甜的多。   但令夫妻俩惊讶的是,或许是酒酿汤圆格外符合自家小朋友的胃口,小朋友一气儿吃了五粒汤圆后,才揉着肚子求助:“妈妈我吃不完了……”   “我吃我吃!”捧着碗把汤都喝干净的随棣连忙举手。   “不行。”林江月把小朋友碗里剩的汤圆舀走。   “小棣不能再吃了,小朋友吃多了不好消化。”   坐在兄弟俩对面的随琇和随良悄悄惊叹,自家小堂弟居然连甜甜的汤圆都吃不完!   这可是甜的!比糖还要甜的汤圆!   林江月余光瞥到,笑着分给他俩,揉了揉小侄女脑袋:“我和你们小叔也吃饱了,麻烦琇琇和良子帮忙了。”   “……谢谢弟妹!”   林江月惊讶:“嫂子谢我做什么,该我谢谢良子和琇琇才是!”   随长剑轻轻拍了拍他弟肩膀,随长锋偏头一扬眉,又扭头看向林江月和自家两个小朋友,眼底眉梢皆是笑意和温柔。只是当视线落在随棣脸上的青紫,眸色又沉了沉。   尽管他哥已经给他说了王家的倒霉事,他也感受不到一丝痛快。   只能暗自思衬,看来以后得多带自家小傻子回村里住。   等吃过汤圆夫妻俩一人抱着一个骑上车回县城时,还在路上随长锋就迫不及待把想法说了出来。   林江月看了眼怀里睡着的随棠,单手稳稳控住车头方向,嗔他一眼:“咱回去再说,别吵醒了小棣!”   两小朋友都被一碗米酒汤圆给放倒了。   “吵不醒,”随长锋猛地一加速,低头看了眼笑起来道:“睡得跟小猪一样。”   又眼馋地看了眼他媳妇怀里的随棠,扼腕叹息,要是两小朋友都随他媳妇长就好了!   随棠只记得自己坐在凳子上等爸爸妈妈收拾衣服回家,而后就渐渐地就没了意识。   再次睁眼,眼前的房间一下子变得熟悉又陌生,盯着天花板懵了许久,他才一点点回神想起这是县城的家里。   窗外天光大亮,有小鸟的“啾啾”声和自行车穿行巷子的清脆铃声混杂传入屋内。   随棠翻了个身。   这段时间他都是跟小胖墩一块睡的,现在自己一个人睡,床顿时宽大得让他不习惯。   不过自己昨天怎么睡着了?   好奇怪。   他一面想着一面起身去捞裤子外套。   但这一切落在推门进来的林江月眼里却显得慢吞吞笨拙得可爱,不禁笑出声。   随棠扭过头喊:“妈妈~”   还有半边袖子没套进去。   林江月端着温开水过来,弯起唇:“棠棠还没醒酒?”   “醒酒?”随棠慢慢地眨眨眼。   “棠棠忘记自己喝醉啦?”   林江月把温开水递给他,以指作梳给他把睡乱的头发压下去。   随棠是接过水才发现自己口渴得厉害,也不管刷没刷牙,双手捧着杯子咕噜咕噜喝了大半杯才停下,随着温水润泽喉咙,脑中的那层薄雾也一点点被拂去。   昨夜醉倒前的记忆一下子浮现出来。   “妈妈这就是喝醉吗?!”随棠神色新奇。   林江月点点头,接过杯子放在一旁,“头痛不痛?”顺手给他把那半边袖子套上。   “不痛。”   但等林江月要给他扣扣子时,随棠就涨红着脸不肯了。   “妈妈我自己来,我八岁了!”小胖墩都不用爸爸妈妈帮忙穿衣服,“小棣也喝醉了?”   林江月好笑,“是,你俩以后可千万别在外头喝酒。”   以前家里煮汤圆不加米酒,这回正好凑上了去年冬天酿的米酒揭封,妯娌俩又想起县城大饭店里的这个做法,所以试着加了几勺,为了怕喝醉她俩还掺了好几大碗的清水稀释。   但没想到就算这样,一碗米酒汤圆还是放倒了自家两小朋友。   要知道这可是自家酿的甜米酒啊,度数可比白酒黄酒低的多。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随长锋压低的哄声:“行了行了不许闹了,咱小声点别吵醒棠棠,棠棠真没走爸爸没骗你,咱进去悄悄瞧一眼就出来行不?”   “我要跟我哥睡我要跟我哥睡……”   “跟我说没用你要问棠棠……”随长锋正哄着推门,顿时跟里面两人八目相对,“棠棠也醒了!”   随棠仰脸看向闹腾的小胖墩。   随棣立马挣扎着要下来。   “小没良心!”随长锋放下人酸溜溜道,走过去接过她媳妇手里的杯子。   林江月“噗嗤”一声,睨他一眼往外走,随长锋跟在她后面出去。   房间里随棠忍着笑看着旁边期期艾艾粘过来的小胖墩,抵住他额头:“干什么?”   “哥,就是,那个……”随棣眼珠子滴溜滴溜地转了一圈都没找好借口。   他哥以前不爱说话,也不喜欢除爸爸妈妈外的人碰他,更别说捞着跟他哥一块睡的机会了。   越想他就越丧气,顿时眼里含了两泡泪开始忆苦思甜。   还是在首都和奶奶家好,他哥都是跟他睡一张床的!   随棠垂眼看他神色变来变去,最后还是憋不住笑,松开抵住他额头的手指道:“小棣晚上可以跟哥哥一块睡吗?”   “哥哥不敢一个人睡。”   只见小胖墩圆溜溜的眼睛一下子瞪大,浮现出惊喜,忙不迭地疯狂点头:“可以可以!”又挺起小胸膛拍了拍:“哥你别怕,我保护你!”   “你们兄弟俩商量妥了没,出来刷牙吃饭啦——”房间外传来随长锋的声音。   随棠嘴角一翘,牵起小胖墩道:“小棣太厉害啦,谢谢小棣保护哥哥。”   被哥哥夸得晕乎乎地随棣一直到吃完饭还都在时不时傻笑。   随长锋没眼看,趁自家媳妇把棠棠带去房间找小学报名用的东西空档,吓唬道:“等会棠棠去小学报名,你也去厂里托儿所报名怎么样?”   咧着嘴傻乐的随棣一秒收起笑容,睁着虎目怒瞪:“坏爸爸!”   “你小子,不想上学是不是,今天还非得给你报个名了!”随长锋佯装严肃道。   “……”   随棣愣了愣,在随长锋没反应过来小身体灵活一扭,避开随长锋奔向林江月在的房间,干打雷不下雨嚎哭:“呜哇——妈,爸爸欺负小孩——”   接到告状的林江月勾了勾唇角,作势在随长锋身上拍了拍:“好了好了,妈妈教训过爸爸了,爸爸下回不会吓唬你了。”   随长锋斜眼看着缩在自家大儿子身后装可怜的小子,正想冷笑一声,但忽然觉得这副模样似乎有点眼熟,在脑中想了一圈也没想出来为什么眼熟。   夫妻俩带上钱票和证件,两小朋友手拉手走在前头,随棠肩上还挎这一个军绿色的小布包。   随长锋便小声在自家媳妇耳边问出疑惑。   林江月回想片刻,偏头瞅他一眼,眼里含笑。   这不正是当年这人追求她,讨自己欢心装可怜时的样子嘛!   “……”随长锋沉默片刻。   林江月顿时笑出声。   走在前头的两小朋友齐齐回头,随棣摸了摸脑袋:“妈,你笑啥?”   随长锋几步并一步上前把两小朋友抱起来:“没笑啥,快走,报名去!”   林江月还在笑。   随棠扭了扭斜包:“爸爸我想自己走。”抱起来时半边包坠得他不舒服。   “我要牵我哥的手走,我也要下去!”随棣也不乐意了。   等两小朋友再次手拉手后,林江月与停在原地的随长锋错身时,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划过他掌心,侧过头笑道:“好啦,咱走吧!” [43]43:今天正好是县里各个厂双休的时间,县里的小学初中也都是挑   今天正好是县里各个厂双休的时间,县里的小学初中也都是挑今天这个时间报到。   夫妻俩带孩子刚到巷子口,就跟住巷子里的一户人家碰面。   在随长锋七八年前借亲属的身份想办法过户到这间房子时,这条巷子里住的人就没怎么变过,因此住在这块的不说都相处的好,至少也是彼此脸熟认得名字。   那户人家的男人是机械厂车间的工人,见到随长锋后眼睛倏地一亮,带着后头的媳妇和一双儿女几步上前,热情道:“随工!”   说完不等人回他,那男人又把后头看着比随棠高一头的男孩喊过来:“刚子,这学期也要多照顾棠棠知道吗?别让其他人欺负了棠棠!”   随长锋张了张嘴,侧过脸跟林江月无奈对视一眼。   年前他们忙,加上小朋友生了一场病,他们就没把小朋友放出去外头玩,不是带在身边就是在家里安安静静看书。   恐怕现在附近人家都还以为他们家棠棠不会说话。有和他俩同一个厂的,为了讨好自然也就会多叮嘱一句,让家里孩子帮忙在学校里多照顾他们家小朋友。   林江月笑了笑,正想解释时,一手抓着斜挎包肩带,一手牵小胖墩走在大人里侧的随棠终于在脑子里把脸跟名字对上了:“谢谢陈叔叔。”   对陈家而已及其陌生的声音一出,并排走在随长锋身边的陈志国夫妻俩脚步皆是一顿,眼睛猛地睁大,连同那男孩和只顾低头玩彩绳的女孩儿也不由转过头,一家四口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随棠身上。   “随随随工,你家棠棠这病好了?”陈志国有些结巴道。   住在附近的人都晓得,机械厂的随工家有个打娘胎里就有病的小孩,七岁了还说不来话。   “是,好了。”随长锋愉悦点头。   陈志国他媳妇顿时想起过年前的一个小道消息,说是从首都来的林会计今年要带男人和小孩回外家过年。   难不成林会计家小孩是在首都治好了这病?   没错,肯定是这样。   那可是首都啊,要什么有什么的首都,治个病更是简简单单!   越想陈志国他媳妇就越坚定这个想法,心里对林会计一家的敬畏也再度拔高了一层,同时盘算着以后跟林会计家走得再近一点。   因此在女儿陈芳想要跟哥哥陈刚去林会计家小孩那边时,她爽快地松了手。   陈刚对这个他爸妈在家里千叮咛万嘱咐,要照顾好的哑巴小孩好奇得不得了。   以前人还不会说话,问什么都不理,他也没办法,现在人会说话了,他就更想要认识对方。   而随棠本就不是话多的人,在低头牵小胖墩跨过路上一个小水坑后,再抬头对于面前突然冒出陈家兄妹俩,也只是沉默地对视着等对方先开口。   陈刚压根没在意,迫不及待问道:“随棠你怎么会说话了?!”   跟在哥哥旁边的陈芳收起彩绳,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随棠的脸。   “生病了,就好了。”随棠回的言简意赅。   但这并不能满足陈刚的好奇心,还想继续追问时,一直充当哥哥小跟班的随棣突然皱起小眉头,圆圆的眼睛瞪过去:“你干嘛总看我哥?!”   “嗯?我?”陈刚诧异指了指自己,但顺着随棣视线,却发现是自家小妹。   随棠对视线很敏感,更别提陈芳光明正大的打量,但他心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拧了拧眉牵着小胖墩避开水坑:“小棣,看路。”   “哦哦!”   在随棣低头看路的瞬间,陈刚也趁机小声问她:“妹你看啥呢?!”   “他好看!”陈芳一点没有胆怯,视线依旧时不时地飘到随棠脸上,兴奋地道:“哥,他跟百货大楼的洋娃娃一样好看!”   “……”陈刚无语片刻。   他妹最大的爱好就是研究娃娃了,无论是布娃娃还是木头娃娃。   不过最近他妹妹心头好是百货大楼新进的洋娃娃,但因为价格高昂,他妹也只能时不时去那边看一眼解解馋。   旁边四个大人虽然在聊着天,但都分了一半注意在四个小孩身上。   陈志国夫妻俩原本听见随棣那话正捏了一把冷汗,生怕两方起口角时,就听见自家小女儿这不着调的理由,不由松下心,陈志国他媳妇半是奉承半是歆羡道:“林会计,你家随棠真是随了你,鹅蛋脸大眼睛,可是一等一的好看!”   “是啊,不像我家那臭小子,全随的我!”陈志国挠了挠后脑勺,方正的脸上无奈一闪而过。   听见大人说话的陈刚猛地顶他爸的腰,不可置信道:“爸你不是说脸越方越好……唔唔!”   陈志国臊着脸捂住他嘴。   陈志国他媳妇也臊得狠狠拧他一把。   真是嘴里没把门的,净在家里乱教孩子!   随长锋跟自家媳妇对视一眼,只当做什么也没听见,仿佛不经意道:“志国,你晓得咱们厂里要评年前的先进个人不?”   年前因为厂里赶着交工,也没来得及评个人就到了春节假。   “啥?”这下陈志国也顾不上别的,松开小孩连同他媳妇一块凑过去细问。   先进个人评上了,不说隐形的好处,就单单工资一项,说不准也有机会涨一涨,这可关乎全家人的嚼用啊!   脱离他爸魔掌的陈刚蔫蔫回到他妹边上。   随棠沉默地看了会,实话实说道:“我觉得很好看。”和stm32单片机芯片一样,方方正正的好看。   紧跟哥哥的随棣也煞有其事点点头,“对,好看!”   “真的?!”陈刚猛地抬头,陈芳也瞪圆了杏眼诧异看过去。   在见到随棠再次肯定点头后,陈刚立马挤开他妹到随棠旁边,泪眼汪汪感动道:“随棠,以后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了!在学校里谁敢欺负你你就报我名号,我带人揍他们!”   他一个四年级的,岂不是打遍二年级无敌手?!   “不许学。”随棠看也没看反手捂住跃跃欲试想要取经的小胖墩嘴巴。   而后才对热情的陈刚礼貌点头:“谢谢,打架不好。”   陈刚以为他怕被大人骂,得意扬起眉毛小声说:“哥带你悄悄的,保证不会被大人发哎呦!”   话没说完他半边耳朵就被拎起来,抬头一看,他妈正阴森森盯着他:“发现什么?”   “没啥没啥!哎哟妈疼疼疼!”陈刚忙不迭求饶。   “混蛋玩意,还敢带坏人棠棠打架是吧?!”   在那边被教训时,随棠默不吭声地带着小胖墩转移到林江月身边。   他们已经到机械厂小学门口了,正是报到的第一天,大家都是赶一个早来,门口人来人往,路过那边挨教训的母子俩时总会投去带着笑的目光。   饶是随棠再不在意别人的注视,也不经有点耳红。   随长锋给他揉了揉耳垂,看向陈志国他们:“志国,我和江月就先带棠棠去二年级报到了,回头厂里说。”   “行,谢谢随工!”陈志国感激点头,就随长锋透露的这一点消息,就能让他得到先机,可以在评选前再努力拼一把。   随长锋笑了笑。   这消息其实年前就出通知了,只是压在办公室没贴出来,但凡厂里有点上头关系的都知道,正好陈志国算得上他们邻居,给予点方便也没什么。   双方道别后就在学校门口分开了。   一二三年级在一栋楼,四五年级又在另外一栋楼,两楼相对而立,中间是黄泥土的操场,中间的旗杆上红旗飘扬。   随棠虽然已经回想起了所有记忆,但以前他没有特意记住的,记忆里就只有一点点淡淡影子。   因此对于二年级的同学,甚至班级位置,他都记不太清了。   于是跟在爸爸妈妈身后的随棠一面打量着周围环境,一面悄悄记路。   一直到某个教室门口,夫妻俩才停了下来。   随棠仰脸看过去,绿漆的门上拿粉笔写着二年级三班。   透过窗户可以看见里面人不多,一张长条桌子前坐着个年轻男老师,一手清点学费,另一只手翻过一本本本子,还能听见里面正在报到的小孩说:“老师我的寒假作业真的写完了!保准没有撕掉!”   等会?!寒假作业?   随棠一懵,茫然仰脸看向林江月:“妈妈,我的寒假作业呢?”   没急着进去的夫妻俩顿时“噗嗤”一声,林江月弯腰点他额头:“棠棠没有寒假作业呀!”   因为随棠的特殊,夫妻俩送小朋友来学校仅仅只为了让他能和同龄人多接触,并不是为了学习之类。所以在入学的那天就跟校长和老师说明过情况,免去了小朋友的学习任务。   不过现在他们家小朋友病好了,那这特殊待遇也不会有了。   想到这,随长锋补充道:“不过棠棠,你这学期就得有作业了。”   原本还羡慕看着他哥的随棣眼神一变,小大人似的拍拍他哥手安慰道:“哥,别怕,作业而已!”   “棠棠可不会怕。”随长锋看得好笑,但心思一转,“不过要是小棣你陪棠棠一块写作业,棠棠就更不怕了!”   正好这小傻子闹着不肯去托儿所,在家也不能总是玩,不如抓诓他一块学。   “是吧棠棠?”随长锋问。   随棠默了默,在小胖墩震惊的眼神里点下头,“小棣可以陪哥哥一起吗?”   随长锋复述一遍:“作业而已。”   “……好叭!”随棣眼含热泪。   林江月心里笑了好一会才说:“走吧咱们进去。”   报完名的人都已经从后门离开,现在年轻男老师的桌前只剩最后一个。   夫妻俩没等多久,前面报名的人就好了,牵着小孩跟夫妻俩点头示意,又稀奇地看了眼随棠才转身离开。   轮到随长锋时,年轻男老师已经十分熟悉随棠家长,正想在学生册子上一如既往做个特殊记号时,随长锋直奔主题道:“李老师,我们家棠棠病好了,不需要再搞特殊了。” [44]44:李成义笔一顿,诧异抬头。\r\r二年级三班的这   李成义笔一顿,诧异抬头。   二年级三班的这批学生是他从一年级开始带到现在的。   当时这个特殊小朋友被送来他班级时,他尝试过跟随棠交流,或是让班里其他的活泼小孩跟他当同桌。   然而无一例外,随棠始终没有开口说过话,甚至喊他名字,十次里也仅有一两次才会不带什么情绪地看过来。   因此他现在不敢贸然把那笔特殊标记取消,而是小心地看向随长锋的身后,放柔声音道:“棠棠,还记得李老师吗?”   夫妻俩往旁边退了一步,在他俩后头的小朋友,正歪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张桌子上还未合上的寒假作业本,听到自己名字才回神,目光上移与李成义对视上。   随棠点了点头,“记得。”   他记得这个李老师特别喜欢凑到自己面前,不用他回答就能自言自语说好多话。   李成义看着那双有神的眼睛,不由怔愣片刻,而后笑容满面,干脆地在划掉名册上的特殊标记,看向夫妻俩道:“恭喜。”   顺利缴完费,李成义把缴费单递给小朋友,温声叮嘱道:“棠棠,明天正式开学来上课,记住了吗?”   夫妻俩都安安静静地没有开口,眼里带着笑看着说话小朋友。   “谢谢李老师,我记住了。”   随棠把缴费单放进小挎包,扣上扣子后顺手拍了拍把包压扁,才牵起小胖墩跟爸爸妈妈离开了教室。   在随家缴费的这会,教室里再次陆陆续续地进来好几户人家带着小孩来报到,整个二年级三班的小孩家长,多多少少都从自家小孩嘴里听过随棠的名字,稍一打听就晓得这是机械厂随工家的哑巴小孩。   因此在听见随棠声音,皆是吃惊地悄摸用余光打量,随即立马捂住自家小孩的嘴巴,生怕一个没注意就得罪人家父母。   离开教室的夫妻俩自然注意到了这些暗中的打量,但他们却丝毫不恼,甚至恨不得他们家小朋友病好了这消息,能立马传到所有人耳里,尤其是那些曾经在背地里叫他们家小朋友哑巴的那些人。   不约而同想到这的夫妻俩默契对视,眼里有相同的释然和开怀。   随长锋嘴角上扬道:“江月,中午咱家里不开火,去饭店?”   “行。”林江月笑意盈盈。   虽然被哥哥牵着,但还是要蹦蹦跳跳踢着小石子走路的随棣耳朵一动,捕捉到“下馆子”三个字,立马仰脸举手:“我要吃猪头肉!”   随长锋低头看他,挑眉道:“禁止合并同类项。”   林江月“噗嗤”一声,笑骂:“促狭!”   “啊……?”仰着小脸没听懂的随棣一懵,但从林江月的脸上读出了那准不是什么好话,顿时扭头求助:“哥!爸爸欺负我!”   从出教室后就兀自陷在自己思绪的随棠茫然眨了眨眼,问:“怎么了?”   “哥!合并同类项是什么?”   没有听到前因后果的随棠便认真解释道:“最早会在数学的一元一次方程里涉及,相同未知数……”   随棠讲得很细致,但越讲他却发现夫妻俩皆是一副憋笑的模样,再一看小胖墩,已经两眼空空,连从下楼开始踢了一路的小石子也没踢了。   “我……讲错了吗?”随棠犹豫道。   林江月笑着连忙摇头,把两小朋友带到自己另一边避开冲过来的小孩,“没有,棠棠说的很对。”   她又点了点随棣脑袋,直接道:“小棣,你爸爸骂你是猪头!”   被点醒的随棣虎目圆瞪,吱吱哇哇地松开随棠的手扑过去,却被随长锋拦腰抱起。   他们已经出了学校,去的正是供销社方向,因此路上人来人往。父子俩打做一团的笑声和小孩愤怒的指控声引得路人纷纷看了过来。   林江月捂了捂脸,牵起随棠默默落后几步,而后好奇道:“棠棠,可以跟妈妈说说刚才在想什么吗?”   她和丈夫早就注意到了小朋友的走神,但见小朋友神情严肃,格外认真思考的模样,他们也就没有出声打扰。   “妈妈……”随棠看向在爸爸怀里扑腾的小胖墩,“我可不可以不上二年级呀?”   “嗯?!”林江月脚步一顿,弯腰与他对视,“棠棠可以告诉妈妈为什么不想上二年级吗?”   “妈妈,我看见了李老师桌子上的寒假作业本,很简单。随宏哥的书也很简单……”随棠眼里写满认真和疑惑,“所以妈妈,我可以直接高考念大学吗?”   他知道,小学过后是中学,中学后是高中,高考了才能念大学,然后去老师研究所。   前头发现媳妇和大儿子没跟上的随长锋又举着小儿子折返,刚一靠近就听见这话,顿时哭笑不得地接过话:“棠棠,咱们回家了再说,行吗?”   “好。”   随棠环顾了眼周围,他们在一家照相馆门口停了许久,里头的老板探出头来,看见随棠挥手道:“小朋友,来照相不?”   林江月弯眼一笑,倒是没有直接拒绝,想了想走过去道:“你们家有彩照吗?”   等随长锋带两小朋友也过去后,两小朋友瞬间被照相馆里挂着的示意照片吸引住。   随长锋便松了手任他们看。   “这不巧了吗,也就前段时间才上的彩照!”老板的目光追着在他店里看照片的两小朋友好一会,竖起大拇指跟夫妻俩道:“你们家小孩长得真好,彩照的效果肯定比黑白的要好得多。”   林江月弯唇道:“那成,给我们拍彩照吧!”   “成!”老板连忙动作利索地钻进黑房间里折腾一会,举着一台照相机出来:“照几张?”   他瞧出夫妻俩不像缺钱的样子,便由他们先想,先招呼小孩到一块红布前:“来来来,小孩坐凳子上照,大人站着。”   直到一张四人合影照完,林江月才拍板道:“照三张四人的,然后两个大人合影一张,两个小孩各、”   “妈妈我要和我哥一块!”随棣立马转身抱住随棠。   随棠坐得端端正正,手搭在膝盖上,哪怕被小胖墩扑得一歪也没恼,好脾气地仍由他抱着。   但就在此刻只听“咔嚓”一声,眼前白光一闪。   老板从后头钻出来,摸了摸鼻尖给夫妻俩解释道:“刚刚你家两孩子实在太可爱了,忍不住就拍了一张。”又连忙挥手道:“刚才那张不收钱,不算你们钱!”   但随长锋和林江月都没有在意这点,反而脑中灵光一闪。   林江月问:“师傅,等会我家小孩拍照可以不坐着吗?就是……加点别的动作?”   老板眼睛一亮,越想越妙,一拍掌道:“成!咱试试!”   说完也不等夫妻俩开口,直接指挥两小朋友的姿势。   兄弟俩手牵手的,抱在一块的,一坐一站的……   老板眼睛越拍越亮,一连拍了八张才不舍的放下相机道:“回头冲出照片来,你家小孩绝对是最靓的!”   之后得益于小朋友的灵感,随长锋和林江月虽然没有过分的姿势动作,但却没有选在纯色幕布前,而是在照相馆的一处角落坐下,身后是糊着泛黄老报纸的墙,两人身影一前一后,有数不尽的脉脉温情流淌其中。   最后一家人总共照了十一张照片,因为彩照比黑白照贵上一块,所以一共十三块八,这笔钱在这个年头算的上是一笔巨款,也是一个普通人将近半个月的工资。   夫妻俩的工资都不缺这点,因此爽快付了定金约好取照片的时间后就离开了。   直把照相馆老板乐的牙不见眼。   林江月看了眼腕表,他们上午九点出的门,在学校和照相耽搁的这些时间,现在已经十一点半了。   “长锋,咱直接去国营饭店吧。”   这个点虽然早了些,但吃饭的人不会很多,他们等菜也不用等很久。   随长锋顺手抱起两小朋友:“成,走吧!”   随棠在照相馆里被指挥着摆动作花了不少精力,只觉得照相太恐怖了,比在实验室里焊锡还要累,因此被抱起来就有些恹恹地垂头在随长锋肩头,视线落在对面的小胖墩身上。   捕捉到哥哥视线的随棣转回头,立马蹬了蹬腿指使道:“爸你快点!我哥饿了!”   “……”随棠想反驳,又有些累,不想说话,便默不吭声蹭了蹭随长锋肩膀。   夫妻俩信以为真,再加上小朋友早上就吃的不多,顿时加快了脚步。   所幸这边里饭店不远,饭店里的人也跟林江月预料的那样不多。   因此他们刚坐下点完菜,就先盛上来了四碗米饭。   没多久,随棣心心念念的猪头肉也片好了端上来。   国营饭店的卤猪头肉是老师傅的拿手菜,每天现卤,一天只卤三个,且卖完就没了,所以十分抢手。   猪头肉刚端上来时就香气扑鼻,哪怕是不爱吃肥肉口感的随棠,也难得下了好几次筷子,虽然净挑着猪耳朵的脆骨吃,但是伴着卤得十分入味的猪头肉还是吃了整整大半碗饭。   要知道饭店里的碗可比家里头的大的多,这里的半碗要比家里的一碗还要多。   夫妻俩默默地看着,一直到小朋友吃得揉肚子才开口拦下:“棠棠,吃不下就别吃了,撑着会难受。”   “唔唔唔!”埋头扒饭的小胖墩松开扶碗的手往随棠那边伸,咽下嘴里的饭大声道:“我帮哥哥吃!”   随棠给他摘掉嘴边的饭粒。   “不行,”林江月轻拍他手,把剩饭扣在随长锋碗里,“小棣吃完这碗也不能吃了,小心撑爆你的小肚皮!”   随棠目光下移,伸手去摸摸他肚子,果然已经鼓鼓的了。   小胖墩还在满脸垂涎地看着那盘猪头肉,眼泪从嘴角流出来。   随长锋一挑眉,毫不客气把整盘肉端起来,尽数倒进自己碗里。   “臭爸爸!!!”   随棠忍不住轻轻弯了弯眼,伸手挡住他眼睛:“看不见就不会想吃了。”   林江月失笑,冲小朋友竖起手指“嘘”了声,而后蹑手蹑脚起身去点菜的窗口。   林江月回来的很快,但手上却没有东西。   手还挡在小胖墩眼前的随棠歪头疑惑。   直到回了家里,在小胖墩嗒嗒嗒地跑去厨房找水喝,随棠才看见妈妈变魔术般从怀里取出一个铝皮饭盒。   打开一瞧,是一份新的猪头肉。   林江月笑着合上盖:“咱晚上再跟小棣说,省的他嘴馋。”   “还有棠棠,等会跟爸爸妈妈到房间里谈谈好吗?” [45]45:随长锋没急着跟过去,他得在随棣回来前想想把饭盒藏在哪。   随长锋没急着跟过去,他得在随棣回来前想想把饭盒藏在哪。   况且他们家关于两孩子的教育方法,向来是由林江月制定。林家家学渊源,几代人都是从事老师行业,随长锋毫不怀疑,在这样环境下耳濡目染长大的林江月,能教给孩子的绝对要比自己多得多。因此在这方面,他只负责倾听和补充。   想到这,随长锋的目光最后停在悬在横梁上的竹篮。   一墙之隔的房间里,随棠靠坐在椅背,晃了晃挨不着地的脚,等林江月拎着小杌子在他面前坐下后,他撑着腿坐直身体,迫不及待道:   “妈妈,我可以像随宏哥一样高考去念大学吗?”   林江月手虚虚环住他,想了想转而问道:“棠棠知道念大学的哥哥姐姐都多少岁了吗?”   “二十岁?”随棠不确定道,这是大堂哥的年龄。   “那我们棠棠几岁?”林江月问。   “……八岁。”   林江月笑起来,看他有些郁闷样子,揉了揉他脑袋道:“看,棠棠也知道自己才八岁,和随宏哥相差了十二岁呢!要是棠棠八岁就念大学,那大学里的同学都要比棠棠大很多,棠棠以后就交不到朋友了!”   这下小朋友看起来更沮丧了,“所以妈妈,我还要再等十二年才能高考吗?”   “不是哦,”林江月摇头,“棠棠,大部分小朋友都是在六岁念小学一年级,十二岁到十五岁念初中,十五岁到十八岁念高中。”   随棠垂着眼在心里数着,还要十年……   “但不是所有小朋友都是这样的。”林江月没卖关子,在小朋友亮闪闪的目光里道:“还有一小部分小朋友是像棠棠这样的小天才。”   “这些小天才们在学习的过程中,大部分都会选择跳级。”   “跳级?”随棠小声重复了一遍,不需要林江月给他解释,他立刻就明白了这两个字的含义,激动道:“那妈妈我可以跳级吗?!”   “当然可以。”   “那我可以从二年级跳级到高三吗?”   “当然不行。”林江月失笑,点点他额头,“不过妈妈允许棠棠跳到四年级。”   这是她和随长锋能想到的最妥当的方法了。   他们希望棠棠能多交一些同龄的小伙伴,能够慢下来享受童年的快乐,而不是如此拼命地埋头学习。   四年级小朋友跟他们家棠棠年龄没有相差很大,再加上邻居陈家的小朋友也在四年级,上午两孩子的相处情况瞧着也不错,这样棠棠跳级到四年级,也能有认识的小伙伴带棠棠一块玩,不至于面临全部陌生的环境。   除此之外,从首都回到县里时,她一路冷眼看着外头的个人买卖是越来越多,政策也是一会一变,但无疑都是往更好更开明的方向变。这样算下来,等一年后棠棠小学毕业,大环境变得更开放,那她也能从厂里离职着手一些自由的个人生意。   甚至她心里隐隐想过,指不定再过个五六年,连外出乘火车住宾馆也不再需要介绍信了。   那未来就不再是小朋友跟着他们的工作来定上学的地方,而是他们选择适合小朋友上学的地方来找工作。   尽管只是被允许跳两级,但随棠一点儿也不嫌少。   这可以整整两年,等待时间一下子从十年变成了八年!   而且,“妈妈,等我念初中的时候还能跳级吗?”   林江月说:“可以允许棠棠再跳一级!”   “好耶!”随棠举手欢呼,“那是不是高中也能跳级!”   “当然可以,”林江月笑眯眯地,“到了高中爸爸妈妈就不会管棠棠跳几级了。”   她和丈夫相信,学完基础教育的小朋友肯定会对自我有更全面的认知,人格会变得健全,这样也就不再需要父母的插手干涉。   “不过,唯独有一门功课,妈妈希望棠棠能够不间断地继续学完,可以吗?”   “好!”随棠想起外公也让他不能放弃数学的学习,“是数学吗?”   “都不是。”   林江月起身绕过随棠坐着的椅子,俯身从书桌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三本黑白色的书。   “棠棠,这三本是你小学一年级到二年级上学期学校里发的政治书。”   林江月把书递给满脸好奇的小朋友,弯着眼耐心等小朋友大致阅览。   与其说这是政治书,她想,不如说这是思想品德书。   小儿子从小就长在他们身边,虽然数学上有些不开窍,但别的方面都机灵得很,心里头有自己的准则,所以她并不担心他这方面的教育。但棠棠有将近七年里是懵懂的,无论是常识还是思想品德,无疑是欠缺的。   因此看着小朋友懵懵懂懂的眼睛,林江月继续道:   “这是思想品德书,等棠棠把这些书——当然不止这三本,以后的每个学期都会有新的书。如果棠棠能不间断地把这些都学完,就会变成一个很棒的小朋友。我们棠棠可以做到吗?”   说着她牵起小朋友的手带他翻开第一页。   最上面的加粗标题写着两个字。   随棠轻轻念道:“爱国。”   林江月弯眼:“对,爱自己的国家,这是每个人都必须做到的事情,是比我们生命还要重要的事情。”   之后又一起翻过第二页,第三页……一直看完第一本书的每一页标题。   随棠才若有所思地合上书,郑重点头道:“妈妈我记住了,我会好好学习这些书的!”   “啪啪啪——”房间门口忽然响起鼓掌声。   随棠转头,“爸爸,小棣。”   “棠棠。”   在门口看了许久的随长锋停下鼓掌,端起随棣大步迈进。   林江月偏过身,斜睨着他:“怎么不进来?”   “这不是怕打扰你教棠棠嘛!”随长锋搁下随棣,一手搭在林江月肩膀上,一手摸了摸鼻子。   随棣脚一落地就扑到随棠大腿上,好奇地瞅着那几本书,“哥,这书好看吗?里面有没有算术题?”   “别急,少不了你的。”随长锋过去把人拎开,“起开,别压疼了棠棠。”   随棠飞快翘了翘嘴角,跳下椅子把书放在小胖墩怀里:“有没有算术题小棣自己看了就知道。”而后他看向夫妻俩:“爸爸妈妈,我什么时候可以跳级去念四年级?”   林江月想了下,明天正式开学,这事确实不能拖,便道:“明天早上让爸爸带你去找校长问问跳级的要求,行吗?”   机械厂小学离机械厂近,只有一条街的距离,这样也不会耽误随长锋的工作。   “好~”   小朋友的眉眼里是无比的快活,明亮的眼睛里仿佛坠了星子,直把夫妻俩看得心都软了下来。   正想继续跟小朋友聊聊时,院子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小叔——小婶——”   随棣立马乘机放下书一个箭步冲向门口:“爸,是随良哥!我去开门!”   “……”   随长锋无语片刻,回头拍了拍随棠的肩膀:“棠棠你先把书放回房间吧,爸爸妈妈去外头看看。”   ——   等随棠从房间出来时,夫妻俩连同随棣正领着堂哥堂姐进来。   “随良哥,琇琇姐。”随棠过去在小胖墩身边坐下。   林江月从橱柜里端出果盘放在侄子侄女面前,疑惑道:“上学校里报道完了?你俩走路过来的?”   初中在安县的另外半边,离机械厂可以说是最南边和最北边的距离。甚至从村里到县城初中的距离都要比从机械厂到初中近。   这也是夫妻俩没想过让侄子侄女住自己家里的原因。   而今天同样也是初中报道,按理说两小的报道完应该直接回村里才是。   随琇把脚边的蛇皮袋提起来:“小婶,这是奶奶让我们捎过来的菜,你和小叔昨天晚上走太急忘记给你们装了。”   “哎呀,这真是——”   林江月示意丈夫把菜提到厨房,换了个位置坐到小姑娘身边,心疼地揉了揉她头发:“妈怎么让你们走那么远,累不累?下回跟妈说别带了,我和你小叔骑车回去拿就成!”   随良挠了挠头:“小婶我们不累,奶让村里阿叔赶牛车送我们过来的。”   说到这随琇也摆了摆手:“小婶我们要回去了,阿叔还在外头等我们。”   “这哪行,”林江月拉住他俩手,“到小婶家里哪能不吃餐饭,放心晚点我和你小叔骑车带你们回去。”   但兄妹俩再来时已经被王英芬千叮咛万嘱咐过不能留下吃饭,便一个劲摆手。   从厨房里回来的随长锋一乐,心思一转顿时明白是他哥和嫂子叮嘱过了,也不为难他们,拦住他媳妇道:“没事,嫂子指不定在惦记他俩回家呢,下回备了好菜再请大哥他们来家里吃。”   林江月不是蠢人,也明白丈夫话里的意思,松了手道:“那行,小婶就不留你们了,赶紧趁早回去。”想了想她扭头道:“长锋,把中午打包回来的猪头肉给琇琇拿上。”   “猪头肉?!!!”   趴在茶几上数糖果的随棣猛地跳起来,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不可置信道:“不是吃完了吗?!”   “……”   客厅安静一瞬。   随良随琇疑惑地摸不着头脑,夫妻俩憋着笑对视一眼。   随棠心下叹了口气把小胖墩抱回椅子上,从果盘里拣了块他很喜欢但是不能吃的大白兔奶糖,“小棣,咱吃糖好不好,哥哥的糖也给你吃。”   随棣眼巴巴地看了眼从竹篮里取出的猪头肉,转头嗷呜一口从随棠指尖吃掉那块糖。   但尽管眼里再舍不得,也没闹着不肯给。   “哈哈哈——”夫妻俩再忍不住笑出声,又好笑又欣慰。   随棠弯眼在他额头碰了碰,“小棣很棒!”   林江月拉过有些不安的随琇道:“没事,琇琇也尝尝小棣喜欢的猪头肉,回头我和你小叔再买就是了。”   晚上吃完饭时,夫妻俩特地蒸了肉沫蒸蛋,两个小朋友一人一碗。   随长锋捏了捏吃成小猪的小傻子道:“放心,爸爸明天就去买。”   得了这句承诺,随棠甚至在半夜都听见了小胖墩梦话里嘟囔着猪头肉。   被吵醒的随棠无奈侧过身,虽然眼睛看的是从乌木窗外洒在桌上的月光,但思绪却渐渐飘远,落在了远处627所老师的实验里。   他离开前什么也没有带,无论是书还是稿纸。因为老师说这些东西都禁止被带出部队。   所以此时随棠无比庆幸自己有能够看一遍就记住的能力,因此就算现在没能看见那些资料,他也能默默地在脑中翻阅只是记下来却没有理解的内容。   包括他在老师实验室里自己尝试设计的那架战机图纸。   但忽地随棠思绪一顿。   他好像能理解一些系统当时说的一些话了!   所以,他的设计还可以再结合系统给他展示的图纸! [46]46:第二天早,随棠挂着两个黑眼圈蔫蔫地上桌吃饭。\r\r   第二天早,随棠挂着两个黑眼圈蔫蔫地上桌吃饭。   夫妻俩一惊。   随长锋把剥壳的鸡蛋放进小朋友粥里,想了想道:“小棣睡觉不老实,吵到你了?”   “没有,小棣睡觉很乖。”随棠摇摇头,拿筷子插起鸡蛋,“是我昨晚没睡好,忽然想到了之前在研究所里的设计图……”   昨晚他再次回忆了一遍系统之前给他展示的那十一张F系列战机的设计图纸。   不过跟之前不同的是,这次他不再只是按照经典的力学去分析,而是在学完气动热力学以及对发动机和电子设备都有了解的情况下,他才后知后觉地悚然发现,并不是自己的设计图纸可以结合系统给他展示的那十一张图,而是那十一张图里的技术已经远超在实验室里老师给他看过的图。   就单单从发动机来说,他在阅览室里只看到过涡桨,涡喷和涡扇,老师实验里的F4战机是涡喷,一组里研究员们研究的是涡扇,但系统在整组F系列战机里的最后一张图,标注为F135的那架战机图纸的发动机核心,竟然不是他在实验室里看过的任何一种发动机!   系统这是把未来的图纸展示给他看了吗?   研究所里明明还有许多种战机型号,为什么系统偏偏只给自己展示F系列战机呢?   太多的疑惑萦绕在随棠心里。   尤其是在学过编程后,他更是对系统的本质有了隐隐的猜测。正如每一架战机的核心是发动机,那么大脑神经则是航电和飞控系统,而飞控软件里需要数百万行的代码控制。那么系统的原理也必定是如此,核心具体是什么他还不得而知,但系统的大脑神经的底层必定是由代码架构。   甚至,那或许是一组可以进行自我优化,不断学习升级高级代码。   这是他在困意袭来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想到这,随棠恹恹地咬了一口蛋白。   要是自己还在研究所就好了,这样无论那个不同于书里的发动机,还是关于系统底层代码的猜测,他都可以立刻去阅览室里查找资料或是询问老师。   夫妻俩对视一眼,他们不是没有见识的,在代小朋友签过那份保密文件后,他们心底就对研究所的真实工作有了猜测。   因此在小朋友提到研究所,他们就默契地没再追问。   林江月用筷子点了点桌面,“棠棠,吃饭,等会让爸爸带你去学校。”   随长锋去房间冲了杯奶粉出来,放在正在吃蛋黄的小朋友手边。   “慢点吃,别噎到了。”   小朋友不爱喝牛奶,他们也就没再去农村集市里收牛奶,而是找人换了奶粉票买了两罐奶粉回来。   奶粉没有牛奶腥,因此随棠对这个倒是接受良好,在吃完鸡蛋后就一口气把奶粉喝个干干净净。   确认小朋友吃饱后,随长锋才拎起小朋友的挎包去院子里扶自行车。   林江月把小朋友抱上车后座,叮嘱道:“棠棠记得抱紧爸爸的腰,不能松手哦。长锋,路上骑慢点。”   “好,我知道啦。”随棠听话地搂紧爸爸,扭过头挥手,“妈妈再见。”   上学时他中午是不回家吃饭的,一般都是离得近的随长锋从机械厂里过来接他去厂里的食堂吃。   林江月弯了弯眼,忍不住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嗯,棠棠再见。”   目送父子俩离开后,林江月才折返房间去喊还在酣睡的小儿子。   因为随棣闹着不肯去托儿所,夫妻俩也寻思不去就不去吧,反正小朋友的启蒙他们还是能教的。   所以小儿子就轮流由夫妻俩带去办公室里拘着学习半天,然后在厂里的家属院玩半天。   那头随棠把额头抵在随长锋的后背上,无意识绕着手里的衣角。   感觉衣领口骤然绷紧的随长锋低头一看,顿时无奈笑了下仍由他去。   直到车停在小学门口,随长锋单腿支地回过头想要先把小朋友抱下去时,小朋友却依旧低着头拽住他衣服。   “棠棠?”   他也顾不得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把自行车扶到路旁打下脚撑,把人直接抱起来,克制住焦急道:“棠棠怎么了?是哪里难受还是想睡觉?”   把头埋在爸爸肩膀的随棠摇了摇脑袋,声音闷闷地,“……爸爸,我不想念小学,随宏哥说今年夏天还能高考……”   随长锋没把人放下去,拍着小朋友后背柔声道:“棠棠咱们昨天不是都说好了吗?先跳级到四年级,再慢慢地升学。”   小朋友没吭声。   随长锋想了想又道:“难道棠棠不想和别的小朋友交朋友吗?”   “不想。”   “那要是棠棠现在就去念大学了,爸爸妈妈还有小棣怎么办。”随长锋故意把声音放得很低,“我们在家里都会特别特别想棠棠的,棠棠不要爸爸妈妈和小棣了吗?”   “再说了,每个星期天老师都会来接棠棠去研究所对不对?要是棠棠去大学了,就去不了研究所了。”   这下小朋友抬起头了,眼眶瞧着有点红,“是不是以后上大学了,爸爸妈妈还有小棣是不是就不会和我在一起了?”   随长锋一怔,心下倏地一颤,连忙道:“不会的不会的,是爸爸说错了,爸爸妈妈还有小棣会一直陪着我们棠棠的!”   但小朋友的眼睛一眨,一颗颗泪珠就啪嗒啪嗒地掉在随长锋肩膀上。   “爸爸,你骗我,你和妈妈不会一直陪着我。”随棠的眼泪越掉越凶,视线一片模糊,“你和妈妈都会离开我,我都知道的……”   随长锋哑然,落在小朋友发顶的手有些颤抖。   随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就克制不住的掉眼泪。过去七年的记忆是黑白色的,直到系统的到来,仿佛给他一点点染上色彩,以往见过的听过的都随着时间流逝,他知道越多而逐渐变成对应的色彩。   死亡这个概念,直到今天在随长锋无意的提起,他才猛然知道记忆里看过的那场白纸纷飞,唢呐震天的葬礼含义,那是有一个人永远地失去了他的爸爸妈妈。   随长锋抱着小朋友背过身,挡住过路人投来的目光,用拇指给他揩去脸上的眼泪。   等小朋友稍微平静一点后,随长锋想了想,郑重道:“棠棠说的没错,爸爸妈妈的确不能一直陪着棠棠,人总有死亡的一天,爸爸妈妈也不能避免。”   “但是棠棠,小棣可以陪你很久。在很多年后爸爸妈妈去世,小棣会和爸爸妈妈一样照顾棠棠,陪伴棠棠。”   而后又是一阵沉默,随棠才吸了吸鼻子抹掉眼泪,抿着唇抱紧随长锋脖子,嗓音沙哑道:“爸爸,我们去学校吧。”   “好。”随长锋没有拒绝,他学着林江月的方式亲了亲小朋友侧脸。   他不知道小朋友是何时知道死亡这两个字的含义,但无论如何现在都不是一个合适的时间和地点去跟小朋友讨论这些。   好在小朋友的情绪过的很快,不然他甚至想过直接请假带小朋友回家找林江月。   ——   昨晚本就没睡好,刚才又哭过一场,随棠现在的精神就更蔫了,一直到老师办公室都还是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样子。   现在还没开始上课,小学低年级都是早上八点半才上课,加上今天是开学,时间就更放宽到早上九点。   因此李成义还在办公室里准备教案,注意到进来的随家父子俩里小朋友明显哭过的眼眶,顿时微愣。   “随棠爸爸,你们怎么来了?”他起身,从桌子下取出一张凳子。   随长锋抱着小朋友坐下,“李老师,我们来问问怎么跳级。”   “跳级?!”李成义手里的笔掉了下去,“是随棠小朋友跳级吗?”   “嗯,李老师我想跳级到四年级。”缩在爸爸怀里的随棠带着鼻音道。   随长锋也点头肯定。   李成义坐直身体,不自觉皱着眉道:“可是跳级的条件需要小朋友把对应年级及以下的试卷考到满分……”   也就是说小朋友需要考一至四年级的试卷,且每一门课都必须满分。   但一年级起随棠就在他班上,他是再清楚不过随棠压根就没有听过课,更别说考试了。   “行,我们知道了。”随长锋站起身把小朋友放下。   李成义以为他们要知难而退,正想起身送他们出去时,只听随长锋淡声道:“麻烦李老师帮我们棠棠安排一下跳级考试吧。”   李成义顿了顿,见父子俩都是一副坚定的模样,便道:“行,那你们过来吧。”   跳级这事得跟教导主任那边汇报,再安排考试,除此之外还必须有对应年级的班主任愿意接收。   去另外办公室的路上随棠没要随长锋抱,而是抓着他衣摆贴着走。   随长锋垂眸看了眼,克制地在他发顶揉了揉。   三人到另外一间大办公室时,里头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人。   随棠进来啊看了眼门牌上的字,写着四、五年级办公室。   李成义往里搜寻一圈,带父子俩直奔靠窗的那张办公桌。   办公桌主人听见动静抬起头看向来人,又看了眼后头的一大一小,“李老师,这是?”   李成义侧过身体道:“张主任,这是我们班的随棠,他想跳四年级。”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仅剩的几个老师顿时转过头来。   张主任摸了摸稀疏的发顶,起身道:“随棠家长,这是小朋友自己的想法还是你们家长的想法,千万不要给小朋友压力啊!”   他见多了这种抱着自家孩子是天才,想要一飞冲天的家长来找自己问跳级的事,但最后一场考试下来,全白瞎。   想到这他咂咂嘴,真是的,小县城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出天才!   但随棠仰起脸接过话:“张老师,是我想跳级。”   小孩的声音虽然有些哑,但是音色干净清脆,口齿也十分清晰,一下子让张主任有些诧异,蹲下身扶住他肩膀道:“可以跟张老师说说为什么想跳级吗?跳级可是很难的!你要在一个小时候里做……做八张卷子,还必须考满分!”   李成义一愣,连忙道:“张主任不是三个小时吗?”   旁听的一个女老师笑道:“就上学期改的,李老师可能没注意到。”   随长锋在旁边翘了翘嘴角,安静地没有插话。   果然,只见小朋友很干脆地点头:“可以的,张老师我什么时候能考试?”   “……行!”张主任起身,也不为难他们,“李老师,带随棠家长去缴一下跳级考试的试卷费。至于随棠小朋友,你先去隔壁教室准备一下,等会老师送试卷过来。”   于是等随棠他们离开后,原本只旁听的几个老师出声道:   “李老师带的是一二年级吧?!”   “是啊,我记得是二年级三班的。”   “那就是说这小孩才二年级?!想跳四年级?”   先前接李成义话的女老师忽然出声:“我知道这小孩。”在其他老师的催促下,她道:“你们记不记得前年一年级新生开学,招了个特殊小孩……”   这话一出,顿时轰然,无他,只因他们都知道这个特殊小孩是个不会说话的,而且连别人喊他都没反应。   只是因为高低年级不在一个楼,他们并不知道这个特殊小孩叫什么名字,也没有机会见到他。   那个女老师笑了笑,继续道:“也就是说随棠在去年的时候连一年级都没学过。”   “……”   办公室一阵沉默。   有个桌牌上写着五年级的老师开口道:“那他现在是病好了?要是真跳级成功,四年级哪个班收?”   四年级不像低年级有三个班,因为有些小孩年龄越大,家里就不肯让他们上学了,因此到四五年级后,一个年级就只有两个班了。   而恰好,四年级的其中一个班的班主任就在这,正是那位女老师。   “要不刘老师你现在赶紧走吧,省的等会张主任把人塞给你。”   要知道再天才的小孩也还是一个八岁小孩,还处在不可控的年龄段。   “没、”   “你们聊什么呢?”   女老师话却忽然被取试卷回来的张主任打断,张主任扫了他们一眼:“赶紧备课去!”   余光瞄到同事给她递的眼神,女老师无奈地笑了笑。   其实她对这个安安静静外表精致的小朋友相当有好感。   因为她侄女在二年级,所以她会去低年级楼接侄女回家,也就偶尔能见到这个特殊的小朋友。   但每一次见到小朋友都是乖乖巧巧的,不像二年级班里其他小男孩一样调皮捣乱,再加上惹眼的外貌更是给人好印象。   所以她不仅不排斥,甚至是很期待能够接收这样一个聪明的小朋友。   随棠在隔壁教室里坐下,把自己小挎包里的笔和稿纸翻出来摆在桌子上。   等拿到卷子,从来没写过试卷的随棠先是好奇地都翻了一遍,才按试卷提示写下名字。   负责监考的李成义看得有些心急,扫了一眼腕表道:“棠棠,八张试卷咱得写快点。”   “没事不要紧。”张主任背着手在坐在门口,“小朋友还小,跳级不成功还能继续回二年级读。”   随棠没说话,从里面把四张数学卷子都抽出来压在最上面。   这些卷子都是单面印的,在他看来难度和一加一没有区别,只一眼就能得到答案。   于是李成义和张主任就见人小朋友直接唰唰唰地就写了第一张,紧接着第二张第三张。   等小朋友把最上面的四张数学卷都写完后,张主任瞪大了眼睛,扯过李成义手腕看了眼时间。   十五分钟!   虽然小学题目量确实不多,但是这速度得是照着答案抄的速度吧?!   要不是张主任能万分确认这些卷子都是新出的,恐怕他都要怀疑是不是小朋友家长买通了老师让人背了答案。   一气呵成写完数学后,随棠才转战国文卷子。   同样是几乎不需要思考,落笔顺畅地写了下去。   不过国文卷子要写的字比数学多,所以这次随棠写完四张国文卷子花了半个小时才停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扭头道:“老师,我写完啦。”   李成义心里滋味复杂,给小朋友收卷子时他大致地扫过,不是乱写。   张主任则是笑开花,牵着小朋友回到办公室:“好好好,看来随棠小朋友很聪明啊!”   要是小孩真跳级成功,打出小天才的名声,那对他对他们小学,都是好事啊!   随长锋和几个老师在办公室等结果,原以为要等实打实的一个小时,但没想到还没一个小时,就见张主任主动拉着人小朋友出来。   顿时所有人心里都有了答案。   看来这小朋友确实很聪明啊!   那边张主任让那位女老师去协助李成义改卷子,其余几个老师则是偷偷递着眼神等待试卷结果。   而这头的随棠扑到随长锋怀里,小声道:“爸爸,想睡觉……”   “要不要爸爸抱着你睡会?”随长锋把他抱起来,“还是等会请个假回家补觉?”   不小心听了一耳朵的张主任有些无语,怎么这一大一小都不关心考试结果,又看了眼小声交头接耳的老师,甚至还不如他们老师关心!   结果出来的很快。   李成义和那位女老师捧着卷子回来时眼神都是飘的,“张、张主任,都是满分。”   “嘶——”其余老师低低吸了口冷气。   张主任拊掌笑起来:“好!满分好!”又柔声道:“随棠同学,恭喜你跳级成功!”   随棠困倦地眨了眨眼:“谢谢张老师。”   随长锋弯唇道:“张主任,棠棠可以调去四年级一班吗?”   陈志国家的小孩就在一班。   办公室里的老师顿时一愣,齐齐把目光投向了还在拿着卷子看的那位女老师。   “这、刘老师,你看?”张主任搓了搓手,他本来想晚点找四年级班主任来私下谈,省的因为人老师不愿意而伤了家长小孩的心。   “刘老师你好。”随长锋也悟过来。   刘莉放下卷子,莞尔道:“可以的,张主任就让随棠小朋友到我班上吧。”   随棠从爸爸膝盖上爬下来,带着倦意的嗓音很软:“刘老师~”   “乖,咱们现在去教室认识认识同学?”刘莉蹲下看着他眼睛道。   “好!”   随长锋没有插手小朋友的决定,既然小朋友不愿意请假那也没关系,反正机械厂就在旁边,有事他可以随时过来。   张主任和其余几个老师仔仔细细打量后,确定人刘老师不像勉强的样子,心里也微微松了口气。   等人都离开后,张主任再次抑制不住地笑出声,在办公室里来回转了几圈。   不行,他得现在去跟校长汇报一下!   这可他教师生涯的成绩! [47]47(~54章与唐令仪有关剧情偏多):1000营养液加更 \r   去教室的路上,刘莉都是牵着小朋友的手。   “棠棠,咱们班里的小朋友都比你大两岁,要是别的小朋友欺负你,你就跟老师说好吗?”   “好。”随棠又问:“老师,我可以和陈刚一起坐吗?”   “嗯?”刘莉微讶,“棠棠认识陈刚同学?”   如果认识的话那她要更放心了,他她对陈刚印象十分深刻,不仅因为方方的脸型,还因为这个小朋友相当有正义感,虽然喜欢打架,但基本都是看见同学被欺负才冲动打架。   随棠点点头,“认识的,他住在我们家附近。”   “行,那老师安排你坐陈刚旁边,棠棠也帮老师带带陈刚学习好不好?”   “嗯,我会的!”   反正小胖墩的学习也是他教,陈叔叔家的小孩总不能比小胖墩还要笨吧!   四五年级的开学第一堂课都是考试。   一班是数学老师监考,两人到门口时,里面考试时间还有一会才结束。   坐在教室前面的数学老师看见两人,连忙出来道:“刘老师,这是咱们班新同学?”但这年龄怎么看着那么小?   刘莉给双方介绍:“棠棠,这是咱们班数学老师张老师,张老师,这是随棠,刚从二年级升上来的。”   随棠乖乖叫人:“张老师。”   张猛立马反应过来这是跳级来的,那数学岂不是满分?!   顿时一双有些凶的眼睛柔和下来,拍了拍小朋友肩膀,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好好学习!”   刘莉忍着笑抬抬下巴,示意他进去震住那群东张西望的小崽子。   两人在门口等了约莫十分钟,铃声响起,里面开始收卷。   刘莉带着小朋友走到讲堂,拍了拍桌子:“都安静!”   等所有下面的所有小朋友都坐端正齐刷刷地看过来,刘莉才拉着随棠道:“老师旁边的这个小朋友是咱们班新来的同学,棠棠,跟大家介绍一下自己。”   随棠看了眼眼睛瞪大看着自己的陈刚,默默移开视线道:“大家好,我叫随棠,随心所欲的随,棠棣之华的棠。”   “棠棠,在黑板上写一下自己名字吧。”刘莉递过一根粉笔,好笑地看着下面听了两个成语有些蒙圈的小朋友。   果不其然,当随棠转身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名字,下面有小声的叽叽喳喳道:   “奥!是随便的随,海棠花的棠!”   “他真好看!像、像海棠花一样好看!”   “但是他看起来很矮耶!”   刘莉再次拍了拍桌子,“安静!或许有些小朋友猜到了,随棠小朋友的确比你们要小两岁,所以大家要多帮助随棠小朋友,不能欺负人家,可以做到吗?”   在一众回答里,陈刚喊的最大声:“做——得——到!”   随棠看过去,嘴角弯了弯。   刘莉没管下面的小动静,她站在高处二十厘米的讲台上看着下面,先前班里总共三十九个小朋友,两两一张桌子……   她下意识看了眼教室角落,那个从最开始就没抬过头,单独一个人坐的小朋友。   如果要安排随棠跟陈刚,那么陈刚的同桌就得换到其他位置,班里唯一的空位就只有那里了。   陈刚在跟讲台上的随棠挤眉弄眼,把随棠逗笑后他站起来举手道:“老师,可以让随棠坐我旁边吗?”   不等刘莉开口,陈刚旁边一个身板瘦弱的男生突然高声道:“不行我不要跟那个怪物坐!”   随棠怔愣片刻,视线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上。   一直没抬过头,坐在角落的人也在此刻猛地抬眼,眸光冷漠凶狠地看了过来。   随棠眨了眨眼,视线不躲不闪,只是与那双一黑一白的眼眸对视着。   两人僵持到去下面交谈的刘莉回来,她无奈道:“抱歉呀棠棠,陈刚的同桌不愿意换位置,老师安排你坐讲台边好不好?”   随棠收回目光,仰脸看着她道:“老师没关系的,我可以和他坐。”说着他手指向角落。   动作瞬间引起下面所有小朋友的注意,叽叽喳喳的声音再次响起:   “海棠花这是要和小怪物坐吗?”   “不要哇我想让海棠花坐我们中间!”   刘莉也一愣,重复问道:“棠棠确定要坐令仪旁边?”   她以为小朋友没有看清唐令仪的阴阳眼睛。虽然她并不害怕那双一黑一白的眼睛,但是她能理解尚且年幼的小朋友的畏惧,因此她能做的只有引导别的小朋友改变观念看法,而不能去强迫别的小朋友跟唐令仪交朋友。   最挨近讲台的第一排还有小朋友叽叽喳喳地说着“小怪物”,随棠偏头看了眼,道:“老师我坐、令仪旁边吧。”他不觉得那双眼睛是小怪物。   甚至他分出一缕心神想到,如果仅是一双异色的眼睛就是怪物,那脑子里有系统的他是什么?   是的,哪怕他再懵懂无知,他现在也明白了,拥有系统的自己才是异类,是他必须守在心底的秘密。   刘莉拿打定主意的小朋友没辙,只能道:“棠棠要是想换位置了可以跟老师说。”想了想她又道:“咱们班是每个月都会换一次位置。”   于是随棠就在陈刚依依不舍的目光里一步步往最后一排走去。   在过道中间衣角被人拉住,“海棠花你要不要做我们中间!”   “我们可以挤一挤!”   随棠愣了愣。   海棠花?   但还是礼貌地弯了弯眼摇头:“谢谢,不用了。”   好不容易在同学热情的拦截里到了最后一排,他的同桌低着头,握着半根铅笔在练习册上不停地写,对于随棠的到来连半眼也欠缺。   随棠却暗自松口气,他其实没有想和陈刚坐同桌,要不是妈妈昨晚叮嘱过,他是不会开口的。   陈刚实在是太吵了,话也很密。   他喜欢安安静静地看书学习,现在这个同桌就刚刚好!   没过多久,刘莉就把四年级的课本送过来了。于是两个小朋友谁也没有主动开口说话,井水不犯河水地做着自己的事。丝毫不察中间刘莉以及班里其他同学偷偷看过来的目光。   在昨天时随棠还是有些抗拒念小学,一心只想跳级,但此刻他忽然察觉到念小学的好处。   整个上午,只要他不吵不闹,在老师点他回答问题能正确回答出,那么他躲在最后一排干什么都没有人管。   想到这,随棠看了眼自己画在稿纸上的设计图。   他把在老师实验室里设计的图纸重新画了一遍,不过不是完全照抄,而是结合了昨晚的灵感,在最开始的武器挂载基础上增添雷达系统,不过哪种型号的雷达探测,他还没有头绪,需要回研究所的阅览室里查找一些资料,再经过精密的误差计算,才能确定下来。   一时间,四年级一班的角落里由一朵蘑菇变成了两朵。   刘莉也从最开始的担心变成了哭笑不得。   数次走过那个角落,两个小朋友没一个看她。   直到上午的放课铃响起,随棠才懵懵地抬起头,想到昨晚爸妈的叮嘱,立马把桌上的书和纸笔都扫进小挎包里。   只是走前他犹豫片刻,看着坐在靠墙的同桌微微向内侧身,对他的目光不予理会。   而同一组坐在前排的陈刚站在位置里兴奋抬手:“随棠!随棠咱们去吃饭!”   被那边催促的小朋友纠结后还是轻声道:“令仪再见!”   妈妈教过他,要做一个有礼貌的小朋友。但他还不知道同桌的名字,只听刘老师喊过令仪。   转身跟陈刚汇合的小朋友自然也就不知道,在他刚出教室门的那一刻,他安安静静的同桌抬起头看了过来。   陈刚手里晃着一个碎布头缝的书包,笑嘻嘻地在随棠旁边一蹦一跳。   “随棠,你不是二年级的吗,咋来我们班了?”   “跳级。”随棠双手抱着小挎包。   陈刚瞪大眼睛:“跳级?!”语无伦次道:“就是那个什么一口气考好多试卷,还要满分的跳级?!”   随棠点头:“没有很多卷子,就八张,题目不多。”   “八张!!!”陈刚震声,“超级多好吗?!”   小学都是统一下课时间,因此这个点所有小朋友的流向都指向校门口。   随棠顿了顿,忽略掉身边挨挨挤挤看过来的目光,正想说话时,旁边忽然追上来人。   两人侧过头看去,陈刚甩书包的动作突然停下,喊人:“班长,数学课代表。”   随棠也认出来两人正是在最开始拦住他的。   两个女孩子手挽着手惊叹道:“海棠花,你好厉害啊!”   “为什么要叫我海棠花?”随棠疑惑问。   两个女孩子对视一眼,一人一句道:   “因为你的棠是海棠花的棠。”   “你比海棠花还漂亮!”   说完两个女孩子就笑嘻嘻地跑进人群里。   陈刚方才一直憋着没开口,直到现在才大声笑起来:“哈哈哈,随棠我下次带你去我们学校摘海棠花!”   随棠有些茫然,但视线一转看见校门口人高马大分外显眼的随长锋,立马把疑惑抛之脑后,“陈刚,我爸爸来接我了,再见。”   “咱俩不是顺路吗,我跟你一块。”   随棠说:“我去机械厂吃饭,我妈妈中午也不回家。”   陈刚这才遗憾摸了摸后脑勺,他得回家吃饭。   “行吧,那咱们下午见,四年级是两点钟上课,别迟到了奥!”   不等随棠穿过人群,已经从一群萝卜头里精准锁定自家小朋友的随长锋过来了。   “棠棠,到那等爸爸过来。”   他腿长走得极快,过去后一手接过小朋友的包一手抱起他。   视线陡然拔高的随棠往下一看,就看见了别的同学一双羡慕的眼睛和张大的嘴。   随长锋抱着小朋友往机械厂那边走,掂掂手里的挎包道:“棠棠不喜欢斜挎包?”   “不喜欢,包里装了书背起来肩膀不舒服。”   “行,下午爸爸下班了带你去供销社看看。”随长锋又问:“新班级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同桌是陈刚吗?”   随棠一一回答:“一班很好,没人欺负我,同桌不是陈刚。”   “不是陈刚?”   随棠就把在班里的事情都说了一遍,最后总结:“令仪很好,很安静,喜欢。”   随长锋失笑,自家小朋友一连用了两个“很”字,看来是相当满意了。   算了,能认识新朋友也好。   “那棠棠下回邀请同桌来我们家做客怎么样?”说着随长锋心里算了算,道:“再过十几天就是棠棠生日,到时候请他来我们家吃棠棠的生日蛋糕好不好?”   奶油蛋糕在这年头是个稀罕新鲜的东西,小小一块比金子还贵,因此极少有人舍得买来吃。   要是谁家过生日能买一块,那都是极有面儿的事。   随棠却停顿一瞬,没想过跟同桌交朋友的他迟疑着道:“那我到时候问问吧。”   父子俩到机械厂食堂后,食堂里不仅随棠一个小孩,里头还有许多跟他们一样的组合,都是中午不在家吃饭来食堂吃一顿的人家。   随长锋取上自己的饭盒在窗口打好饭菜,直接带人去了自己办公室。   办公室只有他一个人,吃完饭还能让小朋友睡个午觉。   他估摸着小朋友的精力在上午已经见底了,果不其然,小朋友甚至没撑到吃完饭,头就开始一点一点,最后握着勺子的手一撒,迷迷瞪瞪地睡着了。   随长锋无奈笑了笑,也没喊醒他,给他擦了把脸把人带到办公室里的长椅上睡。   想了想他又折回食堂,买了三个菜包回来,小朋友没吃多少饭,包子带到学校下午课间吃正好。   ——   随棠只记得自己吃着饭闭了下眼睛而已,但再睁开眼睛怎么就一点三十了?!   懵懵的小朋友推开身上盖着的外套坐起来。   随长锋蹲在旁边道:“棠棠,要去上课了!”   “爸爸我睡着了?”随棠只觉得浑身都懒洋洋的。   随长锋给他穿上鞋:“是,还想不想睡了?下午要不要请假?”   “不要不要,不想睡了!”随棠连忙摇头,自己飞速把外套穿好。   随长锋若有所思,看来棠棠已经不排斥念小学了……   一点三十五分父子两到了校门口。   随长锋把饭盒放进小朋友挎包里,“棠棠,要是下午饿了就拿出来吃,都是菜包。”   等随棠抱着比上午还要重的挎包回到教室,路过陈刚座位,他正扭头跟后座吐槽:“我家中午吃的又是番薯饭,不好吃没吃饱!”   随棠想了想,轻轻扯了扯他帽子:“陈刚你过来。”   “啊?随棠你来了!”陈刚惊喜回头,立马从靠里的位置跳出来,屁颠屁颠跟上去。   两人穿过嘻嘻闹闹的教室到角落位置,随棠注意到他同桌依旧保持着他上午离开前的姿势埋头写画,对他俩的过来没有一丝反应。   随棠顿时对他同桌在写什么升起一丝好奇。   但陈刚还在旁边。   随棠便扯了扯他示意蹲下,同时自己也弓起背,把小挎包里的饭盒取出来。   在陈刚瞪大的眼里揭开盖子道:“你不是没吃饱吗,菜包吃不吃?”   “这这这!真给我吃?”陈刚反问他。   “真的,你吃吧,给我留一个就行。”随棠现在也不太饿。   陈刚顿时感动道:“我吃一个就好了!随棠你以后就是我最好的兄弟!以后别人要揍你就得先从我身上、”   “快吃吧。”   随棠直接拿包子怼他嘴里。   等陈刚飞速啃完包子回去,还剩五分钟就要上课了。   在他正想合上饭盒盖子时,忽然耳边很轻地“咕噜”一声。   随棠一愣,下意识转头看向再次往里侧身的同桌。   从这个方向他只能看见唐令仪的小半边脸和露在碎发外地耳朵。   随着他的注视,那只耳朵在一点点地变红。   想了想,随棠压低声音道:“令仪,你也没吃饱吗?” [48]48:下节课的老师已经在门口,教室里吵吵闹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   下节课的老师已经在门口,教室里吵吵闹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随棠余光盯着窗外,悄悄把饭盒从桌底下递过去,“令仪你吃不吃包子。”   同桌没有理他,只有从那边肚子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咕噜咕噜”。   随棠歪了歪头,轻轻用小饭盒推他腿,“令仪~”   眼看老师卷着书要进教室,随棠想了想准备把饭盒直接放同桌抽屉里,忽地一直侧对他的人动作迅速地立起桌上课本,挡在两人身前。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就猛地逼近一张脸,那双阴阳的眼眸直勾勾地看过来。   “令仪?”随棠不躲不闪,只是疑惑眨了眨眼,再次举起小饭盒,“吃包子吗?”   这节是国文课,班里正在课前朗读,咿咿呀呀的念书声遮盖了教室角落发生的小动静,也让随棠没能听清他的同桌在说什么。   他只能看见同桌的嘴张张合合,“令仪我听不见——”   随棠做口型道。   唐令仪缩在袖子里的手却狠狠地掐进掌心肉,忍着怒火闭了闭眼。眼前那个在他看来蠢得要死的小孩还是一脸疑惑。   顿时一抹恶意从心底钻出来,他极快地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道:“蠢、货,你没看见我的眼睛跟你们不一样吗?”   说完他飞快拉开距离,盛着恶意目光在随棠眼底搜寻。   害怕、不,最好是恐惧,然后离得远远的!最好立刻马上,找老师调换位置!   他不需要同桌,更不需要所谓的朋友!   但很快,他带着恶意的视线在捕捉到随棠眼底升起的怒火后倏地僵住。   生气?   他为什么生气?!   他不害怕自己这双怪物的眼睛吗?!   在那双阴阳眼眸的注视下,随棠用力收回小饭盒,因烧着怒火而显得晶亮的眸子狠狠地瞪他一眼。   同样一字一句,认真地道:“我、不、是、蠢、货!”   唐令仪一怔,重点是这个吗?   但头一回被骂蠢货的小朋友已经十分委屈,鼓了鼓脸,哐当一声把饭盒推回抽屉,扭头再瞪过去,正想放狠话时,两人共用一张的桌子却突然被书脊敲了敲。   在讲台上的刘莉不知何时走到最后一排,连教室里咿咿呀呀的念书声也停了下来。   “你俩说什么悄悄话呢?”刘莉笑吟吟地。   前排的小朋友们也一个个扭过头来竖起耳朵。   随棠偏头。   他的同桌再次低着头,仿佛对周围事情置若罔闻。   “……”好叭!   随棠慢吞吞抬眼:“刘老师,我们……”   刘莉却再次用书脊点点他们桌子,阻止道:“行了,你俩有悄悄话下课说,现在是上课时间哦!”   等老师回到讲台继续讲课,随棠才蔫蔫地塌下腰,下巴磕在桌上,思绪就要一点点跑远,但耳朵陆续不断的“咕噜”声又一把把他拽了回来。   哼!   随棠鼓了鼓脸,直起腰目不斜视地低头继续上午的计算。   只是以往能迅速让他沉浸的数字和公式,在此刻却完全不能抓住他的所有注意。每算完一处误差,耳边的沙沙声里就规律地加入一声“咕噜”,连前排同学跟读课文的声音也遮盖不住。   于是写着写着,随棠眼角余光就不自觉地飘向了身边。   咦?他怎么不继续写了?   随棠下意识视线上移,但却陡然撞入那双阴阳眼眸。   阴阳眼眸的主人一手握着笔,侧过头定定地看着他。   随棠一顿,先前那句“蠢货”再次在耳边回响,顿时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角落里的两个小朋友僵持许久,最后是随棠坚持不住眼睛的干涩,飞快地扇了扇眼睫。   但绝不会就此认输的小朋友立马把先前想要放的狠话从脑子里翻出来,学着唐令仪动作竖起课本挡住两人,倾过身凑在他耳边:“你、休、想、”   但狠话在看见他垂在桌下紧紧捂住腹部的手时,却倏地停下。   “休想什么?”唐令仪松开笔,身体后靠,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随棠抿了抿唇,耳边又响起肚子咕噜咕噜的叫声。   “我不是蠢货。你要给我道歉。”   说完他视线在桌上快速扫视一圈,等看清旁边人一直低头写画的那本练习册内容时,眼睛霎时一亮。   随棠下巴一抬,“你这道函数题写错了。我会,所以我不是蠢货!”   唐令仪脸上出现片刻茫然。   话题为什么忽然到了这里?   但他还是顺着随棠指的方向看过去。   这是他在废品站里摸到的一本高中练习册,打开的那页正好是一道函数大题。   随棠松开挡在两人面前的课本,在唐令仪没来得及阻止前把那本练习册移到两人中间,抄起笔和纸就开始低头写步骤。   三分钟后,一张写满铅笔字的稿纸被小朋友拍在同桌桌上。   “写完了!”随棠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眼睛,“所以我不是蠢货,给我道歉。”   “……”没有害怕,厌恶,恐惧。   唐令仪垂下眼:“对不起。”   但半晌旁边都没动静。   唐令仪下意识抬眼,顿时一愣。   只见他的新同桌弯腰从桌兜里掏出那个散着白面清香的铝制饭盒,像先前那样递过来。   “吃!”随棠冷酷道,“你的肚子太吵了!”   在两小朋友说话的这会,外边的放课铃也打响了。讲台上的老师正在收拾课件,除教室角落的这方小天地外,其余位置的小朋友都纷纷闹腾起来。打闹的打闹,聊天的聊天,还有手拉着手去外头上厕所。   唐令仪僵着手接过饭盒。   这是夫妻俩特别买的保温效果好的饭盒,哪怕过去了四十分钟,里头的包子尚有余温。   热意从指尖一点点蔓延,最后他甚至觉得自己全身都在发烫。   不然为何他的身体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   成功把饭盒送出去的随棠转过身,重新握住笔继续先前的计算。   在算完战机的左翼受力分析时,他听见旁边很轻地金属相撞声,而后在这个小角落里一点点弥漫开包子的香味。   随棠顿了顿,佯若未查,停住的笔尖再次落在了纸面。   随着好听的沙沙声,这一次他是完全地沉浸在了式子的计算里,一直到陈刚背着书包过来喊他:“随棠随棠!别写了!放学了!”   随棠茫然抬起头:“放学了?”又看了眼旁边,旁边已经空无一人。   “对哇!”陈刚好奇地看着他的稿纸,“你在写啥?我咋看不懂?”   “计算受力分析。”随棠从桌兜里取出挎包,但动作一停。   他摸到了自己的饭盒。   不知道令仪什么时候把饭盒放回了他桌兜。   陈刚帮他收拾桌面的纸笔和课本,“我咋没听过什么受、受啥的?四年级要学吗?”   “那是受力分析,”随棠扶了扶额,“四年级不学,应该要高中才学吧?”   “随棠你好聪明啊!”陈刚张大嘴,“你居然都学高中的内容了!”   “你迟早也会学的。”   随棠抱起装满东西的小挎包往后门走。   他俩走的晚,教室里除了值日生外,其余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我都不知道能不能考上高中呢……”   陈刚追过去,“不过我小妹很聪明!她一准能考上!”   “你小妹念托儿所吗?”随棠没有忘记那个那天一直盯着他脸的小女孩,个头好像要比小胖墩还要矮点。   陈刚猛猛摇头:“机械厂又没托儿所,我妈才舍不得让我小妹去外头念托儿所呢!”   “?”   “我在家教她认字,教一个会一个!”陈刚从三阶台阶蹦下去回头看他,挺了挺胸膛眼神得意。   随棠想了想小胖墩,稳稳跨下最后一阶台阶道:“那我弟弟也很聪明。”   小胖墩的国文确实学的还行,除了词汇量少了点,但问题不大,背一本字典就能解决。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弟弟妹妹。   到校门口后随长锋蹬着自行车在老位置等他。   陈刚羡慕地看了一眼,“那随棠我先回家了。”   “我们一块,”随棠拉住他袖子往那边带,“爸爸说让你跟我一块坐自行车回去。”   “真的吗?!”陈刚顿时蹦的老高,兴奋道。   他家买不起这样的自行车,他眼馋高大威猛的二八杠老久了!   “真的什么?”随长锋扶着自行车过来,顺手接过小朋友的挎包挂在车把手上。   陈刚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道:“随叔,真骑车带我回去?”   “这还能有假。”随长锋笑道,先把自家小朋友抱在前面坐稳,回头道:“自己上的来吗?”   因为家里有两个小朋友,随家的二八杠前头的杆子上都按了一个小坐垫,方便夫妻俩带孩子。   “上得来上得来!谢谢随叔!”   陈刚动作敏捷地爬上来。   等自行车骑动,他双手张开。被车带动的风从他指缝钻过。   夸张高调的动作一下子引得旁边走路的小孩投来羡慕目光。   坐前面缩在随长锋怀里的随棠沉默片刻,“陈刚,不冻手吗?”   虽然现在已经过了立春,但倒春寒的温度也足够人喝上一壶了。   随长锋闷笑了声,“不管他,棠棠冷的话把手放爸爸衣服里。”   不过陈刚也没能坚持多久,几分钟后手指就冻得受不了缩了回来。   等他手指揣热后,车也到了巷子口的随家门口。   陈刚跳下车:“谢谢随叔!我自己进去就行了!”   “成,注意安全。”   目送人离开后,父子俩才开门进去。   林江月和随棣还没回来。   随长锋去院子锁自行车,随棠去厨房找水喝。   今天忘记带水杯去学校了,他一个下午都没喝上水,接到水就迫不及待大口喝了个水饱。   “棠棠,咋还剩一个包子没吃——”外头的随长锋问道。   随棠搁下碗,还剩一个?   令仪没有全吃掉吗? [49]49:“所以棠棠一个包子都没吃?”随长锋听完小朋友的解释后眯   “所以棠棠一个包子都没吃?”随长锋听完小朋友的解释后眯了眯眼。   “嗯……”随棠目移。   客厅方桌上饭盒里的包子已经被随长锋取出来放瓷碗里头了,彻底凉掉的白面包子不复出锅前的蓬松暄软。   随长锋好笑地看小朋友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自己,无奈敲了敲他额头:“饿不饿?”   小朋友没吭声。   随长锋了然,那就是饿了。   又看了眼时间,才五点钟。因为纺织厂刚开工,林江月那边可能要五点半才能下班,家里那些顶饱的零嘴也在年前吃完了还没来得及买。   随长锋想了想道:“妈妈和小棣还得要一会回来,咱们去供销社买点鸡蛋糕吧,正好给我们棠棠买个双肩包。”   “好~”   不过出门前,随长锋得把包子锁进橱柜里头,以防搁在桌上被老鼠拖走。   随棠也积极地踮起脚去拿桌上饭盒,只是在拿到盖子时,视线突然顿住,“咦?”   “怎么了?”随长锋回头道。   小朋友举起饭盒盖:“爸爸,里面塞了一个纸条!”   随长锋凑近一块。   还真是。   为了保温效果好,盖子是双层的设计,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正塞在缝隙里。   父子俩便头挨在一起研究怎么把里面的小纸条取出来。   最后还是随长锋灵机一动,拿缝衣针把纸条挑了出来。   纸条打开,上头只有两个很淡的铅笔字。   “谢谢?”随长锋把纸条递给小朋友,“谁写的?”   随棠把纸条按折痕叠回去,“肯定是令仪写的!”   跟同桌练习册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随长锋挑了挑眉,哼笑一声,“行吧,还算可以。”   他还是不干涉自家小朋友交朋友了。   “可以什么?”小朋友放好纸条后懵懵抬眼。   “没啥。”随长锋一乐,把饭盒和包子都锁进橱柜,转身弯腰抱起自家傻崽掂了掂,“走,去供销社喽!”   只是父子俩前脚刚锁门骑车离开,后脚林江月就带着随棣回来了。   车还没停稳,随棣就抱着铝制饭盒一边拱着屁股从后座扑腾下来一边大声喊道:“哥,哥!开门!我们回来了!”   “行了甭喊了,上头的锁还落着呢,你爸和棠棠还没回!”林江月掏出钥匙过去开门。   不过这父子俩咋还没回?小学那边不是四点半放学吗?   又撩开袖子看了眼腕表,五点二十分,到做晚饭的点了。   “妈!我哥啥时候回来啊!”   随棣抱着饭盒在林江月身后跟上跟下,淘米煮饭的林江月差点被他绊一跤,回头把人推远点:“饿了?”   随棣摇头,低头在饭盒猛吸一口后星星眼道:“妈,猪头肉好香!”   “……那你现在去拿碗筷吃一点,卤食吃凉的不要紧。”林江月好笑瞥他一眼。   这盒猪头肉是中午她去饭店买的,本来想着中午午饭吃一半,剩下一半晚上带回家里吃。但小朋友硬是不肯,在饭盒前嗅了一下午也没舍得揭盖儿,一说让他先吃,就……   “不要不要,我要跟我哥一块吃!”   随棣连忙抱紧饭盒,人也不跟了,扭头就跑。   于是等随棠小口小口吃着鸡蛋糕回来,就见跪坐在靠椅,望眼欲穿地看向门口的小胖墩。   这是?   随棠吃鸡蛋糕的动作一顿。   但看见人的随棣已经激动地蹦下椅子扑过来,气都没喘匀就拉着随棠道:“哥!吃、吃猪头肉!”   听见声响的林江月从厨房里出来,笑着解释道:“中午买的猪头肉,小棣说是要跟你一块吃。”又看向随棠身后:“棠棠,你爸呢?”   “在院子里锁车。”随棠弯了弯眼,把手里的鸡蛋糕掰下大半塞小胖墩嘴里。   林江月看了一眼,“你爸带你去买鸡蛋糕了?”   正说着随长锋拎着两个书包和一兜子鸡蛋糕进来,接话道:“还买了两个新书包。”   林江月接过那两只书包看了看:“款式颜色都好看,这针脚也密。”   她针线活不好,所以家里的这些物件都是上外头买的,书包也不例外。   “那是,这可是咱们棠棠一眼相中的。”随长锋把书包挂椅子上,顺手解开他媳妇围裙给自己系上,“晚上炒个鸡蛋?”   “别,昨晚也吃的炒鸡蛋,我看妈给我们拿了块腊肉,蒜苗炒肉吧!”   两个小的已经手牵手去饭桌前吃东西去了。   林江月瞄了他们一眼,往厨房里去,“不过你咋给小棣也买了个书包?他又不肯去托儿所,买了书包也白瞎。”   随长锋忍笑道:“棠棠说,买了书包回头就能让小棣装作业去你那学习。”   也省得小朋友总是以作业丢了,或者落家里没带为借口不写作业。   “那敢情好!”林江月顿时也笑起来。   *   随棣并不知道那两个书包里有一个是自己的,他以为这两个都是他哥的,因此现在一口鸡蛋糕一口猪头肉混着吃美了。   随棠在小胖墩的盛情相邀下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拄着下巴在一旁看着。   他不喜欢甜咸混着吃,也不习惯空口吃菜,必须得和主食一块。再加上去供销社那会饿狠了,刚付完钱就迫不及待吃了一块鸡蛋糕。   这年头的鸡蛋糕的个头大,用量踏实。对随棠的猫儿胃而言,一块就能吃得很饱。   看了会随棠的视线不由落在了小胖墩脸上还没消的青紫,伸手碰了碰:“现在还很痛吗?”   “不痛不痛!”   叼着猪耳脆骨的随棣连忙摇头,“妈妈给我涂了何医生的药药就不痛了!”   随棠把挂在椅子上的书包拎过来,把其中一只递给他,“这周末咱们去部队里的时候就背这个包。”   周六晚上他们得住村里,正好给小胖墩带上一年级的课本和作业。   “这是我的?!”   随棣瞪大眼扔下筷子,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他哥手上的。   是除了颜色款式一模一样的两个书包。   他的是蓝色的,他哥的是黑色。   “嗯,是你的。”   随棠奇怪地看他一眼,总不能自己用两个书包吧?   这下随棣连猪头肉也不吃了,把书包背起来,神气地转了一圈,眼巴巴道:“哥,好看不好看不?”   随棠弯唇,竖起大拇指:“好看!”   等小胖墩忍不住还要再转时,随棠按住他:“这个款式的书包是里头容量最大的,周末咱回去的时候可以多带点课本。”   说着他顺手扯过吊牌:“小棣,吊牌上写书包容量是22升,所以是多少毫升……”   从听到课本两个字就僵住的随棣,再听到后头的问题,立马撇下书包拔腿就跑。   “哥我去帮妈看柴火了!”   “……”   见人彻底跑没影了,随棠才抑制不住地笑出声,眉眼弯弯地把被小胖墩吃空了三分之一的猪头肉移到空盘子里。   卤食放得盐多又重口,小胖墩已经空口吃很多了,再吃下去睡前肯定要喝很多水。   他可不想一觉醒来就被水淹。   只是尽管他已经提前预料拦下小胖墩,但次日一大早,他还是在身下的一片湿热中醒来,而小胖墩还在没心没肺地呼呼大睡。   窗外的天边才刚刚泛白,连麻雀的啾啾声也是稀稀落落的。   “……算了。”还是没防住。   随棠叹口气,换下被浸湿的棉裤,披上外套蹑手蹑脚地出去。   这会儿夫妻俩已经醒了,林江月在厨房里煮早饭,随长锋提着水桶在给地里的菜浇水,见着边揉眼睛出来的小朋友,连忙放下勺子过去:“棠棠怎么醒那么早?”   现在才六点半,平时小朋友的起床时间可以七点半,这足足早了一个小时。   随棠倦倦地打了个哈欠,“爸爸,小棣尿床了……”   “尿床?!”   随长锋有点懵,小儿子已经有一年没尿过床了。   “嗯,爸爸你把小棣抱到别的房间睡吧。”   他出来时检查过,底下垫的三层毯子全湿透了,不能再睡人了。   “棠棠要不要跟小棣到房间里再睡会?”   随棠摇头,他只要醒来了就不太能接着睡。   随长锋没勉强他,揉了揉他脑袋:“行,去刷牙吧,等会让妈妈先给你剥个鸡蛋吃。”   他得去换掉湿了的被子和毯子,省的晚上小朋友没地方睡。   也幸好他们家棉花毯子都备得多。   等厨房里的林江月知道,顿时笑得前俯后仰,随棠坐在旁边的小杌子上,双手捧着鸡蛋小口地吃。   醒的太早,他还没有什么食欲。   林江月抹掉笑出来的眼泪,“棠棠,那你晚上还让小棣上你床吗?”   “没想好。”随棠诚实道,要是以后小胖墩睡前再猛猛喝水,他肯定不会让了。   而那头被转移到夫妻俩房间的随棣睡得依旧香甜,哪怕换裤子的动静也没能吵醒他。   “小棣怎么这么能睡,这随的谁?”随长锋吹了吹粥,疑惑道。   他和他媳妇都算得上是觉少的,以前工作忙起来,一宿不睡也是常有的事。   林江月想了想,“像我大哥,这不俗话说外甥像舅嘛!”   吃鸡蛋的随棠竖起耳朵,他只看过大舅舅写给妈妈的信,并没有见过大舅舅,外祖家也没大舅舅的照片。   林江月余光扫到,笑起来道:“我大哥念书那会比小棣还能睡,一放假就猫在房间里,能从中午睡到晚上,谁也吵不醒他,只能等他自己醒来。我妈说他这是饿醒,要是不饿指不定能睡到第二天!”   随棠张了张嘴,好厉害!   他最多只能睡到早上八九点,再睡就要头疼了。   随长锋照例把冲好的奶粉放小朋友手边,“对了,大哥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隐约记得上几封信里好似提过一嘴。   “没说。”林江月摇头道,“不过我哥说今年夏天要换地方,还没定好。”   夫妻俩对视一眼,没再继续说下去,转头看向到现在连一个鸡蛋都还没吃完的小朋友,也没催,反正时间还早。   但随棠努力了许久,最后还是有一半蛋黄吃不下。   随长锋不嫌自家小朋友吃过,一口把那蛋黄吃掉,“棠棠,再喝杯奶粉。”   “不想喝。”随棠抗拒地把杯子推远了点。   夫妻俩早发现了自家小朋友只要起的早就没胃口这个小毛病,也没勉强他。林江月把冲好的奶粉装保温杯里,等小朋友中午渴了再喝。   随长锋想了想,把昨天买的鸡蛋糕给装了三个。   按他家小朋友脾气,里头得有一个分给陈家的小孩,还有一个可能会给同桌,剩下一个刚好够小朋友吃个饱,但等正午吃饭又能消化掉,不耽误吃午饭。   事实上随长锋算的没错。   刚在校门口跟随长锋挥手再见,陈刚就一蹦一跳地出现在路对面,见到随棠挥手大喊:“随棠——等等我———”   随棠便耐心地在原地等了会。   陈刚一过来就瞪大了眼睛,“随棠!你换新书包了?!”睡着他绕着随棠转了一圈。   “嗯,昨天在供销社买的。”随棠说。   “你昨天的斜挎包破了?”   “没。”   陈刚结结巴巴道:“那、那你咋能买新书包?!”   “为什么不能买新书包?”随棠疑惑看他,“那个斜挎包压得我半边肩膀疼。”   “就因为这个?!”   但随即他想起随叔叔每天上下学的接送,顿时又好像能理解。   余光悄悄看过去,他妹跟随棠一样好看,要是他妹跟他说斜包压得肩膀疼,那说什么他都要给他妹换个新的。   但随棠的新书包真的好好看啊!   陈刚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黑色的也太酷了吧!   早注意到视线的随棠偏头看他:“你为什么一直看我的书包?”   “你的书包好好看!”陈刚脱口而出。   随棠想了想,“那你要不要背一下,不过这个跟我弟弟同款,不能送给你。”   陈刚立马小鸡啄米般点头,扑过去大声道:“呜呜呜随棠你太好了!!!”   顿时周围人看过来。   “……”   随棠挣开他,加快脚步,一直到四五年级的楼下,才转身把书包给他,“陈刚,下次声音小点行吗?”   享受了一把背新书包的陈刚这会什么都能答应,“好好好听你的!我保证下次小点声!”   “哎,随棠你书包咋那么重?”   随棠单手拎着陈刚的斜挎包,掰着另一只手给他数:“水杯,鸡蛋糕,……”   “鸡蛋糕?!”陈刚打断他,缓缓看过去:“你上学咋带鸡蛋糕?!”   “我爸爸担心我饿。”随棠越过他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你要尝尝鸡蛋糕吗?”   “随棠啊,就是说,我和我妹能不能给你爸爸当儿子女儿啊!”陈刚热泪盈眶。   “……应该不能吧?”随棠迟疑道,“咱们还是回教室吃鸡蛋糕吧。” [50]50:于是依旧是熟悉的姿势。\r\r陈刚放下书包就颠   于是依旧是熟悉的姿势。   陈刚放下书包就颠颠儿地往教室角落去。   在鸡蛋糕的诱惑下,他连拥有阴阳眼的怪物唐令仪也不怕了,直接往随棠和唐令仪中间一蹲,捧着鸡蛋糕大口大口地啃。   他没想着把鸡蛋糕带回位置或者站起来光明正大地吃,要是被班里其他同学看见也朝随棠要怎么办,随棠家再大方有钱,也不可能请整个班吃鸡蛋糕吧!   所以还是自己现在偷摸地吃掉比较好……嚼嚼嚼……   随棠趴在桌上看了一会,掏出包里的保温杯:“陈刚,你喝不喝奶,是奶粉冲的。”   陈刚仰脸,嘴角还挂着面屑儿,瞪圆了眼:“奶粉?!给我喝?!”   旁边写字的沙沙声也顿时一停。   随棠“嗯”了一声,边旋盖,边疑惑道:“吃鸡蛋糕不噎吗?”   随着保温杯的盖子打开,清甜的奶香立马就飘了出来。   这下陈刚鸡蛋糕也不吃了,呆愣愣地看着送到他面前色泽乳黄香气扑鼻的冲泡奶粉,“这、这不好吧……”   奶粉多精贵的东西啊!   要说鸡蛋糕吃也就吃了,回头他妈去供销社买了他请回去就是,但一罐奶粉的钱,都足够他们家吃一年的鸡蛋糕了!   再说了钱还算是小事,更难搞的还得是奶粉票。   他长这么大都还没见过奶粉票长什么样呢!   这让他怎么还?!   “嗯,好像确实不太好……”随棠把保温杯收回来,在陈刚半是松口气半是失望里道:“你带瓶子了吗?我倒你瓶子里吧。”   在个人卫生这方面,林江月教过他不能跟外人同吃一份食物。   “啊?!有瓶子……但、但是、”   “那快去拿吧,等会要上课了。”随棠催促。   于是陈刚两眼晕晕,几乎是一指令一动,攥着还没吃完的小半块鸡蛋糕往回走。   带着热气的奶香散的很快,就这会儿的功夫,整个角落里就都是这股香味了。   唐令仪微微侧过头,他的同桌正撑着下巴看那个方脸,那个被周围人拦住,举着汽水瓶夸张挥手的方脸。   “你对谁都是那么大方吗?”   唐令仪声音很轻,在吵闹的教室里近乎呢喃。   随棠余光只见他嘴动了动,却什么也没听清,扭头目含歉意看他:“令仪,我刚刚没有听清你在说什么,可以再说一遍吗?”   “……没什么。”   唐令仪握笔的手收紧,因冻疮而肿大的指关节皮肤绷得泛红。   随棠看了他几秒,正想说话时,那边被拦住的陈刚终于突破重围扑过来。   “随棠随棠,我来了!”   唐令仪瞳孔微缩,迅速侧过身低头,沙沙声再次响了起来。   “行吧……”   “行什么?”陈刚挠头。   随棠摇头,转开话头:“你把瓶盖拧开吧。”   陈刚霎时把问题抛之脑后,屏着呼吸把瓶口对准保温杯口,声音颤抖道:“给我倒一点点就行!我、我尝个味!”   随棠一愣,对他弯了弯眼,干脆利落地往汽水瓶里倒满一半才停下。   “你带回去喝吧,要上课了。”   “不要不要!我现在喝完!”陈刚心有余悸道。   刚才因为那小半块鸡蛋糕都能被那群人围住问了许久,最后他不得不每人分了点才能脱身。   要这瓶奶带回去,不得再被分走好几口?!   那还不如现在喝掉。   这可是随棠分给他的!   只是在他正准备一口闷时,里头清甜的奶香一下子钻进他鼻子里,准备灌奶的动作顿时停住。   “怎么不喝,很烫吗?”随棠伸手在杯口碰了碰。   “不是。”陈刚小心翼翼把瓶盖拧上,放在桌上:“随棠,能不能把这个先放你包里,中午出校门后再给我……”说着他脸一点点涨红,连声音也越来越低。   “可以呀。”随棠拉开包,“不过这个奶凉了不好喝哎。”就连爱吃甜甜零嘴的小胖墩也不喜欢凉了的冲泡奶粉。   陈刚眼睛一亮,连忙道:“不要紧不要紧,凉了我再热一热就行!”   他想把奶粉带回去给小妹喝,听说奶粉的营养价值高补人得很,所以要是他喝了那才真是糟蹋了好东西!   随棠不知道他想带回去给妹妹喝,只以为他也吃撑了喝不下,便体贴道:“那中午咱们一块走吧。”   “好!”   只是两人丝毫未察,旁边沙沙的写字声不知在何时渐渐消失,又在陈刚离开后才再次响起,落笔写下的数字也逐渐变成了力透纸背的“随棠”二字。   唐令仪被额前碎发挡住的眼里此时是对随棠全然的茫然。   为什么他不害怕自己的阴阳眼?   为什么要给自己包子?   难道班里人还没告诉他,自己是杀人犯的儿子吗?   为什么他可以大方地把珍贵食物分给别人,难道家里大人不会打他吗?   为什么为什么……   “令仪,令仪?”   是随棠在叫他。   还陷在混乱思绪的唐令仪愣愣转头,对上那双清澈明亮的眼时,手里的笔一下僵住。   等看见那双眼里的疑惑,瞬间回想起自己写满整张纸的名字,脑子霎时乱成了浆糊,只下意识伸手盖住那页草纸。   “令仪,你为什么要写我名字?”随棠问。   他刚才听到旁边骤然变得急促的沙沙声,便好奇扭头看了一眼。   但这一看,却看见了一整页的自己名字。   唐令仪此刻已经完全清醒过来,浑身一点点变僵,宛若生锈的机器般,一卡一卡地低下头躲开面前人的目光。   他看见了,他看见了!   但直到外边上课铃打响,唐令仪还是垂着头一言不发,只有露在黑发外的耳朵越来越红。   随棠竖起书,小声猜测道:“令仪你是在练字吗”   小胖墩好像也喜欢写自己名字来练习控笔。   唐令仪嗓音沙哑:“嗯……我练字。”   “但是令仪,我外公说只写两个字是没办法有效练字的。”随棠认真教他,“你要用字帖练才有效果。”   “……我知道了。”唐令仪声音很低。   随棠看着那只红透的耳廓,默默闭了嘴。   他记得自己之前把琇琇姐的错题指出来时,秀秀姐的耳朵也是红红的。   后来还是问了爸爸,才知道琇琇姐是难为情。而被比自己年纪小的人指出错误,就会感到难为情。   所以令仪这是难为情?   那自己还是不要跟令仪说,旁边那道轨迹求解题也做错了吧!   但那道题不应该这样解,这样是解不出方程的……   唐令仪只知道随棠没再追问,而是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正准备松下一口气,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再次看了过来。   唐令仪心再次提到嗓子眼,纤长的睫毛簌簌抖动。   他终于要骂我了吗?   他是不是以为我写他名字是诅咒他?   还是……   但不等他反应过来,旁边那人就歪过身体,一股干净好闻的皂香瞬间萦绕住两人。   唐令仪木然抬起眼,头一动也不敢动,只能用余光悄悄看着身边人的脸。   随棠也是纠结了许久,最后还是忍受不了一道错题在自己眼前被放过。   更何况这不是别人,是同桌哎!   刘老师说过的,要带同桌一起学习!   所以自己这是乐于助人,令仪会理解的!   把自己说通了的小朋友不再犹豫,立马带着书歪过身体。   这下不算大的课本正好可以挡住两人的头了。   因为时间紧任务重,再加上这节课是国文课,讲台上正是上一次抓住他俩讲悄悄话的刘莉,因此随棠也顾不上别的,扯了扯旁边人用气音道:   “令仪,你这题写错了!”   “这题是数理化丛书里的例题,知道圆方程和过原点的割线和交点,求动点P的轨迹……然后联立……再写一个表达式,消去参数……然后就能得到这个方程其实是圆里……”   这道题小朋友讲得一气呵成,不仅因为题简单,更因为小朋友一直提心吊胆,害怕老师下来抓人,所以更是一次也没敢抬头问旁边人有没有听懂。   自然也就没发现,以为同样专注听自己讲题的唐令仪,隐在碎发后的那只黑眸,此时正虚虚地落在自己身上,而非桌上的练习册。   当落下最后一笔,随棠迅速回正身,看到老师还在讲台写着搬书,顿时松了口气转过头小声问:“令仪,听懂了吗?”   唐令仪心不在焉点了点头,事实上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那股皂香太过干净温暖,尽管香的主人已经远离,但他鼻子里仿佛还是那股扰人的皂香。   “太好了!”随棠没看出他的跑神,弯起唇小声道:“令仪,那你现在订正吧!”   “……”唐令仪长睫扇动,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没……听懂吗?”   随棠睁大眼。   不能吧,经过教小胖墩后,他已经很有讲题心得了!   总不能同桌要比小胖墩还笨?   等等!   后知后觉回味过不对劲的小朋友翻到课本封面:四年级。   所以令仪才四年级,而数理化丛书是念高中需要学的!所以令仪的练习册压根就是乱写的!   随棠震惊,随棠恍然。   这就说的通了,难怪令仪会连错两道简单的题!   “令仪……”   随棠绞尽脑汁组织语言,想要尽量委婉地劝同桌不要好高骛远,但脑中回忆了个遍,也没找到合适的模板。   最后眼角瞥见桌上的保温杯,顿时灵光一闪,抓着装鸡蛋糕的兜和保温杯,从桌底下递到旁边。   对着那双定定看着自己的阴阳眼,语重心长道:   “令仪,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这是他听到爸爸跟小胖墩说的。   “还有,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对不对?”   这是他偷听老师跟陈姐姐他们说的。 [51]51:  \r外头铃一响,刘莉瞅了眼底下坐不住了的小崽子们,顿时一乐   外头铃一响,刘莉瞅了眼底下坐不住了的小崽子们,顿时一乐,收拾教案的动作也加快了点,只是等离开教室前,还是忍不住瞥了眼教室角落。   天知道她在讲台上看见随棠掩耳盗铃说小话的小动作有多想笑。   本想跟昨天一样直接去把人揪起来,但随即又想起早上在办公室,数学老师找她说,他昨天观察下来,随棠这小朋友可能跟人唐令仪一样,数学已经自学到了高中部分。   再加上国文课时,她也时不时点随棠起来回答问题,人小朋友都能对答如流,尤其是在背课文这块,更是快的不得了。   因此她寻思只要他俩没吵着别人——不过他俩的前排,特意把桌子拉得离后排老远一段距离,料想也吵不到其他人,那就当什么也没看见吧。   四五年级的教学楼有两层,一楼是办公室,二楼则是四五年级教室。楼梯两侧,分别就是四五年级的两个班。   刘莉刚出教室门,就跟隔壁二班的国文老师打了个照面。   对方停下朝她招手:“刘老师,快来。”   “王老师,”刘莉快走几步跟人并肩,“咋了?   王朝华飞快看了眼周围,四个班里的小孩都蹿出来在走廊里做游戏,整条走廊闹得震天响。   因此她附在刘莉耳边,小声道:“刘老师,听说二年级那个特殊小孩到你班上了?”   她昨天请了一天假,今早刚到办公室,就听见几个老师在聊这事。   “没错。”   “刘老师……”王朝华顿了顿,偏过头斟酌着道:“张主任是不是太偏心二班班主任了?”   虽然她也教二班的国文,但她还带了一个三年级班的国文。更何况她跟刘莉是打小就认识的,算得上是手帕交,因此在听到这消息时,她就忍不住为人抱不平。   之前那个阴阳眼小孩,因为二班班主任死活不肯收,才被学校硬塞到一班。现在这个特殊小孩又是这样,虽说现在看着是恢复正常了,但保不准哪天又发病,那这责任算谁的?   想到这她瞪了眼旁边不争气的这人。   真是的,明明同样是班主任,人二班班主任孟合都晓得趋利避害,怎么她旁边这家伙就什么都不拒绝,什么学生都肯收?!   刘莉摸了摸脸,闹不明白自己怎么凭白挨了一记瞪。   但她晓得这人脾性利落爽快,是个难得的敞亮人。因此换了只手抱书,好脾气地挽上去:“朝华,我哪惹你生气啦?您大发慈悲告诉我吧!”   “打住!”王朝华斜她一眼,“说了多少次,在学校里叫我王老师。”   “好好好,王老师告诉我吧,我哪错了?”刘莉好脾气哄人。   她们在同一个办公室里,要是两人亲亲热热喊名字,但喊别的同事只是老师,就难免显得她俩抱团玩排挤人似的,因此两人约好了在学校里头都只喊老师。   “等会说。”   王朝华抽出胳膊,扫了眼周围。   一楼比二楼安静许多,但也有老师陆续出来外头上厕所或是接水。   想了想王朝华连书也懒得放,拉着人袖子往外走,明知故问:“下节没你的课吧?”   “课倒是没,但是得准备下堂课的教案。”   “行,咱就说会话。”   两人在楼后找了个角落坐下,这里是教学楼死角,除非从高处看,否则轻易发现不了。   刘莉把书垫屁股下:“朝华,你刚才咋瞪我?”   “你真是!气死我了!”   王朝华愤愤戳她额头,“先前你收那个唐令仪,说人家可怜,总不能让小孩没书念,我也就懒得说你,顶多他是名声坏了点,眼睛瞎一只,这也跟你扯不上关系……”   “不对不对!”刘莉迅速打断,“名声坏的不是令仪,是他那个家暴打死老婆被枪毙的爹,跟我们令仪无关!”   “甚至令仪的眼睛也是被那畜牲砸瞎的,令仪才是受害者!”刘莉愤愤。   “……”   王朝华语塞,“有区别吗?你没听别人都说他是杀人犯儿子,以后也会遗传到他爹的暴力倾向?”   “可是、”   “我不跟你争这个,反正人已经在你班上待了一个学期,也不可能转到二班。”   王朝华捏住她脸:“我今天想问的是,张主任把那个随、随、”   “随棠。”   “随棠塞你班上时,你为什么不拒绝?!”   “嗯……不是张主任塞的,是我自己同意的。”   刘莉救下被捏痛的脸。   “什么?!你自己同意的?!”王朝华气晕,“你知不知道那个随棠是、是……”   “我知道我知道。”刘莉连忙给人顺气:“别担心,我之前就见过好几次随棠,他很乖,而且很听话,只是以前不会说话而已!”   王朝华不可思议道:“你知道还收?!要是以后人在你班上再次变回以前那样子……”   而且她今早听那些知道内情的老师说,那小孩好像还不是普通的哑病,而是只对特定的人开口,如果特定的人不在,他甚至连自己伤了痛了也不会吭一声。   当时一听到这,她就为带这小孩的老师捏了一把冷汗。但没想到聊天的那几位老师下一句就提到她手帕交的名儿,说是人已经转到了四年级一班。   霎时她就犹如五雷轰顶愣在那,好悬没听到几位老师说那小孩现在已经恢复了正常。   但尽管如此,她还是提心吊胆了一节课。   要不是两人都在上课,她连半分钟都忍不了,非得找人问个清楚再狠狠把人骂的狗血淋头。   “朝华你别担心。”刘莉晃了晃她手,弯眼道:“随棠他真的很聪明!而且很乖!”   “停,我只问你,他要是以后又变哑你担不担责任?”   刘莉明白好友的一片苦心,很认真道:“其实我想过的,但是我知道随棠家长都念过大学,是个明事理的人,如果、如果以后这样那样!应该不会找我麻烦!”   说完她又觑了眼好友脸色,小心翼翼道:“而且,而且人小朋友真的超级聪明!一个小时八张卷全对!确实没必要留二年级——你也知道四年级之前基本是玩,要是我咬定不收,你觉得二班班主任肯吗?总不能人小朋友返回去念二年级吧……”   “……傻子。”   王朝华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扭头就走。   刚刚上课铃响了,再下节课一班又是国文课。   “懒得说你,等你以后惹上麻烦事,你可别来我家找我哭!”   刘莉跟在后面抖干净书上沾的泥土,笑眯眯道:“谢谢朝华~”   王朝华没理她,沉着脸大步生风,一下就走的老远。   等刘莉再追上时,就见她好友停在办公室门口。   “怎……”   “嘘,”王朝华竖指,“你听。”   现在已经上课了,头顶上是各个班整齐念书声,因此办公室里面那道洋洋得意的男声就显得格外刺耳:“……一班真是人才济济,不仅有杀人犯儿子,还有一个哑巴,幸好我们二班没收……”   ……   听清的刹那,刘莉脑袋空白一瞬。   连好友的阻拦也顾不上,直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去,一脚踢开虚掩的办公室大门:“孟合活该你口舌生疮,你、你、你不配当老师!”   后头的王朝华无奈叹气。   她本想拦住人,把脏话写好让刘莉念着骂,但没想到自己完全拦不住。   算了,还是她来吧。   *   随棠还不知道楼下办公室里的骂架,他只发现他们连上了三节数学课!   以及他的同桌,也在自己委婉劝诫后,一直沉默到中午放学,甚至连昨天没有停断过的沙沙写字声,也在今天变得时时停顿。   放学铃一打响,班里的人就蜂蛹朝两个门去。   陈刚等教室里大部分人都走了之后,才站起身朝后排激动挥手:“随棠——我们走——”   “就来!”   随棠起身背上书包,只是余光看见矗立在同桌那半边桌子上的保温杯,顿时又停住动作。   先前他一急,连着保温杯也直接递了过去。   现在要是开口要回来,那岂不是出尔反尔?   不行不行,随棠摇头,令仪好像还没喝完里面的奶呢!   “随棠,我们快走!”在前头等不及的陈刚过来催人了。   随棠收回目光。   反正妈妈只说了不能跟别人同吃一样食物,这个保温杯他今天还没用过呢!   “那走吧,令仪再见!”   唐令仪没有抬头,自然也没有回他。   他习惯地听着教室里的动静,一直到整个教室安安静静,空无一人,他才泄力般松开笔,把有些挡眼的刘海掀到一边,偏过头怔怔地看了旁边空位置好一会。   直到肚子响起一连串的咕噜声,他才回神,条件反射地想要去用裤腰带紧紧勒住肚子。   但动作进行到一半,视线忽然触及桌上那只他只在供销社货架上见过的保温杯,以及躺在自己桌洞里,露出一角明黄色兜子。   保温杯里还有大半杯冲泡奶粉,兜子里有一块半的鸡蛋糕。   ……   “没有全吃掉,我只吃了半块。”   随棠坐在小桌板前等饭。   随长锋人高马大,但为了跟小朋友同桌吃饭还是完完全全地盘腿在对面坐着,手上动作也没停,把给小朋友的那份菜里的蒜都拣到旁边。   “那剩下两块半的鸡蛋糕呢?”   “一个给陈刚,还有一个半给令仪了。”   随长锋一乐,看来他算得很准。   “哦对了,”随棠托着脸,慢吞吞道:“爸爸,我把保温杯里的奶也分给他俩了。”   “那你一口没喝?”   随棠摇头:“不想喝。”   随长锋把挑好的饭菜送到小朋友面前,点了点碗道:“吃饭,不喜欢的话下回我让你妈妈给你冲麦乳精。”   “麦乳精也不想喝。”   “不行,二选一。”随长锋很坚定,奶粉和麦乳精都可以给小朋友补补身体。   随棠不说话了。   默默吃完半碗饭后,才擦着嘴道:“那我可以带学校里喝吗?”   看出小朋友小心思的随长锋忍笑道:“以后棠棠不仅要带学校喝,在家也得喝一杯。”   反正他们家最不缺的就是两小朋友喝的麦乳精和奶粉了,尤其是奶粉。不仅是因为他们自己工资高,供两个小朋友每天喝牛奶绰绰有余。况且首都那边也会时不时随信寄些稀缺的票,因此他们家从不缺奶粉票。   随棠软软趴下去,眼里全是懊悔:“好叭……”   早知道他就不提这事了!   现在好了,还得多喝一杯!   随长锋好笑,看了眼他碗,“就吃饱了?还剩一半呢!”   “不吃了不吃了。”   随棠弹起来摇头。   他是上最后一节课前吃的那半块鸡蛋糕。   那会他肚子刚响起第一声咕噜,唐令仪就默不吭声地把那兜子鸡蛋糕递过来。   因为保温杯已经给出去了,他就只掰了小半块垫垫肚。   随长锋不知道这遭,于是在送小朋友去学校前,再次拎了三个包子放他书包里。   机械厂食堂的师傅做包子手艺一绝,厂里人在赶不及做饭时,就会去买一兜子带回去,因此食堂里每时每刻都会蒸一笼备着。   只要有钱有票,随时都能买到热气腾腾的包子。   只是这次跟小朋友道别时,随长锋叮嘱道:“棠棠,你至少得吃一个包子,做得到吗?”   他们家两个小朋友性格各异,但唯独一点是一样的,就是说到做到从不撒谎的脾性。 [52]52:补昨天+今天更新   不得不说随长锋确实确实很了解自家小朋友。   下午父子俩回家后,一到家小朋友就很积极地从书包里掏出饭盒,“爸爸我有吃完一个包子哦!”   “棠棠太棒了,这必须给个奖励!”随长锋毫不吝惜夸道,但等接过饭盒打开一看,“嗯?怎么还剩两个?”   “令仪说他今天中午吃饱了。”随棠回。   “陈刚也没吃?”   随长锋知道他家小朋友在一班,能说的上话,聊的来的小伙伴暂时只有这两个。   “陈刚不要,他说被他妈妈揍了。因为今天上午的奶粉,所以不能再吃我给的包子。”   小朋友看着自责又失落。   “爸爸,为什么他喝了我给的奶粉就会被揍呀?是我做错了吗?”   随长锋想了想,把盖子合上带着随棠坐在凳子上,蹲下身看着他眼睛道:“棠棠知道爸爸妈妈一个月工资多少吗?”   随棠不知道爸爸为什么忽然提到工资,但还是回道:“爸爸75元,妈妈62元。”   随长锋并不奇怪他知道。   他们家的工资收入并不会瞒着两个小朋友,甚至家里的记账本也放在小朋友能够随手翻阅的地方。因为夫妻俩认为,除去父母感情融洽外,家里的收入透明也能给予小朋友安全感,能让小朋友有充足底气伸手索要自己喜欢的东西。   事实上他们的教法很成功,因为家里的两个小朋友都不吝惜分享东西。只是有一点,因为伸手就能轻易得到自己喜欢的,这也导致了两个小朋友没有很明确的金钱观念。   因此随长锋又问:“那棠棠知道奶粉多少钱一罐吗?”   随棠回想那本记账本,奶粉那栏的数字,“2.48元。”   “对,那棠棠知道猪肉和大米多少钱吗?”   “猪肉0.85元,大米0.7元!”   这一对比小朋友显得有些惊讶。   “爸爸,奶粉比猪肉贵了三倍!”   随长锋笑着揉了把小朋友又黑又软的头发,“其实还不止呢,就像买大米要米票,买猪肉要肉票,买布要布票一样,买奶粉……”   “也要奶粉票吗?”随棠抢答。   “对,也可以这样说。”随长锋不急不缓给他解释:“奶粉票不像布票粮票这些可以轻易得到,事实上奶粉票包含在婴儿副食证或者保健食品票里。”   头一回听到这两个词的随棠眼睛都瞪圆了。   “副食证呢,是生小宝宝后才能办理的,每个月只能领两袋奶粉,并且只能领到一岁。保健食品票呢,则是一些特殊工作的叔叔阿姨们才能有。”随长锋道。   随棠顿时又生疑惑:“那我们家的奶粉……”   “一部分是爸爸妈妈用钱跟那些生了小宝宝的人家换的,另一部分嘛,是外公外婆还有舅舅姨妈寄过来了。”   “所以奶粉很贵,对吗?”   “对也不对,奶粉对我们家而言不算贵,但是对陈刚家来说就有一点贵了。”随长锋看着小朋友恍然的模样,继续道:“人跟人交朋友不能单方面的付出,有来有往才能维持一段友谊。而这里头的付出,也必须以等价交换的原则进行。”   “爸爸,好麻烦啊……”随棠听懂了,有些丧气,“可是我没有想过让陈刚也分享奶粉给我呀!”   随长锋当然知道小朋友分享是不求回报的,但是大人总有自己的考量,想了想他支招道:“那下回棠棠带糖去班里,爸爸保证陈刚肯定不会拒绝。”正好可以消耗一下家里各色各样的糖。   只是不等随棠说话,身后就传来急促地脚步声,紧接着背上一沉,耳边响起小胖墩震惊的声音:“哥,你和爸爸买糖了?”   因为随棣过于噬甜,家里的糖就都藏了起来,问就说吃完了,要明年过年才能买。   “没有买糖……”随棠边说边下意识转头,但因为小胖墩挨得实在太近。只听“砰”地一声,两人的额头就撞在了一起。   晚一步进来的林江月看见,顿时一乐。   随长锋也忍着笑意,先给看了眼小朋友额头,见只是磕出红痕没有肿起来才跟着笑出声。   随棠懵懵地抬手摸了摸额头,不痛,就是脑瓜子有点嗡嗡。   随棣瞅见笑得放肆的夫妻俩,眼珠子一转,立马撅起屁股,一个加速就往随长锋腰上顶过去。   随长锋哪能傻站着让他顶,要是是大儿子也就算了,反正棠棠力气小。但自家小儿子的力气堪比那小牛犊,顶在腰上是真的会出事的。因此他眼疾手快掐住随棣的腰,直接把人举了起来。   被制住的随棣哪能服气,吱哇乱叫地在空中努力扑腾小短手和小短腿。   随棠仰起脑袋看他们,只觉小胖墩像极了翻壳的小乌龟。   林江月走过去,顺手揉了把小朋友头发,笑眯眯问:“你俩刚才在聊啥呢?”   随棠收回视线,屏蔽掉那边小胖墩闹腾的声音,把事情再次说了一遍。   林江月用脚勾了把椅子过来坐下,想了想给小朋友再支一招:“下回还可以带麦乳精去,这个没奶粉贵。”   但小朋友却摇头了,“妈妈,我这样是不是太大方了?”   他也是刚刚才想明白,上午令仪是在说他大方。   “嗯?”林江月有些讶然,想了想把小朋友搂在怀里,“棠棠,大方从来不是一个贬义词,只有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大方,那才是贬义词,叫做打肿脸充胖子死要面子。但是奶粉糖果麦乳精这些,对我们家来说完全不是负担,所以棠棠大方点也没关系的!”   想了想又补充道:“棠棠跟小伙伴一起分享食物,是不是满足的、开心的?如果是,那就请棠棠大方地分享吧,爸爸妈妈很支持棠棠这样做哦!”   满足?开心?   随棠有些费解,不等他想明白,外边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有人在外头喊:“随——棠———”   “妈妈是陈刚在敲门!”   随棠听清后立马起身,快步往外走。   那边打闹的父子俩也停了下来,跟林江月齐齐往外看去。   随棠刚放下门栓开门,脸上就被热气腾腾的白雾扑了一脸。   再一低头,那白雾的来源正是陈刚手里的瓷碗。   陈刚火急火燎道:“随棠你快去拿碗过来!这是我妈刚煮好的鸡汤,让我端给你们家吃!”   “啊?”   随棠一愣。   见他站着没动,陈刚便直接把碗塞他手里,“算了我明天再来拿碗,省的你们家多洗一个碗!”   “等……”   陈刚打断他:“好了咱回头到学校再聊,我要回家吃鸡肉了!”说完门外的人就一溜烟的跑了。   于是屋里的三双眼睛就看见,自家小朋友/哥哥端着一碗热气腾腾,还冒着白雾的碗进来。   鼻子最灵的随棣鼻翼煽动,立马蹦起来:“哥是不是鸡汤!我问到鸡肉的香味了!”   夫妻俩凑过去,挥开白雾一看。   还真是,里头黄澄澄的汤下面,还能看见鸡腿和鸡翅膀。   因为这碗鸡汤,夫妻俩晚上也就没有再炒别的菜,只是热了热剩饭剩菜就开始了晚饭。   先前林江月只是看了眼大概,等吃饭时拿勺子一搅动底下的,顿时忍不住咋舌:“这是半只鸡都在这碗里了吧?”   鸡脖子鸡翅鸡腿,还有小块的胸背肉,再往下捞,甚至还有一颗鸡心。   随长锋把鸡腿肉分给两个小朋友,想了想道:“那明天把妈拿来的腊肉分一条过去。”   “行,挑肥肉多点的。”林江月叮嘱,肥肉煸出来的油香,用来炒青菜再合适不过。   随棠只留了一半心思在吃饭上,另一半竖着耳朵听夫妻俩说话。   随长锋瞥到,笑了笑打住话头。   小朋友还小呢,没必要学这些大人间的来往礼节,想了想视线一移:“小棣,你今晚睡哪?”   “啊……”   埋头吃得正欢的随棣眼里迷茫一闪而过,等看见随长锋眼里的笑意,本已经催眠自己忘记尿床的事一下子全想了起来。   顿时他脸涨得通红,虎目怒瞪了眼对面,才臊眉耷眼扭头看旁边,支支吾吾道:   “哥,对不起……”   “没关系的小棣。”随棠把碗里的鸡翅膀夹过去,“下回要记得睡觉前不能喝那么多水。”   随长锋还在补刀:“还吃猪头肉不?”   “……坏爸爸!”   随棣这回眼里都要冒火星子了。   林江月好笑锤了拳旁边人:“小棣吃饭,别理你爸,妈妈帮你揍他。”   “没关系的,小棣你还小呢,尿床也正常。”随棠捏了捏小胖墩脸,也安慰道。   但终究是没安慰过来,到了晚上小胖墩直接钻回了自己房间,说什么也不肯今晚跟哥哥睡。   随棠只好把他枕头给他送过去。过去时小胖墩正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眼巴巴看过来:“哥,我睡不着……可不可以陪我睡一会啊……就一小会会!”   说着他用手撑开被窝,眼睛晶亮。   随棠看了会,还是叹了口气上床,“睡不着是吧,那今天晚上咱们学单位换算。”   小胖墩那天的单位换算至今梗在他嗓子眼,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教他。   那头夫妻俩也进房间睡觉了。   他们不会管家里两个小朋友睡哪,反正家里房间多,总能找到他们俩喜欢的床和被子。   等睡在外侧的林江月拉灯后,随长锋拿被子把人卷过来。   林江月连忙曲臂挡在两人中间:“可别,今天累了!”   “噗,我哪里是想这个!”   随长锋失笑,在黑暗里看过去:“我是在想一个事儿!跟咱棠棠有关的。”   没等林江月催,随长锋继续道:“今天下午接棠棠放学,我在校门口碰见陈志国了,他跟我说了点唐令仪的事……”   “唐令仪?”林江月迷茫,“这谁?”   “棠棠的新同桌,媳妇你还记得咱县里几年前的杀人案吗?”   “等会?”林江月推开他,人都坐直了,“就那个家暴打死老婆的畜牲???唐令仪是他们家的?!”   随长锋也坐起来点头,又想到关灯林江月看不清,开口道:“是。”   说实话他先前虽然听小朋友念叨了几句同桌的名字,但唐姓在他们县不算稀奇,附近就有个唐家村。再加上他们家小朋友不是背后嚼人口舌的,回家来一句都没提过同桌奇怪的眼睛,因此他压根就没联想到是那个唐家。   想了想,他又说:“陈志国说那小孩这几年过得惨。爷奶不喜欢他,也就一天给一顿饭勉强养着。外祖那边就更别提了,直接不认这个外孙……”   “街道处不管?”林江月直接拉亮了灯,不可置信道。   随长锋琢磨着陈志国下午的话,翻译给他媳妇:“应该是管过的,但是小孩自从瞎了只眼后就阴恻恻的……”这样下来,别人再多的爱心热血,也持续不下去。   林江月一愣,“阴恻恻?这是性格不好的意思?”   “嗯……应该算?”   “那他打人不?”林江月顿时捏紧了被子,“要打人的话可不能让棠棠跟他坐一块!”   随长锋一乐,连忙解释道:“不打人,我也问了陈志国,他说没听过唐令仪打人,甚至被欺负也没见他还手,就是看人的目光怪瘆人的,也不爱说话搭理人。”   “那还好……”林江月喃喃。   随长锋思衬道:“媳妇,你说咱要跟老师说说调个位置吗?”   不是他讨厌这孩子,就算厌恶也是厌恶那孩子的禽兽爹。而是他听陈志国说,一班的小朋友都不爱跟那孩子玩,甚至喊人小怪物。他担心要是棠棠一直跟那小孩坐,会不会也被班里孤立……   林江月偏头,跟他对视一眼,显然夫妻俩都有同样的忧虑,便犹豫着问:“那棠棠跟人家关系怎么样?”   “……”随长锋无奈摊手,“别的不说,咱棠棠的保温杯还在人家那里呢!”   要知道这个保温杯是和小棣一模一样的那只,小朋友向来很珍惜跟弟弟同款的物件,更不会轻易给出去。   这才认识两天,就能把这个保温杯借出去,这关系不用说,林江月都知道一准是相处的融洽了。   林江月好笑翻了个白眼:“那你还跟我说这事,就当不知道自然处这吧!”   “这不是想让你心里有个数嘛!”随长锋翘起嘴角,看他媳妇探身去拉灯。   但没等林江月够着灯绳,房间门忽然被轻轻地敲响了。   夫妻俩一顿,看了眼表,十一点半了。   那外边的肯定是棠棠了。   门打开,果然是抱着衣服仰脸的随棠:“妈妈,外公给我字帖呢?”   *   随棠在小胖墩房间里把人哄(划去)睡着了才离开。   因为怕穿衣服的声音再惊醒人,所以连外套都没穿就蹑手蹑脚离开,路过客厅悬挂的那副伟人语句时一下子就想起来白天的事。   但是从首都回来时的行李是林江月整理的,包括外公给的书和字帖,于是随棠见爸妈房间还有灯,便赶紧过去敲门了。   “妈妈,可以帮我找一下外公给我的字帖吗?”   林江月虽然疑惑,但还是点头道:“行,棠棠先进来,长锋你帮棠棠披个外套,别冻感冒了!”   字帖她记得压那堆书的最底下了。当时小朋友只把书拿走了,字帖留在他们房间里,她就随手塞抽屉里了,现在得找一下。   随长锋直接用自己的外套把人从头裹到脚,抱着人坐在床沿,摸了摸小朋友的手,还好,不算冰冰凉凉的,便有闲心问道:“棠棠要字帖做什么?想练字了?”   随棠的目光追着林江月那边,有些苦恼道:“不是,是令仪想练字,但是他跟小棣一样只写我名字,外公说只练几个字是不够,所以我想把字帖带给令仪。”   翻抽屉的林江月动作一顿,加快了速度找到那卷字帖,把小朋友送出去后才幽幽道:“幸好你没直接去跟老师说换位置……”   看来不仅是他们家小朋友单方面的对那小孩好,那小孩也挺喜欢他们家棠棠的。   “算了,顺其自然吧!”随长锋笑道,“回头等棠棠把人带回来,我们瞧瞧这小孩本性怎么样。”   要是不好,他们再找老师把位置调开,也省的小朋友在交朋友这方面受到伤害。   次日早,被爸爸送去学校的小朋友包里再添一样字帖。   这回他没在校门口等到陈刚,但碰见了班长和数学课代表。   两个女孩手牵手追过来,笑嘻嘻道:“早上好,海棠花!”   “早上好……”但等喊人时,随棠卡壳了,他突然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班里除了陈刚和同桌外的同学名字。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噗嗤一声,其中一个脸蛋圆圆的说:“我叫唐薇,她叫唐雪。”   随棠从口袋里抓出一把奶糖:“吃糖吗?”   两人谁也没伸手拿。   唐薇是班长,班级里的情况都会多加留意,因此她昨天就看见了这个新同学把包子分给陈刚。   此时盯着他手里的那把糖,诧异道:“海棠花,你怎么那么大方?”   唐雪也连忙点头:“对啊,你把糖分给我们,你家大人不会骂你吗?”   “不会的,”已经搞明白分享的小朋友直接一人塞了五颗奶糖,“这就是我爸爸让我分给同学的。”   “哇~”两人同步张大嘴,对视一眼再次确认,这个新同学是个好人。   于是唐薇凑近小声问:“海棠花,你不害怕小怪物的眼睛吗?”   “唐令仪吗?”随棠侧过头看她们,“为什么要害怕?”   “他有一只白色的眼睛哎!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唐雪道。   随棠摇摇头:“那是因为令仪那只眼睛看不见,所以才是白色的,没有什么害怕的呀。”   唐薇想了想又道:“海棠花那你知道唐令仪家的事情吗?”   这会三人已经走到了二楼,拐个弯就是一班。因此也不等随棠回答,她直接快速道:“唐令仪他爸爸是杀人犯,附近人都说唐令仪以后也是个杀人犯!”   “对的对的!所以海棠花你最好还是找刘老师换个位置吧!”   说完两人手牵手先随棠一步冲进教室。   随棠一愣,直到在座位上坐下时,还在思索令仪的爸爸是杀人犯,跟令仪是杀人犯的因果关系。   每天都是第一个进教室的唐令仪在听到旁边位置的动静,抬起头暗暗地用余光看过去。   他昨晚很珍惜地喝完了那半杯奶粉,找了一个公用的水井打清水把杯子洗干净,然后今早用热水泡了一颗他很久没舍得吃的奶糖进去。   现在那只保温杯就在桌兜里。   但是随棠为什么现在还不找他说话,唐令仪有些控制不住地扣着指甲,余光瞥了一眼又一眼,随棠还是在出神,甚至连书包都没有放下。   “啪——”   耳边一声脆响把随棠惊醒,扭头一看,发现是同桌的笔碰掉滚到了自己椅子下,铅笔尖也被折断了。   “令仪,你有带削笔刀吗?”随棠弯腰帮他捡起来。   唐令仪默默摇头,遮住一半眼睛的额发被风掀开很快又落下,灰白色的瞳孔一闪而过。   “没关系令仪,我有多的笔。”随棠把书包放下,拉开拉链取出笔袋放在唐令仪面前:“令仪你自己挑,你要哪个颜色的笔?”   唐令仪握着断笔的手收紧,嘴唇微微翕动。   随棠看他一眼,干脆从里面挑了两只自己喜欢的黑色和白色铅笔递过去:“别客气,我很多笔的。”   说完他轻叹口气,小胖墩喜欢买笔,铅笔钢笔都喜欢。但偏偏喜新厌旧的快,往往一支笔还没用几回就喜欢上了新的,于是旧的就被随棠捡着继续用了。   唐令仪声音有点涩,像是从嗓子挤出来似的,“谢谢你。”   “不用谢,我们家很多笔的~”   随棠弯了弯眼,从书包里取出笔袋和课本后还没停,又从书包里掏出昨晚找到的那张字帖,以及一大把大白兔奶糖和巧克力,一气儿全都放在了隔壁桌上。   “令仪,这个是我外公写的字帖,你昨天不是在练字吗?可以用我外公的字帖练呀。”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卷字帖,是一卷伟人的诗词,上头的钢笔字横平竖直端庄大气。是林正则专门写给外孙练行楷的。   “谢谢……”   “不用谢呀令仪,跟你分享我很快乐!”随棠又从那堆糖里挑了两颗,“快尝尝这个,一个大白兔奶糖一个酒心巧克力!超级好吃!”   巧克力还是魏家那边来拜年时送的,被二老一口气全给外孙装进了行李里头。等回家了夫妻俩才发现,顿时哭笑不得赶紧把糖藏了起来。   “大白兔?”   唐令仪掩在碎发后的那只黑色瞳孔骤缩,缩在袖子里的手也下意识伸进了桌兜,摸到了那个他还没来得及还回去的杯子。   他今早往杯子泡的那颗糖就是大白兔奶糖。   那还是过年时,来拜年的小孩看见他眼睛,惊吓之中不小心拿错了糖砸他。   但现在,唐令仪眼珠微转,桌上那堆糖里面,至少有七八颗这样的大白兔,更别提他听都没听过的酒心巧克力。   “嗯?令仪你也喜欢大白兔奶糖吗?”随棠边说边拨开糖衣,“我弟弟也最喜欢大白兔奶糖。”   但不等随棠伸手把糖递过去,只见唐令仪猛地往后一避,连带着椅子也往后栽去。   随棠想也没想扔了手里的糖,一把扑过去拽住他,“令仪——”   好在人没磕到,但椅子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动。   顿时教室里说话声一停,明里暗里投来无数目光。这个点虽然还早,但教室里已经陆陆续续到了大半。   随棠没在意那些目光,只顾着帮他扶起椅子,只是等两人再次坐好后,唐令仪就再没吭声了。   任由随棠怎么喊,唐令仪都垂着头,从侧面看只能看见他死死抿紧的唇缝。 [53]53:在随棠正式开始第一节课的同时,一辆刷成黑色车身的吉普正   在随棠正式开始第一节课的同时,一辆刷成黑色车身的吉普正从627所驶往县城方向。   在轮胎即将碾过一个大坑,驾驶座里一身常服的章竞泽单手扶住方向盘,另一只手摁住副驾驶上的布包,防止它颠下座椅。   包里是总师让他交给随棠的东西。在送出研究所时就检查过一遍,里面是跟编程和信号有关的书,除此之外还有五道总师出给学生的作业题。   东西不算多,但关键是带出来费了老大劲。想到这,章竞泽直接把包提起放在自己腿上。   这几本书和作业题,是在小朋友元宵节离开部队的那天,他们总师就连夜打了申请,想要替随棠从阅览室里借出这些基础不涉密的书籍。   别的暂且不提,单就因为书籍的特殊性,带出研究所的所有文字,都必须由好几个人一字一句反复检查无误后,审核才能通过。因此时间也就耽误了几天。   这不昨晚申请刚通过,今天一个大早他就被总师派出来送书和作业了。   伴随着车子的轰鸣声,章竞泽很快就到了县里,他对县里各种布局和路况都十分熟悉。更何况他先前看过那份资料,知道随家父母工作的地方,也知道小朋友是在机械厂下的小学念书。   但这个点恐怕人小朋友都上课了,想了想章竞泽还是准备先去机械厂,资料里头写随棠父亲是工程师,应当会很好找。   不过在离机械厂还有两条街时,章竞泽就直接拎着包下车了。   他不打算直接把车子开到机械厂门口,这样实在打眼。虽然县城里的街上偶尔也能见到轿车,但他的这辆算是军用车改装过来的,因为平时接送总师出行,在玻璃和其余细节处都有改动。这样改装下来,车子自然看着要比街上别的轿车更加特别。   再者,他并不能完全确定安县里是完全安全的,就连他们部队里都能渗透进特务,更别提鱼龙混杂的县城里了。所以在天才尚且年幼时,他还是小心为上。   一想到这章竞泽的步子就迈得更大了,只想尽快把手里的书交出去。   等到机械厂门口后,由于他并非机械厂的人,所以只能在外边等着,托人去喊随长锋出来。   工程师的办公楼离厂子大门有段距离,章竞泽随便找了个墩子坐下,也懒得理从站岗亭里若有若无飘来的警惕目光,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包里的书,盯着某个方向默默出神。   那个方向是跟机械厂职工楼毗邻的机械厂小学,甚至侧耳细听,还能听见小学里传来的隐隐约约念书声。   顿时不由想起,元宵节的第二天,所里年味刚散掉就开始疯狂赶项目进度。但就算在任务这样重的时候,总师还是抽了时间写申请报告,就连夏所长也来劝,学生那边缓一缓也没关系的。   后来总师怎么说的,他其实也记不太清了,但唯独那句,“只要棠棠未来的路不走歪,他在航天航空上的成就绝不会低于我”,他现在仍记得清清楚楚。   不过既然如此,为什么总师不把随棠带在身边亲自教,而是任由小朋友去念那毫无意义的小学呢?   章竞泽想不明白。   他曾经在边境防线作战,无数次见过战友倒在敌方更高科技的战机轰炸下,而他们甚至连击落战机都做不到……   因此在随长锋一头雾水地匆匆跑下来,怀里立马被塞了个沉甸甸的包。   “随同志,麻烦您把包里的书和作业转交给随棠,务必让他好好学习!”   随长锋被他严肃的模样吓了一跳,只以为是小朋友老师那边的要求,所以在中午一见到小朋友,第一句话就是:“棠棠,你老师托章叔叔给你送了书和作业过来,让你务必要好好学习!”   随棠垂着头,低低道:“哦,我知道了……”   随长锋脚步一顿,他们还在校门口,身边人来人往。   想了想他直接把人抱回办公室,揉了揉小朋友发顶问:“棠棠怎么了?不开心吗?”   “爸爸,我好像惹令仪生气了……”随棠晃了晃腿,闷闷不乐道。   随长锋没忍住挑了挑眉,就他们家小朋友这样的软脾气,惹人生气?   随棠接着道:“我早上想把糖给令仪,吓到他了,然后他的凳子就摔了一跤……”说着他抬头看了随长锋一眼,“但是我给他和他的凳子道歉了,但是令仪就是不理我了!”   如果是在昨天下午之前,随长锋听见只会觉得小朋友的同桌心眼有点小。但在知道小朋友同桌的大致情况后,他反而能够体谅了,想了想便道:   “当时教室里是不是人很多?凳子摔倒的声音是不是很大?”   随棠点了两次头。   这就是了,随长锋叹口气,在经历重大变故和遭受诸多异样眼光后,唐令仪对处于人群焦点中心肯定是极为排斥和抗拒的。   但他拿不准要不要把小朋友同桌的事情告诉棠棠,这事得让林江月拿主意。   所以随长锋只能亲昵地贴了贴小朋友脸蛋以示安慰,想了想给出一个解决方法:“爸爸等会去食堂买三个包子,棠棠带上包子给同桌作为道歉礼,并且诚恳道歉。爸爸相信他一定会原谅你的!”   “真的会原谅我吗?”   “爸爸不能完全保证,但是我们可以试试对不对?”   “对!”信心大增的小朋友一扫郁闷,这会也想起先前随长锋的话了,眼睛亮亮地从凳子上跳下去,“爸爸,老师给我书和作业在哪?”   随长锋知道他心急,也没卖关子,从书柜顶上拿下那个包。   随棠立马抱着包霸占办公室里唯一的一张办公桌,一样一样地从包里取出来,嘴里念念有词:“爸爸!是我在研究所没看完的书!这个是模电数电,这个是航模设计,哇!还有信号的!”   随长锋失笑,“那你先看着,爸爸去食堂打饭。”先前过于担心小朋友的情绪,他们连食堂也没去。   “嗯嗯好,爸爸拜拜!”   抱着书如获至宝的随棠头也不抬,敷衍地挥了挥手。   这些书都是他在研究所里还没来得及翻看的,因此他脑子里也就没有背过这些书。   不过这本基础编程书他看完了呀,是老师拿错了吗?   随棠有些疑惑。   不过本着不浪费,再加上他已经在脑子里翻看发动机类型的那本书看了两天,实在有些无聊,便一气儿把那几本书都装进了自己书包里,打算下午上课时看。   桌上只留了一页写满字的稿纸。   刚才取书时随棠就大致扫过一遍,问题都不算难,属于全都有思路,但要写完整过程需要看完这些书才能解开。   第一道就是有关信号的调制和解调,虽然和随棠在研究所时询问过的pwm信号看似都是信号,实则相差极大。pwm信号是用以控制战机内部各设备的信号形式,而信号调制解调则是外部通信。   所以战机外通信得先调制,把信息搭载到载波,接收端再获取这段载波后再解调取下信号波。但必须得考虑到特殊的战机环境,这就应该……   原本只打算看一眼题目的随棠,不知不觉地就从书包里取出纸笔,跪坐在凳子上开始奋笔疾书。   于是等打饭的随长锋回来一看,哭笑不得里又夹杂着一丝果然如此的心情。   他就知道小朋友会忍不住,这哪还需要别人来叮嘱好好学习啊!   随长锋也没立马让小朋友停下,他先把饭菜分好,挑出小朋友不爱吃的蒜后,才过去打断:“棠棠,吃饭,下午到学校再写。”   “好吧……”   随棠虽然手松开了笔,但眼睛还黏在那稿纸上拔不下来。   随长锋忍着笑,伸手捂住他眼睛,另一只手一提,把人带到吃饭的小桌板前:“别看了别看了,人是铁饭是钢,咱先填饱肚皮再学习!”   这回有了胡萝卜吊在前面,小朋友吃饭也不用别人催,一口气吃完了一整碗饭,拿手帕擦干净嘴就直接拿起笔跪坐在凳子上。   随长锋不紧不慢地吃完碗里的最后一粒米,起身取出卷尺,量了下桌椅高度才收回去。   他办公画图用的那套桌椅对小朋友而言过于高大,反正看样子小学的两年,小朋友中午都会来自己办公室,不如自费打套小点的桌椅,也省的小朋友跪的腿酸。   随即随长锋也不不准备磨蹭,洗干净饭盒挂架子上沥水。眼见这个中午小朋友不睡午觉,那他干脆现在就把桌椅图画好。   一套图画好,时间也转到了一点半。   随长锋抻了抻有些酸的背,等墙上挂着的秒钟再次走过一圈,他才去抽出小朋友手里不断移动的笔,“棠棠,去学校里写吧!”   “好~”   随棠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膝盖,等缓过来后就动作迅速地收拾纸笔,在所有东西都放进去后才把那兜包子放在了最上面。   被送到校门口后,因为心里装着两样事,随棠只是挥了挥手,就头也不回小跑着冲进学校,只是在进教室前,他隐隐听见刚刚后面好像有人喊他来着?   算了,还是先给同桌道歉,再把包子给同桌吧!   于是从后门直奔座位的随棠屁股还没坐稳,就立马开口:   “令仪对不起!”   “对不起。”   “啊……”随棠缓缓张开嘴。   唐令仪躲在身后的手紧紧勾在一起,一鼓作气道:“对不起我上午不应该跟你发脾气,是我自己没坐稳……”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等一下等一下!”   但不等他说完最后一句,随棠喊停,然后扭身打开书包,“令仪应该是我要说对不起,如果不是我上午吓到你你就不会摔倒了。”   说话时,那兜包子也捧到了唐令仪眼前,随棠看着他碎发后的眼睛,诚恳道:“令仪,这个是歉礼,对不起!”   “我……”   “令仪拜托你接受我的歉礼原谅我吧!”随棠回忆着爸爸教他的,边说着边直接把包子往他桌兜一塞,“不许拒绝我!”   这是他试图学小胖墩的理直气壮,只是他不知道,自己在说这话时,纤长的睫毛抖个不停,就连两颊也生起红晕。   但跟随棠面对面的唐令仪看得一清二楚。   自从出事后面对过诸多复杂的人心,经历过无数白眼轻蔑,因此他现在轻易就能分辨出他人眼里的意味。   自然不难看出随棠的那颗真心。   顿时拒绝的话咽了下去。   况且,每天只能吃一顿早饭的他,现在肚子早就饿的不行了,如果是以前,他已经去厕所喝自来水混个水饱了……   对于各种情绪还懵懂的随棠不知道同桌为什么又在发呆,他只知道同桌没有拒绝他的歉礼!   “好耶!”   卸下一桩心事的小朋友轻声欢呼,迅速从包里掏出没写完的那道题铺在桌面,想了想再次从包里把那几本书一本一本地抽出来,码在桌兜里,以便等会他随时翻阅。   只是在拿到那本最厚的航模设计,偏薄的编程基础也被顺势带了出来,“啪”地一声倒扣在地上。   随棠腿上还放着书包,正想移开包弯腰捡书,旁边发呆的唐令仪回神了,先他一步捡起书。   “谢谢令仪~”随棠弯了弯眼道,“令仪帮我放桌上就好!”   但唐令仪没有动,随棠歪了歪脑袋,顺着他视线看去,打开的那页正好是基础编程里的跟交互设计有关的一页。   “令仪?你也感兴趣编程吗?”   唐令仪合上书,抚平上面压出来的折痕:“我看不懂。”   他只是觉得那个交互页面的设计很奇怪,也很……漂亮。   但随棠却立马来了兴致,可以说这是他遇见的第一个,能分享这些学的知识的同龄人,并且不像小胖墩那样听一会就昏昏欲睡。   顿时他书包直接往桌兜里一怼,拉着凳子靠过去:“令仪,这个是计算机语言,你知道计算机吗,算了我还是给你说纸带打孔吧!这是一个二进制,只有1和0,这里面有两种代码标准ISO和EIA……”   说到兴奋时,随棠直接翻开那本编程书,一气呵成把第一章的入门给讲了个遍,而后目含期待地扭头看去,“令仪,你听懂了吗?”   而唐令仪果然没有让随棠失望。不仅没有在叽叽喳喳的讲课声里打瞌睡,甚至在随棠询问时,沉吟思考了会,轻声道:“如果ISO码的信息孔是奇数,那怎么办?”   随棠瞥了眼外边等候的老师,弯着眼合上书:“要上课了,我把书借给你,令仪你接着往后看吧!后面有答案!”   但唐令仪原本脸上的好奇瞬间隐了下去,手指也缩回袖子里,在随棠疑惑的目光里道:“对不起……我还是不看了……”   “为什么?!你不想知道答案吗?”   随棠瞪圆了眼,他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能抑制住求知欲。   “我想先把高中的内容学完……”   唐令仪的声音很轻,低着头道:“我想快点考上大学,我想学医。”   “可是令仪你是喜欢编程的呀!”   随棠肯定道,刚刚令仪在听他讲课时,眼里的神色跟他在研究所看见的那些叔叔阿姨一模一样。   这会老师已经走到了讲台上,班长站起来喊了起立,全班小萝卜头跟着鞠躬下去。   唐令仪也始终沉默着,直到再次坐回位置,他才说:“我想治好我的眼睛。”   “没关系呀!”随棠小声道,“就像我喜欢物理,但是我也喜欢数学,两者不冲突的!”   “这本编程基础书先借给你看吧,不过只能在教室里看哦,这是我老师借给我的!” [54]54:最后唐令仪还是没能抵得住诱惑接过那本基础编程,默默地把   最后唐令仪还是没能抵得住诱惑接过那本基础编程,默默地把桌上的高中练习册放回了桌兜。   反正就看一下午,不会浪费太多时间的。   倒是随棠余光看见那本印象深刻——令仪一连写错两道题的练习册,想了想眼神暗示他:“令仪,如果有看不懂的可以问我!”   编程可以,高中练习册上的题也可以!   小朋友想的很理所当然,就算令仪四年级又怎么样,他自己不也是直接跳过小学和初中,开始看高中的数理化丛书吗?   不过就像家里大人教他,要不耻下问,不懂就问。   所以令仪之前肯定是没人可以问问题,才会把那两道简单的题目写错,就像自己也有不会的知识和写不出的题。   不过说到题,老师出的那道信号调制过程好像可以换个方法和波段……   唐令仪抿了抿唇,正欲开口道谢,就见随棠眼睛倏地一亮,急匆匆道:“令仪你先看书,看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边说着他边抓起笔,把中午那张题目写到一半的稿纸抽出来,毫不犹豫地在那片铅笔字上画上一个大大的斜杠,而后在下面另起一行重新开始解题。   唐令仪静静地看了会,视线一点点由随棠的睫毛往下,最后落在了那张稿纸,只是等他捕捉到随棠写下的那一行行字里的几个熟悉字眼,那只黑色的瞳孔不由微微一扩。   随棠写的那一大段铅笔字里,大部分都是他完全看不懂的名词和公式。但那唯独里头的“信号通信”、“调幅调频”这几个词,他看得一知半解。   那还是他上个月在废品站里,无意中找到的一本破旧的晶体管收音机原理与实践书。   那本书不仅封面破旧,里头也缺了几页。   唐令仪蹲在废品堆旁,囫囵吞枣地看了一下午。   书里的知识过于晦涩,但他当时攒下来的钱已经买了那本高中练习册,剩下的钱不足以买下这本缺页的残书。   所以他只能逼着自己记下,一遍遍在心里念过那些拗口的名词。直到现在,哪怕大部分的记忆都已经变淡,但在看见那两个熟悉的名词时,便又再次想了起来。   更何况,他后面开始学习高中的内容,也就知道那天强行记下的晦涩难懂知识,有一小部分都是高中物理的内容。   所以,旁边这个比他还要小两岁的新同桌,学习的进度可能已经远不止于高中内容了!   想到这,唐令仪眼睫轻颤,抿唇失神。   他要再努力一点,不能有任何松懈。这样才能尽早离开这个地方,也能尽早治好自己的眼睛……   随棠并不知道仅仅是自己写下的两个信号名词,就轻而易举地再次激发了唐令仪的斗志,他现在已经完全地投入在了解题之中,全身心地挥洒灵感。   这是他刚刚在讲编程时得到的灵感。   中午那会他虽然写了小半页纸,但大部分都仅是列出方法的可能性,并没有定下最终的题目解法。   他在纠结选哪种方法解题。   只是思来想去,他却始终觉得这些方法都不能完全解开这道题。   但在一时兴起跟唐令仪讲解二进制说到0和1,随棠脑中顿时一丝灵光闪过,这丝灵光过得太快,不等他捕捉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后又在刚刚再次出现。   这一次他没有错过,干脆地推翻了中午写下的所有设想,直接顺着这丝从0和1中得到的灵感开始重头写起。   越写下去,随棠便越兴奋,甚至连外面的铃两次响起,也没能让他抬起头。   是了,就应该是这样,信号调制解调的核心在于主要依赖模拟调制处理语音,数字调制处理数据链,主要包含以上几个系统……数据链link4……敌我识别脉冲编码调制……   所以要解这道题,第一步应该是先分清系统,而非全部混为一谈!   一直到写完半页纸的信号调制解调里包含的系统,随棠才长吁一口气,恋恋不舍地放下笔。   不是他不想继续写,而是后面的内容需要分别对这些系统进行合理的设计。   里头的语音通信系统还好,不过是用模拟调制的方法,调幅调频也不难,他在之前的书里学过。但有关后面几部分的系统的书——数据链、敌我识别和雷达信号的脉冲编码调制系统,他还没有完全看完。   “算了,反正今天才周三呢!”   随棠小声安慰自己,他周六才去老师那边,还有两天时间,足够了!   而旁边的唐令仪余光在看见随棠停笔,立马也跟着放下笔,铅笔在木桌上碰出一声脆响。   随棠揉着有些发涩的眼睛,闻声看过去。   这会是四五年级统一的自习课,也是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教室里不乏有说话讨论的声音,所以他也没特意压着声音,直接道:“令仪,怎么了?”   唐令仪犹豫片刻,小声道:“随棠,你可以帮我看看吗?”他把桌上那张草纸推过去,“我看了前两章,仿照上面的例子画了一个流程图。”   “欸?”随棠看着面前那张草纸,略略扫了一遍后,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抱歉令仪,我没画过流程图,我都是直接上机验证代码……”   唐令仪的头垂了下去。   “不过!”随棠连忙补救:“我这周会去我的老师那里,那边有计算机,我可以带你的流程图去上机验证一下!”   说着随棠想要拿起那张草纸,但不等他手碰到,唐令仪动作飞快地抽回草纸,轻声道:“那还是不麻烦……”   “不会麻烦!”   随棠眼疾手快地拽住草纸另一半,弯眼道:“我敲代码已经很熟练了,不耽误什么时间。”   草纸另外半边的力道渐松,随棠便继续道:“而且令仪,你可以这两天多尝试画几个流程图,周六我带到老师那边统一给你上机验证一下!”   唐令仪松了手,张了张嘴,半晌无言。   他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他已经不知道说了多少遍,这两个字的份量也太轻太轻,但他思来想去也想不到,自己能在哪里回报随棠……   随棠已经很习惯唐令仪寡言少语的模样,因此也不用他开口,随棠就凑过去看了眼他桌上翻开的那页,学着老师的语气一本正经道:“令仪,有哪里不会的吗?”   唐令仪定了定神,把一干杂念压在心底,伸手指着书中那些他看不懂,只能强行记忆的字符道:“随棠,你可以教我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符号?   随棠一头雾水,但还是顺着看过去,这一看顿时一愣,反问道:“你不认识这些……字母?”   “和拼音很像,但好像不能按拼音的方法读。”   “因为这不是拼音呀!”   随棠皱了皱眉,抓起笔唰唰唰地在纸上写下三行字母展示在他面前:“这个是英语里的字母,所有英语单词都是由字母构成的。”   “字母?”唐令仪呢喃道。   “对!”   随棠把那本编程书扯过放在两人中间。在研究所的那几天,周围研究员时不时飙出英文,他也跟着听了一耳朵,其他人见他想学,便教了他音标的读法。   英语这东西往往是一通百通,会了音标就像会了拼音里的声母韵母,之后的所有单词随棠也就都会念了。   所以他现在十分自信开口:“像这个,叫print,是输出的意思,let,赋值,input,输入,end,结束。”   “这些都是BASIC语言里的基础语句,也是运行规则。而后面的变量和数据类型,age,name都是变量命名,count整数……”   唐令仪安静地听着,在随棠嘴里每吐出一个字符的发音,他都在心里默默跟念了一遍。   但随棠讲着讲着却忽然停下,看了眼越来越闹腾的教室,道:“令仪,明天我给你带本英语词典吧,你背下来就都会了。”   “我,我记性不太好,可能要背很久……”唐令仪嗓音有些紧。   随棠笑眯眯地在那三行字母下面再次写下一连串的符号,摇头道:“虽然你想看多久都没关系,因为词典是我的,我愿意借给你很久。但是如果学会音标,根据单词的发音来记,会背得更轻松!”   “音标?”唐令仪迟疑道:“是像拼音一样的东西吗?”   “对的,好啦我们现在开始学吧!”   头一回在当小老师上得到巨大成就感的小朋友连明天也不想等,直接抓人一句一句跟着念。   只是等跟读完一遍后,唐令仪说什么也不肯再让他教第二遍,“随棠你去看书吧,我已经记住了,剩下的我明天看你借给我的词典查阅意思就行!”   甚至生怕他不信,唐令仪语速飞快地又念了遍。   “好叭!”   随棠想了想也没拒绝,他眼睛已经休息得够久了,早就消了干涩。   之后两人便各干各的互不打扰。   在经过随棠的简单讲解后,唐令仪这回对基础编程里的内容有了更深的了解。   随棠也接着先前的解题,从桌兜里把那本信号书抽出来。他准备先解决掉数据链的那部分系统,而这本书里面有一节讲的就是频移键控的FSK调制,也正是link4数据链里需要的调制。   这部分内容不多,他在放学铃响前就看完了这FSK这一节。   但随棠没有立马起身收拾书包,他不喜欢挤着出教室门。因此等到教室里空了大半,才慢悠悠地往书包里装书。   当最后一样笔袋也放进去后,正准备合上书包,面前突然递过来一只保温杯。   “令仪你现在才喝完奶粉?”   随棠没多想,接过顺手也放回包里。   唐令仪轻轻点头:“……嗯,杯子我洗干净了,谢谢你随棠。”   他半边碎发被撩起来,那只黑色的眸子露在外边。   随棠停下动作,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赞叹道:“令仪,你的眼睛好漂亮,像桃花瓣一样。”   这一次唐令仪没有躲闪或是低头避开随棠的视线,而是看着那双清澈纯稚的眼睛,一点点地抿起唇,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随棠不由也跟着翘起嘴角,背起书包眉眼弯弯挥手:“令仪再见,我回家啦,明天见!”   陈刚在教室门口等了有一会,这两天他也摸清随棠的怪癖,不爱跟人挤在一块,放学都是最后一波走的。   但他在教室里坐不住,铃一响就窜出去了。   只是等就等吧,随棠和那个小怪物的关系居然都那么好了吗?!   趴在玻璃窗上偷看两人说话的陈刚不禁张大了嘴。   于是等人一出来,他就迫不及待拉着随棠道:“随棠,你知道小怪物的事吗?”   “陈刚,”随棠轻轻皱起眉,认真道:“他不叫小怪物,他有名字,叫唐令仪。”   “还有,如果是令仪的父亲是杀人犯的事就不用说了,班长和数学课代表跟我说过了。”   “那你不怕他的眼睛吗?”陈刚瞠目结舌。   这倒不是他的想法,只是周围所有人都这样说,他也渐渐变得相信了。   “我不怕,令仪也只有一双眼睛而已。”   随棠想了想,补充道:“更何况令仪真的很聪明!”   “他聪明能聪明到哪里去!我也考过双百呢!”   陈刚不服气嘟囔,直到两人各回各家分开前,还在反复嘀咕。   随长锋扭头看了眼充耳不闻十分淡定的小朋友,好笑问:“这是咋了?”   “爸爸,令仪很聪明,他很厉害!”   随棠跳下车,嗒嗒嗒跑去厨房找水喝。   因为没有保温杯,他下午都没喝到水。   随长锋蹲在院子里给轮胎大气,大声问:“你俩和好了?”   “对——”   厨房里小朋友同样大声。   前胎气充好了,小朋友又嗒嗒嗒地跑出来,仰脸道:“爸爸,令仪真的很聪明,他没学过英语,但是他能推断出代码里的那些单词意思,并且还能自己画出流程图。”   这是他后来才反应过来的,唐令仪居然纯靠强行记忆背下了编程语言的逻辑。   随长锋挑了挑眉。   小朋友握着拳,声音里压着激动:“令仪他能全部理解我的话,我给他讲编程,讲代码,他都能听懂!”   “挺好,”随长锋弯唇道:“以后咱们棠棠多个学习搭子。”   “对!”   随棠围着自行车和随长锋转了几圈,“我想把令仪介绍给老师,我想问问老师可不可以把我的书借给令仪看!”   随长锋瞥了一眼还在打转的傻崽,淡定收起打气筒。   说实话在见过他们家小朋友恐怖的学习能力后,他已经有了免疫,除非能再跳出一个比他们家棠棠还要天才的小朋友,他才能惊讶一下。   不过,首都那边寄回来的信这周末是不是该到了?   随长锋暗自思忖,那拜师礼总不好一直拖下去。 [55]55:夫妻俩那天一回县城就寄了信。因为考虑到隐私,虽然有些急   夫妻俩那天一回县城就寄了信。因为考虑到隐私,虽然有些急但还是没选择电话或是电报。   事实上夫妻俩的信前两天就寄到了首都。   二老对外孙那头担心得不得了,电话里也没能详细说情况,所以林正则从上周二开始就天天往邮局跑一趟。   因此信一到,两老人就迫不及待拆开信,但这一看,二老顿时一头雾水。   这郑钦谁啊?   瞅这信里头写的,也不像是在学术界没什么名气的,那他们咋没听过?   两人面面相觑一番。   江清合上信,拍板道:“先甭管这郑同志是谁是哪家的,咱赶紧去魏家报个信。”   不仅是他们担心女儿那头,魏家也同样担心着呢!   “成吧……”林正则嘟嘟囔囔道:“主要是咱也不晓得这郑同志人怎么样,可不能耽误了我外孙……”   “行了可别念了,你瞅你女儿女婿信上写的,研究所总设计师,配有勤务兵,你说这级别,能耽误咱棠棠吗?”   江清也不看他,细致地把叠好的信放在木盒里,木盒里的信已经攒了厚厚一叠,约有半尺高,都是家里孩子寄来的。   林正则叹口气,天高皇帝远的,就算他不同意棠棠现在也拜师了。   江清余光瞥见,好笑道:“走吧,咱现在去魏家。”现在还没到晚饭时间,早去早回也省的被留饭。   因为还不到吃晚饭的点,魏家其他人都在外头忙着事。二老被做事的婶子请进去后,就只见魏老太太一人在家。   魏老太太瞅见相携进来的两人,就问:“明澈,这是江月那头来信了?”   江清笑着点头应是,而后便简略地说了一遍信上内容,林正则在一旁打补充。   听完后,魏老太太混浊的眼里若有所思,下意识重复道:“郑钦……钦……”   “是这个名,钦佩的钦。”江清道。   “郑……钦……郑钦!”魏老太太忽地一拊掌,看向江清道:“我晓得这是谁家的了。”   江清张嘴:“这郑同志也是首都的?”   “是,是郑家的老太爷的老来子!”魏老太太笑起来,“不过你们林家跟郑家没往来,难怪你们不知道。”   “这郑家人不是都去部队里了吗……”林正则疑惑道,因为跟魏家走的近,也不免听到过其他家的八卦,尤其是同一个体系里的。   魏老太太慢悠悠解释道:“这郑钦是郑家老太爷三十多年前娶的续弦生的,这续弦是南方的文化姑娘,听说念过女子学堂还去国外留学过,这生下来的儿子也就随了娘。再加上是老来子,郑家老太爷那是要星星不给月亮,不肯进部队去搞研究自然也是无不可的。”   “不过这郑钦我听着是个有本事的。”魏老太太眯着眼想了会,又道:“好像二十多年前,我记得那郑家老太爷还来炫耀过家里的老小是个天才,被上头看中了,不过后面就很少在圈子里听到他家老小的事了……”   江清看向林正则,反问道:“这下放心了吧?”   魏老太太也看过去:“什么放心不放心?”   “这不是正则怕人郑同志耽误棠棠……”   顿时两老姐妹都笑起来。   林正则也不恼,摸了摸后脑勺:“放心了放心了,那咱今晚就写信过去让长锋他俩准备好束脩。”   二老也不是墨迹人,一回家连晚饭也没来得及吃就先钻进书法。   江清给钢笔吸饱墨水,林正则在旁边来回踱步:“咱们这束脩六礼不能省,芹菜、莲子、红豆……”   “别转了,转得我头晕,”江清嗔他一眼,低头边写边道:“我记着呢,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猪肉条。”   林正则回忆道:“不够,我爹当年收学生还收了帛和酒,再加上这两样吧。”   虽然他和江清当年收学生因为环境的动乱,人人都快要吃不上饭,便干脆免了这礼节。但这回是外孙拜别人当老师,这礼自然不可废,相反还要往重了添。   次日一个大早,林正则就拎着包裹往邮局去。   里头不止有信,还有二老收拾的一些糖果点心以及钱票,趁这个机会一并寄过去。   只是等寄完包裹,林正则眼珠子一转,原本准备回数院办公室的脚一拐,背着手乐悠悠地往物院方向去了。   京华大学开学的早,除了新生都已经返校了。校园里一下子热闹了许多,有认识林正则的学生都会停下来问个好再走,因此他毫不费力地问到了杨谨华位置,等到了办公室门口后,直接一把推开门:“老杨——”   杨谨华正在备课,正埋头写得专注,被他这一嗓子顿时吓得一哆嗦,笔尖一顿,墨水就污了一个字。   “老林,你这是干什么?”杨谨华无奈看他。   林正则捋了把胡子,在他对面坐下:“你学生没了。”   “什么学生?我哪来的学生?”   “我家棠棠啊!”   “什么?!”   杨谨华愣了愣,等反应过来立马坐直了身体,“棠棠拜了哪个?老林啊,棠棠的天赋真的不能浪费啊,这太可惜了!我们国家现在就需要这样的人才……”   “是郑钦郑同志。”林正则打断他,“我们找人问了,是个有本事的,不会耽误棠棠……咋了?”   对面的杨谨华在林正则话里一点点松了背,后靠在椅背上笑出声,面对他的疑惑也干脆道:“我认得郑同志,如果棠棠是交给郑同志,那我就放心了。”   “你咋认得?!”   “我和郑同志合作过,他是个极极其聪明极有才华的人。”杨谨华面露敬佩。   林正则还想问,但杨谨华又道:“多的不能说,反正棠棠交给郑同志准没错。”   *   另一头,两小朋友也因为在学习上逐渐增多的交流而变得亲近了许多。   虽然在有别人来找随棠时,唐令仪还是会立刻埋下脑袋,但当别人离开角落区域,他又会很主动地拿不会的地方来询问。   除此之外,两人偶尔也能说些非学习上的悄悄话了。   “令仪,这个馅好吃吗,咸不咸?”   周五下午的最后一个课间,随棠趴在桌子上放松眼睛,看向躲在书后啃包子的人。   他已经连续带了三天包子给唐令仪。   这是那天得知事情前因后果的林江月教的,可以跟好朋友分享食物增进友情。   小朋友向来很听话,便认认真真地带了三天包子,今天的包子是随家自己和面包的,里头的白菜馅掺了腊肉粒。   掺杂了荤油的白菜别提多香了,就连被家里教训过,不能随便吃随家吃食的陈刚也没忍住,在中午那会就大口炫了一个。   唐令仪没说话,选择直接把包子掰成两半,拣了半馅多的递过去。   随棠连忙往后挪:“我不要我不要,我吃饱了。我妈妈说要是咸了,她下回少放点盐。”   他也问过陈刚,但陈刚那是猪八戒吃人参果,味都没尝出来就咽下肚了,最后砸吧嘴说,不知道。   “很好吃,不咸。”   唐令仪说话的声音总是很轻,像轻飘飘的风,如果不是随棠留意着,这声音一准淹没在周围乱糟糟的吵闹声里。   “那就好,我回去给我妈妈说。”随棠弯了弯眼,“对了令仪,英语词典背多少啦?”   “只背了几页。”   唐令仪看了眼桌上的数理化丛书和基础编程。   数理化丛书是那天随棠知道自己在自学高中内容借给他的,而基础编程里面涉及到的英语单词也不算多,所以他这两天只挑了代码里的单词背了,其余的还没怎么背。   再加上他只有在学校里才能有时间和机会看书,因此背单词的进度就更慢了。   随棠已经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和自己一样,看一遍就能背下来,便安慰道:“没事,不着急,令仪你先看数理化丛书和基础编程也行,我的英语词典可以借你很久。”   说完他伸了个懒腰,外头的上课铃也适时响起,要上最后一节自习课了。   “令仪你先吃包子吧,记得把保温杯里的麦乳精喝完,我去看书啦!”   随棠心有余悸地看了眼那只保温杯,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天他早上分明乖乖喝了奶粉,但保温杯里还是会装满麦乳精或是奶粉。   他不想喝,但陈刚已经不愿意帮他喝了。所以他只好求令仪帮忙分,幸好令仪耐不住他恳求愿意帮忙,令仪真好……   于是默默出了会神的小朋友,在心里数了遍同桌的优点,才心满意足地把老师布置的作业拿出来。   上头一共五道题,前面四道已经解决了,最后一道也写了一半。   随棠晃了晃脑袋,把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在脑后,拿起笔接着解题。   他也是写完了第一道题才发现,只有第一道题是最难的,可以说后面四道都是第一道题的分支内容。只要把第一题里涉及的知识点,尤其是信号弄清楚,那剩下四道题都不需要翻书也能写出来。   随棠用了半节自习写完最后一题,搁下笔回过头去检查第一题,只是等他这一检查,顿时后知后觉轻声“咦”了句。   先前写的时候他还没发现,现在五道题整体看下来,这竟然涉及了战机里所有需要的机载电子设备。   随棠眼睛顿时一亮,这下子是什么想法也没了,迫不及待地把自己最初那张战机设计图里的电子设备设计部分取出来,直接用橡皮擦掉上头的涂改痕迹重新绘制。   可以说这张在最开始还只是浅显简陋的模仿,在现在陆续修改后,战机总体设计的外形和布局,战机的控制系统以及飞控计算机舵面等,包括发动机和里头的搭载电子设备都已经初具雏形,并且完全脱离了最开始的母版限制。   尤其是发动机部分,随棠没有忘记正式上课前一天晚上忽然的灵感,那张系统给他展示的那张,不同于研究所阅览室发动机类型讲解书里的发动机图纸。   在对战机的总体设计以及战机需求有了更加明确的想法后,那张他当时看不明白的发动机图纸,在此刻也变得一点点清晰起来。现在只等回到研究所,在阅览室里查看更多有关发动机的书了。   不过系统给他展示的那张发动机图纸真的很神奇,随棠忍不住分出一点心神回想,那架发动机神奇到什么程度呢,如果说其余发动机,活塞涡喷涡桨,甚至是涡扇,都只能在一中情况下保持最佳性能,高速或是低速。   但那架发动机,它并再不是一个固定的单一循环了,甚至是它的涵道比也是可以改变,也就意味着,无论是低速还是高速,它都能良好适应。   “真的好神奇啊……”   “什么?”   时刻分了点注意在旁边的唐令仪偏过头。   随棠放下笔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手指,正想说“发动机很神奇”,但在视线瞥到那本编程基础,话说出口后却莫名变成了:“令仪,你觉得这些你写下的代码,可以像人一样有自己的想法……呃或者生命?”   唐令仪已经看到了他感兴趣甚至是觉得漂亮的交互页面设计,交互页面虽然看起来有多种选择,if或者else等各种循环。   但是。   唐令仪摇了摇头:“不可能,至少五十年内不可能。无论这些代码叠加再叠加语句,或是套嵌再套嵌循环,它的底层代码终究是我设定的,也就是说它的一切运行在最初就有了方向,或者说它从始至终都在框架内,但生命永远不会在框架里。”   “这样吗……”随棠若有所思,“如果一个由代码组成的智慧生物……”   “那ta的底层一定不是代码组成。”   唐令仪斩钉截铁道。   *   随长锋接到小朋友时,瞅着他一脸凝色,抱起人放在后座,好笑问:“怎么了,又跟同桌闹矛盾啦?”   随棠一头磕在随长锋后背,拽紧他衣服,闷声道:“没有闹矛盾,但是我被骗了……”   “嗯?同桌骗你什么了?”   随长锋蹬着脚踏板,挑眉惊讶。   就他们家小朋友这智商,还能被骗?   “不是令仪骗我,是别人!”   “那咱以后不理他了,骗人可耻,小朋友都要诚实守信!”   但小朋友又犹豫了,抬起头:“其实也不一定啦,算了我再想想……欸,爸爸我们去哪?”   这条路既不是回家也不是去纺织厂的方向。   随长锋笑道:“咱去邮局看看,你外公他们有没有寄信过来。”   “哦对了,”随长锋又补充道,“你和小棣明天去部队那边,晚上记得让章同志送你们回奶奶家睡觉。明天下午或者后天下午我和你妈妈可能也会回去。”   当然前提是首都那边的信这两天能到。   这样他们就能在县城里买好拜师礼带回去。不然的话他们倒不如留县城里休息两天,享受家里没孩子闹腾的空闲时间。   只是父子俩到邮局一问,没有他们的信。本着不白来的想法,随长锋便带着小朋友在邮局里挑了几版漂亮的邮票,全当给小朋友留个纪念。 [56]56:翌日,两小朋友早早地就起了床,各自收拾好要带回去的东西   翌日,两小朋友早早地就起了床,各自收拾好要带回去的东西,才去外面吃早饭。   随棣在办公室里关了一个星期,早就按耐不住想野的心,大口呼噜完粥,一抹嘴就回房间背起书包跑到院子里,自个寻了个小杌子坐在院门口等。   “……这小子。”随长锋把蛋白放随棠碗里,扭头看林江月:“这周他没去职工楼里找别的小孩玩?”   林江月有些无奈,摊手:“跟他差不多大的都上托儿所或者小学了,比他小的他又嫌弃人家。总不能让小棣去厂外边街上玩吧?”   就算安县这几年还算太平,但谁也不能保证没有拍花子。   所以她一狠心,硬是把人拘在身边看了一个星期的书。   随棠一边竖着耳朵听爸爸妈妈聊天,一边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他也想去院子外头等。他这个星期积攒了超级多问题想要问老师。   等咽下最后一口蛋白,随棠跳下凳子,留了句“我吃饱啦”就往房间跑去。   林江月注意到,好笑道:“这一个两个的,心思都在外头。”   “那不正好,下午咱去看个电影……”   随棠没多听爸爸妈妈的聊天,匆忙回到房间,一把抓起挂在靠椅上的双肩包带子甩在肩上。   正想转身时视线忽然一定,属于小胖墩的那半边桌子底下隐约露出一点书的一角。   等蹲下扯出来一看,这正是小学一年级的数学课本,也是夫妻俩让随棣带回奶奶家学习的教材。   “……”   随棠在那本书前面蹲了会,正犹豫要不要帮小胖墩带回去,刚才那会餐桌上的对话顿时又浮现脑海。而院子外头小胖墩这会也开始大声道:“哥——章叔叔来了,快出来——”   “算了。”随棠把书重新推回桌子底,起身拍了拍沾到灰尘的袖子,大声回应道:“来了——”   *   等两小朋友跟爸爸妈妈说再见后,章竞泽缓缓启动车,从后视镜看向后排:“棠棠好久不见,总师给你的书看多少了?”   随棠瞥了眼旁边抱着书包像只小鹌鹑的小胖墩,回他:“都看完了。”   “都看完了?”章竞泽忍不住迅速扭头看了一眼,小朋友神色认真,不像说谎的模样。   可那几本书每一本他都看过,甚至里面有一两本是他大学学过的,当年他好像用了一个学期才学完来着……   这一想,章竞泽的神色更热切了,“棠棠,你在课堂上看课外书老师会说你不?要是到时候老师因为你看课外书请家长,你来找章叔叔,章叔叔帮你跟老师说!”   “好~”随棠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陌生风景,回忆道:“但是刘老师很好的,她不会管我。”   开始他看书还会装模作样地在上面放课本打掩护,等后面他就直接光明正大地看那些数电模电信号之类的书了。但无论是哪个老师,看见他看课外书都没说过他。   章竞泽松口气,也不准备再多嘴让小朋友好好学习。他可听战友说过,八九岁的小孩逆反心最重,让他不要做什么偏要做。   要是随棠被他多嘴说的逆反心上来,那就得不偿失了。   于是章竞泽瞅了眼后头打了好几个哈欠的随棣,道:“棠棠小棣,你俩要不要躺下来睡会,还得要半个小时才能到。”   这回他换了条路回部队,虽然路程要比上次那条坑坑洼洼的长,但路况要平坦很多。   旁边随棣一听到这话,立马甩掉鞋子躺了下来。随棠也有点犯困,早上要收拾书本起的太早了。   便拿书包当小枕头躺下来,打算眯一会再起来。   只是这一睡,他就直接睡到了研究所大楼下,连小胖墩什么时候下车也不知道。   郑钦已经在车外了,等小朋友下了车,他就过去把自己那张权限卡挂小朋友脖子上,顺手接过书包,温声道:“棠棠还困吗?要不要到老师实验室里再睡会?”   他实验室里有张可以放下来的小床,偶尔他忙昏了的时候会在里头将就过夜。   随棠红了红脸,先扭头跟章竞泽挥手说了声“再见”,才仰脸道:“老师我不睡了,我想去二组实验室!”   “嗯?是要做权限卡吗?晚点吧,有些材料我得先去仓库找一下。”因为所里已经一年多没进新人了,刻录权限的卡片也不知道现在堆在哪个角落里。   随棠踮起脚刷卡进门,转过身道:“老师,我认识了一个新朋友,是我的同桌。他叫唐令仪,他特别特别聪明!”   说着也不用郑钦问,他就一口气地把同桌的事情都叽里咕噜讲了一遍,最后道:“所以我想去二组帮令仪验证一下绘制的流程图对不对。”   郑钦耐心地听完,忍不住挑了下眉。   不难听出小朋友话里对那个新朋友的推崇。   如果是没认识随棠之前,听到能自学编程的小孩他或许会感兴趣。   尽管他学的不是这个领域,但还是会亲自去见一见或是调查一下。   可现在他已经有了随棠这个学生,并且无比自信再难有人能超过他的学生。不过可以回头让竞泽去看看什么情况,以确保幼苗长大……   看着小朋友兴致昂扬的模样,郑钦没舍得让他失望,想了想道:“那棠棠先去验证代码,老师晚点拿材料过来做权限卡。”   师徒俩已经到一组和二组实验室的那条走廊里了,两边的门都是虚掩着,随棠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忙碌地走来走去的熟悉身影。   便抓起胸口的小牌子道:“老师你是不是很忙呀,我还是用这个就好了。而且,我不想做权限卡了,我想去看书,我还有问题想问老师……”   “也行。”郑钦过去弯腰捏了捏他小脸:“不过老师现在不忙了,所里的项目在上周已经完成了一部分。那棠棠帮好朋友验证完代码就上来找老师?”   “好~”   郑钦扬唇一笑,补充道:“但是下午有个考试。听竞泽说你已经看完了那几本书,考试内容就从那几本书里出,总共五道题,棠棠怕不怕?”   “不怕!”随棠眼睛顿时一亮。   郑钦失笑,把书包递给他:“去吧,还是上次那台计算机,还记得怎么用吧?不记得也没关系,问里头的叔叔阿姨就行……”   随棠认认真真地听完老师的絮叨,一样一样点头应好后,才转身推开那扇虚掩的门进去。   二组里的人其实也早就注意到门外的一大一小,但碍于郑钦的威严,没人敢这时候出去偷听。   尤其上个周跟随棠相处过一会,对小朋友印象极好的杜珮秋,余光就没离开过门外的拿到小身影。   所以在小朋友一进来,她就率先鼓掌笑道:“欢迎棠棠回咱们二组!”   话一落,顿时响起一片应和的掌声和笑声,还有几声起哄:   “棠棠叔叔想死你了!”   “阿姨也想棠棠!”   随棠一顿,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了一圈,对上的皆是一张张笑脸。   小朋友彻底闹了个红脸,但弯着眼睛强装镇定道:“谢谢叔叔阿姨,我也想你们。   “噗嗤——”   霎时又引得一片笑声。   杜珮秋憋着笑走过去,正想把小朋友带去计算机实验台时,小朋友背后的门忽然又被推开。   她下意识看过去,顿时一僵,是总师进来了!   这下不止是她,后头如同开水壶烧开般的笑声也一下子停住,整个二组立马变得安安静静。   郑钦没看他们,径直走到小朋友面前:“棠棠,老师帮你把书包提上去吧。”他先前忘记了,那几本书的分量可不小,尤其是数电模电,一本就有五厘米厚。   “好~”   随棠没有拒绝老师好意,从包里单独取出一叠稿纸,里面除了唐令仪给他的流程图外,还有他自己琢磨的几个程序,适配他新设计的战机模型里的搭载电子设备。   等郑钦推门出去,二组实验室里凝结的空气才再次流动。   杜珮秋拍了下胸口,“棠棠啊,下次你老师还没走记得给我们说一声。”   “吓死我了!我下意识以为是总师来催我们进度……”   另一道更沧桑的男声:“谁不是呢……”   随棠歪了歪头,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乖乖点头,“好哦。”   二组研究员被郑钦这一吓,也没了起哄闹腾的心思,杜珮秋把人带到那个计算机实验台就接着干自己的活了。   她上周跟小朋友相处过一会,尤其是小朋友的编程还是她教的。对小朋友印象最深刻的,除了一点就会的学习能力外,就是几乎称得上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了。   所以她相信小朋友不需要她浪费时候再去教一遍计算机编程使用。   不过她还是得时不时去看一眼,看看小朋友有没有遇见困难还是怎么样。   没办法,小朋友不仅有些腼腆,还很有礼貌,见他们忙工作,压根不会主动来打扰他们。   随棠并不知道杜珮秋心里的嘀咕,在她一离开,他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计算机。   他确实没有忘记计算机编程的方法,甚至是在经过一个星期的回忆后,他敲代码的动作变得更加熟练。   唐令仪一共画了三张流程图,第一张因为是才接触编程的作品,所以程序偏短。   随棠只用了二十分钟就敲完了,最后在绿屏终端敲下run命令。不消半分钟,一个弹窗弹了出来,对应的结果跟草纸上的框图一模一样。   虽然不是自己写的代码,但随棠还是没忍住握了握拳。   他就知道,令仪很聪明!   一直分了点注意在这边的杜珮秋见到小朋友动作,好奇地过来瞅了一眼。   “咦?”   杜珮秋忍不住拿起那张流程图看了眼,道:“棠棠你怎么又倒回去画流程图了,而且还是这么……”简单的流程图?   她记得上周小朋友就已经开始复杂的编程了啊?   有几个听着这边动静的研究员也凑了过来。   他们现在还在等计算机把等结果跑出来,反正也是干坐着等,还不如看天才小朋友来的有意思。   “杜阿姨,这个流程图不是我画的呀。”随棠把剩下两张也递过去,“这是我同桌画的哦!”   “同桌?!”   “也八岁???”   “怪物成堆扎?”   杜珮秋听着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张了张嘴,先仔仔细细把那三张图都看完了,道:“你同桌学编程多久了?他家大人教的?”   第一张流程图虽然简单了点,但后面两张是一张比一张复杂,复杂的语法肉眼可见的增多,框图的长度也远超第一张。   随棠弯了弯眼,骄傲地竖起两根手指头。   “两、两周?”   “不是哦杜阿姨,令仪是自学的,学了两天!”   杜珮秋忍不住吸两口凉气,两周是她比照自己大学的时候进度。   围观的几个研究员也是一阵扭曲,嗓音颤抖:   “两天?!所以这是又又又来个小天才?!”   “哈哈……我记得我当年学了一个月来着……”   “谁不是呢……”   随即更多声音幽幽附和。   杜珮秋抹了把脸,但心下一动。   随棠是没可能跟她有师生缘分了,但是不是还能有别的可能……   想到这,她眼睛都亮了,赶忙追问道:“棠棠啊,可以把你同桌介绍给杜阿姨认识认识吗?”   虽然她在627所搞航空,但航空里的计算机电子设备也是需要编程的,她负责专精的也正是这部分。   “好,那我周一问问令仪。”   杜珮秋笑着揉了把他头发,“谢谢棠棠!”想了想又问:“那棠棠这个星期在学校里有没有写什么程序呀?”   一下子原本还在咬耳朵的几个研究员,顿时目光灼灼都看了过来。   顶着这些视线,随棠犹豫道:“杜阿姨,我写了,但是……”不是流程图。   他不爱画流程图,总是嫌程序画出来会多好几步多余的框图,他更爱从目标直奔结果的程序,但这样的程序只有在终端敲下run之后才能检验是否正确,而绘在稿纸上并无多大帮助。   所以随棠对于周五那天,因为突如其来的灵感,重新设计的机载电子设备的程序只是简单地在稿纸上勾勒了几下。可以说是随手画下的草稿了。   杜珮秋笑起来,一摆手:“嗨没事,要是哪里错了杜阿姨和别的叔叔阿姨都可以教棠棠。”   “别害羞棠棠,你还小呢,会错也是正常的。”   “是啊,阿姨旁边这个叔叔就经常错!”   旁边人一顿帮腔,声音一点点闹大扩散,这下其余几个小组的研究员也忍不住拿着纸笔过来。   “好叭!”小朋友皱了皱眉头,从那叠稿纸里抽出最底下的五张,“杜阿姨,有点乱……”   “没事没事,杜阿姨再乱的草稿都看过。”   杜珮秋笑眯眯地从第一张开始看。   他们搞研究是这样的,偶尔灵光一现时就会随手捞起身边能写的东西迅速记下灵感。这会的字和图都是格外潦草。   而实验里最需要的就是这种灵光一现。   所以她不敢说别的,至少能进二组里的人,都有这个本事。   杜珮秋看完一张,旁边就伸手接过,而后一个一个地传下去,一时间“哇”声四起。   一连看到第四张,她脸上满意神色越来越明显,只是当看见最后一张时,那嘴角却倏地一僵,瞳仁也猛地骤缩,一把拍开旁边伸过来的手,“棠棠,这张也是你画的?!”   随棠还在敲代码,抽空看了眼。   是他跟令仪同桌的第一天,根据系统展示的图纸得来的灵感。原本还只是一个粗浅的草图,但是因为老师的那五道题,让他一下子想明白把这部分画了出来。   便点点头,“是我画的。我想着能不能在战机上加个雷……”   “棠棠!”杜珮秋赶忙打断他,也没理旁边追问怎么了的声音,神色郑重道:“棠棠,我们现在去楼上找总师。” [57]57:随棠茫然仰脸,“杜阿姨,怎么啦?”\r\r不止   随棠茫然仰脸,“杜阿姨,怎么啦?”   不止他,二组别的研究员也摸不着头脑。   “珮秋,这咋就要去找总师?”   有心思敏感的下意识看向杜珮秋手里的那张稿纸。   小朋友总共给了五张,前四张他们都轮着看了一遍,也没瞧出有什么不同的,都是战机里最基础的机载电子设计。   既然这样,那问题就出在最后一部分的设计了……   “通信导航、电子战防御、武器控制、综合显示,所以最后一部分就是……”   “探测与传感器系统。”听到旁边人说话的研究员自然接道,收回视线凑过去:“你问这个做什么?”   “咱们是不是就探测与传感器系统这部分的设计图没看到?”   二组里的都不是笨人,至少在自己工作这方面更是无比地敏锐。   而现在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原先没想到的几个研究员也不禁倒吸口凉气:   “所以那张设计图是……”   *   “——具备下视下射的机载雷达?!”   听清杜珮秋来意,郑钦没忍住推了推眼镜,看了眼实验室门,似乎能透过这扇门,看清里面的那个小身影。他俩在实验室外说话,小朋友在实验室里头等。   杜珮秋心事重重,把设计图递过去。   要是只是普通的雷达测距系统,她也不至于如此慌张来找总师。   她知道小朋友去过研究所的阅览室。里面的资料不能说都是全的,但在航空这方面,尤其是跟战机相关,那一定比别的地方都要全。所以里头自然也包含了雷达系统相关的书籍。   可阅览室里最新的雷达系统设计资料,也仅仅是只能做到测距。换句话来说,就相当于一辆原本只能左右横移的车,在成功用上小朋友的那张设计图后,立马就能飞上天,甚至飞天的速度方向也能调节。   这可不是简单的从1到2的事了啊,这至少得是从1跳到了5!   想到这,杜珮秋忍不住觑了眼郑钦,“还是说,这部分系统是总师指导棠棠设计的?”她有听说总师申请了一批书外借给小朋友看。   郑钦已经看完了那张图纸,包括图纸背后小朋友潦草的灵感记录。   “珮秋。”郑钦顺手把那张图纸叠起放进白袍子的口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道:“你在这等会,我去里面拿个东西。”   杜珮秋没等多久,郑钦再次推门出来,只是他空手进去的,出来时手里抱了一沓图纸。   “这是?”   郑钦带她到走廊的长凳坐下,把那沓图纸推过去:“看看吧,一组今早交上来的探测与传感器系统部分。”   想了想,他把口袋里那张图纸也放过去,补充道:“本来准备修改一下,再交给你们二组制造核心组件。”   说完,郑钦后靠在墙上,垂着眼默默等她看完。   杜珮秋这些年看图纸的速度已经练出来了。虽然这沓图纸看着厚,但只有最上面那张算是半成品,下面的都是设计过程和思路。   五分钟后,她嘴一点点张大,左手是那份一组交上来的半成品,右手是随棠那张稿纸。   郑钦睁开眼,问:“看出来了?”   “这这这,这两份是一样的!”杜珮秋嗓音扬高,握着图纸的手微微颤抖。   她说的一样并非是指设计图完全一样,而是指设计的系统功能是一致的。   “不,”郑钦懂她意思,弯唇笑了笑,“准确来说,棠棠那份要比一组完善。”   小朋友的那份设计图,甚至已经达到了可以直接交给二组制造组件的程度。   而一组那份他还没来得及修改调整。所以不存在完全抄袭的可能。   杜珮秋自然明白,“这怎么可能?!”   老天,小朋友才八岁啊!   “我说过,棠棠是当之无愧的天才。”郑钦把两人中间的那沓图纸,连同随棠的那份一并收拢,站起身道:“而且,我还没来得及给棠棠安排雷达这方面的课程。”   杜珮秋跟上去,听到这一颗接一颗的惊雷,两眼一黑:“所以棠棠是去阅览室自学的?”   两人在门前站定,郑钦没有否认,转而道:“珮秋,你先不要跟其他人说这事,也别告诉棠棠他图纸和一组的一样。”   这事他得先跟所长汇报,再由所长报上去再说。而且档案室里关于小朋友的资料,也得更新记录了。   杜珮秋揉了把脸,“知道了总师。”   随棠在里头等的无聊,捧着下巴盯着实验室门的方向默默出神。   于是门把手轻轻一动,小朋友立马跳下凳子跑过去,扑入推门进来的郑钦怀里。   “老师,你和杜阿姨聊完了吗?我什么时候可以去二组呀?”   小朋友还在为同桌的流程图焦心。   郑钦便蹲下身,扬了扬手里图纸,道:“棠棠可以告诉老师,这张设计图是什么时候画出来的吗?   “还有,棠棠你为什么这样设计这部分系统呢?”   杜珮秋不自觉绷紧了背竖起耳朵。   随棠跟老师对视一眼,长睫上下扇动回忆道:   “是周一画的,昨天最后一次修改。”   用了五天,郑钦心想。   “最开始画的时候是因为想到了另外一张设计图上的雷达系统……”说到这,随棠顿了顿,那另外一张设计图正是系统给他展示的那张。   但杜珮秋却松了松背。   有参照就好有参照就好,要是小朋友真是凭空想像画的,那就真要把他们627所上上下下都打了遍脸。   郑钦也只以为是他之前给小朋友看过的那叠设计图——已经退役的战机设计图。那些图虽然过时不再服役,但上面的雷达系统设计部分也算可圈可点。   “还有,”随棠继续道:“老师周三让章叔叔带给我的作业,因为要解决信号调制解调的问题,所以我把老师给我的书都看完了。看完后我就改了一下最开始设计里脉冲信号的那部分。”   这部分脉冲信号改完,也就真正在纸面上实现了具有下视能力和速度意识的雷达。   “行,老师知道了。”郑钦压下心底担忧的事,揉了揉他脑袋,柔声道:“棠棠继续去敲代码吧,不过可以暂时把这张图纸借给老师吗?”   小朋友点了点头,又面露犹豫:“但是老师,这张图纸我没画完,跟这部分匹配的微波元件还有信号处理器这些我都还没想好……”   杜珮秋在后头干笑了声。   老天,棠棠这是抢完一组的活不够,还要抢他们二组的活啊!   郑钦失笑:“不要紧,老师只需要这部分的图纸就行了。”   “好,那我愿意借给老师!”   “谢谢棠棠。”   两人目送小朋友离开后,郑钦的笑意才一点点落下去,看了眼手里的图纸,淡声道:“珮秋,你去楼下跟站岗的人说一声,让竞泽去办公楼等我。”   杜珮秋没马上应声,迎着郑钦目光道:“总师,章同志他们是不是要去调查棠棠的同桌?”   她刚刚在听到小朋友说周一画的图,就猜测总师肯定要让人去调查小朋友在学校的情况了。那这样的话,离小朋友最近的那个同桌肯定也在调查范围内。   她眼热总师的天才学生很久了……   郑钦颔首,想了想道:“棠棠把他同桌的事给你说了?”要不然他想不到,能让一心只有搞研究的杜珮秋主动去接手杂事的理由。   果然,杜珮秋笑了声,只是道:“我看了那小孩的程序,画的很好。程序框架设计的也好,结构和语法没有一个多余!”   简洁而优美。   “那你跟竞泽一块负责这事吧,晚点我让竞泽来找你。”   随棠并不知道,因为自己的一张设计图,整个部队和研究所的上层都碰头在办公楼的会议室里。   他投入地敲了一上午代码,不仅是令仪的那三张,还包括他自己的,除去被老师借走的那四张机载电子设备系统的代码。   就算偶尔有些小问题,随棠也能很快地想到解决办法去改换逻辑或是变换语法。   于是专心致志的小朋友也就没有发现,临近中午,二组实验室门口边的人越来越多,大部分都是从隔壁一组找理由蹿过来的,少部分是隔了一个楼层的三四组研究员闻讯而来。   能进研究所的都不蠢,尤其是跟项目有关,有一个能猜一点真相,这事就能一传十十传百。   一组的陈玉玲罗志平等人听完,不禁纷纷吸气,在其他组研究员的目光里,齐齐扭头看向郑玉文。   郑玉文抱胸站在旁边,无语翻了个白眼:“我们小组负责的是发动机,不是机载电子设备!”他又看向陈玉玲:“没记错的话你们小组负责的就是探测这块吧?”   陈玉玲摸了摸鼻子,讪笑道:“这不是找你问问被棠棠打击后调理自己的心得体会嘛!”   “……”   郑玉文再次丢了个大大的白眼给他们,转身要走:“懒得多说,我还是去画发动机的图吧!”   但耳朵捕捉到关键字的随棠这时候忽然停下了手,猛地扭头,就一下子跟数双眼睛对视上。   小朋友眼睛一点点地瞪大了。   门口为什么那么多人?!   那些跟随棠对视后的研究员们也赶紧扯了扯同伴衣袖,顿时作鸟兽散。   要是小朋友把他们看热闹的事告上一状,甚至只用在总师那无意提一嘴,他们敢保证,回头他们的任务就得被催进度。   于是门口除二组的人外,就只剩被人(陈玉玲和罗志平)推推挤挤重新扯到人后头的郑玉文了。   “……”郑玉文瞪了眼那边溜得飞快的两人,无奈回头看着已经小跑过来的随棠。   “郑哥哥!”   “……干什么?”   随棠一手攥着自己那叠稿纸,一手拉着郑玉文的白袍下摆,眼巴巴道:“郑哥哥我可以跟你去看发动机的图纸吗?”   他上次无意瞥到过,郑玉文的实验台那里有好多不同的发动机图纸,比阅览室里的要丰富的多。   郑玉文拎起衣摆把上头的爪子抖开,居高临下睨他一眼:“不行!”   随棠眸光一黯。   郑玉文心如铁石,伸手一指,“你自己瞅瞅几点了,你不吃饭我还要吃饭呢!”   “不过,总师没来接你去吃饭?”   “啊?”   随棠张了张嘴。   怎么就十二点四十了?!他明明感觉才过不到一个小时呀!   “啧。”   郑钦转身:“算了,看在总师的面子上跟我走吧。”   *   郑钦那边确实忙昏了头。   因为这张设计图引发的惊雷,直接把部队和研究所两边都炸了出来。   双方碰头讨论了一上午。   与此同时那天郑钦申请外借给小朋友的几本书也在加紧重审。他们得先排除书里是否有夹带的资料,倒不是说怀疑,只是这是必走的流程,都要记录在档的。   于是等会议结束,拍板做下决定,都已经是下午一点了。   郑钦也终于能放松靠近椅背,但在视线触及墙上挂钟时,猛地弹起身:“遭了!”   夏维和部队那边的人都看过去。   “我得先回趟研究所棠棠还没吃饭。”郑钦匆匆解释一句,随手抓起白袍往门外大步流星。   夏维等人追过去,纷纷道:   “要是食堂没菜了你让食堂师傅开个小灶。”   “是啊是啊,小孩子经不起饿,别嫌麻烦。”   “记得要加样荤菜,这样才有营养,你们搞研究的最辛苦了!”   郑钦挥了挥手,由大跨步逐渐变成小跑:“知道了。”   两栋楼的原本要五分钟的路程,郑钦硬生生只花了两分钟。   等他扑到二组实验室门口,里头只有一半的人在,小朋友惯常使用的那台终端前也没有人。   “总师,棠棠跟玉文去吃饭了。”位于靠门的一个研究员小声道。   郑钦从刚才就提起的心这才松下,平复着剧烈起伏的胸膛道:“行,我知道了。”   想了想,他也懒得再跑一趟食堂,转身回了部队那边的办公楼。   部队那边的人在十二点那会就打好了饭,只不过现在肯定凉了。小朋友肠胃弱不能吃冷饭,他们大人倒是不要紧。   回到那边,夏维他们果然凑在会议桌上吃饭。   “咋?你和棠棠就吃完饭了?”夏维问。   郑钦找了个空位坐下,揭开盒盖先吃了口白米饭垫垫肚子,道:“郑玉文带棠棠去了。”   夏维想了会,“就你那个,那个,表侄子?”   “应该是。”   郑钦神色淡淡。   他当年一门心思搞研究,跟家里老爷子闹得不愉快。再加上这些年他手上的项目一个接一个,就连春节也泡在实验室里。所以回家的次数更是寥寥无几,他连几个亲哥亲姐下头的小孩都认不全,别说那些表的了。   夏维知道他这些事,唏嘘了会。   旁边属于部队那边的人知道的没夏维多,便大口扒饭默默听着。   夏维又说:“下午你来写报告打上去。”   郑钦点头,看向部队那边的人道:“政委,是不是得让上面人考虑加强一下棠棠的安全问题?”   从上次的特务事情就能看出来,暗中肯定还有盯着他们研究所的妖魔鬼怪。   顾望川也忍不住附和一句。   但部队其余几人道:“要不等竞泽他们回来再说?”   章竞泽跟杜珮秋去调查情况了。   “咱得先看看小朋友身边环境怎么样,要是没问题那就不派人过去了,把资料藏严实点就是,也省的打眼。”   郑钦想了想,也是。   小朋友还是太小了,过多的保护反而对小朋友成长不好。   不过。   郑钦吃干净饭盒里的最后一粒米,下午的报告他得好好琢磨一下了。   棠棠这也算给所里的这个项目做出了功劳——他准备在小朋友那张设计图上改一改,然后让二组制造里头的核心组件模块。 [58]58:食堂里,随棠顶着对面人极具压迫的视线,努力往嘴里塞进最   食堂里,随棠顶着对面人极具压迫的视线,努力往嘴里塞进最后一口饭,鼓着两颊道:“唔次丸啦!”   郑玉文满意点头,端起饭盒道:“这才像样。先前就吃那点怎么行,我们搞研究也是要体力的。”又瞥了眼小朋友鼓鼓的腮帮子:“喝牛奶不?看在总师的面子上,我把我那份给你好了……”   随棠惊恐摇头,迅速把嘴里的饭咽下张了张嘴给他看:“不要!我吃饱了喝不下了!”   “那你放着下午喝。”郑玉文拍板道,直接带人去档口把自己那份奶取出塞进随棠手里:“等着,我去洗个饭盒。”   随棠便听话留在原地,看了眼水池那边,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把钱票。   爸爸妈妈教过,不能随便占别人便宜。   他知道吃饭是要给钱和粮票的,刚才也有注意在窗口打饭时,郑玉文掏出的那几张钱票数额。   于是在郑玉文洗完饭盒回来,眼前就递过来几张钱粮票。   “?”   “郑哥哥,这个是饭钱,还有牛奶的钱。”   因为不知道牛奶多少钱,小朋友便直接多给了一张一元钱的纸币。   郑玉文气笑,看也不看他手里的钱票,甩了甩饭盒里的水提腿就往外走:“你跟总师去吃饭给钱不?”   随棠一手攥着钱票,一手拎着牛奶跟在后头:“不用。”因为老师会给他付钱。   “那你给我钱?”   “不一样的。”随棠认真道:“老师是老师,郑哥哥不一样。”他有记住老师说的,虽为师生,但情同父子。   “你——”郑玉文嗓音骤然拔高,正想说话时眼珠忽地一转,翘了翘嘴角道:“你说错了,你知道我跟你老师什么关系吗?”   “不知道。”   “你老师是我表叔!亲的那种!名字都写一个族谱上!”   随棠嘴张了张,郑玉文余光瞥见,卡住的那口气顿时顺了,得意挑眉:“所以按辈分来,你喊我一声哥哥也完全没错,四舍五入我俩也是亲兄弟。”   眼见快到实验室那边了,他也不等随棠回答,直接把小朋友手里那把钱票塞回随棠口袋里,叮嘱道:“放好别掉了。”   再说了,拿着一把钱票在实验室这边也不好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敲诈勒索人小孩呢!   小朋友已经被说服了,听话地收好钱票道:“谢谢郑哥哥!”   郑玉文嘴角有些压不住,清咳了声装模作样道:“不用谢,吃顿饭的事。”   只是等背过身后,他的嘴角立马翘的老高。   之前没想到这关系,被小朋友叫郑哥哥也就叫了,反正比他小的都能喊一声哥。   可现在不同了,捋清这关系后,一想到这声哥哥里头代表的是总师那边,郑玉文心里头顿时美的要冒泡。   要知道自打他出生后,都没捞着多少次开口喊总师表叔的机会!   于是刚好从实验室里出来的陈玉玲就见停在门外的一大一小,再等看清郑玉文脸上几乎要乐开花的笑,拧眉狐疑道:“郑玉文,你怎么笑那么奇怪?你又欺负棠棠了?”   随棠连忙摇头:“郑哥哥没有欺负我。”   “嗤——”郑玉文不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陈玉玲没忍住一乐,“行行行,也不知道是哪个君子先前叫嚣要给总师……”学生颜色看看。   “陈玉玲!!!”   郑玉文连忙扑过去捂她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这下陈玉玲彻底憋不住,大笑出声。   一直到两人进实验室坐下,郑玉文的脸还是涨红的。   随棠悄悄地看过去,但没想到郑玉文也在看他,两人视线相接。   “看什么看!你不是要看发动机图纸吗?!”郑玉文没好气道,手里却利落地把那叠发动机图纸都挑出来,放在随棠面前。   原本还在思考刚才两个哥哥姐姐在吵什么的小朋友,立马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之脑后,目光灼灼地看了眼图纸,又抬眼看向郑玉文。   郑玉文哼笑:“看我干什么,看图纸啊!”   “郑哥哥我可以带到二组看吗?”随棠渴望地看了那叠图纸一样又一眼。   他也是刚刚想起来,自己的稿纸都还在隔壁实验室。而且他心里对适配自己设计的战机的发动机部分已经有了大概雏形,想用隔壁实验室的计算机去验算循环参数分析。   “随你。”郑玉文没看他,给自己的钢笔吸上墨:“反正你最后要一张不少地给我带回来就行。”   “好耶!”   随棠立马抱起那叠图纸,比了个军礼道:“保证一张不少带回来!”   郑玉文余光瞥到,嘴角翘了翘。   不愧是总师学生,不仅智商高,就连长的也比别的小孩好看。   等小朋友嗒嗒嗒地冲出去,跟郑玉文同一个小组的人才凑过去:“你给棠棠啥啦?小朋友咋看起来那么高兴?”   “还有还有,你终于接受总师的学生了?不酸了?”   “……”想骂人。   最后他还是只挨个翻了个白眼,把围过来的几人推开:“都很闲是吧,那我等会就报上去,我们组今天下午就开始设计叶片型面!”   发动机的大框架——涵道比以及各级风扇压气机的压比分配在昨天就已经完稿,按计划明天才开始各大部件的设计,今天则是留给他们查找翻阅论文资料的时间。   “……走了走了!”   “玉文刚刚说啥呢?”   “不知道啊,我没听清。”   只是几人嘴上是这样说着,但没过多久还是各自带着论文资料和纸笔坐了过来。   *   到二组的随棠也已经开始埋头看图纸了。   那些代码他上午就敲完了一半,剩下一半得配合战机的整体设计来定。   随棠准备把那部分放在最后。所以就算上午没碰见郑玉文,他迟早也会去一组找郑玉文要图纸看。   原先定好的发动机设计因为探测与传感器系统部分的改变,从普通的雷达测距系统变成了具备下视下射的机载雷达,那战机的其他部分就要做出相应改变。   尤其是发动机部分。   整个发动机的设计部分应该从最“顶层”开始,随棠一边脑中转得飞快,一边握着笔在纸上记下思路。   最重要的约束分析之一,要确保发动机的推力能够满足战机起飞,爬升,超音速巡航等最极端的情况。其次才考虑要满足战机机载电子设备的需求。   所以,随棠迅速在纸上写下一串物理公式,他要计算能够满足改变后的雷达系统所需要的能量,也就是电力需求。   要知道发动机不仅提供推力,也是整架战机上的所有机载电子设备的唯一能量来源。   这部分的计算很简单,甚至不需要用到计算机。   只是算着算着,他手中不断移动的笔杆忽然顿住。   随棠下意识拿起旁边的发动机图纸再次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越看他的眼睛越亮,如同夜里最明亮的两颗星子。   ——作为整架战机上的唯一提供推力和能量的系统,也就意味着它一定有能量的转换,它的一部分能量会转换成热量。   这是所有发动机都无法避免的。这是由热力学第一定律所决定的,即能量守恒。   “所以,有热量就会有红外辐射。”   随棠默念,脑中飞速地翻过一本又一本的书,几息后,他停住的笔杆再次飞快丝滑地移动起来。   “红外辐射是光学信号,而光学信号可以通过某种光学传感器,把人眼看不见的光信号转化为电信号,而电信号可以是显示屏上的波段……”   “……在战机上添加被动式光电探测系统,以需求最小的能量搜寻红外辐射信号……”   写到这,随棠停下揉了揉有些酸的手腕。加上之前的发动机顶层分析和一连串物理数学公式,他已经写了整整三页稿纸。   等手腕酸痛缓解,随棠再次提笔,一笔一划写下最后的一句论证结果:   “该探测系统可以利用发动机的特征来探测和锁定目标,也可以依靠该系统捕捉敌方战机方向和距离。”   “这样的话,先前计算的发动机部分又要推翻了……”   随棠小声喃喃,感受了下还在隐隐作痛的手腕,顿时力一泄,恹恹地趴下去。   而且不止如此,他知道,如果决定要增加这部分探测器,那就代表着那部分的核心组件,硬件架构和核心算法也都需要重新计算。   但是让小朋友放弃这部分系统,他又心有不甘。   明明他的战机可以更加完美,功能更加强大,为什么要舍弃!   随棠鼓了鼓脸。   算了,重算就重算吧!   想到这,给自己鼓足劲的随棠迅速爬起来,只挑了那三页稿纸里的两页——光电传感器论证部分,剩下那张则直接塞进了废稿部分。   只不过在他准备新开一页稿纸时,桌子旁边被人屈指敲了敲,随棠偏头抬眼,是老师。   郑钦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棠棠,是不是忘记下午要考试了?”   二组实验室里所有人都是埋头干活,只有偶尔的讨论声和仪器的电子声。   “啊!”小朋友捂嘴,同样小小声道:“对不起老师,我忘了……”   郑钦失笑,揉了揉他脑袋,示意小朋友收拾好东西跟他走。   两人安静地出了实验室,郑钦才接着问:“棠棠下午看发动机图纸了?”他方才略微扫了一眼,是一组的发动机图纸。   “嗯!”随棠下意识把手塞进老师手里,兴奋地晃了晃手。   郑钦弯唇,带着小朋友的手晃动:“这么开心?棠棠更喜欢发动机?”   这下小朋友脸上的笑容更大,眉眼弯弯摇头:“很开心!但不是因为发动机!”   郑钦推开实验室门,在小朋友面对面坐下,“那是因为什么?”   边说着边把准备好的试卷移到随棠面前,看了眼挂钟,四点整了。   “今天时间不够了,棠棠先写前两题吧。”郑钦说。   随棠便把手里那叠稿纸递给老师,翘起嘴角道:“老师,你看最上面的两张!”   嗯?   这下郑钦是真的好奇了。   相处这么多天,他还没见过小朋友这样一副骄傲的小模样。顿时心下一软,准备等会无论看到的东西有多少漏洞错误,他都要狠狠把小朋友夸一顿。   随棠把稿纸递过去后就低头写题了,他做题的习惯是先把所有题看一遍。   所以尽管只用写前两题,随棠还是把试卷上的十道题都看了一遍。边看的同时脑中也开始分析解题思路以及题目涉及的知识点。   只是低头专心解题的小朋友并没有发现,对面郑钦原先有些慵懒随意的坐姿,随着一点点阅读稿纸上的铅字,放松的脊背也渐渐绷直。   甚至在最后,他几乎是一字一字地看着那些铅字,镜片后的瞳仁也一动不动,仿佛他所有的精魂都在此刻,被那薄薄的两页纸完全锁住。   直到完全看完这两页纸,郑钦已经被炸得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摘下眼镜用力地揉了揉眉心,再次戴回眼镜,拿起那两张稿纸。   他要再看一遍。   这一遍,他阅读的速度变得更慢。   慢到随棠已经解完了两道题,而墙上挂钟的分针只走过四分之三圈。   他六点才回家,时间还有很多,所以要不要接着写呢?   随棠有些犹豫,但抬眼看向对面,老师正看得聚精会神。   小朋友很会以己度人,想到自己看书的时候也不喜欢被人打断。   那还是不要打扰老师了,继续写题吧!   于是等看完第二遍的郑钦恍惚抬头,只以为小朋友还在答前两题。   所以尽管他脑中已经被这两张稿纸搅成一团浆糊,但看见认真写题的小朋友,还是准备耐心等他写完题再说。   同样为双方着想的两人,一直到分钟再次走完半圈,得到半个多小时缓冲的郑钦这才后知后觉发现。   不对啊,按照他对随棠的了解,前两题绝对难不倒他,只是解题的字可能多一点。   但就算字再多,一个小时怎么着都够了啊!   再定睛一看,小朋友都已经写完前四道题了。   眼看着要开始写第五道,郑钦连忙喊停,“棠棠,可以不用写了。”   随棠看了眼时间,疑惑道:“老师,还有时间呀,我六点钟才回家,老师忘记了吗?”   “棠棠。”   郑钦摘下眼镜,把那两页稿纸放在两人中间,强行压制自己的情绪,斟酌着道:“可以告诉老师,这部分的系统设计灵感来源吗?”   实在不怪他小心,这份让他心神大震的探测器设计是整个627所,不,应该说是目前国家的航空飞行器领域,尤其是战机领域里绝对的核心秘密。   别说一组二组实验室了,就连他实验室里都没有这份IRST——红外搜索跟踪系统的资料。更别提这部分系统的设计直到目前,据他所知依旧处于研发阶段,并没有能完全成功运用。   所以这部分的系统一定是小朋友独立分析设计的。但目前他只看到了小朋友对这部分系统整体论证,后续的各子系统小朋友应该是还没来得及写。   对面的小朋友此时撑着下巴,似乎在组织语言。   郑钦没有催他,只是在等待之余,不禁分神想到他四点前交到上面的那份报告。   看来他今晚又得加班写一份报告了,而且还得再次跟部队那边开会商量了。   不仅如此,也不知道今晚小朋友还能不能回家了……   因为这部分系统设计的灵感来得突然,只是在设计发动机时无意想到的,所以随棠组织了会语言,在心里打好腹稿,开口道:“老师,这个探测器的思路是利用发动机的能量转换,其尾部的热量散发的红外辐射……” [59]59:整部分系统的论证小朋友讲的细致且流畅,几乎是一口气地把   整部分系统的论证小朋友讲的细致且流畅,几乎是一口气地把灵感来源以及其核心理论复述了一遍。   郑钦并不是单纯地听着,在听小朋友讲述的同时,也顺手拿了纸笔开始记录分析,这些整理好之后,都是要放在报告上的内容。   当说到最后一句结论时,随棠倏地一顿,抓起桌上的笔语速飞快道:“老师,可以给我一张空白稿纸吗?”   郑钦什么也没问,干脆把自己手上的纸递过去。   拿到纸笔的随棠也顾不上解释,直接开始低头写起来。他要把刚刚捋顺整理好的思路记下来。并且,因为回看了一遍整体系统的核心理论,原先对他而言还有些模糊的系统组成构思,此刻在心里已经渐渐有了雏形。   因此对面的郑钦只能看见小朋友笔耕不缀,那张稿纸也迅速被一个个铅字填满。   小朋友这种情况他再明白不过了,每一个研究员包括他自己,在面对突然产生的灵感都是如此,恨不得立刻马上记录下来。不过这种突然产生的灵感,来的快也去的快,尤其是在遭遇外界的干扰或是打断。   所以郑钦静静地坐在对面,维持着坐姿一动不动,生怕发出一点响动,直到时针眼看着就要指向六点整,随棠才终于停下了笔。   小朋友仰着两颊绯红的脸蛋,把那张写得满满当当的稿纸调换了个方向,兴奋道:“老师你看,我补充了一下这个探测系统的各部分组成,也就是它的子系统……”   只是这话落在郑钦耳朵,却让他触及那页稿纸的指尖一颤,脑中霎时一片嗡声。   因为是跟小朋友对坐,所以在小朋友写字时他并没有去看。可他一个小时前还在思考小朋友的子系统组成何时能写出来,他想过半天或是一天,唯独没有想过仅仅一个小时,小朋友就顺利地理清并完成了整体系统的构造和核心原理的拆分。要知道,这可不是有例可循的普通系统啊!   随棠还在兴奋地继续解释:“……根据核心原理的拆分,这个系统的功能实现可以分成三个步骤,扫描探测,信号处理和跟踪定位……”   “……扫描探测的部分应该是两个子系统共同完成,首先光学子系统捕捉人眼看不见的红外辐射并且生成清晰图像,其次扫描和指向需要机械结构带动光学子系统达成全向扫视……信息处理子系统……这部分最重要的是编写新算法对运动目标检测跟踪,利用图像处理技术……形成运动轨迹,设计连通区域标记。”   “对了,还有!”   说完这一大段话,随棠嗓音已经有些沙哑,郑钦早就没看那页稿纸,而是全部的注意都放在了小朋友身上。在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他沙哑的声音,而后迅速从旁边书包取出小朋友的保温杯,趁空档拧开盖递过去。   “棠棠,先喝口水。”   随棠确实已经渴极了,接过水杯大口大口地咽下,再利落抹干净嘴边水渍,道:“最后还有子系统的组装。”想了想,又补充道:“可以借助黑体辐射源目标轨迹模拟系统,调整系统的探测灵敏度和精度。”   听到这,郑钦撑着脑袋,心神早已由开始的震惊,逐渐变成了现在的木然。更是在小朋友眼巴巴看过来,试图寻问自己的意见时感到无奈。   他还能提什么意见?   可以说小朋友的这份设计已经相当完善了,甚至达到了可以直接照着小朋友的这份理论设计需求,开始一点点填充里面各子系统的具体设计图了。   只是这样的话,郑钦很轻地皱了皱眉,那这份设计就不可能再让小朋友带出外面去了,甚至还可能再次涉及保密的协议……   随棠歪了歪脑袋,不明白老师怎么不说话,正想开口时,实验室的门被“笃笃笃”地敲响了。   “郑钦啊,棠棠在你这不?”   听出声音主人的随棠蹦下椅子道:“老师,是夏爷爷,我去开门!”   夏维一进来就扯着胡子絮絮叨叨:“郑钦,你和棠棠这是干嘛呢?这都六点半了!人小章和棠棠的弟弟在下头都等了半个多小时,要不是我刚巧路过,他俩指不定还要等多久。再说了,现在也该吃饭了,不是我说你们搞研究也该注意身体……”   而随棠在听到也该吃饭时,就心虚地悄悄踮脚从夏维身后溜到了老师身后,生怕等会夏维一个调转枪头,就开始唠叨自己。   郑钦眼都不抬,把那声儿全当耳旁风,垂着眼拢好桌上所有资料,再认真看向随棠:“棠棠,老师有个很重要的事要给你说。”   听到这话的夏维顿时停住,踱着步子狐疑地看过去,“不是有啥重要事情能大过肚子?我看……”   “所长,你安静听就是了。”郑钦看也不看他,打断道。   随棠便郑重点点脑袋。   “乖。”郑钦笑了笑,扬起手里拢好的那叠稿纸,道:“棠棠,你今天写的这份系统设计可以暂时留在老师这里吗?”   小朋友皱了皱鼻子,掰手指数:“可是上午那个雷达系统的设计图也在老师那里……”   如果都给拿走,那他就没办法开始进行发动机部分了。   听到这,原本还漫不经心的夏维捋着胡子的手一紧,瞪着眼道:“不是雷达系统?!”   但两人谁也没答,郑钦思索片刻,道:“明天,明天老师就先把那张雷达系统的设计图纸还给棠棠。”   那张图纸他们本来就打算等明天上头的回复下来,就还给小朋友,毕竟这实打实是小朋友自己的设计成果。   只是对于探测系统这部分的设计,郑钦却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还给小朋友。   一个是因为小朋友年龄过小导致的不可控。前几年他也被调去过那个正在研究探测系统的研究所,那会这个系统还没有得到完全的重视,前景如何也无法预测。所以当时这个项目并不算是重中之重,直到他调离前,边境陡然出现的隐形战机,让他们己方战机无法在雷达系统启动时隐蔽接近敌方战机,因此这个项目便一跃成为核心重点,成为在战机雷达静默时突破的核心。   所以甚至不需要会议商讨,他也能想到来自小朋友年龄阻拦的理由,趁人还没继续研究更多,干脆直接堵死。   其次则是627所本身的局限了。他们所的目前的项目仅是制造满足反克制F4的战机,也没有充足的资料条件供小朋友去继续研究。   这一切的思虑,都在电光火石之间。   郑钦心里一堵,眼里歉意更甚。扣在那叠稿纸上的手指也不由屈了屈。   与此同时,旁边夏维敏锐察觉出两人里头怪异氛围,顿时也莫名地提起了心。   一时间,整个实验室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但这凝滞只存在了一瞬,两个大人就听见小朋友的一声欢呼:“好耶!”   随棠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眸子,轻快道:“那我明天想带图纸去阅览室画图!”   他不知道老师心里的多种考量。在他看来,探测系统那部分的设计已经完成的差不多了,而雷达系统还未完全画好设计图。   毕竟他只是尝试做战机模型而非真实战机,因此那部分探测系统完全可以利用计算机进行模拟,再由编程写进单片机安装在模型上。   反而发动机才是那个重中之重,无论是对模型还是真实战机。   “当然可以。”郑钦动了动有些僵住的指关节,毫不犹豫答应道:“明天直接带老师的卡进去就行!”   夏维觑着这莫名其妙又变得轻松的氛围,想了想道:“郑钦啊,要不先带棠棠下去再说?”   现在又过了十分钟。   郑钦轻轻揉了揉小朋友发顶,他能跟小朋友说的已经说完了,剩下的已经涉密了。   便道:“棠棠,自己下去找章叔叔可以吗,老师有些事要跟夏所长说。”   “好~”   随棠对别的好奇心不重,在老师的帮助下收拾好书包,跟实验室里的两个大人挥挥手就嗒嗒嗒地离开了。   夏维一直等到走廊里的脚步声一点也听不见,才立刻凑过去追问:“怎么了?棠棠这是又设计什么了?”   郑钦直接把小朋友写的那份系统设计递过去。   他要抓紧整理一些资料和报告,等会和部队那边开会时用得上。   夏维抓着那份稿纸就直接站着开始看。他虽然在研究所里不搞研究,但他大学乃至研究生阶段都是学的航空这方面,再加上档案室封存的资料都需要他过眼盖章,这份学识和眼力自然也就练出来了。   于是抓着那几页稿纸的手变得越来越抖,只敢匆匆几眼看个大概,颤颤巍巍道:“郑郑郑钦啊,你让棠棠抄的资料……”   “上哪能抄到这样的资料?”   “也是,哈哈也是……”夏维小心翼翼视若珍宝地捧着那几页纸,屏着呼吸道:“所以这是……”   郑钦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过去从夏维手里拿回小朋友的设计,淡声道:“走吧,喊人开会!”   夏维“哎呦”一声,连忙追在他身后:“你仔细点,别把纸搞皱了——不对,你怎么就让棠棠走了——”   去办公楼的路上,郑钦没有说一句话,只压着眉沉思,仍由夏维在他耳边来回倒腾那几句。   他在想,能不能找到或是说服上面的方法,能让小朋友继续研究。   于是一直到所有人都到齐了,夏维还在拍桌道:“怎么就让棠棠回去了?这万一出什么意外、呸呸呸,反正!哎!这在我们这留一晚也行啊!”   部队那边一接到通知,就一头雾水地火烧火燎急急赶到。   听到夏维的话,更是没闹明白这又怎么了。   郑钦按住想解释的夏维,把手中资料推到会议桌的中心。   安县这处半隐在大山后的部队虽然看着不怎么起眼,但因为627所的缘故,确实是实打实的师团级。   这份资料率先由师长看完,才轮下去给政委几人。   等在场的所有人看完,郑钦屈指敲了敲桌子,道:“里面铅笔字的那几张,是我的学生随棠,今天下午的设计。”顿了顿,他继续道:“这份设计是IRST系统,被设计在战机识别……”   事实上也不需要他如此详细的解释,这次的会议连团长级都未能参加,仅有部队里最上面的几个。   而师长政委他们也不是没见识的人,个个都在前线待过。更何况,那架边境突然出现的隐形战机早就在各个部队的上层传开了。   这会儿可以说,只要认得字,再结合那架隐形战机的事,部队那边所有人立马就意识到了这份资料,尤其是那几页铅字稿纸的重要性。   一时间,偌大的会议室里,仅有郑钦略显冷淡的声音。   但等郑钦讲完,部队那边安静片刻,再有人开口却是道:“总师,现在是不是应该赶紧让人赶紧把随棠带回来,这万一再外面……”   “不用。”   郑钦道:“我学生居住的大树村在上次特务事件已经被清查过,目前可以确保那边的安全。”   小朋友终归还是太小。他只希望小朋友在这个阶段,能够专心地学习和研究,最大的烦恼也只是研究上的困惑,而不是疑惑为什么这个研究不能继续,那个项目要被限制。   “但、但!”   有几人没忍住站起来走了几步。他们都知道这份资料的重要。   这可代表着,这项技术一旦运用成功,那战场上不仅可以减少伤亡,就连边境领空的安全也能得以保障。   这会唯有师长政委以及研究所这边的郑钦和夏维好端端地坐着了。   “不过……”   郑钦开口,立马又把所有人的视线拉过来了。   “暂且得先麻烦你们那边派人去暗中保护我的学生了。”   顿时所有人都松下一口气,连忙道:“不麻烦!”   “怎么能算麻烦!我现在就让人去!”   说罢,性子急的几个就往门外冲。   夏维看了眼好整以暇收拾资料的郑钦,知道这会该他开口了,清了清嗓子道:“政委师长,得麻烦你们帮忙再排查一遍咱们部队和研究所里的人员资料了。”   “放心放心!”   “那我先走了。”郑钦向几人颔首,剩下的事交由夏维就行了。   他得去打报告,这报告不止他写,部队这边也少不了,都得签字说明情况。   *   坐车离开部队的随棠并不知道,在自己前脚刚走,后脚整个部队就因为他动了起来。   小胖墩正歪在他身上,嘀咕道:“哥,你咋那么晚才下来,我和章叔叔等好久好久了!”   随棠摸了摸他被汗浸湿的头发,挑着话道:“老师让我考试,然后后面聊了会天。”   “考试!”   随棣吓得直起身,也不累了,瞪着圆溜溜的眼睛道:“很难很难的考试?!”   他跟别的小伙伴玩时,可听说过哪家的哥哥姐姐考试挂了零蛋,吃了好几顿竹笋炒肉呢!   听着两小朋友说话的章竞泽从后视镜瞥到随棣惊恐的表情,忍不住无声笑了笑。   随棠也没忍住,弯了弯眼道:“不难,很简单的。”   “真、真的吗?”   随棣半信半疑。   但他一向唯哥是从,算下来还是相信的部分多。   “真的。”   随棠想了想道:“晚上给你出张试卷吧。”   于是等到晚上,看见试卷模样的随棣欲哭无泪,含着两泡眼泪质问:“哥,这不是数学作业吗?!”   呜哇——他哥骗人!   哪里简单了!   随琇兄妹俩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随良趁随棠去外边接水的空档,小声安慰他:“别哭,明天下午你早点回来,哥带你去揍王家那两王八蛋!” [60]60:郑钦刚写完报告里的情况说明,正琢磨接下来怎么写时,夏维   郑钦刚写完报告里的情况说明,正琢磨接下来怎么写时,夏维就端着盒饭气喘吁吁地冲进来。   “怎么这么急?”郑钦抬头看他,这会夏维就连胡子也是乱糟糟的。   “你说呢!”夏维在对面坐下,把盒饭推过去的同时递去幽幽一眼。   天知道那会郑钦说走就走,留他一个人面对那群兵痞子,被歪缠了好一会才找着理由赶紧开溜。   虽然这理由是害怕他们珍贵的627所总设计师饿死,得赶紧去食堂打饭送过去,但这话还是不必说了。   夏维心虚地捋了把胡子,瞅了眼开始吃饭郑钦,清咳一声道:“郑钦啊,政委他们问棠棠那个设计,能想个办法添在咱们所这个项目上不?”这也是那群兵痞子刚才在会议室里缠着他问的问题。   郑钦头也没抬:“不行。”   想了想,又抬头认真道:“跟他们说,战机的各个部分的系统已经设计好了,发动机组正在计算推力油耗率……总而言之,预计这个月下旬,战机的设计图初稿能出来。所以如果一定要添IRST系统,等于目前所有系统的设计稿都需要改变,给IRST系统提供空间和能量,这样一来,交稿时间一定会超过上面给的时间。”   “行!”   夏维从善如流应道,只是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了会郑钦吃饭,又忽然搓了搓手,小声道:“那能不能让棠棠在咱627所里继续研究那个IRST系统,就算现在没办法用在战机上也不要紧!”   说着这,他嗓音顿时不自觉地提高许多,起身来回踱了几步,扭头兴奋道:“那什么,311所是吧,他们不是也在搞这个IRST,要是咱们所先搞出来了,那不得狠狠争一口气!”   “……”   郑钦搁下手里的筷子,看了会那边还在兴奋幻想的夏维,实在没忍住屈指敲了敲桌面,淡声道:“夏所长,我记得咱们所的资料仪器都是你负责对接上面的是吧?”   “是啊,咋了?”夏维连忙坐过去。   “那请问,是所里的阅览室里有形态学滤波背景抑制这类前端图像预处理的技术资料,还是咱们实验室里有做伺服控制旋转平台,以及红外扫描棱台转鼓这类仪器设备的研究员?”   “这……”   夏维张了张嘴,吭吭哧哧半天没说出话。   但这并不代表他彻底放弃了这个念头,而是见人吃完了饭,才继续道:“不然你给我写个条子,我去试试磨一下上面,看能不能要到这些资料和设备?”   眼见这么一个有潜力有远景的项目从他面前放弃溜走,不去努力尝试一把,他是不甘心的。可以说没有任何一个研究所所长会舍得放弃到手的成绩。   郑钦定定看了他会,也没说别的,径直把那份写到一半的报告推过去:“除此之外,有这些资料仪器还是不够。”   “夏所长,你还得想办法让上面同意,把这个项目交到随棠手里。”   说着话时,哪怕里头是跟自己宝贝学生相关,郑钦声音依然很淡,听不出丝毫起伏,仿佛是在说莫不相干的人。   只是这话里的言下之意,夏维瞬间理解了,明白后,小老头的脸也皱起来。   是啊,随棠还只是一个八岁小孩。任凭他再如何担保小孩有多聪明,但目前看来的的确确是还没做出什么惊人的成绩——那份雷达系统还是不够看。   郑钦垂下眼睫,屈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除非……”   小老头忽然呢喃出声。   郑钦抬眼看他,问:“除非什么?”   夏维掀开耷拉老态的眼皮,眼里爆出精光,激动道:“除非咱们以整个所的名义去申请。反正这个项目311那边不也还没成功?咱们也试试怎么了,只是郑钦你手底下的人得先做完F4项目才有空搞IRST项目,那棠棠先开始也没毛病!”说这话时,他已然是理所应当地把随棠划为了627所的一份子。   “所以郑总设计师,你那边怎么看?同意不?”夏维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忍不住微微倾过去。   郑钦偏了偏头,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隐约还能听见部队那边飘来喊号子的声音。   “所里多接一个项目我是没意见的。但是夏所长,你可想好了,要是随棠完成不了这个项目,我这边也腾不开手,怎么给上面交代?”   搞研究不仅需要时间,更需要的是金钱支持。   夏维却直起身,抄过桌上报告一摆手:“这个不用担心,我只管把事情如实写到报告里交给上面,成不成都是上面的考量了。只是用咱们所——你郑总设计师你的名义接这个项目,好歹算有个兜底底气。”   更何况,就算小朋友只完成了这个系统的一小部分,后续再由郑钦他们接手,他们所也是完全不亏的!   人311所还不是在这项目上磨了那么久?   夏维心里的算盘打得飞快,再次确认郑钦这边没意见后,把那半份报告往怀里一揣,溜走前道:“对了,部队那边让我告诉你,他们派了个去过大树村的人守在随棠附近,好像叫什么孙成来着?反正你别操心太多,先把手里项目做完再说,报告后面我来写,你搞研究去吧!”   等人急急忙忙地离开,直到门外再听不到一点声响,郑钦才摘下眼镜,垂眼捏了捏山根。   再睁眼时,偏棕褐色的瞳仁里全是笑意。   *   县城里。   夫妻俩下午看完电影,便顺路拐去了邮局,但这一去,还真有封上午刚到的信。   ——来自首都。   等回家夫妻俩头抵头看完,顿时面面相觑。   林江月看了眼外头,虽然算不上完全天黑,但估摸着再有半小时,就该彻底暗下去了。   “那要不咱们明天再去村里?”   “不成,”随长锋道:“还不知道棠棠和小棣明早啥时候去部队。而且要是明早再准备这些礼,时间就有些赶了。”   倒不如今晚赶过去,准备好东西明早让小朋友带去。   林江月又看了遍信,信里二老也催他们赶紧把束脩送过去。   倒不是说这拜师礼有多贵重,而是他们得拿出态度来,宜早不宜迟。   随长锋又道:“芹菜村里肯定有人种,虽然春芹还没完全长成,但采把嫩芽也行,总归是心意。莲子红豆村里都有,让妈去找村里人借一借就行。红枣桂圆的话,妈去年正好晒了一筐。”   “帛和肉条咱自家就有,至于酒的话……”   随长锋笑了笑,林江月也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那坛女儿红!”   随长锋点点头,眼里笑意更甚,怀念道:“当年以为你肚子里的是个女儿,没成想是个小子。但那坛酒埋都埋了,也懒得去挖,没想到现在正好用上。”   那坛酒他是从一个据说祖上是给皇家酿酒的人手里收来的。收了两坛,埋一坛喝一坛,那味道确实要比外头买的好许多。   “行,那咱现在赶紧回去!”   林江月也不欲再拖,起身直接去取了布匹和肉条放在篮子里。   随长锋则是去院子里把两辆自行车扶到门口,等林江月挎着篮子带着手电筒出来,锁上门各蹬一辆自行车就往村里赶了。   骑到路半,天就完全黑了。   为了赶路,夫妻俩抄的是小道,这条小道可以直接到随家的后门。   路不宽,两边都是杂草沟,不够两辆自行车并排,随长锋便打着手电筒在前,林江月跟在后头。   眼见能看到不远处昏黄的亮点,林江月便加快了蹬车的速度,只是没等她蹬多久,前面的随长锋忽地一阵急刹,她来不及反应,两车就撞在了一起。   好悬随长锋反应的够快一把抓住了人,林江月这才没掉沟里。   “你咋停……”   “前面的,拦在路中间干什么?”随长锋却没看她,反而打着手电筒往前走去。   林江月一惊,站稳后也看过去。果然,约一米远处就有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立在路中,在仔细看,那人的面容也很普通,仿佛丢进人群里立马就能消失。   只是,林江月忍不住再次打量那个男人,这人身上的气质怎么感觉有点熟悉?   在她回忆时,随长锋也跟人说上话了。   “你们来这边做什么?”男人还拦在路中间。   随长锋也狐疑看他:“应该是我问你来这边干什么才对吧,你不是大树村的人吧?”   “长锋等等。”   林江月忽然几步并一步过来,道:“同志,你是部队的人吗?”   一下子,两人顿时都看了过来。   “同志,你这是……来找我们家棠棠的吗?”   不怪林江月自恋,实在是这条小道只通往随家后门,可以说是随长锋兄弟俩小时候踩出来的路,再加上她能想到跟部队有关的,就只有家里的小朋友了。   “你们是随棠的……”   “父母。”   林江月摸出怀里随身带的那张合照递过去。   那男人很谨慎地接过,借着手电筒的光仔仔细细对比了好一会,才侧过身让开路。   夫妻俩这才重新骑上车走了。   等骑出一段距离,随长锋才小声问:“媳妇,你咋知道他部队里的?还有棠棠这是又弄出什么事了?!”   “我小时候在魏家那边玩的多,魏家一家子基本都是扛枪的,进进出出都是军人,见得多了这种。”   林江月压着眉,“棠棠的事,咱还是别问了,恐怕这回又是不得了要涉密的事……”   事实上夫妻俩想的没错,在他们刚一离开,孙成就跟在后头,确认夫妻俩进了随家以及听到里头热切的交谈声,才折了回去。   他还得去随家附近的另外几条路看看。   这几条路挨得近,入夜后,空气里除了几声虫鸣狗吠,就再无别的声音。因此一点脚步声或是车轱辘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直至次日清晨交接,赶回部队的头一件事就是把随棠父母突然回来的消息报了上去。   郑钦喊住准备去接人的章竞泽,想了想跟旁边夏维道:“干脆把随棠父母一并带过来,正好替棠棠签份保密文件。”   夏维打了个哈欠,摇头:“你看着来就行,我先去洗把脸吃个饭。”   他俩为这报告熬了一个通宵,刚刚写完装好就让人送走了,现在只等上面致电下来。   不管同意还是否决,都会给明确态度。   *   因为昨晚夫妻俩的交代,随棠下车时甚至没注意到这是哪,看见不远处的郑钦连忙拉着林江月和随长锋过去。   郑钦看见夫妻俩手里的篮子,一愣,道:“这是?”   “老师,这是我的拜师礼!”   随棠伸手想去提,但林江月避开他手,笑道:“太重了,妈妈帮棠棠提吧!”   要知道光是坛酒可至少有五斤呢!   这会周围等着的人都没说话,默默地围观,全当瞧个稀罕。   夏维看得眼热,酸兮兮凑过去嘀咕:“还不快接过来,你小子好福气!”   他们老辈儿的人最吃这一套旧礼了。   正如结婚一定要拜过天地和高堂才算礼成,这收学生传承衣钵,也得过礼后才算正式。但现在还信奉这套,能规规矩矩做下来凑齐这些拜师礼的,已经少之又少了。   郑钦对上小朋友那双干净认真,写满真心的眼眸,霎时心软成一片。   但现在有更急的事情,回礼以及跟小朋友说些私密话这事都得押后,便接过那篮子,温声道:“老师收下了,回头老师也有礼物送给棠棠。不过现在老师找你爸爸妈妈有事要说,棠棠先跟竞泽去实验室好不好?”   随棠弯了弯眼点头,听话跟章竞泽离开了。   只是等一上车,就重重地松了口气。   “棠棠怎么了?”章竞泽问。   随棠小声道:“我怕老师不要我的拜师礼……”   昨晚爸爸妈妈给他和小胖墩讲以前的故事,里头就有个老师拒绝收学生的拜师礼,那这师自然也就没拜成。   章竞泽噎了片刻,挤出一句:“棠棠你想多了。”   恐怕整个研究所,不,应该说但凡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总师对小朋友的态度,那是无比的重视和珍重。所以怎么可能不收小朋友的拜师礼!   但随棠显然不这样觉得,在他看来,自己还不够聪明,很多东西的弄不明白,到现在,他连模型的发动机图纸都没完成。   想到这,小朋友顿时蔫了下去。   不过,老师不是说今天会把雷达系统的设计图纸还回来吗?!   这样的话他今天就能开始画发动机部分了!   果然,等他背着书包准备进一组实验室,就被杜珮秋喊住把那份雷达系统的稿纸还回来了。   “谢谢杜阿姨!”   随棠眼睛一亮,忙不迭地接过来,“那杜阿姨再见……”   “等会等会!”   杜珮秋连忙拦住他,“这份图只能……算了,中午总师应该会给你说。杜阿姨想跟你说点别的事,就几分钟,咱们去那边说行吗?”   随棠点了点头,跟她去走廊角落,两人面对面蹲下。   刚一蹲下,杜珮秋瞅了眼小朋友发顶的旋,重重叹了口气,不等人追问,直奔主题道:“棠棠,可以帮杜阿姨劝劝你同桌吗?”   “令仪?”随棠睁大了眼睛,一时半会不知道是先问劝什么,还是先问杜珮秋怎么认识的令仪。   杜珮秋幽幽道:“棠棠,昨天我去找了你同桌——因为那三张编程的流程图。我觉得你同桌很聪明,很有学编程的天赋,所以想问问你同桌愿不愿意跟我学编程,但是……”   “对,令仪很聪明!”小朋友先附和完,才歪头问:“但是什么?”   “但是你同桌说不想学编程……”   “他说他想学医当医生!”杜珮秋声音更郁闷了。   其实仅凭那三张流程图还不至于让她如此见猎心喜,但怪就怪在她昨天忽然心血来潮,忍不住出题为难了那小孩一番。   但结果!   那小孩对答如流,甚至刁钻的难题,在自己讲了一遍就能举一反三。 [61]61:随棠抓的重点却是另外一个,立马追问道:“如果令仪当了杜   随棠抓的重点却是另外一个,立马追问道:“如果令仪当了杜阿姨的学生,是不是令仪以后也和我一样可以来这里学习?!”   想到以后可以和小伙伴一块学习,小朋友的眼睛都亮了。   杜珮秋很认真地思考了会,道:“应该是不能的……”   随棠之所以能被允许在研究所出入自由,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小朋友最开始就机缘巧合之下接触到了所里的核心项目,再加上小朋友的家庭背景也确实值得信任,有小朋友的父母签订保密协议作为背书。其次则是因为小朋友现在也逐渐用设计图证明了自己,有了属于自己的成果。   但唐令仪那边就没有这样的条件了,再加上父亲犯罪枪毙的案底……   想到这,杜珮秋心里忍不住唏嘘片刻。   昨天她看见唐令仪的资料后,真是大吃一惊,可以说他从五岁开始就无父无母,被亲朋嫌弃。   但尽管这样,人小孩还是把自己好好养到了九岁,甚至连念书这事都没落下。   她昨天去见人小孩时,正是饭点,小孩蹲在井边边灌凉水边看书。等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搭上话,再一考校,尤其编程这方面,更是聪明的亮眼。   当即她就差点没忍住,想直接说自己身份,但一想到今天的正事,好悬憋住了,只借口说自己大学老师,问小孩肯不肯跟自己学编程学计算。   只是本以为这算是个十拿九稳的事,没想到人小孩警惕看了眼她,丢下一句不学,以后要学医当医生的话就直接钻进了七拐八绕的巷子里,喊都没能喊住。   “唉……”   杜珮秋脸都皱起来了。   她是真舍不得唐令仪浪费那天赋,甚至她隐隐感觉,唐令仪在编程计算机上的天赋可能比随棠这个小天才还要高一些。   倒不是说智商或是别的,而是唐令仪那小孩在编程上的思维维度甚至可以说是完全超脱常人。尤其在回答她问题,好几个问题都是用她意想不到的方法解决的。虽看似剑走偏锋,但细究下来,解题的程序却又逻辑缜密,完全无一丝漏洞。   听到不能跟小伙伴一块来研究所学习,随棠也跟着捧脸叹气:“唉!”   于是一大一小兀自失落了会。   还是随棠先蹲不住,起身跺了跺发麻的脚,拍胸脯道:“杜阿姨你放心,我会劝令仪的,但是不能保证令仪一定答应哦!”爸爸妈妈教过他,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也不能强加自己的想法给别人。   杜珮秋哪敢要求那么多,小朋友能帮忙就是极好的事了。更何况她也不是喜欢强求的,拜师这事还得双方的心甘情愿,要是人小孩实在不同意,也只能说一句没缘分了。   很快把自己安慰好,目送随棠进了一组实验室后,杜珮秋也转身回了二组,一头扎进工作里,她得赶一赶昨天没完成的进度。   随棠也没在一组多待,抱着郑玉文给他的那叠图纸,背上书包就往阅览室那边冲。   他想抓紧时间把整架战机的方案推演图纸画出来,明天就得回学校上学,这样一来就算今天画完了整架战机的图纸,数以千计的零件图绘制也只能放在下个星期。   虽然这只是制造模型而非真实战机,但他是严格比照真实战机的制作流程,一比一复刻的。就连战机有的武器挂载部分,他也没有省略,只是把这部分的弹道等比缩小而已。   不过随棠唯一一步不同的设计,则是在发动机部分。   整个627所的发动机设计在所里接到项目那一刻,就开始依照上面给的订单要求开始设计满足性能的发动机。可以说从接手订单画出战机草图到现在,发动机组的研究员已经绘制了数万张的剖面图和装配图。   而随棠则是在定好战机设计图的枝干末节才回过头发现,自己挑选的发动机并不适配自己的战机需求,他需要根据自己的设计需求,重新对发动机部分进行绘制。   无论是是压气机里的每一级叶片形状角度,还是燃烧室的结构。   小朋友一路想的出神,等到了阅览室更是一秒钟都不想浪费,直接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掏出书和纸笔就开始埋头计算和画图。   因为只有把发动机部分设计好,才能开始设计整架战机的机身——机身必须严格按照发动机包络线图来设计。   于是坐在附近的研究员只见,从一进门就直奔座位的小朋友,除了偶尔去书架那边查找资料外,头是一次也没抬过,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也没停下过。   原来还偶尔跟旁边人小声议论的研究员,看着随棠书翻页翻得飞快,摆在旁边未看的设计图也飞速减少厚度。一股被天才妖孽震慑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这下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直到蹑手蹑脚出了阅览室,就立马飞奔回各自组里,势必要让同事一同感受来自天才的压迫感。   随棠自然是不知道周围的人越来越少,他心无旁骛地沉浸在一切可以学习的资料里,甚至郑玉文何时在他旁边坐下,也丝毫未察。   还是郑玉文先忍不住,敲了敲桌面把人惊醒,怒气冲冲压着声音道:“随棠!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随棠这才茫然抬起脑袋,一时半会思维还陷在那叠发动机资料里,眨着眼看了面前人半晌,才道:“郑哥哥,你找我吗?”   郑玉文咬着牙,也不说话,直接把桌上的资料和纸笔整理好,道:“废话!我都在你旁边坐了二十分钟!走吃饭去!”   他寻思他拉凳子坐下的声音也不轻,但随棠却硬是没发现身边做了个人,兀自写得入迷。   要不是眼看要一点了,总师托人让他带小朋友去吃饭,他真想看看小朋友能什么时候发现自己。   刚回神的随棠就听见那句吃饭,瞳仁骤缩,连忙摆手:“郑哥哥我想自己去吃饭!”   他不想吃大碗的饭然后再喝一袋牛奶啊!   “呵!”   郑玉文冷笑,直接把人拎起来:“没门,为了等你我也还没吃,今天这饭你必须陪我!”   更何况这可是总师交代他的任务,他势必要完成的漂漂亮亮,不仅要喂饱小朋友肚子,营养也得补上去。   郑玉文摸了摸下巴,反正他早上的牛奶没喝,那就继续给小朋友吧。   另一边,郑钦不是不想亲自带小朋友去吃饭,而是正准备去时,就被一通内部急电喊到了夏维办公室里,甚至连饭也没来得及吃。   推门进去。   夏维正在里头来回踱步,两人四目相触的瞬间,小老头就一个箭步冲上来想要拽住人。   郑钦往旁边一侧,夏维就扑了空,但他丝毫不恼,一张布满褶子的脸笑成菊花:“郑钦!刚刚上面打来电话,等会一点钟首长要和我们通话!当然重中之重肯定是和你!”   说到这,夏维脸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   通话好啊!   不怕上面人问,问了才有希望,就怕什么也不说直接否决他们的报告。   “这么快?!”   郑钦在旁边沙发坐下。   今早才加急送上去的报告,现在上面就商议完了?   不过更奇怪的是夏维怎么会如此激动,甚至看起来还有些紧张。   要知道平时他们的项目进度汇报,或者是跟上头要经费要资料时,夏维都未曾如此过。   “所以,等会是三机部的哪位首长?”郑钦顿时嗅到了里头不一样的气息。   果然,夏维压着兴奋的声音道:“不是三机部里!是军委和国防科委那边的!”   “什么?!”   这下郑钦也坐不住了,蹭地站起身,瞳仁骤缩,连忙追问:“哪位?!”   夏维摊手:“这我就不知道了,刚刚通知没说,只让咱俩准备好等会通话!”   但这话一落,两人四目相对片刻,顿时明白就算不是大首领,等会的哪位级别也绝对不会低到哪去。   不然也不至于还没通话,就有专人致电让他们做好准备。   不过,这事怎么就闹到上面去了?   要知道他们这些航空所一向都是挂靠在三机部下,所有资料或是经费调拨都直接由三机部负责报上去再向下分配,从来不会越过中间的三机部。   一时间,两人对坐想了一遍所有可能性,直到一点钟,办公桌上的那台黑色拨号盘式电话机准时响起铃声。   两人齐齐站直了身体,由夏维先接电话。   郑钦站在半米远处,他听不到话筒那边说了什么,只能看见夏维的脸一点点涨得通红,眼睛里眸光湛湛,不断点头说是,或者摇头,中间随棠的名字也多次被提起。   直到夏维扭过头,道:“首长,小郑也在这,我让他给您汇报!”   只是当郑钦接起电话,听见话筒里的那道熟悉的声音,顿时整个人都愣了原地,镜片后的瞳仁扩张到了极致。   竟然是这位?!   但不等他多想,电话那头就开始提问了。   开始问的是627所的项目进度,而后才提到昨天和早上为随棠一个人送上去的报告。   郑钦力求咬字清楚说话简洁,丝毫没有掩盖把所有情况如实汇报了一遍。   等把电话交还给夏维时,他这才松下了一直紧绷,甚至出汗的脊背。   事实上这通电话并没有持续多久,最多不过五分钟。   但挂断后,两人皆是一屁股力竭地坐在了沙发上。   郑钦握了握还在抖的手指,哑声道:“怎、怎么是大首领……”   “我也不知道啊!”夏维表情扭曲,张大嘴:“郑钦你知道刚开始大首领问我什么吗?”   郑钦摇头。   “他问我随棠的事!不是,棠棠这事怎么能大首领那边也知道了?!” [62]62:只是郑钦他们不知道的是,最开始要和他们通话的,确实是另   只是郑钦他们不知道的是,最开始要和他们通话的,确实是另外一位首长。   早上那份加急赶完的报告,由专人转换成电码通过电报送到了三机部那边的办公桌上。但三机部那边显然也无法断然做下决定,便再次加急送到了上面,也就是最开始准备和郑钦两人通话的首长。   不过当那道提前通知的电话刚打完,大首领就刚好来了,机缘巧合之下也就看到了那份报告,更是便对报告里说的天才小朋友提了兴趣,所以也就有了那通电话。   甚至在离开前,还笑呵呵道:“所谓英雄出少年,我们国家的命运和前途在年轻一代的手里。既然小朋友有这个天赋有这个能力,那我们试一试也无妨。成功了皆大欢喜,就算不成,小朋友也能从里面得到锻炼,为以后成为我们国家栋梁之材打下坚实基础……”   大首领的这些话,郑钦和夏维还不得而知。但他们知道,有了这通电话,也就等于小朋友算是在上面,至少是三机部那边的领导那挂上了号。   别看只是上头领导记住了名字,但这里头的隐形好处更是多得没法说。甚至在以后走科研这条路,不说处处绿灯,但绝不会在审核上被卡。   想到这,稍微缓过来激动情绪的夏维,瞅了眼对面已经看不出什么情绪的郑钦,忍不住酸兮兮道:“不愧是你们师徒俩。上回跟上面首长通话,还是因为你要调到我们所里,这次更是托棠棠的福,居然直接跟大首领通上话了!”   虽然他不是专门搞科研的,但是在这领域任职做事的人,谁能不以被大首领夸奖而感到荣誉,更别提直接被记住名字!   “不过幸好你和棠棠都是咱627所的人……”   要是是别的航空所有这番际遇,他才是真的要冒出酸水。   郑钦对耳边的那些酸话直接充耳不闻,沉思片刻,道:“那这样的话,是不是代表上面已经同意我们所接这个项目了?”   夏维负责所里的杂事琐事,这些流程要比郑钦熟悉得多,因此解释道:“十有八九的事。但是三机部那边得先跟311所沟通,估计到时候是从他们那边直接调资料和仪器来……”说到这,小老头“嘿嘿”笑了声,“没准311那边还会派他们的人过来帮助调设备。”   这调设备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结束的,所以他们的人肯定得在这住上一段时间。这既然得住一段时间,要是随棠在IRST项目的研究里遇见问题,岂不是能直接找他们求助帮忙?甚至还能指点一下研究方向和思路……   夏维心里越想越美,脸上也止不住地乐开花。   郑钦哪能不知道他的想法,克制自己翻个白眼的冲动,敲了敲沙发木制扶手,淡声提醒道:“夏所长,棠棠明天要去上课。”   顿时,夏维一下子从幻想里惊醒,呲着的大牙也收了回去,张着嘴干巴巴道:“是、是哈,我都忘了……”   忘了小朋友才八岁,还得去学校念书。   “所以,”郑钦瞥过去,“今天这事,包括大首领的电话,以及IRST这项目的来由都不用跟棠棠说。”   “为啥?项目的事也就算了,确实没必要说,里头那些弯弯绕绕的大多都是涉密。但是被大首领亲自询问甚至夸奖也不说?”   夏维摸不着头脑。   这可是天大的荣誉啊,他不信没有人会不以此为荣!   “大首领这事等棠棠大了再给他说。现在他还小,心也单纯,但人心隔肚皮,怕就怕在万一他身边有人哄骗他,一个说漏嘴遭人惦记怎么办?”   郑钦解释的细致,生怕一个没说明白,让夏维给秃噜到小朋友面前。   夏维琢磨了一遍,确实是这个理,摸了摸肚皮道:“成,我晓得了。不过郑钦到时候你可得跟棠棠强调一下,以后离开了实验室,千万不能画里头的图,也不能把里面的图纸带到外面!”   经过这遭,小朋友也算是临时加入了IRST这个项目,也能算得上半个正式研究员了。   所以这些规矩得强调好。   “自然。”   郑钦起身道:“我先回实验室了。”   他得在这个项目开始前,把里面那些小朋友还没学过的内容,准备好相关书籍。   尤其是最关键核心的图像信息处理部分。   “等会!”夏维一个箭步追过去:“你肯定还没吃饭,不成你得先跟我去吃饭!上头当时可交代过我,要盯着你吃饭和休息!”   郑钦被他拖住袖子,扯也扯不开。   两人顿时僵持住了。   夏维继续劝道:“再说了,这事三机部那边还要和311所沟通,估计最早明天才有结果!”   “……行吧。”   只是这回夏维猜错了。   这事可是被大首领亲自问过的,上面哪还能拖,在电话挂断的第一时间就向311所拨去急电沟通。   于是当两人刚吃完饭从饭堂出来,就见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士兵远远地八百米冲刺般奔过来,大口喘着气停在他们面前行了个军礼,“所长,总师,政委找!”   等两人快步到部队办公楼的会议室,部队这边的人已经在里头坐着了,只等郑钦和夏维了。   政委开门见山道:“夏所长,刚刚首长、”   “等会,哪位首长?”夏维打断道。   郑钦也偏头看了过去。   “是陈首长。”   这并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政委虽然疑惑但还是如实回答。   夏维顿时悄悄松了口气。   不是大首领就好!   如果说大首领关心一次,那他们是受宠若惊以引为傲,但要是再一次,他们则该提心吊胆了。   郑钦显然也是如此,松了松紧绷的脊背,解开白袍顶端的扣子道:“政委,您继续吧。”   “行,刚刚首长致电让我们带人去311所协助运送需要的资料和设备。”   “下午就去?!”   夏维睁大眼睛。   部队那边的几人齐齐点头,道:   “是,首长让我们尽快,所以找郑总师和您过来问问,有没有需要指定的资料和设备。”   “是哩是哩,毕竟我们都是大老粗,只晓得扛枪,也看不懂那些玩意……”   政委道:“所以夏所长你们看,要不要你们这边派个人跟我们一块去?”   郑钦垂眸思索片刻,偏头对夏维点头道:“那我去吧。”   311所不算远,在隔壁省,开部队里的车来回只用三天。   所里的F4项目三四组目前在画规格图,只等一组的发动机小组那边选定发动机,到时候再磨合战机的气动外形。这里头怎么着也得要个一星期时间。再加上有小朋友那张不需要怎么修改的雷达系统设计图,更是可以直接交给二组进行原理样机开发。   这样算下来,三天时间确实可以腾出来。   况且,311所也是他以前工作过的地方,他对那边也熟悉,自然要比完全陌生的研究员去来的好。   于是在部队上下的高效率中,下午三点整,车身涂成漆黑的吉普车队就缓缓地从部队驶出。   郑钦正在第二辆车里,垂着眼翻看手中的文件,这是离开前政委塞过来的。   章竞泽给他汇报道:“总师,部队那边安排了孙成——就是昨天去随家附近保护棠棠的那个,他以后负责接送棠棠在县城和部队里的来返,以及排查棠棠身边的危险和保护棠棠安全。”   “孙成在顾团长手下很优秀。”郑钦手指点在那份文件里的一页,“他跟顾团长上过前线?”   章竞泽知道总师的意思,连忙道:“是上过前线。但是部队那边派人问过他的意见,他说他愿意去接送和保护棠棠。”   章竞泽从后视镜看见总师又翻过一页纸,才道:“而且孙成他眼睛伤了,视力下降了一点……”   郑钦微怔,垂眸看去,那页纸上赫然写着,“曾任狙击手”几个字。   章竞泽继续道:“但因为视力没彻底下降,所以孙成他还留在部队里暂时当教练,负责训新兵,等以后转业。”   只是想再上战场却是不可能了。   郑钦把那份文件合上,放在旁边,“行,那以后麻烦孙同志了,竞泽你帮我谢谢人家。”   与此同时,在阅览室画了一个上午加半个下午图的随棠,在推翻完数个发动机的设想,最后还是决定从郑玉文给他的那堆图纸里挑选合适的发动机来改造。   没别的原因,小朋友在纸上算了下从头设计发动机的工程量以及里头涉及的知识,最后还是只能不甘心地选择了放弃。   尽管他能恶补里面的知识,但那也不是他一个人可以完成的工程量。   所以这也是郑钦为什么先前不直接阻止的原因。总有些东西需要小朋友亲自去尝试,去思考,最后才能选择适合自己的。   但他万万想不到,小朋友虽然放弃了从头设计发动机,但是在画发动机的压气机部分时,却忽地灵机一动。   随棠挑选的是轴流式涡喷发动机,可以在高空高速飞行提供澎湃的动力。这套设计图跟别分成了两部分,压气机和燃烧室。但在画到第十级的叶片形状和角度时,他却倏地笔一停,低头久久凝眸。   这张图的轴流式压气机共十七级,因此需要确定每一级的叶片。那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设计一套可以自行改变的角度的叶片呢……   要知道压气机可以说是发动机的肺活量核心,将在进气道中速度减慢的空气逐级压缩提高压力,为燃烧室准备好,因此也是发动机产生推力至关重要的一环。而那些叶片正如肺部的呼吸调节器,有转子叶片也有静子叶片,静子叶片正是负责将高速气流的动能转化为压力能,同时将气流引导正确位置冲击下一级转子。   所以在高速中,静子叶片受损导致位置不对,压气机便极易失速。   那如果静子叶片也可以随转速自动调节,这个问题岂不是迎刃而解?   顺着这个思路,随棠脑中立刻开始了无数的图纸的重新绘制。   在推翻一次又一次后,他瓷白的脸蛋也渐渐染上了红晕,眼睛更是亮的夺目。   直把过来找人的郑玉文吓得立马冲过去探他额头:“你脸怎么那么红?!感冒了?头疼不疼?!”   但小朋友还是维持着坐姿一动不动,也不理人,手里的笔尖早就在稿纸上戳出了一个黑点。   “随棠?!棠棠?!”   郑玉文覆在随棠额头的手指都颤抖了。   小孩这是烧糊涂了?   就在他弯腰准备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人抱去卫生所时,耳边忽然响起很轻,但很激动的声音:“我想到了!”   而后就是一句:“咦?郑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郑玉文动作一顿,松开人低头看他。   小朋友仰着的脸还是嫣红的,眼眸亮闪闪问:“郑哥哥你找我吗?”   “……”   “郑哥哥,你怎么不说话?”   半晌,郑玉文才从牙齿里挤出一句:“我怎么在这?我刚刚喊你你没听见?!”   小朋友满眼无辜,“有、有吗?”   郑玉文深吸口气,扯了扯嘴角:“你脸怎么那么红,感冒了?”   “哎?”   随棠后知后觉伸手碰了碰,滚烫滚烫的,又晃了晃脑袋,道:“郑哥哥我脑袋不痛,没感冒!”   “行,六点了我送你出去。”   郑玉文一句话也不想多说,只想赶紧把这个堪称可以随时引爆的地雷送出去。   而随棠只觉郑玉文的动作莫名急切。   贴心的小朋友没有多问,他知道大人总是很忙的,就像他今天只在早上见了老师一面,后面就再没找到老师。   甚至他在吃完午饭去实验室,也没能找着老师。   那等会还是让章叔叔帮忙问问老师,那场考试什么时候继续。   只是等随棠拉开车门,就见小胖墩在后座坐得老老实实,再往驾驶座那边一看,“孙叔叔?”   孙成扭头道:“棠棠,以后都是我负责接送你了。”   “好,谢谢孙叔叔。”   随棠牵起挪过来的小胖墩的手,犹豫片刻道:“孙叔叔,那你可以帮我问问老师,什么时候继续考试吗?”   孙成默了默,他不敢打包票一定能见到郑钦的面,毕竟研究所那边不是随便可以接近的,便道:“行,那我回头看见了班长让班长跟总师说。”   “班长?”   随棠眨了眨眼,这是谁?   “就是章竞泽。”孙成道,“他以前是我们班长。”   但见后座的两个小朋友还是睁着眼满脸好奇,想了想,他便挑了些能讲的事给两个小朋友讲了些。   有前线的,也有以前在部队里的。   随棠听了会就没兴趣,靠在背椅里渐渐出神,随棣倒是越听越兴奋,一反先前的拘束,身体往前倾,不断追问:“后来呢后来呢?孙叔叔你是怎么认出那个是特务的?!”   孙成也不扫他兴,一五一十给小朋友当故事般说了一遍。   直把随棣听得热血沸腾,要不是后头衣服被随棠抓住,他恨不得就在车上跳起来挥舞拳脚:“孙叔叔,以后我要跟你和章叔叔还有顾叔叔一样,去前线打坏人!”   随棠始终分了半注意在小胖墩身上,听见这话,掀起眼皮看了会,出主意道:“那你以后去当空军吧,这样我做战机你就能开了。”   随棣自然是拍着胸膛一口答应。   “行,那说好了?”   “说好了!”   随棠弯了弯眼,道:“当空军至少也要学好数学和物理,所以……”   车里一静,随棣重新坐得端端正正,也没歪着身体抓开车的孙成问故事了。   甚至一直安静到车停,立马拉开车门留下一句“孙叔叔再见”就钻进了院子里。   就连随长锋和林江月都没能拦住人,只好把里头另外一个小朋友抱下来,道:“麻烦孙同志了!”   孙成摇了摇头,跟夫妻俩对视一眼,默默移开视线,看着随棠道:“棠棠,杜研究员托我告诉你,不要忘记了早上的事。”   随棠一愣,不好意思抿了抿唇,道:“我记住了,谢谢孙叔叔。”   要不是提醒,他还真忘记了。   夫妻俩在旁边笑眯眯地听着,没有打断,甚至也没有问的心思。   之前第一次代替小朋友签订保密文件时,他们以为那就已经很了不得了,因为那会不仅见到了研究所总设计师,还有部队政委。   但这次,夫妻俩不禁想起上午的大场面,会议室里一溜烟的部队的人,各个肩上的肩章都是有杠也有星,而这些人甚至只是为那一份保密文件而来。   甚至在签完后,那位自家小朋友的老师过来说,以后部队这边可能会有人负责保护自家小朋友。   那会夫妻俩还半信半疑,心想应该不至于,但这会看见送小朋友回来的人,顿时就心里清楚了,恐怕这人就是郑同志所说的,负责保护自家小朋友的人了。   当晚,夫妻俩连同两个小朋友还是只在村里随家吃了顿晚饭,就骑上车连夜往县城里赶去。   他们明天要上班,小朋友也得去上课了。   *   星期一,随棠没有辜负杜珮秋的惦记,在座位上坐下后,第一时间就扭头道:“令仪,杜阿姨让我帮忙劝劝你跟她学编程!”   “杜阿姨?”   唐令仪迷茫问。   这谁?   但听着随棠话里的编程两个字,难道是昨天那个女拐子? [63]63:随棠边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纸笔,边给同桌解释道:“杜阿姨   随棠边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纸笔,边给同桌解释道:“杜阿姨是我老师的工作伙伴,她特别厉害也特别聪明哦,而且我上次教给你的一些内容就是杜阿姨教我的……”   随着随棠的话,唐令仪一点点僵住,张了张嘴,脑中不受控地回想到昨天自己的恶劣行为。   是的,恶劣。   饶是没有人教过他,他也知道自己最开始的冷漠不搭理人,和后面骗了别人的食物,耍完人就跑的行为是极其恶劣的。   可他真的太饿了,而且他真的以为那是个拐子。不然为什么在她跟自己搭话时,附近人都没有来阻拦?   “令仪?”   说完一大串好话,许久没得到回复的随棠忍不住凑上前再次问道:“怎么样,要不要考虑跟杜阿姨学编程呀?”   唐令仪露在头发外的那只黑色瞳仁微颤,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我、我不知道……”   随棠眨了眨眼,看了他会道:“为什么会不知道?愿意的话就同意,不愿意的话拒绝就好了呀。”   “可是我不知道她……杜阿姨现在还肯不肯让我跟她学习了……”在自己做出那些坏事之后。   随棠笑起来:“放心啦,杜阿姨肯定愿意的。她昨天下午还叮嘱我别忘记劝劝你的!”想了想,回忆道:“杜阿姨夸你很聪明,而且很有天赋哦!如果令仪你同意的话那真是太好啦,我这个星期去老师那里就给杜阿姨说!”   唐令仪捏了捏手指,下意识对上那双笑眼,等辨认出话里的真情实意后,那颗一直忐忑不安的心一点点平息下去。   “谢谢你随棠,到时候可以请你帮我给杜阿姨带封信吗?”   虽然他现在依旧很坚定以后要学医当个医生,但是有了随棠借给他的高中课本,他现在学习的进度不仅提高了,而且效率也增高了。   因此他也并不排斥在学习高中内容之余,再多学一门他感兴趣的课程。   “可以的。”随棠压低声音道:“你放心,我保证会把信安安全全地交到杜阿姨手里!”   说完这句他就迅速回正身体,扭头冲唐令仪眨了眨眼,拍拍胸脯以示可靠。   现在已经开始上课了,刘莉在讲台上背着他们写板书,周围的同学也正在大声地朗读课文。   唐令仪一愣,看着旁边已经开始低头写写画画的随棠,倏地弯起眼,一声很轻的笑从唇缝溢出,淹在周围的咿呀读书声里。   随棠自然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那笑声,他已经极快地接上了昨天下午被郑玉文打断,还没来得及写完的思路。   ——发动机压气机的静子叶片改进。   昨天在研究所里的那些稿纸他没带回来,但在画过数遍发动机结构图后,他已经不需要靠死记硬背或者模仿去画发动机图,而是根据自己的理解,从发动机最基础的结构开始,如同建造房子般由地基画起。   在画到压气机的静子叶片根部时,随棠顿了顿,而后便是不加犹豫地在叶片链接轮盘部分的榫根处安装上了一个铰链。   是的,就是如此简单。   在有了这个铰链后,静止不动的导流叶片就可以通过这个铰链手动调整叶片的角度,让静子叶片角度有效改善发动机在不同情况下的气流匹配。   只是当随棠花了半个上午时间画完这部分,再回过头一点点看过去时,却不自觉地蹙起了眉心,忍不住低声自语:“太麻烦了……”   这太麻烦了。   铰链不仅需要手动去调节,而且在战机进入高速状态后,手动调节的速度和效率肯定是无法匹配上战机的飞速。   但这耽误的一两秒,甚至是毫秒,往往都有可能使战机面临无法改变的情况。   “所以,必须再找到其他的方法来替代铰链,达成相同的作用……”   “但是用什么,才可以完美替代呢?”   随棠声音很轻,单手撑着脸,另一只握笔的手下意识在稿纸上,一点点地随手画着。   渐渐地,纸面上出现了一只连接两个物体,并让它们绕固定轴相对转动的铰链结构图。   这个结构图还是他从随长锋的书里看来的,并且记到了现在。   他记得,书里那页是这样形容铰链的——提供旋转运动,承受载荷,同时通过限制其他方向的自由度提供支撑。   “所以,”随棠拿笔画了个圈,“代替它工作的部分也必须,不,是至少要满足这些功能。”   因为他想要的是,可以飞行中全自动无级可调的系统。   只可惜一直到上午的放学铃响起。   尽管随棠翻遍了脑中所有看过的书籍,甚至是那些他不曾理解仅是单单背下的书,但他依旧没有找到想要的答案。   看了眼稿纸上那张画到一半的压气机结构图,随棠只能不甘心地抿着唇,耷着长而密的眼睫一本本把书装回书包里。   于是过来接人的随长锋就见到这稀奇的一幕,小朋友旁边的陈刚似乎在兴奋地手舞足蹈说着什么,而自家小朋友默不吭声,只闷头走路。   要知道在学会了要有礼貌之后,小朋友就极少会这样不搭理人,甚至贴心地从来不会让身边人的话落空。   随长锋按捺住好奇等了会,等小朋友在校门口跟陈刚挥别后,才过去抱起人,偏头戳了戳他气鼓鼓的脸蛋,道:“棠棠,怎么不开心?”   随棠没吭声,躲开那根手指,把脸埋在随长锋肩膀上。   随长锋抱着人往回走,挨个猜测道:“舍不得研究所那边?还是累了想休息?”   “要是累了的话下午爸爸去给你请假?”   “都不是。”   随棠闷声道,“也不请假。”   “行,那棠棠可以跟爸爸说说怎么了吗?”   “爸爸,我有一个问题想了很久都没有想出来……”   随长锋一乐,放轻力道揉了揉小朋友脑袋,道:“爸爸可以知道,棠棠这个想了很久是多久吗?”   如果是一个星期甚至是好几个星期,那这问题恐怕得去问小朋友的老师了。   随棠抬起头,举起手比了一个大大的圈,最后圈住随长锋脖子,道:“大半个上午那么多,两个小时一百二十分钟。”   “……”   随长锋脚步一顿,忍不住反问道:“多?”   “对的,”随棠认真点点头,“爸爸,一百二十分钟很多了。”   说完,他努力回忆了一遍,除去系统这个难题,他确实从没在一个问题上被困那么长时间。尤其是在他已经掌握了跟问题相关的知识这种情况下。   “……行,确实很多了。但是咱们先吃饭,吃完饭再说行吗?”   随长锋推开办公室的门,把小朋友往椅子上一塞。   他已经能听到小朋友肚子里的鸣鼓声,偏偏这个傻崽还浑然不觉。   只是随棠心里堵着事,半碗饭几乎是数着米吃的,看的对面的随长锋一阵牙疼。   好不容易吃完这煎熬的一顿,小朋友就立马把碗一推,眼巴巴地看过来。   随长锋抹了把脸,实在顶不住那眼神,放下筷子道:“爸爸也吃饱了,棠棠可以跟爸爸说说大概是什么样的困难吗?”   随棠张嘴:“就是……”   “等等,是跟研究所那边有关系吗?”   如果有关系,他还是不听了。   随棠想了想,摇头。   “行,继续吧。”   “爸爸,你还记不记得你书房里,有本书介绍了铰链?”   “……爸爸不记得。”   随长锋一噎,自己又不跟小朋友一样,有过目不忘的能力。   “但是铰链这个爸爸很熟悉。”   机械厂有些设备装配时得用上这个。   “那爸爸你知道有什么东西可以替代铰链的作用吗?”   “替代?”随长锋蹙眉,“转轴?滑轨?”   “都不太行。”   随棠撑着下巴,他先前也想过这些,但还是无法达到自动调节的功能。   就好像无论用什么替代,都需要去手动调节。   因为这些都只是单一……   等会?   单一!   随棠忽地撑桌站起来,他为什么非得用单一的呢?!   随长锋一愣,抬起头就对上小朋友那双熠熠生辉的眼。   “爸爸,我想明白了!”   随棠拔腿冲到沙发那边,拿起书包道:“它们都是单一的!所以我要合成!运动合成才能自动!”   随长锋微怔,眼看着小朋友拎着书包就就要走,连忙过去拦下人:“你现在就要去学校?”   “嗯嗯!”随棠仰起脸,一扫先前的郁闷,眸光闪闪道:“爸爸我要去教室里画图!”   这里的桌椅都太高大了,想画图只能跪坐在凳子上,这样一个中午下来,他的腿也会发麻。   上次就是这样。   随棠心有余悸想。   随长锋哭笑不得,顺手提起书包:“行,真不留爸爸这里睡个午觉?”   但随棠已经迫不及待想去验证脑中的灵感了,拽着随长锋衣角往前:“不要不要,爸爸我们可以走快点吗?”又回头道:“其实我认得路,我自己去也可以!”   他自己去的话就能跑过去了。   随长锋一乐,不过跟先前的怏怏不乐比起来,他还是更乐意见到小朋友现在活泼的模样。便直接抱起人,屈指弹了弹他脑瓜:“你走还能有爸爸抱着你走快?”   傻崽。   “嘿嘿,爸爸你真好~”   随棠回忆着小胖墩的样子,贴过去撒娇道:“那爸爸我们走快点吧!”   “行。”   随长锋偏过头轻咳两声,只是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不过在走到食堂附近时,他还是停住脚步,在小朋友不解的眼神里道:“爸爸买三个包子,你下午饿了就吃。”   又补充道:“分给朋友也行,虽然已经不用道歉了,但是分享也是很快乐的,对不对?”   于是当随棠背着书包,拎着一兜包子冲进教室,惊得教室角落里的唐令仪腾地一下站起来,那只黑色的眼睛瞪圆:“随棠,你怎么来了?!”   同时余光瞥到窗外,整个学校里确实还是空空荡荡,静谧无声的。   随棠也愣住了,手中的兜子一晃一晃的。   “令仪,你没回家吗?”   他们十一点三十放学,机械厂就在旁边,所以十分钟就能走个来回,再加上吃饭时间,现在也才十二点。   但他记得陈刚好像说过,唐令仪家在县城的另外一边,也就是跟他们回家相反的路。   所以半个小时怎么够走个来回再加吃饭。   只是话音刚落,一道巨大的肚子轰鸣声响在空空的教室里。   随棠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肚子。   不对哇,他吃过饭了。   虽然只吃了半碗,但不至于饿的那么快。   所以……   “令仪你没吃饭吗?”   不仅没回家,连饭也没吃?   唐令仪背在身后的手掐紧了,嘴张了张,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随棠来的那么早,所以他还没来得及去水井那里喝个水饱。   顿时,他偏白皙的脸皮一点点涨红了,眸光闪烁不敢看向对面那人。   一时间,整个教室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住了。   随棠歪了歪脑袋,不明白令仪为什么不回答,等了会还是没等到答案,耳边的声音也一声响过一声。   便重重叹了口气,把那兜包子递过去:“幸好我今天带了包子,令仪,不吃饭会伤身体哦!”   “我……”   随棠放下书包,直接把包子塞过去:“快吃,反正教室没人,这回不用偷偷吃了。”   唐令仪几乎是一指令一动,僵着手把包子送到嘴边。   肚子已经饿到极致,鼻子嗅到了食物的香味后,嘴里的唾沫也在迅速分泌,甚至不需要大脑下指令,就几乎是连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   随棠只托着脸看了会,就放下心,一边把纸笔取出来一边道:“令仪你以后要记得吃饭呀,我爸爸妈妈还有老师都说过,不吃饭不仅伤身体,还会伤大脑哦!”只是这话越说,小朋友就越心虚。   他好像也是这样,总是忘记吃饭……   不过没关系,反正令仪不知道!   随棠揉了揉脸,悄悄撇去心虚,理直气壮道:“所以一定要记得吃饭!好了我去学习了,令仪你把包子都吃掉吧!”   他要赶紧去验证自己的灵感。   既然单一的无法达成自动调节的目的,那他就利用运动合成的办法!   这部分的装置组成,他目前只想到了两个大部分,一部分是利用机械原理和结构学实现同步。   另一部分,随棠想了想,开始直接跳过上午卡住的压气机部分,继续绘制后面的燃烧室图纸。   他认为想要实现自动调节,除去机械部分外,一定跟后面的燃烧室有关系。   静子叶片调节角度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战机的高速问题,而战机的速度推力正是来自发动机,准确来说是发动机里的燃烧室燃烧燃料,产生巨大推动力。   这样一来,自动调节装置里,燃烧室部分则是这个系统的大脑,也可以说是控制中心。   所以……   随棠闭了闭眼,果断取出一张新的稿纸,在最上面写下:自动控制原理。   他需要利用自动控制的原理,根据燃油产生的推力速度改变静子叶片角度的系统,应该是一个闭环控制系统。   这样才可以确保每一片静子叶片,在战机的高速运动中转向最恰当的角度!   一窍通后窍窍通。甚至不需要去刻意回忆,有关自动控制的原理,有关这部分系统需要涉及的原理就如同流水般,流畅地从随棠笔下跃出,最后整齐地排在稿纸上。   一直到一整页稿纸都被写满,随棠才满意地松开笔揉了揉手腕。   纯黑的瞳仁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灿亮。   只是正当他想继续时,旁边桌子轻响一声,偏过头,一颗彩衣糖果被轻轻推过来。   是等了许久,终于见随棠停下来的唐令仪。   他羽睫轻颤,“随棠,给你吃,你……”你上午是不是不开心?   随棠一愣,很快露出一个笑,动作快速地剥开糖衣扔进嘴里,惊喜道:“是酸的哎!好好吃!谢谢你令仪!”   唐令仪也很轻地翘起嘴角,掐在自己掌心的手指也放松片刻,心里莫名地涌上一股勇气,迎着那双清澈的黑色眼瞳,这次毫不犹豫道:   “随棠,其实我中午没吃饭。”   “我知道呀……”   “而且,我一天只能吃一顿饭……”   随棠眼睛一点点睁大。   唐令仪顿了顿,心里是彻底地的轻松和释然,道:“对不起随棠,我骗了你。其实我真的不好,他们不跟我玩是因为我爸爸是个杀人犯。”   “爷爷奶奶不给我饭吃也是因为这个。” [64]64(与唐令仪有关剧情偏多):“可是令仪……”\r\r“等一下。”唐令仪轻声   “可是令仪……”   “等一下。”唐令仪轻声打断,“你先听我说完。”   “随棠,我叫唐令仪,是唐宋元明清的唐。”   “我知道……”   唐令仪的睫毛抖的厉害,嗓音发紧,“不,你不知道。你回去跟你家大人说,是住在机械厂后头巷子最里面,那个收废品旁边的那户唐家。”   “还有,谢谢你随棠。无论是今天给我的包子,还是上个星期的包子。”   *   “然后呢?”   随长锋挑了挑眉,跟旁边的林江月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撑着下巴皱起眉头,显得心事重重的小朋友。   随棠摇头,“没有然后了,令仪今天下午都不肯再跟我说话了……”   随棣趴在旁边,听得两眼晕晕:“所以那个令仪为什么不理我哥啊?”   林江月起身,先把客厅的灯拉亮,再重新坐回饭桌前,道:“棠棠,你知道令仪的父亲是杀人犯后,不害怕吗?”   “为什么要害怕?”随棠有自己的逻辑,“令仪就是令仪,杀人犯不是令仪。”   “对,我哥说得对!”随棣立马附和。   随长锋好笑,伸手捂住他嘴揽进自己怀里:“你妈跟你哥说话呢,你别插嘴。”   随棠看过去,小胖墩正闹腾的欢,便抬眼看向林江月,继续道:“而且妈妈,我早就知道令仪的爸爸是杀人犯。”   话音刚落,连同那边的随长锋动作也是一滞。   林江月张了张嘴,“棠、棠棠你怎么知道的?”同时扭头看向了随长锋。   随长锋连忙摆手。   他可没说。   虽然先前他提过这事,但在林江月拍板,先观察观察人小孩品行,再决定要不要干涉棠棠交朋友后,他就不准备说了。   如果两小朋友成了好朋友,那朋友的家事隐私,自然要亲自坦诚。如果最后合不来,自然也就不必多提。   随棠眨了眨眼,视线在两个大人的脸上来回移动,道:“是唐雪和唐薇告诉我的。”   “唐?”   林江月下意识看向随长锋,“咱县里姓唐的应该都是一个村子出来的吧?”   随长锋默默点头。   难怪了。   他就说陈家那小孩看着也像知道这桩旧事的人,毕竟事情发生时,陈家那小孩也才五岁。   随棠的眉心蹙得更紧,“所以妈妈,为什么令仪又不愿意跟我说话了呢?为什么令仪的爷爷奶奶只肯给他吃一顿饭……”   说到最后,小朋友的眼圈一点点变红。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既低落,又难过。   林江月嘴唇动了动,半晌没有说出一个字。   难道她要说,是因为唐令仪的父亲家暴打死母亲而被枪毙,老人失去儿子自然把罪推在这个像极了母亲的孙子身上?   但这是棠棠朋友的家事,也是私事,不适合也不应该由她当做一桩八卦玩笑,说给小朋友听。   “可是妈妈,令仪不愿意和我说话也没关系。”随棠把小胖墩伸过来给自己擦眼泪的手拉下来,“我想令仪能吃饱饭,一天只能吃一顿会被饿死的……妈妈,我不想令仪死掉……他那么聪明……”   一时间,夫妻俩皆是一怔。   随棣扯开箍住自己的胳膊,心急地跳下凳子扑到随棠面前,连忙捧起衣袖:“哥你别哭!擦眼泪擦眼泪!”   “嗯,不哭。”   随棠吸了吸鼻子,但眼一眨,立马又有大颗的泪珠掉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那么坏的爷爷奶奶?   明明令仪那么好,那么聪明。   他想不明白。   书里也白纸黑字写着虎毒不食子……   “这样,爸爸有个办法!”   随长锋把手帕递过去,被忙前忙后的随棣抢过来,踮着脚给哥哥擦眼泪。   随棠微微矮下身体,嗓音沙哑:“什么办法?”   随长锋看了眼坐在大儿子旁边的林江月,慢吞吞道:“这个办法既可以让令仪愿意跟你说话,也可以让令仪以后都吃饱饭。”   四目相触一瞬,林江月最后还是轻轻点下头。   随长锋眼睛一弯,语速也快了:“爸爸教你,你明天到教室跟令仪说你早就知道他爸爸是杀人犯这事,并且我和你妈妈也早就知道。爸爸发誓,明天之后令仪会一直愿意跟你说话的。”   “那吃饭呢?以后我的午饭,晚饭都分给令仪一半可以吗?”   小朋友坐直了身体,被泪水打湿成一簇一簇的睫毛轻颤,紧张解释道:“反正我吃的不多,分给令仪一点也没关系的。”   随棣连忙举手:“那我的饭也分给令仪,我可以少吃一点!”   林江月这下是彻底无奈,捏了捏鼻梁懒得再看对面随长锋的笑,出声道:“行了,你俩谁也不用分。棠棠,以后中午只要你能把令仪从教室里拽出来,带到你爸面前,令仪就能吃饱!”   两个小朋友顿时齐刷刷地看过来,同样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如出一辙的惊讶。   随长锋一乐,补充道:“下午也同样。”   “好耶!”   随棣只能听明白事情解决了,顿时蹦起来欢呼一声。   但随棠已经懂了许多。   他知道这代表爸爸妈妈要多出一份饭钱,要多养一个小孩。可是爸爸妈妈养他和小胖墩就已经花了很多钱了。如果现在又因为自己,再……   “行了,别想那么多!”林江月弯腰揉了揉小朋友蹙起的眉心,“别担心,有爸爸妈妈在还轮不到你愁。爸爸妈妈工资很多的,棠棠不是看过账本了吗?”   随长锋自信道:“别说多养一个,再养个十个八个的都不在话下。”   不就多添一张嘴,多吃一碗饭的事?   与此同时,刚风尘仆仆赶到隔壁省311所的郑钦也想起这事,边解白袍扣子边道:“竞泽,前天你和珮秋那边,调查的怎么样?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章竞泽沉默片刻,道:“总师,不对劲的地方倒是没有,但是棠棠现在的同桌唐令仪,他……”   “他怎么了?”   “唐令仪。父唐建华,母叶莹。在唐令仪五岁时死亡。”   “死亡?”郑钦动作一顿。   章竞泽继续默背资料:“死因,系父杀母,唐建华判枪决。”   郑钦把白袍攀在椅子上,“那小孩过的不好?”   “不好。母亲那边的长辈不认他,父亲这边的长辈把人养在厨房,一天只给一顿早饭——这是附近邻居说的。而且小孩三岁时就被唐建华砸瞎一只眼睛,所以……”   章竞泽说得艰难:“所以他没有朋友。”   “对了,唐令仪之所以能上的起学,一方面是他平时拣破烂,其次是因为小学老师刘莉和王朝华私下的补贴。”   说到这,他心底也稍微松了松。   郑钦没说话,指尖在桌上轻点,垂眸沉思道:“珮秋不是说想收这小孩当学生?”   如果有了名分那也正好想个法子把人接到部队养。国家未来的栋梁之材不能被这样折损。   “总师,杜研究员说人小孩没同意……”章竞泽觑着郑钦神情,“然后还让棠棠去劝人家再考虑一下。”   “……”   郑钦扶额:“行,那先看看再说。回头就算不成,也得想个法子让小孩……”   “笃笃笃,郑总师,您在吗?”   临时宿舍的门被敲响了。   郑钦便止住话头没再说,示意章竞泽去开门。   他得换件外套。昨天走的急,他连研究室的工服都忘记换了。   再加上他们的车在路上出了点事,以至于晚了大半天才到。这么长时间在车上,白袍上早就蹭脏了。   外头是311所的人:“章同志,麻烦您转告郑总师,我们所长和总师想请郑总师去办公室一叙。”   郑钦听见,便加快动作,随手挑了件黑色的外套,一边披上一边过去:“行,现在去吧。”正好他也想跟当初在研究所里相处的极好,极为合拍的老朋友叙叙旧。   只是等他刚在沙发坐下,对面那个和夏维一般年龄的老头就笑眯眯抢先开口道:“郑总师,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王所长。”   那老头捋了把胡须,依旧没给旁边人说话的机会:“那怎么这一见,郑总师就要来我这边要资料要设备还要人呢?”   “王所长,这是上面的交代!”   311所的总设计师不好意思地摸了把头发。   他是在郑钦调走后才调过来的,只听过这位大名鼎鼎的天才不是很好相处的名声,因此听到自家所长这撩火的话,一颗心都捏起来了。   郑钦目光微移,淡声道:“梁总师,您好!”   “您好您好!久闻郑总师大名!”   “同样,久仰了……”   “郑钦你还没回答我话呢!”被两人一齐忽略的王所长跳脚,立马换了个位置坐在两人中间,“所以郑钦啊,你真又收了个天才学生?!比你怎么样?”   郑钦不假思索道:“必定青出于蓝胜于蓝。”   旁边311所总设计默默张大了嘴,屁股没忍住往旁边挪了挪。   王所长“嘿”笑一声:“所以你那天才学生现在也在研究IRST是吧,你看啊,反正都搞这个系统,不如这样……”   “怎样?”   “让你学生直接过来我们这边呗,也省的资料仪器移来移去,咱们这边的宿舍这几年又新盖了几栋,可比你们那山里好多了,是吧梁总师!”王所长图穷而匕现。   “额……哈哈……”   311所的总设计师只觉汗流浃背,顿时起身:“王所长,郑总师,我突然想起有点事我先去实验室里……”   “等等!”王所长一把抓住人,“郑钦,你仔细想想,是不是很有道理。反正你现在也正在带项目,肯定没时间教学生吧,不如到我们这边来一起研究这系统!”   郑钦眼皮都没抬,道:“不行。”   “啧……”王所长知道没法改了,只好改口道:“那你来都来了,这资料清点还得要一个晚上,你跟梁总师一块去实验室?”   要知道以前郑钦还没调走前,在311所一步一步从普通研究员爬到总设计师的位置后,每个接下来的项目都是做的又快又好,当时可羡煞了别的研究所。   只是没想到,上面居然把人调走了。于是每每想到这,王所长都要扼腕叹息!   所以现在好不容易来一趟,那自然是能蹭点便宜算一点。   郑钦思忖会,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便起身道:“行,麻烦梁总师了。”   “哪里哪里,该我们谢谢郑总师帮忙才是!”   只是等两人并肩刚出门,王所长从后头追上来:“对了!郑钦啊,你学生多大了?迟早得放去研究所里工作吧?考虑考虑我们这?”   郑钦眼角狠狠一跳,敷衍挥了挥手加快了步伐。   留后面的王所长扯着人嘟嘟囔囔:“你说郑钦这是同意不同意啊?真是的上面怎么也不给我具体说说郑钦他学生……”   *   随家。   因为哄放学回来不开心的小朋友,家里的晚饭也晚了半个钟,所以上床睡觉时间便也推迟了点。   夫妻俩照常夜谈了会,说完小朋友同桌的事后,又说起小朋友下周四的生日。   随长锋拍了拍她背,道:“到时候我请半天假,去省里买那什么奶油蛋糕回来。到时候让棠棠把陈刚和唐令仪一块请过来过生。”   “成,咱再杀只鸡,这个补。”   林江月翻了个身,只是正想闭眼,就借着月光瞥见墙上挂历,顿时一拍额头:“这几天真是,都忘了给我爸妈那边发个电报问问随宏什么样了,谁能想到这小子只给家里发了两个字已到……”   说到这,她是又气又好笑。虽然大嫂那边没她和长锋赚的多,但是这多几个字的电报钱还是出得起的。   随长锋抓住她手:“咱犯不上担心,我大哥都不担心,随宏他都二十岁的人了,在以前都能娶媳妇了。”   “不行,明天我打个电话给我妈问问。”林江月挥开他手,“你和大哥不操心,我和大嫂会担心!”   “行了行了,睡吧,明早给棠棠多拿两个鸡蛋……”   随长锋弯了弯唇,手钻进被子抓起旁边那只较为纤细柔软的手,才肯合眼睡去。   次日,随棠是头一次在看见随长锋给他保温杯里灌满麦乳精时没有抗拒,甚至还悄悄地把自己的那块鸡蛋糕一分为二,剩下半块拿手帕包起来藏进了口袋。   林江月无奈一笑,往饭盒放鸡蛋时,便又多添了块鸡蛋糕。   东西收拾整齐后,小朋友坐上自行车后座挥手:“妈妈再见。”   林江月过去亲了亲他额头:“棠棠再见,记得好好给令仪说。”   于是这回随棠难得没有立马冲进教室开始学习,而是在后门站了好一会,全然不顾旁边投来打量的视线,直到打好腹稿。   只是刚一坐下,他连令仪两个字都没说完,陈刚就冲过来:“随棠随棠,给你吃这个!我妈昨晚买的!”   随棠视线下移,那只掌心里赫然是一粒跟昨天一样的彩衣糖果。   几乎是不带犹豫,“谢谢你陈刚,我晚点也请你吃东西,但是我现在有话要跟令仪说。”   说完,他拉起旁边人,在唐令仪错愕震惊,没来得及防备抗拒前直接冲出了教室。   最后两人蹲藏在楼梯底下。   跑动时唐令仪的额发已经被风拂开,此时完整地露出了那一黑一白的眼眸。   “随棠,你……”   随棠缓了缓气,没有松开他的手,四目相对:“令仪,昨天你说的事情,我其实很早就知道了。但是你是你,你爸爸是你爸爸,你们是不一样的。还有,我爸爸妈妈也很早就知道了你。所以你现在愿意跟我说话了吗?”   唐令仪脸上还凝固着那错愕。   “唐令仪,我叫随棠,棠棣之华的棠。我想和你交朋友,以后和你一起学习编程,可以吗?”   他们头顶上有路过踩踏楼梯的脚步声,一墙之隔的外面有其他学生呼朋引伴追逐的嬉闹声,偶尔还能听到空气里飘来的隔壁机械厂机器启动的轰鸣声。   但在此刻,唐令仪只觉四赖俱静,心如鼓擂。   他泪如雨下。 [65]65:周六一早,随棠在跟小胖墩一块收拾书包,只是在把纸笔都放   周六一早,随棠在跟小胖墩一块收拾书包,只是在把纸笔都放进书包后,还是忍不住扭头看向抱臂倚在门口的随长锋,“爸爸。”   随长锋便走过去:“怎么了?有话要跟爸爸说?”   “嗯……”   随棠目移,视线在书桌上挑选一番后,从最底下抽出一本高等数学。   “爸爸,我昨天骗令仪,说有书要给他,让他今天来家里拿……”   随长锋不禁失笑。   他怎么会不明白自家小朋友的意思?   这个星期的每一天中午,唐令仪都是被自家小朋友生拉硬拽,才把人带到自己面前,但等到了下午却说什么也不肯再跟自家小朋友过来。   现在一旦不用上课,没自家小朋友去硬拉人过来,他想也不用想,唐令仪肯定是不愿意过来吃饭的。也难怪自家小朋友不得不出此下策。   不过,他冷眼瞧着小朋友自己选的朋友确实很不错。小小年纪有自尊却不清高,能放得下面子接受帮助。且知分寸懂感恩,虽然他们家确实不缺多张嘴吃饭的钱,甚至再多养个孩子也不算什么,但若是最后造成升米恩斗米仇的结局,也是他和林江月不愿看见的结果。   所以在小朋友低落地过来说,令仪只肯一块吃午饭而不愿意吃晚饭时,他和林江月只是笑而不语。不过在心底对小朋友那位同桌的看法评价,却是升高了许多。   这些想法在随长锋心底只是一瞬而过,等回神,就见小朋友惴惴不安等待回答的样子,顿时叹口气,揉了揉他脑袋:“行,我和你妈妈在家里等他过来,有约好几点吗?”   随棠眼睛一亮,弯眼用脑袋顶了顶那只大掌:“谢谢爸爸妈妈。我跟令仪说好了十点过来!”   “那这书……”   随长锋抄起那本书,随手翻了两页,是他大学要学的内容。   “书也给令仪。”随棠过去扶住踩在椅子上,好奇凑过去一起看的小胖墩道:“星期四的时候我给令仪讲一道高考题,用了拉格朗日构建导数。令仪说这个方法很快,他想学,所以我准备把这本高数借给他。”   只不过原本星期五就能带到教室的书,被他硬生生找借口拖到了星期六。   “不错,最好的谎言就是真真假假,虚实结合。”   随长锋忍着笑点头,合上书轻轻点了点卡在他臂弯的那颗小脑袋:“别看了,你现在可看不懂,等你到大学了再说吧!”   随棣不服气,缩回脑袋嚷嚷:“谁说我看不懂,我看懂了!”   “哦?”   随长锋眉一挑。   随棠微愣,仰起脑袋看过去。   小胖墩站在椅子上叉着腰,骄傲道:“不就是拼音加数字吗?我看得懂!”   “噗——”随长锋一下没憋住,大笑出声。   随棠也忍不住翘起嘴角,眉眼里都是鲜活的笑意。   随棣懵懵地挠了挠后脑勺。   他说的不对吗?那书不就是把国文和数学写一块了吗?   但正想继续争辩时,门外林江月声音传来:“你们爷三笑啥呢,赶紧的,出来吃饭了———”   “就来就来。”随长锋先大声回了句,才抹掉眼角笑出的泪,道:“小傻子,赶紧穿好鞋收拾好东西跟棠棠出来吃早饭。”   说完他就立马揣上书拔腿离开。   这笑话不能他一个人知道,他要去给林江月也讲一遍。   林江月听完,笑得直不起腰,一直到全家人上桌吃饭,两颊都还是酸的,便揉着腮帮子肉道:“棠棠,你今天能让令仪来我们家拿书,那明天怎么办?”   随棠喝粥的动作一下停住,眼睛一点点瞪大。   是哦,明天怎么办?   “哈哈哈——”   这下林江月彻底忍不住笑出来,给旁边的随长锋递去一眼。   要她说,家里两个小朋友都是傻崽。   随长锋扶额,叹气道:“别担心,我和你妈今天给令仪多拿点鸡蛋和馒头,这两样凉了也能吃。”   鸡蛋和馒头都是自家的,个头都要比外面卖的大。况且这两样食物气味也不大,躲着吃也很方便。   于是自知疏忽的小朋友,直到上车,还在苦思冥想。   他要多想几个借口,方便下个星期天继续把令仪骗来他家。   孙成这周没有来县城,他被章竞泽培训了半个星期,期间还恶补了半保护对象的一系列资料和在科研里的贡献。原本心底因为随棠年龄而不自觉的轻视,立马也被敬佩所代替。   因此他在从后视镜里看见随棠思考的模样,顿时肃然起敬。车里所有动作也放得轻之又轻,生怕打扰到了随棠。   他知道那些搞研究的,最重要的就是那什么灵感和思考了。   随棣也很习惯哥哥随时随地的出神。在哥哥不跟自己说话时,他也能安静地坐得住,只抓着随棠的手指,翻来覆去地研究上头的纹路。   车里便一路保持着安静到了部队。   随棣没有打扰他哥,蹑手蹑脚推门下车,挥手做口型跟孙成说了再见,就轻车熟路地冲向了训练场。   这段时间他已经在训练场混了个脸熟,甚至不需要顾望川特地过来,也有自告奋勇瞧小孩好玩的士兵带他做训练,嘴里的称呼更是亲热地一口一个叔叔或者哥哥。   所以顾望川每回来的稍晚一点,就只能无奈地在旁边等着,等那边人逗玩小孩才过去把人领走。   这回也是同样,顾望川蹲下身帮他解开领口扣子,叹道:“小棣,你还小,那个抓杆太粗了你抓不稳。下回他们要把你举上去过抓杆,你可千万别再同意了。”   因为已经开始出汗了,随棣的脸蛋红扑扑的,兴奋摊开手掌示意道:“看,我抓得稳!我力气可大了!”   顾望川低头一看,那两只小小的手掌上还有残留的灰白粉末。   这是部队里特制的防滑粉,但这种粉为了达到增加摩擦力的功效,不可避免有些粗糙。   至少对于肉嫩的小孩来说,是很粗糙的。   “不痛?”顾望川问。   随棣咧开嘴:“嘿嘿,开始有点痛,现在不痛了!”   说完他也把外套一甩,拉起顾望川冲过去:“顾叔叔我真的抓得稳,不信我给你演示一下!”   顾望川一下没站稳,被他拉得酿跄一下。   周围偷听的士兵纷纷窃笑出声。   顾望川视线扫过去。   但现在并非训练的时候,再加上有个小朋友在,围观的士兵怎么会怕,顿时笑声更大,里头有人起哄道:“团长,小棣的力气真的很大,而且他握力和平衡力很强的。不信等会看看就知道了!”   随棣已经站在爬杆的起点处,在其他士兵的帮助下抓住了第一根铁杆,整个人就稳稳地悬在了空中。   顾望川眉一压,克制着阻止的欲望,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   他先前只对小朋友进行过耐力和体力的训练,倒是真没开始尝试让小朋友测其他项目。再加上先前虽然旁观过手下的兵逗小朋友过项目,但那会人多,他只在外圈等,只能大概看见有人一直陪同在小朋友身边。便只以为是有人在下面托着借力。   但现在……   顾望川的眉头微蹙。   随棣已经进行到了爬杆的中间,并且身体晃动的弧度一直维持的很稳,看得出来尚有余力。   不说别的,就这握力和保持身体平衡的能力,也得是部队里士兵训练过后才能达到的。   但他观察下来,仿佛是小朋友天生就知道如何保持身体平衡,而且这握力……   难不成真是他保守了?   也是先前在火车上,小朋友留给他喜欢黏着哥哥,并且娇气爱哭的形象过于深刻了。   以至于他这段时间始终不敢让小朋友去试试项目,毕竟这可不是他手底下的兵。   在他思忖时,随棣那边只剩三根抓杆就能到终点了。   小朋友身体摇晃的弧度终于不再保持稳定,而是晃动的有些剧烈,应该是力气有些耗尽了。   尽管如此,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要知道这可是部队士兵正式训练用的器械啊!   “啪啪啪——”   在随棣落地的一刻,周围掌声响起,七嘴八舌道:   “小棣你又厉害了啊!”   “这回到三分之二才开始晃,可以可以!”   “小棣,再长大点来咱们部队啊!”   随棣大口喘着气,眼睛晶亮骄傲走到顾望川面前,挺着胸膛看他。   顾望川能看见他头顶上的发旋,已经翘起的碎发。   压了压嘴角,伸手替他按下那根头发道:“行,小棣很厉害,是顾叔叔小瞧了你!”   “嘿嘿!”随棣笑容灿烂,手往身后一指:“那顾叔叔,我今天可以去试试那边的吗?”   顾望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是匍匐过网,搭梯过墙,斜坡攀爬,射击靶等。   “可以吗可以吗?!”   随棣仰着脸,眼巴巴催促道。   他很早就想去那边玩了,但是别的哥哥叔叔都不敢带他去,尤其是射击靶场那边。   顾望川失笑,瞥过后头那些看好戏起哄的战友,道:“行,不过咱们今天的站军姿和负重跑不能省,做完这些顾叔叔再带你去,行吗?”也正好彻底摸摸小朋友的底。   他就说,有随棠这样的天才哥哥,小朋友肯定也有不普通的地方。   随棠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参照物。   他想了一路也没想出解决方法,反倒是想起来唐令仪交给他的那封信,那份写给杜珮秋的信。   刚下车就把书包换到胸前,从书包夹层取出信。   郑钦看了眼,信封上不是自己学生的字迹。   “棠棠,这是?”   随棠便把上周杜阿姨的话说了一遍,然后举起手上的信封,“老师,你说令仪会同意跟杜阿姨学编程吗?”   郑钦不置可否,想了想问:“棠棠和同桌的关系很好吗?”   随棠不假思索点头,“我和令仪是朋友!”   而后不需要郑钦来问,面对亲近人十分有分享欲的小朋友就开始叽里呱啦把上星期的事说了个遍。   不过唯独没解释的是,是唐令仪为什么每天只有一顿早饭。   两人也正好到了研究所一楼的走廊。   郑钦微怔,“所以唐令仪中午都跟你一块吃饭?”   小朋友点头,正想说车上的那桩烦心事时,杜珮秋推门出来,看见外边的两人,连忙过来惊喜道:“棠棠你来了!上周那事……”   随棠摇头。   杜珮秋失望:“还是不同意?”   “是不知道,”随棠弯眼,“令仪写给你的信,他应该在信里说了!”   “谢谢棠棠!”   杜珮秋接过,迫不及待就在走廊拆开信。   郑钦也凝眸看她。   事实上他还没有想好怎么样能安排好那小孩,毕竟那是一个有自己想法的人。   但随即他一愣,杜珮秋脸上神色来回变换。   由初始的疑惑到震惊,再惊讶到混杂着哭笑不得啼笑皆非。   随棠催促道:“杜阿姨,怎么样怎么样,令仪答应了吗?”   “算,算答应了吧……”杜珮秋抹了把脸,心情复杂看了眼随棠。   顺手把信递给郑钦道:“总师,你也看看吧!”毕竟上头有一部分跟郑钦也有关系。   只是这小孩……   杜珮秋心揪了揪。   郑钦接过,一目十行地扫过。   “杜阿姨,您好。我想给您说一声对不起,因为上个星期………杜阿姨不要讨厌我,我很想很想和随棠做好朋友………另外,如果可以,能请杜阿姨帮我转告随棠老师一声对不起………随棠跟我说你和他老师是同事是伙伴……最后,谢谢杜阿姨愿意教我知识……”   太懂事,也太卑微了。   这是郑钦看完信的第一个想法。   杜珮秋收回信,叠好放在口袋道:“总师,我下午想去一趟县城……”   随棠视线在两个大人脸上来回移动了会,见两人都没有把信给他看的意思。   好叭!   那他回头去问令仪,令仪肯定会给他说的。   郑钦哪能看不到小朋友好奇的眼神,先叮嘱杜珮秋道:“行,让竞泽或是你自己找个人跟你一块去,别单独去。”   “另外,如果人小孩同意,平时带部队这边……”郑钦想了想,补充道:“你自己去跟夏所长或者政委那边打报告。”   只是说曹操曹操到,旁边楼梯拐角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传来夏维的声音:“郑钦,你去接个人怎么接了那么久——”   随棠扭头,一下子跟夏维对视上,夏维眼一眯,道:“你们三说啥呢?我好像听到你们说我了?”   杜珮秋一乐,竖起拇指:“夏所长,耳力不减当年啊!是说您了,我下午有个报告给您。”   “成你拿过来就行。”夏维挥挥手,“郑钦你要是还有事我带棠棠去就行了!”   “去哪?”随棠问。   杜珮秋连忙摆手:“没事了没事了,总师你跟棠棠去忙吧!”   这周研究所里的动静她也不是没瞧见,更何况研究所里没有秘密,见识多的一眼就能认出,这几天出入研究所,穿着陌生工作服的那几个研究员是别的所的同行。再一打听,是为总师学生而来。   不过至于为什么,他们还不得而知。   杜珮秋猜测,左不过是实验成果罢了。   随棠跟在郑钦旁边,回头举起手:“杜阿姨再见!”   夏维笑得牙不见眼,看随棠更是怎么看怎么好,声音也柔得滴水:“棠棠真乖!咱们等会去新的实验室见别的叔叔阿姨,棠棠怕的话就牵住爷爷手。”   “别的叔叔阿姨?”   郑钦给他拎着书包,没眼见夏维那笑,温声道:“棠棠还记得之前写的利用红外辐射搜索跟踪系统吗?”   随棠点点头。   可那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没有深度学习过图像处理和光学系统的小朋友只以为利用编程就能实现。   郑钦停住脚步,仔细解释道:“等会咱们要见的几个叔叔阿姨也是研究这系统的。他们听说棠棠同样研究这方面,所以带了一些资料和仪器来帮助棠棠,另外还想跟棠棠见见面,聊聊天,可以吗?”   夏维一怔。   不对,怎么郑钦这小子大有一副棠棠不同意,就能立马走人的姿态?   但他还指望着311所那几个研究员来个友情支持呢?!   至少给他们所的这个新接的项目推点进度啊!   就在夏维努力克制着插嘴的欲望时,随棠毫不犹豫点头道:“老师,我想!”   郑钦垂眸看去,小朋友眼睛闪闪发光,里头写满激动。   可见是真的不害怕,甚至是期待。   “行,那等会棠棠对这个系统有问题有疑惑,可以直接问那些叔叔阿姨。”   说着,三人走到了二楼。   随棠好奇打量。   他很少来二楼,二楼大部分都是三组的实验室。三组是实验与计算部门,模型样机的风洞等实验都在这边。因为随棠还没进行到这步,所以来的次数极少。   但此刻,他们在二楼的最里面那扇门前站定。   随棠睁大眼,他记得这扇门好像从来没打开过。   郑钦道:“这边原本是个空实验室,只有实验台,现在重新布置了一下。”   只是在推门前,随棠忽然想起来,他上午原本的计划是继续改进那个发动机的静子叶片呀?   便拉了拉旁边的白色衣袍,语速飞快问:“老师,我们等会要聊多久呀?”   “应该要一会。”   “好叭!”   郑钦垂眸:“怎么了?棠棠有事?”   要是有事,或者害怕,他也可以让里面的研究员直接把问题或者话写纸上。   随棠叹气,摇头:“老师,我上午本来打算继续画发动机的静子叶片设计图……”   “静子叶片?!”   “发动机?!”   两人的话脱口而出,是不约而同的惊讶。 [66]66:夏维迫不及待扭头看向郑钦,求证道:“棠棠不是画模型图吗   夏维迫不及待扭头看向郑钦,求证道:“棠棠不是画模型图吗?”   航模要自己画发动机图吗?   郑钦也茫然了一瞬。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郑玉文那边的发动机图纸都是画好了静子叶片这部分的啊?   按理说小朋友只需要选择合适的发动机,再根据发动机以及其他系统设计好战机的气动外形即可。   那现在怎么还要画静子叶片?   但现在不是细问的时候,三人面前的门后传来咔哒一声,门打开了。   里面三男两女,开门的那人问:“郑总师,夏所长,你们怎么站在外面?”视线又下移,便直接跟两人中间的凹陷对视上。   随棠弯眼笑起来。   他一愣:“这是?”   怎么还带个小孩子来?   没听说过郑总师结婚有孩子啊?   其余四人也好奇看去。   他们来之前被王所长好好叮嘱过,到时候千万和郑总师的学生打好关系,使劲儿吹捧他们这边的研究所环境和待遇,最好直接把人拐过去。   但现在……   五人茫然看了一圈:   “郑总师,您学生呢?”   怎么只有个小孩?   郑钦定了定神,介绍道:“这是我的学生,随棠。”   话落,随棠高高举起手:“叔叔阿姨好,我叫随棠,今年八岁了。”   “?!”   “不是、什么?!”   最先说话的男声目瞪口呆:“你是郑总师学生?!”   后面两个女性面面相觑,谨慎地闭口不言。   “对呀,我是老师的学生。”   郑钦眼底笑意一闪而过,点头证明。   夏维还在魂不守舍。   他现在既迫不及待地想让随棠去跟那几个研究员交流,最好取点真经,又抓心饶肺地想立马追问小朋友,刚才说的发动机是个什么情况。   所以对视上那不可置信的五双眼睛,随口道:“没错,棠棠就是郑钦他学生。”   几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开门的那人还想说,但立马被身后人拉到后边,赶忙侧过身道:   “夏所长郑总师,额还有随棠小朋友,咱们先进来吧!”   “是的是的,咱们里面说。”   随棠被两拨人夹在中间进去,等挡在最前面的五人忙着去开电源,他也就彻底看清了这个实验室的样子。   一时间没忍住轻轻地哇了一声。   这间他从来没进来过的实验室里,此时最瞩目的,是一张拼在一起,从实验室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的实验台。上面有他认不出完全陌生带着透镜的装置。再转头,另外一边的实验台上放着一排排电路板,上面插着他看不清型号的运算放大器,旁边还连接着HP电源。   郑钦自然也是听见了小朋友的惊叹。虽然这些仪器他并不陌生,但他心知肚明,311所的那几个研究员留到现在,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想亲自见见他的学生,再借介绍仪器为由交流一二。   所以他只是轻声道:“棠棠,等会让那些叔叔阿姨带你去学这些仪器,好不好?”   “好!”   说这话时,他的眼睛都还没从那些仪器上转回来,就干脆地点下头。   郑钦好笑,揉了揉他发顶,等那几人把仪器电源都打开调好后,直接道:“麻烦你们带我学生去看看那些仪器吧,我和夏所长在这边等。”   要是他和夏维也跟过去,势必会对311所的那几个研究员产生压力。   “好的好的,那麻烦郑总师和夏所长……”   “等等——”   夏维骤然回神,直接走到随棠面前蹲下,犹豫着道:“棠棠啊,先前你说的那个发动机图纸……可以给夏爷爷看看吗?”   郑钦一怔。   他不是不好奇,甚至隐隐猜测小朋友嘴里所谓的画静子叶片的图,可能根本不是照着成品设计描图,而是另有改动。但小朋友等会还要跟311所的那五个研究员去学习仪器,要是现在问了,小朋友分神怎么办?倒不如回头再问。   只是没想到夏维按耐不住了。   郑钦眉心微蹙,径直忽略掉旁边那五人轻轻地吸气声,正想开口阻拦时,随棠点头了,“可以呀。”   又抬眼看向郑钦,“老师,我的图纸都在书包里,你和夏爷爷自己拿就行了!”   夏维霎时喜笑颜开,起身道:“谢谢棠棠!夏爷爷不打扰棠棠了,去吧去吧!”   郑钦看了眼巴巴凑过来的夏维,无奈扶额。   但也没说什么,见小朋友已经跟那边五人去实验室的那头,便拎着书包到角落里,寻了张空实验台坐下。   夏维迫不及待在旁边坐下,搓手小声道:“快快快,咱们看看棠棠画的是啥发动机!我感觉这回肯定也不简单……”   郑钦没搭理他的催促,动作不紧不慢地打开书包,从里面取出一叠用夹子夹得整整齐齐,没有一页翘脚折叠的稿纸。   实验室的空间很大,此刻还有仪器启动后的电子嗡鸣声。但两人对耳边那些杂声置若罔闻,目光只专注地落在了两人中间那叠稿纸上。   与此同时,随棠那边也开始了学习。   五人小声商讨一番后,最后推出了里头长相最温婉,看起来最亲和的张琳去给小朋友讲解仪器,其他四人负责补充。   敲定好后,张琳想了想,有些生疏开口:“棠棠,可以给我们说说,你最想先从哪里开始吗?”   说实话他们之前确实准备好了一套流程跟郑总师的学生交流。只是在他们设想中,那位郑总师的学生不说跟他们一样大的年龄,但至少心智方面要相差不大,这样交流起来才能无障碍。   要知道他们在搞研究时,偶尔因为一个问题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甚至动些拳脚也是常有的事。   但现在……   张琳稳了稳心神,看向只到他腰间的小朋友,要是语气不小心凶了点,小朋友会哭的吧!   很显然其他四人也是想到一块去了,心中顿时一紧,反复在心里打着腹稿。   等会说话一定要温柔,千万不能凶,哪怕小孩没听懂也不能不耐烦……   至于最开始,准备跟郑总师的学生,进行一番友好切磋的想法,也在此刻全然抛之脑后。   随棠纠结了一会,最后还是顺从本心,伸手指着那张格外长的实验台道:“张阿姨,我想先去那边。”   张琳扭头,哦,是做模拟光路那边的光学平台啊,爽快道:“行,咱们过去吧。”   待走进后,随棠终于完全看清了那个约三米长的实验台上的设备。   张琳问:“棠棠,认识这些设备吗?”   随棠看的目不转睛,“不认识。”   “这是光学平台,”张琳道,“这一架是锗透镜。”   旁边四人解释:“锗透镜就是用锗制造的主物镜,它的透过波段为2~14微米……”   “那刚好覆盖了中波和长波红外欸!”随棠顺口接话,凑近了那架透镜看得格外仔细。   “对。”   张琳继续指道:“那边是硅,用于二次成像透镜,波段……然后这里是硫化锌,当需要透过更长波动可以换这个窗口………最后,这部分镜片其实有镀膜。”   她顿了顿,悄悄给同伴递去眼神,示意他们别出声,道:“棠棠,你知道镀膜吗?”   她想探探随棠的基础如何。   随棠恋恋不舍把视线从透镜上移开,抬眼看向张琳道:“我知道呀,在物理光学里面学过。”   想了想,又看向那架透镜若有所思道:“张阿姨,刚刚你说这是透镜,说明它最主要的作用是透过光,但是我刚刚在上面的标签上看到锗的反射率并不算理想,能达到最大透过率。所以,单晶锗透镜上渡了增透膜是吗?”   张琳笑起来,心里头那股不真实感终于稍微落实了些,毫不犹豫肯定道:“没错,棠棠分析的很对。”   可见小朋友的底子确实学的不错。   其余四人也悄悄松了口气,心底的那份质疑也散了些。   在确定小朋友并不是徒有其表,只有一副空架子,在讲解后头的仪器时,张琳他们就不再掰碎了讲,设备原理大多数都是几句话一带而过,再重点把使用方法教给随棠。   只是越讲下去,在随棠迅速消化完新知识,并且还能举一反三提出创新问题后,张琳几人心中就愈发震惊,直至木然。   原先的怀疑更是烟消云散彻底不见。   而另外一边,郑钦和夏维两人心中的震惊也是同样的不遑多让。   两人对视良久,夏维咽了咽口水,嗓音艰涩问:“郑钦啊,你刚刚说什么?”   郑钦扶了扶眼镜,低声重复刚才看设计图时说的话:“压气机部分里的静子叶片是棠棠自己设计的。这部分设计综合分析下来,应该是为了解决发动机喘振问题。”   “喘振……”   夏维喃喃出声。   他虽然不负责搞研究,只做后勤工作,但实验室里的许多设计图定稿后,都需要由他看一遍再盖章封存往上面送。日积月累下来,他在航空这方面自然也有更深的了解和认识。   因此他无比深刻地知道喘振这两个字,在发动机里所代表的麻烦和困难。   那是目前所有发动机都无法绕开的一个难题,只能缓解,无法彻底根除。   可是现在,他听见了什么?   “解决喘振问题?!”   夏维双目爆睁,拍桌就要站起来。   被眼疾手快的郑钦直接拉住他衣服,把人重新按了回去。   “夏所长,棠棠那边还没结束。”   夏维扭头,直勾勾看着他:“可是那是喘振!发动机的喘振问题!”   要知道发动机一旦发生喘振,轻则故障战机失能,重则空中停车机体结构受损,甚至机毁人亡啊!   郑钦手指在稿纸上敲了敲:“我知道,但这份设计稿还不完整。”   “不,”郑钦摇了摇头,“应该说只是一个初步的设想,棠棠目前只画出了一个雏形。”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棠棠准备从机械结构学和自动控制这边入手。但这里面的工作量太大……”   以至于呈现在他们面前的这份图,仅仅只是一个雏形,设想。能不能成功,还尚且不能完全确定。   夏维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了,试图强压下急躁,道:“我知道里面工作量大,但是如果把棠棠这份设计图拿给小郑他们那边一起……”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也低下去,但却还是咬牙说完:“……让发动机组那边一块研究,这进度就能快一点。”   实在不是他想抢夺人小朋友的功劳成果。   但仅仅是去年的统计,在前线边境因为战机高空喘振问题失事的例子就占了一大半!   更别提早有消息隐约传来,说M国那边已经有解决喘振的方法了。   这让他如何不急?   郑钦闭了闭眼,只提醒道:“夏所长,IRST项目也很要紧,但张琳他们明天就要启程回去了。”   夏维僵直的背骤然泄力,驼成了一个小小的山丘,转过头目光追随着那边开始上手实验的随棠,低声道:“郑钦啊,你说咱们国家什么时候能有让那边不敢再犯我们领土领空的实力呢……”   “迟早会的。”   郑钦站起身,细致地把那叠稿纸一张张整理整齐,毫不犹豫道:“夏所长,你刚刚担心的问题,下午我询问过棠棠意见后,会亲自带发动机组,优先进行这部分的设计研发。”   夏维背过身,重重抹了把脸,嗡声道:“那你在这里等棠棠,珮秋不是说要打个报告上来吗,我先去找她了!”   说完小老头就躲着脸匆匆离开。   开门声惊动了随棠那边,他放下焊板,下意识扭头看向朝他走过来的郑钦,疑惑道:“老师,夏爷爷怎么走了?”   郑钦很轻地揉了揉他脑袋,道:“你杜阿姨找夏所长有事。”又偏过头,看了眼张琳他们手里的电子器件,思索道:“你们这是……在做滤波器和放大器?”   张琳几人点头道:   “没错。”   “棠棠说想自己试试组件放大器和调节滤波器。”   说完,张琳竖起拇指:“郑总师,棠棠跟您一样厉害!”   其余四人连连点头,眼里是全然的佩服。   天知道当他们试图教小朋友焊锡时,却看见小朋友已经熟练上手,焊出一个个完美焊点的崩溃。   怎么脑子好用也就算了,就连这动手能力也跟郑总师一模一样啊!   这回不用王所长叮嘱,他们也想把小朋友拐回去了。   郑钦微微笑起,瞥了眼专心致志安装电路的小朋友,道:“棠棠当时为了学焊锡,练了一整天,练废的板子大约有几百块吧。”   五人缓缓睁大了眼睛,还想说什么时,随棠忽然兴奋出声道:“老师老师!”   他举着一只镀金屏蔽盒:“前置放大器我装成功了!” [67]67:张琳看着那边说话的师生两,麻木扭头,既是询问同伴,也是   张琳看着那边说话的师生两,麻木扭头,既是询问同伴,也是自言自语反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刚刚那个电路我们只讲了一遍吧?”   其余四人默默点头。   甚至可以说,他们并没有教随棠具体的前置放大器电路。只是在讲这部分设备时,无意提到红外系统里的探测器输出信号太弱,所以第一级放大必须用低噪声高输入的阻抗运算放大器。顺便又提了嘴里头的原理和需要元器件。   没想到小朋友听完后想了想,就提出想动作尝试制作,更是在得到同意,就直接埋头找匹配的元器件开始焊板子。   现在,张琳不用去看,只根据短短一个上午的相处,她也知道凭借随棠那过人的天赋和智商,那只放大器失败的可能性极低。   果然,在看见接上万用表后测出的数值,随棠欢呼一声:“万用表测试成功!”   张琳几人慢吞吞过去,跟郑钦一块看着随棠继续连上示波器,调整相位补偿电容,眼里是明晃晃的疑惑和不解。   郑钦余光瞥见,轻声问道:“怎么了?”   张琳被他们推出,代为发问:“郑总师,棠棠他怎么知道调合适电容防止震荡的?”   计算反馈电容的公式极其复杂,但看小朋友精准迅速调试电容的动作,这也不像是随手挑选全靠运气呀?   “因为棠棠早就学完了模电和数电,并且对这两本书的熟悉程度可以说是倒背如流,再加上棠棠的心算能力,自然就不需要打草稿演算。”   郑钦说的轻描淡写,但张琳却并不会天真以为真就那么简单,顿时一下闭了嘴,只是跟旁边人四目相对时,忽然想起以前所里的一个传闻。   她是郑钦调走后才通过311所的考核,成功成为311所的正式研究员。因此所里那些老人,总是喜欢跟新进来的人说,前任总设计师是多么聪明多么天才。里头有一桩就是关于前任总师的恐怖心算能力。   但是,郑总师也就算了,可随棠才八岁啊!   这会儿五人都被打击的不轻。   从一开始试图挑战郑总师的学生,到见面后的失望,甚至因随棠年龄而产生的轻视,再到现在的黯然,几人心里可谓是五味杂陈。   郑钦静静看了会,哪能看不出他们的想法。   毕竟都还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进研究所之前,各个都是学校里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拥有些傲气那是再正常不过了。   不过郑钦不准备点破,他相信能考进研究所的这些天之骄子,心性都不会差到哪里去。   果然,张琳几人很快就调节好了自己心态。   毕竟研究所里最不缺的就是天才了,随棠只是特别在年龄小了点,格外聪明了点。   但他们也不差啊!   随棠对身边几个大人复杂的想法心路完全不察,一双眼盯着示波器上的波形,手里小心翼翼地调整着相位补偿电容,直到屏幕输出了一条干净的,略带模糊的细线,他才轻轻松口气,脸上绽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郑钦虽然在跟张琳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但他始终分了些心神在小朋友那边,在注意到了那屏幕上代表成功的波形,不禁弯了弯唇,眼里是难言的骄傲的喜爱。   张琳几人彼此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相同的意味。   ——他们王所长意图拐带人学生的计划恐怕要落空了。   不说郑总师这关,单看小朋友的天赋和智商,也是放哪都有人争抢,哪还轮得上他们王所长。   眼见着随棠还想继续焊新的电路板,郑钦赶紧拦住他,“棠棠,剩下的下午再做,现在十二点该去吃饭了。”又偏头看向张琳几人:“你们也去吃饭吧。”   张琳犹豫道:“可是就剩一点了。”   旁边四人也连连点头:“是啊郑总师,仪器设备都讲完了,剩下的内容就只有一点实验流程了。”   “没事,不急这会。”郑钦打断他们。   “对的,张阿姨你们先去吃饭吧!”   随棠也点头,背着手学着大人教训他的样子,脸一板,声音格外认真:“不吃饭会饿坏肚子长不高,而且脑袋也会变笨!”   郑钦卷起那叠稿纸轻轻敲他脑袋:“笨,只有小朋友不吃饭会长不高,你张阿姨他们是大人,已经不长高了。”   又看向张琳他们,神色温和解释道:“棠棠目前四年级,只有物理和数学这两门学的深一些。”换而言之,就是小朋友还没有来得及学初中的生物和生理卫生这些课程。   张琳几人看着小朋友满脸的纠结疑惑,倏地笑出声,道:“行的,那郑总师我们先去吃饭了。”   只是在推门离开前,她一拍额头,回头:“郑总师,您下午有空吗?来之前所长说,让我们把我们那边的项目进度给您汇报一下。”   这间实验室前天才安装好,仪器则是昨天调试好的,几人连着忙了两天,一时半会都没想起这件事。   张琳解释道:“所长说您带人直接在我们组的基础上研究就好了,省的浪费时间从头开始。”毕竟这玩意早点研究出来,就能早点给战机安装上。   郑钦颔首:“下午我和棠棠一点半过来。”   “好,那郑总师您和棠棠也早点去吃饭!”   说完,五人推门出去,外面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随棠从凳子上蹦下来,背起书包道:“老师,为什么大人不长高了?”   郑钦一手牵着小朋友,一手抱着那叠稿纸,不紧不慢给他解释道:“因为大人的骨骺线闭合了。骨骺线就是在长骨的骨干和骨骺之间的软骨区域,这里的软骨细胞……”   “老师。”   郑钦垂眸看他。   随棠两眼晕晕:“我听不懂……”   “不要紧,”郑钦失笑,“听不懂很正常。你还没学过生物,等你初中学了生物就知道了。”   隔壁三组实验室的门虚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埋头工作,还未去吃饭的白袍研究员。   随棠便放了脚步,直到经过实验室到了楼梯处,才叹气道:“好叭,还要一年半才能念初中……”   “没关系,咱们慢慢学……”只是郑钦话还没说完,楼梯上边突然探出个脑袋,夏维卖力挥着手,小声喊:“郑钦——棠棠——”   “哇,是夏爷爷!”随棠停住脚步,仰头道。   郑钦眼里无奈一闪而过,“别抬头,看脚下的路。”同时牵着小朋友的手收紧了些,这里是楼梯口,小朋友要是后仰下去那就遭了。   夏维灵活地从楼梯上蹿下来,拦在两人面前:“你俩是不是要去吃饭?别去了我给你俩打好了饭,在楼上,走走走!”   “哇!谢谢夏爷爷!”   夏维摸摸鼻尖,走在随棠的另外一边:“害,谢啥……就是等会夏爷爷想求棠棠个事……”   “夏所长,”郑钦淡声打断他,“吃完饭再说。”   事实上就算夏维不来堵他们,他也准备在食堂吃完饭后,带小朋友谈谈发动机图纸这事,只是没想到夏维竟如此心急。   随棠仰着脸,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转了一圈,看出来老师是不会提前跟自己说,便憋着没问。   到实验室后更是大口扒饭,把饭吃得干干净净后,就迫不及待搁下筷子,举手道:“我吃完啦!”所以快跟我说到底什么事吧!   郑钦好笑,没多卖关子,从旁边拿起那叠稿纸,放在三人中间道:“棠棠,跟你画的静子叶片设计图有关。”   “我的设计图?”   夏维目露希冀,想要开口,话却被郑钦截断:“棠棠,老师可以问问你为什么想这样设计这部分叶片吗?”   “我在阅览室里看过很多跟战机有关的资料。”随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掰着手指数道:“杂志周刊,论文,郑哥哥给我设计图,还有一些报纸。”   郑钦回忆片刻,杂志周刊是国际权威发布的,论文是选取国内外各大高校发布打印的,报纸则是夏维考虑到所里研究员不能闭门造车,也不能生活只有研究而没有娱乐,便特地每月订阅给研究员放松的读物。   “那些资料里,发动机的静子叶片形状和角度都需要一片片画出来,然后再生产。这样生产的发动机静子叶片是定死了角度,也就是说一台发动机只能适应于一种情况下的战机。但如果战机处于高速状态下,气流压力极大,一旦超过静子叶片的承受能力从而损毁,那战机就容易失速。”   郑钦眉心蹙起,“是的,因为每台发动机内部的气动设计都是不一样的,但这个设计是针对特定的转速,流量和压比。”   所以不是想改就能轻易改的,更何况每个型号的战机设计要求也是不同的。   “所以我想,如果静子叶片能改动就好了。如果静子叶片的角度可调——而不是只能通过打磨叶片调制形状,是调整角度,那这样岂不是能让气流角度适配不同的转子速度吗,而且就算气流压强超过叶片的承受范围,但如果改变角度,那就能分化泄力……”   随棠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喘振这个名词,但郑钦和夏维哪能不明白,这里头正是典型的喘振问题!   霎时,两人恍然大悟。   夏维喃喃出声:“全错了!我们先前全错了!”   郑钦也不由默然。他们之前对发动机喘振的研究,全部放在了燃烧室上。企图通过减少燃油供给快速退出富油燃烧状态减弱喘振。   这样做虽然有效,但效果并不明显。甚至极其考验驾驶员的能力和状态,一旦操作不当就会导致机毁人亡。   这也是为什么他和夏维,在看见随棠那套,含有机械结构与自动控制相结合的设计图时,会如此震惊和激动。   如果那套设计图里的自动控制调节理念真的成功实现作用在战机上,那发动机喘振问题,甚至能在驾驶员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解决了。   随棠捧着下巴,接着先前的疑惑:“所以究竟是什么事呀?”   夏维回神,偏过头看向旁边。   郑钦指尖在桌上摩挲着,组织着小朋友容易听懂的语言道:“棠棠,你愿不愿意把这份图纸,也就是静子叶片的这部分设计图交给研究所,让老师和其他叔叔阿姨一起研究……”   他没有说大道理,也没有给小朋友提这份设计图对解决战机喘振问题的重要,以及各种大义。他只把里头的利益和荣誉给小朋友说得明明白白,力求在以后小朋友回想时不会后悔。   甚至在夏维几次欲言又止想要开口,也被他干脆堵住。   只是说到最后,夏维实在憋不住,巴巴解释着:“棠棠我们不是想抢你成果,是这个东西太重要了,如果能早点成功……”   “可以呀。”   随棠不等他说完,就毫不犹豫地点下脑袋,同时把那叠稿纸尽数推到夏维和郑钦那边。   钦郑动作一顿,还没来得及阻拦,夏维已经激动地拍案起身,来回走了几步,又折身连连给他保证:   “棠棠你放心,你的功劳夏爷爷不会忘记,回头上报肯定记你首功!”   但随棠却摇了摇头,“夏爷爷我可以换一个要求吗?”   夏维眼睛倏地瞪大,跟郑钦面面相觑。   合着小朋友以为这是交换条件?   郑钦屈指在桌上敲了敲,叹气道:“棠棠,这不是交换你图纸的条件。而是设计成功落地后,该是谁的功劳就是谁的,不会多也不会少,明白吗?”   随棠懵懵点了点头。   “对对对。”夏维道:“到时候报告上肯定得上棠棠的名字!”   “那到时候我可以继续画这个设计图吗……”   随棠试探着说,圆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两个大人。   夏维却陡然松下提起的心,脸上的笑跟菊花瓣似的绽开:“怎么不行!当然可以!”   或者说,就算随棠不主动提,他也会想方设法撺掇随棠加入发动机组。   自打随棠来了他们研究所,研究所里的好消息是一个接一个。不说隐藏许久的特务被揪出来了,单单就研究方面,算上这次,就已经有三次好消息了!   这导致原本坚信科学的夏维,也不由背地里思忖,小朋友这八字指不定有什么说法。   郑钦揉了揉他脑袋,温声道:“到时候棠棠当老师的同事,和老师一起讨论研究设计图,怎么样?”   随着郑钦的话,随棠的眼睛越来越亮,最后没忍住攥着拳头激动起身:“是跟杜阿姨和郑哥哥那样的吗?”   “是的。”   夏维凑过来,笑眯眯道:“不仅是,而且到时候还有工资!”   毕竟他们可不能占小朋友便宜,让小朋友白做工。   “工资?!”   这下随棠彻底坐不住了,举手欢呼:“好耶!”   “好了。”郑钦拉住兴奋到蹦蹦跳跳的小朋友,看了眼挂钟道:“快一点钟了,棠棠要不要睡一会?”   *   与此同时,在食堂吃完饭的五人此刻也头抵着头,小声商讨道:   “要不下午还是让张琳去讲吧,咱们五个里就她没在郑总师手底下干过活。”   “我赞同,反正我不敢。”   “我也是……我一想到要给郑总师汇报进度,我就腿软,好像下一秒郑总师就要骂我了。”   张琳旁边唯二的女研究员碰碰她胳膊:“琳儿,所以还是你去吧!”   张琳幽幽叹气:“虽然我不怕郑总师,但是你们忘了吗,我们负责的部分不同啊!”   “所以我们每个人都得讲!”   一阵窒息的沉默后,张琳环顾一圈,道:“不然咱们写报告交给郑总师,写详细点就是了。”   “这个好!反正明天我们就得回去,郑总师也没办法把报告打回让我改!”   于是一点过四十分,郑钦一目十行地看完了由张琳送过来的报告,顺手把它递给旁边的随棠,思索片刻,起身道:“张琳,带我去看看你们带过来探测器芯片资料。”   随棠没有跟过去,只看了眼老师的方向,就继续低头看那份字迹有些潦草的报告。   报告总共分了三组,光机组,探测与低温物理组,以及模拟电路与伺服控制组。   因为上午他已经尝试过焊接前置放大器的电路,所以这会就直接抓着报告,直奔光学平台那边,一边比对着那架透镜,一边低头看手里的光机组报告。   郑钦自然是注意到了小朋友的动静。   但他现在正蹙着眉看手中的资料,在确认小朋友那边无事,便专心地低声询问旁边负责探测器组的研究员。   311所已经试制成功了首例多元探测器阵列,但却卡在了将阵列和信号读出的硅芯片结合这一步。   张琳同情地瞥了眼那边被问的满头大汗的同伴,拉着旁边人悄悄后撤到随棠附近,才松了一口气小声道:   “总算知道你们为什么害怕跟郑总师汇报了,这一连串的问题压过来,换我我也怕!”   程楠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叹气:“没想到写了报告还得汇报,早知道不折腾那功夫了……”   说着,她余光瞥见那架透镜旁看得认真的随棠,心里不由更愁了。   所以等会她要怎么给郑总师说,她们光机组除了搭建完那个透射式光学系统,其实什么进展也没呢?   张琳知道她在愁什么,跟着叹口气问:“你们组还没讨论出方案来确定目标的具体距离和方位角?”   “没有……反正星期三晚上离开前,咱们组还没确定。倒是有几个备用的,但每个都不太合适,跟不上芯片的反应速度……”   说到这,她补充道:“哦对了,离开前组长还让我去问问郑总师的学生,看看他对目标测距和方位角有没有想法。但你也看见了,面对人八岁小朋友,我怎么问的出口?”   一不小心就会弄得像她在为难人小朋友。   但张琳却是眼睛一亮,轻轻拍掌:“我觉得真的可行,不然你问问?” [68]68:张琳继续怂恿:“都说小孩子奇思妙想多,咱们说不定已经走   张琳继续怂恿:“都说小孩子奇思妙想多,咱们说不定已经走到死胡同了,让棠棠看看万一走出条新路呢?”   程楠没吭声,眼里纠结犹豫,抬头看了眼郑钦那边,跟她们一块来的其他三人都在听训。   张琳侧耳听了会,心有戚戚然道:“算了,我看咱们也来不及去问了,等会郑总师该来问我们了。”   果不其然,她话刚落,郑钦那边就停下了,手里的报告也翻过一页。   满头大汗的那三人赶忙朝张琳和程楠两人招手,示意她们过去。   但郑钦却抬手挥停,眼也不抬淡声道:“不用了,项目情况我已经大致了解。”   可以说IRST系统最关键的部分其实311所已经完成了一大半,正是那枚试制成功的多元探测器阵列。   在311所试制成功之前,虽然已经有能感知红外的芯片,但这些芯片只是一个个单元器件,只有彼此精确排列成一个能成像的面,才能实现单点到多元的跨越。   311所完成的正是这一跨步。   至于第二步将探测器阵列和负责读出信号的芯片结合,这需要的则是顶尖的倒装焊工艺技术。   程楠知道郑钦看的那页是什么,虽然她在光机组,但光学系统和探测器的链接紧密,可以说这两组彼此沟通的要比其他组更加紧密。   想了想,她出声解释道:“郑总师,王所长已经调所里一部分人去大厂,让他们跟焊工老师傅他们一块进行焊接技术攻关了。”   毕竟他们搞研究的,焊接技术肯定不如那些国营大厂里头的老师傅,能做的唯有配合老师傅提出理论。那些焊工师傅也并不止他们省里的,而是由上头出面,把邻近几个省精通焊工的师傅,暂时都遣派过来帮忙了。   郑钦合上报告:“成,那焊装这方面我们所就不插手了。”又偏过头,招手道:“棠棠。”   随棠从椅子上滑下来,嗒嗒嗒跑到郑钦跟前。   “棠棠,喜欢透镜吗?”   随棠毫不犹豫点头道:“喜欢!”   “行。”郑钦点点头,“那老师把光学系统这部分交给棠棠好不好?棠棠根据叔叔阿姨报告上的实验进度继续研究下去。”   “好!”   这回随棠点头的速度更快了,眼睛清亮,可见是真心喜欢。   张琳背在身后的手正想悄悄戳一戳旁边程楠,郑钦抬眼看过来,道:“程楠,麻烦你下午再带我的学生走一遍光学系统部分的流程。”   程楠一愣,忙不迭地点点头。   说实话她对张琳的提议是极其心动的。不用张琳说,她也隐隐感觉他们光机组可能走进了死胡同。   于是等郑钦交代妥当推门离开,随棠就见两个阿姨激动地手拉手,虽然看不明白,但小朋友还是听老师的话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程楠回神,就跟旁边小朋友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对视上,顿时脸一热,放缓了声音道:“棠棠,那我们先去那边把资料找出来?”   他们从311所带过来的备份资料没有按系统各部分的小组分,而是按照时间进度,依次叠在了一起。   所以如果要单独看某一部分系统的资料,需要去挨个挑出来。   “好~”   一大一小便在实验室的资料柜子面前坐下来了。   张琳扭头看向同伴,小声道:“那我们?”   其余三人边收拾着桌上的资料,边道:“去阅览室吧。我们二组的数据只能算到这一步了,剩下的得回去找一组要数据,才能继续算。”   张琳看了眼资料柜那边,程楠正偏着头跟小朋友小声说着话,便干脆抱起资料道:“那我也去吧,我们三组连信号接口都还没开始。”   随棠后知后觉感觉实验室骤然变得安静,一回身,发现整个实验室里就只剩他和程楠了。   程楠先把那份手抄的任务书挑出来,递给他:“棠棠,光机组的核心任务是为高速飞行的战机设计一个看得远看得稳,还能塞进战机头部的光学系统。”   随棠回神,双手接过大致扫了一眼,道:“那程阿姨,那边光学平台上的透镜不是不合格吗?”   “对。”程楠搬起挑拣出来的一沓资料,带随棠到实验台坐下,“所以这架透镜不是安装在战机上的,这是模拟光路。”   “看见那台黑体辐射源了吗?”   随棠看过去。   程楠把叠资料里的那份方案计划书递过去,起身去那头打开电源,于是一道明亮的光路就出现了整个系统,最后投射在另一端的中心。   “黑体辐射源模拟目标,另外一头是模拟探测器。”   程楠又把模拟探测器那头的电源开光通通打开,于是一台仪器上的显示屏就陡然弹出一条光滑没有波动的直线。   随棠拿着手上那份计划书,眼睛一点点瞪大。那一刻以前在书上看过的内容,在此时无比生动形象地展现在了他的眼前。   “程阿姨,这是光学信号转化为电信号吗?”   “对。”程楠说。   她再次改变了黑体辐射源的空间位置,那面显示屏上的直线陡然出现剧烈波动,最后定格成一条正弦波。   “棠棠,这只是模拟了目标辐射源的辐射经探测器捕捉最后由光信号转化为电信号。但在实际战机中,转化的电信号不仅微弱,需要前置放大进行信号放大。为了确保最微弱的信号在放大前不能被干扰,所以前置放大器必须做的离探测器十分靠近。除此之外,探测器捕捉到的信号往往还混有噪声………”   程楠没有教过学生,此时看着面前小朋友亮晶晶对知识无比渴求的眼,竟不知不觉继续讲了下去:   “实验室里的这架模拟光路,因为目标辐射源无噪声干扰,所以在显示屏生成的波形只有干净的一段。但若是在高空复杂环境,放大后的波形往往是复杂的……”   随棠听得很认真,在程楠转个身的时间,手里就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支笔和一本本子,见她停下,还疑惑道:“程阿姨,你不讲了吗?”   “棠棠。”程楠摸了摸鼻尖,不好意思道:“郑总师说让我带你熟悉光学系统这部分,程阿姨是不是讲太多了?”   “一点也不多!”   随棠想了想,道:“程阿姨,放大后的波形复杂,所以需要滤波对不对。就是上午张阿姨说的滤波电路,就是用来滤去这一部分的背景噪声。”   程楠心里一惊。   小朋友联系想象的思维能力竟比她想的还要强。   见程楠没说话,随棠回忆着他上个星期写的系统方法论证,下意识用笔在纸上计算着:   “这样下来,这一部分信号处理完毕,输出……波形的频率相位和振幅,就能直接对应目标……角度和方向。但空中目标是动态而非静态,所以光学系统以及信号处理电路必须配合机械结构……唔……可以用伺服控制与显示驱动,陀螺稳定控制……带动探头……符号叠加到模拟示波管生成目标点。”   话落,实验室内一片寂静,唯有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程楠怔在原地,许久才渐渐回神。   她刚无比确定随棠还没有看到计划书的后半部分,但偏偏刚刚从小朋友嘴里说出的那些研究流程,完全能够符合上计划书的步骤。   “棠……”   “程阿姨,”随棠停下笔抬眼,黑色的瞳仁里是亮闪闪的期待,“我记完笔记了,我们继续说计划书吧!”   “……”   这还继续什么,小朋友这不是已经把计划书框架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可这份方案是他们商讨了整整两天才定下来的!   小朋友还在眼巴巴等着自己开口,程楠稳了稳心神,道:“棠棠,咱们不讲计划书了,回头你要有空,就自己看看吧。”   去看吧,看了就会发现,居然跟自己笔记上写的大差不差欸。   程楠心中幽幽想到,好悬没把自己逗笑。   “奥。”   随棠乖乖点头。   “那接下来,程阿姨给你说……”   程楠有些犹豫,随即思绪一转,干脆把最上面那些基础资料拂开,“接下来程阿姨直接带你算初始结构怎么样?”   算完这部分,她正好可以趁机拿光机组里的那几份备选方案,问问小朋友想法。   说不定张琳说得对,小朋友能提出别的灵感。   “初始结构?”   “对!”程楠点头,把最开那份军方下达的战术指标和资料放在随棠面前,“项目要求是探测距离大于十五公里,所以我们需要反推光学系统的有效通光口径,棠棠知道什么叫通光口径吧?”   “不知道也不要紧。”程楠抽出一本光学设计手册,“这里头都有,航空里的光学可能和你以前学的光学工程会不太一样。就比如计算辐射源的红外辐射时,棠棠你得先理解黑体辐射定律。”   她没有继续解释,只把书推过去,“棠棠,现在开始算吧。程阿姨陪你一起,要是不会的可以从资料里找答案,或者来问程阿姨。”   程楠不担心他不会。   前期的计算不难,只是需要反解复杂的微分方程。但这部分他们311所已经算完了,所以小朋友只需要把式子列出来,再跟他们带过来的资料里对照就行。重点是带小朋友熟悉一遍整个光机组的研究流程。   所以。   程楠笔尖点了点纸面琢磨,如果棠棠脑子转得快,应该一个下午时间,差不多能走完这部分的计算流程。   这间新装的实验室在最里面,因此实验室内安静到只能听见电流滋啦声与写字沙沙声交叠,偶尔有显示屏那边的滴滴声。   一时间随棠只觉时间凝滞在了这一刻,全身心地投入在了纸上那一串串复杂的公式和难解的微分方程中。   只是正当他打算再次换上一张新的稿纸时,实验室走廊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很快,门“砰”地一声被匆匆推开。   埋头的两人同步转过身,看向门外。   陈玉玲大口喘着气:“棠、棠!总师喊你下去一下,他在楼下等你!”   “知道了!”   随棠立马松开笔起身,正想拔腿就走,突然想起这里不是自己一个人,偏头看向程楠。   程楠道:“棠棠你先去吧,程阿姨在这边等你。”   陈玉玲也来不及说什么,匆匆跟程楠点点头示意,抓起随棠的手就跑。   风声从耳边呼过,随棠顾不得张嘴被灌一口风,道:“陈姐姐怎么了?”   陈玉玲气息不稳:“总、总师说,杜姐急事……我不知道,没给我具体说……”   说话间,两人噔噔噔下到了一楼。   进研究楼的门外,郑钦一身白袍负手而立,偏头正在跟旁边的章竞泽说话。   尽管还没过去,随棠也能看出来他们脸上的怒气。   “老师,怎、怎么了?”   随棠跑过去,气都没喘匀。   郑钦扶住他,给他抚背顺气。   陈玉玲偷偷瞥了眼两人的冷脸,挪了挪脚道:“总师,那我先回去了!”   郑钦颔首。   随棠跑的太急,这会还在大口喘着气,他便干脆抱起人。   章竞泽跟在两人身后,强忍着怒气解释小时道:“棠棠,今天下午我和杜研究员去找你同桌唐令仪……”   郑钦脚步一顿,侧过头示意章竞泽不要再说。   随棠眨了眨眼,“令仪怎么了?”   郑钦手中动作没停,轻轻给他拍着背,接话道:“棠棠,等会让你同桌给你说吧。”   “好。”   小朋友很听话,没再追问。   郑钦和章竞泽都是一样的身高腿长,带着随棠很快就渐渐离开了研究所范围。   随棠来部队后,只去过研究所和附近办公楼以及训练场,还从来没有走过这个方向,看着越来越密集的房子,和路上渐渐多起来的人,疑惑道:“这是去哪,令仪在这边吗?”   章竞泽闷声道:“去咱们部队里的医院。”   “医院?!”   随棠猛地直起身,要不是郑钦的手在他背后挡着,就直接一头栽下去了。   郑钦没说什么,只加快了脚步。   很快,三人就到了部队一样里的一间挂着清创室牌子的门口。   郑钦把人放下来,余光忽地瞥见旁边扎针嚎啕大哭的小孩,眼里闪过一阵懊恼,赶忙拉住人:“棠棠,会害怕血吗?”   随棠心急如焚,匆忙摇头:“老师我不怕。”   “行,进去吧。”   郑钦和章竞泽都没跟上去,在外头等着。   门没有锁,轻轻搭着。不需要用力就能推开。   “吱呀”一声,门开了。   待看清里面,随棠的眼睛一点点睁大,喃喃出声:“令仪……”   *   杜珮秋把里头空间留给两个小朋友说话,转身出去。   看向门外的郑钦,目含歉意道:“抱歉总师,浪费您和棠棠时间了。” [69]69(与唐令仪有关剧情偏多):郑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摇头道:“不碍事,那小孩现在怎   郑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摇头道:“不碍事,那小孩现在怎么样了?”   清创室周围人来人往,不远处还有小孩尖细的哭闹声和大人的训斥声。   杜珮秋衣袖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她强压着怒气,压低声音道:“情绪平稳一点了,现在正在上药。就是可能得棠棠再多陪他一会。”   郑钦点了点头,眉间聚起复又松开,道:“究竟怎么回事?”   章竞泽只大致跟他说,棠棠的同桌被人打了,现在意识昏沉。至于具体什么情况,他还不知道。   杜珮秋拳头一点点攥紧,脸皮绷得紧紧的,胸膛剧烈起伏,嘴唇张了几次都没能说出话,显然是气得狠了。   章竞泽拦下她,解释道:“大概下午一点钟,我们一到安县就直接去了唐令仪家,但唐令仪家里大门紧闭。我和杜研究员去问了邻居才知道,唐令仪中午跟他堂弟打了一架,然后被他爷爷抄棍子……”   “不止,”杜珮秋冷道,“令仪的头也被砸破了。”她恨恨道:“这真的是亲人吗?就算要教训小孩能下这样死手?!下了这样重的手还把小孩扔院子里不管?幸好我和章同志今天去了……”要是没去,小孩不得死在里边?   想到这,她呼吸一窒,眼前好似再次出现那个满脸血污,浑身棍伤软在地上的小身影。   瞳孔的怒火映得杜珮秋的眼眶泛红,深呼吸几次后,她继续道:“总师,我晓得夏所长那边报告还没批下来。本来我和章同志想带令仪去县里医院的,但是令仪一直在打颤,嘴里除了喊妈妈,就是喊棠棠的名字,没办法我才……”   再加上她们部队里的医院虽然不算大,里头的医生不说医术多么精湛,但在这种外伤的处理经验上,肯定要比县里医院多得多。   所以几重思虑下,她才直接莽着把人带回来。   “总师,如果有处分,直接处分我。跟章同志没关系……”   “行了。”郑钦打断她话,视线落在那扇虚掩着的门,“后续给夏所长补个情况说明。”   又不是直接把人带进研究所,只是部队医院而已,到不了要处分的地步。   只不过。   “你俩有问清到底怎么回事吗,怎么下这么重的手?”   章竞泽摇头:“唐令仪家的邻居说具体不知道,但有听到隔壁说偷东西,好像是偷家里鸡蛋还是馒头来着。”   郑钦眉头一压,“偷?”   两人连忙摆手。   杜珮秋道:“绝对不是令仪偷的。唐家邻居说没准是令仪那个堂弟栽赃陷害的,这事也不是一两回了。”   那会她听到偷东西时也格外震惊,但没想到那位邻居大娘不屑摆手道,唐令仪虽然八字晦气是个小灾星,但三岁见老,性子从小就被他娘教的格外好,就算现在人阴沉很多,但偷东西这事是绝对做不出来的。反倒是他那个堂弟好吃懒做,小小年纪就被养成了一副奸馋嘴滑相,在巷子里尽做些偷鸡摸狗事。   之后,大娘或许是见她格外好奇唐家的事,直接把唐家那些事说了个遍,最后还叮嘱,唐令仪不仅克母,而且谁靠近谁倒霉。   想到这,杜珮秋用力地闭了闭眼,正想继续解释时,虚掩着的那扇门里忽然传出一声“砰”响,紧接着是随棠的声音:“……令仪别怕,别怕!”   郑钦在另外两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快步推门。   里面唯一的一张病床上,随棠在床边倾着身,虚虚地环抱住床上身体剧烈颤抖,头裹纱布的另一个小孩,挂药水的架子被扯倒在地。   病床另外一边的医生放下手里镊子和纱布,扭头看向推门进来的三人,想了想过去小声道:“郑总师,送过来的小孩刚刚清醒,情绪可能不太稳定,出血的伤口已经大致包扎完了,咱们出去外边让两小朋友自己沟通一下吧。”   他也是观察到,自另一个小朋友匆匆赶来后,一直意识昏沉的小朋友才渐渐停下了发抖的身体,情绪变得安稳了许多。   郑钦视线在随棠肩上的那块深色的湿润处凝了会,颔首转身离开。   不过为了防止有紧急情况,四个大人虽然出去了,但是没有完全合上门,留着一条缝隙。   里头的泣音就隐隐飘出来:   “随、随棠……我、我没有偷鸡蛋……”   “我知道我知道,令仪别哭……”   “……唐、唐大宝……抢我的鸡蛋……是林阿姨给我……”   “……我、我好、嗝、我想妈、妈妈……”   “令仪……”   里面的哭声一声比一声颤抖哽咽,话里仿佛字字泣血。   明明是两道同样稚嫩的嗓音,但却听得杜珮秋眼眶俞加发红。   她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半晌,她轻声道:“总师,如果唐令仪家里人不要他,唐令仪愿意的话,我养他。”   顿时,郑钦和章竞泽同时侧过头,看向她。   白大褂医生摸了摸鼻尖,视线悄悄在门缝里看了看,出声道:“那个,郑总师,我先去拿点药等会来。”   等医生离开,郑钦隐在镜片后的眼眸不辨情绪,淡声问:“想好了?”   “想好了。”杜珮秋轻轻道,“反正我和我爱人都忙,也没时间生孩子,我工资也不错,也能养得起一个孩子。”又飞快抹了抹眼角:“挺好的,我还直接省了生孩子的功夫。”   “唐令仪有监护人。”   杜珮秋眼睛微红,笑道:“不要紧,反正我也不求以后孩子给我养老,我现在年轻,还有精力搞研究,多做点贡献还能愁老了的事吗?”   郑钦不置可否,“随你。”   门里的声音渐渐变小,慢慢的,只剩下随棠一个人的轻轻安抚声。   几人等了会,再次推开门。   随棠正小心翼翼地把被子给拉到唐令仪的下巴处,听到门口动静,转过头看见郑钦,嘴一瘪,霎时,大颗的眼里就从眼眶里滚出来。   但尽管眼泪汹涌,他也只咬着下唇一声也没敢发出来,含着泪快步冲过去扑在郑钦怀里,才有再也忍不住的闷哭声从唇缝溢出。   郑钦直接弯腰抱起人,偏过头朝杜珮秋两人点头,做口型道:等会再带棠棠回来。   杜珮秋心里也钝钝的难受,翻出口袋里干净的手帕递过去。   郑钦接过,带着人快步离开,一直走到一处人少的拐角,才放下怀里的人。   小朋友还在哭,一连串的眼泪打湿了郑钦的肩膀,连带他自己的衣襟也变成了深色。   至于脸上,更是重灾区。眼皮肿上加肿,一张脸蛋也哭得涨红。   郑钦没有出声,只不停地给人擦着眼泪,等人稍微平静一点,才拥住他道:“要不要喝水?”   小朋友抽抽噎噎摇头,抬起含泪的眼:“老、老师,我、我对不起令仪……呜……”   说着,眼泪又要落下来。   郑钦力道十分轻地给他擦着眼角:“为什么对不起?”   “如、如果不是、我、我让妈妈给、给令仪鸡蛋……令仪就、就不会被打……呜哇……老师、都、都怪我……”   郑钦叹口气,扶正小朋友身体,透过眼泪与他对视:“棠棠,这不怪你。真正有罪的核心责任,在于施害者,懂吗?”   “可、可是……”   “没有可是。”郑钦声音严肃,又放轻道:“棠棠,你的初衷是帮助唐令仪,是善意的,对不对?”   小朋友眼泪朦胧,点下脑袋。   郑钦抬手,揉了揉他乌黑柔软的发顶:“棠棠,善良和同情是很宝贵的。所以我们的善意不应该为别人的恶意背锅,明白吗?唐令仪受伤的根本责任在于施暴者,在这件事上,我们棠棠是完全无辜,无罪的,知道吗?”   “可、可是……我还是好难过啊……呜哇……”   小朋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老师……令仪流、流了好多血……那么多……”   郑钦闭了闭眼,把人紧紧抱在怀里,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此刻他只觉自己的心也仿佛被一只手紧紧揪着,嘴唇张合却无言。纵使有再多道理,对小朋友而言,也暂时只能看到眼前好朋友因自己受伤的结果。   过了许久,怀中哭声渐停。   郑钦垂眸看去,怀里的小朋友闭着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低垂。   小朋友已经哭累睡着了。   抱人起身,想了想,他还是带着小朋友往回走。   在半路刚好遇见同样抱着睡着唐令仪的章竞泽,杜珮秋小声解释:“总师,令仪的外伤已经包扎好了,但是额头伤口得住院观察挂几天消炎药,现在去病房里。”又看了眼郑钦怀里:“棠棠也睡着了?”   “嗯,哭累了。”郑钦轻声道。   三人很快到了一间偏小的病房,房间里只摆的下两张简陋的木板床,两张床都是空的,还没有人。   郑钦把怀里的随棠放在另外一张空床上,给人脱下鞋盖好被子,出去道:“珮秋,你在这边守一会,晚点我和竞泽过来……”   “不用总师,我来守。”杜珮秋摇头,“已经耽误您半个下午时间了,二组暂时可以少我,但不能少您。”   郑钦没回她,偏过头看向章竞泽:“竞泽,你去通知一下孙成,让他六点来这边喊醒棠棠送他回家。”   “是。”   “竞泽你再去我宿舍找两件外套。一件给棠棠,他睡觉没脱外套,起来会冷。另外一件给唐令仪。”   他略略扫了眼,那小孩脱下来的外套上,泥血混在上面,已经风干结成了块。   随后又沉思片刻,确认没有遗漏的事后,才向两人点点头:“那我先回研究所了。”   他出来前刚刚准备好资料图纸,正准备去给各组开个会议。   现在得回去抓紧开完会议,把任务安排下去。发动机一变,所里各个组的任务都得重新安排,还有得让人去跟发动机厂那边沟通……   郑钦大步生风,思索着待办的事情,进了研究所大楼后直接推开一组实验室的门。   里头声音一静,郑玉文眼睛一亮,起身道:“总师,继续去会议室吗?”   郑钦颔首:“去通知气动,总体,系统和特设组,去旁边会议室。”   “是总师!”   郑钦折身回了趟三楼取上资料和图纸,又去二楼最里间的实验室。   程楠开门时一愣,但视线后移,郑钦身后空无一人。   “程楠,棠棠今天下午有点急事,恐怕没办法过来了。”   “啊,没事没事!”   程楠迟疑道:“既然这样的话,那郑总师您可以帮我转交一份资料给棠棠吗?另外,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让棠棠看完资料后给我写信或是致电?”   她明天一早就要返程,也不知道小朋友几点来研究所。   “可以,我会给棠棠说。”   “麻烦郑总师了,我明天早上给您!”   简单交流完,郑钦没再多待,匆匆离开了。   会议室里只有一张长条的方桌,最前面是一宽大沾满半面墙的白板,旁边放着粉笔。   郑钦到时,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他在方桌最前面的唯一一张空位坐下,把手里的资料图纸分下去,屈指敲了敲桌面,言简意赅道:“看。”   郑玉文等人很快开始翻动面前的资料和图纸,一时间整间会议室变得安安静静。   开始只有纸张翻页声,但渐渐的,不知是谁最先开始轻轻吸了口凉气,紧接着就是接二连三的吸气声,以及跟旁边人咬耳朵的低声交谈声。   郑钦垂眸,指尖在桌上轻轻点着,心里默默数秒。   大约过去五分钟,在座的所有研究员不说全看完了,至少看了大半,他才环视一圈,开口:“如何?”   郑玉文眼睛睁得老大,目光灼灼看着上首,眼里全是钦佩和敬仰:“总师,这是您的设计吗?我认为完全可以尝试!并且可行性极大!”   “总师,但是如果再次调整时间可能来不及!”   “可是解决喘振这个问题,我们的系统组的燃油系统设计就可以不用束手束脚……”   “没错,进气道也能配合优化……”   “军方那边的时间太紧了,而且我们还得去跟发动机厂那边沟通,得他们那边配合。”   “……那可是喘振……”   郑钦没有说话,沉默地听着在座研究员的争执,指尖在那份资料上轻轻摩挲。   许久,议论争执声才渐渐停止,所有视线都转向了上首。   郑钦点了点头:“你们说的都没错,时间确实很紧,跟发动机厂那边沟通也是个问题,咱们这四个组的图纸都得推翻修改也不假……”他停顿片刻,继续道:“还记得军方任务书的核心要求吗?”   陈玉玲下意识接话:“速度至上,导弹万能。”   “所以发动机喘振最容易发生在……”   “战机猛烈机动,快速推拉油门杆,武器舱门开启……”郑玉文掰着手指一个个数过去。   这些情况总结下来,可以概括成战机飞行状态剧变。而战机进入高速,导弹发射,都属于这个范畴。   说完,已经不需要郑钦再说话,在座研究员纷纷叹声:   “总师,改吧。大不了咱们抓紧点。”   “没错,我少睡会也没事!”   “咱们飞行员还是越安全越好,生命为重嘛!”   “不用少睡,作息该是怎样还是怎样,身体为重。”郑钦一锤定音,“我和夏所长会和军方那边沟通。”   “另外。”郑钦侧过头,看向左手边的郑玉文,嘴角轻轻扬起:“这份设计并非来源于我,而是我的学生,随棠。”   在座人皆是一怔,郑玉文瞳仁骤缩,一点点张大了嘴。 [70]70:训练场的靶场处。\r\r随棣正以卧姿单手托举着   训练场的靶场处。   随棣正以卧姿单手托举着立在地上的56式半自动步枪,眼睛一闭一睁对准瞄准镜,圆乎乎的小胖脸上是难得严肃的神色。   顾望川单膝跪在他身侧,一手掐着表一手虚托在那支步枪下。   “五、四、三、二、一!”   倒数结束,他毫不犹豫单手托起那把步枪放在旁边,顺手把人从地上拎了起来:“起来吧,半分钟到了。”   从地上起来,穿着单件毛衣的随棣眸光晶亮,额前的黑发还湿漉漉地粘在皮肤,被他随手掀了一把,喘着粗气兴奋道:“顾叔叔!我还能坚持!”   “不行!”   顾望川示意旁边的士兵把抢提走,给小孩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起身弹他一个脑瓜崩道:“那枪有八斤,你再端一会明天你的手就甭要了。”又笑着抬了抬下巴:“行了,去把外套穿上。”   靶场外孙成已经在那里等了有一会了。   “哦!”   随棣嗒嗒嗒跑过去抱起地上的衣服,没穿,他现在浑身都是汗,再穿外套黏黏哒哒的难受。   回来又围着顾望川腿边转了一圈,顾望川好笑按住他,垂眼笑道:“怎么了,还想试什么项目?”   这边能试的,不会对小朋友造成伤害的训练项目,他已经都让小朋友试完了。   不过,顾望川分心一瞬,小朋友确实是个当兵的好苗子。   不娇气受得住苦,悟性也好。端枪的姿势他们只演示了一遍,就能学的有模有样……   抱着外套的小朋友仰起脸,可怜巴巴道:“顾叔叔,我想试试开枪射击……”   不等顾望川拒绝,旁边听了一耳朵的士兵就笑嘻嘻道:“小棣啊,团长不让你开枪也是为你好,你是不知道我们这步枪的声音……”   他半眯起眼比了个开枪手势:“砰——保准你耳朵就得聋一大半。”   这并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小孩的听力本来就在发育中。步枪的爆响不说小孩,就他们第一次入营训练射击,就被那枪响震得耳朵嗡嗡了大半天。   顾望川点下头,按着他肩膀转了个身:“等你大点,我亲自教你开枪。孙成在外头等你好一会了,去回家吧。”   *   “唉……”   孙成看了一眼后视镜,后座的小朋友正捧着下巴愁眉苦脸。   但这个年纪的小朋友,学着大人模样皱着小脸叹气,反倒显得格外好笑。   “小棣,怎么了?”他忍着笑问。   “孙叔叔,我好想长大啊!”   孙成仔细想了想,回道:“长大不好。”   “骗人!”随棣揉了揉自己的脸,嘟嘟囔囔道:“你们大人想什么时候吃糖就可以什么时候吃,不用学数学也不用抄拼音和汉字……”   “而且!”随棣震声:“长大了我就可以学射击了!”   他一手比枪一手托在下面,“biubiubiu——就这种,超级威风!”   孙成轻笑一声,摇头:“这可不威风,枪不重吗?你手掌都红了吧。”   他在外头等的时候有注意到,枪托在小朋友手心留下的红印。   随棣甩了两下手,虽然后知后觉感受到了掌心的酸痛,但他非得犟道:“不重,我还能端好久!”   “可以端枪只是第一步,你开枪的瞬间,枪会对你产生剧烈的后坐力——知道什么是力的相互作用吗?”   孙成从后视镜瞥去一眼,小朋友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听得十分专注。   “开枪瞬间,枪膛里的火药燃烧,产生大量高温高压气体,向前推子弹的同时也会向后推枪身。你这身板怎么可能压得住那抢,后坐力保准会把你整个人掀翻!”   就小朋友这身娇嫩的皮肤和未定型的骨骼,没看顾望川就算训练拔正步站军姿,都得掐着时间来,更何况更加危险的射击?   之后孙成继续一番连打带消,故意把射击说的格外危险,才让小朋友连忙摆手:“不学了不学了,等我长大点再学吧!”   孙成笑了笑,“等你有力气能压得住枪,孙叔叔亲自教你。不仅步枪,什么枪都能教你。”   说着话时,他声线虽然淡淡,话里却有难掩的骄傲和自得。   他是视力差了,但不代表前线磨练下来的技术没了。毫不谦虚说,他饶是闭着眼都能迅速拆枪组枪。   “好耶!”   随棣眼睛闪闪发亮,崇拜地看向孙成,美滋滋地在心里盘算着:这样自己就有两个老师教射击了,那他肯定会比别的人都厉害,当所有人老大!   这一想,顿时越想越美,“嘿嘿”傻笑着扭过头,想看看到哪了,什么时候能看见他哥。   但等看清车窗外的景色,随棣笑容一顿,语气疑惑:“这不是去接我哥哥的路哇?”   孙成道:“咱们今天不去研究所那边,去医院。你哥哥在医院……”   “我哥生病了?!”   不等孙成说完,随棣声音猛地拔高,屁股抬起离开座位。   射击什么的更是一咕噜丢到了脑后。要不是现在在车上,他非得急得起来走两圈。   “没有没有。”孙成连忙安抚人,生怕小孩莽得直接要拉车门,“不是你哥,是你哥的同桌受伤了。”具体的章竞泽就没说了。   “哦——”   随棣又一屁股坐回去,只是在没见到他哥前,那颗心提到嗓子眼的心始终落不下去。   孙成余光看见小朋友在后面坐立不安的样子,也贴心加快了车速。   三分钟后,车在医院外停下,后座车门被急急推开,一道小身影蹿了出来,直接就是往医院里冲,冲到一半,又停下,倒退回到孙成旁边:“孙叔叔,我哥在那啊?”   孙成好笑,连位置都不知道就敢乱跑。虽然心底有些惊奇这兄弟俩关系怎么如此好,但见小朋友实在心急哥哥,他也没卖关子,俯身抱起人:“我抱你去要快一点。”   “谢谢孙叔叔!”   随棣嘴里说着谢,眼睛却一直望向医院里,恨不得直接看透那墙,能一眼看见哥哥。   两人绕过几道走廊,最后停在了一扇门前。   刚停下,面前的门被轻轻推开。   杜珮秋从里面探出头,竖指放在嘴唇:“嘘,小声点。”   随棣连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眼神一个劲往门里钻。   杜珮秋这是第一次见到随棠的弟弟,先对小朋友友好地笑了笑,侧身让开,轻声解释:“令仪和棠棠都还在睡。孙同志,要把棠棠叫醒吗?”   孙成想了想,放下随棣道:“不用了,我直接抱他到车里就行。”   话音刚落,安静的病房里忽然传来一声床板的“嘎吱”声。   两个大人连同随棣齐齐看过去。   病床上的随棠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慢吞吞坐起身。   随棣眼睛一亮,踮着脚轻轻地从两个大人中间钻进去,扑到随棠怀里蹭了蹭。   随棠一愣,伸手抵住那脑袋,张嘴轻轻喊了声:“小棣。”   沙哑的声音一出,顿时连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更别提其他人。   从哥哥怀里爬起来的随棣抬眼一瞧,看见随棠还没消肿的眼皮和脸上哭过的痕迹,顿时只觉得天崩地裂。   “哥……?”   随棣嗓音颤颤。   他哥被欺负了?!   孙成眉心也皱了皱。   章竞泽可没跟他说随棠也哭了啊?   难不成随棠也跟着他同桌一块受伤了?   随棠侧过脸看了眼旁边床上闭着眼的唐令仪,对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小胖墩轻轻“嘘”了声,再轻手轻脚地爬下床。   杜珮秋拿起旁边外套给他裹上,又端起准备好的温水,跟着随棠他们一块出了病房。   出了病房能大声说话,随棣立马像小狗似的,围着随棠转了好几圈,上上下下地检查了一遍,最后还想伸手去掀随棠衣服。   随棠顾不上还在喝水,连忙腾出手按住衣服,嗓音哑哑的:“别掀别掀,我没受伤!”   “那哥你咋哭了?!”   随棣用手去贴了贴他哥的脸,眼里是明显的不相信。   “真没受伤!”随棠别过脸,耳垂有点红,小声道:“因为难过,所以哭了。”   现在睡了一觉,那种格外难受自责的情绪也下去了点。   那边杜珮秋也在小声给孙成解释,“……所以棠棠也跟着哭了一场,哭累了睡到现在。”   孙成默默想到刚才匆匆瞥见的一眼:躺在另外一张病床上,头上包着白纱布的小孩,以及小孩露在外边皮肤上的红肿伤痕。   两人没再多说什么,告别后孙成就带着两小朋友回到车里。   启动车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那孩子他大致也瞧了,小脸五官都端端正正的,听杜研究员话里意思,甚至脑子也好用,是个念书的苗子。   那小孩家长怎么舍得下这样的狠手?   这要放他家,他娘能有一个念书这样厉害又长的这样白净标致的孙子,指不定多喜欢多宠着呢。   后座,有了哥哥在旁边,随棣全身心的注意就都放在了随棠身上,一会把脸凑过去,问“哥你眼睛痛不痛,我给你吹吹”,一会又拿起自己的外套,要给随棠披上:“哥你是不是很冷,我的也给你穿!”   随棠喉咙还不太舒服,伸手拦住他:“不冷,不穿。”说着,也想解开自己身上那件格外宽大的外套。   孙成回神,连忙出声阻止:“棠棠别脱,你刚睡醒,现在脱会着凉感冒,再穿会。”   随棣一把扑过去,双手牢牢环住随棠:“哥,我不要你感冒!”   被那双手臂勒得紧紧的随棠无奈,扭了扭肩膀,竟然没挣开。   “不脱不脱,小棣你先松开。”   “咱们拉勾?”   “拉拉拉!”   孙成听见后座那两道稚嫩的声音,一句一句念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忍不住翘了翘嘴角,等两小朋友拉完勾,才出声好奇道:“小棣,你跟你哥关系怎么那么好?”   随棠侧过头,望向小胖墩。   其实他也很好奇,自打他从医院彻底清醒,接收到的第二份格外强烈的喜爱情绪就是来自小胖墩。   但他搜寻过往记忆,记忆里两人的相处,从来都是随棣主动靠过来,一口一个叫着哥哥叽里呱啦说着话,哪怕他从来没有回应。甚至,因为生病的缘故,爸爸妈妈放在他身上的注意要比小胖墩身上多得多。   随棠抿了抿唇,睫毛低垂着。   他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哥哥……   “因为这是我哥!我跟我哥就是天下第一好!”随棣毫不犹豫道。   想了想,又掰着手指数:“我哥好看,眼睛跟星星一样、不对,比星星还漂亮,每天都会陪我,听我说话,从来不会不耐烦,也从来不骂我,哪哪都好……”   说到最后,他的嘴角翘得老高,得意扬起下巴:“……而且,我哥是最聪明最厉害的,他什么都会,很难很难的数学也会!反正我最喜欢我哥了,我跟我哥关系是天下第一好!”   随棠脸上的温度,早就在小胖墩开口后一点点升上去,尤其是跟孙成含笑的目光相触的瞬间,更是达到了巅峰。   旁边随棣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在说完后就继续歪在随棠身上,嘀嘀咕咕重复念叨:“反正我哥跟我最好了,比所有人都好……”   只是车里空间本就不大,哪怕随棣声音再轻,车内的其余两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孙成带着笑清咳两声,转移话题:“快到了快到了,小棣,把外套穿起来,等会下车了会冷。”   这个月份温度还不算高,大人穿单件不要紧,但小孩子得多加一件。   “哦!”   随棣听话爬起来,抓起外套一抖甩在身后,再费力地把两只胳膊挨个挤进袖子。   随棠赶忙趁这个空档抬手,给自己脸侧扇风,力求下车前温度降下去。眼皮已经肿了,脸可不能再通红的,要不然肯定会被盘问。   只是到家后,脸上的热度还没消去。   随老太太见面的第一眼就瞧出了不对劲,但见小哥俩有说有笑,便暗中示意随良随琇兄妹跟过去问问。   随良也好奇得很,又不敢直面去问随棠,自打被这个小堂弟指教过初中数学后,他面对这个小堂弟就心里直发㦗,跟见学校老师也没什么区别了。   便撺掇小妹去问,他自己则是逮着另外一个小堂弟落单,凑过去道:“小棣,你哥咋哭了?被欺负了?”   “没,我哥的同桌受伤了,我哥难受的!”   不过说起欺负,随良摸了摸脑袋,警惕环顾一周道:“小棣还记得王家那两王八蛋不?上个星期天小叔小婶来了,咱没逮着机会,明天咱去不?”   “不去了。”   在随良震惊目光中,随棣撇嘴道:“我懒得去找他们——有那时间不如写我哥给我布置的作业,反正那天我也狠狠揍过他们,他们家也赔了钱。我哥说要他们赔钱跟割肉一样痛,没了钱他们以后也买不了糖和肉。等以后他俩要是再跟我打架,我再揍回去!”   “对了对了!”随棣话一转,兴奋摆了个姿势:“我现在可厉害了!顾叔叔教了我好多打架招式,随良哥咱比划比划!”   随良躲开身,竖起一个大拇指:“小棣,你是这个。”   “还有,我才不和你打。”   赢了他挨骂,输了他丢脸,百害而无一利的事,他才不干。   厨房里,随棠跟随琇坐在灶边帮忙烧火,仰起脑袋看了炒菜的王英芬好几回,嘴唇动了动却又不说话。   王英芬哪能没注意,等了一会没等到,干脆道:“棠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给大伯娘说?”   随棠睫毛扇动,小声道:“大伯娘,明天早上可不可以多给我一个鸡蛋和一个馒头啊?”   “就这?”   王英芬一愣,赶忙道:“那肯定可以,是不是上午会饿,要不大伯娘给你再多装点。”   家里不怎么缺钱,至少不缺那口鸡蛋的钱。因此家里母鸡下的蛋都是留着自家人吃,再加上弟妹那边,隔三差五就打着孝敬娘的理由,送来不少稀罕的,补身体的吃食,她这房也跟着沾了不少光。所以这会儿别说一个鸡蛋了,就是一篮子鸡蛋,只要侄子开了口,她也能毫不犹豫地全送过去。   随棠轻轻点下脑袋,脸被旁边的灶火映得通红。   第二天一早,随棠手里就被塞过一个兜子,里头有两个馒头和一个摊得老大的鸡蛋饼子。   王英芬笑道:“馒头和鸡蛋加一块噎得慌,这鸡蛋饼子大伯娘放了老多油,不噎,回头要是还不够吃,棠棠给大伯娘说。”   随棠弯了弯眼,软声软气道:“谢谢大伯娘!”   “哎呦,这孩子!”   王英芬眼尾都笑起皱纹,余光瞥到还在扒饭的自家小子,心里幽幽叹口气。   怎么她家两个小子都没弟妹家的白净好看哩?她没嫁人前也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好看啊……   幸好还有个闺女,随她!   *   随棠照常在研究所楼下下了车,难得的,是郑钦在楼下等他。   随棠抓着那只兜子磨磨蹭蹭过去,“老师,我可不可以先去医院那边看看令仪呀?我给令仪带了早饭!”   郑钦微愣,正想说唐令仪已经吃过早饭时,郑玉文陈玉玲几人结伴从外头进来了。   随棠仰起脸挨个喊人:“郑哥哥,陈姐姐……”   但郑玉文几人只匆匆胡乱点下头,就一溜烟冲了进去。   尽管几人跑得飞快,但随棠没有错过郑玉文几人眼底同样的那抹情绪,皱起小眉头疑惑道:“老师,怎么郑哥哥他们……好像有点怪怪的?”   看他的目光好像在看什么很奇怪,很不可思的东西一样。 [71]71:几人冲进楼里,直到彻底避开后头的视线,才慢慢停了下来。   几人冲进楼里,直到彻底避开后头的视线,才慢慢停了下来。   落在最后的刘振华追上来,嘴里还喘着粗气,满头雾水道:“你们、你们怎么突然跑那么快……”   郑玉文努力克制着嘴里急促的呼吸,挺直腰背斜他一眼:“那你跑什么?”   “不知道啊,我看你们都跑了,我就跟着跑了。”   陈玉玲这会也缓过来了,从后头给了郑玉文肩膀一巴掌,越过他往实验室走,道:“你傻啊,人家是强度组的,昨天不开会。”   强度组不负责发动机的装配,而是负责校核战机在受力时会不会散架。不仅要静强度校核,最后的全机静力试验也是强度组负责。可以说强度组是真正的从头忙到尾,单独占了大半个实验室,一整面墙都是强度组的计算草稿纸。   郑玉文肩膀一痛,顾不上端着的形象,呲牙咧嘴朝前面追过去,试图把那一巴掌还回去。   “陈玉玲——你手劲多大你心里没数吗?!”   留在原地的几人摸着下巴看了会,又回头拍拍还在摸不着头脑的刘振华,意味深长道:“别急,等下回棠棠来你们组制裁你们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啥?我还以为你们是怕总师嘞……”刘振华嘟囔跟在同伴身后。   前头听见的几人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你以为总师我们就不怕了吗?也就你们强度组,每天两眼一睁,除了算就是算,自然对总师没什么好怕的。   *   郑钦最后还是带着随棠去了一趟医院。   病房里唐令仪刚刚吃完早饭,在杜珮秋的帮助下正要躺下休息,瞧见门外的随棠,又立马要挣扎坐起来。   杜珮秋哭笑不得,手里使了点劲,“别起来别起来,医生可说了,你得多躺着休息。”   随棠连忙点点头,瞧见旁边的空碗,想了想把那兜子馒头鸡蛋饼放在碗边,趴在小伙伴耳边道:“令仪,你饿了就吃奥。等我赚到工资,我就给你买很多鸡蛋馒头,以后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唐令仪小弧度侧过头,睫毛下的眼眸凝在随棠身上,很认真地夸道:“随……棠棠,厉害。”   因为发际线处的伤口,他偏长的碎发被尽数夹了起来,露出了完整的额头和眉眼。   随棠歪了歪脑袋,与那双异色的眸子对视片刻,忍不住抬手碰了碰唐令仪的眉心,“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唐令仪疑惑道。   但随棠只弯着眼耍赖:“反正就是不一样了!”   郑钦没跟随棠一块过去,而是站在不远不近,刚好可以看清里面但却听不清两个小朋友说话的位置。   等杜珮秋挪到自己旁边,他微微偏过头,但目光却始终落在不远处的两个小朋友身上:“你和他说什么了?”   昨天那会的唐令仪,眉眼里全是压抑着沉郁和痛苦煎熬。但现在再看,小孩神情里无意中带出来的阴郁和痛苦却散了许多,如同被太阳驱逐散开了阴霾,过后是云销雨霁。   “你给他说准备收养他?”   “说了。”杜珮秋翘起嘴角,“但是小朋友没同意。”   “嗯?”   郑钦收回视线,看向杜珮秋眉眼里的笑意,微微挑了挑眉。   人小孩不是没同意吗,怎么还能笑那么开心?   杜珮秋没卖关子,压了压嘴角的笑意,解释道:“令仪说,他不上学的时候会去捡废品,去湖里采野菱角、鸡头米卖钱。而且他班主任答应他,如果他能门门双百就能帮他去校长那申请奖励,这些钱足够他念完小学了。至于吃饭,令仪说他已经习惯一天吃一顿了……”   “很有骨气。”郑钦打断她,淡声道:“但是不行。珮秋,你有给他说清楚,接受帮助并不丢脸吗?”   “另外,你帮我转告唐令仪,国家不会放弃每一个孩子。如果他不愿意接受你这边的帮助,我会以627所的名义向他资助一份钱和粮食,直到他到能独立的年龄。”   杜珮秋无奈弯眼道:“我知道了,我会给令仪说。但是总师,我还没说完呢。令仪吃饭的问题,恐怕真的不需要我们帮忙。棠棠的爸爸妈妈每天中午都会让棠棠把令仪带过去吃饭。”   说到这,她忍不住回忆起昨晚,喝着粥的小朋友眉眼轻快地笑着,给她说:   “我知道棠棠是害怕我肚子饿,所以每天中午都要想方设法骗我出去。而且下午还会偷偷把饼干糖果塞我口袋里……我都知道的,杜阿姨,棠棠真的很好……我以后也要对棠棠很好很好,还有随叔叔林阿姨和棠棠的老师,没有不让棠棠跟我玩,他们也很好!杜阿姨教我学习,也很好……刘老师……好……”   这一连串的名字,和名字后面的好,当时绕得她头晕眼花,但随即而来的则是骤然软下去心。   明明自己头上还裹着纱布,刚刚遭受完一场冤屈和打骂,醒来后最先提起的,却是那一连串的好。   这样心性的小朋友,如果说最开始她只是因为智商天赋而见猎心喜,再掺杂着部分同情和可怜,但现在则是全然的真心喜爱了。   郑钦压了压鼻梁上的眼镜,瞥了眼旁边突然走神,又兀自笑起来的杜珮秋,提醒道:   “不管棠棠父母那边怎么样,但唐令仪这事既然闹到了咱们所,那咱们所就断没有旁观的道理。”   “另外,我刚才提到的那份粮食帮助依然会有。还有,回头我让竞泽那边出面给唐令仪家附近的街道办事处知会一声,纵使是监护人,也决不能下这样的狠手。”   杜珮秋回神,喜出望外道:“行,那我先替令仪说声谢谢,麻烦总师和章同志了!”   她不是不知好歹的。其实小朋友吃饭上学的事,算是里头最容易解决的,只要有钱有票就成。但让街道办事处那边出面警告一下唐家人,对她而言反倒是极为困难的,里头要动用的关系可不仅涉及到了章竞泽那边的军部,还有区政的生产科部门。   这里头要扯到的人情关系,那可是相当不容易。   两个大人在商谈这些事时,随棠也在反复叮嘱:“令仪,等你伤好回家了,他们再要打你你就跑。”   “好!”   但随棠还是蹙着眉心,显得忧心忡忡:“到时候你就跑我家来,还记得我家在哪吧。你躲我家他们肯定不敢进来!”   “我记得。”唐令仪从被子侧边伸出手,抓住随棠搭在床沿的手指,“棠棠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他们打我了。你们那么好,我不要他们了。”   “没错,对你不好的都是坏人,我们不理坏人!”   随棠重重点下头,反手握紧了那只跟他一般大,但是比他瘦削许多的手,“令仪,我中午再来找你,我要回去了。”   他知道老师工作很忙而且很重要,能陪他找令仪说会话,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郑钦看着冲自己跑过来的小朋友,垂眸笑道:“聊完了?”   “嗯嗯,聊完啦,老师我们回去吧!”随棠把手塞进郑钦的手里,又朝杜珮秋挥挥手:“杜阿姨再见,我中午再来哦!”   杜珮秋弯腰捏了捏他脸蛋,送他俩出去:“行,棠棠再见。”   目送一大一小消失在走廊拐角,她才转身回了病房。   病房里的木板床上,格外瘦小一个的小朋友正睁着眼睛望向自己。   “舍不得棠棠?”   “有一点。”病床上的小朋友很诚实道,“但是棠棠要学习,他每天要看很多书,写很多很难的题目,我不能浪费他时间。”   杜珮秋在他床边坐下,拿起桌子上倒扣的书,笑道:“那令仪想学吗?学跟棠棠一样的东西。”   唐令仪没说话,但眉心却拧在了一起。   杜珮秋知道他在想什么,失笑道:“棠棠现在学的东西,需要编程的辅助。杜阿姨准备教你的,就是编程。”   “那我想学,我想和棠棠一起学习,我想帮助棠棠!”   小朋友那只黑色的眼眸顿时变得晶亮,衬得右边那只灰白黯淡的眼球格外明显。   杜珮秋面上笑意不变,心中却猛然一窒,闭了闭眼,敛去眼里的怜惜和怒意后,才柔声道:“行,想学什么杜阿姨都教你。不过咱们令仪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把身体养好,知道吗?”   与此同时,带着学生回研究所的路上,郑钦捏了捏手心里的爪子,不满道:“棠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怎么感觉小朋友的掌心肉都薄了些。   随棠一惊,仰起脸眼睛瞪得圆溜溜,活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似的。   郑钦了然,点头道:“那就是没好好吃饭了。本来老师还打算让我们棠棠同时加入两个项目,既然这样的话,那就二选一?”   “不行不行!!!”   小朋友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嘴巴一瘪晃着郑钦的手央求:“老师我不要二选一,两个我都要。我会好好吃饭,真的!”   郑钦在心里笑了好一阵,但面上却一本正经摇头:“不行,老师不相信。棠棠上学的地方离老师那么远,就算没好好吃饭老师也看不见。”   “那、那……”   跟在郑钦旁边的随棠急得满头大汗,紧张地抬头看了郑钦一眼又一眼,生怕老师冷酷地宣告自己只能二选一的结果。   于是一组和二组工位靠近门边的研究员,就见追在自家总师后面的小朋友,翘着小拇指道:“我们拉勾,拉完勾就不能骗人了!”   郑钦放慢了步子,嘴角翘了翘,继续摇头道:“口说无凭,老师还是不相信。”   这下小朋友是真没招了,可怜巴巴抓着面前大人的衣角道:“那怎么办,老师我真的会好好吃饭!”   “唔……不如这样。”郑钦停住脚步,扭身弯腰抱起人,眼里含笑道:“老师让人每个星期都送一份食谱去你家,然后我们棠棠必须按上面食谱来吃,怎么样?”   “可以!”   随棠毫不犹豫点下脑袋,眼巴巴道:“那现在我可以加入两个项目了吗?”   怀里的小朋友约有五十斤,饶是郑钦没有疏于锻炼,但想要一口气抱着人上三楼还是有些困难。   他在二楼假借思索蓄了会力后,继续迈上楼梯道:“老师认真想了想,还是觉得里头可钻的漏洞太多。不如这样,只要棠棠答应老师这个条件,那老师就同意棠棠加入两个项目。”   “什么条件?”   郑钦扬了扬眉毛,弯唇一笑:“老师想让唐令仪来监督我们棠棠吃饭,行吗?唐令仪吃多少,我们棠棠就吃多少,你俩都按那食谱上的来。”   随棠眼睛顿时一亮,欢呼道:“我答应我答应!”   这太容易了!   随棠把脸埋在老师肩膀,捂着嘴吃吃笑起来。   他跟令仪一起吃了一个星期的饭,每次令仪吃得比他还少就说吃饱了。   这样的话,简直太容易了!   郑钦哪能没察觉到怀里小朋友的小动作,也不戳穿,只是眼底笑意一闪而过。   小朋友决计不会知道,那份食谱可不止是一份,而是两份,也不仅是食谱,连带着还有他让营养师特制的每一餐午饭。   是的,每一餐。   在经有过养孩子经验的夏维提醒后,他才意识到,自家学生不仅个头要比其他八岁小朋友矮,就连体重也略微偏轻。   几番思索后,他忽然想起家里特地请来照顾他爹,给他爹做饭的一位厨师。不记得是谁在他耳边说过,那厨师做的饭菜不仅好吃,而且格外会做小孩吃的营养餐。   想到这,他也顾不得还在跟老爷子犟着,直接爽快低头服软,连夜就敲了电报过去把人从老爷子那讨过来,暂时请到安县住一段时间。   估摸着那位厨子这几天就能到了。   也是正巧,唐令仪那边刚好赶上了。既然如此,反正做一份也是做,自家学生有小伙伴陪着也能吃的更香,那就干脆一块养了。   正好还能以此借口,让唐令仪那心思敏感的小孩少点心理负担。   思忖着,两人到了三楼实验室。   郑钦推开门直接把人往自己椅子上一放,蹲下身跟他平视,叹了口气道:“棠棠啊,一定要好好吃饭,咱们搞研究也要身体好,知道吗?”   “知道了!”随棠晃了晃碰不着地的脚,满眼期待道:“那老师我现在可以去实验室了吗?!”   “是两个实验室哦!”   他竖起两根手指。   郑钦好笑,弹了弹他手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老师还能骗你不成!不过先别急,棠棠还记得昨天的程阿姨不?”   郑钦站起身,弯腰在办公桌上那叠文件翻了翻,抽出里头一本不算薄的文件夹,放在随棠手里道:“这些都是你程阿姨让我给你的。”   “程阿姨为什么让老师给我呀?”   随棠快速翻了翻那本文件夹。   “笨,程楠不是咱们所的,她回她工作的地方去了。”   郑钦说:“你自个找地儿去看吧,程楠说希望你看完给她写个回信或是通个话。”   没等小朋友点头,郑钦唇一勾,故意道:“哦对了,棠棠,你那张发动机设计图的项目,咱们所已经开始了。”   小朋友呆呆仰起脸,嘴张了张。   郑钦愉快捏了捏他脸:“所以棠棠等会想先去哪边的实验室呢?是二楼还是一楼?”   “我……!”   郑钦笑吟吟地等他回答。   也就是自家学生了,但凡是他手下的研究员,敢这样一心二用三心二意,贪多不嚼烂什么都想沾点,他肯定得把人骂的狗血淋头。 [72]72:随棠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选择先去二楼实验室。\r\r   随棠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选择先去二楼实验室。   郑钦哪能看不出小朋友在为昨天的失约而内疚,安抚地揉了揉小朋友柔软的发顶,笑道:“行。那棠棠要是想来老师这边,随时可以来,老师给你安排任务。”   根据新的发动机图纸重新绘制图纸的计算量不小,小朋友过来了也正好给其他人分担一下。   不过,郑钦手指在那份文件夹上点了点,道:“这资料你看看就好,可别钻牛角尖,知道吗?”   早上程楠把资料送过来的时候,他大致看了看,前半部分记录的是311所的光机组在光学设计部分的困难记录,后半部分则是预设的解决思路。   他估摸着是311所那边也被难住了,或是那些解决方法达不到最优解,才出此奇招来问他学生。   小朋友微微睁大眼睛,里面是明晃晃的为什么。   郑钦一点也不客气道:“你程阿姨他们自己都想不明白的问题,让你来就是刁难你,咱们犯不着。棠棠看看长点见识,回头给你程阿姨写份心得报告就够了。”   小朋友在数学和物理上格外有天赋,但年龄限制在这,知识面的宽度肯定远不如程楠他们。所以他可不想看见自家学生,因为程楠他们也解决不了的问题而受挫或是死磕。   况且,他敢保证这份资料绝对不是311所那边最新的进展。就像他自己也不会把627所最新研究进展直接提供给别的航空所,那不是凭白给别的所添成绩吗?   帮助可以,白给就免了。   随棠抱着比他脸还大的资料,从凳子上滑下来,乖乖应声:“好,我知道啦!”   “那棠棠看完资料就赶紧来找老师好不好,老师需要我们棠棠的帮忙。”   这话一出,小朋友面色立马一肃,认真地点点脑袋,拍着小胸脯道:“老师你放心,我看完资料就马上来帮忙!”   目送随棠离开后,郑钦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笑意,推了推眼镜开始准备晚点汇报需要的资料。   昨天在开完会议,初步确定要用改进的发动机图纸,当晚他就把事情报了上去。   军方和他们所对接的发动机厂会在今天派人过来听改进思路,以及评估新方案的初步价值。   本来这场汇报应该由思路提供者负责,但碍于小朋友各方面的特殊,最后商定下来还是由他代为汇报,而署名不变,还是小朋友的名字。   这些资料正是他连夜整合小朋友的思路以及可行性的计算,再添上搜集的其他资料论证,综合而成的一份报告。   正收拾着,实验门忽然被急促的“砰砰砰”声敲响。   这种毫不客气的敲门方式,郑钦不用问也知道外头是谁,除了夏维不作他想。   “进。”   果然,听见里头的声音,夏维抱着一沓看着颇有份量的书和资料推门进来,直接放在郑钦的手边,道:“你让我找的资料,你看看。”   郑钦掀起眼皮,随手翻了翻,点头道:“没错,麻烦夏所长。”   说完,他继续垂下眼,握着笔专心地在手上那份报告上圈圈改改。   夏维没走,拖了把椅子到郑钦对面坐下,搓了搓手道:“郑钦啊,你说这方案同意的可能性大不?”   郑钦笔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正想张嘴时,夏维连忙道:“停停停!你继续写你的,说了我更紧张,我就是找你唠唠,你随便听听就是了!”   “……”   夏维摸了摸自己从早上起就跳得老快的心脏,掰手指小声算着:“我记得你上次递过来的进度汇报里,用的是发动机厂那边给的图。我听说那架发动机从设计开始到批准定型,用了三年来着?”   “那咱们这次要改发动机,发动机厂那边不会还得整个两三年,才能给咱用上吧?”   如果真要花个两三年,都不用上头来否定,他自己就觉得不妥了。   想到这,小老头坐不住了,想起身,但瞅到对面写得认真的郑钦,硬生生克制住,闭嘴开始胡思乱想。   郑钦虽然没搭理他,但余光瞥到夏维脸上变来变去的神色,忍了忍,还是放下笔,叹气道:“不用那么久。棠棠的改进思路是基于那张设计定型的发动机图纸,需要发动机厂那边重新试验性能和强度的零部件,只有压气机那部分。其他都是不需要改动可以沿用的。”   想了想,补充道:“只要发动机厂那边先通过整机试车,我们这边就能立马开始着手配合设计。我大概算过,如果沟通顺利,在两边一起配合下,这个项目最多延交半年。”   只需半年时间,就能让战机的性能提高一大截,军方那边不会不同意的。   而且,郑钦淡声道:“夏所长,你抓紧去找上面再要些人过来。”   夏维摸着胡子的手一紧,脑子一转立马接到了郑钦的脑回路,眼里闪过震惊:“先前的设计你也不打算放弃?!”   “是。”郑钦垂眸写着字,淡声道:“咱们所先前基于F4战机的设计,框架已经出来了,随时可以提交到上面汇报进度,所以没必要放弃。”   他准备把所里人重新分个组,主要是涉及到发动机的那四个组需要重新划分,一部分继续原先的设计图,另一部分跟他去跟进改进后的发动机。   夏维瞠目结舌,忍不住掏了掏耳朵:“你你你忙得过来?!”   那可是两个项目组啊!   郑钦理所当然道:“当然忙不过来。”   “那你……”   郑钦抬眼:“所以我会带棠棠上手。”   “可是棠棠才八岁!八岁,怎么可能顾得过来整个项目?其他人能服气?这太儿戏了,我不同意!你要知道里头的经费可不是红外系统那个项目能比得了!”夏维不可置信道。   郑钦眼底笑意一闪而过,钢笔在指尖转了转,不急不缓道:“夏所长,是你低看了棠棠能力。而且,你误解了。带棠棠上手只是让他轮着去项目的几个组里,每个组都跟一段时间,再总结反馈给我。至于项目整体的把控自然还是我这边负责。只是有棠棠在,就可以不需要我亲自去每个组跟进了。”   事实上,他也是在昨夜整理小朋友的稿纸时才突然意识到,不仅是夏维,就连他自己,也因为小朋友的年龄而下意识忽略,或者说是看轻了小朋友的天赋和智商。   能在八岁的年纪,仅凭一个天马行空的想法就敢重新绘制发动机图纸。这里头所需要的,不仅是过人的智商,更不可缺的是过硬的基础扎实。   夏维还在满脸不可思议。   郑钦问道:“夏所长,你知道棠棠在阅览室看了多少书吗?”他没卖关子,直接道:“咱们阅览室里的,有关发动机的书和资料,棠棠已经全部看完了。”   夏维瞳孔微缩。   郑钦笑了笑:“而且从棠棠的笔记和稿纸看下来,棠棠不仅是记住了,更重要的是已经消化吸收了这些内容。”   所以,这才是小朋友提笔就能把脑中灵感付诸于纸笔的真正原因。   不是运气,而是凭借知识的积累。   想到这,他不由有些感慨,回忆着十几天前初次见面,还尚且懵懵懂懂的小朋友,连最基础的气动理论都未学过。但现在仅仅过了十几天,就达成了普通研究员苦学一年发动机的成果。这里面需要的可不仅是努力了,更重要的而是顶级的智商和理解能力。   夏维嘴唇翕动,抓了抓头发。   好了,这下是不紧张等会过来听报告的两方人了,开始操心这对师徒俩了。   郑钦单手支颐:“现在放心了吗?再说了,还有我给棠棠兜底,不过减少些休息时间,我还是可以腾出手来两边项目同时进行的。”   不过小朋友的存在可以给他减轻些工作量。   “你们师徒俩真是!真是!”   夏维气结。   “行了,你要是没事了就赶紧出去。”郑钦无情赶人:“发动机厂那边估摸着十点就能到。”   跟627所对接的发动机厂就在西省省城里,开车两三个小时就能到。而军方那边就更方便了,627所背靠的就是部队,直接部队那边来人听汇报总结报上去评估。   夏维瞥了眼时间,九点了。   环顾一圈,道:“那我不找你,我找棠棠,棠棠呢?”   “棠棠在二楼实验室,程楠留了点资料给他。你确定要去打扰棠棠?”郑钦似笑非笑问。   小老头渴望出功绩的迫切他看得一清二楚。现在除了棠棠,所里暂时没别的人能去参与311所的这个项目,跟那边分一杯羹。   果然,夏维讪讪道:“行吧,那我还是不打扰咱们棠棠了。那我现在去给上面打报告要人?”   郑钦摇头:“不急,等我汇报完之后再说。”   这也可以增大通过发动机评估的可能性。   夏维眼珠子一转,显然也想到了这茬。等心里头的紧张褪去后,随之浮现的则是激动。   要是这两个项目同时进行,再加上棠棠跟311所那边一块进行的项目,那可就三个了!   顿时,他乐的牙不见眼。   郑钦淡淡瞥他一眼,也懒得理他,重新提笔给那份报告改得更加完善一些。   楼下的随棠并不知道,再过一个小时,老师就要代替他去做一场报告,也不知道自己在未来的不久,会被委以重任。   他现在正全身心地投入在那份资料里。   这是一份关于光学设计的资料,几乎一半都是图文并茂的论证分析,以及列在下面复杂的计算公式。   开始小朋友确实打算按老师的话,大致读一读再写一份读后笔记。只是看着看着,他就不知不觉掏出来纸笔,思绪顺着资料里的逻辑开始在纸上画出一个个复杂的光线路径,以及在下面计算着对应的数值。   只是算着算着,资料过半,那根不断移动的笔杆忽然停下。   实验室里,光学平台上的仪器开关已经被打开,在偏暗的室内投出一道清晰的通镜光路。   随棠坐在光学平台的前面,不知何时,他放下了手里的笔,凝着那套光学系统沉思着。   程阿姨给他的资料里光学设计以几何光学的像差理论和光路追迹为主,通过优化光线的几何聚散度来评价成像质量。   也就是说,随棠心想,这份资料里利用几何光学和像差理论设计的镜头,包括里面的计算,旨在追求平行光聚焦成一个尽可能的小的几何点。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他直接略过几页的计算和论证跳到后面。果不其然,随之而来的问题,正是为何这样设计下的镜头不仅造价昂贵,而且灵敏度和探测距离都无法达标。   随棠羽睫垂下,视线落在那页问题分析中,眉心蹙起:“这不对……”   但哪里不对,他却说不出来。   一种隐隐的违和感萦绕在他的脑中。   随棠陷入了沉思。   时间也在这间偌大的实验室里走得飞快。   很快,时针指向了十点。   郑钦合上报告,理了理工作白袍的领口,确认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便带着报告起身出去。   时间紧任务重,昨晚商讨的结果正是三方人一到,就立马到部队那边的会议室集合把报告做完。   他刚到会议室附近,就见夏维正在门口焦急地探头,看见他,更是连忙跑过来:“郑钦,人都到了,你……”   郑钦脚步没停,在推门前轻声道:“放心,通过的可能性极大。”   部队这间原本只有桌椅的会议室,现在已经支好了黑板,黑板旁放着满满当当的两盒新粉笔。   那张长桌边更是围坐了一圈的人。   左侧落座的人皆是各种常服,正各自低头写算。而右侧落的,则是清一色的军装。两边人显得泾渭分明。   只是在郑钦刚推门而入,两边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   郑钦只略略扫了一圈,都是熟面孔,也省了别的话,在黑板前站定。   在等复印的设计图分发下的时间,他不紧不慢地捻起粉笔,背对着所有人开始在黑板上列出计算公式。这些计算公式是他从小朋友稿纸里誊抄过来的。   随着黑板被白色的粉笔字一点点填满,下面原本纸张翻动和小声议论的声音也一点点消失不见,一时间,会议室里仅有粉笔轻触黑板的脆响。   在最后一行公式落下,郑钦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身让到一旁,淡声道:“诸位,关于发动机压气机静子叶片改进部分,涉及的数据论证以及改进的可行性尽在这里,如果有疑惑,请随时提问。” [73]73:会议室里落针可闻,约莫过去了十多分钟,才渐渐有窸窸窣窣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约莫过去了十多分钟,才渐渐有窸窸窣窣的杂声。   夏维坐在左侧的最前方,他听见身后发动机厂代表低声交谈的嗡嗡声,随之而来的还有写字记录的沙沙声。   再微微偏头,对面的军方代表依旧沉默,敛眸肃容。   夏维没敢多看,越看他心里就越慌。   那份论证报告,他在昨晚就看过初版。对那些复杂的公式原理虽然一知半解,但他好歹有航空知识的基础体系,多看几遍也能顺下来,自然能看出来这份论证里的可行性是极大的。   可军方那边就不同了,他们可不管这些理论公式,他们只看一点,能不能达成目标完成项目。   这也正是他紧张担忧的一点,要是军方那边考虑到随棠年龄,产生质疑和不信任,从而把项目给否了,那才是真没办法。   就在夏维提心吊胆胡思乱想之时,他身后的书写声骤然一停,有人说话了:   “郑总师,您写的那些公式原理还有论证报告我们已经看完了,理论上确实可行。”   郑钦重新捻起粉笔,顺着声音看去,是发动机厂的总工艺师。   那人顿了顿,跟旁边人拿着记录本的人点头示意开始记录,继续道:“但是郑总师,想必您也知道,理论和实际是有很大差距的。所以咱们这边有三个问题想问问郑总师您……”   “请。”郑钦言简意赅。   “郑总师,你们画的这个联动环很漂亮,但压气机机匣在高速运转时会受热膨胀,机匣是钢的,叶片可不是钢的,这两个膨胀系数不一样。你们把叶片用刚性摇臂卡死在一个环上,有没有想过要是热起来了叶片转不动或者机匣把环挤死怎么办?”   发动机厂的总工艺师说完,他身后的几人也跟着道:“是啊咱们是搞生产的,不能光看图纸漂亮,还得保证在天上可不能掉链子!”   夏维一下下地捋着胡子,心里头飞速思索解决的方法。   寻思着如果等会郑钦顾不过来,他也能帮着回答。   郑钦却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凝眸看向座位落后于发动机厂总工艺师的几位,道:“剩下两个问题是什么?”   被发动机厂派过来的代表都是厂里各个部分的领头,往日跟627所对接也是他们负责,因此对郑钦的性格十分熟悉,也不客气推辞,直接依次提问:   “郑总师,我看你们报告上说用燃油压力推液压筒,但燃油系统本身就有波动,油门变化时压力也不稳,叶片跟着晃怎么办,还有,每次停车后,叶片能不能准确回到起飞位?要是回不去每次都有零点几的误差,那累积起来咱们的试车数据可没法看了!”   “郑总师,你们这个环外面套环,里头连杆摇臂一大堆,这么多活动关节,飞几十个小时就要加油润滑,一线部队哪有这个条件,坏了还不能现场换叶片必须返厂,这成本……”   这一长串的话砸下来,可不仅是夏维头晕眼花,就连军方那边负责记录会议的人,也笔尖一顿,而后就是立马埋头苦写,笔杆舞得飞快,力求不错漏一字。   郑钦神色平静,好似被一大堆问题砸过来的不是自己,看向发问的那三人——总工艺师,试车台主任和厂总检验师,颔首道:“三个问题我已了解。我将按照报告论证的顺序来依次给出解决方案。”   “行,郑总师您请。”   那三人连同其余旁听的人,纷纷抓起笔和本子,全神贯注地看向最前面的郑钦。   郑钦动作依旧是不紧不慢,仿佛不需要思考般,白色的粉笔字迹就从他笔尖顺畅写出。   只是这回,他写完一部分,就回头开始讲解:   “这是压气机联动环部分的结构设计。联动环本身……留出了热膨胀间隙……允许……热位移。”   “……不是开环的压力随动,而是闭环的流量控制……”   “……轴承关节选用镶嵌式石墨……一次性加注高温润滑脂……”   夏维在郑钦提笔的那刻,脑中一直绷紧的弦就松了下去,掩在胡须下的嘴角也翘了起来。   他跟郑钦这小子共事三年多了,虽然这小子平时看起来没什么情绪波动,装成一副冷淡的模样。但要是真遇到难解决的问题,他绝对不是现在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既然现在郑钦摆出来这副样子,夏维便知道,这三个让他脑子变得乱糟糟的问题,对郑钦这小子绝对不成麻烦。   果然,当黑板上落下最后一行式子和结论,那三个问题也就被迎刃而解。   他身后也立马传来了小声的吸气声,以及一连串的肯定和夸赞。   夏维赶忙压下越翘越高的嘴角,悄悄冲前面的郑钦竖起大拇指。   郑钦扔下粉笔,视线径直略过挤眉弄眼的小老头,淡声道:“郭总师,你们那边还有什么疑问吗?”   发动机厂作为代表的几人对此一眼,齐齐摇头,郭军叹道:“郑总师,你们这设计真是了不得,要是真成了,解决这喘振……”   他们厂在全国发动机厂里的地位,必定要水涨船高,未来能接到的军方订单,也会跟雪花似的飞过来。   想到这,郭军心中的激动再难抑制,面色涨得通红,郑重保证:“郑总师,您到时候尽管派人来咱们厂指导,咱们厂保准都按你们的图来做!”又转头叮嘱那记录员:“小李啊,方才郑总师的话都记详细了没?”   年轻的记录员也是兴奋得眸光晶亮,连连点头:“记得清清楚楚!”   郑钦莞尔,思索片刻,道:“郭总师,不瞒您说,这份设计大部分都是我的学生完成的。所以如果允许,到时候我想让我学生去你们厂里观摩学习。”   “设计竟然不是出自您之手?!”   郭军几人后知后觉把论证报告翻回了第一面,首行被他们下意识跳过的署名,写在第一个的,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名字:随棠。   只是在郭军正想继续追问,多问些情况时,一直安安静静保持沉默的军方那边出声了。   “郭总师,可以把你们的会议记录本借我们这边誊抄一遍吗?”   “行,同志您尽管看!”   郭军立马把记录本推过去,又转向夏维,目含歉意道:“夏所长,先前说的一块吃饭可能不成了,我们得抓紧回去把结果报给厂长。”   不管这项目现在能不能成,他们厂也必须提前做好准备,抽调人手筹划新组。省得等627所这边开启了这个项目,他们厂却没及时跟上而被上面撤换。   夏维笑眯眯的,摆手道:“不急,项目真成了,咱们迟早还得一块吃个庆功饭!”   “没错”郭军几人也笑起来,“咱不急,咱们等庆功饭再聚!”   于是这边热热闹闹聊在一块,那头的军方代表则依旧没有开口,默默等着自己这边的记录员誊抄完毕。   记录员的笔杆子都要挥得冒出火星子,在好几位上头领导的注视下,好悬在额头冒汗前抄完了。   时间也到了十一点整。   郭军等人拿回记录本,也不用夏维送,告别后就径直离开了。   等发动机厂的代表一走,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会议室,顷刻就空了一大半。   夏维摸了摸后脑勺,瞅着那边还没起身的军部来人,又瞅了眼整理报告的郑钦,心领神会看向对面首座,上面军委派来的驻所军代表,道:“首长,部队这边还有疑问要问咱们郑总师吗?”   方明伸出手,记录员连忙把那本记录本放在他手里。   “夏所长,刚才郑总师和郭总师那边的话咱们听明白了,跟咱们部队想问的都差不多。所以这部分咱们就不重复问了,这会议记录我们回头会送到上面去审核。”   他翻开手里的笔记本,注视着郑钦,道:“郑总师,这回老领导让我来的主要目的,不是向您和夏所长提出质疑,而是想见见您的那位学生,顺便让他回答一些问题,我们会如实记录汇报上去。”   夏维一愣。   方明的老领导?   难道是那位军委的领头人,据说即将退休的老首长?   郑钦显然也想到了,眉心蹙起一瞬又松开。   因为自家老爷子跟那位老首长是一块扛过枪的关系,再加上两家在同一个大院里,所以他得喊那位老首长一声叔。虽然这关系不会用在工作里,但有这样的关系在,总不可能刻意为难自家小朋友。   想了想,他道:“行,方首长你们稍等,我去带棠棠过来……”   “郑总师,我们这边有些问题还得麻烦您帮忙解惑。”方明出声打断,“夏所长,麻烦您让人带随棠小朋友来一趟。”   夏维哪敢不同意,尽管在行政级别上来说他比方面级别高,但方明代表的可是军方!   拥有一票否决权的军方。   没方明那边签字,不说研究所的科研项目过不了关,就连成果也交付不了部队。   换而言之,方明几人放在封建王朝,那可相当于手握实权的钦差大臣!   不过。   “方首长,还是我回一趟所里吧,咱们所得有卡才能进去。”夏维解释道。   这边是部队的办公楼,他们研究所的人这点也不会出来,倒不如他去一趟。   更何况他也有私心。   在他看来小朋友已经算他们所的人了,只差定下名分。   再一看方明几人,显然是来者不善,要是小朋友没个准备,一进来就被吓哭了怎么办?   谁家孩子谁疼,反正不能让小朋友在他们所里受了委屈。   “行,麻烦夏所长了。”方明爽快应下。   得到同意后,夏维脚底抹油溜得飞快,一路奔回研究所敲响二楼实验室的门。   *   原本就偏暗的实验室,被随棠特意关上灯拉上窗帘后变得更暗。   唯有光学平台上,穿梭在数块镜片之中的光线,成为了室内的唯一光源。   他自算到一半察觉不对劲后,就一直怔愣到现在,摆在他面前的稿纸上被他列满了式子,所有可能的,沾边的光学式子他都一一写了上去,试图捕捉脑中若隐若现的灵光。   只是无论再把数字带入去算几遍,他始终卡在中间无法继续。   “所以……到底是哪里不对……”   随棠喃喃出声,松开手里的笔,视线定定地落在整架光学系统的尾部,模拟探测器屏幕上的那枚光斑,在透镜的作用下,最终汇聚在像平面时,是一个尽可能小的点。   尽可能小……?!   等等!   “这不对!”   这不是系统的真实需求!   安静的实验室内,他腾地一下猛地起身。   那束光线倒映在他眼底,闪闪发光。   顿时,随棠连纸笔都顾不上拿,匆忙推开凳子就要去模拟探测器的那边。   只是不等他动作,实验室的门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推开门,夏维急道:“棠棠,有个叔叔想见见你——别怕你老师也在那边,等会要是那个叔叔问你问题,你会的就说,不会的直接说不会就行,知道吗?”   小朋友仰着脸看他,眨了眨眼没吭声。   夏维安抚拍了拍他肩膀,直接合上实验室的门,牵起人往外走。   只是一路上,每每他余光瞥过去,小朋友都垂着眼睫沉默不语,便以为小朋友还是有些胆怯,一时间更加不知道如何安慰小朋友了。   于是一大一小,去办公楼的路上都没吭声。   而被夏维以为胆怯害怕的随棠,其实还沉浸在刚才好不容易捕捉到的灵光。   他想明白了,那种隐隐不对劲的来源!   程阿姨给他的资料里,光学系统的设计都是基于一个理念,那便是让平行光汇聚成一个尽可能小的几何点,减少弥散斑的均方根半径。可是红外系统的真实需求并不是几何形状,而是能量的集中!   “所以……红外系统应该是能量探测器,而非成像……”   “棠棠你在说啥?”   夏维停住脚步,低头看他。   他们已经到了楼下,会议室就在一楼的走廊尽头。   习惯自言自语梳理思路的小朋友脸一红,连忙摇了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思绪暂且压在心底。   夏维揉了揉他脑袋:“咱们现在要进去了。别怕,夏爷爷和你老师都在。”   随棠歪了歪头,环顾一圈。   咦,怎么来这里了,还有夏爷爷为什么让我别怕?   夏维已经推开门,侧过身。   后头的随棠便立刻跟里头五六双陌生的眼睛对视上,他微微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往最熟悉最亲近的人那边过去:“老师!”   郑钦起身揽住他,带着人在方明几人对面坐下,低下头低声道:“棠棠,这是方叔叔,等会方叔叔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可以吗?”   “可以呀。是什么问题啊?”   小朋友答应的很痛快,目光好奇地看向了对面,尤其在对面几人的军装上流连片刻。   小胖墩长大变瘦了穿军装,也是这样有气势吗?   方明放柔了嗓音:“你好随棠小朋友,方叔叔现在可以开始问你一些问题吗?”   早些开始就能早些结束,也省的耽误人饭。   随棠点点头,“好~”   方明便把早有准备的本子推过去。   “随棠小朋友,问题都在上面,你有半个小时时间可以思考。”   站在郑钦旁边的夏维悄悄挪了挪步子,移到了随棠身后,越过他头顶探身看去。   看清后,他却倏地一愣,顿时悚然。   这上面的问题他并不陌生,正是先前发动机厂代表还在时提出的那三个问题之一。   只不过当时那一连串的追问,现在被拆成了一个个短小的问题,呈现在了本子上。 [74]74:夏维的心顿时沉入谷底。\r\r虽然之前隐约猜测   夏维的心顿时沉入谷底。   虽然之前隐约猜测,方明是想为难考校随棠,但现在猜测落实,他心底却格外不是滋味。   小朋友平日里的勤奋他是看在眼里的。   可现在方明拿出这份题目,再加之先前阻止郑钦亲自去找人。   他哪能不明白方明,或者说是军部那位老首长的意思?   这分明是怀疑这份设计并非完全出自随棠之手啊!   越想夏维的心里就越堵,那口气憋在嗓子眼,死活出不去。   只能庆幸小朋友现在年纪还小,看不懂里头的含义。   不过,郑钦这小子怎么没把人拦下?要知道郑钦从小到大一路顺得不行,又有个宠他宠的要星星不给月亮的爹,骨子里天然带着一股矜持清高,再加上性格护短护得厉害,怎么舍得让自己学生受这样不明不白的质疑?   除非……这里头另有隐情?   在夏维头脑风暴时,随棠也已经看完了那些问题。   犹豫片刻,他扭头看向旁边:“老师,没有笔嘛?”   郑钦揉了揉他脑袋,温声道:“不用写,棠棠直接口述吧。”   “没错,不需要写。”方明翻开了那本会议记录本道。   现在已经十一点快过半了,写字太耽误时间了。   小朋友便点下脑袋,迎着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思索片刻打好腹稿,自信道:“其一,设计里的不是开环压力随动,而是闭环的流量控制,燃油调节器内部我设置了一个计量活门,叶片角度通过机械反馈杆实时反馈给活门形成闭环,只有目标角度和实际角度一致时活门才回中。其二,回零问题……”   一时间,会议室中只有小朋友清脆的声音。   郑钦单手支颐,柔和的目光落在旁边,唇畔随着小朋友的回答渐渐带上笑意。   夏维哪能没注意,尤其在听清楚随棠的回答后,更是愣在原地,而后直直往对面方明几人看去,果然,那边几人脸上也是掩饰不住的讶异。   无他,在没有任何沟通的情况下,小朋友对发动机厂代表提出的问题二,给出的解决答案居然和郑钦之前的方案几乎一致!   甚至可以说,因为小朋友的思维方式不同,对于问题二的方法拆解反而要比郑钦更为详细细致,在郑钦先前的回答里,内容只增不少。   小朋友还在侃侃而谈,夏维无心再听,痛痛快快地吐出那口堵着的气,抱臂扬眉,瞅着对面方明几人,只觉畅快不已!   “……弹簧会把叶片推到预设的启动位,保证每次起动起点一致。”   话落,随棠扭头,眉眼弯弯道:“老师,我说完啦!”   “棠棠的回答很棒。”郑钦毫不吝惜夸道:“比老师先前设想的还要详细!”   “嘿嘿。”   随棠抿了抿唇,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凑到郑钦面前,用气音道:“其实我作弊了!”   只是小朋友自以为的很小声,对在座人而言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夏维那颗心陡然提起,看向师徒俩。   郑钦依然好整以暇地端坐着,挑挑眉,不慌不忙轻问:“怎么说?”   “其实这个问题我在画设计图和计算的时候就想过了,最开始的设计只能手动调节校准,后来我想要是可以自动就好了,然后就想到了自动控制里的闭环控制!”   随棠说完,不好意思地眨眨眼睛,小声道:“所以这个问题,我想了……一整个上午的时间吧!”   郑钦失笑,亲昵地捏了捏面前那张可爱的小脸蛋,叹道:“棠棠,这可不是作弊。只能说咱们棠棠幸运,一挑就挑中了咱们棠棠会的题目……”顿了顿,他抬眼看向对面:“方首长,您说是吧?”   随棠也跟着看过去,好奇地歪了歪脑袋。   老师对这个方叔叔,好像有点怪怪的耶?   方明喉结滚了滚,注视着对面那一大一小的两双眼睛,默默点下了头。   “那咱们棠棠算通过了这考核?”   方明挺了挺背,沉声道:“郑总师您误会了,这不是考验……”   “嗤——”   郑钦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正想启唇说话,余光瞥到身侧睁着乌溜溜大眼睛看过来的小朋友,话到嘴边变成了:“棠棠你先回去吧,这边没问题了。不过要记得先去吃饭,吃完饭再回实验室,知道吗?”   “好~那老师呢,不吃饭吗?”随棠问。   郑钦笑了笑,“老师还有些事要处理,晚点吃。”   小朋友便乖乖应下,离开前很礼貌的给每一个叔叔说了再见,才推门出去。   门再次闭合,会议室里的气氛霎时一变。   郑钦脸上那副温和笑意消失的一干二净,抱臂向后靠在椅背,直直地盯着方明。   方明一顿,心里叹了叹气,但还是先把旁边眼珠子转个不停,上下打量的战友同伴给支出去,才慢吞吞抬眼看去。   夏维乐得看戏,坐在旁边努力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感,支着耳朵听得不亦乐乎。   “老爷子让你来的?”郑钦嗓音淡淡。   “是,老爷子担心你,所以托老领导让我来看看……”   “你们所谓的看就是刁难质疑?”   他的话里已经噙着明显的怒意。   方明连忙诚恳道:“老爷子说你为了个学生居然主动低头破冰找他要人,怕你被骗或者被要挟,老领导也好奇你的学生,所以让我来……”   当然他不敢说的是,电话里那两小老头还猜了另外一个可能,郑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收这个学生也是为了人家里的哪个姑娘。   郑钦闭了闭眼,怒意已经濒临爆发。   会议室里的另外两人看得一清二楚,皆是一面色一变。   不同的是,夏维是幸灾乐祸,使劲压着脸上的笑容,以至于面目扭曲。   而方明心道一声要遭,这下是彻底坐不住了,猛地起身道:“夏所长,郑总师,我们也得抓紧把报告汇报上去,那我先出去了!”   夏维憋着笑,挥手示意他离开。   他知道这会儿郑钦可不会理他,这小子一旦生气就会变得极吝惜开口,只冷冷地看着人。   方明如释重负,朝夏维点点头,一溜烟冲了出去。   会议室里便从最开始满满当当,到现在只剩两人。   夏维终于忍不住了,笑了个痛快,道:“谁让他们质疑咱们棠棠,活该!”   又同情地觑了眼旁边冷着脸的人,啧道:“不过你家老爷子怎么控制欲还是那么强……”   当年就因为郑钦选择研究方向闹崩,没想到现在连郑钦收个学生,也要派人来见一眼。   郑钦冷冷看他。   夏维搓了搓手,倒是不怕他冷脸,好奇道:“还有,你跟那方首长认识?!”   怎么他瞅着那位方首长好像也很怂郑钦的模样?   郑钦嗓音凉凉:“认识,怎么不认识。同一个大院的,从小被老爷子收买负责告我状的。”   当然,他也尽数奉还回去了。只是他用的是脑子而非武力,坑得方明并不好过。   “嘶,那方首长选择调到咱们所驻军,不会也是……”   “巧合。”郑钦白他一眼,收拾桌上资料,“你别忘了先来627所的可不是我。”   “嘿嘿,好像是!”小老头摸了摸胡子,感慨说:“我就说,明明棠棠已经过了大首领那边的明面儿,怎么军部那边还得来一回。”   合着源头出自这,只是不知道这回,郑家这父子俩又要僵多久……   与此同时,没了人监督,随棠只让大娘盛了小半碗饭,大口扒着吃完后,就飞速地奔回了实验室。   实验室里维持着离开时的模样,只是这一次,他的思绪清明不复先前的疑惑。   当最关键的那个部分——IRST探测的是点目标而非清晰的几何图形——明白后,随棠直接舍弃那份来自程楠的资料,而是另起一页,郑重写上:   通信理论在红外系统的应用。   是的,仅凭几何光学是远远不够的。   随棠无比确信。   他是从阅览室里的一篇雷达文献里得到的灵感。   通信理论中有匹配滤波的概念,那么在光学系统中,点目标也就是衍射光斑相当于一个脉冲信号,而光学系统的作用相当于一个低通滤波器。也就意味着,光学系统的好坏应该看它对不同空间频率信号的传递能力,而非在几何光学中,那枚光斑的尺寸大小!   因为系统的最终目的是探测战机发动机的热辐射源产生的红外辐射,从而判断战机的方位距离。   “所以,传递能力……也就是传递函数……”随棠笔一顿,顶着腮帮子凝眸沉思。   但是哪些函数可以满足空间频率的传递呢?   小朋友的两条细眉紧锁,飞速略过脑中背下的每一份资料,不知过了多久,拧在一起的眉心猛地松开。   他想到了!   如果说能满足时空的传递,那就一定是傅立叶光学里的光瞳函数和相干传递函数。   随棠没在犹豫,笔尖迅速在纸上落下一串串数字和公式,把光学成像看成一个线性系统的点扩散函数,再进行傅立叶变换,最后落下的那串结果,赫然就是时空信号的传递函数!   如果没有经过时空信号的变换,仅是通过矫正球差的几何像差,但这势必会导致光波的相位不一致,在焦点发生相消干涉,主极大的能量也被推移到了次极大。   这也是为什么程楠他们的那份资料里,屡屡出现理论计算的探测距离和实际不符,甚至出现明明精心计算的复杂镜面曲面,探测的效果甚至不如一块粗糙的镜面曲面。   所以。   “应该是通信理论和傅立叶在红外系统的应用!”   写到这,加上那些公式,数据计算和用废的草稿,随棠的手边已经堆满了整整十几页稿纸。   这都是他一口气写完的。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接下来还有数学的推导和实验的验证。   不过就算只写到了这一步,小朋友也已经心满意足了。   时间早在他思考和计算时悄然滑到了五点,只剩下最后一个小时,孙叔叔和小胖墩就会来接他了。   想了想,随棠没准备继续数学推导,而是重新拿了稿纸,开始誊抄手边乱七八糟的手稿。   并且准备直接把誊抄整齐的思路作为程阿姨的资料读后感,托老师寄去给程阿姨。   于是贴心的小朋友不仅花了一个小时誊抄完毕,在誊抄后还嗒嗒嗒地跑到楼下,找别的研究员借了空信封和胶水回来。   再把梳理好的七八页稿纸小心地叠放进了信封封好。   眼看着时间要不够了,老师也不在三楼实验室,随棠一寻思,直接把信从底下门缝里塞了进去。   只是那封信里的稿纸因为对折太多次,变得胖乎乎,塞到一半便卡住了。   小朋友撅着屁股尝试了好一会,既推不进去,也拔不出来,小小地叹口气,嘀咕道:“应该不会丢吧!算了丢了再抄一遍就是了!”   想通后便没再管那信,转身跑回实验室拎起书包就往楼下去。   他还准备在回家前去医院看一看令仪呢!   *   “开心了?”   两人走在楼梯上。   夏维好笑地瞅着旁边眉目疏朗的郑钦。   他俩在会议室里定好了报告终版,就直接去了传达室,然后由郑钦冷着脸寒着声拨通首都郑家的电话。   自然,父子俩隔着十万八千里,靠着一根电话线吵得闹翻天。   想到这,夏维不禁咋舌。   虽然他老早就知道郑钦这小子跟他家老爷子是针尖对麦芒,两人都不是喜欢被掌控的人。   但也没想到是这样的:郑钦唇一启,就是刻薄尽显,专往老爷子痛脚戳。而那头的老爷子气得跳脚怒骂,隔着话筒他都能听到那边的怒吼。   郑钦步伐懒懒,只从鼻腔溢出一声冷哼。   只是对骂而已,但凡他在首都,他非得连夜去剪了老爷子养的花不可。   夏维想了想,问:“你今天在会议室怎么没直接给方首长说,而是只在报告里写?”   他们所准备两个项目并行。   “没区别,反正这报告方首长也要送上去,他还做不了决定。”   不然也不会专门带着记录员来了。   “也是。”夏维看了眼二楼尽头,“这个点棠棠回去了吧?唉,又要下个星期才能见到咱们棠棠了!”   “咱?”   郑钦眉一拧,斜他一眼。   “我可先说好了,棠棠长大了,选择去哪个研究所那都是他的事,我可不会干扰。”   夏维嘿笑,别过脸:“不打紧,现在是咱们所的人就成……咦,那是啥?”   郑钦顺着他目光看去。   自己实验室的门下,一个鼓鼓囊囊的纸包挤在那缝里。   夏维几个箭步上前,枯瘦却有劲手一个巧劲儿,就把小朋友怎么也拔不出来的信封解救下来。   两人低头一看,没有贴邮票的信封外表写着:程阿姨收,随棠寄。   “哟!咱棠棠写的!”   夏维稀奇地翻来覆去的瞧。   郑钦夺过,掂了掂那份量,思索道:“程楠先前给了份他们那边卡住的难题给棠棠,我让棠棠随便看看写个读书笔记就成。”   估摸着这就是了。   他直接避开夏维的手,把信封往兜里一揣,“别看了,我明天就让人把信捎过去。”   正好小朋友也封的严实,不用他二次加工了。   夏维讪讪收手,振振有词:“我就看看!万一咱棠棠又搞出不得了的东西呢?!”   郑钦蹙眉,不可思议看他:“夏所长……你是不是对我的学生,期望过高了?”   适当的期望可以,但过度的期望就不再合适了。   那只会让小朋友感到压力,从而拔苗助长。 [75]75:孙成把两小朋友送回县城后,没急着离开,目送两小朋友手牵   孙成把两小朋友送回县城后,没急着离开,目送两小朋友手牵手冲进屋里,才看向随家夫妻俩,把郑总师让他转告的话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   说完,他点头示意,转身上车离开。   夫妻俩留在原地对视片刻。   林江月迟疑出声:“这是不是太麻烦郑同志了……”   “算了。”随长锋揽过她肩膀往屋里去,“反正郑同志是咱棠棠的老师,当老师的操心自己学生的身体健康也正常。等以后棠棠长大了让他自己报答回去,咱们就不插手了。”   “也是。”   是这么个理!   他们做父母的在旁边提提建议就成,至于别的,尤其是小朋友跟他老师之间的相处,他们还是甭插手了。   只是林江月这头给自己开解好了,就听耳侧传来一声轻“啧”。   “怎么感觉跟分了半儿子出去一样……”   随长锋小声嘀咕,颇有些拈酸吃醋的意味。   林江月语塞,斜他一眼,直接抖开他手快走了几步。   随长锋追上去,琢磨道:“真不怪我这样想,你看棠棠的学习郑同志那边包了,现在吃饭也归郑同志那边管,那留我干啥?”   说到最后,他声音里已经实打实地带了几分可怜委屈。   林江月好笑,停住脚步回头看他:“那你陪棠棠玩,负责给棠棠花钱,成不?”   随长锋没吭声,努努嘴:“喏,你看咱棠棠像是喜欢玩,喜欢花钱吗?”   零嘴不爱吃,玩具不爱玩,衣服也是给什么穿什么,唯一主动开口索求的,就只有买书了。   但是就算是书,现在小朋友也不需要他来买了,顿时,随长锋越想越酸。   这哪是分了一半儿子出去,要他看,如果可以自家棠棠恨不得成天待在郑同志那边!   林江月顺着随长锋示意的方向,扭头看去,客厅里自家两个小朋友此时是截然不同的状态:   一个满头都是汗,正兴奋地从把玩具盒的玩具都翻出来,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另一个撑着下巴,看似聚精会神地注视着面前那桌玩具,但一细看,那视线却是没有焦点的,显然早就不知道跑神到哪里去了。   随长锋看着出神的小朋友,低下头附在她耳边小声道:“我猜咱们棠棠现在肯定在想研究所那边的事。”   话落,他故意轻咳了声发出响动。   果然,听到声响的随棣扭过头,眼睛一亮,直接扔下玩具冲过来,抱住林江月的腰:“妈妈妈!咱们啥时候吃饭?!”   “现在就吃。”林江月笑着揽住他,又看向慢吞吞走过来的另外一个小朋友,“棠棠饿了没,刚刚在想什么,这么认真?”   “饿了。”   小朋友先乖乖回了前面那个问题,才抿唇仰起脸看向林江月和随长锋,吞吞吐吐道:“妈妈……我下个星期不想去学校,行吗?”   随长锋眉一挑,闹不明白小朋友怎么又不想去学校了。   但不等夫妻俩回话,随棣立马松开林江月,举手欢呼:“好耶好耶!哥哥不上学我可以陪哥哥唔……”   “去去去,你可别瞎说话。”净在这添乱。   随长锋迅速捂住他嘴,把人往怀里一抱就往厨房拐。   “你不是饿了?走走走,咱们先去厨房偷吃点菜。”   走前还不忘给林江月递个眼神,示意她问问小朋友到底又受什么刺激了,咋又不想上学了。   林江月揉了揉眼巴巴等她回答的小朋友,想了想温柔道:“那妈妈可以问问为什么吗?”   小朋友垂下眼,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蹭了会,才怏怏不乐地把唐令仪的事说了一遍,道:“所以令仪要请假一个星期养伤。”   林江月在听到唐令仪因为自己多给的那几个鸡蛋馒头而受伤时,心里就骤生惊涛骇浪,但现在要紧的不是这事,她稳了稳心神,道:“因为同桌请假,所以棠棠也不想去上学?”   “嗯……”   “可是棠棠别的朋友也会想棠棠呀,就像棠棠也想跟令仪一块玩,对不对?”林江月耐心道。   但这回随棠却没立马回答,抬眼跟林江月对视一会,微微摇了摇脑袋。   在林江月疑惑的视线里,他说:“不对,没有别的朋友了,只有令仪。”   “啊?”林江月瞳仁骤缩,下意识追问:“陈刚不是吗?”   随棠仰着脸,但睫毛尖尖却低低的垂着,无端透露出几分委屈和受伤。   “可是陈刚不喜欢跟我玩,他有更好的朋友,下课他们玩球,玩打仗游戏。总之,他不喜欢听我说数学说物理,我知道他不耐烦……因为我也不喜欢玩球,很累,会出汗。其他的同学也是这样,所以只有令仪了,只有令仪会听我说话跟我讨论……”   说到最后一句,小朋友的声音越来越低。   话里的低落让林江月心中一窒,腿一软几乎要站不住,连忙扶着旁边椅背撑住身体。   她不敢去想现在自己脸上的表情,只留下一句“行妈妈知道了,妈妈先去厨房看看”就落荒而走。   厨房里,随棣背对着门,挟着筷子吃得头也不抬。   随长锋正使着筷子,故意从随棣那边抢菜,余光一瞥,看清倚在门口神色不对的林江月,手上动作顿时一顿。   直接抄起那碗红烧肉塞随棣手里,把他往外赶:“小棣你端回去跟棠棠一块吃,我和你妈热个汤再过来。”   等小朋友离开,厨房里只剩夫妻俩后,一直没吭声的林江月反手合上门,直直走过去,与随长锋四目相触的那一瞬,倏地落下泪。   “长锋……我、我好像做错了……”   随长锋被那眼泪砸得晕头转向,手忙脚乱掏出手帕,围过去要给她擦眼泪:“咋了咋了?做错啥了啊,跟我说说?别哭别哭!”   林江月扭开脸,夺过那帕子,用力抹了把因情绪控制不住而落泪的眼睛,吸了吸鼻子道:“我早该想到的,棠棠他从来都是特殊的。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我应该同意他跳级的……”   随长锋一愣。   就因为这事?!   “长锋,你知道棠棠刚才给我说什么吗?”也不管他是否回答,林江月道:“棠棠在班里,除了跟唐令仪能说的上话,就再没别的说话的人了。就连陈家那小孩也跟棠棠说不到玩不到一块去……”   说到这,林江月的眼眶又是一酸,她哽咽道:“你说、你说我们棠棠在班里其他小朋友眼里,是不是也是一个怪物……”   说着其他小朋友听不懂的话,看着其他小朋友看不懂的书。   “会不会其实已经有别的小朋友,在背后说我们棠棠是怪物……”   林江月的眼泪再次掉了下来。只是一想到有这样的可能,她的心就跟被刀凌迟似的痛到窒息。   随长锋向后踉跄几步,张了张嘴,想说或许不会发生这些事,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或许这件事发生的概率很小,但只要涉及到的是自家小朋友,那么哪怕只有一点可能,造成的后果都是他无法承受也不愿看见的。   夫妻俩沉默着,连带着厨房内的空气,也仿佛被凝滞住了。   许久,林江月抹了抹脸,打破沉默道:“行了晚上再说,两孩子还在等我们吃饭。你先把菜端出去,我去洗把脸别让他俩看出来了。”   那头随棣软软趴在凳板上,可怜巴巴道:“哥,我好饿……”   “不行,先忍忍。”随棠按住那碗浓油酱赤的红烧肉,“空口吃菜太咸了,你还想尿床吗?”   过了许多天,小胖墩再次抱着枕头上了他的床。   随棠安慰道:“单吃菜也吃不饱,再等等吧。要是实在饿,咱们来背书吧,我抽一年级课文,你背。”   这个法子小朋友可以自豪地说一句经验之谈,因为他只要进入学习状态,就能立马忘记肚子的饥饿。   “啊……?”   随棣的眼睛瞪得溜圆,一咕噜从板凳弹起身。正要绞尽脑汁地想借口哄他哥好混过这遭时,外头响起了脚步声。   是随长锋端着饭菜进来了。   随棣顿时精神一振,咧嘴笑开,颠颠儿跑过去挨着他哥坐下,佯装可惜道:“现在背不成了,咱们要吃饭了!”   “背啥?”   后几步进来的林江月已经恢复了常色,疑惑道。   随棠嘴角一翘,眼底带着快活和狡黠,道:“让小棣背课文。不过不要紧,咱们今晚睡前背一篇就成。”   夫妻俩“噗嗤”一声,绕在心头的阴云散了些。   林江月告状道:“棠棠,妈妈要举报小棣,他这个星期都没有好好学国文!”   “妈——”   随棣瞠目结舌,手里的筷子都掉下去,又连忙扭头看他哥,巴巴解释道:“哥我学了的,我真学了!就是那个数学太难了……”   尤其没有他哥在旁边监督,写一会数学他就忍不住休息一会。这样下来,国文那边的进度自然就慢了。   夫妻俩作壁上观,笑眯眯地看着小朋友训弟弟,而平日里跟牛似的小儿子挨一句训就连连点头,还竖指保证再也不会偷懒。   哪还有在随长锋面前犟驴的样子?   想到这,他磨了磨后槽牙。   这臭小子!   这餐晚饭就在随棣一迭声的保证里结了束。   随棠先带着小胖墩去洗个了澡,才抓着自己衣角蹭到厨房门口。   夫妻俩在里头收拾卫生,见到门口的小朋友,哪能不知道他的来意。   林江月边擦着手边过去,莞尔道:“棠棠是来问能不能请假的吧?”   “嗯!”厨房昏黄的电灯,落在小朋友的眼底显得格外明亮,“可以吗?”   “可以!”林江月郑重点下头,“明天就让你爸爸去请假,然后送你去部队那边。”   小朋友欢呼着“好耶”投到林江月怀里,晶亮的眼里满是孺慕:“谢谢妈妈还有爸爸,你们最好啦!”   林江月微微侧着脸,眼角泪光一闪而过,含着笑弯腰回抱他,在他带着水汽的发顶亲了亲:“我们棠棠也是最好的。”   随长锋已经无心擦灶台了,踮脚在那边看着,等林江月稍微松开些,他就快步过来抱了抱母子俩。   “你俩抱了,我也要抱。”   “奥~那我也要!”   忽地随棣的小脑袋从门后探出来,紧接着就跟小炮弹似的冲过去:“哥哥哥,抱我抱我!”   随棠瞳仁骤缩,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一股巨力紧紧地箍住了。   “松松松!”   乐疯了的随棣哪听得进,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傻兮兮地冲随棠笑着,嘴一咧就露出两排整齐的小白牙。   随棠闭了闭眼,挣脱不能只好生无可恋地仍由他抱。   夫妻俩对视一眼,顿时笑作一团。   于是睡前,小朋友恶狠狠地挑了篇最长的课文给小胖墩,以报刚才在力气上输掉的对局。   只是在小胖墩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求饶时,他还是心一软:“算了,背一半好了。”   不过,就算只背一半,随棣还是没能完成任务,背着背着就会周公去了。   甚至次日早,在睁开眼见到床边穿衣服的随棠,第一句话就是:“你办事,我放心,为我们选定了带路人……”   是昨晚那篇课文的内容。   随棠一愣,顿时噗嗤一声,弯着眼笑起来。   就连吃早饭时,他眼里眉梢还带着笑容。   林江月心里微叹,但面上同样露出笑:“去老师那边这么开心呀?”   “开心!”   当然这也不是说谎,他开心确实也有这部分的原因。   “好,开心就好。”林江月心里彻底释怀,笑意盈盈道:“赶紧吃,吃完让你爸爸骑车送你过去。”   部队那边有点远,做小轿车还好,要是蹬自行车就得一个多小时不止。   在小朋友吃饭的空档,林江月也没闲着,给家里的两个小朋友冲兑好奶粉,再分别放进两人的书包里。   随棣还是跟她一块去厂里。   她知道顾团长那边非休息日的时候,是绝对没有精力再顾上一个孩子。   有了胡萝卜吊在面前,随棠吃得迅速,对夫妻俩递过来的早饭全都吃的干干净净。   最后摸着鼓鼓的肚皮被林江月抱到二八杠的后座上。   随长锋蹬着自行车骑出一条街,想了想笑道:“棠棠,你老师那边可有点远,路也一般般,要是等会巅得你屁股痛,就跟爸爸说,咱们休息会在走。”   “好!”   随棠抓紧了随长锋背部的衣服,对等会的颠簸已然做好了准备。   只是不等他们离开县城往小路拐,路的尽头就出现了一辆黑色的吉普车。   随长锋眼睛一眯,迅速认出了这辆车就是昨天孙成送小朋友回来的那辆。   果然,那辆车的速度一点点减慢,最后在自行车面前停了下来。   感受到自行车停下,随棠歪过身子往前看去。   同时驾驶座那侧的车门也被打开了,孙成从里面走了下来。   “是孙叔叔!”随棠眼睛微微睁大,眼睛里满是疑惑。   孙成也满头雾水,“随同志,你和棠棠这是上哪?”   “我们去老师那!”小朋友举手抢答。   随长锋颔首,干脆打下自行车脚撑把人抱下去。   “我们给棠棠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这个星期得麻烦孙同志您接送了。”   饶是再不喜形于色的孙成也是眼睛一亮,赶忙道:“不麻烦不麻烦,随同志您是不是还得上班,我现在就要回去,我带棠棠一块吧!”   他车里还有个人,是郑总师让他送到县城里给小朋友做营养餐的,但现在小朋友都来了,那这趟也没必要去了!   更何况在看过小朋友部分资料后,他更是巴不得小朋友能多花点时间在科研里。 [76]76:夏维起了一个大早赶去部队办公楼,跟政委把昨天没忙完的事   夏维起了一个大早赶去部队办公楼,跟政委把昨天没忙完的事收个尾,该上交的资料上交,该存档的文件复印规整存档。   一切流程走完后,只等上头看完昨天的会议记录和报告再拍板决定了。   政委锁好柜子,起身跟着夏维往外走:“夏所长,你和郑总师没劝随棠他父母,让小朋友多花点时间在咱们所里吗?”   其实要他说,随棠这样的智商按班就部念小学,实在是可惜,就连他们部队里也有特事特办这个说法。   “郑钦那小子不肯让我插手,至于他自个什么打算,也没给我说。”夏维摊手道。   政委叹气,正想继续开口,忽地眼前驶过一辆吉普。   “夏所长,这车是小孙开的那辆吧。”   话是询问,但他的语气却极为肯定。   他眼神还很好,更何况当时调人去照顾小朋友的通知,都是经过他手签字和盖章的。   那辆吉普车也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部队里总共也没几辆这样特地刷成黑色的吉普。   夏维眼一眯,目光追着那车尾,“这是去研究所?棠棠今儿个也不来啊,不成我先去看看,你自个去吃饭吧!”   政委也奇怪,连忙快步追上去,“等等我也去瞅瞅。反正现在也过了吃早饭的点,干脆再晚点和午饭一块吃算了。”   只是当两人追着车过去,最后到达的地方却不是研究所,车停在了研究所和部队办公楼的中间路段。   “夏所长,这就是小孙开的车。”政委肯定道。   夏维摸了摸下巴,想了想直接过去敲了敲驾驶座车窗,车窗渐渐降下,后头果然是孙成。   孙成原还有些犹豫,是揪个人去研究所楼下,给郑总师说一声随棠来了,还是他单独带着随棠过去。主要是车里还有另一人,他可不敢直接就把车开到研究所楼下去。   这些规矩在他调来这边部队的第一天,就被人耳提面命地教过无数次。   现在好了,夏维来了。   孙成赶忙下车,又看见后头慢一步过来的政委,心里松了口气,连忙行了个军礼把情况汇报了一遍。   夏维只注意到那句“随棠请了一个星期的假”,顿时喜出望外,笑得牙不见眼:“好好好!我带棠棠过去就行,你去办郑钦叮嘱你的事吧!”   他还以为要下个星期才能看见小朋友,没想到现在就给他捞着了。   说完他几步并一步过去拉开后座车门。   随棠自上车后就安安静静的。   他实在不算什么外向自来熟的性子,尤其是在身边没有能让他安心的人,他的话就更少了。上车瞧见那陌生中年男人,只腼腆地喊了声叔叔好就没再吭声。   规规矩矩地坐在右边,一路上屁股挪都没挪。   因此在夏维拉开车门,随棠顿时如释重负,扭头给那陌生男人说了声再见就冲下车,跟小鸟儿似的叽叽喳喳问:“夏爷爷你怎么来了,我老师呢?”   夏维先看了眼车里,跟那人点头示意,再牵起小朋友的手,声音里是止不住的开心:“你老师在实验室,走夏爷爷带你过去找你老师!”想了想,又叮嘱孙成:“你在这等会,我去给郑钦说一声。”   既然小朋友来了部队里,那这做饭的人确实得重新安排个地儿了。   果然,等夏维带着随棠回到实验室,给郑钦那么一说,郑钦也赞同,看了眼那边正从书包里掏纸笔的小朋友,沉吟道:“能不能让人这个星期先在咱们食堂煮饭?”   “这有啥不行的。”夏维手一挥,“就是柴米油盐还有粮食,这些得自己准备……不自己备得话,花钱买也成。”   食堂里的每笔开支消耗都是要记账的,每个季度都要查账归总。   “行。”   他也没打算占所里的便宜,更何况这本就是他的私心,想让小朋友吃好些补补身体。   “回头用了多少给我说一声,我这边给。”郑钦说。   敲定好后,郑钦看向那边把稿纸分成了两部分的小朋友,朝他招手:“棠棠。”   随棠立马抱起其中一份稿纸跑过去:“老师,我昨天塞在门缝的信你看见了吗?”   不提还好,一提两个大人就想起了那封因胖而卡住的信。   顿时,郑钦眼底露出笑意:“看见了,昨天晚上老师就让人帮忙送过去了。”   “欸?!”随棠睁大眼,“那么快!”   他昨天因为时间原因只完成了理论部分,还没来得及进行数学推导呢!   本来以为下次来实验室得下个休息日,担心程阿姨等太久,他才干脆直接把写完了的那部分装信里寄过去。   但现在不用再等一个星期,他也有自信自己能在一个星期内完成大部分的数学推导。   可现在信寄走了,那是一份不完整,残缺的回复。   “怎么了?”郑钦敏锐察觉出小朋友脸上的神色不太对,“信有问题?写错了还是——”   “都不是。”   随棠郁闷地把原因解释了一遍,没忍住再次强调道:“所以那是一封不完整、我还没写完的信!”   但在场两人听完,面色皆是一变。   最先反应过来的夏维眼睛倏地瞪大,猛拍大腿,心痛道:“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应该先看一下的!哎呦这!这不是白给那边送成绩吗?!”   随棠被夏维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睁着大眼睛下意识望向郑钦:“老师,夏爷爷他……?”   郑钦叹了口气,蹲下身跟他平视道:“所以棠棠,你是说你发现了程楠给你的实验资料不对,所以你推翻了重新算是吗?”   说这话时,他的心底也满是不可置信。   程楠他们交上来的报告他看过,里面自然有光机组的实验进度和研究方向。虽然那天他只是大致过了一遍这个项目的实验流程,但他可以确信,那份光机组的报告上确实无错。   他确实没有小朋友那有恐怖的记忆力和心算能力,但是那些推导公式他都看过,确实是没有错的。   可若公式没错,那就是代入数据计算错误?不,311所那边不可能犯这样基础的错误。   要知道每一组数据都会由好几组轮着算一遍,甚至要精确到小数点的后几位。   夏维也停了嚷嚷,竖起耳朵等着小朋友的回答。   随棠歪了歪头,视线在两个大人脸上来回移动片刻,纠正道:“也不是,程阿姨的实验资料没有错。只是程阿姨他们的设计针对的不是红外系统,跟红外系统不匹配。所以我换了一个方法,针对红外系统的需求点重新设计。”   郑钦一怔,喃喃出声:“不匹配……”   他先前大致猜测过程楠他们卡住的点:探测方位的理论跟实际不符,会不会是因为其中还存在没有发现的变量。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从小朋友嘴里说的确实那套设计压根就不匹配不合适,也就是说,他们从一开始的设计理念就错了?!   与此同时,在随棠话落后,夏维也彻底心死了。   所以小朋友确实是又搞出了新东西,甚至极有可能是直接突破了311所那边卡住的难关。   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他要再争取一下!   来回踱了几步,夏维眼珠子一转,有了想法:“咱们派人去拦下那封信行不?”   “试试吧……”郑钦回神道。   但能不能追上却不好说。   他是昨晚九点多托方明帮忙捎过去的。也是正巧,方明他要回首都一趟,中途会路过311所那边。   随棠安静地听了一会老师跟夏爷爷说的话,顿时恍然大悟:“老师和夏爷爷也想看我的设计吗?没关系,我这里还有呢!”   说着,他举起那叠稿纸:“写给程阿姨的那份是我重新誊抄的,我自己还有备份草稿!所以老师你和夏爷爷想看的话,可以看我的草稿呀。”   “棠棠啊,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夏维声音颤抖,抹了把脸,“哎呀不行!夏爷爷必须给你好好上节课,什么叫集体荣誉和——”   “等会!”郑钦忽地出声打断,眉心紧蹙:“夏所长,你安排人给棠棠上保密课了吗?”   “……”   郑钦猛地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几次,四目相对间他已经明白了:“你没安排人?!”   研究所的保密课程总共分了两部分,一部分是录取或是调任前由上面派人来签署文件,另一部分是进入实验室的第一天,由所长安排人再进行一次保密条款的签署。   每个研究所的保密程度和保密范围都不尽相同,所以必须有第二个环节。   夏维瞠目结舌:“不不不是,你没给棠棠说?!”   郑钦闭了闭眼:“夏所长,写检讨报告吧。”   不止夏维,他也需要。   事已成定局,只能亡羊补牢。   郑钦回身再次蹲下,看着眼底疑惑的小朋友,语气郑重道:“棠棠,老师等会要给你讲一些很重要的事情,里面的要求棠棠一定要做到,知道吗?”   “是那个保密课程吗?”随棠问。   “没错。”   “奥——”小朋友拖出一条长长的尾音,掰着手指回忆数道:“是不是那个,不能给别人说咱们所的战机型号和性能,不能把稿纸带出研究所,作废图纸要回收销毁,也不能把气动数据带出研究所……”   随着小朋友一条条念出,旁边抱头懊悔的夏维一愣,直直地看过去,目瞪口呆:“棠、棠棠怎么知道?”   郑钦也怔愣一瞬,小朋友念的确实是航空所的独有的保密条款没错。   可小朋友这是从哪知道的?!   随棠一口气把那一大串不能和必须念完,才眨眨眼道:“如果是这个的话,我已经知道啦!是郑哥哥说的,我就记住了。”   这还是那天他在阅览室看发动机资料图纸时,郑玉文来接他出去,叮嘱他不能带图纸离开,又顺便念叨了一遍这些不能和必须,然后他就记住了。   而且。   “老师,我不是笨笨!”   小朋友板着脸,格外认真道:“我在政治书上学过,我们要爱国,不能当汉奸。战机很重要,可以打坏人,所以我们必须要保护好这些重要的东西,不能被别人偷走了!”   *   把小朋友送到二楼实验室后,夏维后背已经全部汗湿了。   被处分还是小事,就怕小朋友一个没注意,不小心把所里的东西带出去了,造成无法挽回的错误。   那他才是万死难辞其咎。   郑钦剜他一眼,冷道:“检讨还是得写,处不处分交由上面判断。”   夏维也没心思追那封还在路上的信了,连小朋友那份草稿都提不起心情看,抹了把汗道:“现在就写现在就写!”   他现在心里也很不好受,可以说这是他上任以来出过的最大的差错。   实验室里,随棠把自己昨天写的那份草稿又重头看了一遍,昨天时间有些急,有些细节他没能完全思考到。   但数学推导必须是严密而周全的,如果要推导成功,就必须从基本原理出发明确核心理论。   这一次时间充足,随棠便仔仔细细地再次梳理了一遍,良久,安静的实验室内骤然响起低低的自语:“唔……所以红外系统的真实需求,也就是指标应该是探测器上的能量分布……”落笔写下,又思索了会,再次果断划去:“好像不太对,应该是能量分布的逆傅立叶变化!”   这一次思路彻底捋清,小朋友没忍住叹了口气,蔫蔫儿地趴下去遮住自己的脸。   “那就是说,昨天的推导写反了……”   那程阿姨看见了会不会以为他是笨笨啊?   这个词还是他无意听到妈妈说,小胖墩在数学上是个笨笨,应该改名叫随笨笨。   当时他还认真的想了想,心里无比赞同妈妈的话。   “算了算了!”随棠鼓了鼓脸,给自己打气儿,“要是在程阿姨看见信之前把数学推导全部算完,那程阿姨肯定不会认为我是笨笨了!”   说干就干的小朋友立马坐直了身体,干劲十足地抽出一张空白的稿纸开始计算。   探测器的能量分布的逆傅立叶变化,得到的就是调制传递函数。   所以他要先列出探测距离公式。   这个公式在程阿姨的资料上有给,随棠便直接誊抄了这一部分,只不过,相较于资料中,他选取的光学系统贡献因子正比于中心峰值强度,而这部分强度可以通过能量分布的积分得到。   也就意味着能量分布和探测距离呈正相关,距离最大则能量分布曲线下的面积要最大……   实验室里的分钟一点一点走过。   完全沉浸在公式中的推导的随棠笔下如有神助。因为暂时不涉及代入数据的计算,仅仅只是公式推导,所以那支笔杆一刻也未停下。   渐渐的,在随棠的右手边再次堆积了三四页写得满满当当的稿纸。   与此同时,那封小心翼翼放在方明包里的信,也在此刻离开了西省。 [77]77:311所。\r\r程楠轻轻地叹了口气。\r   311所。   程楠轻轻地叹了口气。   跟她同组的研究员则是哀嚎一声,“怎么误差还是这么大啊———”   程楠松开手里的笔,盯着屏幕上的常规检测报告百思不得其解:“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测算好的光学系统的焦距孔径和扫描范围一旦进行检测,出来的数据和理论计算相差了极大的差距。   甚至大到已经不是能用一句误差来形容得了的。   “对啊对啊!”   她旁边凑过来好几个脑袋,数双眼睛盯着那几行数据,议论道:   “25号镜头的几何像差评价已经可以说得上完美了!”   “确实,虽然球差、彗差和像散不是同时为零——但是也没有任何光学系统能做到这点吧,我们的系统对经过的光线已经很完美地交汇成一个边缘都很清晰的像点了!”   说这话的人紧接着又重重叹口气:“所以我已经想不到,还能再怎么降这个几何像差了!”   程楠沉吟片刻,推开搭在她肩膀上的几个脑袋道:“不然这回咱们再尽量把这三个数据缩小点?”   但她刚说完,组里的其他研究员反驳道:“不行,再缩小下去,镜头的造价就不是昂贵了。”而是压根无法做出来,只能存在于理论数据中的镜头。   “那我真想不到了……”程楠抓了抓头发。   自她调到光机组,开始着手这个项目,从最开始满怀信心地认为,光学系统的镜头部分一定会是做好设计的部分,再到后面自信满满地交出第一份数据经常检测,本以为能轻易通过检测,没想到出来的结果却狠狠地给了光机组里的所有人当头一棒。   ——任务书要求的探测距离,在他们精心测算的光学系统中,实现的距离不足一半!   甚至这样昂贵造价的镜头探测距离,还比不上当初他们随手用有些离焦的镜头探测距离远……?!   “欸!”程楠忽地起身,扭头看向同伴:“还记得咱们一开始用的那枚镜头吗?”   “记得是记得,但是那枚镜头不是也不合格吗?”   “先别管合不合格,当初测试的数据记了没?!”程楠追问道。   因为当时她手上忙着别的事,所以只在同伴测试完后随便扫了眼最终测试结果。   自然是不合格的,但因为本就不是为了测镜头而是调通光路径,所以后面那枚失败的镜头也不知道放哪去了。   “是我记的数据,我去找找!”另一个人赶忙接话道,不等程楠说话,她就起身回自己工位,在厚厚的一叠废纸里翻找。   程楠赶忙跟过去,光机组的其他研究员也一块跟过去,好奇道:“你咋忽然想到这个镜头?”   “我还不确定!”程楠眼里隐隐有些激动,“我不知道是不是我记错了。咱们的23号镜头,几何像差虽然算不上完美但是也很小,我记得那组镜头的探测距离好像比最开始那枚测试的还要短!”   听见这话,所有人包括翻找废纸的研究员也抬起头瞪大了眼。   “怎么可能!程楠你是不是记错了?”   如果真如程楠说的,那岂不是证明他们这段时间都是白费功夫?!   程楠语气也有些迟疑:“我不知道有没有记错,算了咱们还是先找到——”   “程姐程姐!”翻找废纸的研究员兴奋举起手里那张皱皱巴巴的废纸,插话道:“我找到了,就是这个!当时咱们没要求要记数据,我就随便找了张演草纸记的!”   后头这张稿纸还被她拿来打了草稿。   边说着,她边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摊在桌上,小心撑平上头的褶皱。   所有人立马头抵头看过去,但演草纸上除了褶皱,还有潦草的公式数字,压根无法分辨哪些是光学系统的数据。   但跟前好不容易有了一丝希望,所有人都目光炙热地盯着那张稿纸,催促道:“小关这是你记的数据,你还记得对应的是哪部分吗?”   “主要是像差的,可不能搞混了!”   关静没吭声,仔仔细细地把那张草稿上的每个数据都看了一遍,手一指,回忆道:“这三行应该就是几何像差,然后坐了f记号的是焦距,光阑这些我没记。”顿了顿,她手指下移,落在了程楠最关心的部分:“我记得这个是当时测出来的探测灵敏度,我取整了。”   程楠视线一凝,不止她,其他人也顿时怔住了,一时间,光机组的实验室中寂静无声。   那组数据的探测距离竟然达到了惊人的8公里!   半晌,程楠怔怔开口:“23号镜头的探测距离——”   “是6.9公里……”关静接话。   23号是他们上上组的测算结果,也是迄今为止,25组镜头中探测距离最近、最失败的一组。   有研究员倒吸了凉气:“怎么可能?!那枚镜头不是废弃的吗?它虚焦啊!都虚焦了那个几何像差都不用算,我都知道会差到海沟里去!”   要知道红外系统里的光学设计是光迹追踪,能评估的也正是几何像差。   道理大家都知道,可测试结果的数据明明白白地摆在了所有人眼前。   顿时,实验室中响起一片沸腾哗然声。   程楠死死地盯着那串数据,“所以那枚镜头跟我们测算出来的,到底差在哪里?”   直觉告诉她,这里面相差的,被他们忽略的东西,一定是造成理论和实际不符的核心因素。   慢一步从恍惚打击中回神的研究员拍桌起身:“还等什么,那枚镜头呢?!赶紧找出来,小关当时是你收的仪器是不是?!”   “是我收的没错。”关静苦笑一声,“但是我没收那枚镜头,因为虚焦了也用不上,我就搁废材回收室里头了。”   回收室里堆积的都是实验室失败,或是损坏到无法挽回仪器,定期由专人处理。   程楠眉头拧紧,冷静道:“回收室那边一个月处理一次,应该是找不到了。”   话落,原本以为找到希望的其余人顿时再次变得一筹莫展,皱着眉心思索接下来的法子。   但要让他们放弃这好不容易的突破口,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关静是去年调到所里的,正好赶上了这个项目确认,再加上专业能力也过关,所以直接被调到了光机组里,由负责仪器设备和数据记录做起。   这会儿更是自责得不得了,眼圈都急红了一圈:“程姐,都怪我,要是我当时多想一点把东西收起来就好了。”   程楠摇头,“怪不上你,这是咱们谁都想不到的。”   一号镜头的测距能力足足有13公里多,虽然跟任务书的差了一截,但是那会儿他们都以为只要在调校像差,就能追上那测距。   所以换作是任何人,都不会在意那枚测距只有一半多,而且还是虚焦的镜头。   其他人纷纷拍了拍她肩膀:“程楠说的没错,怪不了你。”   “算了反正都已经失败那么多次,要不然下个镜头咱们故意往虚焦那个方向偏?”   但话一出,他自个就否了:“不行,要是要虚焦的,咱们直接去回收室找就是了。”   花费时间精力去算,那才是不值的。   实验室再次沉寂下来。   眼看着好不容易抓到的突破口要再次走向死胡同,关静忽地抬眼,看了看程楠小声道:“程姐,那枚镜头上有序号,不是咱们所自己做的。”   311所里的光学镜头来源有两部分,一部分是他们所里自研或是光机所那边提供的,另一部分,也就是标有序号的,则是跟研究所合作的仪器厂提供的。   顿时,一语惊醒梦中人。   程楠眸光一亮,“咱们可以根据序号找到当初提供那批镜头的仪器厂,他们那边可能有详细数据的记录!”   而不是像稿纸上仅有最基础的焦距孔径数据。   关静一扫自责,连忙补充道:“程姐我还记得那个镜头的型号!“   那个型号太特殊了,正好是一连串的1,所以她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这下所有人都激动起来,脸上一扫多天的阴霾,迫不及待道:“那别等了咱们赶紧去联系仪器厂那边。”   没人拖延,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找仪器厂那边要到那批镜头的数据还需要他们挨个核对。   这动静自然也瞒不住其他组。   晚上食堂,张琳端着饭盒坐到程楠旁边,叹了口气道:“我还以为咱们组会比你们组先打通进度呢!”   程楠没把话说满:“还不一定的事,就是有点新思路。你们组不是也研究了个新的抗干扰检测算法吗?”   “是这样没错,但是理论是理论,关键的数学公式我们都还没推到一半,太难算了,我们组算了大半个月了!”张琳吐槽,“要我说咱们所怎么不招点数院的天才来帮忙?哦说到天才,星期天早上咱们走之前,你是不是给了郑总师资料,给棠棠的?”   程楠点点头,想了想道:“我选了五组镜头的数据放在里面,不知道小朋友看完没。”   “五组?”张琳吃了口饭,算了算时间道:“今天星期三,我听627所的人说小朋友还得去上学,这资料郑总师也不会让他带去学校看。”   “所以估摸还得要几个星期……说不准人小朋友还没看完你们的问题就解决了?”   程楠失笑,合上饭盒道:“但愿如此,我们光机组已经到看见那几组球差彗差就手软的程度了。吃饱没,回实验室?”   “饱了饱了!”张琳抹干净嘴,端起饭盒起身,“我们组这几天都要算到十点多才能下班,这项目已经拖得很久了。而且探测组那边也在追进度,他们这段时间不是跟材料所那边跟进半导体就是下厂跟进焊接。”   “所以王所长到底找不找上面要人啊!”张琳哀嚎,“这个数学我是真的算不下去了!”   程楠抿唇笑起来:“我怎么记得当时你大学分配的资料上写过,数学成绩很好来着?”   “可是程楠啊,我都毕业十五年了啊!”   张琳郁闷道。   她是无线电系成立的第一届学生,虽然这个系下设了遥控遥测雷达等专业,但对数学的要求,尤其是纯数的理论要求并没有过于苛刻。   而且这些年来她一直在航空所工作,就更少去进行纯数的公式推导了。   两人并排走着,程楠忍着笑拍了拍她肩膀:“能怎么办,硬着头皮算吧。至于找人帮忙,蛮难。”   高考才恢复,以前学校里的那些天才们早就四散不知道在哪,而新一届又还没那么快培养出来。现在的状况就是各个研究所都在抢人,互相挖墙脚。   张琳抓狂:“所以就应该把随棠小朋友这种小天才给抓到研究所打工!念小学真是浪费时间了!”   程楠再次安抚地拍了拍她肩膀。   说实话她其实挺理解随棠父母的想法了,她自己也有一双儿女,虽然算不上天才,但是做父母的,总是希望自家小朋友的童年能再开心快乐一点。   只是就在两人刚跨进实验楼,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呼喊:   “程研究员、程研究员——”   扭头一看,是部队驻扎在311所的设下的传达室的人。   程楠和张琳跟驻扎部队都不算熟。   311所和627所不一样,627所藏身在部队里,平日里交集也多,两边容易熟络。但311所处在省城的郊区里,因为临近各个厂,所以负责警戒就直接由军方派人,并且定期轮换。   因此程楠跟部队那边的交流就更少了,平时都是一头扎在实验室里,一头雾水看向那人。   那人道:“程研究员,是方首长找您,他带了郑总师转交给您的信。”   他们是核实确认身份无误后,才过来通知程楠的。   “信?”张琳抓了抓程楠袖子,小声道:“不会是小朋友写的吧?”   程楠加快了脚步往传达室,猜测道:“多半是,我以前跟郑总师除了工作,就很少说别的了。”   很快,三人就到了传达室。   方明没说什么,干脆利落把信交给程楠,行了一个军礼就离开了。   尽管两人都十分好奇信里写了什么,但还是忍到了实验楼下,才小心翼翼地拆开了这封写得不太标准的信。   张琳看着那弧度:“不会小朋友把你的资料都寄回来了吧?”   “不至于吧,那资料都是我整理的,原件还在咱们所里。”程楠笑望她一眼,手里动作也不慢,打开两次对折的那叠稿纸。   两人的目光一齐落在了最上面的那页纸上:通信理论和傅立叶……   张琳一目十行扫完那页,没忍住轻轻咦了声,“有通信还有傅立叶?小朋友不会是把你给的资料都抄了遍吧?”   不然这知识面有点广了啊,数学物理一网打尽?   但等了会,程楠始终没有回话,甚至那页稿纸也还停留在第一页没有翻面。   “怎么不说话?”   张琳偏头,“你在发什么呆”   程楠缓缓侧过头看向张琳,张嘴无言,瞳孔里是剧烈的震颤。   张琳一下子瞪大眼:“这不是你给随棠的资料?!”   “我、我,不是啊!”程楠猛地合起信,深吸了口气:“这就是我们卡住的部分!我知道了!我知道为什么我们卡住了!”   “原来从开始就错了!”   说着她拔腿就往实验室里飞速奔去。   张琳没敢拦,留在原地瞪着眼,心神久久震颤。   程楠“砰——”地一声推开光机组实验室的大门,弯着腰大口喘着气,但手却高高扬起那封信,大声道:“我、我知道,咱们25组镜头失败的原因了———”   还留在实验室里的几人激动起身,七嘴八舌问:   “镜头调查结果出来了?”   “你手上拿的啥,镜头数据?”   程楠直起身,环顾一圈:“不是镜头数据,其他人呢?”   “跟仪器厂那边沟通去了。”   “那先不等他们了,我们开会!” [78]78:“不行!绝对不行!”夏维二话不说地坚定拒绝了电话那头的   “不行!绝对不行!”夏维二话不说地坚定拒绝了电话那头的人。   他们自己都不够人,还把棠棠借出去?   做梦呢!   发动机的项目在昨天刚刚批下来,也不知道郑钦怎么给上头立的军令状,随任务书一块下来的,还有一大笔经费和一些新式的设备。   至于要人,不好意思,那没有。   或者说还得再等等,等这段时间陆续平反的学者和返城的知青,看有没有合适的能调过来。   这是上面领导给的原话,饶是夏维怎么磨,都只咬死这几句。   没办法,郑钦只能从原来四个组里再次拆分,点了些人重新组成了一个新的项目组。   而随棠,用郑钦的话来说就是自由人。两个项目组都挨个轮一遍,每组跟着学一个星期左右,再做汇报交给郑钦。   所以想要借他们棠棠,夏维撇了撇嘴,没门!   但话肯定不能说的这样直白,凭白伤了情分。   夏维眼珠一转,无辜道:“王所长啊,也不是我和郑钦小气,是人小朋友年龄放在这,你们那离得十万八千里,人家爸爸妈妈也不能跟过去是吧?到时候万一想家了,哭了,怎么办?”   在电话筒的另一头。   王所长咬了咬后槽牙,捂住电话筒,扭头看向旁边倚着墙看信的梁衡,压低了声音道:“夏老头那边不肯借!”   大家都是年过半百的老头子,那点小心思谁还不知道谁。就连上个星期派人去627所,要不是这是上面直接给的任务,他才舍不得呢!   梁衡放下那封已经看了第五遍的信,思索道:“问问郑总师?”   王所长便放开捂着话筒的手,转述了一遍。   等夏维那边去找人挂断电话的空档,他终于把憋了有一会的疑惑问了出来:“梁总师,咱们非得找627所那边借随棠过来吗?”   之前他是有点挖人的想法,毕竟他可太知道郑钦的智商和天才程度了。在他手底下无论是谁都会有压力容易受到打击,就算是他学生也是一样的。   人肯定不会喜欢成天被打击的环境,谁不想建功立业做出成就。这样的话,郑钦他学生肯定也会想脱离老师的地盘,自己去外头做出成果。那他们311所不就是现成的好地方吗?   在张琳程楠五人回来前,王所长甚至连人到时候的宿舍都想好了,挖人的可能性不说百分百,八九十还是有可能的。   可等五人回来一说,不提王所长,就连梁衡也傻了眼。   什么?!   郑总师他学生还在上小学?八岁?!   得,王所长直接歇了挖人的心思,等小朋友到能出来工作的年龄,他这把老骨头在不在都还不知道。   梁衡道:“光机组确实很需要随棠的帮忙。”他扬了扬手里的信:“随棠的思路很灵很妙,但是这里只有解决思路和核心思想,数学推导和实验验证都还缺着。”   “小程他们没办法继续后面的部分吗?”王所长的眉毛都要打结了。   梁衡思索着,点下头,但没等王所长松口气,又摇头道:   “程楠他们确实可以继续下去,只要时间够怎么着都能顺着思路解出来,最关键的两个核心思想信里也给出了。但现在的问题不是解题,而是我们时间不够了。   光机组之前的设计是经典几何光学范式,所以在追求点列图均方根半径和垂轴像差曲线上已经画了太多的时间。但随棠的思路却是把这全部推翻了,而是依照另一套标准,也就是说咱们光机组之前都在白做功。”   在王所长陷入沉思中,他继续冷静道:“这个项目已经拖了好几年,最难的攻关点面阵探测器咱们已经有突破,要是因为光学系统的设计卡住或者慢下来,剩下别的组都得等光机组,或者直接停摆。我们已经耗不起那么多时间了。”   倒不如选择成功率最大的方法,直接向627所求助,也省的程楠他们那边从零开始摸索。   王所长幽幽叹口气:“知道了知道了!要是实在没办法我就豁出老脸去求一求上面!”   哪怕是把小朋友的父母也一块打包借过来。   两人安静地又等了会,电话铃还是没有响起,梁衡收起信,“王所长,麻烦您在这等回电了。”   如果不是这封信,他今晚得去探测组那边跟进芯片的参数,参数完全定下来后就要抓紧去修改调制盘的技术方案。   一环扣一环的任务,都需要他负责抓总和协调。   可以说恨不得一分钟掰成两半使,就这会儿耽误的时间,他就得把睡觉的时间再往后推一推补回来。   王所长摆摆手:“行你赶紧去,明早儿这事我就是求爷爷告奶奶也得解决了!”   大不了他给夏维那边割点肉,让些资源。   *   夏维是在新的项目组里找到郑钦的。   这个被命名为S的项目组里,哪怕现在已经十点半,实验室里面依旧灯火通明。   所有人都围在最前面的一张长桌,专注地记着郑钦在黑板上写下的公式函数。   夏维没有贸然出声打断,耐心地等郑钦把控制逻辑的数学目标攻角匹配方程讲完,才赶忙扒着门挥手示意。   郑钦放下粉笔,弹了弹指尖的粉笔灰,把任务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气动组今晚就开始压气机准三维气动设计和转子攻角……机械组确定可调静子叶片的机械架构,初步计算做动……燃油组先把液压机械式控制器确定下来,燃油计量阀……”   随着他一条条安排下去,被点到的三个组的研究员,纷纷动作利索地带着本子和笔转战回各自的工作台。   夏维看得咋舌,拉着出来的郑钦闪到门外小声道:“你们几点回去休息?可千万不能通宵!”   组织把优秀的人才放在他手下,除了行政方面,每个研究员的身体健康他也得上心注意。   郑钦眉心压了几道褶子,摇头道:“我会让他们早点回去,项目刚启动事确实有点忙,后面会好点。”   “少来,没回项目都是越往后越忙,各个都恨不得熬一宿!”夏维半分不信,“还有你也是,他们不能熬通宵你也不能,等会你就给我去睡觉,不然我告——”   “夏所长,你找我什么事?”   郑钦打断他。   “啧,都忘了!”夏维一拍脑门,“311的王所长打了电话来,想找咱们借棠棠过去帮忙!”   郑钦很快想到:“跟那封信有关?”   “是,311所那边没瞒我。梁总师说棠棠那封信直接给他们光机组突破了一个卡了很久的问题。”夏维撇嘴道:“但是信都给他们了还不够?还想找咱们借棠棠,咱们自己都忙不过来呢!”   他是知道的,从昨天小朋友就开始了两边跑,上午在二楼的红外系统实验室,下午去原F4的项目组。可以说一天的行程比他这个研究所所长还要忙。   “要不是王所长非得要我找你问问,我才不跑这趟。也不想想,我都不同意你还能同意?!”   说着,夏维看过去:“你说是吧?要是你实在忙还是甭去了,我直接给王所长转告你也不同意。”   半晌,郑钦没有回话。   在夏维逐渐不可思议的目光中,他沉眸道:“不,明天我会询问棠棠的想法,如果棠棠愿意去这一趟,我不会拦他。”   夏维不知道小朋友这几天泡在二楼实验室里做什么,但他却是再清楚不过了。   ——小朋友在推导光学设计里的核心数学函数。   甚至为了设计那枚镜头,这些天属于小朋友的工作台上,有关的数学理论资料越来越多,都是小朋友赶着吃饭的时间,去阅览室里整理出来的。   显而易见,小朋友对光学系统的设计十分感兴趣,并且乐在其中。   夏维不甘心,还想开口再劝,被郑钦抬手拦住:“不用多说了,一切都按棠棠自己的想法来。如果棠棠决定去一趟,记得让王所长提前做好上报处理和通行准备。”   至于其他的,一切都得等先问过小朋友意见再说。   与此同时,随棠睁开眼,从平躺转为了侧躺,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向旁边,无奈出声:“睡不着?”   自洗澡上床,小胖墩就在他旁边烙饼似的翻了两个多小时,期间还夹杂着数次窸窸窣窣的笑声。   随棣一惊,一个打滚坐起身:“哥你没睡?!”   “那你怎么也没睡?”随棠手伸出去扯着他衣摆,把人重新拽回了被窝里。   滚回被窝的随棣直接傻笑出声,蹭了蹭他哥老老实实答道:“我睡不着。”   随棠闭眼问:“为什么?”   往常这个点小胖墩应该早就会周公了才对。   但等了会,旁边人没回答。   随棠睁眼看去,小胖墩缩在被窝里,两只手紧紧地捂着嘴,迎着他目光猛猛摇头,脸蛋都憋红了。   “不能说?”   随棣用力点头。   “行吧。”   左右小胖墩不是个能藏得住事的人,他有这个耐心等小胖墩自己说出来。   便伸手把他连鼻子嘴一块捂住的手拉下来,好笑问:“不闷?”   随棣用力地呼吸几口:“闷!”   “行了闭眼睡觉!”随棠屈指弹了弹他额头,“你不睡我还得睡呢。要是再不睡,你自个回房间睡。”   “不要!”随棣连忙翻过身躺平,闭着眼大声道:“睡着了睡着了!我睡着了哦!”   小胖墩动作实在太快,快到随棠都没反应过来捂他嘴。   叹口气,轻声道:“算了,睡吧。”   他的房间跟爸妈的房间仅有一墙之隔,希望小胖墩那动静没吵醒隔壁房间。   次日早,随棠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出去吃饭。   林江月拿起一枚放凉的鸡蛋,在桌角磕了磕,好奇道:“棠棠,你和小棣昨天睡得很晚吗?”   “还有那小傻子昨晚又在嚷什么?”随长锋幽幽补充。   那嗓门直接把他和他媳妇从睡梦里拽醒了。   随棠脸微赧,解释道:“小棣不知道为什么睡不着,一直很亢奋。我说他再不睡我就把他赶回去睡,他就……”   小朋友没注意到,在他解释时,坐在对面的夫妻俩目光一闪,彼此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饭后夫妻俩给小朋友整理好带去研究所的书包,把人送上车前,林江月笑着叮嘱道:“棠棠,今天下午拜托孙同志早点送你回来行吗?”   小朋友睁着大眼睛,满是不解。   随长锋揉了揉他脑袋:“下午下班了爸爸妈妈想带你和小棣去买衣服,天气马上热了,得买点薄外套。”   “好~我记住啦!”   随棠把叮嘱记牢了,挥手道:“爸爸妈妈再见,帮我给小棣也说再见!”   夫妻俩目送着车屁股消失在视野中,才重新进去了。   随长锋挽起袖子收拾桌面,林江月则是脚步一拐,往随棠房间去。   她要喊醒还在酣睡的小猪崽。   要是再由随棣睡下去,时间就会有点赶了。   “小棣,起床啦!”林江月轻轻拍着被子上鼓起的一小团。   那团小鼓包一动不动,细听还有鼾声从被子底下响起。   林江月手上加了点劲,“棠棠已经去部队了,再不起我和你爸就不带你——”   话音未落,被子被猛地掀开,顶着一头乱糟糟头发的随棣从里头慌慌张张爬出来。   “起了起了!我要去我要去,我要给我哥买生日礼物!”   林江月笑眯眯地看他慌里慌张的穿衣服鞋子:“那你钱够吗,要不要爸爸妈妈再支援一些?”   “不要!”随棣立马警惕地望过去,“我已经把我所有的压岁钱拿出来,肯定够!”   在他看来,如果有爸爸妈妈支援的钱,那就不算他,完完整整送给他哥的礼物了。   反正不作数!   在门口听了一耳朵的随长锋稀奇出声:“哟,你还能攒下来压岁钱?”   每年的压岁钱不是早就买糖买汽水买玩具花掉了?   随棣单脚跳着去房间另一头找鞋子,不忘大声反驳:“我才没有,反正我就是攒下来了!”   他一早就想好了要给他哥准备什么礼物,连价格也问好了!   *   随棠背着双肩包到研究所大楼,正准备往二楼实验室去时,郑钦拦住他,接过书包道:“棠棠,咱们先去夏爷爷办公室一趟,有些事要给棠棠说。”   到了所长办公室,夏维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不等随棠开口问,他就一口气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   郑钦垂眸看着微微睁大眼睛的小朋友,以指作梳给他理了理翘起的碎发。   “所以棠棠想去吗?”   “是程阿姨和张阿姨工作的地方吗?”随棠问。   “是。”   夏维还是不太甘心,硬是顶着郑钦逐渐压迫的视线道:“棠棠,他们311所在隔壁省,坐车都要好长时间!要是棠棠去了又想爸爸妈妈,一天之内可是没办法回来的!”   郑钦蹲下身与小朋友平视,“夏所长说的没错。” [79]79:夏维心梗地看着小朋友再次坐上车,随孙成一块回县城,收拾   夏维心梗地看着小朋友再次坐上车,随孙成一块回县城,收拾洗换的衣服,以及把随家夫妻俩请来一趟。   还是不甘心地问:“棠棠就不能在咱们所里进行研究吗?那仪器设备还有资料不都搬过来了吗!”   车渐行渐远,郑钦转身,快步往研究大楼内走去,摇头道:   “不够。棠棠如果真的想完成这部分的设计,仅靠那些从311所转过来的资料设备是不够的。红外系统是整体的、相互联系的项目,里头的每个部分的数据要相互对接匹配。”   “可真的太远了!”夏维脸上的不甘转为忧心,“棠棠那小身板,坐一天一夜的车哪受得了?!”   郑钦默了默,他不是不想阻止,也不是不担心,只是一想到小朋友在知道要离家数千里,最先问的竟是:“程阿姨他们也在做保护国家的东西吗?”   更是在得到肯定回复后,就毫不犹豫点下脑袋。   “那我不怕离家很远,也不怕很久见不到爸爸妈妈还有小棣。书上说过爱国、报国是每个人的义务,所以我愿意去程阿姨那里帮忙。如果真的很想家,我就、我就写在日记里!”   小朋友的这些话,让他怎么再忍心阻止?   他敢肯定,哪怕夏维现在面上瞧着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但内心绝对已经动摇了。   “算了算了,就当咱们棠棠出门去玩一圈!”夏维步子踩得震天响,声音气冲冲的,“郑钦你赶紧去回电311所那边,可千万让王所长方方面面都要安排妥当!”   至于他,他得去拟一份保密承诺书,等小朋友父母来了代为签字。   郑钦嘴角翘了翘,跟夏维兵分两路,往所长办公室去。   电话拨通后,那头接的很快。   明显是有人专门等着这通电话。   果不其然,接通的瞬间,那头一个声音惊喜道:“王所长王所长!电话!”   紧接着那头一阵椅子摩擦地面的吱呀声和急促的脚步声,王所长的声音响起:“夏所长,怎么样随棠同意没?!”   “王所长,我是郑钦。”郑钦语速飞快道:“麻烦让梁总师接电话。”   “行行行,郑钦你等等!别挂!”说着那头大声喊道:“梁总师梁总师——”   很快,电话被转交到了梁衡手里。   “郑总师,我是梁衡。”   郑钦心里已经打好了腹稿,开门见山问:“梁总师,你们想要让我的学生过去帮忙这件事,我的学生已经同意。但在我的学生过去之前,我必须向你询问清楚,你确定我的学生思路是有效的吗?”   “我确定!”梁衡果断道,“311所光机组所昨天连夜推演核实过,思路确实是有效的。”   郑钦点点头,又想起对面那边看不见,出声道:“行。我的学生背景摸底在627所已经进行过,我会让随行人员带上我的学生背景资料。”   这也是例行的流程,只有家庭背景清白,才有可能通过上面的批准。   梁衡自然是相信的,按程楠几人回来说的,随棠能在627所出入自由,就代表背景绝对没问题。   只是,“郑总师,我和王所长想,等随棠来了咱们所,就让小朋友用咱们所的职工子女名义出入所区,行不?”   这招也是为了保护小朋友。   311所不比627所在山坳坳里,外边虽然是省城的郊区,但因为有众多厂建在附近,人员的流动还是较为复杂的。   如果不找个名头给小朋友,那随棠的存在就会相当打眼。   “这些随你和王所长安排,怎么方便怎么来。”郑钦对这些名义并不在意,他只关心另一点:“不过,我的学生在你们311所的工作环境是怎么样的?”   627所有他在,加上底下的研究员他都熟悉有几分了解,所以才敢一开始就把小朋友带过来,自信其他人有几分酸话,也能在知道小朋友的天赋和智商下而服气,也自信不会因此让小朋友受到伤害。   但311所天高皇帝远的,他离开那边已经很多年,里面的人员也早就有过调动,他自然不敢保证里头的研究员都能友善对待小朋友。   自古以来争名夺利数不胜数,哪怕看着环境简单的研究所里,为科研成果,为项目组权力争夺的也不在少数。   电话那头的梁衡一愣,“啊?”   他没听明白郑钦话里的意思。   把耳朵贴在话筒旁的王所长听得清清楚楚,见梁衡接不上话,急着直接夺过话筒,连声保证道:   “郑钦你放心,等你学生来了我给他整个隔离办公室,不让他进项目组的大办公室!到时候再给你学生派个助手研究员,你学生只负责提供数学推导解法和思路,别的什么工程会议啊政治学习啊都不用你学生来!”   “是吧梁总师!”王所长扯着梁衡实验服,朝他努嘴示意。   梁衡恍然重新接起电话,一迭声保证道:“是,郑总师你放心,我们不会让小朋友在我们这边受到伤害!”   郑钦静静地听完那一连串保证,淡声道:“梁总师,不够。红外系统一旦成功运用在战机,那我的学生参与的就是国防尖端项目的核心计算。   所以请你和王所长在之后,把我学生的贡献归类为数学模型或通用算法支持,避免在涉密文件留下我学生的名字与具体型号的关联。”   王所长瞥了眼满脸茫然的梁衡,笑骂道:“行行行知道了,郑钦你还信不过我?!瞧你这护犊子的样儿,要说这学生是你亲儿子我都信!”   “还有,我学生在你们所帮忙,不能白做功,工资……”   “有!”王所长笑嘻嘻地一口应道。   “行。”郑钦冷漠道:“那没别的事了,挂了……”   “等会等会还有事!”王所长一秒变得正经,“郑钦啊,你让你学生今天就出发呗,咱们这边真的急,时间太赶了!”   “……挂了。”   话落,电话那头长“嘟——”一声。   王所长轻“啧”一声,拍了拍还在思索的梁衡,哼笑道:“还在想郑钦最后提的要求?”   “是。”梁衡摸了摸脑袋,“郑总师不要我们把随棠名字薯在核心计算里,就不怕咱们抢了随棠功劳吗?”   “郑钦才不怕!”王所长好笑道,“他可自信着呢,不仅自己自信连对他学生也自信。你看看别的研究员一生能有一个重大成果就了不起,但郑钦和他学生不一样,那是都自信以后绝对不会止步于这一个成功。”   更何况,王所长意味深长笑了笑,“能让郑钦选择放弃的,那肯定说明天平的另外一边,是郑钦更看重的。”   梁衡这小子是六七年前升上来的总设计师,农村出身,能力是有的,但另外的嗅觉敏锐还是不太够。   所以他没把话说透,得让人自己悟,锻炼锻炼科研外的能力也好。   *   夏维拟好文件就快速回到了办公室,郑钦刚好挂断电话。   “跟王所长那边谈完了?”   “嗯。”   夏维把文件递过去:“你瞅瞅,还有什么要添的不。你跟王所长那边谈了什么条件,有给那边说要照顾好咱棠棠不?”   郑钦低头快速翻阅一遍,合起文件随手放在旁边的办公桌上,在夏维催促的目光里,简略地把刚才提的条件说了一遍。   夏维呲牙咧嘴地听完,得,这功劳终究还是落不到627所身上。   虽然可惜,但他还是竖起大拇指,“挺好,周全!”   表面上看,项目成果落下小朋友的署名风光无限。但要知道军工项目的所有技术文档,研制报告,成果鉴定书最终都会归档,列入保密卷宗。至于何时解封,那没人说得准。   如果这些保密文件里的核心算法后确切地落下了随棠——一个未成年仅八岁小朋友的的名字,那对未来的升学、出国政审,那可是有极大的风险,一个不慎就容易被解读成窃密风险或是背景复杂。   再者,他负责研究所行政这块,对单位内部的风险可是看的一清二楚。要是有人因小朋友年龄借题发挥,质疑甚至恶意举报,不管结果怎么样,对小朋友终究是有不好的影响,倒不如最开始就一刀切挡回去。   这样将来项目出了问题,需要“负责人”时,也能避免小朋友成为替罪羊。相反,让小朋友只跟“助手”交接,只负责单纯的数学推导,而不用验证、应用和汇报,以及直接面对项目组、总师和上级的审查,以后成果出了,也不用担心小朋友被抢功。   越琢磨,夏维就越觉得郑钦这法子妙。   既不打眼,属于小朋友自己的那份功劳也没被抢,顶多损些不中用的表面风光的名声而已。   “郑钦啊,以后你就是说棠棠你是亲生的崽,我都信!”   这方方面面都给人考虑到,甚至连未来都给想好了,怕是亲爹也不为过了!   郑钦懒得理他,抬手看了眼腕表,已经十一点了。   小朋友是早上八点半到的研究所,九点再次折返县里,按道理十点多就能返回,就算还要去机械厂和纺织厂一趟,现在怎么着也该回来了。   但外头还是没有那辆黑色吉普的车影。   又等了会,就在夏维也逐渐察觉到不对劲,变得坐立不安时,外头终于有了吉普车发动机的油门声。   两人快步下楼。   车子停在楼下,孙成从驾驶座下来,推开后座的车门。   随棠抱着鼓鼓囊囊的书包跳下来,孙成合上车门。   ——小朋友的父母没来吗?   郑钦和夏维同时升起疑惑。   好在孙成带着小朋友过来回复道:“所长,总师,棠棠的爸爸妈妈不在家,也不在厂里。”   “不在厂里?”郑钦拧起眉心。   随棠眼里也满是不解,仰起脸解释道:“厂里的叔叔说爸爸妈妈今天请假了,请假去省城。”   可是爸爸妈妈和小胖墩都没给他说哇!   小朋友有些郁闷。   “说是好像去省城买东西。”孙成补充道。   郑钦脑中迅速思索着,倏地一怔,扭头看向夏维:“今天几号?”   “三月二十……?!”夏维嘴一点点张大,连同孙成,立马看向了还是满头雾水,兀自郁闷的小朋友。   随棠懵懵抬眼看回去:“怎么啦?”   郑钦半是懊恼半是好笑地捏了捏小朋友的脸颊肉:“棠棠,今天是你的生日。”   “我的……生日?!”   随棠微微睁大了眼,“所以爸爸妈妈还有小棣是去省城给我蛋糕了吗?!”   说完,他立马回忆起开学后的一天,随长锋说要去省城给他买生日蛋糕。   夏维脱口而出:“那这怎么办,311那边又催我们赶紧让棠棠赶紧——”   “夏所长!”   郑钦的话还是晚了一步,小朋友已经听清楚了。   “老师,程阿姨那边很急吗?”随棠问。   郑钦沉默片刻,实话实说道:“很急。311所的这个项目卡了两三年,已经烧了很多经费。”   夏维嘴唇翕动,试图小声辩解:“晚半天也没事吧……”   “那算啦。”随棠抿唇摇摇头,露出一个笑,“那我还是现在就去吧。我以后还可以过很多个生日,但是程阿姨他们的项目没办法再等了。老师,你可以让孙叔叔帮我转告爸爸妈妈我去程阿姨那边了吗?”   夏维眼泪都要掉下来,先一步道:“谁说咱们棠棠不过生日!过!现在就过!半天时间耽误不起,半个小时还等不得吗?!夏爷爷现在就去让食堂炒个好菜给咱棠棠吃!等着!”   说着他就一溜烟的跑了。   郑钦莞尔,温声道:“晚上老师亲自去给你爸爸妈妈解释,孙成得跟你一块去311所。”   又不知何时从白袍里的口袋摸出一枚三指宽,上系红绳的小玉环,俯身挂在了随棠的脖子上。   “前几天就想给你的,老师给忙忘了。”郑钦唇畔带着笑,看小朋友抓着那玉环看,“现在给也不错,权当送棠棠的生日礼物。”   孙成摸着后脑勺,尴尬地挪了挪脚。   怎么就他没准备好给小朋友生日礼物!   随棠歪了歪脑袋,把那枚触手温润的玉环举到自己眼前,下意识轻声念出上头刻的不太清晰的繁体字:“郑……学……随棠!老师,是我的名字!”   郑钦蹲下身,与他望着那玉环,耐心给他解释道:“郑代表的是老师的姓,学是老师这一辈的字辈,后面是老师名以及郑家的排行。棠棠是老师的学生,所以名字就在老师的名字后面。”   这是郑家每个小辈,自出生起就会有的一块玉环。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刻而成,上刻姓名字辈排行,背刻长青松柏,意味家族兴盛长茂。   而这块玉环是老爷子托那位厨子捎过来的。如果方明回馈的消息不是很满意,这块玉环就不会出现在郑钦面前,如果过关了,这块玉环才能送到随棠手上。   郑钦听完那厨子带来的消息,当晚又打了通电话跟老爷子吵了一架。   郑钦也不准备把这玉环后头一串的事给小朋友说,帮他把玉环收进衣襟内,笑道:“这块玉环老师也有,希望这块玉,以后能保佑我们棠棠平平安安。”   *   随棠趴在车窗上,眼睛圆溜溜地望着外边,“孙叔叔,他们也要跟我们一起去吗?”   黑色吉普车车前和车后,都各跟着一辆车。   他看见顾叔叔也上了车。   孙成专心地目视前方,嘴里回道:“他们送我们过去就回来。棠棠赶紧吃饭,夏所长给你准备的炒肉都要凉了。吃完饭再睡一觉!”   因为离开前311所那边又打电话来催了,所以这一路除了食物补给,估摸着不会停车了。   孙成猜测的很准,小朋友一路醒醒睡睡没再吭声说话,以至于到了311所外,他才猛地发现小朋友恹恹地闭着眼,小脸上一片煞白。 [80]80:“一天一夜?!”   林江月猛地失态起身。   “一天一夜?!”   林江月猛地失态起身。   夏维目移,听着外头小孩的嚎啕大哭声,不由更加心虚。   这跟先斩后奏,不等人父母同意就把小朋友拐走没什么区别。要是棠棠父母因此生气甚至是怒骂,也是应该的。   但郑钦却敏锐地察觉到林江月话里的情绪不对,仔细分辨,话里与其说是愤怒,倒不如说是担忧害怕。   果然,林江月焦急解释道:“棠棠他晕车!一天一夜的车程他受不了!”   “晕车?!”   郑钦一愣。   可每回开车接送小朋友在家和研究所来返,也没见过小朋友晕车的迹象啊?   “棠棠他晕长途车!”林江月眉头紧蹙。   这还是年前去首都时发现的,短暂的车程小朋友可以受的住,但一旦车程变成,要在车上持续地待上三四个小时,小朋友就会变得恹恹,头晕想吐。   因为这,在首都那会她和随长锋都没敢带小朋友坐公交逛一逛首都。   外头随棣的哭声逐渐变得沙哑,一声声地哭喊着“我要哥哥”,混着随长锋手忙脚乱地安抚声一并飘进来。   飘到客厅内三个大人的耳边。   夏维也坐不住了,心底直直地坠下去:“这、这……”怎么办啊!   他可是知道部队那边的安排,除了吃饭和个人需求,其余时间车都不会停,睡觉也在车上睡。   郑钦的眉心也紧锁着,迅速思索着办法。   现在赶紧联系孙成那边?   不行,因为行程秘密,除非车队主动联系部队或是到达目标点,否则谁也无法知道车队现在到哪了。   一时间,客厅内寂静无声,外头的哭声也渐歇,夹杂在抽噎声里还有不停的打嗝和拍背声。   林江月顿时泄力,一屁股坐回凳子,慌乱过后冷静开口道:“郑同志,回头到了地方,能不能让人用清凉油给棠棠擦在太阳穴、人中和肚脐眼上。还有别让棠棠立马灌凉水吃东西,他肯定会吐出来,也别急着睡觉,让棠棠先嚼几口馒头再睡……”   郑钦和夏维听得格外认真,等林江月说完这一连串的话后,夏维更是立刻承诺道:“林同志你放心,等会回部队我立马打电话过去提前让那边准备好。”不管是医生还是食物。   林江月勉强笑了笑,正想道谢时,随长锋抱着趴在他肩上,哭得一抽一抽的随棣进来了。   他做口型道:睡着了——   郑钦见状,和夏维起身道:“林同志,那我和夏所长先回去了。回头有棠棠的情况传回来,我会让竞泽及时转告你和随同志。”   林江月送他们出去:“麻烦章同志,也麻烦郑同志你们帮我再叮嘱棠棠,一定要记得按时吃饭,还有现在天气还没转暖,不能贪凉脱外套,晚上睡觉不能把脚放在被子外……”   屋内,随长锋小心翼翼把哭到睡过去的小朋友脱掉鞋和外衫,放进被窝里。   再打了盆水浸湿毛巾,回来时林江月正坐在床边,眼圈通红。   听见响动,她抬眼,眼底是浓郁到化不开的担忧和焦灼。   随长锋轻叹了口气,把盆放在床边拧干里头的毛巾,给哭睡的小朋友擦干净泪痕,端起小木盆示意林江月跟他一块出去。   夫妻俩再次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   客厅一家四口吃饭的小方桌上,饭菜摆得满满当当,腾起阵阵香味。最中心簇拥着一个在灯光下微微泛着乳黄的奶油蛋糕。   林江月眼泪唰地一下落了出来,“长锋……”   随长锋眼眶也是一阵酸意,把林江月揽进自己怀里,轻轻梳着她头发:“别担心刚才夏所长不是说了会让那边提前安排医生吗,听说那地儿是市里,医生可比咱们县城里的好,而且咱们棠棠现在身体也比以前好多了,说不定不会生病呢?”   “没错,说不定不会生病!”他低声重复道。   *   孙成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抖着,视线紧紧地看着床上的随棠。   白大褂医生正拿着听诊器给缩在被子里,唇色寡白的小朋友检查情况。   王所长和梁衡在房间外冲他招手,孙成便慢慢地退出房间。   一出来,就被王所长抓着袖子道:“郑钦他学生晕车那么严重?!”   梁衡视线看向屋里,染着担忧,“早知道这样,你们在路上多休息也不要紧。不过小朋友在路上没说不舒服吗?”   刚接到传达室通知,他们一赶出来就见吐的天昏地暗的小朋友,止都止不住,到了最后胃里没东西了,还在拼命地吐黄色的胆汁。   孙成心里也不好受,摇头道:“棠棠没跟我们说不舒服。因为晕车他从昨天就没吃下饭。”他喉咙微微发紧:“车里拉了帘子,光线不好我们也没发现棠棠把饭藏起来了……”   还是后面下车了,顾团长那边的人忽然来给他说,车上的食物小朋友压根没怎么吃,就连夏所长准备好的食堂小灶也没吃完。   安静的屋里有了动静,醒过来的小朋友挣扎着想起身,但被床边的医生按住,“别起来别起来。”   孙成连忙快步进去:“棠棠怎么了?”   王所长和梁衡也跟在后面进来。   随棠侧过脸看向他们,声音里难掩疲惫和难受:“孙叔叔,我不难受的,我们快点去程阿姨那边吧。”   听清小朋友的话后,屋里的几人面色顿时一阵复杂。   王所长低声轻叹:“这孩子……”   郑钦好运气啊,收的学生不仅智商顶尖,就连心性品质也是一等一的好。   但不等孙成开口,正在医药箱准备药物的医生毫不留情拒绝道:“你现在可不能起来,老老实实地躺着!”又看向孙成:“小孩一直没吃饭,血糖有点低。而且还吐了胆汁,胃有些痉挛。所以等会要输液,一瓶葡萄糖和一瓶护胃的。输完再给小孩喂点好消化的汤汤水水。”   王所长赶忙接话道:“孙同志你在这陪着棠棠,等会我让人把汤水送过来。棠棠啊,咱们先养好身体再搞研究也不迟,不急不急!”   紧接着梁衡和孙成也纷纷开口安抚小朋友。   在反复确认后真的不急,随棠才倦倦地松了心神,再次力竭地昏睡过去。   病房里只留了孙成陪着小朋友输液,其余人全都安静地出去了。   人太多小朋友也睡不安稳。   离开病房后,梁衡神色复杂,迟疑道:“郑总师的学生真的有八岁了吗?”   怎么那小身板跟他五六岁的小侄子也没差多少?就医生听诊那会,他就看见了小朋友掩在衣领下格外突出的锁骨。   王所长自责道:“有吧,资料里头是八岁。就是这身体,唉!早知道不催了!算了,梁总师你先去忙你的,我去食堂给小朋友搞份营养餐!”   梁衡想了想,道:“我那边有罐奶粉,王所长您给小朋友拿过去喝吧。”   那罐奶粉他本来是想找时间,寄到乡下给他哥,他哥家最近又生了个小的。但现在小朋友身体这样差,有营养的东西他就只能想到那罐奶粉了。   王所长没客气,一口应下来。   只是等回电627所,给郑钦他们报平安和转告情况时,故作无意地把这事点了出来。   没了时刻摇晃的车和翻涌的胃,以及鼻尖不再萦绕难闻的汽油味,随棠这一觉直接从上午睡到了傍晚。   再睁眼,眼前虽然还是有些眩晕,但胃里却好受了许多。   孙成第一时间注意到小朋友的动静,连忙起身过去,给小朋友借力坐起来。   随棠唇瓣干燥翻起了死皮,舔了舔有些刺痛的唇,又环顾一圈,嗓音沙哑道:“孙叔叔,我的书包呢?”   “顾团长让人先把你东西送到宿舍里了。”孙成从旁边桌上端起温了好多回的麦乳精,“来咱们喝点麦乳精垫垫肚子。”   王所长已经让食堂准备好了红糖荷包蛋和滴了香油的白面疙瘩汤,好消化又补身体。   随棠抿了抿唇,抬眼望向孙成,孙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关心。   便没说话,接过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眉心微微拧起又松开。   孙成露出一个舒心的笑,“棠棠你等等,我现在让人去食堂那边把营养餐端过来。”   “孙叔叔,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呀?”   随棠望了眼窗外昏昏的天色,视线触及完全陌生的环境时,眼底黯淡一瞬。   “这……”   孙成斟酌道:“棠棠,咱们得在这里住一个晚上。”   那医生的原话是,小孩身体底子不行,又吐得太凶,怕晚上吃过东西还要吐,也怕因为疲惫,身体里有炎症晚上可能会起热,所以得在这边观察一晚。   孙成的心一点点提起,虽然知道随棠是个懂事听完,比同龄人更成熟的小朋友。但现在在陌生的环境,就算是成年人也有不适应的,更何况小孩子。   所以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小朋友哭闹,他要怎么安抚小朋友。   随棠微微一怔,“好吧,那孙叔叔可以让人把我的书包拿过来吗?”   “当然可以,我现在就让人去宿舍拿!”   孙成松了口气,转身去给外面人说。   很快,跟书包一起带过来的还有热气腾腾的营养餐。   负责送饭的人还带了一张小桌子来,支在床上方便吃饭。   随棠安安静静地吃干净了那碗香气扑鼻的面疙瘩汤,又用干净的筷子把那碗红糖鸡蛋里的一个鸡蛋挑到碗里吃完,才推开碗小声道:“孙叔叔我吃饱了。”   “行,吃不下就不吃了。”   不过,孙成忍不住用余光悄悄打量开始翻书包的随棠。   怎么感觉小朋友自醒来,就不太对劲。   但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随棠跪坐在床上,从书包里一样一样的掏出纸笔,放在那张还没拆的小桌板上,想了想,扭头看向孙成:“孙叔叔,我现在可以去找程阿姨吗?”   孙成回神,小心翼翼道:“程研究员离这边有点远……”他们在隔壁厂,311所里没有医院。   那就是不行了,随棠想。   又平静问:“那可以让程阿姨过来找我吗?”   “行,我让人去问问!”   孙成赶忙去给外面人转述。   外头是王所长那边安排的人,负责照顾他们需要。   顾望川只在下午过来看了眼随棠,见随棠没醒,只能托孙成帮忙跟随棠说再见,就带人返回627所了。   病房里再次变得安安静静,随棠披着外套,握着笔趴在小桌板上低头写字。   孙成害怕打扰到随棠,早在他动笔前就避了出去。   只是屋内的随棠没写多久,就停下笔扭头看向窗外。   窗外有一颗大树,枯枝落在窗前,隐在夜色里,再远些,能透过枯枝看见些还亮着灯盏的昏黄窗户。   这是他完全陌生的地方。   不知出神多久,门外忽然一阵急急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程楠焦急的声音:“棠棠现在怎么样了?找我急事吗?”   孙成推开门:“现在好点了。我不知道棠棠找你什么事。”   同时,随棠也回头抬眼看去。   看清床上小朋友的那一刻,程楠一怔。   明明在627所的那会,小朋友虽然有些偏瘦,但脸上的气血是足的。可现在小朋友的唇色很淡,脸颊两边的肉也清减了些。   在窗外夜色的衬托下,整个人都仿佛跟纸片儿似的,又薄又白。   随棠歪了歪脑袋,想要下床:“程阿姨——”   动静惊醒了程楠,她赶忙快步过去止住他:“别下来,坐床上说话就行。”又问:“棠棠找程阿姨有事吗?梁总师说你心急这个镜头的设计,王所长之前就是吓唬你们的,咱们虽然急但几天时间还是等得起的。棠棠先把身体养好了再说。”   “好,我知道了。”随棠弯了弯眼,把桌上那叠他整理好的稿纸递过去,“对不起程阿姨,之前寄给你的信里,傅立叶变换那部分被我弄反了。这里是我重新改完的,然后还推导了一些数学函数……”   程楠抑制着激动接过那叠稿纸,正想翻看时又忽然停住,在小朋友疑惑的目光里,满脸不舍心痛地还还给他。   解释道:“棠棠,你这份设计明天梁总师会派人来跟你对接。”   对接的人不是她,为了小朋友利益她还是不要提前看了。   所以尽管她抓心饶肺地想要知道,难住他们光机组许久的数学推导部分是怎么样的,还是艰难地移开视线。   “对接?”   程楠点头:“对,反正明天梁总师他们会给你解释还有上保密课,所以棠棠你这份资料……?不对,棠棠你这份资料怎么带出来的?!”   程楠瞳孔震颤。   难道这是小朋友为了她偷偷带出来的?!   听了一耳朵孙成赶忙插话解释道:“程研究员您别担心,郑总师和夏所长知道,也都批准了。”   不止这份资料,连带一块送过来的,还有梁衡和郑钦沟通过后带来的资料。这也是为什么部队那边安排了顾望川等人护送的原因之一。 [81]81:程楠回去后,还是没完全缓过来的随棠很快再次睡着。\r   程楠回去后,还是没完全缓过来的随棠很快再次睡着。   孙成没敢睡,坐在床边的椅子守着。每隔一个小时就伸手去探他额头,看有没有起热。   眼见熬到下半夜,正想放下心来时,原本睡得安安静静的小朋友,忽然跟猫崽似的闷哼一声。紧接着,小朋友的额头开始渗出豆大的汗,白净的脸颊上也升起两团嫣红。   孙成腾地起身,暗道要遭,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小朋友发热,动作迅速地冲出门,去隔壁找311所特地打过招呼,专门负责随棠的那位医生。   医生早有准备,在孙成冲进来的瞬间,立马反应过来,提着药箱快步到了病房。   随棠温度升的很快,孙成出去那会额头还冒着汗,现在就只剩两颊烧得通红。   用温度计一量,已经烧到了三十九度。   看清那数字,孙成脑子里“嗡”地一声,拿着体温计的手都在抖。   总师那边打电话来说小朋友会晕车,可没说小朋友晕车后还会发热啊,而且还是对成年人来说都很凶险的高温,更别提对本就身体不算健康的小朋友了!   那医生看了眼握紧拳头,视线一瞬不瞬地落在随棠身上的孙成,安慰道:“别担心,小孩白天吐成那样肯定伤了胃,身体里有炎症是正常的。这有炎症温度高烧那一阵子才是好事,要是温度不高,说不准得一直低烧下去,那才坏事了!”   同时手下动作十分迅速地写下一张单子,递给孙成:“你现在去药房给小孩拿药,消炎护胃还有生理盐水,输个液明早就能退烧。”   孙成一刻也不敢耽误,飞快地取药回来,等小朋友顺利地输上液,一直压在心上的巨石才微微松了些。   但这回他是彻底不敢再合眼,一板一眼地按照医嘱,时不时拿酒精给小朋友抹抹腋下和后背进行物理降温。   好悬,在天刚刚亮,最后一次量体温,温度终于降了下去。   那医生打着哈欠来看了眼,点头道:“成,没啥事了,就是回家了先别急着洗澡——洗澡容易再次受凉反复发热,拿毛巾擦一下就成。另外这几天让大人盯着小孩多喝点水,家里有条件就喝糖盐水……”   孙成听得格外仔细,一字不差地记在心里后,又再次重复问了遍,连带着这几天的忌口情况也详细地询问清楚。   那医生心里不禁啧啧称奇,但也没不耐,把孙成问的方方面面都解释清楚后,才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回到了大办公室。   交班的同事已经在里头整理病人档案了,见到他,立马放下手里头的档案,凑过来问道:“王医生,你知道你那小病人什么来头不?”   顿时,数双写满了好奇地目光明里暗里地递了过来。   “我咋知道。”王医生推开同事的脑袋,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我就一看病的,人家什么来头跟我有什么关系?”   不过,王医生忍不住分了半心神思衬,那小孩的身份来头绝对不简单。   不说人还没到医院,就有科室领导提前下来叮嘱他,务必要对即将接待的小病人十万个上心谨慎,务必要拿出看家的本领去给人看病开方。   就说等那小孩被人抱着送来他们医院,后头跟着的那七八个气势凛冽,身高腿长的军人,那些个军人肩上的肩章他都没敢仔细看——打眼一看全是一溜的杠和星。   仅这两样,他不用细想也知道,被众星捧月护在最中心的那小孩,背景不是军就是权。   总归是他沾不起的。   想到这,王医生单手解开白大褂扔在椅背上,瞥了眼脸上依旧充满着窥探好奇的同事,告诫道:“不管人家什么身份,反正人今天就出院离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安分给人治病就行。”   *   随棠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长。开始是如坠寒冰冷得打颤,接着就迅速转为宛若被架在火上炙烤,热的浑身冒汗。一直到后头,才渐渐感觉身体渐渐轻盈,意识彻底变得安稳恬静。   再睁眼,面前的环境再次变得陌生。   随棠一愣,立马意识到这里不是昨天醒来时的医院了。   不算大的房间里只有一套桌椅和衣柜,以及他身下的木床。窗帘拉上了一半,刚好挡住了落在床那边的光线。   下意识想起身,木床就咯吱一声,小房间紧闭的大门也随之被拉开。   随棠抬眼看过去:“孙叔叔。”   “棠棠别动,我抱你下来!”孙成赶忙出声阻止。   小朋友刚刚退烧,身体正是虚的时候,要是摔了那就不好了。   因为惦记着这点,他在外头烧热水都提心吊胆地竖起耳朵,生怕错过房间里的一点响动。   这也是他能在小朋友稍微有点动静,第一时间就推门进来。   小朋友很听话,感受了一下软软的胳膊和粘嗒嗒的后背,就乖乖地躺在那,等孙成来抱。   孙成给他掀开被子的同时,立刻用外套包住他,伸手试了试他额头温度:“还难受吗?你昨晚发高烧了,今早才退烧。咱们现在在311所的研究员宿舍里,晚点王所长和梁总师会来看你。”   随棠眨了眨眼,认真地感受了会,昨天醒来后脑袋里一直昏昏沉沉的感觉被现在的清明所取代。   便摇摇头,“不难受啦!”   稚嫩嗓音里轻快是明显有别于昨天的恹恹。   孙成压在心底的那块巨石也彻底被搬开,抱着他起身笑道:“那就好。孙叔叔给你烧了热水,咱们等会擦擦身体,过两天再洗澡。”   说实话,在昨天他心底的自责几乎要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忍不住反复拷问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发现小朋友的不对劲,为什么在车上没多问小朋友几句,要是小朋友跟在他旁边出了事……   那是他想也不敢想,也不愿想的。   不是怕担责任,而是小朋友还那么小,那么聪明,出发前上头千叮咛万嘱咐要保护照顾好他,可现在还是在他疏忽之下,遭了这罪。   随棠去卫生间擦身体换衣服时,孙成没敢离开,蹲在门口耐心地回答里头小朋友的问题:“暂时不用吃药。但是这两天咱们得多喝点糖盐水。”   话落,里头水声一停,门后探出了一颗小脑袋,睁着乌黑清亮的眼睛:“孙叔叔,那我还是吃药吧!”   小胖墩每回从顾叔叔那锻炼回来,就会猛猛灌保温杯里兑好的糖盐水。他因为好奇尝过一次,那兑了糖和盐的温水,刚触及他舌尖,就立即在他天灵盖上炸开了锅。   甜不甜咸不咸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自此让随棠退避三舍。   孙成好笑,把他脑袋推回去:“赶紧擦干净水穿好衣服,要着凉了还得打针。另外就算你想吃药医生也没开呀。”   那王医生说,是药三分毒,倒不如用温和点的法子补,连带着还赠了一张这几天吃饭的营养食谱。   于是王所长和梁衡两人提着饭盒敲门进来,就见撑着下巴坐在凳子上闷闷不乐的小朋友。   小朋友五官精致,乌发白肤,往哪一坐跟从工笔画里头走出来的小人儿一般,就算瘪着嘴耷着两条细细的小眉毛,也只显得格外可怜可爱。   王所长那是越瞧越喜欢,手里头的食盒往梁衡手上一塞,就坐过去哄人。   梁衡无奈,好在有孙成帮忙一块把里头的饭菜端出来。   “孙同志,小朋友这是怎么了?”   孙成指了指桌上那碗满满当当的水,小声道:“医生让棠棠多喝糖盐水,棠棠喝不来。”   刚入口就被小朋友吐掉了。但小朋友很懂事,不是故意闹脾气不喝,纯粹是真受不了那味,生理性的恶心。   梁衡默了默,张了张嘴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办法。   那边小朋友可见是真委屈了,声音都低落下去:“……王爷爷我不是故意不喝的,我真的喝不下它。”   “好好好,王爷爷知道。”已经哄得小朋友喊爷爷的王所长心疼地搂住人,哄道:“王爷爷做主,咱们不喝它了。等会就让小孙去找医生重新要个方!”   但小朋友没吭声,两条细细的眉毛缠在一起又解开,脸一鼓迅速跳下椅子,嗒嗒嗒跑到孙成和梁衡那边,自个儿从桌上端下那碗温热的糖盐水。   在三个大人还没反应过来,直接端着那糖盐水闷了一大口。   一口下去又抑制不住恶心反胃吐了大半,避开孙成几人伸过来阻止的手,倔着继续喝了又吐。直把孙成看得心疼不已,手忙脚乱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直到一整碗都喝干净,随棠吸了吸鼻子,抹干净眼角的泪花,冲王所长摇头道:“谢谢王爷爷。还是不要麻烦医生叔叔了,我可以努力喝完它。”   王所长一愣,心里头那股心疼真切切地翻涌上来。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招人疼呢,长得好性格也好,脑瓜子也是绝顶的聪明。不,就算小朋友没那么聪明,他见到小朋友后,一准儿也会喜欢上小朋友。   眼见着孙成和王所长都去哄孩子了,不擅此道的梁衡默默把碗筷摆好。   他和王所长也还没吃,特地过来跟随棠和孙成吃一餐,好熟悉熟悉拉近距离。   盛饭时,更是盛了满满的一羹碗鸡蛋粥,放在了随棠面前。   看着前面那只比自己脸还要大的碗,随棠的眼睛登时瞪得圆溜溜的,又仰起脸,不敢置信地看了看梁衡。   梁衡露出一个笑,眼带期许:“吃吧,不用谢。吃完了咱们再说正事。”   随棠嘴张开又合上,好吧,“谢谢梁总师……”   梁衡眉尖不自觉地蹙了蹙,指尖摩挲着碗沿。   怎么小朋友叫他梁总师,但是叫王所长却叫爷爷呢?   两侧默默围观的王所长和孙成彻底憋不住,噗嗤一声。   孙成悄悄的给小朋友换了碗少的鸡蛋粥,王所长哈哈大笑道:“棠棠,你不是他手底下的研究员,叫他梁叔叔就行。”   梁衡脸一热,没吭声。   “好,谢谢梁叔叔!”   小朋友声音清脆,尤其在看见孙成给他换了粥,更是翘起了嘴角,连着嗓音里也带着甜滋滋的味道。   一餐饭吃完,孙成收拾好碗筷,正想避出去时,被王所长喊住:“小孙,你先别走,坐下来听听。”   王所长开门见山道:“咱们是这样安排的。所里和驻所军方各派一个人过来,军方那边派的人就照顾咱们棠棠的起居——”   “王所长这个我来就行。”孙成说。   “不用你。”王所长摇摇头,“你们顾团长离开前交代,如果棠棠待在研究所里,你就去驻所军方那边,别落下了训练。至于棠棠在咱们研究所里吃饭这些杂事,会让更合适的人来接手。”   让孙成来做这些,那才是大材小用委屈了他。   随棠捧着脸,听得迷迷糊糊,举手:“王爷爷,可是我自己会吃饭呀!”   梁衡低声给他解释:“不是吃饭,你老师带了份你的食谱来,所以你不用去食堂打饭,会有人给你送过来。而且除了吃饭,棠棠你的换洗衣服,也是照顾你的人负责洗……”   王所长瞥了眼那边耐心回答的梁衡,眼底笑意一闪而过,继续道:“至于咱们所里派的那个人,负责棠棠在实验室里跟项目组的对接——棠棠不直接参与咱们项目,权当是特别请过来的外援。所以负责项目对接的那位助手,会负责棠棠的学习和研究,包括棠棠回了宿舍,想看什么书,只要不涉密都能让那助手去找。”   孙成摸了摸脑袋,“行,那麻烦王所长和梁总师了。”   王所长笑眯眯地,图穷而匕现:“所以等会你和棠棠给郑钦那边打电话时,可千万要记得把这些话给你们郑总师复述一遍!”   “打电话?!”   认真听梁衡解释的随棠顿时坐不住了,眼睛亮闪闪地看过去。   王所长点点头:“对,等会就带你们去打电话,但是打完这通电话后,可能一直到回去前,结束任务棠棠你才能再打电话回去了。”   这也是程序要求,为了保密安全。   但随棠已经很满足了。   在来之前夏爷爷和老师就给他打过预防针,因为311所这边的特殊性,环境也比627所复杂,所以相对来说,各方面的要求都会比较严格。   有可能一直到帮助311所的光机组完成那部分镜头设计后,才能给家里通话传递消息。   至于什么时候能完成设计,这是同样身为总设计师的郑钦也无法保证的,所以他也如实给小朋友说了。   所以随棠昨天的情绪才会那样低落,既因为生着病难受,身边没有熟悉亲近的人。也因为想到归期不定,要好久才能见到爸爸妈妈还有小胖墩,以及令仪。   王所长拍了拍掌,起身道:“梁总师,那你先回实验室,让仲研究员做好准备,等会打完电话我就带棠棠过来。” [82]82:一通五分钟的电话说完,小朋友再次变得泪眼汪汪。尤其从老   一通五分钟的电话说完,小朋友再次变得泪眼汪汪。尤其从老师嘴里听到,小胖墩哭着喊着要找哥哥,以及爸爸妈妈的各种关心叮嘱,眼泪更是没憋住,在话筒转到孙成手里的一瞬,就哗啦啦地掉了下来。   王所长心疼地抱着人哄了好一会,小朋友才止住泪,红着眼圈扭开脸:“王爷爷我不哭了,我们现在就去梁叔叔那边吧!”早点帮程阿姨他们做完这个镜头设计,他就能早点回家。   想到这,随棠是一秒钟也不愿浪费。   王所长哪能不答应,立马揽着他肩膀道:“行,咱们等小孙说完电话就去梁总师那边。”   还在里间接电话的孙成,听到外边一老一小的话,顿时不自觉地加快了汇报的语速,卡在了三分钟内结束了这通电话,跟心急的小朋友道别后,就径直往顾望川给他安排的地方去了。   小朋友在311所的范围内不用他来照顾,安全也有保障,所以他只用每晚准时回小朋友的宿舍就行。   先前无论是去医院,还是回宿舍,随棠都是睡着被抱过去的。   所以这也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311所的环境——是跟偏热闹的627所完全不同的,这个点的路上,除了一脸肃容,眸光锐利的巡逻队伍外,竟然只有他和王所长两个人。   而当再经过一栋看不出用来做什么的建筑后,道路里连巡逻的队伍也此刻骤然减少。   王所长看出他的好奇,笑眯眯问:“是不是跟你老师那边完全不一样?”   随棠点头,仰着小脑袋四处张望。   “咱们刚刚在311所的前半区,行政方面的事务都安排在那边。现在咱们到311所的试验楼区——咱们这边可比你老师那的实验楼要多得多。”王所长自得道:“你现在看到的这几栋编号从1到6的楼,里头都是实验室,。你老师那边是山旮旯,可没咱们这边条件好,实验楼也不可能一建就是好几栋。”   更何况627所是部队跟研究所的结合模式,而他们则是独立出去,周边围绕着各种军工厂的研究所,能申请到的项目经费也要比627那边多。   “哇~”随棠张大了嘴。   王所长怂恿道:“棠棠以后来咱们311所工作怎么样?王爷爷保证这边的资源是最足的,你想研究哈就有啥!”   随棠顿时合上了嘴,抿着唇没吭声。   与此同时,在编号为一号楼的光机组实验室内,程楠不甘心道:“总师,真的不能让我去当随棠的助手吗?我和随棠有相处过,沟通交流都很顺畅没问题……”   梁衡抬手,示意她停下,“正因为你和随棠相处过,经考虑后才没有选择你。我看过你们五人在627所交给郑总师那边的报告,以及带去627所的资料,也仅涉及这部分系统,而没有涉及到咱们战机的型号数据。所以为了以防万一,必须让跟随棠不熟悉的人去负责对接。”   一旦太熟,太过了解,就容易在寻常的聊天里出现差漏。   他也毫不怀疑随棠的智商,能从一些细节末梢里窥探到全貌。   而为了随棠好,知道的越多反而越不安全,所以还是派跟随棠完全不熟悉的研究员去对接,充当随棠的助手。   这些思虑在致电627所求助时就已经商讨好了,梁衡偏过头,看向程楠旁边一直沉默听着的男人,再次叮嘱道:“仲俞,等会王所长会带随棠来跟你认识。你作为随棠的唯一搭档,随棠的手稿,计算草稿都交由你统一誊抄编号归档。切记归档时只保留数学形式,涉及红外探测器战机等字眼,一律隐去,知道吗?”   那封信也早在程楠上交的当晚,就重新用数学形式誊抄完毕销毁了原件。   仲俞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梁衡满意颔首,他和王所长之所以挑选了光机组的仲俞,除了他技术过硬性格好的原因外,还有就是嘴最严,话最少。   “另外,进实验楼后切记陪随棠在所区东侧的计算台待着,千万不要让随棠进了主实验区。”   说着,他又看向程楠等人,“你们要是看见随棠往主试验区去,记得把人拦下。”   主试验区有液氮、探测器和转台等,无论是出于保密确保接触不到敏感信息,还是为了安全起见,那边都不是小朋友可以去的地方。   东侧的计算站那边则是服务各项目组的数值计算,人来人往,小朋友往那一坐,也丝毫不打眼也不引人注目,更不会让人猜到小朋友的具体工作内容。   把方方面面都叮嘱完一遍,确认没有疏漏的地方,梁衡松了松袖口,正想示意光机组里的研究员都各干各的时,一直沉默的仲俞开口道:   “总师,咱们这里只有程工跟随棠相处过,我知道的所有情况也都是从程工那里听到的,包括随棠提出的由追求几何像差到能量聚焦,可是这套思路真的能行吗?”   顿时,在座的大半数研究员纷纷看向梁衡。   但不等梁衡开口,程楠起身反问道:“仲工,十九号那天你是不是也去仪器厂那边了?”   仲俞不解地点了点脑袋。   程楠了然点头,坐回椅子没再说话。   事实上那天晚上冲动地带着那封信,跟组里其他人开会后,她就后悔了。   未经上报,未经允许就把外来思路带入项目组,将来一旦出现任何问题,这次的会议纪要就是违规的证据,也会给小朋友的未来埋下巨大的隐患。   幸好会开到一半,就被梁衡和王所长拦了下来,并且迅速跟627所那边取得了联系,打好了补丁。   仲俞摸不着头脑,还想开口时,坐他身后的同事扯了扯他衣服,小声道:“你放心绝对没问题。”   那晚的会议他也听了一半,后续更是跟着梁衡一块完成了思路验证。   梁衡不奇怪他们的质疑,事实上在亲眼看见那封信,并且亲自带人验证前,他心里也是充满质疑和不信任。   那可是一个尚在念小学的孩子,就算在物理领域上,确实天赋异禀。可那思路里,涉及更多的可是数学,而且还不是应用数学,而是因为没有具体数据,以至于偏向数学理论的推导。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天才数理双修?!   可在抓紧计算,进行简略的光线追迹后,输出的大致数据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他,他们的思路错了,正确的是随棠。   想了想,他道:“你们组最新的25号镜头方案用了七片球面,透过率百分之六十。新思路三片非球面,透过率百分之七十。”   话落,除了那晚留在实验室里的研究员外,其余人包括仲俞,皆是不可置信地哗然追问:   “三片镜面?!”   “百分之七十?!”   “冷反射情况呢?透过率提升的幅度也太高了吧!”   程楠笑了笑。   要知道这还只是未经过精密计算的粗糙组合数据。但就算是这样,也已经完全秒杀了他们几何像差完美的镜片组合。   梁衡按停,看向仲俞,话到嘴边,实验室的门忽然被敲响。   梁衡看了眼时间,立马知道外头准是王所长带随棠过来了,只能匆匆交代最后一点:“随棠给咱们做数学上支援这事,切记不要传到别的项目组里。仲俞,跟我来。”   王所长没带小朋友推门进去,只敲了敲门提醒里头的人,就停下动作。   门很快被推开,随棠迫不及待开口:“梁叔叔,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继续……”但在看见梁衡后头跟着的人,他顿时收声。   王所长揉了揉他发顶,介绍道:“棠棠,这是仲研究员。你在咱们所里,有什么需要,想找什么资料都问仲工就行。”   小朋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乖乖道:“好,我知道啦。”   梁衡带着几人往东侧的计算台那边走,边走边道:“棠棠,以后你的任务都让仲工跟你交接,然后你的工位安排在计算台这边,每天早上八点来,晚上六点收拾东西让仲工带你回宿舍,知道吗?”   随棠如小鸡啄米般点头,同时好奇的目光不自觉地一个劲飘向左侧沉默的仲俞。   好奇怪,这个叔叔怎么不说话?   随后王所长和梁衡把光机组这边的情况,能说的都说了一遍,又叮嘱小朋友那些地方千万不能去,才看了看时间,跟小朋友道别离开。   这栋实验楼里的计算台是一个独立的平房,跟实验楼直接有一条封闭的走廊向连。里面有几台晶体管计算机,几个终端和几张大桌子。   各项目组里的人都会来这边上机计算,人来人往各忙各的事,只在随棠几人进来的那一会抬头看了眼,就继续低头记数据和计算了。   仲俞默默地引这个只到他腰间的小朋友到工位坐下,一大一小安安静静地四目相对了会,随棠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小声提出要求:“仲叔叔,我可以开始了吗?”   他兜里还揣着昨天就想给程阿姨,但被程阿姨拒绝的那份稿纸呢。   仲俞没跟这样小的孩子共事过,生怕说复杂了,小孩听不懂,又生怕哪个字说重了,惹哭孩子,因此思索良久,听见随棠的话,便立马松了口气接话道:“可以,我在这边跟你一块算,你要是有什么不会的或者需要的,直接喊我就行。”   “好~”   于是在他正想把提前准备好的稿纸和铅笔递给小朋友时,就见对面的小朋友扭过身子,在挂在椅背上的外套里一阵摸索,掏出了对折两次的几页非311所的稿纸,而后展开铺在桌面上。   仲俞一愣,“这是……”   随棠大方地把那几页皱巴巴的稿纸推过去:“这是我在老师实验室里推导的一部分数学公式。”   仲俞毫不犹豫抓起那几页稿纸,看清上面的内容后,瞳孔霎时骤缩。   随棠撑着脸,一边思考一边解释道:“程阿姨之前给我看过你们的资料,里面五组镜头组合的目标函数都是以点列图半径最小化,或者波像差均方根最小化为目标函数。所以我改用了环围能量作为优化主控指标……”   随着随棠的话,仲俞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里的稿纸,眸光无比专注地看着随棠,听得格外认真。   心里原先的不满,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样的话就得先建立光瞳函数,然后推导光瞳函数的归一化自相关函数……最基本的光瞳函数和波像差我已经推导了一半。”   随棠顿了顿,抬眼看向仲俞,迟疑着问:“所以仲叔叔,这个函数你们能用得上吗?”   主要是程阿姨没有给他更多的数据,他并不知道光学镜头后的探测器数据,无法对接也就无法验证函数是否正确。   仲俞却好似大梦初醒,心神大震。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其余同伴都一口咬定,随棠的思路绝对没有问题。因为单从简单的思路论证来看,只要在光学系统中深耕的研究员,就会知道随棠的思路绝非空中楼台而是原理结论一个不缺。   小朋友还睁着大眼睛等他回答。   仲俞喉结滚了滚,无比认真,也是无比心甘情愿地回道:“有用的,你先继续推下去,我现在就把你推的这份函数带回去验证。”   太好了!   如果在老师那里推导的函数是有效的,这样一来,他回家的时间又能早一点了!   随棠弯了弯眼,“那我继续啦!”   仲俞连忙拦住他,把准备好带有311研究所字印的稿纸递过去:“用这个,以后带有这些311字印的稿纸都不能带出去,外面的稿纸也不能带进来,知道吗?”   “好~”   等小朋友握着笔低头开始推演公式后,仲俞没急着离开,这几页稿纸里的内容他现在要重新誊抄一遍,然后再送回光机组,代入探测器组送来的数据。   至于小朋友的原稿,总师暗中叮嘱过他不能弄丢,而是带回去暗中封存。   仲俞有过猜测,估摸着是为了等小朋友成年后,这些功劳成果再实时向内公开,一并归还。   *   一个小时后,仲俞带着手里轻若鸿毛却重若千钧的三页稿纸迅速返回光机组。   刚入门,就被里面人团团围上来,追问道:   “仲工,怎么样怎么样,小孩能听明白咱们组的要求吗?”   “仲工你回来拿东西?还是小孩那缺什么数据吗?”   但有眼睛利的,已经注意到仲俞手里,护得没有一丝折痕的稿纸:“仲工你手里拿的啥?”   仲俞一个问题也没回,谨慎地先合上实验室的门,走向那边没有围过来的剩下小半研究员。   程楠也在其中。   “程工,这是随棠推导的部分光瞳函数。”仲俞把手里的稿纸递过去。   所有人顿时哗然:   “光瞳函数?”   “他是怎么想到用光瞳函数的?!” [83]83:但完整看过小朋友那封信的程楠,却倏地恍然大悟。   但完整看过小朋友那封信的程楠,却倏地恍然大悟。   “很简单呀。”   在仲俞来问时,小朋友歪了歪脑袋,像是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样显而易见的问题,但还是耐心地解释道:   “几何光学只追迹光线的路径,用点列图描述光线在像面上散落的位置,但这里面没有包含光的相位信息。也就是说,它没办法解释为什么两条光程差为半波长的光线会在焦点处相消干涉,导致中心的强度降低,让探测的距离缩短。”   想了想,又举例道:“就像sin和-sin,它们在同一点的函数值之和永远为零。”   “但是光瞳函数不一样,它包含振幅和相位,推导出这个函数,就能知道系统对光场的所有影响,也就能推出红外系统最关心的能量集中度呀!”   说完,随棠晃了晃挨不着地的脚,贴心问:“仲叔叔,你听明白了吗?”   仲俞早在随棠开始解释时,就已经完全怔在原地。   那一刻他甚至以为,小朋友是跟在他身后一块回了实验室。要不然为什么小朋友的解释,竟和程楠在实验室里的核心原理完全一致。可程楠程研究员的资历比他还要深,有这样涉猎广泛的知识面不足为奇。   但随棠现在的年龄还不足自己的三分之一啊。   并且,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在数年前高考暂停前的大学教材似乎没有涉及到光瞳函数这一术语。这类术语只有在研究生阶段,或是依靠师徒传授才能深入掌握的内容。   顿时,仲俞一个激灵,猛地回神,望向正在耐心等自己回复的随棠,张了张嘴,哑声问:“随……棠棠,你已经开始跟郑总师学高级光学设计学完光瞳函数了?”   不然他实在无法想象,为什么小朋友能想到使用光瞳函数,把物理和数学的两个领域链接在一起。   “高级光学设计?”随棠却眨了眨眼,疑惑道:“这是什么?老师没有教我呀!至于光瞳函数,仲叔叔你没有看过Applied Optics这本期刊吗,上面有一篇论文就是光瞳函数呀!”   说完,又认真地回忆了一遍:“老师只教过我模电数电,自动控制,电工技术……”   于是仲俞愣愣地看着小朋友掰着手指数了好几分钟,既有通信信号又有控制制导,涉及到的专业跨度如此之大。   半晌,不知是因为随棠那流畅说出的英文期刊名字,还是因为那一连串的书名,他的心神久久无法平静。   他不会认为随棠看这些只是囫囵吞枣,实际并没有吃透。   不说别的,单单他刚才誊抄送回实验室的那三页数学公式,就足以完全证明随棠的实力。   刹那,隐在仲俞心底,因为担任八岁小朋友助手的不满和自傲,在此刻彻底灰飞烟灭。   随棠不明白仲叔叔为什么又开始怔愣出神,难道是自己说的不对吗?   可光瞳函数的知识,他确实是在期刊上刊登的一篇论文上了解到的。   只不过那篇论文里只有数学定义、频率响应合成的一般方法,和相位板设计原理这些基础理论和方法论,而没有涉及到实际的光瞳函数的相位分布。   他现在推演的光瞳函数,都是基于程楠给他的那份资料里的五组镜头数据进行推演。   把自己刚才说的话又重新回忆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说错后,随棠看了看还在发呆的仲俞,轻轻叹了口气。   好叭,大人怎么都那么喜欢发呆呀,尤其是每次跟自己说话的时候。   仲叔叔是这样,程阿姨郑哥哥他们也是这样。   贴心的小朋友没有打扰,动作轻轻地抓起铅笔,继续进行公式推演。   整部分的设计他分了三个部分,在627所时他就已经完成了第一部分的大半,根据镜头数据计算出瞳处的波像差以及构造光瞳函数。   现在光瞳函数这部分他已经基本完成,接下来要进行的第二部分,就是需要对光瞳函数进行傅立叶变换,得到复振幅的分布。   这也是计算量最大的一部分,不仅需要公式表,数值积分,在必要时还需要进行级数展开。   梁衡在随棠来之前,看完那封信,知道小朋友的推导涉及数学中的傅立叶变换,就已经准备好了傅立叶的公式表。   只是可惜,随棠花了半个下午时间,把那公式表从头到尾大致看了一遍,再默默跟自己的数据对照后,发现公式表无解,必须利用数值积分来手工列表,再级数展开推演。   仲俞耳朵十分灵敏,听见小朋友的轻叹立马停下手里的笔,“怎么了,是需要什么数据或者资料吗?还是有需要我帮忙的,棠棠你尽管说,总师让我来当你的助手就是辅助你的。”   “真的吗?!”随棠眼睛一亮,把公式表推过去,“这上面的数据都用不了。但是程阿姨给我的五组镜头都是存在像差的,所以光瞳函数都带有相位因子,不是实函数……”   仲俞懂了。   非实函数在傅立叶变换通常无法解析求解,需要挨个数值计算。   里面的计算量可想而知。   但是,仲俞微赧:“棠棠,我不太擅长公式推导……”   这些数学理论,他在大学期间就学得头昏脑胀,如果是应用数学还好。   但随棠进行的可是纯数数学理论,看着那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和积分微分求和求积符号,他就顿感头皮发麻。   随棠微微睁大眼,对面的仲叔叔头摇得更快了,正欲开口时,计算台的门被轻轻推开。   “仲工,六点了。”   两人齐齐回头看去。   门口是一张随棠没有见过的陌生面孔。   但仲俞却如释重负,立刻起身道:“六点了,棠棠你该下班了。”   目送随棠跟着那人离开,仲俞抹了抹额头不存在的汗,动作迅速地把桌面上的纸笔都收拢起来,带着所有草稿回到光机组,锁在了一个单独存在的铁柜里。   程楠放下手里的数据记录本,拉着凳子移到仲俞那边,上上下下打量了会,若有所思道:“服气了?”   这话一出,实验室里的其他研究员不约而同动作一停,悄悄地竖起了耳朵。   仲俞把钥匙收回口袋,默默点了点头,道:“服气。”   程楠笑起来,环顾一圈。   被她目光扫到的其他研究员也纷纷笑道:   “程工,你看我干什么,我可没说不服!”   “就是。今天下午小朋友送过来的这个函数可帮我省了一大堆工程呢!”   说到这,有人啧了声,“而且还直接帮我们筛了五组镜头数据,多好!”   因为随棠手里只有那些数据,所以他只能在公式推演出后,用仅有的数据去验证计算。   “不过,要是咱们把镜头数据都给小朋友算……”不怪说着话的人有这样的想法。   而是在函数送过来之后,众人就忍不住讨论了下小朋友推演到这步花费的时间,最后得出结论,恐怕不到三天。   可这些数据让他们来推,至少需要一个星期,甚至更多。   眼见组里人越说越过分,对小朋友的计算能力垂涎欲滴,程楠赶忙出声阻止:“不行。除了这五组镜头数据,其余数据绝对不能再给。”   这五组镜头,准确来说不是适合安装在战机上的尺寸。   她明白总师他们的担忧,在627所时她就听到,小朋友好似还画了一张发动机图纸,也就意味着小朋友对战机的组成以及数据十分熟悉。   要知道他们311所虽然目前最关键的项目是红外系统,但这个项目终归是要为所里最核心的歼击机服务。   如果小朋友因为准确的镜头数据而猜测到他们新型歼击机的气动外形,甚至一些更保密的数据,那么哪怕红外系统这个项目结束,小朋友恐怕也没法提前离开研究所了。   “仲工,千万不能再给棠棠说很多的数据了!”程楠再次叮嘱道。   仲俞对随棠的智商已经有了更深的认识,因为他郑重点头道:“程工你放心,我知道的。”想了想,他又问:“程工,那五组数据都存在像差,所以傅立叶变换需要挨个数值计算。棠棠说工作量太大,你知道的我也不擅长这些……”   他在组里负责的是材料匹配,冷光阑匹配以及可加工性评估这些实打实的活,而不是纸上的公式验算。   所以十九号那天,他也跟着去仪器厂那边沟通镜头数据。   不等程楠开口,立刻有感到新奇的研究员跳出来:“不然我也去帮忙?”   “仲工你去给总师说一声吧。”因为小朋友这特殊的身份,程楠也拿不准怎么安排。   不过,她沉思片刻,道:“五组数据确实有些多了,其实只要验证两组就行。”两组数据就能形成对照组,足以验证公式推演正确与否了。   “行。”   仲俞点点头,解下身上的工服。   六点不仅是随棠下班的点,也是整个311所的研究员吃饭的时间。   随棠被那个陌生面孔送到实验楼门口,一路上两人没有交谈。   小朋友虽然说不是性格腼腆内向,但是对关系不怎么亲近的人,除了必须要说的话,一向是保持着缄默。   两人到门口一侧,那人停下,递过一张卡片:“这是你的临时出入证明。这段时间我负责送你往返计算站,八点,十二点,六点我都会准时过来。”   随棠轻轻嗯了声,仔细翻看那张临时出入证明,上面仅有两行——名字和311所研究单位,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信息。   那人低声道:“收好卡片,等你离开前记得归还。另外,那是王所长安排照顾你的人——”   他伸手,随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在清一色的步履匆匆中,实验楼外的树下,提着两个饭盒的身影便显得格外突出。   那人没再多说什么,跟提着饭盒的人交接完,在随棠只是一个错眼的瞬间,就消失在周围行色匆匆的研究员里。   “你好随棠小朋友,我叫张勇。”   张勇蹲下身,与偏过头的随棠平视,“这段时间我来负责你的生活起居,叫我张叔就行。”   随棠合拢因为震惊张大的嘴,乖乖回道:“张叔叔。”   张勇随他怎么称呼,上面交代的任务是照顾好面前的这个小朋友,并且在这段时间满足这个小朋友的所有要求。   如果无法做主的,则是第一时间上报领导。   与此同时,这段时间小朋友的安全也全交由他负责。   虽然他未退役前,只是部队里的炊事员,但这么多年锻炼下来,他自认为跟扛枪的兵也没差什么了——军锅可不比冲锋枪轻。   只是,张勇忍不住垂下眼,再次用余光悄悄打量着走在自己身侧的小朋友。   没错啊,这小孩绝对不超过十岁。   辨别年龄这种眼力,他还是有的。   但小孩又是从研究所里出来的,是研究所里的人,难道是里头哪位贡献极大的研究员后代?   不然他想不明白,上面怎么安排他来照顾这样一个小孩,并且在这上头,给他的权力更是前所未有的大。   甚至连任何需求都要尽量满足,诸如此类他从来没有听过,见过的命令。   恐怕小朋友的长辈,是真的做了极大的贡献,以至于惠及子女。   想到这,对待随棠的态度不由变得慎重。   随棠撑着下巴,看着忙前忙后的张勇,叹气道:“张叔叔,我自己可以的!”   不会煮饭盛饭他还不会吗?!   张勇嘴里道:“行,张叔知道了。”   但手里动作却没停,小心翼翼地把剥了壳的鸡蛋放进营养粥里,稳稳端过去,叮嘱道:“粥是鱼汤熬的,还掺了鱼肉,都是挑干净刺的肉。但是浓汤熬得粥锁热,得要小口小口吃,知道吗?”   随棠没听过这样做法的粥,握着调羹舀起粥,没立刻送进嘴里,而是先放在鼻下嗅了嗅,才尝试抿了一小口。   顿时,眼睛一亮,惊喜道:“张叔叔,没有鱼腥味哎!”   张勇笑笑,哄他继续吃,放凉了就不好喝了。   心里却忍不住嘀咕,怎么可能有鱼腥。   会腥的鱼多半是不太新鲜,或是鱼的生长环境不好,但这条鱼送到案板上时可还是活蹦乱跳的,至于那肉质就更别提了,上锅一熬就是白花花的汤,撒点葱姜就味道极鲜了。   打听后才知,这鱼是小孩家里那头出的食材,而不是走研究所这边。甚至这粥,也是他严格按照送鱼人的叮嘱熬出来的。   这也是他为什么敢肯定小孩家里绝对不凡的原因之一。   627所。   夏维啧啧道:“郑钦啊,我看回头就让棠棠喊你爹算了。”   明明先前还在老爷子还吵架,转头又能低头动用老爷子那边的关系,只为送食材进311所的食堂。   郑钦没理他,摘下眼镜,放在面前那叠厚厚数据记录本上,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余光瞥到时间,快七点了。   也不知道棠棠吃过饭没,现在还哭不哭…… [84]84:在旁边张勇的紧盯下,随棠喝完那碗鲜甜的鱼肉粥后,又吃完   在旁边张勇的紧盯下,随棠喝完那碗鲜甜的鱼肉粥后,又吃完了一整个鸡蛋。   张勇动作麻利地把碗筷从桌子上撤走,见随棠要下桌,连忙拦下他:“先别走,再吃个水果罐头再下桌。”   说着揭开另一只饭盒的盖子,里头是温热的水,水里泡着一只装满橘子瓣的玻璃瓶。   张勇说:“孙同志他们说要是喝不下了糖盐水,就喝水果罐头里的糖水,这个也好,有营养。”   “可是我吃饱了。”随棠捂着嘴打了个嗝。   他不喜欢糖盐水,但是水果罐头里的糖水还是可以接受的。   家里就有很多黄桃罐头,好像是舅舅那边寄来的。小胖墩时不时就会从橱柜里拿一个,然后两人分着吃一罐。   张勇取了只干净的海碗,撬开瓶盖把糖水和橘子瓣倒了一半进去:“不打紧,糖水渴了当水喝就成。里头的橘子晚点吃也行。”   这个天气,水果罐头放一会也放不坏。   小朋友瞅了会,犹犹豫豫道:“张叔叔,你帮我把糖水都倒水杯里吧。”   水可以喝,但是水果真的吃不下了!   张勇便依他,用糖水替换了水杯里的凉白开。   海碗里就只剩铺满碗底的橘子瓣了。   橘红的橘瓣沁足了糖,里头的果粒粒粒饱满晶莹透亮,不用特意闻,都能嗅到那股甜蜜蜜的味。   这年头,带着甜味的食物都金贵的很,人人嘴里都少那口甜味,张勇也是自然,早在罐头撬开的瞬间,嘴里就下意识地分泌唾液,喉结滚动。   随棠把那只海碗推过去:“张叔叔,我喝糖水就够啦,你吃这个橘子吧。”   “我我我吃?!”张勇一愣,反应过来后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我咋能吃这个,这个是你的营养餐,我不吃!”   虽然嘴里确实馋那口甜,但还犯不上跟小孩分这口吃食。   而且,听说这水果罐头好像还是上面特意采买,拨给人小孩补身体。今天是橘子罐头,明天可能是黄桃罐头,每天换着花样来,就看小孩喜欢哪个水果。   那只海碗又被推回来,小朋友脸鼓了鼓,抬眼盯了张勇一会。   张勇的手摆得更快,拒绝得更加坚定,直接转身去水池洗碗了。   “好叭……”   他讨厌橘子。   自从在首都,因为晕车吃到一只酸倒牙的橘子后,就在心里迅速坚定地在橘子这种水果上画了一把大大的叉。   哪怕知道罐头里的橘子肯定是甜的,但那种酸在他味觉记忆上,还是留下了浓浓的阴影。   张勇洗碗回来,耐心等随棠喝完一大半,就立马再次给杯子添满。   随棠眼睛顿时微微睁大:“剩下一半我也要喝完吗?!那不是明天的吗?”   张勇挠头:“明天有新的罐头。”   小朋友顿时不配合了,杯子一撇跳下桌,往房间跑:“张叔叔我去洗澡了!”   张勇追过去,在房间门口停住:“成,洗完澡再喝也行。”   等随棠抱着洗换衣服出来,又一迭声问:“要不要帮忙?自己洗得干净不?”   “不要,我自己可以!”随棠脸一下子涨红,脱口拒绝。   就连小胖墩都已经不用爸爸妈妈帮忙洗澡了!   张勇还是不放心,跟在后头叮嘱:“那行。洗澡水已经兑好了,热了或者凉了就喊一声,我就在门口等,水不够要添水,也要喊知道不?”   不怪他叮嘱得这样细,前几天上面从他们退役的炊事班里选人时,就提前交过底,要去照顾的是个小孩,还是个身体不太好的小孩。   老班长说,选中的人要拿出在部队里养猪的本事,养猪尤其是养要长肉的猪可不容易,进口的食物要干净,住的地方也要干净,而且还得细心盯着猪有没有吃坏东西。   他老张可是炊事兵里头,养猪养得最好的一个哩。   张勇骄傲想。   所以照顾面前这样小小一个的小朋友,拿出养猪的架势准没错!   随棠几乎是躲进洗澡的小隔间,立马反手落了锁,把还在絮絮叨叨的张叔叔拦在外面。   心有余悸想,太恐怖了!   在家里爸爸妈妈,还有老师他们,都不会这样细致小心地叮嘱他方方面面,就好像自己是一个还在襁褓的婴儿一样。   于是等孙成踩着夜色回来接班,就听到小朋友的吐槽。   小朋友估摸着是洗过头发,没完全干透的黑发黏在洁白的额前和后颈,从发梢淌下来的水汽,印湿了身上灰色棉质圆领衫的领口。   孙成解了外套,扯了块干毛巾过去,包住那颗小脑袋,动作轻柔地擦着他头发上的水汽,耐心听完,好笑道:“张同志他是担心你。这事怪我,跟他对接时提了嘴咱们棠棠刚生了场病。”   话是这样说,但他心里却十分坚定认为,对随棠再怎么谨慎也不为过。   想必担任郑总师警卫员的章竞泽也是同样的想法。   随棠从毛巾底下掀起眼睫,眼睛咕噜噜地转了一圈,瘪了瘪嘴,“好吧,不怪张叔叔也不怪孙叔叔,是我身体太差了,如果我身体能再好一点就好了……”   “会好的。等咱们再棠棠长大点,身体肯定会变得更好。”孙成温声道,看了眼桌上那碗橘子瓣,又问:“今天喝糖水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比糖盐水好喝点?”   毛巾下的小脑袋点头如捣蒜。   “那水果怎么不吃,不喜欢吗?”   张勇不知道,他却是知道,这的确是王所长那边关照小朋友,给小朋友的份例加了罐水果罐头。   当然,这也是询问过医生之后的意见。   “不喜欢橘子。”小朋友皱了皱小脸。   孙成没问为什么,因为随棠不喜欢就是最重要的理由。   摸了摸手底下干爽的发丝,收起毛巾道:“行,明天换别的。回房间去休息吧,你病刚好,早点睡觉,知道吗?”   “好!”随棠乖乖应道。   孙成等他回了房间,去迅速冲了个凉水澡,又在桌前坐了一个小时,时间到了十点,才轻轻地推开小朋友的房间门。   郑总师在电话里叮嘱过。   现在天气虽然不算凉,但是晚上盖棉被已经有些受不住了。   而小朋友贪凉,睡着睡着就会把脚放到被子外,但寒气往往都是从脚心钻入的,所以得在小朋友睡着后,把他脚挪回被子里。   进去一瞧,小朋友的脚果然在被子外头,已经被空气镇得温凉。   孙成放轻力道给他捂暖了,才放回被窝。   与此同时,远隔千里的安县。   夫妻俩万分头疼地把又闹腾了一天的小儿子哄睡着,出来坐在客厅面面相觑一会。   林江月叹声:“不能再让小棣继续闹了……”   再闹她就想抄鞭子,请小儿子吃一顿竹笋炒肉了。   如果说随棠刚走那天,随棣确实因为找不到哥哥伤心欲绝,哭闹要他们把哥哥还给他。   可后面听随棠老师解释完情况,也知道哥哥确实一时半会没法回来,而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后,随棣那闹法就变成:   要糖零嘴!不给?   开始哭,我哥在都会带我买糖饼干汽水江米条……我要我哥我要我哥!   夫妻俩开始那个心疼的,想着兄弟俩确实从来没分开过那么久,心软着就应了他。   次数一多,加之随棣光打雷不下雨,这下夫妻俩哪能不明白小儿子心里头的小九九。   可不应他,那眼泪又说来就来,瘪着嘴是真想哥哥了。   “而且吃多了糖,他牙齿还要不要了!”   林江月愁得眉毛都要打结了。   “不要紧。棠棠他老师说,等明后天顾团长回来,可以让小棣去部队,不拘是不是休息日。”随长锋道,“到部队里就没五花八门的零嘴了。”   林江月直起身:“啥时候说的?”   “就今天中午。”随长锋解释:“棠棠他老师托人转告咱们棠棠情况,那会儿你去厨房倒水给人家喝,他说会让章同志帮忙接送小棣去部队。”   研究所那边,夏维也正在问:“你怎么把棠棠他弟也弄到咱们部队里来?”   郑钦批着设计方案,头也不抬:“给随棣找点事做,省得棠棠那边担心。另外,部队医院里的那小孩不也是再问棠棠吗,正好让他俩一块做伴。”   说实话,要不是自家学生今天上午电话里问到了,他确实没想起医院那边还有个小孩。   他太忙了,两边项目都要他挨个去盯。   “你咋知道?”夏维觑他。   郑钦这小子这几天不是忙得后脚跟都要打后脑勺了吗?   “珮秋给我说的。”郑钦笔一顿,眼镜片后的眼里不明显地闪过笑意,“而且咱们所里其他研究员也在问棠棠去哪了。”   跟小朋友关系熟一点的,更是直接拦住他问,随棠这个休息日怎么没来,下个星期还来吗,是不是该去下个组了。   夏维咋舌:“棠棠在咱们所人气那么高?”   居然没一个不服?!   郑钦淡道:“你要是能帮他们省大量计算时间,脑子比百科全书还好用,随时可以找到资料,以及随时都有灵光一闪帮助拉一大截进度,他们也会万分欢迎你。”   事实上,他说的还是保守的。   据他观察,两个项目组,尤其是S项目组里的研究人员,那是直接把小朋友当计算机使,难解的微分积分一股脑地请小朋友帮忙解。   当然结果肯定是多轮验证后才会写进记录里。   这几天有小朋友帮忙的小组,那进度跟安装了发动机似的蹭蹭涨,再加上S项目本就是以随棠的设计为基石,小朋友的思路对S项目组就更加关键重要。   不说其他研究员,就单他自己,也觉得有自家学生在,确实给他省了许多事。   郑钦合起批完的方案,叹声看他:“夏所长,这次来找我又有什么事?”   “差点忘了!”夏维一拍脑门,“杜研究员打了份报告上来,申请让唐令仪那小孩接触更多的编程知识。”   “问我做什么?阅览室不是你负责吗?”   夏维啧了声,“但报告里还有一份编程设计小论文,作者是唐令仪和随棠。”   *   次日,随棠刚在工位坐下,仲俞就抱着资料和稿纸过来:“棠棠,总师说那五组镜头的数据不需要全部代入计算,你选两组可以做对照组的数据就行!”   这是昨天小朋友抱怨的计算量太大,反馈上去,梁衡拍板做的决定。   但随棠却是一呆,“啊……不用算了吗?   昨晚睡前写日记时,他还准备把在627所那边,跟令仪一起设计的一个计算程序改一改,改成专门计算傅立叶的源码呢!   因为他注意到,这里也有很多计算机终端,可以实现编程条件。   仲俞细致地把稿纸和笔按昨天收拢的顺序摆上桌,点头道:“对,不用算那么多了。”又有些疑惑:“不高兴吗?”   随棠连连摇头:“没有没有,超级高兴!”   不管了,反正能省点活算一点,这样也能早点回家!   说完,小朋友弯起眼,甜滋滋道:“谢谢仲叔叔,谢谢梁叔叔!”   “不用谢,该我们谢谢你才是。”仲俞心情也格外好。   昨天小朋友送过来的函数已经通过了,代入正确数据得到的函数,完整描述了系统对光场的调制!   可比他们自己从零开始推快的多。   也为这个卡死的项目注入了希望和攻破的可能。   甚至验证成功的那一刻,光机组的研究人员都小声欢呼起来。   仲俞没再继续打扰随棠,主动结束话题,安静坐在对面干自己的活。   随棠也安安静静地推导自己的计算,两耳不闻窗外事,哪怕计算站人来人往,都没抬起头看一眼。   除非缺了资料,或是被打断到吃饭的时间。   一连好几天,两人皆是默契的各干各事。   光机组的镜头设计也在被飞快地推动。   甚至有研究人员叹声:   “是我小看小朋友了,还以为有小朋友破了这个口子,我们一起推演肯定比小朋友快,没想到……”   没想到反倒是他们被小朋友驱赶着疯狂验证送过来的公式。   再送去对接的探测组匹配设计。   于是在随棠不知道的地方,311所原地打转好长一段时间的红外系统项目,在这几天涨了一大截。   要知道光学设计处于整个系统工程的前端核心环节,更是和探测器选型,信号处理架构紧密相连。   而这个项目因为光学设计卡住的这段时间,光机组的所有研究人员心里压力可想而知。   仲俞也在这一天天的相处里,态度变得愈发慎重,对随棠的那些手稿更是宝贵的不得了,别说其他人碰了,就是看也不给看。   光机组的研究人员虽然借此调笑几句,但一走到外边,嘴却是闭得格外紧。   就是小朋友的名字,也从不在外边提。   每天睁眼闭眼就是计算公式,随棠已经记不得在311所里待了多少天。   但现在,他已经进行到了所有公式推导的最后一步,自相关的计算! [85]85:部队闲置的会议室里,随棣握着铅笔昏昏欲睡,小脑袋一点点   部队闲置的会议室里,随棣握着铅笔昏昏欲睡,小脑袋一点点垂下去,最后一个猛栽,额头狠狠磕在桌上发出“砰”地一声脆响。   顿时把正沉浸在书里的唐令仪惊得一个激灵,抬头就见随棣捂着被磕红的额头,痛得龇牙咧嘴。   “小棣,磕肿了没?”唐令仪赶忙放下书快步过去,小心翼翼碰了碰随棣额头那块有些发烫的皮肤,“好像有点肿,要不要去擦点药?”   随棣痛得眼睛里泪花都冒了出来,但嘴还是硬的:“不要不要,一点都不痛,令仪哥哥你快去看书!”   “真不疼?”可那块磕到的地方,现在已经完全变得红肿了。   随棣捂着脑门坚定摇头。   反正不擦药!   要是去擦药给顾叔叔知道了,那顾叔叔就会给爸爸妈妈说他学习的时候又睡着了。   到时候加作业还是小事,万一给他记上一笔,等他哥回来给他哥告状怎么办!   想到这,随棣心里更郁闷了。   唐令仪没急着回去看书,担忧地看着忽然变得闷闷不乐的随棣:“要不咱们还是去擦个药吧?”   随棣把唐令仪往凳子上推,泪眼汪汪请求道:“不擦药。令仪哥哥你可不可以别给我哥说,我学习的时候又睡着了!”   “小棣你放心,我不会给棠棠说。学习的时候犯困是很正常的。”   唐令仪顺着他力道坐回椅子,“学习是高强度脑力活动,神经元持续放电消耗大量能量物质ATP,随着ATP分解,代谢产物腺苷积累……抑制胆碱能神经元释放……腺苷浓度达到阈值……通过困倦迫使大脑进入休息状态。”   一口气说完这一大段话,但半晌没听到旁边随棣的回答,看过去,只见随棣正睁着一双大眼睛,茫然地望着自己。   视线相接的瞬间,随棣挠了挠头:“令仪哥哥,我听不懂哇……”   唐令仪下意识想要细致解释,余光忽然瞥到旁边打开的一年级课本,到嘴边的话立马咽了回去。   “听不懂也没关系。总而言之学习犯困很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随棣一下子忘了额头上的痛,眼睛晶亮地凑过去追问:“那令仪哥哥你也会犯困吗?”   “嗯……”   唐令仪迟疑着点下脑袋。   如果是上学的前一天晚上,他被指使去干活忙到凌晨,那第二天上学,第一节课他多半是浑浑噩噩一直犯困。   但随棣可不管那么多,顿时举手欢呼一声:“好耶!”   要是以后他学习的时候又睡着了,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搬出令仪哥哥了!   唐令仪抿唇笑了笑,一双异色的眸子弯成了两枚小月牙:“那我们继续学习吧,小棣你有不会写的吗?”   “有!”   随棣没客气,直接带着数学作业本坐到了唐令仪旁边。   中途,顾望川抽空来看了眼。   从会议室的门缝里,隐约可以听见,里头的两个小朋友,一个讲题,一个听题,相处的十分和谐。   转身离开前,还是没忍住轻笑了声。   十六天前,小朋友开始天天来部队打卡,那会唐令仪也刚出院。本以为两人不会碰面,没想到唐家那边还有些事没完全解决。杜研究员就暂时把唐令仪留在部队里。   再加上他星期一到星期五事情比较多,所以就把小朋友放会议室里跟唐令仪一块学习,等自己手上的事忙完了,再过来带小朋友去日常锻炼。   这一来二去的,又有随棠作为共同话题在里头,两小朋友也就迅速熟悉起来。   这不,小朋友的学习都有唐令仪带了。   会议室里,唐令仪讲得格外用心,丝毫没有因为这是一道很简单数学题就一带而过,更是在讲完后,就迅速编了个同类型的数学题给随棣练手。   耐心等着随棣解题时,视线不由看向了随棣的眼睛。   小棣是虎目,看着偏凶钝。而棠棠的眼形要偏狭长,眼尾微挑,眼白瞳仁更是黑白分明,看着清澈干净。   “也不知道棠棠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想我哥了!”   唐令仪倏地回神,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把心里想的话说出了口。   随棣笔一丢,软软趴在桌面,蔫蔫叹声:“我都不知道我哥去哪里了,他们都不告诉我!”说完,又愤愤直起身,脑门那块红肿在眼珠里的怒火的衬托下格外显眼:“都好多天了!有一、不对,有两个星期那么多了,我哥还没回来!”   明明爸爸说,哥哥很快就会回来。可现在他已经数完了十根手指头那么多,哥哥还是没回来。   唐令仪也跟着叹了口气,看着桌上的工具书愁眉不展。   上上个星期天,他把和棠棠合作写的《计算高级交互式矩阵运算》论文交给杜阿姨,然后第二天下午就被杜阿姨打了回来。   不是他们的论文不可行,而是这篇论文的核心思想,是用简洁的命令操作大型矩阵集成绘图和数值算法。   杜阿姨说,论文设计的系统占磁盘配额空间过大,而且没人维护。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质疑系统处理不了要跑几个小时的有限元程序,以及可以解决哪个课题。   最后,杜阿姨还拷问了他好几个问题,结果除了编程外,他一个问题都没能完整回答出来。   因为这篇论文里,除了编程部分是他负责,剩下全是棠棠的设计和思路。   他虽然能看懂,但更深层的所以然,为什么系统要这样运行组装,却说不出来。   这也是这些天,他找杜阿姨借了一大批工具书疯狂补课的原因。   但就算他把这些工具书都学完,里面有些内容他还是不明白里面的核心原理。只有棠棠才能回答上杜阿姨的问题。   可棠棠离开的前一天,就叮嘱他填补完编程的这部分,就可以提交给杜阿姨看看。   现在都过去十多天了,这份论文还没通过杜阿姨那边的审核。   随着一天天过去,他心里也变得越来越没底。   明明棠棠只是交代一个这样简单的任务,他都没完成,他真的太笨了。   如果棠棠在就好了……   一时间,两人都跟被雨打蔫巴的花骨朵一样,垂着脑袋唉声叹气好一会。   还是唐令仪最先振作起来。   不行,棠棠不在的时候,他要帮棠棠抓好随棣的学习。   更何况林阿姨和随叔叔也很照顾他,每天都让随棣给他带食物过来,所以就算是为了报恩,他也一定要帮随棣搞好学习!   于是下午五点,杜珮秋提前过来带唐令仪去吃饭,就见满脸生无可恋的随棣,在见到自己进来的一瞬,就无比迅速蹦下椅子,盖上作业本,再把纸笔一口气扫进包里合上。   那动作一气呵成,再身姿敏捷地抓着书包蹿出会议室,只余一声“杜阿姨再见”散在空气里。   杜珮秋看得目瞪口呆,“小棣怎么那么急?”   跟被火燎了屁股似的。   唐令仪也一愣,那只黑色的瞳仁微微扩大。   原来棠棠说他弟弟不爱学习,尤其是数学,居然不是谦虚,可棠棠的数学就很好啊……   与此同时。   “阿嚏——”   仲俞立马警惕抬眼:“感冒了?”   随棠吸了吸鼻子,抬手试了试额头温度,又晃了晃脑袋:“没有感冒,脑袋不烫也不疼!”   “那就好。”仲俞松了口气,又添了句叮嘱:“要是冷给我说,咱们所里不缺衣服,知道不?”   计算站这里人来人往,不像实验室里封闭且人多,这边又都是终端计算机这些设备,温度比实验室低的多。   负责随棠的这十多天里,他不仅全方位的认识到了小朋友的智商,也深刻认知到了小朋友的体弱。   不知道是不是饮食不习惯,三天两头嗓子哑也就算了,中间还有一次凌晨发了高热,幸好被负责在宿舍那边照顾小朋友的人及时发现,送到医院输了液。   可以说,小朋友在医院输液的那个上午,他和光机组里的所有研究人员,提心吊胆了整整一个上午。   等小朋友下午回来,光机组的人更是轮流到计算站,隔着门缝偷看。在注意到小朋友瘦瘦的手腕脚踝后,次日,计算站的工位上,就堆满了水果奶糖饼干,甚至还有一罐没拆封的麦乳精。   想到这,仲俞直接旋开保温杯,从里头倒了杯热腾腾的红糖姜汤送到随棠手边。   鉴于小朋友的体质,他还是小心谨慎为上,总之提前预防准没错。   随棠立马一个后仰,皱着鼻子连声拒绝:“我没感冒,我没感冒!”   仲俞眉一皱,脸上是不认同的神色:“咱们这是提前预防,你刚刚打喷嚏了是不是?感冒前的征兆就是打喷嚏。”   “但是我喉咙不疼!”随棠据理力争。   他的感冒往往伴随嗓子疼头疼等一系列连发症。   “可……”   “仲叔叔,数学公式推导在进行最后一部分了!”随棠赶忙转移话题,把写完的稿纸推到对面,又悄悄地伸出一根手指,一点点把那杯红糖姜汤推远点。   姜味太刺鼻了,尤其经过热红糖水的挥发。   小朋友决定,在心里把红糖姜汤这种食物也画上一个大大的叉!   仲俞接过那稿纸,顺手把那杯红糖姜汤换到自己这边。   大致浏览一遍后,就开始誊抄这部分的公式。   随棠忐忑地等了会,见仲俞已经开始低头整理自己的公式,顿时松了口气,飞快地翘了翘唇。   太好了,躲过一劫!   在心底小小地欢呼了会,就继续进行最后一部分的公式推导。   仲俞等小朋友完全沉浸在了计算里,书写的速度一点点变慢,最后停住。   抬眼就能看见小朋友的发旋,忍不住跑神片刻。   听老人说,一个发旋的小孩脑瓜子都很不错,这点在随棠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短短十多天,抛去随棠中间生病休息的时间,也就是说,十四天时间,随棠就推着他们光机组,在光学设计里的镜头优化数学推导里,完成了光瞳函数到复振幅点扩散函数、强度点扩散函数、光学传递函数导出、调制传递函数和相位传递函数,以及衍射受限系统的调制传递函数解析推导。   这里面的每一步,让他们光机组里的研究人员来推,不能说推不出,但是花费的时间翻个倍都不一定能完全无误。   但这五个部分里,随棠给他的初稿公式推导,从来没有被打回,被推翻过,几乎是送到实验室里,就能立刻带上数据得到正确结果的存在。   可现在进度到了最后一部分,也就是意味着,按照小朋友的速度,大约在明天就能彻底完工,再送到实验室联合验证几轮,最迟后天,小朋友就要离开他们研究所。   仲俞握着钢笔的手一点点收紧,按下心底弥漫的复杂情绪,继续誊抄草稿上的数学公式。   一个小时过的很快,熟悉的叩门声响起。   两人同时抬头,又下意识看向时间。   随棠纳闷:“那么快就六点钟了吗?!”   他引入像差时的调制传递函数才推到一半!   他的指数展开还没进行,刚刚分解完函数,他计划明明是今天下午就完成这两步呀?!   仲俞不着痕迹笑了笑,边收拢桌上的草稿,边道:“咱们研究所的钟不会错。”   “好吧……”   随棠叹口气,刚来那几天他还能找借口在这里多算会,推迟下班时间,可是生病后,到了六点就会准时撵他走。   “先别走,喝几口红糖姜汤再回去,吹凉了喝。”仲俞拦住他。   “不是不喝了吗?!”   随棠不可思议睁大了眼。   仲俞没说话,保温杯稳稳地送到随棠嘴边。   小朋友两排小牙咬得紧紧的。   无奈,只好哄道:“咱们喝几口就行。这几天下雨降温了,外头比计算站还冷。”   *   随棠气鼓鼓地被至今不知道名字的那人送出实验大楼。   张勇上前的动作一愣,“咋生气了?”   要知道这看着就矜贵的小孩,实则内里软得不行,跟溏心蛋一样。   这段时间更是从来没对他闹过脾气,就算吃苦药,也是自个儿生闷气掉眼泪。   现在这副气鼓鼓的模样,真是他头一回见。   随棠踩着一粒小石子踢,鼓了鼓脸,“骗人!不是说好不喝红糖姜汤,还给我喝!”   讨厌姜味,讨厌姜味,太讨厌了!   但张勇却立马面色一肃:“感冒了?不成喝个红糖姜汤还是不保险,吃过晚饭我再煮点葱白送过来,这个也发汗!”   “……”   随棠张大嘴,半晌,呆呆道:“啊……?”   这个他也不喜欢啊!   张勇忧心忡忡照顾随棠吃完饭,跟孙成交接后,就迫不及待去食堂借厨房煮葱白了。   ——这段时间照顾小朋友,简直是他养猪崽生涯里的最大失败。   从他手底下养壮实的猪崽没有二三十,也有十多只了。   可偏偏就这十多天,小朋友小病不断,把他自责得整宿睡不着。   孙成看着再度上门的张勇有些奇怪,但已经吸取教训的随棠连门都没让张勇进来,接过他手里散发着怪味的白水一口闷完,就赶忙催着人回去休息。   扭头,又见孙成若有所思的神色,连嘴里的怪味都顾不上,连忙岔开话题:孙叔叔,我明天就能完成任务!”   “嗯?”孙成一愣,心里飞速计算,“那就是后两天就能彻底结束是吧?”   “嗯嗯!”   孙成点点头:“行,我知道了。”想了想,还是决定先给小朋友打个预防针:“不过咱们没那么快回安县那边,还得在这里待两天,可以吗?”   随棠歪了歪脑袋,“为什么?我还有别的任务吗?”   “不是任务。”孙成瞅了眼小朋友这身板,叹气道:“总师请了位老中医过来,给你把把脉看看情况。”   那老中医祖上是御医,传了一手针灸下来。前段时间刚从乡下牛棚返回苏市,身体已经受不住再次远途挪窝,所以只能让小朋友在这边留两天。 [86]86:随棠记忆里,在自己三四岁之后,爸爸妈妈就经常带着自己去   随棠记忆里,在自己三四岁之后,爸爸妈妈就经常带着自己去看医生,里头也不乏有老中医。   不过那些医生看完后,顶多给他开方子拿药吃。只要那些药的味道不是特别奇怪,例如红糖姜汤葱白煮水这些,再苦他都可以捏着鼻子一口闷。   所以他也没把要看中医这事放在心上,兀自郁闷了会不能在完成任务后立马回家,被孙成催着回房间休息后就这事抛之脑后。   孙成没进去,在房门口停下,看小朋友一屁股坐在书桌前:“看书不能看太晚,要早点关灯睡觉,也不能关灯后打手电筒躲被窝里看,会看坏眼睛,知道吗?”   “……知道了!”   随棠脸一热,恼羞成怒道。   他明明就看过一次,而且没看多久就被抓了个人赃俱获。   但孙叔叔因为这事已经念叨了他好多天,几乎天天晚上都要说一回!   孙成心里好笑,面上却不显,和小朋友朝夕相对这些天,也能看出来小朋友的脸皮有些薄,要是他现在笑出声,恐怕小朋友的脸瞬间就会变得通红。   遂清了清嗓子把笑意压下去:“行。再说最后一句,写字写热了不许脱外套,会着凉感冒,知道不?”   这又是小朋友的一个坏习惯,天凉的时候还好,现在天气转暖,小朋友脑子写热就开始脱外套贪凉。   很难说八九天前的那次高烧是不是跟小朋友脱外套受凉有关系。   随棠立马竖指发誓:“孙叔叔我不会了!所以可不可以不要给老师说哇?”   老师不知道也就等于爸爸妈妈不会知道,爸爸妈妈不知道,就不会因为自己生病愁容满面地掉眼泪了。   孙成:“……”   可这事总师他们早就知道了,在小朋友发热那天,时刻挂心随棠状况的王所长就立马拨了电话给总师说情况。   小朋友还在仰着萌萌的小脸蛋,眼巴巴地望着他。   “你别再生病,总师那边就什么也不会知道。”孙成绞尽脑汁委婉道。   “好耶!”随棠眼一弯,拍着小胸膛保证:“绝对不会再生病了!”   孙成心虚笑笑,“那孙叔叔先不打扰棠棠看书了。”离开前还把房间门也给带上。   房间里,自以为解决完悬在心上的这桩事,随棠长松一口气,摇了摇脑袋把杂乱的事都扔出去,从桌面上那本昨晚没看完的期刊。   这段时间,书桌早已经从空空荡荡,到现在堆满了各色各样的书。   311所虽然在市郊区,但是市里坐落省重点大学,又有省级图书馆,学术界的各种讯息也是最灵通的。所以公共阅览室里,就有311所订阅的最新一期的国际顶尖期刊,期刊类型不止数学物理领域,甚至还涉及到生物领域。   所以当随棠在阅览室发现这些期刊,再注意到是最新的日期,顿时如获至宝,迫不及待找仲俞询问能不能把期刊带回宿舍看。   王所长哪能不同意,手一挥,直接让仲俞各个类型的期刊都挑了一些,给小朋友带回去看。   严格来说,随棠对于期刊论文这些学术资料并不挑,本着有什么看什么,看什么学什么的态度,在前天晚上囫囵看完了那些物理数学领域的期刊论文后,思索片刻选择继续看生物领域的期刊。   他记得在部队里的某一天,还在养病的令仪忽然严肃地跟他说,自己已经改变了志向。   以后不学医,而是学计算机和生物,因为部队里的医生说,按目前的医学技术,他的眼球已经没办法恢复正常,除非未来有新技术或者新药面世。   “幸亏我的记忆力很好……”随棠小声嘀咕一句,继续捧起那本最新一期的《cell》一目十行地看过去。   宛若照相机般的记忆能力可以让他在看过一遍就刻在脑子里,这样回去后,他就可以把最新的内容大致复述给令仪听。   他知道令仪不会接受自己赠送他昂贵的期刊,但部队那边的公共阅览室里,期刊都不是最新的一期,涉及生物领域期刊更是少之又少。出此下策才选择了这个方法。   这期的《cell》里面只有八篇论文,昨晚已经看了一大半,再加上只是强行记忆不需要理解,随棠只花了半个多小时就翻完了一整本。   离老师给他制订的睡觉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想了想,随棠没有选择继续看书,而是从抽屉里取出纸笔,在最顶行提笔写下:理论物理研究的符号推导辅助系统。   在627所的实验室时,他就帮项目组里的研究人员计算过一大堆数据。后来帮程阿姨他们推导公式时,代入验证的数据也总是小数点后面跟着一长串数字,计算起来格外麻烦。   所以,一个利用编程来实现数学公式计算的念头,就慢慢在他脑海里产生。   只是数学逻辑部分他得心应手,编程部分却有些抓瞎了。   他的确学过编程,但学的都是应用在单片机上的少量汇编,和搭建计算平台需要的编程语言完全不同。   正纠结要不要再挤出一些时间,多学一门编程语言时,就注意到令仪正好在学这类编程。顿时一拍即合,他负责数学逻辑和理论部分,令仪负责编程部分。   虽然他负责的那部分,在来311所前就已经完成,但在311所帮忙推导公式的这段时间,他却忽然有了新的想法和灵感。   “也不知道令仪有没有写完编程部分……”   如果写完了,可能还得拜托令仪重新修改了。   随棠写得很慢,一边回忆自己在627所写的内容,一边落笔对之前的论文填充或删改。   时间一点点过去,当他捋清思路,正想加快写字的速度时,紧闭的房间门忽然“咚咚”地响了两声。   随棠笔尖一顿,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几息后,房间门再次敲响。   僵着身体的小朋友顿时泄力,松了笔鼓了鼓脸。   “……好叭。”怎么时间过那么快啊!   又提高声音朝房间门的方向喊:“知道啦知道啦,我现在就去睡觉!”   一直到他钻进被窝里,拉了灯绳,门外才有轻轻的脚步声离去。   漆黑的房间里,随棠竖起一只耳朵等了会,确认外边真的没动静后,才小心翼翼把枕头边的手电筒拖进被窝。   很快,床上的小鼓包边缘缝隙,泄露出几丝微弱的光线。   跪趴在被子底下的随棠一手举着手电筒,一手展开从桌子上带过来的纸,也顾不上字迹潦草,迅速在稿纸上继续刚才未完成的论文。   他想在离开311所之前完成这份论文里的数学理论部分,这样回去后令仪就可以直接修改编程部分了。   更何况,他自信有了上一次被逮的经验,这次只要不贪心,写三十分钟就立马睡觉,然后剩下半个小时,他肯定可以睡着。   这样一个小时后,孙叔叔进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睡着了。   想到这,随棠没忍住偷偷笑了声,这次绝对天衣无缝……等等!怎么有脚步声?!   不好!   随棠一惊,下意识想要熄灭手电筒,但不等他动作,蒙在头顶被子被唰地一下揭开,瞬间,手电筒的光线就填满了整间房间。   孙成拎着被子,视线触及床上那些展开的稿纸,和以跪趴姿势握笔写字的小朋友,顿时又气又无奈。   “……这样写字不累吗?”   随棠一咕噜翻坐起身,没敢抬眼跟孙成对视,小声却诚实道:“累。”   “累还要躲被窝里上夜班?”孙成展开被子把小朋友包起来。   小朋友只穿了件打底衣,布料已经被浆洗得薄薄一层了。   “可是我想在回家前写完嘛……”   小朋友委屈巴巴道。   孙成收缴了手电筒:“那也不能熬夜赶工,现在都快十点半了,你明天还要去研究所那边,不休息好怎么完成任务?”   他没提小朋友身体,可能是年龄小的原因,小朋友对自己的身体总是不太爱惜。   “我……”   “没得商量。”孙成在他床边坐下,把纸笔整理到一边,“赶紧睡觉,我在等你睡着再回去。”   这个点已经过了随棠睡觉的时间,在他自己没注意到的时候,这会儿已经打了好几个哈欠。   孙成看了眼明明已经困到眼泪都要掉出来,却还是死犟着不肯睡的小朋友,无奈道:“棠棠,你急什么呢?咱们慢慢来不行吗,这些研究一时半会是做不完的。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吃好睡好,然后健健康康长大,未来为国报效。”   *   随棠记不得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睡前最后一秒还在想,为什么老师和孙叔叔都说他很急于学习,急于研究?   仲俞听完,点头道:“郑总师和孙同志说的没错。棠棠你还小,又不像我们是有上面给的任务,没办法才熬夜拼命赶进度。”   “可是我没觉得自己急着学习急着研究呀!”   随棠眼底充满茫然:“有不懂的知识就去看书,有灵感有思路就写下来,这样很急吗?”   仲俞写字的动作一顿,“棠棠,你说的灵感思路不会是咱们现在这份光学设计吧?”   随棠摇了摇头。   仲俞松了口气,提笔继续写字。   随棠视线落在左前方的那台终端:“除了这个,还有雷达系统,发动机,和数学编程。”   仲俞嘴张了张,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棠棠,你是几岁开始学物理的?”   “去年年底开始学的。”   仲俞脸一木:“也就是说学了五个月是吧……”   哈哈,难怪!   难怪就连郑总师也说小朋友学得急学得赶。   他就说,明明以前郑总师在311所的时候,可是天天抓着组里研究员一块分析数据讨论最新论文。   仲俞不想说话了。   小朋友学的时间短不说,重点是人真的消化吸收了,还不是一般的消化,那是彻彻底底转为了自己的东西。   那他们这些学了好几年物理的……   仲俞不甘心,又问:“那棠棠你学过等离子体没?凝聚态呢?”   见小朋友摇了摇脑袋,他才骤然松了口气。   倒不是他嫉妒小朋友,只是如果小朋友这都学了,也就意味着涉及到的知识面要比他,以及组里绝大多数的研究员都要广泛。   这未免也太打击人了!   事实上,仅仅是目前这些,中午回到光机组里一说,在场的研究员都发出如出一辙的惊叹和哀嚎。   程楠看着手里那份无比干净漂亮的数学公式,下意识诧异地重复道:“只学了五个月?!”   “程工你们去郑总师那边的时候不知道吗?”仲俞反问。   “不知道啊……”   她还真没问,但是看小朋友在实验室里进进出出,几乎里面的研究员都认得小朋友,她就以为可能是郑总师的缘故,所以所有人都认得随棠。   但现在看来,那还真不一定了。   雷达系统,发动机,居然能提到跟光学设计一起说,那恐怕也不是小打小闹的设计……   仲俞把收好的手稿锁紧柜子里,替随棠传话道:“程工,棠棠说他今天下午就能完成最后一小节的光学设计优化。但是优化算法里计算评价函数需要正确的数据,再偏差加权,所以只能推算出通用公式。”   “那么快?!”   不等程楠开口,其他竖着耳朵听的研究员纷纷惊道。   “不对啊,确定是今天下午就能推导完?!”   开口的研究员匪夷所思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草稿。   他是光机组里负责计算的小组,他们小组也在跟小孩一块同步推导。虽然时不时推导到一半,就被仲俞送过来的公式带着提前一段进度。但按仲俞上午送过来的最后一份数学公式,他们组至少得明天晚上才能出结果!   同样负责计算的研究员重重的咽了咽口水,面面相觑了会,开口道:“咱们所真的不能留下小朋友吗?”   “是啊,也可以让所长把小朋友他爸妈一块调过咱们这边来啊,附近不是那么多厂子吗?”   习惯了这段时间被带飞的计算速度,等小朋友离开后,他们还怎么适应恢复原速的进度?!   “不行,别想了。”程楠无语道,“人家才八岁,你们千万别把小朋友名字囔囔出去了。跟别的项目组比,咱们已经算幸运的了。没见探测和伺服那边还卡着呢!”   又看向仲俞,颔首道:“行,让棠棠方程推到哪里算哪里,今天晚上咱们抓紧把光学系统的结构参数确定下来,别耽误了棠棠回家的时间。”   那边被接回宿舍吃饭的随棠也格外高兴,眼里眉梢是掩盖不住的笑。   张勇细细观察了会小孩。   眼睛明亮,唇红齿白,精神饱满,不错,没有生病的迹象。   这才有心思问:“怎么这么开心?”   随棠说:“我过几天就能回家啦!”   “回家?”张勇一愣,“这不是你家?”   “不是哇,我家在西省安县哦!”   “那你咋在这?你家大人在这里头工作?”   话刚出口,张勇立马暗道不好,连忙拦下:“不用说不用说,你赶紧吃饭!”   “奥!”   随棠便咽下解释的话,继续低头扒饭。   张勇把人送回实验大楼下,目送小孩被人接进去后,才抹了把汗转身去食堂准备晚上的食材。   乖乖哟,老班长让他照顾的小孩到底是个啥来头,难不成不是家里人在研究所里工作,而是小孩自己在里头工作?   这想法一出,顿时给自己也吓了一大跳。   不可能不可能,小孩瞅着比他家三娃子还小哩,要是真在研究所里工作,那不得文曲星紫微星下凡?   不然等小孩回去前,看能不能找小孩讨点用过的铅笔头,回去给他家三个娃子沾沾文气聪明气儿……   晚上,随棠顺利提交完所有数学公式,两手空空回到宿舍,听到张勇忐忑不安的请求,毫不犹豫点了点脑袋,点完又迟疑问:“只要铅笔头吗,可是铅笔头不能用了呀。我弟弟很喜欢买笔,所以我有很多铅笔,可以送给他们。”   说完他就迅速钻回房间,抓着一大把铅笔出来。   张勇黝黑的皮肤下隐隐泛红,没好意思占小孩便宜,只肯挑三支就不肯要了。   随棠可惜地咂咂嘴:“好叭!”   小胖墩实在买太多笔了,看见五颜六色的笔就走不动道,他用完一支,家里就会出现两支。   不行,他要在日记本里记下,回去了一定得好好说一说小胖墩!   两人又聊了好一会天,孙成才回来。   等张勇离开后,他笑道:“恭喜棠棠完成任务!”   随棠眼睛微微睁大:“孙叔叔你怎么知道?!”   “回来前我先去了趟王所长那边,所以才晚了一个多小时回来。”孙成看了眼桌上海碗里的水果,也不嫌弃直接用筷子夹着吃掉,“王所长说验证成功通过,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所以今晚好好休息。”   当然,他也顺便给部队拨了电话,通知人来接。   “太棒了!!!”   随棠激动的蹦起来,“可以回家了,我好想爸爸和妈妈,我还想老师和小胖墩还有令仪……”   小胖墩?   孙成回忆片刻。   哦,棠棠的弟弟啊,身材确实比较圆润,但是小孩子嘛,都是虚肉,长长个就瘦下去了。   又看了眼一边打着转,一边嘴里叽里咕噜报人名儿的小朋友。   轻啧了声,怎么棠棠就不长肉?   不成,到时候他得问问那老中医,有没有什么长肉的法子。   不然等过几年,小朋友长个的时候那不得瘦成竹竿竿!   许是惦记着回家,今晚不用催,随棠就主动到点转进被窝,然后做了一宿被小胖墩抱着脖子哇哇哭喊哥哥的梦。   醒来一看,脖子被枕巾缠了两圈。   吃过早饭去研究所,这次是仲俞在门口接他。   只是跟着走了段路,随棠疑惑道:“仲叔叔,计算站不走这边。”   仲俞嘴角上扬的弧度明显,声音轻快道:“没走错,咱们去会议室。”   随棠便懵懵地跟着到了一扇陌生的门前,在仲俞的示意下伸手推门。   刚迈了只脚进去,里头忽然掌声雷动。   吓得小朋友连忙缩回脚。   “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程楠赶紧出声:“没走错,棠棠快进来!”   仲俞也在身后推他进去。   进去后,随棠这才发现里面除了程楠梁衡和王所长,居然都是陌生的面孔。   只是这些陌生的面孔都穿着白袍,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王所长把门反锁:“棠棠,他们都想谢谢你。”   “对,棠棠小朋友,谢谢你帮我们推导公式!”   “棠棠你帮我们大忙了!”   “棠棠你怎么那么聪明啊!”   “而且还好看!以后来咱们311所工作好不好?”   夸赞像潮水般向随棠涌过来,很快人也被这些研究员团团围在了中心。   王所长笑眯眯地看了会,耐心等了会才过去把小脸红扑扑的小朋友捞出来护在身后。   随棠两眼晕乎乎的:“王、王爷爷……”   “哎!”   王所长乐呵呵应了一声,示意梁衡赶紧把东西拿上来。   梁衡带着笑过来,把手里的盒子郑重地递给了随棠。   “拆开看看。”王所长说。   随棠便小心翼翼打开盒子,看清里面东西的一瞬,顿时震惊地张了张嘴:“战、战机!”又仰起脸看向梁衡他们:“这是战机模型?!”   梁衡摇头:“对也不对。是战机模型,但是这只是一个框架,只有一个外壳,你再仔细看看。”   随棠捧起那架比他脑袋还要大的模型,晃了晃,里面确实是空心的。   “这架模型里面只安装了微缩光学系统,其他都是空白。”梁衡说,“等你以后亲自填补。”   其他人接话道:   “棠棠,以后可千万要继续在航空上走下去呀!”   “咱们等你把这架模型填补完整,造出最厉害的战机,把他们的战机打得落花流水!”   “咱们国家以后的航空,要看你这一辈了,棠棠加油!”   随棠说不出话来,紧紧抱着那架轻飘飘,但却沉得坠手的模型,用力点点头。   他会的,他一定会把这架战机送上天空!   *   会议室里的人在目送小朋友离开后,就各自回实验室了。   目前的成功只是一部分的成功,但最难的部分已经跨过去了,毫不客气的说,随棠带来的这份新思路,撰写成论文也是刊登在顶刊。   但这份成果太过敏感,也不适合公布。   梁衡叹声:“要是随棠年纪再大点就好了,就算咱们所没办法吸引随棠,也能让他暂时加入咱们这个项目。”   这样等战机图纸落地,首次试飞的时候就能让小朋友见证自己的成果了。   可现在只能给随棠整一架模型,气动外形还是已经退役十多年的战机外形,总感觉有愧于小朋友。   王所长听了,哼笑一声:“就棠棠这脑子,以后缺这一架战机的首飞?现在还是低调为主……遭了!“   “什么遭了?”   “哎呦我都忘了给小朋友说,盒子里头还有封信了!”   那是一封科大推荐信,以仲俞的个人名义写的,信里只说“该生在数学物理方面有特长,曾协助我所解决过若干工程数学问题”。   不打眼不高调,也能让小朋友被相关专业优先录取。   *   孙成细心地收拾他们带来的东西。   随棠抱着盒子坐在书桌前等,看见桌上的期刊被收进包里,连忙出声道:“孙叔叔这不是我的书,是从阅览室借的!”   “现在是你的了。这些期刊也是棠棠辛苦费的一部分。”   其他的已经直接送到了随家,全国通用的粮票,工业票等稀罕票,以及一沓大团结。 [87]87:孙成把小朋友的东西都装到包里,最后往肩上一甩,回头正想   孙成把小朋友的东西都装到包里,最后往肩上一甩,回头正想问问小朋友还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就见小朋友抱着盒子目光呆滞。   “这是咋了?舍不得回去?”   不应该啊,小朋友不是自打来这边之后,就一直惦记着回家吗。   “……没有。”   只是发现自己白背了那些生物期刊,而已!   早知道把背那些生物学论文的时间都用来写那篇符号推导辅助系统论文了!   随棠后悔地想。   不过,“孙叔叔,这些期刊真的都给我吗?可是它们很贵欸。”   他在627所的阅览室里看过一期《nature》,郑哥哥说,这样一本月刊,折合成人民币的价格大约是一张大团结。而且钱还不是这里面最难的,最难的是订阅渠道。研究所可以通过单位订阅,但如果是个人订阅,光是找到可以向国外出版社订阅的机构就已经很麻烦了,更别提里面还涉及到了外汇兑换的资格渠道。   可装进包里的足足有数十本期刊,《nature》就占了七八本,也就是,这七八本期刊的价格要比妈妈的工资还要高。   算明白账后,随棠悄悄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他见过最贵的书了!   孙成失笑,原来小朋友操心的是这个。   “棠棠,这些期刊是咱们国家每年都会拨出专门的外汇买的,阅览室里头也不止这一份。既然王所长把这些送给你,你就不用有负担知道吗?就像上学考了双百,学校会奖励铅笔和纸一样。”   况且,不用多问他也知道,小朋友这次任务肯定完成的极为出色,给311所省了大量时间和经费。   不然王所长也不能从昨天晚上开始,脸上的笑就一直没下来过。   “总之,钱是棠棠最不需要考虑的事情。”孙成无比确信道。   饶是他只在部队里受过几年教育,也知道这些宝贵的科研人员对他们国家的重要。   要他说,只给这堆书当做小朋友明面上的奖励,还是太轻了。   随棠犹豫地点点头。   “乖。”孙成过去揉了揉他脑袋,“先不说别的了,棠棠你再看看还有没有落什么东西,咱们等会就要出去了。”   又想到小朋友是一路睡着进研究所的,便解释道:“研究所这边出入不太方便,咱们等会到仪器厂那边的职工大院借住两天。”   311所虽然和仪器厂是独立的厂所,但因为选址挨得近,建筑又是一前一后的关系。再加上仪器厂也有军工性质,索性保护区就一块圈了。   研究所这边是核心保护区,全部是军方派人驻扎部署。仪器厂则是军方和当地武警一块安排保护巡逻力量。   所以比起仪器厂,想出入研究所,过了仪器厂那边的盘查,还得再过一道岗哨。   “仪器厂在哪?”随棠环顾了一圈,“没有落下的东西了。”   “记得刚来那天,输液的地方吗?”孙成放慢步子,好让抱着盒子的小朋友能跟上,“那边就是仪器厂内部的卫生站。不远,咱们出了警戒区——也就是研究所范围,就是仪器厂了。”   两人到了楼下。   正对出口的地方,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安安静静地停在那,在随棠刚望过去,驾驶座的车门就被推开,一个身穿迷彩服的战士从里面下来,后座的车门也被拉开。   “咱们坐车去仪器厂的大院。”   孙成先把手里的行李包放进车里,再俯身把随棠抱进去,“因为仪器厂的大院离这边有点远。”   只不过这个远,是相对小朋友而言。他每日在仪器厂那边的训练区和研究所的住宿楼往返,都是靠走的。   上车后,随棠就扭着身体趴在车窗看外边。   车速不算快,也就看清了车子慢慢驶过一道岗哨,最后驶出一面围墙,周围的环境就骤然变得热闹起来。   孙成在旁边介绍:“这边就是仪器厂的范围。这里都是仪器厂的生产区,家属大院在最外边。”   这住的地方,也是311所这边的驻军领导给安排的,既不会过于拘束,也有一定的安全保障。   车子渐渐进入职工大院,低矮的平房也渐渐被一栋栋筒子楼取代,生活的烟火气也逐渐增多。   随棠看得目不转睛,听着外边有些嘈杂的说声音,眼里满是新奇。   在311所的这些天,他除了跟孙叔叔张叔叔有交流,在实验室就只有仲叔叔和他说话。至于宿舍楼里的其他研究员,更是从来没碰到。   还是问了仲叔叔才知道,原来自己住的宿舍楼是专门给没有成家的研究员住的,已经成家的研究员全住在另外一边的家属院里。   所以现在猝不及防听到外边乱糟糟,有大人还有小孩的声音,才觉得新奇。   只是看了会,那股新鲜感就淡了下去。   孙成等小朋友没再看车窗外,才问:“晕不晕,有没有不舒服?”   “不晕。”随棠摇摇头。   只要不是长时间待在车上,或者闷到透不来气的车,他就不会晕车。   孙成略微松了口气,不过还是有些发愁返程。知道小朋友晕车的毛病后,关于怎么回部队那边,他就想过好几种方法,但每一种都避免不了长时间待着车内。   直到车子在一栋平房前停下,孙成才晃了晃脑袋,把这事暂且按下,还是等顾团长来了一块商量吧。   随棠跳下车,看了看面前低矮的平房,又仰头看了看旁边的筒子楼。   孙成接过那小战士递来的钥匙,跟人颔首示意后提着包过去开锁:“这里是仪器厂特地腾给值夜班巡逻的战士住的房子,所以里头条件一般,咱们将就两天。”   门推开,随棠抱着盒子跟在后面进去。   平房里面确实很简陋,一眼就能看把里面空间尽收眼底,但是可以看出里面已经提前收拾过了。   两张床上的枕头床单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就连被褥的形状也是方方正正的。   “哇~”随棠手一指,“像豆腐块儿!”   “这被子就叫豆腐块被子。”孙成把包放在桌上,一边把毛巾牙刷取出来,一边道:“部队里的新兵第一堂课,就是收拾内务叠被子整理床铺。每天都会有内务检查,要是不合格就加训批评。”   听到这,随棠微微睁大了眼睛,“无论是谁都要学叠被子吗?”   “没错,无论什么兵种都得学叠被子。”孙成笑起来,把小朋友从家里带的小枕头取代其中一张床的枕头,道:“叠被子不难,都是有技巧的。”   说着他抖开被子,直接上手演示了一遍豆腐块被子的叠法,成功获得小朋友一枚震惊的眼神。   随棠想,他也没眨眼呀,怎么被子一下子就变得棱角分明了?   秉着亲自实验的原则,随棠过去重新打乱被子,回忆着孙成的手法,一比一地作用在被子上。   只是废了老大劲,那坨被子还是变不回方方正正的豆腐块。   孙成侧过头闷笑一声,把累得满头大汗却不服输的小朋友拦下,笑道:“棠棠已经学的很好了,是这个被子不好叠,你力气小捋不平褶子是正常的。”   他算是看出来了,小朋友虽然脑瓜子好,但生活能力却实在有点糟糕。   不说叠被子,就连叠衣服也叠不来。不是小朋友不学,而是小朋友好像就缺了根这方面的弦,做基本生活事务称得上是笨拙。   不过小朋友也没必要在这上头花时间,照小朋友这样发展下去,组织安排照顾的人也是迟早的事。   随棠知道孙叔叔在安慰自己。但把被子还原成豆腐块这事,对他来说简直要比在实验室里推导数学公式还要难。   难得感受到挫败的随棠不甘心,央着孙成放慢速度再叠了一次,并且把细节一个不落记在脑子里,决定回家了就抓着小胖墩一块练,反正小胖墩以后要参军的话也得学这个。   孙成一点不耐也没有,笑着演示了好几次,让小朋友看个够,才继续把包里小朋友惯用的生活用品取出来。   随棠一时半会也想不到做什么,数学公式已经不需要他推导了,论文赶得差不多了,发动机的数据计算不能在外面写。   于是选择跟在孙成后头,干什么都要跟过去看一眼。   直把孙成吓得提心吊胆,生怕自己干活太专心,一个不小心转身把人撞倒在地,小朋友那小身板可经不起他的撞。   可这样一来,他干活的效率也大幅下降,无奈按住还要跟的小朋友,把人推到凳子上坐下:“棠棠你坐这里等,我把地扫一遍就带你去外面转转。”又道:“不然先看会书?”   随棠便听话地坐在椅子上,捧了本还没看过的期刊看。   没了跟在后头的小尾巴,孙成干活的速度顿时提快,把地扫了一遍后又把桌面和柜子都擦了一遍,再把笤帚抹布规整好,才发现那边看书的小朋友已经完全沉浸在了书里。   孙成失笑,喊了两声人还是没回,便任由他继续看。反正仪器厂看不看都行,之所以提出去逛逛,也是怕小朋友憋得慌。   随棠开始确实没打算认真看这些期刊。   已经上过两次保密课的小朋友现在很有分寸,在外面不能写涉及战机的数据。   但这些期刊大部分都是物理和数学领域,涉及到的都是和战机相关的,不能立马推导计算,对他而言是抓心饶肺的难受,所以干脆不看。   只是在粗略翻看那些期刊时,却忽然发现夹杂在《nature》里的一期《science》,里面的第一篇论文涉及到的竟然是凝聚态物理。   在仲俞询问他学过凝聚态物理没的时候,他就悄悄记住了这个名词,决定回去了问问老师,有没有相关的书可以看。   没想到还没回去,就先在期刊里看见了一篇凝聚态物理领域的论文。   顿时,这篇论文一下子抓住了随棠的注意,不知不觉就沉浸在了这篇论文里。   尽管里面有很多陌生的术语,但他还是敏锐发现,这篇论文里的基础理论,是建立在量子力学之上的。   他虽然没有专门学过量子力学,但在学经典力学热力学这些时,也在偶尔翻阅过摆在书架旁边的量子力学。得益于过目不忘的能力,硬是靠仅限的量子力学知识,半蒙半猜地把这篇论文读完。   只是读完后,他却倏地陷入沉思。这篇论文让他记忆里,关于量子力学的某个内容逐渐变得清晰,一个有关描述微观粒子状态的波函数。   随棠的视线落在纸面,怔愣出神。   量子力学里有一个这样的核心概念,微观粒子在坍缩前处于各种可能状态的叠加态中,例如粒子可能同时处于向左通过缝,或是向右通过缝的叠加态,当外界测量时,粒子状态就会发生突变,波函数从叠加态瞬间坍缩到一个确定的状态。   换而言之,整个宇宙何尝不是一个由粒子组成的量子系统。那个从未来回来的系统,它说,它要记录历史。记录也就意味观测,被观测后的量子系统,也就代表坍缩的不确定性。那系统为什么能确定,这就是它想要记录的历史?   除非……   “棠棠,棠棠?”孙成伸手在小朋友眼前晃了晃,“该吃饭了。”   随棠愣愣抬头看着孙成。   见小朋友回神,孙成把张勇送过来的菜和饭摆开,无奈道:“自己肚子饿得咕咕叫也没发现吗?总算知道总师为什么特地交代我要盯着你吃饭了。”   随棠嘴张了张,半晌,才慢慢道:“它又骗我……”   “嗯?谁骗你?”   孙成神色一厉,大有知道名字就找上门的意思。   随棠抿了抿唇,心情有些低落地摇了摇头,“没有谁……”   孙成眉一拧,开始回忆自己跟小朋友相处时,小朋友接触过的人,然后从里面挑出会欺骗小朋友的可疑人选。   但随棠很快振作起来,揉了揉自己的脸颊。   算了,不管系统藏了多少秘密,他迟早要把系统翻个底朝天。   “孙叔叔我们吃饭吧!”   “吃,今天中午张同志给你熬了没刺的鱼汤。”   孙成暂且把这事记在心里,找了一圈小朋友接触的人,他也没找到可疑的。   那就以后再观察,反正不能让人把小朋友骗了!   “张叔叔?”随棠咽下一口鱼汤,惊讶问:“我的任务不是完成了吗?”   “是张同志主动给领导说,还想给你做饭一直到你回家。”孙成解释道。   本来他都准备去仪器厂食堂打饭,没想到出去正好碰到张勇。   随棠一口接一口喝完碗里鲜甜的鱼汤,抹了抹嘴道:“我可以给张叔叔送一些礼物吗?谢谢张叔叔照顾我给我做饭!”   “可以。”孙成一口答应,“张同志就在驻所部队里的食堂,我帮你去送还是我带你去?”   “要是去咱们等会就去,明天白天咱们得去市区。”   “那孙叔叔你帮我吧。”随棠现在不行离开那些期刊,“我下午想看书。”   孙成点头,不过有些好奇小朋友送什么礼物,吃过饭洗饭盒时都分了半心神注意小朋友。   只见小朋友拉开书包,在里面摸了会,掏出一大把笔,大部分是铅笔,里面还夹杂了三只钢笔。   这些笔没别的特殊,就外表都是五花八门的。   随棠认认真真地按自己审美挑了十五支出来,那三支钢笔也在里面。   他想,既然张叔叔找他要过铅笔,说明张叔叔也跟小胖墩一样喜欢笔,那这回就多送一些笔给张叔叔当做谢礼吧!   于是这一把颇有份量的笔,就由孙成送到了张勇手里。   张勇一愣,听到孙成说是小孩觉得自己喜欢笔,所以送那么多,顿时哭笑不得,压低了声音,把想让家里三个娃子沾沾小孩文气的想法说了一遍。   本以为会被这位严肃做事一丝不苟的孙同志教训迷信,没想到孙成思忖会,郑重叮嘱:“那记得让你家三个小孩珍惜着用,尤其是这三支钢笔,棠棠这段时间都用过一遍。”   不过用的时间都很少,所以钢笔看着还是崭新崭新的,在阳光下,笔帽上的银色金属环熠熠生辉。   一整个下午,随棠坐在桌前一动不动,把涉及到凝聚态物理学的论文都翻看了一遍,不求完全看懂,看不懂的地方都记在心里,只等回去找时间到阅览室查资料。   孙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陪着,只定时提醒小朋友起来动一动,或是喝口水放松眼睛。   吃过晚饭后更是掐着时间算,到总师交代的睡觉时间,就出声打断小朋友继续看书,强制让小朋友上床睡觉。   之前单独一个房间,随棠还能偷偷在被窝里看书,或者睁着眼在脑子里推算公式,可这个小平房拢共就一个房间,两张单人床。   他只好闭上眼睛乖乖睡觉,快回家了,还是不要让孙叔叔有告状的机会!   一夜无梦。   因为总师那边约的时间在十点半,所以孙成轻手轻脚起床叠被后,便没喊醒小朋友,而且任由他睡到自然醒。   好久没睡过这么长一觉的随棠醒来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自己这是在哪,努力睁着惺忪的眼发了好一会的呆,才跟蜗牛似的慢吞吞蠕动着穿外裤。   孙成忍着笑把备好的刷牙水放在一旁,又看到小朋友往各个方向翘起的头发,实在没忍住翘了翘嘴角。   随棠是蹲在水盆前拧毛巾时,才发现自己乱糟糟支棱的头发,顿时眼睛瞪得溜圆,恍然大悟为什么孙叔叔一直看着自己笑了。   有一些形象包袱的小朋友连毛巾都顾不上拧,用手沾水把翘起的头发一根根压下去。   孙成本来已经笑够了,但一扭头,见小朋友头发上格外明显的水痕,这下是彻底笑出声。   一直到市区,按照总师给的地址找过到那位老中医的药堂,他眼底的笑容都没下来过,直到那位白发苍苍脊背佝偻的老中医给小朋友把完脉,看过眼下和舌苔,又把小朋友支到后院去玩时,眼底笑意顷刻消失不见。   随棠跟着那中医爷爷的小孙子往后院去,想到刚才按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忍不住好奇地学着那姿势,左手手指扣在自己右手手腕上。   只是凝神感受了会,什么也没感受到。   “你把脉的位置错了。”   随棠抬眼,这才发现前头带路的那位中医爷爷的小孙子已经停下脚步。   再左右一看,身两侧都是郁郁青青的盆栽,长势格外喜人。   杨澄墨抬了抬下巴,转身到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下,语气里没什么情绪重复道:“你的把脉位置是错的,除了能感受到心跳什么都感受不到。”   “可是你爷爷按在我手腕上的位置也是这里呀?”随棠在他对面坐下,把手腕横在石桌上。   杨澄墨侧过头,看着一盆淡竹叶没说话,余光瞥到那个看着跟自己同龄的人还在尝试把脉,并且手法力道完全错误,忍不住扭过头皱眉道:“你的力道,位置都是错的。”   始终没感觉到手腕里有什么特别的随棠也意识到自己确实错了,诚实道:“你说得对,我好想确实记错了。”又好奇问:“你会把脉吗?”   “会。”   随棠眼睛一亮,“那你可以教我怎么样把脉吗?”他太好奇中医把脉能感受到什么了。   “可以。”杨澄墨干脆点头,“我可以教你,但是你能不能保证,不要让你家大人把我爷爷带走。”   “啊?”随棠一愣,“我和孙叔叔没有带走你爷爷呀!”   杨澄墨眼底燃起怒气:“反正就是你们这些人,要用我爷爷的时候就让他回来,不用的时候就把我爷爷赶到乡下!”说到最后,他搭在石桌上的手攥紧。   随棠可不背这锅,飞快摇头:“我和孙叔叔真的不会带走你爷爷,是老师让我来这里看病的。”   “真的?”   随棠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就差指天发誓。   “行吧。”   杨澄墨一直绷紧的脸松下来,从鼻腔里挤出“哼”地一声,“把你左手放上来。”一边熟稔地搭指上去,一边骄傲道:“虽然我跟你一样大,但是我从出生就开始背医术学诊脉,我爷爷说我有这个天赋,以后肯定可以把中医发扬光大,你可别小看我……咦?”   不断捧哏的随棠一愣,“怎么了?”   杨澄墨松开的眉心再度拧紧,“你换只手。”   “哦。”   随棠照做。   右手脉把完,杨澄墨眉心拧得更紧了,上上下下打量对面人一会,问:“你以前吃过什么药吗?”   随棠懵懵道:“好多感冒药,还有——”   “不是这种。”杨澄墨打断他,“是那种特殊的……类似保命的!”   “应该没有。”孙成回道,小朋友的背调里,没有遇到危及生命的病,又心急追问道:“杨老先生,是棠棠的身体有问题吗?”   杨老中医斟酌着道:“小孩的左手寸部浮取即得,滑数而略弦,如珠走盘;关部弦细,肝阴不足,木失涵养——”   “杨老先生,您等等。”孙成忍不住打断,“我跟棠棠并无血缘亲属关系,是棠棠的家人拜托您诊脉,这些我记不住,可以请您写在纸上让我带回去给棠棠的家人看吗?”   杨老中医点头同意,取了杆细毫和宣纸过来,思索片刻落笔写下脉案。   后院,随棠听得一愣一愣,向来都是他把别人说得茫然,这回轮到自己两眼晕晕。   “所以这些是什么意思啊?”   杨澄墨瞥他一眼,“简单来说,你脾肺气虚,心肾不交,身弱而智亢。”   这回随棠听懂了,歪了歪脑袋:“那你先去为什么问我有没有吃过保命的药呀?”   杨澄墨紧紧抿着唇,面露难色。   贴心的小朋友立即道:“没事的,不会也没关系,我等会去问你爷爷就行。”   但这话如同火上浇油,杨澄墨眼一瞪:“谁说我不知道,你的脉象太奇怪了,明明很心肝脾肺肾的部位都很弱,但是一直有股不知道哪来的力托着你!”   他没说的是,换其他人这样的脉象,一准是活不长的迹象。但他怕这话吓到这位看起来金贵得不行的人,到时候嫌晦气找他们家麻烦就遭殃了。   随棠只是一愣,弯眼惊喜道:“那我好幸运呀!”   诊堂。   杨老中医思虑许久,才一字一字地在最后填上:“……若不干预从旁相补,恐真阴耗竭阳气飞越,是夺其生生之本,犹抱薪救火,薪尽、”   最后几字,他终究没敢落笔,以点代字。   下放一遭,他的心气也终究还是散了。   孙成接过那张宣纸,认认真真地一字一字看了一遍,虽然里面很多看不懂,但仅从字面意思就能看出不好。   杨老中医说:“吃过饭你带小孩过来,我给他扎个针,明天也得过来扎针。”   孙成收起宣纸:“麻烦您费心了。”   “然后还得抓些药,不过只能抓一个疗程,一个疗程后就得重新开方。”杨老中医提醒道。   “行。”孙成点头,“那麻烦杨老先生把注意写得详细些,我带回去交给棠棠的家人。”   杨澄墨估摸着时间,起身示意随棠跟上:“我爷爷应该说完了,咱们去前边,应该会给你做一次针灸看看。”   随棠起身动作倏地一顿。   “针灸?!”   “用细细的针扎进我的皮肤里的那种针灸?!”   “废话,放心不会痛。我们是小孩,用针浅,轻,也不会留针太久,你眼睛一闭一睁的功夫针就拔了。” [88]88:看着仰卧在诊堂藤床,眼睛紧闭但睫毛簌簌抖个不停的随棠,   看着仰卧在诊堂藤床,眼睛紧闭但睫毛簌簌抖个不停的随棠,孙成是又心疼又好笑。   杨澄墨围在旁边看施针看得格外仔细,见随棠害怕到这副模样,不解道:“这个针灸真的不疼,我爷爷给小孩针灸的针都是毫针。不信自己睁开眼睛看看。”   随棠想疯狂摇头,又想到躺下前被叮嘱不能乱动,硬生生憋住了,声线颤颤道:“我、我不看!”   别以为他不知道,中医针灸的针都老长老长一根了,而且还不是只扎一根针,是要扎很多把人刺成刺猬。   一想到这些,随棠只觉得自己头皮都在发麻。   “真……”   “小墨。”杨老中医带着训斥意味出声打断。   手里动作也没停,捻着最后一枚毫针,以不符合年龄的轻巧,把针地快速刺入最后一个主穴。   “小墨,爷爷考考你这是什么穴位,作用是什么。”   杨澄墨猛地一惊,顿时意识到,自己因为随棠的好脾气,好像有些忘形了。随棠只是他爷爷的一个背景不简单的病人。   所以听到爷爷解围似的考查,连忙过去道:“是足三里,膝盖外侧凹陷处向下约四指宽。此穴可以调理脾胃,针此穴能健脾益气,生化气血……”   那头爷孙俩在随棠膝盖那边说着话,孙成在床头边坐下。   随棠感受到脑袋边动静,弱声问:“扎完针了吗?”   “扎完了。”孙成放轻声音,“痛不痛?”   “不痛。”随棠从他们的话里,只知道自己膝盖有一根针,“孙叔叔,还、还有哪里扎了针啊……”嗓音里满是好奇和害怕。   孙成默了默,看着小朋友脑袋上的三枚还在高频率震颤的银针,伸手盖在他眼睛上:“手腕和肚脐下。”   随棠等了会,没听见孙成继续说,懵懵问:“没啦?”   他不会被扎成刺猬,也不会扎个满头针吗?!   “没有了。”孙成看向爷孙俩,温声道:“不疼的话干脆睡会,拔针了我再喊你。”   杨澄墨目移,盯着收针布包上的花纹看得起劲。   杨老中医慢慢道:“孙同志说得没错,害怕的话就闭着眼睛睡觉,醒来就结束了。”   “好~”   知道自己身上只有三枚针的随棠悄悄松了口气,一直不安颤动的眼睫终于静了下来。   孙成耐心等了会,等到掌心里没有小朋友睫毛扫过的触感,才松开手。   杨老中医已经开始取针了,小声解释道:“小孩子留针不宜过久,以引气归元为要,十分钟就足够了。”又道:“小墨,你去把药柜里的艾柱取过来。在穴位上用艾柱灸一灸,比吃药还好使。”   孙成立马问道:“杨老先生,这艾柱能给我们多拿一些吗?”   “我爷爷的艾柱只够用这一次了!”杨澄墨忍不住插了一句,又怕挨训斥,说话就飞快去诊堂后头的药柜里取药。   杨老中医一怔,在孙成疑惑的目光里,半是惆怅半是自嘲道:“当年……前,诊堂的药就已经被扫劫一空。”   艾柱还是因为只有麦粒大小,所以留在药斗里逃过一劫,但打砸中也被推倒在地上,被人踩在脚底碾碎,浪费了一大半。   “还有小孩的药,我只能给你们开方子,我这里凑不齐所有的药材。”   孙成斟酌道:“回去了我会跟……说。”   话里虽然含糊了名字,但杨老中医知道他指的谁,左不过是首都那几位枪林弹雨里出来老首长之一。   不过,杨老中医摇了摇头:“不用了。那些药材就算找回来,没有对应的保存方式现在估计也失了大半药性。”   至于里头的珍稀药材,诸如百年人参这些,他不用多想也知道,铁定是早就被转手卖掉不可能再物归原主。   “算了,咱们不说这些。”杨老中医在小孙子回来前止住话头,转而问:“孙同志,如果你们信我,可以拿我的方子去益元堂配齐。他们家的药材炮制有独门技巧,能保留七八分药性。”   孙成自然是相信的。   杨老中医可是总师特意请的,就总师那副对小朋友视若珍宝的样子,怎么可能害小朋友?   更何况进门前他就注意到,门上有牌匾摘下的痕迹,诊堂的门也是他们来才从里头打开的,也就是说,虽然杨老中医回来了,但是也没有再开诊堂的意思。   随棠还在睡,呼吸清浅睡容安稳。   杨老中医边指点小孙子点艾,边道:“小孩之前思虑有些重,这几处穴有宁心安神的作用,现在多睡会也正常。另外,回头你们切记多叮嘱小孩,少思寡虑,思则气结,心血暗耗,肝郁气滞。”   俗话说,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要是没有那股不知从哪来的气稳住了小孩心脉,照他这样重的思虑,身体迟早要撑不住,寿命也得比正常人短一大截。   -   随棠醒来后只觉浑身一轻,沉郁尽扫,脑中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再一看,陌生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身下是一张老式的木床,离床数步的烛光静谧摇晃……等等!烛光?   他睡了多久?!   顿时,连衣服也顾不上穿就趿着鞋子到窗边。   窗帘掀开,天上已经挂满了亮晶晶的星子,月色如银洒在窗外后院的盆栽上。   “咦,你醒了?”   杨澄墨举着灯油一愣,随即就转身小跑起来:“爷爷,随棠他醒了——”   随棠被他声音惊回神,赶忙冲回床边飞快地翻找外套,好悬在两个大人进来前歪歪扭扭地扣好了扣子。   孙成看着他顶上扣错位的扣子,眼底笑意一闪而过,也没说什么,俯身给他整理。   杨老中医观察了会他红润的面色,满意点头:“睡得怎么样?”   “很好!”随棠用力点点脑袋,“特别好!谢谢杨医生帮我看病!“又仰起脸看向孙成,内疚道:“天黑了,我是不是睡太久了啊?”   孙成哪能看不懂,小朋友这是内疚耽误自己时间了,正想说没有时,转念一想,杨老先生果然说得没错,小朋友是不是思虑过重了?   不行,回去他得把这事也汇报给总师。   “没有耽误时间,睡很久是棠棠前些天太辛苦了。”又屈指敲了敲他额头,“不过现在八点了,今晚咱们得借住在杨老先生这里。其他房间都没办法住,你和杨老先生的小孙子住一间房行不行?”出来前也没想到会耽误到现在,手里没介绍信住不了宾馆。   回郊区路偏僻,他也不熟,车上带着小朋友他不敢冒险。   杨澄墨一手举着灯油,一手牵着他爷爷的衣角看过去,撇嘴嘀咕:“这里是我的房间,应该问我才对……”   杨老中医不轻不重拍了拍小孙子的脑袋,听着小孙子的嘀咕满心无奈。   自打前些年发生的事情,由他一手带大的小孙子就格外排斥外人上门求医,甚至恨不得自家诊堂从此倒闭。   孙成带小朋友去吃了个晚饭,又照顾小朋友洗完脸,才回前边的诊堂睡下。   房间不够,只能在诊堂的滕床上将就一晚,滕床寒凉,他身强力壮气血旺睡一晚没事,但小朋友睡一晚,铁定得着凉感冒。   另外一边,杨澄墨拉开大衣橱,臭着脸问:“你是跟我盖一张被,还是自己盖一张?”   “唔……”随棠坐在床沿晃了晃腿,“我自己盖一张吧,我妈妈说我会蹬被子。”   “……行。”   等两人吹灭油灯,上床并排躺下,随棠听着耳边陌生的呼吸,不太自在地挠了挠脸。   房间内安静良久。   杨澄墨忽然轻轻出声:“喂,睡了没?”   “没。”随棠老老实实道。   “我能问你个问题不?”   随棠大方道:“可以呀。”   杨澄墨憋在心底的疑惑脱口而出:“你爸妈是不是经常吵架,对你不好?”   “啊?”随棠一下子坐起身,震惊道:“我爸妈不吵架啊!对我和我弟弟也很好!”   “哦,那你为什么思虑过重?”   随棠跟着疑惑了,自己思虑重吗?   但还是诚实道:“可能因为要学习?”   “学习?”杨澄墨不太信,“学习有什么好担心的。我爷爷天天抓我背医术背方子偶尔还要写毛笔字,我都没跟你一样肝肾郁结忧思过度!”   “算了反正你自己注意吧,忧思过重会减少寿命……你知道什么叫死掉吧?”   “我知道!”随棠点头。   杨澄墨道:“那就行,反正你要是再不注意,就算你之前吃了神仙药也会影响到寿命。”   “好,谢谢你呀,我知道了!”   “哼,看在你家帮了我爷爷……你……反正你等等,以后我肯定比我爷爷更厉害,到时候我就勉强出手帮你调理……”   随棠听着耳边杨澄墨叽里咕噜一串话,在黑暗里无声打了个哈欠,耳尖一动,听见杨澄墨说:“……你几岁来着?我七岁,估计我比你大,如果你要叫我一声哥的话我勉强同——”   “我八岁。”   这回轮到杨澄墨脚一蹬坐起身:“八岁?!不可能啊你肯定比我小,别骗我!”   “没骗……我是……1972年3月20……”   困意翻涌,随棠声音越来越含糊,最后尾音在漆黑的房间内消失。   这下杨澄墨睡不着了,瞪着眼睛看着床顶。   随棠怎么可能比自己还大,明明比自己矮还比自己瘦,难道要他叫随棠哥吗?不行不行,他才不要叫别人哥哥!   次日,杨老中医给随棠做完最后一次针灸,送人离开后,才回过头问:“小墨,昨晚没睡好吗?要不然爷爷还是请人把客卧打扫出来,下回留住就不用你房间……”   “不用不用。爷爷你别请人打扫,钱票留着买药材,我一点点干,迟早能把房子都收拾干净!”杨澄墨眼底挂着青黑,又说:“而且我没睡好跟随棠没关系。”   是他自己胡思乱想了一整晚。   爷孙俩把诊堂的门栓栓上,杨老中医迟疑着问:“小墨,你……”   “我才不喜欢跟随棠一块玩!”杨澄墨脱口而出,“我只喜欢背医书跟爷爷学治病,我才不要跟那些小孩一块玩,幼稚无聊!”   -   孙成没有直接带小朋友回仪器厂那边,而是先去了杨老中医推荐的益元堂按方子抓了一个疗程的药,再带小朋友去去国营饭店吃饭。   随棠胃口比以往都要好,不用人催就主动添了小半碗饭。   孙成看得心里别提多高兴,又特地把小朋友多伸了几次筷子的卤鸭打包了一份,才慢悠悠返程回仪器厂。   路上琢磨着,他是四月六晚上给部队那边汇报随棠结束任务,按照行程,今天过来接的人就应该到了。   孙成猜的没错,他们刚回落脚的地方,东西还没放下就被通知,接人的来了。   随棠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呆呆问:“谁来了?”   “顾望川顾团长。”孙成回。   “我们要回家了?!”   “对。”孙成动作利落地把东西收拾进包里,才过去打断激动到兀自转圈圈的小朋友。   “咱们走吧。”   同样接到通知的王所长也跟梁衡抽时间出来了一趟,瞧见小朋友脸上的喜悦和眼里的迫不及待,没忍住心一塞。   合着他们311所对小朋友一点吸引力都没呗!   不过这回王所长猜错了。   车刚启动,托着腮的随棠就叹了口气,在孙成疑惑的目光里解释道:“311的阅览室好多好多书,还是最新最前沿的书。要是311就在627旁边就好了……”   这样他迟早能把里面的书都看完。   孙成笑了笑,要是两个所真黏一块建,那岂不是容易让特务一窝端?   不过随棠很快就没继续惦记阅览室里的书,这次为了防止减缓晕车,他被要求尽量在车启动前就闭眼睡觉,然后等车停再下车活动。   在中途车子也多次停下,留足了给随棠下车透风时间。   一路走走停停,来时日夜兼程只用了一天一夜,返程则花了两天多。   只是这次晕车确实是缓解了一些,但随棠只觉得自己骨头也要睡酥了。   顾望川知道,笑道:“这计划可不是我们决定的,是总师的安排的。”   于是嘟嘟囔囔想要忍着晕车加快车速的小朋友顿时噤声,脚抹油似的溜到另一边。   小朋友性格外软内硬,重情不擅拒绝亲密关系里的关心。   郑钦就是看明白这点,才让孙成他们说,如果小朋友抗议,就说是他要求的。   夏维听了啧啧点评:“一肚子坏水。”   郑钦没什么表情,占了夏维的办公桌,专注写着手上的进度报告。   夏维继续道:“不过等棠棠回来了,我得好好问问他跟唐令仪那小孩写的那份论文。”   他眉毛拧在一起:“那设计确实不错,研发出来也确实可以计算,但是这能解决哪个具体工程问题?不行我得让棠棠劝劝唐令仪那小孩应该把心思放在搞科研上,而不是搞工具。杜研究员说那也是一个顶顶聪明的小孩,可不能走歪了……”   郑钦侧耳听了会,那论文他也看过,数学部分一看就出自自家学生之手,逻辑思维很强很完整,编程部分也可圈可点。但确实如夏维所言,这份论文不适合出现在航空所。   不过就这样完全丢弃,也有些可惜,这份设计确实新颖瑕不掩瑜。   “让他俩改一改,回头送计算机所让那边看看吧。”   想了想,补充道:“私下让那边看看,别嚷嚷出去。”   他的学生已经够打眼了。顾望川孙成他们不知道,但是他和夏维,在小朋友去311所的这些天,却是能频繁收到上面的反馈,务必引导培养保护好随棠,需要什么资源或是有任何处理不了的麻烦,都可以及时上报。   一连串的叮嘱下来,他就知道,随棠这个名字一定被上面首领记住了,说不定还被划上了线。   所以越是如此,在小朋友还没成年前,就越要低调,现在的荣誉奖励都是虚的都是小儿抱金过市,财帛动人心,谁也不敢赌所有人都是苟利国家生死以。   夏维自然点头,瞥了眼那份把小朋友贡献通通记做计算辅助的记录报告:“放心,等下次开会我私底下把论文给马所长看看。”   郑钦没再分心,浅蹙着眉心赶在天黑前把报告写完,只略略阖目休息几分钟,就起身披上实验室的白袍往楼下去。   S项目组进行了半个多月,不可避免遇到困难和分歧,所以抽了今晚时间,召集个各组的小组长联合开个会。   在郑钦会议过半,一队吉普车踩着夜色缓缓驶入部队,夹在最中心的吉普车一个左拐,脱离了车队往部队最里面驶去。   接到通知的章竞泽在研究所的住宿楼下等待,看见车停后快步过去。   孙成道:“班长,棠棠睡着了。”   “不用喊他,我抱他上去。”章竞泽动作缓慢拉开车门,用气声道:“总师说,如果棠棠睡着了直接抱楼上睡一晚。”   孙成等章竞泽抱着随棠上了楼才重新启动车,往部队办公楼驶去。   如果不是小朋友在他车上,他刚回部队就得跟顾团长一样,先去政委那做任务报告,才能自由行动。   -   随棠是被房间门推开的咔哒声惊醒的,一睁眼就对上了郑钦的视线,顿时一个激灵睡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郑钦微愣:“老师吵醒你了?”   随棠眨了眨眼,“没,我白天睡了。”   郑钦洗干净手,过去揉了揉呆在那里的小朋友:“棠棠,欢迎回家。”   见小朋友还处于一副失神的模样,仔细端详小朋友较离开前瘦了许多的脸蛋,道:“今晚先在老师这里住一晚,明天再让孙成过来送你回去。”   同时,他还得问问孙成,杨中医那边怎么说,棠棠的身体应该怎么补。知道具体方向,他才好着手安排,就算要珍稀药材,大不了他再找老爷子要。 [89]89:次日早上六点,章竞泽看清总师眼下的青黑,顿时一愣:“总   次日早上六点,章竞泽看清总师眼下的青黑,顿时一愣:“总师,您昨天忙到很晚?”   郑钦摇头,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昨晚小朋友醒来那会,或许是睡懵了,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说了会话就又睡着了。本以为这回睡下,小朋友可以一觉到天明,没想到半夜迷迷糊糊地掀起眼皮一看,就对上旁边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   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后半夜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回来了,顿时兴奋到睡不着。得,他也不能任小朋友自个熬着,所以哄着人聊了一个多小时,把小朋友在311所那边的吃住都细细问了一遍,小朋友才渐渐有了困意。   不过这些事就没必要说了,他直接道:“竞泽,你到这里等棠棠醒来,再送他回县城。我有些事问孙成。”   “明白。”章竞泽点头,又问:“总师,需要我现在去通孙成过来吗?”   郑钦戴上眼镜道:“让他吃过早饭再到研究所楼下等我。”   现在夏季,部队每天早上五点半要起床,六点出操,七点十分吃早饭,早饭时间只有五十分钟,要是错过了点,部队那边的食堂就没饭了。   章竞泽把总师送到楼下,就马不停蹄地去食堂后厨找孙成,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大包和一个大盒子,里头都是小朋友的东西。   卧室里还是安安静静,章竞泽也没干等着,在客厅挑了个离卧室远点的空地打军体拳,权当出操锻炼。   于是等随棠揉着眼出来,就见拳打得虎虎生威的章竞泽,出拳时甚至还能听到破空的呼啸声。   “哇……”   听见声音,章竞泽便顺势收拳过去。   小朋友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里满是惊叹:“章叔叔好厉害!”   章竞泽失笑,揉了揉他发顶:“去洗漱,等会吃个早饭送你回家。”   “好耶!”   只是刷完牙洗完脸在饭桌前坐下,小朋友捏起小拳头挥了挥;“章叔叔我可以学打拳吗?”   “可以。”章竞泽把粥和包子推过去,“不过要学打拳,得先练马步、弓步、仆步,腿稳了拳才稳。除此之外,还得练冲拳推掌,找发力感练手臂力量,这样出拳才有力。”   啪嗒——   随棠捏在手里的调羹一松:“要、要学那么多?!”   章竞泽解释道:“这些都是必要的,缺一不可。而且还得每天坚持,大概练上个几年,这套军体拳才算练成。”   “那我还是不学了!”   随棠连连摆手,心有余悸地拍了拍心口,完全不敢想,这一套做下来会有多累。   看着小朋友惊魂未定地加快了啃包子的速度,章竞泽倒是若有所思。   不如跟总师提一嘴,让小朋友偶尔去部队那边的训练场,跟战士们一块做做锻炼,不说别的,至少身体素质这方面还是可以提一提。   吃完早饭,章竞泽又把孙成早上熬煮的中药递过去,褐色的中药放到现在,已经是刚好可以入口的温热。   这几天随棠的药没间断过,就算回家的路上也会找地儿停下来,生火架锅煮药。   所以他已经逐渐适应了这苦到天灵盖的药,直接捏着鼻子一口气喝个精光。   章竞泽眼疾手快地塞了颗糖过去。   但一颗糖压不下口腔里残留的苦,随棠端着杯子连连漱口好几次,才让嘴里的苦意淡了下去。   章竞泽竖起大拇指:“棠棠真棒!”   随棠抿唇,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翘,一双眼眸如水洗过一般晶亮。   章竞泽拎起椅子上的包和盒子,继续夸道:“棠棠太勇敢了,那么苦的药居然一下子就喝完了。章叔叔都做不到像棠棠这样厉害……”   一大堆夸奖的话,直把随棠夸得脸热,脸上热意快到家时都还没消下来。   -   县城随家,夫妻俩正奇怪着,怎么这个点了章同志还没来,按理说平时八点半就应该到了,可现在都九点了。   随棣背着跟哥哥同款不同色的书包坐在门槛上翘首以盼。   今天是星期六,顾叔叔一整天都有空,所以他不用去会议室跟令仪哥哥一块学习。爸爸妈妈也没有给他布置别的作业,他可以在训练场上玩一整天!   想到这,随棣忍不住跑到巷子口,踮脚远望。   林江月又气又好笑:“怎么小棣和棠棠相差那么大?一个不爱学习,一个不爱动弹。”   随长锋沉稳颔首:“小棣像我,我小时候也坐不住,天天往山里钻。棠棠随了你家,个个都是学习的料,脑瓜子顶顶好。”   林江月嗔笑,看了眼巷子口踮脚眺望的小身影,迟疑道:“不然咱们骑车带小棣去部队那边看情况,也正好带点轻薄的布料给娘和嫂子做夏衫。”   “也成,那你在这看着小棣,我回院子里把车扶出来。”   林江月干脆也去巷子口,虽然安县地偏,人口流动不多,这边也都是街坊邻居没有生人。但以防万一,就怕就流窜路过的拍花子。   刚在随棣旁边站定,背着书包的小朋友就惊喜地蹦起来大声道:“妈妈妈!车,是车来了!”   林江月被他一连串的妈震得耳朵疼,巷子口的过路人也纷纷投来目光,扶了扶额,赶忙捏住这小子的嘴巴。   “说话小声点知道吗,随大嗓门!”   小鸭子嘴发出一连串“唔唔唔”声,虎目里是明晃晃的不服气。   林江月无语,松手赏他一个脑瓜崩。   随棠同样是老远就看见了自家巷子口的沾沾,身形熟悉的小身影。   “小棣站在巷子口干什么?”   章竞泽看了眼时间,道:“准是在等我,今天晚了半个多小时。”   随棠恍然:“对哦,今天是星期六。”   他都忘了,休息日小胖墩也会跟自己一块去部队。   章竞泽知道他误会了,解释道:“不止休息日,工作日小棣也会去部队,不过顾团长有时没空,就把小棣放空会议室和唐令仪一起看书学习。”说到这,他笑起来:“他俩相处得挺好,唐令仪还能抓着小棣一块学习。”   他有时会路过会议室,往里一看就能看见两学习的小朋友,可爱得不得了。   随棠微微睁大眼,昨晚老师只给他说了令仪因为一些理由暂时留在部队里,杜阿姨还替他去学校请了一个月的假。   车逐渐靠近巷子口,随棠便扭过身体想要摇下车窗。   章竞泽从后视镜看见,赶忙拦住他,“别急,先坐稳了,等会踩刹车当心栽跟头。”   但思家心切的小朋友已经要坐不住了,在车停稳的一瞬就拉开车门一个箭步跳下去。   章竞泽拉手刹拔车钥匙后他一步下车,只听到一声几乎要喊劈叉的“哥——”,再抬眼看去,巷子口的两个小朋友就已经“呜呜”地抱成一团了。   林江月眼睛微红,转身看向章竞泽:“章同志,麻烦你送棠棠回来了。”   章竞泽摆手:“林同志千万别客气,棠棠不是别人。”又转身从车里拎起包和大盒子:“这是棠棠的行李。”   随棠听见,连忙想要松开小胖墩过去提自己的战机模型,但被嗷呜大哭的小胖墩箍得完全动弹不了。   直到因为给轮胎打气,晚一步出来的随长锋赶到,才得以脱困,焦急道:“爸爸,那个大盒子要轻轻拿。”   随长锋克制着激动和思念,抱了抱小朋友道:“先带小棣回家,爸爸去帮你拿那个大盒子。”   随棠放下心,看了眼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得可怜兮兮的小胖墩,笑起来问:“别哭啦,哥哥不是回来了吗?”   “哥……呜哇……你这次比上次、上次还要久……”   随棣紧紧地拽着他哥的衣角,哭得直打嗝。   随棠任他拽,拖着不轻的份量往回走:“因为这次去的地方比较远嘛。”   “哥你下次嗝、下次可不可以不要去、去那么远了……”   随棠认真想了会,诚实道:“哥哥也不知道,但是哥哥无论去哪里,都会给你说。”又反问:“小棣没看见哥哥房间里给你留的便条吗?”   那是他回家收拾衣服抽空档留的便条,放在了书桌最显眼的地方。   随棣抽噎道:“看、看到了……哥你能不能、能不能下回也、也把我一块带走……”   夫妻俩拎着东西刚入门,就听见这话。   林江月眨干眼里的水汽,替随棠回道:“你哥又不是去玩,带你干什么?而且那地方你也不能去。”   随棣立马泪眼朦胧望向他哥。   随棠有些为难,也不想骗小胖墩。   随棣看他哥没说话,就知道妈妈没骗他。   顿时嘴一瘪,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跟断线的珠子一般啪嗒啪嗒掉下来。   随棠赶忙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眼泪,脑子里飞速转着,“不对不对。小棣以后可以跟哥哥一起学物理和数学,这样就可以和哥哥在一个地方工作了。”   “我、我学不会……好难啊……真的好难……”这下小胖墩哭得更伤心了。   林江月示意随长锋把人抱起来哄一会,小朋友哭猛了对身体不好。   伤心欲绝的随棣趴在爸爸肩头止不住的掉眼泪。   随棠抿唇,蹙眉思索,忽地眼睛一亮,过去抓着小胖墩的手,仰脸道:“哥哥想到了,还有别的法子!”   “什、什么?”   “等你以后进部队就知道了!”   随棠晃了晃他的手:“别哭啦。哥哥保证,等你以后进部队你就知道是什么法子了!”   因为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把驻所军队的存在告诉小胖墩。   “好、好!”随棣毫不怀疑哥哥的话,抹干净眼泪就要挣扎着下去。   随长锋刚把人放下,没良心的小儿子就迅速黏到他哥身边,连个眼神都没给自己,偏头幽怨给林江月道:“等他俩成年了,让他俩出去单过好了。”   林江月默了默,莞尔道:“不行,我要跟棠棠和小棣一块,你出去单过吧。”   说完就加入进去,把两个小朋友揽进怀里亲了亲,带着往房间去:“棠棠,可以和妈妈说说你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吗?有没有生病?吃饭吃得多不多……”   随长锋摸了摸鼻尖,脚步一拐先把门栓了,再迅速跟进房间里。   随棠自然是答应的,挑挑拣拣把能说的,不涉及到保密条款的都说了一遍,说到吃饭时,更是眼睛亮闪闪地夸道:“……张叔叔做饭做的超级好吃……我吃了好多鱼,一点都不腥……水果罐头,每天都有……”   在小朋友叽里咕噜说着话时,林江月也在仔细端详小朋友。   脸蛋虽然瘦了些,但是精气神是好的。面色红润头发也有光泽。总体来说,小朋友这段时间确实没有亏待自己身体。   便点了点头,又问:“那生病过吗?晕车吐得厉不厉害?”   这话一出,另外两双眼睛立刻望了过来。   随棠纤长浓密的眼睫扇了扇。   “是生病了还是晕车吐得厉害?”林江月嗓音发紧。   随棣也踮脚摸了摸哥哥的额头:“现在不烫!”   “现在当然不烫,我又没发热。”   随棠把额头那只小胖手拿下来,心虚地避开爸爸妈妈的目光。   视线乱飘中忽然看见桌上放着的大盒子,眼睛顿时一亮:“妈妈我回来的时候王爷爷和其他叔叔阿姨送了我礼物!”   说着就哒哒地跑过去,后头跟着亦步亦趋的小胖墩。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然的神色。   看来小朋友是既晕车吐得厉害,又生过病。   就是不知道生病严不严重。   林江月强忍着眼眶一阵阵的酸意,在两个小朋友抱着大盒子回来前压在心底。   随棠小心翼翼地把盒子中间,然后揭开盖子:“当当当——我的礼物!”   想了想,又从衣襟下面掏出一块玉环,骄傲举起:“这个也是礼物,是老师送给我的!”   之前在311所的计算站,因为整日要低头计算,脖子上挂着玉环坠着脖子累,所以就摘下了,昨晚才重新戴上。   随棣忙得都不知道先看哪个好。   夫妻俩倒是早就知道这块玉,棠棠的老师给他们提过一嘴玉环的含义,生怕他们让棠棠把玉还回来,所以两人齐齐探头看那盒子里。   看清后夫妻俩顿时瞳孔地震:“飞机模型?!”   随长锋虽然没有特别了解飞机,但干机械的多少能看出这架模型不是小打小闹。在得到小朋友同意后,屏着呼吸轻手轻脚地捧到眼前细看。   这一细看,随长锋喉咙发紧,连忙给旁边看不出名堂的媳妇解释:“这是真的飞机,不,是战机!”   “真的?”林江月不可置信看着那架小到能捧在手里的战机。   “对!”随棠干脆把玉环摘下给小胖墩拿着看,给妈妈解释道:“这个战机是叔叔阿姨他们照着战机缩小做的,用的原材料都是真实战机的特殊材料。气动外形也都符合真实战机,数据可以过模拟风洞测试。虽然飞不上天,但是外表的零部件一个没少,可活动的地方还能转向,诺——”   又亲手演示了一遍,这下连随棣也放下了玉环,嘴张得大大的,大到能塞下一个鸡蛋。   “好厉害……”   比他的模型枪还厉害!   他的模型枪不说别的,外形就跟真实的枪天差地别了,无论是亲自端过的步枪,还是插在腰兜上的手枪。   随长锋可算明白小朋友为什么叮嘱,大盒子必须轻拿轻放了,咋舌思忖,就这架战机模型,不说造价、不,就算造价也是有市无价,那战机原材料可不是普通人能拿到手的。但更宝贵的还是里面涉及到的技术,这才是无价之宝。   不过,“棠棠,这模型带出来没关系吧?”   “没关系哦。”随棠微微摇头,“王爷爷说这个气动外形对于别的国家,早就淘汰了。”   最重要,也是最机密的是模型机头里的模拟光学系统。   这些东西才是在保密条款里,所以他没有给爸爸妈妈提这些。   随棣虎目里写满渴望,拉着哥哥袖子问:“哥,我可以摸一下吗,我保证轻轻的!”   随棠大方点头,看着小胖墩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就闪电般收手,弯眼道:“用力摸也没关系,只是要小心别摔在地上。”   机头里面有镜片,因为只是模拟,所以镜片不是仪器厂那边的专用镜片,相对来说要脆弱一些,摔了容易碎裂。   随长锋可不敢让粗手粗脚的小儿子自个拿着看,帮忙抱着等小儿子看够了,才小心翼翼想要把模型放回盒子里。   只是正打算放下去时,视线忽然一凝。   “棠棠,盒子底下是什么?”   “嗯?”随棠微微俯下身让小胖墩给自己戴玉环,疑惑道:“盒子里没别的东西了呀!”   林江月也过去看了眼:“棠棠,底下好像……是一封信?”   “欸,王爷爷没有跟我说呀?”随棠把玉环重新掩进衣襟。   过去拿出来一看,果然是一封信。   信封空白,什么也没写,打开封口,里面仅有两张对折的信纸。   眼看小朋友要拆信,林江月连忙拦住他:“棠棠你先自己看,如果能给其他人看,再给爸爸妈妈还有小棣看。”   随棠摇头:“是可以一起看的,王爷爷不会让把涉及到保密的东西给我。”   在311所的这些天,他是真一页稿纸,甚至是连纸张碎片都没能带出来过。   一家四口就围在一块,随棠坐在最中心,抽出其中一张信纸展开。   随棣看了会,望了望表情复杂的爸爸妈妈,又望了望他哥,眼睛里满是迷茫。   “哥,这个信写的啥啊?好多字我都没学过。”   随棠垂眸看了眼小文盲,叹了口气,指着信上的字,一字一句念:“推荐信,致:光学精密仪器学院,招生办公室……311所仲俞……数学公式辅助计算……”   随棣安安静静地听着他哥念信,一时间房间里只有随棠清脆的声音。   夫妻俩怔怔对视,林江月扯了扯随长锋袖子,示意他出来。   到了门口,林江月直奔主题道:“这种带了特定名词的学院目前不对外招生,是内部选拔和推荐录取,推荐人必须也是内部人。”又补充道:“以前魏家那边一个圈子有小孩念的这种学校,里头的学生个个都是国家重点关注享受资源倾斜,学成通过考核后直接送到研究所。”   随长锋嘴张了张,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林江月正想继续说时,房间里小朋友忽然喊道:“妈妈,这张信纸是王爷爷给老师的欸!”   这话提醒了随长锋,道:“这事咱们没办法做决定,让棠棠问问郑同志吧!”   林江月没有意见。   好在早上章同志说,下午会让孙同志一趟,问问两个小朋友去不去部队那边。   心里怀揣着事,还是涉及小朋友未来的重大决定,夫妻俩一个中午都坐立不安,焦急难捱。   这回轮到了夫妻俩到巷子口,翘首以盼等着车来。   在随棣好奇为什么爸爸妈妈也去部队时,只推说有事要找哥哥的老师。   随棠隐隐能猜出来爸爸妈妈想要找老师干什么,大概率是为了那封推荐信。   但说实话,他对这个大学没有很心动。   那学校顾名思义,就是学光学仪器,光学系统,总之是涉及光学的。但想要亲手把战机送到天上,只学光是不够的。所以还不如待在老师这里,他可以跟着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学很多东西。   更何况,他还想学量子力学,学相对论,学很多很多,直到他把系统的秘密全部揪出来,再恶狠狠地把系统凶一顿!   谁让系统谎话连篇,除了那个战机图纸是真的,说的话没一句是真的。   小朋友理直气壮想。   到部队里,夫妻俩在部队的办公楼的会议室里等,随棠带着信扑到老师怀里。   “老师,这是王爷爷给你的信,我没有偷看哦!”   郑钦虽然有些诧异王所长写信给他做什么,但听到小朋友的话,莞尔道:“我当然知道,因为我们棠棠是最乖的。”又揉了揉他脑袋:“还记得之前轮到哪个小组了吗?”   小朋友举手:“记得,是结构组。罗叔叔还等我去算数据呢!”   “行,去吧。”郑钦笑意盈盈,“谢谢棠棠帮老师分担工作!”   目送小朋友进了实验大楼,他顺手把信纸塞在口袋里,眼里的笑意也一点点落下去,侧过头看向孙成:“你也一块来,把棠棠在杨老那边的事给棠棠父母说一说。”   就算今天小朋友的父母没来找他,他也会尽快抽个时间和小朋友的父母聊一聊。   会议室里,夫妻俩坐立不安,在听到会议室的门有了动静,立马起身。   郑钦颔首示意他们坐下说。   林江月看了眼丈夫,沉了口气直奔主题:“郑同志,有位王额、王先生给棠棠写了一封信,是推荐信,推荐的是光学精密仪器学院。”   郑钦一愣,忽然眸光一凛,从口袋里掏出那封小朋友给他的信纸,展开一目十行地飞速看过。   ——郑钦啊,棠棠说还在念小学,这不是耽误人家吗?你要是没路子我这边写推荐信,用的仲俞名义,但是公章到时候盖311所。我猜棠棠肯定会来问你意见,所以如果你这个当老师的同意,就把信寄回来,我补上公章,顺带附一份棠棠的技术认证。还有……   后面一大堆罗里吧嗦的郑钦没再看,总之都是一些劝他不要耽误小朋友的话。   林江月苦笑一声,轻轻出声:“郑同志,我和长锋目光不如您长远,棠棠也属实太聪明……我们没见过这样的孩子,所以想问问您的意见,这封推荐信用还是不用。”   郑钦把信放在桌上,闭了闭眼,了断道:“不用。”   “不说我的意见,棠棠也绝对不会喜欢这所学校,你们晚上可以去问问棠棠的看法。”   “另外,让棠棠再等一年,明年……”   明年会有更适合棠棠的学校开设少年班。   郑钦隐去最后一句。   这消息还没传出来,但上面已经开始有动作却是真的。最迟今年年底,就会有文件下来。   他的学生如果拘束在一个分支里,这才是天才的扼杀。   夫妻俩对郑钦很信服,尤其在知道那枚代表认可的玉环,以及给小朋友安排的营养餐后,对郑钦的信任更是到达巅峰。   两人毫不犹豫点了点脑袋,“行,就按郑同志的话。”   当然,晚上也肯定还得和小朋友通个气,小朋友的意见才是最重要的。   郑钦侧过头,看向孙成。   在夫妻俩疑惑的目光里,孙成言简意赅地把小朋友在311所的身体情况,以及针灸喝中药的事情说了一遍。   郑钦掏出一直叠放在口袋里的那张诊脉病案,递过去:“杨老以前在首都,是给首长他们把脉诊病,除了针灸外,把脉诊断几乎没错过。”   林江月顾不上看那张病案,怔道:“棠棠……棠棠没给我们说……”   没给他们说居然生了两次病,几乎是在鬼门关闯了两次,谁也知道,对于小孩而言,高烧就是要命的事!   再看完那张病案。   抱薪救火,薪尽、薪尽则火灭……   林江月只觉得心揪着痛,几乎快要完全碎掉。   她的孩子,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呆愣许久,才忽然觉得脸上有粗糙的触感,低头一看,随长锋正拿着帕子给她拭泪。   霎时,更大颗的泪直接砸在会议室里光滑的红木桌面上。   郑钦偏过头不忍再看,饶是他上午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心神震颤几欲落泪,更何况这是生养小朋友的亲生父母。   心里的伤痛比他只多不少。   但沉浸悲伤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郑钦出声道:“所以,这一年每两个月,我都让人送棠棠去杨老那边住一个星期,配合针灸治疗调养身体。” [90]90:两个项目组的研究员在随棠还在311所时,就几乎每天都要   两个项目组的研究员在随棠还在311所时,就几乎每天都要嚎一遍棠棠怎么还没回来,一逮着机会,就堵着夏维问,什么时候把棠棠接回来,311所什么时候放人。   所以在今早,有眼尖的注意到宿舍楼下停的那辆黑色车身的吉普时,顿时一个激灵,赶忙把这消息带回了实验室。   研究所没人不知道,自从随棠来了研究所,部队唯一一辆车身刷成黑色的吉普,只有在接送随棠时,才会越过警戒线,停在研究所的范围里。   这消息一传回来,立刻就像一滴落入沸腾油锅的水,各个项目组的研究员就都激动了起来,尤其是把小朋友当计算机或者百科全书使过的小组。   而F-4项目的结构组除了激动外,还多了一层担心。   随棠被调去援助311所前,正好轮到了他们结构组,结果人小朋友才参与组里的结构图纸绘制不到半天,下午就没了人影。   结构组的研究员生怕小孩是出了事,赶忙去问了总师。   一问,哦,原来是被兄弟所给借走了!   借调令下来的急,属于小朋友的绘图板前,草稿纸上的欧拉公式、弯曲应力公式才算到一半,就连《飞机强度计算手册》都还没来得及合上。   因此这段时间,结构组的研究员没人舍得碰乱属于小朋友的绘图板,惦念着等人回来可以直接上手继续干活。   所以等随棠一踏进结构组的实验室,就立刻接收到了堪称瞩目的灼热目光。   随棠脚步一顿,下意识扭头看了眼门上的牌子。   没走错哇,怎么大家都不说话,还这样看着自己?   罗志平赶忙清了清嗓子,一个箭步冲到小朋友身边,压着激动道:“棠棠!你终于回来了,大家想死你了!”   这话一出,其他研究员立刻回神,赶忙七嘴八舌接话:   “是啊是啊,棠棠你终于回来了!”   “呜呜呜棠棠,阿姨好想你……”   “我们都好想你!你去311所去得也太久了……”   还有嗓音幽怨的道:“棠棠啊,我们差点以为你被借调后,直接不回来了……”   毕竟311所那边确实要比在山坳坳的627所好很多,不说待遇,就说资源也是地处隐蔽山里的627所能比得上的。   “啊……”随棠被推着坐回自己工位,茫然歪了歪脑袋:“我肯定会回来呀,我家在这里。”   小朋友说的是县城的家,但听在其他人耳朵里,就是小朋友向627所表忠心,把这当家看了。   顿时一个个都被感动的泪汪汪,手里的活也都先暂时撇下,挨个扑过去抱一抱小朋友。   随棠开始还僵着身体扔他们抱。   在一个阿姨抱了后还要捏捏他小脸蛋,小朋友顿时不干了,身体一扭,就灵活地从大人手臂下溜出去,然后立刻往门的方向冲。   排队等在后面,没捞着小朋友抱的研究员哪里肯,拔腿就追。   但不等随棠开门躲出去,实验室的门就从外边打开了。   刘振华先低头瞅了眼脸蛋红红的小朋友,又望了眼后头不顾形象跑过来的同事,仍由小朋友躲在自己身后,挠了挠头问:“你们闹啥呢?欺负小孩?”   结构组的研究员一愣,立马叫屈:“刘工你冤枉人啊,我们怎么可能欺负小朋友!”   喜欢还来不及呢!   试问谁不喜欢在工作能帮忙,不拖后腿还经常带飞进度,然后又长得好看性格好有礼貌的小朋友?   反正他们不能。   刘振华半信半疑,扭头看背后牵着自己衣角的小朋友:“棠棠啊,他们欺负你了?”   随棠跑得太急,喘着气说出话,但头和手都摇得飞快。   “行,没欺负就好。咱们这里可不看年龄资历,全看实力……”   “行了行了,刘工你来咱们结构组有啥事?”开口的研究员目光一阵狐疑:“难不成你们强度组也要学311做派抢走棠棠?“   刘振华丢了个白眼给他:“能干啥,开会!你们组昨天交过来的主梁缘条尺寸有问题,没达到极限载荷,不予通过!”   话落,结构组的所有研究员立马表情一变,纷纷怒瞪过去:   “啊……?!”   “不可能吧!怎么还要改?!”   “肯定是你们强度组计算用错了载荷分布!”   刘振华哪能受得了这种冤枉,一人顶着整个结构组吃人的目光,挨个反驳:   “你们组为了减重,削薄了主梁缘条厚度,许用应力没到480MPa就断了。”   “我们组是严格按照气动组给的分布算的,准是是你们在接头处没考虑细节应力!”   结构组也不是吃干饭的,尤其是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顿时也你一句我一句把话怼了回去。   缓过气的随棠从刘振华身后探出小脑袋,目瞪口呆地看着忽然吵起来的双方。   刘振华是吵了好一会才突然一拍脑袋想起,遭了,他是来喊人开会的,不是来争辩结果的,这种光在嘴上争出来的结果没有用,一切都要拿数据说话。   连忙一甩手:“不跟你们吵了,赶紧带东西来开会!”   离开前又瞥到听得津津有味的小朋友,一顿,添了句:“棠棠,等会你也一块过来。”   他估摸着小朋友下一轮就得来他们强度组,提前适应适应强度组的计算量也好。   随棠脸一热,立马佯装严肃点点小脑袋:“好!”   这下结构组的研究员也没精力去闹人小朋友了,吵了一架吵得精疲力尽,再想到等会被打回来需要重新设计计算的机翼主梁,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罗志平把等会开会需要的资料都带好,趁乱过去看了眼没参与过两个组联合会议小朋友,指点道:“棠棠,你把三角板丁字尺圆规这些绘图的带上,然后计算尺也得拿上,稿纸只带你写了计算验证的部分,别的就都不用带了。”   “不用带资料书吗?”   随棠按照指点把东西收好,又看了眼罗志平手里的书。   罗志平一噎:“我们带,你不用。你不是都背下来吗?”   他拿的都是《应力系数手册》《结构力学公式汇编》诸如此类的资料书,这些书的最大用处就是把复杂结构简化为经典受力模式,方便他们直接查系数。   可这些书小朋友翻一遍就背下来了,还用拿书参考查表?   随棠也踮着脚看清了书名,不好意思笑了声::“奥,是这个书呀~”那确实没必要带,还不如自己回忆来得快。   “行了,咱走吧。”罗志平好笑,一边走一边介绍道:“你之前没参与过这样的会议,多组联合开会的位置都在旁边的大会议室,而且整场会议都会有专门的人负责记录,最后送到总师那边做决定。”   走在两人后面的研究员凑上来补充道:“棠棠,只要在这种会议上发表了意见,不管是对还是错,都会被记录存档的。所以咱们要谨慎开口,要是说得离谱了,等以后档案解封不再保密,那真得丢人到后世了!”   随棠缓缓张大了嘴,“这、这样嘛?!”仰起脸求证地看向罗志平。   罗志平心有戚戚然点点头,“我以前刚进结构组的时候,没忍住跟强度组在大会议上吵了一架……”   “我知道了!”脸皮薄并且有些好面儿的小朋友神情立刻变得严肃,保证道:“我一定谨言慎行!”   于是当大会议室里乌泱泱地坐满了人后,坐在最前面的随棠只紧闭着嘴,默默看着两个组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轮番上去黑板争论计算:   “你们看,这是结构组把机翼主梁缘条厚度从6mm减到5.5mm,并且采用新型铝合金,通过弯曲应力公式计算的极限载荷……但这种新型铝合金的许用应力仅……这还是在1.5倍安全系数下。”   “但是再加厚战机就要超重了,总体组下达的命令可是空机重量不超过5.8吨。”   “可是安全裕度为负!”   “不然……换材料,把新型铝合金换成钛合金TC4?”   但不等强度组开口,结构组的其他研究人员就反驳:“不行,加工成本怎么办?”   “……”   双方争辩得有来有回,连同黑板上的计算公式也越来越多,旁边的辅助人员紧紧地盯着黑板,在一块黑板添满了粉笔字后,赶忙用空白的黑板换下写满字的黑板,好让两个组在争吵中的思路不至于断掉。   随棠开始还惦记着谨慎发言,但渐渐地就把别的事抛之脑后,不知不觉地抓起绘图工具和稿纸,一边飞速绘图,一边同步计算。   他完全听明白了两个组的争论核心,强度组要加固,要加强,要确保战机在大压力下不散架。但总体组给了全机重量要求,所以结构组只能减重,换工艺,还要考虑成本。   可以说两方都没有错,站在双方角度上,自己的设计和考量都是没有问题的。   安全底线要死守,但战机超重又飞不起来……   随棠笔尖一顿,脑中倏地灵感一闪,顿时什么也顾不上,飞快地在草纸上开始计算。   自然也就没注意到,会议室里争吵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全都闭口不言。   所有研究员都陷入了思绪的僵局,盯着已经写满了公式的三块黑板凝眸沉思。   时间一点点过去,逐渐有看累了移开视线,想要放松眼睛的研究员,注意到最前面埋头苦写,笔杆子移动得飞快的小身影,赶忙用手肘推了推旁边人,示意对方看去。   于是一个接一个,会议室里的研究员几乎都注意到了小朋友的异样。   不约而同想到了小朋友在S项目组里的优异表现,顿时心底腾起一丝希望:   难道小朋友想到了解决方法?!   本就安静的空间变得更加安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在等随棠停笔,没有人不耐烦。   但也没有完全把希望放在小朋友身上,毕竟他们也有身为研究员的骄傲,也跟着掏出绘图纸和稿纸,或是翻开资料,准备重头捋一遍思维。   随棠虽然投入在计算里,但是没有完全忘记自己身处大会议室里,所以为了赶时间,计算公式都写得无比简略,能省的步骤直接省去,能用脑子算的步骤更是直接填上答案。   终于,在手腕彻底酸软无力前,他放下了笔。   笔杆很轻地磕在桌面,发出“咔哒”一声。   这声音立刻让所有研究员同时抬起头,望向了第一排。   刘振华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出声:“棠棠……你刚刚在……”   随棠抿了抿干燥的唇瓣,抓起面前的稿纸推过去:“刘叔叔,刚刚你们说的问题我都听明白了,所以我想能不能有一个折中方法。”   “折中……?”刘振华疑惑低喃,接过那份稿纸。   其他研究员早就按耐不住好奇,也等不及挨个轮下去看,一蜂拥地离开位置挤到刘振华身后。   最外圈挤不进去的研究员急得眉毛都要打结,目光来回搜寻一番,最后直接搬了凳子踩下去,才眯着眼堪堪看清了最中心那份稿纸的内容。   这一看,所有研究员顿时傻眼。   等等,这写的是什么?   这步公式怎么跳到下一步的?   还有这个证明怎么来的?!   计算过程呢?证明过程呢?   怎么都没有?   唯一能看明白清楚的,是小朋友在稿纸最后落下的计算结果,安全裕度变为正百分之八……   正百分之八?!   这下没人再看那稿纸了,视线灼热地望向了揉着手腕的小朋友。   随棠一愣,“叔叔你们看完了嘛,好快啊!”   刘振华小麦色的脸一红,躲开捣在他后腰催促的手,摸着鼻尖问:“棠棠啊,这个……这个我们没看太明白,这个裕度怎么就变成正的了,所以……”   他看了眼会议室前面的黑板,眼一闭:“所以棠棠能不能请你到黑板上带我们过一遍这个计算!”   “可以呀。”随棠毫不犹豫点点头。   原来只是给刘叔叔他们讲一遍过程而已,这事他已经做得很熟练了。   在311所仲叔叔就经常拿公式来问自己,这一步怎么推的,为什么要这样算。   开始他的思路还很跳跃,经常被仲叔叔喊停,后来讲多了,就知道原来仲叔叔需要里面的过程。   所以刘叔叔他们应该也是这样,想听自己说过程。   虽然不明白这些过程有什么好说的,这不是能直接想到的事情嘛,但小朋友自认贴心,就当教小胖墩吧!   等随棠空着手往黑板前一站,仰着脸默了默,又抬手比划了下,只能碰到黑板下缘,扭头委屈巴巴道:“我可以踩凳子上吗?”   “不行不行,咱不踩凳子,容易站不稳摔跤。”刘振华道。   又赶忙示意人紧急加上钉子,好让黑板调低一些,到适合小朋友的身高。   重新调整的黑板不用小朋友踮脚,也能轻松碰到最上面。   随棠拿起一支粉笔,想了想,决定先把自己的折中方案用文字整合,再辅以计算验证。   下面研究员紧盯着黑板,不自觉跟着轻念出声:“主梁根部1.5米范围内,由6mm局部加厚到7.5mm,过渡区设计1:10斜度,避免应力集中。其余部分保持6mm,但增加两道纵向筋条,提高抗弯刚度,重量仅增加3公斤……”   所有看清这简单几行字的研究员纷纷怔住。   是啊,他们怎么没想到,既然无法两全为什么不干脆把整体切割成局部?   还有小朋友这个斜度设计究竟是怎么想到的?!   “太妙了,太妙了!”   这是不禁赞叹出声的研究员。   但这会没人有空附和,虽然心底都是如出一辙的震惊和赞叹。   因为小朋友现在开始了正式的计算推导验证,边写下一行行公式,边解释道:   “在总体组和气动组提供的参数下,根部局部加厚百分比为……所以根部截面面积……根部应σ是……任然超标许用应力……安全裕度从负百分之二十八到负百分之十……”   “在上面基础,增加纵向……筋条对弯曲的贡献△W是……总W是……立方厘米,所以应力变为……”   “……最后,安全裕度正百分之八,满足!”   一口气写完,随棠扔下短了一大截的粉笔,拍着手里的粉笔灰扭身检查了一遍黑板内容,满意点点头,同时心里也迅速打好腹稿准备等会回应质疑。   但等了许久也没听见下面研究员的声音,又耐心等了会,坐着一动不动的研究员终于有了动静,但却不是小朋友想的那样质疑自己的计算和设计方案。   只见所有人,不约而同拿起笔开始低头抄写。   就连旁边会议记录员的笔杆子也在飞快移动……等等!   记录员!   小朋友顿时慌张,张开胳膊挡在黑板前:“等等等等,刘叔叔你们不问问我吗?万一我算错了呢?!”   虽然他心里是自信的,但是老师教过他,在研究上要时刻保持谦逊的态度,只有时刻谨慎,才能走的更远。   刘振华苦笑一声,停下笔:“棠棠,你的方案你的计算绝对没有问题。”   在小朋友疑惑的目光里,他侧了侧身,露出后面同事桌前的计算尺,表格等一系列辅助计算工具。   被暴露在小朋友视线的研究员讪笑一声,不好意思但认真道:“棠棠啊,咱们都在同步验算。你的计算完全无误。”   他开始确实有质疑,不说乘除计算,就那些复杂的积分,难道小朋友也能通过心算或者只是简单几步就能得到结果吗?   可和同样有质疑的同事凑在一起,同步验算一番,小朋友落下的计算结果显示和他们用工具算的完全一致。   甚至偶有几次速度比工具还要快。   “那、那我的方案也完全对吗?”小朋友急急道。   刘振华不服了:“棠棠,你怎么总是怀疑自己呢?自信点,你的方案绝对没问题!”   “是啊是啊,不仅没问题,简直是天才的想法!”   “真的,我完全没想到还能加纵向筋条,还能分割整体……”   说这话的强度组研究员若有所思,虽然整体分割这种思维在数学里是很常见的思维,但敢于在一架战机的机翼主梁上实施分割,那就是天才的领域了!   而完美想到用斜度抵消应力的不平衡,那已经不是普通的天才了,绝对是天才中最天才的那一个!   不过。   “棠棠,我可以问问,你是怎么找到这组增厚数据的?你中间没有迭代过吗?”   -   “老师,我肯定迭代过呀!”随棠瘪了瘪嘴:“那个叔叔真奇怪,为什么要问有没有迭代,而且我说了,他们都不相信。要知道我可没办法一眼看穿哪组数据可以让裕度变成正的!”   郑钦一目十行地看完手里由强度组和结构组,联合加急送上来的会议记录,以及旁边叽里咕噜说话的小朋友。   不禁失笑,垂眸看着会议记录上小朋友的那句回答,问:“所以你迭代过三次,在第四次找到了正确数据对吗?”   随棠点点头,生怕老师不信,扭身去翻那叠收上来的草稿:“我都有计算的,虽然写得很潦草……”   郑钦叹声,摘下眼镜目光柔和地看着翻找草稿的小朋友。   小朋友不会知道,这不是有没有迭代的问题,而是这样的一份计算,放在哪个组都需要配合计算尺手摇计算机,还需要结合查表,才能算出结果。   这样整个计算过程,通常需要半天,还是迭代次数小的情况下。   要是迭代次数增多,一个星期都不一定找到那组正确的数值。   可现在,会议记录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下午两点整到四点整。   也就是说,仅仅两个小时,小朋友靠心算和手算,单独完成了整个计算过程,虽然迭代次数不算多,但迭代数值的选择也是需要敏锐的数学直觉,才能把迭代次数控制在个位数。   “找到了!”   随棠欢呼一声,马不停蹄把一叠稿纸碰过来。   “老师你看,这是我迭代的过程!”   郑钦没有敷衍他,很认真地看完,揉了揉他发顶:“是他们的问题,他们居然不相信我们棠棠,太过分了!”   “这样吧,老师帮你教训教训他们,怎么样?”   小朋友眼睛微微睁大,头摇得飞起,急忙道:“不要不要,叔叔阿姨他们也好辛苦,我原谅他们了!”   郑钦莞尔,放下手里的草稿,悠悠道:“不教训也行,但为了不让棠棠下回再被怀疑,还是得给他们个深刻记忆。”   顿了顿,他把心里早有计划的一件事提前说了出来:“明天开始棠棠就不用一直待在结构组了,想去哪个组都行……”   随棠眼睛一亮。   “但是老师有个要求,F-4项目组交上来的这些联合会议记录,都交给棠棠处理,处理完再给老师看一眼,可以吗?”   这是郑钦在那次三方联合汇报时,就有的想法。但当时碍于小朋友的成果并不算耀眼,提过一次就没了下文,直到小朋友在311所的那段时间,这项报告忽然被上面批准通过,但要求是他作为兜底,一旦出现问题责任全权由他当担。   本来还想让小朋友干脆轮完所有组,再逐渐带在身边学习,学习一个合格的总设计师应该有的全局观,应该有的知识面。   但没想到今天这份会议记录,会给他带来这样大的一个惊喜。   他的学生适应能力,以及联系结合能力比他想得还要优秀,也让计划得以提前。   随棠只略微思索了会,就毫不犹豫点头:“可以!”   郑钦笑吟吟地重新戴回眼镜,这副镜片是上面专门给他配备的矫正视力眼镜。   “不过老师还有一个疑问,为什么棠棠要怀疑自己的方案不对呢?”   会议记录里一笔带过的那句话,他没有忽略,那是小朋友对自己的不自信。   难道自己平时没有给足小朋友底气吗?   郑钦分神想。   可听完小朋友的答案后,他却顿时愣住。   谦逊……   他想起来了,那会刚收小朋友当学生,虽然震惊于小朋友的天赋和智商,但也隐隐担心小朋友因为一切研究来得太过容易而自傲,甚至轻视实验里的细节,才提点这一句。   可相处下来,他明白得不能再明白,自己学生绝对不是会骄傲自满的性格。   顿时哭笑不得,把人揽在自己怀里叹道:“对不起棠棠,是老师说错了……”   -   随棠直到下车跟孙成说再见,都没想明白,老师为什么忽然让自己可以不用那么谦虚,可以自信骄傲一些。   虽然不明白,但他准备照做,因为老师绝对不会害他!   捋清思绪的随棠晃了晃脑袋,正想问晚上吃什么时,抬眼忽然发现妈妈眼眶通红地看着自己。   小胖墩早在下车了的第一时间,就蹿到厨房找水喝。   “怎、怎么了嘛?”   随棠扶突然把自己抱起来的随长锋肩膀,小心翼翼出声。   林江月仰了仰头,瓮声瓮气道:“棠棠,你是不是有事情忘了给爸爸妈妈说?”   随棠一呆,眼睛瞪得溜圆,扭过身体朝林江月张开手:“妈妈抱我,快抱我!你是不是哭啦?谁欺负你了?是爸爸吗?”   稚嫩的声音里是掩盖不住的焦急和慌乱。   林江月眼泪还是没憋住,一把抱住小朋友。   随长锋没松手,拖在小朋友下面,眼眶也一点点泛红。   随棠感受到肩膀的湿意,顿时慌了神,扭头一看,发现爸爸眼睛也有水汽。   看见从厨房回来愣在门口的小胖墩,连忙招手:“小棣你快过来!”   随棣见过妈妈哭,可从来没见过爸爸掉眼泪,眼见他哥也要跟着红眼睛,急得围着林江月和随长锋腿边来回转圈。   “爸你咋哭了?妈妈你怎么了?哥你别哭啊!”   夫妻俩先前在会议室就哭过一遍了,这会儿只是看见小朋友,猝不及防的心酸和难过,才没忍住这眼泪。   但家里两个小朋友都看着呢,身为大人的夫妻俩不愿意让小朋友失去安全感,没一会就止住泪。   林江月亲了亲随棠额头,又拉过转圈圈的小胖墩俯身亲了亲,抹去眼泪道:“妈妈不哭了,妈妈只是想起了难过的事。”   随棠跟随长锋对视:“爸爸也是吗?”   随长锋哑声道:“爸爸也是。”   随棠伸手捧着随长锋的脸,很认真道:“爸爸你和妈妈不要难过,不要哭,有难过的事给我和小棣说都可以,我和小棣会一直陪着你和妈妈的。”   随棣连忙蹦起来举手:“对!我和哥哥会一直陪着你们!等我长大了我就可以挣钱养你们和我哥!”   “我也可以养你们和小棣!”   随棠不服气,忽然脑子一转,“对了,夏爷爷说我也有工资,到时候我把工资都给你们花!”   夫妻俩泪里含笑,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到了柜子里的一沓大团结和各种稀罕票。   小朋友早就已经兑现了他的诺言。   不过,冷静下来的夫妻俩没忘记想要询问的事。   在林江月的示意下,随长锋把随棠放在椅子上,再次问道:“棠棠,你是不是有什么忘了给爸爸妈妈说?”   随棠迷茫地看向疑惑看着自己的小胖墩,回忆了半天也没想到。   林江月提示:“药。”   随棠才忽然拍了拍额头,“对奥!我忘记了!”又赶忙拦下过来检查自己的小胖墩,疑惑看向林江月:“妈妈你怎么知道呀?”   林江月叹了口气,隐藏了一部分真相,尤其是那张脉案,把在会议室里的事情,包括郑钦的建议和决定都说了一遍。   随棠听完,眼疾手快捏住小胖墩的嘴,“待会哥哥再给你说。”   看向林江月,挨个回道:“老师说的没错,我不想上那个学院。”把自己的考虑尽数解释了一遍。   “至于每两个月去杨澄墨那边住一个星期……”   他有些犹豫,住一个星期是不是太久了!   而且路上好远啊,不仅要耽误孙叔叔的事情,还要耽误研究所别的叔叔阿姨的事情,他今天才答应帮老师处理会议记录呢!   “不能只喝药吗……”   当然,他是绝对不会承认,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害怕扎针! [91]91:晚上喝完药,随棠倚在床头,嘴里含着一块糖,看着小胖墩颠   晚上喝完药,随棠倚在床头,嘴里含着一块糖,看着小胖墩颠颠儿地从自己房间里,把那个快有他半个人高,底下按了四个轮子的玩具箱咕噜咕噜地推了进来。   旧的玩具箱早就随着小胖墩的玩具日益增多而淘汰不用。   眼看小胖墩整个人都快一头栽进箱子里,手却还是坚持不懈地在里头不知道摸索什么,搅动得里面玩具碰撞发出哗啦声。   随棠赶紧趿上鞋子过去,伸手稳住小胖墩的腰,“小棣,你在找什么?”   随棣头也没抬:“给哥哥的生日礼物!”又小声嘀咕:“到底跑哪里去了……明明就放在这个角落……”   但箱子里的东西早在时就换了位置。   最后还是过来看两小朋友睡没睡着的林江月,帮忙从大箱子里找出那个压在最底下的小盒子。   找到盒子随棣立马就要妈妈出去,囔囔这是哥哥的惊喜,要哥哥第一个看到。   林江月给他一个脑瓜崩,还是顺着他力道回了房间。   随棣这才抱着小盒子挤到他哥旁边,神神秘秘地一点点打开盒子。   随棠好奇心早就被勾起,看清盒子里的东西后,眼睛倏地瞪大:“银子?!”   -   “对。”   林江月坐在梳妆台前,把垂在胸前的麻花辫解开,回忆道:“那天你不是去排队买奶油蛋糕了吗?小棣嚷嚷着要去给他哥买生日礼物,结果拉着我在街上兜了好几圈,都没找到银楼……”   说到这她噗嗤一声,“也不知道这傻崽从哪里知道的银楼,想给棠棠买平安坠,但现在早就没了银楼。”   再说了,就算还有银楼,那点钱也是远远不够买平安坠。   “所以你把你自个的银坠子换给小棣了?”随长锋过去在梳妆台旁边坐下,眉心蹙起:“可那是奶奶给你的平安坠……”   林江月打断他:“我现在已经不用那坠子了,正好给棠棠戴,让奶奶护着咱们棠棠平平安安地长大。”   那银坠子呈如意锁状,小巧一个系在红绳上。   随棣催促道:“哥你快戴上去,戴了这个以后就不会生病了!”   这可是他从村里老人那里偷听到的,说体弱多病的小孩得用红绳子拴着,还要挂一个平安坠,才能锁住命。   所以他一下子就想到了他哥,虽然这个银坠子是妈妈帮他买回来的,但是编绳可是他自己编的,而且钱也他出的!   随棠瞥了眼傻乐的小胖墩,还是依他催促,把红绳系在手腕上,收紧活扣,小巧的银坠子就垂在他的凸起的腕骨上。   “所以我们小棣现在没有零花钱了,是吗?”   随棣捧着哥哥的手欣赏了好一会,不甚在意地挥挥手:“不要紧,反正妈妈也不会让我去买汽水冰棒!”   而且比起零花钱,还是他哥重要得多。   随棣暗暗点头想。   随棠没说什么,等小胖墩睡着后,悄悄地把自己存下来的那份零花钱,分了一大半放进了那只玩具箱。   次日到研究所,随棠在老师实验室里把玉环和银坠解下收进书包里。   郑钦注意到,不禁思忖,幸好自己当时选择了活扣。他也是研究员,知道身上戴着配饰做研究,无疑是一个负担。   随棠把书包放好,就在老师对面坐下,托着下巴重重叹了口气:“老师,我必须去杨爷爷那里针灸吗?”   昨天在妈妈的眼泪攻击下,他已经点头答应了,所以现在他是抱着最后一丝希冀问出这话。   郑钦沉默片刻,为难地点点了头。   但心里却松了一口气,他从孙成嘴里知道小朋友害怕扎针,所以没敢亲自给小朋友说这事,选择让小朋友的亲生父母来说。   这主意不是他一拍脑袋随便想的。看完脉案的当天上午,他就打电话给了杨老那边的街道公用电话。   杨老说,他开的方子只有配合定期的针灸梳理,才能发挥最大的药效,而且药方必须每两个月根据小朋友的身体情况进行调整。   综合考虑后他才做此决定。   随棠泄了力,恹恹地趴下去:“好叭……”   想了想,抬眼追问道:“那到时候是不是孙叔叔陪我去?还有,我回来前已经扎过两次针了,下一次是不是两个月之后再去?”   郑钦耐心道:“是,到时候让孙成陪你住一个星期,下一次是六月初。棠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随棠坐直身体,揉了揉脸醒神,摇头道:“没有了。”又把整理出来的那叠生物期刊搬到桌上:“老师,可以让人帮我把这些期刊给令仪拿过去吗?”   昨天上午急着回家,下午跟着开会,都忙得忘记把期刊拿出来了,中午是怎么背过来的,晚上就是怎么背回去的。   郑钦知道王所长送了一大堆期刊给小朋友,又大致翻看了上面几本,都是《cell》,忽然想起,杜珮秋有些苦恼地提过一嘴,自己学生好像不执着学医了,而是开始涉猎生物学。   便点头道:“行,老师等会就让人帮忙送过去。”   “好~谢谢老师!”   解决完一桩心事的随棠没在老师这里继续打扰,抱着纸笔蹦蹦跳跳地准备去楼下结构组。   虽然老师允许他去其他小组,但是秉持着做事有始有终,他还是决定先跟完机翼主梁缘条这个阶段,再去其他小组转转。   郑钦在小朋友离开没多久,才忽然想起自己忘了什么。   要看的报告和论文太多,他都忘了还没给小朋友说,他和唐令仪联合写的那份论文,准备过段时间各研究所所长碰头开年中会时,让夏维拿去给计算机那边看看。   不过现在还早,年中会要七月初开始,回头再给小朋友说不迟,也省的小朋友惦记这事。   另一边,带着纸笔刚到一楼的随棠,被守株待兔等在楼梯口的刘振华几人拦了下来。   刘振华搓了搓手道:“棠棠啊,你是去结构组?”   见小朋友点了点小脑袋,另外几个强度组的研究员直接开门见山道:“棠棠,别去他们结构组了,来咱们强度组吧!”   “没错,棠棠你的数学功底那么好,而且计算能力也很强,最适合咱们强度组了!”   “去他们结构组画图真的太委屈你……”   刘振华在旁边一个劲地点头。   说实话小朋友昨天在会议上的表现,尤其是计算能力,惊艳了他们组的所有人,也让他们组惦念不忘,所以才有这次一拍即合的守株待兔。   听着耳边一句接一句的哄劝,还有见缝插针的一踩一捧,急得随棠几次张嘴想要拒绝,都没能插上话。   就在刘振华几人想直接把小朋友拐去强度组时,他们身后的一扇门忽然推开。   从里面出来的罗志平一眼就看见被他们围在中间的小朋友,顿时一声怒斥:“我就说棠棠怎么还没来,原来被你们堵住了!”   话落,他身后的结构组实验室里,又立刻钻出来七八个研究员,个个虎视眈眈地盯着强度组的人。   刘振华对比了下双方人数,知道暂时是没办法把小朋友拐回去了,摸了摸鼻子和同伴对视一眼,拔腿就撤。   罗志平这才哼了声,脸上重新挂满笑容朝小朋友招手:“棠棠快过来,咱们今天把机翼主梁的图画完!”   等随棠进了实验室,其中一个研究员才语重心长道:“棠棠,你可别搭理他们强度组,他们强度组嘴一张就知道提强度应力,反正重量形状材料是一点都不考虑的!”   这话立马得到了所有结构组研究员的同意,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满满怨气。   “反正他们下次还要拐你去强度组,你就大声喊我们,知道不?”罗志平叮嘱道,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总师说了,这个星期你都算咱们结构组的人。”   随棠微微睁大眼睛,摇摇头。   罗志平一愣,思索片刻,惊喜道:“难道是总师看了昨天的会议记录,决定让你以后都待在咱们结构组?”   其他研究员也是一愣,但细细思考并无不可能,顿时激动起来:   “真的吗?!”   “太好了,咱们下一步正好要和气动组那边商量进气道设计是吧?棠棠可以和……”   眼看越说越偏,随棠赶忙打断,小声道:“不是不是,老师说我想去哪个组都行,不用非要待满一个星期!”   但他没说的是,跟进完机翼主梁缘条的绘制,他想去的下一个小组就是强度组。   罗志平呆呆张大嘴,一副天崩地裂的样子,仗着结构组里他年龄最小,顿时也顾不上别的,连忙耍赖道:“那棠棠,你至少得跟我们一块把机翼画完对不对?难道你不想亲手参与后面的静力试验吗?!你不想看看你自己设计的机翼主梁在实验现场到底什么程度才会断裂吗?”   其他研究员也连忙道:“亲眼看到和纸上计算得到结果的感觉可是完全不同的!”   纸上再怎么计算,得到的都是一串抽象的数字,而亲眼目睹在静力试验场中的静力加载下,战机到达临界值,最后砰地一声巨响损毁断裂,铆钉碎片横飞。那种壮观惨烈的景象,不是仅靠一串数值可以想象得到。   “可是我本来就打算跟进完这个机翼绘制呀!”随棠有些无奈地抿了抿唇,拿起绘图工具,打断他们:“还有,我们还是快点把打样图和零件图画完吧,老师让我告诉你们,气动组那边在催啦!”   话落,结构组所有研究员顿时噤若寒蝉,打了个激灵就纷纷埋头苦画。   在他们总师手下干活的这些年,哪里会不知道,总师这话的意思就是嫌他们进度慢了。如果再拖下去,回头就不是让小朋友来帮他们绘图了,而是总师亲自过来监督。   只是随棠万万没有想到,这份蓝图的绘制耗费了整整半个月,就连准备和令仪一起撰写的那份论文,也暂时被他抛之脑后。   蓝图的绘制必须先把画出1:1比例的飞机外形线和主要结构轴线的理论题,再进行长桁、翼肋、框、梁等位置和尺寸的结构打样图,最后才是零件图的绘制,也是花费了十多天的一个环节。   零件图里的每一个接头,每一块蒙皮都必须独立绘制,而且还要标注具体的尺寸、公差、材料和热处理要求。   半个月画下来,随棠几乎是抬手就能画出标准的直线和圆,完全不需要任何辅助工具,甚至零部件的三视图也能信手拈来。   郑钦快速翻看着结构组送过来的上千张图纸,好笑问:“所以下次再也不去结构组了?”   瘫在椅子里揉着手腕的小朋友鼓了鼓脸,叹了口气:“还是去吧。虽然画图真的好累啊,但是叔叔阿姨他们教了我好多技能,比如把数字计算结果转化为工程语言,还有公差热处理……”   十根手指头都掰了一遍,新学到的技能都没数完。   郑钦失笑,伴着小朋友叽里咕噜的说话声,快速地看完手里的图纸,想了想,又从抽屉里挑挑拣拣取出一份报告,一并推到对面:   “棠棠,等会帮老师把这叠图纸都送到总体组那边,让他们更新重量报表。还有这份报告,是气动组那边送过来的,你看看。”   小朋友塌着的腰立马挺直坐起,打开那份报告,只是看到第一页的小组名字时,眼睛倏地滚得溜圆,不可思议看着对面唇畔带着笑意的老师:“怎么还跟结构组有关?!不是气动组吗?”   郑钦轻笑一声,反问道:“棠棠不是说还愿意去结构组吗?”   倒也不是他故意为难小朋友,而是但凡涉及到战机项目的研究,总体流程大多是总体组先行确定指标,气动组着手确定外形,动力验证是否匹配,系统组布置管路通道,特设组装配天线,最后合力设计的战机送到工艺组组装,再进行性能实验。   所以他给小朋友拿的这份报告,涉及到的正是第二个环节。   担任战机项目的总设计师,对这些流程必须熟稔于心,必须能够解决这些组的联合问题。   这些考量在郑钦心中只是一瞬而过,大部分的注意都放在了小朋友皱起的小脸上,思忖着如果小朋友目前实在不想接触结构组也没关系,那就他去一趟这次的联合会议。   毕竟小朋友还小呢,他也还年轻,以后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把小朋友带着身边,倾囊以授。   随棠的脸皱得像一只白面包子,苦巴巴地盯着那份报告,脸色变来变去。   半晌,深吸了口气,伸手按住那份报告:“算了,画图就画图吧!”   郑钦唇畔笑意加深,捡起那份报告翻开,带着小朋友先梳理一遍:“这是气动组送过来的矩形斜切进气道设计,这样设计的气动效率高,但是结构组认为尖角应力集中严重,建议改椭圆形,所以拒绝签署气动组的外形图……”   随棠在老师说到结构组拒绝签署时,忽地想起,大概一个星期前,结构组实验室外好像有人来吵架,说进气道什么的,看来那会吵得就是这份报告里的事了。   郑钦把两个组里头的冲突都给小朋友理清后,才放慢语速教他:   “棠棠,这里面的冲突没有对错之分,都是两个组的不同考虑,所以你最先要做的,不是否定一方,而是让双方各提供书面论据,再做决策。”   “你可以两个组分别抽调人,联合计算权衡,也可以直接并行开展两组验证等。”   “做研究必须拿数据说话,而你的决策更是重中之重,能决定研究的方向是否正确,得到的数据是否有效……”   随棠听得格外专注,把老师的话全都一一记在心里,尤其是老师举例的各种研究思维。   他知道,自己上次之所以能解决结构组和强度组的争论,一部分靠强悍的计算能力,直接硬算,另一部分纯粹碰了一些运气,刚好灵光一闪想到了其他的设计方式。   但在研究里,没有人可以保证自己永远会有这样的灵感涌现,在没有灵机一动时,能靠得就唯有经验和千千万万次的重复实验。   总师的学生接手这份报告的消息,在当天下午就立刻传遍了整个气动组。   气动组没有跟随棠相处过的研究员,大多都是从别的同事嘴里听到,总师的学生如何如何聪明,帮助解决了许多麻烦推动了计算诸如此类。   他们也完全肯定总师学生的智商和天赋。   “但是咱们组有风洞实验,还有光弹实验这些,那小孩能做得来吗?!”   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同组的研究员只沉默地收拾好等会开会要用的资料,既没有点头赞同,也没有出声否认。   而另外一边的结构组,却纷纷举手欢呼,得意道:   “我就说棠棠适合咱们组!”   “太好了又可以让棠棠帮我计算、不是,让棠棠帮忙找表了!”   -   这是小朋友第一次认真地接下任务,郑钦特地抽了时间把人送到大会议室门口。   但要推门时,被小朋友拉住了袖子:“老师再等等!”   说完,小朋友就立马翻出了那份报告重头再捋了一遍,脑中也想好等会的会议流程。   郑钦耐心地等小朋友做好准备,才微笑道:“去吧,老师相信棠棠,出了问题也没关系,随时来楼上找老师求助,知道吗?” [92]92:惦记着小朋友这是第一次正式接任务,郑钦一下午都没敢离开   惦记着小朋友这是第一次正式接任务,郑钦一下午都没敢离开实验室。   等待的同时顺便把由各专业组签字确认的认领减重指标冻结,又把S项目组那边送过来的报告整理了一遍,安排好S项目组的协调会议时间。   S项目组的会议总揽他没准备让小朋友参与。   因为发动机的改进,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战机项目,里面参与的可不仅只有研究所的研究员,还有发动机厂的设计师会随时参与。   人员成份相较于F-4项目组会复杂的多,时间线也会相对拉长一些。   只是等他把手头上的所有报告都批改完,抬眼一看,都快到小朋友回家的点了,联合会议的会议纪要还没送过来。   想了想,他没再继续等下去,直接起身往楼下大会议室去。   不是怕小朋友被刁难,而且害怕小朋友钻牛角,倔着不肯来求助。   但没等他到会议室,就见不远处的会议室门被打开,手里抱着资料纸笔,穿着白袍的研究员三三两两结伴陆续出来,嘴里似乎还在激烈地争论什么。   郑钦便没有过去,原地等了会,才见小朋友蹦蹦跳跳地出来。   小朋友正侧过头,仰起脸跟旁边的研究员说这话,边说手还边比划着。   郑钦眯了眯眼,认出那研究员是气动组的成员,向来以一丝不苟要求严苛出名。   可现在,那研究员脸上分明漾着笑意,随着小朋友嘴巴一张一合,不住地点点头。   又等了会,看见小朋友在跟身边几人挥手,郑钦这才过去。   听到脚步声的随棠一扭头,看见是老师,立刻嗒嗒嗒地跑过去:“老师,你怎么来啦?”   后头几个研究员瞬间噤声,异口同声喊了句“总师”,就脚底抹了油似的飞速溜走。   “咦,怎么走掉了?”小朋友抓了抓脸,“刚刚他们还邀请我去实验室呢!”   郑钦微微笑了笑没说话,接过旁边会议记录员递过来的会议纪要,转身领着小朋友往楼上走去。   “老师来看看你怎么还没结束。”又问,“怎么样,会议顺利吗?”   说到这个,小朋友顿时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顺利!”又不太好意思地补充道:“大家都很好,一直在夸我聪明!”   “可是我们棠棠确实很聪明。”郑钦颇为赞同地点点头,“   随棠微赧,嘴巴张了张,憋了好一会才挤出一句:“老、老师,我们还是说刚刚开的会吧!”   郑钦笑道:“好,我们说会议。”   随棠这才偷偷松了口气,又苦恼想,明明开会前气动组的叔叔阿姨还都一脸严肃,会议开到一半,就一反之前的模样,逐渐变成每说一句话,都要在话后面加一句夸夸。   于是等回到实验室,郑钦翻开会议纪要的中后段,想先看看自己学生制定的解决方案时,就看见记录的对话里,满是对自己学生的溢美之词。   一愣,顿时哑然失笑。又掀眼看了看对面叽里咕噜说着话的小朋友,那小脸蛋上的红晕,到现在都没消下去。   随棠没注意到这目光,严肃着小脸做汇报:“……所以我让气动组提交矩形进气道风洞实验报告,结构组提供应力分析报告。然后快速对比,让气动组额外吹风椭圆形和圆形进气道……”   说到这,他停了停,迟疑道:“老师,椭圆形和圆形进气道我是让他们用现有模型改的,吹风20个小时。”   郑钦正好看到这页记录,颔首道:“这部分没问题,用现有模型改可以省时间和经费。继续吧。”   随棠眼睛弯了弯,接着道:“然后让结构组对上述两种形状分别计算应力集中系数和增重,最后三组对比数据表。”   郑钦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若有所思道:“所以棠棠,20个小时,也就是明天还得让结构组和气动组开联合会议是吗?”   “嗯!”随棠道:“老师你说研究都要用数据说话实验证明,明天数据表出来就能确定进气道形状了!”   “不够。”郑钦合上那本会议纪要,循循善诱:“棠棠你再想想,进气道最重要的作用是什么?”   随棠微愣,回神后脱口而出:“在战机高速飞行时,为发动机吸入空气……所以还要让动力组一起开会是吗?!”   郑钦满意点头:“所以明天的联合会议,你要带上动力组和强度组一起。”   想了想,干脆把下午送来的报告推过去:“这是动力组那边送过来的。”   “问题还是和进气道出口有关系。动力组根据进气道出口流场数据,计算畸变指数超过发动机允许值。”   而一旦超过允许值,轻则性能下降,重则发动机空中停车。   随棠全身心地投入进了那份报告里。   郑钦耐心等他看完,才出声提示道:“棠棠,一架战机的设计到落地,这中间可能要花费三四年甚至数十年。所以我们战机设计师,要尽快节省中间设计需要的时间。”   “类似涉及到多个专业组,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问题,我们就可以大胆一些,干脆方方面面都一次考虑周全。”   “你看,像这次进气道定型,再考虑总压应力集中这些数据时,还可以多加一栏畸变数据,这样也可以避免中间迭代的时间。”   话落,小朋友没有吭声,抿着唇陷在沉思中。   郑钦任由他去消化,不紧不慢地在会议纪要签名处落笔签字。   眼看快要六点,正想安慰不用着急时,小朋友忽然眼睛一亮,语速飞快道:“老师我知道了!风洞实验里面不会模拟发动机的吸气效应,所以出口场流才会和实际不符……”   要知道高空工作时,因为速度位置等原因,气流会变得极其不稳定,也正是这一部分原因导致气动畸变。   “所以修改方向是进气道唇口前缘吗?”随棠斟酌着回道。   郑钦一怔,眼里顿时异彩连连。   他本以为小朋友是在消化自己的话,但没想到小朋友是直接开始思考后续的解决方法,并且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就给出了有理有据的原因和可靠的解决方法。   郑钦没有回答是不是,只是道:“在没有切实计算和亲手实验的情况下,老师也没办法回答你对或者不对。”   “好,我知道了!”随棠认真地承诺,“等我做完实验后再把结果告诉老师!”   只是这次联合了四个专业组的碰头实验,一直到六月中旬,随棠定期去邻省苏市的前一天,动力组的实验都没能彻底完成。   进气道的选型倒是初步确定下来,对比三组的数据,最后选择了有修改的椭圆进气道。   而进气道和发动机的匹配问题,还卡在争议是否要直接进行发动机地面联试。   因为第二天就要出发,所以出发的前一天,夫妻俩干脆让小朋友在部队那边住一晚,也省得随棣见到哥哥离开的场面,突然出尔反尔哭着闹着要一块去。   郑钦自然没有意见,并且因为小朋友的留宿,为了不做一个坏榜样,晚上头一回按时下了班。   直把夏维乐得合不拢嘴,嘀咕道:“要是棠棠一直在咱们这里住就好了!”   郑钦饱含威胁地瞥他一眼。   夏维连连告饶:“你放心我不会给棠棠告状,说你经常工作到凌晨,保证一个字也不会说漏嘴!”又迅速转移话题:“食堂里还熬着棠棠的药是吧?我去取我去取,你回去陪棠棠!”   “一起去,有事要商量。”郑钦解开白袍扣子,脱下白袍攀在工位上,边往外走边道:“夏所长,明天你去协调发动机厂借用一台涡喷13,让他们搭建实验台。实验台……直接落地在发动机厂里吧,让我们的人过去他们厂里,省掉中间运输的时间,争取在两个星期内完成测试。”   夏维一怔,摸了摸日渐稀疏的发顶:“这任务你不是下放给棠棠,让棠棠安排吗?”   小朋友交上来的计划书,上面可还没进行到发动机地面联试啊!   郑钦无语一瞬:“夏所长,你是说让棠棠靠近模拟飞行状态,速度最高可达0.9马赫的发动机?”   不用多说,夏维就飞快摇头。   “那您是觉得让棠棠去发动机厂合适,还是让棠棠到部队后山那边的实验平台合适?”郑钦又问。   要知道一直到现在,小朋友的活动都被他不着痕迹地留在研究所范围里。就算去部队,也只在办公楼那边活动。但后山的实验平台旁边就是部队家属区,如果小朋友去那边,也就意味着会立刻暴露在许多人眼里,谁也无法担保家属区里有没有混进心思不纯的人。   夏维嘶了一声,恍然大悟:“原来你都算好了时间。”   算好了小朋友去看中医前,实验进度会刚好卡在进气道发电机地面联试这一步。   郑钦懒得理他,脚步加快。   实验进度这事他怎么可能卡的准,在把这任务交给小朋友时,他就做好了小朋友会进行发动机实物实验的准备,并且一直在思索怎么样才能方方面面保护好小朋友。只是没想到,实验进度会刚好卡在这。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掐断所有风险,他才干脆趁小朋友不在,让四个组的研究员抓紧时间完成地面联试。   夏维小跑追上去,继续猜测道:“那后面的试验机静力试验你不会也不让棠棠去吧?毕竟那可比发动机危险得多……”   虽然静力试验时,研究人员都会穿上防护服,但架不住为了记录数据,必须离试验机格外近,才能记录到战机每一部分断裂瞬间的状态。   这也就不可避免导致巨大静力作用下,飞溅出来的碎片会以高速重击在研究人员身上,甚至有边缘锋利的残片划破防护服的可能。   郑钦脚步顿了顿,摇头道:“我不会让棠棠去近距离记录试验机断裂,但是我会让他站远一些观察静力试验。”   只有亲眼看见,在自己手中诞生的战机在巨大压力下被损毁断裂,才能从心底升起敬畏,才能真正意识到,每一架战机关系的,都是驾驶员的生命。   -   次日天才蒙蒙亮,随棠就被从客厅飘进来的中药味苦醒。   没有起床气的小朋友在床上懵懵地呆坐了会,才慢吞吞想起来今天的行程。   现在天气渐热,就连怕冷的随棠也耐不住穿长袖,央求着换上了短袖。   于是在客厅收拾行李的孙成就看见,小朋友穿着一件薄薄的棉布短袖,袖口露出来的两条胳膊又细又白,显得手腕上的红绳如雪中红梅,耀眼夺目。   在烧热水的郑钦听见声音,探出头来一看,眉心就迅速皱起:“孙成,给他披件外套。”   现在气温虽然升高了,但那是中午下午的气温,再加上安县这边空气湿润,现在外面街上的白雾都还没散干净。   孙成赶忙从行李袋找出夫妻俩早有准备的外套,给小朋友披上时,手指碰到皮肤,果然触手冰凉。   随棠眨了眨眼,仰起脸冲孙成露出讨好的笑。   孙成无奈,推他去洗漱:“快去刷牙洗脸,等会吃完早饭咱们就出发。”   这一回因为不涉及到科研事项,所以他们不走隐蔽路线,而是直接走干线公路去苏市。随行一块去的,也只有孙成一人。   吉普车启动前,郑钦再次叮嘱道:“可以开慢一些,这次不用赶时间,一切以随棠为重。部队那边也已经打过报告,开了证明,有要事及时致电。”   孙成行了一个军礼:“是,总师!”   随棠从车窗探出脑袋,细白的手使劲挥着:“老师再见!让叔叔阿姨,还有哥哥姐姐他们等我回来继续实验——”   “放心。”郑钦好笑地把他小脑袋按回去,“老师会替你转告他们。”   孙成耐心等小朋友跟总师依依不舍地说完话,才启动车子,驶出部队范围后,想了想,问道:“棠棠,要不要再回家看看?”   随棠情绪从车子启动的那一刻,就逐渐变得低落,摸着手上的银坠子摇了摇头:“还是不去了……”   要是被小胖墩看见,肯定又要哭好久。他好不容易割地赔款许诺了一堆条件才哄好人,可不想再凭白惹小胖墩伤心。而且小胖墩哭,他看了也很心疼,很难受。   “行。”孙成道:“那棠棠你再睡会,总师说你昨晚睡得晚,让你今天上午尽量睡过去。”   随棠确实还很困,早上刚醒那会眼皮子都睁不开,便听话地卷着小毯子躺了下来,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   安县随家。   夫妻俩同样是早早地就醒了过来,望着床顶许久,林江月才轻声问:“你说棠棠现在起了没?他们出发了没?”   随长锋借着天光看了眼手表:“六点了,棠棠应该早就醒了。孙同志不是说安排的是六点半出发吗?”   特意赶个大早,让小朋友没睡饱到车上补觉,避免过早的晕车不舒服。   林江月没吭声,又过了会突然翻身下了床:“不好,我是不是忘记给棠棠拿外套了?早上不穿外套可不行……”   “拿了拿了!”随长锋跟着起身拉住她,“还是我亲眼看你放进去的,绝对没落下。”   “那棠棠最喜欢的那条小短裤呢,我拿了没?”   “都拿了,放心吧。”   反正也睡不着了,随长锋干脆起身,揽住自家焦虑的媳妇肩膀道:“你忘了吗,昨天咱们检查过两遍行李,小棣还放了一把自己的模型枪进去。”   林江月蹙着眉,拂开他手:“不成,我还是得去棠棠房间看一眼。”   说完就披散着及腰的头发,趿着凉鞋去了隔壁房间。   随长锋抱臂倚在门口,看林江月在里头仔仔细细地清点一圈,才拍了拍心口吐了口气。   “这下安心了吧?”   林江月脸一热,嗔他一眼。   随长锋翘了翘嘴角,正想调侃时,背后忽然响起一道疑惑的声音:“爸……?你在我哥房间干什么?”   随棣又往里看了看:“妈?你怎么也在?我哥回来了?”   夫妻俩顿时浑身一激灵,一颗心被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小儿子想到哥哥又要伤心地大哭一场。   可等了好一会,小儿子只是在哥哥房间里看了一圈,撇了撇嘴道:“我还以为我哥回来了……”   夫妻俩闭了闭眼,松了口气,连忙带着随棣去刷牙洗脸转移注意力。   甚至在吃过早饭,小朋友提出想去供销社,买糕点厂新出的糕点时,夫妻俩也一口应了下来。   今天正好是休息日,夫妻俩不用上班,买完糕点也没立刻回家,又带小朋友看了场电影,再去国营饭店吃了顿小朋友最喜欢的卤猪头肉,才慢悠悠地返回。   路上林江月无意瞥到别人菜篮子里的绿色粽叶,这才一拍脑袋想起,再过两天就是端午了!   随长锋一愣,事情太多他们连过节都忘了。   “江月,那咱们今年是在自家包粽子还是?”   他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因为要照顾两个小朋友,他们分心乏力,所以干脆带着糯米和粽叶回村里了。   林江月瞥了眼兀自捧着糕点吃的小朋友,道:“还是跟去年一样吧,今年嫂子家里也少个人,小棣一个人也没个玩伴。再说了,说不定端午随宏那头会寄信回来。”心里又掐算了下时间:“咱们先去邮局一趟,我哥和我姐的信估摸也是这几天会到。”   随长锋自然是应好。   邮局有点远,他俩没骑车出来,小朋友教程慢,就这速度得走到半下午。   他便直接把人抱起来,瞅了眼吃得满嘴渣的小朋友,乐道:“小棣,剩下的留晚上当夜宵吃?”   随棣拍干净手心的碎渣,听到这话茫然看了看林江月手里的糕点兜子,顿时惊喜道:“我可以留晚上当夜宵吃吗?”   林江月抬头一看,噗嗤一声:“小脏鬼,你爸的意思是说你嘴角还有渣!”   随长锋也好笑的腾出只手,弹他一个脑瓜崩:“还想吃夜宵?你捏捏你的小肚子再说,小胖墩!”   林江月抿唇,死死地憋住笑。   这称呼还是他们无意中从棠棠嘴里听到的,一听就觉得格外贴切,放眼整个纺织厂职工院,她都没见过哪个跟她家小儿子同龄的孩子,能有这样壮实的体格。   这话一出,脑子里已经隐隐有了美丑概念的随棣,顿时只觉天崩地裂:“我不胖!我才不胖!”   “嗯嗯嗯,好好好,你不胖。”随长锋随口敷衍:“等你哥回来你去问你哥就知道了。”   这下林江月彻底憋不住笑,掩着唇快步冲进邮局里。   到邮局柜台一问,没有她哥的信,只有随宏和她姐的信。   手里揣着信,夫妻俩没在外面逗留,直接赶回家。   小朋友脚一落地,就气冲冲地往房间里躲,林江月没管他,反正小朋友再怎么假装生气,等会到学习的时间还是得学习。   当务之急还是先看看她姐在信里给她写了啥。   自从上次那封信里写,可能要换通信地址后,她就再没收到过她姐的信。   这次一看信封上的邮戳,夫妻俩顿时傻眼。   林江月震惊道:“我姐怎么在广市?!”   她明明记得她姐下乡那会,是去的广省下的一个格外偏僻的大队里,后来在大队里当了村小老师。   随长锋也满头雾水,跟林江月一块继续读信。   一封只有薄薄两页纸的信,夫妻俩翻来覆去不可置信地读了好几遍,最后咽了咽口水,才确认这事是真的,不是他们臆想出来的。   林江月喃喃道:“所以我姐现在在广市干服装?!”   而且还不是在纺织厂的职工那种,而是已经取得了个人经验服装的合法牌照!   随长锋拼命回忆着,“咱们这边还没人做个人生意。”   林江月下意识地揉捏着信纸一角。   “我姐不是说广市那边已经全面放开了嘛,我……”   随长锋忽然握住她的手,认真道:“媳妇,我支持你。如果你也想去和姐一块做生意,就去吧。”   这也是那封信的来意,林江意敏锐地嗅到了里面藏着的巨大潜力,以及时代即将转变的风口,所以写信一五一十地把情况告诉了妹妹。   林江月咬着下唇,胸腔里的心脏正在剧烈地跳动着,发出震耳欲聋的砰砰声。   她对她姐描绘的天堂或者说淘金地兴趣不算大。但她姐信里一句,广市全面开放,教育走在前沿,这才是彻底戳中她的。   家里两个小朋友,一个智商近妖,她和长锋无法插手,也不用他们插手。   另一个虽然数学方面驽钝一些,但在去过首都,看过那边的小学后,她就再也看不上安县的教育,哪怕小朋友数学不好又怎么样,她还是希望小朋友可以有最好的教育资源。   可首都那边她爸妈又已经年迈,再照看一个孩子难免有疏忽的地方,更何况她也不愿意过早就和小朋友分离……   这件一直压在她心头,想不到能合理解决的事情,再她姐送来的信里看见了希望的曙光。   可如果她一旦决定辞职去广市找她姐,也就意味着家里目前的担子都要压在随长锋身上。   “长锋……”   随长锋又了一遍信,这次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放过,看完后长叹一口气:“媳妇,你去找咱姐吧。我来当这个家里的退路,直到你和咱姐在那边稳定了,我再看要不要辞了机械厂工作去给你和咱姐帮忙。”   想了想,又说:“至于小棣的话,先在安县上一年小学,等你那边稳定下来,咱们再想办法转过去。”   林江月泪盈于睫:“长锋,这样的话,这一年你会很辛苦……”   无论是他们这个小家的压力,还是来自村里随老太太的压力。   随长锋笑了笑,给她擦去泪:“反正日子怎么样都是过,我不辛苦,倒是你和咱姐要辛苦一点了,赚钱安定下来,不仅小棣要念书,咱们棠棠还要喝中药呢!”   “好了不哭了,咱们等棠棠回来开个家庭会议,看看棠棠怎么说。” [93]93:这回踩着夜色到苏市时,孙成发现小朋友虽然瞧着不太精神,   这回踩着夜色到苏市时,孙成发现小朋友虽然瞧着不太精神,但比起上次刚下车立刻就吐得天昏地暗,甚至引起炎症发热要好得多。   一问杨老中医才知道,晕车的根本原因在于脾胃虚弱,小朋友喝的方剂里正好有茯苓白术这几味调理脾胃的中药。   随棠拄着下巴提问:“那杨爷爷,是不是等我的脾胃不虚弱了,我就不晕车了?!”   “当然不可能!”杨澄墨晃了晃脑袋,“我爷爷说的脾胃虚弱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气血不足和痰湿内盛也会导致晕车。不过我有办法可以预防晕车!”   但随棠忽然往后一个倒仰,满脸警觉:“不吃生姜,也不喝藿香正气水!”   杨澄墨一噎,虽然他想说的确实是这两个法子,但被提前抢话说出来显得太没面子了。   在随棠逐渐变得警惕的目光里,他恼羞成怒道:“我说的又不是这两个方法!是其他的!”   “还有别的方法?”   杨澄墨抿着嘴,脑瓜子转得飞快,忽然眼睛一亮,正想示意随棠抬起手腕时,隔壁诊的门忽然被敲响。   孙成一愣:“杨老您还有病人?”   杨老中医纳闷摇头,侧耳分辨了会再次被“咚咚”敲响的门,道:“是诊堂临街的那扇门,可那扇门已经好多年没开过了……”   这下不等随棠疑惑,就见对面的杨澄墨噌得一下起身:“爷爷你不许出来,我去开门!”   然后就是自己身体一轻眼前一花,位置就从杨爷爷斜对面换到了杨爷爷的身后。   “棠棠你也和杨老在这待着。”说完孙成就追了过去。   随棠晕乎乎地眨了眨眼,只觉眼前在不停地冒小星星。   一老一小没等多久,就见杨澄墨一脸不情愿地带着孙成和另一个眉眼沉稳锋利的中年男子进来。   杨老中医赶忙起身,把小孙子拉到身后:“孙同志,这是……”   不等孙成开口,中年男子主动一步上前,取出一封信件递过去:“杨老,鄙姓郑。”   躲在杨老中医背后的两个小朋友也在咬耳朵。   杨澄墨撅着嘴道:“……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他说是帮什么郑家送药材……外面好大一辆车,比你们开过来的还要大……”   随棠在听到郑字时,就悄悄探出一个小脑袋,刚一抬眼看过去,就对上了中年男人那双鹰隼般的眼。   郑钧也是一怔,正想细看时,小朋友刚刚探出来的小脑袋又缩了回去,忍不住偏头小声问孙成:“刚刚那个就是郑钦的学生?”   “是,首长!”   郑钧便默默点了点头,收回视线,耐心等杨老中医合上信,才道:“杨老,车里的药材您看看放在哪?”   杨老中医想了想,绕过桌子往外走:“先带我去看看吧,每种药材都有不同的储存条件。”   只是杨老中医这一离开,后头的两个小朋友就露了出来。   杨澄墨立马追过去,紧紧黏在爷爷旁边。   留随棠睁着大大的眼睛手足无措一会,选择跑到孙成身后。   孙成带着小朋友落在最后头,轻声解释道:“棠棠,那位是总师的哥哥。是总师托他帮忙送药材过来。”   “老师的哥哥?”随棠惊讶望过去,“可是他和老师长得不像!”   孙成笑了笑,当然不像,郑首长和总师是同父异母的关系。   但不用他解释,小朋友已经说服了自己,小小声问:“所以我要叫他郑伯伯是吗?”   “没错。”孙成在诊堂门槛处停下,“等会你直接喊郑伯伯就行!”   那边郑钧直接拉开车门后,就负手退到一旁,仍由杨老中医去挨个清点检查药材。   没站多久,他就感觉到背后投来一束明晃晃打量的目光。   回望过去,源头赫然就是自家小弟的那位学生。   不过这次怎么没躲,不怕自己了?   随棠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握了握拳头,深吸一口气就冲过去,在郑钧面前站定,仰脸喊道:“郑伯伯!”   不止分神的郑钧被吓了一跳,杨澄墨也瞬间从车上蹦下来,不可置信道:“这是你伯伯?!”   “他是我老师的哥哥,所以就是我应该喊伯伯!”随棠条理清晰地给小伙伴解释道。   听见这话,郑钧面色柔和一瞬,提了提裤腿蹲下身跟他平视:“你好随棠,你老师跟你提过我?”   随棠扭头看了眼门槛里的孙成,回过头老老实实摇头:“不是老师说的,是孙叔叔给我说的。”   “……那你老师有给你说过他别的兄弟姐妹吗?”   “没。”   随棠摇摇头,又拧着两条细细的小眉毛回忆了会,扯起脖子上的绳子,把衣领里的玉环拎出来:“老师只告诉了我,他是学字辈,家里排行六,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别的就没说了!”   郑钧把那块玉环重新掩进小朋友衣领里,眼里闪过一丝满意:“你老师说的没错。我是他最大的哥哥,所以叫我大伯。”   “奥,大伯好!”小朋友乖乖改口。   郑钧心情顺畅了,变魔术似的取出一枚亮闪闪的红色五角星:“拿去玩吧,回头让你老师带你来家里认认人。”   他本来准备把这枚五角星奖章带回去给家里小子玩,但他来得急,自家小弟的学生也格外讨喜,一时半会还真找不到比这更合适的见面礼。   果然,小朋友拿在手里新奇地把玩了好一会,才指着上头小字问:“郑大伯,407师抗灾特此奖励是什么意思呀?”   郑钧拍了拍他脑袋,起身轻描淡写道:“没啥意思,就是说这个五角星是407部队给的。”又看了眼从车里下来的杨老和另外一个小孩,道:“你俩赶紧进屋里去,外头用不上你俩帮忙。”   杨老中医推了推小孙子后背:“郑同志说的没错,小墨,带棠棠回房间穿件外套。”   杨澄墨这才一步三回头拉着随棠回了房间,一到房间就忍不住紧张追问:“随棠,你那个什么大伯真的不是来把我爷爷带走的吧?”   “不是呀!”随棠费力地从行李袋最下面扒拉扯出薄外套,道:“郑大伯不是来送药材的吗?”   “嘁,几年前也有人这样说,然后把我爷爷带走了……”   杨澄墨咕哝道:“我爷爷还以为我不记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奥……”随棠从下往上扣好扣子,“那你放心吧,郑大伯不会把你爷爷带走的!”   “好吧好吧!”   扣好衣服扣子的小朋友又给自己掖了掖领子,才道:“咱们出去看看!”   杨澄墨脚在地上生根似的没走,盯着行李包忍不住提高声量:“你把衣服翻乱了不折回去?!”   随棠抓了抓脸:“可是我叠不好衣服……”   杨澄墨瞪着眼睛万分不相信,叠衣服那么简单怎么可能有人不会。   “你叠个我看看!”   随棠瞅着他:“好叭!”   叠完,杨澄墨死死盯着那瘫乱七八糟的衣服,不死心还要再试,甚至亲自示范了一次。   可在随棠手下叠出来的衣服,不是歪七扭八就是皱皱巴巴,看着比整理之前还要乱。   杨澄墨终于死心,挥开他:“算了我帮你叠!你现在住的是我房间,我才不要房间变猪圈!”   中途随棠几度试图伸手帮忙,都被挡了回来。   杨澄墨警惕道:“你别动,我来就行!你千万别碰乱我叠好的衣服!”又看了眼包里各种布料的小短袖,嘀咕道:“你果然是小少爷,衣服那么多还不会叠衣服!”   随棠鼓了鼓脸,反驳道:“我不是小少爷。还有,我的衣服大部分都是我大姨寄过来的。”   “行吧,不是就不是……”杨澄墨说完那句心里也在后悔,赶忙顺着台阶滚下来,生硬地捧道:“你大姨真好,我也想要好多漂亮的衣服穿!”   话落,他就一口气把叠好的衣服塞进衣柜,脸蛋红红地拽着随棠手腕往外跑。   随棠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没跑几步又一头撞进过来喊人的孙成怀里。   孙成扶住他俩,道:“棠棠,首长要回去了,你和小墨去给首长说声再见。”   “好~”   随棠一口应下,这次轮到他拉着杨澄墨往外边跑。   杨澄墨还是有些害怕郑钧,只结结巴巴说了句再见,就立刻缩着脖子往随棠身后躲。   郑钧没在意小朋友的害怕,事实上不止别人家小孩,就连郑家的小孩,到自己的面前都会变得跟鹌鹑一样。   所以随棠过来主动喊人时,他心里才会那样惊讶。   想到这,上车前郑钧再次叮嘱道:“回头一定要跟你老师来家里认个门,知道吗?”   “知道啦!”   四人目送车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回到客厅,两个大人位置上的枸杞水已经完全凉透。   孙成看了眼时间,揉了揉小朋友发顶道:“太晚了,棠棠你先去洗澡,洗完澡就睡觉。”   他们今天到得晚,明天再开始进行连续七天的针灸。   杨澄墨等孙成带着随棠去放热水洗澡,才悄悄摸摸地溜进爷爷房间,小声问:“爷爷,这些药材都是为了随棠的病送过来的吗?”   杨老中医眼里难过一闪而过,心疼地摸了摸小孙子后脑勺,抓起他手腕道:“不止,棠棠哪用得了那么多,还有一些是赠送给我们的。”又斟酌道:“小墨啊,咱们国家现在已经变了。不会再有人无缘无故地冲进来打砸,爷爷也不会再被抓走……”   所以不用再这样,为了一点风吹草动就一惊一乍,以至于心气郁结,精神紧绷。   杨澄墨咬了咬下唇,犟着不肯说话,眼看爷爷还要开口,赶忙甩开手腕,蒙头就往自己房间里冲。   于是等随棠洗完澡回房间,就看见床上薄毯子下鼓起的一小团,揭开一看,毯子下的人就恶狠狠地瞪过来,没好气夺回毯子,一兜头又给自己盖了回去。   从底下传来瓮声瓮气:“关灯!睡觉!”   随棠愣了愣,体贴没有细问,关上灯就静静地躺下了。   他自然看清了杨澄墨通红的眼眶,但也看出他不太想要听自己说话。   算了明天再问也不迟,还有,也不知道动力组那边有没有确定好具体的实验方法,他们应该看到了自己写的进气道和发动机不匹配的多种可能性分析报告吧……   这份报告动力组是在随棠离开的第二天才发现的。   发现报告的研究员震惊问其他人:“棠棠的分析报告怎么在废纸堆里?!”   其他人锁着眉回忆片刻,无果。   那人叹声道:“算了,你们赶紧把棠棠的分析报告送到总师那里。”   他今天就要去发动机厂那边调试实验台,没时间仔细深究下去。   跟他一块负责去发动机厂的几人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抓起那报告大致翻了一遍,忍不住惊道:“棠棠最后那个方向我们还真没想到,确实有可能是附面层的问题!”   这话一出,动力组的其他研究员都好奇凑上去,挤在一起把最后那个分析方向看完,看完后有研究员下意识想要继续翻页,但刚以为分析已经结束,后面没有内容时,却发现最后一页的背面,密密麻麻挤满了一页字。   定睛一看,原来小朋友不止写了三种方向的可能分析报告,居然连后续的方案改进也简单地做了设计。   顿时,所有研究人员不约而同咋舌:“不是,棠棠这到底是从哪挤出来的时间,写这么多报告?!”   小朋友不是成天都奔波在四个组里或是计算或是画图吗?   况且他们没记错的话,小朋友也不住在研究所宿舍,晚上也没法跟他们一样加班加点啊!   -   “你这两个月是不是又熬夜了,你不能早点睡嘛?!”杨澄墨谴责道,“怎么你吃了两个月药,脉象都没好太多?”   随棠心虚想要收回手腕,但被小伙伴一瞪,顿时不敢抽手。   杨澄墨抿着唇,凝眸轻动指尖:“虽然脉搏跳得比之前有劲,气血也足了一些,但是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你怎么就有那么多事操心……”   在对面眨巴着漂亮大眼睛的攻势下,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愤愤移开指尖。   “我不说你了,等会让我爷爷重新给你开方配药!”又凶巴巴道:“赶紧起床!以前这个点我都在院子里背汤头歌了!”   随棠跟小鸡啄米似的一个劲点头,只是大眼睛里后悔一闪而过,早知道就不然杨澄墨提前替自己把脉了!   这下好了,等会孙叔叔知道情况,他还要挨第二次训。   亏,太亏了!   随棠垂着小脑袋丧丧出去,吃完早饭跟英勇就义一样,往桌子前一坐,手一横。   “杨爷爷,我准备好了!”   孙成咂摸出点不对劲,用最快的速度把碗刷干净,在杨澄墨旁边坐下,等着那边的把脉结果出来。   随棠没敢听,收回手就去诊堂往藤椅上直直一趟,眼睛紧紧闭着等着扎针。   杨澄墨跟在他后面嘲笑:“早知现在何必当初!看你妈妈骂不骂你!”   “我妈妈不会骂我。”随棠闭着眼回道。   妈妈只会掉眼泪,掉让他心慌慌的眼泪。   “我才不信。”杨澄墨窸窸窣窣笑起来,“那你那么怕干什么?!”   随棠郁闷到不想说话。   他怕的明明是老师,要是老师不允许他去实验室那就完蛋了!   杨澄墨瞅着随棠那两簇浓密的睫毛,委委屈屈地耷拉着,清咳了声别扭安慰道:“那你要好好听医嘱,我爷爷真的很厉害,虽然没办法让你完全痊愈,但是银针续命是轻而易举的!”   杨老中医一进来就听到小孙子在吹捧他,直接盖了他后脑勺一巴掌:“你爷爷可没这本事,那是老祖宗的本事。但凡你学到八分,你这辈子我都不用愁了!”   随棠悄悄把眼皮掀起一条缝,看了会爷孙说话,又偷偷上移,观察孙成的神色。   孙成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眉心一道浅浅的褶子,也没注意到小朋友的打量,琢磨着回去后,要让总师好好问问小朋友父母,在家是不是天天熬夜晚睡。   于是在杨家医馆的这七天,随棠每天都过得十分充足。   上午针灸,晚上泡药浴,其余时间则是和杨澄墨待在一块,要么是听杨老中医念医书学习辩药材,要么是和小伙伴去院子里种草药背医方。晚上偶尔还爬到小阁楼上看星星看月亮。   虽然不能随便去外面,也没办法看物理数学书,但随棠却一点也不觉得无聊,只是有些惦记实验室那边的进度。   与此同时,孙成也在和杨老中医感叹,两小朋友关系现在越发的好,成天都要黏在一块,就算斗嘴了,下一秒也能很快和好。   虽然里面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棠棠完全没有反应过来那是斗嘴吵架。   杨老中医押了口枸杞茶,尽显老态的眼里闪过一丝沉思,附和道:“孙同志,你们明天一个早出发吗?”   “是,得让棠棠早点起,这样睡不饱路上就能继续睡,少吃点晕车的苦头。”   “也好,估计那会小墨还没醒,就怕醒来了会哭着找棠棠。”杨老中医看着院子里头挖草药弄了一手泥土的两个小朋友,轻声道:“自从药堂被……小墨就不肯再跟街坊邻居的小孩一块玩了。现在能和棠棠玩到一块,小墨是真心喜欢棠棠这个朋友的……”   孙成看得出来,不止杨澄墨,棠棠也很喜欢这个小伙伴,安慰道:“过两个月还得来您这里叨唠,到时候他们俩还能一块玩。”   “对了,棠棠托我买了个礼物送给小墨,明天要是小墨哭,拿礼物哄一哄就是了。”   只是第二天,当杨澄墨一觉醒来发现身边空了一半,从爷爷那里得知随棠回家后,顿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哪怕在拿出随棠准备的礼物后,也没哄好人,反倒是让小孙子抱着那件新短袖哭得更加厉害了。   杨老中医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小孙子这样放开一切的痛哭,好似自从自己回来,小孙子就已经变成了那个性格敏感,浑身带刺警惕防着所有人的模样,更是几乎不再掉泪示弱。   杨老中医掩了掩面,眼里那份犹豫彻底消失,变得坚定。   627所,郑钦手里卷着一份报告长腿迈得飞快,夏维追在后面喘着气问:“郑钦你那么急做什么?你非要亲自去发动机厂那边吗?”   郑钦脚步没停:“棠棠估计在回来的路上。目前的地面联试结果出来了,显示不止一处问题,只改一个地方不够。”   “那你去干什么,让他们改了重新联试就行啊!”夏维不解。   郑钦扬了扬手里的分析报告:“这是参考棠棠离开前写的分析报告,我参考改了一下设计,仅改变进气道或者附面层这些没用,得配合进气道加涡流发生器和唇口半径才行。反正都要派人送过去,不如我亲自去一趟。”   夏维见没办法说服他了,气喘吁吁停下,大声道:“那你记得带上人,不能只带小章——”   郑钦挥了挥手,示意知道,长腿步子迈得更大了。   他知道,如果小朋友回来后,发现动力组那边还没解决,肯定会央着自己去发动机厂看看,而他也完全没法生硬地拒绝小朋友。   一路几乎是赶着时间到发动机厂,发动机厂接到夏维电话时,就已经让设计室的设计师齐齐过来迎接,特地带着郑钦避开厂里职工,往实验台方向过去。   实验台里动力组的人一人一根笔杆子一心三用,既要计算纸上的数据,又要分心注意对面用风机模拟低速飞行的发动机,嘴里也没闲着,跟其他几人吵得寸步不让。   留发动机厂的操作人员晕头转向等着下一步指令。   郑钦直接过去打断,把手里的报告递给他们,侧过头跟发动机厂的设计师道:“你们先修改一下燃油控制器,当检测畸变超过定值时自动减少供油5%,可以吗?”   发动机厂设计师虽然摸不着头脑,但连忙点头:“可以,郑总师您等等。我们现在就去……”   但不等他话落,就听见那群刚才吵得面红耳赤的研究员发出一声低呼:“还可以这样联合?!”   “我记得这部分好像是棠棠……”   “住口住口!”   “……”   那设计师晃了晃神,按下疑惑继续道:“……修改一下,预计下午五点能增加这部分控制系统。”   说完就立刻领着人离开,出了试验台后,才敢疑惑问:“他们说的糖糖,还是堂堂?是谁,动力组有这号研究员吗?”   他们厂跟627所算得上是兄弟厂所,那边研究所有关发动机的设计图都是交给他们厂来修改和制造,所以合作那么多年,他怎么不记得动力组有人叫糖糖?   但他的疑惑无人能解,动力组不需要总师叮嘱,就不约而同从不在外面提到小朋友的名字。   但凡是真心希望国家越来越好,希望国家越来越强大,心怀报国之志的研究员,都绝对不会对小朋友产生嫉妒。   相反,只会希望小朋友能够顺利长大,未来接起他们身上的担子。   所以在发动机厂配合修改好发动机重新联试,所有研究员都心甘情愿地跟着总师加班加点记录数值,修改设计。   紧赶慢赶,在随棠到部队的前一天,进气道发动机的地面联试过程全部完成。   看完手里所有的数据,随棠失落问:“老师,如果下次还要去发动机厂联试,可以带我一起去吗?”   夏维站在旁边笑得一抖一抖。   郑钦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戴上后弯腰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报告:“棠棠,接新的任务吗?” [94]94:一年后。\r\r吉普车后座,随棠手足无措地看着   一年后。   吉普车后座,随棠手足无措地看着旁边抱着小药枕嚎啕大哭的杨澄墨,嘴巴张张合合好几次,才挤出几句干巴巴的安慰。   随棠的出声没让杨澄墨停下哭泣,反倒像是知道有人搭理后,蓄了蓄力,嚎哭声再次拔高。   震耳的哭声让随棠一个后仰,手指不安地来回拨弄手腕红绳上的两枚银坠子。   眼看小伙伴哭得眼睛都要肿成一条缝了,随棠焦急看向开车的孙成,眼里含着求助。   孙成从后视镜看到,默默冲小朋友摇了摇脑袋,示意不要管。   他们现在已经离开苏市半天了,先不说能不能返程把人送回去,离开前杨老可是特地叮嘱过他,路上哪怕小孩再怎么哭,也不准把人送回来,哄不好就任他哭,最多一个小时就会哭累,哭累睡着就好了。   不过看小孩哭得这样惨,一张小脸都哭得通红,他心里也不好受。   但随棠怎么忍心坐在一旁看小伙伴哭,急得额头涔出一层细细的汗。   “小墨,你、你别哭了,杨爷爷实在是身体情况不允许,才不能亲自送你去首都,所以才让你跟我一块去。难道你想杨爷爷累到生病吗?火车要坐很长时间的,睡觉的卧铺也不舒服哦!”   哭声稍稍小了一些。   眼见有戏,随棠绞尽脑汁劝道:“你看,我们都是小孩子,小孩子一个人坐火车很危险的,遇到人贩子一下子就会被拐走。所以杨爷爷也是担心你的安全,不是不要你!而且去首都找爸爸妈妈不好吗……”   “不好!!!”杨澄墨憋着抽噎反驳道,“我、我不要去找他们,我要、要和爷爷一起……呜哇……”   好不容易小下去的哭声再度提高。   随棠顿时傻眼,下意识扭头看向前面。   孙成轻叹了口气,再次摇头,示意他不要管。   只是这下随棠是想管也没法管了,关于杨爷爷的咕噜话他来来回回说了好几遍,一点用的都没有,一提到爸爸妈妈,杨澄墨又尖叫抗拒。   好在杨老估计得没错,小孩从上午十点多一醒来就开始哭,到现在十一点半,已经哭累蜷在椅子上睡着了,就是哭得狠了,身体还在一颤一颤。   孙成看了眼后面,小朋友已经被杨澄墨挤到贴着车门坐了,想了想直接停下车,轻声道:“棠棠,过来副驾驶座。”   “好~”   随棠轻手轻脚开门下车,溜到副驾驶座上。   孙成眼含笑意等他坐稳,才重新启动车。   这一年在杨老的调养下,小朋友的脸颊已经不是初见那会的苍白,而是变成了健康的莹白,细看还能看到透过皮肤的一层薄薄红晕,连带着唇瓣也是红润饱满,显得气血格外充足,举手投足尽显朝气蓬勃。   同时,随着营养补足,小朋友的个子也在这一年拔高了许多。至少已经追上了这个年龄的平均身高,不用站起来,就能倚在副驾驶座看清前面的风景。   望着远方景色,想到抛在身后越来越远的苏市,随棠扭头确认杨澄墨睡得正熟,才愁眉不展地小声问:“孙叔叔,等会小墨醒来了还要哭怎么办?他为什么不想去找爸爸妈妈啊?”   杨老给他说过,如果棠棠有疑惑可以如实把原因告诉棠棠。再说了,杨老送小孙子去首都托的是郑家的关系,总师对杨老那边的情况肯定心知肚明,就算他不说,回头棠棠问总师,总师也会解释。   所以孙成想了想,问道:“棠棠,你有没有发现小墨从来没找过附近小朋友玩?而且这一年,无论咱们什么时候来,小墨都在家。”   “好像是……”随棠一愣,“小墨不去学校念书吗?”   他是因为特殊情况申请,只学籍挂在学校不去上课,但重要的考试,例如期末考试,还是需要去学校参与的。   孙成唏嘘道:“因为四年前杨老被举报,举报的人就是附近住的人,后来附近那些小孩,把杨家医馆都砸了……”   不过他没说的是,准确来说不止是砸了,是像强盗一样蜂拥而上,把药材哄抢一空。   “那些砸医馆的小孩里,就有杨澄墨玩过的小伙伴。”   随棠眼睛微微睁大,万分不解:“他们怎么那么坏!为什么要举报杨爷爷啊!”又疑惑道:“这和小墨的爸爸妈妈有关系吗?”   孙成眼底一黯,跳过小朋友的第一个问题,道:   “四年前杨老被举报送到乡下,杨澄墨他父母刊登了和杨老断绝关系的报纸,然后把杨澄墨强行带回了首都。而且,杨澄墨是杨老带大的,因为有杨老带孩子,所以他父母在这之前也基本没怎么问过他。杨澄墨自然也就不亲近他父母。”   不过,他猜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杨老身体一天天变差,才会这样急切地想把小孙子送回首都,让小孙子和父母培养感情。   更何况小孩亲眼目睹过医馆被打砸,也直面了昔日和睦的邻居一朝反目。一直待在这样的环境,确实没办法让小孩健康成长,只会一遍遍想起以前的糟心事,陷在痛苦里走不出来。   孙成解释完,旁边久久没有传来声音,用眼角余光看去,小朋友正气鼓鼓地抱臂倚在座椅上。   察觉到视线,随棠愤愤不平道:“小墨他的爸爸妈妈,没有良心,坏!”   孙成笑了笑,嘴里附和道:“对,他们没有良心,太坏了!“   心里却暗叹想,这才哪到哪。类似这样的事情,没有反手举报只是断绝关系已经算好的了。   于是等杨澄墨被孙成喊醒下车吃午饭,瞥到站在后面的随棠,原本想要继续嚎哭的嘴一下子合上了,沙哑着嗓子震惊问:“随棠,你你你在生气?!”   这下是他连哭都忘了,满眼稀奇地绕着随棠转了一圈:“谁惹你生气了?你脾气那么好,居然还能惹你生气!”   随棠抿着唇,拖着他往国营饭走:“没有谁,我自己生气的,不行吗!”   杨澄墨半点不信,吃完饭重新回到车里后还在追问,见从随棠嘴里问不出来,又扒在驾驶座椅背上:“孙叔叔,你知道随棠为什么生气吗?不会是你惹随棠生气了吧?”   这是他进行排除法后,得到最后可能的结果。   那明晃晃怀疑的小眼神,看得孙成一噎,倒也没跟他计较,道:“不知道,不是。棠棠,把小墨拉回去坐好,要开车了。”   “好吧好吧,我自己坐好了!”   杨澄墨坐回去,又扭身抓起随棠的左手,熟练地在手腕横纹向上约三指宽的位置按压:“快告诉我你为什么生气,我还没见过你这么生气!快说快说快说……”   随棠用右手捂住他嘴:“不许说话。”   吵得他耳朵疼,明明刚见时杨澄墨话还很少,怎么现在跟小胖墩一样喜欢叽里呱啦说个不停?   过了会,又放开手问:“现在不哭了?”   杨澄墨吸了吸鼻子:“不哭了,反正我爷爷肯定不会让孙叔叔把我送回去。”又望了眼窗外,“而且我都不知道现在到哪里了……”   随棠看了眼:“到合市了。跟苏市中间隔了一个市,已经很远了。”   在第二次去苏市时,他就已经记住了路上会经过的城市。   杨澄墨把那根跑上来的红绳捋下去,继续按着内关穴,瘪嘴嘀咕道:“管它到哪里,反正等以后我赚到钱了,我就自己买车票坐车回家。到时候我抱着柱子不撒手,我爷爷肯定没办法赶走我!”   随棠认真想了想,点头同意道:“没错,等你长大一点就不会被火车上的人贩子拐走,你就可以自己回家了。”   “火车上很多人贩子吗?”杨澄墨瞪大眼,又解释道:“我爷爷说我三岁的时候坐过火车,但是我睡了一整天,醒来就下车了,我都不知道里面什么样子。”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前年坐火车去首都的时候,碰见过人贩子。”随棠诚实道。   “啊?你那没有被抓走吧!”   “你笨啊,我要是被抓走了,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孙成安静地听着后排两小朋友稚声稚气的交流,嘴角也默默扬了起来。   又过了会,后排声音渐渐变小,直到消失。从后视镜里一看,原来是两小朋友说累了,手拉着手躺了下来,卷着薄毯子睡着了。   他便专注地盯着前面的路,尽量避开路面的坑陷,以防颠醒睡着的小朋友。   或许是杨澄墨已经彻底明白,自己必须要去爸爸妈妈那里,一直到车子驶入安县,他都没再哭闹过,最多抱着爷爷缝的小药枕兀自闷闷不乐一会。   随着车子到了部队范围,随棠困倦的打了个哈欠,推了推旁边已经困得头一点一点的杨澄墨,道:“醒醒,我们到了。”   杨澄墨一激灵,坐直趴在车窗上看:“这里就是部队吗?好黑啊!”   “现在九点了,而且今天晚上没月亮,肯定黑了!”随棠把他拉回来坐好,看向前面:“孙叔叔,今晚小墨是不是住令仪住过的房间呀?”   “是。”孙成说。   “令仪?”杨澄墨捕捉到随棠嘴里的亲昵,“这是谁?”   “是我朋友,不过他现在已经不住这里了。”随棠有些惆怅道。   他已经好久没见过令仪了。   自从去年八月份,夏爷爷突然告诉他,他和令仪联合撰写的论文被计算机所那边看中,所以想请他们参与编程研究。   可他负责的是非编程部分,编程部分全是由令仪独立完成的,况且他对编程虽然有一些兴趣,但还是不如航空领域的兴趣,所以他拒绝了。   最后只有令仪去计算机所参与这个项目。   杨澄墨托着尾音“哦——”了一声,咕哝道:“原来你还有别的好朋友!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随棠回神,没有听清他在嘀咕什么:“你刚刚说什么?什么好朋友?”   杨澄墨气咻咻把小药枕一丢:“你听错了!”   随棠偏了偏脑袋,车快到令仪以前住过的宿舍了,想了想又问:“今晚你一个人住不会害怕吧,房间里有电灯还有煤油灯,你害怕的话可以点着灯睡。”   话是这样说,但他不觉得杨澄墨会害怕。在杨家医馆那会,杨澄墨晚上可经常带他溜到没灯的小阁楼看星星看月亮。   “怕!”杨澄墨眼珠子转了一圈:“我害怕!”   在随棠逐渐疑惑的视线里,他理直气壮道:“这里又不是我家,所以我不敢一个人睡,我害怕!”   “随棠你跟我一起睡好不好?”   “好不好好不好?”   “……”   孙成闷笑一声,停下车耐心等两个小朋友商量完。   随棠开始是不信的,但听见理由后转念一想,说的好像也有道理,小墨确实从来没来过这里,害怕也是正常的。   “孙叔叔,不然我今天晚上住这边吧。”随棠说。   杨澄墨翘起嘴角,“随棠你真好!”   孙成看了眼心软的小朋友,笑道:“可以,那我先帮你们把东西拿下来。棠棠你要不要去给你老师说一声?”   “要的要的!”随棠背着自己书包跳下车,摸到门旁的灯绳,拉亮灯,“小墨你在这等我会,我去和老师说一声就回来。因为我以前这么晚回来的时候都是和老师住一晚的,我怕老师会等我。”   杨澄墨大方挥手:“速去速回!”   只是不等随棠过去,接到消息的郑钦就匆匆赶来了。   他身上白袍都还没解下,先看了眼小朋友后面愣愣看着自己的杨老家小孙子,再俯身问:“棠棠累不累?这次有没有晕车?“   “不累。没有特别晕车了。”随棠乖乖回答,“就偶尔头晕晕的,但是没有吐。”   郑钦直起身揉了揉他发顶:“行,那就好。今天晚上和明天晚上早点睡,好好休息,知道吗?”   “知道了!”   “后天到了考场不要紧张,就算没考好也没关系……”   随棠弯着眼睛打断道:“老师,高考是后天才开始,明天还有一天!”   郑钦失笑,点了点他鼻尖:“是老师紧张了。行了先不说这些了,今晚要和朋友一起睡是吗?”   “嗯!”随棠道。   “行,那自己留心不要踢被子。虽然已经七月了,但这边靠山,白天再热晚上还是有些凉的。”   郑钦把方方面面都叮嘱了一遍,才又匆匆离开。   杨澄墨确认门外声音脚步声消失,才瞪着大眼睛扑上来:“随棠——”   随棠被他吓一跳:“怎么了怎么了?”   “你你你没给我说你要高考了啊!”杨澄墨震惊的舌头都要打结了,“你不是只比我大一岁吗?”   他八岁,随棠九岁,没错啊?!   就算随棠过完了生日,虚岁十岁,那也还没到念高中的年龄吧!   随棠捂住他嘴:“咱们先洗完澡,躺床上我再给你说,行吗?”   他已经听到孙叔叔提着热水过来了。   因为惦记着这事,杨澄墨洗澡洗得格外快,肥皂过了一遍就冲掉,然后带着满身水汽滚到床上。   随棠睡外边,没多吊胃口,开门见山道:我五月份就考完了预选,通过了,所以七月份高考。”   “不对不对。”杨澄墨抓着他手,“我是问你怎么现在就高考!”   “唔……可能是因为我聪明?”随棠摸了摸鼻尖,不好意思道。   杨澄墨语塞,嘴巴张张合合,半晌说不出反驳的话。   毕竟汤头歌随棠只看了一遍就全部背下来了,背药方尤其涉及用量精准到几克,随棠也是一眼就能记住。   随棠翘了翘嘴角:“行了不逗你了,是因为这是老师给我安排的学习计划。你知道今年年初的通知吗,很多综合性大学开放了少年班,老师想让我考上少年班。”   所以这一年里,他不仅研究所杨家医馆两头跑,而且还要抽空去安县把跳级考试考完,幸好有老师安排,跳级到高二的试卷,他是压在两个小时内一口气全部写完的。   “随棠,你好厉害啊……”杨澄墨目瞪口呆,“难怪爷爷让我耐心在你这里住几天,原来是要等你考完高考!”   “嗯嗯。”随棠困意再次泛起,打了个哈欠道:“等我考完试,顾叔叔就会带我们去首都。因为我想考的那个大学,除了高考初始外,后面还要集训复试,要笔试面试还要现学现考……”   杨澄墨抿着唇,轻声道:“你要是困了你先睡吧,你后天要考试。”   “好……小墨你也早点睡……”   话落,旁边的人就已经彻底睡过去了。   杨澄墨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空,什么也没想,又什么都想了。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次日听到耳畔的喊声,挥了挥手扭身想要继续睡,但那声音说:“……那我先走了……”   “不要!”杨澄墨一个鲤鱼打挺,眼睛都没睁开:“我醒了我醒了,我也要去!”   随棠小狐狸似的弯起眼睛,一合掌:“快起床,咱们去安县吃早饭!”   随着那纸文件,现在安县越来越多开始摆摊做小生意的,不过做多的还是当属买食物的小推车。   杨澄墨虽然是被吓醒的,但上了车后困意再次涌起,直到在餐桌前坐下,垂着调羹里的清汤时,还在打哈欠。   随棠抿了口汤,好奇道:“你昨晚很晚睡吗?怎么那么困?”   “不知道……嗯?!”杨澄墨眼睛一下子睁大,困意一扫而空,低头瞅着碗,“这是什么,好好吃!”   “这是清汤,皮子擀得比你们那边的馄饨要薄很多,而且包的肉馅也少。”随棠笑眯眯的,“好吃吧,我弟弟就很喜欢吃这个。”   尤其是在街上多了很多买食物的小摊贩后,早饭都不肯在家吃了,天天都要去街上端一碗清汤,泡着油条一块吃。   孙成一口气把清汤喝个干净,接话道:“小棣是不是还要配着油条吃来着?小墨你试试,小棣说这样很好吃。”   “对。”随棠肯定道。   杨澄墨半信半疑把一同买回来的油条泡了进去,清澈只撒了葱花的清汤立刻浮起一层斑斓的香油。   随棠提醒道:“你先尝尝,泡太软不好捞起来。”   杨澄墨瞅了眼软塌塌的油条,小小咬了一口。   但刚一入口,他就迅速咽了下去,张大嘴巴“嗷呜”地一口接一口。   随棠弯眼,“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唔唔唔!”   杨澄墨嘴里被吸饱汤汁的油条塞满,眼睛亮闪闪地竖起大拇指,吃完一根后还不够,连续泡了两根进去,才心满意足拍了拍肚皮,眯起眼道:“随棠,你家真好吃、不是,真好玩!”   卖清汤的摊子离家很近,所以孙成就没开车过来,吃完早饭消消食也好。   随棠带着他们往家的方向走,听后抬了抬小下巴:“当然了,我家这边还有很多很多好吃的,明天带你吃别的。”   “随棠你真好,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杨澄墨泪眼汪汪,“所以明天吃别的之前,我可不可以再吃一碗清汤!”   “对了还要加油条!”   “可以可以,只要你吃得下。”   两小朋友牵着的手一晃一晃,走在路中间,两枚小银坠相互碰撞泠泠作响,清脆悦耳。   孙成跟在两人后面,脸上笑意就没下去过。   直到三人在巷子口一扇落了锁的门前停下。   杨澄墨松开手看随棠掏钥匙,踮脚望了眼:“随棠你家没人在家吗?你爸爸妈妈还有弟弟都不在家吗?”   “都不在。”   随棠已经不需要踮脚,就能够到门锁,开锁进去后给满脸好奇的杨澄墨解释道:“我妈妈去年就去广市工作了,跟我大姨一起……”   “哦你那个总是寄好多漂亮衣服的大姨!”   杨澄墨环顾一圈,不算大的屋子但收拾的整齐利落,无论是墙上的全家福相框还是桌布,处处可以看见用心收拾的痕迹。   “对。”随棠把橱柜里的饼干罐头搬出来:“我弟弟今年要转学去广市,所以六月份我去你们家之前,我爸爸就带我弟弟过去找我妈妈了。”   杨澄墨没动那堆零食,不满站起身:“那你呢?他们就留你自己在家?!”   “不是不是!”随棠赶忙拉住他,“是我让我爸爸带我弟弟去广市的……”   说到这,他的表情变得一言难尽。   孙成噗嗤一声。   因为经常接送小朋友,他也知道里面的原因,解释道:   “棠棠他弟弟可调皮好动了,之前令仪在还好,可以带小棣一起学习。后来令仪去别的地方了,棠棠她妈妈又去广市工作了,棠棠和棠棠他爸爸也没时间天天盯着人,小棣就玩疯了。别说学习,上回还跟村子里的小孩去下河摸鱼,又跟职工院的小孩去捡破烂卖冰棒……”   总而言之,是一点书都不看,成天就是玩,还净玩些不安全的。   杨澄墨不可置信跑到那张全家福下,仰起脸仔仔细细盯了会。   “好叭……”   确实长得和随棠不像,尤其是眼睛。   随棠的眼睛一看就是那种很聪明的小孩。   杨澄墨私心想。   说是回来收拾东西,其实随棠大部分要用的东西已经在部队那边了,所以只让孙成帮他把床上的小枕头和小毯子装起来,就离开了。   回到部队,随棠也没能踏进研究所,而是被拦在外面。   有看见小朋友被拦住的研究员偷笑道:“棠棠,明天就高考了,回去休息放松放松脑子,这几天就别来实验室干活了!”   陆续有听见说话的研究员探出头来,噗笑一声,附和道:   “小随工您放心,我们保证按照您的计划安排进行实验!”   “所以棠棠你好好准备高考吧,拿个状元回来!”   “可别,你自己都考不到状元,压力我们小随工做什么……”   被逗得脸热的随棠郁闷回了部队,往床上一扔默默叹气。   杨澄墨捧着医书安安静静坐他旁边看,思忖着,不愧是要高考的人,心情就是变得快! [95]95:安县的考场安排在县里唯一一所中学,为了防止惹眼,孙成开   安县的考场安排在县里唯一一所中学,为了防止惹眼,孙成开车到随家,就换了随长锋的自行车,载着两小朋友过去。   杨澄墨不肯自己留在部队里,要和孙成一块去考场外等。   自行车越靠近县中学,就能看见路上越来越多穿着白衬衫或是的确良短袖,手里拿着准考证和钢笔的学生。   孙成看了眼坐在自行车杠上的小朋友,边操控车头拐弯避免撞到人,边提心叮嘱道:“棠棠,到考场里千万不要脱外套知道吗?总师打听过,因为去年考场里热晕过考生,所以今年会在教室前后放冰盆,还会安排人在地上洒水降温,到时候里面不会很热,没必要脱你的薄外套。”   杨澄墨抓着孙成腰间的衣服,探头过去,认真道:“孙叔叔说的没错。我爷爷说你的身体虽然养回一点来了,但是寒凉直伤脾阳,还会引动肾中虚寒……”   随棠被念得两眼晕晕。   要知道出发前,就被老师夏爷爷还有研究所的其他叔叔阿姨哥哥姐姐抓着叮嘱了一圈,没想到快到考场了,孙叔叔和小墨还得念叨一遍。   但这些念叨都是好意,随棠耐心听完,自行车也在这时到了县中学门口的树底下,便跳下车行了一个军礼:“保证听话。”   孙成失笑,打下自行车脚撑,把准备好的硬纸板递过去:“要是碰到有洞的桌面,就垫在下头写。”   县中学的桌椅都有些年头,经历了数十届学生,不乏有调皮的学生会在桌面刻字挖坑。   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碰到这样的桌面,为了不写字戳破卷子,所有考生都备上了硬纸板。   “好,谢谢孙叔叔!”   随棠没在意周围明里暗里投来的打量目光,最后清点一遍有没有漏带东西后,就挥挥手转身进中学里了。   他们是七点半从部队出发的,考试九点开始,现在已经快八点半了,他要提前去里面看看考场在哪。   目送随棠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县中学大门里,杨澄墨抓了抓衣角,望着随棠消失的方向,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孙成看了眼呆呆望着中学方向的小朋友,好笑问:“棠棠考试,小墨你紧张什么?”   “我是替棠棠紧张!”杨澄墨脸一热。   孙成一乐:“成,那你替棠棠紧张。上车,咱们去附近的书店等棠棠。”   这里虽然有棵树,但随着太阳升起,温度只会越来越高,树荫可顶不了什么用。   要是没带小朋友,他一个人去哪都行,反正在部队训练站军姿时,也是顶着大太阳,可现在带了小朋友,那就得找个能躲太阳的地方了。   杨澄墨爬上去坐稳,嘀咕道:“就是很紧张啊,我刚刚都看到了,其他参加考试的人都比随棠大很多,万一他们欺负随棠怎么办,嫉妒随棠考得好使坏怎么办?!”   “你小脑瓜子想什么呢!”孙成笑道:“你说的这些情况是不会发生的。考场座位每个人都隔的很远,而且考场里还两个监考老师。所以小墨放心吧,棠棠会顺顺利利考完的。”   不过心里却有些叹息。   跟愿意把人都想得美好的棠棠比,小墨则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猜测。   怪不得杨老一定要把小孙子送走,不肯小孙子继续待在杨家医馆,想必也是发现自己小孙子的性子有些过于偏激了。   另一边,随棠顺利对照着准考证找到了自己的考场。   考场里有人已经落座,依次把准考证,钢笔,橡皮等摆在桌面上。   随棠便没再等,绕到教室前面,从正门进去。   只是刚一踏进教室门槛,原本安静低头干自己事的考生,就立刻齐刷刷地看了过来,紧接着安静空旷的教室里响起轻轻的吸气声。   随棠一愣,下意识看了眼自己准考证,又倒退出去看了眼班级名字。   没走错呀。   但不等他再次进去,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夹杂着惊喜的男声:“随棠?你也在这个考场?!”   随棠仰起脸辨认了会,终于从记忆角落翻出,这是跟他一个班的同学。   因为县高中要求他必须参加重要考试,所以他只在年末的期末考里,去教室露了一次面。   不过虽然对这张脸有印象,但不代表他记得名字。   随棠不太好意思抓了抓脸:“我们是一个班的对不对,对不……”   但他道歉的话还没说完,那人表情立刻变得激动:“随棠你居然记得我!你知道吗咱们班就十二个人通过了预选,你是十二分之一!还有还有,随棠你真的太聪明太厉害了,你上次期末考试的卷子除了作文全部都是满分,现在都还在咱们学校的宣传栏贴着。就是老师说你身体不好才申请不来上学,你千万要养好身体以,我们班的同学都特别特别崇拜你……”   以至于高考结束后,随棠给老师说起这三天,印象最深刻的,除了考试结束铃响时其他考生哭的哭,笑的笑,发呆的发呆外,就是碰巧遇到的这位同班同学。   “老师,他的话比小棣和小墨的还要密!”随棠含着牛奶冰棒,鼓着腮帮子认真强调道。   郑钦忍着笑,附和地点了点头,又问:“所以想找老师帮什么忙?”   不然按他对小朋友的了解,考试一结束,肯定是要迫不及待抓紧时间钻实验室里继续研究。   “唔……盾盾……”   随棠含着冰棒不太好说话,又舍不得那点凉,所以干脆想把冰棒尖尖咬断,但牙齿一用力,顿时没忍住“嘶”了一声,一个激灵从椅子上弹射起来。   郑钦赶忙接过那根冰棒,捏着小朋友两颊促使他张嘴,细细看了会他最里面,那粒摇摇欲坠的小乳牙。   幸好那粒乳牙虽然看着晃,但还没到掉的程度。   郑钦松下心,没好气地屈指弹他一个脑瓜崩:“都同意你今天吃冰棒了,你心急什么?要是牙被你强行弄断,不说会不会出血,万一新牙长歪怎么办?”   随棠捂着脑门,讨饶地冲老师萌萌地笑着:“错啦错啦,我下次不会了!”又连忙试图转移话题:“老师老师,我去年的期末试卷现在还贴在学校里的宣传栏,可不可以让人帮我取回来呀!”   郑钦被小朋友弄得没脾气,顺着他意问:“为什么要拿回来,老师让人去看过那卷子,答得挺不错的啊?”   “就、就、反正拿回来!”随棠目光闪烁,但逐渐泛红的耳廓却出卖了他。   郑钦莞尔,原来长大了一岁,小朋友脸皮还是这样薄。   但随棠看老师只是笑,却不说话,顿时一急:“那别的可以不用拿,就把语文试卷拿回来好不好!”   他一点都不想自己的作文被展示给所有人看!   郑钦显然也想明白了里面的关窍,顿时噗嗤一声:“棠棠,你的语文卷子没有被贴在宣传栏……”   人家县高中只肯贴满分卷。小朋友的作文都是为了高考硬生生练出来的,一没有灵气,二没有人生经验,这种作文哪怕贴合主题模仿,分也不会高到哪里去。   随棠一呆,耳廓烧得通红,恼羞成怒一把夺过冰棒,转身就跑:“老师我去实验室了……”   一直跑到结构组实验室门口,他才停下来,蹲在门外小口小口吃完冰棒,给脸上的热意散干净后,才起身推门进去。   结构组里的研究员早就注意到小朋友躲在门口吃冰,打趣问:   “小随工,你怎么偷偷吃冰棒啊?”   “不许喊我小随工!”随棠脸上热意又要烧起来,“还有冰棒是老师奖励给我的,不是我偷偷吃的!”   话落,实验室里顿时响起接二连三笑声,彼此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到去年九月份,小朋友也是躲起来偷偷吃冰,结果闹得肚子疼,被总师好一顿训。   罗志平清咳了声,压下笑意说回正事:“棠棠你来的正好,咱们现在正准备去特设组那边。”   随棠眼睛倏地一亮,脑中瞬间想到:“是天线罩和雷达罩共振进行到了联合验证这一步吗?!”   另一个研究员竖起大拇指,接话道:“没错。用的就是棠棠你去看病前预设的那两种改进方向!”   “好耶!”随棠欢呼一声,快速从自己工位找齐资料,以及最重要的纸笔,“那我们今天是不是要联合特设组做模型,然后再静力加载实验?”   “是。”旁边研究员道,“不过咱们今天只做1:1的局部模型。”   随棠不挑,自从上次没赶上发动机厂那边的地面联试,他就再没有遇到可以去发动机厂进行联试的任务。   长大一岁的他也隐隐看出来,这是因为老师不想让他和发动机厂那边的人碰面。   走在旁边的研究员无意瞥到小朋友笑弯的眼睛,一愣,奇怪道:“棠棠怎么那么开心?很喜欢去做模型吗?”   罗志平思索片刻,小声道:“估计是因为后天的静力加载实验吧。”   听到这话的研究员齐齐一怔。   可以说所有项目组里的研究员都被叮嘱过,不能让小朋友去静力试验室那边。因为那边经常在进行一些模型的静力试验,随时会有断裂的碎片射出来,碎片的力道打在肉嫩的小朋友身上,很容易就会打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半晌,有研究员面面相觑:“可棠棠不是明天就要离开研究所吗?”   罗志平默了默,看着前面走得飞快的小朋友,不禁感叹,难怪今天总师会同意让小朋友吃冰,合着是安慰人的。   特设组那边已经把东西全都准备好了,就等结构组过来,看见第一个推门进来的结构组研究员,正想吐槽怎么磨磨蹭蹭时,就见跟在后头进来的随棠,想指责的话顿时咽了下去,纷纷惊喜道:   “棠棠你今天居然没休息?!不是刚考完试吗?”   “太好了,今晚不用加班赶模型了!”   制作模型需要先在纸上手算出尺寸,以及各种挠度和对应偏角,里头的数据往往都是环环相扣,错了一点就要重头再来。而且因为角度过于多,以至于错误也很难检查出来,只有看到最后的验证结果才知道正确与否。   现在有了计算能力强悍的小朋友帮忙,也就意味着他们中间可以免去许多因为错误重来的时间,模型的制造进度也可以加快许多。   陆续进来的结构组研究员找到位置坐下,催促道:“你们特设组别傻乐了,赶紧的,棠棠明天就不来实验室了!”   特设组研究员一振,没有多说什么浪费时间,直接把工具和模型摆在中间,把计算任务分了下去。   因为去杨家医馆,以及高考,随棠已经有小半个月没接触到这些,开始还有些生疏地老老实实把每一步计算写下来,后面逐渐找回感觉,就再次下意识地省略步骤,往往是一行公式刚出来,后面就接上了答案。   吓得想偷偷瞄一眼小朋友进度的研究员连忙缩了缩脖子,心里不知是多少次发问,小朋友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这些公式中间的推导变形以及计算,真的是人脑就能完成的吗?!   又扭头看了看另外一边的同事,顿时舒了口气。   这才对劲,计算不就是需要在草稿上列出变换过程,以及计算步骤才能得到正确答案。   一时间,实验室内只有断不绝耳的纸笔沙沙声,所有人都埋着头抓着笔杆子拼命地算。就连到了中午吃饭时间,也只是去食堂匆匆扒完饭,就立刻奔回实验室,继续计算。   甚至要不是考虑到小朋友在他们实验室,不能做个坏榜样,他们连午饭时间都行省去。   终于,下午时间刚过半,实验室里响起一片欢呼声:   “太好了!我就知道有棠棠在我们可以很快算完!”   罗志平看着活动手腕的小朋友,嘿笑道:“棠棠,多亏你在,不然我们肯定要算到大夜班!”   随棠弯了弯眼,正想开口时,忽然动作一顿:“大半夜?!”   “也就是说静力加载实验不是今天?!”   他知道专业小组想要使用静力试验室,必须提前一天去预约排队。   实验室的笑声一滞,扭脸的扭脸,弯腰的弯腰,就是不敢看小朋友不可置信的目光。   罗志平咽了咽口水,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随棠愤愤地鼓了鼓脸。   果然,他就说老师怎么把有静力试验的任务安排给自己,原来是算好了时间!   不过,老师也是担心他,静力试验确实很危险,他悄悄偷看过一次,险些被从里面蹦出来的螺丝钉砸在身上。   想到这,随棠蔫了一瞬:“好叭……”   老师也是为了他好!   只是期待落空,他心里还是难免有些失落,闷闷不乐地完成后面的模型制作,就直接带着东西上了楼。   郑钦看见垂着头进来的小朋友,微微一愣,瞥到小朋友那叠有关天线雷达的资料,一下子想明白了原因,好笑地过去捏了捏他鼻子:“就这么想去联合实验?”   “想!”   随棠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郑钦蹲下身,掀起衣袖,露出手臂:“棠棠你看。”   当视线触及到那胳膊上的青紫伤痕时,随棠瞳仁瞬间骤缩。   “这是在静力试验室弄伤的。”郑钦放下衣袖,笑吟吟地轻轻掐了掐他脸颊:“你看,老师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你的小脸蛋,皮肤就变红了。”   “所以等你再长大点,以后老师亲自带你进实验室去发动机厂。”   -   杨澄墨瞅着自从傍晚回来,就捧着脸叹气的小伙伴,抓狂道:“随棠你到底怎么了?!”   “难道没考好?!”   随棠摇了摇头:“试卷很简单。”   一共考七门,除了语文花了些时间编作文,剩下的他连一半时间都没用到。   杨澄墨盘腿在对面坐下:“行吧,那我能帮你什么吗?”又赶忙补充:“先说好,你的那些什么物理数学我一个都看不懂,如果是因为这个就免了!”   随棠歪了歪脑袋,忽然想到,他虽然不能具体说静力试验这些东西,但可以说别的啊。   “小墨,你说有没有什么很有韧性的材料,可以做衣服保护人?”   “保护人?”杨澄墨抓着唯一一个能听懂的词反问:“为什么要保护人,受伤了?”   “嗯,老师手上被弄出了好多淤青。”随棠叹气道。   杨澄墨恍然,“淤青啊,这个好办!”   随棠一愣,只见他埋头在行李包里犁了一遍,捧着一盒小药膏过来:“看!我家的独门秘方——去淤膏!”   “那什么衣服我想不到,但是受伤了就擦药,伤好了不就没事了嘛!”杨澄墨得意道,又大方挥手:“都送你了,你给那个郑叔叔拿过去吧!这可是我家祖上从宫里传来下的秘方!”   “以前宫里那些娘娘用的也是这个去淤膏,药效特别快,抹了一天就能消下去!”   随棠捧哏,几乎是一句一夸,直把杨澄墨夸得不好意思道:“反正你让郑叔叔先用着,好用我以后再给你,这方子我也会配!”   于是第二天,过来送自己学生的郑钦,就收到了这盒小药膏,看着躲在自己学生后面,不敢直视自己的杨老家小孙子,神色柔和一瞬,颔首道:“多谢,到首都后好好学习,别辜负你爷爷的期望。”   这份情他领了,又想起家里人传过来的资料,思忖着回头让家里看顾一点小孩,也省得被欺负被忽视。   随棠无奈松开跟杨澄墨较劲的手,见死活没办法把人拉出来,只好代替他道:“老师,小墨说他会好好学习的!”   郑钦不置可否,看着个头已经长到自己腰上的随棠,眼底闪过一丝不舍,尽管早就叮嘱过,还是忍不住重复道:“棠棠,这次是顾团长送你去首都,路上有事就找顾团长知道吗?千万别乱跑,火车上人贩子很多。”   “知道了!”   随棠从门缝里看见顾望川的身影,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一次离开,不是像去苏市,最多半个月就能回来,而是要去首都待整整四年,甚至更久。   顿时,眼眶一下子变得湿润。   郑钦闭了闭眼加快语速道:“到首都我安排了人来接你回家,你和顾团长到站台等一等知道吗,还有,记得写信或者打电话给老师……”   啪嗒——   随棠还是没忍住,眼泪砸在地上。   接过杨澄墨递来的手帕飞快地擦了擦,带着哭腔道:“老师,我不哭,我已经长大了,我会好好学习,会给老师打电话写信……”   郑钦俯身用力抱了抱他,狠了狠心没管哭着追出来,又被拦下的小朋友,几乎是小跑离开部队范围。   再留这里除了凭白惹人难过掉眼泪,以及错过火车外,也没别的用处。该叮嘱的他早就叮嘱过不止一遍,首都那边他也已经安排妥当。   夏维看着狼狈冲进实验大楼的郑钦,瞅着他蒙上了白雾的眼镜,惆怅道:“你不再去看看棠棠?这一走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回这边了……”   郑钦摘下眼镜,淡声道:“你不也没去看棠棠?”   夏维语塞,掩了掩泛红的眼睛,“算了算了。反正是你学生!”   又哑着嗓子问:“不过你手下研究员怎么没送什么模型给棠棠?我可是听王所长炫耀,说他们送了个模型给棠棠当礼物,棠棠可喜欢了!”   郑钦没心情回这种傻问题。   如果真要送小朋友参与过的模型,那不如干脆把F4项目落地后的最终模型送过去。   也不想想,整个项目除了涉及实地实验,小朋友哪部分没参与?   不过,郑钦思索着,等F4项目落地后,说不准能凭借棠棠的贡献,打申请让棠棠过来参观试飞。   -   顾望川一手抱着一个小朋友,在人挤人的站台艰难前进,好在部队那边安排了人帮忙拎行李,不然就这两小朋友萝卜头似的身高,放人群里一下子就见不到影。   随棠狠狠哭过一场,湿漉漉的睫毛几簇几簇地黏在一起,耳边充斥着站台嘈杂的说话声和婴儿或是小孩的尖锐哭闹声,本就低落的情绪变得更加恹恹。   等上火车安顿好,就立刻钻进被子里蒙头睡觉。   杨澄墨不敢这个时候捋虎须,一直到火车快到首都站,见随棠情绪逐渐好了些,才凑过去,有些失落问:“随棠,是不是下了火车我们就要分开啊?”   随棠点点头:“应该是,我要去我外祖家住。”   杨澄墨更难过了:“那你还会来找我玩吗?或者我去找你玩也行!”   “不行不行!”随棠吓了一跳,“小孩子不能自己出门找朋友玩,很危险的。别担心,我会让外公带我去找你玩的!”   “不过,小墨,你家在哪啊?”   杨澄墨睁着眼睛呆呆道:“我也不知道哇,爷爷没说,那我怎么回家……”   顾望川笑了声,赶忙打断道:“小墨,你爸妈回来站台接你。放心吧,你爷爷已经通知你爸妈了。”   火车的鸣笛声拉响,播报着前方到站首都站。   顾望川利落收拾好东西,往身后一甩,紧紧牵着两个小朋友的手,等火车停稳,没急着出去,等人稍微少了,才带人出去。   得益于身高比一般人高,一到站台他就快速地环顾一圈,搜寻目标。   总师说,他已经通知了家里人来站台接,会让他们举写着随棠两个字的牌子,站在最显眼的地方等。   只是位置确实显眼,但是怎么有两块写了随棠名字的牌子?!   顾望川脚步一顿,顾不上仰脸疑惑的两小朋友,闭了闭眼再看,那边确实是有两块牌子,写了小朋友的名字。   但那两拨人都注意到了这边,齐齐望了过来,不等顾望川开口,其中一拨里举牌的高挑少年,就忽然扬声道:“棠棠,这边——”   随棠一愣:“哲鸣哥哥你怎么来了?”   魏哲鸣收起牌子,笑意盈盈道:“林爷爷和江奶奶他们要上课,所以让我帮忙来接你。”   与此同时,另外一拨人注意到旁边气质拔群的顾望川,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敢情那写了名字的牌子不是凑巧撞上了一样的,而是双方接的都是同一个人?!   眼见郑老爷子千叮咛万嘱咐,要小心接送的重要目标要被抢走,那人满头大汗抢话道:“你好随棠,我们是郑家的,你老师让我们来接你!”   顾望川回过味来,合着总师说的,通知家里人来接的家是郑家啊!   可现在小朋友的外祖家也来接人了,这怎么整? [96]96:一行人就这样僵持住。\r\r他们本就站在站台最   一行人就这样僵持住。   他们本就站在站台最显眼的地方,但凡路过的人,都会忍不住看一眼。   况且里头又有两个小孩,魏哲鸣已经瞥见,有腰间别着警棍、正在人群巡逻逐渐靠近这边的火车站安保人员了。   想了想,直接道:“棠棠,先跟哥哥回家,林爷爷和江奶奶可想你了!”   随棠仰起脸,嘴张了张:“我……”   “等等!”那人连忙打断,“随棠小朋友,首长也特别想见见你。而且你老师叮嘱首长,千万要我们接上你确保安全!”   首长?   魏哲鸣眉心一跳。   还有,这话是什么意思,合着他们这边就是不安全?   但不等他反驳,旁边的顾望川忽然道:“棠棠,听总师的安排吧。”   倒不是他信不过魏家,而是魏家显然不太清楚小朋友的具体情况,所以只让小辈单独过来接人。   而且这次小朋友来首都,也就意味着627所那边的任务告一段落,脱离了研究所,部队那边也就没让孙成继续负责保护了。   随棠眨了眨眼睛,却是先后退半步,扭头看向竖着耳朵,看得目不转睛的小伙伴,道:“我现在哪里也不去,我要陪小墨等他爸爸妈妈来。”   杨澄墨睁大眼,反应过来后脸上顿时露出灿烂得意的笑容,挽上随棠胳膊,黏黏糊糊道:“谢谢你随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魏哲鸣眼眯了眯,把写了名字的牌子往旁边陪他一块过来接人的朋友手里一丢,轻笑道:“也行,那我陪你们一块等。”   “这、这、这……”那人急得额头冒出细汗,求助地看向顾望川。   首长可嘱咐过他,接到人要立马带回来,一路上要像保护他一样保护随棠。   顾望川好笑劝道:“棠棠,小墨这边我陪他等就行了,总师那边指不定有别的安排,快去吧别耽误了。”   杨澄墨虽然有些不太情愿,但他知道顾望川说的没错,所以跟着小声劝道:“没错,顾叔叔陪我就行了,随棠你先回去吧。等我爸爸妈妈来了我问问地址,再让顾叔叔告诉你。”又巴巴地补充道:“到时候你一定一定要来找我玩……”   魏哲鸣双手抱臂,正欲开口,但忽然被旁边两个朋友同时伸手捂住嘴,最后只能眼睁睁看随棠挥了挥手,就跟着那人离开站台,最后背影消失在人流之中。   等人彻底看不见了,捂住他嘴的手才松了开来。   魏哲鸣难得如此狼狈,一张玉白的脸绯红,顾不上去追那两个溜得飞快的家伙,赶忙先把乱掉的头发理整齐,又看向顾望川道:“顾叔,既然棠棠回去了,那我也先回去了。回头有空来家里吃顿饭,我爸一直惦记你。”   说完就朝那两个家伙跑掉的方向追过去。   原地就只剩下顾望川和杨澄墨。   顾望川环顾一圈,拎起包,把杨澄墨抱起来,道:“我们找个可以坐的地方等。”   杨澄墨望了眼周围乌泱泱的人海,听到火车再次拉响了准备出发的鸣笛声,瘪了瘪嘴道:“顾叔叔,他们怎么还没来啊,我爷爷不是已经给他们发了电报吗!”   顾望川重新找到一处落脚点,把人放下揉了揉他脑袋,道:“说不定是你爸爸妈妈有些事,所以才来晚了。不要怕顾叔叔陪你在这里等。”   杨澄墨与他对视了会,偏过头看着缓缓启动的火车,小声道:“如果他们不来接我,干脆让我回去好了……”   顾望川叹息了声。   这一趟送两个小朋友来首都,严格来说算得上是出任务,不过主要是把棠棠安全送到。   但为了以防万一,来之前总师还是给他说了些杨澄墨这个孩子的情况,简单来说就是爹娘不太上心。   可就算再怎么样,这好歹是亲生孩子,也不至于不来接人,他猜就是可能得晚一点来。   另一边,魏哲鸣追出火车站台后,正犹豫往哪个方向去找人时,斜前方响起一声清脆的口哨声。   顺着声望过去,捂他嘴的那两家伙正扛着牌子从柱子后面跑过来。   魏哲鸣皮笑肉不笑道:“你们俩……”   “停停停!”扛着牌子的男生赶忙道,“魏哥我俩可不是故意让你出丑!”   另外一个寸头男生合掌求饶:“没错没错,我们是在帮你!”   “帮我?”魏哲鸣斜他们一眼,抬腿往车站走,冷笑道:“你们最好拿得出我认可的理由,不然……”   扛牌子的男生并排走在左边,心有余悸道:“魏哥你跟魏奶奶住老宅,不跟魏叔住咱军区大院里,所以你没反应过来那人说的首长是谁!”   魏哲鸣眼一凝:“是大院里的退休首长?”   他瞧着那位来接随棠的人,身上气质倒是有些像以前负责他爷爷文书工作的秘书,而且这秘书还是组织遣派的那种,既有文员那股书生气,又带了军队里痞气。   “对!”那寸头男生接话道:“我和大刘也是后头才反应过来,那人开始可是自称郑家,就那个、那个郑家,老爷子跟你家老爷子同级别的那个!魏哥你想起来了没?”   魏哲鸣脚步一顿。   寸头男生继续劝道:“郑老爷子也犯不着害你弟弟,那人不是说是你弟弟的老师安排的吗?再说了,要是今天咱们争出火气来了,回家挨打丢面儿的肯定是咱!”   扛牌子的男生瞅着他魏哥想明白了,唏嘘道:“不过你这个弟弟还真挺厉害。你出来的晚没看见,我和老张可瞧见了,那郑家来接你弟的车,是红旗牌……我家都没这车!”   “啥时候我也能坐一回这个车就好了。”寸头男生挠了挠后脑勺,满眼羡慕道:“这车真威风,真气派!”   扛牌子男生舞着牌子敲他头:“你羡慕个屁,你去求一求你家老爷子不就得了?”   “我才不求,老爷子只会抄棍子揍我把我扔军营里操练!等以后我自己挣战功爬到那个级别,到时候我就有车了!”   寸头男生撇嘴,反手夺过那牌子,追过去还击。   于是等魏哲鸣琢磨完清楚心里头的事后,再抬眼,就见旁边追着互打的两个家伙,把牌子和捡来的树杈子舞得虎虎生风,引得一众路过的人扭头看个稀奇。   魏哲鸣闭了闭眼,悄无声息加快了脚步。   到车站一辆公交车刚好即将开动,他赶紧跳上车,好把那两个丢人的家伙甩在外面。   互殴入迷的两人直到手里的树杈子,牌子都战损断裂,才后知后觉一拍脑门,面面相觑道:   “坏了,魏哥丢下咱们走了!”   “那咱们也赶紧回去,万一魏哥上我们家告状怎么办?!”   -   随棠上车后才发现,驾驶座已经有了司机,扭头看向旁边。   曹栋抹了抹额头热出来的汗,连忙解释道:“这是负责给首长开车的司机。”又细心问:“热不热,要不要再开点窗户?”   “不热。不用。”   随棠摸了摸手上的银坠子,抱着自己的小书包,偏头看向窗外,抿着唇没再开口。   曹栋也贴心地保持安静。   大约半个多小时后,车子渐渐减速,最后在一处岗哨前停下。   看清把守在岗楼,腰间别着枪的哨兵模样后,随棠忍不住直起身,只见曹叔叔下车去安保室里,在一本本子上写了什么,才重新回到车里。   曹栋一上车就对上小孩好奇的目光,想了想介绍道:“这边是军区大院。外来人必须要里面人陪同外,还要做了登记才能进来。”   随棠眨了眨眼,又扭头看了眼车子驶过的一栋栋单元楼,问:“那老师小时候也住在这里吗?”   曹栋摇头:“这边是西区,首长他们住东区。等会你到东区就知道了。”   随棠乖乖点了头,继续扭头看向窗外,没多久,单元楼就消失在了视线里,转而出现独栋小别墅,或是夹杂小联排别墅。   曹栋适时解释道:“这里就是东区,给首长他们住的。”   车子很快在一栋独立小别墅前停下。   随棠满眼新奇地跟着下了车,又跟在曹栋后面进了那栋在他看来格外漂亮有气势的房子里。   只是越往里走,越靠近大门,他的心跳就陡然加快。   说不紧张是假的,要知道这可是老师的爸爸。   随棠脚步顿了顿,停下来悄悄把手背在身后擦了擦,又隔着衣服摸了摸脖子上的玉环,这才心定了定,抬腿追了上去。   刚踏进小别墅,不等他看清客厅什么样,坐在茶桌前,眉宇刻着川字纹的老人,放下茶杯,目光如炬地凝视过来。   随棠一愣,下意识直直地回视过去。   一时间,一老一少都没开口,沉默地彼此对视着,安静到客厅里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曹栋在旁边屏着呼吸不敢打扰,心里却悄悄地给小孩捏了把汗。   他跟在老首长身边多年,自然知道这是老首长考验人的方式。先用一身枪林弹雨里练出来的威势来个下马威,再用不怒自威的眼神对视,看人怕不怕,会不会心虚躲闪。   若是坐立不安或者躲避了,那在老首长心里的评价都得低几分。要是镇定回视,坦然自若,老首长才会初步满意,把那人看在眼里。   扛枪的老辈子,最喜欢的就是骨头硬,膝盖不软有个性的小辈。   曹栋杵在旁边好一会,就小孩还是坦然回视,悬着的心渐渐落了下来。   又看了眼绷着脸的老首长,果然,老首长那张向来跟石头一样硬邦邦的脸上,嘴角微微动了动。   郑老爷子重新捡起茶盖,沿着茶杯盏缘旋转一圈刮去沫子。   伴随着瓷器相碰的清脆声,室内的空气开始缓缓流动。   曹栋赶忙上前道:“首长,那我先出去了。”   郑老爷子颔首,瞥了眼目不转睛盯着他茶盏的小孩,道:“怎么,你也喜欢喝茶?”   随棠抬眼看了看,慢吞吞走过去:“不喜欢,妈妈说小孩子喝多了茶会失眠。”   “那你看我的茶盏,是喜欢这套杯子?”郑老爷子押了口茶,问道。   “唔……也不是。”随棠学着刚刚郑老爷子拿盖子刮抹的动作,言简意赅:“动作,好看。”   郑老爷子动作一顿,这下用正眼仔仔细细把人打量了个遍,才问:“刚才我一直盯着你,你不害怕?”   随棠睫毛扇了扇,慢半拍“啊”了一声,“我以为郑爷爷你要玩一二三木头人……”   原来不是啊。   这次换郑老爷子眼睛瞪大:“一二三木头人?”   见小朋友理直气壮点了点头,顿时一噎,茶也不喝了,瞅怪胎似的把人瞅了一遍,啧声道:“难怪郑钦这小子这么喜欢你,你俩还真像……”又摆了摆手,起身道:“算了算了,别傻站在这了,跟我过来。”   害怕把老师的爸爸气到,一直在安静装小哑巴的小朋友眼见这页翻过,赶忙道:“好!郑爷爷我们去哪?”   郑老爷子没吭声,带着人到二楼书房的座机前,才一边拨号一边没好气道:“给你老师打电话。你老师担心你担心得不得了,生怕我吃掉你……”   在人还没出发,就一个劲打电话过来安排布置,还反复强调不能故意吓人。   想到这,他暗暗地撇了撇嘴,忿忿不平想,他是那样以大欺小的老头吗?   电话拨出的瞬间就被接起,看得出来是有人特地守在旁边等这通电话。   随棠目送郑老爷子背着手出去,冲话筒轻轻喂了声:“是老师吗?”   “棠棠。”   郑钦的声音就算混着不太平稳的电流滋滋声,也能听出里头的笑意和温柔。   “路上还顺利吗?”   随棠握着话筒的手微微紧了紧,点点头:“嗯,顺利!”   但话筒那边没有及时回复,他听见那头好像有人在喊老师,正想说如果老师很忙的话,下次再打电话也行时,话筒那边郑钦开口道:“顺利就好。我父亲有吓到你吗?他就是长得有点凶,但是脾气还行。”   随棠连忙摇头,脸一热:“没有没有,郑爷爷没有吓到我……”   好像是他气到郑爷爷了。   郑钦道:“那行,老师这几天有点忙,下次老师再给你打电话……”又依旧是老生常谈叮嘱了一些话,才让随棠把电话转交给郑老爷子。   郑老爷子接过电话,没好气道:“干什么,你老子可没吃掉你学生。”   郑钦无语一瞬,“懒得跟你吵。爸你再留棠棠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再送他回去。”   “还要一个小时便衣才安排好?”郑老爷子心领神会。   “对。另外爸你别跟棠棠说有便衣跟着他……”   “知道了知道了。”郑老爷子不服气道:“我是那种没分寸的人?”   郑钦直接忽略这话,语速飞快道:“还有,爸你帮我多注意点下杨老的小孙子,你问棠棠就知道了,这小孩给我送了份药,挺好用的。好了先不说了,我忙……”   “等等——”郑老爷子心一紧,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你受伤了?怎么伤的,你不是在研究所?还是你又跑危险的地方去了?”   “小伤,不严重。挂了。”   话落,话筒那边直接挂断。   郑老爷子表情扭曲一瞬:“个兔崽子!”   不成,他得找那糟心的兔崽子的学生问问情况!   随棠便把见到的情况如实描述了一遍,小脸皱巴巴地道:“肯定很疼。那些碎片蹦出来的时候,速度会特别快。”   郑老爷子听得心都揪了起来,追问道:“所以杨家那去淤膏很有用是吗?”   随棠没用过,但是听小伙伴描述,应该是很不错的,便点了点头:“小墨说这个去淤膏方子是从宫里带出来的,是秘方。”   郑老爷子听完,思忖着回头让人直接去杨家医馆买药,给那兔崽子邮过去。   “成,郑爷爷知道了。回头你喊上杨中医他小孙子,你俩多来找郑爷爷玩,知道吗?”   随棠眨了眨眼:“可是曹叔叔说,来这里必须要里面的人陪同。”   郑老爷子瞅了眼小孩格外招人稀罕的漂亮大眼睛,在茶桌前坐下道:“我给他们打声招呼,回头你直接登记个名儿就能进来。”也就小孩身份特殊,资料背调早就被上面查的清清楚楚,所以才能直接把名字添上去。   不过,“如果杨中医他小孙子也来了,你就跟岗哨那边说一声,让小曹出去接你们。”   “好~”   随棠跟着在对面坐下,“那郑爷爷,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呀?”   郑老爷子手一抖,脑子前所未有地飞快转着,试图想到合适理由可以留住小孩。   但他没怎么跟这个年纪的小孩相处过。下头六个孩子,除了最小的郑钦敢跟他顶嘴争个面红耳赤,其他几个没有不怕他的。这也就导致下面的几个孙辈,对自己又敬又怕。   不像郑钦这兔崽子的学生,就像压根没有害怕那根弦,在自己面前自在的不得了,话也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好在,在注意到小孩的视线忽然落在了墙上挂着的全家福,郑老爷子灵光一闪,赶忙问:“要不要取下来看看?”   “可以吗?”随棠眼睛一亮,抿着唇期待问。   郑老爷子二话不说,亲自过去把照片摘了下来。   随棠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最边缘的老师,伸手摸了摸颇感新奇道:“这是老师,好小!”   郑老爷子翻出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眯眼看去:“是,是你老师。这照片还是好多年前拍的。”回忆片刻,道:“你老师当时不肯拍照,所以躲到旁边,要不是我让摄像师悄悄把他拍进来,这张照片就没他了。”   “奥!”随棠目光移到中间,指着上头道:“这个是郑大伯,我见过!“   “哟,这都认得出?”郑老爷子诧异道:“郑钧那小子现在可不长这样了啊?”   他是知道郑钧去送药的时候,跟小孩见了一面,回来就给其他兄弟姐妹可劲地夸了一遍。   随棠弯了弯眼:“就是认得出,两个眼睛的距离,还有额头比例这些都没变!”   郑老爷子明白了。   跟郑钦那小子一个样,脑子好使转得快。   不过,要是这是自家孙辈那该多好。   但转念一想,这跟自家孙辈也没差了,郑家那块玉环还在小孩脖子上挂着呢。   顿时,郑老爷子心情一阵舒畅,就连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郑钦,也瞬间没了火气,嗓音霎时柔和了不止一个度,道:“棠棠啊,要不要郑爷爷给你说说照片上面的人叫什么名儿,都分别是谁?”   “要!”随棠举手道。   郑老爷子只觉这小孩越看越顺眼,捡起前所未有的耐心挨个介绍了一遍,又可惜地咂咂嘴道:   “今天不巧,家里这几个小的都在学校上课,还没放假。你老师的这些哥哥姐姐也都在忙工作。这样吧,回头我让小曹接你过来认认人,再让那几个小的带你到大院里玩,好不好?”   “好!”刚说完,小孩忽然似想到什么,又犹豫道:“可是等高考成绩出来后,我要参加集训复试,那个时候可能没时间……”   郑老爷子这才猛地想起,随棠已经考完了高考,来首都是为少年班做准备,这下看人的目光更是满意的不得了。   “不要紧不要紧,棠棠什么时候有空,就什么时候来认人。”   又扯着小孩聊了会,时间才过去一个小时。   郑老爷子心里长吁一口气,搁下茶盏起身道:“走,郑爷爷让小曹送你回去。”   与此同时,还在站台的顾望川面色已经沉得可以滴水。   倒是杨澄墨坐在凳子上晃了晃腿,无所谓道:“算了算了,顾叔叔我跟你回去吧。他们是不会来接我的。”   顾望川捏了捏鼻梁,拎上行李就带人往外走。   “我们去哪里?”杨澄墨一步三回头看着火车站台,“我们不回去吗?”   顾望川压着火气道:“去找你父母。”   杨澄墨一呆:“你知道他们住哪?”   “大概知道。”   顾望川在小朋友资料上扫过一眼,虽然具体记不到,但是工作地点还是知道的。   “你父亲在报社当编辑。”   不管小朋友是留在首都,还是跟他继续回去,他都得先把那对夫妻为什么不来接人的原因弄明白,这样回去也好交代。   杨澄墨小声嘀咕道:“等咱们过去问,他们肯定会说,哎呀,不好意思忘记接小孩的时间了——”   那股阴阳怪气的味道学得惟妙惟肖。   顾望川又好笑又心疼:“你怎么知道?”   “我五岁在托儿所的时候,他们就是这样说的。”杨澄墨撇撇嘴。   -   林家二老是收到自家女婿那边的通知,知道小外孙提前高考来首都。   从得到消息的那天,就迅速把房间布置妥帖。   所以从魏哲鸣那知道,小朋友得先去老师家里一趟时,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表示理解。   毕竟小朋友还没登过他老师家的门,先去认认门也好。   眼看时间快到午饭的点,就在二老以为小朋友不回来吃午饭时,外面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开门一看,居然是郑家把小朋友送回来了。   二老顿时喜出望外,连忙捋起袖子去厨房把面煮出来。   随棠已经饿得肚子咕噜咕噜叫,端起碗就埋头吃起来。   江清端详了会,惊喜道:“正则,棠棠的脸有气血了,身子骨也壮了!”   林正则笑眯眯点头:“是,还长高了!女婿说的没错,那老中医果然神了!”   “不成。”江清搁下筷子,“回头得让江月和长锋也送份谢礼给那老中医。”   老师那边归老师那边,父母这头也不能落下礼节。   林正则点头同意,大口吃完面,起身去给小外孙把行李收拾出来。   江清叮嘱道:“棠棠的药记得单独拿出来,回头方便……”   但话还没说完,外面的门再次“咚咚咚”地敲响。   二老一愣,这个点家家户户都在吃午饭,谁会来登门找他们?   林正则放下手里东西,问道:“谁啊?”   外头声音闷闷的:“我是杨澄墨。我找随棠。” [97]97:顾望川等两小朋友手拉手跑去厨房,才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   顾望川等两小朋友手拉手跑去厨房,才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道:“林教授、江教授,所以可以让小墨在这里叨扰几天吗?”   说着掏出一卷钱票递过去:“这是小墨借住的费用,不够的话杨老说回头还能添一些。”   江清连忙伸手挡住:“不用钱不用钱。杨中医对我们棠棠的恩,别说让小墨在这住几天,就是住个一年两年也没什么。就是……”   她犹豫了会,斟酌着道:“就是小孩总不能一直借住别人家……倒不是我和正则不愿意,正所谓居移气养移体,这寄人篱下久了,对小孩以后的心性性格,总归是不好的。”   林正则默默点了点头,老伴这话也是他想说的。   他俩都有学校那边发放的工资和各种补贴,平时吃饭也在学校食堂吃。下面三个儿女也都能自己挣钱,还时不时反寄工资回来给他们。他们最大的花销,也不过是偶尔给三个儿女那边,分别寄点首都新奇又稀罕的东西过去。   所以就算多添一张嘴,他们也能养得起。   厨房里,两小朋友手里各端着一碗面,排排坐在小板凳上。   随棠蹙着眉心,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面。   杨澄墨大口吃了几筷面条,安抚住咕咕叫的肚子后,才抬眼看过去:“带着情绪吃东西会伤胃,你不是跟我一块背的医书吗!而且是我回不了家,你干嘛那么愁?”   “我在替你发愁!”随棠不满瞪他一眼,“难道你爸爸妈妈就因为有了第二个小孩,就真的不要你了吗?”   杨澄墨一愣,倏地噗嗤一声:“你别信顾叔叔说的,虽然我妈妈现在又怀孕了,但是他们不想要我,还真跟这个关系不大。”   “啊……?”随棠微微张大嘴,“顾叔叔不是说,是因为你妈妈怀着孕,所以没办法……”   杨澄墨撇了撇嘴:“这话也就骗骗顾叔叔了。我爸是嫌我不向着他,所以才不要我的。他们以为我不记得,其实我都还记得。”   “什么意思?”随棠没心情吃面了,把碗往灶台一搁,“什么叫不向着他?”   杨澄墨嘴里含着面条,不屑道:“我三岁的时候,我爸他想偷祖宗传下来的医书,被我看见了,然后我就告诉了爷爷……”   咽下面条,又骄傲地扬了扬下巴,道:“我们家传下来的医书可不是外面买的那种普通医书,里面有祖祖辈辈记下来的笔记和药方,到我爷爷手里,那本医书已经特别特别厚了!哦对了,针灸还有那个去淤膏的方子,都是那本医书里的内容。”   “好厉害!”随棠惊叹道,“不过你爸爸为什么要偷医书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爷爷没给我说。”杨澄墨想了想,又道:“反正肯定不是干什么好事。我悄悄给你说奥,有一回我偷听到我爷爷给别人打电话,说我爸爸从小根子就是歪的,以前在家里医馆帮忙抓药,不仅要瞒着我爷爷多收病人的钱,而且还以次充好!”   随棠谴责道:“你爸爸,坏!”   杨澄墨面条也不吃了,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表示赞同:“对!所以我爷爷说,以后家里的医馆全部归我,一分钱都不给我爸他们!”   不过,随棠拧了拧了眉,“那这样的话,你是不是就没办法留在首都了?”   “随棠!”杨澄墨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摇头晃脑道:“你太天真了!我爷爷是不会让我回去的,他想我在这边念书。”   随棠一愣,“难道杨爷爷准备让你住在学校里?”   他去家里的县中学和县高中看过,学校提供的宿舍是大通铺,一间宿舍至少要睡十几个人,连放衣服的柜子也没有,只有家很远的学生才会选择住宿。所以他堂哥堂姐宁愿每天花两个小时从家到学校来返,也不愿意住在学校。   杨澄墨不在意地挥挥手,埋头边吃面条边嘀咕道:   “应该不是住学校……我爷爷不会同意我一个人住校的。估计是拿药方威胁我爸他们……我爸可馋家里的方子了!之前把我接过来的时候,还想让我把药方告诉他,我才不说,我又不傻嘞……”   “这样能行吗?”江清微蹙着眉问道。   顾望川点点头:“能行。杨老说小墨的父母惦记那些方子很久了,用这个威胁他们把小墨照顾到成年,应该是可以的。”   又补充道:“而且杨老说他有可以托付的故交在首都,会让故交帮忙照看一二。”   江清抚了抚心口:“那就好,杨中医心里有数就好。要是回头小墨那边有事,能帮得上的,我和正则都会帮。”   “没错。”林正则附和道。   “那我先替杨老和小墨谢谢林教授和江教授了。”顾望川起身道:“我还得回去复命,先走了。”   “不然吃碗面条再走?”林江月起身要去厨房。   顾望川连忙阻止:“不用不用,我这边还有急事得去办,我在路上买几个包子就行了。”   江清便没再劝,把两个小朋友都喊出来跟顾望川说了再见,才嘱咐道:“路上注意安全。”   “好,江教授你们留步。”   目送人大步生风走远,最后背影消失不见,二老才转身上楼。   推门进去,两小朋友正趴在客厅沙发上,头抵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江清走过去好奇地看了眼,看清后顿时愣住,这不是他们让顾望川收回去的那卷钱票吗?   林正则过来一看,也认出来这些钱票的来源,忍不住啧了声,小声道:“刚刚望川走的时候,我悄摸往他包里揣了好几个咸鸭蛋。都是从咱们上个月在百货大楼里,买的那种会流油的鸭蛋里挑的,配包子馒头吃正好。”   结果合着都想到一块去了,人家也悄摸地把钱留了下来。   江清好笑地把两小朋友赶去旁边玩,把钱清点一遍,叹道:“这这么点大的小孩,就住几天吃几顿饭,哪用得上那么多钱和粮票。杨中医太实诚了,回头让小墨带回去吧。”   林正则起身继续替两个小朋友收拾行李,道:“都行,你做主。”   另一边,随棠带着杨澄墨去了书房找书看,只是没看多久,两人就困得哈气连天。   江清本想去问问两个小朋友要不要洗个澡去床上睡午觉,但刚推开书房的门,就看见两小朋友肩膀挨着肩膀,躺在她平时看书的摇椅上已经睡着了。   得,也不用问了。   江清悄悄掩上门,去房间取了两条薄毯,轻手轻脚过去搭在了两小朋友肚皮上。   虽然现在天气很热,但睡觉不盖住肚皮,还是极有可能着凉的。   林正则坐在沙发上把小外孙的衣服叠好,见江清踮着脚出来,轻声问:“睡着了?”   “睡着了。”   林正则又问:“那咱们下午是请个假还是?”   他们俩下午都有课,现在已经恢复高考,学校里学生也多了很多,各个学院专业的班级也陆续增多,所以返聘回学校的教授,手底下都得同时教好几个班。   江清想了想,迟疑道:“我这边可能没法调课,前年三月份录取的那批孩子,今年九月份就得去中学教学实习,所以我这边的课程进度得赶一赶。”   至于林正则那边,她不用问也能想到,大学课程恢复这几年,数院那边只会比她更忙。   林正则思索片刻,忽然想到:“哲鸣不是说下午要来找棠棠吗?下午干脆让哲鸣带棠棠和小墨去玩。”   江清想了想,也行。   魏哲鸣是魏老太太一手带大的,从小就出挑,性格也成熟,把两个小朋友交给魏哲鸣,她再放心不过。   于是二老去学校前,特地拐去了一趟魏家把家里备用钥匙交给了魏哲鸣。   等随棠迷迷糊糊被热醒,掀起眼帘就见坐在不远处的魏家哥哥捧着书,看得专注投入。   睡在自己旁边的杨澄墨也不见踪影。   随棠刚醒来,还没彻底清醒,懵懵地问:“哲鸣哥哥,你怎么在我家?”   “醒了?”魏哲鸣放下书,过去俯身拨开他汗湿的额发,“江奶奶让我下午带你们出去玩。”   又问:“热不热,要不要去洗个澡再出去?”   “要。”随棠慢吞吞地揉了揉脸,推开小毯子,环顾一圈:“小墨呢?”   魏哲鸣指了指门外:“你俩睡觉都热得满头大汗,他已经去洗澡了,估摸快洗完了。”   说曹操曹操到,书房的门外很快响起嗒嗒嗒的脚步声,杨澄墨带着一身水汽推门进来。   随棠嗅到了飘过来的水汽里混着的清新皂香,香味让他的脑子顿时变得清明,睡意渐渐完全消褪。   同时,身上黏黏腻腻的触感也让随棠再难忍受,匆匆说了声就飞快地跑去洗澡了。   魏哲鸣莞尔,朝那边用毛巾使劲地薅着自己头发的杨澄墨招了招手,道:“过来,我帮你擦。”   杨澄墨犹豫了下,没有动。   他虽然比随棠醒的早,但是因为随棠还在睡觉,他和这个陌生哥哥总共也没说几句话。   魏哲鸣干脆起身过去,接过他毛巾,有技巧地用毛巾抱住他头发,轻轻地吸着上面的水汽。   “你叫杨澄墨是吗?”   毛巾下的小脑袋点了点。   魏哲鸣笑了声,“你爷爷是杨菖蒲杨中医是吗?”   “你怎么知道?”   杨澄墨眼里顿时变得警惕。   魏哲鸣哪能听不出来小朋友声音里的紧张,不急不缓地给他擦着头发:“你爷爷以前帮我奶奶诊过脉扎过针,缓解了我奶奶的偏头疼,我们家都很感谢你爷爷。当年事情发生的太快,也离首都太远了,实在是是鞭长莫及才没法帮忙。”   等魏家得到消息,杨家那边就已经定完了性,连人都连夜送走了。   没办法,只好暗中多照顾照顾杨老中医送到首都的小孙子。   他虽然知道这事,但是也没认出来,上午在顾叔旁边看见的小孩,居然就是为他奶奶治病的杨老中医家里的小孙子。   杨澄墨嘴张张合合,半晌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哦”字。   魏哲鸣并不在意,撤了毛巾,捻了捻发梢:“行了,剩下的水汽不碍事,一会就能干。”又道:“回头让棠棠带你来魏家玩,我奶奶一直惦记着你们。”   随棠顶着毛巾进来,就听到这最后半句:“魏奶奶惦记谁?”   “惦记你们。”魏哲鸣叹了口气,过去给随棠擦头发,“杨老中医对我奶奶有恩,所以你和小墨要不就今天下午跟我回去见我奶奶?“   随棠望了眼那边不吭声的小伙伴,摇头道:“不行不行,我和小墨说好了下午去郑爷爷那里。”   “嗯?”魏哲鸣一愣,“去军区大院那边?”   “嗯嗯!”   魏哲鸣失笑,合着江奶奶压根不知道小朋友有自己的行程计划。   “那你俩怎么去?自己坐车?”   随棠一呆,“对哦,外公外婆不在家……”   “行了。”魏哲鸣轻轻拍了拍他小脑袋,“我送你们过去吧。”   就首都这边复杂的路况,到处都是弯弯绕绕的巷子胡同,要两小朋友自己跑出去,到天黑都不一定能找到正确的公交站台。   也正好,他可以顺便去大院,把刘景和张毅然这两欠收拾的家伙收拾一顿。   这两人上午一回去,就在圈子里把站台的事给秃噜出去了。就一个中午时间,他就已经打发了好几个嬉皮笑脸闲得来问八卦的人。   有魏哲鸣带路,他们中间只转了两趟公交,就到了军区大院。   魏哲鸣虽然不经常住大院里,但因为他爸的缘故,也算是大院的家属,所以带着两小朋友做好登记,就顺利进去了。   把两小朋友送到郑家小别墅外,目送两人被人带进去,他就离开了。   他爷爷生前虽然和郑老爷子级别差不多,但他父亲以及叔叔,级别还是低郑老爷子许多,更何况两家几乎没有交集。   要是他贸然上门,被大院里有心人盯上,一纸污蔑他们魏家贿赂巴结郑家,那就说不清了,指不定还得坏了他父亲在大院的名声。   不过他也没走远,挨个把人从家里薅出来,去小联排别墅和单元楼中间的大操场里痛痛快快地打了一架。   这个点大操场也没人,出了口恶气的魏哲鸣没在意什么形象,心情舒畅地敞着两条大长腿,在大操场旁边的树荫里坐下,偏狭长的桃花眼懒洋洋地眯着。   张毅然身上沾满了草屑,板板正正在旁边坐下,竖起大拇指沉声道:“魏哥,你格斗又厉害了,你应该听魏叔叔的话选军校的。”   魏哲鸣眼皮动也没动:“不考虑。”   慢一步从地上爬起来的刘景一瘸一拐过来,哀嚎道:“魏哥,我们又哪里惹到你了?”   魏哲鸣斜了他一眼,“大飞阿霖他们中午来问我,魏家什么时候跟郑家攀上交情了。”   刘景心虚地挪了挪屁股,张毅然一怔,立刻叫冤:“魏哥,不是我说的,是大刘给秃噜出去的。”   “我我我这不是嘴快了吗?!”刘景委屈道,“死大飞挑衅我们,他说魏哥你就是高考没考好,所以才一直躲外边不敢回大院。”   他魏哥被小看,那他哪能服气。   更何况就他魏哥这脑子,在他看来考满分那是简简单单易如反掌。   “……然后死大飞不信,偏要说你是不敢回来,我和老张是去安慰你,所以我就、我就……”刘景越说越觉得自己没错,光明正大地上眼药道:“大飞他们就是嫉妒你之前一直考年级第一!”   魏哲鸣踹他一脚:“下次说话过过脑子。”   张毅然点头:“大刘,你长点心。”   他不像刘景是最小的,上头有哥哥姐姐护着,他是家里的独子,很早就跟父母学习交际手段,尤其大院里哪家和哪家的关系怎么样,是该亲近还是疏远,这些资料他已经全印在了脑子里。   自然听得懂魏哲鸣的言下之意以及魏哲鸣真正生气的地方在哪。   刘景被踹一脚,反倒松了口气,知道这茬算过去了,这才有心思琢磨别的事,嬉皮笑脸问:“魏哥,你咋突然来大院了?不是说高考完这段时间在老宅陪奶奶吗?”   魏哲鸣望了眼小别墅那边,道:“陪我弟弟来的,他去郑家了。”   刘景立马惊喜道:“哎哟,咱弟弟来了?弟弟喜欢游泳不?等会咱们带弟弟去游泳吧!”   张毅然微微张大嘴,愣愣地看着他,似是被他的不要脸震惊到了。   魏哲鸣轻轻瞥他一眼:“泳池有谁?还是你又替我约战谁了?”又看向张毅然:“毅然,你说……算了,不用说了,是大飞他们?”   张毅然合上嘴,点头。   “呵。”魏哲鸣远远瞧见一个小身影从郑家出来,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踢了踢仰躺在草坪上的人,道:“最后一次,下次你再替我约战,你就自己上。”   “魏哥,是他们空军大院先挑衅的我们,说我们陆军大院都是土老鳖!”刘景闭着眼叫屈道。   张毅然起身道:“别喊了,魏哥已经走了。”   刘景赶忙睁开眼,果然他魏哥已经走远了,连忙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咱魏哥这是去哪?”   “是随棠弟弟出来了。”张毅然视力极好,远远就看清了从郑家小别墅出来的人。   果然,等两人追上去,就见魏哲鸣牵着小朋友,神色温柔地说着话。   刘景嘶了声,小声嘀咕道:“魏哥上一回这种表情,还是和咱们陆军大院联手坑空军大院那边……。”   “别说了。”张毅然扯了扯他袖子,“魏哥在看你。”   怪不得大刘总被空军大院那边追着打,说话完全不过脑。   魏哲鸣收回视线,柔声道:“棠棠,这是刘景和张毅然。”   随棠礼貌地喊人:“哥哥好,我叫随棠。”   张毅然沉稳地点点头:“你好,随棠弟弟。”想了想,从兜里摸出一个空弹壳递过去:“这是我上次在打靶场的奖励。”   刘景回过神来,砸巴了下嘴,表情格外奇妙,但见到张毅然都给见面礼了,连忙不甘示弱地把兜里零食全部掏了出来,大部分都是进口稀罕的特供零食。   “来来来,随棠弟弟你自己挑,喜欢哪个拿哪个。”   随棠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那堆五颜六色的零食,一样都没认出来。   魏哲鸣轻声道:“这是巧克力豆,这是牛奶棒,这是威化饼干……”   “算了算了,都给你。”刘景大方地把那堆零食往随棠怀里一塞,又嘿嘿笑了声:“随棠弟弟,你再叫我句哥哥呗,叫景哥!”   随棠抱着那堆零食茫然了会,“景哥?”   “哎!”刘景一乐,蹦起来应得格外响亮,勾着张毅然的脖子激动道:“不愧是魏哥的弟弟,就是比别的弟弟好!”   魏哲鸣无语一瞬,牵着小朋友往旁边带:“别管他,他脑子不好使。”   刘景笑容灿烂,一点也不在乎魏哲鸣说他脑子不好使,他猜在他魏哥看来,估计整个大院就没脑子好使的。   “随棠弟弟,你以后有事直接找你景哥,景哥能帮你办的就直接办了,不能的也唔唔唔……”   张毅然捂住他嘴:“闭嘴吧你,别带坏小朋友。”   魏哲鸣懒得看他俩,温声道:“等会哥哥要去游泳池,你去不去?”   “游泳池?”随棠偏了偏脑袋,“这是什么?”   魏哲鸣揉了揉他脑袋:“在室内挖个池子,里面放满水,用来游泳的地方。”   在后面跟张毅然打闹的刘景听到关键字,连忙凑过去道:“去吧去吧随棠弟弟,游泳池很好玩的,这个天气泡在水里特别舒服!”   随棠犹豫一会,道:“我等会问问小墨去不去吧。”   他不能留小伙伴一个人。   “小墨?”刘景一愣,“这是谁?”   张毅然回头看了眼小别墅那边。   魏哲鸣言简意赅:“棠棠的朋友,杨菖蒲杨老中医的小孙子。”   “郑爷爷有事情问小墨,所以我就先出来了。”随棠解释道。   刘景挠了挠后脑勺:“杨、杨菖蒲,好耳熟……”   但张毅然想起来了:“几年前给魏奶奶治偏头痛的那个中医?”   “哦,那个杨老中医啊,我想起来了。”刘景摆了摆手,“那一块去,都喊上。多买个泳圈的事儿!”   -   京华大学。   林正则上完课就急急忙忙往办公室赶,早点整理好课件,他就能早点回去给两小朋友准备好消暑的凉茶。   杨谨华老远就看见了脚下生风的老友,正好有事想问,连忙追上去道:“正则,正则——赶那么快做什么?”   “回家。”林正则道。   杨谨华摸不着头脑:“你和江教授今天都有课吧,还是家里来了客?”   如果来了客,那他今天还是不去上门拜访了。   林正则乐呵呵道:“是棠棠来了!”   “随棠?!”杨谨华眼一亮,“是来过暑假的还是……?”   但不等林正则回答,就迫不及待道:“白天让棠棠到我这边来吧,我带他学物理。”   现在正是下课的点,路上随处可见步履匆匆赶下一节课的学生,以及回办公室的教授。   刚好在两人后面的一位物院教授听到杨谨华这话,顿时一愣。   随棠?   有点耳熟,这是数院哪个学生,连杨教授都心动了?   不由悄悄竖起耳朵。   林正则神秘地笑了笑,摇了摇头:“再说再说。”   杨谨华急道:“老林,你可千万别耽误棠棠啊!”   林正则翘了翘嘴:“那怎么可能耽误棠棠。棠棠这次来,是因为刚考完了高考……”   跟在后面的物院教授脚步一顿。   他总算想起来自己在哪听过这个名字了。   一年前,在物院大办公室被杨教授无意提起,夸了又夸,物理天赋绝顶的小孩,就叫这个名儿!   可他依稀记得,那小朋友不是才八岁吗?   除非考的是……   “少年班?”杨谨华脱口而出。   “对啰!”林正则笑眯眯道,“棠棠提前来首都准备少年班的复试,哪有时间上你那!”   杨谨华一愣,又恍然道:“难怪……难怪棠棠没继续跟着那位……不过考少年班也好,说不定以后还能走留学……”   听了一路的那位物院教授捂着砰乱跳的心口回了办公室。   物院尤其是涉及到军工方面的教授,哪能看不明白那意思,分明就是连名字都涉及到保密不能乱说。   不过,听数院林教授的意思,那个随棠小朋友准备少年班复试,极有可能就在他们京华大学,毕竟他们京华大学可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学校,而且也是今年年初开的少年班,招收第一届学生。   回头他一定要注意下这个名字!   -   军区大院的泳池,随棠抱着泳圈坐在岸边,望着那边比赛的魏哲鸣和赵霖,给张毅然解释道:“因为我已经高考完了,所以现在不用上课。”   “哗”地一声,刘景和空军大院那边的程飞同时从水面冒出头来。   刘景顾不上抹去脸上的水,声音震得空旷的室内泳池都响起回声:“你高考完了?!”   引得游泳池大部分人纷纷看了过来。   “嗯嗯。”随棠揉了揉被震到的耳尖,又扭头去看杨澄墨游泳学得怎么样了。   刘景彻底歇了打水仗的心思,蹬过去追问道:“随棠弟弟你不是才九岁吗?哦,你考少年班是吧?!”   程飞趴在另外一边,问:“随棠弟弟,你考哪个学校的少年班?”   志愿在高考前就填完了。   随棠回忆道:“首都大学。”   老师给他分析过,京华大学虽然好,可是顶尖的部分大多偏向理论,而不是立刻用在当下。   首都大学与它恰恰相反。 [98]98:七月末,广市。\r\r昌平街,挂着“如意服装”   七月末,广市。   昌平街,挂着“如意服装”招牌的临街门店,才上午九点多,里面就乌泱泱地挤满了人。   有头一回来这条服装街的人,注意到这家与旁边其他店相比格外多的顾客,顿时忍不住咋舌:“乖乖哟,这家店里的衣服都是不要钱吗……”   一个挎着篮子的大妈正好满头大汗地从店里挤出来,出来就听着这话,连汗都顾不上擦立马热情地搭话道:“可不就相当于不要钱吗?”   “真的假的?不要钱?!”那人一愣,满脸怀疑:“难道里面衣服都白送?”   那大妈赶忙摆手:“不是不是!”又拉着满头雾水的那人走进到服装店门口,指着里头道:“看见里头挂着的衣服了没,这衣服都是如意服装的老板从咱们这边最好的一家服装厂专门拿的货。你要看中哪件衣服,又没合适你的码,或者部分细节不合适,你就可以直接拿着衣服到店后头去,店后头都是老板找的裁缝,你拿衣服去找裁缝,直接现场给你改合身,改衣服一分钱都不收。而且啊……”   那人正听得入神,目光在店里挂着展示的那些衣服上流连,忍不住追问道:“而且什么?”   那大妈神秘地笑了笑:“可不是吗!我刚才不是给你说,要是不合适可以拿后头给裁缝改吗,你知道后头除了裁缝还有什么吗?”   “还有什么?有别的花样?”   “对!”那大妈兴奋合掌,又压了压声音,“这如意服装的老板有港城那边的关系,从港城弄了好多那边时兴的纽扣!你可以让裁缝帮你把有扣子的衣服,都替换成港城那边的纽扣!”   那人一愣,失望地嘀咕道:“原来就纽扣啊,纽扣这不是哪都有……”   但话还没说话,她的眼睛顿时睁得大大的,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大妈手心里,在阳光下宛若黄宝石般耀眼夺目的那粒纽扣。   “这这这是……港城的纽扣?!”   那大妈骄傲地示意她拿起来细看:“没错,开始林老板,就是如意服装店的老板,林老板把这玩意拿出来的时候,大家伙都吓了一跳,还以为是那啥宝石,结果一问才知道,这就是港城那边的纽扣!”   那人拿着那粒纽扣爱不释手,连忙追问道:“那是不是我买了衣服我就能去后边裁缝那里换扣子?”   “没错!”那大妈拉住她,“不过我得提前给你说,如意服装的衣服要比别的店贵个一两块。但是裁缝帮你改衣服不用钱,替换纽扣也不用钱!”   那人毫不在意地挥挥手:“我刚刚仔细瞧了里头的衣服,还真别说,里面的衣服款式我都没在别的地方见过,那衣服料子也能瞧得出来相当不错,贵个两三块都是值的!”   更别提还帮忙改衣服,还能不要钱换港城的纽扣!   就那纽扣的模样,她估摸至少得五毛钱一粒。要知道那种普通的小扣子,小的只要两分钱,大的也只要五分钱!   而一件衣服最少就有五粒扣子,要是全换成港城的扣子,那不相当于白得了两块五?再加上免费裁缝,这一抵消,确实跟不要钱一样!   算清这账后,那人顿时呼吸都变得激动起来,拉着大妈连连感谢,正要试图挤进店里时,就忽然听见从最前面爆发的欢呼声。   一愣,连忙张望:“怎么了这是?!”   大妈反手拉了拉前面人的衣服,扯着嗓子问:“这是咋了,前面怎么了?”   前面人扭头,涨红着脸激动道:“两位林老板说,今天买两件大人的衣服,送一条丝帕!”   “真的?送丝帕?!”   挎着篮子的大妈脚尖方向顿时调转,作势要挤进去。   “真的!两位林老板刚刚说的!”   大妈脸上顿时笑开花,不用那人问就主动解释道:“这丝帕是如意服装最近才拿的货,而且数量有限,一上架都会被卖光……算了你自己进去瞧瞧那丝帕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说完,大妈一个箭步,再次灵活地顺着人缝挤了进去。   那人也不再犹豫,眼看乌泱泱的人头越来越多,生怕到时候抢不到这好处,一咬牙,直接仗着自己偏瘦小的体型跟在大妈后面钻了进去。   在如意服装门店后的一个小房间里,林江月呼吸急促,双手攥得紧紧的,看向正在算账的短发女人,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灿烂笑容:“姐!你听到没,长锋说棠棠考了满分,西省的第一名!”   林江意抬起头来,眼里也全是笑意,不厌其烦再次回道:“听见了,物理和数学满分,西省理科第一!”   “姐,我、我真的太高兴了!”林江月几乎有些语无伦次,“棠棠、棠棠,姐,我……”   见自家妹妹眼眶有泛红的迹象,林江意连忙起身过去揽住她肩膀:“咱们只看现在和以后,以前的事就不要再去想了!”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别哭,今天可是咱棠棠高兴的日子!”   林江月用手背抹了抹眼睛,用力地点点头:“对!不能哭!是好事!”   林江意一直等妹妹的情绪变得平稳,才松开人回到桌前,谈起别的事:“所以你跟长锋商量好了,确定让长锋回去机械厂?”   林江月在姐姐对面坐下:“嗯,我和长锋说好了,他今年先回机械厂把手头上的事做完,再带一带徒弟,最迟明年这个时候,就可以辞职过来帮我。”   只是刚说完,她脸上的笑容就转为愧疚,“姐,就是这一年我可能没法天天看店了,分成我就少……”   “打住。”林江意放下笔抬起头,屈指敲了敲桌面道:“跟姐姐生疏了?自家姐妹还说这话?”   “没有没有!”林江月连忙摇头,“就是我想着小棣来这边上一年级了,他还不太认路,那我肯定得送他上下学,还得陪他写作业什么的,那店里的事情肯定要压在姐你身上。我分成还拿那么多,就不合适了。”   林江意忍无可忍,起身狠狠弹她一个脑瓜崩:“先不说咱们是亲姐妹,就说当初我让你过来这边时,签的协议里写的清清楚楚,分成比照咱们投入的钱来分。所以还是和姐生疏了是不是?”   林江月捂着脑门不敢说话,脑袋摇得飞快。   林江意哼了声,坐下缓缓道:“其实要是你给我说,长锋要不管不顾地辞了那边的工作,我才会生气,才会瞧不上他。”   “为什么?”林江月眼睛微微睁大。   “还能为什么,没担当呗!”林江意道,“广市你也看见了,只要有钱,还能愁没人找不到人帮忙?长锋要是不管不顾直接辞了工作,来咱们这也只能帮忙干些力气活,衣服拿货什么的,还不是咱俩去沟通去挑选?就他那眼光……所以,他选择回去帮老领导带一带徒弟,那才叫有担当。”   况且,林江意上上下下看了看她妹,挑眉道:“我刚才之所以问你,确定让长锋回机械厂,是担心你俩还要分开一年,万一想对方了怎么办?你俩还都那么年轻……”   她这段时间观察下来,她妹挑男人的眼光还行,不仅没拦着她妹来广市干活,而且还直接掏积蓄让她掺和进来。可见那是真把她妹放在了心尖尖上,心里眼里都是他妹。   林江月一呆,随即很快反应过来她姐的意思,唰地一下脸顿时烧红:“姐!”   林江意看着她妹的红脸蛋,笑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古话有云,食色性也……行行行,姐不说了。”   “姐你不如说说你自己!”被逗得脸通红的林江月不服气道,“妈一直在催,问你到底什么时候结婚。还有你到底喜不喜欢那位港城来的……”   “好了好了。”这下轮到林江意告饶,“咱们谁都不说了。”   但林江月倒是真好奇了:“说真的,姐你到底喜不喜欢人家,人家从去年追求你到现在,信一封封地写,你要是不喜欢就赶紧拒绝,千万别欺骗人家感情,要是被爸妈知道会揍你的!”   林江意眼底茫然一瞬,别了别耳发:“我……香港离首都太远了……”   “这倒是。”林江月心有戚戚然点点头,“不然姐你还是拒绝他吧,要是你嫁到香港就很难回家了。”   “我再想想……”林江意忽然拉开抽屉,取出一封信递过去,“大哥寄的,昨天才到。昨天你和长锋不是去给小棣办借读吗,我就忘记给你说这茬了?”   林江月一边拆信,一边嘀咕道:“大哥也是,明明都可以回来了,怎么还留在海岛那边……嗯?嫂子又怀孕了?!”   “对。大哥说本来计划今年带嫂子和两孩子回首都,但是因为嫂子怀孕了,所以今年可能还是没法回来。”林江意把心思放回账本上,边写写画画,边道。   林江月蹙了蹙眉:“那咱们多寄点宽松舒服的衣服过去,另外还有小孩的衣服也得多寄,小孩都是见风长,合身的衣服穿半年就不合身了。”   林江意头也不抬道:“都准备好了。你下午就拿去寄。除了大哥那边,还有首都那边,我都贴好了标签。”   “成。”林江月起身道:“我先去后头瞅瞅小棣有没有醒。”   她们租的房子总共有三部分,最前面临街的门店,最后面用来住的自建房,以及夹在中间的院子。   院子搭了棚,放了两台缝纫机,请来的两个裁缝就在这院子里帮忙改衣。   林江月经过院子,看见她的裁缝和要改衣的顾客都纷纷笑着道:“林老板,今天到底有什么好事,这帕子都能拿出来送了?”   林江月莞尔,随口道:“算不上什么特别的好事,就是家里小孩高考考了满分。”   “嚯——”   这下就连专心致志挑纽扣的顾客都惊讶抬起头,“林老板,这还不特别?!”   “林老板你家小孩有出息啊!那可是大学生!”   林江月边往里溜边道:“哪里哪里。”   好不容易突破包围进去,就见随长锋正好从楼梯上下来,调侃道:“林老板。”   林江月拧了拧他胳膊:“乱叫什么。小棣醒了没?”   随长锋佯装吃痛嘶了一声,“没醒,昨天带他走了那么久的路,估计是真累到了。”   “那让他继续睡吧。”林江月拍了拍刚刚自己拧过的地方,又道:“走,跟我寄包裹去。姐给大哥还有首都那边都准备了衣服。”   随长锋没动,努努嘴:“你们兄妹真是,心有灵犀。你瞧,我刚刚去邮局扛回来的,是大哥寄的。”   林江月拆开一看,是水果罐头,忍不住咋舌道:“海岛那边那么多果树吗?”   “那边热,阳光足。”随长锋回忆着地理位置,掂了掂罐头道:“果子也甜。”   家里两个小朋友都喜欢吃,甚至吃惯了海岛那边寄来的罐头后,供销社买的都不爱吃了。   一问,嘴挑的小胖墩就理直气壮说,大伯寄的甜,更好吃。   与此同时,首都林家。   江清瞅着那一大箱的罐头,扶了扶额道:“江柏这是寄了一年的量?”   林正则推了推老花镜读信道:“信里头说,是今年用了新肥料,所以果子长得多,都是儿媳妇自家的果树,自家做的罐头,所以多寄了点。”   “算了,这罐头还是让棠棠和小墨拿点去魏家郑家那边。”江清清点完,“放久了也不好。”   林正则点点头,望了眼大门:“不过棠棠咋还没回来,这报喜用得上那么久吗?”   早上知道高考成绩后,他和老伴负责通知广市那边,两小朋友手挽手去了魏家,说要去郑家打电话给老师给好朋友报喜。   “就算每边都聊半个小时,怎么着也该回来了吧……”   江清笑容满面地推他一把:“得,我还不知道你,你要是坐不住,想去杨教授那边炫耀你就去,我在家里等。”   正说着,门突然从外面推开。   小朋友跑进来,脸蛋红扑扑,眼睛亮亮地道:“外公,外婆,我今天中午不回来吃饭哦!”   林正则连忙追问:“那你去哪吃?”   “哲鸣哥哥他们说要请我和小墨吃饭!”   二老知道小朋友指的他们是谁,这段时间小朋友除了在家学习,还去过一次师范大学,见了见准备去实习的堂哥,偶尔还跟魏哲鸣出去玩,自然而然地,也就和大院那帮人混熟了。   江清想了想,指着桌上那堆罐头道:“哲鸣在楼下等你是不是,你去把他喊上来拎罐头,你们吃完饭再吃。”   “好!”   小朋友响亮应了声,转身跑下楼,不一会就带着魏哲鸣回来了。   魏哲鸣眼里眉梢也全是喜色,先给二老恭喜完小朋友的成绩,才一手拎着水果罐头,一手牵着小朋友下了楼。   随棠熟练地爬自行车后座,抓紧魏哲鸣衣角道:“我坐好啦!”   魏哲鸣轻笑一声,“咱们走。”   刘景他们已经先过去定好了位置。   地方定在一家私厨里,是最近首都也放开,才重新开张的私厨,里头的老厨师以前皇宫里的御厨,手艺好得不得了。   刘景瞅着桌上的乳鸽,馋得口水直流,抹了抹嘴角嚎道:“魏哥和弟弟怎么还没到——”   那头在矮桌,跟赵霖程飞他们打着牌的张毅然道:“别嚎了,你想吃你就先吃点,咱们又不是请客。”   赵霖甩下一张牌,点头道:“没错,大刘你带小墨去洗个手,你俩先吃。”   “我等随棠一块!”杨澄墨正看牌看得津津有味,听到自己的名儿连忙摇头拒绝。   刘景嘴一瘪,跑小桌子坐下:“那我也不吃了!小墨弟弟都能忍住,我也能!”   程飞嗤笑一声:“猪。”   “找打!”刘景扑过去掐他脖子,“你才猪!”   杨澄墨眼睛一亮,趁乱接过牌补上空缺。   赵霖一愣,看着那边又打起来的两人,顿时气笑,抬了抬下巴:“别管他们,我们继续,小墨该你了。”   于是等随棠推门进去,就见到里面相当混乱的一幕:   不动如山稳稳打牌的三人组和围着三人组追打掐架的程飞和刘景。   魏哲鸣停自行车迟一步进来,见到里头丢脸的两人额角狠狠抽了抽,把罐头搁桌上,直接上前撕开两人。   “要打跟我打。”   刘景讪讪住手,嘿笑道:“不打不打,打不赢你。而且我和大飞是闹着玩的!”   魏哲鸣又看向另一边,“闹着玩?”   程飞不服气,但想到魏哲鸣身手,梗着脖子慢吞吞点了点头。   随棠没管那边,溜到杨澄墨身后。   三人组正好开始新一局,正在洗牌发牌。   随棠安安静静地看了会,忽然盘腿在旁边坐下,下巴放在杨澄墨肩上,贴着他耳朵小声说着话。   赵霖两人开始还没在意,直到越出牌越觉得不对劲,才和张毅然对视一眼,看向对面两个小朋友,道:“随棠弟弟,你在算牌?”   听到这话,魏哲鸣拎着彻底服气的两人过去,看了眼桌上牌局情况,顿时一乐。   “棠棠,算到他们俩手里的牌数了?”   随棠摸了摸鼻尖,弯眼道:“下意识用概率算了一下,因为只有三个人嘛,比较容易猜!”   杨澄墨才不管这些,他只知道随棠来了,自己这局牌就打得格外顺利,连忙道:“继续继续!”   “不玩了。”赵霖勾唇笑了笑,牌一扔,“都给棠棠弟弟算明白了,这牌就没意思了。”   张毅然放下牌默默附和。   “行吧!”   杨澄墨悄悄冲随棠比了个大拇指。   不愧是他最好的朋友!   魏哲鸣失笑,看了眼时间:“行了菜也该上齐了,吃饭,吃完饭换个玩法。”   这一桌子除了杨澄墨,剩下都是今年参加的高考,所以只有杨澄墨吃得格外专注认真。   刘景啃着馋了好久的乳鸽,忽然想到:“对了阿霖,你报的好像也是首都大学,对吧?”   他知道他魏哥考的是京华大学,张毅然考的是国防大学,程飞是航空学院。唯独赵霖,听说他家选了好几个,最后才匆匆定下来。   “对。”赵霖放下筷子,看了眼两小朋友那边,道:“随棠弟弟,你们少年班是个什么流程?要是同时开学,行李我给你搬上去。”   魏哲鸣瞥他一眼:“用不上你,我和林爷爷江奶奶会去帮棠棠搬东西。”   随棠已经很习惯这几个哥哥打架斗嘴,甚至私心里觉得他们比小胖墩还要幼稚,擦了擦手道:“应该是同时开学。但下周一我得去学校复试,复试要一周时间,这一周规定要住在学校里。”   想了想补充道:“只有通过复试,学校才会录取我。”   刘景吃得头也没抬,挥手道:“放心弟弟,就你这脑子,学校怎么可能不录取你!”   张毅然默默点头。   虽然现在还没出录取结果,只出了分数,但他们家里好歹都有点门路,不说别的帮自家孩子问一嘴还是可以的。   不然他们也不会提前坐在这庆祝。   一餐饭吃得所有人肚皮滚圆,罐头只好挨个分了些带回去吃。   魏哲鸣和刘景骑自行车分别送两小朋友回家,张毅然则跟着赵霖他们回大院。   离开前,赵霖瞥了眼已经骑远的魏哲鸣他们,摸着下巴沉思了会,朝张毅然招了招手:“老张,问你个事。”   “什么事?”张毅然扶着自行车过去。   赵霖环顾一圈,压低声音道:“随棠弟弟到底什么来头,我不信你没发现。”   程飞一愣,“什么什么来头,不是魏哲鸣他家世交家的小孩吗?”   赵霖看他一眼没说话,等着张毅然回答。   张毅然嘴张了张:“他老师是郑家的。”   赵霖眉一拧:“不对。我听说过郑家那位,我爸跟那位有合作过。但也犯不上……”   “你俩到底在说什么?!”程飞抓了抓自己头发。   赵霖拍了拍他肩膀:“亏你还是咱们大院的,这几回咱们跟随棠弟弟一块玩的时候,你都没注意到随棠弟弟附近有便衣吗?”   “便便便衣?!”   程飞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不可置信扭头看向大院里数一数二的实诚人张毅然:“阿霖没唬我吧?!”   赵霖翻了个白眼,抛下一句“不信算了”,就蹬着车滑走。   程飞赶忙踩上车去追:“我没不信——主要是随棠弟弟才几岁啊!”   便衣保护的可都是上面重点关照人员或者有重大贡献的人啊!   -   627所,郑钦眼镜后是掩饰不住的喜色,步履生风地到了实验室,惹得实验室里研究员纷纷暗中惊讶。   被调到S项目组里的杜珮秋也惊讶一瞬。   总师怎么那么开心?   可项目现在还在卡住,还有没突破啊。   但等瞥到日期,忽然想起:“总师,是不是棠棠的高考成绩出来了?!”   这下所有研究员纷纷惊喜出声:   “对哦,今天应该是出分的时间吧?!”   “总师,棠棠是不是考得很好?”   “难不成是状元?”   郑钦耐心地一一回道:“对,出来了。考得很好,物理数学全满分。西省理科第一名。”   夏维迟一步赶来,正好听见这句,顿时笑眯了眼:“哎哟不愧是咱们棠棠!我就知道棠棠肯定行!”   郑钦抬手压了压,示意继续干活,放下东西问:“夏所长找我有事?”   “没错。”夏维点点头,“咱们出去说。”   郑钦没立刻出去,先把昨晚整理的思路分下去给他们,叮嘱道:“照这个方向算算看。”   “好的总师,我们现在就算!”   郑钦这才跟夏维去一趟所长办公室。   夏维没卖关子,从抽屉取出刚刚加急送过来,盖了公章的信,递过去道:“这信封上啥也没写,邮票也没贴。我也不知道是谁写给你的,但是上面让送信人嘱咐你,看完立刻回信,送信人现在还在办公楼那边等。”   说完他就赶紧避了出去,等再次进去,就见郑钦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盯着已经放回去的信封陷入沉思。   夏维一怔,跟郑钦搭档的这几年,哪怕项目再棘手,困难再多,他也从未见过郑钦如此严肃凝重的表情。   可现在,只因为一封信?   忍不住问道:“郑钦,这信……”   郑钦没有多说,闭了闭眼拨开笔帽,飞快地写完一封回信,封好口递过去:“帮我给送信人。”   夏维还想说什么,郑钦微微摇了摇头,道:“不能问。”   想了想,又道:“夏所长,两个项目必须加快,尽量在一年半内完成。越早越好。” [99]99:自打吃完那餐饭,小朋友就蹲在家里没再出去玩过,不管魏哲   自打吃完那餐饭,小朋友就蹲在家里没再出去玩过,不管魏哲鸣怎么诱惑,也只抿着唇摇头。   问就指着桌上那叠书,示意要看书,要准备复试。   杨澄墨知道后,抱着医书过来陪了几天。   在小伙伴即将去复试的前一天,他才忽然品出点不对劲,书一扔,盯着对面一字一句问:“随棠,你不对劲!”   随棠从书里抬起头,眨了眨眼没吭声。   “就是这样,太不对劲了!”杨澄墨满脸狐疑,一拍桌子,“你这几天怎么话那么少了?”   不过这股寡言少语的劲,他怎么感觉还怪熟悉的?   端着水果罐头进来的江清听见,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惹得两小朋友齐齐望了过来。   杨澄墨看了眼摆在自己面前的水果罐头,又看了眼对面:“江奶奶,随棠没有吗?”   江清压了压唇角,“棠棠现在不能吃。”   杨澄墨还想问,但是小伙伴忽然攥紧拳头砰砰地锤了两下桌子,随即丢了一个怒瞪过来。   这下江清彻底压不住嘴角,满眼笑意问:“棠棠,可以告诉小墨吗?”   杨澄墨莫名其妙地看过去,催促问:“到底咋了?你又生病了?”   “……”   见两双眼睛都看着自己,随棠泄力地摔回椅子里,生无可恋张嘴:“啊——”   杨澄墨立刻就注意到小伙伴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中间的那个黑洞,顿时眼睛一下子瞪大:“随棠你掉牙了?!”   随棠闭着眼不想说话,江清在旁边笑个不停,简单解释道:“对。就你们吃完饭那天回来,棠棠那颗牙就掉了。”   掉的那颗牙不仅靠前,说话嘴型大一点就能看见,而且还影响到了说话的平翘舌音。   偏偏又是在去学校复试的前夕,直接给有点好面儿的小朋友整得有些自闭了。   杨澄墨等江奶奶出去了,才一骨碌从凳子下来,绕到随棠那边,熟练地忽略掉瞪视,凑近道:“随棠你张嘴,让我看看你掉的是哪颗!”   “不!”   随棠绷着小脸,从嘴里蹦出一个字。   杨澄墨却忽然一愣,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你、你不说我也知道,是不是跟上次你来、来我家掉了门牙那次一样,说话漏风对不对……哈哈哈哈……”   客厅里,江清刚准备提笔继续翻译工作,就听见书房门咔哒一声。   扭头看过去,就见哈哈大笑的小朋友,怀里抱着书包被推了出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愤愤一声:“你粗去!”   江清哪能不知道怎么回事,顿时忍俊不禁,朝小朋友招了招手:“小墨。”   杨澄墨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一蹦三跳地跑过去,在江清腿边蹲下,仰起脸问:“江奶奶,怎么啦?”   江清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怜爱道:“最近过得怎么样?”   杨澄墨眨了眨眼,笑淡了下去,撇嘴道:“也就那样……有饭吃,有地方住,有衣服穿就可以了!而且他们还要出钱供我上学,一直上到高中!”   江清微微蹙了蹙眉,欲言又止。   杨澄墨赶忙抓住那双苍老温热的手,卖乖地晃了晃:“反正江奶奶您别担心啦~我爷爷已经帮我安排好了!”   江清轻叹一声,回握那双小手:“你心里有数就行。要是他们对你不好,或者苛待你,你就过来奶奶这知道吗?”   “嗯嗯,我知道了!”   江清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些话,才放开人,瞥了眼紧闭的书房门问道:“还进去里头陪棠棠看书吗?要不要奶奶去帮你敲门?”   杨澄墨的嘴角重新翘了起来,连连摇头:“不去了不去了。我还是先回家吧,我怕在里面打扰随棠学习……”   主要是待在里面,他就会一直想到随棠缺的那颗牙齿,以及随棠说话漏风的样子。   让他实在很难忍住不笑!   江清笑了起来,也没多劝,道:“那行,多拿两个罐头装书包里带回去吃,路上注意安全。”   “好!”   江清没多送,她也是那天才知道,原来小墨的父母家就在不远处的胡同里,出了职工院拐个弯就能到热热闹闹的胡同口。   次日,随棠板着一张小脸,在首都大学招生办核对完身份,领到了宿舍钥匙,被二老和魏哲鸣送到了宿舍。   宿舍是六人间,上下床,随棠他们来得最早,六张床上都还是空荡荡的。   江清挨个去晃了晃架子床,最后给小朋友挑了靠窗的下铺。   在铺床整理东西的时候,宿舍陆陆续续又来了人。   被一致要求坐在旁边等,不许插手帮倒忙的小朋友便托着下巴,眼珠咕噜咕噜地观察着那边正在铺床抖被子,看着像是自己未来同学的人。   负责外交的江清注意道,话茬一拐,笑眯眯地示意道:“徐同志,王同志,不然这些活我们几个大人干就是了,先让几个小的凑一块聊聊天,互相认识一下,怎么样?”   另外两家也有此意,纷纷把自家的两孩子推了过去。   随棠瞅着杵在自己跟前,一个比一个高的未来同学,抿抿唇没吭声。   他不说话其他两个也没说话。   于是大眼瞪小眼一会,还是里头最高的那个憋不住,嗓音粗嘎问:“你俩咋都不说话嘞?”   随棠眨眨眼,蹦出一个字:“说。”   另外一人点头:“我也说。”   “那你俩说哇!”个最高的那个有些急眼,勾过凳子一屁股坐下,“说说你俩叫啥名,多少岁,哪里人啊!”   又摆手道:“算了俺先来,给你两打个样。俺叫徐道州,今年十三岁,六月的生日,东省人。知道东省不,离这老近了!俺们东省老多老多好吃的,俺爹给俺带了老多来,等回头分给你们……”   好、好能说!   随棠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和另外一个虽然个子高,但偏瘦削的未来同学对视一眼。   仅一眼,两人都看清了对方眼里成吨的敬意。   徐道州喋喋不休地说完,意犹未尽地砸吧了两下嘴,确认没有漏掉,才示意道:“俺说完了,轮到你们两了!”   随棠慢吞吞的,力求咬字清楚:“随棠,十岁,西省人。”   旁边有样学样:“王东,十一岁,广省人。”   “就没了?”徐道州向前倾了倾身,不可置信道:“你俩喜欢吃啥,玩啥这些,都不说?!”   随棠不自在地往后仰了仰,绷着小脸摇头。   徐道州挠了挠脸,没敢多看这位年龄最小,但长得最好,话最少的未来同学。   转而看向另外一个,催促道:“你嘞,没别的了?”   王东犹豫了会,小声道:“喜欢,喜欢吃海鲜……玩的话,喜欢看书算不算?”   “算,当然算!”徐道州顿时笑了起来,歪着身体搭上王东的肩膀:“那咱们以后可以一块去图书馆看书了!”又下意识放轻声音问:“随棠你来不?”   随棠点点头,“来。”   徐道州笑容更加灿烂:“俺和俺爹昨天就到了,在学校里逛了圈。这里有一个老大老大的图书馆,里面老多书了!到时候咱们一块看书,听说还能住在里头看,比俺高中强多了!”   江清拧干抹布,见到凑在一块聊得热火朝天的三个小朋友,笑道:“看来他们三处得来,以后可以玩到一块。”   另外两家听见,也不由笑起来,连连点头附和。   魏哲鸣倒是有些奇怪,看了眼时间道:“怎么其他人还没来,不是说下午就要开始上课了吗?”   他听到隔壁宿舍已经开始变得热闹起来,唯独随棠这个宿舍,已经快三个小时,人还没来齐。   那边王东也在疑惑:“咱们宿舍人还没来齐吗?”   “俺知道俺知道!”迎着两个室友的目光,徐道州清清变声期有些粗嘎的嗓音,道:“俺爹问过分宿舍钥匙的老师,他说总共就45个人通过了高考,所以俺们宿舍暂时只住三个人!”   随棠歪了歪脑袋,重复道:“暂,时?”   “对!”徐道州解释道,“那老师说不是所有人都能通过复试,回头筛了人要重新排宿舍。”   王东举手道:“没错,我叔叔给我说,首都大学第一届少年班只准备招30个人左右。”   王家父母也毫不吝啬地把这消息说了出来,王父补充道:“东东他叔叔有朋友在上面,消息百分之七八十是准的。”   林家二老神色不变,倒是徐家父母吃了一惊,“只招那么少!不成,等会得叮嘱俺家那个好好学,别贪玩,要是没录上回家就得丢人了!”   两边人又聊了会,正准备约着一块去食堂吃饭时,宿舍门忽然被敲响,进来的是一个拿着本子和笔的人。   那人先看了一圈,开门见山道:“我是负责这届少年班的生活老师,姓刘。这个星期就住在这一层楼的最左边。”   又看向齐齐望着自己的三个小朋友,柔声道:“你们宿舍目前只有你们三个。要是有事,直接到最左边的房间找刘老师帮忙,知道吗?”   三个小朋友整整齐齐点了点头。   刘老师才看向一旁的家长,从本子里取出一张夹着的纸递过去,道:“家长最晚一点就得离校,下午两点他们就要正式上课了,这是他们的时间作息表。”   说完他没多留,直接带着纸笔往下一个宿舍去。   随棠没有挤过去,等大家都看完,才走过去看了眼。   早上八点开始上课,上到十二点。   星期一下午数学课,晚上考试。星期三、五,上午数学课,下午数学考试,考完就改卷讲题,星期二、四、六,上午物理课,同样是下午考试,考完出分讲题。   王东数了数,张了张嘴:“所以这六天咱们每天都要考试,星期天还得综合测试?!”   魏哲鸣抖了抖鸡皮疙瘩,轻啧了声,过去揉了揉小朋友脑袋:“怕不怕?”   随棠摇了摇头。   魏哲鸣也是之后才从二老嘴里知道小朋友掉牙的事,也不奇怪小朋友不肯说话,忍着笑道:“行,不怕就好。回头结束了哥哥带你去玩。”   之后三家大人都没耽误时间,领着小朋友去食堂吃了饭就准备离开学校,也省的耽误小朋友们睡午觉的时间。   徐道州呲牙咧嘴地捂着耳朵,把自己摔回床上,瞅着另外两个室友,忿忿道:“怎么你们家大人不拎你们耳朵,警告你们好好学习?!”   “因为我在家就经常看书。”王东爬上床,“我妈妈说,我可以适当放松,劳逸结合。”   徐道州又看向随棠。   正准备给自己盖小毯子的小朋友点点头,言简意赅道:“同样。”   “俺、我也没经常玩啊!都怪那些作业那么简单,看一眼就知道答案,那我写完了除了去玩还能干啥……”   三人没再多聊,盖着被子各自睡去。   随棠这是第一次在集体宿舍睡觉,虽然带了熟悉的小枕头和小被子,但睡得还是不太踏实。一听到宿舍门外的脚步声,就立刻睁开眼醒过来,跟正好推开门的刘老师对视上了。   刘老师一愣,“睡醒了?”   随棠点点头。   “行,那你把你室友喊醒,要去教室上课了。”刘老师道。   他还得去喊其他宿舍的小朋友起床。   被推醒的另外二人坐在床上醒了会盹,才穿好衣服下床收拾自己的书包。   那张时间表上不仅有时间,还有每堂课的教室位置。   得益于徐道州优秀的认路能力,三人组到阶梯大教室的时候,里面只有七八个人。   随棠默默数了数,避开靠前的位置,选择在倒数第五排,位于中间的位置。   王东和徐道州对坐在哪无所谓,跟着在旁边坐下。   又等了会,教室里的人才渐渐多了起来。   随棠托着下巴看了一圈,除了室友,其他都是陌生面孔。   徐道州倒是凑过来小声嘀咕:“你俩瞧见最前面那个女生了吗,她数学接近满分!还有,那边那个看起来呆呆的男生看见没,听说物理化学接近满分!哦还有那个,那个很瘦很黑的男生看见没,他高考的生物满分……”   随棠顺着徐道州的话一一看过去,唇动了动。   “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王东问出了他想问的。   徐道州抬了抬下巴:“也不看我是谁,俺们、我们村十里八乡的事就没我打听不到的!”   随棠侧过头,瞥他一眼。   “好吧好吧!”徐道州嘿笑一声,“其实是这几人昨天也来逛学校了,我和我爹碰见了就聊了几句。他们大人嘛,最喜欢炫耀小孩的成绩了,所以我才知道!”   王东恍然,“我就说你怎么知道那么多,我叔叔都没跟我说那么细,他只跟我说,我们这一届的少年班里有个数学物理满分的小孩。”   随棠一愣,微微睁大眼。   “满分?!”徐道州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那么难的数学卷和物理卷都能满分?!我这两门最后一题都没想出来,真的太难了!”   王东心有余悸点点头:“谁不是,我写到一半就知道自己方向肯定错了,解不开。”又看向另外一个室友,道:“随棠,你解出那两题来了吗?”   随棠回忆了片刻,数学那道是求轨迹加证明,物理是求天体轨道,都不算难,便点点头。   徐道州一惊,“你写出来了?!可以教我吗?我真的太想知道那两题怎么解了!”   王东也连连点头。   不过,比起知道怎么解,他更想知道自己思路为什么行不通。   随棠没拒绝,掏出纸笔简单把自己的解题过程默了出来,正打算递过去时,大教室里忽然一静,一个卷着书拿着保温杯的老教授踱步进来。   随棠动作停下,在纸上写:下课说。   两人赶忙点头。   三人做这小动作的时候,那老教授的眼风一下子就扫了过来。   随棠连忙挺直了背,坐得端端正正。   不过心里却觉得奇怪,怎么感觉那教授好像认识自己?   讲台上的老教授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环视一圈道:   “咱们就不废话了,直接开始上课。至于自我介绍,等你们通过了复试被录取,咱们以后自然会认识。”   “好了上课。这节课咱们讲群论基础,对称性的代数结构,没学过这些的也别担心,我们只介绍这部分的原理,晚上的试卷也只涉及到课上的内容。你们只要消化了我讲的,卷子考满分没问题。知道吗?”   “知道了——”   随棠在里头做口型浑水摸鱼。   那老教授满意点头:   “首先,群论是什么呢,群论就是研究对称的数学,简单来说,群就是一组动作的集合,这些动作可以连续做,并且满足四点:两个动作连着做,结果还是这组动作里的一个;有一个什么都不做的动作;每个动作……;三个动作……。”   老教授旋盖杯子喝了口水,道:“光说这些话,你们有的人肯定也想不明白。正好我带了些模型过来,你们自己动手试一试。”   随棠拿起那张标了顶点的等边三角形看了眼,就放下去没再碰。   “你们试一试,有哪些动作可以让三角形和原来位置完全重合。”老教授提问道,“找到一个方法就记下来,下课后交上来。对了,忘记给你们说了,你们课堂的表现也会记录在内,作为是否录取的评估。”   这下原本交头接耳的小朋友立刻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了自己面前的纸板。   徐道州和王东也不例外,专心致志地摆弄着面前的三角形。   在安安静静只有纸笔沙沙声里,那老教授不知不觉踱步到了教室中间。   徐道州注意到,又注意到室友丝毫没有移动纸板,急得满头大汗悄悄扯了扯随棠衣角,一个劲地努嘴示意。   随棠歪了歪头,没明白什么意思,抬眼跟踱步过来的老教授对视上。   老教授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继续巡视。   等教授走远后,徐道州才长吁一口气,小声道:“原来这老师脾气这么好,你光明正大地偷懒他也不说你!”   王东附和点头。   随棠恍然,掩着唇轻声道:“不,因为我学过……”   “你学过啥?”   徐道州没听清,因为老教授已经开始继续讲了,“算了算了,咱们下课再说。现在听课!”   “相信你们刚刚都体会到了里面的奇妙,所以刚刚我说的四点,用数学语言来说,对应的就是群的四条公理。封闭性,任意ab属于集合G,a点乘b也属于集合G。结合律,a点乘b再点乘c,等于a点乘b和c的点乘。单位元,任意e……逆元,任意a属于G……等于e。”   老教授说的同时,也在黑板用数学符号把这一串公理都写了下来。   “所以刚才让你们找到旋转方法,使三角形回到原位置,也就相当于让你们找到逆元……”   随棠托着下巴听得认真。   虽然那些内容他已经学过了,但老师说,温故而知新,研究中的灵感往往来源于本身学过,但却没有注意到细节中。   只是听得专注,但小朋友不打算拿笔记黑板的笔记。   黑板上的笔记太过基础,他在看群论的第一天就全部记在了脑子里,没必要浪费时间再写一遍。   于是一个小时的课结束后,徐道州甩着酸痛的手往旁边一看,登时一惊:“随棠,你咋一点笔记都不写?!咱们晚上要考试啊!”   “随棠你要不要抄我的笔记。”王东把本子挪过去,“我记得很全。”   随棠嘴唇动了动,选择在纸上写字:谢谢你们,但是我已经学过群论,那些内容我都知道,所以不想记。   想了想,又把之前默下的高考题目答案递过去。   但徐道州和王东两人谁都没看那题目答案,面面相觑一会,愣愣开口道:“所以随棠你在复试前就已经自学完了?!”   “嗯。”又写:群论不难。   这会两人都顾不上问随棠为什么不说话只写纸条,顿时又惊又喜,连忙追问:   “随棠,那你可以再给我讲讲刚才那个群吗?”   “我也要我也要,我也没听太懂!”   随棠眨眨眼,“可以。”   想了想,提笔在纸上写到:整数集在加法下构成群,单位元0,逆元为相反数,正实数集在乘法下构成群,单位元1。置换群……模型。子群……循环群……   课间休息只有二十分钟,所以他写得较为简单,但大致意思以及举例都很细致地列了出来。   徐道州和王东如获至宝地捧着认真地看,边看边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坐在三人小组前排的人早就听到了他们的聊天,有些发愁地看着自己的笔记,再和室友一交流,也是半知不解地摸不着头脑。   顿时再也忍不住,拉着室友壮着胆子回头道:“那个……可以给我们看看吗?这块地方我们也没太听懂!”   随棠正要点头,但下巴被横过来的手托住。   徐道州抢话道:“看可以,但是得等我和王东看完再说!随棠是我们室友!”   “等等等!你们先看你们先看!”   只要有得看就不错了!   等老教授接水回来准备继续上课,却忽然发现原本蔫巴了的小崽子们重新变得振奋起来。   咦,难道他讲得太简单,一个课间他们就消化吸收了?   要不……他再讲深点好了。   -   食堂里,随棠看着围过来的大半同班同学,嘴角不由抽了抽。   徐道州抱着饭盆痛哭道:“随棠,你一定要救救我们啊,怎么后两节课的内容又更难了,我真的一大半都没听懂——”   王东腼腆地恭恭敬敬送上纸笔:“随棠你不爱说话对不对,咱们写字就行!” [100]100:“陈教授陈教授——你猜我看见什么了!”\r\r   “陈教授陈教授——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陈怀仁停笔抬起头,疑惑地看向气喘吁吁跑进办公室,但是脸上带着笑容的张教授。   张教授没卖关子,直奔主题问:“陈教授,你今天下午给少年班那群小天才讲群论了?”   “没错,给他们讲了点群论基础。”   张教授脸上的笑容更大,摇了摇头:“陈教授,我猜你下午讲的群论肯定不止基础部分。”   “嗯?”陈怀仁看了眼教案,诚实道:“我看他们第一节课的内容消化吸收的很好,收上来的课堂作业写的也不错,所以后面两堂课就稍微延伸拓展了些内容……不过张教授,你是怎么知道的?”   “难怪难怪!”张教授哈哈大笑道:“方才我路过食堂,就看见少年班那群小天才扎堆围在一块。凑近一听才知道,原来是在听坐在最中间的小天才讲群论……”   说到这,他停顿了下,犹豫道:“我听他们叫讲群论的那小朋友随棠,这位是不是就是你以前的那个天才学生的学生?”   同为数院教授,他是知道些里面的内情。在学校准备开设少年班,准备挑选负责少年班的教授时,本来是剔除了年龄偏大的教授名字,担心老教授们年老精力不如从前,受不住小朋友的闹腾。   按照陈教授七十多的岁数,以及后面晋升到了数院副院长,别说带少年班了,就是普通的班级也没怎么带过了。只偶尔帮忙替请假的教授上节课,其余时间一律都是泡在办公室或者实验室,专心搞研究撰写论文。   可在少年班复试名单出来的前两天,陈教授忽然把自个名字添了进去,负责考核少年班的数学基础部分。   再三追问下才知道,原来今年进入复试的,有一个是陈教授以前的得意门生的学生。虽然那得意门生后面从数院叛到物院,让陈教授扼腕叹息了好久。但直到现在,陈教授还会偶尔忍不住念叨几句。   陈怀仁一愣,注意到的却是:“张教授,你是说随棠给他们开小灶讲群论?”   “对。”张教授笑道:“还真别说,我旁听了会,讲得真不错。由浅到深里头还有自己的思考,瞧得出来那小朋友是真把你课上教的内容,都吸收转化成自己的东西了!”   陈怀仁瞥他一眼,重新提起钢笔,幽幽道:“张教授,这你可就说错了。那小孩的群论可不是跟我学的,多半是跟他老师学的……”   从课堂交上来的作业,他能看得出来,小孩那是学过群论的,甚至是代数结构都恐怕学过了。不然也不会直接关闭模型,只用符号讨论他上课的那道题。   不过,“还算郑……这小子没忘本,没把数学丢得干干净净……”陈怀仁满意地小声咕哝道。   张教授没听太清,也顾不上细问,目瞪口呆地看着陈教授把原本的第三道选做题划去,重新在旁边写下新的选做题。   “陈、陈教授,这就是今晚那些孩子们要考的题目……?”   “没错。”陈怀仁头也没抬,一边在旁边写上标准答案,一边问:“怎么了,题目有问题吗?”   “题倒是没问题……”张教授纠结道:“就是最后一道题,对那些孩子们难度是不是太大了?”   “哪里大?”陈怀仁老神在在道:“他们都找人开小灶了,这难度不提高点,还有区分度吗!”   张教授摸了摸后脑勺,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哈哈,这样吗。那陈教授您千万别给那群孩子说,是我把这事告诉您的!”说完拔腿就想离开。   “慢着。”陈怀仁忽然想到,“张教授,后天是不是你负责给他们讲拓扑学?”   “……是。”   陈怀仁点点头,叮嘱道:“行。那你把连续映射和不动点定理这部分,稍微讲深点。”   张教授笑不出来了,抹了把脸道:“陈教授,拓扑学本来难度就偏上,概念抽象,要是难度再加大点,怕是考试成绩大部分都要不及格了。”   陈怀仁摆了摆手,道:“考试成绩这些你不用担心,我今天下午大致瞧了一遍,里头有好几个不错的苗子,逻辑思维能力都相当优秀。”   “再说了,不管他们考多少分,及格还是不及格,最后录取的只有前三十名。但要是咱们内容讲难些,他们就会抱团,主动打破宿舍圈子,向其他同伴求助。”   他也是刚刚才想明白,明明第一堂课那群孩子们还是泾渭分明,明显瞧得出彼此之间的生疏,但一个课间过后,孩子们就开始凑在一块讨论问题,连气氛都融洽了许多。   “而且,张教授你要知道,他们未来的两三年内,在分流前都是同班同学。等以后毕业了,或留学,或入职研究所,也都是他们这一批人。所以现在就让他们开始学会彼此帮扶,这是好事。”   “也对。”张教授没纠结太久,点头道:“那我等会去给物院教授通个气,让他们把难度再加深点。”   -   食堂里,随棠专心地小口吃饭,直接忽略掉旁边以徐道州和王东为核心,彼此争夺笔记的未来同学。   只是饭还没吃完,他旁边的椅子忽然一沉,耳边响起一道轻细的女声:“你好随棠,我叫何敏。”   随棠赶忙咽下嘴里的饭,扭头看去,认出这是徐道州下午跟他们说的那个数学接近满分的同学。   “你好,笔记,那边。”说着,他伸手指了指。   何敏偏苍白的皮肤上一下子腾起一抹红,头摇得飞快:“我不是来找你要笔记的,老师上课说的内容我都听懂了。我、我是……”   随棠歪了歪脑袋,耐心地等待下文。   “我、我是想问问你,你数学是怎么学的,看过哪些书,我知道你是班里唯一一个高考数学满分的……”   说到最后,何敏声音越来越小,又急急解释道:“我不是想偷你的学习方法,我就是、我就是太喜欢数学了……”   “可以。”随棠打断她,正好手边还有刚刚王东给他的纸笔,回忆片刻便在纸上落笔,写下一长串的书单,“给你,这些,都看。”   目送走捧着书单如获至宝,眼睛亮得惊人的同学,随棠才继续低头吃饭,没吃几口,两边椅子又是一沉。   徐道州和王东一左一右在他旁边坐下。   徐道州兴奋地攥着拳头锤了锤桌子:“随棠,你真的太厉害了,被你这样一解释,我完全搞懂了后两节课的群论!”   随棠忙着吃饭,给他比了比大拇指。   王东撑着下巴,倒是有些沮丧:“随棠,有些地方我还是没搞明白,比如那个循环群,好难……”   不等随棠开口,徐道州惊讶地跳起来:“东子,你没搞懂啊?那你怎么把笔记让给他们了?随棠可是咱们的室友!”   “他们一直在等,我不好意思一直霸占不放……”   随棠嚼着饭思索片刻,把筷子换到左手,提笔写下一道忘记在哪里看过的题目,推过去,言简意赅道:“写。”   做题才是最快理解知识的方法,也是最快能知道,自己薄弱的地方在哪。   在最开始接触代数几何这些时,他就是靠做题来查缺补漏。   等王东写题的空档,随棠干脆没把筷子换回右手,用左手吃完饭,顺手还把王东写完的第一小问和第二小问给批改完。   只是最后一小问,王东皱着眉头想了许久,列了好几个思路算下去都是死胡同,只好泄力地松开笔:“我写不出来了……”   徐道州倒是磕磕绊绊地解了大半,但最后的答案也没求出来。   随棠过去看了眼,也没直接写自己的解题思路,而是照着两人的方法改了改,顺利解出题。   把旁边看得目不转睛的徐道州和王东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   “还还还能这样解?!”徐道州死死盯着那题,“这个方法还能这样用?!”   王东眼里若有所思:“随棠,我好想有点明白了循环群……”   随棠便点点头,汲取刚刚何敏给他的灵感,在两人解题稿纸上分别列出几本书:“看。”   他算是看出来了,两个室友,徐道州就是老师说的那种基础不扎实,全靠灵光一闪用技巧解题,而王东就是解题太规矩,每一步都必须套上定理,才能顺下去。   徐道州万分宝贵地把那张稿纸折起来放进口袋,一把抓着随棠的手,连连保证道:“俺、我明天就去图书馆借这本书看!随棠真的太感谢你了!我们那边小地方,要不是你说我都不知道还有这种书!”   说到最后,他的眼泪都快要掉下来。   他错了,他怎么会认为随棠跟他们村那些仗着城里人身份,瞧不起乡下人的知青一样不好接近呢!   明明随棠那么热心,连学习方法都肯跟他分享,不就话少了点吗,反正他的话多!   回到阶梯大教室,一直到试卷发下来,随棠都感觉自己手上还残有徐道州掌心的余温,格外不自在地把手贴在桌上降了会温,才有心思看那张发下来的卷子。   卷子上只有三道题,每题各三问。前两道分别是验证群结构和子群与陪集,各占三十分。最后一道选做题是置换群的应用,占四十分。   随棠读完一遍题,也没看旁边的草稿纸,直接提笔作答。   陈怀仁在随棠刚拿到卷子的那一刻就分了些心神注意,自然也就看到小朋友拿到卷子,没有立刻读题,而是不知道为什么发了会呆,在其他小朋友已经开始作答时,才慢吞吞地开始读题。   想了想,他直接起身离开讲台,下去巡视。   有了张教授提前给他通气,注意到这些孩子们第一题大部分都写得格外顺利,只有少部分卡住,更是不由暗中点头,看来他临时决定选做题的难度拉大是对的。   不然个个都考高分,那就一点区分度都没了。   在走到第三排时,陈怀仁注意到那个思维逻辑格外好的女孩已经写完了第一题,正在草稿演算第二题的式子。   顿时,他眼底不禁浮现满意的神色。   这题拿到数院去,让数院那些天才去解,恐怕需要的时间也快不了多少。   不过……还是要比当年的郑钦差一点。   想到这,陈怀仁郁闷地捋了捋胡茬,也没心情再看,直奔目标第五排。   随棠虽然觉得这些题都很简单,甚至能用更简单的方法定理去解,但是想到高考前的那段时间,无论是老师还是研究所的叔叔阿姨,都叮嘱过,在考试的时候中间的步骤千万不能省略,不能直接写答案,也不能用超脱教材的方法解题。   所以考虑到这点,小朋友虽然有些不耐烦,但还是老老实实地一步步写下去。   只是打草稿验证演算这些,他就实在懒得写了,直接在脑子里算完,再机械地誊抄到卷子上。   于是呈现在陈怀仁眼前的,就是小朋友宛若背过答案一般,胸有成竹到没有一丝停顿地在卷子上写下正确答案。   而旁边提供的草稿纸,更是崭新到没有半分动过的痕迹。   陈怀仁眼皮子狠狠地抽搐两下。   可这三道题都是他今天刚编的,哪里有答案给随棠提前背?   沉浸写题的随棠压根没发现自己旁边站了人,倒是徐道州和王东被吓得头也不敢抬,战战兢兢地埋头苦算,生怕抬头就被判成作弊。   两人提心吊胆到考试结束卷子收上去,才松了一大口气。   随棠听见,扭头看向他们,不解道:“难?”   徐道州脑袋摇得飞快:“不难不难,除了选做题很难,前两道题看了你的笔记都能解出来!”   王东附和地点头,抹了把汗涔涔的额头道:“随棠你没发现考试的时候,教授在你旁边停了很久吗?”   考试时间总共就两个小时,他估计教授就在随棠旁边待了半个小时。   “……”   随棠唇动了动,摇头道:“没。”又下意识望向讲台,但没想到正在讲台上清点卷子的那位老教授也正好看了过来。   随棠一愣,两人隔着半个教室对视一会。   最后还是陈怀仁先移开视线,心情复杂地拍了拍讲台,示意安静:“今天的卷子留到后天数学课讲,现在太晚了,大家都回去早点休息,养足精神明天上课。另外,十一点你们的生活老师会来查寝。”   下面响起稀稀拉拉地“好”声,一直等陈怀仁卷着卷子端着保温杯出去,教室里才骤然变得热闹起来。   回寝室的路上,随棠被围在最中间,听着耳边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着今晚的题目,争辩最后的答案是否正确。   最后谁也不服谁,徐道州气冲冲找帮手:“随棠,你第二题第二问写的答案是什么?”   这下所有争论声都停了下来,一群十多个人纷纷看向了最中间。   他们都用过随棠写的那份笔记,对随棠完全信服。   “随棠你说,我们都信你的答案!”   话落,响起一片赞同声。   随棠回忆片刻,看了眼徐道州,丢下两字:“一样。”   “随棠你是说你的答案和我一样?”徐道州立刻补充完整他的话,激动到要蹦起来。   “嗯。”随棠点头。   徐道州顿时得意大笑:“我就说我的答案没错!”   随棠抿了抿唇,微微侧过头,看向不知何时走到他旁边的何敏。   何敏拽着斜挎包的肩带,身边还跟着她室友,小声道:“随棠,第三题的第三问你解出来了吗?”   “嗯。”   何敏眼睛一亮,音量提高了些:“随棠,那你是怎么样构造到C的满同态和同态核?”   随棠正想张嘴回答,但舌尖忽然碰到牙床上的空缺,嘴唇再次紧紧地抿了抿:“写。”   王东凑上来翻译:“随棠说回去写给你看。”   何敏拉着室友激动地点点头:“好,谢谢你随棠!”   “对了,”王东忽然好奇道,“你们女生住哪里啊?”   何敏其中一个室友解释道:“就在你们楼上,你们在二楼我们在三楼。”   那群争辩的也凑过来,叽叽喳喳道:“难怪我没在二楼看见你们。”   “课表上写明天是物理课,怎么办今天的数学就很难了,明天物理会不会更难啊!”   “怕什么,没听懂的我们可以问随棠啊!”   “可是数学归数学,物理不一样……”有人小声反驳。   这话一出,顿时一静。   随棠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开口。   说这话的人抓了抓脑袋:“随棠我没说你不厉害的意思!你的数学已经很强了……不是,我是说要是你明天物理没听懂,我可以教你!”   “对对对,其实我物理也不错!随棠你明天要是没听懂我教你!”   徐道州那手肘拐了拐两个室友,悄声道:“别担心,还记得我说的那个物理接近满分的男生吗,大不了明天没听懂的,我厚着脸皮去问他,听懂了回来教你们!”   随棠叹了口气,嘴角却飞快地翘了翘:“好。”   -   陈怀仁连夜把卷子批完,看着那张字迹工整隽秀的满分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   “怎么就是郑钦的学生呢……”   他不用问也知道,郑钦的学生肯定是跟着他学物理的,可这样好的数学天赋和计算能力,学数学才是正道啊!   陈怀仁越想越气,当年不知道物院那头跟他的得意门生说了什么,次年就直接放弃数学叛到物院……   不对啊!   没道理物院那边可以挖数院的苗子,他不能挖物院的苗子啊!   陈怀仁越想眼睛越亮,就算最后没拐成功,也能忽悠人修两个学位,那不就等于是他们数院的学生吗?!   捋清思绪后他直接起身,揣上那份姓名栏写着随棠二字的卷子就往院长办公室去。   只是到院长办公室一说,得到的却是不加思索地直接拒绝。   陈怀仁急道:“刘院长,那孩子数学真的有天赋,就算攻破世界难题也是有希望的!咱们千万不能就这样放弃……”   刘院长却直接打断他:“陈教授,不用再说了。你说的我都知道,但是随棠无论学什么……都不希望随棠放弃物理。”   陈怀仁怔愣地看着刘院长指了指上面的手势。   “陈教授,明白了吧?”刘院长看着那份卷子,苦笑道:“与其说是物理,他们其实不希望随棠放弃航天航空……所以陈教授,您就把随棠当普通学生,带着学一阵子数学就行了。”   至于纯数,或者那些在十年二十年之后才能用上的数学研究,还是得为其他的让让路。   次日,还是昨天的阶梯教室。   随棠照例选了第五排坐下,晚一步到教室的何敏犹豫一会,带着几个室友在第四排落座。   徐道州站起来东张西望道:“不知道那个高考物理快满分的男生坐哪,要不咱们物理课坐他附近吧!”   但目标身边的位置已经坐满,他才悻悻坐回位置。   何敏耳尖动了动,听见徐道州的话,有些疑惑地回头,看着低头写字的随棠,小声问:“随棠,你数学和物理不都是满分吗?”   她爸爸是京华大学的物院教授,所以这一届报考少年班的学生成绩,她爸爸都有关注过,在家里提了好多回随棠数学物理双满分,生物化学接近满分的成绩,她也因此记住了这个名字。   教室里的声音嘈杂,何敏的声音又轻又细,王东只听到什么数学物理满分,正想追问到底是班里的谁时,一位提着木桶的年轻教授走了进来。   教室里顿时一静,何敏也连忙转回头。   提着木桶的年轻教授和昨天的老教师一样,没有自我介绍这些,直接开始讲课:“今天上午我们学马赫原理和惯性起源。咱们先从一个实验开始,老师这里有一桶水……”   随棠倦倦地掩着唇打了个哈欠,听完开头就不太想继续听下去了。   马赫原理在他看广义相对论时,就顺带把这部分内容学完了,核心思想是惯性并非物体自身的固有属性,而是宇宙中所有其他物质共同作用的结果。   只是他虽然看明白了马赫原理,但是相对论却并没有完全弄明白。   讲台上的教授已经开始了木桶实验分析,引得下面响起一片“哇”声。   坐在随棠旁边的徐道州格外捧场,嘴里的惊叹就没有停下来过。   直到上午所有课结束,他才意犹未尽道:“随棠,这次物理真的不一样,比数学简单好多,我都听懂了!”   王东连连点头,眼睛发亮:“对,我也听明白了!好简单啊!”   ……   “随棠,那题目怎么那么难啊……我一大半都写不上来……”   卷子收上去的那一刻,徐道州就憋不住眼泪,可见这回是真伤心了。   不止他,班里其他人也都是低垂着脑袋,跟被雨打蔫的花骨朵似的。   王东眼眶一热:“随棠,上午那些知识点明明那么简单,怎么题目就那么难啊,好多我都找不到解题思路……”   “东子,你还是别说了!”徐道州抹抹眼泪,“咱们难,随棠肯定也觉得难,算了等等会的分数吧……”   万一把比他们还小的随棠也惹哭就糟糕了。   王东吸了吸鼻子:“好,我不说了,随棠你别难过,这回我肯定没六十分,还有我陪你!”   卷子批的很快,半个小时后,年轻的物理教授就带着卷子进来,目光扫视一圈,道:   “行了也没别的话要说,咱们直接发卷子讲卷子。卷子从最高分到最低分,念到名字的上来领卷子。”   “第一名,随棠,100分。” [101]101:周六一早,陈怀仁带着准备好的教案踏进了阶梯大教室。\r\n   周六一早,陈怀仁带着准备好的教案踏进了阶梯大教室。   只是刚在讲台站定,扫视一圈下面后,他就察觉到了怪异。   他不是就几天没来吗?   怎么这群孩子都选了四五六排的位置,反而在复试第一天,坐得满满当当的第一二排,现在只坐了寥寥几个人?   虽然按课表星期五才是数学课,但是星期五那会,他实验室里的学生出了个阶段性的小成果,他只好和物院教授那边换了课,带着学生加班加点把论文完善,方便后面投递期刊。   不等他多想,上课铃拉响了。   只能暂且压下心底的疑惑,翻开教案,清咳一声,道:“同学们好,咱们今天学习的内容是抽象代数,环与域初步。”   “环是一个非空集合,配备两种二元运算,加法和乘法。加法构成一个阿贝尔群,即加法交换群……乘法结构满足结合律……注意,乘法不一定有单位元,也不一定交换……乘法对加法满足左右分配律……常见的有整数环,多项式环,矩阵环……”   徐道州手里的笔记记着记着,就悄悄塌下腰,把自己藏在前面同学的身后,轻轻扯了扯随棠,把小纸条递过去。   展开一看,上面字迹歪歪扭扭写着:随棠,抽象代数你学过吗?!   随棠垂下眼睛,在纸条上打了一把勾。   徐道州看见,眼睛顿时一亮,腰杆重新挺直。   太好了,他们又可以利用中午时间,去请教随棠没有听懂的部分了!   不过就算随棠说没学过,他也丝毫不慌。   就像之前三天,物理课上的相对论动力学和量子力学,数学课上的拓扑学。   这些随棠都说没学过。   但考试成绩下来,依旧全部满分。   更别提星期二那天,那道的马赫原理结合相对论的题,随棠是他们全班唯一一个写对那道题的人。   那会他就知道,随棠绝对比他们所有人都要聪明!   随后那张小纸条,以第五排为中心,“隐蔽”地传遍了四六排。   站在最前面讲台上的陈怀仁把下头的小动静看得一清二楚,眼睛不由微微眯了眯,不动声色地继续上课。   眼看时间来到十一点,距离十二点下课还有一个小时,他才合拢教案,话题忽然一拐:“想必大家对环和域,以及它们的特征都有了解了。那咱们今天新加一个环节,课堂讨论。”   看着底下一个个目光惊讶疑惑的小朋友,陈怀仁悠悠道:“课堂讨论总共有两道题,你们自己选,题目选择相同的人为一个小组。讨论时间三十分钟,三十分钟后每个小组派个代表把你们组的讨论结果汇报给全班同学听。明白了吗?”   “明白啦——”   下面齐齐道。   陈怀仁颔首,转身在黑板写下:   ——整环与域的中间地带,无零因子交换环何时成为域?已知:有限整环必是域。   ——特征为p的域上的多项式映射与弗罗贝尼乌斯自同构。   写完,他道:“选择第一道讨论题的同学请举手。”   但话落,下面只有寥寥无几的人举手,更多的,则是悄悄地把目光投向了某个人。   陈怀仁一愣,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最后落在了第五排,正低头不知道写着什么东西的随棠身上。   坐在第三排的何敏也悄悄扭头看向第五排。   她们寝室今天都梳了一样的麻花辫,耽误了些时间,所以早上到教室,四五排的位置已经被占满了,只有第六排还有空位。但她们寝室有人视力不好,第六排看不太清,所以她只能带着室友选了第三排。   “阿敏,随棠好像不选这道题,要不咱们等下道题再举手吧……”   何敏回过头,下意识咬了咬下唇,抬眼再次认真仔细地看了一遍两道讨论题,最后心一横,摇头用气音回道:“不,我要选第一题,第一题我有一些思路,但是第二题我还没有找到思路。”   随棠虽然聪明,虽然次次考试都是满分,也会大方地教他们不会的地方,分享自己的学习方法,但是她不能一直依赖别人,这是不对的。   说完,她直接举起手。   有了何敏的带头,举手的人再次唰唰地增多。   陈怀仁把情况看在眼里,耐心等了会见没有再举手的,继续道:“那剩下没有举手的人自行归位第二组。行了开始讨论。”   陈怀仁没留在教室里,而是端着杯子踱步出去外头等。   有他在,这群孩子们也放不开讨论。   徐道州在老教授一出门,就起身道:“东子,随棠,我去何敏那边了!”   何敏见到带着纸笔过来的徐道州,顿时吃了一惊:“你没和随棠一个组?”   “没,第二题要证明的太多了,我做不来。”徐道州解释道。   何敏点点头:“成,那咱们先一块想个破题点。”   陈怀仁坐在树坛下,透过大玻璃窗,隐约能看见教室里头分成了两派。   选了第一题的那组,隐隐以何敏那个女孩为中心,能看得出来由她掌握讨论的大致方向。   不错,以后不长歪,培养好,是个实验项目负责人的好苗子。   陈怀仁暗暗点头,目光微移,转向了另外一组。   毫无怀疑的,第二题的讨论组就完全以随棠为中心。虽然随棠很少开口,只偶尔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但只要一开口,围在他周围的其他孩子,就会立刻停下手上的一切事,把全部的注意放在随棠身上。   如果说何敏那边还得再锻炼锻炼,才能做到完全被同伴信服。那随棠就已经完全可以称得上是这届少年班的领头人,被所有人信服。   不过这领头人的位置,也是人小朋友用前面次次满分的考试成绩换来的。   想到这,陈怀仁不禁咋舌。   郑钦这小子的学生真是,完全青出于蓝胜于蓝了啊!   半个小时很快过去,第一组推出的代表,不出他所料是何敏。   只是等听到第二组推出的代表名字,陈怀仁心里顿时微讶。   竟然不是随棠,而是在这批学生里,各方面瞧着都算得上是平平无奇的一个孩子。   下面的王东也是满头雾水,弓着背悄声问:“随棠,你怎么不上去当代表啊,课堂表现可以加分,而且这道题大部分都是靠你给的思路,才能解出来……”   讲台上的两块黑板前,每个组的代表已经开始解题。   随棠诚实写下:他逻辑缜密,做证明比我好。   如果让他写,他只会下意识地跳步骤。   王东看清后,顿时一噎,忽然想到随棠之前给他们讲题,里头跳跃的思路偶尔只有何敏徐道州他们几个才能跟得上。   又看了眼黑板上密密麻麻,却思路清晰格外缜密的证明步骤,忽然觉得不让随棠去也挺好。   不过,随棠真的好好啊……   两组代表花了十多分钟解完题,陈怀仁满意地点点头,简单用了几分钟把两道题的思路都讲了一遍,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道:“咱们还有十分钟下课,最后这十分钟我给你们出道题,这道题你们可以抄下来带回去做。”   徐道州位置还没换回来,坐在显眼的第三排举手道:“老师,这道题会算在考核成绩里面?”   不止他,这几天考试成绩不太理想的其他小朋友也纷纷眼睛一亮,期待地望向讲台。   陈怀仁笑了笑,却一言未发,径直在黑板上写下题目。   “霍普夫塞尔刚性缺口?”王东下意识念出声。   随棠也是一怔,他见过和这个问题相关的期刊论文。   而那篇论文的论点是,不存在刚性缺口,也就是说无论霍普夫不变量是多少,只要不是1,流行就失去了唯一的刚性结构。   那会因为实验室里忙,所以他只是走马观花地看了遍这篇论文。   王东抓了抓头发,看着黑板上的问题数学陈述,不可置信问:“随棠,我们学过这个吗?我怎么一点都看不懂啊?!”   附近听到这话的其他其他人也满头雾水,下意识回头看向随棠。   随棠抿了抿唇,简单道:“学过。拓扑,微分,几何,群论。”   陈怀仁瞅着下面一张张茫然的小脸,笑道:“随棠说的没错,这道题涉及到了代数拓扑,微分几何,以及群论。”   “群论是咱们第一天学的内容,代数拓扑是星期三学的内容,微分几何你们在高考前就学完了。所以这道题……”   他顿了顿,悠悠道:“这道题不用你们完全解开,只要谁能解出一半,不用说考核成绩,直接可以给你们免试进入数院。”   这话一出,就像往平静的水面投向一块巨石,所有人顿时哗然。   徐道州激动地站起身:“老师,真的吗,不用完全解出就能免试进数院?!”   “对!”陈怀仁干脆道,“行了你们抄完题就去吃饭,下午准备考试!”   等教授离开后,何敏追上随棠,愧疚道:“随棠对不起,我没及时喊住徐道州。”   徐道州挠了挠后脑勺,“咋了咋了,为什么说对不起?”   何敏觑着他,道:“随棠应该知道,这道题数学界的主流观点,包括国际期刊上,证明的都是不存在刚性缺口。”   “也就是说这道题至今无解?!”王东很快反应过来。   随棠肯定地点点头。   “什么?!”徐道州张大嘴:“也就是说,老师压根就是耍我们,这道题咱们现在不可能解得出来对吗?!”   何敏斟酌着道:“我认识的一个京华大学数院的教授,他们实验室现在就正在研究这个问题。”又望向走在最中心,垂着长睫明显在走神的那人:“随棠,你有尝试过解这个问题吗,还是说你有思路吗?”   随棠回神,摇头道:“没有。”   他学过抽象代数,学过代数结构,但是在星期三之前,他没有学过拓扑学。但仅靠星期三那堂数学课学的拓扑内容,是完全不够解这道题的。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晚上去借书。”   何敏眼睛一亮:“随棠我也去!”   徐道州和王东也纷纷举手:“那我们也去,晚上吃完饭就去!”   他们虽然还没有正式录取,但是首都大学给他们每个人发了临时通行证,这张临时通行证除了一些涉密的单位楼不能去外,其他地方畅通无阻,也能去图书馆临时借书。   但等到下午考完试,四人计划去图书馆的消息也传遍了整个班。   去图书馆的队伍,也一下子从四人组变成了全班的大团建。   与此同时,京华大学职工院。   随长锋身上背着一个大包,两只手又各拎了一个包,风尘仆仆地敲响了林家的门。   出来开门的二老看见来人,顿时一惊。   江清连忙让他进来:“长锋?你怎么来了?江月没给我们说啊!”   林正则去厨房多拿了份碗筷出来。   现在正是家家户户吃晚饭的点。   随长锋卸掉身上的东西,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不好意思地笑道:“也没啥事,就是有点想棠棠了。然后又寻思机械厂那边的假还没到,我就干脆来首都一趟。”   又蹲下身把地上的两个包打开:“这个包里头都是江月和姐给棠棠还有你们买的衣服,这个包里面是广市的一些稀奇玩意。”   江清探头一看:“她俩怎么又买那么多,上次寄来的衣服棠棠都还没穿完!”   “你俩先来吃饭,吃完饭再收拾。”林正则喊道。   江清擦了擦手过去坐下。   但随长锋却没动,望着房间门口道:“妈,棠棠吃过饭了?”   二老一愣,纷纷笑出声,江清道:“棠棠现在在首都大学参加复试,得在宿舍里住一个星期。”   “啊?”随长锋不解道:“棠棠咋没给我和江月说?”   他以为复试就直接考试和面试,结果还得在学校里住一个星期?   林正则笑容慈爱:“是棠棠不肯让我们跟你们说。他说要出了录取结果再报喜。”   又算了算时间,道:“明天中午棠棠就会回来,这样的话干脆明天你去接棠棠?”   随长锋在桌前坐下,无奈又好笑地摇头道:“不成,我今晚就得走,票已经买好了,是晚上十二点的。”   “这么赶?”江清心疼地夹了筷肉过去,“要说我这么赶就干脆别来首都,不如在家多歇歇,要是实在想棠棠了,回头我和正则带棠棠拍个照给你们寄过去。”   随长锋大口扒着饭,闷闷地“嗯”了声:“行,那麻烦妈和爸了。”   二老没在说话,等女婿添了两碗饭,吃得差不多了才仔细地追问了广市那边,两个女儿以及小外孙的情况。   随长锋耐心地把那边情况都说了遍,包括有个港城的在追求林江意这事也没落下。   江清忍不住道:“长锋,回头你让江月催催江意,都这个岁数了,赶紧把事定下来。”   晚了不说其他,单说生孩子就得遭大罪。   随长锋笑了笑没说话,不着痕迹地把话茬一转:“……还有哥那边,来信说嫂子又怀孕了,所以今年可能还是回不来。”   “又有了?!”   二老这下也顾不上其他的,彼此对视一眼,江清又气又急:“几个月了?燕子那边有照顾的人吗?林江柏这个混账,真是、真是气死人了……”   海岛条件本来就不好,医疗都相对落后。她也是后面才知道,儿媳妇从小身体不好,怀孕不太容易。所以在前头生了双胎后,她就千叮咛万嘱咐过儿子,千万别再怀孕,就算再怀,也得来首都这边。   林正则坐不住了,直接起身道:“不行,我现在就打电话过去问问!”   江清没拦他,叮嘱道:“要是月份还小还能走得动,让江柏赶紧带媳妇来首都!”   随长锋安安静静等二老商量好,才继续道:“对了妈,我和江月还有姐商量过,回头问问我大哥他们,肯不肯让我嫂子也去广市,姐那边挺忙的,生意很好。”   他说的大哥和嫂子,是指随家那边。   江清压下对大儿子那边的担忧,给女婿分析道:“让你嫂子去广市干活也行,但是你们得把账算清,钱这方面一分不能少,不能薄了也不能过厚知道不?升米恩斗米仇,亲兄弟明算账,这些道理你和江月应该都明白……”   “行,我知道了妈。”随长锋点头。   两人又聊了半个多小时,去打电话的林正则回来了。   刚到家就笑容满面道:“江柏说已经三个月了,刚好坐稳胎,明天就买票让燕子过来咱们这边。”   江清一下子笑开,抚着心口道:“那就好那就好,有没有跟那边说,让燕子别带那么多东西,咱们这边都有!”   “说了说了。”林正则道:“我都交待清楚了!”   江清又笑着看向随长锋,拉着他的手道:“长锋啊,你和江月不用担心,燕子那姑娘我和你爸以前见过一回,是个很不错的人,就算住在这,也不会亏待了棠棠。”   随长锋连忙摆手:“妈这是什么话,对嫂子对你和爸,我和江月都是一千个一万个放心。”   就这些年成箱寄过来的水果罐头,还有海岛那边特有的海货,就可以瞧得出,那位嫂子是个很不错的人。   因为赶时间,随长锋没在林家多待,只是在准备直接去火车站时,脚步忽然一拐,往首都大学的方向走去。   天上已经挂满了星子,首都大学的大门紧闭,里头瞧着清清冷冷。   随长锋矗足望了会,在保安室的保安出来前转身离去。   在他转身离开没多久,原本清冷安静的校园里,忽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而来的还有争辩和议论声。   随棠手里抱着两本拓扑学的书,路过学校大门时,下意识望了过去。   “随棠你说,我俩谁对?!”   随棠收回视线,看向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人,耐心地听完两人各自的答案,摇头道:“都错。”   徐道州笑嘻嘻地上来解释道:“我就说你俩的波长都算错了吧!亏你们还在图书馆用笔算了,还不如我心算来得快!”   说完,他格外自信地报出德布罗意波长的答案,下巴一抬,道:“随棠我算对了吗?”   “嗯。”   得到随棠的肯定,徐道州宛若打了胜仗的小公鸡,一直到上床睡觉,那种骄傲才慢慢淡了下去。   盯着上铺的床板看了良久,突然出声问:“随棠,东子,你俩睡了吗?”   王东轻声道:“没,睡不着。”   “没。”随棠应声道。   不过他倒不是睡不着,而是在琢磨今天陈怀仁出的那道题。   徐道州坐起身,抱着头道:“怎么一下子就到了最终考核,我感觉还没过几天啊……”   王东情绪也有点低落:“我有点怕我被淘汰……我有两次物理没及格……”   一次是看似简单结果题很难的马赫原理,另一次就是压根没怎么学明白的相对论动力学了。   “我也是!”徐道州郁闷道:“我也有一次物理考试没及格……”   两人愁眉苦脸一会,又齐齐把目光投向对面一直没说话的随棠。   徐道州羡慕道:“随棠,咱们班谁淘汰都有可能,就你不可能被淘汰!你的脑子怎么这么好用啊!”   “没错。”王东抿着唇道。   这几天的相处,不止随棠给他打击,班里其他人,甚至徐道州,也给了他相当大的打击。   在以前他的学校,考试他永远都是年级第一,而且比第二高几十分,那会他自认为自己已经很天才了,可现在……   王东晃了晃脑袋,算了不想了。   大不了就淘汰……   “徐道州,你思绪灵活,擅长解偏题,怪题。数学很有天赋,再把基础学一学,你的数学会更厉害。王东,你喜欢稳扎稳打解题,擅长计算复杂的题目,你解题很稳,只要能解出答案,你算的就一定是对的。但是不要让定理原理禁锢住你的思维,可以多练练技巧解题……”   随棠语速放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声音也放得格外轻。   但在安静的小空间里,落在怔住的两人耳里,却格外清晰。   徐道州张了张嘴,处于变声期的声音粗闷:“随棠……你,你这是第一次说那么多话……”   王东飞快地眨眨眼:“对,我还从来没听过你说那么长的话!”   随棠的小半张脸埋在小毯子里,已经是不知道多少次用舌尖碰了碰空缺的牙床,郁闷了会,继续道:   “还有,全班的成绩我都记得,按照概率,如果没有隐形的加权分,只要明天考试,你们不要不及格,那么你们的成绩排位,就会在全班的前百分之五十以内。”   “好!”徐道州闷声道,“明天我会好好考,随棠我还想当你室友,跟你做同学!”   过了会,王东出声道:“我也是,我会努力的!”   次日,数学和物理两门考试全都集中在上午考完。   只是这次考完,没人再来找随棠对答案,纷纷闷头回宿舍收拾东西。   没过多久,宿舍门被敲响。   随棠过去开门,还没看清人怀里就被塞了个信封,拿出来一看,里面除了信还有一把糖。   正满头雾水时,刚刚合上的门又被敲响。   徐道州努努嘴:“随棠你去开门,我和东子都忙。”   随棠这回慢慢地开门,但门外没人,地上照例是一个鼓鼓的信封,上面写着随棠收。   这下就算再傻,小朋友也知道不对劲了。   扭头一看,两个室友正在无声大笑。   三目相对,王东笑道:“随棠,我和徐道州也有礼物给你。”   “为什么?”   为什么给我?   随棠盯着桌上那两封信。   徐道州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信递过去:“你回去再看!”   王东举起鼓鼓的信:“因为我们想谢谢你,这些天给我们讲题!”   于是等二老和魏哲鸣过来接小朋友,就见自家小朋友的桌上,格外壮观地摆满了一桌子的信,每个信封都是胖乎乎的,不用拆也知道里头除了信还有别的东西。   魏哲鸣稀奇地瞧了又瞧,猜道:“这是同学给你的礼物?”   这会儿徐道州和王东已经被家里人接走了,他们家远,要赶火车走得急。   “嗯。”随棠怏怏道:“但四我没有给他们准备。”   这会的郁闷已经让小朋友把缺了颗牙齿的事都忘了。   魏哲鸣听到小朋友漏风翘舌音,赶忙压了压唇角:“没事,回头问问教授他们,教授肯定知道他们的地址,你给他们回信就好了。”   也只能这样了。   于是随棠默默把写回信这事,排在了解霍普夫塞尔刚性缺口问题之前。 [102]102:随棠到家才知道昨天爸爸来首都了,再看见礼物盒,情绪更是   随棠到家才知道昨天爸爸来首都了,再看见礼物盒,情绪更是直接落了下去,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江清见了,心疼地“哎哟”一声,快步过去给小朋友擦眼泪:“棠棠咱们先看看你爸爸给你带了什么礼物好不好?长锋说这礼物你保准喜欢!”   被二老留下吃中饭的魏哲鸣也接话道:“哥哥也很想知道随叔叔带了什么礼物,棠棠可以让哥哥看看吗?”   被三双眼睛看着,随棠本来就不太好意思掉眼泪,但那阵情绪上来了,又实在忍不住。眼看外婆和魏家哥哥都搭了梯子过来,他连忙吸了吸鼻子,顺着话揭开盖子。   “哇!”魏哲鸣捧场地发出惊叹:“好漂亮的笔,我还没用过这样的笔呢!”   “我也没用过!”   随棠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套笔,银白色的笔身,放在手里有一定的份量,笔盒上印着一行小字,画图专用。   但最特殊的还不是这套绘图笔,礼物盒下还有一只单独放开的笔盒,笔盒上写着一行花体英文。   魏哲鸣这下是真的惊讶出声:“活动铅笔?!”   他只听过这玩意,见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是国外生产的玩意,虽然现在有洋人商店,也有外商投资,但这玩意在国内可不好买。   “哲鸣哥哥,什么四活动铅笔啊?”   小朋友研究了好一会,没明白这笔怎么用。   江清笑眯眯道:“棠棠,你爸爸说盒子里有说明书。”又取出另一只相同的笔盒递给魏哲鸣:“哲鸣,这是棠棠他爸爸送给你的,谢谢你这段时间带棠棠一块玩。”   魏哲鸣没客气,大方谢过后,就和小朋友头挨着头一块研究这笔怎么用。   江清看了会,见小朋友没再因为想家想父母心情低落,才悄悄松了口气,跟林正则一块去厨房做饭。   不过二老刚炒好一个菜,小朋友就嗒嗒嗒地冲了进来,急急地举起手里的钱:“外婆,爸爸四不四给错了哇,好多钱,有五十块!”   “没给错。”林正则在身上擦擦手,过去揉了揉小外孙的发顶:“你爸爸说,这是给你考试的奖励,还有这半年的零花钱。”   “可嘶我有钱!”   小朋友似是觉得这钱烫手,一个劲地往外公兜里塞:“外公你帮我还给爸爸,爸爸上班辛苦,我有钱哒,夏爷爷给了我好多工资!”   把爸爸给的钱塞给了外公还不够,小朋友又跟小旋风似的飞奔回房间,又飞奔回来:“这四我的工资!孝敬外公外婆!”   江清看这一老一小跟拔河比赛似的拉扯,笑得拿锅铲的手都在抖。   最后眼看快要吃饭了,林正则才半是无奈半是骄傲地收下小朋友的钱:“棠棠啊,这钱就当先存在外公这里。回头要是想买什么零食,想买书或者玩具,给外公说,外公给我们棠棠买!”   “不用不用!”随棠大方地一挥手:“夏爷爷给了我很多,我还有呢,等以后赚了钱,我还孝敬外公外婆!”   而且他不像小胖墩,什么新奇零食都想买来尝尝,想看的书在图书馆或者研究所的阅览室都能看,所以627所那边给的工资,他至今还没花出去五分之一。   林正则被小外孙这话哄得合不拢嘴,一颗心更是熨帖得不行。当天下午就直奔实验室,佯装说漏嘴般,把这事给炫耀出去。   -   随棠花了一天半的时间看完各种夸夸信,并且写完回信,等到开学的时候把回信当面给他们。   至于被淘汰的同学,他也准备开学后找教授要到通信地址,再寄过去。   处理完这事后,随棠才长舒一口气,取出最后一节数学课教授给他们出的问题,又循着记忆,从带过来的一堆期刊里,找到那本刊登了有关霍普夫塞尔刚性缺口问题的论文。   林正则进书房取书,瞄到小朋友手里那本写着《Pacific Journal of Mathematics》的期刊,不由一愣:“棠棠,你怎么开始看数学期刊了?”   前段时间不是还在看物理期刊吗?   说实话他算是看明白了,小外孙纯粹是拿数学当工具使,只学对物理有用的数学。至于不属于数学物理交汇的内容,小外孙最多只是翻看一二,压根不会去深入学习。   随棠从期刊后探出脑袋:“教授给我们出了个题目,我想从别人的论文上找找灵感。”   “什么题,还要我们棠棠到别人论文里找思路?”   林正则顿时来了兴趣,小朋友脑子好用得不行,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小朋友露出这样为难的表情。   但等过去一看,他顿时噎住,不可置信道:“这是你们教授给你们出的题目?!确定不是为难你们吗?”又立马追问道:“棠棠你们教授是谁,给外公说说,看外公不去找他麻烦!”   要知道这道题被全世界的数学家研究计算了三四十年,期间用了无数先进的代数机器,无论是谱序列还是手术理论,但至今还没能得到经得起全世界数学家检验的标准答案。   再说了,这道题里面的不仅需要计算31维到16维球面映射的同伦群,而且那个群里有天文数字般多的元素,就连计算机都列不完。里面的计算量和计算难度可想而知。   单就他知道的,他们数院就有位教授的课题是这个,但那教授已经在这个课题上卡了快七八年了。   也幸好他们数院搞研究不像别的院,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经费燃烧,只需要一支笔一张纸,就能埋头开始研究计算。   所以这样的题,放在少年班的复试里那不是诚心为难人吗?   林正则是越想越气。   随棠连忙扔开期刊,过去拉着外公的手晃道:“外公你别生气,教授不四为难我们!教授说这道题里正好包含了我们那三节数学课学的内容,所以让我们感兴趣的可以研究一下这题,通过这道题开拓思维更深刻地了解代数结构和拓扑学!”   林正则半信半疑:“真的不是用这道题为难你们?还有你们教授是谁?”   “没有为难。还有我也不知道教授四谁,他没有告诉我们名字哇!”   林正则仔细端详着小朋友神色,见确实不像为难的样子,心底怒气才渐渐散去:“行,没为难你们就好。棠棠想研究这题也行,但是千万不要钻牛角尖知道吗?算不出来咱们就不算,好多跟爷爷一样大的数学家,算了半辈子都没算出来!”   “好~”随棠听话地点点头,不着急解释后,又变成了慢吞吞的调子:“其实是我自己对拓扑学感兴趣啦,我觉得拓扑学很有意思!早知道多花一些时间学这个了……”   说这话时,小朋友眼里有淡淡的后悔。   要是之前学了,他现在就不会对这个问题找不着头绪。虽然这个问题也涉及到了抽象代数以及微分几何这些,但是这个问题里,最关键的一环却是拓扑学。   林正则一乐,轻轻敲了敲小外孙的脑袋:“贪心鬼。你已经学得够多够快了,人家一二十年学的东西,都不如你这一两年学得多!”   随棠弯了弯眼试图蒙混过关:“所以外公,你书房里有别的拓扑学的书嘛?”   “《点集拓扑学原理》看完了?”林正则问。   这是学拓扑的基础入门,里面的核心概念也是最基础的,相当于一栋房子的地基。   随棠举手:“看完啦,教授在数学课上讲了一小部分,然后晚上我就去学校里的图书馆看完了后面的。”   “那你得跟外公去京大图书馆看书了。”林正则道,“有些书只有图书馆有,咱们暂时还买不到。里面涉及到的拓扑学经典工具,目前基本都是外国出版社出版的,都是原文书,只有去图书馆才能借阅。”   随棠眼睛顿时一亮,欢呼道:“好,那我跟外公去京大图书馆!”   “去也行,但是到时候棠棠你得自己待在图书馆里看书,外公没时间陪你哦!”   虽然现在是暑假,但是学者是没有假期的,他实验室里的课题也是正到关键的时候。   随棠一点也不在意有没有人陪他,只要有书就足够了,连忙举手发誓:“我发四不会乱跑,会乖乖等外公接我!”   “行。”林正则笑道,“那棠棠明天就陪外公去学校?”   “好~”   和外公约好后,小朋友果真一心扑在图书馆。   开始杨澄墨还会带着小学三年级的课本来补课,但没多久受不住图书馆过于安静严肃的氛围,选择带着书跑路。   头两天林正则也会在休息的时间去图书馆看看,但见小朋友不仅规划好了拓扑学的看书书目顺序,还给自己额外加了基础范畴论的学习,安排的可谓是整整齐齐,索性直接放手,任由小朋友自己安排。   在随棠泡在图书馆里的这些天,离首都相隔千里的某座海岛上。   林江柏身上挂着大包小包,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媳妇上了船,   开船的人瞧见,笑问:“林老师,你和燕子这是去市里做检查?”   林江柏边招呼两个孩子坐好,边道:“不是,是去回家!”   “回家?”开船的人吓了一跳:“林老师你们要离开了?!”   不止开船的人心一跳,在船里已经坐好的人也纷纷看过来。   “不是不是!”林江柏赶忙摆手,笑道,“我不回去,是我媳妇回我爸妈那。”   开船的人放下心来:“那就好那就好,林老师回头你要是离开咱们这,千万要给大家伙说一声,可不许悄摸地走,知道不!”又吆喝道:“开船了,都坐稳——”   等船缓缓离开岸边,没买着坐票,只买到站票的人好奇搭话道:“刚才那林老师是谁?”   开船的人分了余光瞅了她一眼:“您不是咱们岛上的人吧?”   “不是不是,我是来岛上探亲的。”   “军人家属啊!”开船人脸色一变,露出笑来,耐心解释道:“刚才那位是咱们岛上小学的林老师。你探亲瞧了环境也晓得,咱们这边又穷又不方便。是林老师人好,后面知青能回家,能换地方去城里,但是还是选择留在咱们岛上教书带娃娃。”又忍不住炫耀道:“林老师的教书本领是顶顶好的,咱们岛上被林老师教过的娃娃,后面都能考进县里最好的中学!”   “那这林老师人真不错……”   “还不止这些哩!这几天你吃过咱们这边的罐头吧,是不是很甜?这做罐头,还有密封保存运输的方子,也都是林老师从书里研究出来,然后教我们的!”   ……   船舱里,林江柏握着媳妇的手,忍不住再次叮嘱道:“燕子,你到火车上千万要当心,别碰着摔着了,你是双身子,得多顾着点自己。要跑腿要提重的东西,就让知远和思源去。”   旁边约莫十一二岁的兄妹立刻一同出声道:   “爸爸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妈妈的!”   “对,我和哥哥不会让妈妈累到!”   许燕推了推林江柏道:“还用他俩照顾我?怀他俩的时候我不也跟着下地种田上树摘果子吗?”   “别说了别说了。”林江柏听不得这些,板起脸道:“反正燕子这回你真得听我的,火车不一样!”   许燕嘴角翘起,手虚虚地搭在肚子上不吭声,任由林江柏在那急。   旁边的兄妹俩纷纷笑出声来。   林江柏视线扫过:“你俩也别笑,这次转去首都念书,给我好好念知道吗?”   他可是托魏家那边的关系转过去的,要是成绩太差了,直接丢人丢到魏家去了。   林思源连忙保证:“知道了爸爸,我会盯着哥哥好好念书,绝对不贪玩!”   “什么嘛!”林知远不服,“是妹妹……好吧好吧,是我,我会好好用功的!”   许燕噗嗤一声,兄妹俩的小九九她哪能没看见,各赏了个脑瓜崩道:“你俩互相监督,思源要少看些课外书,知远不能遇到不喜欢的学科就不学,知道吗?”   “知道了——”   林江柏等媳妇训完话才接着道:“还有,棠棠现在也住在那边,你俩比弟弟大了两岁多,到那里不能欺负弟弟知道吗?要好好相处,都是一家人。”   兄妹俩同时回忆起那张寄过来的彩色照片里的小脸蛋,顿时两人眼睛微微发亮,彼此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爸爸你放心,我们绝对会跟弟弟好好相处,会带他一块玩!”   许燕没忍住,再次赏了两个脑瓜崩过去:“不许带弟弟看课外书,不许带弟弟逃课。棠棠那是要走正道的,要好好学习的,你俩可别带歪了棠棠。”   她至今忘不了今年年初,小妹写信来,说家里小朋友准备直接跳级到高二,参加高考报考少年班时的震惊和敬佩。   在她看来,自己丈夫林江柏从小到大的学习经历,就已经是顶顶聪明的人了。结果小外甥比当舅舅的还要厉害数倍,说句不好听的,她甚至怀疑,妹婿家怕不是祖坟冒青烟了吧!   林江柏一路把媳妇孩子送上火车,帮忙收拾好行李,才一步三回头极为不舍地离开了。   离开火车站范围,他就立刻去邮局发了电报,把许燕她们上车时间以及火车班次都发到首都那边,才往回赶。   -   随棠如饥似渴地疯狂阅读着图书馆里有关拓扑学的工具书和期刊。   每天早上八点就在图书馆坐定,中间除了上厕所喝水以外,屁股就像黏在凳板上一动不动,一直到林正则来喊他吃饭,才会起身离开位置。   但下午不到一点,就又回到了图书馆,坐在了位置上。   从书架取出来,堆在桌面的书籍高度,也在以恐怖的速度降低。   有注意到随棠看书速度的学生,不禁私下咋舌,拉着同样暑假留校学习的同伴嘀咕道:“那小孩真的看进去了吗?我刚刚路过瞅了一眼,学的好像都是你们数院的内容!”   “没错,是拓扑学。这门课又抽象又难。但是那小孩有没有看进去……我不好说,你是不是没注意到每天中午下午接小孩回去的人,那是我们数院的老教授!在国际顶刊发了好几篇一作论文的那种!”   于是这话在背后越传越广,甚至有别的教授找上林正则:“林教授,听说你家小孩在看拓扑?”   林正则头也没抬:“小孩感兴趣,看着玩的。”   “瞎说,林教授你可别谦虚。我听说了你家小孩考了首都大学的少年班。”那教授有点唏嘘:“这考少年班的小孩,哪个不是天才,看点拓扑学而已。不过林教授你怎么没让你家小孩考咱们京大?咱们这边数学也不错啊!”   林正则笑而不语,看了眼时间该去接小朋友了,起身告别道:“真没谦虚,小孩就是看着玩,又不搞研究。”   “林教授,不如让你家小孩上我这,我给他讲讲拓扑——”   林正则挥挥手没说话,只是见到小朋友后,把这事说了一遍,问道:“怎么样,要不要去听听曾教授的课?他手上的课题就是霍普夫塞尔刚性缺口,他的拓扑也研究得好,要是想的话,外公去帮你说。”   “再说吧。”随棠皱着小脸道,“我已经看完了代数拓扑里的同伦论和同调论,还有同调代数和群上同调。但是感觉还是有点乱,我自己再想想吧……”   说到这,小朋友不可避免地有些低落。   可以说这个问题是他目前遇到过最棘手最难的一个。   甚至在深入学下去后,他的思绪不仅没有变得更清晰,反而陷入了更混乱。如同一团彻底打乱的毛线球,连个线头都揪不出来。   如此想到,随棠也把自己的疑惑尽数全部说了出来,最后思索一会,忍不住质疑道:“所以外公,这个问题真的要靠硬算吗?31维到16维映射的处理,整个过程要做极其繁琐的障碍理论计算……”   林正则对这个问题仅限大致了解,没有深入去研究过,听到小朋友的疑惑,认真思索了会,建议道:“棠棠,不如咱们先放一放拓扑,先看看微分流形这些?”又玩笑道:“说不定东边不亮西边亮呢?”   “好叭……”随棠揉了揉自己的脸,又忍不住用舌尖碰了碰空缺的地方,道:“外公,痒。”   回到家,林正则洗干净手,江清打手电筒,二老一块仔细检查了下牙床,嫩红的肉上干干净净,没有牙齿冒出来的痕迹。   江清关了电筒,猜测道:“说不定底下正在长牙了,还没冒出来就是。”   “那要多久哇?”小朋友隔着腮帮子戳那个空缺。   林正则回忆道:“你妈妈他们的尖牙,大概长了半年多吧?”   “那么久!”   小朋友漂亮的大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可四我之前两个月就长好了!”   江清带着笑意安慰他:“你妈妈他们是你妈妈,你是你。不过棠棠不能用舌头去舔牙床知道吗?要不然长出来的牙齿会变歪变丑哦!”   随棠一下子捂住嘴,“不舔不舔!不要变丑!”   逗得二老哈哈大笑。   被吓到的小朋友不仅没敢舔,连吃饭咀嚼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硬邦邦的菜把他宝贵漂亮的牙给咯歪了。   吃过晚饭,江清拉住想要迫不及待钻书房的小朋友,道:“棠棠,再过两天你舅妈会来首都。还有你的两个表哥表姐,会转到首都中学念书。”   随棠眼睛一亮:“是寄水果罐头的舅妈吗?”   “对。”江清笑吟吟道:“你舅妈是海岛本地人,那水果罐头里的水果,都是从你舅妈家里的果树上摘下来的。”   “太好了!那等舅妈来了我要谢谢舅妈!”   江清爱怜地捏了捏小朋友脸蛋:“行。不过你舅妈现在肚子里有宝宝……”   “我会好好照顾舅妈!”随棠抢答道。   林正则洗完碗出来,笑道:“哪用得上你照顾,自己还是小小一个,还要每天吃药,你照顾好你自己就行喽!”   江清笑着点头:“外婆的意思是,在你舅妈还没生宝宝之前,家里的菜可能得少放点调味料,少放点辣椒了。”   小朋友不太能吃辣,但是又特别爱吃。不仅喜欢辣,还喜欢很有味道的菜。但这些恰恰和儿媳好甜口偏清淡的口味完全相反。   林正则揉了揉小外孙发顶:“没事,要是实在吃不惯,咱们就分开吃,你俩各吃各的。”   “好~”   被轻而易举哄好的小朋友开始数着舅妈到首都的时间,只是还没等那趟从海岛来的火车到首都,随棠就次日先接到了首都大学的录取通知。   之前二老虽然有信心小外孙会被录取,但是这和实打实拿到录取通知书,一颗心踏踏实实落在肚子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江清乐的合不拢嘴,连忙催着小朋友亲自去报喜。   随棠先给爸爸妈妈那边报完喜,想了想又去了一趟郑家。   郑老爷子一瞧就知道小朋友的来意,还没开口就先封了大红封,满意道:“不错,好好学习。”   627所的实验室,郑钦忍不住分心一瞬。   复试结束都快半个月了,自家学生的录取结果应该就在这几天会出来了。   只有出来了录取结果,少年班这事落定,他才好安排两年后去西北的计划……   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得先把手上的这两个项目加紧完成。   于是再次踩着夜色离开实验室,就见等在外面满面笑容的夏维。   “郑钦,棠棠让我跟你说,他被录取了!”   郑钦写满疲倦的眼里陡然一亮:“拿到录取通知书了?!”   “拿到了拿到了,小朋友还要跟魏家那边的几个一块摆酒呢!”夏维笑道,“另外棠棠还让我给你说,他现在在研究拓扑学,具体的回头写信给你。” [103]103:林正则和江清在下放前,住的房子并不是现在这套单位公房,   林正则和江清在下放前,住的房子并不是现在这套单位公房,而是林家的私有房产。   但往往是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在当年混乱的下放中,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林家的私有房产也被强行挤占了。   直到二老平反回到首都,双双返聘京华大学,那栋被强行挤占的房子才归还回来。   可等二老到那边一看,房子早就在上一户人家搬离前,打砸破坏的差不多了。   再加上二老年纪大了,精力不济,见到被破坏打砸的房子更是心灰意冷,直接把那房子给搁置懒得重新修整,选择眼不见心不烦,扭头就住进了京华大学的职工福利分房里。   杨谨华知道老友的儿媳带着孩子回来,上门看了眼,道:“老林,你们这房子是不是不太够住,不然让棠棠上我那住?反正我家那混账玩意还没回来。”   魏哲鸣过来拐小朋友去吃饭,听到这一耳朵,连忙道:“林爷爷让棠棠到我们家住也行,我奶奶可喜欢棠棠了。”   “去去去。”林正则挥手赶人,“我家棠棠哪都不去!”   杨谨华不信:“你这房子除了书房就三间卧室,你和江教授一间,你儿媳一间,你还有两孙子孙女呢?”   江清笑着过来,先看向魏哲鸣:“哲鸣,你们不是约了饭吗?还不赶紧去,迟了就不好了。”   魏哲鸣看了眼沙发上坐在一块聊天的弟弟妹妹,道:“江奶奶,不如让另外两个弟弟妹妹也一块来吧。”   “会不会太打扰你们了?”江清犹豫道。   “不打扰。”魏哲鸣笑了笑,“反正这餐饭就是为了庆祝拿到录取通知书,也没别人,就刘景毅然他们几个。”   江清知道这几个孩子,自家小朋友在复试之前,每次跟着去玩完回来,都要念一遍这几个哥哥怎么怎么好,又带他和小墨玩了什么,也能从小朋友话里听出,这几个孩子的人品心性都是极好的,便笑道:“知远和思源还是头一次来首都,那就麻烦哲鸣帮忙照顾了。”   江清等家里小辈都离开后,才折返房间和儿媳聊天去了。   林正则道:“我和江教授准备把那边的房子收拾出来,回头等江柏他们回来,就让他们上那边住。”   “至于现在,思源暂时和她妈住,知远和棠棠住。棠棠没几天就要开学了,我去打听过,这次有资格开少年班的七所大学,都规定了要住集体宿舍。”   杨谨华眉挑了挑,诧异道:“真想好了要去把那房子收拾出来?”   他和林家算是同时被举报被下放的,对林家那边的惨状自然也是有所耳闻。   而那栋被强行挤占又被破坏的房子,代表着林家曾经蒙受的冤屈,这对林家来说,无疑是一个这辈子都难以过去的坎。   “我还以为你和江教授这辈子都不准备去那收拾那房子了。”   林正则叹了声:“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人没事就好。”又没好气道:“总之不管那房子收不收拾,棠棠是我外孙,自然住我这里。老杨啊,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杨谨华怒瞪道:“还不都怪你!老林你说说,你和江教授都是京大的教授,怎么就让自家亲外孙跑首都大学的少年班去了?!”   说到这,他懊悔道:“早知道那天我就多问一嘴了……”   问问小朋友到底报的哪个学校的少年班。也怪他自己先入为主,以为小朋友肯定是选家里大人在的学习。   结果等复试通知一出来,还是物院的何教授找过来跟他说,复试名单上没见着随棠的名字。   林正则毫不客气地笑他:“这学校也不是我选的,是棠棠老师给他选的。再说了,就算考了京大,你也当不成……”   “打住。”杨谨华斜他一眼,“这还真不一定。老林你之前是不是没去看公告栏挂的招聘信息?”   “哪边的公告栏?如果是教学楼那边的我肯定都看过,如果是办公楼那边……我已经很久没去那边了。”林正则道,“我手上这个课题目前有点苗头了,忙得很。”   “是办公楼的。”杨谨华又道,“这一批少年班的培养方案是一生一方案,也就是说每个学生都会配备两个导师,一个学业导师一个科研导师。这导师名额需要自己去报名,不仅要求必须是副教授以上的职称,还要求必须有优秀的科研能力。”   “除了学业导师和科研导师,我们还有一个生活导师。”随棠道。   刘景张大了嘴:“所以你们班每个学生,都会有专门的三个导师?!“   “生活导师不是。”随棠回忆着录取通知里的内容,慢慢道:“生活导师负责的是一个寝室。”   刘景忍不住竖起大拇指道:“那也很夸张了!”又扭头问:“阿霖,你那个什么飞行器专业,也有那么多导师吗?”   赵霖琢磨着手上的牌,头也没抬道:“你想多了,普通班级就一个班导,上课的都是教授,那可不是导师。”   林知远林思源兄妹俩都是开朗活泼的性格,有魏哲鸣在中间介绍,没聊多久就顺利凑在一块打起了牌。   听到那边小表弟的话,林思源把牌让给哥哥,起身凑过去问:“那你们班岂不是不在一块上课,直接跟着各自的导师学习?”   “不是这样的。”随棠解释道:“学业导师指导我们专业选择和课程选修,科研导师负责带我们进实验室,撰写论文这些。”   “上课的话,前两年大家都是一起上课,不分方向全部都学,之后才会分流确定专业。”   刘景抓到关键字眼:“全部都要学?“   随棠点点头,掰手指数道:“数学物理化学生物英语。”   刘景把手挡在身前连连后退:“太恐怖了!弟弟你们这个班真不是普通人能上的!”   还在念初中的林思源也心有余悸点头附和,她光是学初中数学,就已经觉得很难了,完全不敢想小表弟要学那么多东西。   “咱们还是不说这个了!”刘景甩了甩脑袋,跑过去打开门望了眼:“老张怎么还没来?”   魏哲鸣扔下一组炸弹,最先从牌局里溜走,起身道:“不等他了,先上菜吧。”   但不等魏哲鸣出去通知上菜,包间的门就被推开。   随棠看过去,顿时一愣。   不止他,那边围坐在一块打牌的人,除了头一次来的林知远兄妹两,另外两个齐齐愣住。   刘景揉了揉自己的眼,不可置信道:“老张!你妈啥时候又给你生了个妹妹?!”   魏哲鸣倒是想得比刘景深,眸含暗色,目光在张毅然和他怀里的小孩身上来回打量。   他们这个圈子表面看似干干净净,但是私底下多少都有些龌蹉事。光是他知道在外面养了人的,就有好几家。   张毅然无奈,抱着怀里扎着两根羊角辫的小姑娘进去道:“这是我小姨的女儿,小名叫熙熙,四岁了。”又环顾一圈,问:“小墨没来吗?”   “小墨要在准备三年级的考试,所以他没来。”随棠举手道。   张毅然把小姑娘放随棠旁边的椅子上,给他俩互相介绍完,才跟着魏哲鸣过去牌桌。   叫熙熙的小姑娘皮肤白皙五官秀气,被放下来了也没闹,安安静静地坐在位置上,一手拿着铅笔,一手拿着本子自己玩。   随棠有些好奇地看了眼,但立刻被敏锐的小姑娘发现,仰起脸奶声奶气问:“棠棠哥哥,你也想跟熙熙玩幻方吗?”   “幻方?”随棠歪了歪头。   他没听过这个游戏。   小姑娘大方地把本子放到两人中间,条理清晰地解释道:“幻方就是把1到n的平方的整数填进n行n列的方格子里,让每一行每一列,还有两条对角线上的数字之和都相等。”   随棠明白了,本子上那个已经被小姑娘填满的3行3列的方格子里,每行每列,对角线相加都等于15。   “所以棠棠哥哥你要和我一起玩吗?”小姑娘撅了撅嘴,“三阶的我已经填好啦,但是四阶的好难,我还没填完。”   菜还没有那么上齐,有些菜是等人都到了,后厨才会开始做。   再加上刘景赵霖他们一致同意,不许会算牌的小朋友上桌,所以随棠现在还真有些无聊,抱着对幻方的新奇感道:“好,谢谢熙熙。”   于是等张毅然他们结束一把牌过来,就见小姑娘眼睛瞪得圆溜溜地呆坐在那。   小姑娘见到哥哥,立马扑过去大声道:“哥哥,棠棠哥哥把我的四阶和五阶幻方都解开了!”   “都解开了?”张毅然一惊,他是知道幻方这东西的,这是他小姨夫出给女儿学数学锻炼脑子的小玩具。   “对!”小姑娘用力点点头,“都解开了!”   魏哲鸣几人早就好奇地挤上前去看小朋友面前的本子。   刘景看了会,没明白这是啥玩意:“这数字不就是乱填吗,乱填我也会!”   魏哲鸣倒是看出了点门道,在桌上踹他一脚:“看不懂就别瞎说。棠棠,这行和列和都相等对不对?”   “对,对角线之和也相等。”   随棠边答边从中间溜出去,跑到张毅然那边纠正小姑娘的话:“不对,我没有都解开。”   小姑娘松开哥哥的手,有些疑惑道:“可是你都写出来了呀,验证后幻和都相等。”   “因为四阶幻方的组合方式,根据对称性,应该有……七千多种摆放形式。”随棠脑中飞速计算着,“至于五阶幻方,保守应该不会低于千万。”   话落,包间里静到落针可闻,就连年龄最小的小姑娘也呆呆地张大嘴,似是被这个数字震惊到。   良久,才有好不容易搞明白幻方玩法的刘景愣愣道:“弟弟,难道你就这一会儿时间,就已经想到了千万种组合方式?!”   “怎么可能!”随棠语速飞快解释,“当然四用对称性降维大致推测……”   等等,降维?!   随棠话一顿,愣在原地。   脑中好似有什么飞快地一闪而过。   赵霖满眼复杂:“魏哥,你这个弟弟脑子真是不得了。就算放在所有天才里,都是数一数二的了!”   魏哲鸣也被小朋友脱口而出的数字惊到,心里掀起波涛骇浪,面上却佯装镇定,不急不缓道:“这是自然。先不说其他的了,咱们先吃饭吧。”   随棠一直到吃完饭,都没抓住饭前脑中一闪而过的那抹灵光。   但小朋友也不是个爱为难自己的人,他坚信一切的问题都来源于认知不足。所以想不明白就先放放,再去多看看书,迟早能从书里想到问题答案。   饭局结束后,张毅然带着小姑娘最先离开。   离开前小姑娘依依不舍地望着随棠:“棠棠哥哥你超级聪明,比我爸爸还要聪明。以后我还找你玩幻方!”   随棠很严谨地想了想,慢声道:“我要去上学,可能没时间了。”   小姑娘一呆,立刻扭头:“哥哥我们快回去跟妈妈说我也要去上学!”   “好!咱们这就回去!”   张毅然嘴角不着痕迹地勾了勾,背在身后的手竖了个大拇指。   魏哲鸣几人等张毅然带着小姑娘走远,才大笑出声。   林知远兄妹俩也笑得直弯腰,瞧着满头雾水的小表弟,笑着解释道:“刚刚然哥还在抱怨,说熙熙不肯去上学。”   不肯去上学吗……   随棠若有所思,想到远在千里外的小胖墩。   不然他也画一本幻方给小胖墩填数吧,他观察过,四岁的熙熙心算能力好像比小胖墩还要强。   小朋友一向不喜欢拖延,打定主意后下午到图书馆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个新本子开始画格子。   不过他没有画得像熙熙那本本子上的一样,格子里全是空的随意填,而是每个幻方里都填了三四个格子的数,剩下的再由小胖墩填数。   做完幻方的本子后,随棠才开始看书。   这一次他没有只看拓扑学的书,而是听从外公的建议,找了一些有关微分流形的工具书。   林正则知道小朋友开始看微分流形了,忍不住问道:“棠棠要不要外公带你入门?微分流形还是有些难度的。”   随棠想了想,没有拒绝外公的提议。   虽然他自己看得明白,但是因为那道刚性缺口问题,他总是不自觉在思考,如何把微分几何作用在这道题里,以至于总是把问题想得更复杂。   林正则还以为小朋友会拒绝,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顿时乐得合不拢嘴,连连道:“好好好,咱们这几天晚上抽一个小时讲微分流形。外公虽然不是专门研究这个的,但是带你入门还是没问题的!”   知道一老一小的安排后,家里特地把书房给让了出来。   江清带着翻译工作在客厅进行,也正好教一教孙子孙女的外语学习。   许燕自然是举双手赞同,满眼羡慕地看着书房门,抚着肚子道:“妈,你说有棠棠在旁边,我这胎会不会沾到点棠棠的文气?”   老太太对神鬼之说没什么看法,笑眯眯接话道:“这个说不准,像棠棠这样的,真的得靠运气了。但是江柏和你的脑子也好使,生的小孩肯定不会差到哪里去。”又看了眼林知远兄妹俩,笑道:“我看啊知远和思源就很聪明,学习成绩也不错。”   许燕矜持地抿唇笑了笑,没吭声。   虽然她确实对兄妹俩的成绩挺满意的,但是要是她也出声夸,那兄妹俩的尾巴不得翘到天上去。   于是在少年班正式开学前的这几天晚上,随棠跟着外公迅速过了一遍微分流形,包括微分流形里的纤维丛与示性类。   林正则耐心等小朋友看完微分流形里的经典论文,才出声道:“现在捋清这些内容了吗?”   小朋友没说话,沉眸陷在自己的思绪里。   林正则笑着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道:“今天太晚了,明天你就得去学校报道了,有什么想不明白的明天再想了。”   随棠回神,合起论文道:“外公,我明天想去图书馆借李群李代数的工具书。”   “嗯?怎么想到了去看李群李代数?”   小朋友慢慢道:“微分流形的前提是拓扑流形,李群李代数是作为拓扑空间研究其拓扑性质,李群的最小结构是微分流形和群……”   他感觉这里面一定有联系。   “行,想看就去看吧。这些内容首都大学的图书馆也有。”林正则乐于见到小朋友触类旁通格外跳跃的思维能力,“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去睡觉。”   随棠听话地回了房间睡觉。   房间里林知远已经等睡着了,旁边空出了一大块位置。   随棠听着耳边催眠的呼吸声,闭着眼睛也不知不觉地睡去。   只是在梦境里,他仿佛重新回到了627所,抱着从311所带回来的数学期刊看得入迷。   期刊一页页翻过,能行连续泛函,若干典型图类的最大亏格,带参数的广义函数极其解析表示,霍普夫纤维化经典案例……   次日,小朋友眼下挂着的青黑吓了所有人一跳。   拉着爸爸妈妈第一个到寝室的徐道州看见,震惊地绕着随棠转了一圈,连再次跟随棠同寝的喜悦也忘在脑后。   “随棠,你昨晚开学太激动没睡觉吗?!”   随棠推开他,困困地摇头。   这一次他们寝室刚好住满了,彼此也都在复试那个星期变得熟悉,所以等大人都离开后,就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徐道州推着随棠回床上:“你睡一会吧,咱们下午才去班上开会。”   “对,我们会安安静静的。”   “随棠你眼睛都睁不开了,睡吧睡吧。”   随棠没拒绝他们的好意,昨天后半夜从睡梦里惊醒,他几乎就没再合过眼,身体也困到了极点,刚沾枕头就昏昏地睡了过去。   等王东过来敲门,就见徐道州竖着手指嘘声,往里面一看才发现,原来是随棠睡着了。   徐道州拉着他出去:“东子你在哪个寝室?”   “在你们隔壁。”王东道,“我刚刚才到,不过我是来找随棠的。我上来的时候碰见了何敏在楼下,何敏让我帮忙喊随棠下去。”   现在正式开学了,少年班的宿舍男生和女生分别安排进来男生楼和女生楼,已经不再是复试时候的楼上楼下。   不等徐道州说话,王东道:“既然随棠在睡觉,那我去给何敏说一下吧。”   说完就飞快跑下了楼。   直到中午被喊醒去食堂吃饭,随棠才知道何敏来找自己这事。   小朋友脑子还不太清醒,听到后下意识往楼上看:“哦,那我在这里等何敏下来吧。”   “随棠你忘了,咱们正式开学了!”徐道州抓着他肩膀晃了晃,“何敏不住这边了!”   话落,寝室其他四个男生笑出了声。   随棠这才惊醒,热着脸去水池往脸上扑冷水。   徐道州在后面喊:“随棠我们吃完饭去教室就行了,何敏肯定在教室。”   “好。”   复试因为有随棠的因素,被录取的这一批人里,关系反倒格外好,不拘是不是同一个宿舍,都彼此约着一块去食堂。   不过他们刚下楼就傻了眼,暑假那会首都大学安安静静清清冷冷,基本碰不上多少人。   现在开学的时间,楼下热热闹闹,随处可见背着大包小包来报道的人。   事实上随棠他们这一堆小萝卜头在人群中也格外显眼。   来往路过的学生都忍不住地明里暗里地打量着,有摸不着头脑的新生嘀咕道:“这是谁上学把弟弟妹妹带过来了,参观学校吗?”   听到这话负责迎新的老生连忙小声解释道:“人家可不是来参观的,他们就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真的假的?这么小也能上大学?!”   “真的。咱们学校今年开设了少年班,估计他们就是少年班的小天才。哦对了同学,你是哪个院的,我送你到宿舍楼下。”   那人分了一半心神悄悄记住那群小萝卜头的脸,剩一半心神道:“我是数院的。”   随棠已经很习惯投在自己身上各色的目光,径直忽视掉想着昨晚的论文。   但徐道州他们却不太习惯,摸了摸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拉着似乎在走神的随棠加快了脚步。   只是路上人多,食堂里也不遑多让。   徐道州几人只好木着脸吃完饭,赶紧再次跑向教室里。   何敏早早地就到了教室,只是和室友聊一会天,就忍不住往门口看。   “阿敏,你是有急事找随棠吗?”   何敏点点头,也没藏着掖着,解释道:“你们还记得复试最后一天,教授给我们出的题目吗?”   “记得是记得,但是我看了下,发现题目都看不懂,我就没看题了。”   “我也是,我后面去看点集拓扑了,但是好像看了这个也不太能解题。”   “难不成……阿敏你解出来了?!”   话落,五个女孩顿时齐齐地看向何敏。   何敏连忙摆手:“没没没,我没解出来。我是想找随棠合作。这道题虽然我能看懂,但是里面的计算太复杂了,我爸爸建议我找同伴合作解题。”又道:“我正想问问你们,要不要一块跟我解题呢!”   那五个女孩彼此面面相觑了一会,其中一个道:“阿敏谢谢你,但是还是算啦,我有自知之明,我没有你学得多学得好,跟你一块只会拖累你,你还是问问随棠吧。”   剩下四人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没错。”   她们心里有数,如果整个班里,随棠是站在最顶端的那人,那何敏的位置就是在第二个阶梯上,至于她们,在第三或者第四。   何敏还想劝,忽然门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连忙起身回头,位于凹字形最中间的,正是随棠。   “阿敏你快去!”室友催促道。   何敏没再等,带着自己复试结束后计算的一些结果过去,开门见山道:“随棠,你肯定也有研究这道刚性缺口问题,不如我们合作吧!”说着把那叠稿纸推过去:“这是我的一些计算结果。”   随棠眨了眨眼,从自己的思绪里回神。看清最上面的计算公式后,诚实道:“对不起何敏,我们没办法合作。”   “……为什么?!”何敏急道:“我的计算能力并不弱!”   “不是你的问题。因为我不准备用这个方法。”   何敏呆住,下意识重复:“不用这个方法?”   可这个方法是目前数学界的唯一验证方法啊?!   一直留心两人对话,并且对教授出的这道题有一定了解的同学,明白何敏话里的意思后,顿时瞳孔齐齐一震,不约而同扭头看向了随棠。 [104]104:九月二号开学报道,向斌一大早就到了辅导员办公室,先把学   九月二号开学报道,向斌一大早就到了辅导员办公室,先把学校给他的少年班学生的基本家庭资料重温了一遍,重温完,再摸出昨天就准备好了的会议流程,力求完美无缺地再次删删减减修改一遍。   负责其他专业的政治辅导员瞧见他皱得可以夹死苍蝇的眉心和紧绷的状态,不禁好笑道:“向老师,不要紧张。既然你被咱们学校选为这届少年班的辅导员,那就说明学校认可你的能力可以带好这届少年班。”   “成。谢谢张老师。”向斌松了松肩膀道。   不过话是这样说,但他手上对下午会议流程的修改工作还在继续。   “对了向老师,咱们学校第一届少年班岁数最小的是多少岁啊?”有辅导员好奇道。   向斌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最小的虚岁十岁,最大的刚好十五岁。”   三十个孩子的基本资料,他不敢说每个字都背下来了,但是最基本的名字长相年龄,以及家庭背景通信地址这些,他已经全部印在了脑子里。   “那真挺小的,是咱们首都人还是哪的?”   “是西省的。”向斌道,“但是姥姥姥爷是京大的教授!”   “嗬,那小孩的聪明看来是家族遗传了。”   “这说的我都好奇了,回头我顺路去瞅瞅。”   ……   向斌再次屏蔽掉周围说话声,花了大半个上午把最终流程确定下来后,想了想又从那三十份资料里,挑出其中一份名字栏写着随棠两字的资料,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头看起。   他没有忘记刚接到这份任务时,领导叮嘱他务必要重点关注这群孩子,并且看似随意地从里面抽了份资料给他举例。   那份抽中的正是随棠的资料。   工作多年,他不会傻傻地认为领导只是巧合地抽中随棠的资料,唯一的可能,就是在三十份需要重点关注的资料里,随棠这份是重中之重。   向斌看得格外专注,甚至连午饭都是同事帮他打回办公室吃的,简单吃过午饭,算好时间,带齐需要的资料,便起身直奔学校专门划给少年班用的那间教室。   只是刚到教室外,他的脚步不由一顿。   里面是不是太安静了?   别说这个年纪小孩吵吵闹闹的声音,就连说话声也没有。   难道里头出意外了?   想到这,向斌的心脏几乎要漏跳一拍,想也没想直接推门而入。   在门发出咯吱一声的瞬间,里头三十个小脑袋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但他还是看清了,在这些小脑袋转向自己之前,所有的目光都看着同一个方向,教室偏后排的位置。   在讲台上站定,向斌瞬间认出坐在那个位置上,是整个班级里年龄最小的孩子,随棠。   顿时,他的心不由一沉。   在接手少年班之前,他最担心的,就是怕班里孩子年龄相对较小,心智三观没有完全成熟,导致发生抱团互相排挤的情况。   向斌默了默,没有选择立刻询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事,而是照着上午定好的会议流程开始了少年班的第一次班级会议。   因为如果真是他预想的抱团排挤,那这事必须先私下挨个进行谈话,再严肃上报处理。   于是在进行会议流程时,他始终分了一半心神,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些少年天才们。   年龄最小的随棠托着腮,目光虽然落在讲台上,但瞳孔里没有焦距,明显是在走神。   坐在随棠旁边,爸爸是京大物院教授的何敏,则是垂着头,手里的笔杆就没停下来过。   其他的小朋友也是同样,专注地干着自己的事,偶尔听到感兴趣的,才会分出一些注意,看向讲台。   班级会议很快到了尾声,不动声色观察这群孩子的向斌却推翻了自己之前的猜测。   或许这些少年天才中间,并没有发生抱团排挤的事情。   那些望着随棠的目光,不是带着恶意,反而是震惊,好奇,疑惑,甚至是钦佩和信服。   注意到这些,向斌一直紧绷的脊背松了松,脸上露出亲和的笑容,做会议最后的收尾:“……最后一点,如果你们想去学校外,一定要告诉你们的生活老师,必须在生活老师的陪同或者允许下,才能出去,知道吗?”   “知道了——”   “行,那咱们班第一次会议正式结束。如果有没听明白的同学,现在可以举手发问,或者下课了到数院办公楼的一年级辅导员办公室找我。”   向斌又把办公室的联系电话写在黑板上,确认没有忘记或者落下什么事,才离开了教室。   在辅导员刚出去,安静的教室登时变得热闹,在复试变得熟悉的小朋友们彼此约着下午去看书或者去写题。   下午剩下的时间他们可以自由安排。   何敏手中的笔也立刻停住,扭头看向旁边,重复着班级会议前的那句话:“随棠,我用的谱序列计算,这是数学界目前唯一的验证方法!”   随棠眨了眨眼,回神道:“可是用谱序列,里面的计算量很大,而且会涉及到高维。”   “但是n等于1和2的时候,这些情形下序列确实是分裂的!”   “难道这能归纳对所有n成立吗?”随棠反问道。   “……不能。”何敏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的笔,“所以我们需要验证n大于等于3的情形……”   在刚性缺口问题里,n代表着底空间的纬度参数,而n一旦超过3,里面的计算难度将会呈指数爆炸增长。   随棠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何敏浑身力气顿时一泄,松开手里的笔:“随棠,那你准备用什么方法验证,才能绕过里面的高维计算?”   随棠想了想,诚实道:“其实我没有完全想好。但是我认为,一定会有更简单更巧妙的方法,而不是穷举计算验证。”   “好吧……随棠如果你有需要计算的,可以来找我。”   何敏收拾好摊开的稿纸,起身回到室友旁边坐下。   徐道州等人走了,才敢挪回随棠旁边,拍着心口道:“随棠你刚刚跟何敏那气势真吓人,我都不敢插嘴说话。”   “没错,而且你们说的那个刚性缺口问题,我连论文上的验证方法都没看太懂。”   王东话刚落,立刻引起好几人的附和。   随棠嘴张了张,还没来得及说话,徐道州又道:“下午和晚上都没事了,咱们是去逛学校还是去哪?”   “我还是去图书馆看书吧。”王东道,“向老师不是说,咱们明天要去汇报厅听教授们的宣讲课吗?要是宣讲课没听明白就糟糕了。”   “宣讲课?”随棠收拾书包的动作一顿,不太好意思道:“刚才会议我不小心走神了……”   因为何敏的话,他一整个会议都在想昨晚后半夜忽然想到的那篇论文,以及拓扑学和微分流形。   徐道州几人便你一句我一句地给他解释道:   “明天一整天都是宣讲课,向老师说有三十个教授轮流给我们讲他们的研究课题和方向,每个教授差不多讲十几分钟。”   “下午等宣讲课结束,向老师说让我们自由选择喜欢的教授作为导师,每个人可以选三个。”   “然后后天综合考核,考核内容就是那三十个教授宣讲课的内容。教授根据咱们考核成绩再选择我们。”   随棠听明白了,这是双向选择,想了想背上书包道:“那我也去图书馆。”   坐在随棠他们附近的人听见,立刻划去了别的打算,起身跟在了随棠他们后面往图书馆去。   首都大学的图书馆书籍数量和京华大学不相上下。   里头可供学习的书桌,在开学第一天,大部分就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一群小朋友转了一圈,才在角落找到一张空的长方桌。   随棠把书包挂在椅子上,顺着书架标识,直奔数学区域。   如果说之前他只是隐隐觉得,仅使用拓扑工具,是没有办法彻底验证这个问题,但在昨晚后半夜,忽然想起曾经走马观花看过的那篇霍普夫纤维化经典案例的论文后,他就知道,这个问题绝对需要其他的辅助工具。   而这个辅助工具——   随棠踮起脚,从书架取出数本有关李群与李代数的书籍。   于是等徐道州几人抱着书回来,就见随棠面前码得整整齐齐,相当有份量的六本书。   其中有三本的书名是用花体英文写的,一看就知道那是外文原籍。   几人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满满的敬意,也没自不量力去问那是什么书,直接轻手轻脚地在旁边坐下,很快学着随棠的模样,捧着书完全投入进去。   与此同时,数院院长办公室,陈怀仁把自己厚厚的一叠资料放在院长办公桌上。   数院院长无奈地抚了抚额头:“陈教授,你真想好了要带个少年班学生?”   “想好了。”陈怀仁在数院院长对面坐下,“反正我和袁教授都是学抽象代数,袁教授怀孕了不方便,管委会那边也在找替补,不如直接我来替。”   数院院长委婉道:“陈教授,你精力放实验室就足够了。咱们院还指望你们多发几篇论文争争气。”   “不必,我还没老到那个地步。”陈怀仁一口回绝。   数院院长头痛道:“陈教授你是想带随棠这个学生吧?”   陈怀仁想了想,诚实道:“这肯定是想的,谁不喜欢天才学生。不过最主要的还是这一批少年班,学生悟性脑子都很不错。”   实不相瞒,他看中了好几个。   “那你先答应我一件事!”眼看陈怀仁打定了主意,他只好道:“回头要是随棠真选了你当导师,陈教授你可千万别因为郑同志的缘故,怂恿人小孩走纯数的路子。”   这点他可是跟上面发过军令状,严肃保证过的事。   陈怀仁一噎,“院长你低估随棠了,随棠是郑钦带出来的学生,人小孩跟他老师一样有主见的很,哪是别人说几句就能动摇的。”   数院院长心这才稍定:“那行,等会就把你的资料提到管委会抓紧审核,今晚会尽快公示。”   陈怀仁谢过后就起身离开,凭他这些年完成的课题和发表的论文,通过审核的概率是百分之百,只是该走的流程不能少。   不过在下楼看见变得热闹起来的学校后,陈怀仁忽然脚步一停,折身径直朝着图书馆的方向去。   如果审核通过,那明天上汇报厅讲宣讲课的就是他,但他手上那课题可不适合拿出来给那群小天才讲,要是真讲了,估计三十个里有二十九个都听不太明白。   所以他得去图书馆找些合适的内容,安排明天的宣讲课。   一路上陈怀仁一边在心里琢磨着书单,一边回应跟他打招呼的学生。   只是还没到图书馆正门,身边就跟旋风刮过似的跑过好几波学生。   隐约还能听见他们嘴里囔囔着什么“吵起来”。   陈怀仁眉头顿时一皱,脚步加快了许多。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院的学生敢在图书馆里吵架。   图书馆可是明文规定过不得大声喧哗的,难道里头的管理员没把人拦下吗?!   进了图书馆一楼,陈怀仁不用刻意找,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那边团团围起来的人群。   越走进,还能听见里面激烈的争执声以及劝架声。   不过,陈怀仁一愣,怎么那吵架声里头还有小孩子的声音?   难道……是少年班的人?!   来不及多想陈怀仁立马上前,沉声呵斥道:“都在吵什么!图书馆是学习的地方,要吵出去吵!”   围观有数院的学生,瞬间认出这是数院副院长,连忙拉着同伴让开。   包成一个圈的人群登时如潮水般向两边分开,陈怀仁也就看清了里头的模样。   只见剑拔弩张的两方人里,图书馆管理员正满头大汗地拦在两方中间。   而个子矮的那方除了冷着脸的随棠外,个个怒目圆睁,显然气得不行。   另一边也是眼含怒意和不屑,面色极其不满。   徐道州嘴一张还想回怼,王东连忙眼疾手快拉住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有教授来了。   陈怀仁没先看少年班那边,而是看着另一方,辨认一会,沉声道:“何进前,你来说这是什么情况?”   “陈教授,是他们太过分了。图书馆里有关李群李代数的原籍就那么点,然后被他们借走了一大半!”   其他几人纷纷附声:“陈教授,我们知道他们都是天才,但是再天才都要打基础吧?”   “对啊李群李代数不是基础时该学的内容吧?”   “本来书就不够,他们还要来抢……”   话落,原本在旁边围观的学生,也不禁开始小声嘀咕:   “学校偏心,他们还没上课就有导师……”   “……而且他们……直接进课题……不公平……”   “我们才——”   “道州。”随棠摇了摇头。   陈怀仁沉着眸,一个个地看过去。   但以何进前为首的几人听着人群飘过来的话,眼里委屈和不满更甚,个个梗着脖子不愿低头。   陈怀仁又看向少年班那边:“随棠,你来说这是怎么回事。”   随棠一张小脸上全是冷意:“我先借,他们要抢,我不给,吵架。”   “对!”徐道州气得眼睛都红了,“明明是随棠先借的,不管看不看得懂都得讲一个先来后到吧,但是他们直接上手抢!”   “还说我们抢他们的资源!”王东咬牙补充道。   “而且还说我们不懂装懂。”   “说我们……”   一句接一句的指控告状,把陈怀仁听得面色几乎沉到可以滴水。   周围趁乱借题发挥小声抱怨的人也是一静,悄悄往后缩了缩没敢继续冒头。   “何进前,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是……”何进前倔道:“但是我们又没说错。”   “可是随棠明明看得懂那些书!”徐道州立刻反驳。   “那他为什么要一次性借那么多?”   “而且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在骗人……”   随棠连忙眼疾手快拉住想冲出去的徐道州,直接看向陈怀仁:“教授,这些书我可以看明白。借那么多原籍是因为我想相互印照。”   “可是……”   “够了!”陈怀仁厉声道,又环顾一圈,“你们也觉得学校不公平是吗?”   围观人宛若锯嘴的葫芦,不敢吭声也不敢与陈怀仁对视上。   陈怀仁算是看明白了。   这哪里是因为书不满,分明是对少年班的特殊待遇不满,甚至不满的人还不是极个别,甚至大部分学生都暗中觉得不公平。   那这事已经不是他能做的了主的了。   想了想干脆把何进前他们领走,离开前看向少年班那边,缓了缓神色道:“你们继续看书,明天的宣讲课不变。这事学校会处理好。”   挑起麻烦的人离开了,这麻烦事也有教授接手,管理员赶紧把剩下学生驱散开。   等人一散,王东委屈的眼泪都险些掉下来:“随棠,他们说的话太过分了!”   徐道州咬了咬下唇:“我们明明是自己考进来的,哪里不公平?!”   “对啊他们又没写过复试的题目,那么难!”   “明明很公平……”   “别想了,教授会处理好的。”随棠合上书,“我们先准备好明天宣讲课再说。”   只是闹了这一场,就算他们坐在角落的位置,也无时无刻又暗中打量的目光投过来。   他们也无心再看书,干脆借书回了寝室。   图书馆这事闹得极大,就连没有跟着图书馆看书人也知道了。   在随棠他们刚回寝室,少年班总共二十四个男生就全都围在了随棠寝室。   “我们要反击!”徐道州道。   “对,这是我们少年班的共同荣誉!”   这话立刻得到一致的同意,只是讨论了一圈,都没想到能怎么样反击。   最后不约而同看向了垂眸沉思的随棠。   徐道州出声道:“随棠你有办法没?”   随棠轻声道:“他们不是说不公平吗,那就公平竞争。”   “怎么公平竞争?”王东连忙道。   “对啊我们和他们又不在一个班上课。”   随棠平静道:“那就去他们班上课。”   话如一道惊雷,顿时让所有人眼睛一亮,打开思路。   徐道州兴奋地蹦起来:“随棠说的没错,我们可以主动去啊!我们和他们的课表不重合,只要我们没课就过去!”   “没错!到时候无论是举手回答,还是随堂测验,我们都要做得比他们好,那这样他们总该没话说了吧!”   “还有课题研究!”   “发表论文!”   王东脸上露出大大的笑,拿着纸笔不停地记着大家商讨的内容,最后总结道:“那我们从数院开始!先找向老师要到课表。”又道:“不过我们不用一起去,擅长数学的去数院,擅长物理的去物院,以此类推。另外时间就定在下个学期!”   一个学期,足够他们追上进度。   “我赞同!”   “我也赞同,到时候我要第一个去!”   次日早,何敏女生宿舍那边也知道了这件事,立刻找王东报名,表示要一起参与计划。   昨晚因为这事,昨晚开了会并且被同事拉着好一阵八卦的向斌,进门就正好听见这话,顿时有些哭笑不得道:“大家静一静,昨天的事情学校领导已经知道了。”   准确来说,是全国少年班管委会那边也知道了这事,并且连夜开会做了决定。   三十个小脑袋齐齐地看向讲台。   向斌没多卖关子,直接道:“所以学校决定,以后你们的期末考试,都和各个院考相同的卷子。统一批卷,统一公布分数。”   “另外,昨天主动挑起矛盾的那几位同学,都已经受到了批评做了检讨,学校会让他们为昨天的话向你们道歉。”   但下面安安静静的,只睁着眼睛望着他。   向斌一时半会没明白他们这是什么意思,便试探性问:“那这事咱们就暂时揭过?先去汇报厅准备听宣讲课?”   下面这才响起稀稀拉拉的“好”声。   只是等向斌一离开,立刻有小声道:“我才不要他们的道歉!反正下个学期一有时间,我就去他们班上上课!”   “对我也是,我不要道歉!”   随棠默默地在心里点了点头,他也不要什么道歉!   记仇的小朋友已经把说过坏话的那些人,全都记在了小本子上。   并且决定在下次考试成绩出来后,一定要去看看他们的成绩,再把自己的成绩单用力地扔在他们面前!   吵过架后,少年班的小朋友个个变得斗志高昂,眼里燃烧着对新知识的熊熊烈火。   就连去汇报厅的路上被围观也没人想躲,而是扬着下巴挺着胸膛任由他们打量。   一路上大家都绷着小脸排队进了汇报厅。   坐在最前排的张裕嘴微微张大,扯了扯旁边人,若有所思道:“陈教授,看来有竞争是好事啊,别说少年班了,今早我从数院教学楼那边路过时,好几个班里的人都快坐满了,个个捧着书埋头苦读,谈对象的都少了好几对。”   陈怀仁冷笑一声:“他们那是怕丢脸,嘴里念着不公平,但心里还是知道少年班的个个都是天才。这要是再不下功夫,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丢脸的可就是他们了。”   张裕笑了声,没再说话。   随着小朋友们落座,汇报厅顶灯照得通明,最前面也摆上了一块擦得发亮的黑板。   很快,第一位教授开始了自己的宣讲课题:“同学们好,咱们今天说说从复数到共性映射——数学的变形术……”   少年班按高矮排序落座,所以随棠坐在最前面。   总共有三十位教授,所以每个教授讲课时间最多不能超过十五分钟。   这也就导致了少年班的学生从头到尾都没敢分神过,抓着笔飞快地记着笔记。   这场课题宣讲会一直从早上到下午五点,才堪堪结束。   一结束,坐在随棠左右的人顿时虚脱般软软地从椅子上滑下去,再费力地把自己身体撑起来:“随棠,你应该选张裕张教授吧,他正好研究的是拓扑学,你不是在解霍普夫塞尔刚性缺口问题吗,跟着张教授应该对你有帮助。”   “没错,随棠我觉得张教授挺适合你的。”另一边道:“不过你要是选了张教授,我就不选他了。”   毕竟不用想也知道,教授肯定会选优秀的那个。   随棠也很久没有这样大量密集地吸收过新知识了,虽然他学得多且杂,但是三十位教授里,生物化学那部分他基本没涉及过,剩下的物理和数学也有一大半是他没学过的。   听到两边同学的话,揉着眉心思索一会,却忽然摇摇头:“我不选张教授,我要选陈教授。”   “陈教授?讲李群李代数的那位?!” [105]105:陈怀仁看着送到自己面前那堆申请表和考试卷子里的其中一份   陈怀仁看着送到自己面前那堆申请表和考试卷子里的其中一份,久久没有动作。   张裕处理完自己手里的事,一回头看见陈教授还呆在那里,好奇探头:“哟,陈教授,这是随棠的申请?”   这话一出,这间学校专门拨给少年班导师团队的办公室里,所有人顿时纷纷抬头。   “陈教授,原来随棠选的是你啊!”   “太可惜了,昨天宣讲课我看小孩听我的课题听得津津有味,我还以为我有这个运气呢。”   说着那位导师翻了翻剩下还没看完的申请表,里头确实没有随棠的申请和试卷,有些可惜地咂咂嘴。   “马教授,这就是你的错觉了。我还说人小朋友听我蛋白质结构与功能听得很认真呢!”   “那这样说,随棠听我的纳米材料量子限域效应听得也很认真啊。我看他中间还低头记了好几回笔记。”   顿时,办公室里纷纷一句接一句的附和起来。   在少年班管委会公示导师名单后,学校就把三十个学生的资料都给了他们,包括高考成绩以及复试表现情况。   对于数学物理满分,生物化学基本满分,以及在复试测验次次满分的随棠,可以说没有哪位教授会不注意,不心动这样优秀的学生。   所以对于提前看过资料有心仪学生人选的教授,在宣讲课的那十几分钟,便会着重关注自己心仪学生的听课情况。   陈怀仁听了一圈算是听明白了,小朋友这是无论听哪个课题都听得很认真。   下意识捂紧了手里的申请表,嘴角微微翘了翘:“张教授,其实我以为随棠会把申请表给你……”   虽然昨天宣讲课的课题他选择了李群与李代数,里面确实有一部分原因是注意到小朋友在看这方面的书。但他也没漏看图书馆随棠位置上的稿纸,上面的计算公式可是拓扑学内容。   “嗯?”张裕微愣,看了两眼自己桌上已经批改完的试卷和处理好的申请表,“陈教授这话怎么说?”   其他教授也止住话,疑惑地看向陈怀仁。   陈怀仁清了清嗓子,有些心虚道:“复试最后一节数学课,下课前我给他们出了个题目……”   “什么题目?”   “霍普夫塞尔刚性缺口问题。”陈怀仁小声道。   “什么?!”张裕恍然大悟道,“我就说京大物院何教授家的那小丫头怎么复试结束后天天来找我学拓扑……”   就连这次的申请表也填了他的名字。   知道这个课题的教授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不知道则是抓着旁边同事问:“这个题目很难吗?”   “难,怎么不难!解决这个问题就相当于解决一个菲奖级别的问题!”   “嘶——”   其他领域的教授或许不知道这个题目代表什么,但是堪比诺奖的菲奖代表的含金量,他们还是知道的!   登时所有教授不约而同向陈怀仁投以谴责的目光:“陈教授,你这就是欺负人小朋友了。这种级别的课题咱们做都棘手,给人小朋友做那不是打击人吗?”   “我这不是打算让他们开开眼界,拓宽一下思维吗?”陈怀仁讪讪摸了摸鼻尖,但其他教授还是眼含不赞同,连忙道:“你们先忙你们先忙,我有急事得先离开一会,回头要是少年班辅导员来做统计了,让他先等等。”   说完就一个箭步溜出来办公室,离开前不忘带着那份考卷和申请表。   不过他也没撒谎,他确实有事得去隔壁物院一趟。   一路上他走得飞快,就连向他问好的学生也是匆匆点点头就略过去。   到了物院就轻车熟路地直奔一栋涉密实验楼,在楼下托值守的保卫人员去通知一声。   周谦冲听到来人通知说数院陈教授找他,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数院哪个陈教授。   难不成是陈怀仁那家伙?   不不不,不可能。   要知道自从十多年前那家伙的得意门生叛到物院,拜他为师后,这家伙就不怎么肯来物院了。   可等下了楼一看,周谦冲顿时呆在原地,硬是没敢过去。   陈怀仁克制着想要骂人的心情,没好气出声道:“周教授。”   “陈教授,稀客啊!”周谦冲跟着他往办公楼走,“找我有事吗?”   陈怀仁卷起手里的卷子和申请表,也不说虚的,直奔主题道:“你能联系上郑钦那小子是吧?”   “我……”   “打住,你可别说不能。”陈怀仁道,“我不信你知道那小子的通讯地址。”   周谦冲无奈摊手:“知道是知道,但是他那边电话可不好打,就连我也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跟他通话了。”   陈怀仁没深问,直接道:“是郑钦他学生的事。”   “学生?”周谦冲一琢磨,“行那我试试,能不能转接到郑钦那边,这我就不敢保证了。”   陈怀仁自信笑了笑,挥手道:“你只管打。”   周谦冲虽然有些奇怪陈怀仁不知道哪来的自信,但是还是拨号过去,依言报上随棠的名字申请转接。   不过在等待的时间,他估摸着这通电话估计会转接失败。他们物院早就嗅到了上面隐约放出来风声,这几年可能有个大项目要启动。这种大项目一旦启动,那必定会征召涉及到领域的教授学者。   照他学生郑钦的能力,被征召是必然的,所以郑钦那边现在肯定很忙,这通电话如果被审批无意义不必要,那么总机是没办法转接……   “喂,老师。”   周谦冲一怔,下意识揉了揉自己耳朵。   没错,是他学生郑钦的声音。   话筒那边重复道:“老师?”   “在在在。”周谦冲回神,一迭声道,“郑钦是陈教授找你!”   “我知道,老师麻烦您把电话给陈老师。”   陈怀仁接过话筒捂住出声的地方:“周教授,你出去等等吧。”   周谦冲神情恍惚,满脸不可思议地出去了。   等人出去后,陈怀仁嘴张了张却哑然无声。   因为当年的事,他已经很久没有和这位曾经让他骄傲的学生说过话。   部队的传达室,郑钦出来的急,连白袍都没来得及解,耐心等了会电话那头还是没有声音。   他知道这位曾经老师的心结,但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便直接道:“陈老师,您说事情跟我的学生随棠有关?”   “啊、对,跟随棠有关。”   有了这一句,接下来的话变得顺畅:“郑钦你学生选了我当导师,你知道我是搞抽象代数代数结构这些的吧,所以……”   “陈老师我相信你的实力,随棠跟您可以学到很多东西。”郑钦打断他,“所以他选您当导师我没有意见。”   “我不是想说这个!”话筒那边的人似乎有些恼羞成怒,“我是想问你,你学生到底学到哪了?我看他好像什么都学了点,这段时间小孩一直在研究刚性缺口问题……”   郑钦听着话筒那边人的话,渐渐在心底勾勒出了自家学生离开的这段时间的模样,不禁嘴角微微扬起。   被夏所长指挥,追在总师后面过来的郑玉文用余光瞥到总师脸上的笑意,心底顿时一阵发酸。   收回目光盯着地面,背过身体,悄悄竖起耳朵。   那边不知道又说了什么,总师似乎思考了一会,才道:“数学物理通识基础,微积分,分析原理,经典力学这些已经学完。数学与力模块,矢量分析与张量分析……这部分也学完了。另外空气动力学、自动控制、模电数电……学完……”   一长串书名,听得郑玉文忍不住暗自咋舌。   真是不算不知道,一算才知道原来随棠那小孩居然已经学了那么多了。   难怪能改进出那样发动机和设计出新型雷达系统的草图。   “……陈老师,先让随棠跟您研究代数结构……”   郑玉文一惊,确认自己没听错后险些吓得要跳起来。   让随棠搞纯数,不搞航天航空了吗?!   这这这,难道总师不准备要随棠这个学生了?!   因为这句话,在之后郑玉文的脑子成了一片浆糊,也没注意到总师后面又说了什么,在总师挂断电话,恍恍惚惚地跟着总师后面飘回研究所。   杜珮秋看到他这副神思不属的模样,一愣,这是咋了?   “玉文,你那边进度又卡了?”   郑钦路上琢磨自己的事,也没注意到跟在自己后面的人,听到这会侧过头看过去。   郑玉文连忙摇头,下意识把心底想了一路的疑惑脱口而出:“总师你是不准备要随棠这个学生了吗?”   “什么?!”   不止杜佩秋,S项目组的研究员手上动作一停,纷纷看过来。   “总师您要是没精力带随棠这个学生,不如让我来?”有研究员小声道。   “什么你来,不如我来,你还没我厉害。”   郑钦回忆了好一会,也没想到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话,匪夷所思问:“我什么时候说了这话?”   郑玉文话刚出口就知道不好,心里已经把自己的脸扇成了猪头,欲哭无泪结结巴巴道:“总总师,您不是说让棠棠研究代数结构……”   “……”   郑钦捏了捏鼻梁,平静问:“郑工,你自己算算,是具备下视下射的机载雷达系统可以写成论文发表在期刊,还是改良静子叶片防止喘振的发动机可以写成论文发表出去?”   至于小朋友参与帮助计算的IRST系统的光学系统,他提也懒得提,这部分系统本来就还在严格保密期,别说论文了,连一片写了相关数学公式计算的纸片都不会流出去。   “噗——”   杜佩秋明白了,笑道:“总师你这是想让棠棠开始发论文了是吗?”   郑钦颔首。   旁边的郑玉文恍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小朋友这些成果,确实每一样都十分敏感,哪怕隐去关键数据也不适合发表。但研究人员手里最好握有刊登在学术界承认,具有含金量期刊的论文。   杜佩秋感叹了声:“棠棠确实得发一些论文了,令仪也准备和计算机所那边一块合作撰写论文呢!”   知道这事纯粹是个乌龙,没法挖墙脚的其他研究员低头开始继续干自己的活。   郑钦回到工位坐下,想了想,问道:“唐令仪那边是准备明年上少年班吗?”   “是。”杜佩秋边敲代码边道:“今年赶不上,而且令仪的化学才刚开始学,再学一年再去考。”   “行,那你让他抓紧。这几年上面会重新开始往M国那边送学生去学习。”郑钦淡声道。   这些消息不是空穴来风,政策以及国家关系也逐渐有回暖的迹象,照这样情形下去,留学是迟早的事。   杜佩秋顿时一肃:“知道了总师,我会让令仪抓紧学习。”   -   张裕瞅着一脸笑容,连褶子都有些撑平的陈怀仁,讶异道:“陈教授,你这是有什么好消息?课题搞出来了?还是实验室收到了国际顶刊过稿的消息?”   “都不是。”陈怀仁笑得格外舒心,环顾一圈,办公室的教授已经离开了一大半,“算了先不说这个。他们少年班辅导员来过了?”   “来过了。”其他教授接话道。   张裕点头道:“向辅导员说晚上就得公布结果,所以陈教授你赶紧跑一趟辅导员办公室吧。”又啧了声,道:“他们少年班每个人可以备选三个导师,随棠那小孩还真只选了你,除了你,我们谁也没收到他的申请表。所以你赶紧确定好要不要选随棠,不选我带两个学生也行!”   “我也可以带两个,反正我手上这个课题还缺人。”   陈怀仁抓紧申请表,什么也没说一溜烟往辅导员办公室跑去。   与此同时,203宿舍里,徐道州压根无法静心看书,看一会就忍不住抬头看一眼时间。   不止他,其他四个人也是坐立不安,只有随棠微微垂着头,专心致志地看着手里的那本关于李群与李代数的英文原籍。   又过了会,徐道州小声叹了口气趴下去,看着随棠的侧脸:“随棠,你真不怕教授不选你吗?”   “对啊,所以我做了三个教授的卷子。”严瑞也学徐道州,趴在书上,“而且为了以防万一,我选的都是我高考分数最高的三门,物理化学和生物院的教授。”   其他三人点点头,以示同意。   随棠移开视线,对上看着自己的那无双等待自己回答的无双眼睛,慢慢道:“教授不选我,那我自己研究也可以。”   这确实是他心底的想法,要是自己也研究不明白,他直接找教授问,或者打电话给老师也可以。   或许是因为已经经过实验室了,所以他对想要去实验室亲手做实验的欲望没有强烈。   徐道州竖起大拇指,“不过陈教授肯定会选你,复试评分那里,陈教授给你的分数是咱们班最高的,说明陈教授对你印象很好。”   又忍不住叹道:“我其实希望严教授能选我,但是严教授可能都不认识我……”   随棠记得这位严教授,也是数院的教授,昨天宣讲课讲的是数论里的丢番图方程。   不过在他看来,徐道州确实挺适合学数论的,数论难题特别依赖发散性思维,往往解法就藏在灵机一动里。   正想开口安慰他时,徐道州忽然手一指,问道:“随棠,那是什么?”   随棠顺着方向看去,“是幻方。”   他前几天整理好的一本幻方,还没来得及给小胖墩寄过去,混在他的书里被外公外婆一块带过宿舍来了。   王玉全也停下笔,看了过来:“随棠原来你也玩幻方,你最多能写出多少种四阶幻方啊?”   李湛举手:“我能写一百三十二种组合!”   “所以幻方到底是啥?!”徐道州插话问。   203宿舍剩下一个没有开口的人接话,把幻方的意思以及含义给他解释了一遍。   徐道州摸了摸脑袋:“不对啊,何恒你不是学生物的吗,怎么数学的你也知道?”   “小时候玩过……”   王玉全道:“我也是,所以随棠你最多能组成多少种四阶幻方啊?”   “唔……”随棠顺手把幻方放在徐道州伸过来的手心里,思考一会诚实道:“不知道,没四、试过。”   “我们下次比一比怎么样?!”王玉全眼睛一亮,“我最多写过四百七十二种!”   “那我也来,还挺简单的嘛!”徐道州顺手把看本子倒扣在桌上,“不就行列对角线和一样嘛,我一眼就能想到好多种组合。”   “那咱们现在比比?”   “来!反正也看不进书,时间就截止到晚上去教室之前!”   随棠不准备掺和他们,捡起倒扣的本子,真打算合上时,目光忽然一凝。   本子被打开的那页上,画着的正好是初始的三阶幻方,而摊开在他眼前的另外一本李群与李代数的英文书上,是一个名为例外李群G2的子群。   如果……如果把那个三阶幻方当做八元数乘法表的某种压缩表示,那这个三阶幻方的对称群……   “是例外李群G2的子群!”   徐道州笔杆挥得飞快,百忙之中抬头看了一眼:“什么群,随棠你说啥?”   随棠浑身一个激灵,只觉脑中长久混乱的思绪顿时一清,好似被重重迷雾掩盖的真相在此刻消散了一些。   徐道州看他又开始走神,摇了摇头没管他,继续拼命组合幻方。   随棠只出神一会,就迅速回神,从堆在书桌上的期刊里找出那个刊登霍普夫纤维化论文的期刊,翻到那篇期刊配的那副插图。   插图上画了一个被分解成无数个圆圈的七维球面,而这些圆圈的乘法规则,正好是八元数数乘法!   八元数是一种奇怪的数,乘法不满足交换律,甚至不满足结合律。   看了许久,随棠又找出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李群与微分几何》,径直翻到附录页的E8根系图,一条长链,在倒数第二个节点处突然分出一个叉,外自同构的E8根系图。   四本书把他的书桌铺得满满当当。   一共四幅图,倒映在那双黑色瞳仁的眼底。   半个下午时间飞快过去,宿舍外的楼梯开始有嘈杂的脚步声,下午的课结束了。   徐道州松开笔揉了揉酸涩的手腕,看到随棠那边铺开的四本书,顿时被吓了一跳:“随棠你一次性看四本书?”   严瑞几人也惊得扔下书望了过来。   随棠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就已经让他们震惊了,现在又进化了别的能力?!   随棠极为缓慢地眨了眨眼,又慢慢地摇了摇头。   他的脑子现在挤满了东西,拓扑,微分流形,代数,李群……   徐道州拍了拍心口:“吓死我了,那先别看了,向老师说我们六点之前要到教室。走吧咱们吃饭去!”   随棠食不知味地吃完了饭,又游魂似的到了教室,他的心神完全被那四张图摄取了。   那四张图合在一起,不相似又相似。   而那份相似的地方,直觉告诉他,那一定是刚性缺口问题的破题之处。   “……随棠,你对应的科研导师是陈怀仁教授……徐道州,你对应的科研导师是严向景教授……王东……”   王东在纸上画了个笑脸,写道:太好了,是我最喜欢的教授。   徐道州写道:原来你喜欢化学,我还以为你会跟我一样选数学。   “……双选已经结束,明天早上你们各自到自己的科研导师那里报道。”向斌说完,没多留这群少年天才,直接让他们各自安排时间了。   随棠蹭地一下起身,抓着书包甩到肩上,留下一句“我先回宿舍”就迅速离开了。   徐道州连话都还没来得及说,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向安静沉稳的室友消失在外面。   何敏过来问:“随棠怎么了,不跟我们一块去图书馆看书吗?”   他们昨天约好,以后每天结伴去图书馆看书学习。   “不知道啊。”徐道州摊手。   “随棠下午看书了吗?”   “当然看了。”王玉全接话道,“我们在玩幻方,就他一个人在看李群。”   “李群……”   何敏若有所思,忽然脚步一拐:“我先回宿舍拿一下稿纸再来。”   -   随棠一路跑得飞快,中间转进树林抄小道回了宿舍楼。   他想到了。   是对应,是分类。   把三阶幻方的数字分别除3,余数只有三种。   假设每种余数代表一个颜色,沿从左上到右下的对角线翻转……   随棠迫不及待在桌前坐下,进行实验。   果然,翻转后排列不是简单的行列互换,而是颜色之间发生了循环置换!   那要翻转几次,颜色分布才会回到最初?   “……三次!”   随棠低声自语道:“颜色发生3循环置换。”   但在模9的运算里,它是唯一一个平方等于零的非零。   “……霍普夫不变量为素数p的k次幂时,此时模p的k次幂的上同调环会出现幂零元……”   幂零元……   随棠笔一顿,很快翻开附录页的E8图。   顿时一个想法产生,如果E8图的节点也按模3规则,会怎么样呢?   ……   徐道州几人背着书包嘻嘻哈哈回来,见到随棠身边散落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的草纸,连忙过去给他捡起来。   但看清草纸上一个个色块,一个个不知道什么含义的格子,又看了两眼那写着E8的树杈子,顿时有些好奇道:“随棠,这是李群与李代数的内容?”   随棠默默摇头,又点了点头。   不是李群与李代数,只是他把里面的图约画成了另一种模式。   “算了有点看不懂。”徐道州给他整理好稿纸,“很晚了你还是先别写了,赶紧去洗澡睡觉。”   只是洗完澡,随棠活跃的脑子已经没有停下,犹豫了一会还是选择继续坐回桌前。   次日,陈怀仁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面前小朋友眼下挂着青黑,但乌黑的瞳仁看起来又亢奋的不得了。   “随棠,昨晚很晚才睡?”   不应该啊,有生活老师在,会严格把控关灯时间。   随棠默了默,心虚目移。   完全不敢说自己昨晚躲在被子里,打着电筒看完了那本李群与微分几何才睡觉。 [106]106:小朋友漂亮的大眼睛扑闪扑闪,望天望地就是不看自己,陈怀   小朋友漂亮的大眼睛扑闪扑闪,望天望地就是不看自己,陈怀仁明白了,看来是熬夜了。   他这是头一回带这样小的学生,说话重不得,又不能太轻,斟酌好一会,才板着脸佯装严肃道:“下次再熬夜,我告诉你老师!”   原本打算解释自己为什么熬夜的小朋友一下子移开了注意力:“咦?陈老师你认识我的老师吗?”   “怎么不认识,你老师以前也是这里的学生,也是从首都大学毕业的。”陈怀仁拉过一张椅子,示意他坐下,“你老师的数学还是跟我学的呢!”   “哇~”   陈怀仁翘了翘嘴角,“好了下回可千万不能熬夜了,知道吗?你还小身体才是最重要的,这回就先不不告诉你老师了,下回再这样,我可真就告状了!”   只是说这话时,他的底气却并不是那么足。别说告状了,能不能联系上郑钦那边还不好说。   随棠却信以为真,一下子坐直了,竖起四根手指发誓:“好,不熬夜了!”   “行,那陈老师先信你一回。”   等会他就去找少年班的生活老师,叮嘱熄灯之后再查一遍寝。   打定主意后,陈怀仁揭过这个话题,转向正事:“咱们今天有个重要的事,关乎你这个学期的学习安排。”说着他从桌上取出一沓文件,“你今天上午把这些看完,下午告诉我想先进哪个课题。”   随棠大致翻了翻,有限单群分类的局部分析与简化、代数簇的极小模型与奇点解消、仿射李代数的顶点表示构造……   全是有关抽象代数的各种课题介绍。   陈怀仁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慢悠悠道:“不着急慢慢看,认真考虑好对哪个方向的课题感兴趣。如果上午没看完下午你们选完课接着看也行,晚上八点之前来找陈老师就行。”   “陈老师。”随棠犹豫一会,合上那些文件,用两根手指默默推过去,“这些我都不想选。”   “嗯?”陈怀仁眉一挑,“都不喜欢?难道想选物理方面的课题?也不是不行,回头我去给你问问……”   “不四不四。”   随棠连忙摇头,“我想继续算霍普夫塞尔刚性缺口问题!”   陈怀仁一愣,没忍住掏了掏耳朵,不可置信道:“就是我上回复试给你们出的那题?!”   “嗯嗯!”   这下陈怀仁彻底坐不住了,想也没想从自己办公桌掏出一堆期刊,又挑了几本翻到某一页推过去:“看见没,这里的最高纬度验证已经进行到了n等于5,可是在n等于5这样高维的情况下,依旧是没有刚性缺口的序列分裂。”   小朋友没说话,垂着两排浓密的睫毛认真地看着面前的论文。   “所以如果你要研究这个问题,那你最少得算到n等于6。”陈怀仁有些焦急道,“可是n等于5的这种情况,里面的计算量就已经需要好几个人同时算一年多才能把所有情况全部算完……”   少年班的学生虽然可以自由选择导师的课题加入,可是这种加入更像是加入进去给导师课题打下手,处理一些边缘问题,课题的中心始终是导师而不是学生。   所以如果小朋友决定单独做自己的课题,那也就意味着,整个课题除了他不会再有其他人帮忙,也就是说小朋友可能要把大学四年时间,都耗费在最后不一定成功的课题上,这无疑是不划算也是浪费时间的选择。   陈怀仁掐了掐掌心,登时一种淡淡的悔意从心底升起。   他那会到底怎么想的,竟然把这样的问题丢给这群小朋友!   随棠一目十行过完这些论文,论文上面无一例外地用了大量复杂的数学公式以及Adams谱序列,看得人眼花缭乱。   “看完了?怎么样,要不咱们还是先把这个刚性缺口问题放一放,先看看陈老师别的课题?”陈怀仁小心翼翼道。   随棠眨了眨眼:“陈老师,我还是不想换。而且我不打算用谱序列的方法硬算,我想找别的方法。”   陈怀仁没在意小朋友嘴里说的别的方法。   数学上最不缺的就是天才,或者说能走数学这条路的,无疑都是天才。而研究这个问题的天才也曾经尝试找过别的方法计算验证,可最后呢,还不是证明行不通或者把问题变得更加复杂,最后还不是老老实实回归主流方法。   见随棠心意已定,那副倔强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脾气,简直跟郑钦一模一样。   陈怀仁知道没法说服他了,重重叹了口气,也没心情说别的,把那些课题资料收回抽屉,无力道:“行吧,那要是有需要陈老师帮助的,就来找陈老师知道吗?”   随棠点头,弯了弯眼甜甜道:“谢谢陈老师!”   陈怀仁听着小朋友甜滋滋的声音,沉重的心情也轻快些,满眼复杂地拍了拍他肩膀:“那你就先回去吧,准备好下午的选课。”   希望小朋友不要后悔自己选的路。   等随棠嗒嗒嗒地跑出办公室,其他竖起耳朵悄悄偷听的数院教授才纷纷出声道:   “陈教授,这就是你那个少年班的学生?心还挺大。”   “也挺有志气……”   “毕竟还小嘛,又是天才,心气高也是能理解的。”   “不过陈教授你真不再劝一劝?这课题单打独斗要的时间那可就海了去了。听说京大数院做这个课题的教授还卡在n等于6呢!”   另一边,随棠抱着从陈老师那借来的期刊迫不及待冲回宿舍。   这些期刊都是最新的几期,自从他离开311所,他就没再及时看过最新期的期刊,而离开627所到首都之后,他连期刊都没地方看了。   这些国际期刊可不好订阅,陈怀仁那边还是走得学校路子统一订购。   不过回到宿舍在书桌前坐下,随棠没有先看期刊,而是从乱中有序的桌面上找到昨晚熄灯前的那页稿纸。   昨晚打手电筒看完李群与微分几何,他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既然三阶幻方可以和例外李群G2对应上,那么如果把E8图的节点,也模拟幻方的规则画出来,那会怎么样呢?   随棠捡起昨晚的思路,提笔开始尝试。   他最先尝试了一种简单的方案,E8图总共有8个节点,从图的一端开始,按顺序分配余数。   可刚画完,随棠立刻察觉到不对,想了想直接拿了张新稿纸,尝试换另一个思路。   这次他不打算按顺序分配,而是按照节点之间的距离分配。最长链上的节点按距离赋予数值,再取模3。   “还是不对!”   随棠握紧笔,咬了咬下唇。   难道他昨晚的思路是错的吗?   其实三阶幻方完全只是巧合吗?   “可是真的会有那么多巧合吗……”   他不相信,科研里的每一次偶然,背后都一定隐藏着必然。   巧合多了,那就不再是巧合,而是人类尚未发现的公理。   可思路确实已经完全僵住,盯着桌面各种各样的图案,笔尖开始无意识地在纸上画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桌前僵坐许久的小身影忽然一动。   等等!   三阶幻方是3乘3的九个方格,可是E8只有8个节点,怎么能对应9个格子?   随棠乌黑的瞳仁骤缩,他想到了!   如果,如果把三阶幻方的中心格子对应E8上的分叉节点呢?!   幻方的中心格对应E8图的分叉节点,幻方四角对应最长链的两端,幻方的四边中心对应分叉出的那条短链。   “没错,就应该是这样……”   对幻方的对角线翻转,也可以翻译成对E8图的操作!   安静的宿舍里,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密。   随棠只觉原先僵住的思路,在此刻好似找到了破口的洪水,在这瞬间汹涌而出。   甚至落笔的速度已经完全跟不上脑中跳跃思绪的速度,不得不一边书写计算,一边自言自语梳理思路。   “李群与微分几何189页,E8外自同构,该外自同构将根系中的最长跟映射为……”   他记得格外清楚,自己昨天尝试的操作,幻方对角线翻转,把边中点的颜色和对角点的颜色进行置换。   “也就是说,书上那个外自同构把分叉处的那条短链上的节点,和长链末端的节点互换……”   这两种操作,都是3循环置换。   它们完全一致!   随棠怔怔停下,垂着头看着自己验证出来的这一步。   可是一致,什么是一致,一致又代表了什么?   ……   徐道州眼看时间要来不及,又见随棠终于放下了笔,忍不住轻声道:“随棠,咱们要去吃饭了,下午还要去选课修学分。”   王玉全正踮着脚尖去枕头下摸钱和饭票。   他们一个多小时前从各自导师那里回来,可刚推开宿舍门,就看见随棠专注认真地低头写算,甚至开门的吱呀声都没能让他注意。   徐道州他们就更不敢随意打扰了,全都踮着脚关门进去,又轻手轻脚在各自书桌前坐下跟着看资料。   眼看再不去吃饭就要迟到,徐道州这才不得不出声提醒。   随棠盯着徐道州看了好一会,各种各样的方格链条才从视网膜褪去,眼底映出了几个室友的模样。   偏了偏头,愣愣道:“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怎么没发现?   严瑞把他从凳子上拉起来:“回来很久了,是你太专心了。咱们先去吃饭吧,你肚子都叫了好久了!”   他也是真的佩服这个比他还小的室友,肚子一直咕噜咕噜叫,却巍然不动地学习。   不说脑子,就单说毅力自制力,就已经完全超过他了。   不由心里叹了叹气,又有些挫败,看着随棠去取钱和饭票,忍不住出声问:“随棠,陈教授是不是没跟你说,一定要选哪门课?”   “没有。”随棠把钱和饭票揣兜子,道:“陈老师只让我选了课题。”   徐道州倒退着走,满眼诧异:“选课题不是有规定,必须修了哪几门课题,才能选那个课题吗?”   “反正我们生物这边是这样的。”李湛举手道。   王玉全和何恒默默点头。   随棠微微睁大眼睛,仔细回忆片刻,肯定道:“陈老师确实没有说,他只让我选喜欢的课题。”   严瑞幽幽叹口气,模仿上午在导师办公室里,他的科研导师的口吻:“除非你有随棠那样的基础,我就不要求你必须修这几门课。否则这几门课你要是不修到满分,这几个课题你也做不来。”   所以为什么出现这样的天才和他同一届啊?   明明在这之前,他才是那个站在同龄人最前面最耀眼的人!   随棠微愣,他还真不知道有这样的要求,看着几个室友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不过严瑞很快调整好了心态,跟徐道州勾肩搭背道:“不过也是托你的福,我老师还跟我说,因为你的成绩太过优秀,所以咱们的学习模式又临时调整了!”   “之前学校打算让教授直接给我们一整个班讲课,就是大家都学一样的,都在一块学。现在变成了自己选需要学习的课,到时候直接去跟那些学长们一起上课!”   但这课也不能乱选,科研导师那边有要求,专业导师那边也会根据过往成绩分析要求必修课。   至于课程时间安排,就由专业导师来负责调节。   “咦?”徐道州眼睛一亮,“那岂不是咱们的计划可以提前开始?到时候我们去上课,只要表现比他们好,随堂测验分数比他们高……”   “对!”严瑞笑嘻嘻的,又看了眼另外变得兴奋的三个室友:“咱们努力学习,比不过随棠还比不过其他人吗?!”   随棠不明白自己怎么一下子变成了参照物,但是见室友没再说之前的话,不由悄悄松了口气,继续在脑子里琢磨之前的问题,只留了小半注意跟在室友身后,以防自己踩坑或者撞树。   下午的选课随棠是最快结束的一个,只低头扫了眼课表,就唰唰地在对应课程后面打上勾。   负责随棠的专业导师看着这张课表上勾选的课,嘴角不由抽了抽。   可以说,里面只有《泛函分析》《数值分析》《固体物理》以及化学方面的课程算得上是偏基础的,而剩下的《飞行器结构力学》《燃烧学导论》《计算流体力学导论》等,这些都是在大学最后一年,才会开始涉及,甚至里面那门《边界层理论》,是研究生时期才开始学习的内容。   但来之前,学校叮嘱他一切按随棠意愿,另外他手上这张课表,也是特别制作的。   其他专业导师手上的课表,有些课程压根不在上面。   想了想,他最后确认问:“确定这些课吗?还有要改的吗?”   “嗯。”随棠有些依依不舍移开目光。   其实还有一些课他也想选,但是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他在627所就发现了,自己没法两个项目组同时进行。   这个学期他想专心解决刚性缺口问题,这样的话那有些课就没时间上了。   不过随棠又很快安慰好自己,这个学期没时间,还有下个学期,下个学期他多选一些就是了!   “行。那明天我把课程时间表给你。”   选完课,随棠背着手过去看小伙伴选课。   徐道州和王东两人虽然不在一个宿舍了,但是关系还是很亲近,凑在一块纠结选什么课。   看了会随棠有些坐不住,起身道:“今天我也不去图书馆,我先回宿舍了!”   徐道州头也不抬:“去吧去吧,下午我们回来喊你去吃饭。”又忍不住跟王东嘀咕道:“要是不喊他,我都怕他要把自己饿死在宿舍。”   王东小声笑起来,“我导师也是这样的。上午我去找他的时候,他的助手跟我说他昨晚一宿没睡,在实验室里一直观察那个材料的变化。”   “太可怕了,我以后肯定不会变成这样,比起数论我还是更喜欢吃饭睡觉。”   这话立马得到了两个宿舍的人的赞同。   何敏坐在离他们不远不近的位置,在随棠起身离开的瞬间,勾选课程的速度也骤然加快。   -   随棠回到宿舍,没有记着立刻开始计算,而是慢吞吞把从昨天到现在的所有手稿,排序整理好,又从头开始回看自己的验证思路。   边边角角都看完一遍后,想了想提笔在纸上写下:八元数定义七维球面的霍普夫纤维化;幻方是八元数乘法的影子;幻方的模3对称性恰好复制了E8的外自同构。   这是他从幻方,以及李群与微分几何中找到的三件事。   这三件事字面上很明显有某种关联,直觉告诉他,那种关联代表的就是“一致”。   而解出这种“一致”,霍普夫塞尔刚性缺口问题将会迎刃而解。   可这种关联到底是什么,在里面起了什么作用,他却想不到。   思绪再次陷入了死胡同。   并且一直到第二天开始正式上课,他也依旧没有一点头绪。   但是已经解到这一步了,随棠没有着急。   老师教过他,研究里最忌讳的就是着急,越急就越容易钻牛角尖,如果一个难题暂时无法解决,就先放一放,再看看书,说不定就能从书里找到解决方法的灵感。   于是小朋友正式开始了自己的大学学习。   每天背着书包,随身带着刚性缺口问题的验证手稿,往返在三个学院的教学楼。   一旦没有课时间空闲,就又背着书包钻进图书馆,或者直接借书带回寝室。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林家二老每个星期都算着小朋友休息的时间,去学校把人接回来吃了顿好的,又注意到小朋友越来越差的精神状态,在这个休息日强行让人放下书,跟着魏哲鸣去外头看电影放松放松。   人就像琴弦,绷得太紧迟早有一天会断裂。   魏哲鸣好笑地揉了揉小朋友脑袋:“你外婆说的没错,咱们要劳逸结合知道吗?只会学习人是会变傻的!”又道:“咱们再去把杨澄墨接上,你们也很久没见面了。”   随棠坐在自行车后座,有些倦倦地把头抵在魏哲鸣后背:“知道了,好。”   这一个月,他的脑子基本没有停下来过,现在脑子不用转了,从深处的疲倦感才渐渐弥漫上来。   杨澄墨正好在家,见到许久未见的小伙伴,顿时表情一变,快步上去抓住随棠的手腕直接当场诊脉。   这脉象一诊,杨澄墨直接不可思议抛下他手腕:“随棠,你这个月又干什么了?你是不是又想去我爷爷那里扎针了?!”   魏哲鸣把人抱到前面坐下:“等会说,阿霖在电影院等我们。”   随棠没敢吭声,躲在后面闭着眼睛装睡。   一路上杨澄墨憋了一肚子气,刚到地方就愤怒道:“随棠你怎么这样,一点都不爱惜身体!你还是去我爷爷那里扎针吧,我以后也不想帮你调理身体了!”   赵霖没闹明白这是什么了,要知道自从他认识这两小朋友之后,就没见过他俩红过脸,偶尔的拌嘴也多是玩闹。   魏哲鸣忍着笑看随棠弟弟去哄人,把林家二老,以及杨澄墨把脉的事给解释了一遍。   赵霖这才恍然,啧道:“不过江奶奶他们也没说错。你不在我们学校是不知道,他们少年班自从正式上课后,就穿插着到其他学院的班级一块上课。我室友给我说,他们私底下统计过,随棠选的课是少年班里面难度最高的,直接跟大三大四那边一块上去了。”   想了想,又道:“而且还不是只有一两门难度深的课,是全部都是难度深的课。听大三那边的学长说,教授课题提问和课堂测验,随棠基本都是满分。”   只是他没好意思跟魏哲鸣说的是,他们飞行器专业也有少年班的学生过来一块上课。明明都是同一起跑线,但是那群小萝卜头的上课表现,个个都优秀得不行,直接力压他们一整个班。   那头随棠好不容易哄好了小伙伴,又发誓保证寒假一放假,就去杨爷爷那里扎针。   听到这,杨澄墨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半是愤怒半是难过道:“随棠我们不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吗,要是你身体坏了,就活不了那么久了……”   -   徐道州见到从家里休息回来的随棠,不禁一愣,满眼惊讶地绕着随棠转了好几圈,才道:“随棠,你居然没在学习哎!”   要是放在之前,他就只能看见随棠学习的背影。   随棠放下英文名著,把人推远了点:“我休息一晚再学习。”   “这才对!”徐道州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心有余悸道:“你之前那股疯狂的劲,我看了都害怕。”   “很疯狂吗?”随棠偏了偏脑袋问。   徐道州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当然,虽然你的可不算多,但是都是很难的。而且一旦没课,你不是在宿舍算那个刚性缺口,就是在图书馆看相关的书。你整个人都是连轴转,连吃饭都要我们提醒。”   “连……”   随棠瞳仁骤缩,手里的英文名著咚地一声落在桌上。   但他却完全顾不上,飞快地从无数手稿里,找到一个月前写下的那三件事。   对啊,他为什么要分开找三件事里的关联呢,他应该把这三件事连在一起看!   霎那间,这一个月来看过的无数相关书籍,在他脑中迅速翻过,清晰定位在有关的知识点上。   陷入死胡同的思路,也在此刻再次找到了新的出路!   徐道州抓了抓脸,看着又开始拿笔计算写东西的随棠,无奈叹了口气:“好吧……又开始了!”   离开前他余光瞥到随棠纸上写着:当霍普夫不变量等于9时,n等于8…… [107]107:“什么?”陈怀仁尾音猛地拔高,又见办公室其他教授看过来   “什么?”陈怀仁尾音猛地拔高,又见办公室其他教授看过来,赶忙压低声音,揽着小朋友肩膀往外带:“走走走咱们出去说。”   一直到私人办公室才松开小朋友的肩膀。   随意找位置坐下后,陈怀仁不可思议地追问道:“你说你把霍普夫塞尔刚性缺口问题解出来了?!”   “嗯!”   随棠的眼睛无比明亮,用力地点点头,把手稿放在桌上:“陈老师,这是我的验证过程。”   陈怀仁没有立刻翻看,而是颤抖着手压住那叠稿纸,心脏砰砰砰地剧烈跳着。   再三确认自己没有幻听,小朋友的态度也无比认真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始翻看那叠稿纸。   一时间办公室内安静到落针可闻,只有偶尔纸张翻页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陈怀仁脸上的表情也由开始疑惑不解,变为震惊奇异,再到最后的恍然大悟,眼里更是异彩连连。   随棠捧着脸,分了一半心神在自己那颗两个月前掉落,现在已经长出一半的牙齿上。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他注意到那叠稿纸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的字迹也是肉眼可见的潦草和凌乱。   随棠不太好意思地眨了眨眼,小声给辩解道:“我是昨天才想到最终的解法,所以写得有点心急。”   “不要紧……”陈怀仁放下稿纸,喉咙一阵发紧干涩,不得不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润润发涩的嗓子,才道:“随棠,你可以给陈老师说说,为什么想到用幻方和群吗?”   “可以!”   随棠现在正处在成功解开题兴奋的阶段,立刻迫不及待拿过那叠手稿,从兜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笔,按照顺序一页一页说过去:   “最开始我也想过用谱序列这样的计算,但是算到四元数,四元数乘法虽然不交换,但是满足结合律……后面学到例外李群G2,发现它对应三阶幻方……我发现幻方的模3对称性恰好复制了E8的外自同构……幻方模3涂色的3循环,在模9的大结构里,3循环会变得不再自由,而是变成锁死的结构,就像这样……”   陈怀仁眼疾手快地递上一页新的稿纸,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小朋友写下的那两行循环,不自觉轻声跟读:“模3下,A到B到C到A,循环闭合,模9下,A到B到C到0,掉进零点……”   “对!”随棠松开笔,盯着自己的稿纸,“模9时,3不再是普通的3,而是3乘3等于9恒等于0。这也就意味着如果它的量级是3,做三次操作……陈老师就是你群论那节课讲的操作,做三次操作后,它不会回到原点,而是进入一个死胡同,一个零点!”   “进入零点,在群结构里,这就代表0就是单元,就是什么也不变。所以在操作三次后掉进那个单元,意味这个操作三次方等于没有操作,那中间的步骤呢?中间的步骤被锁死了,锁死在那个过程里无法再分解!”   陈怀仁怔道:“无法再分解,无法再分解……”   这不就是群扩张不分裂的直观意思吗!   随棠两颊泛起红晕,抿了抿有些干的唇瓣,拿起笔继续道:“所以,构造映射f31到f16,使霍普夫不变量为9,该映射可由八元数乘法诱导,在模9与约化呈现E8根系的对称性……”顿了顿,不太肯定道:“应该可以称为对称性破缺?”   他不知道这个词用得对不对,但这是最准确描述这个现象的词,原本对称的东西,在某种条件下变得不对称,而这种不对称又服从一种更高层级的秩序。   陈怀仁没有出声,眉头紧锁陷入沉思,随棠便接着写道:“再考察映射环的自同伦等价群π。,这个群的正合列中存在一个障碍类……恰好对应幻方模3涂色在对角线翻转下的3循环……循环在模9提升下无法把它拆开,无法让它消失。所以,这个群扩张不再分裂,猜想不成立!”   一口气说完所有的解题思路,口干舌燥的随棠迅速找到自己的杯子,拧开盖猛猛灌了一大口水,快要冒火的喉咙才得以解救。   听见水声,陈怀仁这才好似大梦初醒,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地高低起伏着。   这太不可思议了!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整个数学界的学者,用了几百页谱序列都没能找到的例外刚性,却被一个十岁孩子,用组合对称性和例外李群的特殊纬度巧合给解开了,甚至直接避免了里面涉及到的复杂纬度计算!   恍惚间,他忽然又想到一个月前,在办公室小朋友曾说,他不准备用主流方法验证计算,而是找新的方法。   那时他不以为然压根没放在心上,甚至有些期待小朋友碰壁后及时醒悟转向其他课题。   可现在,仅仅短短一个月时间……   “陈老师,陈老师?”随棠耐心等了会,终于忍不住出声道,“陈老师我下午还有燃烧学的课,我等会得去上课啦!”   “等等!”陈怀仁立刻回神,也顾不上自己正在发烫的脸,连忙道:“下午的课你先请假,赶紧先把你的证明思路整理出来,然后写个论文草稿,对了知道论文格式吗?不知道的话我让其他研究生手把手教你……”   “我知道。”随棠举手道:“我以前写过。”   “好好好!”陈怀仁手忙脚乱把桌上的手稿收起,“你现在立刻赶紧去把论文初稿写出来,我给你抓紧申请最近日期的汇报厅使用时间……”   正打算起身去写论文的小朋友又一屁股坐回去,眼睛瞪得圆溜溜地,指了指自己:“汇报厅?我要去汇报吗?!”   “对。”陈怀仁边清点手稿边解释道:“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验证出了什么东西?!这种级别的成果不仅得汇报,还得立刻马上寄给数学年刊数学学报这些国际顶刊投稿!”   而且他们动作必须加快,要知道全世界有数不清的数学学者正在攻克这个快要成为世纪难题的问题,解题的奖金也在年年变高。如果在这个关头,有其他学者解出了这道题,被抢先公布,那么第二位公布成果的人将会毫无意义。   不过小朋友年龄确实还小,这种面向同行的汇报会紧张害怕也是正常的。   想了想,又安慰道:“别怕,在咱们学校分享证明思路进行验证,请的都是咱们院或者你熟悉的教授,到时候上汇报厅,你怎么给我解释的就怎么给他们解释。不过他们可能会多问你一些问题,你别怕就算当时回答不出来,也可以汇报结束后想清楚再回答。”   随棠试图插话:“我……”   陈怀仁没给随棠说话的机会,一手揣着手稿,一手推着他后背:“我现在带着你的手稿去院长办公室一趟,等会燃烧学的课就先别去了,我来给燃烧学的教授解释。”   说完他就急匆匆地挥挥手离开。   -   203宿舍,徐道州听见开门声,从作业里抬起头就看见进来的随棠,下意识看了眼时间和日历,疑惑道:“随棠,你等会不是还有节课吗?”   他的记忆力虽然比不上随棠的过目不忘,但整个宿舍每个人的上课时间,他还是能记住的。   “请假了。”随棠放下书包,环顾一圈:“就你一个人吗,他们都去上课了?”   “对。不过你怎么请假了?”徐道州立刻扔下笔,拉着凳子挪过去:“你生病了?还是怎么了?”   随棠打了个哈欠,摇头道:“是陈老师让我请假回来写论文。”   徐道州眼睛一亮,立刻反应过来:“那道题目你有进展了?!”   “嗯。”随棠掏出纸笔,边写边道:“准确来说我已经解出来了,所以陈老师让我写论文。”   徐道州呆呆地张大嘴,大到可以塞下一个鸡蛋:“我、我没听错吧?!”   “没听错。”随棠弯了弯眼,侧过身望着他:“等我写完论文你要看看吗?”   “不要不要!”   徐道州手动合起惊掉的下巴,头摇得飞快,拉着凳子连连后退。   “这是你的成果,在刊登之前我还是不看了!”   随棠被他这副避之不及地模样逗笑,想了想道:“那我回头问问陈老师,汇报厅交流验证的时候可以不可以请你们来听汇报。”   “是在咱们听宣讲课的那个大汇报厅吗?!”   这也太有面子,太厉害了!   徐道州眼睛发亮想到。   “这个不知道哎,陈老师没跟我说。”随棠一心两用,写着论文道。   徐道州注意到,硬生生克制住还想追问的欲望,咧着嘴道:“你先写论文,我不打扰你了!”   于是等王玉全下课回到宿舍,先帮忙传话道:“随棠,陈教授在楼下等你,说有事找你。”   说完,一转头这才发现笑得诡异的另外一个室友。   “道州,你……你这是怎么了?”   徐道州按耐了一个下午的情绪终于忍不住,从凳子上蹦起来哈哈大笑道:“我高兴!我就是太高兴了!随棠太厉害了!”   王玉全一愣,随即无语道:“你说点我不知道的。”又反问道:“还有,随棠厉害跟你什么关系?”   “哈哈哈!”徐道州用力地拍了拍他肩膀,“你不懂!反正随棠真的太厉害了,给我们少年班挣了好多面子!”   王玉全龇牙咧嘴揉了揉被拍痛的肩膀,“这面子咱们不是早就挣到了吗?”   徐道州神神秘秘道:“不止。算了你不懂,回头你就知道了,或者你去问随棠,让他给你说!”   说到最后,他再次忍不住傻笑出声。   这下那些大三大四的学长可不能再说他们少年班没有实际成果,只会纸上谈兵了吧!   随棠带着论文初稿下了楼。   因为他的方法避免了复杂大量的计算,所以论文的篇幅并不长。   陈怀仁边走边看那份论文初稿,不住地满意点头:“写得挺好,都说清楚了。不过这里的计算步骤太跳了中间不能省。还有这里,原理得先证明。另外,这个名词翻译的不对,在英文里对应的翻译不是这个……等会你抓紧把我刚刚说的那几个地方改一改,争取明天中午之前写完。”   “好。”随棠默默记住需要修改的地方。   陈怀仁几乎是爱不释手地再次看了一遍论文初稿,领着人到办公室坐下,把之前的手稿一并还回去,道:“院长那边已经申请好了最近的汇报厅使用时间,就在后天早上八点,是你们上次听宣讲课的大汇报厅。总而言之这些杂七杂八的事都不用你考虑,我和院长会帮你处理好,现在需要你决定的只有一件事。”   随棠歪了歪脑袋:“什么事?”   陈怀仁从抽屉掏出一叠邀请函,“写邀请。学校会替你邀请咱们学校本院的教授,但是学校之外,在首都的,你有没有想邀请的教授?”   他没有忘记小朋友的姥爷就是附近京大的数院教授。   “那可以不是教授吗?”随棠纠结地看着邀请函,“我想邀请少年班同学。”   陈怀仁一愣,失笑道:“当然可以,事实上后天的汇报厅,那些教授也会带助手或者学生来听。”   “好耶!”   随棠立刻开始低头填名字。   陈怀仁看小朋友一口气写到最后,也没见隔壁林教授的名字,忍着笑出声提醒道:“随棠,你不邀请你姥爷吗?”   “对哦,忘记外公了!”   西省在南方,随棠听惯了外公外婆这样的称呼,一时半会也改不了口喊姥姥姥爷。   不过既然填了外公的名字,会端水的小朋友又补上外婆和杨爷爷的名字。   写完邀请函后,陈怀仁替他收好,催道:“行了这邀请函我会让人送过去,你赶紧把论文改一改,今天明天先把重心放在论文上,知道吗?课程请一天两天的也不耽误。”   说实话,如果不是自己还有课题还有别的学生要带,陈怀仁都恨不得亲自守在小朋友的旁边。   随棠知道教授是为了他好,便听话的请了一天假,老老实实待在宿舍写论文,整理思路和里面涉及到原理,力求汇报万无一失。   少年班其他人接到邀请函才知道随棠闷声干了大事,也知道随棠需要专心,所以虽然个个都激动兴奋得不行,但是没有一个人贸然去找随棠追问细节。   少年班女生宿舍,五人围在何敏床前,担忧地看着埋在被子里的室友。   过了许久,床上的小鼓包才有了动静。   何敏猛地掀开被子穿鞋下床:“不行,我要去看书,就算死也要让我死个明白,明天我一定要认认真真地看一看随棠到底是怎么解的题目!”   其他五人注意到何敏只是眼眶发红,没有掉眼泪,才纷纷松口气,凝滞的气氛也变得轻松。   “没错,明天我们帮你记录,你认真听汇报就行。”   “对,随棠说的每个字我都帮你记下来!”   与此同时,京大数院的办公室,曾铭愣愣地手一松,钢笔摔在地上飞溅出数道墨汁。   但在场的教授却无人在意,个个瞪着眼睛,围着首都大学的那个学生道:“什么叫就霍普夫塞尔刚性缺口问题分享汇报?!”   “这个课题你们首都大学不是没有教授在做吗?”   曾铭是中间最不能接受的,颤抖着嗓音道:“你们学校有人解开这道题了?!是哪个教授?!”   只是帮教授过来跑腿的学生挠挠头,小心翼翼护着邀请函道:“这个,这个我也不知道啊,我没看邀请函。教授说这个邀请函得交到林正则林教授手里。”   “林教授去上课了,你放他桌上……不对,你们教授怎么没给我们邀请函?!”   “对啊,不会就只有你们自己内部分享吧?”   “那可不行,我现在就去找学校要名额!”   曾铭眼前一阵模糊,看着同事纷纷离开办公室,最后办公室再次变得安静只剩他一人。   顿时泄力地坐回位置,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摔在地上,笔尖歪折的钢笔。   他的课题,他花了大量心血,投入了七八年时间的课题,就这样……解出来了?   这是梦吗?   这一定是做梦吧……   可他还有好几篇阶段性论文还没来得及刊登……   不知静坐了多久,耳边忽然一声惊讶的“曾教授”惊醒了他。   曾铭循声看去,模糊的视线这才一点点变得凝实:“是林教授啊……”   林正则放下课本,过去道:“这是怎么了?怎么就你一个人?”   “其他教授去找院长了。”曾铭苦笑地抹了抹脸,“霍普夫塞尔刚性缺口,找到了例外……”   “什么时候的事?!”林正则一愣,“成果汇报了吗?哪个大学教授解开的?”   “首都大学。估计就这两天的事。”曾铭撑着桌子踉跄起身,“首都大学给你送了邀请函,估计是你认识的教授。”   林正则这才发现自己桌上的那封邀请函,飞快拆开一看,看清落款后顿时怔住。   那阵最难受最痛苦的情绪已经缓过一些,再加上他也明白,数学这东西没有捷径也没有投机取巧,所以总归是他自己不如人。   宽慰好自己,曾铭也有心情琢磨别的了,咬牙切齿问:“林教授,所以到底是哪位教授抢先了?”说着想要过去一块看邀请函。   啪——   林正则迅速回神,眼疾手快把邀请函倒扣在桌面上:“曾教授你明天就知道了,明天咱们一块去听汇报!”   “那行。”曾铭有气无力挥挥手,“那我先去把这个课题暂时中断吧……”   已经被研究出来的东西,继续研究意义也不大了,除非能找到里面的新方向和新内容。   但具体怎么样,这都是听完汇报之后的事情了。   曾铭一边往实验室走,一边琢磨着明天带谁去当助手去听汇报。   林正则既心虚又骄傲地带着邀请函回了家,正想给先一步到家的江清说时,就瞥到自家饭桌上那封熟悉的邀请函。   “棠棠也给你送邀请函了?!”   江清从厨房探出头,眉眼带笑:“是。首都大学那边的人给我送到办公室来的时候,吓了我一大跳。我还寻思我认识哪位数院的教授,结果一看是咱棠棠的名字!”   “不过这题目我看也看不太懂,估计明天也听不太懂。”江清幸福地苦恼道。   林正则一乐,放下东西也跟着进了厨房,兴致勃勃地开始讲这道题,以及这道题的含金量。   江清也听得格外认真,嘴角的笑意就没落下去过。   在第二天更是起了个大早,揪着林正则开始选衣服。   “咱们好歹是棠棠的外公外婆,可不能给棠棠丢脸!”   -   首都大学,叼着包子步履匆匆的学生路过大汇报厅,看见三扇全都被打开的门,顿时一愣。   回到教室就迫不及待地拉着旁边人问:“咱们学校今天又请了别的学校的教授做演讲吗?怎么开了大汇报厅?!”   “你瞅瞅我们教室,看看是不是少了什么。”   “嗯?没少什么啊……不对,少年班的那几个小孩呢,怎么都没来?”   “当然是去听汇报了呗!”   那人一愣,几口啃掉包子,不满道:“我们不能去吗?”   “那是因为做汇报的人就是少年班的学生,当然这他们都是私底下传的,具体细节还不知道。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这次汇报成果肯定跟少年班那边有关系!”   那人一噎,讪讪摸了摸鼻子:“真是,一个个都是小怪物……只有咱们院的那些天才,才能跟这些小怪物交手了吧……”   七点五十五分,汇报厅后的准备室,陈怀仁弯着腰细致地给小朋友整理好衣服,坐好最后的准备,拍了拍他肩膀:“去吧,陈老师去前面了。”   该叮嘱的他昨天已经叮嘱完了,小朋友的准备内容他也看过,很充分很完美,论文也已经整理和备案好了,不怕有坏心思的人动手脚。   剩下的全看小朋友自己的发挥了。   随棠算好时间,在八点整站上了汇报台上。   整个汇报厅光线充足,视线扫过去,前几排坐的都是教授,教授带来记录汇报的助手安排在后面和两侧。   少年班的同学集中坐在左后方,对上视线后纷纷扬了扬手,齐齐做口型道:随棠加油!   何敏怀着复杂的心情也加入进去。   很快话筒出声了。   顿时,她立刻抛掉所有乱七八糟的心思,开始完全沉浸在这场汇报里。   原先紧皱的眉心,随着汇报的进行,不知不觉地松了开来,眼底浮现诧异和恍然,最后看着写满粉笔字的黑板,眼底是全然的释怀和敬佩。   又扭过头环顾一圈,发现那些教授带来的助手,脸上都是同样的敬佩和惊叹时,原本低落和沮丧的心情,不由逐渐变好,甚至带着与有荣焉的荣誉感。   “……以上就是我全部的验证过程和证明思路。”   随棠放下稿子,站在特地给他准备的踮脚凳子上,看着下面一个个低垂着,只能看见发顶的脑袋,进行最后一个环节:“各位教授,请问还有需要提问的地方吗?”   下面安安静静,只有坐在前排的教授,时不时抬头目光锐利地看着那两面黑板,又侧着身与旁边教授耳语。   江清听不太懂,但是手心开始不断冒汗。   林正则伸手过去捏了捏她掌心,用气音道:“别担心,棠棠的证明是对的。”   随棠说不紧张是假的,他从来没有面对这样多的人,分享自己的思路汇报自己的成果。   尤其在陈老师给他说,后续会有提问质疑环节,他就更紧张了。   下意识捏着稿纸揉来揉去,在脑子迅速又过了一遍自己提前预设可能被提问的地方。   时间逐渐过去,下面讨论交流的教授还是没人提问。   就在随棠以为这个环节就这样结束时,忽然传来一阵椅子摩擦地面的噪声。   “我有问题。”   迎着外公外婆以及陈老师他们紧张的目光,随棠反倒是镇定自若,一直悬着的心也诡异地平稳落下,礼貌道:“请问。”   曾铭忽略掉同事给他使的眼色,沉声问:“n等于8,p等于3,k等于2。请问你为什么会选取这个组合,是巧合吗?” [108]108:曾铭提问完,紧接着第二位教授不急不缓地起身,语气温和道   曾铭提问完,紧接着第二位教授不急不缓地起身,语气温和道:“曾教授说的很对,你找到的刚性现象仅出现在这一组特定参数下,看起来像是一个孤立的巧合而非普遍的现象规律。你证明了霍普夫不变量,p的k次幂等于九时,群扩张不分裂,那么霍普夫不变量等于二十五、四十九,或者二十七、八十一的时候呢?那你的方法还能继续推广吗?若无法推广……”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如果无法推广到普遍现象,那么里面含有的数学价值将大打折扣。   这次台下的骚动声皆是一静,低头记笔记的,与旁边人耳语的,纷纷停下动作,齐刷刷地看向了最前面,看向了那个还没讲台高的小身影。   首都大学的数院院长抹了抹额头,忍不住在心底给小朋友捏了一把冷汗。   他们这些经常做汇报的,已经很习惯和同行你来我往进行唇枪舌战,再互相揭底刁难对方。   可人小朋友这是第一次面对同行做学术汇报,尽管那两位教授的语气都还算温和,但问题里面的锋利尖锐是完全无法忽略的。   位置安排在左后方的少年班也个个攥紧了拳头,目光灼灼地望着最前方。   在可供思考的十分钟时间里,下面再次泛起了波澜,不禁思考那两位教授的问题该如何作答。   十分钟时间转瞬即逝,随棠眉眼平稳,神色不见丝毫慌张,镇定自若地从凳子上跳下来,举了举手。   一直把注意力放在学生身上的陈怀仁连忙示意身边助手,帮忙把干净的黑板搬上去。   随棠在黑到发亮的黑板前站定,拿起粉笔写道:   “第一个问题。n等于8不是任意选择,它来自霍普夫纤维化的纬度限制。霍普夫纤维化的构造依赖于可除代数的存在,八元数是最后一个可除代数,超过八维,可除代数将不会存在,霍普夫不变量为1的映射也不会存在。所以在霍普夫不变量为素数幂的情形,需要一个足够大的n,使得八元数具有非平凡的模算术性质,球面纬度足够高,使得同伦群中出现足够复杂的挠元……所以,n等于8是唯一可能的选择,不是运气不是巧合,是八元数纬度的必然结果。”   “p等于3来自E8根系的模3外自同构。p等于2时,E8的模2约化退为D8型,外自同构消失。p大于等于5时,外自同构仍然存在,但它与霍普夫不变量的结构无法形成障碍类……”   曾铭听得怔然,从开始的匪夷所思到心里升起的巨大荒谬感,最后猝然明白,这是真正天才的思维和领域。手中飞速移动笔杆也一点点停下,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台上,望着那块渐渐填满字迹的黑板,心底那最后一丝不甘,也在此刻随着随棠的回答逐渐消散。   是他输了,是他技不如人。   是他自视甚高,完全忽略了李群与李代数在拓扑学里面的作用。   “……考虑模3,即k等于1,3循环是有可能被解开的,因为模3没有足够的空间容纳那个障碍类。如果考虑模9,k等于2,3循环的三次不是回到原点,而是掉进零。所以,k等于2是唯一让这个障碍类可见的幂次!”   一整块黑板也随着回答结束,彻底被数学符号填满。   随棠松开粉笔,重新踩上凳子,微微弯了弯唇角,眉眼里的自信格外夺目:“巧合,意味着互不相干的两个现象偶然在同一组数字上相遇,但是我发现的不是两个现象,而是一个现象的两个投影。”   “八元数乘法和E8根系不是独立无关,早在1950年,Freudenthal和Tits就已经建立了彼此的深层联系,F4、E6、E7R8都可以通过八元数射影平面的某种构造得到,我做的只是把已知的代数对应关系推到模p约化层面……”   “嘶——”   听到这,首都大学的数院院长忍不住抬手掩着唇,扯了扯陈怀仁袖子用气音问:“这些资料论文都是你布置给随棠的作业?”   陈怀仁压了压唇角,不动声色回道:“跟我没关系,都是他自己在图书馆看的。”   “……所以不是运气,不是巧合,这是深层结构的统一性。我的老师曾经告诉我,有时候最小的平凡例子,正是那个最大的例外结构投下的影子。”   随棠歪了歪脑袋,又看向提出第二个问题的那位教授,冲那个方向狡黠一笑:   “当霍普夫不变量超过9,k等于3,霍普夫不变量等于二十七,甚至更高,或许可以产生类似的刚性缺口,又或许不可以,这些我无法保证也无法确认。但是我唯一可以确认的是,k等于2一定会是目前那个最小的非平凡情况。就像第一个发现的无理数是根号二,而不是根号三根号五,因为它是最小,所以它具有特殊的数学价值,对吗?”   话落,下面先是一静,随后掌声如雷涌动,还伴随着数道带着笑的附和:   “没错——”   “因为最小所以特殊——”   陈怀仁反应过来小朋友说了什么后,登时也噗嗤一声,拍着大腿笑道:“这孩子……哈哈哈这孩子!”   旁边几位教授也忍不住跟着露出笑,彼此耳语道:“这回答的可太好、太妙了!”   虽然那句谁质疑谁举证不适合放在数学上,但是如果小朋友真顺着那个逻辑开始证明霍普夫不变量超过9的情况,那无疑是掉进了自证陷阱,除非全部穷尽列举,否则这个问题压根无解。   可问题是,小朋友递交的论文题目,以及汇报主题为《论霍普夫不变量9的映射环同伦自同构群的非分裂性》,而非穷尽霍普夫塞尔刚性缺口问题的解!   他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如果真要穷尽一切通解,按照现在的算力来说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   随棠找到的这一组特定数值,与其说是刚性缺口的解,倒不如说是空间里的一组坐标,而这样的坐标还有多少,谁也无法说的清。   “而且。”随棠眉眼弯弯,背着手耐心等下面掌声暂歇,才慢吞吞道:“如果可以推广到所有霍普夫不变量,那意味着例外李群不再是例外。我只是在看似随机的素数幂里,找到一组永远无法再分解的数值,证明了这个问题为假!”   这一次掌声再次响起,久久没有停下,甚至几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也跟着一块鼓起掌。   -   “陈教授陈教授——”   陈怀仁停步回头,认出追过来的这三位京大教授,其中一位是鼎鼎有名的沃卡夫数学奖得主,也是国际上相当有名的数学学者,另外两位则是国家自然科学奖一二等奖得主。   “怎么了?不如到办公室坐一坐?”   “那就不用了,我等会还得赶回去做实验。”   其他两人也跟着点头。   “那这是?”陈怀仁问。   那位沃卡夫数学奖得主的教授直奔主题道:“我看论文上的通讯作者那一栏是陈教授的名字,所以随棠是陈教授的学生吗?”   陈怀仁一愣,对视上另外两双期待的目光,顿时明白这三位教授的来意。   “这……目前来说我是随棠的科研导师。”   “那陈教授有意让自己的学生继续念研究生读博吗?”那位沃卡夫数学奖得主眼睛一亮,追问道:“如果有意,可以让随棠报考我这里,我可以给他提供直博的位置。”   后一步出来的数院院长瞧见被京大三个教授围着说话的陈怀仁,刚一走进就听见这挖墙脚的话,顿时忍不了直接打断道:“马教授随棠留在首都大学,也能有直博的机会,所以不劳你们京大操心了!”   陈怀仁在旁边默默点头。   马锡没放弃,暂时按下这茬,又问:“那陈教授可以帮我把我的通信地址转交给随棠吗,期待他写信与我交流。”   刚才汇报一结束,他们还没来得及喊住人,随棠就从汇报厅后面离开了。   “那也麻烦陈教授帮我们也转交一下通信地址吧,我们期待他来信交流。”   陈怀仁虚假地笑了笑,万分不情愿地接过三份通信地址。   只是等那三位教授一离开,在旁边默默听着的其他教授也立刻涌上去。   “陈教授还有我的通信地址。”   “麻烦陈教授了……”   ……   “棠棠,咱们走那么快真不要紧吗?”   江清一步三回头,看着后面人头涌动的汇报厅。   随棠一手牵着外婆,一手牵着外公,走在两人中间道:“没关系哦,陈老师说如果我不想被围起来像看猴子一样被观看,结束后就赶紧跑。”   林正则认真想了想那些同事的性格,一乐,同意道:“陈教授说的没错,尤其是曾教授,他肯定会抓着你问一堆问题。”   “所以我要赶紧跑!”   小朋友眉眼轻快,解开了这道难题找到了反例,一直压在他心里沉甸甸的巨石也就彻底被挪开。   尽管汇报结束不代表着成功,后续还要接受更漫长的检验审查,但审查是交由其他学者,里面需要花费的时间少则一个月,多则数月,所以他至少会有一个月可以休息的时间。   不过虽然他在心里琢磨,未来一个月要好好放松休息,但在习惯忙碌后,真正变得清闲却有些难受和不习惯了。   陈怀仁一边批着小朋友作业,一边看他趴在桌上,好笑地抬了抬下巴,示意道:“既然闲的话,那就把别的教授寄来的信全部处理掉。”   距离十月中旬的那场成功汇报分享已经过去了一个月,用英文撰写的论文也已经寄出去了,是精挑细选,处于数学期刊金字塔塔尖的《Acta Mathematica》。   与此同时,霍普夫塞尔刚性缺口问题被找到反例的消息也在这一个月传遍了国内整个学术圈,于是这一个月,陆续有信从全国各地寄过来,收件人的名字毫不列外是随棠二字。   听到这话,原本没精打采趴在桌上的随棠一下子弹坐起来,头摇得飞快:“不要不要,再说吧!”   反正他现在是完全不想去拆那些信。   陈怀仁一下子笑起来,他知道小朋友为什么抗拒看这些信。   附近京大数院写信过来的教授还好,信里至少是正常的学术交流讨论,但是离首都离得远的那些教授,在信里就豪放多了。   各种溢美之词就连他看了都脸热,更别提随棠了。   陈怀仁批完作业,想了想从抽屉里取出那叠很久之前准备的课题资料,道:“不然你挑个课题去帮那些研究生做计算。回头让他们的论文第二作者填你的名字。”   这次随棠没有拒绝,接过资料认真地看起来。   少年班的其他同学也已经开始加入导师的课题,不过他们是从最外沿的打下手,帮忙处理数据开始学习。   陈怀仁显然也想到这点,思索一会,道:“如果你加进去,你就直接接手一块区域,不然太欺负你了。你的能力就算让他们给你打下手也是绰绰有余的。”   但等了会对面还是没有回答。   陈怀仁抬眼看过去,这才发现小朋友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其中一份课题资料。   回忆片刻,不禁有些疑惑,这里面的课题没有太难和太创新的啊?   甚至连小朋友一个月前解决的刚性缺口问题的一半难度都没有达到。   陈怀仁没有出声,耐心等随棠看完,才好奇道:“在看哪个课题,很感兴趣吗?”   随棠摇了摇头,把那份课题资料放在最上面推过去道:“我在看这个课题的背景,有限单群分类定理里的等变环的有限生成猜想。”   陈怀仁眼睛一下子瞪大,“你、你想搞这个猜想?!”   猜想之所以是猜想,就是因为这是一个长期悬而未决的难题。   这难度可不下于刚性缺口问题啊,严格来说要比刚性缺口问题还要复杂一些。   毕竟刚性缺口问题只是找反例,但是这道猜想是必须推广道一般情形的!   小朋友乖乖巧巧地坐在对面,扑闪着漂亮的大眼睛没说话。   “你认真的?!”陈怀仁捂了捂心口,“我是让你去找点事做,但是没让你又找难度那么大的题做啊!”   随棠心虚地眨眨眼,小声道:“霍普夫那道题我没有用主流的谱序列计算,而是用对称性绕开了计算,所以这次我想试试……”   “就这个原因?”   随棠点点头。   陈怀仁顿时哭笑不得,又庆幸这是在私人办公室,忍不住劝道:“随棠啊,咱们先放放,找点这个学期结束前可以做完的课题。马上要期末考试了,你还得花时间写课堂作业,不能把自己逼太紧知道吗?”   自从两个月前,杨澄墨在外公外婆那边不小心说漏嘴,很快又被爸爸妈妈还有老师他们知道,接着被多方抓去谈话后,小朋友现在已经变得非常听劝,没等陈怀仁多费口舌,就点头道好。   陈怀仁欣慰揉了揉他脑袋:“那就好,这题呢,是永远不会缺的,所以咱们不要急,慢慢来。”又拍板决定道:“既然你对这个猜想感兴趣,那就直接去有限单群分类的局部分析与简化这个课题帮忙吧,提前接触一下给这个猜想打基础也好!”   -   “报——最新消息,随棠师弟要来我们课题组!”   话落,这间不算大的实验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   “不是吧,咱们这个小课题还能让随棠师弟来?!”   要知道现在有限单群分类定理的证明已经被全世界的学者共同证明完成,只是证明分散在数百篇论文里,他们这个课题只是对其中一类,李型单群的局部子群结构进行系统梳理,寻找统一框架或者简化证明。   “要是随棠师弟来了,那这个成果还有咱们的份吗?他一个人就能把我们的东西都算完吧……”   实验室里一寂,彼此对视一眼,眼里都是肉眼可见的沮丧。   只是再心不甘情不愿,在得到消息的第二天傍晚,那位整个学校鼎鼎有名的小天才,还是准时出现在了实验室。   随棠虽然有些奇怪师兄师姐为什么都不说话,但很快想到,陈教授说他们都是在为自己的毕业论文努力。那这样的话大家都安安静静地研究计算也是正常的。   想到这,小朋友格外贴心地放轻脚步溜到自己的位置上,打算等他们需要自己帮忙计算的时候再过去帮忙。   位置上陈教授已经提前给他准备好了这个课题有关的文献。   并且为了不影响其他人的研究,陈教授给他挑选的方向是从局部分析如何决定单群,算是课题所有研究方向里,最难的一个研究方向,最重要的是,这个方向跟另外四位师兄师姐的都不重合。   于是等随棠一头扎进文献的汪洋里后,其他专心研究计算的四人停了笔,默默祈祷小师弟的研究方向千万不要和自己相同。   如果相同,京大曾教授的下场就是他们的下场,多年心血一朝打了水漂。   除非他们在随棠之前完成自己的论文,但是这怎么可能?   他们虽然认为自己也不差,但较京大的曾教授还是相差许多。   四人摇了摇头,算了不想了,还是赶紧把自己的论文研究出来。   只是整间实验室,一直到十二月底的期末考试开始,两方依旧是泾渭分明。   随棠压根没注意到里头的微妙,甚至格外享受完全自主的研究时间,紧赶慢赶在第一门课程期末考试的前一天完成了论文撰写,匆匆把论文交给了陈教授就立刻赶去化学院的教学楼。   陈怀仁心底倒是有些猜测,但双方都没捅破也没闹矛盾,他也不好插手处理。   少年班的每个学生都选了不止一个领域的课程,大部分都至少横跨了两个领域。每门考试的时间安排虽然彼此错开,但是不乏有在最南边的物院考完,就得立刻赶去最北边的生物院接着考。   所以一整个期末考试周下来,选了三个领域课程的随棠跟只小陀螺似的,在三个学院来回跑。   好不容易考完最后一门课程,赶考试赶到心累的小朋友回到宿舍书包一扔,直接瘫在床上。   徐道州几人也不遑多让,累到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发誓道:“我下个学期一定不选外文课了,我要自学!”   “我也是……而且我不想学生物,好无聊的课!”   “我只打算学数学和化学了……”   五人嘀咕完,又不约而同看向另外一个始终没出声的室友。   “随棠你呢,下学期还是数学物理化学一起吗?”   随棠叹了口气:“对,还是这些。”   这是老师给他的学习安排,在航天航空里,化学也是必不可少的,尤其涉及到材料燃料助推剂这些。   徐道州力气恢复一些,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不过是随棠的话,那就很正常了,能者多劳嘛。”又晃着脑袋念道:“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别念了,念得我头疼!”相邻床铺的王玉全砸过去一个枕头,“话说回来,随棠你那篇刚性缺口问题的论文,还没结果吗?”   “没。”随棠被他们逗笑,红润的唇瓣里洁白整齐贝齿若隐若现。   徐道州托着腮,看了会忽然感叹:“也不知道你哪里来的精力,学那么多课也就算了,解开这种级别的题也就算……不对这个不能算了,最主要的是期末考的前一个月,你又开始做新课题!”   其他四人心有戚戚然点点头,又问:“随棠,那你第二个那个单群分类的课题,论文投稿了吗?”   随棠弯着眼先回答了徐道州:“因为喜欢呀所以又精力,我觉得它们很有意思,我想解开它们。”又看向另外四人,回忆道:“陈老师好像给我提过一嘴,国内的数学月刊已经过稿了。可能下个月,或者下下个月刊登?”   那会他急着去赶去考场,所以没仔细听。   “真没想到,没想到最先刊登的居然是你的第二篇论文!“徐道州竖起大拇指,又撇嘴道:“国外那个什么学报效率太慢了,都两个多月了,还没给结果!”   ……   事实上,那封漂洋过海装载着论文的信封,在一个月前就被放在了《数学学报》编辑部的办公桌上。   执行编辑卡特整理这些信件时,习惯性地先看寄信地址,在看见这封地址落款为H国首都大学,他理所当然地把这封信放在了不着急延后处理那一堆。   其他编辑注意到,调侃道:“嘿卡特,要是这封信里写了一个可以惊动整个学术界的成果怎么办?前段时间我可隐约听到传闻,他们H国的数学学者有……”   “哈哈,埃兰迪。”卡特笑着打断他,不屑道:“你的这些担忧是完全没有必要的。H国那样知识贫瘠且落后的地方,怎么可能出现这样的天才。”   “而且,我们数学学报可不是什么论文都会录取刊登的!”   说着他利落地把信搁在了那堆延后处理的盒子里。   “要知道他们唯一一次获得菲奖,那还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被称作埃兰迪的金发男人耸耸肩,眼里是相似的傲慢和不以为然:“好吧,我得承认你说的没错。”   “那来吧,让我们先看看M国他们的来信,这些才是我们值得看值得刊登的好东西!”   于是那封寄件地址为H国首都大学的信,静静地在盒子趟了一个月,直到盒子装满,这些被划分为延后处理不重要的信件,才被交由编辑部的一位实习编辑米尔诺处理。 [109]109:米尔诺是西方联合理工学院的博士生。得益于他曾获三次菲奖   米尔诺是西方联合理工学院的博士生。得益于他曾获三次菲奖、手握数项成果的导师属于数学学报编委会中的一员,所以他在圣诞节之后,被导师派来数学学报协助稿件初审,过滤掉明显不合格的论文,并且尝试撰写初步审稿意见供导师参考。   在来之前,他已经做足了准备会被分配到一些不重要的信件,或者去处理逻辑语言不通的稿件。   但在看见送到面前的盒子上甚至已经积满了一层灰,他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卡特漫不经心地拍了拍年轻博士的肩膀,从桌上捡起钥匙:“年轻人好好干,这些信件就都交给你了。不过请不要误会,这些信件并不是从垃圾堆中找到的,它们只是,哈哈,它们只是被搁置的有些久了!”   “卡特,快点。”埃兰迪催促道。   “来了,再见年轻人!”   年轻的博士对着空荡荡的编辑部,狠狠地怒骂了一串脏话。   该死的卡特教授,成就比不上他的老师一半,但是傲慢却完全不输于他的老师!   但骂完之后该做的事还是得做,他的老师现在正和物理学院联合实验室里进行课题中最关键的一部分,完全没有时间来编辑部审核信件,所以只能让他来协助处理。   一边怒骂着,一边取出最上面的信封,抖开那层薄灰,暴力地直接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着。   三分钟后,从信里取出的稿件被他扔到旁边,继续取出下面的信,再次暴力拆开。   这次不到三分钟,稿件再次被扔到一边。   一连取了八九封信,最多只坚持到三分钟,稿件就被扔到一边,那堆被pass的稿件已经摞成厚厚的一叠。   “该死的,都是一堆痴心妄想毫无用处的垃圾!”   米尔诺耐心逐渐告罄,停下拆信的动作,迅速翻看剩下信封上的寄信地址。   果然,全是一些莫名其妙甚至从来没有听过的地址。   至于来自世界各大顶尖高校,或者著名研究员实验室的信,是一封也没有。   “shit!”米尔诺起身,暴躁地踢了踢桌子。   编辑部的桌子在巨力下一颤,桌上边沿放着的装信盒子也随之摔在地上。   米尔诺压了压被轻视的怒火,冷冷地看了地上散落的信封许久,才绷着脸蹲下身捡起,潦草地堆放回盒子里。   “向上帝发誓,我今天再看最后一封信!R国……H国首都大学?这是哪个学校?……算了就这个。上帝保佑,千万不要再是垃圾……”   米尔诺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灵活地沿着信封封条边沿拆开,取出里面的稿件。   “这么薄……”   米尔诺疑惑压过了怒火。   前几封信里的稿件作者或许知道自己刊登无望,所以信封里不仅有论文,还有随信的各种手稿和长篇大论。   “嗯?《论霍普夫不变量9的映射环同伦自同构群的非分裂性》?”   米尔诺下意识读出论文标题,可刚读完,他碧色的眼睛顿时涌出一股浓浓的失望。   “shit,又是痴心妄想的家伙编造的论文……”   据他所知,全世界目前还没有哪个数学家刚宣布自己找到了霍普夫塞尔刚性缺口问题的非分裂数值。   而这个来自一个他从未听过的东方大学的信件,怎么可能超越他们西方的研究紧张。   但信已经拆开,再加上稿件很薄,仅仅只有五页纸。   米尔诺强压着愤怒开始从头阅览。   “该死的,我最多给这篇论文三分钟,不,一分钟!”   外边天色渐黑,编辑部暖黄色的电灯早早被拉开,逐渐代替天光变成了空荡室内的唯一光源。   机械钟滴滴答答地走过,不知过了多久,整点报时的自鸣铃敲响。   米尔诺浑然不察,碧色的瞳孔放大到了极点,盯着手里薄薄的五页纸,好似看见了什么怪物般。   “不!不可能——”   这个来自落后的东方的学校,怎么可能领先他们西方解开这道题!   米尔诺额头渗出大颗大颗的汗,他却完全顾不上,随手抹了把额头,无比郑重地翻到序号为一的那页,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再次开始阅读。   三十分钟转瞬即逝,米尔诺颤抖着手放下论文,内心腾起的巨大荒谬感让他立刻起身,揣上信和论文就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他要把这件事告诉老师,这份稿件已经不是他可以处理的了!   西方联合理工学院里,一间数学物理交叉实验室的门忽然被敲响,声音急促且刺耳到里面的人完全无法忽略。   罗斯·戴森揉了揉眉心,挥手示意搭档艾伯纳暂停后,起身过去开门。   “米尔诺?”罗斯眉心皱起,看着年轻博士脑门大颗的汗,“你不是应该在数学学报处理稿件吗?”   “老师……”米尔诺大口喘着粗气,举起手里的信封:“霍普夫塞尔刚性缺口问题被、被推翻了!”   艾伯纳一个箭步冲出来,“确定是刚性缺口问题?没有计算错误?”   米尔诺手忙脚乱替老师拆开信取出论文:“不是、不是谱序列计算……”   罗斯目光一利,夺过论文一目十行地看着。   艾伯纳则好奇地接过信封,看着信封上的地址:“H国首都大学?有些熟悉……等等,钦不就是来自这个国家这个学校吗?”   米尔诺不知道艾伯纳教授口中的钦是谁,但艾伯纳显然没有解释的意思,捋着银白的胡须再次回忆道:“不止钦,我记得还有……”   从艾伯纳口中报出来的一串名字,他都没有听过,但能被物理学院艾伯纳教授记住的名字,那毫无疑问相当优秀。   米尔诺在拆信前隐约的傲慢和偏见,在此刻消散了大半。   看来H国也不像他想象的那样贫瘠和落后……   “不过自从他们回到自己国家后,我已经很久没有和他们通过信了……”   艾伯纳有些惆怅地捏了捏信封,但动作忽然一顿,“信里还有东西?”   米尔诺一愣,想起自己拆信拆得匆忙没有彻底检查信封,连忙伸手想要帮忙查看。   艾伯纳避开他的手,自个撑开信封倒了倒。   最后从里面飘出一张轻飘飘的稿纸。   米尔诺先一步眼疾手快接住纸,再恭敬地递给艾伯纳教授。   艾伯纳眯了眯眼:“模9幻方表?这是什么?”   他知道模九,知道幻方,这两个东西可以相互对应吗?   已经看过论文的米尔诺立刻反应过来,这就是那篇论文里,如同神灵使用的解题工具。   正打算解释时,罗斯已经看完了论文的最后一行字,刚从震惊中回神就听见这句话,连忙把论文递给搭档:“这是这位教授论文里最核心的解题工具。”   是的,无需验证他就已经可以万分确定,这篇论文一旦刊登,就足以完全推翻霍普夫刚性缺口问题的猜想。   在艾伯纳看论文的空档,罗斯渐渐平复下惊颤的心神,这才注意到信件的时间,怒火顿时冒了出来:“信到的时间是十一月,怎么现在才拿过来?!”   罗斯·戴森教授在西方联合理工学院的数学学院里堪称魔王,对数学要求严格且脾气又硬又臭,教授的那门课程里更是挂科者无数。   哪怕米尔诺身为戴森教授门下的学生,也格外害怕教授发货,战战兢兢解释道:“老师,卡特教授说这些信件都是不重要,可以延后处理的,今天才到我的手上……”   “那个自大狂妄的蠢货!”   罗斯勃然大怒。   艾伯纳从论文里抬起头,了然道:“卡特是近些年才获得的职称。”   所以他没有见过那些来自东方的天才,没有和那些天才共同学习过,才会对东方有偏见,甚至傲慢狂妄。   但信件被耽误的一个月时间已成事实,罗斯揉了揉眉心:“抱歉艾伯纳,我们的课题暂时得停一停了,我得先去把这份无比重要的论文处理完毕。”   艾伯纳却没有回到,有一下没一下看着手里那张模9幻方表,眉头紧锁。   “老搭档,这是怎么了?难道这篇论文有问题?”罗斯挥手让学生先离开,问道。   艾伯纳摇了摇头,忽然道:“罗斯,给我两分钟,我想把这张附表誊抄一遍。”   罗斯一愣,眼睛倏地瞪大,看了眼表又看了眼他们的课题:“难道……”   “我无法确认。”艾伯纳边写边道,“但是上帝告诉我,这张表或许对我们的超弦理论面临的反常问题有帮助。”   罗斯自然是相信搭档的敏锐直觉,等誊抄完后,才收拾上东西匆匆离开。   卡特·奥利弗度过了愉快的一个晚上,不仅暂时卸去了编委会那边审稿的担子,而且自己手上的课题也有了新进展,在次日早哼着歌声去编辑部的路上,还在琢磨不知道自己课题写出的论文能否刊登在数学学报上。   不过就算无法刊登在金字塔顶端,但是次一级的还是绰绰有余。   只是刚到编辑部门外,他就敏锐察觉到了里面不对劲的气氛。   太安静了。   之前这个点,大家都在享受早餐,彼此闲聊。   正想推门时,门从里面被拉开。   “埃兰迪?”卡特褐色的眼睛浮现诧异,“今天不是你做礼拜的时间吗?”   埃兰迪的金发看着有些黯淡,连忙道:“别说了快进来,主编和戴森教授都来了!”   “什么?!”   卡特几口吃掉面包抹干净嘴,跟着进去。   里面编委会的成员到齐了一大半,静得更是可怕。   卡特溜到自己工位坐下。   罗斯一晚上都没平息的怒火在看见罪魁祸首时再次爆发。   “蠢货!”   卡特看着同事转向自己的眼神,后知后觉这句蠢货是在说自己,白色皮肤瞬间变红。   罗斯从主编位置大步走到卡特工位,把信封拍在他桌前:“奥利弗你个蠢货!这封信你为什么搁置了一整个月!”   卡特顾不上被呵斥的愤怒,他记得这封信,来自那个落后的国家的信。   顿时委屈冒了上来,梗着脖子道:“戴森教授,这封信怎么了?”   埃兰迪来得最早,已经提前知道了这件事,也提前被戴森教授训斥过一遍,听见同伴的反驳,捂了捂脸没敢再看。   罗斯·戴森教授可不是简单的数学学院教授,先不说手里握着的诸多成就,就连总统皇室对他都要以礼相待,就知道戴森教授隐藏在水下的能量有多大。   爱华莱主编叹着气从桌上捡起信封,取出稿件递过去:“卡特你自己看看吧,因为你的偏见和傲慢,数学界足足被耽误了一整个月。”   卡特接过信,顶着戴森教授的怒目迅速看了起来。   看完后,他颤抖着手放下轻飘飘的这五页论文,摇头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们怎么可能领先于我们解开这道题……”   说着,他慌乱地翻到论文的落款,指着上面的名字道:“这位岁……探教授的名字我从来没有听过……不可能……”   罗斯从鼻子里嗤出一口气:“尊重伟大的奥利弗教授,可是这篇论文完完整整地推翻了霍普夫塞尔刚性缺口问题的猜想!”   “不!”卡特站起来,“卑鄙的东方国家,他们一定是让所有的数学学者共同计算才能想到这个方法!”   罗斯额头青筋跳了跳,如果这不是在编辑部,如果他还年轻还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他的拳头就已经落在了面前的这个蠢货脸上。   爱华莱主编连忙拉住老伙计,他知道老伙计最讨厌的就是蠢货,以及对天才纵容和对数学最纯洁的挚爱。   “不管如何,这道题已经被推翻,奥利弗教授你耽误一个月时间也是事实,后续将会召开编委会联合会议。”   这会议自然是商讨卡特和埃兰迪在这里面出现的重大事故处理方法。   说着他转过身,看向其他教授学者,道:“科学没有国界,我们数学学报尊重期待每一位天才的来稿。”   罗斯哼了声,没有继续给卡特眼神,带着信封直接离开。   这件事已经被主编交由他全权接手,接下来他得去联系两名同行审稿人。   审稿人必须手握有含金量的课题成果,否则那将是对这篇论文的亵渎。   另外,因为被蠢货耽搁的时间,他得要求审稿人尽快完成匿名审稿以及独立验证核心引理流程,这样才能赶在次年的上半年刊登在学报里。   -   随棠没想到放寒假前的最后一天,自己最先拿到的不是数学月刊的样刊,而是数门功课的期末考试成绩单。   因为少年班课程的改变,自由选课融入到其他班级里一块上课,所以这张成绩单上是一整个专业的所有成绩总排名。   向斌拍掌出声,笑眯眯道:“好了这就是你们期末考试的成绩,是各位教授加班加点批出来的,大家都看看有没有漏拿。”   “没有——”   徐道州等向辅导员离开,跳起来兴奋道:“二十六门课,我有十五门的成绩都是第一!”   “二十四门课,我有十六门第一!”王东心满意足收起成绩单。   他可以过个好年了!   其他同学也欢呼道:   “……二十三,我有十二门!”   “我们真的太争气、太棒了!我已经特别期待下个学期上课了!”   “二十八门课,我就八门……”   “哎,你怎么那么少?丢我们少年班的脸?”   “我……”   “啊我想起来了,你学的也是数学物理和化学!”   “……对,我的课好多跟随棠都是重合的……”那人有气无力道,又扭头看向后排的随棠,“随棠随棠,你是不是都是第一名?”   教室里还没离开的其他人也纷纷看过去。   随棠收拾东西的动作一顿,诚实摇头:“我没全看完,但是化学有一门好像不是第一。”   “化学啊,那很正常了。”那人无所谓挥挥手,“化学院材料系那个学长真的很厉害,我们班应该没人考过他。”   同样选修了化学的人齐刷刷点头,然后又开始凑在一块讨论各个学院的天才学长们。   随棠没继续待在教室聊天,背上书包跟室友和同学说了声再见,他还得去一趟陈教授的私人办公室。   明天就是正式放假,陈教授说有些资料让他带回去看。   只是到了办公室,里面没有人,只有办公桌上一叠高高的摞起的文献资料。   随棠凑过去,看清最上面的字,乌黑清澈的眼睛顿时变得晶亮。   是他一个月前就很想研究的等变环的有限生成猜想!   陈怀仁拎着包裹进来就看见小朋友亮晶晶的眼,顿时一乐:“都是给你准备的,明天带回去看吧!”   “谢谢陈老师!”   “不用谢,这是老师应该做的。”   陈怀仁把包裹放下,拿了把刀开始拆:“是数学月刊寄来的样刊,你的论文安排在下个月那期。”   随棠抱着膝盖蹲在旁边看,从陈怀仁的角度只能看见小朋友漆黑柔软的发顶和浓密的睫毛,便逗他:“是不是很期待,这是你第一篇刊登的论文。回头让你爸爸妈妈给你裱起来怎么样?”   小朋友头摇得飞快,仰起脸眨了眨水亮的眸子,脖颈处有些泛红。   “别不好意思,不怕你知道,你老师郑钦以前写的第一篇,刊登在期刊上的论文也被裱起来了。”陈怀仁挤挤眼,“你下次去郑家你老师房间找找,肯定能找到。”   “陈老师我们还是看期刊吧!”   小朋友盯着包裹笨拙地转移话题。   陈怀仁没再逗,怕小朋友逗过头恼羞成怒就糟糕了。   加快了拆包裹的速度,包裹里一共寄了三本样刊。   数学月刊和他们学校关系密切,他特地要求多寄两本样刊。   随棠满眼新奇地捧起一本样刊,小心翼翼地翻开:“哇!”   陈怀仁收好其中一本样刊,笑道:“怎么样,打印出来和写出来的感觉不一样吧?”   随棠没说话,只有头点得飞快。   看着自己的钢笔字,最后印成端正的黑体,这种感觉格外奇妙。   陈怀仁笑着起身,又从包裹里取出一封信封递给他:“喏,你的稿费,收好了。”   “还有稿费?!”随棠眼睛一下子睁得圆溜溜的。   “当然有。”陈怀仁弹了弹他脑门,“回头Acta Mathematica那边要是选用了你的论文,也会给你打稿费,到时候可就是外汇了。”又调侃道:“真了不起,这个年纪就能给咱们国家赚外汇了!”   随棠抱着两本样刊和信封起身:“万一他们不用我的论文怎么办?”   “那他们就是瞎子。”陈怀仁道,“但凡有点能力有点见识,对数学有点了解的都知道你的论文价值。别担心陈老师给你保证,你的论文肯定能过。”   而且要他说,小朋友这篇论文刊登在Acta Mathematica,那是他们的荣幸。   就从这问题难倒了大半个世纪的数学家这一点,这篇论文就完全有资格登上金字塔顶端的期刊。   “行了放宽心,国外那群人效率慢是正常的,他们除了内部审稿外,还得找匿名审稿,这时间肯定要个把月。”陈怀仁抱起那堆文献资料,推着小朋友背道:“走,找个学长把你送回宿舍。”   ……   魏哲鸣和赵霖看着小朋友一桌子的书,咽了咽口水道:“这些都要带回去?!”   “嗯!”随棠费力地把自己的棉袄塞进包里,扭头道:“左边图书馆借的,没看完,右边昨天陈老师给我整理的,要带回去看。”   魏哲鸣扶额道:“算了,干活。”   幸好他突发奇想把同样在首都大学的赵霖给拉了过来,要不然这么多东西他一个还真不一定可以搬回去。   “对了棠棠,抽屉里的东西要带回去吗?”   随棠想了想,抽屉好像是成绩单,便道:“要!谢谢哲鸣哥哥。”   爸爸妈妈一个月前打电话来,说今年过年会和大姨一块来首都,所以成绩单可以给爸爸妈妈看。   赵霖在魏哲鸣拉开抽屉的瞬间就注意到那是成绩单,连忙眼疾手快把人挤到一旁:“这里我来收拾,你去整理书!”   魏哲鸣眼眸一眯,挤回去夺过那纸,一看顿时噗嗤一声:“阿霖啊,怎么你高中考不过我,大学考不过棠棠?”   “……能考得过棠棠才奇怪好吗?”赵霖心死一瞬,知道这事立刻会在大院里传开,“有本事你和我一块学飞行器,躲去学翻译学外交算什么?!”   魏哲鸣笑个不停。   随棠没管两个哥哥打闹,收拾好自己的衣服挨个跟宿舍里的小伙伴说了会话,又拎着从家里带过来的糖,上少年班其他三个宿舍分了一遍,才跟着魏哲鸣他们回去。   魏哲鸣蹬着自行车,微微偏过头道:“棠棠,今天中午来我家吃饭,江奶奶去她学生工作的那边了,林爷爷说中午赶不回来吃饭。”   随棠理解外公外婆的忙碌,点头道:“好,谢谢哲鸣哥哥。”   赵霖眼角余光瞥到暗处一直隐蔽跟随的人,叹气道:“魏哲鸣,你车骑稳点,摔着棠棠要你狗命。”   -   林家二老忙过这一天也跟着学生一块开始了寒假。   林江月和林江意那边还得要一个星期才能到首都,至于随长锋,得一月中旬才能到。   所以除了林正则得时不时去学校实验室一趟,而江清的翻译工作在哪都能处理,所以在家陪着小朋友,偶尔招待上门玩的杨澄墨。   随棠倒是不在意家里有没有人陪他,在书房里捧着文献资料研究,往往一看就是一整天。   江清给小朋友送了杯牛奶进去,摇着头出来,看了眼时间嘀咕道:“小墨怎么还没来……”   昨天离开前,杨澄墨可是约好今天再来的。   小朋友只有在小伙伴上门时,才会撇开书去跟小伙伴去玩些别的。   咚咚咚——   江清眼睛一亮,过去开门:“小墨……”   但话却忽然顿住,门外敲门的是一个面容陌生的男人。   “你好,是敲错门了吗?”江清问。   男人面容普通,眸光精湛:“你好江教授,我找随棠。有一通转接自国际的电话需要他接听。” [110]110:罗斯·戴森的速度很快,略微思索就从一众数学学者中锁定了   罗斯·戴森的速度很快,略微思索就从一众数学学者中锁定了两位合适的匿名审稿人,费兰德和阿塞曼。   费兰德是当前代数拓扑学领域中最明亮的一颗星,在二十年前用谱序列计算了大量球面同伦群,包括模p的信息。   阿塞曼则是李群上同调的巨擘,对李群拓扑和代数理论有相当深刻的理解,是李群与李代数中的无冕之王。并且,他对例外群E8的模约化有过专门的研究,甚至位于金字塔顶端的另一本数学期刊曾专门为他开设过专区论文。   有这两位同时审稿验证,罗斯是一千个一万个放心。   选定人选后他一刻也没磨蹭,直接拨通了大洋彼岸费兰德所在的普林斯顿高等理工学院办公室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话筒对面声音沙哑:“费兰德·伦纳德,什么事?”   罗斯开门见山:“罗斯·戴森。费兰德,我收到一篇论文,关于霍普夫塞尔刚性缺口的。”   “那个老问题……谁写的?算到下一层了?”沙哑的声音懒洋洋的。   罗斯捋直了舌头,把从昨晚到现在,在心里念了许多遍的名字说了出来:“suitang。但不是算到更高维了,他声称对于霍普夫不变量9的映射,同伦自同构群不分裂,并且给出了证明。”   “这谁?”漫不经心的调子一变,那头噼里啪啦好似摔碎了什么东西,但说话人完全顾不上,语速飞快:“解开了?!他,不他的团队……算了,你把论文寄过来,我晚点,不我现在就看!”   电话很快挂断,罗斯用传真机把论文发了过去,紧接着拨通了阿塞曼所在的研究所电话。   同样解释一番后,尤其在提到这位suitang教授用的解法是例外李群E8后,阿塞曼连传真的时间都等不及,撂下电话前最后一句:“罗斯我们在你办公室碰面。”   罗斯自然应好,带上东西立刻回到自己在学校的私人办公室。   阿塞曼所在的研究所是西方联合理工学院的附属研究所,就在相隔不远的地方,所以两人同时到达了办公室。   阿塞曼跑得气喘吁吁,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歪斜蒙上一层白雾。   “罗斯,论、论文呢?”   罗斯请人在办公室坐下,掏出没有一点折角的论文。   阿塞曼立刻接过,粗略地看完一遍,大口喘着气道:“上帝,这太神奇了,这太不可思议了!罗斯,我必须带回去认真研读计算一遍才能给您回复。”   “当然。”罗斯点头,又面露怒色:“但是我仅有一个请求。因为一个蠢货,这篇论文已经延误了一个月时间,所以验证审稿的时间必须抓紧……”   国际顶刊的投稿都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则,一篇论文在同一时间只能投递一个期刊,所有期刊的审稿回复时间大约都在三个月内,如果三个月后没有回复,说明稿件未通过,那么作者自然可以投向其他期刊。   罗斯神色愤怒:“这样伟大到完全可以在数学界里掀动一番天地的论文,数学学报一定不能错过!”   否则轻则被其他学者嘲讽有眼无珠,重则引来一位天才的敌意和不满,这是他绝对不愿意见到的后果。   阿塞曼收起稿件,起身郑重点头:“向上帝起誓。只要三天,哪怕不吃不喝我也要完成这份伟大稿件的验证证明。”   阿塞曼预估的很准,在三天后的下午,就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出现在了罗斯·戴森的办公室。   罗斯从那头的数学物理联合实验室赶回来时,就见到他在沙发上打盹。   听见开门声音阿塞曼立刻变得亢奋起来,金丝眼镜后完全挡不住的精光,递过手上的审稿报告,语无伦次道:“罗斯,他是真正天才!不,他是天才中的天才,他是操控例外李群E8的神灵。”   他不说对例外李群E8了如指掌,但在这一领域上研究了半生,但是从来没有想过用幻方对根系3信息进行编码,对E8模3的结构常数对应。   不止如此,这简简单单的五页论文和一纸附录,他看出稿件作者不仅对李群的上同调,同伦论中的二次计算熟练掌握,还有怀特海群的代数理论。   就连他也无法把这些集于一身,可稿件的作者完全做到了。   “而且!”阿塞曼抑制着激动的声音,“这位suitang学者,在此之前他并无任何类似的论文发表记录!”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位学者要么是在次之前被埋没,要么是初学代数拓扑,就开始着手刚性缺口问题!   罗斯一目十行看完,脸上褶子笑成了包子皮,现在就等费兰德那边了。   似乎是心有灵犀,刚想到这点,传真机就响了起来。   是费兰德传真过来的审稿报告。   阿塞曼不准备走,凑过去一块看那份审稿报告。   如果是阿塞曼那份报告里除了验证剩下的都是无法克制的溢美之词,那费兰德这份就是简洁精准,完全按照模板标准来撰写的。   罗斯略过废话,直接看向最后结果:“……正确性:已检查第四页关键的上同调计算,运算在相关范围内确为良定义且非平凡,其与模3关联处理正确……原创性:此语境中使用E8是全新的,并非对现有工具简单应用……”   “太对了!”阿塞曼忍不住拍桌出声,“天才的想法,超前的眼光!”   在所有数学学者都没有想过用例外李群E8解题时,这位suitang独辟蹊径,精准使用了最简洁明了的工具。   罗斯继续往下看:“……我仅有一个疑惑,与数学无关,作者未提供任何身份信息,仅有H国首都大学一处地址……编辑部进一步询问核实作者身份。”   阿塞曼赞同地点点头:“伦纳德教授的疑惑也是我的疑惑,那位通讯作者曾有论文发表的记录,但是这位suitang……”   罗斯眉心拧了拧,合起两份审稿报告,起身道:“确实。作者身份需要核实,以防被蠢货窃取成果。”   “有了消息记得通知我。”阿塞曼没多留,打着哈欠往外走:“上帝告诉我,这位天才学者一定可以和我有许多话说,毕竟他也是例外李群的深耕者!”   数学学报的主编看完两份审稿报告,以及两位审稿人的意见后,思索片刻便同意了,立刻给首都大学数学系发送了一封电报,请那边确认作者所属单位及身份。   但H国毕竟在大洋彼端,电报从编辑部发送后,还需要在电报局内部接收处理再投递,中间需要耗费一定的时间。   尽管罗斯急切想要这篇论文面世,但还是不得不按捺住心情,和搭档投入进寻找消除超弦理论反常的方案。   艾伯纳自然也注意到了搭档这几天的心神不宁,看着手里那张这些天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模9幻方表道:“是为那位suitang作者的论文?”   罗斯点点头,把两位审稿人的疑惑简单说了一遍,又看了眼那张临摹表:“艾伯纳,这张表里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   居然能让曾经夺得物理桂冠上,最璀璨的诺奖得主如此牵肠挂肚。   艾伯纳眉弓低低地压着,却没有解释,想了想反而道:“罗斯,能邀请那位天才的suitang学者来我们国家开办成功汇报吗?我想和面对面交流。上帝告诉我,这张表一定不是完整的。”   罗斯点点头,正想回答说可以尝试邀请时,实验室的门再次被砰砰敲响。   米尔诺道:“老师,那边回电报了……”   罗斯一振,来不及细问,心急地挥挥手大步地往编辑部赶去。   米尔诺神情恍惚地追在后面。   只是刚到编辑部,罗斯就察觉到主编,以及卡特埃兰迪那两个蠢货的不对劲,而其他几个编辑则地声窃窃私语。   爱华莱主编什么也没说,直接把回电递过去。   罗斯接过,低头:随堂系我校少年班一年级学生,非我校聘请教授。   “一年级?”罗斯眉一拧,算了算:“十八岁的年纪,少年天才!”   旁边一位数学学者兼编委会成员推了推眼镜,出声道:“戴森教授,H国的少年班要求在十五岁以下入学。”   “?”   罗斯把电文看了三遍。   少年班,一个最大不超过十五岁的孩子。   卡特褐色的眼睛里全是嘲弄,有赢回一局的痛快:“戴森教授,我们被他们H国哄骗了。这位suitang,不过是一个窃取他人果实的盗贼!”   金发的埃兰迪附和道:“一个不超过十五岁的孩子,怎么可能独自解开拓扑学家讨论了将近半个世纪的难题!”   他注意到,稿件作者除了通讯作者外,就没有其他第二第三作者了。   其他人也猜测道:“也有可能是代笔?”   罗斯的瞳仁里腾起怒火,紧紧地攥紧电文:“数学不允许卑劣者玷污!我也绝不允许真正的天才被埋没!”   “爱华莱主编,我要去联系H国的大使馆!”   最好把稿件作者邀请来他们D国做一次口头报告,是真天才还是窃取者,到时自有分明。   -   听完电话那头解释详细的前因后果,随棠微微睁大眼:“所以我要去他们国家,证明这个问题是我解开的对吗?”   陈怀仁一愣,下意识看向一块过来的数院院长以及首都大学的校长,和军方那边的代表——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随棠这事居然引得军方派人注意,可在之前的商量里,他们并没有说过要让小朋友亲自去D国举报验证分享汇报啊!   电话那头清越端正的嗓音连忙道:“不是的,随棠请您把电话转交给张部长。”   随棠便扭头从看向带他过来的那个陌生男人。   电话被转交后,陈怀仁在军方代表那边的示意下哄着小朋友离开了这间房间。   出去后随棠揉了揉脸。   其实他不明白刚才那一堆话里,为什么数学学报的那些编辑要怀疑论文不是自己的成果。但是在看见一屋子因为这事赶过来的大人,他隐隐约约知道,自己好像麻烦到了很多人。   陈怀仁看着小朋友低落地垂着眼睫,又心疼又气愤:“咱们不听他们瞎说,是他们有眼无珠!这问题就是你独立完成解开的,也怪陈老师,早知道咱们发在国内数学期刊了!”   说到这他眼底浮现一丝悔意。   他是从郑钦的只言片语里,以及上面最新的政策推断出小朋友可能会走留学的路子,才想着投稿国际期刊,这样留学后选取导师的余地也会更宽。   毕竟他虽然认为自己国家已经在进步,在发展,但是不得不承认的是,他们H国的学术期刊放眼全世界,含金量还是比不上那几本国际顶刊。   随棠摇了摇头:“不怪陈老师。是我麻烦你和院长还有其他叔叔了……”说着又扭头看了眼身后那件房门紧闭的房间,“那些叔叔为了我的事都还没有吃中饭。”   陈怀仁叹声,揉了揉小朋友的发顶:“陈老师先带你去吃饭吧,咱们可能得在这里多留一会了。”又强行笑着转开话题:“不过外交部的饭菜挺好吃的,咱们趁这个机会多吃点!一般人想进来这里还来不了呢!”   随棠知道陈老师的好意,顺着话道:“真的吗,比外面饭店的还要好吃吗?!”心里也不由提起一些期待。   只是在打到饭后,看着自己饭盒里青绿寡淡的菜后,随棠顿时失望地鼓了鼓脸。   “不好吃,都没有辣辣的菜!”   陈怀仁这才忘了,小朋友就喜欢吃有味道香气扑鼻的菜,瞅着小朋友鼓起来的脸,乐道:“是陈老师给忘记了,你喜欢吃辣的。外交部的菜色是苏州菜,跟国宴一个菜系,讲究的就是大部分人都能吃,吃了嘴里不留味。”   不然中午吃了,下午外交部要发言,张嘴就是中午的饭菜味,那能像话吗?   随棠吃着饭听得聚精会神。   陈怀仁看他感兴趣,就把各个菜系给他介绍了一遍。   吃完饭还是没人来通知,他便干脆起身问:“咱们要不要在这里逛逛?”   “可以吗?”随棠眼睛一亮。   从知道魏家哥哥想要当外交官的时候,他就很好奇这个地方了。   “可以。”陈怀仁收拾干净饭盒,“除了涉密的地方不能去,其他地方咱们还是可以去看看。”如果有禁区,刚靠近也会被拦下。   随棠在逛外交部这栋小楼时,也在默默记住这里的环境,准备等回去了告诉魏家哥哥。   另外,他一定要着重强调外交部的菜很难吃这件事!   因为魏家哥哥也和他一样,爱吃浓油酱赤炒的菜。   陈怀仁刻意放满了步子,在逛完小楼之前,终于等到了通知。   来人转交部长的话道:“陈教授,张部长让您和随棠先回去。”   陈怀仁微微思索片刻,明白这事看来比他想的还要复杂,甚至需要上面召开会议讨论,又看了眼身边懵懂的小朋友,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随棠被陈怀仁亲自送回了家。   江清在门口和陈怀仁说话,随棠被杨澄墨拉进去。   “随棠你去哪了?又去学校了?”   随棠想了想,陈老师和其他叔叔都没有说这事不能告诉别人,便道:“我去外交部了。”   “外交部?!”杨澄墨立刻想起来,“魏哥以后想当外交官的那个外交部。”   “对。”随棠往书房走,准备继续看上午没看完的文献资料。   杨澄墨赶忙带上客厅的医书跟过去:“不对啊,你去外交部干什么?”   随棠便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杨澄墨听得眼睛越睁越大,最后气咻咻地一拍桌:“什么人啊!他们自己不行就来怀疑你?!”   “可是你就是这么聪明啊!”   “干嘛要给他们证明!”   一连串的话,可见是气到完全共情了。   随棠原本有些郁闷的心情微微变好了些,抿着唇弯了弯唇角:“好了好了,别管他们,我们看书吧。”又道:“你不是也想跳级去考医科大学吗?还不赶紧学习!”   情绪高昂的杨澄墨听到学习,立刻蔫了下来,抓了抓头发:“随棠你的聪明要是能分我一点点就好了!为什么要学数学那么难的东西!明明我开方子只要认得克数不就行了吗?!”   随棠眨眨眼,忽然想到,等过几天小胖墩来了,应该和小墨很聊得来。   晚上林正则回来也知道这事,气过后又满心无奈,见小朋友没再在意这事,也不准备再提,等上面最后的决定再说。   这一等,等到林江月和林江意带着随棣到了首都,随棠还没接到最后的决定,便干脆把这事彻底抛在脑后。   随棣刚下火车,就立刻踮着脚四处张望。   林江意背着包问:“小棣这是在看什么?”   “找他哥呢。”林江月笑道。   这小子在知道棠棠会来站台接他后,从上火车就开始问,火车什么时候到站,现在几点了,还要坐多久。   话音刚落,两姐妹中间的小朋友眼睛登时睁亮,急切地挣扎着:“妈妈,是哥哥,我哥!”   林江月也注意不远处过来接他们的父母和棠棠,顺势松了手,小朋友就跟一尾小鱼儿似的冲过去。   随棠还没来得及看清脸,就被扑了个满怀。   随棣抱着他哥,又蹦又跳,眼泪都落了下来:“哥哥哥,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林家二老没打扰两小朋友,过去接过自己女儿手里的东西。   随棠被他箍得紧紧的,赶忙推开人:“我也想你我也想你,先放开,太紧了!”   小胖墩眼泪稀里哗啦地掉着。   随棠看得又想笑,又心疼,掏出帕子给他拧了拧鼻涕,仔细看了会道:“小棣你长高了,也瘦了。”当然只瘦了一点点,脸上不再胖嘟嘟,而是有了轮廓。   江清也注意到另一个小外孙的长高,握着两个女儿的手道:“小棣比七月份的那张照片里的瘦了好多,也高了很多。”   林江月想了会,看向她姐道:“有瘦很多吗?高是高了,在长个子。”   “我也看不出来。”林江意摇头,“不过小棣偶尔跟我们去搬货,会瘦也正常。”   一家人没在站台多留,准备回家再聊。   到家后林江月看着客厅的鞋,忽然想道:“妈,嫂子呢?还有思源和知远呢?”   “去老房子了。”   自从林知远兄妹俩放了寒假,许燕干脆带着两孩子白天去那边收拾房子,扫扫卫生。   这也是问过医生,医生给的建议,孕妇要适当运动对身体比较好,不过重活是不能干的,也不能过度劳累。   两姐妹顿时坐不住了,匆匆吃过午饭就准备去老房子那边帮忙。   来之前林江月就知道安排,除了大哥一家跟林家二老住,她和她姐都去老房子那边住,不然家里也住不开。   于是林江月虽然心里很舍不得已经有快一年没见过的随棠,但还是跟着一块去了老房子,先收拾好房子,晚上再和小朋友说说话也不急。   随棠则是带着身后的小尾巴回到书房,看着面前泪眼汪汪又想哭的小胖墩,忍着笑转开话题道:“小棣,哥哥给你寄的幻方写了吗?”   “写了写了!”随棣吸了吸鼻子道。   说着他扭身出去,从行李里找到自己的书包,抱着两本厚本子进来:“我写了好多页!”   随棠一愣,看着两本本子:“怎么不在我画的格子里填数字?”   他还特地把格子画得大大的,就是因为小胖墩去年离开前,那手字写得斗大如牛。   随棣嘴一瘪,眼眶红红的,“我、我舍不得,那个是哥哥画的格子,我写完了就没有了!”   他还后悔把哥哥给他临摹的字帖用完了。   “……噗嗤。”随棠眉眼弯弯,和小胖墩贴了贴脸,“写完了就写完了,下次哥哥再给你画。”   “不行。”随棣又想哭了,“哥哥你离我好远好远,火车都要跑好久……”   在小胖墩指控的空档,随棠忽然注意小胖墩嘴里的牙齿也开始摇摇欲坠,下意识伸手碰了碰。   随棣也乖乖张着嘴让哥哥看。   “妈妈说哥哥也在换牙齿,小孩子都要换。”   当然他不好意思说的是,他以为牙齿掉了就长不出来,还因此伤心地大哭了一场。   “对,哥哥也换了牙齿。”随棠蹲下身张嘴给他示意。   “哇~”随棣没敢伸手碰,“哥你的牙齿尖尖的哎,我没有!”   随棠舔了舔那颗尖牙,有些郁闷嗯了声。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颗牙为什么换了之后就变尖了,但是另外一边没有尖牙。   随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哥的脸,眼里满是惊叹:“哥,你的牙齿好漂亮!尖尖的也好漂亮!”   当然,笑起来那颗尖牙隐隐若现的时候最好看!   “哥哥你是最好看的,是全世界最最最好看的人!”   随棠被一连串的夸夸逗得笑个不停,掐着他小肉脸道:“别夸啦,再夸也没有更多的礼物了。”   “有礼物?!”随棣踮着脚把脸送给哥哥捏,听到这话后眼睛更是闪闪发亮。   “当然有。”随棠弯着眼松开手,“咱们现在去房间拿。”   “好!”   在客厅做翻译工作的江清看见两小朋友又手拉手从书房出来,又一块钻进房间,顿时好奇起身,打算去看看两小朋友在做什么。   只是刚起身,门再次被敲响。   可这个点林正则在实验室忙课题,女儿和儿媳以及外孙都在老房子那边,而且他们都有钥匙也用不着敲门。   似曾相识的一幕让江清一下子想到,难道是棠棠那事有结果了?   开门后,江清认出门外果然是首都大学的那位陈教授,也是小朋友的科研导师。   陈怀仁开门见山道:“江教授,我找随棠,有个会议必须他一块参与旁听。” [111]111:  \r四天前的627所,郑钦翻看着行程表,不由轻叹了口气。\r……   四天前的627所,郑钦翻规划着后续一个星期需要计划要做的事,不由轻叹了口气。   看来今年还是没办法回去过年了,小朋友也不回安县,而是留在首都和外祖家一块过年。   S项目组上来交报告的研究人员看见总师盯着计划表,心一紧,连忙道:“总师,咱们项目组进度已经很快了,预计今年年末可以顺利完成项目!”   “F4项目组也是,预计今年年中可以交上全稿!”晚一步过来汇报进度的F4项目组研究员道。   郑钦眼底浮现很淡的笑意,结果两个项目组的报告,边看边道:“不用担心,你们今年还是和去年一样,有五天假期。”   两人对视一眼,内心同时舒了口气,能放假就好,哪怕是回家看一眼他们也知足了。   要知道总师才是整个研究所里连续三年没有放过春节假的人了。   “那总师,我们先回项目组了。”   “去吧。”   两人便轻手轻脚地往外退,只是刚出门拐过转角,就碰见了迎面而来的夏维。   “总师在实验室?”夏维语速飞快道。   两人连忙点头。   “行。”   夏维没说什么,绕过两人步履匆匆地冲进了实验室。   郑钦听见开门声,抬头道:“怎么又回来……夏所长?”   “郑钦!”夏维扑过去撑在桌上:“快点,咱们去档案室!”   “档案室?”   郑钦微愣,很快反应过来是那间存放涉密资料的档案室,立刻起身往外走:“是三机部那边需要调用档案?”   夏维跟在他身后:“不是三机部,不对,应该说不止三机部那边,是联动审查,还有国防科委和航天部……”   郑钦脚步顿了顿,心中一惊。   上一次发生这样的联合审查,还是627所刚落地,挑选组建里面的研究人员时。   “有没有说要调用的是哪部分的资料?”郑钦脚步加快了许多。   正絮絮叨叨说着话的夏维忽然一停,嘴张张合合好一会,才挤出几个字:“是、是跟随棠有关的,所有档案……”   “棠棠?”   两人已经到了档案室的外面,郑钦核验身份的动作一顿,侧过头看向夏维。   夏维小声道:“上面来取资料档案的人只说了要把有关随棠的资料全部带走,包括他之前在咱们这里参与的两个项目,在两个项目中涉及到的计算和负责的实验。”   “……”   郑钦眼睛闭了闭,没再继续问,核验完身份后推门进去,带着夏维把涉及到小朋友的封存档案一并取出。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外的311所,王所长和梁衡也接到了这份紧急的命令,只用了半个小时就把有关随棠在irst项目里负责的部分包括手稿取出,交由专人带走。   目送人离开,梁衡眉头微蹙:“王所长,这里面好像不止三机部的人。”   王所长也敏锐嗅到里头的不对劲,谨慎道:“不要乱说,咱们做好自己的项目就行。”   说完立刻把梁衡赶回了实验室。   不过在回到办公室,王所长思忖一二,还是拿起电话,给627所那边拨了电话过去。   电话拨过去,转接电话的人说夏所长和总师都在忙,无法转接,有事可留言转交。   郑钦现在确实很忙,在把涉及到有关自家学生记录的资料档案交给专人后,就立刻迅速地先把两个项目组交上来的进度汇报批改处理完,才拨通了首都大学数学系陈教授的私人办公室内的座机。   拨通后郑钦没说资料这事,转而询问了自家学生最近的学习情况。   陈怀仁不敢置信地瞅了电话筒好几眼,又用力揉了揉耳朵。   他没听错吧,这真是那个忙到失踪,音讯几乎全无的郑钦打来的电话?还是主动打的?   “陈老师,听得见吗?”郑钦强压着心急问。   “听得见听得见!”陈怀仁连忙回神,又想起郑钦开头的问题,回忆着道:“你要是问随棠的学习情况,他可比你当年厉害多了。先说期末考试成绩,数学物理两个学院里,门门课都是第一。期末前还跟进了一个小课题,已经被数学月刊录用……三本样刊,我给你留了一本,正准备寄你那边……”   陈怀仁说完一大堆话,最后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声音提高,兴奋又激动道:“刚刚说的都是小事,最重要的是,你学生花了两个月时间找到了霍普夫塞尔刚性缺口的例外!论文都已经写完了,投稿投的是国际顶刊Acta Mathematica,回头要是公派留学,保证你学生可以选最好的导师!”   听到这,郑钦情绪分成了两半,一半骄傲自豪,一半担忧焦急,定了定神,声线平稳道:“还有吗?”   “还有啥,这还不够?”陈怀仁一愣,随即很快反应过来,小声道:“就是D国那群人,你以前也在那边学习过,你是知道的,他们眼高于顶目中无人……”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解释完,又道:“不过不用担心,你学生的成果是实打实的,成果时间也已经备案好了,没人抢得了,要是Acta那边不收就另投……”   挂掉电话后,郑钦心里的谜团顿时解开了大半。   难怪……难怪这次有关随棠的资料审核是对方联审,难怪就连国防科委那边都参与进来了。   要知道随着小朋友给出新型雷达系统设计,改进发动机喘振触及战机心脏要害的问题,并且辅助计算了涉及导弹逼近告警、战斗机隐身与反隐身博弈的irst系统后,小朋友的涉密层级就在逐渐提高,甚至是高于627所的大部分研究人员,只比他低一两级而已。   郑钦踩着夜色回到宿舍,想到电话那头陈怀仁说的话,不禁叹气揉了揉眉心。   看来上面领导是准备……   -   随棠看着一屋子的叔叔阿姨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完,最后所有目光都汇聚在自己身上,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以示自己听明白了。   代表三机部参与会议的张霆挤出一个笑,尽力地放柔自己声音:“随棠,你可以把刚才的开会内容复述一遍给张叔叔听吗!?”   “好~”随棠起身,回忆道:“首先我不用去他们国家给他们证明我的成果,因为张叔叔你们会邀请Acta的编辑来我们国家听现场学术汇报。其次在下个星期,我还要进行一场内部的深度答辩。最后在二月一号进行学术汇报,汇报地址在首都科学院学术会堂。汇报流程是公开验证,再回答质疑。”   “很好,这就是你需要记住的事情。”张霆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自然,拍了拍他脑袋道:“剩下的都交给我们就行,你可以先回去了。我让人送你回家。”   随棠还惦记着家里的小胖墩,便点点头跟着人出去了。   围坐在会议桌的人等小朋友离开,便再次继续讨论起来:   “验证的牵头单位,科研院和首都大学联合成立专项学术委员会,这点有人反对吗?”   所有人一致摇头。   “咱们国内的专家阵容的名单……D国邀请的学者名单……M国……”   “……随棠深度答辩部分……”   “意外情况处理还有底线预防……应对预案……”   汇报流程一项项核对,通过或者重新调整,一直到方方面面都被确定安排好,这场由多方联合的会议才走到尾声。   陈怀仁收拾好会议本,正准备跟数院院长一块离开时,这场会议的主要负责人把他们喊住了。   会议室里的人便只剩下了他们几个。   陈怀仁认出其中一位是国防部里的首长。   那位首长直奔主题,道:“陈教授,可以麻烦您告诉我随棠上学期的学习课程和方向吗?”   陈怀仁一愣,迅速把上学期小朋友的课表给报了出来。   旁边的记录人员笔耕不辍。   那位首长指尖敲着桌面,沉默良久,看着首都大学的几人,轻声道:“综合考虑下来,建议随棠本科攻读数学系理论物理专业,暂时远离直接的航空工程实验室……这方面希望几位教授做好配合。这也是为了随棠考虑,他以后是准备走咱们国家的公派留学生是吗……另外,从下个学期开始,我们会定期安排咱们国家的顶尖学者跟他闭门座谈……”   ……   陈怀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那间会议室,走出老远后才恍惚地升起一个念头,难道随棠在考入少年班之前就已经参与了涉密项目?!   旁边的数院院长长吁一口气,拍了拍他肩膀径直回了办公室。   下个星期的深度答辩就安排在他们学校的会议室,没有邀请很多人,但邀请的都是国内这方面最顶尖的学者。   D国,在爱华莱主编把H国官方签发的邀请信带回编辑部后,卡特第一个跳起来道:“主编,邀请信是邀请了编委会的所有成员吗?”   爱华莱看了看信,摇头道:“编委会可以挑选五个人作为代表,但是戴森教授一定得去。”   毕竟这份稿件的审核人是罗斯·戴森,向H国发出质疑声明的也是他。   卡特立刻道:“那我也去。”   爱华莱点点头,在信上填上名字把名单送到大使馆。   一共五个人,他,卡特,罗斯·戴森,以及那两位审稿人阿塞曼和费兰德。随后等待大使馆送来的特批签证通道即可。   同一时刻,陆续接到反馈回来的名单,国安部及驻外使馆也开始了对拟邀学者的背景进行秘密摸底,排除是否有公开反H学者,或是与他国国防部有合作项目学者。   一直到内部的深度答辩结束,最终名单才正式确定下来,交由外交部领事向相关驻外使馆分别发送加急特办的电文,对名单学者特批落地签证。一时间涉及到的有关部门全都开始了动作。   新年也在不知不觉中来临。   林家的年夜饭选择在了老房子里。重新修整好的老房子房间多,客厅厨房空间大,摆得下大桌子,坐得下所有人。   暖黄色的电灯下,江清看着围坐在一块的一大家子,眼里泪光点点。   林正则从桌下悄悄握了握她的手,笑着举起杯子:“咱们以茶代酒喝一杯。”   四个小的立刻举起自己杯子里的牛奶,凑过去要和他碰杯。   林江月姐妹俩对视一眼,等林正则嘴唇刚碰到杯子里的茶水,就不约而同伸手夺过那只杯子。   许燕摸着自己的肚子,笑道:“爸,现在都九点了,再喝茶你今晚还睡不睡了?”   “燕子说的没错。”江清眨干眼里水汽,嗔笑着拍了拍他手,“棠棠他们还在看呢,做个好榜样。”   随长锋拼命地给四个小的夹菜,完全不敢抬头看老丈人。   自从知道老丈人好茶后,他就特意收了许多好茶寄给老丈人。   这不,现在老丈人杯子里泡的茶也是他从安县那边带过来的。   随棠使着筷子拼命拦,但菜还是精准地避过筷子落进碗里。   眼看碗里的菜越堆越满,小朋友愤怒地跺了跺脚,抱着自己的碗下了桌躲到沙发那边吃。   随棣是哥哥在哪他就去哪,一边喊着哥一边端着自己的碗追过去。   林知远兄妹俩挠了挠头,干脆也端着碗挤到沙发那边。   “噗嗤——”   林江月笑出了声,紧接着其他几个大人也都哈哈笑了起来。   随长锋又好笑又无奈,摊手道:“随他们去吧,他们几个小的一桌,我们一桌。”   江清笑个不停,干脆去厨房取了几只干净的碟子,把桌上的菜分过去一半,给他们摆在沙发那边的桌上。   “长锋啊,棠棠在半年吃饭可乖了,饭量比刚来那会多得多。”林正则笑道。   随长锋忍着笑和自己媳妇对视一眼,竖起大拇指:“爸,还是你和妈会养孩子,棠棠都胖了。”   林江意顺手把自己面前的蛋羹换到嫂子面前,道:“是胖了挺多,下巴都没那么尖了。”   江清从几个小朋友那头回来,听到这句话顿时笑也没了,叹气道:“江意啊,眼瞅你都快四十了,这对象的事还没个着落吗?”   林江意默默低下头猛猛扒饭。   江清又看向林江月,“江月,你和你姐一块做生意,有没有瞅到有苗头的?”   “哈哈,妈,这……吃饭吃饭!”林江月也跟着默默低下头。   顿时,一桌子人立刻变得安安静静,无比专心地扒着饭。   江清看着这装死的一个两个,气笑地点了点她:“林江意,要是你再不找对象,你就给我相亲去!”   “妈妈妈!”林江意连忙拉着凳子挤到二老中间,“妈我给你讲讲我和小妹在广市的生意吧!”   “我妈和大姨现在已经开了两个店!”随棣张开手在空中画了个圈:“每个店都有那么大,里面的衣服超级超级多,还有一个厂子专门开了线做我妈妈和大姨店里的衣服。”   “哇!”林知远目露崇拜,“大姑姑和小姑姑好厉害啊!”   随棣骄傲地扬起下巴:“那当然!其实最开始只有一个店,而且那个店还很小。后面还有坏人诬告咱们的店走私,带了人想砸掉我们的店,眼看我们的店没办法开,这个时候忽然……”   随棠一边吃饭一边听着小胖墩说书一般地说故事,有些无奈地小声给旁边的林思源解释道:“其实没那么夸张。而且也不是走私,那些纽扣我妈妈和大姨后面都获得贩卖许可批准……”   这些事他都在妈妈寄来的信里看到过。   林思源对做生意的事不感兴趣,但是故事却听得津津有味。听到随棠的解释,连忙眼睛闪闪发亮地摇头道:“不要紧,越夸张越好!”   反正编进故事里没人会在意这到底是真的是假的,只要足够有趣足够吸引人就行了。   于是得到捧哏的随棣越说越兴奋,故事变得一波三折跌宕起伏,讲究务实求真的小朋友实在听不下去了,默默端着碗回到了大人桌吃完了这顿年夜饭。   家里人都知道小朋友年初五就要进行学术汇报,虽然林江月他们不知道是什么具体是什么情况,但在二老的暗示下,也知道这次学术汇报恐怕不简单。   所以吃过年夜饭没多久,就催他回去睡觉养足精神,甚至年后的走亲戚也没带小朋友去,而是让他在书房里好好准备。   小朋友不擅长拒绝好意。   虽然在经历过两次答辩后,他对刚性缺口问题的验证几乎是倒背如流,闭着眼睛也能写出来,但为了让家里人更放心,他还是顺从地回到书房,再次过了一遍汇报流程和自己的论文,才继续阅读年前没有看完的文献资料。   五天时间转瞬即逝。   二月一号,随棠一早就起来了,没有吵醒旁边睡得正熟的小胖墩,换上新衣服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   林江月在二老的暗示下也知道这次学术汇报不同寻常,同样早早起来做好了早饭。   吃过饭夫妻俩正思索怎么把人送过去时,门突然被敲响了。   随长锋过去开门,看清门外一身军服的人后顿时愣住。   “你好随同志,这是我的证件。首长让我来接随棠。”   随棠从爸爸身后探出头,仰起脸辨认一会,小声道:“爸爸,我见过这个叔叔。之前开会的时候他跟在孙叔叔后面。”   随长锋不知道小朋友嘴里的孙叔叔是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会议,一言不发地看完证件,又不动声色地打量面前人确认和证件上一样,才侧开身让小朋友出去。   随棠坐上那辆专门来接他的车,一眼就注意到那不一样车窗,贴近摸了摸,好奇问:“叔叔,这个玻璃跟别的车的玻璃不一样哎?”   被首长派来接送和保护随棠的那人道:“因为这辆车用的玻璃是复合玻璃,硬度比普通玻璃高,可以有效防止子弹射穿。坐稳要开车了。”   复合玻璃?   随棠一愣,抱着自己的书包靠在椅背里。   他忽然想到了上个学期学的那门化学与材料课的内容。   如果车窗玻璃可以通过改变材料结构提升硬度来防止子弹射穿,那战机呢,可以使用某种特殊复合材料吗?   这个念头来得很突然,但他越想,却越觉得有可能。   他没有忘记自己最开始设计的那款具备下视下射的机载雷达系统,那会不会也有一款复合材料可以用在战机机身,让机身可以大幅度减重并且吸收雷达波,专门针对那款下视下射的雷达系统?   于是随棠安安静静地思考了一路,更是在临下车前决定,开学了一定要去图书馆看一看相关的资料和书籍,最好可以去化学实验室看一看。   把杂七杂八的想法都暂时抛在脑后,随棠这才有心思看向车窗外,这一看顿时震惊地睁大了眼:“那些头发颜色很奇怪的,就是其他国家的教授吗?!”   “对。”   罗斯·戴森和阿塞曼避开那辆黑车,看着不远处的学术会堂入口相当罕见的金属探测器,还算满意点头道:“看来H国没有打算敷衍我们。这样的规格才配得上霍普夫塞尔刚性缺口问题的学术汇报。”   阿塞曼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因为时差他一整夜都没有合眼,打算今天听完汇报在飞机上补觉。   “罗斯,伦纳德教授还没到吗?”   罗斯取出怀表道:“费兰德预计还有半个小时落地,落地后大使馆会派人直接接他过来。”   阿塞曼点点头:“愿上帝保佑他。”   费兰德·伦纳德在M国的研究所工作,而M国关系和H国关系紧张,出入境被卡也是十分正常的。   两人没在外面多待,追上爱华莱主编的大部队,跟着一块过了探测器在大会堂里坐下。   与此同时,科学院学术会堂的后方,随棠被人带去小房间换了身中山装。   这身中山装是特制的,袖口正好盖住手腕,领口系到了最上面一颗扣子。   藏蓝色的布料衬得他皮肤白皙莹润。   陈怀仁笑着给他整理有些凌乱的头发,满意道:“好看。这是首长他们特地给你安排的衣服,一眼就能瞧出是咱们国家的孩子。”又弯腰问:“紧张吗?”   “不紧张。”说完,小朋友又微微皱了皱眉,探着身体往前面望去。   陈怀仁跟着扭头,外边是国防部的王部长在带人做最后一遍的检查,以及三三两两结伴交谈的教授学者们。   一切井然有序,只等九点正式开始学术交流。   “怎么了?”他小声问。   小朋友眉心浅蹙,有些苦恼道:“陈老师,我在想外面的黑板高不高,有几块,能不能写下。”   陈怀仁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黑板不高,都是按照你的身高放置的。有很多块,旁边随时有人看着,写满了就立刻给你换新的。”   挨个解释完,他那颗从昨天开始就悬起来的心也慢慢地落在了实处。   是他多虑了,小朋友在面对曾教授他们那样尖锐的问题,都能思路清晰反应迅速地回答上。更何况前段时间他们内部的深度答辩难度也不低,但小朋友还是堪称完美地完成了答辩,获得所有教授的夸赞。   所以他实在不必如此紧张。   王部长他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会堂正门已经清场,各方学术委员会员已经入场……”   “摄像机调整完毕,电子设备检查完毕……”   前面会堂下第二排座位,罗斯看着最后踩着点赶来的费兰德,小声道:“费兰德,你觉得等会我们见到的,是那位真正的天才吗?”   费兰德嘴角傲慢地勾起:“罗斯,天才,尤其是数学领域上的天才,没有人可以演得出来。哪怕是上帝。”   阿塞曼没说话,却格外赞同地点点头。   坐在主编另外一边的卡特紧紧攥着手,目不转睛地盯着最前面讲台上空空的黑板。   很快,随着怀表咔哒一声指向九点整,他看见第一排的某位H国学者起身,用英语简单致辞:“欢迎各位远道而来。今天我们只谈数学不谈其他,交流会正式开始。”   话落,会堂侧门被打开。   卡特下意识循着声音看去,看清后顿时没忍住低声骂了句见鬼。   不止他,爱华莱主编以及罗斯他们纷纷皱起眉。   “shit,我们不会被H国耍了吧?这孩子别说十五岁,恐怕十岁都没有吧?!”罗斯沉着脸道。   但没人回答他,因为随棠已经站上了讲台前的踮脚台。   台下有六十多维教授,两只摄像头牢牢地锁定着讲台。   随棠只往下面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从粉笔盒抽出一根粉笔,连讲稿也没有拿,直接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符号。   下面的陈怀仁注意到这个细节,忍不住笑了下。   这孩子,自信好啊!   黑板上的粉笔字越写越快,很快就填满了黑板的一半。   开始还在低声怒骂甚至怀疑自己被耍了的罗斯也不由渐渐止住声,看着黑板上的数学符号眉毛狠狠地跳了跳。   那是论文中从未出现过的预处理步骤!   只有对拓扑学、代数李群相当了解,并且真正理解核心思路的人,才敢在公开推导时写下论文中没有出现过的内容。   随棠在进入状态后,就完全屏蔽了下面那些窃窃私语声。   这些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内容,无比丝滑顺畅地从笔下写出,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公式,他才扔下粉笔,往后退了两步把那两块写得满满当当的黑板尽收眼底。   确认没有遗漏的地方,随棠转身,重新踩上那个踮脚台,靠近话筒道:“以上是我所有的验证和计算过程。从幻方开始……”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引理之间的逻辑清晰明了,公式定理更是信手拈来。   卡特攥紧的拳头里已经渗出大量的汗,不着痕迹地在身上擦了擦,褐色的瞳孔轻颤,但来自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傲慢不允许他轻易认输。   在讲台上的声音刚落,他就找准时机立刻起身,微抬着下巴看向讲台:“请等一下,请证明为什么是九。”   罗斯扔下笔,眉头紧锁,低声骂道:“蠢货!”   “没错。”费兰德也叹了口气,懒散的调子轻轻道:“上帝,这竟然是编委会的一员。”   随棠听着下面的骚动,毫不畏惧地对视回去,用流利的英语弯唇道:“请稍等。”   说着,重新拿起粉笔转过身,在新的黑板上开始默画E8的嘉当矩阵。   阿塞曼在看清黑板的第一个数字后,就立刻坐直了身,甚至微微向前倾着,一瞬不瞬地盯着最前面。   “上帝啊,那是E8!是整个世纪数学中最庞大、最复杂的根系结构!足足有240个根向量在八维空间中的相互关系!”   随着黑板上的数字增多,随棠书写的速度越来越快,下面认出这是什么的教授也越来越多,顿时纷纷响起吸气震惊的声音。   “老天,他居然背下了E8!”   “……不敢想象。”   陈怀仁也呆在位置上,愣愣地听着耳边受邀而来的学者一句接一句的小声惊叹。   “E8的根系有二百四十个正根。”随棠转身,看向那个头发和眼睛都是褐色的教授,声音平稳道:“在模三约化下,这些根投影到一个九维的剩余空间。而在外自同构模九作用下,这九个维度的相互扭结关系,恰好封闭成一个阶为九的循环群……”   阿塞曼难以抑制地哈了个哈欠,看着黑板上的数字,轻声道:“罗斯,爱华莱主编挑选编委会成员的眼光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没人回他,因为讲台上的回答已经结束。   这一次没有人再举手提问,但凡对这个领域有研究有了解的学者都知道,随棠的证明已经完全无法挑出问题了。   讲台下安静了片刻,最后,在卡特颤抖和难堪的神色里,会场掌声雷动。   阿塞曼因为时差有些疲倦的精神也在此刻变得亢奋:“上帝!终于可以和他面对面交流了!”   费兰德也一改懒散,眸光变得精亮有神:“我已经准备好了我的问题。上帝保佑他。”   毕竟如果不是真的天才,面对他的问题只会自取其辱自找难堪。   第一排学术委员会的成员起身道:“请外国学者移步隔壁小会议进行闭门讨论。” [112]112:首都科学院学术会堂侧边有一个会议室,里面是长桌布局。\r   首都科学院学术会堂侧边有一个会议室,里面是长桌布局。   随棠被引着在长桌一侧的最中间位置坐下,在他落座后,身边两侧的位置迅速被坐满。   紧接着,后一步进来的那些国外学者在他的对面坐下。   随棠注意到,坐在自己正对面的,是他早上在车上时看见的老教授。那位老教授灰蓝色极其深邃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自己。   坐在小朋友旁边陈怀仁打断两人的对视,在会议没有正式开始前小声介绍道:“随棠,你对面的那位是罗斯·戴森教授,研究方向……旁边是阿塞曼教授和费兰德·纳伦德教授……另一边是Acta的爱华莱主编和卡特编辑……然后那边是H裔学者,分别是……”   随棠静静地听着,脑中飞快地把陈怀仁介绍的每位教授和他们的论文或是著作一一对应上。   因为引起质疑与轰动的那篇论文是数学领域,所以这一次的学术分享汇报特邀的学者也都是数学领域内的权威,只要在数学领域内学习,就一定绕不开这些学者的成果。   坐在随棠另外一侧的王部长等陈怀仁介绍得差不多了,对面的国外学者也停止了交谈,才轻咳一声示意暂停。   闭门会议正式开始了,也是最后的考验和交锋。   罗斯微微侧过头,看向旁边的费兰德。   费兰德颔首,一改散漫的态度,眸光紧紧地锁定着对面,从带来的牛皮纸信封里抽出两张手写的稿纸:“这位年轻的suitang先生,我在飞越白令海峡的上空时,想到了两个问题。如果您是那篇论文真正的作者,您能理解自己写下的每一条引理,那么我想,这两道问题对您而言完全不成问题。”   随棠眨了眨眼,回忆着之前外交部的叔叔阿姨教他的流程,接过那两张手稿转交给王部长他们,同样用英文郑重道:“我的荣幸,先生。”   旁边的科研人员评估完,不着痕迹地朝王部长点了点头。   王部长笑容温和,把稿纸还给了小朋友。   “随棠,可以开始了。不要紧张,有需求及时告诉王叔叔,知道吗?”   “稍等。”卡特打断道,褐色的瞳孔紧盯着对面:“suitang先生,如果有稿纸需求,请告知。”   尤其稿纸那两个字上,他更是放重了语气。   爱华莱主编微阖着眼,没有说话,显然是默认。   倒是费兰德瞥了眼卡特那边,轻嗤一声:“蠢货……”   他的题目可不是代笔作弊就可以解开的,这两题可是他专门针对找到霍普夫问题特例的作者而设计的。   正低头看题目的随棠听到这话,抬眼看向那位卡特编辑,不等陈怀仁和王部长他们开口,漂亮的大眼睛里满是茫然:“谢谢您愿意给我提供稿纸,但是我想我应该不需要额外的稿纸……”   说着他取过旁边的钢笔,直接在写着第一道题目稿纸的背面迅速写下三行算符,然后把稿纸推过去:“纳伦德教授,关于霍普夫塞尔刚性缺口定理在非紧致流形上的推广边界条件,在拓扑切除……”   “请先等等!”   费兰德迅速地从胸前摘下单边眼镜,卡在眼窝看向那三行算符。   看清后他的瞳孔剧缩,一言不发地把稿纸递给了旁边的罗斯和阿塞曼。   陈怀仁倒是在小朋友停笔那会就看清了那三行简单的算符,默默在桌下给小朋友比了比大拇指,又朝另一边的王部长微微点头。   王部长笑容更深,在对面国外学者都看完那道题的答案后,适时开口道:“纳伦德教授,随棠可以继续下一题了吗?”   费兰德面色更加郑重,“请。”   这一次就连爱华莱主编都掀开了眼皮,凝视着对面那个孩子。   随棠握着钢笔思索了五分钟,才再次落笔。   不过和上一题一样的是,这一次的答案依旧简单明了,甚至连一页纸都没有用完,他的笔尖就停住了。   “纳伦德教授,这是我的答案。离散群作用下的间隙刚性,如果群的剩余有限性在这里失效。”   随棠用钢笔点了点放在桌子正中间的稿纸,抬头与费兰德对视道:“需要引入profinite完备化的中间步骤……”   说完,他又顺手在纸上利落地画了一个交换图。   “太不可思议了!”费兰德低声道:“罗斯,这是我从未想过的解法……”   罗斯眼底的轻视和不满也已经尽数消散,紧紧地盯着那两页稿纸上的答案看了许久,才缓缓地送出一口气:“这两道题,尤其是最后一道,我自己做,大概会采用另一种更复杂的路径。”   “是的。”阿塞曼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他这条路更短,更优秀。”   随棠托着下巴,看着对面那些教授头抵着头,个个都激动地叽里呱啦说着话,有些无聊地眨了眨眼,扭头看向旁边:“陈老师,还有题目要做吗?”   如果能再难一些就好了……   王部长听见,带着笑咳了两声。   陈怀仁脸上也全是笑意,揉了揉小朋友发顶,慢悠悠道:“爱华莱主编,请问还有需要做的题目吗?”   费兰德夺回那两页稿纸,无比宝贵地重新放回牛皮袋:“罗斯,我现在已经完全没有疑问了。他一定是那个天才。”   “伙计,你知道的。在suitang先生写下E8的嘉当矩阵那240个数字时,我就已经完全没有疑惑了。”阿塞曼带着惊叹的目光一直流连在对面,又忍不住催促道:“上帝,这个该死的浪费时间的环节到底什么时候可以结束。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和suitang先生进行一些私下的交流了!”   罗斯也是这样想的,虽然只有两道题,但这两道题都是出自费兰德之手,他自认为自己在拓扑学与谱序列上的研究决计不会超过费兰德。   爱华莱主编便点点头,正准备代表Acta Mathematica的编委会向H方致歉时,旁边沉默良久的卡特忽然出声道:“爱华莱主编,我也有一道问题想要询问这位suitang先生。”   罗斯眉心一拧。   卡特已经抽出稿纸,低头飞速地写下一串花体英文。   “戴森教授,请别忘了我也是编委会一员。”   费兰德叹气,拉住准备阻止罗斯:“罗斯,H国有句古话,不到黄河心不死。上帝会告诉他,他到底有多愚蠢。”   卡特便牢牢地盯着对面,把题目递过去,目光挑衅:“suitang先生,这道题恰好涉及刚性几何与某类非线性波动方程的耦合,所以你敢尝试吗?”   但话音刚落,不等随棠开口,坐在王部长旁边的几位研究人员面色纷纷一变,连忙让代表附在王部长耳边小声解释。   陈怀仁看清后眼底也猛地一惊,拉住想要说话的小朋友,厉声道:“卡特编辑,这道题似乎超出了本次讨论的范畴!”   虽然这道几何刚性约束下的非线性波传导稳定性问题纯粹从数学形式看,它只是讨论特定曲率流形上的波方程解的存在性。但任何了解一些超音速进气道流场控制的学者都看得出来,这道题的边界条件设置,几乎就是在描述某种高速飞行器进气道的激波与压缩面耦合振荡问题。   甚至可以说,这已经是压气机喘振的数学抽象问题!   王部长面色沉了下来:“卡特编辑,这道题不合适。”   “不,恰恰相反,”卡特身体前倾,褐色的眼睛直视着对面,“这道题恰好是最合适的。它是霍普夫塞尔刚性缺口定理最自然的推广路径之一。suitang先生既然宣称论文的第一作者是他,题目是他独立完成,那理应可以处理它的自然推论。”   “如果他无法处理……”卡特嘴角翘起,“那么,我有权质疑他论文第一作者的合理性。”   方桌上的气氛一点点凝固住了。   罗斯、费兰德和阿塞曼三人虽然难以容忍那个反复横跳的蠢货,但是在H国的场所,那个蠢货和他们才是同一个阵营。   王部长身边的几位研究人员侧着身神色焦急地低声说着话,眼底全都带着愤怒。   会议室里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会议室里的空气都仿佛被焦灼凝滞住了。   “陈老师。”   随棠忽然举起手,看向的却是另一边的王部长和那些研究人员,语气平静道:“让我试试。”   陈怀仁手压着那页稿纸没有松开。   王部长看着随棠,眼底掠过一抹焦灼,想要出声阻止,但碍于对面的国外学者,他的话还是咽了下去。   那一瞬间,他的脑中迅速回忆起之前看过,有关随棠的所有资料档案。无论是最开始雷达系统,还是后面画的静子叶片参数曲线,又或是的IRST系统辅助计算,每一页手稿都向他展示了这个孩子的天资不凡和聪颖绝顶。更别提那道题目里的发动机喘振优化,就是在这个孩子的手里找到了解决方法,所有相关的数据,也必定储存在这孩子脑子里。   随棠仰着脸,再次道:“王叔叔,让我试试。”   一秒,两秒。   王部长没有管那就几个就要坐不住的研究人员,对着陈怀仁轻轻点了点头。   他相信这个孩子,相信这个上过数次保密课程,热爱自己国家的孩子是绝对不会违反那些保密条款。   卡特听不懂对面在说什么,他只看见那道题终于递到了那个小鬼手里,褐色的眼睛顿时微微发亮。   上帝保佑!   无论那个该死的小鬼能不能解开这道题,他都没有输。   这道题是他无意中从一个高等研究所的流体力学学者那里知道的,那位流体力学学者尚且还困在这道题里。   如果这个小鬼解开了,那他们D国在这方面将会更进一步,如果那个小鬼没有解开,那他丢失的尊严也将保住。   随棠写得很快,在看见那道题他就在心里打好了腹稿,中途推导有些步骤也直接按照习惯跳掉得出结论。   会议室里安安静静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提着一颗心,看着坐在最中间,那个低着头的写着字的小身影上。   十五分钟过去,咔哒一声。随棠停笔了。   卡特迫不及待夺过那页稿纸,一目十行地看着。   只是越看下去,他举着稿纸的手开始剧烈颤抖,最后抖得拿不稳那页稿纸。   “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原本没打算参与这事的罗斯几人顿时也被勾起了好奇心,接过稿纸看完,顿时纷纷眸带惊诧,最后把稿纸归还给H国那方。   早就焦急万分的那些研究人员甚至没顾得上领导王部长,直接抢过,头抵着头迅速看着,看完后所有人提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地,看向随棠的目光更是带着异彩和奇异。   代表凑在王部长耳边,语速飞快,嗓音激动:“随棠的思路切入方式太妙了!他完全避开了进气道激波,没有涉及到任何工程术语。他用的是黎曼流形上的能量泛函,还有索伯列夫空间的紧嵌入,这是霍普夫最大值原理在刚性约束下的一个变形。他还把那道披着流体力学外表的问题完完整整还原成了微分几何的语言,在纯数的框架里给出了解!”   简而言之,随棠绕过了一切敏感的地方,用极为出色的数学天赋,巧妙把这道题解了开来。   卡特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上帝,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随棠歪了歪脑袋,把陈老师还给他的稿纸推导桌子中央:   “卡特编辑,这是有可能的。在这个参数范围内,解是有界的,边界刚性得以保持。超出范围会出现分岔,分岔后的行为取决于非线性项的具体形式。但卡特编辑你没有给我具体数据,所以无法进一步分析。”   “噗嗤——”   与卡特青红交加的脸色相比,王部长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笑出声,包括罗斯那边的H裔学者,脸上也是明显的笑容。   在座的没有蠢货,谁都能听懂,小朋友的这话简单翻译过来,就是如果想要得到具体答案,那就把你们发动机的数据报过来吧。   陈怀仁端起搪瓷杯,挡了挡嘴角的笑意:“卡特主编,所以还有其他问题吗?”   卡特面色难看,死死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罗斯几人不插手,也不想给蠢货收拾烂摊子,彼此低声耳语谁也没管这个问题。   半晌,还是爱华莱主编叹了口气,看了眼对面瘦弱单薄的男孩,语气温和道:“suitang先生,你学过流体力学?”   随棠微微弯着眼,用英文回道:“流体力学?不,尊敬的爱华莱主编,我没有学过。这只是刚性缺口定理在多连通域边界上的一个平凡推广。任何读过伦纳德教授1960年那篇关于紧李群作用论文的人,都应该可以知道。”   听到自己名字的费兰德怔愣片刻,随即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扩大,笑着拊掌道:“没错。说得对极了!只有蠢货会不知道!”   “够了。”罗斯灰蓝色的眸子也隐隐带着笑,理了理自己的领结,“Acta Mathematica对suitang先生的质疑已经全部消除。”   爱华莱主编起身,伸手道:“是的,已经全部消除了。Acta Mathematica会尽快刊登suitang先生的那篇论文。”   王部长笑吟吟地先一步握上那只手:“感谢爱华莱主编。请移步……”   外交部那边安排了中午的午饭,受邀参与这次学术汇报的所有学者都可以选择留下吃饭或者回去。   阿塞曼见会议终于结束,终于忍不住一个箭步冲到H国那边,忽略掉旁边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那些人,弯腰兴奋道:“随,您是一位真正的数学家!”   随棠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我吗?”   “是的。请您千万不要质疑自己。”慢一步过来的费兰德眼里是满满欣赏,“随,据我所知您在H国首都大学念一年级。我能否知道,未来您是否有意向报考M国的普林斯顿高等理工学院,如果有意向,我可以给您写亲笔推荐信。”   王部长和陈怀仁虽然各自在与那些受邀的学者交流,但始终分了一半注意在小朋友身上。   罗斯显然也听到了费兰德的邀请,眉头顿时拧起,认真而严肃地道:“王部长,如果随未来报考硕士博士,请务必优先考虑西方联合理工学院。普林斯顿高等理工学院的那群家伙都是傲慢鬼,他们只会带着一视同仁的偏见和有色眼镜……”   王部长笑了笑,耐心等这位戴森教授说完,才道:“未来如何是由随棠自己选择。H国是平等,自由且包容的。”   罗斯皱着眉看着这些政客相似的笑容和踢皮球,道:“那请H国允许我和随在之后保持通信自由。”   “那是自然。”王部长笑道。   罗斯这才满意点头,正打算过去随棠那边时,忽然想到什么,停住脚步道:“王部长,请问你们H国的zhengqin教授现在如何,艾伯纳托我向他问好。”   这两个字被他读得极为别扭,幸亏艾伯纳字正腔圆地在他耳边重复了好几遍他才没有忘记。   正在和那些H裔学者交谈的陈怀仁听见名字,声音一顿,下意识扭头看过去。   王部长笑容不变,微微思索片刻,目含歉意道:“抱歉戴森教授,我不知道您口中的郑钦教授是谁。”   罗斯眉头一下子锁紧,打量了好一会,但政客的表情依旧是滴水不漏。   “算了。”   他无趣地挥挥手,简单结束话题径直拐向费兰德那边。   被围在中间的小朋友正在很真诚地解释:“谢谢纳伦德教授和阿塞曼教授的邀请,但是我尚且还有很多不足,我想现在国内完成本科学业再考虑下一步的学习。”   费兰德摸着自己怀里的牛皮纸,可惜道:“随,我在普林斯顿高等理工学院等你,以纯数学家的身份。”   “随,西方联合理工学院也永远向你敞开大门。”罗斯上前道。   “谢谢戴森教授。”随棠仰起脸转向另一边,礼貌回道。   罗斯没再多纠结这些,蹲下身与他平视道:“随,我的搭档艾伯纳看过你的那张九宫格幻方表,但是他有些一些疑惑,托我转交给你……”   会议室里现在格外热闹,这些学者难得能聚在一起,并且都是在数学领域顶尖的学者,所以借此机会纷纷在凑在一块说着话,交谈着问题。   随棠便走进几步,认认真真听完戴森教授口中艾伯纳的那些疑问后,忽然翘了翘嘴角,优雅而礼貌道:“谢谢艾伯纳教授对幻方表的认真研读。但是我必须要说的是,艾伯纳教授之所以有这些疑惑,是因为那张幻方表并不完整。”   在走神和打哈欠的费兰德和阿塞曼顿时一振。   不完整?!   那张表他们都看过,可是他们完全没有看出哪里不完整!   罗斯迅速回忆,也同样没找到哪里不完整。   随棠想了想,从旁边桌上取过纸笔,直接弯腰画下了另外一张图。   “戴森教授,这是映射交换图。请您帮我转告给艾伯纳教授,在看九宫格幻方和映射交换图的同时,再打开E8的邓肯图。相信他的疑问将会迎刃而解。”   -   科学院学术会堂里,受邀来见证的那些学者已经离开。   侧边紧闭的会议室大门外,新华社的总编余墨抓着相机,焦急地来回踱步。   她带来的助手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贴在会议室外的墙上。   负责在安保的警卫人员对唯二允许进入的新华社两位成员的动作不足为奇,一丝不苟地在会议室外来回巡视。   余墨走进,用气音问:“怎么样,有声音了吗?!”   助手摇了摇头,正想开口时,忽然耳尖一动,连忙站直身体,激动道:“有声音了有声音了!里头好像有笑声!”   “好好好!”   余墨抓着相机的手紧了紧,脸上浮现笑容。   太好了,有笑声说明会议顺利,说明那个孩子验证得很顺利!   “你继续听着,我先去拟好新闻稿!”余墨道。   “是总编。”   余墨在接到这次任务后,就已经准备好了草稿。   上面的指示是,无论结果是失败还是成功,这事不能不报道,但是也不能惹眼。   看来现在她可以删除那份失败的草稿了!   余墨心情愉快地在记录本上写下题头“我国一名少年数学工作者在首都与国际学者进行学术交流,其研究成果获充分肯定”。   接下来,新闻栏不会放姓名,也不会放照片,只有精准控制在一百八十个字以内的简洁说明。   而在汇报前,他们新华社的那两架摄像机,早在录制完那长达一个半小时的影像后被专员取走。   至于送去哪里,她不知道,也不能去问。   那一百八十个字很快写完。   助手过来道:“会议室里声音更大了,估计快出来了!”   “好,我知道了!”   余墨收好记录本,端起相机带着助手到特定的摄像区。   会议室的门很快就有了动静,咔哒一声,里面的锁解开,门从里面被拉开。   余墨镜头牢牢地对准那个方向。   最先出来的是那些研究人员,这是禁止拍摄的。   随后才看见那些H裔学者,余墨迅速捕捉到最合适的几张。   只是看清紧接着出来的人,她顿时愣了半晌。   她见识过D国学者对他们H国的高傲和偏见。可现在,那些目高于顶的D国学者,除了褐色头发的那位面色冰冷,其他几位居然都是笑容满面,微微垂着头目光追随着——   最中间说着话的那个黑发少年。   余墨手指轻颤,回神后无比用力地按下快门。   ……   陈怀仁和王部长他们带着小朋友目送爱罗斯一行人依依不舍地离开,才和彼此对视一眼。   顿时,空旷的会堂内响起笑声。   随棠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水,听着笑声,忽然也抿唇笑起来,小声而狡黠道:“陈老师,卡特编辑的那道题,其实我会做。”   他在627所已经算完了那部分。   陈怀仁笑容一僵,剧烈地呛道:“咳咳咳……”   王部长笑意吟吟,揉着小朋友的脑袋道:“乖,咱们不要和别人说这个。”   咔嚓——   余墨从侧边绕出来,目含善意地冲随棠笑了笑,把相机交给王部长:“王部长,这张照片是合格的。”   清晰地拍到了所有人,唯独没有拍到站在最中心黑发少年的面孔。 [113]113:距离那天的学术汇报已经过去了五天。\r\r这事   距离那天的学术汇报已经过去了五天。   这事只在第二天报纸上的文化简讯栏目,倒数第二条的位置上播发过消息,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相关报道。   住在首都,尤其是住在科学院学术会堂和友谊宾馆附近的人,只会觉得这段时间巡逻队伍数量和巡逻频率,以及宾馆里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数量都变多了。   夫妻俩心里倒是有所猜测。   先不说被黑车送回来后,小朋友带回了一书包的信,信的封面大多都是花体英文,在第二天,基本不买报纸的二老更是直接上街去买了一份报纸。   夫妻俩心底那个猜测便直接坐实了。   不过他们也是知道轻重的人,默默收好那份报纸,又不约而同上街再买了十份报纸回来。   所以在初十准备回广市时,林江月小心翼翼地把报纸压在了书里,省得揉皱了或是压折了角。   江清一边帮两个女儿收拾东西,一边不舍道:“真要回那么早?不能再多留几天?”   林江意道:“妈,真不行。我和小妹也想多留几天,但是人家初七就开业了,我和小妹拖到初十之后才开业,已经很晚了。”   随长锋初七那天就回安县去了。   “姐说的没错。”林江月用力地把小儿子的衣服塞进包里,“妈你是不知道,我们那一条街现在都是卖服装的。如果不是我和姐的衣服样子新,又有港城那边的货,这生意早就被挤得没法做了。”   江清叹了口气,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再说什么。   林正则提着油炸好的两块猪肉进来:“你俩把这肉带上,小棣爱吃。现在天好冷,带到广市那边也坏不了。”   “行,我知道了爸。你帮我拿油布裹起来放桌上。”   林江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小儿子的衣服全部塞进去了,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费解道:“姐,我怎么记得咱们来的时候没给小棣带那么多衣服啊?”   林江意没好气点了点她额头:“我都不稀得说你。你算算从年前咱们来这,你给棠棠买了多少衣服?”   随棠买了新衣服,那哥哥的跟屁虫随棣也嚷着要一样的,不是一个款式的还不肯穿。   林江月心虚地笑了笑。   她就是觉得有愧小朋友,小棣可以跟着妈妈一块,但棠棠只能跟着两个老人在首都,所以每次想到这,她就恨不得给小朋友摘星星捞月亮。   江清莞尔:“不要紧,回头让小棣每天换身衣服去上学。”   她从报纸里看到过,广市可比首都这边开放多了。放以前每天换新衣裳保准会被举报搞资本,但现在可没这样的事了,有新衣服的尽管穿。   “对了妈,你看见小棣了没?”林江月忽然拍了拍额头,“我刚才去书房拿书的时候,里头只有棠棠和小墨,他俩在看书。没瞅见小棣啊?”   江清一愣,扔下正在叠的衣服起身道:“不在书房?那二楼呢?还是在后面菜园子里?”   林家老房子总共有两层,后面带了个可以种菜的自留地。一楼里的其中两个房间留给了二老和许燕,剩下两个房间做的是客房和书房,二楼才是林江月他们的房间。   “也不在后面菜园子。”林正则从房间门口探出头来,“我刚刚去菜园子摘了菜。江月江意,这新鲜的菜你们要不要带点过去?”   “爸菜就不带了,火车不方便。”林江月撸起袖子看了眼腕表,道:“姐你收拾东西,我去看看小棣在不在其他房间。”   她们等会就要出发去站台了。   “行,你快去。”林江意道。   江清也往外走:“那我去一楼看看。”   只是两人找遍一楼二楼,都没看见随棣的身影。   这下林江月是真的有些急了。   不是因为害怕赶不上火车,而是他们搬过老房子这边,小朋友因为喜欢黏着哥哥,很少出去过,对这边的环境也不太熟悉。   “难道小棣出去玩了?”江清猜测道。   “不应该啊,棠棠在书房,小棣怎么可能扔下棠棠自己出去玩?”林江月摇头,用手做喇叭:“小棣,小棣——”   “江月你在屋子里找,我去外面看看。”江清道。   书房里,杨澄墨从医书里抬起头,推了推沉浸在书里的小伙伴:“随棠随棠,林姨是不是在找小棣?”   随棠搁下书,侧耳仔细听了听。   还真是,不止妈妈,外婆他们好像也在喊小胖墩的名字。   顿时,随棠直接扔下书迅速往外走:“我去外面看看。”   “我也去!”杨澄墨追过去。   林江月听见开门声,焦急道:“棠棠小墨,你俩看见小棣上哪去了吗?”   “没看见。小棣没有跟我们一块。”杨澄墨回忆道。   随棠看了眼大门方向,很快又在心里否定。   小胖墩虽然爱玩,但是在家里人千叮咛万嘱咐过的情况下,绝对不会不跟家里人说就一个人跑出去。   一楼客厅的钟滴滴嗒嗒地走着,离去广市那趟火车出发的时间还有三个小时。   杨澄墨正想也跟着帮忙去找人时,就见旁边的随棠忽然小跑上了楼梯。   林江月也注意到小朋友的动作,顿时眼睛一亮,连忙跟过去。   随棠停在在二楼的一个房间门外。   林江月看清后,失望道:“棠棠,你和小棣的房间我找过了,里面没人。”   随棠没说话,径直推开门,房间里除了老式红木床,红木衣橱外,唯一的家具就只有两套新打的书桌。   但房间里除了家具外确实没有人,连床上的被子都叠得整整齐齐。   随棠环顾一圈,快步到衣橱前,一把拉开衣橱的门。   林江月一愣,这里她还真没找过。   可过去一看,一体式没有隔板的衣橱里除了用衣架挂着的衣服外,就只有堆在底下棠棠的行李包……   等会,这个包怎么这么鼓?   林江月还没反应,随棠直接蹲下身,拉开那个行李包。   打开包,里头赫然躲着林江月他们找遍了家里所有地方都没找到的随棣。   而躲在哥哥包里的随棣,正双手紧紧地捂着嘴巴,眼睛瞪大,脸上早已经布满了泪痕。   看见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哥哥,他这下直接憋不住了,紧捂嘴巴的手一松,伸出胳膊用力地环上去。   “哥——我、我不要去、去广市……呜哇……”   随棠被那力气带得差点栽下去,幸好被林江月眼疾手快拎住后颈的衣领。   杨澄墨在看见随棣哭的时候,就悄悄溜了出去。   半拖半拉带着小胖墩从衣橱里出来的随棠一手护着他的后脑勺,一手拍着他的背哄道:“不哭了不哭了,还没那么快去站台呢,不想再和哥哥说说话吗?”   被哄的随棣哭得更加撕心裂肺,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砸下来:“哥……我、我不要去……呜哇……”   林江月听着小朋友的哭也不是滋味,用眼神示意二老和姐姐先离开后,才过去揽住两个小朋友:“棠棠说的没错,小棣你不想再跟哥哥说说话吗?难道要一直哭到去站台坐火车?下回可是要暑假才能见到哥哥了。”   “我、我不去广市……就一直、一直和哥哥嗝说话……”随棣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但是思路清晰道。   随棠用帕子给他拧了拧鼻子:“到了广市也可以和哥哥说话呀,只要想哥哥了,随时可以给哥哥打电话,写信,发电报。”   “嗝我、我不去、不去广市……”   眼看怎么哄都哭闹不停,林江月狠了狠心,直接道:“不许哭了,就算再怎么哭都必须跟妈妈去广市。”   哭声一顿,随棣泪眼朦胧看了看两人,随即嘴巴一张,再次大哭起来。   “不要……我、我不要……”   “小棣……”   随棠抱着人,手足无措地看向妈妈。   林江月揉了揉眉心,选择好好讲道理:“这样吧,妈妈给你好好算一算。棠棠现在大学一年级,还要念四年,未来可能还有研究生,这至少也得三年。你现在是小学一年级,再过四年就升初中。等你初中的时候妈妈就让你来首都念初中好不好?”   随棣从哥哥的颈窝里抬起头,打着哭嗝问:“不、不能在首都念、念小学……知远哥他们就、就可以……”   随棠连忙趁这个空档去给小胖墩擦干眼泪。   “不能。”林江月抹了把脸,“你知远哥他们可以照顾好自己,不用外公外婆还有妈妈多操心。更何况他俩也没在首都念小学啊。”   “你自己想想,棠棠要上课,外公外婆年龄大,平时也要去学校上课,你舅妈怀孕了要照顾自己,指望谁腾出时间照顾你?”   随棣不说话了,把头埋回哥哥的颈窝处,浑身写满抗拒。   林江月自认为道理已经讲清楚讲明白了,要是小朋友再哭,她就要动鞭子了。亲了亲随棠的额头,起身道:“棠棠,妈妈先去收拾东西,等会等小棣不哭了你就带他出来。”   随棠点点头,给小胖墩顺背的动作没有停下过。   林江意他们正在门外等,看见一个人出来的林江月,连忙问:“还在哭?”   林江月无奈地点头,看向肚皮浑圆的许燕,沐目含歉意:“嫂子,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有没有。”许燕有些担心道:“再这样哭下去也不是办法……”   更何况小朋友寒暑假都准备来首都找哥哥,那一年哭两回也不是个事啊。   林江月叹气:“走一步算一步吧。”   众人没再多聊,继续给姐妹俩收拾行李。   回到房间后,林江意倒是若有所思,看着衣服上那枚港城的扣字,忽然道:“妹,你说咱们把生意做到首都来怎么样?”   她们虽然在广市已经有两间店铺,但是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迟早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吃螃蟹的,找尽关系也去走通港城那边的路子。   那这样一来,就算她们的服务再好,能留下的回头客也只会越来越少。   服装这一行,追逐的不就是时尚时髦吗?   更何况,比起最开始那会,随着加入服装行业分红利的人越来越多,她们的利润早就较之前下降了一些。   林江月吓了一跳:“开到首都?!这能成吗?”   “怎么不成!”林江意越想越觉得有可能,眸光发亮道:“这段时间我瞧过了,首都还没广市那边时髦的衣服,要是我们把广市那边的货拿到首都来……”   说到这,她很快又摇了摇头:“不行,不能急。再看看情况!”   不过这个突然涌起来的念头,却怎么也消不下去。   林江月见她姐心里有规划,也不由思索片刻,拍掌道:“姐,其实我们可以试试做小孩的衣服!”   “小孩的衣服?”   “对!”林江月道。   她以己度人,短短十多天,她就忍不住给家里两个小朋友买了一堆衣服,这个觉得好看,那个又觉得可爱,哪个都舍不得,最后干脆全部买下来。   而现在政策越来越好,有钱人肯定也会越来越多,谁家孩子不是心头宝,那在这方面花钱肯定也会更加大方。   把理由说出来后,林江意也顿时茅塞顿开,拍了拍她妹的肩膀:“妹,你说的对!咱们回广市后就开始计划一下,要是真可行,小孩的衣服这部分就交给你了!”   另一边,随棠耐心地等小胖墩哭声停下,贴着他额头道:“下回不哭了好吗?我们好好说话,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随棣抽抽噎噎地点点头:“和哥哥没关系,我、我不会哭……”   随棠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叹了口气,过去亲了亲他额头:“就算跟哥哥有关的事情,也尽量不要哭。”   小胖墩不说话了,水洗过的眸子里看着委屈巴巴。   “……”随棠转开话题,道:“刚刚妈妈说的话你也听见了,初中你就可以来首都念书了,所以在广市要好好学习知道吗?”   “知、知道!”随棣又想哭了,憋着泪问:“哥哥,我、我也想跳级……”   “所以小棣真的决定要好好学习为跳级做努力?!”   次日,听完随棣哭闹后续的杨澄墨不可置信地张大嘴。   随棠肯定地点了点头,唇边一侧的小尖牙若隐若现。   这也算意外之喜吧,哭闹了一场,反而激发了小胖墩的斗志好好学习,甚至也不逃避最不喜欢的数学了。   “好吧……”杨澄墨蔫了一瞬,又坐直身体:“不行,那我也要好好学习,争取跳级!”   他知道随棠还有一个好朋友,听说也很厉害准备考少年班。   那他作为随棠的另外一个好朋友,也不能相差太多!   随棠歪了歪脑袋,眨眼鼓励道:“那……你加油?”   杨澄墨把数学和国文课本往面前一摊:“随棠你不要和我说话,我要开始学习!”   随棠捂着唇眉眼弯弯,对书房门口做口型询问要不要吃水果的两个哥哥姐姐摇了摇头,也跟着打开书,开始看上次没看完的部分。   他看的还是寒假前从陈怀仁那里拿的文献资料,里面有各种国际期刊论文,还有许多英文原籍书。   这些涉及到等变环的有限生成猜想想内容复杂难啃,导致他每看一部分,就必须拿出纸笔跟着推导一遍,不然他的理解总是会浮于表面,甚至被这些绕弯。   这一大堆资料,直到开学前夕他才完全看完。   陈怀仁看见开学报道第一天,小朋友交上来的厚厚一叠有关文献的论文,顿时既惊讶,又好笑。   “你都看完了?都能理解看懂?”   “看完了,但是有些没看懂。”随棠诚实道。   说实话,在看完这些文献后他才发现,虽然这道猜想看似和霍普夫塞尔那道问题需要的知识工具大差不差,但往深了研究才知道,里面完全是南辕北辙的区别。   霍普夫塞尔刚性缺口问题主流解法是用谱序列硬算,但是这道猜想里,谱序列的作用只是辅助而不是主要。   陈怀仁看着小朋友沮丧垂下去的小脑袋,好笑道:“这个猜想涉及到的学科确实复杂得多,而且计算也难。”又道:“好了咱们先把这个问题放一放。你是不是还不知道Acta Mathematica已经给你定稿了?”   说着他把昨天才收到的电报递过去。   “那么快?!”随棠接过电话眼睛登时一亮,“那也就是说,下个月就能在Acta Mathematica看见我的论文啦?”   “对。”   陈怀仁腹诽道,这能不快吗,小朋友在数学界公开证明了自己的验证思路,那场汇报的见证者无一不是数学界鼎鼎有名的学者。   有这些人见证,Acta那边要是再出点意外,或者拖延论文公布的时间,那他们的权威性才会被学术界质疑,甚至被其他同为顶刊的编委会嘲笑。   “太棒了!”小朋友抱着电报问:“陈老师,我可以单独买一本Acta Mathematica的期刊吗?”   “可以啊,我回头去给图书馆那边提一嘴。”陈怀仁道,“这算是你第一本顶刊,确实要好好收藏。”   随棠摇头,眼睛闪闪发亮:“不是自己收藏,我想寄给老师,给老师一个惊喜!”   惊喜?   难道小朋友没把这事告诉郑钦?!   那他岂不是说漏嘴了?   陈怀仁心虚目移,触及到桌上的纸笔后连忙抓过来,边写边道:“随棠,陈老师再给你列一些书名,你回头上图书馆看看,都是有关这个猜想的。还有,你找到刚性缺口的反例有奖金,回头等你论文刊登了,校长会把奖金给你。”写完把书单塞进小朋友怀里,推着人往门外去:“回去吧回去吧,抓紧时间睡个午觉知道吗?你们下午还要去选课,别耽误了。”   随棠一句话也没插上,愣愣地带着书单和电报回了宿舍。   宿舍里其他几人收拾好行李后,也分别去了自己的科研导师那里汇报寒假的学习情况。   没过一会徐道州和王玉全结伴回来了。   他俩的导师都是数学院的,办公室挨得很近。   徐道州看见随棠,立刻凑上去给他分享自己的发现:“随棠,上楼的时候我发现我们的生活老师换人了!”   “是谁?”   “不认识,但是我和王玉全观察了一遍,其他寝室的生活老师没换。”   王玉全点点头,在他俩旁边坐下,小声道:“我感觉咱们这个新的生活老师很不一样。”   随棠想不到还能怎么不一样,不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吗?   王玉全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才道:“新来的生活老师更……更威风!”   “对对对!”徐道州挠着头道。   上一个生活老师脾气很温和,经常都是笑着的,但是这个生活老师,跟他们打了个照面笑都没笑,身上一股凛冽威严的感觉。   “好吧。”   三人又聊了会天,说了说各自寒假学了什么新知识后,剩下三人才陆陆续续回来了。   正打算一块去食堂吃饭时,门忽然被敲响。   徐道州连忙过去开门。   “你们好,我是203寝室的生活老师孙成。”   王玉全拉着随棠的袖子,悄悄示意道这个就是他们说的那个新来的生活老师。   “孙老师好!”   五人异口同声道。   而随棠微微仰着头,看着熟悉的面孔目瞪口呆。   孙成看着愣愣看着自己的小朋友,顿时忍不住勾了勾唇,严肃的神色放柔,温声道:“你好。”   接着又把该叮嘱的事情叮嘱一遍,才朝随棠微微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这一次他的任务是在学校范围内保护和照顾随棠一直到大学毕业,顺带时刻注意随棠身边有无可疑人员接近。   徐道州等那位孙老师离开,迅速过去关上门,拍着心口道:“这个孙老师真的很不一样!就是感觉更吓人更凶。”   其余几人用力地点点头。   严瑞注意到随棠的异样,想了想猜测道:“随棠,你是不是认识这个孙老师啊?”   “认识。”随棠诚实道,“孙叔、孙老师以前住在我家那边。”   “那你们很有缘分!”徐道州揉了揉自己的脸:“好了别聊了,咱们快点去吃饭吧,再晚食堂就没菜了!”   吃过饭短暂地睡了会午觉,随棠他们就赶去教室准备选课。   何敏虽然一个寒假都没见着随棠,但随棠的名字可没少听。   看见随棠到了,一个箭步过去道:“随棠,Acta哪一期会有你的论文?”   随棠不奇怪她知道,他也是后面才知道,原来何敏的爸爸和杨爷爷同一个办公室。   “下个月就有。”   何敏点点头,便重新坐回室友旁边。   心里决定到时候一定要买下这本期刊,放在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这样看见这个期刊,她就不会想偷懒会好好学习。   不说超过随棠,但是绝对不能落后随棠太多。   随棠依旧是班里第一个选完课的人,依旧是数学物理化学三个方面,只是这次他减少了理论物理学方面,而是增添了部分工程学的内容。   不过,他特地把化学领域里的材料科学中的三门课全都勾选上了。   王东在余光看见,一愣,小声问:“随棠,你怎么又对材料感兴趣了?”   “想验证一个想法。”随棠简单道。   “行吧。”王东敬佩道。   不愧是随棠啊,在搞数学理论的同时,居然还有心思去研究化学。   次日,崭新的课表发给了少年班。   这一次少年班里的大部分人,去上课时都有意无意地带上了上个学期的成绩单。   徐道州每天晚上回到寝室,都要眉飞色舞地提到那些学长看见成绩单的表情。   逗得整个寝室一片笑声。   过来玩的王东拍了拍笑僵的脸,说起正事:“对了随棠,许应锦许学长托我问你,可以抽个时间和他见一面吗,他有事找你。”又解释道:“许学长说你每次上完课都走得急,不等他喊你你就离开了。”   “许应锦学长?!”   其他五人异口同声道:“他找随棠干什么?”   在首都大学上了半年课,尤其是在期末考试成绩出来后,少年班没人不知道这位化学院的许学长。   因为只要选修了化学材料相关的课,第一就绝对是这位许学长。 [114]114:“许应锦许应锦!你看见图书馆今天刚到的那批国际期刊了吗   “许应锦许应锦!你看见图书馆今天刚到的那批国际期刊了吗?”   许应锦停下笔,微微侧过脸看向满脸震惊恍惚的室友,安静地等他下文。   “你一定想不到最新的Acta Mathematica上有什么!”刘建文咽了咽口水,抚着胸口处砰砰乱跳的心道:“上面有一篇论文的一作名字,可能是少年班的那个随棠!那个比咱们小了十多岁的随棠!”   说完,坐在他对面的室友许应锦还是没有说话,但目光依旧专注地看着自己。   刘建文便知道,他这位同样是天之骄子,寡言冷淡的室友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等剧烈跳动的心脏略微平复下一点后,他语气带着惊奇和奇异,从头给他的室友解释道:   “咱们学校的图书馆不是每个月一号都会摆上最新一期的期刊吗?我上午上完课准备去图书馆学习的时候,就听到放期刊的架子上那边吵起来了。等我过去一看才发现,是那群数院的家伙又吵起来了,说期刊上这个suitang只是重名,还说什么这个问题就算少年班那个随棠再厉害,也不可能解开。”   说到这,他忍不住咋舌:“虽然咱们是搞材料的,但是Acta Mathematica我还是听过的,听说就算是数院那边的教授,也不是想上这个期刊就能上……”   所以他虽然觉得不可能那么巧还有个叫suitang的学者,多半就是少年班的那个,但在心底还是下意识否认,觉得不太可能。   而且,如果那论文真是少年班的那个随棠写的,学校宣传部怎么一点风声动静都没?   这些想法只是在刘建文心里一闪而过,很快摇了摇头,看了眼似乎陷入沉思的许应锦道:“你之前不是找随棠有事吗,要不你回头问问他?”   许应锦从自己的思绪里回神,视线移开,重新落回面前的《先进复合材料成型技术》上,轻声道:“不用问了,一定是他。”   倒不是因为对这位只在课堂和图书馆碰过面的学弟很熟悉。而是他亲眼目睹,明明第一天碰见时,那位小学弟还在看最基础的大学化学课本,可第二天在课上见面,那位小学弟手里的化学书就又换了一本,并且内容较之前的难度又加深了许多。   甚至一个月后,也就是最近一次课堂,那位小学弟手里的书竟然是他前不久才看完的一本化学材料书。   他也不是没有猜测过这位小学弟只是囫囵吞枣不求甚解,但在捡到小学弟落下的草稿纸后,他就彻底推翻了这个念头。   随棠绝对不是随便看看,而是认真地在学化学材料的内容。   自然,他也就能得出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猜测,他这位小学弟拥有惊人的学习能力。   明白这点后,他非但没有畏惧,反而从心底升起了前所未有的兴奋和激动。   是的,兴奋和激动。   许应锦知道班里其他人是怎么样评价自己的,无非是沉默寡言,不爱说话,性格冷漠不好接触。   可是他已经把他所有的热血和激情都投入进了实验室,已经没有剩余的可以分给其他地方。   更何况,他们太蠢了。   每次和他们交谈,他都觉得自己仿佛面对的是一只只草履虫,思维永远对不上频道。   许应锦握着钢笔的手微微收紧,看着面前英文原籍,想到接下来随棠或许也会从图书馆借阅这本书,以及之后邀请随棠加入自己的实验,未来或许会成为他的实验伙伴……   许应锦向来平静无波的心湖陡然泛起巨浪。   是的,只有随棠。   只有他才配得上成为自己的搭档,自己的伙伴,和自己的对手……   与此同时,陈怀仁手下的李型单群的局部子群结构系统梳理课题里的研究生,在今早得到这个消息后,已经坐在实验室里彼此面面相觑了好一会。   最后,还是其中一个人语气艰涩道:“所以,随棠小师弟其实从来就没打算跟我们研究一个方向吧……”   他们都是数院的学生,而且跟着的导师也是德高望重学术精湛的陈怀仁,他们在这方面的嗅觉上自然要比其他人敏锐的多。   并且,他们可不止注意到了最新一期的Acta Mathematica,还有被压在下面,寒假那期刊登的数学月刊,里面那篇局部分析单群的论文一作署名,也正是随棠。   其他几人呐呐,面上露出相似的羞愧和难堪。   如果说小师弟从头到尾就没有打算跟他们研究一个方向,那他们因为担心课题成果被小师弟提前摘取而惴惴不安,因此故意暗中排挤冷漠小师弟的那几天,岂不是以小人之心夺君子之腹,并且丑陋到令人耻笑?   想到这,在座的所有人脸上都烧得厉害。   沉默良久,一道声若蚊呐的声音道:“说不定刚性缺口问题那篇论文真的不是小师弟写的呢?只是同名……”   “师兄!”立刻有人打断道:“通讯作者就是咱们陈教授!”   “而且你们是不是都忘了,小师弟来咱们课题组之前,陈老师说的是什么?”   被他一提醒,所有人不由回忆起:“小师弟刚刚完成了一个课题,来我们这边过渡一下……”   这一次,实验室里的几人都没有再说话,甚至羞于再提到小师弟的名字,默默地低下头继续自己的工作。   只是忍不住都计划着,回头找到机会一定要找小师弟为之前的事道歉。   同在数院实验楼,属于曾铭曾教授的实验室里,却掀起一阵沸腾哗然。   “这道题居然被少年班的那个小学弟解开了?!”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曾教授上学期从外面一回来,就忽然宣布这个课题暂时停下了。”   原来是这道题已经被解开了!   他们到没有怀疑这篇论文是不是随棠的成果,单看通讯作者的名字,再加上估计现在整个学校里,都因为这件事情掀起热议学校却没有出声阻止,就能猜到,那个suitang就是他们学校的随棠!   “看来曾教授那天是参加分享验证会去了……等会!会不会就是去年冬天,咱们学校突然启用了最大的那个汇报厅那次?!”   “有可能啊!这一想还真是,时间也差不多能对上,而且那天上午我路过的时候,还看见了京大那边的数院教授!”   在一众八卦里,其中一个青年却显得格格不入,既没有出声,也没有抬头,而是专心致志地看着手里的书。   那边聊着聊着的一人无意瞥到,顿时惊叫一声:“师兄,你怎么抢到这一期的Acta?!”   明明早上也有早课,但书架那边还是人挤人,压根挤不进去借阅期刊。   “用蛮力。”一边看着期刊,一边同步计算的青年言简意赅。   “好吧……不过刚性缺口问题的特例不是找到了吗,师兄你怎么还在算?”   就连曾铭教授都让他们暂停了这个课题。就算继续算下去,那也不过是捡别人不要的东西。   那青年终于舍得抬头了,看着围在身边神色疑惑的几个师弟师妹,语重心长道:“谁告诉你们特例只有一个的?随棠学弟只是开了个口子,我们也可以顺着这个口子找到别的数值。”又好笑瞅着他们:“还是说,你们连国内的数学期刊都看不上了?”   “没有没有!”   “对对对,国内期刊也不是轻易能登上的!主要是老师不是让咱们……”   青年打断他们:“好了别废话。打个赌,下午老师就会过来让我们好好研究这篇论文,继续榨干这个课题上的价值。”   事实上,在他刚说完,曾铭就推门而入,来意思果然分毫不差。   “……这个课题还有价值,所以不要灰心,咱们之前的工作没有白费。全世界不止咱们实验室在做这个课题,所以现在比的就是,谁能最先把所有的群扩张不分裂的数值都找到……”   类似的话也发生在国外其他数学家的实验室里。   在看见最新一期的Acta后,先是难以置信和惊奇,紧接着就纷纷向Acta的编辑部拨去电话。   最后得到肯定的回复,尤其在知道两位审稿人是谁,和听到罗斯·戴森说,他亲眼见证了这项工作的原创性后,才脸色灰败地挂断电话,喃喃道:   “上帝!东方又出现了一个数学怪物……不过,这个问题还没有彻底结束,那个怪物没有找齐所有的数值……”   他们还有机会,还有把自己的名字,刻在这条注定成为数学定理目录上的机会!   D国,爱华莱主编再次挂断电话,可刚放下没几秒,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哦上帝,这该死的电话我一刻也不想接了!”   但话是这样说,他还是无奈和烦躁地再次接起电话,不等对面开口,抢先道:“是的,没错,纳伦德教授和阿塞曼教授审稿,来自东方。”   卡特在从H国回来之后,就主动辞去了数学学报的编辑一职。   所以罗斯不得不分担一部分这个蠢货的工作,待在编辑部处理从全世界寄来的投稿。   听见那边的电话铃,忍不住阴阳怪气道:“尊敬的爱华莱主编,要是把卡特那个蠢货的事情告诉致电来询问的其中一人,相信您之后都不会再接到源源不断的电话。”   爱华莱挂断电话,苦笑道:“戴森教授,卡特是D国人,数学学报的声誉也绝对不能受损。”   罗斯灰蓝色的眸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埃兰迪本就低着的头更低了,严格来说这件事他也有一部分责任,但卡特冲在前面,帮他完全挡住了戴森教授的所有愤怒和炮火。   爱华莱主编决定不再说这个危险的话题,转而问:“对了戴森教授,离开H国之前,您和H国的那些代表发生了不愉快吗?”   他那会离得远,没有听清。   罗斯没有说话,手中的钢笔笔尖却一顿。   记忆却回到那天下午登机前,他忽然想起搭档絮絮叨叨说过的那位郑钦,从搭档的口中他知道那是一位惊才绝艳的物理天才,可是自从D国一别,他的搭档再也没有和那位天才通过信。   所以他问:“我带不走他,对吗?哪怕用数学。”   他没有说姓名,但是双方都心知肚明。   H国代表脸上依旧是他讨厌的那种滴水不漏,属于政客的表情:“那个孩子有比数学更热爱的东西。”   ……   “所以你不准备继续研究化学材料,看这些书只是为了验证你的某种想法?!”   震惊之下,许应锦失手摔落一只钢笔。   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这个在他看来在化学极有天分的小学弟,居然给他说最喜欢的还是物理和数学,而不是化学?!   随棠看着把他约到空教室说话的学长,诚实地点点头,又弯腰把地上的钢笔捡起来,有些可惜递过去:“学长,你的钢笔笔尖摔歪了。”   许应锦看也没看那支可笑的钢笔,不甘心地向前倾了倾身体,牢牢地盯着面前人:“随棠,你在化学上是有天赋的,为什么要放弃?!”   随棠与那双狭长的眼眸对视片刻,回忆道:“可是老师他们说我物理数学也很有天赋。”   许应锦偏薄的嘴唇翕动,可他向来不善言辞,半晌都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能重复道:“可是化学不一样,它不一样。”   随棠看了眼时间,脑中又迅速略过一遍这个学期的计划安排,叹气道:“好吧,学长。你先告诉我你的课题可以吗?如果涉及到的是我没有学过的内容,我可能没有空余时间去学新的。”   “你学过!”许应锦偏棕色的瞳仁顿时亮起,似乎生怕他反悔,语速飞快道:“是有关复合材料。我有注意到你也在高分子化学和复合材料工艺学,功能填料和微球技术……”   随着许应锦报出的这一长串书名,随棠一点点坐直了,黑如点漆的瞳仁微微扩大,在他话音刚落,就迫不及待追问道:“许学长,你怎么知道我在看这些书?!”   许应锦的神色也重新变得平静从容:“因为这些书,我都看过。随棠学弟,你有一个坏习惯你知道吗?”   不等随棠回答,他很轻地勾了勾唇角:“你的草稿纸经常落在那些归还给图书馆的书里。”   只要有心,就能认出那是随棠的字迹。   随棠张大嘴:“啊……”   但一回忆,学长好像说的没错。因为比起看书里的推导验证,他喜欢亲自动手推导一遍,所以稿纸往往都被他放在随处可以拿到的地方,例如夹在书里。   “好吧,那许学长你的课题名字是什么?”随棠歪了歪脑袋。   这些内容他确实都学过,正好他也想试试化学的材料实验。   空旷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教室里,许应锦一字一句道:“吸波结构复合材料。”   砰——   随棠惊得站起身,凳子倒在地上也顾不上,眼含探究地望着面前的人:“吸波结构?!”   他早就不是当年懵懂的小朋友了。他上过数次保密课程,清楚得不能再清楚这短短八个字的含义。   这种材料绝对不是用在普通生活的地方,而是……军工!   许应锦嘴角一点点弯起,眼里闪着疯狂和决然,但语气依旧不急不缓:“随棠学弟,还有一年我就要毕业了。你说我要是用这份复合材料的论文,作为我接下的研究生或者工作的敲门砖……”   随棠扶起凳子,重新坐好。   “怎么样,随棠学弟,愿意和我一起挑战一下吗?”   许应锦从包里抽出一叠早就准备好的资料,推过去:“随棠学弟,你可以先看一看我的进度。我相信你会心动的。”   可以说,那一叠资料里包含了他过去一年的所有的实验思路和实验数据,是他辛苦一年的心血。   随棠深吸了一口气:“许学长,你的课题里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许应锦脱口而出,“我只想邀请你一起。”   “……”   随棠抿着唇,最后还是拿起那叠资料。   许应锦笑了,起身道:“那就先不浪费彼此的时间了。随棠学弟,请你尽快看完给我回复。我相信我们会是最合适的搭档。”   “好的许学长,我会尽快给你回复。”   随棠没有敷衍,当天下午的课一结束,他就带着这份资料回了宿舍。   认真仔细地看完这份资料后,他不得不承认,学长说的没错,他对这个课题确实心动了。   资料里,或许是因为许学长没有接触过航空工程,所以对这份复合材料还停留在某种特殊运用上。   但他可以说跟过两个战机的项目组,在看见这个课题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既然是吸波,那用在战机上,不也是吸波吗?   而雷达探测器探测的不正是各种波吗,那这样的材料势必能抑制探测器的作用,造成战机的低可探测性。   不过要让这个材料能用在战机上,那目前这个程度是远远不够的,密度和拉伸强度都远远不够。   随棠一边思索着,一边下意识取出空白的纸业,照着脑中的雷达参数以及战机设计手册标准,开始对许学长那份资料删删改改。   表层结构不合格,需要优化,减缓吸收芯层的材料也需要改,吸波性能达不到……还有底部反射层……   次日,许应锦一口气看完所有被小学弟修改的地方,全然不觉得丢脸或者恼羞成怒,眸光闪闪发亮地看着对面的随棠,完全心悦诚服:“随棠,看吧,我就说我们是最合拍的搭档。”   他说的不是智商的匹配,而是那份胆大和疯狂。   自己原本设想的复合材料要求绝对没有那么高,但是被随棠改完,复合材料的性能级别拔高了不止一两个等级。   并且,这份改造后的复合材料,用处绝对比他知道的要复杂。   随棠翘起嘴角:“既然要做,那肯定要尽力做到最好。”   许应锦收起资料,没再耽误:“行。那我先把初步设想撰写出来,实验室和材料经费申请这边我会负责说服导师。”   于是203寝室的几人就发现,自从那天随棠去见完那位许应锦学长之后,就开始天天跟那位学长混在一块了。   经常是一下课就跟着许学长消失不见,连少年班的图书馆活动都很少参与了。   徐道州去问过,但只得到一个合作做课题的回复。   陈怀仁倒是直接去找了许应锦的导师,指责道:“钱教授,你学生不是要准备毕业课题吗?怎么还有心思拐我的学生?”   天知道他有多担心小朋友想法一变,忽然从数学系跳到化学材料系。   许应锦的导师摊手道:“应锦确实是在做他的毕业课题。但是那个课题设想我也看了,很难……”   准确来说是异想天开,初生牛犊不怕虎。   “估计应锦也知道,所以去找了帮手。估计随棠也是同意的,所以他俩就走到了一块。”   这人家自己心甘情愿想要参与这个课题,导师也不能强硬说不允许吧。   陈怀仁气结,逮着过来交作业的小朋友问:“随棠,你这个学期不会都要跟材料系那谁混在一块吧?数学不搞了?”   他现在宁愿小朋友去研究那个猜想,也不想看小朋友成天去化学院那边晃荡。   随棠正在琢磨材料基因筛选到底用什么,听见这话后随口道:“应该是吧,如果学长那边能早点结束,我就继续做那个猜想。”   但是现在他确实对这个吸波结构复合材料更感兴趣。   说完小朋友挥挥手,直接跑了。   陈怀仁捶胸顿足,想了一圈都没明白小朋友是怎么跟化学院那边联系上的。   从办公室离开,随棠直接去了许学长申请下来的小实验。   许应锦穿着研究服,正在对比实验多种材料,余光看见随棠进来,抬了抬下巴道:“随棠学弟,那边是目前合格的数据,你看看。”   “好,马上来。”   随棠洗干净手换好研究服在旁边坐下,看完那些记录都数据后,思索片刻,指着上面的一串数字道:“学长,用聚酰亚胺,石英纤维和钡铁氧体吧。”   “可以。”许应锦道。   他申请到的经费不多,还是有导师在中间帮忙的原因,所以材料只能选用便宜容易购买的。   随棠点点头,和许应锦搬过从其他教授那里借来的球磨机,把铁氧体粉末和酒精钢球倒进去混在一起磨。   因为经费问题,他们买到的钡铁氧体颗粒太大,直径高达十几微米,分散性太差。   这一磨就磨了整整两天,才得到了粒径两微米以下的颗粒。   完工的那天,小朋友鼓着脸活动着有些酸的手腕。   许应锦余光看见,嘴角翘了翘,道:“随棠学弟,下次这种活我来干就行。”   学弟已经在其他地方给他很多帮助了。   材料这关过了,接下来他们才开始画草图结构。   只是这草图,他们一画就画了整整半个月。中间彼此来回争辩,最后才找到了两人都同意的一个方案。   表层是石英纤维织物,下面是几层含铁痒体粉末的碳纤维预浸料,底层是高强度的碳纤维结构层。   许应锦看着完稿,微微松了口气:“现在都没问题了吧?”   随棠没说话,盯着那张草稿看了一会,忽然提笔道:“学长,我们在树脂里面加空心玻璃微球降低密度怎么样?”   许应锦一愣,脑子飞快转动,很快想明白原因,正想和随棠沟通细节时,实验室的门被敲响了。   过去开门。   陈怀仁开门见山道:“随棠在吗?”   随棠从里面出来喊人:“陈老师。”   “随棠有个你的包裹,我给你拿到办公室了,你回宿舍前来一趟办公室。”陈怀仁道。   他是取自己的包裹时才发现有个小朋友的包裹,就顺便取回来了。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包裹寄来的地址好像是临市。” [115]115:陈怀仁离开后,随棠和许应锦重新在实验台前坐下。\r   陈怀仁离开后,随棠和许应锦重新在实验台前坐下。   许应锦看着小学弟在听到“临市”两个字,陡然变得激动的情绪,不禁升起好奇:“临市有什么特殊吗?”   要知道在搭档做实验的这段时间,小学弟的情绪一向平稳。哪怕在出现分歧和他争辩也是有理有据,从来不会面红耳赤,又或者是某个实验环节成功,笑也只是矜持地抿唇笑。   而现在,小学弟脸上抑制不住的笑容和唇边露出来的那枚可爱的小尖牙,都在明晃晃地表达着他的高兴和开心。   随棠眉眼弯弯,晃了晃碰不着地的脚:“不是临市特殊,是因为那个包裹。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在临市,那个包裹就是他寄来的。”   朋友?   许应锦的好奇一下子没了。   他记得去年有资格开设少年班的七所大学,没有一所在临市。这样的话想必小学弟的那位朋友也是一只草履虫。   虽然他不明白小学弟为什么会愿意浪费时间和思维永远对不上频的人交流当朋友,但这是小学弟的自由,他也无权干涉和劝导。   这个道理是他父母在他十岁时严肃郑重地告诉他的。   “随棠,我们继续。”   许应锦直接转开话题,拿起今天才确定下的那张草稿图。   这张花了半个月时间才初步完成的草稿图,在小学弟的想法加入后,早就与他最初的设想完全不同了。   不过这份不同,是性能等各方面的提高导致的不同。他也在这半个月里,终于看懂了小学弟真正想要做的东西。   尤其是在小学弟提出,吸波材料本质上不是一个化学问题,而是一个阻抗匹配问题。电磁波在材料表面被反射,不是材料不够黑,而是因为材料和空气的阻抗不匹配,要让波进入材料内部,就必须设计一个渐变的阻抗过渡层。   是的,渐变过渡层,也就是梯度。   当看见这两个词后,他才惊觉这份设想在小学弟手中完成了一个天翻地覆的变化。他有预感,这个课题一旦出了成果,绝对会震惊所有人。   这些念头一瞬而过,许应锦晃了晃脑袋把乱七八糟的想法压在心底,拿起笔做最后的细节沟通:“六角晶系钡铁氧体天然存在铁磁共振频率,磁损耗机制在GHz频段依旧有效,做成粉末分散在树脂基体里,再与碳纤维织物层叠……”   随棠也收起激动,定了定心神迅速投入进计算,看着算出来的数据道:“理论上可以同时实现磁损耗和介电损耗。再加上梯度渐变的多层结构……高强度碳纤维结构层既当反射板又当承力骨架……”   等所有理论算完,许应锦对比着数据看了会,眉心皱了皱:“我们的梯度结构理论上是成立的,阻抗从377欧姆逐步过渡。但是铁氧体填料的分散,多孔微球在高粘度树脂里的稳定性、层间没有胶膜的情况下要靠树脂自流实现层间融合……这里面的工艺难点需要我们一个一个试。”   随棠点点头,他在画下这样的设计时就已经想到了里面的工艺难点,但是也只有这样的结构设计,才能在理论上达成他的性能要求。   所以哪怕有再多工艺难点,他也有信心去逐步击破。   就算他和学长做不到,还有陈老师和学长的老师可以帮他们。   许应锦侧过脸仔仔细细地看着小学弟,确认没有在小学弟脸上看见退缩,才放下草稿图:“行,那就暂时这样定下。今天的任务结束,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开始试制样品。”   在沟通细节的空档,时针已经快指向数字六。   随棠脱下实验服收拾好东西,离开前忽然想到:“对了学长,上午我在楼下碰见了钱教授,钱教授让我们去图书馆借《高分子流变学专著》和《传输矩阵法在多层介质中的应用》这两本书。”   因为钱教授是学长的课题指导导师,他们课题的经费,包括各种材料都是钱教授帮忙申请批下来的,所以他们每一步的设计方案都需要交给钱教授,钱教授则会相应给出建议。   “我知道了。”许应锦记下书名,抬了抬下巴示意:“我会去借,你去吃饭。”   “好~学长再见!”   随棠挥挥手,背起小书包离开实验大楼。   这个点学校里依旧热闹的不行,有吃过晚饭带着纸笔急匆匆去教学楼或者图书馆学习的人,也有一对对不远不近走在一起的男女。   小朋友目不斜视地从这些比他高许多的学长学姐中间穿过,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他知道自己一旦看过去,那些处对象的学长学姐脸上就会变得通红。   就像这个学期刚开学那会,他跟外婆去首都师范大学看随宏堂哥,正好在宿舍楼下看见了和一个陌生姐姐站在一起的堂哥。   而随宏堂哥和那个陌生姐姐在看见他们时,脸蛋一下子变得烧红,说话也变得支支吾吾傻乎乎的。   回到家外婆才告诉他,随宏堂哥这是处对象了。   可是为什么处对象后就变傻,傻到说话都颠三倒四支支吾吾?   想到这,小朋友抓紧书包肩带,在心里猛猛摇头,如果处对象就会变傻,那他永远也不要处对象!   陈怀仁算着时间赶回办公室,刚坐下没多久就看见小朋友一脸凝重地进来了,把包裹递过去:“在想什么?实验卡住了?”   “不是。”随棠放下书包,边拆包裹边道:“在想处对象……这是期刊?!”   对象?什么对象?   陈怀仁一惊,过去正想追问时就听见期刊两个字,霎时把这事抛在脑后,低头一看,还真是一本学术期刊。   “数值计算与计算机应用?这不是跟计算机编程那边有关的吗?”   难道小朋友又想学计算机编程了?   陈怀仁摸着下巴,看小朋友翻开那本格外眼熟期刊。   等会,这种期刊不是内部期刊吗?   简而言之就是只流通在各大研究所,专门刊登研究所内可公布的成果的内部期刊。   这是一本季刊,里面有数十篇论文,随棠翻页翻得很快,几乎每篇论文只看开头那一页,就迅速跳到下一篇。   陈怀仁正奇怪着,就见小朋友翻页的动作一顿,眼睛一下子变得闪闪发亮:“太棒了,是令仪写的论文!”   “令仪?”   陈怀仁这还是第一次从小朋友嘴里听到这个名字。   随棠眼里眉梢都是喜悦,把期刊推过去,指着上头的作者名字喜洋洋道:“这个这个,作者唐令仪!是我的朋友!”   这个名字放在了第一个,说明这篇论文的第一作者就是唐令仪。   但陈怀仁一眼注意的,却是挨在后面的随棠二字。   “不对啊,计算机院的成果怎么又跟你扯上关系了?”   陈怀仁揉了揉眼,没看错,没有眼花,那两个方方正正的黑体印刷小字,确实是随棠。   可这篇论文的摘要和关键词不是有限元分析,矩阵交互之类吗?   这跟数学物理化学八竿子也打不着关系啊!   随棠摸了摸小伙伴的名字,抿唇露出一个笑:“因为里面的数学逻辑部分是我提供的呀。”   陈怀仁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随棠的目光更加奇异:“你还会编程?!”   计算机里的数学逻辑可跟普通数学里的不一样,要用在计算机里,那就必须把数学语言换成计算机语言,这没点编程基础,是干不了这活的。   “只会一点点啦!”心情极好的小朋友比了比指甲盖那么点大的地儿,又小心翼翼把期刊放进包里:“谢谢陈老师帮我取包裹,我先去吃饭啦!”   等小朋友离开,陈怀仁才慢慢地从恍惚中回神。至于小朋友说只会一点点这话,他是一点也不信的。   同时,他对小朋友极高的智商,再一次有了无比深刻认识。   -   随棠在食堂飞快地吃完饭,就立刻回了寝室,迫不及待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期刊,找到小伙伴撰写的那篇论文接着看。   当初由他提出的可以计算复杂数学公式的那个计算编程,已经由令仪完全实现了设想里的所有功能,并且最后的成果比他们当初想的还要优秀。只是可惜这样的程序,暂时无法在普通计算机里运行,只适配实验室中的中大型计算机。   “但是已经足够了!”   随棠看着论文里提到的高达二十万次每秒的运算速度,眼里是完全无法克制的兴奋。   他敢说,如果当初计算IRST的光学系统部分时,有这样的计算机辅助,整个计算的时间至少可以缩短三分之一!   坐在旁边的徐道州有些好奇地转过头:“随棠你在看什么?”   他早就注意到随棠剧烈起伏的情绪了。   另一边的王玉全几人也凑过来:“这是计算机的期刊?”   “学校图书馆借的吗?”   随棠压了压嘴角,眉眼弯弯道:“对的,是和计算机编程有关的期刊。不过不是学校借的,是我朋友寄给我的。”   “难道……你朋友也写了论文发在这个期刊里?!”徐道州脑子转得很快,一下子想到随棠高兴的原因。   随棠矜持又肯定地点点头。   “哇!”   五人同时瞪大眼:“那你朋友在哪里上学呀?”   “他和我们一样大吗?也是上的少年班吗?”   “好厉害啊!我们班发过论文的除了你就只有何敏他们几个了。”   随棠心情极好地挨个回道:“他现在没有上学,比我大两岁。今年七月份就参加高考考少年班。”   徐道州算了算:“比你大两岁,那就是十三岁了!好厉害啊,随棠你让他考咱们学校的少年班吧!咱们学校的计算机也很厉害!”   “不知道。”随棠摇了摇头,“令仪没有给我说他想考哪里。”   寄来的期刊里还夹了一封信,信里令仪只简单说了要回安县准备高考初试,至于考哪个学校,令仪还没有说。   他猜令仪是想问问杜阿姨的意见再决定。   “不成,我也要努力!!!”徐道州满眼艳羡地看了眼那期刊,“我也好想把我的论文引成铅字刊登在期刊上!”   话落,顿时引起其他四人的附和。   随棠左右看了看,忽然举手道:“其实我还有一个想动手的课题,但是你们也知道,我最近在和学长做另外一个课题,没有太多时间……”   “不要紧不要紧!随棠你先说说是什么样的课题!”徐道州激动道。   其他几人连连点头:“如果是我们能帮忙的,我们可以帮忙。”   随棠没卖关子,拉开抽屉取出一叠资料递过去。   徐道州几人连忙接过,直接挤在一块开始看。   随棠撑着下巴,道:“我想试试能不能做出方便携带,并且灵敏度高的金属探测器。”   那天从科学院学术会堂离开前,他在得到允许后研究了一下那个探测器。   但是那个笨重且造价昂贵的金属探测器灵敏度极低,一枚硬币埋在地下三十厘米的位置,金属探测器就无法探测了。而且,一旦同时碰到钉子和硬币,那个金属探测器就无法分清了。   所以回到家他查找了一些关于金属探测的论文,想要试图组装出轻便灵敏度高,最好可以区分不同金属的金属探测器。   只是还不等他腾出时间继续研究,就被许应锦拉去了化学实验室。   这份设想就一直搁置在抽屉里。   要不是今天忽然聊到,他已经把这事忘的差不多了。   想到这,小朋友有些心虚道:“其实我只写了开头的几个设想方向,如果你们决定要做的话,我可能帮不上特别多的忙。”   看资料的几人没说话,一口气看完所有的资料,才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随棠。   徐道州紧紧地抓着那份资料:“我可以!虽然我主修数学,但是物理电路这些我也会!”   “随棠,我觉得你分析的这几个方向很有可行性!”严瑞的兴奋言溢于表:“我物理学的方向正好是电磁!”   剩下三人也默默举起手:“我们也可以帮忙!”   他们虽然不是主修物理,但是物理算是基础学科,他们的科研导师都要求了必须选修物理基础课程,包括电磁电路。   次日,少年班里的其他人就知道了203寝室准备开始做课题了。   其他几个寝室顿时坐不住了,打听到203寝室的课题方向后,也纷纷开始琢磨尝试做课题。   陈怀仁难得去了一次少年班的导师办公室,刚进去就听见同事说:“……变得很积极,上午还来问我,可不可以不做数据处理部分,直接上手做课题。”   “什么积极?”陈怀仁听了半截没听明白。   那位教授扭头无奈道:“被你学生刺激到了。”   “刺激?”   如果是和材料系许应锦一块做的那个课题,不是都已经开始了快一个月吗?   另一个教授幽幽道:“陈教授,随棠没给你说吗,他又带着他寝室其他几个人开始研究金属探测器了。”   陈怀仁一愣,反应过来轻轻嘶了一声,忍不住叹道:“年轻就是好,这精力!”   他做一个课题都嫌累,更别提同时进行两个了。   不过他对金属探测器这事却没有太过放在心上。   不止他,其他教授也是。   国内早已经有了金属探测器这项技术,虽然因为造价问题没有推广下去,但这项技术在学术领域里已经不算稀奇了。作为少年班的这些天才们的练手课题也算合格。   -   徐道州几人的行动很快,在确定下来要做这个课题,第二天就结伴去图书馆找了一堆相关资料开始看。   随棠过去大致看了看,在纸上写下一串英文,道:“你们明天去图书馆看看有没有这本期刊,我那几个设想的灵感来源都是这本期刊里,题目叫电磁波勘探的论文。”   他是在外公书架上看到的这本期刊,是几年前的,外公说是杨爷爷落在他们家的。   想了想,又道:“如果图书馆没有这本,我这个星期回家一趟带过来。”   但是很可惜,他们没有在图书馆找到这本期刊。   随棠便计划着星期天上午回家一趟。   许应锦听着耳边小学弟的请假,放下分散剂道:“可以,你下午两点之前回来就行。”又皱起眉,看着再次失败的材料道:“随棠,第四种聚羧酸钠盐勉强能稳定悬浮,但是预浸料一加热,分散剂分解会产生气泡,固化后样品也会泡发。”   随棠立刻过去,盯着那固化后像发糕一样的样品,突然道:“学长,我们换一种办法,用橡胶混炼思路。”   这是一个笨办法,不再试图把粉末单独分散在胶液里,而是先和少量树脂在高剪切力下捏合成高难度的母料,再把母料稀释。   许应锦干脆点点头,把失败的样品扔进废品堆里,开始尝试小学弟的新策略。   这个新法子需要的时间比上一个法子长,终于,在星期六下午成功做出了第一份预浸料。   随棠几乎是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切开断面在显微镜下观察,看见显微镜下分布均匀的填料,顿时紧抿的唇瓣一松,露出一个笑容。   许应锦注意到随棠唇边的笑,提起的心也陡然放下,缓缓吐出一口气:“不容易,这一关终于过了。”   随棠让开观察显微镜的位置,道:“不过,我觉得我们可以再做几个,这份预浸料还是有些粗糙。”   “可以。”许应锦记下数据,道:“明天上午我会来实验室提前准备好,等你下午过来了我们继续。”   于是林家二老就见自家小朋友在那位孙老师的陪同下,匆匆回了趟家,很快又匆匆地赶回学校。   “棠棠,不留在家里吃个饭吗?”孙成问。   随棠摇头,“还是回学校吃吧,道州和学长都在等我。”   孙成揉了揉长高许多的小朋友的发顶,好笑道:“棠棠,你这比总师还要忙啊。”   随棠立刻敏锐道:“老师最近很忙吗?”   孙成点点头:“从去年就开始变得很忙了。”   他虽然过不去627所那边,但是班长在训练场出现的频率增多,他就知道准是总师那边忙,所以班长才能闲着。   小朋友不自觉拧了拧眉。   不行,他回头要给老师打个电话问问。   孙成把人送回宿舍就离开了。   今天没有课,徐道州几人都在寝室。   随棠也没废话,直接翻到那篇论文递给他们,道:“我认为我们可以用涡流。”   “涡流?”   “对。”随棠取出笔,在论文上标记:“不同金属在交变电磁场中产生的涡流,衰减速度是不一样的。导电率高的金属涡流衰减慢,导电率低的金属,涡流衰减快……”   几人顺着那划线的内容看去,眼睛越来越亮,瞬间明白了里面的意思:“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能精确测量到这个衰减时间,理论上我们就能区分金属种类?!”   “这样的话确实可行哎!”   一直没吭声的严瑞忽然取出一本课本,翻开道:“可是这个衰减发生在微秒级别,用模拟电路很难捕捉到它的衰减。”   这学期他选修的就是这方面课,所以知道比徐道州他们多。   王玉全皱了皱眉:“可以用数学模型吗?”   “或者把衰减信号放大?建立放大电路?”   “或者替换成……”   随棠没说话,在他们看过来时无辜地弯了弯眼:“不要看我,我也不知道。我还没想过后面的部分。”   徐道州蹭地一下起身,眼里燃起斗志:“没关系,大不了我们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试一试!随棠你已经给出了方向,后面的我们肯定可以完成!”   “也对。”严瑞点头道:“这么多方法,总能成功的。”   随棠收拾好东西,起身道:“那你们都试试,有卡住的地方或者都行不通我们再商量。我先去学长那边了,晚上聊。”   “等等!”   眼看随棠拔腿就走,徐道州眼疾手快拉住他:“我们先去吃饭,十一点半了!”   “……忘记了!”   吃过饭,随棠直接拐去了化学院的实验大楼。   许应锦刚好准备好了材料,两人没有多余的交流,直接开始再次制作母料的环节。   与此同时,徐道州他们那边的金属探测器课题也开始了推进。   因为随棠还要忙化学实验室,所以徐道州他们把白天遇到的问题攒下来,在晚上拿出来,和随棠一块交流解决办法。   只是化学实验室那边虽然看着工艺有些复杂,但后续还是能顺顺利利地做下来。   而金属探测器这边,依旧卡在了使用涡流的后一步。   在用最后一个方法得出的数据依旧是以失败告终。   晚上,徐道州几人蔫蔫道:“随棠,我们试了很多种办法,都没办法捕捉或者放大那个衰减的变化。”   随棠微微蹙着眉,一目十行地看着那六七份数据报告。   忽然,他抽出其中两份,数学模型和放大电路的方案道:“这两份可以结合在一起吗?”   “结合?”   五人彼此对视一眼,徐道州问:“随棠你的意思是,先把信号放大再转成数学模型?”   “对。”   “但这要怎么实现?”王玉全问。   随棠正欲开口,整个宿舍里话最少的李湛突然出声道:“随棠你想用计算机编程对不对?”   “计算机编程?!”四人异口同声道。   “可是计算机很大,我们不是要可以随身携带的金属探测器吗?”严瑞问。   “阿湛说的没错。”随棠先回答了第一个问题,才不紧不慢问:“准确来说,你们知道单片机吗?” [116]116:“单片机?!”原本垂头丧气愁眉苦脸的几人一下子坐直了。\r\n   “单片机?!”原本垂头丧气愁眉苦脸的几人一下子坐直了。   随棠看了眼时间,距离睡觉还有半个小时。   足够了。   便道:“咱们先把大框架确定下来。”   徐道州一个箭步占据随棠左边的位置,把下巴搭在随棠的肩上。   王玉全没抢赢,但是右边已经被严瑞李湛占据了,拉着何恒愤愤谴责:“我和何恒都比你们三个矮,应该我和何恒站前面!”   徐道州佯装听不见,一昧催促道:“随棠你赶紧写,等会孙老师得来催我们关灯了!”   随棠弯了弯眼,没有插嘴他们的吵闹,实在是这样的吵嘴发生过太多回,无论是去教室还是去食堂吃饭,只要涉及到位置就都得吵上一回。   不过吵归吵,但却不影响彼此之前的感情。   所以他也就没插手,等他们吵完,才带着笑问:“那咱们开始?”   “开始开始!”徐道州道。   随棠拿起笔,开始在纸上画框图,边画边道:“这是根据你们整合的资料和计算数据设想的探测器。暂时把它拆成三个部分,发射部分用大功率场效应管向线圈发射窄脉冲,接收部分用高速模拟开关在不同时间点采样涡流衰减电压信号,然后送进单片机……”   说到这里时,他在单片机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停下笔微微侧过脸,问道:“你们这个学期有去上过计算机系的课吗?”   “没有。”   徐道州四人同时摇头,又齐刷刷地看向唯一一个没有说话的李湛。   李湛默默举手:“我去过,我有选修编程课。”说完,他想了想又问:“随棠你是不是想说计算机系的机房这个学期新到的那台机器?”   严瑞上个学期也有选计算机系的课程,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子亮起:“什么机器,又有新的系统了?!”   李湛道:“听学长他们说是学校从M国进口的一个开发系统。但是整个系只有一台,所以要排队才能用,队伍好像已经排到了两个月之后。”   “那个开发系统的名字叫Intel8051单片机。”随棠等他说完,才补充道。   李湛挠了挠头:“具体的我不知道,我没注意。随棠你也去了机房看机器吗?”   随棠摇头:“我没去机房里面看,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了那台机器。”   因为那台开发系统他627所用过,所以看了一眼就认出了那套系统。   随棠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用笔敲了敲桌子道:“好了先不说其他的,说回单片机。intel8051单片机开发系统可以写汇编程序……最后烧进EPROM里运行。所以我们可以把衰减电压信号送进单片机的ADC端口做数模转换,你们应该都学了数电模电吧?做完模数转换……单片机根据多个采样点的比值来判断金属类型。”   一口气说完,他放下笔看了看两边陷入沉思的室友,耐心等他们消化的差不多了,才继续拿出一张新的稿纸,列道:“所以我们需要完成两件事,第一,找导师申请一块8051的开发板。第二,我们要设计一套可以把涡流衰减信号转为数字量的电路。”   写完,他直接把两张稿纸递给室友,想了想又提醒他们:“阿湛,你明天在计算机系上完课,记得去机房申请排队使用机器。另外,8051的RAM只有一百二十八个字节,ROM只有四千个字节,所以我们的程序必须极度精简,每一行指令都不能有多余的话。”   五人捧着稿纸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严瑞拍着胸膛道:“随棠你放心,明天我就去找老师申请开发板,一定会十万个小心谨慎写编码。”   随棠抿唇笑了笑,但还是忍不住道:“不止编程,电路里面还需要大概率的场效应管,这个也要找导师申请。另外,我认为难度最大的还是线圈,发射脉冲需要几百伏的瞬间高压,线圈的匝数、线径和电感量都要精确计算,唔……给你们推荐一本书吧,《地球物理勘探中的电磁法》,28页到94页都是讲感应线圈的计算公式……”   五人目瞪口呆地听随棠说完。   徐道州被那精准的数字震得眼睛发直:“好、好麻烦。还有,随棠你怎么看过那么多书啊?!”   最关键是能记住内容还不算,居然连页数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还是人能有的记忆力吗?!   “咱们选课的数量不是都差不多吗?”严瑞咽了咽口水,拼命回忆道:“如果没记错的话,咱们宿舍主修物理的不是我吗?”   可随棠说的这本书,他听也没听过,更别提随棠之前给他们带的那本不知名的小期刊,他做梦也想不明白这是随棠从哪挖到的期刊。   随棠被他们发愣的样子逗笑,安慰道:“其实这些书都是我很早以前看的。上学之后确实没有那么多时间看其他杂书。”   五人彼此对视一眼,在心里默默算了算随棠的年龄,最后纷纷选择闭嘴不去追问这个很早到底是多早。   在第二天上午的课一结束,几人连饭都顾不上吃就直奔图书馆,在物理部分找到随棠做完说的那本书,再按照昨晚随棠报出的书页走马观花翻完,果然是一页都不多,一页都不少。   ……   随棠学着老师的方法,把项目的大框架列出,又跟着一块计算了几天,确定徐道州他们可以自己上手后,就没再把重心放在那边,而是继续把大部分的注意转回化学实验室里。   许应锦看着跟自己在实验室待了一整个下午的随棠,忍不住追问道:“随棠学弟,你另外一边的课题忙完了?”   随棠正在显微镜下逐段检查样品的断面,听到这话头也没抬地诚实回:“还没有。但是那边目前来看很顺利,不用我帮忙。”   许应锦一噎,但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随棠说的没错。在解决完母料预浸料等一堆工艺问题后,他们又一次遇到了困难,并且这个困难要比之前的所有工艺问题都要棘手。   随棠完全没有注意到沉默下来的学长,检查完三批样品的断面,叹着气从显微镜的目镜上方移开:“学长,还是不行。这三批样品还是有气泡。应该是聚酰亚胺在亚胺话过程中产生水和甲醇,再加上固化速率不合适,所以气体在致密的层间形成空洞。”   说回课题上的正事许应锦也没心思想些有的没的,点点头道:“之前我也猜测是这样,但是固化速率完全确定不了。所以我们得换个方法……”他取下旁边挂着的实验记录本道:“这是前几天我记录的固化曲线和气泡的分布规律。”   随棠拉着凳子挪过去看,看清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后,顿时忍不住侧过头问:“学长,这些气泡都是你一个一个数的吗?”   要知道断面里有些气泡极小,又密密麻麻地挨在一起,一团气泡最多可以达到上千个。数清这些不仅要眼力,还需要极好的耐心。   反正他是没有这样的耐心。   许应锦看清小学弟眼里的惊叹和敬佩,嘴角微微动了动,淡声道:“是,反正也不多。”又道:“好了,赶紧看数据。”   随棠便把注意力重新放在了记录本上,在看数据的同时,脑中也迅速去勾出一张图表,把气泡的分布规律和固化曲线一一对应上。   许应锦等他看完,才出声道:“怎么样,有其他想法吗?”   随棠没说话,手中抓着笔在纸上勾画了几道曲线,才忽然道:“学长,按照气泡的分布规律,大多集中在中心区域,边缘较少,这是不是说明气体其实有逃逸的趋势,只是来不及?”   许应锦眉头压了压,他不蠢,瞬间明白了随棠的意思,照着实验记录本的数据唰唰唰地在纸上画出横纵坐标轴道:“也就是说可以按照温度区间来做划分。120度保温两个小时,让大部分挥发物在树脂处于低粘度时逸出,升至200度再保温,完成亚胺化……”   “对,最后升到316度做最终固化。”随棠补上最后一条曲线,又熟练地套了几个计算公式,“不过加压点要从一个改成三个。”   两人对视一眼,正准备起身去取材料进行实验,墙上的挂钟嘀嗒一声,时针指到了六点。   许应锦动作停下,微微叹了口气,转身道:“算了,明天再继续吧。”   他可不敢带着小朋友加班做实验。回头要是被发现,不说陈教授,光是他自己的课题导师钱教授那一关都过不去,不用想也知道自己肯定会被训一顿。   另一边,随棠吃过饭后就直接回了宿舍。   因为金属探测器的这个课题,203寝室已经由一段时间没和班里其他同学一块去图书馆看书,而是约好了晚上呆在宿舍一块讨论或者计算。   所以随棠推门进去后,发现宿舍居然只有三个人,不见严瑞和李湛的身影时,有些好奇问:“他俩没回来吗?晚上还有别的课?”   可是他们少年班不是不排晚上的课吗?   听到这话,宿舍里顿时噗嗤一声。   徐道州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他俩、他俩被物理系的学长抓去打工了!”   “打工?”随棠在自己书桌坐下,不解地蹙了蹙眉,“勤工俭学……可是我们每个月不是有补贴吗?”   眼看随棠误会,徐道州连忙忍着笑解释道:“不是勤工俭学。金属探测器的发射部分不是要用大功率的场效应管吗?严瑞他有个师兄从海市弄了几颗IRF系列的大功率场效应管,外头根本买不到,所以,嘿嘿……”   “所以严瑞去帮他师兄干活换场效应管?”随棠明白了,不过,“阿湛也要去干活吗?”   王玉全在旁边笑够了,接话道:“不是,因为那个师兄找严瑞要干的活是写数据采集的汇编程序,严瑞搞不定,所以抓了阿湛去帮忙。”   只是说曹操曹操到,不等随棠开口,宿舍门砰地一声被推开。   随棠转过头看去,严瑞和李湛无精打采地从外头进来,进来后直接瘫坐在自己的床上。   徐道州憋着笑过去:“怎么样,活干完了吗,场效应管换到没?”   严瑞没好气地斜他一眼:“干完了,换到了。幸好有阿湛帮我,不过你们溜得也太快了吧!”   徐道州给王玉全递了个眼神,殷勤谄媚地过去:“来来来,我和玉全给你俩捶捶肩膀!”   那采集数据的汇编程序又长又麻烦,他和王玉全都不爱写那玩意。   何恒无奈地看他们挤成一团,转身道:“算了不管他们。随棠,我们计算了一部分感应线圈的电感量,你看看有没有哪里有问题。”   听到关键词,那边闹腾的四人立刻分开,迅速围了过去。   严瑞和李湛也一改回来时的有力无气,屏着呼吸紧张地等待验证结果。   这可是他们埋头苦算了好几天的东西,要是出错了那就又要重头再来。   随棠算得很快,大部分直接心算,少部分需要推导变形的地方,他才在纸上列出关键数据。   半个小时后,随棠放下稿纸,看了眼紧张盯着自己的室友,顿时笑起来:“计算没有问题,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太好了!”徐道州最先欢呼道。   严瑞掏出那颗用辛苦换来的大功率场效应管,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那我们明天直接去实验室开始设计线圈吧!”   他们申请下来了一个实验室,里面很简陋,没有什么大型仪器设备,只有普通的电路板线圈和焊锡等。   线圈的搭建极其麻烦复杂,徐道州他们整整花了三天的课余时间才设计完成。   随棠知道他们今天就要正式通电,所以下午提前了半个小时离开化学实验室,直接往物理院的实验大楼赶。   只是等进去看清他们搭的线圈后,随棠视线一凝,连忙阻止:“等等,不要通……”   话音未落,严瑞就打开了电源开关。   顿时刺啦一声,那颗场效应管直接烧了。   这下徐道州几人也不用问为什么不要通电了,不可置信地冲上去:“怎么会烧了?!”   “电源电压都没有没问题啊!电圈匝数这些也没错啊?!”   严瑞是最难以接受的一个,蹲在地上看着冒烟的管子好一会,才哀嚎道:“怎么会这样啊!”   他只从师兄那里换了一颗场效应管,要是这颗没了,那岂不是他还要去给师兄干活换场效应管?   随棠又好笑又无奈,拿着笔弯腰边改电路图边道:“续流二极管选型不对,这个型的二极管关断时反向电动势会把管子击穿。”   这一次徐道州没好意思只让两个室友去干活,直接抓着王玉全和何恒一块过去帮忙。   严瑞的师兄白捡五个好用的劳动力,在这帮小朋友干完活后心情极好地多给了两颗场效应管,离开前笑眯眯道:“严师弟,回头要是还要换什么元器件,尽管来找师兄。师兄绝对不会让你吃亏。”   徐道州三人亲自体会了一把编程的难,这回说什么也要等随棠一块过来才敢通电。   许应锦叹气地看着再次早退的小学弟,只好嘱咐道:“随棠学弟,那边忙完了就赶紧过来知道吗,咱们第四批样板估计两个小时后就可以开罐了。”   与此同时,远在数千里外的627所。   属于F4项目组的静力实验室里,最后一部分机身用液压千斤顶模拟飞行中的气动压力直到机身结构拉断。   围在实验室外的研究员立刻围上去记录数据,在确认破坏载荷达到了设计的1.5倍,且断裂位置复合预期后,在场的所有研究员陡然掀起一阵欢呼。   就连向来不对头的几个组的研究员们也纷纷抱在一起,眼里全是难以抑制的喜悦和激动。   郑钦站在最中心,镜片后的眼底浮现笑意,任由他们宣泄完心里的激动,才转过身抬手压了压:“下午一点会议室开会。虽然F4的设计图提前定稿,但是最后的收尾内容也不能落下知道吗?”   “知道了——”   众人齐声道,脸上的笑容格外轻松。   如果说设计一架战机要经历九九八十一个难关,那最后的数据收尾汇总,就是最后一道最轻松最容易的关卡。   F4项目组的研究员都没再拖时间,中午吃过饭就立刻带着各组的数据资料赶去了最大的会议室。   郑钦等F4项目组的所有研究员都到齐了,才出声道:“首先,祝贺我们提前完成了F4的所有设计,夏所长已经通知了食堂那边晚上宰两头猪庆贺。”   “其次,虽然最终的静力试验已经通过,但是这不代表设计完全完成。相信后面的流程你们也很熟悉……”   底下研究员纷纷点头。   郑钦便没说废话,直接道:“系统组气动组结构组……你们各个组的组长带组里人把全套设计图样归档,要确保没有缺图,没有缺尺寸,虚线没有闭合这些错误去。另外,强度组和工艺组把风洞实验数据以及工艺性审查报告尽快送过来……”   在把任务一一分下去后,郑钦正准备喊散会时,刘振华他们举手问:“总师,评审仪式确定时间了吗?”   郑钦推了推眼镜,把中午和夏维商定的时间说出来:“时间暂时未定,最快应该在下个月。但是届时会有三机部专家组,空军代表,试飞员和生产厂代表参与评审。”   说完,确定底下研究员没有别的事后,他才转身离开。   不止F4的研究人员要忙,他也要跟着一块忙。   涉及到战机设计的关键计算报告,包括启动、强度、重量、颤振等二十多本的报告都需要签字盖章,并且还需要最后验证一遍全机模型在风洞中的升力和阻力系数,要确保与理论计算误差小于任务书。   不过这些不算是最重要的,因为在经过多轮实验,仅仅是起落架收放,座舱盖开启,以及操纵系统联动这些,就在地面台架上完成了五百多次的无故障循环。   所以在最后的验证环节出现错漏的情况微乎其微。   现在最重要的,反而是交给上面的报告。   因为在评审仪式上专家组判断成功的瞬间,这份设计图纸就会被同意转入试制阶段。   而一旦发图投产试制,也就意味着会先制造几架原型机,由空军试飞团确定好试飞科目进行试飞。   是的,试飞。   ……   夏维呲牙咧嘴地看完郑钦送来的这份报告,忍不住再次问道:“你真打算向上面申请邀请棠棠来参观试飞?!”   郑钦头也没抬,笔走龙蛇地签着字道:“F4项目组的所有人,包括我都认可随棠在里面的贡献,并且这里面的贡献非常关键。”   “是这样没错,但是……但是咱们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例子!”夏维道。   要知道战机的设计涉密级别极高,就连他们项目组里的研究员想要参观试飞,都要经过一层层的政审审批,祖宗三代都要查得一清二楚。   虽然他一直把小朋友看做他们所里的编外研究员,但从制度上来说,在小朋友离开627所去首都念书的那一刻,就应该彻底和627所割断,不应该再有一丝一毫的接触。   郑钦笔尖顿了顿,脑中闪过小朋友数次央求想要去静力试验室,想要去落地实验的模样,沉默许久才低声道:“试一试吧,F4也是棠棠的心血,我希望他能看见自己计算出的战机真正飞上天空。”   甚至可以说,小朋友在F4项目组里的贡献,完全相当于半个总设计师。   夏维再次看了一遍那份报告,叹气签下姓名:“确实是这个理。算了,还是交上去上面给审批,咱们等结果吧。”   -   首都大学的化学实验室,随棠和许应锦在最终那批六英寸的样板背后用记号笔写下参数。   一共二十块,每块的铺层顺序和铁氧体浓度梯度、微球含量都不同。   写完后,随棠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别看只有二十块,但制造这二十块样板,他们花了整整一个月。   许应锦看着样板满意点头道:“咱们实验室没有测试仪器。钱老师跟我说无线电系那边从雷达实验室淘汰了一台扫频信号院和一台频谱分析仪,咱们去借来用一用。”   两人没有拖延时间,趁还没有到晚饭的点,直奔无线电系把设备借了过来。   只是设备借到了,但是测量方法极其麻烦,要先测S参数,再反算介电常数和复磁导率,整个反算过程要解超越方程。   所以一个参数算下来,至少要花半个小时。   许应锦半个小时内算完一个参数后,正想和随棠说这活交给他时,余光无意瞥到旁边,瞳孔顿时骤缩。   等会,随棠怎么开始算第三个参数了?!   他知道小学弟的学习能力强,记忆力格外好,但是怎么没人给他说,小学弟的计算能力也这么强啊?!   许应锦心梗了梗,看来随棠用不上他帮忙了,又赶忙压下乱七八糟的心思,继续开始计算参数。   他可以落后,但要是落后太多,那就太丢脸了。   剩下的时间不足以算完二十块样板的参数,所以两人第二天一个大早就到了实验室开始计算。   今天是星期天,他们没有课。   用了一整天,两人才终于算完了所有的参数。   只是在看见实测的反射率曲线后,随棠和许应锦齐齐愣住了。   X波段的反射率水平,与他们理论设计的差了整整二十个分贝!   可这批样板确实已经称得上是完美无缺了。 [117]117:陈怀仁是在几个学生期期艾艾来问随棠在哪时,才突然意识到   陈怀仁是在几个学生期期艾艾来问随棠在哪时,才突然意识到这十多天,因为忙手底下学生毕业论文的事,居然没有注意到小朋友已经快十天没来自己这里报道交作业了。   不过他猜小朋友多半是在物院或者化学实验室。   把两个可能的地方给这几个学生说完,又问:“你们找随棠有事?”   四人对视一眼,鼓起勇气道:“陈老师,我们想给随棠道歉。”   “道歉?!”陈怀仁眉心一下子拧了起来,目光带着探究照在那四个人的脸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几个不是这个学期毕业吗?”   毕业生的最后一年学校通常不会再安排课程,而是让学生跟着导师进课题写论文。   那小朋友跟他们几个的关系是八竿子都打不着,这又是道哪门子歉?   其中一个看着最年轻的学生嗫嚅道:“是,是上学期……”   这话一出,陈怀仁这才猛地想起,这个几个学生毕业课题是有限单群分类,小朋友上学期最后一个月去的就是这个课题组。   四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把上学期的事说了一遍,最后脸上都浮现出了羞愧。   陈怀仁看着他们几个,心里不由轻叹。   这里头年龄最大的已经三十多岁了,最小的才二十岁,都是高考恢复后的第二届学生。   这第二届考上来的学生,虽然复习时间比第一届的学生长,但别忘了,在此之前高考已经停了十一年,也就是说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最少都有一两年的空白时间,没有学习没有念书。   可就算这样,他们还是成为了第二批考进大学的学生,可以说里面大多都是聪明人。   所以在面对超出正常范围的天才,心态失衡产生恐惧也是人之常情。   想了想,陈怀仁放缓了语气道:“你们的害怕和担心老师能理解。但是搞科研向来是能者上弱者下,要是以后你们每拿到一个课题一个项目,就害怕被其他人提前完成,那以后你们还做不做课题了?要知道在学术领域里,可从来没有一个课题只能一个人做的说法。”   四人面色更加羞愧,垂着脑袋认真诚恳地检讨了一番。   其实在数学月刊出来前,他们就已经开始懊悔自己为什么要鬼迷心窍地排挤小师弟。后面想去道歉但又不敢,也拉不下脸去。   在数学月刊出来后,这件如同小石子咯在心头的事瞬间变成一块巨石,压得他们喘不过气,几人才终于鼓足勇气想要去道歉。   可这下好了,忙完毕业论文和工作分配的事后,轮到他们找不到小师弟的身影了,只好来求助陈教授。   陈怀仁听完他们的检讨,眼底这才浮现欣慰和满意。   不错,心性还算过关,不怕犯错,就怕犯错后没有承认和道歉的勇气。   便起身道:“走,我带你们去找随棠,先去化学院那边的实验室瞧瞧,不在的话咱们再去物院。”   正好他也打算去看一眼小朋友。   去化学院的路上,陈怀仁细细问了他们四人的工作去向,知道他们都选择去了科研院,提点道:“你们头两年只能坐研究实习员的板凳,要勤快点,尽量跟带你们的助理研究员多学点东西。也别嫌记录数据麻烦,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真正能在一进科研院就参加项目的人那是凤毛麟角。还有,这科研院做项目做课题可跟学校里的实验室不一样,实验室里你们可以讲单打独斗,但是科研院里面讲究的是团结……”   四人听得格外专注认真,牢牢地把这些话记在心里,连有人什么时候走到旁边都没注意到。   陈怀仁倒是立刻发现了,打住话头一看,这不是那个许应锦的导师吗?   “钱教授,你这是上哪去?”   钱进允看了看他后面跟着的四个学生,又望了眼化学实验大楼的方向,反问:“陈教授,该我问你你带学生上哪去?这再往前走就是咱们化学实验楼了。”   “没走错,我带他们去实验楼找随棠。”   “巧了,我也去实验楼。”钱进允笑呵呵跟他们一块走,“我去瞧瞧应锦那小子的课题进展。”   到了实验楼,六人在一间实验室门前停下,钱进允过去敲门。   没敲几下,门很快从里面打开。   等几人看清过来开门的人的形象时,顿时吃了一惊。   陈怀仁张大嘴:“随棠,你这是……”   只见过来开门的小朋友歪着头,把一叠厚厚的记录本夹在肩膀上,手里抓着一把笔,胳肢窝下面还夹了一个细长条的仪器。   随棠没想到门外有那么多人,一下子愣在原地,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形象后,耳根一红,连忙把记录本和胳肢窝下面的探针拿下来:“陈老师,钱教授,还有师兄师姐……”   听到随棠喊人,许应锦噼里啪啦地放下一堆东西,从里面快步出来。   钱进允越过他俩看清里面实验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道:“陈教授带学生来找随棠,我就是来看看你俩的实验进展。但是你们俩现在是不是正在忙?”   许应锦点点头,犹豫一会带着随棠侧过身:“不然进来说?”   跟在两位教授后面的那四人对视一眼,心一横直接道:“陈老师,我们还是不进去了,直接在这里吧。”   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四人异口同声道:“随棠,对不起。”   话落,四人把提前准备好的道歉信迅速递给随棠,跟两位教授打了声招呼就飞快地离开了。   随棠漂亮的大眼睛睁得大大的,满头雾水地看着怀里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四封信。   “陈老师,师兄他们为什么要给我道歉啊?”   就连钱进允和许应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发展惊到了,齐刷刷地看向陈怀仁。   陈怀仁直接忽视那两道视线,拍了拍小朋友的发顶:“你回头看了信就知道为什么。行了没事了,陈老师不打扰你们做实验了。”   虽然他的学生之前确实做错了,但他可不准备把这事拿给别人听。   随棠目送陈怀仁离开,正想说什么时,余光忽然瞥到实验室里面的通风橱,顿时一拍额头:“不好,学长我负责的喷涂层干了,我先去取下来计算!”说完就急匆匆地进了实验室。   钱进允一下子捕捉到“喷涂”两个字,“应锦,你们在搞喷涂工艺?!还有,你们哪来的喷涂工具?”   “对。”许应锦带着钱教授进去,“喷笔是我和随棠自己做的。”   随棠已经把石英纤维布从通风橱取出来了,小心翼翼地放在实验台的仪器上用探针测量表面电阻。   钱进允看清后又是一愣,“应锦,这测量电阻的探针也是你们自己做的?”   许应锦不太好意思点了点头:“是。因为经费不够。”   钱进允没说什么,过去看了会他们贴满一整块黑板的反射率曲线图、DSC热分析图和断面光学显微镜图后,才过去看随棠测量电阻和计算数据。   许应锦在旁边小声汇报进度:“……样板和理论设计相差了二十个分贝,后面我和随棠用放大镜检查,才发现了问题,样板表面上有一层电阻漆,方阻偏离了设计值的好几倍。所以我和随棠决定自己喷涂……”   钱进允点点头,目测道:“这厚度你们不止喷涂了一层吧?”   “我和随棠一共喷涂了三十六次,现在是第三十七次。”   钱进允这下心底是彻底有些惊讶了。   别看三十多次说的轻轻巧巧简简单单。但喷涂工艺可不简单,不仅要均匀而且还有规定的时间。更别提要在同一块纤维布上反复喷涂三十多次,这里面但凡有一次出了意外,那就得从头再来。这可不仅要做到手稳,还得耐得下性子。   看了眼专注测量计算的随棠,又看了眼自己的学生,钱进允轻声道:“你们忙,老师不打扰你们……”   只是话还没说话,安静到只有仪器嗡嗡作响的实验室内忽然啪嗒一声。   两人同时望向声音的来源。   是原本在专心计算的随棠放下了笔。   许应锦正想过去询问时,就见背对着他的随棠忽然扭过头,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和兴奋:“学长,第三十七次喷涂成功!我们的反射率曲线稳稳地落在-35dB!”   许应锦脑子一嗡,踉跄地冲过去,迅速抓起随棠的计算数据从头看到尾,看完还不算,直接抄起笔和探针准备亲自测试一遍。   暂时被两学生忘记的钱进允也忍不住掏了掏耳朵,意识到自己没有幻听,并且立刻回忆起当初两个学生交给他的方案设想,以及最终成果性能要求后,顿时浑身一激灵,头皮一阵发麻。   成、成功了?!   钱进允心一惊,膝盖也跟着一软,想也没想快步过去,死死地盯着许应锦的验算,但脑袋里却是一片浆糊。   他之前之所以说两个娃娃搞这个吸波材料是异想天开,是因为照他俩提交上来的方案设想来看,方向对准的无疑是军工,准确来说是战机的隐身技术。   可目前仅有的战机隐身主要靠的是外形和涂覆型吸波涂层,不仅笨重,而且一个不小心就会脱落,除此之外那种涂料只能覆盖极窄的频段,要是想宽频,只能通过增加涂料厚度,但厚度增加了,重量上去了,飞机却飞不起来。   但现在,这两娃娃做的可是吸波材料!   他看过他们的样板数据,那种材料的密度仅仅只有2.17啊,这可比铝还要轻!而且那样板的弯曲柔软可塑性也相当好!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许应锦的字迹越来越潦草,但是计算验证也逐渐走到了结尾。   最后,在三人目不转睛地注视下,许应锦额头涔出薄汗,握笔的手颤抖着写下最后一行数据。   和随棠之前的验证一分一毫都不差!   钱进允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牢牢地扣着他俩的肩膀,深呼吸了好一会,才说得出话来:“应锦,随棠,告诉老师你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许应锦的目光黏在那块纤维布上,完全舍不得挪开。   随棠只在测量结果刚出来那会激动和兴奋,现在这股劲已经过去,心情逐渐变得愉快平静,便代替学长回答:“钱教授,我们下一步准备把石英纤维布做襟翼蒙皮,然后带去材料实验室做C扫描超声探测。如果蒙皮不合格,可能还得再想想办法,如果合格就直接把这块蒙皮铆接到……骨架上。”   最后那几个字他说的格外含糊,但钱进允立刻心领神会,双手紧紧交握,心脏砰砰砰地跳个不停,颤声道:“你们现在赶紧带材料去做超声探测!还有骨架,骨架我明天带过来!”   “钱老师,材料实验室今天没有开放,我们要明天才去检测。”许应锦把那块纤维布看了一遍又一遍,抬眼道:“而且我和随棠做襟翼蒙皮需要时间,今天做不完了。”   钱进允有些心急追问道:“那后天,后天能去做C扫吗?”   坐在椅子上的随棠默默举起手:“钱教授,我明天上午要去考试,所以后天可能做不完。”   “考试?”思绪一片混乱的钱进允这才隐约想起,前几天陆续开始了期末考试。   许应锦侧过头看向旁边:“那我们下午开始,下午你有考试吗?”   “没有,明天就只有一门考试。”   “行。”   钱进允听着他们三言两语敲定下时间,虽然万分心急想要催促他们抓紧继续下一个阶段,但想到这个成果是他俩的,只好巴巴问:“随棠,你明天上午考试几点可以结束?”   “十点半。”随棠明白钱教授的意思,主动道:“学长,我们还是明天十一点开始吧,我考完试就过来。”   确定好时间后,两人小心翼翼地把这块纤维布锁紧专门的柜子里。   目前能做的事情他们都已经做完了,剩下的事都要等做完襟翼蒙皮和C扫再说了。   钱进允帮着他俩收拾好实验台,注意到桌上他们自制的热压罐,球磨罐和气瓶,再加上之前的探针和喷笔,顿时心里的震撼愈加强烈。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他俩能做到这一步。当初批的经费他是知道有多少的,也能想到里面很多种仪器材料他俩买不到也买不起,可万万没有想到,他俩直接不买了,选择自己做。   “应锦,你俩的这些东西放好了,之后说不定还有用……”钱进允目光又飘向那块黑板上贴满的稿纸:“还有那边黑板上的,都得收好。”   两人一一照做。   收拾好实验仪器和材料,把实验室实验台变得重新整洁干净后,随棠才背起书包挥手道:“钱教授,学长,那我先回去了。”   “好。”许应锦点头,“我来锁门。”   “等等!”   钱进允这才想起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没有说,连忙过去拉着他最不放心的随棠郑重叮嘱道:“出了这个实验室,千万不要把这些数据……”   随棠耐心地听他说完这些熟悉的话,认真地点头承诺道:“我记住了,保证做到!”想了想,又歪着脑袋道:“另外,我没有把实验室里的任何稿纸带出去过。”   钱进允目送小朋友离开,不住地点头:“没错没错,稿纸也不能带……等等?”   随棠怎么知道稿纸也不能带出去?!   钱进允怔在原地,瞳孔剧缩。   少年班的这个小朋友也上过保密课程?   许应锦出声提醒道:“那钱老师,咱们先回去?”   “啊……好,回去!”钱进允从恍惚中回神,看着许应锦锁门的动作,道:“应锦,你上过保密课,还记得内容吧?”   “老师,我记得。”许应锦道。   在他二年级时,因为过于出色的成绩,他有幸跟着钱教授去过一次首都的材料所。   -   因为时间还早,随棠背着书包直接去了物理实验室。   到实验室时,徐道州几人围在一张桌子前对汇编代码进行最后的校对。   他们排到的机房使用时间是每个星期一晚上六点到八点,从下个星期一也就是明天开始,一直到放暑假。   这些汇编代码足足有二十多页,每个人手里都拿了三四页检查校对。   徐道州最先听到开门声和脚步声,扭头看见随棠进来,敏锐注意到他眼底的轻松和高兴,立刻反应过来:“随棠,你和许学长那边的实验成功了?”   严瑞他们也抬起头,好奇地看向搬着凳子加入进来的随棠。   随棠放下书包,有些犹豫道:“应该算成功了?不太确定,还有最后几道检验,要检验通过了才算成功。”   目前只是喷涂工艺方案完成了,可以转向下一阶段的襟翼蒙皮。但喷涂工艺以及反射率曲线符合理论计算这一步才是最关键最核心的阶段,后续襟翼蒙皮加C扫只能算是一个系统工程任务,靠得是技巧心细。   徐道州看了眼手里稿纸上密密麻麻的代码,有些羡慕道:“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把这个金属探测器做出来了!”   其他四人同时点头。   王玉全有些担心道:“我们不会在放暑假前都做不完吧?”   随棠一边看着汇编代码,一边在心底估计了下时间,有些不忍心地点头道:“可能是这样的。明天开始去机房编译调试程序,但是只编译还是不够的,后面还要数据采集,得麻烦你们找各种材质的金属块记录采样了。”   五人顿时一阵哀嚎,沮丧了一会又振奋起来:“算了,最迟再过几个月,咱们就能做出这个金属探测器!”   安慰好自己,大家都没在浪费时间闲聊,抓紧时间把这二十多页的汇编代码全部核对了一遍,才踩着昏黄的天色离开实验室。   次日,随棠考完试就直奔化学实验室。   襟翼规格是钱教授给的数据,拿到规格后,两人立刻开始画模具体,以及设计铺层方案,当天下午时间过半,就完成了这一部分内容。   或许是钱教授在背后打过招呼,他们的模具直接送到了校机械厂加工制作。   因为铺层方案两人在涂料这个阶段时就考虑敲定好了,所以拿到模具,两人没有浪费时间,直接开始了标记和定位。   花费了一天时间做完这些,才能进行下一步的封装。但因为曲面蒙皮在加压时会被真空袋的张力拉扯,导致层板局部压力不均匀。   两人只好换了一个方案,在上面铺一层未硫化的硅橡胶柔性压板。   过来辅助他俩的钱进允默默把这些方案和讨论记在本子里。   因为该换工序,所以耗费了一整个下午时间,才封装完毕把模具吊入热压罐。   随棠眼带惊叹地看着这台由钱教授出面,找材料系借来的真正热压罐。   钱进允拉着两人往后退了几步:“别靠太近,会很热。你站远点记数据也是一样的。”   这台热压罐跟他俩之前小打小闹自制的热压罐可不是一个水平。   不过说是这样说,钱进允却站得比他俩更靠前,牢牢地盯着上面的热电偶读数和压力表读数,心脏也开始剧烈地跳动。   千万要成功,一定要成功!   他已经把这事上报了,包括两个学生之前交给他的所有阶段性方案。   所以才有系里如此大方,甚至连报告都不需要打,就直接把热压罐借了出来。   可以说,现在只等最终的成果出来!   热压罐的罐壁辐射出热浪,映在三双格外明亮的眼睛里,也让三人的额头不住地流着汗。   这一等就是两个小时,温度也在这个过程中从峰值开始自然降温。   直到天擦黑,在风扇的作用下热压罐才完全冷却。   许应锦和钱进允不约而同把小朋友拦在身后,阻止他亲自去开罐取模具。   随棠只好踮着脚,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们的动作。   取出来的模具外石英纤维布表面平整光滑,透着聚酰亚胺固化后特有的琥珀光泽。   “好漂亮……”   这话立刻得到了钱进允和许应锦的同意。   钱进允强行压着激动颤抖的心情,开口道:“好了别看了,咱们赶紧去做C扫!”   “现在吗?”随棠眼睛睁大,看了眼时间,“材料实验室不是关门了吗?”   “没关门,反正咱们现在赶紧去!”钱进允含糊道。   许应锦倒是若有所思,看了会自己的导师:“那咱们走。”   一路绿灯到了材料实验室,C扫结果很快出来。   许应锦接过超声图像,蹲下和随棠一块看。   钱进允一边操作仪器一边点评道:“不错,蒙皮内部显示完好,材料致密均匀……”   “这里有分层。”随棠指着图像打断道。   钱进允赶忙过来一看,还真是,图像上有小亮点,意味着有局部分层。   许应锦估算了一下:“直径在几毫米,可以修。”   三人又带着蒙皮在夜色里再次赶回实验室,在分层界面打上小孔,注入调好的树脂。   做完这道工序,钱进允直接拦下两人:“剩下的明天早上来,你俩都去休息,今晚一定要休息好!”   最后几个字他意味深长地加重了语气。   回到宿舍的小朋友一夜好眠,一个大早就赶去了实验室。   许应锦同样也来的格外早,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见最后的成果。   这一次蒙皮很顺利地通过了C扫,分层斑点已经尽数消失。   接下来蒙皮铆接的襟翼骨架是钱教授给他们准备的,他们只用一个上午就顺利完成了铆接。   铆接完成后,随棠格外新奇地把手按在蒙皮上推了一下,襟翼蒙皮稳稳当当没有晃动。   许应锦紧紧地攥着拳头,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自己好似在梦里。   他居然真的完成了这个看似不可思议,格外疯狂的想法。   直到指甲扣在肉里,掌心吃痛,他才恍惚回神。   但很快,实验室里除了小学弟围着襟翼蒙皮绕圈打量的脚步声外,不知何时又响起了另外一道,由远及近逐渐清晰的脚步声。   许应锦一愣,他听出其中一道是钱老师的,因为钱老师年纪大了,所以声音较轻,另一道却是落脚沉闷的皮鞋声。   最后,那两道脚步声同时在实验室的门外停下。 [118]118:三机部的部长办公室,一通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一室安静。   三机部的部长办公室,一通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一室安静。   部长张亚峰接起,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短暂的一分钟内,就让他的脸色骤然剧变。   电话挂断,他连桌上摊开的还未批复的文件都来不及合起,猛地起身大步流星地去敲响了隔壁副部长的办公室大门。   “陶部长,你现在立刻去通知科技委的三位主任,十分钟后去国防科工委开会!”   陶庆良注意到张部长的神色不对,立刻二话不说,直接快步去科技委的办公室传达通知。   十分钟后,一行五人分别坐上了不知何时停在三机部楼下的两辆黑色轿车上。   两辆黑色轿车很快启动,一前一后地驶出三步一岗的三机部范围,最后汇入车道。   两个部门在首都的一南一北,放在往常就算乘坐小轿车,也需要半个多小时的路程,这一次负责开车的司机仅仅用了二十多分钟,就顺利到达国防部的大楼下。   张亚峰走在最前面,陶庆良几人紧紧跟在后面,胸口扣着足以证明身份的代表,一路进了国防科工委里最大的那间会议室。   陶庆良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   国防科工委依旧是老样子,数道关卡,以及来回巡逻手里端着枪的士兵。   一切都很正常,如同平静的湖面。   所以究竟是什么事,居然让张部长急成这样?   而且,既然请了他们三机部参与会议,那说明这次会议肯定和航空方面有关,那怎么会在国防科工委的会议室?   陶庆良压着心底的疑惑,跟在张部长的身后进了那间会议室。   只是刚进会议室,看清已经在会议室长桌前面落座的人后,他瞳孔顿时微扩。   就在首都的717航空所技术团队怎么也来了?!   他们三机部可完全没收到通知啊!   心底的疑惑夹杂着隐约嗅到的不对劲,让陶庆良沉默着在张部长身边坐下。   两方代表没有等多久,会议室门外再次响起一阵有些杂乱的踏踏脚步声。   门推开,外面的人陆续进来。   陶庆良辨认出这些陆续进来的人,不禁悄声吸了一口凉气。   进来的人里,有国防科工委樊主任和吴政委,还有兼任科技委的周副主任和蔡副主任,以及最后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的黑盒子的王处长。   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居然搞这样大的阵仗?!   会议室里一时间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那只黑盒子搁在桌面上轻微碰撞的声音。   王处长侧过脸,在看见樊主任微微颔首后,立刻打开那只黑盒子,把里面的东西依次取出。   陶庆良在看见从黑盒子里取出来的第一样东西时,登时坐直了身体。   不止他,旁边三机部科技委的三位主任,包括717航空所来的两位代表,身体也立刻绷紧了,眼神直直地盯着那样东西。   他们都是搞航空的,可以说在座没有谁会不认识,那分明是一块襟翼蒙皮缩比件!   紧接其后的,是一沓又一沓的稿纸,以及数本他们格外眼熟的实验室数据记录本。   最后,才是二十多块陶庆良看着像是样板的东西。   王处长合上盖子,示意东西已经全部取出。   樊主任点点头,转过身环顾一圈,指着那件襟翼蒙皮出声道:“今天找大家来,是为了它。”   717航空所那边忍不住抢先问道:“樊主任,这件襟翼蒙皮是咱们哪个航空所做的吗?”   它有什么稀奇?   如果只是一件襟翼蒙皮的缩比件,犯不着如此大动干戈,这玩意在航空所,别说缩比件,就算同等比例的他们也能做。   樊主任没说话,而是侧开身示意王处长开口。   王处长对视上数双含着雾水的眼睛,沉声道:“这件襟翼蒙皮缩比件来自首都大学,两名学生申请的化学材料实验室。”   他的话很简洁,只有简单两句。   但下面的两方人却齐齐愣住了。   不全是为那两句话里的两名学生,而是那两句话中的最后几个字。   “化学材料实验室?!”   三机部科技委的其中一位主任失态出声。   三机部的其他人则目光沉沉地凝在那件襟翼蒙皮上。   化学材料实验室,他们都知道是什么意思,这也就意味着今天的重头戏不是这个模具,而是那个给缩比件蒙皮的材料!   想清楚这点的717航空所那边的技术负责人身体前倾,似乎这样就能隔着长长一段距离把那个缩比件的细节看得一清二楚。   王处长没有说什么,事实上这两句话就已经足够了,把从黑盒子里取出的所有稿纸和记录本都分下去。   拿到这些稿件的两方直接起身凑在一起,一目十行地飞快阅读这些稿纸上的文字。   樊主任示意他坐下等,又侧过头看向坐在另一边属于国防科科技委的两位副主任,轻声询问道:“王处长带去的专家团都签了保密文件吗?”   两位副主任齐齐点头:“樊主任您放心,他们都是科技委下面的人,知道分寸。”   “行。”樊主任目光平和,指尖下意识敲着桌面耐心等待。   那边开始还安安静静一言不发看手稿和记录本的两方人,随着内容越看越多,一个接一个地发出轻嘶声,眼底都浮现了如出一辙的震诧。   陶庆良瞳孔已经扩大了到了极点,心里掀起剧烈地惊涛骇浪,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事实上,其他人心中的惊骇也不遑多让,尤其是负责研究技术的人,在大致看完最后一张稿纸,猛地起身看向国防科工委那方,颤抖着声音问:“樊主任,这些,这些内容……已经评估验证过了吗?!”   王处长代为接话道:“这些内容由我在昨天下午带领研究人员前往该化学材料实验室,进行过秘密审核与验证,后续相关报告和资料已转交给周副主任和蔡副主任二次审核。”   说完,被他提到的两位副主任也适时点头:“经查验,内容属实。”   陶庆良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尤其是在得到国防科工委那边一致的确认后,眼前顿时一片眩晕,胸膛剧烈起伏着,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二十多块样板。   在看完这些稿纸后,他还有什么不明白,那二十多块样板就是数据记录表里面的阶梯吸波材料的样板了!   717航空所的技术团队也赤红着眼看着那些样板,在做实验中向来平稳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不是害怕,是一种几乎灭顶的激动和兴奋。   这可是和战机隐身技术有关的材料!   他们航空所和材料所一起攻关了许多年都没出的结构,竟然在今天猝不及防见到了半成品!   是的,半成品。   因为他们也瞬间意识到了国防科工委通知他们717航空所参加会议的目的,这是指定了他们所作为接收单位继续后续的研究啊!   一时间,717所参会的几人呼吸齐齐加重加粗。   王处长等所有人稍微平静一些后,才继续道:“该设计由首都大学化学材料系三年级生许应锦和首都大学少年班一年级生随棠共同设计完成,指导老师为化学院钱进允教授。”   “许应锦……有点耳熟……”在他说完,717航空所那边强行压制下激动焦躁情绪的一位研究人员突然低声道。   他的话说完,旁边的几人回忆道:   “名字……是挺耳熟。”   “想起来了,一年前他是不是跟他老师来咱们所里看过……”   那边的小声交流,三机部这边也显然听到了。   其中科技委里的一位主任也忽然蹙眉道:“随棠……这个名字好像也听过……”   国防科工委四人立刻齐齐看向他。   那位主任一拍额头,扭头看向两位部长:“我想起来了。是在一个月前627航空所那边打上来的报告上面看过……”   他们科技委其实总共有五位主任,分别负责协调沟通全国的航空所技术问题。   之所以还有两位主任没有来,是因为他们正好组了评审团队去627所进行评审了。   而627航空所也是那两位主任中的一个负责的。   他还是无意帮忙整理报告时看见的,因为这份报告比较特殊,是申请试飞参观的资格。可要是是项目组的研究人员,不需要申请,只要背调没问题就能直接去试飞,需要申请的也就代表不是那个项目组的研究人员,可非项目组研究员去参观试飞,并且申请人还是年仅十一岁的孩子……   他还从未见过这样例子,所以他就下意识记住了那个名字。   那位主任便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张亚峰是五年前任职的三机部部长,可以说在座的所有人,国防科工委那边他不好说,毕竟要负责国家安全,但比起科技委几位主任和陶副部长,他知道的是最多最全的。   甚至几年前,大领导在他这里无意看到了这位小神童的资料,然后突然亲自垂问这件事,他也是为数不多的知情者之一。   顿时,他的心立刻提起,也顾不上这是三方会议室,连忙追问道:“申请批准了吗?”   那位主任一愣,摇头道:“黄主任压下了。”   言下之意就是既不拒绝也不同意,冷处理搁置。   樊主任一直轻点桌面的指尖一顿,目光落了过去。   那位主任又解释道:“黄主任担心他年龄小,保守不住秘密……”   毕竟这次试飞的场地安排在西南国家级试飞基地,里面有全国各地航空厂所制作生产的飞机,保密程度和单独的研究所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一直安静听着的王处长余光注意到樊主任的动作,忽然道:“今年二月一号,随棠在科学院学术会堂进行学术汇报,参会人员有D国的Acat Mathematica编委会,数位H裔学者……中间出现Acta编委会成员用发动机……试探……”   他的语气不带情绪,平铺直叙地说完,才侧过头看向旁边:“樊主任,两场汇报都做有详细记录。”   樊主任挥了挥手,王处长立刻心领神会,转身开门低语几句,很快,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一本厚厚的记录本被送了进来。   717航空所的几人分了一半心神,不动声色地听到现在,在心里不约而同升起了对随棠的好奇。   但他们也知道,剩下的事估计他们也没法继续听下去了。   果然,在那本会议记录本送进来后,樊主任坐直身体,看向717航空所方,道:“明天上午九点整,在首都大学化学院保密会议室进行交接。”   几人点点头,语气郑重道:“717航空所知道,明天会准时到达!”   说完,几人依次安静地离开了这件会议室。   在航空所那边刚一离开,在樊主任的示意下,张亚峰他们接过会议记录本开始看。   只是刚看见会议记录本上的标题名字,三位科技委的主任一惊,又揉了揉眼确认自己没看错后,才低语道:   “原来是这个刚性缺口问题……”   他们搞航空的,虽然偶尔会关注纯数领域,但终究没法也没时间,去密切实时关注哪些难题被解开了。   所以这事他们只有所耳闻,又有一道半个世纪的数学难题被解开了,还是被他们H国的学者解开的。   合着这个学者竟然就是随棠?!   继续看下去,五人的情绪不由一起一落。   尤其在看见后面那道带着恶意的发动机喘振难题,几人的心更是紧紧提起,紧张地翻页生怕后面就是小朋友不小心说漏嘴,一直看到后面小朋友巧妙和出色的回答,那颗被高高悬起的心才轻飘飘地落地。   看完,三位主任忍不住嘀咕道:“小朋友的嘴还挺紧,脑子也灵活……”   “不愧是高智商,这回答滴水不漏。”   “那这试飞其实……毕竟贡献功劳都是实打实的……”   张亚峰合上那本会议记录本,出生道:“樊主任,三机部下午就把这份申请报告送上来。”   这样特殊特别的申请报告,不是三机部能处理得了,需要多方审批。不过目前看来,国防科工委这边是倾向同意。   -   103宿舍。   许应锦百无聊赖地捧着那份空白样品铺层示意图翻来覆去的看,看倦后又托着下巴侧过头:“随棠,真不打算和我继续研究材料吗?”   坐得端端正正的小朋友放下书,认真地回答第十遍:“谢谢学长,不打算。”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如果有感兴趣的,我会去研究。”   不过感兴趣只会出现在航空领域有需要的情况下。   许应锦叹声,想去昨天王处长的话,转开话题:“随棠,你说咱们的吸波复合材料叫什么名字好?”   “名字的话……”   随棠想到昨天被王处长他们带走的二十多块样板和缩比件的蒙皮,想到最表层令人目眩的琥珀光泽,以及隐藏在琥珀色下面,因为特殊的梯度结构而若隐若现的斑纹。   他道:“就叫暗纹系列吧。”   许应锦瞳孔中心一点点亮起:“随棠,我喜欢这个名字!暗纹系列!是的,它是系列!”   这代表着未来会有更多的吸波材料在他手中诞生,而初代暗纹也会在他手中不断优化改进。   想到这些,一阵电流顺着他的脊柱直冲头皮,对未来研究材料的方向也更加明确。   之后两人没再说话,从窗户洒进来的光线温暖明亮,也随着时间一点点爬上书桌,爬上床架。   就在两人以为直到晚饭时间才有人过来敲门时,门忽然被敲响。   随棠从书里抬起头,和许应锦一块去打开了这间临时宿舍的门。   门外人开门见山:“许同学,随同学,你们好。我是校党委保密委的成员,可以进去和你们聊一聊吗?”   进去后,他把保密协议书放在桌上,直接进入话题道:“事情保密委这边已经知晓……所以自即日起,所有与该研究相关的技术细节、数据、样品,均不得以任何形式公开发表或对外交流……”   两人不停地点头,等专员说完,随棠才举手道:“那学长的毕业论文怎么办?”   小朋友没有忘记,之所以做这个课题,是因为学长打算把它当成毕业论文来做。只是因为自己横插一脚,导致吸波材料一路升级最后才变成这样。   许应锦自己都没想这些,可小学弟还帮他惦记,心里顿时泛起热意。   正想给随棠解释,这份材料被那个王处长接手,他以后的工作地方肯定不会简单时,那位专员笑了笑,先一步道:“这个不用担心,只是许同学的毕业论文内容会变为热压工艺、层间剪切强度和DSC分析等纯粹的材料学数据。”   小朋友这才抿着唇点点头,拿起笔在保密协议书上签上字。   等专员离开,许应锦有些僵硬地揉了揉小学弟的发顶:“谢谢你随棠。”   小朋友歪了歪脑袋,眼里是明晃晃的疑惑。   不明白学长为什么要谢谢自己,在他看来,他只是把事实情况说出来了而已,并没有做什么。   许应锦嘴角的笑意无比真心实意,揉着小朋友脑袋的胳膊也放松下来。   相处的这段数据里,他是再知道不过小学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了。   俗话说三岁看老,虽然小朋友十一岁,但是待人真诚,有一颗赤子之心。   就连那天过来道歉的那四个人,在后面他问起时,小朋友也说他从来没有生气,甚至有些苦恼说,不觉得自己被排挤了,因为在实验室不就应该认认真真做研究吗。   以小见大,完全可以看出小朋友的性格脾气有多纯粹。   ……   次日九点,随棠和许应锦跟着钱教授去了一间格外隐蔽的会议室。   进去后两人发现会议室里已经有人在等。   小朋友学不会大人的暗中观察,直接整着清亮漂亮的眼睛观察他们。   很容易就分辨出里面应该是三方人,因为一方穿着军绿色的军服,另一方穿着常服,而最后一方里,其中一个就是昨天来103宿舍和他们谈话的专员。   不过,随棠与那方穿着常服的几人对视上,不禁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这几个叔叔好奇怪。   看他的眼神好奇怪,好像认识自己一样?   可是他敢用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保证,自己从来没有见过那几张面孔。   交接很正式,在多方见证下,在小朋友跑神的空档,所有有关资料,手稿,样品,甚至是他们自制的探针和喷笔,都被无比郑重地封装进了带铅封的黑色人造革手提箱里。   最后,再在箱口加贴上了封条。   完成所有交接切割后,钱进允正打算带着学生先一步离开,身穿军服的那方忽然喊住他们。   其中一人开口:“许同学,可以问问你有意的毕业分配去向吗?”   钱进允停住脚步,看向自己的学生。   许应锦没有丝毫犹豫,回答:“材料。我想继续探索材料。”   那人点点头,没再说话。   身着常服,也就是717航空所的代表方,忽然上前几步,也开口道:“随棠,好好学习。还有,不要放弃……”航空。   最后两个字他隐于口中。   跑神的小朋友听见自己的名字,一下子回神,眨眼道:“我会好好学习的!”   在钱进允带着学生离开后,保密会议室里的人也陆续离开。   在军方的护送下,717航空所的人直接带着箱子回到研究所。   因为这份移交的吸波材料严格意义来说还是半成品,后续想要应用在飞机上,还要对样板在专业的微波暗室重新接受检测,再用更精密的矢量网络分析仪同轴夹具法测S参数再推算反射率。数据都无误后才重新对样板和缩比件全极化、多角度的测试,测试报告直接与原数据交叉对比。   只有一切都吻合后,材料才能转入评审阶段,判断是否能进入工程化研究,也就是真正意义上的立项拨款,成立特殊材料的战机项目。   717航空所的所长和总设计早早就在等待代表回来,在一切东西送来后,一分一秒也没等,直接带着所有材料进了实验室。   倒是717的所长心思开始活泛,琢磨着等随棠毕业,能不能直接分配到他们研究所来,毕竟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因此在知道随棠和许应锦给这份材料取名暗纹时,也没改,直接大手一挥在保密档案中记录下这个名字,暗纹1号。   至于这份送来的报告和样品,只有一个新赋予的代号,梯度材料。   -   西南一处方圆几百里都不见人影的荒凉地方,隐藏着一所化名为气象研究所的建筑。   郑钦在一个星期前,带着F4项目的一部分研究人员赶到了这所实为国家级试飞基地的研究所里。   评审在半个月前顺利通过,只是随着三机部的红章落在那份《仿F-4设计定型技术文件》上,他打上去的那份报告却还是没有消息。直至离开627所,依旧没有收到任何上面的信息。   他便知道这份报告不会再有后续了。   “总师,249厂制造的三架原型机送过来了!”   郑钦顿时回神,立刻起身道:“过去看看。”   偌大的空地处,赫然立着三个庞然大物。   符合气动力学的流畅机身,展开的姿态优美的双翼,无不在诉说着这架战机的不同凡响。   郑钦只顺着分开的人群进去看了几眼,就立刻下令道:“01送到静力试验室,做全机静力破坏实验。强度组总体组……你们去跟进驻场,一旦提前被破坏立刻修改设计图……”   话音未落,空旷场地的边缘忽然小跑过来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士兵:“郑总师,首长找您!”   郑钦跟上去的同时,顺手把资料和数据转交给其他研究人员:“记好数据和时间。”   身穿迷彩服的士兵带着他到了一间会议室。   郑钦推门进去,看清里面人的面孔后顿时一怔。   竟然是国防科工委那边的领导!   来人直奔主题,传达示意:“郑总师,你的报告已由三机部,国防科工委,和中央军委共同批准。”   “但是,这次邀请渠道为非公开,郑总师需要你亲自带人去一趟首都接人。同时,观摩当天他需要由军方的人全程陪同,并且签署严格保密协议,在试飞场地的指定安全区域进行观看。不可携带纸笔进行记录,不可靠近其他战机试飞领域,不可……” [119]119:首都火车站的站台,随棠一手抱着外婆给他做的小布包,一手   首都火车站的站台,随棠一手抱着外婆给他做的小布包,一手牵着孙成的衣角,乖乖地在一旁等大人们说完话。   江清弯下腰给小朋友掖了掖衣领,半是担忧半是骄傲叮嘱:“棠棠,到了那边给外婆发个电报报平安,还有包里给你带了好几身洗换的衣服,换下来的衣服回头带回来给外婆洗……”   “我自己洗!我现在已经会洗衣服了!”小朋友的脸蛋唰地一下红了,头摇得飞快。   江清莞尔,揉了揉小朋友的发顶欣慰道:“行,咱们棠棠长大了,是大孩子了。已经不需要外婆帮忙洗衣服了。不过外婆担心的是,万一夏令营很忙,棠棠没时间洗衣服怎么办?所以要是没时间洗,棠棠就直接带回来知道吗?”   小朋友这才被说服,抿着唇答应下来。   那边停在火车铁轨上的绿皮火车开始鸣笛,再过半个小时就要启动。   江清只好长话短说,叮嘱道:“还有棠棠,到了那边在夏令营里,千万要好好听孙老师和刘老师的话,不能乱跑知道吗?”   林正则也听到老伴的这句叮嘱,看向手里拎着自己小朋友行李的孙成,和那位首都大学的刘老师,道:“那棠棠就麻烦孙老师和刘老师照顾了。”   孙成点头,人高马大的模样和锐利藏着锋芒的眸子显得格外可靠。   旁边的刘老师嘴角带着如沐春风的笑,看着小朋友承诺道:“林教授您放心,我们一定会照顾好随同学。”   “孙老师,刘老师。”江清直起腰看着他俩,又望了眼那边的乌泱泱挤火车的人群:“不然我和正则送你们上了车再下去吧。这人也多,你们拿了行李,带一个孩子也不方便。”   “多谢江教授,不用了。”那位刘老师连忙拒绝,抬手看了眼腕表时间道:“这时间也不早了,我和孙老师得带随同学上车了。”   两人分配好行李,又见孙成轻轻松松毫不费力地抱起小朋友掂了掂,二老这才微微放下心,没在坚持送他们去火车上。   很快,孙成他们带着小朋友穿过人流,上了火车最后身影消失在绿皮火车里。   江清驻足望了好一会,等绿皮火车乌拉拉地开始缓缓启动,才收回视线,下意识抓住老伴的袖子,低声道:“正则,我怎么觉得不太对劲呢?”   “有什么不对劲的?”林正则有些疑惑,回忆道:“孙老师和刘老师的身份咱们也核实了,确实是首都大学里的。刘老师给咱们出示的文件也是加盖了公章,而且文件用的还是官方抬头信纸。这科技夏令营也全包了食宿交通,也骗不着钱。火车票咱们也看了,地址也对得上……”   一样样说完,江清也知道这些都没错。   他俩不傻,在昨天那两位老师登门的时候就立刻去核实去打听,确实有这个科技夏令营,而且这个科技夏令营选拔格外挑剔,里面请去上课的教授也是各个领域的巨擘。   可那种古怪感绕在她心中始终挥之不散。   江清摸着自己心口,摇头道:“可能是太突然了。算了咱回去,燕子还在家里头等咱们吃饭,回头等棠棠发电报过来了再说。”   另一边,上了火车的三人过硬座车厢,最后到了卧铺部分的车厢。   只是穿过好几节车厢,孙成他们都没有停下。   随棠扭头看着车厢的数字,好奇问:“孙叔叔,还没到我们的位置吗?”   再走过去,就是火车车头了。   跟在后面的那位文质彬彬的刘老师笑道:“我们的位置在最前面,还要再过一节车厢。随同学是饿了吗?等会到位置咱们就可以吃饭。”   “有一点点!”小朋友伸出小拇指比了一小点点,又问:“其他同学们是不是已经上车了,然后开始吃饭了呀?”   孙成没吭声,闷头往前走。   刘老师同样没说话,笑而不语。   随棠正疑惑他们为什么都不回答时,却忽然发现在进入第二节车厢后,耳边的声音骤然变得异常安静,路过的床位只有少数几个坐着人,而坐在床铺上的人,个个脊背挺得笔直,坐得端端正正。   小朋友望着孙成他们的瞳仁里满是雾水。   他就算再傻,也该知道这不对劲了。   孙成眼底笑意一闪而过,轻声道:“棠棠,别问,等会就知道了。”   话落,他们已经到了第二节车厢的最末尾,在即将进入位于车头之后,所有卧铺最前的车厢时,里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随棠下意识扭过头,循声看去。   看清来人的面孔后,登时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瞳孔里的光瞬间亮起,无比惊喜道:“老师?!”   说着,他就松开环住孙成的手,朝老师的方向张开胳膊。   郑钦赶忙快步上前,从孙成怀里接住扑过来的小朋友。   他离开了实验室就没戴眼镜,偏狭长的眼眸里是清晰的笑意。   “棠棠,好久不见。”   听见这话,小朋友乌黑清亮的眸子里也有些雾气,紧紧搂着老师的脖子,把脸埋在老师的肩膀上,闷声道:“好久不见。老师,我好想你啊……”   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声音里已然染上了潮湿的水汽。   郑钦微微偏过头,示意孙成他们先离开,他自己则是抱着小朋友在下铺坐下,抚着背哄道:“棠棠不是在信里跟老师说现在已经长大了,所以不会再哭了吗?那现在这个哭鼻子的小朋友是谁呀?”   埋在他肩膀上的小脑袋动了动,好一会才小声道:“这不算,是因为太想老师了……”   郑钦却一愣,回神过后长睫微微垂下,敛去眼底带着惆怅的复杂情绪,心也在此刻软得快要化成一滩水,只觉得怀里的小朋友再珍贵,再宝贵不过了。   “棠棠说得对,是老师说错了。这不算数,我们棠棠已经是一个很厉害的大人了。”   “嗯!”   小朋友终于肯抬头了,郑钦不动声色地观察一遍。   挺好,只有眼圈有点泛红,不像两年前,一哭就要哭得背过气去。   有进步。   缓了一会心里没有那么难受之后,随棠才想起另外一个问题:“对了,老师你怎么在这里呀?”   郑钦用两根手指捏了捏小朋友的脸颊肉,笑道:“棠棠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   “可是是孙叔叔带我来的呀。”小朋友话里满是信赖:“而且孙叔叔是军人。”   郑钦余光瞥到外面的半片衣角,哼笑一声,点点他额头:“小机灵鬼。”说完,也没继续卖关子,清咳一声正色道:“棠棠,接下来不要问去哪里和在哪里,跟着老师走就行了,知道吗?”   随棠眨眨眼,一下子明白,“所以我不是去科技夏令营呀!”   “对。”郑钦把人放下,与他平视道:“等到了地方棠棠就知道了,在外面什么也不要说不要问。”   随棠点点头,思考片刻,忽然凑在老师的耳边,轻声问:“老师,是不是照着保密课程……”   郑钦眼里带着笑意和感慨,微微颔首。   果然是长大了,脑瓜子转得更快,也更不好糊弄了。   “好了,咱们吃饭。”郑钦结束上一个话题,朝一直站在过道的人招手示意。   随棠顺着老师招手的方向看去,立刻敏锐察觉到站在过道的那个人身上的气势和孙叔叔一模一样。   紧接着也很快想到,他们路过的第二节车厢,里面的那几个人恐怕也是和孙叔叔一样的。   在等饭送过来的空档,郑钦撑着下巴,笑意盈盈地看着小朋友眼珠子咕噜咕噜地转,在小朋友眼里露出明显的恍然并且望向自己求证时,点头道:“没错,他们和孙成差不多。”   区别只在于,孙成算是已经离开部队前线,而这两节车厢里随行的,则是还在部队前线的士兵。   吃过饭后,郑钦跟小朋友聊了会天,细细询问了这两年在首都的生活,和在学校里的学习情况。   等小朋友精神明显有些蔫蔫犯困后,才带着他一块睡午觉。   随着随棠闭上眼睛彻底睡过去,过道处的脚步声便放得更轻了。   郑钦却在此刻睁开眼,眼里没有一丝睡意,轻手轻脚地穿好鞋走出去。   那位随行保护郑钦的人立刻过来。   郑钦小声问:“还有几站?”   “还有两站,预计需要一个小时。”那人回道。   ……   随棠再次有意识时,只觉得耳边的声音一片嘈杂,眼睛上也好像虚虚地搭着什么。   抱着小朋友快步穿过人群的郑钦感觉到掌心下的动静,移开手掌,立刻就对上了一双懵懵的眼睛。   “吵醒你了?要不要继续睡?”   随棠刚睡醒,脑子还有些转不动:“我们到啦?”   但刚说完,他就意识到不对。   那张火车票上明明写了要晚上才能到。   可现在外边还有明晃晃的太阳光,根据天色判断,现在最晚应该也才五点左右。   随棠慢慢地眨了眨眼,越过老师的肩膀,与那位带着火车票上门的刘老师对视上。   刘启康对上小朋友那双带着谴责的眼睛,有些心虚地冲他弯了弯眼。   “哼……”   郑钦听到小朋友的哼声,也跟着无声地翘了翘嘴角。   看来他选择让孙成和刘启康去是正确的。   孙成注意到,默默地递过一颗小朋友以前在部队最喜欢吃的奶糖。   刘启康恍然大悟,摸了一圈身上的兜,也没摸到小孩爱吃的零嘴,只摸出了一块还没来得及吃的压缩饼干。   于是后半程,小朋友捧着那块格外硬实的饼干啃了一路。   中间被抱着转过数次车也没吭声,专心致志地和手上的饼干较劲。   直到凌晨两三点,一行人才在一栋房子前停下。   随棠已经困得头一点一点,在郑钦脚步刚停下,就一个激灵睁大眼:“我们到了吗?”   “到了。”   郑钦拿走那块小朋友啃了一小半的压缩饼干,等孙成他们迅速铺好房间的床单被罩后,进去道:“现在洗澡还是先睡一觉明天再洗?”   “现在洗!”   有些爱洁的小朋友受不了不洗澡就睡觉,尤其是夏天,就算不怎么活动也容易出汗。   郑钦失笑,放下他:“行,赶紧洗完睡觉。”   等小朋友抱着衣服进了卫生间,他才推门出去,朝外面值班的战士们点点头,转身去了另外一个房间冲了个凉水澡。   回去后,小朋友已经洗完澡出来了,正趴在窗台上望着外面。   郑钦过去看了眼,今晚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所以外面一片漆黑,只能隐约看到建筑的轮廓。   “不睡觉?”   随棠收回视线,仰起脸道:“洗完澡睡不着了。”   郑钦一乐,带着人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就能睡着。”又问:“刚刚在看什么看得那么出神?”   “没看什么。”随棠闭着眼睛回答,“就是在想来这里干什么。”   虽然外边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但是他能感觉到,下车来到这里后,温度比起首都明显变高了很多,而且空气也比西省要干燥。   郑钦碰了碰小朋友的脸,一边琢磨着明天回去后要问问有没有雪花膏,一边拍着他的背道:“睡吧。明天你就知道了。”   是的,回去。   事实上这里并不算最终目的地,只是离那个化名为气象研究所的基地最近的一个小县城。   他们明天还要坐整整五个小时的车,才能越过那片荒无人烟的土地,到达数百里外的西南国家级试飞基地。   次日天还是黑的,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被敲响的瞬间,郑钦就立刻睁开眼,起身过去开门,小朋友还睡得香甜。   洗漱完吃过早饭,他也没喊醒小朋友,直接用薄毯裹着人上了军绿色的吉普车。   于是,这支由三辆吉普车组成的车队,在天边刚泛白时,就悄无声息地匆匆离开了这座小县城。   或许是昨天路上数次转车累得狠,又睡得格外晚,所以随棠睡得天昏地暗,最后还是隐约听到耳边有人在喊他,才挣扎着睁开眼睛醒过来。   郑钦耐心地等小朋友完全醒神,又盯着他吃完早饭,才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随棠擦干净手接过,打开看清里面的眼熟东西后,登时一愣:“特殊任务通行证?”   郑钦帮他把这张通行证别在他的胸口,认真道:“棠棠,这张通行证上的编号是唯一的,千万不能弄丢了知道吗,等会我们去的地方,你只有带着这张通行证才能进去。”   说话间,车子速度逐渐减慢。   郑钦偏过头,透过车窗凝视着外面。   顺着老师的视线看去,随棠这才发现,不远处竟然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片灰扑扑的低矮建筑群,颜色几乎要和这黄土地融在一起。   越靠近,那片建筑群也看得越清晰,在建筑群最外面高耸森严的铁丝网,以及铁丝网后的岗哨,和因为看见车队从岗哨端着枪出来的哨兵。   下车前,郑钦握了握小朋友的手,轻声道:“棠棠,等会不要怕。老师在这里。”   随棠安静地点点头,乖乖地跟在老师身后下车。   很快,在那些拿着枪目光锐利的哨兵们仔仔细细检查完所有证件,包括被老师扣在他胸前的通行证后,车队才被放行。   进去后,随棠几乎是瞬间就被那条望不到尽头,格外笔直平整的跑道摄住了视线。   也是在这一刻,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是到了哪里。   郑钦听着小朋友陡然变得急促剧烈的呼吸声,看着他目不转睛地望着那条长长的跑道,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扩大,轻轻地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陪他一起安静地看着那条跑道。   过了许久,随棠才舍得挪开眼,瞳仁晶亮地望着郑钦,激动到语无伦次:“是,老师,是F-4……”   郑钦弯着眼捏捂住他的嘴,“对,自己心里清楚就行。开心吗?”   “开心!”随棠用力地点了点头,脸颊上泛起兴奋的红晕。   如果是在外面,这个时候他已经激动到蹦起来了。   “好开心!老师我好开心啊……”   郑钦听着小朋友一声又一声的开心,心情也跟着变得愉快起来。   这份申请报告打的太值了。   就这样,听着小朋友来来回回念着开心,吉普车在一栋小白楼前停下。   这栋小白楼孤零零地建在建筑群的最边缘,拉着深色窗帘,门口有独立的岗亭。   随棠学着老师的模样,一脸严肃地跟在老师后面核对身份。   只是小朋友的五官还未完全长开,轮廓带着稚气,尤其是那双明亮干净的眼睛,配着那副严肃的表情,完全没有丝毫威严,只让人觉得格外可爱。   郑钦闷笑一声,在小朋友看过来时又立刻掩饰住,揽着他的肩膀进了小白楼,最后推门进了一间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有人在了,看见郑钦以及他身边的小朋友,三人纷纷道:“郑总师。”   郑钦朝他们点头示意,带着随棠在他们对面坐下,屈指敲了敲桌面:“开始吧。”   坐在三人最中心那人翻开面前的文件,朗声道:“你好随棠,现在开始向你宣读保密纪律。第一条……”   随棠记得老师的叮嘱,端端正正地坐着,认真专注地听着这份保密纪律,一字一句都力求牢牢记在心里。   “……宣读完毕。”那人合上文件,“随棠,请问你对上述是否有异议?如无异议,请在保密承诺书上签下你的名字,并且严格遵守。”   -   从火车站台回去的路上,林江月虽然在和她妈说这话,但眼尾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一路沉默的随棣。   江清也忍不住数次观察着小外孙,看他有没有掉眼泪。   两人提心吊胆地回了老房子,见小朋友面色正常地回房间洗澡睡觉,才略微放下了心。   许燕抱着小女儿过来,叹声道:“实在是不赶巧,棠棠前天才出发去夏令营,要是小棣再早两天,还能跟棠棠碰一面。”   林江月捏了捏手指,也无奈道:“没办法,广市那边的学校暑假放得晚。”说完,又扭头问:“妈,那个夏令营的带队老师有没有说什么时候结束?不会一整个暑假都要在夏令营那边吧?”   “那不能。”江清戴上老花镜拿出日历算了算,“今天正好七月十五,那个刘老师说夏令营活动只要十天,加上路程……七月底就能回来。”   “那就好那就好。”林江月拍着胸口,“要是这个暑假一面都见不着,小棣肯定又要闹翻天。”   许燕笑问:“现在不是没闹吗?我瞧着半年过去,这是懂事不少。”   林江月摆手:“哪里懂事,嫂子你是不知道,还没来的时候小棣就成天嚷嚷着要放假,要去首都找棠棠。”   “噗嗤——”   “算了不说小棣。”林江月把自己随身带来的包提过来,“嫂子,这是我和姐给闹闹买的衣服,都已经洗过了。用的是轻薄柔软的料子,夏天穿也不会捂出痱子。”   闹闹是许燕三个多月前生的小女儿。   江清和许燕摸了摸那些衣服,还真跟林江月说的一样,触手柔软轻薄,肉眼可见的用料很好。   在嫂子收拾衣服的时候,林江月帮忙抱着软软的小朋友,小朋友正醒着,也不怕生,葡萄般的眼珠子转个不停。   “嫂子,闹闹这模样长大了肯定不差!”又问:“嫂子,哥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调回首都?”   许燕笑着点头:“明年回来,今年海岛开始架桥了,他带完最后一批学生再回来。妹夫呢,辞职了?”   “不算辞职。”林江月一边逗着小朋友,一边道:“长锋他是高级工,机械厂那边实在舍不得他辞职,所以给他联系了广市那边的机械厂。”   江清点头:“那挺好的,稳定……”   “不过……”林江月有些好笑地摸了摸鼻尖,“妈,嫂子,你们觉得这衣服怎么样?”   被问到的两人齐齐道:   “相当好。”   “比首都百货大楼里的还好。”   林江月翘了翘嘴角:“其实这衣服是我和我姐店里做的,我们准备做个专线,专门卖小孩的衣服……”   只是她没说的是,她和姐已经开始准备把一部分生意挪到首都了。   在大人闲聊的空档,借口洗澡睡觉躲回房间的随棣,眼里却渐渐蓄满了眼泪,但还是咬着下唇,硬是不许眼泪掉下来。   他知道哥哥很聪明,所以哥哥很忙,这个也要学,那个也要学。   所以不怪哥哥,是他太笨了,追不上哥哥的速度,只能在离哥哥千里远的地方上学。   他要再努力一点,要努力学习然后跳级到初中,这样就能来首都上学了!   对的,就是这样。   给自己安慰好的小胖墩一刻也等不及,抹干净眼泪从床下跳下来,嗒嗒嗒地跑下楼拿上自己的书包,又嗒嗒嗒地冲回房间。   他现在就要开始学习!   客厅的三个大人面面相觑,尤其林江月,完全摸不着头脑。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个书包里装的是小朋友的暑假作业吧?   与此同时,西南国家级试飞基地。   随棠在昨天签完保密协议书,回到小房间后,就一直待在里面没有出去过。   小房间的楼下时时刻刻守着两个便衣战士,一日三餐也是他们送到楼上。   随棠倒不觉得无聊,因为老师当天晚上就给他送了一大堆书过来。   只是因为心里始终惦记着F4战机试飞的事,小朋友头一回感受到了度日如年的滋味。   终于,在三天后,小房间的门在非饭点时间被敲响了。   打开门,门外是楼下守着的两个便衣战士。   “你好随棠,请你跟我们来。” [120]120:从小房间出来,他们就直接坐上了车。\r\r车窗   从小房间出来,他们就直接坐上了车。   车窗都拉上了深色的窗帘,随棠坐在后排,目不斜视,心里反复念着那天在保密室收到的告诫:不乱看,不乱问,听到的看到的都烂在肚子里。   在念了三十多遍后,车终于停下。   坐在副驾驶的便衣战士在车刚停稳就身手利索地下车,拉开后座的车门。   眼前的光线一下子变得充足明亮,车外是一栋丝毫不起眼的普通水泥小楼。   给随棠开门的便衣战士停在原地,一板一眼地转述道:“随棠同志,直接推门进去就行。”   “谢谢。”   随棠快步过去,搭在门上的手有些颤抖,余光瞥到小楼旁那块格外宽阔平坦的平地,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不再犹豫一把推开门。   在看清里面的样子之前,最先感知到的却是一股电子设备散发的微微焦糊味。   随后,映入眼帘的才是桌上摆着的黑色拨盘电话,墙上挂着的巨大手绘曲线图和写满数据的黑板,以及那块正对他占据半面墙的玻璃窗。   正围在铺满图纸的桌边,进行最后的协同推演的其中一个研究员听见开门,抬眼一看,连忙快步过去:“棠棠,咱们来这边。”   随棠认出这是F4项目强度组的刘振华刘叔叔,便跟在他后面走过去。   刘振华搬了张椅子放在自己斜后方,语速飞快地叮嘱道:“棠棠不要乱跑,再过一个小时正式开始试飞。总师现在很忙要等会才能过来,所以你现在跟我们一块。”   “好!”   随棠用力地点点头。   他刚进来就注意到,老师站在那扇格外大的玻璃窗前,背对他,微微侧着脸似乎在跟旁边不止一个人说话,并且手里的笔也几乎没有停过。   忙碌程度可想而知。   不止老师,那些他在627所认识熟悉的叔叔阿姨们,此时也在桌边飞快计算,仔细听还能听见他们低声交谈“气象”、“遥测”、“抢救”这些口令。   半个小时一晃而过,交流和讨论声也渐渐低了下来,随棠看见围在老师身边的人也一个接一个转身离开这间房间,而房间里的气氛也逐渐变得压抑起来。   围坐在桌边的研究员也开始收拢图纸和数据,刘振华摞起一沓图纸,侧过头道:“棠棠,跟我来,咱们先去找总师。”   随棠便匆匆地对627所的那些叔叔阿姨笑了笑,跟上刘振华。   但总师还在跟一个穿着深蓝制服,提着白色头盔的人说话,刘振华便带着小朋友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等着。   想了想,他微微弯下腰,轻声给小朋友解释:“这个是等会的试飞员,总师再给他做技术交底。”   随棠不由观察得更仔细了,一双大眼睛里是明晃晃的好奇和感兴趣。   郑钦在他俩刚过来时就注意到了,自然也看见了小朋友明目张胆的打量,眼底顿时掠过一抹笑意,看着面前这位年轻出色的试飞员,拍了拍他的肩膀:“最后一点,战士的生命远比飞机重要,如果情况不对就按预案执行。”   “是,总师!”试飞员目光坚毅,行了一个军礼匆匆出去。   刘振华这才带小朋友上前。   郑钦接过那摞图纸,朝小朋友招了招手:“棠棠,来。”   刘振华交完图纸就离开了,听见老师喊他,小朋友的眼睛顿时一亮,快步上前走到老师身边。   刚过去,他的眼睛就倏地瞪大了。   那扇占据了半面墙的玻璃窗外,居然正对的就是那块格外大的平地,并且从小楼高出的视角,那块平地上的细节和划线,完全看得一清二楚。   而抵在玻璃窗下的桌面上,密密麻麻地摆着复杂的仪器设备,每台仪器上都亮着工作灯,显示屏上各种复杂的曲线和数字不断地发生波动。   在小朋友看仪器的空档,郑钦揉了揉眉心,让运行过快的脑子稍微冷却一二,眼看还有十多分钟正式开始,干脆带着小朋友认一认这些设备仪器。   “棠棠,知道这些是做什么用的吗?”   小朋友犹豫片刻,然后满脸紧张地小小声问:“老师,这些是可以问的吗?”   郑钦莞尔,“当然可以。”   他还正奇怪小朋友居然没有立刻来问他这些是什么呢。   原来是担心这个,不过既然三机部那边允许小朋友来这间指挥厅,那就代表指挥厅的东西默许小朋友知道。   郑钦轻笑一声,不疾不徐地开始教学生:“这是指挥控制台席位。最左边是试飞指挥员席位,这些是综合显示器,电台话筒和切换面板。中间席位是技术监控席,最右边是各专业工程师监控台,这些是雷达、导航数据、气象显示器……应答机,由总设计师和工程师团队监控所有数据。”   大致介绍完,距离试飞的时间也不剩几分钟了。   郑钦揉了揉小朋友的发顶:“棠棠,等会开始后老师顾不上你,你跟着627所的研究员知道吗?”   话落,控制厅的大门再次被打开,数位穿着制服气势威严的人直奔控制台。   郑钦便推了推小朋友的后背,示意他去627所那边。   罗志平他们早就想跟小朋友说说话,问问情况,但是刚刚所有人都忙,连说句闲话的时间都没有,所以在随棠一过来,就团团围住他。   “棠棠好久不见!”   “棠棠,大学生活怎么样?”   “小随工,有学到新的东西吗?”   “棠棠,交新朋友了没,少年班的同学好好不相处,没被欺负吧?”   于是在控制台的后方,奇异地割裂成了两个区域,一方热热闹闹地围着一个小朋友低声说着话,另一方则是安安静静,看似专注地看向控制台那边,实则眼尾余光早就跑到旁边去了。   安静的那方是试飞基地里的研究人员,由他们辅助其他飞机项目组的研究员共同完成飞机试飞,只不过他们负责的是基地部分的配合和协调,而不直接插手飞机的数据计算。   所以在他们知道这次的试飞,居然前所未有地让一个小孩进来参观,并且参观的特殊通行证居然是正正经经地经过了多方批准后,所有人的好奇心就全都被提了起来。   不是没有人在私底下猜测议论,这小孩背景恐怕相当不得了,才能让上面一路绿灯破例批准。   当然这样猜测的人也格外为那些627所来试飞的同行们打抱不平。   因为可以来基地试飞的研究员,背景无一不是被要求上数三代清清白白,贡献和能力出类拔萃,这个才能获得资格来到基地。   可当他们把这话私底下给627所的那些同行们一说,得到的不是附和抱怨,而是一个又一个怪异复杂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神色。   顿时,种种奇怪反常的地方,把他们对这位前所未有的参观者的好奇心拉到了满格。   而在听到那边627所研究员的话后,这份好奇非但没有被满足,反而变成了诧异和震惊。   其中一个研究员咽了咽口水:“他们刚刚……喊的是随工?!我没听错吧?”   “我、我也听到了……”立刻,有人接话道,声音里全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能在姓后面加一个工字,并且是在研究所这样的地方,这就代表着,被称呼的那个人完全得到了对方的认可。   可627所是航空所啊!   “噗嗤——”   正乖乖回答问题的随棠话一顿,下意识看向笑出声的那个叔叔。   不止他,罗志平他们也扭头看过去:“你笑啥?”   “棠棠说的那么好笑?”   那人憋着笑摆手:“不是不是。我听到了他们说的话。”说着用眼神示意左边方向。   随棠跟着转了脑袋,正想问那边怎么了时,就听见一声刺耳的喇叭声,紧接着所有的研究员全都安静下来,神色变得严肃认真。   罗志平把小朋友抱到早准备好的凳子上,让他垫在脚下,这样不会被挡住视线,飞速道:“棠棠,试飞开始了。”   很快,随棠透过那扇巨大干净的玻璃,看见了在那块平地的边缘,一辆牵引车正缓缓拖着一架机身在烈阳下呈现深铅灰色、近乎液态的战机,以万众瞩目的姿态停在了这片机场的起飞点。   扑通、扑通。   随棠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在这一刻,所有的东西都变得虚幻,一切仪器设备的声音都开始远离,唯有那架带着冷峻、危险气势的战机真实地落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那架战机,他知道它大部分的数据,每一寸外形,他都参与过计算,甚至嵌在那饱满略微下勾的机头处的雷达,是他亲自设计的。   这架战机,是在他笔下诞生的!   顿时,一种从脊柱骨炸开的电流瞬间冲上头皮,他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战机开始滑跑。   巨大的轰鸣声穿墙而来,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在刺目的阳光下,那架机身呈现液态状的战机在跑道加速,速度越来越快,前轮离地,主轮离地,最后以一个漂亮的仰角升入天空,以一种撕裂苍穹的气势,在控制台下达的一道道指令中,开始了第一个试飞项目。   随棠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安静地落在衣襟上。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哭,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心脏仿佛在此刻和在天空翱翔的战机同频,在震颤,在膨胀,像是也长出了双翼,迫不及待地想要从胸腔里飞出来。   那架战机划过天空的弧度,和他两年前在纸上计算的弧度完全一致   有那么一瞬间,两条弧度在他眼前重合,恍惚到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在太阳光中穿行的活物。   “……棠棠、棠棠,纸。”   “谢谢。”   随棠的声音带着鼻音,接过从后面递来的纸,低头飞快地擦干脸上的泪痕。   试飞项目还在继续,做完了最开始的基本性能测试后,控制台上随即继续下达了数道冷静的指令。   随棠知道,那架盘旋在空中的战机在此刻打开了雷达,验证下视下射能力、多目标跟踪和边跟踪边扫描项目,以及导弹兼容性与制导。   属于雷达设备仪器的显示屏上,也在此刻清晰地呈现出了战机传达的雷达信息。   “……刷新率、亮度、字符,一切正常清晰。”   “徐飞行员,开始人机交互测试。”   随着这两句简单的对话结束,监测专业数据和记录数据的627所研究员们齐齐小声欢呼起来。   “太棒了!雷达通过!”   随棠也跟着弯起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碧空下的战机,眼里是难以言喻的骄傲和自豪。   ……   这场试飞从上午十点开始,一直到下午五点,太阳往西边落下时才完成全部项目。   中途没有人喊累,也没有人离开,甚至中午由战士送进来的午饭,也都是匆匆扒了两口就立刻回到了设备仪器前。   所有人挤在不算大的空间里,外面太阳炙烤,温度在这片室内攀升,所以结束后,所有人的头发都湿成了一绺一绺,黏在后颈,黏在额头。   但在宣布试飞结束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反应都是看向控制台的席位。   坐在最中间的郑钦迅速摘下眼镜,精准从人群里牵起小朋友的手,和旁边的试飞指挥员一起快步往外面走。   这个动作如同打开了某个开关,所有研究员精神立刻变得振奋,除了留在指挥厅整理仪器的研究员外,齐齐地跟在了总师后面。   随棠小跑跟上老师的速度:“老师,我们去哪?”   他的声音很哑,因为没怎么喝水,嘴唇也翘起一片死皮,但那双眼睛却亮得不可思议。   “去外场跑道。”   郑钦的声音也很哑,作为技术总负责人,他同样滴水未进。   由总设计师和总指挥员领头的一行人,到外场跑道后,在天空盘旋了一整天的战机也在此刻停稳在起飞点。   战机的舱门打开,带着白色头盔的试飞员从舷梯下来,那身飞行制服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   可现在没有人在意这些。   郑钦带着学生上前,与他紧紧握手,而跟在后面的技术团队的研究员也围了上去,激动地拥抱拍打着彼此的肩膀。   没有人说话,所有的动作都在沉默中发生,随棠仰着脸,看见老师眼里的喜悦和激动,看见刘叔叔他们的笑脸,还看见了躲在后面,偷偷抹着眼泪的人。   西边太阳滑落的速度更快了,最后只在地平线露出一小半,洒出的余晖把半片天空染成橙红。   试飞员已经被后勤人员拉去了休息。   但是大部分的研究员还在待在跑道上,和穿着沾满油污的地勤人员用锲子固定战机的起落架,以及对战机的发动机舱各种管路做初步检测。   随棠待在老师给他画的安全区旁观,目不转睛地注视那架归来的战机。   试飞总指挥员赵崇经历过数次这种场景,在最开始还会试图去听那些研究员的对话,可后面发现那一串串战机数据压根不是他能听懂的东西,他就放弃了参与进去。   专业的事情应该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他的任务已经暂时完成。   不过他没有立即离开,想了想示意战士们稍等,自己信步去往那个特殊的安全区。   赵崇的脚步很轻,在安全区的那个小朋友身边蹲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架战机,轻声道:“小朋友,你和你的老师都很棒。”   随棠没有挪开视线,“叔叔你说的不对,目前我的老师比我厉害。”   目前……   赵崇琢磨了一下这两个字,倏地低笑起来,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在纸上飞快写下几行字放在小朋友的手里,再起身径直离开。   随棠展开那张纸,看清后顿时一愣。   纸上寥寥几笔勾勒出了面前的这架战机的姿态,下面写着:1982年盛夏于西南气象研究所。   天色彻底黑透,跑道亮起来数道灯,把这块平地照得一片通明。   郑钦卷着一叠数据本,刚走到安全区,面前立刻被递过来一张纸。   “这是什么?”   小朋友道:“是那个坐在老师旁边的叔叔给我的。”   又问:“老师,这个我可以带走吗?”   小朋友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无比明亮,饱含期待。   郑钦有点被可爱到了,紧绷的精神一松,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颊:“可以。”   赵崇是西南国家级试飞基地的基地负责人,既然这是他给的,那就代表这些没有涉密。   “棠棠,是想跟老师去会议室还是先去吃饭?”   随棠把纸叠好放进口袋里,想也没想道:“去会议室。”   “行。”   试飞结束不代表事情彻底结束,接下来还需要对试飞的数据复盘。   随棠跟着老师进了一个有巨大黑板和圆桌的会议室,研究所的叔叔阿姨们已经到了,所有人都站着。   在郑钦带着数据资料进来后,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那一卷卷从飞机上卸下的黑色塑胶感光纸记录的数据图。   随棠也同样,顺着老师手指的方向看去:“这里,第三个项目的786秒抖动峰值异常,必须把这片蒙皮拆开,重新做结构谐响应分析……”   随着一句又一句,没有人说话,只有握在手中飞快移动的笔杆。   白天试飞的激动和振奋也在此刻荡然无存,那架危险锐利的战机,在此刻再次被还原成了一堆数据,一行行公式,一条条曲线。   看着老师沉着冷静的目光,和其他研究员认真专注的面孔,随棠在这一刹那,心里好似明白了什么。   处理完数据,郑钦带着小朋友离开。   会议室楼下有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从傍晚等到了晚上。   吉普车后座,郑钦靠着椅背,闭了闭眼,偏过脸,嗓音沙哑:“棠棠,累不累?”   “不累。”随棠摸着口袋里的那张纸摇头。   郑钦有些疲惫,抬手很温柔地摸了摸小朋友的脸:“那怕不怕?”   在吉普车引擎的轰鸣里,过了很久才有一道坚定的回答:“老师,我不怕。”   不怕设计一架飞机,也不怕把这架飞机和飞行员送上天空,因为他有信心,会用最严谨的计算去保障生命的安全。   郑钦唇边带着浅笑:“不怕就好。棠棠,老师在未来等你。”   一年后,首都大学。   许应锦带着一兜子水果敲响了203宿舍门。   “棠棠,怎么就你在?他们呢?”   “叫我随棠。”随棠拉过一张椅子,示意他坐,“道州他们去图书馆借书了,准备暑假带回去看。”   许应锦不准备改,笑着糊弄过去。   只是看着面前长大一岁,褪去许多稚气显得眉眼更加精致的小少年,不由有些感叹。   “棠棠,我要毕业了。”   “我知道。还有不要叫我棠棠。”瞳仁乌黑清亮的小少年平静道。   “唉棠棠,你真是越长大越不可爱了。”许应锦有些遗憾道。   因为吸波材料刚认识那会,两人都沉迷做实验,压根不聊其他的事,这关系自然也就不太熟,直到后面,因为共同守着一个秘密,他们的接触才越来越多,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小朋友有多可爱有多招人稀罕。   长得好不说,脑子还好用,而且脾气也是一等一的好。   对亲近的人简直跟软乎乎的糯米糍一样,一戳一个坑,还会露出甜甜的馅儿。   就是可惜等他发现后没多久,小朋友就仿佛瞬间长大了一般,不仅不许他们喊小名,连以前经常能看见的那颗小尖牙和甜滋滋的笑,也变成了矜持地弯唇。   随棠这一年也算彻底熟悉了这位对外沉默寡言为人清高的许学长,简单概括,就是喜欢对看得上的人嬉笑逗人,话也会变得格外多。   “所以学长,你找我们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许应锦没再故意逗他,再次道:“随棠,我要毕业了。”   “然后?”   “所以想来看看你,跟你们打个招呼。”   许应锦想到昨天收到的工作分配消息,不由再次叹气,“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跟你一块搭档了!”   随棠立刻明白话里的意思,看来学长分配到的工作地方是涉密单位。   正想说或许有可能有机会时,就听学长语气一下子带着怨气:“不过恐怕是没机会了。随棠你的最佳搭档不是我对吗?是第二届少年班的那个唐令仪是不是?每次想来找你做小实验的时候,你都和他在机房!”   随棠一愣,迅速回忆一番,有些气笑道:“学长,只碰见过三次好吗?”   而且他也只有那三次在机房,辅助令仪编写程序,也不知道为什么,三次都被恰巧看见。   许应锦心虚目移,视线落在桌子中央的奖牌,不动声色转开话题:“随棠,你们的金属探测器是不是已经给你们赚很多钱了?”   “应该吧?”随棠不确定道,“我没有关注这个,钱都交给我妈妈了。”   妈妈和大姨在今年尝试把生意移到首都,所以他就把所有科研奖金都给了妈妈他们。   “算了,不用想也知道肯定不少。”   少年班六个小朋友在去年合作传新做出可分辨金属种类的微型探测器,之后这项技术发表论文,上交给上面,然后推广到地质勘查文物考古等许多领域。   上面大手一挥,把这项技术赚到的钱分了一小部分作为奖励给少年班的六个小朋友。   这件事,在去年传遍了整个学校,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连带着从那时候开始,学校里的公开实验室也需要靠抢了。   许应锦不是那种只会做研究,不知道其他事的呆子,心里算了算那金额,不禁咋舌:“你们这个金属探测器用处很广,而且很超前。以后肯定还会有源源不断的钱,你室友他们不会因此荒废学习骄傲自满吧?”   砰——   “我们才不会!”徐道州气咻咻冲进来。   严瑞跟在后面,目含谴责:“学长你不要乱说,有棠棠在我们怎么敢骄傲?!”   “对,而且金属探测器大部分功劳是棠棠的!”   其他三人齐齐点头。   别看自从刚性缺口问题和金属探测器之后,他们的室友随棠好像再没有什么惊人之举,但是国内他们够得上最好的期刊,人随棠几乎是没几月就发一篇,领域横跨数学物理化学甚至计算机,第一作者第二作者都有。   随棠看着他们拌嘴,眼里却没有多少笑意,而是突然浮现起浓浓的迷茫的惆怅。   去年年底,他想把金属探测器这事给老师报喜,拨去的电话却无法转接,寄去的信也再没有下落。   最后还是他寒假匆匆回去一趟,得到夏爷爷含糊不清地一句你老师已经离职。   所以老师,你在哪…… [121]121:大洋彼岸的另一边,西方联合理工学院的某间实验室。\r   大洋彼岸的另一边,西方联合理工学院的某间实验室。   罗斯·戴森和艾伯纳刚刚完成了一个花费小半年时间的计算,最后得出结论,超弦理论在十维空间里的反常抵消,依赖一个极其严苛的代数恒等式。   这个恒等式在某些规范群下可以成立,在另一些群则是会崩溃。   为了验证,罗斯和艾伯纳没有停下,开始穷举所有可能的规范群。   一个星期过去,罗斯和艾伯纳看着他们自己算出来的东西,却齐齐愣在了原地。   罗斯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震惊:“上帝这不可能!这么多的规范群竟然只有两个幸存者?!”   艾伯纳眉心也紧皱着,拿着那唯二通过验证的规范群计算看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他们不得不承认,确实只有这两个幸存者,他们的计算没有任何失误。   不过。   罗斯下意识看向钉在那块黑板上,他两年前从来自东方的随,那里带回来的三张表格。   “艾伯纳,你说幸存者为什么偏偏是SO(32)和E8×E8……”   明明符合基本要求的规范群有无数个,无论是经典无穷序列还是例外李群的单群或组合,这些全是候选者。   可偏偏计算结果,除了32维空间旋转群和两个最大的例外李群E8的直积外,其他所有候选者的反常多项式都无法被分解抵消。   罗斯看着一言不发,背对他站在那块黑板前的搭档,忍不住大步过去,看着那三张他已经熟记于心的表格,不可思议的同时又着满心疑虑追问道:“艾伯纳,你到底在看什么?E8×E8这个规范群是你最开始要求验证的,所以你到底从随的这些表里发现了什么?!”   艾伯纳视线还凝在那些表里,声音里带着苦涩:“罗斯,我敢向上帝保证,我绝对没有私藏什么……”   他转过身,直视搭档的那双深邃的眼睛:“如果非要问,为什么最开始想要验证E8×E8,我说是来自神秘的直觉,来自神的指点,你相信吗?”   他没有说谎,在两年前看见随的论文和那张表时,他的直觉就告诉他,这不对劲,这些神秘的数字联系下一定隐藏着其他东西。   可这两年他把随的论文翻来覆去地看了许多遍,除了惊叹随的聪明和敏锐外,却一无所获。并且,他也曾寄过信给随,但因为相隔太远,信件一来一回至少需要小半年,再加上政治家们的龌蹉,导致寄信极其不方便。这一来二去,超弦反常问题始终没有解决,他寄信的心思就淡了下去。   最后寄出的一封信还是大半年前,他和罗斯联合写的信,没有涉及到任何学术层面,通篇只有劝说随报考他们的硕博。   “……”   罗斯抹了把脸,“哦当然……我当然相信,可这真的太过巧合了不是吗?艾伯纳,我想你比我更明白,物理里面没有巧合。”   艾伯纳没有回答,重新回到他们计算的圆桌前,盯着他们一个星期前计算出来的那个恒等式。   罗斯也沉默下来,在自鸣钟响起后,起身推门离开。他是西方联合理工学院数学学院聘请的教授,除了闭门研究外,还必须去给那些学生授课。   艾伯纳丝毫没有察觉到搭档的离开,盯着那行代数恒等式看了许久,直到眼眶干涩才迟缓地眨了眨眼睛,近乎自言自语喃道:   “这些系数……”   那是恒等式里唯二的两个数字,1/48和1/14400。   “……它们背后一定有什么上同调的东西。”   时间又过去了许久,一直僵坐不动的艾伯纳忽然拍桌起身:“我要给随写信!”   可不等他翻找到信纸,实验室的门就被推开。   “罗斯?你什么时候出去的?”艾伯纳动作一顿,眼里一阵迷茫。   他的搭档不是一直就在他的旁边吗?   罗斯提着公文包,关门进去:“艾伯纳,是你太过专注了。”   “好吧好吧,但是伙计,这个课题我们已经做了整整两年了。”艾伯纳苦笑一声。   “可是伙计,你要知道不止我们,E国M国的那些家伙也卡在这上面,甚至他们可能连这个恒等式都没有推导出来。”罗斯一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期刊,一边毫不客气地回道。   “呼……你说的对,我们应该就这个恒等式撰写一篇论文。”艾伯纳好奇地拿起那些期刊:“罗斯,这些又是什么?”   “这是我让米尔诺整理出来的,包含随这两年内所有的论文。”罗斯随手挑了一本,打开道:“伙计,你不是认为随的那三张表格藏着秘密吗?”   艾伯纳没有跟罗斯一样立刻开始看,而是把这里每一本期刊的名字都看了一遍。   这些来自H国的期刊,有一部分是用的是中文,而有一部分是H国为国际交流设置的B辑英文版。   不过因为论文里不可避免会带有许多公式数字,尽管艾伯纳没有学过H国的文字,也能从那些公式数据里推测出这是哪方面的论文。   于是,大致看完所有期刊名字的艾伯纳不禁倒吸了口凉气,为了确认不是自己看错,再次看了一遍后,才恍惚出声:“罗斯,你在H国看见的随,真的才十一岁,身高到你腰部上方吗?”   “我敢肯定。”罗斯听出搭档声音里的不对劲,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拧眉问:“是这些期刊有问题?不过米尔诺把整理好的期刊给我的时候,说之前Acta辞退的那个蠢货,在大肆宣扬随只是昙花一现,现在已经陨落,刚性缺口问题是随这辈子最大的成就……”   说到这里时,他忍不住嗤笑一声。   拜托,就算随这一辈子只有刚性缺口问题一个成就,那也远远超过了其他人。如果随这样都算得上是陨落,那在此之前,为了这个问题研究了快半个世纪的其他数学家,岂不是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蠢货?   更何况现在全世界的数学学者,尤其是拓扑学和抽象代数这两个领域,谁不知道目前最热门的,就是找齐霍普夫刚性缺口问题的其他数?   只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随不参与进去,这明明是随找到的突破口,为什么不乘胜追击,反而之后变得沉寂下来。   艾伯纳沉下了脸,按着那沓期刊,嗤道:“我刚保证,聘请卡特的那所学院,这将会是他们做过的最蠢的决定。”   “伙计,让我们说会之前的事,不要再说那个蠢货了。”罗斯难以忍受道。   艾伯纳没说什么,只把所有的期刊推过去:“罗斯,你仔细看每一本期刊的名字,里面的内容大致翻一翻你就明白了。”   罗斯依言照办,边看边道:“艾伯纳,这有什么特殊的吗,H国的这几本数学期刊完全比不上Acta的内容……shit!这是什么?!”   罗斯翻看的动作一下子停住,灰蓝色的瞳孔剧缩,盯着那本期刊仿佛在看什么怪物。   艾伯纳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看下面的:“不止计算机,下面还有物理和化学,甚至还有一本生物领域的期刊,虽然随的名字只写在最后一位。”   “这太不可思议了!”   大致看完所有的期刊,罗斯胸膛剧烈起伏着,只差竖指发誓保证:“伙计,我敢确定那位东方天才绝对没有超过十一岁、哦不,放在我们国家,八岁的孩子也会比随高出一截!”   “所以随从始至终都没有把所有的精力放在数学上。”艾伯纳看着那本物理期刊,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我想卡特他只关注了随的数学论文,不然他绝对不敢宣扬天才的陨落。罗斯,现在我是真正的,迫不及待的,想要随成为我的学生了。”   罗斯放下那些期刊,心脏剧烈地跳着:“艾伯纳,我知道随为什么不去追逐刚性缺口问题的其他数了,随从来没有把这些看在眼里,他像帝王一样傲慢。”   在数学的领域漫不经心地投掷下一枚炸弹就转身离开。   两人对视,久久无言。   “呼……”艾伯纳重重呼出一口气,“伙计,我们还是先看一看随的论文吧!上帝保佑,随一定有做例外李群的研究分析!”   两人便把里面的数学期刊全部挑出来,不幸的是,只有两本。   罗斯不信邪地手动把这些期刊归类,物理有三本,化学有两本,计算机一本,生物一本。   数清后,他心里顿时感觉到一种奇怪的胜利:“数学不是最少的,计算机和生物才是最少的。”   “但是物理最多。”艾伯纳一针见血,“随喜欢物理。”   “……伙计,让我们开始看随的论文吧!”   罗斯随手挑了一本期刊,挑中那本恰好用的是H国文字。   “罗斯,需要和我交换吗?”艾伯纳好心建议道。   他知道罗斯·戴森从来没有学过H国的文字,他在多年前,因为钦学过一些H国文字。   但罗斯没有同意,直接按页号翻到随的论文开始看了起来。   艾伯纳便没再劝,低头看这本B辑英文期刊。   只是看清论文题目以及摘要后,他却一下子变得失望。   这篇论文虽然和代数相关,但是内容却是限单群分类定理,这个前几年被全世界数学家共同验证成功的一个定理。   虽然有些失望,但是奔着第一作者是随,他还是花了半个小时把这篇论文看了下来。   看完后他只有一个感觉,从头到尾的一气呵成和完美,验证思路环环相扣严丝合缝,就算是获得过三次四年一度的菲奖的罗斯·戴森,也不能从这篇论文里挑出什么毛病。   不愧是随。   艾伯纳心道,正想把这篇论文分享给罗斯时,却发现坐在不远处的搭档已经许久没有发出动静。   难道是被H国的文字难住了?   艾伯纳起身过去,一下子注意到罗斯的视线正凝在手中的期刊上。   他顺着那目光看过去,看清后身体也顿时僵住了,随即脑中嗡地一声。   老天,这是什么?!   “这是恒等式。”罗斯一个词一个词道。   艾伯纳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失态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罗斯拿起笔,迅速把那个恒等式抄在纸上,和他们计算出来的恒等式放在一起:“艾伯纳,这太不可思议了对不对?”   两个恒等式在结构上居然达到了惊人的一致。只不过随的恒等式仅在特定的模9幻方结构下成立。   艾伯纳愣愣地看着那篇论文题目:“论霍普夫不变量为9时同伦自同构群的二阶障碍类……”   “嗯?”罗斯放下笔,听清艾伯纳念出的话后,道:“随的论文题目叫这个吗?不过怎么又是模9……”   但在此刻,艾伯纳眼里除了那篇论文,一切的东西都变成虚无,一切声音都开始远离,仿佛有一道来自东方的光从他脑中一闪而过。   “我好像明白了,罗斯我好像明白了……”   “伙计,明白什么?”罗斯看着踉跄扑在桌上拿笔疯狂写算的搭档,头疼自语道:“老天,我要找人把这篇论文翻译出来……不,我应该学一学H国的文字!”   翻译哪有自己读来得快和准确。   艾伯纳这这一算就是三天三夜,饿了就让助手送饭进来,困了就随便找个角落躺一躺。   罗斯后面才看明白艾伯纳在算什么。   “上帝,我是在做梦吗?我一定是在做梦!”   “不是梦伙计!”艾伯纳头也没抬,明明已经二十多个小时没有合过眼,声音里却全是亢奋:“随构造的障碍类运算,在拓扑学里测量的是映射环上同论自同构群的扭结程度,但是在弦论里,一根闭弦的世界面在十维时空扫出的二维曲面,背景流形如果包含非平凡的霍普夫纤维化,量子条件就会把随构造的运算的真实性传递给路径积分测度……”   ……   两人仿佛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有最本能的计算,外界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了助手处理。   直到三天后,两人头发胡子都已经变得乱七八糟,眼睛下挂着巨大骇人的青黑。   但看着面前一叠手稿,两人瞳孔里的光却比三天前明亮数倍。   手稿上是他们过去两年和这三天的所有心血。   艾伯纳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有舒心,有畅快。   “罗斯,你说随预料到了今天吗?”   罗斯灰蓝色的瞳孔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如果随没有学过量子力学与广义相对论的话。”   艾伯纳收起笑,把两份论文都摆在一起,用笔尖点了点:   “罗斯,随不应该被困在数学里。这三天我们充其量只做了翻译工作,随写下的霍普夫不变量等于9,代表着规范群必须包含E8,模9上同调运算,代表着我们计算出来的反常抵消恒等式,同伦自同构群的非分裂扩张,代表路径积分在扭结背景下全局良好定义,刚性缺口代表系数1/48和1/14400不是巧合,是唯一解,偏离一分,都会导致理论漏光……”   “随做所有的计算,都是物理世界的内容。弦论的反常抵消,不过是这套代数在物理世界的表达!”   罗斯没有说话,艾伯纳心情极好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精神奕奕地起身道:“抱歉伙计,我必须得去整理我的头发。我们要尽快把论文撰写出来,这一定会是一个轰动全世界的发明!”   “哦当然,最重要的事,我们必须先给随寄一封信,要想办法让随尽快收到信……”   -   首都大学,暑假开始的前一天,随棠照例去陈教授那领取暑假学习任务。   只是到了办公室,却发现陈教授的桌上除了几份文件和几支笔外,没有其他资料文献。   “陈老师,我没有作业吗?”   陈怀仁示意他坐下,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随棠,你之前说想研究有限单群那个猜想,现在进度怎么样了?”   随棠沉默片刻,诚实道:“后面因为一些事没有继续做。”   陈怀仁没有深究是什么事,手指摩挲着桌面,斟酌问:“那你还想继续吗?”   随棠没说话,等着陈教授的下文。   “是这样的,陈老师给你两个选择。这个暑假你自由研究这个猜想,或者跟物院的一个教授去……实验室帮忙,这个实验室就在首都。”   最后那句话陈怀仁说的很含糊,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如果选了第二个,在任务完成前没办法出去。”   其实他也想不明白,之前就刚性缺口问题做学术汇报那会,上面的态度还是希望小朋友暂时远离工程类实验室,只做理论研究。   可现在上面的主意居然又变了,居然主动让他去问随棠,愿不愿意去代号为燎原的实验室帮忙。而这个实验室真正的名字应该是喷气推进国家重点实验室。   虽然只是让随棠去帮忙做计算和模型建立,但这也是涉密的内容啊!   随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陈老师,可以给我看看需要帮忙的内容吗?”   陈怀仁直接把桌上的其中一份文件推过去。   小朋友微微垂着头,从他这个角度可以看见小朋友浓密纤长的睫毛。   只是一年时间,小朋友沉稳了不少。   陈怀仁走神想到。   随棠很快看完这份没有多少字的文件,合起文件道:“陈老师,我选择去实验室帮忙。”   “想好了?”   随棠点头。   “行。”陈怀仁没有多说什么,“你今天先收拾东西提前回家,明天会有人来接你,记得带几套换洗衣服。”   林家二老知道外孙要去实验室帮忙,并且在任务结束前无法回家后顿时一乐。   江清笑道:“棠棠,小棣又该拼命学习了。”   上个暑假就是,待在首都的随棣一整个暑假都在拼命学习,弄得林江月以为小朋友中邪了。   随棠叠着衣服,听到这话嘴角忍不住弯起一点,清咳一声道:“外婆,这不是好事吗?另外,外婆你帮我告诉小棣,抽屉里我给他布置了暑假任务,等我回来检查。”   “噗——行,外婆会给他说。”   江清敛了敛笑,又有些惆怅地拍了拍外孙的肩膀:“棠棠啊,等会要不要去找小墨说一声?”   随棠动作一顿,缄默片刻摇头道:“还是不去了,小墨在学习,我不想打扰他。”   “也是,回头小墨来家里我给他说就行了。”   随棠等外婆出去后,才轻轻叹了一声。   去年冬天,他央求爸爸带他回安县找老师的顺便,也顺便带小墨回苏市看杨爷爷。   这一看才发现,原来杨爷爷已经病到起不了身了,要不是他们这突然拜访,指不定杨爷爷去了他们才能收到信。   所以小墨一整个寒假都留在了苏市,回来后只告诉他杨爷爷的病已经好转了。但是小墨却开始没日没夜的钻研医术,那股子封劲看得人心里直打颤。要不是后来给杨爷爷告状,杨爷爷写信来斥责了小墨,小墨甚至连学也不准备上了。   只是就算小墨后面开始去学校上学,手里的医术也基本没有放下过,一有空就拼命看拼命学,甚至从令仪那里知道生物后,更是生物和现代医学三管齐下。   可以说忙到一点时间都挤不出来,来了他家也是二话不说直接开始学习,魏家哥哥那边一块玩的邀约也再没有同意过。   次日一大早,果然有一辆车停在了门外。   上车前,随棠忍不住咬了咬下唇,犹豫道:“外婆,如果小墨来找我学习了,可不可以留下小墨让他住我房间……”   “肯定可以。”江清抚了抚外孙的背,“外婆会劝小墨的。去把,别让人等久了。”   随棠便顺着外婆的力道上车了。   拉上了深色窗帘的车内后座,已经坐着一个人。   随棠一上车,那人就笑眯眯地递过一份文件:“随棠,好久不见,签保密协议吧。”   “刘叔叔。”随棠接过纸笔,大致翻了翻就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刘启康夸道:“棠棠,字又好看了,真不愧是字如其人!”   随棠无奈看他。   “不说了不说了。”刘启康变魔术似的张开手:“吃糖。”   “谢谢刘叔叔。”   随棠拨开糖衣,却没有立刻放进嘴里,而是转头看了眼驾驶座,确认开车的司机穿的制服和刘叔叔一样后,才再次轻声问出那个问题:“刘叔叔,你知道我的老师去哪里了吗?”   刘启康轻嘶一声,讨饶道:“这我真不知道,我跟你打交道的时间都比跟郑总师多!”   再次得到这个答案,随棠心里却没有多大波澜,偏过脸看着那块深色窗帘:“我只想确定老师是工作调动,而不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下出了什么意外……”   尤其在他知道,曾经老师直接去过边境前线。所以如果老师真的出事了,他不想最后一个知道,或者很久以后才知道。   这个结果是他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的。   之后车内一路无话,最后驶入首都郊区的一处外面围着高墙的基地内。   与此同时,外交部那边也接到一通电话,来自D国的大使馆。   “艾伯纳和戴森教授给随棠的信?怎么不走普通邮寄?”   电话那头回:“两位教授说信很重要,不想让D国zf拦下,所以请求我们尽快带给随棠。”   “行,那你们送回来,我去联系首都大学那边。”   走了特殊通道,并且被严格检查过信里内容没有任何不妥,这封信顺利到达了外交部。   只是等外交部的人准备联系随棠时,却发现随棠怎么也联系不上了。   陈怀仁也无奈道:“随棠进实验室了,任务没完成出不来。信很急吗?” [122]122:随棠下车核对完身份信息,不远处就有一个人小跑着过来,脸   随棠下车核对完身份信息,不远处就有一个人小跑着过来,脸色红润眼睛明亮,热情洋溢地接过那个行李包:“你就是随棠小师弟吧,老师让我来接你,顺便再带你熟悉一下环境。”   刘启康见有人来接,便回到车里笑眯眯地挥手:“随棠,下次见。”车再次启动,很快消失在两人视线里。   胡义示意小师弟跟他走:“小师弟,我叫胡义,古月胡,义薄云天的义。你喊我师兄或者胡义哥都行,直接喊名字也。咱们现在去宿舍放东西,放完东西再去实验室。哦对了,这边的一间宿舍可以住三个人,你跟我还有另外一个师兄住一间。那个师兄名字叫马万里……”   去宿舍楼的一路上,除了站岗巡逻的队伍外没有碰见任何人。   随棠跟在他身后,听到这实在没忍住出声问:“胡义哥,你之前说的老师是谁?”   胡义脚步一顿,挠着头紧急回忆了一遍昨天老师的吩咐,确认没有搞错后才悄悄松了口气:“是周谦周老师。”   “可是我不认识周老师。”随棠道。   “不认识?!”胡义眼睛一下子瞪大,“可是是周老师让我来门口接你的啊!”   说完他又叽里呱啦把老师的话复述一遍。   随棠听完才明白,这位师兄一定是搞错了什么,接过自己的行李包道:“胡义哥,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不是周老师的学生。陈老师只让我跟物院的一位教授去给实验室帮忙计算建模。”   胡义看着随棠简单收拾行李的身影,摸了摸后脑勺忍不住疑惑嘀咕:“不对啊……”   这次过来这里帮忙的人,包括他,都是周老师的学生。因为这是周老师特地申请下来,给他们锻炼能力的好机会。   难道周老师还在考察随棠,准备以后再收随棠当学生?   宿舍的床上已经准备好了席子,随棠只用铺个床单再放上枕头和小薄毯,就算简单收拾好了,走到门口发呆的胡义面前,提醒道:“胡义哥,我收拾好了,我们去实验室吧?”   胡义回神,立刻把想不通的事情抛在脑后。   算了不管了,反正人没接错就行。   “行,我们边走边说。我给你大概讲一下我们的工作任务。每天都会有人送风扇叶片的数据过来,我们要做的就是按照数据建立叶片的结构有限元模型,计算固有频率和振型……”   随棠再捕捉到风扇叶片这四个字的瞬间就想到了发动机。   胡义还在继续说:“……基于二维叶栅非定常气动力理论编写气动阻尼的计算程序,这个编写程序部分我们可以每两个人负责一个模块。最后绘制……算转速范围内的边界图,找出危险振型。小师弟,你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谢谢胡师兄。”随棠礼貌道。   现在他已经完全可以确定,工作任务里的风扇叶片是发动机上的风扇叶片,而后在脑中迅速回忆所有看过的发动机类型,最后圈定了一小块范围。   胡义揉了揉耳朵,觉得这称呼比别的都好听,忍不住嘿嘿笑了声:“前面就是实验楼,我们的实验室在一楼的第一间,除了我们的实验室,别的地方都不能去,就算去了也会被拦下。”   随棠熟练点头,“好我知道了。”   到了实验室的门口,胡义直接推开门,侧身让后面的随棠露出来:“我们回来了!”又一一介绍道:“小师弟,这就是我之前给你说的我们的另外一个室友马万里,这边的是吕承业吕师兄,张守亮张师兄,还有邹鹏邹师兄。”   实验室里的四人也齐齐看过来,点头打招呼道:   “你好随棠小师弟,总算见到你了。”   “小师弟你的论文周老师都让我们看过了,写得真好。”   “没错,小师弟你的化学和数学论文我也看过,你是这个!”说着张守亮竖起大拇指,眼底是真心实意的佩服。   “好了好了,这种话咱们晚上回宿舍再说。”胡义把人推进去,带他在一张收拾好的位置上坐下,“小师弟,这个位置以后就是你的了,我就坐你旁边,有事随时找师兄。”   离开前他又弯下腰,小声道:“小师弟,邹师兄不是不欢迎你,是因为邹师兄本来就不爱说话,他对谁都是这个样子。”   刚刚有三个人都出声了,只有一个人不仅没有出声,而且连头也没有抬。   随棠微微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   “行。”胡义松口气,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们开始干活!”   不算大的实验室里没有说话声,就只剩下仪器设备的嗡鸣声,各种示波器的滴滴声和那几个师兄绘图铅笔划过硫酸纸的沙沙声。   随棠便翻开属于自己的这份任务清单和各种数据,开始凝神仔细地阅读。   读完后,他在心底立刻排除掉其他类型的发动机,只留下涡扇发动机。   只因为文件里有一行看似不起眼的数据,但他记得,这类数据只会出现在具有推重比的涡扇发动机里。   所以,这个实验室正在做的项目难道是跟高推重比有关的涡扇发动机吗?   有了这个猜测后,随棠再看那些数据和需要做的工作任务,就忍不住基于这个方向开始建立叶片的有限元模型。   旁边的胡义每过一个小时,就忍不住抬头看向小师弟那边,试图判断小师弟有没有遇到困难,需不需要帮忙。   要知道在学校做研究和在这里做研究可是不一样的,一个是学生的身份,一个是科研者的身份,要考虑的东西也不一样。   他比小师弟早来半个月,刚上手那会也同样是手忙脚乱过来的。   因为下达的工作任务往往没有标准答案,要他们自己判断结果合不合理,误差能不能接受,方法是不是最优,完全和学校里教科书上的理论两模两样。   再加上周老师也忙,往往一整天下来都找不到老师的影子,只能见缝插针地拿着问题去问别的研究员。   只是观察了两回,胡义顿时咂摸出不对劲了,小师弟这笔杆子好像都没停过,就像不用思考一样。   难道小师弟不会做,所以干脆乱写?   不对不对,不可能。   他拜读过小师弟的所有论文。   每一篇论文里的验证都严谨得不行,思维逻辑更是常人难以想得到的,能写出这样的论文,小师弟不是那种会乱来的人。   “小胡,小胡。”张守亮伸手在胡义眼前挥了挥。   胡义一下子回神,“啊,张师兄怎么了?”   “怎么跑神了,早上起太早犯困了?”张守亮勾了把椅子过来,在旁边坐下:“现在清醒了吧,你看看这个,子空间迭代初始向量……”   胡义把乱七八糟的想法暂且抛在脑后,一遍顺着张师兄的思路捋,一遍在纸上同步计算关键点,最后盯着纸上的节点思索片刻,犹豫道:“张师兄,不然你试试Cholesky分解处理K的对称正定性,再看看输出结果?”   张守亮摸了摸下巴,眼睛一点点亮起:“小胡你说的没错,这个法子说不定可以。难怪老师特地把你提到实验室来,脑子就是好使!不说了我回去试试!”   说完他就回到自己位置,把稿纸拍到跟他一个组的吕承业面前:“承业,你看看这个法子,是小胡想的。行的话咱们赶紧写代码去排机子。”   吕承业接过,一边看一边无奈道:“你别老去烦胡师弟,人胡师弟有自己的任务。”   “哎呀我又不是天天找他。”张守亮笑嘻嘻地坐下,挥手小声道:“不过你别说,小胡的脑瓜子真的好用,这半个月比我们几个适应得还更快。早知道这样我就跟老师申请和小胡一组了……”   “老师不会同意的。”吕承业头也不抬,“万里和邹鹏一组,老师估计一早就打算让随师弟来跟胡师弟一组,他俩年纪都算小,都在念本科,也能合得来。”   被提到的胡义在张师兄离开后,却没有立刻继续干活,而是犹豫一会,轻手轻脚地起身溜到旁边。   他怕小师弟跟邹师兄一样,不爱说话性格内向,遇到难题也自个较劲不肯请求帮助。   只是到小师弟身后探头一看,看清小师弟在计算的内容后,顿时明白小师弟这是压根没遇到难住的,那些函数特征值计算简直顺得不行,没有半点被难住的意思。   胡义提起的心一下子落下,既松了口气又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不愧是小师弟,要是以后能和小师弟一起做研究就好了……   他其实没有告诉任何人,自从看完随棠的论文后,他就特别羡慕化学院的许学长、随棠的那几个室友和第二届少年班的唐学弟。   他做梦都在想,要是有随棠这样的人带着他做研究,会有多快乐。   所以在老师提起,随棠学弟会在暑假开始的第一天来参与进来后,他想也没想,自告奋勇举手接下接人的任务。   随棠确实算的很投入很认真,这是他从627所和311所带出来的习惯,只是再认真,再专心,也遭不住长久的被凝视。   顺着目光回视,立刻就对上了直勾勾盯着自己这边的胡师兄。   随棠放下笔,想了想,小声问:“胡师兄,是有什么问题吗?”   胡义在对上那双乌黑的瞳仁时脸就腾地一下烧红了,听见随棠的话,脑子更是前所未有地开始飞速运转,支支吾吾好一会眼睛忽然一亮。   想到借口了!   “我是想问小师弟饿不饿,要不要去吃饭?”   这话他没压着声音,实验室的其他几人也听到了。   张守亮抬头一看,“还真到饭点了。走走走我们先去吃饭,下午回来算。老师说了不许饿着肚子干活!”   “对,小师弟咱们走!”胡义压着眼底的期待道。   随棠便简单收拾好桌面,起身跟他们一块去食堂。   路上随棠左右两侧的位置被胡义和马万里占着,张守亮他们只好走在后面,看着前面拉着随师弟叽里呱啦说个不停的两人,偏生随师弟也没不耐烦,基本上句句有回应。   张守亮好笑道:“之前怎么没发现小胡也那么能说?万里也算是找到搭子了,他们三一个宿舍晚上能聊一宿吧?”   吕承业笑咳一声,示意他别说了。   马万里显然听到了后面的话,话一拐辩解道:“其实我话真不多,就是在实验室不好说话,所以我就憋着不说攒到现在。”   胡义挠着头没吭声。   一直到下午跟随棠一块去隔壁小会议室讨论时,才忍不住小声问:“小师弟,我一直问你问题你会不会烦啊?”   “不会。”随棠摇头。   他不觉得胡师兄的话多,小胖墩的话那才叫一个多,密密麻麻地砸过来,他甚至找不到插话的机会。   “胡师兄,我们先确定这个算法的功能是叶栅二维……”   胡义没想到小师弟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连忙清空脑袋其他东西,不住地点头附和,顺着小师弟的思路顺下来,立刻想到:“所以最合适的算法核心是Whitehead线性化理论,再复特征值求解。”   “对。”随棠拿起笔,犹豫片刻还是在纸上写:“Whitehead线性化理论中再加入湍流脉动修正吧。”   胡义皱了皱眉,没想明白小师弟的判断原因,但出于信任他没有提出,而是接过分配好的计算任务干脆道:“行,我现在就开始算。”   加入湍流修正后,编程复杂程度一下子拔高,两人一下午包括晚上都在小会议室算这些内容。   直到忍无可忍的张守亮过来驱赶,才舍得放下纸笔回宿舍休息。   “小胡,你跟随师弟怎么那么拼命?”回宿舍的路上张守亮调侃道。   胡义不好意思地挠头:“因为编程有点麻烦。”又怕张师兄追问,他连忙转开话题:“对了,吕师兄他们呢?”   随棠也抬眼看去。   张守亮冲小师弟友好地笑了笑:“他们先回去了。”   而后一路无话,随棠没有乱看,但能听到不远处的说话声和脚步声。那些应该是实验基地的研究员,住的地方也不在他们这边,而是在反向相反的地方。   回到宿舍,随棠和胡义看清里面的人后,顿时齐齐一愣。   “邹师兄,你怎么在这里?”胡义问。   隔壁宿舍,最后一个回来的张守亮也在问:“万里,你和邹鹏换宿舍了?”   马万里揉了揉脸,一张娃娃脸上满是郁闷道:“其实我话确实挺多,随师弟话少,我怕吵着他所以就跟邹鹏换了宿舍。”   “万里啊,我和承业话也不多啊!”张守亮笑道,“那你不怕吵着我俩?”   马万里白他一眼:“少来,咱们都相处两年了,我还不知道你。”   另一边,随棠这是第一次听到邹师兄的声音,忍不住心想,邹师兄的口音好像比道州刚来那会还要重。   解释完原因的邹鹏话一拐:“随师弟,你要是需要帮忙,尽管来找我。”   “啊,好的谢谢邹师兄。”随棠回神,点头道。   虽然话是这样说,但是随棠并不打算去找邹师兄,他下午才知道,原来两个人一组,每个组的任务都不一样。   所以还是不要浪费邹师兄的时间了。   不过之后的几天,就算出现问题或者分歧,两人也能很快商量出方法或者达成一致。   随棠倒是没有什么感觉,因为这样的流程他在老师那边经历过无数次。   但是胡义却越算越兴奋。   太爽了,随师弟真的太厉害了!   好像无论他说什么,随师弟都能接上思路,并且一针见血地找出问题和给出解决办法。   这是他在这之前,从来没有感受过的!   “咚咚咚——”   实验室的门忽然被敲响。   离门最近的吕承业过去开门,看清门外的人后顿时惊讶:“老师,你怎么来了?”   周谦直接道:“我找随棠。”   吕承业立刻让开身:“随师弟,快来,老师找你!”   “师弟……?”   吕承业摸了摸脑袋:“不是师弟吗?老师你不是想收随师弟当学生吗?”   随棠的位置在最里面,眼看快要到门口,周谦忍不住笑了声:“师弟就师弟吧……”又冲停住脚步的随棠招了招手:“来,我们出去说。”   出去后周谦直接开门见山道:“随棠,是外交部那边有事找你,他们在会客室等你。”   “外交部?”随棠一愣,想了一圈也没想到自己和外交部那边会有什么关系。   周谦看着小朋友抿唇认真思考的模样,眼底勾起一抹怀念,没忍住揉了揉他发顶,声音温和道:“别想了,到那边就知道了。”   会客室离得不算远,没一会就到了。   周谦推开门先让随棠进去后,想了想也跟着进去一块旁听。   随棠刚坐下,对面的外交部代表直奔主题:“随棠,我们来是为了送一封信给你。”   送信?   周谦的眉毛挑了挑,还能请动外交部帮忙,难不成……   果然,外交部的人道:“这封信是D国的戴森教授和艾伯纳教授写给你的。”   随棠拆信的动作微不可见地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心虚。   他也是刚刚想起,自己半年前确实收到了戴森教授他们的信,只是那会太多事挤在一起,他看完写完回信,结果忘记寄出去了。   难道这次写信来是斥责他没有回信吗?   算了,随棠心一横,加快拆信速度,抽出里面的薄薄两张信纸,展开,一目十行地读着。   只是大致读完一遍,他忍不住重新回到第一张信纸,从头仔细地看。   周谦自然是注意到了小朋友的不对劲,一下子坐直了身体,仔细地观察他的面色。   随棠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后,眼睛一下子瞪得格外圆,盯着面前的信纸惊疑不定道:“这封信真的没有寄错吗?”   “没有。”外交部的人道,“这是戴森教授和艾伯纳教授送到我们驻D国的大使馆,请求加急寄给你的。”   周谦一颗好奇心也被提了起来:“这信写了什么?”   随棠目色复杂地把信递过去,外交部的人没有阻止。   在周谦看信的空档,外交部的人再次开口道:“随棠,我们的专员建议你答应戴森教授他们的提议。”   随棠没有说话,而是默默回忆自己一年多前随意写的那篇论文。   天地可鉴,他写这篇论文的时候真的完全没有联想到足以统一量子力学和广义相对论的弦理论啊!   虽然那会他隐约觉得这部分的内容可能不止这么简单,应该还能深挖,但是他确实没有往超弦反常抵消问题上去想。   而现在因为这篇论文,戴森和艾伯纳教授想在论文的第二作者写上他的名字……   “随棠,你应该同意!”   看完信的周谦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和震惊,连忙跟着劝:“随棠,艾伯纳教授采用的模9幻方表是你的成果,并且超弦反常抵消问题里面的工作,戴森教授他们只完成了前十分之九的内容,但最后串联起来的最关键一环,系数选择和全局拓扑必要性的证明可是全出自你的论文。”   这不是简单的论文成果引用,这已经完全足以称得上是第二作者了!   更何况,这是超弦反常问题啊!   只要在物理理论领域深学下去,没有谁可以绕过广义相对论和量子力学。   而弦理论是唯一可以统一二者的理论,虽然现在依旧还隐藏在黑暗中,如同一片未知的宝藏,引得无数物理学者去深耕去挖掘。   超弦反常抵消问题正是从这个宝藏挖掘出来的一个奇迹,而目前所有物理学者的普遍信念都是反常抵消恒等式只是一个微扰计算的代数巧合,完全可以通过微调系数来规避全局反常。   可现在,这个普遍信念在那张薄薄的信纸上被打破,被有力地反驳了。   周谦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身体也忍不住轻轻颤抖。   可以预见,如果这篇论文一旦投稿刊登,那绝对会引发一场超弦革命。   而这场漩涡的中心,是这篇论文的所有作者!   随棠沉默着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指尖摩挲着信的最后一段字:   随,感谢你在1982年发现的那个非分裂扩张,这是我们用来捆住量子引力的那条绳子,所以请不要拒绝我们的请求,你的发现至关重要。   “好吧……”随棠抬眼:“这里有信纸和笔吗?”   “我这有笔!”周谦压着心底的激动,立刻递过钢笔。   外交部的人在来之前就准备好了信纸,递过去道:“随棠,建议你接受建议是我们交由专员评估过。”   随棠听懂了言下之意,摇头道:“我已经想明白了,戴森教授性格执拗较真,是很纯粹的学者……他不会随意把自己的成果拱手让人。”   所以他的工作在里面起到的作用一定很重要,信里或许隐藏了一部分内容。   回信写得很快,想了想又在末尾解释了上次未回信的原因。   周谦余光瞥到几个字眼,送随棠回去时忍不住问:“随棠,你以后准备去留学?”   这不是不能说的事,随棠点头道:“是的。我老师……不是陈老师,是我另一位老师给我规划的,他希望我去D国或者M国。”   这也是他收到的老师的最后一封信。   老师在信里给他建议了未来的学习方向,推进系统、燃烧不稳定性以及轨道问题等方向。   而看到那封信他才知道,原来老师希望他不止于航空,而是航空航天。 [123]123:随棠回到实验室,就立刻继续进行计算工作。\r\r   随棠回到实验室,就立刻继续进行计算工作。   胡义的好奇一直憋到晚上工作结束,才在回宿舍的路上和马万里一块凑上去问:“小师弟,老师下午找你什么事?”   “不是批评你吧?”   走在他们三后一步的邹鹏也出声道:“随师弟,老师在研究上面比较认真,要求也比较严格,如果老师因为这个批评你了,你不要往心里去,毕竟你才来没几天。”   “怎么可能?!”胡义第一个跳出来反驳,“老师就算批评我也不可能批评小师弟!”   他可是实打实和小师弟一个组做研究,可以说有小师弟在,他们的任务进度快了不是一星半点。   所以他才不允许别人质疑小师弟的实力!   “也是,是我说错了……”   随棠听着左右两边一句接一句的话,硬是没找着开口的机会,好不容易等他们不争了,赶忙开口道:“周老师没有批评我,找我的事情跟我们的任务没有关系,是一些别的事。”   “别的事?随师弟难道你又弄出不得了的东西来了?”邹鹏状似不经意道。   他这话一出,张守亮他们顿时也想起了之前的事。   “不过随师弟,你们之前改进的那个金属探测器真的好用!”吕承业竖起大拇指,“我之前去给历史院写自动分类的程序的时候,感受了一把那个金属探测器,这玩意不仅轻便,而且特别灵敏,地下半米深的地方都能探测到,而且还能分辨金属类型!”   张守亮点头,感叹道:“随师弟,你们这脑子,真的不知道怎么长的,一个比一个好用!”   这玩意他们在看过随师弟他们的论文后,才恍然大悟,原来探测器还能结合涡流和单片机,细究下来,原理不算难,关键是他们想不到。   听到师兄他们对徐道州的夸奖,随棠眼睛弯了弯,先回答第一个问题:“邹师兄,我没有。”   他确实没有说谎,是戴森教授他们的解开了超弦反常抵消问题。不过教授他们的论文还没有刊登,不适合现在跟师兄他们说。   又看向张师兄他们,认真道:“道州他们不仅聪明,而且很努力。金属探测器的金属类别识别,是他们五个在暑假训练两个月的结果,所有的衰减曲线标定都是他们自己绘制的图,这些我都没有参与过。”   严格来说,初版金属探测器大部分都是徐道州他们完成的。他只在后面成果上交,上面送来不同批次环境的土壤样本后,参与负责了初版探测器的改进,让探测深度提高到了一米,同时修改一部分金属的探测方向。   “啊这个我知道!”胡义立刻举手道:“我看过你们的那篇《基于微处理器的智能金属探测器相位分析》论文,里面有提到你们一共验证了一千零三十二组数据,两百一十张图。”   马万里没忍住挑了挑眉,拿手肘拐了拐他:“胡师弟,你怎么看得那么仔细,数字都能记得那么清楚?”   “肯定记得住啊,我都看过七……”   胡义想也没想脱口而出,立刻对视上几位师兄和小师弟的目光,顿时一下子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面色一下子腾地变红了。   幸好天色已晚,红得不算明显,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脸上有多烫。   “噗嗤——”不知是谁第一个笑出声。   张守亮立刻毫不留情地大笑道:“胡师弟,你……”   吕承业试图用咳嗽声掩盖笑意,邹鹏嘴角也带着淡淡的笑。   随棠愣了会,没看明白大家都在笑什么,但还是贴心道:“胡师兄,如果你很喜欢微处理器涡流电磁这些反向的话,回学校后我可以吧那些资料文献借给你看。”   话落,笑声一停后随即爆发出了更大的笑声。   回到寝室,胡义脸上的热意已经消褪了许多,反正死鸭子不怕开水烫,他就是崇拜小师弟怎么了?   于是各自躺到床上,他眼巴巴问:“小师弟,你之前说的借资料文献给我看还算数吗?”   “算数,胡师兄我在203宿舍。”   胡义脸上一下子笑开,喜滋滋道:“我知道我知道!等我们完成任务我就去你宿舍找你!”   “随师弟,可以也借一些资料给我吗?”邹鹏忽然问,“我也很好奇随师弟平时看什么资料。”   端水的小少年自然是应好:“邹师兄那你和胡师兄一块来找我吧。”   之后的三天,随棠每天的作息都极其规律,上午进行计算验证工作,下午和胡师兄编写程序,晚上则是研读国外期刊论文。   因为他也是后面才知道,实验室每隔七天都要进行一次讨论会,周老师会特地腾出半天时间主持他们的讨论会。   讨论会上每个人都要轮流汇报最近七天的任务进展,对研读过的国外期刊论文做分析报告,以及对遇到的难题集体讨论攻关。   讨论会的前一天,胡义有些心虚地挠了挠脸:“对不起啊小师弟,我以为老师会把这些流程告诉你。”   “不要紧。”随棠一边对那篇国外论文的核心内容进行最后一部分推导,一边道:“时间还来得及。”   主要是因为白天都忙着其他事,只有晚上短短的一个小时时间可以看论文。再加上周老师给他们选的期刊难度中等偏上,所以他现在才推到最后一部分。   胡义看着小师弟奋笔疾书的模样,连忙拍了拍胸口道:“那明天讨论会咱们组的任务进展汇报我负责!”   “行。”   第二天的讨论会,随棠果然没有操心任何任务进展汇报的事,坐在下面听完了三个组的所有的任务进展情况。   如果说之前猜测周老师他们的项目是跟涡轮发动机有关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九十,听完三个组的汇报,整合下所有的信息后,他对猜测的可能性直接上升到了百分之百。   所以他们负责的叶片部分,出现的问题难道是因为叶片异常振动导致断裂?   随棠下意识在纸上写下“振动”和“断裂”这两个关键词。   周谦捕捉到笔尖落在纸面的沙沙声,讲台上的汇报还在继续,他不动声色地顺着声音方向看过去,瞥到那两个词后,从听到胡义汇报里出现的湍流脉动修正后,心底的隐约猜测瞬间落实了。   随棠果然是猜到了他们做的是什么项目,估计连项目遇到的问题也猜得七七八八了。   真是……比郑钦那小子信里写得还要聪明啊!   周谦缓缓叹了口气,不过他也不准备点破,看着讲台上有些得意等自己点评的学生,好笑道:“胡义,你和随棠这组不错,就按这个方向继续做下去。承业,你和守亮选用的二十节点六面体,形函数部分再……邹鹏,你们也是,这几个部分再改改结构……”   在他挨个指点的空档,会议室的门也被悄悄推开了一条缝,几个结伴来的研究员轻手轻脚溜了进来,在最后一排坐下。   随棠他们当然注意到了,不过周老师都没有说话,他们也就没有开口。   指点完后,周谦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道:“别管他们,我们继续。承业,你先来带个头。”   等吕承业站上讲台开始对自己研读的论文做分析报告,其他几个学生都在专心听讲,周谦才端起杯身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杯,悠悠地到了最后一排,用眼神示意:你们几个来干什么?   里面一个瞧着跟周谦差不多大的研究员轻声道:“老周,我们来瞧瞧你的学生。”   周谦哼笑一声。   来瞧他的学生?怎么前两次讨论会不来现在来?   恐怕是来看郑钦的学生吧。   讲台上吕承业已经结束了分析报告,周谦适时出声:“不错。不过这里面还有些部分得加强……守亮,你接下一个。”   等分析报告再次开始,那几个研究员听了一会,才点着头小声道:   “老周,你这几个学生不到半天时间,能把外国论文研究到这一步已经很可以了。”   他们都知道周谦给自己学生定下的作息,七天时间加起来,能研读论文的时间也才七个小时。   周谦唇角翘起,谦虚摇头:“还得练,速读不熟悉的论文,他们的核心多多少少都抓偏了。”   那几个研究员没说话,因为轮到随棠进行论文分析报告了。   只是等他们注意到随棠两手空空上了讲台,而后在黑板写下的论文名字后,顿时齐齐一愣。   “跨音速层流中失速振动机理?”   “他怎么会选这个?”   “老周,你给他交底了?”   “我可没说。”周谦连忙道。   事实上他也有些惊讶,感情人小朋友早就猜到了他们的项目。   论文不特殊,特殊的是这篇论文刚好和他们的目前的研究对上了。   “啧……难道是巧合?”   “别管巧不巧合,认真听,这篇论文全部推导下来的难度可不小。”   可等看到随棠开始信手拈来写推导公式,从不可压流动推到跨声速,听到从白噪声假设讲到随即振动响应,更是在随棠讲完后,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钟。   在胡义他们开始鼓掌后,那几个研究员回过神,纷纷揉了揉眼睛,仔仔细细地把黑板上的内容再次看了一遍。   确实是完整复现了那篇论文里的核心推导,不仅是在只用了七个小时的情况,而且里面居然还有不同的思考解读和新内容!   后面的讨论会涉及到周谦给学生布置的任务,他们没再继续旁听,而是提前离开。   只是离开前,全都拉着周谦道:“老周,下次讨论会我们还来!”   “还有,老周你下次给你学生挑外国期刊,记得拿最新出的过去。”   他们倒不是怀疑随棠之前就研读过那篇论文,而是认为那篇论文涉及到的内容随棠已经学过,所以能很快顺下来。   于是等下一次的讨论会,胡义刚进会议室就发现,这次来旁听的人居然比上一次还要多,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不止他,吕承业他们同样悬起了一颗心。   这要是丢脸了,那可是直接丢到老师同事面前了。而且这一期的论文难度好像又提高了点……   与此同时,大洋彼岸的西方联合理工学院,艾伯纳和罗斯在数天前收到回信后,就立刻兴奋地开始了论文撰写工作。   写完后,两人默契地选择投稿给《Nuclear Physics》。   顾名思义,Nuclear的论文重点正是理论或者量化研究,也是弦理论的核心阵地。   寄出加急的信件后,艾伯纳畅快一笑:“我敢保证,这会是一枚投向所有物理学者的炸弹!我已经迫不及待看见他们被炸得人仰马翻了!”   罗斯灰蓝色的眼睛里也亮得不可思议,一阵又一阵的电流从他脊椎蹿入头皮:“艾伯纳,我有预感,这会是一次革命!一次伟大的超弦革命!”   ……   这封写着艾伯纳和罗斯名字的信件,在刚到位于L国的Nuclear Physics编辑部,就得到了郑重且认真的对待,被第一时间摆上了编辑的桌面。   他们物理期刊和数学期刊的配置大多一样,邀请全世界顶尖的物理学者加入他们的编委会,或者在空余之际,成为他们期刊的匿名审稿人。   而艾伯纳也曾接到过Nuclear的邀请,不过因为时间和距离,他拒绝了加入编委会,只同意成为匿名审稿人。   所以分配到这封信的伊瓦尔一边拆信,一边忍不住和其他编辑玩笑道:“老天,这到底是什么样的课题,居然让艾伯纳和戴森教授合作完成?”   “行了伊瓦尔你快拆开看看。”旁边编辑玩笑着催促道:“我们已经迫不及待想知道,艾伯纳又弄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要知道上一次艾伯纳的成果,直接让他成为物理学诺奖的候选人。   伊瓦尔笑着加快拆信的速度,从里面取出厚厚的一叠论文手稿,按照阅读习惯最先看向论文作者名字。   第一作者,艾伯纳、罗斯·戴森。第二作者,sui……   等等,sui?!   伊瓦尔用力揉了揉眼睛,没有看错,第二作者的名字确实只有一个,那就是sui。   可是他记得,那个一举掀开刚性缺口问题的sui不是H国数学领域的学者吗?   伊瓦尔定了定神,继续看向论文题目。   可这一看,他惊得蹭地一下直接起身,起身道动作直接掀翻了身后的椅子。   随着椅子倒在地上发出砰地一声巨响,还有他失态的惊呼:“上帝,这是什么?!”   其他正在看稿件的编辑听到巨响,纷纷抬起头:“伊瓦尔,你这是怎么了?”   “难道艾伯纳这次的论文又有什么举世瞩目的发现?!”   “不会是……世纪难题?!”   “还是……”   伊瓦尔一个问题都没有回答,惊魂未定地盯着桌上的稿件,稿件的最顶端写着论文名字:模9幻方与E8弦论的反常抵消刚性,一个同伦论的证明。   shit!   这里的每一个词他都理解,可是他不理解,这些词为什么能同时出现在同一个标题里。   还有,模9幻方,这不是那个sui在数学领域里面的成果吗?!   上帝,这到底怎么和弦论扯上关系的?   甚至如果这份稿件的作者是其他不知名的人,那么现在这份稿件会出现在的地方只有垃圾桶。   可这是艾伯纳和戴森教授!   其他编辑看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却一言未发,忍不住起身过去想要拿起那份稿件,但手还没有碰到稿件,就被挡住了。   天生带着L国浪漫和完美主义的伊瓦尔,此时完全顾不上失态和倒在地上的椅子,挡住那只手,心脏砰砰地剧烈跳着:“不,我才是这份稿件的负责编辑!”   “哦好吧好吧!伊瓦尔你先看。”那位编辑举双手投降。   伊瓦尔没再说话,直接以站着的姿势,抓起那份稿件一目十行地开始看。   稿件不仅包含论文手稿,还有论文里面详细的推导过程,所以他只要对关键节点进行验证。   于是其他编辑就看见向来优雅的伊瓦尔保持站姿看着手中的稿件,偶尔弯腰在纸上写算,显得格外专注和沉稳。   只是在其他人看来沉稳的伊瓦尔,心底早就掀起了惊涛骇浪,越往后面看去,那份最开始的惊疑不定已经完全变成了骇然。   两个小时后,看着论文最后一段的总结,他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艾伯纳和罗斯,他们两个疯子!   sui也是疯子!   如果这是真的,现在所有的超弦反常抵消理论会被他们炸成废墟!   “伊瓦尔,看完了吗?”   其他编辑的好奇早就拉到了最顶端。   伊瓦尔喘着粗气,用力地把稿件倒扣挡住其他人的视线,“不,我要去找主编!”   这份稿件他无法决定,尤其是匿名审稿人的选择,这篇稿子横跨三个领域,同伦论,李代数表示论和弦论,全世界能审这篇稿子的数学物理学家,恐怕都在这篇论文的参考文献里,那是只有以全体编辑部的名义才能邀请得来!   打定主意后,他直接抄起稿子拨通电话:“托蒙德主编……”   其他编辑在听到伊瓦尔喊出主编名字的那一刻,立刻意识到了这份稿件恐怕比他们想的还要恐怖。   “艾伯纳……他们不会直接把弦理论……”说话的那人艰涩道。   没人回答,全都竖起耳朵捕捉话筒那边的声音。   不知道话筒那边说了什么,伊瓦尔用力点头:“托蒙德主编,我用我所有的荣耀和名誉承诺!”   挂断电话,在主编的示意下,他把稿件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主编让你们都看一看。不过,请千万小心,这份稿件无比珍贵!”   很快,在编辑部的编辑,全都凑了过去。   时间滴滴答答一分一秒过去,编辑部的时空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不仅空气都仿佛被凝滞,就连时间在此刻也仿佛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恍惚回神,眼神发直:   “上帝,这是在跟我们开玩笑吗……”   声音打破寂静。   “他们疯了……”   “艾伯纳用幻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伊瓦尔紧张地收好稿件,放回文件袋:“不,这不是玩笑,那枚炸弹已经存在并且被引爆了!”   ……   有了主编的同意,最后Nuclear   以全体编辑部的名义,邀请了两位匿名审稿人,无一不是诺奖获得者。   而这份用电报传送过去的稿件,在当天下午就收到了第一个回电,电话那头的声音老迈但是语速格外快:“……他们是对的,sui构造的障碍类是拉动E8弦论全局反常的钥匙……托蒙德,这篇稿件不要只是发表,请在八月之前印出来,我要在雅斯特的弦论大会上看见这篇稿子。”   而另一位匿名审稿人,在当天晚上传回编辑部的电报更为简洁明了:建议跳过同行评审直接进入Nuclear Physics快报通道。   伊瓦尔捧着那份电报,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着,他不知道自己脸上的神色已经全然扭曲,似笑非笑,似喜似悲。   但编辑部里所有人都能理解他的心情,伊瓦尔的研究领域正是弦理论,而他是站在主流恒等式系数可以调整改变的那一头。   所以,他也是这片废墟里的一块碎片。   托蒙德无言拍了拍他的肩膀。   编辑部的电灯也在这个晚上亮了一整晚,没有人选择合眼,他们要亲眼看见这篇稿件从这里出去,投向全世界。   等《Nuclear Physics》的紧急增刊送印之后,熬了一整宿但依然精神抖擞的伊瓦尔忽然从凳子上跳起来,抓起外套完全顾不上形象就要往外冲。   “伊瓦尔,你去哪——”   “我要去买sui的论文……”   话音散落在空气里,但这却让其他熬了一宿的编辑猛地惊醒,连外套都来不及穿就纷纷追了出去。   拜托,就算蠢货都知道,在今天之后,那本埋在角落,用H国文字刊登的sui的论文将会一纸难求。   -   随棠只在实验基地待了不到一个月,周谦布置下来的任务就全部完成了,同时他还顺手写了一份几何修改方案交上去。   周谦看到,哭笑不得地拍了拍小少年的肩膀,“行,周老师代替他们谢谢你。”又看向其他学生:“回头论文投稿,你们的名字都会放在作者栏,行了上车回去吧!”   胡义搭着马万里的肩膀,笑嘻嘻地挥手:“老师,下回还有任务我们还来!”   “你们争气一点,就还让你们来!”周谦弹了弹他脑门。   随棠看着他们,弯了弯眼,不过在眼底深处,有落寞一闪而过。   周谦没多留他们说话,把他们赶上车催他们离开。   送他们回去的车有两辆,随棠随便挑了一辆上去,胡义眼疾手快跟上去,邹鹏提着包晚一步上来。   暑假还没结束,回去路上胡义忍不住巴巴地重复问:“小师弟,开学了我真的能来你们宿舍找你吗?”   邹鹏也看了过来。   随棠很轻地笑了一声,“当然可以,欢迎师兄来找我学习。”   再一次得到肯定回复,直到下车,胡义脸上的笑都没下去过。   随棠跟两个师兄挥手道别后,正准备上车,忽然背后传来一阵急匆匆的喊声:“随棠,随棠——”   随棠动作一顿,胡义和邹鹏两人也顺着声音看去。   来人气喘吁吁道:“陈、陈教授让我在这里等你、去他办公室,有、有事……”   “好我知道了。”随棠点头。   喘过气来的那人又看向车里的司机,出示一份证件:“这是陈教授的证件,他说他会把随棠送回去。”   解决好其他事后,随棠跟着那人匆匆赶往陈教授的办公室。   刚推门进去,里面来回踱步的陈怀仁就急忙开门见山问:“随棠,想不想回家?我是说西省那边的家。”   随棠一愣,没反应过来陈老师在说什么。   陈怀仁没卖关子,“八月五号有全国数学竞赛,你要不要跟我去西省监考?”   “为什么?”随棠问。   陈怀仁目光顿时变得复杂,“随棠,你知不知道你和戴森教授他们的论文已经刊登在了《Nuclear Physics》。”又斟酌道:“论文影响有点大……”   事实上不是有点大,而是已经成为掀起平静海面的龙卷风。   随棠、罗斯·戴森和艾伯纳正处在漩涡的中心。   除此之外,随棠的那篇论文几乎被大部分国家申请购买,已经不知道给外贸那边赚了多少外汇。   外贸那边的负责人脸都笑烂了。   并且,这个决定也不是他想的,而是由上面决定,让随棠暂时离开首都不要出面,避开这一阵风头。 [124]124:姚娜和丈夫曹旭华费力地穿过人群挤上火车,找到对应的   姚娜和丈夫曹旭华费力地穿过人群挤上火车,找到对应的床位后,两人的额头和身上就已经完全湿透了。   所以在此刻,乍一眼看见对面位置上清爽干净,肤白乌发的小少年时,两人眼睛齐齐一亮,宛如在大热天里喝了一碗山泉水,燥热烦乱的心绪顿时一静,就连后背冒出的汗都好似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事实上不止他们,姚娜很容易就发现,但凡路过的乘客,都会忍不住往那个小少年的方向投以目光,甚至还有人走过了这个位置,还在扭头望向那个小少年。   不过她也不觉得奇怪。   那个小少年此刻手里捧着一本书,正倚在火车的窗边专注地看着,一看就是爱学习的好孩子。再加上干净的气质和出色的容貌,所以谁会不喜欢这样的孩子呢。   悄悄用余光欣赏了一会,姚娜正准备收回视线时,忽然发现那个小少年正在看的书的封面居然全是英文。   姚娜心底顿时微讶,盯着那本书封面上的英文,只隐约分辨出上面有nuclear和Physics这两个单词。   接水回来曹旭华注意到妻子的不对劲,拍了拍她肩膀,用眼神询问发生什么了。   姚娜扯着丈夫在旁边坐下,因为现在火车还没启动,车内车外全是广播等各种动静的杂声,她便附在丈夫耳边,小声道:“老曹,你看见咱们对面的小孩了没,你觉得他几岁?”   “应该有十一二岁了吧?个头和咱们村的牛蛋一样高,但是身板瞧着没有牛蛋结实。”曹旭华给出猜测,又问:“咋了,干嘛问这个?”   姚娜没直接回答,“你再瞅瞅那小孩手里的书。”   曹旭华看了一眼就立刻收回视线,摸了摸鼻子道:“娜你又不是不知道俺,俺就念完了小学,那书上奇奇怪怪的字看得俺头晕。”   姚娜笑了声,锤了锤他肩膀:“讲了多少遍,在外头要讲普通话。还有,二十六个英文字母我不是前段时间才教完你吗?又忘了?”   “错了错了,媳妇俺,我等会就复习!”曹旭华认真保证道。   姚娜这才揭过这事,重新说回之前的话题:“那小孩看的是英文书,不像是在乱看,瞧着是真看进去了,而且那书好像还是跟核物理有关的。不得了,也不知道这小孩家里怎么养的……”   曹旭华余光微移,回道:“你瞅到人小孩旁边的大人了没,一看就知道人家家里都是念过书的。而且那小孩身上的衣服款式咱们都没见过,那衣服料子也是又软又薄,重要的是上头一个补丁都没。所以人家里的条件肯定相当好,能养出这样的娃娃来也是正常。”   又抬手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放得更轻了:“娜你信我,我迟早会挣到大钱。以后咱们不用求人买卧铺票,咱们的娃娃也要从小就念书,再给他买合身没有补丁的衣服……”   在小夫妻俩笑着小声耳语时,绿皮火车开始鸣笛缓缓驶动,车上的乘务员也开始挨个查票。   陈怀仁早就注意到了那些明里暗里观察小朋友的目光,但看小朋友看书看得专注,一点儿也没有被这些打扰分心,再加上孙成就守在旁边,暗中还有便衣保护,所以他也就没有出声提醒小朋友。   直到火车开始发车,他才出声道:“棠棠,等车停了再看。”又示意孙成去把期刊收了。   姚娜听到他们的动静,忍不住搭话道:“老先生,小孩爱看书是好事,怎么还不许他继续看呢?”   听到这话,慢吞吞上交期刊的随棠动作一停,眼睛微微亮起看向他们。   陈怀仁笑了一声,先示意孙成赶紧把书收了,才回道:“同志,这火车开始走后,会路过房子大树这些东西,它们投下来的影子会让光线变得不稳定,小孩在这样的环境下看书,眼睛容易看瞎喽!”   “老先生你懂得真多。”姚娜立刻赞成地点了点头,“你家小孩的眼睛又黑又亮,可不能看坏了。”   陈怀仁心情变得更好,喝了口水润润嗓子,主动开口道:“同志,你们这是上哪去?”   曹旭华摸着后脑勺,格外骄傲道:“老先生,我们去西省会南市。我媳妇考上了会南师范大学,她去那里念书!”   “我丈夫送我去学校。”姚娜抿着唇笑着,“老先生你们这是去哪?”   正在脑中回忆戴森教授他们论文的随棠听到,轻轻哇了一声,迎着姚娜他们的目光道:“阿姨,我们也是去西省会南市。”   姚娜立刻惊喜道:“这真是太巧了。”又连忙让丈夫把乡下晒的一些果干拿出来分给他们,道:“老先生,这是我们自家晒的果干,泡茶或者打发时间啃都行。”   孙成接过,尝了一块才把剩下的送到满眼好奇的随棠手里,竖起大拇指道:“很不错,果子很甜。”   随棠接到果干就尝了一块,完全晒干了水分的苹果果肉变得格外有韧劲,在嘴里磨了好一会都没完全嚼碎。   陈怀仁点了点小朋友脑门,把其他的果干收起来,只给他留了一块苹果干:“咱们到了西省我让人给你蒸软一点吃。”   姚娜吃着孙成分享的水果罐头,笑着让丈夫再取出一小兜子果干,“这些蒸软了吃不了多久,小孩喜欢的话就再拿一点。苹果都是山里的野苹果,今年结的果子又甜又多,我们带了很多。”   曹旭华把一只行李包拉开,里头一大半放着的都是果干。   孙成这才收下,他能看得出随棠确实挺喜欢这种可以磨牙的果干。   随棠叼着半块苹果干,扭头在自己的行李包里翻了翻,取出一只用来装月饼的铁皮盒,揭开盖推过去:“叔叔阿姨,请你们吃。”   而那边姚娜定睛一看,铁皮盒子里居然是捏了各种花样的糕点,整整齐齐地码在铁皮盒里的小方格里,精致得不可思议。   虽然她不知道这些糕点是哪家的,但是可以瞧出这绝对不是什么便宜货,指不定是最贵的那一种。   曹旭华嗅着打开盖后瞬间散开来的酥香甜腻的气味,顿时手都不敢伸,下意识看向那两个明显是小孩家里长辈的人。   陈怀仁注意到视线,笑着回视道:“棠棠这是想谢谢你们才给你们分糕点,别客气都尝尝。”   “可是、可是……”曹旭华喉结滚了滚,那股混着酥油香的甜味还在往他鼻子里钻。   姚娜想把铁皮盒推回去:“可是咱们的苹果干都是山里的……”   不值钱,也没这些糕点金贵。   随棠颇为赞同的点点头,费力地咽下那块果干道:“阿姨你说的没错,山里的东西确实很好吃。可惜我没有山里的东西跟你们换,只有这个……不过这个也很好吃!”   小夫妻俩一愣,心里的那种复杂情绪瞬间消融。   “好,那阿姨就不客气了,谢谢你小朋友。”姚娜真心实意地笑开,率先取了一块千层酥。   曹旭华捏着那块糕点无处下嘴,最后小心翼翼地掰了一半放在干净的帕子上,准备回头留给妻子吃。   只是心里忍不住思忖,看来小孩家里条件比他想的还要好,连这种糕点都舍得拿出来分给认识不到半天的人。   陈怀仁笑意扩大,轻轻弹了弹小朋友的脑门。   互相分享过食物后,两方人继续聊天。   因为不能看书,所以随棠也托着下巴听他们聊天。   姚娜瞥到小朋友专注的目光,忍不住话题一拐:“老先生,你们家小朋友先前看得那书是什么书?”   陈怀仁摆手道:“不是书,是一本物理期刊。不过小孩是看着玩的,就看个热闹而已。”   随棠眨了眨眼点头道:“爷爷说得对,我就看着玩,用它学一下英语单词。”   “那也很不错了!”姚娜越看那小孩心里是越喜欢,只觉得哪哪都好,捡着各种由头夸道:“放在别的这个年龄的小朋友身上,都是吵着闹着不肯学习,老先生你家小朋友坐个火车都不忘学习,而且还主动学英语,以后肯定特别有出息……如果阿姨以后的孩子跟他一样就好了!”   随棠捧着脸,被夸得一侧小尖牙若隐若现。   自家孩子被夸,陈怀仁心里也是开心骄傲的,想了想细问道:“曹同志姚同志,还有一个月才开学,你们怎么去那么早?”   曹旭华摸着后脑勺解释道:“我们想先去那边熟悉一下环境,也想顺便去看看那边有没有我能干的活。”   旁听的随棠歪了歪脑袋,忽然出声问:“曹叔叔为什么不去广市那边呀?我妈妈说那边很容易可以找到干活的地方。”   曹旭华和姚娜脸一红,躲闪着不敢跟那双清澈干净的眼眸对视。   孙成闷笑一声,陈怀仁也好笑地屈指敲了敲桌面:“好了不许问了,棠棠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为什么了。”   “好吧……”   而与此同时,负责全国数学联赛的西省组委会在昨天接到通知后,就马不停蹄地开始安排接送人员、宾馆房间等各种琐事。   被安排负责去火车站接人的那几人忍不住嘀咕:“组委会他们到底邀请了哪位专家来监督批卷,怎么这样大的架势?”   “听说是首都来的……”   “这首都那么多学校,难不成是最厉害的那几所学校里的教授?”   “应该是,估计拿过很多奖,不然咱们省的数学组委会肯定不是这种态度……”   “那咱们都打起精神来,这次好不容易轮到我们西省做东主办联赛,全国都在看我们,我们可不能丢脸。”   “知道了知道了。”其中一人揉了把脸,“我先回去睡一觉,专家他们的火车要晚上十点多才能到。”   话落,其他几人纷纷点头。   “那我不睡,我昨晚睡得早,我看着点时间,八点我来喊你们。”   “行。”   夏天的太阳落得晚,直到七点多,才收敛起最后一丝余晖,只留下满天一闪一闪的星子。   接到任务的几人在八点准时到了组委会的楼下。   西省的省数学会李秘书长带着他们上车,后面还跟着一辆空车。   上车后李秘书长才道:“这次总数学会那边派来监督我们阅卷质量的是陈怀仁陈教授,相信不用我介绍吧?”   那几人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摇头:“不用不用。我们都知道陈教授!”   可以说在国内想要写抽象代数方面的论文,引用里面总是不可避免会用上陈教授的成果,完全称得上是国内代数学奠基人之一。   更何况陈教授也是国内少数几个的沃卡夫数学奖的获得者之一!   李秘书长见他们心里都有数了,满意点头道:“那等会我们的态度务必要郑重,务必要做好,不能丢了西省的脸面。”   “是!”   两辆车在十点整准时停在了站台外面,夜间列车比较少,站台的人也不算多,所以李秘书长带着另外几人下车,举着牌子在站台最醒目的地方耐心等待列车到站。   没人不耐,所有人眼里都闪着激动的光,看着铁轨方向望眼欲穿。   他们也是做数学研究的,只要做数学,没有谁会不想跟这样的数学家交流一二,如果能在交流中得到启发,那就更是意外之喜了!   终于,在他们的望眼欲穿里,铁轨的远处忽然射出一束明亮的探照灯,紧接着就是巨大的咕噜声和火车鸣笛声。   这趟从首都站到会南站的列车到了!   随着绿皮火车缓缓停稳,车门应声打开,里面的人顿时如同潮水般涌出。   李秘书长他们连忙举高了牌子,上头用醒目的墨水写着省数学组委会六个字。   而另一边,火车的卧铺车厢。   因为路上把带的饭菜吃掉了,所以小夫妻俩空出了一个包。   姚娜随手把空包塞进其他包里,帮着拎起随棠的书包:“老先生,我和老曹帮你们拿东西出站吧。你们还带着小朋友,站台人贩子又多,老先生你和孙同志注意看好小朋友就可以了。”   “这……”   曹旭华把所有东西甩在背后,顺手接过孙成手里的另一个包,憨厚地笑了笑:“真不要紧,我力气跟牛一样大,拿得动。”   陈怀仁牵紧小朋友的手,笑道:“行,那就不客气了。”   孙成拿起剩下的东西,颔首真诚道:“姚同志曹同志,多谢。”   小夫妻俩没再多说什么,由曹旭华顶在最前头开路,孙成落在最后,目光牢牢地盯着前面的一老一小,时不时用巧劲挡住要挤到小朋友的人。   下了车,陈怀仁让孙成喊住他们,在姚娜和曹旭华疑惑的目光里环顾一圈,最后还是眼睛锐利人高马大的孙成看见那块牌子,指道:“在那边。”   随棠困在人海里,试图往那个方向踮脚看,可依然只能看到其他的身体肩膀。   陈怀仁带着他往那个方向走,好笑道:“是有人来接咱们,过去你就知道了。”又扭头示意姚娜他们跟上来:“现在天也晚了,你们得先找个地儿住一晚是吧?如果相信我们的话,就跟我们一块去招待所吧。”   小夫妻俩对视一眼,姚娜做主点头道:“当然信,老先生你们是好人。那就麻烦你们了!”   会南市是西省的省会,听说这边治安也好,他们两个身强力壮的成年人,一没钱二没背景,人家也图不了他们什么。   姚娜便跟着丈夫跟过去,穿过人群,她瞬间就注意到了那块高举的牌子上面的白纸黑字,心底顿时一惊。   难道这位老先生是……   “陈教授,您一路从首都来辛苦了!”李秘书长带着人迎上去热情握手。   陈怀仁握着他的手,眯起眼认出来人,笑道:“是李同学啊,我记得你,你以前选过我的课是不是?”   于是过来接人的那几人,就看见他们的李秘书长脸一下子变红,眼里莹光一闪:“是!陈老师您还记得我!我以前选过您的代数启蒙课,您讲得特别好!”又飞快眨眨眼睛道:“陈老师,咱们上车说。”   陈怀仁点头,又指着身后几人道:“李秘书,他们也跟我们一块去招待所,这车能坐得下吗?”   “坐得下坐得下!”李秘书长连忙点头。   他接到通知,陈教授会带小孙子一块来,然后随行的还有一个保护人员。   所以以防万一他特地用了两辆车,现在果然派上用场了。   姚娜抓着包的手指紧了紧,心脏砰砰跳得格外快。   她有想过这位看着就腹有诗书气自华的老先生是个读书人,但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会是数学教授!   不行,开学后她要去看一看陈教授的论文!   回程李秘书长让那几个跟来接送的人和姚娜他们坐后面那辆,他则是和陈教授他们坐前面那辆车。   车缓缓启动,驶离站台。   陈怀仁看着孙成怀里昏昏欲睡的小朋友,放轻声音道:“你们西省今年是东道主,流程都安排好了吗?”   李秘书长也注意到了陈教授的小孙子犯困,压低声音:“陈老师您放心,都安排了。”   “那就好。一等奖的试卷最后要送到首都复查,我在这里给你们先把一道关。”   陈怀仁花白的头发有些乱了,但话说得却是不紧不慢,眼里透着学者特有的锋利。   李秘书长摸了摸额头不存在的汗,“陈老师这是应该的,我们始终秉持公平公正原则。”   之后或许是顾及小朋友睡着了,车内一路无话。   很快,两辆车一前一后在会南市中心的宾馆楼下停下。   陈怀仁看清宾馆环境后,心底不禁暗笑了几声。   因为小朋友给外贸那边赚了大把的外汇,所以这次出行一应费用都是上面领导报销,住得环境也格外好。   在曹旭华收拾好行李准备去附近的招待所时,姚娜犹豫片刻,还是鼓足勇气上去询问了陈教授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她知道这次无意的交际,或许会是她和陈教授他们这辈子唯一的交集。   因为她自认自己不算特别聪明,就算对数学有兴趣,但最理想的未来也不过是毕业后去高中教数学。   陈怀仁带着随棠在宾馆住下后,因为联赛还有一个星期才正式开始,目前全国各省通过预赛的学生正在赶来的路上。   所以他干脆借了组委会那边的车,准备带随棠回安县那边看一看。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首都,王处长带人拦截下那份信,有些愉快地吹了吹口哨:“收工,我们走。”   回到国防科工委,他立刻把拦截的信件交给了樊主任。   樊主任没有说什么,只是道:“王处长,你跟国安部那边的人继续盯着那个邹鹏,如果还有信直接拦下。”   “是!”   交代好事情,樊主任又把信小心封装进文件袋里,便直接去了国安部。   事实上国安部的侦查局很早之前就注意到了邹鹏的奇怪,侦查局也一直在暗中调查寻找线索,只是邹鹏行事格外小心,没有露出过什么明显的马脚,除了对周教授做的项目格外感兴趣外,一切都十分正常。   直到这次,涉及到了被上面领导圈了名字的随棠,以及那篇超弦反常抵消问题的论文。邹鹏身后的人顿时坐不住了,指示他跟随棠打好关系各种套近乎,再加上随棠那边行程临时一变,立刻从首都去了其他地方。   所以邹鹏也稳不住了。   这不,现在就露出了痕迹。   信件送到国安部后,就交由侦查处那边拆开查看,并且给出了一份详细的分析报告。   最后分析报告送到樊主任手中,报告中说信件内容平淡,是家常闲聊,但字里行间却经常突兀地插入形容词。   樊主任看完,顿时冷笑一声,这些个形容词,说的不就是随棠吗?   合着这是把目标转向随棠了。   等等!   樊主任冷笑的动作一顿,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飞快把分析报告再次看了一遍,眼睛里的光也越来越亮。   他想到了!   想到了那件中央军委那边头疼——随棠的出国留学规划——的解决办法! [125]125:  \r西省省数学协会,李秘书长知道陈教授准备带小孙子去安县后……   西省省数学协会,李秘书长知道陈教授准备带小孙子去安县后,当即点了那天晚上跟随去火车站台接人的刘国兴陪同,并且叮嘱他一路照顾好陈教授。   刘国兴激动的直拍胸膛,保证一定会照顾保护好陈教授。   只是等到了安县,一行人下车后,他却忽然敏锐地感觉不太对劲。   那位明显是军人出身的孙同志,不是负责保护陈教授的吗?   怎么他感觉那位孙同志,反倒是更紧张陈教授的小孙子,那视线是基本没有离开过那个叫糖糖的小孩,甚至就连陈教授,也好似有意无意地把自己的小孙子护在中间。   难道这是因为上面知道陈教授很看重这个小孙子吗?   刘国兴还没琢磨明白那种诡异的感觉,就突然对视上那位孙同志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顿时他心里一激灵,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都烟消云散了。   算了算了,反正他背景清白得不能再清白,也绝对不是特务间谍,他还是把李秘书长交代的事情办好吧,这些事不用也不需要他去琢磨。   从下车后就被护在最中间的随棠先是带着陈老师他们回了一趟家。   夫妻俩虽然都离开了安县,但是房子里面的一应家具都还好好留着,甚至特地配了钥匙给村里随老太太,又腾出了两间房间,以便侄子侄女来县城上学的时候暂住。   刘国兴紧闭嘴巴,不想也不问为什么明明是陈教授的小孙子,却有安县房子的钥匙。   陈怀仁背着手进去,在院子里环顾一圈,最后视线落在了房檐下的柱子上。   那根柱子上有深深浅浅的刻痕,越高的刻痕就越新。   正好随棠从屋内抱着一个大盒子出来,路过柱子的时候,已经比最顶端的刻痕还要高出一截。   陈怀仁一乐,眼疾手快拉住人,捡了块小石子比着他头顶:“棠棠,这身高得更新了。”又看着乖乖站着不动的小少年,问:“这是去哪?”   “我去找陈刚,他们家就在巷子里面,很近的,我很快就回来。”   “陈?本家啊……”陈怀仁放开他,揉了揉他的发顶,“行,爷爷在这里等你,快去快回。”   随棠点点头,嗒嗒嗒地小跑出去了。   双手环抱斜倚在另一根柱子上的孙成立刻直起身,快步跟了上去。   陈怀仁等他俩背影消失在门口,才转身冲刘国兴笑了笑,招手道:“来小刘。我记得你也是搞抽象代数的,有没有兴趣陪我聊聊群上的三次方程问题?”   另一边,随棠带着孙成敲响了陈刚家的大门。   过来开门的是一个梳着单边粗麻花辫,腰间扎着围裙的女人,那女人看见门外的一大一小,眼睛里迷茫一瞬,最后从那小孩的眉眼里认出人来。   顿时一惊,探头往巷子口看:“随棠?!随工和林会计回来了?”   “我爸爸妈妈没有回来。”随棠微微仰起脸,“陈阿姨,陈刚在家吗,我来找陈刚。”   陈母下意识还想追问,但视线触及小孩身后那人,不知为何心里头一紧,讪讪转开话题:“在家在家,我去喊他……要不进来坐一坐?阿姨给你冲糖水喝。”   “还是不了,谢谢陈阿姨,我很快就要回去。”随棠拒绝道。   陈母便没敢再开口,匆匆回屋里喊自家小子出去。   果不其然,牵着妹妹出去见随棠的陈刚不到十分钟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抱着那个大盒子,得意洋洋道:“妈,这是随棠给我的礼物!你说错了,他没忘记我,他还记得我这个朋友!”   傍晚陈父下班回来,看见桌上新奇的糕点零嘴,顿时一愣,抱着小女儿道:“这是妈妈给你们买的?”   他媳妇什么时候那么大方了?   陈刚搂着一本书从房间里探出头:“不不不爸爸这是随棠送给我的礼物!全是从首都带回来的,而且不止零食,还有书和玩具!”   “随棠?”陈父立刻想起来这是随工家的小孩,放下小女儿就准备往外走,“随工他们回来了?”   正好迎面碰上陈母从厨房出来,拉着丈夫出去,道:“随工他们没回来,就那提前高考考了大学的小孩回来了。”   说这话时,陈母的情绪格外复杂。   那年高考县里落榜的不知道有多少,甚至连他男人机械厂厂长家的小子都没考上,却偏偏叫随家那个傻了七八年的小孩考上了。   消息传回来那天,那真叫一个风光无限,连带着还在机械厂做事的随工也更得领导重用了。   她的心搅在一起,是又羡慕又酸涩。   明明她家刚子也完全不差,甚至学校里的老师还夸刚子脑袋机灵转得快,怎么就一下子拉开了那么大的差距呢。   她想不明白,那种隐秘的自得——虽然随工和林会计赚得多可家里小孩生来带病,也在那一瞬间彻底粉碎。   陈父能明白自家媳妇那种悄悄比较多心理,毕竟住得那么近,孩子年龄又差不多,无声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媳妇,你知道有句俗话叫贵人语迟吗?”   陈母推开他的手,斜他一眼:“用你说,随棠这小孩是个念旧情的,去了首都两年都还记得咱们家刚子!”又摸着心口道:“我想给你说的不是这事。你晓得今天跟随棠一块上门的是谁不?我也不晓得,但那种气势那种眼神,我看一眼心就突突跳得厉害……林会计家真是不得了……”   陈父理所当然点点头:“赵厂长不是写了推荐信给随工去广市那边吗,听说广市那个厂的生产线比我们这多得多!”   “哎……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跟你说不明白!”陈母跺了跺脚,“不行,我去问问刚子有没有留随棠的通信地址,这交情可不能断了!”   -   随棠他们只留在安县吃了一餐晚饭,当天傍晚就开始返程。   车子缓缓驶离时,车里三个大连带着负责开车的司机,都注意到了频频扭头,看向逐渐远去的安县。   “落下东西了?”陈怀仁问,“要不要咱们再回去一趟?反正不赶时间。”   开车的司机顺势减慢车速。   孙成倒是能猜到随棠频频回头原因,轻轻地压了压他发顶,微微摇头道:“棠棠,我们不能去。”   “真的不能吗?”随棠眼里带着失落。   “不能。”孙成肯定道。   事实上不仅随棠无法再去627所的部队那边,就连他现在也不能再去,因为他已经算是被调离了部队。   刘国兴的心神还沉浸在下午和陈教授的交流里,只觉得经过那一番交流,笼罩在代数群论上的那层迷蒙忽然消散了许多。   陈怀仁听着他们打哑迷似的对话,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难不成郑钦那小子在这边?   难怪之后他就没听过郑钦的行踪了,如果是在这边的山坳坳里,消息隐蔽也是正常的。   随棠抱紧怀里的书包,轻声叹了一口气:“好吧……”   他还给夏爷爷他们准备了礼物呢,看来是送不出去了。   “乖。”孙成安慰道:“以后肯定还有机会。”   从安县回到会南市后,在联赛正式开始前的六天里,陈怀仁没再带着小朋友乱跑,而是只在会南市转了一圈,最后在会南市最大的省图书馆里待了四五天。   全国联赛正式开始的当天一个大早,省数学协会那边就派人来宾馆接人。   参与考试的一共有二十多个省的高中生,会南市一共设了十五个考场,每个考场都挂了巨大的横幅。   陈怀仁不用固定在某个考场监考,他可以随时随机地挑选考场过去查看。   但因为最主要的任务还是带随棠来这边避风头,所以他只挑了离协会近的几个考场突击检查一圈,确定一切正常后就带着协会的人离开。   随棠和孙成都在考场外面等他。   离开考场前,陈怀仁想了想顺手把一张多余的卷子揣进怀里,出去后直接递过去:“棠棠,有没有兴趣做做全国联赛一试题目?”   同样属于巡查组的那两人听到,连忙道:“陈教授,车上有笔和草稿纸,我去给小朋友拿。”   随棠已经接过卷子,正在大致浏览题目分布情况。   一共有十一道题,八道选择题和三道填空题。   陈怀仁笑着摆手:“一试又没有证明大题,用不上草稿纸和笔。是吧棠棠?”   两人齐齐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陈教授说了什么,就听到陈教授的小孙子点了点头,慢吞吞道:“第一题选B,甲是乙的充要条件。第二题选D,同样性质的点P有九个……”   回过神来的那两人再次傻眼,虽然他们没有参与出题,但是早上离开协会那会,他们顺便看了眼答案,所以他们自然可以听出,陈教授的小孙子报出来的就是正确答案。   并且人家还不是直接报答案,而是同时把为什么选这个答案的原因给解释了一遍。   甚至这还是心算出来的结果!   陈怀仁听完答案,先示意继续去下一个考点,才笑道:“不行,一试的题目对你来说太简单了,下午再试试二试的题目怎么样?这次二试题目可是首都大学数学院院长参与出题的。”   那两人咽了咽口水,彼此对视一眼,打定主意下午也要跟陈教授一组巡查考场。   下午两点联赛二试准时开始,这回不用陈怀仁动手,那两人就迅速取出一张多余的卷子,恭恭敬敬地递给了陈教授。   陈怀仁微愣,顿时笑开,把卷子和笔给随棠时忍不住点了点他额头:“棠棠,做最后一题就行,另外不许跳步骤。”   因为去年在海市的全国联赛题目反映难度偏低,没有区分度,所以这一次他们数院院长参与了最后一道题的设计,有难度的也只有这道题。   “好。”随棠听话道。   接过试卷沉思一会,提笔刷刷地写了三行解题步骤。   于是两人发现,在他们说几句话的功夫,陈教授家的小孙子就停下了笔。   “爷爷,我做完了。”   不可能啊,标准答案可是有整整一页的过程!   两人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赶忙凑上去,只见那道题用的方法,赫然是柯西-施瓦茨不等式。   等等,如果他们没记错的话,这不是大学数学内容吗?!   陈怀仁也笑了,把卷子推回去:“棠棠,用常规方法。”   “好吧。”随棠拿笔头橡皮端顶着腮帮子,思索一会再次落笔。   这一次那两人一瞬不瞬地看着,在看到随棠写下的第一行字是,就齐齐愣住。   陈怀仁扶了扶额,直接拦下他:“棠棠,琴生不等式可不算常规方法。”又无奈又带着骄傲地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收起那张卷子笑道:“算了就这样,判你满分吧。”   是他想岔了,随棠做这些题完全就是降维打击,尽管这道题是数院院长参与设计的。   随棠确认不用再做题之后,才又继续回到车里,捧起Nuclear的期刊继续看。   之前他并没有特别关注弦理论,直到戴森和艾伯纳教授的这篇论文,让他忽然发现了弦理论的有趣,尤其是在两位教授用他的模9幻方证明了系数的唯一性后,他就忍不住去想,为什么非得是S0(32)和E8×E8这两个规范群才能使恒等式成立。   只可惜他之前没有过多去了解和学习弦理论有关内容,而且这些内容就算是在研究所的阅览室和首都大学的图书馆,有关的书籍都比较少。   所以他只好一遍又一遍地看这篇论文,连带着把Nuclear这本期刊里的其他论文也大致看了一遍。   全国联赛一天就能考完,下午收齐卷子后,当天就押送到了会南大学里集中阅卷,省数学协会里的成员和专门邀请的专家教授,一共上百人,共同参与阅卷。   这一次随棠没有跟着去,阅卷大楼在阅卷期间被临时封闭,他和孙成都没办法进去,所以他干脆去省图书馆看书消磨时间。   而与此同时,与随棠这边岁月静好相比,远在千里之外的首都却热闹的不可思议。   被陈怀仁提到参与出题的首都大学数学院院长看着一波又一波,从全国各地找上门来的学者,无奈道:“随棠真的不在学校。而且那篇论文随棠只是第二作者,如果要举办学术分享汇报,因为也是有戴森教授那边负责举办。”   同样的,外交部看着一封又一封通过各地驻外使馆送来的协会加入邀请,以及各国学者的来访申请,也头疼了一瞬,最后选择直接把这些东西向上汇报,让领导处理。   于是一层层汇报上去,最后这些申请和邀请,全都摆在了外交部最高领导者的办公桌上。   外交部的部长任英看着这些东西,沉思片刻后决定全部带去国防科工委的樊主任那里。   到樊主任的办公室时,樊主任正在低头写报告。   任英把那些棘手的东西递过去,开门见山问:“樊主任,这些怎么处理?”   樊主任停下笔,认认真真地把那些东西都看了一遍,忽然叹声道:“暂时不处理。”   随即,他直接拨通内部电话:“备车。”   任英一愣,目光扫到那页只有寥寥几行的报告,顿时福至心灵:“樊主任,你要去……?”   他伸手指了指上面。   樊主任没回答,但不说话也是一种回答。   任英立刻正色道:“那我这边暂时压着这些东西。樊主任您尽快。”   不一会儿,秘书进来说车已经准备好。   樊主任理了理衣服,带上那份只写了几行字的报告,坐上那辆军牌轿车:“去军wei。”   车里拉上了深色帘子,阻挡从外面来的视线。   樊主任借着漏进来的光,靠在座椅上,把那寥寥几行字从头到尾再次看了一遍。   这辆特殊车牌的轿车被一路放行,直到在某栋层层把守,遍布岗哨的大楼下停下。   樊主任没有带秘书,只带着那几行字,进入了那栋大楼。   他被允许汇报的时间不多,严格控制在十分钟之类。   进了挂着军wei主//席门牌的办公室后,樊主任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用任何形容词,甚至连随棠的名字也没有提到,只是用最简洁最平铺直叙的话,说了一遍那些隐藏在绝密档案中的内容。   说完后,对面坐着的大领导没有说话,樊主任的心一点点被捏紧,攥着那份报告的手也渐渐收紧。   在他正想再次补充陈述时,大领导忽然笑起来,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在此刻才开始流动。   “樊主任不要紧张,你说的那个小孩叫随棠吧?”   樊主任眼睛一下子瞪大,“您知道?”   大领导笑呵呵地点头,又叹道:“原来都过去那么久了,几年前听说才八九岁的样子。”感叹完,又收起笑正色问:“樊主任,他想干什么?”   “他……他想去国外念书,学火箭推进,学航天航空。”   办公室内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响起:“樊主任,继续说。”   得到这样的回复,樊主任彻底长松一口气,语速飞快道:   “大领导,国防科工委把随棠的所有科研成果划分为了两类,明面上的霍普夫超弦反常抵消论文这些都属于纯粹的理论部分。   发动机喘振改进、IRST系统光学部分辅助设计和战机隐身吸波复合材料虽然涉及到工程问题,但这些属于绝密内容,除了相关项目的负责人外没有人知道。并且相关工作目前也已经全部交接完毕。”   所以在拦下那封信后,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既然现在全世界的学者和国家都认为随棠目前涉足的领域只有理论部分,那何不直接坐实,塑造一个专心纯粹的数学物理天才。   更何况有艾伯纳他们的那篇纯理论的弦论论文,对随棠的纯粹理论学者塑造作为背书。   然后在留学前夕的这两年内,逐渐把随棠的身份清洗干净,过往所有的档案进行切割决裂,所有的名字一律划去。   再同步建立一份完全清洗过的白档案,这份档案里,随棠只会是一个数学物理上的天才,是一个最纯粹的学者。   他只有明面上的那些科研成果,再无其他。   而要如何取信那些虎视眈眈的窥伺者,还需要特务那边的配合,这也是他没有直接让国安部下抓捕令,只是暗中监视邹鹏的原因。   当然,这样也是不足够的。   还需要随棠在这两年内,持续追加明面上的学术成果发表,塑造公开的纯粹学者人设。   而随棠的年龄,也将会是最大的关键点。   恐怕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会有精力和时间同时在搞弦论数学、敏感的航空工程和前沿材料技术。   所以,这所有的一切准备,真正的含义都不是骗过西方那些超级大国的情报机构。   而是让其在基于自身利益最大化,认为进行扣留的风险,会远大于随棠回国后,可能产生的长期技术风险,达成不扣留放随棠回国的结局。   让选择扣留随棠,经过博弈后变得不划算,不名誉,不紧迫。   “当然,里面涉及到的细节和随棠未来留学的学业选择,还需要再三讨论斟酌。”樊主任道。   因为背光的原因,他看不清大领导脸上的神色,只能听到一声长叹后,大领导说:“可以,要派可靠的人,安全地送出去,安全地接回来。”   樊主任重新坐上轿车后,才发现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但是在大热天里,只觉得浑身在打颤。   次日清晨,他也终于等到了那份绝密文件,大领导昨天都最后一句话,被写成了文字,落在了那份文件的最后。   而这件很早之前就一直悬在他心中的事,也终于在此刻,彻底落了下来。   事实上从郑钦那里了解到随棠时,他就和郑钦一样,打定主意要把随棠送出去留学。   因为如果随棠一直在国内学习,他的暗面身份只会越来越厚重,参与的项目越多,涉密的越多,这个东方的天才只会彻底失去走向国际学术舞台的可能。   但是,没有任何天才可以闭门造车,他必须在尚且自由的时候,去看看外面更聪明的人在想什么。   不是去学做什么,而是怎么想,在那种巨大不确定性面前做系统工程权衡的判断力,这才是去超级大国留学,在顶尖学术环境才能滋养出来的东西。   教材可以在任何地方复印,但是一个顶尖技术生态的环境,节奏,和决策逻辑,只能靠眼睛,靠耳朵去现场感受。   这才是他和郑钦,希望随棠能学到的东西。 [126]126:八月十号,一个代号为零的行动小组在暗处悄无声息地成立了   八月十号,一个代号为零的行动小组在暗处悄无声息地成立了。   樊主任亲自挂帅,作为整个行动小组的最高联络人,作为对最高批准人大领导的直接对接负责人。   他拿着那份绝密文件,精挑细选圈定了国安部一位经验丰富、级别为副部级的局长,作为整个行动组的执行组长和实际指挥人。   而后又由这位代号为零二的副局长,迅速选定了小组里的其他五名核心成员。   于是,这个横跨了国防科工委、国安部、外交部和军部,核心仅有七人的行动组,在首都某中央警卫团驻地的隐秘接待室,正式开始了第一次会议。   隐秘接待室在驻地的地下,曾经是一个防空洞,没有自然光也没有窗户,唯有过滤系统过滤出带着一点淡淡的金属腥气的空气味道。   第一次正式的会议,七人在不同的时间,达到不同的营区入口,最后由内部车辆接送,齐齐坐在了那间隐秘接待室里,铺了军绿色桌布的会议桌前。   会议桌的中央摆着一大盆清澈干净的水。   坐在主位的是樊主任,穿着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中山装,人齐后他没有任何自我介绍,也没有做任何寒暄。   这里有一半的人认识他,也有一半的人从来没有见过他,但他们今天是为同一个目标坐在这里。   其他人没有说话,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主位,他们接到的通知,只有今晚这场会议由坐在主位的首长主持,一切行动听他指挥。   一时间,会议室里安静到落针可闻。   樊主任跟每个人都久久地对视了一会,像是要看透每一个人的心底,直到与他对视的每一个人,都不闪不躲,镇定自若后,他才微微颔首,把面前那份早就准备好的牛批纸档案袋封口撕开。   档案袋里仅有三页纸,纸张在灯光下呈现出格外细腻的光泽。   但所有人看见后,瞳孔皆是一缩。   这是绝密级别的专用纸张,可以说全国没有几个部门有权使用,而在首都,能使用这种纸张,就代表着一定经由过大领导的批准。   樊主任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圈,安静许久的接待室终于有了说话声,他语气平淡,不急不缓道:“国防科工委,今天把诸位请来,是为一件事。有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要在两年后,需要你们送出去,再接回来。”   坐在会议桌左侧的两人一愣,下意识转过头对视一眼,都从眼底看到了同样的猜测。   他们是外交部领事司的两位副司长,下午三点钟,一个从部长办公室响起的急电把他们叫走,离开前只告知他们这次会议不许留记录,一切听从指挥。   他们也都有想过,或许会是涉M或是边境前线的突发事件,但怎么是个孩子的留学事件?!   而最近在外交部最棘手的一份份文件,也是与一个孩子有关。   不止他两,就连接手这次行动小组的国安部副局长,眉头也不由动了动。   在会议之前,樊主任没有告诉他任何有关行动小组的情况,只把后续挑选核心组员的要求告诉了他。   唯一面色平静完全瞧不成丝毫情绪的,就只有坐在樊主任下首第一个位置,来自军部的特派员。   樊主任等轻微的骚动重新变得静下去,才用一种不容分说的态度,竖起一根手指:“这次的行动,时间或许长达五年,六年,甚至七年。”他点了点那档案袋:“一切都行动依据和最高准则,是来自大领导的指示,安全地送出去,安全地接回来。”   所有人神色一肃:“是,首长。”   很快,那位军部特派员起身,从随身携带的牛皮袋里取出五页纸,以此分发下去。   纸上没有名字,只有简洁而明了的一行行的科研成果,以及成果后面跟着的一串代号和保密等级。   这一次接待室内的骚动声更大了,外交部的,国安部的,纷纷张大了嘴,不可置信地把那寥寥几行铅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位国安部的副局长闭了闭眼,放下那张轻飘飘的纸,正想开口时,樊主任再次竖起一根手指:“除去航空工程和复合材料,这个孩子还做了一台能分辨金属,灵敏度和精度都远超国内现役所有装备的探测器,而现在这台探测器,它正在雷区服役。”   不断有吸气声响起,最后是外交部里的一人,喉咙有些发紧:“首长,这个孩子一定要……”   “一定要。这也是行动组成立的原因。”   樊主任打断他,微微眯起眼睛:“但在今天之后,你们在这里看见的听到的,都不会再和这个孩子扯上任何关系,他只有被外界知道的那部分,其他的,会彻底留在这个房间。”   话落,那位军部特派员重新收起那五页纸,泡入早已准备好的水盆,特制的纸张一点点溶于水,最后彻底无法辨认。   那位国安部副局长已经再次冷静下来,在樊主任之后接话道:“首长,我们需要重做这个孩子的身份。但在这之前,我需要向您确认一件事,这个孩子去留学,他想学什么?”   “火箭推进、燃烧材料和航天航空技术。”樊主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叹。   听完,外交部和国安部的那三人眼角抽了抽。   这又是火箭,又是航天航空,每一个词都精准猜到了那些超级大国的敏感点上,每一个都是封锁之中的重中之重啊……   不好搞。   那位副局长静了静,点头道:“国安部会配合国防工科委为那个孩子做好最适合的学习计划。”又问:“首长,那个孩子的监护人选好了吗?”   樊主任指尖在桌面摩挲片刻,道:“选你们十二局的吧,务必身份干净,有过出国经历,能说英语有物理底子。”   “是,首长。”   外交部的那两人也很快镇定下来,接话道:“首长,外交部需要配合什么?”   “你们做好驻外使馆保护,等会会有人和你们对接,告诉你们能知道的范围,最好配合。”樊主任环顾一圈,语气又再度加重:“你们每个人知道的都只是一部分,今天出了这个门,谁也不要打听别人知道的。”   他又打开面前另一份档案袋的铅封,这一次里面有七份薄薄的文件,文件一字排开,能清楚看见最上面写着大大的数字,从一写到了七。   樊主任把标号为一的文件取走,再依次递给其他人。   这七份文件,每一份的内容都不一样,都是他在今天会议之前,亲自准备并且交由大领导过目批准的方案。   里面涉及全面的联络暗号,驻外使馆对接,外交层面的应对预案等。   这间层层把守的接待室里,再次安静下来,仅有轻微的纸张翻页声。   樊主任指尖极有规律地轻点着会议桌,在所有人都看完,把文件投入水盆后,他才缓声道:   “从今天开始,零号任务正式开始。这个孩子的保密课程和爱国教育会贯彻他的留学生涯。另外,国安部,两年内为那个孩子培养出一个合格的监护人,并且配合国防工科委开始清洗这个孩子的过往档案,建立纯白档案。外交部,配合国安部在驻外使馆做好对接点位的建设……”   一条又一条的指令迅速下达,直到会议桌上的那盆水被那些特制的纸吸干,盆里只剩下一团团,完全辨认不出任何东西的浆糊后,这场会议才正式落下了帷幕。   在夜色的掩盖下,七人再次秘密返回,在次日,涉及到的有关部门便如同一台机器,开始高速地运转起来。   有了最高指示,邹鹏那封寄往乡下某个不知名地方的信,已经由国安部字迹专家改写后顺利寄出。   信里的内容没有太多变化,只是清晰地传达出了一点,经试探,随棠只对纯粹的理论计算感兴趣,而未涉及到任何工程学的问题。   而在首都大学里,自从那天寄出信件,就一天天变得不安的邹鹏,正在宿舍里无意识地啃咬着指甲。   这些天他总是感觉,暗中有好几双眼睛在看着他,但转头却丝毫找不到任何痕迹,仿佛那是他的幻觉一般。   难道有人发现他寄出的信了?   不,不可能。   那封信里的内容是无比正常的家常话,而且寄信地址也是他那穷乡僻壤的老家。   没有人会察觉,是的,绝对不会有人发现。   只是他砰砰跳动的心变得更加剧烈,甚至额头都开始冒出大颗大颗的汗。   但他却好像没有任何感觉,把食指指甲啃得坑坑洼洼后,迅速掏出钥匙,开锁拉开抽屉,疯狂地开始翻动里面的东西。   最后从抽屉的最底下翻出一大捆大团结,他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目光痴迷地开始清点纸币数量。   “我没错……我又没把真正的数据机密告诉那个人……只是一些不重要的东西……对的,不重要……”   “有钱,我可以继续上学……过好日子……”   砰砰砰——   突如其来敲门声顿时打破邹鹏的沉浸,他脸上的笑容也在顷刻间凝固。   敲门声还在继续。   “邹师兄,你在吗?”   邹鹏好似大梦初醒,动作慌乱地,一股脑把摊在桌面的所有大团结塞进抽屉,匆匆上锁起身过去:“没睡没睡,胡师弟怎么……”   他的话在打开门的瞬间卡住了。   胡义没有注意,侧过身努嘴道:“邹师兄,我本来想找你问问,去不去图书馆通宵学习,但是在宿舍楼下碰到了你大伯,你大伯想找你,我就把你大伯带上来了。”又摸了摸鼻子道:“那你肯定没有时间去图书馆了,你们聊,我先走了!”   他之所以敢把人带上来,也是因为那个人给他看了介绍信和身份证明,里头有写明和邹鹏的关系,并且加盖钢印公章。   只是在他刚下楼,他那看着镇定的邹师兄,就瞬间腿软滑落,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邹鹏额头的汗大颗大颗地冒了出来,眼里是明显的慌乱,就连翕动的嘴唇,也在此刻瞬间褪去了血色。   来人笑了笑,漫不经心地从兜里掏出一份拘留证:“邹同学,看来你知道我们找你做什么了。”   -   西省会南市,联赛到了最后一个关头,宣读成绩和进行颁奖。   所有参赛省的带队老师都已经收到了成绩,也知道了大概排名,无望获奖的部分带队老师已经带着学生离开,最后留下的仅有四百多人。   颁奖地址定在会南市的一所重点高中的礼堂,省数学协会提前一天就带人进驻现场布置场地。   陈怀仁一个大早就带着随棠和孙成赶去礼堂。   他作为全国数学总协会和省数学协会的对接负责人,也需要参与这次颁奖。   不过他不用上台,只需要出面给获一等奖的孩子鼓励。   随着太阳一点点升起,因为在暑假静悄悄的学校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随棠跟着陈怀仁,又被孙成紧紧牵着,坐在礼堂后台,可以透过帘子看见台下逐渐坐满了老师和学生,那些学生穿着各色的衣服,但唯一相同的是,一双双充满紧张的眼睛。   他轻轻摇了摇手:“孙叔叔,他们为什么那么紧张,成绩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同样在后台忙活,也是联赛考试那天跟陈怀仁一块巡查的一位协会成员听见,忍不住插嘴道:“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最终排多少名,只知道大概的。”   颁奖开始,前台已经安静下来,省协会会长和李秘书长已经上台。   随棠看见陈老师坐在第一排的中心,听到了他们对陈老师的介绍,一大串头衔后接着名字,而台下那些眼睛,则变得更加明亮和惊喜。   “那第一名是谁呀?”   放得很轻的声音里满是好奇。   那人也微微弯下腰,指道:“第三排穿的确良白衬衫的那个男生,120,全……”他忽地一顿,才继续道:“全国第一名。”   “那他好厉害。”   小少年的夸赞写满真心和诚意。   但那人却莫名沉默下来,勾了把椅子过来,在随棠旁边坐下,才嘀咕道:“要是你……全国第一就满分了……”   随棠没有听清,但是孙成听得一清二楚,侧过头看向那人。   那人道:“孙同志,咱们协会所有人私底下都是这样认为的。”   前台的颁奖还在继续,已经有人激动到掉下眼泪,领奖时泣不成声。   那人也叹了声,想伸手拍拍小少年的肩膀,但在孙成的注视,那手硬是拍不下去。   “糖糖啊,好好学习,等念到高中也来参加这个全国数学竞赛,要是你拿到联赛第一名,这大学任你挑知道不?”   说着,那人又示意道:“看见没,第二排那几位,是首都大学,京华大学,首都师范大学……还有咱们会南大学的招生办,还有其他大学的招生办,在外头等,就等名次定下来。不过等你念到高中……”   他停顿了一下,偏过头目测年龄:“估计会不一样,知道国际数学奥林匹克吗?明年咱们国家会开始第一次尝试……”   随棠认真地听着那人开始叽里呱啦地开始说其他事情,时不时应声回他,在他俩一来一回的空档,前面颁奖会也渐渐到了尾声。   那人的话也止住,跟他俩一块起身,准备绕到前面去。   只不过他是去忙,随棠是去找陈老师。   只是他们三刚从侧边的小门进去,就听见话筒里再次响起一道声音:“这次的联赛答案都已经打印出来,如有需要可以在这边领取……”   很快,随棠听见后面顿时开始骚动和叽叽喳喳地说话声:   “答案?!老师我们去领一份吧,我想看看最后一题……”   “……林树远说他最后一题没满分。   “……太复杂时间不够……”   “走走走,我们去拿一份答案看看……”   听到这些话,本来准备去陈老师那边的随棠也有些好奇了:“最后一题还有别的解法吗?我可以去拿一份答案吗?”   那人语塞片刻,顾不上同伴那边在喊他,匆匆道:“你不用看了,会长和李秘书长说你的解法就很好,所以答案什么印的是你的解题步骤……”   “我的?”   小少年漂亮的眼睛睁大,往朝他招手的陈老师那边走去:“爷爷,答案上头印的是我的答案吗?”   坐在陈怀仁后面,面前立着首都大学牌子,正和其他人学校招生办聊天的那两人顿时呛咳一声。   其他学校的招生代表当然也听到了陈教授那头的话,关切询问之余也震惊地悄悄用余光看向那边。   等首都大学的招生代表示意没事后,其中一个学校的招生代表率先过去:“陈教授,这是您小孙子吗?以后也准备承您衣钵学数学念首都大学吗……”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很快好几个数学方面足以傲视全国的学校招生代表围了过去。   有人用胳膊肘拐了拐首都大学招生代表:“你两怎么不过去,万一陈教授忽然想让孙子去别的地儿念大学怎么办?”   那两人一个问题都没回答,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出声。   也不管他们的追问,直接抄上东西,往目标那边过去。   联赛最后一题用的标准答案来自那位首都大学教授的小孙子,这个消息也飞快传了开来。   江省队伍里,带队老师拍了拍林树远的肩膀:“别灰心,毕竟那个孩子的爷爷是陈教授,恐怕人家从出生开始就学数学了。而且这次题目确实很有难度,100分以上的不到十个,你才高一,已经是最接近满分的那个了。”   林树远闷闷“嗯”了一声,只是视线还是没有从答案上挪开。   带队老师叹了声,余光看见走过来的首都大学招生代表,连忙推了推他的背。   首都大学的招生代表主动出声道:“林同学,可以和我们聊聊吗?”   林树远点头,在带队老师的陪同下到一处安静的小角落坐下。   “林同学,有想过以后考哪所大学,念什么专业吗?”   林树远毫不犹豫点头:“数学,但是大学……”他抬起眼,下意识看向了一个方向。   那是陈怀仁和随棠的方向。   首都大学的招生代表笑了,了然道:“林同学,你还在念高一对吗,明年我们国家会从联赛一等奖里挑选代表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的参赛人员,冬令营的地址就在首都大学内,如果明年能在首都大学见到你,那么你可以被首都大学破格录取……”   与此同时,陈怀仁带着随棠离开礼堂,坐上车,问:“会不会很无聊?”   随棠摇头,透过车窗望着礼堂里面:“不无聊,看他们考试很有意思。”又问:“爷爷,明年是不是有国际数学竞赛?”   “省协会那边的人跟你说的?”   “嗯。”   陈怀仁点头,若有所思问:“对这个也有兴趣?”   随棠诚实道:“有一点。”   “行,爷爷知道了。”   正好学校那边计划让他做冬令营总负责人,那就干脆让棠棠过去当老师,训练训练那群数学天才,让他们见识见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也好。   全国数学竞赛彻底告一段落,在孙成的示意下,陈怀仁也带着随棠开始回首都。   那些因为弦理论论文,从全国各地来首都的数学家,也因为久久没有见到人,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而国外学者的申请,也被外交部那边挡了回去。   或者说,他们被即将在M国举办的雅斯特弦论大会吸引住了目光。   相比起第二作者,他们当然更想和那两位第一作者亲自对话和交流,更何况那两位教授,无论是科研成就还是声誉,都远超H国刚崭露头角的sui。   所以孙成才得到指示,可以带着随棠回首都了。   随棠刚回首都,就被小胖墩黏得密不透风。   眼看暑假只剩不到半个月,随棣那是一步都不想离开哥哥,他攒了好多好多话想跟哥哥说。   只是……   “小棣,你抱着我的手臂我走不动路了。”   随棠看着身高已经和他相差无几的小胖墩,眼里有些无奈。   但他的嘴角却翘起一点弧度,晃了晃手,把手腕上的银坠子撞得清凌凌地响。   ——已经有五颗银坠子了,都是小胖墩在他生日送的。   并且小胖墩格外骄傲,银坠子保护了哥哥,让哥哥的身体越来越好。   随棣只好万分不舍地放开,眼里满是失落。   甚至还有些没回过神来,他在广市也没有吃很多哇,就多吃了一点鱼虾而已。   而且他也会按照顾叔叔的要求训练,怎么就一下子长那么高了,明明以前哥哥还能抱起他……   随棠哪能看不出小胖墩的失落,抿唇笑了笑,牵住他的手摇了摇:“哥哥去学校图书馆,小棣去不去?”   “去去去!”随棣顿时顾不上失落,眼睛亮晶晶地道。   去学校图书馆前,随棠想了想,又从自己的书桌上挑了一些他认为很有意思并且比较稀少的资料文献,准备顺路给胡师兄他们送过去。   只是跟着胡师兄去邹师兄宿舍,看着那个洗干净苹果招待他们,正和胡师兄说话聊天的邹师兄,随棠忍不住轻轻蹙了蹙眉。   但细细看去,邹师兄面容依旧憨厚朴实,偏黑的眼睛里满是沉稳,就算再跟胡师兄争辩,声音也是不急不缓有条不紊的。   可是……还是好奇怪。   跟着同样准备去图书馆的胡师兄离开,随棠忍不住斟酌道:“胡师兄,邹师兄是不是……好像变了?”   胡义正拿着零食,分外热情地请小师弟的弟弟吃,听到后摆了摆手道:“是不是变瘦了?小师弟你是不知道,前段时间邹师兄生了场大病,这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他现在都没完全好透,人也瘦了好多。”   “这样吗……”随棠便没再多想。 [127]127:胡义叹着气点头,又瞅着随师弟的小身板:“这人一病,就直……   胡义叹着气点头,又瞅着随师弟的小身板:“这人一病,就直接大变样了,邹师兄脸上都没肉直接凹进去了。小师弟,你可千万要注意身体,邹师兄之前身体那么好都扛不住,小师弟你就更别提了。”   “我哥哥唔会生病!”腮帮子里还含着零食的随棣立刻跳起来反驳,得意洋洋抓着哥哥的手举起来:“银子会帮哥哥赶走不好的东西!”   随棠来不及阻止,那银坠子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胡义挠了挠头,满眼羡慕地看着又黏在一起说话的兄弟两。   随师弟和他弟弟的感情真好啊,怎么他弟弟就喜欢和他对着干呢?   听过胡义一番话,随棠便暂时把那点不对劲压在了心底。   只是等傍晚准备带小胖墩回家时,随棠犹豫片刻还是拐了个方向。   “哥我们去哪?不回家吃饭了吗?”   随棠想了想,停下脚步,目光环顾一圈。   随棣便顺着哥哥的目光看去,但除了学校里暑假没有回去的学生外,没有什么特别的。   “哥哥你在找什么?我可以帮忙!”   随棠没有看到想找的人,微微摇摇头:“算了,我们先去宿舍楼。”   “哦哦,好~”   两个个头相差无几的小朋友,一个身板壮实,一个肩背单薄,手牵着手很快走远,变成两个小点。   而在他们走远后,原地不知从何处忽然冒出两个穿着普通长相也普通的人,他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有些迟疑问:“刚刚……他是在找我们?他知道有人跟着他?”   另一个没有说话,双眸警惕地扫视一圈环境后,就迅速跟了上去。   ……   孙成听完,眉心皱了皱,干脆点头道:“行,我会留心。”想了想,又穿上鞋道:“棠棠,我送你们回家。”   随棣刚从孙叔叔居然也和哥哥一起上了大学的震惊回过神来,就发现他们已经到家了。   目送孙叔叔离开,他立刻委屈了,“哥哥,为什么你不带我去上学,而是带了孙叔叔去上学?”   厨房里的婆媳两听到外边的吵闹声,连忙示意林知远兄妹俩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随棠被小胖墩这逻辑弄得哭笑不得,但是这事也不太好解释,看见过来的哥哥姐姐连忙松了口气,哄着转移了小胖墩的注意力和关注点。   另一边,孙成走出林家老房子不远,就停下脚步,分辨了一番径直往那两个便衣那个方向走去,擦肩而过时简洁迅速地把随棠的怀疑转告。   而这则消息也果然如同他期望的那样,最后放在了那位代号零二、国安部副局长秦肃的办公桌上。   樊主任已经领导着由三人组成的影子小组前往西省,准备亲自检查随棠的家中、学校,包括627和311航空所,确保每一页含有敏感内容的草稿纸都被回收,确保所有的物理痕迹归零。   所以他沉吟片刻,便迅速决定把后面的计划提前。   既然随棠比他想得还要敏锐和清醒,那么原先计划中,在经过针对训练后才能告知一部分真相,便可以提前。   担任行动组总指挥的秦肃没有丝毫犹豫,迅速拨出一个电话,在话筒里响了三下后,就立刻挂断。   这是他们的联络暗号,特定号码的铃响三声代表会议启动。   但这一次会议不再是七个人,仅有他和零三。   一位明面上来自国科院的资深院士,实则却是国防科工委下,某涉密研究所的导弹与航天飞行器启动计算专家。   -   随棠把自己的怀疑告诉孙叔叔后,就没再关注这件事,每天雷打不动地带着小胖墩去图书馆看书学习,偶尔杨澄墨也会一块去。   在暑假即将结束,随棣准备回广市的前一天,杨澄墨忽然宣布:“随棠,小棣,我下个学期准备跳级!”   正咬着笔头做数学题的随棣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瞪圆:“那么快?!”   随棠倒是不奇怪,这个暑假小墨看得都是初中课本,显然早就准备好了。   “对,我已经学完初一的内容了。”杨澄墨眼里满是自信和期待:“今年跳级到初一,明年争取跳级到初三,后年就能念高中,念完高中就能考大学……”   于是随棣回到家,就拉着哥哥的手冲进厨房,大声宣布:“爸爸,我今年就要跳级,而且要跳五年级!”   随长锋面上有些疲惫,他上午才下火车,来首都接小朋友回广市,不知道小儿子这是受了什么刺激,便敷衍道:“行行行。回去就让你去试试跳级考试。先说好,没考过不许哭,也不许耍赖皮,不然就把棠棠给你的零花钱全部没收。”   随棣信心满满地拍了拍胸脯:“不可能。”   随棠弯了弯眼,等小胖墩回房间找衣服洗澡,才走到爸爸旁边,看着他和外公一块做菜,道:“爸爸,小棣的考试结果出来了可以给我打电话吗?”   “好。”随长锋一口答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把哥哥姐姐还有外婆舅妈他们喊下来吃饭。”   “好~”   等小朋友领了任务,嗒嗒嗒地跑开,他才笑着轻叹一声。   怎么一晃眼,棠棠就长那么高了……   随着随棣回广市,暑假也正式结束。   开学报道的第一天,随棠铺好床,跟室友打了声招呼就直接上了三楼,敲响其中一间宿舍的门。   敲了两次门就被打开,来开门的人看清门外的人后,脸一下子变得通红。   纯粹是激动的。   他眼睛晶亮,立刻扭头道:“唐令仪唐令仪,随学长找你!”   随棠把准备好的巧克力递给他,示意你们自己分。   这是妈妈和大姨托人从港城买的巧克力,里面还有甜甜的果酱泥,一下子中和了巧克力的苦。   唐令仪刚出来,怀里就多了一把巧克力,比随棠给他室友的还要多。   他笑起来:“棠棠,怎么了?”   随棠抿了抿唇,黑白分明的眼睛瞪他:“在外面要叫我随棠。”   “嗯嗯,我记住了!”   唐令仪那些挡住眼睛的刘海已经被全部掀了起来,显得笑容格外明媚干净。   随棠这才道:“令仪,你暑假去杜阿姨那边了是吗?”   “对。“唐令仪一下知道了随棠意思,又摇头道:“但是杜阿姨也说不知道郑叔叔去哪里了?”   “……好吧。”   随棠沮丧片刻,算上杜阿姨,他已经问遍了周围的所有人。   唐令仪嘴巴张了张,此时格外痛恨自己的嘴笨,但好在随棠很快振作起来,转向第二件正事:“对了令仪,在大学毕业前我不会再参与计算机课题。”   唐令仪疑惑了一瞬,但无论随棠说什么,他照着做就是了,便道:“好,我知道了。那我要做实验的话我就去找别人。”   接着又把随棠送回楼下后,他抱着巧克力回了宿舍,刚进宿舍,他就对上了五双亮晶晶的眼睛。   “唐令仪,随学长对你好好啊!”   “给你的巧克力都比我们多好多!”   “还有还有,随学长好好看啊,又好看又聪明……”   唐令仪已经很习惯听到几个室友对小伙伴的吹捧和夸赞。   事实上他们这一届的少年班,在看完随棠的论文后,都把随棠当成自己的榜样,几乎没有人不崇拜随棠。   听着一句又一句的夸赞,他嘴角一个劲地翘起,想了想,极为不舍地挑出五块巧克力准备分给他们。   只是不等他挨个分巧克力,就听话题忽然一变:“哎,唐令仪,你说我们能不能去自荐,加入随学长的课题研究呀?”   唐令仪立刻把巧克力收回,锁进抽屉,“不行。我们不要浪费随棠的时间,我们还是先把学习进度追上再说!”   -   依旧是勾选完这学期的课后,少年班的政治辅导员向斌却没第一时间离开,而是拍了拍掌,在所有人看过来后,笑眯眯道:“这个学期开始,学校会定期安排教授或者举办讲座。你们感兴趣的可以去听一听,为毕业后的研究方向做准备。”   这个消息立刻把班里的情绪全都点燃了,尤其在班里消息灵通的人打听到,来举办讲座的还有国科院的院士后,更是如同一滴凉水落入油锅,一下子全都沸腾起来。   那可是院士啊,是在技术领域有系统性创造性的成就和重大贡献的院士啊!   徐道州一手揪着一个小伙伴的袖子,激动地跳起来:“这个讲座我一定要去听!”   王东眼底的兴奋也丝毫不弱于他,“嗯”着连连点头:“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就是不知道学校请的那位院士的研究方向是什么,如果是化学就好了!”   随棠等两个小伙伴相顾激动,没有注意到他的时候,就悄悄溜走了。   倒不是他不好奇那位院士,而是他目前想要学习的方向已经很明确,并且正在朝着那个方向努力。   “所以你不打算去听那些讲座?”陈怀仁惊讶道。   “也不是。”随棠想了想,换了个跟严谨的说法:“如果和我的安排有冲突,那我肯定没法去听讲座了。”   陈怀仁瞅着面前这个什么也不知道小朋友,叹道:“棠棠,别的讲座可以不去,但是国科院那位钟院士的讲座你一定得去听听。”   说到这个份上,他也干脆把知道的都说完:“钟院士是计算数学与流体力学方面的专家,他主要的研究方向是非线性偏微分方程数值解法,计算流体动力学,和湍流的统计理论与数学模型。这些应该是你感兴趣的方向。”   果然,就见随棠的眼睛一点点亮起,在他话音刚落,就立刻改口:“陈老师您放心,我一定会去听。”   陈怀仁好笑又无奈,怎么瞧上小朋友的教授学者是越来越多。   “行了上学期的汇报结束,你去按照你自己的计划开始学习吧。”   有了陈老师的提前告知,随棠便把这事放在了心上,时不时留意学校汇报厅,今天举办讲座的是哪位教授学者。   终于,在九月底,徐道州他们晚上就叽叽喳喳地道:“随棠,明天举办讲座的就是那位国科院院士了!”   “明天刚好星期天,我们一起去!”   随棠点头,满怀期待地闭上眼,只等明天。   一夜好眠。   讲座时间是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一共两个小时。   学校汇报厅也拉上了横幅,欢迎钟院士莅临指导。   随棠他们到得早,成功抢到了第二排旁边的位置。   很快,汇报厅的所有位置都被坐满了。   因为这些讲座,只要感兴趣的学生都能来听,所以汇报厅里不止有少年班,甚至还有今年的新生结伴来听。   九点钟,那位钟院士准时出现在了讲台,讲座的主题与流体动力学有关,但钟院士却是从最简单的层面开始介绍,再一点点加深,由浅入深,以小窥大的方式进行授课。   所以哪怕是学化学生物的同学,也在这样的授课方式下逐渐听得入迷,手中记笔记的笔杆更是基本没停下来过。   随棠只挑着关键的部分记下来,更多的时间则是花在思考上,顺着钟院士的思路去思考。   只是在他因为思考出神,回神后却发现,那位钟院士好像在看自己。   一次或许是意外,但数次对上那双眼尾带着鱼尾纹,眼眸却饱含智慧和深意的眼眸后,他就知道这不是意外。   难道钟院士认识他?   还是说钟院士认识老师?   这个疑惑他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两个小时的讲座结束,随棠看着面前钟院士的助手,再次确定道:“只找我吗?”   徐道州眼里有些羡慕,推了推他的背:“你没听错,是找你的,随棠你赶紧去,别让钟教授多等。”   随棠这么厉害,那位院士好奇随棠,想和随棠私下说话也是正常的。   随棠便带上笔记本,跟着助手离开。   事实上他们没有离开汇报厅的范围,而是就在那次做学术汇报的密闭会议室。   那间会议室门外两侧已经有人守在那里,看见他们过来,立刻推开门让随棠单独进去:“钟先生在里面等你。”   进去后,会议室里除随棠外,会议桌前只坐了一个人。   随棠抱着笔记本,在钟教授的示意下,在他旁边落座。   钟廉这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个孩子,但在看见他之前,就已经从无数地方——国外的那些同行、研究所的其他同事,听过这个孩子的名字。   他没有寒暄,时间紧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好地方,“随同学,我可以看看你在讲座上记的笔记吗?”   随棠犹豫片刻,把记笔记递过去:“钟教授,我没有记太多内容。”   钟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翻开笔记开始看。   笔记上正如他所言,没有长串的内容,大多都是不成关联,圈起来的名词。   但钟廉一页页看完后,瞳孔就下意识地扩大,“大气边界层”、“脉动压力”、“壁面”……   这一个个词单看确实没有什么问题,但是这些合起来,隐含在下面的却是和发动机有关联。   也是在这个瞬间,他忽然明白,这个孩子恐怕比他和秦指挥长想的还要敏锐,他恐怕早就预料到了留学出国面临的难题和困境,甚至已经开始有所思考和行动了!   钟廉自认为经历过数不清的项目,甚至还是是第五研究所导弹项目里的计算数学骨干。可现在,那些全都没有像现在一样,让他一整颗心都提了起来,并且为之砰砰剧烈跳动。   之前打好的腹稿被他全部删去,钟廉坐直身体,直奔主题:“随棠,你的所有成就国家都已经知道,你的抱负和理想国家也都知道。”   说话的同时,他也在观察面前这个孩子的神色,但这个孩子只是惊讶一瞬后,就立刻再次变得平静。   钟廉继续道:“我们不是来限制你,而是来保护你,帮助实现你出国学习愿望。所以,在出国学习前,你将拥有一个新的身份。为了让你安全地去学想学的东西,你的过去会被暂时藏起来,我们会保护好它。对外,你会有新的形象,这个形象会跟随你出国学习,直到你安全回国。”   把具体的人设形象说完,他又问:“随棠,你能保护、维持好这个形象吗?”   “我能。”   随棠郑重地点了点头,在心底却是悄悄松了口气。   钟廉一瞬不瞬与他对视,确定这个孩子眼底的坚定后,才松了松绷紧的下颌,脸上也露出了一个笑容,眼角的鱼尾纹令他如沐春风:   “很好。随棠,你必须知道那些超级大国都是贪婪的豺狼,它们围在我们国家的边缘垂涎欲滴,迫不及待想要瓜分。而你身上的知识,你的大脑,是有些人做梦都想要的东西。所以,之后会安排一个人,像影子一样跟着你。他会陪同你出国,会照顾你的一切。当然,他也会监督你的一切。”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随棠的情绪。   据他了解,这个年龄的孩子都有一种逆反的心理,有着极高的自我尊严,所以他已经想好了如何宽慰和安抚这个孩子。   可随棠依旧是平静着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钟廉微微一愣,很快眼底带上了真心实意的笑容和欣赏:“那钟老师再说最后一点,这些事情你不可以对任何人说,无论是你未来的老师还是朋友,一个字都不能泄露知道吗?一旦泄露,你会被立刻带回,你的留学就此终止。”   随棠没有丝毫不耐烦,也没有任何逆反的情绪,只是认真地保证:“钟教授,我爱我的国家。我会和老师一样,永远忠诚。”   安静密闭的会议室里,他的话掷地有声,一字一句都带着真心。   “……”   钟廉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这次来的目的,除了初步了解这个孩子外,就是告知他事情的严重,初步为这个孩子与国家建立忠诚的纽带。   可这个孩子做得远比他们想的更好。   钟廉沉默片刻,结束这个话题,视线重新落在那本笔记本,轻声道:“随棠,所以你已经提前开始准备了是吗?可以告诉钟老师吗?”   “可以的钟老师。”随棠从善如流地换了称呼,思索片刻道:“我准备在剩下两年时间,继续进行霍普夫不变量和拓扑学的纯粹理论研究,并且顺着戴森教授他们的弦理论,进行相关方向的论文发表。同时,我打算深入流体力学理论……”   这些都是纯粹的理论方面,至少在未来二十年都无法运用在工程问题上。   钟廉一边点头一边在心里思索,这个孩子已经考虑的很全面了,至少在为自己塑造纯粹的理论研究方面,已经无可挑剔。   只是……   钟廉必须要叮嘱的是:“在留学阶段,你绝对不可以碰航空发动机……这些领域,这是绝对的禁区。”   随棠认真地把这些记在心里。   之后钟廉又把国防工科委那边规划好的,随棠留学明面和暗线的学习方向说完,这次隐藏在光明正大下的私密会议,才算正式结束。   当然,他也没忘回答随棠关于邹鹏的疑惑,之前的邹鹏确实被收买了,和R国那边通信出卖同胞,现在活动在学校里的邹鹏是假的,目的是迷惑,并且辅佐证实随棠的新人设形象。   离开前,钟廉忍不住揉了揉一直乖乖听话的小朋友发顶,并行出门前低声道:“不要急,我们从现在开始填充你的新形象,如果有拿不准的课题,随时带来找我……”   “好。”随棠也压低声音回。   讲座结束的当天,国科院的钟院士格外欣赏随棠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学校。   徐道州在宿舍哇哇乱叫:“羡慕羡慕太羡慕了!那可是院士啊……”   其他几人齐齐点头,确实,谁能不羡慕。   虽然科研都是实力为王,但是单打独斗和有老师有亲近的前辈领路,也是完全不一样的。   随棠无奈又想笑,在征得钟廉的同意后,偶尔去见钟廉时,也会顺便带上那些想和院士交流的同学。   而他也在这一年,迅速从钟廉那里学会了如何把真实解法拆成正常论文、反间谍话术训练以及M国的学术环境和背景知识。   又是一年冬天,暑假的首都大学数院难得充满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这里好大啊……比我们高中大好多好多……”   “……那里是宣传栏吧?我们过去看看……”   “林树远等会我们去不去图书馆看看,听说首都大学的图书馆比我们省图书馆的书还要多……林树远?林树远你在看什么?”   那人没有得到同伴的回答,顺着同伴的目光看向宣传栏:“喜讯……少年一班随棠……国际流体力学期刊发表《大气边界层中脉动压力的分形特征初探》……这是什么?树远你看得懂?”   另一边,随棠在陈怀仁的办公室里,赶鸭子上架把那块牌子扣在胸前,最后一次挣扎道:“陈老师,真的让我去吗?”   陈怀仁笑眯眯的:“当然,帮陈老师分担一下吧!”   “……好吧。”   在他们说话的同时,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前线,一架战机在空中盘旋。   驾驶舱内,飞行员带着头盔,盯着显示屏,看着显示屏上的数据和线条,忍不住哈哈笑起来,对着耳边的对讲机:“他娘的,那群狗玩意这下藏不住了吧!”   一阵电流滋滋声后,那头也响起爽朗开怀的笑声:“太爽了,那群研究员的脑子怎么长的,这雷达咱们还是头一次看到那么清楚的位置!快,直接炸了他们” [128]128:地面总指挥方师长的一声命令下达,盯着大型战术显示屏的引   地面总指挥方师长的一声命令下达,盯着大型战术显示屏的引导领航员嘴角咧了起来,“好嘞!”   紧接着他的手指迅速移动,毫不犹豫地把传达回来的雷达数据,通过数据链发送给了拦截机。   只见跑道起点早有两架正在待命的J-8拦截机,飞行员收到指令后立刻腾空而起,拦截机呼啸着划破空气,留下两条长长的白色尾迹,在寒冬的清晨里格外醒目。   两架拦截机的飞行员完全没有打开雷达,保持着无线电静默,仅凭仪表屏上接收到的指令和距离方位,悄悄接近到目标的几十公里出,直至从目标的两翼处逼近到目标的视距边缘。   而那架被包抄的目标战机在此时好似才大梦初醒,猛地开始加速转向。   “它要跑!”方师长果断道:“命令,J-8火控雷达开机,射击准备!猎手-1,保持跟踪,绝不能丢失目标!”   一道道指令迅速通过引导领航员下达给两架拦截机的飞行员。   “是!”   拦截机的飞行员迅速按照指令打开火控雷达,一左一右的强辐射波速直接打在目标机身上。同时,作为空中防线俯视全局的猎手-1,也在自上而下,将下视雷达死死地锁在目标身上,并且实时把行踪传给两侧的拦截机。   这不再是搜寻跟踪,而是一张从天而降的巨网!   三秒后,目标战机急剧左转,加力全开,带着冒烟的尾部狼狈地放弃侦查转向公海深处逃遁。   只留一抹浓黑,悬浮在蔚蓝的海面之上。   猎手-1上的飞行员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目标消失雷达边缘,脱离接触。”   而地面的地下指挥中心,所有人看着显示屏上的数据,静了一秒后相视大笑起来。   “哈哈哈,猎手!好名字!”   “不愧是我们的猎手!”   笑着笑着,有人的眼角渐渐变得湿润。   猎手-1还在万米高的天空上盘旋,宛如一个飘在天上的狙击手,在确认战果后才悄然退出,有下降落地的趋势。   跟着笑起来的机务工程组注意到,立刻二话不说,抄起各种检修工具就往地面上冲。   方师长嘴角就没下来过,挨个拍了拍引导领航员和雷达分析情报员他们的肩膀。   “走!咱们也去迎接大英雄!”   这里是位于国家边境的某个半岛,冬天的海风呼啸刮的人脸疼,海水气雾迷漫,在阴天里更显阴沉。   但顶着巨大的海风,裹着厚厚军绿色大棉袄的一群人,站在机场,丝毫没有在意自己的脸被海风刮得通红,全都仰着脸,目光灼热地看着那架从高空下来,越来越低,最后成功着陆的滑进跑道的战机。   深铅灰色的战机缓缓停下,庞大的机头雷达罩和机身侧面的“猎手-1”四个大字在机场的防爆灯下泛着幽光。   三级飞行员周继先裹着浸透热汗的飞行服,从座舱里爬出来。   他在落地前就看见了机场边缘等待他的方师长,他也知道这次猎手-1的初巡逻亮相极为漂亮出色。   所以在座舱里时,他就已经打好了等会汇报的腹稿。   猛烈的海风刮不动他的激情,凉不了他的热血。   周继先摘下头盔,头盔下的眼珠格外明亮,看见带头冲过来的方师长他们,他嘴角咧得高高的,顾不上还有些颤抖的手指,快步迎上去,敬礼:“报告师长,任务完……”   但那群人呼啦啦地直接从他身边一略而过,只有刘领航员匆匆拍了拍他肩膀,就又迅速跟上大部队,最后团团围住了猎手-1。   周继先嘴角抽了抽,但眼底的快活怎么也下不去,捋了把汗津津的头发,他笑出声来。   太他娘的爽了!   直到机务工程组那边开始发火,不管是谁一律赶走,省得他们耽误检查大宝贝的机腹下的雷达天线阵列。   这些精密的电子模块经历完高温,现在又急剧降温,需要在严寒中检查查修。   方师长也不闹,摸了摸后脑勺,大笑着搭上刘领航员的肩膀:“走,咱们再去看看周飞行员!”   于是,一大串人又呼啦啦地跟着方师长回到地下指挥室。   偌大的机场除了随时待命还未起飞的战机外,只有匆匆的地勤和工程组,为返航准备交接的猎手做检查维修。   地下指挥室。   周继先这才有机会开口:“报告师长,电子指纹、飞行特征、录像,全程记录铁证如山。可以确定是M国的R-31。”   “R-31,是M国的三倍音速的战略侦察机,两年前在海湾战争里大显身手后再度匿迹。这玩意飞得比导弹还高,比火箭还快,几分钟窗口期就能把纵深情报扫得明明白白,咱们的地面雷达往往刚捕捉到,它就加力加速脱离。”   分析员平静地把相关情报念出。   方师长冷笑一下,“他老子的,这是盯上咱们这里的造船厂了!”   他们这里的造船厂最近才有内部消息,准备建造新一代的驱逐舰。   指挥室里快活的气氛渐渐变得凝滞,所有人的面色都变得无比凝重。   方师长磨了磨牙:“幸好咱们这边最先用上了猎手!不然回头家都被摸清了,咱们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老刘!让那群小子赶紧去听那些专家的课,一个星期内,至少要有十个以上的飞行员可以上猎手的驾驶舱!”   “是!”刘领航员立刻应声。   方师长又点了点周继先:“小周你也去帮忙盯着,谁要是不听话,不想学,直接给我往死里训!”   “是!”   领到任务的两人立刻开始行动起来。   尤其是周继先,他还要抓紧时间恢复体力,猎手那边查修好后,他还要继续开始新一轮的高空巡逻,直到能有接替的飞行员。   而在半岛靠近内陆的后方,原627航空所F4项目的三名研究人员正有些焦急地等待前面结果。   他们凌晨五点多收到通知,沿海有异常电子信号,但是地面雷达捕捉不到,只能匆忙让才跟猎手磨合过一个星期的周飞行员巡逻检查。   而这也是考验他们的猎手的一个最好机会。   虽然试飞很成功,试飞的各项数据指标也达到了要求,但这次是在海上,和陆地情况完全不一样。   海面上冷暖空气交汇,往往会导致机身颠簸,让电子仪表盘响起一片警报声,而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要让雷达显示屏精准工作,不仅是对飞行员的考验,也是对雷达的考验。   三人没有等多久,就听到风声里传来的空气震动。   他们的眼睛立刻睁大,双手紧握。   这代表追踪到了目标,并且发射了拦截弹!   时间一点点多去,天光也变得越来越亮,雾气渐渐散开。   终于,会议室的门被敲响!   “刘专家!徐专家!李专家!猎手是这个!”   门外的刘领航员咧嘴笑着竖起大拇指。   原本焦急的三人心一下子定了下去,互相对视一眼迫不及待追问道:“敌方战机是哪个型号?!”   周继先后一步进来,带上门:“是R-31!”   话落,三人一怔,笑容一点点从脸上扩大。   居然是R-31!竟然是R-31!   他们的猎手-1抓到了R-31!   居然抓到了!   “哈哈哈!”三人痛快地笑出声来。   虽然他们预想过,这个被随棠改进完善过的下视下射雷达的功能会很强大,但是完全没有想过,竟然在不平静的海面上,也能发挥如此大的作用。   就好比在嘈杂的菜市场,过滤掉一切地面杂波,只留下目标一个人的脚步声。   刘领航员他们在指挥室那边就激动过一阵,现在才能勉强抑制着激动和兴奋。   “刘专家!咱们什么时候上课?我现在去把那群小子喊过来!”   刘桥止住笑声,想起正事,思索一会道:“就现在吧,让他们带好本子和笔。”   周继先立刻道:“应该的应该的!”   上课的地方换了个更大的空会议室,不止刘桥他们,还有战机制造厂的专家也会来,一块给那些飞行员们讲课,教授关于猎手的使用等各种功能。   刘桥他们三一路从627所到试飞基地,最后又到飞机制造厂,一直等战机投厂,第一次正式运用确保一切没有问题后,才算完成了战机设计的全部任务,才能回到627所等待新的任务或者任命。   人还没有到齐,刘桥想了想,拿起记录本过去问:“周同志,你觉得猎手怎么样,有没有要改的地方?”   听到这话,战机制造厂那边的专家也围了过来:“对,周同志你们才是真正开飞机的人,你们的使用感是怎么样的才是最重要的。”   “没有没有!”周继先猛猛摇头,眼睛乐得眯成两条缝:“猎手太他娘的棒了!哪里都很好!就是……”   他没忍住摸了摸后脑勺。   “就是什么?”刘桥拨开笔帽,准备记录。   “就是我怕开太猛了,那个发动机会罢工。所以要是有发动机不罢工,可以跑得更快的,就好了……”   他还是不甘心今早就这样让那狗玩意跑掉了,虽然击中了尾部,但他恨不得直接把那玩意和座舱里面的飞行员也打成碎片。   “哈哈哈,老周,你说什么胡话呢!”晚一步到教室的飞行员勾住他脖子。   但刘桥笔一顿,掀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同627所的另外两人也看了过去。   周继先躲开那胳膊,后退半步:“咋、咋了?”   “没什么。”刘桥继续写:“行,记下了,会汇报给我们总师。”   周继先再次咧嘴笑起来:“好好好!”又忍不住追问:“刘专家,猎手这个名字也是你们总师取的吗,太他娘的对了!”   立刻有其他飞行员好奇道:   “真的假的?!”   “老周,什么情况啊?!”   “肯定真的。就一个字,爽!”周继先敷衍完他们,等着专家们的回答。   不止他,战机制造厂那边的专家也好奇道:“对啊刘工,这名字是谁取的?你们一块取的?”   刘桥三人淡笑一声,“不是,是项目组的……一位研究员决定的。”   随棠说,它的雷达就像鹰目一样锐利,所以它会和老鹰一样,成为天空上顶端的猎手。   所以项目组一致通过了猎手这个名字。   ……   与半岛上一片喜气洋洋相反的是,远在大洋彼岸的一处指挥室里的指挥员,在接到通知的那一刻,就用力地把对讲机摔在地上。   指挥室里阴云密布,笼罩在所有人头顶。   “fuck!我们的R-31怎么可能被发现!”   指挥官阴沉着脸,指着那一颗颗低垂的脑袋怒骂出一串脏话。   所有人都噤声,眼里带着忍耐和困惑,听着那些怒骂。   直到指挥官说得口干舌燥,他才愤怒地停下喝水,情绪也渐渐平静下去:“shit,让飞行员带着录像过来汇报!该死的H国怎么可能发现我们,一定是他的操作失误暴露了自己!另外,去把技术员叫过来!”   -   半岛清晨发生侦查追踪和反击,也在当天通过军方高层,迅速把战斗详报呈送给了三机部。   张亚峰张部长一直在关注猎手的初次服役情况,要知道实战才是检验武器的一切标准。   试飞基地那边猎手一路绿灯,就是不知道真上了战场会怎么样。   所以收到有关猎手的实战汇报后,张部长不由有些微讶,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猎手-1初次巡逻和指挥拦截机不是安排在一个星期之后吗?   怎么现在就有战报了?   如此想着,也没耽误他迅速拆开战报,一目十行地看完,又不可置信地再次细细看了一遍。   很快,办公室是里响起开怀畅快的笑声。   这怎么可能不高兴,猎手首战告捷,而且对手竟然还是被国际称为幽灵的R-31!   并且在对战里丝毫不落下风!   张亚峰稍稍平静下激动的心情后,没再拖延,立刻把这份加密战报和里面的数据传回了627航空所那边。   参与猎手设计的所有研究人员,恐怕都在心焦地等待着第一份反馈。   还是让他们和赶紧高兴高兴,就是……   张亚峰看着已经送走的战报,想到收到的命令,笑容淡了下去。   算了,暂且把功劳给小朋友记下,以后再把荣誉嘉奖一并归还。   另一边,被惦记的随棠翻看着手里的资料,也在叹气。   张裕张教授憋着笑道:“随棠,回头我就帮你谴责陈教授,怎么可以把讲课的工作交给你呢!”   随棠放下资料,扶了扶额:“还是算啦,其实内容不难,就是题目太少了……”   所以需要他去整理挑选出来。   这部分很麻烦,尤其是在他看来,这些题目都简单得要命,他就更加不好判断了。   而且钟老师知道后,居然也赞同他去给冬令营的那些学生们讲课,说是可以让他切实了解一下这个年龄正常数学天才的知识面。   “噗——咳咳咳……”张裕赶忙摆手,笑咳道:“行,不打扰你!”   没了干扰,随棠继续垂着眼,认真严肃地继续工作。   已经长大一岁的少年,五官逐渐长开,轮廓褪去了稚嫩,变得流畅清晰,眉骨凸起鼻若悬胆,两片唇瓣干净红润,衬得肤色如同上好的白瓷,在冬日柔和的光线中更是细腻得不可思议。   认真工作的少年似乎遇到什么难题,握着金属钢笔、指骨分明的手指下意识收紧,笔尖悬在纸上许久都没有移动。   良久,他才再次轻叹,松笔抬眼。   “还是去问问陈老师吧……”   这些题目他实在挑不出来,每一题的难度在他看来都是差不多的。   但是明天就要正式开始为期五天的上课和考试,这些作为练习的题目必须在今天挑选出来。   陈怀仁看着过来求组的少年,毫不客气地大声笑起来:“棠棠,还得再练练啊!”   随棠直接屏蔽掉笑声,耍赖地把那些资料题目都推过去:“陈老师,反正我就是不会,我觉得它们都一样,没什么好挑的。”   “行行行。”陈怀仁把人拉到旁边坐下,带着笑道:“来,陈老师教你。竞赛的范围你也看了,涵盖代数、几何、数论、组合……代数部分,先从这个范围考虑……所以把代数不等式证明这些题勾上……几何则是几何平面……圆和切线,组合几何极端原理……”   有了陈怀仁的帮忙分析,随棠心底有了些似懂非懂,之后自己上手选题,再交由陈怀仁判断是否合适。   在随棠工作的空档,那边参与冬令营的两百多名学生,也在上午开幕式结束后,跟随领队老师参观首都大学的一些开放实验室和校史馆以及图书馆。   其中,一个挺拔气质沉稳的学生一直没有说话,沉默着倾听那位首都大学的老师给他们介绍学校。   自然也包括学校里的夺奖和发表论文以及科研情况。   “林树远林树远,那个少年班的随棠也太厉害了吧!”   一个个头稍矮的男生,满脸激动地扯了扯旁边一直沉默的同伴,“天啊,他的论文居然是放在其他教授那里一块介绍的!太强了吧!他是不是还比我,不对,比你还小……”   林树远轻轻眨了眨眼,沉默点头。   是的,很厉害。完全超乎他的想象。   在高中,聪明、天才,这类词汇只会安排在他身上,尤其是在数学的领域。他从小学开始就从来没有遇到过对手,哪怕是去年、应该说1983年的全国联赛,他依旧是稳稳的第一。   他也曾经遗憾,因为消息的滞后没有报考少年班,知道后却已经超过了少年班规定的招生年龄。   但他却并不认为自己会比少年班的那些天才差,因为他现在也才十七岁。   可现在,出现了比他更年轻的数学天才,而且还不是只超过他一个高度,是他踮脚都够不上的高度。   林树远不禁有些黯然。   如果是哪一年那位陈教授的小孙子也就算了,人家至少家学渊源,但是这位随棠,首都大学的老师介绍他和他同样是来自偏远的小县城里。   旁边的同伴还在感叹:“林树远,我好想认识一下随棠啊,可惜现在在放寒假……下次再来,除了高考考上就只能争取集训队的名额再来了!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在冬令营排进前三十……”   说完,他又用手肘拐了拐同伴:“不过你肯定可以在前三十,回头你要是见到了,记得告诉我他长什么样!我真的太好奇了,那一溜的论文题目我都看不懂,而且还不止是数学,还有物理……”   “……好。”林树远回神应声道。   -   晚上,随棠吃过晚饭后,按照惯例去了钟廉钟院士那里接受特训。   钟廉带着人回到已经被零四安全处理过的书房,进行完今天的特训内容,他拦下准备离开的少年。   “随棠,一个星期后你的监护人会来到你身边,你只有五个月的时间和他做好磨合。”   这个“监护人”是由国安部十二局那边培训的,已经进行了一年多的培训,只等和随棠磨合。   随棠点头:“好。”   钟廉沉思片刻,又道:“今年是咱们国家第一次参加国际数学竞赛,你出国学习的学校也已经申请了,申请结果也会在四月前有结果。我们是这样想的,国际数学竞赛时间也是今年七月份,你干脆和他们一块去。你的人设形象这一年多也坐实得差不多了,咱们再添最后一把火……”   随棠微愣,如果和竞赛队伍一起出国的话,就意味着他要提前一个多月离开首都,也就意味着小胖墩今年暑假又要扑空了……   钟廉观察着他的神色,担心他会因为计划突然的改变害怕或者忧虑。   但随棠还是没有让他失望,只是愣了片刻就点头同意了,完全听从组织安排,服从安排。   钟廉微叹,注视着面前这个如同芝兰玉树的少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随棠,所有的一切,都没有你的安全重要,知道吗?”   他加重了语气:“甚至陪同你留学的监护人。”   少年微微偏了偏头,启唇似是想说什么。   钟廉打断道:“随棠,这是命令!”   “……是!”随棠抿唇道。   “一定要记住。”钟廉带着他离开书房:“随棠,你的特训已经结束了,接下来的事交由那位监护人,你在留学期间,有拿不准的课题研究也可以通过他传给我检查……”   他絮絮叨叨地把叮嘱过的话再次说了一遍,千叮咛万嘱咐,不过只求这棵宝树能顺利平安地回来。 [129]129:为期五天的冬令营,完全模拟了国际数学竞赛的赛制。\r   为期五天的冬令营,完全模拟了国际数学竞赛的赛制。   考试分两天进行,总共只有六道题,每天三道题,考试时长长达四个半小时,从上午八点到中午十二点三十分都得待在考场里,极其考验选手的体力和专注力。   那些顺利从其他高中生脱颖而出,得到参加冬令营资格的选手,在来之前就被负责老师叮嘱过注意事项,特别要注意休息时间。   所以所有选手在前一天晚上就早早入睡养好精神,第二天七点半大教室的位置就陆陆续续被占满。   汪奇拿书挡住自己下半张脸,悄悄环顾一圈,忍不住和旁边人小声嘀咕:“林树远,幸好咱俩是一个学校的,不然我肯定抢不到你旁边的位置。”   这不是他吹捧或者夸大,而是林树远已经连续夺得两次全国联赛第一了。   上一届全国联赛的题目难度变态,在大多参赛选手都只能拿到一百多分时,林树远只比满分少了四分。   而去年八月的全国联赛,题目难度低了一点点,这家伙就直接拿了唯一一个满分。   所以他敢说,这里没有人不认识联赛的唯一满分选手。   林树远正在写题,听见头也不抬回:“不要关注那么无聊的事。有这些时间不如在考试开始前再写一写题目。”   “……”   汪奇一噎,扭过头去不想看他。   他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全国联赛里他只拿到了二等奖,但是二等奖总共有六十个,他处于偏后大约四五十名的位置。   所以进入冬令营前三十名,他基本没抱太大希望,不要求拿到大学的直通名额,只要求能拿到降分录取的资格就行了。   家里长辈以及学校老师对他的要求也是来冬令营开开眼界,在首都大学的教授面前混个脸熟。   再说了,他也不是临时抱得动佛脚的那块料啊!   想到这,他就更心安理得地托着下巴,明目张胆地左顾右盼。   离开始考试还有二十多分钟,大教室里有像林树远一样专注写题看书的选手,也有叽叽喳喳地聊天说话声。   汪奇发挥出色的社交能力,毫不费力地迅速和坐在他们左后方,来自其他省份的选手搭上了话。   只是没聊多久,他正想回答林树远平时在学校怎么学习这个问题时,余光就瞥到从教室大门走进来一个身高不算高但是脸特别好看的选手,那个选手怀里还抱着一个牛皮袋。   他的话到嘴边顿时一拐:“这是谁,怎么来那么晚?”   “不认识,是冬令营的选手吗?我好像没见过。”   “肯定不是,长这么好看我肯定能记住。”   汪奇一边听着他们说话,一边目光追逐着进来的那个选手。   大教室靠前面的位置已经被坐满了,只有后排有几个空位。   但是坐后排,按他的身高会被前面挡住……等等?!   汪奇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目瞪口呆地看着前面。   他怎么坐在了讲台上?   那里不是监考老师坐的位置吗?!   不止他,大教室说话声一下子静了下来,一双双带着诧异和疑惑眼睛注视前面。   林树远写完一道题,察觉到耳边异常的安静,抬眼就看见嘴巴长大的同伴。   顺着他目光看去,林树远也顿时一愣,眉心微微拧起。   这不是上一届来巡察的陈教授的小孙子吗?   虽然较那会,陈教授的小孙子长大了许多,但是面部比例和之前完全一致。   他绝对没有认错。   随棠没有在意下边陡然变得安静,而是放下牛皮袋,抬手看着腕表,耐心地等待张教授。   于是没了牛皮袋挡在前面,所有冬令营选手一眼就看见了那块别在胸口的蓝色牌子。   “他他他是监考老师?!”汪奇咽了咽口水,下意识拍了拍旁边人:“林树远林树远,你快看他居然是监考老师!不对,他到底是谁啊?!”   随着那块工作牌露出,大教室再次响起了嗡嗡地说话声。   如果仔细听,就会发现所有的交谈中心,都围绕着讲台上的那位。   张裕临时把工作牌落在办公室,所以回去了一趟,让随棠带着考卷先去大教室。   踩着最后十分钟时间,他匆匆进了教室,一眼就看见模样严肃认真、端坐在讲台前的少年。   张裕一乐,脸上带着笑意过去:“随棠,辛苦了。”   他的声音不大也不小,足够前面几排选手听得一清二楚。   林树远和汪奇就坐在第三排,听见张教授的话,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居然就是随棠!”汪奇小声惊讶道,咕噜咕噜转的眼珠里都是好奇和敬佩。   而林树远除了惊讶外,还有深深的疑惑。   他确信自己没有记错,这绝对是陈教授的小孙子,可……怎么会是随棠?!   可以说他们对随棠的所有印象,都是来自首都大学老师介绍的那样,绝对的少年天才,尤其在数学物理的领域。   但很快,他忽然想到那位老师玩笑说,随棠和D国戴森和艾伯纳教授的弦论文,引发国内外学者的追逐和讨论。   而那段时间,也正是陈教授带着小孙子来会南市的时间。   顿时,他想明白了全部的前因后果。   也就是说,上一届当之无愧的联赛第一,应该是随棠才对……   林树远呼吸陡然变得急促,隐藏在心底深处的骄傲自满一点点尽数碎成粉末。   “林树远?林树远?”   汪奇推了推忽然走神发呆的朋友,等他回神,才把卷子递给他:“别发呆了,考试了考试了!”   ……   张裕见所有选手都拿到了卷子,才慢悠悠开始念考场规则:“考试时间……最后,本场考试分AB卷,所以自己做好自己的题目,不要东张西望……”   因为大教室空间有限,所以没有安排空位坐。再加上这些题目难度也不小,别看四个半小时时间跟充裕,但是里面能完整写完三道题的选手,可能不超过五个。   而且冬令营是淘汰制,帮助别人就是降低自己进入集训队的可能性,相信也没有那么蠢的选手。   所以张裕念完规则,就端着小板凳和搪瓷杯,胳膊还夹着一卷期刊,在大教室的最后一排坐下。   至于前面,当然是代替陈教授工作的随棠负责。   张裕在心底啧了声,忍不住思忖要是他也把自己的学生抓过来帮忙会怎么样。   但很快他又打消这个念头,人随棠那是已经修完了本科的内容,学分也都拿到了手,毕业论文也准备好了。   他的其他学生,包括少年班的何敏那孩子,现在都在琢磨毕业论文这事,哪有时间来给他干活。   随棠没有一直盯着那些冬令营选手,而是看了一会没有什么异常,就拿着多余的考卷,开始跟着答题。   考卷题目他没有看过,是陈老师其他数院教授,包括京华大学那边的数学教授,联合出的题目,据说难度相当高。   A卷第一题就是数论题,求二元三次等式的所有整数解,涉及三次因式分解,对三取模分析和代数恒等变形。   随棠眨了眨眼,思索片刻后就直接在题目下面给出答案。   分解变形取模这些步骤,在他思考的同时就完成了。   剩下两题代数和图论,因为涉及证明,必要的文字比较多,所以他花了二十多分钟才写完。   A卷做完,时间才过去半个小时。   随棠默默放下卷子和笔,按照陈老师的叮嘱,轻手轻脚起身,背着手开始下去巡视。   张裕拿期刊挡住翘起的嘴角无声笑着,肩膀也是一抽一抽地抖着。   小朋友背着手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偏偏又比旁边坐着的人高不了多少,实在是又可爱又好笑。   于是等陈怀仁过来接班,赶随棠去吃饭时,就见教室后面满面笑意的张裕。   十二点三十分整,两人收齐清点好卷子,他才问:“张教授,你笑什么呢?看见好苗子了?”   “不是。”张裕又笑了起来,“被你学生可爱的。你是不知道,他每过半个小时就老老实实地下去巡查一遍……”   “噗……”   陈怀仁也笑出声,监考规则虽然有这一条,但是这都冬令营了,那些滥竽充数的在联赛那关就筛下去了。   但话里肯定是要维护自己学生的,陈怀仁强压嘴角:“行了别笑了,棠棠那是做事认真!”又赶忙转开话题:“题目难度怎么样,有好苗子吗?”   张裕手一摊:“题目我还没做,我看随棠在写我就没写。好苗子暂时还看不出,等第一轮考完再看吧。”   陈怀仁点点头,跟张裕回到冬令营的组里,就立刻把卷子分下去开始批卷。   随棠因为无聊写的那两张卷子在最底下。   其他教授注意到,探头看了一眼:“这做题风格一看就知道是随棠。”   大部分只有答案,没有过程,中间的思维更是跳跃性的,一般人难以跟得上。   陈怀仁看了眼那两张卷,答案都对,大手一挥直接批了个满分。   旁边一个教授一边批卷子一边问:“随棠去M国留学这事已经确定了是吧?那少年班的其他学生呢?”   “随棠用的是普林斯顿高等学院费兰德教授的推荐信,所以不用参加考试。”陈怀仁道:“少年班其他学生有的计划留学,有的直接留国内学习。”   “我学生何敏准备跟随棠一块去国外学习,现在在准备CUS考试。”张裕幽幽道,“她说万一随棠去国外变得更厉害了怎么办,所以她也要去。”   “哈哈哈。”   好几个教授笑了起来,但有几个教授彼此对视一眼,眼里都是如出一辙的无奈,他们都有带少年班的学生。   “我学生也是这样说的。”   “我学生也是……”   陈怀仁一乐,合着都是追着随棠去的,便忍着笑安慰道:“出去看看也是好事,拓宽一下眼界和知识面,学了东西再回来报效国家。”   道理都明白,但是凭白丢了学生的那几个教授还是有些心梗,默默加快了批卷的速度。   两百多份卷子,八九个教授分一分也不算多,赶在下午三点前就全部批完统计好了分数。   冬令营也不用讲题,直接把卷子和答案发下去就是了。   陈怀仁过去发卷子的同时,顺带把随棠整理出来的练习题目也发了下去。   这些练习题做不做全靠他们的自觉,想上进的自然不用监督。因为冬令营的最终目的就是挑选聪明努力悟性一样也不缺的学生。   只是等发卷子的人发完卷,下面忽然开始骚动起来。   陈怀仁从讲台下来,过去一看,引起骚动议论的居然是随棠写的那两张卷子。   他给混在一块带过来了。   “教授教授,这是上午来监考的随学长做的吗?”   “是。是我学生写的。”   陈怀仁准备收回那两张卷子,忽然又有个声音:“陈教授,我可以看一看这两张卷子吗?”   嗯?答案不是发下去了吗?   陈怀仁抬眼一看,认出这是这群选手里头数学天分最高的那个,想了想提醒道:“随棠的解题方法可能不适合你,标准答案上的步骤更详细简单。”   但人坚持想看看,陈怀仁便没再劝。   都是十七八岁的人了,心底应该有分寸,也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   ……   “……我已经十四岁了,我知道了,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   被絮絮叨叨环绕的少年生无可恋地趴在沙发上。   不明白自己只是提了嘴可能要提前一个月出国这事,就立刻引发了全家人的担忧。   被妈妈念叨得头晕眼花的随棠忍不住插话提醒道:“而且妈妈,现在才一月中旬,离七月还有五个多月。”   “你再大我也不放心。”林江月合掌在客厅来回踱步,念叨着:“你爸今年回你奶奶那边过年,回头知道你暑假就得离开,肯定会后悔没来这边。还有,你随宏哥暑假就要结婚了,你也赶不上……还有你冬天的衣服,明年夏天的衣服,恐怕现在就得收拾起来……对了棠棠,你的药丸子还够吗?够吃多久的?”   这几年,随棠从针灸加熬煮的中药,逐渐过渡到养生药丸子,身板也明显壮实许多。   随棠回忆数量:“还够吃小半年。”   眼看不止妈妈,就连外婆他们也准备开口,他连忙打断:“但是小墨说,过完年回来,他会给我带一年份的药!”   至于吃完之后,钟老师他们应该会从国内送药过来。   江清点了点外孙额头,好笑道:“你跟小棣他们去楼上玩吧。”又过去拦下过分焦虑忧心的女儿:“你也是,棠棠说的没错,现在还早,先过完这个年再说。”   随棠便迅速弹起身,拉着小胖墩冲上楼,离开前还扑过去抱了抱妈妈。   楼上林知远正在逗最小的妹妹说话,哄着人叫大哥哥,林思源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   屋内的三人听见推门时,齐齐看过去。   最小的那个看见来人,跟葡萄似的大眼睛立刻一亮,跌跌撞撞地扑过来:“棠、糖锅锅……”   随棣从他哥身后闪现,抢先一步把掐着那个小团子的胳肢窝,把人举起来:“这是我哥,你只能喊表哥,知道吗?!”   “不!就、就叫锅锅……”   林思源重新低下头,继续写字,林知远目光幽怨,看着表弟道:“棠棠,怎么闹闹就那么喜欢你?”   “嗤,闹闹喜欢好看的你还不明白?谁让你去年把自己晒得黑不溜秋?”林思源头也不抬嘲笑道。   随棠弯着眼,露出那颗小尖牙。   林知远撸起袖子,把胳膊凑到小表弟脸颊旁边比了比,还真是黑得没法看,讪讪收回胳膊。   “不过棠棠,小棣的脸色怎么又臭成这样?谁又惹他了?”林知远瞅着那边闹成一团的两个,“不会因为闹闹那句哥哥吧?!这么小气?”   林思源也有些好奇地抬头看去。   随棣小表弟前两年还是个虎头虎脑、可可爱爱的小朋友,这两年每回从广市来首都,个头都在长,现在那双圆圆的虎目也褪去了憨憨的圆钝,在面无表情时显得格外凶钝。   随棠那颗小尖牙还露在外面,笑着替小胖墩辩解道:“小棣很大方的。他不高兴是因为我要提前出国留学了,没办法一块过暑假,跟闹闹没关系。”   听到自己的名字,随棣直接扣紧怀里的小团子,面无表情地扭头过看向那边的哥哥姐姐,只是那双有些凶的虎目里,此刻尽显委屈和难过。   林知远捂住嘴噗嗤一声,“咳咳……所以小棣今年来首都念初中,棠棠你今年就要去国外是吧,合着这是又错过了……”怪不得把人委屈成这样。   “……是这样的。”   随棠好笑又无奈,先把甜甜喊着糖糖哥哥的小团子送回给知远表哥,才过去蹲在小胖墩面前,揉了揉他脑袋。   小胖墩的头发剃成了寸头,比头皮高出半厘米左右。   毛茸茸的手感有些舒服,随棠没忍住揉了好几遍。   随棣蹲在那没动,乖乖地让哥哥摸他的头,等哥哥不摸了,才抬起眼睛,眼眶红红地委屈道:“哥,不是说好了暑假一块回去看奶奶吗?”   随棠摸了摸鼻子,小声道:“就……情况有变嘛……哥哥错了,对不起……”   “没错,哥哥不会错。”随棣又低下头,飞快抹了抹眼睛后才抬起头:“哥,你还记不记得你以前说,我参军后就可以跟你一块工作。是真的吗?”   随棠一下子想起往事,头却迟迟点不下去。   他现在才明白,参军代表着危险,那些保护国家成为军人的叔叔阿姨都是伟大和令人敬佩的。   可出于私心,他只希望弟弟未来能够健康平安,而不是处在枪林弹雨之中。   随棣盯着哥哥的眼睛,了然点头道:“那看来哥哥没有骗我。哥我已经想好了,高考和毅然哥一样报考军校。”   林知远耳边充满了小团子的咿咿呀呀声,听不到那边兄弟两在说什么,有些心酸地看着小团子胳膊一个劲往小表弟那边伸:“怎么棠棠和小棣的兄弟关系就那么好,棠棠说什么小棣都听。怎么我妹妹就只会反驳我……”   林思源百忙之中丢他一个白眼:“如果我的哥哥和棠棠一样聪明绝顶,那我一定会是最听哥哥话的好妹妹。”   “你!”   林知远一噎,抱着小团子想过去反驳她。   听到声音的林思源眼疾手快把本子翻了个面,阻挡林知远的视线。   林知远眼睛顿时眯起:“不对劲啊,林思源你在写什么?不是写寒假作业吗?”   “要你管!反正你不许看!”林思源揣上本子,夺过妹妹:“闹闹咱们走,不跟这个大黑炭玩!”   “啊啊啊!林思源!我才不是大黑炭!”林知远抓着头发气结。   到了晚上吃饭,林江月看着黏在棠棠旁边坐下的小儿子,顿时莞尔。   看来小棣这是又被哄好了,就是不知道这回棠棠许了什么要求。   许燕和林江柏夫妻俩则是看着拌嘴的兄妹俩,忍不住扶额,怎么他们家的这两个成天都在吵,但小妹家的那两个感情则好得跟什么似的。   也不知道小妹和妹夫是怎么教的孩子……   ……   这一次有了明确目标的随棣,学习劲变得更加足了,在之后跟着哥哥去军区大院给郑爷爷拜年时,还特地拐去张家,找张毅然问了报考军校的条件和成绩要求。   随棠是后来才从赵霖那里知道的,小胖墩这次是完全下定了决心,沉默后还是选择没有插手。   时间回到现在。   为期五天的冬令营很快结束,随棠也结结实实地跟着监考了四天,也跟着一块做了八张卷子。   第五天,宣布最终成绩和确定三月份国家集训队的人选。   随棠没有跟去听,而是留在汇报厅侧边的小教室,一边等陈老师一边整理自己本科期间的最后一篇论文,准备在年前投稿寄出。   汇报厅的掌声一阵阵响起,大概半个上午时间就结束了。   随棠可以看见在那些选手里面,有宣布结果后默默掉眼泪,有和同伴相拥大笑的……   正看得出神时,眼前视线忽然被挡住。   抬眼一看,认出这是陈老师跟他说过,冬令营数学天赋最高的一个选手。   便礼貌点头:“你好。”   林树远手心都在冒汗,把叠得整整齐齐的八张卷子放在桌上:“随、随学长,我叫林树远。这是你的卷子,谢谢你。”   随棠眨眨眼,想起陈老师说有个选手对他的解题思路很好奇,所以他后面写卷子特意多写了一些解题步骤,原来是他呀。   “不用谢。”又贴心问:“你都看明白了吗?”   “看……”   “没有看明白的话你可以带回去看。”   两人同时开口。   林树远的眼睛立刻变得很亮,用力摇头:“还没有,谢谢随学长!”说完,他飞快把卷子收起来,目光闪烁:“随学长,我、我先回去了!三月再见!”   随棠看着很快离开的林选手,偏了偏脑袋,他这么觉得,那位林树远最开始好像说的是看明白了?   结束完冬令营事情的陈怀仁过来,听到随棠的疑惑,顿时笑起来,了然道:“棠棠,你这是又多了个崇拜者!”   这种情况他这几年见得太多了,哪怕后面随棠没有再发过像超弦反常抵消问题这样轰动的论文,但是学校里的崇拜者只增不减,年年都有新生打听随棠的事情。   就连当年在图书馆放话,不公平,少年班占据太多资源的那些学生,也都在毕业前跑到少年班,巴巴地希望随棠给他们一个联系方式和通信地址。   也就国外那些人会觉得随棠这些年毫无长进,一昧地只钻研弦理论这些理论研究。 [130]130:  \r三月初,在国家集训队开始为期三周训练的同时,随棠才终于……   三月初,在国家集训队开始为期三周训练的同时,随棠才终于接到通知,他的“监护人”来了。   碰面地点约在钟廉的书房。   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三十分钟,林哲就提前到了书房。   “钟先生,国安部第十二局林哲向您报道!”   国安部第十二局,又名反间谍局,他是第十二局的资深特工,并且带有军衔。   钟廉点头,“坐。”   随后把这一年多,他和随棠接触以来,对随棠的画像侧写递给他。   在林哲开始查看后,钟廉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桌子,缓声道:“林哲,你曾在驻外使馆以文化参赞等身份执行长期反渗透任务,精通英语、心理学、电子对抗,在审讯和反审讯反面接受过克格勃的教材式训练。你现在的掩护身份是苏省理工大学物理系实验室副主任,公派赴M国访问学者,与随棠的关系是远房亲戚,按辈分随棠应该叫你一声表舅……”   林哲看完那些画像侧写,安静地等待钟廉的下文。   他之所以比预计的晚到,也是因为安排背景时有些棘手,多花费了一些时间坐实这个背景,他的真实档案也被顶头领导全部抽走封存,只有那套构建的虚假背景。   哪怕是那些超级大国的特务去深入调查,也只能查到那套虚构的背景。   “……林哲。”钟廉话音一转,加重语气:“我说那么多,是因为组织相信你的能力,看重你的优秀。所以,你必须确保随棠的绝对安全,他的生命不受任何威胁,包括车祸、抢劫、绑架等常规或者非常规的风险。随棠……他是一个优秀的孩子,你可以做到吗?”   林哲立刻起身行礼,神色严肃:“是,钟先生。”   “多余重复的话我也不说了,零二应该把任务都告诉你了,你按照零二下达的任务来做就可以了。”   随棠刚到书房,就听钟老师指着那个陌生男人,笑着说:“随棠,这是你表舅,叫林哲。”   随棠微愣,很快反应过来,这就是那位监护人的身份了,“表舅。”   喊人的同时,他的目光也落在那个男人的脸上。   这一细看,随棠才有些惊讶发现,那位监护人的样貌,居然真的和妈妈有一点像。   尤其是眉眼部分,比他还要像妈妈!   林哲在心里迅速回忆了一遍,他这一年多从各个方面接收到的有关这位小任务者的分析资料,随后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弯下腰朝他伸手,以平等的身份认真道:“你好随棠,我叫林哲,也是你的表舅。”   脸上正带着明显惊奇神色的少年,果然如他所料,神色立刻变得愉悦,绷着脸也认认真真地和他握了握手。   “你好,我叫随棠。”   钟廉见两人有了初步的交流,并且随棠对林哲的印象明显不差,才在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   要是合不来,零二那边只能加紧时间重新选人了。   初步的见面认识完成,随棠没有在钟廉这里多待。   因为之后林哲会被安排进首都大学,到那会才算可以光明正大地接触互相了解,现在太熟了也不是好事。   于是陈怀仁发现,随棠最近和物院一位新入职的副教授开始走近,而且还称呼人家“表舅”?   关心学生的陈怀仁立刻把人喊过来细问。   随棠乖乖地按照林哲给的解释道:“关系已经很远了,所以林教授后面翻了族谱才知道……没有骗我,我回去问过外公外婆了,他们说确实对得上……”   “那就好。”陈怀仁放下半颗心,屈指敲了敲他额头:“你自己要多注意一点身边人知道吗?去国外学习也是,不要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也不要把人想得太好……”   随棠缓缓张开嘴,怎么到了陈老师这里,还要被念叨啊!   而且他真的不傻好吗?   谁是真心对他好,谁怀有其他心思,他能分辨得出来!   只不过这些话他也只敢在心里反驳,要是说出口,接下来肯定会被轮流唠叨,甚至向辅导员也会拉他谈话。   陈怀仁一口气说了十多分钟,才意犹未尽地停下喝了口水润润嗓子,想了想也不敢继续说,生怕小孩逆反,干脆留着下回逮着人再继续说。   便问:“棠棠,去不去集训队那边?林树远他们天天在问,你会不会去给他们监考讲题了。”   集训队的三周时间,上午安排专题讲座和学术报告,下午限时模拟测验,晚上讲评和自习课。   随棠只在第一天因为新奇去接了监考的任务,在监考的时候又顺便把考卷做了,晚上在讲评的时候更是把三道题全都玩出了花,研究出了六七种解题方法,得到集训队全体的崇拜和敬佩。   看着陈怀仁笑吟吟的目光,随棠表情一下没绷住,连忙摇头:“我不去。”   他一点也不想被三十个比他高的人围在中间,并且听一大堆吹捧和夸赞的话。   陈怀仁笑了声,打趣问:“那你毕业论文也写完了,实验你又不想做,剩下的时间你做什么?还有三个月才毕业呢。”   “我去找钟老师!”随棠立刻道。   陈怀仁心酸片刻,但因为自己也忙,没好气地挥手赶人,嘀嘀咕咕道:“行行行,你去找钟教授,也不知道钟教授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又道:“今天上午集训队那边的讲座是国科院的研究员,所以钟教授也去旁听了,你直接上那边找人就行了。”   和陈老师说了再见后,随棠就迅速溜走。   他没有按照陈怀仁的话去讲座那边,而是轻车熟路去了钟廉家里。   负责警卫的人员一言不发地开门放人,任由随棠进了其中一间书房。   这一年,随棠除去特训学习,还跟着钟廉开始学习某些工程基础课。   例如轨道力学,航天器姿态动力学诸如此类的基础课程。   因为这些内容在留学期间,他注定无法放在明面上去学习。所以他只能在留学之前,先把基础入门学好。   等留学之后才能去图书馆的公开阅览区,暗中阅读并且读懂这些文献资料。   能放在明面上学习的,只有钟廉他们给他选定的量子场论,代数拓扑等这类纯粹的理论方向。   三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第一届的少年班也即将迎来毕业,各自奔向前程。   决心出国留学的从年初就开始准备,并且在五月底之前全都收到了结果。   203宿舍里,只有徐道州选择了和随棠一样的学校。   自然,作为宿舍里年龄最大的那个,他得到了剩下四个人的叮嘱:   “道州,记得照顾好随棠!”   “没错,随棠的健康就交给你了。”   “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随棠哭笑不得地从书里抬起头,抗议道:“我身体已经很好了,我这一年都没有生过病好吗?!”   严瑞几人沉默一瞬,不约而同忽略他的话,继续道:   “还有还有,按照M国普林斯顿高等学院那边的地理环境地理位置,以及洋流……普林斯顿高等学院的天气在一月到……算了我还是给你列张表,你和随棠按表上气候变化穿衣服!”   徐道州拍着胸脯,给他们挨个保证:“放心,我肯定会照顾好随棠。”   于是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晚上,随棠是在其他四个人的叮嘱里度过的,就连晚上做梦,都梦见一堆看不清脸的人围着他,嘴里絮絮叨叨各种事。   次日,随棠醒来时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痛,接凉水洗了把脸才感觉舒服许多。   81届的少年班教室最后一次全员到齐。   向斌红着眼睛进来,四年过去,班里已经有好几个孩子都成年了。   那会刚接手少年班,他还提心吊胆了很久,生怕有高智低能不好带的学生。可没想到这届少年班一个比一个省心,他担心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发生。   甚至因为这届少年班有随棠的存在,就连少年班的学习问题也不用他插手,一个个全都奔着随棠这个目标拼命学习,没有一个因为贪玩导致伤仲永。   向斌的眼眶红了一圈,但是望着下面一双双眼睛,还是憋住了眼泪走完毕业流程,把剩下的时间交给他们自己。   随棠是最忙的那个,班里总共三十人,他光是写自己的名字就写了二十九遍,还要加上不同的毕业赠语。   这还是三年前,当年那个不服气认为少年班不公平的学长,毕业前带着刊登了随棠论文的期刊过来,找随棠道歉并且写留言签名。   之后写毕业赠言这个环节,就迅速流传开来。   只是,随棠看着最后递过来的那几本期刊,眉眼里有些无奈:“道州,何敏,常子绪……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申请的不是同一个学校吗?”   少年班总共有七个人,选择的都是M国的普林斯顿高等学院。   这个比例对于仅有三十人的少年班来说,已经很大了。   因为其中一部分学生,选择继续跟着本科期间的科研导师学习,还有一小部分选择了其他的留学通道。   何敏双手环抱,“不管。你给他们写了,我们也要。”   “没错没错。”徐道州殷勤地给他翻开期刊,“棠棠我要个签名就行!等会给你捏捏手!”   “如果你写累了,上面写个你的名字也行。”何敏附和道。   其他几人没说话,但眼里都是相同的意思。   “……好吧。”   随棠认命提笔,也没有厚此薄彼,一视同仁认认真真地写下毕业祝福,再在后面签上自己的名字。   等何敏他们一个个眉开眼笑捧着自己的期刊离开后,随棠搁下笔,正想揉揉自己酸痛的手腕,面前忽然投下一片阴影,抬眼一看:“令仪,你怎么来了?这是……?”   只见桌面上又多了一摞书。   唐令仪用眼神示意他看教室外。   随棠看过去,教室的玻璃窗下赫然多了好个黑色的发顶。   “他们也想要随学长的毕业赠语,但是不好意思过来。”唐令仪摊手,“所以让我来问。”   “……”   于是,随棠老老实实坐在座位上,再次写了十多句毕业赠语。   唐令仪抱着那摞书离开前,眼里有明显的不舍和难过,吸了吸鼻子道:“随棠,我不要你的毕业赠语。你在M国好好学习,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做研究,我知道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随棠眼睛有点酸,弯起嘴角抱了抱他:“令仪,随便他们说什么,不要听那些不好的话。”   如果说开始看见那些胡说八道的报道,他会因为陨落,昙花一现,退步这些词感到愤怒和委屈。但经过一年半的时间,他的心志变得更加坚定,对那些流言蜚语已经不再有感觉。   徐道州他们等唐令仪离开了,才纷纷围上去。   “随棠,等你留学回来,我也要和你一起做研究做课题。”   “对的,等到那个时候徐道州那家伙就不是你的室友了,咱们凭能力竞争!”   “反正随棠如果你需要我,我就马上来投奔你……”   于是等林家二老过来宿舍接自家小孩时,就注意到自家小孩一簇一簇湿漉漉的睫毛,显然是掉过眼泪了。   但自从随棠进入变声期,声音变得低沉许多后,他就极少因为情绪掉眼泪,所以注意到外公外婆的目光,脸上顿时一热,抹了把眼睛假装忙碌收拾东西。   林家二老相视一笑,也没戳穿面皮薄的小朋友,转开话题问:“棠棠,你室友他们已经回去了?”   “已经回去了。”随棠声音闷闷的,带着细微的鼻音。   这也是他哭的原因。   四年前刚认识的模样仿佛还是昨天,但今天就要面临离别。也是在告别的那一刻,他才真正有了分离的实感。   “行。”江清笑眯眯地看着外孙,又叮嘱道:“七月初你就要和集训队一块出国,离开前记得去你郑爷爷那边看一看,还有魏家那边也得去一趟。要外婆陪你一起吗?”   随棠拒绝:“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魏家哥哥已经开始了工作,也接手了家里一部分的人情往来。   他不想让魏家哥哥笑他还是个小朋友,拜访亲戚还要长辈带着。   回家后,随棠没有拖延,第二天就准备好礼物去魏家和郑家。   魏老太太的眼睛已经彻底看不清了,记忆也变得模糊认不太出人,在护工的陪同下直到随棠离开前,才含糊地喊了几声棠棠。   魏哲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浓浓的难过和悲痛。   两人去军区大院的路上,随棠忍不住问:“哲鸣哥,魏奶奶她……”   魏哲鸣知道他想问什么,打断道:“国内国外的医生都请过。奶奶年轻的时候太辛苦伤了身体底子,现在已经没办法了。”   随棠嘴唇动了动,眼里同样有难过和悲伤。   随老太太这几年的身体情况也愈发不好,每回寄来的相片,老太太都要比上次苍老许多。   “好了好了不要想了。”魏哲鸣揉了揉脸,强行扯出一个笑:“等会这副哭丧样进郑家,郑爷爷怕不是以为我欺负你了。”   随棠没说话,望着公交车外热热闹闹的首都大街,过了许久才闷声道:“哲鸣哥,长大好像一点都不好……”   魏哲鸣哑然,眼睛有点湿润,抬手压低旁边少年的帽檐,挡住他的视线:“瞎说,怎么会不好。你长大了能赚钱,能学很多东西,可以做很多以前大人不许你做的事情,哪里不好……行了咱们不想了。棠棠,哲鸣哥恐怕没时间送你上飞机,你上飞机那天我得去外交部报道……”   “没关系。哲鸣哥要好好工作。”随棠乖乖地没有动帽檐,任由它挡住视线,“哲鸣哥以后一定会成为很出色的外交官。”   “嗯。我会的。”魏哲鸣眼泪掉下来,“棠棠,你也要顺利回来,学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平安回国知道吗?”   “好。”   之后魏哲鸣没有再说话,生怕被小朋友听到哭腔,直到公交车到站,才收拾好心情,佯装无事地替随棠整理好帽子。   外面热,太阳又毒,可别把小朋友这张好看的小脸晒黑了。   四年过去,首都的公交车增多了不止一倍,就连军区大院附近也多了公交站台。   两人下车后只需要再走一小段路,就能到岗哨处。   魏哲鸣没跟着去郑家,而是准备去了赵家蹭个午饭,小朋友肯定会被郑老爷子留饭。   而且赵霖那家伙也申请了留学,同样也是M国的普林斯顿高等学院,他顺便去敲打敲打那家伙。   郑老爷子从随棠进军区大院的门,就收到了通知。正好郑钧他们几个也难得休假,没有去军部工作。   家里难得人这样多,郑老爷子向来严肃的脸上都出现了明显的笑意,拉着随棠说什么都要吃顿午饭才肯放人。   郑钧兄妹几个极有眼色地立刻让厨房那边多煮一些饭菜。   郑家几个小辈则是聚在客厅一角,看着被自家爷爷、爸爸、叔叔和姑姑们围在中间说话的随棠,不禁纷纷表示佩服。   “还得是随棠,他一来爷爷脸上都有笑了。”   “而且爷爷从来没叫过我小名,但是喊随棠叫棠棠!”   “我爸也是。哥你们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五角星吗?我后面终于知道我爸去抗灾的纪念五角星上哪了,在随棠那里!”   说这话的少年翻了个白眼,酸溜溜道:“我爸还说五角星给了小叔的孩子,我还奇怪小叔啥时候结婚了,结果只是小叔的学唔唔唔……”   “你瞎说什么,随棠就是咱们家的孩子!”捂住他嘴的那个少年瞪他一眼:“你想挨骂我可不想。小叔不在家揍不了你,大伯可是能揍你的。”   那个少年忙不迭地点头,用眼神发誓不会再瞎说了。   捂住他嘴的手这才放开。   “行了别酸了。咱们要是有随棠、有小叔这样的脑子,保管爷爷他们成天对你们笑眯眯。别说喊小名了,你要爬树要摘月亮,爷爷他们都会给你架梯子夸你做得好。”   随棠那边也正好说到这事。   郑老爷子长叹一口气,摇头道:“棠棠,爷爷不骗你,爷爷也不知道郑钦那边的消息和情况。”   随棠目光看向老师的哥哥姐姐们,但他们也齐齐摇头,表示不知道。   见小朋友失落地垂下睫毛,郑钧连忙揉了揉他的脑袋安慰道:“别担心,俗话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出国留学,回头我们要是知道了郑钦的情况,一准给你送过去。”   为了怕小孩伤心,几人又连忙转移话题,哄着人聊了些其他事情,才终于到了吃饭的点。   吃过饭,随棠没有多待,和郑家的那些哥哥姐姐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   出去后,魏哲鸣和赵霖正在外面等。   “棠棠,来不来我家玩?”赵霖笑着问,“这几年你每次来,我爸都不在家,他今天难得在家,要不要见见我爸?”   他家是空军体系那边的,他爸的级别和军衔不低,所以他只会带真正认可的朋友上门。   随棠能明白赵霖的好意,犹豫一会问:“可是我没有礼物了。”   赵霖挑了挑眉,揽着小朋友的肩膀拐了个方向:“要什么礼物,咱们玩咱们的,我爸就是刚好在家而已。”   “哈哈哈,棠棠你才十四岁,不用搞这一套。”魏哲鸣乐不可支。   随棠抿唇,纠正道:“不是十四岁,是十五岁!”   “哈哈哈。行行行,十五岁也很小啦。”魏哲鸣一乐,给他一个脑瓜崩,也不知道小朋友这什么毛病,总喜欢把年龄往虚岁了报。   “反正咱们不搞那一套,等以后你赵霖哥取代他爹的位置,你再给你赵霖哥送礼物。”   赵霖立刻松开人,给魏哲鸣一拳:“你别害我,就算以后我取代了我爹的位置,我也不会收礼!”   随棠悄悄弯了弯眼,跟着两个哥哥一路打打闹闹,拐进空军大院的地盘。   快到赵家时两人才停止追打,变得正经起来。   赵霖拍了拍额头,背过身倒着走路:“差点忘了。棠棠,毅然现在在军营里出不来,刘景在海市搞那什么电视剧也没时间回来。他们都以为你暑假结束才出国,所以就托我转告你,以后一定要记得回来!”   但等了会他都没听到回答,只见小朋友正望着不远处,眼睛瞪得格外大。   赵霖和魏哲鸣顺着小朋友的视线看去。   前面正是赵家的独栋小楼,以及站在门外黑色轿车前,正跟旁边人说话的男人。   “爸!”赵霖快步上前,“你又要去工作了?”   赵崇这才注意到自己小儿子,抬手跟秘书示意话题暂停,抬眼道:“对,突发情况得去处理。”又侧过头,看清后面跟来的两人也是一愣,随即很快掩饰住情绪,笑着颔首道:“哲鸣,棠棠。”   正准备介绍朋友的赵霖顿时一愣,扭头道:“爸,你认识随棠?!”   而且听着关系好像还不错,居然叫的是棠棠而不是随棠!   赵崇无奈笑了笑,“认识,以前见过一面。”   脱口而出的“棠棠”两个字,纯粹是听郑钦念过太多遍了。猎手试飞的那段时间,郑钦一有空就棠棠长棠棠短,还不着痕迹地给他炫耀学生有多优秀。   到了晚上,赵崇把人喊到书房。   “小霖,爸爸记得你和棠、随棠申请的是同一个学校对吗?”   赵霖有些奇怪他爸怎么问这个,“对。”   赵崇沉默许久,斟酌道:“小霖,爸爸请求你一件事可以吗?”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