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九世纪]非典型小说家 作者:山海十八 简介:   奈布拉·蓝斯,天体物理学家。   穿越1880年伦敦,她挑战自我,试做小说家。   第一本写《庞贝末日倒计时48小时,我怒赚一万英镑》。   小说大卖时,贝克街221B的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找来了。   夏洛克:您的末世文仿佛预示了庞贝考古学家暴毙事件。   奈布拉:有趣.jpg   第二本写《中彩票后,我成为顶级美食家》。   侦探先生又来了。   夏洛克:您的美食文疑似预兆美国总统之死。   奈布拉:很有趣.jpg   第三本写《她的体温34.9℃》。   侦探先生又又又来了。   夏洛克:您的新书发售后,多起凶案现场出现以您笔名落款的血字。   奈布拉:非常有趣.jpg   她好像获得了古怪的写作光环。   后来的后来。   奈布拉跃跃欲试,想写一本《大侦探不可说的秘密》,看看夏洛克还能带来什么。   夏洛克:您确定?我的秘密都与您有关。   ……   在十九世纪的最后一天,华生在日记中悄悄写道:   我最好的朋友夏洛克·福尔摩斯,是本世纪最杰出的侦探,没有之一。   他的爱人奈布拉·蓝斯是本世纪最传奇的小说家,没有之一。   某种意义上,比起“犯罪界的拿破仑”莫里亚蒂,蓝斯是更危险的存在。   内容标签:   西方名著 强强 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西方罗曼 悬疑推理 第1章 Chapter1:『密涅瓦的猫头鹰总在黄昏时起飞。——黑格尔』   『密涅瓦的猫头鹰总在黄昏时起飞。——黑格尔』   Chapter1   1880年12月3日。   伦敦冬天的太阳总是懒惰,直到上午八九点才冒头。   阳光不强烈,又是一日雾锁伦敦。   雾非黑非白,深深浅浅的紫红色氤氲天际,瑰丽到近乎妖异。   “卖报!卖报!贝克街地铁站炸弹案的真凶昨晚被抓啦!”   报童的叫卖声在街头响起。   稚嫩童音刺不透冬日阴冷,倒也揭开新一天的生活序幕。   奈布拉习惯性早起,坐在二楼租屋的窗边。   借一缕晨光,听着沿街的报童叫卖声,继续翻阅报纸。   四十分钟前,她吃完向房东太太定制的微糖早餐。   厚厚的一沓报刊随早餐送来,堆得比咖啡杯还要高。   今日头条全给到一周前发生的特大案件。   1880年11月26日,上午九点,伦敦大都会地铁贝克街站遭遇炸弹袭击。   奈布拉一字不落地读着相关报道。   与这次炸弹袭击有些不可言说的关联。   一周前,穿越时空,借尸还魂。   原主死在被炸车厢附近。   她正走进站台,车厢突发爆炸。后脑勺剧痛,瞬间身亡。   尸体能重新活过来吗?   奈布拉以前会坚定地说不。   不认为Orch-OR理论与虫洞效应猜想能叠加发生,但亲身经历打破了不可能。   她的意识本该在21世纪的车祸中湮灭,却又在19世纪的地铁被炸现场苏醒。   接受原主记忆,如同飞速观看超长纪录片。   与原主一样,都有一双绿眼睛。   奈布拉·蓝斯时年22岁,英伦乡绅家庭的独生女。   原主父亲乔治喜欢读书,是眼光独到的猎书人。   从街头巷尾发掘不被人重视的旧书,低买高卖赚取差价。类似古董商,一单暴利。   买卖途中,认识了也喜欢阅读的原主母亲。   原主母亲伊丽莎白来自英格兰中部的谢菲尔德市,上有一位哥哥斯塔夫·霍尔。   斯塔夫·霍尔把握住了近三十年来兴起的钢铁行业,凭此发家。   原主父母相爱后步入婚姻。   伊丽莎白的嫁妆包括一套位于伦敦舰队街的大房子。   舰队街,英国各大报刊的聚集地,地理位置利于书店经营。①   婚后,夫妇俩对大房子稍作改建。   商住两用,一楼做书店,二、三楼自住。   「星辰书店」主营古籍,也销售各类杂志。   二十多年的经营,在伦敦藏书界有了一席之地。   奈布拉概括这一家三口后来的遭遇——倒霉。   原主一袭黑裙,正在服丧。   去年圣诞节前夕,她的父母葬身火海。   1879年12月22日,舰队街发生特大火灾。   三家出版社与原主家的书店被焚毁,造成四人死亡,一人重伤。   灾情发生时,圣诞将至。   高空无云,天狼星闪亮。地面薄雾,路上冷清。   等路人报警,消防队赶来时火势已经非常凶猛。   根据苏格兰场与三家保险公司的联合深入调查,火情源头是出版社值班醉汉的一颗烟头。   当夜,书店只剩老蓝斯夫妇两人,伙计已经放假。   壁炉烧炭产生的一氧化碳没能及时排出,让夫妇俩陷入昏迷。   隔壁出版社突发火情,明火窜入书店,引起小规模爆炸,让老蓝斯夫妇当场死亡。   当时,原主刚刚结束工作,从法国赶回家过节。   她是一位摄影师。   四年前从寄宿女校毕业,立志从事摄影业。   照相机刚被发明出来四十年,摄影师难做,女摄影师更难做。   摄影器材又笨重又昂贵,拍摄与冲印的技术门槛极高。   原主父母没有劝退女儿,反而尽力支持。通过藏书圈,寻找合适的老师。   原主成功拜师,学习实践了三年。在一年前出师,开始独立承接商单。   第一次出国工作,回家时迎接她的却是双亲的尸骸与被烧毁的家。   霉运没有终结。   原主也没能逃过死亡,死于全球首起地铁炸弹袭击案。   奈布拉仔细观察了让原主后脑勺开瓢的致命物体。   它是一块锋利的金属碎片,来自被炸裂的地铁车厢门。   车门炸裂,碎片高速射出,瞬间击碎枕骨区域,颅内重伤让人当场去世。   只要稍稍偏一点,换个部位受伤,活命的可能性就大了。   从原主死亡到自己复活,前后不出五分钟。   奈布拉发现后脑的致命伤离奇愈合。   没有直面爆炸冲击的不适,反而体力充沛,一拳能打十个。   仿佛被施加了某种枯木逢春的魔法。   就连手背上因冲洗胶卷而残留的疤痕也消失了,皮肤变得白皙光滑。   唯有沾血的金属碎片与头发上残留的血迹,证明这具身体死过一次。   这是什么科学原理?   奈布拉无法回答。   某种程度上,她认同了多年的物理学有一块不存在了。   “叩,叩。”   二楼租屋的房门被敲响。   房东太太:“蓝斯小姐,温水准备好了,现在用吗?”   “铛!”   座钟指向09:30。   窗户边,飘来一丝马粪味。   奈布拉正好读完所有报纸,“瓦特太太,请进。”   瓦特太太提着彩绘陶瓷水壶进门,把它放到靠门的矮柜上。   环视一圈,眼尾的褶子舒展开来。很好!这是二楼租屋保持整洁的第六天。   蓝斯小姐租房小半年,屋内总是乱糟糟的,报纸、文件、墨水、照片等等堆得到处都是。   还不让帮忙整理,说是摆放整齐就找不到想要的物品。   瓦特太太只能忍耐。   丈夫与儿子都在霍尔家的钢铁公司上班,而自家租客偏偏是霍尔先生的侄女。   这年头,伦敦房东兼职厨师、仆人与门房(lMYz)很常见。   瓦特太太把服务费算入租金内,但仍旧希望房子能够保持整洁。   上帝终于听到了她的祈祷。   一周前有了变化,蓝斯小姐把房间整理得井然有序。   “今天的天气真不错。”   瓦特太太说,“圣诞月到了,吹得人脸疼的大风也停了。”   天气好?   奈布拉看着站在门口的瓦特太太,是距离窗户太远,让她看不清外面的景象吗?   窗外,一片绛紫色雾气。   不是诗意的写照,而是伦敦承受重度工业污染的佐证。   哪有天气变好,只有人的心情变好。   奈布拉保持沉默,没有戳穿房东太太的唯心认知。   瓦特太太扫见桌上的报纸。   《全球首起地铁炸弹袭击案,于昨日告破》   「据经苏格兰场查实,三名凶手均来自“芬尼亚兄弟会”。   以制造暴乱恐慌为手段,妄图推翻维多利亚女王对爱尔兰的统治……」   瓦特太太不自觉地提高音量:   “赞美上帝!短短一周,炸弹案的真凶就被抓住了,苏格兰场真的有些本事。这下伦敦安全了。”   奈布拉微笑。   她无法具体阐述上辈子芬尼亚兄弟会的演变,但知道类似袭击还会发生。   从1845年到1850年,爱尔兰长达五年土豆欠收。   大英政府推波助澜,不做人地催生出爱尔兰大/饥/荒惨剧。   部分爱尔兰人流亡到美国,开始异常激进地反抗,比如建立“芬尼亚兄弟会”。   在爱尔兰没有独立之前,芬尼亚兄弟会或相关组织不会停止袭击大不列颠及其属地。   这次地铁爆炸案不是结束的结束,只是开始的开始。   话说回来,依照上辈子的历史轨迹,芬尼亚兄弟会成功炸断伦敦地铁不在1880年。   大概是三四年后,而被攻击的车站也不是贝克街站。②   这个世界,苏格兰场仅用七天就抓住投弹者。   结合如今的科技手段,破案效率比两百年后还要快,快到超出她的预料。   报纸上没写破案警探的具体姓名,以L探长与G探长代称。   奈布拉意识到时空差异。   整理了租屋物品,再结合原主记忆,暂未发现其他重大历史事件变动。   想要更加了解这个世界,还需要更多观察。   瓦特太太不操心地铁会不会再炸,毫不掩饰讨厌在地下穿行的滋味。   她撇撇嘴,“我看还是别坐地铁,坐马车更好。每次坐地铁,衣服都会被蒸汽烟雾熏。在伦敦生活,洗衣服很不方便。”   奈布拉微微颔首。   坐马车要忍受街头挥之不去的马粪味,但比去地下蒸汽巨兽的肚子里溜一圈舒服。   瓦特太太眼看被认同,话更多了。   “圣诞节快来了,冬天总会过去,您也把那些悲伤留在过去吧。”   蓝斯小姐为期一年的服丧期即将结束。该换下黑裙,也换下一身忧闷。   瓦特太太劝说:   “人不可能一直倒霉,新的一年好运必会找上您。应该置办一些漂亮的新衣服迎接圣诞到来。”   奈布拉保持微笑。   这种劝慰对原主来说完全不成立。   报纸给出了本次凶案的伤员统计:   「截至昨日,全面调查贝克街车站,本次袭击无人死亡。27名伤患均已送医,得到有效医治」。   没人知道发生过一次借尸还魂。   有的死亡成为历史的绝密,甚至不能被记录在案。   窗户边。   奈布拉指尖轻叩桌面。   语气温和,只给简短回应:“谢谢关心。”   瓦特太太扬起眉梢,终于与蓝斯小姐融洽地聊天了!   前五个月,没能和蓝斯小姐舒服地说上几句话。   蓝斯小姐一直被阴郁笼罩,摆明了非必要不和谁多说一句。   现在变了。   蓝斯小姐不再阴郁,越看越昳丽动人。   瓦特太太猜测原因。十天前蓝斯小姐回到伦敦,结束了在意大利的摄影工作。   果然,意大利有点东西!   怪不得几百年来贵族们的壮游目的地都会选择意大利,那里能净化人的心灵。   瓦特太太来了聊天的兴致,问也不问就往里走。   直到距离书桌仅剩一米,才堪堪停下脚步。   就见蓝斯小姐侧坐在窗边,身后翻涌着时浓时淡的紫红雾气。   光影朦胧中,她的脸庞如画。   绸缎般的黑色长发让人手痒,忍不住想试试摸起来是否如想象中丝滑。   尤其是那双绿色眼眸,仿佛有某种魔力令人沉醉其中。   “您不如买几条绿裙子。”   瓦特太太脱口而出,“绿色与您的眼睛相配。等到来年社交季,您会比春光更明媚,备受绅士们的青睐。”   那就能找到优秀的结婚对象,不用再辛苦奔波。   不必为蓝斯小姐能不能进入高档社交舞会发愁,反正她有霍尔舅舅这门亲戚。   瓦特太太不懂蓝斯小姐为什么在外租房。   霍尔别墅在伦敦颇有名气,据说一年四季鲜花常开,还能不让关系不错的亲戚暂住?   想不通就跳过。   瓦特太太牵动嘴角,扯出一个夸张的微笑。   奈布拉:……   原主家没买过绿裙子,因为这些年报纸上反复警示。   某些绿色染料含有砷化物,长期接触可能导致砒.霜中毒。   对此,不信的人总能找出一百种借口。   奈布拉懒得多费口舌,不论是绿裙子的风险或舞会的作用。   “谢谢。请根据我写的新菜谱调整餐食。”   奈布拉直接切换话题,不紧不慢地走到房东太太身前,把新菜谱稳稳地压入她的掌心,“有劳。”   “啊?”   瓦特太太手心一沉,忙不迭地接下几张轻飘飘的纸。   抬起头,一不小心近距离望入对面的那双绿眼睛。   奈布拉的眼神非常平静,静到让人瞬时堕入深秋寂夜。   夜空沉黑,唯有幽绿星辰闪耀。宇宙为之屏住呼吸,静默悬停。   不可追逐,会被吞噬!   瓦特太太不知怎么冒出这种联想。   她猛地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倒退两步。   诺诺应声,“哦,哦,烧新菜谱。”   说完攥紧一沓纸匆匆离开,都忘了关门。   直到下楼,才松一口气。   瓦特太太小声嘀咕:   “奇怪了,我为什么要紧张?什么烧新菜谱,这嘴瓢的,是按照新菜谱烧菜才对。   哎!租客的变化也不总是让房东省心,要和女仆一起学新菜了。”   二楼租屋又清静了。   奈布拉轻轻关上房门。   在门边矮柜旁,用水仔细地洗净双手。   走入内间卧室,从床头柜拿出白色布料、系带、针线与剪刀。趁着白天的光照,把一桩小事做完。   1880年的伦敦街头,店铺林立。   大到百货公司,小到街边地摊,商品繁多。   含有剧毒的老鼠药好买,但某件日常必备品仍需家庭自制。   内裤,商铺不卖这种私密物品。   大不列颠的女性几乎都会缝纫,是从小必学的技能。不做衣服,也要自制内裤。   维多利亚女王也要亲自动手吗?   奈布拉不了解,只能确定在王宫找一位手艺精巧的裁缝不难。   理论上,硬让房东太太代劳缝制也不是不行,可这种小事学也无妨。   依照原主的记忆仿制,在报废一块布料后,勉强制作完成。   最后收针。   一不熟练,针深深地扎入手指。   食指指尖冒出血珠,血腥味钻入鼻尖。   痛,十指连心的痛。   奈布拉浅浅笑了起来。   血可以很美。   拔.出针,将血珠按在洁白手帕上,印出米粒大小的红色实心圆。   又用力挤了挤指尖,将残血绕红点画一个正圆,如同霍格天体。   这种距地六亿光年外的环状星系,结构完美到仿佛由不可名状之力用圆规在宇宙中绘制而出。   星核由老年恒星构成,环绕它的星环却是年轻恒星群。   核与环之间一无所有。   仅剩黑暗,暗好似吞噬一切,暗到就连霍格天体的成因依旧是谜。   宇宙从不缺少谜题。   一如星辰的诞生与消亡,再如人类的意识存在与湮灭。   奈布拉很快回神,不再怀念星辰之美。   收针打结,剪断多余的线头。   一条针脚普普通通,但胜在实用的内裤做好了。   比起破解遥远的谜团,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有原主的记忆,不等于习得技能。   学做针线活还能勉强及格,练习摄影术就是照猫画虎。   奈布拉参考标准步骤试拍出的照片不能说丑,就是非常普通。   原主的照片像站在地球赏月,从月圆月缺吟诵着或浪漫或深邃的诗歌。   再看自己的照片,好似直接踏足月球表面,满目是被太阳风侵蚀的灰褐色死寂岩石。   奈布拉面对一如既往没有长进的拍照技术,承认有的事需要天赋。   她不具备艺术天赋,也没有炽热的喜爱,无法继续以摄影为职业。   接下来,要怎么赚钱? 第2章 Chapter2:生活离不开钱。   Chapter2   生活离不开钱。   盘点原主的财务状况。   先算遗产。   二十五年前,原主父亲乔治赶上了英美兴起藏书热潮。   以独到的猎书眼光,累积了大笔财富。   被他津津乐道的暴利交易之一,是首战得胜,用16先令购入的《鲁滨逊漂流记》,后以50英镑卖出,一单就翻了六十多倍。①   猎书起家后,乔治用大笔钱购置了英格兰东部的土地,过上了有地就能收租的舒适生活。   原主母亲伊丽莎白,娘家从事钢铁产业,让她关注起铁路发展。   从美国南北战争后,铁路股一路上涨。   英国投资者跨洋涌入华尔街,持有了纽交所近三成的铁路股,似乎傻子也能在铁路股里赚钱。   伊丽莎白投入三千英镑本金。在高位点,曾经赚到几十倍的暴利。   七年前,一夕巨变。   1873年铁路泡沫引爆全球经济危机。   华尔街崩盘,纽交所史上第一次被迫关闭十天。   英国农业也被拖下水,耕地跳水式贬值。   「土地=财富」的神话从此破灭,大贵族们也纷纷割肉式抛售。   乔治亏本出售土地,只留少许地产作为在乡间的最后退路。   扣税后,每年只能收入一百英镑的地租。   伊丽莎白在股市里也损失惨重,仅仅保住了最初的本金。   所幸婚后夫妻俩经济来源并不单一,认真经营书店,没有仅仅依赖地租与股票。   双双投资失败后,意识到赚不到非专业领域之外的钱。不如收藏一些古书保值,原本就是夫妻俩的爱好。   另外,花三千英镑为女儿购置了一款特别债券。   这类债券俗称“新娘年金”,在1870年后推出。   女方在婚前购入大额债券,从合约时间起,每年领取分红年金,婚后丈夫无权动用。   等到原主25岁,不论结婚与否,直至死亡,每年都能领到90英镑的年金分红。   有一点要注意,本金不还给买家。   奈布拉有点意外“不还本”债券的存在,但发现维多利亚时代的人接受良好。   问了房东太太的看法。   瓦特太太习以为常,恨不得也能投一笔,可惜凑不齐最低投资额度。   形成这种观念,源于英国从十八世纪中叶就开始发行统一公债,一百多年一直稳定兑付。   眼下给出3%的年利润说多不多,至少能给生活一份保障。   理论上,每年100英镑的地租收益,加上每年90英镑的年金分红,能让人在伦敦吃喝不愁。   然而,转折词来了。   这具身体还有三年才满25岁,年金分红仍是未来式,地租收益也最好不动。   起因是另一份遗产,舰队街被烧毁的书店是暗坑。   现在,伦敦房产税依照房屋租赁价值的高低决定。   政府专员不定期估价,房主每年都需缴纳房产税。   房主不想多交钱,收税官不想少收钱。两项对抗中,房主必须维护房屋价值的契约出现。   根据合同,蓝斯家的书店被烧了,但每年仍要缴纳房产税。   不只缴税,三年内还必须依照标准重建房屋,否则面临高额罚款。   重建费预计五百英镑。   如果不想掏钱,只能变卖房产,而被烧毁的屋子不值钱。   原主没想过卖房子,试图复原曾经的家,可一时半刻又凑不出五百英镑。   其实,乔治与伊丽莎白为书店投过保险。   投保时与理赔时,保险公司却往往有两副面孔。   书店保险也不覆盖邻居的民事索赔。   由于烧炭不通风,书店在遇到明火后发生爆炸。   不仅让大部分值钱的藏书炸毁,也让火灾波及更广。   附近遭殃的房主们发起民事诉讼。   控告制造火源的出版社,也把加重灾情的书店给捎上。   没有最糟只有更糟。   原主还要面对书店的货商催款与赔偿买家。   部分书刊先进货后付款,能卖的货烧没了,进货费仍要打给卖家。   另有一些买家提前支付定金,但因火灾而残破的书籍货不对板,无法再如期完成交易。   火灾让原主痛失双亲,还要面对一大堆应接不暇的难题。   丧事、官司、与保险公司扯皮、买卖债务等等,一股脑地压了过来。   奈布拉从记忆中确认了原主对霍尔舅舅的由衷感激。   幸亏有钢铁业大亨霍尔舅舅出力周旋,才令她能得到喘息,在灾后半年里处理了大部分麻烦。   最终,用保险金、书店折损资产与银行存款,抵扣了官司赔偿与买卖债务。   剩下的钱为父母置办了一场体面的葬礼后,仍有一笔资金缺口,就是重建书店费用。   五百英镑的重建费说多,对霍尔舅舅来说只是一块奢侈品手表。   原主不开口借钱,与不去霍尔家借住的原因一样,双方有理念冲突。   最后,霍尔舅舅妥协了。   只提出一个要求,侄女租什么房子必须由他把关。   原主领了舅舅的情,租住在瓦特家。   租房的难处只有租过的人懂,瓦特家是少有的合适选择。   所在区域治安良好,提供位于二楼的一室一厅的租屋,带独立浴室。   一家三口,房东太太留守伦敦,房东与儿子都在英格兰中部霍尔家的钢铁公司工作。   公司提供职工宿舍。每周日放假,瓦特太太北上与丈夫、儿子团聚。   如今,奈布拉接手这一切,明白租借在瓦特家不是长久之计。   等到瓦特父子回伦敦工作,原本出租的房间就要收回己用。   暂时不搬,只因缺钱。   年底了,银行存款添加100英镑,是今年的地租收益。   这笔钱能不动就不动。计划再攒两年,把三百英镑的地租一起投到重建舰队街书店上,仍有两百英镑的缺口。   选择重建,一方面是为原主了却遗愿,另一方面也是长远投资。   舰队街的优越地理位置适合商业出租,前期投入五百英镑,只要三四年就能回本。   除了银行存款,钱包里还有95英镑又12先令,是原主今年的工资结余。   原主八月处理完火灾遗留问题,开始接高薪摄影的商单。   陪同权贵家庭出游,全程包食宿,为对方做旅行跟拍照相。共接四单,薪资合计130英镑。   扣除房租与花销,结余九十多英镑。   九十多英镑并不是小数目,白厅初级公务员一年到头就赚这些。   奈布拉:真不是她矫情,钱还是不够用!   不谈远的,接下来一个月有一笔大额开销。   圣诞节来了,礼物不能停。   想在维多利亚时代生活,必须维持一定的人情往来。   除了霍尔舅舅家,需给英国皇家摄影协会的前辈与同好送礼。(hWqv)   大客户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摄影师想要接单,或通过熟人介绍,或通过照相馆,还有一个更大的平台——英国皇家摄影协会。   这是世上第一家专业摄影机构组织。②   今年是成立的第二十七年,被视作全球画意摄影的中心。   现在,谁不是英国皇家摄影协会的会士,都不敢自称专业摄影师。   入会有门槛,缴费是基础。   钱,不是谁都有资格交。   先要一位现任会士做推荐人,再提交独立摄影作品,通过评审后才能成为初级会士。   以此类推,通过多轮考核,晋级中级、高级会士。   原主去年通过考核,成为初级会士。   以级别,她每年要缴纳20英镑的会费,抵得上伦敦女佣的年薪。   “摄影穷三代,单反毁一生”。   这话换个时空也成立。   好在原主的接单已经全部完成,不用担忧自己的拍照技术砸了招牌,也不必额外支付违约金。   奈布拉不再从事摄影业,但依旧准备支付明年的会费。   维持皇家摄影协会的门路,以备不时之需。不用等将来,前几天已经派上用处。   在霍尔家、摄影协会之外,舰队街书店的关系网也不能断,要给老主顾与出版商寄礼物。   末了,她又加了一笔「3先令:第四类圣诞礼物」。   包括给房东家的小礼品,以及寄给原主的一位朋友。   原主从寄宿女校毕业四年,与读书时的同学几乎不再往来,仅与一人每年保持几次信件联络。   玛丽·摩斯坦,比原主小一岁,两人同年毕业。   奈布拉根据记忆勾勒出玛丽的形象,一位坚韧善良的女性。   顺手原主这位友人捎去一件圣诞礼物,耽误不了几分钟。   粗略合计,圣诞礼物支出约15英镑。   双旦过后,迎来一波缴费高峰。   皇家摄影协会会费、舰队街的房产税与瓦特太太房租,总计35英镑。   合计待支出金额50英镑,让钱包缩水一半。   这种时候不考虑买新衣服。   一年守丧期即将结束,除服需要换下一身黑,那就走一趟英格兰东部的乡间别墅。   原主两年前买的衣服,有些仅穿过一两次。   维多利亚时代的衣着风潮变化很快。好在别墅存放的衣物款式仍未退流行,尺寸也合适。   把存款与支出算明白,接下去明确怎么搞钱。   奈布拉没想重操旧业,研究天体物理赚钱。   经历穿越时空与借尸还魂,对从前秉信的某些理论有了怀疑。   前行的方向不坚定,又如何抵达彼岸,不如先停下来歇一歇。   这年头,英国可供女性选择的高薪工作不多。   好消息是与十年前相比呈增长趋势,更多职业女性出现。   高级打字员、医护、计算员与制图员等等,年收入约60~100英镑。   固定工资却无法让她在两年内凑齐重建舰队街房子的花费。   别想通过升职加薪解决问题。   女职员不只有晋升天花板,与男员工对比,更是同工不同酬。   尚有一条出路,被焚烧的书店给出提示。   十九年前,1861年废除“知识税”。   没有沉重的印花税束缚,越来越多的人能买到低价报纸书籍。   十年前,1870年初等教育法强制孩子们入学读书,让更多人渐渐具备了阅读能力。   铁路与电报的快速发展更缩短了空间距离,信息传播的范围越来越广。   英国迎来出版业的黄金时代,大众阅读大势已至。   提笔写点什么成为一种谋生手段。稿费无上限,赚多少取决于读者买不买单。   奈布拉想试一试投稿,上升空间更大。   也许舰队街书店以往的人脉能提供帮助。   也许要面对人走茶凉,但比一头栽进陌生行业,眼前一抹黑要好。   提笔前,调研市场。   没有计算机互联网技术,查资料主要依靠翻阅报刊书籍。   伦敦有不少私人经营的付费租书店。   要论哪里的书目最全,毫无疑问当属大英图书馆。   明明租屋距离大英图书馆只需步行十五分钟,原主的记忆里,她从没去过。   为什么?   奈布拉穿越来的第一天就冒出这个疑问。   是原主专注提升摄影技术,对别的领域涉足不多,没有大量阅读的需求吗?   打听了一番,得知现在大英图书馆读书免费,但有一定的准入要求。   它还不是一个独立机构,准确的名称是「大英博物馆阅览室」。   顾名思义,图书馆位于大英博物馆内,入内需要“读者票”。   办/证与看书都免费,但有一套审核机制。   第一步,找人写推荐信。   再提交书面申请,等待身份背景核查。   得到面试通知后,面签过关才能得到阅读准入许可。   大英图书馆号称对公众开放,也不说推荐信必须出自哪几类人之手才有效。   奈布拉仅从一个细节入手,窥见了无形的读者筛选标准。   博物馆入口处张贴了衣着要求。   入馆需要衣着得体。   比如衣服不能有明显污渍异味,又如衣衫邋遢者可不得入内。   这些规则看着非常合理,无形中却把大批初级职员与工人拒之门外。   房东太太之前说过洗衣服很麻烦,不只是抱怨,更是客观事实。   1880年没有洗衣机、烘干机。   生活在马粪遍地、烟雾肆虐的伦敦,要保持衣服整洁无异味,要不衣柜满满,要不时常洗衣。   或出钱,雇佣仆从或送去洗衣店。或出力,在忙碌一天后继续与脏衣服搏斗。   一个人能够长期保持衣着得体,意味着拥有高薪工作,或自身家境不错。   奈布拉秉持实践验证,等到图书馆闭馆去大英博物馆所在路口围观。   晚上七点,陆续走出一两百人,男多女少,全都衣着体面。   与其说大英图书馆面向社会大众,不如说更欢迎有一定资产的研究者。   “读者券”不是简单的阅览凭证,而是一种学术资质的无形证明。③   计划写稿赚钱,更有必要获得一张“读者券”了。   说办就办。   奈布拉在穿越来的第二天前往皇家摄影协会,拜访原主脸熟的协会副理事。   一些不可言说的规则不会因为时间倒退两百年就改变。   推荐信不会决定一切,但知名人士的引荐能作为响亮的敲门砖。   奈布拉表达了自己对进入大英图书馆的渴望,希望在摄影艺术上精益求精,请副理事写一封推荐信。   一年20英镑的摄影协会会费不白交,去年的圣诞礼物也多少拉近了关系。   外加一些投人所好。   奈布拉分享了意大利美食秘方,供心宽体胖的副理事品鉴。   副理事对食谱称赞不已,当场写了推荐信。   奈布拉不耽搁,推荐信到手,立刻写好申请材料。   不走邮政投递,亲手把申报材料送到大英博物馆阅览室的转入申请处。   不必等将来,这段经历证明了皇家摄影协会的门路派上用处,有必要继续缴纳会费。   *   *   “叩叩——”   瓦特太太敲响房门,“蓝斯小姐,有你的信。”   “谢谢。”   奈布拉接过,寄信人落款处的「大英博物馆阅览室·审核部」的字样清晰可见。   读信,概括为两句话:   经查实,你的申请资料确认无误。   三天后,12月6日上午十点,带上这封邀请信与个人材料原件,到审核部面签。   奈布拉弹了弹信纸。   来到19世纪后的第一场面试,它来了。   不急。   劳逸结合,先翻几页闲书。   昨天从二手书店低价淘了两本略有破损的书。   根据店主说,在同类书籍中,这两本书是两个极端。   一本今年年初出版,一度夺得知识类销量冠军,还翻译成法、德、意大利文。   《19世纪八十年以来,你不可不知的100件天文大事》。   另一本《小行星力学》从二十年前出版以来,销量奇差无比,一直垫底。   奈布拉先翻开《小行星力学》,作者“詹姆斯·莫里亚蒂”。   让她看看,这书有什么本事保持销量垫底。 第3章 Chapter3:意外助力   Chapter3   1880年12月6日,上午09:20。   四十分钟后进行“读者券”面签。   奈布拉把三天只读了两章的《小行星力学》放到一旁。   不急于一口气看完,面试更重要。   这书销量垫底的诀窍,从她的阅读速度可见一斑。   确认两遍申请材料无遗漏,拎着公文包离开租屋。   出门,久违地眼前一亮。   伦敦被雾气笼罩半个月,今天天空放晴了。   阳光散落,街边摊贩售的白鹅也被镀了一层金光。   奈布拉对白鹅笑了笑,无需回应,朝西北方的一公里外走去。   穿过蒙塔古街,望见大英博物馆。   博物馆正立面的巨大爱奥尼柱廊,仿佛低吟着古希腊神庙的祭语。   她向门卫表明来意,由侍者领路前去审核部。   穿过长廊,时不时遇上操着不同口音的游客。   博物馆的气氛与规矩森严的神庙相去甚远,热闹得仿佛露天集市。   建筑物内一片明亮。   阳光照不到的转角区域,从头顶倾泻而下的灯光更为耀眼,妄图谋求一场日不落。   奈布拉停步,仰起头。   她没看错,走廊上装了白炽灯,依稀能看到灯泡里的灯丝。   是斯旺灯吗?①   奈布拉不太确定这种碳丝白炽灯的发明与应用时间,原主记忆里也没哪里使用了电灯照明。   侍者挺直腰杆,自豪地介绍:   “这些电灯刚刚安装一个月。由斯旺先生亲自设计,让大英博物馆成为伦敦第一座安装电灯的公共建筑。”   奈布拉微笑。   你怎么定义“公共”?那种设置推荐信门槛才能入内的“公共”?   不会用这种问题为难侍者。   奈布拉笑问:“听说美国的爱迪生也搞出了电灯,不知道谁的发明更好?”   侍者语气坚决地回答:   “一定是斯旺爵士发明的灯泡更好。据说爱迪生的专利来源,与他的雇员、竞争对手都有些说不清的关系。”   翻译一下:爱迪生把他人的发明成果占为己有。   奈布拉仍旧笑笑。   走在这栋建筑里,谈论强盗行为颇具讽刺意味。   没有多聊,越向前靠近露天花园,游客数量明显越多。   超大的方形中庭,四季常绿植物郁郁葱葱,中央位置矗立着一只巨大的“铁蘑菇”。   “铁蘑菇”是一座大型穹顶建筑,高三十多米,以金属为主体建材。   它就是大英图书馆。   穹顶上规律地镶嵌着一块又一块透光大玻璃,好似蘑菇菌盖上密布的斑块。   游客们不能入内读书,绕着“铁蘑菇”外围转圈拍照。   奈布拉在侍者带路下走进“铁蘑菇”。   入内,空气一下子安静。   吵闹全被隔绝在外,叫人不自觉地放轻脚步,生怕每走一步都会听到回响。   “女士,您到了。”   侍者敲响图书馆一楼的某间办公室木门。   门上没有铭牌标识。   侍者简述情况后,室内传出一句略轻的“请进,门没锁”。   侍者帮忙推开门。   奈布拉入内,不着痕迹地扫视。   审核部是套间,办公室大门朝南开。   外间的窗户对门而开,靠窗有两张办公桌。   桌子相对放置,桌面堆满文件,两个工位上都没人。   东墙一侧摆放了超大书柜。   办公桌、座椅与书柜全部使用桃花心木木料,刻着哥特式透雕。   桌腿、椅腿与非直接落地的书柜,都以“球爪足”支撑。   这些是典型的18世纪英格兰齐本德尔式家具。   外间西侧通向内室。   不怪刚才的那句“请进”的回应较轻,它是从里间传出的。   奈布拉走进里间。   与内门相对,又见齐本德尔式超大书架。   里间的窗户也朝北开。   窗前放了一张大书桌。   案头堆着的摞摞文件,高到好像再压一根稻草就会倒下。   中年男人背靠窗户,逆光坐于书桌前。   他的头发灰白,神态古板。   眉间的褶皱堪比大陆板块碰撞形成的地震带。   男人无不严肃地说:   “蓝斯小姐,请坐。节约时间,不必寒暄,直接面试。”   奈布拉微微颔首,走向正对男人摆放的椅子。   抬步之际,她留意房间南侧的柜橱。   那又是一件齐本德尔式家具,柜子上放了一口座钟。   座钟指向09:56。   没用名贵木材做钟壳,以透明玻璃为罩,直接套在金属机芯外。   视线透过玻璃,能清晰看到高精密度的齿轮、发条、擒纵机械。   这是「骨架钟」。   起源于英国,被誉为钟表中“裸..体”的艺术。   在伦敦万国博览会上出名后,成为近二三十年的时尚单品。   一口时尚座钟,摆在清一色古典华丽的齐本德尔式里,怎么看都突兀。   再看书柜略有灰尘,座钟却一尘不染。   骨架钟与办公桌面对面。   古板的中年审核官抬头就能瞧见这个显眼的矛盾点,他又是什么样的精神状态?   奈布拉不动声色地观察,脑中闪过一个推测。   她不急不缓地落座,双手自然地置于腿上。   面前文件堆得太高了,勾得人想要施加一个外力,让纸张崩落。   纸张四散的瞬间很美。   美则美矣,可惜不能付诸行动。   奈布拉目不斜视,递出审核材料,“上午好。”   “我是汤姆·克拉克。”   汤姆接过材料,看也不看放到一旁。   他不多说一句废话,砸出尖锐的问题:   “说实话,摄影师要提升技能应该多拍照,而不是埋头纸堆中。”   汤姆问:“皇家摄影协会的讲座与藏书,难道还不够为您提供足够的照相理论支持?   现在您来大英图书馆,自认为还能学习哪方面的知识?”   奈布拉有备而来。   听到面试官这样问,更确认了大英图书馆现在的属性。   这里反对消遣休闲阅读,而固守着严肃研究。   “皮埃尔·让森。”   奈布拉不慌不忙地报出一个法国人的姓名。   原主记忆里有关皮埃尔的印象不多,只留报纸上一段六年前的旧闻。   「1874年,皮埃尔·让森在东瀛拍摄了一组“金星凌日”,全球首次运用了机械自动化的连续摄影技术。」   对此,原主兴趣缺缺。   她更倾向于让人类掌握相机快门,而不是让机械自动化记录。   奈布拉不在乎艺术性,关注重点在拍摄内容“金星凌日”上。   这是天体摄影史上一次重大进步。   人类无法用肉眼记录快速移动天体。人眼做不到的事,借助摄影器械办成了。   很奇妙,皮埃尔·让森让天文学与摄影学有了交集。   她报出这位的姓名,也不多做解释说明,反手把问题丢给面签官。   “您对皮埃尔·让森的事迹一定不会陌生,您说我能不能向他学习?”   奈布拉语气谦逊,却又掷地有声。   摄影师能在图书馆深造什么专业知识,通过一个法国人的姓名就让答案显而易见。   汤姆:?   汤姆:!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一时间,竟然产生了身份调换的错觉。究竟谁是审核官,谁又是面试者?   如果不了解皮埃尔·让森,岂不是连题面是什么都傻傻不清楚!   办公室内,空气蓦地安静,针落可闻。   皮埃尔·让森是谁?   奈布拉上辈子就了解他。   皮埃尔自研的旋转摄影器,拍摄了金星凌日,后来成了电影拍摄机的雏形。   这个发明对他来说只是小插曲,他的主业是研究天文学。   皮埃尔有两大天文学功绩。   他发明了在非日食期间观测日冕的方法。   长久以来人们因为无法直视太阳强光,只能在日食期间进行观测。   这种束缚被皮埃尔发明的“太阳摄谱仪”打破了。   另有一件载入科学史的发现。   1868年8月,皮埃尔在印度观测日全食,在光谱上发现一条神秘的黄色谱线。   这条线无法用地球上任何已知的元素解释。   经过再三观测,确定不是仪器问题,推测它源自某种太阳上的新元素。   皮埃尔把新元素猜想通过信件寄回法国。   历时两个月,十月信件抵达巴黎,却遭到法国学界的一片嘲笑。   地球上没找到的元素,居然在太阳光谱里先找到,谁信?   好巧不巧,(GMLI)“英法友谊世代长存”的魔咒发力。   正当皮埃尔被法国人质疑,英吉利海峡的另一边,天文学家约瑟夫·洛克耶在伦敦分析太阳光谱,也发现了那条神秘黄线。   在光谱上,黄线位置与钠元素谱线D1、D2线相近,所以把它命名为D3线。   同一年里,皮埃尔与洛克耶各自独立观测研究,恰逢其会地相互印证了猜想。   太阳上存在一种新元素的推论出炉。   把新元素命名为“氦(Helium)”。   因为它是来自太阳光的发现,取名源自希腊神话的太阳神赫利俄斯(Helios)。   奈布拉这三天没有闲着。   除了翻几页很有意思的《小行星力学》,更多时间用来推测面签出题范围。   昨天读完全本《19世纪八十年以来,你不可不知的100件天文大事》,确认今生前世的氦元素发现过程一致。   她推测了面签的问题范围,把“皮埃尔·让森”列入答题方向之一。   当下,办公室很安静。   在奈布拉的反问后,似乎只能听到钟表秒针的跳动声。   汤姆板着脸,一言不发。   被面试者反问,但没能立刻去想问题里的皮埃尔。   汤姆下意识想起另一个男人。   大英图书馆在1857年对外开放,审核部随即成立。   同年,汤姆入职。工作至今二十三年,是第二次碰上反问面签官的家伙。   上次遇到,他还很年轻。入职的第三年,是初级职员。   詹姆斯·莫里亚蒂拿着某校数学系主任的推荐信前来面签。   反问:“呵!这种简单的问题早有答案,还值得你问?难道你没有读过《小行星力学》?”   二十年过去,汤姆记忆犹新。   那个男人反问时的傲慢与嘲讽,像是在说这都不懂做什么审核员。   当年,汤姆强笑着揭过。   自己没看过《小行星力学》,却知道莫里亚蒂在大学毕业前以一篇二项式理论震惊学界。   如果卡了数学界冉冉升起新星的读者券,必会遭遇一顿掰扯不清。   “哈。”   汤姆突然轻笑。   彼时彼刻,此时此刻。   二十年了,没想到有第二个反问者出现。   在遭遇莫里亚蒂之后,自己明明不感兴趣还是咬牙读了一些数学与天文学的书。   当然知道隔壁法国天文学家皮埃尔的贡献——氦元素的发现者之一。   汤姆想起往事,目光复杂。   奈布拉敏锐地察觉到情况有变。   她的反问触发了一个旧事开关,让汤姆情绪突变。   往事对审核官来说并不愉快,极有可能是另一个人的反问令他难堪。   有意思!   奈布拉跃跃欲试,背脊挺得更直。   转念间,她已有数种策略,只缺汤姆进一步诘问。   汤姆却一改之前严厉,平静地说:   “您问得好,您可以学习皮埃尔·让森,因为光学与天文学之间有密不可分的关联,但愿您能在图书馆成功学习相关知识。”   “谢谢。”   奈布拉默念‘然后呢?’   然后,汤姆居然不再说话,打开手边的文件袋。   快速扫视奈布拉带来的原件材料,诸如地契、房产证、银行存单等。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新卡纸,“唰唰”写了几笔,再加盖了一枚印章。   “好了,这是你的读者券。半年有效,到期续签。”   汤姆把读者券放到文件袋上,又取来一份「阅览室读者须知」一并递出。   “谢谢。”   奈布拉微笑接过。   瞧着墨水味未散的读者券,冒出一股滑稽感,这就好了?!   过签速度是不是太快了?   从骨架钟的存在,她预估出汤姆的求真性情,对症下药,有意反问。   面试官产生情绪波动后,居然不问别的了?   奈布拉断定汤姆的不问,是因为他进行了一番自我心灵审问。   汤姆:“你把票证收好。补办很贵,三英镑一次。”   这次,他的语气甚至都带上些许笑意。   时隔二十年,在审核时再次被面试者反问,难道他会迁怒吗?   不,他不会,否则也不会购入骨架钟。   每天正对骨架钟,提醒他别成为曾经最厌恶的人。   骨架钟让人无须在意外壳的精美华贵,只有精密机芯才是制作一口好钟的关键。   同理,审核时不该问来者的身份,只问求知的心诚不诚。   一般情况下,淑女不该对审核官反问。   汤姆却被奈布拉的勇气感染,肯定了对方对知识虔诚的向往之心。   汤姆自认做到了,此时此刻绝不是彼时彼刻。   他又变得面无表情,严肃地送客:“您可以去图书馆畅读了,祝阅读愉快。”   这话听不出一丝愉快。   奈布拉把读者券放到预先准备的卡套里收好,起身道别:“也祝您生活愉快。”   前两天,她为这场面签做足准备。   不说其他类别的考题,单就“皮埃尔·让森”还能衍生出不少问答。   比如细说氦元素。   距离皮埃尔在太阳光谱里发现氦气,已经过去十二年了。   科学家们仍未能在地球上发现氦元素存在的实质证据。   如果依照前世轨迹,还有好些年才能寻踪成功,直到1895年才在钇铀矿发现氦气。   氦元素因其惰性,至今没在地球上被人发现。   大英图书馆的读者券,又凭什么能叫她迅速入手呢?   过签秘籍总不能是“我用一个人名反问了审核官”吧?   奈布拉懂得一个道理。   对方不问,有时是一种无声的傲慢。   汤姆瞧着奈布拉准备离开。   他又动了动嘴唇,下意识想问‘你看过《小行星力学》吗?’   话到嘴边,吞了回去。   那本纯理论书籍让他脑壳发疼。   没上过大学的年轻姑娘又怎么会感兴趣,不用多此一问。   也不用问地球上会不会有氦元素。   女性摄影师能把照相机与冲印术摆弄清楚就不容易了,不可能再精通化学。   难道要人推测在地球哪里能发现氦元素?   蓝斯小姐能知道正确答案,那才是活见鬼了。   汤姆紧紧蹙眉,为自己想了有的没的而懊恼。   蓝斯小姐绝对不会读过《小行星力学》,更不可能了解更多氦元素的事。   奈布拉离开前,好似寒暄地又问一句:   “这口骨架钟颇具科学理性的美感,是您亲自选购的?”   汤姆点头。   奈布拉:“方便透露您是在哪家钟表店买的吗?我也想去瞧瞧。”   汤姆:“蓓尔美尔街,彼得家的「时间流动钟表店」。”   “好的。”   奈布拉微笑道别,“再见。”   没打算买钟,她就是验证猜测。   骨架钟,唯一与办公室整体风格不和谐的存在,是审核官汤姆的私人物品。   它是自我警示,也是自我告诫。   奈布拉捕捉到这口钟在汤姆心中的重要地位,当即采用反问的方式体现求学决心。   这种面试策略的效果奇佳,只是仍然有点可惜。   “铛、铛、铛……”   上午10:00,骨架钟敲响整整十下。   本次面试只用了短短四分钟,钟声余音在办公室久久徘徊不散。   可惜,钟只是钟。   再具有意义,仍有它打不破的偏见。   奈布拉好奇是谁曾经给面试官汤姆留下心理阴影?   说来荒诞,今天她或多或少沾了那人的光。   那人还会来大英图书馆吗?   好奇归好奇,目前不是研究八卦的好时候。   奈布拉一边走向“铁蘑菇”的读者通道入口,一边翻阅读者须知。   让她瞧瞧19世纪的大英图书馆是否存在“规则怪谈”。 第4章 Chapter4:方向   Chapter4   奈布拉看完「读者须知」,有点小失望,它居然挺正经。   介绍了图书馆地图、开闭馆时间,以及禁止携带的物品种类。   另外着重提醒馆内采取闭架式借阅模式。   读者不能去书架挑选。   需要先去分类卡片柜,根据书名目录汇编,记下想要借的书籍编号。   再把今天的座位号也写到索书纸条上,一起交给阅览室管理员。   回座位耐心等待。   大约半小时,工作人员会把书送到读者面前。   每次借阅不超过三本书。归还到指定推车后,才能进行下次索书。   奈布拉合上「读者须知」。   等工作人员仔细核验“读者券”,她终于进入借阅区域。   阳光穿透图书馆房顶的数千块玻璃。   仿佛洒下一场光雨,照亮了可以同时容纳四百多人的超大阅览室。   圆形阅览室的座位分布情况,像是一只巨大车轮被水平放置。   车轮中心是管理员柜台。   读者长桌像一根根车轮辐条,由中心四散向外辐射,总计十九排。   四周墙壁布满书架。   密密麻麻的藏书,随着书架直入楼顶。   目测今天的上座率约为六成,男女比例大约在八比二。   奈布拉选了距离中心柜台不近不远的位置落座。   一路走到座位,鞋跟与地面没发出一丝声响。   不仅因为她放轻脚步,也因为地上铺着软木地毯。   读者长桌也铺了桌垫。既避免书籍碰撞损坏,也尽可能让室内免除噪声。   安静,是大英博物馆阅览室的特色。   奈布拉落座,双腿伸入桌下。   顿觉一股暖气从脚底升起,令身体舒畅,不由默叹‘真舒服’。   伦敦的冬天,湿冷渗透进骨头缝里。   坐得距离壁炉稍稍远些,寒意就会缠上四肢。   在大英图书馆却完全感觉不到冬天来了。   环视四周,没有哪个读者的手指冻到发红。   奈布拉的每根脚趾也都热乎乎的。温暖从脚心向上蔓延,整个人仿佛泡在温泉里。   往下一瞅,果然看到桌底的发热片。   「读者须知」标明请不要为桌下的热源而惊讶。   偌大的阅览室铺设了地暖。地下管道输送热气,从长桌下方散发,让读者不被严冬侵扰。   别怕呼吸不畅。   阅览室同时装有通风设备,保持空气对流。人数再多,也能一直呼吸新鲜空气。①   仅凭冬天不必承受冻手冻脚之苦,这张大英图书馆读者券就办得值。   奈布拉一边想着,一边拟定了今天需要借的书。   先找一本介绍图书馆演变历史的书。   既然计划长期使用图书馆资源,有必要对此地的历史有一定了解。   《圣经》提过“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   再选两本有关1861年后英国出版业的发展概论。   1861年,英国终止纸张税。   当“知识税”被全面废除,大众阅读时代来了。   奈布拉计划观察近二十年大众的阅读偏好与变化,找到目前适合自己落笔的内容。   不仅要阅读各种评论分析,还要把所有列入榜单的畅销书与叫好不叫座的书籍都看一遍,深挖现象下的成因。   *   *   平静的日子总是过得快,半个月一晃而过。   奈布拉大部分时间在图书馆度过,时而出门采购圣诞礼物。   她对出版市场有了较为清晰地认识。   在英国投稿有三个赛道:   日报、周报杂志,以及全本出书。   三者各有侧重,又互有关联。   日报侧重时效性。   多是新闻资讯,包括政治、社会、体育、娱乐等不同板块。   分成《泰晤士报》为代表的精英资讯报,与《每日电讯报》为例的廉价大众报。   前者售价为4便士一份,后者仅需1便士就能入手。   周报与杂志的内容更加丰富深入,以文学与科学两大领域为主。   文学类的,连载各类小说、刊登文学评论、探讨社会议题。   科学类的,刊登前沿科学研究发现、为大众科普各类知识,也探讨科学与教育、社会改革的关联等等。   再看英国的热销书。   高居榜首的是道德励志与宗教类书籍。   比如塞缪尔·斯迈尔斯的《品格的力量》,又如与《圣经》相关的书籍。   对此,奈布拉毫不意外。   站在两百年后回望19世纪,这是自然科学大爆发的时代。   宗教神学的力量却从未在西方衰减,甚至变本加厉。   畅销书榜上,文学与自然科学的名作销量也不错,狄更斯与达尔文是代表作家。   还有一类书籍备受欢迎,统称为工具书。   近些年,人们对各类不同技能的需求旺盛。   旅游指南、各科教材、百科全书、礼仪教导、家政管理等,越能给出专业指导,越能获得读者认可。   一句话概括,英国出版市场百花齐放。   读者的选择多了,投稿者想要脱颖而出,必须有特色。   奈布拉剖析自身优势。   她多了一些超越时代的自然科学认知,对科普类稿件是信手拈来。   令人遗憾,科普类不是当前最适合她的选项。   没有大学学历,又没有来源清晰的实验数据。   加上原主的过往清晰易查,她提供不了过硬的专业背景让人信服她写的科普内容。   何况,她认同的科学理论比这个时代快了两百年。   快半步被认作天才,快一步被视作疯子,快两百步的话,结果可想而知。   立刻调转思路。   写不成科普的纪实类稿件,科幻的虚构类小说可以有。   纵观欧美小说市场,“科幻”尚未成为明确的流派。   奈布拉认为这类小说其实已经出现。   比如1818年玛丽·雪莱的《弗兰肯斯坦》,1864年儒勒·凡尔纳的《地心游记》,都能被誉为科幻的先驱之作。   这两本都是备受认可的佳作。   说来奇怪,上辈子读过不少科幻作品,居然没有听过这两位作家的存在。   在她曾经的世界,科幻著名代表人物另有其人,却没在这个时空出现。   这能验证「多世界诠释理论」吗?   存在不同版本的宇宙,有A、有B就能有C及更多。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曾经生活的A世界,没有某本B世界才有的小说,而现在来到了那本小说为背景的C世界?   不扯太远,回到试写含有科幻元素的故事上。   如今,英国最受欢迎的是现实主义小说。   作者以细腻的笔触描摹社会现状,读者们偏好思考与批判。   另一方面,曾经一度退潮的哥特小说又复兴了。   它换了模样,从世纪初的末日鬼怪题材,变种成近些年的侦探冒险题材。   为什么这些类别的小说广受欢迎?   另外,从超自然恐怖到理性推导,都归类到哥特小说里,不相互矛盾吗?   奈布拉研读相关故事,确认了并不矛盾。   从鬼怪到侦探看似大相径庭,却有极深渊源。畅销故事的底色一致,写满了“未知”。   未知,是工业革命击碎了传统的熟人社会。   身在城市,周围充斥陌生人,犯罪率不断上升,死因死状千奇百怪。   未知,也是自然科学的新发现层出不穷。   科技带来便利,更带来不安。   往往还没熟悉一种理论,另一种推论又冒头,认知似乎永无边界。   冒险小说更充满未知。   主人公闯入全然陌生的区域,遇上闻所未闻的难题。   19世纪是一个充满未知的时代。   小说以未知引起读者们的极大情绪共鸣。   读者爱看未知,但也发生了重大的心理需求变化。   本世纪初,追求单纯的恐惧、毁灭、血腥等感官刺激。   现在,更希望找出未知之下的真相。   以自然科学的角度剖析它,以理性智慧解决困境。   这个转变也体现在“一便士惊悚小说”的衰弱上。   二十年前,英国纸张税仍存在,大批印刷粗糙的廉价小说充斥市场。故事多以“惊悚”为基调,刺激人的感官。   等到“知识税”全面废除,印刷成本大幅度下降,这让廉价小说的性价比急速降低。   读者花相同样的钱,能买到内容更丰富、制作更精良的读物。大众的阅读口味也随之发生变化。   「探索世界真相」。   奈布拉在记事簿写下这句话,这是19世纪后期大众读者的主要诉求之一。   她有了第一本小说的构思,与大冒险有关。   记录三个关键词:「庞贝末日、有奖竞猜、氦元素(彩蛋)」。   又想到那本还没看完的《小行星力学》,在记事簿上添了一笔「避免M式错误(待补全)」。   到今天为止,图书馆阅览暂时告一段落。   奈布拉把借阅的书籍归还到指定推车上,整理好桌面与个人物品准备离开。   接下来,她有十几天不来图书馆。   后天12月22日,是原主父母的周年忌日。   紧接着圣诞节到来,今年去英格兰中部过节。   早在十一月底,霍尔舅舅亲自跑来伦敦相邀。   一年里最重要的节日,他不希望侄女孤零零地留在伦敦。不如去谢菲尔德市的霍尔老宅,一直住到新年元旦。   奈布拉答应邀请。   一个重要原因,著名出版商席尼曼夫人住在霍尔家附近,坐马车仅需半小时。   圣诞节以家庭欢聚为主,邻里间也会举办派对,派对上可以找出版商打听一番。   奈布拉希望多搜集报纸杂志发行方的内部消息。   想有效投稿,只有合适的故事还不够,必须找到合适的平台。圣诞时,计划拜访席尼曼夫人,向她请教一二。   离开图书馆之际,与工作人员擦身而过。   对方手里的三本书很眼熟,是前些天读过的《大不列颠杂志行业年度报告》。   这套书每年十月上架,分析过去一年在英国出版的杂志经营状况。   从销量、内容、读者调研等多方面进行点评与预测。   谁也想看这套书?   奈布拉多留意了一眼。   工作人员把书送到不远处的长桌上。   座位上,中年男人抬头道谢。   这人原主认识,不熟,就见过两次。   奈布拉不久前也简单打听过这人的事迹。   约瑟夫·诺曼·洛克耶,今年四十四岁。   他与皮埃尔·让森互为佐证,是太阳光谱中“氦元素”的发现者之一。   洛克耶早年是普通公务员,以业余研究者的身份研究天文学。   后来,成功加入英国最高学术机构,英国皇家学会。   除了天文学家的身份,他也是《自然》杂志的创办者。   原主上次见到洛克耶是在父母葬礼上。   他是书店老客户,不时来淘一淘感兴趣的旧星图。   洛克耶察觉到被注视,抬头看到靠近出口的一袭黑裙。他表情略有诧异,点头致意。   奈布拉微笑着点头,无声地打了招呼。   不多停留,转身离开图书馆。   路上,她若有所思。   《自然》杂志1869年成立,每周四发行。这本杂志还很年轻,今年刚刚十一岁。   在1880年,“影响因子”仍是尚未出现的陌生词汇,《自然》也与两百年后“三大顶刊之一”相差甚远。   奈布拉读了几本《自然》今年发行的杂志。   从内容来看,学(tVnD)术论文的占比偏低。更多汇集了科普文章、科幻故事、大众读者来信讨论、时政评论等板块。②   不过,现在《自然》的科幻故事与两百年后的定义不同。   篇幅很短,也不是小说。   不注重人物情节或叙述冲突,而是科学幻想。   通过严肃预测或思想实验来探讨科幻,而非撰写故事本身。   这些《自然》杂志更像是一种供人互动交流的纸上科学沙龙。   那就是洛克耶的创刊初衷。   不为打造一座高高在上的学术圣殿,而兼具双重性。   既让大众走进科学知识,也为科学家获取全球最前沿的科学发现。   奈布拉略有疑惑。   上辈子,她对《自然》的发展轨迹略有听闻。   杂志创刊初期不能说一直在赔钱,也是销量低迷。   却不知道《自然》什么时候扭亏为盈,也不清楚两个时空的走向有没有差异。   反观这个世界年轻的《自然》杂志。   从《大不列颠杂志行业年度报告》等给出的分析,这份刊物已经是英国著名科普杂志。   主编洛克耶还很有自信。   在竞争激烈的市场环境中,两年前让杂志涨价,从一本4便士涨到了6便士。③   别小看2便士的涨幅。   对比卖4便士的《泰晤士报》与卖1便士的《每日电讯报》,销量给出了最直观的消费趋势。   3便士的差价,让后者即将超越前者,成为全球发行量最大的报纸。   足见一种出版物是否便宜,是影响大众读者购买与否的重要因素。   两年前,《自然》凭什么敢涨价?真实的销售情况是怎么样的?   奈布拉记下疑点。   或许能在圣诞派对上,从出版商席尼曼夫人口中打听一二。   另外,明天到乡间别墅走一趟。   快去快回,拿除服后需要更换的衣服,还要多取一样东西添到圣诞礼物中。   *   *   翌日,黄昏时分,风吹雪落。   一辆火车的列车头噗噗冒蒸汽,准备从英格兰东部萨福克郡出发驶向伦敦。   奈布拉提着一只超大行李箱进入火车站。   明天除服,她即将换下一身黑裙。   今天在乡间别墅取了四套几近全新的衣服。市价总计10英镑左右,约200先令。   行李箱内还装了一份残缺的《赫维留星图》。   这套在17世纪末出版的古典星图,到达了肉眼观测的极限,是欧洲最后一部用肉眼观测的星图。   星图以铜版画绘制,刊印在手工纸上,一套总计56幅图。   时间过去了两百年,完整版的《赫维留星图》存世数量稀少。   原主父亲乔治只差两幅就能集齐一套。   计划等凑成完整版再高价出售,但在火灾里被烧到只剩三张。   奈布拉将这三张装入文件袋,准备为赠礼随圣诞礼物一起送给洛克耶。   不比完整版56幅图画的稀有值钱,仅剩零头的星图只为表达书店不忘老客户的情谊。   她走过检票口,前往一等座车厢。   头等座的列车员主动为乘客将行李搬到火车包间内。   火车一等座,软座包间式。   每个包间容纳两位乘客,面对面就座,个人空间十分充裕。   奈布拉放下了一只过腰的超大行李箱,包厢内还有足够富余的空间。   就算原地跳绳,甩动的绳子也打不到对座。   来时选择的二等座,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二等座车厢八人一间,空间很紧凑,座位硬邦邦的。   乘客们四四相对而坐。   与同排是人挨着人,与对坐是脚尖抵脚尖。   只能把行李抱在怀里,如有大件必须办理随车托运。   奈布拉来时轻装简行,拎了一只手提包,挤一挤二等座也无妨。   考虑到返程时的超大行李,她还是花了8先令选择了一等座。   不敢办理托运。   只要看过三等座与货车车厢的简陋顶棚,很难不让人质疑托运行李有破损丢失的风险。   尤其是列车托运处张贴了显眼的“免责声明”。   如果乘客不幸地遇上托运行李损毁或遗失,铁路公司拥有最终解释权。   该省省,该花花。   一等座的票价8先令,二等座票价3先令。   她不会为了节省5先令,就冒险损失价值200先令的服装。   发车前十分钟。   奈布拉落座,包厢的另一位乘客迟迟没来。   当火车鸣笛,车门即将关闭,走道上终是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列车员:“先生,前面就是一等座三号包厢,祝您旅途愉快。”   男人快步进入包厢,站定,放好大件行李。   奈布拉不着痕迹地从下至上扫视来客。   男人疾走骤停,微微喘气。   他的双足呈V字形站立,是标准的陆军站姿。   鞋面略有褶皱,被擦拭得干净。   身姿笔挺如松,穿着黑色阿尔斯特大衣。   面料虽不昂贵,却也合身得体。   双手戴着牛皮手套,手腕外露处的皮肤较白。   再看他的方下巴与连鬓胡,面色偏黑呈古铜色,与手腕的一抹白色形成鲜明对比。   男人整体身形偏瘦,高约一米七。   瞧着二十七八岁,自带稳健可靠的气质。   由此种种,估测这位很可能是陆军出身。   有医学背景,入伍时间一两年,经历了不久前结束的阿英战争。   奈布拉脑中闪过推论,可没有闲聊印证的打算。   她礼仪性向对方笑了笑,打开手提包,取出詹姆斯·莫里亚蒂写的《小行星力学》。   这书断断续续地读了半个月。   计划好,今天返程把它全部读完。   进一步发掘还有哪些「M式错误」让莫里亚蒂成了滞销王,她将全部引以为鉴。   华生回以微笑。   他面容严肃地落座,心里却恨不得原创一首游吟诗。   「上帝啊!这是怎么回事?我的文艺细胞怎么又动了!   这感觉很像第一次见到福尔摩斯先生,让我想一想该怎么描述。」 第5章 Chapter5:很特别的女士   Chapter5   华生脑中涌出一段即兴创作。   「陌生女士,当望入您的绿色眼眸,我仿佛瞬移到寒夜的格陵兰。   夜空浩瀚,空气冰冷。一抹幽绿从天际跃向人间,是极光氤氲午夜,传来亘古宇宙的无声低吟。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回想我第一次望入福尔摩斯先生的灰色眼睛,好似瞬间置身挪威北角。   世界尽头,没有活物。唯有一片灰色静默矗立,是冰川起伏连绵,掩藏着地球亿年孤寂的秘密。」   华生自然而然地发散联想。   当极光绿笼罩冰川灰,极度绚烂与极度冷冽交织,令人窒息的壮美场景又会是怎样的如梦似幻?   突然,莫名的战栗感贴着他的脊柱升起,让他泛起一身鸡皮疙瘩。   华生回神。   为什么要在深冬时节想象北极圈的冰川星空?   真是自寻苦吃,肯定会越想越冷。   就不该对陌生女士无端联想,不是绅士所为。   华生不再搭理自己的文艺细胞。   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书,认真地读了起来。   这是《自然》杂志刚刚出版的合订刊,《自然·科学新发现(1878年—1880年)》。   买它的原因,说来话长。   两年前,华生医学博士毕业,入伍做了军医。   三个月前,在阿富汗战场负伤,获得一笔抚恤金回到伦敦。   本想在旅馆几个月休养,但刚好遇上熟人介绍,贝克街221B急缺一位合租者。   贝克街221B,联排别墅建筑,属于中产阶级社区。   交通便捷,与地铁贝克街站只需步行7分钟。   治安良好,邻里多是政府职员、商务白领、律师医生等。   房东哈德森太太善良温和。   出租二室一厅,家政全包,月租仅需8英镑。   与室友对半租金之后,只需支付4英镑就能入住舒适的租屋。   放眼伦敦,这种条件的租房一旦错过了,再难遇到第二次。   华生心动了,只要室友不难相处就同意合租。   在九月落叶的圣巴塞洛缪医院实验室,与室友第一次会面。   当时夏洛克·福尔摩斯正在进行化学实验。   上一秒,他兴奋地举起玻璃试管,为血色蛋白实验成功而欢呼。   下一秒,他恢复沉静,有条不紊猜测来访者是刚刚从阿富汗回来的退役军医。   华生十分诧异,明明没向任何人透露过自己是从哪回来的。   震惊,是初遇留下的深刻情绪。   华生不免好奇,福尔摩斯怎么知道他的经历?   两人共进了午餐,详细聊了聊各自对合租室友的要求。   谈话愉悦。   华生欣然接受与一位理性的绅士成为室友,同时冒出了更多的好奇。   福尔摩斯冰川灰的眼眸,满布着冷峻的逻辑。   在层层叠叠的冰原之下,是否藏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最初两个月,华生没有询问室友的具体职业,想要自己猜一猜。   见到对方在起居室内做化学实验,也见过对方化装成獐头鼠目的乞丐出门,还见到对方有形形色色的造访者。   华生猜测福尔摩斯是一位医学研究员,兼职剧院演员。   直到十一月末,得知实情。   贝克街地铁站发生炸弹案的第三天,福尔摩斯返回伦敦。   苏格兰场的警探登门,请他协助追捕投弹犯。   原来夏洛克·福尔摩斯是全职咨询侦探。   大学毕业后入行,之前租住在蒙塔古街,大英博物馆附近。   从业四年了,在外仍旧声名不显。   客户来源多是经人介绍,其中部分案件是苏格兰场的委托。   华生亲眼旁观了福尔摩斯用三天抓住地铁炸弹案凶犯,就在日记里大胆预言。   ——未来的某天,他的室友一定会成为闻名海外的神探。   只是有一个小困惑。   福尔摩斯在221B做的化学实验为什么总是突破常规?   华生怀疑自己在战场待得太久,被前沿科学的进度抛弃了。   特意购买《自然·科学新发现(1878年—1880年)》恶补信息。   今天帮曾经的大学导师跑腿,押运一箱动物标本回伦敦。   蹭到一等座火车票,舒适的旅途环境刚好用来阅读。   车厢安静下来,仅余两人的翻书声。   偶有列车员敲门询问,是否要添加热茶。   车窗外,景色朦胧。   火车头喷出的浓郁蒸汽被冬风一吹,绕着列车车厢时聚时散。   烟雾聚时,似陷入灰色迷离世界。   烟雾散时,隔窗望见洋洋洒洒的雪无言落下。   随着列车行驶,天色越来越暗,包厢内的煤气灯亮了。   奈布拉在火车进入伦敦东部时,合上了手里的《小行星力学》。   终于,历时半个多月,陆陆续续地把这本书看完了。   结合近二十年大众读者的阅读偏好,这书的销量不垫底才怪。   莫里亚蒂笔下的文字与大众之间的距离,比马里亚纳海沟还要深。   奈布拉敢断言,以莫里亚蒂式写文,绝无可能成为当今畅销书作家。   投稿给上辈子她所知的学术期刊,只要主编们不被外力胁迫,有一个算一个都会拒稿。   《小行星力学》不是简单的语言枯燥乏味,而是遣词诘屈聱牙,行文晦涩诡谲。   作者故意把核心理论藏在迷宫里。   故布疑阵,设置重重危险。在众多通道中,有且仅有一条是通往正确答案的路。   奈布拉又瞥了一眼《小行星力学》。   毫无疑问,这本书的文字冰冷。   她却仿佛穿过重重时光,与作者二十多年前落笔时的一缕灼.热呼吸共鸣了。   莫里亚蒂写书,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享受着读者们处处碰壁的感觉。   那是一种兴奋的快感,令人指尖颤动,心跳加速,血液沸腾。   奈布拉:是自己想多了吗?   “各位旅客请注意。”   列车员的声音在包厢外响起。   “大约十分钟后,列车即将抵达终点站。请整理好行李,避免遗漏个人物品。”   奈布拉不再继续思考刚才的疑问。   目前没精力查证一位素未谋面的作者二十年前是怎么想的。   华生听到列车员的提醒,将书签夹到当前阅览页面,把合订刊收好。   抬头,看到对座把书放回拎包里。他没看全书名,只瞥见“小行星”一词。   华生暗暗肯定自己的文艺创作力。   果然,有叫错的人名,没起错的外号。   上车时,将陌生女士的眼睛比作幽灵般的绿色极光。   这会恰好对上了,女士沿途一直在看天文学的书。   研究天文学的女士很少,这位陌生人是受谁的影响呢?   从她的纯黑衣帽着装判断,家中有长辈去世了,死者是做天文研究的吗?   华生又发散联想了。   深冬的夜,北风吹得凶。   年轻姑娘站在窗边遥望天际。   群星闪烁,某颗是逝去的家人。曾经近在身旁,如今只能远远悼念。   华生为这哀伤一幕默默叹息。青年丧亲,多么锥心的痛苦。   奈布拉眼看对坐疑似军医的男士努力保持神色自然,但他眼中的怜悯出卖了他的心。   “先生,您觉得(ThdA)《自然》的合订刊如何?”   奈布拉主动打破车厢安静。   怪她的善良作祟,不让对方深陷脱轨臆想制造出的悲伤沼泽。   华生一愣。   他正想到人在悲伤的时候难免多喝两杯消愁,可是烈酒伤身,他该推荐哪款酒饮更合适?   “《自然》的合订刊如何?”   华生重复了一遍问题,回过神来,觉得有点别扭。   在通往伦敦的火车上,陌生人之间的闲谈居然不是从天气开始?   奈布拉像是生怕对方不理解,好心补充提问:   “据说大不列颠的前沿学术刊物,以《皇家学会哲学汇刊》为尊。为什么您会选择阅读《自然》杂志呢?”①   这话问得过于顺理成章,完全无视英国陌生人聊天先谈天气的传统。   华生下意识坐得更直,不知怎么地也彻底忘了天气。   好像回到博士毕业前夕,被导师发问的现场。   “《皇家学会哲学汇刊》创刊两百多年,确实是自然科学界的文字圣殿,代表着大英帝国的最高科学标准。   只是近几十年的自然科学发展速度太快,不同学科的新兴理论涌现,让包罗万象的《哲学汇刊》有些力不从心。   在严格的审核制度之下,期刊发行速度不稳定,从投稿到出版的时间拖得太长了。   当读者们看到新一期《哲学汇刊》时,所谓新闻往往已经变成旧闻,让科学发现所需的时效性大打折扣。”   华生像在做报告,认真回答了一长串。   说完,后知后觉自己讲得太严肃。   这是在车厢里与陌生女士闲聊,不是在大学答导师问。   他试图调动气氛,“如果要看具体实验数据,可以读《哲学汇刊》。   想了解最新的科学发现,《自然》更合适。它还设有「读者来信」板块,大家能畅聊各种日常生活趣闻。”   华生补充了这段,又挤出一个微笑。   怎么回事?今天他的社交技能被无故封印了。   好像感到无形压力,说的话都是干巴巴的,没能成功活跃气氛。   奈布拉好像丝毫不觉氛围有异。   真诚地道谢:“谢谢您的解答,让我避免陷入选择困难症。”   “您客气了。”   华生悄悄松了一口气。果然是自己想多了,哪有什么压力。   他斟酌着该怎么继续接话,就听到火车进站铃响。   “铃、铃、铃——”   随着铃响,列车减速至完全停止。   列车员的提示随之而来:   “本次列车终点站,伦敦的利物浦街站到了。各位旅客请有序下车。”   奈布拉先一步拉开包厢门,微笑道别,“先生,祝您阅读愉快,生活顺利。”   “也祝您拥有美好的一天。”   华生习惯性地礼貌回应,但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怪在哪里?   华生一边想着,一边提起行李箱出门。   列车员热情询问:“先生,需要为你将行李送至马车等候口吗?”   “不用,谢谢。”   华生婉拒,扫了一眼行李箱,意识到哪里奇怪了。   极光绿女士的行李箱比自己的要大一圈,她居然能轻轻松松地拎到火车包厢外?   是行李箱内放的东西很轻吗?再轻,箱子也有一定自重吧?   华生朝前张望,想再仔细观察,却已不见人影。   乘坐马车回到贝克街221B。   当走到二楼起居室的门外,又想起另一点不对劲。   “哦!不!我甚至没有帮忙开门。”   华生喃喃自语,没有主动为极光绿女士打开列车包厢的门,他违背了绅士礼仪。   “帮忙开门?”   沙发上,夏洛克依稀听到门外的声音。   立刻放下报纸,打开房门,帮忙把大号行李箱搬进屋。   箱子的重量很符合它的大尺寸,颇沉。   “华生先生,别忘了你没有痊愈。”   夏洛克放好箱子说,“三个月前,你被阿富汗长枪的子弹射中肩胛骨,现在仍不适合负重。”②   夏洛克劝诫:“下次,让哈德森太太叫我下楼搭把手。如果我不在家,你可以把东西暂存在一楼,哈德森太太不会把它当成垃圾扫地出门。”   华生笑着挥动右手:   “别担心,我伤到的是左肩,右手能正常使用。这箱子,我单手提得动。”   华生不让室友担忧:   “还是要谢谢你的好意,我保证不会硬撑。”   “的确,你优秀的品格之一是言行一致。”   夏洛克夸奖着,信或不信对方的保证又是另一回事。   夏洛克自然而然地调侃:   “说实话,其实我只是在提前投资。如果你在康复期尽情使唤我,等哪天我负伤卧床,也能理直气壮地喊你跑腿了。”   华生再次笑了。   多么绅士的侦探!主动为人找好台阶,只为让人心安地接受他的帮助。   “好,有需要的话,我一定会麻烦你。”   华生又说,“也请相信我的直觉,上帝舍不得好心人受伤,你必不会有负伤卧床的那一天。”   “直觉,你确实喜欢它。”   夏洛克平铺直述了一个事实,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华生:来了,室友理性的语调又来了!   这种称述非常客观,客观到不近人情。   夏洛克没有继续谈论直觉,转问:“今天的旅途怎么样?火车一等座的感觉如何?”   华生:“值回票价,包厢干净舒适,列车员服务热情,与二等座像是两个世界。”   体感舒服吗?很舒服,钱换的。   一张一等座车票抵上两张二等座后还有结余。   华生想到自己银行户头的有限存款,还是不舍得在交通工具上高消费。   “让我自己买火车票,还是会选二等座,挤一挤也能坐。”   夏洛克:“不赶时间的话,同等车费,还是马车更舒服。”   “确实。”   华生很认同。   话说回来,如果今天坐马车,也就遇不上极光绿女士。   华生事后反应过来,他的社交技能为什么在火车包厢内暂时失灵。   是被对方的无形气场压制,触发了他学生时期对导师的本能尊敬。   气场什么的,一定是错觉,极光绿女士总不可能是皇家科学院的院长。   怪就怪自己文艺细胞惹的祸,发散联想太多了。   华生感叹:“今天与我同一个包厢的乘客,是一位很特别的女士。”   夏洛克毫不意外听到这种说辞,默念‘第五次了’。   合租短短三个月,听华生第五次谈起遇上了感觉特别的女性,每次都不是同一个人。   “你总是善于欣赏女性,能与她们愉悦交流。”   夏洛克夸了一句,坐回沙发拿起报纸,对这类话题兴趣寥寥。   华生一时语噎。   不!听他狡辩。这次真的不一样,不是那种特别,是另一种特别。   该从何说起?   说他的发散联想始于一种似曾相识感,与夏洛克宛如冰川灰的眼睛有关?   说他完全没能在车厢里侃侃而谈,无意识间把极光绿女士对标成导师,感受到了压迫感?   算了,还是什么都不说了。   华生沉默半分钟,又忍不住问,“你有没有读过与小行星相关的书?”   “我与天文学完全不熟。”   夏洛克随手拿起另一份报纸递给华生。   “比起天上的星星,我更喜欢观察地上发生的事。你也看看报纸上有没有新的求助,让我们在圣诞夜前能再接一单。”   报纸的广告栏有时刊登咨询帖,寻找合适的人帮忙解决难题。   夏洛克会挑选感兴趣的,与咨询人联络。   上个月末,华生得知他从事侦探职业。   闲着也是闲着,索性以兼职助手身份,一同参与接单。   “好吧。”   华生识趣地不再继续谈论让室友无聊的话题,“让我瞧一瞧有谁在圣诞前闹事。”   窗外,夜色渐浓。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大雪过后,天际星辰格外明亮。   星光散落。   隐约照入夏洛克卧室,他的枕边静静地放着一本书——《实用天文学》。   同一片伦敦的星空下,有人隐瞒读过天文学的书,有人在包装最后一批圣诞礼物。   瓦特家二楼。   奈布拉正在包装最后一件圣诞礼物。   从本月初,陆续寄出圣诞礼物,走邮政送给地处伦敦以外的收件人。   明后两天,给瓦特家的女仆一笔跑腿费,把礼物送到家住伦敦市内的收件人手里。   来到19世纪后的第一次大规模送礼,她尽可能做到恰如其分。   奈布拉将三张赫维留星图夹入烫金笔记本中。附上一张圣诞贺卡,一起放到雕花木盒里。   再以彩纸包装,用缎带系牢,打一个蝴蝶结。   最后系上一块纸质小吊牌,写「祝洛克耶先生圣诞快乐——奈布拉·蓝斯敬上」。   “叩,叩。”   瓦特太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蓝斯小姐,您现在方便吗?格林·霍尔先生来访。”   格林·霍尔,霍尔舅舅的次子。   之前电报联络,格林说明天他将代表霍尔家,在姑姑与姑父周年忌时前来扫墓。   奈布拉扫视座钟。   20:07,格林这时候来干什么?原定是明天直接坟头见。 第6章 Chapter6:你是这样的表妹   Chapter6   表哥格林夜晚来访,为了什么事?   “请格林上来。”   奈布拉对房东太太说着,回想霍尔舅舅一家的情况。   二十八年前,斯塔夫·霍尔娶了道恩伯爵之女珍妮,两人育有二子一女。   长子休斯,今年26岁。   次子格林与小女儿丝蒂芙妮是双胞胎兄妹,今年22岁。   两个儿子没结婚,小女儿在两年前远嫁到大洋彼岸的美国。   原主与表兄妹的关系可以用一句话简单概括,即“长大后不熟”。   小时候,曾在同个屋檐下生活了一段时间。   当时霍尔舅舅因为做生意,常驻伦敦。   长子休斯在伊顿公学上学。   他把次子与小女儿一起带到伦敦,时不时拜托原主父母照看一二。   原主与格林、丝蒂芙尼同岁,三个11岁的孩子一起接受家庭教师的教学。   公学放假,休斯回来,时而给弟弟妹妹讲些故事。   那种生活持续了两年。   格林考入哈罗公学,原主与丝蒂芙妮去了不同的寄宿女校。   再后来,格林与兄长休斯一样考入牛津大学。   丝蒂芙尼从寄宿学校毕业,在母亲珍妮的陪同下,参与各种社交宴会。   原主学习摄影术,东奔西跑。   与小时候熟悉的表兄妹渐行渐远,九年里只见了寥寥几面。   上次四人相聚,不是在原主父母的葬礼上,而是更早之前丝蒂芙妮的婚礼上。   丝蒂芙妮两年前结婚。   在舰队街火灾发生前不久,传来她怀孕的消息。   原主不愿意表妹在大西洋上来回奔波,劝说她不必赶回英国参加葬礼。   奈布拉无法从记忆里找出表兄妹三人成年后的长相。   后来见面的次数太少,原主没了清晰印象。仅有为数不多的几张合照,记录了彼此长大后的模样。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格林推门而入,对奈布拉抛出通用问候语。   不等回答,他转头吩咐瓦特太太,“帮我倒一杯红茶,不加奶,加两块糖。谢谢。”   奈布拉扫视格林,跳出照片印象,第一次见到本人。   格林身姿挺拔,身材劲瘦。   谨遵入夜换上黑色晚礼服的着装礼仪,锃光瓦亮的鞋面与金色怀表链格外显眼。   金表链上的红宝石小挂件红得热烈,与他袖扣的红宝石成套使用。   红色系宝石与他的湖蓝色眼眸碰撞出一种跳脱的美。   奈布拉:“我还行,你呢?今年大学毕业了,有什么安排?”   格林在沙发上落座,语气悠慢:   “我每天睡到自然醒,到处闲逛,吃吃喝喝。不像哥哥为继承公司,忙到像是高速旋转的陀螺。”   “今天,我就是晚餐后闲逛,顺路来问问你明天扫墓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他又一次不等回答,抛出决定,“交通方面,你不用操心,我准备好了四人座的豪华马车。”   格林一锤定音,更改了之前拟定的坟头汇合扫墓的行程。   奈布拉确定格林不是吃饱了撑到改变行程,因为两人扫墓不用四人座马车。   霍尔舅舅与大表哥休斯年底需要视察生意。   十二月初,两人前往美国。早就说好不来伦敦祭扫,在圣诞夜当天直接回谢菲尔德市老宅。   奈布拉问:“明天还有谁来扫墓?”   格林:“你猜对了,是要加一个人,母亲也来了。”   奈布拉诧异,极少参与家庭活动的珍妮居然来了。   在原主的认知里,舅舅斯塔夫·霍尔与舅母珍妮·道恩是利益联姻。   钢铁业的新钱娶了衰弱贵族的伯爵之女,双方各取所需。   婚后第十年,夫妻分开生活。   以不离婚与不能有私生子为前提,各找情人。   近几年上了年纪,又各自过起单身生活。   珍妮一年里有半年在国外旅游。   她与丈夫、孩子们一起吃晚餐的日子屈指可数,更不提与蓝斯一家见面。   上次齐聚,是原主父母葬礼当天。   珍妮难得出场,提了一句“有事尽管找她帮忙”,之后没有主动联络。   仅通过照片,奈布拉也记住了珍妮的模样。   珍妮的眼波潋滟,岁月的痕迹更为她增添一份明艳。   “谢谢珍妮能来伦敦祭扫。”   奈布拉客套地说,“这是我的荣幸,我很想念她。”   格林挑眉:“你确定?别忘了,明天你就能换下一身黑。父亲与母亲各过各的,但某些时候两人想法一致。”   理论上,英伦淑女需要在父母死亡后守孝一年,其间需要闭门谢客。   原主在后半年接商单外出工作,是生计所需,也是过了深丧期。   等换下守丧的黑色裙子,意味着正式重新进入社交场,也就能开始物色结婚对象了。   奈布拉懂了为什么格林今晚登门,他是来通风报信的。   珍妮不认为婚姻等于幸福,而认为要把握主动权。   如果免不了联姻,就趁早挑起来,选择面更广。   反正权贵婚姻的结局大多一样。   没有忠诚相伴直至死亡来临,只有感情淡了,各玩各的。   丝塔芙妮二十岁早婚,多少受到母亲珍妮的影响。   这是原主一年前不愿意借住到霍尔舅舅的原因,彼此理念不同。   霍尔舅舅劝侄女别折腾了。   等服丧期过去,也到了适婚年龄,找一个靠谱的男人结婚。   把五百英镑花在重修房子再开书店上,不如用作嫁妆,存银行或买国债都行。   这钱他来出,多加一个零。   侄女喜欢摄影不是问题,婚后能当作兴趣爱好,偶尔接些杂志风景照的拍摄。   别折腾,不是人人都能折腾出好结果。   像是伊丽莎白买股,像是乔治买地,全把钱砸水里了。   霍尔舅舅还强调结婚一定要考察男方的家庭。   二十多年前,伊丽莎白不听他的建议,固执地选择乔治。   乔治凭着猎书的一技之长在伦敦打拼出一席之地,但他的家庭一言难尽。   当年调查过老蓝斯夫妇,每年能收入两千英镑的地租,是小有资产的乡绅家庭。   一共生了两个孩子,长子查理的出生极其顺利。   次子乔治出生时,老蓝斯太太产后大出血,去死神门口晃了一圈。   老蓝斯夫妻的感情不错,夫妻俩矛头一致地把二胎难产的责任推到小儿子身上。   乔治的到来不被上帝祝福,才会让他的母亲遭罪。   夫妻俩抱着这个观点,理所应当地冷待次子。   乔治越勤奋努力,越与人为善,越被父母兄长厌恶。   十六岁时,老蓝斯最后给了次子乔治一百英镑,就把他打发出门。   长子继承制是英国传统。   法理上要把大部分家产留给长子,但也不意味应该像打发乞丐一样对待次子。   被偏宠的长子查理没能守住家产。   老蓝斯夫妻病逝后,查理不等英国土地大幅贬值,染上赌博,败光家产,醉死街头。   霍尔舅舅看不上老蓝斯一家,无奈妹妹认定了乔治。   回头看,如果伊丽莎白没有嫁给乔治,就不会经营书店,也就不会遭遇火灾。   或许,乔治真的生而不祥。   最后一句霍尔舅舅没有明说,但暗含遗恨与不满。   原主肯定不认同,她的父母非常好,没有谁不祥。   生活难免波折,父母一直相爱且乐观积极地面对着。   霍尔偏护妹妹,迁怒妹夫。   原主没争辩,人都有私心。   她不想坏了亲戚情分,不认同舅舅的部分观点就保持一定距离。   不开口借重建费,婉拒住到舅舅家。   也不寒了舅舅的心,同意租住到舅舅把关的瓦特家。   霍尔舅舅与珍妮舅母的出发点不一样,但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劝婚的念头。   对此,奈布拉不甚在意。   参加社交宴会而已,可以为写作搜集素材,身临其境的体验,落笔更具真实感。   “我很感谢珍妮的挂念。”   奈布拉一脸纯良地说,“不过,有人比我们更需要珍妮的帮助。休斯比我们大四岁,仍然单身。”   格林一噎,庆幸没喝刚刚送来的红茶,否则会失态到一口水呛住。   “你……”   格林上上下下地打量表妹,她居然变成这种性格了?!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是把大哥给推出去了。   仔细回想,他对表妹的清晰记忆停格在九年前。   那时在舰队街书店二楼,与妹妹一起,三人一起听家庭教师上课。   后来各自求学,一年到头也见不了一面。   时间真的会改变一个人。   上次见面是葬礼,表妹非常沉闷。一年过去,看来她已经走出阴霾。   今夜,格林本来是想来出主意的。   假设表妹抵触参与社交宴会,就给她支两招混过去。现在看来,他没必要操心。   “你这样想很好。”   格林非常支持让哥哥去扛父母的催婚。   “我们原地结盟了,助力休斯早日结婚。多么厚重的亲情,赞美我们做到了。”   “过奖。”   奈布拉端起茶杯,以柠檬水代酒做干杯状,“这一杯敬亲情。”   “敬亲情。”   格林也像模像样地举杯回敬。   他喝了一口红茶,微微蹙眉:   “你该让房东太太精进泡茶技术,她没有掌握好水温。”   奈布拉直接回绝,“没必要,我只交6英镑的月租。”   花多少钱,办多少事,不必以全能管家的要求去对标房东太太。   她让瓦特太太按照新食谱烧菜,也不要求满分十分的口感,只要六分及格就行。   “好吧。”   格林不劝奈布拉换个地方住。   不选更舒适的生活总有不选的理由,他不胡乱指点。   格林却也放下茶杯,不再多喝一口。   “还有一件事。”   格林笑着说,“母亲带了整整四箱的新衣服来到伦敦,全是为你挑选的。明天周年祭之后,让你焕然一新欢度圣诞。”   奈布拉端着茶杯的手指终是微微一紧,可以预想到试衣服试到心累的场景了。   珍妮爱美。   对美的定义很广,包括自我打扮,装扮亲属,还有不限性别地欣赏美人。   毫不夸张地说,霍尔舅舅年轻时要是没有一张俊朗的面容,这婚结不成。   审美会遗传。   丝蒂芙妮早婚的原因之一,她的美国丈夫长相帅气。   格林好心补充:“请安心,虽然有绿色裙子,但它的布料来源很安全。纯天然植物染色,不添加砷化物。”   奈布拉:“辛苦珍妮了。”   格林:“相信我,母亲一点也不累,而是乐在其中。”   *   *   12月24日,圣诞夜当天。   临近中午,英格兰中部的谢菲尔德市火车站,客流因为节日变得稀少。   奈布拉与珍妮、格林一起下了火车,在车站口换乘豪华马车。   珍妮不紧不慢地从包里取出镶钻怀表。   (yOiM)   “现在是11:16,时间刚刚好,我们能在十二点前到家。   休斯与斯塔夫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回来。吃了午饭,大家一起装扮圣诞树。”   前天,12月22日,扫墓。   昨天,12月23日,在伦敦休息一天。   直到今天圣诞夜,上午坐火车回家,是珍妮安排的行程。   早回家?   没必要。   反正安排了管家与佣人为做好节日的前期准备。   接下去只需从装扮圣诞树开始过节,前提是等到一家人齐聚。   珍妮表示长子与丈夫视察美国产业,直到12月24日中午才回家,那与他们前后脚到就行。   奈布拉看出来了,珍妮绝不做在家久等的那一方,今年她还有了一个正当理由。   珍妮去伦敦来扫墓,是关心侄女,更是自找乐趣。   奈布拉回想前天扫墓后的场面,珍妮热情地邀请她去试新衣服。   四箱衣服,不能按件计数,要按天来算。   一箱衣服包括:   早起梳妆、用餐阅读时的晨衣;   上午外出的散步服;   下午茶时的茶礼服;   晚间宴会的晚礼服;   以及就寝时的睡袍。   四大箱衣服是四天的搭配。   珍妮还觉得带得少了,没凑齐一周七天不重样的着装。   让奈布拉选一箱,圣诞夜当天穿着。   其余三箱留在伦敦,而在霍尔老宅还准备了九箱。足够一天一换,直到她元旦后离开。   珍妮送得轻松,不把二三百英镑的服装放在眼里。   这连圣诞礼物也算不上,舅母邀请侄女登门做客,准备好生活用品是常识。   不是炫耀,是大实话。   以珍妮的标准,一天换五套衣服是常态。   奈布拉除了微笑,就是真诚地道谢。   这批赠衣出乎意料。   不过,对方敢送,自己就敢收。记住这份关照,往后必会回馈。   珍妮颇有穿搭巧思,四箱衣服按不同的四种色系搭配。   今天前来谢菲尔德市,奈布拉仍旧没有选择与绿眼睛更配的绿色系服装。   马车启动,平稳地驶离火车站,朝着郊外出发。   珍妮对奈布拉灿烂一笑:   “这话,我在伦敦已经讲过一遍。你别嫌弃我啰嗦,我再提一遍。   你第一次来谢菲尔德过圣诞节,有什么需要,尽情使唤格林就好。”   珍妮说着,又瞥了次子一眼:“让他多动动,帮助他提前避免中年发福危机。”   格林先赞同地点头,又故作可怜地蹙眉。   “我当然会做好奈布拉的临时管家,但母亲您的担心也太早了。我才22岁,身材标准偏瘦。”   “你错了,我不是担心你。”   珍妮一句话怼回,“我只是嫌弃,不想让你有机会发胖到刺痛我的眼睛。”   珍妮:“另外,我要提醒你。元旦过后,新的一年,你就23岁了。”   格林:……   奈布拉微笑,使唤与请教的分寸,她自会把握得当。   适时活跃气氛,拓展话题,“身材能靠运动保持,保养头发却是难点了。”   “说得太对了!”   珍妮被转移注意力,把关注点放到了头上。   “你舅舅少数的优点之一,没有很多英国男人的中老年秃顶。”   珍妮感叹:“岁数不饶人,这些年我试过不少护发方法,但换不回年轻时的浓密光亮秀发了。”   奈布拉:“我也听过一些护发方法,据说要食补、洗护得当与改善生活作息等多方面配合。   您见识广,能不能帮我甄别一下这些方法是否合适?”   珍妮来了兴致,“快,你具体说说。”   奈布拉娓娓道来。   从黑芝麻等滋养头发的食物,说到了熬夜引发的掉发危机。   珍妮听得起劲,频频点头赞好。   格林坐在一旁,眼看两位女士越聊越投机。   英勇的男人才不怕秃头,头发这种话题能有什么意思?   格林默默嘀咕着,却又偷偷竖起耳朵,把护发的关键点都牢牢记到了心上。   融洽的聊天中,时间过得格外快。   马车驶出机器共鸣的市中心。   往南走,走出浓烟滚滚,走入草地溪谷。   郊外开阔,森林连绵,空气清新。   “吁——”   车夫叫停马车,位于自然风光中的霍尔老宅到了。   奈布拉三人走进暖意洋洋的别墅一楼大客厅,沙发上霍尔与休斯正在读报。   “欢迎回家。”   霍尔立刻起身相迎。   先关注奈布拉,确认她不再被愁绪困扰,目露欣慰。   霍尔又对珍妮客气地说,“辛苦你跑一趟伦敦。”   珍妮:“彼此彼此,也辛苦你赚钱买圣诞礼物。”   两人宛如共事多年的合伙人。   分工明确,熟稔有余,亲密不足。   奈布拉扫见休斯与格林,兄弟俩脸上只有司空见惯。   话说回来,原主与表兄妹的关系里,与休斯最不熟悉。   休斯长得更加轮廓分明。   与霍尔舅舅放任头发微微卷曲不同。   休斯把深褐色头发梳成侧分背头,一丝不乱,鬓角利落。   这一家人的眼睛都是蓝色的,深浅各不相同。   霍尔蓝得平和,珍妮蓝得潋滟,格林蓝得轻盈。   休斯的眸色,蓝得比父母弟弟都深。   蓝到宛如青出金石,与他的蓝色宝石袖扣相得益彰。   两种蓝碰撞出无言的铿锵声,更添一种秩序的深沉。   休斯对晚到的奈布拉三人微微颔首致意。   语气平淡,“厨房已经准备好,我们先用餐吧。”   他先一步走向餐桌。   转身前,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奈布拉的裙摆。   这套裙装典雅温柔。   以申布伦黄为主色调,独特到从哈布斯堡王朝宫廷外墙汲取了颜色灵感,带着慵懒的暖意。   奈布拉穿着它,不是普通的夺目,而是沉淀的绚烂。   休斯从前没有这样的感觉。   他面不改色,脑中却闪过一句特别的形容,「中午,太阳正盛,我居然遇见了遥远的星光。」 第7章 Chapter7:在19世纪第一个圣诞   Chapter7   12月24日,午餐过后,阳光正好。   以装饰圣诞树为起点,霍尔家正式进入过节模式。   五天前,格林购入一棵冷杉,暂存在别墅后花园。   眼下,霍尔、休斯与格林合力将冷杉树横着抬入大厅。   三人成三角形站位,利用绳索将大树立起来。   垂直插.入圣诞树专用金属底座,再牢牢固定在地面,不让它有一丝摇晃。   奈布拉望着高约八英尺的冷杉树,暗道「这树长得真标致。」   这是一棵年轻的冷杉。   树冠呈标准的塔形,树枝层层轮生,一共有六层。   它几乎一比一还原了三十二年前《泰晤士报》上刊登的英国理想圣诞树构想图。①   如今,英格兰流传一种节日习俗。   必须平安夜当天才能立起圣诞树,过早或过迟都不够吉利。   虽说是习俗,在英国也就流行了三十多年而已。   假设穿越的时间线往前推移。   在19世纪初期的英国,仍看不到一棵树成为圣诞节的重要角色。   那是维多利亚女王与表弟阿尔伯特亲王1840年结婚后,由阿尔伯特亲王从德国带来的圣诞习俗。   1848年,《伦敦新闻画报》率先刊登了一张照片,维多利亚女王一家围绕着满布装饰的圣诞树过节。   从此,装饰圣诞树成了英国圣诞节的重要文化。   《泰晤士报》等报纸随后加入探讨,画出完美圣诞树的模版图。   眼前的冷杉树,让模板图走入现实。   “好!树立起来了,开始装扮它吧。”   珍妮率先打开放在树边的一只纸箱,取出金银丝带。   缎带织得耀眼,轻轻一抖,散落了银光与碎金。   珍妮一手拿缎带,一手抄起剪刀。   踩着矮凳上上下下,一会系蝴蝶结,一会搞波浪纹,为绿树披上流光溢彩。   根据时下的通识,一棵完美的圣诞树应该由三部分组成。   第一部分是装饰物,包括让它变得华丽的彩带。   另外,圣诞树上必须有丰富多彩的食物。   奈布拉打开另一只大纸箱。   纸箱内堆满零食。糖果、坚果、水果、姜饼等,按不同品类装在不同盒子里。   隔着包装也能嗅出它们的共同点,一个字——“甜”。   奈布拉将几大包甜食放到桌上。   等会要将它们混装到小纸袋里,分散挂到圣诞树枝头。   只有上帝知道,她对英国甜食的最高评价是“这东西不甜!”   令人遗憾,这堆将要由她亲手分装上树的零食,九成是齁甜。   休斯打开第三个纸盒。   取出一沓彩色小纸袋与玻璃罐装的丁香干花香料。   他走到桌边,放下一叠彩纸袋,“给你分装零食用的。”   “谢谢。”   奈布拉注意到分装袋被放下的位置,恰好是自己取用时最趁手的角度。   休斯:“我需要橙子做香球。”   圣诞树不仅需要装饰物与食物,也要有香味。   休斯一眼就能看出桌上哪只盒子装了橙子,但没有不问自取。   奈布拉:“请便。”   休斯听到回应才将一大盒橙子拿走,又到厨房拿了水果刀。   他先在橙子表皮上划了数十道口子,再把丁香花干嵌入橙皮。   动作极其熟练,一只接一只的香橙丁香球,被轻轻松松做好了。   奈布拉一袋袋地分装零食,默默记下把水果装到了哪些纸袋中。   之后取食,她只选水果。好歹是天然甜,没有过量糖分。   她随意一瞥。   只见休斯制作的一堆香球,丁香嵌入橙皮的角度位置几乎一模一样。   休斯做好香球,立刻取出手帕。   洁白的手帕把他指尖沾染的微量果皮汁液擦得一干二净。   他又把手帕叠放整齐,放回口袋,再将香橙丁香球逐一挂到树上。   丁香与橙子的味道相互融合。   圣诞树枝头散发出一缕缕沁人暖香,慢悠悠地驱散着寒冬阴霾。   不过,比起圣诞树,室内更有一只大号的“移动香橙”撩动人的嗅觉,让空气翻涌一波又一波的清甜气息。   不是别人,就是休斯本人,他在制香时染了一身甜味。   随着休斯走动,甜味弥散。   甜到像是一颗(xmoF)让人牙酸的糖,与他一丝不苟的静默神色格格不入。   奈布拉瞥见这幕反差,面不改色地继续扎紧分装袋。   再把小彩袋分别递给珍妮与休斯,把这些零食挂满枝头。   另一边,霍尔把蜡烛固定到枝头。   照明物也圣诞树必不可少的一环。   入夜后将会点亮所有蜡烛,让圣诞树蒙上一层圣洁光晕。   为了防止蜡油乱滴,还需要在每支蜡烛的正下方按上小托盘。   格林负责安装托盘。   其他物品能以任意角度上树,只有小托盘必须一一对准蜡烛。   “格林,你对准点。”   霍尔叮嘱次子,“托盘别系歪了,别让蜡油漏下去。”   “放心,我准头很好。”   格林说得轻松,“您不信的话,等会拿尺子量,一量一个准。”   霍尔听次子这样说,心里更加没底。   还是没有当场驳斥,等完工后看实际效果。   五人分工明确。   一个多小时后,空荡荡的冷杉变成了琳琅满目的圣诞树。   奈布拉瞧着完成品,真是一次全新体验。   上辈子没这样玩过树。   少数几次参与“装饰”,也不是系彩灯,而是制作数字3D投影。   她会把虚拟树投屏到真实空间。   当稀奇古怪的圣诞树影像悬浮在半空,更像是来自魔法位面的产物。   珍妮绕着树转了一圈,满意地点头。   “很好!今年的圣诞树又热闹又漂亮。也是格林选的树底子好,树枝层次分明,非常适合装扮。”   格林并不谦虚,“确实选得好,我一眼就挑中了。”   他还自夸,“我先下手为强,让隔壁的怀特羡慕到欲哭无泪,不甘心地看着我买走了这棵最标致的冷杉。”   格林又对父亲抬了抬下巴,“您看,我装的托盘多工整,保证不漏一滴蜡油。”   霍尔紧紧抿唇。   听听!这是什么用词?   隔壁的怀特能为一棵圣诞树欲哭无泪?   怀特·席尼曼,27岁,今年年初结婚了,一位稳重的议会记者。   霍尔想到别人家的孩子,就忍不住腹诽次子。   今年七月,格林从牛津毕业。   半年过去了,他仍旧游手好闲,没有明确的职业规划。   让格林到钢铁公司任职,他不感兴趣。   表示有哥哥休斯继承家业,他只拿一点分红就行。   参加文官系统考试?   不,从一开始就从选项上划去这一条,不要过朝九晚五的白厅公务员生活。   霍尔一直告诫自己不要犯老蓝斯夫妇的错误。   家族继承权归长子所有,可对次子与女儿也不吝啬,各给了五千英镑的启动资金。   丝蒂芙妮做了珠宝投资,作为嫁妆,带去了美国。   格林毕业后拿着五千英镑闲逛。   说他沉迷享受也不尽然,没有酗酒、嫖赌或去烟馆鬼混。   就是参与了各种新奇俱乐部。   比如加入两年前刚刚成立的“英国自行车手俱乐部”。   霍尔不能理解怎么有人会骑自行车那种怪家伙。   一共两只轮子。   前轮直径高到1.5米,后轮小到只有20厘米,非常畸形的大小对比。   骑手与马戏团演员有什么区别?   骑上自行车,要不摔一个跟头,要不摔一个大的跟头。   格林还参加了足球俱乐部。   霍尔又不禁要问了,十一个人踢一只球,有什么意思?   那些职业踢球的,周薪不超过1英镑。   一个月的薪水在伦敦租不起一间像样的房间。   纵观格林参加的几十个俱乐部,瞧着最正常的居然是他校友办的“第欧尼根俱乐部”。   这家绅士读书俱乐部由麦考夫·福尔摩斯创立。   他立下一条异常古怪的规矩:除了会客室,进入俱乐部后,一律禁止说话。   霍尔不想不要紧,越想越心累。   格林什么时候能找点正经事情做?   他将要23岁了,难道夸他的优点,只能夸圣诞树选得好?   霍尔努力自我规劝,等一等,再给次子一点时间。   眼下还是想一些开心的事。   “上周,我在纽约探望了丝蒂芙妮,她产后康复得很顺利。”   霍尔谈到女儿笑了。   今年八月,丝蒂芙妮在美国纽约产下一对双胞胎。   他转头夸奖奈布拉,“丝蒂芙妮很喜欢你送的圣诞礼物。三件礼物里,尤其喜欢帽针上的圣百合花,说是很衬她。”   霍尔又叹息,“可惜了,今天无法聚在一起。她只能托我代替她与孩子们祝你圣诞快乐。”   “丝蒂芙妮喜欢,我就开心。”   奈布拉反而劝慰,“伦敦与纽约之间的航运班次频繁。不必拘泥在圣诞节,以后多的是机会当面问好。”   霍尔点头:“比起早年去美国,现在快多了。坐船一来一回,短则十天,长也就半个月。”   话是这样说,女儿出嫁又有了孩子,再隔了一个大西洋,一年到头还能再回家几次?   霍尔明白实情,才更感念奈布拉的用心。   奈布拉向纽约寄了三份圣诞礼物。   为双胞胎定制的两把纯银滚勺,勺柄分别刻有两个孩子的姓名。   银质用品是中产以上家庭常送的婴儿礼品。   象征着好运,样式多为银质拨浪鼓、滚勺或橄榄形磨牙棒等。   她又单独为丝蒂芙妮定制了一根帽针。   也是通体纯银饰品,针顶雕刻了一朵精美的圣母百合,是丝蒂芙妮的生日花。   丝蒂芙妮着重夸了奈布拉的帽针送得好。   今年有些人送圣诞礼物时,只给了孩子祝福,没单独送她一份。   一种微妙的落差感油然滋生。   这种情绪却不便宣之于口,至多对前来美国探望她的父亲与大哥说一说。   珍妮垂眸。   听到霍尔转述丝蒂芙妮赞美话语的重点,立刻懂了内情,同样的事情也在自己身上发生过。   后悔让女儿远嫁吗?   珍妮又很快抬眸。   早在丝蒂芙妮婚前,给她分析清楚了这段婚姻的利弊。   做了选择就别后悔,与自己当年一样。   二十八年前选择霍尔,完全没有故事里的因为爱意,只因为合适的权钱交换。   有的道理说起来客观到冷漠。   珍妮看向奈布拉的眼神,还是不免更多一份柔和。   “圣诞树装饰好了。下一步,准备圣诞大餐。”   珍妮提议,“明天大餐喝哪几瓶酒,就由奈布拉来决定吧。现在先回房休息一会,等吃了晚饭,去酒窖挑选。”   在维多利亚时代,英国开吃圣诞大餐的时间有别于美国。   不在12月24日圣诞夜当晚,而在12月25日圣诞节中午。   英国平安夜吃些简餐,像是烤鸡配梅子粥。   晚餐后,全家人为明天中午的大餐做最后的准备,比如选择喝什么酒。   奈布拉很清楚,霍尔与珍妮对她的关照多少出于移情心理。   为丝蒂芙妮单独准备礼物,谈不上多为人着想,只是习惯。   以前在学术圈混,仅有科研技术过硬不够。不懂人情,容易到处事故。   现在对霍尔家所求不多,亲戚之间和睦相处就好。   “让我来选明天喝什么酒吗?可我对市面上的酒没有研究。”   奈布拉说得诚实。   穿越不满一个月,没时间研究维多利亚时代的酒类,而原主也不嗜酒。   奈布拉继续实话实说:   “如果我选的酒与明天的菜品不搭,口感上会有冲突。”   霍尔毫不在意地摆手,“我没这么多讲究。”   珍妮更是跃跃欲试,“圣诞节就要与平时不一样。让酒与食物发生出其不意的口味碰撞,那很好。”   格林也信誓旦旦地保证,“地下酒窖全是好酒,你只会挑花眼,不会选错。”   捧场的气氛炒到位了。   奈布拉怎么可能不敢选。   她主打全方位倾听,给在场所有人一个表态的机会。   是谁还没说话?   休斯顿时感到肩头沉甸甸的。   安静的圣诞树边,四道视线同时落到他身上。   格林对休斯眨眨眼。   这种时候不要保持一贯的寡言,表态就要清晰地说出来。   不好!   格林突然意识到什么。   看休斯一丝不乱的头发。   再看休斯使用了与蓝眼睛同色系的蓝宝石袖口。   家里谁的讲究最多,显而易见了。   格林再次快速眨眼,大哥千万别站错了队。   休斯只当没看见弟弟的眼皮快要眨到抽筋。   “圣诞大餐,最重要的是我们能聚在一起。”   休斯说了这句,到底没能违背本心,谎称选什么酒都行。   不过,最重要的有了,别的都能退让。   格林松了一口气,很是欣慰。   珍妮与霍尔看向长子的目光也变得和善。   从圣诞树散发的缕缕甜香,似乎为和谐的家庭气氛欢呼。   奈布拉听取了所有人的建议。   大家自愿给她选择权,她不会生分地再推却。   “我不了解有哪些酒,那就盲选吧。”   奈布拉甚至都不用去酒窖,询问格林,“酒窖是成列阵式的排架储存吗?”   格林点头,“对,玻璃瓶藏酒,分不同类别储藏在不同木架上。”   奈布拉:“既然在12月25日喝的酒,就从南到北数第12行,从东到西数第25列,选两者交汇面的那几瓶。”   既然盲选,就把追求不确定性进行到底。   一时安静。   悬挂在圣诞树上的香球,无言地散发柑橘味。   霍尔错愕,竟然这样选?!   搞摄影的人都是这样天马行空吗?   珍妮瞪大眼睛。   几秒后,不掩兴奋地说,“快,换衣服,准备晚上到来。等吃了饭,我们去看看是哪几瓶酒中选了。”   格林蠢蠢欲动,想着要不自己先单独开溜,提前偷瞄正确答案?   休斯眼底闪过笑意,又严肃地看向弟弟。   “格林,请到我房间来一下,把你要的那些美国货拿走。”   格林微笑。   挑什么时候不好,这时候让他去拿代购商品,不就是故意阻止他单独解谜。   “好。”   格林只能心甘情愿地应下。   他才不至于迫不及待,连一顿饭的时间都忍不了。   多么热闹的圣诞前夜。   奈布拉笑看着眼前一幕。   又是自我夸奖的一天,她成功促成了其乐融融的氛围。   灵感忽至。   说到酒,第一篇小说主角的人物背景也有了。 第8章 Chapter8:末日情结,哪里不对   Chapter8   奈布拉对第一篇小说的构思,记录了三个落笔点:   庞贝末日,有奖竞猜,氦元素(彩蛋)。   以庞贝末日为故事背景,不是拍脑袋乱选。   就如歌德所说,“星期天,我们参观了庞贝古城。世界上发生了很多灾难,但没有哪一次像此次这样给后代带来了如此多的娱乐。”①   正是“娱乐”,不是哀悼或其他情绪。   自从一百多年前庞贝遗迹被发掘,它就自带爆红属性。   相关火山小说、火山油画、火山舞台剧、火山模拟体验展等等,不计其数的欧美人为火山末日买单。   为什么欧洲有火山末日情节?   奈布拉深入挖掘,发现与过去一百多年间的大自然无形大手密不可分。   1737年与1767年,维苏威火山两度大爆发。   维苏威火山从公元79年到公元1631年,沉寂了整整十五个世纪,如今重新进入活跃期。   偏巧,庞贝古城遗址在同一时期被发现。   这座火山灰淹没的古城,告诫着人们“火山末日”从未远去。   从过去到现在,灾难是一头藏身深渊的恶魔。   它已经从沉睡里苏醒,随时会重返人间,摧毁人类赖以为生的家园。   火山元素的长尾效应持续一百多年,也是现实在不断提醒。   1815年,印度尼西亚坦博拉火山大规模喷发。   引发整个北半球气候异常,影响时间持续到几年。尤其是1816年,被称为无夏之年。   另外,庞贝城遗址发掘一直在进行中。   1860年,意大利统一王国成立。朱塞佩·菲奥雷利被任命为庞贝遗址发掘主管。   首创“石膏铸形法”,复原遇难者形象。   又设立分区编码体系,把遗址分为了九个独立区域,进行科学框架式管理。   他将庞贝考古带入新阶段,从“寻宝”带向了“科学”。   前有大自然提醒,后有考古新发现涌现,“火山热”自然而然地持续不断。   尽管近些年火山末日小说的热度减弱,但受众基础依旧稳固。   以庞贝末日为主题的跨国焰火秀表演颇受欢迎。   原主陪同客户出国游跟拍,意大利庞贝遗址是热门旅行地,游客们对考古新发现很感兴趣。   这些娱乐反向影响庞贝末日小说,人们希望能看到掺杂新元素的庞贝故事问世。   奈布拉决定第一本书以读者熟悉的庞贝末日为背景。   想要脱颖而出,必须来点不一样,旧瓶装新酒。   先来一点穿越震撼。   主角从19世纪魂穿到一千八百多年前,庞贝末日即将到来的48小时前。   赶在灾难来临前,躲得远远的?   不,那太容易了。   这是一场豪赌。   主角与未知力量上了牌桌。   一个押注灵魂,另一个押注巨款,赌能不能发现藏在庞贝城的“钥匙”。   找到钥匙,主角就能灵魂归位且获得一万英镑的等价物品。   找不到,就灵魂湮灭。   有奖竞猜,不外如是。   主角为什么要豪赌?   现在,奈布拉从“酒”切入,给了主角一个理由。   主角是葡萄庄园主的孩子,但遇上一场“瘟疫”摧毁了赖以为生的葡萄。   自杀的父亲,病倒的母亲,年幼的妹妹,破产的家,让他想要豪赌一把翻盘。   这场“葡萄瘟疫”不是虚构的,而是正在发生的,整个欧洲都非常熟悉。   二十年前,最先在法国发现。   在很长一段时间,人们不清楚致病真凶。等到成片葡萄藤枯死时,病症已经急速蔓延到欧洲各国。   用时七八年,终于查明祸根是“葡萄根瘤蚜”。   从美洲来的根瘤蚜若虫侵染了葡萄根,让欧洲大片葡萄园中招。   1870年,法国科学家提出可靠的防治方法,使用嫁接根茎法防护。   即,在一株抗根瘤蚜的北美葡萄根茎上,嫁接一株不抗根瘤蚜的本地葡萄插枝。   这个办法却遭到法国国家委员会的否决。   有优秀历史传承的法国葡萄,怎么能从美国葡萄藤上长出来,那会变得“血统不纯净”了。②   奈布拉设定主角家的葡萄园被根瘤蚜虫入侵,让剧情更具真实感,也加重了双重末日感。   这非常符合如今读者的阅读偏好。   她在记事簿上,以加密符号记录了灵感。   *   *   家庭欢聚的日子过得快。   前天盲选红酒。   昨天享用圣诞大餐。   今天,12月26日,圣诞派对日就来了。   今年轮到席尼曼庄园举办圣诞派对,附近有头有脸的家庭都会参与。   席尼曼先生早年病逝。   露丝·席尼曼独自抚养儿子怀特长大。   露丝是一位出色的出版商。   挽救了丈夫濒临破产的出版社,将它带上旅游与家政出版物的第一梯队。   霍尔家五人受邀参加派对。   午后,家长一辆马车,小辈一辆马车,向席尼曼庄园而去。   (cbYV)   车轮滚动,溅起一地泥土。   奈布拉望着窗外,有一搭没一搭地欣赏风景。   打着腹稿,等见到席尼曼夫人,打听哪些杂志适合自己投稿。   话说回来,圣诞夜的盲选红酒,她开出了三瓶法国进口酒,全部是绝版货。   持续多年的根瘤蚜虫病拖垮了原料供应商。   没了葡萄,酒厂也就酿不出酒。这些幸存的窖藏酒因为稀有而身价倍增。   好在物有所值。   如同格林说的,酒窖都是好酒,不会难喝到哪里去。   至于有没有与菜品口味相冲,那是个人品味不同。   奈布拉的评价是度数低,喝不醉。   她不好红酒。在酒窖里转悠了一圈,略感遗憾,没有喜欢的那种酒。   不偏好葡萄酒,不妨碍深入了解这场席卷欧洲的葡萄瘟疫,以完善故事角色设定。   圣诞节大餐的聊天话题有了。   奈布拉从餐桌上获知了许多不会记录于纸上的一手消息。   尤其是珍妮聊得最多。   她四处旅游,对欧洲各地的葡萄庄园遭灾情况所知甚多。   法国从一开始不同意使用嫁接法防治。   各方利益集团历经十年扯皮,尝试遍了别的虫害攻防方式,最终在今年不得不妥协。   奈布拉默默记下。   最终也决定把庞贝小说的主角设定为法国人。   以法国人为主角,是因为法国遭受虫害最严重,应对措施滞后。   也与剧情桥段的另一个因素有关,有待扩充。   “奈布拉,你在哪里定制的纯银名片盒?”   格林打破了马车车厢的安静,“它太精美了,可我从没见过哪家金银店以「S.P」做商标。”   这问的是圣诞礼物。   现在英国制作的金银器都会刻上制作者标示。   昨天圣诞大餐后,众人交换圣诞礼物。   奈布拉送出了在同一家店订制的纯银饰品。   给珍妮雕刻了生日花的帽针一根。   给霍尔、休斯与格林三位男士,是纹饰不同的名片盒。   她收到了霍尔送的一盒古币,珍妮送的母贝捧花棒一支,休斯送的吉洛特牌金属蘸水笔,以及格林送的珐琅相框。   奈布拉:“是在蓓尔美尔街「时间流动钟表店」定制的银饰。”   “钟表店?”   格林诧异,“老彼得开的那家?第欧尼根俱乐部斜对面?”   奈布拉点头。   格林疑惑:“我去过彼得家钟表店,没看到有打银器的业务。”   奈布拉:“老彼得太太的个人喜好。偶尔兴致来了接几单,平时不做这类生意。”   “原来是这样。”   格林恍然,“以后我想找老彼得太太定做,要怎么能让她兴致来了?”   奈布拉微笑:   “也许相谈甚欢就好,我的订单是这样敲定的。”   想要短期完工、收费合理又精工细作的金银器吗?   没问题,聊得“开心”就行。   奈布拉是用限时回答微积分题目换的。   之前散步,顺道走了一趟图书馆审核部汤姆买钟的店铺。   与老彼得太太“好好聊了聊天”,让她同意打造几件银器。   取货时,奈布拉不免好奇地问了一句,那些用来考验客人的数学题是从哪里来的?   被告知是老彼得从斜对面的阅读俱乐部里抄来的。   老彼得还挺懊恼。   抄写题目时,他以为不会有人答出来,谁想到真的有客人过关了。   「第欧尼根俱乐部!」   奈布拉记住了这些题目的来处。   不告诉格林详情了,答应老彼得夫妇要保密。   下次,老彼得夫妇用什么考验客户,那是另外的故事。   “订做银器,要与店主夫妇聊得开心?”   格林琢磨着,这种没有标准的标准最难办了。   他无奈地摇头:   “彼得家钟表店距离第欧尼根俱乐部那么近,但要使用语言的魅力,就连麦考夫也帮不了我,他不喜欢说话。”   奈布拉好奇,“麦考夫是俱乐部的负责人吗?”   “是创始人。”   格林提及麦考夫,语调都上扬了一个度。   “麦考夫·福尔摩斯先生,比我大十一岁,我们是校友。   我和他上了同一所公学,同一所大学。他目前在白厅的财政部任职,眼光非常独到。”   “十七年前,葡萄蚜虫病刚刚传到英国。麦考夫在社团活动上提出,这种病害将毁灭性打击欧洲红酒产业,嫁接法将会是最有效的治疗手段。”   “可惜,当时他只有十五岁,是哈罗公学低年级学生,没有谁重视他的提议。现在回头看,他说得全对。”   格林滔滔不绝地赞美,又表示遗憾,“只是能听到麦考夫做出预判的机会不多。他喜欢安静,才会创办禁止会员说话的阅读俱乐部。”   奈布拉推测这位不说话阅读俱乐部的创始人还有另一个特长。   麦考夫的数学造诣一定很不错,俱乐部刊物能为斜对过钟表店提供试题。   “听起来很有趣。”   奈布拉问,“这个俱乐部仅限绅士入会吗?”   格林点头。   奈布拉微笑,“那就有些遗憾了。”   格林正要随口表示生活难免遗憾,奈布拉去不了第欧尼根俱乐部,入会后的乐趣就由他代为享受了。   休斯忽然开口问弟弟:   “今年你终于收到福尔摩斯先生寄来的圣诞贺卡了吗?”   顿时,格林嘴角一僵。   刚刚他还像一团雀跃的火焰,一下子就被迎面而来的冰水浇灭。   休斯看向奈布拉,简明扼要地说:   “格林与麦考夫·福尔摩斯先生确实是校友,但相差十一岁,从未同时出现在同一所学校里。   格林单方面认识福尔摩斯先生多年。虽然加入了对方创办的俱乐部,又因为禁止说话的规则,至今仍未搭讪成功。”   休斯转头,平静地问弟弟:   “今年你仍未成功搭话,这事让你有些遗憾吧?”   格林岂止是遗憾,更是郁闷了。   不对啊!   为什么变成这样的走向?   情况突变,怎么轮到他变成遗憾的一方?   奈布拉看着格林的蓝眼睛,像是蔫掉的蓝色鸢尾花。   “生活难免遗憾。”   奈布拉好像贴心安慰,“愿我们共勉。”   格林有些懵。   等等,这话怎么很耳熟?   稍稍一想,奈布拉说的就是他刚刚没来得及开口的不走心安慰。   明明是三个人乘坐的马车,怎么就成二对一的局面?   格林摸摸头发,思索着究竟是哪里不太对? 第9章 Chapter9:派对来了   Chapter9   车厢内,片刻安静。   格林仍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变成二对一的“一”。   奈布拉扫了一眼休斯。   休斯神色如常,没有多少情绪起伏。   好像他刚才只是说了一段大实话,完全无意戳弟弟的痛脚。   奈布拉没让气氛静默,切换话题。   “与伦敦比较,不知谢菲尔德市的圣诞娱乐有哪些差异?”   她问,“以往席尼曼夫人举办的圣诞派对上,有什么特别活动吗?”   格林放弃深究,把注意力移回即将参与的圣诞派对。   “特别活动?狂龙游戏应该算一个?我不知道伦敦禁不禁止,这里还会玩。”   “我很久没在伦敦见过了。”   奈布拉回忆,原主没有玩过这个游戏。   狂龙游戏,又叫火龙抢葡萄干。   把白兰地倒入碗内,撒一把葡萄干,再对酒点火。   酒遇火燃烧,碗内仿佛升起一条火龙。   玩家比拼手速,火中取葡萄干。谁吃得最多,谁就获胜。   这游戏非常刺激!   因为有灼烧风险,被一些派对禁止了。   席尼曼家居然敢保留狂龙游戏。   奈布拉猜测派对上的其他活动尺度也不低。   格林:“还有人形猜字谜、捉迷藏、咬苹果等等。”   这些都消耗不少体力。   人形猜字谜,即用身体凹出各种造型让人猜谜。   捉迷藏就是字面意思追追藏藏,而咬苹果有打湿衣服的可能。   咬苹果,不是单纯地吃掉苹果。   先把一只苹果放到盛水的盆里。   几人围成一圈凑近啃咬,你一口我一口。   水波推动苹果飘来飘去,直到它被咬得就剩下一颗核。   女性也会参与游戏,裙子领口难免被打湿。   平时是严重的失礼行为,但圣诞节派对不追究这些与礼不符。   格林简单介绍后说,“游戏多数玩得疯。如果你想轻松点,可以选打牌或跳舞这类常规活动。”   奈布拉:“好的,我会视情况而定。”   不久,霍尔家的两辆马车抵达席尼曼庄园。   白天的庄园,水晶灯上的蜡烛仍旧燃得正旺。   烛光被一串串水晶棱镜切割,洒落了一地的碎金流光。   席尼曼夫人身着一袭黑裙迎接众人到来。   她先亲切地给了珍妮贴面礼,“亲爱的,圣诞快乐,就等你一起去三楼开香槟。”   “露丝,圣诞快乐。”   珍妮也热情回应,“半年没见,我迫不及待地想和你喝一杯,聊一聊路上那些有趣的事。但允许我先介绍一个人。”   珍妮介绍奈布拉,“这是我的侄女,奈布拉·蓝斯。我猜你还有印象。”   奈布拉提起裙摆,微微屈膝。   十分流畅地向席尼曼夫人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   席尼曼夫人轻轻点头,一年前她也去了乔治与伊丽莎白夫妇的葬礼。   “蓝斯小姐,很高兴我们在谢菲尔德再次见面。”   她郑重地送上新年祝福:   “愿上帝保佑,你在新的一年迎来人生的全新篇章,找到属于你的幸福。”   “谢谢您的祝福,是我莫大的荣幸。”   奈布拉迎上席尼曼夫人的目光,从她的眉宇间看到了坚毅与慈悲同在。   奈布拉:“愿主的恩典与您同在,也祝您健康喜乐。”   “谢谢。”   席尼曼夫人道谢,随即一改严肃。   她眉眼弯弯地说:“好了,都别拘束,圣诞派对就该尽情欢闹。尤其是你们年轻人,要放开了玩。”   “今年,我特意为年轻人设置了一个惊喜规定。”   席尼曼夫人指向墙上挂的巨幅告示牌,“今天的圣诞派对,适龄的未婚青年至少要邀请异性一次,参加一轮社交互动。”   几十个家庭在席尼曼庄园相聚,其中五六十人是单身青年。   席尼曼夫人作为主办方,特意设立聚会规定。   事实上,谁都知道所谓规定不是强制要求,不会有督察员监视谁不合规。   写出来只为打破平日社交陈规带来的心理束缚。帮助年轻人尽情互动,增加找到人生伴侣的可能性。   告示牌标注了一堆互动内容与举办地点,包括格林之前介绍的那些大尺度游戏。   希曼尼夫人调侃:“年轻人要多交流,不要站在角落里躲懒。”   年轻人说谁?   奈布拉与格林齐齐侧目,立刻看向休斯。   休斯眉头微动,这两个人背着他商量过什么?   “这个规定很好!”   珍妮非常支持。   本想说三个孩子都要积极参与,而奈布拉与格林的动作让她把关注点直接落在长子身上。   休斯26岁,年纪最大,最该被关怀。   珍妮平时不在英国,一年到头,也就在圣诞节日提醒一次。   她不指望,甚至不敢想象长子参与到欢闹的游戏里。只邀请姑娘跳一支舞(bxIT),总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吧?   珍妮:“休斯,你应该会遵守派对规定吧?不会和以前一样只做舞会的旁观者。”   休斯面无波澜,目不斜视。   眼角余光却飞速掠过奈布拉的淡紫色裙摆。   头顶,水晶灯高悬。   烛光散落,迷离细碎,为紫裙缎面披上一层温润光泽。   宛如普罗旺斯的薰衣草在夕阳中摇曳,无声吟诵着一场与柔情诗意有关的梦。   休斯脑中闪过一片梦幻花田。   他的语气更加平静,回答母亲:“我知道了。”   珍妮:……   这算什么回答?   珍妮看了一眼说知道了的长子,又瞪了一眼悄悄远遁的丈夫。   看,这就是霍尔教育的接班人。   休斯说得好听是四平八稳,说得难听点是像水一样寡淡。   “行吧,我知道你知道了。”   珍妮懒得对长子废话,提醒的话说一遍就好。   孩子们找不找伴侣,不比她上楼喝酒聊天重要多少。   珍妮转头对奈布拉说,“尽情玩,有任何事都能上三楼找我们。”   奈布拉也不客套,“好,我会的。”   比起圣诞游戏,今天更想和希曼尼夫人聊一聊出版事宜,三楼是一定会去的。   珍妮与希曼尼夫人联袂而去。   再看格林,他已经没了踪影,不知什么时候一溜烟窜走了。   奈布拉望向告示牌,目光好像不曾为哪个项目多停留。   暗中却记住了「狂龙游戏」在一楼东侧进行。火中取栗,她喜欢。   不料休斯率先开口询问,“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奈布拉侧头。   这人该不会想邀请她跳一支舞,应付今夜的惊喜规则吧?   休斯:“我们可以合奏联弹一曲吗?也算完成今天的特殊规定。”   “弹琴?”   奈布拉没在告示牌上找到这一条。   与乐曲相关,只标注了可以在哪里跳舞。   不写才对。   这年头,四手联弹是英国家庭内部的娱乐活动。   舞会是面向外来客人的社交活动,邀请专业乐队演奏。   没写,不代表不能做。   告示牌的最后一句,鼓励客人们开创新的互动活动促进感情。   四手联弹是兄弟姐妹之间的日常活动。   确实能促进感情互动,亲情也是感情的一部分。   奈布拉想到这里没有回绝,直说:“我会的曲子不多。”   今生前世存在差异,比如一些文艺作品,又如一些音乐曲目。   奈布拉:“我的弹奏水平也算不上多精湛。”   “我也一样,弹得一般。”   休斯说,“也许,负负得正。”   奈布拉:“还可能变得更糟。”   休斯不甚在意:“最重要的是我们都完成了今晚的规定。”   “那就弹吧。”   奈布拉不再想火中取栗。   狂龙游戏固然是她好奇的,但存在一定风险。以后有的是时间,今天不节外生枝。   休斯问:“弹贝多芬的曲子,可以吗?”   奈布拉点头,“选《命运》。”   休斯:“选《致爱丽丝》。”   话音同时落下。   两首曲子都是贝多芬所作,但情感意向是天差地别。   一时寂静。   奈布拉与休斯面面相觑,没想到彼此竟然能毫无默契到南辕北辙。   奈布拉轻笑出声,“是我的失误,圣诞派对确实不适合《命运》。”   命运太严酷,是抗争,是向死而生。   “我也选得不合适。”   休斯也自嘲地笑了,“《致爱丽丝》的柔情,我表现不出来。”   休斯:“换成《田园奏鸣曲》,你觉得怎么样?”   “就它了。”   奈布拉欣然赞同,“散步在大自然里,平和闲适,就像席尼曼庄园的风景。”   “请随我来。”   休斯带路,简单说明,“二楼有专供来客交流音乐的琴房。”   宴会厅供一大群宾客跳舞,伴奏曲由专业乐队负责。   大庭广众之下,打断乐队演奏,耽误其他来宾的时间,显然不符合社交礼仪。   选择去二楼专供音乐交流的琴房,无疑非常合适。   奈布拉随着休斯上楼。   留意到沿途从不同房间传出的尖叫、爆笑与起哄,欢闹声此起彼伏。   圣诞派对果然非常热闹。   对比来看,二楼楼梯口的琴房冷清得多。   琴房大门敞开。   室内仅有一位鬓角微白的中年男人。   钢琴盖已经被掀起。   男人坐在钢琴边,双手垂放在腿上。   “圣诞快乐。”   休斯没在往年的圣诞派对上见过这个男人。   男人有一双平和的灰色眼睛,看起来五十多岁。   他留着黑色齐耳中长发,掺杂几缕白发,发尾微微卷起。   不似英伦绅士主流的短发造型,而像艺术家偏爱的发式。   “圣诞快乐。”   灰眸中年人没有自我介绍,起身让出琴凳,“我已经弹好了,能留下来旁听一段吗?”   “当然可以。”   奈布拉完全没有意见。   琴房敞开,去留随意。   交流音乐的房间,谁都能来弹一曲,谁都能来听一段。   休斯点头,又谦虚表示:   “我的演奏水平一般,但愿不会让您感到无趣。”   “哈哈!我只会觉得有趣。”   灰眸中年人爽朗地笑道,“每个人都能奏出独属自己的乐章,技法精湛与否是次要的。”   休斯不多话,侧身对奈布拉做了一个手势,请她先行入座。   奈布拉径直走向琴凳左侧,自然而然地坐了下来。   休斯:!   灰眸中年人:!   奈布拉怎么能坐在左侧呢?   这一幕让休斯与灰眸中年人愣住了,错愕得说不出话来。   如今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四手联弹钢琴时,依照男左女右入座。   凭什么这样安排?   因为钢琴内部结构与男女生理差异。   左侧负责低音和声,像是打下坚实地基。   需要擅长藏于幕后,又精准稳定地掌控全场节奏。   右侧负责高音旋律,宛如讲述具体故事。   谱写细腻感情,灵动地起承转合,赋予琴曲荡气回肠。   左侧低音区的琴弦更粗、张力更大,对臂力的要求更高。   长线条琶音的跨度大,大骨架手掌更容易抓住大跨度和弦。   右侧高音区的琴弦排列紧凑,琴键回弹速度更快。   纤细手指的轻盈感更适合弹奏细腻音调,避免用力过猛造成琴声刺耳。   以上,决定了一般情况下的男左女右座次。   世事没绝对。   比如老师教导学生时,调换座次也正常。   “圣诞节,我们玩点不一样的吧。”   奈布拉回眸提议。   仅从语调,丝毫听不出让她帮忙的话,就不由对方独自决定怎么帮。   奈布拉眨眨眼,浅笑着问:   “今天,我试一试低音区,好吗?”   休斯迎上这双盈满期待的绿眼睛,一时忘了震惊。   “好。”   他脱口而出。   刚要抬步,脚下一顿。   调换座次,打破规则,完全不符合他一贯的处事风格。   休斯:为什么自己不假思索地答应呢? 第10章 Chapter10:星光惑人   Chapter10   为什么想也不想就同意奈布拉变换座次?   男右女左,确实不是他的习惯。   今天是圣诞派对,偶尔改变也无妨。   休斯想通理由,立刻在琴凳右侧落座。   灰眸中年人也饶有兴致地瞧着这种与众不同的座次,期待能碰撞出什么火花。   奈布拉与休斯翻了翻琴谱,找到《田园奏鸣曲》。   《田园奏鸣曲》是贝多芬创作的钢琴独奏曲。近八十年过去,已经有了四手联弹的合奏改编版本。   两人将琴谱固定好。   对视一眼,同时按下了琴键。   音符化作一曲悠扬牧歌,从琴键下徐徐绽放。   低音为骨骼,高音为血肉。   一幅平和明朗的乡间生活画卷,栩栩如生地在钢琴声中展开。   随着渐入佳境,奈布拉与休斯稍稍倾斜身体。   彼此手臂交错,呼吸也逐步同调,好像达成了某种共鸣。   灰眸中年人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沉浸到了这一曲田园琴声中。   明明身处隆冬,仿佛感受到迎面拂来的香叶暖风。   轻嗅,四周是微湿的泥土味,还有微甜的不知名野花香。   令人遗憾,偶尔有不和谐的错音出现。   灰眸男人打个不恰当的比喻。   好似在行走在麦浪里,正沉醉于自然风光,忽然看到从高空下坠一坨鸟屎。   猛地后退一步。   抬头却又正对上田间稻草人突然咧嘴大笑,吓得人一个激灵。   灰眸中年人下意识倒退一步。   正要揉揉眼睛,诡异消散了,仿佛所有的突兀怪象都是幻觉。   《田园奏鸣曲》终了,这场合奏结束。   奈布拉收手,对休斯满意地点了点头。   “满分100的话,我给70分。之前没有排练,今天能有这样的合奏效果,是超乎预期的好。”   难道有天作之合,不谋而同,心领神会,配合无间?   奈布拉不相信那种存在。   没有提前练习,全凭各自弹琴技术取得尚可的演奏效果,这才是现实。   “是不错。”   休斯却略感惋惜,“也许我们互换音区,演奏各自擅长的部分,效果会更好。”   奈布拉笑而不语。   谁说她更擅长高音区的演奏呢?   何况,她玩得最好的乐器也不是钢琴,是什么却说不得。   “啪!啪!啪!”   灰眸中年人热情地鼓掌,“不必遗憾,每次弹奏都是特别体验。非常感谢两位让我参与了一场别样的田园之旅。”   灰眸中年人愉悦到连眼角鱼尾纹也舒展开来。   “但愿我们某天还能在琴房再见,让我荣幸地再听一曲。今天先告辞了。”   休斯与奈布拉起身,点头致意,目送中年人离去。   应该不会有下次再见了,毕竟连姓名也没交换。   琴房里发生的事,随着钢琴曲停而终止。   不是一定要弄清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休斯问:“接下来有什么想做的?要不要在庄园内逛一圈,为你介绍一下我眼熟的客人?”   奈布拉估算时间,现在不是上楼搭话的好时机。   席尼曼夫人与珍妮在三楼喝酒,密友之间很可能正聊得热火朝天。   “多谢。”   奈布拉接受了休斯的提议。   又说,“远远指认,让我认个脸熟就好。不耽误别人玩游戏,不急于面对面认识。”   “好。”   休斯先一步出门,目光从琴键上一闪而过。   刚才的合奏场景在脑海回闪。   两人修长的手指无限靠近,近到即将触摸对方指尖的纹路,却终有一寸之遥。   怅然悄无声息地攀上喉间,像饮尽一杯隔夜茶。   休斯压下猝不及防的情绪,不急不缓地带路。   路过每一间敞开的房间,他轻声介绍着那些来客。   奈布拉逐一记下。   今天来玩的八成是商人。   谢菲尔德市以钢铁之城闻名英国。   这里的富商多数经营钢铁相关产业,比如制造金属餐具、农业机械,以及磨石开采等。   没看到与主办方席尼曼夫人一样的出版业从业者。   倒有几位大学教授,来自矿业系、化学系或机械工程系,这些专业与炼钢都有密切关联。   两人漫步在庄园里。   走过悬挂古典油画的回廊,走过飘着肉桂香下午茶的起居室,走过了烟雾缭绕的吸烟室。   时间不知不觉过了四五十分钟。   绕着主体建筑一圈,最终在面朝花园的落地窗前停下。   下午四点,日落夕照。   晚霞如绸缎般温柔地覆盖在大地上。   奈布拉与休斯相距半米,驻足望向窗外。   与一路走来时相同,彼此始终保持着一臂的得体社交距离。   休斯扫视花园。   寒潮过境,花园没有鲜花,只有连绵不绝的光秃枯枝,与几片枯黄的叶子将坠未坠。   萧瑟,是冬日花园的注脚。   (wDOJ)   “据说席尼曼庄园的玫瑰花海很美,绽放整个社交季,但我从没见过。”   休斯语气平淡,好像一条笔直的线。   不为曾经不见花开而遗憾,也不为未来能见花开而期待。   奈布拉的目光落在天际,“人没见过的东西太多了。”   这话接得也像是一条笔直的线,延伸到不可知的明天。   以直线对直线,好像未尝不好。   风骤起。   刮得枯枝乱晃,寒冷也渗入窗户缝隙,让人感觉到凛冬的威力。   休斯不再看光秃秃的花园,转头说:   “不知格林去哪里玩了,这一路没看到他,可能刚好错开了。”   说不好是关心弟弟的行踪,还是借着弟弟为由头开始了新话题。   休斯:“抱歉,过去的一年,我没去伦敦探望你。还是格林接你来的谢菲尔德。”   “不用道歉。”   奈布拉不会把情分当本分。   不熟的表兄妹,过去几年的见面次数超不过一只手,凭什么要人探望。   “是我要说一句谢谢。”   奈布拉由衷表示,“谢谢你管理公司,让舅舅能放心到伦敦帮我处理一大堆麻烦。”   休斯错愕,随即莞尔。   没想到还能从这个角度解读,也太善解人意了。   奈布拉难得看到对方笑了。   她真的没有花言巧语,“我只是说出事实。”   “好。”   休斯眉梢的弧度柔和了下来,“我承认是某个角度的事实。”   “说起来,新的一年我将在伦敦长期停留。到时候,能请你为我拍摄几组四季风景照吗?”   休斯主动提议,“我应该是摄影师不欢迎的那类客人,比较挑剔。你不用给我打折,还请适当加价。”   拍风景照?   奈布拉不确定休斯的用意。   是单纯想要拍照,还是借机给她送钱,改善她的生活?   不管哪种,这笔钱,她没本事赚。   “轮到我说抱歉了。”   奈布拉说,“我要封镜一段时间,暂时不接摄影工作。”   “你确定?”   休斯惊讶,又担忧对方被他的挑剔拍摄要求给劝退。   “我会尊重摄影师的意见,不是固执己见的客户。”   奈布拉笑着摇头,“不是婉拒你,是谁来都不拍了。”   “我想要好好沉淀一段时间,已经办理了大英图书馆的读者券,之后换个工作。”   奈布拉没说谎话,但也隐去了一些实话。   但凡她的摄影技术精湛,才不介意接商单赚点外快钱,无奈技术不允许。   她转而建议:“等你想拍风景照,随时和我说。我保证介绍一堆靠谱的摄影师给你认识,直到你挑到满意为止。”   休斯眼看奈布拉说得恳切。   她连办理大英图书馆读者券这样的麻烦事也做好了,是真的另有职业规划。   休斯谢绝了,“不用介绍别的摄影师,我对风景照没太大兴趣。请你拍照,主要是为了关照你的生意。”   没想过直接送钱,那不尊重人。   休斯似乎不能更坦率地说:   “可惜,现在少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让你按劳取酬。”   奈布拉终是被逗乐了,“你居然说这种大实话。”   “必须说实话。”   休斯坦言,“免得浪费你的时间介绍摄影师。时间,很珍贵。”   奈布拉认同,“确实,时间是宝贵的。”   两人相视而笑。   气氛在坦诚里变得融洽,消弭了相互不熟悉的生疏。   休斯接着问:“对新工作,有什么想法了?如果……”   “等确定了,我会说的。”   奈布拉打断休斯,不必猜也知道他会问需不需要帮助。   不打算一直隐瞒写小说的计划。   依照构想,说不定后期会有一些周边商业合作,霍尔家感兴趣也能参与其中赚上一笔。   那是以后的事。   奈布拉有自己的节奏,计划等第一个故事顺利发表后再说。   “好,我等你的好消息。”   休斯不多追问,“我想去喝一杯,一起吗?”   奈布拉摇头,“我再逛逛,祝你喝得愉快。”   休斯望了一眼天空,已经日坠西山。绮丽晚霞之后,寒夜即将来临。   “天快黑了,你别在外面转太久,小心着凉。我先去一步。”   奈布拉微笑,目送人离开。   她转身独自观察起席尼曼庄园。   从花园走到酒窖,从夕阳余晖走到月上枝头。   圣诞派对日,庄园里只有欢闹,没有别的。   果然,故事里的桥段都是骗人的。   什么参加宴会就遇上命案,什么转角撞到凶手,她全部没看到。   奈布拉看到了格林因为玩狂龙游戏被烫到手而跳脚。   也远远望见在琴房遇到的灰眸中年男人,他携手一位年纪相仿的陌生女士离开庄园。   两人说着什么,距离太远,不可能听清楚。   只有一阵风记录了闲谈。   灰眸男人:“刚才我听了一对兄妹的四手联弹。以男右女左的座次演奏,很新鲜的体验。   你说什么时候麦考夫或夏洛克能带来这样的惊喜?”   中年女士:“不得不说你太敢想了!那兄弟俩没有姐妹,成年后更不参加圣诞派对。   你指望他们和哪位女士四手联弹?机器人?还是外星人?”   冬风吹,掩盖了谈话声。   席尼曼夫人站在门口,遥望送别老福尔摩斯夫妇。   奈布拉耐心等待,等席尼曼夫人收回视线,迎了上去感谢她。   “夫人,我一直很想对您亲口说句谢谢。”   奈布拉诚挚地说,“您撰写出版的《意大利旅行指南》,它是每位旅行者的福音。今年去庞贝,从住宿、饮食到交通,您的书帮我们大忙。顺便一提,‘披萨’长得更加壮实了。”   今年十一月,原主随着客户去意大利旅拍,安排行程时参考了露丝·席尼曼夫人的旅行指南。   原主只把《意大利旅行指南》当成好用的工具书,对撰写者谈不上有多少情绪。   奈布拉翻阅后,几乎将它倒背如流。   这书销量高,高得很有道理。   细节到沿途旅店的拿手菜与避坑点都一一列明。庞贝旅店养的那条意大利灰狗“披萨”,它的故事也单列一章。   奈布拉满目期待地问:“我能否有这个荣幸与您喝一杯?”   席尼曼夫人迎上奈布拉的视线,暗呼上帝!   她不想煽情,但忍不住感叹蓝斯小姐有一双比宝石更惑人的眼睛。   当这双绿眼睛盛满欣赏、敬佩、赞美与感激时,好像绿色星辰为一个人类驻足。   星光无限,唯独为你加冕。   席尼曼夫人想到了这句话,无法拒绝喝一杯的邀请。   不过,像她这样老练的生意人,才不会只被一个眼神迷惑,而是有合情合理的原因。   “来吧,上楼喝一杯。”   席尼曼夫人引路,又笑着问,“亲爱的蓝斯,你猜猜刚才我在楼上夸你什么?” 第11章 Chapter11:小说杂志哪家强   Chapter11   发生在三楼的夸奖?   奈布拉瞬间有了猜想。   “是夸我送的圣诞贺卡不错吗?”   “对!”   席尼曼夫人赞叹,“你一猜就中。在一堆印刷贺卡里,你送的照片贺卡夺得了今夜最佳圣诞贺卡头衔。”   奈布拉笑道:“谢谢大家的喜欢,也祝贺我的同好朋友们能得到认可,那些别致的照片被更多人欣赏了。”   这个月初,奈布拉准备圣诞礼物。   发现维多利亚时代的欧美社会,远比两百年后更重视圣诞贺卡。   圣诞贺卡不是单纯地表达节日祝福。   它成了一种社交活动,一种身份象征。   在圣诞节,人们用收到的贺卡招待客人,就像用糖果与茶待客。   那些贺卡被摆在家中显眼的位置,与来客一起翻阅欣赏。   大家评选哪张图案最特别,哪张做工最别致,哪张贺词最动人。   只能说每个时代都有符合当时生产力的娱乐活动。   没有手机网络,没有电视电影,圣诞贺卡是现成的话题。   一家人收到贺卡的数量越多、质量越高,侧面体现这家人的社会地位越高。   奈布拉细查发现送圣诞贺卡的习俗并不久远。   三十七年前,英国的亨利·科尔爵士刚刚寄出第一批印刷的圣诞贺卡。①   那是1843年,一共印了1000张贺卡。   之后三十多年,圣诞贺卡仍是中产以上家庭的祝福礼物。   直到五年前,圣诞贺卡忽而销量飙涨。   不完全统计,今年英国的圣诞贺卡足足印刷了1150万张。   一千对比一千多万,数量增长过于可怕。   奈布拉之所以留意这些,是在调查大众阅读趋势时,研究了不同的印刷商,发现这个市场的庞大与潜力。   短短五年,从底层劳工到宫廷贵族,欧洲人过圣诞节都离不开圣诞贺卡了。   现在圣诞贺卡没有固定形制,方卡、圆卡、菱形卡、树形卡都有。   图案更是丰富多彩。   没有拘泥在圣诞老人、圣诞树、麋鹿上,而是怪诞到青蛙老鼠也能做主题,清新到植物花卉也轮番上阵。   奈布拉赠送圣诞贺卡时,已经考虑到收件人期待的独特性。   批量印刷的贺卡再精美也不够有独特性。   她找上摄影协会的同行们,买了一批照片。有的是废片,有的是练手之作。   经过裁剪粘贴到硬质卡上,手绘不同边框,再亲笔书写不同祝贺词,一张张独特的圣诞贺卡就诞生了。   也请每位拍摄者在照片上签名。   算是变相宣传,说不定被谁看中摄影风格,就多了一位客户。   这些贺卡不包括原主的摄影作品。   不是不想用,而是大火烧毁了书店,底片与照片也被毁之一炬。今年下半年的旅行跟拍是商单,不能另作他用。   奈布拉原本不指望送出的圣诞贺卡能获得最佳称号。   不会小觑旁人的艺术审美能力,只希望留下一些用心独特的印象。   今天,席尼曼夫人的评价倒是超出预期。   “快进来。”   席尼曼夫人带路来到三楼,走进一间小型会客室。   室内静谧,烛火摇曳,没有第三个人。   除了沙发与圆桌,最大的家具是酒柜。   “珍妮她们去打牌了。下午茶时,我吃得甜点有些多,正想喝点香槟消食,刚好你陪我喝一杯。”   席尼曼夫人取来两只玻璃杯,倒入拿破仑御用品牌「酩悦」香槟。   酒入杯。   瞬息间,气泡翻腾,甜香四溢。   “敬圣诞快乐!”   席尼曼夫人举杯,灌了一大口。   “敬圣诞快乐。”   奈布拉也举杯,只小酌一口。   这齁甜的时代差异!   19世纪的香槟非常甜。   甜到她的牙都快松动了,难怪被叫作“起泡的糖浆”。   近些年虽有半干型香槟问世,但今天这瓶拿破仑的爱饮款还是甜型。   拿破仑都死了五十九年,这股嗜甜风潮还没被抛弃!   奈布拉握着酒杯的手指都没抖一下。   她浅浅微笑,将甜度爆表的香槟咽入胃里,只在心里偷偷决定之后一周不吃糖了。   席尼曼夫人深嗅一口杯中甜味,眼角眉梢淌出了享受美味的气息。   “口感很好,法国人酿酒有一套。”   奈布拉不接话。   她是有底线的,沉默是对这类甜酒的严厉批判。   席尼曼夫人从甜酒里回神,随口一问:   “你刚刚说去意大利,是去帮忙摄影吗?怎么不用你的作品做圣诞贺卡?”   奈布拉回答:“我去意大利为赫尔侯爵一家做旅行跟拍。”   “至于不选我的作品,是因为刚入行一年,还没积累合适的照片。”   奈布拉说着,顺势把话题引向了出版物,“我想再进修一下,这个月开始去大英图书馆读书。”   “哇哦!”   席尼曼夫人惊讶,“你获得了读者券?是谁面试的?该不是克拉克吧?”   奈布拉点头:“是汤姆·克拉克先生。”   席尼曼夫人挑眉:   “过签不容易吧?克拉克问什么深奥的难题了?   克拉克是出了名的较真,就像是知识殿堂的固执守门人。”   这个比喻算是好听的。   有些人说得难听,说汤姆像一条老狗看护着图书馆,不叫任何求学心不诚的人入内。   席尼曼夫人没说那些难听的部分。   作为出版商,与图书馆审核部打交道是常有的事情。   尽管对汤姆·克拉克的不知变通有点懊恼,但也欣赏他的一些坚持。   奈布拉要怎么说自己非常迅速地过签了。   使用了心理战,仅用一个人名反问了面试官。   事实荒诞,不必作为谈资。   “克拉克先生很负责。”   奈布拉不做过多评价,非必要背后不说人缺点。   切换话题,“入馆后,我却遇上了一点小麻烦。”   “哦?”   席尼曼(KdFF)夫人好奇了,还有什么比汤姆·克拉克更麻烦?   闯过面试官的这一环,不就能舒舒服服看书了吗?   席尼曼夫人:“是谁为难你了?”   “没有,工作人员都很友好,读者都很守秩序。”   奈布拉话锋一转,“只是闭架阅读模式,多少有点为难我了。”   席尼曼夫人立刻明白:“想找到一本合心意的书,很不容易。”   闭架阅读,意味着读者不能直接去书架翻阅。   只能凭着汇编目录上的书名与一句话简介,挑选符合阅读期待的书。   这样选书难免与预期不符。   再由工作人员从书架取拿与归还。一来一回,时间损耗是难免的。   奈布拉:“您对出版刊物了如指掌,我想请您指点一二。如果想看英国综合类的科普类读物,除了《自然》,还有别的选择吗?”   奈布拉又说,“我也想阅读连载小说,尤其是一些带有科学元素的探险故事,但难找到合意的杂志。”   “这两个问题,你都问到关键上了。”   席尼曼夫人一句话概括,“某些类别的杂志正处在新老交替的混沌时期。”   “在英国,你找不到像《自然》这样综合类科普的同类竞品。   别的科普类杂志,像是《化学新闻》《卫生工程师》等偏重某个专项学科。”   “如果对专业性没有高要求,1832年创办的《钱伯斯周刊》是一个选择。   它有浅显的科普,也有各种连载小说,受众很广,一家人能在茶余饭后一起阅读。”   席尼曼夫人:“《钱伯斯》有时会登载你想看的带有科学元素的冒险故事。”   奈布拉微微颔首。   她也选读过几本《钱伯斯周刊》。   这本1832年由苏格兰出版人威廉·钱伯斯、罗伯特·钱伯斯创刊的杂志,最初的定位面向工人阶级。   经过四十八年的发展,杂志内容变得非常丰富,受众面也拓宽得极广。   英国家庭的男女老少,能在同一本杂志里找到各自偏好的内容。   每周六上架,价格非常便宜,只需花1.5便士就能买到一期。   据不完全统计,《钱伯斯》的一周销量高达8万多份。叠加单本传阅数,每期至少有十几万读者。   《自然》的销量只是它的一个零头。   席尼曼夫人话锋一转:“今年似乎又有人要为科普杂志做慈善了。”   做慈善?   奈布拉捕获这个要点,意思是有出版商愿意不计盈利投资创办一份新杂志。   说“又”,是不是意味着《自然》杂志的营收实情比宣称还要低?   奈布拉:“《自然》要迎来竞争对手了?”   “说不准。”   席尼曼夫人语焉不详,“这些天文学家吵吵闹闹也不是一两天了。说不定什么事后你在图书馆就读到另一款综合性科普杂志了。”   席尼曼夫人不就此多话,转而说:   “哎!可惜狄更斯骤然离世,不然大英文学界必然不是这样!”   十年前,58岁的狄更斯因为脑出血猝死。   他创办的杂志《一年四季》主要连载小说,也设有漫谈、评论等板块。   曾经这是大英最受欢迎的刊物,但随着灵魂支柱的逝去,它的荣光不在。   在杂志创办的十一年后,狄更斯去世,享年58岁。   他走得很突然,因脑出血猝死,留下一部没有完成的遗作《艾德温·德鲁德之谜》。   席尼曼夫人:“现在《麦克米伦杂志》与《康尔希杂志》成了高品质文学月刊的领头羊,1先令一本,可质量与影响力远不如当年的《一年四季》。”   奈布拉认同,她扫读了好几期《麦》与《康》。   《麦》侧重严肃文学与道德关怀。   《康》多是登载名家作品,也有不少名人回忆录。   侦探冒险故事显然不会出现在《麦》《康》这两本文学杂志上。   简单概括,两本文学月刊都是高雅殿堂,《钱伯斯》则是通俗读物代表,互不相通。   唯有活着的狄更斯,才能够让一本杂志同时承载雅俗共赏的故事。   话说回来,在英国杂志中,最接近以“冒险”为主题的杂志是《年轻人》。   它的目标读者是男孩,以海上冒险、寻宝与荒岛求生为主,缺少深度。   比对隔壁法国,《教育与娱乐杂志》因为儒勒·凡尔纳的故事出名。   杂志的核心基调是侧重科技构想与乐观探索世界。   奈布拉的第一本故事,准备写有科幻元素的庞贝冒险。   不得不面对一个尴尬现状,蓬勃发展的大英出版业,居然没有以侦探与科幻为主题的代表刊物。   席尼曼夫人也感叹:“探索世界真相的故事,居然让法国佬占据上风,有代表刊物《教育与娱乐杂志》。”   奈布拉认同,“确实遗憾。”   她敢打赌这种空缺意味着潜力巨大的商机。   为什么没有出版商投资呢?根本原因还是缺少代表作家。   《一年四季》需要查尔斯·狄更斯。   《教育与娱乐杂志》不能少了儒勒·凡尔纳。   将来,自己能否成为这个支柱?   奈布拉默默把“否”字去掉。   不过,未来尚远。   现实问题又绕回来了,先让第一本故事顺利登载。   奈布拉与席尼曼夫人又闲聊了一会。   确认科学向的《自然》与文学向的《麦克米伦杂志》同属一家出版社。   即,麦克米伦出版公司。   它由麦克米伦家的兄弟俩丹尼尔与亚历山大在1843年共同创立。   三十七年过去,除了杂志,还出版教科书与学术专著,另外还有海外业务。   席尼曼夫人没有把话说得太清楚。   只说亚历山大·麦克米伦对自然科学有浓厚的兴趣,与天文学家兼《自然》主编洛克耶的友情十分深厚。   谁说商人只看重利益,总有不计得失的真正感情与喜好存在。   再说《钱伯斯周刊》,它的商业模式就很简单了。追求薄利多销,外加广告商给钱。   不似麦克米伦出版社注重后续作品的商业价值,比如把故事出版成书,甚至翻译推广到海外市场。   奈布拉还注意到一点。   席尼曼夫人吐槽《钱伯斯周刊》的趣味性近几年减弱不少,因为从七年前主编被换了。   这本杂志是钱伯斯兄弟威廉与罗伯特一起创立的。   兄弟俩风格不同,一个注重理性务实,另一个认为文学不能沉闷。   九年前,弟弟罗伯特去世。   不久之后,哥哥威廉更换了杂志主编佩恩。   当时的主编詹姆斯·佩恩偏好引入有情节张力的故事,比如让反派被狮子吃掉。   这被威廉批评情节浮夸。   他认为提到狮子,更应借机介绍野生动物的习性才对。   现在,八十岁高龄的威廉是杂志主编。   奈布拉斟酌一番,确定了要怎么包装第一个故事,不叫威廉一眼反对。   从新人投稿的角度,《钱伯斯周刊》是首选。   后续开发周边或推广,麦克米伦出版社是更好的合作者。   这就要注意商业合约,从一开始只给《钱伯斯周刊》连载权。   等新年后返回伦敦,准备细查1842年的《版权法案》。   发掘详情难吗?   获得大英图书馆阅读权的好处就在这里了,只要愿意在书海里狗刨,海量资料是想查就查。 第12章 Chapter12:机会   Chapter12   奈布拉拟定以《钱伯斯周刊》杂志为首选投稿刊物。   等元旦后返回伦敦,就会详查合约稿费事宜。   接下来,1880年的最后五天,她在霍尔老宅惬意地度过。   上午,写稿。   午后,时而陪霍尔、珍妮聊天,时而在格林的带路下到市内转悠。   谢菲尔德作为大英的钢铁之城,它的特产多与金属相关,例如银器、金属餐具、猎刀武器等。   随着工业人口聚集,周边地区衍生出了发达的羊毛精纺业。   户外运动用品,比如猎鹿帽,也成了谢菲尔德的特色商品之一。   12月31日,午后雨歇。   今天,谢菲尔德机械协会将在14:00举办一场冶金炼钢讲座,主讲人是皇家矿业学院的奥斯汀教授。   休斯提起这件事,是对逛街没兴趣。   有空闲时,更愿意去他资助的机械协会坐一坐。   不同于伦敦皇家摄影协会面向贵族与中产,谢菲尔德机械协会面向工人群体。   工人们只要支付低价会费,就能在协会图书馆借到最新的专业书籍。   协会定期举办各种讲座,邀请相关专业科学家讲学。   又开设夜校,向工人们系统地传播数学、工程学、化学等知识。   另外,特设了娱乐区。   摆脱普通酒吧的喧闹,让工人们有一个放松场所打球、下棋、谈论时事。   奈布拉听完介绍,主动询问能否旁听这场讲座。   搭了休斯作为协会赞助者的便车,她成功买到最后一张非会员的讲座门票。   13:00,距离讲座开始还有一个小时。   休斯已经在上午前往协会,查看讲座的准备工作是否妥当。   格林出门玩,驾车捎带奈布拉一程。   “坐好,我们出发。”   格林熟练地挥动缰绳。   马车渐渐驶离郊外山谷,进入市区曲折街巷。   鸟语花香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庞杂的声响充斥耳畔。   “哐—哐—”   “噗!噗!”   “嘶……”   四面八方,机械轰鸣。   不同的工厂合奏出了一曲独属谢菲尔德的工业交响乐。   随着轰响,雾气夹带着固体颗粒,从厂房的大烟囱里喷出。   在阳光照射下,滚滚浓烟的油黑色与铁锈色交融,将天空变成巨大的万花筒光影。   奈布拉从车窗望出去,沿途墙体全是沥青黝黑色。   根本看不出它们由红砖砌成,每一道砖缝都钻入了灰尘油污。   这是谢菲尔德雾气浸淫后的杰作。   伦敦的雾,潮湿阴冷。   相对而言,谢菲尔德的雾是干呛的,粗粝的。   仿佛能听到钢铁熔炉制造它时发出的沉重喘息。   奈布拉拢了拢围巾,聊胜于无地遮住口鼻。   或许,人的适应力真是无穷的。   身处十九世纪的工业污染中,她竟然感觉不到客观上的身体不适。   格林进入市区,在干粝的雾气中行驶,他小心地放慢车速。   在讲座开场前15分钟,马车在机械协会门口停下。   “下午好。”   休斯已经等候在门口。   他帮忙拉开马车车门,伸出右手。   “谢谢。”   奈布拉右手虚扶了一把,左手则提起长裙摆。   前一秒轻踩车沿踏板,几乎没有停顿,后一秒双足已经落地。   休斯瞧着这一幕过于迅速下车的动作,眼中闪过不认同。   正要叮嘱小心点,抬眸却对上奈布拉平静的目光。平静,是因为稀松平常。   休斯把话咽了回去。   怎么能忘了奈布拉作为东奔西跑的摄影师,身手灵活,很清楚怎么“正确”下车。   要考虑的不是劝阻她慢慢下车,而是改变不安全的源头。   长裙是造成行动不便的根源,如果女性也能在公共场合穿着裤装就好了。   休斯想起哈伯顿子爵夫人。①   听说她热衷于骑高轮自行车,而穿着裙子很不方便。   有意成立一个协会,试图改变现有的女性着装规范。追求行动自由,无身体压迫,美观与舒适共存的服装。   自己做不了太多,可以投一笔钱资助这个协会,加快它的创立速度。   休斯默默记下这件事。   脑中一堆想法,也只过了短短一秒。   休斯转头看向马车驾驶位,嘱咐弟弟:   “别玩到太晚。今夜七点,准时回家吃饭。”   “我一定准时出现在餐桌边。”   格林语气无奈,“不用总是提醒我。回家吃饭,我只迟到过两次,不至于被你当成惯犯吧?”   休斯没回答,但就差把「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是无数次」这句话写在脸上。   奈布拉不叫气氛僵硬,对格林说:   “谢谢你送我一程,祝你今天打出好成绩。”   今天,格林与朋友相约去绅士射击俱乐部打靶,彩头是输家送出雪莉酒。   格林立刻被转移视线,信誓旦旦地对奈布拉许诺:   “谢谢祝福。我一定能取得好成绩,今晚的佐餐酒势必是我赢回来的。”   他又看向哥哥,蠢蠢欲动地想要休斯也开口祝福。   只是对上休斯一如既往地面无波澜,还是把有的没的话都吞回肚子里。   “祝你们听讲座愉快,再见——”   格林也不等回应,立刻驱动马车,跑了。   车轮滚动,扬起尘土。   休斯眉头轻蹙,格林什么时候才能稳重一些,不再被抓到有失礼数。   奈布拉不以为意。   在伦敦见到格林的第一夜,就看出来他性情跳脱、颇有自我,而优点在于并不勉强别人。   这一刻,她甚至有点羡慕。   自己无法一起去享受枪支与弹药带来的快感。   休斯瞥见奈布拉的神色,比起讲座,似乎格林的马车对她更有吸引力。   忽然想起圣诞派对上的那一幕。   当席尼曼夫人调侃“年轻人要多交流,不要站在角落里躲懒”,奈布拉与格林齐齐看向了他。   这两人势必有过某个约定。   “你认为格林的性格很好吗?”   休斯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顿觉不妥,这种评判性问题会叫作答的人尴尬。   休斯:“抱歉,是我唐突了。上楼吧,讲座在二楼东侧礼堂进行。”   奈布拉略感诧异,但完全谈不上为作答而尴尬。   “人能在不伤害别人的前提下活得自我,是一种幸运,离不开家人的支持。”   她笑道,“格林的幸运里也有你的功劳,不是吗?”   奈布拉没有讲得太直白。   你的弟弟能自在跳脱,可不就是你宠的。兄弟和睦,有什么不好?   休斯一时哑然。   这个回答出乎预料,是间接赞扬了他,还是变相调侃了他?   不论哪种,都让他眼底漾起笑意。   休斯努力敛神,转移了话题。   “你偏向坐在哪里?距离讲台近一些,还是清静的角落?”   奈布拉对现在的视力有信心,想把前排留给更需要汲取冶金知识的听众。   “后排就好。”   她又补了一句:“不过,客随主便,按照你的习惯来吧。”   “巧了,我们的偏好一样。”   休斯不由为两人的相同选择而微笑,“我平时就在后排角落听讲。”   “那不错。”   奈布拉微笑,心里却不甚在意。   位置不重要,重要的是讲座内容与主讲人。   今日讲座主题是《托马斯(Drdm)-吉尔克里斯特炼钢法,在德国的最新改进与应用》。   休斯大致介绍这是去年出现的新型炼钢法。   英国人西德尼·托马斯与其表弟珀西·吉尔克里斯特发明,以碱性空气底吹转炉炼钢,适用于高磷铁矿。   大多数英国钢铁厂对此兴趣缺缺。   因为习惯了获取进口的廉价优质低磷铁矿,而低磷铁矿更适配技术成熟的酸性贝塞麦炼钢法。   德国却很感兴趣,引进了英国人的技术。   与英国不同,德国矿藏着大量的高磷铁矿,正需要碱性炼钢法。   一年后过去,德国取得了什么样的成效?   这引起了谢菲尔德有远见的钢铁从业者关注。   奈布拉也听说过这个新技术,在今年9月23日的《自然》杂志上有简短报道。   报道说今年的英国钢铁协会秋季年会,没在英国境内召开,而是第一次在欧洲大陆举办。   地点选在德国的杜塞尔多夫,许多德国从业者参与,会议成果多以德文记录。   当时,她来了兴致,想找更多会议内容,但在图书馆里一无所获。   由此发现大英图书馆的一个缺点。   虽然它以藏书齐全著称,可是时效性不高。其他国家发行的原版刊物,未能第一时间出现在图书馆。   从其他国家引进的原版刊物,日期最近的是在半年前,更多是一年前。   以德国钢铁相关研究为例,图书馆只引入了1879年的相关德语期刊。   可以理解图书从采购到入库,从编目到上架都需要时间。   只是那也让大英图书馆称不上获取最新国际一手讯息的最佳去处。   奈布拉习惯了后世获取信息的高效率。   信息不只代表金钱,更是掌控权力的途径。   当穿越到车马都慢的维多利亚时代,她不免希望能掌握更多获取最新信息的渠道。   今天来听讲座,不只想要了解前沿技术的跨国传播情况,也是为了第一本小说的“氦元素彩蛋”寻找门路。   “氦元素彩蛋”能否成功解锁,与光谱学有密切关联。   今天的主讲人W.钱德勒·罗伯茨·奥斯汀爵士,兼任皇家铸币厂化验师。   他来自皇家矿业学院,与发明碱性空气底吹转炉炼钢法的托马斯、吉尔克里斯特师出同门。   不只是冶金学权威,也涉足光谱学。   与洛克耶,就是那位《自然》杂志主编一起,开创了利用光谱仪对合金进行定量分析。   这个创举获得了英国皇家学会认同。   1872年《皇家学会哲学汇刊》登载了相关论文,《关于利用光谱仪对特定合金进行定量分析》。②   奈布拉之前在大英图书馆读到相关论文,今天想要当面观察一下奥斯汀爵士的治学风格。   午后两点,冶金讲座如期展开。   奥斯汀爵士打开幻灯片投影机,以通俗易懂的语言,翻译德文资料。   将前沿炼钢技术在德国的实际运用与理论研究现状,介绍给以工人为主的听众们。   两个小时的讲座,没有一分钟是多余的,浓缩了他课程的精华。   仅仅一年,德国已有五家公司采用了碱性空气底吹转炉炼钢法,还有许多公司在接洽跟进中。   《自然》报道的那场钢铁协会秋季年会,以德国工程师J. Massenez发表《转炉中铁的脱磷》最为引人注意。③   J. Massenez开创性地使用了图表,直观清晰地解码碱性空气底吹转炉炼钢法,并且给出详尽的化学分析。   那场景很奇妙。   德国人对英国参会者详细解释了由英国人发明的炼钢法。   反观英国,一年过去了,没有一家钢铁厂家试用碱性空气底吹转炉炼钢法。   或许,是依仗英国780万吨VS德国240万吨的全年钢铁产量。   讲座在这一数据对比里结束了。   一阵热烈的掌声过后,休斯亲自将奥斯汀爵士送出协会。   他礼节性地顺势介绍奈布拉:   “这是我的表妹,奈布拉·蓝斯小姐。听闻您是顶尖的冶金学者,特来聆听讲座。”   奈布拉行了一个标准屈膝礼,“下午好。”   奥斯汀爵士微微颔首。   依照正常的社交规则,简单地问候一两句,他就可以转身告别。   “下午好。”   奥斯汀爵士偏偏不按常理出牌。   “冶金炼钢讲座上,女听众很少见,我极难得到她们的反馈。   请允许我问一下,关于最后一组英德数据对比,您有什么看法?”   奥斯汀爵士发问了。   他的语气平和,态度也不见丝毫傲慢。   休斯却立刻变得神色严肃。   提问者的语气与态度不是重点,内容才是!   依照维多利亚时代的社交规则,初次见面应该是轻松的寒暄。   男性长者向年轻女士提出专业问题是一种严重失礼行为,像是在进行无形地审问。   你是不是诚心来听讲座?   就算听了又能不能懂?   正如奥斯汀爵士说的,冶金业几乎没有女性从业者的身影。   这年头,女听众答不上来是普遍现象。   提问者难道不清楚会让对方会陷入失落与难堪中?   休斯朝前半步,正要斥责奥斯汀爵士的失礼。   奈布拉却轻笑起来,“多么有趣的提问。”   奥斯汀爵士的发问初心是真心好奇?还是偏见轻视?   奈布拉根本不在乎,她只看到机会来了!   “您问得诚心诚意,我理应坦诚作答。”   奈布拉没有立刻作答,笑着反问,“不过,要先确定一件事。大实话是可以说的吧?我不会冒犯到您吧?” 第13章 Chapter13:雾里的你   Chapter13   如果大实话的回答是一种冒犯,不合礼仪的提问就是另一种冒犯。   既然提问者冒犯在前,回答者凭什么不能冒犯在后。   这种理解,逻辑满分。   奈布拉笑意晏晏地看向奥斯汀爵士,等待他的回答。   “说实话怎么能是冒犯。”   奥斯汀爵士欣然应允,“请畅所欲言,您怎么看待英德的钢铁产量对比?”   “我就直说了。”   奈布拉敢于作出判断,“只需十年,德国的钢产量就会超过英国。二十年,钢产业与生铁产量全面超过。三十年,成为欧洲第一工业强国。”①   站在后世回望,德国在20世纪赶超英国,成为欧洲第一工业强国是既定事实。   奈布拉不知道具体年份,更何况两个时空存在差异性。   眼下做出这个判断,是基于奥斯汀讲座给的各组数据。   这种预测出现在1880年的最后一天却是像是胡说八道,会遭到绝大多数英国人嗤笑。   现在提起英国,谁不夸奖一句世界工厂。   大英的钢铁、煤炭与机械工业都是世界的标杆。   德意志算什么东西?   刚刚统一的国家,炼钢技术是向英国人学的。   最直观的数据,今年英国的钢铁产量是德国的三倍多。   走廊一角,蓦地陷入安静。   当实话太过疯狂,让空气瞬时冰封。   奥斯汀爵士眉头下压,追问:   “不说三十年,只说十年后。假设十年后,德国如你所说的第一次赶超了英国,难道我们蠢到不引起重视吗?”   奈布拉提出关键点:   “看到问题与处理问题是两回事。改革钢铁业需要大笔资金,谁来投资?”   她一语道破:“1873年改变了很多事。信心一旦失去,就难以挽回。”   1873年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一场全球经济危机。   美国的铁路股市泡沫蔓延,把欧洲也拉下水。英国的土地贵族被洗牌,资本格局彻底变动。   原主父母,乔治与伊丽莎白都在这场经济危机中损失惨重。   奈布拉尚未深入研究这一块。   仅从已知讯息,能判断英国的银行业已经调转方向,不再愿意长期投资钢铁业。   奥斯汀爵士紧紧抿唇,一言不发。   半晌后,他终是无奈地苦笑,“很不幸,我完全认同您的推测。”   不幸,是因为看得清未来,但无力改变大势所趋。   奈布拉依旧微笑:   “谢谢您的认可,没有将我视作胡言乱语的疯子。未来还远,变数难料,世上没有百分百成真的预测。”   安慰的话,顺口一说。   奈布拉没有改变英国钢铁业走势的想法,这种事让有志人士去操心。   她把话题转移到自己的关注点上。   “很感谢您带来一场精彩的讲座,让我打开国际视野。像是这类一手德国讯息,哪怕在大英博物馆藏书室也难以获得。”   奈布拉直接问,“以后能否向您请教一些最新的国际资讯?比如借阅国外期刊?”   比起个人跨境购买,由科研机构的邮购渠道效率要高得多。   “当然可以。”   奥斯汀爵士爽快答应了。   非常难得遇上了与他预判相同的人,要不是早就安排好了接下去的行程,还想继续详聊。   不在乎主流社交规范要求女性不涉足专业学术、政治、法律、金融、神学辩论等话题。   更不在乎与女士谈论这些是有失绅士风度的失礼行为。   如果他在乎,不会聘请女性做实验室助手。   他有勇气不合时宜地问,也期待对方敢为人先地答。   奥斯汀爵士取出名片盒,主动给出联络地址。   “请写信到名片上的地址,我有空会立刻回复。期待您的来信(SZqX),蓝斯小姐。”   “谢谢,我的荣幸。”   奈布拉扫了一眼,地址是皇家矿产学院的办公室,妥当地把名片收进了手提包里。   奥斯汀爵士:“我在伦敦还有事,今天先告辞了。两位请留步,不必多送,再见。”   “期待下次再会。”   “祝您一路顺利。”   奈布拉与休斯把奥斯汀爵士送至协会门口,目送他先一步离去。   两人也坐上了返回霍尔家的马车。   车厢内,一时无言。   车轮滚动声与远处的机械轰鸣声交错不停。   奈布拉率先开口:“刚才谢谢你的维护。”   依照如今的社交规则,奥斯汀爵士的发问被堪称冒犯。   面对冒犯,休斯想要第一时间维护她,只是被她打断了。   休斯牵动嘴角。   微笑得过于标准,甚至有了一丝苦涩的味道。   下意识地维护,奈布拉并不需要,更让他见识到了这份与众不同的智慧。   休斯压下苦涩与欣赏交织的复杂情绪,“不用谢,你不觉得我多管闲事就好。”   奈布拉:“难道我看起来不识好歹?”   休斯:“当然没有。”   奈布拉:“所以,你也不是多此一举。这个等式成立。”   休斯又笑了。   前后不到一分钟,这次笑容里没了苦涩。   他正色道歉:“抱歉,我对奥斯汀爵士了解太少,没想到他这样离经叛道。”   “我不在意。”   奈布拉顿了顿,又说,“其实,我也有一个不合规矩的问题。你想听吗?”   休斯即刻应下:“尽管问。”   奈布拉:“你与舅舅有没有打算换一种炼钢方式?”   她很清楚人与人忌讳交浅言深。   霍尔家是英国数一数二的钢铁公司,目前使用技术成熟的酸性炼钢法。   询问是否准备更换炼钢方式,涉及公司的长期发展规划。   说这是打听商业机密有点夸张,但确实是一项不便随意探听的重大决策。   奈布拉可以不问,就像她毫不在意英国钢铁业注定整体性没落的结局。   人却有私心,她也不例外。   面对给予善意的霍尔家,愿意提醒一二。   休斯注视奈布拉,她的提问已经摆明了观点。   不更换炼钢方式,霍尔钢铁逃不出衰败的命运。   休斯很明白,当实话不好听时,能亮出观点就是一种关心。   没有避而不谈,而是说明了利弊。   “英国有两个主要钢铁生产区域,一个是谢菲尔德,还有是克利夫兰。   如果霍尔家立足于克利夫兰地区,更换碱性炼钢法是不错的选择。那里与德国相似,有大片高磷铁矿。可惜,假设不成立。”   “霍尔家在谢德菲尔,这里没有高磷铁矿的资源优势。更换碱性炼钢法,不比现在利润高。”   休斯:“不过,我相信技术会不断革新,世上不会只有两种炼钢方法。希望之后能找到第三种更适宜的方法,改走高品质路线。”   奈布拉听出休斯对变革的决心,“那就祝你好运,心想事成。”   休斯:“谢谢。”   奈布拉:“不用谢,你不觉得我多管闲事就好。”   这话很耳熟。   几分钟前,休斯刚刚说过。   休斯笑了,也反问:“难道我看起来是墨守成规的人?”   奈布拉没有立刻回答,故作上下打量。   从休斯纹丝不乱的发型,到他几乎不见褶皱的衣着,着实有一种秩序的美。   奈布拉眨眨眼,“好吧,你不是。”   休斯难得调侃:“为什么听着有点勉强?”   奈布拉无辜:“有吗?”   休斯:“没有吗?”   奈布拉:“没有。”   话音落下,两人相视而笑。   笑声飘出车窗。   似乎把谢菲尔德的干砺雾气也变得温润可亲。   休斯却没能与奈布拉对视太久,下意识侧目望向车窗外。   夕阳西沉。   红霞与灰雾对撞,在半空幻化出一簇簇烟熏玫瑰。   休斯没有驻足欣赏过春日绽放的鲜花玫瑰。   这一刻,猝不及防地遇上冬日雾瑰。它如梦似幻,令人不由神色柔和。   休斯慢一拍察觉到自己又笑了。   圣诞夜以来的八天内,笑得次数似乎格外频繁。   正想着,微凉的烟味飘入鼻尖。   明明是漫天花海,但嗅不到一丝香甜。   风一吹,雾瑰花海消散。   夕阳坠入浓雾,好像烙铁沉寒潭。“滋”的一声过后,只余沉寂。   休斯垂眸,不舍涌上心头。   为了雾瑰的消失,也为了奈布拉明天返回伦敦。   道别也是好事,能让他理清这几天骤然滋生的情绪。   休斯恢复平静,不再看车窗外。   “之前听你与格林聊起狩猎装备,谢菲尔德市最好的店铺是「亚瑟家」。   他家的商品既美观又实用,价格也合理。”   休斯问:“要不要现在去看看?距离近,大概十五分钟车程。只是不确定今天开不开门。”   奈布拉:“既然顺路,去看看吧。”   之前打听谢菲尔德有哪些特产时,问了一句有没有狩猎装备。   其实不是对狩猎感兴趣,是对武器感兴趣。   曾经在“生的自由,死的随机”的美利坚生活过一段时间,她很难不养成战斗意识。   休斯吩咐车夫:“请在前方左转,去「亚瑟家」。”   天色昏暗,雾气更重。   车夫点燃车头悬挂的煤油灯,争取多一些光亮照明路面。   十五分钟后,马车停在街边。   大雾模糊了视线,直到下车走到店门口,才确认了店门紧闭。   玻璃窗上贴了一纸告示:「歇业十天,1881年1月5日开门营业。」   “不巧,关门了。”   休斯提议,“等下次来谢菲尔德,你再来逛一逛?”   奈布拉隔着玻璃橱窗扫视店铺陈设。   猎鹿帽与匕首的组合放在最显眼的展示位,显然是「亚瑟家」的头牌推荐商品。   猎鹿帽,粗花呢面料。   以泥土深棕色与枯草浅褐色交织成V字花纹,似乎能触摸到自然的温度。   匕首,七英寸长。   刀身通体泛着银色寒芒,像是一轮蓄势待发的弯月。   商品下方放了价格牌:   猎鹿帽1英镑,匕首5英镑。   奈布拉:帽子是好帽子,刀是好刀,价格也是好价格。   她记下参考物价,决定赚到第一个100英镑时,来搞一把锋利匕首。   “1880年的最后一天,时机未到,那就静待1881年。”   两人回到车上,调转车头,准备向郊外行驶。   接近路口,雾气愈发汹涌。深灰近黑,遮蔽视线。   大雾肆意之间,一辆马车向北,一位步行者向南。   双方擦肩而过。   马蹄声与脚步声都被谢菲尔德市的特有机械轰鸣遮掩。   奈布拉若有所感,撇头望向窗外。   隔着浓雾,只看到一个模糊不清的背影。   高瘦行人,步履匆匆。   他身着长款斗篷,衣角随风扬起,似桀骜孤鹰展翅。   孤鹰,不错。   奈布拉默赞一句,收回视线,不探究陌生的过客。   马车拐弯,进入另一条长巷。   这时,灰色斗篷忽而停步。   夏洛克倏然回头,好像感觉到了来自背后的注视。   回望,身后一片空茫,仅余雾气缭绕。   夏洛克摇摇头。   只是来自陌生人的随意打量,不用放在心上。   他继续朝前,来到「亚瑟家」门口。   今年圣诞假期没有闲着,侦破了有关RACHE的血字谜案。   破案后,回家探望父母。顺路来谢菲尔德市,想要买一顶新的猎鹿帽奖励自己。   看清店铺歇业告示,不得不遗憾而归。   今天来得不巧,帽子没买到,机械协会的讲座门票也售罄了。   “1880年的最后一天,时机未到,那就静待1881年。”   夏洛克低语着,转向返回伦敦。   12月31日,夕阳将尽。   两人先后出现在「亚瑟家」店铺门口,唯有大雾见证了异口同声的两句话。   人与车都离开了,太阳完全沉入地平线。   今年即将结束,明年还会远吗? 第14章 Chapter14:第一本小说《庞贝》来了   Chapter14   时间进入新的一年。   1881年1月2日,奈布拉按照原计划返回伦敦。   她立刻写信一封,寄向皇家矿业学院。   希望有机会丰富光谱学相关知识,请奥斯汀爵士推荐这方面的书籍。   之后,短暂闭关。   前期做足准备,只用了六天就写完庞贝末日穿越小说。   成稿后,前往图书馆翻阅法律资料。   英国法律无法保障所有人的权利是事实。   不懂法的人,在迈出第一步时就有可能被坑也是事实。   奈布拉尽力规避后一种可能。   查找小说出版、周边衍生品相关的法条与案例。   通过《版权法案》,明确了作为作者有哪些权益。   第18条指出期刊文章享有单独出版权。   简单地说,她可以选择只与杂志社单独签订连载权,而保留其他版权。   另外,注意到作家查尔斯·里德的两次诉讼。   相隔十年的两次诉讼,都是起诉伦敦维多利亚剧院的经理约翰·康奎斯特,结果却一败一胜。   奈布拉详细翻阅了双方长达十年的斗法经过。   这让她暂缓投稿的脚步。耗时一周,特意书写了另一沓文件。   前往伦敦圣母玛利亚巷,在伦敦出版工会进行登记。   1月24日,终于前往《钱伯斯周刊》投稿。   *   *   1月24日,星期一。   天蒙蒙亮,伦敦国王十字车站人头攒动。   奈布拉坐上驶向爱丁堡的火车。   这年头可以走邮政投稿,也能写信预约编辑面谈。   她选择后者。   在收到审稿约见的回复后,带上字迹清晰的手稿,前往位于爱丁堡高街的《钱伯斯周刊》杂志社。   火车朝发夕至。   下午,16:00。   她踏着夕阳,敲响杂志社的大门。   主编办公室内,小罗伯特·钱伯斯接待了奈布拉。   “很久不见,请坐。”   他是杂志创始人之一,已故罗伯特·钱伯斯的儿子。   前年,蓝斯夫妇的葬礼上,他代表《钱伯斯周刊》前去悼念。   “下午好,很高兴能再次见到您。”   奈布拉看着年近50岁的小罗伯特,他对面的办公位空着。   这间主编办公室一共有两张办公桌。   另一张办公桌属于拥有最终决策权的威廉·钱伯斯。   威廉·钱伯斯是杂志社另一位创始人,已经81岁高龄。今天没看到他的身影。   小罗伯特是威廉的侄子。   七年前,前任主编佩恩因为与威廉理念不合辞职,小罗伯特被任命为联合主编。   小罗伯特习惯性地以天气为切入点问好:   “爱丁堡给你的感觉怎么样?这里的天气与伦敦不同,少雾多风。一年四季,风从北海来。你听——”   办公室窗户半开。   窗外,大风呼啸而过,哔哔作响。   杂志社所在的高街,两侧房屋排列紧密,街巷狭长。   每当风窜过,宛如吹响连绵不绝的哨声。   “我喜欢爱丁堡的风。”   奈布拉由衷赞美,“它带走了杂乱气味,留下干净凛冽的海洋味道。”   “是的,海风很迷人。”   小罗伯特顺势说,“就让我们在海风的伴奏下,读一读你的书稿。”   “请指点。”   奈布拉递出手稿。   在之前的信件里,简述了希望投递一个庞贝冒险故事。   小罗伯特打开文件袋,很难说对这篇小说有太高的期待。   庞贝小说的最热时期已经过去。   现在虽然仍有一大波受众,但是后续创作难有新意,很多年没出现佳作。   这本会怎么样?   正想着,看到第一页书名,《庞贝末日倒计时48小时,我怒赚一万英镑》。   小罗伯特当场眉心一跳。   上帝啊!   这个书名简直了!   一座城市的人要死了,主角还在关注赚钱,哪有一丝道德关怀。   如果故事的主旨是鼓励主角这样做,主流杂志九成都会拒稿。   不过,他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倒要瞧瞧主角会有什么样的命运。   小罗伯特往下翻。   故事主角保罗·杜克,法国人,18岁。   葡萄庄园的继承人,因为遭遇根瘤蚜虫病,家族生意破产。   父亲自杀,母亲病重,还有一个年仅九岁的妹妹。   家庭重担落到保罗身上。   变卖所有值钱物品后,还有一笔折合五千英镑的负债。   债主是英国伦敦的商人。   保罗来到伦敦请求宽限还款期限。   伦敦商人仁慈地宽限一个月,但他又去哪里找一个月五千英镑的工作?   保罗看似还有时间努力,其实已经走投无路,除非天上掉黄金。   小罗伯特看到这里,立刻接受了书名。   原来主角保罗是法国人,那就不奇怪了。   法国佬不追求英国绅士精神,在别人经历末日时,还一心想着赚钱。   何况,情有可原。   近十几年,根瘤蚜虫病把欧洲许多农户与酒商逼得穷困潦倒。   小罗伯特有好几个旧识因为这场葡萄瘟疫损失惨重。   继续往下看,主角保罗怎么会到庞贝末日赚钱呢?   *   *   保罗走在泰晤士河畔,似游魂一样漫无目的地前行。   一张羊皮纸随风而来,忽然迎面糊了他一脸。   羊皮纸,平平无奇,上面却写着一段鲜红色的话:   「你敢赌一把吗?   灵魂穿越庞贝末日发生前的48小时,找到隐匿的钥匙,赶在火山爆发前回来。   赢,你带着价值一万英镑的物品回到19世纪。   输,你魂飞魄散。   赌的话,你划破食指,在羊皮纸上按上血指印。」   *   *   办公桌前,小罗伯特顿时瞪大了眼睛。   上帝啊,他看到什么小说情节?!   这次真没有一惊一乍地乱喊,是真的要叫上帝了。   小说主角居然穿越时空?   这违背了基督教的单向不可逆时间理念!①   ‘小罗伯特,淡定。’   小罗伯特默念着,‘作为成熟的杂志主编,你也(ipIA)不是第一次看到上帝的时间理念被挑战。’   1830年,地质渐变论。   1850年~1851年,热力学第二定律。   1859年,生物进化论。   这三个自然科学理论的提出,接二连三地冲击着单向不可逆时间理念。   小罗伯特深呼吸,再深呼吸,继续自我劝慰。   作为快50岁的中年人什么没见过。   既然有自然科学理念挑战再先,今天出现一本虚构小说提出时间旅行概念,也不该大惊小怪。   不惊讶才怪!   小罗伯特没能立刻冷静下来,握着手稿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与地质学、物理学、生物学不熟,却实打实做了七年的小说杂志主编。   此时此刻,第一本打破单线不可逆时间观念的小说手稿,被他真真实实地握在手里,怎么可能不激动。   小罗伯特忍住了,没有抬头去看奈布拉。   只要抬头,他确定自己没法保持绅士风度,而是会激动地询问。   职业素养!   职业素养!   职业素养!   重要的事,自我劝诫三遍。   小罗伯特继续读下去。   *   *   泰晤士河边,保罗瞧着羊皮纸,认定所谓穿越时空的赌约就是恶作剧。   赌金一万英镑!   这行字却让他鬼使神差地咬破指尖,在羊皮纸上按下了血指印。   突然,一股电流从流血的指尖钻入身体。   保罗感到天旋地转。   景象突变,穿梭着蒸汽船的泰晤士河不见了。   头顶,阳光正好。   眼前,科林斯圆柱支撑起古罗马风格的神庙。   脚下,路面由火山岩拼接而成。乌黑发亮,闪动金属光泽。   放眼望去,马路两侧留下了深深的车辙印。   随便一扫,铺路石上刻着男性阳.具图案。   行人来来往往,多是黑发。   男人身着丘尼卡,女人穿着斯托拉,外搭帕拉披肩。   衣服多是羊毛材质,不见裤装,而是古罗马长袍。   保罗傻了。   慢一拍回过神来,察觉身体不对劲。   低头看双手。   十指粗壮,手背有疤痕,与他保养得当的手掌相差甚大。   立刻蹿到十米外的公共喷泉。借着泉水,看到了模糊的倒影。   这具身体一头金发,浓密胡须,大约三四十岁。   身着带风帽的高卢式斗篷,下穿宽松的羊毛长裤,又把裤脚塞进高筒靴里。   与人群截然不同的发色与服装,表明了他异乡人的身份。   这不是他的脸!更不是他的身体!   这时,一句大声的拉丁语叫卖响起:   “注意!从第七个小时起,欧玛齐娅楼卖奴隶了!”   保罗瞪大眼睛。   他的古典拉丁文学得不好,居然还能毫无障碍地听懂通俗拉丁语?!②   不对!   惊悚感后知后觉地席卷保罗,他的牙齿也颤抖起来。   羊皮纸的赌约居然是真的!   他的灵魂穿越时空,来到火山喷发前的庞贝,借用了另一个人的身体!   怎么办?   他还能回到1880年吗?   上帝啊!要如何找到回家的钥匙?赢得赌约呢?   *   *   小罗伯特读到这一段,不由屏息凝神。   第一次看到这种新奇设定。   不只是违背时间规则的时空旅行,更有惊险刺激的赌约。   他迫不及待地翻页,想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在一页接一页地追读中,浑然不觉天色发生了变化。   日暮四合,夜幕降临。   办公室里的煤气灯被悄然点亮了。   当读到最后一页,小罗伯特的目光停滞在结尾的那行墨字上。   半晌,他缓缓抬起头。   神色茫然,仿佛他成为了保罗,刚刚经历了一场灵魂冒险。   墙头挂钟指向18:04。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两个多小时过去了。   小罗伯特再看待了七年的办公室,竟有一股陌生感。   几何图案的米色墙纸、有了岁月划痕的橡木书柜,与手边崭新的骨瓷水杯,这些是真实的吗?   办公桌上,一盏煤油灯的火光摇曳。   火光泛着琥珀色,照亮对座女士的半边脸。   奈布拉的右脸被描摹出柔和的光泽。   左脸却隐入昏暗,轮廓模糊难辨。   从这个角度看,她的绿色眼眸也是半明半昧。   一侧温和,一侧幽深,像是站在人间与某种不可知的边界上。   小罗伯特晃晃脑袋,把有的没的抛出脑袋。   真是读书读懵了,开始瞎想了。   他终于回神:“蓝斯小姐,非常抱歉让你久等了。谢谢你点亮了煤气灯。”   奈布拉微微前倾身体,整个人都进入了煤气灯的光圈中。   她笑着问:“对我来说,这次等待应该是好消息吧?您认为这个故事怎么样?”   “非常好!”   小罗伯特当场拍板,“你过稿了。”   他难掩激动地说:   “错过这本书,我一定会后悔。不谈别的,仅是穿越时空的设定就足以引起震动。   它挑战着牛顿式的绝对线性时间观,让科学幻想迈入全新领域。非常庆幸,我们相遇在1881年,而不是一百年前。”   “是的,感谢19世纪。”   奈布拉很清楚,如果没有近五十年的自然科学发展,各个学科不断有新理论挑战牛顿式的时间观念,冲击了基督教神学体系的固有观念,穿越时空的小说不会被主流报纸登载。   小罗伯特承诺:“这篇小说是三四万词的中篇故事。按照惯例分四期,在一个月内连载完毕。下个月,它就会见报。”   他一边说着一边拉开抽屉取出合约。   “你从伦敦远道而来,不耽误你的时间,今天就能签约。我社愿意支付30几尼购买这篇小说。”   奈布拉做过前期调查,对新人来说,30几尼是友善的价格。   一般情况下,中篇小说在1.5~5万词之间,稿费约20~50几尼不等。   给新人的报价通常在20~30几尼之间。   如果遇到黑心出版商,还会被一次性买断所有相关版权。③   奈布拉特别留意,稿费需要用“几尼”计价。   早在六十八年前,1813年英国停止了几尼硬币的铸币。   1816年《铸币法》确立金本位制度,以英镑为标准金币。   这并不影响“几尼”作为计数单位,几十年如一日在某些专业领域继续使用。   1几尼=1.05英镑=21先令   作家、律师与医生的收费通常以“几尼”计价。   赛马、艺术品拍卖也以“几尼”为计价单位。   现在“几尼”退出了英国实体钱币市场,却演变成为一种潜在的知识属性符号。   或许,有的旧事物永远不会消亡。   它变成无形无状的老灵魂,飘荡在街头巷尾,组成了大不列颠光怪陆离的暗面。   奈布拉对稿酬满意,但没有立刻答应签约。   “您的认可对我是莫大的鼓励,但请允许我多问一句。”   奈布拉问,“听说威廉·钱伯斯先生有最终定稿权,不必经过他的审核吗?”   “不必担忧。”   小罗伯特深知伯父的严厉审稿态度传遍英伦文学圈,但他能断定这则庞贝故事会赢得伯父的赞赏。   即便书名略有出格,但看了正文就觉得起名起得刚刚好。   小罗伯特:“你的故事兼具精彩情节与科普教育意义。能让读者沉浸在跌宕起伏的剧情中,也能引起深刻思考,完全符合叔父的选稿标准。”   “谢谢夸奖。”   奈布拉微笑,“我似乎没有不签约的理由,但我认为稿费还有可以商量的余地。”   小罗伯特轻轻抿唇,31.5英镑的报价堪称业界良心,是能给新人作者的最高价。   也罢,谁叫他喜欢这则故事,个人再加几英镑也行。   奈布拉:“我认为25几尼就好。”   “什么?!”   小罗伯特错愕,第一次遇上作者主动压价。   “不行!”   小罗伯特严肃地说,“《钱伯斯周刊》从来不做压榨作者的买卖!”   作为杂志创始人家族的一员,他清楚《钱伯斯周刊》的坚持。   尽管伯父威廉近年来变得愈发保守,让杂志选稿变得缺乏趣味性,多了不少让人诟病的说教意味。   有一条却始终没变,就是对文字的尊重。   “请记住,文字承载思想,不该被贱卖。”   小罗伯特说,“相信我,这本小说值得30几尼,甚至更高。”   奈布拉也坦诚:   “非常感谢您的好意,我不妨直说了。我只想与贵社签订独家首发连载权,保留小说的其他版权。就像《版权法案》第18条规定的那样。”   小罗伯特愣住了。   任职联合主编七年,第一次遇上这样的投稿人。   一般情况下,只有出名的作家会主动提出签订单独的连载合约。   转念一想,也在情理之中。   蓝斯小姐已故的双亲在藏书圈颇有名气,受到家庭影响,对作品版权另有安排也不奇怪。   “可以。”   小罗伯特爽快地同意。   这种做法不合常规,对《钱伯斯杂志》却没影响。   杂志社的盈利模式是薄利多销加上广告商投钱,本来就不涉足后续出版单本书籍或其他改编。   两人协商一致,修改了合同。   包括如何分为四期连载,各项版权的细节,明确连载时间与稿酬价格等等。   同时确定小说将以「虫洞回声」的笔名进行发表。   未经允许,杂志社不得向外透露奈布拉的作者身份。   确认无误,当场签约。   隔天,奈布拉带着第一笔26.25英镑的稿费返回伦敦。   静待二月到来。   庞贝故事的第一期,将在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六开始连载。   *   *   1881年2月5日,二月的第一个周六。   黄昏,伦敦大风。   风吹雾散,天空异常清朗。   华生兴冲冲地打开贝克街221B的大门,三步并作两步上到二楼。   他举着手里的《钱伯斯周刊》冲入起居室:   “福尔摩斯先生,推荐你看看最新出炉的庞贝故事,它太棒了!”   华生迫不及待地推荐着。   去年负伤返回伦敦,除了做夏洛克的侦探助手,他还兼职医疗文书的翻译、给私人诊所做替班医生。   今天下午去大学交翻译稿。   只是多瞄了一眼学弟手里的《钱伯斯周刊》,就一起陷入《庞贝末日倒计时48小时,我怒赚一万英镑》中。   上帝啊!   为什么让他在《庞贝》刚刚开始连载时就读到这个故事?!   中篇小说的连载,每周更新一期。   他至少要抓心挠肝一个月,苦苦等待每个星期六的到来。   不过也有好消息。   据他所知,截至杂志发售后的四小时,今天午休间隙,伦敦大学医学院已经半数沦陷为《庞贝》的追读者。   医学院一半师生掉坑里了,距离另一半师生被拖下水也不远了。   华生也不去想伦敦或英国全境的追读情况。   仅看眼前,他怎么能不把室友一起拉到等待更新的坑底。   咳咳!忘记使用语言的艺术了。   应该是作为优秀室友,他怎么能不分享生活里的趣闻。   华生兴致勃勃地翻开杂志,停在《庞贝末日倒计时48小时,我怒赚一万英镑》的页面。   把杂志递出,“我第一次看到穿越时空的小说,你也看看吧!”   夏洛克接过,却没有阅读。   他从书桌上取出一模一样的杂志,两只手各执一本晃了晃。   “你忘了吗?你原本就订购了《钱伯斯周刊》。你去交稿后,报童下午两点送来的。”   夏洛克微笑:“你怎么又多买一本呢?”   华生:……   不好,真的忘了。   在医学院里读得入迷了,一心想要拉人一起掉坑,在报摊上又买了一本。   夏洛克欣赏了几秒华生的窘态,绅士地没让尴尬气氛持续太久。   “如你所愿,《庞贝》的故事,我已经读过了。”   “看过了?”   华生惊讶,“原来你不排斥涉足虚构文学领域。”   夏洛克不置可否,仅仅就《庞贝》表态:   “从第一章来看,我认为这本小说的底色冷峻诡秘。不能说作者「虫洞回声」也有相似性情,至少能判断他特立独行。”   夏洛克:“补充一点,从遣词习惯判断,作者很可能是一位四十岁男性。”   “啊?”   华生满头问号,“我们读的真是同一个故事吗?这个故事明明很罗曼蒂克啊!你该不是读到盗版了吧?”   夏洛克摊开两本杂志,油墨印刷字迹一致,不存在盗版的可能性。   夏洛克:“哪有浪漫?”   华生:“诡谲在什么地方?”   两人面面相觑。   华生先结束大眼瞪小眼比赛。   他承认夏洛克的推理能力高超,但自己敢说阅遍小说无敌手,熟知各种套路。   华生直接取来一盒未拆封的烟丝。   “押一盒烟丝,我赌自己判断准确。福尔摩斯先生,你敢赌吗?” 第15章 Chapter15:意外初遇   Chapter15   敢不敢赌,《庞贝末日倒计时48小时,我怒赚一万英镑》的故事底色是诡谲,还是浪漫?   “赌。”   夏洛克欣然同意,“我押自己的观点完全准确。”   华生:“一言为定。这个月底,《庞贝》完结,我们就能知道谁预测对了。”   今天才2月5日,还要等待三个星期六。   华生忍不住就已知情节论证自己的观点。   “请看第一章的后半段,它的浪漫属性已经拉满了。主角保罗穿越到庞贝后的所作所为证明了一切。”   *   *   保罗穿越到庞贝,没有这具身体的记忆,他匆忙翻查全身。   没找到随身包裹,只在内衣夹层口袋里摸出了十三枚金币。   金币直径大约2厘米。   一面是帝王头像,环绕字母「IMP CAESAR VESPASIANVS AVG」。   另一面是命运女神像。   一手握着船舵,另一手拿着丰裕之角。底下刻着铭文,「COS III FORT RED」。   保罗庆幸他懂些古钱币知识,读出铭文的含义。   是指“在第三次执政官任期内,感谢命运女神的护佑,让皇帝平安凯旋。”   这些奥雷金币是韦斯巴芗在公元71年铸造发行的,更加佐证了他来到了古罗马时代的庞贝古城。   随着金币一起被取出的,还有那张眼熟的羊皮纸。   保罗颤抖着打开羊皮纸。   赌约与血指印赫然在目,下方多了一段话。   「寻找回家钥匙的规则与提示:   你不可更改庞贝古城被火山摧毁的历史。   你只能选定一个人进行交流。   之后,别人都感知不到你的存在。   记住,你本就不属于这个时空。   山水日月指点回家的路。   当某颗星星眨了眨眼,那是唯一一次转动命运的时机。它流血,你回归。   当你读完这段话,进入庞贝末日倒计时48小时。」   保罗倒吸一口凉气。   凉?   不对!凉!   保罗皱眉,发现了问题。   他去庞贝遗迹旅游时,听导游介绍维苏威火山在八月末喷发,摧毁了庞贝。   火山灾难发生时,意大利南部正值八月炎夏。   为什么现在感觉到秋日凉意?   路上行人也都是穿着入秋后的羊毛衣服?   难道他被传送错了时间?   保罗想询问路人,又想起到羊皮纸上的规则。   他只能选定一个人交谈,也就不能轻易开口。   先忍住不说话。   漫无目标地在庞贝城穿行。一边观察,一边试图解惑。   中午,庞贝城非常热闹。   街头,水果摊贩正在售卖石榴与葡萄。   热闹不仅是叫卖声与车马声,还有争先恐后的香甜气息挤进鼻尖。   保罗循着香甜气息,走到一家面包店门口。   靠近店门,体感热了一些。   烤炉下,柴火迸发红光。   伙计麻利地舞动比手臂还长的木铲,将待烤的面团送入炉子。   可以看到面团镶嵌着新鲜的葡萄与核桃。   烤炉口上方,立着陶制雕塑摆件。   它是一根直挺挺的阳.具。   烤炉的另一层,放着新鲜出炉的面包。   冒着一缕缕热气,表皮金黄,脆得恰到好处,让人想要咬一口。   保罗咽了咽口水。   肚子似乎有些饿了,但忍住没买。   虽然对庞贝物价没有具体概念,也能猜到自己携带的金币购买力不低。   假设用一枚金币购买面包,伙计找钱时,说不定要发生对话。   保罗记得羊皮纸的规则,他只能选定一个人交流。   继续向前,更觉得庞贝热闹了。   热闹不仅是来自声音与气息,也来自视觉。   短短一百米的路程,沿途的墙上全是涂鸦文字,吵得他眼睛疼。   「OFFICIOSUS FUGIT(奴隶在逃)」   「MARCELLUS PRAENESTINAM AMAT ET NON CURATUR(马切洛爱上了普莱内斯提娜,可她却不爱他)」   「NUGAE (小意思)」①   ……   壁文内容形形色.色,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墙壁上写。   保罗晃了晃眼晕的脑袋,加快脚步离开这条街。   不知不觉间,他来到人群聚集处,听到一个略耳熟的声音。   “第七个小时到!奴隶买卖开始!有意向的买家快进来看看。”   是之前喊话的商人。   他邀请人们进入一栋恢宏建筑。   大理石门框,雕刻着飞鸟与卷曲的树叶纹饰。   保罗随着人流入内。   不远处,衣衫简陋的男女成三排站立,多数都低垂着脑袋。   这些奴隶被脚踝上的粗麻绳串了起来,就像一群待宰的牲畜。   这些奴隶发色不一。   深色偏多,也有些许金色,还有一抹红。   红得不耀眼。   阳光下,仿佛一团即将熄灭的火焰,有了几缕枯白。   保罗的视线被红发吸引,很快看清那张脸。   「爱丽丝!」   他差点失口喊出一个名字。   怎么可能?!   跨越了一千七百多年的时光,他居然看到了与病逝心上人长相相同的姑娘。   保罗立刻扒开人群,凑上前细看。   像!太像了!   年龄相近,都是棕色眼眸,就连身高也相同。   爱丽丝,十七岁,英格兰人。   一年前,与她在法国的葡萄庄园相识。半年前,她却因伤寒高烧病逝。   保罗甚至都来不及向爱丽丝表明心意。   卖家指了指红发姑娘所在的第一排:   “这一排是从北边不列颠收来的。一口价,一个奴隶,六枚奥雷金币。”   保罗的第一反应,六枚金币,他出得起。   第二反应,这批奴隶是从不列颠被俘虏来的,正是后来英国境内。   四舍五入,红发女奴与爱丽丝都是英格兰人。   下一刻,保罗与红发姑娘的视线撞了正着,他的心被狠狠攥紧。   上帝啊!   多么无助而忧伤的眼神,如何叫他不心碎。   保罗脱口而出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句话:   “红发姑娘,你愿意和我走吗?”   *   *   华生指向《庞贝》第一章的结尾:   “你问浪漫在哪里,它不就明晃晃地在这里。保罗遇上了命中注定的爱人,在十九世纪错过的爱情,在公元79年重新开始。”   夏洛克:“长得一模一样就是同一个人?这是什么逻辑?”   华生自有一套道理:“现实里不是同一个人,但这是虚构故事。   你听过穿越时空吗?以前也没听过吧。保罗能闻所未闻地穿越时空,爱丽丝为什么不可以?”   华生没说他自有一套判断故事走向的直觉,只摆出侦探先生关心的证据。   “《庞贝》在《钱伯斯周刊》上连载,有最终定稿权的是威廉·钱伯斯,他的威名英国文学圈都听过。威廉对故事过稿有要求,必须有教育意义,反对唯利是图。”   “《庞贝》的结局不可能与它的书名一样,只追求暴富获得一万英镑。   保罗与昔日恋人重逢,携手克服难关,在庞贝末日冒险成功就很符合杂志主旨,体现了人性的美好。”   华生头头是道地说了一串。   夏洛克只问一句:“为什么是秋天?”   华生迷惑:“什么意思?”   夏洛克点出《庞贝》第一章的细节描写。   “当地人穿的厚衣服、路边售卖的水果,表明保罗身处秋季。   现在公认维苏威火山在公元79年8月24日喷发,那是夏天。”   夏洛克又指出:“「虫洞回声」对庞贝的细节描述非常真实。   像是奥雷金币的铭文、铺路石与烤炉上的阳.具图案、集市欧玛齐娅楼的门框刻着飞鸟与树叶,这些都与考古发现一致。”   “「虫洞回声」了解庞贝,不可能不知道公认的庞贝末日时间是几月几号。”   夏洛克问,“为什么让保罗穿越到秋天,而不是夏天?”   华生被问得一愣,很快想到一种解释。   “或许,羊皮纸力量搞错了时间。虽然保罗根据奥雷金币确定来到公元71年以后,但不一定是火山喷发的公元79年。”   “根据第一章的描写,庞贝城一派祥和,完全不像即将火山爆发。   说不定虚惊一场,保罗不只有48小时的通关时间,与爱丽丝还能有几年做准备。”   华生越说越觉得在理,“两人又经过一系列冒险,最后一起回到现在,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夏洛克:“一个童话结尾,听起来很美好。”   华生默念又来了。   福尔摩斯式地平铺直叙又来了。   语气像一条没有起伏的线,完全感觉不到夸赞与认同。   华生:“你有不同意见,请直说。”   “好。”   夏洛克问,“你去过庞贝吗?”   华生摇头,“我没有,你去过?”   “也没有,但读过一些报道。”   夏洛克说,“二十年前,朱塞佩·菲奥雷利接手庞贝考古工程,让发掘庞贝从以前的寻宝变为科学探查。”   华生:“我知道朱塞佩·菲奥雷利,是他首创了石膏铸型,还原了一千七百多年前的死者临终形态。”   夏洛克:“那么你有没有注意过,近些年遗迹里发掘出不少食物残余。   像是板栗、核桃、橄榄、无花果干与葡萄干,这些都是秋季收获的作物。”   “另外,有一些死者的衣物得以保存至今。临死时,穿的都是厚衣服。”   夏洛克:“这些迹象都与火山在夏天喷发有冲突。”   华生蹙眉,下意识反驳:   “火山喷发的时间有文书为证。小普林尼是灾难幸存者,他的书信完整记录了维苏威火山喷发的全过程。”   华生指出:“小普林尼的书信开头就写明了火山喷发日期「Nonum Kal. Septembres」。   意思是‘九月第一天之前的第九天’,就是8月24日。”   夏洛克点破漏洞:“请别忘了,小普林尼的原稿早就遗失,我们现在能看到的是中世纪誊抄本。有没有一种可能,原文是「Nonum Kal. Novembres」?”   华生不敢置信:“你的意思是中世纪的誊抄者抄错了?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夏洛克说,“很长一段时间,小普林尼的书信无人问津,看过原文的人很少。”   华生仍然不能接受,“除非有更确凿的证据,否则我不会相信是誊抄版出了错。”   夏洛克反而表示赞同:   “说得不错,必须有更多实证才能推翻公认的结论。”   “不过……”   夏洛克话锋一转,“你再看《庞贝》里的秋季设定,还认为保罗到了错误时间点吗?”   华生沉默了。   经过这番分析,还真不好说保罗没有处于庞贝末日倒计时前48小时。   夏洛克:“这种设定非常大胆。虽然是虚构故事,也挑战了学界的公认观点。   「虫洞回声」特立独行,非常大胆。不只是用时间旅行挑战传统的单向不可逆时间观念,更再挑战考古学共识。”   众所周知,传统认知与旧权威很难被推翻,达尔文就是最好的例子。   1859年,达尔文提出了进化论。   二十二年过去,学界认同了生物进化事实的那一部分,但对进化机制仍旧抱以众多怀疑。   进化事实之所以能被立刻接受,因为早在一个世纪前就有了铺垫。   先有林奈对生物学的分类困惑;   再有拉马克物种可以变化的观点;   又有莱尔的《地质学原理》力证地球的年龄远超《圣经》记载。   这些为生物会进化铺平了理论基石。   另一方面,人们对进化机制的质疑不断,是仍未有足够多足够充分的证据作为支撑。   夏洛克无法断定「虫洞回声」是否在现实里也支持庞贝十月灭亡说,或是仅仅把它当成新颖的小说情节。   即便是后者,维多利亚时代敢这样想就是离经叛道。   华生不多纠结庞贝是哪一天灭亡的,那是考古学家要论证的。   “秋天也好,夏天也好,也不妨碍它的罗曼蒂克。「虫洞回声」标新立异,也能谱写一段绝境中的浪漫。”   夏洛克:“主角莫名其妙回到一千七百多年前,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又正好遇上与死去爱人长相一模一样的人,这种巧合能被叫作浪漫?”   夏洛克摇摇头:   “抱歉。对于你赞美的命中注定,我只看到了形迹可疑。”   华生听到这句话,忽然愉悦地笑出了声。   “所以说,只有你是夏洛克·福尔摩斯,你看到的与我们不一样。”   这才合理。   侦探福尔摩斯的视角与很多人不一样。   夏洛克闻言,也笑了。   华生:“不论你或我是谁猜对了故事的走向,有一点可以肯定。”   夏洛克挑眉,“什么?”   华生拍了拍《钱伯斯杂志》,说:   “《庞贝》能引起你的兴趣,说明它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一定会火。”   华生:“小说势必引发争议。越多人讨论,杂志销量就越高。   比起我们的胜负未定,可以确定「虫洞回声」先赢一波。”   “确实。”   夏洛克微微颔首,视线扫过《庞贝》第一章的那段羊皮纸提示。   他很好奇什么是星星眨眼,为什么流血后能让保罗找到回家的路。   下周六,第二期《庞贝》会带来什么新线索呢?   时间真慢,还有七天。   夏洛克不会无所事事地等待。   “最近没发生有趣的案子,我出门几天,练习化妆技术。有事,晚上说。”   “好。”   华生不追问对方怎么练习,该知道的时候总会知道。   夏洛克返回卧室。   从抽屉里取出系着金属链的单片眼镜,又从床底翻出了酒红色染发剂。   再从衣橱翻出深蓝色短款毛呢外套。   它的领子很特别,是撞色款的酒红丝绒翻领。   这一套,是他平时绝不会使用的装扮。   *   *   《庞贝》正式开始连载。   翌日,星期天。   奈布拉收到钱伯斯杂志社寄来的赠刊。   在钱货两讫后,赠刊是仅有的作者福利。   在《庞贝》连载的二月期间,她将会收到免费的四期杂志,合计6便士。   先翻到《庞贝》连载页面,确认小说原封不动地登载,没有被修改词句。   又将整本杂志从头读到尾,把它收入了公文包,准备出门会客。   小说发表只是一个开始。   奈布拉最初选择庞贝末日作为第一本小说的背景,不单为了赚一笔稿费,更是看中了这个题材的泛娱乐效应。   比起26.25英镑的稿费,改编成戏剧上演的收益更高。越是热销的小说,越能卖出一个好价格。   奈布拉了解到有三种买卖方式。   一次性买断剧本,按演出场次分成,或按票房分成。   后两者的区别,一个是「分成比例x场次数」,另一个是「分成比例x观众数」。   对新人作者来说,剧院通常选择买断剧本或按照场次分成,以便于控制风险。   对热卖小说,剧院就会换一种姿态。   更愿意选择票房分成,以求作品自带一波读者流量。   《庞贝》刚刚刊登第一期,远不到找剧院商谈的好时机。   奈布拉却闲不下来,有些事亟待解决。   她要先要提防“戏剧海盗”。   一切的开端在上个世纪。   1737年,英国颁布《许可法》,戏剧的种类被一分为二。   剧院必须获得皇家专利才能演出五幕剧,例如莎士比亚的作品。   当时,整个伦敦有且仅有德鲁里巷皇家剧院与科文特花园皇家剧院获得许可。   法令一出,砸了很多人的饭碗。   在英国,不该问谁演出了莎士比亚的戏剧,而该问谁没演过。   其他剧院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损失巨大盈利。   为了打破垄断,在演出时添加音乐舞蹈、改编台词、注入杂技表演等,把戏剧变成了另一种音乐娱乐节目,钻法律的漏洞。   两大剧院把这种行为称为“戏剧海盗”。   双方缠斗一百多年。   1843年《剧院法》出台,终结了两派戏院的斗法。   两大皇家戏院的垄断权被废除。   各家剧院通过地方治安官的批准,就能上演各类戏剧。   旧的“戏剧海盗”成了正规军,新的“戏剧海盗”又来了。   随着英国出版业的兴起,越来越多的剧本从小说改编。   新的戏剧海盗无视原著作者,未经授权直接改编,获取高额演出利润。   敢这样做,也是因为法律盲区。   1842年的《版权法案》,没有明确把小说改编成为剧本必须得到原作者的授权。   法无禁止即可为。   狄更斯是严重受害者之一,他的很多作品在连载期间被盗走上演。   不只得不到戏剧改编的版权费,还会被胡乱修改结尾。   戏剧海盗不在意故事的完整性,反正不是长期驻演,而是收割一波快钱。   随便编一个结尾,就把狄更斯的连载故事演出来。   令人气闷,诉诸法律没用,缺少法条支持,没有判例在先。   因为在普遍认知里,小说是文字阅读,戏剧是演出观看。后者不受文字作品出版权的保护。   奈布拉有意涉足小说周边,不可能不关注改编剧本的注意实现。   之前,查阅历年案例,注意到一个关键人物打破混乱局面。   作家查尔斯·里德,他从1860年开始,与戏剧海盗们展开了长达十年的斗争。   从一开始地败诉,慢慢摸索出了一套成熟的对抗方式,1869年获得胜诉。②   政府仍旧没有修改法律,但查尔斯·里德让作者们看到了自保方法。   一句话概括,我盗我自己。   戏剧与小说被定义为两种娱乐方式。   法律保护第一个改编戏剧的人,就主动成为最初的改编者。   走戏剧海盗的路,让戏剧海盗无路可走。   奈布拉归纳总结详细步骤,如何让作者第一时间做自己的戏剧海盗。   在小说完稿后,粗写剧本大纲。   不用具体台词,只要拟定主要情节架构与人物关系,前往伦敦出版工会登记。   然后,用邮政信件,将副本寄给自己。   不拆封保管,邮戳日期就是成稿的时间证据。   再去杂志社投稿。   在签合同时,把版权归属都标注清晰。   小说连载期间,进行详细的剧本改编。   或等全部改编完成,或在每场分幕成稿后前去伦敦出版工会二次登记。   最后,进行一次小规模试演。   登报宣告预演时间,无需完整的舞台妆造,只要一场内部读剧本会就行。   至此,彻底走完“我盗我自己”的全部流程,一步步锁死证据链。   假设之后遇上戏剧海盗,有充足法律依据状告对方。   奈布拉不只分析了自己能做什么,也分析了戏剧海盗最不喜欢什么。   有两类作品是戏剧海盗的雷区。   故事充斥以意识流、心理描写,或是使用大量方言与语言游戏。   这对改编剧本的文字功底要求很高,随意改编就会变成四不像。   或者,故事构建了复杂的空间结构变化,尤其是有多次场景切换。   由于舞台布景费钱费时间,且高度依赖新技术,切换的场景越多就越不符合捞快钱的预期。   奈布拉撰写的《庞贝》是冒险故事。   主角保罗必须跑来跑去寻找归途,多场景切换是基本操作。   这恰好戳中戏剧海盗雷区,但他们也能换一种恶心人的捞钱方法。   不演出了,只改编剧本。   假设作者本人没能第一时间注册剧本,就会被勒索一笔“剧本版权费”,因为被戏剧海盗抢先登记了。   根据报道,作者们事后回忆新手时期踩过的坑,有相似被宰经历的不在少数。   上个月,奈布拉完稿《庞贝》。   她之所以没有立刻前往爱丁堡,就是抓紧时间写了一版粗略剧本。第一时间到伦敦出版工会登记。   之后,如果戏剧海盗对《庞贝》下手,能凭此反告对方侵权而索赔。   奈布拉:钓鱼执法,鱼饵就位。   话说回来,她写得出畅销小说,不代表能出色地把故事改编剧本。   小说家与剧作家分处两种领域。   上个月现学现用,硬着头皮写了一版初稿,更清晰地意识到自身不擅长剧本改编。   现在可以找人进行详细改编,也能直接把改编权卖给剧院。   显然前一种方法更便于掌握主动权,主动权意味着议价权。   奈布拉想起一个可尝试改编剧本的人选,原主的旧识玛丽·摩斯坦。   两人在寄宿女校相识,没有形影不离,也没有非常亲近。   一个喜欢摄影,一个喜欢改编戏剧。   不论是摄影师还是戏剧家,都不是容易入行的工作。   各自有着无法轻易完成的梦想,让两人相互理解欣赏。   毕业后,原主在父母支持下学习摄影术,玛丽的戏剧家梦想却夭折了。   玛丽的母亲喜欢戏剧,但没能看到女儿长大,在她12岁时病逝。   玛丽的父亲远在印度做上尉。   在英国没有房产,但这份薪水让父女俩过上不愁吃喝的生活。   毕业当年,意外发生。   玛丽没等到父亲前来参加毕业典礼,反而收到父亲失踪的消息。   五年过去。   直到一个半月前,玛丽圣诞来信时,依旧不知道父亲的行踪。   现行英国法律规定一个人失踪七年以上才能被判定为死亡。   玛丽的父亲生死不明。   距离他被宣告死亡还有两年,这让玛丽连军属抚恤金也拿不到。   毕业后,玛丽必须立刻找一份工作养活自己,剧作家显然不合适。   新手剧作家很穷。   对比英国小说家的收入结构像是纺锤体,剧作家就是金字塔结构。   奈布拉分析原因,是盈利结构的不同。   小说过稿,文字可以被立即刊印上市,作者与出版社都能马上获利。   剧本不一样,剧院收本只是第一步。   至少还要经过演员排演与舞台布景,才能成为一件完整的商品,出售演出门票。   社会评价也不同。   小说家被视为创作者,但剧作家被认为是戏剧的附属品。   剧作家缺少自主权。   不出名时收入低,不像小说家能通过单本出版,不断重印赚取版税。仅有少部分顶层能依靠票房过上富足生活。   对于女性来说,戏剧家更不是理想职业。   写剧本通常需要熟知舞台运作,也就不免与各色各样的人一起工作。   传统观念里,淑女应该是家庭天使。   外出工作有失体(znlP)面,何况是与三教九流的人群打交道。   另外,戏剧演出的黄金时段是夜晚。   夜间通勤比白天危险,也阻碍了女性入职。   没有高薪,社会舆论又反对,加上多安全隐患,剧本家怎么看都不是合适女性。   玛丽失去了父亲,彻底没了尝试资本。   不得不放下改编剧本的喜好,选择家庭教师作为合适的体面职业。   这五年,她换了三位雇主。   现在的雇主西色尔·弗里斯特夫人,是原主母亲伊丽莎白牵线介绍的。   西色尔丧夫后,抚养三个孩子长大。   玛丽偶尔的来信里,不止一次夸赞弗里斯特家的和睦氛围。   西色尔不仅是一位讲理的雇主,更是宽和优雅的长者,给予了她安稳生活的力量。   西色尔也数次向伊丽莎白夸赞玛丽。   有一位勇敢温柔的淑女作伴,让她的生活也多了一抹亮色。   奈布拉回想着玛丽与原主家的渊源,又翻阅了近五年她送的圣诞礼物。   毕业后,原主与玛丽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但仍会互送圣诞礼物。   原主寄去拍摄作品,玛丽送她改编的短文剧本。   五年以来,玛丽从未更改。   去年圣诞,奈布拉却无法继续寄出摄影集,改送了精美笔记本。   奈布拉不具备优秀的改编剧本能力,但能判断别人写得好不好。   满分一百的话,给玛丽的本子九十分。   玛丽从未深入过剧院后台,仅凭坐在观众席上观察,就将剧情节奏控制得恰到好处,把舞台结构分析得明明白白。   天赋、热爱与坚持成就了她的出色。   何不让玛丽试一试改编《庞贝》,只要她本人有意向。   奈布拉寄信邀约,说是聚一聚。   今天下午三点,相约喝杯下午茶。   *   *   周日下午的伦敦西区街头,车水马龙尤胜工作日。   各家剧院门口熙熙攘攘,观众走了一波又来一波。   奈布拉缓缓步行经过,观察各家张贴的海报广告与客流量特征。   穿越两个多月,尚未进过剧院。   原主一家也非戏迷,对剧团的具体运作一无所知。   奈布拉不会两眼一抹黑地与剧院商谈小说改编买卖,计划之后深入了解这个行业。   先搞定详细剧本。   15:00,她依照约定时间准时进入咖啡馆,在靠窗位置落座。   “下午好。”   奈布拉看向玛丽,“抱歉,让你久等了。”   玛丽的一头浅金色长发,更显蔚蓝色眼眸温柔有神。   暗灰色系的哔叽长裙,简朴到没有蕾丝花边,更不谈有珠宝点缀,但反衬出她的素净雅致。   “没事,我也刚刚到,坐下来不到两分钟。”   玛丽语气欣慰,“一年多不见,你的精神看起来真不错,这太好了。”   玛丽笑了,为对方走出了痛失双亲的悲伤。   不是淑女矜持地嘴角轻扬,而是由衷欣喜地笑出了酒窝。   这让她增添了一抹甜美气息,几乎能逼退伦敦的阴郁大雾。   “谢谢。”   奈布拉回以微笑。   有的真相无从说起,只能成为秘密。   奈布拉:“愿我们都一样,在新的一年变得更好。”   “谢谢。”   玛丽眼底闪过一缕苦涩。   第五年了,她已经不奢望还能见到活着的父亲,只希望死能见尸。   奈布拉明白玛丽的悲苦源头,不给不切实际的希望。   转而聊起别的,“最近工作忙吗?”   “今年开始更轻松一些。”   玛丽从一年半前入职弗里斯特家,教导二女一男,三个孩子。   “小弗里斯特先生今年九岁了,上个月前往预备学校上课。我只要教导两个孩子。”   奈布拉微微颔首,这意味着玛丽有更多的空闲时间。   “之前整理房间,翻到你改编的剧本。我不免遗憾它们未能出现在更大的舞台上。”   玛丽平静地摇头,“那不重要了。”   五年了,她不再对父亲活着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也不再妄图完成少年时的梦想。   有的梦想只能在现实里成为遗憾。   每年改编一则短篇小说作为圣诞礼物送出,就像是一年到头买条漂亮裙子犒劳自己。   玛丽:“这样就好。有你作为观众,我已经知足了。”   “真的?”   奈布拉说,“可是我不知足,也不甘这样就好。”   玛丽心头一震,被这话刺中了不可说的隐秘。   所谓这样就好,有多少是真的很好?   所谓已经知足,埋葬了多少不甘心?   只是不敢想,只是不能想。   唯有午夜梦回时,偷偷唏嘘命运的无常。   玛丽隐隐意识到这个问题代表了什么,反而不敢轻易询问。越在意的,越靠近时,越生出惶恐。   奈布拉主动开口:“你看《钱伯斯周刊》吗?”   玛丽点头。   奈布拉又问:“昨天最新一期的杂志,你对哪篇故事的印象最深?”   玛丽如实回答:“《庞贝末日倒计时48小时,我怒赚一万英镑》。它很浪漫,命中注定的爱,跨越了时空阻碍。”   浪漫吗?   奈布拉作为故事缔造者,很清楚这则小说的真实底色。   今天,这些不是重点。   奈布拉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问:   “如果有一个机会让你把《庞贝》改编为剧本,但只有四天时间就必须完成第一章的改编,你愿意尝试吗?”   “什么意思?”   玛丽呆住了。   明明听得懂每个单词,但凑到一起的整段问话让她非常茫然。   奈布拉:“意思就是我收到消息,作者「虫洞回声」正在寻找改编者,我想推荐你。   「虫洞回声」对剧本的要求很高,需要抢时间又保证质量,四天内必须有成形文本。”   “有付出有回报。”   她把待遇说得清楚,“如果选用你的剧本,你会获得改编署名权,以及5英镑的薪酬。等剧本卖给剧院,再按售价给你5%的分成。”   这个待遇非常良心价。   署名权,很多剧作家都求之不得。   剧院选用新手剧本,一般不说是谁写的,只冠上某家剧院的名字。   更不提给出收益分成,是新人想也无法想的待遇。   “如果愿意,你签了意向书。不论最终选用与否,润笔费都是你的了。”   奈布拉随即取出意向书与定金5先令,推到玛丽的面前。   “正式合约需等选用后再签,这份意向书是给你的承诺。”   玛丽脑子嗡嗡的。   一会看桌上的纸,一会又看对坐的奈布拉,无法立刻消化从天上掉落的馅饼。   “我、我……”   玛丽死死攥紧裙子,一时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半晌后,勉强回神。   她最先关心反而不是自己是否成功。   “我只是业余爱好,从来没给剧院投过剧本。你向作者推荐我,万一我的水平不被认可,会影响你吗?”   奈布拉笑了,为玛丽的善良体贴。   “不用担忧。正常筛选而已,合人心意就通稿,不合适就拒稿。”   “更不必因为是业余出身而有顾虑。”   奈布拉给出实际例子,“约瑟夫·洛克耶最初是业余的天文爱好者,后来成为皇家学会会员,主编了《自然》杂志。”   奈布拉反问:   “你坚持多年的喜爱,为什么不能有一次实现梦想的机会?”   只是一个机会而已。   奈布拉不认为自己大方。   她要赚钱,不是做慈善,没看到剧本前不会应承更多。   假设玛丽的改编不合适,她也会拒稿。   当「虫洞回声」的真实身份公之于众时,玛丽会不会因为落选对她心有芥蒂?   答案未知,人无法100%推定未来。   今天为人着想的玛丽不会,不代表未来的不会改变。   变数始终存在。   奈布拉却不在乎。   拥抱未知,去探索那些极具变数的事。   玛丽深深地望了奈布拉一眼。   一年多不见,对方给她的感觉变了。   从前,是晴空下塞纳河浪漫的波光。   现在,是雾霭中泰晤士河峥嵘的灯火。   玛丽生出莫名的怅然。   想起两个月前收到的圣诞礼物,今年奈布拉不再赠送摄影集,而送来精美笔记本。   或许,从前的奈布拉·蓝斯在那之前就远去了。   谁又能不变呢?   痛失双亲之后,改变才是好现象。   玛丽定下心神。   改变不可怕,她也愿意尝试。   “我愿意试一试。”   玛丽郑重地说着,签下意向书,接下定金。   奈布拉:“在下周五之前,把密封的剧本送到瓦特家。我可能不在租屋,你让房东太太转交就行。”   玛丽:“好。”   奈布拉不多留人,“下次再闲聊,现在不耽误你的改编时间。祝愿你文思如泉涌。”   玛丽没有信誓旦旦地保证,说什么一定会努力,一定不会辜负奈布拉的推荐。   事情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   “好,下次见。愿你一切顺利。”   玛丽干脆利落地离开,步伐比来时更多了坚定。   奈布拉起身目送。   等人消失在视野里,她坐回原位,请服务生撤去了玛丽的茶杯。   看了一眼怀表。   现在是15:16,距离第二场约见还有44分钟。   奈布拉一边喝咖啡,一边翻阅自带的《钱伯斯周刊》。   如果刚才玛丽表示没有看过《庞贝》,就让她当场翻阅。   读过了更好,节省半小时,让今天的会面提前结束。   下一场约见定在16:00。   与摄影师朱利安·沃德见面,聊一聊如何深入剧院观察。   既然决定让《庞贝》小说出现在舞台上,就要了解一下舞台幕后的操作流程。   上个星期,奈布拉参加了摄影协会的例行沙龙活动。   她找上几位与剧院有联系的摄影师。咨询戏剧业内幕,表达自己希望有机会实地考察。   摄影师沃德昨天来信,为她找到了一个实践机会。   16:03,距离约见时间过了三分钟。   沃德身着时髦的切尔西大衣,步履匆匆地推开咖啡馆大门。   “抱歉,抱歉,我迟到了。”   沃德一脸风尘仆仆,把手里笨重的摄影器材箱放到地上,他才显得松快了一些。   奈布拉:“没关系。你辛苦了,是刚刚结束拍摄?”   “对,刚刚从海德公园附近的赛马中心回来。”   沃德眉角带笑,“托福,你送出的圣诞贺卡,为我获得了这单生意。”   一个半月前,奈布拉购买了一批摄影师的照片,制成圣诞贺卡送出。卡片标注了每张作品出自哪位摄影师的手。   今年,好几位摄影师因此获得了订单。   奈布拉微笑摇头:   “是你的摄影风格俘获人心,才有了不断地订单。我要谢谢你,你的照片让我荣获最佳贺卡赠送者称呼。”   “哈哈——”   沃德摆手,“好,好,我们不互相吹捧。说正事。”   “你想去剧院实地考察,但剧院都排外,不让闲杂人等进入后台。你只能成为其中一员才行。   西区的这些剧院生意火爆,后台职位是坑少萝卜多,挤也挤不进去。   我能力有限,插不上话,可泰晤士河另一边就不一样了。”   一条河隔开两个世界。   伦敦西区剧院,来客权贵云集。   南岸不同,多是工业区、码头与仓库。观众以劳工为主,消费能力有限。   沃德从背包里取出一卷纸,在桌上摊开。   这是一张两天前贴出的招聘广告:   「鲸鱼剧院开业大吉,急招舞台监制、道具师、灯光师、化妆师、服装管理与演员等。   有意者前往泰晤士河南岸,班克赛德区,皮卡德尔码头66号——1881年2月4日」   “这家剧院的现任经理,是我姑妈的邻居的姐夫的手下的侄子的同学,托比·史密斯。   简单地说,我与史密斯说定了。如果你去应聘,报我的名字,不论哪个职位,都能让你待满一个月。我推荐你做服装管理师,这个活最轻松。”   沃德压根不认为这有问题。   反正都要招聘,开出一样的薪水,招聘他推荐的熟人,为什么不可以。   能雇佣奈布拉,反倒是史密斯经理赚了。   沃德:“论专业对口,摄影师最适合道具师工作,但没必要那样辛苦。”   如今能称得上职业摄影师,必须懂得维修器材与调配化学试剂。   否则无法处理照相设备损坏,更无法冲印出不同的相片效果。   这与道具师的工作有多处重合。   沃德却不推荐做道具师。   又不是为了常驻剧团,只是实地考察,何必做辛苦活。   “我会好好考虑的。”   奈布拉收下剧团广告,没有立刻决定,但已有了偏向。   沃德说的都是实在话。   西区剧院的职位一堆人挤破头,像她这种业外人士没有优势。   南岸不同。   薪资低,竞争相对不激烈。   奈布拉更有一个前往的理由。   南岸鱼龙混杂,更便于摸底戏剧海盗产业链。   沃德又掏了掏背包,取出一张皱巴巴的旧报纸。   “你是要好好考虑。我查过了,鲸鱼剧院原来是老码头剧院,它被空置了三年。三年前传说闹鬼,还发生过两个员工失踪案。”   摊平报纸,夹缝里有一则极短报道,寥寥三行字。   1878年10月,老码头剧院道具师弗雷德与化妆师莉齐双双失踪。   警方遍寻不得,以怀疑两人私奔结案。之后,剧院附近不时出现幽灵传闻。   沃德:“老码头剧院经营不善,被员工失踪案与幽灵传闻一闹,生意更差了。   剧院倒闭,空置三年。今年史密斯以低价租下,想要搏一搏重新开业。”   沃德把安全隐患说得清楚:   “我们搞摄影的,是什么地方都会去。但剧院收工晚,从南岸返回肯定要走夜路。   说实话,史密斯是草台班子,开不出高薪。你也可以再等等,其他人也许能带来西区缺人手的消息。”   奈布拉拿过报纸,仔细看了一遍旧闻。   “谢谢,你调查得很详细,我一定好好斟酌。”   奈布拉道谢,心里因为这份旧闻有了更明显的偏向——闹鬼与失踪,有点意思。   “不客气。”   沃德没有多留,“我还有一组照片要拍,先走了。”   “再见。”   奈布拉正要起身送客。   沃德扫了一眼桌上的《钱伯斯杂志》。   一改之前的专业性,露出一个讨好笑容,“这本杂志能卖给我吗?”   奈布拉面露疑惑。   沃德立刻解释:   “家里有订购《钱伯斯杂志》,但父母兄妹传阅一本。我想单独收藏这期,《庞贝》太精彩了。”   “也是怪了。昨天刚刚发售的杂志,我今天中午跑了五家书摊,居然都卖完了。”   沃德工作忙,没空闲再找别的书店。   眼下恰好看到一本,走过路过不错过地问一句。   “送你了。”   奈布拉立刻将杂志塞到对方手里。   1.5便士的杂志,编辑部赠送。   没有赠言,又不是特别批号,对她来说完全没有收藏价值。   “这怎么好意思。”   沃德说着,冲到服务生面前,买了一盒招牌甜点。   “今天没能坐下来喝一杯茶,下次一定。生姜坚果饼干是这家店的特色,你带回家慢慢品尝。”   沃德放下饼干盒,抄起杂志放到背包里,提着器材箱就走,“留步,不用送,下次见。”   告别的话散入风里。   茶香未散,但人已经不见踪影。   奈布拉笑了笑,沃德真是来去如风。   她也不逗留,收起招聘广告与旧报纸,捎上饼干盒离开了。   没有直接回租屋,绕道光学仪器店。   用1先令,购买了一枚菲涅尔透镜书签。   凸透镜可以聚光。   它中间厚,边缘薄。想要越强的聚光能力,需要镜片中间越厚。   四五十年前却有一种反直觉的透镜被发明出来。   它的镜片很薄,仅2—3毫米,却具备了强聚光能力。   菲涅尔透镜以发明者法国物理学家奥古斯丁·菲涅尔的姓氏命名。   镜片刻着一圈圈同心圆棱纹,凭此聚光。根据镜片大小不同,被运用在灯塔、幻灯机、放大镜上。   也会制作成书签的模样,便于在阅读书籍时使用。   奈布拉拿着一枚菲涅尔透镜书签走出店门。   仰头望去,薄云飘过,斜阳夕照。   她停下脚步,环视一圈,人群匆匆。   手指微动,十几秒后,地面一米外的枯叶忽而无风燃烧。   奈布拉大步向前,踩灭隔空点燃的火焰,将透镜书签收入手提包。   没买匕首也无妨。   不拘泥于刀枪棍棒,熟练运用自然科学知识,随手都能获得致命利器。   比如刚刚她不把光线聚集到枯叶上,而是无声无息瞄准凶徒的眼睛。   明天可以去南岸「鲸鱼剧院」瞧一瞧了。   *   *   星期一,上午九点,伦敦再次起雾。   雾气不分南北,笼罩泰晤士河两岸。   奈布拉从北岸大英博物馆乘坐马车,前往南岸剧院。   路过伦敦桥入口,没有从此过河,它太堵了。   现在是伦敦桥上一天最拥堵的时段。   行人、公共马车、货车、大小轮自行车等等堵成了蜗牛爬行。   喧哗吵闹在雾气里失真。   闷闷的,犹如来自另一个世界。   奈布拉隔着车窗,逐帧观察街景。   马车驶上萨瑟克桥,别看它距离伦敦桥只有五分钟车程,但桥面冷清到几乎无人。   车夫得意地说:   “看吧,我就说走这座桥非常快。伦敦桥一百多年前就免税了,车马人流太多。萨瑟克桥去年还收过桥税,刚刚停了一个月,大伙没反应过来。”   奈布拉捧场:   “您经验老到。听说南岸皮卡德尔码头曾经传过闹鬼传闻,是真的吗?”   车夫:“据说有一团团白影晃悠,还有奇怪的声响。这么多年,我从没遇到过。”   奈布拉问:“失踪的两名剧院员工,后来没消息了吗?”   车夫:“没听说。两人私奔见报了,肯定不敢再回伦敦。也有说是被幽灵害了的,但我觉得不可能。   其实我刚驾车那会,也就是三十年前,码头就传闹鬼。到今天,一只鬼也没现形。”   奈布拉换算一下。   三十年前,也就是1850年左右,老码头剧院刚刚修建好。   车夫:“希望「鲸鱼剧院」能顺利开起来。西区剧院门票太贵,平时能在南岸看戏就不错。”   奈布拉:“愿一切顺利。”   不多闲聊。   下桥后,马车两三分钟就到了「鲸鱼剧院」门口。   奈布拉下车,扫视四周。   沿河挤满灰扑扑的砖房,工人们来来往往。   皮革味、烟灰味、海腥味混杂在空气里,表明这一带工业制造与海货仓库属性。   面前的房子,四四方方,和周围建筑没有区别。   从它身上瞧不出一丝艺术性,罗马柱、神话雕像、彩绘玻璃拱窗等,一概不存在。   要不是墙上张贴的大幅招聘广告,与新刷漆的「鲸鱼剧院」招牌,真瞧不出它是剧院,更像是一栋占地面积大的二层仓库。   剧院大门半开半掩。   奈布拉掸走深蓝色裙摆上轻微灰尘,抬步走向了大门。   这时,一个高瘦男人也从萨瑟克桥方向大步走来,他也停在戏院门口。   奈布拉很难不注意到来人,他太扎眼了。   男人的黑色短发里挑染几缕波尔多红。   深蓝色短款毛呢外套,与酒红丝绒翻领撞色。   视线下移。   深灰色的马甲与长裤更显出他的身形修长,接地的是近黑深棕的牛津皮鞋。   再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典型的希腊鼻,从鼻根到鼻尖呈现出一条完美直线,不似鹰钩鼻的鼻尖向下微曲。   他有一双灰色眼眸,左眼却无法被完全看清。   金丝单片眼镜阻碍了观察者的视线。   镜片边缘的小孔坠了一根细链条,另一端夹在酒红翻领上。   这种装扮过于时尚,与英国潮流不符。   不只造型不符,还有场所环境。   奈布拉不意外在伦敦西区遇见这类时髦人士,但脚下是南岸工厂区。   夏洛克顶着完美伪装,开口浓浓的法语腔:   “我是吕西安·韦尔内。上午好,小姐,很荣幸见到您。您今天光彩照人,也是鲸鱼剧院来应聘的?” 第16章 Chapter16:默契在从未约定时滋生   Chapter16   多么腌入味的法国问候语。   不仅有法语口音,更有英国人不会见面就夸的“光彩照人”措辞。   奈布拉:这位是法国佬?   那能解释他的潮流造型与浪漫化问候语。   不过,有一处稍纵即逝的违和。   男人最开始笑的时候,右脸先有明显笑意的弧度,随即左脸肌肉也动了。   最终形成了左右脸的细微不对称,而左侧笑意更深。   哪里违和?   不对称的笑容并不违和。   人不是机器,真实的笑容就是不对称的美,且左脸笑容幅度大于右脸。   违和的是顺序。   情绪信号从右脑发出。   真实笑容通常起于左脸,尤其是眼轮匝肌,再带动右脸。   这位先生明明与常人真笑的起势顺序不同,最终居然呈现出发自肺腑的热情笑容。   奈布拉:有意思。   违背常理的表象下一定藏着异常。或是生理结构的特殊,或是演技纯熟的伪装。   这次剧院之行不会无趣了。   她愉悦地问候:“上午好。我是奈布拉·蓝斯,前来应聘道具师。您呢?”   “我来应聘化妆师。”   夏洛克回答着,心底闪过疑惑。   这位女士与他一样穿了深蓝色,这种耐脏的颜色看起来适合工作。   违和的是服装材质。   紧密斜纹志的华达呢面料,两年前刚刚被英国人托马斯·博柏利发明出来。   它防水又耐磨。   作为极佳功能性的面料,售价偏高,做成外套与裙子成套要价8~10英镑。   有这样的置装费,蓝斯小姐为什么来南岸的破旧剧院应聘?   思考一闪而逝。   夏洛克轻叩两下大门,随即将门推开,“女士优先。”   “谢谢。”   奈布拉自然而然扫过对方的手,戴着一双棕色皮手套。   二月伦敦阴冷,人们戴上手套抵御寒风,也遮盖了日常习惯在双手留下的痕迹。   两人进入剧院。   光线立刻暗了一个度,像是大片乌云笼罩头顶天空。   阳光吃力地穿过遍布积灰的玻璃窗。   建筑物内没有点灯,仅以昏暗阳光照明。   不似西区剧院的复杂结构,这间仓库式剧院一眼望到底。   正对大门,分布着阶梯式观众席,大约可以容纳六七百位观众。   观众席尽头就是空空荡荡的舞台。   舞台上方,机械臂与滑轮组静默停滞着。   不多时,从舞台后方阴影里跑出一个中年男人。   “托马斯这个懒汉跑到哪里去了,就连看门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中年男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打量来人。   瞧着一男一女相同的深蓝色服装,该不是结伴来郊游的吧?   他疑惑地走向两人,问:“你们是谁?来干什么?”   中年男人穿着黑色西装,袖口已经磨到发亮,还沾有微量土黄色粉末。   左脸眉头有一道疤,鼻翼两侧的法令纹深到蚂蚁一旦脚滑进去就会摔死。   奈布拉还嗅到对方身上隐约的酸酵味。   “来找史密斯经理,沃德先生推荐的,我来应聘道具师。”   夏洛克:“我也是来应聘的,爱德华介绍,应聘化妆师。”   中年男人的嘴角不自觉抽了抽。   一个两个都是经人推荐来的,找史密斯经理应聘。   瞧瞧两人的穿着,比史密斯经理都要贵。   为什么还要来一便士掰成两便士的地方找活干?吃饱撑的?   谁是可怜的史密斯?   哦!是他自己。   史密斯无法拒绝推荐者的提议,混迹伦敦戏院怎么能不讲关系。   之前他已经拿了好处,但现在越看被推荐来的两人越不顺眼。   一个女人做道具师?   她能摆弄清楚机械结构吗?   一个法国佬做化妆师?   瞧着他的浮夸模样,懂不懂什么是合适南岸剧院的舞台妆?   史密斯眼珠一转,顿时有了主意。   他无法拒绝被推荐来的两个家伙,但可以让人知难而退。   “我就是托比·史密斯。丑话说在前面,我这里是草台班子。干得活多,给得钱少。”   史密斯:“不管谁推荐的,我都得试试你们的专业技能。   不浪费时间,现在就测试。没有多余的人力配合,你们相互搭把手吧。”   “先生,你的试题是画一个死人装。女士就帮忙当一回模特。”   “女士,你的试题是制造闹鬼场景。给你们半小时,在剧院里自找材料。”   史密斯暗忖,外行人排斥死人妆的晦气,女人能好好配合就怪了。   剧院里压根没有化妆品,男人能画成功就怪了。   他想着,又摆出公开公平的嘴脸:   “我这里的薪资透明。女士,你的周薪是3英镑。先生,你的周薪是1英镑。另外,后台员工不包食宿。”   这年头,男女同工不同酬,女职员只有男性一半或三分之一的工资。   偏偏今天倒过来,就问谁能不憋屈?   史密斯不怕被质问,自有一套说辞。   在草台班子里,道具师的工作更烦琐,化妆师相对轻松。   假设都是男性,前者本就比后者多赚一点。因为熟人推荐,不按照市场规矩,他给蓝斯小姐等价薪资。   想到两人即将内斗,就忍不住想笑了。   史密斯强压嘴角,象征性地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奈布拉:好一个驱狼吞虎。   夏洛克:好一招借刀杀人。   两人侧目,视线相接一秒。没有说话,迅速移开。   夏洛克转而问史密斯:   “让我们在剧院里找材料,是指剧院里的东西都能用吗?”   史密斯想了想,上星期租下了剧院,粗略打扫一遍,这地方没有值钱玩意。   “除了二楼我的办公室之外,其他房间随便去。”   奈布拉:“有您这句话就好。请开始计时。”   史密斯不以为然地拿出怀表:   “现在是09:13,多给你们两分钟吧。9点45分,还是这个位置,我来验收。”   史密斯摇头晃脑地从舞台返回办公室。   偌大的演出厅只剩两个人,空气似乎有点安静。   奈布拉:“面粉。”   夏洛克:“杂草。”   异口同声的话,一下子击碎沉闷。   两人罕有地目露错愕。   下一秒,忽而会心一笑。   相遇不足十分钟,默契居然在从未约定时滋生。   “面粉”与“杂草”听起来没头没脑。   实则是如出一辙地想让史密斯经理的谋划落空;   是不谋而合地说出通过面试方法;   更是不约而同地在第一时间说出对方所需,而非自己所需。   奈布拉:“史密斯经理袖口的土黄粉末与他身上的酸酵味,说明他刚刚在制作面包的地方待过。”   她问:“我们去找一找厨房,你能用面粉画出死人妆吗?”   “可以。”   夏洛克也想到厨房,“为了节约用油,剧院演出厅不点灯。烧炉子时很可能不会全部使用煤炭,掺了附近的杂草助燃。”   夏洛克:“燃烧杂草,烟雾缭绕,你就能制造出闹鬼戏份的经典开场。”   一拍即合,说干就干。   两人疾步走入舞台后方。   后台走道狭长,南北走向。不见窗户,无法利用阳光照明。   终于看到墙头壁(tOIb)灯被点燃,但有且仅有一盏亮灯。   两侧房门大多敞开着。   门上挂着生锈的铭牌:服装室、化妆室、道具A室、道具B室……   几乎所有房间漆黑一片。   仅有北侧尽头透出亮光,也散发出酸酵气味。   那里是厨房。   如今,英国使用的酵母或来自酿造啤酒的泡沫,或使用上次做面团时的“老面”,酸酵味很浓。   史密斯经理身上沾着这股味道,他刚才一定去过厨房。   厨房内,只有萨拉·格劳特一个人。   刚才史密斯经理前来视察情况,吩咐她今天午饭熬一锅鱼汤。   格劳特准备剁鱼头,冷不丁看到两人闯进来,慌忙将鳕鱼头挡在身前。   “你们是什么人?!”   格劳特强做鱼头战士的姿态,大声呼喊,“来厨房想干嘛!”   奈布拉瞥了一眼鳕鱼脑袋。   鱼头与厨娘的手掌一样大,它定格在临死前的张嘴姿势。   望入鱼嘴宛如探入黑洞,洞内密布着层层叠叠的细密牙齿。   鱼眼凹陷,蒙着灰膜。   断骨切口处的血液早就凝固,变成了深褐色的血痂。   这东西很丑,但没丑到能作为武器。   虽然不至于腐坏到不可食用,可也着实不新鲜。   鲸鱼剧院沿河而建,附近有海鲜卸货码头。   从地理位置上看,它足够近到去购买最新鲜的鱼货。   奈布拉对史密斯经理的吝啬程度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他连自用的午餐也能凑合。   结合那句不包食宿,未尝不是一个好消息。   “我们是来应聘的,正在面试中。史密斯经理要求我们从剧院现有物品中取材。”   奈布拉回答厨娘,又附上自我解读,“他的意思是榨干所有物品的最后一滴油水。”   格劳特听到后半句,顿时松了一口气,放下鳕鱼头。   没错了,是史密斯经理会说的抠门话,两人真是来应聘的。   “你们应聘什么职位?”   格劳特想不明白,“能在厨房找到什么材料?”   “应聘道具师与化妆师,很期待之后能与你共事。”   奈布拉一边说,一边抄起麻绳走向墙角,那里堆放着少许柴火与成堆干枯杂草。   格劳特脱口惊呼:“道具师?!”   这一嗓子引来了两人的凝视。   夏洛克:“之前有道具师出事了?”   格劳特猛猛摇头,又是连连摆手,“我不知道。”   夏洛克:说谎。   奈布拉:欲盖弥彰。   两人没有立刻戳破厨娘,先收集所需物品。   奈布拉捆起杂草。   夏洛克眼疾手快,瞥到沾着面粉的橱柜,立刻开柜取了半碗。   这些面粉不是细腻的白,而是掺杂麸皮的土黄色。   他又在厨余垃圾里翻了翻,扒拉出半个蛋壳,壳内残留微量流动的蛋清。   夏洛克又环视一圈,没在厨房找到凳子,索性清空用来剁鱼头的灶台边角。   他对厨娘说:“响应史密斯经理号召,节约用煤油,需要借用一下你的办公场所,谢谢。”   格劳特看两人的操作看傻了,愣愣地点头。   夏洛克摘下手套,对奈布拉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其他房间没点灯,唯独厨房光线充足,不如在这里化妆。但愿没有冒犯到你。”   “没有冒犯,只有新奇的体验。”   奈布拉欣然应允。   走到灶台边,反手一撑,身体跃起,瞬时坐了上去。   夏洛克眼看对方用了一秒就上桌,这不仅仅意味着动作敏捷。   他面不改色地用指腹刮起蛋壳。   “没有化妆工具,我只能用手指。请见谅。”   奈布拉直言:   “与其在这里找出一把来历不明的化妆刷,我更欢迎你使用手指。”   夏洛克认同:   “你说得对。厨房里的刷子,上帝知道它刷过什么。”   说话间,他已经蘸取蛋清。   分次点按到对方脸部,又轻轻地均匀拍开,形成薄薄一层打底。   奈布拉没有闭眼,近距离观察着。   少了手套的阻隔,终于看清化妆师先生的双手。   这双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总体白皙。   只是左右手皆有两三处皮肤颜色发暗,很像被化学试剂灼烧后的痕迹。   另外,两手食指与中指的指关节都有薄茧,符合长期练习拳击的手部特征。   奈布拉没在对方的虎口、食指与拇指指腹发现薄茧。   这不代表对方不用枪,只能说明不如拳击般经常练习。   一时间,厨房安静。   灶台一角,两人仿佛自成一个世界。   其实现场还有第三人存在。   格劳特愣愣地站着,目瞪口呆地瞧着这一幕。   我是谁?   我在哪里?   我看到了什么?   格劳特脑中闪过三连问。   有哪家姑娘会跳坐上桌?   有哪个化妆师会在厨房里上妆?   上帝啊!   她活了四十五年,即便在忙碌混乱的戏院里,也从来没见过这种离大谱的操作!   如果这都不算严重失礼,还有什么能算呢?   格劳特冒出这些念头不到一秒,又开始怀疑自我。   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是她跟不上时代的飞速变化了?   否则怎么解释灶台一角的融洽气氛?   一个微微仰头,另一个稍稍俯身,每个动作都自然顺畅到如同呼吸。   灶台边。   夏洛克放下蛋壳,拿起小碗,“请闭眼,要上粉了。”   奈布拉不仅闭起眼睛,还为避免吸入残粉,深吸一口气而屏住呼吸。同时,她开始默默计数。   夏洛克捏取一小撮干面粉。   趁着蛋清半干未干,少量多次,把面粉按压上脸。局部厚涂,做出结痂感。   夏洛克:“好了,完工。谢谢配合。”   奈布拉睁眼,默念49秒。   这种上妆速度,非手法熟稔不可做到。   化妆师先生经常练拳。   他是一位化妆高手,也能说他是一位伪装高手,就连热情笑容也几乎以假乱真。   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要来鲸鱼戏院应聘?   奈布拉肯定反常必有因。   压下疑惑,转头问厨娘:“柴堆边的白布能给我一用吗?”   格劳特还没从惊愕里回神。   亲眼看见一张脸突变成蜡黄干裂的死人状,她下意识退后两步。   奈布拉径直拎起白布。   它很大,能将一个成年人包裹住。   说是白布不够写实。   布沾上了大片煤灰,还有些许深红血迹,隐隐散发腥臭味。   奈布拉重复一遍问题,“这能借我一用吧?”   “哦,哦。”   格劳特总算回神,“你用吧,本来就要当垃圾扔了。”   奈布拉又从墙头取下一只金属钩子。   “等面试结束,我把它还回来。我的手提箱寄存在厨房间,麻烦你帮忙看一下。”   奈布拉指了指门边的上锁小箱包。   “好。”   格劳特应下了,但想不通悬挂鸡鸭鱼肉的钩子能做什么。   反正对方把箱包留下了,也不怕她不把金属钩还回来。   夏洛克看到一大块布与钩子就明白了,道具师小姐准备给闹鬼场景加点料。   奈布拉询问厨娘:   “除了你负责厨房,其他哪些岗位已经定了?”   格劳特:“编导定下杰克·费尔先生,他去招募演员了。灯光师定下卡洛·托马斯,他今天来上班了。还……”   还有道具师,上周五聘用的。   好险!   格劳特没有顺口把这句话秃噜出来。   道具师埃里克·温托斯被雇用不到两天,就出车祸了。   他的右腿大腿严重骨折,只能辞职,躺在家里疗伤。   格劳特得知车祸消息后,第一反应是三年前的剧院幽灵该不是真的吧?   她原来是西区剧院的帮厨,听了不少圈内八卦。   后来做了史密斯家的专职厨娘,这次被叫来南岸负责伙食。   听说三年前,老码头剧院道具师与化妆师齐齐失踪。   警方以私奔结案,但仍有不少看法不同的传言,说两人被幽灵抓走了。   好巧不巧。   三年后剧院换了名字重新开张,新来的道具师立刻出事了。   史密斯经理不信幽灵诅咒,更不许人乱传。   格劳特庆幸及时闭嘴,没把不该说的说出来。   奈布拉已经听出端倪,“还有什么?”   格劳特憋出笑容,强行接话:“还有,祝你们面试成功。”   夏洛克断定有一位新聘用的道具师出事了。   这个剧院很可能真的有点古怪,反而佐证他没找错地方。   厨娘现在不想说,之后找机会再打听。   夏洛克顺手借一盏油灯,彬彬有礼地提醒厨娘:   “不打扰你了,我们去去就回。请安心煮鱼汤,等会听到什么动静都不用惊慌,只是在试演剧本而已。”   格劳特不解。   试演她见得多了,还能有什么特别动静?   不等追问,两位应聘者来去匆匆,已经没入昏暗的走廊。   格劳特摇头,拍了拍心口,“惊慌?我肯定不会惊慌的。” 第17章 Chapter17:夏洛克笑了   Chapter17   09:43,史密斯掐准时间走出二楼经理室。   半个小时匆匆溜走,是时候去看看两个应聘者的内斗热闹。   他还悠哉游哉地哼起篡改后的歌曲: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not the question。”   刚到一楼,呛咳起来。   “咳!咳——”   史密斯被扑鼻而来的烟味熏着了。   好端端的,从哪来的焦烟味道?   立刻看向走廊北侧。   厨房那头一切正常,没有冒出烟雾。   他仔细嗅了嗅,刺鼻味道是从前方舞台飘来的。   “在搞什么鬼啊?!”   史密斯怒气冲冲地跑了过去。   跨入舞台时差点踩空台阶,摔一个狗.吃.屎。   舞台被烟雾包围。   让人的视野变得模糊,能见度低到两三米,可没发现明火。   “谁在烧烟?!”   史密斯怒喝,“托马斯,你到底是怎么看门的!舞台冒烟了,你都不喊我,还想不想干了!”   被点名的灯光师托马斯没有回应。   烟雾里,声音仿佛被玻璃罩住了。   任凭史密斯怎么叫,结果都是闷声不清。   他又想喊两个来应聘的,后知后觉没问过对方叫什么。   “来应聘的,你们在哪里?到考核时间了!”   舞台静悄悄,仍旧没人回答。   史密斯只能放慢脚步,朝着下台方向移动。想要打开剧院大门,把烟雾散掉。   当动作慢下来,感官变得敏感起来。   他迟一拍发现舞台陷入了沉闷的死寂,好像被隔绝在人间之外。   这场景像是闹鬼!   这个念头不知怎么地钻入脑海。   “想多了!”   史密斯立刻自我安慰,“剧院里根本没有鬼。”   下一秒,前方雾气中猛地突出一张脸。   这张脸皮肤蜡黄又干裂,毫无血色。   一双绿色眼睛宛如坟头鬼火,直勾勾地盯着他。一眨不眨,像是诈尸索命。   史密斯与死人脸仅仅相距两米,感觉下一刻自己就会被扑杀。   “嘶!”   史密斯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退后三步。   这时,身体突然僵住了。   头顶痒痒的,有什么东西撩了一下他的头发。   舞台上方能有什么?   应该什么都没有才对。   史密斯咽了一下口水,隐隐觉得胃抽筋了。   他把心一横,抬起头,随即失声尖叫:“啊!鬼啊——”   头顶上方,一只被吊死的大头鬼,身披白布晃来晃去。   鬼脸的双眼被挖掉了,还淌着血。   史密斯只要想到自己头皮与大头鬼亲密接触了,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后台走廊,北侧尽头。   厨娘格劳特听到极具穿透力的叫声,吓了一大跳。手一抖,勺子掉到地上。   史密斯经理居然在尖叫?!这是被什么吓到了?   格劳特不敢置信,匆匆找一件防卫武器,要冲出厨房。   半只脚跨出去,后知后觉想起两位面试者的话,又长舒一口气收回脚。   怎么忘了,舞台上是在试演。   格劳特摇摇头:   “太拼了!史密斯经理今天居然也参与试演了,不能等演员就位再试吗?”   舞台上,史密斯完全没在演戏。   他被索命尸体与大头鬼吓到,拔腿要跑。   下一刻,硬生生止住了脚步,因为听到一句话。   奈布拉:“史密斯经理,死人妆与闹鬼布景如您所见,请验收。”   史密斯瞪直眼睛,差点怀疑自己幻听。   顾不上烟雾呛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差点跳出嗓子眼的心脏。   半晌后,他黑着脸转身。   终于看清被他视作死人是谁,“你搞什么?!”   奈布拉一脸无辜:   “您忘了吗?您让我做临时模特,让化妆师画死人妆。我在帮忙展示妆容。”   史密斯一噎。   是他给的测试题,要求画死人妆,但怎么也没料到会是这种展示方式。   史密斯只能转移话题:“爱德华先生推荐来的化妆师呢?”   “我在这里。”   夏洛克挥了挥手,拨开些许雾气。   “您要求道具师呈现闹鬼场景,我在帮忙演示闹鬼道具。”   史密斯隔着雾气,隐约看到一个人站在舞台边缘的机械操控区。   他再抬头细看大头鬼。   所谓带血的鬼衣越看越眼熟,是扔到厨房准备做燃料的废弃布料。   那颗鬼脑袋,其实是布料包住了大团杂草。   宛如一颗不正常的大头,而布料被挖了两个洞,好似空荡荡的眼眶。   这只“大鬼头”之所以在半空飘浮,是人为在地面操纵绳子,控制着舞台顶部滑轮组的升降。   史密斯再次深呼吸。   他是要求布置闹鬼场景,但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自己成为被闹的一环。   “你们……”   史密斯非常想骂人,又硬忍了回去。   两位上头有人,不能骂。   何况对方处处占理,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一张脸颊火辣辣地疼,好像被隔空打了两巴掌。   短短半小时,他的挑唆计划失败。   也是邪门,一次性遇上两个脑回路有违常理的人。   竟然没有因为薪资差异而不合,反倒就地取材,通力合作起来。   史密斯顺了一会气,终于改口:   “你们做得漂亮,考核通过了。测试结束,都过来说话。”   夏洛克跃上舞台,与奈布拉交换了一个眼神。   视线一触即分,谁都没有外露欣喜,一切都在不言中——捉弄史密斯成功。   史密斯左瞅瞅右瞧瞧,两人就差把「真心求职」刻在脑门上了。   算了!   他的优点就是身段灵活。   立刻换个角度想。   需要支付的工资不变,又不得罪推荐人,还能请到专业技术过硬的道具师与化妆师,这有什么不好的?   除了不能像使唤别的手下,需要对两人态度好一些,没其他问题。   史密斯号很快调整好心情:   “两位不愧是经人推荐来的,专业水平很高,可以立即上岗。我说一下具体的工作时间安排。”   “除了遇上不可抗力,你们至少要做满半个月。   第一周,前期准备与排练,周一到周日都要上工。   每天八点到,下午五点走,可以乘坐公共马车返回对岸。   第二周正式演出,周一休息一天,周二到周日工作。   中午十二点到,晚上十一点走。那时,公共马车已经停运。”   话到这里,他的神色严肃起来:   “我猜你们都住在对岸。我本来只想雇佣住在南岸的人,因为深夜步行跨河很不安全。   第二周深夜收工,我会在南岸租屋,你们也务必提前安排妥当。”   史密斯不想多付一便士,但也不想看到员工出事。   三天前,刚刚聘用了道具师埃里克·温托斯。   隔天,温托斯就遭遇严重车祸。被马踢断了大腿骨,只能卧床静养。   史密斯不相信剧院幽灵的诅咒,但也无法不忧心有一就有二。   奈布拉:“谢谢提醒,我会安排好的。”   “谢谢,我也会提前计划的。”   夏洛克借机试探史密斯,“近期有出过什么事吗?我不太了解伦敦,苏格兰场警察夜间会来巡查吗?”   “呵!苏格兰场。”   史密斯语气难掩嘲讽,还是没在法国佬面前责骂英国警方。   “警力不足是难免的。白天,你会在南岸看到苏格兰场警探,但夜间警方没多余人手巡查。”   “也不用过分担忧,这两三年没发生过大案子。”   史密斯已经决定把两个技术人才留下,不会夸大其词把人吓走。   “白天在剧院,你们遇不到危险。深夜返程可以包一辆马车,或租马骑回去。   走大路,别走小路。打劫的知道谁好惹谁不好惹,只要听到马蹄声就不敢上前。”   史密斯不包车或租马回家的原因十分简单。   一个词,“贵”。南岸租屋的条件差,但能节省一半的花费。   夏洛克微微颔首。   这次史密斯没说谎,讲的都是南岸的真实现状。   这年头,马蹄声就是威慑。   绝大多数人承受不了马撅蹄子的冲击力,骑马者更代表了财富与阶级,哪怕那匹马是租的。   一定存在无所顾忌的罪犯。   对那类人而言,伦敦哪里都可以是猎场,不分南岸与西区。   史密斯严肃提醒了一番,不多啰嗦安全事宜。   他拿出怀表看了眼,现在是「09:59」。   “没问题的话,今天就上工。今天从10点做到17点,我按照一天时长给你们结算工资。”   多给的两个小时薪资,就当是他大发善心给的补贴。   史密斯盘算得飞快。   绝不会支付额外的车马费,只在今天送一次人情。   奈布拉完全摸清史密斯的软肋。   只要不让他多给钱,一切都好商量。   “我今天可以开工。”   奈布拉问,“剧院准备演什么戏?我需要估测使用哪些道具。两间道具师都堆着旧物,说不定修修补补能把这次的演出所需都凑齐了。”   “你这样想,非常好!”   史密斯立刻变了眼神,越看对方越顺眼。   之前不想雇佣,也是觉得比他穿得还好的人,不懂在南岸剧院打工的正确方法。   一句话概括他的原则:   尽量别花钱买新的,从旧物里拼拼凑凑,凑合着用就行。   史密斯介绍:“这次要演的是新剧《弹簧腿杰克》,你们听过这个都市传说吧?”   奈布拉点头。   之前调查大众阅读偏好,留意到便士恐怖小说在(rBSU)十年前风靡一时。   其中有几篇提到“弹簧腿杰克”。不是主角,而是作为恐怖元素出现。   简单说来,这个都市传说起于1837年。   杰克,身形高大瘦削的怪人,有一双在黑夜里散发红光的眼睛。   没有普通人的手指,取而代之是十根金属利爪。一开口,可以喷出蓝白色火焰。   通常在夜间出没,攻击落单的女性,抓破她们的衣服或脸部。   受害人或惊吓晕厥,或呼叫救援。   当杰克被围攻后,能一跳超过十米高的墙头,直接跃上屋顶逃走。   “弹簧腿”的绰号因此而来。   从现存报道,弹簧腿杰克没有更进一步的犯罪行为。   夏洛克:“弹簧腿杰克的故事也传入了巴黎,1837~1838年间闹得最凶。   四十多年过去了,他被当成了经典的伦敦恐怖符号。”   史密斯:“你们听过这个传闻就好,新剧根据恐怖都市传说改编。”   “你们在布置道具与化妆时记住一件事:这里是南岸,不搞西区的高雅艺术。   我们的观众是劳工。劳工们累了一天,不是来看莎士比亚的,就爱看点刺激的。”   史密斯强调:“道具与妆容要主打一个刺激!对了,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们?”   “奈布拉·蓝斯。”   “吕西安·韦尔内。”   奈布拉与夏洛克报出姓名。   史密斯:“剧本来没最后定稿,等正式演出的当天中午再给演员们定妆。   韦尔内,第一周你不用给人化妆,先给蓝斯打下手,一起把道具准备好。”   换两个人,他还不敢做这样的安排。   剧团里,男女共事是常态。   男人瞧不起女人,闹出矛盾的情况也不少见。   眼前的两位让他领教了什么叫做「1+1>2」的合作成效。   省得他再另请道具师助手,还要提防潜在争端。   史密斯:“我上楼了,你们先把舞台上的杂物清理掉,开大门通通风。等烟雾排干净,再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两人点头。   史密斯临走又问:“见过灯光师卡洛·托马斯了吗?二十七八岁的棕发卷毛,和我差不多瘦,比我矮半个脑袋。”   “没有。”   夏洛克说,“我们只见过厨娘。”   “托马斯这家伙真是死性不改,不知道又跑哪里偷懒。”   史密斯骂骂咧咧地上楼了。   奈布拉与夏洛克打开大门通风,又将舞台打扫干净。   把借用厨娘的铁钩与油灯还回厨房,再去了二楼经理室。   经理室存放着修理道具的工具箱,与每天照明所需的灯油。   史密斯强调每天收工时要归还工具箱,他会逐一清点。   以及,灯油是配额供应,他计算好了分量。   上班时间,谁也不许偷懒磨蹭,别把活留到天黑再干。   天黑了,该下班就下班,免得浪费他的油钱。   假如两人愿意自费购买灯油加班,那么随意。   有关维修道具用什么材料、用什么化妆品给演员上妆?   史密斯报出超低预算,报出一堆便宜集市地址。   既然能用杂草制造烟雾、用面粉搞定死人妆,也一定能用便宜货修理道具与画出舞台妆。   奈布拉与夏洛克被扔了一堆工作须知,回到一楼道具A室。   耳畔仿佛仍然盘旋着史密斯的激昂陈词。   概括一句话,在鲸鱼剧院打工必须牢记唯一原则——节省,节省,还是节省。   两人放下像被灌了铅一样沉的工具箱。   对视一眼,动了动嘴皮,都无声地报出一个名字「葛朗台」。   葛朗台说谁?   答案显而易见。   不久前,两人犹如闪电战般合作,从“葛朗台”手中抢得了剧院的工作。   对于史密斯的属性没什么好多说的,现在可以放慢节奏,仔细观察工作地点。   点两盏油灯。   光线勉强照亮房间的三分之一区域。   道具室被粗略清扫过。   地上不见厚重积灰,但角落里仍有蜘蛛网。   道具破旧,杂乱无章地放着,堆积成山。   接下来要从一堆破烂里选出适配《弹簧腿杰克》的道具,再修复到能凑合使用的状态。   难度不大,但细碎烦琐,颇耗费时间。   奈布拉提议:“先清点道具,大致分类。你觉得呢?”   夏洛克:“可以。”   “开工。”   奈布拉不着急动手,先从裙子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手提包。   取出帆布手套换上,又拎起一条围裙系好,防止裙子被大面积弄脏。   最后,她拿出一个自制口罩。   夏洛克目睹这一幕。   对比他的两手空空,对方携带一只小手提箱,做足了防护准备。   那条围裙与他翻领领口的颜色一模一样,是夺人眼球的崭新酒红色。   酒红色却本该与英伦职场绝缘。   仆从与餐厅使用白色围裙,凸显卫生干净。   工厂车间使用黑色或深棕围裙,以耐脏耐用为主。   铁路与邮政等部门使用深蓝或蓝白条纹,强调制服的辨识度。   酒红色,浓郁的浪漫。   它可以出现在法国时髦人士的领口,但不该跃动在英国道具师的身前。   一条不该使用的酒红色工作围裙;   一幕无视规则地跳坐上桌;   更有一份初次见面就配合无间的默契。   这些事明明违背常理,偏偏接二连三地发生在道具师小姐身上。   夏洛克忙碌时不及多想,一旦安静下来,似乎听到某种异样。   他的大脑仿佛一座阁楼,一直井然有序地存放各种有用的知识。①   此时,不知从哪里窜入一阵微不可查的风。   第一反应,寻觅源头,清除漏洞。   夏洛克:“我有一个问题,希望得到你的解答。”   奈布拉:“请问。”   夏洛克:“你为什么来这里做道具师?”   奈布拉毫不意外。   不以低调姿态进入鲸鱼剧院时,就预估到会遭遇这类询问。   对方有提问的权利。   她也有不乖乖作答的权利,尤其是面对伪装高手。   “合理的疑问。”   奈布拉忽而话锋一转,“不如,你猜猜看。”   夏洛克眼眸微凝。   瞬间,道具室似乎被按下了静音键。   奈布拉若无其事地佩戴起口罩。   先用罩面遮盖口鼻。   再把两侧系带在脑后快速交织,拉紧,打成蝴蝶结。   最后,抚平鼻梁处的纱布。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好像无视略有古怪的安静气氛。   奈布拉倏然抬眸,好商好量地说:   “你不猜吗?没关系,也可以我先来。”   奈布拉:“我猜你不喜欢猜测,对吗?”   这话语气非常温和,似潺潺溪水轻抚着河底的鹅卵石。   夏洛克却仿佛耳膜一痛,被利刃一柄猛地扎破伪装。   因为他确实不喜欢猜测。   猜测是一种极坏的习性,它对于逻辑思维具有破坏性。②   现在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道具师小姐猜到他不喜欢猜测,居然还让他猜。   夏洛克想到这里,慢腾腾地笑了。 第18章 Chapter18:秘密   Chapter18   道具师小姐猜到他不喜欢猜测,还让他猜。   别管问话的语气多么温和,也改变不了明知故问的本质。   “对于你的猜测,我可以否认的。”   夏洛克说,“但是作为巴黎人,我赞美维克多·雨果对真诚的推崇。所以,恭喜你明知故问猜对了。”   “谢谢。”   奈布拉没听出多少恭喜,只听出戏谑。   夏洛克:“作为你猜中的回礼,我也破例猜一猜。”   要猜什么?   必定不是对方要求的。   “你不喜欢绿色服装。”   他睃了一眼酒红色围裙,又补充细节。   “比起不喜欢,你更是不敢穿。哪怕你敢穿上与英伦职场完全绝缘的酒红色,但你不敢穿绿色。”   夏洛克不说破原因,就像奈布拉不直言他不喜猜测的理由。   不疾不徐地反问:“你说,我猜得对吗?”   奈布拉被戳穿了习性,没有半点恼意,反而赞许:   “你猜得很准。岂止是对,简直全对。”   没道理不赞许。   这变相验证了她的猜测,化妆师先生是伪装高手。   伪装高手会敏锐地捕捉周遭动态,汇总信息,进行推理。   推理是有据磐石,猜测是无根浮木,有着本质区别。   当一个人因为热衷推理,必然不喜猜测。   奈布拉兴致勃勃地追问:“还有吗?你可以再猜。”   夏洛克罕见地思维一顿,重新凝视对方。   口罩也阻隔不了道具师小姐的诚意,她真的期待能被识破更多一些。   夏洛克又笑了。   这次不再掺杂哂意,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   面对奈布拉的不羁随性,他也不再拐弯抹角。   夏洛克:“你来鲸鱼剧院为了三年前的失踪事件,对吗?”   奈布拉点点头。   不等对方自我肯定,又摇了摇头。   夏洛克诧异:“我漏了什么?”   “我是想弄清楚三年前失踪案是否有隐情,但也是来认真打工的。”   奈布拉实话实说,“原则上,前一个原因占比49%,后一个占比51%。”   “为什么?”   夏洛克不解。   奈布拉:“为了充分体验剧院的生活,你该不会问我怎么不去西区吧?”   夏洛克当然会这一题,“因为西区每家剧院的岗位都很抢手。”   “回答正确。”   奈布拉玩笑着说,“可惜没有奖励。”   夏洛克明白了为什么会有明知故“猜”。   道具师小姐希望她的剧院工作不被案件调查干扰,所以提前试探。   “你愿意的话,可以让奖励存在。”   他提议,“我完成史密斯的任务,配合你修补道具。你一旦发现失踪案有关线索,也如实告诉我。”   奈布拉修正:“不只是我如实告知,而是我们互通有无。”   “可以。”   夏洛克答应得干脆。   至于到时候怎么说,他自然会使用措辞的化妆术。   “韦尔内先生。”   奈布拉率先伸出手,“合作愉快。”   话说得动听,却暗暗怀疑这不是真实姓名,更不提信任对方之后会知无不言。   别问疑心的理由,问就是她本人也会酌情使用语言的艺术。   夏洛克也伸手,“合作愉快,蓝斯小姐。”   两只手短暂地交握,一触即分。   双方都戴着手套,不可能感知彼此的真实体温。   那一秒却似高速旋转的齿轮完美啮合,又在瞬间脱钩。   奈布拉不追问化妆师先生为什么来查陈年旧案。   夏洛克不追问道具师小姐为什么要体验剧院生活。   他扫视起偌大的道具室,四周堆满凌乱的道具。这种乱糟糟的情况,隔壁还有一间。   夏洛克:“我们至少需要三天才能理清两间道具室。”   “三天算快的。”   奈布拉多提一嘴:   “你不想弄脏衣服的话,最好去厨房借一条围裙。厨娘有几条备用的挂在门后,虽然它们有些洗不净的油污。”   “谢谢建议,我这就去。”   夏洛克没有坚持说不需要。   作为侦探可以一头扎入垃圾堆,但没忘记现在是来自法国的时髦化妆师。   接下来三天,两个各穿了一条崭新酒红围裙与一条洗到发硬旧围裙,在道具室内忙碌着。   A、B道具室位于舞台的正后方。   没有窗户,两间房都是大门对暗门的结构布局。   演出时,暗门不上锁。   它直通舞台,便于演出时以最快的速度更换道具。   三年前倒闭的老码头剧院遗留了一大堆道具。   大到各种家具,沙发、桌椅、屏风等都缺胳膊断腿。   小到日常生活用品,餐具、灯台、蜡制食物模型等,多数残缺不全。   还有发霉的纺织品、生锈的武器、虫蛀的报纸书籍等。   道具种类再五花八门也没用。   被弃置三年后,伦敦的环境气候让这些报废了七七八八。   两人从中挑了又拣,勉强凑出《弹簧腿杰克》所需的待修补道具。   这一轮归整暂未发现与失踪案相关的线索。   在午休闲谈时,从其他人口中拼凑出了老码头剧院的历史。   这三天,史密斯的草台班子搭建完毕。   编导费尔招募了三男四女。   七名演员都住在泰晤士河南岸。   年纪最大的玛吉·佩妮42岁,年龄最小的西拉斯·索恩17岁。   通过交谈得知,这些人在南岸做戏剧演员只能糊口生存。   南岸剧院的主力演员年龄在16~30岁之间。   一般超过45岁,体力再也跟不上演出需要,只能沦为街头艺人。   仅有极少数的幸运儿被西区剧院选中。   渡过泰晤士河到北岸,从此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比如拥有长期合同,获得高价薪资,有机会获得艺术家称号等等。   一条泰晤士河,隔开天差地别的两个世界。   其实,三十年前一切还不是这样的。   玛吉·佩妮回忆当年。   她十二岁入行,那时南岸的娱乐业自成一体,火爆到被称为“河对岸”剧院群。   当时,狄更斯常来观察南岸人民的生活。   贵族、政客、富商也都会跨河而来观看演出。   通常选择包厢或坐在演出厅后排,故意低调地不显露身份。   那都瞒不过剧院老员工。   打眼一瞧就知道哪些观众不能得罪,也窥见了某些貌美演员沦为情妇。   佩妮没在老码头剧院待过,但曾经有两三位演员朋友在这里演出。   这家沿河剧院建于1849年。   创建者多姆·克劳利买下这块地皮。   修建了以仓库造型为外观,内设对当时来说新潮的机械升降舞台。   1851年正式营业后,老码头剧院的火爆生意持续整整二十二年。   1873年,全球经济危机爆发。   据说克劳利在海外的投资全部血亏,他急怒攻心,突然猝死。   独子小克劳利接管剧院,但遇上南岸的娱乐业整体急速衰落。   前些年,伦敦开通多条火车。   铁路网没能为南岸剧院运来更多高消费客流,反而让观众前往北岸观演。   那与南岸的环境变化有很大关系。   佩妮也说不清是哪一天开始,南岸出现了大批工厂与码头。   剧院区被厂房团团包围,周边变得嘈杂不堪,环境越来越差。   过去十年,南岸剧院生意一天比一天惨淡。   夜间街巷昏暗,帮派乱斗、抢劫偷窃案件不断。   泰晤士河的另一侧,西区剧院却越来越繁华。   入夜,街头五光十色,宛如进入梦幻天堂。   老码头剧院也没逃出南岸剧院的困局。   多姆·克劳利在1873年猝死后,其子小克劳利又撑了五年。   1878年,员工失踪事件让剧院本来就差的生意越发艰难。   小克劳利索性宣布剧院破产关门,离开伦敦。   今年,史密斯以超低价租借,改名「鲸鱼剧院」重新开业。   这些旧事在南岸不是秘密,老资历的戏剧从业者或多或少听过一些。   都不认为三年前老码头剧院的倒闭与失踪闹鬼有关,谁都没在附近见过鬼,说到底是整个南岸戏剧业回不去了。   当时消失不见的剧院员工弗雷德与莉齐,史密斯的草台班子里几乎没人和两位共事过。   说“几乎”,是有一个人没参与闲聊。   灯光师卡洛·托马斯,被史密斯说惯会耍懒的那位,这三天没怎么待在剧院里。   他没被开除,反而加薪了。   史密斯当众表扬了不在场的托马斯。   夸他不是溜出去偷懒,而是积极寻找更便宜的戏服货源。索性直接让他兼职服装师,多领一些薪水。   没说一人兼两职的具体工资。   以抠门经理的习性推测,肯定比单独雇佣一位服装师省钱。   托马斯近三天脚不沾剧院,明天会捎来便宜货与大家碰面。   他今年28岁,在南岸戏剧业混迹十年。老码头剧院倒闭前,曾经在那里做了一年灯光师。   奈布拉推测这位灯光师了解某些旧案细节。   仅凭托马斯在“葛朗台”手下成功偷懒,居然还能加薪,他必有投人所好的本事。   投人所好的前提是观察入微,也就意味着掌握不为人知的消息。   明天见面可以验证。   奈布拉撩起腰间怀表看了看。   「16:41」,距离下班只剩19分钟。   她拿着与编导费尔刚刚商定的舞台布景草稿,过二楼经理室而不入,下楼返回道具室。   短短19分钟不够史密斯经理定稿。   审稿的事留到明天开工再谈。她一周就拿3英镑的薪资,才不要加班。   一楼走廊一如既往地光线昏黄。   仅在靠近道具B室门口的位置,有一盏壁灯被点亮了。   温吞的灯火下,一人望墙而立。   他仰头45度,单手捂住心口。眉头正轻轻蹙起,对摇曳的火光吟唱:   “熄灭了吧,熄灭了吧,短促的烛光!   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一个在舞台上指手画脚的拙劣的伶人,登场片刻,就在无声无息中悄然退下……”①   奈布拉刚下楼梯撞见这一幕。   走廊仅有西拉斯·索恩一人,他是草台班子里年龄最小的演员。正在独立而唱,唱腔抑扬顿挫。   奈布拉:?   怎么在这里练习?   演员休息室在二楼,舞台在一墙之隔,那才是练习的好去处。   “是你啊,蓝斯小姐!”   索恩停止吟唱,侧身看向来人。   他的表情维持着悲伤的弧度,一双眼睛似乎溢出文艺的忧郁。   索恩问:“我唱得怎么样?你看有哪里需要改进吗?”   “我的戏剧水平不足以指点任何人。”   奈布拉不是戏剧爱好者,亏得索恩吟唱的是莎翁热门戏剧《麦克白》选段,否则她都没听过。   “不论你的表演功力如何,南岸所有戏院至少有十年不曾上演莎士比亚戏剧。   现在,史密斯经理更想看到演员把精力投入到《弹簧腿杰克》的排练上。你懂吧?”   南岸剧院的生存现状供不起高雅艺术。   依照史密斯的抠门属性,他绝对会责骂演员竟敢在工作时间练习无关剧情。   奈布拉依照现实情况,提供了这个理性客观的提议。   索恩顿时哽住。   仿佛吞了一口龙胆根,苦涩的滋味叫他喉咙被卡住了。   索恩再没了忧郁气质,诺诺地点头。   “好,我知道了。”   他匆匆离开走廊,小跑上了二楼。   奈布拉不在意这个小插曲,推开道具B室半遮半掩的房门。   室内,两盏油灯即将燃尽。   她迎上了化妆师先生略含笑意的视线。   奈布拉假笑:“有什么趣事吗?”   “没有。”   夏洛克一本正经地否认。   刚才瞥见索恩在走廊壁灯下晃来晃去,朝着楼梯方向寻找最佳角度。   这位年轻演员正准备用一张具有黄金分割比例的脸,摆出明媚忧伤的文艺表情。   演给谁看?   答案很明显。   年轻帅气的三流演员渴望获得中产小姐的青睐。   起因是突如其来的好感,还是想抓住向上爬的机会,智者见智。   示好的结果却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这句实话有点粗俗了。   不用说出来,心照不宣就行。   夏洛克转移话题:“如果笑,我们现在也该苦笑。”   他说明:“(MtjH)十分钟前,两间道具室的废品都卖掉了,一大堆只换来8先令。史密斯让我们拿去购买修补道具的材料。”   “他没贴补更多。”   夏洛克没漏掉这句最关键的话。   8先令能买到多少材料,全凭两人讨价还价的本事。   奈布拉抿唇。   “葛朗台”经理真是人设不倒,每天一个节约小妙招。   “往好了想,至少废品还能卖钱,让我们有了8先令。”   她调侃,“说不定再过两百年,需要自掏腰包请人收走破烂。”   奈布拉以玩笑的语气说出了真实的未来生活。   夏洛克:“非常值得庆幸,我们不是在未来版史密斯的手下干活。”   奈布拉点头,自费上班,那种滑稽事绝不干。   她一边把舞台布景稿纸收入手提箱,一边说:   “明天上午,我找史密斯审稿。通过的话,我们下午可以去二手集市‘打劫’了。”   夏洛克:“打劫,这个词十分准确。”   用8先令买一堆材料,可不就是进行一场讨价还价地打劫。   明天要斗智斗勇地“打劫”,今天就更不可能加班。   距离17:00还有十三分钟。   维修工具箱已经放回经理室,只等下班时间一到,两人就能离开。   奈布拉在解下围裙前,做最后一件事。   “明天,托马斯会运来一大箱便宜戏服。这个立裁人台要挪到服装室供他使用。”   立裁人台,木头制作的人形模特架子。   表面可以插针以固定衣服,以便服装师修改尺寸。   夏洛克:“挪走前,拆分检查。”   奈布拉:“我也是这样想的。”   两人用了三天整理道具室,不只是粗略分类。   在卖掉那堆破烂前,反复查了三次,确保没有遗漏线索。   留下少量仍可使用的旧物还来不及检查。   现在拆解立裁人台。   就像分尸一只空心木偶,按照先四肢后脑袋的顺序,以巧劲把它们与躯干拆分开来。   四肢,内部干净。   躯干,内部干净。   当查到最后的那颗脑袋,两人的目光都顿住了。   中空的木偶脑袋塞了两团纸。   小心打开,上面有两句用黑色墨水书写的话。   “The torch is out, but the fire remains.”   (火把已经熄灭,而火焰仍在。)②   “My wrods fly up, my thoughts remain below.”   (我的言语高高飞起,我的思想滞留地下。)③   对比两张字条,都使用同一种便宜纸张,便宜到容易晕开墨水。   再看字迹笔画,也像出自同一个人的笔下。   夏洛克侧目:“今天与莎翁还真有缘。”   奈布拉只知道后面那句出自《哈姆雷特》。   她不懂就问:“从巴黎来的你,看起来比我更熟悉莎士比亚。第一句出自哪部戏剧?”   夏洛克夯实化妆师人设,“就是因为喜欢莎士比亚,我才会来伦敦做化妆师。”   他熟稔地报出第一句台词的出处:   “这句话来自《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的第四幕第十五场。”   夏洛克不认为是随便写写:   “《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不是戏院偏爱的莎翁热门戏剧,甚至排不进前十。特意写这句台词,有点怪。”   奈布拉认同有点怪,“另一句台词也怪,有明显的拼写错误。”   她指出:“My wrods,搞错了o与r的顺序。这个单词太基础了,又不是Accommodate 容易漏写字母。”   只是一个单纯的书写失误吗?   夏洛克说着举起两张纸,凑近煤油灯细看。   火焰余热未能引起纸张发生变化,那两行台词纹丝不动。   夏洛克补充:   “即便在伦敦西区,上演《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的剧院也很少。   全剧有40多场戏,需要切换罗马、埃及、雅典、海上等多地的场景。”   他指出:“这部戏也不符合道德教化意义。罗马将军的安东尼,他迷恋上埃及女王克莉奥佩特拉。他舍弃了军人的职责,抛弃了家中妻子,最终与女王双双自杀殉情。”   奈布拉简单翻译,这部戏剧的制作费用高昂,又违背大众主流价值,一点也不适合投资。   多数剧院不会沾这种剧。也就因为它是莎士比亚的作品,才有不差钱的少数剧院愿意排演。   奈布拉:“没有莎翁演出的南岸剧院,在废弃的立裁人台的假脑袋里,塞了一句少为人知的台词,又塞了一句有基础拼写错误的台词。它太巧合了。”   过于巧合就是反常。   瞧着纸张的泛黄变脆程度,两句话被写下有些年头了。   是谁写了台词?   又是谁,出于什么目的将纸团藏了起来?   “噗。”   “噗。”   忽然,两道短促的声音响起。   煤油灯灭,空气寂静,道具室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黑暗里,仿佛潜伏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   “刺啦——”   夏洛克划了一根火柴,让光线重入视野。   他又打开房门,从走廊壁灯借一缕光亮照明。   奈布拉打开怀表:   “17:02,到点了。史密斯经理对灯油用量把控精确,超过下班时间两分钟,煤油灯就会熄灭。”   “那就下班。”   夏洛克脱下围裙,将其中一张字条揣入口袋。   “也许,距离我自备灯油的那天不远了。”   假设纸条上记录的莎士比亚台词意有所指,就要在剧团其余人下班后,悄悄返回侦查。   奈布拉也解开围裙,把另一张字条收好。   “到时候,你出灯油,我出面包。”   夜探剧院的秘密当然不是自费加班,分明是休闲娱乐。   在娱乐活动上花钱很正常,一人买光源,一人买吃食。   两人将道具室反锁好。   踏着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坐上了公共马车。   车厢内的座票,单程3便士一张。   奈布拉在大英博物馆站先一步下车,也从未询问化妆师先生坐到哪站。   今天不直接回租屋,她转身进入大英图书馆。   距离闭馆还有一个多小时,抓紧时间借阅《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   对这个剧本一无所知,何谈破译纸团上的字迹来历。   指望化妆师先生言无不尽?   别逗了。   也许,将来具备可能性,但绝不是现在。   *   *   翌日,星期四。   11:30,在中午开饭的半小时前,灯光师兼服装师卡洛·托马斯终于推着一车戏服出现在鲸鱼剧院。   史密斯经理对托马斯的晚到只有笑脸如花,好一顿夸奖像不要钱地砸了下去。   夸奖托马斯以2英镑价格,买到了市面上至少值4英镑的旧衣服。   这批衣服的成色还不错,瞧着七成新,只用稍微改改长短就能穿。   草台班子总共13人。   除了史密斯经理自己的那一份餐食,他只为厨娘与七位演员供应午餐。   今天中午破例了,奖励托马斯一块水煮鱼肉。   饭后,佩妮忍不住找奈布拉吐槽。   史密斯经理的奖励过于“葛朗台”。送出的鱼肉,不比她的两根手指粗。   托马斯居然一脸感激地说谢谢,那种超群演技远超她三十年的积累。   奈布拉笑了笑,人各有活法。   越是这类演技超群的人,越有可能掌握不为人知的事。   史密斯经理也认为托马斯有特别本领。   强调让她在下午去采购材料之前,找托马斯请教便宜货的购买诀窍。   奈布拉应允。   请教旧事是请教,请教购物秘技也是请教。   被请教的人不是机器,不会你问,他就一定愿意答。   奈布拉:必须有策略。   走出鲸鱼剧院后门,迎上大片的芦苇荡沿岸而生。   芦苇荡另一侧就是泰晤士河。   摇曳的枝条阻止人与河水亲密接触。   只能远眺蒸汽船穿行,无法靠得更近。   二月,沿河大风。   芦苇经历了一个冬季的雨打霜冻,被摧残到灰败干枯。   大风起时,枯枝摩擦,仿佛发出“刺啦、刺啦”的哀嚎。   托马斯任由身边芦苇肆意喧嚣,面朝泰晤士河抽着烟。   眼神像是风筝断了线,说不好落在何处,或是停在哪里都无所谓。   脸上没有笑意也没有哀愁,肌肉松弛到几乎麻木。   “嘶!”   他的手指一瞬灼痛。   一根烟不知不觉抽完了。   没及时撒手,被烟头烫到了指尖。   托马斯扔掉烟头,鞋尖碾了碾,彻底熄灭它。   想再来一根,习惯性摸向夹烟的左耳后方,但落了空。   他忘了,今天自己没带第二根烟。   “请。”   随着女声落下,一根卷烟出现在视线范围内。   托马斯侧头,看到递烟人,一时惊讶到呆愣。   “谢谢。”   托马斯很快笑着接下,放在鼻尖嗅了嗅。   “土耳其型的味道,香浓细腻,不愧是Player’s特选卷烟。我难得有机会能尝一尝。”   他调侃道:“放心,我不会透露是你请的。”   “有劳你保密了。”   奈布拉彬彬有礼地回应,将精致硬纸烟盒放回酒红色围裙兜内。   区区一根烟,一递一收之间,似有坚冰碎裂。   这个时代,英国有一套约定俗成的社会规则。   伦敦南岸三流剧院的员工吸烟成性,剧院充斥劣质烟草味。   便宜卷烟按根散卖,用报纸一包就能带走。它是硬通货,请人吸烟是拉近关系的开始。   与此同时,泰晤士河的另一边,硬纸盒与锡盒组成了上等烟的容器。   烟草只被视作男人的权利。绅士不会在女士面前吸烟,淑女更绝不被允许请人抽烟,否则就是道德滑坡。   同一个伦敦,不同的双面世界。   奈布拉清楚规则,偏偏依旧递出这根烟。   托马斯搓了搓烟卷,少有地讲究一回,选择不在奈布拉面前吸烟。   他愿意给出稀有的尊重,赞美罕见的异类。   蓝斯小姐不只是请他一根烟,更是击碎了那道隐形墙,让伦敦的明暗两界瞬间交错。   这种感觉太奇妙。   好像冲破了虚伪的规则雾霾,吸入了许久不见的新鲜空气。   哪怕只能享受片刻,也足够铭记欣喜。   托马斯把卷烟夹到了耳后。   侧身,看向现场另一个不请自来的人。   托马斯:“当一个秘密有三个人知道,它就有泄漏的风险。”   说的是递烟的禁忌,却又不只是一根烟的秘密。   夏洛克:这下试探的矛头指向自己了。 第19章 Chapter19:解谜   Chapter19   托马斯抛出三人很难保守秘密的说辞。   是试探第三人如何应对英国的递烟禁忌,更是试探如何看待烟草背后暗藏的阶级规则。   夏洛克很意外。   与道具师小姐说好找托马斯聊一聊,事先却没拟定怎么顺利套话。   自己来迟一步,没想到奈布拉居然用一根烟先行破冰了。   夏洛克立刻耸耸肩,不甚在意地回答:   “哪有秘密,我没看到。明明是我这个不懂伦敦规矩的法国佬,递给你一根烟。”   英国中产女士递烟是违背社交规则。   法国时髦人士说谎也是道德下坠的体现。   他以最随意的口吻为当事人捏造假象。   用谎言从源头否认有人违背禁忌,主动创造第二个秘密。   奈布拉暗道化妆师先生好手段。   想要快速拉近关系,成为共犯是最高效的方式之一。   “哈哈——”   托马斯难得大笑,为了法国佬的诚意。   今天值得纪念。   接连遇上了两个有意思的人。   在没落的南岸剧院,一次性遇上与众不同的两个人能算巧合。   这两个人应聘的职位与三年前失踪者相同,就不能再视作单纯的巧合。   托马斯肯定:“你们是为三年前老码头剧院的失踪事件来的。”   夏洛克:“就不能是我们担忧幽灵的诅咒吗?听说道具师温斯特上周刚被聘用就断了腿,谁能不怕成为下一个倒霉蛋。”   托马斯:“你们听谁说的?”   “首先排除厨娘格劳特。”   奈布拉如实说,“她的口风很紧。”   托马斯挑眉,这是实话。   格劳特是史密斯家的长聘厨师,守口如瓶是她的优点。   为了工作,她绝不会透露抠门雇主不想公布的消息。   夏洛克确实不是从厨娘口中获得的消息。   “中午觅食时,我从卖牡蛎的摊贩口中打听到摔断腿的道具师是谁。”   “我喜欢诚实,你们没有诈我。”   托马斯心情不错。   诚实难得,他见多了伦敦北岸的虚伪,那些人还冠冕堂皇地把虚伪定义为礼仪规范。   两人没诈他,别管是不是对别人也是相同态度,反正是尊重了他。   托马斯心情好,他自然愿意多说点。   “你们不用担忧幽灵诅咒,温托斯只是倒霉断了腿。上周末的车祸有五人受伤,他伤得最轻。假设幽灵作祟,他该直接摔破脑袋。”   托马斯又拖了一句:“三年前的失踪案与幽灵也没关系。”   奈布拉与夏洛克对视一眼,重点来了。   奈布拉追问托马斯:“你与失踪者熟悉吗?”   “莉齐·本杰明。”   托马斯缓缓念出失踪化妆师的姓名,又看向奈布拉。   “她和你不像。我不是说美貌,我是说性格。莉齐像是沉默的自囚者。”   托马斯回忆起来。   “莉齐的化妆技术不错。老码头剧院生意变差后,她还兼职了服装师。”   “当时,莉齐每个月能赚7英镑。”   托马斯轻嘲,“比她做码头工的丈夫翻了一倍。”   奈布拉敏锐地注意到托马斯的语气变化。   莉齐的失踪与她的丈夫说不定存在某种内在关系。   奈布拉问:“莉齐与丈夫的关系不好?”   “我只能说莉齐从不表示她过得不好。”   托马斯无奈,“在剧院排演时,不只一次,也不只我一个人,在她的手臂上看到过瘀青。问她,她说是不小心摔的。”   托马斯反问:“一个化妆师,在乱糟糟的剧院从来没有摔过。   下班后回到只有夫妻俩的家中,她就一直摔?你们信吗?”   奈布拉摇头:“莉齐极有可能长期遭遇家暴,这也是警方把失踪案判定为私奔的依据之一。”   “对。”   托马斯说,“警察来调查时,我与同事把莉齐的异状说了出去。”   “你见过莉齐的丈夫吗?”   奈布拉问,“他在码头的风评怎么样?”   托马斯想到码头工本杰明,烦躁地摸了摸耳后,又想抽烟了。   “我见过本杰明。”   他说起这个人,眼神不掩饰厌恶。   “本杰明做工时任劳任怨,码头上都觉得他老实,就是喜欢喝酒。   工友打趣他赚得没妻子多,他还很自豪地夸奖莉齐的本事。”   码头上几乎人人喝酒,本杰明酗酒不算缺点。   莉齐身上的淤青,却叫人怀疑是本杰明酒后家暴,或许不必喝酒也一样打人。   托马斯长叹一口气:   “莉齐从来不愿多说,作为同事,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他讲述失踪案的后续。   “莉齐与弗雷德同时失踪,本杰明与露丝先后来老码头剧院闹过。   露丝,弗雷德的妻子。闹事的理由是不觉得两人私奔了,认为是被剧院幽灵谋害,所以剧院必须给家属工伤赔偿金。”   “小克劳利经理是个好说话的,他不想生事,各给两家一笔赔偿金。”   托马斯讥笑,“本杰明拿了这笔钱继续买酒喝。在莉齐失踪的两个月后,他喝醉失足掉到泰晤士河里,淹死了。”   夏洛克默记在心。   三年前,继消失两人之后,死亡人数+1。   “道具师弗雷德呢?”   夏洛克问,“在剧院里,他和莉齐走得近吗?与妻子露丝的关系不好?”   托马斯:“弗雷德与你也不一样,是完全的反面。   他穿得朴素,不吸烟不喝酒话很少,我从没在剧院里看到他与莉齐有工作以外的交谈。”   “每次见到弗雷德,他不是在摆弄道具,就是在准备材料。   午饭后,他也不休息,而是制作一些机械摆件。”   “至于他与露丝的关系好不好,我们不清楚。露丝是洗衣工,比弗雷德小了七岁,笑起来很甜。   弗雷德失踪一个月,露丝改嫁了。好像是嫁给美国商贩,去纽约生活了。”   “不过……”   托马斯话锋一转,“在老码头剧院外,我撞见过莉齐与弗雷德同场观看演出,两人前后排坐着。”   夏洛克联想到托马斯的高超躲懒技术,立刻推测出那场演出的时段。   “是工作日白天,在西区剧院的演出?”   “是的。”   托马斯记得清楚,“那是失踪案发生前半个月的星期六。”   当天莉齐与弗雷德不在工位上,说是采购化妆品与道具材料,对外表现出分开行动。   托马斯照常偷溜,路过西区水星剧院,瞥见了海报广告。   “那天,水星剧院首次试演《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我没看过这部冷门剧,买了最后一排的票,一张六便士。”   “然后,我看到前方的莉齐与费雷德。两人比平时大方,居然买了前排票,要1先令一张。”   托马斯当时就觉得奇怪。   “上班时,没发现两人是莎士比亚的剧迷,更看不出他们会在上班时偷溜买贵的门票看戏。”   夏洛克抓住重点。   又是《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与藏在道具室内的其中一张纸条对应上了。   夏洛克问,“你没有告诉警方?”   “没说。”   托马斯才不会老实回答警察的问题。   “我认为不应该说。警方因为得知莉齐长期被丈夫殴打,所以推测她出逃私奔。   同样是私奔,躲避家暴与出轨同事是完全不同的。”   一种私奔,是弗雷德不想过现在的生活,又为了帮助女同事,同路去远方。   另一种私奔,是弗雷德与莉齐暗生好感,决定抛弃各自的法定婚姻伴侣。   两种私奔被抓到的后续处理很不一样。   “我不能提供莉齐疑似出轨的证据。万一莉齐被谁发现去向,本杰明把她抓了回来,她的处境会更加艰难。”   离婚?   那是遥不可及的梦。   1857年,英国颁布了《离婚诉讼法》,但对南岸大多数人来说就像放了一个屁。   五十英镑起步的诉讼费把大部分工人阻拦在外。   莉齐就算能拿出这笔钱,官司对她也很不利。   因为丈夫想离婚,只要证明妻子通.奸就行。   换成妻子申请,先要证明丈夫有通.奸行为,再必须证明丈夫存在虐待、乱.伦或重婚等加重行为。   托马斯做不了更多,当时最佳的选择是隐瞒。   “没想到本杰明先死了,莉齐与弗雷德还没消息。如果两人真的成功私奔,那是最好的结局。”   “你认为可能不是私奔。”   夏洛克问,“与幽灵有关?”   托马斯摇头:“在南岸,很多事比幽灵可怕。”   “我没见过真的幽灵,所谓晃来晃去的幽灵,只是河边雾气与厂房蒸汽。但我见过暴力、贫穷与疾病,这些都要人的命。”   话到这里,托马斯只能自我安慰:   “三年了,没人发现莉齐与弗雷德的尸体。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请看看这个。”   夏洛克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托马斯,“你能认出是谁的字迹吗?”   奈布拉扫了一眼。   纸像是从某本笔记上撕下来的,页面泛黄,记录着日常开销。   有意思的是字迹与昨天发现的台词相同。   它是化妆师先生找到的新线索,还是他仿写的一段文字?   奈布拉暂且不问,观察托马斯的反应。   “像弗雷德写的。”   托马斯不确定,“时间太久了,我只记得弗雷德的一个写字特点。每句话最后的字母,他会拖一笔再打圈收尾,类似猪尾巴。”   托马斯:“这是从哪里来的?”   夏洛克:“三年前,一个孩子失踪前留下的。当年,剧院附近有发生过孩童失踪案吗?”   托马斯问:“那个孩子是在没人陪同的情况下,独自来到南岸的?之后家属也没有大肆寻找?”   夏洛克点头。   托马斯:“很遗憾,这种失踪案在南岸不时发生。不只孩子,也有成人消失。   南岸人都知道它们发生了,但不知道在哪里又在什么时候发生。你懂吧?”   夏洛克沉默。   他懂,太迟了。   时隔三年,别说活人,就连尸体也难找。   南岸的底色是混乱。   当人们见惯了暴力、疾病、贫穷带来的死亡,麻木到不问尸体是怎么死的。   只要案发后没人及时大力寻找,尸体会被见怪不怪地扔入乱葬岗。   奈布拉总结:“莉齐与弗雷德的失踪之所以传开,因为本杰明与露丝曾经大闹老码头剧院。”   “对,这才让两人被记住了。”   托马斯嘴角死死下抿,望向薄雾弥散的泰晤士河。   半晌后,他嗓音喑哑地说:   “在这条河的南边,死人就像死蚂蚁,不被记住才是常见的事。”   常见的不一定是正确的。   明白又能怎么样,清醒的人更痛苦。   托马斯摸摸耳后卷烟,不想继续深入剖析。   “有关三年前的失踪,我只知道这些。如果你们有新发现,告诉我一声结果。”   他又笑了,恢复了惯常的痞态。   “我猜你们还有一件事要问我。史密斯一定让你们找我学习怎么买便宜货,是吧?”   “猜测正确。”   奈布拉报出史密斯推荐的一串二手货集市。   她虚心求教:   “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好去处吗?和摊贩还价时,要注意什么?”   托马斯:“不夸张地说,没人比史密斯更懂二手市场,他把伦敦所有的二手集市都搜罗在册。   我就在其中之一的东区佩蒂科特巷市场买到廉价旧戏服,关键是要会淘货与砍价。”   二手集市不全是固定摊位。   部分区域,每天会有不同摊贩捎来五花八门的货物。如果时间充裕,不如多逛逛、多等等。   “留给你们淘货的时间不多,明天下班前必须准备好材料,那就把重点放在砍价上。砍价诀窍只有一个。”   托马斯拍了拍自己的脸,“不要这张脸。”   他又上下扫视两人,“以你们的着装去二手市场,不要脸的力度必须翻倍,不然就等着被宰。”   “我把能教的都教了,能不能学会,全看你们自己。   最后注意,一定要把钱包看紧点,小心扒手。”   托马斯说完转身,扬起手挥了挥,“先走了,不用送。”   河畔的风更猛了。   芦苇被吹得刺啦作响。   夏洛克仿佛听到嗤嗤的嘲笑声。   再细听,只是芦苇干枯茎叶的摩擦声。   不要脸。   这个要求对准备“打劫”式买货的人来说,应该不是问题吧?   夏洛克正欲确认,发现道具师小姐的视线落在他的右手。   “昨晚,我参考台词笔迹仿写的。”   夏洛克递出纸条,“我临摹得像吧?”   奈布拉接过细看。   字母的起落线条与神秘字条上的一模一样。所用纸张也泛黄发脆,只有一处违和,墨色较新。   “笔迹是如出一辙。”   奈布拉指出,“可惜,时光的力量无法被轻易复刻。”   夏洛克承认有破绽:   “仔细观察的话,能看出墨迹很新,不是写了好几年的模样。托马斯没有看出来。”   奈布拉:“也许他是关心则乱。”   夏洛克微笑。   这话没错。   以托马斯对失踪同事的态度,他不似表面上的散漫油滑,把那份关心藏在了心里。   这话也不全对。   托马斯没有发现,更可能是没有留意这类文字细节的习惯,因为他的工作很少与文字打交道。   衍生出一个问题。   为什么道具师小姐注意到了?是她的心思缜密,或对文字敏锐?   疑问从脑中闪过。   夏洛克问得含糊:“这事,你怎么看?”   奈布拉不置可否。   化妆师先生说昨晚仿写是一句真话,但不代表仿写的内容全部是瞎编的。   谁能保证他手里没有弗雷德遗留的日常开销清单?   也不在意对方有没有隐瞒,大方向合作即可。   奈布拉:“你问哪件事?三年前,有一个孩子也在老码头剧院附近失踪了,是你来剧院的原因?”   夏洛克缓缓点头。   去年入住贝克街,计划组织一支伦敦流浪儿童情报队,取名「贝克街小分队」。   今年初,物色到适合的队长人选,12岁的报童维金斯。   维金斯来伦敦八年了。   在他很小的时候,父母与哥哥在牧场里帮人养羊为生。   1873年,全球经济危机,英国农业严重受损。   农场主破产。维金斯一家没了生计来源,来到伦敦找活做。   五年前,维金斯的父亲病逝,母亲靠给人洗衣服赚钱。   维金斯在街头给人擦皮鞋。   比他大两岁的哥哥比利,做过小偷,后来做起了拾荒贩卖旧物的活计。   1878年10月,比利留下一句去南岸卖货,再也没了音讯。   当时,维金斯生病高烧,断断续续一个月才好。母亲为照顾他,也没空闲去找比利。   去年,母亲病死。   维金斯成了流浪孤儿。   改行卖报,走过伦敦的犄角旮旯,希望有一天能找到哥哥比利。   通过一年寻访,打听到比利失踪前,有人在老码头剧院附近见过他。   夏洛克对维金斯说起贝克街小分队的雇佣计划。   维金斯提出可以三年不收费,只希望能帮忙找一找哥哥。   由此,出现了一位来自法国的时髦化妆师,吕西安·韦尔内来到南岸调查。   夏洛克隐去前因:   “老码头剧院发生员工失踪后的星期二,有一个11岁卖旧货男孩说来附近做生意。他却再也没回家,至今生死不明。”   奈布拉微微抿唇。   有的实话很残忍。生死不明,很多时候就是死了。   “我赞同托马斯的一个想法。”   奈布拉换了角度说,“假设莉齐、弗雷德的消失是因为互生感情而成功私奔,那对两人是最好的结局。可是……”   夏洛克接道:“可是我们无法确定失踪者之间存在感情,反倒肯定两人之间藏了秘密。”   疑似弗雷德写的沙翁台词字条,塞在莉(zzwJ)齐兼职服装师使用的立裁人台内。   它埋藏了一个秘密。   秘密,有时是致命毒.药。   “算上醉酒淹死的本杰明,三年前的老码头失踪案已经牵扯到一死三消失。”   夏洛克郑重地问:   “你确定要继续深入吗?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奈布拉笑了。   认识化妆师先生三天半,第一次感受到对方纯粹的好意。   “偷偷告诉你。”   奈布拉朝前半步,低声说,“我有一个狂妄的心愿。人终有一死,我想选择自己是怎么死的。”   现实里往往做不到,因为疾病与意外都会不请自来。   夏洛克无需再问。   人无法掌控死亡,但可以决定是否毫不后悔地踏上险途。   “走吧,今天下去南岸的街头二手市场。”   夏洛克许愿,“希望能一次性买齐所需材料。”   嘈杂,是街头旧货集市给人的第一印象。   隔着一条街也能听到人声鼎沸。吆喝、喊叫、怒骂等混杂在一起,不断挑战耳膜极限。   混乱不只来自听觉。   放眼一扫,很快就不自觉地眨眨眼,以免看花了眼。   旧衣服与卖鸡蛋的是邻摊,乐谱与厨具摆在同一个推车上售卖,旧衣服对面飘着临期死鱼的臭味……   奈布拉穿梭其中。   上辈子习惯了网购的生活,很久没有接触活人感满满的集市。如今能重新体验,别有乐趣。   可惜这次时间紧,无法闲逛。   购物目标明确。已经列出清单,在一天半内,以最低价买到所需修补道具的材料。   两人讨价还价,顶着摊贩们很想要打人的憋气目光,凑出了大包材料。   天色将黑,把材料送回剧院。   奈布拉临走时,用10先令买了一盒旧稿。   这个价格一看就是自掏腰包,不是为剧院买的道具材料,而是顺手买的个人感兴趣物品。   旧稿内容与炼金有关,全篇字迹工整,少有墨迹涂改。   以拉丁文为主,也穿插了英语、希腊文、希伯来语、法文、德文与陌生符号。   笔迹越看越眼熟,与鼎鼎大名的艾萨克·牛顿的字非常像。   奈布拉早就明确自己是穿到不同时空,而非简单地返回过去。   这个世界存在她没听过的名著,耳熟的历史人物也发生行为偏差。   甚至可以再大胆点推论。   她是抵达了第三时空。   比如上辈子被称作世界A,不存在B世界的某本小说。这辈子所处是小说C的背景时空。   话说回来,依照上辈子的历史轨迹,为了维护牛顿的理性巨人形象,《牛顿炼金术笔记》被其亲属后代长期封存。   直到20世纪,1936年它才首次公之于众。   这些非科学的手稿被委托给苏富比拍卖行,进行公开拍卖。①   今天,伦敦二手市场犄角旮旯的这盒稿纸又是怎么一回事?   真是牛顿手稿的话,又是怎么流传出来的?   小贩开价15先令,显然对旧稿的真实来历一无所知。   奈布拉还价,以10先令买下旧稿,之后有空闲时再研究。   眼下先解开莎翁台词之谜。   晚上,她依旧坐公共马车返回租屋,收到房东太太转交的玛丽来信。   一晃,星期五到了。   是约定的《庞贝》第一章改编剧本投递截止日。   晚饭后,奈布拉详读了这沓厚剧本。   当即决定明天发电报,以最快速度通知玛丽过稿了,请她本周日继续改编第二章。   近五天,鲸鱼剧院打工生活,不只完成道具师工作与寻找失踪案线索。   也打听了不少戏剧圈内幕,理清了一部戏从筹备到上演的关键步骤。   前天与编导费尔拟定布景与道具方案。   奈布拉还着重请教了好的商业剧本应该兼顾哪些方面。   以所学到的剧院实务,再来分析玛丽的改编剧本,可以看出她兼顾到方方面面。   只需一个契机,以玛丽兼具热爱、天赋与努力的特质,将会成为剧作界冉冉升起的新星。   1881年伦敦的戏剧圈,往往最难遇到最关键的契机。   奈布拉偏就要打破常规,给玛丽这个契机。   这封来信还触发了一个猜想。   只见玛丽随信细心地附上一页备注。   由于不了解《庞贝》后续剧情,在处理分幕场次时特意预留了穿插余地。   后续章节如果有出人意料的反转,方便做调整,可以不按照原本的小说叙述顺序,在演出时将有需要的部分提前。   奈布拉认可这种进退有据的改编方式,也发散联想到台词谜团上。   疑似道具师弗雷德藏起的字条,把基础单词「words」错写成了「wrods」。   作为剧院的老员工,弗雷德深知戏剧分幕不会完全按照小说剧情推进。   假定他不是拼写错误,而是有意为之。是依照戏剧工作的习惯,故意打乱words,目的就是让人从另一种顺序拼写五个字母。   修改w,o,r,d,s的排列顺序,除了words,它只能组成一个符合如今英语使用习惯的单词。   即sword,剑。   理论上,剧院里少不了仿制兵器,剑是必备品之一。   老码头剧院留下了一大堆破烂,种类五花八门。   兵器有战斧、长矛、弓箭,就是没有剑。   生锈金属的、用蜡仿制的、硬纸板上色的剑,一把也没有。   剧院的武器库缺少道具剑,字条台词的拼写错误偏偏指向单词「剑」。   比起巧合,这更像是一个线索。   只要找到「剑」的位置,也就能找到被藏起秘密。   *   *   翌日,星期六,伦敦微雨。   距鲸鱼剧院开业首场演出,倒计时三天。   07:59。   奈布拉踩点上班,早一分钟也不早地进入道具室。   室内,化妆师先生也刚到,他正在系旧围裙。   “早上好。”   奈布拉放下小型手提箱,轻轻拍了拍箱子,“今天,我多带了面包。”   “早上好。”   夏洛克指向角落里的皮包,“巧了,今天我也捎来了备用灯油。”   之前说好,面包与灯油各带其一,作为夜探剧院的必备品。   今天,两人不约而同地将它们带来,意味着各有所发现。   奈布拉与夏洛克相视一笑。   是时候了,解开剧院埋葬的秘密。 第20章 Chapter20:发现,砸不砸   Chapter20   只剩三天,新剧《弹簧腿杰克》即将上演。   这时提出想要稍稍加班制作道具,变得非常顺理成章。   奈布拉抛出了这个借口,说是今天要延迟下班。   史密斯经理听到员工愿意自备灯油加班,立刻把备用钥匙交了出去。   让奈布拉与法国佬化妆师离开前反锁好剧院大门。   他也再次提醒不要工作太晚,以免错过公共马车21点末班车。演出在即,谁也别出事才好。   傍晚,17:26。   太阳落山,鲸鱼剧院陷入昏暗安静。   奈布拉:“一楼清空。”   夏洛克:“二楼清空。”   两人确认了不会被闲杂人等干扰。   关上窗户,锁上大门,开始“大找茬”。   两人交换了各自的发现。   奈布拉认为需要寻找某种「剑」。   夏洛克认为「wrods」的拼写错误是弗雷德故意打乱,暗喻秘密被藏在某个顺序错误的地点。   结合彼此的推导,现在要找一个位置,它与“剑”有关又是某种“顺序错误”的存在。   在剧院的哪里呢?   之前两人借着整理道具的名义,把连带经理室在内的房间都观察了一遍。   当时没发现剧院的异常。   这栋建筑布局结构简洁清晰。地面两层,地下一层。   一楼有舞台、观演席,后台的道具室、化妆室、服装室、厨房与卫生间。   二楼是经理室、演员休息室、VIP观众包厢与卫生间。   两人也去过负一楼。   地下室位于舞台的正下方,主体是升降舞台的机械底座。   室内一目了然。除了机械底座,只在角落里放了可移动的金属梯.子,便于维修时登高使用。   现在提着油灯,把剧院重新摸查一遍。   两人把第一目标锁定到一只配重箱上。   这年头,剧院演出都设有背景幕布。   不同场景的表达,往往通过更换幕布实现。   幕布又大又沉,仅靠人力做不到快速更换。   利用杠杆原理,滑动配重箱,可以轻松将幕布与道具升空。   鲸鱼剧院的前身老码头剧院,以精密舞台机械结构闻名一时。   舞台上,有三条完整的滑轮轨道系统,总计八个配重箱。   其中有一条轨道废弃了。   史密斯没打算修。   这玩意在三十年前,老码头剧院开业后没几个月就坏了。   据说坏得很彻底,翻修要撬开舞台地板。   反正另两条轨道够用,就把第三条弃置,而在轨道安装上的配重箱也一并闲置了。   两人瞄准了闲置的配重箱。   严格意义上,这种废弃装置不是两人要找的“顺序错误”。   剧院里却找不到别的“错误”存在,就先检查一下停用了三十年的装置。   奈布拉打开配重箱的盖子,箱内整齐叠放着金属块。   逐一取出后,发现在箱底有一个利器划出的图形。   尽管图形线条粗糙,但能一眼看出它是一把剑!   “这里有撬痕。”   夏洛克指向箱底边缘位置。   细微的金属卷边,说明箱底被人撬动过。   他拿了一根锻铁撬棍。   贴着底部金属卷边位置用力一撬,箱底板居然被撬了起来。   这块板下居然有一根平移滑轨式的开关装置。   开关金属材质,不见锈迹,直接焊接在废弃的轨道上。   原来这个配重箱是幌子,底部是空的,用金属板虚掩。它无法承重上移,制造它只为遮掩开关。   奈布拉:“所谓有一条轨道在开业不久就损坏了,是剧院创始人克劳利为了暗藏机关放出的谎言。”   谎言要遮掩什么?   夏洛克用力一推,滑动了开关。   “吱嘎——吱嘎——”   齿轮与链条的转动声从两人脚下响起,蔓延向舞台后方暗门,终止在道具室里。   道具室内,地面轻微震动。   露出了一个单人通行的正方形洞口。   俯视洞口,看到沿着洞壁安装了简易爬梯。视线再顺梯下移,一片漆黑。   奈布拉没有嗅到洞内散发特别异味,只有地下室封闭久了的闷潮气息。   她不会冒然下洞,取来金属链条系在煤油灯的提手上,“先把灯放下去探一探。”   “好。”   夏洛克一起拽着金属链条,缓缓向下放。   随着煤油灯下沉,看清了下方情况。   这是一间狭小的地下室。   小到只有四平方米,凭一盏煤油灯就能看到四周墙壁。   室内仅有一张凳子,与放在凳子上的长方形饼干盒,约A4纸大小。   依稀能识别盒盖上的石板印刷商标,是「H & P」。   夏洛克:“我下去看看,把饼干盒拿上来。请你留意入口机关。”   “好,你请小心。”   奈布拉没有争抢。   理论上,留一个人在地面看守更加妥帖,而摸索狭小的地下室也无需两人行动。   夏洛克拿了把小铁锤,缓步向下。   地下室深约3.5米,符合正常的建筑层高。   他不着急打开饼干盒,先观察四周。   墙上一片空白,水泥糊墙不做任何装修。   地面也一样,以水泥砌平后,没贴瓷砖或铺木质地板。   夏洛克东敲敲西摸摸,不见其他机关。   唯一的特别点,是房间西北墙角与地面交界处有一个被水泥封住的洞。   洞口婴儿拳头大。   乍一看像是伦敦很常见的老鼠洞。   夏洛克用小铁锤敲了几下。   砸落些许水泥,不见洞后出现鼠道。深处仍旧被水泥封住,不知通向哪里。   只能确定大致方向,是向下延伸。   这真的是老鼠打的地洞吗?   夏洛克趴在地上,把煤油灯凑近洞内。   朝内细看,发现水泥残迹下的金属痕迹。   他又砸了几下,剥落更多水泥。   没看错。   这是一条金属小管道,老鼠造不出来,是人为建造的。   金属管直径只有婴儿拳头大,它能用来做什么呢?   夏洛克拿着饼干盒返回地表,说出发现与疑惑。   “地下室没什么特别,只是西北角的金属管道作用不明。”   西南方有什么?   道具室的西南方是舞台。   道具室正下方的密室,它的西南方是负一层机械室。   修一条狭小金属管道通向负一层机械室,除了通风与制造恐怖事件,它还能做什么?   夏洛克:“也许,答案藏在饼干盒里。”   拜甜食爱好者麦考夫所赐,夏洛克从小看到不同的饼干铁盒。   眼前这一盒,来自英国雷丁的Huntley & Palmers 饼干。   为了海外运输时给食品保鲜,他家从四五十年前开始使用马口铁盒包装。   这一款有些年头了,来自1851年的圣诞姜饼系列。   三十年过去,略微生锈,可见一度被保存得很好。   晃了晃饼干盒,没听到声响。扣除盒子自重,它不算沉。   夏洛克:“里面没有存放高密度物品。”   “保险起见,做些防护。”   奈布拉取来两块道具盾牌,递出其一。   “预防盒内有弹射型机关,开盒时用它挡一下。”   夏洛克:道具师小姐真难杀!   哦,抱歉,下意识反应了。   夏洛克暗暗致歉。   接过盾牌,微笑着给出应该有的反应:“谢谢提醒。”   奈布拉又取来扳手。   一手盾牌,一手扳手,用力撬开铁盒。   “哐当——”   盒盖砸地。   盒内没有机关,只有一叠记事簿。   一共13本,把盒子填得满满当当。   两人快速浏览了一遍。   记录从1851年5月开始,到1873年为止。   所记内容的格式统一,是「日期+姓名+一句批注」。   日期详细到几点钟,绝大多数在夜间。   姓名多是成双登记,少有一个人单独出现,也能看到三四人同时被记下。   从名字做大致判断,同行者多为一男一女,偶见两个男人。   不是每次都做批注。   批注内容却能被高度概括为一句话,即“私密”。   “凯尔议员收了输水公司的一千英镑”;   “维多利亚女王的主治医生在伦敦乡间养了情妇艾莉”;   “英格兰银行准备投资美国运河股票”。   ……   现在可以用三句话形容已有发现。   道具室下方有一个家徒四壁风格的地下暗室。   暗室一角有着通往不明方向的金属狭小管道。   室内的一个饼干盒,装了二十二年里伦敦大人物的私密信息。   一时间,空气变得安(Lgpd)静。   安静是因为有了推测方向。   夏洛克打破沉默:   “我听过饼干盒里一些男性的姓名,他们分别是贵族、议员、成功商人等等。   没听过同来女性的名字,只能确定不是他们的法定伴侣。”   奈布拉:“之前听佩妮说,三十年前她刚入行的时候,南岸戏剧圈生意火热。   不少出手阔绰的客人从河对岸来看戏,在南岸养了情人。”   对照看来,饼干盒名单就是这批客人与情人的私会记录。   记录时间从1851年到1873年。   与老码头剧院创始人多姆·克劳利的经营时长恰好重合。   一个合理的推测:   多姆·克劳利提供了私会场所,又偷偷监听。   奈布拉:“暗室西北角被堵住的小洞,我怀疑它是一条监听通道,通向私会密室。   多姆·克劳利在1873年经济危机爆发后猝死,饼干盒名单随着他的死亡埋在地下,来不及告诉家属。”   夏洛克认同:“小克劳利不知内情。”   饼干盒名单可以用来拿捏大人物,也可以把持有者炸死。   但凡小克劳利知情,接管老码头剧院后,他会在第一时间带走名单。   “现在的问题是多姆·克劳利监听的那个私会场地在哪里?”   夏洛克先排除VIP包间,“包厢在二楼。从负一层修监听管道,路线太远,不利声音传播。”   夏洛克推断:   “更大概率,这个剧院存在不为人知的负二层。”   “负二层入口不是这间地下暗室。”   奈布拉瞥了一眼地面,“它太简陋了。”   道具室地下暗室的入口,每次只能单人通过。   洞壁梯子简陋,尤其不利于裙装攀爬,踩空的风险很高。   奈布拉:“多姆·克劳利招待贵客,至少会安排客人们走便于出入的楼梯。”   剧院内,已知的两座楼梯都很宽敞。   从一楼到二楼便于观众进出,从负一楼到一楼方便演员们快速换幕。   换幕!   奈布拉抓住这个念头。   “当年南岸有一堆剧院,权贵选择在老码头剧院幽会,这里必有某种特别的氛围。   有没有一种可能,在客人们进出幽会密室时,仪式感拉满了?”   奈布拉提出假设:“三十年前,老码头剧院以修建了先进机械装置出名。   假设客人站在升降台上,启动机器就能缓缓落下抵达密室,这就是一种特别体验。”   升降设备,可以将演员从负一层向上送到舞台。   只要修建得当,理论上完全可以实现把客人从负一层向下送到负二层幽会密室。   “你说得对!”   夏洛克喊出,“密钥是火把!”   火把,乍一听风马牛不相及。   奈布拉却秒懂与两张台词字谜有关。   从道具室发现的字条,其中之一指向了废弃配重箱暗藏的机关。   弗雷德借用了莎士比亚的台词:   「我的言语高高飞起,我的思想滞留地下。」   前半句蓄意拼错“言语”的单词,指出了开关所在。   后半句所谓“思想”,也就是饼干盒里的密会隐私记录。   还有一张字条。   弗雷德用了台词「火把已经熄灭,而火焰仍在」。   负一楼机械室没有阳光照射。   墙上安装了挂钩、灯座等装置,以便放置照明物。   北墙上有一个残缺的金属环。   从形状看,它本该用来插火把,但断裂了三分之一,无法使用。   夏洛克给出有关火把的推论。   “与废弃的轨道一样,机械室内的火把插座不是后来损坏的。   在最开始,它就被故意做成无法使用的样子,为了掩饰它是双金属片原理的温控机关。”   双金属片温控的使用能追溯到一百多年前。   约翰·哈里森制造航海钟时,发现金属热胀冷缩会影响钟摆精确度。   为了解决难题,他发明了双金属片。   把受热膨胀系数不同的两种金属铆接在一起。   由于双金属片受热弯曲的程度不同,相互抵消了热胀冷缩造成的机械偏差。   本世纪,在金属膨胀系数不同的核心理论上,对双金属片进行了多种优化。   更多金属材料被纳入选择,工艺也从铆接进化为钎焊,制造出恒温器、双金属温度计等设备。   话说回来,双金属片作为温控开关,也能适用在剧院隐秘的机关上。   夏洛克解析台词字谜「火把已经熄灭,而火焰仍在」。   “残缺金属环无法安插火把,在本该让火把燃烧的位置上,它一直是熄灭的。   看似对立的‘火焰仍在’,是指加热金属环会发生某种实际热传导效果。”   推理正确与否,一试便知。   夏洛克:“去负一楼机械室试试。”   “走。”   奈布拉立刻响应,抄起墙角的大捆麻绳。   她说:“等会我站到升降台上,你用煤油灯加热金属环。   万一机器降落到一半卡住了,说不定要靠麻绳爬上去。”   夏洛克嘴唇微动,最终没有说换他来。   “假设推论成立,这套升降装备持续工作了二十二年。”   夏洛克客观分析,“说明多姆·克劳利在建造时选了优质合金材料防生锈,希望它能撑过近七年的使用空白期。”   两人来到负一层机械室门口,大门如同平日那样敞开着。   入内,反手锁了门。   拾级而下,这间房的净深有五米。   奈布拉先将麻绳一端系在承重柱上,另一端系在腰间。   提着煤油灯,踏上台阶,站到约一米高的升降台上,“加热吧。”   “好。”   夏洛克将另一盏煤油灯放到了北墙残缺金属环的下方。   1秒、2秒、3秒……   在火焰的加温下,金属环看起来毫无变化。   直到第66秒,微弱“咔哒”声从墙后传出。   开关被启动,齿轮滚动声与链条摩擦声接连响起。   随即机械室的地面震动,升降台下方地板向南北开裂,露出直径三米的大洞。   潮闷的气息从洞内散发出来。   紧接着,升降舞台动了!   机械臂旋转,吊着圆形台面,缓缓下降。   奈布拉随之下降。   一分钟后,脚下“咚”地一震,升降台到底了。   她仰头目测:“负二层深约5米。”   随着话音落下,室内荡起回音,凭此可以推测负二层面积不小。   在煤油灯的光线所及范围内,依稀能看到样式华丽的桌椅与柜子。   奈布拉不着急走下升降台勘察,先把返回上方的出路摸清楚。   环视一圈,在触手可及的墙壁上看到两个制动把手。   其侧分别挂着「↑」、「↓」方向不同的示意金属牌。   奈布拉:“墙上有两个制动开关,我试一试能不能上来。”   她拉动了「↑」推杆。   随着金属摩擦声,升降台缓缓上升了。   这次看见了动力来源。   负二层配备了三个金属箱。   与升降幕布使用配重箱的杠杆原理一样,随着台面上升,金属箱下落。   奈布拉返回地面。   升降台下方的地板又缓慢闭合,瞧不出它遮住了一个密室的入口。   夏洛克立刻说:“这次我们一起下去。”   他再一次加热墙壁金属环,抓起工具包,快跑窜上升降台。   这次机关的启动速度快了些。   两人一起抵达负二层。   提着煤油灯,一左一右地观察起来。   负二层远比负一层的机械室大,大概与一楼舞台占地面积相似,约一百五十平方米。   它被布置成一间超大的豪华卧室。   桌椅、各式柜子、沙发与床铺等一应俱全。   餐桌上,成套的茶具蒙上了厚厚积灰。   大床上,被子、枕头呈整齐叠放状,已经严重发霉。   奈布拉打开柜子,衣物等纺织品也都发霉腐坏了。   这里被弃用七年。   时光留下了足够鲜明的痕迹。   这却不是负二层吸引人眼球的地方。   最特别的是镜子!很多镜子!   大铜镜高约2.5米,远超一般人的身高,共计34面错落分布。   金属镜面早就氧化发黑,什么都照不出来了。   现在充分发挥想象力。   回想当年,铜镜锃亮均净,光可鉴人。   你点燃烛火,立于铜镜前。   不似玻璃镜面会把你照得毫发毕现,铜镜里的你犹如身披薄纱的朦胧油画肖像。   铜镜影像自带温润光泽感,让深邃空寂感紧随而至。   三十四面铜镜,以不同角度放置。   光线在折射与反射后,形成无限延伸的叠影回廊。   向左向右,朝前朝后,镜中你的影子交叉重叠,让你坠入空间迷宫。   一张三米宽的大床摆放在镜子与镜子夹角间。   躺倒床上,不论朝哪个方向转头,都能看到数个自己的身影在动。   奈布拉:刺激!   用镜子迷宫做情趣幽会密室,难怪饼干盒名单会一波接一波。   不过,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奈布拉有种古怪的感觉,从一面镜子走向另一面。   每面镜子都比她高大半个身体,让她犹如穿梭在时间凝滞的巨镜迷阵中。   “这里的时间不对。”   夏洛克观察了一圈墙壁,打破安静,“负二层存在两种时间。”   夏洛克:“墙壁使用了科德石,这种建筑石料是1769年投产的人造石。   曾经得到乔治三世、乔治四世的皇家授权,但在1840年彻底停产了。”①   老码头剧院修建于1849年,市面上早就没了科德石。   科德石的原色多为浅黄色,它以结构稳定著称。   负二层的墙壁没有变色发霉,反倒更添温润包浆感,这需要百年时光的沉淀。   夏洛克说:“墙壁疑似一百年前修建,家具摆件却是近三十年的流行品,铜镜群的建筑时间难以推定。”   镜身与镜面全部由金属制作,都已经严重氧化。   假设它们18世纪就矗立在此,多姆·克劳利在建造戏院时,将镜子打磨翻新就又重新使用。停止养护七年,又能让铜镜变回漆黑一片。   奈布拉听明白了。   负二层是18世纪建造的密室。   19世纪中期,多姆·克劳利买下荒地,发现地下残留的镜子密室,将其改造为情趣房。   她触类旁通,指出另一个时间错位。   “不只你提到的18世纪墙面与19世纪家具时间错位,使用铜镜也有违潮流。”   “17世纪玻璃镜刚刚进入英格兰,是贵价商品。   等到18世纪,从1773年取消玻璃消费税,中产家庭都用玻璃镜了。”   奈布拉:“铜镜对18世纪的人来说也是老古董,它是17世纪的日用品。如果密室修建于18世纪,为什么不在这里放置玻璃镜?”   “好问题。”   夏洛克一边思考,一边继续翻查。   他从床底找到墙头,将悬挂的油画都一一挪开。   当推开一幅维纳斯裸.体画时,赫然露出刻入墙体几英寸深的拉丁文。   「Redeat(愿他归来)」   在单词末尾,紧跟着刻了一朵六瓣玫瑰。②   夏洛克:“找到了!使用铜镜的原因。”   奈布拉快步走到刻字前。   「Redeat +玫瑰花」的组合,指向非常明确了。   奈布拉:“铜镜密室的建造者是詹姆斯党,意图密谋复辟斯图亚特王朝。”   夏洛克:“完全赞同。”   詹姆斯党起源于18世纪。   1701年颁布的《王位继承法》,确保新教徒继位而非天主教徒。   1714年,安妮女王逝世,她没有子嗣。   斯图亚特王朝从法律上到此终结。   由德国汉诺威家族的新教徒继承王位,开启了英格兰汉诺威王朝。   如今,维多利亚女王是汉诺威王朝的第六位君主。   这种继承方式却不一部分人认可。   凭什么让新颁布的《王位继承法》否定多年来斯图亚特王朝的君权神授?   为此,詹姆斯党成立,让18世纪的复辟活动层出不穷。   从王朝兴亡与复辟行动,再看铜镜群就有不一样的含义。   夏洛克说:“选择铜镜,是选择旧日荣光。”   斯图亚特王朝兴盛期,英格兰普遍使用铜镜。   等到王朝后期,玻璃镜开始逐渐取代铜镜。   复辟者坚持使用铜镜,是企图重回斯图亚特王朝的巅峰。   奈布拉认同这个解释。   望向铜镜群,却仍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还是有一点说不通。”   夏洛克摇摇头,“费雷德留下字条,说明他知道进入两个密室的方法。他与莉齐来过这里,后来又怎么会失踪呢?”   依照目前的情况,小克劳利对密室不知情。   要命的饼干盒名单被一直放在道具暗室内。   这说明三年前费雷德与莉齐对密室有所发现后,也没把事情捅到小克劳利面前。   两人不是被小克劳利灭口,那又出了什么意外?   他们是否通过饼干盒名单做了点什么,招惹了第三方势力?   至少能肯定眼前的铜镜密室没有任何打斗痕迹。   家具物品摆放得井然有序,就是被岁月侵蚀了。   三年前剧院失踪案发生后,莉齐丈夫本杰明的醉死泰晤士河,货郎比利也剧院附近失踪不见。   夏洛克认为还有一条关键的未知线索没找到,无法把过去的事件串起来。   奈布拉猛地想到什么,迸出一句:“铜镜不只是铜镜。”   夏洛克侧目:“什么意思?”   奈布拉发现怪在哪里了。   “三十四面镜子组成了一种图形。从高空俯瞰,是在圆圈上打了一个叉。”   夏洛克点头,铜镜群是构成了这个图案,“所以它意味什么吗?”   奈布拉:“意味着行星幻方。”   奈布拉简单概介绍中世纪的神秘学家将数学幻方与行星能量结合到一起。   为太阳系几大星星设计出对应的幻方星符,把那些图案视作护身符。   “不同星符,寓意不同。「○」叠加「x」,是木星幻方星符。   它的数学结构是四阶幻方,幻方和34。这与铜镜数量与排列图形都吻合。”   “另外,在占星术里,木星有绝境逢生、逆转衰败的能量,也就是木星幻方的象征性能量。”③   奈布拉了解得不多。   以前研究天文学时,顺带涉猎中世纪怎么把数学与占星结合到一起,其中记载了幻方星符的制作理念。   奈布拉:“以上,我只知道这些。”   夏洛克暗道这涉及了自己的知识盲区。   看来不仅需要阅读《实用天文学》,还要学得更杂一些。   以后的书籍清单,以后再议。   先回到眼前的密室,詹姆斯党以木星星符布置铜镜,非常合理。   夏洛克:“詹姆斯党妄图复辟,希望借助木星能量让斯图亚特王朝起死回生,这个逻辑通顺。”   “不错,铜镜的布局符合逻辑。”   奈布拉却话锋一转,“我在想另一件事。如果是我造密室,必留后路。”   她问:“已知升降台作为出入口,你说还会有另一个逃生口吗?”   夏洛克已经从头到尾搜查了一遍。   能打开的物品都打开了,可以移动的物体都移动了。   “我赞同你说的多留一条后路设计思路,但目前为止没有找到机关。”   夏洛克看向奈布拉,“如果你有什么想法,请畅所欲言。”   奈布拉笑道:“这次,我只有一个猜测。”   夏洛克也笑了。   猜测。   两人在认识第一天,曾经就这个词爆发了相互试探。   他不喜欢猜测。   当时,道具师小姐明明发现了他不喜欢,还让他猜一猜。   此时此刻,不是彼时彼刻。   夏洛克:“请大胆地猜。”   “请看这里。”   奈布拉走向西北角。   密室有三十四面镜子,其中三十三面各自矗立在地面上。   唯独西北角的这一面,直接嵌筑在墙体内。   “绘制木星星符时,这个位置是收笔处。”   奈布拉指向墙上铜镜,“那条可能存在的逃生通道,也许藏在这面铜镜背后。”   又是“也许”,又是“可能”,足见这是一个没有多大把握的猜测。   夏洛克贴近检查,确定这面铜镜无法移动。   如果镜面背后真的有密道,意味着它只能使用一次。   当密室谋反者将被一锅端的时候,为了求生不要这间密室了,砸镜子逃走。   假设有密道,密道的另一头仍是未知。   或许能解释失踪案始末,或许依旧无所收获。   目前只能确定弗雷德与莉齐不是通过砸镜子逃生的方法离开负二层,否则镜子已经被毁。   夏洛克语气肯定地说:“你想砸了它。”   奈布拉不遮不掩:   “对,我想砸了试试。如果砸了能找到密道,是很好的发现。如果一无所获,是最平淡的结果。”   夏洛克听出未尽之意,问:“还能有更坏的结局?”   “你没读过那些小说吗?”   奈布拉随口列举狗血桥段,“当神秘封印被破坏,就会释放出邪恶力量、灭世怪物、远古毒素等等。”   夏洛克:……   共事六天,说长不长,但足够让他判断出道具师小姐压根不信这些桥段。   夏洛克坚持了法国化妆师的伪装身份。   “这就是英式冷笑话吗?抱歉,作为巴黎人,我抓不住笑点。”   “好吧,活跃气氛时间结束。”   奈布拉正色问,“这面铜镜,是砸,还是不砸?” 第21章 Chapter21:意外收获   Chapter21   铜镜,砸还是不砸,这是一个问题。   这句话听起来与《哈姆雷特》著名台词很像。   夏洛克:“南岸剧院不再演出莎士比亚的戏剧,但它似乎与我们存在某种命运的牵连。”   “确实。”   奈布拉却不信什么命中注定,“关键是怎么选。”   夏洛克:“理论上,没有坚实的证据支撑,我不该选择砸毁铜镜。”   奈布拉知道还有后半句,“实际上呢?”   夏洛克从工具包里掏出铁锤,“让我来砸第一锤。”   “如果,我是说亿万分之一的如果,破坏封印就会触发诅咒,我想试一试它的威力。”   夏洛克主动把风险揽到自己身上,偏偏对危险只字不提。   奈布拉深深看了对方一眼。   她听得懂。因为懂得,所以配合演出。   “好,下次换我试一试诅咒的滋味。”   奈布拉也语气轻松,就像谈论天气。   “可以,现在请往后退。”   夏洛克一锤子挥向铜镜。   “哐!”   随着一声巨响,镜面凹陷。   一锤接着一锤。   不多时,断裂声起,铜镜从中心位置开裂成上下两截。   镜后不是墙。   深不见底的洞口显露出来。   不等看清洞口,鼻腔先察觉异样。   洞口钻出一股黏稠的气味。   宛如湿冷发霉的布沾满泥土后,企图死死捂住人的口鼻。   嗅觉已经给出证据,铜镜背后存在一个空间。   夏洛克接连挥锤,把2.5米高、1米宽的铜镜完全砸开。   奈布拉提灯凑近。   视野里出现一条深不可测的通道。在能见范围内,通道的坡度向下。   与道具室暗室、镜面幽会密室不同,通道散发的气味非常浑浊。   前两个地方是轻微发潮,符合封闭七年的特性。   镜后通道混杂着霉、腥、臭等多种气味,搅合得人鼻子发痒,想要打喷嚏。   夏洛克正欲朝前,却被忽而伸到身前的胳膊拦住。   “今晚不适合进入。”   奈布拉不惧冒险,但不等于随意涉险。   “这条密道封闭多年,说不好混杂了什么气体。”   她看了怀表,“距离公共马车末班车还有一个半小时。今晚先用手动制风机给密道送风。”   哪有手动制风机?   剧院有现成的,是老码头剧院时期的遗留物品。   制风机不是伦敦戏院的常备器材。   一般情况下,戏剧无需制造逼真的起风效果,只要模拟出刮风声。   奈布拉推测,当初多姆·克劳利购入手动制风机,主要目的是为镜子密室通风。   负一层密室用来招待贵客幽会,需要维持更令人舒适的空气。   夏洛克不置可否地问:   “最好再牵一条狗来,让它探路确认安全,是吧?”   奈布拉不在意这是询问或调侃。   她就事论事地说:“听话的狗可不好找。明天傍晚,在剧院附近摊位买只活禽就行。”   “很好的建议。”   夏洛克终是泄露了眼底笑意,很难不欣赏一位谋定后动的同伙。   “我没想直接冲进去,是想用明火试一试洞内的气体情况。”   “这非常好。”   奈布拉右手一抬,“请——”   夏洛克半步跨入洞内,蹲下来,点燃一根火柴。   密道入口位于地下十几米,粗略估算它的方位靠近泰晤士河,这种地理位置更易产生二氧化碳。   二氧化碳比空气重,越靠下浓度越高。   人可能在直立行走时无异状,但蹲下或走到低洼位置就有窒息风险。   夏洛克将火柴贴近通密道地面。   火柴平时燃烧15~20秒。这次在地面附近点燃后,火焰慢慢变弱,9秒后变成蓝色,随即熄灭。   不莽撞进入是正确选择,这条密道充斥二氧化碳。   “入口位置的二氧化碳含量不算太高,不会让人在行走时立刻昏迷,这反而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夏洛克说,“以地势看,密道坡度向下。越往里走,二氧化碳越浓。就像你说的今天先通风,明天仍要买只活禽探路。”   他再检查了墙体与碎裂铜镜的连接处,未发现翻修材料的残余。   夏洛克:“镜子镶嵌处没有翻修迹象,说明密道入口是一百多年前詹姆斯党修造的,多姆·克劳利也不知道它的存在。”   奈布拉微微颔首:“詹姆斯党人最终没有选择砸镜逃生。”   夏洛克:“这块地皮在18世纪后期开了一家斗熊馆。没等1835年出台《残酷对待动物法》禁止斗熊,它在1807年就倒闭了。”   “现在看来,斗熊馆是为了詹姆斯党打掩护。”   夏洛克说,“1807年亨利·斯图亚特去世,斯图亚特家族的直系男性继承人断绝。詹姆斯党失去了最后可以支持的人,也彻底消亡。”   假设建造镜子密室的这批詹姆斯党人,直到1807年也没被追缉队发现,最后大概率自行解散。   逃生密道从始至终没有投入使用。   它究竟通到哪里,明晚就有答案了。   两人搬来手动制风机,把五米长通风管塞入密道。轮流转动手柄,为密道通风一小时。   再做明火测试时,距离入口30米已经没有明显的二氧化碳气体积聚。深处的情况仍不可知。   两人不恋战,搭乘末班车,返回北岸。   返程的公共马车上,拟定明天所需基础装备。   活禽一只、除锈溶液、绳索软梯、岩钉、备用衣物等等。   *   *   有时候,等待让时间的体感变得漫长。   奈布拉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为了确保后天的演出顺利进行,今天需要把所需道具都赶制出来。   不知不觉,太阳落山。   最后一件道具,“弹簧腿杰克”使用的金属利爪被制作完毕,道具师工作阶段性完成。   奈布拉立刻赶往附近集市。   在小贩收摊前,买下一瓶除锈剂与一只活蹦乱跳的大白鹅。   如果今夜之后大白鹅有幸不死,把它转送到乡间颐养天年。   不是同情心泛滥地保护动物,而是“历险鹅”不能吃。   活禽在地下密洞走了一回,说不定会摄入什么毒素。   有时鹅没事,但人吃下鹅肉就立刻有事。不如把它送到乡下,转职做看家的护卫。   18:00,剧院又陷入安静的昏暗。   奈布拉用绳子系住鹅腿,一手提溜着大白鹅,一手提灯再次进入负二层。   夏洛克背上木箱:   “绳索软梯、岩钉,还有各种工具都带齐了。”   一个赶鹅,一个负重,缓步深入密道。   地道宽约一米,高约两米,可供双人并行向前。   撇除难闻的气味,通道最大特点是黑不见底与死气沉沉。   一路用煤油灯照明。   不错漏头顶,也注意脚边,没发现密道存在动物骸骨或粪便,也没有看到昆虫爬行。   这说明密道的封闭程度很好。   詹姆斯党用铜镜墙封住了入口,又是用什么堵住出口?   深入密道大约一百米后,大白鹅不再朝前。   一堵粗粝的墙面堵住去路,走到了密道尽头。   低头,地面略微凸起,是一块边长0.5米的正方形石盖。   出路就在石盖下。   石盖长期不使用,四周结满厚实的灰白色结晶,把盖子边缘与出口死死焊在一起。   “不是金属盖,是石质胶结,除锈剂没有用。”   夏洛克从背包里取出了撬棍,“眼下只能直接撬开它。”   奈布拉伸出右手,“昨天说好的,这次轮到我试一试诅咒的威力。”   夏洛克轻轻抿唇,手上顿了顿。   好吧,不能指望道具师小姐突发性失忆。   以目前的情况,他尚能保持遵守约定的美德。如果对方撬不开,他再补刀。   夏洛克把撬棍递了出去:“祝我们好运。”   “一定会。”   奈布拉很肯定,“请看好白鹅,再给我一件东西做楔子。”   夏洛克接过牵大白鹅的绳子,从工具包里翻出最不值钱的木块。   “修补道具的余料,用坏了也不必赔给史密斯。”   奈布拉不吝夸赞,“很有远见。”   她将木块揣入围裙兜里,用撬棍在石盖的四个角上分别敲了敲。   发现东北角的胶结程度最弱,猛地给它一下,结晶碎裂,露出缝隙。   缝隙给了撬棍支点。   用扁平的一端插.进缝隙用力一压,“咔吱”声响,厚重石盖的一角翘了起来。   夏洛克目击全程,再次看到道具师小姐的稳健臂力,仍不免惊讶。   之前看到她举重若轻地提起死沉工具箱,现在见证她一下子撬动被封死百年的沉重石盖。   夏洛克很难不好奇,这是怎么练的?   奈布拉装作没察觉对方的好奇视线。   别问怎么练出一身大力,她没法给出科学回答。   原主作为摄影师需要负重仪器装备,手劲比没练过的人强。   不过,这具身体一拳能打十个的大力气,是从三个月前她借尸还魂后拥有的。   奈布拉一直留意身体状况。   迄今为止,发现自己的力气是大了一点,仿佛获得了古希腊大力士赫拉克勒斯的助攻。   除此以外,没有特别之处。   奈布拉只能猜测这是穿越时空的附赠品。   手上的动作不停,用木块做楔子卡住空隙,防止盖子回落。   从翘起的一角入手,握着撬棍,沿着方形石盖边缘一寸寸犹如切割般推进。   最后,找准角度用力一推,沉重石盖的一角被移到出口边上。   当盖子被完全挪开,潮湿的风从下方冒出。   伴随着风,水波“哗哗”翻涌声也飘了过来,若隐若现。   出口通向河流吗?   从地理位置看,剧院临近泰晤士河。   密道的出口是河底,这点与地势构造相一致。   夏洛克将煤油灯系好绳子,把它从出口慢慢往下放。   光没有直接照出河水,反而照出了另一间密室!   这间密室深约三米。   在可见范围内,密室以暗红带黑的砖头砌成。   砖块粗糙,多有凹凸不平。   表面或覆盖黑绿色苔藓,或形成白色结晶。   夏洛克:“下面的密室看起来用了红砖建造,是17世纪的风格。”   “有意思。”   奈布拉说,“这里的密室像是地质层叠压,不同时代的密室在一层层累积。下去看看。”   她从工具包取出岩钉、绳索软梯。   利用重约200公斤的石盖作为配重锚,辅以四个岩钉,将软梯一端多锚点固定在出口上方。   用力扯了扯另一端,确保软梯绑得很结实。   老规矩,大白鹅先下。   它被推下出口,在半空扑腾了几下,鹅掌跌跌冲冲地着地了。   地面泥泞,半湿不干。   观察三分钟。   大白鹅在密室里走来走去,精神不减。   说明室内二氧化碳量不高。   它接近河底,反而形成了某种新鲜空气的循环,一定存在特殊的空间结构。   夏洛克随后踩着软梯下去。   落地后,不等他观察房间构造。刚刚朝前五步,脚下一滞。   煤油灯照出了地上的三具白骨。   尸骸两大一小,衣服几乎全部腐烂分解。   仅剩零星的碎布条贴在骨头上,还有脚骨边残存着橡胶鞋底。   夏洛克的视线停滞在小孩骸骨上。   骸骨左手缺失小指指骨,与三年前失踪的卖旧货比利身体缺陷一致。   奈布拉落地后把大白鹅拴好,也看到了尸骸。   她估测了三具尸骸的长度,“成年男性骸骨,目测170cm。成年女性骸骨,目测160cm。男孩是120cm。”   奈布拉:“与人活着时的身高相比,尸骨总长度会缩短一些。弗雷德177cm,莉齐166cm。这两具尸骨很可能就是他们。”   如果一男一女的成年骸骨算是巧合,再加一具儿童尸体,完全对上三年前的失踪案。   奈布拉问:“你要找的那个孩子多高?”   “128cm。”   夏洛克报出答案。   那是维金斯牢记在心的数据。   他详细描述出了哥哥比利失踪前的形貌,包括比利为什么没有左手小指。   “比利在卖旧货前,做过一段时间小偷。   有次,被失主抓了正着。为了不被抓进监狱,他向失主自断一指,表明以后再也不偷的决心。   那之后,他真的不偷了,改行拾荒卖货。”   夏洛克语气毫无起伏,掩盖眼底闪过的沉重。   “没有那么多巧合,这三具尸体极大可能就是失踪的弗雷德、莉齐与比利。”   他立刻检查三具尸骸。   时间带走了许多证据,只剩下白骨来判断死因。   两大一小,死因相同。   颈椎前缘有细小的V型横切痕迹,同时伴随舌骨大角处骨折。   夏洛克:“三人全被一刀封喉。行凶者用力很猛,在骨头上留下痕迹。”   奈布拉:“一样的死状,又都被弃置鲜为人知的密室,说明这个凶手是职业的。”   夏洛克:“我也这样认为。”   令人不解的是三位死者怎么会招惹职业杀手?   凶手又为什么要选择这里作为弃尸地点?   两人提着煤油灯,试图从红砖密室找到更多线索。   奈布拉观察南侧。   这侧堆放着锈迹斑斑的工具与机器。   锤子、锉刀、坩埚等物散落在地。   机器金属轮盘损毁,像是被狗啃了,残缺了一大块。   它的主螺杆下方有一个内凹圆形小坑。   奈布拉伸出手指比画测量。   小坑直径约25毫米。   坑底略有凹陷,组成某种花纹,但早就锈到无法辨识。   抬头望向南墙。   墙面被苔藓覆盖了大半,隐约能刻了一个字母「N」。   把遮蔽视线的苔藓清理掉,墙头露出了完整的标语。   「FOOL NEWTON(傻子牛顿)」   奈布拉恍然大悟,明白了这堆生锈装备的用途。   “17世纪红砖砌成的密室,最初的作用是制造假.币。   标语「傻子牛顿」,在直白地嘲讽当时督办假.币案的艾萨克·牛顿。”   17世纪末,九年战争、白银外流加上猖獗的假.币流动,让英国面临极大的货币体系危机。   牛顿被任命为皇家铸币厂督办,全权侦查假.币案。   奈布拉指向机器上的圆形小坑。   “这(UcPC)是当时铸造假.币的模具,内凹的模糊花纹对应硬币图案。”   夏洛克检查了尸体所在的密室北侧。   比起南侧堆放的杂乱器械,北侧几乎什么也没有。   他还是找到一点异状。   沿着北墙,发现三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渣块。   有别于普通淤泥结块,这些小渣块黑得很均匀。嗅一嗅,有轻微的硫磺味。   是受潮结块后的黑火.药残渣!   他又在墙角发现一枚硬币。   氧化发黑,黑到与地面相同颜色,极易被错漏。   这是一枚1877年铸造的1先令面值硬币。   它的正反面都被刻上了「FB」字母,破坏了硬币花纹。   夏洛克捏紧这枚硬币,明白了黑火.药残渣的来源。   他说:“与楼上镜子密室类似,这间红砖密室也出现了时间交叠。   南侧,是你看到的17世纪假.币制造残迹。北侧,是近年芬尼亚兄弟会的活动痕迹。”   凭什么说芬尼亚兄弟会来过?   “在1先令硬币上刻着缩写「FB」,是芬尼亚兄弟会(Fenian Brotherhood)表达政治反抗手段之一。   三年前,这里私藏过黑火.药,而制造爆炸案也是芬尼亚兄弟会的袭击方式之一。”   夏洛克凝视地上的三具尸体,还有一段内幕不能详说。   三个月前,贝克街地铁发生炸弹袭击案。   在苏格兰场的委托下,他深入调查。   追查到真凶是芬尼亚兄弟会某个分支作案。   苏格兰场警探在围剿时,与对方发生了暴力冲突。   投弹团伙中有一人擅于格斗,尤擅用匕首。   帕特里克·马奎尔,爱尔兰裔美国人。他在刺伤三名苏格兰场探员后,最终被击毙。   后来通过审问被活捉的团伙成员得知详情。   马奎尔从1875年来到伦敦,开始秘密策划各种袭击活动。   他始终没有成功,直到1879年11月26日,炸响了贝克街地铁站,造成27名平民受伤。   夏洛克有理由怀疑三年前失踪的弗雷德、莉齐与比利,也是死在马奎尔团伙手下。   杀人原因就是灭口。   马奎尔很可能认定弗雷德三人在老码头剧院附近徘徊时别有所图。   宁可错杀也不放过,将三人先后一刀割喉了。   这些细节显然不是一位来自巴黎的时髦化妆师应该知道的。   夏洛克隐去始末,只说:   “三年前,荒废了多年的红砖密室成为芬尼亚兄弟会某支的据点。   这个团伙通过地下水道出入密室时,在附近遇上费雷德三人。未免行动暴露,把三人灭口抛尸。”   奈布拉暗道又是芬尼亚兄弟会,原身就死在他们制造的地铁炸弹中。   “这样说来,剧院附近幽灵出没的消息,很可能是芬尼亚兄弟会蓄意传播。”   奈布拉指向房间西南角,“用幽灵迷惑众人,不让人发现他们从那里进出密室。”   红砖密室除了两人刚刚打开的上方地道口,只剩一个进出通路。   西南角打了一口井。   直径一米,下方传出“哗哗”水流声。   井壁单侧修造了石阶,以供人进出。   从井底顺水游出去,就进入泰晤士河。   奈布拉推测:“弗雷德与莉齐去过负二层的镜面密室,他们没能发现铜镜后的密道,但还是认为地下有另一间密室。"   她继续说:“两人把目标锁定在河岸边,认为水下有通路。探查时,与通过井底出入的芬尼亚兄弟会成员发生冲突被杀。”   夏洛克:“我怀疑本杰明喝醉掉进泰晤士河淹死,也与芬尼亚兄弟会有关。   这个团伙杀了莉齐,发现她的丈夫也在密道出口的河边徘徊。避免节外生枝,把醉醺醺的本杰明推下水淹死。”   三年前的深秋,这样接二连三地灭口动作让芬尼亚兄弟会警觉据点不再隐蔽,索性放弃红砖密室。   “还有一个问题。”   奈布拉不解,“弗雷德与莉齐为什么执着于破解密室之谜呢?”   托马斯有句话没说错,人与人是不一样的。   奈布拉不会在穿越之初就来冒险。   等到第一本小说连载,在考察周边衍生品如何售卖时,她才顺势探查剧院的秘密。   以三年前弗雷德与莉齐的情况,剧院工作仅能让人温饱。   两人不可能只为研究老码头剧院地下结构就深入冒险。   有所求的话,是在求什么?   “哗啦——”   剧烈的水声从井下传来。   奈布拉下放煤油灯,往竖井深处探去。   只见水位急速下降,依稀可以看到井底了。   这种程度的水位下降与潮汐涨落有关。   她问:“明天是满月吧?”   “是的。”   夏洛克看了一眼怀表,“19:07,很快就到今天泰晤士河的最低水位时间。”   两人俯视竖井。   水位下降后看得更清楚了。   夏洛克看见石头纹理:   “竖井不是17世纪的假.币团伙造的。它使用了肯特郡硬质石灰岩,是中世纪的惯用材料。”   这也是伦敦塔同款材料。   石料坚硬,抗渗透性非常强。   这样的话,竖井就是建造于中世纪。   井壁的一侧是石阶,另一侧是几何图案状的刻文。   纹路极深,几百年来没有被水流磨平。   大致图案:   四轮新月被一个「X」分在上下左右的四个位置。   新月开口方向各不相同,分别面朝东、南、西、北。   夏洛克:“这堆线条组成的符号该不会也是某个幻方星符吧?”   “你猜对了。”   奈布拉说,“用九阶幻方制造的月亮星符。”   夏洛克:“这样的话,詹姆斯党在楼上建造的镜面密室,是参考了这层红砖密室的设计。   又在墙头刻字,又以幻方星符作为镜子迷宫的排布顺序。”   “这地方挺奇妙,”   奈布拉感叹,“在中世纪的竖井上方修建了17世纪红砖密室,再往上是18世纪的镜子密室,再向上是19世纪的剧院。”   话到此处,冒出一个念头。   奈布拉:“你说这里是终点吗?”   不全是瞎猜,而是竖井的月亮星符引人注意。   “从中世纪至今七八百年间,泰晤士水位不断上升。原本的河岸被淹没,现在成了河底。   这口井在中世纪被修建出来,不仅仅是用来取水喝,否则不必刻星符。”   奈布拉怀疑:“竖井会不会是某个密室的入口?”   “我先下去探路。”   夏洛克立刻背起工具箱,一手撑着井壁,一手提灯,踩着湿滑的石阶而下。   竖井不深,三米到底。   井底位于小土坡上。   稍稍向外走几步,就是流动的河水。   夏洛克摸索井底区域。   扒开淤泥,在正对竖井的位置,发现了一块与竖井同材质的石盖。   “井底有一个石盖,圆形,直径约半米。”   夏洛克说,“上面的刻文非常模糊,看不清了。我试试能不能打开它。”   相比刚才的方形石盖,圆形盖子更难撬动。   不只没有合适的支点,时间久远让它严重胶结,与附近融成一体。   无法撬开,索性硬砸。   夏洛克一锤接一锤砸了下去。   不多时,石块向下坠落,露出一个坑洞。   “有发现了。”   他说,“没有密室,只有一个浅洞。直径半米,深约0.6米。站进去的话,大概到我膝盖位置。”   “浅洞与竖井都使用了肯特郡硬质石灰岩。洞里没藏别的,就散落了一层硬币。”   夏洛克拾起几枚观察,硬币呈现黑带金状态。   有些硬币还能辨识数字、字母与花纹。   拼凑起来,是「1699」、「MAG. BR. FRA. ET.HIB. REX」、「月桂冠」、「盾牌」与「狮子」。   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是1699年英国铸造的几尼硬币。   几尼,由黄金制造。   先令,由白银制造。   当时的官方兑换价格,1几尼等于21先令6便士。   在生活里实际流通时出现偏差,1几尼通常兑换22先令。   17世纪,假.币制造者通常以廉价金属伪造银币先令。   之所以不选择面值更大的几尼,因为伪造它的成本更高。   市场上对金币的使用查得更加严格。   想要以假乱真,不能用低价金属。必须使用与黄金密度相近的白银做胚,再镀上一层黄金。   夏洛克:“与当时主流制造先令假.币不一样,我推测这些硬币用了白银镀金伪造几尼。白银氧化变黑,成了现在的模样。”   “我也下来看看。”   奈布拉两手撑着井壁下了石阶。   “你瞧。”   夏洛克递出几枚,“应该是假.币制造者发现这个浅洞后,把它当做存钱柜。这些是撤离时没带走的。”   奈布拉:“弗雷德与莉齐对密室紧追不放的理由也找到了,是冲着这批钱币来。”   目测硬币30公斤左右。   虽然是一批17世纪的假.币,但只要用料是真金白银就仍旧值钱。   两人将所有假.币都取出,洞底露出了来。   那里凿了一段拉丁文:   FUTURUM · PRAETERITUM · FIT   (未来成为过去)   PRAETERITUM · FUTURUM · FIT   (过去成为未来)   SIDUS · EXTRA · SIDERA · VENIT   (孤星来自群星之外)   NAVIS · FATI · IN · IGNOTA · VADIT   (命运之船驶向未知航线)   MCCXII(公元1212年)   奈布拉视线一凝。   是她自作多情了吗?这段话很像她穿越时空的经历。   “从刻纹的内容看,竖井与浅洞是为祭祀修造。”   夏洛克抬起头,捕捉到道具师小姐的表情有异,“怎么了?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我在思考一个很有价值的现实问题。”   奈布拉收敛思绪,一本正经地说,“正琢磨着要如何使用恰当的言辞向你提问。”   夏洛克:“时间有限,请直说。”   “好的。”   奈布拉不可能说出真正的疑惑,但也不准备说谎话。   她指了指真金白银,直截了当地问:   “这玩意,我们要怎么分赃?又要怎么销赃?”   空气突然安静。   夏洛克一噎。   万万想不到会是这个问题,道具师小姐不断带来意料之外。   他随即轻笑。   问得很对,分赃与销赃确实是一个很有价值的现实问题。 第22章 Chapter22:狗都爱听   Chapter22   大约30公斤的白银,依照市值估价,约200英镑。   这堆硬币能满满当当塞入一只鞋盒,而要完成变现并不轻松。   夏洛克了解相关法律。   如今,大英政府鼓励人们在发现无主的贵价金属后汇报上交。   不同于19世纪之前的无偿上交,1860年之后做了政策调整。   给出与宝藏等价的全额报酬,由上交者与宝物所在地的土地持有者对半分。   当土地持有者是大英王室时,上交者获得全部报酬。   相对的,隐瞒宝藏的存在会触犯法律,一旦被抓就是牢狱之灾。   私下销赃绝不是好出路。   金银铺在回收贵金属时,有法律义务弄清来源,否则属于隐瞒不报的共犯。   店铺为了不承担共犯罪名,很可能拒收且报警。   如果不问来历进行私下买卖,店铺支付的价格必定远低于市场价格。   一般情况下,没在发现宝藏的过程里发生不可告人的事,都会走上交线路。   又能拿到足额的报酬,又没有任何法律风险。   今天,两人发现真金白银的过程合理合法。   从空间位置判断,这堆钱币所在方位已经超出剧院产权地。是泰晤士河边的堤岸公共用地,属于大英王室所有。   只要不存在一个超级阻碍,走常规的上交流程就能坐等赚取全额报酬。   好巧不巧,遇上了超级阻碍。   这些贵金属是17世纪制造的假.币。   依照英格兰从中世纪至今的宝藏判例法,政府给予上交者报酬必须满足一个前提。   ——宝藏本身必须是合法的。   显然,假.币不在此列。   夏洛克简述宝藏上交流程,点明眼前的困难:   “如果走贵金属上交路线,这批假.币无法被判定为宝藏,会被划入非法物资。我们一便士也得不到。”   奈布拉尚未熟读英国各种法条。   之前,仅仅详细研究了版权法与戏剧法。   她也不问对方作为法国时髦化妆师,为什么熟知英国宝藏上交规则。   化妆师先生只是一层身份伪装,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奈布拉抓住重点:“17世纪的假.币不能被定义为宝藏,但可以被认定为文物吧?”   “对。”   夏洛克说,“上交文物获得等价奖励,是这堆假.币唯一的合法变现方法。”   他补充说明:“如果我们提前五十年发现这批假.币,还走不通这条路。1836年,英国皇家钱币学会才成立。在那之前,还没有形成系统性的钱币学研究。”   走文物奖励路线,这批假.币必须具备特殊研究价值。   常见假.币是以廉价金属仿造先令银币。   妙就妙在这批假.币很少见,是银镀金仿造几尼金币。   不过,凭借发现文物获得奖金,整体审核流程较长。   其中有一道躲不掉的关卡,需由专业机构判定这批假.币是文物。   依照大英学术机构与政务部门的办事速度,一圈手续办下来,能在三个月内拿到奖金,属于极其高效。   夏洛克提议:   “依照市场价,这批假.币估值180~200英镑之间。昨天是你提出砸镜子,今天我们才能轻松找到这里。   我能在一周内将假.币快速合法变现,但抱歉不能让你参与其中。如果你愿意,假.币我带走处理,最后你六我四分账。”   “作为抵押物,它暂存在你手里。”   夏洛克解下怀表,递了出去。   平时把它锁在抽屉里,这次伪装成法国时髦人士,才把100英镑戴在身上。   奈布拉认出这是Charles Frodsham 金壳天文台表。怀表中的奢侈品,售价一百多英镑。   她看到了对方的诚意,却没有立刻接下怀表。   “如你所说,能顺利挖出假.币,我是有功劳。”   奈布拉不过分谦虚,也不忽视对方的贡献。   “没有你处理变现的难题,这笔钱无法落袋为安。只要鉴定机构卡住鉴定手续,奖励就会打水漂。   疏通每一道关卡,都不是免费的。人情无价,维系人情却离不开钱。”   奈布拉反向还价:“所以,你六我四分账。”   夏洛克冒出一股错乱感。   明明站在中世纪神秘竖井井底,但好像来到奇怪的二手集市。   这里的卖家不想赚钱,反而主动让利,让人忍不住想笑。   夏洛克忍住了没有笑。   误入违背常理的奇怪集市,理性提醒他没必要多逗留。   “各退一步,五五分。”   夏洛克不由分说地将怀表塞到奈布拉手里。   他又快速把一袋假.币放入工具箱:   “别忘了我们不能错过末班车。不耽误时间,你先上井。”   奈布拉握紧怀表,不能让一百英镑不小心摔了。   “好吧,那就如你所愿。”   她不再固执地拉锯让利,转而提起另一件事。   “下周二起,剧院正式开始演出,深夜十一点收工。我准备定时包车一周,返回北岸。”   奈布拉考虑过骑马上下班。   从霍尔别墅租马只需一句话,问题是英国女性在公共场合骑马必须侧骑。   侧骑,她不会,原主不熟练。   骑马不是低风险运动。   不熟练地在深夜侧骑,有摔进医院的风险。   法律没有规定女性不得跨骑。   却有一条罪名叫作“有伤风化”,也有一条叫作“妨碍公共秩序”。   在伦敦市区,骑马是非常显眼的行为。   大庭广众下,高调地违背社会规则,势必引起某些人不满。   不必多,只要三五人向警察投诉“有女性跨骑马破坏道德风尚”,跨骑者就会被带去苏格兰场问话。   别管最后会不会被定罪,势必耗费额外的时间和精力。   奈布拉不怕麻烦,但不会自找没必要的麻烦。   想正大光明地跨骑,以后通过别的方式一步步实现。   先处理下星期的深夜通勤问题。   她选择定时包车。   与车夫谈好了,每天夜间23点到鲸鱼剧院门口接人,七天合计车费2英镑又10先令。   奈布拉原本做好准备,把下周兼职道具师的薪资用在车费上。   意外之喜,今天挖出市价180~200英镑的假.币。   两人五五平分后,各能收入90~100英镑。   这趟鲸鱼剧院的兼职做得值!   奈布拉提议:“下周你还住在北岸的话,收工后捎你一程。”   “好的,谢谢。”   夏洛克也不再拒绝,接受了这份好意。   他需要乘坐交通工具在午夜时分返回贝克街。   万一遇到突发状况,同车返程能及时帮一把道具师小姐。   理智告诉他也许更该考虑另一种情况。   一旦有歹徒出没,最后受伤的更可能是歹徒,他不得不注意不要陷入防卫过当的窘境。   这些“猜想”就不必说了。   明天休息,去大英图书馆找相关判案读一读,了解法律允许的防卫界限。   夏洛克:“之后把我放在大英博物馆下车就好。”   “没问题。”   奈布拉的租屋距离大英博物馆五分钟车程,非常顺路。   两人议定又收敛了三具尸骸,把夜探剧院的痕迹收拾妥当,搭乘末班车返回伦敦北岸。   今天,奈布拉照常在大英博物馆站下车。   夏洛克却没有立刻回贝克街,改道前往蓓尔美尔街。   沿途,赶在糖果店关门前一分钟,买下了一盒当季新品。   夜间22:14,他敲响麦考夫家的大门。   麦考夫正准备休息。   他奉行不加班原则,面对首相与议会给的额外工作也能溜则溜。   多一秒钟的班也不想上,睡眠与美食才是美好的。   晚上十点,如果没遇到爱不释手的书籍,就该洗漱休息。   眼下,麦考夫穿着黑色睡袍迎接不请自来的弟弟。   捋了捋犯困的头发,对夏洛克进行友好问候。   “亲爱的弟弟,深夜好。”   麦考夫毫不遮掩地上下扫视夏洛克。   “你的装扮很特别,像被巴黎红酒占据了大脑高地。这个时间来找我,你最好是有急事。”   “确实有事。”   夏洛克先把糖果礼盒放到桌上,“明天情人节,提前祝你节日快乐。”   麦考夫微笑,他会在乎这种节日?   夏洛克也微笑,“什么节日不重要,有一个理由请你品尝新品甜食。”   麦考夫扫过糖果礼盒,眼神闪过一丝柔和。   他依旧语气淡淡:“有事请直说。如果你想让我节日快乐,请不要打扰我与床的约会。”   夏洛克用一句长句概括:   “我在伦敦南岸,挖出了17世纪制造的白银镀金几尼假.币,市值200英镑左右,找你帮忙换成现金。”   夏洛克拍了拍手提包,“货都在里面。”   麦考夫挑眉。   这话说得,好像他是洗.钱高手。   这不是重点。   重点在于又一次为弟弟的经历感到神奇。   “所以说,你使用了时髦法国佬的伪装身份,去穷困的伦敦南岸,挖出了值钱的假.币古董。”   麦考夫问,“这些相互矛盾的词组,是怎么被你组合在一起的?”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夏洛克承认在侦办的所有案件里,本次经历排入奇妙事件榜前三名。   夏洛克:“你也可以多出去走走,体验探索世界的乐趣。”   麦考夫不置可否。   多走走的乐趣,他不是很想知道。   “为什么找我帮忙?”   麦考夫直击重点,“找大英博物馆开具鉴定证明,走正常的流程手续,也就三四五六个月。”   夏洛克:“我希望在一周内搞定。另外,鉴定方不对假.币发现地进行实地考察,同时隐瞒上交者的身份信息。”   麦考夫:“理由。”   夏洛克:“三年前,假.币发现地被芬尼亚兄弟会占据过一段时间。至少三人因为出现在事发地点附近,遭到灭口。”   他省略了具体的发掘过程,只说了不同时代类层叠加的地下密室结构。   “我们都知道芬尼亚兄弟会的袭击活动远远没有停止。一个分支被围剿,还有下一个分支。”   夏洛克不希望要给剧院带去不必要的风险。   “淡化密室与假.币的存在,可以让那些危险分子不再关注剧院。”   麦考夫微微颔首:   “了解,把东西留下吧。这次上交会归入秘密档案,你五天后来拿奖金。”   “辛苦了。”   夏洛克取出一袋沉甸甸的假.币放到桌上,没有立刻告辞,又拿出一只H&P长方形饼干盒。   麦考夫不认为是要请他吃饼干。   这只铁盒生锈了,属于H&P家三十年前的圣诞礼物系列,早就停产。   “这里面又装了什么‘惊喜’?”   麦考夫确信饼干盒装的东西比假.币危险得多。   夏洛克:“以你渊博的知识,不难认识到密室总会藏有秘密。鲸鱼剧院下方有几重密室,秘密难免多了一点。”   与道具师小姐商议后,带走了这盒多姆·克劳利的听墙角记录。   夏洛克没有直接烧毁。   交给麦考夫,或许对身处白厅工作的他有所作用,至少能让他更了解是与什么样的人共事。   “一些伦敦大人物及其亲朋的趣闻。”   夏洛克说,“剧院前主人多姆·克劳利监听大人物们的幽会。随着他的死亡,饼干盒名单被封存。我恰好找到,都送你了。”   麦考夫只觉被塞了一盒不定时炸弹。   炸弹,可以很危险也可以很有威力,全看在它谁身上炸开。   “谢谢。”   麦考夫话锋一转,“不过,有时候我希望你少一些奇奇怪怪的发现。”   在深渊边缘反复横跳,说不定哪天就坠入其中。   夏洛克:“谢谢关心。但你知道的,深渊的回声最是悦耳。”   *   *   2月14日,星期一。   情人节的清晨,雨淅淅沥沥地落下。   奈布拉在雨水敲击玻璃窗中睁开眼睛。   时间不到早上七点,窗外天空仍旧一片昏暗。   醒了就起床。   今天不用去剧院上工,却不能无所事事地度过。   洗漱换衣。   细嚼慢咽地吃完水果、面包加咖啡的早餐。   早餐后,点燃煤油灯。   奈布拉在书桌边坐下。   取来吉洛特牌金属蘸水笔,蘸取黑色墨水,开始在信纸上洋洋洒洒地书写起来。   上午需要写四封信。   第一封寄给奥斯汀爵士。   上个月初,从霍尔家返回伦敦后,她立刻写信去了皇家矿业学院。   信中表明在谢菲尔德机械学会听了奥斯汀爵士的讲座后,对光谱学产生浓厚兴趣,希望他能推荐这方面推荐书籍。   去信五天后,接到了回应。   奥斯汀爵士的回信简洁,给了六本推荐书,从入门到精深。   末尾,他又附上一段话:   「期待您再次来信交流读后感。   从上次讲座后短暂的交谈,足见您对英国炼钢业发展趋势的穿透性预见。   我相信这种认知剖析问题的思维方式,能让您在光谱学上学得很快、走得更远。预祝阅读愉快。」   奈布拉感谢对方的认可。   不知道奥斯汀爵士在学校奉行哪种教育理念,至少在信件里他采取了鼓励式教育。   读后感是一定会写的。   收到书单至今四十天,每隔十二三天寄一封读后感。   奈布拉每天抽出两三小时,已把入门书都读完了。   今天是第三封信。   她结识奥斯汀爵士的初衷,是为了增加一条获取国际前沿信息的渠道,也是为了第一本小说《庞贝》与氦元素有关的“彩蛋”做准备。   这个“彩蛋”与其说是震惊文学圈,不如说会震惊科学界。   让它顺利诞生,要从充分掌握19世纪的光谱学开始。   奈布拉不会在回信里直接提出后世的成形理论,而是在不着痕迹地引导。   任何学科都有地基。   跳跃性的知识发展也要站在(CCyY)地基上,即便正准备掀翻这块地基。   读后感没有泛泛而谈,写了一个个具体的疑惑,以及深入思考后的解题方向。   不只展露了触类旁通的能力,也是潜移默化奥斯汀爵士的认知,认识到她很快从学生变为合作者。   一篇读后感写了一个小时。   奈布拉没有久坐,起身活动十五分钟。   顺便吹了吹信纸,加速墨迹干涸。将它装入信封,贴上了邮票。   09:15,继续写另外三封信。   这三封是站在读者角度,对《庞贝末日倒计时48小时,我怒赚一万英镑》连载小说的阅读思考。   三封信的主题一样。   问:公元79年,庞贝城究竟是几月份遭遇维苏威火山爆发而灭亡?   大致内容:   『《庞贝》小说里,主角保罗穿越回灾难倒计时48小时前,他所见所闻都是秋季景象。   这点明显不对!   众所周知,庞贝城在公元79年8月的一个夏日遭到灭城。   刚刚想骂作者「虫洞回声」缺乏常识,但翻阅了一些庞贝城考古报告以及中世纪文献,又把激情开喷的话咽回去了。   笔者发现了吊诡的事。   考古实物表明,灾难现场存在日常生活食用的秋季作物,一些受难者也穿着秋季服装。   另外,8月24日是火山喷发日的权威力证,是亲历幸存者小普林尼的信件。   原件已经遗失,现在能读到的是中世纪誊抄版。   目前,学界采信的版本记录了八月是庞贝灾难发生时间。   翻开其他的誊抄版时,不止一版提到了十月。   所以说,公元79年究竟在几月发生了灭城之灾?』   奈布拉根据三家杂志不同的偏好,写了三篇行文风格不同的《由小说引发的庞贝灭亡时间大迷思》。   把三封信分别寄给《自然》《雅典娜神庙》与《人民之友》。   三本杂志都设有「读者来稿」专区,会刊登精选出来读者信件。   《自然》杂志的「读者来信」栏目,几乎是读者们的辩论场。大家列举科学证据,探讨与自然科学有关的谜题。   《雅典娜神庙》是文学与科学兼具的周刊。时常登载专业读者们对书籍展览、考古发现的评论与疑问。   《人民之友》与前两者的受众不同。   它的出版地在苏格兰邓迪,创刊之初就表示热烈欢迎普通读者的投稿。   杂志非常接地气,面向普通家庭,也重视女性读者。   “庞贝热”的文化潮流,从19世纪初期开始,已经持续了八十年。   《人民之友》时不时刊登庞贝相关小说、戏剧、演出的读者讨论。   奈布拉不确定自己的书评能否被选上三本杂志的「读者来信」板块。   《庞贝》小说会在本月分四次连载完毕。   前天星期六,新一期的《钱伯斯周刊》发行,小说第二章已经与读者们见面。   小说的热度怎么样了?   截止今天,《庞贝》连载九天,其他杂志期刊的编辑们是否注意到这篇小说了?   奈布拉无从得知每家杂志社的具体进度,先把书评寄出去试一试。   给自己的小说写评论,也算是一种营销手段了。   先让编辑们对小说《庞贝》有眼熟,后续说不定能引起广泛讨论。   有讨论就更有热度。   不只利于单本书出版,更利于改编戏剧,以及其他的周边衍生商品。   “搞定。”   奈布拉没有留下寄信人姓名,选择以匿名读者身份投递。   她放下钢笔,默默赞美休斯赠送的圣诞礼物,很好写。   不愧是有“大英钢笔之王”之称的吉洛特303型笔尖。   书写流畅丝滑又精细耐用。   与纸张相触,笔尖的弹性与柔韧度被发挥到至极,非常适合需要快速大量书写文字的人群。   奈布拉用得顺手。   再顺手,今天的文字工作告一段落。   看了一眼座钟,刚过11点,是时候准备出门了。   今天邀约表哥格林共进午餐,想请他推荐一位合适的律师。   奈布拉研读过小说版权与戏剧改编的相关法案,拟定了一套避坑流程,但很清楚论专业性不比律师。   现在《庞贝》已经连载过半,她了解剧院排演运作流程,也敲定玛丽负责剧本改编。   在正式寻找合作剧院之前,是时候咨询专业律师的意见了。   奈布拉换了衣服下楼。   出门前,想找房东太太说几句未来七天的伙食安排,却没看到人。   这个时间点,瓦特太太一般在厨房烧菜,今天怎么不见了?   女仆萨拉:“您之前说不必准备今天的午餐,瓦特太太就在半小时前出门了,去隔壁街波比家看书。”   “读书?”   奈布拉有点意外。   瓦特太太当然会阅读,比如《每日电讯报》《编织大全》《教你如何统治厨房》等等。   也就仅限于此,从来没有特意去谁家一起看书。   女仆萨拉解释:“瓦特太太听不少人说《庞贝末日倒计时48小时,我怒赚一万英镑》很好看,但家里没有订购《钱伯斯周刊》。趁着今天有空,她去波比家借阅前两期杂志。”   奈布拉没想瓦特太太居然特意去自己的小说。   临时做个小调查,“这本小说刚刚连载九天,就有不少人喜欢吗?”   “当然。”   女仆萨拉连连点头。   她像报菜名一样细数:“就我知道的,我们这条街的住户都在期待周六快来,能读下一章。   隔壁街的咖啡馆老板、常客们,甚至店里的曼彻斯特犬‘摩卡’也喜欢!”   奈布拉暗忖至于这么夸张吗?连狗子也追读?   她问:“你也看了吗?能聊聊喜欢小说《庞贝》的哪一点吗?” 第23章 Chapter23:《庞贝》2,反响   Chapter23   “我很喜欢《庞贝末日倒计时48小时,我怒赚一万英镑》。”   女仆萨拉毫不掩饰她的追读热情。   今天瓦特太太会去隔壁街波比家借阅杂志,也有她的原因。   上周六,萨拉买了第二期杂志。   想回购第一期,在附近书摊跑了一圈,但是缺货了。   波比家的佣人与她关系亲近,借了2月5日《庞贝》连载的第一期杂志给她看。   瓦特太太刚刚入坑。想从头读起,也只能向附近订阅《钱伯斯周刊》的邻居借阅了。   今天她带上了自制小饼干,在波比家一口气读完两章。   “您问我最喜欢《庞贝》什么。”   萨拉对奈布拉说,“请让我想一想。”   萨拉没有去过庞贝,但读过不下二十本与庞贝有关的小说。   这次最先被书名《庞贝末日倒计时48小时,我怒赚一万英镑》吸引。   仁慈的主啊!   请原谅她没能抵抗暴富的诱惑,很好奇怎么能怒赚一万英镑。   紧接着,冒出更多疑惑。   萨拉不清楚什么时候诞生了英镑。   是中世纪?还是两三百年前?但肯定晚于公元79年庞贝灭亡之日。   为什么庞贝灭亡时,有人能赚英镑?   她更加好奇了,马上阅读小说第一章。   简单地概括第一章。   男主保罗为了还债,与神秘羊皮纸签订契约。   他穿越时空,借用另一人的身体出现在古代庞贝。   神秘力量给保罗下了限制。   保罗只有48小时寻找回家的密钥,时间一到,庞贝末日就会来临。   这个过程里,仅被允许选定一个人进行交谈。选定后,别人都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保罗初到庞贝,在奴隶集市遇上与病逝心上人长得一模一样的红发姑娘,她是从不列颠俘虏的奴隶。   保罗说出了来到庞贝后的第一句话:“红发姑娘,你愿意和我走吗?”   第一章到此为止。   萨拉读到第一章结尾,发现自己完全沉浸在故事里,意犹未尽。   「虫洞回声」不只有新颖开头,更用细腻笔触让她仿佛身处灾难来临前的庞贝城。   那座城市一切如常。   没有人想到这些寻常很快就不复存在。   萨拉不免生出了悲怆感。   当读到保罗对红发女奴问话时,她恨不得冲进去晃一晃保罗的脑袋。   法国佬,你清醒一点!怎么可以轻易决定唯一对话权的人选?!   你要还债啊!你还要回家!你家里还有母亲与妹妹啊!   萨拉又忍不住好奇红发女奴的身份。   为什么女奴与保罗病逝的心上人爱丽丝长得一模一样?   她被吊得不上不下,恨不得自己穿越到几天后,立刻看第二章。   等了又等,终于等到这个月第二期《钱伯斯周刊》发行。   周六上午做完活,立刻冲到报摊买下杂志。   根本等不到回家再看,一边走路一边读了起来。   *   红发女奴回应了保罗,愿意跟他离开。   保罗花掉一半钱财,买下女奴。   交谈中得知女奴名叫阿尔托斯(ARTŌS),她的家乡在不列颠,亲人在战争中死亡。   阿尔托斯在一年半前就被俘虏贩卖到庞贝。   当时,她被庞贝葡萄酒商买下,做着采摘葡萄的活计。   这次被主家转卖,是前主人出租了葡萄园,转而从政,举家搬去罗马。   保罗听了阿尔托斯的话,很难不失落。   这位红发女奴与他的心上人爱丽丝除了长相相同,再难找出丝毫关联。   好在阿尔托斯对庞贝城不陌生,能做一个合格又听话的向导。   保罗不再多想与爱丽丝重续前缘,把心思放回寻找归家的方法上。   羊皮纸给出一些提示:   『山水日月指点回家的路。   当某颗星星眨了眨眼,那是唯一一次转动命运的时机。   它流血,你回归。』   保罗完全不知道怎么解读。   他先向阿尔托斯确定了一件事,今天是公元79年10月22日。   怎么会这样?!   庞贝城不该在八月就因为火山喷发而灭城了吗?   保罗想不通,他是来到了变异的时空吗?   让阿尔托斯带路,先去历史上引发灭城之灾的维苏威火山瞧一瞧。   马车行驶一小时后,抵达山脚。   保罗完全傻眼。   眼前根本不存在他记忆里的高耸椎体维苏威火山。   这座维苏威山的山顶平阔,绿意盎然。   现在赶上10月的丰收好时节。   山上大大小小的葡萄园迎来采摘季,人们好不忙碌。   风里,不时飘来柠檬与橙子成熟后的香甜气息。   究竟是怎么回事?   神秘力量把他送错时空了?应该发生在八月的火山喷发没有出现,那么48小时归家赌约还作数吗?   保罗脑子乱成浆糊。   为了验证羊皮纸契约的力量有没有失效,他急忙找路人搭话。   几乎所有人都把他空气,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唯独阿尔托斯能与他顺利交流。   保罗让阿尔托斯代他向别人转达提问。   怪异情况接连出现。   只要涉及保罗的意愿,阿尔托斯与人对话时,对方就会自动忽略。   这让保罗的心忽上忽下。   他自我安慰,限制的存在代表契约力量的存在是好事,赌赢了就能回家。   他忍不住又多想。   神秘力量搞错了时间地点,就算48小时内顺利找到回家密钥,真能成功返回19世纪吗?   纠结中,他让阿尔托斯继续做向导。   对解读羊皮纸提示无从下手,只能先从字面意思开始找起。   找一找庞贝城与“山水日月”、“星星”、“眼睛”、“流血”相关的意象。   这一找,从午后到夜至。   两人先去了海岸边,远望到威风凛凛的庞大军舰。   四列桨船长约四十米。   舰首青铜喙形,船头绘制着怒目圆睁的大眼睛。   眼睛符号,从古罗马到后世都被视为某种神秘守护力量。   阿尔托斯说了一些外来人不了解的事。   这种军舰发动攻击时,它的喙形舰首会与舰身脱离。   宛如黄蜂尾后针戳入敌船,将敌船拽入深不可测的大海。   两人又去了与太阳有关的地方。   阿波罗神庙正在修复中,四周凌乱地堆放着各种建材。   一路走来,类似维修场景绝不少见。   阿尔托斯说,公元62年庞贝爆发过一次大地震,全城的建筑损坏了七七八八。   之后一直处于灾后重建中。   修修补补十七年,唯一一座修好且重新开放的神庙是伊西斯神庙。   保罗入内转了一圈。   这不是常见的罗马神庙,而是外来的埃及神庙。   地下室有盛放从尼罗河运来的圣水。   墙头满是埃及常见的狒狒、眼镜蛇、阿努比斯神等壁画像。   理所当然,他没在伊西斯神庙内发现与回家密钥有关的线索。   再说与“流血”有关的意象。   庞贝城有屠宰场,设在售卖肉类的集市上。   阿尔托斯表示菜场从早上开到中午。   午后不再营业,想要逛一逛只能等明天再说。   天色黑了。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   保罗带着阿尔托斯找到一家招待异乡人的旅店入住。   庞贝城没有随着夜幕来临陷入诡异平静,反而亮起可亲的灯火。   炊烟袅袅,饭菜香飘到街头。   不知不觉间,保罗满心烦躁消散了。   耳畔,阿尔托斯讲述天上星星的传说。   窗户外,夜班工人开始上工。   像是标语涂写工,两人一组干活。   一人拿着毛刷与漆桶,一人带上灯笼与梯子。   找一块空墙,开始在墙头涂涂写写。   写广告,也写竞选口号,还会在末尾属上他们的名字。   保罗回忆今日见闻,壁文是庞贝的一大特色。   大街小巷,墙头满是各种涂鸦,吵得人眼睛酸。   从广告到相互对骂,涂鸦什么内容都有,留下人名也十分常见。   保罗在墙上发现了与他相同姓名的拉丁文版签名。   暂未发现与女奴阿尔托斯(ARTŌS)同名的墙头涂鸦。   夜越来越深。   今晚无月,天际繁星密布。   阿尔托斯把自己知道的星星传说都说完了。   保罗听着听着,直至此刻也终于沉下心来。   今天的遭遇太荒诞离奇。   中午,在泰晤士河边被糊了一脸羊皮纸。   刚刚与神秘力量签订契约,就来到公元79年10月22日的庞贝城,在一个陌生人的体内醒来。   回头想想,神秘羊皮纸怎么可能轻易让他赢下一万英镑的赌金。   一夜暴富的代价,往往是幽深莫测的危险。   或许,他的后半辈子就被困在古罗马了,再也见不到母亲与妹妹。   唯一的慰藉是遇上了阿尔托斯。   她不是爱丽丝,只是长相雷同。   在某些瞬间,却能从她身上看到爱丽丝的影子,尤其是笑容的弧度。   保罗正在自我说服找不到回家的密钥的话,就要考虑怎么在庞贝生活下去。   这时,突然身体一晃,桌上的瓷碗也跟着轻微摇晃。   保罗慢一拍反应过来。   不是他累到头昏,而是整个地面在震动。   “跑!地震了!”   保罗拉着阿尔托斯就要冲出旅店。   阿尔托斯却一点也不惊慌,“主人别急,再等等。”   保罗坚持带人冲出房间。   他吃惊地发现走廊很平静,别的旅客完全没有拔腿就跑的惊恐。   阿尔托斯轻声解释:   “大家都习惯了,庞贝时不时震一震,几乎每个月都会发生。这次的震感很轻,不用跑。”   人们确实不惊慌。   街上,涂鸦工人继续绘制标语,也不在乎地震让字迹变得歪歪扭扭。   保罗不敢置信。   竟然有人习惯了地震?不是一两个人,是整座城的常住居民?!   他还是带着阿尔托斯走出旅店,去相对空旷的广场避一避。   十分钟后,小跑到广场。   广场空无一人。   站了半小时,地震没有再发生,就连轻微的震感也没有。   保罗松了一口气,背后已经一身冷汗。   闪现闪停的地震像是一道惊雷打醒他。   如果注定滞留在这个时空,足以灭城的火山喷发说不好什么时候会来。应该尽快离开庞贝,去其他的古罗马城市生活。   阿尔托斯关心地问:“主人,您还好吗?”   “没事。”   保罗一点也不好,但他的困境无人能解。   阿尔托斯更加关心了。   “下午逛了那么多地方,您是不是想找什么东西?”   保罗没有回答。   神秘羊皮纸没有规定不得向外人泄露赌约,但他怎么敢暴露自己的来历。   如果对方是英格兰葡萄酒商的女儿爱丽丝,他会倾诉心事。   眼前的人,只是有着相同面容的古罗马女奴阿尔托斯。   保罗:“没事,你不用多想。”   阿尔托斯却压低声音说:   “我想帮您。您着急找什么的话,不如让我试一试肠卜术。”   *   小说的第二章到此结束,多一个词不多地停在“肠卜术”上。   啊——   拉萨内心尖叫。   肠卜术!   怎么可以是肠卜术呢?!   她不是古罗马史研究者,但读了二十多本庞贝背景的小说,还能不知道“肠卜术”是谁的能力吗!   肠卜术,不是谁都有资格学,必须是古罗马贵族出身。   贵族经过一系列专业训练,比如祭祀动物、观察动物内脏形态、解读占卜含义等等,成为肠卜僧。   在庞贝,这不是一门会外传的学问。   一个从不列颠被俘虏来的女奴,怎么会肠卜术呢?   阿尔托斯一定有不为人知的来历吧?   这个秘密与她长得像保罗心上人有关吗?   另外,保罗知道肠卜术意味着什么吗?   从他之前的反应,对古罗马与庞贝城没多少了解。   萨拉不免自豪一把,她对庞贝的认识都比主角保罗多。   假设保罗意识不到阿尔托斯懂肠卜术是怪事,这会不会给他带去潜在隐患?   这些问题挠得萨拉心痒。   那种想法又来了。   她恨不得穿越到下期杂志发行当天,读《庞贝》的第三章。   萨拉快速回忆了《庞贝》的第一、二章内容。   回答奈布拉:“您问我最喜欢《庞贝》什么,我最喜欢的是它的未知。”   萨拉举了具体例子:   “和套路化的小说不一样,男女主不是一见钟情,也不是简单地英雄救美。   我觉得保罗与阿尔托斯之间一定有更复杂的关联。”   萨拉又说:“大家都熟悉的庞贝灭亡历史,在「虫洞回声」的笔下也变得不确定。   八月火山喷发,庞贝就会被毁灭。故事里到了十月,一切还没发生。我很想知道为什么?”   “我最大的好奇是故事结尾保罗能不能回家,又怎么赢得赌约。”   “这事不只我好奇,大家都好奇。街头咖啡馆一直有人讨论剧情,他家曼彻斯特犬「摩卡」听多了,都知道主角保罗啦!”   萨拉越说越兴奋,两眼闪闪发光。   忍不住感叹:“真希望这周六快点来,就能读新章节,今天居然只有星期一!”   奈布拉几乎被萨拉的热情期待劲给感染了。   如果她不是作者本人,早就撰写出《庞贝》人物的命运。   “你说得太棒了。”   奈布拉笑道,“我猜瓦特太太被勾起借阅《庞贝》的念头,也是被你推荐得动心了。”   萨拉腼腆地笑了,“还好吧。”   奈布拉问:“如果《庞贝》改编成戏剧,你也会去看吗?”   “当然。”   萨拉期待地说,“希望「虫洞回声」与西区的大型剧院合作。大剧院有先进舞台设备,能让观众看到精美演出。”   萨拉早就打算好了。自己的薪水负担不了夜场贵价票,但买得起工作日下午折扣票。   每天下午有两小时休息时间。   到时候,鼓动雇主瓦特太太一起去看戏,连假也不必请了。   奈布拉微笑:“祝你心想事成。”   现在,她就要为促进这份“心想事成”加一把推力。   *   *   中午11:30。   距离与格林约定的共进午餐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   今天是2月14日,众所周知的情人节。   依照维多利亚时代的风俗,这不是情人之间的限定节日。   也可以是亲情,家人相聚庆祝也很普遍,传达相互珍视的爱意。   奈布拉原本没想凑热闹体验19世纪情人节,但本周只有今天不必去剧院兼职。   好在格林白天没其他安排。   两人约定下午一点见,不去外面的餐厅,就在伦敦西区的霍尔别墅吃饭。   节日登门,不能空手。   伦敦别墅通常只有格林一位主人。   珍妮去海外度假,霍尔与休斯在谢菲尔德钢铁公司。   奈布拉买了一束常春藤,依照习俗放入家庭祝福卡片。   又前往「小熊果酱铺」,买了一盒五种不同口味的果酱作为节庆礼物。   万一的万一,远嫁美国的丝蒂芬妮恰好在今天回到伦敦别墅,霍尔一家五口团聚,一人一瓶谁也不缺。   用一句话点评这家果酱的品质,就连“葛朗台”经理史密斯都说好吃,忍不住长期回购。   12:50。   奈布拉提前十分钟到霍尔别墅。   “节日快乐,你随意坐。”   格林穿着常礼服,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再给我两分钟,很快就好。”   他睡眼惺忪,显然刚起床没多久。   正在写卡片,一张接一张,放到不同礼物盒上。   “今晚参加单身汉聚会,依照规矩互送礼物。”   格林表示这堆礼物不是批发式送给情人的,而是给像他一样的光棍们。   卡片的内容也无关爱与和平,而是相互调侃。   他写得非常顺畅,根本不用参考《情人节的1000条祝福示例》。   “搞定。”   格林放下笔,把最后一张卡片放到一沓六本的《钱伯斯周刊》上,“之后让管家把它们包装好。”   奈布拉注意到这些杂志没有一丝折痕,都是全新未翻动过。   分别是三本1881年2月第一期,与三本1881年2月第二期。   格林问:“你也想收藏《钱伯斯周刊》?”   “我不收藏。”   奈布拉说,“有位摄影师朋友为了《庞贝末日倒计时48小时,我怒赚一万英镑》,收藏了这本杂志。”   格林:“哇喔!和我的朋友阿瑟一模一样!”   “阿瑟最近迷上了这篇小说。准备购入二月的《钱伯斯周刊》,至少买齐三套。   一套自用反复阅读,一套用来专门收藏,另一套做好出借后没人归还的准备。”   格林:“作为节日贺礼,我送他。”   格林顺嘴一提:   “阿瑟非常看好「虫洞回声」,认为他有潜力成为第二个儒勒·凡尔纳。”   奈布拉仿佛随口一问:“那你怎么看呢?”   “是天才,更是疯子。”   格林心直口快地说,“说他是天才,是因为打破了《庞贝城的末日》定义的庞贝小说应该怎么写。”   1834年,爱德华·布尔沃-利顿出版《庞贝城的末日》。①   这本书掀起了19世纪的庞贝文学狂潮,被誉为“考古学小说”的先驱。   将大量的考古细节融入小说,比如主角的房子以当时发掘的“悲剧诗人之家”为蓝本。   不仅考据严谨,更有浪漫叙事。   最出色的角色是盲女尼迪亚。   比起小说主角王子与公主式的圆满结尾,尼迪亚只是一个配角。   她没有高贵的身份,更没有健全的身体。作为眼盲的奴隶,只是社会最底层。   当死亡灾难来临时,盲眼反而变成优势。   习惯了黑暗不可知的生活,比正常人更快速摸索出逃生路线。   尼迪亚没有自顾自逃命。   因为救命之恩,她深爱男主格劳库斯。   在发现格劳库斯有相爱的恋人伊奥娜之后,牺牲式地成全这对有情人。   《庞贝城的末日》成为庞贝小说的标杆,最重要的是它暗藏的宗教寓意。   故事里,庞贝城充斥享乐、奢靡与迷信巫术。   人们为角斗场内的血肉模糊而欢呼,神庙打着神谕的名义大肆敛财,权贵对平民肆意凌虐。   维苏威火山的喷发,将一切恶行毁灭。   与其说这是自然灾害,不如说这是一场神罚。   结尾处,逃生升天的男女主投向了基督教怀抱。   《庞贝城的末日》问世47年,固定了庞贝小说的范式。   格林用手指比了一个数字三:   “概括爱德华·布尔沃-利顿定义的庞贝小说,主要有三点。”   “庞贝故事必须符合考古事实,灾难叙事离不开牺牲与救赎内核。最后,异教旧神陨落,基督正统确立。四十七年了,没人跳出这三大范式。”   格林指了指《钱伯斯周刊》:   “《庞贝末日倒计时48小时,我怒赚一万英镑》不一样。它只连载了一半,但我能感觉到「虫洞回声」在全方位挑战爱德华·布尔沃-利顿。”   他一条条分析:   “「虫洞回声」的笔下,秋天到了,但庞贝城没有被毁灭。这违背考古学共识。”   “男主保罗乍一看是女奴阿尔托斯的拯救者。在第二章结尾,阿尔托斯自称懂得肠卜术,说明她不是一个单纯的被救赎角色,这让故事脱离了救赎范式。”   “这两点都不够疯狂。”   格林着重指出,“关键是穿越时空!”   “「虫洞回声」竟然敢写时间旅行,不仅在挑战公认的庞贝文学大师爱德华·布尔沃-利顿,更是在挑战上帝代表的单向线性时间观念!”   “啧啧,所以我说「虫洞回声」也是一个疯子,只有疯子才敢这么做。”   格林摇头晃脑地感叹,“幸好现在是1881年。假设「虫洞回声」在一百年前写这本书,就算不被打成异端,也绝不可能见报。”   “你说得很对。”   奈布拉非常认同。   为什么截至她落笔,在欧美主流报刊看不到穿越时空的故事?   归根到底是神学思想的潜移默化影响。   不排除有些人质疑单向线性时间论。   却没有从中冒出一个敢写又想写相关小说的人。   奈布拉:“这本小说得以问世,要感谢查尔斯·赖尔提出地质渐变论;感谢鲁道夫·克劳修斯与开尔文勋爵提出热力学第二定律;也感谢查尔斯·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论。”   奈布拉由衷赞美:   “感谢科学家们挑战了时间单向不可逆概念,才让穿越时空的虚构故事得以见报。”   格林以为奈布拉的诚挚谢意是因为读到了这本与众不同的小说。   “确实,我也非常很感谢这些疯子们,包括「虫洞回声」。”   格林盛赞,“让我们看到多姿多彩的世界。”   奈布拉微笑,倒也不必再强调一遍疯子的称谓。   时钟指向13:00,约定的午餐时间到了。   格林:“去餐厅吧,边吃边聊。”   两人离开起居室,到了隔壁餐厅。   霍尔家采用俄式上菜。   有别于法式上菜一次性全部摆盘,俄式是一道接一道菜持续性上菜。   格林聊起小时候,在他模糊不清的记忆里,五六岁时家里还用法式上菜。   “不到二十年,英国的用餐习惯就变了。现在,我很少见到法式上菜。”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格林问,“再过二十年,我可以坐上时间穿越机器,回到过去又前往未来?”   奈布拉稳稳地握着刀叉。   一个人怎么能从上菜方式的改变,联想到时光机问世?   这种思维跳跃程度,不亚于从地球直接跳到月球。   “很好的假设。”   奈布拉明知正确答案,但没有泼冷水。   换个角度,格林敢这样想,恰恰是19世纪的魅力所在。   当下,基础科学理论在飞速发展,似乎前方无所不有,似乎人类无所不能。   奈布拉:“我也期待那一天能够到来。”   尽管不是所有期待都能被实现,这种扫兴的话就别说了。   奈布拉日行一善,未免格林插上幻想的翅膀,飞到连家也不认识,换个话题帮他重返陆地。   “话说回来,我想请你推荐一位律师。”   奈布拉谈起今天约见的主要目的:   “需要他熟悉戏剧与游戏领域。另外,希望他与你一样,对新事物充满热情与好奇。”   人以类聚。   之所以找格林介绍,就是不想找思想守旧的律师。   奈布拉:“你有合适人选吗?”   格林十分肯定:“阿瑟·哈特利,非常合适!”   “就是收藏「虫洞回声」小说的那个阿瑟。”   格林介绍,“阿瑟喜欢看小说,为不少作者打过版权官司。从业八年,不能说毫无败绩,也是十拿九稳。”   奈布拉略有迟疑:“哈特利先生之前的当事人,有他欣赏的作者吗?”   喜欢的情绪是一把双刃剑。   弊端是感情用事可能影响专业性,好处在于用心办事会投入更多精力。   格林也迟疑了,“可能有,可能没有?据我所知,阿瑟喜欢的那些作者,没请他打过官司。”   奈布拉问:“如果是「虫洞回声」请哈特利先生做代理律师,以你对他的了解,他能客观负责又合作愉快地办案吗?”   “额……”   格林喝了一口汤,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喜好也分排名。   以阿瑟对「虫洞回声」一见钟情式地追读,要他保持绝对理性的态度较有难度。   格林:“换个例子吧,「虫洞回声」也不会找上阿瑟作代理律师。”   “为什么不会?”   奈布拉眨眨眼,“又不是已故的狄更斯,哈特利先生是没机会接到狄更斯的当面委托。”   格林:“现在是在为你推荐律师。你是帮朋友找熟悉戏剧与游戏的律师吧?那个朋友总不能是「虫洞回声」。”   奈布拉故作认真地上下扫视格林。   格林疑惑:“你看什么?”   奈布拉:“我在确认你没有进食。”   格林更疑惑了。   他谈不上有多守规矩,但也没有一边嚼着食物一边说话的习惯。   “现在确认了你不会噎到。”   奈布拉轻飘飘地扔出后半句,“可以告诉你了。「虫洞回声」确实不是我的朋友,因为她就是我本人。”   “什么?”   格林有一瞬脑子转不过弯。   餐厅很安静,没有任(vuOV)何杂音,他怎么好像幻听了?   暂停对话,让他捋一捋逻辑。   奈布拉先否认了「虫洞回声」是朋友,这点与他的猜测一致。   然后,奈布拉说「虫洞回声」就是她本人。   本人?!   虫洞回声=奈布拉   格林卡壳的脑子终于重新转动,脑内冒出了让他目瞪口呆的等式。   二十分钟前,还出现过一个等式。   虫洞回声=疯子   所以:,奈布拉=疯子   谁瞎说大实话的?   是他自己。   “咳!咳!咳……”   格林着急说点什么补救,一不小心被口水呛到了。   “抱,抱歉……咳咳咳……”   他忙乱地取出手帕,捂住嘴巴。   咳嗽这种事就是这么怪了,越想停,越停不下来。   奈布拉无奈。   这真不怪她。刚刚特意确认,没在对方进食时说出真相。   这时,餐厅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休斯刚一进门就撞见弟弟的餐桌失仪。   格林啊格林,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稳重一点?   他没有厉声斥责,只是语气淡淡:   “倒也不必这样欢迎我,你的情绪未免过于激动。”   格林暗叫上帝!   为什么失礼的窘态又被哥哥抓个正着?   以前节假日,没见休斯在伦敦出没。今天他也没提前告知会来。   休斯撇头,不再看一如既往犯傻的弟弟。   向奈布拉问好:“下午好。我上午临时来伦敦处理一点事,正好赶上今天过节。   我捎来两瓶雪莉酒,等会你带一瓶回去尝尝。”   休斯补了一句:“帕罗米诺白葡萄酿造,不甜,口感清爽。”   “谢谢。”   奈布拉起身相迎。   她不偏好雪莉酒,但口感不甜这一点是戳中她的喜好了。   奈布拉:“刚好,我买了几瓶小熊牌果酱,据说味道不错。”   选择一盒五瓶果酱作为节日礼物,真是有备无患。   丝蒂芬妮突然回国的假设没有成真,休斯却临时来了伦敦别墅。   奈布拉:“请捎几瓶回谢菲尔德,请霍尔与珍妮一起品尝。”   “好。”   休斯微笑应下,“允许我代父母说一声谢谢。”   格林总算不再呛咳。   依照礼仪习俗,更换座次,让哥哥坐主位。再唤来管家,更换添加餐具。   格林重新落座。   瞧着休斯正襟危坐的模样,他蠢蠢欲动地想要欣赏对方变脸。   格林先向奈布拉致歉,“刚才失态了,但愿没让你留下不愉快的用餐体验。”   奈布拉微笑摇头:“不必放在心上,是人都会咳嗽。”   格林不确定奈布拉是否毫无芥蒂。   不是指他的餐桌失态,而是指他起的「疯子」绰号。   又迟疑着没有询问,因为也不确定奈布拉是否要对休斯也透露笔名。   奈布拉看出格林的顾虑,“没什么不能说的,你之前的评价也有理有据。”   格林懂了,可以继续畅所欲言。   立刻转头看向休斯,期待接下来能欣赏变脸。   “你听说过「虫洞回声」吗?”   格林先抛出鱼饵,就等休斯点头就砸他一脸实情。   休斯不解:“抱歉,我没有听过。这是什么?”   “啊?”   格林瞬间卡词。   他天才般的吓人一跳计划,夭折得猝不及防。   奈布拉闻言,毫不意外。   休斯工作繁忙,没看过一本刚刚连载九天的小说,这才是正常现象。   “「虫洞回声」是我的笔名。”   奈布拉说,“之前提过我想换一份工作。目前在《钱伯斯周刊》上,分四期连载一篇中篇小说。”   “原来是这样。”   休斯立刻明白弟弟刚才为什么失态。   这小子,还想把他一起拉下水。   休斯侧头,平静地扫视格林。   格林顿时头皮一紧。   挤出笑容,笑得要多纯良有多纯良。   休斯立刻收回视线。弟弟的笑容太谄媚,多看一秒都伤眼睛。   他只想马上翻阅《钱伯斯杂志》,去读一读奈布拉的小说。   休斯忍住了,没有冲动。   不顾同席的人,在午餐时间阅读报刊,是非常失礼的行为。   他先询问对奈布拉来说更实际的问题:   “你对律师还有别的要求吗?格林推荐了谁?”   “阿瑟·哈特利。”   奈布拉继续之前中断的话题,“我还不确定是否向他发出聘用邀请。”   奈布拉:“哈特利先生目前是「虫洞回声」的书迷。   有时候,喜恶情绪会影响专业判断力。我刚刚和格林聊到这里。”   格林摸了摸头发:   “说实话,我不敢保证阿瑟不会情绪上头。不如见面后,你再作决定?”   格林提议:“暂不透露是「虫洞回声」邀请他做代理律师。我组织一场派对,你看看他是否合适。”   “好。”   奈布拉拟定时间,“三月初,方便吗?”   格林:“很方便。今年的煎饼节在3月1日,那天刚好安排一场聚会。”   既然是聚会,只有奈布拉一位单身年轻女性就不合适。   他不方便出面邀约其他年轻姑娘,可以请自行车协会的哈伯顿子爵夫人组织邀约。   “不如多些选择。”   休斯建议,“我也找一找有没有合适的律师人选。如果有的话,到时候一起聊聊。”   奈布拉:“谢谢,但这不会耽误你的行程吧?”   休斯笑着摇头,“我也需要休假。3月1日可以与律师朋友一起来伦敦过节。”   格林切菜的手一顿。   自己的耳朵真的没毛病吗?怎么感觉又一次幻听了?   休斯居然也会说他需要休假?太阳今天从哪一边升起?   休斯面色如常,自然地进入下一个话题。   “今晚在水晶宫公园举办火山秀演出,一起去看看吗?”   水晶宫公园地处泰晤士河南岸。   同样在南岸,它与落魄的廉价剧院不同。   不在码头工厂区,而是在伦敦南部的天然高地诺伍德岭上。   从水晶宫公园远眺,可以俯瞰伦敦的万家灯火。   格林遗憾地摇头:“我有约了,单身聚会兼九柱戏俱乐部比赛。”   奈布拉抓住重点,问:   “演出与庞贝城毁灭的历史背景有关?”   “对。”   休斯看过广告单,“宣传语上说,演出根据《庞贝城的末日》改编。比起戏剧的侧重剧情,它更侧重还原末日场景。”   休斯点破:“直白点说,这种演出的烟火与假景应该做得不错。”   “今晚算我一个。”   奈布拉立刻决定同往。   换成别的娱乐活动,她不一定去,火山秀不一样。   今天的火山秀根据著名的《庞贝城的末日》改编演出,将来就能根据她的小说改编。②   奈布拉对休斯简单说明:   “我的第一本小说也是以庞贝灭城灾难为背景。希望能从火山秀演出学到这类演出的相关编演经验。”   休斯有些意外,笑道:   “很巧。看来我刚刚好选对了今天的娱乐节目。”   确实选对了。   情人节之夜的火山秀演出,以一个词概括“壮观”。   在夜晚九点谢幕时,如雷般的喝彩声响彻水晶宫露天剧场。   奈布拉从头到尾认真观看,分析这类演出的夺人眼球原因。   区别剧院使用幕布做背景,火山秀采用了可移动式的仿真建筑。成本暴增,却也更加令观众身临其境。   观众支付高票价,就是为了沉浸式体验灾难感。   最关键的是掌握优异的焰火技术,逼真模拟火山爆发的末日实况。   当火焰从仿真假山里喷发,烟味散入风中,观众席甚至一度骚动,害怕到想要逃走。   那一刻,观众不自觉地成了剧中人。   不再是旁观庞贝故事表演,而正在经历一千七百多年前的灭城末日。   相对戏剧,火山秀对原著的改编力度更大。   总结要点,剧情更需突出壮观的视听效果。   之后问问玛丽能不能再改出适合火山秀版的剧本。   奈布拉结束观演返回租屋,时钟已经过了22点。   瓦特太太没有睡。   瞧见休斯护送奈布拉到门口,笑着问候节日快乐。   “接下来六天不用等门。”   奈布拉在上楼前提了一句,“我在剧院兼职一周的夜班,大概在零点前回来。”   “这么晚!”   瓦特太太脱口而出,下意识转头看向大门方向,“您告诉霍尔先生了?”   奈布拉微笑,为什么要报备?   其实不难解读瓦特太太的思考逻辑。   瓦特太太不只是房东的身份,她的丈夫与儿子也在霍尔家公司工作。   这层关系,让她与雇主侄女的关系不再是租赁方与承租方。   某个程度,瓦特太太也受雇于霍尔家,成为看护者的角色。   这年头,女性很少在夜间外出工作。   瓦特太太知情不报,万一出事,会受到牵连。   “不必担忧。如有必要,我会说的。晚安。”   奈布拉头也不回地上楼。   瓦特太太面色纠结地攥着裙摆。   什么叫作如有必要?自己要不要和老霍尔先生提前说一声呢?   奈布拉回到二楼关上了门。   可以理解瓦特太太,也做好准备对方暗中打小报告。   理解不代表认同。   这不是霍尔舅舅放话让瓦特太太别多管事,她就能真的撒手不管。   因为另一层间接的雇佣关系,让瓦特太太不得不多想。   奈布拉生出了搬家的念头。   可是偌大的伦敦,又能去哪里找到心仪的房东?   理想的房东具备三个特点:   守口如瓶、胆大心细,又正直善良。   按照这个标准,可遇不可求。   奈布拉可不觉得,伦敦存在一位房东任由租客在房里玩射击也能视而不见。   *   *   伦敦的同一片夜空下,贝克街221B。   “砰!砰!砰!”   夏洛克对墙接连射击,打出单词ARTOS。   华生疑惑:“这是什么意思?”   两人正在谈论《庞贝末日倒计时48小时,我怒赚一万英镑》的第二章更新内容。   华生不得不承认,在第二章结尾看到女奴阿尔托斯说出「肠卜术」时,不能再把她视作简单的浪漫女主角角色。   那场有关小说底色的赌局,自己说不定有输的风险。   华生询问夏洛克怎么看这一章的内容,是否存在隐匿的关键信息?   夏洛克的回答就是对墙射击,以子弹拼出阿尔托斯的名字。   华生:“为什么要拼出女主角的名字?这和隐秘的信息有关系吗?”   夏洛克强调:“不是拼出女主角的名字,而是在墙上拼出这个名字。”   啊?   华生更迷糊了,有什么区别吗?   夏洛克:“你看不出来吗?”   华生:“我只看出来为什么在三楼有一间房空置着没有出租。不是谁都受得了有人在楼下进行射击训练。”   “说得对,是应该休息了。”   夏洛克微笑,“不如等待这周六的更新,让第三章为你解惑。”   夏洛克暗忖,明天把同样的问题抛给道具师小姐,瞧瞧她能不能看出什么? 第24章 Chapter24:《庞贝》3   Chapter24   1881年2月15日,鲸鱼剧院正式营业。   新剧《弹簧腿杰克》全伦敦首发,震撼开幕。   从下午到晚间,每天滚动演出四场,连演六天。   夏洛克投入脚不沾地的忙碌化妆师模式。   忙碌不是他没能听道具师小姐预测《庞贝》剧情的原因。   原因是奈布拉表示没有追读《庞贝末日倒计时48小时,我怒赚一万英镑》,所以无从谈论第二章存在蛇王隐藏信息。   奈布拉张口就来,给出了这个理由。   她没说谎,真没追读。因为是她写的小说,不必追更。   不解读就是不剧透,这是她的优秀品质。   对于鲸鱼剧院的员工来说,正式开业演出后,追读小说成了奢侈的事。   有一个算一个忙成了旋转的陀螺。   全部是每天深夜23点收工,赶在零点的钟声敲响前踏进家门。累到恨不能倒头就睡,一觉睡到太阳晒床头。   奈布拉不得不调整作息,从每天七点前起床,改为上午九点。   进入演出阶段,道具师承担了大部分的体力活。   幕布升降、道具传递与回收、临时维修等等动作,就算部分借助机械辅助,比以前在健身房撸铁强度大得多。   这种工作强度下,假设遇上半夜劫道的,她不敢保证不会防卫过当。   凡是胆敢阻止她与租屋小床私会者,全都该找死神去看一看脑子是否有疾。   2月21日,又一个星期一,鲸鱼剧院不演出。   奈布拉与新聘用的道具师完成交接。   从史密斯经理手里领到两周工资,合计6英镑,至此结束半个月的剧院兼职。   没有直接回家,有些后续需要处理。   午后,她与化妆师先生、托马斯一起,乘坐公共马车前往城郊。   一路风平浪静。   与前几天通勤路上的平静相似,从南岸渡河到北岸,没有撞上一起凶杀、打劫、盗窃或碰瓷事件。   奈布拉甚至生出了错觉,伦敦的治安其实不差。   马车到站,进入墓园。   三块墓碑无言地提醒着,一些谋杀案早就悄无声息地发生。   剧院兼职的后续事宜与地下密室有关。   从假.币奖金里取出一笔安葬费,让密室里两大一小的三具骸骨入土为安。   之前,灯光师托马斯提过,如果有费雷德与莉齐的消息,请告知他一声。   今天就请他一起来了墓园。   夏洛克对托马斯隐瞒了尸骨发现的详细经过。   他只说:“时间过去太久,具体死亡原因不可考。   弗雷德、莉齐与比利是被一刀封喉,藏尸在鲸鱼剧院附近,发现时已经成为骸骨。”   有些事只能成为秘密,知道得越多,越距离危险越近。   托马斯蹲下,将鲜花放到墓碑前。   缓缓地抚过两块碑刻上弗雷德与莉齐的姓名。   要说同事之间感情深厚,那是骗人的。   也早有心理准备,生死不明的失踪,约等于死了。   当私奔谣言被戳破,不幸结局就会被摆到面前。   托马斯仍是控制不住泛起悲哀,物伤其类的悲哀。   “我只想知道一点。”   托马斯问,“弗雷德与莉齐是不是在不该机敏时聪明,不该大胆时冒险,才会以横死收场?”   奈布拉抿唇。   没有弗雷德留下的两张莎翁台词字条,也就是失去了开启密室的重要提示。   如今无从推断弗雷德与莉齐为什么会研究剧院地下密室。   是谁先提议的?又是谁先掌握地下埋着值钱物品的消息?有过哪些具体计划?   随着当事人死亡,那些不被外人知道的细枝末节被带入坟墓。   聪明、冒险、改善生活困境的念头,谁能说这些都错了。   奈布拉:“有时候,只是缺少一点好运气。”   托马斯苦笑。   等重新站直,又恢复了无所谓的神色。   他拍了拍两块墓碑,像是最后说一句永别。“弗雷德与莉齐这辈子的旅程终结了,我们的生活都还要继续。”   托马斯:“被史密斯压榨了六天,终于能好好睡一觉。我回家了,你们随意。”   奈布拉目送托马斯的背影远去。   这一别,不是再也不见。   雇用托马斯做眼线,留意戏剧海盗在南岸活动的踪迹。互留通信地址,分别在咖啡馆与酒吧收发信件。   《弹簧腿杰克》上演六天,几乎场场爆满。   史密斯经理已经下了论断,不久之后鲸鱼剧院的演出会被戏剧海盗盯上。   戏剧海盗不仅盯着小说无授权改编,也会盯上剧院原创本。   有的明目张胆盗用,也有魔改到原作者本人也认不出来。   后者很难在法律上判定。   比如主角名字大换血,情节大走样不同于原本故事线,台词删减得像是碎肉尸块。   魔改类戏剧也不再使用原剧名,另起似是而非的名字蹭热度,在法律上很难判定盗用。   史密斯经理要抓的不是魔改派。   他咬牙切齿地抠出些许经费,准备搞杀鸡儆猴,逮住几个直接盗用派,让他们赔到吐血。   敢趴在他身上吸血,一定要有人付出代价。   在史密斯抠门经营下,这家暗藏多层密室的剧院,还真就能在伦敦南岸持续经营下去。   奈布拉请托马斯留意后续情况,说不定哪一天还会再合作。   “接下来呢?”   奈布拉看向化妆师先生,“昨天你让我别忘了把怀表带来,现在去哪里交易。”   夏洛克:“假.币奖金是不记名汇票,你选一家银行当场兑换。”   “巴克莱银行。”   奈布拉报出耳熟能详的银行。   巴克莱银行成立至今191年。   它被誉为伦敦金融城的基石之一,凭借其稳健的经营理念,渡过了一次又一次经济金融危机。   蓝斯家在巴克莱银行以乔治·蓝斯的名义开户。   乔治与伊丽莎白葬身火海后,银行过户到了原身名下。   奈布拉认为鸡蛋不该放在一个篮子里。   上辈子直到她死亡,巴克莱银行还屹立不倒,但谁也无法担保不存在时空差异。   赚取第一笔稿费后,想要换一家银行储蓄,发现银行户头不是想开就能开。   19世纪八十年代,英国主要有两类银行。   国营的邮政储蓄银行。   面向大众提供储蓄服务,1先令起存,通过遍及全境的邮政网络运营。   私人商业银行设有开户门槛。   除了资产数量达标,还需要银行认可的推荐人介绍。   商业银行不只提供储蓄服务,还有支票支付、票据贴现、各类贷款、投资理财、贵重物品储藏、跨境信用函支付等业务。   奈布拉有意另择一家商业银行开户。   其他条件满足的情况下,她仍需一位推荐人。   不着急找推荐人。   伦敦林林总总有七十多家商业银行,不只是它们挑选客户,她也要进行筛选。   今天还是去巴克莱银行。   当场兑换了面值90英镑的不记名汇票。   从剧院密室挖出来的三十公斤白银镀金假.币,被鉴定为17世纪末期的古董。   核算价值后,给予发现人与古董等价的190英镑奖金。   扣除安葬三具尸骨花费的10英镑,平分剩下的奖金。   奈布拉将90英镑款存进户头。   把市价一百英镑的Charles Fordsham 金壳天文台表还给了化妆师先生。   夏洛克佩戴好怀表,它闪耀得散发着奢靡气息。   至此,一场干脆利落的“分赃”画上句号。   两人走出巴克莱银行。   黄昏来临。   夕阳为伦敦金融城镀上金边。   金光之下,马粪四溅,煤烟翻腾,皇家交易所人潮喧嚣。   这个地方,西装革履掩盖了真实自我,呼吸间全是金钱与野心的味道。   奈布拉主动询问:“有兴趣继续合作,再一起制作戏剧演出吗?”   “谢谢邀请。”   夏洛克一秒不停地婉拒,“不过,我要回巴黎了,只能说很遗憾。”   奈布拉笑了,预料之中地回答。   剧院失踪事件告破,从巴黎来的时髦化妆师是时候从伦敦消失。   她怎么可能不好奇化妆师先生的真实身份。   好奇归好奇,不是所有谜题都需要立刻解答。   就让它留在大雾里,构成雾都的一部分。   奈布拉抬手轻挥:“祝你一路顺风。”   夏洛克轻抬帽檐,“你也一样。”   谁都不说后会有期。   各自转身,没入人流,向着不同方向离开。   走到下个路口,夏洛克指尖轻轻摩挲怀表,还是回头望了一眼。   人海茫茫,早就看不到道具师小姐的身影。   夏洛克收回视线,加快脚步返回贝克街。   他的大脑宛如阁楼,只储存有用的知识。   有的好奇就让它化成微风散在伦敦街头。   不必吹入阁楼,免得裹挟进不可知的灰尘。   贝克街221B,在没有案件的日子里,也不是毫无乐趣。   前天星期六,新一期杂志连载了《庞贝》的第三章。   夏洛克结束化妆师兼职,有空闲读一读了。   还没翻开杂志,从华生的脸上就能读出大致剧情走向。   “你要输了。”   夏洛克肯定地说,“第三章证明了你的浪漫论不成立。”   “不!”   华生绝不轻易认输,“我的脸色沉重,只是为了保罗与阿尔托斯的凄美爱恋而揪心。”   华生递出杂志,“你看了就知道。”   ‘嘴硬’。   夏洛克默念着翻开杂志,迅速读完《庞贝》最新连载。   他概括第三章内容。   *   *   书接上回。   女奴阿尔托斯提议使用肠卜术测算想要寻找的东西。   保罗完全不了解这种占卜。   仅有模糊认知,古罗马不是随便谁都能进行占卜,这一行有门槛。   阿尔托斯坦言,她的祖先与伊特鲁里亚人有往来。   肠卜术源于伊特鲁里亚人。   罗马征服伊特鲁里亚后,也将肠卜术收为己用。   沦为俘虏后,她从没展露出懂得肠卜本领。   女奴掌握了罗马贵族才能学习的祭祀术,并不会被高看一眼,更可能是被当成异端处决。   这次极不一样。   认识不到半天,阿尔托斯自愿为保罗冒险。因为从奴隶集市四目相接的那一瞬,她就被莫名情绪击中。   该怎么形容那种一眼万年的感觉。   明明是陌生人,但似乎早就在某场被遗忘的美梦里相谈甚欢。   阿尔托斯自知身份低微,不敢奢求更多,只想为保罗分担忧愁。   多么赤忱的情感!   保罗无法不心潮澎湃。   原以为阿尔托斯与早逝心上人长得一样是巧合,现在他可以想多些。   肠卜术,试就试!   保罗才不怕古罗马禁忌,不允许肠卜僧以外的人触碰这类祭祀占卜。   他相信阿尔托斯能带来好消息。   更生出野望。   不只要赢得与神秘羊皮纸的赌局,获得一万英镑,更要把阿尔托斯也带回19世纪。   保罗穿越后的第一个夜晚过去。   太阳升起后,两人买了一头活羊。   置备了肠卜所需工具,比如刀、柴火、汲取一壶流动河水等等。   在阿尔托斯的带路下,来到偏僻的废弃房子。   一人偷偷摸摸开始占卜仪式,一人在外放风巡逻,谨防有谁突然闯入。   肠卜不是简单地宰杀羔羊,掏出内脏进行观察。   先要以河水、圣火净化祭品,体现对神明的、敬畏。   再要确保祭品顺从地牺牲,不能出现挣扎的状态。   阿尔托斯用锤子击打羊头,将它一下子敲昏后,割喉放血。   再取出内脏,重点观察肝、胆与心脏。根据脏器上的斑纹颜色,解读神谕。   最后再焚烧内脏,通过火焰与烟雾的形态,总结性占卜。   整套祭祀过后,废弃屋子充斥腥臭与焦糊味。   保罗一边提心吊胆地害怕外人突然闯入,一边又为血腥而庄重的祭祀瞠目结舌。   阿尔托斯给出了神明预示。   所寻之物就在庞贝城内。附近有流水的锥形山,还有半人马路过。   庞贝城内没有山,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它建在肥沃平原上,最近的山是城外的维苏威火山。   更不提半人马是神话里的生物。   肠卜术出错了吗?还是没能理解深意?   两人只能在城里不断寻寻觅觅。   不仅寻找肠卜术预示的意向,也在寻找羊皮纸提示语的线索。   时间毫不留情地流逝。   转眼,又是白天。   保罗穿越到庞贝已经过去47小时。   几乎把这座城能走的地方都走遍了,还是没有头绪。   坏消息:距离48小时倒计时只剩一小时。   好消息:今天,公元79年10月24日,庞贝依旧平和,丝毫没有震感。   保罗确信自己误入某个错乱时空。   好处是那场灭城的火山喷发不会发生,坏处是回家的方向遥不可及。   寻找线索的脚步没有停。   在偷摸闯入私人住宅前,还有一个犄角旮旯没查过。   那是建材垃圾场。   十七年前的大地震,震毁了庞贝的大部分建筑。   人们把损坏的物品分门别类地堆放。   有一间空屋专门放置公共马路上的景观物,比如雕塑、花坛、灯柱等等。   这里不可能有山。   保罗不抱期待地进入空屋翻找。   先踢到一块残缺石板,上面是萨托幻方刻字。   这是一个拉丁语回文文字方阵。   S A T O R   A R E P O   T E N E T   O P E R A   R O T A S   以五个字母组成5X5正方形网格。   从左向右,从右向左,从上向下,从下向上,可以拼出五个相同单词。   保罗听说过萨托幻方。   在意大利、法国、德意志等地的考古发掘中,都出现过这种拉丁语回文文字方阵。   他不知道萨托幻方是什么时候被创造,是中世纪?还是更早?只听闻它有护身符的作用。   这玩意公元79年庞贝就有了吗?   保罗瞧不出萨托幻方与回家线索的关联,就听阿尔托斯的惊呼声。   ——“它好像锥形山。”   保罗匆匆往里跑去。   他不知道废弃的屋子怎么能装下一座山。   等跨入里间,错愕地愣住了。   角落里,横躺一个大型圆锥形石柱。   从锥口往里看,内部有一条中空管道直达底部。   石柱高约15米,圆形底座直径7米,需要十几人围成一圈才能合抱。   这东西,保罗见过。   在罗马旅游时,看到过同款的巨大砖石圆锥柱,残破不堪地矗立在斗兽场与君士坦丁凯旋门的道路中央。   它是流汗喷泉,古马罗时期的市政设施。   石锥从底部池子汲水,水流从锥口喷出,仿佛流汗的喷泉一样。主要作用据说是公共饮水池。   19世纪的罗马流汗喷泉,早就不流汗。   说是古迹,更像是碍事的路障,让人想要清除掉。   流汗喷泉不是罗马特有的吗?庞贝也有一座吗?   同在古罗马境内,有相似市政设施不奇怪。   保罗却心头猛跳。   以前没有注意,现在却发现了过分的相似。   流汗喷泉的造型,与喷发后维苏威火山很像。   不是前天去的遍布葡萄园的维苏威火山。   是公元79年毁灭一座城的喷发后,地形地貌巨变的维苏威火山。   流汗温泉与火山都是锥形体,都是从内部向外喷射液体。   废弃的市政设施=流水的锥形山   流汗喷泉横亘在墙边。   抬头望墙,墙上画着一幅大型壁画,内容是抽象的苹果树。   巨树肆意生长,长得张牙(HEwN)舞爪。   枝头果实满满,金光灿灿,金苹果看似无序错落分布。   阿尔托斯说这些金苹果是用赭石颜料画的。   保罗再定睛细看,其中几只苹果居然组成了半人马的图形。   这是肠卜术的另一个意象!   “流水的锥形山”与“半人马”一起出现,应验了阿尔托斯的肠卜术预言,这可能只是巧合吗?   保罗脑子乱了。   不是巧合的话,回家线索又在哪里?   此时,猛地一声爆炸声在外轰响。   紧接着,地面剧烈摇晃,让人差点栽倒。   是地震吗?   保罗带着阿尔托斯马上冲出废屋。   户外,晴朗的天空瞬时阴沉。   西北方升腾起一棵灰黑色巨型松树。   树顶像利刃刺破天空,树干急速向四周扩散,好像要将人类赶尽杀绝。   哪是什么松树。   这是巨型火山云!   公元79年10月24日,下午一点。   维苏威火山爆发了,以山崩地裂之势席卷庞贝城。   天灾之下,谁能幸免?   *   *   《庞贝末日倒计时48小时,我怒赚一万英镑》第三章到此结束。   夏洛克放下杂志,没有说话。   他从波斯拖鞋的鞋尖取一撮黑烟草,填入小号弯柄烟斗斗钵轻轻压实。   划火柴一根。   猩红的火焰在烟草表层来回打圈,让整个斗钵被均匀点燃。   靠入椅背,轻吸一口。   黑烟草的辛辣立刻充斥口腔。   片刻,吐出烟圈。   烟圈似云如蛇般从下巴盘旋至发顶,缓缓上升,越来越淡。   夏洛克脑中蓦地闪过一问。   不知道那包Player’s 特选卷烟是什么滋味?   他当然尝过Player’s 特选卷烟,但没有抽过道具师小姐递给灯光师托马斯的那一根。   莫名其妙地联想。   夏洛克摇了摇头。   他看向华生,“读了新一章,你明白我为什么要在墙上打出「ARTOS」了吧?”   “是因为萨托幻方吗?”   华生解读,“以S、A、T、O、R五个字母组成的萨托幻方,可以按照回文规律排列五个单词。”   分别是:   SATOR(播种)   TENET(保持)   OPERA(工作)   ROTAS(轮子)   AREPO(来源不详,疑似人名或地名)   “阿尔托斯(ARTOS)的名字,刚好也是这五个字母组成,却不是萨托幻方里的单词。”   华生说,“你在上一章读到了女主角叫阿尔托斯,所以联想到了萨托幻方,就用子弹打出她的名字。”   夏洛克轻轻上扬烟斗。   华生看得懂绅士的烟斗语言:“你赞同我的话。”   夏洛克又将烟斗柄下指地面。   华生迷糊了。   这是单纯在摆动烟斗,还是表达否定了。   华生问:“你又不觉得我说错了?”   “一半一半。”   夏洛克说,“请允许我提醒你,之前我说了,重点是在墙上拼出这个名字。”   华生不解,“为什么要强调‘墙上’?”   “看这里。”   夏洛克取出二月第二期杂志。   “《庞贝》第二章,保罗观察城市时,发现了许多壁文涂鸦,当地人会在墙上签下名字。   签名里,有保罗的拉丁语同名者,但没有「阿尔托斯」同名涂鸦。”   华生重读这一段,依旧不解。   “这有什么问题吗?在公元79年,保罗是常用名,阿尔托斯不是。”   夏洛克又取出二月第一期杂志,“你再看第一章的这一段,羊皮纸提示是怎么写的。”   『你不可更改庞贝古城被火山摧毁的历史。   你只能选定一个人进行交流。   之后,别人都感知不到你的存在。   记住,你本就不属于这个时空。   ……』   华生也重读了这段提示,茫然地向夏洛克摇摇头。   “这个「你」。”   夏洛克轻叩杂志,抛出一问,“「你」指代的,真的是保罗吗?”   “怎么这样问?”   华生惊愕,“神秘羊皮纸与保罗签订契约,写在羊皮纸上的提示,不是给保罗又是给谁?”   话音落地,想到什么,顿时一股凉意蹿上背脊。   华生不敢置信地摇头:“不会的,怎么可能是这样!”   小说里,庞贝墙头有保罗的名字涂鸦,不存在的是阿尔托斯。   从这个角度再看这段提示。   「你只能选定一个人进行交流。」   奴隶集市上,是阿尔托斯选择回应保罗,与他交流。   「之后,别人都感知不到你的存在。」   “存在”这个词是可以被定义的。   如果不是字面意义上感知不到阿尔托斯的人,而是感知不到她的真实身份呢?   「记住,你本就不属于这个时空。」   从小说的叙述视角,让读者们先入为主地认识到保罗不属于庞贝时空。   然而,阿尔托斯又属于吗?   她看似是最无害的女奴,却精通不该由奴隶掌握的肠卜术。   她的名字字母,调换顺序后与神秘护身符萨托幻方重合了。   这个女人与保罗早逝心上人长相一模一样,只是巧合吗?   她究竟是谁?与神秘羊皮纸有什么关联?与整个穿越时空的赌局又有什么关系?   华生被炸了一脑袋疑问。   咽一口唾沫,再也没了《庞贝》是浪漫故事的想法。   他沉默半晌,说:“我无法判断这个故事的走向了,但敢肯定下一期大结局,很多读者看完会直呼「虫洞回声」是一个疯子。”   “我也很想知道大结局要怎么解密。”   夏洛克轻笑,“比起疯子,我更愿意称呼「虫洞回声」天才。”   可惜了,道具师小姐没有追读这篇小说,她错过了一桩有趣的事。   夏洛克握着烟斗的手指一顿。   短短五分钟,居然两次想到同一个人。   不必在意,只是因为今天刚刚结束合作关系,今后也不会再见。 第25章 Chapter25:热烈反响,新的计划   Chapter25   累到沾枕头就睡的道具师兼职结束了。   奈布拉熟悉了伦敦剧院运营流程,安排了暗中观察戏剧海盗动态的人手。   意外收获是90英镑的假.币发现奖金。   仅一事,略可惜。   一拍即合的化妆师先生自此消失,甚至不知道对方真实姓名。   奈布拉默叹一句,聚散匆匆是常态,继续有条不紊地生活。   先联络玛丽。   这次将人请到租屋,对她坦言「虫洞回声」的身份,签订了正式的改编合同。   玛丽听到内情目瞪口呆。   这在奈布拉的预料之中。   玛丽还褪去了一贯的沉静,露出了难得的幽怨神色。   对此,奈布拉有点意外了。   询问原因,得知《庞贝》的剧情闹得。   玛丽兼具读者与剧作改编两重身份,时不时陷入相互拉扯的矛盾心态。   作为读者,她为《庞贝》小说不按常理出牌,不走救赎罗曼蒂克路线而倍感惊艳。   未知感刺激着她,恨不能立刻看到大结局。   作为剧本改编者,面对这种情况不免抓狂。   由于不知道整体剧情,连载时反转又反转的桥段让改编难度暴涨。   奈布拉仍然没有剧透。   四天后,二月最后一期《钱伯斯杂志》发行,到时候自会揭晓故事全貌。   也是对玛丽编剧能力的考验。   双方不是一次性买卖,而奔着长期合作去。玛丽要适应她的写作风格,她也给玛丽丰厚的酬劳。   本次见面,两人还洽谈了另一件事。   奈布拉提出多版本改编计划。   第一版是面向西区剧院,走精品路线。   第二版走惊悚风格,受众是南岸廉价剧院。   第三版注重视听,更符合火山秀演出。   第一版,玛丽即将全篇完稿,接下来请她把注意力放到第二版上。   奈布拉从《弹簧腿杰克》的成功中获得启发。   南岸剧院的受众偏好刺激的剧情。   《庞贝末日倒计时48小时,我怒赚一万英镑》的基调本就与浪漫无关,很适合做这类改编。   与其让戏剧海盗魔改后占据南岸市场,她不如主动针对不同观众先做出差异化改编。   精品版卖给西区哪几家戏院尚未决定,惊悚版的买家人选倒是有了。   鲸鱼剧院的史密斯经理,足够精打细算。   为了盈利,不是一味地粗制滥造,反而恰到好处地把控节省经费与保障质量的平衡。   找史密斯合作的缺点,是他一定会压低报价。   优点也很明显,为了维护己方盈利,他不用作者操心,主动对戏剧海盗开战。   奈布拉权衡利弊,拟定与“葛朗台”经理合作。   等玛丽完成第二版剧本,也等自己选定文学代理律师,预计三四月就能敲定这件事。   对改编剧本有了一系列安排后,再关注小说的市场反馈。   《庞贝末日倒计时48小时,我怒赚一万英镑》已经连载了三期,这个星期六即将迎来大结局。   到了这个时间节点,只要小说够红,势必引起一些文学评议。   奈布拉没去大英图书馆,馆内引入杂志期刊有滞后性。   直接在书摊买了一堆本周新出的评议性报刊,瞧一瞧舆论情况。   报刊包括她之前化身匿名读者投稿的《自然》《雅典娜神庙》与《人民之友》。   《自然》没有选取她的投稿,另外两本周刊都登载了。   《雅典娜神庙》,英伦严肃文学评论与学术研究前沿阵地。   通常有三部分内容,文艺点评、考古报道与语文考据。   翻开这本杂志的最新一期,奈布拉不由吹了一声口哨。   她在鲸鱼剧院挖宝打工两不误时,这块英伦文学阵地打成一团了。   《雅典娜神庙》好像精神分裂,三方人士在杂志上吵得热火朝天。   导火索就是她匿名投出的《由小说引发的庞贝灭亡时间大迷思》。   一石激起千层浪。   文学评论家们火力全开,给「虫洞回声」盖上哗众取宠的小丑标签。   批他歪曲历史,批他亵渎文学真善美的道德教化理念,更批他玷污艺术的纯粹性。   另一边,考古通讯记者反而开启夸夸夸模式。   称赞「虫洞回声」没有故步自封,没有只抱着一堆旧资料,而是实时跟进了考古新动态。   记者们列举了一堆考古新发现。   从庞贝遗迹里挖出的服装、食物到照明灯具,都与秋天相关。   仅凭这点,就不能把「虫洞回声」的秋季灭城论只当成一则笑话。   语文学家也参与了进来。   没对「虫洞回声」进行直接点评,而就匿名读者来信提到的“小普林尼记录庞贝灭亡原稿在中世纪时被错误誊抄”进行了一场大辩论。   目前学界公认的权威誊抄本被指出人名记录错误,是否可以由此推演它在别的方面,尤其是火山喷发时间上也有错误的可能性?   坚信派引经据典。   质疑派不遑多让。   你一言我一语,动不动就朝对方扔拉丁文原文。   双方在杂志上斗得昏天黑地,看得人眼花缭乱。   作为英国考古学、古典学与高端学术评论的权威期刊,各路知名人士发表不同观点是常态。   只是仅仅因为一封读者来信,本期《雅典娜神庙》打成了一锅粥。   这种情况实属罕见。   奈布拉默默为自己点赞,那封匿名评论发得好。   打起来是好事,热度起来了。   都别停笔,在杂志上争辩得越激烈,《庞贝》越出圈。   再看苏格兰出版的《人民之友》周刊。   这本杂志接地气,受众包括工人与家庭主妇。   最新一期也刊登了有关《庞贝》小说的读者来信投稿,整整十篇。   奈布拉的匿名投稿是其中之一。   另外九篇,各从不同角度进行了书评。   编辑没有做总结性发言,但能肯定不是随机挑选,从标题就可见一斑。   《小说不只是消遣,「虫洞回声」让我们看到反抗权威的思考能力》   《有时候,距离伦敦越近,距离真相越远》   《跳出庞贝小说范式,文学注入新生命力》   《大众也能参与考古,知识应该属于人民》   ……   被登载的这些书评不再聚焦《庞贝》小说剧情,而是上升到另外的高度。   这就是《人民之友》杂志的立场。   奈布拉不意外出现这类评论走向。   她撰写《庞贝》的初衷,无关批判叙事,更看中经济效益。   作者意图、读者感受、社会评价之间,却向来不会完全相通。   想了解更真实的读者反馈,这些评议性杂志始终隔了一层。   那些寄去《钱伯斯周刊》编辑部的信件才更有参考价值。   由于《钱伯斯周刊》不设读者来信板块。   读者已知信件内容不会对外公开,自费寄信到位于爱丁堡的杂志社。   寄信诉求不是引得更多人的讨论,只是就小说本身内容表达个人看法。   不等奈布拉电报问询,收到了主编小罗伯特发来的邮政包裹。   这是一份喜报。   小罗伯特表示编辑部收到《庞贝》的读者来信2454封。   来信始于小说的第二期连载后。   五天前第三期发售,信件数量更是暴增。   杂志社人手有限。   拆信拆到手指抽筋,也只看完了现有信件的四分之一。   截至寄出这份邮政包裹,读者来信内容主要分为三类。   四成读者批判小说剧情与考古共识不符。   尤其是维苏威火山喷发时间,居然被「虫洞回声」篡改到公元79年的秋季。   另外,庞贝建筑里出现萨托幻方纯属虚构。   现有的考古证据,没有哪条证明这种拉丁文回文在庞贝出现。①   这些读者认为考古细节是写好庞贝故事的地基。   四十七年前,爱德华·布尔沃-利顿为后辈写作者构筑的优秀范式,「虫洞回声」怎么能随意摒弃!   有批判的,就有支持的。   四成读者举起双手双脚支持「虫洞回声」,欣喜若狂是因为终于看到不一样的庞贝故事了。   庞贝小说作为热题材之一,四十七年以来,反反复复逃不开宗教救赎那一套。   作者没写腻,读者都看腻了!   所以就要看创新,就要看与已知考古事实不符,就要看不搞救赎的男女主角。   这批读者顺便催更杂志社,别故意搞事。   比如编辑突然脑子一热,把大局结章延后一周放出。   如果出现这类骚操作,真的会给杂志社寄刀片,不是开玩笑。   还有一类读者来信,主打抒发内心真情实感。   「虫洞回声」笔下的《庞贝》,最易引起探讨的情感问题是人会因为长相相似就移情吗?   小说连载到第三章。   保罗与阿尔托斯没有萌发爱情,但双方存在若有若无的牵绊。   保罗越怀念早逝心上人,面对相同面容的女人,越会下意识地产生眷恋。   阿尔托斯来历不明,目的不明地亲近示好,更加深了保罗的情感。   有些读者不在意剧情反转悬疑,只是被这种暧昧不清的牵绊情感击中了。   匿名来信倾诉了类似情感经历。   《我嫁给了心上人的儿子,因为他们有九分相似的脸》   《我爱上她的红头发,她爱上我的黑眼睛,各自在彼此身上找到替身》   《替身一年,净赚一千英镑,这活我能一直接》   ……   小罗伯特主编感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虫洞回声」还能吸引这类奇怪读者。   编辑部对已读的六百多封来信精选,取其中二十封寄给奈布拉。   话说回来,这次之所以说是报喜,因为来信数量超过了一千封。   《钱伯斯周刊》把读者来信作为内部评估指数,信件数量与质量反映了小说的受欢迎程度。   杂志的每周发行量高达十万份,固定读者少说十几万人。   在大不列颠境内,寄出一封不超过半盎司重的信件,邮资只需1便士。   从以往数据分析,愿意提笔来信的仍是极少数。   中篇小说分四期连载,连载时长一个月。   这一个月内,读者来信500封就是受欢迎的故事。   超过1000封,跨入畅销小说行列。   如果超过5000封,直追当年的狄更斯。   小罗伯特道贺,《庞贝》稳入畅销书行列,更有潜力成为现象级的爆款作品。   预计本月连载结束之后,很快有出版社与编辑部联络,商谈单卷本出版事宜。   外人不知道「虫洞回声」与杂志社只签订了首发连载权。   这次来信是提醒「虫洞回声」早做准备(DYeO),并且询问她需要编辑部怎么配合。   奈布拉已做准备,她充分了解出版业现状,不接受买断,而坚持版税或分红制。   具体细节等煎饼节后选择合适的代理律师去谈。   那能让她从筛选出版商、讨价还价、规避法律漏洞等琐碎事务里抽身。   奈布拉不想为小说出版奔波。   对《庞贝》的赞赏与批评属于「虫洞回声」。某种程度上,与实际生活存在距离。   她另有想以现实身份推进的计划。   原来需要等一等。   等到小说连载结束,谈妥单卷本出版的销售,以出版收入做启动资金。   剧院兼职意外地带来一笔90英镑的假.币奖金,让计划得以立刻推进。   去年,她到大英图书馆面签。   审核官汤姆·克拉克问也不问地球上哪里有氦元素,是压根不认为她有本事给出答案。   奈布拉偏要出人意料。   不只让氦元素彩蛋出现在小说里,更要让人们在现实里看到它。   在科学史上留下她名字的第一缕印记,即地球上氦元素的发现者之一。   如今要确认一种元素,没有原子序数、同位素、质子与中子概念。   科学界的标准是“光谱+化学”双重认证。   先确认元素的独一无二的光谱谱线。   随后提取实物样本,排除杂质与已知元素,确定新元素在化学上无法再分。   换句话说,发现元素离不开光谱学。   奈布拉与奥斯汀爵士通信一个半月,充分认识了如今的光谱学。   光谱仪使用平面光栅或棱光谱仪。   为了亮度不得不加宽狭缝,这让谱线模糊又粗糙,无法辨识其细微结构。   另一方面,光谱仪成像的实验数据,想要被完整清晰记录下来也是难点。   因为照相机拍摄谱线时,存在一大缺陷。   摄影底片对蓝紫光敏感,到了黄红光区域就几乎没反应了。   有时,明明看到了光谱仪成像,却无法用照片固定证据。   可以说至今没能在地球上发现氦元素,与氦的惰性有关,也与仪器不够先进有关。   奈布拉要发现“氦”,必须革新科学仪器。   改进光谱涉及刻线机,需要创造精密的机床设备,成本太高、耗时也久。   她选择先对摄影术下手。   相对容易操作,只要消除底片的“色盲区”,就能让氦元素D3黄线在照片上显形。   这也符合原主的摄影师身份。   不会叫人质疑她没有专业背景,突然从哪里习得的技能。   底片之所以存在“色盲区”,是因为现在的摄影底片上要涂一层明胶乳液,主要成分是卤化银晶体。   卤化银晶体作为感光材料,当拍摄的光线照到上面就会发生化学反应,形成“潜影”。   之后添加显影液,让“潜影”发生氧化还原反应,形成了最终的影像。   问题在于卤化银晶体自身吸收紫外、蓝紫区域的光,却无法感知波长更长的黄光、红光。   这要怎么办?   1873年,德国化学家赫尔曼·威廉·沃格尔发现了光学增感现象。   这从理论上给了扫除底片色盲区的方法。   即:使用某些染料能让卤化银晶体的感光范围扩大。   八年过去了,部分波段的光被增强了,但对另一些束手无措。   伊红试剂,十年前首次合成。   现在它的制造技术成熟,已经被用于底片增感,增强黄绿光。   可能有人要问氦元素的D3线所在是黄光区,为什么添加伊红还是拍摄不到?   奈布拉的摄影艺术始终平平,对摄影技术倒是略知一二。   她清楚添加伊红试剂无法捕捉氦元素的原因,就是差了一点点。   添加伊红后,感光范围在580nm走到极限,偏偏氦的D3线在587.6nm。   7.6纳米,肉眼看不出区别,却卡死了一项科学发现。   想要清晰地在底片上捕捉到D3线,必须继续拓宽感光区域。   八年来,却始终无人成功。   奈布拉一眼看穿,众人陷入了思维定式。   现在化学家们只会用一种染料单独增强一种颜色,完全没想过把不同染料混合起来。   因为固有观念中,不同试剂混合后就会打起来,完全没有组合使用产生协同效应的理念。   上辈子,这种超增感的组合试剂是革新式发明,直至20世纪初才出现。   奈布拉准备让超增感剂提前几十年出现,这就动手实验。   身在伦敦,只要有钱,总有办法进行化学实验。   她找到原主学习摄影冲印的夜校。   冲印照片离不开调配化学试剂,夜校提供付费的化学实验室。   在这里,只要是市场上已有的化学试剂,愿意花钱就能从校方试剂库购买。   当然,校方会对购买记录存档。   奈布拉为了模糊视线,买了一堆试剂,真正选用的是其中三种。   第一种,伊红试剂已经被运用到摄影领域,增强黄绿光。②   第二种,喹啉蓝。   它是二十五年前合成的第一种菁染料。   作为纺织染料被发明出来后,由于对光不稳定,很快被贬为弃子。   人们把喹啉蓝弃置。   完全没有想到它可以被用到光学增感,增强红光感知。   想不到也正常。   因为在底片乳剂中添加喹啉蓝,照片会有“灰雾”产生。   这与喹啉蓝的对光不稳定性有关。   它会影响底片显影时的氧化还原过程。   底片上非“潜影”区域,那些没有被光线照到的卤化银晶体也被部分还原。   那叫照片看起来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主要图像。   要解决这个难点,就要引入第三种试剂。   奈布拉取来了稀氨水。   需要以一定的浓度、一定的顺序、一定的时长,将氨水与喹啉蓝、伊红调配到一起。   即可获得超增感试剂,同时增强从黄光到红光区域的感光力度。   这会引起质的飞跃。   终结了卤化银底片的色盲,对蓝、绿、黄、红光波都有了敏感度,达成全色感知。   奈布拉埋头化学实验室三天。   终于调配出了所谓的“一定量”的「喹啉蓝+伊红+氨水」。   别问如何确定“一定量”。   问,就是她快被氨水腌入味了,被自己熏到不想吃饭的程度。   第一时间回租屋洗澡。   人在浴室,容易触发幻想。   如果能拥有一位化学助手,这个人热爱且精通化学实验,又能随传随到,关键是理解她天马行空的想法,那该多么美妙。   奈布拉洗好澡,晾干头发,换上干净衣物,立刻把不切实际的妄想冲入下水道。   好用的助手,遥不可及。   为新发明的药剂申请专利,事不宜迟。   把药剂命名为「摄影广谱增感剂」。   发明它,不只为让氦元素显形,更重要的是它等同于金钱的味道。   摄影广谱增感剂的问世,至少影响三大领域。   天文学研究需要它,让恒星光谱完整化。   钢铁业需要它,用来分析钢铁制品的金属含量,确认杂质比例。   肖像摄影业更需要它。   由于现有底片无法捕捉红光,顾客不想拍出鬼片,必须采用夸张色彩的妆容与穿着特定颜色的服装。   「摄影广谱增感剂」的出现,直接改善三大领域的摄影现状,就能从这三个领域圈钱。   当务之急,在第一时间申请专利。   话说回来,申请专利要交钱。   1852年,英国《专利法修正案》规定保护一个专利的最大时长是14年。   修改了一次性付费模式,改为三阶段式付费。   申请时,先缴纳25英镑。   这笔钱确保了前三年的专利有效性。   第四年起,每年支付12.5英镑,缴纳四年的维持专利权到第七年。   从第八年到第十四年,进入专利最后保护阶段。   每年再缴纳约14.29英镑,合计一百英镑。   即,十四年一共缴纳175英镑专利保护费。   奈布拉原计划等待《庞贝》单卷本出版的盈利进账,再开启「摄影广谱增感剂」计划,只是因为申请专利需要一大笔钱。   目前,银行有存款100英镑,是乡下地租收入。   尽量不挪用,以备不时之需。   她赚的《庞贝》稿费、道具师薪资,加上原主工资结余,七八十英镑,用作今年的生活开销。   申请专利,除了要交给专利局的费用,也要考虑聘请专业律师。   填写申报表很有讲究,一句话的失误就可能把自己坑了,这笔律师费不能省。   伦敦专利局的对街就有律师事务所,为专利申请者提供快捷专业的服务。   前提是钱给足了。   奈布拉咨询过了,律师费在10~50英镑不等,根据文书的难易程度而定。   放量从宽计算,申请专利时需要预留75英镑,这会把她的一年的生活开销给花掉。   幸而,入账90英镑奖金,她可以立刻申请专利。   等律师提交申请书,她立刻送信给奥斯汀爵士。   英国政府部门的办事速度非常灵活。   不搞额外操作,走正规流程,专利获批需要一两年。   如果能请权威人士催促,获批速度最短能到半个月。   半个月属于极限操作,需要动用较多人情。不如取适当的数值,一个半月即可。   联络奥斯汀爵士,请他帮忙催促专利生效。   就是算准他作为光谱分析师,也非常需要处理底片色盲问题。   奈布拉做好了准备。   奥斯汀爵士不会凭着一封信就帮忙,势必要当场验证药剂的增感成效。   *   *   2月27日,周日。   昨天《庞贝末日倒计时48小时,我怒赚一万英镑》大结局了。   夏洛克推测,大不列颠境内至少有五万人在絮絮叨叨「虫洞回声」是一个疯子。   瞧瞧室友华生。   昨晚读完杂志后,他整个人就不太好了。   好似灵魂出窍,把自己不小心弄丢在公元79年的庞贝城,似乎被那场火山喷发的灰烬淹没了。   夏洛克尚未说出今日调侃,收到了一封加急来信。   寄信人:威廉·钱德勒·罗伯茨-奥斯汀爵士。   来信内容简短,概括一句话。   明天上午,如果他有空的话,请到皇家铸币厂实验室,验证一场“光学奇迹”。   随信,附上了一张皇家铸币厂的单日访客准入证。   夏洛克轻弹信纸。   什么实验需要加急来信?它凭什么被称为奇迹? 第26章 Chapter26:再遇,《庞贝》大结局   Chapter26   1881年二月的最后一天。   星期一上午九点。   奈布拉离开租屋,乘坐马车前往4.5公里之外的皇家铸币厂。   前天,她给奥斯汀爵士送去「摄影广谱增感剂」的相关消息。   昨天就收到了回信。   来信强调一个词——“快”!   快来演示怎么能让摄影底片不“色盲”。   如果没有别的安排,下周的第一个工作日上午,立刻到皇家铸币厂实验室。   奈布拉的访客证已经找副厂长当天加急办理好。   铸币厂实验室内各种试剂与器材应有尽有,也将光谱仪摄影底片的尺寸详细列出。   万一演示时遇上突发状况,试剂随便用,当场处理问题。   奈布拉从字里行间感觉到奥斯汀爵士为摄影底片不能全感色苦恼太久。   这种苦恼证明了她前天花55英镑办理专利申请,这笔钱花得值。   之后将「摄影广谱增感剂」专利商业化,利润不可估量。   当利润过高,一人独占显然不是长久之道。   今天不只是向奥斯汀爵士演示全感底片,更是洽谈商业合作,以专利收益分红请他做顾问。   这个顾问兼任皇家铸币厂女王化验师与皇家矿业学院教授,能处理全感底片问世后在政界与学界的潜在麻烦。   话说回来,皇家铸币厂地处伦敦塔隔壁。   从13世纪到19世纪初期,英格兰铸币一直在伦敦塔内进行。   直到七十多年前,为了应对拿破仑战争的战时货币需求,也为引入蒸汽动力机械系统,整个铸币部门从伦敦塔迁出。   1810年,搬到隔壁新造的新古典主义建筑里。   区别于伦敦塔内的作坊式造币,新建的皇家铸币厂建立了标准的工业化生产流水线。   今天,奈布拉却无缘得见生产车间。   作为大英货币的制造地,生产车间的安保措施异常严格,非特例不允许外来人员入内。   她手持单日访客证,只能进入实验室区域。   随证,附了一张出入铸币厂注意事项。   强调访客不得携带任何货币,一经发现当场没收。   另外,所带的化学试剂与相机底片都需要登记。   奈布拉支付了马车费用。   下车后,第一次身无分文地行走在伦敦街头。   她仅带了一只小盒子,装了十片涂抹「摄影广谱增感剂」的底片进入铸币厂。   经过门口的严格安检,在工作人员的带路下,穿过行政区长廊,抵达实验楼。   实验楼后侧,围墙高筑,一长排高耸烟囱正在吐黑烟。   隐约听到机械轰鸣,路上却不见工人踪影,只有一拨接一拨的巡逻侍卫。   带路专员再次提醒,不要进入厂房区。   那里一旦发现外来者,会立刻实施拘捕。为免引起误会,就连围墙也别靠近。   奈布拉没有攻占皇家铸币厂的打算,就是联想起一则旧闻。   2015年,加拿大皇家铸币厂发生过一桩离谱的黄金偷盗案。   莱斯顿·劳伦斯负责提纯与检验黄金。   他数次将金饼涂上凡士林后塞入肛.门,以此逃避金属检测机,把黄金偷盗出厂。   检测器一次又一次发出警报。   门卫却没能在劳伦斯体外发现金属,让他屡屡逃脱。   直到劳伦斯去银行存钱,柜员看到大额黄金交易支票,疑心数额与劳伦斯日常收入流水不符,悄悄报警。   警方介入,追查发现了劳伦斯离谱的菊花藏金操作。   奈布拉:19世纪的英国铸币厂有哪些盗窃案件?不知能否与“菊花偷金案”媲美?   *   *   09:55,铸币厂三楼实验室。   夏洛克应邀而来,静待光学奇迹上演。   他与奥斯汀爵士结识,是两年前铸币厂发生的「集体发狂案」。   当时,铸币厂21位夜班工人在同一时段内集体发疯。   全部陷入歇斯底里的恐惧,好像铸币厂冒出了诡异邪恶力量,把人的精神摧毁。   案件一出,引起财政部高度重视。   既要快速查明真相,又不能外泄案情以免社会恐慌。   夏洛克在哥哥麦考夫的推荐下,与奥斯汀爵士一起协作办案。   调查后,推翻了邪恶力量说,那是一起有组织有预谋的团伙作案。   利用一定量的钾汞齐代替白银制造硬币,积少成多地盗取白银。   发疯的夜班工人都参与造假。   因为长期接触汞,导致精神失常。   那批以假乱真的硬币之所以能逃脱检测,是团伙利用了光谱摄影仪底片的“色盲”。   铸币厂的硬币检测,日常流程是「硬币采样→光谱摄影照片存档」。   团伙成员之一是检测员。   无所谓灼烧硬币粉末时发出的异常光芒,只要避过巡检又确保最后照片“正常”即可。   利用摄影底片难以捕捉某些光线特性,让取代银的钾汞齐成分完美隐身。   两年前的铸币厂团伙大案没有对外公布。   万幸,掺杂钾汞齐的硬币尚未进入市场,避免了更多人接触假.币后中毒的惨剧。   夏洛克关注过后续,铸币厂出台了更严格的防盗细则。   比如工人们上下班都要脱光检查有没有夹带。   又如检测报告不只存档照片,更有每天抽检当场化验。   今天的邀约,是后续的后续。   奥斯汀爵士谈起铸币厂的旧案:   “当时,那伙人利用了卤化银底片对部分光线不感光的漏洞。   钾的特征谱线是766.5nm 与769.9nm,逼近可视红光的边缘。普通底片根本拍不到。”   “但愿今天能见证一场光学魔术成功上演!”   奥斯汀爵士难掩雀跃,“「摄影广谱增感剂」多么曼妙的词汇,我等它太久了,用来堵上检测报告里最后的漏洞。”   夏洛克:“我也非常期待!”   他目光炯炯,盯着实验室大门。   刚刚听了今日邀约的起因,兴致一下子被勾起来了。   全感底片的问世不只是光学奇迹,更是化学奇迹,也是刑侦奇迹。   它能更佳忠实记录下光的踪迹,极大地提升推理证据的客观性与不可辩驳性。   09:58,实验室房门被“叩叩”敲响。   夏洛克暗道奇迹发明者来了。   助手在门外说:“爵士,您的客人蓝斯小姐到了。”   “快请进!”   奥斯汀爵士立刻起身,快步到门口相迎。   夏洛克:!   他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称呼,难道是他认为不会再见的那位蓝斯小姐?!   下一刻,房门被推开。   奈布拉一袭淡金色长裙,步入实验室。   夏洛克:真就这么巧!   “蓝斯小姐,上午好。”   奥斯汀爵士向奈布拉问好,立刻为两人相互介绍。   “这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不只精通化学的咨询侦探。   这是奈布拉·蓝斯小姐,将给我们带来一场奇迹的摄影师兼发明家。”   被介绍的两人四目相接。   空气似乎非常平静,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幸会。”   夏洛克礼貌问候,已经完全克制惊讶,宛如首次见面的陌生人。   这时他大概了解为什么蓝斯小姐的力气大,是抗摄影器材练出来的。   他更确信自己不会穿帮,不会暴露曾经伪装成法国化妆师的事实。   因为卸下了在鲸鱼剧院时使用的硬蜡希腊鼻、3cm内增高鞋垫,让脸部与身高都有了变化。   声音也不同,不仅没了法语腔,就连声线也恢复本音。   “幸会。”   奈布拉微笑,望入对方的灰色眼眸。   侦探先生与法国化妆师的眸色一致,温度却截然不同。   他灰得冷峻,似是无垠冰川,掩埋了所有情绪。   眼神却会说谎的。   奈布拉很清楚这一点,不会仅仅从对方的眼睛下论断。   这不是今天的重点。   重点是获得奥斯汀爵士的支持,签订合作意向,迅速办妥专利证明。   “我已经将「摄影广谱增感剂」涂抹在底片上,现在可以直接用于光谱拍摄。”   奈布拉问:“谁来试一试?”   奥斯汀爵士递出预备好的围裙、袖套、手套防护三件套。   “铸币厂内的第一份全感光谱照片,当然要出自它的发明者之手。”   “谢谢。”   奈布拉快速穿戴,随着奥斯汀爵士进入隔间。   实验室长桌已经被清理一新。   桌上,实验样本、本生灯、金属片夹盒、光谱摄影仪等已经各就各位。   奥斯汀爵士虚指尽头的一扇窄门,“里间是暗房。”   “我先去暗房把底片装好。”   奈布拉拿起桌上的一只金属片夹盒,她需要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下,将涂抹了药剂的底片装入其中。   奥斯汀爵士叮嘱:“小心。”   平时使用的普通底片对红光无感。   摄影师在暗房处理它时,仍能留一盏安全灯,不必摸黑操作。   今天情况不同。   全感底片能感知红光,必须不留一丝光亮操作,才能确保不造成失误性曝光。   奈布拉进入暗房,扫视一圈。   房间狭小,只有四平方米。   被打扫得很干净,不见任何障碍物。   一张长桌靠门放置,桌上井井有条地摆着冲印所需物品。   安全灯、显影液、停显液、定影液、底片容器、相纸与接触印相框等一应俱全。   桌子的另一端是水槽,水龙头可以放出流动清水。   奈布拉清洗双手,换上实验室手套,关上暗房窄门。   在绝对黑暗里,她来到长桌边。   取出底片,只凭手感又快又稳地把它装入金属片夹盒内。   这是一个自带抽板的扁平黑色盒子。   盒内有暗轨,让底片得以固定。   简单地说,等会把它装到光谱摄影仪的成像端。   抽掉盒上挡板,光线射入底片,就会开启照相关键步骤之“曝光”。   奈布拉拿着安装妥当的片夹盒走出暗房,“现在可以正式开始实验。”   奥斯汀爵士微微颔首,对夏洛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维多利亚时代见证某项新发明的诞生时,让客人动手参与实验是高级礼遇。这体现出对客人能力的充分认同与信任。   “我的荣幸。”   夏洛克换上实验室手套。   取一根玻璃棒,它的末端焊有铂丝。   用稀盐酸清洗后,在酒精灯火焰上灼烧到无色,排除了杂质干扰可以蘸取实验样本了。   之前的假银案,以假乱真的是有毒的钾汞齐。   今天的实验样本换上了相对安全的氯.化钾。   夏洛克以铂丝蘸取少量氯.化钾溶液,固定到支架上。   点燃本生灯,让样本位于外焰上灼烧。   不多时,火焰闪过浅紫色,这就是钾的特征光。   奈布拉注视着侦探先生行云流水的操作,视线最后定格在这团浅紫色火焰上。   她暗叹世界的奇妙。   钾原子被激发后,最强能量几乎达到近红外光,是在肉眼的可视边缘上。   这样一来,反而让人看到了它散发的能量较弱的紫色光。   世界的真相也一样。   能被观测到的是冰山一角,海面下的真相往往在可知的边界之外。   奈布拉思及此处,瞥了一眼福尔摩斯先生的双手。   手套阻隔了她的视线,无法窥见生活在侦探手上留下的痕迹。   夏洛克转向光谱摄影仪。   一边通过目镜观察,一边旋动底部旋钮,调整仪器入射口的狭缝。   他很快找到一个平衡点,既能看清谱线又保持一定亮度,以便底片曝光。   “好了。”   夏洛克后退,让出位置。   奈布拉上场。   通过目镜观察清楚谱线位置,再将目镜从接口取下,把金属片夹盒装入成像端。   抽掉遮光板,让光线与底片亲密接触。   静静地等待二十分钟,完成曝光后再重新合上遮光板。   随着“哒”的一声卡扣声响,拍摄完成。   奈布拉取下金属片夹盒。   接下来,她需要重返暗室。   完成显影、停显、定影、水洗等一系列处理底片步骤。   前两步显影与停显必须在绝对黑暗中进行。   之后,可以打开安全灯,在昏暗光线下操作。   奈布拉:“显影需要六分钟,停显需要一分钟,请在门外为我倒计时。”   “我来计时。”   奥斯汀爵士拿出怀表。   他又将一盒火柴递给夏洛克:   “抱歉,我最近老毛病又犯了,不能在黑暗环境里久留。请您入内帮忙搭一把手。”   今天请侦探来实验室,除了请他做一个见证人,也是请来一位靠谱的帮手。   “没问题。”   夏洛克接过火柴,慢一步踏入暗房。   暗房不大。   在放置了长桌与水槽后,虽不至于让两人肩撞肩站立,也需要一人贴墙,才能让另一人相对自在地活动。   奈布拉在长桌边站定。   把金属片夹盒、显影液、停显液、容器逐一放到趁手的位置。   她准备就绪:“福尔摩斯先生,关门吧。”   “好。”   夏洛克贴墙而立,反手关上窄门。   “咔!”   随着关门声响,室内瞬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黑暗剥夺了视觉,放大了其他感官。   夏洛克听到金属卡扣声响,是底片被抽取出来。   紧接着,酸腐与泥土混合的气味钻入他的鼻子,是连苯三酚显影液的标志气味。   又传来轻微的碰撞声,是玻璃底片被放入金属器皿,再被浸泡到液体中。   这一连串响动后,房内忽而安静,静到仿佛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底片显影进行中,需要等待一会。   “今天天气不错。”   奈布拉打破寂静,看似使用英国人最习以为常的天气话题开场。   今天,阴天。   伦敦没有阳光,没有雨水,只有让人看不清彼此真面目的大雾。   “天气确实不错。”   夏洛克不认为是违心附和,“今天的雾气没有浓到让街头发生连环车祸。”   奈布拉:“您说得对,有对比就更明显。找一个参照物的话,伦敦的天气总好过公元79年10月24日的庞贝城。”   不管是夏季灭城论或秋季喷发说,那一天的庞贝城都因维苏威火山喷爆而毁灭了。   庞贝人化成灰烬,何谈留意天气情况。   这一句天气对比着实有点地狱笑话的味道。   夏洛克没想到普普通通的天气话题,居然有这种走向。   该夸奖对方的冷幽默吗?未免也有点太冷了。   “您提到10月24日,是读了小说《庞贝末日倒计时48小时,我怒赚一万英镑》?”   夏洛克切换话题。   他两周前询问时,蓝斯小姐还表示没有阅读「虫洞回声」的小说。   奈布拉不承认也不否认自己追读。   只说:“前天《庞贝》完结了。能聊聊吗?小说里什么令您印象深刻?”   夏洛克回忆起《庞贝末日倒计时48小时,我怒赚一万英镑》的最终章。   *   *   保罗与阿尔托斯在废弃屋子,发现了形状类似锥形火山的流汗喷泉石柱。   石柱一侧的墙壁,画了一幅抽象的苹果树壁画。   密密麻麻的苹果挂在枝头,其中几只苹果构成了半人马图案。   “流水的锥形山”与“半人马”,完全契合了肠卜术的预言。   保罗没想到预言能成真。   他却仍然没法将这些与回家线索联系到一起。   此时,忽然地面剧震。   西北方的天空升起了巨大的松树烟雾。   谁都没有想到维苏威火山竟然喷发了!   火山灰、浮石、碎屑涌流沉积物以铺天盖地之势,朝着庞贝城袭来。   保罗傻了。   他本以为来错了时空,躲过了夏季火山爆发的灭城灾难。   庞贝的末日怎么会在秋季到来呢?   对了!看羊皮纸。   保罗等后知后觉地取出神秘羊皮纸,发现上面多了一行字。   「48小时倒计时结束,庞贝城灭亡中,赌约时间所剩无几。」   保罗更加迷茫。   羊皮纸没为火山喷发时间的变化作出解释。   他只能确定一点,再不逃就会死在城里。   逃的话,就不得不离开这栋可能有回家线索的废弃屋子。   逃,还是不逃,真的是一个问题。   保罗犹豫后,还是选择带阿尔托斯往城外逃。   「山水日月指点回家的路。   当某颗星星眨了眨眼,那是唯一一次转动命运的时机。它流血,你回归。」   这段羊皮纸提示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想破脑袋也不知道怎么解读。那就别留在原地,否则是白白等死。   保罗带着阿尔托斯跑出去,眼睁睁地目睹庞贝城与(fhpH)城中生灵被急速摧毁。   很快发现逃跑无门。   水路走不通。   风向不对,船无法往外开。   陆路也难走。   地震让建筑物倒塌,树毁石崩,堵住了一条条通往外界的路。   保罗在逃跑过程中,一步不慎就要被震落的砖石砸穿头顶。   阿尔托斯以身相救,让保罗险险避过,但她自己被砸得头破血流。   这个变故让阿尔托斯无力再逃。   她让保罗独自快逃,多停留一秒就离活下去更远一步。   保罗可以逃的。   他告诉自己,阿尔托斯不是早逝的心上人爱丽丝。   这个认识48小时的女奴,只是与爱丽丝有一模一样的脸,不值得他放弃生的机会。   偏偏无法忽视心底的声音。   阿尔托斯会不会是爱丽丝的前世?   不然怎么解释为的奋不顾身与莫名熟稔。   轮回的理论被基督教排斥。   保罗却无法自控地偷偷相信这种可能性。   一边是生的机会,一边是可能的爱人。   保罗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厮打,最终选择了后者。   他认为做了理性选择。   自己对古罗马人生地不熟,独自跑路能跑多远?   不如留下,带着阿尔托斯重回那栋废弃屋子。   说不定能找到回家线索,让两人一起脱离公元79年的天灾。   保罗搀扶阿尔托斯艰难地折回。   沿途,无意中目睹一幕。   面包铺的烤炉在震动中炸了。   气流冲击墙体,把墙面炸出大窟窿。   这不是关键。   关键是墙上的涂鸦。   庞贝到处都有壁文涂鸦。   这一块涂鸦被高温气流冲击后变色了,从原来的金色变成了红色。   保罗想起了废弃屋子的金苹果树壁画。   当时,阿尔托斯说过庞贝城的黄色颜料来自赭石。   保罗突然想起艺术课上的一个知识点。   赭石,主要成分是针铁矿,含有结晶水。   把它加热到两三百度,脱水后变为赤铁矿,就会从原来的黄色变为红色。   这解释了高温冲击下庞贝墙壁涂鸦的变色。   保罗曾经以为颜料变色原理就是无用的知识。   与希腊神话里厄里斯的金苹果引发特洛伊战争一样,没有引起重视的必要。   这一秒,无用的知识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的神经。   七零八落的线索连成一条线,让他猛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废弃屋子的金苹果壁画用黄色赭石绘制。   当火山爆发,不久后的高温火山碎屑流会淹没庞贝城,金苹果会变色为红苹果。   金苹果不只在希腊神话里出现,也在爱尔兰神话里出现。   爱尔兰《布兰游记》提过,银树枝上挂着三颗完美的金苹果。   如果前往另一个时空,必须携带银枝金苹果才能安全返回。   金苹果就是穿梭不同世界的钥匙!   “金苹果”的重要性让他又想起了一个无用的生活见闻。   竖着切苹果,果核截面像是两只眼睛。   横着切开苹果,果核轮廓连成了五角星。   对上了!   与羊皮纸提示语全对上了!   提示语“某颗星星眨了眨眼”,说的就是苹果,它既能横切见星,也能竖切是眼睛。   提示语“它流血,你回归”,说的是金苹果画像在高温下变红,宛如流血。   保罗想通这些,就像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抓住一根浮木。   回家的线索即将全部找齐!   他咬紧牙关带着阿尔托斯回到废弃屋子,可以肯定生路就在这里。   望着墙头的金苹果壁画,具体要怎么做才对?   回头再看提示语,应该没有一句是废话,还有他没解读的部分。   再重读一遍:   「山水日月指点回家的路。   当某颗星星眨了眨眼,那是唯一一次转动命运的时机。它流血,你回归。」   「山水」指的是废弃屋子内的流汗喷泉,是它定位了线索所在方位。   「日月」,又做什么解释?   另外,“转动命运”应该怎么做?   保罗烦躁地在壁画前走来走去,不停念叨着“金苹果星星”、“日月”、“转动命运”。   阿尔托斯额头流血,虚弱地坐在墙角。   听着保罗的话,非常想要帮忙,但又出不上力。   她只能说出自己知道的,但不知有没有帮助。   把壁画上的金苹果看作星星的话,苹果组成的半人马图案,就能被解读为半人马座。   “昨夜我们数星星时,见过半人马座。它在靠近南方地平线的位置,和这幅画很像。”   保罗:不像啊!   他下意识否定,因为记忆里的半人马座不是这样的。   只能看见马屁股,看不清上半部分的人身与前蹄。   不过,回想昨天的星空,确实如阿尔托斯所说的能看到完整的半人马座。   为什么有差异?   这时,保罗恍然大悟。   他知道提示语的“日月”是什么了,居然指向岁差!   他的天文学得一般,解释不了具体原理,但记住了结论。   在太阳、月亮的引力作用下,地球发生了岁差。   简单地说,分别在公元1世纪与19世纪,到意大利同一个地点观星。   星星之间的相对位置没变,但对观测者的方向发生变化。   在公元1世纪的意大利,观测者能在地平线上看到完整的半人马座。   等到公元19世纪,只能看到地平线上的马屁股与后腿,人身与前蹄已经下沉不见。   眼前的壁画,由几只金苹果组成了完整的半人马座,画的是公元79年的星空图。   保罗不经想到,如果要返回他所熟悉的星空,是否需要调整壁画上的半人马座位置?   具体操作恰如提示语说的「它流血,你回归」。   不管猜得对不对,已经没有别的出路,只能搏一搏。   保罗点燃火把,用它灼烧壁画上代表半人马前蹄的那个金苹果图案。   星图里,半人马的前蹄是半人马α星,也是这个星座里最亮的星。   取马扬前蹄的意向,它被赋予了引路的含义。   壁画受热,这颗代表半人马α星的金苹果渐渐变红,宛如流出鲜血。   保罗不清楚应该怎么扭转星图,壁画不能动。   “啊!”   他烦躁地大喊,把头发都抓乱了。   阿尔托斯硬撑着虚弱的身体安慰。   不知道如何帮助保罗,只能为他祈祷。   她一边祈祷一边又道歉。   学艺不精,只懂肠卜,不懂如何帮人化解困境,也做不来护身符。   护身符!   保罗听到这个词,灵光一闪,立刻跑到碎石堆里翻找起来。   第一次踏进这栋废弃屋子时,他踢到了一块石头。   石头大概和他的脸一样大,上面刻着被称为萨托幻方的拉丁语回文。   这东西据说是某种护身符。   保罗匆匆忙忙捡起被他踢到一旁的石头。   石头上,五个字母sator通过不同排序,可以得到五个单词。   粗略连成一句话,即:   创造者 AREPO 使轮子运转。   转动轮子就是提示语里的「转动命运」吧?   保罗将萨托幻方石贴到壁画上。   用石头为笔刷,刮下壁画变成红色的颜料。   在原本的半人马图形下方,绘制出他在19世纪见到的半人马α所在星图位置。   保罗一边画一边念叨:   “弗里德里希·贝塞尔说日月岁差的数值是多少来着?啊!我记不得了。   大概是25745年地球自转轴完成一圈进动。这个数值能指引我回家吗?”   下一秒,保罗画完半人马座α在19世纪大致的星图位置。   壁画突然变了!   整幅画爆发出强光。   金光灼目,让人无法直视。   保罗下意识退后,伸手挡在眼前。   他慢一拍发现变的不只是壁画,更是整间废屋。   残垣断瓦的墙壁、堆满杂物的石板地面正在飞速马赛克化,全部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原来的位置长出了银色金属,它从下到上凝结成了一只超大金属球体把两个人裹在球内。   怎么回事?!   保罗不懂。   再看原本的壁画方位,居然变成了巨大光屏。   萨托幻方的5X5拉丁文回文字母出现在上面。   S A T O R   A R E P O   T E N E T   O P E R A   R O T A S   字母开始旋转。   保罗第一次直观认识到这组字母的对称性。   180度旋转对称,水平镜像对称,垂直镜像对称。   随后它变了,成为一道道他从没见过公式。   是公式吧?   保罗也不能确定。   全是他没有见过的字符,只能凭着偶尔闪过的表格、图案与谱线猜测是在进行某种演算。   只见形似火山喷发的图形之后,跟了一张谱线图。   保罗从所记得不多的理科知识里,辨识出那是在新闻报刊上见过的氦元素D3线光谱!   眼前场景,难道是分析检测出维苏威火山里有氦元素?   这怎么可能!   保罗对前沿科学了解不多,也知道只在太阳上发现了氦。   他没有再看光屏。   反正这种让他摸不着头脑的变化,让他头昏脑涨的公式推演,应该传递出一个好消息。   四周场景突变,说明他正在远离即将被火山摧毁的庞贝。   是赌赢了吗?   保罗颤抖地取出羊皮纸。   上面多又了一句话「恭喜你,找到正确的回家方式」。   保罗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刚要笑,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情,他可以带阿尔托斯一起离开吧?   保罗立刻冲向角落,发现阿尔托斯奄奄一息。   这次紧紧抱住了她,却不知该向谁求助。   保罗只能对四周大喊,“请求你让我带阿尔托斯一起回家。”   金属圆球内没有任何回应。   阿尔托斯头部重伤,脸色已经惨白。   她尽力睁开眼睛,气若游丝地问:   “你真的愿意让我离开这里,返回家乡吗?”   保罗脱口而出:“我愿意。”   话音落下,他察觉到哪里不太对劲。   这时,阿尔托斯突然笑了。   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容,好像她从来不懂人类应该怎么笑。   阿尔托斯:“宇宙公约第零条规定:高等文明向低等文明求取某种事物,必须得到其自由意志的应允。”   保罗懵了。   啊?这是在说什么?   明明每个单词都能听懂,但合在一起就把他的脑袋变成浆糊。   阿尔托斯到底是谁?怎么突然说这些?   阿尔托斯:“之前你应允了我,达成赌约。现在你应允我,助力我返回母星。   校准岁差已完成,星际航线参数修正,启动飞船。”   保罗:难道说穿越庞贝的赌约是阿尔托斯一手促成的?   她故意伪装成了爱丽丝的模样,义无反顾的救助与若有若无的情愫都是假的?是要让他无意识地透露地球参数?   突来的惊悚猜让保罗猛地头疼。   阿尔托斯没有为人解惑,只扔下了最后一段话:   “银河系猎户臂太阳系的地球人,这次是你的幸运。   送你一个忠告,记住了,宇宙不需要感情。   对称命令,守恒服从,你们地球人不能只学会服从。”   话一出口,阿尔托斯整个人急速融化。   保罗的双手一空,再也感知不到对方手掌的温度。   他愣愣地瞧着,甚至都来不及惧怕,看到眼前凝出一团有形的光雾。   他却无法辨识光雾具体是什么形状。   似乎是大脑在拒绝识别,或是大脑压根无法识别这种能量。   这时,他疼痛的脑袋终于撑不住了。   昏过去之前,脑内残留最后一段影像。   一艘银白船只样式的飞行物冲出维苏威火山喷发的巨型火山云,冲破天空,朝着黑暗的宇宙深处而去。   等到保罗再次恢复意识,发现他已经回来了。   瘫坐在泰晤士河边,是他与神秘羊皮纸签订赌约的位置。   怀表显示时间是午后一点半。   仿佛他从未经历过穿越时空,只是散步累了,睡在地上做了一场梦。   难道一切真的是梦?   神秘羊皮纸怎么样了?   保罗翻遍全身没看到羊皮纸,但在掌心看到一行红色的坐标。   这个位置是伦敦郊外的一片树林。   他赶到坐标所在地,发现一块石头上刻了萨托幻方图案。   保罗想到一种可能,使劲开挖石头附近的泥土。   最后在地下两米深,挖出了宛如足球的一大块黄金,其上也有萨托幻方图案。   这时,有一群人由远及近地走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听说这里有幽灵出没?”   “我怎么听说有人看到陨石砸下来了。”   “别说这些了,你们看最新的考古新闻了吗?   庞贝挖出了刻着萨托幻方的石柱。   边上有一个空腔,浇筑石膏得到的人形铸件,它胸口位置居然也有萨托幻方图案。”   阳光下,保罗手里的金块闪闪发光,尤其是萨托幻方图案位置。   粗略估计,这金块价值一万英镑。   至此,《庞贝末日倒计时48小时,我怒赚一万英镑》完。   *   *   夏洛克回忆《庞贝》的最终章。   从大结局回看整本小说,有不少能够深挖的情节,不怪华生前天读完后神色恍惚。   话说回来,蓝斯小姐的问题是小说里哪一段令他印象深刻。   “我想知道火山里可以检测到氦元素吗?”   夏洛克说,“「虫洞回声」应该还想传达别的科学理念,但目前我最好奇这一点。”   理由很客观。   比起探究“对称命令,守恒服从”这种触及未知的定律,他更倾向寻找实证去验明真相。   氦元素能通过实验证明它是否存在。   夏洛克问:“您呢?怎么看《庞贝》?”   奈布拉:“一本罗曼蒂克的小说。”   “浪漫?”   夏洛克挑眉。   前天大结局一出,华生直接认输,再也不说这是浪漫小说。   奈布拉自有一套理论:   “有过一段穿梭时空的经历,接触过未知的宇宙力量,地球上有几人能做到?它还不够浪漫吗?”   夏洛克缓缓点头:   “从这个角度解读,的确非常浪漫。”   奈布拉:“说起来,《庞贝》也让我生出好奇。”   “阿尔托斯一比一复刻伪装了保罗心上人的脸。   在现实里,能用双胞胎去解释两个人有相同的脸。”   说到这里,她的话锋一转。   “如果不是脸,是手呢?”   奈布拉好像单纯地好奇地询问,“听说指纹具有唯一性。您说不同的两个人能有一模一样的手吗?”   暗房为了冲印照片,正处于绝对黑暗中。   黑得仿佛不见底的深渊,黑得好似能遮盖一切秘密。   奈布拉的这个问题听起来没有什么特别。   宛如一根羽毛被抛入深渊,不会激起一丝涟漪。   夏洛克却蓦地手指轻颤。   是他想多了吗?   蓝斯小姐从英伦常规的天气话题谈起,又顺势聊到《庞贝》小说。   绕了一圈,她最终把问题落在了一模一样的手上。   夏洛克很清楚自己伪装成法国化妆师时,改变了面容、身高与声线,却无法改变双手指纹。   偏偏在相遇的第一天,为了面试应聘,他的这双手没有任何阻隔地在对方脸上逗留过。   另外,兑换假.币奖金之前,他的怀表作为临时抵押物暂存在对方手里一周。   怀表表面说不定有他残留的指纹痕迹。   手,成了他伪装的唯一破绽。   这个破绽被捕捉到了吗?   想到这里,夏洛克感到血液在加速流动。血管里,兴奋、警惕与好奇交织翻涌。   夏洛克目光灼灼,凝视长桌方向。   可惜黑暗太浓,他看不到蓝斯小姐。   奈布拉笑着回头,望向窄门方向。   遗憾黑暗过稠,她看不见福尔摩斯先生。   黑暗里无法四目相接,也听不出彼此异样。   似乎只有通过指尖触摸,才能确认一些什么。   忽而,敲门声响。   奥斯汀爵士踩点报时:“六分钟到,停止显影。” 第27章 Chapter27:意外,意外   Chapter27   显影停止,开始一分钟的停显。   把底片从停显液中取出后,下一步就是定影。   奈布拉不用继续摸黑操作。   夏洛克划一根火柴,点燃安全灯。   光亮了。   谁都不再提黑暗里发生的事。   刚才两人好像只是随便聊聊。   是无心询问,还是破绽暴露,各自的推测都随着黑暗的消散而暂停。   奈布拉有条不紊地继续处理底片。   在昏暗光线中,完成底片的定影、清洗与晾干步骤。   至此,一张干板底片处理完成。   两人离开暗房,将底片递给奥斯汀爵士。   奈布拉:“今天是阴天,光线不充足,冲印至少需要三个小时。您可以先看看底片效果。”   处理好底片,仍需经过一系列步骤才能得到照片。   如果想要持久固色的照片,就选择铂金相印。   先把底片与铂金相纸贴合,放到光照下曝光。   天气情况决定曝光时长,1~3小时不等。   曝光后,把相纸放入草酸钾显影液中,影像会在照片上快速浮现。   那还没完。   再把相纸放入稀盐酸洗掉残留的铁盐,又用清水洗去所有化学试剂残留。   等相纸完全晾干,才能得到一张永不褪色的铂金照片。   以今天的光照强度,完成照片冲印至少需要三小时。   奈布拉更愿意把冲印全感照片的机会留给奥斯汀爵士。   作为客人,她不会抢了主人的实验参与感,必会留些事让对方做。   奈布拉:才不是自己懒得等,绝对没有的事。   奥斯汀爵士接过底片,迫不及待地举起来端详。   “有了!真的有了!”   他不由高声欢呼,“钾在红光区边缘的特征谱线被拍到了!这太棒了!”   奥斯汀爵士恨不能伸手抚摸底片捕捉到的红光。   他受够了卤化银底片的色盲。   从今天开始,终于能捕捉到所有肉眼可见的光线区域。   “您的这项发明具有跨时代意义!”   奥斯汀爵士郑重地夸赞奈布拉,“全感底片改变了人类观测与记录世界的方法。”   “原来的摄影术是瘸子,只能记录蓝绿光区。   它现在可以正常行走了!与人类的视觉习惯完全吻合,记录所有可见光。”   奥斯汀爵士由衷赞美:   “这简直是一种‘医’学奇迹!对您这位奇迹的缔造者,请允许我献上最诚挚的敬意。”   “谢谢肯定。”   奈布拉微笑,以谦逊掩饰了毫无波澜的心。   她也有过激动。   泡在实验室三天把自己腌入味,终于调配出正确的剂量比例时,激动就结束了。   对19世纪的绝大多数人而言,全感底片是跨时代发明。   奈布拉却很难违心地赞美它有多先进。   不说遥不可及的数码技术,就说彩色照片商业化也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现在的照片都是黑白的。   即便她能把底片升级到捕捉所有可见光,但只解决了拍摄输入端的问题。   彩色照片是另一回事。   冲印是输出端,显相的成色剂涉及苯胺染料特定衍生物。   这年头,有机合成化学的实践应用走在了理论认知前面。   一方面,煤焦油燃料工业成熟发展。   另一方面,对分子内部电子运动与分子立体结构的认知匮乏。   理论的缺位让化学家们只能摸黑操作,通过大量实验累积去发明创造。   这种创造却有局限性。   仅以彩色照片涉及的「显影剂氧化-成色耦合」反应举例,想推出稳定商业化产品,就要懂得电子转移、自由基反应机理、高分子化学聚合。   如今,化学家们甚至没有入门。   奈布拉只能提供大致研究方向的启发,做不到以一己之力搭建相关完整化学理论大厦。   她知道自己发明的全感底片是彩色胶卷的物理基础,却无法精准预判哪一天现代彩色影像会出现。   这种情况下,何谈激动。   不激动,不代表不愉快。   奈布拉想到「摄影广谱增感剂」能带来可观的经济利润,无比真诚地对奥斯汀爵士说:   “我很荣幸能为摄影技术的提升献上一份力。科技发明永无止境,我会继续努力。”   奥斯汀爵士欣慰地点头。   太好了,如果科学界能多一些蓝斯小姐这样不骄不躁的人才,何愁没有美好的未来。   “前天我提交了专利申请。”   奈布拉语气恳切,“希望「摄影广谱增感剂」能立刻投入使用,为所有需要的人提供技术支持。”   投入使用,前提是专利获批。   英国的专利审批,快则半个月,慢则一两年。   如何让专利尽快获批?   奈布拉没有直白地询问,瞧一瞧奥斯汀爵士能否领会潜台词。   “确实有很多人需要「摄影广谱增感剂」。”   奥斯汀爵士不直接说专利。   他聊起另一件事:   “比如钢铁业的金属检测急需这个技术。想必小霍尔先生知道全感底片问世后,也非常高兴吧?”   奈布拉听得懂。   奥斯汀爵士在问她是否找了霍尔家帮忙加速专利获批,这涉及专利的主动权把握在谁手中。   “还请您暂时保密。”   奈布拉笑道,“我尚未与休斯谈起「摄影广谱增感剂」。希望等到一切办妥,给舅舅家一个惊喜。”   她又说:“复活节时,春回大地。但愿在春日的脚步来临时送出这份惊喜。”   今天是2月28日。   今年的复活节是4月17日。   换句话说,需要一个人用一个半月左右的时间促成专利获批。   奥斯汀爵士微笑,“复活节来临是值得庆祝,请允许我也参与制造这份惊喜。”   奈布拉欣然应允:“我的荣幸。”   说成制造惊喜,实际洽谈合作。   奥斯汀爵士看了一眼怀表:   “11:22,快到午餐时间了。铸币厂餐厅的伙食不错,两位有空的话,不如一起去尝尝。我们边吃边聊怎么送出惊喜。”   “真是令人期待。”   奈布拉看似翘首以盼,但默默祈祷铸币厂伙食不要太甜。   夏洛克很清楚这顿午饭涉及专利权商业计划。作为外人,他于情于理都要回避。   “谢谢您的邀请。”   夏洛克准备离开,“今天中午,我不巧有事,只能下次再来品尝铸币厂厨师的手艺了。”   “真是遗憾,那就下次再约。”   奥斯汀爵士语气可惜,可没有挽留。   本就是礼仪性邀请,接下来的商业洽谈不适合让福尔摩斯先生在场。   夏洛克正要告辞。   奈布拉叫住侦探先生:   “福尔摩斯先生,或许您会想听一听另一件事。”   夏洛克略感意外,还能有什么事?   奈布拉:“我想去意大利维苏威火山走一趟。”   夏洛克:多么耳熟的地名!   刚才的暗房谈话与这个地点强相关。   他提了一句“火山里可以检测到氦元素吗?”   夏洛克暗道:蓝斯小姐难不成想去维苏威火山寻找是否存在氦元素?   奈布拉:“听闻维苏威山天文台负责监测火山活动。或许,使用全感底片能拍到不一样的画面。”   奈布拉询问奥斯汀爵士,“不知您与维苏威山天文台是否有联络?能否介绍我与相关项目研究员认识?”   “推荐信不是问题。”   奥斯汀爵士疑惑的是为什么专程去维苏威火山拍摄?   如果是为了推广全感底片,意大利谈不上是首选。   不说大英的商业市场更成熟,隔壁法国对摄影艺术的追捧,也更适合让新型拍摄方式全面商业化。   奈布拉主动(hgtu)说明:“前往维苏威火山,是源于一个大胆的猜想。”   “从洛克耶先生与让森先生发现太阳光谱里的氦元素,我们至今仍未在地球找到氦的踪迹。”   奈布拉说,“也许,它藏在人类不易触及的地方,比如火山里。”   夏洛克嘴角微绷。   蓝斯小姐居然真的要去探测氦元素!总不可能是听了他的那句话之后,一时兴起吧?   奈布拉早有计划去一趟意大利,今天也是凑巧了。   她看向侦探先生:   “恰如我们刚刚聊的。与您一样,我也好奇「虫洞回声」的那段氦元素光谱描写有没有可能成真。”   “我的上帝!”   奥斯汀爵士听到「虫洞回声」就知道离谱的猜想是从哪里来的。   他不得不泼一盆冷水:   “我承认《怒赚一万英镑》是很优秀的小说,它带来很多思考问题的角度。小说却只是小说,虚构与现实有很长一段距离。”   奈布拉虚心接受:   “您说得很对,外星文明只是虚构桥段。我有心理准备,这次意大利之行99%一无所获。”   话是实话,但隐去内情。   上辈子,氦元素发现的进程中,在1881年有过一笔记载。   这一年,维苏威天文台的路易吉·帕尔米耶里,在分析火山喷发物时,观测到氦的D3特征光谱线。   人类第一次在地球发现了氦的踪影,却没有确认它就是氦元素。   当时认定新元素需要“光谱+化学”双重验证。   帕尔米耶里连一张D3线的光谱照片也拍不到,因为普通底片无法捕捉处于盲区的D3线。   奈布拉不会妄测两个时空的科学发展进程一致。   她不了解如今的帕尔米耶里是否进行相关研究,但很清楚火山喷发物的客观属性不变。   走一趟维苏威火山,理论上有机会捕捉含有氦气的火山喷发物。   成也客观属性,败也客观属性。   不是每次火山喷发都会释放氦气,也不是每次释放都能被成功捕捉。   氦的惰性让它几乎不与其他元素发生反应,错过了某一次的火山口氦气,就不得不另觅他法。   奈布拉勇于抓住一丝机会去尝试,也坦然接受大概率空手而归的结局。   “此行维苏威火山的成功率很低,但科学研究总需要迈出第一步。”   她神色轻松,“我拍不到氦D3照片,说不定哪天维苏威天文台拍到了。至少,我能提供记录氦气存在的工具。”   奥斯汀爵士连连点头。   请原谅他的啰嗦,又要赞美蓝斯小姐了,多么无畏豁达的研究精神!   “祝你成功。”   奥斯汀爵士献上最诚挚的祝福,“请务必带着我的推荐信去找帕尔米耶里台长,但愿能让你在维苏威天文台行动自如。”   奈布拉:“非常感谢您的信赖,愿我们都能收到好消息。”   眼下,需要这块敲门砖叩响维苏威天文台的大门。   她却不指望推荐信搞定一切,从鲸鱼剧院兼职面试就可见一斑。   史密斯经理明知有推荐人,还要摆一道面试难题。   帕尔米耶里台长不一定会故意刁难,但没人说得准庞贝之行会发生什么。   奈布拉把目光投向侦探先生:   “您有兴趣一起去看看火山口是否存在氦气吗?以您深厚的化学造诣,必能发挥关键作用。”   前往维苏威火山,是在图书馆面试时的早有预谋。   邀福尔摩斯同行,是今天遇见后的临时起意。   临时起意,也不是胡乱邀请。   奈布拉幻想过拥有一位得力化学助手。   今天遇上符合标准的人选,顺势争取一下。   不只这个理由。   奈布拉凝视侦探先生的灰色眼眸,他与化妆师先生如出一辙的灰。遗憾的是刚刚的指纹询问被打断。   夏洛克:“可以预见这将是一场有趣的远行。”   奈布拉眨眨眼。   听到这句,已经预判到后话。   夏洛克:“只是我在伦敦有案子要处理。抱歉,我恐怕没有空余时间前往维苏威火山。”   奈布拉不觉意外。   默念第二次了,她被灰色眼睛拒绝。   上一次,化妆师先生说要返回巴黎,谢绝继续合作。   这一次,侦探先生说要留在伦敦,婉拒她的邀请。   从这个角度看,两者是同一人的可能性增大。   “无需抱歉。”   奈布拉不是不遗憾,但也微笑揭过。   “您专注于工作,是非常值得敬佩的品质。有机会的话,下次再合作。”   夏洛克顿了顿,没能顺理成章地客套地说出期待下次合作。   上帝知道,某个瞬间他竟然想要答应同往。   同往的理由简单。   在火山口寻觅氦元素,不论成功或失败,都是一段新奇的经历。   拒绝的原因更充分。   比起科学探索,他更期待破解谜案。   不只于此。   遇上蓝斯小姐,让他的情绪波动多了些。   他擅长让别人倍感意外,而不是被意外影响。   当走出暗房,当黑暗不在,理性提醒他不受控的变量会干扰生活步调。   夏洛克不会选择同行,更不应该期待下次合作。   不合作就该转身离去。   离开前,只要客套几句就好,偏偏没能说出口。   “我在意大利有一位研究化学的熟人阿方索·科萨。如果您遇上相关问题,可以向他咨询。”   夏洛克取出撕了一页记事簿,写下地址递出。   “科萨在帕维亚大学任职助教。稍后,我会与他电报联络说明情况。”   “有劳费心。”   奈布拉接下字条,不出所料地没有见到熟悉的化妆师先生的笔迹。   一个伪装高手怎么可能不懂多种笔迹。   夏洛克不再逗留。   停留没有意义,他不可能因为多留一分钟就改变主意。   “今天很荣幸见证了铸币厂的第一张全感底片拍摄,赞美科学技术的发展。”   夏洛克微微欠身,果断告辞:   “两位请留步,祝午餐愉快。我有事先走一步,再见。”   奈布拉与奥斯汀爵士没有远送,仅目送人走出实验楼。随即商议起「摄影广谱增感剂」的专利相关事宜。   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就连“葛朗台经理”史密斯也不敢这么搞。   奈布拉不可能让奥斯汀爵士免费帮忙。   想要让他用心加速「摄影广谱增感剂」获取专利,且扫平商业化道路上的障碍,就要利益捆绑。   扣除「摄影广谱增感剂」应用到钢铁业的部分,许诺奥斯汀爵士25%的专利授权收入作为顾问费。   之所以把钢铁业单独拎出来,将这一块的合作以折扣价预留给霍尔家。   她记得霍尔家的好意照拂,有来有往,维系亲情。   也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不完全借用奥斯汀爵士的门路。   奥斯汀爵士笑纳了顾问费用,主动谈起必须同步注册国际专利。   目前没有一部成文的国际法处理不同国家的专利问题,这让很多人在上面吃了亏。   三十年前,他年轻时看到了导.火.索的形成。   1851年,伦敦举办了世界第一场万国博览会。   德国发明家去参展。   后来发现英国人盗用了他的创意,或直接售卖商品,或在英国申请专利。盗用者把专利变成自己的。   这引起轩然大波。   不处理跨国盗用发明的问题,万国博览会就办不下去了。   多国吵成一团。   会议主题却是反常识的,不争辩怎么制定国际专利法,反而是废除专利。谁有本事先造出来谁就直接使用。   别看被盗用专利的是德国发明家。   德国各邦不乏支持取消专利权一说,仿制的速度比创造的速度快多了。   英国曾经也有部分人以“自由贸易”为名支持废除专利。   不过,当时的支柱产业纺织与钢铁依靠专利建立起护城河,势必有大批人反对废除专利。   荷兰走得最远,1869年直接废除国内《专利法》,官方认证想抄就抄。   这种废除专利的声音持续了二十年。   进入1870年后,情况开始出现反转。   德国的专利申请量超过英国。   美国南北战争结束后,工业化加速,涌现大批新发明,但出国就被抄。   1873年,维也纳世博会即将举办。   美国强势表态,除非保护外国专利,否则美国企业拒绝参加。   奥匈帝国不得不出台临时法案,因为要向技术强国妥协。   妥协不会只有一次。   这八年以来,多国仍旧在专利上吵架。   吵架内容不再是废除专利,而是具体怎么制定国际专利法。   直到今年1881年,还没有吵出彼此都愿意妥协的结果。   奥斯汀爵士说起旧事,说明跨国申请专利很麻烦。   麻烦也要做,聘请当地专业律师疏通关系。   舍得前期撒钱,才能后期收获更大利润。   奈布拉知道要申请多国专利,也舍得撒钱,只手上没有更多现金。   她找合伙人的另一个原因,分摊前期成本。   这笔国际专利申请费用就由奥斯汀爵士出资,从后期利润里扣除。   谈妥正事,奈布拉谈起了明天是煎饼日。   如果奥斯汀爵士有时间,欢迎参加自行车协会举办的聚会。   *   *   夏洛克徒步返回贝克街221B。   其实,这段时间没有遇上特别有趣的案件。   年初破获血字的谜题之后,只有鲸鱼剧院的多重密室事件令他印象深刻。   或许,鲸鱼剧院令他印象深刻的不仅仅是密室,还有人。   夏洛克回想在铸币厂的意外再遇。   意外就是意外,可一而不可再,他不相信还能再发生一次。   221B,起居室。   华生正在大镜子前试穿衣服。   左照照,右瞧瞧,以求全身无死角地观察着装效果。   “中午好。”   夏洛克瞧着华生不同于平时的着装。   华生身着粗花呢诺福克夹克,搭配同款及膝灯笼裤。   小腿被菱形格纹羊毛长袜包裹,脚蹬一双结实的皮靴。   这不是他的日常穿着,而且从头到脚都是全新的装备。   “中午好。”   华生没有询问侦探先生他的穿搭如何,不指望福尔摩斯能给出与时尚有关的点评。   “明天自行车协会举办煎饼日活动。”   华生说,“外科同事临时有事,推荐我替他去活动现场帮忙。”   夏洛克了然,怪不得华生要特意换装。   自行车协会不只是有钱人的聚会,更是一群大胆者的聚会,这种高低轮运动的受伤几率很高。   夏洛克:“这套衣服很合适明天的活动,能让你随时提供可靠的医疗帮助。”   “希望我帮不上忙才好。”   华生宁愿一身医术被闲置,那就意味着明天活动全员无伤害。   他问:“明天的聚会很轻松,欢迎任何同好参加。你要不要一起去?” 第28章 Chapter28:煎饼日大新闻   Chapter28   夏洛克谢绝了华生的邀约。   他连维苏威火山口探查氦元素的有趣远行都推辞了,怎么可能有意参加自行车协会的活动。   不如换身装扮深入伦敦东区,探查贫民窟结构。   华生独自前往煎饼日活动。   提前吃午饭。   中午11点出门乘坐马车,驶向伦敦西北方向的金斯顿。   煎饼日,即忏悔星期二。   顾名思义,在进入基督教40天大斋期之前,需要把牛奶鸡蛋等食物清空。   把食材做成薄饼,全家一起吃掉就是最好的庆祝。   每年节日日期不确定,通常在二三月之间。   今年是3月1日。   自行车协会的煎饼日聚会在金斯顿的乡村庄园进行。   华生坐在马车上,沿途听到教堂敲响午间钟声。   这一声是煎饼钟,提醒人们可以开始过节了。   伦敦街头却忙碌依旧,过煎饼节的人很少。   回想起十几年前读公学的时候,这一天学校会举办煎饼争夺战。   厨师扔出一堆加了马毛的硬邦邦煎饼。   校长作为裁判一声令下,学生代表们开始争夺。   一众人蜂拥而上,谁抢到最大的煎饼谁就获胜,大家时常打作一团。   毕业那年,华生博得头筹,赢得「抢煎饼大王」称号。   奖金是一英镑金币,现在仍然被保存在毕业纪念册里。   后来读大学,去医院实习,紧接着上战场,他没不再欢度煎饼日。   今天瞧着伦敦的节日气氛寡淡,听说英格兰北部形成鲜明对比。   下午全员放假。   矿工与纺织工涌上街头,在煎饼日吃喝玩乐,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两小时车程一晃而过。   午后13点,聚会地点到了。   金斯顿的乡村庄园被一大圈山楂树包围。   绿植划分了私人领地与公共空间。   既保留了自然的亲近感,不似冷冰冰的石砌高墙拒人千里之外。   华生站在山楂树旁,已经听到嬉闹声从内飘了出来。   他走到入口,递出邀请函;   “下午好。我是约翰·华生,多恩医生推荐来的医疗帮手。”   华生瞧着接待员们的着装。   有的佩戴成套红宝石,有的佩戴宝玑金壳猎表,有的头戴稀有的海狸毛软毡帽。   华生默叹,仅是这顶软毡帽就够买下他穿的成套衣服。   由此也确定了今日活动的风格。   很松弛,松弛到不安排专业侍者,而让协会成员亲自负责接待。   格林看了邀请函,热情地把华生请进来。   “您终于来了,大家都盼着您!有了您这位守护神,我们才能安心地欢度节日。”   大约一个小时后,进行自行车煎饼接力赛。   不开玩笑地说,参赛者做好了摔一摔的准备。   这种时候,没有谁比一位经验丰富的军医更受欢迎,那是保命的存在。   “我是格林·霍尔。您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格林说,“请随我来,我为您介绍今日活动的场地安排。”   今天活动主要分成两部分。   14:00-14:45,自行车煎饼接力赛。   比赛始于草坪一侧,途经小树林,又绕回草坪。   三人一组接力。   选手单手骑车,必须保证另一只手上的盘内煎饼不掉地,且成功传递给下一位。   哪组先到终点,谁就获胜。   15:00-17:00,举行露天草坪下午茶派对。   在刺激的比赛过后,不论选手或观众都该饿了,当然吃起来喝起来。   格林:“在下午茶开始前,将对今日获胜骑手组颁奖。由您作为特邀颁奖人,送出「车神」奖牌。”   “我?这合适吗?”   华生没想到自己能有这种参与度,本以为就是拿薪水做一天兼职医生。   “当然合适!”   格林肯定地说,“每次比赛都由作为守护神的医生颁奖,那是选手得到的最大荣耀与祝福。”   华生听说过骑行的危险,但还没有亲眼见识过。   “我也迫不及待想知道今日谁会获胜了,愿今日无人受伤。”   华生在格林的介绍下,大致了解骑行道路的方位。   等到比赛开始,他将会随机出现在比赛路线附近,提供必要的医疗救助。   现场只有他一位医生。   格林请他别担忧忙不过来。   介绍了三位助手,相互都认识,是伦敦大学的医学生。   华生稍稍松一口气,有助手就好。   这一圈走下来,直观印象是自行车协会承租的乡间庄园真大,只凭他一个人搞不定所有潜在的伤员。   下一刻,他刚刚松懈的神经又猛地提了起来。   华生瞪大眼睛。   他看见了谁?!   居然是曾有一面之缘的极光绿女士!   这叫华生几乎下意识地冒出了被导师支配的感觉。   奈布拉中午就到了,刚刚结束在厨房的帮工。   今天,有21位自行车协会成员前来,其中18人参加骑行煎饼接力赛。   成员们各带亲朋好友,加上医疗团队等特聘援助,预计共有81人参加聚会。   先到的人有活干。   奈布拉加入了煎饼烹饪团伙,主要负责揉面团与添加调料。   一共制作七块煎饼。   六块是用于接力的道具,赛后给庄园饲养的牲畜加餐。   另有一块“特调煎饼”。   特意奖赏夺得比赛最后一名的骑行小组。三人分食,让怪味在口腔里放肆。   对于选择哪种怪味,她很遗憾没有在乡村庄园的厨房找到辣椒,只能在面团里加入超量蔗糖。   等到成品出炉,不必尝一口试试,发腻的甜味散在风中就能攻击人类嗅觉。   奈布拉满意地点头。   以齁甜作为特调怪味,她果然心善。   等煎饼出炉,她多一秒也不继续在厨房停留,才不是怕了甜味。   只因还有十分钟正式开赛,是时候前往草坪挑个位置观赛。   奈布拉踏上草坪,远远瞧见格林带着一位男士认路。   走近后,确认之前见过他。   去年圣诞前夕,火车一等车厢的同乘人。   当时,奈布拉推测对方是陆军军医,还向他请教了如何选择科学知识类杂志。   奈布拉微微颔首,“下午好。瞧您的神色,还记得我们在火车上见过。”   “下午好。”   华生及时控制了表情。   鬼知道刚才他为什么会有一种被导师盯上的诡异心虚感。   居然梦回大学时,不做实验偷溜去看赛马被导师抓个正着的感受。   没道理这样想。   极光绿小姐没有不怒自威的脸,她看起来优雅友善。   华生努力控制不再发散思维,尽可能表现得镇定自若。   “火车上匆匆一别,很高兴能再次见面。”   格林诧异:“哇哦!这真是太巧了,你们之前在火车上见过。”   立刻为两人简单地相互介绍。   “退役军医,约翰·华生先生。”   “我的表妹,奈布拉·蓝斯。”   格林牢记一条,不能泄露「虫洞回声」的真实身份。   也不忘组织今日聚会的初衷,让奈布拉悄悄观察谁更适合做文学代理律师。   “你们先聊。”   格林不多留,“我要去选手区摇号组队。”   奈布拉:“祝你好运。”   华生:“一路平安。”   华生礼貌地目送格林一路小跑远去。   他主动挑起新话题,“今天天气很好,从早晨起一直放晴。”   华生默念:这次对了,终于以常规的天气话题开场。   “确实。”   奈布拉说,“这种天气很适合骑行踏青。远离伦敦的喧嚣,到乡间呼吸新鲜空气。”   可惜,玛丽临时有事。   她教导的孩子病了,必须留下照看,无缘今天的煎饼日聚会。   奈布拉:“我是第一次参加自行车协会活动,您呢?”   “我也第一次来。”   华生实话实说,“今天非常巧,我为同事代班。以前都没见过自行车。”   草坪边缘的接力赛起点上,六辆自行车准备就绪,并排停靠着。   “我也没见过实物。”   奈布拉望向草坪边缘,这些不是后世熟知的自行车。   它们的造型非常夸张。   前轮又大又高,到成年人胸口的位置。   后轮又小又矮,只到小腿肚的位置。   奈布拉从前只看过图片。   这类自行车有一个别称,「便士-法寻」自行车。   便士与法寻都是英国硬币。   前者直径约30毫米,后者直径约20毫米。   两块硬币放在一起,就像是大轮与小轮,以此形容高低轮自行车。   现在还没这个别称,那是后世另起的。   如今对它的称呼就是自行车。   奈布拉亲眼看到实物后,对伦敦自行车协会的诸位献上由衷敬意。   敢骑这玩意的都是勇士。   它不是摔不摔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摔的问题。   伦敦自行车协会成立三年。   作为世界第一个自行车协会,目前有正式会员85人,仅有一位女性会员哈伯顿子爵夫人。   男多女少的原因看着装就明白了,裙子不利于夸张的高低轮骑行。   如果说穿着裤子骑高低轮自行车是赌什么时候摔,穿裙子骑车就是赌什么时候死。   今天,哈伯顿子爵夫人也参赛。   她显然不想死,所以换上了自制的分体裙。   刚才,奈布拉与哈伯顿子爵夫人一起烹饪煎饼。   两人在怪味煎饼的调料选择上一拍即合。   都选取了甜味。一人添加过量蔗糖,另一人再加海量蜂蜜。   哈伯顿子爵夫人闲聊起她创立不久的理性着装协会,主旨推广让女性行动自如的裙裤。   分体裙远看像是裙子。   骑车时,外层的裙布能侧分,露出宽松舒适的裤腿。   这种裙裤兼具实用性与美观性。   也没有直接挑衅女性不能穿着裤装的陈规旧习,刺激那群过度保守人群的神经。   哈伯顿子爵夫人说得实在,设计这种裙裤的理由很简单,为了方便骑车。   奈布拉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市场空缺一款安全自行车。   它的出现可以成为革命性的交通工具。   也能促成女性正大光明地穿着裤装,甚至是打破女性不能跨骑马匹的社会禁忌。   不过,从创造一款新型自行车到让它商业化普及,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金属车架对钢铁铸造有较高要求。   充气橡胶轮胎尚未被发明出来。   单说这两条就能掐住生产技术的咽喉,无法批量生产安全自行车。   奈布拉不着急,路一步步走。   她只作闲聊地问:   “如果将来的新型自行车比现在的高低轮安全,它能骑得又稳又快,您觉得它会成为大众出行工具吗?”   “会。”   华生毫不犹豫地回答,“只要它和马车一样舒服,售价在10英镑左右,我敢打赌伦敦一半的白领上班都会选择它。”   10英镑,保守估计是伦敦白领两年的通勤路费。   自行车不像马匹需要精心照料,它的日常维护成本很低。   平时乘坐马车需要等待,公共马车人挤人,又容易堵在路上。   自行车随骑随走,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困扰。   如果有一款平价的安全自行车问世,同时能解决等车、拥挤、养马成本等问题,必能成为备受追捧的交通工具。   华生:“很可惜,它并不存在。”   奈布拉笑道:“梦想总要有的,说不定哪天就实现了。”   “您说得对,梦想很美好。”   华生赞同乐观精神。   这种问题如果抛给侦探室友,想必他会给出另一种冷冰冰的答案。   福尔摩斯先生会从机械结构、车轮弹性、车架稳固等各方面来论证,创造一辆安全自行车的难度。   两人没有闲聊很久。   草坪边三声哨响,参赛会员们集结完毕。   摇号随机组合,三人一队,各就各位,骑行煎饼接力赛即将开始。   华生带着三位医学生助手守在路口,随时准备上场救助。   (oLfI)   奈布拉与休斯在观众区汇合,取出单筒望远镜观赛。   说来也巧。   赛场上,格林与哈伯顿子爵夫人、阿瑟·哈特利分到了一队。   阿瑟·哈特利,就是「虫洞回声」的文学代理律师备选者之一。   休斯不是第一次观看自行车协会的比赛。   上次前来是为结识哈伯特夫人,给理性着装协会送一笔赞助费。   默默为奈布拉能够早日穿着行动自如的裙裤而出一份力。   他委婉地说:“看来哈伯特夫人今天的运气不太好。”   很快,奈布拉就知道为什么这样说。   煎饼骑行接力赛,三人一队。   每人骑行一圈,途中保持煎饼在盘子里不掉地。如果掉地,需要捡起来继续骑。   骑回起点后,连车带煎饼交给队友。   如此往复,三人完成相同的步骤,哪组先到终点就获胜。   哈伯特夫人骑第一轮。   不愧是骑车发烧友,她单手骑车也是一骑绝尘,又快又稳。   难以摆布的高低轮自行车,在她的车技下变得如履平地。   煎饼从未落地。   别的选手还在忙着捡起掉落的煎饼,哈伯顿夫人已经返回起点了。   事情总不会太完美。   奈布拉亲眼见识了什么叫作真的带不动,什么叫作又菜又爱玩。   说的就是格林与阿瑟·哈特利。   格林单论车技尚可,但他与煎饼仿佛天生犯冲。   一路骑一路掉,他的煎饼还不是落在骑行轨迹附近,手一抖就飞出好远。   格林一路掉一路捡,成了第二轮里倒数第二的交棒者。   阿瑟·哈特利接棒开始第三轮。   他能保持煎饼基本不掉,但是骑不好。   歪歪斜斜地骑出比「S」形更扭曲的路线,一会跳车一会上车,不出意外地骑成了最后一名。   饶是哈伯顿夫人缔造了第一轮的最快速度,也架不住有两个拖后腿的队友。   无奈,队友是摇号组合,不能自行挑选。   三人不得不稳居最后一名。   收获特别奖励“齁甜煎饼”,还必须当场分食。   格林与阿瑟自甘受罚。   勇夺倒数第一的责任在他们,自告奋勇地分走大部分煎饼,象征性地切一小块给哈伯顿夫人。   哈伯顿夫人苦笑,用最快速度吞咽了这块煎饼。   今天她也尝了一把自己挖坑把自己埋了。   早知道会自尝苦果,中午烹饪时少加一点蜂蜜。   格林吃完最后一口煎饼,喝了整整三杯水才压住满嘴甜味。   “我的上帝!这一个月,我要戒糖。”   阿瑟也不磨叽,有成就有败,败了就爽快接受惩罚。   他快速吃掉了怪味煎饼,还能开玩笑:   “第一次吃到把糖当作面粉用的煎饼。还别说,这种特别烹饪配方值得单独列一章出版。”   观众席上,休斯侧头看向奈布拉。   想到她不喜甜食的偏好,低声问:“是你负责调味的?”   奈布拉轻轻点头。   “与哈伯特夫人一起放的糖,没想到最后是这三位有幸品尝。”   她没有故意针对谁。   是一视同仁地用齁甜煎饼,挑战最后一名小组的味觉。   奈布拉观察着阿瑟律师。   他在骑自行车上是又菜又爱玩,但应对失利,情绪稳定又乐观。这点挺不错。   在最后一名三人组吃完这辈子不想尝第二次的怪味煎饼后,轮到给第一名颁奖环节。   华生作为颁奖嘉宾不得不承认「车神」奖牌很普通。   奖牌由纯银打造,一块银币大小。   完全不像散发甜味嗅觉攻击的怪味煎饼令人印象深刻。   也不知道这整蛊人的鬼玩意是谁烹饪的。   是甜是苦,是赢是输,聚会上半段活动都告一段落。   华生欣慰,今天比赛里没有人受伤。   他就说不能走到哪里,哪里都会出点事。   一众人稍作休整。   三五成群地入座茶歇区,一边享用下午茶一边畅聊起来。   下午茶由庄园方供应,不必担忧口感风味,是规规矩矩的传统英式茶点。   81位来客分坐15桌。   每桌原本聊着不同话题,直到格林抛出一个名字——虫洞回声。   十五桌的话题竟然高度统一了,全在议论三天前完结的《庞贝末日倒计时48小时,我怒赚一万英镑》。   你一言,我一语。   全场真就不存在没读过这篇小说的人,好像谁没读过就被时尚潮流抛弃了。   大家的议论热情极高。   华生也积极参与。   这本小说让他输了一盒烟丝,但沦为了「虫洞回声」的书迷。   尽管对情节内容还有疑惑,但不妨碍认定这是一篇难得一遇的好故事。   已经在咖啡馆里怼了好几个人,他们说这则小说与书名基调不符。   哪有不符合。   就问主角保罗在大结局有没有怒赚一万英镑?   答案是肯定的,有赚到就是小说与书名一致。   华生在今天的茶话会上,又对一些质疑者输出了这番论点。   论谁说得最少,也就是奈布拉、休斯与格林三人没怎么参与讨论。   阿瑟律师站起来:   “考古细节与庞贝末日时间争辩,这些杂志上都在讨论。各位,请听我聊些不一样。”   他提出一个观点:   “我怀疑主角保罗根本没有穿越到公元79年的庞贝,那是外星人阿尔托斯编织的一场梦境。”   哈伯顿夫人刚刚被拖后腿,仍旧很捧场地制造气氛,“这个想法很有意思,快说说。”   “咳咳。”   阿瑟清了清嗓子,严肃地说:   “小说大结局揭露了外星人故意模仿保罗的早逝心上人。   回看第一章保罗初至庞贝,当时他的所见所闻就在潜移默化地让他陷入男女情感陷阱中。”   第一章的什么环境能有这样的影响?   记性好的客人想起来了:   “庞贝城有不少阳.具图案。保罗在地砖上看到,又在面包店看到过,不久后他就去了奴隶拍卖集市遇到阿尔托斯。”   “对!这就是潜移默化。”   阿瑟分析,“庞贝城以阳.具图案为好运符号是考古事实。小说里,保罗能刚一落地就接连瞧见两处,那却有点不寻常了。”   阿瑟继续分析:“假设保罗真的穿越庞贝,走哪条路线应该更受他自己控制。   外星人编织梦境的话,更有针对性地塑造环境,才让保罗接二连三看到阳.具图案。”   有人问了:“还有别的证据支持吗?”   阿瑟:“我认为外星人能跨越时空,不代表能抓取地球人的意识一起穿越时空。   有那种本领,何必绕一圈布局赌约,只为套取岁差信息不就行了。”   “结尾处,阿尔托斯说了原因。”   华生说,“因为宇宙第零号公约,高等文明必须获得低等文明的自由意志允许,才能从其口中获得想要的。”   阿瑟摊手:“是这样没错,但我们也要注意一点。整篇小说一直是外星人在引路。”   “保罗把阿尔托斯当成可靠向导,走什么方位其实都是这个外星人决定的。   在庞贝城内,保罗的单独视角少得可怜。”   “尤其是关键信息,像是流汗喷泉与半人马定位回家线索,也是外星人借用肠卜术说出来的。”   阿瑟再加一把火:   “最关键是绘制金苹果壁画的废弃屋子,它最后马赛克化变成了外星人回家的飞船。   与其说保罗穿越到庞贝城,不如说他陷入了外星人制造的意识空间。”   此话一出,一些人若有所思地点头,一些人持反对看法。   “飞船启动要能量源。”   客人A指出,“保罗回到伦敦前,他隐约看到飞船穿透维苏威火山的火山云。”   A说:“我认为外星人是借用火山喷发的能量起航,所以才有对火山喷发物的光谱分析,出现了地球存在氦元素的剧情。   所以不管保罗去没去庞贝,至少外星人被困在了公元79世纪,需要获得准确的岁差值。”   客人A又说:“其实我怀疑阿尔托斯回不去了,会迷失在宇宙里。   小说里,保罗记得的是日月岁差。现在天文学家已经证实太阳系其他行星也对地球岁差有影响,再计算新的岁差值。”   A感叹:“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说不定阿尔托斯被保罗坑了。”   阿瑟畅想:“说不定这是第二部的伏笔?”   客人B听到这里,忍不住批评:   “哪有你们想得这么深,虫洞回声就是对自然科学了解不深。   他很会编,何止是虚构了火山口有氦元素,还虚构了庞贝存在萨托幻方。”   这也算了。   客人B最不能忍另外一点。   “他怎么敢把萨托幻方的对称性与不知所谓的「对称命令,守恒服从」联系到一起。是在挑衅牛顿爵士的力学世界吗?”   “谁说不是呢!”   客人C也不认同这些桥段,“写小说可以虚构,但也要讲基本法。”   客人D:“对对对!必须讲究基本法,真不是我吹捧法国人,这点儒勒·凡尔纳做得好。”   客人E:“「虫洞回声」对自然科学的认知远不如儒勒·凡尔纳。   凡尔纳基于现有科学事实幻想未来,而不是胡编乱造。”   休斯眉头轻蹙。   不着痕迹地转头关心耐不了我,不知这些批评对她有没有影响?   奈布拉津津有味地听着大家吐槽,还时不时一脸认同地点头。   她当然要认同,差评也没说错。   凡尔纳基于现有科学,而她基于后来的科学理论。   格林不想众人无知觉时在「虫洞回声」面前大肆批判她,将来揭露真实身份,就问谁不尴尬。   “科学理论,我研究不清楚。不如说说哲学。”   格林抛出新论点,“大结局里外星人的话,其实很值得深究。”   格林:“阿尔托斯告诫保罗,宇宙不在意感情。宇宙公约第零条,却又规定高等文明必须获得低等文明的应允才能行事。这两条不矛盾吗?”   这个话题成功挑起新一波讨论。   宇宙有没有感情,成了一道哲学辩题。   客人F:“确实矛盾。”   客人H:“如果不在意感情,就能肆意妄为。   再看第零条公约,数字越靠前,应该是最重要的公约,却又强调不能强迫。”   客人K:“我怀疑宇宙的高等文明出问题了,所以才有外星飞船被困地球。   之所以出问题,就是它们对感情的错误理解。”   ……   奈布拉一边鼓掌,一边捧场叫好。   会说就多说一点。读者比作者更会做阅读理解,她也能获得灵感启发。   多年后,不知道《庞贝》会不会被选入课本?   到时候让学生们做阅读理解,那滋味才叫刻骨铭心。   众人聊得越发热火朝天。   这时,负责今日照相的摄影师忍不住发言:   “各位,请听我说。我有一个与庞贝相关的最新消息。你们听了,一定会大吃一惊。”   华生听了一肚子《庞贝》小说的分析解读,什么刁钻角度都有。   不认为他还能对什么相关信息感到惊讶。   客人A玩笑地说:“什么消息?该不是从庞贝挖出外星飞船了吧?”   “不是。”   摄影师话锋一转,“但挖出了别的。是庞贝考古现场的摄影朋友告诉我的。”   摄影师:“这条新闻从意大利传到英国需要时间,估计等上五六天,本周末大家就能看到新闻报道。”   众人可不想等,纷纷催促。   “别说一半留一半,究竟是什么消息?”   “快说,快说。”   “不用怕吓到我们,你就直说吧!”   摄影师不再藏着掖着:   “昨天上午,考古学家卡罗琳娜·奥尔西清理庞贝古城体育馆废墟时,在一根石柱上发现了完整的萨托幻方刻字。”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庞贝》在三天前大结局了。   昨天,考古现场发现萨托幻方刻字。   把两点结合起来看,它意味着「虫洞回声」虚构的情节成真了!   茶会话现场在一阵死寂后,猛地炸开了锅。   “上帝啊!「虫洞回声」会预言吗?”   “火山口有没有氦元素不好说,庞贝是真有萨托幻方!”   “其实也不用过于惊讶。在古罗马境内别的地区出土了萨托幻方刻文,庞贝有也很正常。「虫洞回声」是合理推演。”   “就算是合理推演,这个消息在周末正式传到英国后,《庞贝末日倒计时48小时,我怒赚一万英镑》不只是火,它绝对要爆!”   ……   摄影师的一手新闻,一石激起千层浪。   奈布拉也惊讶。   上辈子,直到进入20世纪才有这个考古发现。   果然,两个世界有差别。   *   *   1881年3月11日,星期四。   意大利,那不勒斯国家考古博物馆。   庞贝发掘技术总监米凯莱·鲁吉耶罗瞧了一眼怀表。   现在是10:50。   距离上周一在庞贝体育馆石柱上发掘出完整的萨托幻方刻字过去了十天。   这则消息引起考古界震动。   目前为止,它是年代最早的萨托幻方实物。   谁能想到英国最近连载完毕的畅销小说《庞贝末日倒计时48小时,我怒赚一万英镑》,居然在文物出土前就虚构它存在于此的桥段!   两件事叠加,萨托幻方的出土就更引人关注。   偏偏这个节骨眼上,第一发现人兼项目负责人卡罗琳娜·奥尔西请假了,有急事离开几天。   今天奥尔西应该回来上班。   10:50,距离开工时间过了一小时五十分钟,依旧不见人影。   鲁吉耶罗深深皱眉。   卡罗琳娜·奥尔西在搞什么!   今天不给说法,就别怪他临场换将。   “叩叩。”   办公室门被敲响。   助理神色凝重地进来,“总监,庞贝遗址上发生了一件怪事。”   鲁吉耶罗:“直接说。”   助理:“为了纪念庞贝发掘100周年,去年重点发掘修复了Ⅸ区8号街区贵族宅邸。   上个月,对游客开放主体结构,可以参观保存完好的湿壁画,以及巨大浴池。”   重点来了。   “浴池里面一直是空的。”   助理说出了怪事,“今天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具石膏人像。看起来是女性,大概身高一米七,面部模糊。更奇怪的是胸口被刻了萨托幻方图形。”   助理没有说,这个场景与英国近期爆火的那本小说结尾有所雷同! 第29章 Chapter29:一夜暴富不是梦   Chapter29   《庞贝末日倒计时48小时,我怒赚一万英镑》爆了。   半个月前,意大利考古最新发现传入英国。   在庞贝遗迹发现萨托幻方实物,这让「虫洞回声」势不可挡地红遍英伦。   各大报刊争相报道。   比如这一篇。   『你以为「虫洞回声」只是畅销小说作家?不!这个结论太肤浅。   也别叫他大预言家,那是对科学的不尊重。   他更是一位深耕考古学,高瞻远瞩又破旧立新的勇士,击碎了禁锢庞贝文学自由发展47年之久的牢笼。』   阿瑟·哈特利阅读着最新一期的《星期六评论》。①   这本杂志在英国有着不同寻常的地位。   不似《雅典娜殿堂》被公认为神圣的文学学术殿堂,《星期六评论》被视作审判文学的最高法院。   简而言之,你很难在《星期六评论》上看到好话。   当毒舌是常态,赞美反而成了变态行为。   杂志社肯定不能变态。   今天,1881年3月19日。   阿瑟眼睁睁瞧着“变态”出现了。   《星期六评论》夸奖了「虫洞回声」。   这是1881年的开年第一夸,甚至是19世纪八十年代的第一夸。   往期杂志的夸奖往往使用否定之否定。   好像直白地赞美会让《星期六评论》从主编到撰稿人都被掐住喉咙喘不过气,能不使用就绝不使用。   这次罕见地用来正面赞美。   更把这篇放在了头条社论的醒目位置!   《星期六》着重赞美了「虫洞回声」对宇宙与科技的思考。   『相信很多人与笔者一样,最初读到保罗穿越时空,以为是某种新奇的奇幻设定。   笔者准备好了冷嘲热讽,但万万没有想到故事的走向远超预料。   「虫洞回声」没有带来老掉牙的奇幻魔法,而是用冰山一角地方式呈现了宇宙的冷酷理性与复杂公式。   它被包裹在神话之下(肠卜术、金苹果壁画),实则为了计算行星运动(岁差)。   其实,这些早有伏笔。   笔者回顾全文,称之为叙事诡计。   以下这段神秘羊皮纸的提示词,以“你”为人称代词。   “你不可更改庞贝古城被火山摧毁的历史。   你只能选定一个人进行交流。   之后,别人都感知不到你的存在。   记住,你本就不属于这个时空。”   这些“你”是主角保罗吗?   不!“你”是外星人阿尔托斯。   语言会误导人。   庞贝壁文涂鸦有保罗的拉丁语名字,但没有阿尔托斯的名字。   保罗发现了这一点,但没能领悟背后深意。   恰是对应了那句‘你本就不属于这个时空’,从不在地球上存在的是阿尔托斯。   结局处的宇宙第零条公约,阿尔托斯一直遵守着。她从未欺骗保罗,只是使用了语言的艺术。   这值得我们审视自身在宇宙中的渺小地位,如果下次遇上的是不友善的外星人呢?   笔者知道某些自然科学推论,像是氦元素的地球分布情况,像是让皇家学会皱眉的“对称命令,守恒服从”怪异批语,都被视作过度虚构。   只是《庞贝》作为一篇小说,它兼具了智力思考、哲学反思、考古辩证,远超所谓的现实主义小说。   维苏威火山的喷发毁灭了庞贝。   「虫洞回声」借庞贝往事,将当前社会的脆弱温情撕开一道裂隙。』   《星期六评论》的社评一向不署名,视作是杂志整个编辑部的观点态度。   本期也一样。   不一样的是多少掺杂了私人感情。   阿瑟读完全篇社评,敢打赌撰稿人和他一样都是书迷。   同是书迷,他争取到了特别待遇,有了典藏签名版!   阿瑟想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仅有《钱伯斯周刊》的连载签名版,也说好了等到《庞贝》单卷本出版,他能获赠To签名版。   这是作为「虫洞回声」文学代理律师的福利待遇。   话说半个月前被「虫洞回声」邀请会面时,他还闹了一场大尴尬。   谁能想到格林这家伙的表妹居然就是「虫洞回声」。   当奈布拉平静地拿出与钱伯斯杂志社的合约,他惊讶地手抖到碎了一只咖啡杯。   半杯咖啡倒在裤腿上,非常狼狈。   阿瑟回想起那一幕,恨不得手搓一只穿越时光的机器。   从业七年,被业内夸一句有口皆碑的律师,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幸好不在律所而在格林家,只是小范围丢人。   当时,阿瑟更怕由于一次意外失礼与「虫洞回声」的文学代理权失之交臂。   作者主动邀约,他还搞砸代理权,真不亚于甲方递合同,他还当面撕毁的蠢事。   赞美奈布拉的过人雅量与别具慧眼!   原谅了他的失态错误,更给他一个机会展现作为律师的专业性。   阿瑟抓住来之不易的机会。   暗暗树立了小目标,全伦敦没人比他更懂如何保障「虫洞回声」的作品利益与名誉最大化。   双方签订了文学代理合约。   短短十天,阿瑟已经快速上手。   联络钱伯斯杂志社,接洽了众多出版社与剧院,分析挑选出适合「虫洞回声」诉求的多套方案。   上午九点,他带上整理好的文件资料前往奈布拉的租屋。   一般情况下,这种商业合作洽谈在律所进行,但总有一些客户享受VIP待遇。   他配合「虫洞回声」低调地隐瞒现实身份,提供上门服务对得起获得的佣金。   上午十点,租屋起居室,准时会面。   阿瑟直入主题,给出最适合《庞贝》的出版方式。   “趁着考古新闻热度,在接下来一个月内,大面铺货《庞贝》,能创出首印销量高峰。有实力的大出版社才能做到这一点。请看——”   阿瑟对比了三家出版商。   麦克米伦出版社(Macmillan & Co.),主要涉及综合文学、学术著作、教科书领域。   资金雄厚,手握著名期刊《自然》《麦克米伦杂志》。   更在纽约设有分公司,还把书卖到大英属地澳大利亚与加拿大。   查托与温德斯出版社(Chatto & Windus),廉价通俗小说界的销量王者。   专攻大众阅读市场(Dlkx),比谁都懂怎么把惊悚猎奇快节奏的书籍铺满火车站书摊,让人走过路过不错过地买一本书。   另有查普曼与霍尔出版社(Chapman & Hall),被戏称为“狄更斯的老家”。   老牌出版社,文学性非常强,注重长期培养作家,能让作者摆脱地摊文学家的名声,成为名家经典。   “这三家各有优点,就看您更侧重哪一方面了。”   阿瑟辨析了三家出版社的长处,而那些不知所谓的出版人就不用提了。   《庞贝》爆红英伦。   这种时候居然还有出版商联系他,开价两百英镑就想买断版权!   阿瑟怀疑对方的脑子被蟑螂啃了,否则说不出这种滑稽到极点的话。   一口价买断版权,是出版社对普通新人作者的通常做法。   问题是用指甲盖想一想,也知道「虫洞回声」早就不普通。   任何时候都有黑心商人。   钻钱眼里不是错误,但是把作者当蠢货坑,是瞧不起他作为专业律师的能力。   这类人不值一提。   阿瑟推荐的三大出版社思维方式就很正常。   “三家都很有诚意,愿以版税制购买《庞贝》的出版权。”   奈布拉微微颔首,“确实很有诚意了。”   她详细了解过大英出版业,与阿瑟的调研结论一致。   出版社以版税制来购买小说版权,在当前市场较为少有。   新人作者几乎不可能得到这种待遇,这是成名作者的特权。   出版小说通常有三种买卖方式。   最常见是一口气买断版权,后续盈亏与作者完全无关。   第二种,利润分成。   销售收益扣除各种成本后,再按照一定比例与作者分钱。   出版社与作者一同承担风险。   从印刷到上架的过程里,涉及多种成本。   不想被出版社在报账上作假,必须非常了解内部具体操作流程,这就势必与出版社深度绑定。   最后是版税制,按照销量算钱。   遵循一个通俗易懂的公式:   版税收入=图书定价×版税率×销售数量   这种模式的风险主要在出版社,因为采取第一笔版税预付制。   即,按第一版印刷数支付作者一笔预付金。   如果首印滞销,作者不必退差价。   如果卖得好加印,作者还能继续拿到后续款项。   正因如此,出版社很少采用版税制。   现在三家出版社给「虫洞回声」版税待遇,足见诚意。   阿瑟说出具体数额:   “麦克米伦出版社给予《庞贝》海内外12%的起步版税,首版印刷8000本,单册售价6先令。之后视作销量阶梯递增。   查托与温德斯出版社给出20%版税,首版印刷两万本,单册售价1先令。但要求《庞贝》独家授权一年。   查普曼与霍尔出版社给出10%版税,首版印刷5000本,单册6先令。   不只给到《庞贝》,也能以同样价格预定您的下一本书,不论您什么时候定稿。”   三家出版社的报价不一,契合各自风格所长。   能给出的预付金,分别是:288英镑,200英镑,150英镑。   阿瑟问:“您看要怎么选?”   “首先,务必注意一点。”   奈布拉没有即刻选择,而是指出一个必须重视的暗坑。   “合约里必须标注版税根据图书定价计算,而不是根据净收入计算。”   阿瑟郑重点头,“对!我已经与三家都提出了这个要点。”   图书定价是明码标价的,净收入就不一样了。   谁也无法保证出版社账目不掺水分。   奈布拉继续说:   “原则上,我更倾向麦克米伦出版社,他家给的报价就是底线。   有一点额外要求,销往海外的翻译版本,必须得到我的认可。”   原则也不是不能变动。   奈布拉补充:“你与三家洽谈,如果它们愿意合作,比如普通版、便装本、精装本分别由不同出版社出版,也可以签多方协议。”   “我明白了。”   阿瑟说,“以麦克米伦出版社的288英镑为低价。”   奈布拉点头,问:“剧院方面如何了?”   《庞贝》爆红的速度比她预估得快。   人极难算无遗策。   庞贝的考古新发现来得太突然,像是平地起龙卷风,把小说热度吹遍英伦三岛。   奈布拉原本规划了针对伦敦西区剧院与南区的不同售卖策略。   《庞贝》的爆火,让戏剧改编热度不再局限于伦敦。   伦敦以外地区的剧院也纷纷找上门请求授权。   阿瑟针对戏剧市场的分散性,拟定了一套组合式授权方案。   “「西区独家首演+南岸延期上演惊悚版+伦敦外巡演」,这个模式能最大化《庞贝》的戏剧改编利润。”   具体说一说。   授权一家西区剧院三个月的时间,给它伦敦泰晤士河以北的独家演出权。   三个月之后,对其他的西区剧院能再卖一波授权。   这半年里,南岸的廉价剧院演出不受影响。   与西区剧院议定一个时间,比如推迟半个月在南岸惊悚版本。   这种协约容易达成,因为两方受众完全不同。   对于伦敦以外的剧院,授权给巡演公司。   让它与各地接洽,作者只管坐收版权费即可。   这一切基于一个前提。   作者手握剧本的改编权。   在戏剧海盗盛行的当下,作者被抢注剧本改编权是常态。   阿瑟敬佩奈布拉的缜密。   她不仅提前注册,更抢在考古新闻爆炸式传播前,进行小型剧本试演。   又在三份报纸上刊登了完成试演的公告。   说是试演,其实简单。   关键是提前写好剧本,组织熟人们围坐读台词即可。   阿瑟也受邀前往。   他争取到路人甲角色,是拍卖女主阿尔托斯的奴隶贩子。   阿瑟不敢说自己演技出众,但敢以丰富的观演经验判断,玛丽·摩斯坦小姐的剧本改编得很不错。   作者提前准备了一个出色剧本,在与剧院谈判时更握有主动权。   阿瑟递出他汇总的各大剧院报价表:   “西区剧院、南岸廉价剧院与巡回演出公司的出价,这些是最有诚意的一批。”   钱在哪里,诚意就在哪里。   巡回演出公司的报价,是总票房X版税率。   伦敦剧院的报价,分为三部分:   固定周薪、总票房分成与剧本使用费。   奈布拉仔细阅览,迅速算了一笔账。   这份报价以三个月为计算单位。   本轮戏剧演出的授权收入,保守估计居然五千英镑之多。   听起来是一夜暴富,很夸张,但没有违背基础数学。   仅以一家西区中型剧院的数据举例。   剧院座位约1200席。   取最低值,每天一场夜间演出,做六休一,持续三个月,总计72场。   门票取平均值5先令一张,上座率算它80%,单场演出票房是240英镑。   10%版税率,是畅销或大牌作家的合理要价。   演一场《庞贝》,她就能从剧院赚得24英镑,三个月合计1728英镑。   这只是西区剧院支付的收益。   加上南岸的薄利多销,与伦敦以外的巡回演出,合计5000英镑的收入预测相对保守了。   扣除与玛丽议定的,将5%戏剧演出收益作为她改编费用的一部分。   奈布拉与剧院签订协议后,未来三个月至少能收入4750英镑。   果然,码字赚钱的速度完全比不过演出,这与两百年后一样。   再看各家剧院的报价,总体浮动不大。   给不了更夸张的15%版税,都是10%封顶。   区别在其他权益上。   比如让作者指定演员、导演或别的工作人员,赠送VIP席位票,永久保留“作者席”,首演道具赠送等等。   这一串特权清单,是各家剧院能拿出的不同诚意。   奈布拉没有直说她的选择。   把问题抛给阿瑟,“你认为哪几家剧院更合适。”   ‘考题来了。’   阿瑟很清楚这不是单纯询问他的建议。   合作十天,他不敢说完全了解奈布拉的行事风格,但清晰地认识到她对文学相关事务上的态度。   简单概括:   「虫洞回声」懒得为琐事操心,更不追求虚头巴脑的头衔。以务实为基调,也要眼光放长远。   这样一位客户询问代理律师怎么选,心里已经有了大致方向。   阿瑟取过各家剧院提供权益福利清单,在他认为有价值的选项后打钩。   “请过目。”   阿瑟说,“指定演员、作者包厢、庆功宴主角等福利都是次要的。重点是这些。”   比如在剧院节目表的背面附加《庞贝》原著的购书指南。   比如在剧院展厅的陈列柜放上《庞贝》的样书展示。   比如剧院对「虫洞回声」第二部作品的加购价。   如果「虫洞回声」在未来一年内把第二部的改编权再次独家授权给这家剧院,剧院需要支付一笔额外的系列签约费。   ……   如上种种,从免费推广原著与长远计划两方面来争取剧院给予的特权。   奈布拉微笑赞同:“很高兴,我们的观点一致。”   阿瑟:“我的荣幸。”   奈布拉又拿起笔,在清单空白处补充,“另外,也请争取这两点权益。”   其一,作者有权得知剧院VIP包厢的观众名单,包括联络方式。   其二,剧院只有现场演出权。   演出影像权与舞台台词版权仍归作者所有。   阿瑟瞧着新添的两条,不由瞳孔微睁。   难怪人们说世上没有起错的绰号。   「虫洞回声」被不少人叫“疯子”,也是名副其实。   从奈布拉白纸黑字的两点补充内容,可见她不按常理出牌。   反正,阿瑟没听过与剧院谈判添加这类权益。   剧院维护VIP客户是基本规则,名流权贵的隐私不可侵犯。   要说绝不外泄,那又是一场笑话。   甚至不是私下传阅,而是公开刊印,比如《国王剧院包厢订户名单》。②   权贵需要类似名单去审视关系网。   也享受登上这份名单,它是一种炫耀的资本。   不过,绝大多数的作者想不到将获取客户名单加入权益清单。   阿瑟更没见过特意标注“演出影像权”归作者所有。   所谓影像也就是画像与照片,这玩意也卖不出天价。   “好,我会谈妥的。”   阿瑟又不解地询问,“演出影像权除了照片、画像之外,还包括什么吗?”   奈布拉:“你可以这样表述,「不得任何通过化学、光学、电力或机械等方式,记录、复制或投影视听影像」。”   阿瑟立刻联想到1874年法国人皮埃尔·让桑发明的「摄影转轮」,使用它自动连拍了金星凌日的照片。   “您认为将来会诞生一种新技术,不再以静止相片的方式记录图像,而能呈现出连贯影像吗?!”   阿瑟说的是疑问句,但难掩震惊语气。   请原谅他的不冷静。   假设出现这种影像拍摄方式,足以改变日进斗金的娱乐业的未来趋势。   阿瑟窥见了一个行业的底层逻辑将被颠覆性改写。   奈布拉微笑。   人以类聚,这话说得没错。   阿瑟作为格林推荐的律师,是一点就通,对科技发展很敏锐。   奈布拉:“赞美科技,它很奇妙。”   “上帝啊!”   阿瑟听到肯定回答,不由紧攥双手。   他仿佛站在海边,预见到一场未知的海啸即将来袭。   巨大的未知令他下意识紧张到胃里翻腾。   这时却丝毫不想逃,更疯狂地想搭乘奈布拉的冲锋船迎着海啸而上。   阿瑟深呼吸,平静心情。   默背法条,恢复律师的专业性。   娱乐业的底层逻辑将被颠覆。   旧规则尚未失效,新规则仍没成型,混沌期更是律师大展拳脚的时候,利用与预防各种法律漏洞。   “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阿瑟无比期待,“百年之后,我们的这份合约将被陈列在博物馆里,成为娱乐业新旧时代的分水岭代表物。”   奈布拉:“恭喜我们,跨媒介版权保护的奠基之作,始于此刻。”   阿瑟深感自己正在参与一段注定被铭记的历史!   这难抑心潮澎湃,撕下维多利亚式的社交规则面具。   阿瑟先伸出手。   奈布拉也伸出手。   两人握手。   从这一刻起,跳出淑女与绅士的繁文缛节,合作才算正式开始。   阿瑟行动力满满: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马上去落实下一步,在五天内搞定合约。”   “没别的问题。”   奈布拉说,“只是接下来一个月,我不在伦敦,要去意大利。到地方后,给你电报,告诉你临时联络地址。”   阿瑟点头。   奈布拉多问一句:“最近意大利方面有找过你联络「虫洞回声」吗?”   “没有。”   阿瑟说,“不论是意大利的博物馆、出版社或剧院都没有消息。这种情况与意大利新闻报刊上的宣传口径一致。”   今天是3月19日。   2月26日,《庞贝》完结。   3月1日,庞贝遗址中,萨托幻方被挖掘出来。   3月6日,考古新发现消息传回英国。   半个月后,「虫洞回声」红遍英伦。   意大利媒体却几乎没有提到《庞贝》,完全冷处理。   零星报道也只说巧合与小说情节相撞,就连书名也不提。   阿瑟:“那群意大利人一直以罗马后裔自居,最不想看到外国小说命中了庞贝遗迹里的新发现。”   奈布拉:“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   *   好消息没能维持太久。   当天下午,一位意外访客登门。   小罗伯特,《钱伯斯周刊》的主编,他从爱丁堡匆匆赶到伦敦。   奈布拉不等对方开口就确定出事了。   如果是报喜,小罗伯特完全可以像上次那样寄送邮政包裹,或者加急电报。   “很抱歉,以这样的理由在伦敦再次会面。”   小罗伯特说出突然造访的起因,“您认识卡罗琳娜·奥尔西吗?”   奈布拉:“我只在报纸上见过她的姓名,庞贝遗址里萨托幻方的发现者,负责庞贝遗迹发掘工作的考古学家之一。”   奈布拉追问:“她出事了?”   “对。”   小罗伯特说,“我了解不多,大概听说人失踪了。”   “昨天傍晚,我收到那不勒斯博物馆朋友发来的电报。询问「虫洞回声」与卡罗琳娜·奥尔西是否相识。   电报没说她的具体失踪时间,只说意大利警方介入调查一周,仍旧没有丝毫头绪。”   远在庞贝的考古学家失踪,与「虫洞回声」本来也没太大关联。   小罗伯特:“古怪的是卡罗琳娜·奥尔西失踪的同时,庞贝遗迹莫名其妙多了一具人形石膏铸件。石膏上刻了萨托幻方的图形,这场景与《庞贝》结尾高度雷同。”   昨天,小罗伯特读了电报,脑子立刻绷紧一根弦。   卡罗琳娜·奥尔西的失踪,多出的石膏像,与小说相似的桥段,这些是单纯的巧合吗?   “万幸,石膏铸件与奥尔西夫人的身高不一样,差了五厘米。也许,奥尔西夫人就是外出考察时,被困在某个遗迹里了。”   小罗伯特管不了意大利的事,但能事不宜迟地买票来伦敦。   “我不确定在意大利发生的事是巧合,还是有身份不明的危险人士在暗中谋划什么。总之,先来提醒您。”   他捎来了也许可疑的物品,“我把杂志社收到的未拆封匿名读者来信都托运来了。以防万一,您排查一下有没有安全隐患。”   “辛苦了!”   奈布拉明白这不是小罗伯特主编的份内事,他特意赶来只因责任心极重。   小罗伯特摆摆手,“你也让《钱伯斯周刊》的销量另创高峰,我们互惠互利。”   话是这样,奈布拉仍旧由衷感谢:   “真的非常感谢您。不久后将上演《庞贝》改编的戏剧。请您务必赏光,不要拒收我寄来的门票,带上亲朋好友去瞧一瞧。”   小罗伯特笑着点头:   “那我先说一声谢谢。对了,还有一件事。”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只信封:“赶来找你,也是因为这件东西。”   “今天上午,我接到这份电报,是伦敦的一位侦探发来的。   侦探询问编辑部,能否给出「虫洞回声」的联系方式,他想了解与庞贝考古新发现有关事宜。”   小罗伯特肯定不会自作主张回应。   “这种时候找上门的侦探很可能与意大利警方有关系,或者是失踪者家属委托来调查的。”   他递出电报,“由你决定要不要回应侦探。”   奈布拉打开信封,视线扫过电报落款的地址。   「伦敦贝克街221B,夏洛克·福尔摩斯,约翰·华生」。   呦!   这不是巧了,多么眼熟的姓名。   是哪位灰眼睛先生拒绝与她同往意大利?   是福尔摩斯先生。   那么现在呢?   奈布拉摩挲电报,眼底掠过一缕笑意。   *   *   傍晚,18:30。   夏洛克返回贝克街221B。   刚到起居室门口,看到华生在忙忙碌碌地收拾东西。   华生自言自语:   “上等烟丝、精品白兰地、精装签名本,让我想想还要准备什么。”   夏洛克:“你要招待某位贵客吗?”   “福尔摩斯先生,你回来了!”   华生立刻抄起书桌上的电报,递给对方。   “快看,刚刚送来的电报。   「虫洞回声」亲自回应了,他说明天上午十点,到贝克街找我们面谈!”   华生怎么能不激动。   他能与《庞贝》的作者面对面交谈了,立刻全面准备起来!   华生幻想着明天的见面场景。   一起品尝上等烟丝,小酌美味白兰地,畅游在文学的海洋里。   夏洛克:……   华生是不是忘记了这次找「虫洞回声」的初衷是什么?   退一步说,有必要这样激动吗?   夏洛克确信自己不会因为见到「虫洞回声」,情绪起伏不定。   不过,能带给他精彩故事的作者很罕见。   明天对方主动登门,他似乎、也许、大概也想送上一份见面礼。   夏洛克稍一琢磨,决定契合《庞贝》小说情节。   明天早上,他要去集市精选一篮子又好又新鲜的红苹果。 第30章 Chapter30:你也有今天   Chapter29   星期天,上午9:30,贝克街221B。   华生在起居室内来来回回,将这间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条。   他甚至也没有让哈德森太太帮忙。只有亲自动手整理,才显出他对「虫洞回声」来访的重视。   报纸不再四散得到处都是,被整齐摞成一叠装入金属筐内。   墙角实验桌上的瓶瓶罐罐,被摆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藏着烟丝的波斯拖鞋,不再是随手往角落一塞,而是放到壁炉架上。   夏洛克采购了一篮苹果,回来看到焕然一新的房间。   出门时,他说了不必打扫以真实的状态示人就好,显然华生持反对意见。   “好了!”   华生满意地环视一圈,“窗明几净,一丝不乱。最后,让我换一套衣服。”   华生哼着不知名的曲调,换上平整如新的西装。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得光可鉴人。   夏洛克:室友的头发梳得太整齐了,苍蝇站上去都会脚滑。   这种时候没必要问华生是否记得「虫洞回声」为什么答应前来221B。   更不必问至于这样隆重地迎接一位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吗?   夏洛克敢下判断,只要问,华生100%会炸。   「虫洞回声」让华生输了一盒烟丝的赌局,他却成了对方的信徒。   华生仍旧没弄明白结局章“对称命令,守恒服从”的含义,不耽误把「虫洞回声」夸出一片花海。   是考古界的明灯,是自然科学界的思想家,是文学界的破壁人……   “与这样一位「怪杰绅士」见面,怎么可能不激动?”   这句是昨天华生的原话。   夏洛克知道没多说的必要了。   你说文字展现的思想与作者的真实性情存在差异,他会反驳为什么不能透过纸张触摸灵魂。   说得再多,不如当面验证。   「虫洞回声」是圆是扁,很快就见分晓。   夏洛克也好奇对方是什么样的,把一篮新鲜苹果放到边柜上。   柜子里还有华生准备待客的烟丝与酒。   以华生的话来说,询问案情不耽误畅聊文学。上午聊案子,留人吃午饭,下午就愉悦地在文学海洋里游泳了。   话说回来,「虫洞回声」能写出惊世骇俗的桥段,其人难免桀骜。   又能仅仅因为一封电报,隔天立刻来贝克街,是热心肠,还是牵扯进案情后的心虚或慌张?   夏洛克大致描画着「虫洞回声」的形象,这是一个有秘密的孤傲不群的中年绅士。   比起这个人究竟怎么样,现在更关注《庞贝》大结局的情节为什么在现实里以诡异的方式出现。   想到这里,扫视时钟。   「09:39」,距离约见时间还有21分钟。   夏洛克坐进扶椅,双手指尖合拢放于腿上,微微垂眸几秒。   再抬眸时,多余的情绪被一键清空。   他准备好了,站在绝对客观理性的角度,分析即将到来的客人。   二楼窗外,仍未传来车夫呼停马匹的响动。   一楼,221B的大门却被轻轻叩响。   哈德森太太被华生叮嘱过,上午十点有一位陌生中年男士到访。   怎么提前二十分钟就有人敲门?   哈德森太太开门。   门外哪有中年男士,只有一袭薰衣草紫裙的年轻女士。   “上午好。”   奈布拉说,“我与福尔摩斯先生、华生先生约了今天十点见面。”   哈德森太太迷惑,“您是代替父兄前来的?”   奈布拉笑了,这种提问在预料之中。   人们对「虫洞回声」的性别判断有误,与时下的语言用词习惯有关。   “其中可能有点小误会,提出见的是我本人。”   奈布拉眼波一转,“能否请您暂时保密,只上楼通传‘十点的客人’到了?”   之所以提前拜访,为的就是出其不意。   不给福尔摩斯与华生到点观察路过车马的机会,她要近距离欣赏对方在开门后的错愕。   哈德森太太联想华生的反常。   他又是打扫房间又是准备烟草烈酒,一副迎接贵客的模样。   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两位不省心的租客预判失误了,把来客是年轻女士当成了中年男士。   这不只是华生的失误,福尔摩斯也一定默认了。   “我不该为您隐瞒的。”   哈德森太太一本正经地说,“今天,伦敦的天气却久违地很好。我沉迷阳光时,难免会漏掉一些称谓。”   一个机会摆在面前,瞧瞧捣蛋租客们的窘态。   这件事又无伤大雅,为什么要错过?   哈德森太太:“请进吧。”   “谢谢。”   奈布拉暗道贝克街221B有点意思。   且不论今天要拜访的两位,眼前这位开门人就与众不同。   奈布拉不着急上楼:“请问您怎么称呼?您是这里的房东吗?”   哈德森太太惊讶,怎么和自己聊起来了?   从没遇到这种事,访客们一向直接上楼找侦探与医生。   “是的,我是房东。”   她回答,“你可以叫我哈德森太太。”   奈布拉张口就来:   “哈德森太太,请原谅我的冒昧,见到您宛如见到苏格兰高地上的橡树。令我不禁赞美,有您的存在才能庇护221B无惧风雨。”   这段话说得太真诚,让人忘却它并不符合初次见面的社交礼仪。   哈德森太太控制住嘴角,没有让它轻易上扬。   不就是被一位陌生美人夸奖。   不就是美人的绿色眼眸盛满诚意,她才没有打心底愉悦。   “客气了。”   哈德森太太矜持回应,又细心叮嘱,“上楼时请小心台阶。”   奈布拉微微颔首,观察起这栋乔治亚风格联排别墅。   从楼梯看,地上三层,地下一层。   也不知道楼内还有没有待出租的空房?   奈布拉没忘了换租屋的想法。   赚钱的速度比预计得快。   无需等到两年后才能重建舰队街的书店,从意大利回来就可以着手安排。   从设计到完工至少一年半,打算把那套房子当成店铺出租而非自住。   暂时没有另购房产的想法。   在伦敦找到适合购入的房屋,与遇上理想房东一样可遇不可求。   哈德森太太会是她梦寐以求的房东吗?   与其他租客又能融洽相处吗?   奈布拉记下这一问,来到二楼的起居室门外。   哈德森太太轻叩起居室的门,“两位先生,你们的客人到了。”   “来了!”   华生一个箭步,蹿到门前。   他迅速整理衣襟,深吸一口气,打开防盗链,转开圆形门钮。   房门被完全拉开。   华生先看到哈德森太太。   紧接着,从她身后走出一位熟人。   来客是年轻女士,不是期待中的陌生中年男人。   奈布拉微笑:“上午好,又见面了。”   华生慢一拍想起来。还没到与「虫洞回声」约定见面的十点钟,也可能有别的突然登门的访客。   他疑惑地问:“蓝斯小姐,您怎么来了?有事找我吗?”   奈布拉:“是的,有事商议。”   华生不在意对方没有提前预约就登门。   只是今天情况特殊,斟酌着怎么让她换个时间再来。   壁炉边,深色扶椅上。   夏洛克见到来人,心头猛地一跳。倏然坐直,凝视门口。   奈布拉望向室内,对侦探先生微笑点头。   四目相接。   一人眼神如电,另一人温和可亲。   瞬间,夏洛克如遭当头一棒。   这一棒打得他脸火辣辣地疼,但也秒懂了来者温和表情背后藏了一个等式。   「虫洞回声」=奈布拉·蓝斯   怎么可能!   这样离谱的等式居然成立,更猝不及防地砸到他头上。   霎时,有关「虫洞回声」的种种推测轰然坍塌。   什么中年男士,什么热心肠,什么牵扯进案情后心虚或慌张,全部被碾成灰烬。   随之一起坍塌的,还有他绝对客观理性的心境。   意外情绪充斥大脑。   「虫洞回声」为什么偏偏是奈布拉?   除了奈布拉,别人都不会让他感到绝对理性在崩塌。   实在是太多次了。   夏洛克没数过究竟第几次为奈布拉感到意外。   他应该远离意外,那对理性判断造成未知影响。也做到一次、两次地远离。   今天,终于必须承认意外之所以是意外,是不可控、不可估测、完全脱离规则。   当意外降临,是一而再,是再而三,是无限次。   既然这样,不再远离,而做观测。   夏洛克收敛心神,起身走向门口。   他控制脚步不要太快,似乎平静地对奈布拉发问:“您有什么身份证明吗?”   “啊?”   华生困惑了,侦探先生在干什么?   为什么要问蓝斯小姐的身份证明,是要证明什么?   奈布拉微笑,答非所问:   “按照待客之道,福尔摩斯先生,您应该先请我进屋。”   夏洛克现在确定了「虫洞回声」主动登门的原因。   与热心肠、心虚、忧虑没有一丝关系,是冲着自己来看热闹的。   两次。   足足两次。   夏洛克记得清楚,他拒绝了奈布拉两次邀约。   今天情况截然不同。   换成他更希望获得庞贝失踪案的线索。   夏洛克回以一个标准的礼仪性微笑,“请进。”   奈布拉微笑,提包入内。   路过仍在状况外的华生,对他点头致意。   她不着急坐下,环视这间维多利亚风格的起居室。   靠墙边柜放了一篮苹果,果香弥散,红得诱人。   墙上,贴着(Qgnr)赭黄与暗红交织的大马士革纹墙纸。   凸肚窗面朝马路,让阳光洒落进来。   其侧,酒红色天鹅绒窗帘,更添一抹温暖的味道。   角落的化学实验专用桌上,各类试剂与器皿整齐摆放着。   这些器物排列得过于整齐了,反倒不像经常使用。   与它们明显的磨损痕迹不吻合,所以很可能是被临时整理到一丝不乱。   壁炉是起居室的重要区域。   炉子上方的木质装饰板插了一把拆信刀,刀把一叠信纸钉在墙头。   其中有「虫洞回声」昨天发来的加急电报。   最吸引奈布拉的是墙面另一侧。   大写的两个字母「VR」,居然由子弹嵌入墙壁构成。   「VR」之侧还有密密麻麻的弹坑。   奈布拉:哇!真有人往墙头射击!   这总不能是哈德森太太的杰作,试图威慑租客别瞎搞,否则小心她的子弹吧?   “华生先生。”   奈布拉没有看侦探,反而侧头询问华生,“这不是您练枪的成果吧?”   华生仍在状况外,偷瞄一眼时钟「09:50」。   还有十分钟将是与「虫洞回声」的约见时间。   福尔摩斯怎么还打算与蓝斯小姐坐下来长谈?   华生听到奈布拉的提问,只能先压下不解与焦急。   他礼貌地回应:“是的,这些子弹不是我打的。它仅仅表达对维多利亚女王的无上敬意。”   回答里明显少了一句,谁是射击者呢?   华生只字不提开枪的人,仅仅解释字母「VR」的含义。   为的就是不让访客误解这间房里的某人潜藏危险性格,有拔枪就射的嗜好。   ——尽管这可能是一个事实。   华生:大实话,不能随便说。   夏洛克却主动追问:“蓝斯小姐,您认为这枪打得如何?”   华生嘴角一僵。   自己不说实话是为了谁?!侦探先生居然还追问?!   夏洛克神色淡淡,看不出想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或是只为隐晦强调时不时向墙射击的人,绝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绅士。   蓝斯小姐邀请这样的他合作,真的想好了吗?   奈布拉不谈射击,真诚夸奖另一件事:   “赞美贝克街联排别墅的房屋质量。请您抽空问一问是哪家建筑公司修造的,之后务必推荐给我。”   夏洛克眼底闪过笑意。   华生一愣。   221B的建筑质量好是没说错,推荐修造它的建筑公司也无可厚非。   蓝斯小姐的回答却不能深想。   一个人由于欣赏这栋房屋的耐枪击性,提出想要联络修建它的公司。   这不得不让人怀疑她也想造出同款墙壁,是为了能抗住枪林弹雨。   哪个正常人的家会时不时挨上一枪?   华生向左看看,又向右看看。   对话的双方神色如常,反倒显得他大惊小怪。   夏洛克朝前几步,主动拉开座椅,“请坐。”   “谢谢。”   奈布拉却没落座,提起椅子,将它稳稳地向左移了半寸。   夏洛克平静如水地看着。   果然,“意外”不会待在既定的范围内。   奈布拉眉角一扬,揶揄迎视。   不论对方是否在给礼遇,礼遇的定义要问她同不同意。   彼此视线相撞,空气凝固一秒。   两人却已不疾不徐地落座。   华生瞠目结舌地瞧着这一幕,无声之处好像听到惊雷炸耳。   福尔摩斯竟然主动帮忙拉椅子?!   好吧,侦探先生不是不懂社交礼仪。   华生却记得清楚在221B这些活一直是自己做的,福尔摩斯什么时候干过接待的事?   福尔摩斯不对劲。   蓝斯小姐也不对劲。   在对方帮忙拉开椅子后,她居然把椅子往边上挪一挪,哪有这种操作的?   蓝斯小姐是故意的吧?一定是故意的吧!   华生看不懂,但是大为震撼。   两人落座,回头看了一眼华生,他还愣在原地。   “华生。”   夏洛克轻抬下巴,向华生点了点,示意他别傻站了。   华生回神。   匆忙拿起用作案情记录的纸笔,像以往一样在壁炉另一侧的专属位子就座。   不对,还有哪里不对!   华生正在思考,看到蓝斯小姐从包里取出一只信封。   “您要的身份证明。”   奈布拉对侦探先生递出信封,“昨天您发给小罗伯特主编的电报,希望联络「虫洞回声」的电报。他转交给了我。”   奈布拉笑问:“这不够的话,我还带了「虫洞回声」与《钱伯斯周刊》的签约原件。要看吗?”   夏洛克:“谢谢,请您一并给我确认。”   两人的话音落了地。   “滋啦——”   就听金属笔尖扎穿笔记本的刺耳声骤然响起。   华生终于明白不对劲是什么。   他太震惊,以至于手里的钢笔直接划裂笔记本。   华生目瞪口呆,半晌找回声音。   “你,你,你居然是「虫洞回声」?这怎么可能?!”   说好的怪杰绅士,桀骜男人,人到中年一举成名呢?   奈布拉:“谢谢您的惊讶,这是对我学习能力的高度认同。”   遣词造句的风格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作者的情况。   因为这是维多利亚时代,没有电视广播,更不谈计算机互联网。   获取信息的途径非常有限。   即便有铺天盖地的报纸书籍能汲取知识,但存在一道道无形门槛。   比如大英图书馆的读者证,不是对人人发放。   具体举例,一位码头工人,无人禁止他购买前沿科技专著,但薪资支持他买一本不具备立刻变现作用的书吗?   更不提一本书远远不够。   开阔眼界是系统性工程,需要长期学习,也就需要钱。   另外,社会规范的重要性被不断强调,什么人就要写出什么样的文字。   在这个媒介稀缺的时代,文字被认为是一个人性格的载体,也是一个人所处阶层的烙印。   凡事却总有例外。   不乏一些女作家用中性化笔名写作,看不出文字后的性别。   也有骗子伪装贵族,最典型是上个世纪法国的让娜·德·瓦卢瓦案。   出身贫穷,伪装成伯爵夫人,混入凡尔赛贵族圈。   伪造王后的签名信件,诱骗主教帮她买下价值连城的钻石项链。   项链成功到手后,让丈夫与情人去黑市转卖,套取暴利。   奈布拉对比诈骗大盗,自叹弗如。   她只是穿了一件「虫洞回声」的马甲而已。   华生被意外之雷击中,一时半刻没能回神。   他也在战场上挨过子弹。   原以为没有什么事能叫他如遭雷击,生活却总会时不时给人一闷拳。   夏洛克核查了电报与合约。   电报一字不差,就是他昨天早晨发出的。   合约清清楚楚地标注了蓝斯小姐是「虫洞回声」的事实。   “谢谢您的证明。”   夏洛克递了回去。   下一步,照理应该询问案情。   夏洛克却非常清楚,直接问不会得到任何他想要的线索。   别问原因。   问就是之前拒绝了奈布拉两次,而她绝不会错过扳回一局的机会。   起居室陷入诡异的安静。   奈布拉靠坐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侦探先生,倒要看看他会怎么做。   夏洛克:“您很快要去意大利庞贝。”   奈布拉点头,“所以呢?”   夏洛克:“您不得不承认,我的电报发出得很及时,让您避免了无知无觉地一脚踩入危险里。”   “哈!”   奈布拉假笑,“所以我还要谢谢您了?”   夏洛克:“倒也不用这样客气。”   华生:汪?汪?汪?   他只是稍稍走神,怎么连人类对话快要听不明白,只能迷惑地学狗叫了。   首先,福尔摩斯与蓝斯小姐之前就认识?   其次,这两人在说什么?   现场没有人为华生解惑。   奈布拉向侦探强调:   “提醒意大利有危险一事上,小罗伯特主编功不可没。”   奈布拉说明:“即便没有您的电报,他也会不辞辛劳地来到伦敦。   因为收到那不勒斯博物馆方面的只言片语,他就来提醒我注意安全。”   “您说得对。”   夏洛克一本正经地点头,“我只能勉勉强强地蹭到一丝功劳。”   奈布拉:“恭喜您,自我定位准确。”   “现在不同了。”   夏洛克话锋一转,也不问对方能告诉他什么,“我可以提供给您更多的消息。”   奈布拉微笑:   “您确定?您所知道的消息涉及委托人的隐私。告诉我,不好吧?”   “您不一样。”   夏洛克语气真诚,“您不是无关紧要的外人。”   华生:喵?喵?喵?   学猫叫也不足以表达他的震惊了,这对话是什么离奇的走向?   夏洛克郑重其事地说:   “我特邀您一同前往意大利,探秘考古学家卡罗琳娜·奥尔西失踪事件。这样一来,您是合作伙伴。”   奈布拉没有答话。   戏谑地打量侦探先生,眼神毫不掩饰,‘之前说的不同行呢?你也有今天!’   夏洛克坦然接下调侃,又给出邀请的诚意。   “此去意大利,短则两三周,最长不超过两个月。您的车马食宿全包,另支付您300英镑的顾问费。”   华生:嘎?嘎?嘎?   早知道福尔摩斯从不吝啬,但是这次过于慷慨了。   意大利方面委托人支付了1000英镑酬劳。   这笔钱涵盖办案所需杂费,要求在两个月内看到明确结论。   三人跨国出行,吃穿住行以中档标准计算,为期两个月需要450~500英镑。   华生每笔委托抽成酬劳的10%作为助理薪资。   这次,福尔摩斯原本收入400英镑。   现在他把其中的四分之三,都用来聘请蓝斯小姐。   华生默默算了这笔账。   他动动嘴皮,很想说点什么,可发现压根不知道说什么。   华生最终在心里憋出一个词—反常。   到这里,还没完。   华生悄悄打量奈布拉。对反常的侦探,她居然不为所动。   奈布拉夸奖:“福尔摩斯先生,您真是一个大方的合伙人。”   夏洛克秒懂后半句会是什么。   这种欲抑先扬的句式,他之前拒绝蓝斯小姐时使用过。   奈布拉:“只不过,无功不受禄。您知道我去庞贝另有要事,恐怕没有多余的精力赚取顾问费。”   夏洛克:果然。   人总会挨上几发回旋镖。   华生:呱!呱!呱!   留给他的动物叫声不多了,接下来还能模拟哪种声音表达心情?   “蓝斯小姐,您会有精力的。”   夏洛克语气肯定,“因为您不是一个人。请允许我自荐成为您的化学助手,前往维苏威天文台采样。”   奈布拉克制了嘴角的弧度。   她是专业的,才不会笑侦探先生主动付费上班。   何况,只让福尔摩斯做一次助手怎么够。   “这不会劳烦您吗?”   奈布拉说,“毕竟世上从来不缺有趣的案件,您难得空闲,不用休息吗?”   夏洛克听得明白。   翻译一下:他不是只空闲一回,所以下次空闲时,不继续来搭一把手?   “休息不重要。在您需要时,请给我三次机会助力您完成实验。”   夏洛克凝视对方,指尖不急不缓地轻叩扶手三次,示意这是他的底线。   奈布拉眨眨眼。   有句话说得好,底线就是用来突破的。   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及时刹车。   今天是来看热闹,顺带拐一个助力去火山口采样。   突破底线则意味着更紧密的关系,她没有兴趣。   奈布拉终于伸出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夏洛克迅速伸手轻握。   合作愉快的说辞并非客套,是心口如一。   获得一份对破案有帮助的力量,感到愉悦是自然而然的事。   这种愉悦是前两次拒绝奈布拉时所没有的。   此时,他听到理性冷不丁地发问。   你只是因为对案情有利而愉悦吗?没有掺杂别的原因?   不然呢?   夏洛克无视了心底莫名其妙的提问。   非要说别的原因,除了获得查案的助力,也是便于近距离观测“意外”。   与鲸鱼剧院时一样,两只交握的手一触即分。   奈布拉转向华生,也对他伸出手:   “华生先生,也期待与您合作愉快。”   华生正在思考下一步该用哪个拟声词。   忽然被点名,下意识礼貌地伸手回应,“我的荣幸,合作愉快。”   等收回手,他后知后觉一件事。   啊、啊、啊——   他和「虫洞回声」握手了,那可是写出《庞贝》的神之右手!   华生竭力控制内心尖叫,做人不能被情绪左右。   他严肃地说:“接下来,我们可以聊一聊意大利失踪案了。”   华生:看吧,没他不行。   到头来,是他第一个说起案情。 第31章 Chapter31:不会说的事   Chapter31   是该进入案情了。   夏洛克问:“蓝斯小姐,您对考古学家卡罗琳娜·奥尔西的情况了解多少?”   “很少。”   奈布拉决定合作,在共同目标上如实告知。   “直到昨天小罗伯特主编来访,我才知道这位考古学家失踪了,以及庞贝遗迹多出一具刻着萨托幻方图形的人形石膏。”   奈布拉承认这件事很古怪,“它与《庞贝》的大结局桥段很像,但艺术作品与现实有差距。”   “大结局里,我写的是「边上有一个空腔,浇注石膏得到的人形铸件,它胸口位置居然也有萨托幻方图案」。”   奈布拉:“这只是艺术虚构,现实里几乎无法一比一复刻。”   华生不解,“为什么?”   夏洛克回答:“因为浇筑流程。”   在阅读《庞贝》后,他又去学习了更多考古学知识。   公元79年灾难发生。   火山灰与碎屑流迅速掩埋庞贝城,遇难者被包裹其中。   外层的火山灰形成了坚固硬壳。   等到壳内尸体腐烂,化成流质从缝隙流出,这个壳子变成人形空腔。   时间流逝,一千七百多年过去,到了维多利亚时代。   二三十年前,意大利的朱塞佩·菲奥雷利发明了石膏灌注法。   即,利用“失模铸造”的原理,还原遇难者身形。   所谓“失模”,失去的模具是遇难者腐烂分解的尸体,留下的火山灰空壳是铸型。   把石膏注入空的火山灰铸型内,得到与尸体形状相同的人形石膏铸件。   一千七百多年的时光,足以让空腔内真的很‘空’,仅少许有骨骼残余。   “想要一个人形倒模,胸口有萨托幻方的图案,那意味着遇难者临死时抱着有相同图案的金属模块。   高温火山灰与时间流逝,足以让金属模块的印记变得模糊不清,也就不可能成功倒模。”   夏洛克总结:“所以说在现实世界,一比一复刻小说结局是几乎不可能的。”   奈布拉点头认同,这也是她的疑惑之处。   “小罗伯特主编对内情了解很少,你的委托人有没有说明人形石膏的具体情况?”   奈布拉先着重关注:“这具模型用了哪种铸造法?石膏内部中空吗?”   夏洛克:“距离人形石膏出现,到今天是第10天。已知的具体情况很不具体。现在只能确定三点。”   “第一,这具石膏的铸造手法不一般。根据表面微粒检测,它含有大量火山灰。   它模拟了庞贝末日时的空腔形成,用火山灰作为铸型,注入石膏,失模铸造出人形石膏铸件。”   失模,失模,失去的模型就是一具尸体。   这具人形石膏铸件是通过尸体铸造出来的,但尸体大部分都被溶解了。   夏洛克:“第二个发现,那具作为模型的尸体不是古代庞贝人,她是近半年内死亡。”   做到这一点不容易。   需要把火山灰大量堆积在新鲜尸体上,给它持续的热量。   尸体加速分解腐烂,骨骼变脆开裂,软组织融化,组织液从空隙里流出。   最终形成一个以火山灰包裹的空腔。   这时候再注入石膏液,能得到一个含有骨头的人形倒模。   整个铸造过程至少有七天。   华生摇头,“内脏血肉都没了,骨头被石膏浸泡后丢失了可以检测的医学证据,无法推断更详细的死亡时间。”   夏洛克:“第三点,确定了石膏的身长与重量,分别是170cm与45公斤。卡罗琳娜高175cm,体重65公斤。”   华生再次摇摇头:   “这不是好消息。尸体被密闭式加热,骨骼会缩短几厘米。石膏与失踪者等高的话,反而能排除死者是卡罗琳娜。”   “对。”   夏洛克说,“不只骨骼缩短。高温掩埋制得到的人形空腔,比死者的实际体形缩小一圈。”   尸体被掩埋在火山灰里又加热,经历了剧烈膨胀又急速缩小的过程。   埋进去是正常身形,得到空腔是皮包骨状态。   再与卡罗琳娜的体重对比。   人形石膏的重量,符合卡罗琳娜被掩埋加热后体重流失的比例。   奈布拉从考古报告里看到过这种情况:   “庞贝遇难者的空腔也类似,都比活着的时候缩小了一圈。”   奈布拉又问:“那具石膏上的萨托幻方图案怎么说?”   “是石膏铸造出来后刻上去的。”   夏洛克说,“就这一点,它与小说结尾有出入。”   眼前的关键问题:   人形石膏铸件究竟是不是由失踪的卡罗琳娜制造的?   夏洛克:“博物馆说做不了更多检测,只查到骨头里腐臭气味。推测死亡时间在半年内,无法再缩小范围。”   他又说明了卡罗琳娜的大致背景。   失踪案委托人是失踪者卡罗琳娜·奥尔西的孩子们。   奥尔西家是意大利西北部的富商,在热那亚从事港口贸易。   卡罗琳娜1855年嫁给老奥尔西。   她对达·芬奇很感兴趣,从业余爱好者一路研究变成了考古学家。   婚后,夫妻俩育有长女玛利亚与次子埃托雷。   八年前,老奥尔西病逝。   后来,儿女各自婚嫁。   卡罗琳娜搬离地处西北部的热那亚,到了意大利南部,入职那不勒斯博物馆。   卡罗琳娜最后一次有消息,是萨托幻方被发掘出来的第三天。   夏洛克:“3月2日,博物馆收到请假条,卡罗琳娜表示有事离开一段时间。这种情况很常见,没有引起任何人重视。   九天后,3月11日,在对外开放展览中的庞贝浴室内,冒出了那具来历不明的人形石膏。”   奈布拉懂了侦探找「虫洞回声」想要询问什么。   “据我所知,意大利方面故意冷处理《庞贝》小说。   当地报刊不给热度宣传,在小说刚刚完结时,那里读完整故事的人不会多。”   2月26日,小说完结。   2月28日,挖出萨托幻方遗迹。   3月2日,考古学家卡罗琳娜最后一次出现。   奈布拉:“假设凶手是第一时间看到大结局,他先要在意大利买到不容易购入的《钱伯斯周刊》。   从小说大结局到卡罗琳娜失踪,时间相隔太近,凶手无法完成全套准备。”   这不是捅一刀完事。   整个过程很复杂。   就拿运输人形石膏来说,重达六七十公斤的石膏像,不是徒手说搬运就搬运。   “你说得对。”   夏洛克认为,“这不是激情杀人,需要一段时间地精密布局。”   制造空腔,灌注石膏,运输人形石膏铸件都不是拍拍脑袋能做的。   凶手找到适合掩埋加热尸体的地方,需要要对庞贝当地情况很了解。浇筑石膏倒模,更要专业技术。   “引出两种可能。”   夏洛克指出,“凶手是冲着「虫洞回声」来的,他至少提前半个月读了大结局,才能完成布局。”   夏洛克:“或者冲着卡罗琳娜去的。原计划是把她做成石膏铸件,临时赶了一波萨托幻方的热度,把图案刻了上去。”   在今天见面之前,这两种可能性的比例对半开。   夏洛克看到「虫洞回声」是谁后,将第一种可能性下调到了1%。   “您不曾向主编小罗伯特之外的任何人提前透露结局,对吗?”   奈布拉点头,“我没给第三人看过书稿。”   夏洛克:“以《庞贝》的热度,直至完结都没提前泄露内容,说明编辑部对稿件的保密很严格,被外人得知的可能性也很低。”   换句话说,除非编辑部内有凶手,才能提前半个月得知《庞贝》剧情。   这与作案时间上又不吻合。   夏洛克查过了,《钱伯斯周刊》的五位编辑这个月都待在爱丁堡。   从《庞贝》的第三期连载后,整个编辑部更是忙到飞起,忙着拆读者来信,根本没时间休假。   华生听明白了:   “这样的话,失踪案与小说结尾相似,只是一个巧合。”   “凶手原来计划复刻火山灰空腔式谋杀。刚好赶上萨托幻方的热度,为了迷惑视线,在石膏上刻了相同图案。”   华生说:“关键还是在卡罗琳娜身上,要问她是不是与谁结仇了。”   夏洛克:“根据委托人的描述,父母恩爱,家庭和睦。   父亲老奥尔西病逝后,母亲卡罗琳娜一心扑在工作上,没有新恋情。她与同事们相处融洽,不曾听说与谁结仇。”   “啧……”   华生晃了晃手指,“孩子对母亲的描述不免带有情感滤镜。”   “你有其他信源?”   夏洛克看向华生。前几天接下委托,怎么没听他提起?   华生:“我也是刚刚记起一则新闻报道。因为听两位提到维苏威天文台,产生了联想。稍等,我找找报纸。”   华生返回他的卧室,从床底抽出装报刊的大纸箱。   一通翻找,终于找到那张1879年10月的那不勒斯本地小报《大苍蝇》。   “瞧!就是这则旧闻。”   华生摊开泛黄报纸,“这块说了《考古学家KO与天文台成员LP不为人知的往事》。”   文章大约八千词,一篇短篇小说长度。   夏洛克从中提炼出一句话:   1879年,在那不勒斯,LP求爱不成,追着KO打压。   整篇报道的倾向性明显。   对考古学家KO同情怜爱,而对天文台的LP大肆批判。   华生说:“天文台台长路易吉·帕尔米耶里的姓名缩写就是LP。他好像做台长很多年了。”   奈布拉:“有二十六年了,从1855年接任,一直到现在都是。”   她决定前往维苏威火山口寻找氦气,必定做一些前期调查。   大英图书馆收录了一些意大利当地报纸。   路易吉·帕尔米耶里不算热点人物,但也数次出现在报纸上。   “我读到过一些与路易吉·帕尔米耶里有关的新闻,但没有桃色新闻。”   奈布拉说:“提起他通常是《火山口的疯子》《狼又来了,火山还没喷发》《别再往火山里扔钱》。”   当地报道说起维苏威天文台与路易吉·帕尔米耶里,多是批判性态度。   指责不该把经费用到天文台。   天文台说监测火山,预测了不久会大规模喷发,说了这么多年也没看到几次。   现实里,维苏威天文台挺穷的。   路易吉·帕尔米耶里争取经费也吃力,追着一个考古学家打压,他恐怕没那种本事。   奈布拉扫视这张报纸,它叫《大苍蝇》。   除了本篇KO与LP的故事,其他报道也都是花边新闻,全部采用人名缩写。   必是不敢写全名。   故事要多狗血有多狗血。敢指名道姓的话,就等着被告诽谤。   “我没在大英图书馆读过这份报纸。”   奈布拉问华生,“您从哪里买到的?”   华生略尴尬地笑了,“一个专卖外国花边小报的旧书摊。”   他还努力狡辩:“拜读您的小说后,我对庞贝很感兴趣,就买了不少相关报道。这只是其中之一。”   奈布拉:……   该怎么说呢?   读了《庞贝》,有人去学习考古知识,有人去收集花边新闻,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感情关系可能是胡编乱造。”   夏洛克说回正题,“卡罗琳娜与帕尔米耶里有交集应该不是虚构。那不勒斯博物馆与维苏威天文台距离较近,坐马车两小时到。”   两人关系是否不和,仍需到当地深入调查。   奈布拉提供了一个思路。   “双方私人关系如何暂未可知,所在工作单位确实是竞争关系。”   这涉及意大利的时局变化。   二十年前,1861年意大利统一。   在那之前,波旁—两西西里王国统治着意大利南部,那不勒斯是首都。   维苏威天文台在1841年建立,是波旁王朝的产物。   它在建立之初,带有浪漫主义色彩且重视自然哲学。   说人话,就是仰望星空与感悟自然。   自从意大利统一,那不勒斯失去首都地位,政治中心北移。   即便台长帕尔米耶里发明了先进的电磁地震仪,识别火山谐波震颤,建立地震波与火山喷发关联,也无法避免让天文台成为前朝遗物。   到今年,意大利统二十年了。   整个科学界的风潮也变了,实证主义取代了浪漫主义的自然哲学。   维苏威天文台经费非常紧张。   最开始是受到政治影响,越是没钱越是无法更新设备,也就从先进的科学观测点沦为旧时代的遗迹。   同在维苏威火山之侧,那波勒斯博物馆的待遇截然不同。   庞贝所代表的古罗马文明,是刚刚统一的意大利急需的民族认同。   博物馆负责挖掘庞贝遗迹,它从以前波旁王朝的私藏珍宝之地,摇身一变成了国家考古机构。   它的工作非常重要,研究古罗马,是为了展示意大利才是古典文明的合法继承人。   奈布拉:“步步高升的博物馆与一路下滑的天文台,两者的研究对象不一样,但研究对象都在同一个地方。”   维苏威火山之侧,有被火山灰掩埋的遗迹。   天文台说不能随便挖,破坏岩石层就无法研究地质运动。   博物馆说必须挖,不挖开怎么知道被埋葬的古罗马遗迹是什么。   “就我读到的意大利新闻社评。”   奈布拉总结,“双方斗了二十年,博物馆一直获胜,天文台苟延残喘。”   之前做调查,是为了更好地借用维苏威天文台之手采集氦气。   奈布拉即便握有奥斯汀爵士的推荐信,在科学界也只是业余爱好者。   换成英国的格林威治天文台,资金雄厚,背后英国海军,又怎么会轻易搭理她。   维苏威天文台的劣势处境,对于她这种外国无名之辈来说反而是好事。   夏洛克听到这里,有了一个不妙的推论。   “蓝斯小姐,现在我们可能要忧心一件事。卡罗琳娜失踪案可别成为一根导.火.索,让维苏威天文台关门无限期休整。”   这与真凶究竟是不是天文台员工无关。   斗争开始时需要一个借口,等发展到一定程度,真相不再重要。   到时候,氦气寻觅计划彻底泡汤。   她说:“从撰写《庞贝》到今天,我身边没有发生小说情节成真或被复刻的状况。”   “这很正常,因为鲜少有人知道「虫洞回声」是我,所以没能找上门来。   至于不明人士是否企图接触「虫洞回声」,那就不好说了。”   她从拎包里取出一张火车托运提货单。   “小(QGMT)罗伯特主编把未读的匿名信件都运到了伦敦。也许我们能在里面找到线索,也许一无所获。”   奈布拉倏然起身:   “走吧!去国王十字火车站,把主编托运的匿名信件取出来。”   她瞧了一眼时钟「10:24」。   “抓紧时间,今天我们能读完三千多封信。早点确定有没有线索,早看完,早去意大利。”   奈布拉不想遇到讽刺的一幕。   她发明了全感底片,但捕捉氦气的科研机构倒闭了。   废话不多,三人赶去火车站取信。   夏洛克在离开221B之前,与哈德森太太多说了一句。   哈德森太太瞪大眼睛,好像白日见鬼。   夏洛克面不改色地走出房间,有什么好惊讶的,他只是做了不值一提的事。   三人效率很高。   用时十个小时,完成全部信件的取信、拆信与读信。   总计3104封匿名信,装在一只鼓.鼓囊.囊的超大及腰行李袋中。   全部看完,居然真的找到可疑线索。   有两封信分别从意大利的米兰与罗马,寄到英国爱丁堡《钱伯斯周刊》编辑部。   根据邮戳,寄信时间都是3月12日。   从意大利寄信到英国,大约需要5~8天,海上气候会影响转运速度。   两封信都在3月17日送达杂志社。   说它们可疑,不仅因为匿名信里只有这两封来自意大利,更重要的是内容。   “左边这封。”   奈布拉读信,“「虫洞回声」,你居然敢预言庞贝遗址存在萨托幻方。我知道你很有本事,快来庞贝把我往死里打,否则我绝不能忍。”   华生腹诽,这根本不是原文。   原文:「虫洞回声」,你居然敢用萨托幻方做小说噱头。你胆敢踏入庞贝一步,我一定剁碎你了喂狗。   奈布拉又看右边这封。   “这封也在邀请我去意大利。「虫洞回声」,你对萨托幻方很有研究,那就来挖出遗迹的现场看看吧。”   华生继续默念原文。   原文:「虫洞回声」,你是躲在英国虚构小说的可怜虫。真正的勇士敢于前往庞贝遗址,揭秘萨托幻方的神秘含义。   一封威吓「虫洞回声」别去庞贝。   另一封激将「虫洞回声」一定要去庞贝。   两封信与卡罗琳娜失踪的关联尚不可知。信里没有一个字提到考古学家。   夏洛克仔细对比两封信。   “恐吓信的信纸特别。纸面泛黄,有些年头,它是限量版纪念品。”   夏洛克透光,看到了信纸底部若隐若现一行文字水印:   「Milano, Ottobre 1875, Omaggio all'Imperatore Guglielmo I」   这张信纸的中央还有一个古典戏剧面具图案。   “1875年,德意志威廉一世访问米兰,到斯卡拉歌剧院观看演出。”   夏洛克说出信纸出处,“这是当时剧院发售的周边纪念品。六年过去,白纸变成米黄色。”   恐吓信没有用笔书写,而从不同报纸剪下了单词,粘贴在信纸上。   要说这封信的寄信人谨慎,他没有手写内容,偏又留下了来历可查的信纸。   另一方封信完全相反。   纸张粗糙,岂止没有水印,裁边更像被狗啃了一样。   以非常潦草的笔迹写了激将信,潦草到就像是狗爪子写的。   “这封的信纸太普通,无法精准追溯。要说隐藏来历,还是它做得好。”   夏洛克放下两封信,“寄信时间都在人形石膏出现的第二天。”   华生猜测:“这代表寄信人更多是因为人形石膏的出现而情绪激动?而不是因为《庞贝》的大结局?”   3月12日距离大结局发表过去了十三天。   如果因为「虫洞回声」笔下的萨托幻方遗迹成真而激动到寄信,为什么不提早一些?   华生转念一想,又发现逻辑不顺。   “寄信人不在意「虫动回声」,也没必要寄信了。这里面有些事说不通。”   “有的答案必须在当地寻找。”   奈布拉说,“两位没意见的话,我们明天上午买票出发。”   夏洛克:“早上八点,查理十字车站售票处见。”   “好,明天见。”   奈布拉准备告辞。   回到家,晚上九点,她正好整理行李。   “稍等。”   夏洛克转身去取汇票本,“顾问费,请您今天带走。”   华生合上新换的笔记本。   聊完案情,一天的忙碌告一段落,书迷属性又重新占领他的大脑。   华生遗憾地偷瞄柜橱里的上等烟丝与白兰地。   哎……   昨天特意准备这些款待「虫洞回声」,今天一样没用到,原来畅想的谈谈文学也没能聊成。   他至少还能祈求完成一个心愿。   “咳。”   华生假咳一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紧张。   “蓝斯小姐,您能给我签个名吗?签在您连载小说的四册《钱伯斯杂志》上。”   “可以。”   奈布拉不是第一次被要签名,之前给律师阿瑟签过。“不过……”   “我会保密!”   华生立刻接话,“我一定对您的身份保密,避免麻烦。”   奈布拉:“谢谢理解。”   华生快速取来早就准备好的二月全套《钱伯斯周刊》。   这不是最初订购的四本,他特意翻倍购买了没折痕迹的崭新杂志。   奈布拉走到书桌边,逐一为四期杂志签名。   夏洛克从卧室取来汇票。   又悄无声息地提起边柜上的一篮苹果,放到华生手边。   华生眨眨眼,什么意思?   夏洛克没说话。   轻抬下颚,看向奈布拉的背影,示意华生将苹果送出去。   华生:?   他没得失忆症,记得苹果是福尔摩斯早晨出门采购,准备送给「虫洞回声」的见面礼。   送苹果不是问题,问题是为什么叫他送?   夏洛克没有回答,径直走到书桌边,把汇票交给奈布拉。   “请收好。”   夏洛克说,“一路车马食宿由华生安排,您有任何需要就和他说。”   “好。”   奈布拉合上笔盖,转头看向华生,“都签好了。此去意大利,辛苦你安排了。”   “我的荣幸。”   华生递出一篮红彤彤的新鲜苹果。   “这是给「虫洞回声」的见面礼,请笑纳,感谢你抽空登门配合查案。”   这说的是原计划。   原计划把「虫洞回声」当成线索之一。今天角色变化太快,可不妨碍送出见面礼。   华生遗憾自己的准备礼物不适合,否则也会一起送出。   奈布拉上午进门就注意到这篮苹果。   一篮五个苹果,个个都宛如油画般精致,显然不是随手购买。   “谢谢。”   奈布拉接了。   苹果不算贵重礼物,她就却之不恭,“下次不必客气。”   华生:“当然,我们已经是合伙人了。”   奈布拉:“有事明天说,今天我先告辞。留步,不用送。”   “再见。”   夏洛克没有客套,只将奈布拉送到起居室门口。   华生还是多走几步。   把人送到楼下大门口,看着奈布拉坐上马车,他才关上大门。   哈德森太太忽而从一楼房间冒头。   她压低声音问华生:“福尔摩斯先生与蓝斯小姐早就认识?”   “也许。”   华生回想上午反常的见面气氛,两人肯定认识。   “我没听他提过。你怎么这样问?”   哈德森太太口风很紧:   “没事,随便问问。我觉得蓝斯小姐很特别。”   她怎么可能泄漏中午夏洛克的那句话   ——“蓝斯小姐不喜甜食,她的那份餐食请少放糖。”   上帝知道,侦探本人不注重饮食。   哈德森太太仅被侦探额外提醒过两次,要注意菜肴的口味。   上一次,是麦考夫初次做客221B。   夏洛克提了一句,不要顺着麦克夫的喜好,别给他过量的糖分。   好吧,其实她也不用多想。   迄今为止,221B只接待过麦考夫与奈布拉两位客人用餐。   华生不算,他是租客,来的时候就自报饮食偏好。   “晚安。”   哈德森太太不和华生多说,扭头回了房间。   华生微微摇头。   才不信房东太太是随便问问,应该也是八卦了。   回到二楼起居室。   华生看到侦探先生坐在窗边。窗帘半开半合,没有拉紧。   夏洛克正举着一张意大利地图。   地图遮住了上半身,完全看不到他的神色。   华生盯着福尔摩斯,他也好奇哈德森太太的同款问题。   室内,安静。   夜色渐深,人一旦闲下来,白天发生的事就像走马灯一样在脑中乱跑。   半晌,华生没忍住问了:“您与蓝斯小姐之前认识?”   “是的,见过一次。”   夏洛克的声音从地图后传来,举着地图的手一动不动。   华生顿了顿,又不免好奇地追问:“为什么让我送苹果?”   夏洛克对答如流:“我们的分工明确,一直是你负责招待。”   “也对。”   华生不再多问,把书桌上「虫洞回声」签名版杂志好好收藏起来。   “今天真的奇妙。”   华生感叹,“直到现在我仍觉得不可思议,「虫洞回声」居然是蓝斯小姐。”   夏洛克终是放下意大利地图。   “比起感叹,我认为您应该立刻计划本次的出行路线。”   夏洛克提醒:“这次意大利之行绝不会轻松简单。”   “我知道。”   华生严肃地点头,又想到什么,欲言又止。   夏洛克:“有话直说。”   “那我就说了。”   华生说,“意大利失踪案很危险,你还邀请蓝斯小姐参与,这好吗?”   夏洛克站了起来,目光不经意掠过酒红色的天鹅绒窗帘。   没人会知道,刚才他目送奈布拉乘坐的马车离开。   “她不只是蓝斯小姐,更是「虫洞回声」。华生,恕我直言,你依旧把两者分开对待。”   夏洛克说,“对奈布拉·蓝斯,比起遵从绅士礼遇女性的社会规则,更应重视她疯狂与意外的本质。”   对比“蓝斯小姐”,“怪物蓝斯”的称呼其实令奈布拉愉悦。   她却不会承认,因为有的事实触碰到了人格本质。   夏洛克把这一猜想埋在心底。   他也有不愿意诉之于口的事实。   之所以用理性屡屡拒绝不可控的意外,只因深谙自己的灵魂生性沉迷未知。   夏洛克不再剖析,将一盒新烟丝递给华生。   “那个赌约,我也输了。”   之前,华生输在他押注《庞贝》不是浪漫爱情故事,他给了夏洛克一盒烟丝。   今天,夏洛克承认对「虫洞回声」的身份推测错误,反过来给了华生一盒。   华生:“这一局其实是庄家通吃。”   庄家奈布拉本人没有坐庄,也就谈不上赢取两盒烟丝的赌资。   “生活总是有输有赢,我们下次继续。”   华生收下烟丝,没再说后半句调侃,人总是多输几次就习惯了。   华生:也不知道福尔摩斯下次什么时候输?又输给谁?   意大利又会有什么等着三人呢? 第32章 Chapter32:就连一条狗的零头都不如   Chapter32   从伦敦到那不勒斯,马车、轮渡、火车之间来回换乘,最短的路线仍需横跨三个国家。   3月24日,星期四。   三人赶路四天,终于在天黑前抵达庞贝镇。   夕阳将尽,人流未歇。   各国不同口音游客行走在街头,不乏二三十人的旅游团,好不热闹。   不愧是欧洲旅游胜地,还没到四月旺季,凭借庞贝遗迹,游客络绎不绝。   庞贝镇主要街巷,店铺林立。   照相馆、餐厅、纪念品店、旅店、石膏制作工坊、草药铺、马具店等等,每家都人头攒动。   奈布拉根据记忆,辨识出原主来庞贝跟拍工作时,印象深刻的店铺。   其中之一是旅店「福图纳之家」。   当时旅店门口竖了一块牌子,画着狗头吐舌头图案。   以示店内有犬类,一只意大利灰狗,名叫“披萨”。   “披萨”以食物为名,没逃过比同类胖一圈的宿命。   时隔四五个月,旅店仍然敞开大门营业,但狗头牌子不见了。   华生参考席尼曼夫人编撰的《意大利旅行指南》,选择这家庞贝旅店入住。   他去前台办理好入住手续,“运气不错,我们订到了最后三间房。”   “老板给我们各送了一小瓶「基督之泪」,是维苏威火山区域的特色葡萄酒,还赠送了庞贝遗址导览图。   旅店有两种餐食,一种是本地特色菜,另一种照顾游客的肠胃,能预定制作本国食物。   每天晚上还提供免费的擦鞋服务。庞贝遗迹多沙土,鞋子不干净了就能找服务生打理。”   华生说了一长串,充分感受到了南意的好客热情。   夏洛克轻轻点头。   他第一次来庞贝,这里的旅游业发展得很成熟。   只是有一个问题。   失踪者卡罗琳娜的住处在那波勒斯市内。   不明人形石膏被那不勒斯博物馆运走检测,也在那不勒斯市内。   今天是第一次与委托人埃托雷见面。   一周前,前往伦敦贝克街的不是委托人本人,而是他的代理律师米勒。   委托人埃托雷为什么约在庞贝镇见面?是找人办案,又不是请人旅游。   因为走出小镇步行十分钟就到考古现场,那里是发现不明石膏的地方?   夏洛克心里存疑,接下华生递来的客房钥匙。   奈布拉转了一圈回来:   “这家店与我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原本有一条意大利灰狗「披萨」,老板养了七年。”   现在这只狗不见了。   奈布拉找服务生询问,得知“披萨”失踪两个半月。   “今年一月初,旅店老板去附近山脚的农庄进货,带上「披萨」同行。   「披萨」经常被带到山里,让它随便玩,可这次没能再回来。   老板找了很久,始终没消息。活不见狗,死不见尸。”   奈布拉不确定“披萨”的消失与卡罗琳娜的失踪是否有关。   她还稍稍与服务生聊了几句。   确认庞贝遗迹的参观活动和以往一样火爆,压根没有流传出哪位考古学家失踪的消息。   奈布拉:“狗的消失不影响旅店生意,至少店铺的熟人都知道它不在了。   至今还没人听说庞贝遗迹的变故,这段时间生意更好了,来了更多英国人。”   《庞贝》小说不被意大利主流报刊报道,但也没阻止英国书迷们来旅游参观。   有钱不赚是傻子。   当地势力不阻止游客,而阻止破坏既得利益的人与事。   “先休息一会。”   夏洛克看了看怀表,“一个半小时后,去「番茄披萨屋」与埃托雷见面。”   埃托雷从意大利西北赶来南部庞贝镇。   他没有选择高档餐厅,而找了当地最热闹的披萨店会面。   入夜,19:30,「番茄披萨店」人声鼎沸。   店内仅有两张长桌,其余全是露天座位。   二十二张桌子四散摆开,同时能容纳上百位食客。   奈布拉刚刚靠近这片区域,耳朵被四面八方的交谈欢闹声塞满。   一眼望去,黑压压一片人头。   毫无疑问,在这里叫餐必须用吼的。   在西侧边缘有一张六人小桌。   两个男人坐在那里。其中一位是远赴伦敦贝克街的委托人律师米勒。   今天,米勒与同行男人都穿着普通,完全不同于前往伦敦时的精致着装。   夏洛克嗅出了非同一般的味道。   “你们好。”   米勒看到三人到来,立刻起身相迎。   介绍身边的男人,“这位就是埃托雷·奥尔西先生,本案的委托人之一。”   “晚上好。”   夏洛克介绍奈布拉,“蓝斯小姐,作为技术顾问参与调查。”   埃托雷闻言,眼睛一亮:   “这太好了!蓝斯小姐,非常欢迎您的加入。”   “谢谢。”   奈布拉很清楚声名大噪的是「虫洞回声」。   委托人的热烈欢迎不是因为有名人士到来,必有别的原因。   五人先叫了餐。   埃托雷等比萨与饮料上齐,仅以同桌人能听到声音,扔出一段话:   “约在庞贝镇见面,因为这里游客多,我们都不显眼。越热闹,越有安全感。   那不勒斯不一样,它为危险。五天前,我去母亲的住处,感觉被人跟踪了。”   跟踪?   华生问:“有怀疑对象吗?”   埃托雷摇摇头,又补了一个坏消息。   “我敢确定那不勒斯有问题,因为母亲的女佣艾莎也不见了。   艾莎照顾母亲十年,从热那亚一路跟到那不勒斯,不可能不告而别。”   一个没找到,又失踪一个?   夏洛克:“从头说,你凭什么认定奥尔西夫人失踪了?是哪一天确定的?”   埃托雷回忆:“3月1日,新闻报道庞贝遗址的新发现。   当天,我在那不勒斯出差。前去博物馆恭喜母亲,一起吃了中饭。”   那天中午,是母子俩最后一次见面。   卡罗琳娜表示下周日3月13日,她会返回热那亚给孙女庆生。   埃托雷:“自从母亲来到南部,工作忙、路程远,她很少回来参加家庭活动。   当时我问她,萨托幻方遗迹刚刚被挖出来,她应该很忙,能在按时能赶回去吗?她说没问题。”   这句没问题未能实现。   3月11日,庞贝遗迹出现古怪人形石膏。   3月13日,埃托雷最终没等到母亲出席庆生宴,确定她失踪。   隔天,埃托雷与姐姐玛利亚一起赶到那不勒斯,找博物馆了解情况,得知遗迹现场多了一具古怪石膏。   博物馆做了检测,确认石膏经由失模铸造法制作。   它的模型是一具不知名女尸。   尸体死亡时间很难确定,只能说大概不超半年。   估测死者生前173~175cm,体重在63~68kg之间。   其他的生物证据都被石膏破坏,无法再做进一步检测。   博物馆报案,那不勒斯警方接管后续调查。   埃托雷怀疑死者是母亲卡罗琳娜,但没更多证据。   作为热那亚的富商,总能认识几个在那不勒斯说得上话的人。   当天给警方施压,督促他们认真办案。   “不过,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对警察抱太大希望。”   埃托雷说,“不出所料,警方用了足足三天,没能确定母亲究竟是哪天不见的。”   埃托雷委托律师去一趟英国找外援介入调查。   选择福尔摩斯的理由简单,听人介绍伦敦贝克街有一位业务能力不错的侦探。   当时也有人推荐法国侦探。   埃托雷婉拒了。   他不放心意大利本地侦探,他们很可能与警方说不清的关系。   找外国人介入,必须选择合适的国家。   不能是法国。   今年,法国与意大利关系突变,在突尼斯问题上起了剧烈冲突。   外国人到意大利办案本,必须持有领馆开具的证明才能去警局交涉调查档案。   聘请与意大利正在冲突中的法国侦探,纯属自找麻烦。   没找到失踪者,还可能让法国佬被警局安上一个罪名给抓了。   话说回来,3月2日上午,博物馆收到卡罗琳娜的请假条。   因为有假条可查,警方从这天开始计算她的失踪日期。   埃托雷询问女佣艾莎。   艾莎表示最后一次见到女主人卡罗琳娜是3月1日晚餐,后来再也没见过她。   卡罗琳娜时常在晚餐后返回博物馆加班。   女佣艾莎习惯了女主人的夜间外出与一夜不归。   3月1日,卡罗琳娜晚饭后离家,女佣以为她又去加班了。   “我根据艾莎说的,后来重返博物馆了解情况。   3月1日晚上,母亲没去博物馆加班。门卫没见过她,办公室也没亮灯。”   埃托雷说:“我仔细询问,确定3月2日上午的请假条不是母亲亲手递交。   门卫事后回忆,是一位三十岁左右陌生男人把信送到门口,让他转交到办公室。”   这肯定不符合博物馆的规章制度,特例却难免存在。   卡罗琳娜成为少见的女考古学家,离不开专业出众,也离不开家资丰厚。   她不走常规流程请假,博古馆方面已经习惯了。   “母亲不经常坐班,时而田野考察,总监鲁吉耶罗说习惯了她托人请假。”   埃托雷说回那不勒斯警局:   “这一个晚上的时间差异,足以说明那不勒斯警方办案本事一团糟。”   这就修正了卡罗琳娜的失踪时间。   不是3月2日,而是发掘萨托幻方的第二天3月1日晚间。   夏洛克抓住重点:   “门卫不认识为奥尔西夫人传信的人。以前也一直这样吗?”   “可能吧。”   埃托雷猜测,“门卫记不清楚了。”   夏洛克又问:“你对奥尔西夫人的研究工作了解多少?最近,她对什么课题感兴趣?”   这样问,是发现前后矛盾点。   之前,律师米勒描述失踪者卡罗琳娜的从业经历,说她喜好达·芬奇入行考古学。   那不勒斯在意大利南部,不是研究达·芬奇的理想地点。   意大利西北部的米兰才是合适地点。   比如盎博罗削图书馆,目前藏有最多的达·芬奇手稿。   卡罗琳娜来到南部,更换研究方向,投身于庞贝研究。   她居然在带队挖出重要的萨托幻方遗迹后,对此不甚在意。   过去五年,卡罗琳娜没有时常参加家庭聚会的习惯。   这次遇上了重大考古发现,正该是抓紧时间跟进,怎么又回家给孙女过生日了?   夏洛克很难不发现其中暗藏的矛盾。   埃托雷摇头:   “以前母亲在米兰研究达·芬奇。五年前搬到那不勒斯,一直从事庞贝遗迹发掘工作。要问她有没有别的喜好,我也不清楚。”   至于卡罗琳娜为什么换工作?   埃托雷认为与父亲病逝有关。   “八年前,父亲病逝,母亲说想换换环境,不想在西北部继续待着,她就来了南部那不勒斯。”   奈布拉听到这里,推测出女佣艾莎的失踪原因。   卡罗琳娜搬到那不勒斯,五年里与孩子们联络变少。   论起对她的了解,陪伴了她十年的女佣艾莎知道更多内情。   凶手为了确保卡罗琳娜的某个秘密不被外泄,不用担忧她远在西北部孩子们知道什么,而要堵上女佣艾莎的嘴。   奈布拉问埃托雷:“说说奥尔西夫人的住处情况。你被跟踪,以及女佣艾莎失踪是怎么回事?”   埃托雷想起这件事心有余悸。   “3月14日,我和姐姐到那不勒斯报警,在母亲家里住了三天。那三天一切正常,我们返回热那亚。   等到星期天,3月20日,我再来那不勒斯找警方追问进度。   就是那天,艾莎不见了。隔壁邻居也说不好她什么时候不见的。   也是那天,我走出母亲的住所觉得被跟踪了。”   觉得?   这个词很灵性。   艾莎的失踪时间在3月17日—3月19日之间。   奈布拉追问:“只有你一个人觉得被跟踪?你有没有同行者也有类似感觉?”   埃托雷:“3月20日,我独自坐火车来到那不勒斯。隔天,米勒从英国回来,他也有相似感觉。”   “对,我也有被跟踪的感觉。”   律师米勒说,“3月21日,我到圣特伦齐亚诺街奥尔西夫人住处,敲门时就觉得背后被谁盯上了。”   埃托雷与米勒都感到被盯梢,也试图去寻找古怪视线的来源,但是找了大半天以一无所获告终。   当天,两人连夜离开那不勒斯。   埃托雷说:“回到热那亚之后,我去了女佣艾莎家。她没回家,她的家人也没收到她的消息。”   这下确定那不勒斯有古怪,警方无能,只能等侦探团队到来。   出于警惕,约在外国人很多的庞贝镇见面。   埃托雷看向奈布拉,能有一位女士助力调查是好事。   如今普遍不把女性视作威胁,反而能成为秘密武器。   “蓝斯小姐,您的到来必能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藏在那不勒斯暗处的那些人,对女性调查员很可能不够重视,这却便于你们行事。”   埃托雷建议,“您可以装成母亲的英国学生,或是装成我家的远房表妹也行。   福尔摩斯先生与华生先生伪装成您的保镖之类的,三位以毫无威胁的身份进入那不勒斯。”   “不错的建议。”   奈布拉却打算不采纳,“请问奥尔西家的仆从有着装要求吗?比如佩戴家族标志?”   “啊?”   埃托雷不解为什么这样问,他还是如实回答了。   “佣人们穿着黑色,奥尔西家的家族色是琥珀色。   男仆佩戴琥珀色领结或绶带,女佣佩戴琥珀色软帽或围裙。”   奈布拉说出初步计划:   “既然需要以无害的姿态进入那不勒斯,而你在奥尔西夫人住处感觉被监控,我认为以仆从身份去那栋房子搜证更好。对外说,您派人来整理母亲的物品。”   “分头行动。”   夏洛克完善计划,“华生前往那不勒斯警局,出具领馆的证明,获取警方配合。”   外国人到意大利查案必须获得当地政府许可。   先向领馆提交申请,说明为了哪起案件而来。   凭着领馆证明去当地警局申报,警方审批决定是否协助调档。   假设没有官方手续,只能秘密侦查。   这时必须注意别被当地有心人盯上,否则一被举报,分分钟以间谍罪关进去。   形势就是这样严(zXvO)峻。   目前,英国与意大利关系融洽。   英国侦探尚能获得越境调查许可。换成法国侦探,直接撅回去。   夏洛克获取了英国领馆的官方证明。   不必把它闲置。   由华生递交给那不斯勒警局,宣告有英国侦探来查案了。   夏洛克没有直说,这是放一个靶子在明面上吸引火力。   华生已经快速进入状态:   “不只去警局,我还会去那不勒斯博物馆,让他们知道有人来查案了。”   埃托雷稍一琢磨,一明一暗双线并行更加稳妥周全。   “好,三位自行安排。”   最后,他递出母亲卡罗琳娜那不勒斯住处的钥匙。   那是一栋独栋三层小楼。   距离那不勒斯博物馆1.5公里,步行20分钟即可抵达。   埃托雷与姐姐玛利亚一起检查过这栋房子,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线索。   或许,侦探们能从不同视角有所发现。   埃托雷:“但愿能尽快听到你们传来好消息。”   *   *   翌日,三人分头并进。   夏洛克前往庞贝遗址,模拟运输人形石膏的进出路线。   再往狗子“披萨”消失的山脚,寻找有无可疑线索。也许,一狗与一人的两次失踪存在某些关联。   奈布拉与华生分坐不同马车抵达那不勒斯。   奈布拉直接装扮成奥尔西家女仆,低调前往失踪者住所。   华生高调亮相那不勒斯警局。   他把一沓官方文件证明往桌子上一摆,请当地警察协查。   接待警员态度不冷不热,给了标准的应付性回应。   “好的。留下您的通信地址,回去等消息,五天后通知您结果。”   想加快办理,48小时内得到案件资料?   一点也办不到。   警局必须经过层层审批的流程。   你要是上面有人,就让局长特批。   对了!局长不在那不勒斯,去米兰度假了,要五天后回来。   华生在警局磨了半天嘴皮子。   对方卡死了一定要五天才给通知。   注意,是给通知,不是给资料。   换句话说,等了五天,很可能等到不予批准的结果。   华生本来是为了吸引有心人士的注意,故意与警员们东拉西扯。   辩到最后,他都想骂人。   「你们怎么好意思让人等五天?   法国佬保罗能够48小时怒赚一万英镑,意大利警察上报要120小时。   难怪意大利现在被法国佬压着打,这办事效率就比不过。」   华生最后没有骂出戳人肺管的话。   他是来吸引火力的,不代表要主动找人围殴他。   华生全须全尾地警局撤退,向博物馆进发。   博物馆的态度比警局好。   只让等待半小时,拿出了古怪人形石膏的检测报告。   华生浏览全文。   这份报告之前给委托人埃托雷与律师米勒都看过。   两人描述的内容与报告相差无几,除了遗漏的一条。   人形石膏铸件内,不只拼凑出一副女性骨头,还有头发残余。   有了一条记录:「长发,枯黄,长约45cm」   华生记下细节。   又提出想要瞧一瞧人形石膏的原物,这次遭到拒绝。   博物馆表示必须持有警方批准,才能接触涉案的实物证据。   这又绕回五天等待期的魔咒上。   华生没有立即离开。   来都来了,逛一逛博物馆又不犯法。   找人聊聊天,说不定能收集小道消息。   警局该庆幸不对外开放参观,否则他也一定进去溜达一圈。   那波勒斯博物馆是一栋有故事的古老建筑,近三百年的历史。   最初可以追溯到16世纪末,西班牙总督下令修建,最初被用作骑兵营房。   17世纪改作那不勒斯大学校舍。   18世纪,它被改建为博物馆。   当时是波旁王朝的皇家博物馆,存有大量皇家私藏,还有维苏威火山附近发掘的大量文物。   二十年前,意大利统一。   这里更名为「那不勒斯国家博物馆」。   华生行走在博物馆里,不只了解了它的历史。   残留的战场职业习惯,让他下意识观察了守卫分布情况。   一个词点评:松散。   游客似乎能随便进入不对外开放区域。   其实不然。   这座建筑的自身结构太复杂,走道没有对称性,很像迷宫。   一不小心就没了出路,前方大门被锁,只能依照原路返回。   华生绕来绕去,绕了两个小时,把能走的区域都走完了。   他打赌如果没有手持完整结构图,工作人员也会在这栋建筑里迷路。   博物馆看守松散的原因也找到了。   建筑结构复杂,只要把每一道出入口都封锁,也就切断了闯入者的生路。   华生摸清这一点,准备下楼离开。   楼梯上方传来的一声低喝让他紧急刹车。   “路易吉·帕尔米耶里,你不要无理取闹!”   路易吉·帕尔米耶里?   华生离开伦敦时,刚刚读了这位的花边新闻。   维苏威天文台台长怎么会在博物馆?两家不是水火不容吗?   华生瞬间提起精神。   蹑手蹑脚拾级而上。就像是一只做坏事的猫,不让任何人类察觉到动静。   可惜,三楼入口被金属门堵住,他只能隔门偷听。   争吵在继续。   帕尔米耶里:“我无理取闹?米凯莱·鲁吉耶罗,是你们欺人太甚!”   这一句点名道姓的责骂,明确了争吵另一方的身份。   米凯莱·鲁吉耶罗,现任庞贝考古总监。   帕尔米耶里:“昨天下午,警察以谋杀罪把我的助手带走了!   上帝作证,阿方索只是在3月1日与奥尔西夫人先后路过同一个地方而已,凭什么说他对奥尔西夫人谋杀藏尸?”   帕尔米耶里:“为了争抢地皮,你连诬告这一招都用上了,根本不管奥尔西夫人的死活!   她失踪了,你们该去找人,而不是把脏水泼到天文台!”   “哈!我需要给天文台泼脏水?!”   鲁吉耶罗嗤笑,“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争地皮,你哪一次赢了?我根本不需弄脏手就能赢。”   鲁吉耶罗:“你的助手被抓,你该去找警察,去找人疏通关系,或者有本事找出谋害卡罗琳娜的凶手,而不是来找我泄愤。”   “我忙得很,没空和你浪费时间。”   鲁吉耶罗冷冷地说,“我早说过,时代变了,天文台早该和波旁王朝一起埋到棺材里。你聪明点的话,别做陪葬品。”   帕尔米耶里不为所动地冷笑:   “呵!我不做陪葬品,和你一样研究那些老古董吗?火山研究才是有意义的事,避免庞贝的悲剧再次发生。”   鲁吉耶罗:“行!那就请你离开博物馆,去做你的火山研究!”   门后的冲突,来得快也去得快。   华生贴耳细听,门后两人的脚步声很快消失。   暂且不论说话双方的私人情绪,他获取了一条失踪案的最新动态。   警方锁定了疑犯,是天文台台长助手阿方索,昨天已经把人抓了。   *   *   夜幕降临。   博物馆1.5公里外,失踪者卡罗琳娜的住所。   奈布拉搜查了十个小时,粗略翻查三层小楼。   恰如委托人埃托雷说的,这里没有明显可疑痕迹。   卡罗琳娜失踪后,女佣艾莎在此独自待了12天。   随后,委托人姐弟俩来到那不勒斯,用三天检查了母亲的住处。   之后,女佣艾莎也失踪了。   埃托雷与代理律师又在这里住了两天,期间感到被跟踪。   距离卡罗琳娜失踪过去了23天。   即便她的住处有过什么线索,很可能已经被抹去。   奈布拉在住宅四周晃悠了几圈,没有察觉到所谓的被监视感。   房内没有明显线索,就把关注点放到卡罗琳娜的藏书与纸质记录。   卡罗琳娜的研究内容是她身上的矛盾点。   她不在意庞贝遗迹的话,为什么要来那不勒斯呢?   只是为了换个环境,远离与亡夫生活的意大利西北部?   奈布拉整理了住宅内的藏书与笔记。   书,一共502本。   分成两大主题:达·芬奇研究与庞贝考古。   笔记,一共88本。   全都是庞贝考古相关。   奈布拉不可能用几小时把所有内容详细读完,却足以发现一个异常。   达·芬奇相关的研究书籍中,有13本来自那不勒斯图书馆。   每本藏书附着一张借阅书籍登记卡。   卡片登记四点:借阅时间、归还时间、借书者、经办管理员。   这些借书卡居然没有一张登记卡罗琳娜·奥尔西的姓名。   问题来了。   书怎么到她的手里?   奈布拉了解这个时代的图书馆规则,通常不外借,只能在馆内阅读。   十三张随书卡片上,借书者的借出与归还时间都在同一天。   说明卡片记录的是馆内阅览时间,而不是外借出馆时间。   十三本非外借书籍,其中更有三本17世纪的手抄本,居然都在卡罗琳娜的私人住宅里。   奈布拉瞧着这些违规借出的书籍。   它们像是在嘲笑那些用心准备面试,以图获取图书馆准入资格的人。   她忍不住吐槽:“那不勒斯图书馆缺一个汤姆·克拉克。”   要是有一个严苛的图书馆审核官,这样赤.裸.裸的违规操作就会少许多。   又是谁为了卡罗琳娜违规呢?   “踏踏踏——”   书房外,脚步声起。   夏洛克身着男仆装,提着一只纸袋来了,“您的晚餐。”   一个半小时前,他结束对庞贝遗址及周边地带的侦测,也来到那不勒斯。   在约定好的喧闹酒馆与华生接头。   表面上是拼桌食客随便吃点,实则交换了今日见闻。   计划照旧。   华生单独住在旅店,毫不掩饰他是从英国来的侦探。   夏洛克前往失踪者住宅。   也伪装成奥尔西家的仆人,去整理卡罗琳娜的物品。   “谢谢。”   奈布拉摘下手套,不讲究地吃完酒吧简餐。   之前让夏洛克捎一份管饱的就行。   给到她的食物是很管饱。   朴实的大份肉丸肉酱三明治,加上一盒水煮蔬菜。   调味谈不上惊艳,却恰到好处符合她的口味。   奈布拉略意外。   暗赞意大利在食物烹调方面胜过英国,连街边普通酒馆也能打70分,还是福尔摩斯先生很会选餐?   这种小事略过不谈。   两人汇总了今日发现。   夏洛克先谈及华生的博物馆遭遇。   他又说起庞贝遗迹的情况:   “整片遗迹的管理又松懈又混乱。凶手只要找准时间,完全能避开所有人,把人形石膏送到展区。”   目前对外开放的展区几乎无防护。   拉几根绳子就算夜间关闭展区,没有护栏,更不谈额外装闸门。   遗迹设有巡查队,但又形同虚设。   之所以这样,因为游客们只能参观建筑本身。   挖出的文物第一时间就被运到那不勒斯博物馆。   遗迹里没有小偷能带走的值钱物品,自然也就谈不上严密监控。   庞贝遗迹还处于一边发掘一边开放参观的状态。   发掘区域被细分成多块,由不同的考古队负责,每队又雇用了不少临时工。   夏洛克:“庞贝遗迹的人员过于复杂。凶手装成劳工,推着装有石膏像的平板车进入,根本不会引起注意。”   这种情况下,不存在目击者。   夏洛克又去了狗子披萨的失踪山脚,探访到一条来得太迟的线索。   “「披萨」失踪后一个月,樵夫在附近荒林发现了一个两米深坑。   是人为刨出的,能装下一具尸体。樵夫只在坑里捡到半块人类的头盖骨,其他尸骨都不见了。”   “另外,那片荒林不是「披萨」常去玩耍的地区。”   夏洛克推测:“「披萨」可能发现熟人踪迹,才会深入平时不去的树林。   那人在处理尸骸,被撞了个正着。未免暴露,把尸骨与「披萨」一起带走了。”   说是带走,狗子“披萨”凶多吉少。   樵夫的发现来得太迟。   他是在“披萨”失踪一个月后发现深坑,风吹雨打消灭了其他证据。   夏洛克又试图从“披萨”入手,查一查它与人熟到哪种程度会不设防靠近,那个人就是嫌疑人。   结果非常不理想。   这是一只自来熟的狗。   说「披萨」与庞贝镇所有店家都认识的话是夸张了,但它认识得七七八八。   旅店不只经营住宿,也提供三餐。   附近庞贝遗迹的工作人员时常来用餐,这对「披萨」来说也是熟人。   夏洛克轻轻摇头:   “保守估计,「披萨」定义里的熟人有上千位。”   别问他作何感想。   夏洛克能说自己定义的熟人,就连一条狗的零头都不如吗? 第33章 Chapter33:学杂了亿点点   Chapter33   夏洛克不再把自己与一条狗做对比。   他问:“你有什么发现吗?”   “你看看。”   奈布拉拍了拍书桌上十三本图书馆藏书。   “从卡罗琳娜的书架上发现的,都与达·芬奇有关。”   卡罗琳娜对达·芬奇感兴趣,才会进入考古这一行。   一般情况下,在她的书架上出现相关书籍很正常。   夏洛克粗略一翻发觉异样,随书的借阅登记卡表明这些书全部是违规借出。   他语气淡淡:“那不勒斯图书馆缺少汤姆·克拉克。”   谁是汤姆·克拉克?   大英图书馆的读书证签发面试官,他以管理严厉而闻名。   固守着不认真求学就不得入馆阅读的原则,来审核面试读者。   审核部不仅签发读者准入证,也审批书籍入库与出清,第一时间掌握书籍丢失与毁坏情况。   汤姆·克拉克的存在,不能说杜绝大英图书馆的违规操作,保证了90%的合规运转。   奈布拉笑了。   巧了,刚刚她也吐槽了这句话。   夏洛克见到这个笑容,推定奈布拉经历过克拉克的面签。   “克拉克给你出了什么面试题?与摄影有关的?”   奈布拉点头。   “那么你的回答……”   夏洛克联想到克拉克的严肃阅读偏好,要赢得他的认同,必须将摄影与学术相结合。   再想到奈布拉前来维苏威火山试图捕捉氦气,拼凑出她的答题链路。   “你的回答与皮埃尔·让森有关。”   夏洛克说,“你详细描述了皮埃尔·让森以新发明拍摄天文学照片,再论述他发现太阳光谱里氦元素的过程。以此及彼,向他论证你申请进入大英图书馆的合理性。”   奈布拉:“你猜中了那场面试的开头。”   夏洛克意外:“什么意思?”   “之后没有复杂的一长串论述。”   奈布拉回忆起快到离谱的面试,“我只说了一句,克拉克就签发读者证了。”   夏洛克不可置信,“这不是克拉克会做的事。你怎么说的?”   “我反问了他。”   奈布拉复述当时的回答,“就是这句:‘您对皮埃尔·让森的事迹一定不会陌生,您说我能不能向他学习?’”   然后没有然后了。   一句话,让严苛的面试官签发读者证。   夏洛克:……   去面签,还敢反问面签官,是正常人做的事吗?   如果是奈布拉的话,意外地合情合理了。   夏洛克回想四年前,他是大学毕业季去面签。   当时怎么就没想到拷问面试官呢?还是太绅士了。   奈布拉好奇:“你呢?被克拉克问了什么题目?”   她申请图书馆准入证时,不具备高校学历背景,只能从钻研摄影的角度入手。   侦探先生的情况想必不同,可以从众多学科里,找出一条作为申请理由。   夏洛克:“我从希望钻研植物学的角度提交申请。你猜猜克拉克问了什么?”   话一出口,立刻补充。   “不是猜测,是推论。”   夏洛克没有忘记法国化妆师与道具师小姐的猜想之辩。   奈布拉微笑。   这话说的,让她如何不怀疑法国化妆师就是福尔摩斯伪装的。   总有一天,她会找到实质性证据。   奈布拉:“不是让我盲猜而是推测的话,你的提问过于空泛,应该补充一、二线索。”   “你说得对。”   夏洛克报出了一个地名与一组数字,“奥地利,9331。”   植物,奥地利,9331。   奈布拉凭着这三条能推论汤姆·克拉克如何提问吗?   夏洛克无法确定。   因为克拉克提问涉及的内容过于冷门。   甚至不能用冷门去形容,而是要从查无此字去描述。   迄今十五年了,它的引用记录保持“0”条,完全被学界无视。   对比达尔文的进化论轰动欧洲,这一位的研究就像是曾经的庞贝遗迹,被埋在层层叠叠的火山灰下不见天日。   奈布拉肯定得给出回答:   “克拉克给你的试题,与1866年孟德尔的《植物杂交试验》。”   夏洛克眼睛一亮,“你居然知道!”   格雷戈尔·孟德尔,奥地利人。   他通过豌豆实验,发现了一种遗传学定律。   9331应该写作「9:3:3:1」。   孟德尔提出的自由组合定律中,它是两对相对性状杂交实验后代的表型比例。   如今,人们对孟德尔遗传学定律的认知为零,主流期刊无一本提及。   奈布拉:“《布尔诺自然历史学会会刊(1866年第四卷)》。   这本奥地利帝国的地方性杂志,是现在已知唯一刊登孟德尔论文的期刊。”   这本期刊影响力很低。   低到什么程度呢?   奈布拉:“大英图书馆虽然收入了的这本期刊,1880年我是唯一的借阅者。”   借阅记录卡片一年一清理。   奈布拉在1880年12月底借阅,她是当年第一个借书的人,之前压根没人看。   为什么这篇文章会遇冷?   奈布拉主动深究原因。   这对她的谋利性写作有帮助,避免一脚踩入被所有人无视的深坑里。   分析发现生物学界沉浸在达尔文进化论热潮中。   大家关注宏大的物种演变,采取定性描述方法论。   孟德尔以数学模型去研究微观遗传机制。   岂止是脱离主流研究方法,更是脱离整个生物学界的认知。   在19世纪,他明明开创了以数学定量研究生物学的先河,但违背时代浪潮的结局就是无人问津。   奈布拉:“有的真理出现得太早,它就是谬论。”   在这个时代看得懂它就成为异类。   奈布拉看向同为异类的侦探先生,好奇他怎么会关注这篇冷门里的冷门论文。   “你之所以关注孟德尔,是因为他开创了以数理统计做生物实验吗?”   “对。”   夏洛克不吝对孟德尔的赞美,“如今的生物学多是猜想思辨,缺乏坚实的证据链。孟德尔不一样,他给出可以重复结果的实验。”   夏洛克欣赏严丝合缝的逻辑链。   “某种意义上,那不只是一篇植物学论文,更是演绎法在生命科学领域的完美应用指南。可惜……”   可惜,这个时代懂得的人寥寥无几。   就连面试官汤姆·克拉克也在考核结束后直言,他会提问,只是最近恰好翻到那本十几年来无人借阅的杂志。   图书馆需要定期清理书籍。   克拉克进行筛选处理,本来已经准备把1866年的《布尔诺自然历史学会会刊》清出。   夏洛克对孟德尔论文的回答,让他改变了主意。   克拉克表示自己读不明白的文章,或许也有存在的必要性与合理性。   决定把这本无人借阅的期刊保留下来,某天可能会等到第二个懂得它的人。   那天,来了。   夏洛克想到这里,快速垂眸。   再抬眸时,他把重点放回桌上的图书馆藏书。   “明天请华生带着这些书去那不勒斯图书馆走一趟,理直气壮地揪出违规操作的图书管理员。”   失踪者卡罗琳娜身上的矛盾点,与她的研究内容息息相关。   那个图书管理员敢违规借出十三本,与卡罗琳娜必定存在某方面的私交。   现在,需要一个“不懂事”的外国调查者高调问责。   把事情直接捅破,才能让违规图书管理员尽快曝光。   只有华生在警局面前过了明路,“不懂事”的外国调查者非他莫属了。   奈布拉很赞同要“理直气壮”地质询,这事很有必要往大了闹。   “卡罗琳娜失踪后,以免庞贝遗迹发掘与旅游受阻,新闻报纸、考古现场都没有传出任何与她相关的消息,就像是一潭死水。”   她继续说:“是时候让这潭死水激起浪花,藏在暗处的人才会暴露出来。”   奈布拉更要加一把火:   “明天,我们去天文台找帕尔米耶里,想必他现在很需要一位合作伙伴。”   帕尔米耶里的助手因为卡罗琳娜的失踪案被抓。   今天,他不顾颜面吵上博物馆,想必比谁都希望真相早日浮出水面。   夏洛克认同。   通俗地说,敌人的敌人成不了朋友,也能是一份助力。   “天文台在山上,需要两小时车程。”   他敲定时间,“明早把这些书交给华生后,我们九点出发上山。”   “好。”   奈布拉想到什么,指了指彼此身着的仆从装,“就穿这身。”   夏洛克了然。   这是要给帕尔米耶里一点小小的测试。   *   *   翌日,3月26日,卡罗琳娜失踪的第25天。   天空飘起淅淅沥沥的春雨。   奈布拉与夏洛克装扮成佣人模样。   租了一辆马车向东南方向出发,前往维苏威火山。   天文台在火山口东南侧,海拔大约六百多米。   上山过程蜿蜒崎岖,所幸有修建好的公路,不必徒步跋涉。   雇佣一位当地向导,没有走任何弯路就到了天文台门口。   两人刚一下车,原地愣了愣。   天文台被封了。   大门紧闭,贴着封条。   封条盖章的油墨非常新鲜,封锁日期就是昨天。   奈布拉睨了侦探先生一眼,“恭喜您,荣获大预言家称号。”   在伦敦,夏洛克做出不妙预测,天文台说不定会因为涉案被封。   现在应验了。   夏洛克无语。   这次,那不勒斯警方的效率快到不可思议,压根不像是对华生使用拖字诀时的表现。   这种灵活身段,苏格兰场不敢比,完全不敢比。   “或许,您愿意给我换一个称号。”   夏洛克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字条递了出去,“帕尔米耶里的私人住址,我们能去这里找他。”   奈布拉看清地址,是在奥塔维亚诺,位于火山脚下的一个小镇。   她问:“你什么时候打听到的?”   “昨天中午。”   夏洛克昨天在火山脚下调查。   借口自己是来送礼的,辗转打听到天文台台长的私人地址。   他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   本是为了后续氦气捕捉计划,势必要接触帕尔米耶里,才会关注这个人的信息。   奈布拉笑道:“如您所愿,为您再添加一个称号勋章「颇有自我修养的实验助手」。”   夏洛克闻言,眼里闪过笑意。   “下山吧。被迫闲在家里的天文台台长,更有与我们谈话的活力。”   奥塔维亚诺是一个宁静的农业小镇。   住在宁静小镇里的帕尔米耶里一点也不宁静。   帕尔米耶里非常烦躁,在房里不断地走来走去。   以他74岁的年纪,能这样走动是非常有活力了。   昨天下午,他前脚没忍住去博物馆质问,后脚返回天文台就撞上警察手持公文前来封门。   那不勒斯警方以天文台员工涉及绑架谋杀为理由,质疑天文台有预谋地针对博物馆制造危害公共安全事件。   即日起,无限期暂停维苏威天文台的一切科研与对外开放活动。   谁不知道那不勒斯警方的办事速度就和便秘的人一样,本该是怎么拉屎也拉不出来。   这次以光速封关天文台,谁信没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帕尔米耶里坚决不信。   他却不知道能找谁求助,把联络本翻烂了,都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时代变了。”   那个可恶的鲁吉耶罗,这句话没说错。   维苏威天文台是波旁王朝的遗物。在意大利统一后,它就沦为了边缘机构。   这些年设备越来越老旧,经费越来越短缺,没有能轰动学界的科研成果,距离它的死亡不远了。   联络本上的那些人,不乏早年认识的权贵。   在政局变化的激流里,有的早就改换门庭,不会为了保住天文台与谁作对。   昨夜,他连夜登门请求帮助。   对方没有冷漠地把他关在门外,却不同意保住天文台,而说安排他换个地方养老。   帕尔米耶里谢绝了。   他74岁了,想走的话,早就走了。   人总要坚持一些什么,他死也想死在研究火山的途中。   如果没有这份坚持,又怎么可能在火山口一待二十六年。   “叩叩。”   男佣敲响书房的门,“有两位客人来访,是奥尔西家的家仆。”   “什么?”   帕尔米耶里怀疑自己幻听,“哪个奥尔西家?”   男佣:“卡罗琳娜·奥尔西。”   帕尔米耶里一口气堵在心口,“她家还敢派人来找我?!”   要说与卡罗琳娜有仇,倒也不至于,只是与她在工作利益上多次冲突。   人却很难不迁怒。   如果不是卡罗琳娜的失踪作为导.火.索,天文台也不会被封。   借刀杀人的“刀”是没有错。   被捅了一刀的人,无法做到毫无怨言。   “见!现在就见!”   帕尔米耶里还是把怨气咽了下去。   不管怎么说,卡罗琳娜是受害者。   现在天文台员工成了嫌疑犯,受害者的家仆找上门来,必是要谈某些事。   帕尔米耶里又不免闪过一丝怒意。   奥尔西家派人登门责问,也该是卡罗琳娜的孩子来。居然让仆从来,是看不起谁?   他又把怒意咽了下去。   昨天可以高声怒骂博物馆的鲁吉耶罗,因为这家伙确实有动机在背后下死手。   今天没理由对受害者家仆发火,因为对方什么都没做错。   帕尔米耶里来到会客厅。   不咸不淡地打了招呼:“中午(ZggM)好,两位找我有什么事?”   “维苏威天文台被封了。”   夏洛克以纯正的意大利北部口音,直接说出了兴师问罪的话。   “因为你的助理绑架谋害了卡罗琳娜夫人,这件事你要给个说法。”   夏洛克近乎命令,“让你的助理老实交代,他把卡罗琳娜夫人藏到哪里去了。”   帕尔米耶里刚刚强按住的怒气“蹭”一下蹿上来。   让他给说法?凭什么!   帕尔米耶里竭力克制没有怒吼,只是冷冷地回怼:   “阿方索是作为嫌疑人被捕,他不是罪犯。法院才能定罪,你们不能。”   “呵!”   夏洛克冷嘲,“定罪只是时间问题,你难道有证据证明他无罪?”   帕尔米耶里的回答卡在喉咙里。   没说到底有没有证据,只是气愤地涨红了脸。   半晌后,他面无表情地扔出一段话: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人,凶手肯定不是阿方索。   想要卡罗琳娜·奥尔西不冤死,从那不勒斯博物馆入手,再从头仔细调查一遍。”   帕尔米耶里不再多说,再说他就保持不了理智。   直接站了起来送客,“两位请回。”   奈布拉却笑了:   “帕尔米耶里先生,很遗憾也很荣幸,能在这种时候与您见面。”   帕尔米耶里紧紧皱眉。   这句问候语的内容好奇怪,就和说话人的语言一样奇怪。   奥尔西家的女仆为什么开口是纯正牛津腔英语?   “请允许我迟来的自我介绍。”   奈布拉介绍了她与侦探先生的姓名。   又说:“我们从伦敦而来,一方面是调查卡罗琳娜·奥尔西的失踪,也为与维苏威天文台合作研究火山气体。”   她递出了奥斯汀爵士的推荐信。   帕尔米耶里快速拆信阅读。   信里,奥斯汀爵士满是诚意地推荐。   说他推荐的伦敦来客手握新的摄影技术,诚邀维苏威天文台参与实验。错过这个新技术,就是错过一个时代。   帕尔米耶里迅速读完了信。   他很清楚这张纸意味着什么。   一种能记录全部光线的摄影技术,又有光谱学权威作为推荐人,是改变天文台命运的一个契机!   多少年了,维苏威天文台缺少就是机会!   他有再多的怨气与怒火都被顷刻浇灭了。   帕尔米耶里瞧着两个英国人,该问的还是要问:   “刚才你们的质问又是什么意思?认为天文台现在失去合作的资格了吗?”   奈布拉:“我认为合作的基础不只是技术过硬,也需要优秀的品格,刚刚确定了您兼具两者。”   天文台被封了。   这种紧要关头最能看出帕尔米耶里的性格底色。   奈布拉希望合作者不被情绪操纵。   帕尔米耶里当然可以不忿与愤怒,但要对事不对人。   确定他能自我控制,接下来才能好好谈合作,否则就要换一套做法了。   “很抱歉。”   奈布拉致歉,“谁也想不到会在这种情境下登门,而我们不得不小心行事。令您不适之处,还请见谅。”   帕尔米耶里像硬生生灌了一瓶药用奎宁水,从舌尖到胃部都无比苦涩。   还有什么不明的,两人是故意以奥尔西家仆的身份登门。   侦探扮作男仆,强硬地责问只为测试他在重压下的反应。   帕尔米耶里最后只能腹诽一句,两个英国佬玩起花样来真是一套一套的。   “我很乐意让你们参与火山口气体检测。”   帕尔米耶里反手把难题扔了回去,“只是天文台被封了,所有仪器都不能使用,所有员工都被强制驱离。”   他说:“重启天文台必须快速找出绑架谋害卡罗琳娜·奥尔西的真凶,我可以保证不是阿方索做的。   你们既然是奥尔西家找来的,就去找博物馆与警局交涉,让他们不要冤枉人。”   奈布拉不会主观臆断天文台员工无罪。   “阿方索好歹是天文台员工,不是街边的流浪汉。我想警方至少有一定的证据才会抓人,也才敢封锁天文台。”   奈布拉问:“警方不仅有目击证人,还有别的物证,对吗?你了解多少?”   帕尔米耶里抿了抿唇,说:   “是,警方是有所谓的证据。来封锁天文台时,也出示给我看过了。”   3月1日,20点左右。   点灯人看到卡罗琳娜与阿方索先后路过火山山脚的同一个马车站点。   这份目击者证词让警方传讯阿方索,却不是把他拘捕的力证。   “阿方索是独居,没有时间证人。”   帕尔米耶里说,“后来,警察在他家里搜出了一条特别的项链。”   帕尔米耶里问:“斯坦厄普透镜珠宝,你们听过吗?”   夏洛克点头:   “通过斯坦厄普透镜可以观察微缩照片,利用这个原理做珠宝。”   把透镜与照片一同镶嵌到小巧吊坠中。   吊坠外表看不出异样,但找准角度对光时,能放大看清照片影像。   夏洛克:“这种饰品通常在情侣间使用。”   情侣之间,佩戴对方的微缩照片吊坠。   外人看不出来吊坠的秘密,只有佩戴者能够利用吊坠里嵌入的特别透镜,随时随地一看究竟。   帕尔米耶里继续说:   “在阿方索的床垫下,就搜出了一条装有卡罗琳娜·奥尔西微缩照片的斯坦厄普透镜项链。”   “这还没完。吊坠背面有卡扣设计,形成一个夹层。打开后,掉出了几缕褐色头发。”   帕尔米耶里无奈地说,“就是卡罗琳娜·奥尔西的发色。”   奈布拉追问:“颜色一样,头发长度呢?”   帕尔米耶里:“吊坠只有半个拇指大,放不下多少头发。发长5cm左右,没有发根,明显是被剪下来的。”   奈布拉:“所以警方从特别项链判定阿方索出于私情,绑架谋害了奥尔西夫人。”   “是的。”   帕尔米耶里却不停地摇头,“阿方索不会做这种事,他真的不是凶手。”   夏洛克:“都到了这一步,你还认定阿方索不是凶手。”   夏洛克几乎肯定:   “你掌握了某个证据,但不能说出来。那个证据一旦示人,同样会让阿方索被关进监狱。他的不在场证明,就是他的犯罪记录。”   帕尔米耶里动了动嘴皮,最终只能说:“也没到违法的程度。”   奈布拉立刻做了排除法:“阿方索是同性恋,对吗?”   不同于英国有“鸡.奸罪”,意大利法律没把同性恋视为违法行为。   不违法,不代表能公之于众。   阿方索一旦公开性取向,他是不会被抓进监狱,但也足以社会性死亡。   不说别的,他必定再也无法获得体面的工作。   就算帕尔米耶里无意歧视,天文台也无法继续聘用一位被大众所知的同性恋。   帕尔米耶里闭了闭眼,沉重地点头。   “我知道阿方索的恋情,他不只是我的助手,也是我的学生。   那天晚上,他去私会情人了。这段感情持续了七八年,一直做得隐秘,没被人抓到把柄。”   帕尔米耶里:“即便那个情人出来做时间证人,因为特别项链的存在,也无法洗脱阿方索的嫌疑,除非公开地下恋情。”   夏洛克:“他的情人不敢?”   帕尔米耶里:“不是敢不敢的问题,那是一个英国商人。”   夏洛克与奈布拉都沉默了。   不到最后关头,真相是不能摊开来说了。   否则一个刚刚从意大利监狱放出来,另一个又立刻被抓入英国监狱。这下变成死循环。   帕尔米耶里:“现在的关键是那条凭空冒出来的特殊项链。”   现在的照相机都是大块头,没法趁人不备地偷拍。   凶手握有卡罗琳娜的照片,与她必有某些往来。   帕尔米耶里怀疑:“微缩照片很可能是博物馆的人拍摄的,或与卡罗琳娜亲近的人拍的。这个人就是凶手,他做了特别项链,栽赃给阿方索。”   “你的怀疑有一定道理。”   夏洛克直言,“问题是证据呢?”   奈布拉又说了一个坏消息:   “不要指望奥尔西家给那不勒斯博物馆与警局施压。他家在西北部经商,对地处南部的那不勒斯没多少影响力。”   帕尔米耶里苦笑:   “我也没办法,我有那个本事,天文台就不会被封。”   夏洛克问:“你在博物馆或警局有挚友吗?能设法我们亲眼观察涉案的一手实物吗?   像是人形石膏、特别项链,以及已有的详尽的调查报告。”   “很遗憾。”   帕尔米耶里摇头,“在博物馆与警局里,我不存在这样一位敢为我豁出地位名誉的挚友。”   气氛一时凝固。   常规的调查方法走入了死巷。   片刻后,奈布拉眨眨眼看向侦探先生,正巧对上他也投来了好似平静的目光。   彼此确认眼神,想到一块去了。   如果走不了合法合规的调查路线,那就索性不走了。   奈布拉转头向帕尔米耶里确认:   “博物馆与警局都由历史建筑改造,天文台负责测量工作,有两栋建筑的结构图纸吗?”   “有。”   帕尔米耶里不只有图纸,还是他亲手测定的。   他不解地问,“问这个做什么?”   夏洛克没有解惑,抛出另一个问题:   “那不勒斯市政修理时会出具维修通知,你很清楚公文格式吧?天文台有相关原件吧?”   帕尔米耶里不解其意,继续点头,“也有。所以呢?”   奈布拉与夏洛克对视一眼,都示意对方来作解释说明。   奈布拉:你是侦探,该由你明说破案需求。   夏洛克:你主导火山口氦气检测实验,你要提前让帕尔米耶里适应合伙人的行事风格。   两人眼神厮杀了一番。   最终,夏洛克先开口了。   他对帕尔米耶里使用语言的艺术:   “真相往往藏于黑夜里,我们要勇于寻找它。”   帕尔米耶里:?   奈布拉只能补充说明:   “真相不易获得,要悄悄地靠近它,否则会惊动拦路虎。”   帕尔米耶里:?   今天,他很罕见地发现自己的外语不够好。   这么多年读学术期刊无障碍,为什么现在听不懂两人的话?   每个单词都很简单,拼起来就像是两句无用的废话。   真相,黑夜,悄悄地靠近……   有什么事是不能明说的吗?   等一下!   帕尔米耶里联系了上下文,背脊猛地一僵。   刚才两人还问他,有关建筑结构图与维修队公文格式。   “我的上帝!”   帕尔米耶里连连摇头,“不行!不行!这太疯狂了,不可以这样干!这是犯法的!”   奈布拉:“你确定不干?天文台已经被无期限封锁。”   夏洛克:“你确定不干?阿方索被关在牢里,没有证据证明他无罪。”   奈布拉:“你甘心吗?做了一辈子的研究,就以这样的方式落幕?”   夏洛克:“你认命了?让天文台不清不楚被贴上杀人犯窝点的标签?”   帕尔米耶里沉默许久。   终是一咬牙,拍桌子喊道:“行!我干!”   他活了七十四岁。   人活得久了,真的什么都会遇到。   这一大把年纪了,谁能想到从科学家变成足以登上通缉令的大盗,助力英国佬们夜探那不勒斯博物馆与警局。   帕尔米耶里:活到老,学到老。   只是这次遇上了古怪的英国佬。他要学习的内容也杂了亿点点,邪门了亿点点。 第34章 Chapter34:“下水道激.情夜”   Chapter34   一明一暗,分别行动。   华生拎着一包图书馆藏书,来到那不勒斯图书馆门口。   入口规则写得清清楚楚:   必须持有阅览证才能入馆。   读者更不得携带书籍进出图书馆,违者取消阅览资格。   华生既没有阅览证,又手提一袋书,怎么看都达不到入馆标准。   他牢记“理直气壮”是今日行动准则。   没有强闯,而是在图书馆门口原地组建一支“八卦小队”。   趁着图书馆开门不久,专挑准备入馆的读者组队,询问对方想不想听听图书馆的秘密。   不耽误多久,最多半小时,就把最新鲜的一手爆料送到眼前。   这些人不用做什么,只要做一回见证人,围观他找图书馆负责人谈心。   你问谈心内容?   答:《消失的财宝,它在我手里!》   这个八卦主题成功地让一大批读者停下了脚步。   什么财宝?   又为什么在一个英国人手里?   为什么找图书馆负责人聊这个话题?居然还大方地分享给读者们知道。   华生只用短短十分钟,身后就站了三十五位“嗷嗷待哺”的读者。   这是一支临时八卦小队,期待着炸裂八卦作为精神食粮。   门口守卫远远地瞧着,读者被一波波拦下,又站到了英国佬的身后。   他的神色紧张起来,这群人怎么都透出饿狼的眼光?   这是在干什么?   来图书馆拉客?这种操作以前从来没见过啊!   还是要组队攻占图书馆了?这里又不是银行。   华生毫不藏着掖着,大声道出来意:   “我是来送财宝的。找你们负责人,告诉他,给他五分钟,来迟了,这笔财宝就另交他处。”   “啊?”   守门人目瞪口呆,没想到是这个走向。   华生上前,将包打开一条缝。   快速伸到守卫面前,不等他瞧清楚,就又立刻把包收了回来。   “你都看清楚了。”   华生拍了拍包,“里面都是财宝。”   守门人一点也没看清楚,只模糊地看到包里有书。   说是财宝也没问题,手抄本古籍是有钱也买不到的。   他不理解捐书为什么不走正常流程。   只能解释为有钱人花样多。   “我立刻上报。”   守门人不敢耽搁去通报了。   五分钟后,阅览部、编目部、审核部的三位主管都匆匆赶来。   华生见到三位负责人。   不着急取书,向背后的八卦小队成员招招手,“来,大家一起见证这个震惊时刻。”   三位负责人相互交换眼神,都在暗笑这个英国佬的脑子可能有问题。   英国男人常常以绅士自我标榜,今天这位浮夸到没有一丝绅士的影子。   华生将包拉开,一本接一本地把书拿了出来。   “请看!都是达·芬奇研究的珍贵史料,其中三本是两百年前的手抄本。”   他故意翻到最后一页,露出了借阅登记卡。   华生:“每一本都有专业机构认证,如假包换!”   等到借阅登记卡冒头,所有人都傻眼了。   “不对啊!这是那不勒斯图书馆的读者借阅证!”   “怎么还有图书馆藏书章?”   “不是说这些书都不能外借吗?”   ……   八卦小队立刻炸了,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三位负责人刚刚还在暗讽英国佬浮夸。   打脸来得太快,没能反应过来,表情齐齐僵住了。   英国佬哪里是来捐书的,分明是来闹事的!   还心机深沉地拉了一队读者,把图书馆的疏忽管理曝光在众目睽睽之下。   华生抢白:“你们可别栽赃是我偷的。我是从英国来查案的,已经去警局备案。   我入境时带了多少行李,都被查得清清楚楚。这些图书馆藏书是从失踪案当事人家里找到的。”   华生直接把一口锅扣到图书馆头上:   “我怀疑,违规操作的图书馆员工与本次失踪案有关,请你们把人找出来。”   三位负责人谁也不想动。   谁都想接下接受赠书的功劳,谁都不会主动跳坑抗雷。   这次的雷太大了。   其实,图书馆职员私下把书借出去,这种事难免发生,但没有哪一次闹到大庭广众。   今天完全瞒不住了。   不是一两本书,是整整十三本书,还包括就连馆内借阅也要排队的手抄本,被违规借了出去。   华生尚未催促。   他背后的临时八卦小队已经群情激愤,叫喊着必须立刻把违规员工揪出来!   大伙都没想到听八卦,最后扯到自身利益。   读者入馆阅览并不容易,又需要推荐信,又要递交申请书,还要面试发证。   以往走流程走得越烦琐,现在听到图书馆人员私下违规借书就越愤怒。   “今天必须查清楚是谁在私自借书!”   “我叔叔给图书馆捐赠过一批书,现在我怀疑这些书是不是都流到了别人的书房里!”   “不把实情交代清楚,我们就不走了!”   “对!不走了!必须知道真相!”   ……   一群读者的叫嚷引来了另一群读者围观。   今天星期六,是工作日。   上午能来图书馆的读者就算谈不上非富即贵,也都是有钱有闲。   这样一批读者抗议下,事态越闹越大。   三位负责人不想负责也得负责。   一边把华生请到贵宾室,一边让读者们推举几位代表跟进调查进度。   南部意大利人一直被贴着“散漫”的标签。   华生在那不勒斯警局见识了比树懒还慢的效率。   今天图书馆倒是颠覆南意人的刻板印象。   不必等明天,在傍晚闭馆前,把违规借书的员工找出来了。   “洛伦佐·加尔比亚蒂。”   副馆长亲自来说明情况,“图书馆的库房管理员,就是他私自出借书籍。”   洛伦佐·加尔比亚蒂,男,32岁,米兰人。   他以前在米兰的盎博罗削图书馆做管理员。   四年前搬到那不勒斯,应聘加入那不勒斯图书馆。   华生拿着薄薄的一纸员工登记表,多瞧了几眼“盎博罗削图书馆”。   这里也是失踪者卡罗琳娜以前的工作地点。   “这人呢?”   华生说,“你把他叫出来。”   副馆长:“洛伦佐·加尔比亚蒂辞职了。”   副馆长不会是说洛伦佐·加尔比亚蒂很会糊弄人。   他能把十三本书私下借出去,还没在登记簿留下痕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因为读者随时都会借阅这些书。   别的图书馆员工来取书,难免发现有的书不见了。   本来不是太大的问题,员工们私下外借的情况时有发生。   可以告诉读者下次再来,书籍正在被别人阅览中。   这却给了洛伦佐·加尔比亚蒂从中说谎的机会。   对A说B把书借走了,对C说是D拿了,能获得时间差让他自己持有某本书。   洛伦佐·加尔比亚蒂选择挡箭牌时,颇有一套识人术。   比如A与B不和,C与D不熟,不会背着他互通有无,这几年他从没玩脱。   反正,最后的最后只要书被归还到图书馆库房即可。   今天英国佬拉上一群读者,直接踢爆潜规则。   图书馆员工们相互对质,终于发现洛伦佐·加尔比亚蒂的欺上瞒下操作。   副馆长一脸“我们也是受害者”的表情。   “本周一,洛伦佐·加尔比亚蒂递交了辞职信,还不是本人交的。”   副馆长:“图书馆也为此人不负责的态度懊恼,去他的住处找过,没发现踪影。现在看来,他是生怕案发,潜逃了。”   华生疑惑,怎么又来一个不亲手交信的?   前有卡罗琳娜·奥尔西托人交请假条,后有洛伦佐·加尔比亚蒂托人交辞职信。   这两个人都从那不勒斯消失了。   华生准备去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请把洛伦佐·加尔比亚蒂的住址给我。”   副馆长马上给出地址,还说:   “今天揭露了洛伦佐·加尔比亚蒂的违纪行为,图书馆一定对他追责,现在我也要找他。明天去警局报案,联络房东把门给打开,查个清楚。”   除了今天英国佬带来砸场子的十三本书,洛伦佐·加尔比亚蒂有没有私藏别的图书馆书籍?   副馆长也说不准。   在过去六个小时中,图书馆员工们内部相互揭发,说了一串违规外借过的书。   对比馆内的海量藏书,那些却是沧海一粟。   想要彻底核验整个书库,没一个月做不完。   对洛伦佐·加尔比亚蒂的住宅搜查势在必行,虽然他很可能已经携书潜逃了。   华生离开了图书馆。   他临时组建的八卦小队没有走,自发转变为读者监察队,继续紧盯图书馆违规外借的后续。   华生前往洛伦佐·加尔比亚蒂租借的公寓,它距离图书馆较远,乘坐40分钟马车才到。   公寓三层楼建筑,每层四间房。   洛伦佐·加尔比亚蒂住在一楼靠西侧。   邻居说有一周没见到人,上星期六是最后一次看到他出门上班。   这一周,洛伦佐·加尔比亚蒂的房间没有异常响动,也没看到陌生人进出。   华生特意让邻居识别卡罗琳娜的照片。   邻居们都没见过照片上的中年女性。   更准确地说,洛伦佐·加尔比亚蒂一直过着独居生活。   他在这里租住四年,很少参与邻里活动,也没见他带过陌生面孔回家。   华生隔着房门嗅了嗅,没有闻到腐臭之类的气味从门缝飘出来,等明天联合图书馆一起找房东索要钥匙。   夜幕降临。   华生又一次前往廉价酒吧吃晚饭。   重复昨天的步骤,与福尔摩斯在这里交换消息。   当华生听侦探说起接下去的行动计划,差点被一口啤酒呛住!   明天是星期日,那不勒斯有周末夜集。   夏洛克让他随便逛逛,晚上选择博物馆与警局附近的酒吧续摊。   华生明白,这是要吸引潜在跟踪者的注意力。   说是潜在,因为抵达那不勒斯两天,仍未发现有人盯梢。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另外三人明晚就要启动「下水道激情夜」特别行动。   这是什么见鬼的侦察行动代号!   是谁起的?   首先排除「虫洞回声」与大侦探,肯定是第三人起的。   这第三个人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华生脑内闪现一大串问题。   夏洛克没有为华生解惑。   酒吧显然不是长谈的好地方。   整个计划说来话长,等事成后一并说明。   另外,他叮嘱华生,前去洛伦佐·加尔比亚蒂家时,仔细观察租屋内有没有摄影装备、锻造首饰机器、石膏模型等线索。   如有发现,不要声张。   一切等到「下水道激情夜」之后再说。   *   *   3月27日,星期天。   太阳落山,海风带走了白天的躁意。   那不勒斯的夜,比阳光照耀时更添一分松弛。   这是意大利南部城市特有的慵懒韵味。   帕尔米耶里一点也不松弛。   他没有紧张到嘴唇发干,是这些年在火山口锻炼出来了。   今夜八点,他要给两个邪门英国人带路,一起偷偷潜入那不勒斯博物馆与警局。   四十年前,维苏威天文台建立。   当时,他以青年研究员的身份参与测绘皇室相关建筑物。比如皇家博物馆,比如财政部办公楼。   二十年前,那不勒斯王朝被推翻,意大利统一。   皇家博物馆变成了那不勒斯博物馆。   财政部办公楼变成了那不勒斯中央警察局。   当年亲手测量的每一寸数据,是作为科学记录的标准,被收入天文台档案室。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他的测绘经验居然要用到非法潜入上。   命运啊命运!   你深不可测,你喜欢捉弄人类!   ‘仁慈的主,请宽恕我!这一切都是为了让真相大白。’   帕尔米耶里心里祈祷宽恕,手脚麻利地下了马车。   他扯了扯金色假发,切换出一脸不耐烦的表情,走向博物馆门口。   “周日夜里加班的检修员,肯定要有不耐烦的脸色。”   这一句是昨天奈布拉在预排「下水道激情夜」时的叮嘱。   昨天,三人在帕尔米耶里家中拟定了「下水道激情夜」特别行动。   说复杂也不复杂。   奈布拉给特殊行动起名,又说了大致计划。   周日上午,博物馆开门,她以游客身份正大光明地进入。   偷偷地向每层厕所马桶,倒入大量干燥黏土颗粒。   干燥黏土颗粒有吸水膨胀的属性。   预估6~8小时,博物馆下水道将部分堵塞,这是结束参观的关门时间。   干燥黏土颗粒从哪里来?   奈布拉表示那可太容易获得了,而且是免费的。   身处维苏威火山地区,有海量的天然灰白色黏土。   直接就地取材,打包取走干燥黏土颗粒,想要多少都管够。   一位女士进入博物馆,不用额外携带大包裹。   把干燥黏土颗分装,藏在蓬蓬裙下,到了厕所直接取用。   博物馆工作效率不高,一般在第二天上班后报修。   三人要抓住时间差,当天夜里伪装成检修人员。   谎称博物馆部门主管要求加急维修,在夜间去疏通管道。   然后,三人手持伪造的市政维修单,堂堂正正地进入博物馆。   借着机会寻找那具石膏证物,近距离仔细观察它。   不必急着离开。   因为博物馆与警察局很近,直线距离只有六百多米。   只要有地下通道,不出博物馆的大门就能直入警局内部。   现在找帕尔米耶里要建筑结构图,就是确认是否有秘密通道。   帕尔米耶里回答“有”。   何止是有,他以前为了测量数据,来来回回走了很多遍。   在波旁王朝时期,王宫及其周边区域修造了地下逃生网,涵盖了博物馆与警局所在区域。   这些旧王朝的通道,从二十年前政局变革后,废弃不用。   如今鲜少有人进入,因为它像是地下迷宫,一不小心就会迷失其中。   帕尔米耶里是现存的为数不多的活地图。   曾经和他一起干测量的老伙计,不是躺在棺材长眠无法再带路,就是高居议会席位忘了昔日走过的路。   计划里,三人可以从博物馆走地下通道,直接入侵警局。   途中唯一的麻烦就是重重上锁的铁门。   夏洛克表示锁了的门不是问题。   已经生锈弃用的锁直接撬开,仍在使用中的锁就正常打开。   他不必用钥匙。   最高超的开锁技巧,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工具——铁丝若干。   奈布拉负责堵住博物馆下水道。   夏洛克负责准备工具包与开锁。   接下来,只缺一份伪造的市政维修单与一位地下通道带路人,交给帕尔米耶里完成。   帕尔米耶里不愿意回忆昨天听完「下水道激情夜」计划后的表情。   这个特别行动的名称是最不值得腹诽的地方。   这名字起得非常离谱,但也诡异得合理。   七旬科学家改行江洋大盗了,这还不够激情吗?   帕尔米耶里更想问两个英国人是怎么做到的?   多么信手拈来的计划!   多么稀松平常的语气!   两人真的是发明家与侦探?不是潜逃多年的犯罪团伙?   帕尔米耶里承认,他有点担忧自己干完这一票会被灭口。   如果没有奥斯汀爵士的推荐信,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奈布拉以全感底片拍了一张照片,真不敢轻易答应带路。   幸而,没有如果。   周日,19:50,博物馆正门的路口。   帕尔米耶里准时到达集合地点。   另两位已经就位。   两人都穿了水洗到发白的宽大维修工工装,头顶乱糟糟的黑色假发。   奈布拉的假发发顶还坠着几缕蛛丝。   何止是看不出她在女扮男装,配上她一脸“再不下班就要炸”的表情,活脱脱的底层维修工。   奈布拉说明白天自己依照计划行事:   “我确保博物馆下水道堵住了。今天17点,我离馆时,一楼与二楼的厕所都不能使用。工作人员说明天上午报修。”   夏洛克拍了拍背包:“检测工具就位。”   避免引人怀疑,他白天特意离开那不勒斯,前往庞贝镇购买了一系列工具。   暗提灯、撬棍、绳索、指南针、火柴、水壶、小刀等等都准备到位,以及两人身上的旧工服。   帕尔米耶里拿出伪造的维修施工单:“我也准备好了。”   这张伪造的施工单上有一枚印章鲜红,保证它与真的市政府图章如出一辙。   「下水道激情夜」行动正式启动!   如同预料,门卫看了施(PNnY)工通知单后,很快带领三人进入博物馆。   他闲扯几句晚上加班辛苦了,没兴致围观漫长的检修,先回大门口。   博物馆所在建筑犹如迷宫。   帕尔米耶里却轻车熟路地找准几道闸门,把它们反锁,确保把门卫阻拦在外。   “走,去三楼修复实验室。”   帕尔米耶里说,“刚检测不久的、尚未被归档的物品大概率在那里。”   三楼有5间修复实验室。   夏洛克一间间开锁,开到第四间,找到了那具古怪人形石膏铸件。   人形铸件上盖着一块白布,被平放在实验台上。   骸骨与头发分置石膏两旁。   桌上还有一份检测报告。   奈布拉把报告从头看到尾,它与博物馆对外出示的那份结论一致,但内容更加详细。   有些细节不对外提及。   比如打开石膏后,发现骸骨呈蜷缩状。   再有发现了四束头发,分别被扎成辫子。   找到它们时,是卡在肋骨之间。   另有散落的发丝位于铸件不同部位。   这些头发的长短不一。   散落的头发比扎成辫子的头发短5cm左右。   夏洛克检查骨骼。   看到死者右臂上的一处骨痂,以及死者双腿膝盖骨边缘磨,但没能找到致命伤的痕迹。   这说明死者不一定受外力击打而死,也可能是被毒杀。   夏洛克问:“你手上的检测报告,有写骨痂与膝盖骨磨吗?”   “没有。”   奈布拉摇头。   夏洛克:“骨痂说明死者曾经右臂骨折,这与奥尔西夫人的病史吻合。   膝盖骨磨损也符合她长年在考古遗迹挖掘的工作痕迹。”   虽然不能从骸骨推定死者死亡时间,但骨头上的两个特征能更进一步锁定她是失踪者卡罗琳娜。   奈布拉:“博物馆应该聘请一位法医顾问。”   “确实。”   夏洛克又把视线移到了一旁的头发上。   四根辫子被并排放置同一个托盘里。   另有一撮散乱的发丝被放在玻璃器皿里。   “这些头发有点怪。”   奈布拉说的不是头发被石膏浸泡过后的褪色,而是它的造型。   奈布拉:“意大利女性几乎不会扎两根以上的辫子。这四根辫子的辫扎方式居然还不一样。”   “不是四根。”   夏洛克对比发现,“是五根。这些洒落的头发数量,刚好能编成一根粗细相同的辫子。”   为什么第五根辫子散了?   这些散落的头发还比辫子短了一截。   帕尔米耶里立刻联想到让助手被抓的特殊项链。   “特殊项链吊坠后盖里的碎发大约5cm,就是这些散发缺少的长度。”   这更进一步论证了「死者=卡罗琳娜」的猜想。   奈布拉:“凶手剪掉死者头发是做纪念品,死者又为什么搞五根辫发的造型?每根辫子的编发方式还太不一样。”   由凶手辫发的可能性较低。   他有取拿头发做纪念品的需求,应该先剪短一撮,把剩余部分继续编起来。   反之,死者本人编了辫子,凶手为取纪念品,剪断其中一根后弃之不管了。   帕尔米耶里:“我没怎么注意过卡罗琳娜·奥尔西的发型。以往看到她,她都把头发盘起来,戴着软帽。”   帽子下面的头发编成几根,这只有很亲近的人才知道。   夏洛克细看四根辫子,每根的头尾两端都系着丝带。   这些辫子乍一看辫法不同,其实都没离开两种方式。   即:三股头发辫麻花与两股头发打结。   区别在于“麻花”数量与打结的位置。   具体地说,三股头发辫成麻花时,每两股交错形成一个「X」。   这些「X」在四根辫子上的分布状况不同。   夏洛克取出记事簿,依次记录「X」与结。   四根分别是:   「1X」结「2X」结「3X」结「4X」结「5X」   「2X」结「5X」结「6X」结「7X」结「4X」   「2X」结「5X」结「6X」结「7X」结「4X」   「3X」结「6X」结「8X」结「6X」结「3X」   帕尔米耶里凑过去,瞧着这一堆X与结,有点眼晕了。   “看着好复杂。这是随意编的,还是要传达某种秘密消息?”   奈布拉:“死者不同寻常扎了多根辫子,又编得很复杂,我认为有特别含义的可能性更大。”   是什么特别含义呢?   奈布拉:“这些‘结’像是分隔符,以便人数清楚「X」的数量。”   夏洛克认同:“这些数字才是真正要传达的信息。”   简化可得:   1,2,3,4,5   2,5,6,7,4   2,5,6,7,4   3,6,8,6,3   “简化是简化了,还是看不出规律。”   帕尔米耶里念叨着,不断回想各种数列公式,但没有想到哪个适用。   “之后再想。”   夏洛克不打算在博物馆逗留太久,“查一查还没有别的遗漏的线索。”   奈布拉根据详细检测报告说:   “在庞贝遗迹冒出来的人形石膏铸件,它从里到外的所有‘零件’都在这张桌子上。”   骨骼检查了,头发也检查了,还剩下被拆得七零八落的人形石膏碎块。   碎块没有被随意堆放。   大致还原拼出了人形的模样。   奈布拉看到石膏胸口位置的萨托幻方刻文。   这是一组她很眼熟的字母,写过好多次。   S A T O R   A R E P O   T E N E T   O P E R A   R O T A S   不对!   不只是这种眼熟。   下一刻,异口同声的话语响起。   奈布拉:“它有八个字母。辫子的最大数字是8。”   夏洛克:“它是5X5的组合。加上那根缺失的辫子,辫子的「X」也是同等数量组合.”   什么意思?   帕尔米耶里愣了愣,不多时就明白了。   “刚才的辫子数字表,应该换一下顺序。”   他说,“石膏浸泡后,看不出发梢与发根的区别,两端系带也没差别。数数的时候有一行应该倒过来数,另外调整上下行顺序。”   帕尔米耶里拿出笔记本,重新排列辫子「X」个数的顺序。   1,2,3,4,5   2,5,6,7,4   3,6,8,6,3   4,7,6,5,2   夏洛克补上最后一行:   “那一根散开的辫子,「X」的数量是5,4,3,2,1。”   这就对上了!   辫子的八个数字,分别对应萨托幻方的八个字母。   即:   1-S   2-A   3-T   4-O   5-R   6-E   7-P   8-N   奈布拉恍然:“死者竟然把「萨托幻方」顶在头上!   如果她就是奥尔西夫人,但奥尔西夫人对庞贝遗迹里挖出的萨托幻方又没兴趣。”   这不就是左右脑互搏了。   夏洛克:“说明在庞贝这个考古发掘地点不重要,重要的是萨托幻方图形。它本身藏有一个秘密。”   两人对视一眼。   寄给「虫洞回声」的两封意大利来信。   一封恐吓,一封激将,都没提到失踪者,但都提到了萨托幻方。   一个威胁「虫洞回声」别来研究,另一个是催促人快来研究。   难道萨托幻方本身有点东西?   它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啧!”   帕尔米耶里摇头,“我原本不信一本小说能预言考古发现,现在的情况让我有点动摇了。”   “萨托幻方是真的藏了秘密吗?人形石膏的死者死在了解密过程中?   其实,小说《庞贝》有作者本人对萨托幻方的解读,就是那句「对称命令,守恒服从」,但我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帕尔米耶里念叨着,看向两人问:   “你们说「虫洞回声」会不会领悟了现实世界里萨托幻方深藏的奥义,所以掌握了预言术?我也想请他预言一下火山研究方向了。”   夏洛克微笑。   奈布拉无语。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厉害到会预言了?   随地瞎做阅读理解,真的要不得! 第35章 Chapter35:刺激!   Chapter35   “走吧。”   奈布拉不叫帕尔米耶里陷入离奇的阅读理解里,“去警局。”   三人借着维修的名义入馆,也不能待太久。   计划三小时内撤离,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小时。   帕尔米耶里不再不着边际地联想「虫洞回声」的预言能力。   一些感慨,说说而已。   今夜的夜探行动已经很离谱了。   他不能更离谱地写信去杂志社,请「虫洞回声」帮忙算命。   把现场痕迹抹除,离开修复实验室。   帕尔米耶里带路,夏洛克开锁。   三人七弯八拐,穿过了重重封锁的闸门,在地下一层启动一扇机关暗门。   帕尔米耶里:“这里就是博物馆通向逃生通道的入口。”   他简单介绍:“波旁王朝时期,那不勒斯作为首都,靠近王宫部分有一张地下逃生网络。多处细小管道通向地面,能常年保持空气流通。”   即便弃置二十年,暗门后的空气也不算浑浊。   帕尔米耶里:“四年前,市政想过完全清除这张地下逃生网,让天文台做前期调查工作。   我又重走了一遍地道,除了闸门生锈,其他建筑结构完好。”   市政计划本来是填平这些地道,杜绝安全隐患,但最后什么都没做。   “填平地道要多机构协作,经费奇缺让这个规划无限期搁置。”   帕尔米耶里笑了。   当年没钱启动的规划,反倒给今天便利。   他带路,在暗无天日的地道里,不带一丝迟疑地找准方向,只用短短十分钟就到了警局所在地。   “咔嚓。”   随着机关门被拉开,三人悄然抵达那不勒斯警局的地下一层内。   昨天,帕尔米耶里已经详述了警局的构造。   这里本来是那不勒斯王国的财政部所在地。   当时特意造了两栋建筑物,一栋用来日常办公,另一栋是账本与贵金属的库房。   现在改作警局使用。   办公楼被用作警察们日常办案与存放案卷档案的场所。   财物储藏楼易守难攻,它被改成了拘押所。   那不勒斯警方拘捕的疑犯都被关在里面。一直等到法院宣判,正式移交到监狱。   三天前,助理阿方索被抓,他也关在这个地方。   这段时间,除了律师以外,其余人一律不得探监。   帕尔米耶里没有夜闯拘押所的念头。   他向上指了指,低声说:“走,去三楼,找临时存放室。”   理论上,尚未结案的实物证据被收入临时存放室。   帕尔米耶里:“也有可能因为管理松懈,实物证据被扔在负责此案的警察办公室抽屉里。”   调查失踪案的是文森佐·鲁索与卢卡·费拉里。   帕尔米耶里必须骂一句,鲁索与费拉里就是化成灰,他也能认出来。   昨天就是这两个家伙趾高气扬地登门,把天文台给查封了。   三人点燃了暗提灯,轻手轻脚地上楼。   暗提灯,以大面积金属与小块玻璃制成灯罩,以便控制光线的照射方向与明亮程度。   有必要时,不用熄灭灯火,移动隔板即可遮光。   这简直就是居家旅行、杀人偷盗之必备照明用具。   不同于博物馆内部夜间无人留守,警局一楼至少有两位值班警员应对突发警情。   今天是休息日。   如果运气差一点,除了值班警员,还会遇上加班的警员。   三人时刻留意四处动静,杜绝在楼梯上与警察迎面撞个正着。   地下一层到一楼,安全通过。   三人转了弯准备上二楼。   夏洛克暗忖就算遇上加班警员,总不能像华生一样恰好听到有用的消息,那也太撞狗.屎运了。   下一刻,他脚步骤停。   先一步拽住帕尔米耶里,不让人继续往前。   对奈布拉撇头,一起躲进楼梯下的黑暗角落里。   上方二楼,传来了轻微的“咔嗒”声,是门锁闭合的响动。   很快听到脚步与谈话声起,向着楼梯而来。   男人嗓音沙哑:“21:22,终于下班了!周日还要加班也是麻烦,都是那个英国侦探闹的。约翰·华生,我是记住他了。”   帕尔米耶里听到这声音,顿时怒目圆瞪。   刚刚说了化成灰他也认识的两个人,这就是其中之一,二十二岁的费拉里。   另一个嗓音尖利:“烦死了。这个英国佬刚来三天,就把图书馆给搅乱了。   图书馆乱就乱吧,居然让他查到洛伦佐·加尔比亚蒂那个变态。”   帕尔米耶里暗道果然,尖利嗓音是另一个负责失踪案的警察鲁索。   费拉里与鲁索继续聊着。   费拉里:“那个变态家搜不出有用的东西。今天陪着英国佬再走一遍,结果还是一样。   除了那条他贴身佩戴的项链有点用,帮「导师」解决了维苏威火山东部的地皮问题。”   鲁索:“哎!上头还嫌我们的速度没英国佬快,没能早几天发现那个变态。   否则能更早封了天文台,把那个替罪羊的罪名给坐实了。”   费拉里:“也不知道上面究竟想搜出什么。那个变态死得太快了,还没交代该死的女人被弄到哪里去了,究竟有没有杀了她?”   “别想了。”   鲁索说,“这种复杂的事情让上头去追查。我们的任务是继续盯着约翰·华生,看看他接下来能有什么新发现。”   两人一路说一路下楼,瞧也不瞧楼梯下的角落一眼,径直出了警局。   楼梯下方的黑暗角落,静默了整整十分钟,三人没有发出一丝响动。   夏洛克紧紧拽着帕尔米耶里,不叫他冲出去把人揍了。   不怪他气得身体发抖,刚才警察们的对话,戳破了天文台被针对的真相。   帕尔米耶里不断深呼吸,为了控制怒火,就差把牙齿咬碎了。   这次警方封锁天文台的速度快到匪夷所思。   原来以为是博物馆在背后作梗,没想到暗下黑手的原来是警方!   不,不该称呼他们是警察!   “导师”与“维苏威火山东部的地皮”,这两点加在一起,指明费拉里与鲁索为谁效力。   ——一个那不勒斯人都听说过的组织。   话说去年,天文台就一块靠近火山东部的沿海地皮出具地质报告。   那一带地质岩层相当不稳定,不适宜加盖任何建筑,也不适合做港口。   帕尔米耶里听过一两句传言。   本来有人想在那块地上搞码头,这封检测报告一出,让政府搁置相关开发计划。   当时,他没有把传言放在心上。   地质报告是认真考察检测的结果,没有夸大其词,不合适开发就是不合适。   万万没想到这块地是“导师”看中的。   在意大利南部生活,或多或少都听过“导师”维托的称号。   他是卡莫拉的头目,通俗些说,就是那不勒斯黑.手.党首领。   意大利黑.手.党大致分为三派:   卡拉布里亚大区的恩德朗盖塔,那不勒斯的卡莫拉,以及西西里岛的马菲亚。   帕尔米耶里不了解黑.手.党,从没有正面交集。   只听闻小道传闻,那不勒斯的卡莫拉势力渗透到方方面面,以博.彩业与港口尤甚。   另外,二十年前,意大利统一。   那不勒斯王国被推翻后,出现了一个行政真空期。   部分岗位由黑.手.党成员接管,让他们摇身变成执法者。   今天之前,这些事只是都市传闻,听过就算了。   现在,帕尔米耶里总算彻底认清传闻的根源。   黑.手.党一出手就直命中要害。   要么不做,要做就把天文台封了。   一时间,他心灰意懒。   天文台斗不过背靠政府扶植的博物馆,更不可能斗过无孔不入的黑.手.党。   哪怕洗脱阿方索的嫌疑,但以黑.手.党的作风也不会叫天文台重新开放。   夏洛克重重握了握帕尔米耶里的手臂。   远不到认输的时候,至少要把阿方索从拘押所里救出来。   帕尔米耶里回神,拍了拍侦探的手背,示意他没有事。   他先一步走出楼梯角落,继续带路。   不去三楼临时储藏室了,而是直接去二楼警察办公室。   从那两个警察的办案态度来看,不会按照规定把证物存放好,更可能直接把证物扔在办公室抽屉。   二楼一片漆黑。   所有办公室的灯都歇了。   夏洛克根据之前听到门锁闭合声推断方位,声音出自靠近楼梯的第二间办公室。   开锁后,很快找到费拉里与鲁索的工位。   办公桌上,摆着写有两人姓名的铭牌,而两张桌子的抽屉都没上锁。   奈布拉一通翻找,找到了那条特殊项链。   它被装在纸袋内,随意塞入鲁索的办公桌抽屉。   奈布拉举起项链对暗提灯瞧了瞧。   她第一次接触这种特别款的透镜类首饰。   找角度找了一会,才让光线刚巧射入小孔,看清透镜后方的微缩照片。   只要一眼,她就敢说这不是一张情侣间拍摄的照片。   照片被裁剪过,没有标志鲜明的背景环境,也没有第二个人。   只能看出卡罗琳娜的上半身,她在户外,身后不远处有一棵树。   她穿着样式简洁的衣服,没有蕾丝花边。   衣服白到亮得刺眼。   头上戴着软帽,更像是一团白色的光球。   对比之下,她的脸好似黑洞。   脸颊泛着点点黑斑,嘴唇更是漆黑到像是吃了墨水。   这张相片是典型的摄影失误。   用普通底片拍出了“鬼片”的效果。   究其原因是普通底片不感红光,而对蓝紫光区域敏感。   如果不对红色进行处理,照片上某些部位是一团异常突兀的黑,和鬼一样。   当下,摄影师给人拍摄肖像时,有两个入门级常识。   必须对客户唇部化妆,铺一层白色粉底,压一压本身的红色。同理,也不能让脸部红润。   另外,别戴白色帽子。   白色在底片上太亮,它接近头部区域,反而导致面部显得暗沉。   那不是肖像照看起来气色不好的问题。   白帽光晕太强,可能让发际线模糊,甚至有把两只耳吃掉的视觉效果。   照片上,卡罗琳娜的表情在光晕里变得模糊,她的右耳不见了,更看不清她摄影时的具体情绪。   肖像照不能踩的基础雷点,这张微缩照片全部踩了。   拍摄这张照片的摄影师不合格。   如果是情侣一时兴起找人拍照,就算没法化妆,不在意脸上的黑得不正常,至少要把白帽子取下来。   奈布拉推测这是一张临时摆拍的职业照。   卡罗琳娜在考古工地上,有人采访要拍照。   她与同事们不修边幅地拍了这张照片,反而更接近考古学家的真实工作状态。   刚刚两位警察的闲谈,透露出项链是从违规借书的图书馆员工身上搜到的。   图书馆员工洛伦佐·加尔比亚蒂被叫“变态”,怀疑他绑架谋杀卡罗琳娜。   由此再看这张微缩照片,很可能是加尔比亚蒂单方面痴迷卡罗琳娜。   把她的工作照裁剪,制成情侣项链佩戴。后来尤不满足,把人绑架了。   另一边,夏洛克仔细翻查两名警察的办公室桌。   没有发现与卡罗琳娜失踪案有关的其他证据,也没有看到文字记录。   这非常符合鲁索与费拉里的办案态度。   只按照上头的命令行事,不到结案时必须提交的报告,不会多写一笔。   警局内没有更多线索。   三人原路返回博物馆,还不能立刻离开。   做戏做全套。   以维修工的身份进入博物馆,就把下水道恢复原状。   明天博物馆方面发现问题解决了,大概率不会深究是哪一队维修员深夜作业。   黏土膨胀造成的堵塞很容易解决,不用化学药剂,「大力+水冲」就行。   先用疏通弹簧使劲捅一捅拥堵区域,把膨胀的黏土捣碎,然后大量冲入冷水,管道就疏通了。   简单易处理,也是奈布拉选择投放黏土颗粒的原因。   「下水道激情夜」特别行动,在深夜11点完美结束。   三人离开时,与睡眼惺忪的博物馆门卫打了招呼,然后步行返回附近的卡罗琳娜住宅。   这三天,没有察觉附近有监视者,但以防万一还是在巷角快速改动造型。   三人都更换假发,戴上琥珀色的领标,变身成了奥尔西家的仆从。   打着整理主人物品的借口,这栋宅子临时来多位家仆也很正常。   回到卡罗琳娜住所,先上上下下确认三层小楼没有异状。   帕尔米耶里确认无人潜伏后,说起了他在警局里有关黑.手.党的发现。   “「导师」维托是卡莫拉现任首领,全名维托·里纳,大概四五十岁的年纪。   以前我只听过黑.手.党的传闻,没想到天文台因为去年的地质检测报告已经断了对方的一条财路。”   断人财路的后果,就是时隔一年的斩草除根式报复。   帕尔米耶里自嘲:   “或许,我还要感谢他,只让天文台被封锁,没有要我们的命。”   “现在知道得罪的是黑.手.党,情况完全不一样了。   即便阿方索能被证明清白放出来,天文台也不可能重启了。”   帕尔米耶里从没想过推翻黑.手.党,他不做不切实际的梦。   为什么警局能有黑.手.党成员?   因为统一的意大利政府也斗不过这个组织,或者说部分政府高层与黑.手.党利益深度捆绑。   帕尔米耶里尽力不表现出颓然,反而劝慰两人:   “你们也别忧心,卡罗琳娜·奥尔西的案子一定能破。现在只要把阿方索捞出来就好,在那个图书馆员工身上再找找线索。至于接下来……”   帕尔米耶里:“接下来的火山气体研究,我推荐你们去其他国家。   世上不只维苏威火山,我与别的火山研究机构都有往来。夏威夷王国是一个理想去处,你们可以研究基拉韦厄火山。”   至于维苏威天文台就这样封锁吧。   他可以死在火山研究的路上,但不能让整个天文台的人把命搭进去。   “明天我就回奥塔维亚诺镇。”   帕尔米耶里叮嘱,“两位小心行事。万一在那不勒斯遇上躲不开的危险,你们就来我家暂避一段时间。”   “时间不早了。”   帕尔米耶里准备说晚安。   有的问题无解,不必多说了,反正最后只能以一句“没事的”结尾。   夏洛克:“稍等一下,我有一个问题。”   不提黑.手.党,而是问起出发前读到的《大苍蝇》报纸绯闻。   夏洛克:“三年前,《大苍蝇》小报杜撰了你与奥尔西夫人的花边新闻。你知道吗?这种事只发生一次吗?”   “我知道。”   现在帕尔米耶里对卡罗琳娜也没了火气,当时读报后的怒意也都散了。   他说:“那时为了一块地的研究权,我们在报告会上吵了起来,是最严重的一次冲突。”   再怎么冲突,也就是唇枪舌剑。   帕尔米耶里:“那篇社评胡说八道,但全文用了姓名缩写,也告不了他。   好在这种事只出现了一次,没有第二篇这种恶心的报道。”   夏洛克确认一件事:“当时,你什么都没做,没有去报社抗议,或是写文章反驳?”   “我什么都没做。”   帕尔米耶里说,“那种小报,你越搭理它,它越踩着你赚销量。除非能一举让它闭嘴,就是黑.手.党做的那样,否则冷处理最好。”   帕尔米耶里问:“这事与失踪案有关吗?”   “或许,现在还不能确定。”   夏洛克没有详说,“请安心地休息一夜,太阳总会升起来的。晚安。”   帕尔米耶里只当对方是在好意安慰。   “好,你们也早点休息,晚安。”   帕尔米耶里去了客房。   奈布拉与夏洛克不能立刻休息,要对今日行动总结复盘。   两人去了书房,低声交谈。   奈布拉先分析了一番特殊吊坠里微缩照片。   她总结:“洛伦佐·加尔比亚蒂迷恋奥尔西夫人的可能性极高。   他借口对庞贝文化有兴趣,多次去考古现场。某次,借机给考古队拍摄工作照。   在这个过程里,去附近庞贝镇用餐,与狗子「披萨」熟悉。”   因为痴迷,洛伦佐·加尔比亚蒂违规出借书籍,求而不得让他偏执到绑架谋杀卡罗琳娜。   夏洛克赞同这个推测:   “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披萨」的失踪在两个半月前,洛伦佐·加尔比亚蒂在学做火山灰空腔倒模石膏,才出现了荒林深坑里的半个头盖骨。”   奈布拉:“如同两个警察说的,洛伦佐·加尔比亚蒂性情变态。   他不是普通谋杀,而是经过长期准备,制造了一场特殊的谋杀。”   把卡罗琳娜变成失模铸造的石膏铸件,连一具全尸也不留。   这种谋杀方法掺杂了自以为是的宗教含义。   奈布拉联系起「虫洞回声」收到的异常信件。   “那封恐吓信可能来自洛伦佐·加尔比亚蒂。他是米兰人,而信纸是米兰当地剧院的纪念品。”   这个理由太单薄。   更重要的是人形石膏与萨托幻方密切相关。   寄信人极度厌恶萨托幻方的意象被其他人使用。   对比今晚查看的人形石膏,不管是表面的萨托幻方刻字,还是石膏内的编发密码,都表现出对萨托幻方的高度重视。   换句说话,凶手认为他利用了萨托幻方,别人就不能用。   这点与恐吓信的中心思想高度一致。   奈布拉:“以洛伦佐·加尔比亚蒂的偏执性格,迷恋奥尔西夫人就要杀了她。   对她尸骨的处置,也会追求独一无二性,所以威胁「虫洞回声」不能使用萨托幻方。”   “这种威胁以前也发生过。”   夏洛克说,“我怀疑《大苍蝇》上的社评是洛伦佐·加尔比亚蒂匿名写的,故意恶心与奥尔西夫人作对的人。”   三年前,加尔比亚蒂已经在那不勒斯图书馆工作一年,与奥尔西夫人认识了。   夏洛克又补充,“也许不是三年前才认识的。更早的时候,两人在米兰的达·芬奇研究机构认识了。   三年前是重逢,彻底激活了洛伦佐·加尔比亚蒂的痴迷心。”   卡罗琳娜却对洛伦佐·加尔比亚蒂无意。   她的生活重心完全放在达·芬奇研究上,且有了为之赴死的觉悟。   夏洛克推断:   “奥尔西夫人失踪当夜,她编着萨托幻方密码的辫子。   那天夜里她应该是与人去接头。这个发型可能是暗号,也可能是遗言。   她死了的话,头发比血肉腐烂的速度慢,就能把信息传递出去。”   奈布拉微微颔首。   从目前所知,黑.手.党也在追踪卡罗琳娜,是要从她身上找到什么,所以才把密钥随头发“携带”。   卡罗琳娜自知危险逼近,但没料到最后居然倒在她自认友善的洛伦佐·加尔比亚蒂的手里。   黑.手.党也棋差一步。   没能先获取想要的物品,卡罗琳娜被洛伦佐·加尔比亚蒂绑走。   等黑.手.党追踪到横插一刀的凶手是谁,与洛伦佐·加尔比亚蒂爆发武力冲突时,一不注意让人死了。   显然,洛伦佐·加尔比亚蒂的死亡不在黑.手.党的日常表上。   不是不让人死,而是要先从他口中挖出内情,但没能做到。   警察搜查了洛伦佐·加尔比亚蒂的住处。   没找到卡罗琳娜的研究物品,只发现了被凶手贴身佩戴的特别项链,就顺手用来报复天文台。   黑.手.党到底要找什么?   达·芬奇研究与萨托幻方又有什么关系?   夏洛克暂时不知答案,却敢推定一件事,那不勒斯黑.手.党的势力并非坚不可摧。   他分析:“我对卡莫拉派系的了解很少,只确定它的内部等级森严,才会有警察对头领维托尊称「导师」。   鲁索与费拉里叫奥尔西夫人‘该死的女人’,而不断追踪她,足见她掌握的秘密对黑.手.党构成了威胁。”   夏洛克联系到另一封信:   “那封激将信,有可能是奥尔西夫人的合作方寄来的。她的死亡让研究突然中断,需要另一个对萨托幻方有想法的人,比如「虫洞回声」来继续这件事。”   这一派仍旧藏在暗处。   就连写信给「虫洞回声」也是用无法追查的普通信纸,而且字迹比得上狗爬般潦草。   夏洛克:“引出这批人说难不难,只要能找到奥尔西夫人没来得及交出去的研究成果。”   奈布拉接话:“找到他们就能借力打力,或是驱虎吞狼。”   问题在于那份研究成果去哪里了?   黑.手.党在洛伦佐·加尔比亚蒂的租屋没发现。   奈布拉轻轻摇头:   “女佣艾莎的失踪,不知道是不是黑.手.党做的。如果是的话,也没能从她口里找到答案。”   随即,她有了一个猜想:“明天,我去理发店找一找。”   夏洛克:“理发店?你觉得奥尔西夫人把萨托幻方编入头发,说不定把资料藏在理发店了?”   “对。”   奈布拉说,“这个猜想没有更多证据支撑,死马当活马医吧。”   这一找不得不广撒网,因为并不清楚卡罗琳娜经常去哪一家。这是女佣艾莎才会知道的事情。   夏洛克想了想,这是不是办法的办法,而调查不放过任何一种可能。   “明天和华生交换消息后,我也再去洛伦佐·加尔比亚蒂租屋搜一遍,或许有还没被发现的暗格。”   夏洛克受到理发店猜想的启发,“比如拆了镜子。”   以洛伦佐·加尔比亚蒂的偏执性情,照镜子的频率极可能偏高。   他需要在自我怀疑中反复确认个人存在。   镜子,对他不再是日常物品,而是某种精神武器。   “你可以试试。”   奈布拉微笑,“镜子,它总是藏着秘密。”   上一次在鲸鱼剧院,砸裂铜镜发现了通往下方密室的通路。   那么这次呢?   夏洛克神色自若,好像没听到潜台词。   他才没有回想起在密室里砸的那几锤。法国化妆师做的事,与侦探有什么关系。   *   *   又是星期一。   帕尔米耶里早早离开,返回了维苏威火山山脚。   夏洛克与华生仍在旅店附近交换信息。   不同于前三天,这次靠近华生住的旅店,感觉到了盯梢的视线。   征途昨天偷听到警察说的,黑.手.党对大闹图书馆的英国人加强了监视。   两人没说一句话。   只在擦肩而过时,各往对方兜里塞了一团纸。   夏洛克的纸团上写了简单三点:   让华生去米兰走一趟,小心警察,有黑.手.党盯梢。   昨天,华生在警察陪同下,前往洛伦佐·加尔比亚蒂租屋,他表现出什么都没发现。   不论是真没发现,还是假意伪装,下一步依照逻辑,他就该追踪到疑犯的老巢。   洛伦佐·加尔比亚蒂从米兰来到那不勒斯。   米兰,也是失踪者卡罗琳娜曾经长期工作的城市。   华生今天选择北上米兰,非常合理。   此去不仅吸引走黑.手.党的注意力,也要查一查洛伦佐·加尔比亚蒂的过往,他是否把某些罪证藏在了老家。   等夏洛克离开被监视区,打开华生给的纸团。   华生也写得简洁。   昨天,华生对洛伦佐·加尔比亚蒂租屋的搜查,以一个词概括屋子是“干净”。   这种“干净”并非指打扫到没有灰尘。   是找不到任何与卡罗琳娜失踪有关的证据。   租屋内,没有摄影冲印、铸造石膏、制作珠宝的仪器,甚至没有相关书籍。   把每本书都抖了抖,把床垫、地毯,甚至橱柜都移开了,也没有任何古怪。   夏洛克从昨夜警局的偷听内容可知,黑.手.党已经悄悄搜过一次租屋,当时也没有丝毫发现。   那条特殊项链也不是从租屋里找到的,而是洛伦佐·加尔比亚蒂贴身佩戴的。   因此,华生的一无所获是正常情况,但也不算白跑一趟。   结合两次搜查,推定洛伦佐·加尔比亚蒂一定有不为人知的工作间。   在那里,他暗中练习了多种技能,最后实施到犯罪中。   这个地方会在米兰吗?   华生坐上了前往米兰的火车,正好去验证。   夏洛克的计划不变。   下午再查一遍洛伦佐·加尔比亚蒂的租屋是否存在暗格。   他在动身之前,先熟悉地图。   还翻阅了那不勒斯本地报纸,查找那一片的新闻。   洛伦佐·加尔比亚蒂的租屋不在市中心,附近商铺不多。   附近五公里区域,甚至还有弃置的工坊,整条街都不见一个人影。   在今日报刊的角落里,看到一篇短报道。   《警告!叹息街又又又闹鬼!植物枯黄,幽灵哀号,活人勿近!》   叹息街位于洛伦佐·加尔比亚蒂的租屋六公里,说近不近。   报道说长街两侧的厂房荒废七八年了。   偶尔有路人经过,听到围墙内的古怪声响,也说不清具体是什么发出的。   这种情况昨天又发生了!   记者本人穿过这条街,听到了不知从哪里冒出“嘶嘶”声。   更加古怪的是春天明明到了,这条街的植物居然都枯死了。   记者提醒,市民不要靠近闹鬼区域。   除了这一则报道,洛伦佐·加尔比亚蒂租屋一带,没有其他异样。   夏洛克放下报纸,准备出发。   出门前,他有备无患地与奈布拉约定,以“≌”符号刻在墙头,表示有人跟踪。   假设遇到的跟踪者不是暗中盯梢,而是有直接抓人的企图,立即从那不勒斯撤离,到封锁的天文台汇合。   两人分别调查。   下午两点,夏洛克略作伪装,抵达洛伦佐·加尔比亚蒂公寓门口。   暂未发现监视者。   他丝滑地开锁潜入租屋。   这间一室户约30平方米,正如华生说的“干净”,一目了然没有异常。   有一扇窗户朝南正对马路,没有拉窗帘。   在房间东南角,放了一面落地全身镜。   镜框是木头制成,镜面是一块大玻璃。   能看出来曾经被擦拭得很干净,现在沾上少许浮灰。   镜框厚约10cm,没有超出常规尺寸。   夏洛克尽量避开窗户位置,移动镜子,观察它的背面。   一整块薄木板的四个角落以螺丝拧住,被固定在镜框内。   注意到一个细节。   四个螺丝的槽口边缘磨损严重,说明这块木板被频繁打开。   镜子里真的藏了东西吗?   夏洛克取螺丝起子,拧下薄木板的螺丝。   当木板被掀开,一大堆信件掉了出来。   快速翻开一遍。   这些都是洛伦佐·加尔比亚蒂未寄出的信件。   大致分为两类:写给米洛·马志尼的,写给卡罗琳娜·奥尔西的。   后者是本案失踪者。   洛伦佐·加尔比亚蒂在信里不只滔滔不绝地表达爱意,更是非常确定对方也对他迷恋不已。   前者,根据信件内容推测,是米兰的盎博罗削图书馆的一位老图书馆管理员。   米洛·马志尼是加尔比亚蒂的师傅,但被他在五年前杀害了。   加尔比亚蒂的杀人动机,是受不了马志尼对他的贬低,认定他缺少大学学历,别想晋升管理层。   夏洛克对加尔比亚蒂自述的杀人原因非常怀疑。   因为从加尔比亚蒂写给卡罗琳娜的信件里,足见此人的脑回路异样。   在洛伦佐·加尔比亚蒂的笔下,他与失踪者卡罗琳娜相爱。   还坚称卡罗琳娜每次来图书馆借阅达·芬奇书籍,其实都是借机与他见面。   这种炽热的爱意打动了他。   他决定要让卡罗琳娜的爱意永存。   人的情感容易消退改变。   唯有像庞贝遭遇火山爆发式灾难,一切才能被定格凝固,抵达永恒。   加尔比亚蒂自称非常爱卡罗琳娜,所以赐予她非同一般的庞贝式死亡。   这不是谋杀,而是抵达了永生的彼岸。   夏洛克:……   如果这玩意也是爱,对于卡罗琳娜来说,从未遇到才是最大的幸运。   现在没时间细究罪犯的心理。   至此明确一件事,黑.手.党的疑问有了答案。   卡罗琳娜·奥尔西已经遇害。   绑架残杀她的真凶就是洛伦佐·加尔比亚蒂。   夏洛克也更正一个推测。   之前推定洛伦佐·加尔比亚蒂是自卑型偏执,现在更改为自恋型偏执。   这种性情的凶手杀死他的师傅米洛·马志尼,实情不会完全如他所述是马志尼瞧不起人。   具体情况,等之后仔细分析这些自白书式信件。   除了这堆信,镜框里还藏了一沓六张底片,全是无人出镜的风景照。   这是洛伦佐·加尔比亚蒂拍摄的吗?   与本次失踪案有关吗?   夏洛克把49封信与6张底片装入衣服内侧口袋,重新装好镜框离开了。   走出公寓楼大约三十米,立即察觉到异样,身后似乎三个男人在跟踪他。   夏洛克不再按照来时路线返回,绕行两条马路。   确认背后的三人一直不远不近地坠行,这些人就是跟踪者。   夏洛克在沿街墙头飞速刻下一个「≌」标记。   自己被盯上,大概率是因为跟踪者远距离观察洛伦佐·加尔比亚蒂的租屋。   比如在对面楼房架设望远镜,窥视有无异常人员进出租屋。   夏洛克再能谨慎行动,终究做不到完全隐身。   他推测刚才移动镜子的过程里,有几秒不得不出现在窗户边,被对面监视者捕捉到了。   这样猜测着,他加快脚步,拐入一条无人小巷。   今天前来租屋,特意更换伪装,不似前几天奥尔西家男仆的装扮。   当下,夏洛克一边打开背包取出备用假发与外套,快速更换行头装扮。   等走出小巷时,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夏洛克不打算直接返回卡罗琳娜家。   计划再绕行一大圈,直到追兵被完全甩掉,再进行下一步。   他又走了十五分钟。   来到一个四岔路口时,被跟踪的感觉又出现了!   这次不再是三个人,又多了四个跟踪者。   七个人分别从东、西、北三方而来,居然把换装后的他认出来了。   好专业的跟踪能力!   好充足的跟踪人力!   夏洛克推定这一批人是那不勒斯黑.手.党里的好手。   他果断调头。   眼下,对方显然再不满足暗中盯梢,而是要把他抓回去问话。   他必须立即撤出那不勒斯,离开卡莫拉派的大本营。   不能让这伙人猜到他前几天扮作奥尔西家的男仆,以免同时暴露奈布拉。   夏洛克迅速回忆那不勒斯的地图。   出城时,他必须尽力避开奈布拉所在地卡罗琳娜住宅方向。   那就往今早新闻提到的闹鬼叹息街方向走。   所谓闹鬼,很可能暗藏不想被人知道的隐秘。   把这群跟踪者引过去,说不定能引起他们与“鬼”的冲突,得以脱身。   脑中拟定方案,脚下寸刻不停。   夏洛克逃得快。   跟踪团伙追得也快。   一逃一追间,谁都没有叫嚷。   沉默肆意蔓延,气氛越来越紧张。   只有“踏踏踏”的脚步溅起一地灰尘,也让路上行人纷纷躲闪避让。   十分钟后,跟踪者们借着人多的优势,从不同方向追赶。   其中三人弯道超车,在前方小巷内组成人墙堵住去路。   为首的鞋拔子脸高举短棍。   这时,他不再遮掩地大喝:“你小子把东西交出来,今天破例给你一个全尸!”   夏洛克一言不发,直接前冲,一拳挥向鞋拔子脸的下巴。   鞋拔子脸格挡不及,顿时被打飞了出去。   后背“砰”地撞上小巷高墙,手里的短棍掉落在地。   “嘶——”   鞋拔子脸忍不住呼痛,很快就爬起来,愤怒地大喊:“别愣着,给我一起我上!”   遭遇战一触即发。   两个打手左右夹击。   左边的矮个子手持短棍横扫,右边的高个子拔出短刀就刺。   夏洛克左肩一沉,避过短棍。   顺势右手一拳击在矮个子腹部,让他瞬间疼成一只蜷缩的虾。   矮个子的闷哼刚起,高个子手上的匕首已经刺了出去。   夏洛克不退反进,左腿猛地高抬。   鞋尖正撞对方手腕,让他握着的匕首脱手向侧后方飞了出去。   “啊!”   呼痛声再起,不是高个子发出的。   只见鞋拔子脸的左肩骤然渗血。   那把飞出的匕首好巧不巧又猝不及防地扎到他的身上。   (fXSv)   夏洛克不给三人多一个眼神,瞬间侧移一步。   下一秒,两把飞刀从后掷来,在半空划出了冷光。   后方跟踪者人未至,先投出了飞刀偷袭。   夏洛克避得快,但是左脸还是被锋利的刀尖擦过,留下一道血痕。   “啊!”   鞋拔子脸又又又呼痛。   他刚要高举短棍发动反击,谁想到被两把飞刀扎了正着!   鞋拔子快要怀疑人生。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他?   夏洛克不废话,接连三脚,直踢挡路三人的膝盖。   把人踹倒在地,他拔腿狂奔,可是能听到追捕者的穷追不舍。   追捕的脚步声越来越杂,有越来越多的打手加入。   夏洛克清楚地意识到今天只能两个结果。   要不就是他被黑.手.党抓走,要不就是让这伙人全部倒在追捕的路上。   与此同时。   奈布拉来到洛伦佐·加尔比亚蒂租屋附近。   今天,她伪装成卡罗琳娜老家的仆从之子,去了一家又一家理发店。   说是主人推荐她在那不勒斯理发店应聘,可她粗心地忘了地址,正在寻找主人常去的那家是哪家。   问了一圈,确定「海风理发店」是卡罗琳娜常去的。   这家店的店门口挂了一个舵盘作为店标。   奈布拉想到萨托幻方里的一个单词“ROTAS”。   它就有圆盘、轮子的含义。外形上,与行船用的舵盘相近。   旁敲侧击,确定店家对卡罗琳娜的失踪不知情,也没有为她保管什么物品。   不过,在三周前店内发生过一起怪事。   3月7日,上午打开店门,店内一共六个美发镜台都被移位了。   这些镜台原本紧贴墙面摆放,那天却莫名其妙被拉出来好一段距离。   说是怪事而非盗窃,因为店内没丢东西。   真的没丢吗?   奈布拉想到夏洛克说要去洛伦佐·加尔比亚蒂的租屋拆镜。   或许,卡罗琳娜把研究成果偷藏到了理发店镜台后方。   加尔比亚蒂在谋害她之后,来到「海风理发店」搜查她的交接物品。   如果猜测成立,卡罗琳娜的研究成果最终落在加尔比亚蒂的手上。   天色尚早,奈布拉也走一趟凶手租屋。   假设夏洛克没能在镜子后面有所发现,两人该把地板、天花板也掘开,不错漏任何一处。   距离加尔比亚蒂的租屋尚有一公里。   奈布拉察觉到街头气氛不对劲。   星期一的下午三点,十家店铺居然关了八家,街上异常冷清。   怎么回事?   很快,她在街角墙头找到答案。   是「≌」标记,中午夏洛克说用它表示追踪者出没。   奈布拉立即意识到这样冷清的街头不只有三两个追踪者路过。   势必有大批黑.手.党出没,才会让店家纷纷避祸暂时关门,否则就会丢了性命。   这样一来,侦探先生不会再回卡罗琳娜住宅,他一定会远离那个方向,直接出城。   对此,奈布拉非常确定。   立刻回想附近的街巷分布情况,这里距离今日新闻的闹鬼「叹息巷」四公里远。   侦探先生极有可能往叹息巷走。   闹鬼意味着可能存在某个秘密。   把追兵引入秘密里,也就是把人引入陷阱里,是一种理论上可行的脱身方案。   以上,却都只是猜测而已。   奈布拉不清楚闹鬼叹息巷有没有秘密。   也不确定能否在那里遇上福尔摩斯,更不知道能否来得及帮他一把。   脚下的速度比以往都快。   询问了沿街店家,附近哪里有买马、骡子或驴的地方。   店家指了方向,补了一句现在不要随意走动,小心再小心!   奈布拉了然,立刻狂奔而去。   *   *   下午三点半。   那不勒斯褪去了中午的炎热。   光线正好,天色湛蓝。   阳光洒落,穿过橄榄树,落了一地柔和的斑驳光影。   这份祥和不适用叹息巷。   这个闹鬼区域,原有的作坊已经尽数搬离。   越靠近它,空气变得越凝滞。   似乎有什么在空气里发酵,“嘶嘶”“嘶嘶”怪异的声音不知从哪里冒出来。   怪音似乎在说「等一等,再等一等,祂就会以不可阻挡之势降临人间」。   突然,一大片你争我赶的脚步声响起,打破了以叹息巷辐射开去的寂静。   夏洛克跑在最前方。   他左侧衣袖已经被鲜血浸染,往下不停滴血。   这场一刻不得停歇的逃杀,已经持续了太久,或许有一个小时了。   黑.手.党就像是被捅了马蜂窝。   被追捕的对象不能有一丝反抗,只要敢伤他们一个人,就霸道地追捕升级为格杀。   夏洛克已经打伤不知道几个黑.手.党成员。   总不可能对方要他命,他不还手;对方要抢走破案关键线索,他乖乖献出。   反击的结果,是对他的升级式围剿。   加入追杀的打手越聚越多,大概有一百多人了,再也没有善罢甘休的可能。   夏洛克深知无法对方谈判。   在战场上得不到的,在谈判桌上也得不到。   如果现在他能立刻召唤来同等势力,哪怕稍逊于那不勒斯「导师」维托统治的黑.手.党,还有谈一谈的可能性。   只是,没有如果。   今天,他只能一路打一路逃。   在大约五分钟前,终是被围攻刺中左臂。再偏一点,就是直插心脏了。   回头再看昨晚帕尔米耶里一听说封锁天文台的是黑.手.党,他就泄气了。   现在看来,这是正常反应,正常人斗不过这群穷追猛打的恶徒。   夏洛克却不可能放弃对抗。   他一边疾奔,一边撕下一大块衣角。   咬住碎布一端,把它缠在伤口上方,系紧死结。   锥心的痛感像大火焚烧,从手臂一路窜至肩膀。血还在渗,好在终于慢了下来。   夏洛克看向前方。   五十米外是一个三岔路口,再向北就是闹鬼的叹息巷。   叹息巷真能有摆脱追杀的契机吗?   远远看着,街头空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影。   此时,后方追兵的脚步声蜂拥而至。   咒骂声更是紧随而来:   “吃屎的狗.杂种!你再怎么跑,今天也别想活着走出去。”   “臭老鼠!你再往前跑啊,看你能逃过我的手掌心吗!”   “跑断腿的!诅咒你下一秒就摔死!”   ……   夏洛克继续狂奔。   乌泱泱的追兵逼近。   百余人一拥而上,震得狭长街巷好像晃了一晃,两侧墙壁都颤抖起来。   这种声浪掩盖了其余声响。   前方,闹鬼叹息巷的空气似乎更加浑浊,浑浊到有什么要破空而出。   这时,从高处往下看。   黑.手.党的上百颗人头似乎巨浪袭来。   近了,更近了,巨浪眼看就要吞噬前方孤零零的侦探,把他撕碎到不剩一块好肉。   说时迟,那时快。   三岔路口的东侧小路,忽而窜出一头骡子。   奈布拉握住缰绳,驭骡狂奔。   她在路口紧急刹车,与逃至路口的侦探先生刚刚好地汇合。   瞬间四目相接,谁都没有说话。   骡子上,奈布拉迅速伸出另一只手。   骡子旁,夏洛克握手借力,秒上骡背。   双腿紧紧夹住骡腹,用受伤较轻的右手紧握后鞍,固定身体。   两人的一伸一握,前后不过一次呼吸。   奈布拉等人坐稳,立刻调头冲入空空荡荡的叹息巷。   黑.手.党小队头领怒目圆瞪。   他已经抡起斧子,眼看只差着十米就要砍伤目标,谁想冒出来一个骑骡的!   头目暴怒:“FxxK!你居然还有同伙!”   “队长,他有同伙也没用。”   打手立刻说,“来一个是杀,来两个也是杀。”   “对!”   头目高喊:“全体都有,今天除非我死,否则必须拿下两个臭老鼠!不留活口!”   说着,他从腰间抽出了左轮。   原以为手到擒来,没必要动枪,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头目举枪,带着一群人紧随骡后,闯入叹息巷。   骡子在狂奔。   闹鬼小巷的风刮在奈布拉的脸上。   她没觉得被吹得痛,而是有一种黏稠感。   这里不对劲!   放眼望去。   小巷的单侧道路立了一排路灯,一共七根灯柱。   大白天的,路灯都是暗着,没开灯。   夏洛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叹息巷风的味道不对,有些刺鼻。另外,春天了,这条巷子的植物却都枯萎了。”   奈布拉:“报纸上说,幽灵哀号发出了嘶嘶声。”   所以呢?这意味着什么?   下一刻,不等两人有答案,“砰!”的枪声抢先炸响。   电光火石间,夏洛克挺直身体。   无需思考也知道弹道学的基础定律。   只要子弹命中他,就不会伤到身前的人。   奈布拉闻声回头,看到变身挡弹墙的福尔摩斯。   她紧紧抿唇,飞速打量一眼,所幸没有看到“挡弹墙”上多一个弹孔。   奈布拉没多话,立刻越过侦探,望向后方的开枪人。   夏洛克也若无其事地转头,看向后方追兵。   一百多人都已经涌入叹息巷。   为首的黑.手.党头目举着枪。   他的枪.口冒出一撮蓝色火焰,闪了闪就灭了。   夏洛克诧异,使用左轮射击,竟然能打出火焰?   这违背常识。   难道说踏入闹鬼的叹息巷,科学定律就不适用了?   黑.手.党头目瞧着自己枪.口的火焰也愣了愣。   第一次遇上开枪开出火苗的,怎么一回事?   不管了!   这不重要!   头目不再思考,站定再次举起枪。   今天一定要两只“臭老鼠”死,否则他的威名就一败涂地。   骡子仍在朝前狂奔,很快就要奔出叹息巷。   骡背上,两人忽而想到什么,同时双手一僵。   奈布拉死死攥紧缰绳。   夏洛克指节发白地握住后鞍。   僵硬是因为明白了闹鬼真相。   现在要利用它吗?   真相叫人犹豫,犹豫是因为对生命的尊敬。   此时,第二声枪响再起。   这一回,子弹再次打偏。   头目怒喊:“我就不信了,上帝还能站在你们这些臭老鼠的一边!”   枪声击碎了骡背上的犹疑。   夏洛克:“我有火。”   奈布拉:“有火吗?”   异口同声的话蓦地落下。   听上去非常突兀,但都不需要对方解释说明。   夏洛克再撕下一大块布料,用它包裹住一把锤子,向前递出。   奈布拉接下锤子,单手驾骡奔出叹息巷。   随即紧了紧缰绳,暂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巷内,一群黑.手.党没有停步,继续朝前冲。   头目举着枪,就要对着目标开出第三枪。   奈布拉语气平静:“好运可一不可再,给我点火吧。”   夏洛克:“不,是给我点火。”   这有什么好争的?   夏洛克不多言为什么。   如果不是手受伤,还会争一争让他来投掷火源。   夏洛克迅速划一根火柴,点燃包裹在铁锤上的大块布料。   奈布拉瞄准叹息巷的街灯。   穿越后不同寻常的大力气,这次真的派上用处。   她尽全力把火锤远远投掷出去。   “哐——”   火锤应声砸碎一盏街灯的灯罩。   头目瞧见这一幕,放肆嘲笑:   “哈哈哈,哪来的蠢货!我们这么多人,你就扔一把着火的锤子有什么用?以为自己是雷神啊!今天你们必须死在这里!”   下一秒,“轰”的爆炸声骤起。   被砸的街灯炸了,从地面蹿出一团妖异的蓝色烈焰。   头目被迎面而来的气浪直接拍飞。   他都没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摔在地上,不省人事。   这不是结束,仅仅是一个开始。   “轰”“轰”“轰”——   爆炸似多米诺骨牌,路边的一排路灯被连根拔起式炸飞。   一时间,地动山摇。蓝火升腾,燃爆叹息巷。   打手们无一幸免,被突如其来的爆炸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甚至都来不惨叫,有人被烈火吞噬,有人被热浪掀翻,还有人被碎裂砖石与金属碎片扎成了刺猬。   这一刻,叹息巷似乎发出诡异呢喃。   它狞笑着询问,不知今天鬼街会添几只新鬼?   骡背上,奈布拉面无表情地转身,不再回头多看一眼。“扶好,现在出城。”   夏洛克垂眸,也不再多看一眼。   只是心里默念「如果杀人有罪,唯愿只降罪他一人」。   后方,叹息巷在凄厉燃烧。   前路,柔和阳光散落一地。   阳光好似欢送两人一骡远离这座充斥罪恶的城。   *   *   星期二,3月29日,米兰。   早餐后,华生购入意大利发行量最大的日报《晚邮报》。   他翻到第二版查看意大利国内新闻,一个惊悚标题窜入眼帘。   《猛鬼出世?!离奇火并?!那不勒斯“鬼街”叹息巷,卡莫拉成员9死46重伤!》   什么?!   华生瞠目结舌。   他才离开那不勒斯短短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黑.手.党怎能突然这样拉胯了?   是谁打过来了?怎么能碾压式击杀呢? 第36章 Chapter36:您确实不保守   Chapter36   华生仔细阅读这篇报道。   倒要看看谁能给那不勒斯黑.手.党当头一棒。   他没记错的话,自从卡莫拉创立以来,刀光剑影没停过,但从未被一次性打击到伤亡惨烈。   这种前所未有的死伤,恐怕会结下不死不休的血仇。   看完报道,华生陷入久久的沉默。   沉默是不知从何说起。   昨天,叹息巷上总计有119位黑.手.党成员。   死亡9人,重伤46人,其余也都免不了轻伤。   这一百多人的对战方有几人?   根据不透露姓名的消息人士说,对方只有2人。   记者强调了一遍。   没写错,就是2人,而且身份未知。   据说是两个男性劳工,面孔很陌生。   在重创黑.手.党后,两人骑着一头骡子扬长而去。   这起伤亡不是闹鬼,也不算火并。   经过警方与市政部门联合连夜检测,确认是路灯管道的煤气大面积泄漏,在遇上明火后造成了爆炸燃烧。   叹息巷一带长达七八年无人居住。   沿街路灯常年无人检修。   点灯人也不是每天都去。   有时忘了开灯,有时懒得逐一关闭每盏灯的闸门。   这次爆炸之前,整条街已经处于缓慢的煤气泄漏中。   前两天已经有预兆,但被记录成了闹鬼传闻。   比如植物的枯萎,是被煤气里的二氧化硫攻击了。   还有所谓的鬼语“嘶嘶”声,就是典型的煤气泄漏声音。   据悉,昨天黑.手.党头目还开枪了。   枪口冒出的蓝色小火苗,是火星与空气里的可燃物相遇。   这个细节被他忽略了。   他也是幸运,所在位置可燃气体浓度不足,没有当场引发自爆。   幸运却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   这个头目被街灯爆炸拍飞,当场内脏破裂而死。   据悉,那不勒斯相关部门将会对叹息巷开启全面调查。   报道尾声,记者没有表示这些黑.手.党成员是不是死得好。   只是列出了一组数据。   写明九个当场暴毙的成员手上有不下十条无辜者的人命。   华生放下《晚邮报》。   通篇报道信息量不低,只是没能说清最重要的两点。   谁放火?   又为什么与黑.手.党发生冲突?   华生的视线停在那段话上。   「两个男性劳工,面孔很陌生。   在重创黑.手.党后,两人骑着一头骡子扬长而去。」。   他摇摇头。   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只是对应上人数“两个”,总不能就是他的同伴。   昨天离开时,夏洛克字条上写“小心黑.手.党”,没写要炸了黑.手.党。   华生放下这一茬,前去与委托人埃托雷汇合。   这次来到米兰为了调查洛伦佐·加尔比亚蒂的生活轨迹。   奥尔西家在意大利南部没有影响力,但在地处西北部的米兰能提供不少助力。   直接找上洛伦佐·加尔比亚蒂从前工作地点的主管,了解他的过往。   经过一番走访得知,加尔比亚蒂21岁进入盎博罗削图书馆,在那里工作了七年。   他是被米洛·马志尼带进门,先做学徒,后来成为正式员工。   马志尼做事严格,为人却很温和。   他一生未婚无子,几乎把加尔比亚蒂当成自己孩子在培养。   五年前,马志尼年事已高,辞职回了家乡。   又过了一年,加尔比亚蒂辞去工作。   他说太想念师傅,待在盎博罗削图书馆就被思念弄得难受,索性去南部发展。   华生追问后,确认了两件事。   老图书管理员马志尼没有当面辞职,是委托加尔比亚蒂递交的辞职信。   那时,图书馆方面没有觉得古怪,事出有因。   马志尼先接到家乡来信。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去世了,他回乡奔丧。   辞职信是奔丧期间写的。   写明不能回米兰的原因是分身乏术,正在帮朋友家处理棘手事,就委托徒弟转交信件。   马志尼本就到了即将退休的年纪,盎博罗削图书馆爽快地让人离职。   何况,那封辞职信的措辞口吻与书写笔迹都与马志尼本人吻合,没有什么好怀疑的。   对于转交信件,图书馆不怀疑,华生必须怀疑。   来意大利调查失踪案,第三次遇上转交信件。   现在基本推定,卡罗琳娜的请假信与马志尼的辞职信是凶手加尔比亚蒂伪造的。   至于加尔比亚蒂的辞职信,是第三方对他出手后,也用了相同招数。   加尔比亚蒂终日打雁,他也终被雁啄。   华生又确定一件事。   加尔比亚蒂没有观看演出的喜好。   师傅马志尼是戏剧爱好者,还经常购买剧院周边,比如信纸。   那封恐吓信的信纸来源,说不好是加尔比亚蒂霸占了马志尼的遗物。   马志尼未婚无子,也没亲近的亲属,最好的朋友也先他一步去世了。   图书馆说马志尼的后事由加尔比亚蒂一手料理。   不知内情的以为加尔比亚蒂是一个好徒弟。   换个角度,却能看到杀人犯在毁尸灭迹。   华生查到这些内情,却仍旧遗憾。   米兰之行没能挖出加尔比亚蒂的杀人工作室。   搜查了加尔比亚蒂在米兰的家,几乎与他在那不勒斯的租屋一样“干净”。   “干净”是指几乎没有犯罪相关痕迹。   唯有一个例外,这里有一只石膏像。   是一只意大利灰狗石膏像。   狗子石膏像的脖子上戴着旧项圈吊牌,上刻「PIZZA」。   这是失踪的狗子“披萨”吧?   华生已有了不好的预感。   找人拍了照片,之后给庞贝镇给旅店店主辨认。   他在米兰查访了一天,没找到需要进一步查看的线索,不再多留。   星期三,华生乘坐最早的火车返回。   抵达那不勒斯时,天色近黄昏。   空中,火烧云汹涌,瑰丽变化。   火车站没人欣赏天上的美景,或是行色匆匆,或是神情不安。   火车站涌入一大批黑衣人。   黑衣人手里拿着两张纸,一会看看纸,一会看看路过乘客的脸。   华生也被拦路。   黑衣人盯着他看了一会,摇头放他走了。   华生肯定不会你叫我走我就走。   他四处打听,原来是黑.手.党在搜查「雷神使者」。   这个绰号不是黑.手.党起的,是那不勒斯普通人起的。   有些人可能天生自带爆火属性。   叹息巷血流成河事件,仅仅用两晚就传遍那不勒斯,甚至是意大利。   这次黑.手.党不是被打脸,是被人把脸按在地上反复摩擦,摩擦到死伤惨重。   善罢甘休是不可能善罢甘休的。   昨天早上开始,黑.手.党对火车站、马车站、码头渡口、旅店、医院、药铺等地进行搜查。   掘地三尺也把那两只“臭老鼠”揪出来,着重检查手臂受伤的人。   大众却不觉得两位是老鼠,而冠以「雷神左右使者」的敬称,赞美使者做了他们想做又不敢做的事。   华生瞄了一眼通缉令。   他对雷神使者的样子很好奇,通缉令的两幅画像却叫他陷入沉默。   沉默是不知从何说起。   咦?   这话有点耳熟,昨天他好像想过一遍。   不是他词穷,是被通缉的两个勇士长得一言难尽。   一个青年秃顶,又满脸络腮胡,搭配头顶仅剩的三绺黄毛迎风飘荡。   另一个龅牙凸嘴,又一脸麻子,找不到让视线欣赏性停留的位置。   华生几乎怀疑是画师被买通了,故意不叫黑.手.党找到人。   这更不可能是奈布拉与夏洛克了吧?   华生的猜想没能坚持太久。   入夜后,他前往接头的酒吧,今天没见到侦探。   再往卡罗琳娜的住宅。   整栋房子都是暗的没开灯,二楼书房的窗帘拉开,这都表明屋里没人。   两人去哪里了?   该不会真的砸下雷神火锤后,从那不勒斯技术性撤退了吧?   华生没在卡罗琳娜家附近久留,明显察觉这里的盯梢者变得多。   盯梢者甚至不再遮掩,两人一组,在街头巡逻起来。   黑.手.党发生重大伤亡事件,为什么要加强对卡罗琳娜家的监控?   原因只能是这次惨败与卡罗琳娜失踪案有关联。   华生越思考,越得承认离谱的事实。   趁他不在那不勒斯,两位同伴偷偷上黑.手.党通缉令。   不知道两人有没有受伤?   华生猜测必是有伤的,所以医院药房也被列入搜捕范围内。   这几天风声正紧,不是相互联络的好时候。   华生也不会干等着。   找不到同伴,可以探一探黑.手.党的内情。   他去哪里问?   当然是去警局了。   *   *   星期四,黑.手.党戒严的第三天。   上午九点,那不勒斯警局。   鲁索与费拉里开始上班。   两人都是一副遮也遮不住的灰头土脸。   已经第三天了。   这三天,两人每天都要去挨一顿骂。   被骂的核心内容,翻来覆去就三段话:   为什么你们没在加尔比亚蒂租屋搜出东西,却让那个龅牙麻子搜出来了?!   你们的脑子是被老鼠吃了吗?怎么就想不到要把镜子背面木板拆开看看?!   另外,这都第N天了。   还没把骑骡的秃顶与龅牙找出来,连对方的身份也查不清楚,养你们干什么吃的?!   费拉里还在心里补一句,N根据天数地推移而变化。   费拉里腹诽,这是他能力不足吗?   就算是,上头的能力也没好太多。   119人追杀两人一骡子,用脚趾想也应该是手到擒来,居然被反杀得伤亡惨重。   费拉里从这个角度看,立刻给自己的工作失误找到非常合理的原因。   是敌人太强大,简直就不是人类。   他不理解怪物的想法,也就做不到怪物能做到的事。   “费拉里、鲁索,有人找你们。”   警员罗西在办公室门口传信,“英国人约翰·华生来了。”   鲁索拍桌而起:“这种时候,他还敢来?!”   一切的麻烦都是从卡罗琳娜·奥尔西的失踪开始。   如果这女人没有突然失踪,就能直接撬开她的嘴,问出上面想要的东西。   鲁索不只一次咒骂。   对于来调查失踪案的英国侦探,又怎么可能给好脸色。   之前,还怀疑华生与叹息巷之乱有关联。   最终排除了这种猜想。   事发时,华生在米兰。他回到那不勒斯后,也没和任何可疑人士联络。   鲁索不耐烦地对传话警员罗西说:“你就和他说,我们不……”   “等等。”   费拉里截断鲁索的话,“现在不能再乱了。上次,约翰·华生把那不勒斯图书馆给搅乱了。今天,我们不见他的话,万一……”   万一再起乱子,两人可就不是挨骂了,很可能要挨上一顿私刑。   鲁索只能憋气改口:“见!我倒要看看他来干什么。”   华生理直气壮地走进办公室,把石膏狗的照片往鲁索的桌上一拍。   他先声夺人:“找到了!失踪案的线索,我找到了!”   什么东西?   鲁索与费拉里都被这气势一震,下意识朝桌上看去。   还以为能看到什么惊悚线索,只是一张石膏狗的照片而已。   “我们忙得很。”   鲁索更不耐烦,“没时间帮你做找猫找狗的活。”   华生指着照片上狗的铭牌:   “你们看清楚了!狗牌上写了,它叫‘披萨’。庞贝镇旅店的名狗也叫「披萨」,也是意大利灰狗。”   费拉里听了,差点翻白眼:“所以呢?”   华生:“先有狗失踪,多了一具石膏狗。后有奥尔西夫人失踪,多了一具女性人形石膏。一定有关系!”   “就算是同一个人杀的,又能怎么办?”   费拉里暗道他知道凶手是加尔比亚蒂,现在的重点根本不是找凶手。   华生默念带不动真的带不动。   不怪就连苏格兰场也能被夸欧洲破案率第一的警局。   瞧瞧那不勒斯的警察,完全都不会举一反三。   这样也好,方便他“借壳生蛋”。   华生引导对方:   “找到石膏制造地,就能反过来查清楚凶手做了什么。那里说不定藏着他的秘密。”   费拉里不在意前面的话,只把“藏着秘密”听进去了。   凶手的秘密,谁会关心?   骑骡子逃跑的两个怪物关注加尔比亚蒂的租屋,也就等于关注加尔比亚蒂的秘密。   换句话说,找到秘密就能把怪物们钓出来,这不就立功了。   “找!”   费拉里当场决定,“我们就彻查那不勒斯的石膏买卖情况。”   鲁索惊讶侧目。   搭档平时一直嚷嚷不要加班,今天是疯了吗?   费拉里看到鲁索的惊讶表情,他生出一股优越感来。   还好,他的智力不是垫底的。比不过怪物们,至少比搭档强。   华生当作没看懂两个警察之间的眉眼官司。   他立刻道谢:“谢谢!有了你们的帮忙,想必能很快找到凶手的石膏制作秘密据点。”   这话没乱说。   两个警察背后有庞大的那不勒斯黑.手.党组织,有充足人手一起寻找,能更快找到凶手的石膏制作据点。   华生暗暗感叹自己也有这一天,居然利用黑.手.党成员帮他查案了。   不止如此,打着找石膏据点的借口,他还能近距离观察警察背后的黑.手.党动态。   这大概就是侦探的必备本领。   华生默默夸奖室友福尔摩斯,感谢他的言传身教。   办公室内,三人以相谈甚欢收场。   办公室外,警员罗西悄无声息地隔着一扇房门听了全程。   警员罗西若有所思,在房门将要被打开前,走到一旁。   等门打开,他好似刚巧路过一样,对准备离开的华生微笑点头。   “谈好了?”   罗西似乎随意搭话,“最近警局忙着处理叹息巷事故,没几个人关注奥尔西夫人的失踪。”   华生是第三次来警局,头一回遇上有警员主动和他聊起失踪案。   这个警员是陌生面孔,之前没见过。   “查什么案子都不容易。”   华生给出万能回复,又试探地问,“你与奥尔西夫人认识?”   “见过几次。”   罗西说,“我对历史感兴趣,时不时去庞贝镇度假。与考古队的几位负责人都混了脸熟,没想到奥尔西夫人不幸失踪。过了这么久,她恐怕已经遇害。”   罗西眉宇间不掩遗憾:“真的太可惜了。”   华生瞧着这人的遗憾不像作假,问:“奥尔西夫人以前有什么异样吗?”   罗西摇头,“我不知道,也没和她说过几句话。”   罗西又另起话题:   “说来,您是从英国来的,一定读过「虫洞回声」的小说吧?”   “读过。”   华生被问到感兴趣的事,也多问一句,“意大利看过的人好像不多,你读过?”   “很不错的小说。”   罗西夸赞,“「虫洞回声」对历史的研究不浅。”   他又另起一个话题:   “像「虫洞回声」这样厉害的研究者,想来对达·芬奇也能有独到见解,说不定能找到达·芬奇下落不明的手稿。”   华生不知道奈布拉对达·芬奇有没有研究。   从获知「虫洞回声」是谁的那一天起,一直忙着破解失踪案,还没能进行一场文学闲聊。   华生只说:“或许吧。”   两人说话间已经下了楼梯,来到警局门口。   “与您聊天很高兴。还没自我介绍,我是安东尼奥·罗西。”   罗西没有继续长谈,“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之后可以来找我。”   罗西:“祝您早日破案,等您闲下来,我们再一起喝咖啡,聊聊达·芬奇。再见。”   华生客套地告别:“也祝您生活愉快。再见。”   话说回来,到那不勒斯之后,他第一次遇上友好又不失分寸的意大利人。   警员罗西与遇害的卡罗琳娜有一个共同点,都对达·芬奇感兴趣。   其实,意大利人对达·芬奇感兴趣很普遍。   达·芬奇,这位跨界天才,是意大利的民族骄傲。   *   *   维苏威火山山脚,奥塔维亚诺小镇。   雨淅淅沥沥下了两天。   今天终于放晴,适合曝光照片。   客厅里,帕尔米耶里喝着咖啡。   他随意翻了翻报纸,正在等待六张神秘照片被冲印出来。   神秘照片是奈布拉三天前带来的。   被她一同带来的,还有受伤的侦探福尔摩斯。   帕尔米耶里回想起那一幕,猛喝一口咖啡压压惊。   之前他确实说过,万一两人在那不勒斯遭遇危险就来他家避难。   只是“万一”来得太快。   早上他刚说完,晚上两人就来了!   是鲜血淋漓地来了。   更在他面前搞一出大变活人,卸去秃顶络腮胡与龅牙麻子的伪装。   帕尔米耶里庆幸自己的心脏久经考验,没有被那一幕弄晕过去。   他听两人异常简洁地描述事情起因。   简单一句话:   在找失踪案的证据时被黑.手.党追杀,为了成功出逃,点燃燃气泄露的路灯制造了爆炸。   当时,帕尔米耶里还没意识到是哪种程度的爆炸。   不管怎么炸,黑.手.党都会报复。   两人暂时不能返回那不勒斯。   小心起见,如果没大问题也别找医生。   帕尔米耶里常年在火山口作业,家中常备各种伤药,处理外伤是熟能生巧。   他给侦探先生处理了伤口,后续只要没有感染高烧就好。   前两夜,福尔摩斯发烧了。   好在昨天上午退烧,没有再发生反复。   这两位真是命大,与黑.手.党火拼中活下来了。   岂止活下来,还叫对方伤亡惨重。   帕尔米耶里事后读了报纸,才知道那一场爆炸有多凶猛。   这佐证了他的感觉果然没错,两位英国来的是危险分子。   想到这里,帕尔米耶里微微下移报纸,偷瞄坐在对面的夏洛克。   这位“雷神右使”正在阅读一本火山学的书。   他的脸色略苍白,有种大病初愈的沉静感,褪去了冷峻锋芒,完全不像制造爆炸的人。   帕尔米耶里又朝窗户方向瞄了一眼。   “雷神左使”等候在窗边。   等着照片完全晾干,就完(aMRr)成冲印的最后一步。   阳光洒在奈布拉身上,镀上一层柔和光晕。   她翻阅着维苏威火山地图集,恬静到完全看不出曾经驾骡狂奔。   帕尔米耶里完全没想说女性不能跨骑。   当一个人连黑.手.党也敢成片炸死,跨骑只是微不足道的离经叛道。   帕尔米耶里暗叹不怕危险分子,就怕危险分子还拥有一颗智慧理性的大脑。   好消息:窝藏危险分子的他,现在成为彻彻底底的同伙了。   帕尔米耶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联想着。   夏洛克抬眸:“有事?”   “没。”   帕尔米耶里才不说在腹诽雷神使者。   他说:“我就是在想奥尔西夫人可惜了。遇上洛伦佐·加尔比亚蒂,她真的太不幸了。”   这不是转移话题。   帕尔米耶里读了洛伦佐·加尔比亚蒂的“杀人自白信”之后,为卡罗琳娜深感遗憾。   卡罗琳娜没有遇上这个变态的话,就算会死也是死在她为之执着的研究上,至少死得其所。   帕尔米耶里为研究火山执着了一辈子,他太清楚那种遗憾了。   卡罗琳娜倒在距离成功一步之遥的地方,真就是死不瞑目。   洛伦佐·加尔比亚蒂让人见识到人性之恶。   加尔比亚蒂自以为是到了顶点。   对提拔培养他的师傅说杀就杀,对所谓深爱的女人也是爱对方就要杀了对方。   帕尔米耶里:“从49封自白信来看,加尔比亚蒂为了练手制作火山灰空腔倒模,至少还杀过三人一狗。那三个可怜的流浪汉,就连名字都没留下来。”   夏洛克说得平静:“流浪汉遇上杀人犯,结局大多是这样的。”   帕尔米耶里听着福尔摩斯没有起伏的语调。   或许,成为一个出色侦探,第一条就是学会不要感情用事。   夏洛克没有兴致哀叹,那起不到任何作用。   同情流浪汉,可以抽空在周末去济贫院做义工,预防那地方发生惨绝人寰的案件。   比起哀叹,发现加尔比亚蒂信件里的线索更重要。   加尔比亚蒂对卡罗琳娜长期暗中观察。   他的“情书”里,写了大段无用的话,但也有一些值得分析的。   加尔比亚蒂提到杀死卡罗琳娜时,发现她编了五条辫子。   他自述不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的造型,没有拆了辫子,是对卡罗琳娜的宠溺。   宠溺,这种词用在这里让人反胃了。   夏洛克只提取有效信息。   这话说明加尔比亚蒂不懂辫子代表萨托幻方,不知道卡罗琳娜的研究进行到哪一步。   另外,加尔比亚蒂提到卡罗琳娜为了在图书馆创造两人见面的机会,不断借阅达·芬奇的相关书籍。   她甚至找了一个资助者,提供更加冷门的相关专著。   加尔比亚蒂没见过那位资助者。   反正他被感动了,不想卡罗琳娜为了与他搭话,这样辛苦做研究,决定今年春天让她获得“永恒的爱”。   这段话,依旧令人不适。   夏洛克从中确认了另一个推测。   围绕着卡罗琳娜失踪案,存在黑.手.党、加尔比亚蒂之外的第三方。   即:达·芬奇研究的资助者。   资助者,可能就是匿名寄给「虫洞回声」激将信的那一位。   寄信的原因,希望有人接替卡罗琳娜做某个研究。   奈布拉:“先生们,照片好了。”   奈布拉在窗户边等待冲印完成,将六张照片放到茶几上方。   “看看吧,这就是让黑.手.党发动疯狂追杀,誓要抢到的东西。”   六张照片都没有人类出镜。   五张是建筑物风景照,还有一张是鲸鱼骸骨照。   帕尔米耶里问:“能确定这些照片是奥尔西夫人的遗物,而不是加尔比亚蒂拍的?”   “99%确定。”   奈布拉说,“「海风理发店」的镜台移位怪事,说明有人潜入店内想要拿走什么。”   她又对比特殊项链里的微缩照:   “微缩照的拍摄者没有摄影常识。眼前的照片谈不上艺术美感,至少把建筑物与背景环境拍得清楚。两者的风格不一样。”   奈布拉又说:“加尔比亚蒂特意进修照相术的可能性极低,他在自白信里没说过练习拍照。   另外,他拍摄奥尔西夫人时不练照相技术,反而花大力气拍好景物的可能性不大。”   夏洛克问:“依你看,这些照片在摄影上有什么特点?”   “时间。”   奈布拉回答,“撇除鲸鱼骸骨,其他五张建筑物风景照组成了一天的五种不同时间。”   夏洛克瞧着五张黑白照片。   其中有一张最易辨识。   它是夜晚拍摄的。   煤气灯不是刺眼的亮白,而是如同灰雾般的存在,甚至虚化了四周的光线,衬得天空黑似洞窟。   另外四张需要专业摄影技术去推测了。   奈布拉言简意赅地说:   “现在照片拍不出彩色,但能拍出光线的重量。通过普通底片对红光无感,对蓝绿光敏感,来判断摄影时间。”   “这五张照片都有天空,区别时间就看天色。   上午是深灰,中午是惨白,午后是浅灰,黄昏是漆黑。至于晚上……”   “如果不亮灯,能拍到星星的光点。”   奈布拉说,“这张照片里开了灯。现在煤气灯的火焰主要发出黄、橙与红光。”   奈布拉:“普通底片捕捉不到多少灯光,所以看起来灯光暗淡又朦胧。   灯光再暗淡,比起星光,它距离相机更近,所以反衬出天空黑得像窟窿。”   奈布拉依照时间顺序把五张建筑物风景照一字排开。   “这些照片还有一个特点,有个‘老朋友’又要和我们见面了。”   她逐一念出照片里的建筑物:   “《上午的奥古斯都凯旋门(Arco di Augusto)》。”   “《中午的民兵塔(Torre delle Milizie)》。”   “《午后的圣马可医院(Ospedale di San Marco )》。”   “《黄昏的圣卡塔尔多教堂(San Cataldo) 》。”   “《夜晚的圣雷斯提图塔大教堂(Basilica di Santa Restituta )》。”   奈布拉指出:“除了圣雷斯提图塔大教堂,这些建筑物的首字母几乎都能与萨托幻方的字母吻合。”   萨托幻方有五个字母:SATOR。   奈布拉:“圣雷斯提图塔大教堂,不取首字母,取主要含义的雷斯提图塔(Restituta)的R字,也对应上萨托幻方的「R」。”   这样一来,萨托幻方又一次出现了!   恰恰证明找对了,这些照片与奥尔西夫人的研究有关。   奈布拉又说:“这些建筑物也显出了「时间」的特质,它们的年代都很久远。”   奥古斯都凯旋门最古老,建于公元前。   民兵塔建于12世纪末;   圣马可医院造于15世纪末;   圣卡塔尔多教堂建于12世纪。   圣雷斯提图塔大教堂是较早的公元4世纪。   奈布拉报出这串时间。   帕尔米耶里瞧着这些照片,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拍它们,只因为是古建筑?   他摇摇头:“奥尔西夫人不是钻攻古建筑研究。这些照片一定还有别的含义。”   “也许,我们可以这样摆放。”   奈布拉调整照片的位置,不再摆成一条直线。   把《上午的奥古斯都凯旋门》放到左上角;   把《中午的民兵塔》放到正上方;   把《午后的圣马可医院》放到右上角;   把《黄昏的圣卡塔尔多教堂》放到右下角;   把《夜晚的圣雷斯提图塔大教堂》放到左下角。   “五张照片可以组成时钟式排序。”   奈布拉说,“论起与奥尔西夫人研究的相关性,五座建筑物都在达·芬奇时代或之前就存在了。”   不过,仍然没能解释建筑物与萨托幻方的五个字母吻合。   这不会只是单纯的巧合。   “不只是时间。”   夏洛克灵光一闪,“这些照片还表示空间。”   他说:“它们都是意大利境内的古建筑。另外,从时钟排序,这五个地点所在方位还能组成一个图案。”   什么图案?   奈布拉看到侦探先生双手各拿起一张照片。   他忽而从座位上弹跳起立,完全不似三天前刚刚被砍过一刀的样子。   夏洛克向外伸开双臂,又向外展开双腿后,站直了。   “瞧!就是这样!”   夏洛克挥了挥手里的两张照片,动了动两只脚,又晃了晃脑袋。   “我的左手是《上午的奥古斯都凯旋门》,我的右手是《午后的圣马可医院》。”   他说,“想象一下,我的头部是《中午》,右脚是《黄昏》,左脚是《夜晚》,这是符合时钟走向。”   “同时,也构成另一个图形。”   夏洛克说,“你们觉得我现在的样子像什么?”   奈布拉脱口而出:“这个造型是达·芬奇的维特鲁威人!”   “对!”   夏洛克快速说,“《维特鲁威人》,达·芬奇的著名素描图,用几何图形展现了完美的人体比例。”   帕尔米耶里:“所以,这些与萨托幻方的关系是什么?”   奈布拉画出萨托幻方的5X5字母。   S A T O R   A R E P O   T E N E T   O P E R A   R O T A S   奈布拉:“我们可以把与照片对应的「维特鲁威人」放到萨托幻方里。”   奈布拉:“照片《中午的民兵塔(Torre delle Milizie)》是脑袋,它就是第1行第3列的「T」。”   夏洛克指向第2行第1列,与第1行第2列的「A」。   “这两个「A」,任选其一代表左手。”   他说,“即,照片《上午的奥古斯都凯旋门(Arco di Augusto)》。”   帕尔米耶里很快反应过来。   其他三个位置,第1行第4列或第2行第5列的「O」,是右手。   即:照片《午后的圣马可医院(Ospedale di San Marco )》。   萨托幻方右下角的「S」,是右脚。   即:照片《黄昏的圣卡塔尔多教堂(San Cataldo) 》。   萨托幻方的左下角「R」,是左脚。   即:照片《夜晚的圣雷斯提图塔大教堂(Basilica di Santa Restituta)》。   帕尔米耶里恍然大悟:   “萨托幻方与达·芬奇的代表作《维特鲁威人》联系到一起了!”   “不仅如此。”   夏洛克说,“请再拿一张意大利地图。”   帕尔米耶里立刻取来,“你是要标出这些建筑物的位置?”   “是的。”   夏洛克逐一圈出,“这五个点落在意大利地图上,它们的方位也符合维特鲁威人的特征。”   奥古斯都凯旋门在都灵。   都灵,意大利西北部,是左手。   民兵塔在罗马。   罗马,意大利中部,是脑袋。   圣马可医院在威尼斯。   威利斯,意大利东北部,是右手。   圣卡塔尔多教堂在巴勒莫。   巴勒莫,意大利东南部,是右脚。   圣雷斯提图塔大教堂,在三人刚刚撤离的那不勒斯。   那不勒斯,意大利西南部,是左脚。   “萨托幻方、达·芬奇的维特鲁威人与意大利地图,奇妙地三合一了。”   夏洛克确定,“这不是巧合,而是在定位某一样东西。”   奈布拉:“以维特鲁威人的五个点来定位,最可能定位的是黄金分割点,也就是肚脐位置。”   她计算出「肚脐」在意大利地图上的大致位置,“是坎帕尼亚亚平宁山脉。”   “这个范围还太大。”   奈布拉又拿出第六张照片,“具体定位还要看它。”   这张照片拍摄了一具鲸鱼骸骨被浸没在超大玻璃缸里。   奈布拉:“五张照片的建筑物在达·芬奇时代或之前就存在了。   我大胆推测,最初确定这些地点的人不是奥尔西夫人,而是达·芬奇本人。”   “第六张照片的含义。”   奈布拉说,“应该也要在达·芬奇的手稿里寻找。”   帕尔米耶里明白了:   “奥尔西夫人研究达·芬奇二十多年,研究出了他手稿里的某个秘密,她才会拍摄这些照片。”   “只是达·芬奇在360多年前就去世了。”   帕尔米耶里又疑惑了,“黑.手.党追着这么久远的秘密不放是为了什么?难道它是一笔富可敌国的宝藏?”   宝藏吗?   奈布拉瞥了侦探先生一眼。   如果真是宝藏,是她第二次解密遇到宝藏了。   和某人一起行动,难道容易触发离奇的偏财运?   夏洛克面不改色地说:   “不管秘密是什么,先要解读第六张照片,找到它与达·芬奇的关联。”   “最好的达·芬奇研究机构在米兰。”   帕尔米耶里说着,发现又绕回来了。   “奥尔西夫人却在五年前南下那不勒斯工作,说明那不勒斯有她更想要的资料。”   那不勒斯黑.手.党在全力通缉雷神使者。   现在,那不勒斯不是一个好去处。   奈布拉:“先别管是米兰还是那不勒斯,两位对达·芬奇的了解深吗?”   夏洛克与帕尔米耶里都摇头。   夏洛克如实说:“我只知道一些相关常识,比如维特鲁威人这样的著名素描图。没有深入研究过达·芬奇。”   帕尔米耶里:“虽然我是意大利人,但我对达·芬奇的了解不一定比你们多。”   “我也了解得很少。”   奈布拉指出关键,“奥尔西夫人用了几年,在一大堆文献里提炼线索,最终锁定到这六张照片上。”   她说:“现在想短时间内反推出水底鲸骨的原文涉及什么内容,我们缺的不只是文献,更缺少专业性。”   奈布拉想到给「虫洞回声」的激将信,以及凶手加尔比亚蒂“自白信”里提到卡罗琳娜的研究资助人。   或许,那位神秘资助人养了一个专业研究达·芬奇团队。   或许,由他提供的文献能够缩小破译秘密所需查阅的资料范围。   与神秘资助人联络,无疑对解读第六张照片有利。   奈布拉却不得不多想。   对方专业,我方连业余都算不上,信息过于不对等的话,不就是等着被坑吗?   “先不回那不勒斯。”   夏洛克说,“至少要对达·芬奇有一定了解。是时候了,场外求助。”   在麦考夫的“不准说话古怪俱乐部”里,总能找到达·芬奇的骨灰级研究者。   夏洛克取一张纸,写下电报内容。   「在玻璃缸盛满水,静置一具鲸鱼骨,它与达·芬奇有什么关联?烟斗提问,请48小时内给予回答」   “请跑一趟电报局。”   夏洛克把字条交给帕尔米耶里,“你常常给外国发电报,这时候给伦敦去电,也不会引起怀疑。”   帕尔米耶里立刻接下,问:“具体地址呢?”   夏洛克:“伦敦,蓓尔美尔街,第欧根尼俱乐部,甜品爱好者收。”   “好,我现在去电报局。”   帕尔米耶里没有听过第欧根尼俱乐部,但已经开始期待在两天内收到答案。   谁给他信心了?   当然是两位雷神使者用自身的不可思议证明的。   人以类聚,雷神使者的场外求助也一定不会令人失望。   帕尔米耶里满怀信心,大步流星地走了。   奈布拉瞧着帕尔米耶里飞也似消失的背影。   “这速度,不愧是在火山口来回横跳的人。”   奈布拉打赌,“我不敢说帕尔米耶里的脚力能打败所有74岁的同龄人,排上意大利前十不是问题。”   “你的估测保守了。”   夏洛克猜测,“我认为可以保三争一。”   “也对,您是不保守。”   奈布拉说着,扫视侦探先生缠着绷带的左臂。   幸好,刚刚他的弹跳高举手没有造成伤口绷裂出血。   夏洛克敏锐察觉到这话有点古怪。   奈布拉话锋一转,一脸谦虚地问:   “向您咨询一个医学小问题。人的手臂在重伤出血后,只过了66小时,又蹦又跳地甩动它,真的不痛吗?”   奈布拉:才不是关心,绝不是关心,只是看看侦探先生还能不能面不改色。   嘶——   夏洛克蓦地死死抿唇,没有叫出声。   当被提醒,他后知后觉地感到钻心的疼从左臂伤口处传来。   痛,怎么不痛。   只是刚刚发现线索太兴奋,忘了这件事。   夏洛克微笑坚称:“我不痛。”   “哦——”   奈布拉似乎信了,“看来您确实不保守,您激进地在挑战医学常识。”   话音落下,空气一瞬安静。   两人沉默地对视半晌,又忽而都笑出了声。 第37章 Chapter37:这不科学   Chapter37   48小时内,伦敦的回电来了。   帕尔米耶里收件时,邮递员不掩异样地瞄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明显在说:「哎哟,你的外国朋友挺有钱。」   跨国电报很贵。   通常非必要不用。不得不用的话,也尽量用字越少越好。   这封回电的长度明显超标。   回电里,麦考夫表示是一位俱乐部成员提供相关资料。   『当诡火在我头顶爆燃,鲸鱼转眼褪肉化骨。   夏秋冬,鲸骨浮出水面沉眠;   春日里,鲸骨没入水底怒号。   打扰鲸骨沉眠者,死!   ——《鲸骨洞》取自《第十三月手记》』   必须注意:   《第十三月手记》是否为达·芬奇所作,学界几乎没有争议地认为它是伪作。   上个世纪末,这份手稿出现不久,就被学界判定是后人仿的。   因为它记录了有关达·芬奇在不列颠的游记,完全违背学界共识。   结合达·芬奇的其他手稿,可以推断出他一生轨迹。   出生在意大利托斯卡纳大区的芬奇镇。   后来,去了同一大区的首府佛罗伦萨做学徒。   两次前往米兰,留下《最后的晚餐》画作。   也有过一段漫长的游历期,走遍曼托瓦、威尼斯等地,绘制了著名的《伊莫拉地图》。   结束游历后,接受罗马教宗利奥十世的邀请,入住罗马附近的贝尔维德雷宫创作。   在生命的最后几年,他定居法国克洛·吕斯城堡,直至去世。   终其一生,达·芬奇没有踏足英国,也没有前去意大利的坎帕尼亚大区。   不过,又有一个转折。   对达·芬奇的生活轨迹记录里,有过一段两三年的空白期。   1476年,他因被指控鸡.奸而受审,后证据不足又被撤销了。   撤案了,他却也消失在大众视野里。   直到1478年再次出现,这两年间没有留下已知的手稿记录。   《第十三月手记》与其余史料记载违背,可能是这段空白期所作吗?   学界依旧认定不可能。   孤证不立,书里提到的那些地点,没有旁证证明达·芬奇出没。   另外,这本手记的笔迹与达·芬奇的相同,但写作风格迥异。   最终,它还是被认定是伪作。   第欧尼根俱乐部的那位成员之所以读过,是祖上传下来的手抄复本。   当时,曾祖父在法国巴黎书店看到这本书,也认定它是伪作。   认为是伪作还从头到尾抄写一遍,是内容涉及英国,读着挺有意思。   原稿被一位意大利人买走了,好像姓“罗西”。   不管是真迹或伪作,《第十三月手记》没说鲸骨洞在什么地方。   到这里,电报没有结束。   麦考夫多问了俱乐部成员一句,《第十三月手记》是伪作,那么达·芬奇与鲸鱼骨头有没有接触过?   还真有!   那段经历被记录在《阿伦德尔手稿》里。   在达·芬奇的一堆手稿里,公认第一重要的是《大西洋古抄本》,第二就是《阿伦德尔手稿》,足见这本手稿的权威性。   根据学者们考证,达·芬奇在山洞里见过鲸鱼骸骨。   这件事发生在他三十岁之前,洞穴位置在意大利托斯卡纳地区,对应上他的学徒期。   电报烧钱,不转述原文。   只说明如何去找这段经历,先找一本《阿伦德尔手稿》。   在它的第155页背面到156页正面,达·芬奇写了遭遇鲸鱼骸骨的探洞经历。   麦考夫的长电报几乎到此为止。   说是几乎,末了加上一句「给我带都灵特产的吉安杜奥提巧克力」。   夏洛克微笑。   巧克力,他当然会送。   为了亲爱的哥哥不要糖分超标,麦考夫就别想收一箱巧克力。   倒是能多给几箱摩德纳香醋,被誉为“液体黄金”的意大利特产。   糖与醋容后再买,先要分析这份电报。   夏洛克:“《鲸骨洞》没有提到方位,而我们定位出藏秘地点在「坎帕尼亚大区」。学界公认达·芬奇没去过那里。”   帕尔米耶里:“别说绝对的事。”   帕尔米耶里没有哪年像今年这样认同这句话。   以前,他也想不到自己潜入博物馆与警局,想不到有人炸了黑.手.党。   帕尔米耶里:“也许,达·芬奇某段时期故意伪装出行,才导致没有旁证证明他的行动轨迹。”   “我觉得这份手稿的名字很奇妙。”   奈布拉指出,“它叫《第十三月手记》。一年到头十二个月,记录在第十三个月发生的事,是不是意味着手记内容秘密到不能外传?”   夏洛克表态:“不论《第十三月手记》是真或假,我认为应该立刻动身去坎帕尼亚大区的马泰塞山,寻找「鲸骨洞」。”   “我一起去。”   帕尔米耶里马上响应。   维苏威天文台被封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一起进山。   帕尔米耶里:“探洞工具齐全,都是现成的,我家里有三套。”   可不就是巧了。   搞火山研究的,怎么可能不准备齐全地质勘探装备。   奈布拉:“我也认为立即出发,可以找当地猎户打听情况。”   “对。”   帕尔米耶里认为必须发动当地人帮忙定位。   “马泰塞山太大了,就凭我们找三个月也不一定能找到。”   帕尔米耶里表示,他可以借口工作被暂停出去散心。   带上两位对地质研究感兴趣的年轻人,去以往没去过的坎帕尼亚一带转转。   请搞地质的熟人介绍经验丰富的向导,广撒网捕捞消息。   “对当地人复述《鲸骨洞》的描写,很可能没用。”   帕尔米耶里以经验之谈说,“山里猎户与我们这些做研究的,对同一个洞穴的感知有时相差很大。”   奈布拉:“所以需要大致判断出我们在寻找什么样的洞穴。”   这就解读《鲸骨洞》。   奈布拉认为这段描写又走进科学,又暧昧不明。   科学性,是它其实记录了洞穴根据季节性变化的水文特征。   『夏秋冬,鲸骨浮出水面沉眠;   春日里,鲸骨没入水底怒号。』   这段乍一看是描写有关鲸鱼的常识。   鲸鱼睡觉时,通常浮在海面,或者在非常接近水面的地方。   鲸鱼在水下会发声,不同的鲸发声方式还有差异。   只有一个问题。   这些是活鲸的习性。   当死亡后化成白骨,怎么还能上演与生前一模一样的戏码呢?   何况,高山洞穴怎么有鲸鱼骨头呢?   下一句就更恐怖了:   『打扰鲸骨沉眠者,死!』   难不成鲸骨有杀人的特殊力量?   换个角度解读,它就通俗易懂了。   高山洞穴有鲸鱼骨头,是沧海桑田的地质变化导致。   这个洞穴并非一年四季都能安全进出。   只有春天是安全的,因为典型的喀斯特虹吸效应。   奈布拉说出解析时,避免喀斯特虹吸效应等专业名词。   这几天,她与帕尔米耶里闲谈地质研究的发展情况,了解到洞穴学仍在发展中。   人们累积了丰富勘探经验,但对成因研究的认知仍然不足。   “从描述可知,洞穴内存在季节性积水。   春季涨水,把鲸鱼骨头淹没。退去后,鲸鱼骨头露出。”   奈布拉说,“这些水就是平安出入洞穴的关键,它像是一个活塞。”   春天涨水,水将二氧化碳等气体排出山洞,让洞内空气得以流通。   夏秋冬,水流退去,毒气瘴气再次在洞内聚集。   奈布拉分析:“水流时,洞内气流畅通,形成回响,似鲸鱼怒号。   反之,洞内静默,好像鲸鱼沉眠。这时候洞内严重缺氧,生物进洞都会快速死亡。”   “恭喜我们,我们的运气不错。”   奈布拉指出,“春天了,正是探洞的时候,不用再等一年。”   她也有不解的地方:   “只是第一句话有点怪,什么是『当诡火在我头顶爆燃,鲸鱼转眼褪肉化骨』?”   夏洛克也不清楚这句指向,但能判断出鲸骨洞的四周情况。   “洞穴入口处有一圈真空地带,由于缺氧,鲜有植被,也不见动物痕迹。越过真空带,一切就恢复正常。”   他估测范围:“真空区域,大概距离洞口在5~10米左右。”   夏洛克又说:“这种洞穴季节性涨水,附近很可能有相对应的季节性湖泊。”   帕尔米耶里总结:“找一个山洞有鲸骨,洞口存在动植物真空带。   到了春天,附近有湖泊形成,也只有在春天能出入这个洞穴。”   三人行动起来。   捎上现成的探洞装备,雇佣一辆马车前去马泰塞山。   半天后抵达目的地。   开始广撒网,搜集当地人口中对应的山洞讯息。   这一找,找了五天。   期间,尚未等来鲸骨洞的消息,先借阅到了《阿伦德尔手稿》。   目前,达·芬奇手稿没有印刷复刻版。   原稿多在意大利的各大图书馆或研究机构保存,阅览需要申请。   手抄复本在私人藏家手里,只能凭着私交借来看看。   帕尔米耶里经过朋友的朋友介绍,看到了那一章达·芬奇对进入山洞发现鲸鱼骸骨的描述   “噢!那具有崇高力量且曾拥有生命的、属于构成性自然的工具啊!   你无往不利的伟力已毫无用处,你只得放弃平静的生命,去服从上帝与时间赋予创造自然的法则。   ……   如今,被时间拆解的你,耐心地躺在这个封闭的地方。   骨骼裸露、剥落,成为覆盖在你之上的山峦的骨架与支撑。”①   对比文字风格,《阿伦德尔手稿》。与《第十三月手记》有很大区别,不怪后者被判定为伪作。   难道找「鲸骨洞」是找错了吗?   帕尔米耶里冒出一丝怀疑时,一位当地山民带来“魔鬼的厨房”的传闻,引起了三人注意。   山民们没有听过有鲸鱼骨头的高山洞穴,更没留意哪个洞穴入口存在真空地带。   放眼马泰塞山及其周边区域,进入容易死亡的洞穴也不少。   山民们听说了近年的科学探测。   太复杂的也不懂,只知道山体断层线或裂缝容易冒出二氧化碳,靠近就会死。   至于季节性湖泊倒是见过,但没发现边上有死亡洞穴。   这个“魔鬼的厨房”洞穴很特别。   它接近山顶,附近没有湖泊,洞口植被稀疏。   每到春天,洞内传来怪音。   曾经也有人想要一探究竟,但不敢在怪音发出时进入。   等声音停止,那些冒险者进入,无一例外都没从洞里出来。   后来,有关“魔鬼的厨房”禁忌传说就流传了下来。   那根本不是一个山洞,而是通往魔鬼厨房的入口。   春季怪音是魔鬼在厨房烹饪食物的响动。   时不时有风窜出,是在排放阵阵炊烟。   你问食材从哪里来?   夏秋冬三季,魔鬼不做饭,专门用来狩猎。   它让洞口变得安静,用危险消失的假象引诱活物入洞。   只要愚蠢的人类与动物踩了进去,就再也回不到人间,成为魔鬼下个春天的一盘菜。   奈布拉暗道这个传闻颇具意大利特色。   不愧是喜欢美食的国度,把一个季节性通风山洞从“厨房”的角度定义。   如果换成英国会怎么样?   “魔鬼的茶室?”“魔鬼的酒吧?”“魔鬼的吸烟室?”   这只魔鬼还挺会享受生活。   话说回来,山顶山洞会是「鲸骨洞」吗?   三人决定前去一探。   山民一再劝阻。   说“魔鬼的厨房”很吓人,春天是怪音频发期。靠近洞口,刺得人耳朵疼。   奈布拉不是不听劝,而是必须查看确认。   这次登山也能视作一次拉练,为之后去火山口采集氦气做准备。   探洞是一定要探的。   也不是盲目入洞,而做足充分准备。   下洞的照明灯、绳索、指南针等等自不必说。   考虑到前往两千多米高的山顶附近,必须做足突然降温准备。   带上厚斗篷、绑腿,以及准备好上山途中拾取木材作为燃料。   应对洞穴怪音,额外置备了防护物品。   把脱脂棉浸泡在蜂蜡里,制造蜂蜡棉球。   凭着蜂蜡的超强可塑性,将它贴合耳朵塞入后,能密闭耳道,隔绝大部分噪声。   三人还拟定了一套手势快捷语。   等进入洞穴,噪音让交谈变得困难时,可能需要手势沟通。   也不会遗漏“探洞先锋”。   买一只动物检测洞内的气体是否适合继续前行。   奈布拉仍然选择了一只大白鹅。   两个月前,探秘鲸鱼剧院密室的大白鹅通关成功。   给它取名“怀表”,送到了乡下作为农庄保镖了。   这次,大白鹅如能顺利下山,再给它取名。   帕尔米耶里打算让它给天文台守门。   一切就绪,请当地山民带路。   山民最开始是拒绝的,但面对钞能力地不断加强,终妥协了,只坚持绝对不进洞。   四个人骑着骡子上山。   两千米的高度对骡子不是问题,不只能驮人,还能负重载货。   按照两天一夜的路程规划。   第一天抵达一千五六百米的海拔处,在牧羊人屋暂歇一晚。   养足精神,隔天一早继续出发。   再上升五百米,在洞口附近简单扎营。山民看守,三人入洞。   这个洞穴入口狭小,仅供一人弯腰通行。   仅仅站在洞口,已经能听到怪音。   时而狞笑,时而呜咽。   时而有“吧嗒”“吧嗒”声起。   仿佛什么在黏液中缓慢地爬行,冲着洞外而来!   循声向洞里望去。   理所当然的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唯有洞内窜出来一股股潮湿的风,像是某种来自地底的警告。   奈布拉把这些怪音都一律听成邀请。   让大白鹅先上,确认了前方洞道暂时安全。   帕尔米耶里凭着丰富下洞经验成为走在第一个的人类。   奈布拉居中,夏洛克最后。   三人缓步入洞,沿途保持步调一致。用涂料时不时在洞壁画上路标。   洞道坡度约25度。   坡度本身尚不构成行路难题,但路面湿滑,遍布的碎石也增大了行径难度。   怪音从地下蹿出。   它没有任何规律地在人耳边尖锐爆鸣,像是要击穿蜂蜡耳塞,钻到人的耳道里把脑子搅碎。   三人手持的防风灯是唯一光源。   这些人工光在自然黑暗的洞穴环境面前不值一提。   三人好像行走在一只饥肠辘辘怪兽的食道里。   脚下是食道的黏液,更三不五时听到从下方传来的饥饿肠鸣。   怪兽仿佛嘶吼着“饿!饿!我要吃人!”   这只“怪兽”太久没进食了。   从沿路走来,很少看到动物骸骨。   三人保持镇定,继续谨慎前行。   探洞,心态最关键。   当深入人迹罕至的狭长黑暗,告别了熟悉的文明社会,未知感被无限放大。   身为人类的本能在一遍遍驱使躯体逃离。   不要接近,前方不是认知里的正常,它非常危险。   一路下洞三十多米,就是与人类本能极限对抗的过程。   奈布拉暗下决定,别浪费了今天经历,之后写一篇与洞穴有关的故事。   “停!”   前方帕尔米耶里止步。   他没有使用手势,而是直接叫出声,因为一路侵扰的怪音到此消失了。   声音的形成与消失都必有原因。   前方的路况变了。   仅供单人躬身缓行的狭道消失。   它豁然开朗,能容下五人并排行走,地势坡度也更平缓。   “我们快接近洞底了。”   帕尔米耶里以经验判断,“目前看来,这是一个倒置的漏斗洞穴。我们通过了漏斗的颈部管道,只要过了这个连接处,就抵达广口底部。”   再向下(QKoj)十米。   帕尔米耶里的猜测被验证。   三人到底了。   洞底空间宽敞,给人落脚的地方却不多,主要被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占据。   洞底空气更加新鲜。   水潭咕噜噜地冒着气泡,空气正从水下而来。   帕尔米耶里点燃一根火把。   光线更强烈,挥动火把,以便看清四周情况。   这一眼顿叫三人充愣当场。   水潭里有东西!   它部分露出水面,部分搁浅在潭边岩石上,更多被掩在水下。   《第十三月手记》说『春日里,鲸骨没入水底怒号』。   这一路下洞听到了怒号,而走到洞底没有看到鲸骨。   “这绝对不是鲸鱼。”   奈布拉看着潭边露出的骸骨头部。   一个词形容——大。   它的吻部尖锐,竟有一米长。   再看两只眼眶,直径比她半臂还要长。   一口锥形牙齿,尖利得显出生前的威猛。   它露出水面的脊椎很长。   只看单单一节脊椎骨,直径0.4m以上。   打个比方,比成年人的脑袋大一圈。   奈布拉:“这条拱起的长脊椎,好似一长串的人头在排队。”   “是鱼龙。”   夏洛克靠近观察,不敢置信地摇头,“怎么可能是鱼龙呢?!”   1811年,玛丽·安宁在大不列颠发现了第一具完整鱼龙化石,开启了科学界的研究。   近七十年以来,对鱼龙超目的研究取得一定进展,确认了它是已经灭绝的远古海洋生物。   夏洛克能背出鱼龙的解剖结构。   概括特征:长吻、巨型眼睛、流线型身体与鳍状肢。   他也知道意大利所在区域,在远古时期是鱼龙的重要栖息地。   了解得越多,越不敢相信眼前的骸骨是鱼龙。   问题关键就在骸骨上!   奈布拉也深感不可思议,“这不是鱼龙化石,只是鱼龙骸骨。”   化石的形成需要漫长的时间,至少上百万年。   对于早就灭绝的远古海洋生物来说,在意大利洞穴发现它的化石不奇怪。   偏偏出现一具来不及石化的骸骨,说明它死在它不该存在的时代。   “这些可能解释了为什么。”   帕尔米耶里举着火把观察四周。   在转身看向来路时,他的视线上移动,看到洞内岩壁的六幅壁画。   壁画仿佛蒙了一层雾,被薄薄一层钙化物质覆盖,但仍能清晰辨识主体内容。   第一幅:一个人站在洞口看夜空里的星星。   第二幅:天空忽然下坠火球。   第三幅:人跑进洞内,洞内空空,底部有水潭。   第四幅:洞内半空出现一条超大的活鱼,大到像是怪物。   第五幅:大鱼崩解,大块大块的肉与脏器落入水潭。   第六幅:大鱼最后只剩一具骨架,它也掉落水中。   “当诡火在我头顶爆燃,鲸鱼转眼褪肉化骨。”   奈布拉喃喃念出《鲸骨洞》的第一句。   这句令她不解的话,壁画仿佛给出了解释。   一句话总结:   某天陨石坠落,鱼龙从另一个时空闪坠洞穴深处,血肉崩塌快速死亡,只剩骸骨沉入水潭。   “不可能!”   帕尔米耶里把头晃出残影了,“「虫洞回声」写的是小说,穿越时空是不可能发生的。”   帕尔米耶里:“壁画是虚构的。鱼龙骸骨没有石化,是特殊地理环境导致。只是我们现在的科学认知解释不了。”   奈布拉暗道再过两百年也还是解释不了。   四百年前,达·芬奇或许因为解释不了,才把这段离奇遭遇记录在《第十三月手记》里。   夏洛克定了定神,不多想古怪至极的鱼龙。   有的秘密只能是秘密,不是所有真相都能被充分解读的。   “一具鱼龙骨骼不会让黑.手.党穷追不舍。”   夏洛克举灯观察四周,走了一圈,在壁画正对面岩壁上发现了一道裂口。   裂口距离地面两米高,里面塞了东西。   取出,是一只发黑的金属盒子,边缘被蜡死死封住。   金属盒表面刻了五个字母「Rossi(罗西)」,这是意大利的常见姓氏。   夏洛克:“《第十三月手记》的原稿据说被一位姓罗西的男人买走了。这可能就是他留下的‘反馈’。”   盒子里面有什么?   三人没有当场拆封。   把洞穴地面岩壁仔细摸查一遍,没有更多发现。   最终没有选择贸然下水,而是带着金属盒重返地面。   在空旷环境里打开了盒子。   打开层层油纸包,最后露出一沓厚厚的文件。   翻阅后,三人面面相觑。   眼里就一句话——那不勒斯黑.手.党要完!   *   *   4月12日,星期二。   距离叹息巷爆炸过去了半个月。   费拉里与鲁索忙忙碌碌半个月。   试图通过查找凶手的制作石膏杀人工作地点,把引发爆炸的两只来历不明臭老鼠给钓出来。   终于!   今天确定了那个地点。   两人正兴冲冲地准备和上头去汇报邀功,但前脚刚刚迈进警局,后脚就被控制住。   鲁索与费拉里不明就里,对着羁押他们的同事们大喊:   “你们干什么?”   “今天不是愚人节,那已经是11天前的事了!”   安东尼奥·罗西面无表情地说:   “今早七点,以维托·里纳为首的那不勒斯卡莫拉高层全数以叛国罪被捕。现在怀疑你们深度涉案,请配合调查。”   两人目瞪口呆。   过于震惊,以至于忘了反抗。   鲁索: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里纳家族组建卡莫拉,控制那不勒斯六十年,怎么可能被一夜间塌了?!   费拉里: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还没立功,那不勒斯黑.手.党高层就被一锅端了?!这不科学啊—— 第38章 Chapter38:幕后真相   Chapter38   听说了吗?   那不勒斯黑.手.党栽了。   四月中旬,华生走在意大利街头。   他似乎每走几步就能听到这个话题。   以维托·里纳为首的高层,被一锅端的起因与经过众说纷纭。   《卧底十年,再不端掉它,我就要做首领》   《「导师」误服女巫魔药,缴械投向宪兵队》   《真正的统一从卡莫拉消亡开始》   ……   华生作为铲除那不勒斯黑.手.党的参与者,其实也一脸懵。   事情的发展快到完全不符合意大利人的调性。   四天前,从叹息巷爆炸里消失了13天的侦探室友突然出现。   福尔摩斯见面就问,最近有没有遇上一个姓“罗西”的意大利人?   华生表示肯定,他遇上了警员罗西。   福尔摩斯说带句话给罗西   ——“要读我读过的达·芬奇,不要走我走过的那不勒斯”。   然后呢?   华生没问到然后。   仅仅过去48小时,维托·里纳等一众那不勒斯黑.手.党高层被捕。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今天,华生准备问个清楚。   他根据警员罗西给的地址,来到一处独栋别墅。   “上午好。”   罗西开门相迎,“就等你一起喝咖啡了,我还准备了脆皮千层酥,希望你喜欢。”   “谢谢。”   华生被引入客厅,看到福尔摩斯已经就座。   桌上放了一只烟灰缸,其中已有两颗烟头。   华生:“蓝斯小姐不来吗?”   夏洛克:“这次是甜食聚会,她不来是以示尊重。”   华生:?   “我开玩笑的。”   夏洛克说,“失踪案告一段落,女仆艾莎也回家了。蓝斯小姐的顾问任务到此结束,已经前往维苏威天文台。”   华生:?   “艾莎回家了?”   华生觉得自己好像漏掉某一章的更新,“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   罗西把一盘餐食放到桌上,“艾莎坐上返回热那亚的火车,也许不会再来那不勒斯。”   罗西解释,上月初发现卡罗琳娜失踪后,他就立刻接走了女仆艾莎。   一方面是想询问艾莎是否知道卡罗琳娜的研究成果,另一方面也是保护艾莎不被黑.手.党一系逼问暗杀。   现在一切结束。   不知内情的女仆也该返回家乡。   华生听懂了,但有更多疑惑:   “所以现在可以说了吗?奥尔西夫人研究的到底是什么?”   “她在研究达·芬奇。”   罗西喝一口咖啡,叹息,“她又不只在研究达·芬奇。”   这事说来话长,可以从18世纪末拿破仑征服欧洲战争开始讲起。   “长话短说。”   罗西说,“卡罗琳娜在寻找一个神秘的达·芬奇藏宝地点,那里被我的祖父借用,藏了一盒关键证物。”   18世纪末,罗西的曾祖父拉起一支队伍。   既反抗那不勒斯的波旁王朝统治,也反对拿破仑的入侵。   等到19世纪,拿破仑滑铁卢战败。   这支起义军的主要对抗目标变成了波旁王朝。   罗西的祖父埃马努埃莱接过领导权。   在1820年一次重大行动时,遭遇副手萨尔瓦·莫拉背叛。   起义军几乎被全部围剿,埃马努埃莱下落不明。   背叛者萨尔瓦·莫拉也不见了,多了一个波旁王朝封爵的里奥·里纳。   “父亲记忆里几乎没有祖父的身影。   1832年,他十岁那年,他被人转告了祖父的最后一句话:「读我读过的达·芬奇,不要走我走过的那不勒斯」。”   罗西说,“其实自从祖父下落不明,祖母就带着年幼的父亲躲到米兰。”   当时,米兰属于伦巴第-威尼托王国,属于奥地利统治。   “祖母以裁缝衣服谋生,那种情况下,不可能研究达·芬奇。   我的父亲也没想过研究达·芬奇,不管祖父的遗言究竟是什么意思,他都不想再参与那些斗争。”   罗西回忆,“我十岁那年,1864年,当时意大利名义上已经统一了四年。”   “父亲盘下一家小店准备扩大裁缝生意。   某天夜里,宪兵队在搜捕波旁王朝残党逃犯。那三个逃犯躲进裁缝店,威胁父亲让他们躲一段时间。”   老罗西没有反抗,他同意了。   私藏逃犯半个月,让三人养好了伤。   一个月后,老罗西把客户定制衣服送上门。   在客户家,他看到了一个封存在记忆里的模糊却又异常清晰的身影。   不是生死不明的埃马努埃莱,而是在他幼年时见过的副手萨尔瓦·莫拉。   这人两鬓斑白掩不住气势汹汹。   别人都叫他里奥·里纳,是那不勒斯卡莫拉组织的创始人。   里奥·里纳作为大功臣,受到意大利新政府邀请来到北方米兰。   据说卡莫拉组织背叛波旁王朝,在北方政府统一那不勒斯时出了大力气。   老罗西知道自己是窥见了不能说的隐秘,他知道里奥·里纳的真实身份。   恨不得从没送过这趟货物。   不安也就是一瞬,以为只要什么都不对外说,就能继续风平浪静的生活。   三天后夜里,裁缝店遭遇火灾。   不是意外,是有人蓄意杀人纵火。   老罗西与妻子被闯入者砍伤。   砍人杀手逼问老罗西为什么看到里纳先生神色异样。   之前在裁缝店躲藏的波旁王朝残党,是不是对老罗西说了他们与里纳家族的关联?   老罗西喊冤,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拖住了杀手的脚步,让妻子逃了出去。   “父亲被杀,母亲成功逃走了。她来寄宿学校找我,带着我立刻从米兰逃跑。   似乎,罗西家无法摆脱逃亡的诅咒。当年祖父被萨尔瓦·莫拉背叛,祖母带着父亲逃了。后来我被母亲带着逃亡。”   “父亲一直说是起义害得他流离失所,这辈子只想安稳做裁缝。   他不去探查祖父的遗言,也没想过报仇,到头来还是逃不过死在萨尔瓦·莫拉的命令下。”   罗西再喝了一口咖啡,今天的摩卡有点苦。   他笑着说:“命运不会因为你不反抗就善待你。我的父亲,验证了这一点。   母亲把我带回了那不勒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她也把祖母的遗物给了我,一把老房子钥匙。”   罗西指了指脚下,“钥匙指向这里。我改建了这栋房子,从前它就是一栋没人要的破旧木屋。”   木屋的地下却埋了十箱子的达·芬奇相关书籍。   十八世纪末,罗西曾祖父年轻时也是达·芬奇爱好者,走过路过不错过地收入了许多相关书目。   罗西的祖父继承这个爱好。   没有接管起义军之前,还曾经一度想要寻找达·芬奇宝藏。   罗西:“我开始研究达·芬奇,我猜祖父把复仇的利器埋在达·芬奇藏宝地。   只是我完全没有遗传曾祖与祖父的研究能力,那些书看了也白看。好在我能赚一点钱,能邀请合适的研究员。”   华生听到这里明白了,“五年前,你邀请奥尔西夫人入伙。”   “对,但最开始是邀请她破译达·芬奇的宝藏。”   罗西聘请过不止一位研究员,不可能轻易说出复仇的秘密,那需要时间去考验。   绝大多数研究员在中途放弃。   小部分与卡莫拉组织有了利益牵扯。   最终选择与卡罗琳娜坦诚合作,是因为欣赏她的执着与品性。   双方各取所需。   罗西想要破解祖父留下的秘密。   卡罗琳娜对达·芬奇宝藏感兴趣。   “其实,我也想过放弃。”   罗西直言,“达·芬奇宝藏所在地埋着祖父留下的复仇利器,这只是我的猜想。就算它真的存在,五十年过去,它还有用吗?”   “两年前,我遇上了起义军的老兵蒙特,祖父以前的手下。多年前,也是他捎来祖父的最后遗言。”   蒙特说出了一段秘辛。   当年起义失败,罗西的祖父重伤下落不明,其实是顶替了一个人的身份,潜伏到那不勒斯王国的皇室里。   罗西:“祖父联合起义军残党,用十年搜集了背叛者莫拉的罪证。”   当时,萨瓦尔·莫拉已经改名为里奥·里纳,组建卡莫拉组织。   里纳如何向波旁王朝投诚的信件原稿,如何输送利益的经营网账本,都被罗西祖父搞到手了。   然而,当时手握这些文件毫无作用。   那不勒斯王国与卡莫拉组织捆绑,不会铲除里奥·里纳。   罗西祖父明白政治潜规则。   他试图暗杀背叛者,但接连三次失败,最后只能带着遗憾死去。   把那些文件所在地藏到了遗言里。   是否报仇,什么时候适合报仇,都交给后人选择。   老兵蒙特前来,认为时候到了。   1860年,意大利名义上统一,北方政府却没能有效接管南方。   重要原因是统一过程中,不是北方军队击溃了南方波旁王朝。   朱塞佩·加里波第,出生在威尼斯,因为参与过革命而流亡南美。   他响应西西里岛人民起义,组建一千人红杉军,他用以少胜多的军事奇迹,攻占整个西西里岛与那不勒斯。   本可以自立为王,为了南北统一,决意将南部献给北方政府。   那不勒斯的旧王朝被推翻,卡莫拉组织没被清算。   北方政府对南方控制力弱,必须借出权力让地头蛇提供帮助。   借力一借二十年。   那些借出去的权力,总会想要收回。   二十年后,意大利中央政府完成整合,对地方的控制力度加强。   老兵蒙特更发现当局派人低调摸查那不勒斯黑.手.党的情况,确认复仇时机来了。   罗西赞同是时候了。   那份被藏起来的详细罪证,就是最锋利的刀。   它到底在哪里?   卡罗琳娜尚未完全破译如何定位藏宝洞,她发现自己被人盯上了。   “当时,我劝卡罗琳娜辞去博物馆的工作,躲一段时间。   她拒绝了。理由是只要她不躲,表现得与平时一样,黑.手.党酒不会冒险对她的家人下手,要顾忌奥尔西家在东北部的影响力。”   躲了就不同。   黑.手.党搜捕一个人话,会找上其家人朋友。   令人始料未及,黑.手.党没下手,卡罗琳娜却让一个变态暗害。   前一段时间,两位想要邀功的警察查到了维苏威火山脚下。   那里是洛伦佐·加尔比亚蒂的练习制作石膏模型的工作室。   他选了一个天然热源地。   利用火山活动散发的热量,让埋在灰烬里的尸体加速腐败,成功制造类似庞贝遗迹的火山灰空腔。   那个地点很特别,是一个“禁区”。   去年维苏威天文台检测那片区域,评估不适合大兴土木。在不知情时,断了黑.手.党的一条财路。   这块地皮,黑.手.党用不得,也禁止别人用来获利。   它成了“无人区”,反倒给了凶手提供了杀人实验的场所。   罗西:“有时候,我觉得命运就像一张网。冥冥之中,皆有关联。”   “原来是这样。”   华生问,“奥尔西夫人失踪后,你也在找她的研究成果,但是没能发现。”   罗西:“事实上,3月1日当夜是例行秘密见面,我不知道她会带来藏宝地的线索。   那天没等到人,我意识到出事了,申请负责调查此案,但被塞了别的活。”   警局高层认为卡罗琳娜失踪事件,必须交给对黑.手.党忠心的警员办理。   这与年初的一起警局内部案件有关。   警员贾默克试图刺杀那不勒斯黑.手.党首领维托·里纳。   警局内部有黑.手.党成员不是秘密。   贾默克利用黑警同事,确定了维托·里纳的方位,但刺杀失败了。   “事发后,那些黑警对同事也戒备起来,会向组织上头汇报异样情况。”   罗西不得不谨慎行事,掩藏好自己。   他希望得到外国侦探的帮助,但要确保侦探与黑.手.党没有关联,才能放心合作。   “华生先生,你来的第一天,我就关注你了。”   罗西说,“可我不能贸然接触你,万一你站在里纳家族一边呢?”   华生很理解对方的疑心病。   罗西的祖父与父亲都没啥疑心病,都死在了里纳家族手上。   华生:“直到叹息巷爆炸让你打定了主意。”   “是的。”   罗西说,“但你当时在米兰,我仍旧不确定你与「雷神使者」的关系。”   华生暗道所以有了警局里的搭话。   罗西:“说实话,三天前你向我传话时,我真没想到你会来得这么快。”   卡罗琳娜对待达·芬奇宝藏的研究态度审慎。   她有了最终推测也不会直接说出地点,而先要出示推导资料。   又为了避免接头时被一锅端,不当面递送资料,而是藏在别的地点领取。   以卡罗琳娜的行事风格,被「雷神使者」取走的研究成果,必须经过一番破解才能使用。   罗西却没想到仅仅只用13天,对方不只完成破译,还直接把祖父留下的证物取回来了。   面对这样高效的助力,不送点什么聊表心意都说服不了自己。   至此,华生差不多明白来龙去脉。   他多问一句,“这些罪证就够了吗?维托·里纳等人不会被放出来吗?”   罗西:“如果你在意大利多待一个星期,我可以给你争取一个死刑枪决的观刑位。”   华生错愕了:“意大利的司法审(NJAa)判这么快?!”   罗西稍稍提了两句:   “原因多样。罪证里的利益输送网,没有随着波旁王朝覆灭而彻底断绝。   是路径依赖了,也是维托·里纳自大地认为无人告发,顺着那张关系网,发现他仍旧暗中资助出逃海外的波旁残党。”   多头押注是里纳家,或该说是莫拉家的老习惯了。   维托·里纳却没有他父亲的运气。   要说他支持波旁复辟,他才不是这种理想主义,只是多留一条路,却更犯了当局的大忌。   罗西:“据说当局有意修改《选举法》。为了避免让卡莫拉组织控制选举权,必须加快铲除速度。”   华生懂了,说到底是时机对了。   罗西能完成复仇,他的长辈不行,因为当时意大利政府没有要那不勒斯黑.手.党死的决心。   夏洛克放下咖啡杯。   罗西的一番话把前因后果说得清楚,省去自己再向华生补充说明。   “罗西先生,谢谢款待。”   夏洛克不多留,提出告辞,“我们之后还有别的安排,今天就不多留了。”   今天,夏洛克提前到罗西家,是为借阅《第十三月手记》原稿。   「鲸骨洞」内鱼龙骨骼的时间异常,严重挑战了现有生物学与物理学认知。   夏洛克没有追根究底的执念,但走过路过也就多看几眼原稿。   试图在《第十三月手记》里寻找更多线索,但全书没再提到那个洞穴。   洞内壁画是谁画的?   目睹天火坠落又见证鱼龙肉褪肉化骨的人是谁?   是写书者本人吗?又真的是达·芬奇吗?   《第十三月手记》没有作者的署名,全文也没有多一个字的回答。   好像它记录了一年到头的第十三个月发生的事,那本就是不存在的事。   “有空,下次再一起喝酒。”   罗西也不留客,只是表达谢意,“虽然你们是为卡罗琳娜失踪案来到意大利,但着实帮了我一个大忙,还请让我聊表心意。”   罗西:“我做海鲜生意,有时也会在海里捞一些珊瑚原料。”   那不勒斯不只有黑.手.党,也以红珊瑚加工业而闻名。   如今,红珊瑚是备受欧美青睐的贵价珠宝。   它的原料不便宜,却也算不上昂贵。   导致珊瑚成品价格飙涨,是因为原料的极不确定性。   珊瑚外观品相不代表内部品质。   最常见的是切开后发现枝干多白芯,让以红色为贵的珠宝卖点大打折扣。   另外,珊瑚在海中生长,虫蛀与裂隙会影响净度与坚固性,瑕疵越多越不值钱。   在那不勒斯购买外观普通的原料,折合2英镑一公斤。   请普通工匠切开打磨的人工费,约1英镑一次。   花了3英镑的成本,耗率高达60%~70%。   也存在极少的可能性,开出顶级牛血红。   比如一颗葡萄大小,它的身价飙涨到500英镑以上。   切红珊瑚原料,等同一场前途未卜的赌石。一刀穷,一刀富。   送出昂贵的珊瑚珠宝成品,也许会被拒收。   一箱输赢未定的普通原料,反而能平添生活乐趣。   罗西笑着说:“之后我运一箱珊瑚原料去伦敦贝克街,请两位与蓝斯小姐一起开着玩玩。能开出什么,全看三位的运气。”   夏洛克:“谢谢。”   华生:“听起来很有意思,谢谢了。”   两人都没有拒绝。   道谢后告辞,离开了罗西家。   走出一段距离后,华生回头看了一眼隐藏在棕榈树群里的别墅。   华生问:“罗西的祖父为什么不直接把罪证藏在这栋屋子的地下室呢?   它能藏达·芬奇的书,几十年没被人盗走,说明防护措施很不错。”   夏洛克:“我认为寻找达·芬奇藏宝地是埃马努埃莱·罗西故意给后人设置的考验。”   “面对强大的仇敌,想要复仇成功,聪明、有钱、隐忍之间不说全部具备,至少三选一。”   夏洛克说,“如果连一条都做不到,不如算了。别复仇了,复仇就是送死。”   华生点了点头:“也对。”   他又不免想得深了一些。   “当时背叛埃马努埃莱·罗西的莫拉家,这次被完全清算。只是,这意味复仇成功了吗?”   夏洛克:“你觉得朱塞佩·加里波第的理想实现了吗?”   华生默然。   朱塞佩·加里波第的理想是建立共和国。   他为了意大利统一,主动放弃在南部建国。   如今的意大利却是君主立宪制。   只不过这位君主不出自波旁王朝,而是撒丁王国国王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二世。   三年前,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二世病逝,他的儿子翁贝托一世继位。   遥想当年,埃马努埃莱·罗西起义的理想也是建立共和国。   现在莫拉家族被清算。   因为萨尔瓦·莫拉的背叛,那些错失的机遇却再也回不去了。   夏洛克打断了沉重的气氛:   “接下来半个月,我在维苏威天文台给蓝斯小姐做助手。”   他说:“请你处理失踪案的收尾工作,与奥尔西家的两位委托人说明案情。之后,你想怎么安排都随意。”   华生也不多哀叹,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   既然到了意大利,肯定要好好游玩一番。   华生:“我也想去「鲸骨洞」看看,请把那位向导的联系方式告诉我。”   夏洛克眨眨眼,“我不想扫兴,但可能要泼一盆冷水。   根据帕尔米耶里的推测,「鲸骨洞」的春季通风期在缩短,所以鱼龙骨头才会少许露出水面。”   夏洛克提醒:“等你到山顶,说不定山洞已经重新被二氧化碳封锁。务必小心一些,你也可以买只大白鹅探路。”   之前的大白鹅成功完成「鲸骨洞」探路任务,并且精神抖擞地活了下来。   昨天,维苏威天文台正式解封。   被诬告的助理阿方索也无罪释放。   大白鹅被取名“维特鲁威”,已经快速入职天文台保安。   华生琢磨:“前后相差没几天,我一上山就闭洞?我的运气不至于这么差吧?我不信。”   *   *   维苏威火山山脚。   帕尔米耶里家隔壁街。   奈布拉在这里租房半个月。   这段时间,她将全程跟进火山气体采集、光谱分析,最后摄影留档。   奈布拉做好充足心理准备,她大概率无法幸运地恰巧遇上氦气被捕捉。   这次主要是对天文台火山口气体检测过程进行查漏补缺。   比如把使用全感底片摄影的正确方式与各种小技巧教给帕尔米耶里。   不只是暗房里的全程黑箱操作手法,还有如何观察分析照片。   对同一张照片,观察经验不同,能看出的数据就是不一样。   在那之前,该签的摄影技术保密协议必须签。   交情归交情,法律风险意识是另一回事。   不只要天文台签署,作为助手的侦探先生也要签。   奈布拉从「鲸骨洞」下山后,第一时间给伦敦致电。   请律师阿瑟去皇家矿业学院找奥斯汀爵士,询问专利事宜是否办妥。   另外,让阿瑟拟定保密协议,最近来一趟意大利。   在正式开始寻觅氦气行动前,大家都把协议签好。   座钟指向14:54。   奈布拉看了一眼时间,她与阿瑟约定下午3点见面。   还有六分钟,福尔摩斯也快到了。   今天他先签约,然后一起配制「摄影广谱药剂」。   很快,敲门声响。   夏洛克先到,他指了指斜对面的公寓楼:   “我借住在那里,三楼黑色窗帘的那家。”   “很好,近得便于出行。”   奈布拉说,“帕尔米耶里说,让我们不要客气。未来半个月,搭乘他的马车上下山一起去天文台,也将厨师、洗衣工借给我们用。”   夏洛克:“那就我不客气了。”   前几天,一起连锅端了那不勒斯黑.手.党,这时候再客气反而不礼貌。   两人没说几句,敲门声再响。   夏洛克顺手开了门。   门外,不只来了阿瑟律师。   休斯也来了。   扫了一眼陌生的开门人,难掩关心地打量奈布拉。   休斯:“请原谅我不请自来。那不勒斯的特大爆炸新闻不久前刚刚传到英格兰。你没受到影响吧?”   “谢谢关心。”   奈布拉微笑。   她离开伦敦时,有告知霍尔舅舅一声,她要去意大利一段时间。   绝口不提去破解失踪案,只说去维苏威天文台做摄影方面的研究。   奈布拉:“我很好,请不必担忧。我在天文台,这里与那不勒斯有两小时车程。”   休斯稍稍松了一口气。   上帝知道他看到报纸时的担忧,隔天就订票来了,正好在车站遇到律师阿瑟。   休斯:“虽然有两个小时车程,那不勒斯距离天文台也不算远,不如我请几个保镖?”   夏洛克:……   谁保护谁,还不好说。过度保护,有时是麻烦。   奈布拉笑而不应,转移话题:   “你们舟车劳顿,也别站在门口说话。随意坐,想喝点什么?”   奈布拉扫了一眼福尔摩斯。   作为助手,请不要沉默地站着,你该上线了!   夏洛克:……   好吧,轮到他饰演华生的角色了。让他想一想,应该怎么演才到位呢? 第39章 Chapter39:论福尔摩斯如何选择正确的助手姿势   Chapter39   夏洛克迅速切换到「华生版助手模式」。   他招呼起两位来客:   “下午好,我是夏洛克·福尔摩斯。蓝斯小姐在维苏威天文台实验期间的助手。”   “阿瑟·哈特利。”   律师阿瑟伸手握了握,“蓝斯小姐的律师。合作愉快。”   夏洛克微笑回握:“合作愉快。”   “你好。”   休斯没有伸手,只是微微颔首问好,“休斯·霍尔。”   夏洛克也没有主动伸手,同样点头致意,“你好。”   说话间,他已经飞速将阿瑟与休斯打量一遍。   律师阿瑟,胸前的口袋方巾不是常见的素白,而采用了跳脱显眼的猩红色滚边。   他的袖扣也不用冷静的银白,选取螺钿工艺,在光照下色彩斑斓。   一句话概括,阿瑟打破了律师的传统刻板印象。   再说休斯。   他取下帽子后,露出一丝不乱的头发。   夏洛克很确定这不是直接用梳子整齐就行的,必须使用发油定型。   从头到脚,休斯都透出犹如钢铁的秩序。   只有一个细节像是乱入的音符,它的音量极低,低到一不小心就会漏听。   夏洛克捕捉到休斯怀表表链卡扣里的微量红色粉末。   粉末极少。   在金色表链上一般会被忽视。   这是在哪里沾染的呢?与工作场所是否有关?   谢菲尔德市最大的钢铁商姓“霍尔”。   钢铁厂最不缺红色铁粉。   休斯是从钢铁厂匆忙赶来意大利的吗?   他擦拭了怀表,但因心有挂念,没能注重所有细节吗?   夏洛克没问过奈布拉的家庭情况。   仅凭精准记忆力,回想起皇家铸币厂实验室的一段对话。   当时,奥斯汀爵士说:   “想必小霍尔先生知道全感底片问世后,也非常高兴吧?”   奈布拉请奥斯汀爵士暂时保密。   表示她暂未与休斯提起「摄影广谱增感剂」,等专利办妥再给舅舅家一个惊喜。   休斯·霍尔,是奈布拉的表哥。   夏洛克确定了来者身份,又捕捉到一个微妙的细节。   阿瑟很自然地介绍他是蓝斯小姐的律师,但休斯什么都没有说。   夏洛克暗忖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休斯生性少言?   脑内一堆分析。   现实也就过了两秒。   夏洛克请两位入座,说:   “抱歉,这里是意大利小镇,没有准备英国人熟悉的红茶。洋甘菊茶,可以吗?”   选洋甘菊茶,而不是咖啡。   两者都是意大利常见饮品。   前者有安神、缓和情绪的作用,而不像后者让人提神再提神。   对于舟车劳顿的人来说,不必再提神,尤其是被担忧情绪困扰的休斯。   请忽略他之前忍不住偷偷进行了人物性格分析。   仅仅关注他选择了哪一种茶待客,这就是华生的接待小妙招。   夏洛克:华生式接待技巧(√)   “谢谢。”   “有劳。”   阿瑟与休斯都接受了洋甘菊茶的提议。   夏洛克对奈布拉轻轻点头,他先去厨房泡茶。   奈布拉心底闪过一丝荒谬感。   为什么福尔摩斯的眼神平静寻常,她却读出了一种炫耀感?   侦探先生似乎在说:『瞧!没什么能难倒我。我,优秀助手,请给满分好评!』   错觉!   一定是错觉!   奈布拉迅速把诡异错觉从脑中一键清空,在茶几边落座。   她谢绝了休斯进门前的保镖提议。   “不必安排保镖,维苏威天文台一直很安全。你也不必为那不勒斯黑.手.党一事忧虑。”   “你们在火车上收到的消息有延迟性,前天卡莫拉一众高层都被抓了。”   奈布拉没说谎,只是使用了语言的艺术。   维苏威天文台是很安全,被封锁了,一个鬼影都没有,怎么能不安全。   “高层都被抓了?”   休斯颇为震惊,随即猜测到事情不会简单。   “这与叹息巷爆炸一定有关联。”   休斯说,“这时候,卡莫拉被连根拔起,不可能与「雷神使者」无关。”   奈布拉微笑,“谁知道呢?”   有关那不勒斯黑.手.党的覆灭真相,它只能是仅有寥寥几人知道的真相。   警员罗西收下那盒来自达·芬奇藏宝地的证据时,特别说明不会对外提起它是怎么来的。   对意大利当局也只说是线人提供。   绝口不谈找卡罗琳娜·奥尔西夫人破译藏在书海里的线索,更不提英国侦探三人组与帕尔米耶里帮助取证。   有的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安全。   卡莫拉组织的高层逃不过死刑,但说不准其中某人的亲朋好友想要复仇。   何必把内幕宣扬的天下皆知。   把功绩都归于意大利政府,转移了关注点,那样才好。   奈布拉乐得如此。   她喜欢探秘未知的过程,享用了危险刺激,来自外界的嬉笑怒骂都不重要。   奈布拉不可能对休斯坦白实情。   “卡莫拉也好,叹息巷爆炸也好,都成了那不勒斯的过去式。”   休斯默默抿唇,说到底那不勒斯不是一座安全城市。   幸好维苏威天文台在山上,不必直面黑.手.党的暴力冲击。   假设天文台在那不勒斯市内,他第一时间就会劝说奈布拉带上保镖出行。   休斯奉行有危险就要防备。   之前,格林参加高风险的骑车活动。   休斯并不赞成弟弟的新潮爱好,只能立刻联络自行车俱乐部,捐了一笔专款用来聘请随行队医。   如果危险指数飙涨,像是打击黑.手.党呢?   休斯想也不想就会极力反对。   他敬佩打击暴力犯罪团伙的人,可无法支持亲人参与其中。   凡事适度很重要。   他一直厌恶主动陷入未知危险的行为。   那过于疯狂,与他喜欢的秩序感彻底违背。   休斯沉默片刻,没有坚持请保镖。   正如奈布拉说的,黑.手.党高层被围剿了,底层混乱也乱不到天文台。   他还是不放心地多问一句:   “火山活动会给摄影工作带来风险吗?”   “维苏威天文台成立四十年了。”   奈布拉劝慰,“对于什么时候适合火山作业,有丰富的判断经验。”   夏洛克端来两杯洋甘菊茶,放到茶几上。   “哈特利先生,霍尔先生请用。”   说完,他抬起一把座椅放在奈布拉的侧后方,再轻轻落座。   为什么是侧后方?   平时在221B,华生的助理椅子就是这样摆放的。   以华生的话来说,稍稍坐得远一些,可以减少委托人的心理压力。   “请别担忧。”   夏洛克主动加入谈话。   他宽慰休斯:“维苏威火山口的风险不大。从1841年天文台建立以来,没在研究勘探中出现死亡事故。”   奈布拉:不好!这话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夏洛克接着说:“只有一次死亡事故,是在游览过程中发生的。”   “火山旅游吗?”   律师阿瑟顿时好奇了,不知道这比起他的自行车骑行,谁更危险。   “是的。”   夏洛克说,“维苏威火山对游客开放部分区域。”   说是部分区域,其实是想去哪里都行。   那么大一座山,无法全方位设置上山障碍,只要不怕有命去没命回随便上。   夏洛克:“那次事故,是导游为了向游客充分展示岩浆的威力,他走得离火山口太近,被突然涌出的熔岩流卷走。高温之下,身体快速汽化,来不及施救导致死亡。”   “上帝!”   阿瑟惊呼,“整个人就一下子蒸发了?”   夏洛克:“准确地说是剧烈汽化,再发生爆炸性崩解,伴随猛烈燃烧,最后几乎什么都不剩。”   “嘶——”   阿瑟想象一个人在岩浆里撕心裂肺地惨叫。   他摇摇头,赶快把这个场景给甩出脑袋,“听起来就很疼。”   夏洛克:“事实上,整个过程不超过1分钟。疼也就疼一下,比起生病卧床一两年的疼痛,被火山岩浆吞噬也就疼半分钟而已。”   奈布拉微笑。   倒也不必把火山口的死亡情况说明得这样清晰。   侦探·临时助理版·福尔摩斯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他主动参与这个话题,是为力证去维苏威火山口做实验的风险不高,而不是介绍每天一个找死小技巧。   休斯紧紧蹙眉,问:   “听起来维苏威火山处于活跃期,时不时喷出岩浆,怎么能保证实验人员的安全呢?”   这远不是(iBmM)请保镖能解决的问题。   休斯看向奈布拉,这种危险的工作是非做不可吗?   他没有把话问出口,眼神足以说明满满的担忧。   室内,一时安静。   夏洛克暗道不好。   似乎、大概、也许华生式的安慰方法失效了。   怎么会这样呢?   他一比一复刻华生的劝慰流程,从自身经验出发,拿数据说话。   华生就是这样操作的。   先说战场上遇到过XX次类似伤情,OO次被他治好了,病愈率很高,无需过度担忧。   委托人听了华生的娓娓道来,慢慢脸色缓和下来,放下悬着的一颗心。   夏洛克逐一对比。   自己就是从实际案例出发,给出具体数据,充分说明火山口事故是低级概率事件。   被火山岩浆卷走是很可怕。   天文台成立四十年,却只发生了一次这样的事故,足见只要正规操作就没问题。   奈布拉不叫沉默蔓延,“保证实验人员的安全,其实不难。”   她只用一句话让休斯放心,“与钢铁生产车间里一样,在火山口严守实验规章制度就行。”   守规矩!   休斯抓到重点,眉宇间平缓不少。   奈布拉再补充:   “帕尔米耶里台长指定了严格的标准流程,凡是去火山口作业的研究员必须提前训练三个月。”   交情归交情,帕尔米耶里也有自己的坚持。   只要是维苏威天文台参与的火山口作业,给参与者设定的标准不能被打破,都是为了大家的安全考虑。   这座火山在活跃期,火山口时不时冒出烟雾。   采集者必须身体捆绑牵引绳,脚踩发烫碎石。   以快准稳的手法,把玻璃采集管扎入喷气孔内部收集气体,或在内壁裂缝里摘出滚烫的升华物固体。   这不是一般地攀岩与探洞。   整个过程在刀尖上跳舞,必须经过充分地模拟练习才能实操。   奈布拉与夏洛克可以一起上山,但不能攀爬到火山口边缘作业。   除非两人多留三个月,接受天文台一系列突击训练。   对此,奈布拉只能表示遗憾了。   她很想亲自感受火山口边缘的地球生命力,但近期行程安排上有冲突。   她委托奥斯汀爵士帮忙加速「摄影广谱增感剂」的专利审批。   专利一旦获批,下一步是抓紧时间进行商业化推广。   奈布拉作为发明人必须出场。   即便不全程参与商业洽谈,也要把关各个重点关卡,她无法等两三个月再姗姗来迟。   奈布拉对休斯说明帕米尔耶里制定的上山作业标准:   “像我这样的外来人士,训练时长远不达标,不能登顶作业。我只能在一定距离外辅助观察,不会靠近危险区域。”   休斯闻言,终于松了一口气。   “天文台按照严格标准办事,这样很好。”   夏洛克扯出一抹异常标准的微笑。   休斯·霍尔是怎么回事?   华生版安抚对他不管用,但把重点放到“遵守规矩”上就管用了?   夏洛克暗道自己一开始从来客着装分析人物性格,可不就在这里能派上用处。   换句话说,如果刚刚没有走华生版助理路线,而是使用自己的那一套,情况就大不相同。   奈布拉也微笑。   似不经意地转身,扫了一眼侧后方的福尔摩斯,又很快自然而然收回视线。   夏洛克好像听到了一长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的嘲笑声。   奈布拉只是随意地瞄了瞄。   她的眼神不能更稀松平常,但就像写了一行字——瞧一瞧,看一看,是谁画虎不成反类犬?   虎=华生版助手   犬=福尔摩斯模仿华生版助手   夏洛克暗暗深呼吸。   果然,人还是要做自己!   休斯确认火山口实验对奈布拉来说没有风险。   他先行告辞离开,等晚上大家再共进晚餐。   他不适合继续逗留,奈布拉三人需要商谈工作细节。   临走前,休斯由衷夸赞了天文台众人为热爱的事业而辛苦付出。   如果不是热爱火山学,怎么会甘冒生命的危险。   奈布拉默念其实也不全是热爱。   别人不好说,至少她更多是去享受危险的愉悦。   这次享受不到了,以后再来体验火山上的刀尖之舞。   到时候在天文台训练三个月,再去火山口窜进窜出。   接下来进入正题。   夏洛克签订了助手保密合约。   奈布拉递出一纸「摄影广谱增感剂」的具体制作流程,让正式上任的助手先生立刻到地下室配制药剂。   今天上午,她准备好原料与器具。   现在按照比例配置药剂,再对底片进行处理,明天就能把成品底片避光密封带上山。   夏洛克去了地下室。   客厅里,奈布拉听阿瑟继续汇报工作。   阿瑟带来《庞贝》小说衍生商品的后续情况。   正如他承诺的,在三月底前签订小说单卷本首印与戏剧改编等一系列合同。   今天是4月14日。   明天,《庞贝末日倒计时48小时,我怒赚一万英镑》将在英国再掀狂潮。   这一次,预计狂潮将会席卷整个欧美。   阿瑟从包里取出崭新的单卷本《庞贝》。   “最终与麦克米伦出版社签约。他家加急赶制,用时半个月完成排字、印刷、装订、铺货等全过程。”   阿瑟说,“明天4月15日,上午十点,大不列颠全境统一上架发售《庞贝》。”   奈布拉接过书,翻开后闻到一股新鲜出炉的油墨味。   不愧是专门刊印教科书与专著的出版社,纸张质感、印刷排版、油墨色彩与装订工艺都无可挑剔。   奈布拉满意地点头,“海外版怎么说?”   阿瑟:“麦克米伦出版社设有国际纽约分部,准备在5月1日在美国与加拿大上架小说。   另外,也与法国出版社接洽了。等到完成法语全书翻译,获得你的认可后,争取五月底在巴黎上架法语版。”   阿瑟:“至于小说背景所在地意大利,这里的出版社仍旧很安静。像是被什么蒙住了眼睛,什么反应都没有。”   “意大利自有国情在此。”   奈布拉不强求《庞贝》在每个国家都卖得火爆。   装糊涂也是一门艺术。   最近,意大利南部又发生那不勒斯黑.手.党覆灭的大事。   这时候不引进《庞贝》也好,她也不想有人无端联想。   奈布拉:“戏剧改编方面怎么说?”   阿瑟取出三份合约,“伦敦西区的「荣耀剧院」争夺首演权,本周日首演。   五月初,伦敦南岸「鲸鱼剧院」上演惊悚版。另外,「环泰晤士演出公司」取得伦敦以外的巡演权。”   阿瑟深吸一口气,压住上翘的嘴角,报出一个数字。   “恭喜你,本轮戏剧改编总计卖出了6666英镑!”   奈布拉笑道:“同喜。你的律师费也大涨一笔。”   地下室内,夏洛克也由衷喜悦。   当他换上实验服,打开装有化学试剂的玻璃器皿。   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顿时,他感倍浑身舒畅。   终于对味了!   这才对了,是福尔摩斯版助手的正确打开方式。 第40章 Chapter40:惊!惊!惊!   Chapter40   维苏威火山「氦气捉拿行动」如期进行。   首次行动为期半月,从4月15日持续到4月30日。   第一次行动仅有四人参与。   赞助方:奈布拉。   携夏洛克·坚持自我版助手·福尔摩斯。   执行方:天文台台长帕尔米耶里,携助手阿方索。   为什么只有四人参加?   因为行动目标太过匪夷所思。   奈布拉在天文台解封当天,终于对帕尔米耶里谈起她来维苏威火山具体想要捕捉哪种气体。   是氦气!   这一句话把帕尔米耶里震得说不出话来。   凭什么在火山口能发现只在太阳里发现的氦气?   就凭「虫洞回声」在小说里的虚构桥段吗?   对于帕尔米耶里来说,这显然不具有说服力。   奈布拉当然不会给出这样离谱的理由。   她提出一个离奇却不离谱的猜想。   寻寻觅觅十几年,人们没能在地表找到氦气的踪迹,有没有可能它深埋在地下。   火山运动将深埋地下之物带到地表,是目前为止定位氦气的最合理猜测。   这也是火山学研究的意义之一。   拓宽认知的边界,不局限地表发生的事,而深入人类不曾抵达的地下。   帕米尔耶里几乎瞬间意动。   如果从火山喷射物里发现氦气,验证火山是地球内部化学物质的传递窗口,意味着火山学研究将会迈入一个新时代。   只要验证成功,他就成为火山地球化学的领路人之一。   这一把赌了!   帕米尔耶里积极参与「氦气寻觅行动」,但前期只带上最得力的助手阿方索。   感情上,他非常认同奈布拉的猜想。   理智上,他必须保持冷静。   在没有看到一丝胜利的希望前,不能把天文台资源倾斜到个人偏好上。   因此,四月的首次行动只有四人参与。   奈布拉未经前期训练不能攀登山口,但能激发帕米尔耶里的挖掘思维火花。   她不可能直接说铀钍衰变产生氦-4。   1881年,元素放射性与衰变理论仍是一片空白。   她可以分析出帕米尔耶里实际操作中的缺漏,击碎其思维局限性。   帕米尔耶里以往采集气体时,更关注火山口高温喷气孔。   他认为寻找氦气也一样,而且有充分的理由。   氦气最初在太阳光谱里被发现,那就要在火山口找类似环境,比如火山活动剧烈的高温区。   对高温区的研究有先例。   天文台从那里检测到很多气体。   已经发现了从高温的硫化氢到低温的二氧化碳,那有可能找到氦气。   奈布拉无法直言氦气的属性之一是质量轻。   这叫它在高温下速度逸散,以人类的现有设备压根来不及捕捉。   她换个角度启发帕米尔耶里,说点对方听得懂的。   不说别去采集高温区气体,只说别忽视低温区气体。   她的理由也很充分。   气体在高温区会加速膨胀扩散,而低温下的气体滞留聚集,更利于实验观察。   不只拓宽气体的采集思路,也运用到采集固体样本上。   帕米尔耶里习惯性采集火山口出现的新鲜物质。   当火山冒出高温气体,气体在温度下降后直接凝结固态,堆积在山口的喷气孔边缘。   这些黄油状的易熔物,被叫作火山喷气孔升华物。   帕米尔耶里采集它们的思路也符合这个时代的认知逻辑。   火山喷气孔升华物刚刚从地下而来。   最可能含有地下元素,应该被第一时间分析。   奈布拉没法说氦气的另一特别属性。   氦气的沸点接近绝对零度。   这种自然界中最难冷凝的气体,就别想在火山升华物里找到它。   奈布拉指了另一条路,不要忽视火山岩中的黑色矿石。   她不提什么铀衰变,只说时下有的矿石理论。   1858年,英国地质学家亨利·克利夫顿·索比,提出“流体包裹体”概念。   他在研究石英、黄玉等矿物晶体时,观察到了矿物内部有大量小气泡。   “小气泡们”是矿物形成过程中,捕获了周边的气体或液体。   “小气泡”岩石从地下而来,也蕴含了古老的气体或液体,为什么不能有氦气呢?   奈布拉凭这个理论,让帕米尔耶里赞同收集流体包裹体。   只是科学研究难以一蹴而就。   半个月过去,氦气捉拿行动的成绩进度条依旧是0%。   奈布拉传授了所有符合当前科技的小妙招,不继续在意大利停留。   接下来,把一切交给时间。   理论上,帕米尔耶里努力采集足够多的样本,加上一丝幸运降临,氦气的D3线就会在光谱仪上出现。   维苏威天文台拍到氦元素存在的清晰照片,那是迟早的事。   区别是早还是晚。   奈布拉做不到预测所有。   她能做的是给维苏威天文台提供一些免费的全感底片,专门用于捉拿氦气实验。   至于天文台其他研究也想使用全感底片,她可以给一个折扣价,之后由伦敦来的经理人洽谈细节。   奈布拉与夏洛克没能发现火山口的氦气。   华生也没能去成鲸骨洞。   他登山前,好巧不巧大白鹅售罄,买了一只公鸡上山。   刚刚抵达洞口就知道无法探洞。   春季怪音消失了。   用火把试探入口处的气体,火把迅速熄灭,证明洞内氧气变得非常稀薄。   “明年春天只要有空,我一定要去「鲸骨洞」一探究竟。”   华生回到贝克街,当着夏洛克与奈布拉的面,立下这个心愿。   今天,奈布拉再次登门221B,主要为了两件事。   给两人赠送《庞贝》的VIP席位演出票。   更为感谢福尔摩斯·坚持自我版·助手的专业性,送给夏洛克双份套票,自用送礼随他喜好。   三人齐聚,也为处理与意大利失踪案有关的最后一件事。   由罗西赠送的那箱红珊瑚原料运到伦敦了。   华生问:“你们打算怎么处理这一箱子原料?直接当成原料卖掉,还是找工匠切开?”   卖掉能按照原料价格换钱。   切开就是全凭运气赌输赢。   “切开。”   “切开。”   奈布拉与夏洛克毫不犹豫地做出相同选择。   “我有一个珠宝工匠人选。”   奈布拉提议,“朱丽叶·彼得,「时光流动钟表店」的老板娘。既擅长金银锻造,也精于宝石切割。她的收费合理,手速也很快。”   夏洛克(dGxM)听到店铺名,立刻想到那块眼熟的招牌,但他从来没走进这家店。   奈布拉询问侦探先生:   “请允许我问一个小问题。「第欧尼根俱乐部」的创始人麦考夫·福尔摩斯先生,与你是亲戚关系吗?”   夏洛克眨眨眼,“从何说起?”   “从回答微积分题说起。”   奈布拉犹记去年年末,手头资金紧张又必须维持人情世故赠送圣诞礼物。   当时,她想找一家金银珠宝店定制饰品,要求商品做得又快又好,还要价格公道。   在一家钟表店内,意外地找到了满足她“既要、又要、还要”要求的工匠。   朱丽叶·彼得制作的珠宝制作手艺精湛,工期短,又不溢价收费。   没有哪一位客人不想找这样的工匠定制,但架不住店家根本不想做。   当一个工匠能满足客户的全方位要求,她就能给客户定规矩。   朱丽叶不在意钱多钱少,只看来客能不能通过丈夫的考题。   罗密欧·彼得是一位钟表匠。   本人不懂如何出难题。   钟表店斜对面却有一家古怪的「第欧尼根俱乐部」。   去年,奈布拉答对一堆数学题,请动朱丽叶定制银饰圣诞礼物。   那些题目是店主罗密欧·彼得从斜对面抄来的数学题集,曾经吓退一波波客人。   福尔摩斯是英国常见姓氏。   奈布拉:“我没见过那位恐怖的出题大师,只是从你与他智慧属性,猜想你们可能有亲戚关系。   另外,那次场外求助的电报,你发给了「第欧尼根俱乐部」。”   后半句就不用说了。   当时,侦探先生写的电报收件人是「甜品爱好者」。   恐怖的出题家=甜品爱好者?   奈布拉:多么刺激的等式!   尤其后一个头衔令更她敬佩。   “麦考夫是我哥哥。”   夏洛克也感到意外,“没想到他会为一家钟表店出题。”   以麦考夫的懒得动属性,彼得家钟表店必有过人之处,说不定是一份保持更新的甜食食谱。   华生诧异:“你有哥哥?从来没听你提过。”   “麦考夫生性喜静。”   夏洛克一本正经地说,“我不在背后谈起他,以免吵到了他。”   华生:……   这个笑话好冷。   麦考夫是什么千里耳吗?就算同在伦敦,也听不到在这里发生的事。   夏洛克把话题转回红珊瑚上:   “这样看来,找彼得太太主刀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对方不一定会选择我们。”   说着,他寄予厚望地看向华生。   奈布拉得到两位福尔摩斯是兄弟的回答后,也向华生投去委以重任的目光。   华生:?   为什么突然齐齐看向他,还是用这种全伦敦的希望系在他一人身上的眼神?   华生:“我从没去过那家钟表店,没法和彼得夫妇说情。”   奈布拉微笑,“要的就是你不认识彼得夫妇。”   夏洛克说,“有交情反而不妙。”   华生习惯性地听不太懂,“请直说。”   奈布拉:“直说就是这次轮到你答题了。我答过一次,罗密欧·彼得多半不会选我再次回答。”   夏洛克说:“彼得家也不会用一位福尔摩斯的题目来考验他的兄弟。”   华生:??   这对吗?   明明是收下破案后的赠礼,怎么变成他参加竞赛答题!   忽而,华生想起第一次在火车上见到奈布拉时的直觉。   当时,他好一通发散联想。   想象极光绿小姐与冰山灰先生相遇之际,会是怎么样的一幅惊人梦幻场景?   他猜中了故事的开头,惊人是非常惊人。   他没有猜中结尾。   最震惊的是他自己,变成了震惊的代言人。   震惊过后,华生蠢蠢欲动起来,“就让我来试试。”   奈布拉:“我和你一起去,能让你免去做数学题。”   夏洛克:“或许,彼得看到我,会直接排除麦考夫出的所有题目。让难度下降一大截。”   华生:???   他左看看,又右瞧瞧。   在他以为要全凭实力取胜时,怎么硬塞给他场外作弊的便利?   奈布拉:“这不是作弊,是技术性押题。”   夏洛克煞有介事地认同:   “考生让出题者无意中主动使用排除法,是押题的最高境界。”   奈布拉又建议:“华生先生,您可以换一身衣服。随性一点,就像是画家之类的穿着。   别让彼得看出你的专业背景。加上前面使用的排除法,彼得说不定会考你医学方面的题目。”   “确实很可能。”   夏洛克合理推测,“麦考夫涉猎颇广,但实践与书面知识有距离。他没有从医经验,而医学又是容易让为难人的学科。彼得以此为题的可能性很大。”   华生沉默了。   沉默是不知从何说起。   一时说不清,该不该同情未谋面的彼得夫妇了。   同情是因为彼得夫妇被算得明明白白。   全伦敦又有几个人有这种待遇呢?   有个一不太礼貌的问题,彼得夫妇是不是还得说谢谢?   四十分钟后,「时光流动钟表店」内。   罗密欧·彼得看着三人组团前来。   先排除让他栽了跟头的绿眼睛小姐,不叫她答题。   他又看向灰眼睛男士,是与斜对面的题库创建者有着相同眸色。   罗密欧:“你是麦考夫先生的亲戚?”   夏洛克点头。   罗密欧暗骂一句亲属参赛犯规,只能把目光投向第三人。   “行吧,就你做代表答题。”   罗密欧不问姓名,瞧着来客一副艺术家模样,就说:“成年人有206块骨头。给你十分钟,把所有骨头的名称都说出来。”   华生:……   多么为难人的问题,如果他不是一名军医的话。   真让奈布拉与夏洛克押对出题范围了。   “啊?让我想想。”   华生故意稍作思考,没有过于顺畅地回答,那太像把彼得店主的脸面打得啪啪作响。   罗密欧面无表情地等着,好像巴不得客人回答不出来才好,但他的期望在10秒钟后被击碎。   “让我们从头到脚数。”   华生开始报菜名,“颅骨开始,脑颅骨有额骨、枕骨、蝶骨、筛骨各一,顶骨与颞骨各二……”   罗密欧眼神一僵,瞧这架势是遇上懂行的。   赶紧拿出骨骼对照表,力求从对方的回答里找到一个错误。   等啊等,听啊听。   直到听到最后一块骨头“脚趾的趾骨”被客人念出,他愣是没能发现一处失误。   “行!算你们过关。”   罗密欧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你们要切开大约十公斤珊瑚原料。明早九点,把货送来。”   他说:“切一公斤收费一英镑,十公斤就是十英镑。”   罗密欧提醒:“你们想好了。假如切开后多见白芯与虫蛀,那就是赌垮了,十英镑切开费不退。不切的话,你们直接把原料卖出去,多少能赚点。”   “切!现在要付定金吗?”   华生清楚走到这一步了,别说两位同伴不会改主意,他也一定要切。   罗密欧:“不用定金,明天九点,你们把料子带来上秤,确定数量再给钱。”   等待赌局输赢的时候,时间过得忽快忽慢。   翌日,08:54。   三人不到约定时间,就把一箱子珊瑚运到钟表店门口。   钟表店尚未到营业时间。   六分钟后,店门终于缓缓被打开。   开门的是店主太太朱丽叶,“和我去后面的工作间。”   朱丽叶是今日“主刀”。   她开箱扫了一眼,报出了一个数字:“12.4公斤,折合27.34磅。”   华生错愕,这位中年妇人的眼睛是尺子吗?   朱丽叶把珊瑚原料搬上秤。   称重结果居然连小数点后的数字都不差。   华生肃然起敬,伦敦城真是藏龙卧虎。   “12.4公斤的加工费,四入五入,13英镑。”   朱丽叶又提醒一遍,“瞧着这批原料的成色,估计是花了50英镑从地中海收来的。”   朱丽叶:“你们在伦敦卖原料,还能加点价,可以卖出60英镑。所以,确定真不卖,真要切?”   奈布拉三人肯定地点头。   “行。”   朱丽叶不多话,“去前面付加工费,我现在就切,十小时内全部完工。你们可以在一旁看,也可以等晚上七点来看最后结果。”   夏洛克找彼得店主付了加工费,转头就见朱丽叶手起刀落。   朱丽叶不是盲切,开始挑选最佳角度入手。   这一切就从白天切到了黑夜。   三人没有一直等在钟表店内。   奈布拉去了大英图书馆。   想要找“手把手教你怎么在伦敦造房子”之类的速通类书籍。   她赚钱了!   不说《庞贝》单卷本首印收入版税288英镑,就说戏剧收入的6666英镑,扣除律师费与给玛丽的改编费用后,还有约6000英镑。   这笔钱足够重建舰队街那座被大火吞噬的房子。   事实证明,大英图书馆不是什么书都有。   建筑类书籍有一堆,但没有一本教房主如何零基础重建房屋。   重建需要去哪些部门申报,需要等待哪些机构恢复审批,伦敦的建材商与施工队有哪些,建筑设计师的名录,造房过程中的明坑暗坑……   没有一本书汇总这些问题。   她试图分开检索,只查到三年前出版的伦敦建筑师名册。   以及一大堆报纸登载的建材商与施工队广告,但没看到一条评论反馈。   奈布拉:等完成灾后重建,不必使用「虫洞回声」笔名,直接实名撰写《我在伦敦造房子》。   明年今日,她能让这句话实现吗?   奈布拉也吃不准。   搞过装修的人都吐槽,装修一次像是蜕了一层皮。   她这次还不仅仅是装修,而是从打地基开始造房。   奈布拉一边想一边走回钟表店。   远远地瞧着夏洛克从对街的「第欧尼根俱乐部」出来。   “给。”   夏洛克递出一张纸条,“之前你问的221B建筑商联系方式。”   一个多月前,奈布拉第一次到贝克街221B。   在欣赏了墙头枪击弹孔后,她说:   “赞美贝克街联排别墅的房屋质量。请您抽空问一问是哪家建筑公司修造的,之后务必推荐给我。”   当时,夏洛克没有做正面回应,可不意味他会忘记。   不论对方是玩笑或认真需要,今天他把建筑商的联络方式给出去。   夏洛克:“「老乔治建筑公司」的口碑不错,只是他家仅承接大项目,像是修造贝克街的整排别墅群。目前没有接过十栋楼以下的项目。”   奈布拉没有十栋楼。   一般情况下,那种大公司也不会对一栋楼的火灾后重建感兴趣。   奈布拉细看了字条,将它收入口袋,“不论如何,谢了。”   夏洛克:“不用客气。”   他也没忘记答应为奈布拉再做两次助理,且没有划定助理的事务范围。   该不会让他做造房助理吧?   夏洛克也不确定。   想到这里,居然还升起了一丝兴趣。   旁观一套房子从无到有地生长。   每一块砖都藏着一次选择,每一次选择都会改变命运的走向。   如果奈布拉造房子的话,自带意外属性的人又会带来什么样的意外之外?   夏洛克快速扫了“意外小姐”一眼,立刻目不斜视地走向钟表店。   他才不是好奇地想看热闹,谁让他诚实守信,答应做助理就会好好做。   奈布拉侧目,侦探先生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别以为转头速度快,她就没发现。   这人是刚刚闲下来,没有大案要案,就把她当热闹源泉?   造房子不需要热闹,最好一路风平浪静到底。   奈布拉默默祈祷,其实不写《我在伦敦造房子》才好。   那意味着造房全程无槽点,平顺地不能再平顺。   两人心思各异走进钟表店,迎面对上彼得店主的同情目光。   罗密欧·彼得一般很少同情顾客,今天也算例外。   不妙!   奈布拉与夏洛克暂且搁置对造房的不同期许,快步进入工作间。   可以确定那一箱红珊瑚赌输了,就看究竟输到什么程度。   华生在工作间内旁观了整个切垮的过程。   他失望地向两人摇头,指了指桌上托盘里的零星可用的红珊瑚。   华生:“12.4公斤原料,最后只有这些能用。”   真是少得可怜。   一大箱子原料绝大多数都是废料,最后只开出一根拇指粗的可用珊瑚。   朱丽叶从没见过输惨到这种地步,都叫她生出同情心。   “这点料子的成色中等偏上,估计只能卖出5、6英镑。假设你们自用的话,我免手工费帮你们打三件小玩意。”   免除工费,其他材料费不可能省。   这意味三人付出了切珊瑚的13英镑,没赚到钱,还要再往里面贴一笔钱。   华生:“我们商量一下。”   朱丽叶点头。   三人商量一番,最终决定再贴一笔钱进去。   每人定制一支钢笔。   把少到可怜的红珊瑚镶嵌到笔壳上,做出一条简笔画的鱼。   以此铭记意大利之行,三人把好运都用在破案上。   以至于后来的捕捉氦气、再探鲸骨洞与珊瑚原料赌局全都没能成功。   罗密欧·彼得把倒霉三人组送出店。   关上店门后,他喃喃自语:   “我闻到了一股来自深海的味道,它似彩虹在三人脚底闪动。”   “你又搞占卜?”   朱丽叶摇头,“有这时间不如多读几本科普书。你那占卜技术多少年都没提升过。”   罗密欧低声自辩:   “这是被动技能。只有被我为难过又打败我的客人,我才能占卜他们的未来。”   朱丽叶:“你还不如不预测。”   罗密欧语塞,他的预测与结果是有一点点出入。   比如他预测一位从不坐马车的客人明天坐马车,结果是客人死了被灵车运走。   这次又会是什么情况呢?   *   *   晚饭后,奈布拉返回租屋。   今日经历让她牢记一句赌博要不得,十赌九输。她还是踏踏实实靠技术赚钱。   奈布拉刚坐下来没五分钟。   房东太太上楼敲门说有人找。   20:43,奥斯汀爵士突然造访。   奈布拉有点意外。   原定明天下午见面,聊一聊「摄影广谱增感剂」的专利推广事宜,奥斯汀爵士怎么赶不及现在来了?   “很抱歉,突然登门。”   奥斯汀爵士难掩眼底眉梢的喜气,“我迫不及待地来报喜了。”   他说:“维多利亚女王喜欢摄影术。这件事,你听说过吧?”   奈布拉从犄角旮旯的记忆里挖出了相关新闻。   “略有耳闻,皇家摄影协会是在女王与阿尔伯特亲王的推动下成立的。”   “没错!”   奥斯汀爵士激动地说,“所以,这次女王也不会错过伟大的「摄影广谱增感剂」发明!”   奈布拉无法同感激动。   打一个不恰当的比喻。   即便爱因斯坦站到她面前,她也无法激动地跳起来,除非对方手搓出一台时光机。   奈布拉:“所以呢?我记得发明类的皇家奖章从未发给女性。”   “很抱歉。”   奥斯汀爵士也收敛了激动情绪,“这方面,我无能为力。”   “这不是您的错误。”   奈布拉不甚在意,错的是这个时代。   奥斯汀爵士话锋一转,“不过,我争取到一些更实惠的好处。   在「摄影广谱增感剂」专利生效的未来七年内,你会拥有它的皇家特许经营权。”   奥斯汀爵士:“我猜你要问了,现在谁有皇家特许经营权?   比如英格兰银行、渣打银行、切尔西水务公司、特许煤气灯与焦炭公司等等。”   奥斯汀爵士:“你懂这意味着什么吧?”   奈布拉默默念出一个词——垄断。 第41章 Chapter41:还得是你   Chapter41   七年专利期的皇家特许经营权,它意味着双重意义。   一是来自大英皇室的背书,女王本人使用且认同这种产品。   二是“专利特许证”具备了排他性的垄断。   但凡在大英统治范围内,仅有握此授权者,能独自使用这种技术赚钱。   别人敢盗版模仿,不再仅仅是商业侵权,更是侵犯王权授予的特权。   之前,奈布拉花了75英镑申请专利。   向专业律师请教了《专利修正法》能如何给她提供专利保护,以及有什么漏洞。   概括地说英国的专利保护总长14年。   支付专利保护费时,采取「3年+4年+7年」的三阶段模式。   从分段可以推测最佳保护期在前三年。   这个时代的技术更新迭代得快。   超出七年后,有的专利失去了保护的意义,已经有足以取代它的新技术出现。   律师提醒不要以为申请专利就万无一失。   不少诉讼案例证明了专利防御的脆弱性。   竞争对手利用你的专利点模糊不明的边界,稍作一些结构上修改,这场官司就有得打了。   最后,你赢了官司,但是竞争对手也在漫长的诉讼中赚了一波又一波。   当需要支付的赔偿金远低于盈利额时,对方很可能冒着法律风险搞仿制。   有办法杜绝这种问题吗?   有,只要你能获得皇家特许经营权。   皇家特许状通常把范围制定得宽泛,堵死某一个领域内的所有竞争对手。   如果有人在有效期内造假,那不是普通的商业纷争,而是欺诈皇室与扰乱国家贸易,行政令可以直接介入。   奈布拉从未想过搞一张皇家特许状。   这需要具备强大的政治影响力或与维多利亚女王私交甚好。   一款摄影增感剂而已,不值得她费心费力。   当初找上奥斯汀爵士,给他高达25%的专利授权收入作为顾问费,就是为了让自己省事。   今天的消息完全在意料之外。   她很清楚没有奥斯汀爵士从中周旋,不可能获得这份皇家特许状。   奈布拉由衷赞叹:“您辛苦了!这事您是首功!”   奥斯汀爵士摆摆手,“就是互惠互利。”   「摄影广谱增感剂」的专利越稳固、知名度越大,获得的总收入越高。   对他来说,能赚到手的25%分红数额也就越高,是财源滚滚的好事。   奥斯汀爵士不居功:   “这次真就是凑巧,你的发明正好契合女王的喜好。如果不是摄影术相关,办不成皇家特许状。”   维多利亚女王对摄影术有浓厚兴趣。   她的丈夫阿尔伯特亲王拍摄了第一张皇室肖像。   1851年,伦敦举办万国工业博览会。   维多利亚女王专门展出了摄影作品,把这门新兴艺术推成主流艺术形式之一。   奥斯汀爵士把关大英货币的铸造检验,多次前往温莎城堡参见女王。   很了解女王对摄影术的喜好渗入生活。   从她在城堡里摆满生活照,到把家人微缩照片嵌入佩戴的首饰珠宝,这些细节都可见一斑。   这次能请动维多利亚女王批准皇家特许状,说到底是利用君王的私心。   君王的私心也是有尺度的。   可以给皇家特许状的利益,但不能特批奖章,那是挑战一种制度规则。   奥斯汀爵士刚刚听奈布拉提了那句“发明类的皇家奖章从未发给女性”,他也不免遗憾。   这一次未能让奈布拉同时实现「奖章+特许状」的双份荣誉。   虽然都不是他拿,但被这个时代无形无状的规则禁锢感弄得憋气。   就像他预测到英国钢铁业的衰败未来,却无能为力,挽回不了什么。   奥斯汀爵士只能鼓励奈布拉:   “一种摄影技术的创新不够让人破例。也许你的下一个发明能令你获得皇家学会的荣誉会员。”   与发明类皇家奖章的境况类似,大英皇家学会也不对女性开放。   女性想要成为正式成员遥不可及,也只能期待被特批为荣誉会员。   奈布拉:“没必要强求。”   她真不在意。   曾经做过这类权威机构的管理者,没兴趣再加入。   真话只能藏在心底,说了太嚣张。   即便皇家学会请她成为正式会员,她都嫌弃这个地方的科学进步性不足。   别人眼里的荣耀,比不过一次进入『鲸骨洞』的机会。   被学界认定是达·芬奇伪作的《第十三月手记》,早就被绝大多数人遗忘。   它指向一个洞穴,埋葬了时间错位的鱼龙骸骨。   规则的真相往往被掩埋在人迹罕至处。   在这个时代,她选择了享受未知危险的乐趣,也就懒得追求繁花锦簇的荣誉。   奈布拉刚刚是赞叹奥斯汀爵士为获取皇家特许状的功劳无限。   赞叹归赞叹,她没为突如其来的暴富感到喜悦。   能赚钱是好事,赚了超出预计的钱财就会带来麻烦。   不说别的,打乱原计划是一定的。   奈布拉也不责怪奥斯汀爵士没有事先言明。   有的事就是临时起意,赶上了稍纵即逝的时机。   这张皇家特许状的起因,只是恰好对上女王的私人摄影喜好。   事已至此,送上门的钱不能往外推,就积极应对,让它落袋为安。   奈布拉询问:“我对皇家特许状的具体审批流程不了解,现在我要做些什么?”   再不清楚审批程序,她也不会傻傻地以为维多利亚随手签一笔,就能生成一张皇家特许状。   19世纪的英国是君主立宪制,不是君主专制。   就算是走形式流程,因为女王个人喜好的某个决策,也需要通过枢密院的盖章。   奥斯汀爵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资料:   “流程复杂,你要做的事却不复杂。现在,你只要先按照标准格式填写申请书。”   奥斯汀爵士大致概括皇家特许状的法律审批流程。   申请人写好书面材料,递交给内政大臣。   内政大臣初审,转交给总检察长和副检察长,这一步是确保不与现行法律冲突。   申请人很快会收到通知,需要去《伦敦公报》刊登一则申请通告。   在通告登报后,一周内的公示期内确定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   另一侧,总检察长和副检察长确认申请书的法律程序没有问题,起草相关意见书。   枢密院办公室获得上述审核资料。   起草枢密院令,把这份特许状的具体内容写清楚。   最后一步呈交女王。   女王加盖国玺,这一份特许状正式生效,被送到申请人手里。   整个过程约10~15天。   申请人看似只要做简简单单的两步:   写申请提交,以及去规定报纸刊登声明公告。   奈布拉听完秒懂,所谓的法律流程只是走过场。   早在申请者递交书面材料前,获批与否的私下承诺已经达成。   没有前期运作,申请人卡死在第一步。   她怎么找内政大臣递交材料?内政大臣又凭什么搭理她?   奥斯汀爵士说:   “今天下午,我和内政大臣老约克喝了下午茶。明天周六,他刚好空着,把你的申请书初审了,立刻交给法律官员办公室。”   奥斯汀爵士:“最迟下周一,你会收到通知去《伦敦公报》刊登公示。你要走的流程就走完了。”   奈布拉抓住重点:“在我的通告登报后的第二天,合作商就会陆续上门。”   “不。”   奈布拉立刻纠正,“准确地说,合作商更可能会蜂拥而至。”   嗅觉敏锐的商人都知道登报发通告的潜台词,其实是被内定了皇家特许状。   奥斯汀爵士连连点头,这是他连夜登门要说的重点。   “有了一张皇家特许状,不必我们主动寻找合作方,那些人看到报纸就自动寻来。”   奈布拉不会问没能及时看报的商家怎么办?   答案显而易见。   玩笑说是凉办。   严肃地说,这就是一道无形的筛选机制。   摄影业本就是新兴产业。   从业者如果不能第一时间知晓皇家特许状的更新名单,那就是被淘汰出局了。   奈布拉抓到了第二关键点:   “登报公示时需要申请人填写联络地址。我能填写您在皇家矿业学院的办公室地址吗?”   “没问题。”   奥斯汀爵士也正要说这件事,“你不要轻易泄露私人住宅地址。这两天,你抓紧时间租一套房子,对外办公专用,最好在西区。”   是否持有皇家特许状,商业热度截然不同。   租办公地只是第一步。   最初,两人准备雇佣一位经理人经营「摄影广谱增感剂」。   现在总体方案不变,但对经理人的挑选就要严格许多。   奥斯汀爵士:“这段时间,我与白厅几位熟人喝茶,有给我推荐摄影合作商的,也有推荐经理人的。”   女王应允批准了「摄影广谱增感剂」的皇家特许权。   这件事不会等到申请人递交书面材料,才让枢密院后知后觉。沟通全在申报表格上交之前完成了。   奥斯汀爵士:“先不说选哪些合作者,那是经理人的工作。我就想问一问,你对找经理人有什么想法吗?”   “好的岗位,很多人应聘很正常。”   奈布拉不奇怪有一堆人走内推,她只先确认一点,“女王有推荐谁吗?”   这张皇家特许状的成因,说到底是依赖于维多利亚的私人喜好。   这次不得不与谁利益交换的话,只要顾及女王一人。   奥斯汀爵士摇头:“完全没有。”   奈布拉:“那就请被推荐来的诸位竞争上岗。不只找上您的那些人,等报纸刊登通告公示,一定会有更多自荐者。”   奈布拉从书桌抽屉取出计划书。   她没料到会有皇家特许状的意外,但早就针对经理人的选择制定了一套选择流程。   “不管谁推荐来的,在通过我们面试之后,还要通过这三步审核。”   奈布拉说,“第一,不在贸易保护协会与专业报刊的黑名单上。”   早在一百年前,1776年伦敦成立防范欺诈者贸易保护协会。   等到十五年前,1866年大英国家贸易保护协会联盟成立,规定各地协会之间互通信用评级的有无。   奈布拉又说:“经理人候选人必须提供商业银行的资信证明。”   这年头不是随便谁都能在商业银行开户。   涉及钱,银行做背调做得非常积极。要求开户人不仅有资产,还要有过硬的推荐信。   奈布拉说出第三条:   “最后请侦探暗查应聘者,确保没有案底。就请您也熟识的福尔摩斯先生调查。”   “很好!”   奥斯汀爵士赞叹,“按照您的计划,我不敢说找到百分百达标的优秀经理人,至少能达标90%。我只有一个建议。”   他说:“比起赚钱的能力,请把经理人的品行放在筛选的第一位。”   奥斯汀爵士对经理人、合作商没有最终决定权。   这些在两人的合作之初都写进合约里的事。   就像组织面试、租借对外办公联络地等,也不用他支出费用。   眼下,他也只能提一下建议。   “我与您想得一样。”   奈布拉认同,“皇家特许状极大地拓宽了「摄影广谱增感剂」的获利上限。我们找的经理人务必守住底线,绝不能过于贪婪。”   (DcXr)   维多利亚时代的商场也奉行绅士精神。   且不说其他人能否言行一致,背靠皇家特许状的经理人必会被着重审视。   “很高兴,我们观念一致。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   奥斯汀爵士起身告辞,“明天上午10点前,我在蓓尔美尔街的「甜甜咖啡馆」,你把申请书送来就行。”   “嗯……”   奥斯汀爵士犹疑着,还是补了一句。   “今时不同往日,摄影药剂在钢铁业上的专利使用授权怎么处理,你还需考虑清楚。”   之前,两人拟定专利收益分成时,把授权给钢铁业的那部分排除。   奈布拉表明会以折扣价,独家授权给舅舅霍尔家的钢铁公司。   至于霍尔家如何再对外授权,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彼时没有一张皇家特许状。   如今情况变了。   未来七年内,「摄影广谱增感剂」的专利收益肉眼可见会暴涨,那么还要以折扣价授权吗?   不恰当地打一个比方。   送出一千英镑的礼物,与送出一万英镑的礼物甚至更多,对送礼人来说完全不同。   奥斯汀爵士明知疏不间亲,还是把话提醒在前面了。   趁着没有登报公示,霍尔家还不知道此事,奈布拉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奈布拉笑着摇头:   “说到底「摄影广谱增感剂」只是一种新摄影技术而已。我可以发明它,就能发明别的。”   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只是想不想的问题。   奈布拉有她的规则,不会让某些事物诞生在一个错误的时代。   奈布拉:“既然它只是众多赚钱的方式之一,是不能看轻它,但又何必过于在意它。”   奥斯汀爵士笑着点头:   “说句容易被人揍的话,有时候钱就不是个好东西,少拿一些更好。”   *   *   翌日,伦敦大雨。   大雨也阻挡不了奈布拉的脚步。   她把申请书用防水油纸文件袋装好交给奥斯汀爵士,又去邮局加急寄信,寄去谢菲尔德市霍尔家。   信里,她简明扼要地说明「摄影广谱增感剂」的专利相关事宜。   如果没有忽来的皇家特许状,她原本计划未来两周内抽空北上一趟。   奈布拉目前分.身乏术。   这段时间,格林又刚巧不在伦敦,无法帮忙转述。   她只能书信一封,请霍尔舅舅有空来一次伦敦。   要寄的信不止一封。   奈布拉也给摄影协会胖胖的副理事斯拉格霍恩寄了一封感谢信。   去年年底,她使用这位胖理事的推荐信作为敲门砖,获得申请进入大英图书馆的资格。   今时不同往日。   正因不同往日,这封感谢信显得格外诚恳。   奈布拉表示始终感念斯拉格霍恩理事的爱才之心。   让她有一个机会进入图书馆的学术殿堂,实现自我提升。   「摄影广谱增感剂」的发明,少不了斯拉格霍恩理事的一份功劳。   同时也感谢摄影协会。   正是这个组织的存在,让摄影爱好者实现广泛交流,促进了整个摄影业的发展。   现在,她准备为「摄影广谱增感剂」的专利权申请皇家特许状。   如果最终有幸获得此份殊荣,除非斯拉格霍恩理事谢绝,否则一定要对外言明他的栽培,不叫他对摄影业的拳拳付出被忽视。   斯拉格霍恩理事真的有栽培谁吗?   真有为摄影业忙里忙外吗?   这些都不重要。   奈布拉可以确定的是胖理事左右逢源却又惜才爱才。   「摄影广谱增感剂」的商业化最终离不开摄影技术。   皇家摄影协会的关系网遍布各国摄影从业者。与胖理事打好关系,事半功倍。   寄信后,奈布拉立刻找上几家律师事务所。   计划赶不上变化。   皇家特许状的到来,打乱了原来的节奏。   原本计划把舰队街的房子简单重造后出租。   现在必须设立一个对外联络点,舰队街的房屋有必要留下自己商用。   既然自用,在建筑设计上考虑的事情就多了。   另外,这栋舰队街的新房没一年半载无法完工投入使用。   在登报公示前的三天内,她必须立即租到一个合适的办公地点。   找到租屋后,不仅要筛选海量来面试的经理人,还要选定常驻办公室的首席文员。   这位首席文员很重要,类似对外总管。   奈布拉想从烦琐的商务里脱身,会把经营权交给经理人,但也必须另找监察,就是首席文员的工作了。   另外,不得不加速舰队街的新房动土。   目前,她对伦敦造房流程的认识停留在1%的进度条上。   这个“1%”,是她做好了花钱的觉悟。   今天去不同律师事务所就是大撒币。   通过大撒币,咨询伦敦租屋与造房的相关案例,自编一套避坑指南。   奈布拉又从中选定了一位最合适的律师亨利·布莱克伍德,为她的房屋租赁与重建事务提供法律保障。   话说回来,在资金宽裕的情况下,短短三天就能在伦敦西区租一套合适的房屋。   奈布拉最终租在斯特兰德街444号。   斯特兰德街比较特别。   东端与“新闻中心”的舰队街无缝衔接。   西端又遍布“娱乐胜地”的西区剧院群。   街上,新法院的施工接近尾声。   预计明年正式启用,将成为皇家司法院所在地。   新法院涵括了处理重大民事案件的高等法院。   也有上诉法院,处理各地当事人不服高等法院判决后的重审案件。   奈布拉之所以选择斯特兰德街租屋,一方面因为它距离舰队街近。等到完成新房重建,便于近距离迁址办公地点。   另一方面,这里汇集娱乐业与司法界的最新动态,能为展开商业活动提供充足的一手消息。   她还特别选了沿街的商住两用房。   从法律角度确保后续不会因为房屋属性问题,不得用于经商。   444号,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   总面积130平方米,内置厨房与独立卫生间。年租金250英镑,暂定租期三年。   租屋,有钱就能快速办妥。   重建房屋就不一样了。   布莱克伍德律师只能先提供法律上的标准流程以供参考。   首先,房主提出向土地持有者提出重建申请。   获批后,找建筑师与施工队。   施工队全面清理废弃砖石,建筑师查看原有地基的情况,设计房屋结构。   再把设计图递交给伦敦郡议会的建筑监督部门,等待审批。   获批后,这才开始正式动工建造。   施工过程中说不定遇上什么意外,到时候还要再逐一审批与处理。   奈布拉查阅了那套舰队街房产的原始文件。   这套房子的土地权并不在蓝斯家手上,而是属于地区教会所有。   只不过,最早一任房主与教会签订了500年超常低价租赁合同,约等于让房主成为地主。   “约等于”终究不是“等于”。   奈布拉要重建,必须向教会申请动工令。   另外,她粗略核算了重建费用,才知道原主估价的五百英镑颇有水分。   五百英镑完全不够。   各种审批流程的费用、聘请建筑师、律师、监工工资加在一起就要这个价格。   没被列入计算的是建材与施工队费用,合计一千英镑。   当时,原主是听霍尔舅舅估算价格。   奈布拉对比就懂了。   霍尔舅舅报价五百英镑,是准备为侄女承担建材钱与施工费。   那怪他当时有一句话说要出三倍钱给原主作嫁妆,可不就是对上了。   现在,奈布拉足以支付全部的重建费。   她缺的不是钱,是得力人手。至少要找合心意的施工队、监工与建筑设计师。   这就前往贝克街221B。   奈布拉没忘了侦探先生很闲,闲到暗戳戳地把她当成热闹源泉。   要不说她心善,这就给人找亿点小事做。   奈布拉简单明了地道明来意。   从突然被皇家特许状砸中说起,她想要寻找一堆可用之才。   请华生帮忙介绍一二,也请福尔摩斯甄别调查。   华生听完始末,顿时冒出一个念头,又企图立刻遮掩表情。   “怎么了?”   奈布拉瞧着华生的脸色有异,似乎有难言之隐,“是有什么难事?”   华生立刻摇头,“不,不!我没事,真的没事。”   奈布拉不信。   她猜测:“你要询问不同岗位的薪资待遇吗?没问题的,这该说,谈钱才不伤感情。”   “啊?”   华生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奈布拉疑惑了,不是谈钱又有什么不能讲的。   她转头看向福尔摩斯,侦探先生肯定更了解他的室友。   夏洛克刚被「第二次临时助理」的烦琐任务砸个正着。   他是想看热闹,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没能第一时间注意华生的情绪变化。   夏洛克回神,接到奈布拉疑惑的眼神后,也看向华生了。   “请直说,是有什么问题吗?”   华生被两道目光锁定,只能直说了。   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问:   “「虫洞回声」这么忙,什么时候写第二本小说?”   奈布拉:……   夏洛克:……   华生,还得是你!   书迷身份压倒一切! 第42章 Chapter42:万事俱备   Chapter42   开新坑是一定会开新坑的。   奈布拉以「虫洞回声」诚实善良的品格作保,向华生这位第一个当面催更的书迷“画了一张大披萨”。   鼓励华生,只要他越快地推荐合适的帮手,就能越早地看到新书问世。   倒也不是谎话。   奈布拉在寻秘「鲸骨洞」时,想着世上没有白走的路,准备写一本探洞相关小说。   尚未构思剧情,被天降横财打乱生活节奏。   让「虫洞回声」写第二本书,至少等到她把「摄影广谱增感剂」的专利授权相关事宜安排上正轨。   其实也用不了太久。   奈布拉默默估测。   今天,5月10日。   她在《伦敦公报》上刊登功通告,表示她为「摄影广谱增感剂」申请了皇家特许状。   这是登报公示的第一天。   今天,对外办公地点已经就位。   伦敦西区,斯特兰德街444号,一栋三层小楼。   预计半个月内,让首席文员入职。   也预计同时间选出经营「摄影广谱增感剂」专利授权的经理人。   之后半个月,启动舰队街房子的重建。   把整个工程团队组建好,包括施工方、建筑师、监工与建材商。   奈布拉在行程规划本上,对「6月10日」画了个圈。期望截止这一天,让一切走上正轨。   今天刚刚刊登公示,《伦敦公报》的新闻尚未传遍伦敦。   霍尔舅舅已经火急火燎地从谢菲尔德赶来。   他敲响瓦特家大门,到二楼租屋,把同来的小儿子格林扔到一旁。   霍尔开口就怼奈布拉:   “你傻不傻?有你这样傻到把钱送人的?送我也不行。”   不等回答,他又怼:   “你傻不傻?还不收拾行李,立刻搬到别墅去。留在这里,指望瓦特太太能拦下几个慕名而来的人?”   霍尔接着怼:“你傻不傻?奥斯汀那个老家伙不靠谱,不能只听他的建议。皇家特许状是好东西吗!”   开骂皇家特许状,对女王直接表示不满,在这个时代是大不敬。   霍尔完全不遮掩了。   女王又如何,谁让他的家人有麻烦,他就看谁不爽。   皇家特许状是能带来暴利。   赚取暴利却是一把双刃剑。   那些被新技术冲击的普通底片制造商,不会来找发明者麻烦吗?   嗅到金钱气味的投机客们,哪个不想榨干发明者的钱包。   报纸杂志逮着这个热点,更会在头版上大写特写,对发明者评头论足。   霍尔怎么能不担忧。   奈布拉却笑了。   霍尔舅舅出于真切的关怀,才会先关注天降横财背后的风险。   格林站在角落里。   默默给这一幕起了名,史称《霍尔三怼》。   “你也傻站在干什么?今天开始表演装灯柱了?”   霍尔调转矛头,直指小儿子,“动手帮忙整理行李,越快走越好。”   “好的,我不是灯柱。”   格林走向奈布拉,“您的临时管家格林就位,请指示。”   奈布拉也不说不着急搬走。   今天登报公告时,她留下了皇家矿业学院地址作为联系方式,一时半刻不会有人来堵瓦特家的门。   尽管这样,租屋地址对一部分人来说也不是秘密。   摄影协会成员自不必说,舰队街的杂志社也知道。   去年圣诞节赠送礼物时,作为寄信人,她留了这间租屋的地址。   奈布拉已经收拾行李,准备明天搬离瓦特家,计划入住顶级酒店套房。   主要是避一避新闻媒体的采访,还有那些拐弯抹角打听到消息后登门的合作商。   现在计划稍作修改。   应了霍尔舅舅的邀请,去伦敦的霍尔别墅。   “我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奈布拉打开卧室门,对格林指了指床下,“有劳,请你取走下面的三只大箱子就行。”   格林把三只箱子逐一取出。   他偷偷地甩了甩手臂。好沉!三只箱子塞了什么高密度的东西?   “没有离奇的高密度物品。”   奈布拉说,“充分利用空间,放入尽可能多的行李而已。”   格林嘴角微一僵。   他明明是腹诽,怎么就被看出来了?   奈布拉微笑摇头,也不说格林的表情太明显了。   她转身,不急不缓劝慰霍尔舅舅:   “我听您的,现在就搬去别墅。也请您给我一个机会表示感谢。”   奈布拉:“好不容易,我亲手制作了一份专业对口的礼物送您,您怎么还能拒收呢?”   说是一份专业对口的礼物,真没有夸大的成分。   「摄影广谱增感剂」让底片捕捉全色段光线。   是钢铁厂检验金属原料与产出成品时,求之不得的利器。   霍尔听着知恩图报的恳切话语,感念之余又不免心酸。   一个人翻天覆地地成长,往往始于生活巨变。   霍尔回想去年,他在伦敦忙东忙西处理妹妹与妹夫的丧事。   这次,奈布拉以超低折扣价授权独家专利,就是对旧事的谢礼。   如果可以,他宁愿没有让谢礼出现的那场变故。   偏偏,人生没有如果。   “哎……”   霍尔长叹一口气,“好,我收下你的礼物。”   他又说:“女王给你颁发皇室特许状,说不定之后会邀请你参加宫廷派对。   我已经给珍妮发了电报,请她立刻从巴黎回来伦敦一趟,让她加急教你宫廷相关礼仪。”   “舅舅,您真是急我所急。”   奈布拉确实需要舅妈珍妮的速成私教课。   她并不要求自己练得规行矩步。   从她的过往履历看,某些仪态达不到维多利亚宫廷标准才正常。   奈布拉却不想无知无觉地触犯禁忌。   即便犯禁,也该是她自己的主动选择。   霍尔:“估计珍妮明后天能到伦敦。你也不必担忧,即便有宫廷宴会的邀请,应该在皇家正式下发特许状后,至少还有一周时间准备。”   奈布拉一本正经地说:“我不担忧,有珍妮这位名师在,我有足够的信心。”   格林提着箱子跟在后面。   听着两人的对话,暗道母亲要是在场,又要被夸得直笑了。   其实,有的话,他不能说。   父亲是关心则乱,而表妹真的不傻。   这是以一己之力把大英文学界与欧洲考古界给搅乱的「虫洞回声」!   指不定哪天科学界也会被搞乱了。   格林甚至有种诡异的猜想。   女王还是别邀请奈布拉参加宫廷宴会比较好,否则乱的说不好就是温莎城堡。   这些话,格林只能藏在肚子里。   把三箱行李搬上马车。   三人作别瓦特太太,前往了霍尔花园别墅。   奈布拉回头瞥了一眼。   她已经做好安排,等下个月回来时,就是彻底从瓦特家搬走的时候。   (qrIm)   今天离开贝克街前,她询问了哈德森太太221B有没有多余的可供出租房间。   哈德森太太表示三楼可以整理出一间空屋。   房间大约三十平方米,足够日常生活。   能放下单人床、书架、衣柜、普通写字台等家具。   它的缺点很明显。   二楼,夏洛克与华生共用一间宽敞的起居室。   三楼的屋子却不带客厅,不便于租户招待客人。   另外,三楼空房与哈德森太太的卧室门对门,某些租客不喜与房东同层居住。   这都不是三楼房间空置的主要理由。   主要理由:221B不是一栋普通的联排别墅。   它是化学试验室!   它是枪击试验墙!   它是苏格兰场的热门串门地!   三不五时,更有古怪访客出没!   作为一位负责任的房东,哈德森太太为了不叫第三位租客过得艰难,索性不把三楼空屋出租。   奈布拉听了,哈德森太太说的缺点在她眼里几乎都是优点。   唯有三楼缺少一间客厅确有不便。   今天之后,这点麻烦也解决了。   奈布拉租下斯特兰德街444号整栋楼,作为对外联络地点。   这样一来,她能把对外联络地点与私人住处完全分开。   奈布拉果断朝哈德森太太手里塞了5英镑定金。   221B的三楼空屋,她租了。   预计下个月入住,具体时间尚不确定。   请房东先清扫一番,为她提前置办好家居物品。   稍后,她会捎来所需物品的具体清单。   奈布拉回想着,当时哈德森太太的表情怎么形容呢?   那是传说中的脸上像打翻的调色盘。   当哈德森太太的租客人数变成「3」时,她好像获得了「神话级房东成就」。   让她面露三分喜悦、三分无奈、三分期待与一分对伦敦未来的迷惘。   奈布拉眨眨眼。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形容词,赶快从脑内清空。   马车抵达别墅。   霍尔不再对奈布拉担忧地絮叨。   事已至此,更重要的是如何应对皇家特许状带来的风险。   “信里,你说会选择经理人经营专利授权。”   霍尔原本想为奈布拉直接找一个优秀经理人,但在出发前被格林劝阻了。   格林的话很直白,直白到刺耳了。   为什么不让表妹自己选经理人?   这是她与奥斯汀爵士的合作,别说舅舅家,就算亲生父母也不该直接替她做决定。   知道的,知道霍尔家是好心怕奈布拉被骗。   不知道的,以为霍尔家不满意只得到钢铁业的折扣价授权,更要干涉其他部分利润。   格林劝父亲要敢于放手,不要一味地提供保护。   假设此次事件是休斯身处奈布拉的位置,想必父亲也会着急,但不会急着帮他把一切后续处理好。   谁都不是生来独当一面。   别用老眼光看人,对奈布拉多一些信心。   万一这次奈布拉搞砸了,那也没关系,霍尔家可以帮她兜底。   格林从多角度劝说。   霍尔最后听了劝,可也没法完全撒手不管。   这就问一问奈布拉准备怎么选择经理人,想要给她一些建议。   奈布拉思路清晰,直指关键:   “让「摄影广谱增感剂」在前期保持高价少量地销售,是经理人必须遵守的专利授权思路。”   霍尔追问:“为什么呢?皇家特许状明明给了你垄断摄影底片业的特权,你却不使用它。”   奈布拉:“正因为特权是女王赐予,我才不能急不可待地使用它。   这张皇家特许状不是斗争妥协的产物,只是君王的个人喜好。”   君王的个人喜好,让特许状的根基很脆弱。   它是怎么来的,就很可能是怎么没的。   不过,既然它已经来了,就由不得它被随意撤回。   奈布拉分析:“凭着新技术是能快速低价攻占底片市场,但也一定会在没有根基时树大招风。   大批普通底片厂家面临破产危机,一定会联合抗议,势必引起舆论争议。”   奈布拉不在意舆论,但保不齐议会在意。   这种“在意”是因为利益受损。   谁敢担保那些普通底片厂家的背后,没有政府的某些人在支持。   不如让「摄影广谱增感剂」先走高端路线。   普通底片的盈利空间仍然会被挤压,但被温水煮青蛙,不会立刻引起大规模反弹。   奈布拉又说:“另外,这也是从消费者角度考虑。就新兴的摄影业来说,有一条刻板印象,价格贵的商品才是好东西。”   你说有本事推出廉价又高质量的摄影器材?   这与整个时代的认知相违背。   事实上,「摄影广谱增感剂」成本是不高。   一款高技术含量的新产品,它以又便宜又好用的真面目进入市场,就等着被质疑被挑剔。   奈布拉:“时间具有魔力。等到大众心理上都接受全感底片时,我方再降价。反而还能获得惠及大众,让人人都拍得起正常照片的美名。”   霍尔心里连连肯定,又问:   “除了这两点,还有走高价少量路线的理由吗?”   奈布拉说:“给渠道商一些改变的时间。器材店与普通底片厂签订销售合约,就算为了清存货,在一开始也不会大力强推「摄影广谱增感剂」。”   从竞争对手、消费者与渠道商三方面考量,都是让「摄影广谱增感剂」以高价少量的高端路线出道最好。   奈布拉:“我将以此标准选择经理人,要选出一个有相近经营理念的人。”   霍尔深深地瞧了侄女一眼,真叫小儿子说对了,人的成长速度不可估量。   “很好,你想得很全面。依照这个标准招聘,非常可行。”   霍尔的一颗心也慢慢放下来了。   本来还想着很不凑巧,这段时间休斯为处理钢材原料问题去西班牙矿山,否则能把人留在伦敦坐镇。   现在看来,自己是到了勇于放手的时候,让孩子去独自闯荡。   霍尔最终只补了一句:“如果遇上什么问题,还要第一时间和我说。”   “我会的。”   奈布拉接下来就说了,“我打算尽快重建舰队街的房子,还请舅舅介绍品质过硬的建材供应商。”   “是该重建了。”   霍尔也不奇怪奈布拉选择现在重建。   依照与土地持有者的房屋契约,教会规定舰队街一带在火灾中受损的房屋,其屋主必须在三年内动工修复建筑物。   距离1879年底的大火,时间将要过去一年半。   不管是火灾源头的出版社,还是别的被波及的建筑,都已经完成灾后修缮。   只有蓝斯家一地的残垣断壁,被木架与帆布围挡遮住。   这场景好像在舰队街上贴了一块超大纱布,让人一眼看出此地曾经遭受重伤。   两年前,霍尔曾经试过出钱帮侄女出重修房屋,但被拒绝了。   现在,他也不提旧事。   “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找靠谱的建材商。之后也推荐你一些施工队、建筑师与监工,你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   奈布拉已有了合心意的施工队。   「老乔治建筑公司」建造的房屋质量过硬,硬到经得起长期的子弹射击。   这家修建贝克街的建筑公司,一般不承接少于十栋楼的项目。   现在情况不一般了。   为皇家特许状持有者建造的商住两用房,这对建筑公司来说是不可多得的免费宣传机会。   十三天后,一纸维多利亚女王签发的皇家特许状,被正式下发到奈布拉手中。   「老乔治建筑公司」立刻答应承接舰队街蓝斯家的重建项目。   岂止答应接单,更是主动提出延长质保期。未来二十年内,免费为奈布拉维修这栋房子。   很快,《伦敦公报》登载了皇家特许状被正式签发的消息。   之前的一周公示期,没有出现小说故事里的戏剧性桥段,不曾有某某某跳出来说对此有异议。   奈布拉自费在报纸公告里添加一段补充消息。   她宣布委托威廉·彭德尔顿作为她的专利授权经理人,处理相关「摄影广谱增感剂」商业合作事宜。   附上经理人彭德尔顿的联络通讯方式。   另外,奈布拉修改了自己的对外联络地址。   从原来皇家矿业学院由奥斯汀爵士代为联络,改为伦敦斯特兰德街444号。   她也选定了常驻此地的首席文员。   三十六岁的温特·弗罗斯特,华生的老战友,从军队文官退役四个月。   弗罗斯特擅长处理各类文书,有着与政府多部门对接的丰富工作经验。   为什么不去军队推荐的转业工作地点?   因为这些地方的工资低,而他作为家中次子无权继承遗产。   他在伦敦没有房产。   想要舒适体面的生活,除了领取退役津贴外,至少需要年收入120英镑。   政府推荐的转业工作无法提供这个薪资。   奈布拉能给出150英镑的年薪,而且能提供环境尚可的住宿。   就这样,经理人、首席文官、施工队、监工与建材商都就位了。   一方面,专利授权业务正式展开。   另一方面,舰队街房子的重建却卡在建筑设计师空缺上。   奈布拉看得上的建筑师们,等待对方的排期,至少等到半年后。   那些主动前来自荐的建筑师,与他们的设计理念却又不合。   最终,夏洛克打破沉默:“你觉得第欧尼根俱乐部的建筑设计怎么样?”   奈布拉实话实说:“从外观看,它是不错。内部,我也没去过。”   夏洛克眨眨眼:“也许,我们可以进去看看。”   *   *   蓓尔美尔街,第欧尼根俱乐部。   “嘶——”   麦考夫放下叉子,捂住侧脸。   这是今天第三次了!   他吃一块巧克力小蛋糕,居然连续三次咬到嘴里的肉。   难道是不祥之兆?   谁在他背后搞事了? 第43章 Chapter43:令人不可思议的红色幽灵   Chapter43   5月25日,星期三,11:30。   麦考夫依照惯例,多一秒都不多地离开工位。   午餐时间到!   作为一向守时的文官,他怎么能逗留在办公室,助长不良的加班风气。   麦考夫来到距离白厅一条街之外的「白厅俱乐部」。   这家俱乐部的会员名副其实都来自大英政府,包括又不限于首相、内阁、议员与文官们等。   门童不用来客出示身份证明,熟练地能认出一张张老面孔。   麦考夫对门童微笑点头。   又一次走入了这个被他勉勉强强视作员工食堂的俱乐部。   如果给「白厅俱乐部」的餐厅打分,只能给60分。   原因?   它太吵了。   就像议会里的吵吵嚷嚷一样。   麦考夫踏入餐厅的那一秒,食客们交谈声交织在一起,让他被动承受魔音攻击。   今天也不例外。   在侍者的引路下,他从餐厅入口走到窗边落座,短短15秒就听了三个话题。   靠门桌:   A:“今天,奥地利国债仍旧没有一点起色,我该抛掉它了,真的应该抛掉它了。”   B:“那你倒是抛啊!从一月开始,你抛了四个月都没抛掉!”   过道南桌:   C:“听说又有人想去澳大利亚挖银矿,这次把目标选在新南威尔士州西部。要不要赌一匹马,我押他挖不出来。”   D:“我跟注挖不出来。有没有谁押挖的出来的?”   E:“我也跟挖不出。”   F:“我也是挖不出。”   G:“那我押挖得出来。我觉得我能赢下一个马队。”   过道北桌:   史蒂文:“《「红色幽灵」即将席卷伦敦,一个新摄影时代的到来》。你听听,什么时候《泰晤士报》的文章也这样浮夸了?”   利特:“不是《泰晤士报》浮夸。史蒂文,你该多看看科普杂志了。   「摄影广谱增感剂」让底片成为全光段可感,尤其突破了红光盲区。所以叫这种技术‘红色幽灵’,是指捕捉了红光这只难见的幽灵。”   窗户边。   麦考夫面无表情地入座,好像什么也没听到。   麦考夫心里默默对隔壁的利特补上一段话:   你以为史蒂文是缺乏科学知识?   不不不,他没那么高级,他只是歧视,歧视红色幽灵的另一层含义。   「红色幽灵」不仅仅是《泰晤士报》所指的新摄影技术,这段时间也被用来代指它的发明者奈布拉·蓝斯。   五月初,白厅内收到风声,女王有意赐予这个新技术特许经营权。   自那时起,蓝斯小姐没怎么露过面,而是奥斯汀爵士在为之奔走。   时间过去二十多天。   蓝斯小姐依旧没有露面,谢绝了一切宴会派对邀请。   期间,她只在《伦敦公报》发表个人对此事的态度。   第一次是刊登申请特许状的通告申明,对大众予以公示说明。   这类通告有统一格式。   出自不同人笔下,总会有细微差别。   麦考夫评价蓝斯的这一篇通告,没喝十年事务官的墨水写不出那么精彩绝伦的废话。   废话不意味写得不好。   这是一种顶级事务官技能,用语言的迷宫把人绕死。   麦考夫本人就经常使用。   话说回来,蓝斯小姐的第二次《伦敦公报》发言非常简洁。   短短一句话,先更改了联络地址,再说明有合作意向的请找经理人威廉·彭德尔顿。   伦敦商场对威廉·彭德尔顿的姓名不陌生。   男,41岁。   早年从伦敦大学化学系毕业,转职成了专利代理律师。   八年前,他成为新型材料“赛璐珞”的英国专利授权经理人。   当彭德尔顿的事业发展到巅峰,没人知道为什么他为什么突然沉寂。   五年前辞职,从英国的名利场上彻底消失,携家人一起隐匿。据传,有人在梵蒂冈见过他。   一个突然消失的人,又突然出现。   彭德尔顿接下了「摄影广谱增感剂」的代理专利授权工作,这份专利罕有地获得了皇家特许状。   如何不令人好奇背后的故事,蓝斯小姐为什么选择彭德尔顿作为经理人?   偏偏,当事人不再出现。   目前仍未有消息传出女王邀请蓝斯小姐参加宫廷宴会。其他人对她的邀请也都被婉拒了。   别问蓝斯小姐理由。   问就是“伦敦的春天很美。春风搅动,浓雾散了。细雨过后,红墙鲜亮,草坪复活。   你看西敏寺塔尖的云,它被风一吹聚了又散,让看云的人流连忘返。如果有时间,就去欣赏伦敦的春色吧。”   这与不出席宴席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就对了,就是要说一些诗情画意的废话。   麦考夫有时也用它来糊弄大臣们。   不管怎么说,最近想找蓝斯小姐聊聊的人很多,但她没出现在社交舞台上。   这让蓝斯小姐快速获得“红色幽灵”的绰号。   暗指她发明了捕捉红光的摄影药剂,但仿佛一只幽灵,从未在大庭广众下出现。   麦考夫确定隔壁桌史蒂文话里话外贬低《泰晤士报》的文章,是指红色幽灵小姐不配登上这种正规报纸。   史蒂文不是第一次搞歧视。   歧视异教徒、外国人、女性、穷人等等,对某些人的歧视表现明显,对某些人的歧视含沙射影。   上帝可以把史蒂文开除人籍了。   这家伙搞歧视的范围太广,广到不似人类。   隔壁桌,史蒂文听到利特要他补一补科学知识,斜了对方一眼,却不敢再说什么。   不承认自己缺乏科学常识,难道要承认是在嘲讽不是阿猫阿狗都配登上《泰晤士报》?   那就引出一个问题,给阿猫阿狗签发特许状的女王又算什么呢?   这话题再往下说就犯忌讳了。   史蒂文转移话题,重新对利特挂起假笑:“说点有意思的,你听过「启示俱乐部」吗?”   利特摇头。   史蒂文开始吹嘘起这个神秘俱乐部,它是会员邀请制。   窗边。   麦考夫点的菜终于来了。   他开启特殊技能,进餐时两耳不闻身边事。   很多时候,不主动屏蔽四周的谈话,他会在进餐时工伤。   比如就着史蒂文的声音下饭,怎么能不伤胃呢?   麦考夫第N次在工作餐前默问,为什么不能有一家餐厅向他的第欧根尼俱乐部学习,禁止食客在点菜以外的时间说话呢?   他最后腹诽一句。   懂得闭嘴,是很多同僚没有学会的高级技能。   中午,在一顿平平无奇的工作餐中结束。   下午,依旧没有出现足(rCjl)以触动他神经的新鲜事。   16:30,毫不犹疑地踩点下班。   麦考夫一如既往,下班后步行去第欧尼根俱乐部,准备享受今天的沉浸式安静阅读。   刚到俱乐部门前,脚步一顿。   他看到树荫下的夏洛克,确定自己无法如期触碰书页。   “下午好。”   麦考夫微笑,“请告诉我,你是因为伦敦的春色很美,美到让你一心欣赏蓓尔美尔街的街景,所以散步至此。”   还有后半段:   你不是为了那些麻烦的案子,前来干扰我的阅读时光。   麦考夫没有把后半段说出口,因为人不必说些不可能实现的话。   对于亲爱的弟弟来说,他可能在伦敦街头闲逛,但不会只为欣赏景色,更可能是在丈量这座城市的具体数据。   所以他来,一定有事。   夏洛克却说:“我就是散步来此欣赏美景。”   麦考夫抬眉,略有意外。   夏洛克居然会单纯欣赏美景?!   距离太阳落下还有三四个小时,怪事竟然堂而皇之地在白天出现?   夏洛克甚至称赞:“不愧是你,一眼就看穿了我的行为。”   “是吗?”   麦考夫配合演出,“那你有什么观景感言吗?”   夏洛克顺水推舟:“这条街上,第欧尼根俱乐部的景色最美,让人心向往之。”   ‘我从来没把你拦在外面。’   麦考夫刚刚默念这一句,忽而僵在原地。   不是吧?   不可能这样离谱吧!   夏洛克是能随意进出第欧尼根俱乐部,但他不能带上不符合入会标准的同行人。   哪些人不符合标准?   参照第欧尼根俱乐部的属性,它与这条街上的众多俱乐部一样,是标准的绅士俱乐部。   麦考夫郑重声明:“我开的是正经俱乐部,阅读俱乐部只供会员阅读。”   夏洛克:?   他没想到有一天会使用华生同款表情。   居然听不懂聪明的哥哥在说什么,话题怎么偏题到俱乐部不正经的角度上?   麦考夫瞧着弟弟装傻的表情,直接把话挑明:“你又接了奇怪的案子。”   夏洛克暗忖奇怪是稍稍奇怪了点。   麦考夫:“你想带着你的女性委托人来俱乐部里亲眼验证一件事。”   夏洛克暗道确实是女性,但不是委托人,是临时雇主。   麦考夫:“绅士俱乐部面向男性开放。你的女委托人非要进门查看,她会想要查什么?”   夏洛克尚未回答。   麦考夫把推测砸了出来:   “她想来查看自己的丈夫、父亲或儿子,是否与另一个男人在亲密交流。不必多此一举,我的俱乐部,它一直很正经。”   夏洛克:???   “这是什么荒诞故事?”   夏洛克不敢置信,“同意委托人的要求,带上她一起抓奸?我会干这种活吗?”   前几年,他的侦探事业刚刚起步。   是接过一些帮人找猫找狗,确认丈夫包养几个情妇的单子。   但都是他独自行动,之后向委托人汇报调查成果。   这与带着委托人一起冲上门抓现行,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更不提直接杀入俱乐部,当场逮住两个男人亲密接触,控告鸡.奸罪。   夏洛克:“我从未想过你的想象力如此卓绝。”   麦考夫:“今天之前,我也从未设想过你接会这种活。”   亲爱的弟弟有古怪,这个事实却清清楚楚地摆在面前。   麦考夫:“我问你,你是想带一位女性进入第欧尼根俱乐部,对吗?”   夏洛克点头。   麦考夫:“那你不是带人来抓奸,总不能是请她来欣赏俱乐部的建筑美学吧?”   夏洛克再次点头。   麦考夫:???   等一下!   点头了!夏洛克居然点头了!   这次轮到麦考夫一脸茫然。   夏洛克明知绅士俱乐部只对男士开放,居然要求他的哥哥破例,只为邀请一位女士来欣赏建筑之美?!   两相对比,这与他带上委托人前来抓奸,哪种情况更离奇?   麦考夫:“我没记错的话,你是侦探,不是房产中介或伦敦导游。”   “准确地说是咨询侦探。”   夏洛克振振有词,“一栋建筑汇集了无数人的过往。当走入建筑内部,观察的不只是建筑结构,还能推测那些人的过去。我提供这方面的咨询业务,有问题?”   麦考夫暗道岂止是有问题,问题简直大了!   他敢用下半辈子的甜食打赌,弟弟不会接这种委托。   没有例外。当例外发生时,这本就与案件委托无关。   夏洛克一脸坦然。   哪有问题?   让雇主奈布拉尽快地启动房子重建,他也能尽快结束这份烦琐的临时助理工作。   今天找麦考夫开后门的起因很简单,只因为自己具备敬业精神。   兄弟俩沉默地对视片刻。   麦考夫忽而笑了:   “没问题,我愿意支持你的工作。不过,必须等到俱乐部的非营业时段,你们才能入内参观。”   第欧尼根俱乐部的营业时间十分清晰地贴在门侧墙头,金属牌刻着「10:00~21:00」。   麦考夫:“晚上光线不好,不便参观。请你们白天来,早晨七点到九点之间都行。你想选哪天?”   夏洛克不认为需要精挑细选日期,而是越快越好。   第欧尼根俱乐部的建筑设计师,塞缪尔·梅森刚刚结束休假回到伦敦。他最近闲着,尚未进入下一轮工作里。   夏洛克作为敬业的助理先调查到这个消息,才会询问奈布拉是否想来观察俱乐部的建筑风格。   现在要做的是尽快观察俱乐部,就能尽快敲定设计师。   奈布拉能启动重建工程,自己能结束临时助理工作,华生能盼来「虫洞回声」动笔书写第二本小说。   一石三鸟,何乐不为?   夏洛克:“可以的话,我们明早七点半到。”   “行。”   麦考夫不问那位女士的姓名来历。   他决定不采用道听途说的讯息,而要完完全全地眼见为实。   明天赶在上班前,他亲自来俱乐部开门接待,倒要看看是谁让弟弟破例。   *   *   斯特兰德街444号。   入夜后,奈布拉使用猫猫祟祟的身法,闪入她的对外联络地。   这段时间不便正大光明地出入。   白天发现门口有小报记者蹲守的身影,这些人想给“红色幽灵”的新闻增加热度。   「红色幽灵」的绰号是格林转述的,那家伙一边说一边“哈哈哈”到肚子疼。   奈布拉无语。在狗仔尚未出现的时代,她倒是享受同等待遇了。   好在这波风头不会维持太久。   维多利亚时代的新鲜事层出不穷,而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   之前爆红如同「虫洞回声」,一直维持热度长达三个月,也是因为《庞贝》单行本出版与小说改编戏剧正在热演中。   皇家特许状为“红色幽灵”带来的大众舆论热度,至多一个月就会消退。   之后,人们会慢慢习惯「摄影广谱增感剂」进入大众生活,但对它的发明者不会再投入更多的注意力。   除非红色幽灵主动制造热度,再掀舆论热潮。   奈布拉当然不会这样做。   否则她何必以最快速度把「摄影广谱增感剂」专利的经营权委托出去,让威廉·彭德尔顿全权行事。   当下,她避人耳目地进入斯特兰德街444号,不是来问专利授权的事。   威廉·彭德尔顿并不在此办公。   这年头的经理人通常有自己的公司与团队。   她与威廉·彭德尔顿,更接近委托代理关系,类似合伙人。   在斯特兰德街444号,常驻的是首席文员温特·弗罗斯特。   她与这位华生的老战友,才是老板与员工的直接雇佣关系。   温特白天在此收发各类文件。   他晚上也不离开,住在三楼卧室,随时待命应对突发事件。   奈布拉还聘请一位女佣安妮,负责444号的家政工作。   话说回来,她入夜前来是为收一波信。   公布这个联络地址仅仅三天,信件就如雪花般飞来。   奈布拉及时收信,想看看里面有没有趣事。   在她出门时,格林问为什么不让温特把信打包好送到霍尔别墅?   奈布拉微笑,没有回答。   有没有一种可能,和蹲点记者斗智斗勇也是一种乐趣?   翻阅信件,共计91封。   奈布拉失望地摇头,这些信全是找她投钱的。   她不介意做一把天使投资人,前提是项目合心意。   这堆信的项目都与“喝了这口保健酒,无病无灾到老死”一种水平。   这钱,谁投谁是大聪明。   奈布拉认为自己不够聪明,还不如期待明天参观第欧尼根俱乐部。   恐怖出题人·甜食狂魔·麦考夫的俱乐部构造会是怎么样的?   符合她对建造房屋的隐形现代性期待吗? 第44章 Chapter44:新的开始   Chapter44   五月末,伦敦天亮得很早。   假设这天罕见地没有雾气,早晨7点的伦敦阳光可以用明媚去形容。   5月26日。   奈布拉走出霍尔别墅,今天薄雾依旧轻笼伦敦城。   抬头望了一眼太阳。   它悬在天空东南侧,犹如一枚被水汽浸透的生锈的超大号金币。   奈布拉眨眨眼。   潜意识作祟了。   最近又是估测专利授权的净利润,又是估测重建房屋的花费,现在是看什么都能联想到钱。   她不多联想。   提着售价一英镑的礼盒装阿萨姆茶,快步走向1.5公里外的蓓尔美尔街。   今天相约早晨七点半,参观第欧尼根俱乐部。   07:23,蓓尔美尔街西端。   奈布拉遇上同样步行而来的侦探先生,“早上好。”   “早上好。”   夏洛克眼尖地看清对方手提的礼品袋。   是「图洛克牌」阿萨姆茶。   这是一款以苦味纯正而闻名小众茶叶。   夏洛克压住嘴角笑意。   干得漂亮。   将纯粹的苦茶送给甜食爱好者作为见面礼,是“意外小姐”敢有的操作。   夏洛克默默赞同,脸上却仿佛无事发生。   “走吧,希望今日参观俱乐部,能令你找到满意的设计师。”   奈布拉:“我也期待。”   两人并肩而行,大步流星地朝着第欧尼根俱乐部而去。   不多时,夏洛克瞧着哥哥从东边来。   麦考夫的私宅也在蓓尔美尔街,位于俱乐部的斜对面。   刚过马路,麦考夫远远望见一灰一红两道身影快速靠近。   灰,是佩恩灰。   夏洛克身着深蓝冷灰色大衣。   红,是波尔多红。   陌生女士一袭深邃内敛的红裙。   夏洛克一如既往走得快。   步伐沉稳如猎鹰敛翼,又急速到让衣角随风摆起。   令人意外,同来的女士有相同速度。   她的步距略短,却更轻更密。裙摆轻扬,似秋风掠境。   远远看着两人并行,恰似看着一抹佩恩灰急速侵蚀着伦敦的雾,又有一抹波尔多红静默地燃烧着伦敦的雾。   到头来,受伤的只有伦敦的雾?   麦考夫抿唇,掐断自己有的没的无端联想。   07:30,约定时间到。   三人几乎是卡着时间点,在俱乐部门口碰头。   “早上好。”   麦考夫向两人点头致意。   夏洛克:“早上好。”   依照当下的社交礼仪,接下来他应该为两人相互介绍。   遵循先把男士介绍给女士,先把下位者介绍给上位者的规则。   如果不主动引荐,就是严重的失职失礼。   夏洛克偏偏什么也没说。   奈布拉主动自我介绍:“早上好。我是奈布拉·蓝斯,幸会。”   这一幕极度违和!   夏洛克的不言与奈布拉的主动,全都违背了维多利亚时代的社会规则。   违规的两人却满不在意。   好似轻飘飘地联手抡起一轮重锤,砸向这个时代无处不在的森严等级。   麦考夫眼底闪过笑意。   昨天就说弟弟不对劲。今天,亲眼见识到他极其不对劲。   夏洛克·福尔摩斯深谙如何做好一位标准的绅士。   平时,他对外能够演得很好。   现在,他不仅是懂得怎么演却不演了,更是直接从规则之网里跳了出来。   夏洛克的什么都不说,是在无声地声明,声明某种灵魂上的平等以待。   谁让他摘下面具?   原来是「红色幽灵」。   这位的主动地自我介绍,是在坦然地告知,告知某些规则她要自行定义。   百闻不如一见。   不合理与不合理叠加,这一切的不对劲反倒合理起来。   “麦考夫·福尔摩斯。”   麦考夫也简略回应,“幸会。”   奈布拉递上礼品袋,“今天麻烦您了,有劳您介绍俱乐部的建筑结构。一份薄礼,不成敬意。”   时下,送礼也要遵从一套规则。   比如进入大门后递给仆从,或等到进入会客室再当面送给主人。   三人尚未踏入俱乐部。   奈布拉在大门口送出见面礼,又一次不合规则。   这种极其直接的送礼方式,通常被视作轻慢冒犯。   只有偶尔的偶尔才会被夸赞高效,无视一切繁文缛节。   奈布拉不认为有必要遵从社交规范。   按照社交规范,大家来找茬。   从昨天麦考夫划定早晨7点~9点见面起,就是失礼的开始。   英国绅士们的社交时间一般在下午,非要从上午开始的话,也必须在10点之后。   麦考夫这间俱乐部的主人不合时宜在先。   奈布拉作为客人,当然从善如流在后。   “您客气了。”   麦考夫完全不觉得被冒犯,更欣赏这种高效。   只是接下纸袋,扫见它的品牌名时,牙齿蓦地一秒幻痛。   一盒茶叶。   它太符合送礼规则,茶叶是陌生异性之间的常规礼品,完全挑不出错。   但把以苦味纯正而出名的茶叶送给甜食爱好者,是不是过于有挑战性了?   这种送礼风格非常眼熟。   本月初,夏洛克从意大利回来。   送来一盒都灵特产巧克力,以及三箱有“液体黄金”之称的摩德纳香醋。   麦考夫瞥了一眼弟弟。   他怎么不信今天的这盒苦茶是巧合呢?自己嗜甜的消息难道没被夏洛克透露出去?   麦考夫又望向红色幽灵小姐。   赠他以苦,究竟是两人谁的主意?   照理来说,他不该问的,默默收下这一份谢礼即可。   麦考夫偏偏问了:   “「图洛克牌」阿萨姆茶,殿堂级的苦茶,是我今年收到的最具代表性的茶叶。我能知道送它的灵感来源是什么吗?”   奈布拉一脸真诚地回答:“听闻您偏好甜食。”   送礼就要送到收礼人的心坎上,今天她又一次做到了。   (vtbY)常识里的常识,糖分超标对身体不好。   奈布拉却不会对别人的生活指手画脚。   既然麦考夫过分嗜甜,送苦茶才是送对了,因为甜过了头就是苦。   “据说最高级的甜是苦。”   奈布拉说,“我对甜品的了解不多,只能送这份苦茶聊表心意。”   麦考夫微笑,“您真的有心了。”   送苦茶=送很多糖=送礼送到他的心坎上。   怎么说呢?   这逻辑满分到绝了,绝到他想倒扣两百分。   麦考夫最终没有扣分,而用钥匙开锁,推开俱乐部大门。   “请进。小心台阶。窗帘还没拉开,里面有些暗。”   平时,俱乐部员工九点上班。   等完成一系列清扫准备工作,到十点钟才开门营业。   眼下,07:35。   窗户紧闭,帘布严遮。俱乐部静默了一夜,似乎仍在沉眠里。   奈布拉进入。   第一个感觉是安静,第二个感觉是完全不闷。   没有开窗的情况下,空气一直保持着流通状态。   夏洛克一边拉开窗帘,一边观察第欧尼根俱乐部。   这间俱乐部建成六年了。   他来的次数不少,但不是针对性查阅资料,就找麦考夫咨询问题,从来没有认真观察建筑物本身。   麦考夫简单地介绍:   “原来的建筑是1666年伦敦大火后造的,过了两百多年,墙体受损严重。1873年,我请塞缪尔·梅森设计重建。”   八年前,全球经济危机。   麦考夫抄底买下这栋建筑。用时两年,从地基铲平开始,对它全面重建。   梅森的设计有什么亮点?   麦考夫没有直说:“你们随便看。有想知道的,随时问我。”   夏洛克从窗边开始观察:   “这里的窗台深度大于30cm,至少比普通建筑的窗台深10cm。”   他又敲敲墙壁,回声“咚咚”作响,沉闷不清脆。   “是双层墙,有填充物。”   夏洛克又说,“窗户玻璃也是双层的。”   奈布拉没有安静地待在原地。   她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北。时而加重脚步,时而蹦跶几下。   这是在测试地面材料。   对她的蹦蹦跳跳,地面居然没有发出强声抗议,而吸收了大部分的脚步声。   奈布拉:“我脚下有微弱的弹性触感,地板下使用了弹性垫层。”   那一侧,夏洛克蹲下,几乎脸贴地,查看踢脚线。   他发现俱乐部的踢脚线格外得厚,远超普通建筑物,它完全遮掩了墙面与地面连接部位。   “俱乐部的墙体没有直接建在地板上吧?”   夏洛克问麦考夫,“两者之间是不是也铺了弹性垫层?”   麦考夫:“是的,弹性垫层帮助隔音。”   奈布拉又抬头上望。   不同于一般天花板采用光滑抹平的建造方式,这里满布波纹状纹理。   她的视线又扫过墙角,也不是直角形状,而用了圆角构造。   奈布拉:“波纹与圆角都是用来消音的。”   “对。”   麦考夫点头,“前者增加声能损耗,减少反射混响;后者避免声波聚集在角落,减少反射颤动的回声。”   这种消音原理也被运用到墙壁上。   奈布拉贴近墙壁,看到壁纸上极其细密的小孔。   她再环视一圈。   整个一楼大厅,更看不到两块平行且光滑墙面,墙上布满画框、壁柱与挂毯。   “墙面不仅利用了声学原理减噪。”   奈布拉抚摸墙面,赞美其巧思,“墙体是温热的。看来它还蕴含热学设计,借助墙内空腔,保持建筑物内的空气流动。”   夏洛克没能一眼找到通风口。   一般建筑物的通风口直接开在墙头。   由于铁格栅稀疏,导致风吹时咯吱作响。   俱乐部空气流畅,墙头没有明显换风口,也没有安装排风扇。   那么换气位置被藏在了哪里?   夏洛克来回穿梭,东翻翻,西找找,在沙发与书架后方发现隐蔽的通风口。   风口微凉,能明显感到外部新鲜空气吹了进来。   这下,他明白室内通风原理。   夏洛克:“墙内热空气上升,从屋顶排出。底部通风口送入冷空气,形成了空气循环。”   一个小问题,这里没有壁炉明火,热源从哪里来?   奈布拉:“热源应该在地下室。”   两人对视一眼,直接跑到负一层验证猜想。   在地下室没有发现锅炉,但看到煤气供应主管道。   从主管道分流,各个支路被砌入墙内,点亮每个楼层的煤气灯。   奈布拉:“很高明的设计,没有额外耗费燃料,而利用墙内煤气管道的余热加温,让热空气存在。”   夏洛克又注意到一点:   “俱乐部地下室并不昏暗,现在却没开灯。”   光又从哪里来?   两人找到一口光井。   一路追踪“井”的轨迹,踏踏踏快跑上楼。   说它是井,更似上宽下窄的漏斗。   从顶楼楼顶天窗透光,通过镜面反射,将光线从最高的三楼蔓延至地下室。   多么巧妙的光学设计!   奈布拉与夏洛克相视一笑,看到对方眼里的赞叹。   没人说开始,自发跑起来,立刻寻找下一个俱乐部的设计小巧思。   一时间,一红一灰两道身影在俱乐部内窜来窜去。   好像两名探险者进入神秘魔法师的奇妙城堡。   探险者不掩兴奋,欢乐地跑来跑去,只为发掘出每个角落里可能存在的魔法原理。   麦考夫默默看着,他没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笑了。   一小时后,两人探险完毕前来告辞。   麦考夫后知后觉有点累。   累,是因为站得太久腿累,远超平时站立时长。   累,更是嘴角有点僵,似乎是笑多了?   多么惊悚的发现!   麦考夫才不承认自己笑得太久。   挥挥手把笑意源头赶走,才不留人喝茶。   快走吧,他也要去上班,继续到白厅听同事们的废话了。   *   *   奈布拉的第欧尼根俱乐部参观之行圆满结束。   有实际作品为证,她对这栋建筑的设计师塞缪尔·梅森非常满意。   这位设计师不仅具备古典艺术美学思维,更能巧妙利用声学、热学、光学等自然科学原理,将建筑物打造得非常舒适。   舰队街房屋的灾后重建设计师,非塞缪尔·梅森莫属了!   奈布拉立刻登门拜访。   正值梅森空档期,他也非常乐意建造一栋艺术与科学性兼容的房屋。   双方没有分歧地谈妥了这次房屋设计合作。   只是预算费有所提升。   不同于普通房屋构造,这些超前的现代性舒适度是要用钱换的。   重建房屋的预算从原来的一千五英镑,上涨到两千英镑。   奈布拉:涨就涨吧,赚钱就是用来花的。   1881年,五月的最后一天,舰队街55号「浴火新生」项目正式开工。   房主出资人:奈布拉·蓝斯   施工方:老乔治建筑公司,乔治·皮金带队。   建筑设计师:塞缪尔·梅森   主要建材商:沃恩公司,汤姆·马丁负责   监工:格林·霍尔   法律顾问:亨利·布莱克伍德律师   预计工期:1881.5.31~1882.12.1   附加:夏洛克·不定期上线版助手·福尔摩斯   奈布拉做此简单总结。   有此人员配置,核心的建设执行链条已经打通。   未来一年半的工期内,她除了保持建造资金不断流,基本只需在处理法务问题时出面。   就像前两天,必须由她本人向持有这片土地的教区提交房屋重建申请书。   教区批复的速度很快。   她只等了一小时,就获得一堆不同文件的盖章。   马什牧师负责此事。   他满脸笑意地表示,施工过程里有任何困难,随时都能找教会沟通商议。   教会不怕麻烦,只担忧屋主无法获得良好的居住环境。   奈布拉做了通俗化解读。   教会作为这一带的大地主,当然希望承租方将房子又快又好得重建完毕。   不让任何一户拖后腿,叫整条舰队街的营商与生活环境掉价。   奈布拉获得了教会批准的土地使用权。   接下来,等到塞缪尔·梅森递交完整的设计图,她与律师就要去政府部门。   去大都会建筑办公室,找对应的地区测量师,审核这一套建造方案是否符合现行的相关法律。   塞缪尔·梅森在动笔设计前,先要施工队彻底清除火灾遗留痕迹。   把爆炸损坏的地基全部挖除,直到露出完好的原土层。   皮金领队,让工人们做了一圈外层围挡,预计三周内完成清除工作。   动工在即,奈布拉叫上监工格林,带着礼品去拜访左邻右舍。   施工难免影响在周围生活的人,提前讲一声是礼节所在。   随着二十年前知识税全面废除,舰队街的纸质传媒业迎来核爆式发展。   纯住宅急剧减少,大批房屋改为商住两用或仅商用。   在火灾发生的一年半后,蓝斯家四周全变成了商用房屋,报社、印刷厂、广告公司与酒馆集聚在一起。   邻居们让奈布拉不必客气,他们不怕施工影响。   论起嘈杂,造房子噪音与办公室的吵闹孰强孰劣还是两说。   奈布拉感谢大家的理解,心里默默庆幸选对了塞缪尔·梅森做设计师。   梅森打造出令麦考夫满意的安静阅读圣地。   在声学认知与实操运用上,有着超出同时代设计师的本领。   鉴于舰队街商户们共同喧闹嘈杂,这些隔音手段极有必要用到蓝斯家重建上。   无论如何,皇家特许状带来的异常忙碌,在五月底结束了。   如同奈布拉预料,时间进入六月后,报纸杂志开始追逐新热点,没有哪家持续性关注「红色幽灵」。   是时候了。   她提出即将搬离霍尔别墅,终止与瓦特家的租房合同,乔迁至贝克街221B。   霍尔没有立刻提出异议。   他与珍妮先去了221B,观察侄女新住处的具体环境。   事后,珍妮点评221B比瓦特家更适合奈布拉。   居住面积是变小了,但舒适度直线上升。   房东哈德森太太坚毅、宽容、忠诚。   放眼伦敦,找不到几个类似她的人,远非瓦特家可比。   再说同在一个屋檐下的其他租客。   依照如今的社会习俗,单身男女租借在同一栋公寓内,被视为作风混乱。   尤其是绅士与淑女阶层更不被支持这种行为。   仅从这个角度,二楼先有福尔摩斯与华生两位男士借住,三楼就不该存在女性租客。   珍妮却直说当有了足够多的钱,规则只能束缚在意规则的人。   奈布拉凭什么不能住三楼?   一个人缺钱时,不得不从小范围内挑选租屋。   等一个人有钱了,仍然顾忌这可能违背社会习俗,那不符合大众认同,这钱不就白赚了?   珍妮认为钱不能白赚。   在她看来,二楼的两位租客很好。   一个是正直绅士的侦探,福尔摩斯的存在能抵御潜在危险。   另一个是乐于助人的医生,华生的存在能帮你预防疾病灾害。   你就是有钱,也不能遇上这样的邻居。   住在豪华庄园里,几公里外的邻居更可能是一个利益至上的守财奴,或是两面三刀的政客。   究竟哪种居住体验感更好,智者见智,也是各人的选择。   现在,奈布拉选择221B,是选择了契合她特立独行的居所。   作为亲人,那就支持她。   珍妮一番话,让霍尔最终完全认同了奈布拉的选择。   去年12月末,在谢菲尔德市的一顿午餐,霍尔家四人欢迎奈布拉前去共度圣诞。   今年6月2日,星期四,在伦敦别墅。   同样是霍尔、珍妮、格林与休斯,以一顿午餐欢送奈布拉搬离,正式迁入贝克街221B。   餐后,奈布拉独自离开。   霍尔与珍妮在伦敦待了三个多星期。此间事了,也不再继续停留。   休斯会多歇一天。   昨日,他刚到伦敦,终于处理完在欧洲大陆的钢材原料采买事务。   他没想到离开英国的一个月,伦敦爆发了「红色幽灵」大事件,而今热度都消退了。   格林打量哥哥:   “今天,你好像比平时更沉默?是这次欧洲之行很难办吗?”   休斯摇头:“不难办,只是很烦琐,现在已经全部处理妥当。”   “那就好。”   格林说,“你累的话,上楼休息一会吧。”   休斯点头,起身离开。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沉默,这些本就没必要对弟弟说。   有的话,他原本想表达出足够的诚意,再对某人说。   现在看来时机要延后了,否则就像他在贪图钱财。   *   *   贝克街221B,二楼起居室。   华生执壶,给奈布拉、哈德森太太、夏洛克与自己都倒上一杯茶。   “蓝斯小姐。”   华生对奈布拉举起茶杯,“请允许我郑重地欢迎您入住221B。从今往后,愿我们和睦相处,再创辉煌。”   官方辞令不到一句。   华生立刻跳转话题:   “说起来,《庞贝》改编剧上演一个月了,我们都还没看过。”   这一个月忙成狗,谁都没踏进剧院一步。   华生提议:“为了更好的欢迎蓝斯小姐的到来,不如我们一起去看《庞贝》的戏剧演出吧?”   夏洛克微笑。   也不揭穿华生,他这是为了欢迎新租客吗?他就是自己想看演出了。   “看演出吗?”   奈布拉想起玛丽上周的来信。   信里,玛丽表示还没去南岸看过惊悚版《庞贝》的演出效果。   奈布拉:“不如去南岸的鲸鱼剧院。惊悚版,你们有兴趣吗?” 第45章 Chapter45:赌   Chapter45   6月4日,星期六。   午后,伦敦刮起阵阵狂风。   今天的雾都终于名不副实。   浓浓淡淡的雾被尽数撕裂,化在风里消散不见。   阳光洒落。   街头摊位上,大白鹅昂首挺胸,胸前的白毛被照得格外耀眼。   玛丽透过车窗瞧着这一幕,浅浅笑了。   好天气适合出游。   她答应奈布拉的邀请一起参加乔迁庆祝活动,想来今天会活动愉快。   话说回来,把《庞贝》小说改编为戏剧,让她收入了第一笔改编费333英镑。   这是一笔巨款了。   按照原先的家教工作,每年薪资不到50英镑,工作七年才能收入300英镑以上。   「虫洞回声」给她带来的机遇远不止于此。   比起这笔现金收入,更重要的是编剧署名权。   戏剧界有一条潜规则。   新手编剧几乎都要老老实实地熬日子,不熬上三年五载,别想有署名权。   不仅在伦敦戏剧界,放眼整个欧美,新手编剧一战成名的例子是凤毛麟角。   因为稀有,更被人们口耳相传。   新手编剧“玛丽·摩斯坦”,这个姓名堂堂正正地出现在西区剧院海报的编剧栏上,是这个时代的意外。   随着《庞贝》改编剧的火爆上演,编剧玛丽也被广为人知了。   《庞贝》在西区剧院上演一个月。   玛丽已经收到不下十本小说的改编邀请,还有剧院请她编写原创剧本。   西色尔·弗里斯特夫人也向她问起之后的职业规划,还继续留下来做家教吗?   玛丽认真思考未来。   父亲失踪五年,至今音讯全无。   这五年,她辗转做过三户人家的家教。   在弗里斯特家任职两年半。   她与弗里斯特夫人及其孩子们的感情,早就不是公式化的雇员与雇主。不是家人,胜似家人。   玛丽决定辞去家教一职,但不搬走,租借在弗里斯特家。   她从小就有成为剧作家的梦想,现在想要试一试能走多远。   《庞贝》戏剧大卖主要依靠原作爆红的知名度。   玛丽很清楚这一点,她之后改编别的小说,短时间内恐怕很难再达到相同高度,获得有同样的收益。   即便「虫洞回声」本人的第二部小说,也不一定在销量上超过第一本。   这不是玛丽说的,是「虫洞回声」的自我预判。   刚刚过去的五月份,皇家特许状让奈布拉忙到飞起。   玛丽难得约到奈布拉吃了一顿简餐。   想听一听对方的建议,有关怎么选择剧本,有关与哪些剧院合作。   奈布拉直言《庞贝》这则故事的出现,不是寄托什么文学理想,就是单纯用来赚钱的。   所以蹭热度,选了经久不衰的庞贝背景;   精心选择了标新立异的穿越元素;   更用探险解密与外星文明,挑战套路化的救赎宗教叙事。   奈布拉不是从一开始就预测《庞贝》会红,而是一手推动了它的红。   其背后逻辑不是写一本以文学性为主导的小说,而是直接瞄准大众读者的阅读心理。   事情难免有预料之外。   庞贝遗址挖出萨托幻方发现是意外助力,让《庞贝》不仅仅红,而是直接爆了。   这种意外助力,可一而不可再。   「虫洞回声」的下一本小说,不可能复刻《庞贝》的天时地利人和。   奈布拉也没想再蹭热点。   说这些是让玛丽想清楚出于什么目标编写剧本,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艺术或展现一个独属自己的故事。   目标不同,选择的剧本与剧院就不一样,预期管理也不一样。   玛丽认真思考,发现她其实没有特别执着要写哪种剧本。   决定还是先多看多学,更加了解戏剧市场。   以往缺钱少空闲,只能见缝插针地看戏。   这一个月辗转西区各家剧院,她几乎每天看一部戏。   分析了不同剧作家与剧团的戏剧风格,也分析了不同剧院的商业宣传手段,还观察观众的不同偏好。   玛丽把所见所思都记录下来。   不止自用,也准备誊抄一份送给奈布拉。   「虫洞回声」以后的小说风格不一定适合自己来改编。   很想感谢奈布拉带给自己的机遇,不知能怎么回报。   但愿这些讯息让她能多一些选择,往后找到合适的编剧。   玛丽又想到去了不少西区剧院,却仍未踏足南岸剧院。   一条泰晤士河,隔开两种的伦敦城。   据说南岸混乱,她非必要,不敢一个人去。   之前递交惊悚版剧本,也是通过律师阿瑟约了「鲸鱼剧院」的史密斯经理,在苏格兰场附近的咖啡厅会面。   今天即将第一次踏足南岸,同行的还有三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玛丽抓紧手帕,不免有些紧张。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马车在路口转弯,前方就是大英博物馆。   今天与奈布拉相约下午一点在博物馆侧门汇合。   五人再一同乘坐公共马车前往南岸「鲸鱼剧院」。   博物馆侧门旁。   221B四人刚到一分钟。   奈布拉看到玛丽走下马车。   她抬起手,对着玛丽利落地掀一掀帽檐以示自己到了,又将麦秸草帽稳稳地扣回发间。   玛丽笑着点头回应,走了几步,脚步一滞。   刚刚奈布拉做了什么?   她是行了触帽礼吧?是吧?!   这是一种男士专属礼节啊!   奈布拉的动作过于自然。   叫看到的人忍不住怀疑是自己没跟上社交规范的版本更新。   只见路人一瞬卡壳,回头确认是不是看错了?   博物馆侧门旁。   四人衣着朴素,全都一脸无事发生的模样。   玛丽也快速调整表情,理所当然地上前与奈布拉会合。   哪里怪了?   世上本没有「虫洞回声」,现在有了。   世上本没有「红色幽灵」,现在有了。   同理,世上没有女士触帽礼,现在当然也可以有。   奈布拉为玛丽简单介绍:“这是哈德森太太,房东。”   她又对哈德森太太说:“玛丽·摩斯坦小姐,编剧。”   奈布拉再依次介绍二楼的租客:   “约翰·华生先生,医生。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侦探。”   因为一个规则之外的触帽礼在前,双方初见的陌生没来得及形成就被一扫而空。   玛丽与三人相互点头致意,好似互道‘欢迎你成为见怪不怪团伙的一员’。   华生更是眼前一亮。   改编了《庞贝》的编剧玛丽,他见到了!   玛丽小姐有一双湛蓝眼眸,仿佛流淌着文学长河的永恒波光。   这一刻,华生无师自通预言术。   尽管还没看过玛丽改编的戏剧,但他的余生恐怕都忘不了这一双灵动的眼睛。   玛丽多看了华生一眼。   这位先生有一种温暖的气息。   “人齐了,出发。”   奈布拉招呼众人往公共马车站走,“大约40分钟车程就到「鲸鱼剧院」。”   距离她道具师兼职,过去了三个多月。   奈布拉未曾再次踏足「鲸鱼剧院」。   与“葛朗台经理”签订《庞贝》惊悚版戏剧改编,也是阿瑟律师全权代理。   至今,史密斯经理也不知道「虫洞回声」是谁。   有别于西区剧院给原作者的免费VIP赠票,南岸剧院不搞这一套。   南岸廉价戏票只有几便士,好像也拿不出手送礼。   当时,史密斯经理给了两个附加福利。   第一,他全力狙击戏剧海盗;第二,他会为「虫洞回声」做一件力所能及的事。   奈布拉完全不信史密斯的后一个承诺,参考她上次兼职应聘经历就知道里面的水分。   她只要史密斯做到前一个承诺。   事实上,史密斯是火力全开狙击盗版,因为戏剧海盗也影响他的收益。   至今没有戏剧海盗盗版改编《庞贝》。   奈布拉甚至有点小失望,一直准备着钓鱼执法,但始终没有傻鱼上钩。   不多时,公共马车过了伦敦桥。   横渡泰晤士后,很快抵达鲸鱼剧院。   剧院门口,人头攒动,根本不像是工作日下午的客流量。   演出将在12分钟后开始。   华生取出昨天来买的五张演出票。   原本想订一个二楼包厢,没想到全部订完了。   不只今天的包厢票没了,接下去一周的白天场与夜间场包厢都被预定,一楼前排的VIP票也都即将售罄。   细问得知「鲸鱼剧院」白天场的票价高于夜间场。   这点别于西区剧院。   造成票价倒挂的原因,与客源构成息息相关。   晚上的观众以生活工作在南岸的工人为主。   相对而言,大量对岸的观众选择白天相对安全的时段渡河而来,观看《庞贝》惊悚版演出。   工作日下午能来看戏,意味着兜里有点余钱。   史密斯经理当然不会放过「鲸鱼剧院」白天场票价涨价时机。   这种盛况似乎回到了二三十年前,南岸剧院群尚且自成一体,南岸戏剧火爆的日子。   奈布拉一行五人特意着装简朴。   混在观众群里,丝毫不显眼地来到前排落座。   在舞台边上,史密斯望着座无虚席的观众席。   仿佛能看到一片黑压压人头,每个脑袋上方都顶着一块金币,等待他收割一波又一波。   他最近做梦也能数钱数到笑醒。   恨不得一天三回祷告,把「虫洞回声」供起来。   上帝保佑让「虫洞回声」灵感不断,佳作连连,最主要的是改编剧部部大火。   嘿嘿!   史密斯好不容易控制着没有笑出声。   忽然,嘴角一僵。   观众席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一个熟悉的身影让他顿时头皮发麻。   是奈布拉·蓝斯!   这家伙着装再朴素,他都能认出来。   当你作为面试官,曾经见过应聘者扮成死人吓你,就很难忘了那张脸了。   史密斯立刻左右张望,又松了一口气。   还好,那个法国佬化妆师没来。   也对,吕西安·韦尔内是巴黎人,应该早就回国了。   史密斯都觉得奇了。   仅聘用对方短短两个星期,他居然记住了这绕口的名字。   说不清是直觉或是别的什么。   史密斯认为「两只毒蘑菇」没有同时出现,问题就不大。   什么是「两只毒蘑菇」?   是南岸二手集市给“道具师小姐+化妆师先生”起的绰号。   三个月前,来自鲸鱼剧院的这个组合去二手集市采购。   两人看上去着装考究,砍价的力度却非常狠,比“葛朗台经理”有过之而无不及。   摊贩们从两人穿戴的红、白围裙起绰号「红伞伞与白杆杆」,组合在一起可不就是毒蘑菇。   史密斯经理听说绰号时,“两只毒蘑菇”已经辞职走人。   那群商贩居然还为他惋惜,说他的砍价技本来能够后继有人。   毒蘑菇走了才好,不要霍霍他,去伦敦毒害别的人吧。   那位返回巴黎的“白杆杆”法国佬不好说。   仍在伦敦的“红伞伞”已经进化成「红色幽灵」了。   世上不乏同名同姓者。   史密斯却敢用所有存款打赌,「红色幽灵」就是闹鬼吓唬他的“红伞伞”道具师。   一只有钱的幽灵何必飘来「鲸鱼剧院」这种廉价剧院看戏呢?   史密斯头一回生出不赚某些人钱的念头,隐隐约约担忧会有意外发生。   这是错觉!   百分百的错觉!   史密斯移开视线,快步没入后台。   他才不信邪。赚钱是一定要赚的,毒蘑菇们的钱也一样能赚。   观众席上。   奈布拉有种被注视的感觉,望向舞台边缘。   只见“葛朗台经理”匆匆转身。   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好像被鬼撵着逃走。   奈布拉眨眨眼,旧事如此难忘吗?   史密斯还没从“闹鬼”的阴影里走出来吗?   她又瞥了一眼坐在左手边的侦探先生。   有的人仿佛第一次来,正在环视打量剧院。   奈布拉:“你认为这里怎么样?”   夏洛克:“粗制滥造得很有水平。”   舞台上,一切如昔。   「鲸鱼剧院」不曾因为生意火爆就更换新设备。   这些糊弄人的道具与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那只暗藏机关的配重箱,它依旧钉死在错轨上。   或许,某天有人会误打误撞地打开它。   或许,直至戏院被完全拆除,地下室的秘密才会重见天日。   夏洛克忽而凑近奈布拉身边,耳语:“之前在铸币厂暗房,你的问题,我还没回答。”   两人在实验全感底片时,同处一间绝对黑暗的冲印室。   当时,奈布拉提起她听说指纹具有唯一性,询问不同的两个人能有一模一样的(veGs)手吗?   夏洛克很清楚这个问题的真实含义。   要揭穿是他假扮了法国化妆师,所以才有一模一样的手。   夏洛克伪装法国化妆师时,将一块怀表抵押在奈布拉手里,不确定表面是否有他残留的指纹。   指纹能够指认一个人。   如果奈布拉收集过表面指纹,就是有一份强有力的证据,证明他的伪装身份。   99.99%没有这种如果。   夏洛克在铸币厂暗房内无法确定,现在敢赌一把了。   “我可以回答你,世上没有一模一样的两只手。”   夏洛克反问,“难道你见过例外?还请务必介绍我认识一下。”   奈布拉挑眉。   她不提,某人主动提了。   好!很好!非常好!   夏洛克·主动下战书·福尔摩斯,她记住了。   奈布拉确实暂无物证。   因为那块怀表表面很干净,当时就没发现指纹残余。   “很遗憾,我尚未见过例外。”   奈布拉微笑,“不过,您这样问了,我一定会替您留心,助您早日见到特例。”   夏洛克也回以微笑,“有劳。”   两人四目相对,似乎相视而笑。   奈布拉:没物证,也可以有人证。你给我等着!   夏洛克:我等着了。我绝不能愚蠢到自己做自己的人证!   哈德森太太看向左侧两人。   明明是在观众席,为什么她仿佛看到了天空骤黑,电闪雷鸣,似有什么破土而出要打起来了。   哈德森太太立刻在心里呼唤上帝。   上帝保佑,221B的建筑物坚.挺一百年。   这不对!   这不是正确的剧院打开姿势。   哈德森太太立刻向右转头。   瞧着玛丽与华生相谈甚欢地说着戏剧,她缓缓舒了一口气。   这才对!   这才是剧院观众席的应有气氛。   一旦找对了正确的观演姿势,就能顺顺利利地把演出从头看到尾。   岂止是顺利,更是精彩。   一个半小时的《庞贝》惊悚版,看得人后脖子发凉。   华生用一句话点评。   这个版本的演出充斥似人非人感,让观众身临其境般感受了外星力量如何渗透生活。   原著《庞贝》是4万多词的中篇小说。   以保罗为主视角,到了结局启动多重反转,才让读者反应过来庞贝末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舞台上的演出与小说文字必有不同。   观众里,至少说一半读过原著。来看戏时,已经知道故事的谜底。   有别于西区的经典版,南岸的惊悚版要让观众倍感刺激,就必须加入未知桥段。   玛丽拓展了原著里一些暗线。   比如庞贝战船、埃及神庙、火山喷发前的葡萄庄园等场景里的故事。   外星人女仆做向导时,带着保罗好像走马观花似地去过的这些地点。   小说里,保罗没能从中发现回家的线索。   演出时,让观众看到保罗视角外的故事。   在这些地点上演着似人非人的惊悚桥段。   外星人女仆为了应对保罗探索,做了充足的前期准备。   华生称之为最强改编,看得他全程都不想眨眼,生怕错过一句台词。   谢幕声起,大幕落下,掌声雷动时,他才终于从庞贝故事里回神。   他立刻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玛丽。   攒了一肚子赞美编剧的话,快要从喉咙口溢出来了。   华生硬生生忍住了。   不敢开口,怕太热情吓到对方。   也不想在人多口杂的剧院里,叫破玛丽的编剧身份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时间还早。”   华生不想立刻回221B了,“不如我们吃过晚餐再走?”   华生询问无所不知的侦探先生,“附近,有什么南岸特色餐厅吗?”   夏洛克:?   问我?我像是注重饮食的人吗?办案子,一天不吃也行。   事实上,夏洛克真的知道附近哪家餐馆味道好。   之前扮成法国化妆师时,他不在鲸鱼剧院用餐。   为探听消息,他去各家餐馆吃了一遍,趁机向服务生与老板发问。   夏洛克理智上很清楚,他应该想也不想地表示一无所知,这更佐证他从未来过「鲸鱼剧院」。   “听说「黑啤牡蛎屋」不错。”   夏洛克却报了餐馆名,还似有若无地瞟了奈布拉一眼。   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   告诉你,我去过的地方又如何?你能找到人证吗?   奈布拉双眸微眯。   「黑啤牡蛎屋」是吧?   她原本不想轻易品尝19世纪的牡蛎,但今天这饭就吃定了! 第46章 Chapter46:疯   Chapter46   「黑啤牡蛎屋」位于伦敦南岸萨瑟克区河畔,是最受欢迎的牡蛎食馆,没有之一。   夏洛克带路,走捷径。   从鲸鱼剧院正门出发,穿入七歪八扭的长巷。   巷子狭窄,仅容许两人同时穿行。   夏洛克一个人在最前方。   奈布拉与哈德森太太走在中间,华生与玛丽紧随其后。   “小心落石。”   夏洛克简短地提醒一句,稍稍放慢脚步,令后方四人能够顺利跟上。   两侧灰泥墙爬满黏腻苔藓。   仰起脖子,视线越过墙头望去,墙内老屋年久失修,砖块摇摇欲坠。   长巷似怪物的肠道,不时从远处传来声响。   “呜呜——”   这是泰晤士河上蒸汽船的鸣笛。   “哐!哐!”   这是泰晤士码头装卸重物的杂音。   越往深处走,嘈杂声越清晰,距离河畔也越近。   奈布拉对「黑啤牡蛎屋」不抱过高期待。   不是否定侦探先生的美食品味,而是对食材原料持审慎态度。   她无法滔滔不绝地讲述历史上19世纪的食物中毒事件,但可以确定一起典型案例。   事情没发生在19世纪,而在20世纪之初。   1902,英国温彻斯特发生了一起重大的公共卫生案例。   简单地说,一场以牡蛎为主菜的市政府晚宴,把一群宾客给干趴下了。   但凡客人吃了宴会的生蚝,都出现严重食物中毒。   轻则瘙痒出疹子,严重的高烧腹泻,甚至出现死亡病例。   事后调查,这是由伤寒杆菌引发的食物中毒。   当时流行生吃牡蛎。   宴会上的牡蛎没有经过高温烹调,也就无法杀灭伤寒杆菌,谁吃谁中招。   这一场宴席规格很高,食客们都没逃过食物中毒。从中不难窥见英国牡蛎食材的来源存在很大问题。   生吃牡蛎的习俗不是20世纪初有的,上可追溯至古罗马时期。   古罗马太遥远。   奈布拉在19世纪生活了半年,确定如今英国从女王到贫民都爱吃牡蛎。   在一大堆牡蛎的烹饪法中,人们把生食牡蛎视作最高级的饮食。   如今人们认为生食吃的就是原汁原味,说明食材品质必定不错。   这种逻辑看似通顺。   如果不附加现在人们的另一个认知,即“污水能养肥牡蛎”。   伦敦的污水含括粪便尿液。   对污水进行检测,发现它富含氮、磷等元素。   这是让土壤肥沃的优质肥料。   恰如用肥料能够滋养田地,人们推测污水也能养殖牡蛎。   人们又发现牡蛎的滤食性。   它可以食用污水里的杂质,好似净化了污水。   人排放污水,把牡蛎养得肥肥的,水变得干净,又为人提供充足食材。   简直是一箭四雕,达成完美的生态闭环,这就是维多利亚时代英国的牡蛎养殖观念。   奈布拉都要赞叹不可能的永动机差一点实现。   差一点就是生与死的差别。   之所以发生1902年的重大食物中毒事件,是因为人们没有发现牡蛎的另一特性。   牡蛎作为滤食性动物,也具备生物富集性。   它会富集细菌、病毒、重金属与藻类毒素等物,具体富集什么取决于生长环境。   如今,英国人对牡蛎食材等级分类,以本土蚝最贵。   又把本土蚝养在污水途径之处,让它获得“满满的养分”。   奈布拉了解这一切之后,要怎么能吃得下本土牡蛎呢?   她不得不承认,知道得越多就越难获得简单的快乐,就连吃牡蛎也要慎重了。   今天是赌一把!   如果侦探先生推荐的去高档餐厅吃牡蛎,她一定会打消对方的念头。   南岸的平价餐馆反而让人觉得安心。   贵价牡蛎是英国本土种。   平价牡蛎是外国进口种。   廉价牡蛎是远洋野生种。   南岸的平价餐馆用不起最贵的那种食材。   奈布拉希望「黑啤牡蛎屋」选取的食材是最后一种,远离工业污染。   时代差异真是黑色幽默。   两百多年后,远洋野生牡蛎价格昂贵而不可多得。   奈布拉边走边问:“福尔摩斯先生,你了解「黑啤牡蛎屋」的牡蛎来源吗?”   “现在是没有R的月份。”   夏洛克说,“平价食馆只有远洋野生大壳蚝。”   夏洛克补充:“《渔业法》规定深海鲜蚝的禁售期是6月15日~8月4日。其他牡蛎包括本地种在内,禁售期是5月14日~8月4日。”   今天是6月4日,是赶在深海鲜蚝的禁止捕捞之前。   奈布拉暗道一声非常好。   月份里不带字母R,这也是她敢赌今天能吃得平安的原因。   英国有一种古老的习俗,只要月份里不带字母R,就不是食用牡蛎的好时候。   即5月~8月,牡蛎的生食口感偏苦,原因其实与牡蛎繁殖季有关。   这种时候要吃牡蛎的话,以熟食为佳。   平价餐馆为了成本考量,本就会采购廉价的远洋货。   如今,人们不喜欢远洋种的生食口感,习惯性做熟了吃。   奈布拉赌得就是这一套连招,让她能吃得平安。   听侦探先生提到《渔业法》规定了禁海期,现阶段只能有远洋货,这太好了。   几重因素叠加,确保今天不会吃到污水本土蛎。   “福尔摩斯先生,您选择食物的眼光真不错。”   奈布拉真诚赞美,甚至暂时放下了前往「黑啤牡蛎屋」的最初目的。   夏洛克脚下一顿。   可没忘了蓝斯小姐不是冲着品尝海鲜去的,而是想要找出“法国化妆师=大侦探的证据”。   难道自己因为一句夸奖就主动认输?   不存在这种可能。   夏洛克却回头多问一句:“为什么说我的眼光不错?”   华生听着两人的对话,他也很想为什么。   大侦探在牡蛎不宜食用期,选择了不宜生食的远洋品种,凭什么被归入美食家行列?   奈布拉:“1854年,这是您今天推荐「黑啤牡蛎屋」的原因吧?”   华生:?   1854年怎么了?   二十六年前发生了什么,怎么就证明大侦探有挑选美味的眼光了?   “恭喜你,答对了。”   夏洛克不由浅浅地笑了。   他又立刻补充:“但没有奖励。”   夏洛克:奖励≈自爆曾经的伪装≈这局输了。   输是不可能输的,所以奖励是不可能给的。   “我懂。”   奈布拉睨了一眼,不掩轻嘲地说,“我从没指望您大方地给出有奖竞猜。”   夏洛克指尖微顿,下意识想摸一摸烟斗。   他犹豫一瞬。   其实,有奖竞猜也不是不行。   因为那句“1854年”,有几个人能与他所见略同呢?   1854年有什么?   那一年,伦敦发生了极其严重的霍乱。   人们笃信瘴气致病,始终无法切断病源。   当时,约翰·斯诺医生采用了完全不同的溯源方法。他追踪病例,将数据可视化,制作了“霍乱地图”。   最终锁定了宽街一个公共水泵所在位置是疾病源头。   他提出了“水传播疾病”猜想,人们从这里取水是导致霍乱的原因。   约翰·斯诺医生极力说服教区委员会拆除宽街水泵手柄,阻断人群继续取用被污染的水源。   水泵手柄被拆除了,疫情很快得到控制。   这却不是结局。   从医学界到大众社会都不认同水传播疾病的猜想。   《柳叶刀》批判约翰·斯诺背叛了公共卫生领域。   这种水源致病说,它是在诋毁城市卫生设施建设上的努力。   1858年,约翰·斯诺去世。   直到今天,二十多年过去了,瘴气说仍然疾病传播的主流观点。   水源传播疾病没有被认可。   污水更被视作是饲养牡蛎的优质养料。   夏洛克甚觉荒谬。   就算至今尚未从水中找到具体的致病源,但对约翰·斯诺详细侦查数据化的蔑视,就是对真相的最大扭曲。   今天,他之所以推荐「黑啤牡蛎屋」,因为这里的食材是远洋种生蚝,而它需要煮熟了吃。   这种食材选择是贯彻了他认同的“水传播致病论”,却与大众想法相违背。   偏偏,奈布拉与他不谋而合。   夏洛克罕见地动摇了,为了这份罕有的默契。   这种情况下,有奖竞猜什么的,也不是不可以吧?   夏洛克极快地自我说服,开口要讲点什么。   奈布拉却抢先说:“请继续带路。”   福尔摩斯想要退一步了。   那就偏不给他反悔的机会,叫他尝一尝不上不下的滋味。   奈布拉:“这轮是无奖竞猜。买定离手,怎么能中途换注呢?”   夏洛克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   现在不让他换注,让他有种被卡在中间的感觉。   就像明知如何推出正确结论,但被迫调头。这滋味如鲠在喉,真不好受。   所以说,蓝斯小姐故意的吧?   怪物蓝斯一定是故意的!   “行。”   夏洛克回以一个标准微笑,“我如您所愿。”   奈布拉也微笑,确实如她所愿了,让福尔摩斯难得尝一尝难受的滋味。   华生旁观这一幕。   脑中的“?”已经变成“???”。   算了。   华生放弃弄清楚两位在打什么哑谜,继续与玛丽的戏剧改编话题。   风吹过。   奈布拉嗅到潮湿空气里的混杂香味。   越向前走,香味越浓郁。   啤酒的麦芽香、烘烤后的黄油奶香、叫人牙齿发酸的柠檬汁与醋香、木炭烟熏里的辛辣味……   餐馆快到了。   奈布拉一改刚才对牡蛎毫无期待,只凭这股香味就得到了肚子的指令,想饱餐一顿。   不多时,扭曲的长巷到了尽头。   前方豁然开朗。   阳光下,泰晤士河波光粼粼。   蒸汽船一艘挨一艘似庞然巨兽,在河面慢吞吞地挪动。   「黑啤牡蛎屋」位于巷口转角处。   一栋三层楼的砖石建筑.   屋檐低垂,墙面斑驳,打一眼就能瞧出它饱经风霜。   17:22,奈布拉一行五人推门而入。   店里只有三两桌客人。   工人们还没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才迎来晚餐高峰。   “请进。”   侍者随意招呼,“客人们随便坐。菜单在墙上,要点什么,喊一声就行。”   奈布拉望向墙头黑板上粉笔字。   菜单简洁明了,一栏是不同做法的牡蛎,另一栏是酒水。   本月牡蛎:远洋野生大壳蚝   可选做法:原味烤生蚝(整只/切开),黄油蒜香面包糠焗生蚝,啤酒炸生蚝,酱汁炖生蚝……   附加菜:牛肉牡蛎派,牡蛎壳海鲜粥,牡蛎炖土豆……   啤酒的可选余地不大。   只有三种口味:较重麦芽味的世涛,啤酒花风味的淡色艾尔,口感较轻的温和艾尔。   五人各选几种口味,点了一桌生蚝宴。   等菜期间,奈布拉正想找侍者套话,询问餐馆对“法国化妆师”的印象。   之所以确定“法国化妆师”曾经来过,不只是侦探先生今日主动推荐这家店铺。   之前,调查鲸鱼剧院异常现象。   “法国化妆师先生”说起,他从卖牡蛎的摊贩口中打听到摔断腿的道具师是谁。   奈布拉记得那句话。   眼下不等她开口,有人的速度快了一步。   “你家的生意很好。”   夏洛克主动向侍者搭话,“你家也会有外国人来吗?比如挑剔的法国人之类的。”   “有!”   侍者应答得极快,控制住不去撇嘴,显然曾经的某位法国佬叫他印象“深刻”。   “三个月前,就有一位法国客人对我们店‘赞不绝口’。”   重读“赞不绝口”。   那位法国佬的赞美方式与一般人不一样。   侍者:“法国客人很喜欢法国自产的牡蛎,非常推崇潮汐什么的饲养方式。”   夏洛克:“是潮汐池精养法。”   “对,就是这个法国方法。”   侍者说,“法国客人说,他最喜欢这个方法养出的贝隆河口生蚝。说它外形扁圆,口味极重,很好吃。比我们泰晤士河的惠斯特布尔本地种口感更好。”   这才不是法国佬的原话!   侍者不复述,不是不记得了,而是原话里的对比拉踩极其严重。   法国佬大肆褒奖法国利用潮汐池子精养的生蚝,把英国本地利用污水养料饲养的生蚝批得一无是处。   瞧不起英国生蚝,何必来吃?   最后,法国佬又口风一转。   在好一通拉踩后,称赞了「黑啤牡蛎屋」的烹饪手法。   说这里的厨师化腐朽为神奇,能把壳大肉少的远洋种生蚝也做得不错。   别说三个月了,再过三年,侍者也忘不了法国佬的那副嘴脸。   这些话不能对其他顾客直说。   侍者只能收着说:   “法国客人大力夸赞我店的烹饪方式,诸位等会也能尽情品尝,欢迎成为回头客。”   夏洛克似乎随口一问:“法国人这么喜欢,没有再来吗?”   侍者:那厮最好还是别来了。   真话依旧不能说。   侍者:“巴黎与伦敦太远,法国人不像诸位客人能想什么时候来店里,就什么来店里吃。”   夏洛克似乎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奈布拉。   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瞧!   他帮忙主动问了。事实证明,店里找不到人证。   令侍者印象深刻的法国佬,等他再次出现时,侍者还能认出来吗?   答案已经一目了然。   奈布拉假笑。   这能怪侍者纵使再遇也不识吗?是某人太会骗人了!   就算晃一晃侍者的脑子,让他仔细瞧瞧。告诉他,他暗骂的法国佬就在眼前,也只能得到一句‘客人是你认错了。’   夏洛克扬起眉头,眼神似乎在说:   ‘所以你后悔了吗?刚刚错失了难得出现的有奖竞猜。’   奈布拉神色自若地对视:   ‘我完全不后悔,反而很享受。至少刚才爽过了,让福尔摩斯品尝如鲠在喉的不适感。’   侍者对餐桌边的眼神厮杀毫无察觉。   他继续说:“其实,那位法国客人在我们这里还挺有名的。”   夏洛克与奈布拉齐齐看向侍者。   奈布拉笑着问:“哦?怎么有名了?”   “都叫他「白杆杆」,毒蘑菇的一种。”   侍者憋笑,“是(Qjlz)二手集市的小贩们取的绰号,那个法国佬砍价太厉害了。”   反正绰号不是餐馆起的,侍者骂起来毫无负担。   奈布拉闻言,好像非常平静地看了一眼侦探先生,就差哈哈哈笑出声。   夏洛克:……   侍者又想起什么,再补了一句:   “听说「白杆杆」还有一位同事「红伞伞」,也是毒蘑菇的一种。她砍价也很厉害,但没来这里吃过饭。”   夏洛克也目光如镜看向奈布拉。   在他毫无波澜的脸色之下,只差抽一斗烟,好好大笑一场。   奈布拉:……   桌边,哈德森太太点评:   “白杆杆与红伞伞,被起这种绰号,看来那两人砍价的嘴是挺毒的。”   奈布拉与夏洛克一脸事不关己的无辜状。   哈德森太太又就事论事地说:“这种蘑菇不能吃,是毒蝇伞,尝一口就会恶心发吐。”   玛丽说:“还有会幻觉,严重的陷入昏迷。”   她之前做家教时,听孩子提到同班同学发生类似情况。   那个小孩瞧着蘑菇漂亮,摘下来就咬一口。然后被催吐,吐到把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华生也加入了讨论:“如果不幸中毒,除了催吐,还能用阿.托.品缓解中毒症状。”   餐桌旁,三人开始了“毒蘑菇茶话会”。   这让奈布拉与夏洛克显得格外安静。   安静到好似阴暗角落里的两株毒蘑菇,正在原地画圈圈诅咒人类。   幸好,不等“毒性”扩散,五人的一桌子生蚝做好了。   烤的、炸的、炖煮的,以及管饱的牡蛎饼与海鲜粥也都来上桌了。   香气浓郁,吸一口就馋了。   没人再谈论蘑菇是否有毒,只关注牡蛎好吃,很好吃。   再灌一口啤酒下肚。   一切烦恼,似乎都随着店门前的泰晤士河水流走了。   五人的「黑啤牡蛎屋」晚餐,结束于对美味的赞不绝口中。   出了店门,天色仍旧敞亮。   晚上七点,客人快速增多,熙熙攘攘。店内没了空余位置,必须坐到街头。   五人没在南岸继续逗留,叫了一辆马车。准备先送玛丽回家,再返回221B。   车夫熟练地扬起鞭子,信誓旦旦地说:   “放心,太阳没下山,回程很安全。”   话音落下不到十分钟。   “吁——”   车夫紧急停下马车。   前方路口,一个男人晃晃悠悠地过马路。   他身体打飘,像是喝多的样子。突然腿一软,瘫坐到了地上,好像下一秒就要打呼睡。   如果不紧急刹车,马蹄子没几步就会踩爆男人的脑袋。   车夫怒吼,“你干什么!碰瓷吗!”   男人听到吼声,背脊一颤,茫然地抬起了头。   车窗边。   奈布拉与夏洛克探头张望,与陌生男人的视线对了一个正着。   男人直愣愣地看了几秒。   像是猛然惊醒,忽而大喊:“你们也知道了,祂要来了!祂要来了!我要去恭迎祂的降临!”   喊着,男人从地上爬起。   飞也似地跑走,速度快得好像前方惊现某个时空夹缝,一旦错过,余生难遇。   车夫骂骂咧咧:“这都什么人啊?脑子有问题!”   奈布拉与夏洛克面面相觑,没看出彼此身上有什么异状。   奈布拉领口的一圈天然小贝壳,圆的很标准。   夏洛克衣襟上的一排金属纽扣,圆的也很标准。   *   *   不知不觉,六月过了三分之二。   6月20日。   首批「摄影广谱增感剂」已经投入使用五天。   舰队街上,废屋的砖石清除工期却要延长几天。   奈布拉白天在斯特兰德街444号办公。   顺路去隔壁街施工现场晃了一眼,确认了施工队不是故意偷懒。   前几天伦敦暴雨,必须暂缓施工。   造房子总是这样,有时候不得不看天行事。   天意,难以琢磨。   奈布拉感叹这一句,是今天收到了来自灯光师托马斯的调查信。   早在她辞去鲸鱼剧院的兼职时,与卡洛·托马斯保持联络。聘用他做线人,随时关注戏剧海盗的动向。   戏剧海盗从始至终没对「虫洞回声」的作品下手,倒是有另一个人出事了。   那天离开「黑啤牡蛎屋」。   奈布拉给托马斯去信,描述了乘坐马车时遇到的街头怪人,请他查一查是谁。   二十天了,终于把人找出来。   说来也巧,这个姓名曾经听过,但当时没见过正主。   埃里克·温托斯,四个月前被「鲸鱼剧院」聘用为道具师。   没能正式上工,他就出车祸摔断了腿,只能在家养伤。   后来,奈布拉接下兼职道具师一职。   这个差点碰瓷的怪人,他就是埃里克·温托斯。   根据托马斯地走访,埃里克·温托斯已经疯疯癫癫两个多月了。   二月初,温托斯断腿。   三月中,他接了一个活,离开租屋。   四月中,他回到租屋,也不找零工了,大段时间闭门不出,好像在画画。   从四月到六月,邻居感觉温托斯精神越来越不正常。   这人本来少话,但现在一个劲地念叨“他要来了,我的画要成功了”,好像有什么贵人能助他成为知名画家。   贵人没有出现。   温托斯的房租该交了。   房东催租,温托斯说要宽限几天。   这一宽限就是半个月,房东不等了,让温托斯要不交钱要不滚。   温托斯不愿意走。   这下爆发冲突,房东冲进房子,很快勃然大怒。   温托斯私自改动房屋。   把家具移位,将三面墙都涂黑了,用白色颜料在黑墙上画了一堆密密麻麻的嘴巴图案。   看一眼都觉得毛骨悚然。   房东备受惊吓,随后狂怒。   这样的乱涂乱画,让他怎么把屋子租给下个人?肯定要花钱重新装修。   不只要温托斯滚,还要找他索赔。   房东折腾了一周,没能要到赔款。   温托斯没有亲人、没有工作、没有存款,而他疯疯癫癫的更赚不到钱了。   最后,温托斯被精神病院强制带走。   房东才能收回房子,铲掉墙上的怪画,重新装修。   一场闹剧到此结束。   奈布拉读了信。   托马斯写得平铺直叙,她看了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说交集。   与疯癫温托斯的交集,也就是两人曾经应聘过同一个岗位。   以史密斯经理的精打细算,不会雇佣精神不稳定的员工。   换句话说,四个月前埃里克·温托斯尚且正常,现在怎么就疯了呢?   奈布拉推测,变故就在温托斯三月接的那份活。   然后呢?   暂时没有然后。   奈布拉暂未想好是否要多此一举地去疯人院探望。   她把调查信放到抽屉里。   整理好桌上的一堆书籍,比如《中世纪失落的菜谱》《别听英国佬的,法国人教你怎么烹饪美食》《一个伟大的美国厨师梦》等等。   恰如之前对华生说的,等忙好了专利的事,她就着手准备第二本小说。   奈布拉先不写探洞。「黑啤牡蛎屋」之行给了灵感,先写一个美食故事。   说来侦探与医生离开伦敦半个月了,接了一桩发生在爱丁堡的凶杀案,归期不定。   华生期待能在六月末之前结案,他可以去欣赏当地的夏日风笛音乐节。   奈布拉带上素材记录本。   踏着夕阳,返回贝克街221B。   刚进门,就看到哈德森太太指了指楼上。   哈德森太太:“福尔摩斯先生刚刚回来,还问起您在不在,请您回来后去二楼一趟。”   奈布拉眨眨眼。   大侦探找她干什么?总不能是出差回来,迫不及待地送她爱丁堡特产。   “好的,有劳传信。”   奈布拉追问,“华生先生呢?不在吗?”   哈德森太太摇头,“没看到,只有福尔摩斯先生提着行李箱回来。”   奈布拉若有所思。   上到二楼,敲响起居室的门。   夏洛克开门:“半个月不见,你看起来依旧精神奕奕。”   “谢谢。”   奈布拉打量对方,“您看起来风尘仆仆,很像是马不停蹄地赶回伦敦。”   “不是像,就是匆忙赶回。”   夏洛克随手一指,示意对方随便坐。   “我是被苏格兰场的一份电报催回来的。因为今天上午九点的突发事件。”   夏洛克暂时没说什么事,问:   “劳埃德银行准备入驻伦敦了。他家银行经理对你发出邀请了吗?”   英格兰中部以伯明翰为核心的区域里,劳埃德银行是实力最雄厚的地方银行。   今年准备全面进军伦敦金融街。   值此之时,新上任的伦敦分部经理对伦敦的权贵们发出邀请帖,拉人开户存钱是标准商业操作。   奈布拉点头:“哈里斯·索恩请我下周参加劳埃德银行伦敦分行的开幕式。我谢绝了,只说之后会去开户存一笔钱。”   “告诉你一件事,你见不到他了。”   夏洛克说,“据苏格兰场消息,今天早上九点多,哈里斯·索恩突然疯了。跑到尚未正式营业的银行顶楼,一跃而下,当场死亡。”   奈布拉蹙眉,“又疯一个?” 第47章 Chapter47: 这波冲我来的?   Chapter47   死者哈里斯·索恩,伯明翰人。   男性,时年41岁,1840年12月1日出生。   结婚十年,与妻子阿黛尔育有一子一女。   索恩在劳埃德银行工作了十三年。   今年被任命为伦敦分部经理,全权负责开拓大伦敦的金融业务。   “家庭圆满,事业有成。这样一个人在银行早会期间突然离场。快跑上顶楼,一跃而下。”   夏洛克说,“苏格兰场接到报案后,判定索恩死因有异常,很快就派警探去了现场。”   在现场,警探雷斯垂德没找到任何异样。   索恩的死亡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   事发地点:伦巴第街60号。   劳埃德银行来自英格兰中部,吞并了伦敦两家本地银行后,以此地址作为进军伦敦金融城的驻地。   这栋建筑物原本属于被吞并的本地银行。   一共有地上五层,总楼高约25米,还有地下一层。   目前,整栋楼不对外开放。   外围搭建了脚手架,围上帆布,对建筑物的标识与招牌改建刚刚完工。   事发时,楼里一共21人,全部在三楼同一间会议室内。   早上九点,钟声敲响。   不等整点钟声九下全部敲完,索恩突然打断下属的汇报。他表示有点头昏,暂缓会议,要出去透一透气。   夏洛克说到此处,补充说明:   “会议室有一排12扇窗户,其中一半敞开着。今天上午,伦敦晴朗有风,不存在会议室不透气的情况。”   当时,索恩看起来脸色很不好,嘴唇发白,额头冒汗。   同事问他需不需暂缓工作?具体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病?   索恩表示没大碍,只要出去透一透气就好。   他离开会议室后,其余20人在原位没动。   大约十分钟后,所有人听到窗外上方传来撕心裂肺的呼叫声。   是索恩的声音,他大叫:“你不要过来,我绝对不会像你一样。”   这句话过后没几秒,一道人影从上掉下来。他闪过会议室窗外,砸到地上。   之所以没有引起路人大规模围观,是死者掉在了施工围挡内侧。   索恩是被人从五楼楼顶推下来的吗?   警探雷斯垂德先看了尸体,没有发现扭打推搡痕迹,他又去了顶楼侦查。   前几日,伦敦连下暴雨。   银行顶楼还有零零散散的积水,混杂着尚未清理的泥灰。   地面不干净,反而让行动轨迹清晰可见。   一连串半湿的鞋印,从天台入口一路延续到死者坠楼位置。   鞋印的花纹、尺码与索恩死亡时穿着的鞋子完全吻合。   鞋痕不是一行直线,而是在绕着圈圈。   夏洛克:“索恩像是在躲避谁的追杀,他在顶楼绕了几圈。怪就怪在顶楼只有一串属于索恩的鞋印。”   追杀者难道会飞?   目前为止,没有获得伦敦金融城惊险空中飞人的目击证词,甚至都没路人注意到上午有谁坠楼。   这场银行坠亡事件发生得太快。   快到从索恩提出不适感到他的死亡,前后仅仅十分钟。   雷斯垂德又逐一问讯了会议室内的20人,今天之前索恩有没有异样?   得到相同的回答——索恩没有异常。   2月,索恩参与到对伦敦本土银行的并购中。   3月底,他正式被任命伦敦分行经理,开始常驻伦敦。   4月底,今天参加银行早会的20人核心团队组建完毕。   大家一起共事五十多天,谁也没瞧出经理索恩有异状。   雷斯垂德再问索恩的家人会不会知道内情?   同事们只确定索恩的妻子孩子还在伯明翰,原本等银行正式营业之后,才会迁居伦敦。   近三个月,索恩独自住在金融城附近的「帝国酒店」。   雷斯垂德又去了「帝国酒店」,检查了索恩居住的顶层套房。   酒店房间与银行办公室一样,没有异常气味、没有异常声音,更没有异常景象。   服务生们都说索恩很正常。   没听他投诉过什么异状,也没有接到过他的求助诉求。   再说夏洛克,他上午接到苏格兰场电报。   前天,他刚刚侦破了在爱丁堡发生的凶杀案,还没歇一口气就匆匆赶回伦敦。   40分钟前刚下火车,听雷斯垂德描述了案情。   “截止19点,雷斯垂德探长收到的消息,银行会议室的其余20人身体如常,暂未有谁感到不适。”   夏洛克说,“银行会议室的茶水都已经被苏格兰场带走做统一检测。索恩的尸检也正在进行中。”   奈布拉听完,冒出一个问题:   “劳埃德银行整栋楼除了三楼会议室,其他地方都没人。索恩身体不舒服,为什么去天台?想找一个安静的角落,他可以回办公室。”   “这是一个好问题。”   夏洛克也有同样的疑惑,“明天我去劳埃德银行复查,着重查一查天台有哪里吸引索恩。”   奈布拉问:“还有吗?”   夏洛克眨眨眼,反问:“还有什么?”   “你主动找我谈起索恩之死,难道只是想听我分析疑点?”   奈布拉否认这种可能性,“这两周,你去爱丁堡调查凶杀案,可没你提起一个字。”   奈布拉猜测:“你找我聊索恩之死,难道发生了与我有关的事?(UebQ)”   结合她刚刚进门时,大侦探问的那句她是不是收到银行开业邀请。   奈布拉接着猜测:   “难道只有我的邀请函是索恩亲笔书写的?或是只有我拒绝了出席开业仪式?”   “不。”   夏洛克轻轻摇头,“邀请函都不是索恩写的,已知至少有十人婉拒参加开业仪式。”   奈布拉抓住重点:   “但你没否认索恩之死与我有关,所以疑点在哪里?”   “谈不上疑点。”   夏洛克说着,拿起烟斗。   以往需要高度集中精力思考时,他习惯性点燃一斗烟。   今天他一遍遍摩挲烟嘴,始终没有燃起一根火柴。   半晌后,夏洛克打破沉默:   “我没有证据,只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作为侦探的福尔摩斯,最不该凭感觉做事,但他偏偏产生了一种直觉。   夏洛克:“雷斯垂德探长检查了索恩的办公室,里面都是银行工作时的常规用品。”   奈布拉确定会有转折词,“除了一件什么?”   夏洛克再次摇头:“不能用‘除了’这个词,它也是办公衍生物。”   “五天前,「摄影广谱增感剂」发售,第一批全感底片上架。”   夏洛克说,“参与银行早会的二十一人赶了时髦。前天,在银行大厅里用了全感底片拍了全员合影。这张合影照片就在索恩办公室抽屉里。”   奈布拉:“你因为一张照片感觉不妙?”   夏洛克说不清他是否多虑了:“也不只是一张照片。”   这就从行李箱内取出一张《爱丁堡晚报》。   “看这里,是前天的讣告。”   夏洛克翻到报纸的内版,指向角落里一则简短新闻。   两天前,知名摄影师格雷·柯尔,被发现溺亡于爱丁堡的利斯河。   暂时没发现他杀迹象,但柯尔随身财物全都不见了,现在警方向社会大众征集线索。   夏洛克:“早在十年前,格雷·柯尔为维多利亚女王做过摄影师。”   “我听过这条旧闻。”   奈布拉获得皇家特许状后,尽可能全面了解维多利亚女王的摄影喜好。   同时也调查了有哪些摄影师为皇室服务过。   女王邀请过不少知名摄影师给王室拍照。   有些摄影师只拍了一两次,而格雷·柯尔的王室摄影作品集中在四个月里。   奈布拉:“格雷·柯尔没有传出过负面消息。提起他,就是说比起人物肖像照,他更擅长拍摄动物。”   她追问:“难不成格雷·柯尔溺亡之前也疯了?”   “不清楚,现在没有目击证人。”   夏洛克表示,“只能确定柯尔带着摄影器材离开旅店时,他的精神状态正常。”   格雷·柯尔在「摄影广谱增感剂」发行的一天后,于6月16日入住爱丁堡的旅店。   旅店老板与柯尔闲聊,得知他购入了使用「摄影广谱增感剂」的全感底片。这次来爱丁堡,要用新底片好好拍摄一番。   入住旅店后,柯尔每天早出晚归。   时间基本固定,上午九点离店,晚上十点回来。   6月18日,旅店老板等到深夜,仍不见人。   隔天一早,有人在河边发现一具男尸,后来经过确认是摄影师柯尔。   爱丁堡警方调查此案。   法医初步确定,柯尔没有与人搏斗扭打的痕迹,而他的胃部有明显的按压瘀痕。   有关溺亡过程,警方结合岸边情况做了推测。   柯尔不小心落水,被人救上了岸。   施救者数次按压柯尔的肚子,企图把积水按出来,但最终没能将人救活。   柯尔的衣服被明显翻动过,裤兜都被翻出来了。   他的随身财物全部不见,包括钱包与摄影器材。   也许是施救者拿走的,也许是其他路人。   柯尔的死亡时间是深夜。   直到天亮,点灯人发现河边尸体报案。   夏洛克在爱丁堡调查凶杀案。   结案的当天,他看到柯尔溺亡的新闻,找爱丁堡警方多问了几句。   夏洛克:“华生留在爱丁堡。在他倾听风笛演奏比赛之际,说不定也获知柯尔有哪些随身物品的新消息。”   奈布拉听懂了大侦探的不妙感觉从哪里来,是与她发明的「摄影广谱增感剂」有关。   两位死者都接触了「摄影广谱增感剂」制造的全感底片。   在爱丁堡,摄影师柯尔使用这种底片去拍照。   在伦敦,银行经理索恩与同事们的合照使用了这种底片。   现在,柯尔与索恩又都死了。   只是把以上这些摆在一起,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从伦敦到爱丁堡,最快的出行方式是乘坐火车,单程需要八.九个小时火车。   两地之间的火车只在白天运营。   以索恩忙碌的日程安排,他与柯尔至少在近四天内没有面对面的交集。   “「摄影广谱增感剂」制造的全感底片,第一天首发售了一千张,近五天累计销售上万张。”   奈布拉指出大侦探证据链里的不严密性:   “你因为两位死者都接触过全感底片,就推定他们的死亡存在关联,未免逻辑太不充分了。”   奈布拉举例一个通俗例子:   “你好像在说两人都吃过牛排,所以死于同一头牛,这太滑稽了。”   夏洛克微微颔首,他当然知道这样的推导不成立。   “所以,这仅仅是一种不妙的感觉。”   只是感觉,完全够不上推论。   偶尔的偶尔,他也会有直觉来袭的时刻。   只是甚少采信直觉,更不会将其诉之于口。   为什么这次例外?   因为「摄影广谱增感剂」是奈布拉发明的。   才不是出于关心就想得多一点,绝对不是。   夏洛克一本正经地给出理由:   “基于以往的经验,你带来过不少意外。这次涉及你的发明,说不定就会出现意外关联。”   奈布拉笑了。   “你是在拥立我成为当代伦敦掌管『意外』的神吗?”   奈布拉调侃,“其实,你的胆子还能再大一些。不限于伦敦,不如随着我的活动轨迹去影响全球。”   夏洛克也笑了。   多么荒唐的说辞,更荒唐的是他有点心动。   “刚才你说又疯一个。”   夏洛克迅速回到正题,“谁疯了?与索恩、柯尔有关联吗?这个人也使用了全感底片?”   奈布拉:“他应该没机会使用全感底片。在新产品没上市前,他就被关入疯人院了。”   奈布拉又说:“就目前所知,他与两位死者没有发生交集。”   话到这里,奈布拉仿佛自然而然地报出疯子的姓名:“埃里克·温托斯,你听过吗?”   埃里克·温托斯,四个月前因为突发车祸,成了「鲸鱼剧院」没能上岗的道具师。   对于曾经的剧院打工人来说,这不是一个陌生的姓名。   夏洛克一脸不为所动,就像是听到陌生姓名。   他又不是「法国化妆师」,怎么可能知道剧院往事。   夏洛克好像不解地反问:“埃里克·温托斯,他很有名吗?”   奈布拉暗道遗憾,偷袭失败。   今天仍旧没能成功揭穿侦探曾经使用的马甲。   “这人不算有名,但我们都见过。”   奈布拉立刻说回正题,“6月4日从「黑啤牡蛎屋」回来的路上,那个差点撞上马车的男人,他就是温托斯。”   “居然是他。”   夏洛克略感诧异。   之前从未与那位倒霉的断腿道具师见过面。   从“葛朗台经理”的聘用标准,能肯定温托斯以前的精神状态正常。   奈布拉复述了调查信内容。   比如温托斯把租屋的墙壁涂成黑底,在上面用白色颜料作画,画出一墙密密麻麻的嘴巴。   奈布拉:“原本我不确定是否去精神病院瞧一瞧温托斯,现在看来是有必要的。”   温托斯疯了。   与她曾经应聘过同一个岗位。   索恩疯了后跳楼。   生前使用过她发明的底片拍照。   柯尔溺亡。   生前使用过她发明的底片拍照。   奈布拉对比近期出事的三人,都与她产生一丝关联。   这些关联性非常弱,但也不能否认或多或少相关了。   “一而再,再而三的有关联。”   奈布拉不得不承认,“或许,你离谱的直觉也有点道理。”   夏洛克其实希望直觉错误才好。   短短两个月,居然让温托斯彻底疯了。   话说回来,也不能使用“居然”了。   对比只用短短十分钟疯了的银行经理索恩,温托斯算是耗时很久才变疯。   夏洛克:“温托斯被关进精神病院,他的个人物品也会被一并封存到院内库房。   明天,我找雷斯垂德警探开一封协查信。用它能免去多余的手续,你能更快查看温托斯留下东西。”   “有劳。”   奈布拉准备在去疯人院之前,先去一趟鲸鱼剧院找史密斯经理了解情况。   四个月前,史密斯决定雇佣温托斯,对他的背景情况势必做过一些调查。   *   *   翌日。   伦敦大雾依旧。   上午十点,「鲸鱼剧院」刚刚开工。   史密斯经理被奈布拉找上门询问时,竟然松了一口气。   这个月初,他看到“毒蘑菇”来观演,仿佛听到半夜楼上掉下了一只靴子。   他提心吊胆,总觉得还有另一只靴子没掉下来,生怕影响了剧院运营。   今天“那只靴子”终于落地了。   奈布拉是来询问埃里克·温托斯的情况。   史密斯经理放心了,“毒蘑菇”不是来毒害他的。   从没哪一天像今天,是知无不言,希望“毒蘑菇”早点查清楚,不要波及剧院。   “其实埃里克·温托斯是绘画专业出身,皇家艺术学院毕业的。他也是家道中落才会到南岸来讨生活。”   温托斯出生在乡绅家庭。   每年有一笔可观的地租收益,让他能读得起英国最正统的艺术学校。   1873年的全球经济危机,让温托斯家失去了祖传的土地。   老温托斯夫妇不得不来到伦敦找工作。   中年失地,没有工作经验。   老温托斯只能做最普通的文员,老温托斯太太只能接零散的针线活。   那点薪资根本不能让全家回到从前的生活,不依靠存款都维持不了体面。   如何一夜暴富?   老温托斯夫妇一直喜欢珊瑚。   以前小有资产,虽然没有大量购入珊瑚珠宝,但也欣赏过很多。   不只是逛各种珊瑚珠宝展,还去意大利见识过捕捞珊瑚原料,围观整个切割制作过程。   一刀穷,一刀富。   这是珊瑚业内的一句俗话。   老温托斯夫妇动用了剩余存款,买了一大批珊瑚原料。   试图赌一把,只要开出一根顶级牛血红,就能立刻翻身。   结果是输到本金也不剩。   老温托斯夫妇更加不甘心。   最后把自身押上,跟船去海上捕捞珊瑚,遭遇海上风暴,葬身大海。   这一番家庭变故让温托斯备受打击。   据说他本来追求纯粹的艺术性而作画,但是没了家庭供给后,只能自己卖画赚钱了。   “插画师、印刷厂排版师、道具师等,温托斯做过不少相关的活计。   不是我刻薄,我只是实话实说。温托斯没有他自己想得那么有灵气,他的画作一年不如一年。前年,他只能沦落到南岸来讨生活了。”   史密斯经理不追求艺术性,当时聘用温托斯也就是图他好管理。   “人经受的挫折多了,就明白生活不容易。我是没见过温托斯对艺术的理想与执着。只知道给他钱,他就能好好干活。”   奈布拉听完,一时沉默。   赌珊瑚,老温托斯夫妇居然用最后的存款做了这件事。   其实温托斯一家的急转直下,不是在全球性经济危机里失去土地,而是输在了以赌翻身上。   温托斯一个人独自存活了下来。   如果只追求活着,或许他还能好好活着。   从温托斯疯癫前的话分析,他仍旧幻想着凭借作画一举成名天下知。   这份执念极有可能就是致其疯癫的根本原因。   奈布拉又问:“今年三月,温托斯接了一份工作,你听说是什么工作吗?”   “不知道。”   史密斯经理没留意过,但他知道一件事。   “温托斯的优点是他的口风很紧。如果雇主要他保密的话,他真的不会多说一个字。”   *   *   同一片伦敦的浓雾之下。   白厅内,小道消息传得飞快。   鲍尔得知最新的爆炸性消息,都等不及吃午饭,小跑到财政部的茶水间找人分享。   瞧见麦考夫端着茶壶走来,立刻对他招招手,示意快到角落里说话。   麦考夫:……   不是吧?   还有半小时就午休了。什么消息,迫不及待地要现在说?   麦考夫慢条斯理地走进角落,开口就问:   “上个月的报表做好了?要我立刻审批?”   鲍尔就像吞了一只苍蝇,这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快别提报表了。”   鲍尔不给对方继续发问的机会,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地说了起来。   “刚刚,就是十分钟之前,隔壁议会大楼出大乐子了。   切尔西选区的史蒂文议员,经常对一切事物都明嘲暗讽的那位。   今天在辩论爱尔兰土地法案时,居然公开辱骂来自爱尔兰的奥布莱恩议员。   史蒂文叫奥布莱恩闭嘴,说爱尔兰是罪犯大本营,让他这个脸上烙了圈圈的人立即滚出议会。”   在脸上烙圈圈,是给牲畜打标签的动作。   在议会里,公开骂一个爱尔兰议员是畜生,这是极其严重的种族歧视攻击了。   鲍尔不敢置信地摇头:   “你说史蒂文议员是不是疯了?以往他是没说什么好话,但更清楚什么话不能说。以他今天这一句,足以让葬送他的政治生涯。”   又疯一个吗?   麦考夫想到昨天跳楼的劳埃德银行经理。   难道伦敦在流行一种奇怪的疯病? 第48章 Chapter48:风暴将至   Chapter48   《议员史蒂文公开辱骂爱尔兰人是畜生!》   《停止歧视!切尔西区,你又高贵在哪里!》   《“在他的脸上打上牲口标记!”——议会大厅内的疯狂叫嚣》   《下议院至暗时刻:切尔西选区议员耸人听闻的失态》   《野蛮人的咆哮:英格兰人的“文明”面具终于掉了!》   ……   短短一天,西奥多·史蒂文在议会大厅里的公开歧视言辞,被新闻报纸迅速传播。   从严肃建制派《泰晤士报》,到大众传媒《每日电讯报》,到激进自由派《雷诺新闻》,更有爱尔兰背景的《联合爱尔兰人》等,无一例外都把头版头条给到这桩政治丑闻。   议员史蒂文的火爆程度,仅论单日新闻热度,就比「虫洞回声」差一点。   其实,英格兰议员歧视爱尔兰人,尤其是权贵云集的切尔西区,原本不是新鲜事。   这种歧视由来已久,不仅仅是骂战,更造成过爱尔兰大.饥.荒的实质性悲剧。   去年,全球第一起地铁炸弹袭击案,就是这种歧视导致的最暴力的负面反馈。   大众都知道歧视存在,政客们更是歧视制造者。   不过,越靠近权力越要遵守一条潜规则。   在议会上,严禁使用非议会语言,包括不能直接辱骂、诽谤或人身攻击。   你心里再怎么歧视,可以含沙射影、借刀杀人、巧立名目等等,就是不能直说出口。   这是维多利亚时代的社交礼仪之一,而礼仪被用来区分野蛮与文明。   礼仪不在意一个人的真实品性是否高贵,它是被人为制造出的阶级标准。   “西奥多·史蒂文,你脑子是进屎了吗?!”   薇罗尼怒吼着,把一堆报纸拍在丈夫的书桌上。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从嘴里骂出“屎”这种词汇。   她也从没想过丈夫能愚蠢到公开辱骂爱尔兰人,骂对方是该被打上烙印的牲畜。   作为议员,没有佩戴好文明的面具,就是阶级滑落的开始。   史蒂文发生政治丑闻,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会连累妻子孩子,甚至双方家族。   “你不只骂了爱尔兰人,议长要求你当场道歉时,你居然还说你没错,你只是说了大实话。”   “你是说了大实话!你不知道议会上最不能说的就是大实话吗?!”   “你怎么能蠢到这种程度?!下水道的老鼠都知道往哪里钻有东西吃。你呢?哪条线不能碰,你非要碰!”   薇罗尼卡劈头盖脸地骂了出来。   书桌后,史蒂文憋气憋得一脸通红,双手死死攥紧握拳。   他听着妻子的呵斥声,脑袋上青筋突突直跳,脑内更是嗡嗡乱叫。   脑内有一个声音固执地叫嚣:   ‘凭什么要我认错,那群杂种就是不配和我说话!你再骂,再骂就和他们一样,只配被扫进臭水沟!’   史蒂文越想越气,暴跳而起,抡起桌上的报纸就要砸出去。   “西奥多·史蒂文!”   薇罗尼卡尖叫着连连后退,“你还想打我?!你是真的疯了吗!”   薇罗尼卡边叫边往门口跑,对走廊大喊:   “查尔斯·班尼斯特,你给我过来!说清楚这段时间史蒂文究竟做了什么事!”   老管家班尼斯特听到楼梯上方传来大喝声,面无表情地走了上楼。   “夫人,请冷静。”   老管家来到书房门口,“先生一直都在维护帝国荣耀,从未主观做过任何有损家族的事。”   薇罗尼卡气得鼓起腮帮子。   这都什么时候了,老管家还说粉饰太平的话术。除了骗自己,还能骗谁?   “查尔斯,你的眼睛没有老花吧?”   薇罗尼卡气急,“你没看到报纸吗?不是别人给史蒂文泼脏水,是他自己一口一个畜生地公开歧视,还拒绝在议会上道歉!”   人,自己实锤自己,还说什么维护荣耀?   怎么维护的?自杀式维护吗?   “这家伙还冒出了打我的念头。”   薇罗尼卡狠狠指向脸色爆红的史蒂文。   她又看向老管家,“我看他的脑子是真有病了。你给我说清楚,这段时间他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尽管是夫妻,薇罗尼卡很清楚自己对丈夫的了解,远远比不过老管家。   这很正常。   像他们这种家族,谁家的夫妻关系更亲近,才罕见到奇怪。   老管家看了一眼男主人。   没有收到任何允许他回答的指示,就继续保持沉默。   “好!好!好!”   薇罗尼卡瞧着主仆二人,极怒反笑。   “不说是吧?你们以为用沉默就能应付这次的丑闻?绝无可能!”   薇罗尼卡:“我是没参加过选举,但我看得懂政治丑闻的严重级别。   自从芬尼亚兄弟会用炸弹炸了伦敦地铁,爱尔兰问题高度敏感。就连苏格兰场,都成立专门行动组了。”   “你们还想冷处理?”   薇罗尼卡嘲讽史蒂文,“你公开羞辱一个爱尔兰议员,就是被所有爱尔兰人抓到了把柄,他们绝不会轻易放过你。”   老管家沉默半晌,终于开口:   “最近两个月,先生太忙碌,不免身体抱恙。在议会上说了一些话都不是他的本意,是被疾病影响了。”   从五月初开始,史蒂文不时在夜间单独外出。   他的脾气变得暴躁。   本来就眼高于顶,但好在还能控制嘴巴,近期却对家里仆从骂得很难听。   老管家说史蒂文因忙碌而抱恙,也是换一种角度描述事实了。   老管家也给出建议。   让史蒂文以身体有病为借口,把这次的丑闻掩盖过去。   薇罗尼卡紧紧皱眉。   老管家的话仍旧不清不楚,没把史蒂文究竟怎么得病给说明白。   老管家只能装作没看到女主人的不满。   这次真不是有意隐瞒。   他也不清楚男主人究竟去了什么地方,又是因为什么导致精神状态变化。   史蒂文陷入沉思。   事后回想昨天议会上的一幕,也出乎他的预料。   等他回神时,说出去的话却是泼出去的水,丑闻已经实打实地发生。   史蒂文细想,自己的脾气是越来越不好,但凡瞧不上的都想踩在脚下。   是在近两个月里变化的吗?   自己在五月初发生了什么事?   史蒂文惊觉某种可能,又很快否定了它。   不会的!「启示俱乐部」才没有让他精神异常。   就算有问题,也只是暂时的。   只要渡过这一关,他就能拥有更强大的体魄与头脑。   对了!   五月初,那个时候还发生了另一件事,可以用来转移他的政治丑闻。   “好了,这件事,我会办妥的。”   史蒂文冷冷地瞪了一眼妻子,“就和查尔斯说的一样,我从来都维护帝国的荣誉。昨天的失言只是因为得病而已。”   薇罗尼卡很难放心。   她凭什么相信一个触犯了政治禁忌的人不会二次犯错。   “你准备怎么做?”   薇罗尼卡追问到底,“你必须告诉我,我才能配合你,一起挽回我们的损失。”   史蒂文心头冒火,强忍住不耐烦地说:   “对于丑闻,只去澄清它是没用的。只能制造更加耸人听闻的消息。”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照片。   “格雷·柯尔四天前在爱丁堡淹死了,这是他随身携带的一张照片。使用了最新的全感底片拍摄。”   薇罗尼卡扫了一眼,顿时泛起鸡皮疙瘩。   这张黑白照片,以黑色为底,遍布明暗度不一的白色同心圆。   这些圆的大小不同,密密麻麻,圆圈背后似有几条虚影。   薇罗尼卡本能地不想细看,立刻移开目光。   “这什么东西?”   薇罗尼卡问,“你说格雷·柯尔死了,他的照片怎么在你手里?”   “是巧合。”   史蒂文无意中遇上了贩卖二手摄影器材的摊贩,一眼就认出了照片里的东西是什么。   他逼问摊主东西怎么来的。   摊主说上个星期六,格雷·柯尔在爱丁堡溺水。   路过的小偷看到去救人,但最终没能把人救活。   因为案底在身不敢报警,小偷把尸体放在岸边,将财物都顺走了。   赃物被送到伦敦销赃。   前天下午,史蒂文逛街时遇上,买了下来。   “格雷·柯尔的每张照片,都有他的特别标记。”   史蒂文说着把照片翻过来,“看这里。”   他指出右下角形似盲文的一排凹陷小点:   “我通过这个特征,认出是谁拍的照片。”   薇罗尼卡思考片刻,明白了史蒂文的计划。   “格雷·柯尔使用全感底片拍照,他的精神被干扰,溺水死亡。   你好心买下了他的遗物,也因为看久了这种照片被影响,才会在议会上失言。”   薇罗尼卡说着就笑了。   她一扫之前的焦躁不安,“你是被一种危险的照相新技术影响了。   只要抛出这个理由,就能转移舆论焦点,让人们去抵制全感底片。”   “对,我就要这样做。”   史蒂文不担心得罪人。   「摄影广谱增感剂」上市不久,还没有形成稳定的利益网。   一纸皇家特许状更将它推向风口浪尖,成了所有普通底片厂商的劲敌。   再说它的发明者,奈布拉·蓝斯是霍尔的亲戚,又不是亲生女儿。   蓝斯与奥斯汀爵士合作,是获得了一定支持。   史蒂文与那些人却不是一路的。   现在借「摄影广谱增感剂」制造的红光底片一用。   这玩意风头正盛,用它制造爆点更能操纵舆论。   让大众质疑新摄影技术的安全性,就能让他摆脱政治深陷丑闻困境。   另一方面,还能从普通底片商手里获得好处。   史蒂文更恨不能让皇家特许状被撤销。   区区一个书商的女儿,用一小管试剂就获得大英帝国一个产业七年的垄断经营权,这太荒谬了!   别说七年的垄断权,奈布拉·蓝斯就是七秒也不配有。   史蒂文暗暗决定,这盆脏水就要往大了泼!   史蒂文:“蓝斯方面试图自证是没有用的。人们早就质疑过摄影术的安全问题,那些冲印试剂气味刺鼻,直到现在也有争议。”   薇罗尼卡也不怕对方自证。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只要大肆宣传新技术底片带来的危害,也就成功转移了人们对政治丑闻的注意力。   等新摄影技术经过漫长的辟谣后,史蒂文身上的丑闻印记已经被洗干净。   薇罗尼卡又回想一圈。   目前没有别的替罪羊让史蒂文能绝地翻盘。   奈布拉·蓝斯的新技术底片有非一般热度,踩着她的发明名誉才能让斯蒂文成功洗白。   “(Aqdl)把失误归因到摄影术上,真是太合适了!”   薇罗尼卡说,“摄影业的主要盈利,赚的是中产的钱,拍肖像照、纪念照、旅游照等等。这笔利润再可观也没用,这些人连议会的大门也迈不进。”   史蒂文重重点头,事实如此。   再怎么吹捧全新的摄影技术,说到底就是拍照的,不可能与权威机构结成同盟。   老管家幽幽地说:“需要找一家权威的科学杂志进行批判报道,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史蒂文想好了,“就找《自然》,洛克耶会同意的。”   “你确定?”   薇罗尼卡说,“据说这家伙从不妥协。”   史蒂文:“不妥协的前提是《自然》杂志存在。他不报道,就送他死对头的杂志登上科普类销量冠军宝座。”   薇罗尼卡想了半天没想到,“是谁?有这样一份杂志吗?”   “正在筹备中。”   史蒂文说,“我想普罗克特很乐意借此机会提前让《知识》一战成名。”   1881年,六月底。   伦敦城,风暴将至。   *   *   斯特兰德街444号。   奈布拉放下一叠水彩画。   这是从疯人院取来的埃里克·温托斯私人物品。   今天,她到伦敦北部的科尔尼哈奇疯人院走了一趟,特意穿了之前去「黑啤牡蛎屋」时的衣服。   当时,温托斯差点撞上马车。   他从地上爬起来时,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你们也知道了,祂要来了!祂要来了!我要去恭迎祂的降临!”   奈布拉仍然不知道「祂」是指谁。   到了疯人院,试图用同样的着装唤醒温托斯的记忆,但尝试沟通失败了。   十八天前,温托斯尚有执念。   他被关入疯人院的狭小病房后,整个人完全疯了,再没一点清明。   精神病院的医生们毫不避讳地说,这里收容又穷又疯的人。只要被关进来,病情只会越来越糟。   哪怕是私立贵价精神病院,也无法治愈病人。   常年经费不足又人满为患的公立精神病院,更不可能提供多少治疗。   如果有谁被治愈,绝对是医学奇迹,能登上本年度头条。   温托斯没有遇上奇迹,连一句完整的话语也说不出来。   把他的画作拿到他面前,他也没了反应。   奈布拉只能带着一盒破旧的画作离开。   一盒画,总共13张。   有十二张画了各式各样的珊瑚珠宝。   假设任何一张图变成实物,说这东西叫人富可敌国太夸张,但变卖后能够不愁吃穿。   这些珊瑚图,就像是温托斯永不可能完成的美梦。   另有一张很特别。   以黑色为底,再使用各色颜料画了大大小小的人类嘴巴。   这些嘴巴或开或合,都没有露出牙齿。   仅仅一眼,就感到画很吵。   从画中嘴巴发出的声音,足以淹没一个人的大脑。   奈布拉推测,这幅画与温托斯租屋墙头被房东铲掉的壁画灵感来源一致。   温托斯念叨的「祂」是嘴巴吗?   为什么使用黑色作为图画底色呢?   线索太少,仍然无法解读。   奈布拉暂时放下温托斯疯癫之谜。   在返回贝克街前,她快速阅览了今日报纸。   今天,6月22日。   伦敦九成的报纸头条都给到“议员史蒂文辱骂爱尔兰是牲畜”。   奈布拉好奇这是怎么一回事。   有人的热度直追「虫洞回声」与「红色幽灵」了?   奈布拉通读了所有报道之后,很想问一句议员史蒂文是不是突发恶疾?   这位49岁的议员,成为议员整整十三年了。   难道是触发被视作不祥的数字「13」,他开始在议会上大放厥词?   这种政治丑闻太严重了,史蒂文几乎没有翻盘的余地。   说“几乎”,是凡事没有绝对。   奈布拉假设自己是史蒂文,想要摆脱困境又会怎么做呢?   道歉?   先不说想不想做,最佳时机已经错过了,史蒂文在议会上拒绝道歉。   事后登报道歉,也许能获得知错能改的名声,但更多是质疑他虚伪与软弱。   虚伪,是他为保全身份而不诚心地道歉。   软弱,是他都没有硬钢到底的勇气,歧视了还不敢承认。   更会被贴上阴晴不定的标签。   这种不稳定的状态,很可能被同党派视作危险因素而疏远排斥。   奈布拉想着道歉不行的话,只剩一种方法。   “老板。”   首席文员温特前来通报,“彭德尔顿先生来了,有要事找您。”   奈布拉放下报纸,“快请。”   威廉·彭德尔顿,「摄影广谱增感剂」的专利授权经理人。   除了钢铁业之外,其他产业要用到这种摄影新技术,都需要与他洽商。   “临时找你,是有突发事件。”   彭德尔顿说着,扫视到桌上的一堆报纸。   他也省去了从公文包里取拿今日新闻的步骤,“你也看了西奥多·史蒂文的政治丑闻?”   奈布拉点头:   “以这种烈度的报道,再过三天,伦敦咖啡店的猫猫狗狗都听过史蒂文。”   彭德尔顿:“对于我们来说,这不是一个好消息。它可能会触发预案里的那条「热度转移」。”   在「摄影广谱增感剂」正式投入市场之前,彭德尔顿就做了潜在风险评估,并且拟定了相应的应对预案。   尤其在全感底片问世的初期,由皇家特许状带来的极高关注度,更要对舆论风向进行把控。   这不是新技术底片本身质量过硬就行了。   有时候,风险来自风马牛不相关的另一个领域。   某起事件的负面舆论过高时,当事者有可能采取议题置换,危机转嫁的方法。   被选中的替罪羊往往具备话题热度。   一旦对其进行围攻炒作,热度就能盖过负面丑闻。   选择替罪羊时,需要他的根基不稳固,仍未形成足以恫吓丑闻当事人的利益网。   另外,替罪羊本身存在难以被大众无法理解的部分,那就更完美了。   利用大众认知盲区,更能夸大炒作。   很不巧,刚刚上架不到一个月的「摄影广谱增感剂」,符合一个标准祭品的长相。   之前,彭德尔顿给出风险评估。   他打心底妄想在这项摄影新技术商业化的前三个月,世界和平。   妄想,是他很清楚不可能实现世界和平。   退而求其次,希望不要有爆炸式的政治丑闻出现。   强调政治丑闻而不是商业丑闻,因为有科技含量的新技术,更容易成为政客的祭品。   政客犯下道歉不起作用的错误,那就釜底抽薪,表示当时犯错的不是“我”。   “我”是被一种危险的新科技影响了,所以才会头脑不清。   现在勇敢地揭露这种邪恶力量,呼吁所有人引以为鉴,然后大肆宣扬新科技的危害。   “我”顺利解套,将矛盾焦点全都转移到新科技上。   对大众来说,十九世纪的新科技何尝不像从前的魔法巫术。   同样神奇,同样不知其因,同样充斥未知,也就难免带来恐惧。   彭德尔顿:“很遗憾,我们不希望看到的政治丑闻,被史蒂文议员带来了。”   “没有人能掌控所有人。”   奈布拉深知风险的不可控。   “黑天鹅”事件始终存在,说不清它何时发生就是它的特性。   正因如此,需要做好风险预案。   这也是选择威廉·彭德尔顿成为经理人的原因,他颇具远见。   彭德尔顿先确保了产品的安全性。   找了三方检测机构鉴定「摄影广谱增感剂」的成分属性,确认只要标准化使用就能无毒无害。   有了安全性证明却是不够的。   比起辟谣,造谣自带又快又广的传播力,因为让人类始终保持理智过于艰难。   我方必须创造另一个热度话题。   不去论证新技术的缺陷是否存在,而去宣扬它的优点。   当优点足够闪瞎人眼,与权威机构互惠互利,也就能让新技术站稳脚跟。   不只在大众市场上,更是在议会大厦里。   之前,彭德尔顿提出了这个论点。   奈布拉就指了他一条明路。   信息,是大英帝国不可或缺之物。   承载信息的电报系统,是国家战略命脉。   全感底片之于电报系统,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神器。   今天,彭德尔顿赶来汇报进度:   “我与邮政总局签订了协约,本周六对伦敦中央电报局的‘心脏’进行首次试检。”   原计划里,这类高度技术性的合作无需大张旗鼓地报道。   假如被人当成政治丑闻的替罪羊,就是另一种做法了。   奈布拉扫视桌上叠放的报纸,上面满是史蒂文议员丑闻。   “说真的,其实我为人低调。希望史蒂文议员能聪明一点,不是小聪明的那种聪明。”   彭德尔顿相信这是真话。   所以,谁恶意地让喜欢低调的人身处负面舆论旋涡,她就让谁永远闭嘴。   *   *   夜幕降临。   今夜,伦敦似乎格外安静,带着风暴将至的压抑。   奈布拉回到贝克街221B。   华生仍在爱丁堡。   福尔摩斯不知去哪里调查,直到晚上十点也不见踪影。   22:36。   奈布拉准备就寝,房间门被敲响了。   “是我。”   夏洛克敲门问,“你还没休息吧?”   奈布拉开门。   瞧着侦探先生匆匆而来,他尚且来不及摘下帽子。   毛毡帽的帽檐被伦敦的雾霾侵蚀太久,薄薄地沾了一层灰黑色的水汽。   奈布拉:“什么事?”   夏洛克递出一张邀请函。   “后天,6月24日,你有空去看一场彗星掠天吗?”   奈布拉眨眨眼,这种时候大侦探居然约她一起去看星星?   为什么呢?   这星星,它正经吗? 第49章 Chapter49:也许是秘密   Chapter49   奈布拉接过大侦探递来的观星邀请信。   信封落款的是「威廉·哈金斯&玛格丽特·哈金斯」。   威廉·哈金斯,著名天文学家。   1859年,他证实恒星与太阳拥有相同的化学元素,破除以往恒星由“以太”等特殊物质构成的迷思。   1864年,他通过光谱仪,在观察瞄眼星云时,发现一条明亮的发射线。   证明该星云是发光气体组成。由此,天文学开始区分气态星云与恒星星系。   1868年,他又利用多普勒效应,测量出恒星相对于地球视向速度。   如今,威廉·哈金斯在伦敦南郊有一座私人天文台。   玛格丽特是哈金斯的妻子,更是一位出色的摄影师兼仪器制造者。   早年,哈金斯与化学家威廉·米勒合作。   希望拍摄恒星光谱,但因为湿版底片的技术限制而以失败告终。   正是玛格丽特的加入,她把专业的摄影技术与天文学相结合,引入明胶干版底片,让哈金斯成功拍摄出了天狼星、五车二清晰的恒星光谱。   恒星物理学自此进入新时代。   从目视观测升级为照相记录,为后来的恒星分类打下坚实基础。   奈布拉回想着哈金斯夫妇的生平背景。   信封上只有这两位邀请人姓名,没有写具体地址。   这场观星在哪里进行,需要打开信件瞧一瞧内容。   奈布拉却没有打开信。   她先看向大侦探:“为什么要去观看彗星?”   近期可观测彗星应该是 Tebbutt’s Comet(特巴特彗星)。   这是上个月刚被发现的一颗彗星。   1881年5月22日,澳大利亚的业余天文学家约翰·特巴特在南半球捕捉到它的踪迹。   奈布拉更习惯其后来的编号C/1881 K1,而这种彗星命名体系要到下个世纪才会出现。   前几天,她匆匆阅览了相关新闻报道。   特巴惠彗星的近日点是6月16日,近地点是7月1日。   从近日点运行到近地点,有一段时间是彗星最佳观测期。   奈布拉没动过观测的念头。   也不认为福尔摩斯有闲情雅致,尤其是大侦探手头正有一桩待破解悬案。   突然去观星,事出必有因。   她猜测:“昨天你去劳埃德银行核查经理索恩的死亡现场。索恩是从天台一跃而下,他的死因与观星有关?”   “也许。”   夏洛克不置可否。   奈布拉听得懂,自己猜测方向错误。   “看来与索恩无关。仅仅一天,难道又有第三个死者出现了?那人与观星有关?”   夏洛克:“目前为止,没有发生。”   奈布拉挑眉,她的视线在侦探先生的脸上转来转去。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   总不能是大侦探忽然被天文学所迷,来一场心血来潮的观星吧?   这种行为很不合理。   最近很忙,腾出一个晚上观星,还会影响第二天的作息。   不合理的事,应该一起去做吗?   奈布拉没有直接给出回答。   她仍旧没有打开信封,只是目光梭梭地凝视福尔摩斯。   三楼走道,壁灯一盏。   灯火昏黄。   两人相对而立,皆是半身被光线轻笼,另半身隐没于阴影。   那封观星邀请函也被壁灯照得半明半灭。   两人处于深夜的221B。   一时间,彼此间就连呼吸都是静默的。   半晌后,夏洛克蓦地开口:   “使用全感底片在维苏威火山口拍摄氦气光谱,那是需要运气的。谁也无法确定氦气什么时间会出现。”   奈布拉暗忖怎么扯到氦气上了?   这话本身说得不错,氦气的出现有偶然性。   “彗星不一样。”   夏洛克说,“本世纪初,高斯使用最小二乘法创立了更高效的彗星轨道计算方法。自那以后,可以成功估测彗星什么时候靠近地球。”   所以呢?   奈布拉听到大侦探将氦气与彗星做对比,隐隐约约联想到一种可能性。   这个猜想出现在夏洛克·福尔摩斯身上,却着实叫人不可思议。   侦探福尔摩斯对天文学不感兴趣。   即便涉猎相关知识,也是为了掌握于破案有利的技术。   他不会特意拜访天文学家。   更不会请求对方的同意,让他与另一人参与到某次彗星拍摄中。   奈布拉沉默了,没有说出这种离谱的猜想。   夏洛克语气平淡地继续说:   “我不擅长天文学,只是略有耳闻,威廉·哈金斯分析彗星上有碳氢化合物。另外,截至今天仍未有一张彗星光谱照问世。”   然后呢?   夏洛克却不再说明,伸手虚指观星邀请函。   “去不去,你根据自己的需要做决定。晚安。”   夏洛克不等回应,迅速转身下楼。   好似递出邀请函的那一秒,他就立刻断绝与这一切的关联。   “踏、踏、踏——”   皮鞋踩在木质楼梯上,深夜楼道里荡起一串脚步回响。   夏洛克回到二楼起居室。   关上房门,脱下被雾气打湿的外套与帽子。   他坐到沙发上,向后靠去,将奔波了一天的身躯陷入软垫里。   划根火柴,点燃烟斗。   脑中闪过今日紧促的行程。   不必赘述从得知议员史蒂文丑闻爆发,到如何说服哈金斯夫妇同意这次观星。   为什么在时间紧张的查案期间,还去主动促成这次观星?   夏洛克吐出烟圈。   他一动不动地望着烟雾。雾气袅袅,升腾了再消散。   之所以这样做,没有别的原因。   就是因为他对「摄影广谱增感剂」不妙的直觉成真了,所以做好售后工作。   如此而已,还能有什么其他原因?   三楼,房门口。   奈布拉站在原地。   她仍然没有打开信封。   现在已能断定观星地点一定位于哈金斯夫妇的私人天文台。   做此判断,因为本次观星并非单纯欣赏彗星划过。   必须使用先进天文摄影设备,精密地拍摄出特巴特彗星的光谱。   不是哈金斯夫妇主动邀约。   这个机会是侦探福尔摩斯一反常态争取来的。   事情可以从伦敦路边的一条狗开始倒推。   今天,就算是街边一条狗,也快听说史蒂文议员丑闻漫天飞了。   大侦探消息灵通又极具洞察力。   只要他想,就能预判今日丑闻当事人会采取哪些应对手段,其中之一是转移舆论矛盾。   接下去,大侦探不难想到谁会是最倒霉的“替罪羊”。   “替罪羊”又要如何应对呢?   比起辟谣,不如制造更大热点。   假设维苏威天文台能用全感底片拍出氦气光谱。   这个消息一出势必震动科学界,成为近期热议的话题。   毫无疑问,它能为刚刚商业化的「摄影广谱增感剂」加冕,力证这项新技术的非凡贡献。   可惜,火山口的氦气可遇而不可求。   「摄影广谱增感剂」的负面舆论风暴,等不到氦气照片去平息了。   正因如此,大侦探对比氦气与彗星。   他不能确定氦气什么时候出现,但能估测彗星的轨迹。   特巴特彗星的最佳观测期马上就要来了,而目前天文界仍未有一张照片拍摄过彗星光谱。   使用普通底片拍不出彗星全貌。   根据已有猜想,彗星里有碳氢化合物。其散发的光线,一部分落在红光区。   哈金斯夫妇想要拍出史上第一张完美的彗星光谱照,必须使用全感底片。   这就是福尔摩斯为“替罪羊”找到的反击策略。   不从地心找,反向天上求。   以彗星光谱创造劲爆热议的话题,树立全感底片不可或缺的高价值。   奈布拉更知道一些现在科学界不知道的事。   如果用全感底片拍摄,可以捕捉到肉眼观测的彗星结构。   比如一条氢原子Hα谱线,而它能证明彗核含有大量水,直接推翻如今现在“彗星是松散砂石堆”的观点。   那又如何?   它会引发彗星与生命起源大讨论。   还有一个大爆点!   彗星含有可燃气体,它能够自发光。   划过地球上空时,它仿佛一团“天火”,这极易触发中世纪残留的天谴记忆。   中世纪,欧洲盛传彗星是上帝的愤怒或魔鬼的武器。   当彗星天象出现,黑死病、战争与国王的死亡就会如影随形而来。   现在,一旦科学证明彗星会自发光,那些古老的恐惧势必再度袭来。   奈布拉敢预言这点。   因为彗星不只有需要全感底片才能拍到的氢原子Hα谱线,也有普通底片就能拍到的氰.化物光谱。   氰.化物有毒。   彗星,一种天上自发光的火球,又含有毒氰.化物。   这个消息一出,触发流传几百年文化恐惧,社会不免短期恐慌。   另一方面,天体物理学也会掀起大地震。   威廉·哈金斯是业余天文学家出身。   他早就荣誉加身,在十六年前获得英国科学界的最高荣誉,那是皇家学会科普利奖章。   尽管学界对哈金斯高度认同,但不代表他开创的天体物理学成为主流学派。   格林威治天文台,掌握着英国政府对天文学的正统解释权,而这个地方仍旧奉行测量天文学。   一张完整的彗星光谱问世,势必会击碎格林威治的旧秩序。   让天文学不可阻挡地从测量位置的学问,跨入分析物质成分的现代科学。   这样一张薄薄的彗星光谱照片,势必掀起狂风巨浪。   到了那个时候,谁还记得“替罪羊”的负面争议。   大侦探促成这一次观星,不只能解决了「摄影广谱增感剂」深陷的舆(rLBv)论困境,更能让它销量暴涨。   奈布拉垂眸,望着手中的邀请信。   她还敢断定一件事。   夏洛克不只争取了到私人天文台观星,更以一己之力劝说哈金斯夫妇使用全感底片拍摄。   「摄影广谱增感剂」投入市场不足十天。   即便有皇家特许状背书,也不可能让严谨的天文学家优先选择这种新摄影技术。   一颗彗星的最佳观测期,往往是一夜限定,稍纵即逝。   非周期彗星飞掠太阳之后,就与人类永别,驶向宇宙深处,不会再来。   即使是周期彗星例如哈雷,它的公转周期约为76年。   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在长大记事后,一辈子也只能见哈雷彗星一次。   哈金斯夫妇拍摄特巴特彗星光谱照片的最佳时机,只在后天晚上。   这种情况下,使用习惯的摄影方式是保险操作,而采用新技术底片是一场豪赌。   由此,奈布拉推定夏洛克促成了赌局。   今天他的晚归,他被伦敦雾气沾湿的帽檐,都是在为这场观星奔波。   这彻底违背夏洛克惯常的行事方式。   为什么?   奈布拉摩挲着邀请函,很快找到一个理由。   前天,侦探先生对「摄影广谱增感剂」产生了不妙的直觉。   现在直觉成真了,他想做好售后工作。   奈布拉理顺事情的来龙去脉,终是打开了信。   这一封邀请函很简洁。   1881年6月24日,夜间十点。   诚邀「摄影广谱增感剂」的发明者蓝斯小姐,前来英国伦敦南部的塔尔斯山。   在哈金斯私人天文台,即将使用全感底片,一同见证第特巴特彗星的光谱成像问世。   整篇行文措辞不能更加常规,完全看不出是突如其来地邀请。   偏偏,这封邀请函不按一般流程送去斯特兰德街444号。   那才是「摄影广谱增感剂」的发明者对外公布的联络地点。   这更证明是夏洛克胜一手促成此事。   奈布拉缓缓合上邀请函。   转身进入卧室,又缓缓合上了房门。   她走到窗边。   夜深了,隔着窗外雾薄,依稀望到天上星光闪动。   彗星光谱照足以引起社会热议,它是转移舆论焦点的好办法。   奈布拉作为曾经的天体物理学家,没道理想不到这一点。   她与彭德尔顿制定风险应急预案时,却想也没想利用天文学。   选择了把新的摄影技术运用到电报通信业上.   解决电报线路漏电难检测的痛点,与邮政电报系统结成联盟。   那样一来,以「摄影广谱增感剂」守护了大英帝国情报网络的命脉为名,同样可以制造舆论热点。   为什么没有选择利用彗星照片?   是潜意识不想让天文学沾上复杂的利益斗争吗?   为什么选择了与电报系统合作?   是本能地在大英政府里找到利益同盟吗?   奈布拉捏紧邀请函。   有的问题无法回答,更不存在标准答案。   “夏洛克·福尔摩斯……”   奈布拉低语着,轻笑摇头。   这次侦探先生超乎常理的观星邀请,竟然无意中触及了她不可言说的来时路。   奈布拉遥望星空,回想来时路。   她的来时路,一条令人怀念的路,一条再也回不去的路。   路上,早就也无风雨也无晴。   *   *   星期四,又到了《自然》杂志每周一期的发行时间。   《自然》主编办公室内。   约瑟夫·诺曼·洛克耶从头到尾仔细翻阅新一期杂志。   杂志所有文章由他亲手定稿,他更保证正式刊印本没有一点出错。   从1869年,他创建这本杂志开始,每周都会重复这个审核流程。   洛克耶不敢说每篇文章都有不可取代的科学价值,但他始终坚持着创刊理想。   让《自然》传播前沿科学成果,为科学家提供讨论平台,为公众普及科学知识。   走到第十二个年头,《自然》的真实销量不像他让外界认为的那么好。   其实是正在低谷中。   不是起起落落,而是起落落落落落……   落的尽头在哪里?   洛克耶不知道。   杂志出版方麦克米伦兄弟的资金支持还能持续多久?   洛克耶也不知道。   外界有没有人看穿《自然》在做困兽之斗?   洛克耶仍旧不知道。   他知道自己迫切地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让《自然》成为英国、欧洲乃至全球最权威科学信源的机会。   都说厚积薄发。   积累了十二年,一发冲天的时候为什么还是没有来?!   昨天有人找上门。   提供了一个极有可能让杂志销量爆炸的议题。   “蠢货!”   洛克耶脱口而骂,想起昨天史蒂文议员的嘴脸,就蹿出一肚子火。   蠢货颐指气使地让他临时加塞一篇社评。   要他针对「摄影广谱增感剂」制造的全感底片,提出批驳性观点,论证使用含有新技术的底片会让人精神失常。   洛克耶觉得自己的脾气真的随着年龄增长变好了。   换成十二年前,他会直接抡起扫帚将蠢·史蒂文·货扫地出门。   昨天,居然只用“未来一个月内的稿件都已经确定,不能加塞文稿”为理由敷衍了史蒂文。   怎么会不能加塞。   《自然》主打追逐前沿科技热点与新发现,追求的就是时效性,不存在提前一个月定稿。   假设明天有火星人的飞船坠落地球。   别说加塞一篇相关稿件,更会临时出一期增刊讨论相关问题。   用火星人飞船作比,是很离谱。   史蒂文议员的要求,比这更离谱了。   洛克耶不敢置信,怎么有人胆敢让他杜撰一篇全感底片致人精神失常的评论文章。   史蒂文议员不知道他的学术背景吗?   洛克耶以发现太阳光谱里的氦元素而一举成名。   当时观测太阳氦气光谱,他只能人工手绘下来,因为普通底片拍不出D3所在黄光区。   那是他的遗憾。   人工手绘是绘图员经过严格训练后,对观测结果去芜存菁式的主观表达。   论及客观,摄影术更能带来未经过修饰的事实,带来机械性的客观证据。   全感底片的出现标志着客观证据时代的真正到来。   这一点仍未有人正式指出。   新一期的《自然》也没一个字提到「摄影广谱增感剂」。   洛克耶并非不重视这种新技术。   他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更要亲自反复确认。   全感底片上市不足十天,完全不够完成一套严谨的实验验证。   这种时候,史蒂文议员撞上门来。   威胁《自然》不刊登封杀新摄影术的文章,就要资助他的对头创办《知识》杂志。   用一波高热度话题,让《知识》首发就冲上科普类杂志销冠宝座。   从此以后,提到科学期刊再也不以《自然》为首,而是第一时间想到《知识》。   市场竞争激烈。   当《知识》一飞冲天,以《自然》的销量还能支持多久呢?   这种威胁有分量吗?   洛克耶站在客观角度,很不幸地承认史蒂文该死地没说大话。   他还是拒绝了史蒂文。   原则不容动摇,即便《自然》随着这种坚持而消亡。   做好事,不能不留名。   洛克耶离开办公室,准备顺路到隔壁斯特兰德街444号走一趟,找奈布拉·蓝斯聊聊。   对方能带给他什么?   洛克耶也说不准。   只是以十二年杂志主编的从业经验,从极其不科学的角度分析,红色幽灵小姐属于命里带火。   就像这次,奈布拉从头到尾冷处理她与皇家特许状的关系。   眼看热度要过去了,议员史蒂文爆出丑闻。   他准备踩着奈布拉的发明洗白自己,这又会把新摄影技术推上舆论高峰。   《自然》最缺的偏偏就是这种热度。   洛克耶不想承认,但把杂志办到“落落落落”这一步,他很难不好奇人要怎么做才能命里带火?   今天,他终究要去请教一番。   洛克耶走出位于舰队街的杂志社。   不等走到隔壁街,就看到奈布拉在斜对面的施工工地外。   对了。   蓝斯家被火灾烧的房子,这个月开始启动重建了。   洛克耶想起这一茬,走上前去准备自然而然地搭讪。   施工围栏外。   奈布拉等待着现场的进一步勘察结论。   今天,她在隔壁街444号办公室,准备明夜观星的前期工作。   突然,她被监工格林紧急召唤到施工现场。   近三周,施工队在全面清理旧房残迹。   目标是把旧房的地基挖空,一直挖到原土层才行。   岂料,今天挖出了不该存在的化粪池。   是化粪池!   是遭遇明火就可能原地炸了的化粪池!   这还了得!   明天伦敦头条很可能变成:   《舰队街时隔一年半又一次爆炸,房主系「红色幽灵」缔造者》。   出现这种事,当然要通知房主快来。   施工队队长皮金,一身污秽地走了出来。   “清扫完毕。”   他对奈布拉说,“好消息,没有炸!但有一件奇怪的事,我们在粪池里发现了它。”   皮金伸出手。   他的手心躺了一枚鹌鹑蛋大小的圆状物。   乍一看外壳漆黑。   按压,触感很奇怪。   皮金:“这样比喻很奇怪,可我想说它很像是蟑螂卵鞘的手感。”   普通的蟑螂卵鞘不是圆球,更不会长成鹌鹑蛋大小。   奈布拉凝视这枚黑球,它究竟是什么东西?! 第50章 Chapter50:保守or激进   Chapter50   蓝斯家被火烧屋子惊现化粪池?   化粪池内挖出不明物体,形似黑色鹌鹑蛋?   洛克耶旁观了这一幕。   他似乎明白了“命里带火”是怎么一回事。   有的技能是天赋,无法通过后天学习获得。   “蓝斯小姐,下午好。”   洛克耶仍旧主动打了招呼,“好久不见。这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杂志社也有一些翻修经验。”   说有翻修经验,真不是客套。   《自然》杂志社也在舰队街,位于蓝斯家斜对面。   1879年底的大火,隔着12米街宽,杂志社也受到了影响。飞溅的火星烧毁了杂志社三楼一间屋子。   奈布拉:“洛克耶先生,下午好。”   上次见面已经是半年前。   在大英博物馆阅览室,点头致意,并没说话。   彼此本就不熟,见面次数一只手数得清楚。   洛克耶虽是蓝斯家书店的旧客,但仅与已故的老蓝斯夫妇有过些许交谈。   奈布拉清楚洛克耶的脾气算不得好,尤其是涉及学术争议时。   嘲讽的叫他“暴君”,欣赏的叫他“斗士”,反正刺头属性是实打实的。   科学界有一首广为人知的打油诗为证:   洛克耶,洛克耶,   越来越狂,不知收敛;   只因他以为,这日冕归他,全是他自家的后院。①   这些消息不用道听途说,而能直接分析本人言论。   如今,科学家、文学家、艺术家、政客名流们有事喜欢亲自上阵,在各大报刊上激情展示语言的艺术。   直白点说,就是对骂。   奈布拉翻阅各大报刊,读了各种社评文章。   只要看得够杂够多,她将来不仅能写《19世纪科学家们手把手教你如何骂街》,还能搞一本《扒一扒19世纪名流的恨海情天》。   话说回来,洛克耶身为皇家学会院士。   又是白厅里科学与艺术部的技术官,能够直接影响大英科学教育的预算分配。   这位脾气不怎样又握有实权的人,今天怎么会对不熟悉的人友善地示好呢?   奈布拉仅仅通过洛克耶的一句主动问候,瞬间确定一件事。   史蒂文议员十有八九不聪明。   他找上《自然》杂志施压,希望利用「摄影广谱增感剂」给政治丑闻洗白。   洛克耶性格强硬地不同意。   事情不会到此为止。   奈布拉猜测两种可能。   洛克耶厌恶被威胁,所以对敌人的敌人态度友好。   抑或,半年前她对《自然》杂志的真实销量估测正确。   这本科普类的领军杂志,三年前从4便士涨到6便士一期。   不是仗着销量好了就敢涨价。实则是虚张声势,更是提高单价维持销售总额。   理查德·普罗克特,洛克耶的死对头之一。   近期,他在报纸上公开表示也要创办科普杂志。   普罗克特是为大众熟知的科普作家,他办的杂志与《自然》走同一条赛道。   奈布拉大胆估测,史蒂文议员用支持普罗克特办新杂志来威胁洛克耶。   洛克耶的《自然》实际销量低迷,又面对同类竞品的出现,怎么可能没有压力。   这种情况下,对敌人的敌人不只是态度友好,更是希望结成联盟了。   奈布拉脑中一通分析。   实际上,也就过了一两秒。   她决定接下洛克耶抛来的橄榄枝。   这一步有风险。   谁叫这位身兼数职的科学家树敌不少。与他走得近,难保不被视为站队。   奈布拉不在意,她自有目标。   “我家侧面挖出了化粪池。”   奈布拉不假客套,说出了突发问题,“化粪池在我家与53号的公共区域内,也许是1875年下水道改建时的遗漏问题。”   蓝斯家是55号,与隔壁人家53号相隔六米。   化粪池位于两户人家的公共区域,在地下深约两米的位置。   这玩意不是蓝斯家挖的。   蓝斯家的化粪池在市政改建时已经填平。   化粪池,本来伦敦家家户户都有。   19世纪初,城市下水道系统主要是针对地表排水设计。   伦敦人的生活日常排污都是各家各挖化粪池,定期找人掏粪。   化粪池基本不做防水。   来不及掏粪就惨了,要不溢出来倒灌住宅,要不渗入地下水污染水源。   地下水汇入泰晤士河,污染越传越远。   早些年,伦敦霍乱肆意就是这样来的。   1858年,大恶臭席卷伦敦。   维多利亚女王陪同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一世,在泰晤士河上乘船游览。   一船人被恶臭河水熏得不得不终止行程,造成严重外交事故。   这下不能装闻不到了。   整个伦敦城,别管有钱没钱、有权没权,住在这里就被臭气无差别攻击。   当局决定把伦敦下水道系统彻底改建。   改建工程1859年启动,由约瑟夫·巴瑟杰主持,一直到1875年完工。   同步出台法案,强制要求全伦敦弃用化粪池,改为接入全城统一的新建下水道系统。   蓝斯家的化粪池在1875年就被处理妥当。   今天,施工队在清理地基时却发现西侧地下有恶臭,挖开发现被污水渗透严重。   不断深挖源头。   挖开两户人家之间的公共区域,其地下居然有一个化粪池。   以化粪池的构造来看,它与隔壁53号管道相连。   污水却不是53号排出。   因为53号空置整整七年了。   理论上没有人使用,化粪池应该干涸。   问题在于伦敦的地下管道比迷宫复杂。   有一条公共管道从化粪池上方经过。管道局部开裂,污水从裂口进入化粪池。   如果施工队再晚来一个月,污水就要倒灌进入53号。   奈布拉没见过隔壁屋主。   她问洛克耶:“您在舰队街工作多年,了解53号的情况吗?”   洛克耶摇头:“我只知道希金斯太太在下水道改造前病逝。她死后,53号空置六年。没人自住,也没外借。”   53号很特别。   近些年,舰队街全面商业化,基本没有单纯的居民住房,至少是商住两用。   53号是少见的例外。   它是“窄面宽联排屋”,占地面积非常小,仅仅十五平方米。   不适合经商,只用来居住。   住也住不舒服,空间太小。三层楼的高度,像是一只大号违章烟囱,加塞在51号与蓝斯家之间。   1879年火灾后,53号外墙开裂。   据说来了一个30多岁青年男人。   他潦草地雇人翻修外墙,也不向火灾与爆炸源头索要赔偿,就匆匆离去了。   洛克耶又补充:“现任屋主是希金斯太太远房侄女的丈夫。具体姓氏,我也不清楚。”   奈布拉记下这些少得可怜的信息。   她又说起从化粪池里挖出的黑色球状物。   “您见多识广,是否见过这东西?”   奈布拉递出鹌鹑蛋大小的圆球,它不像金属,也不似矿物。   球状物硬硬的,表面粗糙,触感如同砂纸。   说是黑色,细看的话,黑得并不均匀,有大小不一的不规则斑块。   刚才施工队队长皮金说它有点像是蟑螂卵鞘。   指的不是其外表。   毕竟黑色球状物不似蟑螂卵鞘其侧有棱。   指的是一种感觉。   人们第一次见到蟑螂卵鞘时,很难将它快速归类。   是植物?矿物?动物?人造物?它无法被立刻判断。   眼下,黑色球状物也相似的异物感。   洛克耶接过球状物,举过头顶,试图对着阳光细看。   无奈伦敦有雾才是常态。   光线不够明亮,无法穿透球状物。   洛克耶又在耳边摇了摇,能听到球状物里有轻微液体晃动声。   “它像是某种生物的蛋?”   洛克耶不确定,“需要让生物学方面的专家做鉴定。不如我们去杂志社详谈?”   “谢谢,请——”   奈布拉欣然应允,她早就想去《自然》杂志社瞧一瞧了。   不为别的,就馋它以最快速度收入各国最新的科学期刊。   《自然》发布前沿科学动态,收入外国期刊的速度远超大英图书馆。   伦敦还有一个地方有如此藏书,麦考夫的第欧根尼俱乐部。   绅士俱乐部却不接待女性会员。   奈布拉无需麦考夫破例。   比起不能说话的第欧根尼俱乐部,可以提供各种八卦素材的杂志社显然是更好的去处。   早在去年,在大英图书馆内与洛克耶打个照面时,她就关注起《自然》杂志社的藏书库了。   奈布拉写科幻小说,必须了解如今的科技发展到了哪一步。   两人走到斜对面的三层楼建筑。   整一栋楼全为《自然》杂志社所用。   地下室是印刷部。   一楼是收发室与会客室,二楼是编辑部,三楼是图书库房。   洛克耶带路直接上二楼,到他的主编办公室洽谈。   “如果你想深入研究这枚黑色不明物体,不如请威廉·亨利·弗劳尔帮忙鉴定。”   洛克耶说,“这几天抽空,我们一起去皇家外科医学院找他。”   奈布拉:出现了!   那个随身携带猴脑的男人,他出现了!   威廉·亨利·弗劳尔,最擅长比较解剖学与哺乳动物学。   现任伦敦皇家外科医学院比较解剖学教授,亨特利安博物馆馆长,伦敦动物学会主席。   二十多年前,1859年,达尔文出版《物种起源》,掀起了一股颠覆旧时代科学的思想革命狂潮。   这引起理查德·欧文的反对。   理查德·欧文,是“恐龙”概念的命名者。   他复原了第一批等比例恐龙模型,推动建立了伦敦自然历史博物馆,担任首任馆长。   欧文对于达尔文进化中的自然选择持反对态度。   坚持“生机论”,认为进化是有方向性的必然结果,而不是达尔文说的随机变异。   因此,人类是特别的。   人的大脑有着别的动物所不具备的独特结构,如“海马体后叶”。   赫胥黎支持达尔文的进化论,他与欧文展开了人脑之争。   1862年,英国科学促进会的剑桥会议。   欧文宣读他的论文,内容是他一贯主张的人类大脑结构是独一无二的。   威廉·亨利·弗劳尔突然站起来。   他从口袋里直接掏出一只猴子的大脑。   让欧文睁大眼看看,所谓的人类特有的头颅结构,猴子也有。   这只猴脑就能作为直接的解剖学证据。   这一幕震惊全场,被《泰晤士报》作为名场面记录了下来。轰动一时,广为流传。   时隔十九年,奈布拉(nmPi)翻开《泰晤士报》历年合订本。   读到这一篇时,她可以想象当时有多热闹。   不只是赫胥黎、弗劳尔VS欧文,而是两拨人的激情互怼,最后用上猴脑作为绝杀武器。   可惜了,当时摄影术刚刚起步,没能留下照片作证。   奈布拉更有一些好奇。   弗劳尔怎么把血淋淋的猴脑代入会场,而不被人发现有异的?   他的口袋有多大?喷了多少香水遮住异味?   弗劳尔保密措施做得好,才能踩在关键节奏点上,来了一幕徒手掏猴脑的经典名场面。   偏题了。   奈布拉把思绪拉回来。   眼下,洛克耶推荐弗劳尔鉴定这枚黑色球状物。   奈布拉更加确认洛克耶的立场倾向。   欧文一派曾经垄断皇家学会的领导地位,近年被赫胥黎创建的“X俱乐部”成员打破了。   洛克耶主编的《自然》作为科学类头部杂志,不免成为双方对战的主要战地之一。   他没有捂嘴不让欧文等人发表文章,反而让双方在公开平台上打得有来有回。   只是洛克耶与“X俱乐部”关系更加密切。   同属新兴科学支持者,对欧文代表的旧势力发起挑战。   这不只是涉及科学理念之争,更涉及利益分配。   比如洛克耶曾经在德文郡公爵委员会任职。   从1871年到1875年,这个委员会发布了多份报告。   南肯辛顿政府为此建立了太阳.物理实验室。   洛克耶本人对太阳研究感兴趣,太阳光谱的氦元素是他的成名源头。   那间太阳.物理实验室成立后,他摇身一变,被聘为首任台长兼天文物理学教授。   奈布拉深知被邀请到主编办公室,不只是来聊一聊黑色球状物请谁鉴定。   这只是一个话头。   果不其然,就听洛克耶提起史蒂文议员。   “最近,史蒂文议员很忙。”   洛克耶明嘲,“令我诧异,他在被丑闻缠身的百忙之中还来找我。让我对「摄影广谱增感剂」致人精神失常发表社评。”   洛克耶没有藏着掖着,把昨天史蒂文的威胁言论一字不改地复述一遍。   “我拒绝了。”   洛克耶表明自己的态度,很快踩了死对头一脚。   “普罗克特怎么选,那就不好说了。那家伙要搞一本新杂志。   新刊上市需要热度,再不专业的话都敢说,而杂志名字还敢叫《知识》。”   洛克耶讥笑,“呵呵!真是谁都敢自称有知识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常识。”   奈布拉暗道很好,她的估测再次正确了。   说起普罗克特与洛克耶之争,能从私人恩怨说到科学理念。   简洁概括。   剑桥毕业的普罗克特,先是做了律师,后来转职为天文学研究者。   几度申请进入皇家学会,都以失败告终。   后来,他成为科普作家,奉行大众才能定义科学是什么。   洛克耶与之形成鲜明对比。   他没有上过大学,考入陆军部做了公务员,是业余的天文学研究者。   凭借太阳光谱氦元素研究,他一举进入学术界。   很快当选皇家学会院士,又一手创办《自然》,让它成为科学杂志标杆。   洛克耶认为科学的定义权应该交给专业人士。   洛克耶与普罗克特走向了各自出身的反面。   假设不久后发行的《知识》第一期刊登对「摄影广谱增感剂」的批判性社评。   奈布拉不会对此感到意外,那很符合普罗克特的需求与性格。   《知识》刚刚问世,最需要热度话题。   普罗克特本人长年被学院建制派排斥,他对于有皇家背书的摄影新技术自然报以敌意。   她不评价这种选择的对错。   有的事不看简单的对错,只看复杂的立场。   “其实我很感谢史蒂文议员。”   奈布拉说,“打广告需要钱。这次是他出资打开市场,替我做宣传了。”   所谓欲扬先抑。   没有史蒂文制造“抑”,她不会搞反击的“扬”。   奈布拉没有提起明天拍摄彗星光谱。   尽管这是洛克耶更感兴趣的方向,但哈金斯夫妇的拍摄计划,不经对方同意不能主动泄露。   “本周六,如果您感兴趣的话,不妨到中央电报局走一趟。”   奈布拉邀请洛克耶见证她与邮政电报系统的合作实验。   “现在使用的低压电报网,在它漏电后,很难用肉眼观察到火花。   这些能通过全感底片呈现出来,找出隐蔽故障点,解决检修电报网时定位困难的难题。”   奈布拉:“星期六是第一次试验,检测电报局的核心机组。”   洛克耶一听就懂了。   奈布拉早有准备。   原本不是冲着史蒂文议员去的,但谁让他自己撞上来。   “好!”   洛克耶当即同意前往,“周六,我一定去看看。”   他甚至都期待起普罗克特在《知识》的首刊上诋毁「摄影广谱增感剂」。   前期《知识》骂得越凶,等到全感底片检测电路漏电的功能实验成功时,也就显得《知识》越无知。   洛克耶做好准备。   下周四新一期《自然》杂志,让《「摄影广谱增感剂」维护帝国信息命脉》的社评插队。   奈布拉瞧着洛克耶摩拳擦掌地准备反击,也不告诉他哈金斯夫妇的彗星光谱一旦拍摄成功,才是舆论巨浪来袭的开始。   这话先不说了,就当是一个惊喜。   会不会是惊吓?   奈布拉眨眨眼,她也说不好。   以她的观念而言,洛克耶这些激进派还是太保守了。   “话说回来。”   奈布拉询问一个细节,“史蒂文议员有没有说他要刊登具体什么照片?”   “没有。”   洛克耶说,“具体内容是什么不重要,使用全感底片拍摄才重要。”   奈布拉微微颔首,这确实是史蒂文的思路。   照片内容可能很离奇,让人难以理解。   奈布拉扫了一眼化粪池里挖出黑色球状物。   对比来看,以伦敦下水道的脏乱程度,“滋养”出什么样的变异生物,她也不该感到奇怪。   *   *   6月24日,星期五,特巴特彗星观测最佳时间。   鲜少有人注意到这天夜里发生了什么。   暂未有与彗星相关的爆炸性消息传出。   因为从观测彗星到发表结果,天文学家需要时间写论文,而不是甩出几张照片就行。   从星期五起,大多数伦敦人的注意力都给了另一件事。   多家报纸刊登了相同广告。   一本全新的科普杂志《知识》即将问世,首刊就为大家带来最炸裂的新闻。   “让我们下周一见。”   这成了近几天的伦敦人口耳相传的一句话。   下周一见,到底见什么?   6月27日,星期一。   华生从爱丁堡返回伦敦,还没下火车就读到了“周一见”的新闻。   《知识》在爱丁堡也铺货了。   华生买了一本。   头版头条的社评,由主编普罗克特亲自执笔。   写了一篇《死亡显影:皇室特批的毒.药该正在走入你我的生活吗?》   他读完全篇,倒吸一口凉气。   这篇文章举例的照片是溺亡摄影师格雷·柯尔生前拍的。   柯尔的随身物品在爱丁堡被盗,居然落到身处伦敦史密斯议员手里,这是什么狗.屎运?   照片内容不是社评的重点。   这篇社评再怎么演,都让他读出了一股味道,是冲着让「摄影广谱增感剂」被吊销皇家特许状去的。   被授予皇家特许权意味着荣耀与垄断,被撤销就是全市场封杀了。   华生匆匆忙忙赶回贝克街221B。   他为奈布拉担忧不已,冲进二楼起居室,想问一问大侦探有无应对方法。   起居室内,针落可闻。   奈布拉与夏洛克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坐着。   桌上,摊开一本《知识》杂志。   翻到史蒂文议员的那张“强有力证据照”。   华生前脚忧心忡忡冲入起居室,后脚忙不迭地急刹车,下意识放轻脚步声。   不好!   两人如此严肃地对待这篇报道,情况是不是非常糟糕了?   奈布拉忽而开口:   “只是一种感觉,我认为这张照片与温斯特的画很像。照片上是圆圈密布,画作上是嘴巴密密麻麻。”   夏洛克目光不离杂志页上的照片:   “我总觉得有点眼熟。以这种方式排列的同心圆,以前在哪里见过。是在哪里呢?”   奈布拉:“杂志的翻印不如原片清晰,要拿到史蒂文手里的照片原件。”   说完,她向华生问好:   “欢迎回到伦敦。爱丁堡风笛音乐节怎么样?”   华生:……   有些时候,他总有错过好几章故事的错觉。 第51章 Chapter51: 意外的意外   Chapter51   「请注意,这里不是爱丁堡。   你回到了伦敦贝克街221B,这里无奇不有!   你为什么还没做到见怪不怪?」   华生默默自我反问,很快重新适应221B一贯不按常理出牌的节奏。   “谢谢关心,爱丁堡的风笛音乐会很动听。”   华生先回应奈布拉的问候,“如果您偏好苏格兰的音乐,类似音乐会不会令您失望。”   奈布拉微笑,“我下次一定去聆听。”   这句“下次一定”不会太远。   第二本小说《中彩票后,我成为顶级美食家》的大纲已经拟定。   就在近两天完成,灵感来源结合了牡蛎与化粪池的不明黑色球状物。   之前,奈布拉向小罗伯特主编承诺,「虫洞回声」的前三本小说在《钱伯斯周刊》连载首发。   感谢他在意大利失踪案发生时,认真负责地主动送来一堆匿名信件。   奈布拉准备在去爱丁堡交稿《美食家》时,忙里偷闲听一场风笛演奏会。   那是后话。   当下,查清格雷·柯尔临死的前几天究竟拍了什么照片。   奈布拉指了指《知识》杂志,问:“华生先生,你看过这篇新闻报道了吗?”   华生点头。   这次不再迫不及待地问,两人为什么对报道里的诋毁毫无反应。   夏洛克:“你觉得议员史蒂文举证的这张照片,拍的究竟是什么?”   杂志翻印的照片是以黑色为底,布满大小不一的白色同心圆。   同心圆也不是全无规律。   每次两两对齐出现。   即:大小一致的同心圆,总是两两一组出现。   华生摇头:“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就是看着不舒服。”   华生说明原因:“这些圆的分布不是完全随机,但又说不清它遵从哪种规则。无法把它准确归类,让我有些难受。”   “无法被归类吗?”   夏洛克看向奈布拉,“这与黑色球状物相似。”   华生:?   又冒出什么奇怪东西?   “稍等。”   奈布拉去三楼取来一只盒子。   她三言两语对华生概述黑球的来历,又说:   “明天下午两点去皇家外科医学院,请弗劳尔馆长鉴定一下这玩意是什么。”   华生打开盒子,看到一种类似蛋的球状物,但它与脑袋里已知生物对不上。   他冷不丁地问:“这玩意该不会还活着吧?”   “理论上,不可能。”   夏洛克也读过《我是农业高手·孵蛋篇》这类书。   他说:“下水道的环境对未孵化的蛋是致命的。温度、湿度、环境干净度,这些都不达标。”   奈布拉:“我认为不是蛋。蛋壳脆而硬。这个东西看似坚硬,但手感不一样。   按压它,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弹性,类似极厚的皮革。”   “你尽管上手试试。”   奈布拉微抬下巴,示意华生别拘束。   华生回以微笑:   “丰富的阅读经验在提醒我,要是把来历不明的东西捏坏了,说不定会释放出诡异的东西,那会引发世界末日。”   “请安心。”   夏洛克一本正经地说,“那一天,「虫洞回声」会开着宇宙飞船接我们离开。”   夏洛克煞有介事地向奈布拉确定:“我没说错吧?”   “没错。”   奈布拉配合演出地郑重点头,“到时候,我保证「虫洞回声」会开宇宙飞船。”   华生笑出了声,这是越说越离谱了。   欢笑过后,他从盒子里取出了黑球,用巧劲捏了捏。   华生一愣,这触感特别,有点熟悉。   他又确认了一遍,“没错了,就是皮角。”   华生说:“我以前遇上过一个病人。他的额头上长了犄角,硬得像是传说里的恶魔角。   那种程度的角质赘生物,与这枚黑球的手感很接近。”   奈布拉若有所思,“它不是蛋,更似某种似皮肤一样的柔软物质,角质化后变硬了。”   “会不会是卵?”   夏洛克推测,“原本柔软的卵膜,在下水道里变异了。一个鹌鹑蛋大小的卵,可以是蝾螈、非洲大蜗牛的卵。”   华生:“不论是蛋是卵,明天都要把它切开来吗?”   夏洛克点头,“必须切。它不透光,只有切开才能判断是什么,甚至切了都不一定有线索。”   “明天你有空的话,一起去吧。”   奈布拉笑着对华生说,“现在,你可以开始祈祷了。”   祈祷什么?   祈祷切开黑球有线索。   也可以祈祷球内不会冒出一股邪恶力量,从伦敦席卷全球,造成世界末日。   *   *   翌日,午饭后。   华生昨天从夏洛克口中得知了近期发生的事。   福尔摩斯版本的讲述简洁明了。   从摄影师柯尔溺亡到经理索恩跳楼。   两具尸体均已完成尸检,没有谋杀痕迹,毒理报告也全部正常。   劳埃德银行的内部也没有异状。   从索恩出现不适的会议室,到他一跃而下的天台,都没有可疑物体。   这一头的线索就此中断。   不过,格雷·柯尔的照片提供了一个推论角度。   照片里满是圆圈。   劳埃德银行的建筑物里也随处可见圆圈。   最醒目是银行标识,一匹黑马在一个环内。   银行建筑是维多利亚风格,满布几何结构,从墙纸、廊柱、地毯、门窗等等,也有很多圆圈。   会议室的窗框就有圆圈图形。   在索恩坠楼发生的那天,伦敦大风晴朗。   阳光照射下,会议室内地面上满是圆形窗框的投影。   夏洛克推测,索恩出去透气就是要逃离圈圈的包围。   之所以选择去天台,而不是建筑物的其他位置,因为室内随处可见圆圈,天台空旷终于能让视野干净。   不幸的是索恩精神异样。   他逃离了圆圈,但也没能逃离幻觉,从楼顶跳下了。   另一边,疯人院里的画家温托斯。   他之前在墙壁上画满嘴巴。嘴,这个形象也与圆圈形似。   对圆圈的特别情绪,已经将摄影师柯尔、银行家索恩与画师温托斯联系在一起。   再说疯。   议员史蒂文也疯得厉害,才能在议会破口大骂爱尔兰人是畜生。   怪事分析到此为止。   夏洛克又告诉华生,《知识》首刊上质疑「摄影广谱增感剂」的社评,就是史蒂文的授意。为了制造舆论爆点,洗脱他的政治丑闻。   对此,奈布拉早有应对之策。   本周四,《自然》将刊登文章。论证帝国信息命脉电报系统如何与新摄影技术的强强联手。   「摄影广谱增感剂」不是致病源头,反而是保障大众生活的压舱石。   以上,华生听了夏洛克的话,终是放下担忧的心。   奈布拉有备而来,那是太好了。   至于大侦探帮忙了吗?   华生有一瞬冒出疑问,但又没问出口,是没必要问了。   既然奈布拉对潜在风险早有准备,所以夏洛克一定是什么(fqDA)都不用做,就让一切被解决了。   华生没空多想有的没的。   去鉴定不明球状物之前,有一起突发事件。   维多利亚女王派人到斯特兰德街444号传讯了!   明天下午,6月29日。   传召「摄影广谱增感剂」的发明者奈布拉·蓝斯前往温莎城堡觐见。   一般情况下,至少给被召见者提前一周的时间做准备。   这次传召却格外紧急。   从口谕抵达到明天接人,仅仅24小时多一点。   什么事如此紧急?   华生不必大侦探提示,也能猜到其中原委。   “一定与‘周一见’的《知识》社评有关。”   华生说得肯定,不由又担忧起来。   如果召见发生在上个月皇家特许状下发时,他会为奈布拉即将去参见女王而高兴,这是一份荣耀。   现在时间不对。   昨天,刚刚掀起有关新摄影技术的负面舆论风暴。   女王此时召见,总不能是嘉奖吧?   华生动了动嘴唇。   想要帮忙,但他又能帮什么呢?就连宫廷礼仪也是一知半解。   “请恭喜我。”   奈布拉说得轻松,“这次召见是有点突然,但也让我没有白费力气向珍妮舅妈学了宫廷礼仪。”   上个月,皇家特许证的消息传出后,珍妮从巴黎赶到伦敦,对奈布拉展开加急特训。   恰逢社交季到来,必须为女王可能邀请特许状获得者参加宫廷宴会而做准备。   预期里的宴会邀请函没有出现。   今天却有了一张临时通知的传召文书。   奈布拉打开信封,只有薄薄两张纸。   一张以非常官方的口吻,很简略地写了召见流程。   明天下午,14:00有专车到斯特兰德街444号来接。   大约16:00抵达温莎城堡。   晚上19:00与女王共进晚餐。   后天上午,09:00从温莎城堡出发,把人送回伦敦。   另一张纸附上备注事项,比如衣着要求、携带物品、觐见基本礼仪等等。   全篇只字不提维多利亚女王召见的原因。   这才是标准的传召文书。   奈布拉不多揣测维多利亚女王急召的理由,左右离不开新摄影术的纷争。   把通知信放回三楼租屋,她又立刻下楼。   突发插曲不影响既定行程。   上个月已经准备好了觐见着装,明天拿出来穿上就行。   今天下午两点的不明黑球鉴定照常进行。   “13:23了,快走吧。”   奈布拉说,“这里坐车到皇家外科医学院大约半小时,14:00在医学院门口与洛克耶主编会合。我们不要迟到了。”   华生瞧着奈布拉不似接了一份女王传召令。   她在街口看大白鹅相互用喙梳毛时,神情都比接到诏书要认真。   这正常吗?   华生又去看夏洛克。   夏洛克把帽子递给华生,示意他快戴好出门了。   “请安心,没问题。”   夏洛克劝慰,“你想一想那不勒斯的叹息巷,温莎城堡就显得格外安全。”   华生的手僵在半空。   为什么要提起雷神使者的往事?   不是说好的,它会变成秘密,消散在地中海的海风中。   旧事重提能让人安心吗?   一时间,华生都分不清究竟为谁担忧了。   不论如何,鉴定不明球状物如期进行。   两个半小时后。   皇家外科医学院博物馆馆长办公室内。   威廉·亨利·弗劳尔将一份离奇的“尸检”递给四人。   “如果不是我亲手剖开这枚怪卵,我会怀疑是一场虚假骗局。”   弗劳尔说着紧锁眉头,仍旧无法消化这次鉴定带来的冲击。   奈布拉接过报告。   究竟是什么样的尸检结果,能让曾经手掏猴脑的解剖动物学家也不敢置信呢?   概括来说,报告提了如下几点。   黑色外壳,疑似高度角质化。   切开壳后,流出了似胶水般黏稠的组织液。   总体灰白色,夹着浊黄与暗褐色絮状物。伴随一股腐臭气味。   组织液里,有两颗固体。   固体的尺寸相近,类似咖啡豆,长约10毫米。   外形有点像是哑铃,但是表面凹凸不平。   对两颗固体刮取少许粉末做进一步检测。   焰色反应是亮绿色,有铜元素;   氨水测试,溶液变成深蓝色,确认铜存在。   雷因希试验,铜箔表面出现灰黑色镀层,有汞或砷。   黄血盐测试,呈现出普鲁士蓝沉淀,铁被检测出来。   铬酸钾测试,出现了黄色沉淀,说明有铅的存在。   在显微镜下,固体呈多孔状结构。   最后,将稀盐酸滴在固体上,使其迅速冒泡溶解,残留微量灰白半透明的胶状物。   再取胶状物,加热灼烧后,有烧焦羽毛味。   在胶状物滴上浓硝酸加热,立刻变成鲜艳黄色,冷却后加入氨水又变为深橙色。   奈布拉看到最后一行,这份尸检报告只对检测进行了描述,没有做分析总结。   她问弗劳尔:“所以,这些现象指明了什么?这是什么生物的卵?”   奈布拉没有问弗劳尔为什么不把报告写完整。   至于没写完的原因,全在写解剖医生脸上了。   弗劳尔依旧不敢相信他剖出了一桩怪事。   他没有直说自己都不相信的结论,只是分析:   “稀盐酸让两颗固体迅速冒泡溶解,结合在显微镜下看到的多孔状结构,说明固体以碳酸钙组成。”   “再看这里。”   弗劳尔指出,“碳酸钙与稀盐酸反应后,还有残余少许胶状物残余。胶状物燃烧后有烧焦羽毛味,又发生硝化反应,说明是蛋白质。”   一个卵内有两颗固体,大小相近,由碳酸钙与蛋白质构成。   它们是什么?   夏洛克豁然开朗:“这是两颗耳石!”   “不错。”   弗劳尔点头,而这才是让他不敢置信的原因。   “不同动物的耳石,外形不一样。人类的耳石,不长这样。”   华生听到耳石,也恍然大悟了。这与碳酸钙结构就对上了。   华生说:“人类的耳石非常小。目前为止,只能推测它在内耳膜迷路的胶质膜中。   以现在的显微镜技术还无法观测。不清楚它的具体模样。”   奈布拉倒是知道一二。   能看到人类的耳石,是20世纪中后期的事情,等到电子显微镜普及。   人类耳石不似这颗怪卵内的鲜明固体。   它更似一层极其微小的碎石,覆盖在听觉毛细胞的纤毛上。   耳石别名平衡石。   顾名思义,耳石出问题的话,身体平衡失调,动一动就晕。   奈布拉问:“能从这两枚耳石能推测出它来自什么动物吗?”   “头足纲。”   弗劳尔说明:“头足纲耳石,外形似哑铃、箭头或矛头。有明显的吻部,而且数量是两个。区别鱼类耳石的厚实,头足纲的耳石更偏向多孔结构。”   “头足纲包括鱿鱼、乌贼、章鱼与鹦鹉螺。”   弗劳尔又说,“其中章鱼的耳石太小,以现在的技术也看不到。鹦鹉螺最特别,不是两块石头,而是一堆平衡沙。”   弗劳尔补充:“据我所知,常见鱿鱼、乌贼成年体的耳石,长度约在1毫米~5毫米之间,最大不超过1厘米。”   华生追问:“所以这是鱿鱼或者乌贼的卵?”   弗劳尔也不说对,“鱿鱼或乌贼产卵时,成串或成簇排出,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鱿鱼卵像是一朵菊花,乌贼卵似一串葡萄。具体到每一个卵的话,它非常小,比芝麻还小。”   卵小,也就无法用现有技术观测。   弗劳尔:“之前我们说的头足纲耳石,都是对成年体的观测。在卵上的研究几乎一片空白。”   今天,一片空白的研究领域天降惊雷!   头足纲的单个体卵,如同鹌鹑蛋大小。   其卵内耳石比一般鱿鱼或乌贼成年体的耳石还要大。   “你们应该看出问题所在了。”   弗劳尔说,“这枚卵变异了!或者是产下它的那只头足纲动物变异了!”   变异原因是什么?   弗劳尔只能做猜想:“金属含量超标,可能是导致它变异的原因。”   说到这里,他不停地摇头:“这真的太不符合科学了。”   洛克耶旁听了一场解剖分析。   他对生物学了解不深,但很清楚为什么弗劳尔倍感震惊。   弗劳尔支持达尔文的进化论,也包括《物种起源》里的那条“自然界里没有飞跃”。   达尔文认为生物进化类似地质变化,变化是在漫长时间内累积起来的,而不是突然发生。   就像是走在一个坡度不大的斜坡上,应该缓慢且连续地上升。   弗劳尔喃喃自语:   “这枚头足纲的卵,竟然把达尔文的进化论撕裂一道口子。”   奈布拉很清楚,这不证明达尔文的进化论错了,只证明他疏漏了。   如今没有DNA与RNA的认知。   站在后世回望,达尔文所描述的缓慢变异与代代积累的过程,正是DNA变化的特征。   头足纲偏偏是一个例外。   它们以大规模RNA编辑来适应环境,也有了“外星生物”的绰号。   夏洛克更关注另一点。   比起怪卵突变的原因,他更重视这种变异会造成什么影响。   夏洛克问:“从这颗卵,能倒推出它的母体情况吗?”   “很难推测,因为突变发生了。”   弗劳尔说,“我只能猜测,那只产下怪卵的头足纲动物,它远比正常同类大,以及它的体内重金属含量很高。”   这意味什么?   弗劳尔也说不清楚。   今天,他认同多年的生物学底层逻辑被剧烈冲击。   脑子还有点嗡嗡作响,像是不可名状之力,隔空给他当头一棒。   “目前,我只能告诉你们这些。”   弗劳尔说,“不论你们接下去查到什么,等一切结束,还请告诉我真相。”   洛克耶也说:“也请务必告诉我,《自然》上已经给它留好位置了。”   一场怪卵的解剖鉴定结束了。   奈布拉、夏洛克与华生返回221B。   有的话,在医学院没有说。   等回到二楼起居室,夏洛克指了指《知识》杂志上的圆圈照片。   “我想起来了,这张照片的熟悉感是什么。”   夏洛克说,“小时候去水族馆,隔着玻璃看章鱼。章鱼游动的位置比我高,它触手贴在玻璃上,触手上有一个个圆形吸盘。”   “这就对上了!”   奈布拉瞬间联想到一个数字规律,“章鱼与鱿鱼的触手上,吸盘是两两成行出现。乌贼是四个一行出现。越接近末端,吸盘越膨大。”   这就解释了照片上圆圈的古怪数字规律。   华生顿感不妙:   “这样的话,说明怪卵是死了,但是产下的它的头足纲动物还活着,已经造成两死一疯了?”   这一疯没把史蒂文议员算进去。   与疯到被关入疯人院的画家温托斯不一样,史蒂文这几天还活蹦乱跳。   *   *   6月30日,星期四。   这是1881年六月的最后一天,也是议员史蒂文不省人事的第一天。   上午八点半。   苏格兰场接到报警,在白厅不远处的小巷里,发现一个昏迷的中年男人。   他穿得衣服昂贵,但从头到脚都是污水,怎么推也推不醒,额头上有一个大裂口。   附近的白厅警卫认出了昏迷男人就是史蒂文议员。   正是之前闹出议会丑闻,又说自己被新摄影术弄得头脑不清的史蒂文。   史蒂文怎么脑袋重伤又昏迷在小巷里?   “这题,我会。”   警员巴尔·邦德抢答,“《知识》指明了线索,是奈布拉·蓝斯的发明造成了史蒂文议员的头脑不清。杂志曝光此事,蓝斯对史蒂文怀恨在心,所以袭击了他。”   警探雷斯垂德不说对不对,只说:   “我们去斯特兰德街444号,问一问蓝斯的行踪。”   等到斯特兰德街444号,没有见到奈布拉,只得到一条消息。   昨天下午,维多利亚女王召见,派车把奈布拉接去了温莎城堡。   最快也要今天中午才能回到伦敦。   警员邦德傻眼了。   他的抢答完全错误。   雷斯垂德暗道:「红色幽灵」是有点运气在身上的。   问题回来了,议员史蒂文的重伤昏迷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第52章 Chapter52:省事的饭友   Chapter52   午间,12:49。   一辆宫廷马车停靠在贝克街221B门前。   奈布拉下车,递出一枚半克朗银币感谢车夫,“谢谢。”   “多谢您的慷慨,小姐。”   车夫行了一个标准的触帽礼,接下小费。   奈布拉微微颔首,不说再见之类的客套话,径直打开221B大门走了进去。   不说再见,不仅因为这不符合维多利亚时代的社交规则,更因为她对再去一趟温莎城堡没兴趣。   没兴趣可以是因为旅途不便。   以目前的马车车速,从伦敦到温莎城堡,往返四小时。   车夫的技术再好,也无法避免大段大段的碎石路带来的颠簸。   奈布拉时隔大约一天,回到了她忠诚的221B。   本次觐见总计用时23小时,但与维多利亚女王相处时长只有昨夜的一小时又四十五分钟。   “欢迎回来。”   华生听到脚步声,马上到起居室门口迎接。   “时间刚刚好,等你一起吃午餐。”   说是吃午餐,实则关心奈布拉的觐见之行。   华生打量奈布拉,没能从她脸上瞧出异状,也不清楚过去的一天她是不是过得顺利。   “中午好。”   奈布拉微笑,“我也想念哈德森太太的手艺。”   离开不到一天,说想念未免夸张。   如果说了,就是对宫廷用餐不够满意。   不满意,可能是菜不合胃口,也可能是一起吃饭的人不对。   华生委婉询问:“是不是路途奔波,让你没有好胃口品尝温莎城堡的美食?”   “我只是不习惯那些菜。”   奈布拉打消对方忧虑,“仅从用餐气氛而言,恕我僭越,女王是一个省事的饭友。”   华生顿时瞪大眼睛,嘴角一僵。   他下意识瞥向窗外。幸好,这是二楼,没人趴在窗口偷听。   华生完全听不出奈布拉哪里不敢冒犯,尽管这话是最守礼的语气说了出来。   先不说别的。   奈布拉居然只给女王“省事”的评价,都谈不上“优秀”吗?   哦不!   华生也被绕进去了,他怎么也开始评价起君主了。   夏洛克放下今天上架的新一期《自然》杂志。   他仿佛对奈布拉的宫廷之行毫不在意,如同往常简单地问好:“午安。”   “午安。”   奈布拉注意到大侦探的穿着。   夏洛克不外出时,通常在起居室内裹着各式睡袍。   现在,他穿了白衬衫外搭米色马甲,说明刚刚从外回来。   依照计划,夏洛克与华生是需要外出,追查那只变异动物的踪迹。   前天,在221B推测出近期的二死一疯事件与一只变异头足纲动物相关。   变异动物“X”为什么能影响人类?   当时,奈布拉有一个推论方向。   怪卵内的耳石尺寸超常,其母体的耳石也可能非常大。   耳石异变让“X”的身体失去平衡性,那就会不停发生震动。   假设人近距离接触这种震动,说不定会被影响大脑。   这不是脱离现实的乱猜。   奈布拉掩去了一些尚未在这个时代发现的科学原理。   头足纲由于灵敏的耳石器官,对低频振动极其敏感。   “X”重金属中毒病变,耳石异常庞大。   它的身躯失衡就会不断搅动四周水体,从而产生次声波。   次声波可能与某些人的大脑共振。   那就会让大脑前庭、视觉皮层、海马体、杏仁核等区域受到影响,从而影响人的精神状况。   话说回来,当务之急是找到变异体“X”。   本次事件里的死亡或疯癫不是随机出现。   一般情况下,出名摄影师、新来伦敦的银行家与落魄的画家很难同时发生交集。   三人同时却都与“X”有关联。   极有可能是一个开业不足三个月的隐秘俱乐部把三人聚到一起。   不难梳理出大致时间线。   三月初,温托斯的脚伤刚好,接了一份外人都不知道的工作。   事后看来,他是被俱乐部雇佣去装修的,他最早与“X”接触。   柯尔擅长拍摄动物。   全感底片在6月15日开售,他在6月16日抵达爱丁堡。   换句话说,柯尔第一时间购买新底片,在伦敦给“X”照相,再前往爱丁堡。   这说明他与俱乐部关系紧密,紧密到可能就是合伙人。   新俱乐部没有公开打广告又想在伦敦立足,只能走熟人推荐的路线。   俱乐部核心卖点是变异的头足纲动物。   摄影师柯尔以擅长拍摄动物出名。   他曾给皇室拍照,认识一堆非富即贵的熟人,那都能转化为俱乐部客户。   俱乐部老板拉拢柯尔,游说其成为合伙人也就顺理成章。   四月,“X”俱乐部建成。   在客户的选择上,瞄准愿意花钱找刺激的人。   当时,银行家索恩被任命为伦敦分行经理。   他将要独自在伦敦生活三个月,直到银行正式开业,家人才从伯明翰搬来。   一个人独居期间,索恩加入某家俱乐部是消磨时间,也是更快融入伦敦生活。   “X”俱乐部在哪里?   又是谁最初捕获了“X”建立俱乐部?   夏洛克计划分两个方向寻找线索。   变异动物体内重金属超标,指向它可能在伦敦金属污染超标区域滞留过一段时间。   根据变异卵的鉴定结果,着重关注铜、砷、铅、铁的超标情况。   泰晤士河上游,布伦特福德与奇西克地区是颜料产区。   比如著名致命颜色“巴黎绿”在这里被制造,而这一地区砷和铜超标。   伦敦以东,莫尔特莱克与巴恩斯是陶器的产区。   如今的陶器釉料含有铅,当地工业排放物里铅超标也就不足为怪。   伦敦西南面,旺兹沃思有大型煤气厂。   煤气生产过程中会产生大量的煤焦油和含铁废渣。   夏洛克计划前往这些区域,查一查有无与“X”相关的异常现象,从而定位它的踪迹。   另一边,让“X”俱乐部会员自爆线索。   本周一,《知识》在批判摄影新技术时,刊登了“X”的局部照而不自知。   还把摄影师柯尔的死,归因到照片相关上,说是新底片导致。   俱乐部成员也许不会在第一时间关注新杂志的批判文章。   本周四,新一期《自然》发行,刊登社评为「摄影广谱增感剂」正名。   两本杂志主编结怨已久。   公开论战不免让舆论热度飙涨,身在伦敦想不听到相关新闻也难。   “X”俱乐部会员里,总会有人认出杂志上的变异动物局部特写照。   由于摄影师柯尔的死亡与“X”的特写照相关,届时会员们势必担忧“X”可能影响自身安全。   一旦产生疑虑,就有可能泄露秘密。   夏洛克把议员史蒂文放到了待重点观察的列表上。   史蒂文的政治丑闻是不是精神失常所致?   事后,他迅速采取应对措施,似乎头脑依旧清晰,但说不定只是刺激度不够。   在刺激度不足时,无法从一个老练政客口里挖出什么。   当《自然》新一期发售后,舆论反转,史蒂文再次陷入风波时,就是让他说出实话的好时候。   据此,221B三人拟定行动方案。   奈布拉奉诏前往温莎城堡。   夏洛克与华生去伦敦周边工业区查询异状。   以往办案期间,大侦探是随便吃点,不会中途返回221B用餐。   今天,夏洛克却赶回来吃午饭。   反常必有因。   奈布拉敢打赌,侦探先生对她的宫廷见闻其实有点兴趣。   夏洛克似不经意地接话:   “女王能被你定义为‘省事’的饭友,因为她的用餐速度很快,席间谈话没有一句废话,对吗?”   如今,饮食不仅仅是吃东西,更是一种阶级规则。   进食速度与用餐时间都能用来评判一个人处在什么阶级。   用餐时间存在“鄙视链”。   参加晚宴是贵族的主要社交任务。睡得晚,也就起得晚。   贵族晚宴通常从夜间九点开始,第二天早上九点能起床算早的。   起得晚,也就吃得晚,形成了闭环的作息循环。   与此同时,用餐礼仪越烦琐,吃得越慢条斯理,越是贵族身份的体现。   维多利亚女王却不遵从规则。   今年她62岁,在位44年。有关她吃得又快又多的小道消息流传多年,早已不是秘密。   这种吃饭效率也体现在别的方面,她厌恶拖延与办事拖泥带水。   这次召见极可能没有半句英式的客套寒暄。   在饭桌上,直入主题,干脆利落地一问一答。   夏洛克推测,这就是“省事饭友”评价的由来。   奈布拉对此推测给予肯定:   “你说得很对。昨晚20点开始晚饭,七道菜只吃了45分钟。”   华生问:“哪些菜?”   奈布拉一口气报菜名:   “牛尾汤(NNVU)、水煮三文鱼、小羊排、烤牛排、烤鹌鹑、米布丁与果冻。”   为什么不评价女王是“优秀饭友”?   答案全在餐食上。   奈布拉:“女王厨师的厨艺不俗,但这一顿不符合我的饮食习惯。过多糖分又缺少蔬菜。”   温莎城堡的餐桌上不是没有蔬菜,却只配以点缀的形式出现在肉食餐盘的边缘。   昨夜晚餐,肉食与甜食是绝对主角。   华生听了这一串菜名都觉得撑。   他忍了忍,没忍住压低声音,好奇地问:“女王如同传言说的,她很胖吗?”   “人如其食”。   奈布拉估测,“目测女王身高一米五二,体重至少有一百六七十斤。”   维多利亚女王的饮食偏好,与她矮胖圆润的身形完全吻合。在她身上没有出现怎么吃都不胖的基因特例。   夏洛克更在意餐桌上的谈话内容。   “女王问了你什么?是不是只字未提《知识》上的那篇批判文章?”   “对,一个字也没提。”   奈布拉回忆,“餐桌谈话总计十五分钟,让我详细论述全感底片如何捕捉电报电缆的漏电方位。”   上周六,奈布拉在中央电报局进行第一次检测实验。   本周二,女王传召。   这个时间点,她得知了电报局实验,非常符合其办事效率。   因此,这次传召从一开始就不是质询新摄影术怎么会引发负面舆论。   女王在位44年了,不是4个月。   不可能不知道新技术问世,可能遭遇哪些市场风险。「摄影广谱增感剂」投产发生负面舆情是情理之中。   这种技术对电报系统的助力才是在意料之外。   维多利亚女王本次急召就是要确定相关实用性与可行性。   奈布拉:“一顿晚餐,共计45分钟。15分钟聊电报与摄影术的结合,剩余30分钟安静吃饭。   饭后,女王领着我参观了温莎城堡。一圈走下来约一小时,主要由女王简单介绍城堡历史,然后就各回各房了。”   然后呢?   没有了。   奈布拉不能随意闲逛。   亏得她早有准备带了一本书去看,否则只能在客房内细数每一块砖的缝隙打发时间。   “今天上午九点,我在客房独自吃完早饭。在内廷官员的陪同下,进行温莎城堡的经典观赏项目——参观大厨房。等结束40分钟的厨房参观,我就被送回伦敦了。”   奈布拉摊手,“以上,是我23小时的温莎城堡行。”   华生:这次觐见很无聊。   他又转念一想,不起波澜才是好事。   华生找到唯一一个可能有趣的点,“城堡的厨房是什么样的?”   奈布拉微笑:“暂不透露,你可以在「虫洞回声」的第二本书里找答案。它快来了。”   华生:???   他是该为第二本书终于有迹可循而喜悦,还是为被吊着好奇心而着急呢?   这时,哈德森太太敲响房门。   “女士与先生们,你们的午餐来了。”   哈德森太太逐一为三人上菜。   奈布拉满意地看到自己的餐盘里荤素搭配均衡,以及不见多余的甜味。   她由衷赞美哈德森太太:   “遇上您,是我的幸运。在我心里,您认了全伦敦烹饪界的第二把交椅,没人敢问鼎第一。这真不是溢美之词。”   哈德森太太微笑,很清楚自己的厨艺究竟是什么水平。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之所以掐准奈布拉的饮食偏好,是221B内不愿透露姓名的某人主动提醒了几句。   夏洛克面色如常地拿起刀叉。   他难道会在意别人想吃什么吗?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今天221B的午餐,一如既往地平和。   平和的午餐刚刚结束,雷斯垂德探长就不请自来了。 第53章 Chapter53:真相浮现   Chapter53   雷斯垂德来到221B,他带来一个消息。   今天上午八点半,议员史蒂文被发现昏迷在白厅附近的小巷里。   这次没有自杀未遂,也不是意外重伤,他是被钝器重击后脑勺,目前仍在昏迷中。   “病患西奥多·史蒂文,后脑伤在枕部。颅骨凹陷,伤口形态呈不规则挫裂创,有大面积的皮下瘀血,判断为被钝器击伤。”   “凶器质地坚硬,具有一定的重量,与伤口的接触面较平整。”   “致其双耳出血,眼眶周围对称淤血。瞳孔对光反应迟钝,四肢对疼痛刺激无反应。”   “另外,他的四肢伸直,手臂内旋,头向后仰,这表明出现了大脑强直反应。”   “综合判断,他的受伤时间是今天凌晨。”   雷斯垂德把口袋里取出的小抄完整地念了一遍。   最后,用大白话总结:“凌晨,史蒂文被人打后脑勺。如果没有奇迹出现,他再也醒不过来了。”   说到这里,雷斯垂德飞速瞄了一眼奈布拉。   上帝啊!   他几天没来贝克街,没想到221B进化了!   刚刚听奈布拉自我介绍,才知道这里收容了一位「红色幽灵」!   不对!自己的老毛病又犯了。   “收容”这个词很不恰当,好像关押了某种高危生物。   雷斯垂德为自己词不达意而捉急。   平时写结案报告,没少为这个毛病一遍遍改稿,比查案更叫人头疼。   毕竟,查案能找福尔摩斯协助,报告却要自己写。   雷斯垂德掩去乱七八糟的联想。   他说:“现在就是要找出是谁干的。”   夏洛克问:“有怀疑对象可吗?”   “我们最先排除了蓝斯小姐。”   雷斯垂德说着,对奈布拉点头致意。   “抱歉,因为您与史蒂文议员的冲突,之前您被列为嫌疑犯。   不过,案发时间您一直在温莎城堡,完全没有作案时间,也就排除了您的嫌疑。”   雷斯垂德没对上午的排查藏着掖着。   如果不是第一时间排除了奈布拉的嫌疑,也就不会让她旁听,而是先要进行一番问讯。   他继续说:“暂时无法确定其他的怀疑对象,史蒂文议员平时应该没少树敌。具体数量,我也说不清。”   上午接案后,雷斯垂德带着警员邦德去了三个地方调查。   先去医院找家属了解情况,再到议会大厦确定昨天史蒂文的行程,又去斯特兰德街444号调查奈布拉是否有作案时间。   上午九点出警,五个小时过去了。   整个调查过程中,态度最好也最配合的是奈布拉的雇员。   其余时候是一问就一肚子气。   议会大厦的人一个个像是戴着面具,虽然没有拒不回答他的提问,但答了等于没答。   雷斯垂德:“也许是我听不太懂那些政客与公务员的话中有话,没得到多少有用线索。”   这也罢了,议会大厦里的人不配合,可以用不想落人口舌去解释。   医院里,史蒂文的妻子薇罗尼卡被询问时,她只说对丈夫的生活轨迹知之甚少。   老管家班尼斯特倒是知道一点。   说昨天史蒂文下午五点出门,再也没有回家。   可被问到具体情况时,比如史蒂文会去哪些地方时,老管家是一问三不知了。   “史蒂文夫人可能是真不知道,但我觉得老管家是藏着没说。”   雷斯垂德不由讥讽,“这都什么时候了,他的主人昏迷在病床上,他还死守保密管家的原则。”   夏洛克一针见血:   “你刚才也说史蒂文是醒过不来了。老管家班尼斯特是服务于一个再也没用的史蒂文,还是忠诚于整个史蒂文家族呢?”   以目前的情况看,是后者。   今天《自然》新刊发售。   杂志报道了一篇新闻,史蒂文针对的摄影新技术,被大英强力部门邮政电报部视作强效助力。   在这则消息发布之前,史蒂文家族尚有可能力保史蒂文。   眼下,就算史蒂文听到《自然》的报道,奇迹般地苏醒,他也会沦为弃子一枚。   老管家为了家族利益保持缄默,不叫本就被丑闻缠身又昏迷不醒的史蒂文影响整个家族。   夏洛克毫不意外老管家的遮遮掩掩。   在史蒂文遇袭后,真正感到可惜的反而是案件调查者。   夏洛克原本预计今天《自然》发文后,“X”俱乐部会员认识到全感底片没有危险,有危险的是照片所摄“圆圈”。为了应对危险,可能有人会主动自爆提供线索。   这个等鱼上钩计划被史蒂文的遇袭打乱。   与银行家索恩跳楼死亡、摄影师柯尔意外溺水不一样,史蒂文是被人为谋害。   事情的性质变了,这是一起实打实的刑事案件。   “X”俱乐部的会员原本隐秘地参加活动,不希望被外界发现行踪。   现在沾上刑事案件,这群人更加避之不及,主动提供线索的概率极大降低。   夏洛克及时更换追查方向。   先要确认史蒂文的遇袭与“X”俱乐部有无关联。   “听你的描述,史蒂文被发现时浑身污水。”   夏洛克说,“今天凌晨,伦敦下过雨。这种脏污是雨水混合泥土导致的,还是因为别的导致?”   雷斯垂德:“说不准。也许曾经混合了别的,但也被雨水冲走了。”   “我检查了现场。”   雷斯垂德无奈摇头,“报案人上午八点多在小巷发现史蒂文。当时开始进入上班通勤时间段,白厅附近人流量增加。”   “再怎么人多,其中没有目击者也白搭。反而容易覆盖行凶者残留的痕迹。”   雷斯垂德没能在现场找到异状,但也不是完全一无所获。   “在医院里,史蒂文夫人无意提到一件事。她说对丈夫行踪不了解,就像也不知道丈夫什么时候开始携带鼻烟壶了。”   一只鎏金鼻烟壶,装着薄荷味烟草。   在史蒂文遇袭送医后,从他口袋里取出了这件物品。   依照薇罗尼卡的意思,史蒂文一向不用这东西。   鼻烟可不是打开壶盖,凑近瓶口闻一闻就好。   它有一套十分讲究的流程。   先用随壶的小勺子取出少量鼻烟粉末,把一撮粉末放在虎口或手背上。   鼻子凑近,与粉末保持似贴非贴的距离。   控制好呼吸的力度,让鼻烟粉末被吸入鼻腔的前部或中部。切忌吸入深处,那会引起呛咳。   史蒂文以往不用鼻烟壶,是他认为万一吸入不当,呛咳的姿态太丑了。   这一次为什么随身携带呢?   “我当时追问了。”   雷斯垂德说,“老管家说史蒂文最近被新摄影术害得头昏脑涨,使用鼻烟应该是为了保持头脑清醒。”   都到这个份上,老管家班尼斯特还不忘保持前后口径一致。   雷斯垂德:“老管家的话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我把鼻烟壶带回局里了,正在检测有没有奇怪的成分。”   夏洛克继续问:“你说昨天17点左右是老管家最后一次看到史蒂文。在那之前,史蒂文见过什么人?”   “昨天下午,史蒂文去找了保守党党鞭罗兰·温恩。”   雷斯垂德在议会大厦询问了一堆人,只得到这一条确定消息。   “我见到温恩了,他表示昨天没与史蒂文多话,仅和他提了几句邮政电报局的公务。讲话不出三分钟,史蒂文就匆匆离开了。”   雷斯垂德话到此处,想到什么不由憋气。   他顺了一口气再继续说:   “我想问清楚三分钟的谈话具体是什么内容,被温恩以公务机密不宜外泄给回绝了。”   这都算什么事啊!   雷斯垂德摇头,“苏格兰场是真不喜欢查这帮权贵的案子。”   奈布拉了然,党鞭温恩其实已经把线索说出来了。   昨天的三分钟谈话,温恩是让史蒂文别白费心机了洗白,因为邮政电报局需要「摄影广谱增感剂」。   去年,保守党惨败,自由党上台。   温恩在这种时候当选党鞭,是接手了一个烂摊子。   上个星期,史蒂文议员对爱尔兰人的错误言论更给保守党雪上加霜。   现在史蒂文遇袭昏迷。   温恩能给苏格兰场探长指明“邮政电报局”相关,已经等同明示。   更明确的话不能再往下说了,越是敏感时期,越不能被抓住话柄。   “你可以看看它。”   奈布拉递出桌边的《自然》,“第7页,也许有你需要的消息。”   雷斯垂德不明就里。   现在说着保守党党鞭,给他一本科学杂志做什么?   雷斯垂德还是看了。   《自然》的第七页是《论帝国信息命脉与新摄影技术的联合》。   快速读完,他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这下确定「红色幽灵」是没必要谋害史蒂文议员,因为没必要对蹦跶不了几天的秋后蚂蚱动手。   这也就是维多利亚女王急召「红色幽灵」的原因了。   雷斯垂德也反应过来另一点。   “所以,温恩说昨天史蒂文匆匆离去的意思,应该翻译成他失魂落魄地离开?”   奈布拉:“至少不是志得意满。”   雷斯垂德暗骂一句有病。   这群搞政治的,有话就不能直说吗!   奈布拉都懒得讲,对于党鞭温恩来说一个昏迷的史蒂文,比清醒后搞出丑闻的史蒂文有用多了。   她问:“请回忆一下,老管家班尼斯特是怎么描述史蒂文离家前的情绪?”   “我还特意问了这点。”   雷斯垂德说,“老管家说史蒂文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异样地离开了。”   华生敢打赌了:“老管家百分百说谎了。史蒂文知道翻身无望,怎么可能和平时一样。”   “话说回来。”   华生琢磨,“史蒂文备受打击后,他会去找谁呢?这人与他遇袭有关吗?”   奈布拉:“冤有头,债有主。他不会认为错在自己,只会痛恨让他在议会上说了真话的源头。”   史蒂文的政治丑闻,根源是他严重的歧视心理。   但让他自我反省,不如期待太阳从西边升起。他出了问题,一定在别人身上找原因。   雷斯垂德疑惑:“史蒂文是个自大狂,谁能操纵他口出狂言?”   “人类是做不到。”   夏洛克说,“头足纲或许可以。”   雷斯垂德:???   来了,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每次来221B,总会有突然听不懂的时候。   头足纲,他能确定这是一种动物分类,但具体是什么呢?   另外,为什么会扯到动物上去?   难道狼人、吸血鬼之类的奇幻生物对史蒂文议员发力了?   夏洛克没有为雷斯垂德解惑,径直追问他:   “之前让伯明翰警方做协查,有结果了吗?找到银行经理索恩的退休管家了吗?”   上个星期一,从伯明翰来的银行家索恩,从银行大楼天台一跃而下。   目前推测,索恩与“X”俱乐部接触过。   当天,他之所以从会议室逃到天台,是在躲避建筑物里的圆圈图案。   索恩临死之前乎在躲避谁的追杀。   那却是他的幻觉,现场没有追杀者踪迹。   死前,索恩的呼喊声被楼下同事们听到。   他喊:“你不要过来,我绝对不会像你一样。”   索恩不会像谁?   “一样”指的又是什么事?   在索恩的生活里,发生过令他恐惧的事情吗?   就他的妻子说,自从认识索恩,没发现他有异常脆弱的一面。   索恩的父母在世时也是相处和睦。   仅就家庭关系来说,不存在让索恩恐惧的源头。   如果要问更早,比如索恩的少年时期,那就要问一问退休管家了。   退休管家回到了苏格兰高地的山里生活。   上个星期,夏洛克让雷斯垂德联络当地警方,协助寻找那位退休管家问一问情况。   雷斯垂德本来思考着史蒂文遇袭案,没想到被拽回索恩跳楼案上了。   “这两起案子有关吗?”   雷斯垂德又自问自答,“还别说,史蒂文也是有点疯,就是没索恩疯得厉害。”   “协查的事,你不问,我等会也要说。”   雷斯垂德表示查到了,“苏格兰警方找到那位退休管家了。他听到索恩发疯跳楼后,讲了一段隐秘的往事。”   哈里斯·索恩,1840年12月1日出生。   这是现在的官方记录,是1853年后的记录。在那之前,他叫基恩·林奇。   生父不是老索恩,而是老林奇。   1853年,老林奇死后。妻子带着儿子改嫁,更是一起改名易姓,要与过去一刀两断。   这样做不是因为第二段婚姻,而是因为老林奇的死亡方式。   当时,爱尔兰大.饥.荒。   老林奇做相关的农业投资,破产让他精神崩溃上吊自杀。   “自杀是重罪。”   雷斯垂德说,“那时还没有《废除没收财产法》。老林奇如果被判定自杀,他的所有财产都会被没收。妻子与儿子一文钱都继承不了。”   法律是法律,实际操作又会不同。   雷斯垂德:“为了不让财产被没收,通常都会让律师以精神失常辩护。   只要不是主动求死,就不算自杀。陪审团一般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老林奇的案子里,法院最终判决死者是突发精神错乱而导致意外死亡。   老林奇夫人带着儿子,携一笔遗产改嫁了。   仍旧选择彻底更名换姓,以免将来被旧案牵连。   雷斯垂德:“从那时起,哈里斯·索恩取代了基恩·林奇。退休管家说,这是索恩唯一一件恐惧的事,他害怕走上生父的老路。”   华生展开联想:   “上周一,劳埃德银行天台上,索恩幻视了他生父也要把他吊死。所以他跳了下去,想要离那个缢环越远越好。”   “索恩幻视被缢死,与头足目也有一定关联。”   夏洛克说,“X的体型异化变大。索恩潜意识对比触手与绳索,两者都能扼住人类咽喉。”   奈布拉:“这样一来,X俱乐部相关死伤人员,有两位都存在情绪高度压抑问题。”   银行家索恩看似家庭事业美满,但十分恐惧生父的自杀在自己身上重演。   画家温托斯家道中落,他的父母押注赌输而死在海难里。他非常渴望回到从前的生活,但再也回不去了。   奈布拉又说:“议员史蒂文也是在高度压抑情绪。他歧视很多人,但很多真心话都不能直接说出来。”   高度压抑情绪,让史蒂文与X俱乐部的索恩、温托斯有了微妙的共同处。   奈布拉大胆推测:   “史蒂文也与X接触过。他看似巧合地购入柯尔临死前拍的照片,其实是因为他本身关注X,才会格外注意到那张从爱丁堡小偷手里流出的圆圈照。”   “我认同。”   夏洛克接着说,“之前,史蒂文找到替罪羊,自负地认为与X接触没有问题。昨天当他发现翻身无望,最终归因到X身上,找它去算账了。”   变异的头足纲动物“X”,它低频震动后会对人的大脑造成影响。   这种影响不会从一开始就让人变得精神失常,否则X俱乐部无法成立。   致疯是因为某些影响因素的累积叠加或是某次突变,那仍待确认。   目前可以确定一点。   会员们靠近X时,大脑感到愉悦兴奋,有自我满足的幻觉出现。   这种感觉麻痹人心,让人不愿意承认X的危险性,上瘾一样想要不断接触X。   直到(VftZ)某件事,让人的幻觉彻底破碎。   昨天,史蒂文陷入走投无路的境地,他就去找他认为的罪魁祸首了。   夏洛克:“X在水里活动,它不能把人抛到白厅附近。我们要找的袭击者,是X俱乐部的老板。”   “等一下!”   雷斯垂德终于出言打断,“X是什么东西?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夏洛克与奈布拉都看向华生。   华生自然而然地充当解说。   侦探助手的职责之一,就是做好一名“翻译”。   他从奈布拉家边上挖出化粪池说起,说到黑色球状物被鉴定为变异的头足纲生物卵。以及有人饲养X,开设了一个秘密俱乐部。   雷斯垂德:?   雷斯垂德:!   雷斯垂德:……   伦敦不愧是世界第一大城市。   同在这座城市里,每天都能发生超出他想象的事。   雷斯垂德看向奈布拉,“这样听起来,冥冥之中,X像是来找您求助的。”   “伦敦的下水道非常庞大,听说把整个下水道主干道与支线加在一起,能绕英伦三岛两圈。   X的卵出现在您家重建的工地里,这种概率真的很低。换个施工地点,别的包工头就当垃圾处理了,不会把它带去解剖鉴定。”   雷斯垂德没有把之后的感叹说出来。   果然,他有着警察的特别直觉。   恰如之前想的,「红色幽灵」是有点运气在身上的。   “也许吧。”   奈布拉微笑,小概率事件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把X找出来。   她取来一张照片,放到桌上。   “请看,这是格雷·柯尔拍摄的X触手原件照片。”   在雷斯垂德来访前,221B三人在说温莎城堡见闻。   昨天,维多利亚女王只字不提新摄影术的负面舆论。   今天,奈布拉离开城堡前,没有被赠送礼物,但获得了一张照片。   史蒂文议员从小偷销赃摊位买到的“圆圈照”,把它翻印在《知识》上作为攻击新摄影术的例子。   照片原件被呈送给了维多利亚女王。   兜兜转转,它被送到了奈布拉手上。   奈布拉说:“从照片原件上,能看出杂志翻印版所没有的信息。”   雷斯垂德左右对比,不都是黑白照。   “都是黑底白圈,能看出什么不一样?”   奈布拉:“黑底说明拍摄环境很暗,而照片上的白色是被摄影现场的光亮。也就是说X的触手吸盘在发光。”   雷斯垂德缓缓点头,他能理解这个道理。   “我们在找会发光的变异鱿鱼或者章鱼。然后呢?还有吗?”   “关键是白色圆圈的明暗度。”   奈布拉指出,“照片原件显示得清晰,不同位置的圆圈光亮是不一样的。虽然是黑白照,但能倒推出现实里是什么颜色的光。”   “这些圆圈能被分为四种不同亮度。”   奈布拉逐一指出,“最亮的是蓝紫色系,绿色次之,黄色与橙色偏暗,亮度最低的是红色。”   雷斯垂德:“也就是说,有一只发出五颜六色光芒的变异触手动物。   它张开触手,能把我们四个人给包圆了。现在它盘踞在一个未知的黑暗水域里。”   雷斯垂德想象那个场景,不知怎么冒出鸡皮疙瘩,越想越瘆得慌。   他赶快想点别的,“为什么不同颜色的光,在同一张照片上的明暗度不一样?”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   奈布拉知道答案也不能说,要解释这个问题涉及量子力学的能带结构与光子能量。   “很遗憾,我只是摄影师。”   奈布拉说,“我只会根据以往摄影经验,对不同光在照片上的明暗度现象做总结。解释它的成因,还要物理学家努力了。”   雷斯垂德也不在意,他不关心成因,只是转移注意力缓解变异头足纲动物带来的生理不适。   “探长,你有一点说错了。”   夏洛克说回正题,“X不是盘踞在完全未知的领域。”   雷斯垂德疑惑:“我们知道什么了吗?”   “与下水道有关。”   夏洛克具体分析。   泰晤士河与大海相连,让它形成了淡水与海水之间的咸淡水环境。   正常情况下,头足纲动物在海水里生活,而在咸淡水环境只能短期活动。   “X”变异了,可也不能脱离基本法。   它不会飞上天,仍然需要水源,更可能偏向盐度更高的环境。   依照目前推测的时间线,X俱乐部在三月初开始建立。   X被多种重金属污染,说明它在今年三月前就接触过不同工业区的污水,尤其是海水倒灌区域。   “X”是在那些区域里被俱乐部老板抓了。   “昨天与今天上午,我和华生走访了那些区域,当地却没人发现异状。”   夏洛克推测,“说明抓捕X行动很隐秘,是在地下进行的。抓X的人,在下水道完成了一切。”   在下水道发生的事,地面上的绝大多数人不知情。   夏洛克:“同理,也能解释史蒂文议员遇袭后被弃置在闹市区的白厅附近,但现场为什么没有线索留下。”   “原来是这样!”
雷斯垂德也反应过来了,“袭击者搬运史蒂文时,没走地上,而是从地下通行。”   雷斯垂德不由骂了一句:   “在下水道里钻来钻去的家伙,真是一只臭老鼠!”   华生在旁记录的手指一顿。   警长,有的大实话,真的不必说。   你不知道,在你面前就有两位「下水道激情夜」的高级玩家啊!   华生微笑,及时把话题转回安全区域:   “所以我们要怎么缩小寻找X的范围呢?” 第54章 Chapter 54:变异大章鱼   Chapter 54   如何缩小搜查“X”俱乐部的范围?   “盐度与气味。”   夏洛克指出两个关键点,“X不能长期远离海水,俱乐部需要在供水便利的位置。”   “另外,史蒂文改变生活习惯,开始携带鼻烟壶。”   夏洛克说,“他近期执迷的某个地方,气味令人不适,不适到了必须用薄荷烟的地步,那里就是X俱乐部。”   华生总结:“现在要找一个三月成立的俱乐部,建立者精通下水道分布情况,可能原先从事相关工作。”   “另外,俱乐部选址靠着泰晤士河,它的气味令人不适。它的老板与摄影师柯尔生前关系不错。”   说完,华生摇摇头,“这样找,仍然要查上一段时间。”   夏洛克:“你说得不错,所以还要加一条。”   “什么?”   华生追问。   夏洛克:“你有没有想过,X是怎么被抓的?它的身躯巨大,在水里用触手能绞杀一两个成年人。”   华生不确定地说:“应该是群殴吧?”   一群人围猎一只变异鱿鱼或章鱼。   华生又补充:“也许还给它下药了,用麻醉枪之类的。”   夏洛克:“人一旦多了,秘密就不再是秘密。当时是否有谁受伤?   被变异头足目击伤,伤势或许会很奇怪。怪到令接诊医生记忆深刻。可以去医院查查记录。”   “提到受伤。”   奈布拉也冒出一个想法,“被X影响的第一个人是谁?除了我们知道的,说不定早就有人疯了。而当事人家属不知内情。”   奈布拉建议:“也要调查疯人院,不论私立与公立,在三个月内新入院的病人里,找一找有没有与X有关的。”   疯子不能用常理去解读。   疯成什么样与X有关?   画圈圈?画嘴巴?或者自以为是大章鱼,在病房里吐泡泡?   奈布拉也无法定论。   她决定一家家疯人院找过去,寻找可能的X关联病人。   *   *   六天后。   伦敦,「诺森伯兰私人医疗机构」。   有别于公立疯人院尚且配合警方调查,私立疯人院奉行保护病人隐私,设置重重关卡将苏格兰场的调查拒之门外。   这是奈布拉与华生走访的第7家私立疯人院。   两人能够顺利接触病例,全靠私人关系。   皇家外科医学院的弗劳尔馆长,惦记着他亲手解剖的怪异卵,希望能够亲眼瞧一瞧它的母体。   听闻奈布拉想去疯人院调查变异头足纲动物的去向,帮忙联络了多家私立精神病院的负责人。   奈布拉与华生翻了五天病历,暂未有所发现。   对比来说,夏洛克与雷斯垂德在泰晤士河畔寻觅五天后,锁定了“X”俱乐部的老板是谁。   波比·韦恩,35岁。   人送绰号“下水道猎人”,其实就是下水道废品回收商。   他双亲已逝,没有结婚。   与堂弟艾萨克·韦恩一起搞废品回收。   兄弟俩打小入行,从业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前,伦敦启动庞大的下水道改建工程。   以韦恩的从业年数,可以说他是与伦敦新下水道系统一起长大的。   这一点与嫌疑人“精通下水道分布”的特性吻合,却不是让韦恩暴露的理由。   近半年,根据下水道从业者们的回忆,韦恩兄弟没有突然地变化。   两兄弟和过去一样,依旧搞着废品回收,不见任何暴富迹象。   最近三个月是没看到艾萨克。   韦恩说堂弟去欧洲大陆旅游了。   艾萨克围着伦敦下水道转了那么多年,也想要出去看看外面的风景。   如今,铁路、轮船与马车构建起了一张欧洲旅游公共交通网。   跨国旅行早就不再是权贵的特权,中产家庭小有积蓄也会抽空旅游。   艾萨克以前就说过,想要离开泰晤士河去外面看看真正的大海。他的出游不叫人感到意外。   七月一日。   韦恩暂时关闭回收站,他说接到了艾萨克来信,也要去意大利走一趟。   这依旧没有引起周围人的怀疑。   夏洛克却高度警觉。   三个月前,“X”俱乐部已经投入运营,艾萨克出国旅游。   七月一日。   前一天史蒂文议员被袭击,后一天韦恩接到堂弟来信也出国了。   韦恩兄弟先后离开伦敦的时间,与“X”所涉事件的爆发时间都撞上了。   是巧合吗?   前往韦恩家一探究竟。   雷斯垂德先申请了搜查令,然后撬开无人回应的韦恩家大门。   这一撬,真有发现。   韦恩家的起居室凌乱,血迹与杂物散落一地,明显发生过打斗。   最终确定这是史蒂文议员遇袭的第一案发现场。   这里有鞋印与史蒂文遇袭当日穿着的鞋子吻合。   还发现与史蒂文头部的伤势完全吻合的凶器,是一只带着干涸血迹的玻璃烟灰缸。   由此,几乎推定波比·韦恩就是“X”俱乐部的老板。   夏洛克把韦恩家翻了底朝天,就连一块地砖缝都不放过,但没有找到与“X”的任何踪迹。   韦恩的书架上,有一处明显的空缺,约一本书大小。   四周一圈灰尘,中间干干净净。   说明此处一直摆放某物,但在不久前被取走了。   夏洛克怀疑韦恩带走了俱乐部的经营记录册。   韦恩不愧是做废品回收的老手,很懂什么东西最值钱。他在出逃时,把最重要的资料带走了。   纸质资料容易带走,但变异的“X”呢?   它已经被运出伦敦了吗?   另外,艾萨克是真的出国旅游了吗?而不是被变异的“X”影响出事了?   最终,在伦敦诺森伯兰私人医疗机构,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奈布拉在翻阅病历时,找到了“艾萨克·韦恩”的词条。   『艾萨克·韦恩,1881年4月7日入院。   精神错乱,无外伤,无攻击性。   1881年5月7日死亡。死因:突发脑溢血。   亲属联络人:波比·韦恩』   艾萨克是猝死。   韦恩取走了堂弟的尸体,院方不知遗体是怎么处理的。   在艾萨克的一个月住院记录里,提到他的主要病情。   艾萨克记不住人,是转头就忘。   上一分钟和他说话的医生,下一分钟他就不记得了。   他坚持把身体泡在水里,不能离开水超过一个小时,否则就会大声尖叫。   艾萨克叫的内容像是咕噜咕噜的水里冒泡声,根本听不懂含义。   唯一让他安静的方法,是给他各种颜色的颜料。   艾萨克作画时就安静了下来。   他的画用色杂乱,一堆混乱的几何图形,像是打乱的万花筒碎片。   画一共287幅,内容却有重复。   其中的252幅,是以36幅为一组,相同内容重复了7次。   剩下的35幅,只要再多一幅,就又能凑成一组完整的画。   “这些画看似杂乱无章,其实用36幅能拼成一幅地图。”   奈布拉反复摆弄这些画,发现以正确顺序拼好,图上的圆圈能连成一体,构成了一张路线图。   “它不是伦敦地上的交通路线。”   奈布拉对比了《伦敦下水道图系统(1875年典藏版)》,“艾萨克给出的路线,与一段废弃的下水道主干道对上了。”   她指出位置:“在泰晤士河以北,偏东一带,这里是码头船坞聚集区。”   夏洛克:“你推测X俱乐部藏在其中。”   “有这个可能。”   奈布拉分析,“艾萨克的入院时间是俱乐部开业期间。他入院时没有外伤,而韦恩说堂弟是经历一次溺水后变成这样的。章鱼要养在水里。”   “让艾萨克不断重复绘制的,是关押变异章鱼的路线图。”   奈布拉接着猜想,“有关艾萨克是怎么疯的,也许他是抓章鱼时伤到大脑,最后死在突发性脑出血上。”   夏洛克:“是或不是,现场核查。”   7月6日,当天立刻行动。   伦敦夏日的黄昏姗姗来迟。   等到20点,太阳不甘心地即将沉入地平线。   这个时候,码头船坞区终于不复白日喧闹。   奈布拉换上分体裙,踏上寻觅“X”的马车。   分体裙,「理性着装协会」刚刚推出不久的新款服装,以裙裤的样式便于女性行动。   警员邦德驾车。   同车有夏洛克、华生以及带上撬棍的雷斯垂德。   赶着最后一抹落日余晖,一行人到达距离目标地点最近的下水道入口。   雷斯垂德拉上一根警戒线,动作熟练地撬开通往地下世界的井盖。   警员邦德在旁边瞧着一愣一愣的。   他小声嘀咕:“总觉得我今天不是来地面接应的,倒像是望风的。”   “说什么呢?”   雷斯垂德斜了一眼邦德,“你才进苏格兰场三个月,再过三年,你就能把撬棍用得很熟练。”   撬棍是警员的必备工具。   追赶嫌犯,撬门抓人;   公共马车的车轮卡在轨道里,撬一撬保持道路畅通;   老太太的猫被困管道里,撬开铁格栅,把猫请出来……   这都是苏格兰场要做的事。   雷斯垂德没有追忆太久,井盖就被打开了。   他叮嘱邦德,“你在入口守着,不要让无关人员靠近。”   雷斯垂德抄起一盏煤气灯先下去。   下洞,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夏洛克第二个,奈布拉第三,华生断后。   四人按图索骥,寻找“X”俱乐部的相关踪影。   下水道很宽,四人并行绰绰有余。   这块区域没有投入使用。   当年完工后,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这一片的下水道作废了。   等到踏入艾萨克的图示区后,四周空气似乎安静了一个度。   不!   不是似乎,是真的安静了。   下水道难免有老鼠与虫子。   很奇怪,这一区域又干净又安静,没有那些窸窸窣窣声。   沿着图示上的线路,再走了大约15分钟,前方没路了。   原本的通路被一堵水泥墙封住,上面还开了一扇一米宽的金属门。   奈布拉:俱乐部,到了!   雷斯垂德撬开门锁。   “咔吱——”   伴随门被推开,一股腐臭气味从里面飘了出来。   这像极了尸体的味道!   四人放轻脚步,提灯进入。   不等光线照亮整个区域,“哗啦”“哗啦”的水花四溅声刺破死寂。   循声望去。   黑暗里,突现一圈圈诡秘霓虹闪烁。   殷红的、黯蓝的、檀紫的、苍黄的、森绿的……   水流起起伏伏间,仿佛有一只活的万花筒在转动。   五色斑斓的光,如同碎裂的彩绘玻璃散开又重组,每一秒都透出一段来自深海的绝密。   一眼!   站在光茫前,只看了它们一眼,整个身体好像被无数根触手缠住,被飞速拖入冰冷海水中。   人在急速下沉,就连呼吸都停滞了。   “嘶!”   华生忽而闷哼。   他的左肩猛地刺疼,久违的痛感竟然再度袭来。   那是在战场上,被阿富汗长枪子弹击中了肩胛骨的疼痛。   这一声闷哼轻微又短促,却击碎了地下室内四人好似被凝固了的呼吸。   “这就是X啊!”   雷斯垂德回神,举着煤气灯,走向彩光闪动处。   前方有一堵透明玻璃墙,宽约3米,比人还高出半截身体。   玻璃后方,在昏暗水里,一只超大章鱼慢慢挥动它的八只触手。   每只触手上成对出现亮光吸盘。   大大小小又颜色不同的圆形光圈,瞧得人(gCGO)眼晕。   夏洛克飞速扫了一眼华生,看到他左肩微缩,必是旧伤复痛。   “你先回地面。”   夏洛克说,“你被X影响了。”   “不用。”   华生摸了摸左肩,确定没有实质性伤痛出现,“只是幻痛。”   奈布拉环视一圈。   当章鱼晃动触手,玻璃墙两侧的帘布轻微颤动。   这个空间有微弱的震动发生。   不是每个靠近变异章鱼的人都会被影响,只有与它共振的人才会感到异样。   奈布拉再看华生,“你有没有恶心、头晕、想吐?”   “没有。”   华生微笑,“我真的没事,如果不舒服会马上撤退。”   华生反过来劝说:   “你们不要顾忌我。快检查,早点查完,早点离开。”   夏洛克与奈布拉确认华生无恙,也观察起这个秘密地下空间。   地下室约有三十平方米,原是下水道的死巷尽头。   它被巧妙地改建了。   改建者充分利用死巷尽头的地形,借着下水道原有的墙体、地面与天花板,作为长方体水牢的五个平面。   剩下一面使用加厚透明玻璃,以供人隔玻璃观赏变异章鱼“X”。   靠近玻璃的方向,下水道侧壁上有一排略显锈迹的铸铁壁阶。   只要爬到壁阶最高处,就能向水牢里投喂食物。   奈布拉概括地下室的装修风格,是极简工业风。   除了粗糙的水泥糊墙与超大玻璃墙,没有多余的内部装修。   一张壁纸、一块地毯,甚至一把坐下暂歇的椅子也没有。   那位天才般的改建者已经变成尸体。   “死亡两天了。”   华生查看了靠墙蜷缩的死者。   死者皮肤污绿。   臀部与大腿后侧出现暗紫红的尸斑。   他的腹部隆起,面部浮肿发胀,部分表皮腐烂脱落。   无明显外伤。   鼻孔、嘴角、耳朵皆有干硬血痂。   死者双目圆睁,两只眼珠早就浑浊不清。   他面朝玻璃墙方位坐着,临死前还把视线痴痴地锁定在发光变异章鱼上。   奇异的是,尸体周围没看到一只虫子。   地上仅有一本记事簿与滚到不远处的钢笔。   华生翻开记事簿,准确地说这是波比·韦恩的日记。   从今年1月1日开始记录,一直写到两天前的7月4日。   华生先看了最后一篇。   「7月4日,阴。   我应该立刻坐船离开伦敦的,但想到伯利恒,我又回来了。   伯利恒带给我智慧,带给我财富。它怎么可能带来死亡与疯狂呢?   这不可能。   让我再看看它,就再看它一眼。」   日记到此为止,再无下文。   韦恩的绝笔时间,与他的死亡时间对应上了。   再说地下室靠门的角落。   这里有一个通向上方的竖井。   竖井中空,井壁上也有一段铸铁壁阶。   夏洛克沿着壁阶往上爬。   向上约五米,推开顶盖。   进入一间超大的会客厅,是典型的维多利亚式装修。   墙纸色泽浓郁,满布大马士革纹;   壁炉不可或缺,上面有一幅宫廷风油画;   沙发与扶手椅的木框全部雕刻繁复,座位上铺了一层天鹅绒软垫。   再仰头一看,天花板上吊着黄铜枝形水晶灯。   从地下到地上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好似从深海返回人间。   这间房的窗帘紧闭。   夏洛克推开大门。   望向不远处,码头工三五成群地下班路过。   他再回看这栋建筑的外观,居然是平平无奇的仓库造型。   外墙上没有任何铭牌标识表明这栋房子的作用。   只挂了一块生锈的门牌:「沃平区,高街6号」。   “X”俱乐部还真是大隐于市。   返回室内,详细阅读韦恩的日记后,了解到“X”俱乐部的建成始末。   日记从今年元旦开始记录。   韦恩一日不落地写着。   说是日记,更似账册。   记下每天收入的废品与卖出的金额,哪些是他做的活,哪些又是堂弟艾萨克做的。   兄弟俩的平淡生活,在2月17日被打断。   艾萨克在下水道发现了一只超大章鱼,单只触手居然有一米五长。   它很怪!   通体黑色,就连眼珠也没有眼白。   不过,大章鱼没什么危险性。因为它奄奄一息,好像很快就要死了。   艾萨克用袋子将章鱼带回「高街6号」。   这里是他与韦恩的秘密基地。   十年前,两人利用对下水道系统的熟悉,特意找了一段废弃不用的地下死巷,改建成为属于自己地下库房。   库房的正上方是一间仓库。   两人把仓库长租下来,更是打通了地下与地上。   原本艾萨克想着把大章鱼卖掉换一笔钱。   没想到把章鱼放在浴缸里泡了两天,这东西没死,它的触手偶尔还会发光。   艾萨克与韦恩一番合计。   卖掉章鱼是一次性买卖,但如果能养着它,就能像水族馆一样长期收取门票钱。   甚至比水族馆赚多了,搞一个俱乐部收取年费。   第一次参观,支付5英镑门票。   接下来谁再想看大章鱼,必须包年,一年50英镑会费。   这样的生意能做成吗?   一周后,兄弟俩把“吗”字去掉。   这只大章鱼似乎有一种魔力。   近距离观看它的触须发光,是看了还想再看。   在观看过程中,心情变得很好,有种飘飘然的感觉,似乎自己变得无所不能。   大章鱼在水里跌跌冲冲,看似快死了,但也只是“看似”。   它活了下来,每天的发光次数还越来越多。   兄弟俩立刻行动。   对地下库房再改造,充分利用地形,加装一块玻璃墙就能造出水牢。   这里是码头区。水源,附近多得是。   两人不只对地下库房改造,对地上仓库也要装修。   修得富丽堂皇一些,更能吸引有钱人。   这就找了口风很紧的画家温托斯。   温托斯不只会画画,木工、漆工等活,他都能做一些。   三月下旬,装修完毕。   兄弟俩原计划让俱乐部在3月31日正式开业,就连推荐人也找好了。   在开业前先到熟人,擅长动物摄影的格雷·柯尔,请他瞧一瞧大章鱼。   当柯尔迷上发光大章鱼,就让他推荐一批客户进俱乐部。   新客户再带来新客户,似滚雪球一般,俱乐部就能做大做强。   「一切如同计划,进行顺利着,只是出现一个意外。」   日记里,韦恩这样写:   「3月30日,艾萨克突然疯了。他居然不认识我了,还要泡在水里,否则就大喊大叫」。   过了一周,韦恩把堂弟送去了私立精神病院,并且对外谎称艾萨克去旅游了。   这件事好似一个小插曲,轻飘飘地揭了过去。   韦恩在后续日记里几乎不再提起艾萨克。   这与之前完全不同。   一月、二月没有捕获大章鱼之前,韦恩的日记里几乎天天都会记录艾萨克。   如今,日记变成了俱乐部营收记录。   包括新入会的会员有哪些,老会员每次来的日期与时长,合计收取了多少会费与门票钱等等。   韦恩只字不提去疯人院看一看艾萨克。   仅在5月10日提了一笔,他把艾萨克入葬了。   韦恩给俱乐部起名「启示俱乐部」,给大章鱼起名「伯利恒之星」。   伯利恒的典故出自《圣经》。   在《马太福音》里记载,几位贤者在东方看见了一颗特殊的星。   跟随星光指引,来到耶路撒冷,最终在伯利恒找到了降生的耶稣。   韦恩认为大章鱼的光芒,让人头脑变得聪明。在带来智慧的同时,还能带来好运与财富。   为此,给变异章鱼命名伯利恒之星,暗喻它如同上帝般伟大。   韦恩对这种感觉坚信不疑,许多会员也有相同反馈。   从三月底开业,一直到史蒂文6月27日在《知识》杂志上曝光章鱼光圈的特写照片,这期间累积101人入会。   韦恩收取会费与门票费共计5595英镑。   钱在哪里,感情就在哪里。   这笔钱足以说明会员们对变异章鱼的偏爱。   在日记里,韦恩嘲讽有些人第一次参观后,没有付费包年入会。   他狠狠嘲笑这些人连送上门的好运都抓不住,而也有一些会员来得次数很少,他琢磨着要怎么让人来年续费。   俱乐部一直顺利经营着,直到史蒂文发布了柯尔的章鱼特写照。   韦恩意识到事情有变。   他坚信大章鱼没有问题,但生怕被牵连到斗争里。   不等韦恩找史蒂文理论,对方就怒气冲冲地找到他家了。   史蒂文将所有失败归到大章鱼头上,辱骂这玩意是从深海来的妖魔,迷惑人的心智。   韦恩不服,当场对骂,很快大打出手。   打斗中,他抄起玻璃烟灰缸,把史蒂文砸得头破血流。   韦恩没有补刀杀人,是不希望案件升级,不利于脱身。   他走下水道,将昏迷的史蒂文运到白厅附近的小巷内,抹去了史蒂文身上的可疑痕迹。   这个议员平时树敌不少。   他被打晕了,还被扔在白厅附近,是能叫警察好好查一段时间。   韦恩准备利用时间差逃出英国。   反正手里有钱,搭乘前往美国的船,到了大洋彼岸,他就能改头换面重新来过。   临要上船,韦恩却又折返俱乐部。   一眼,他就想再看一眼发光的伯利恒之星。   韦恩的日记到此为止。   华生:“我推测波比·韦恩也是突发性脑溢血死亡。”   “287。”   夏洛克突然报出一个数字,“我数了章鱼的发光吸盘数。八条触须,每条36个吸盘,一共288个。其中287个吸盘都在发光,但有一个是暗的,它始终暗着。”   雷斯垂德:“这说明什么?”   夏洛克摇头,“不知道,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   奈布拉回头看向玻璃墙。   水牢里,黑色章鱼慢吞吞地继续挥动触手。   八根触手的圆形吸盘散发着各不相同的光芒,妖异而诡谲。   望入大章鱼的两只眼睛,就像望入深不可测的未知海底。   从韦恩的日记,能看出他的一步步蜕变。   从一个与堂弟互帮互助的废品回收商,变成了冷酷追利的俱乐部老板。   从韦恩的字里行间,他是变得聪明了。   那么代价是什么?   奈布拉也不清楚。   不是所有问题都能有正确答案。 第55章 Chapter55:章鱼请你听演奏会   Chapter55   大章鱼死了。   死在了七月的一个良夜。   七月七日,它从地下水牢被运至皇家外科医学院。   弗劳尔教授高度重视这只进化论上的“意外”。   一边让它好吃好喝地养着,一边观察研究它的特异性。   说是“好吃好喝”,保险起见,不能贸然改变食谱。   参考韦恩日记,他饲养章鱼四个半月的喂养记录,短期内继续按相同餐食供应。   另一边,弗劳尔教授切取一小节章鱼触手做活检。   一组古怪的对比出现了。   一般情况下,章鱼的触手长达一米五时,单根触手的吸盘数量在200~300之间。   这只“X”的单根触手吸盘数量只有36个。   一般情况下,章鱼的再生能力强大。   切掉它的一根触手,三天内能在切口位置肉眼可见地观察到新的触手芽点长出。等新触手全部长好,需要1-2个月。   这只“X”仅仅用了三天就长出了一半的新触手。   这种速度太快了。   快到根本不是在修复,而是陷入最后的疯狂。   另外,对切下的触手进行活检。   发现它的重金属浓度高得令人咋舌。   不夸张地说,这种浓度不似来自生物血肉组织,而像来自一堆金属废料。   与此同时,“X”很干净,没有检测到细菌与寄生虫。   它活跃的细胞核核仁数量又大又多,处于分裂周期的细胞数量远超正常指标。   通俗点说,就在癌细胞上见过这种情况。   “X”极其不正常。   它就像是一辆超速驾驶的火车,已经脱轨但无法停下,更加速奔向前方不远处的万丈悬崖。   病因是重金属中毒。   依照常理,这种中毒的章鱼应该已经死亡了,但在“X”身上发生了某种突变。   突变让“X”奇异地散发彩光。   发光时,章鱼震动也会带起周边的轻微震动。   异样无法长久持续,它在某一刻就会突然崩溃。   变异章鱼对人体造成的影响未知,也不能说一定致疯。   目前为止,韦恩日记上的101位会员,只有银行家索恩与议员史蒂文精神不正常。   更早接触“X”的韦恩兄弟,一个是疯了后脑溢血猝死,另一个是突发脑溢血猝死。   摄影师柯尔溺亡前的精神状态未知,疯了的画家温托斯生命体征倒是平稳。   弗劳尔仅以自身与三位助手对“X”的感知,谁都没有发生韦恩日记上写的奇妙感觉。   在博物馆观察“X”时,完全没有愉悦感,更谈不上看了还想看。   弗劳尔把变异章鱼的消息,寄给了肯特郡养病的达尔文知晓。   72岁的达尔文,饱受未知疾病折磨多年。   持续性呕吐、心绞痛、头晕、皮疹痈疖,这些病症在他的身上轮番发作。   达尔文现在每天只能清醒几个小时,但还是坚持来到伦敦见了“X”一面。   这一面也成为最后一面。   章鱼“X”,7月7日被带出地下水牢。   一个星期后。   7月15日,08:18。   “X”突然崩溃,整个身体融化成一滩黑色组织液。   仅余两个拳头大小的不正常耳石,作为它曾经在世上存在过的痕迹。   奈布拉一时间被通知了“X”的死讯。   弗劳尔询问她是否要保留一枚耳石?   奈布拉谢绝了。   以如今的科学仪器,做不了更多检测。何必把一枚来历不明的东西收藏在身边。   “X”变异章鱼事件,到此为止。   昏迷不醒的史蒂文议员,从医院被接回家里照顾后,很快再也没了睁开眼睛的机会。   他死得比“X”还早五天。   对此,没人有任何异议。   奈布拉很清楚,在“植物人”概念尚不成形的时代,像是史蒂文议员这类病患,在精心照料下的存活日期也只能以月计算,因为医疗技术跟不上。   何况,史蒂文能得到精心照料吗?   史蒂文死了。   韦恩日记被交到了麦考夫手里,从此封存到帝国档案库的某个角落。   韦恩兄弟没有亲属接管遗产,财物归于王室所有。   曾经的“X”俱乐部会员没有一个冒出来继续追问真相。   伦敦永远不缺新闻。   七月下旬,旧热点被新热点取代。   人们不再讨论上个月末发生的政治丑闻,更加劲爆的话题出现了。   7月14日,星期四。   皇家学会的例会日上,宣读了威廉·哈金斯在6月底提交的《关于1881年特惠特彗星照相光谱的初步记录》。   在英国学术界,有一条约定俗成的规则:   未经正式宣读的论文不能提前公之于众,否则就是不尊重皇家学会的首发权。   英吉利海峡的另一侧,法国科学院也掌握了法国学术界的首发权。   无规矩不成方圆。   英国皇家学会、法国科学院等,是如今学术界的裁判。   威廉·哈金斯六月底就提交了彗星光谱论文。   外界没有传出任何消息,因为评审正在进行中。   依照1832年皇家学会建立的同行评议制度,论文提交到学会后需经过相关领域的专家审稿。   专家组提交书面报告。   根据报告,学会委员会再进行讨论,随后组织两次投票。   该论文在两次投票中均获多数票,作者才能在之后的例会日上正式宣读,也就是向整个学术界公开发表新发现。   半个月通过审议,在这个时代堪称飞速,与威廉·哈金斯是出名天文学家密切相关。   7月14日,皇家学会例会的参与者终究是少数。   特巴特彗星光谱照之所以掀起舆论狂潮,从伦敦一路热度遍及欧洲,源于《自然》7月21日的一篇专访报道。   主编洛克耶对威廉·哈金斯做了专访。   翻开杂志第一页,就是《超越“色盲”天文学:全感底片首次捕捉彗星中的水与氰》。   六月底的「摄影广谱增感剂」争议尚在眼前,“全感底片”一词瞬间抓住读者眼球。   新摄影术又干什么了?   读完专访,最开始是一片沉默。   威廉·哈金斯用对比法拍摄了彗星光谱。   分别用普通底片与全感底片,拍摄到了两个侧重点不同的新发现。   普通照片上,明亮的光线落在氰元素的蓝紫光谱位置。   谱线越亮说明元素含量越高。氰在彗星上的比重不低。   彗星上居然有氰!   这种有毒物质,在地球上空掠过,会不会成为杀死地球生物的毒.药?   全感照片上,明亮的光线落在氢元素的深红光谱区域。氢在彗星上的比重颇多。   彗星上居然有氢!   有氢元素意味着有水,而水是生命之源!   氰与氢同时出现。   蓝紫光谱与深红光谱被同时点亮,彗星究竟意味着什么?   彗星,究竟是中世纪的天灾来袭,还是宇宙生命的起源?   在《自然》专访里,哈金斯没有列出枯燥数据,而是谈论了他的一些个人思考。   话到结尾,他没有给出回答。   当望向星空,是看到死亡还是新生,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看法。   专访一出,各大报刊竞相转载评论。   哈金斯只要接受专访就好了。   读过、听说过《自然》相关报道的人群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   彗星有智慧生命吗?   彗星掠天会触发世界末日吗?   药丸、地窖、氧气瓶等等,需不需要囤货准备起来?   地球人什么时候能喝到彗星上的水?   彗星派对怎么开?人怎么登临彗星表面?   ……   以及,新摄影技术先为电报系统查明漏电位置,后又带来彗星光谱对比图。   我们对摄影术的开发是不是还不足1%?   下次,它又能带来什么震撼的消息?   奈布拉是当事人之一。   事实上,在哈金斯夫妇成功摄彗星光谱的那一夜,她与大侦探只起到了围观鼓掌作用。   那夜的观星不能说无趣,但确实没多少参与感。   两人能找到的趣味就是比拼演技,论谁更能做好一根优秀的木头桩子。   彗星光谱拍摄需要极强的专业操作。   必须精确锁定光源,让彗核始终位于分光仪狭缝上。   这种锁定曝光至少长达一个小时。   地球的自传与彗星的移动成了干扰项,必须不停调整仪器角度。   那不是轻松旋转按钮就行,而是一场熟能生巧的体力活。   哈金斯的私人大型天文望远镜,由18英寸反射镜与15英寸(Pfjx)折射镜组成,被装在巨型赤道仪上。   它犹如一座小型机械堡垒。   观察者必须借着梯子爬上爬下,分别多次调节赤道仪、折射镜、反射镜的角度,从而抵消地球自转的影响,确保目标始终在视野内。   完成了一小时的彗星拍摄,那不是结束。   再要把望远镜再转向恒星大角星。   在同一张底片上曝光十五分钟的大角星,获得波长比对的标准尺度。   奈布拉与夏洛克没有相关操作经验。   整个观星拍摄进行了两个小时。   两人仅获得了三四分钟的观测时间,见缝插针般瞧了瞧目镜,见证特巴特彗星光谱被摄影的几个瞬间。   观星过程是枯燥乏味。   能否受邀参加却是举足轻重的选择。   最显著的区别,假设哈金斯没有被某人说动使用全感底片,也就不可能拍出氢线,没有《自然》的以“全感底片”为楔子的专访,更没有这场震动大洋彼岸的热议。   奈布拉在接下大侦探的邀请函时,预估到这次观星的超强影响力。   等彗星光谱照正式公之于众,彻底引爆外界反响,她只抽空读了《自然》杂志,不再投入更多关注。   她忙着写书。   大章鱼事件结束,她专注撰写第二本小说。   用时20天,完成12万词的长篇小说《我中彩票后,成为美食家》。   再编写它的剧本初稿框架,去伦敦出版工会登记。   奈布拉对比了《庞贝》与《美食家》。   前者借着持续多年的“庞贝热”娱乐风潮,极其适合戏剧改编。   人们喜欢以庞贝为代表的灾难叙事戏剧,仅就流行热度来说,灾难剧甚至比莎士比亚戏剧受欢迎。   新书《美食家》的戏剧改编热度,不出意外,应该不比《庞贝》。   奈布拉做了客观评估。   这本小说的商业改编价值更多不在戏剧上,可惜那个改编方向目前没有任何相关法律保护。   法无禁忌皆可为。   奈布拉索性完全开放相关授权,反而能带一波热度。   当然,她更会严正申明,任何人在改编过程中出现的任何问题,都与「虫洞回声」无关。   *   *   7月29日,星期五。   奈布拉又一次带着新书书稿,踏上前往爱丁堡的火车。   在上火车前,她顺手投递一封回信,寄去谢菲尔德市的霍尔老宅。   早在六月底,在史蒂文借《知识》之手发表批判性社评时,休斯隔天托人带来一份数据报告,有关钢铁厂使用新摄影技术检测钢铁产品。   那份详实的报告是「摄影广谱增感剂」对钢铁业大有裨益的力证。以此,可以驳斥当时批判新摄影技术的舆论。   奈布拉写信感谢了休斯的好意,但没有使用来自钢铁业的数据报告。   她表示自己与电报局合作了,请霍尔家无需担忧。   这次《自然》的专访掀起了人们对新摄影术的又一次关注。   「摄影广谱增感剂」不仅仅是销量在增长,多了各家天文台的订单,更是在行业内凭着技术含量彻底站稳脚跟。   三天前,休斯来信道贺。   又询问奈布拉周末是否来谢菲尔德一聚,全家一起划船野餐,欣赏夏日风情。   奈布拉忙完新书投稿前的所有事,有空回信了。   谢谢对方的挂念,但本周早有安排,祝霍尔一家玩得开心。   不是她推脱,是真的早有安排。   之前,华生推荐去爱丁堡听一听风笛音乐会,颇具苏格兰音乐特色。   奈布拉表示下次有空一定去听。   所谓“下次”,是去钱伯斯杂志社递交新书书稿时,顺路看一场当地的风笛演奏会。   时间定在本周日。   她甚至没有花钱买门票,而提前一周获得了特别的演奏会赠票。   不是凭运气抽取的,而是“算”出来的。   半个月前,七月第三期的《钱伯斯周刊》刊登了一篇文章。   在杂志的「科学趣味角」专栏,发表了《章鱼请你听演奏会》。   文章如下:   *   苏格兰海岸近日捕获一只巨型章鱼。   它有一种奇异现象,触手吸盘会按时序发光。   从第一个吸盘发光,到最后一个亮起的过程里,已发光吸盘均不熄灭。   观测数据如下:   分钟新亮起光环数   11   22   35   412   529   670   7数据被污染,不可见   提问:   (1)请写出第 n 分钟新亮起光环数 An 的通项公式(以 n 表示)。   (2)到第7分钟末,章鱼所有的吸盘光环都亮起,总计光环数是多少?   在下周日,7月24日前,将正确答案寄到杂志社,将免费获赠一张『欧几米德假面演奏会』门票。(演奏会在爱丁堡进行)   *   奈布拉几乎是扫了一眼,就被这篇文章吸引。   大章鱼,她刚刚遇到过一只。   爱丁堡演奏会门票,她近期正要购买。   这不是巧了。   《章鱼请你听演奏会》就像是为她特意撰写的。   这道数学题可以做。   奈布拉在专注写稿时开了一会小差。   她偷空算了算这只章鱼的吸盘发光规律。   从第3分钟起,每一分钟的新亮吸盘数=上一分钟新亮数的两倍+上上一分钟的新亮起数。   第七分钟,新亮起的吸盘数是169。   这个通式是 An =((1+√2)^n -(1-√2)^n)/(2√2)(n∈N,n≥0)   它是佩尔数的通项公式。   也被叫作斐波那契数列的“表亲”。   数列本身的研究能追溯到公元前。   正式给它命名“佩尔数”,源于一起误会。   上个世纪,莱昂哈德·欧拉误认数学家约翰·佩尔是这类数列的发现者,以其命名了。   奈布拉不清楚有几人能回答正确。   她更在意另一件事。   这道趣味数学题里,把章鱼七分钟内所有吸盘发光数加在一起,得到答案“288个”。   当时在下水道的水牢,夏洛克数了“X”的发光吸盘数。   死去的变异章鱼有287个发光吸盘。   八根触手,每根各有36个吸盘,唯有一个吸盘不亮。   “X”只要点亮最后一个吸盘,就能有288个发光吸盘。   那意味着什么?   彼时,奈布拉不知道答案。   这道趣味数学题倒是给了她一个不科学的诠释角度,或许也是出题人的别样悼念。   是谁出题?   与变异大章鱼“X”有关吗?   奈布拉写下题目答案,寄去钱伯斯杂志社。   杂志社回信速度快,上周日就把一张演奏会门票寄来了。   「欧几米德假面演奏会」在七月最后一天的夜间8点,于乔治街的爱丁堡音乐厅进行。   即:本周日的20点开演。   随信标注了,这是一场假面演奏会。   演奏者与观众全程佩戴面具,请提前准备面具,或者到现场免费租借。   奈布拉在写稿期间,又抽空去定制了一张面具。   以黑金为底,素黑色的面具不留任何五官轮廓。   仅在下颚边缘镶嵌一簇红宝石,犹如喷射出的红光。   这张面具宛如日珥浮现。   在日全食发生时,月亮遮蔽太阳。   天空骤然暗如深夜,仅在黑暗日面边缘,跃动着暗红色的火焰。   奈布拉带着《美食家》手稿与日珥面具抵达爱丁堡。   出发前,她没有见到福尔摩斯与华生。   更准确地说,在她闭关写稿的二十多天,二楼的两位几乎没在伦敦待几天,前去南安普顿办案。   在杂志社即将下班前,奈布拉将稿件交给了小罗伯特主编。   她特意选了这个时间段前来,当办公室仅剩小罗伯特一人,更便于避人耳目。   小罗伯特接过书稿。   比起4万词的《庞贝》,《美食家》长了三倍,约12万词。全文12章,预计分三个月连载。   小罗伯特无法当场读完,那要读到明天凌晨了。   尽管对「虫洞回声」有信心,他还是试读了一章,才义无反顾地决定签约。   开价1500英镑,折合1428.6几尼,买下独家首发连载权。   五个月前给《庞贝》的报价是26.25英镑。   相较而言,《美食家》的零头都比《庞贝》多。   这不只是因为小说数字多了,更是因为计价方式不一样了。   对于绝大多数的稿件,杂志社采取一次性买断。   对于销量王作家来说,杂志社就要换一个交易方式。   不以篇数论,而按照字数报价。   每千词6英镑5先令~每千词12英镑10先令不等。   给「虫洞回声」的是顶格稿费。   12万词的《美食家》,报价1500英镑。   这笔钱多吗?   小罗伯特不是做慈善送钱,更是考虑到杂志社的利益。   在《庞贝》爆红后,《钱伯斯周刊》销量暴涨。   从原来的每周十万册,上窜至40万册。过了三个月高峰期之后,近两个月销量回落,稳定在了十八万册左右。   《钱伯斯周刊》今年上半年盈利爆炸式增长,是「虫洞回声」以《庞贝》一力促成的。   小罗伯特给《美食家》开出1500英镑的顶格稿费是投桃报李。   再多,他也给不了。   却能做主全额支付这笔稿费,而不是采用通常情况下的“30%定金+连载月分期支付”模式。   小罗伯特主编给出了最大诚意。   奈布拉查阅合同后,确认无误,签约接下了1500英镑的汇票。   今时不同往日。   这笔钱是不少,但也不能让她感叹一句巨款了。   奈布拉更好奇另一点:   “我还有一个小问题,七月第三期数学趣味角的投稿人,您认识吗?”   “《章鱼请你听演奏会》的撰稿人,我认识。”   小罗伯特主编却话锋一转,“不过,保密原则,您懂的。”   小罗伯特:“如果没有特别的必要,我还是不便透露那位是谁。您有非让我说的理由吗?”   “倒也不必。”   奈布拉没有失望,反而暗道小罗伯特主编遵守保密原则是好事。   他不泄露是谁投稿数学趣味角,也就不泄露谁是「虫洞回声」。   小罗伯特:“反正后天举办演奏会,您可以在现场找一找。”   小罗伯特多说了几句:   “欧几里得假面演奏团是一群数学爱好者搞的,听说最初的发起人来自牛津与剑桥。   那是二三十年前,最开始是比拼谁写的曲子更具数学性。斗着斗着索性就组成演奏团,后来作为学校传统流传下来。”   “演奏团不定期组织对外演出。不售票,只搞答对题目送票。每场能去的观众很少。”   小罗伯特说,“后天的这一场,杂志社就寄出了19张门票。”   以《钱伯斯杂志》每周18万的销量,只有19位读者在七天内寄来了正确答案。   这样对比,符合标准的观众数可以说是凤毛麟角。   小罗伯特说:“演奏会不带商业目的,纯粹以乐会友。虽然演出时台上台下都戴着面具,但散场之后有一场小型酒会,您感兴趣的话可以去喝一杯。”   奈布拉笑着点头,“好,我会的。”   *   *   7月31日,19:50,爱丁堡音乐厅后台。   玻璃窗外,阳光灿烂,远不到夜幕降临时分。   风吹入。   吹来夏日北海的潮汐气息,微热而咸涩。   欧几米德假面演奏团的七位成员准备就绪。   在拿起各自的乐器登台前,最后一步是把面具都佩戴好。   小提琴手戴上了猫头鹰面具,全脸仅露出一双灰色的眼睛。   上台前,他闪过一个念头,‘某人会来听我的演奏会吗?’ 第56章 Chapter56:数理之美下的我们   Chapter56   爱丁堡,毗邻北海。   这里的阳光被海风轻拂,吹不散的是一抹夏日温热。   奈布拉走过温热的马路,进入爱丁堡音乐厅。   刚一进入建筑物,体感温度猛降10℃。   不愧是厚重的砖石结构,开启物理降温,让人心旷神怡。   奈布拉暗赞一句,也庆幸现在是七月末。   换成冬天,砖石建筑就会启动物理魔法攻击,冻得人升不起兴趣来听演奏会。   在三层楼建筑物内,她四处转了一圈。   等到距离演奏会开场还有六分钟,上二楼,找到北侧沙龙厅。   检票,入内。   一眼望去,这间演奏厅约六十平方米。   舞台区占据三分之一,观众席可以同时容纳四十人。   眼下,观众席的上座率不足一半。   如同小罗伯特主编说的,「欧几里德假面演奏会」以乐会友,不搞商业化收票。   观众很少,答题赠票只送出19张门票。   门票上没有固定座位号,随意落座即可。   奈布拉环视座位席,已有14人落座。   观众席朝北是舞台,东侧是演出厅入口。   共计5排,八个座位一排。   第一排4人居中落座。   第二排6人,左右两端的座椅各空一个。   第三排1人,居中偏向东。   第四排3人,两人挨着居中坐好,另一个人坐在最西侧的角落。   第五排暂时没人。   所有观众都戴了面具。   其中三人佩戴自备款,剩下11人很可能在音乐厅临时租借。   奈布拉刚刚去过一楼茶点厅。   茶点厅不只售卖饮品、甜食,还有各类小商品。   包括六种不同款式的面具,而它们现在被戴在前方11位观众的脸上。   奈布拉选择最后一排居中坐下。   这里将整个演奏厅收入眼底。   很快又有三位观众接连入场,选择在第三排坐下。   没有一个字的交谈声,好似教堂弥撒前的寂静。   19:57,开场前三分钟。   第十九位观众迟迟未至。   舞台侧方,演奏团携乐器开始登场。   大提琴手、中提琴手、第二小提琴手、第一小提琴手、打击乐手、低音风笛手与主风笛手列队而出,依次进场。   按照声部角色分工,弦乐演奏四人前排就座,风笛手、打击乐手后排站立。   舞台上,七人各就各位。   观众席,奈布拉的视线越过人群,径直锁定了第二小提琴手。   猫头鹰面具是演奏团内唯一的动物面具。   它遍布灰褐色羽毛,根根戗起。   利喙弯如铁钩,肃杀而威严,宛如一位来自密涅瓦的沉默判官。   猫头鹰面具背后,有一双冷峻的灰眼睛。   此时,灰眸仿佛与真的猫头鹰一样,被固定在眼眶里一动不动。   灰眸望向观众席最后一排。   没有闪烁,更不见犹疑,目光凝驻在一张黑底红焰的日珥面具上。   日珥面具,以黑为底色。   黑,是日食时遮天蔽日的黑。   仅在暗日边缘,逸散出一簇炽烈的红。   红,是太阳上奔腾的洪流,它正悄然藏身于月影背后。   灰眸眼神淡淡,却穿透面具,直抵灵魂。   奈布拉撞上这道视线,徐徐回望。   这一瞬,她好似拨开猫头鹰的羽毛。   捏了捏面具背后那张真实的脸——夏洛克·福尔摩斯的脸。   两人隔着一整个观众席的距离。   四目相接间,似荡起无声涟漪。   仿佛在说那道没有署名的数学题,此刻迎来了它唯一的解。   “呜——”   20:00,主风笛手吹响A音。   无需语言,在一声A音之后,演奏会正式开始。   第一曲乐团全体参与。   风笛、弦乐与穿插的三角铁金属音,组成了12句乐曲。   每次从中选取5句进行演奏,一共演奏了12次,其内在数理逻辑刚好组成一个正十二面体。   奈布拉听出了古典几何的稳固对称美。   这一曲致敬欧几里得《几何原理》,书中将十二面体作为压轴之作来论述。   乐团却以其开篇点题,对应上「欧几里德假面演奏会」。   稍作停歇,第二曲来了。   由低音风笛手与猫头鹰·第二小提琴手·夏洛克合作。   低音风笛缓缓吹起一段基音,悠悠道来万物皆数的经典定律。   小提琴穿插其间。   “猫头鹰”精准遵循着某种节奏,让琴弦间流淌起八度、纯五度、纯四度等简单整数旋律。   奈布拉被频率比为2:1、3:2、4:3等的毕达哥斯纯粹音律包围。   她愿为这一曲取名“毕达哥拉斯之羽”。   一时间,她仿佛随猫头鹰起飞,飞向空灵纯净的天际。   曲终,才蓦然发现重返人间。   舞台上,停顿一分钟。   一分钟后,第三曲接连而至。   一段稳固的音律从两支风笛里倾泻而出。稳到不可动摇,恰似宣告一个庄严的公理。   大提琴的深沉长音托举起了承载公理的底座。   中提琴又编织起柔和的和声之网。   紧接着,两道小提琴声跃然而出。   左右交错,谱写一段段灵动的假设。   最终,风笛、大提琴、中提琴、小提琴四声部交汇,此起彼伏间似海浪奔涌。   随着打击乐一声金属鸣响,浪涌至岸,是抵达了定理的彼岸。   奈布拉暗暗叫好。   先由风笛吹响的“大前提”,再由四把提演绎的“小前提”,最终乐团合推出一个“结论”。这就是亚里士多德式的三段论验证!   上半场三曲过后,简短间歇。   奈布拉趁机扫了一眼前方观众。   十七人都沉浸在充斥数学之美的风笛提琴合奏中。   第19观众仍然没有出现。   可以说他真是错过了难得一遇的特别演奏会。   三分钟中场休息很快结束。   第四曲翩然而至。   最初,低音风笛手吹响一个人的序章。   主风笛手紧随其后,搭建起了两个人的声部。   大提琴手、中提琴手、第一小提琴手齐齐拉动。声部数量摇身一变,变身为五。   忽而,“猫头鹰”来了!   第二小提琴音从弓尖与琴弦间飞速泄出。   短促,密集,凌厉,似高频振翅般在演奏厅上空盘旋。   这将乐曲迸裂成十二个声部。   “叮——”   打击乐手轻轻一击。   三角铁银光一闪,昭示着有什么一触即发!   下一秒,乐团七人火力全开。   弦乐奏响高密度的音符洪流。   风笛发出持续性轰鸣。   三角铁接连重击。   明明只有七个人的乐团,但宛如构成29个声部地狂响呐喊。   没有停止,合奏仍在继续。   演奏厅空气颤抖,观众们耳膜震动。   这一曲好似让四墙崩塌、屋顶碎裂。   乐声以数列狂暴递增之势,冲向宇宙膨胀般的永无尽头。   奈布拉不知何时竖直身体。   她听着这些音符描绘出一则爆裂生长的传说。   舞台上,好像有一棵大树突然间疯狂抽枝生长。   从最开始的1,到2,到5,到12,到29……   这是佩尔数!   一棵树从1至无限地生长,它不疯魔不成活,终于化为通天神树。   第四曲《佩尔数》,正是这场演奏会的开门钥匙。   观众们需要解出杂志上的以佩尔数为答案的章鱼题,才能获得今日入场券。   当观众与演奏者一起手握“钥匙”,就走进第五曲。   初始,低音风笛描摹出一片凝固灰雾。   以低沉至极的持续长音,让雾气笼罩了整个空间。   这里一切静止,时间也停滞了。   主风笛手又吹奏起来。   旋律短促而均匀,似利刃将时间等分为一段段,每一段的时间依旧静默。   大提琴缓缓切入,它好似射出一支箭。   因为风笛声禁锢了时间,这支箭就飞得极其缓慢。   当飞箭在雾气里移动着。   中提琴随后而来。   它好像大提琴的影子,始终慢半拍地响起。   两道提琴声走在同一条轨道上。   后者永远追赶,却又永无企及前者的可能。   奈布拉看到了古希腊经典的芝诺悖论。   ——古希腊传说中跑步最快的阿基里斯,在时间的无限细分里,永远追不上一只慢吞吞的乌龟。   这场看似永不可能的追逐,突遇变量。   两把小提琴切入!   十六分音符又快又密,不是在演奏,而是刮起一阵狂风,击碎风笛构成的时间悖论。   静止被击溃。   时间流动起来。   三角铁以冰冷的敲击声为时间打上刻度。   证明时间可以被测量,运动一直都真实存在。   芝诺悖论崩坏。   七件乐器轰然齐鸣,无限个瞬间在有限的时间里,汇聚成一道洪流。   让古希腊的那支“芝诺之箭”终于高速飞了出去。   顺着箭支的方向,来到最后一曲。(woAj)   前段,七人合奏,响起前五曲的核心旋律。   中断,其他乐声骤然静默。   “猫头鹰”独自鸣奏。   每一弓仿佛书写着一行推演,精确的音符环环相扣。   《正十二面体》的几何、《毕达哥拉斯之数》的算术、《三段论》的逻辑、《佩尔数》的递推,以及《芝诺之箭》的极限,它们在第二小提琴的华彩独奏中解构又重组。   所有动机,被“猫头鹰”一一证毕。   此时,全团七人再度合奏,以最强音统一奏响演奏会初始的旋律。   今夜的推导回归最稳固的公理基石,「假面演奏会」证明完毕。   舞台上,演奏到此为止。   乐团全体起立,向观众深深鞠了一躬。   如同70分钟前的无言开场,现在也无声谢幕。   奈布拉耳畔似有余音旋绕。   这不仅仅是一场演奏会,更是一场思维交锋与碰撞。   奈布拉不由凝视“猫头鹰”先生。   她的鼻尖似乎嗅到一股独特的香水味。   前调似弗吉尼亚烟草,中调像旧书屋的油墨,后调是小提琴松香。   一款夏洛克·福尔摩斯独有的气味注解。   奈布拉很快回神。   果然,听音乐会容易发散联想,大脑发生跨模态感知了,声音影响嗅觉。   最后一排根本没有香水味,只有自己的幻嗅而已。   “啪啪啪——”   观众席掌声雷动,久久不停。   一个个的戴着面具,是无法看到表情。   任谁却都能听出彼此掌声里的激动。把手掌都拍疼了,也不足以表达对数理之美演奏会的欣赏与喜爱。   主风笛手抬手虚压。   他说:“20分钟后,音乐厅二楼东侧「蓟花厅」举行酒会,欢迎诸位光临。”   主风笛手说完,乐团列队退场。   “猫头鹰”目不斜视地随着乐队离场。   他又似乎在某个瞬间瞥了眼观众席的最后一排。   夏洛克知道刚刚产生了错觉。   在演奏时,他仿佛闻到一种特殊的香水味。   前调似黑茶,中调如苦艾酒,后调似雪地里燃烧的干姜。   声音会影响大脑思维。   在那一刻,让他竟然描摹起了奈布拉·蓝斯的香水光谱。   夏洛克脚步奇稳地朝后台走去。   他的猫头鹰面具依旧威严,头顶耳簇如尖刃锋利。   此时,面具上的耳簇却极轻地抖了抖。   像是被谁的掌心蹭了一下,没忍住,耳尖羽毛挠了回去似的。   乐团退场。   观众开始离席。   有的立即摘下面具,立刻向附近的邻座人搭话。   “主风笛手是不是开尔文勋爵?听他刚刚最后一句话‘欢迎光临’,音色很像。”   谁是开尔文勋爵?   他创立了热力学的绝对温标,他提出了热力学第二定律,他铺设了大西洋海底电缆。是英国皇家学会院士,也是法国科学院院士。   问出这句话的男人三十多岁,一口标准英式口音,但又夹杂了美式词汇。   邻座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刚刚二十出头的脸。   开口就能听出法国腔,“抱歉,我第一次来英国,还没有机会聆听开尔文勋爵的讲座。”   “没事,之后酒会就知道了。”   男人主动介绍,“我是亚历山大·格兰汉姆·贝尔,刚从美国回来。”   邻座惊讶地说:“您就是发明电话的贝尔先生?”   贝尔不在意地点头:   “都是过去式了,真正的电话应该是光电话。”   “光电话?”   邻座不解,又很快回神自我介绍,“我是爱德华-阿尔弗雷德·马特尔。刚从巴黎法学院毕业,现在是一名实习律师,对地质学很有兴趣。”   第三排的两位聊起来了。   第四排角落里的男人默默摘下面具。   朝着前方人群瞧了瞧,又看看大门方向,一时犹疑着没有挪动。   奈布拉瞧着这一幕,又看到第一排两位女观众起身。   那是除了自己以外,今日演奏会仅有的两位女性了。   两人大约三十来岁,正朝着后排方向走来。   其中一位女士有着标准的斯拉夫长相,她向着角落里的男人点了点头。   男人颔首回应。   双方相识,却不热络。   另一位女士先到最后一排。   她说:“我是索菲·布莱恩特。”   索菲略有一丝爱尔兰口音,她介绍起同行者,“这是索菲娅·科瓦列夫斯卡娅。”   奈布拉摘下面具,起身问候:“晚上好。”   索菲娅·柯瓦列夫斯卡娅,俄国数学家。   1888年,她破解了“刚体绕定点旋转”,该问题被称为“数学水妖”,困扰数学界长达一个多世纪。   “柯瓦列夫斯卡娅陀螺”是除了欧拉、拉格朗日之外,第三种可积情形。   索菲·布莱恩特,1884年,伦敦大学历史上第一位获得博士学位的女性。   教育学家,为中学教育编纂了三卷本《欧几里得几何原本》,剑桥大学休斯学院的联合创始人之一。   奈布拉听过这两个姓名,她们被写入上辈子的史书之中。   如今,未来尚未到来。   索菲·布莱恩特在伦敦大学读书,索菲娅·柯瓦列夫斯卡娅在欧洲大陆求职。   奈布拉简单介绍:“奈布拉·蓝斯。”   这句话以不能更正常的音量说出,却仿佛让演奏厅的空气蓦地一滞。   有些观众正要跨步出门,也是硬生生停住脚步,不由回头看去。   没有一个人喊叫。   众人的眼神却说明一切。   啊——   令人尊敬却始终不见其踪的神秘幽灵小姐,这次终于看到活的了! 第57章 Chapter57:来一杯苏格兰威士忌   Chapter57   奈布拉报出姓名之后,她的包里很快多了一沓名片。   每个递名片的人都言简意赅地自我介绍。   她却能从众人的迅速行动里读出一段话。   ‘难得一见的神秘小姐,今天终于遇上了。   怎么能不立刻认识一番,万一她又很快消失不见呢?   所以不等到酒会厅走正常的社交流程,在演奏厅就先获取联络方式。’   奈布拉真没打算立刻开溜。   难得遇上一场特殊的演奏会,结识同好未尝不好。   今天,她备好自己的名片而来,当下也逐一回递给期待之后联络的人。   她不离开,也是要去酒会抓“猫头鹰”。   奈布拉接到了最后一位观众的名片。   是第四排角落里的男人递出的。   上面写了「格奥尔格·康托尔(Georg Cantor)」以及一串德语地址。   “请收下。”   康托尔用词极简,德语口音很重。   尽管给出名片,他没有自我介绍,恨不能立刻结束谈话。   “我的荣幸。”   奈布拉扫了一眼名片,这个姓名解释了对方为什么回避社交。   格奥尔格·康托尔,德国数学家,在哈勒大学任教。   在1874年,他发表了《论一切实代数数的一个性质》。   论证代数数可数,实数不可数。论文在方法论上站到了实无穷的一边。   当时,一切还风平浪静。   1877年,他证明了N维空间与一维空间之间的点可以一一对应。   论文发出,引爆欧洲大陆数学界的争议。   这太违反几何直觉了,正方形上的点怎么可能与直线上的点一样多?   德国的利奥波德·克罗内克,是有限主义的极端代表,坚持数学证明必须在可构造的步骤上。   克罗内克公开批评康托尔的论文,称其为“无意义的文字游戏”。   更对他这个人进行攻击,说他是科学骗子、数学叛徒、青年腐蚀者,不是在研究数学,而是在搞神秘主义。   克罗内克不只批评与攻击,更利用《克雷尔杂志》审稿权,阻挠康托尔的论文发表。   《克雷尔杂志》自1826年创立,已经成为理论数学的标杆。它的正式名称是《纯粹与应用数学杂志》。   康托尔用了一年多,艰难地在《克雷尔》上发表了论文,但与克罗克内的矛盾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   近几年,康托尔提出连续统假设,并系统发展点集论。   克罗内克加大力度对康托尔批判攻击。   去年,他成为《克雷尔杂志》主编,其业内影响力更胜从前。   阻挠康托尔发表新研究,更阻康托尔获得柏林大学职位。   这已经不是学术分歧,而是赤裸.裸地学术霸凌。   康托尔在数学界孤立无援。   如法国泰斗级数学家亨利·庞加莱,是没有激烈封杀,但轻视地把集合论比作疾病。   卡尔·魏尔斯特拉斯是康托尔在柏林大学时的导师。   1877年,为康托尔能顺利发表论文努力周旋,但在公开学术场合,对自己这位学生的学术观点始终保持沉默。   眼下,康托尔面对的是激烈地封杀、轻蔑地批评、过于谨慎地沉默,以及大批数学家同行地否定。   奈布拉暗道说得通了。   为什么之前康托尔选择一个人在后排角落里听演奏会。   为什么索菲娅·柯瓦列夫斯卡娅与康托尔师出同门,今天见面却毫不熟络。   19世纪,英国与欧洲大陆在数学上的交流非常少,可以说是一座孤岛。   对于欧陆数学界的斗争不能说是充耳不闻,也是知之甚少。   今天,康托尔过分沉默,是根本就没打算在英国社交。   更像是逃难般地来爱丁堡听一场数理演奏会,在这个无人在意他的陌生国度喘一口气。   奈布拉之所以对康托尔的境遇有所了解,是从大英图书馆借了几乎无人问津的德文数学期刊。   她也不知道德国的数学界今年新变化。   因为图书馆引入的外国刊物,最新一期停在去年年底。   如果依照上辈子的轨迹,康托尔没有因为打压而放弃集合论研究。   他越研究得深,所遭遇的打压就越凶猛。   还有三年,他就会经历严重精神崩溃,住到精神病院了。   对于后世来说,几乎所有数学分支,比如代数、拓扑、分析等研究都在康托尔的集合论基础上展开。   现代数学的统一语言,其基石与核心思想却是在创始人反复入住精神病院期间诞生的,何其讽刺。   哪个时代都不缺先知先觉带来的悲剧。   奈布拉更知道德国数学界的纷争,远在英国是鞭长莫及。   “这是我的联络方式,希望与您保持联络。”   奈布拉递出自己的名片,也不知道未来会不会创造变数。   康托尔接到名片。   它不是欧洲社交场上常见的浅色底黑色字,而是午夜蓝上的两行白色。   有点怪。   康托尔只是轻轻点头,连一句客套的“好”都没说,把名片收到口袋就立刻退走。   他直接离开演奏厅,不再与谁交换联络方式。   其他人正忙着交换名片。   按照正常社交规则,该到酒会厅在进行这一步。但递都递了,给神秘小姐是给,给别人也是给,不搞区别对待。   21:30,蓟花厅的小酒会开始。   (DyCE)   众人移步入内。   音乐厅伴奏队弹起钢琴,头顶的水晶灯夺目闪耀。   三张自助取餐桌,依次摆开。   一张长桌是冷餐与甜食;   一张长桌是香槟、雪莉酒与苏打水;   另一张桌子偏小,靠近角落,摆着冰桶与威士忌。   奈布拉没有犹豫地走到角落,距离前两张散发甜味的长桌远一些。   哪怕甜食以各种数列的方式摆盘,它依旧是甜到发腻。   即便香槟塔极具立体几何美感,它仍然冒着致死量的甜味气泡。   奈布拉清楚自己的点评有失偏颇,但不打算尝试“麦考夫欢乐物”。   她走到空无一人的第三张桌子,对侍者说:   “请给我一杯加冰苏格兰威士忌,谢谢。”   侍者愣了一秒。   脸上就差直接写「真有人这样喝酒啊?」   侍者不确定地重复一遍:“您要一杯加冰的苏格兰威士忌?”   “对。”   奈布拉点头,“如果有艾雷岛风味就更好了。”   眼前,桌上摆着宽口矮胖平底玻璃杯与一桶碎冰块。   奈布拉确实没在如今的英国餐桌上见过这样喝酒。   通常英国人使用高脚托蒂杯装苏格兰威士忌,滴几滴水,或者加热饮用。   奈布拉猜测威士忌加冰,很可能是刚刚从美国传来的饮用方式。   侍者真没想到开尔文勋爵要求供应的美式饮酒法,今天能等到除提议者以外的客人。   至于女士极少饮用烈酒,这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好的。”   侍者问:“这里有「尊尼获加」牌威士忌,它以艾雷岛原酒为原料。您看可以吗?”   奈布拉点头。   艾雷岛产的原酒泥煤味重,压制住了那些“莫名其妙”的甜味。   苏格兰威士忌的甜不是直接添加在酒里,而是因为它使用了雪莉酒的陈年酒桶装罐存放。   奈布拉默默吐槽雪莉酒酒桶都把威士忌腌入甜味,可见其本身有多甜了。   侍者很快递出一杯加冰威士忌,“请慢用。”   “谢谢。”   奈布拉接过酒杯,环视一圈,演奏队的七人都还没到。   “蓝斯小姐。”   索菲·布莱恩特端着香槟主动来聊天。   “我在《自然》上读到摄影新技术时,就非常期待与您见面,今天能遇见真是太好了。”   “您客气了,那只是不成熟的小发明而已。”   奈布拉微笑。不管别人是不是觉得她的“凡尔赛”,这话都是真心话。连彩色照片也没弄出来,算什么了不起的发明。   “听闻您从前是摄影师,我认为您的新摄影术发明成就是必然的。”   索菲说,“当累积了丰富的专业经验,也就能点燃创新的火花,带领摄影技术迈入新时代。”   奈布拉听着这番夸奖,对方是在说实践出真知,但她总觉得似乎话里有话。   索菲顺势问:“您有兴趣来伦敦大学深造吗?”   索菲立刻补充:   “三年前,伦敦大学正式招收女性入学。目前,是全英国唯一获批授予女性学士学位的学校。   去年,先有四位女性获得文学学士。今年,伊莎贝尔·弗莱彻和我获得了理学学士。”   “您希望在发明创造上走得更远的话,我推荐伦敦大学。”   索菲积极推荐,“这里会为您提供很好的教育资源。”   居然是劝学?!   奈布拉没想到参加酒会还有人劝她读书。   不过,这也非常符合索菲·布莱恩特对教育学的热情了。   上学是不可能上学的。   奈布拉:“从入学考试到获得学位证书,最少也要两年吧?”   “是的,两年足够了。”   索菲简述了整个流程,包括考试内容、学校必修课与毕业论文答辩等等。   索菲积极游说着。   多一个女性参加高等教育,还是颇有名望的女性考入伦敦大学,就能为她推动教育改革多添加一份助力。   现在,英国仅有伦敦大学招收女性且正式授予学位。   这远远不够,牛津、剑桥、全英国的高等院校都该这样做。   索菲以毋庸置疑的语气说:   “我相信以您的本领,今年必能成功考入,两年后顺利毕业。”   奈布拉暗道这可真的不一定。   考入是没问题,毕业就说不准了。   让她放下手头事务,集中精力,花费两年时间去读书,总不能是去混一张自己本就不需要的证书。   如果她搞康托尔的集合论研究,伦敦大学又当如何应对?   能让她顺利毕业?英国数学界不会是第二个吵翻天的德国数学界?   即便不做这方面的研究,早在与洛克耶主编交流时,她评价过如今的学术激进派,在她看来都太保守了。   “谢谢您的建议。”   奈布拉给出标准的客套言辞。   她猜到索菲的目的了。对方是劝学,也是渴望获得一份教育改革的助力。   怎么说呢?   为了不给教育改革拖后腿,自己还是不去伦敦大学添乱了。   奈布拉微笑,“我会好好考虑的。”   索菲暗道可惜。   多么好的旗帜性标杆人物,不去读大学真的可惜了。   “刚刚,我听柯瓦列夫斯卡娅女士谈起她在欧洲大陆的求职经历。如今仍未有一所大学聘用她,就是因为性别限制。”   “欧洲大陆的高等院校好歹有聘用女性.教.员的前例,但英国闻所未闻。   恕我直言,我认为您也有能力胜任,只是缺少一个机会。”   索菲颇为惋惜地感叹了一番。   奈布拉继续微笑,不去评判这是不是激将法。   有的事,有能力做不等想做。   奈布拉理解索菲·布莱恩特对教育改革的理想,因为理想实现起来颇有难度,让她不错过每一次推动的机会。   只是人与人走的路不同,而且路也远不止一条。   “或许吧。”   奈布拉也不明说,“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现在我对做教师还没有兴趣。”   索菲不再多劝,反正今天是来广撒网,说不定哪天就有收获。   “好的。如果您有任何大学方面的问题,随时和我联系。今晚的蛋糕瞧着不错,您要不要来一块?”   “不用了。”   奈布拉坚定地拒绝,“您请慢慢享用。”   两人分开。   这时,演奏队的成员也陆续到场了。   开尔文勋爵进门,有一瞬诧异。   以前,演奏会后的小聚酒会,来客们相互认识的速度没这么快。   这个时间点应该刚刚推进到自我介绍、交换名片的环节,今天怎么像是被按了加速键?   “勋爵,果然是您。”   贝尔看到开尔文勋爵立刻迎了上去,“刚刚在演奏厅,我就说听声音有点耳熟,很像是您的音色。”   这会演奏者与观众都摘掉面具,能确认对方是谁了。   开尔文勋爵:“五年没见,贝尔先生还能一下听出我的声音,不愧您能发明出电话机。”   五年前,费城世博会。   贝尔刚刚发明电话机,在展览期间饱受质疑。   开尔文勋爵主动充当实验者,验证电话功能,并且夸奖它是伟大的发明。   作为热力学与电学领域的权威,这一做法无疑为电话机那个新发明提供一份背书。   后来,双方在公开场合却没传出更多的互动交集。   酒会厅内,众人瞧着开尔文与贝尔的寒暄,两人还真谈不上有多熟悉。   人都是从不熟到熟。   开尔文勋爵的到来让酒会厅更加热闹了,几乎都围着他畅谈起来。   之前在演奏厅与神秘发明家小姐积极交换名片,是生怕错过了这一次,又联系不上人了。   现在抓紧时间与开尔文勋爵交谈,是在这位好脾气学术大佬多露露脸,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获得一个被提携的机会。   话题从演奏会说起。   贝尔好奇地问:“「欧几里得假面演奏团」是怎么组建的?您是主创人吗?”   “我不是主创。”   开尔文简单提起旧事。   先有剑桥与牛津的学生斗乐,后来两方在1850年组建乐团。   那时,他从剑桥大学毕业五年了。   乐团每年都有新人加入。成员有毕业生,也有在校学生。   开尔文:“加入方法就和今天参与演奏会流程差不多。乐团在杂志上发一篇数学题,答对的同好相聚。   你们要是有兴趣也能加入,参与编曲、演奏都行。乐团是不定期活动,到时候谁有空谁登台。”   此话一出,很多人积极参与。   奈布拉在窗户边继续喝着加冰威士忌。   能聆听演奏会就很好,成为演奏者就大可不必了。   她擅长与喜好的也不是小提琴与风笛。   更准确地说,那种乐器现在不存在。   酒会厅内,还有一个人没有加入热聊。   夏洛克入场后,目光睃巡一圈,走到酒桌前。   他对侍者说,“一杯加冰威士忌。”   这次,侍者不带一秒停顿地麻利操作。   往杯子加冰块,倒酒,递出,“请慢用。”   “谢谢。”   夏洛克拿着一杯威士忌,自然而然地走到附近窗边,借一缕夜风吹散七月末的暑意。   他不远不近地站在奈布拉身边,简单打了招呼:“晚上好。”   奈布拉走近,直接道谢:“谢谢。”   “不必客气。”   夏洛克说,“弹奏小提琴是我的兴趣,今夜的演出只是满足我的个人爱好。”   奈布拉笑道:   “你知道的,我不仅仅是在感谢你刚才的演出。”   “是吗?还有别的?”   夏洛克仿佛不解。   奈布拉:“章鱼X的存在没几个人知道。《章鱼请你听演奏会》,今年的门票试题,是你出的吧?”   “何以见得?”   夏洛克反问,“就不能是乔治·达尔文吗?”   乔治·达尔文,是著名生物学家查理斯·达尔文的儿子。   今天他也登台演出了,是中提琴手。   奈布拉:“如果达尔文的另一个孩子弗朗西斯·达尔文还有可能性,他做植物学研究。   乔治·达尔文做的是天文学研究,研究天体动力与潮汐演化,与他父亲从事的生物学没关系,何谈关注大章鱼?”   奈布拉也反问:“难道试题不是你出的?”   “是我。”   夏洛克承认了,但又补了一段话。   “你也没必要道谢。这次正好轮到我出题,题目又要契合演奏曲目,我就选了佩尔数。”   奈布拉笑了。   同样是以用佩尔数出题,能采用的题面如山如海。   为什么偏偏选用大章鱼的触手吸盘亮光?如果这都不算给她送票,什么才算?   夏洛克不甚在意地说:   “《钱伯斯周刊》是英国发行量最大的周刊,很多人能读到那道趣味题。答与不答,来或不来,都是读者的个人选择。”   他从没在221B特意提起这件事。   如果奈布拉恰好有空,又及时看到杂志,还选择答题前来听演奏会,那就多一个人纪念这个世界出现过的特殊事件。   夏洛克:“以章鱼为题面,仅是表达我对未解之谜微不足道的纪念。”   奈布拉听得懂:“圣经里,数字7代表圆满与新生。佩尔数到了第7阶,对应数字288。   ‘X’的发光吸盘只有287个。似乎只差一步,一步之遥,它就能进化至另一种状态。”   偏偏,变异大章鱼只有287个发光吸盘,而它最后残缺地死去。   如果是288个发光吸盘的“X”,它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   奈布拉也不知道。   这种未知感确实令人着迷,但没有如果,她最终也只能对“X”的死亡表达遗憾。   奈布拉:“绝大多数时候,一步之遥才是常态。”   “说得不错。”   夏洛克点了点头。   这一刻,两人恰好也是一步之遥。   “快看!”   乔治·达尔文在不远处忽而兴奋地叫起来,“天上有流星!”   奈布拉与夏洛克转身看向窗外。   夜空上,几道亮光闪过。   在1881年七月的最后一天,流星不期而至。   两人不由对视一眼。   上个月去哈金斯天文台没看到几眼彗星,今夜却猝不及防地邂逅了星光。   生活有很多一步之遥的遗憾。   偶尔的偶尔,也会出现触手可及的意外惊喜。 第58章 Chapter58:《美食家》1   Chapter58   8月6日,星期六。   《钱伯斯周刊》新一期准时在英国全境同步上架。   伦敦,国王十字火车站,一如既往客似云来。   莫里亚蒂提着旅行包,从「爱丁堡→伦敦」火车上走了下来。   出站时,夕阳西下。   只见一大群人围在书店门口。   这热闹程度,仿佛这是一家银行敞开了金库,让路过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能都进去免费拿一块金砖。   莫里亚蒂随意找一个红头发问:“今天书店在卖什么?”   “「虫洞回声」的第二本小说开始连载了!”   红头发兴奋地说,“《中彩票后,我成为顶级美食家》,这书名一听就很精彩。”   莫里亚蒂面无表情。   「虫洞回声」写的《中彩票后,我成为顶级美食家》听着就好看,难道自己写的《小行星力学》一听就很难看吗?   从一开始,他写这本书不是冲着让人们觉得好看。   只是出版二十一年,一直保持同类书籍中的销量垫底……   莫里亚蒂不再想下去。   再想,就想把这一书店的人都做掉。   红头发热情建议:“根据上次《庞贝》连载时得出的经验,这回可以多买几本《钱伯斯周刊》。五个月前,我隔壁邻居的同事的房客的、的、的……”   莫里亚蒂面无表情,也不打断红头发,倒要听听这人能不能“的”出来所以然来。   “算了,不重要。”   红头发说,“他通过转卖四期连载了《庞贝》的《钱伯斯周刊》,赚了10英镑。这次我也要囤个十本赚钱。”   莫里亚蒂:“谢谢提醒,您真善良,指点我发财捷径。”   红头发憨憨地摆手:“大家都一样,前面排队的人也都是十几本一买。”   莫里亚蒂似乎为对方着想地问:   “如果大家都买了,也就没人需要高价买入收藏了,囤在家里不就成废纸了?”   莫里亚蒂暗嘲,这群人真是不懂基本的经济学常识。   红头发满不在乎:“那有什么关系。《钱伯斯周刊》一本1.5便士,比厕纸便宜多了。卖不掉就当厕纸用掉了。”   莫里亚蒂一噎。   他嘲笑人不懂经济学,人笑话他不懂厕纸。他怎么能用旧报纸当厕纸呢?!   “呵呵,生活的智慧。”   莫里亚蒂犹豫一秒,他不想给这些畅销书作家花一便士。   今天就当是买厕纸,他买了八月第一期的《钱伯斯周刊》。   莫里亚蒂回到附近的住所。   一年前,他携大笔资金进驻伦敦,正式开始建立犯罪帝国。   去年11月,贝克街地铁爆炸案就有他的手笔。   为帕特里克·马奎尔提供了炸弹制造的技术指导。   马奎尔领导的这支芬尼亚兄弟会分支真是没用的东西!   都炸地铁了,居然连一个人也没炸死,最后落到被苏格兰场围捕的地步。   莫里亚蒂想起自己掏的那笔“善后费”。   为了不让自己暴露,他动用了在苏格兰场的暗线,在警方围捕中击毙马奎尔。   让警察局的暗线透露情报是一个价格,而要对方动手枪击罪犯为他灭口是另一个价格。   还好,这笔账没亏。   从马奎尔身上赚的钱,远超给苏格兰场暗线的付费。   论轻松赚钱,还是「虫洞回声」。   莫里亚蒂粗略估算,一本《庞贝》能叫那家伙赚到少说五千英镑。   自己的《小行星力学》就很可怜了,至今都没收入50英镑。   他倒要看看《美食家》能不能复刻「虫洞回声」上一次的销量奇迹。   莫里亚蒂打开《钱伯斯周刊》,直接翻看《中彩票后,我成为顶级美食家》。   *   *   第一章 美国小镇上的青梅竹马   新闻标题:《牡蛎爱好者,你能分得清你吃的牡蛎是雌是雄吗?》   「本报讯,1881年一月底英国皇家学会的例行学术报告会上,海洋学家爱德蒙·施密特宣读了一份轰动全球的研究报告。   长达133页的报告指出,施密特教授对超过2000只欧洲扁平牡蛎,及2000只美国东海岸弗吉尼亚牡蛎的跟踪观测与解剖分析后,他确定了牡蛎的一生里进行着可量化观测的性别转化。   即,牡蛎从雄性开始逐渐变为雌性。   施密特教授将其命名为“顺序雌雄同体”(sequential hermaphroditism)。   以此区别我们通常认为的雌雄同体,hermaphroditism只是指生物同时具备雌性与雄性的特征。   ……」   亨利·沃克放下新一期的《芝加哥论坛报》。   他就是一个美国中西部州的铁路临时工,没必要在意牡蛎是雌是雄。   牡蛎无性别又怎么样,难道他还能像曾祖父一样出入英国皇室居住的温莎城堡?   *   *   什么玩意?!   莫里亚蒂看了《美食家》的开头,「虫洞回声」在写什么?   牡蛎在生命的不同时期,随着时间改变性别?   这是什么时候做的实验?   爱德蒙·施密特是哪里的海洋学家?   自己怎么不知道?   莫里亚蒂立刻从书柜里翻出上个月购入的《皇家学会哲学汇刊》,这一本是1881年上半年的合集卷。   他将目录从头到尾逐一阅读,确定没有一个词提到“牡蛎”“爱德蒙·施密特”“顺序雌雄同体”。   很好!   莫里亚蒂略松一口气,他没有年纪轻轻地45岁就记不住事。   自己的记忆没出错,现实里不存在所谓的牡蛎性别研究报告。   「虫洞回声」真能编。   编得有鼻子有眼,就连“顺序雌雄同体”这种闻所未闻的词也编出来了。   “真是个怪物。”   莫里亚蒂骂了一句,刚刚差点被唬住了,就是因为这种专业的生物学词汇。   “居然敢用伪学术论文的消息开头!”   莫里亚蒂想了想,没想起哪篇小说敢这么写,反正不可能是他读的小说不够多。   他继续拿起杂志,往下读。   莫里亚蒂读着,读着,就讥笑起来,“无用的感情!「虫洞回声」也离不开这一套。”   简单概括,《美食家》的第一章就是两个破产家庭的孩子抱团取暖。   故事发生在1881年美国中西部,印第安纳州摩根县治下的安迪镇。   男主角亨利·沃克,21岁。   曾祖父做过英国皇室的甜(ZCLd)点师,在上个世纪末,携家人移居美国纽约。   四年前,亨利的父母相继离世。   更早的时候,亨利还有过一个哥哥约翰逊,但在1873年自杀死了。   女主角克拉拉·默克,丹麦籍,19岁。   很小的时候,父母去世。从小被姑妈玛莎抚养长大,玛莎嫁到美国纽约时,把她也带来了。   姑父与姑妈一直没有孩子,正式收养她作为女儿。1873年,姑父自杀死了。   1873年发生过什么,让两位主角家里都死了人?   莫里亚蒂不用看后文也知道,那年发生了史上第一次全球性经济危机,是从美国的铁路投机泡沫开始的。   想当年,他也被坑了一大笔钱,损失惨重。   就连他也输了,《美食家》里的男女主家怎么可以全身而退。   莫里亚蒂继续读,果不其然看到了沃克家与默克家都在1873年的股票暴跌里亏麻了。   老沃克的大儿子约翰逊与老默克都负债累累,全部选择了自杀。   办理丧事让同在纽约的两家人认识。   先是股市亏损让两家没了资产,后来经济危机让人丢了工作,只能退到中西部小镇的乡下生活。   说来也巧,沃克家与默克家在纽约富足生活时没有交集,破产后在安迪镇遇上。   祖上都在这里买过一块带着池塘的地皮。   富裕时,谁也没想过来这里生活。   安迪镇算不上什么好地方,没有高收入的工作,只能叫人打零工维持生计。   13岁的亨利与11岁的克拉拉,就这样从纽约中产家的孩子变成了中西部小镇上的邻居。   时间飞逝。   八年间,两人从陌生到相互扶持着一起长大。   亨利的父母始终没能真正接受破产的事实。   老沃克夫妇打零工赚的钱一半都用来买酒喝。越喝越多,最后两人把命都喝掉了。   克拉拉的姑妈坚强很多,靠着裁缝手艺,撑起了家计。   只是在小镇的客源不多,赚不了几个钱,勉强够两人生活。   时间进入1881年。   年初,姑母玛莎得了伤寒,命是暂时保住了,但这场大病让她开始缠绵病榻。   在玛莎的见证下,克拉拉与亨利订婚。   玛莎煎熬了七个月,眼看就快要不行了。   最近,亨利多加几次班,多攒些钱做玛莎的丧葬费。   他与克拉拉还各买了一张「鲤鱼彩票」。今天下午,彩票就要开奖了。   这是去年摩根县政府推出的福利彩票。   每张一美元,饲养联邦推广的鲤鱼苗才有购买资格。不限定亲自养,亲朋好友饲养也行。   1877年,美国联邦政府从欧洲引进一批鲤鱼。   说是鲤鱼不挑食,很好养活,而且繁殖速度又快。   养鲤鱼能给餐桌多加一道肉食,解决很多人的吃不饱问题。   联邦鱼类委员会向美国各州推广鲤鱼。   不只免费给鱼苗,还免费教导怎么养鱼。   安迪镇所在摩根县,隶属印第安纳州。   去年,印第安纳州成为饲养欧洲来的普通鲤鱼的重点地区。   亨利与克拉拉家里有池塘,也申请养了一些鲤鱼。   反正鱼苗不要钱,还有人指导怎么养殖。   饲料也花不了多少钱,搞一些烂菜叶子、豆渣、麦麸等农场边角料就行。   养了一年多,可以售卖了。   这个时候,亨利与克拉拉才发现白费力气。   养鲤鱼是很便宜,但卖鲤鱼也卖不出多少钱。   没人愿意高价收购。   从安迪镇到纽约,把一圈餐馆都问遍了,得到一个相同的拒收理由。   ——鲤鱼刺多且细密,土腥味很重,一点也不好吃。   亨利不死心,把曾祖父的美食笔记翻出来,想找一找英国皇家厨房有没有烹饪鲤鱼的经验与秘诀。   好消息:《皇家美食笔记》提到,中世纪鲤鱼在英国皇家是珍贵食材。   到了18世纪,鲤鱼汤仍是英伦贵族餐桌上的美味,琥珀色的浓汤每一口都是自然的精华。   坏消息:曾祖父没有写具体制作步骤。   这不奇怪。   老老老沃克是一位甜点师,他主要记录了甜食怎么制作。   没写,等于没有。   亨利与克拉拉只能凭着已有的经验烧鱼。   烧出来的鲤鱼口感,就像是所有美国餐馆老板说的难吃。   把鲤鱼与牡蛎对比,一个是地狱里刑罚,一个是天堂里的美味。   联邦政府怎么会推广这么难吃的东西。   还说给餐桌加一道肉食,那是给人吃的吗?   两人不再上当,把卖不出去的两池子鲤鱼打包倒进附近的河里,让它们自生自灭。   鲤鱼是不养了,最后各买一张鲤鱼彩票。   一年前,摩根县政府为了推广鲤鱼养殖,设立了这款福利彩票。   只有与养鲤鱼有关的人才有资格购买。   每张彩票1美元,最高的奖金是30万美金。   1美元,亨利与克拉拉打工两天的薪水。   两人决定各买一张,也就只买一次彩票试试。   同一个镇子上,有三个人在过去一年里中奖,分别中了10、25与50美元的奖金。   亨利与克拉拉不求多中,只要两人加在一起中30美元就够了,能给姑妈玛莎办一场体面的后事。   两人的彩票编号分别是:「5666198」、「6662213」。   “呵!”   莫里亚蒂读到这里讥笑。   套路!   都是套路!   从小说名字看,亨利与克拉拉这两个家伙后来肯定是中奖了。   这也就是虚构故事,现实里绝无可能。   从奖池的设置就不符合美国国情。   联邦拨款30万给一个县做鲤鱼彩票推广费用?   这简直是胡编乱造。   如今,美国是在大力推广养殖鲤鱼。   美国鱼类委员会负责推广,但这个机构的全年预算都没有30万美元。   莫里亚蒂很快又眉头一紧。   因为看到了《美食家》第一章的最后那一段内容。   原文如下:   『玛莎发现自己病得太久了,久到开始想起年轻时的事。一些听过就忘的传闻,又一字不差地浮现在脑海里。   她趁着尚有一口气,把两个孩子叫到病床边,想到哪段往事就说哪段。   “今天,我们说《女巫的遗言》。”   玛莎说起童年听到的故事,“据说丹麦的日德兰半岛北部流传一段预言,叫它‘捏鼻子测试’。”   取老熟的香草豆荚,与新鲜鸢尾根。   捏住鼻子,屏住呼吸,把豆子放到嘴巴里,把鸢尾根放到鼻子前。   松开鼻子,试一试你能感受几种味道。   感到香草味与苦味的人,在海的这一边。   感到苦味与鸢尾根味的人,在海的另一边。   女巫在遗言的结尾说,某天同时感到三种味道的人出现,世界末日就要来临。   与此同时,摩根县的彩票刊印部。   职员史密斯脸色煞白。   完了!搞错了!全都搞错了!   县政府对所谓的三十万美金大奖,早就设定其彩票号码包括连续的三个“6”。   这是绝不可能开出的奖项,因为刊印彩票时没有一张刊印“666”。   但是!   最怕的就是“但是”。   最新一批的彩票却印错了,有“999”被印成了“666”。   一小时后,就要开出今日的大奖号码是「6662213」。   如果恰好有人买到了这张本来不该存在的彩票号码,那一切就全完了!   怎么办?   史密斯急得啃手指头,30万大奖这笔钱从哪里来?怎么可能真的让人兑奖呢!』   《美食家》的第一章到此结束。   莫里亚蒂紧盯着手里杂志片刻,把它狠狠地拍到书桌上。   该死的「虫洞回声」还真有点东西,让他想买下一章了。   这一拍,掀动桌上的一张过期门票。   就见爱丁堡音乐厅的「欧几里得假面演奏会」缓缓飘落到地上。   莫里亚蒂把它捡起来,随手做书签夹到这期《钱伯斯杂志》的《美食家》故事页面。   寄出回答获得赠票,是证明他可以做到。至于演奏会,根本没有去听的必要。   *   *   贝克街221B,二楼起居室。   夏洛克与华生刚刚读完《美食家》第一章。   半晌,空气有点安静。   “咳咳。”   华生忽而清了清嗓子说,“我想去买一点香草豆荚与鸢尾根。谁支持,谁反对?” 第59章 Chapter 59:新进展   Chapter 59   华生说,他买香草豆荚与鸢尾根,谁支持,谁反对?   夏洛克微笑。   医生室友也学会冷幽默了。投票表决的前提是有足够的投票者,眼下起居室内还有第三个人吗?   “假如我表示反对。”   夏洛克反问华生,“你能找到除你自己之外的支持者?”   起居室内,阳光满地。   只有两个道人影,没有多余的鬼影。   华生却煞有介事地说:   “那可说不准。说不定你的身体里住了另一个你,想要强烈地表示支持。”   夏洛克继续微笑。   他从未心口不一,最多是遵守避而不言的美德。   华生:“所以,你是支持还是反对?”   “实验精神值得推崇。”   夏洛克轻叩杂志,“我未试过鸢尾根的香味。”   华生腹诽,多么狡猾的语言艺术。   福尔摩斯不直说“支持”或“反对”,好像这两个单词从未存在于他丰富的词汇库里。   华生也习惯了,他读取到大侦探实际上表达支持的想法。   “我有一个问题。”   华生说,“我知道香草豆荚,是做出香草冰淇淋的那种香料。”   华生问:“什么是Orris root(鸢尾根)呢?它是哪种植物的根?”   “你没有见过它的根。”   夏洛克说,“你见过它的花,就是Iris (鸢尾花)。”①   夏洛克又说:“陈化的鸢尾根是高档香水配料,要找香水原料商才能买到它。”   华生明白了:“市面上无法轻松买到它。”   “是的。不过,《美食家》要的不是陈化鸢尾根。”   夏洛克点明细节,“那段女巫的遗言,要的是‘老熟的香草豆荚’与‘新鲜的鸢尾根’。”   华生马上反应过来,“去花店就好,能直接买带根的鸢尾花。”   “分头行动。”   夏洛克说,“我去花店,请你去一趟香料铺。”   伦敦市面上,香草豆荚只有一种,鸢尾花的种类就丰富了。   夏洛克决定每种都买一支回来,做实验就要确保样品种类充足。   *   *   今天,舰队街依旧热闹。   大英报业的心脏地带,最不缺新闻热点。   奈布拉有要事前往《自然》杂志社。   路过舰队街55号蓝斯家的重建工地,稍稍与施工队队长皮金聊了几句。   一个半月前,施工队发现房屋地基被污水渗透,在附近公共区域挖出一个未经填埋的化粪池。   把这一发现通知这片土地的持有者。   不久后,地区教会前来处理。   联系专业填埋队,把多年前的漏洞堵上。   修补费不是作为地主的教会出的。   谁管挖,谁管埋。   化粪池是隔壁53号挖的,就由这栋狭小房子的现任房主出资。   皮金向教会打听了,53号房主没来伦敦,上周派了一位律师前来处理相关事件。   “51号的报社,想把53号租下来。”   皮金说,“这栋三层窄楼,占地面积小到只有15平方米。不适合做商铺,刚好给报社做员工宿舍。这个想法却被律师一口回绝了。”   “律师说53号屋主完全没有外借的打算。”   皮金不解地摇头,“这房子都空关六七年,反正不自住,为什么不外借?”   真不是多管闲事。   在建的蓝斯家与53号相隔五六米,当然要了解邻居的情况。   奈布拉问:“问清楚53号房主姓谁名谁吗?”   “鲍勃·彼尔德,目前在美国生活。”   皮金说,“从他的律师口中打听到了不外借理由,说是怕麻烦。”   舰队街53号,本来是希金斯老太太买下的。   她临死时,没别的亲戚,只有一个远房侄女作为继承人,而侄女已经结婚了。   53号,说贵不贵,狭小到就像是违章建筑。   说便宜也不便宜,毕竟是在商业闹市区的舰队街上。   近五年,它的市价在250英镑上下浮动。   依照现行法律,其侄女继承这个房产后,它属于丈夫所有。   皮金:“这栋房子的继承人是鲍勃·彼尔德的第一任妻子,三年前就去世了。   现在,彼尔德在美国再婚,不想与英国方面再有牵扯。”   这种理由不能说毫无逻辑,但总叫人觉得不尽不实。   奈布拉看向53号。   在重建房屋前,她打听过周边的情况,这栋楼从没传出任何怪事。   现在,它就像是一根超大号的废弃烟囱,早就不再冒烟。   看得久了,却总觉得顶部飘荡着一些幽微的残影。   再细看,又什么也没有发生。   “你多留意一下。”   奈布拉对皮金说,“有任何新情况,第一时间联络我。”   皮金:“好。”   奈布拉没在施工现场停留。   一边走向隔壁斯林兰德街,一边瞧了眼怀表。   17:43。   还有十七分钟,就是她与帕尔米耶里台长约定的汇合时间。   四天前,她收到一封来自意大利的电报。   发信人是路易吉·帕尔米耶里。   电报内容很简短,但内容一点也不简单。   「火山行动成功,不日来英。8月6日,伦敦见。」   火山行动,即四个月前启动的「维苏威火山氦气捉拿行动」。   它的成功意味着,天文台拍摄到了第一张地球氦气光谱照。   帕尔米耶里台长在电报发出后,准备以最快速度,带着最新发现赶到伦敦。   奈布拉即刻回电,相约在斯特兰德街444号见面。   今天不仅与帕尔米耶里见面。   更要第一时间把光谱照片带去《自然》杂志社,让洛克耶主编鉴证这一重要发现。   从18世纪开始,意大利有了科学新发现,前去法国或英国发表后,才算通告了国际学术界。   近年,意大利与法国关系紧张。   氦气光谱照的首发地,当然首选英国。   帕尔米耶里选择来伦敦,更因为本次计划的合作者是奈布拉。   在合作之初就写明了,氦气光谱照拍摄成功后,立刻联络奈布拉,一起选择在哪个机构首发。   当时,两人做过预案,首选是《自然》杂志。   主编洛克耶是氦气的发现人之一,另一位是法国的让森·皮埃尔。   两人都在1868年发现太阳光谱里的氦气。   十三年过去,洛克耶对氦气的执着,整个科学界都清楚。   他希望在地球上找到氦,因为对太阳光谱里的氦元素是否真的存在,至今仍旧存在质疑声。   太阳距离地球太远。   只凭光谱观测就说太阳存在一种地球上没有的元素,始终难以叫人信服。   一旦拍到火山口的氦的D3线,除了发现者之外,没人会比洛克耶更积极地促成“氦气”发现成果以最快速度现世。   为什么不选投稿皇家学会?   两个月前,威廉·哈金斯申报彗星光谱照。   奈布拉打听了更多详情。   皇家学会是英国最高的学术认证机构。   论文通过学会审议,在例会上正式宣读后,就获得英国科学最高机构的验证。   只是有几个要点,不得不注意。   皇家学会的审核速度因人而异。   申请人是不是学会会员?   是英国人还是外国人?   是否有影响力?   论文的争议性大不大?   ……   诸多因素影响论文的审核速度。   快,能快到像是威廉·哈金斯,只用两周就进入正式宣读流程。   一般情况下以“月”为单位,1~3个月完成审核。   慢起来就说不准了,半年起步,甚至等上两年。   比如1840年的臭氧发现者舍恩拜因。   他不是会员,又是外国人,论文在学会里搁置近两年才被宣读。   那时,法国已经有其他人做了类似研究。   舍恩拜因很不满英国的办事效率,后来转而找上法国科学院投稿。   英国皇家学会的速度让自己人也受不了,还有一个力证。   十三年前,洛克耶发现太阳光谱的氦气时,他已经是皇家学会会员。   他选择跨海向法国科学院投稿,而不是等待英国皇家学会的审议。   现在,如果有一项成熟、完整、基本无争议的研究。投稿人是学会会员、英国人、颇具影响力,又很有信心不怕等待,适合首先投稿皇家学会。   根据首发权的潜规则,不能一稿多投,静静等待正式宣读的通知。   六月底,威廉·哈金斯的彗星光谱照,符合以上条件。   眼下,帕米尔耶里的地球氦气发现显然不符合。   这种情况下,让《自然》首发是最佳选择。   “两位,下午好。”   奈布拉见到帕尔米耶里及其助手阿方索。   她不多一个字的寒暄,“半小时后,去《自然》杂志社。请让我先看一看氦气光谱照。”   帕米尔耶里半小时前刚下火车,直奔斯特兰德街444号,都不带喘口气歇歇。   他郑重地取出被层层包裹的照片。   这可是地球上第一张氦气光谱照!   帕米尔耶里甚至都没把照片直接递给奈布拉,而把它放到桌上:“请看,就是它!”   这像是交易古董般慎重了。   必须遵守“不过手”原则。   买卖双方看一件易碎品如瓷器时,不能直接你递给我、我拿给你,而是要放在桌面,再各自取拿。   奈布拉扫了一眼照片,第一感觉就是它与彗星光谱照的明暗度不同。   她没有见过太阳上的氦气光谱。   只把火山光谱照与比彗星谱线照片对比,后者更清晰。   从火山口取样拍到的氦气谱线,却相对晦暗。   这也不难理解。   拍摄彗星时,背景是深空。   彗星不仅反射太阳光,也自行发光。光源充足,干扰少。   火山口取样氦气就截然不同了。   氦气本身含量就低,与它一同出现的其他物质含量偏高。造成了氦气谱线暗,而背景干扰项谱线亮。   奈布拉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照片。   那条D3氦气线不够显眼分明。   它与D1、D2钠线非常接近,近到就要混合成一体了。   奈布拉问:“这样的清晰度是极限了?”   “是的,到极限了。”   帕米尔耶里说,“我在光谱仪狭缝前端设置了钠吸收池,过滤了样本里大部分的钠。只能过滤,但无法完全消除。”   帕米尔耶里一语道破:   “根本问题是在光谱仪上。玻璃棱镜对观察黄光、红色天然不友好。”   棱镜的分光原理是色散,而玻璃对不同光的折射光率是不一样的。   从蓝到红,色散率越来越低。   简单地说,蓝光区把光线分得比较开,就容易观测。红光区压得密就不便观测,而氦所在的黄光接近红光区。   (GcdS)   这种情况下,遥不可及的深空天体因为自发光信号强、噪声干扰项少,反而便于观测。   奈布拉:“想从根源解决问题有两个方法。换一种全新的分光方式,或者提纯氦气让它成为唯一的观测对象。”   “不错。”   帕米尔耶里却无奈地摇头,“目前为止,别说找到这两种方法具体是什么,就连大致方向也不清楚。   奈布拉倒是了解大概方向,但她一个人无法完成。   这不是有钱就能解决的问题。   它建立在精密的工业基础上,那需要时间与经验去构造。   “先去《自然》杂志社。”   奈布拉说,“请洛克耶主编评估这张光谱照能否刊发。”   18:24,今天伦敦的阳光亮到晃眼。   洛克耶眼看还有六分钟就到会面时间,没在三楼办公室等待,直接到一楼大门口接人。   他朝着道路两侧左顾右盼。   生怕奈布拉拿着氦气光谱照就突发性失忆症,忘了要怎么找到杂志社。   明明杂志社斜对面就是蓝斯家,还传出“哐哐哐”的重建施工声响,但就叫人担忧它的主人忘了回家方向。   洛克耶仍有一丝恍惚。   上个月,奈布拉向他申请借《自然》的期刊库房一用,希望能够长期来此阅览最新的国内外期刊。   多新鲜啊!   洛克耶第一次听到这种请求。这里是杂志社,不是图书馆!   洛克耶却没有回绝,因为奈布拉用新摄影技术证明了其价值。   不只是「摄影广谱增感剂」这项发明本身的重要性,更是她应对风险与危机的处变不惊能力。   洛克耶答应了,但不能无偿开放期刊库房。   让奈布拉以“特约文献助理”的身份进入杂志社。   她可以随时来阅读杂志社藏书。   作为交换,每个月需要提交一篇“本月国际科学新发现汇总表”。   不必写套话,把她认为值得关注的近期国际科学事件一二三四五等,逐一列举清晰即可。   国际上,每天都有科学新动态,编辑们难免会错漏一二。   奈布拉要做的就是查漏补缺。   两人达成一致。   洛克耶就算抓破脑袋也没想过,奈布拉四天前居然捎来一则新动态——维苏威天文台拍到火山氦气光谱照了!   是氦气!   是他心心念念了十三年的氦气!   终于在地球上被发现了!   这是真的吗?   洛克耶恨不能冲到意大利,但听奈布拉说台长帕尔米耶里已经携其助理亲自赶来伦敦。   他只能耐心等待。   从意大利维苏威火山赶到伦敦舰队街,马不停蹄地换乘各种交通工具,最快也要四天。   四天!   多么漫长的时间!   此时,终于等到了!   洛克耶远远地瞧见奈布拉领着两个陌生面孔,从舰队街口走来。   他快步上前相迎,“幸会!幸会!”   双方在街头极短地相互认识了一番,立刻快步进入杂志社。   废话不说,到了主编办公室,先核验氦气光谱照。   洛克耶接过照片与相关论文时,手指都不由轻轻颤抖。   他反反复复,仔仔细细,端详阅读了许久。   久到办公室的空气都沉默了。   洛克耶终于开口,声音极低:   “是它,就是它!虽然不完美,但这就是地球氦气的第一张光谱照!”   洛克耶放好照片,不顾绅士应该克制的礼仪规则,一把握住帕尔米耶里的双手。   “谢谢!真的非常感谢您拍到它了!”   帕尔米耶里重重回握,“我也非常感谢您,是您开启了氦的时代。”   发现氦气、观察氦气、拍摄到证据,这一条走得有多艰难,在场的人都不必多言,个中滋味是一清二楚。   洛克耶随即对奈布拉说:   “蓝斯小姐,请允许我也郑重地感谢您。是您的出现,让氦气得以留下光谱照为证。”   奈布拉微笑,“不用客气,目前我提供技术支持仍然有限。”   她还给现场气氛降降温:   “先生们,恕我直言,这种清晰度的光谱照无法100%确定氦气线,恐怕会引起同行质疑。”   洛克耶承认目前的缺陷:   “你说得不错。也不是‘恐怕’,是一定会引发质疑。”   对此,洛克耶有充分认知。   他与太阳氦气光谱的质疑论者争辩了十几年,核心问题就在谱线清晰度上。   利用棱镜分光原理制造出光谱仪,有22年了。   至今却尚未听说出现另一种更优于它的分光方法,可以解决清晰度问题。   “一步步来吧,先把维苏威天文台的新发现公布出来。”   洛克耶说,“五天后,最新一期的《自然》就会刊登《初步发现地球存在氦元素》。”   先说“初步发现”,能给后续完善这个研究留有足够的空间。   洛克耶看向奈布拉:   “有关清晰度问题,我研究了十几年仍未有成果。还请你多多翻阅国际文献,希望能找出解决这个困难的技术新方向。”   奈布拉微笑。   很好,重任就这样给她这一边了。   三方再就下周如何发表氦气新发现进行具体讨论。   随后吃了一顿便饭,各回住处。   21:00,伦敦的太阳刚刚坠入地平线。   奈布拉返回贝克街221B。   进到一楼,看到玄关花瓶里换上了一束鸢尾花,一共十二枝,颜色各不相同。   “晚上好。”   哈德森太太说,“楼上两位先生请您回来后去起居室一趟。”   奈布拉点头,又指了指鸢尾花,“晚上好,这不是您新买的吧?”   “不是我。”   哈德森太太说,“华生先生送来的花束,点缀一楼的生活环境。”   奈布拉眨眨眼,这话没有直说花是华生买的。“所以,是福尔摩斯先生买的花?”   “哇哦,这是您推测出来的。”   哈德森太太一脸「我没泄密,我口风很紧」的表情。   她又说:“华生先生买了香草豆荚,明天给大伙加菜,多一道香草口味的浓汤。”   “好的,谢谢。”   奈布拉明白了,二楼的两位颇具行动力。   今天《美食家》上架销售,他们看完小说立刻实验了其中的桥段。   奈布拉上楼,敲响起居室的门,也想听一听实验结果如何。   “晚上好。”   华生开门,随即将一束五颜六色的鸢尾花递给奈布拉。   “请让鲜花为您的生活增添一抹亮色。”   “谢谢。”   奈布拉接过鲜花,瞥见起居室餐桌上也插了一束鸢尾花,五彩缤纷,绚烂盛放。   大侦探究竟跑了几个花店?   三束鸢尾花一共四十多支,每一支的颜色都不一样。   “晚上好。”   夏洛克微微颔首致意。   脸色平静,似乎把221B弄成调色盘的根本不是他。   奈布拉:“找我来,是要说你们实验了《美食家》的桥段?”   “对。”   华生说,“有一个问题,需要向你请教。”   华生说:“女巫遗言,同时感觉到苦味、香草味、鸢尾根味的人出现时,世界末日就要来临。”   “我试过了,只尝到了苦味与香草味。哈德森太太与女佣梅森也只尝到两种。   同时感到三个味道的那个人,他却真的出现了!”   是谁?   现在的起居室里,没有第四人了。   “是福尔斯先生,他感觉到了三种气味。”   华生一本正经地问奈布拉,“请问,末日真的会来吗?” 第60章 Chapter60:香草豆荚,炒吗?   Chapter60   是超敏嗅觉者!   奈布拉听闻大侦探可以同时感到三种气味,确认他的鼻子非同一般,堪比猎犬了。   “多么敏锐的嗅觉!”   奈布拉道贺,“福尔摩斯先生,恭喜你通过后天系统性训练,将先天属性练就到超凡模式。”   “谢谢。”   夏洛克谦虚地表示,“这不算什么,我仍旧做不到往凶案现场一站,通过空气残留气息还原出三天内谁来过。”   “那是属于神话模式。”   奈布拉一本正经地说,“现在你仍旧是普通人类,不具备神力。对你来说,想必是一个极好的消息。”   夏洛克煞有介事地认同:“是的。祝贺我仍在人间。”   华生默默点评:真就是一个敢夸一个敢接,全都没说重点。   “咳咳——”   华生假咳扯回正题,“《美食家》里提到同时闻到三种气味就会触发世界末日,它有什么说法吗?”   奈布拉摇头:   “没有末日。《美食家》只是一本虚构小说。现实里,美国的印第安纳州没有摩根县安迪镇,更没有发行鲤鱼彩票。”   “话是这样说,但艺术源于生活。”   华生举例,“如今,美国大力推广饲养鲤鱼,这和小说描写一致。是没有鲤鱼彩票,但路易斯安那州有全美唯一的合法彩票公司。”   “这说明「虫洞回声」基于某种真实情况写出女巫的遗言,所以末日不全是无稽之谈。”   华生信心满满地做了这个预判。   以他丰富的阅读经验,上次的确错误预判了《庞贝》的感情线走向,但这次一定能正确判断「虫洞回声」的写作逻辑。   奈布拉:?   究竟谁是「虫洞回声」?   “我可以向你保证。”   奈布拉试图用一锤子击碎华生脑中的奇怪滤镜,“《美食家》纯属虚构。没有超能力女巫,更没有世界末日。”   “这样啊……”   华生犹不死心地确认一遍,“真没有吗?”   奈布拉:“真没有,至少我没见过。”   华生倍感遗憾。   夏洛克忽而开口,对奈布拉说:   “现实里是没有女巫与末日,但你认为人在感知味道时,有三种不同的感知通路,对吗?”   奈布拉不答反问:“你有证据?”   夏洛克:“答案藏在女巫的遗言里。”   “等一下。”   华生发现自己一不小心掉队了,“我们是在说女巫的遗言,有关捏鼻子测试吧?”   这是与感知味道有关系。   测试,测的就是能感觉几种味道。   不过,原文里只有两种感知方式,用鼻子嗅与用嘴巴尝。   华生问:“女巫的捏鼻子测试,是人用嘴咬香草豆荚,用鼻闻鸢尾根。哪来第三种通路?”   华生为了确认他没记错,翻开了这一期的《钱伯斯周刊》。   白纸黑字上,把捏鼻子测试的步骤印得一清二楚。   『取老熟的香草豆荚,与新鲜鸢尾根。   捏住鼻子,屏住呼吸,把豆子放到嘴巴里,把鸢尾根放到鼻子前。   松开鼻子,试一试你能感受几种味道。   感到香草味与苦味的人,在海的这一边。   感到苦味与鸢尾根味的人,在海的另一边。   女巫在遗言的结尾说,某天同时感到三种味道的人出现,世界末日就要来临。』   华生不解地问:“小说提到有三种气味,但哪来三种感知通路?”   “对。”   奈布拉也饶有兴致问大侦探,“哪有三种通路?”   “谜底就在谜面里。”   夏洛克说,“放在鼻前闻的,是鸢尾根。放到嘴里尝的是香草豆荚。”   夏洛克指出:“香草豆荚有两种气味,苦味与香草味,它们并非都用舌头尝出来的。”   华生更加迷惑:“不用舌头,用什么?嘴巴里还有什么?”   夏洛克:“请你仔细回想人体解剖结构,口腔与鼻腔是相连的。”   华生点头。   夏洛克又说:“在临床接诊时,你遇到过一些感冒鼻塞的患者,他们抱怨吃东西没味道。”   华生再次点头:“对,因为鼻塞了,所以闻不到味道。”   “只是这样吗?”   夏洛克说,“鼻子是塞住了,舌头完好无损。”   夏洛克假设:“如果鼻前的气味与舌头的味道各占50%。鼻塞后,理论上仍能有舌头感知的50%。现实案例里,人在鼻塞后对风味的感觉力度却远低于这个数值。”   夏洛克又说:“如果你想说因为鼻前闻到气味的占比很高,鼻子堵住就闻不出,那要怎么解释一根去皮的熟香蕉呢?”   去皮熟香蕉的有一个特点。   把它放在鼻前闻一闻,没有标志气味。   吃到嘴里,咬一口却能感觉到强劲的香蕉风味。   华生恍然,抓到了关键点。   “你认为在口腔里藏有第三种风味捕捉通路,是口腔与鼻腔相连的部分。鼻塞让它被堵塞了,所以人体感受风味的能力大幅下降。”   华生伸出三根手指,“这样一来,理论上人类对风味的感知有三部分组成。分为鼻子前方、舌头,以及鼻腔口腔相连处。”   奈布拉暗道,这样说其实不准确。   后世对其命名为鼻前嗅觉、舌头味觉,以及鼻后嗅觉。三者组合,让人感知味道。   另外,在吃东西时,鼻后嗅觉对风味的感知力,其实远高于舌头。   因为舌头上的受体只能感知五种基础味道,酸、甜、苦、咸、鲜。   鼻后嗅觉却能识别成千上万种气味分子,嗅出不同的香型。   19世纪,人们对此只有一些模糊认识,但还没有具体研究。   奈布拉从三种获得味道的通路,设定了《美食家》里女巫的遗言。   夏洛克又说回《美食家》。   他确定地说:“从三种通路的感知方式,可以推测女巫遗言里使用的香草豆荚,不是市面上的马达加斯加波旁香草豆荚。”   奈布拉:“何以见得?”   华生又一头雾水了,怎么话题跳回去了?   夏洛克:“故事里的捏鼻子测试是为了区别三种人。”   华生点头。   故事里的三种人,分别是海这边的人、海那边的人与引发末日征兆的人。   夏洛克:“假设三种通路分别为鼻子、舌头与口腔内,理论上能分出八种人。”   什么都闻不到的人,三种都感知的人,鼻、舌、口每种单个感知的人。   “鼻+舌”感知者、“鼻+口”感知者、“舌+口”感知者。   夏洛克列出这些排列组合。   华生再次点头,到这一步他也能听懂。   夏洛克:“故事里提到三种人与三种风味。为了区分是哪三种人,应该使用风味与感知部位一一对应的方式。”   华生想了想,这符合逻辑。   “已知鸢尾根是鼻子闻一闻,这种气味是在检测鼻子能否进行感知。”   华生理顺了逻辑:   “这种情况下,香草豆荚的苦味与香草味,必须分别通过舌头与口腔感知,才能让测试题成立。”   话到这一步,他明白夏洛克为什么说故事里的香草,不是现实里的马达加斯加香草。   “马达加斯加香草不合适作为实验样本。”   华生分析原因,“把它放到鼻子前面,可以闻到浓郁香草味。小说里却早就有了鸢尾根去甄别鼻前感知力,不用再多此一举。”   华生总结:“所以说《美食家》提到的香草,必是另一种类型的香草。”   “啪啪啪——”   奈布拉鼓掌,“恭喜您分析正确,刚刚读了第一章就发现《美食家》的隐藏设定。”   华生微笑。   其实他不想笑,这根本就不是他的读小说模式!   他的阅读模式原本是这样的:   从书名《中彩票后,我成为顶级美食家》,提取关键词“我”。   从第一章内容,提取关键词“亨利与克拉拉各买一张彩票,后者的彩票号码被内定为大奖号码”。   书名是“我”,而非“我们”,加上只有一张30万美金的大奖。   这对小镇上的青梅竹马能够走到最后吗?是不是为了一笔大奖,两人反目成仇了?   华生原先脑补了一段爱恨交织与名利痴缠,哪能想到变成了推理人体的生物学结构。   自己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全是被福尔摩斯引导的。   华生转头盯着大侦探。   大脑啊大脑,请牢牢记住这张脸!   下次绝对不与夏洛克·福尔摩斯一起读小说!   夏洛克一脸无辜。   自己做什么了?别忘了是谁主动提议实验小说的桥段。   夏洛克还敢继续往下分析:   “我推测世上真的存在一种香草豆荚,与市面上的马达加斯加截然不同。它的鼻前味极淡,需要用舌头与口腔才能品尝香气。”   夏洛克问奈布拉:“可以告诉我,它是什么吗?”   奈布拉也说了实情:   “你所料不错,是有这种香草。大溪地香草。远在南太平洋,产量很少,在欧洲很难看到它的身影。”   这是摄影协会胖副会长,闲聊时提起的趣闻。   奈布拉:“据我所知,只有法国寥寥几位香料商手里有货。”   “原来是这样。”   夏洛克说,“艺术源于现实,而高于现实。未被具体研究的嗅觉生物学、存在却少有人知的香料,这些都是现实的细节。”   “最好的谎言是七分真三分假,小说也是同理。”   夏洛克说,“你用大部分常识与小部分认知之外,构建出一个逼真的虚拟世界。让读者更易代入,代入越深就越回味无穷。”   “《美食家》看似与现实世界观相符合,而「女巫的遗言」是写作中常见的预言手法。   我们现在却知道了预言的本质,它是复杂的生物学与植物学交融。”   夏洛克越说越快。   他前倾身体,面向奈布拉,笃定地说:“由此可见,所谓‘女巫的遗言’不是你随便写写,结合这一章的……”   “停!”   华生及时出声,被剧透什么的最难受了。   “福尔摩斯先生,请不要对我剧透。”   华生起身:“给我五秒钟离开,两位再继续讨论。”   “抱歉。”   夏洛克重新靠入椅背,收敛了推理上头的情绪。   “请坐,你不必离开。”   夏洛克保证,“今天我不会就此话题继续推论。请放心,我没有被你打断,我已经找到了故事的真实走向。”   奈布拉保持微笑,不评价大侦探的推论方向是对或错。   当然不能剧透。照顾书迷,从她做起。   华生坐回沙发。   也不叫气氛冷场,开启一个安全话题。不说别的,聊吃的,紧扣《美食家》书名。   “开篇杜撰的牡蛎新闻,用了一个新词语「顺序雌雄同体」。”   华生说,“以我吃牡蛎的经验,早前听说牡蛎是雌雄同体。”   二十多年前,科学家观察欧洲牡蛎。   发现这个品种的牡蛎体内同时存在精子与卵子,提出牡蛎是雌雄同体的假说。   “是我不够思维发散,没想过雌雄同体的牡蛎还能性别转换。”   华生赞美,“还是「虫洞回声」敢想,让艺术高于生活。”   夏洛克面不改色地沉默。   沉默是美德。其实他刚才没说完的推论,就与这个片段有关。   奈布拉继续微笑。   这次华生的夸奖,她受之有愧了。   对于牡蛎的性别,她没有瞎编艺术效果,单纯地写了一些真话。   牡蛎太神奇了,有多种性别模式。   美国牡蛎是雄性先熟的顺序雌雄同体。性别会变化,从雄性变为雌性。   欧洲牡蛎更变化无常。   是间歇性雌雄同体,性别可以多次转化。   悉尼岩牡蛎是稳定的雌雄异体。   其他生物的常见现象,雌是雌,雄是雄,反而是牡蛎的少数派。   以上,奈布拉上辈子食用牡蛎时,搜集了一些牡蛎小知识。   她不敢说一定在这个世界也生效。   有变异大章鱼在前,谁又敢保证牡蛎演化过程里不会出现细微偏差。   话说回来,《美食家》开篇使用「顺序雌雄同体」一词毫无问题。   在人们熟知牡蛎雌雄同体的情况下,加上性别转化特征。   这不是平白生造词汇,而是在某个基础上进行变异。   那都不是今晚重点。   奈布拉前来听一听“女巫的遗言”实验结果,更想了解另一件事。   “今天,帕尔米耶里台长带着氦气光谱照来伦敦了。”   奈布拉语气平静,好像台长不是带来地球氦气的全新研究成果,而是捎来一盒意大利披萨。   华生一愣。   这话题跳跃度好高,不是在讲《美食家》吗?   他也不在意,反正是闲聊。   立刻接上新话题,“恭喜你们终于实验成功了!”   华生没有直接参与维苏威火山的氦气捕捉计划,可也为对前期准备过程出了一份力。   天文台在庞贝失踪案里被封,没有侦破此案,就谈不上后期实验。   他很清楚实验成功不易,关心后续:   “氦气新发现(gSZi),选在哪里首发?选择皇家学会的话,是不是用时太长了一些?”   “投《自然》。”   奈布拉没有藏着掖着,原本就要说清这个时间点,“已经正式确定了刊登时间,就在下周四发。”   华生由衷感到高兴:“那太好了,你们的一番辛苦没有白费。”   奈布拉一时无言,该怎么说呢?   华生纯粹地为她的成功感到喜悦,这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品质。   华生却也仍把她与「虫洞回声」区别对待了,否则就该迅速联想到一件事。   “谢谢。”   奈布拉再给暗示,“哈德森太太说明天加餐,多上一道香草味的浓汤。是你今天买的香草豆荚,我就把它当作为氦气新发现道贺的礼物了。”   华生立刻摇头:“不必客气。我是买来做实验的,余下的顺手给大家加菜。”   奈布拉微笑。   很不错,华生还是没有抓住重点。   她看向大侦探:   “也谢谢你的鸢尾花,绚烂多彩,愿它带来更多好兆头。”   “不用谢。”   夏洛克明了对方抛出鸢尾花话题的真实用意。   他说:“也不是值钱的东西,45枝鸢尾花总计5先令3便士。”   华生:?!   大侦探怎么回事?怎么有零有整地把花价报了出来?   送礼不该报价,这是社交常识。   夏洛克看到华生一脸错愕,医生室友依旧没抓到重点。   为什么奈布拉从《美食家》话题,突然转到下周四发布地球氦气光谱研究成果?   这不是随便切换话题,尤其她紧接着提及了香草豆荚。   夏洛克不再暗示,再暗示恐怕华生走得更偏了。   他直接说破:“《庞贝》的故事结尾,写到维苏威火山喷发出的气体,被太空飞船检测出是氦气。现在这个虚构情节被证明真实存在,下周四就要对外公布。”   “这种时候,《美食家》更新连载。”   夏洛克问华生,“「虫洞回声」的前瞻性被认可后,你说会不会有更多人试一试‘女巫的遗言’实验?”   “对哦!”   华生后知后觉想起来还有这一茬。   他脑子里一直没把奈布拉做实验,与「虫洞回声」写故事联系到一起。   一旦联系起来,福尔摩斯说的情况极有可能会发生。   《庞贝》写火山存在氦气被证实了,大家也会好奇《美食家》的女巫遗言如何照进现实。   华生:“能去火山口验证氦气的是极少数人,但获取香草豆荚与鸢尾根就方便很多,口袋里有钱就行。”   夏洛克提醒:“供需关系发生改变,你认为它们短期内会不会涨价呢?尤其是香草豆荚,它的产量少,单价本来就高。你用多少钱买的?”   华生:“今天,我去香料铺购买,零售价是2英镑/磅。折合每盎司2.5先令。”   一盎司约是2/3只鸡蛋的重量。   一盎司香草豆荚的花费,却能买到20只鸡蛋。   再对比鸢尾根,香草豆荚绝非便宜货物。   现在知道了,香草豆荚在未来一段时间内颇有涨价的趋势。   想到这里,华生蓦地身体一僵。   他突然明白了,也终于明白了,奈布拉为什么要提起下周四《自然》杂志发论文。   那不仅是分享研究进度,更是一场隐晦的赚钱邀请。   奈布拉在问他要不要一起在香草豆荚上押注,也许能赚点钱。   华生仿佛机器人卡壳,慢半拍地转头问奈布拉:   “你刚才是在暗示我要不要一起囤点香草豆荚,低买高抛?”   奈布拉微笑:“一般情况下,被邀约方不能直说‘我被暗示’,而是说‘我看好这个商机,不妨一起组个团投资’。”   华生脸色更加僵硬了。是的,他说错话了。   “被暗示”与“我看好”有什么差别?   当然有。   被邀约者明明是得到内部消息的暗示,也一定要说我看好。   既表达了自己主动参与其中的独立判断态度,也不叫邀请人落得操纵投机的名声。   听起来复杂又隐晦。   这就是交易潜规则。   华生很能理解。   如果他邀请某人进行投资,也会试一试对方的口风。   如果对方连听也听不懂重点,像是鸡同鸭讲,就完全不必继续了。   回头再看奈布拉刚刚的话,她简直是太有耐心与诚意。   奈布拉却笑了起来:   “没事,刚才是不值一提的小插曲。回到正题上,既然直说了,那就直说到底。”   奈布拉问:“先生们,你们对炒一把香草豆荚,有兴趣吗?”   今天《美食家》第一章发表了。   直到下周四《自然》杂志发行之前,都是以低价购入香草豆荚的好时机。   华生对香草豆荚的涨价很有信心,但要怎么炒呢?   “我对香料了解得很少。如果进货,根本看不明白它的成色。”   “不做实物囤积。”   奈布拉说,“我想去伦敦金融城看看,有没有相关金融产品的交易。”   “有意思。”   夏洛克表态,“请允许我以实战者的身份参与这次金融交易,为往后侦办经济类案件积累经验。”   *   *   国王十字车站附近。   莫里亚蒂提着一小包香草豆荚走出香料铺。他要试试“女巫的遗言”捏鼻子实验。   忽而,脚下一顿,想到一件事。   如果连他都忍不住买香草豆荚试一试,其他的傻读者难道不会试?   买的人多了,这玩意的价格就能往上炒。   莫里亚蒂暗忖,不如去伦敦金融城走一趟。 第61章 Chapter61:地狱级金融副本开启   Chapter61   下周四,8月11日,《自然》将发表氦气新发现。   在那之前,趁着市场没反应过来,能以合理低价购入香草豆荚相关的金融产品。   奈布拉给出这个提议时,已经是星期六8月6日的夜间。   留给三人的时间着实不多。   不算杂志发行当日,只剩下四个白天的操作期,而谁也没有伦敦金融市场的实战经验。   找麦考夫帮忙?   不。   先排除这个为了盈利的最佳选项。   “『香草豆荚炒炒乐』的根本目的是限时挑战自我。”   奈布拉说清楚对这次投资的核心诉求,“我出一千英镑,买一次金融体验。”   这次投资,不问能赚多少,只想敢亏多少。   奈布拉准备好了一千英镑全部打水漂。   之所以邀请福尔摩斯与华生一同参与,是分享一个也许赚钱的机会,也是因为她需要勘察金融城的合伙人。   “或许你们知道伦敦金融城的潜规则,女性不被允许直接参与金融城的交易。”   从金融城的证券交易所到路边咖啡馆,是没白纸黑字地写明不对女性开放,却几乎看不到女性投资者的身影。   不能说绝对不会出现例外,但女性投资人出现在那片区域必会引起非同一般的注视。   这种情况下,她的一举一动会被放大,不可能低调地赚钱,风险指数级飙升。   奈布拉不打算第一次就玩这么大的。   “我需要有人走到台前,特来邀请两位合伙。还请两位酌情只下注一点。如果本次有幸赚钱,那才是意外。”   奈布拉向福尔摩斯与华生确认:“你们没有疑议吧?”   “没问题,我跟注二百英镑。”   夏洛克本来就不是冲着赚钱去的,是自我挑战,更是为侦破经济类案件积累经验。   “就当是买票参加一次互动式演出。”   华生并没有大捞一笔的念头,“我愿意买一张五十英镑的门票。”   三人总计1250英镑。   奈布拉推测这个数字刚刚到入场门槛。   她没在19世纪搞过金融投资,不代表一无所知,大英图书馆提供了相关参考书目。   比如读一读1843年创刊的《经济学人》杂志。   杂志不会直白地手把手教你怎么买股票。   三十八年以来,杂志每周发表政治与经济评论、商业市场与金融数据,分析立法动态等等,给读者提供规则、数据与逻辑层面上的指南。   另外,还能读一读伦敦证券交易所公开出版的《证券交易所业务行为规则与条例》。   1881年,伦敦证券交易所是全球金融交易的核心。   后来令人耳熟能详的纽约华尔街,现在仍在野蛮生长,只是伦敦金融城的北美分销处而已。   这本《规则与条例》乍一看写满枯燥的入市秩序。   讲了交易标准化的步骤、如何惩罚违约行为、交易时段或保证金数量等要求。   奈布拉却能从中倒推出实战注意事项。   比如伦敦证券交易所明确禁止“裸卖空”。   严禁做市商在不持有、不借入某只股票时,直接卖出股票。   为什么不持有股票,一个敢卖,另一个还敢买?   奈布拉带着这个疑问,阅遍《规则与条例》倒推论出了原因。   交易所先对做市商进行资格核查,在其缴纳保证金后,对其进行信用背书。   当做市商违约时,可以强制执行他的财产。   “裸卖空”的情景之所以能出现,一方面是买家进入交易所,信任交易所的背书。   另一方面,做市商手明明手里无股又敢卖出,是利用了时间差。   在以电报、信件等方式交流的时代,交易所采用定期结算制度。   证券买卖的成交日与交割日不是同一天。   今天双方达成一笔买卖,卖方不用立刻交付股票,通常需要等待一到两周。   这段时间足以让做市商去市场上买入股份。   他甚至能故意散布消息让股票走跌,以供他低价买入。到了交割日,再交付给买家。   那样一来,买家到手的股票,因为一次“裸卖空”,其价值远低于成交日。   证券交易所严禁场内“裸卖空”,是保护成交价的真实性,更是维护一套不可动摇的规则与权威。   奈布拉更看出了另一层。   规则的制定,往往比现实发展更慢。   但凡证券交易所内越是禁止的事,在场外交易时是广泛发生。   《规则与条例》表明,只有债券与股票可以做场内交易,交易所提供对应的清算担保。   再看证券交易所出版的《官方牌价单》,上面列明了具体有哪些上市公司参与交易。   这次锚定的目标“香草豆荚”却没有股票。   它只能在场外交易,失去了证券交易所提供的规则保护。   伦敦还有谷物交易所与金属交易所。   这两家是有“交易所”的名号,但没有证券交易所的清算系统担保。   也不能说仅仅提供一个场地,可是内设的仲裁委员会对违约者不具备强制执行力。   奈布拉说明这一切后,提议:   “去炒香草豆荚,等于闯入原始的金融丛林,我认为需要一位合适的经纪人作为向导。”   “对!”   华生很赞同,他回想自己对金融交易为数不多的认知。   “伦敦谷物交易所是在马克巷,香料与咖啡还不算在里面,要到隔壁的明钦巷做场外交易。”   谷物交易、金属交易好歹有集中场地,香料交易就是纯野生了。   三人第一次勇闯金融城,就选了地狱级难度。   这样一来,就算推测出香草豆荚在《美食家》连载期价格上涨,但距离赢钱还很远。   仅剩四天最合适的买入时机,之后还要一个人长期盯盘,合适的经纪人是非找不可。   夏洛克提出对经纪人的诉求:“市场越野蛮,经纪人就要越理性。”   “我也是这样想的。”   奈布拉非常认同,“理性到不被市场情绪所左右。”   华生:“我没找过金融交易的经纪人,但按照这个标准,我觉得是非常不好找。我们不会卡在第一步吧?”   奈布拉与夏洛克异口同声地说:   “不好找,才是乐趣所在。”   “没难度,『香草豆荚炒炒乐』的乐趣也就没有了。”   华生:……   他还能说什么呢?   说大侦探面不改色地念出“香草豆荚炒炒乐”?   华生已经知道意大利破案时的奇异代号出自谁手了。   对比奈布拉上次起的“下水道激情夜”,这次的金融城投资代号正经多了。   这也算是好兆头。   华生暗道香料交易市场很混乱,要用正经代号压一压。   奈布拉对自己的起名能力不予置评。   “再说点具体的,我查到场外交易的几种形式,有期权、远期合同、虚拟赌约等。风险有低有高。”   期权,准确地说如今叫“特权”。   通俗地说,花一笔钱买一种权利。   买家与对手方约定,在未来某段时间内以约定价买卖某种物品。   “不论盈亏,我们要出一笔权利金,落到对手方的口袋里。”   奈布拉说,“假设未来香草豆荚跌了,远远不到约定价,我们亏损也只亏这笔权利金。不必用约定价买入香草豆荚。”   奈布拉:“另外,赢了的话,期权交易也能不走实物,直接走现金交割。”   到期时,买方不必先买入对手的香草豆荚,再把它卖出去。可以直接让对手方把差价现金打到户头上。   不进行实物交易,也就省了验货、仓储、寻找实物下家等等操作。   奈布拉又说:“远期合同就是买卖双方在未来按照既定的价格交易,必须做实物交割。双方各出一笔保险金,暂存在第三方,等交易结束全额归还。”   不似期权必须出一笔权利金,远期合同没有额外成本,但是必须实物交割,亏损全看到期时的市场情况,且没有下限。   “最后是虚拟赌约。”   奈布拉说,“它的风险最高。也是双方约定某个价格在未来交易,但无需实物交割,就是纯数字对赌。”   华生说:“这次还是选期权吧?你们说呢?”   夏洛克点头,“可以。”   “就期权了。(UXeh)”   奈布拉也赞同。   三个新手入伦敦金融城,已经选了地狱级难度副本之『香草豆荚炒炒乐』,没必要再选终极BOSS之『混沌魔神·虚拟对赌』。   奈布拉:“虽然我们不交割实物,但明天我还是去码头看一看具体的香料到港情况。”   “我去明钦巷。”   夏洛克说,“观察混乱的香料场外交易操作步骤。”   华生问:“我呢?”   夏洛克提议:“请到三个交易所的附近咖啡馆转一转,搜集其他交易的情况,以预防额外变数。”   夏洛克又说:“金融城不缺聪明人。有些人能从《美食家》连载,预判出香草豆荚的价格上涨趋势。”   其他人不知道《自然》下周将刊登氦气研究,让『虫洞回声』再度名声大噪。   即便没这条消息,聪明人也能从读者购买香草豆荚去推测供需关系变化,只是不确定市场变化速度到底多快。   不确定就要勘察。   夏洛克:“有远见的投资人与理性的经纪人,近期很可能出现在香料码头、明钦巷内,对香草豆荚市场做前期观察。”   “明天,你与我可能遇上这类人。”   奈布拉决定稍稍伪装出行,“我准备装成一个巴黎来的画家。画画不怎么好,但一心追求艺术,去码头采风。”   这能解释年轻女人为什么出现在码头。   奈布拉看向大侦探,“福尔摩斯先生,以你的丰富经验,还请提供一些技术指导。”   丰富经验=法国巴黎来的化妆师   夏洛克连眼睛都没眨,让他露马脚是不可能露马脚的。   “这是不错的选择。”   夏洛克仿佛就事论事,客观地提议,“你可以戴上棕色假发,穿上增高鞋垫,但不必做过多面部伪装。”   夏洛克:“在八月的伦敦码头,白天户外容易流汗让伪装暴露。”   “有道理。”   奈布拉一边肯定,一边把视线落在夏洛克的鼻子上。   大侦探是鹰钩鼻,而“法国化妆师”是一条直线般的希腊鼻,必是用了某种胶体伪装。   夏洛克仿佛浑然不察,继续说:   “外表是其次,关键是角色设定。从法国口音到锚定某种气质,那才是伪装的根本。”   奈布拉已经捏好人设了,“浪漫、天真、极具艺术追求,就是来自巴黎的画家「芭芭拉·贝尔纳」。”   华生:……   有的话,不说出来比较礼貌。   “芭芭拉·贝尔纳”所具备的特质,与奈布拉本人有一便士的关系吗?   *   *   星期天来了。   周末休息日,伦敦码头不休假。   伦敦港池,香料运输集散地。   一个中年人出现了。   他头戴巴拿马草帽、身着浅灰亚麻外套,脚踩一双略有磨损的棕色皮鞋。   莫里亚蒂精心伪装后出现了。   他预判在《美食家》连载期,香草豆荚会持续上涨,所以要做至少两三个月的远期投资。   才不选期货,不想给对手方一便士的权利金。   莫里亚蒂暂选远期合同。   交割实物,他能有更多的操作空间。   今天先到码头打探,确定伦敦香料的货物实际情况。   他扮作来自南美的落魄商人「乔治·布朗」。   「乔治·布朗」憨厚又悲情。   刚刚被合伙人骗了一大笔钱,返回伦敦准备找个机会东山再起。   莫里亚蒂正在打量码头堆放的香料。   货主现场核验香草豆荚,还给香料评级。   这时,一个不属于码头的身影出现了。   年轻女人,法式毡帽,灰蓝色裙子。   她系着斑驳的深灰色围裙。斑驳是因为沾上了颜料。   女人一手拿着速写本,另一手拿着铅笔。一会看码头,一会在本子上涂涂抹抹。   莫里亚蒂猜测着,这是法国来的年轻画家?   正想着,他打算避开。这次香草豆荚的投资,还是低调进行比较好。   奈布拉一眼瞧见与众不同的男人。   男人的穿着,让他看起来是从南美来的。   眉宇间的皱纹,好像在说「我有故事,你有酒吗?」,也像是在说「我很衰,谁搭话是谁倒霉」。   奈布拉发现人群里异类,一秒不停,直接上前试探。   实则试探,表现为自来熟地搭讪。   “先生,上午好。”   奈布拉不等对方回答,好像难得抓到一个熟知当地情况的人,也不在意什么伦敦礼仪,就自顾自继续说了。   她说:“瞧您的样子,是不是从南美洲来的?上帝保佑,我终于遇上一个从南美来的。听说美国大都会博物馆开馆了,您有没有去过多伦多?”   莫里亚蒂没能第一时间避开,就被问题砸了一脑袋。   愚蠢的法国佬,你的地理知识是被狗吃了吗?   美国是在北美!   另外,大都会博物馆在纽约,多伦多是在加拿大!   这种级别的地盲怎么敢和自己讲话的?   毫无逻辑到让人想把她扔到海里喂鲨鱼。   憨厚与悲情!   憨厚与悲情!   憨厚与悲情!   莫里亚蒂默念三遍角色设定。   未来的犯罪界拿破仑,你要控制你自己! 第62章 Chapter62:香草与粪便   Chapter62   想一想从金融市场上能赚到的大把英镑,应付一个超级地盲又算什么。   莫里亚蒂极快调整情绪。   他一脸忧心忡忡地说:   “小姐,你是一个人来码头的?你不会一直迷路吧?你提到的南美、大都会博物馆与多伦多不在同一个地方。”   “啊?不是一个地方吗?”   奈布拉错愕地很自然,“书上是这样说的,我记得它们都在海的那一边。”   这话是没错。   南美、美国纽约、加拿大多伦多同在美洲,都在大西洋的另一边。   奈布拉又特意强调:   “我不会迷路,从这里去牛津街,是往西北方向走。”   牛津街,如今伦敦最繁华的商业街之一。   奈布拉又絮叨:“可惜在伦敦找不到像巴黎的春天百货。春天百货那样美好的购物胜地居然在3月被大火烧了,少了一个逛街的好去处。爱逛街的人都不迷路。”   莫里亚蒂:……   这人怎么又地盲又话痨?   自己看起来对逛街买东西有兴趣吗?   最关键这段话没有逻辑。   怎么从爱逛街推导出不迷路的?   爱逛街只能推导出对某片区域熟悉,不代表具有方向感与空间掌控力。   “你不迷路就好。”   莫里亚蒂却摆出一副欣慰的模样。   没办法,谁叫他憨厚又悲情。   为什么要立这样一个人设?   是为了更好地去金融城赚钱。   他顶着一张生面孔进入金融城,又不想拿出充足资金做背书,又想要高杠杆操作,总得让人瞧着颇具可信度。   “我没去过纽约的大都会博物馆。”   莫里亚蒂回答了之前的问题,却话锋一转谈起了码头上的香草豆荚。   莫里亚蒂问:   “你常去巴黎百货,那里的香草豆荚,比伦敦卖得贵吗?”   这个问题是试探真逛街还是假逛街。   奈布拉想也不想地摇头,“巴黎的东西怎么会贵呢?质量又好,卖得比伦敦便宜多了。”   “这样啊……”   莫里亚蒂似乎不经意地感叹,“看来伦敦的香草生意也不好做。”   这话说得饱经风霜。   无意中暗示着别的地方生意也不好做,才叫他不得不返回伦敦。   “那么你知道巴黎的香草豆荚从哪里来的吗?”   莫里亚蒂继续试探文艺女画家的深浅。   这家伙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今天出现在码头是别有用心吗?   奈布拉理所当然地说:“它就是法国种的,还能从哪里来?”   实则不然。   目前,欧洲市场的香草几乎都是波旁香草。   主要产区有法属留尼汪,占了七八成份额。   马达加斯加王国占了剩余两成里的大头。   还有英属毛里求斯与法属马约特有少量产出。   知道也不能说。   奈布拉饰演一位浪漫文艺女画家,经常逛百货公司。   画家能数出来哪款香草豆荚的香水最好闻,却不必了解它的产地分布。   奈布拉又好奇地反问:“南美也有这种香草吗?”   她更想知道这位落魄商人是否商业嗅觉敏锐,发现了香草豆荚上涨的趋势。   “南美也有香草,但我没怎么注意。”   莫里亚蒂随口一提,在听到那句“法国种的”后,完全没了与对方继续交谈的兴趣。   这个法国女人真是自大。   理直气壮地把所有产区都归入法国,不像是懂行的投机客。   真的不是投机客吗?   莫里亚蒂飞速偷瞄了一眼对方手里的画本。   就一眼,差点让他瞳孔地震。   这女人画的都是什么鬼东西?   纸上是描绘了眼前的码头,但又多了一点什么。   船只靠岸。   船的吃水线以下打了暗影,好似沿岸水体里潜伏某种邪物。   工人弯下腰卸货。   人们背脊的弯曲幅度极大,大到似乎背上趴了看不见的重物。   图纸上,一堆香草豆荚最刺眼。   木箱敞开着以供验货。   箱内一根根黑色的陈化豆荚,好似某种蠕动的黑卵。   卵内,有什么要破画而出!   莫里亚蒂立刻移开眼。   饶是他见过不少血腥场面,也不及这幅画叫他感觉恶心。   莫里亚蒂却不再怀疑法国女人是伪装的文艺画家。   伪装者会画一些阳光灿烂的景色,不暴露异常。   再说了,投机客都没这样疯的。   只有法国奥迪隆·雷东那类的象征主义派画家,才会画出一只眼球当气球飞的疯癫感。   莫里亚蒂还是多留个心眼,以过来人的身份感叹南美市场:   “之前南美打仗,各种商品都涨价。现在战争结束几个月,曾经涨得快的东西,现在也跌得快。”   他似羡慕地说,“还是你特别画画好,不用考虑涨跌。”   我就不一样了,在交易市场上刚刚亏了一笔。   这话莫里亚蒂没有说出口,把失落写在了眼角的皱纹里。   他憨憨地说:“我想在伦敦找些值钱货,只是现在看来香草豆荚也卖不贵啊。”   这番话摆明了不看好香草豆荚能涨。   奈布拉闻言,把画家不懂行坚持到底。   她眼神茫然地问:“不贵吗?伦敦不是比巴黎卖得贵吗?”   “不和巴黎比。”   莫里亚蒂仿佛耐心地解释,“是用伦敦的未来与现在比。这几个月到岸的香料数量一直在慢慢增加,货源充足,价格就下来了。”   如果对方是画家,这话只作一阵风吹了就散。   如果对方也来调查香料市场,通过她的口,把一个从南美来的憨货不看好香草豆荚传回金融城。   莫里亚蒂盘算得好。   明面上,他扮成南美商人看跌香草豆荚,落魄商人兜里的钱不多,只能少量买跌。   背地里,他再安排暗线大量买涨。   一明一暗是为了《美食家》完结时做准备。   他要让香草豆荚先涨再跌,圈到赚两次钱,数钱数到手抽筋。   莫里亚蒂说完,摆摆手:   “和你说这些做什么。我不打扰你画画。你画着,我再去瞧瞧别的。”   “人还是不做生意好,上一次赔的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赚回来……”   莫里亚蒂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嘀咕。   好似之前被合伙人伤得太深,一时半刻缓不过来劲。   他明明对整个市场失去信心,但还是要苦苦挣扎把钱赚回来。   这个背影充满了悲情。   *   *   明钦巷,伦敦的可可、茶叶、香料等轻软货物的交易中心。   香,是这条巷子一贯的气味标签。   今天,夏洛克从巷头观察到巷尾,却被一股闻不到的臭味淹没。   『牙买加咖啡馆』门口。   一个青年男人急赤白脸地问:“太平洋上还没消息传回来吗?鸟粪到底还卖不卖了?”   斜对面,『黄金可可豆咖啡馆』。   隔着落地玻璃,能看到一个白头老头唾沫横飞。   老头:“美国的磷灰石算什么玩意?!英国的粪化石,给我买它涨!”   隔壁的『风帆与海咖啡馆』。   西装革履的经纪人,领结歪了也不自知。   他双臂张开画了一大个圈:   “怎么会没有粪便,伦敦城每天有那么多马粪,全部能用来加工做肥料。粪便一定会涨!”   鸟粪、粪化石、马粪……   走在明钦巷,这股臭烘烘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袭来。   夏洛克被这些有味道的声音包围了。   他从头听到尾,推导出了一条完整事件(ruMk)线。明钦巷的商人们嘴里说着粪、粪、粪,其实在说农业与军工产品的价格走向。   一切始于大海的另一端,南美的秘鲁。   六十年前,秘鲁宣布独立。   很快就派人来伦敦借钱发行国债。   当时,英国投资商们认为新国家的市场有无限潜力,秘鲁又有波托西银矿做保底。   1821年,秘鲁发行国债。   买它!   伦敦金融城内大批看涨。   言犹在耳。   1826年,秘鲁国债暴跌。   独立战争把国家的钱打完了。   秘鲁是独立了,但税收系统崩溃,银矿也被战争破坏到产不了矿还债。   不只秘鲁,当时几乎整个南美都遇到了主权债务危机。   伦敦市场恐慌。   越慌,越低位割肉,抛售秘鲁在内的南美国家国债。一大批人损失惨重。   1840年,一蹶不振的秘鲁居然迎来绝地翻盘。   这一年,德国化学家尤斯图斯·冯·李比希出了一本书。   它叫《有机化学在农业和生理学中的应用》。   书中指出植物所需养分来自土壤的矿物质,以氮、磷、钾为主。   鸟粪里含有丰富的氮与磷。   同年,廉价的工业硫酸普及。   具备了规模性处理磷矿的能力,可以批量制作成过磷酸钙肥料。   鸟粪哪里有?   快去秘鲁!   那里有大量鸟粪。   曾经避之不及的粪便,一夜变为让人富到流油的矿产。   鸟粪挖起来,鸟粪卖起来,秘鲁国债发起来。   买它!   1860年、伦敦金融城投资商又一次涌入,秘鲁国债热潮2.0版本又起。   昨日兴盛,历历在目。   1876年,秘鲁政府再次宣布无力偿还外债了。   鸟粪产量越来越少了,政府没有其他进项,支出却不断增加,又还不起钱了。   再一次,秘鲁国债暴跌。   伦敦金融城又一次亏损惨重。   秘鲁当局为了填补财政窟窿,试图控制南方的硝石矿。   最富的硝石矿区却有主权争议。   在秘鲁、玻利维亚与智利的三国交界处。   1873年,秘鲁与玻利维亚秘密结盟。   1878年,玻利维亚对智利的硝石公司加税,违反此前两国的合约。   智利以此为理由,出兵玻利维亚。   1879年,秘鲁作为玻利维亚盟友被拖入战争。   由此,太平洋战争打响。它也叫鸟粪战争、硝石战争。   为了鸟粪与硝石,这一战打了三年。   今年年初,智利军队攻入秘鲁的首都利马,秘鲁政府开始大逃亡。   伦敦金融城,没有讨论战争死了几个人,说的都是粪、粪、粪。   战争到这一步,跌到低谷的秘鲁国债怎么办?   当然还是买它!   智利攻占秘鲁,原本没人还的债券现在有人兑付了,这还不得价格上涨。   买它,买它,再买它。   夏洛克在明钦巷内观察了四五个小时,确定这里几乎都是非理性投机客。   人们从历史里吸取的唯一教训,就是从不吸取教训。   没人在意一个基础逻辑,为什么智利一定要为秘鲁还债?   不还的话,秘鲁国债不就要再一次跌停了。   同样不按逻辑的投资也发生在英国粪化石上。   自从1840年认知到粪便的妙用,就连粪便凝成的化石也不放过了。   过去三十多年,剑桥郡与萨福克郡兴起粪化石淘金热。   挖的都是侏罗纪至白垩纪的磷酸盐粪便化石,一度最新占据英国磷肥原料的七成。   与鸟粪一样,大量开采粪化石,总会把它挖完。   近期,有消息传出英国的粪化石越挖越少。   对照组出现,美国有了新发现。   佛罗里达的磷矿,其五氧化二磷含量更高,有30~35%。   对比英国粪化石,五氧化二磷只有20~30%。   金融城内投资商们却一致看涨英国粪化石,认定美国磷矿就是吹嘘出来的消息。   哪怕没了粪化石,伦敦收集的马粪也能接着上。   美国佬的那些货,运输与提炼起来很麻烦,压根没有竞争力。   真的没有竞争力吗?   夏洛克确定在化学技术上足以用硫酸处理磷矿。   障碍仅在于美国矿石是新发现的,而人们对沉积型磷块岩的处理经验不足。   当英国的磷酸盐化“粪化石”耗尽,市场就不得不转向美国的沉积型磷块岩。   现在对“粪化石”的高位看涨,其实是最后的狂欢。   狂欢之后,就是暴跌,如同当年的秘鲁鸟粪。   伦敦金融城是看不到这一切,还是不愿意看穿这一切?   夏洛克不会武断地下定义。   他也不需要标准答案。   只要在这一群疯狂不理性的投机客里,找到一个理性的经纪人。   下午五点半,街上的一个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第63章 Chapter63:各自押注   Chapter63   夏洛克透过『渡鸦咖啡馆』玻璃窗瞥见一个男人。   男人三十岁左右,西装革履,是精纺羊毛材质。   他把黑发梳得一丝不苟,选择在墙角落座。   将咖啡杯搁在餐桌对角线的最远端,又拿出记事簿在身前摊开。   男人没有参与到狂热的秘鲁国债讨论里,安静地观察四周,时不时用钢笔在记事簿上写几笔。   书写时,他的左手没有放在桌上。   拇指、食指与中指拨弄着衣兜旁的怀表表链。   他一下又一下地拨动,不急不缓,似有某种节奏。   是什么节奏?   夏洛克很快联想到这是打计数板的动作,通过三根手指拨弄算筹。   这种拨速却不是银行柜员惯有的。   银行里的手速要快得多,这位反而更像精密思考的精算师。   原则上,银行从业者与精算师都不能从事金融产品的交易。   前者有银行的明文禁令说不能参与。   后者的行业存在潜规则。   精算师主要在保险公司内计算各类保费,被认为要审慎地对长期估值负责。   除了英国公债这一类稳健的金融产品,场外交易充斥投机、激进、高风险与情绪化。   精算师进行短期金融交易,有损其理性客观的职业形象。严重时,有被精算师协会除名的风险。   禁令有用,戏剧业就不会出现戏剧海盗。   同理,银行从业者与精算师也会悄悄地涉足短期金融投资。前者比后者更加隐蔽。   夏洛克没有直接上前询问。   隔着玻璃观察男人,对方只停留了十五分钟,好像真的单纯喝一杯咖啡就离开了。   等人离开,夏洛克找上『渡鸦咖啡馆』的老板打探情况。   伦敦金融城的咖啡馆都不简单。   证券交易所源自乔纳森咖啡馆,保险业风向标劳合社源于劳埃德咖啡馆。   明钦巷的场外交易在各家咖啡馆内敲定。   咖啡馆的老板们不只是卖咖啡的,更掌握着一张信息网,甚至能给客户们牵线搭桥。   “我的朋友最近想做期权交易,想找一位懂得生命表的经纪人。”   夏洛克问,“您在咖啡馆见过合适的人选吗?”   期权,短期金融产品。   生命表,生死概率的统计表。   把人能活多久的不确定性,变成可以计算的风险。   这就是精算师的核心工作。   两个词本来不该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如果同时出现,就像在食人的金融原始丛林里,找到了一把不沾血的刀。   刀,没被用过就不沾血。   刀太快,也会让兵不刃血。   两种可能是哪一种,试过才知。   渡鸦咖啡店的老板挑眉,这话问的是行家。   他说:“你的朋友真有眼光。有懂得生命表的兼职经纪人,偶尔来店里喝一杯。”   “明天中午,他应该会来吃午饭。到时候,你的朋友可以来亲眼看看。”   老板点到为止。这一单能不能成,还是要看交易双方能否看对眼。   “好。”   夏洛克先离开金融城。   八月,伦敦的白天绵长而喧嚣。   马蹄声与雾气纠缠不休。   直到返回贝克街221B,在耳边响了一整天的金钱躁动声才停了下来。   二楼起居室,奈布拉与华生也都回来了。   “停不下来。”   华生想着白天看到的事情。   他不住感叹:“那群人像英镑中毒一样,完全停不下来。”   今天,华生负责去观察证券交易所的场内交易情况。   非会员不得进入证券交易所。   华生在交易所四周的咖啡馆坐了坐,那里才是信息密度最高的地方。   “难以想象,那样的低价还有人往里面冲。”   华生说起今天叫他最印象深刻的见闻,“金伯利中央公司的股票居然还有人买!”   金伯利中央公司,它的大名就连不关注金融的人也都听过。   三个月前,「摄影广谱增感剂」获取皇家特许状,一度占据了伦敦热议话题的头号位置。   能够与它一争高下的新闻,是“金伯利钻石”。   好事不出门。   那是从南非传来的噩耗,在欧洲市场掀起一场巨大的钻石泡沫。   今天之前,华生只是了解大概。   之前听说南非挖出了钻石矿,产量稀少。   因为稀少,价格很高。   一颗小小的石头,能花掉普通人十年的工资。   人们不买钻石,买钻石公司的股票也是天价,几百英镑一股。   这种钻石的稀缺神话,在今年五月突然崩盘。   钻石产量的真相传回伦敦。   这玩意一点也不稀缺,金伯利矿区的钻石储备量十分丰富。   奢侈品卖得就是稀缺性,原料一多,它就不值钱了。   啪!   钻石泡沫碎了,整个欧洲钻石市场都跌至低谷。   一堆钻石公司的股价暴跌。   其中以体量最大的「金伯利中央公司」跌得最狠。   华生一直以为这家公司已经查无此人。   今天听着咖啡馆里的交谈,才知道它仍旧在伦敦证券交易所挂牌,也了解到详细崩盘过程。   去年底,今年初。   因为钻石稀缺神话,金伯利中央公司的股价一度从最初的10英镑/股,飙涨到400英镑/股。   三月,市场上突然多了不少钻石。   至今没人知道这些钻石是哪些人抛售的。   反正投资者们得知了南非的矿量真相。   原来那些钻石公司一个个故意限产,伪造出钻石是稀缺资源的假象。   钻石崩盘。   从三月到五月,短短两个月,金伯利中央公司的股价跌幅93.75%,只有25英镑/股。   华生以为这是跌到坑底,该及时离场了。   金融城的投资者们却有相反观点。   金伯利中央公司没有破产,仍然手握南非的钻矿。   只要手里有矿,说不定钻石市场又能火起来,而股价也能重新涨起来。   “那些人振振有词,说是有先例。”   华生取出小本子,他把听到的数据都记了下来。“上个世纪,钻石市场就崩了一次。”   1726年,巴西发现钻石矿。   1730年,巴西钻石进入市场后,五年间钻石价格暴跌75%。钻石价一路走跌。   葡萄牙王室出手了。   当时,巴西是葡萄牙殖民地,葡萄牙王室直接宣布钻石矿产归为国有。   随后拍卖特许状,让几家承包商经营巴西矿。   等到1771年,废除特许状。   直接由王室经营,也让欧洲人叫葡萄牙国王“矿石领主”。   从葡萄牙王室介入后,钻石市场慢慢回暖。   涨势戛然而止,是因为法国大革命发生。   紧接着的拿破仑战争,更加清除一批了欧洲贵族。   买家没了,钻石市场再次崩了。   进入本世纪二三十年代,又有了新的买家出现。   新贵与资本家来了,钻石市场又回暖。   从上个世纪至今,钻石跌了涨,再跌又再涨。   “有一有二,也就会有三,所以还有不少人买入金伯利中央公司的股票。”   华生不确定地问,“你们觉得这种说法对吗?钻石市场还能第三次回暖?”   奈布拉对比上辈子的钻石市场轨迹。   她不太了解19世纪有没有回暖,但确定20世纪后期钻石市场做大做强了。   那个时候,不再打着钻石物理稀缺的名头。   人为赋予其含义,把这种矿石与爱情绑定。   卖的不只是钻石,而是稀缺性更强的永恒爱情。   “我认为即便有回暖,也不是近期。”   奈布拉不说下个世纪的事,只说最近几年。   “南非钻石矿的产量极大。有钱消费钻石的群体,其增长速度能比得上挖矿速度吗?”   华生没注意具体矿铲数。   “等一等,我记得有一组对比数据。”   夏洛克从一堆旧报纸里找出三个月前的报道。   “看这里。”   夏洛克指出,“巴西矿从1726年开挖,一百五十多年,总共挖了2000万克拉。”   “对比南非的金伯利矿区。”   夏洛克说,“从1871年开挖,到今年是十年,挖了500万克拉。”   150年,2000万克拉。   10年,500万克拉。   两者完全不在一个数量级。   巴西矿产量远低于南非矿,凭它已经让能钻石市场起起伏伏几十年。   也不怪南非矿的真实产量曝光,只用两个月就把钻石市场崩了。   夏洛克推断:“根据这些数据,假设没有人为创造的钻石需求,我认为到本世纪末,钻石市场也起不来。”   什么人能凭一己之力推动市场?   华生知道答案。   『虫洞回声』之于香草豆荚市场就是了。   夏洛克不会平白无故分析钻石。   他对华生说:“明天,你请精算师‘黑咖啡先生’评估钻石市场的走向。以此检测他是不是合适的经纪人。”   “精算师?”   华生想到之前夏洛克的预判,近期会有对香草豆荚走势敏感的人出没在明钦巷与香料码头。   华生问:“你物色到经纪人候选人了?”   夏洛克点头,简述了明钦巷一日行的观察发现。   “如今伦敦的金融市场被情绪化主导。”   夏洛克说,“今天,我没在主流的经纪人群体里找到一个理性人。”   时间紧促,等不及慢慢寻找了。   全职经纪人找不出合适的,就找兼职的。   目前,瞄准一位喝黑咖啡的精算师,那就先试试对方。   让华生出场是故意为之。   不只检测精算师的能力,也考察对方的品性。   在混乱的金融市场里,经纪人对不同客户搞差别待遇是常态。通常情况下,更不敢糊弄精明的客人。   一个经纪人能对敦厚的华生以诚相待,也就足见其品性尚可了。   华生:“用钻石趋势考验他,假设他通过了,之后呢?你们打算给出什么样的期权数据报价?”   “目前,香草豆荚市价平稳。”   奈布拉言简意赅地说起香料码头的观察。   她说起遇上了来自南美的落魄商人,仅从表面看对方刚刚经历一次投资失败。   “那位南美商人,看起来憨厚又悲情。”   奈布拉当然不会全信,“听他的意思,香料到港的数量充足,加上太平洋战争取得阶段性重大胜利,现在看跌香草豆荚。”   香草豆荚的供货量稳中上升。   战争告一段落,让投资者敢于重投南美商品。   这会分走部分资金流,也就让香草豆荚不再是必投选择。   理论上,种种因素叠加,香草豆荚在未来两三个月内应该保持当前价格,甚至是小有跌幅。   奈布拉也是这样认为的。   如果没有(kVzq)『虫洞回声』无意中搅动了市场。   “那个南美商人可能是真的不看好香草豆荚,也可能是有所隐瞒。眼下,这些不重要。”   奈布拉知道重点是变数来了。   她没有故意做多香草豆荚市场。   选择把这种植物写入《美食家》,只因它的特征能对应到剧情需要。   她更没料到在这个月于维苏威火山口成功检测到氦气。   “黑天鹅”事件就是猝不及防地来了。   奈布拉:“眼下,要确定行权价、行权时间与权利金。”   奈布拉结合在码头的观察说:   “中等品质的香草豆荚批发价在1.3英镑/磅,零售价在2英镑/磅以上。   等到《美食家》完结时,涨价将迎来一次高峰,我们就定在那时候行权。到时的批发价,我预期从1.3英镑/磅涨到2.6英镑/磅。”   《钱伯斯周刊》每周18万册的销量。   这样的销量,对香草豆荚的涨幅影响力很大,大到很可能不会止步于2.6英镑/磅。   奈布拉却不心黑,也将给对手方的权利金数额给足。   “给对手方的权利金,不超过现在批发市价的10%。”   在普遍看跌的行情里,买方每买一磅香草豆荚的期权,对手方就能得0.13英镑。   这个数真的不低。   不论最后谁输谁赢,权利金最后都被对手方收入囊中,等于是对手方的纯收益。   夏洛克快速默算,以本金1250英镑除以权利金0.13英镑。   “我们可以购买约9615磅香草豆荚。这个数量说多不多,明钦巷内香料交易,大额批发单笔交易,从1万磅往上走。”   夏洛克:“一万磅是中型香料商行三个月左右的采购量,而伦敦中型与大型商行加起来不超三十家。”   这意味着如果做实物交割,只有这三十家有能力做对手方。   不过,三人选的是现金交割,对手方的范围一下子变大了。   多的是投资商本身不做香料生意,而在金融市场上炒相关产品。   夏洛克:“伦敦金融城汇集了欧洲的投资商,说不定我们的对手方来自欧洲大陆。”   如何选择如期履约的对手方,那是经纪人要做的事。   奈布拉对华生多提一点:   “明天,你与精算师洽谈,让他务必同意一个要求才能实现合作。他所选定的对手方,必须在第三方银行打入一笔保证金。”   这样做,以防对手方输了后直接开溜。   如果对方真的跑了,至少还有这笔保证金作为买方收益。   华生逐一记下,“我明白了。明天请等我的好消息。”   翌日,华生果然带来了好消息。   他与“黑咖啡”精算师约翰·皮尔逊的谈话,总体可以用舒服去形容。   没有太多你来我往的语言陷阱,以开诚布公的姿态达成了合作。   精算师皮尔逊对钻石市场的回暖极其不看好。   原因与奈布拉、夏洛克的分析一致,绝非盲猜,而是扎根于过往数据上。   金融城内大多数人把南非矿的崩盘,类比上世纪的巴西矿,以期待本次钻石泡沫也能如同上次般化解。   这种做法从根本上忽略了数量级差异。   皮尔逊作为保险业的精算师,对英国人口贫富差距、年龄结构、职业种类、性别比例等等非常了解。   由此推测出,有财力、有意愿购买钻石的人群增长数,远远来不及追上南非钻矿的开挖速度。   与上世纪相比,现在南非的一堆矿业公司,不存在类似葡萄牙王室的垄断者。   那就做不到从源头控制,精准对市场释放钻石数量。   以南非的乱局,钻石内业相互厮杀,少说还要五年才能杀出一个行业龙头老大。   五年后的欧洲钻石市场,那就是另一个故事。   眼下,先关注香草豆荚。   皮尔逊在下班后,特意到明钦巷『渡鸦咖啡馆』坐一坐,因为他也是『虫洞回声』的书迷。   读小说,不只是看故事,也联想到剧情对现实产生的影响。   皮尔逊认为随着《美食家》热卖,香草豆荚的销售量会呈现上涨趋势。   特别注意一点,香草豆荚在剧情里的作用不是大众都知道的食物调料,而是某种占卜道具。   这一点尤其影响销量。   作为调味料,香草豆荚的消耗量是有限的。   书迷们再怎么喜欢《美食家》,每人每天能吃的调料数量有限。   当香料变成占卜道具,它的供求逻辑就变了。   人人都能参与的简单占卜,没有次数限制。   直到《美食家》完结前,近两三个月内香草豆荚销量会一路上涨。   植物要遵守生长周期基本法,两三个月内无法突然狂暴生长。   供应量不变,销量爆炸,它的价格自然就被往上推。   小说刚刚上架。   皮尔逊隔天就去明钦巷观察香草豆荚当前市场。   如他所料,这种小众产品的价格尚且平稳。   预估《美食家》的影响力,至少一周后才会显现出来。   预测一周,符合一般情况下的小说传播速度。   拥有超强行动力的人毕竟是少数。   普通读者读了占卜剧情,有冲动去买道具做实验也要一定时间做准备,比如攒一点钱。   一根普通品质的香草豆荚大概6便士。   对能读得起《钱伯斯杂志》的人来说,这个价格不贵,等于再买四本杂志。   说便宜,也没便宜到闭眼入,仍要稍稍调整一下生活预算。   皮尔逊预计成规模的购买潮在《美食家》的第二章更新后出现。   等到那天,他再做香草豆荚的金融产品规划就迟了。   当晚,皮尔逊计算了远期合同、期权、虚拟对赌等不同模式的金融产品,分别应该如何运作。   令他意外,有人嗅觉十分敏锐。   隔日就找上他做经纪人,定制看涨香草豆荚的期权。   华生给出的买入时间限制,比他预计还早三天。   必须在8月10日周三,敲定与对手方的合约。   换句话说,皮尔逊只剩两天时间。   时间非常紧张。   反而让皮尔逊立刻接了这一单。   他有种感觉,或许存在某个内部消息,周四有事情发生。   两天很赶,皮尔逊不得不请假。   没去保险公司上班,一力促成了交易双方签订期权交易。   最终合同:   华生一方,以市价1.3英镑/磅,拟购入9615磅香草豆荚。   每磅为一份期权,共计9615份,需要支付权利金为1250英镑。   行权价2.1英镑/磅。   三个月后,11月10日到期,买方在该日选择以现金结算方式行权。   对手方是「布莱克与诺斯」投资公司。   在巴克莱银行存入了一笔保证金,是2500英镑。   皮尔逊的经纪人佣金只从买方收取。   依照「固定资费50英镑+买方净利润10%」,分成两次收费。   三个月后,香草豆荚的售价高于合约的行权价2.1英镑/磅,买方就有资格行权。   为了数据清晰,还拟定了具体以哪些机构公布的实时售价为计算基准。   每份期权的净利润=到期价格-行权价-权利金   以到期价格2.6英磅/磅计算,这一单华生方的净利润为3557.55英镑。   皮尔逊可以抽成355.755英镑。   这笔钱等于他一年的基础工资。   皮尔逊当然希望香草豆荚到期能涨。   交易签订当天,他仅有《美食家》让香草豆荚上涨的大概推论。   第二天上午,一篇论文的发表让他看到大势已成。   周四,8月11日。   《自然》的头版给到《地球上发现氦元素初探》。   维苏威天文台选用的论文名字很平实。   它的内容却似一枚超猛炸药,即将引爆科学界。   莫里亚蒂比科学界先爆了。   周四,第一时间读了《自然》。   他第二次失态地把杂志狠狠拍到桌上,“『虫洞回声』!这家伙真就有点运气在身上!”   这绝非坏事。   是财源广进的大好消息!   昨天,莫里亚蒂与来自欧陆的「金斧子公司」签订了虚拟对赌协议。   三个月后,只要香草豆荚的售价翻倍,涨到2.6英镑/磅,就是他赢了。   赢了就能赚取净利润一万英镑。   这与原计划有了出入。   莫里亚蒂本想签订远期合同,以实物交割。   有实物在手,降低风险,可操作空间更大。   在银行的暗线兼职经纪人,告诉他时间上来不及。   以伦敦香料行的体量,无法在五天内吃下这样一笔金融协议。   实物交割,必须有香草豆荚才行。   实体商行需要时间备货,至少半个月后才能签协议。   想要立刻签订协议,只能更换金融产品。   或选择风险较低的期权,必须给对手方付一笔权利金。   或者选择虚拟对赌,只看最终结果,而不必额外给对手方费用。   莫里亚蒂最终选择对赌。   迟则生变,夜长梦多。   他不想给对手方花一便士,又不能再等半个月备货期,只有对赌这一条路。   赌了!   莫里亚蒂对自己的判断有信心。   从远期合同改做虚拟对赌,是一个被忽略不计的小插曲,最后必定是自己赢。   《自然》上的氦气论文,更证明他的眼光毒辣而精准。   唯恐大众蠢到健忘,他特意写了十篇匿名书评,给各大报刊投稿。   书评中心思想:   氦气在维苏威火山被发现了,『虫洞回声』的《庞贝》桥段成真。   《美食家》里,香草豆荚预言也会是真的吗?   快!买它!   都给他去买香草豆荚试一试!   *   *   星期六,8月13日。   奈布拉吃了早餐,开始读报。   不着急阅读今天更新的《美食家》第二章,先看看别的报纸与杂志,有没有什么新闻。   《惊!预言界空降王者,『虫洞回声』独领风骚》   《大爆料:被封杀的古老占卜道具之香草豆荚篇》   《你发现不了氦气,你还闻不了香草豆荚吗?!》   ……   奈布拉一时愣住。   她真的没有雇佣水军,也不会再精分似的自己给自己的小说写匿名书评。   是谁这么捧场?   文笔挺不错的,就是吹捧用词是不是浮夸了一些? 第64章 Chapter64:《美食家》2   Chapter64   今天,你买香草豆荚了吗?   1881年8月,这句话居然有取代“今天天气怎么样”的趋势,成为英国人见面的最新问候语。   “哪有这么夸张,一本连载小说而已。”   萨姆·福勒瞧着咖啡桌上从大洋彼岸被带来的《钱伯斯周刊》。   他对捎来杂志的人说:   “因为一篇刚刚连载两章的小说,香草豆荚市场被影响得一路走高?怎么可能呢?”   福勒玩笑地说:“拉罗什,你说这话,是你疯了,还是伦敦人疯了?”   棕榈树叶随风晃动。   树荫下,咖啡桌的另一侧,查理·拉罗什眉头紧蹙地坐着。   拉罗什听到同伙的嘲讽,表情严肃地说:   “我没和你开玩笑。我刚刚从伦敦回来,亲眼看到金融城的明钦巷有疯狂的前奏了。”   拉罗什做对比:“明钦巷是香草豆荚的场外交易地。   现在,那里给我的感觉和年初伦敦证券交易追涨钻石股票的气氛很像。”   拉罗什强调:“『虫洞回声』在《庞贝》结尾提到了维苏威火山口的氦气。   就在这个月,就在这个火山口,真的在地球上第一次找到氦!”   “什么氦不氦的。”   福勒仍旧不信,“它有什么重要的。”   福勒读过『虫洞回声』的上本书。   他完全看不出《庞贝》有什么值得追捧的。   《庞贝》是一本挂羊头卖狗肉的玩意。   书名说是怒赚一万英镑,还以为它能带来一夜暴富的爽感,谁想到只是外星人的设局。   福勒点评《庞贝》,那就是狗.屎一坨。   他读了,根本不能参考剧情,用同样的方法暴富。   『虫洞回声』的第二本小说又能厉害到哪里去?   福勒翻都不想翻《美食家》。   “退一步说,欧洲香草豆荚的市价被炒上去,与我们有关系吗?我们不做金融产品生意,何况隔着一个大西洋。”   这里是美国南部的新奥尔良。   新奥尔良,从它的南边刮来路易斯安那州种植园的甘甜悠风,从它的北边袭来墨西哥湾的咸涩海风。   福勒与拉罗什在这里生活工作。   理论上,不会被大洋彼岸的一本小说影响。   福勒又说:“欧洲用的香草豆荚,和美国用的也不一样。我们用的香料多来自墨西哥。”   “其实是同一个品种。”   拉罗什纠正,“只是授粉方式不同。”   这种香草的全名叫作平叶香荚兰,原产地是墨西哥所在的中美洲。   从16世纪传到欧洲。   这种香草需要特定的蜜蜂授粉,让它无法在中美洲以外的地区生长。   正因为此,之前的两三百年,欧洲一直依赖远洋贸易进口香草豆荚。   直到四十年前,法属留尼汪岛的一名奴隶发明了人工授粉法。   从此,全球香草格局巨变。   欧洲的香草豆荚来源变为了印度洋区域。   墨西哥所产的香草主要供应美国。   拉罗什解释说明了这一长串。   福勒却摆摆手,“别管是不是同一个品种,还是有差别的。   欧洲佬们用的人工传粉香料,就是不如蜜蜂传粉的够劲!”   “也对。”   拉罗什说到这里,发现偏题了。   “不对,被你带偏了,我要说的是你好好读一读《美食家》。”   福勒不解:“我们又不做香草豆荚的生意,读这玩意是浪费时间。”   “对我们来说,香草豆荚根本不是重点。”   拉罗什直接把杂志翻到《美食家》的那一页,“你不必看第一章,就从第二章读起。现在就看!”   福勒不情不愿地拿起杂志。   『第二章 30万的彩票大奖,你有命拿吗?   1881年7月29日,下午一点。   印第安纳州,摩根县发售的鲤鱼彩票开奖了。   鲤鱼彩票发行了一年。   每四个月抽取一次特别大奖,奖金高达30万美金。   今天是第三次抽取特别大奖。   在一众报刊记者的见证下,摩根县委员会开出了中奖号码「6662213」。   这串数字被记者们拍摄下来,明天将通过各大报纸向美国各地传播。』   短短几句话让福勒坐直身体。   他一扫刚才的事不关己,双眼紧盯《美食家》。   伦敦金融城的香草豆荚狂潮,与远在新奥尔良的人没多少关系。   彩票却不一样!   如今,美国唯一合法的彩票公司总部就在新奥尔良。   全名「路易斯安那州彩票公司」,于1868年成立。   当时,美国绝大多数州都禁止开设私人彩票公司。   在更早的时候,北美十三个殖民地私人彩票横行。   政府也参与其中,主要为了筹集资金,修建各种公共设施。   进入19世纪二三十年代,美国彩票业丑闻频发。   卫道士们的反对声浪一潮高过一潮,让各州从四十年代起逐步禁止彩票。   十三年前,路易斯安那州彩票公司成立,是妥妥地与美国其他州的彩票禁令逆行。   福勒很清楚,自家彩票公司能叫州政府破例颁发特许状,因为南北战争结束后政府哪哪都缺钱。   彩票公司赚的钱,部分以税收形式为州政府所用。   之所以点明“部分”盈利,是因为另有一部分通过特殊方式流向政府。   并非给政府合法公用,而是直接送到官员口袋里。   以此确保州一级的政策不会改变,能一直支持「路易斯安那州彩票公司」合法地开下去。   有必要贿赂吗?   非常有必要。   路易斯安那州彩票公司很赚钱。   只要营业一天,就有大把大把的美金从全国各地流入公司高层的账户里。   这里是钻了法律的空子。   美国联邦政府把赌博的立法权下放到每个州。   同时,没有明确禁止跨州购买彩票犯法。   彩票公司只要搞定所在州的立法者,就能把彩票迅速销往全美。   不只赚本州彩民的钱,基本盘大到整个美国。   放在五十年前还做不到。   近一二十年,全美邮政系统成熟了,极大地扩大了彩票公司的经营范围。   从下注、寄票、开奖到领取奖金,都能通过寄信的方式完成。   路易斯安那州彩票公司,发行的最小面值彩票是1美元,而最大的特奖是60万美金。   如今,整个美国实施统一邮资。   从东海岸寄到西海岸,从最北部寄到南部新奥尔良,当一封信的重量不超过半盎司,邮费只需2美分。   彩民不用花车马费,更不必花太多时间精力,寄出2美分的平信,就能购入一个发财的机会。   路易斯安那州彩票公司,作为全美唯一合法的彩票机构,只要美国人的发财梦不停,公司利润就只多不少。   有一点容易被忽视。   最大特奖的抽取频率是每三个月一次。   区别于其他奖项,特奖不邮寄。   中奖者必须亲自到位于新奥尔良市的彩票公司总部领奖。   通过彩票赚钱却引起了很多人的反对。   今年,福勒等一众彩票公司高层,面临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已有多方人士在联邦政府展开游说行动。   力求推出《彩票法案》,要求全面禁止美国邮政系统邮寄与彩票相关的任何物品。   在这种背景下,《美食家》写了美国彩票,会有什么影响吗?   福勒快速往下阅读。   必须瞧一瞧小说对彩票的具体描写,文章倾向影响舆论走向。   『作为鲤鱼养殖户,亨利·沃克与克拉拉·默克把卖不出高价的鲤鱼倒入镇外的野河。   两人各花1美元,买了两张鲤鱼彩票。   开奖日后的第三天。   印着彩票号码的报纸,终于慢吞吞地被寄到偏僻的安迪镇。   两人摊开报纸。   在密密麻麻的一堆字里,找出不怎么醒目的中奖信息。   1881年7月,鲤鱼彩票第12期,暨最大特奖第3次开奖。   “特奖的中奖号码是6662213。”   亨利念完,一点反应也没有,这串数字就在他脑中平滑地滑走了。   克拉拉觉得数字似乎有些熟悉,也没在意,继续往下看报纸。   除了特奖,本期还公布了50个中奖号码。   两人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50个号码,没一个与自己买的彩票号码对上。   “等一下!”   克拉拉看到第四遍时,终于反应过来。   她从抽屉里找出了两张彩票。   一张是「6662213」,另一张是「5666198」。   “6、6、6、2、2、1、3。”   克拉拉声音颤抖地又重复一遍,“是6662213,对上了,对上了!我们、我们……”   克拉拉不敢置信地看向亨利,激动到连话也说不全。   “是,就是它。对的,数字全部一样。”   亨利也语无伦次,“我们,是都是我们的了!”   30万美金的大奖,“啪”地砸到两人脑袋上。   “啊!”   “哇——”   两人大叫着,抱在一起跳着转圈圈。   发财了!   居然真的通过买彩票一夜暴富了!   两人又蹦又跳了好一会,眼冒金星了才停下来。   “快!”   亨利说,“我们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玛莎。”   玛莎是克拉拉的姑妈。   克拉拉与亨利订婚了。   玛莎也是这对新婚夫妻唯一的亲人。   两人兴冲冲地跑向隔壁小楼。   你一言我一语地把中特奖的消息,告诉病床上的玛莎。   亨利畅想起来:“等领了奖,我们立刻回纽约。在那里找最好的医生,一定能治好姑妈的病。”   病床上,玛莎却不见丝毫喜色。   从丹麦远嫁到美国二十多年,她也曾经在纽约过着富裕生活。   更亲身经历了1873(wnFF)年经济危机,看到华尔街一夜骤变,无数人家破人亡。   她的丈夫与亨利的大哥,就是亏钱亏到自杀。   亨利的父母也是一蹶不振,买醉多年,最后把自己喝死了。   30万美金,好一笔巨款。   它不能让人立刻跻身全美富豪榜,但足以让人立刻变身中产阶级顶端。   天降横财,你有命中,你又能有命花吗?   “咳咳咳……”   玛莎呛咳起来,越想脸色,她的越惨白。   她只恨自己没几天能活了。   孩子们突然被命运推到人生关键的十字路口,她却做不了什么。   克拉拉立刻上前,轻轻拍着玛莎的背,帮她顺一顺气。   “您别太激动了。深呼吸,有话慢慢说。”   玛莎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慢慢说?”   玛莎说,“我也想慢慢地,但很多事我看不到了,也什么都做不了。”   这话难掩悲凉。   克拉拉与亨利终于反应过来,玛莎对中了30万大奖完全没感到高兴。   亨利:“我们有钱了,您不觉得这是好事吗?”   “你们都忘了为什么会从纽约来到安迪镇生活?”   玛莎说,“八年前,你们十一二岁,对当时的铁路股票还有印象吗?”   亨利记不清楚细节,“我只记得铁路股票涨得很高,很多人买,后来一下子就跌了下来。”   玛莎说:“手握暴涨股票的那些人,当时也很有钱。他们有好下场吗?”   岂止是没好下场,就连命也没了。   亨利与克拉拉就是亲历者,1873年的股灾带走了两人的亲人。   玛莎又说:“30万美金,你们准备好怎么用了吗?去哪里花,花在哪些投资项目上,能承担多少亏损?如果有一天30万输个精光,还有从头再来的勇气吗?”   亨利与克拉拉都答不上来。   自从搬离纽约富人区,两人再没受过这方面的教育。   玛莎继续问:“有钱了,你们能甄别出现在身边的人是何居心吗?   又漂亮又讨人欢心的女人,又俊俏又说话动听的男人,口口声声喜欢你们,但是不是冲着钱来的?”   “或者,冒出一个人自称他也得过大奖。”   玛莎再做假设,“那个人输得很惨,向你们传授避坑经验,你们会不会对他感同身受,最后同心情作祟,投资他的某个项目呢?”   亨利与克拉拉还是答不上来。   更觉得背脊发凉,再也没了得知中奖的喜悦。』   福勒读到这里,眉头紧皱着,但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美食家》以警惕的笔触,描写了中奖人即将面对的生活巨变。   福勒作为彩票公司的股东之一,很清楚故事里玛莎的担忧,在现实全都真实发生过。   不用到30万美金的级别,中奖1千美金,生活就会变样。   1千美金,相当于工人两三年的工资。   每年打工赚到三四百美元,扣除了日常生活开销,基本剩不下几个钱。   普通人能一下子获得1000美金,生活就会立刻宽裕很多。   当奖金级别涨到30万美金,就让人直接闯入另一个阶层。   抢劫的、偷盗的、诈骗的等各路不法之徒,都会盯上你。   不过,这和卖彩票的没关系。   福勒心安理得地想着。   中奖人把握不住奖金,又不能怪彩票公司。所以《美食家》写玛莎对中彩票的担忧,也没什么问题。   第二章没有到此结束。   福勒继续往下看,他才发现自己放心太早了。   故事里,镜头一转。   给到彩票发行方『摩根县鲤鱼彩票委员会』。   在特奖号码公布的三天后,彩票委员会的高层只觉乌云罩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6662213」,这个特奖号码是早就准备好的。   理论上,在它公布后,不可能有人来兑奖。   因为从一开始刊印彩票票券,就没有印制含有连续三个“6”的彩票。   万万想不到,这次印错了。   委员会高层也是后知后觉。   对特奖号码做手脚的真相,只有七个知情人。   其中之一,是刊印组负责人杰森·史密斯。   三天前,公布彩票中奖号码。   当天下午,史密斯突然请假。   他捂住脸说牙疼得要命,要去纽约找好牙医拔牙。   今天,爱德华县长无意间听到印刷工吹嘘,本轮特奖号码的彩票就出自他所在的印刷小组。   爱德华惊觉大事不好。   立刻查明事情始末,发现是史密斯出了纰漏。   史密斯没有审出彩票号码的排版错误。   他让不该出现的“666”出现了,那堆数字本该是“999”。   现在怎么办?   本轮中奖号码公布了四天,再拦截消息也迟了。   随着报纸的发售,彩票讯息也会通过邮政系统传到美国各地。   这种时候,委员会宣布开奖开错了?   爱德华不敢这样做。   前两轮的30万特奖中奖号码里也含有“666”。   这次又开出了“666”。   如果说它是开错了,会不会反而引起人的怀疑?   『摩根县鲤鱼彩票委员会』打着联邦特批项目的名义,搞着美国绝大多数州都禁止的彩票项目,可经不起查账。   最开始,摩根县搞彩票,只是想借机小捞一把。   在特奖上动一动手脚,不让人中奖。   又兑付那些几美元、几十美元的小奖,吸引更多人购买彩票。   县委员会的原计划,是一方面承接联邦的鲤鱼饲养推广,一边与州政府保持良好关系,让摩根县长期合法经营彩票。   在印第安纳州境内,万一出点纰漏,县政府能及时应对。   现实远超预期。   随着时间推移,美国邮政系统让美国其他州越来越多的人寄信到摩根县,要求购买彩票。   送上门的钱,要往外推吗?   肯定不能。   彩票委员会赚得越来越多。   在彩票发行的一年后,早就把成本赚回来了,更获得了一百多万美金的纯收益。   有一百多万的收入,是能支付三十万的特奖奖金。   只是到了自己口袋里的钱,怎么可以往外掏。   委员会高层讨论后一致决定,决不能叫中奖者成功兑奖!   一明一暗,双管齐下。   明面上,中奖者来到摩根县后,给他制造重重法律条文上的阻碍。让他无法在规定的一个月内兑奖。   暗地里,派出杀手。   找到中奖者,把不记名的彩票夺过来,再安排自己人去兑奖。   如此一来,让30万奖金安安稳稳地留在彩票委员会高层的钱包里。   另外,截杀刊印组负责人杰森·史密斯。   这家伙闯下大祸就借病逃走,而只有死人才能真的保住秘密。   福勒捏着杂志,看到这里,他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发颤。   对上了!   Fxxk!全部对上了!   故事里,摩根县鲤鱼彩票委员会不让特奖被兑现,开始进行一系列非法作案。   这些手法与现实里彩票公司的不法手段都对上了。   路易斯安那州彩票公司能够越赚越多,就是凭着“不兑现大奖”的潜规则。   从印刷与开奖时的作假,到给中奖人设置重重障碍不叫人按时兑奖,还有故意安排自己人来兑奖……   如此种种,才能让彩票公司高层赚的钱不往外掏。   彩民们想要一夜暴富,就是痴心妄想。   《美食家》怎么敢的!   怎么能把彩票公司赚钱的方法一五一十地写了出来。   福勒煞白一张脸,视线停在第二章的结尾。   『玛莎没能撑太久。   在开奖日后的第七天,在病床上咽了气。   亨利与克拉拉都哭成了泪人。   从这一刻开始,两人再也没了可以依靠的长辈,后面的路只能自己闯了。   将玛莎安葬后,两人踏上前往摩根县兑奖的路。   走出偏僻小镇的第三天,就在沿途旅店听到一个消息。   有人被杀了。   死的是杰森·史密斯,他是被勒死的,而他也是鲤鱼彩票委员会的成员之一。』   《美食家》第二章到此结束。   福勒猛地一拍桌子:   “是影射!『虫洞回声』一定通过《美食家》在影射我们的彩票造假!”   “不能让《美食家》继续发表下去。”   福勒坐不住了,起身走来走去,“得想个办法,不叫这篇小说继续发行!”   福勒一时间想不到办法,如果小说在美国连载,他还能动用关系网。   偏偏,《钱伯斯周刊》是在英国发行。隔了一个大西洋,还能做什么?   “你倒是想办法啊!”   福勒看向同伙拉罗什。   都什么时候了,这家伙居然还在慢慢喝咖啡!   拉罗什放下杯子,“我在回美国的船上读了这篇故事,当时就觉得不妙。你说得对,不能让《美食家》继续连载。”   “必须立刻派人去伦敦找地头蛇。”   拉罗什指了指杂志,“故事里,彩票委员会能杀了史密斯灭口,我们一定也能找到好方法。”   福勒不确定地问:“你有把握?你想找谁?”   拉罗什说:“之前,我和芬尼亚兄弟会的马奎尔接触过。   他说英国有一个犯罪高手,人称「M教授」。我们试着找一找M教授。”   “M教授?”   福勒没听过,“这人连大名也不留,他靠谱吗?”   福勒又说:“万一,我是说万一,M教授是《美食家》的铁杆书迷怎么办?”   拉罗什下意识摇头:   “一个犯罪大师是追读《美食家》?你听听你在说什么,你是「虫洞回声」的书迷吗?”   福勒连连摇头,他瞧「虫洞回声」是越瞧越不顺眼。   拉罗什:“所以,M教授不可能是书迷,绝对不可能!” 第65章 Chapter65:《美食家》3   Chapter65   福勒与拉罗什说干就干。   当天召开公司股东会议,十三人一致决定派人去英国,解决《美食家》带给彩票公司的麻烦。   “说到底,『虫洞回声』就是不敢用真名示人的写书人。”   福勒提议,“对付这种家伙,我认为出资一万美金。你们觉得呢?”   “一万美金是不是少了?折算下来,是2055英镑。”   股东A说,“《庞贝》热卖应该叫『虫洞回声』赚了一点钱。我们只出两千多英镑买凶,『虫洞回声』加价收买杀手怎么办?”   “等一等。”   拉罗什说,“谁说要找杀手了?这人不能死!”   拉罗什举例:“巴赫,都听过吗?他活着的时候,编写的曲子都不出名,死后被追认为音乐之父。”   12位股东都面露迷茫,满脸写着一句话‘这是谁?’   “行!”   拉罗什为大家找到理由,“我们都在美国生活,不懂欧洲音乐,这很正常。”   拉罗什又打比喻,“济慈呢?听过他吗?25岁死于肺结核的英国诗人。   他活着的时候,他写的诗歌全是恶评。死后不到十年,就被封为浪漫主义巨星。”   12位股东再一次面露迷茫,满脸写着一句话‘这又是谁?’   拉罗什心累地放弃类比。   与这群只懂美金味道的人,他说什么音乐,他又谈什么诗歌。   “我懂了!”   福勒不知道巴赫、济慈是谁,但听得懂其中逻辑。   “不能杀『虫洞回声』。人一死,故事成绝版了,更容易受到追捧,反而违背了我们的初衷。”   拉罗什点点头,他不能要求更多,有人能领会他的核心意思就行。   福勒却纠结起来:   “杀人多简单,就是捅一刀的事。白的进去,红的出来,干脆利落。不杀人,这活要怎么做呢?”   拉罗什:“所以要找『M教授』,我们花钱找他设计方案。   目的是为了封杀《美食家》,不叫它继续连载,把这本小说的影响力降到最低。”   股东A:“那么一万美金够吗?要不再加一万?”   “两万美金,约等于四千英镑。”   股东B说,“四千英镑买一本小说不再发行,我认为足够了。出版这本书,作者也赚不到这么多钱。”   福勒闻言,想到了一个好点子。   他咬咬牙说:“要不,我们不找M教授。直接把钱给「虫洞回声」,让他主动找杂志社撤稿?或者给杂志社砸钱,让《美食家》不再发行。”   拿钱砸人吗?   会议室一时安静。   股东们都认真思考起可行性。   拉罗什最先提出质疑:   “搞文学的人都有所坚持。砸钱很可能不管用,还会暴露我们的身份。”   “我倒认为可以试一试。”   股东C说,“先接触杂志社。不用彩票公司的名义,就说是单纯看不惯「虫洞回声」,所以出钱叫他不能发声。”   股东D:“双管齐下,用一万美金找M教授出主意,另外的一万美金是给杂志社的封口费。”   “也行吧。”   拉罗什妥协了,他又建议,“那要找个机灵的人去办。”   福勒:“让帕特·切斯特去,他每年都跑欧洲两三趟。”   帕特·切斯特,是彩票公司股东们的跨洋采购代理人。   彩票公司年入几百万。   股东们想要享受欧洲的奢侈品,就找切斯特代为采买。   “我看行。”   “我也同意。”   “我支持。”   ……   股东们纷纷赞同。   帕特·切斯特做了五年跨洋代购。他一直拿钱办事,令人满意。   “切斯特对欧洲熟悉,让他去也好。”   拉罗什也同意了,但又止不住地想,不知三天前更新的《美食家》第三章写了什么?   今天是8月23日星期二。   从新奥尔良横渡大西洋到伦敦,最快也要十天。   明天让帕特·切斯特立即出发。   等人抵达伦敦时,已经是9月2日。   届时,《美食家》已经更新到第四章,即将发布第五章。   拉罗什不禁担忧,那个时候封杀《美食家》还管用吗?   由于距离太远,导致无法及时封杀。   相隔大西洋却也有好处。   美国境内无法同步阅读《美食家》,这本小说的跨洋影响力会延迟一个月才出现。   现在是抓住时间差的窗口期。   8月23日,星期三,从美国的新奥尔良港口驶出一(pSWY)艘客轮。   帕特·切斯特带着21000美元登船。   其中一千美元是他未来一个月的活动经费。   一千美元,即200英镑出头。   切斯特认为少了,却不对彩票公司的股东们直说。   如同过去五年间,他每次去欧洲,都觉得自己的代购跑腿费少了。   不说,是看透了彩票公司股东们的性格。   这群人每年大把大把地捞钱,但等到给手下们发工资时,一个个都变成了抠门的葛朗台。   股东们不给的,他自己拿就是了。   吃回扣,做假账,谁还不会了。   帕特·切斯特直接对半砍价。   把两万美金的一半用来中饱私囊,剩下的用来封杀《美食家》。   等到了伦敦,他也不用自己干活。找下线,把这个活外包出去。   又不是杀人放火的大事,给钱叫人闭嘴,多容易啊!   *   *   一艘客轮行驶在大西洋上。   海的另一边。   八月夏末的伦敦,雾霭沉沉如旧。   这座城正在等待一场秋风。   盼风起,雾散天晴,万物澄明。   又一个傍晚。   奈布拉走出《自然》杂志社。   近期她埋首杂志社的书库,试图尽快找到改良光谱仪的途径。   半个多月前,《地球上发现氦元素初探》一经发表,如同预期的一石激起千层浪。   「虫洞回声」读者的香草购买热潮,自不必说了。   在各大报刊一连串地轰炸式书评推动下,再健忘的读者也想起《庞贝》虚构的维苏威火山口发现氦气桥段。   如同不知名读者的书评,普通人测不了氦气,但玩一玩香草豆荚占卜是不在话下。   短短半个月,香草豆荚销量长得飞快。   直观反映在它的零售价上,涨幅已有0.3英镑/磅。   奈布拉又接到了华生的转述。   精算师皮尔逊捎来消息。   最近三五天,明钦巷来了不少不常见的面孔,那些人都把注意力投到香草豆荚上了。   由此推测,金融市场上的香草豆荚价格,很可能即将迎来震荡式上升。   时至今日,只要不瞎都能看见香草豆荚的上涨大势。   当所有人都看好某个物品,但它只能在场外交易时,却会造成有价无市的悖论。   因为你也买涨,我也买涨,就没了对手方,也就没了交易。   为了能赚钱,投资商们会去人为制造市场。   或拉升价格,或故意抛售,制造价格震荡。   投资者们不再看远期,因为远期趋势已定了。   他们转而押注短期,赌震荡的幅度。   精算师皮尔逊递出这些消息,是为了说明不必为短期震荡担忧。   华生买的期权,等十一月才能行权。   那个时候,再怎么震荡,价格也是震上高位了。   奈布拉一点也不担忧。买定离手,多思无益。   她把关注点放到了科学界对氦气发现的反应上。   不出意外,维苏威天文台发现地球上的氦气,引发了科学界的争议。   十三年了,科学家们的争议焦点没怎么变。   受到现有光谱仪的分辨率限制,无法100%区分氦气的D3线与钠元素的D1、D2线。   因此,不能下定论说这就是氦气。   奈布拉要解决争议,只有改良光谱仪。   现在,光谱仪主要分为棱镜型与平面光栅型。   前者利用色散原理分光。   后者利用衍射与干涉原理分光。   前者制作相对容易,但精度有限,尤其是红光区分辨率低。   后者制作要求高。   有较高的分辨率,但容易出现“鬼线”干扰,更需要额外配置聚焦镜与准直镜。   奈布拉根据后世经验,她有一个提升光谱仪的大致方向。   后来,科学家用凹面光栅解决了平面光栅的不聚焦与准直问题。   简单说来,凹面光栅是一块凹面镜,上面刻有无数条等距离的刻痕。   光照射上去,刻痕将其光为不同颜色的光分散反射。   镜面的凹陷弧度又将散开的光在另一点聚拢,形成了清晰的光谱。   奈布拉了解大致改良方向,但不可能手搓出来。   凹面光栅上的刻痕以纳米为单位计量,必须有精密仪器才能制作。   她查阅杂志社的书库,在找是具备制作力的人,也在查是不是已经有人完成了技术突破。   在上辈子,她印象里的凹面光栅发明时间是19世纪后期,发明者是“弗雷德里克·多伊”。①   这个世界,却查无此人。   奈布拉不意外,也不是第一次察觉到时空差异。   发明者可以改变,但都要遵守相同的物理原理。   截至1881年8月,国际上仍无凹面光栅出现。   奈布拉把目光投向有制作条件制作它的机构。   仅从技术设备的角度,英、法、德与美国都具备制造精密光学仪器的能力。   欧洲却更倾向深耕棱镜光谱仪,美国则在钻研提升平面光栅光谱仪。   这样一来,凹面光的创新更可能出自美国。   如今,在美国对平面光栅领域的研究佼佼者,有路易斯·卢瑟福与亨利·罗兰。   65岁的卢瑟福,在他的纽约市私人天文台进行科研。   33岁的罗兰,在巴尔的摩的霍普金斯大学物理系任教。   纽约与巴尔的摩有火车通行,大约八小时就能抵达。   奈布拉计划去美国东海岸走一趟。   她必须亲自登门拜访,因为在英国只能读到为数不多的纸上报道,这里没有卢瑟福、罗兰制作的平面光栅实物。   美国的平面光栅究竟如何?   研究者有没有能力与意愿,去搞突破式飞跃,尝试制作凹面光栅呢?   这些问题只有去了东海岸才有答案。   推荐信是必不可少的。   奈布拉准备明天与洛克耶主编洽谈,请他书信两封。   得到推荐信不难,难点是在登门之后。   奈布拉回想从南岸剧院应聘兼职道具师,到维苏威天文台合作氦气捉拿计划。   前两次,她都握有一块“被推荐”的敲门砖,但也都横遭变数。   这次前去美国能够一帆风顺吗?   回到贝克街221B。   近一周,这栋联排别墅相对安静。   福尔摩斯与华生去英格兰北部查案。   奈布拉吃过晚餐。   有一搭没一搭地翻起上周六发售的《钱伯斯周刊》。   《美食家》更新到第三章。   让奈布拉概括剧情的话,可以是寥寥数语。   *   *   亨利与克拉拉在领奖路上,听说彩票委员会成员杰森·史密斯的被害消息,让两人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姑妈玛莎在临终前,提醒了中奖后的各种暗坑。   危险只在得奖后吗?   获奖前是不是也有呢?   亨利与克拉拉冒出了一个从前没想过的猜想。   兑换特奖,需要彩票发行拿出30万美金。有没有一种可能,委员会不想出这笔巨款?   鲤鱼彩票发行一年,每隔四个月开一次特奖。   本次是第三次开奖,而前两次的特奖都没人领取。   究竟是没人中奖呢?还是没了中奖人?   这个猜想叫人后背发凉。   亨利与克拉拉立刻调换方向,踏上前去纽约的火车。   无法确定猜想成真的可能性,但宁可信其有。   两人不愿意轻易放弃30万美金,决定找人帮忙兑奖。   没找个人。   有能力提供保护的个人,亨利与克拉拉也不认识。   直奔《纽约太阳报》报社。   送报社一个大新闻,把两人中了特奖的消息直接公布出去。   如果籍籍无名是让彩票委员会敢肆意追杀的理由,那就让全美的读者都成为两人领奖路上的见证人。   亨利与克拉拉计划好了。   拿到奖金后,立刻前去英国伦敦避一避风头,短期内不会再回美国。   这个地方也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人与事。   事后发展,一如所料。   《纽约太阳报》非常乐意报道。   因为彩票委员会成员被勒死,中奖者倍感不安登门求助,这个新闻有大热的潜力。   编辑部为了让整个报道更具可看性,也为报社树立勇追真相的形象,更是帮忙联络了专业律师。   誓要让这张30万特奖的彩票顺利兑现,把它做成一个典型案例。   纽约大报社与专业律师的强势介入,把摩根县彩票委员会打了措手不及,原本的双管齐下计划全部失效。   事到如今,委员会只能割肉般掏出30万奖金。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这次兑现特奖才能息事宁人,不叫人怀疑查账。付出30万,是为了赚更多的钱。   这一头,委员会不情不愿又要笑容满面地颁发奖金。   另一边,亨利与克拉拉拿到国际通用的记名汇票,支付律师费后,立即登上前往伦敦的邮轮。   茫茫大海,前途未卜。   两人在海上终于能松一口气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事做。   想起姑妈玛莎说的《女巫的遗言》,找游轮工作人员询问,有没有带根的鸢尾花与香草豆荚。   巧了,真就有。   两人在客舱包间里,玩起了捏鼻子占卜。   亨利只尝到了苦味与香草味,没有嗅到鸢尾根的味道。   依照《女巫的遗言》,他属于海的这一边。   克拉拉本以为自己也一样。   万万没有料到,她居然同时感觉到了三种气味!   依照判词,同时闻到三种气味的人出现时,世界末日就要来临。   这是怎么一回事?   克拉拉想不明白。   亨利劝慰不用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女巫的遗言》只是丹麦的一则古老的传闻,怎么可能真的有世界末日。   邮轮继续往东行驶。   从纽约到伦敦,预期七天航程。   即将抵达伦敦港的前一夜,晚餐后,克拉拉不见了。   亨利找遍整艘邮轮,再也没了未婚妻的踪影。   克拉拉·默克,失踪!   *   *   奈布拉回想至此。   “好吧,我的概括也不是寥寥数语。”   奈布拉自我吐槽了一句,放下杂志,拿出纸笔给霍尔家写信。   决定去美国,那就顺路探望远嫁纽约的表姐丝蒂芙妮。   这就写信给霍尔舅舅,询问有没有什么需要她捎带去的。 第66章 Chapter66(加更):《美食家》4   Chapter66   查案并不耽误追更。   8月27日星期六,《钱伯斯周刊》的新一期发售了。   华生赶在书店打烊前,把杂志买到手。   他等了一周,就想知道《美食家》第三章结尾处克拉拉的失踪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男女主角好不容易兑现了30万美金的彩票,坐船即将抵达伦敦开启新生活,居然又横生变故。   克拉拉为什么会同时感知三种味道?   谁是导致她失踪的真凶?   是亨利为了独吞彩票吗?   华生觉得剧情不会这样简单。   回到旅店,得知福尔摩斯未归,他偷偷松了一口气。   很好!   大侦探不在,没人对他进行剧透式分析。   华生一边吃着迟来的晚餐,一边迫不及待阅读《美食家》的更新。   “第四章:迷雾与美食家。”   华生念出了最新章的标题,这是要进入书名剧情的意思?   他往下看。   『克拉拉·默克失踪了。   邮轮船长在抵达伦敦港后,第一时间向苏格兰场报案。   亨利抵达伦敦的第一天,就被带去警局问话。   苏格兰警探指出,亨利作为失踪者的未婚夫,他显然具有作案嫌疑。少了克拉拉,就少一个人平分奖金了。   亨利只觉好笑,情况根本不是警察们想得这样简单。』   华生读到这里,放下刀叉。   饭可以晚一点再吃,不如一口气把更新看完。   半小时后,他缓缓放下杂志。   《美食家》第四章的内容不在他的意料之内,但又似乎在情理之中。   概括剧情:   *   亨利向警方表明他没有作案动机。   这笔彩票奖金来之不易。   为了成功兑现,是纽约报社牵线,联络了有经验的律师与彩票委员会交涉。   律师把各种情况都分析过一遍。   30万奖金的汇票,先要扣除律师费用,还要缴纳奖金1%作为领奖手续费。   最终奖金28万。   一分为二,亨利与克拉拉分别持有各自的记名汇票。   什么叫做记名汇票?   一般情况下,必须本人领取。   非一般情况,是要由本人指定的人领取。   这种指定有两种方法。   或是在汇票背面,以合规的范式书写指定领取人。   或是通过公证委托书,指定某人代为领取。   克拉拉失踪了,她的记名汇票仍在客舱里,汇票背面很干净。   由于匆忙前来伦敦,她没办过公证委托领取书。   这笔钱也没有写遗嘱。   克拉拉的亲属已经全部死去。   亨利只是未婚夫,在法律上压根没有遗产继承权。   假设最终确认克拉拉死亡,14万的美金是归美国政府所有。   同理,亨利也没有法定遗产继承人。   他死了的话,财产也全部归美国政府所有。   亨利严重怀疑,邮轮上有鲤鱼彩票委员会派来的杀手。   之前,委员会的杰森·史密斯被勒死,还没有查出真凶是谁。   亨利认为最有嫌疑的是彩票委员会高层。   委员会不得不兑现30万奖金,把这股怒气发泄在导致纰漏的员工身上。   委员会杀一个史密斯还不够。   更是抱着得不到就毁掉的想法,要把中奖人也给杀了。   邮轮行驶在大海上。   船上遍寻不到克拉拉的身影,她只可能是被逼落海了。   昨夜,风高浪急,没人发现邮轮的某个角落发生了凶案。   等到亨利发现不对再去找人,时间已经太迟了。   他只能期盼有奇迹发生,让坠海的克拉拉保住一条命。   由于不存在金钱利益,苏格兰场对亨利的怀疑降低了,而彩票委员会买.凶.杀.人的可能性陡然增高。   苏格兰场却只能查到这里。   目前,英国警方没有合法的跨国侦查权,必须依靠美国当地法警侦办。   克拉拉失踪案将会被移交给美国方面。   这起案子什么时候能侦破?或许只有上帝知道了。   悲愤、不甘、无力……   亨利被复杂的情绪淹没。   他就像是溺水的人。明明距离新的生活只有一步之遥,在即将触碰幸福彼岸时,一切美好戛然而止。   苏格兰场无法跨洋侦查,他也办不到,克拉拉的失踪难道只能变成一桩悬案?   亨利走出警局前,先打听了伦敦哪份报纸的发行量最大。   他得到的回答是《每日电讯报》,就去了这家报社发布悬赏令。   亨利手里有十四万美金,折合28768英镑。   如果谁能找到活着的克拉拉·默克,他就提供八千英镑的酬劳。   这是一笔能叫人阶级跃迁的钱款,足以动员许多人去寻找克拉拉。   做到这一步,还远远不够。   亨利认为必须结识更多有权有势的人。   有朝一日,他才能杀回美国,向鲤鱼彩票委员会讨一个说法。   如何跻身英国的上流阶层?   亨利清楚只凭两万英镑是不够的。   这对普通人是天文数字,但对权贵富豪来说,也不过是一年的收入。   他必须有更大的价值。   十二岁起,去火车站打零工。论及无可比拟的技能,他真没有。   这就远不如在英国皇室做过甜点师的曾祖父。   是了!   曾祖父的《皇家美食笔记》!   亨利从美国带来的行李很少。   除了几套换洗衣服,就是曾祖父的笔记。   他立刻翻开笔记,试图寻找出人头地的灵感。   从头翻到尾,确定自己学习成为一名甜点师已经太迟了。没有三年五载,根本不可能出师。   这条路走不通,但仍旧要走一条与美食有关的路。   因为亨利第一次发现曾祖父的笔记上,有一段颇具深意的话。   【我的后人,你记住了,当你距离神秘美味最近的时候,你就能触摸到真相之门。   走进那扇门,你会脱胎换骨,拥有无人能及的力量。】   这话是什么意思?   亨利不明就里,但他获得了发家致富的灵感。   做不了制作甜点的人,他可以成为品鉴美食的人。   美食家也能有话语权。   亨利决定用2万英镑作为起始资金,举办一场「跨大西洋厨神大赛」。   比赛的主旨:   谁能烹饪出最美味也(yPQG)最神秘的食物,就能被封为厨神,夺得大额奖金。   亨利不懂曾祖父箴言是什么意思。   所以召集人们踊跃参赛。   让他借助大众的力量去破解谜题,也让他借助这个赛事获得报仇的资本。   亨利买了一本伦敦高档餐厅指南。   按图索骥,准备一家家店吃过去,寻找合适的合作对象。   *   第四章结束了。   与之前不同,本章结尾下方多了一行特别备注。   注:「虫洞回声」特别申明本文所涉厨神大赛的商业创意,他人如若效仿操作,一切风险自负,均与作者无关。   “跨洋厨神大赛?”   华生想了想,这类赛事前所未有。   别管英国人的传统烹饪技能怎么样,现在的伦敦堪称世界厨房,在这里能找到不同国家的菜肴。   这样的社会背景下,举办一场跨洋烹饪大赛,已经具备了天时地利人和。   “真是一个好创意!”   华生拍案叫绝。   今天《美食家》的新章发布后,一定会有人采用这个商业点子。   如今,香草豆荚市场火热,是读者与金融投资客的狂欢。   用不了多久,厨师们、美食家、食材商贩、餐饮从业者、新闻媒体等等,他们会加入另一场狂欢。   这只是第一波被影响的人。   华生琢磨着小说里的比赛主题,要求烹饪出最神秘又最美味的食物。   从这个角度举办的厨艺争霸赛,说不准还有历史学家、神秘学家、医生、探险家、植物猎人、收藏家、教会等等都被牵扯进来。   难怪「虫洞回声」要写免责声明。   她的小说会被视作火种,即将点燃一场跨洋盛宴。   “放火”的作者本人在干什么?   四天后,伦敦港口。   奈布拉提了一只行李箱登船。   她要乘坐8月31日出发的客轮,驶向大洋彼岸的纽约。   如同预期,她很顺利地获得了洛克耶主编写的推荐信。   洛克耶本人却对凹面光栅的创新方向不怎么看好。   从理论上,改平面为凹面是能聚光,这是很浅显的物理学常识。   实际操作却困难重重。   一方面是工艺问题。   对机械精准度的要求极高,在曲面上刻光栅的难度,远超在平面上。   另一方面,涉及数学难题。   一束发散光射到凹面光栅后,光栅让不同波长的光衍射分散,凹面又让这些光聚集起来。   难点就在重聚上。   如何让分散的光恰好聚成清晰的光谱,而不是斑驳模糊的光斑?   洛克耶无法解答,自己走的是改良棱镜光谱仪路线,对光栅光谱仪了解不多。   他更说了大实话。   给美国学者写的推荐信,算不上强有力的敲门砖。   隔着大西洋,两国是有学术交流,但面对面地交谈往来着实不多。   洛克耶没见过罗兰与卢瑟福,只知道两人绘制过十分清晰的太阳光谱。   奈布拉此次远渡重洋,能否有所收获,全看她自己的本事了。   夏洛克作为助手同往。   之前约定让他三次充当助手,这次就是第三次。   一起去纽约的,还有休斯。   霍尔家接到奈布拉准备去美国的来信。   休斯很快回信。   不用奈布拉捎带物品给丝蒂芙妮,因为他近期也有去美国的安排,这是刚巧同路了。   巧不巧的,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客轮一帆风顺地按时抵达纽约港。   奈布拉踏上纽约的土地。   她的19世纪第一次跨洋航行,成功结束。   果然,现实生活没有那么多的意外变故。   就算有大侦探存在,也不会动不动触发凶案降临。   纽约,她来了。 第67章 Chapter67:暴风雪山庄   Chapter67   9月6日,星期二。   同在纽约港口,有人从伦敦来,有人从美国南部新奥尔良来。   查理·拉罗什离开充满铜臭味的路易斯安那州彩票公司。   他应邀北上,即将在后天参加一场重要宴会。   宴会在附近城市巴尔的摩的「湖心庄园」举办。   持续三天,表面上是为庆祝铁路大亨汤姆·德弗洛的五十岁生日。   其实,是德弗洛为了双胞胎儿女物色对象的大型社交宴。   据说宾客人数有一两百人。   美国东北部,有适婚青年的名流家庭,基本都接到了邀请。这些人会不会出席是另一回事。   近十三年,拉罗什一直在新奥尔良生活,但他本身是纽约人。   当初,彩票公司得以成立,算不上股东们的白手起家。   十三位股东从美国东北部,各带一笔资产投注到新奥尔良。   掐准南部州继续战后急需重建经费的命脉令州政府松开一道立口子,允许建立彩票公司。   拉罗什对新奥尔良的工作生活谈不上满意。   钱是源源不断地赚到手,但与身边那群人聊不了赚钱之外的话题。   说音乐、谈文学,只能换来一脸茫然的无知表情。   这次受邀而来。   拉罗什希望在「湖心庄园」选择一位合适的结婚对象。   不一定要娶主人家的女儿,宴会上会有不少适婚年龄的女性。   他的择偶标准也不高。   对方至少懂巴赫与济慈,不要像那群股东,让他鸡同鸭讲。   拉罗什提前两天到,是为另一件重要的事。   先找上熟识的书店店主,取走刚刚到货的八月第三、第四期《钱伯斯周刊》。   之前,他特意发电报。   让店主想办法托人跨洋海运,把英国杂志带回纽约。   这也谈不上最新的《钱伯斯周刊》。   最新一期,是三天前发的九月第一期。   三天前,英伦三岛上,人们能立刻读到《美食家》的第五章更新。   身在美国,再想看也要等上一周了。   没办法。   大西洋横在英美之间,是无法突破物理距离。   拉罗什买到杂志,匆匆地读起《美食家》连载。   他才不是被「虫洞回声」笔下的情节吸引。   这么积极地追读,只为了解故事走向,更好地把控彩票公司的潜在风险。   拉罗什看完第三、第四章的更新,暗道一声幸好!   幸好没有简单粗暴地雇佣杀手去英国,没有掘地三尺把「虫洞回声」找出来杀掉。   《美食家》更新里,写到让克拉拉坠海失踪的最大嫌犯是鲤鱼彩票委员会。   现实里,这本书的作者一旦被谋杀,苏格兰场查来查去,最后难免不会怀疑大洋彼岸的彩票公司。   故事里,亨利是无名之辈。   暂时无法跨洋给美国警方施压,追查鲤鱼彩票委员会。   故事外,「虫洞回声」却名满英伦。   香料金融市场等着《美食家》的后续。   小说提出的“跨洋厨神大赛”,是一个商业奇招。   现在,恐怕伦敦很多人都在等着抄答案。   等《美食家》一期期更新,等完整的赛程被呈现出来,以供现实里复刻这场赛事。   「虫洞回声」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拉罗什不得不夸赞写书的人,但他的忧虑更深了。   “厨神争霸”的剧情一出,封杀《美食家》还有可能吗?杂志社敢收两千英镑的贿赂费?   拉罗什立刻发了电报去伦敦。   询问切斯特,封杀行动推进到哪一步了?   等待回应时,他暗下决定。   是时候了,要从彩票公司这艘大船上脱身。   别看大船航行在充满美金的海洋里,好像随手一捞就有大把钞票。   前方已经能望见冰山。   海面上,冰山一角毫不起眼,等船只撞上去就全军覆没。   趁着大船未翻,赶快跳船跑路。   拉罗什明白全身而退不容易。   后天的宴会更加重要了,他要借着结婚重返纽约,与彩票公司切割干净。   隔天。   伦敦的回电很快来了。   切斯特的回信言简意赅,『与M联络中,行动稳步推进』。   真的吗?   拉罗什起疑。   切斯特被认为办事靠谱。   所谓靠谱,该不是他借着两国相隔大海,在糊弄人吧?   但凡读过《美食家》,再动一动脑子,就能发现一场风暴在酝酿中。   人活着离不开食物,也就都会被卷入这场风暴里。   这种时间节点,「M教授」凭什么让《美食家》被撤稿?他是有某种魅惑人心的魔力?   跳船!一定要跳船!   拉罗什坚定了决心,这次宴会务必找到合适的结婚对象。   不能再回新奥尔良,和那群只知道美金长什么样的家伙们呆在一起,早晚要出大事。   *   *   另一边。   夏洛克谢绝了休斯的邀请,没有住到纽约的霍尔别墅。   这次来纽约是兵分两路。   奈布拉留在纽约,尝试接触坐拥私人天文台的刘易斯·卢瑟福。   夏洛克前往巴尔的摩。   请在霍普金斯大学任职的熟人牵线,设法联系上物理系的亨利·罗兰教授。   那位熟人汉森·施特雷克,是生物系教授,德裔。   夏洛克与施特雷克结识于剑桥的学术会议。   施特雷克研究动物毒素,曾经深入亚马孙森林。   他将这份兴趣转化为工作,移民美国,在巴尔的摩定居。   这次,夏洛克也不算突然登门拜访。   在坐船离开伦敦前,他发出一封电报,只是没有收到施特雷克的及时回信。   这也正常。   或许施特雷克外出考察,人不在霍普金斯大学内。   令夏洛克意外,当来到大学,竟然听到一个噩耗。   “很抱歉,施特雷克教授在三个月前就去世了。”   接待员说,“您还需要拜访其他人吗?”   夏洛克追问:“死因是什么?”   接待员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神色,但没有透露教职人员的隐私。   “很抱歉,我不清楚内情。您还需要拜访其他人吗?”   夏洛克从记忆里找出两个姓名:   “那我找他的研究生,科莫·鲍威尔或邓肯·伊恩。”   接待员甚至都没有翻一翻名册,直接说:   “很抱歉,这两位都退学离校了。”   一个教授死了,他当作左膀右臂培养的研究生都退学了。   说这里面没问题,谁信?!   夏洛克不信,又说:   “请给我施特雷克教授的具体家庭地址。我知道在他家就霍普金斯大学附近,我想去悼念。”   “很抱歉。”   接待员说,“施特雷克教授去世后,他的妻子带着孩子搬走了。”   夏洛克微笑。   短期内,他是不想再听到‘很抱歉’这个词了。   这个词约等于‘嘿嘿,这里有古怪,但我就不说。’   夏洛克:“那么我找约克·乔纳森教授。”   约克·乔纳森是胚胎生物学家。   他与施特雷克在生物演化上持有不同观点,两人的不和是众所周知的事。   施特雷克的亲人与学生都不在了,总不能就连死对头也恰好离开。   接待员没再说抱歉:   “好的,我将为您联系乔纳森教授。请问您要捎什么话吗?”   夏洛克取出名片,在背面写了下「有人长尾巴」。   “请把它交给乔纳森教授。”   夏洛克对接待员说,“请你转告乔纳森教授,我只在巴尔的摩短期停留,希望能尽快见到他。”   “好的。”   接待员说,“我现在就去通传消息,请稍等。”   这一等,夏洛克没等太久。   乔纳森直接约定,今天傍晚在学校附近的私人俱乐部见面。   夏洛克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乔纳森研究胚胎学,主攻人类返祖方向的研究。   一个长着尾巴的活人,是他梦寐以求的活证据。   夏洛克没有随口扯谎。   半个月前去英格兰北部办案,当事人的脊椎最末端长了一条短尾。   短尾,长约小指。   没有毛,看起来像是老鼠尾巴,内里没有骨骼支撑。   短尾人也想知道自己身体的异样是怎么形成的?   他请侦探帮忙留意,哪天遇上合适的研究者,请对方为他答疑解惑。   今天也是巧了。   短尾人的消息,撞上了乔纳森的核心研究方向。   夏洛克来到私人俱乐部。   对比乔纳森教授的急切,他不疾不徐地落座。   夏洛克只字不提短尾人,而是感慨:   “想不到施特雷克教授英年早逝。我曾经听他提过,这世上论谁最了解他,非您莫属。”   夏洛克抛出这句。   话是编的,施特雷克从没说过。   逻辑却很通顺。最了解一个人,不一定是亲朋好友,也可能是死对头。   乔纳森迫不及待地赶来见面,就是想要得到返祖论的活人证据。   哪料冷不丁地听到这种感叹。   乔纳森立刻懂了,对方想从自己身上获得什么。   是内幕!   是有关施特雷克的死亡,藏了不能对外言说的秘密。   乔纳森脑中闪过施特雷克的死状,不由背脊一阵发寒。   三个月前的那一幕太怪异,以至于它过分鲜活地在脑海里扎根。   “你是来挖掘施特雷克的死亡秘密。”   乔纳森说,“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有些科学的边界不该被触碰,施特雷克的死已经足够引起警惕。”   “您误会了。”   夏洛克实话实说,“其实,我只是路过霍普金斯大学,想找施特雷克教授叙旧。”   尽管乔纳森一副不愿多提的样子,但他的告诫已经透露一丝讯息。   施特雷克的相关变故,是他参加了某次非同寻常的科学研究。   夏洛克接着说:“我没想到施特雷克教授去世了,他的家人搬离巴尔的摩,他的得力学生全部退学。这里面一定有事,我只能向您请教了。”   “另外,我真的遇到了短尾人。这点没骗您。”   夏洛克又说,“短尾人期待找到一位合适的研究者,为他解惑身上的小问题。”   潜台词很明显。   如果乔纳森想见一见梦寐以求的活人证据,就拿施特雷克教授的怪异死因始末来交换。   乔纳森(WVxu)沉默了一阵,终是开口:   “我是知道一点,但真的只知道一点点。施特雷克死在学院办公室,我被叫去辅助尸检。”   乔纳森作为胚胎学研究者,被叫去尸检,说明尸体有问题。   “施特雷克的尸体很古怪。”   乔纳森说,“他是七窍流血死的。做毒理检测后,没有在尸体上发现已知毒素,但有一点明显不正常。”   乔纳森想到那一幕,深吸一口气说:   “他的肩胛骨明显凸起,皮下有东西在蠕动。   我切开了这个部位的皮肤,一堆金色的飞虫窜了出来。   虫群飞到半空,仿佛组成两只翅膀图形。”   乔纳森至今不敢置信:   “那些飞虫形似飞蛾,灰蒙蒙的,以前从没见过。它们飞到空中,大约一分钟,就自燃成了灰烬。”   夏洛克神色严肃起来:   “施特雷克教授之前做了什么实验吗?”   “我不知道。”   乔纳森说,“事发后,我们去找施特雷克的两个研究生,才发现这两人已经离开了。”   “也说不准两人具体哪天走的。反正在施特雷克的办公室找到退学申请的批准文件,但他还没来得及走系内申报。”   乔纳森只能确定一件事,“今年春天,施特雷克带着这两个研究生去了极地阿拉斯加。而他具体的研究课题,仍是未知。”   夏洛克:“这符合霍普金斯大学的科研流程?”   “呵!这里是美国巴尔的摩。”   乔纳森说,“可不是英国死守旧规的牛津与剑桥。”   乔纳森又说:“生物系三分之一的研究资金是施特雷克拉来的赞助,来自铁路大亨汤姆·德弗洛。”   “现在施特雷克死了,他的死状太怪异,都不能对外说。”   乔纳森摇摇头,“德弗洛的赞助给到今年九月,不知道还能不能续上。”   “后天,德弗洛举办为期三天的生日宴会,也给生物系发了请柬。”   乔纳森似乎开玩笑地说,“我将代表生物系出席,瞧瞧能不能把赞助续约。你感兴趣的话,可以随我一起去。”   一起去做什么?   乔纳森不会把话说得太明白。   铁路大亨提供了赞助费,是不是也给定了某个研究课题。   它是不是与北极相关?是不是导致了施特雷克的怪异死亡?   乔纳森不说。   夏洛克懂得对方的意思。   查明怪异死亡的始末说不定对生物系拉赞助有利。   弄清楚铁路大亨的研究偏好,或能投其所好,或能握住某些把柄。   “谢谢,我愿意同往。”   夏洛克接受了邀请。   他没忘了寻找施特雷克的初衷,是为了转而接触物理系负责人罗兰。   这样的宴会,罗兰应该也会到场吧?   *   *   9月8日,星期四。   奈布拉与休斯前往巴尔的摩。   上午从纽约出发,行路八个小时,抵达铁路大亨的「湖心庄园」。   说来不巧。   奈布拉在纽约本想拜访刘易斯·卢瑟福,却被告知他四天前刚刚坐船去欧洲了。   卢瑟福作为校董,正为哥伦比亚大学在筹建「测地学与实用天文学系」,他去欧洲物色人才了。   奈布拉明白了,她与卢瑟福在大西洋上错开了。   说来又巧。   表姐丝蒂芙妮正准备与丈夫一同出席巴尔的摩铁路大亨的生日宴。   宴会举办三天,邀请各界名流。   霍普金斯大学,背靠巴尔的摩铁路公司资本建校。   其物理系为铁路运营提供技术支持。亨利·罗兰作为物理系负责人,势必收到宴会邀约。   “我敢肯定亨利·罗兰会收到指名道姓的指定邀请函,因为他33岁,并且未婚。”   丝蒂芙妮如数家珍地给出更深一层理由:   “德弗洛的宴会说是庆生,其实是想物色儿媳与女婿。罗兰教授是适婚人选之一。想找罗兰,就去这场宴会‘偶遇’。”   奈布拉接受了建议。   比起投递推荐信等回应,在宴会上的‘偶遇’更能节约时间。   就这样,她与休斯先行一步。   丝蒂芙妮与丈夫迟一天再来。   黄昏不见晚霞。   今天,巴尔的摩天色极阴。   傍晚骤然起风。   不是九月的凉爽秋风,倒像是凛冬忽至,吹得人瑟瑟发抖。   「湖心庄园」四面环水。   奈布拉与休斯换乘德弗洛的私人船只上岛。   船,摇摇晃晃,行驶得十分勉强。   当奈布拉下船,终于脚踏实地,不等她腹诽这船开得把隔夜饭也晃出来了,忽而耳垂一冷。   冰凉触感来自雪花。   抬头看,下雪了。   雪很急,好似天上有谁赶工凑指标,把大雪一股脑地往下倾倒。   不对吧?   现在是九月初,巴尔的摩怎么下雪了?   这雪下的,水路很快被封锁,让湖心庄园成了一座无法进出的孤岛。   奈布拉正为极端反常天气而奇怪。   隔着纷纷大雪,她又望见庄园入口的熟悉身影。   是侦探先生,夏洛克也来了。   「暴风雪山庄」。   奈布拉忽而从侦探联想到这个词。   这可不是什么美妙联想。   趁着尚未被大雪封路,她是不是应该立刻坐船离开?   这时,身后传来船夫们的交谈:   “风太大了,等会再走。”   “现在是不能再开船了,很可能会翻船。”   “怎么会下雪呢?我在巴尔的摩住了四十年,从没见过九月下雪。”   ……   大雪无声。   仅用寒意在警告:「人类,小心!雪天登岛,有来无回」。 第68章 Chapter 68:初至   Chapter 68   白雪纷飞,寒风呼啸。   「湖心庄园」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岛。   奈布拉把“暴风雪山庄模式犯罪”的发散式联想,压回脑海深处。   人不能被直觉忽悠了。   从大雪封岛与侦探出没就联系到要死人了,未免也太刻板印象。   奈布拉迅速调整心态。   这次来的主要目标是偶遇罗兰,谈妥光谱仪合作。   现在,尚未确定目标人物是否出现,怎么能为了一个下意识猜想就转身离岛。   退一步说,万一真的发生了“暴风雪山庄凶案”,有了她的存在说不定能少死几个人。   奈布拉与休斯走到山庄入口,向夏洛克颔首致意。   入口处,夏洛克不是一个人。   他蹭了霍普金斯大学生物系的名额,临时扮演了乔纳森教授的助手。   眼下,夏洛克停在入口没有前行,是乔纳森教授正与一个人呛呛着。   “稀客啊!”   乔纳森皮笑肉不笑地对鸡窝头男人说,“好久没有看到你了,还以为你窝在某个山沟里出不来了。”   乔纳森就差直说,你还是长眠在山沟里,更令人心情愉悦。   鸡窝头冷笑回应:   “谢谢关心。我也想和你一样闲适,但没办法,我得对资助人负责。一年到头,我是有做不完的实地考察,我也很苦恼。”   这话无疑在炫耀。   如果忙碌是因为经费充足,那么不忙的人该反省一下自身是不是能力低下的蠢货。   庄园入口,火药味十足。   双方呛声两句,却也点到为止。   鸡窝头先走一步,扔下一句:   “我忙得很,就不和你闲聊。”   乔纳森站着讥笑,没有跟上去追着骂。   乔纳森侧头对侦探说,“这个鸡窝头据说在今年春天也去过阿拉斯加。   他叫埃蒙·普仑斯蒂,是隔壁州宾夕法尼亚大学,比较解剖学的教授。”   乔纳森不掩饰对普仑斯蒂的不屑:   “这人在演化论上的观点,比起施特雷克更离谱。”   施特雷克,三个月前,霍普金斯大学离奇死亡的生物系教授。   他去过阿拉斯加极地,之后死在办公室里。切开尸体背部肩胛骨处的皮肤,窜出了不明飞虫,飞虫组成了两组翅膀图形。   夏洛克在前来湖心庄园路上,听乔纳森具体批判了施特雷克有哪些谬论。   概括说来,乔纳森认同施特雷克在动物毒性上的研究,但对人类具备长出翅膀的潜力一说是嗤之以鼻。   施特雷克的翅膀说,倒也不是无根之萍。   对人类胚胎研究后发现,早期存在“腮弓”与“尾芽”。   在胎儿发育过程里,“腮弓”没有成为真的腮,而是成了中耳、下颚、喉咙等器官。   “尾芽”是脊柱末端衍生出来的一部分,还占到胚胎全长的十分之一。   随着胎儿月份变大,最后婴儿出生时,大部分的尾部结构退化消失,仅余一小节尾骨。   夏洛克在之前办案里遇到的短尾人,理论上是真尾没有消失的例外。   乔纳森提到,截至1881年8月,科学界尚未有切实记录在案的“真尾人”。   他之所以对短尾人的发现很激动,就是想要争做首发这类案例的第一人。   话说回来,施特雷克的翅膀说,是对人类演化的展望。   既然人类胚胎里能有腮与尾巴,说不定哪天就能演化出属于人的翅膀结构。   乔纳森对此并不认同,演化也要讲基本法,   只是施特雷克的死状,多少给基本法蒙上了一层阴影。   今天来的“鸡窝头”普仑斯蒂,他的演化观更加激进。   居然提出人是恐龙的后代,而否认了人猿演化说。   乔纳森早就在学术会议上直接骂了“鸡窝头”。恐龙变人是无稽之谈!是哗众取宠!   无视了两种生物的骨骼结构不符,更无视了生殖方式的不同。   另外,也没有相关化石作为佐证,普仑斯蒂怎么有脸说出“恐人论”?!   现实却多讽刺。   普仑斯蒂得到的赞助经费非常丰厚。   普仑斯蒂声称没有已知化石,就更要扩大搜寻范围。   请多给他打钱,你就可能成为第一个发现“恐人”化石的富商。   乔纳森很清楚,普仑斯蒂是掐准了当前的一个热点与一个痛点。   热点:恐龙化石热。   从1877年开始,化石战争在美国爆发。   古生物学家爱德华·科普与奥塞内尔·马什对发掘恐龙化石展开了激烈争夺战。   这一斗,斗到今年已经四年了,完全没有停止的意思。   普仑斯蒂的经费充足,是借了这一阵恐龙热的风潮。   他更把握了人们不可言说的痛点。   其实,很多人不愿意承认达尔文的进化论,是不愿意承认自己与大猩猩是近亲。   更担忧大猩猩这种活生生的动物,它们在非洲繁衍生息,说不定哪天就会开智取代人类。   如果证明人是恐龙变的,那代表自身是顶级掠食者的后代。   反正恐龙也灭绝了,没有真实接触感更能满足想象,满足人类是地球主宰者的自负心。   乔纳森明白普仑斯蒂的荒谬论调为何备受追捧,更为这种狂热而倍感可悲。   今天,居然在「湖心庄园」见到普仑斯蒂。   德弗洛的生日宴会,还邀请了这种伪科学的小丑。   乔纳森一时意兴阑珊。   想到自己要与“鸡窝头”这种家伙竞争生物研究的经费,简直是对他专业性的侮辱!   脑中纷乱联想,现实也就过了一两秒。   乔纳森深吸一口气,有的事只忍了。   他不缺个人生活的钱,但是研究经费越多越好。   这次是代表生物系来争取丰厚经费的,忍一忍跳梁小丑的存在,那也算不了什么。   奈布拉与休斯走到了庄园入口处。   她看到夏洛克边上的中年男人,正是一副舍生取义的模样。   奈布拉:?   乔纳森很快回神,装作无事发生。   夏洛克明了乔纳森教授的不忿与妥协。   当下不是详说的好时候,先为三人相互介绍。   夏洛克又跟了一句:   “刚才进去的是宾大教授埃蒙·普仑斯蒂,他认为人是从恐龙演化而来。”   奈布拉微微颔首,没被震惊到。   如今,科学界说先进很先进,说混乱也很混乱。   提出人类是恐龙的后裔,这观点不够离奇;说是外星人的后裔,那才足够荒诞不羁。   荒谬不等于缺少关注。   如果人人追求理性数据,有精细数据支撑的孟德尔的豌豆实验又怎么会无人问津。   奈布拉想到今日宴会的实质是相亲宴。   但凡人们能对孟德尔的研究多一些关注,相亲宴恐怕会多一条潜规则。   不允许近亲结婚。   以免孩子遗传父母双方的隐性致病因子,而更容易得病。   奈布拉扫了一眼休斯,又回想蓝斯家与霍尔家的情况。   很好!   至少她的亲戚里没有近亲结婚,不必她多费口舌。   这不仅仅是婚恋观,更是对科学观与世界观的认知态度。   休斯不明所以,为什么奈布拉突然看他?有事吗?   “我有点好奇。”   奈布拉微笑,自然而然地转移话题,“庄园里种了很多花楸树,这种树在巴尔的摩很常见吗?”   四人站在庄园入口,却无法直接看清主体建筑物。   视线被前方被树林遮蔽了。   密密匝匝的树,全是花楸树。   花楸树,高约十五米,数量极多。   秋日里,树群枝头挂着一簇簇的红色浆果。   恰逢此时,暴雪突来。   遍地雪色更衬出枝头浆果的满目血色。   花楸树在大洋彼岸的英国很常见。   奈布拉好奇的是这种树在美国也一样多吗?   白天从纽约一路到巴尔的摩,没看到街头有一棵花楸树。   休斯摇头:“我来美国几次,只在今天见过花楸树。”   乔纳森教授给出确切回答:   “巴尔的摩几乎没有引种花楸树。除了植物园,我也是第一次在东海岸看到花楸树。”   “这也被叫作「巫师之树」、「守护之树」。”   夏洛克冷不防地补充说明,“在英国与北欧,花楸树被认为能抵御黑魔法与诅咒,有着守护家园的力量。”   乔纳森微微蹙眉。   「湖心庄园」的主人德弗洛一家,其祖上是法国北部移民。   法国人后裔,怎么种了英国传统里的守护树?   因为三代女主人都是英国人,所以特意从英国引种花楸树在巴尔的摩种植?   这有必要吗?还是有钱人的特别兴趣爱好?   乔纳森脑中很多问号。   正在四人说话时,寒风渐歇,似乎暗示大雪封岛只是错觉。   四人没在入口继续逗留。   走入林间小道,踩着鹅卵石,一路蜿蜒朝前。   十几分钟后,前方豁然开朗。   只见一座宏伟的建筑静默地矗立在皑皑白雪中。   奈布拉暗道一声‘好大’。   这是一栋「L」型的五(rBbr)层建筑物。   目测其占地面积,居然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   难怪「湖心庄园」能同时招待一两百人入住,仅是客房数就要有150间左右了。   男仆上前迎接,把四人引入建筑。   他简单介绍「L」型建筑的房间分布。   “长边”是主体建筑,是主人住处、客房区与餐饮、娱乐、阅读区所在。   “短边”侧翼是仆人居住,物资储藏室等区域。   岛上还有水磨坊、花园与收藏着火车头的半透明玻璃房。   男仆又为招待不周道歉。   九月,反常的大雪让气温骤降。   佣人们正在紧急调配柴火,为客人们点燃壁炉取暖。   今晚没有正规的法式宴席。   一个多小时后,20:00起,将在主楼一层宴会厅提供自助餐。   届时,客人们可以随意按需取用。   眼下,奈布拉四人被分别带去不同楼层的客房。   奈布拉住在三楼。   这一层,住着主人德弗洛与他的双胞胎儿女,也是女性来客的住宿区。   单身男宾与全家同来的客人,住在四楼与五楼。   奈布拉入住的客房,面向东、南两侧开窗。   推开窗。   居高临下地遥望,望见了树林东侧的花园,还有在东南角上的一座半透明玻璃房。   目力所及范围内,地面不见人影。   再细听,走廊上也静悄悄的,没有密集的脚步声响起。   看来暴雪忽至阻挡了客人们的登岛步伐。   奈布拉检查了一遍房间,确定无异常。又稍作盥洗更衣,整理行李。   等她再看窗外,天已经黑了。   风雪未歇,但空中又有一轮明月高悬。   月极圆。   奈布拉算了算,今夜是满月。   美国东海岸,巴尔的摩。   初秋满月夜,雪月同辉,这真是罕见极了。   奈布拉没有沉迷欣赏罕见天气。   19:45,她走出客房。   准备直奔一楼宴会厅,先要确认亨利·罗兰有没有到场。   奈布拉走到三楼楼梯口时,脚步一顿。   立刻回头,她刚刚觉得身后似乎有一道视线。   走廊长约百米,灯火异常通明。   每间隔两三米,墙头就有一盏壁灯。   现在,灯全部亮着。   走廊宛如白昼,能将一切的行动都照得清清楚楚。   走道上没看到一个人影,也没有可疑的鬼影。   奈布拉刚刚感觉到自己被注视,好像只是她的错觉。   她没有立刻下楼。   驻足片刻,仔细瞧了瞧壁灯。   奈布拉暗忖这灯的布局有点怪。   一小时前入住时,天色亮着,走廊没开灯。   当时不觉得光线有异常。   现在,壁灯全部被点燃,就觉得走廊太亮堂了,亮到刺目。   回想温莎城堡的觐见维多利亚女王之行,还有去麦考夫的第欧根尼俱乐部参观。   建筑物内的光照,都维持在光晕温和的状态。   这是如今的建筑美学风格。   奈布拉不禁对「湖心庄园」的光照异常明亮感到奇怪。   庄园内有什么需要被看得清清楚楚,让它无处遁形呢?   结合建筑物周围的花楸树树林,它好似一个防御黑魔法结界。   奈布拉几乎可以肯定「湖心庄园」的德弗洛一家是有点秘密在身上。   这家人相信魔法的存在,或是遭遇过诅咒的纠缠。   德弗洛今年五十岁,他的一对双胞胎儿女二十出头,而他的妻子十年前去世了。   难道德弗洛认为妻子之死与诅咒之类有关?   奈布拉一边猜想,一边观察了四分钟。   她没再感觉异常。下到一楼,而夏洛克等候在宴会厅门口。   夏洛克快步上前,低声飞速说:   “「湖心庄园」目前没有船只靠岸。45分钟前,风稍停,所有船夫都划船回了对岸陆地,不见他们再来。   我清点过了。包括我们在内,岛上共计69人。其中来客42人,加上主人德弗洛一家三口,还有24位仆从。”   夏洛克又说:   “一个好消息,亨利·罗兰来了,他带着研究生托马斯·布朗一起来的。”   奈布拉眨眨眼:   “通常,这时候你该说下一句了。那么坏消息是什么?” 第69章 Chapter69:这里够热闹的   Chapter69   好消息与坏消息一定要成对出现吗?   夏洛克没有违心地说「湖心庄园」让他感到舒适。   “或许,这个称不上坏消息。”   夏洛克指了指墙壁,“就是里面的气氛不够融洽。”   有多不融洽?   奈布拉进入宴会厅。   目测宴会厅500平方米,比标准篮球场更大。   厅内有五名侍者,以及三四十位客人。   一眼望去,完全没有空寂感。   三张长桌成C型,靠着西北角摆放。   分别摆了冷菜、热菜与甜品。   另一张长桌独立放置。   距离偏东的沙发座椅区更近,桌上有各种酒水与饮料。   共设置五个沙发区,人们已经各自落座。   沙发区远远谈不上拥挤。   只是十分热闹,闹到似乎闪动刀光剑影。   有两处火药味最为明显。   先是两位中年女性,一个不屑,另一个冷嘲地看向彼此。   不屑的是金发女人。   她身着深紫色缎面裙子。   水晶吊灯照得裙子暗纹如水波浮动。   更将耳垂、脖颈、手指上的钻石首饰照得光彩四溢。   在金发女士的右手边,站了一位与她五官相近的年轻姑娘,是一头深棕头发。   两人对面,黑发女士一脸冷嘲。   她穿着深棕色高领裙子。   仅佩戴一枚珍珠胸针,而裙子的细毛呢面料哑光到难见光泽。   夏洛克低声解说:   “金头发是马歇尔议员的遗孀露丝,她身边的年轻小姐是她的女儿菲比。”   夏洛克又说:   “对面的黑头发,是霍华德议员的夫人凯瑟琳。据说霍德华议员在华盛顿开会,本该明天到,就先由他的夫人前来表达祝福。”   奈布拉问:“霍华德家的年轻一代没来?”   夏洛克:“霍华德夫妇的孩子们都结婚了。”   奈布拉了然,那就没有特别赶来参加相亲宴的必要。   相距十几米,奈布拉听不清两位议员夫人在辩论什么,但能看到她们的神色与动作。   黑发凯瑟琳毫不掩饰,上上下下地扫视年轻姑娘菲比,让菲比的脸色都白了一个度。   金发露丝立刻挡到女儿身前。   还为菲比理了理领口,转头就朝凯瑟琳翻了一个白眼。   这架势不像是政见不合的争执,倒像是个人情感恩怨。   奈布拉问:“凯瑟琳与露丝是有情感纠纷吗?露丝丧夫后,与凯瑟琳的丈夫有牵连了?”   “你的推测方向正确。”   夏洛克说,“刚才,我旁听了几句。凯瑟琳话里话外都是寡妇应该学习维多利亚女王的优秀品德。”   维多利亚女王从丈夫去世后,二十年来一直穿着黑色丧服,也没有想要再婚的倾向。   凯瑟琳的意思是让露丝好好守寡。   “哈。”   奈布拉假笑,“这是要学习维多利亚女王执掌英国吗?凯瑟琳在建议露丝竞选美国总统?很有想法了。”   “谁说不是呢。”   夏洛克说,“这真是一个大胆又前卫的提议。”   夏洛克可不认为维多利亚女王会再婚,除非她的脑子被外星人劫持了。   维多利亚女王与阿尔伯特亲王的婚姻也曾充斥权力的斗争。   人死了二十年,种种往事被美化。女王服丧,其实是拥抱自由。   真正学习维多利亚女王,不是学衣服的颜色,而是她对于权力的态度。   夏洛克却知道露丝不会从这个刁钻的角度进行反击。   这才叫凯瑟琳审判起菲比的着装。   似乎菲比穿着橙红色裙子就是不够庄重,无法在本次宴会里找到心仪的结婚对象。   奈布拉又好奇,凯瑟琳是单独对露丝有个人私怨,还是一视同仁地针对所有寡妇?   环视一圈,没发现第二位寡妇。   其余女士或是与丈夫同行,或是未婚女性。   这一眼就看到第二处火药味爆发点。   两个中年男人,都是上校军衔。   一个身着陆军制服,另一个穿着海军制服。   陆军上校板着一张脸。   他没有表情,比石雕还像冷冰冰的假人。   海军上校挂着微笑,眼里却没几分笑意。   两人背对背站立,相隔两米,还能看出一股水火不容。   海军上校与妻子、女儿说话时眼神柔和。   三人都穿着蓝色系衣服,好像阳光下的碧波轻扬。   三人边上,还有一位穿着海军上尉制服的青年。   海军上校偶尔回头扫视陆军上校时,他的眼神就变了,眼里满是指责与不认同。   再看另一边。   陆军上校夫人的存在感几乎降到零。   她始终垂眸,也不去看正在说话的丈夫。   陆军上校正在对儿子们说话。   两个儿子二十出头,都是表情严肃地听父亲训斥。   还有一个男孩,瞧着十一二岁。   他也一直低着头,好像地板上存在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忽而,陆军上校看向小儿子,皱眉对他说了一句。   小儿子立刻抬头,又很快向西南角瞄了一眼。   奈布拉随着小男孩目光,也看向了西南角。   西南角,放置了一张小圆桌。   桌边有四把较矮的椅子。   其中三个座位有人坐了,两男一女,都是十岁出头的孩子。   一位女仆站在圆桌边,她有着亚麻棕的卷发。   如今的宴会习惯,即便是自助餐,孩童也会单开一桌。   三缺一,仅余一把座椅空置着。   再看全场没有其他同龄小孩。   空椅子就是给陆军上校家的小儿子预留的。   奈布拉发现孩童专区里,其中一个男孩衣着风格与海军上校家相同。   人多,有点绕。   奈布拉迅速梳理。   海军一家和睦相处,让小儿子先去玩耍了。   陆军一家五口较为压抑,小儿子是全场唯一跟在家长边上的孩子。   (XgLN)   “这是海陆不合的现场版?”   奈布拉知道美国陆军与海军争夺军费不合多时。   她问大侦探,“有没有前情提要?只是因为争夺军费预算不合吗?”   夏洛克:“听说五年前海陆联合训练时,布莱克上校的标准过严,导致三名海军士兵猝死。”   “此事引得道森上校不满,从此两人相互看不顺眼。”   夏洛克说,“一个认为作风过严,物极必反。另一个认为人必须守规矩,尊卑有序。”   他又简单介绍两家人的姓名。   陆军上校:亚历山大·布莱克。   妻子薇薇安。大儿子威廉,二儿子本杰明,小儿子达米安。   海军上校:塞缪尔·道森。   妻子朵拉,大女儿卡莉,小儿子乔治。   另外,道森捎带了下属一起来,是金·莫里斯上尉。   夏洛克:“凯瑟琳与露丝,布莱克与道森,这四家人不合得最显眼。你再看看其他人,氛围也很微妙。”   两位生物学家自不必说。   乔纳森与普仑斯蒂在庄园入口处相遇时,双方已经互呛过了。   现在,两人站在一群人的边缘。   人群中央是一家四口,灰色系着装。   男人年近六十,一头白发梳得根根分明,深烟灰礼服。   他身边的贵妇人瞧着四十岁,一袭深烟灰巴斯尔裙。   另有两位姑娘,二十岁左右,都穿着银白灰裙子。   灰色一家人全都选了祖母绿宝石。   “是纽约来的银行家亚瑟·比尔特一家。”   夏洛克接着说了两个关键数据。   “1863年,华尔街上「纽约证券交易所」正式更名,是这个亚瑟揭牌的。   1873年,全球经济危机,华尔街破产一大片,亚瑟的资产逆势翻了三倍。”   奈布拉:“懂了,这也算是纽约的老钱。”   不怪有几拨人围着比尔特一家。   除了两位生物学家堆着笑容,还有三拨人也捧场。   其中有一家三口。   男主人是一头金发,这也是全场除了寡妇露丝之外,唯二的金色头发。   他正一脸崇敬地看向亚瑟·比尔特,而身边坐着妻子与二十出头的儿子。   夏洛克说明:“金发是汤姆·劳伦斯。妻子伊芙琳,儿子艾伦。   这家也从是华尔街来的,劳伦斯在1873年年经济危机后,进入银行业。”   亚瑟·比尔特对后辈同行的恭维,却一脸淡淡,不感兴趣的模样。   当下,他稍稍侧身,主动向一个三十多岁的戴眼镜青年说话了。   “注意那个戴眼镜的男人。”   夏洛克说,“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亨利·罗兰。他身边的年轻面孔,是他的研究生托马斯·布朗。”   奈布拉缓缓点头,终于看到主要目标人物了。   瞧着罗兰的处境,他一个搞物理的,是比两位生物学家更受纽约老钱的待见。   这群人之中,还有一个落单的年轻人。   他有着红色头发,与其余十一人都保持一定距离。   奈布拉问:“红发青年是谁?”   “也是华尔街来的。”   夏洛克表示,“是三年前入行金融业的朱利安·温恩。你知道的,红发很多时候都被排挤。”   奈布拉点头。   刻板的发色歧视,真就是无处不在。   除了银行家、科学家们这一群十二人,另有一群六人在说话。   夏洛克:“六人里的一家三口,是从波士顿的法官阿尔·温斯洛与他的妻子海伦、大女儿艾琳。他家还来一个小儿子詹姆,在孩童专区。”   “另外三个分别是33岁的纽约律师塞普迪莫斯·韦翰,55岁的巡回牧师黑尔·弗林与27岁的芝加哥医生以西结·贝尔。”   这六人没有针锋相对,只是彼此之间很陌生。   陌生到人人客套得很矜持,好像谁先活跃气氛谁就掉价。   奈布拉微微摇头。   湖心庄园宴会厅聚集的这群宾客也是绝了!   她侧头望向西南角的孩童区。   陆军上校的小儿子达米安刚刚在那里落座。   詹姆与乔治却稍稍偏移身体,离达米安远了一些。   这让孩童区的温度也瞬间低了下来。   难道没有和谐相处的?   也有。   奈布拉注意到甜食长桌边有一家三口,正徜徉在糖分海洋里不知宴会厅为何物。   另外,东北角上最靠里的沙发区有三个人。   一位中年男人,身边坐了一位年轻姑娘。   两人对面是一个青年男性。   中年男人与青年男人聊着天。   年轻姑娘时不时说上几句话,她的目光好几次落在了青年男人的手上。   “让我猜一猜。”   奈布拉说,“你到了宴会厅后,迅速摸清这些客人的关系,因为这里有消息灵通者吧?是不是正在和奶油蛋糕作战的一家三口?”   夏洛克微微点头:   “对,彼得·哈蒙德消息灵通,刚刚他分享了不少讯息。”   “哈蒙德是《巴尔的摩日报》的主编。他身边的是夫人黛西,大儿子菲利普。”   夏洛克指了指西南角,“他家还有一个小女儿玛丽安,坐在孩童区。”   “或许是刚刚帮我介绍现场介绍的肚子饿了,现在哈蒙德一家吃得很香。”   眼下,这是全场唯一一本正经吃东西的家庭。   夏洛克顺带把最后的三人介绍了:   “东北角一对父女来自纽约,做着南美进口货物贸易。父亲乔姆·帕里,女儿莫莉·帕里。和父女俩聊得愉快的青年是查理·拉罗什。”   夏洛克顿了顿说,“拉罗什,是路易斯安那州彩票公司的股东。”   奈布拉回以一个标准微笑。   侦探先生大可不必在提及彩票公司时特意停顿,「虫洞回声」揭露的彩票内幕与她有什么关系。   现在只有一位客人没到场。是休斯·霍尔。   奈布拉猜测休斯很可能接到庄园主德弗洛的单独邀请。   从英国来的客人,平时很难见上一面。   霍尔家做钢铁生意,与德弗洛家的铁路生意正好有所关联,在餐前单独聊一聊很正常。   很快,走廊上响起一连串的脚步声。   德弗洛与休斯一同来了。   两人身后还有两位面容相近的年轻人。   二十岁出头,正是德弗洛的儿子雷蒙、女儿奥莉芙。   奈布拉注意到德弗洛的脸色白得发灰。   他的神色倒是轻松,身后的一双儿女也不见丝毫焦急。   德弗洛从侍者手里接过酒杯,对一群客人遥遥举杯。   “辛苦诸位了!大雪骤降,诸位在这时来到湖心庄园,路途上都很不容易。”   他还特意对奈布拉颔首致意,又说:“今晚,请大家尽情享用美食。”   “气温变化,让我想来一根雪茄了。”   德弗洛眼神扫过场内中年男性,“老伙计们,不如和我去吸烟室坐一坐,让年轻人们在宴会厅里畅谈。”   “也有一个月没见了。”   白发银行家比尔特最先响应,“走吧,让我瞧瞧你有又收入了什么上好烟丝。”   比尔特说了这句,其余几位中年男人也都走出了原来的聊天圈。   甜食桌边,哈蒙德依依不舍地放下盘子,最后一个跟了上去。   德弗洛瞧着十个中年男人到齐了。   他轻抿了一口红酒,算是对其余来宾敬了酒。搁下酒杯,马上招呼一群老家伙离开了宴会厅。   宴会厅的气氛立刻轻松了些许。   双胞胎兄妹雷蒙与奥莉芙,一起径直走向银行家与科学家的那一圈。   休斯先来到奈布拉面前,问:   “感觉怎么样?气温骤降,你没有不舒服吧?”   “我挺好的,没觉得有温差。”   奈布拉说实话,“庄园里的暖气烧得很足。”   这就引出另一问。   奈布拉:“德弗洛先生的脸色似乎不太好。”   “他说是因为气温骤降,有点没缓过来。”   休斯刚刚被邀请到书房,听德弗洛稍稍感叹两句,上了年纪身体就难以快速适应环境变化了。   奈布拉微微点头,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充分。   “我还有一个小疑惑。”   奈布拉低声问,“比起英国,美国宴会一直这样情绪充沛吗?大家都尽情展示喜怒哀乐?”   休斯稍稍一愣。   这是在说比起英国宴会上的暗流汹涌,今天的湖心庄园宴会就差直接打起来吗?   他环视一眼,八成的来客以前都见过。   这些客人之中不乏相互对骂,公开表示敌意与冲突。   休斯:“其实正常。不似伦敦,这就是美国东海岸宴会的常态,有争执就比较直接地表达。”   休斯又说:“今晚,有剧烈矛盾的客人凑到一起,显得格外‘热闹’。   等到来齐了二百位客人,这些冲突也就不显眼了。”   奈布拉眨眨眼,看来她多疑症又犯了。   原来这也算正常吗? 第70章 Chapter70:有请第一具尸体   Chapter70   德弗洛带走了一批中年男客。   “正常”,这个词语开始变成暴风雪夜自助宴的注脚。   议员夫人凯瑟琳与寡妇露丝分坐到沙发区的两端。   两人相隔十几米,没有再次针锋相对地吵起来。   两军上校不在场之后,双方的家人没有唇枪舌剑。   双方适婚年龄的孩子们互不言语,但都与主人家的双胞胎兄妹热络聊天。   另一侧,刚才相互很陌生,谁先说话谁就掉价的那一批人,气氛也渐渐活跃。   当法官温斯洛不在场,韦翰律师找回了能说会道的专业技能。   韦翰对着被发色歧视的红发银行家朱利安,把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他更是炒热了整个场子。   让医生贝尔、法官的妻女、日报主编妻儿等等都主动参与群聊。   奈布拉不着急加入,甚至都没有与目标人物亨利·罗兰说话。   不必急。   尤其是看到奥莉芙主动与罗兰聊天,双方完全没有冷场趋势。   今天是相亲宴。   奈布拉没忘了这一条。   自己找罗兰是谈怎么造出凹面光栅光谱仪。   这件事一时半刻根本不说清楚,必须经过重重数理推演。   现在,她就不去打扰别人的姻缘。   奈布拉转而观察起来。   宴会厅内,也有全程几乎一言不发的人。   海军上尉金·莫里斯离开东侧沙发区。   他走到西北角的餐食区,端着盘子,站着吃饭。   莫里斯细嚼慢咽,吃得非常慢。   奈布拉默默为莫里斯计时。   就见他吃一根约有小指长的烤肠,是吃了整整五分钟。   这个进食速度,好像在弥补莫里斯平时的遗憾。   军人必须按照规定时间进餐。   在部队里,没有时间供人细细品尝食物的风味。   奈布拉之所以能清晰观察对方进行计时,因为她也没在沙发区继续待着。   奈布拉在餐桌边取好餐,端着盘子走到窗户边。   她一边吃白面包、水煮蛋与水煮蔬菜,一边观察后复盘。   现在有一个好问题。   之前,她走出三楼客房时的被偷窥感,是错觉吗?   当时,客人们几乎都在宴会厅。   休斯被德弗洛邀请,单独去了一楼书房,在那里见到了双胞胎兄妹。   这样一来,有时间偷窥她的,只剩庄园佣人。   佣人熟悉建筑物结构,能够迅速躲藏到空置的房间。   今天来客46人。   计划来客150人以上。   换句话说,湖心庄园现有三分之二的房间空置。   哪些房间是空的,能作为藏身地,佣人们是一清二楚,也就能迅速躲藏。   奈布拉再往深了问。   偷摸打量她的佣人为什么要躲呢?因为如今的社交规则吗?   越是大庄园,越是阶层分明。   除了引路,仆从必须尽可能避免与客人撞见。   比如湖心庄园,客人住在「L」型建筑的主楼,而仆从住在侧翼。   仆从端茶送水进入主楼时,不走宽敞的楼梯,而走仆从的专用通道。   奈布拉没有感到三楼的那道眼神带有恶意。   所以说那个人好奇打量后,因为必须遵守佣人规范而避开?   当然,奈布拉很清楚自己的背后没长眼睛,仅凭感觉做判断是很愚蠢的行为。   先记下这一笔,以待后用。   她转头望向窗外。   雪持续下。   月愈发圆。   雪色与月色交织的奇景,明天还会出现吗?   奈布拉希望是否定回答。   期待明天天亮后,风雪停止,让湖心庄园恢复与外界的联络。   奈布拉不多想天是否随人愿,这不是她能控制的。   她再望向室内。   窗外,寒气逼人。   厅内,温暖如春。   孩童区的气氛也回暖。   小男孩达米安离开了小圆桌。   圆桌变回三缺一。   乔治、詹姆与玛丽安又其乐融融地享用美食了。   三人嘻嘻哈哈地指出对方嘴角的面包屑,又把小脑袋凑到一起说悄悄话。   奈布拉在宴会厅里睃巡一圈。   她没看到达米安。   原先服务孩童区的女仆也不见踪影。   另外,大侦探也不知什么时候离席了。   奈布拉又看向沙发区。   陆军上校夫人薇薇安仍坐在原位。   时不时应和身边的主编夫人几句,也不知她是否留意到小儿子已经从视野范围内消失。   达米安的两个哥哥也在和人聊天。   两人背朝西南角,以这个角度,根本看不清孩童区的境况。   奈布拉尚未采取下一步行动。   就见达米安独自从大门走了进来,他重新回到孩童区坐下。   同桌的三个孩子不似之前明显地排斥达米安。   这会,三人只是神色不够轻松,但没再故意与达米安拉开距离。   大约过了十分钟。   照看孩童区的女仆也回来了。   她与达米安交谈了两句,神色自然地重新上岗。   这一幕,很像是达米安去了一趟卫生间,女仆例行询问,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奈布拉见状,默默腹诽了自己几句。   她在暴风雪山庄模式下的疑心病,恐怕是不离开这里就治不好了。   只要发现有人脱离集体活动区域,就觉得对方可能遇害。   事实证明,根本无事发生。   别问怎么看待福尔摩斯的不见影踪。   问,就是侦探不一样。   面对侦探,采用另一套估算系统。   侦探的神出鬼没是常态。当他兴高采烈地参与到沙发区闲聊时,那才是反常必有妖。   妖,暂未显形。   奈布拉放下了餐盘。   她把白面包、三只鸡蛋与清水煮蔬菜吃完了,又向侍者要了一杯不加糖的无味苏打水。   这样吃不是追求吃得清淡,而要吃能出食物的本味,确保没添加有的没的东西。   在暴风雪山庄模式下,多一份警惕心总是好的。越寡淡的食物,越不利于投毒。   “你吃好了?”   休斯默默关注着奈布拉的进餐情况。   不对奈布拉选择的食物口味多作评价,但发现她好像没怎么吃荤菜,很难不担心她很快会饿。   休斯忍不住前来提醒。   “鸡肉丸与牛肉粒都风味俱佳。”   休斯推荐了两道方便食用的肉菜,“你不再尝尝吗?”   奈布拉秒懂休斯的用意。   让她吃一些肉食,更能在骤然降温天气里维持身体所需能量。   她当然没有突变成素食主义者,而是对「湖心山庄」的肉菜不放心。   烹饪肉食时使用的调料更丰富,更容易遮住异常气息。   另外,只有上帝知道这些肉的来源,是不是加了点不该加的料——比如人肉。   奈布拉不是美食家,她没有一根特别的舌头,能瞬间辨析深加工肉类的成分。   现在,避而不吃最稳妥。   “今晚就不试了。”   奈布拉说得轻松,“我吃了三枚水煮蛋,饱了。”   在一堆肉菜里,唯有需要自己动手剥壳的水煮蛋相对安全,不必怀疑它加入人肉做佐料。   这种疑心病晚期没得救的绝症话语,奈布拉却是不好直说。   休斯无奈,这是什么餐饮习惯?   也罢,一顿晚餐三个蛋,也能摄入足够的蛋白质。   论奇怪的饮食癖好,奈布拉算不上第一,还得是议员夫人凯瑟琳。   休斯无意中发现,宴会开场一个多小时,凯瑟琳夫人居然滴水未沾。   不论是吃饭或聊天,她甚至都没摸过装酒水饮料的杯子。   这样不会噎着或口渴吗?   休斯发现凯瑟琳夫人神色如常,好像不饮水真的不会对她造成任何困扰。   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休斯试图回忆前几次在纽约的商业晚宴。   当时,凯瑟琳与丈夫霍华德一同出席。   她是举着酒杯,那么有没有喝酒呢?   休斯记不清细节了。   凯瑟琳不是他在意的人。   休斯本就不会对无关紧要的人投入过多关注。   今天,先听奈布拉问起宴会气氛是否正常,才对其他人的情况多看了几眼。   比如侦探福尔摩斯吃得也不多。   他用了几块面包,又抄起四只水煮蛋,就匆匆离开宴会厅了。   休斯冷不丁地想到一种可能。   难道入住贝克街221B,租客们会被培养出批量食用水煮蛋的习惯?   应该不至于吧?   从伦敦到纽约的海上航行,风浪颠簸也不曾让奈布拉与福尔摩斯的胃口受到影响。   休斯很难不得出一个结论。   「湖心庄园」确实有点奇怪,怪(oZPc)的正是眼前人与行迹飘忽的大侦探。   休斯很快为两人找到理由。   表现奇怪,是因为不适应美式宴会。   休斯想到奈布拉第一次来美国。   刚刚她还问了美国东海岸宴会上的唇枪舌剑是否正常?显然是为此感到诧异。   这种美式直接冲突的社交模式,与英式宴会确实有很大不同。   英国社交宴都会遵守某些规则。即便恨不得掐死对方,也不能失了礼数。   必须用力克制,谁先失礼,谁就输了。   所有的交锋都在暗中进行,也可以说是笑里藏刀。   美国不一样。   上一秒,两人可能骂到唾沫飞溅。下一秒,又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无事发生地一起吃饭。   “翻脸如翻书就是美国宴会的常态。”   休斯希望帮助让奈布拉更快适应美式风格。   她来美国是为了改进光谱仪,免不了以后还要参加商业宴会。   “七年前,我第一次来纽约时,也很不喜欢美国人的做事风格。”   休斯以自身举例,娓娓道来他如何调整自我,渐渐把握了美国东海岸的商场节奏。   奈布拉耐心地聆听休斯的经验。   对比前世今生,美国佬的作风本质没变。   美国人的变脸式社交是常态。   她还遇到过更进一步的“神经病式社交”。   岂止是朝令夕改,简直就是上一秒与下一秒可以判若两人。   不过,这种美式社交常态,出现在“暴风雪山庄”却有很大隐患。   奈布拉先由衷道谢:   “谢谢,你的经验是对我来说是宝贵的美东生活指南。”   听到休斯事无巨细地传授经验,她也不能闭口不提对「湖心庄园」的怀疑。   其实,有的揣测真的不该说,说了就是神经兮兮,说了就是无理取闹。   比如“人肉加料”,比如“餐食投毒”。   说它今天没发生,不保证接下去不会发生,这种话没有任何证据支撑,只能是不可示人的臆测。   假设同为疑心病患者,那就是懂的都懂,无需多讲一个字。   显然,休斯不是疑心病俱乐部成员。   奈布拉斟酌用词,说:   “通过你的解说,我能理解美式社交的变脸风格了。只是有一个小问题,你认为明天天气会放晴吗?”   休斯:?   话题跳跃度是不是有些大?天气转好与美式社交有关吗?   休斯还是认真地对待这个问题。   他望向窗外,仔细地观察天色。   雪纷飞,月朦胧。   地上积雪厚厚一层。   花楸树也被白雪覆盖,让红色浆果像是从雪里直接长出来的。   休斯收回视线。   转头看向奈布拉时,他脑中猝不及防冒出一句对比。   ——比起雪与月之美,世上还有第三种美不胜收的风景。   休斯立刻压下不合时宜的感想。   他神色严肃地回答:“从现在的天气来看,明天停雪的可能性不大。”   “我也认为不会停雪。”   奈布拉提出了合乎逻辑的假说。   “在美国宴会上,爆发冲突是很常见。”   奈布拉话锋一转,“让一群随时角斗的人同处一个屋檐下,限制其离开的权力,并且时限未知。这就很罕见了吧?”   奈布拉点到为止,再说就危言耸听了。   “总之,我们都小心一些。”   休斯眉头微紧。   他总算听懂奈布拉的担忧了。   大雪封路,让「湖心庄园」变成困兽之笼,接下去会发生什么呢?   *   *   天黑了,总会再亮。   第二天,天亮了,暴风雪却没有停止。   客人们继续待在岛上,没人提出对窖藏食材、柴火不足的忧虑。   德弗洛的生日宴,原计划邀请150位客人以上参加,而且宴席为期三天。   现在,其余客人不能登岛。   用原有的储备物资供应四五十位客人,是绰绰有余。   德弗洛也让管家逐一通知来客,吃的、喝的、取暖用的都管够。   别说大雪封岛三天,就是一个月也不必慌,庄园的储备粮绰绰有余。   九月里,巴尔的摩的暴风雪也不能下一个月。   如果真的下了,众人就是见证历史,地球要进入新纪元了。   下雪天,不会无所事事。   德弗洛让雷蒙、奥莉芙做向导。   午后,领着客人们参观花园、水磨坊与玻璃房。   这一路,客人们都没再发生争执。   双胞胎兄妹绘声绘色地讲述庄园历史。   说起德弗洛家祖上是卖面粉的,所以特意修建了水磨坊作为纪念。   说起玻璃房的火车头也是纪念。   纪念德弗洛家从粮食行业,转入铁路业。   登岛的第二天,在风平浪静里过去了。   第三天,风雪依旧未歇。   佣人们更加忙碌,忙着铲除路面积雪。   湖心岛上,连带管家在内只有二十位佣人。   这个数量说少不少,平时足够用了。   举办宴会却有些人手紧张,必须雇佣临时帮工。   这次,绝大多数的帮工没能上岛,暴风雪就来了。   因此,自从暴风雪来袭,岛上的佣人们身兼数职,不免对非重点区域少了关注。   9月10日,登岛第三天。   拉罗什望着窗外白雪皑皑。   今天,他本该返回纽约。   大雪却没有一丝一毫收手的架势,他是真的走不成了。   今天又是一个星期六。   大洋彼岸的英国,伦敦人可以立刻读到《美食家》更新的第六章。   拉罗什想着自己连第五章还没读到,也不知道第六章又会是什么?   切斯特到了伦敦后,对《美食家》封杀行动进行到哪一步了?   他联络上「M教授」了吗?是不是以失败告终了?这家伙会不会在粉饰太平?   拉罗什摇头,真就是忙习惯了。   难得闲下来三天,脑袋里还是有一连串的问题。   此时,一声惨叫从雪地上响起。   “啊——”   女仆大喊大叫,“快来人!霍华德夫人,她,她,她在水磨坊里死了!”   这一句话喊得够响。   响到穿透呼啸的风雪声,直刺客人们的耳膜。   奈布拉也听了清楚。   她随即垂眸。   降雪的第三天,暴风雪庄园模式还是开启了。   第一位死者:议员夫人凯瑟琳·霍华德。 第71章 Chapter71:离奇的死亡   Chapter71   9月10日,13:30。   女仆舒勒洗完一部分客人的衣物,带上清扫工具前去水磨坊。   她的日常工作内容其实不包括洗衣与打扫。   洗衣工与杂役住在对岸,无法在雪天登岛,这才让她被临时分配了额外的工作。   水磨坊在湖心岛的最北端。   它分为地上与地下各一层。   地上石磨与地下巨轮通过机械结构相连。   当河流经过巨轮,流水推动轮盘,带动上方石磨磨面。   这间五十多平米的磨坊,却不会有一丝面粉踪迹。   它仅是德弗洛家的发家纪念物,不再发挥碾磨谷物的功能性作用。   地下闸门一年四季常开。   只要河水流淌不息,推开磨坊的木门,就能看到室内磨盘自己转动。   这是湖心庄园特有的风景。   舒勒却觉得这种景象很古怪。   没有人推,石磨凭空自行转动。哪怕知道地下有水轮,但第一反应也像闹鬼。   “我走到水磨坊,大门与平时一样紧闭着。”   女仆舒勒回忆起二十多分钟前的那一幕。   控制不了双腿打战,谁能想到平时认为闹鬼的磨坊,今天真的死人了。   她惊惧地打起磕巴:“我推开了门,就看到,看到……”   “别急,你深吸一口气再说话。”   管家安抚,“慢慢说,你看到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女仆舒勒仓皇地摇头:“不不不!我什么都没做!”   女仆舒勒可不想背上什么罪责。   “我推开门,看到霍华德夫人倒在墙边。我上去摇了摇她,她没反应。然后我试了试她的鼻息。发现人没气了,我就立刻跑来通报了。”   舒勒为什么会惊恐万分呢?   只是因为看到了一具尸体吗?   夏洛克可以确定地回答,不只是因为见到尸体,更是因为尸体很怪。   他站在水磨坊门口,望向室内墙边的尸体。   相隔八九米,也能看出议员夫人凯瑟琳死得不正常。   凯瑟琳双眼圆睁,整张脸的表情扭曲又挣扎。   她的衣领被胡乱撕裂。   面部与颈部有一道道交错的密集抓伤。伤到破皮见血,现在已经结成血痂。   再看她双手,紧攥衣领,成抓握状。   十根手指满是凝固的血渍。   两只手套被丢在地上,一东一西,不在同一个位置。   这幅场景指向一个吊诡的推论。   凯瑟琳身上的抓伤,很可能是她自己抓的。   夏洛克必须走近尸检才能确认更多细节。   眼下,他站在门口没有动,为了先保护现场痕迹不被破坏。   十分钟前,夏洛克在一楼宴会厅吃午饭。   隔着落地窗,望见女仆跌跌冲冲地跑向主楼方向,撕心裂肺地喊叫起来。   宴会厅的密闭玻璃隔绝了户外声响。   夏洛克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仍旧立刻冲了出去。   「湖心庄园」不只建筑风格不同寻常,聚集的客人之间更是矛盾重重。   大雪封岛的第三天,能让女仆惊惧狂跑来通报的消息,绝对不是一般的坏消息。   夏洛克行动迅速,追上了管家与佣人们,第一批赶到案发地点。   他劝阻管家不要贸然踏进水磨坊,以免破坏了现场线索。   湖心庄园被大雪封路。   理论上,任何人都不得出入。发生他杀案的话,凶手就在岛上众人之间。   这种情况下,踏进现场检查的人,最好先被排除作案时间。   管家表示认同。   任谁看了议员夫人的死状都不会觉得是单纯地突发疾病死亡,她一定经历了很可怕的事。   所以这是谋杀。   那么凶手就在身边,必须慎重以待。   管家派人去通知主人德弗洛,也把医生以西结·贝尔请来。   又让两个男仆守在水磨坊门前,不叫闲杂人等入内。   水磨坊分为地下与地上两部分。   两层并不互通,需从不同通道进入。   一般情况下,日常清扫仅对地上房间。   只有发生机械故障时,才会从位于磨坊外的暗道走向地下。   管家仔细询问女仆舒勒发现尸体的经过。   舒勒表示直到推开门,她一路来时没有发现异样。   磨坊门只能从外上锁。   今天和以往一样,门外插着插销,没有挂锁。   磨坊大门2米高。   插销锁扣在距离地面1.6米高的位置。   这个位置刚好到女仆舒勒的头顶,她能轻松地拉开插销。   今天推开门后,舒勒一眼看到议员夫人的异样。   凯瑟琳弓起身体,侧卧在墙边。   一双眼睛死不瞑目,脸上、颈部与双手都有血。   舒勒事后回想,议员夫人那幅模样就不可能是活着的状态。   当时,她却慌到没时间思考,跑上前试图把议员夫人晃醒,才慢一拍发现人已经死了。   夏洛克听到这里,转身问(oXnq)女仆:   “你进门时,地面上有什么痕迹吗?”   “什么痕迹?”   女仆茫然地摇头,“有吗?我没注意。”   夏洛克侧目回看水磨坊的地面。   磨坊只有一扇大门与一扇气窗。   风雪天的光照不足,无法将室内边边角角照得一清二楚,但也能看到房间的大致情况。   整个房间五十多平方米。   室内没有别的物件,仅有直径约1.5米的石磨矗在正中央。   地面,脚印凌乱。   乱归乱,能大致分出三种。   高跟女鞋,37码,鞋印的前脚掌与后跟区域印痕最清晰。   这与死者凯瑟琳的鞋子对上。   平底女鞋,36码,整个鞋印轮廓痕迹完整均匀。   这与女仆舒勒的鞋子对上。   最后一种脚印不似来自人类。   四个趾垫成倒扣的C字,包围了中间的大掌垫,四周更有一圈模糊的毛发痕迹。   它像是猫科动物所留,又绝非普通的猫科动物。   脚印长约22cm。   这个数据远超一般的家猫脚掌长度。岂止是翻了一倍,而有四五倍的巨大差距!   这个长度的掌印对应到猫科动物上,应该是一只体型硕大的成年老虎。   「湖心庄园」有大老虎吗?   夏洛克登岛三天,把客人能进入的区域观察了一个遍。   岛上,除了用来做食材的家禽牲畜,没有饲养别的动物。   别说活着的老虎了,庄园里就连一只动物标本也看不到。   这年头,美国的有钱人通常使用鹿角装饰客厅、书房或楼梯等位置。   「湖心庄园」找不出一只鹿角,更不提连毛带皮的还原型动物标本。   问题来了。   水磨坊里的超大猫科动物脚印,是一条清晰的V字线。   它显示出不明生物先从磨坊门口走到凯瑟琳尸体边,再从尸体折返门口。   掌印到此停了。   门外雪地没有不明生物的掌印。   以磨坊为圆心,绕行一圈。   其半径十米以内,不见一枚巨型猫科动物掌印,也看不到高跟鞋脚印。   今天天亮后,雪没有停歇。   以当前的降雪量,案发时间在两个小时前,大雪就足以覆盖原有的脚印痕迹。   “现在是什么情况?”   德弗洛眉头紧皱地来了,还带了医生以西结·贝尔。   身后又坠了一行三人。   分别是牧师黑尔·弗林,日报主编彼得·哈蒙德,以及休斯。   管家汇报大致情况,又说:   “我们没有直接入内查探,以免破坏现场。先确定霍华德夫人的遇害时间,再做其他调查,您看呢?”   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管家的意思明确,只有让没有作案时间的人来调查,才能避免凶手查凶手的荒唐事件上演。   荒唐不要紧。   凶手故意毁去谋杀证据,又开启第二场杀戮就可怕了。   “是要先确定死亡事件。”   德弗洛对牧师弗林与医生贝尔说,“还请两位帮忙检查一下霍华德夫人的尸体。”   在日常生活里,这两种职业接触死人的几率很高。   医生自不必说,牧师的工作里包括入殓丧葬,也要接触不少尸体。   夏洛克特意提醒:“请注意脚下,尽量避开那些脚印。”   牧师弗林、医生贝尔脚下一停。   两人定睛看清磨坊的地面痕迹,皆是一愣。   贝尔:“好大的爪印!巴尔的摩居然有野生老虎吗?以前没听说。”   “是从河里游过来的吗?”   弗林不确定地转身,询问庄园主,“岛上不会饲养老虎了吧?”   “当然没有。”   德弗洛快步朝前,站在门槛处向内张望。   无法忽视的巨兽爪印让他的脸色猛地沉了下来。   德弗洛:“两位还请小心,别踩上去。等会再仔细查看。”   神父与医生跨过门槛,绕了一圈来到尸体边。   贝尔先查看了死者的头部与皮肤外露部位。   在零度的风雪天,凯瑟琳的尸体很冷,手掌温度趋近于冰块。   其四肢的触感却远未达到冰块的硬度。   仅在头部与颈部发现了尸僵,较难掰动。   贝尔扒开死者的眼皮,发现眼结膜上出现针刺似的血点,再看嘴唇与指甲呈青紫色。   “奇怪。”   贝尔反复观察尸体的脖颈与口鼻。   凯瑟琳的脖子与面部有很多抓痕,但没有绳子留下的勒痕。   她的口鼻也很干净,没有出现蕈样泡沫。   面部也不存在被重压后的指印,口腔内也没有粘膜、牙龈、舌头等损伤痕迹。   “怪!太怪了!”   贝尔不敢置信地摇头。   神父弗林:“是的,太怪了!”   庄园主德弗洛等在磨坊门口,听到一句接一句的“怪”,他的脸色是越来越差。   不等两人起身出来,就问:“快说,怪在哪里?”   医生贝尔抬头回答:“霍华德夫人的死因与死状不吻合。”   神父弗林具体解释:   “眼底的针刺血点与嘴唇、指甲发绀,说明人是窒息死亡。但没有找到勒痕、没有被人捂住口鼻的痕迹,也没有溺水窒息的痕迹。”   怪就怪在这里。   凯瑟琳没被勒、没被闷住、没有溺水,她又怎么会窒息呢?   医生贝尔说:“还有两种可能。霍华德夫人误食了什么,气管被堵住,她哽死了。   她生前被重物压迫胸腔,导致无法正常呼吸。这些需要解剖才能做进一步确认了。”   提到解剖,贝尔一脸毫不遮掩的为难神色。   在1881年的美国,通过解剖检查人类尸体不是闻所未闻的新鲜事,但远远没到被大众广泛接受的程度。   贝尔曾经辅助过验尸官解剖尸体,他很清楚其中的流程。   发现尸体后,上报地方“验尸官”。   尸体必须有明显的非自然原因死亡迹象,或者明显暴力致死迹象,验尸官才会签发解剖令。   贝尔却不止一次暗中腹诽,地方验尸官的不专业。   美国的“验尸官”很可能没有医学背景。   能够坐上这个职位,不是通过技术考核,而是通过选举产生。   选举就要注重当地民意。   如今多数人不认同把尸体剖开。   验尸官与死者家属唱反调,等事情闹大了,下一次选票还想不想要了?   回到眼前的死亡事件。   凯瑟琳·霍华德是议员夫人,假设她的家人不同意解剖,能掀起的舆论影响力更大。   何况,目前湖心庄园没有能签发解剖令的验尸官。   贝尔医生不敢自私解剖。   如果事后霍华德议员一纸诉状把他告了,他就是知法犯法,要被关进监狱,最高会被监禁七年。   贝尔:“由我们来决定是否解剖霍德华夫人的尸体,这不合法。只能等到暴风雪停止,请验尸官来作决定。”   夏洛克面无表情。   等雪停?依照目前的天气迹象,明天能停是上帝保佑。   夏洛克问:“如果是谋杀,凶手就在岛上。等一等,是先等来验尸官,还是先等到第二个受害者?”   贝尔被怼得一噎。   这个质疑很对,但他不敢用自己的职业生涯去赌。就算有第二个被害人,只要不是自己就行。   大实话不能讲。   贝尔义正词严地反驳:   “您的顾虑很有道理,但我必须守法办事。不然,这个验尸结果到了法庭上,很有可能被视作无效证据,到时候还是让凶手逍遥法外。”   这不是随口一扯。   凶手在岛上。   只要不是佣人做的,不管是德弗洛一家或是客人们,都能拿出足够的钱请专业律师打赢这场官司。   “行了,先不说解剖。”   德弗洛问,“能判断人是几点死的吗?”   神父弗林给出一个大致时间:   “我认为大概是2~4小时之前。寒冷的气温会延缓尸体质变,这从尸僵仅仅出现在头部与颈部就得到了佐证。”   “我赞同神父的看法。”   医生贝尔说,“霍华德夫人的死亡发生在今天九点~十一点之间。说起来,今天中午没在宴会厅见过霍华德夫人来吃午餐,时间也是对上了。”   神父弗林又说:   “暂时是不能尸检,但也能进一步观察。可以除去死者身上的衣服,观察她的胸腔是否有被外力压迫的痕迹。不过……”   弗林顿了顿说:“不过,要做好心理准备什么都查不到。”   贝尔认为查不到的可能性更大。   “如果凶手的压迫力度不够重,很可能不会在体表留下压痕。”   贝尔说,“寒冷的气温也会改变尸体性状,导致瘀痕消失,无法被发现。”   德弗洛紧紧皱眉,“不管怎么样,你们先查一查。”   “在这里检查吗?”   神父弗林迟疑了,“死者是女性,在水磨坊解开她的衣服,不太好吧?”   贝尔医生也没有动手。   夏洛克笑了。   人在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笑的。   夏洛克:“是不是最好找一位女性来检查,两位隔着一堵墙提供场外指导,那样才好?”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   神父弗林与医生贝尔却齐齐点头表示赞同。   “您的提议很好。”   “这样做就非常妥当了。”   夏洛克:……   华生在哪里!   这种时候,他真的很想隔空召唤出华生,对这些人普及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希波拉克底誓言精神!   夏洛克就要质问贝尔平时不给女性看病吗?   医生贝尔抢先自辩:   “福尔摩斯先生,您从伦敦来,对巴尔的摩的情况不了解。霍华德议员为人较真,我们还是按照男女社交规范办事比较好。”   这事说来是一团乱麻。   四年前,露丝的丈夫马歇尔议员病逝。   马歇尔议员生前与霍华德议员关系不错。   后者帮忙操持葬礼,不免与露丝往来频繁。   凯瑟琳作为霍华德的妻子,却是公开表示不满。   她认为露丝死了丈夫就该老实守寡,别再勾搭找别的男人。   “别的男人”尤其是指霍华德议员。   凯瑟琳为此与丈夫霍华德发生过口角,要求他对婚姻与家庭保持忠诚。   外人无从得知霍华德与露丝是否真的有染。   反正霍华德的夫妻矛盾被传了出来,是一传十,十传百。   霍华德议员为了力证与露丝之间的清白,后来不在公开场合再与露丝说话,也与其他女性都保持距离。   同样,他也要求妻子凯瑟琳和别的男性保持距离,杜绝任何绯闻滋生的可能性。   事情没有到此结束。   露丝声称凯瑟琳是污蔑,她与霍华德议员完全没有牵扯。   凭什么把脏水泼到她头上,要求凯瑟琳必须就此错误公开郑重道歉。   四年过去,露丝没有等到凯瑟琳的道歉。   她的父母早就去世,没有强大家族做依靠。   后来,露丝与凯瑟琳出现在同一个场合,露丝都会坚持索要道歉,而发展到最后是两人吵起来。   贝尔医生说不清凯瑟琳、露丝与霍华德之间的孰是孰非。   他很清楚一点,别牵扯到三人感情与名誉纠纷里,否则就是沾上一手屎。   贝尔看向庄园主德弗洛:   “您看呢?请哪位女士来辅助检查比较合适?”   主编哈蒙德正要开口提议让他的妻子来。   “首先是没有作案时间的人。”   德弗洛说:“今天上午9点~11点,不能只在自己的房间里待着,还要有别的人证。”   谁有别的人证?   说来也巧。   这个时间段是有四个人确定没有作案时间。   四人在岛屿南部码头,试图修好一艘老旧破损的船只。   从八点半早餐过后,一直修船修到中午十二点。   修船现场,另有两位庄园佣人从旁辅助。   四人分别是:   奈布拉、夏洛克、亨利·罗兰,与罗兰的研究生布朗。   德弗洛转头看向休斯:   “或许,可以请蓝斯小姐走一趟。”   “她不是医生。”   休斯语气极其冷淡。   给凯瑟琳验尸绝非好差事,明显是一个超级大火坑。这种时候怎么可能让奈布拉往里面跳。   德弗洛没有坚持,正在思考谁还合适。   “我认为不妨让蓝斯小姐自行选择来或不来。”   夏洛克直说不同观点。   他甚至都觉得奇怪,奈布拉怎么没在第一时间来水磨坊的死亡现场瞧一瞧呢?   *   *   四五百米外。   庄园主楼,三楼客房。   奈布拉听到女仆的惨叫,正要立刻去水磨坊看一看,但被一件事耽搁了。   她的客房房门被敲响。   来者是日报主编的小女儿,十一岁的玛丽安。   玛丽安用一段话让奈布拉停下脚步。   “昨天凌晨,我睡着的时候,房间有幽灵来了。   我床头花瓶里的康乃馨本来开得很好。肯定是幽灵对它们施加了魔法,让一整束康乃馨在昨晚都谢了。”   玛丽安好奇地问:“这个消息对查明霍华德夫人的死,有帮助吗?” 第72章 Chapter72 :恐怖直立妖   Chapter72   小女孩房内的康乃馨在昨天全部凋谢了?   这是有些怪。   奈布拉的客房也有一束康乃馨。   她询问过佣人,确认了每间有人入住的客房都准备了鲜花,是9月8日上午统一采购插花。   仅仅三天而已,远不到鲜花凋零的时候。   奈布拉房内的这束康乃馨正常绽放。   预计鲜花还能维持这个状态,再盛开三四天。   “那些凋谢的花还在吗?”   奈布拉问玛丽安,“你与哈蒙德夫人说过这件事吗?”   玛丽安摇头:“等我吃了早餐回房,房间已经被佣人清扫过了,枯花都被扔掉了。”   “我也没和母亲说。”   玛丽安很认真地感到惋惜,“我还没想好这个故事怎么能编得精彩,康乃馨就被清理了,让我没了灵感。我才不要把无趣的故事讲出去。”   奈布拉:?   等一下!   她居然有点跟不上小孩子的脑回路。   “你的意思是,幽灵施法弄坏康乃馨是真的。”   奈布拉向玛丽安确认,“你准备把这一件昨天在现实里发生的事,进行艺术创造编成故事,再讲给你的家人听?”   玛丽安点头。   奈布拉微笑:“这是你们家一贯的生活日常吗?”   “对啊。”   玛丽安说得理所当然。   “平时,父亲、母亲与哥哥也会分享各种故事,也鼓励我多多奇思妙想。”   玛丽安说,“我遇到好玩的事情,就会编成一则完整的故事,再讲给他们听。”   玛丽安更是无比憧憬地说:“我最崇拜「虫洞回声」,以后能成为和他一样的有趣作家!”   奈布拉:……   忽然有点心虚,「虫洞回声」的故事以后真的适合出现在学生教材里吗?   奈布拉扯回正题,现在的重点是‘幽灵’。   她没在玛丽安身上感到害怕情绪,小女孩只为康乃馨被清空,编不了故事而抱憾。   奈布拉却立刻警惕。   前天夜里,她在楼梯口有被窥视感。昨天,玛丽安睡觉时遭遇幽灵。   这些是巧合吗?   奈布拉记得玛丽安是独自一人住在四楼,隔壁房间是她的父母哈蒙德夫妇。   「湖心庄园」是否真的闹鬼?   抑或,有谁偷偷潜入小女孩的单人房?   奈布拉问:“昨天凌晨的那只幽灵,你看清了吗?”   “我没看清楚。我睡得迷糊,半梦半醒时看到床尾有一团黑影。”   玛丽安说,“昨天醒来后,我原本以为是做梦,直到晚上发现康乃馨都谢了,我才肯定有幽灵出没。是它对我的花施加咒语。”   奈布拉:“也就是说,你没有在清醒状态下,清晰地看到幽灵。”   玛利亚摇头:“是的,我没看清。”   奈布拉又核实一件事:   “你睡觉关灯吗?卧室有一定的光线能让你在夜间视物?”   玛丽安:“我睡前会关灯,但不把窗帘拉死。我会留一半窗帘,让外面的光透进来。”   “昨天凌晨,月光挺亮的。”   玛丽安回忆那一幕,“我半梦半醒时看到月光照在床尾,光影里有一团在移动的暗影,但真的想不起它的具体模样了。”   奈布拉问:“你觉得那像人吗?更像男人,还是女人?”   “不像人。”   玛丽安否定得很干脆,“黑影给我的感觉好像是一团大毛球。对!就是毛茸茸的,没有人形。”   奈布拉了然。   因为幽灵不像人,让小姑娘没有第一时间产生住处被外人入侵的联想,也就不谈生出恐惧。   加上哈蒙德一家的故事会式家庭氛围,玛丽安完全没有遭遇幽灵好可怕的想法,她只为故事素材来源被清理了而遗憾。   奈布拉:“今天凌晨,幽灵还来过吗?”   “没有。”   玛丽安说着,不由想打哈欠了,“我还特意晚睡了,直到今天零点我睡着之前,也没见到幽灵。”   “走吧,上楼去你房间看看。”   奈布拉问,“凋谢的康乃馨被处理了,那么花瓶还在吗?也被收走了吗?”   玛丽安:“佣人把水倒了,现在是一只空瓶子被放在床头柜上。”   两人上楼。   玛丽安用钥匙打开房门。   奈布拉进屋,先看向门后的反锁装置。   与自己的客房一样,都是简单的插销结构。   这把插销仅有成年人的食指长度。   它很轻薄。不能说完全是摆设,却也只能把门关上,远远谈不上防盗。   如果不在插销扣头加挂一把重锁,但凡有点开锁经验的人,就能通过门缝用细线从外打开插销。   奈布拉转身,打量起这间儿童单人房。   她一眼就能把房间看清楚。   房间不大,只有十平方米。   没有卫生间,仅有单人床、床头柜、小衣橱与一把椅子。   窗户开在床尾边侧的墙上。   拉开半扇窗帘,能让屋外的光亮照射进来。   前天是满月夜。   雪月同辉的景象一直持续到昨天凌晨。   玛丽安说的月光照在床尾,符合当晚的天象实况。   奈布拉又检查了花瓶。   瓶子里没有水,但在白瓷瓶底有一层白色晶体。不细看的话,由于晶体与瓶子颜色很相近,会忽略它的存在。   奈布拉伸手进去摸了摸。   不只瓶底,在瓶身内壁上也有明显的颗粒感。   她用手指蘸取少许白色晶体,在指尖搓了搓。   这玩意的触感很熟悉,熟悉到是人类生存的必需品。   “这不是一个好习惯,请不要学习。”   奈布拉对玛丽安说了这句,就用舌尖尝了尝指尖晶体。   奈布拉默念近墨者黑。   大侦探最喜欢这种实验,也不顾忌卫生问题。   舌尖传来的咸味与她的猜测吻合。   花瓶里有盐。   盐,氯化钠,它溶于水,能让水的渗透压升高。   把鲜花插在高浓度的盐水里,植物细胞失水,鲜花就会加速干枯凋谢。   与盐相反,把适量的蔗糖加入养花水后,有助与鲜花保鲜。   这是女仆弄错了养花应该使用的调料吗?   还是有“幽灵”在花瓶里特意洒了盐?   奈布拉准备找负责客房清扫的女仆问清楚。   在那之前,她在床尾蹲下,仔细检查这块曾经有“幽灵”出没的区域。   在一根床腿下,发现一小撮橙红色绒毛被卡住了。   绒毛很少,只有小指甲盖的分量与长度。很像是什么动物路过床腿时,被蹭下了这撮毛。   玛丽安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目前还不知道。”   奈布拉说,“现在,我先回答你刚才的问题。你提供的幽灵与枯花线索,它也许对破案有帮助。不过……”   奈布拉话锋一转:   “像你这样的大作家预备役,应该能理解遇事多思考的重要性。这种思考,不只是取材生活经历编写故事,更是看到潜在危险。”   奈布拉问:“你有没有想过昨天不是幽灵出没,而是人类盗贼潜入你的房间呢?”   明知山有虎还去送死,与一无所知就往前冲,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奈布拉点破了潜在风险,没有因为玛丽安年纪小就对她粉饰太平。   “啊?!”   玛丽安后知后觉地后怕起来,“是有人假扮毛茸茸的幽灵,潜入了我的房间吗?那人为什么要盯上我呢?”   奈布拉摇头:“不清楚,这是接下去要查的事。现在,我们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你的父母,好吗?”   “好。”   玛丽安连连点头,又瞥了一眼出现橙红色绒毛的床尾。   她嘀咕:“我不想一个人住了,我要搬房间。”   哈蒙德夫人没在隔壁房里待着。   奈布拉领着玛丽安找了一圈,最后在二楼茶室里找到了人。   哈蒙德夫人与三位女客正在聊天。   话题围绕水磨坊死亡事件,不着边际地讨论着议员夫人凯瑟琳是怎么死的,还有凯瑟琳以前的所作所为。   奈布拉请哈蒙德夫人单独出来说话。   简明扼要地说明幽灵与枯花事件始末,不出所料地看到哈蒙德夫人变了脸色。   “我的上帝!”   哈蒙德夫人紧紧抱住女儿玛丽安,“换房间!一定要换房间!不论是真幽灵还是假幽灵,都不能让玛丽安一个人住了。”   “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奈布拉不多留,“我去问问花瓶的盐渍是怎么来的,是不是佣人搞错了。”   “一起去。”   哈蒙德夫人拉着玛丽安的手,“如果是佣人弄错了,那就好了。”   询问结果不尽如人意。   女佣非常确定没有往花瓶里撒盐。   两天前,庄园内的客房鲜花在同一个时间段被摆放好。庄园只用清水养鲜花,从来都不加入营养液。   直到今天,所有客房的鲜花,仅仅是玛丽安房内的枯败凋谢了。   花谢了,算不上大事。   女佣清走了枯枝残叶,倒掉了花瓶里的水,也就没再留意别的。   其实,她还少做了一步。   按照标准的清理房间流程,应该把花瓶里外都洗干净,把花瓶擦干后再放回客房。   只是庄园的服务人手紧缺,女佣能省事则省事的跳了这一步。   奈布拉暗道女佣的这次偷懒反倒让幽灵暴露了破绽。   真幽灵何必用添加盐的方式加速鲜花枯败,这更像是人为故意制造诡异事件。   是谁干的?   奈布拉推测与(PNCj)“床腿下的橙红色毛”有关。   根据女佣所说,湖心庄园根本不存在橙红色毛发的动物。   岛上饲养鸡、鸭与羊。不论是已经被吃掉的,或是等待宰杀的,没有哪只的毛色是橙红色。   橙红是一种醒目耀眼的颜色。   奈布拉登岛后,除了今天发现的橙红绒毛,只见过这个颜色一次。   在第一夜的自助晚宴上,菲比·马歇尔穿了一条橙红色裙子。   菲比是寡妇露丝的女儿。   露丝与今天死去的凯瑟琳结怨已久。   “橙红毛幽灵”又为什么选择潜入破坏玛丽安客房的鲜花呢?   奈布拉正在疑惑,接到了尸检协助请求。   管家代庄园主德弗洛发出求助邀请,现在需要一位被排除作案可能的女士帮忙,去水磨坊走一趟。   庄园里没有验尸官,对死去的议员夫人做全身检查时,出于社会规范的考量,由女性动手比较妥当。   奈布拉立刻答应去帮忙。   也顺势询问管家有关凯瑟琳与露丝的结仇原委,还问题焦点放在霍华德议员身上。   霍华德议员究竟是什么性情?   旁人发现他的妻子不正常死亡,需要对其验尸时,第一考虑的居然是社会规范问题,而不是验尸官的专业技术如何。   这不仅仅是美国自有国情在此。   倘若霍华德议员不是某方面的声名在外,也不会令旁人查验尸体还束手束脚。   管家苦笑。   没说得太详细,只说霍德华夫妇要求双方都注意与其他异性保持距离。   谁不遵守,就让被传绯闻的那个第三者不好过。   奈布拉没听出霍华德与凯瑟琳夫妻恩爱,只听出两人有一种相互报复的感觉。   今天,凯瑟琳死了。   任谁只要看一眼她的死状,都会说她死的不正常。   奈布拉看到尸体后也有相同感觉。   死者凯瑟琳的颈部、脸部满是抓痕。   是她生前自己用力抓的,用力到手指指甲全部断裂,让双手满是血渍。   更古怪的是,看得出凯瑟琳是不正常死亡,却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死的。   奈布拉将死者的衣服全部脱下。   没在尸体的胸部、腹部发现瘀痕。   不只胸腹,其他部位也没有被暴力对待留下的痕迹。   凯瑟琳最初被发现时,她整个人呈C字形,身体左侧朝地,侧卧着。   当下,在尸体左半身曾经与地面接触的位置,发现了淡红色的尸斑。   常温状态,尸体死亡四小时,尸斑是紫红色。   低温会对尸体产生影响,让尸斑呈现淡红色。   水磨坊很冷,接近户外的零度环境。   凯瑟琳尸体上的淡红色尸斑,与她在水磨坊死亡事实相互吻合。   尸体死状与死亡现场越是能相互映照,越令人迷惑了。   凯瑟琳的死状显示她是窒息死亡。   偏偏在她身上找不到外力导致窒息的痕迹。   这人是噎死的吗?   又引出一个新疑惑,凯瑟琳独自跑到水磨坊来,吃了什么噎死的?   另外,水磨坊地面上的不明巨兽爪印怎么解释?   在水磨坊木门的门后,夏洛克发现了许多杂乱无章的抓痕。   从抓痕大小判断,是人抓出来的。   对比凯瑟琳指甲缝里的木屑,可以推定就是她抓的门。   凯瑟琳在临死前又是挠门,又是抓挠面部与颈部,她在极度痛苦里死去。   她嘶喊求助了吗?   理论上,她喊了也没用。   水磨坊位置偏僻在岛屿最北端,距离主体建筑四五百米,中间相隔了一大片花楸树的树林。   即便没有树林阻隔声音,风雪交加也会极大削弱喊叫声的传播。   除非有人恰好从附近经过,否则凯瑟琳的死前求助无法传递至庄园内。   这又增加了一个疑问。   水磨坊的门只能从外关上。   是谁明知凯瑟琳在室内苦苦挣扎,仍然从外插上大门的插销?   是不明巨兽做的吗?   夏洛克凝视地面爪印,爪印线路是V字形。   从大门到尸体,从尸体到大门,爪印走出了一个来回。   路径清晰,爪印没在其他位置乱窜。   再细看。   在一来一回的路径上,左爪与右爪落地位置不在一条竖线上,而是走出了两列。   这不对劲!   老虎走路,或者说猫科动物走路,不是左右脚并行。   其四肢行走在一条直线上。   具体地说是左、右两个前掌交替落在同一条中轴线上,而后掌能偶精准地踩到前掌的位置上。   猫科动物的单轨步态,有些类似走钢丝。   话说回来,什么动物的左脚与右脚能走出“双轨”路线呢?   夏洛克垂眸,瞥了一眼自己的脚。   当人类自然行走时,左右脚自然分开,会走出两条线。   难道不明巨兽妖化了?   它变成了一只恐怖直立妖?   不然的话,就是某个人试图伪装成巨型猫科动物,却在走路时露馅了。   夏洛克脑中闪过岛上众人的一张张面孔。   是谁在装神弄鬼?又是怎么让凯瑟琳发生窒息死亡?   暂时在水磨坊找不到更多的线索。   德弗洛先吩咐管家把尸体安置到庄园侧翼的地下室。   又正式委托夏洛克查明议员夫人的死亡真相。   委托的理由很充分。   已知夏洛克不具备作案时间,他作为英国人不必顾忌美东上流社会的复杂人际关系。   夏洛克却没一口答应,而提出一个问题。   “暴风雪没有停止之前,我们都不得不继续待在岛上。假设查出凶手是谁,您敢做主把人临时关押起来吗?不管他是谁?”   “关!必须关!”   德弗洛狠狠地瞪了一眼地面不明巨兽脚印。   德弗洛斩钉截铁地说:   “不论他是谁,哪怕他是总统,我都不许他在「湖心庄园」装神弄鬼!”   奈布拉望向前方花楸树树林。   花楸树有着辟邪、驱散黑魔法与诅咒的功效。   现在看来,德弗洛极其厌恶在他的地盘上出现妖魔鬼怪。   某种意义上,凶手也是撞到枪口上了。   奈布拉想到玛丽安遭遇的“幽灵与枯花”事件。   夜袭小女孩客房的“橙红毛幽灵”,与议员夫人死亡现场的“不明巨兽”又是同一个吗?   如果是同一个,凶手出于什么动机选择受害者? 第73章 Chapter73:不可思议的推测   Chapter73   一行人返回庄园主楼。   奈布拉没有当众提起玛丽安遭遇的“幽灵与枯花”事件。   她怀疑橙红毛幽灵与水磨坊不明爪印有关联,但在人多眼杂时,不必谈论个中细节。   途中,夏洛克询问了这些赶到死亡现场的人,今天上午9点~11点都在做什么。   管家与仆从们在干活。   工作表排得满满的,根本没时间去水磨坊,并且有至少两人以上一起干活的时间证人。   相较而言,庄园主德弗洛与客人们就缺少人证了。   除了主编哈蒙德与妻子住双人房。   庄园主德弗洛、验尸的贝尔与弗林,以及休斯都是独自居住。   从早餐后,五人都没有出过房门,也就谈不上时间证人。   这也是破案的难点之一。   暴风雪天气,佣人们忙着在侧翼干活,主人与大多数客人都留在房内,难以寻找目击证人。   就算像是奈布拉冒着风雪出门,也不是去无甚作用的水磨坊,而是去距离它对角线位置的码头。   岛上没有船夫,也没有完好无损的船只。   奈布拉闲着也是闲着,提议不如去修一修旧船,说不定能在风雪停歇后第一时间派上用场。   更重要的是找一个契机与物理学家罗兰交流。   不讲虚的,就从船的机械结构入手。   奈布拉展示出她对机械构造的认知,为以后洽谈改良光谱仪做铺垫。   奈布拉旁敲侧击地询问了罗兰的光谱仪研究近况。   罗兰仍在改良平面光栅光谱仪。   他处于长期急缺资金支持的状态,目前还没看到手握研究成果就能赚钱的光明未来。   上午,南岸码头的物理学闲谈如火如荼地进行。   哪想到岛屿北端的水磨坊发生了一起离奇凶案。   奈布拉等众人在一楼临时调查室门口散开,准备给大侦探看一看在玛丽安床下发现的橙红色绒毛。   “有件事,也许与霍华德夫人的死亡有关系。”   休斯没有立刻走,说起前夜在自助宴上的古怪发现。   “上岛三天,只有第一夜是所有人一起用餐。我发现霍华德夫人全程没喝酒水饮料,她就连杯子也没碰。   之后两天,我没在餐桌上再遇到过霍华德夫人,不知道她的不喝水习惯是不是延续了下来。”   休斯又说:“我与霍华德夫妇之前见过四次。当时,霍华德夫人饮水与否,我回想不清具体细节了。”   奈布拉若有所思。   凯瑟琳先是不在宴会上喝水,后来又不明原因地窒息,这两件事有因果关联吗?   休斯说出令他困惑的发现就不再多留。   “我先回房了。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随时找我。”   说罢,休斯转身离开。   临走前仿佛不经意地扫了奈布拉一眼,确认她没有因为检查尸体而产生任何不适。   休斯松一口气,同时又涌起怅然。   此时此刻,他忽然明了一件事。   自己排斥厌恶的风险,恰好是奈布拉享受的危机。   ‘本质上,我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休斯默念着这句话,缓缓走上楼梯。今天的脚步声,比以往都要沉默。   奈布拉没有回头看楼梯。   她拿出小纸袋装的橙红色绒毛,把上午在玛丽安客房内的发现告诉福尔摩斯。   夏洛克听完,微微沉吟。   从时间顺序上,玛丽安先在昨天凌晨遭遇不明人士入侵客房,再有凯瑟琳今天上午发生不明原因死亡。   这是随机发生的吗?   两人同是女性。   除此之外,年龄、生活经历与家庭关系上,玛丽安与凯瑟琳毫无相似之处。   不对!   还有一个相同点。   在所有来客里,玛丽安与凯瑟琳都有无人可以求助的时刻。   夏洛克:“玛丽安有父母与哥哥的陪伴,但她晚上一个人住。睡觉时间,是她求助困难的时候。”   “再看凯瑟琳,她是独自登岛。”   夏洛克指出,“一共有七人独自上岛,其余六个分别是生物学家普仑斯蒂、律师韦翰、神父弗林、医生贝尔、彩票公司股东拉罗什,以及银行经理朱利安。”   奈布拉:“这些人之中,只有凯瑟琳一位女性,其余都是男性。凶手认为女性更易谋害,先挑凯瑟琳这只软柿子捏。”   “对。”   夏洛克说,“其实,凯瑟琳一直都处在没有亲朋可以依靠的状态。”   换句话说,无人求助是两位受害者的共同点,这让两起事件产生了直接的内在关联。   奈布拉更听出一种令人背脊发凉的犯罪升级感。   “这个速度也太快了!从制造鲜花死亡恐吓小女孩,到谋杀议员夫人,只过了短短一天而已!”   “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夏洛克说,“前天傍晚,我们上岛。昨天凌晨,玛丽安遇上幽灵,当时距离登岛甚至都没超过十个小时。凶手的进化速度远超常人,简直就像是天生犯罪者。”   凶手是什么时候准备杀人的?   已知暴风雪是突发自然事件,按照原定宴会时间,今天客人们应该陆续离开了。   凶手本来打算杀几个人?   现在是否有更新了的猎杀名单?谁又是下一个被害目标?   奈布拉:“独自登岛的六位男士符合’无人求助’状态,但还有一个人也符合。达米安·布莱克,他也是一个人住孩童房。”   岛上有四名孩童,三男一女。   海军上校的小儿子詹姆·道森,与法官的小儿子乔治·温斯洛,两个男孩住双人房。   陆军上校的小儿子达米安,他独自住在父母的客房隔壁。   奈布拉:“前夜的自助宴会,达米安与另外三个同龄人玩不到一起。他出现,气氛就冷场。   布莱克上校不像会倾听孩子烦心事的性格,他的夫人也沉默不管事。”   “等会询问时,我会多关注达米安。”   夏洛克又不禁轻嘲,“岛上发生了古怪死亡事件,也有一个具备解剖经验的医生,偏偏不能通过解剖确定死者死因。这太荒谬了!”   如果能确认凯瑟琳的具体死因,就能了解凶手的具体作案手段,能更快抓住凶手。   眼下,解剖这样重要的追凶环节,居然卡在一张验尸官批文上。   夏洛克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   事实上,美国佬们还在乎一纸批文,就是死的人太少了。   暴风雪封岛后,三天只死一个凯瑟琳,远远无法让湖心庄园的众人生出死神来了的紧迫感。   如今,对凶手的推论却触目惊心。   以凶手这种升级作案速度,如果不能在今天抓到他,明天又会死几个呢?   夏洛克无法给出具体数字。   他不喜欢猜测,更不希望猜想成真。   “我从陆军布莱克一家开始查起。”   夏洛克说,“时间紧迫,有劳你与女士们去聊一聊,尤其是与死者有矛盾的露丝·马歇尔。有时,一个人的敌人会更了解她的处境。”   奈布拉:“假设凶手仅仅针对凯瑟琳下手,露丝的嫌疑很大。此次却是玛丽安先遭到恐吓,露丝与小女孩也会有矛盾吗?”   “当然,我们不能错过任何一种可能性。”   奈布拉说,“露丝与有妇之夫的绯闻,背后难说没有媒体的推波助澜,这会让她与报社结怨。”   奈布拉顺此推测:   “不论哈蒙得主编的日报有无参与编造绯闻,露丝憎恨的是媒体业。玛丽安是日报主编的小女儿,所以被当成报复打击的一环,也不无可能。”   这种作案逻辑在逻辑上成立,只是缺乏关键证据。   眼下,就连凶器是什么也回答不上来。   无论如何,奈布拉与夏洛克开始分头问讯。   奈布拉很快将寡妇露丝与她的女儿菲比划出嫌疑名单,因为两人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今天上午,09:30~11:00,有一群人搞了围炉读书活动。   这些人相约九点在宴会厅吃早饭,餐后在二楼阅览室开始读书。   露丝与菲比母女参与其中。   其他的活动参与者:   庄园主的一对双胞胎儿女、银行家劳伦斯全家、银行家比尔特全家、银行红发经理朱利安、律师韦翰、生物学家乔纳森,以及商人帕里。   通过对比众人的证词,这些人从九点早餐起,没有一个人独自离开的时间超过十分钟。   敢这样确定,是因为读书会真的在朗诵。每个人的阅读时长都能被计算出来。   庄园主楼与水磨坊相距四五百米。   暴风雪阻碍行路。   这一段路满是积雪。能用十分钟打一个来回,就达到夏洛克的侦探式敏捷速度。   绝大多数没训练过的人,最快也要走十五分钟。   所以说,参与阅读活动等于没有作案时间。   剩余没参加阅读活动的客人可以分成两批。   一批有亲友做时间证人,在案发时是同处一室。   另一批是在房内独处,完全没有证人。   其中,包括前去死亡现场的休斯几人。   还有生物学家普仑斯蒂,与陆军上校布莱克的小儿子达米安。   夏洛克找上门时,普仑斯蒂半醒未醒,身上还散发隔夜的酒味,他的脸色更是灰白没精神。   普仑斯蒂对凯瑟琳之死没什么特别反应。   一个又不熟又无法提供给他研究资金的女人,用他的话说“别说杀议员夫人了,就连多看一眼这个女人也是浪费精力”。   另一边,奈布拉不只询问女客,也询问了佣人们近期是否出现过异常情况。   比如发现不明原因的物品损坏或丢失,再如身边突然冒出橙红色绒毛。   奈布拉得到的全是否定答案。   她也非全无收获。   从哈蒙德夫人的一番话里,得到了凯瑟琳死因的灵感。   今天下午,哈蒙德夫人得知女儿玛丽安遭遇“幽灵”入侵房间,麻利地要求更换房间。   庄园内没有可供父母与孩子一起住的家庭套房。   那就换双人间,她陪着玛丽安睡,让丈夫独自住一间。   如今,美国上流社会的潜规则之一,让孩子有独立生活的空间,分房住是家庭富裕的表现。   特殊时期,特殊对待。   哈蒙德夫人不敢让十一岁的女儿单独住了。   昨天凌晨的所谓“幽灵出没”,是没让玛丽安收到物理性伤害,但幽灵的作案动机很恶毒。   哈蒙德夫人认为,“幽灵”用盐水制造鲜花枯萎,那只是一个前奏,幽灵其实在布置一个连环杀局。   需知,受惊吓是会死人的。   去年,纽约发生过一起凶手不服审判的上诉案件。   案件发生在1879年的纽约。   凶手在深夜潜入被害人家中行窃。   被害人惊醒,与凶手搏斗起来。   第二天,被害人被发现死在床上。   他被捆绑了四肢,眼、鼻、嘴巴都有被绑缚痕迹。面部发紫,嘴角有泡沫。   在检方的指控书里,却没有明确指出被害人被勒死,或被外力殴打致死。   初审时,法官与陪审团一致判处凶手一级谋杀。   凶手发起上诉。   其辩护律师抓住了被害人的伤势。   因为检方没有明确的结论说人被勒死,或被直接暴力打死,所以被告律师主张自己的当事人不构成谋杀罪。   律师提出,被害人之所以会死,是被绑在床上后,惊吓而死。   二审法官维持了原判。   安德鲁斯法官明确指出律师的控辩错误。   如果凶手的暴力行为引发被害人的恐惧,导致其死于惊吓,不论凶手是直接把人打死,还是打人的行为诱发被害人惊惧而亡,凶手都犯了一级谋杀罪。①   当时,这个案件见报了。   安德鲁法官的判决,在纽约州确立了“惊吓致死”的审判先例。   哈蒙德夫人认为“幽灵”参考了这起案件。   如果不给玛丽安换房间,仍然让她一个人居住。   当幽灵第二次、第三次潜入时,其犯罪行动就会升级,让被害方的惊恐感不断上升。   换一个小姑娘,不像玛丽安把关注重点放在怎么编故事上,恐怕已经深陷惊恐里了。   奈布拉不能说哈蒙德夫人的担忧全无道理。   哈蒙德夫人不清楚的是“幽灵”的行动已经升级。凯瑟琳死于水磨坊就与“幽灵”有关。   “幽灵”是怎么杀人的呢?   凯瑟琳尸体上没有外力导致窒息的痕迹。   尸体表面,除(WMJC)了她自己挠出抓痕外,其余部位很干净。没有疹块、水肿等任何过敏反应。   目前无法解剖观察喉咙,不能完全排除喉咙水肿死亡,或是被物体堵住气管死亡。   奈布拉从“惊吓致死”审判案中得到启发,找到了凯瑟琳的另一种可能死因。   有一种窒息是心理因素导致。   当恐水病症到了一定程度,就会触发干性淹溺。   受害人听到某种流水的声音,又无法逃离声音源头时,他明明没在水里,但也可能产生溺水感,最终窒息而亡。   接连三天降雪。   庄园附近的河面结了一层薄冰。   冰层之下,河水的流动却未曾停歇。   水磨坊里的石磨仍然在不间断地转动。   地下一层,流水冲击推动水轮。   站在水磨坊里,可以听到脚下传来的模糊流水推轮声。   死者凯瑟琳在宴会上没喝一口酒水饮料,甚至连杯子也不碰。   这个奇怪现象,也能从她恐惧液体的方向去解读。   既然恐水,为什么还来「湖心庄园」?   奈布拉不认为这是一个矛盾点。   凯瑟琳是议员夫人,她与丈夫存在被外界所知的感情纠纷,她至今没有与绯闻里的第三人达成哪怕是表面上的和解。   如果凯瑟琳被指认有恐水症,她的命运又会如何?   她能承受住社交场上的闲言碎语吗?   霍华德议员又会允许妻子继续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不把她送到精神病疗养院吗?   这种情况下,凯瑟琳越有心理疾病,越要用力遮掩。   凯瑟琳照常出席「湖心庄园」宴会。   这个地方四面环水,谁还能轻易地把她与恐水症联系到一起呢?   凯瑟琳恐怕做梦也没想到有一个人看穿了她的心理弱点。   凶手把凯瑟琳一个人反锁在水磨坊内。   地下一层持续不断的流水推轮声,让她的恐水症大爆发。   凯瑟琳拼命挣扎。   她挠门,她撕扯衣领,她抓伤脸部与颈部皮肤,只想要获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最终失败。   凯瑟琳没有被水淹没,但是离奇地干性溺亡,窒息而死。   凶手岂止是没用暴力攻击凯瑟琳,他的谋杀方式可谓手不沾血。   只要找准一个没人途经水磨坊的作案时间。   把凯瑟琳骗入水磨坊内,眼疾手快地把房门反锁上就行了。   奈布拉推测出这种谋杀方式。   虽不能百分百确定它就是凯瑟琳的死因,却也多了一个侦查方向。   这个作案过程有两个难点:   先要精准判断出凯瑟琳有严重的恐水症,更要让她独自进入水磨坊。   凯瑟琳不与异性单独相处,这几乎是美东上流社会尽人皆知的事情。   她凭什么答应凶手独自一人去水磨坊?   是被威胁了吗?或是别的什么?   夜幕降临。   奈布拉带着疑问返回一楼临时调查室。   她准备与大侦探交换半天的调查所得。   “走!”   夏洛克拿了两盏煤气灯,将一盏递给奈布拉。   “立刻再去一趟水磨坊。路上,边走边说。”   等到离开主楼,奈布拉才问:“你想找什么?”   夏洛克:“在水磨坊附近找一找大石头,或是别的能用来垫脚登高的物品。”   夏洛克顿了顿,又说:   “踩在石头上,能让身高一米四几的人更加轻松地开启距离地面1.6米的金属大插销。”   奈布拉脚下一滞。   大侦探的这段话信息量巨大!   他几乎明示了谋杀凯瑟琳的嫌疑犯是谁。   奈布拉错愕之余,却发现对上了!   为什么凯瑟琳会独自前往水磨坊且毫无防备地被反锁?   因为凶手从头到脚不会让一个成年人产生戒备。   奈布拉:“你在达米安身上发现什么?”   达米安,陆军上校的十一岁小儿子,身高一米四出头。   “达米安的袖口内侧,有两根橙红色绒毛。”   夏洛克说,“这个男孩却坚称今天上午始终待在房内,从未出门一步。近三天,他也从未在庄园遭遇闹鬼或别的离奇事件。”   今天上午独自在客房内,没有时间证人的一共有6人。   分别是休斯、庄园主德弗洛、神父弗林、医生贝尔、生物学家普仑斯蒂,与小男孩达米安。   夏洛克:“从作案动机上来看,死者凯瑟琳与六人都没有明显的矛盾冲突。但是,别忘了另一个受害人玛丽安。”   昨天凌晨,玛丽安的客房被“幽灵”潜入。   案发时间比凯瑟琳死亡更早一天。   夏洛克:“你说过,在前天自助宴上,达米安与乔治、詹姆、玛丽安相处得很不融洽,他一到场就让孩童区的气氛冷掉。”   表面看是三个孩子在排斥达米安,那么原因呢?就是抱团欺负人吗?   “我询问了排斥动作最明显的乔治与詹姆。”   夏洛克说,“乔治与詹姆的确不喜欢达米安。至于原因,两人最终承认是因为达米安给人一种隐隐的恐惧感。说不清来由,反正要离他远点就对了。”   相对来说,玛丽安没在达米安身上感到令人不安的感觉,但也没对他释放过亲近友好的讯号。   达米安遭到冷遇后,又怎么做了?   已知他没有主动找三人玩,没有试图拉近彼此的关系。   詹姆与乔治一起住,而玛丽安单独一间房。   如果要对三人报复的话,谁更容易下手是一目了然。   夏洛克:“我知道这个推测结论很不可思议。达米安只有十一岁!他与死者凯瑟琳能有多少深仇大恨呢?”   夏洛克不敢置信,所以要立刻去寻找别的证据。   以达米安的身高,他必须有一个垫脚物,才能顺利地开关水磨坊的插销。   奈布拉沉默了半晌。   如果接受了瘦小的达米安是凶手的推测,反倒能解释他为什么选择这种谋杀方式。   奈布拉说出了凯瑟琳可能患有恐水症而干性溺亡的推测。   她指出:“直接比拼力气,十一岁的孩童无法保证能成功制伏一个成年人。   换种方式,攻心为上。不必接触被害人,就能让人死在惊恐中。”   这真的非常不可思议。   夏洛克缓缓说:   “当排除了所有不可能,再不可思议也是真相了。” 第74章 Chapter74:还有高手   Chapter74   在水磨坊大门外,有两棵花楸树静默地伫立着。   树下围了一圈石块。   十二块石头,组成一个圆。   石头不算大。   夏洛克能用手掌比画丈量。   每块石头的高与宽各有20厘米左右,长度在35厘米左右。   这些石块起不到护栏的作用,就是增加一些园艺造型。   今天,它却刚好成了适用的“凳子”。   身高一米四出头的人,站到石头上,刚好能轻松开关水磨坊的大门插销。   奈布拉把石头的积雪都拂去。   她看到在十二块石头之中,有一块略显不协调。   这块石头微微出圈半寸,破坏了整个石圈圆形的美感。   “就是它了。”   夏洛克细看异样石头的周边泥土颜色。   有一块明显的深色泥地。   其大小,就是石头出圈的距离。   说明这块石头近期被移动过了。   把它放回来的时候,没有严丝合缝地放好。   这块石头的出现,更进一步佐证达米安·布莱克就是制造谋杀案的嫌疑犯。   奈布拉不得不泼一盆冷水:“我们仍然没有直接证据。”   “你说得对。”   夏洛克望着花楸树的红色浆果。   在夜色里,雪地里的这抹红色好像要滴出血来。   夏洛克:“一切仍旧是推论。我们没有实物,也没有人证。”   这却不意味着完全束手无策。   夏洛克:“今天是出现谋杀事件的第一天,恐慌还没有蔓延。你认为嫌疑人会收手等待,还是得寸进尺?”   奈布拉分析:“风雪一停,封闭的猎杀环境就消失了。我们都无法预判明天的天气,嫌疑人也不能。他等一等的话,很可能等不到下一次动手的机会。”   换句话说,想要推测达米安·布莱克的行动,就要估算他的杀戮欲望是轻是重。   奈布拉:“伪装不明巨兽,掌握潜入他人房间的撬锁技能,这些都不是冲动犯罪能做到的。   他是有备而来,又怎么甘心在有限时间里不多做点事。”   奈布拉说:“基于此,我认为今夜嫌疑人可能再次作案。   不一定是杀人,他至少要制造一次恐怖氛围,为以后做准备。”   那么就要考虑谁会是下一个被猎杀的目标?   玛丽安搬去和她的母亲一起住,不再是夜晚无人求助的状态。   以无人求助的标准衡量,六位独自登岛的男性都在猎杀名单上。   进入湖心庄园的深夜时段,却还需叠加另一份猎杀名单。   单独住一间客房的人,就像是之前的玛丽安,也都会成为目标。   排除嫌犯达米安,独住一房的男性有15人,女性有4位。   两份名单有交叉重合处。   达米安是选择单独上岛的成年男人下手,还是对独自一间房的女性客人下手?   另外,不能忽略庄园主人德弗洛一家三口,那三人也是分开住在不同的房间。   奈布拉:“从对女性下手变为潜入男性房间,这种更改的跨度太大了。   所以,我更倾向于今夜被达米安盯上的是单独居住的女性。”   有五人符合标准:   分别是庄园主的女儿奥莉芙,商人女儿莫莉·帕里,法官之女艾琳,海军上校之女卡莉。   奈布拉细数一圈,五人的最后一个就是她自己。   “五人里谁更符合无人求助的筛选标准,是一目了然。”   奈布拉说,“其余四位的父亲一同住在湖心庄园,只有我是与表哥同行。”   一般情况下,在父亲与表哥之间,是与前者的关系更加亲近。   奈布拉:“嫌犯选择对我下手,还能满足他的挑衅心理。”   “今天下午,你和我对庄园展开全面调查。”   奈布拉指出,“如果明天我能如其所愿地遇害,凶手就是在无声高呼「没人能抓得住他」!”   夏洛克点头:   “我认同你的推测。你还有一个弱势,你不是美国人。某种意义上,让嫌犯有了主场作战的心理优势。”   奈布拉微笑:“在美国这片土地,从来不是以先来后到区分猎人与猎物。不如我们今天就赌一把,赌能否人赃并获。”   “我有九成的把握能赢。”   夏洛克说,“最高明的猎人,往往伪装成猎物的姿态出现。”   *   *   9月11日,凌晨三点。   夜极深。   雪太冷。   湖心庄园的主楼建筑内,所有走廊仍旧灯火通明。   没有一盏壁灯熄灭。   犹如白昼的光照,试图让任何邪祟都无所遁形。   走廊静悄悄的。   这个时间点,鬼也该睡了。   四楼,一扇单人间客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   一个矮小身影蹿了出来。   他戴着老虎头套,脚踩虎爪鞋套,快速跑向楼梯。   橙红色的绒毛随着跑步抖动。   这时,他不再是普通人类,而是无所不能的百兽之王。   「虎怪」没有一丝迟疑,下到三楼,直接找准某间客房。   他熟练地使用随身携带的铁丝探入门缝。   极快地捣鼓几下,甚至没听到插销移动声,就把门的反锁装置解除了。   他轻轻推开门。   走廊壁灯过于充足的光线斜照入客房,让人可能稍加观察屋内的情况。   成年人住的单人客房,面积比儿童房大了不少。   当人站在大门口,只能瞥见床尾。   再往屋内走一些,走廊的光就照不进来了。   「虎怪」又轻轻关上房门。   借助没被窗帘完全遮蔽的户外亮光,快速地观察起来。   今天没有月亮。   路灯的光不够亮,只能依稀分辨客房布局。   除了单人床、衣柜、梳妆台、椅子,还有一扇通向更衣室的门。   这扇门完完全全地敞开着,更衣室丝毫没有藏人的迹象。   「虎怪」确定总体安全,又看向床铺。   他看到被子微微隆起,但看不清床上人的脸。   床上的人侧卧着,头戴睡帽,蜷缩身体。   还把被子拉得很高,恨不能把整个身体藏进被窝里。   「虎怪」转移视线,目光落在床头柜的杯子上。   他蹑手蹑脚地走向床边,直接打开杯盖,从口袋里取出一只小纸袋。   这套动作极其丝滑,就连手指都没抖一下。   「虎怪」正要把纸袋里的粉末倒入杯中,右脚脚踝忽然猛地一痛。   他的脚踝被什么死死箍住。   这个力道大得让骨头吃疼,根本不似人类所为。   是什么东西?!   「虎怪」当即低头,双眼骤然瞪大。   床下不知何时伸出一只血淋淋的手。   血手掐住他的右脚脚踝,鲜血把他的虎爪鞋套染红了。   是凯瑟琳的鬼魂!   凯瑟琳在窒息死亡前一边大喊放她出去,一边用手指抓挠水磨坊的门。   “刺啦——,刺啦——”   当时,凯瑟琳的指甲在门上留下了数不清的响声。   此刻,是凯瑟琳回来复仇了!   「虎怪」脑中闪过这些念头,拿起床头柜上的瓷杯狠狠砸向血手。   “咔嚓!”   瓷杯应声而碎。   鬼手在杯落之前松开了。   「虎怪」借着这个当口,抽出被禁锢的右脚脚踝,马上朝客房大门奔去。   他一把拉开大门,正欲夺路而逃,但被硬生生地堵在原地。   门外,夏洛克面无表情地站着。   他一语叫破对方的身份:“达米安·布莱克,你果然来了!”   达米安下意识要关门,但被夏洛克一脚踹开。   夏洛克没再给达米安反抗的机会。   把他的双手反剪,用早就准备好的绳子,将其手腕扎紧了。   达米安还在试图挣扎,被一把掀开了老虎头套。   这时,他看到客房床底下钻出一个人。   奈布拉故意挥了挥手,粘稠的红色液体滴到地上。   “啧啧!番茄酱七美分一瓶,用在你身上也是浪费了。”   这话的嘲讽指数爆表,直说达米安根本不值7美分。   夏洛克瞧着这一幕,真是经典的拉仇恨行为。   论精准戳人痛脚,「虫洞回声」是专业的。   对达米安这类“天赋过人”的犯罪者,作案不为仇不为利,他最不能容忍的是自我价值被贬低。   达米安来不及去想应该睡在床上的人,怎么从床底爬出来了。   他听到嘲讽,脸色唰一下黑了。   他脱口而出:“凯瑟琳·霍华德倒是值钱,还不是被我杀了!”   “很好!你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奈布拉满意地点头,拉动门侧的客房服务绳。   召唤佣人上楼,现在要把凶手落网的消息通知给需要第一时间知道的人。   夜深人静。   达米安的一嗓子引发了不小的动静。   不等佣人赶来,附近房间就有人开门。   几人探头探脑地查看发生了什么,这一瞧让她们的睡意全无。   走廊上,站着侦探与一个双手被反绑的人。   凌晨三点多出现这种组合就很说明问题。   尤其是这个被绑的人,他的双脚套上了逼真的虎爪。   即便很多人没去过凯瑟琳的死亡现场,也都听说了在尸体边上出现了的来历不明的老虎爪印。   对上了!   这下全部对上了!   “我的上帝!”   艾琳惊呼,“怎么会是达米安·布莱克!他只有十一岁啊!”   艾琳的父亲是法官。   她听过一些出人意料的案件,但十一岁的杀人犯还是太超前了,超前到闻所未闻。   艾琳不解地摇头:   “为什么?霍华德夫人与布莱克家也没仇怨,为什么要杀了她?”   “很可能是心理有病。”   隔壁房的卡莉说,“在高压环境里生活太久,人就扭曲了。”   卡莉是海军上校道森的女儿。   海军道森家与陆军布莱克家不合已久。   最初也不是私仇。   起因是陆军布莱克上校过于严苛,在联合训练时,发生了三名海军士兵猝死事件。   士兵的死亡没给布莱克带去任何处分。   海军与陆军分属不同的军事系统,司法权互不相通。   道森无法跨军种重追责。   回家后,他只能叫孩子们离布莱克一家远点。   布莱克对儿子们的严苛,比他在工作里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的妻子也不劝阻,鬼知道这种家庭的孩子会是哪种性情。   以往,卡莉觉得父亲道森夸大其词。   今天达米安的落网是现身说法。   他在白天杀了人,居然完全没有恐慌感,晚上还敢接着干一票!   另一间客房门口,纽约商人的女儿莫莉目睹这一切,神色怔忡。   她双手握拳,咬紧牙关,不知什么时候咬破了嘴唇也没呼痛。   庄园主德弗洛闻讯而来。   他睡得浅,同一层楼的响动不停,不可能不被吵醒。   德弗洛看到达米安被绑住,也是十分错愕。   “居然是你?!”   德弗洛转念一想,行凶的是达米安也就能解释得通了。   凯瑟琳除了丈夫霍华德之外,不和男性单独相处。   在风雪天里,即便凯瑟琳与某位女性有约,也不会约在偏僻的水磨坊。   当孩子向凯瑟琳求助时,她才会违背常理地去了平时不会去的地方。   德弗洛质问达米安:   “你利用了霍华德夫人的善意。你谎称有东西掉在水磨坊,请她帮忙寻找,才把人骗了过去,对不对?!”   “善意?”   达米安完全不认为议员夫人有多心善。   “某人心善就不会说出她与丈夫的矛盾,那些绯闻传得外人都知道了。这是把丈夫置于难堪的境地。”   “呵!”   奈布拉冷笑,这是什么逻辑?   不论凯瑟琳、霍华德与露丝之间有哪些感情纠葛。   只说凯瑟琳作为妻子,凭什么不能对丈夫疑似有外遇表达不满。   即便是误认,凯瑟琳也有权不满。   发现错误却拒不道歉,那是另一笔新账。   依照达米安的逻辑,凯瑟琳从头到尾不管有没有委屈,假设她想做一个心善的人,就不能对丈夫有一丝质疑。   奈布拉:“你嘴里的心善,应该是洗干净脖子仍由你宰杀。这不叫心善,叫愚蠢!”   有这样的蠢人吗?   卡莉从旁听着。   作为陆军上校的对头之女,她几乎要直接念出那个蠢人的名字。   薇薇安·布莱克,达米安的母亲多少沾了一点“蠢”,她对布莱克上校是言听计从。   眼下,达米安的论调是希望所有女人都活成他母亲的模样。   卡莉想到这里,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真就是什么家庭会养出什么样的孩子!   在众人说话间,女佣听到召唤铃声后终于姗姗来迟。   女佣眼瞅走廊上的一堆人,不由愣住了。   本以为是客人三更半夜需要热水之类的服务,没想到事情有亿点大。   “请稍等。”   奈布拉示意女佣不用急。   她转头看向德弗洛,“您认为现在还需要通知谁?”   德弗洛:“这个时间点,不必为了一个杀人犯吵醒大家。   去楼上把布莱克夫妇叫来,让他们看看,他们养了一个什么东西!”   女佣目瞪口呆。   还以为被绑的孩子是因为小偷小摸被逮个正着,原来他是杀了议员夫人的凶手!   上帝啊!   女佣狂奔上楼,敲开布莱克夫妇的房门。   她也不敢多话,只说主人请两位尽快去三楼,是两人的小儿子有事。   布莱克上校不满地说:   “凌晨三四点,达米安能有什么事?”   薇薇安也不说话,先把丈夫外套递给他,服侍他穿戴整齐。   十五分钟后,布莱克夫妻终于从四楼客房来到三楼走廊。   两人被走廊上的场景惊到了,全都脚下一顿。   布莱克上校很快回神。   三步并两步,冲到小儿子面前,抡起手臂就要甩他一巴掌。   夏洛克朝前一步,牢牢握住布莱克上校的手腕,没让这一巴掌落到实处。   不让达米安挨打,不是对他的保护与同情,而是本次事件绝非一巴掌就能了结。   “您想教育儿子,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夏洛克对布莱克上校说,“达米安·布莱克涉嫌谋杀凯瑟琳·霍华德。您把他打得说不出话来就妨碍审讯了。”   布莱克上校的脸色顿时涨得如同猪肝。   他红着脸厉声责问小儿子:   “达米安,你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你老实交代,你都做了什么!”   达米安垂下了脑袋。   双唇就像被人用针线缝上了,不再说话。   “不说,你也逃不过涉嫌谋杀的罪行。”   奈布拉转身走回客房,用指尖蘸取了地上散落的白色粉末。   她再把沾了粉末的手指展示给众人看。   “达米安刚刚试图把这玩意加到我床头柜上的水杯里。”   奈布拉说,“我猜这八成是老鼠药,也就是砷.化.物。它洒了一地,是有足够多的份量找一只老鼠来做实验,看它吃了会不会暴毙。”   奈布拉转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达米安,默念一句真是遗憾。   奈布拉默叹自己终究还是守法的好人。   否则就该把这包药直接灌入达米安的嘴里,让他亲自试一试药效。   夏洛克瞄了一眼达米安的双手,确认他没有戴手套。   这意味着他拿取毒.药时,会在包装袋上留下指纹证据。   现在没有达米安谋杀凯瑟琳的确凿证据,但他谋杀奈布拉未遂是人证、物证都齐全了。   达米安仍然保持沉默。   他保持着垂着脑袋的姿势,不再对做过的事说一个字。   德弗洛对布莱克上校说:   “看样子,你的儿子是不敢承认所作所为。这也不重要了。”   “直到暴风雪停止,大家安全离岛之前,我要把达米安关在侧翼地窖里。之后,我再把他移交给检察官!”   德弗洛问:“你没意见吧?”   就算你有意见也没用。   德弗洛没直说后半句,但神态已经摆明了他的决心。   布莱克上校板着脸回应(HeSg):“我没意见,你随意处置。”   他又冷冷地扫视一眼小儿子,说:“这家伙就是被关押到死也是活该!”   说罢,布莱克上校不在让他丢脸的地方多留一秒,转身离开。   薇薇安不舍地看了一眼小儿子。   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小跑着跟上丈夫布莱克的脚步,匆匆上楼。   *   *   星期天,夜间19:30,晚餐开始。   除了布莱克一家与两位抓贼人,其他客人难得地齐聚宴会厅吃饭。   今天凌晨的抓贼拿赃事件,在传了一整个白天之后,已经传遍湖心庄园。   绝大多数客人只知道大概情况。   现在大家来到宴会厅,交换各自所知的内容。   休斯是例外。   上午八点,他的房门被敲响了。   奈布拉登门,用三言两句概括了凌晨三点的事发经过。   请他不必为了传言而担忧,整个抓捕过程没有危险,也不会叫凶手逃脱。   夏洛克早有准备。   提前入住达米安隔壁的空房间,就等达米安半夜作案时,把人堵个正着。   休斯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怎么可能不担忧?!   难道要赞美奈布拉与夏洛克的里应外合,成功地把达米安抓个正着吗?!   虽然这是事实,但为什么不能使用更稳妥的办法缉凶呢?   一定要捉贼拿赃的话,奈布拉也没必要以身作饵。   福尔摩斯先生怎么会同意这样离谱的抓凶安排!   万一达米安随身带了枪呢?万一奈布拉被击中呢?   休斯有一肚子的不赞成,但忍住了没有说。   他知道自己情绪上头了。   这种时候,人的言辞难免冲动,很可能会一不小心伤到想要关心的人。   休斯忍了一天,直到晚餐时,稍稍化解了情绪。   这会没看到奈布拉与夏洛克。   两人很可能是在继续审问达米安,试图撬开他的嘴。   达米安被关入地窖后,据说他没再讲一句话。   宴会厅内,很多人交头接耳。   海军上尉金·莫里斯却很少说话。   他好像专心用餐,只是偶尔扫视律师韦翰。   这顿饭,众人吃了整整一个半小时。   绝大多数人吃几口菜,都在议论布莱克家怎么养出了一个天性残忍的小孩杀人犯!   饭后,人群各自散开。   一个个都像是吃撑的模样,不是吃饭吃饱的,是聊天聊撑了。   律师韦翰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他来到四楼,左右扫视。   在确认四周没有人后,敲响了布莱克夫妇的房门。   薇薇安开门:“是达米安又出什么事了吗?”   “夫人,我是来帮忙的。”   律师韦翰说得言辞恳切,“您的儿子达米安还小,让他坐牢太残忍了。我们都该给他一个重新改过的机会。”   律师韦翰自荐:“刑事官司,是我擅长的。我想与布莱克上校好好聊一聊,可以吗?”   薇薇安下意识回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丈夫。   “让他进来。”   房内传出了布莱克上校的声音。   律师韦翰嘴角噙着微笑,自信满满地进入房间。   他知道机会又来了。   谁家父母能看着亲生儿子被判一级谋杀?   这一笔生意只要做成了,他在陆军里就多了一层保护网。   布莱克夫妇的房门被开了又关上。   四楼走廊,巨型雕塑后方,缓缓显出一个身影。   海军上尉莫里斯讥笑着看向布莱克夫妇的房间。   狗改不了吃屎,说的就是律师韦翰。   他赚的律师费里,有数不清的无辜者的鲜血。   莫里斯捏紧拳头,继续等在原地。   今天他要向韦翰问个明白,这厮是不是又想替杀人犯洗白!   *   *   夜深,庄园侧楼。   达米安被关押在地下一层尽头的地窖里。   地窖没有窗户,更没留一盏灯照明。   唯一的出入口被金属门锁住。   金属门上,有一个小窗口。   小窗口被隔板挡严实了,不给被关押的人留一道透气口。   达米安被捆绑了四肢,他蜷缩在地面上。   他自从被关押就不再说一句话。不说,才不会被作为呈堂证供。   这时,他听到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是很陌生的脚步声。   当脚步声停下,金属门上的隔板被拉开,一把裁刀从小窗口被扔进囚室。   “在南岸码头停了一艘小船,它昨天被修好了。”   门外的人故意掐着嗓子说话,留下这个消息。   达米安听不清是谁在说话,但能听得出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紧接着,响起一串金属碰撞声,很像是反锁大门的铁链被解开。   女人不再多说一句。   她的脚步声急速远去。   达米安略微迟疑,这话是什么意思?让他逃狱吗?是谁安排的?   借着一缕从小窗口照进来的微光,他像是蛆虫一扭一扭地靠近地上的裁刀。   达米安用这把刀艰难地割断了捆绑四肢的麻绳。   随后,他立刻走到金属门边,用力一拉,没想到门真的被打开了。   时隔十几个小时,终于重获自由了!   达米安顾不上多想,先冲了出去。   逃!必须逃!   不能再被抓住。   一旦暴风雪停止,他会被移送到巴尔的摩警局,到时候再逃就难了。   达米安不知道怎么在风雪天里顺利地划船去对岸。   反正有一条出路,总比在这里等待牢狱之灾要好。   达米安小心翼翼,不叫任何佣人发现他的行踪。   从地下一层,一路躲躲藏藏地上楼。耗时半小时,顺利逃出庄园侧楼,闯入了户外的漫天风雪中。   庄园侧楼,一个女人站在角落里,凝望窗外的大雪纷纷。   她冷冷地低语着:   “逃吧,逃吧。杀人犯,只有逃,才会让你死路一条!”   *   *   翌日上午。   南岸码头附近,发现了两具冻僵的尸体。   死者分别是达米安·布莱克,与律师韦翰。   两人的脑袋都被开瓢。   这让尸体周围的白雪多了一些红色。 第75章 Chapter75:暗涌   Chapter73   “达米安与韦翰死了?”   早餐后不久,庄园主德弗洛收到这个消息,有一瞬表情古怪。   他很快压下情绪,询问管家:“目前了解哪些情况?”   管家:“还没详细验尸,我准备去请弗林牧师与贝尔医生。不过,这次与霍华德夫人的死亡情况不一样。   福尔摩斯先生确认了,两具尸体的头部有很明显的伤口,伤口所在位置是致命的。”   上午,09:40。   修船四人组再次前往南岸码头。   前两天因为调查凯瑟琳之死,暂时搁置旧船维修。   昨天抓捕达米安,把他押入地窖。   这小子一直闭口不言,拒不交代。   夏洛克决定今天上午继续修船,中午之后再去审问达米安。   没想到刚一踏足码头,就发现了雪地里的两具尸体。   管家转述了侦探对两位死者的初步检查。   “达米安与韦翰都是后脑被石块击中,流了不少血,把附近的雪地也染红了。”   管家:“这次在现场找到了对应的凶器。是与两具尸体伤口对应的两块石头,其中一块石头还有血指印。”   德弗洛:“那就参考之前的流程,先请牧师与医生去确定具体死亡时间。”   德弗洛又说:“如果达米安与韦翰死亡时,英国的福尔摩斯先生与蓝斯小姐都有不在场证明,一事不烦二主就请两位继续调查。”   “好的,我立刻安排。”   管家又问,“您要去现场看一看吗?”   “不去。”   德弗洛不认为自己有必要出场。   今天死的人与前天死的人完全不同。   达米安,一个杀人犯。   韦翰,一个会打官司的律师。   两人的身份不能与作为议员夫人的凯瑟琳相提并论。   “对了。”   德弗洛取出汇票本,签了两张一千美金的汇票。   “这是给两位调查者的酬劳。”   德弗洛把汇票交给管家。   他说:“前天事出突然,我甚至都没来得及说明破案经费。   昨天辛苦福尔摩斯先生与蓝斯小姐熬夜抓捕凶手。现在,你代我转达一下我的诚恳谢意。”   “好的。”   管家接过两张汇票。   有的问题就不必问了。   作为湖心庄园的主人,如果德弗洛真的由衷感谢,为什么不亲自当面送出酬金?   管家很清楚答案。   主人真的厌恶湖心庄园闹出妖魔鬼怪,却不代表有多看重客人们的人身安全。   德弗洛:“另外,你抓紧时间查一查侧楼的那些人是怎么做事的!”   “达米安被关在侧楼的地窖里,谁给他开的门?总不能是他真的会念咒,解除了反锁的锁链。”   德弗洛冷哼,“这小子一路逃窜,沿途居然没被一个仆从发现吗?   我雇佣的那些人有什么作用?能办好什么事?”   管家暗道佣人们都太忙了。   今天是暴风雪封岛的第五天。   现在岛上要做的活是平时的五倍,但人手比平时少了一大半。   佣人们全部身兼数职,连睡觉时间也压缩了,难免分不出精力去关注被囚的达米安。   管家没有申辩,是知道他的主人懒得听这些话。   “我会加强监管。”   管家说,“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德弗洛摇摇头,“没了,你快去吧。”   管家走出书房。   没走几步,迎面遇上了小主人奥莉芙。   “上午好。”   管家问好,“您现在有事找先生?”   奥莉芙很熟悉管家的语言暗示。   这话的意思是有事发生,以至于父亲的心情不佳。   以往让父亲烦心的事,通常是铁路公司又出了什么问题。   现在湖心岛与外界断了通信,传不进商场上的消息,父亲还能有什么烦人的事?   奥莉芙不解,就连最麻烦的议员夫人之死,不也在昨天抓到凶手了吗?   奥莉芙追问:“又发生什么事了?”   管家:“达米安不知怎么从地窖逃出来了,他与韦翰律师被发现死在南岸码头。”   “啊?!”   奥莉芙惊讶地半张嘴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昨天,她在和女客们聊天,说这次抓住杀人凶手的速度好快,没超过24小时。   哪想到岛上再次发生死亡事件的速度也非常快。   奥莉芙:“两人是几点死的?又是怎么死的?”   “目前还不清楚。”   管家说,“我正要请人去调查。”   “快去吧。”   奥莉芙不再多问,想都没想去现场瞧一瞧。   美国上流社会的女性本来就不该接触非近亲的尸体。   对于外人的尸体,最多是参加其追悼会时,最后象征性地悼念一番。   因此,压根不必问庄园内的女客是否要去死亡现场,是否愿意给尸体做检查。   依照约定俗成的规则,女性就不该管这方面的事情。如果有谁做了,也是勉为其难。   在上岛的一群美国客人里,只有日报总编哈蒙德的夫人,黛西才愿意试一试尸检,因为这能当作一条劲爆的新闻素材。   奥莉芙不多评价奈布拉·蓝斯居然去给议员夫人验尸,她只能说从英国来的人就是有点古怪。   蓝斯小姐也不是第一次让美国东海岸的上流阶层觉得古怪了。   两三个月前,维多利亚女王为新摄影技术「摄影广谱增感剂」签发了皇家特许状。   这个消息传到美国,不免成为美东宴会上的热议话题。   尤其是这个技术的发明者是一位女性摄影师。   那次热议却没持续太久。   美国商场至今没有引进这种摄影术,大家自然而然地不再多加关注。   奥莉芙问过父亲为什么美国市场上没有「摄影广谱增感剂」?   她得到了一个很现实的回答。   英美之间有关税壁垒,贩售制作好的全感底片,需要缴纳高额的税金。   如果直接在美国建厂生产底片,一旦技术外泄,打起官司来非常麻烦。   美国特色:   各州法律,各管各的。   假设一个最简单的场景。   英国人在巴尔的摩开厂。   来自波士顿的员工偷窃了技术,他把资料卖给商人,商人最后在纽约推出高仿品。   英国人要打技术专利的官司,必须分别到三个州发起诉讼。   马里兰州、马萨诸塞州与纽约州的法条标准又不一样,这官司有的打了。   美国人爱迪生有一个团队,他打专利官司也要在各州奔波。   更不谈外国人疲于应对美国复杂的法律问题,那需要付出极大的成本。   奈布拉有英国皇家特许状,为什么不在英国属地售卖新摄影术的商业产品?   到美国,甚至都不如去加拿大,那可以让她赚得盆满钵满。   即便要拓展海外市场,也应该选择法国,至少法国上下用同一套法律。   奥莉芙听了父亲的分析,确认新摄影术不会在巴尔的摩落地,她也就把其发明者抛到脑后。   本次宴会见到奈布拉本人时,也没了两三个月前的兴趣。   现在,大家都知道英国的新摄影术不会轻易引入美国。   美东有钱人也不再追这个时髦,何必在意它的发明者。   前天,当奥莉芙得知奈布拉给议员夫人验尸,也只是再次评价这人古怪。   那些都不及另一件事情让她有情绪起伏,也是今天来找父亲交谈的主要原因。   “叩叩——”   奥莉芙敲响书房的门。   “父亲,是我,奥莉芙。我想和你说一些事。”   弗洛德将妻子的照片塞回抽屉,“进来,坐下说。”   德弗洛先问女儿:   “你在路上遇到管家了吗?码头死人了,你最近尽量在主楼里活动。外出的话,必量找人结伴同行。”   “我都听管家说了,我会小心的。”   奥莉芙抓住南岸码头的话题作为切入点,“达米安与韦翰怎么会死在码头呢?是不是船只修好了,达米安想要坐船出逃?韦翰阻拦他?”   “船哪有那么快修好。”   德弗洛一直关注船只维修的进度。   其实,湖心庄园的旧船就算修好了,也不足以在风雪天里破冰航行到对岸。   不过,有船能用总比没船要强。   德弗洛始终留意着旧船的修理到了哪一步。   正因如此,他能确定凯瑟琳死亡之时,夏洛克与奈布拉一直在南边码头。   当时,他对在主楼里举办的阅读会就没怎么关注。   事后,还是听了侦探汇总的消息,才知道有一批人也没有时间作案杀死凯瑟琳。   话说回来,旧船的修理进度恐怕又要因为新尸体的出现停滞。   德弗洛:“船还没修好。依照目前的情况,比起先修好船,更可能是暴风雪先停。到时候,对岸的船队就回来了。”   奥莉芙其实不关心船好不好。   她却说:“不管怎么样,认真修船的人也很务实了。”   德弗洛听话听音,他更没忘了这次宴请客人的最初目的,是一场为双胞胎儿女找结婚对象。   德弗洛问:“你在夸奖亨利·罗兰吗?他确实不错,青年有为。   五年前就被霍普金斯大学邀请,成为物理系的负责人。”   奥莉芙表情一滞。   越听父亲夸奖罗兰,她越是心里没底。   “怎么,你要夸的是别人?”   德弗洛很快看出了女儿的神色有异。   奥莉芙说:“罗兰教授33岁,他比我大了12岁。当然,我也很敬重他。”   德弗洛暗吸一口气。   修船的四个人,除了罗兰,其他三个都不是女儿的良配。   所以女儿看中了哪个不合适的人?   首先排除奈布拉·蓝斯。   她再能赚钱,但在性别上先卡死了。   接下来,也不能是夏洛克·福尔摩斯。   侦探,一种风险极大的职业,那不是奥莉芙感兴趣的。   最后是物理系研究生托马斯·布朗。   这个25岁的青年男人,能作为罗兰的助手出席宴会,也是有一定本事的,但就仅此而已了。   德弗洛想不通女儿看上谁了。   等一下!   他(ewuJ)该不会首先排除了正确答案吧?   该说不说,奈布拉的长相不错,该不会恰好长在女儿的审美点上了吧?   同性恋是不合法,但是也一直存在啊!   德弗洛经历过那次古怪事件,深知有的病来得猝不及防。   他瞧女儿的眼神也不免纠结起来:“你到底想夸谁?”   奥莉芙:“托马斯·布朗,为人踏实,他又是名校出身,很有潜力。”   “啊?”   德弗洛甚至都做好准备,听女儿说她脑子一抽喜欢上从事侦探行业的人,没想到最终答案是最普通的一个。   托马斯·布朗,长相也没多出挑,就连姓名也是平平无奇。   德弗洛弄不懂女儿怎么会看中这家伙呢?   托马斯·布朗,托马斯·布朗,托马斯·布朗……   德弗洛默念了几遍,再反复回想这人的长相,居然觉得他有点眼熟了。   “托马斯·布朗,托尼·布朗!”   德弗洛忽然想起了一个铁路业的旧人,“这家伙的父亲是1873年破产自杀的托尼·布朗吗?”   奥莉芙点头,还挺高兴父亲回忆起旧事。   “您想起来了?以前托马斯与他的父亲一起来过我们家。”   美国铁路业有过一段泡沫式辉煌。   布朗家作为火车机头承建方,也曾经是一方富商。   1873年的铁路泡沫被戳破,相关产业最先迎来破产潮。   布朗家没能躲过这一劫。   对其进行最后绞杀的是一家银行。   银行在前期贷款合同里写出苛刻的验收条件,如果布朗家无法完成就要高额赔付。   听起来为了这是确保产品质量的好事。   如果银行给的合约里没有隐形陷阱。   如果银行没有暗中联合检测方,故意搞出不可能验收合格的检测标准。   布朗家没意识到这是银行贷款收割实体企业的陷阱。   在经济危机到来之前,银行业收割镰刀挥得小一些,这些铁路相关公司赔钱的少。   1873年,全球经济危机。   华尔街众多银行也不行了,榨干类似布朗家这类签了贷款合同的公司来回血。   那个时期,破产的富商很多,布朗家不是个例。因为破产负债而自杀的人也不在少数。   德弗洛却紧紧皱起眉头。   “我不赞同你与托马斯·布朗往来。”   德弗洛态度鲜明地表示反对,“知道托马斯曾经生活在富裕的布朗家,还不如他一直都生活在普通家庭里。”   奥莉芙不明白,“托马斯能在家庭变故后,重新振作,认真生活,您对他有什么不满意的?”   德弗洛:“我对他哪里都不满意。”   德弗洛具体举例:“布朗25岁只是一个研究生,而他的导师罗兰25岁时已经在物理学界颇有名气。”   “25岁,罗兰推翻了当时物理学界普遍认为的「磁导率是常量」的观念,获得了电磁学泰斗麦克斯韦的高度好评。   27岁,罗兰被邀请去了霍普金斯大学任教。你注意了,是邀请,是重金挖角,不是他自己申请换工作。”   德弗洛反问:   “你觉得托马斯有潜力,对比罗兰,托马斯的潜力在哪里?在星辰面前,萤火虫拿什么争辉?”   奥莉芙没能回答。这些学术上的事情,她也不明白。   再说了,她又不是和物理学过下半辈子,而是找一个合适的对象。   “有再高的学术造诣,不代表适合我。”   奥莉芙积极争取,“托马斯的性格,我认为相处起来很舒服。”   德弗洛更加反对了,但没有再一味地批评式否决了。   他算是回过味来,女儿与托马斯很可能早就取得了联络。   这次宴会上,女儿表面对罗兰挺热情,是在给她与托马斯的相处打掩护。   “但凡托马斯的父亲不是自杀躲债,我都不会这样反对。”   德弗洛问,“托马斯对其父亲的自杀释怀了吗?当年他17岁,知不知道逼他家破产的银行与汤姆·劳伦斯有关?”   汤姆·劳伦斯,1873年在经济危机中发迹。   他携妻儿也参加了本次湖心庄园的宴会。   德弗洛不认为邀请劳伦斯一家有问题。   倘若因为劳伦斯发家不干净就不邀请,那么自己就可以直接退出美国东海岸的商业圈了。   这里的有钱人多数都不干净。   也不是完全没有干干净净的发家者,但在当代美国是少数。   另外,德弗洛看不惯老劳伦斯的自杀行为。   八年前的全球经济危机,有很多人像劳伦斯家从高阶层跌落了。   也不是人人都自杀了。   有从头再来的,也有过普通日子的。   德弗洛认为人活着就有希望。   十年前,他曾经祈求过让上帝保佑他的妻子能活下来,但最终还是没能战胜“病魔”。   奥莉芙脸色微变,她真的不知道这段托马斯家的这段隐情。   托马斯甚少提起往事。   只说人要朝前看,没提过要报复银行。   他未来打算研究物理,职业规划就是留校做老师。   德弗洛最后多话几句:   “一个人想报复害他家破人亡的敌人,这也无可厚非。   只是人心都是偏的。你是我女儿,我希望你过得轻松些,你何必去做拯救者呢?你好好想想吧。”   奥莉芙怀揣让父亲认同心上人的期待而来。   期望未能达成,更是带着一肚子的忧思离开了。   德弗洛等女儿离开。   又从抽屉里取出了妻子的照片。   相隔十多年,老照片早已泛黄。   照片上的妻子健康又精神奕奕。   谁能想到一次阿拉斯加之旅,让妻子在短短半年里从三十多岁的年纪突变成形容枯槁的老人。   「这是诅咒,随着你妻子的死亡,诅咒就暂时停止了。直到十年后,它会再一次爆发。   在十年后的暴风雪来临之前,你的孩子们各自婚嫁,诅咒就会破除。否则血灾就会降临。   你可以验证我的预言能力。1873年,华尔街会掀起一场灾难。   1876年,你要离新下水的船只远一些,当心坐上幽灵船。」   德弗洛回忆起十年前在妻子坟墓前遇到的占卜师,他留下了这段语言。   十年过去了,占卜师的前两项预测都应验了。   1873年的全球经济危机就不用多说。   1876年,他真的差点坐上首航就遭遇海难的船。   当年半月,「归乡号」首航遭遇了海上风暴,在大西洋上一度失去消息。   众人都以为船毁了。   一个月后,它居然在巴尔的摩港口又出现了。   船上空空荡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船体锈迹斑斑。   它好像不是刚刚下水航行了一个月,而是在海上飘荡了百年时光。   「归乡号」的幽灵船事件,成了无法解释原因的悬案。   德弗洛对占卜师的预言是不得不信了。   今年就是预言中的第十年。   本次举办宴会为孩子们物色对象,希望在冬季风雪来临前破除诅咒。   没想到天气极其诡异。   不到冬天,九月巴尔的摩就下了大雪!   这雪一连下了五天也没有停止的迹象。   那么预言里的血灾呢?是否从凯瑟琳之死就开始了?   *   *   南岸码头,尸检进行中。   奈布拉承认今天的遭遇出乎预料了。   在船坞附近的雪地里,居然发现了达米安与韦翰的尸体。   达米安应该在地牢里,怎么逃出来了?   奈布拉回想昨天。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她与夏洛克一直在对达米安涉嫌谋杀案做进一步地调查。   有关凯瑟琳之死,其实有很多遗留问题。   比如犯罪动机不明。   达米安今年十一岁,他是从什么时候谋划杀人的?触发点是什么?   比如犯罪模式的起源不明。   达米安为什么要伪装成老虎?虎爪鞋套与头套是从哪里来的?有没有更深一层的含义?   另外,对受害者的挑选具体过程不明。   达米安凭什么确定凯瑟琳的心理弱点?   凯瑟琳的恐水症,就连她的死对头露丝也不知道。   达米安是自己观察出来的吗?还是有幕后指导者?   奈布拉甚至仍然不能100%确定凯瑟琳是因为恐水症而干性溺亡。   没有解剖,就没有铁证。   昨天凌晨的捉贼拿赃,只是一次验证推论的钓鱼行动。   在暴风雪山庄的环境下,为了避免凶手犯罪升级造成更多人的死亡,值得冒险一试。   夏洛克也认同不妨冒险地引蛇出洞。   他从来就不是等一切证据确凿无疑,等到有百分百把握才敢行动的人。   仅以与华生去年侦破血字案为例。   当时,夏洛克对遗留在案发现场的戒指有所怀疑。   他立刻编造了一则失物招领的虚假广告刊登到报纸上,测试是否能把凶手钓上钩。   结果是钓鱼成功,真有凶手伪装成老妇人来了。   话说回来,昨天的钓鱼行动也成功了,但仍有一堆疑惑未得到解答。   达米安被捕后,一直保持沉默。   他还不吃不喝,好像在说别想用食物拿捏他。   奈布拉先做了一个实验。   她没在庄园里找到老鼠,就从厨房取一只活鸡。   把达米安散落在她客房里的部分白色药粉喂鸡了。   大约四十分钟后,鸡就开始精神萎靡,腹泻带血。   期间,痛苦的鸡叫声响彻地窖。   奈布拉就是在关押达米安的地窖外,完成了一整个的鸡试毒实验。   一个半小时后,鸡的叫声越来越弱,最后抽搐而死。   这些都是典型的砷.化物中毒症状。   奈布拉几度打开地窖门,观察达米安的反应。   这小子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他没有任何愧疚心理。   由此,奈布拉完善了对水磨坊死亡现场的推测。   那排「V字形」的老虎爪印,具体的形成时间是在凯瑟琳死亡后。   达米安在水磨坊门外,听着凯瑟琳在屋内痛苦抓挠。   开始时,凯瑟琳拼命挠门。   后来,她没力气了,只能缩在有气窗的墙边,企图呼吸更多空气。   达米安等到凯瑟琳彻底没了动静,他打开了门,穿着虎爪鞋套入内。   他走到凯瑟琳的尸体边,确定这个人是死透了,然后再离开又一次把门闩好。   地窖内,达米安对一门之隔的鸡惨叫而死无动于衷,是他早就见识过了人被折磨至死的过程。   以上,奈布拉做了这些推测。   她当场询问达米安,是不是这样旁听了凯瑟琳之死?   这家伙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好像一条瘫死在地上的蛆虫。   夏洛克转而对达米安的家人发起讯问。   结果是一问三不知。   布莱克上校因为职业的关系,前些年随军在前线行动,一年到头回家的时间不多。   去年,他才调回巴尔的摩久居。   平时,他一直严格管教小儿子。   达米安从没吵吵嚷嚷地表示不满,都是默默照做了。   在布莱克上校看来,小儿子没有任何暴力杀人倾向。   达米安偶尔不耐烦了,也就是走神发呆。   薇薇安作为达米安的母亲,也不认为小儿子有异样。   达米安只是不爱说话,更喜欢一人独处,不怎么与同龄人一起玩耍,这又有什么问题呢?   25岁威廉与23岁的本杰明对弟弟的了解很少。   两人大学毕业后,一个在华盛顿工作,另一个在纽约工作,也不常回家。   两人与达米安的年龄相差十来岁。   达米安出生时,兄弟俩去读住宿学校了。   假期回家,因为年龄差距,也和小弟弟没话说。   布莱克家的其余四人,都不知道达米安怎么学了开.锁.技.巧,也不确定他平时在家所谓的独处时间有没有偷溜出去。   达米安有没有隐秘的社交圈?   他什么时候定制的老虎头套与鞋套?   他什么时候买的老鼠药?   这些涉案的关键问题,布莱克家全部都不知道。   布莱克上校甚至放话,等到暴风雪停止,回家就搜查达米安的房间。   到时候,连一块地砖也不放过,他会把小儿子的秘密都揪出来。   现阶段众人被困在岛上,只能保持一段时间的一无所知了。   截止昨天晚上九点,对达米安的调查收获极少。   夏洛克与奈布拉最后看了一眼达米安。   把地窖的金属门反锁后,把据说唯一一把开锁钥匙交给管家保管。   问题来了。   达米安怎么死在南岸码头了?   律师韦翰又是怎么回事?   医生贝尔、神父弗林在仔细给两位死者验尸。   这次死的都是男性,没了性别差异带来的检查障碍。   除了不能解剖之外,可以原地把尸体的衣服除去。是从头到脚,将死者的每一寸皮肤都查得清清楚楚。   奈布拉与夏洛克对周边环境进行搜查。   风雪毁去了死亡现场的证据。   死在水磨坊里的凯瑟琳,尸体边上还有脚印。   死在雪地中的达米安与韦翰,尸身边只有积雪,不见一枚可疑脚印。   也是怪了。   南岸码头有什么啊?   这里没有一艘能出航的船,达米安与韦翰来做什么?   夏洛克一点点扩大搜查圈。   走出三十米之后,他在一棵花楸树下发现了雪中异样。   黑布的一角在雪堆里冒头。   夏洛克清除布块四周的积雪,挖出了藏于雪中的完整物品。   这是一只半臂长的人偶娃娃,它套着一件粗黑布的小衣服。   人偶非常怪异。   它没有五官,脸上被墨水打了一个模糊的「X」。   不是常见的纺织品娃娃,而是硬邦邦的半透明胶状质地。   四肢比例不协调,粗制滥造得很明显。   夏洛克掀开娃娃的黑布衣服,只见它的身上是密密麻麻的针孔!   *   *   此时,主楼五楼。   生物学家普仑斯蒂拉动客房的召唤绳,叫仆从给他端一杯酒来。   自从登岛,他的酒瘾又起来了。   都是风雪闹的。天一冷,他就想喝酒,和之前去阿拉斯加的时候一样。   普仑斯蒂又不自觉地耸了耸肩。   这几天总觉得肩胛骨的位置不太舒服。   时不时有些痒,触摸后却也没摸到起疹子之类的症状。   很快,敲门声响。   仆从送来了一扎啤酒。   普仑斯蒂大口大口地喝起酒来。   他背后没长眼睛,也似乎失去了敏锐感知力。   喝酒时,没有看到在肩胛骨的位置,皮下似有什么东西在某个瞬间蠕动了一下下。 第76章 Chapter76:就是我做的!   Chapter76   人偶娃娃,半透明的硬胶质地。   它被藏于雪中,身上遍布针孔。   这东西多少沾点诡异。   夏洛克没有朝着巫术方向分析,而是认真观察针孔的大小与形状。   与普通缝衣用针相比,娃娃身上的这些针孔偏大,直径大约有1毫米粗。   它们还有一个特点。   每个针孔附近都有如同透明丘疹一样的凸起小鼓包。   夏洛克联想到一种可能,这不是简单地扎针。   他将人偶递给贝尔医生:“请看看,这些痕迹是否有点眼熟。”   夏洛克没有直说他的推论,不去干扰贝尔医生的判断。   “不是有点眼熟,是很眼熟。”   贝尔医生给出肯定回答,“五年前,我在医学院练习注射打针。用猪肉、水果、明胶等等道具。在明胶内注射液体时,针孔附近就会有小鼓包。”   “我确定手感不会错,这只娃娃就是明胶做的。”   贝尔说,“常温下,明胶是有弹性的,触感与人体软组织非常相近。到了现在这种零度环境,它就变得硬邦邦了。”   夏洛克点头,这与自己的推论相符。   “所以说,这是一只用于练习注射针剂的人偶娃娃。它在巴尔的摩什么地方能买到?”   “事实上,市面上很少见。”   贝尔说,“医学人体模型不用明胶,因为它的稳定性很差,遇热就化,遇冷变硬。”   贝尔医生:“医学生是自己买一整块明胶原料,练习扎针注射。不要求它被制作成特定的造型。”   “这样说的话,这只明胶人偶是定做的。”   夏洛克瞧着人偶。它没有五官,四肢又不协调,它制作得也太敷衍了。   “再怎么粗糙,这玩意也不算便宜。”   贝尔医生估价,“通过熬煮动物的皮与骨,从中提取明胶。一磅明胶的批发价大约30美分,加上做娃娃的开模费,这只人偶少说要3美元左右。”   三美元,是湖心庄园的普通女仆一周的薪水。   贝尔医生摇头,“购买同等重量的整块明胶,而不做成人偶的话,价格至少能砍半。一般情况下,医学生不会特意定制明胶人偶。”   夏洛克注意到一个矛盾点。   定做明胶人偶需要支付翻倍价格。   给人偶披上的黑衣服,其布料却非常粗糙,很不值钱,就像是一块抹布。   愿意多花一倍的价格定制人偶,偏偏不给一件好衣服。   又在它的脸上画了一个「X」,而「X」有着否认此物的含义。   人偶还被埋在了雪地里。   这些现象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合乎逻辑。   夏洛克思索着。   另一边,贝尔医生与弗林牧师完成了对两具尸体的初步检验。   彼此交换了看法,都得出了一致的尸检结果。   弗林牧师:“两位死者的死因很明显,都是头部枕骨被外力猛击,没有其他的暴力伤。”   凶器就在尸体边上。   两块石头分别与两人后脑伤口形状吻合。   弗林与贝尔模拟还原死亡场景。   两人分别站到达米安与韦翰的尸体边上。   彼此距离约七米,做出虚空投掷石块的动作。   弗林牧师:“就是这样,互扔石块击中了对方的后脑,让他们都倒下了。血流到尸体附近的雪里。”   贝尔医生:“死亡现场的环境太冷了。寒冷让尸体性变,让尸僵、尸斑等痕迹都变得不够准确。   所以无法确切推定两人是当场死亡,还是在雪地里昏迷了一段时间再被冻死。”   “也就无法精准推定死亡时间。”   弗林牧师说,“只能说两人大概是昨夜22点~今天凌晨3点死的。”   奈布拉听到长达五小时的死亡时间范围。   她问:“只有解剖才能缩短这个范围吗?”   “是的。”   贝尔医生仍旧坚持不能无批文解剖,“未曾获取验尸官的批文,不能实施解剖。”   “没必要为了缩小死亡时间的推测范围做解剖。”   贝尔说,“那个时间段,早一小时或晚一小时都没差别。大家都基本睡了,也找不出目击者。”   奈布拉先不提能不能找到目击者,她对尸检结果有一丝怀疑。   奈布拉问:   “按照两位的意思,达米安与韦翰是互扔石头而死。   这么巧合吗?两人都精准投掷到对方的枕骨区域,力道还刚刚好能置人死地?”   贝尔医生:“是有些巧,但巧合无处不在。结合其中一块石头上的血指印,反而证明巧合成立。”   一块有血指印的石头,在达米安尸体附近。   达米安双手没有血渍,韦翰的右手手指有干涸血迹。   贝尔还原当时场景:   “达米安先出手,砸破了韦翰的脑袋。韦翰摸到自己后脑出血。   韦翰憋着一口气,用沾血的右手也抄起一块石头,砸向了逃跑的达米安,正中他的后脑。达米安直接倒地昏迷。”   奈布拉看到了石头上的血指印。   指纹一共五枚,大小不一,刚好呈抓握式分布。   这个形状就像是人的右手五指,握住石头时留下的。   指(TBis)印一定来自韦翰吗?   奈布拉问:“在零度天气下,被冻了一夜的尸体,他的指纹还用来做指纹检测比对吗?”   贝尔医生:“需要比对指纹吗?”   弗林牧师:“为什么要比对呢?”   两人都不明所以。   奈布拉也诧异了,两人居然没有这方面的概念吗?   “你们的意思是,这块有血指印的石头,重点是上面的‘血’?”   奈布拉试图理解两人的思维,“通过观察血从哪里来,从而判断石头的运动轨迹?”   贝尔医生与弗林牧师齐齐点头。   奈布拉无言以对。   之前,她调查过英国对指纹检验的看法。   英国司法系统没有正式采用这项技术,但早就有人提出指纹的唯一性。   去年十月,《自然》杂志上登载了《手上的皮肤皱纹》论文。   作者是苏格兰医生亨利·福尔兹。   他提出每个人的指纹各不相同且终生不变。因此,指纹可以作为识别身份的工具,建议警方将其用到破案中。   一个月后,《自然》又登了一篇文章。   英国驻印度官员威廉·詹姆斯·赫歇尔来信称,他早就发现了指纹的独特性。   在印度任职二十年,收集许多指纹,发现指纹的唯一性。   他要求印度士兵领取津贴时按下手印,以此防止有人冒领。   早在1877年,威廉·赫歇尔就向英国政府提议,把指纹用于个人身份识别。   他表示自己比苏格兰医生更早提出了指纹的应用。   《自然》成为辩论场,让威廉·赫歇尔与亨利·福尔兹争论起来谁才是现代指纹应用的首创者。①   报纸杂志上吵吵嚷嚷。   英国警方仍未采用指纹检验术,但苏格兰场的警察也不会傻乎乎地问为什么要检验指纹了。   奈布拉没想到隔了一个大西洋,还有这样的差异性。   在美国,普通人不了解指纹查验理论很正常。   贝尔医生平时参与刑侦调查的解剖工作。   他居然也没听过来自大洋彼岸的侦查新理论吗?   请注意,这不是上个月提出的新理论,而是近乎一年前发表的论文。   奈布拉看向大侦探,以眼神询问「这才是常态吗?」   夏洛克微微点头。   没错!对新技术新理论的认知延迟,才是大多数人的常态。即便一线侦破工作者也不例外。   苏格兰场的警员也是良莠不齐,雷斯垂德式的警探是少数。   不过,苏格兰场占据地理优势。   身处世界第一大城市伦敦,伦敦警察能接触到很多案件。   就算不懂新技术的科学原理,至少了解皮毛操作,不至于一无所知。   夏洛克看向牧师弗林、医生贝尔。   他对两人说:   “去年,《自然》杂志在10月28日与11月25日登载了两篇文章。   苏格兰医生福尔兹与驻印官员赫歇尔,两人分别论证了指纹具有唯一性且终生不变,提出指纹能被用来鉴别身份。”   这话的语气很寻常。   夏洛克没有刻意强调这种理论的可靠性,反而更显得它就是人人都该知道的真理。   弗林与贝尔相互看了看。   彼此脸上就差写一句话:   「英国的东西就是好,英国佬提出的新技术果然先进」。   先进也没用。   贝尔太了解美国的刑侦体系,指纹检测根本不可能立刻被采纳普及。   他先不说出了湖心岛,治安官对待指纹核查的态度如何。   贝尔只说眼下的情况:   “现在无法比对石头血指印与死者的指纹。因为低温改变了尸体性状,死者手指僵硬脱水,皮肤起皱,都缩在一起了。”   “如果要比对,理论上要对尸体局部解冻了。”   贝尔说,“我听说可以用温水浸泡解冻,但没有实际操作经验。水温具体是多少度,需要浸泡多少时间,我都不清楚。”   贝尔说:“不如等一等。把尸体运回室内后,让他在室温里放着,等上一天,自然解冻。”   夏洛克:“巧了,我有为尸体解冻的实际操作经验。   既然你们都认同指纹检测可行,等回到主楼后,我来为尸体的双手解冻,请二位做个见证。”   贝尔:?   弗林:?   贝尔与弗林再次对视。   兜了一大圈,两个英国佬是要让他们帮忙背书,是吧?   奈布拉及时补刀:   “美国法律要求没有验尸官的同意不能解剖,但没有规定不得给尸体的双手解冻。法无禁止皆可为,对吧?”   贝尔:!   弗林:!   贝尔与弗林又一次对视。   很好,确认了眼神,他们就是掉坑里了。   美国法律确实没有写明不能给尸体解冻,所以这是抓到司法漏洞了。   贝尔与弗林不由望向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   巴尔的摩反常的风雪什么时候能停啊?   不能在湖心庄园待下去了。   再待下去,没成为死亡案件的受害者,也可能就要被迫学习新技能了。   奈布拉把话题重点拉回案发现场:、   “你们认为互扔石头致死的可能性有多高?是不是太巧合了?”   “是有些巧。”   牧师弗林不否认巧合,但再怎么巧合也符合现场痕迹。   他虚指了四周一圈:   “码头有路灯,但光亮有限。大晚上,扔石头,想要打中必须在一定范围内。超出十米就容易看不清也瞄不准了。”   “假设是第三人投石杀死他们,前后两次扔准后脑勺,而且还不存在其他的搏斗痕迹,这个第三人怕不是传说里一击毙命的神枪手吧?”   弗林说着,摇了摇头:   “现场没有痕迹证明神枪手的存在,但石头上的血指印却能佐证达米安与韦翰互扔石头的逻辑成立。所以,我更倾向昨夜没有第三人出没。”   奈布拉不得不承认这就是现实。   她也拿着铲子铲了一圈的雪,没有发现可疑物品的残留。   假设有第三个人,他瞄准达米安与韦翰的后脑勺,先后两次精准投掷石头把人打死。   这种水平堪比职业杀手,不在案发现场留一丝痕迹,那反倒正常了。   天气也在帮忙。   白雪皑皑,毁坏了可能存在的线索。   现在只能换个方向查,从杀人动机出发了。   达米安与韦翰为什么要互斗呢?   因为后者发现前者越狱,也不叫人,独自抓捕他吗?韦翰律师是这样维护法律正义的人吗?   两人又为什么往南岸跑呢?   达米安难道试图乘坐一艘没修好的船离开?这不是去送死吗?   又是谁帮助达米安解除了地窖的铁锁链?   不合逻辑的人偶娃娃,又与昨夜死亡事件有关系吗?   很多疑问织成了一团乱麻。   奈布拉先抓住一个可能的突破口。   她看向那块带有血指印的石头,又看向从达米安尸体上搜出来的一把折叠刀。   昨天,把达米安关到地窖里,对他进行了搜身。   让他全身上下只保留衣物,那么折叠刀是从哪里来的?   这把折叠刀是不是来自私放达米安离开的那个人?   死者达米安与韦翰都没戴手套。   反观眼下,现场所有人都戴了手套。   风雪天很冷。   在户外戴手套是常态。   这从侧面说明达米安与韦翰昨天是匆忙离开建筑物,冲入了风雪夜里。   一个潜在的突破口来了。   折叠刀是在地窖里扔给达米安的吗?   如果在室内给出这把刀,刀柄上会留有放人者的指纹吗?   奈布拉没有立刻说出核验指纹的想法。   暂且不说贝尔医生、弗林牧师是否在私放达米安的名单上,一旁的两位男仆也有作案可能。   达米安被关在佣人们工作与居住的侧楼地下一层。   目前仍不清楚他是怎么逃出来的,地窖的门锁是被撬开的?或是无损伤被开启的?   现在,仅从关押的地理位置来说,佣人私放达米安的可能性更高。   奈布拉又一次扫视折叠刀。   这把刀很普通。   木头刀柄,毫无装饰的刀身。它不用25美分就能购入。   湖心庄园的物品主打精致。   每间客房的一束康乃馨鲜花,市场售价也要25美分。   这把很普通很便宜的折纸刀,完全不符合湖心庄园的一贯采购标准。   它极有可能是被人私下带上岛的。   刀柄上的指纹,除了达米安的,说不定还有小刀原本持有者留下的。   奈布拉不认为身价不菲的人一定不买便宜刀,所以她不会把客人们都排除出小刀原有者的范围。   不过,刀便宜,薪水少的人也买得起。   小刀的售价让佣人们都被列入嫌疑名单。   美国人不重视指纹也很好。   这让折叠刀残存指纹的概率变大,鲜少有人特意将其抹去。   奈布拉抬起头,与夏洛克的眼神撞了一个正着。   夏洛克微微颔首,他也想到了追查折叠刀的指纹来源。   这就拿起折叠刀与人偶娃娃放到一起。   夏洛克:“现在去找它们原来的主人。”   一行人推着两具尸体返回主楼。   罗兰与他的研究生布朗也一起回去了。   死亡事件再次发生。   死亡地点又在码头附近,旧船维修计划在破案前再次搁置。   一楼的临时调查室再次被启用。   庄园主德弗洛先听了尸检结果。   他根据贝尔医生与弗林牧师的说辞做总结。   坏消息:这次没人具备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好消息:达米安与韦翰疑似是互扔石头杀死对方,没有第三人存在的迹象。   死亡现场却又冒出其他疑点。   奈布拉与夏洛克说起了折纸刀与人偶娃娃。   庄园主德弗洛再次总结。   坏消息:有人助力达米安跑路,给他提供了割断绳索的折叠刀。   更坏的消息:有人使用明胶人偶,私下练习注射液体,目的不明。   与此同时,管家带来了侧楼地窖的检查结果。   关押达米安的地窖门锁好好的。   锁链拴在门上,完全没有大门曾经被打开过的迹象。   这都表明没有暴.力开.锁。   “有谁掌握了高超的开.锁技.巧。或者,他提前配了地窖钥匙。”   管家说到后一种可能性,不得不怀疑某个佣人有问题。   地窖钥匙又不是保险箱钥匙。   在这个地方被用作囚室之前,它就是普通的储物室。   以往,地窖钥匙与其他工具房的钥匙,一整串挂在管家办公室内。   管家没有严格登记哪位仆从取用过钥匙。   如果有哪个佣人私自倒模,那是在本次宴会前就偷偷配了钥匙。   管家不得不多想。   是只有地窖的钥匙被私配了吗?那人私配钥匙是为了做什么?   “很好!非常好!”   庄园主德弗洛被气笑了,“湖心庄园,人才济济!递刀的,练针的,倒模的,是应有尽有。”   奈布拉默默吐槽,作为庄园主,你本人最是眼光独到。   不然怎么能把不正常的一批人,在极端风雪天气里都聚集到岛上。   “我有一个建议。”   奈布拉先对庄园主简述了去年《自然》杂志的指纹研究。   她又说:“不如从折叠刀查起。先召集佣人们按压指印,与刀柄上的指纹作比对。”   一定能从折叠刀上提取到指纹吗?   答案是否定的。   湖心庄园没有专业化学实验室。   这里没有显影粉,只能用精细面粉代替。   即便在刀柄上发现提取到数枚指纹,清晰度也不一定够。   奈布拉没有说明缺陷。即便有缺陷,也该核验。   核验指纹,不只是比对指纹本身,更是攻心战术。   假设折叠刀的持有者没戴手套使用过这把刀,他在按压指印时能保持毫不心虚吗?   奈布拉自荐:   “我想去侧楼逐一收集佣人们的指纹。在那之前,先核对我的。”   “我一起去,还要查一查人偶娃娃属于谁。”   夏洛克说,“也把我的指纹对比查验了,再去侧楼查查是谁持有针筒。”   夏洛克看向贝尔医生与牧师弗林:   “两位不如也提前验了?自证清白后,能名正言顺地比对他人的指纹。”   贝尔医生:!   来了!额外的工作果然来了!   牧师弗林:?   让一个两鬓斑白的中老年人去做苦力活,真的好吗?   贝尔与弗林对视一眼,快数不清今天第几次对视了。   两人尽量控制表情。   从前没有比对核验过指纹的经验,但只要不瞎,都能看出人类指纹长什么样。   自然而然,两人得出一个推论:   核对指纹是一件又麻烦又细致的工作。   二十个佣人,每人十根手指。   200根手指核对下来,检验者的眼珠都要抽筋了。   贝尔医生更不免怀疑,英国佬该不是故意的吧?   自己不愿意解剖尸体,就给自己找点别的事做?   夏洛克一脸平静。   他真的没有强制谁干活,对方不想做可以当场拒绝。   管家暗道是自己的失误。   他忘了提醒主人,不仅要给福尔摩斯先生与蓝斯小姐一笔调查酬劳,也要给医生与牧师谢礼。   现在提起未免不合时宜,倒是显得贝尔与弗林贪财,之后私下再谈。   “是该查一查侧楼里谁最可疑。”   管家说,“请从我查起吧,先教我应该怎么做。等会我召集所有佣人,当众给他们做示范。”   贝尔与弗林听到管家这样说,不能说不想帮忙了。   现在不帮庄园主德弗洛查出混乱源头,以后还能获得来自巴尔的摩铁路公司的好处吗?   贝尔微笑:“我当然愿意帮忙!”   弗林也笑出了褶子:   “上帝保佑,这一切顺利进行!”   奈布拉与夏洛克交换一个眼神。   ——新抓的两个壮劳力,就位!   *   *   一个半小时后,核验指纹的消息传遍了佣人们生活的侧楼。   仆人A:“这又闹什么啊?押指印?没听说过。”   仆人B:“每天有这么多的活要做,就别耽误时间了!”   仆人C:“加钱吗?只要加钱就行。”   ……   人群末尾,一个女人紧紧皱眉。   思考片刻,她咬了咬牙齿,下定了决心。   女仆简·韦伯找上管家。   她高声对管家说:   “不用验了。就是我做的!是我放走了达米安·布莱克!”   这句话像是按下了静音键,让现场顿时一片寂静。 第77章 Chapter77:破茧   Chapter77   管家愕然。   居然有人听到指纹比对检测,就来主动自首呢?   “简·韦伯,你确定自己在说什么吗?”   管家看向主动认错的棕色卷发女仆。   简·韦伯在湖心庄园工作了四年,她进退有度,干活麻利。   本次宴会由她负责孩童区的服务。   看护来客的孩子,绝非轻松简单的活计,必是交给极其可靠的仆人。   管家的原计划里,再过几年就推荐简·韦伯接替女仆长的位置。   管家万万没有想到,简今天给他扔了一颗大雷。   “我很清醒。”   简一旦下定决心坦白,更是昂首挺胸起来,“是我放走了达米安·布莱克。”   简不卑不亢地说:   “之前,我私自配了庄园钥匙。昨晚,我将折叠刀扔进地牢,又解除了金属门外的锁链。”   管家一头雾水。   不是?你把一个杀人嫌犯放走,你怎么还自豪上了?   奈布拉与夏洛克全都神色一紧。   奈布拉当即暗道不妙!   这个女仆,她之前见过。   在登岛第一天的自助晚宴上,简在小圆桌的孩童区负责照料达米安四人。   此时,简·韦伯的神色坦荡。   坦荡到了她坚信自己的行为对极了!   就像是在执行朴素的正义,比如恶意杀人犯不该活着。   奈布拉立刻有了猜想。   达米安为什么去南岸码头?   那里明明没有船只能让人离岛,是否有谁误导了他?   假设达米安听到主动放他离开的人说旧船修好了,他会不会宁可信其有呢?   这些答案在简·韦伯的坦荡神色里已有了回答。   她放走达米安,不是救他,而是为了杀他!   奈布拉更是隐约不安,是为了简·韦伯本人。   人走到哪一步才会无所畏惧地承认有谋杀行为呢?   是了无牵挂,是完成了最大的心愿,是具备了随时赴死的觉悟。   简·韦伯二十岁左右。   她还年轻,怎么会有死也无妨的决心?她的最大心愿又是什么呢?   奈布拉想到那只注射练习用的娃娃,很难不联想到另一种可能。   ——湖心庄园内,恐怕有人正在避无可避地走向死亡,是简·韦伯下手注射了毒针。   夏洛克一语道破简的用意:   “你放走达米安·布莱克不是在救他,你想要让他死在冰湖上。”   “不错。”   简说出了她的理由,“十一岁的杀人犯,等他出了湖心庄园,他真的会被判处一级谋杀,执行绞刑吗?”   “别忘了,他有一个陆军上校的父亲,而他没有老实交代谋杀凯瑟琳·霍华德的任何细节。   再说霍华德议员与妻子凯瑟琳关系微妙,他会为了死去的妻子得罪陆军上校吗?”   这些都对给达米安定罪不利。   简又接着说:   “你们的确做到了抓贼拿赃,但你们是英国人。当官司拖得足够久,你们能来美国作证几次呢?”   “小布莱克给蓝斯小姐的水杯投入老鼠药,他完全可以用年纪小不懂药理来自辩。”   简敢于作判断:   “所以,这起案子撑死了是一起谋杀未遂。假设布莱克家请到擅长刑事诉讼的律师,说不定还能让他家儿子被判无罪。”   简讥讽地笑了:   “别不信,这就是美国司法的事实!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小布莱克最终99.99%不会被判处绞刑。”   “一个毫无人性的杀人犯,他凭什么继续活得自在?   趁小布莱克没有反应过来,其实他将来的真实处境并不糟糕,我就放他连夜逃走。”   “想逃,就要坐上没修好的旧船。暴风雪天,布莱克就会命丧冰湖里。”   简毫无顾忌地坦白,又问:“你们发现了他的浮尸,才来追查吗?”   “达米安·布莱克是死了。”   夏洛克说,“但他没有坐上旧船,而是死在码头。你认为是谁做的?”   简听到这个消息,一时诧异。   “人死在码头?哇哦!这也不错!上帝显灵,让恶人命不该留。”   奈布拉瞧着简一脸欣喜的模样,她是由衷为了恶有恶报而喜悦。   这种喜悦情绪远超了局外人的角度。   奈布拉问:“恶人、毫无人性的杀人犯,这些称谓,你不仅仅是指达米安·布莱克吧?”   奈布拉问出刚才的猜测:“你给谁偷偷注射了毒.药吗?”   简听到“注射”,眉头微蹙地问:   “难道你们发现明胶人偶了?它被藏到了哪里?”   简不等回答,又恍然大悟:   “你们说小布莱克死在南岸码头附近,所以人偶也是在那里被找到的?   果然,东西是布莱克这小子偷走的!他到南岸码头,不只是为了逃,还想要抓住我的把柄!”   简的话说得没头没尾。   夏洛克却理清了个中始末。   一切始于登岛的第一天。   当时,简负责孩童区的餐饮,她与达米安有了接触。   这个过程里,简可能指正了达米安的某些行为,或是达米安不满意简的某些服务。   总之,达米安对简心生不愉。   从他潜入玛丽安的客房给鲜花撒盐,就能看出他的报复心。   同理,达米安也不会放过简。   “前几天,你丢失了练习人偶。”   夏洛克推测,“当你知道了达米安被囚的起因,你怀疑是他偷了人偶。”   夏洛克说:“你不追问他把东西藏到哪里去了。因为在你发现娃娃丢失时,就决定对复仇对象先下手为强。”   简点了点头,那天丢了人偶,她就心知情况有变了。   “宴会第一天,我完工回到房间,发现藏在衣柜里的练习扎针道具不见了。”   简说,“在大型宴会开始前,我已经悄悄练习注射一个月,从没出过问题。   宴会刚刚开始,人偶不见了,又会是谁偷走人偶?”   简怀疑是客人偷的,但客人怎么偏偏盯着她偷?是她暴露了吗?   “我负责孩童区的餐饮。在人偶丢失前,我接触最多的客人就是十一二岁的四个孩子。   我没有怠慢任何一个人,小布莱克与另外三个孩子聊不到一起,我还多问了他几句,关照他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   其实,小布莱克让我感到微妙的不适。他的语气,他的眼神,不是单纯的高高在上。”   简在湖心庄园做了四年女仆,接待过不少名流权贵。   有钱有势的客人,多数都不会平等地看待佣人。   简能感觉到那些人身上散发出理所当然的高人一等,虽然他们表现得彬彬有礼。   “以往那些客人是傲慢,是有优越感,但是仍然承认仆从也是人类。”   简摇了摇头,“布莱克家的小子更令人不适,让我觉得自己在他眼里不是一个物种。”   再怎么不适,简也没把情绪带到工作里。   她接待孩子时,更多了一些耐心,就像自己小时候被哥哥姐姐悉心照顾一样。   简事后反复回忆,她没对布莱克说过一句重话。   “宴会期间,布莱克说要去卫生间,他离席了20分钟左右。我还出去找过他。   我担忧他肠胃不适,但没能找到人。等我转了一圈,再回到宴会厅,发现小布莱克已经回来了。”   当时,简追问了达米安几句,是不是身体不适?   达米安回答吃得有点撑,在建筑里随意转悠了几圈。   简:“那时我觉得没问题。以往在宴会后半段,孩子们坐不住,到处转悠的情况很常见。”   奈布拉听了简的描述,回忆起自助宴上的细节。   她瞥见过孩童区小圆桌三缺一,达米安不知踪影。   奈布拉记得那个时候默默地自我吐槽。   在暴风雪山庄模式下,她看到有人离开人群,就脑补对方有遭遇不测的风险。这是疑心病晚期的症状。   她吐槽后,没过多久,达米安与负责照料孩子们的简先后回来了。   奈布拉问简:   “你怀疑达米安·布莱克离开宴会,是潜入你的房间把人偶偷走了?”   “说不准。”   简无法确定,达米安也死了,无法再得到确切回答。   简说:“前天,我听说小布莱克被囚的始末,再回想自助宴会上与他的相处,想通了如何解释那些微妙的不适感觉了。”   “我的关照对小布莱克来说,就是低等物种的多管闲事。我越照顾周全,他越觉得被冒犯。”   简举了一个通俗易懂的例子:   “一只随时会被宰的猪,关心有权吃它的人过得好不好。   对于那个人来说,不会感到温暖,只会觉得讽刺与羞辱。”   “这都是后话,也不重要了。四天前,我发现人偶不见,知道必须趁着没暴露,第一时间动手。”   简在客人们上岛的第一天晚上,发现自己的练手人偶不见了。   彼时,简尚未怀疑是达米安偷盗。   不论是谁偷的,只要娃娃出现在人前,追查到她在偷偷练习注射,她就无法继续行动自如。   简:“未免夜长梦多,当晚我就给那个人打了一针。”   “什么?”   管家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疑惑地问:“目前为止,没人说过身体不舒服。是谁中毒了?”   佣人们不由朝后退几步,下意识各自摸了摸手臂。   简没有手持毒针,但很多人惊慌起来,生怕自己被悄悄地打了一针。   简瞧着大伙的反应,尤其是平时关系亲近的女仆们也在惶恐不安,她不免失望。   “我像是滥杀无辜的人吗?”   简扔下这一句,也不再看这些人的表情。   她转头回答管家:   “准确地说,它不是毒。被下药的那一位,他曾经说过人体实验是为了人类进化而做贡献。”   划重点:人类进化!   人类进化→生物学   夏洛克与奈布拉极快地相互看了一眼。   本次宴会来了两位生物学家,都是来拉赞助的。   一位是约克·乔纳森,来自霍普金斯大学。   夏洛克蹭了他的助理名额,一起来到湖心庄园。   另一位是埃蒙·普仑斯蒂,来自宾夕法尼亚大学。   这人提出人类是恐龙后裔,在拉赞助上是一把好手。   今天是登岛的第五天。   夏洛克与两位生物学教授都住在五楼。   他每天都能看到乔纳森与普仑斯蒂。   除了查案问讯,没有与两者聊天,只是简单问候。   乔纳森精神不错,和登岛之前一样。   普仑斯蒂不同。   他整天一股酒气,还自嘲天气转冷,被勾起了酒虫。   “被注射毒针的是普仑斯蒂。”   夏洛克问简:“他近期的嗜酒与你注射的药剂有关?”   说到这里,夏洛克又联想到霍普金斯大学里的生物系怪事。   夏洛克来到巴尔的摩,本来要联络熟人汉森·施特雷克,请他辗转介绍同校物理学教授罗兰。   没想到登门拜访时,被告知施特雷克在三个月前已经离奇死亡。   施特雷克是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同事兼对头乔纳森被叫来辅助验尸。   当划开了施特雷克尸体的肩胛骨位置,不明飞虫从尸体的皮下钻出。   飞虫们最后自燃而亡。   这成了霍普金斯生物系的一桩隐秘怪谈。   施特雷克在暴毙前不久,刚刚从阿拉斯加调研回来。   与他同行的两位得力研究生都退学了,而极地调研的资助人就是庄园主弗洛德。   阿拉斯加,极地严寒,暴毙的施特雷克。   暴风雪天,气温骤降,大量饮酒的普仑斯蒂。   对比来看,简的毒针配方是否与阿拉斯加有关?   夏洛克追问简:   “你这一针打下去,普仑斯蒂体内是不是也会长出怪虫?”   “也许吧。”   简不确定地说,“实验药剂,药效不定。我也不知道会是什么具体效果。”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奈布拉猜想原因,“因为你的亲人曾经被迫参与到人体实验里,是普仑斯蒂策划的实验?”   简被问及亲人,神色一时恍惚。   “是的,我有过对我很好的哥哥与姐姐。我们生活在芝加哥郊外。   哥哥与姐姐都在铁路相关行业打零工。虽然家里不富裕,但每一天都开心。”   简的说话声都变轻了。   她生怕哪一个字说得响了,惊扰到美好却无法再现的过去。   简没有沉溺于回忆太久。   亲人共同生活的幸福时光太短,后来是家人的死亡与仅留她一人存活的孤独。   “1873年,经济危机爆发。铁路业受创最深,哥哥姐姐都失业了。   那年,他们看了一张传单,决定参加一个生物实验。”   那年,简十岁。   她没有上过学,跟着哥哥姐姐认了字,又走街串巷,从不同街坊邻里家蹭读到许多旧报纸。   简通过自学认识到了外面的世界。   她也看了那张传单,不赞成兄姐参与有偿的生物实验,总觉得不安全。   “我跟着去了实验者招聘处,见到了实验负责人P博士。   我听不懂进化与返祖,只确认了实验为期三个月。   在此期间,实验者需要按时吃药,不能劳累做别的活,然后再被定期抽血。”   简说,“那是有偿参与的实验,实验者的薪水一般。每周4美元,就比普通女佣的周薪多一点点。”   没有离谱的高薪,反倒让简稍稍安心了。   给很多钱的实验,难免叫人怀疑副作用。普通薪酬应该意味着风险不大吧?   简想起当初,自嘲地笑了。   “当时太傻了,我还冲到P博士面前问他,实验安不安全。   他的话,我至今记得——‘实验很安全,这是为了人类进化而做的实验’。”   事实证明,年幼的简还是天真了。   薪水一般不代表安全。   实验负责人说安全,更不代表安全。   整个实验期间,简的兄姐没有异样。   在实验结束的一个月后,两人先后病重。   全都是突发高烧,浑身发痒,最后头痛欲裂而死。   简找过医生,当地小诊所查不出病因。   她没钱带着兄姐去更大的医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相依为命的亲人头痛欲裂而死。   “从发病到死亡,姐姐撑了14天,哥哥撑了11天。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我不知道他们到底得了什么病,始终怀疑与生物实验有关。我试图去找其他的实验者。”   简知道有四五十人参与实验。   除了她的哥哥姐姐,还有三个实验者住在附近一小时车程内的地方。   简一边打工,一边找人。   找了整整四个月,只找到了那三位实验者的家属。   “那三位实验者也都死了,死因与发病过程与我的兄姐一样。高烧、全身痒、头疼,最终死亡。   那时,我认定P博士的实验有问题。想要一个解释,但早就找不到人了。”   实验结束时,P博士租用的实验室就人去楼空。   简甚至都不知道P博士的全名。   其余三位实验者的家属也不知内情,更没有追查下去的想法,还劝说简也放弃。   所有实验者都是从底层劳工中招募,自身家庭条件普通。   实验者死了,其家属还要为了生存赚钱活下去。   追根究底需要花时间,更要有一定的经济条件支撑。   “当时,我有了一个黑暗的猜想。P博士算准了实验者出事死了也无妨,因为实验者家属没有能力追究到底。”   简说到这里,又嘲讽地笑了。   “我是没钱又没本事,那年还只是一个十岁的孤儿。   所以,我就该窝囊地接受我的亲人死于一场生物实验的后遗症吗?!   我就该按照P博士认定的穷人剧本走下去,做一个工厂女工或是做一个女仆,在日复一日的劳动中,忘了是谁夺走了我亲人的生命吗?!”   简一边说一边摇头:   “我试过了,我做不到。只怪上帝给了我比旁人更好一些的记忆力,让我记得哥哥与姐姐对我有多好。   我三岁,父母先后去世。我是哥哥姐姐带大的。家里有好吃的、好玩的、好穿的,他们都先想到我。”   简每一次想要放弃报仇,那些美好的记忆更加清晰。   “如果哥哥姐姐没有死,等再过几年各自婚嫁,有了自己的孩子,可能不再把我放在第一位。   到时候,兄妹的感情总会淡了。我不会为了离开他们而难过。和很多兄弟姐妹一样,人长大了就各有生活。”   “只是没有如果,哥哥姐姐死了,死在对我最好的年纪。”   简不知何时流下了眼泪。   以往没能说出口的话,今天全部倾吐出来,让她也无法控制住情绪了。   简直接用袖子粗暴地抹掉了眼泪。   泪水,在报仇过程中最不值钱,P博士根本不存在同理心与同情心。   “亲人死了,但我连仇人P博士是谁也不清楚。直到五年前,我读到了一张纽约报纸。   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举办恐龙特展,埃蒙·普仑斯蒂受邀观展,并且合影留念。   那张合影见报了,它其实挺模糊的,但我一眼就认出了普仑斯蒂是P博士。”   五年前,距离简的兄姐死亡已经过去了三年。   普仑斯蒂提出人类是恐龙后裔的理论。   他借着美国化石战争的恐龙热,一跃成了生物学领域的红人。   圈内学者对普仑斯蒂持反对意见的不在少数,但普仑斯蒂十分擅长拉赞助,获得源源不断的研究经费。   简:“通过查阅很多报纸,我获知普仑斯蒂被宾大聘用了。   我去了一趟费城。我要亲自确认,我没有找错仇人。”   简一直省吃俭用,她把所赚不多的薪水尽可能存起来。   只为有天追查真相时,能够把钱用在刀刃上。   到了费城后,简在宾大附近的酒吧找了洗杯子的工作。   她用时一个月,确定了普仑斯蒂的踪迹,发现这人非常喜欢喝啤酒。   普仑斯蒂闲来无事就到大学附近酒吧喝酒。时不时还会叫上陪酒女郎,尤其偏爱金发碧眼的姑娘。   简的长相不符合普仑斯蒂的偏好。   她也怕对方记起当初实验招聘时与自己见过一面,所以用积蓄买通了一位陪酒女(ZQuL)郎。   简让陪酒女郎尽可能灌醉普伦蒂斯,向他套话,询问P博士的人类进化实验内情。   很快,简得到了令她愤恨的答案。   醉了的普伦蒂斯语无伦次,但没有完全不省人事。   他承认了曾经策划了「人类进化」实验。   是将不同动物的血液,在进行一定处理后,分别注射到了实验者的体内。   那次实验雇佣了一批穷人做实验者。   普伦蒂斯大肆嘲笑,他只付出了雇佣普通女仆的薪水,那些实验者就愿意卖命参加。   为期三个月的实验没取得任何成效,他也就撤离了。   后来,他终于找到了晋升捷径。   搭上了恐龙热的风潮,然后顺风顺水地成了大学教授。   “那天,我终于确定了,埃蒙·普仑斯蒂是让我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简咬牙切齿地说:“我用三年找到了他,我可以再用三年完成复仇。我不能让他轻易地死。   我要他死在生物实验上!让他不知不觉间,也成为一个无药可治的实验者!”   奈布拉听到这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很抱歉,但恕我直言,这对你来说很困难。从一开始,那就不是公平的角斗。”   一个底层打工人,没有家庭帮衬,平时多数时间需要赚钱维持生计。   她还没有上过学,想在生物学上自学成才,难度太大了。   奈布拉:“所以,你给普仑斯蒂注射的药剂,是从别人手里获取的。   你凭什么认为药剂会起效呢?他告诉你已经有死亡先例了?”   奈布拉顿了顿说:   “我能否这样理解,你通过另一个不明生物实验的策划者,完成了你的复仇。”   这不讽刺吗?   新一轮的不明生物实验,是不是也有类似不知情的实验者参与其中,如同当年简的哥哥与姐姐。   简沉默了。   半晌后,她无奈地点头。   “您说得对,我无法只凭自己的力量完成我理想里的报仇。”   简不想直接一刀捅死普仑斯蒂,而要他死在生物实验中。   “四年前,我经人推荐来到湖心庄园工作。说实话,这里的工作环境真的不错。   德弗洛先生、奥莉芙小姐与雷蒙先生从不苛待佣人,同事们也都挺好相处的。我的薪水也比外面多。”   这都不是简在此认真工作的理由。   “德弗洛先生对霍普金斯大学生物系有一笔指定的赞助。   在湖心庄园,我更有可能接触到生物学专业人士。”   简不只在湖心庄园接待了生物学学者,也接待过富商与政客。   她渐渐意识到有交集是一回事,但获得某个人的帮助,让她掌握丰富的生物学知识是另一回事。   “我与那些专业知识之间隔了一道鸿沟,这辈子都无法跨越了。   如果我有奥莉芙小姐的出身,如果我从小就有读书的机会,一切都会不一样。再一次的,没有如果。”   简接受了现实,“我给自己定了一个时间,以18岁为期限,如果我仍旧没有机会实现生物实验式的复仇,那就认命。”   从明年元旦开始,彻底埋葬哥哥姐姐的死亡真相。   从19岁的第一天开始,她就去过另一种没有从前的生活。   “这次,依旧没有如果。”   简也说不清是幸运或不幸。一个半月前,她的复仇机会不期而至。   七月中旬,普仑斯蒂到霍普金斯大学参加生物学会议。   简一直留意普仑斯蒂的动态。   那个周末,她去大学附近转一圈,和以前一样试图跟踪普仑斯蒂。   简知道去仇人落脚点附近转一圈不起作用,但她就是去了。   这次,在普伦蒂斯喝酒的酒吧外,她遇上了一个神秘男人。   “那个男人也在酒吧外徘徊。是他找上了我,试探我的口风,问我是否找普仑斯蒂报仇。”   简当然没有对陌生人承认她想杀死普仑斯蒂。   神秘男人说起不久前死亡的生物学家施特雷克教授,暗示他有一种药剂能复刻这种离奇的死亡。   简想要的话,最迟八月八日必须联系他,就在这家酒吧的门前见面。   简考虑了半个多月。   在此期间,她了解到施特雷克教授死在霍普金斯大学的办公室里,他的尸体飞出了不明飞虫。   施特雷克的具体死因不明。   不是寻常中毒,可能与他的生物学研究有关。   如果神秘男人说了真话,简把他的试剂用在普仑斯蒂身上,就完成她希望的生物实验式复仇。   “我最终去见了神秘男人。他送给我明胶人偶与注射器,让我先用清水练习注射一个月。   他还告诉我一个我早就知道的消息。   9月8日,湖心庄园的盛大宴会,普仑斯蒂也在受邀名单上。   神秘男人让我设法应聘庄园临时工。在宴会前一天,叫我去取药剂。   然后在48个小时内,把药剂注射进入普仑斯蒂的身体,他就会非人化死亡。”   简无需额外应聘,她早就是湖心庄园的女仆。   “我开始练习注射,更是提前偷配了庄园的各种钥匙,以防到时候有需要。   一切照计划进行,可在9月8日当夜,我发现练习道具被偷了。幸好,药剂与注射器藏在地砖下没被盗。”   情况明显有变!   简的重点不是抓住盗窃者,而是先趁着普仑斯蒂醉酒,当夜潜入他的客房,将那一针打进他的身体。   夏洛克:“你怎么确定那个神秘男人没有骗你?”   问题刚刚出口,他就想到了答案。   “你得到了两管药剂,你先给自己注射,用自己做了实验?!”   简缓缓点头:“是的,9月7日晚上,我就自行注射了。”   简说:“当天我感觉到疲惫,背脊瘙痒,以及古怪地想喝酒。这与神秘男人说的病症一致。   如果控制住不喝酒,整个发病过程大约半个月。喝酒的话,也许五六天就见效了。”   “我知道我快死了。”   简笑着说,“我用什么杀人,就死在什么上面,也挺公平的。”   奈布拉紧紧抿唇。   她无法不为简感到遗憾,可事到如今,再多说什么也无用了。   简:“请不要问我后不后悔。我付出了代价,小布莱克那样的杀人犯,凭什么脱罪呢?”   “咚!咚!咚!”   佣人厅的门外响起了拍门声。   管家前去开门。   布莱克上校的夫人薇薇安,她一个人来了。   薇薇安双眼通红,显然刚刚哭过。   她头发有些凌乱,还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气。   “我刚刚看到了达米安的尸体。”   薇薇安质问,“我想问到底是谁把达米安放出地窖的!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薇薇安紧接着说:   “是不是被韦翰律师教唆的?因为我们拒绝了韦翰律师自荐,选择不为达米安做无罪辩护。所以韦翰律师故意让达米安越狱,嫁祸给我们做父母的!”   “布莱克夫人,请您冷静。”   管家没能立刻理清其中的逻辑关联。   他要好好想一想,孰是孰非,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此时,更大的喧哗声从户外传来。   一分钟前,埃蒙·普伦蒂斯从五楼客房一跃而下,当场摔死在雪地里。   死亡不是终点。   一群虫子从普仑斯蒂的背后破皮而出。   每一只飞虫都沾着人血,飞舞到半空中,似乎在跳一种奇怪的舞。 第78章 Chapter78:前尘   Chapter78   埃蒙·普仑斯蒂死了。   只要见过他的死状,那一幕犹如精神印记,再难从脑海里抹除。   九月下午,大雪纷飞。   一群灰色怪虫破尸而出。   似蛾非饿,每只展开翅膀,约半个人掌大。   虫群扇动沾着人血的翅膀,朝着半空螺旋上升。   雪落,虫舞。   很快,怪虫舞动的不再是血翅,而是蓝绿色的火焰。   半空中,虫群开始自燃。   仅仅几秒,飞虫们从头部触须到翅膀边缘都被点燃。   宛如鬼火,蓝得邪异,绿得妖魅。   不多时,群虫烧尽。   稀稀落落的虫尸灰烬随雪花散落。   这让本就怪异的九月风雪天,更多了一缕不可名状的蚀骨寒意。   奈布拉与夏洛克闻讯赶来。   两人跑出侧楼,刚到户外就撞上了这一幕虫焚陨落。   霎时间,整个湖心庄园陷入寂静。   当死亡来得过于离奇,唯有沉默才能表达惊愕。   半晌过后,乔纳森教授回神。   他没绕圈子走正门,径直翻窗。   从正在吃中饭的一楼宴会厅,直接跃入户外雪地,冲向普仑斯蒂的尸体。   乔纳森想要触碰尸体,但又缩回了手。   他绕着尸体转了一圈再一圈。   看着普仑斯蒂被鲜血染红的衣衫,再看向散落一地的虫尸灰烬,不停地低语:“它又来了!它到底是什么!”   奈布拉与夏洛克也到了尸体边。   谁都没贸然触碰死者。   雪地里,普仑斯蒂呈俯卧状。   他从五楼一跃而下,是面部朝下地砸入雪中。   雪被血染红。   尸体后背的衣服也被鲜血浸染,这应该是怪虫破开尸体后背皮肉导致的。   说是“应该”,因为死者衣服完好无损。   众人没有透视眼,只能从刚才怪虫出现时,普仑斯蒂后背衣服不正常的抖动推测虫的行动轨迹。   夏洛克从雪地里捡了一根残枝枯木。   “请先退后。”   夏洛克对奈布拉说,“我先试一试尸体里还有没有残余的怪虫。”   “你小心。”   奈布拉手握从佣人厅里顺手取的一块桌布。   万一有虫群来袭,把桌布像网罩一样撒出去,多少能减缓虫群的攻击速度。   枯枝长约一米。   夏洛克用它轻轻敲击尸体背部。   尸体没有任何反应。   夏洛克再用枯枝挑起尸身衣物。   此时,一只怪虫晕晕乎乎地从衣角里掉了出来。   它没能再高飞,晃了几下也自燃起蓝绿色火焰,化成了一团灰。   乔纳森教授从旁看着,不可思议的表情就像在脸上扎根了。   “这究竟是什么生物原理?”   乔纳森不是专业研究昆虫方向,可接连两次撞上怪虫,他都想去阿拉斯加走一趟了。   乔纳森慢一拍想起旧事,转头问夏洛克:   “普仑斯蒂在今年春天也去过阿拉斯加,他比施特雷克晚了三个月才发病。这难道是人为的?岛上有谁对他做了什么?”   “四天前的深夜,他的后背被打了一针。”   夏洛克说,“目前无从得知那一针的具体成分。”   乔纳森:!!!   “不是?!你是说打针?!”   乔纳森骇然,他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三个月前,前同事施特雷克的死,是接触了极地里的某种不明物质。   不够严谨地说,这是被大自然感染。   今天,普仑斯蒂的死,是因为注射药剂而死。   他与施特雷克的死状一致,这表明有人成功培养出了不明物质。   那会造成什么后果?   乔纳森不敢想。   目前为止,怪虫没表现出对人类的攻击性,但也只是到“目前为止”而已。   “是谁打针的?”   乔纳森问,“还有多余的试剂吗?”   夏洛克:“具体情况可以去侧楼询问管家。”   简·韦伯命不久矣。   她能否撑到暴风雪停止尚且未知,而她也不知道药剂的提供者是谁。   现在,普仑斯蒂先死一步。   这具尸体是否会给湖心庄园带来安全隐患?   人是死了,尸体内还有仍未孵化的虫卵吗?   没人能够下定论。   三个月前,对施特雷克的尸体进行火葬,也是为了避免了不确定的突发变故。   湖心庄园没有火化炉等专业设备。   假设直接露天焚烧尸体,在火烧过程中难保不明物质散入空气与水源,反而增加风险。   夏洛克又连续挑动尸体的衣物。   过了半小时,没有再发现怪虫活动的迹象。   夏洛克上前,更进一步观察尸体。   奈布拉一起翻动尸体,褪下了染血衣物。   普仑斯蒂砸入雪里的脸,像是碎裂的瓷盘,五官的骨架都碎到移位了。   再看他的后背,宛如月球表面坑坑洼洼。   用放大镜仔细端详这些血肉模糊的坑洞,它们有着被昆虫口器啃食过的痕迹。   这些坑洼痕迹,对上了怪虫从尸体后背而出的行动轨迹。   那么怪虫为什么选择从人体背部孵化而出?   奈布拉无法回答。   这个问题需要请教专业昆虫学家。   眼前的情况,她只能做浅显的猜想。   “人体温度让怪虫成功孵化,等它们破尸而出,前后两次都在空气里自燃而死。”   奈布拉说,“现在户外温度是零度左右。三个月前,霍普金斯大学生物系办公室的那次死亡,室温在(CxMW)25度以上吧?”   夏洛克点头:“乔纳森教授的记录里,当时室温是27℃。”   根据目前为数不多的数据,已知怪虫能在人体36~37℃的体温里生存。   巴尔的摩夏季30℃气温,不是怪虫的舒适区。   当气温骤降至零度,虫群更会死亡。   夏洛克:“假设施特雷克是在阿拉斯加感染上虫病,他回到巴尔的摩后病情爆发。   从行动轨迹看,是从极地回到温带,总体环境的气温上升了。”   “严寒气候里,怪虫说不定处于休眠状态。”   奈布拉说,“当虫卵进入人体,适宜的温度让它们醒了。”   奈布拉想起后世的那些新闻,像是在极地里又又又发现了哪些或滞育或静止或隐生的生物。   不只新闻,科幻作品也有相关脑洞。   科考队挖开冰层,也就挖开了被冰封的远古生物。人类惊扰了成眠之物,也就亲手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奈布拉有一瞬发散联想。   第三本小说能写一写“温度”相关的桥段了。   话说回来,这些猜想对处理眼前这具尸体的参考意义,是应该把尸体暂存到零度左右的区域,比如庄园的冰窖。   利用低温防止尸身内可能残存的虫卵异变。   等到风雪停止,立刻把尸体送到市郊火葬场烧掉。   奈布拉这样建议。   夏洛克很认同,立刻前往主楼。   找上庄园主德弗洛,询问他对此事的看法。   不仅询问湖心庄园的冰窖可否使用,也借机问起了德弗洛之前赞助阿拉斯加研究的隐情。   “事已至此,还请您如实告知。”   夏洛克问,“您赞助施特雷克前去阿拉斯加,究竟是在研究什么?”   夏洛克指出:“普仑斯蒂今年春天也去了阿拉斯加。您邀请他登岛,是希望他接替已故的施特雷克教授,继续极地研究吗?”   德弗洛的面色奇差。   暴风雪来袭五天,没有哪一刻像是此刻,他的脸色差到像在地狱门口转了一圈。   “我的确赞助了施特雷克的极地研究。”   德弗洛从书柜里取出一袋旧文件,“不过,那与虫子完全没有关系。”   德弗洛递出文件:   “你可以看看,我是让他去这一片区域考察,搜集与急速衰老有关的病例。”   夏洛克:“急速衰老?”   “是的。我的妻子是因此而死的。”   德弗洛点燃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终是吐露了十年前的往事。   往事不长,也不复杂。   1871年,那是美利坚从沙俄手里购入阿拉斯加的第四年。   当年,阿拉斯加仍是一块未知之地。   “我的妻子爱好冒险。十年前的二月,我陪同她一起去了阿拉斯加的东南部。   那里有一块区域叫作「迷幻冰川」。   探险队一共七人,展开了为期一个半月的勘察。   除了极地环境艰苦,当时没有发生任何事故。探险队7个人,就连一场感冒、一场拉肚子也没出现。”   德弗洛没想过那会是妻子生命倒计时的开始。   “五月,我们返回了巴尔的摩。六月,玛格丽特的身体开始不对劲。   那年她34岁,本来身体很健康,单程跑上三公里都不是问题。”   “六月,她的头发快速变白,短短一个月,头发全部脱落。皮肤也严重萎缩,出现局部溃烂又反复感染。   整个人快速消瘦,更是快速衰老。到了九月末,她就像是七八十岁的病重老妪。”   德弗洛至今仍不愿回想那一段噩梦时光。   不明原因的快速衰老对于玛格丽特是晴天霹雳,让她的心理也严重受创。   玛格丽特从发病到死亡一共六个月。   那半年,她变得越来越歇斯底里,精神几度崩溃。不只是自杀,更是攻击靠近她的人。   德弗洛:“我请了许多医生,别说治疗的方法,他们就连病因也不知道。   后来,我也调查了阿拉斯加探险队的另外五人近况,其他人全无异样。”   没等到追溯出病源,玛格丽特因为多器官衰竭而死。   德弗洛埋葬了妻子,却无法把妻子的死亡谜团一起埋入坟墓里。   “这些年,我赞助霍普金斯大学生物系的研究,就是为了破解往事之谜。”   夏洛克打开文件,这是一份《1871年阿拉斯加「迷幻冰川」初探报告》。   德弗洛:“今年春天,施特雷克去了阿拉斯加。我要求他去考察的地点是「迷幻冰川」,但他的具体路线,我也不知道。”   德弗洛说明:   “六月,施特雷克回到巴尔的摩,他说考察报告要等一等再给我。   我这一等,他就先暴毙了。我找上生物系询问情况,被告知与施特雷克同行的两名研究生退学了。”   德弗洛无奈地摇头。   他找谁说理去?这笔赞助经费不能说是彻底打水漂,但也是落得不明不白的结局。   “这次邀请普仑斯蒂登岛,因为我听说他在今年春天也去了阿拉斯加,想试探他是否知道一些内情。   我问了,而普仑斯蒂向我描绘了极地恐龙大发现第一人的美好蓝图。   他说春天去阿拉斯加,是为了寻找恐龙化石。虽然这次没有发现,但只要我愿意提供资金支持,有所收获是早晚的事。”   德弗洛承认普仑斯蒂的口才不错。   可惜,自己对成为地球远古超级霸主的后裔毫无兴趣,只想知道什么神秘疾病能让人迅速衰老。   “我不打算资助普仑斯蒂。”   德弗洛话锋一转,“福尔摩斯先生,如果您有意深入极地追查怪虫的话,我可以做您的赞助商。只要您顺带查一下古怪疾病。”   夏洛克不置可否地微笑:   “有的事,等到风雪停止再说。我能借阅这份文件,带回房仔细阅读吗?”   “没问题。”   德弗洛目送侦探离开。   他又取出了抽屉里妻子的老照片,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抚摸。   有关那则诅咒预言,就不必对外人提起了。   预言提到:   『在十年后的暴风雪来临之前,你的孩子们各自婚嫁,诅咒就会破除。否则血灾就会降临。』   德弗洛不会说最初的隐秘念头。   已知巴尔的摩深冬才会下雪。   他选择九月举办宴会,是给孩子们找合适的结婚对象,但又不仅限于此。   把有矛盾的客人们聚集到一起,这些人说不定什么时候爆发肢体冲突,流血事件说来就来。   让一些小打小闹的“血灾”先发生,可不就是提前让预言应验,避免了死劫之灾。   九月初,宴会前。   德弗洛:稳了,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此时此刻,德弗洛望着皑皑白雪,他只希望风雪快点停止。   这雪下得就差直接下“血”了。   这样下去,湖心庄园要改名湖心停尸房。   德弗洛感到命运往他脸上狂扇巴掌。   像是嘲讽他的不自量力,妄图以凡人之躯篡改既定的命运。   德弗洛暗叹着死了四个也够多了,死神也该收手了吧? 第79章 Chapter79:雪终于停了   Chapter79   生物学家普仑斯蒂死得过于诡异。   尸生怪虫,虫群自燃。   这一幕的惊悚感爆表。   它的话题度直接碾压达米安与韦翰律师疑似在码头互殴而亡。   以死状决定湖心庄园的最新热议话题,这是有些地狱笑话了。   奈布拉没有被带偏。   在简·韦伯自述复仇过程的尾声,布莱克上校夫人砸门了。   薇薇安前来质问是谁协助达米安越狱。她说律师韦翰昨晚自荐为达米安做无罪辩护,但遭到了布莱克上校严词拒绝。   今天,达米安与韦翰一起被发现死在南岸码头。   布莱克上校夫妇怀疑这起死亡事件与韦翰律师被拒绝有关。   韦翰律师没得到委托,心有不甘,故意放走达米安。   只要达米安顺利逃脱,作为父母的布莱克上校夫妇就有协助越狱的嫌疑。   布莱克上校不想背上这种污点,有一条捷径能走。   只要达米安最终被判无罪,放他逃走的人就不是协助越狱,而是让清白之人不被冤枉。   谁能让达米安洗脱罪名?   擅长刑辩的韦翰律师可当大任。   到时候,布莱克上校夫妇为了自己的名誉,就会聘请韦翰为达米安做无罪辩护。   在薇薇安的猜测中,韦翰律师具备偷偷放人的动机。   不过,布莱克上校夫妇的假设与事实情况不符合。   达米安,不是韦翰律师放走的。   人是简·韦伯放走的。   昨夜,简故意在地窖外压低嗓音,谎称旧船修好了。   期望达米安盗船逃离。不叫他有无罪辩护的机会,而死在冰河之中。   奈布拉核对了两边事件发生的时间。   昨天,9月11日,夜间21:45。   侧楼里,简打开了地窖的门锁。   她还特意叫走了地下一层的佣人,让达米安能够成功闯入风雪死亡夜。   同一时段。   昨天,9月11日,夜间21:55。   主楼里,律师韦翰离开布莱克上校夫妇的客房。   薇薇安说她看了时间,韦翰律师登门拜访了大约一小时。   韦翰翻来覆去劝说了许久。   布莱克上校坚持原则,没有同意让韦翰做律师为小儿子做脱罪辩护。   再看达米安与韦翰的死亡时间,在昨夜22点~今天凌晨3点。   这个时间段,一个逃出地牢,一个结束自荐,具备了相互见面的可能性。   现在仍有疑点:   双方疑似在码头互扔石头,导致对方死亡,其动机是什么呢?   今天中午,夏洛克已经将两具尸体的双手解冻,提取了达米安与韦翰的指纹。   与案发现场的两块石头凶器做比对。   一块石头上,有血指印三枚。   其干涸血迹留下的指纹纹路,与韦翰右手的食指、拇指、中指指纹吻合。   另一块石头没有沾血。   上面也有指纹残留,但非常模糊,无法被提取。   这恰恰吻合了指纹残留的特性。   小石块粗糙多孔,未经抛光,凹凸不平。   当指纹的汗液、油脂与这种粗糙表面接触,很难留下纹路。   除非人手先接触了血液、油墨等物体。   这种手指再去抓取石头,就像在石头上盖了印章一样,留下清晰的指尖纹路。   不只提取石头指纹,也查了折叠刀。   那把从达米安尸体上找到的折叠刀。   从刀柄提取的指纹,能与达米安、简·韦伯的指纹对上。   这也从侧面验证了简的供述不是假话。   如此一来,问题绕了回来。   在南岸码头发生了什么,导致达米安与韦翰死亡?   仔细分析布莱克夫妇的诉述。   在两人的口中,韦翰擅长刑辩。   这个家伙想通过为达米安做无罪辩护,获取陆军上校的青睐。   这话却是一面之词。   昨晚韦翰律师与布莱克上校夫妇谈话时,没有第四人在场。   现在韦翰死了。   有个词叫作死无对证。   昨夜谈话的定义权完全掌握在布莱克夫妇的手里。   这对夫妻究竟想不想让小儿子被无罪释放,只有他们心里清楚。   不论布莱克上校夫妇之前是怎么谋算的,达米安的死亡让原计划作废。   从利益最大化的角度来说,两人迅速与背了杀人罪的小儿子做切割,树立大义灭亲的形象,这才是最佳选择。   奈布拉无法断定昨夜布莱克夫妇与韦翰的谈话内容究竟是什么。   她只是多了一个思考方向。   不久前听了简·韦伯的复仇自述,让她更充分认识到湖心庄园的情况复杂。   风雪锁住这座岛。   岛也锁住了怀有不同目的的人群。   在重重欲望与情仇交织后,一个人的死亡背后往往有多重推手。   有的草蛇灰线在第一夜的自助宴已经埋下。   奈布拉仔细回忆当时律师韦翰有无异状。   当时,韦翰与法官温斯洛同在一个聊天群组。   最初这个群组的气氛很客套。   客套到疏离,怎么热络不起来。   自助宴正式开始,庄园主德弗洛把中年男士都叫走了。   法官温斯洛也是被叫走的一员。   等温斯洛离去,韦翰律师立刻活跃起来,更是炒热整个聊天氛围。   韦翰在温斯洛面前的拘束,是因为两人在工作上有交集吗?   温斯洛作为法官,又如何评价这位律师呢?   奈布拉敲响了法官夫妇的客房门,询问情况。   温斯洛法官配合地提供了一些消息。   他说:“法律允许律师为刑事案件的被告人辩护,刑辩律师就有存在的必要性。   从这个角度看,韦翰律师是在做他的本职工作。不过……”   温斯洛法官却又补了一段:   “每个律师选客户都有偏好。韦翰偏好为有权有钱的人做无罪辩护。不论选用多么刁钻的角度去打官司,他也不在意案件的客观真相。”   这里是美国。   一个热知识:刑事案件的客观真相,从来不等于最终法律判决。   温斯洛法官微笑:   “每每看到韦翰律师这样的存在,也时刻在提醒我法律的缺陷。”   奈布拉听出了这位法官与韦翰律师的处事作风相悖。   也不怪有他在场时,韦翰连聊天气氛也活跃不。   奈布拉又问:   “据您所知,在湖心庄园中,有谁与韦翰因为办案倾向结仇吗?”   奈布拉举例:   “比如有谁是某个案件的受害者亲属,而被告在韦翰的辩护下脱罪了。”   “就我所知,没有。”   温斯洛法官说,“韦翰律师很会挑选案子,他不仅挑选合适的被告方作为委托人,也会好好斟酌受害者的亲友是否会给他带去不利因素。”   温斯洛:“不止一次,韦翰律师参与的案件,受害者家属选择‘谅解’。”   奈布拉笑了:   “假设达米安没有死亡,韦翰律师又接了这个案子,他也会和我谈控辩交易。”   “是的。”   温斯洛法官说,“在如今的美国司法实践中,不是所有刑事案件都是公诉。如果受害者主动撤案,案子没了,也就谈不上定罪了。”   至于受害者为什么愿意撤案,逃不开威逼与利诱。   奈布拉:“不说湖心庄园,在外面想暴打韦翰律师一顿的人,应该不在少数吧?”   温斯洛法官点头:   “说实话,听到韦翰律师横死街头,这不是多么出乎意料的消息。   不一定是受害者及其家属做的,也可能是他的委托人被告方做的,比如酬劳分配不当。”   “就像这次。”   温斯洛说出推论,“达米安这类杀人犯,某种程度极度自负。韦翰自荐为其做无罪辩护,约等于命令达米安听他的安排,两人发生冲突难道不是必然的吗?”   奈布拉微微颔首。   从这个角度解读码头死亡事件,它确实符合逻辑。   以现场痕迹,达米安与韦翰并非背对背互扔石头。   石块攻击,有先有后。   达米安先发起进攻,扔出石块击中韦翰后脑。   韦翰摸了伤口,一手血地拿起另一块石头。   他转身向达米安投掷,而此时达米安已经背对韦翰,是要逃跑了。   石块正中达米安的后脑,让他直接倒下。   这场冲突源自达米安的报复心韦翰的攻击性,这样解释说得通。   ‘只不过……’   奈布拉默念转折词。   她仍然觉得太巧了,两位死者都是被石块击中后脑勺而亡。   湖心庄园真的不存在堪比职业杀手的存在吗?   此人能迅速杀了达米安与韦翰,又将案发现场处理得不留痕迹。   “谢谢您提供的消息,我不打扰您休息。”   奈布拉离开了法官的客房。   出门后,她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问:谁具备职业杀手的能力?   答:远的不说,近在眼前有个嫌疑人。   奈布拉指的就是自己。   她有信心,自己可以实施这场完美谋杀。   除她之外,大侦探也行。   那么海军上尉金·莫里斯呢?   莫里斯瞧着二十来岁,年纪轻轻任职上尉,必有过人之处。   他的舰船驾驶、步枪射击、火炮射击等实战技能成(QAqZ)绩如何?   换句话说,这人是否已经具备了职业杀手所需的条件?   奈布拉一通发散联想。   想得再多,却也无用。现有证据不支持死亡现场的第三人假说。   她瞥向窗外。   雪变小了,说不定今晚完全停止。   雪停后,小岛解除封锁。   届时,又有多少人希望查清达米安与韦翰之死的客观真相呢?   已知布莱克上校夫妇表现得毫不在乎。   以两人大义凛然的姿态,恨不能将达米安从家谱除名。有的戏演了,就必须演到死。   韦翰律师亲属的态度尚且是未知数。   即便有谁想查,但雪化了,宴会散场,还能找到什么线索呢?   奈布拉把手伸出窗外。   她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雪花。   雪花在掌心渐渐融化成水。   当她的手掌轻翻,水就流走了。   等风再一吹,手上再无半丝雪花残留的痕迹。   有的死亡亦是如此。   你知道人死了,但死的具体过程无从考证。   客房内,法官温斯洛目送奈布拉离开。   他把房门关上,走到窗边。   今天是风雪持续的第五天。   “雪变小了。这场雪下得够久,也该停了。”   温斯洛望着雪势,雪从原来的纷纷扬扬变成了疏疏落落。   温斯洛夫人说:   “等到雪停时,雪天的秘密就会留在消逝的严寒里。不复存在,不被提及。”   论及这一场雪的秘密,比如岛上确实有一位韦翰律师的仇人。   他是受害者家属。   十年前,因为家里败落,无力为工伤而死的父亲追讨真相。   要不接受韦翰律师提出的私了条件,得到一笔不够塞牙缝的赔偿金。   要不无限期打官司,看看谁先承受不住。   十年前,他只是十三岁的孩子,他只能选择让父亲死因被定义为“意外死亡”。   这个人就是金·莫里斯。   年仅23岁成为海军上尉。   他的过去随着更名换姓被埋葬,只有极少数人知晓。   恰好温斯洛夫妇是知情人。   此次宴会,莫里斯对谁都表现得不热情,也与韦翰律师无甚交集。   莫里斯有没有在暗中对韦翰律师做点什么?   温斯洛夫妇对视一眼,不再不多提一句。   如今的美国法庭,证据确凿又如何。   因为韦翰律师这类人的存在,定罪与否从不仅仅取决于客观事实,反而被权势与金钱所影响。   这一次轮到韦翰律师被杀了。   既然没有证据证明是第三人所为,司法的天平更不会倾向于他的死亡真相。   *   *   天色又黑了。   夜间八点,一楼临时调查室。   奈布拉与夏洛克匆匆吃了晚饭,交流彼此的调查情况。   下午,两人分别问讯湖心庄园现存的63人。   现在,交叉比对各自的谈话结果。   没有发现哪位谈话者的言论不一致。   海军上尉金·莫里斯,他表示昨晚十点后就在客房里待着。   他单独住一间房,确实没有人证。   正常情况下,谁又会提前去弄个人证来房里待着?   反正他喜欢一个人安静阅读。   昨天在读《钱伯斯杂志》,在想什么时候能读到《美食家》的第五章更新,没注意其他动静。   夏洛克:“《钱伯斯杂志》是从湖心庄园的阅览室借的,莫里斯说他是从头读到尾。   我和他好好聊了一会。他几乎能把《美食家》前四章的内容倒背如流,对杂志上的其余文章也都是言之有物。”   这说明莫里斯至少认真研读了杂志。   至于莫里斯有没有在风雪夜里做点别的事?   答案未知。   没人能证明他做了或者没做。   “不是所有事都有确凿结论。”   奈布拉说,“乔纳森教授搬到侧楼五层去了,他住在简的隔壁,希望能实时记录简的发病过程。”   奈布拉轻轻摇头:   “乔纳森教授有心理准备,即便他这样做了,对追溯不明怪虫的来历,99.99%也是毫无作用。”   简·韦伯为了实现对等式复仇,给生物学家普仑斯蒂打了一针,制造了一场生物实验式的死亡。   她付出了代价。以身试毒,先给自己注射一针,验证不明药剂的药效。   有关提供药剂的神秘人是谁?   简不知道他是谁,以往从没见过。   目前仅知神秘男人目测三十岁左右。   他说话有着德语口音,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海腥味。   今天下午,简·韦伯自爆了复仇经过,可不能在原来的女仆房间继续住着。   奈布拉提议,把人安排到侧楼五楼的大房间暂住。   目前,侧楼的四楼与五楼无人居住。   简注射了不明药剂,能感觉到身体在病变。让她独住一层楼,对大家来说更安全。   其实,之前关押达米安的地下一层也没人住。   奈布拉只字不提阴冷潮湿的地窖,直接说五楼更合适。   有空置的四楼作为间隔,能让简与人群分得更开一些,叫她安静地度过最后时光。   人心本就是偏的。   奈布拉自问没有掩饰这一点。   简与达米安都杀了人,但性质天差地别,偏心对待又如何。   夏洛克对简的安置毫无疑议。   如果有谁认为侦探福尔摩斯会死板地遵守法律与规范,那就大错特错了。   必要的时候,放走凶手也未必不可行,为了法律照顾不到的正义。①   暂且不说简的时日无多,就说已死的玛格丽特,其死亡真相依旧扑朔迷离。   “时间不为任何一个人停留,它藏起了太多秘密了。”   夏洛克说,“十年前,庄园主夫人玛格丽特的病因至今不明。”   奈布拉刚刚读了那份1871年的阿拉斯加探险报告,没有从中发现异样。   对于玛格丽特之死,仅从相关病症,有些像是变异版本的早衰症。   如今,医学界对“早衰症”尚无概念。   奈布拉参考的是后世提出的早衰症。   后世已知的早衰症,是一个缓慢的病变过程。   不论是儿童型或是成人型,患者至少能够存活数年。   这也是奈布拉称其为“变异版本”的原因。   玛格丽特的发病流程,与后世医学上已知的早衰症不符合。   对这件事,奈布拉也只能解释到此了。   她很了解自己的医学知识水平,仅停留在「只知皮毛」这个级别,无法做更多的推论了。   “或许将来某天,我会去阿拉斯加。”   奈布拉说,“假设撞上对的时机,运气好的话,我能查到一些尘封的线索。”   “或许”、“假设”、“运气好”,当这些词组合到一起,说明了未来的遥不可知。   奈布拉显然没有近期前往的打算。   她没忘了本次来到美国的目标,是来找罗兰教授改进光谱仪。   夏洛克:“如果以后闲下来,也不是不能去一趟阿拉斯加。”   夏洛克也把极地之行划入远期计划中。   世上有很多未解之谜,他感兴趣的程度也有高有低。   比起远赴北极圈,不如先查一查在美国东海岸出没的不明药剂提供者。   此时,窗外持续五天的雪停了。   有的秘密,即将在最后一个积雪之夜被封存。   主楼三楼,单人客房。   莫莉·帕里独自一间房,她是纽约新晋富商的女儿。   晚餐时,莫莉听说了生物学家之死的始末,这一切是来自惨死实验者亲人的复仇。   她又回想起下午的虫群自焚。   那一幕诡异至极,印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复仇是有代价的。”   莫莉喃喃自语着,“不久之后,简·韦伯也会像普仑斯蒂一样,尸身不全地死掉。她为复仇付出代价,所以我呢?我还要复仇吗?”   莫莉凝视梳妆台上的帽针。   她原来打算把针尖淬毒,将其刺入某个人的掌心。   今天的死亡事件却让她被深深震住了。   莫莉开始自我审视。   九月巴尔的摩异常风雪停了,她的仇是非报不可吗?为了报仇,赔上自己,值得吗? 第80章 Chapter80:雪停以后   Chapter80   ‘我该杀谁?’   莫莉·帕里准备好了谋杀方式与毒.药,但她无法斩钉截铁地回答这个关键问题。   报仇至少具备三要素。   为谁复仇?仇人是谁?仇恨原因是什么?   这是一桩旧仇,它要从八年前说起。   八年前,1873年。   这一年,全球经济危机。   这一年,也是很多人命运的转折点。   当时,莫莉14岁,母亲病逝五年了。   她没有其他兄弟姐妹,与父亲两人相伴生活。   说是相伴,也谈不上有多少时间相处。   父亲帕里把精力用在经营小生意上,他与街坊合伙做些“特别”的买卖。   自从1873年《康斯托克法案》被国会通过,在美国贩卖与传播避孕用品被视作非法行为。   越禁止,越暴利。   帕里与新搬来的邻居欧文一起生产倒卖避孕套。   欧文喜欢捣鼓新玩意,他设计发明的薄款橡胶避孕套很是抢手。   欧文却不擅社交。   避孕套是非法商品,更需要买卖的技巧,销售部分就由帕里来负责。   两家在生意上紧密合作,加上住得又很近,自然而然地在活上的往来也越发频繁。   最开始,莫莉喜欢去欧文家串门,因为感受到久违的家庭温暖。   欧文的妻子安妮又温柔又有耐心。   她的身体不太好,这与莫莉早逝的母亲也很相似。   渐渐地,莫莉与欧文家唯一的孩子伯特伦相熟起来。   莫莉始终记得伯特伦的笑容,就像是永不褪色的阳光。   也说不清是具体哪一天,她与这个比她年长一岁的男孩相恋了。   这段感情很快得到双方家长的支持。   两家人决定到莫莉20岁,让她与伯特伦举办婚礼。   在那之前,两人先订婚。   订婚日期选在1875年6月1日。   当年的三月末,一张薄薄的纸带来了始料未及的意外。   伯特伦南下新奥尔良采购橡胶原料时,顺手买了一张路易斯安那州彩票公司发行的彩票。   等回到芝加哥,他发现第一次买彩票,居然就中奖了。   不是30美元,不是300美元,而是30万美元的大奖!   这笔奖金足以让欧文家一举跃升中产顶层。   伯伦特提议,把奖金用于避孕套的扩产。   让两家人的生意不再是小作坊式的小打小闹,而能成为颇具规模的地下黑产。   帕里欣然同意,他承诺自己打理好芝加哥的生意,让欧文父子放心地去兑奖。   半个月后,莫莉没等到恋人带着奖金回家,而是等到了一个噩耗。   欧文父子在路上遭遇打劫。   劫匪不知道彩票存在,奖券没被抢走,但欧文父子都被打伤了。   欧文的伤在腿上。   伯特伦的手掌被匕首刺伤。   彩票逾期不兑。   因为欧文父子受伤,没能按时抵达新奥尔良兑奖。   没拿到钱,那不是最坏的消息。   欧文也压根顾不上兑奖了。   仅从外伤看,是他伤得更重,短期内无法行动。   在打劫发生的四天后,儿子伯特伦却突发奇怪病症。   伯特伦突然畏光恐声、张嘴困难、面部抽搐似苦笑,同时开始身体痉挛。   医生诊断出,这是典型的破伤风。   结合伯特伦近期的受伤遭遇,怀疑破伤风源自他被劫匪刺伤的掌心伤口。   至今,破伤风都被看作不治之症。   没有特效药,不知道病原体,治愈与否全看天意。   六年前,伯特伦没能奇迹般地逃离死神。在病发后的第三天,他死了。   出发时,欧文高高兴兴与儿子一起去兑奖。   回程时,他弄丢了伯特伦的一条命。   欧文带着噩耗回到芝加哥。   安娜身体虚弱,承受不住中年丧子的悲痛,不出三个月也病逝了。   欧文接连死了儿子与妻子。   他开始凶猛酗酒,没出半年,也把自己喝死了。   莫莉16岁时,原本要与伯特伦订婚,却遭遇了恋人全家惨死的悲剧。   悲剧的源头是那群劫匪。   案发后,始终没能抓到一群人。   莫莉除了默默哀伤,做不了更多事。   欧文一家死亡后,帕里没再继续做避孕套生意。   他“洗白”了。   不再做违法生意,而将改良的橡胶制造技术用在合法商品上,从雨披与胶鞋开始做起。   帕里也再婚了。   在丧妻七年后,他43岁时娶了第二任妻子,33岁的寡妇凯丽。   凯丽与亡夫没有孩子。   她带着亡夫的遗产再嫁,那是一家在华尔街附近的店铺。   帕里与凯丽的再婚也算是商业合作。   帕里带着女儿、继妻去了纽约。   以继妻凯丽店铺为起始门面,他做起了橡胶日用品商买卖。   莫莉与父亲帕里一直算不上亲近。   不夸张地说,论感情浓度,她与欧文家更加亲近。   等到父亲再婚后一年半后,继母生下一个儿子。   帕里的橡胶商品生意也越做越好。   莫莉面对父亲、继母与弟弟,越发觉得她与这一家三口格格不入。   她一直不愁吃穿,从未在物质上受到的苛待,但总觉得哪里空了一块。   莫莉表示希望去寄宿女校读书。   以她18岁的年龄,正好踩在12岁~18岁的招生年龄范围内。   帕里立刻同意,精挑细选了一所学费昂贵的纽约女校。   高学费的门槛让学生们大多来自非富即贵的家庭,也不乏帕里家这类的商场新秀。   莫莉读了四年书,今年七月毕业。   她还没想好以后干什么,就接到父亲的通知去参加各种宴会,目标是让她找个合适的人嫁了。   莫莉没有准备好嫁人。   她曾经期待过与伯特伦组建家庭,但旧梦早在六年前破碎。   莫莉坚信谁都无法好过伯伦特。   不仅仅指结婚对象个人,更是指对方的家庭氛围比不过欧文家。   欧文家给过她的温情,无法再被复刻。   莫莉不想去社交宴会,但也找不到理由反对父亲的安排。   欧文一家都死了,她也说不清自己是否想要独身一辈子,而父亲又会允许她不结婚吗?   这时,有一本小说出现了。   是在《钱伯斯周刊》上连载的《美食家》。   上半年,美国发行了『虫洞回声』的单行本《庞贝》。   莫莉读过《庞贝》,给这本书打7分。   剧情新颖不落俗套,称得上开创新流派,但不是她偏爱的类型。   如果《庞贝》多一些感情戏就好了,那么她给的评分还能高一些。   莫莉得知『虫洞回声』连载新书,而远隔大西洋,她不可能同步阅读最新章。   她本来没想过在纽约找代购跨洋去伦敦买杂志,但一不小心看到了第一章,就被彩票内容吸引了注意力。   别人读的是故事。   她却有了一种感觉,正在揭开一段尘封的秘密。   莫莉找了代购,争取以最快速度追读《美食家》。   再快,海运也需要时间。   在纽约收到新一期的杂志,是比英国杂志更新上架晚一个星期。   莫莉焦急又惶恐地等待小说更新。   当看到小说主角意外中奖30万美金而兑奖艰难,更有人为彩票而死时,她不禁联想到现实里的欧文家。   六年前,欧文家的惨死是否与彩票有关?   劫匪会不会是彩票公司派去的?   打伤欧文父子,不让人在兑奖期限内抵达新奥尔良呢?   问题又来了。   路易斯安那州彩票公司的彩票发行量巨大。   彩票销往全美,并且是不记名买卖,彩票公司凭什么精准定位是谁中奖了?   除非有内鬼!   莫莉冒出这个猜测之后,再难以轻易打消。   当初知道伯特伦中大奖的人,寥寥无几。   莫莉一只手也数得出来。   她本人、欧文夫妻,以及自己的父亲帕里。   欧文夫妻因为儿子伯特伦的死亡,先后悲伤致死。   泄密者仅剩下唯一的选项——帕里。   莫莉最初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猜测,更想不通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做。   但《美食家》让她学会思考,从谁获利谁有嫌疑的角度去看问题。   在欧文一家死绝后,帕里得利了。   改良橡胶技术是欧文研制出来的。   欧文一家三口死了,这项技术就归其合伙人帕里免费使用了。   这就是帕里的告密动机!   莫莉把猜测的最后一块拼图也拼上,但更不知如何去验证猜想。   她没有实质性证据,难道还能逼问父亲吗?父亲又有可能承认吗?   十天前,真相猝不及防地来了。   莫莉挣扎纠结不已时,偷听到了父亲与继母的谈话。   话头是湖心庄园的宴会。   据说这次宴会将邀请美国唯一一家彩票公司的股东参加。   继母忧心忡忡地说:“对方不会认出你吧?”   这句话捏住了莫莉的心脏。   她的不安与惶恐到了顶点,确定真相就在眼前了。   莫莉在门外听了全程,拼凑出了六年前的真相。   六年前,帕里去纽约送货,他认识了寡妇凯丽。   一来二去,两人有了再婚合伙经营橡胶制品的想法。   不做非法的避孕套买卖,生活里能用到橡胶的地方有很多,可以制作合法商品。   橡胶技术的专利掌握在欧文手里。   欧文家与帕里家早晚是姻亲关系,让欧文入股新生意,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坏就坏在30万美金的彩票大奖上。   当时,帕里、欧文与凯丽三方的资产,分别是4万美金、1万美金与2万美金。   三方合作,帕里始终能占据主导地位。   欧文家一旦成功兑奖30万,三方占股的比重就被彻底打破。   欧文家完全有资本找上更好的合作方,而把帕里一脚踹掉。   帕里不愿意看到这种局面发生,想让这笔奖金兑换不了。   他推测彩票公司也不想有人兑换30万的奖金,就写了一封匿名信寄去新奥尔良彩票公司总部,说明了欧文父子走哪条路线去兑奖。   如同预测的,劫匪真的出现了,还把欧文父子打伤了。   因为受伤耽误行程,这笔奖金没能按时兑换,继而作废了。   事情如果到此为止就好了。   帕里万万没想到,伯特伦居然因为手掌的刺伤,患上破伤风而死。   欧文夫妇更因中年丧子,不久后相继病逝。   帕里的原计划是不让欧文家得到30万美金,结果却葬送了三条人命。   他能怎么办?   只能当作无事发生。   帕里与知情人凯丽结婚,带上女儿一起从芝加哥搬迁到纽约。   夫妻俩使用欧文留下的橡胶技术,做起了合法的橡胶制品生意。   六年间,生意越做越大,成了纽约新贵的一员。   谁也不再提起欧文家。   直到听闻这次宴会的邀请名单上有彩票公司股东。   凯丽隐约不安。   帕里让她不必担忧,那时是匿名寄信。   何况,彩票公司有14位股东,来的这一位最年轻。   三十出头的拉罗什,他在六年前或许根本不管事,也不知道拦截兑奖的内情。   未免凯丽露馅,这次让她装病不出席宴会。   帕里带着女儿莫莉前往。   帕里把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   门外,莫莉偷听到泪流满面。   当猜想被证实为真相,她茫然无措到不知如何是好。   她最喜欢的欧文一家,其死亡与自己的父亲脱不开关系。   事到如今,谁还会为欧文家报仇呢?   ‘我可以!’   莫莉在几近崩溃时,给自己找到一个行动方向。   利用本次宴会,接触彩票公司的股东,找机会给他下毒。   下毒方式参考报纸上的新闻。   女性戴帽子时,通常使用到帽针固定。   在街头遇上骚扰时,用帽针扎人就是一种防身方法。   莫莉计划在帽针上涂毒。   假装不小心掉落帽针时,捡起时手滑一下刺伤对方,让毒进入对方的血液。   在学校里,她听说南美有种见血封喉的“箭毒”,这种毒在纽约的高级药房也有作为实验材料出售。   莫莉之所以关注“箭毒”,因为它一度被认为可能对治疗破伤风有效。   破伤风会引起痉挛,而箭毒能起到缓解肌肉痉挛的作用。   这种用药尝试最终失败了。   因为箭毒在麻痹其他肌肉时,也会麻痹呼吸肌肉,让人无法自主呼吸而死。   莫莉选择用“箭毒”,就是要用与伯伦特相关的毒.药,找彩票公司报仇。   为什么不毒杀父亲帕里?   这个问题,莫莉不敢想。   只能一遍遍劝说自己,致命一刀是彩票公司派出去的劫匪所留。   (ZNMu)   登岛后,莫莉看到了彩票公司的股东查理·拉罗什。   与她想象中暴徒截然不同,拉罗什文质彬彬,喜欢古典音乐、喜欢诗词文学。   拉罗什不像彩票公司的从业者,更像是大学的哲学老师。   莫莉与拉罗什交谈,感觉到很舒服。   她生怕是错觉,就不断确认。聊得越多,越觉得与对方兴趣相投。   莫莉犹豫了,真的要对这样一个人下毒报仇吗?   不久后,达米安谋杀案事发。   他趁夜连续作案,偷偷潜入蓝斯小姐的房间,反而正中诱捕圈套。   莫莉住在同一楼层,当晚目睹了达米安被两名英国佬抓贼拿赃。   如果自己动手下毒,也会被侦探迅速抓到吗?   莫莉更加迟疑,没有立刻动手。   再等一等,而这就等来了生物学家普伦蒂斯坠楼死亡,从他的尸体里飞出诡异虫群。   这次怪异至极的谋杀,是简·韦伯苦苦追查八年,终于确定杀亲仇人后,以身试毒地报复。   那么自己呢?   莫莉望着桌上的箭毒小瓶子,她心里的迷茫越来越浓。   她要为谁报仇?仇人有几个?报仇的话,她要承担什么后果呢?   已知这个庄园里有一个侦探!   他敢于设下陷阱,能够成功迅速地抓获杀人犯!   已知侦探还有一位女性帮手!   帮手能调查女性客人,没了性别阻碍,也就没了这也不能查,那也不能查的限制。   莫莉想到这里,猛地起身。   戴上手套,拿起箭毒小瓶子,匆匆下楼。   她跑到户外的一棵花楸树下。   将小拇指瓶子的毒都倒了,深棕色的液体迅速尽数渗入雪里。   莫莉又用脚胡乱地踩了踩。   雪被踩散了,露出泥土地。   雪与泥混杂在一起,再也看不到毒曾经存在过。   等做完这一切,莫莉长长舒了一口气。   抬头,视线冷不丁地撞上枝头沉甸甸的红浆果。   血色果实死死钉在枝头。   被暴风雪接连击打了五天,它没有一丝要掉落的迹象。   血色果实仿佛无声提醒着,那些不可言说的血色旧事从不会消失。   莫莉立刻低头,不再看。   『虫洞回声』的小说激发她触碰到了往事的真相。对她来说,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莫莉不知道答案。   不久后,不远处传来踩雪脚步声。   她回头看清来人,正是彩票公司股东拉罗什。   “晚上好。”   拉罗什问候,“我远远望见是你,来打个招呼。一连下了五天的雪,终于停了,这真不错。”   拉罗什本次参加宴会,主要目标是寻找合适的结婚对象。   《美食家》的问世与彩票公司股东们的应对方式,让他察觉到了必须及时跳船。   不能继续留在新奥尔良做彩票业,迟早要出事。   正好也到了结婚的年龄,是时候回到纽约,转而经营别的生意。   彩票业让他对邮政系统非常熟悉。   转型方向瞄准搭建一个全美邮政购物平台。   拉罗什暗道这次运气不错,认识了莫莉·帕里。   帕里家是纽约新贵,从事橡胶相关生意。老帕里有意双方合作,拓展商业版图。   更重要的是莫莉本人。   拉罗什对理想妻子的标准,除了门当户对之外,就是能一起聊聊文学艺术。   他受够了与新奥尔良股东们鸡同鸭讲的日子。   聊音乐,看到一群茫然脸;说诗歌,又对上一群茫然脸。在彩票公司,能谈的只有钱钱钱。   钱是很重要,但也不能被它淹死。   大雪封岛五天了。   拉罗什对凶杀案没多少兴趣。   死者与凶手,他都不熟,没必要多管闲事。   不如抓紧时间与莫莉相处,确认两人是否有共同兴趣爱好。   拉罗什得到了肯定答案,他与莫莉能说到一起去。   绝非错觉,莫莉不排斥与他交谈。两人每次聊天都持续很久,颇有意犹未尽的感觉。   很好!   拉罗什实现了本次宴会的目的,他找到了结婚对象人选。   接下去,与莫莉保持联络,继续往来。   拉罗什规划好了,等回到纽约就详细调查帕里家的情况。   只要没有大问题,他期待能与莫莉走进婚姻。   眼下,拉罗什主动邀约:   “估计后天就能离岛。等回到纽约,你有兴趣去大都会博物馆看展吗?”   “好。”   莫莉听到了自己的回答没有一丝犹疑。   风吹过。   雪地里,花楸树的血色果实随风摇曳,沙沙作响。   这响声似嘲笑,似叹息,也似乎什么情绪也没有。   *   *   太阳升起。   太阳落下。   湖心庄园的宴会进行到第六天。   第六天的整个白天,阳光灿烂。   巴尔的摩九月的正常天气回来了,庄园里的积雪也在快速融化。   随着异常暴风雪的终止,庄园没再出现新的尸体。   天黑前,一只信鸽飞到岛上。   是对岸捎来的信件。   暴风雪停止,鸽子也能飞了。   船队队长捎信来说,依照现在的融冰速度,明天中午就能恢复航行。   明天中午12点,船队靠岸接人。   第一批来七艘船,请庄园主德弗洛准备起来。   德弗洛立刻安排了,第一时间先把尸体送走。   四具尸体、死者家属、下毒的简·韦伯、两位调查员,以及与调查员同来的休斯·霍尔、约克·乔纳森教授,把这些人先送出岛。   这些人到了巴尔的摩市区,还有一堆司法程序要走。   德弗洛安排儿子雷蒙同去,把庄园里发生的事情说个清楚。   大家对此安排都没有异议。   岛上放晴后,奈布拉与夏洛克继续查找线索。   很遗憾,有关达米安与韦翰之死,未能有更进一步发现。   有时候,有的事只能戛然而止。   奈布拉将此事搁置。   晚餐后,她向庄园主德弗洛借来阿拉斯加相关资料。   趁着在岛上最后时光,了解那片未开发区域的近况,说不定哪天会去探险。   “叩、叩、叩!”   夜间九点,客房外响起敲门声。   “蓝斯小姐,您在吗?”   奥莉芙在门外说,“我能和您聊一聊吗?”   奈布拉开门,看到来访者是庄园主的女儿。   登岛六天,除了询问案情,她与奥莉芙没说过几句话。现在对方想说什么?   难道是聊亨利·罗兰?   奈布拉记得第一夜的自助宴,奥莉芙与罗兰聊得热络?   由于自己之前与罗兰一起维修旧船,所以奥莉芙就来套话?   “请坐。”   奈布拉说得委婉,“这次宴会发生了太多意料之外的事故。明天就要离开了,我才发现没能与大家喝一杯茶,闲谈生活趣闻,真是有些遗憾。”   没能悠闲喝茶聊天,说明自己与罗兰也不熟。   即便一起修船,谈的都是机械结构,一点也没谈及其私人生活。   奈布拉微笑。   奥莉芙能听得懂这话的意思吧?   “相处的时间太短是挺遗憾的。”   奥莉芙说,“无法让我了解到一个人的具体生活近况。”   奈布拉听着,这是要请她深入调查一个人吗?   难不成奥莉芙是摸查亨利·罗兰的个人生活情况,从而确认他适不适合结婚?   这种活,奈布拉不想接。   到美国是为找罗兰改进光谱仪,现在调查他的私人感情生活,那就不合时宜了。   奈布拉婉拒:   “风雪停了,您能参加更多宴会,往后总有机会慢慢了解。”   “不一定有机会。”   奥莉芙深吸一口气说,“下一次,我不确定他在受邀名单上。不是每次他都能随导师出行。”   奥莉芙一鼓作气地问:   “恕我直言,您在调查死亡案件时接触了岛上所有人,您认为托马斯·布朗是什么样的人呢?”   奈布拉:?   等一下!   这个弯转得太急了,容易闪到腰。   原来奥莉芙看中的不是罗兰,而是他的研究生托马斯·布朗。   奥莉芙在人前没有显露分毫,只对罗兰表现出积极聊天的模样。   恐怕她很清楚布朗不符合德弗洛家的女婿标准。   奈布拉理顺了内情。   接下来该怎么说呢?她不提供感情咨询服务啊!   感情咨询也是一种咨询。   这种事应该上五楼,找咨询侦探福尔摩斯才对。 第81章 Chapter81: 运气   Chapter81   如果华生在此,更适合对情感问题答疑解惑。   可惜相隔大西洋,更不存在实时通讯技术。   远水救不了近火。   对于湖心庄园来说,情感理论专家华生掉线中。   奈布拉到底没有拒绝回答奥莉芙的疑问。   不是她改接情感咨询,而是谨防临门一脚,情况有变。   明天中午离岛,那时暴风雪山庄模式才算彻底结束,可别在最后时刻再加餐尸兄一位。   既然奥莉芙来问了,多少回答她几句。   “托马斯·布朗,他干活认真,能够妥善完成导师布置的任务。”   奈布拉给出了评价。   内容有些干巴巴的,听上去像是期末评语,却是真实感受。   布朗的执行力不错,但创造力略逊一筹。   这是不是缺点,全看他对自身的定位。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   比如杀手接到任务,雇主要求用刀杀人。   传统地一刀毙命就挺好,倒也不必搞出在尸体上雕花这类创造性的杀人方式。   不好,想偏了!   奈布拉快速回神。   一定是身处暴风雪山庄久了,她的思维发散方向都偏了。   “很抱歉,我对布朗先生的了解很少。”   奈布拉回到正题,对奥莉芙说,“我给不了您更多的参考意见。毕竟,我和他只在维修旧船时,说了几句船舶构造而已。”   奈布拉反问:   “您又想了解什么具体方向呢?是布兰先生的工作前景?仅就这一点,罗兰教授挺看好这位学生。”   奥莉芙说:“我不太懂物理学上的事,如果他能在霍普金斯大学留任,那很不错了。   优秀与优秀也是有差距的,像罗兰教授这样的杰出人才,那是少数。”   奥莉芙不给人过高的压力。   无需托马斯·布朗成为学科领军人物,只要他能从事感兴趣的研究工作就挺好。   奈布拉听出了奥莉芙的平常心。   平常心,偏偏是豪富子女罕有的品性。   尤其是在镀金时代的美国东海岸,上流社会的婚姻往往离不开利益交换。   奈布拉斟酌着说:   “我不太懂美国的情况。以我的浅见,你所在阶层里,追求纯粹的感情,更像是与另一个人共同珍藏一件奢侈品。”   “奢侈品难以获得,必须要支付更大的代价。也不是你单方面珍藏即可,需要另一个人共同努力。”   奈布拉问,“您确定对方的意愿了吗?”   奥莉芙沉默半晌,缓缓点头,又缓缓摇头。   “事实上,我与托马斯小时候就认识了。在1873年他家破产之前,布朗家制造火车头,是铁路相关产业,我与他是年少玩伴。”   奈布拉暗道不妙。   青梅竹马,一家破落,标准的狗血小说开头。   后续剧情就要看从谁的视角出发,以谁为小说主角了。   现实却非故事,说不准更离谱。   就看「湖心庄园」近六天发生的事。   不说死了几个人,就说九月暴雪与尸体飞虫,已经挑战她的科学认知了。   奈布拉:“你们算是久别重逢吗?很多年没见,你已经不了解现在的他是不是当年的性情?”   “我以为我了解的。”   奥莉芙自述在去年冬天与托马斯·布朗重逢。   去年九月,布朗进入霍普金斯大学物理系读研究生。   两人同在巴尔的摩,有了更多见面的可能性,去年年终的某场宴会上重遇。   重逢大半年,两人没有私下单独见面。   在文艺沙龙、踏春派对、博物馆展览等团体活动时,双方抽空说说话。   更多的相互交流在信纸上。   信中,托马斯·布朗写了他的近况,这些年的生活,对未来的设想等等。   奥莉芙:“我原计划迟些再告诉父亲,托马斯回来了,等到明年托马斯的工作前景更明朗再谈。没想到父亲决定在本次生日宴会上,广邀适婚青年参与。”   美东上流社会的男女适婚年龄有所差异。   女性在23岁~25岁或者更晚,男性在26岁以后。   奥莉芙与双胞胎哥哥雷蒙今年22岁,还不到着急找到结婚对象的时候。   “父亲有点着急了。”   奥莉芙轻轻摇头,她也不知道德弗洛在急什么。   “我只能提前对父亲说起托马斯,父亲不太看好他。”   奈布拉心说德弗洛已经知情且表态了,奥莉芙还没有立刻放弃托马斯,她投入的感情是有些深。   “理由呢?”   奈布拉猜测,“德弗洛先生是对当初布朗家的破产有所计较?还是他不看好布朗先生的未来发展?”   “主要是前者。”   奥莉芙回答,“当年,托马斯的家里破产,他的父亲自杀了。托马斯不想再走经商的路,选择从事科研。这些是我之前就了解的情况。”   奈布拉抓住重点——老布朗自杀。   1873年,全球经济危机,破产者不计其数。   如果布朗家破产的主因是自身经营不善,托马斯想要从事研究工作,是能离曾经的家庭悲剧远一点。   如果破产主因是他人操纵所致,托马斯就有一笔人命债要讨了。   奈布拉:“破产原因是什么?”   “是我想当然了,我以前认为布朗家是经营不善。”   奥莉芙苦笑,“我也确实从来没有询问托马斯相关问题。”   奥莉芙:“直到前几天,父亲告诉我当年是华尔街的银行设局收割了布朗家。   主导者汤姆·劳伦斯,他借着那场经济危机一路高升。这次劳伦斯一家三口也来了。”   奈布拉记得银行家劳伦斯。   中年男性,偏瘦,金色头发。   身高一米七几,与寡妇露丝差不多的身高体重。   “德弗洛先生认为布朗先生有对劳伦斯复仇的想法。”   奈布拉一语道破,“他不希望你成为被借力的复仇工具。”   奈布拉从头分析这件事:   “有关托马斯是否利用你报仇,先看他是否故意隐瞒动机。”   “之前,你没过问托马斯家的破产原因,这很正常。”   奈布拉说,“你认为过去都过去了,你不愿意揭人伤疤。你们重逢半年,面对面谈话次数少,也缺乏深挖过去的契机。”   奥莉芙连连点头,她就是这样想的。   “我也理解托马斯为什么不说。他不打算经商,何必再提起破产。他不说,更可能以为我早就知道内情。”   德弗洛是巴尔的摩铁路公司的重要股东。   对商场消息不能说了如指掌,也是方方面面都略知一二。   作为他的孩子,奥莉芙知情也就合乎逻辑。   “(zsww)如果破产是发生在近两三年,我会多关注一下内幕。八年前,我只有十四岁。”   奥莉芙当年没有过多关注,而八年前的旧闻到现在也无人再提及了。   “昨天,我去问了哥哥,他知不知道布朗家的破产是怎么回事。”   奥莉芙特意去问了雷蒙,从而确认她是不是孤陋寡闻。   “哥哥说,他早前听说布朗家是被银行坑了,可不清楚具体是哪家银行。   华尔街的银行业竞争激烈,1873年经济危机爆发后,银行业生意好几年不景气,有上百家银行倒闭了。”   整整八年,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布朗家被银行吞了,这家银行说不定也早就倒了。这样想也符合逻辑。   奥莉芙:“从哥哥的反应,托马斯家的旧事不算秘密,只要想查也能查清楚。”   奈布拉听懂潜台词:   “你认为托马斯·布朗并非故意隐瞒。因为他做不到隐瞒,凭你的本事只要查了就能查到旧账。”   “对。”   奥莉芙又说,“假设托马斯依旧深恨劳伦斯,那也很正常。老布朗被逼到自杀,孩子为父寻仇,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这个过程中,托马斯从我身上借力去抓住劳伦斯的把柄。即便是作为朋友,我也愿意出一份力。   再说了,换个结婚对象,难道他不是冲着与我家联手,能让财富翻倍,让权势稳固来的?”   奥莉芙总结,“某种角度,那些人与我交好的理由,还不如托马斯为父寻仇来得纯粹。”   奈布拉眨眨眼,不说认同与否。   人心是偏的。   对同一个事物的评判,因为立场与情感的差别,能得出截然不同的结论。   “你已经想得挺全面了。”   奈布拉问,“那么你还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消息呢?”   奥莉芙苦笑:   “重逢大半年了,我没能看出托马斯有意复仇。其实我知道自己不够客观,就想问问您。”   奥莉芙不是脑子一热找上门,她有理有据:   “愿意给死者做尸检的女性,这着实很罕见。我猜您不是第一次参与疑案调查,您很可能见过不少的受害者亲友,更能看出他们的情绪异样。”   奥莉芙请教:   “您认为托马斯是否把复仇看得很重要呢?是我忽视了这点吗?”   “您谬赞了,我真的没有本领透视人心。”   奈布拉实话实说,“我与布朗先生不熟。仅从我的角度去看,他在上岛后从未主动接触过劳伦斯一家,也没有表现出丝毫恨意。”   这是放下仇恨了吗?   也不尽然。   托马斯·布朗可以把旧恨深藏心底,以某天求一击必中,让劳伦斯家再无翻身的机会。   奈布拉:“人是复杂的,报仇心理也会有反复。它不是一件物品,简单到扔进垃圾桶就不会再有。”   奈布拉随手举了一个例子:   “比如现阶段着重发展事业,主要目标是壮大自己,都不看仇人一眼。   到了新阶段,我强敌弱,这时候顺势使出全力把仇人一锅端。你说得清他心里是不是始终有恨吗?”   奈布拉也理解德弗洛不接受托马斯·布朗成为女婿人选。   “从你父亲的角度,假设孩子结婚后,他都要给姻亲一定的支持,选择商业联姻反而纯粹。   对方要多少钱,想签什么合作项目,换取哪些政治资源,这些都能谈判。”   奈布拉又说,“以情感为基础,那就完全不一样了。它无法被算得明明白白,更有一条人命债导致变数横生。”   奈布拉给不了更好的建议。   何况,建议得再多,也抵不过当事人的情感倾向。   “仅就复仇问题,您不妨与布朗先生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再去判断他诚恳与否。”   奈布拉最后反过来道谢:   “谢谢您的信任,今天来找我聊天。对我而言,了解更多美东商界往事,也是一种帮助。”   这不是漂亮话。   之后,倘若她与罗兰成功改进光谱仪且投产销售,必须考量参与该项目的核心成员身份背景。   “您客气了。”   奥莉芙没再久留,“时间不早了,我不打扰您了。”   这次倾诉,奥莉芙没能获得确定答案,但心情舒畅了不少。   她一直不敢对外泄露出对托马斯的好感,是很清楚这份感情在世俗意义上地不被看好。   今夜,终于能把藏了许久的情绪吐露出来,整个人都松快了。   坦诚令人轻松。   奥莉芙决定该选个时间,与托马斯坦诚地聊一聊未来。   “对了,还有一个小问题。”   奈布拉把人送到客房门口,又问,“庄园里收藏的旧火车头,是布朗家制造的吗?”   「湖心庄园」有一间磨砂玻璃房。   房内铺设了一段铁轨,其上陈列着一个老式火车头,还连接了一截旧车厢。   德弗洛以此纪念家族产业转型,从面粉粮食买卖正式转行铁路业。   登岛第二天,所有客人都去参观了。   奈布拉回忆当时的场景。   客人们走马观花,绕着车头与车厢走了一圈。托马斯·布朗没有表现出特殊情绪。   玻璃房内,车头与车厢保养得不错。   难免有时光留下的些许锈迹,但几乎看不到灰尘,足见平时有人定期维护。   奥莉芙说:“那是二十年前生产的火车头,布朗家是制造商之一,但不是主要制造商。   车标上没有布朗家的名字,但托马斯知道他家参与了制造。玻璃陈列房是十年前修建,托马斯以前就去参观过。”   “好的,我知道了,晚安。”   奈布拉送别奥莉芙。   关上门后,她若有所思,明天再去瞧一瞧火车头。   *   *   翌日,不到早晨七点。   天刚亮不久,距离早餐时间还有两小时。   除了佣人们在侧楼准备起餐点,庄园其他区域都很安静,还没从一夜睡眠里醒来。   岛屿东南侧,磨砂玻璃房。   奈布拉与夏洛克绕着老车头与旧车厢转了一圈。   “你为什么来这里?”   夏洛克疑惑地问。   今天中午,第一批客人即将坐船离开湖心庄园。   夏洛克早早起床,趁着最后半天时间再观察一遍庄园。   刚出门就遇上奈布拉,她说去火车陈列室找一找感觉。   找什么感觉?   奈布拉没有明说,只问是否同行。   夏洛克闲着也是闲着,一起来了。   磨砂玻璃房没有锁门。   两人毫无阻力地推门而入,在房内转悠了一大圈。   夏洛克:“你找到什么感觉了?”   “这里应该有间地下暗室。”   奈布拉仔细观察了火车以及周围构造。   她拉动车头上的某根横杆。   宛如变魔术,车厢后方一块地板移动了,地面露出一个通向下方的入口。   夏洛克挑眉,这是把整个火车机械结构分析得精准到位。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放轻脚步,走到地面入口处。   夏洛克顺手取过墙头挂的煤油灯。   他把灯点亮,探向洞口。   入口长方形,长约2米,宽约1米。   洞口说小不小,可供两人同时进入。   洞垂直向下,洞壁有简易金属阶梯。   用灯往下照一照,发现洞不深,只有1.5米。   假设夏洛克直接跳下去,肩膀以上部位还会露在地面上。   当下,一股潮闷的气味从地下飘出。   下方没有传出一丝声响,它显得十分安静。   夏洛克靠近奈布拉,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问:   “你得知某位客人或其亲属参与了火车制造,同时他身负旧仇,对不对?”   奈布拉点头。   夏洛克也点了点头。   他立刻懂了这是要找什么感觉。   “「湖心庄园」发生了多次死亡。”   夏洛克说,“今天大家要离开了,你来确认这里有没有可能成为最后的死亡现场。”   奈布拉微微颔首。   说到底是她疑心病犯了,来实地观察一番。   夏洛克:“防范于未然,很好。”   眼下,奈布拉真的发现了暗室,却也没有疑神疑鬼。   “其实有地洞很正常。”   奈布拉说,“这个洞的位置通向火车车厢下方,从构造上看很可能是底部检修坑。”   “合理的推测。”   夏洛克忽而话锋一转,“今天,你没有大白鹅。”   奈布拉不解:“所以?”   “请允许我临时扮演你的大白鹅。”   夏洛克撂下这句,先一步提灯下洞。   “你……”   奈布拉来不及说完,只见侦探先生似豹子一样蹿出去。   夏洛克敏捷地攀上洞壁的金属阶梯,只用三四步就下到洞底。   正如目测的情况,这个洞比较浅。   夏洛克的双脚在洞底踩实,他的肩膀露出了地面。   “我再往里看看。”   夏洛克又弯腰朝内探去,不出半分钟,他把头又探了出来。   “准确地说,这是一个坑。坑深1.5米,宽2米。   不长,只有20米左右。坑内没什么东西,就是火车铁轨下方的检修坑。   夏洛克指了指洞壁上的两个按钮:   “应该也能从地下控制入口机关,我来试试。”   说着,他按下按钮。   果不其然,地面入口处合上了。   “我再试试能不能开。”   夏洛克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很快,地板又被打开了。   夏洛克探出脑袋问:“现在,你还要下来瞧一瞧吗?”   奈布拉微笑。   夏洛克·争做大白鹅·福尔摩斯先生,你真是好得很!   某只“大白鹅”抢先快速地巡查一圈,并且说明没什么特别情况,那么她下坑还能有什么新奇发现吗?   “看!我当然要下去看看!”   奈布拉依旧坚持亲自观察,也快速地下到洞底。   她弯腰入坑后,一眼望到了头。   坑里非常简陋。   除了两个进出口按钮,还有一个推拉杆。   推拉杆与机械齿轮相连。   略一打量器械构造,便知推动它就能开启坑顶的木板。   这样的设计让检修师站在坑里,向上检修火车底部。   这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车下检修坑。   它很久没人来了,绝非结构复杂的杀人密室。   奈布拉躬身在坑下转了一圈。   既然坑里没什么特别的,她又不打算和“大白鹅”跳屈身贴面舞,这就准备上去。   此时,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   奈布拉几乎下意识地一按,把地道入口处给关上了。   坑内,光线徒然变暗。   仅剩一盏煤油灯的幽光照明。   夏洛克笑了,恭喜奈布拉疑心病晚期。   她下意识地制造出敌明我暗的观察方位,更便于探查来者的动向。   地坑里,夏洛克与奈布拉默契地不说话。   竖着耳朵听上面的动静,企图通过听声辨位判断来人的行动。   很快,地上传来玻璃房大门被打开的声音,脚步声朝着火车方向而来。   “踏!踏!”   “踏!踏!”   有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入旧车厢。   随即,车门上的金属插销传来一记“咔哒”锁合声。   地下坑内。   奈布拉与夏洛克面面相觑,都不理解上面的人在干什么?   为什么要去旧车厢待着?还把车厢的门关上?   这辆火车又没动力源,它不可能再发车。   地洞内,奈布拉与夏洛克耐心地继续听着。   听到上方有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   然后,车厢有规律地晃动,铁轨被震动到嘎吱作响。   紧接着,传出了女人的呻..吟与男人的低语。   奈布拉:……   夏洛克:……   两人本来试图偷听阴谋。   结果,头顶上居然开展一场特殊的晨间运动!   奈布拉深呼吸,这都什么歪运啊?   她听得更仔细了。   倒要听听是谁在她头顶玩“旧火车头版车震”! 第82章 Chapter82:意外消息   Chapter82   玻璃房,火车内。   一场晨间运动从反锁车门到震动停止,是速战速决地结束了。   地下检修坑中,蹲着两位沉默的听众。   奈布拉一本正经地收起怀表。   对夏洛克比画了一个手势「6」,表示偷听时长为六分钟。   不必夸她严谨,这个数字不够精确,没有精准数秒。   奈布拉自我反思。   她还是少见多怪了,最初没意识到上面搞车震,前期没想到拿出怀表帮人计时。   夏洛克回以一个标准的微笑。   除了微笑,他找不到更好的表情。   做侦探总会遇到很多事,他以前也接过调查婚外情的案子。   然而!   划重点:然而!   然而,直接趴在别人床底听全程,这也未免太超前了一些。   现在,他的确是不在床底。   比在床底更超前,他在火车车底!   对面还有一位听众。   此人刚刚一本正经地用怀表为头顶的“运动员们”计时。   这画面该怎么形容呢?   就是非常离谱!   夏洛克的想象力再怎么丰富,也没想过遭遇如此出乎意料的情况。   不能想了。   夏洛克恐怕再想,他就要笑场了。   这时,头顶车厢内传出一男一女的清晰说话声。   男人:“这感觉真不错,够刺激。”   女人:“下次去纽约坐火车,我去真正移动的火车车厢里找你。应该更有乐趣。”   地坑内。   奈布拉与夏洛克都神色一肃。   之前没能辨识出头顶上是谁,现在终于听出来了。   女人是寡妇露丝·马歇尔。   男人是老钱银行家亚瑟·比尔特。   居然是这两个人?!   此前六天,两人表现得毫无交集。   亚瑟·比尔特携妻子与两个女儿一起登岛。他与露丝之间是妥妥地偷情了。   露丝:“凯瑟琳死了,以后霍华德还能用什么做挡箭牌,拒绝那些酒会邀请呢?”   比尔特:“为亡妻伤心是一个好借口。假如霍华德运气好的话,在凯瑟琳的丧期结束前,‘分肥党’大败,他就能继续稳做参议员。”   露丝:“呵!霍华德的运气一直挺好,娶到凯瑟琳这个傻女人,信奉忠诚的婚姻。   凯瑟琳闹了四年,反倒让他有借口躲过那些社交宴会上的明枪暗箭。”   比尔特:“人与人不一样。马歇尔的猝死是给你带去了麻烦,但他活着的时候,没有叫你卷入那些斗争。只能怪他死得太突然,没有做好安排。”   “不说这些了。”   露丝说,“我现在只希望菲比能安稳地活下去。你可别忘了,这是我们合作的前提,给菲比找个合适她的丈夫。”   比尔特:“让菲比嫁到欧洲,离开美国就最安全。   之前我提议了休斯·霍尔,那是不错的联姻人选,是你拒绝了。”   “我要的不是‘不错’,是‘合适’。”   露丝的嗓音高了一个调,“休斯·霍尔哪里都不合适。这种人太有主见,他不喜欢你,你把整个银行作为嫁妆送给他也没用。”   露丝强调:“菲比需要的是性情温和的丈夫。”   比尔特:“你别激动,我只是给出提议。你也能请休斯·霍尔帮忙,让他介绍合适的英国贵族。”   “还有……”   比尔特说,“你别怪我说话直接,菲比本身性子软。你担心她被欺负,给她找一个温和的丈夫,以后小夫妻遇到难事了,谁来扛事呢?你吗?”   比尔特:“你也想去欧洲?你甘心放弃在美国的一切?这四年的苦就白受了?”   “我不会走。”   露丝说,“我会看着分肥党输。他们输了,我赢了,我能上牌桌,又为什么要走。”   比尔特:“很好,人就是要有野心。所以,你也别太保护菲比,那是溺爱。”   “你不懂。”   露丝说,“菲比有权平平安安过一生。”   比尔特:“好好好,你的女儿你做主。我就提醒你一句,早点把那玩意找到,四年了,你连影子都没发现吗?   武器只有握在自己手里才叫武器。落到别人手里,它就是你的催命弹。”   两人在谈话间窸窸窣窣地穿好衣服。   没有再聊更多,打开车门插销,快步离开。   玻璃房恢复了安静。   地坑内,奈布拉与夏洛克都凝眉沉思。   刚才车厢内的这段对话信息量太大了,远超偷情八卦。   “先离开这里。”   夏洛克说,“我们到南岸码头绕一圈。”   这是混淆视听,不承认今天做过一回沉默的听众。   “你走前面。”   奈布拉善后。   她一边往外退,一边用手帕扫过地面,将两人留在地面积灰上的脚印全部抹去。   等两人完全退出时,确保不留下今天来过的痕迹。   夏洛克先回到地面。   他将煤气灯挂回墙头,嗅到空气里残余的麝香味与香水味。   环视一圈,火车车厢大门敞开。   车厢内空空如也,看不出它刚刚成为偷情场所。   奈布拉随后出了地洞。   她立刻按下火车头机关,让地下检修入口重新关闭。   两人不再逗留,快步离开火车陈列室。   朝南走,沿途唯有花楸树沙沙作响,不见第三人出没。   直到走出两百米远的树林边缘,停步暂歇,拍去在地坑沾到的一身灰。   树林里没有全身镜。   奈布拉与夏洛克互为镜面。   先瞧一瞧双方哪里沾灰,再互相帮忙掸一掸后背等自己够不着的部位。   你拍拍我,我拍拍你。   一时间,花楸树下仿佛多了两只相互啄毛的大鹅。   晨光散落,树影斑驳。   被彼此拍掉的浮灰,宛如大鹅展翅抖落的细绒,随风轻舞飞扬起来。   最后,两人原地360度旋转,让对方确认自己是不是清理干净了。   夏洛克从头到脚打量奈布拉,肯定地点头,“很好,恭喜你,无迹可循。”   奈布拉也从下到上核查了一遍夏洛克。   视线最后停在他的鼻尖,“同喜,你也几乎完美作案。只差最后一步,把你鼻头的黑灰擦掉就行。”   夏洛克手指一顿。   如果他的逻辑思维没出问题,在鼻子上的灰应该是最明显的,明显到第一眼就能看清吧?   为什么奈布拉最后才提醒他鼻头沾灰呢?   这人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夏洛克凝视奈布拉。   奈布拉回以微笑,笑容至纯至善。   她始终惦记着尚未揭开大侦探的“法国化妆师”马甲。   没能亲自扒下福尔摩斯伪装用的希腊鼻假体,终是遗憾。   现在,她退一步了。   难得大侦探碰了一鼻子灰,这场景可遇而不求,多欣赏一会有何不可?   夏洛克见状,有了100%确定的答案。   某人笑得越纯良,越表明她是故意不小心地在看热闹。   “谢谢你的提醒。”   夏洛克取出了手帕。   他一点也不着急,反而慢条斯理地一下又一下,全方位擦拭鹰钩鼻。   这动作仿佛在说:   「瞧!就是这个位置,我曾经用定制胶体伪装希腊直角鼻。可惜,你没抓个正着,你没有证据!」   夏洛克擦去灰尘后,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   他特意歪了歪头,让奈布拉看得更清楚一些,问:“现在没有灰了吧?”   “没有。”   奈布拉夸奖,“您一如既往地滴水不漏。”   夏洛克:“客气了,与您共勉。”   奈布拉:“不敢当,是我需要向您学习。”   两人好像都无比谦虚。   对视片刻之后,都笑出声来。   奈布拉又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看不到火车陈列室了。   “还别说,变相思维的话,磨砂玻璃房是一个绝佳的偷情地,如果它没有地下检修室。”   夏洛克认同:“最危险的地方是最安全的地方。”   在空旷室外交谈,能随时观察四周动态,从而避免有人偷听。   同理,身处磨砂玻璃房,通过玻璃便于察觉附近有没有人来。   房内的火车车厢也不是全封闭,车厢两侧都也玻璃窗,便于捕捉周身情况变化。   玻璃房远离庄园主体建筑。   早七点,主人与客人尚未起床,佣人们在忙碌准备早餐。   正常人不会挑这种时候去参观旧车头。   即便参观,也不会发现地下暗室,更不会钻到车底下去。   露丝与比尔特选择在此偷情,看似是欲望上头,实则是精心挑选。   这个地方既能提供刺激,又有随机应变的借口。   在客房内偷情被堵门,很难解释。   在火车陈列室只要没被抓到现行,可以说是一起探讨火车发展史。   偏偏,「湖心庄园」用实力证明它最不缺非正常人类。   无巧不成书。   没有早一点,没有晚一些,许久无人进入的检修地坑,今天早晨藏了两个沉默的听众。   奈布拉去玻璃房,原本想要寻找托马斯·布朗的复仇迹象。   没抓到托马斯的任何踪影,反而意外获知了另一桩隐秘。   “从露丝与比尔特的对话,他们是卷入了『分肥制』的政斗。”   奈布拉说,“露丝的亡夫马歇尔议员,极大概率不是自然死亡。”   夏洛克:“凯瑟琳、她的丈夫霍华德与露丝之间的绯闻传言,绝大部分是霍华德议员为了自保,故意制造的一场戏。”   四年前,参议员马歇尔病逝。   同为参议员的霍华德与马歇尔生前交好。   霍华德帮忙处理后事时,传出他与马歇尔遗孀露丝暧昧不明的绯闻。   很快,凯瑟琳责令丈夫霍华德必须对婚姻忠诚。(SdfG)   霍华德自辩没有出轨,他还呛声妻子,要求凯瑟琳也与所有异性保持距离。   这对夫妻吵吵嚷嚷的消息传了出去。   凯瑟琳更是公开与露丝不合,就差指着鼻子骂她不守寡,到处勾引别人的丈夫。   三人之间的矛盾绯闻流传了四年。   在美东上流社会,几乎是尽人皆知。   现在通过露丝与比尔特的谈话,再去分析绯闻流言,发现其内容有真有假。   凯瑟琳对丈夫霍华德的感情是真的。   霍华德议员顺水推舟,故意塑造妻子善妒的形象。   这种情况下,他不想家庭破碎就要与很多人保持距离,从而不去深度参与很多社交宴会。   表面是避免男女绯闻。   实则是为了自保避祸。   这桩祸事很不一般,它性命攸关。   霍华德从前交好的马歇尔议员,说是说病逝,但极有可能遭了黑手。   马歇尔议员活着时,没让妻子露丝卷入政治斗争。   他死得突然,来不及安排好后事,叫露丝猝不及防地被人盯上。   露丝与银行家比尔特合作,希望让女儿菲比通过嫁人,找到一条安全的退路。   让菲比远嫁欧洲,相隔一个大西洋,才能平安无事。   夏洛克做了以上的简单梳理。   他又说:“这场斗争的源头是美国分肥制。它从本世纪初萌芽。1829年,安德鲁·杰克逊总统公开倡导「官职轮换制」后,分肥制在美国联邦政府里正式落地生根了。”   分肥制,又叫政党分赃制。   它从1829年在美国扎根生长。   当年,推出了「官职轮换制」,是打着防止腐败的旗号要求撤换官员。   说是说让官职流动起来,其实把职位都流动到同一党派的自己人手上。   与英国政务官、事务官分开选拔不同,美国尚未形成两套官职体系。   在美国的「官职轮换制」下,不存在常任文官队伍。   上到部长下到文员,所有职位都是总统与获胜党派的战利品。   赢者通吃,被体现得淋漓尽致。   根据每次选举结果的胜败,从联邦到各州的全部职位都有可能被更换一遍。   从1829年到1860年,基本是民主党的天下。   来自民主党的总统掌控白宫,三十多年里仅有两任短暂的辉格党总统。   从1861年至今,随着林肯当选,政治格局巨变,共和党主导了白宫二十年。   夏洛克说:   “分肥一共分了52年。现在,不仅是美国的在野党,执政党里也有很多反对声音。”   分肥制,说到底就是把位置分给自己人。   同一党派内,关系亦有亲疏。时间越往后,利益越分越少,不满的人就越来越多。   奈布拉明白了:   “近几年,分肥制拥趸与反对者之间的斗争应该是趋近白热化。露丝的亡夫马歇尔议员是反对者,他很可能掌握了分肥制受益者的巨大黑料而被灭口。”   夏洛克接着推测:   “比尔特让露丝找到丢失四年的「它」,要把武器握在手里,就是要找回马歇尔的遗物——有关分肥支持者的黑料。”   “这玩意怕是不好找。”   奈布拉猜想,“马歇尔死得突然。露丝不知道丈夫的重要遗物在哪里,她的敌人也一定在找。双方找了四年也没消息,时间拖得越久,越难找到。”   话说回来,这是美国的政治斗争。   理论上,在大洋彼岸生活的伦敦人不会被直接波及。   奈布拉却无法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能置身事外。   她至少要在巴尔的摩再停留一个月,等到看到改良光谱仪问世,她才能离开。   现在,已知自身的运气歪到撞见偷情车震。   接下去,假设一不小心被卷入分肥制争斗,也就不足为奇了。   “如果你没有别的安排,今天下午回到市区,我想给华生发一封电报。”   奈布拉说,“我想聘用华生做临时助手,请他尽快来美国,搜集各种情感类消息。”   “非常好的提议。”   夏洛克立刻支持,“华生对情感消息很敏锐,说不定能从中获取意想不到的线索。我也期待尽快见到他。”   *   *   1881年,9月15日,星期四。   上午十点,贝克街221B的大门被敲响。   华生收到了一封来自美国跨洋的电报。   『三百英镑薪资,出差美国两个月,诚邀您速来巴尔的摩——奈布拉·蓝斯』   华生深吸一口气。   透过电报,他闻到了金钱的味道。   赚钱谁不会高兴?   华生也挺高兴,随之而来的却是担忧。   奈布拉与夏洛克在美国遭遇了什么?   居然需要他从快从速地前往巴尔的摩?   这里面恐怕有大事要发生! 第83章 Chapter83:《美食家》5~6   Chapter83   9月17日,星期六。   华生登上前往美国巴尔的摩的直航客轮。   他提着两只行李箱。   尤其是右手的公文包,它格外重要,堪比英国首相的“红箱”。   公文包内,有他上船前刚买的《钱伯斯周刊》。   每周六是《美食家》连载的更新日,本周更新到第七章。   公文包内的其余文件,都是委托他转交给奈布拉的。   比如专利经理人彭德尔顿,递交了「摄影广谱增感剂」市场销售报告。   比如文学代理律师阿瑟·哈特利给了一叠报价单。   报价与《美食家》的出版事宜有关。   小说还需连载一个多月,但是好几家出版社已经发出三卷本刊印的邀约,给出了参考价格。   比如施工队队长皮金的施工汇报。   舰队街房屋修建了三个月多,现在具体进程到了什么地步。   另外,寄往奈布拉对外联络点斯特兰德街444号的所有信件,由首席文员温特汇总整理出了一大摞。   前天,华生回电说他会尽快前往美国。   这些需要交给奈布拉的文件,就被转交到他手里了。   值得一提,转交物品里还有玛丽·摩斯坦、格林·霍尔的私人信件。   华生当然没有读过这两封信,但大概知道信里写什么。   昨天,他、玛丽与格林一起吃了午餐。   餐桌上的聊天内容紧紧围绕“首届跨大西洋厨神大赛”。   格林准备在伦敦举办一场国际化盛会,灵感正是源自《美食家》。   话说《美食家》的第四章结尾,女主角克拉拉·默克在海上失踪,疑似被彩票委员会所害。   男主角亨利·沃克决定用他得到一半的彩票奖金,举办一场轰动欧美的美食大赛。   他要借此积攒影响力,跻身上流社会。   有朝一日返回美国,为失踪的未婚妻克拉拉,向彩票委员会讨一个说法道。   亨利具体怎么操作呢?   前两周《美食家》的更新,围绕「跨大西洋厨神大赛」的进程展开。   有钱能使鬼推磨。   小说里,亨利准备投入2万英镑办赛,希望组建一支团队。   亨利主要负责出钱。   团队成员负责邀请专业评审团、在多国宣传打广告、选址比赛场地等等。   这笔金额不菲的办赛资金,立刻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亨利就像是一只香喷喷的肥羊。   他作为从美国小镇来的年轻人,不在伦敦被骗几次,都对不起伦敦是世界第一大都市的称号。   大城市是典型的陌生人社会,来自全球各地的人在此汇集。   亨利期望组建办赛团队。   他看中的人,或找他自荐的人,一茬接一茬地冒了出来。   可惜要不就是骗子,要不就不合适。   期间,亨利还遭遇了团伙式打劫。   用于办赛的2万英镑,差一点被抢走。   幸亏遇上了“手杖先生”。   亨利不知道如何对付劫匪时,“手杖先生”出现了。   这位三十岁左右的青年人,将手杖挥得虎虎生风。一打七,把那伙劫匪都打趴下了。   亨利被骗的次数多了,怀疑这是一个连环局。“手杖先生”借着见义勇为的救人行为接近他。   很快,他发现自己想多了。   “手杖先生”甚至没和他说一句话就快速离开。   亨利想要追时,对方已经不见踪影。   救命恩人就是不一样!   亨利闪过这个念头。   要说具体哪里不一样?   “手杖先生”回望后方时,不似平常人是头、肩膀发生转动,他是整个上半身一起后转。   亨利记住了这个特点。如果再见面,就能以此认人。   或许,否极泰来。   亨利在经历打劫事件后,运气终于好起来了。   他在伦敦炊具展览会上结识了真正有能力的伯爵。   伯爵威廉,对美食很感兴趣。   与亨利聊起跨洋厨师比赛后,双方一拍即合。   威廉伯爵很看好这个想法,由伦敦来举办国际厨艺大赛,比其他任何地方都合适。   不仅因为伦敦是全球第一大城市,更因为英国作为主办方,本土菜不具有强势风格。   由此,反倒能相对公正地评价各个参赛国家或地区的菜品。   说直白些,英国菜稳坐黑暗料理界的头把交椅。   它与美食距离太远,没那个能力争夺厨神国度称号。   扎心的话少说。   威廉伯爵负责拉起一支评委队。   评委很重要。   评委质量高,才能吸引来高质量的参赛者。   威廉伯爵要求评委必须具备权威性。   参赛者即便比赛输了,只要能被评委点评几句,就是一份荣耀了。   跨洋赛事,评委也要国际化。   除了英国王室派出的代表,还要邀请法国的顶级名厨,意大利的美食家,北欧、西班牙与奥匈帝国的贵族。   另一方面,亨利也不是只会砸钱,他也构想了一套完整赛制。   分成四步走:入围赛、资格赛、突围赛与决赛。   先在欧美各国的报纸上,同步刊登厨神比赛广告。   本次比赛的主题:神秘的美味。   限时40天,有意参赛者投稿到伦敦厨神评委会,以文字描述参赛美食。   不限食材与烹饪方式,但要紧扣“神秘美味”的主题,阐明参赛食物神秘在哪里,美味在哪里。   从来稿挑选出100位,前来伦敦参与入围赛,当场烹饪出来稿里的菜品。   从中选出40位参加资格赛。   资格赛再选出16位参加突围赛。   突围赛只有4人能晋级,进入最后一轮的决赛大厮杀。   比赛全程的食材与炊具由主办方提供,无需选手支付额外费用。   另外,请注意不容错过的好消息。   但凡来稿被选中的100位厨师,即可获得30英镑的旅费补贴。   每一轮比赛的晋级选手,更能获得对应的奖金。最终冠军,累积奖金高达一千英镑!   一千英镑在餐饮界是什么水平?   放眼欧洲,知名大厨的年薪约在200英镑左右。   只要获胜,不仅得到冠军带来的荣耀,更有1000英镑的奖金。   这足以吸引名厨们请假前来参赛。   那还等什么?   报名参赛啊!   恰如亨利所料,「跨大西洋厨神大赛之神秘的美味」比赛广告在多国一经刊登,如同雪花般的参赛信寄到伦敦。   威廉伯爵在一个月内把各国的评委请到伦敦。   这个七人评审团开始审稿,从来信中评选出100位入围赛选手。   『虫洞回声』的小说里,厨神赛事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故事外,现实中。   《美食家》引发的社会反响是一浪比一浪高。   在过去的一个月,原本的小众商品香草豆荚,快速飙升为热门金融产品。   各大投机商涌入伦敦金融城,把香草豆荚的价格炒成了波动式上升。   华生犹记一个多月前,决定买入香草豆荚期权时,它的批发价在1.3英镑/磅。   短短三十多天,价格就翻了一倍!   现在的批发价2.6英镑/磅,已经到了当时预估的涨幅。   华生不敢想两个月后的期权行权日,香草豆荚的价格会是什么模样。   跌?   这几乎是不可能了。   因为香草豆荚的价格与《美食家》的火爆程度挂钩。   两个月后,恰是小说刚刚完结不久。   那些只看完结文的读者涌入,会让《美食家》的热度再往上冲一波。   因此,到时候香草豆荚的价格,是在涨价与涨得很离谱之间做选择。   现在《美食家》有多火?   故事不只影响金融市场,最近一周它又让生物界打起来了。   争议围绕“人与黑猩猩的关系”。   众所周知,达尔文在1859年发表了《物种起源》。   这本书引起颠覆性的思想革命,对神创论发起致命一击,让人们自我审视科学与宗教的关系。   不过,《物种起源》的一些论述仍然比较克制。   1871年,达尔文在《人类的由来》中更加清晰地表达了他的学术观点。   “人类与猿类源自共同的祖先”,他的这个观点彻底击碎了人类在物种演化上的神圣光环。   从达尔文提出这个观点,至今过去了整整十年,反对声浪从未停歇。   再说上周更新的《美食家》第六章。   故事里,评委会开始审阅各种美食投稿。   其中,有一篇名为《黑猩猩都爱吃的美食之“蚁的诱惑”》。   参赛投稿人来自墨西哥。   当地以“蚁”为食材,有了经典的“飞蚁酱”与“蚂蚁幼虫”。   先说“飞蚁酱”,它的原料需要天时与地利。   在墨西哥瓦哈卡州,等到每年的雨季,在清晨飞蚁出没之时将其捕捉。   把飞蚁烘烤后,加入辣椒、各式香料,使用地道的火山研钵研磨,有着烟熏奶酪口感般的酱料就新鲜出炉了。   把飞蚁酱涂在玉米饼上,一口咬下去,口齿生香。   这一口,你会尝到失落文明的历史味道。   那是灭亡的阿兹特克帝国的古老美食风味。   如果更偏好鱼子酱的口感,“蚂蚁幼虫”就不容错过,因为它被誉为“墨西(bedh)哥鱼子酱”。   从龙舌兰属植物的根部,找到某种特定的蚂蚁巢穴。   取幼虫或卵,它们在墨西哥被叫作“伊斯喀摩(Escamoles)”。   这可不是一般的食材,它的获取过程惊心动魄。   采集者需要在每年特定时间钻进蚁巢,它位于地下一两米的深处。   当闻到一股难闻的气味说明来对了地方,那是蚂蚁分泌出的特别刺激性气体。   采集速度一定要快。   因为一旦惊动蚁巢,成千上万的工蚁就会爬到人的身上,进行凶猛地撕咬式攻击。   一个蚁巢,通常只能获取一个沙丁鱼罐头大小的食材。   撤退时务必注意,这种蚁巢四周通常有仙人掌等植物,一不小心就会被扎成刺猬。   历经辛苦取来的“伊斯喀摩”,是一颗颗洁白如玉的蚁卵。   用黄油进行烹炸,外酥里嫩,口感饱满。   入口后,咬下去,舌尖宛如绽放奶油爆珠,还带上了独特的龙舌兰植物香气。   墨西哥美食“飞蚁酱”与“蚂蚁幼虫”,绝不会因为食材是昆虫就变得野蛮。   恰恰相反,它们就是悠久文明的体现。   这位墨西哥投稿参赛者敢这样写,是给出了充分的理由。   老普林尼在《自然史》中记载了一种名为Cossus的昆虫。   古罗马贵族用葡萄酒与面粉精心喂养它,把虫子养得肥美后,再慢慢享用。   从此一条,足见欧洲有吃昆虫的文化。   如今,欧洲不能说是言必称古罗马,也是颇具复古思潮。   所以说吃虫,吃的就是一种文明厚重感。   假设《美食家》第六章在此结尾,生物学家们也打不起来。   华生必须赞美『虫洞回声』,她在制造话题度上颇有一手。   《美食家》第六章的尾声,偏偏加了一段话,写了那位墨西哥参赛选手曾经去过非洲大陆游历。   『要说蚂蚁作为食材的神秘性,我认为还能与物种演化相互验证思考。   曾经,我游历非洲,遇见了野生大猩猩。   大猩猩折断树枝,把它捅到蚁穴内。   蚂蚁们大举反抗,死死咬住入侵者,也就是那根树枝。   值此之际,大猩猩举起沾满蚂蚁的树枝。   就像是吃烤串一样,一口气把树枝上的蚂蚁都吞进肚子里。   如今,普遍认为使用工具是人类与动物的分野标志。   大猩猩使用树枝觅食蚂蚁,何尝不是利用工具进食。这是大猩猩与人类同源的一种佐证吗?』   上周《美食家》以这段话结尾。   生物学家们读了,可不得打起来。   人猿同源的反对者咒骂『虫洞回声』胡说八道,从未有报道说过黑猩猩有这样的技能。   另一边,达尔文的支持者们盛赞『虫洞回声』的想象力,提出了一个很好的实验方向。   黑猩猩到底会不会使用工具?   不如大家各凭本事去实地调查,就问敢不敢组队去非洲。   不止这两派,还有别的声音。   没有提人与猿的物种亲近度,而是问使用工具究竟能不能算作人类的特殊性?   这一周,生物学界相当热闹了。   随着《美食家》的持续更新,想必会有更多人投入战场。   华生一边回想了前两周的小说剧情,一边检票,进入他的单人房客舱。   先整理房间,安排好在海上七天的生活用品。他再舒舒服服坐到椅子上,打开公文包,取出最新的杂志。   “哎……”   华生还没翻开最新一期的《美食家》,就涌出了一股舍不得读的感觉。   读了手头的第七章,他就到美国了。   短期内无法再同步追读小说,等返回伦敦时,估计整本书完结。   以前,对大西洋的威力从来没有直观感受。此时此刻深感跨洋出差的不便。   本次出国最大的问题是妨碍他追读小说。   邀请他出国的,恰恰又是小说作者本人。   华生摇摇头,这真是矛盾啊!   话说回来,昨天他与玛丽、格林吃饭聊了厨神比赛。   聊的不只是《美食家》里的赛程,而是现实里要举办一场类似比赛了!   格林不似小说主角豪掷2万英镑,他出资2500英镑,作为主要创办者。   又拉了一群感兴趣的投资人,出资7500英镑。   总计投入1万英镑,举办一场真实的第一届跨洋厨神比赛。   不同于《美食家》小说里的比赛是围绕“神秘”,现实中格林把“复古”定为美食大赛的主题。   用格林的话来说,这更具备可操作性。   复古,是有迹可循。   神秘,是突破边界。   格林不知道《美食家》的最终结局走向。   他参考了表妹上本小说《庞贝》的反转结尾,猜测这本《美食家》也不一般。   格林认为把大赛主题定在“复古”更妥当。   既借用了小说的热度,又适当地将故事与现实区分开来。   昨天,之所以请玛丽一起吃饭,是她也加入了厨神大赛主办团队。   玛丽负责整个赛程的文字通稿。   从前期广告到赛中各类菜品宣传语,都由她把握润色。   有关评委会的组建,现实中的拟邀人选,比小说的虚构人物要重磅许多。   格林预计请11人组成评委会。   英国作为主办方,占三个名额。   其中已经确定的人选是维多利亚女王的长子,威尔士亲王阿尔伯特·爱德华。   阿尔伯特·爱德华担任评委会主席,实至名归。   他是欧洲出名的“顶级老饕”,由他组建的马尔堡宫社交圈,引领着英伦的饮食潮流。   有了这位主席坐镇,不怕请不来其他的重磅评委。   格林计划好了,评委会英国人占三席。   其余七席由法国、意大利、北欧、西班牙、奥匈帝国、德国与沙俄各出一人。   这场跨大西洋厨神赛的最后一位评委,是本场赛事的灵感来源提供者——『虫洞回声』。   格林不确定表妹奈布拉是否打算出席,请华生到美国后询问一下。   他做好了奈布拉不露脸的准备。   该给的评审费一分也不会少。假设奈布拉人不到,还请写一些寄语之类的话。   格林甚至提议,奈布拉可以设计一个特殊造型的人偶。   届时,把定制人偶放到第11号评委的座位上,以示『虫洞回声』出场了。   它将与各国王储贵族、社会名流同处一个评委席,这个想法是不是有点意思?   格林把对厨神大赛更加具体的规划写在信里,期待奈布拉尽快回复。 第84章 Chapter84:《美食家》7   Chapter84   1881年9月26日。   来自伦敦的「维多利亚号」,在大西洋上行驶了十天,今天中午即将在巴尔的摩靠岸。   客轮餐厅的早餐开放时间:08:00~10:00。   华生每天都会去餐厅用饭。   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餐厅近期安静了很多,却更加热闹了。   问:如何让安静与热闹在饭桌上同台出现?   答:患上“《美食家》书迷综合症”。   这是华生偷偷起的名字。   早在上船第一天,他读了《美食家》更新后,猜测会有这类症状发生。   话说小说第七章,继续描写美食大赛海选。   重写了来自意大利与法国选手的美食参赛稿。   意大利厨师打出一张“干酪牌”。   干酪契合“神秘的美味”主题。   因为从中世纪开始,乳酪占卜术(Tyromancy)风靡多年。   人们通过观察奶酪上的孔洞数量、霉菌形状来占卜姻缘与命运。   比如把追求者的名字写到不同的陈年奶酪上。   陈年奶酪,例如蓝纹奶酪,不是一两天能制作出来的。   需要将其存储在特定的环境里,像是修道院的天然石灰岩洞穴内,再经过一段时间,才会长出可食菌。   通过陈年奶酪做姻缘占卜,需要耐心等待数周。   时间到了,瞧一瞧哪块奶酪先长出霉菌。   它上面写的姓名对应了谁,谁就是良配。   这种占卜有个优点。   当奶酪完成了它的占卜道具使命,还能当作食物被吃掉。   意大利打出这张“干酪牌”,还强调了它具备悠久的文化底蕴。   薄伽丘的名著《十日谈》,描写好命村里的“干酪”。   “那儿有一座完全用帕尔马干酪碎堆成的山,山民终日几乎无事可做,只是一门心思做通心面、方饺。”   这位选手表示他就要用帕尔马干酪参赛。   鉴于干酪的制作时间长,无法让主办方提供食材现场制作。   如果他被选中,从意大利带着成品去伦敦参赛,让人们见识帕尔马干酪的万能性。   面食、烤土豆、经典沙拉、汤与肉食等等,这些菜品只要加了帕尔马干酪,就拥有了截然不同的灵魂。   真的吗?   华生读到这里时有点怀疑,他以前怎么没能吃出“灵魂”?   1881年,帕尔马干酪已经走出意大利的国门,能在伦敦能买到它。   难道说哈德森太太买的是仿制品,所以风味不够纯正?   这也不是没可能。   市面上,不少帕尔马干酪并非产自意大利,而是从法国来的贴牌仿品。   现在,地处大西洋上,想要尝一口正宗的帕尔马干酪就更难了。   不妨试试《美食家》里的另一种美味。   小说里,法国选手别出心裁。   在一堆法国美食中,他居然选择打出“手势牌”。   何为美食?   食物的口感固然重要,但餐桌气氛也不可或缺。   法国选手表示他不烹饪菜肴,而贡献一套餐桌手势语言。   手势传承自中世纪的修道院。①   论及它与“神秘美味”的关联,当人不用语言在餐桌上交谈,而用手势交流,就能再现了中世纪虔诚而神圣的用餐过程。   每次用餐仿佛施加了一遍无声咒。   让人与食物的关系更加紧密,进食时刻好像徜徉在自然里。   这可不就神秘了。   比如提到食盐,就用单手五指并拢,手指磋磨,反复两三次,再将拇指与另四指分开做撒盐状。   再如说鱼,就单手竖直,作起起伏伏状,好像鱼在水中摆尾。   华生环视餐厅一圈。   今天的客轮餐厅又安静又热闹,正因餐桌边一半的旅客在用手势无声地交流。   大家嘴巴没发声,双手忙得很。   《美食家》第七章末尾,『虫洞回(ZuKT)声』附上一份不完全的中世纪修道院餐桌手势。   不保真,仅供读者参考。   当下,客轮餐厅里的竞相模仿小说附录上的餐桌手势。   动作上很像中世纪修士,但气氛上再也没了修道院的严肃。   大家重温着古老的宴会。   摈弃了它原有的清规戒律,而到处充斥欢快气息。   华生推测对修道院餐桌手势的模仿,不只在大西洋的海船上发生,在英伦各处都会掀起复古热潮。   他不是对『虫洞回声』有盲目自信。   手势模仿热,不仅因为《美食家》的书迷数量多,更是因为这个桥段契合了如今大家都喜欢的事。   暗语!   维多利亚时代的人就好这一口。   扇语、手套语、手杖语、花语、字谜等等,生活里随处可见不同的隐秘语言。   修道院餐桌手势也是一种隐秘语言。   在几个世纪前,餐桌手势因为宗教改革而没落。   如今,它被删去了宗教戒律内核。   作为中世纪复古热的一种流行元素,又能重新流传开来。   人们真的喜欢中世纪吗?   不是。   华生确认了餐桌手势使用者们的神色。   所有人都在浪漫化那个时代,把古老规则变为休闲消遣。   华生敢赌一包福尔摩斯的烟丝,自己的预测方向正确。   他更好奇『虫洞回声』为什么从蚂蚁、干酪、修道院餐桌手势来描写小说里厨神比赛的海选投稿场景呢?   世上美食千千万。   小说选择写出这三种,与后续情节有什么关联吗?   不好!   华生忧伤地发现自己的阅读方式变了,不是单纯地沉浸在小说情节里,居然分析起书写框架了。   此时此地,他的餐桌对面没有坐着一位大侦探,但他不可避免地被福尔摩斯式思考模式隔空影响了。   华生摇摇头,将侦探思维甩出脑袋。   他伸出右手,饶有兴致地虚握五指成小洞状,再把右手放到摊开的左手掌心。   这是一种“馅饼”的手势。   华生满意地点了点头。   哪怕独自一个人,也能玩餐桌手语。   今天早餐,他吃馅饼。   活动了双手,现在正式开吃。还别说,吃起来更香了。   *   *   巴尔的摩,霍普金斯大学物理实验室。   奈布拉身着防水防油的华达呢深蓝裙装。   在机械车间里,见证了第一台凹面光栅光谱仪问世。   十三天前,众人从「湖心庄园」小岛返回巴尔的摩市区。   奈布拉立刻找上亨利·罗兰。   正式谈起此行美国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制作改良的光谱仪。   奈布拉跳出传统的棱镜光谱仪与平面光栅光谱仪制作模式,她在设想凹面光栅光谱仪的可能性。   从常规思维,凹面与光栅是一组矛盾产物。   凹面镜意味着不管什么颜色的光,都要往一个焦点聚。   光栅是让不同颜色的光,朝着不同方向走。   在同一个曲面上,如何让矛盾的聚焦与色散同时实现?   奈布拉知道后来科学家们用几何方法解决矛盾。   她当然不能直接扔出结论,那是无根浮木,无法获得罗兰的认同。   从已知的科学规律出发。   奈布拉表示从17世纪起,光学家们发现了凹面镜的“圆上成像”现象。   即:点光源、凹面镜顶点、像点三者落在一个圆上,且该圆直径等于凹面镜曲率半径时,成像最清晰。   六十年前,也就是1821年,德国科学家约瑟夫·冯·夫琅禾费,他没有沿用牛顿的三棱镜,开创了衍射光栅实验。   夫琅禾费发现了色散的定量规律,并且提出了光栅方程。   回到当前。   能不能把“圆上成像”与光栅方程相结合,以此解决凹面光栅聚焦与色散的矛盾问题,从而做出凹面光栅光谱仪呢?   十三天前,奈布拉把这个猜想抛给了罗兰。   罗兰闻言,双眼放光!   一些话在不懂行的人听来是天方夜谭。   他听后,却似醍醐灌顶。   当场运用费马定理与光栅方程,计算得出了一个结论。   把狭缝、凹面光栅顶点、光谱像放在一个直径等于凹面光栅曲率半径的圆上。   不同波长的光被色散后,会各自聚焦在这个圆的圆周上,不需要额外的透镜或反射镜。②   不过,这仅仅是纯数学上的结论。   它从理论上证明了凹面光栅光谱仪的可能性,但与实际制造出来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最大的障碍是凹面光栅的制作。   在凹面镜上刻出纳米级的光栅线,对刻线机的要求极高,现有的机械都做不到。   罗兰表示他正在研制一台精密的刻线机,其核心是一条误差极小的丝杆。   等到有了这台机器,才能够制造出高精确度的凹面光栅光谱仪。   最快要明年春天,这台机器才能完工,投入使用。   在那之前,可以先做一块粗糙的凹面光栅,验证“罗兰圆”的数理推测是否成立。   近十二天,罗兰泡在机械间内。   奈布拉也没有闲着,一直从旁打下手。   她协助罗兰又是开模又是改装。   两人手搓出了一台粗制滥造版的凹面光栅光谱仪。   按照常理,奈布拉不能进入霍普金斯大学物理系的机械间,这着实有违实验室准则。   可谁让她提供了凹面光栅光谱仪的核心灵感。   按照常理,奈布拉也难有机会与罗兰面谈如何改良光谱仪。   可谁让一群人困「湖心庄园」七日之久。   给了奈布拉机会通过修理旧船,向罗兰展示出,她对机械物理的理论认知与动手能力。   某种角度上,奈布拉感谢那一场诡异的暴风雪。   今天趁着日落之前,两人用这台新鲜出炉的光谱仪,以“罗兰圆”架装法观察了太阳光。   很快,在光屏上出现了一段彩色圆弧。   它模糊不清、宽窄不一、断断续续,甚至背景有着重影线条。   这种劣质的成像质量,就连教室里的二手教学仪器也能碾压。   它却意义非凡,让罗兰圆从纯数学推测,变成了被实践验证的物理现实。   “就是它了!”   罗兰尽量克制激动的心情,没有多说话,只是一遍遍抚摸粗糙的光谱仪仪器。   他从底座摸到镜架,从狭缝摸到凹面镜,不错过任何一处细节,好似在感知圣物的力量。   罗兰摸了好几遍亲手制作的第一台凹面光栅光谱仪。   他终是抬起头,郑重地道谢:   “蓝斯小姐,本次实验成功离不开您的助力。您提出的猜想,给我指明了方向。您是当之无愧的灵感之神!”   罗兰很清楚正确方向的重要性。   研究方向选对了,能少走很多弯路。   假设没有奈布拉的猜想提示,未来某天他能否独立构建出“罗兰圆”凹面光栅观测方法?   这个假设毫无意义,因为科学研究里,时间比金钱更昂贵。   即便只是提前一天验证猜想,就有机会提前推开物理学新时代的大门,甚至他能成为开门人。   罗兰主动提议:   “虽然小半年后才能正式投产,但请允许我提前感谢您。这项专利未来收益的20%,请您收下作为顾问费。”   “请您不要拒绝。”   罗兰坦诚地说,“这不仅是感谢您为我指明研究方向。如果换一个普通人,向我提供推演罗兰圆的提示,我恐怕只会给他一笔一次性酬金。”   奈布拉·蓝斯是普通人吗?   必然不是。   不论别的,奈布拉发明的摄影技术得到了维多利亚女王的皇家特许状。   那就足以搭建起一张遍及英国的商业关系网。   罗兰坦言:“许诺您高达20%的专利分红,是期望您以后帮忙打开英国光谱仪销售市场。”   “谢谢您的慷慨。”   奈布拉忽生感慨,此时此刻犹如彼时彼刻。   半年前,奈布拉拿出了25%的「摄影广谱增感剂」专利收益分红。   以此,邀请奥斯汀爵士做顾问,请他打通摄影专利投产与销售的各个环节。   现在,换成她成为顾问。   罗兰主动赠送20%的凹面光栅广谱仪专利分红,是要借她在英国的关系网一用了。   奈布拉:“20%有点多了。”   罗兰正想说不多,跨洋办事可不容易。   奈布拉抬手虚压,直接自砍一半价格。   “10%即可。另外,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罗兰不确定什么请求能价值10%的分红,“您尽管说。”   奈布拉:“以后有需要时,我希望借霍普金斯大学物理实验室一用。”   奈布拉在实验室待了十二天。   这里设备精良,而罗兰还在不断引入更好的新设备,就像那台制造中的精密刻线机。   如果能获得这间实验室的借用权,意味着随时能出入美国最顶尖的科研基地,并且拥有罗兰培养的顶尖工匠团队作为助力。   罗兰笑了。   无限期借用这间顶级实验室,确实抵得上10%专利分红。   由此可见奈布拉的眼光长远,她在科学研究上的野心不小。   有野心,非常好。   罗兰当然希望合作方干劲满满,能让凹面光栅光谱仪推向英国的每一间实验室。   “如您所愿。”   罗兰伸出手,“合作愉快。”   奈布拉伸手虚握,“合作愉快。”   罗兰:“之后请律师们来拟定具体协议。这个周六签约,您有空吗?”   “可以。”   奈布拉有四天找到合适的律师,时间足够了。   两人不再多聊。   在实验室熬了十二天,今天终于能在日落前回家。   刚刚走出实验室,就遇上研究生托马斯·布朗。   托马斯的神色有些凝重。   “你怎么了?”   罗兰问,“有事?”   托马斯问:“明天能请假吗?我想去一趟『湖心庄园』,岛上出事了。”   “湖心庄园?”   罗兰不久前在小岛上经历了一场暴风雪。   他不得不说那地方有点邪门,一连死了五个人。   第五个是复仇女仆简·韦伯。   她用不明药剂毒杀生物学家普仑斯蒂,在大雪停止后的第七天,她也毒发身亡了。   死在霍普金斯大学附近的租屋里。   是乔纳森教授租的房间。   他却只能记录简的病情,对解毒是束手无策。   最终,简七窍流血而亡。   死后尸体背部也飞出虫群,虫群又自燃成灰。   七天前,奈布拉收到简的死讯。   她去送了简最后一程,把尸体送去火化了。   奈布拉听到湖心庄园又出事了,难道还有“返场活动”?   暴风雪都停止了,客人们都离开了,岛上难不成又死人了? 第85章 Chapter85:七角雪花   Chapter85   “十天前,庄园屋檐上挂着的冰棱半融未融。有一个冰棱掉落时,差点砸中德弗洛先生的头顶。   他用右臂挡了一下,险险避过头顶致命部位。现在右臂伤得很重,也许很难痊愈了。”   托马斯·布朗说出了刚刚收到的消息。   今天,他收到奥莉芙的来信,信里表明德弗洛受了重伤。   德弗洛不差钱,该找的医生都找了。   基本确定右手是废了。虽不到截肢的地步,但往后别说提重物,就连握笔签署文件也有难度。   布朗:“德弗洛先生有意搬离湖心庄园。相识一场,他在离开前,请我回去再看一看。”   “看什么?”   罗兰疑惑地问,“你与德弗洛家是旧识?”   “父亲生前与德弗洛先生认识。”   布朗语气平常,“庄园玻璃房收藏的火车头,父亲参与了制造。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父亲去世后,我也就离开了巴尔的摩。”   “这样啊……”   罗兰爽快批假,“明天没急事,给你放一天假。你去湖心庄园探望德弗洛先生,也代物理系传达对他的慰问。”   “好,那我先走了。”   布朗没多说什么就离开了。   奈布拉暗道没再死人就好。   暴风雪山庄连环死亡事件,真不必有返场活动。   话说回来,很难从托马斯·布朗的言辞上,看出他对父亲的自杀身亡心存不忿。   过去的旧仇,好像真的过去了。   也不知道奥莉芙与布朗是否就此开诚布公地谈过?   奈布拉又想起躲在旧火车下听到的分肥制相关秘闻。   距离美国高层发生剧烈动荡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其实,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   钱权聚集之处,从来就不太平。   与其琢磨这些,不如欢迎华生。   奈布拉步行20分钟,返回大学附近的「巴尔的摩大都会酒店」。   询问酒店前台,确认华生已经在今天下午一点登记入住,但他很快与福尔摩斯一起出门,至今未归。   这一顿接风晚餐没能吃成。   时钟走过22点,大侦探与医生才回到酒店。   两人敲响奈布拉的客房门。   “抱歉,晚上打扰你了。”   夏洛克说,“不过,你可能想要第一时间知道这个消息。下午,我和华生受邀,又去了一次「湖心庄园」,岛上又出事了。”   奈布拉接话:   “我听到的版本:十天前,德弗洛差点被冰棱砸中脑袋,他用手挡了一下,右臂重伤。”   夏洛克:“是托马斯·布朗说的?”   奈布拉点头,又问:“你观察的版本呢?”   “基本与布朗描述的一致。”   夏洛克说,“德弗洛是死里逃生。在我们离开庄园后的第三天,融雪时,冰棱从五楼屋檐落下,德弗洛正好从下方路过被砸。”   夏洛克:“这段时间,德弗洛对庄园做了详细搜查。没有人为痕迹,就是他纯倒霉。   以往是冬季降雪,今年反常到九月屋檐结冰,疏忽了融雪过程中的风险。”   华生无法不感叹:   “德弗洛的这种倒霉程度,让我相信那则预言的真实性了。”   今天下午,华生前脚入住巴尔的摩酒店,后脚就随大侦探前往「湖心庄园」。   途中,夏洛克概述了9月8日~9月14日的暴风雪封岛连环死亡事件。   从第一位死者议员夫人凯瑟琳·霍德华,说到旧火车里的寡妇露丝与银行家比尔特偷情爆出的政治斗争秘闻。   华生明白了让他速来美国的原因。   美东上流社会的人物关系有亿点乱,而他主要负责搜集各种爱恨情仇的八卦。   下午,华生进入「湖心庄园」,很快听到庄园主德弗洛谈起十年前的一个预言。   此次,德弗洛的手臂重伤,让他认为是预言应验了。   “预言?”   奈布拉之前没在「湖心庄园」听过。   她转念一想,“九月初,德弗洛广邀宾客登岛,该不会就是因为这则预言吧?”   夏洛克:“德弗洛没有承认,但我认为有八成就是这个原因。”   预言发生在德弗洛的妻子古怪死亡后。   十年前,玛格丽特参加了一次阿拉斯加探险。   从极地回来后不久,她离奇地快速衰老。   短短半年,身体多器官衰竭而亡。   以上,是德弗洛之前坦白过的旧事,今天他终于提起了相关预言。   占卜师说玛格丽特遭遇诅咒,随着她的死亡诅咒暂停。   在十年后,诅咒复现。时间点就是今年,1881年。   「在十年后的暴风雪来临之前,你的孩子们各自婚嫁,诅咒就会破除。否则血灾就会降临。   你可以验证我的预言能力。1873年,华尔街会掀起一场灾难。   1876年,你要离新下水的船只远一些,当心坐上幽灵船。」   “以上就全部预言内容。”   夏洛克说,“我认为德弗洛邀请一堆关系复杂的客人登岛,是他有意制造小规模的流血冲突。”   “让客人们稍稍见血,约等于让血灾提前降临,就能化解大劫。”   夏洛克表示,“今天下午,我质问了德弗洛是否有此想法,他断然否认了。否认时,他的脸色有些差。”   华生补充:“是一种被戳破了真相,嘴硬心虚的脸色差。”   夏洛克:“德弗洛再怎么计算,没料到暴风雪在九月降临。岛上没有小打小闹,直接出现了一连串死亡事件。   他原以为这就是预言里的血灾,不料遭到回马枪,十天前被冰棱砸中。”   正因如此,德弗洛决定不再隐瞒,请侦探再次上岛。   “其实,德弗洛说是倒霉,他也很幸运了。”   华生推测,“如(lGbK)果没用手臂及时格挡,被五楼砸下的冰棱命中脑袋,几乎会当场毙命。”   华生又说:“这几天,岛上还发生了一桩说不清怪或不怪的事,湖心庄园的花楸树全部枯死了。”   奈布拉挑眉:   “以岛上花楸树树林的规模,这种大面积死亡犹如抗魔结界全线崩塌。”   夏洛克:“事实上,没有魔法,只有自然规律。”   德弗洛已经找了植物学家与园艺老手检查原委,得到的死因是异常天气所致。   “树根被突然降温速冻,经历六天的暴风雪,气温又猛然回升到二十多度。”   夏洛克说,“一冷一热,植物遭受不可逆的冻害,就全死了。”   科学上,花楸树是死于大自然的威力。   感情上,德弗洛却无法相信种种事件如此巧合地发生。   「湖心庄园」接二连三的死亡,让他不得不相信预言正在应验。   德弗洛决定全家撤离。   离开巴尔的摩,前往纽约暂居。   旧物能不带就不带,或留在岛上,或把它们送给更需要的人。   夏洛克:“听德弗洛的意思,要把珍藏的火车头送给托马斯·布朗,因为老布朗是制造者之一。”   对此,夏洛克不置可否。   德弗洛是单纯送礼,或是借机为女儿奥莉芙考察布朗,是那家人的私事。   夏洛克:“有意思的是,这次我被请上岛,德弗洛说要送我一艘船。”   华生微微颔首,佐证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德弗洛的原话是“「归乡号」任你处理。”   “德弗洛确实不小气。”   奈布拉想起离岛前对方给的调查酬劳汇票,但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恩惠。   奈布拉猜测:“他送出的船,该不是预言里的幽灵船吧?”   “恭喜你,答对了。”   夏洛克说,“1876年,「归乡号」首次出航,原计划从巴尔的摩驶向伦敦。它却没能按时抵达,据说与海上风暴撞上了,怀疑船只失事。”   “三个月后,客船居然在巴尔的摩港重新出现。”   夏洛克也觉得不可思议,“船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船体锈迹斑斑,好像经历了一个世纪。”   「归乡号」成了幽灵船。   原先的船东嫌弃它不吉利,立刻打骨折价把船卖了。   买家是南部新奥尔良的商人。   把船开回新奥尔良,不出一个月就去世了。   这下彻底坐实「归乡号」邪门的传言。   夏洛克:“德弗洛一直关注幽灵船,他把船买下了来,一直闲置在新奥尔良的船坞。”   “今年是第五年,没听说谁再因这艘幽灵船而死。”   夏洛克说,“德弗洛认为现在预言已经应验了。既然躲不过血灾,他残了右臂,就要彻底查清始末。”   把一艘幽灵船送给侦探,就像是拿一块香甜蛋糕勾引甜食爱好者。   那却不足以表达德弗洛的诚意。   夏洛克:“德弗洛开出六千英镑作为酬劳,希望我能查明预言的来龙去脉。”   奈布拉:“这个数字很大手笔了。”   “谁说不是呢!”   华生都觉得德弗洛壕无人性,“只是开价越高,危险就越大。”   奈布拉不认为危险会成为大侦探拒接案子的原因。恰恰相反,福尔摩斯会因此而接受挑战。   奈布拉问大侦探:   “你没有直接拒绝德弗洛吧?”   “我告诉他,先等我检查了「归乡号」,再视情况而定。”   夏洛克没忘了前来美国是为奈布拉做临时助手,“光谱仪的进度如何了?还有什么需要我办的吗?”   奈布拉:“改良仪器的进度比预期里顺利很多。   罗兰已经着手制造精密刻线机,等它明年春天完工,就能正式生产凹面光栅光谱仪。”   在仪器制造方面,奈布拉只需耐心等待。   等到明年成品出炉,她才能具体推进仪器的跨洋销售。   “本周六,我与罗兰签订合作意向书。”   奈布拉说,“这几天找个靠谱的律师给参考意见,就没有别的急事了。”   奈布拉又对华生说:   “欢迎来到美国。接下去,请你慢慢梳理美东上层社会的关系网,为来年光谱仪投产做好前期准备。”   华生:“好的,我会尽我所能。”   夏洛克:“这样看来,等合作意向书签订,周日我就去新奥尔良检测幽灵船。”   奈布拉听出一丝急切。   一艘搁浅了五年的幽灵船,需要马不停歇地赶去检验它吗?   “是不是有别的新发现?”   奈布拉问,“你似乎认为幽灵船会是一个突破口?”   “幽灵船是否存在线索,那要查了才知道。”   夏洛克却不否认紧密追踪的原因,是察觉到了新的异样。   “前天,布莱克上校派人送来一个盒子。”   夏洛克说,“是从达米安房里搜出来的。他即刻把东西送给我检查了。”   达米安·布莱克,十一岁,杀害议员夫人凯瑟琳·霍华德。   犯案时,他穿着虎爪鞋套。   在潜入奈布拉客房准备下毒时,他还佩戴了老虎头套。   达米安如何观察到凯瑟琳患有恐水心理障碍?   他从哪里订购了老虎头套与虎爪鞋套?   这种犯案装扮是否具有特殊意义?   在达米安的背后是否存在一个神秘人,教唆他走上了犯罪的道路?   随着达米安死在湖心庄园的码头,这些谜团很难再得到答案。   布莱克上校否认要给小儿子做无罪辩护。   他声称等回家后,一定仔细搜查达米安的房间,要把他房里的猫腻都找出来。   近日搜查,翻了底朝天,只翻出一个饼干盒。   盒里不是饼干。   装的东西也不是布莱克家里人买的,不知它到底是什么来历。   布莱克上校自诩遵守承诺,将疑点交给侦探,让福尔摩斯尽管查。   达米安已经死了。   布莱克上校的行为是在标榜自我清白?   抑或,希望借侦探之手查明小儿子走上歧路的缘由?   夏洛克对布莱克上校的真实动机不甚在意。前天收到盒子后,即刻对其中物品进行检测。   “饼干盒只装了两样东西。”   夏洛克说,“一幅素描简笔画,与一小瓶泥土。”   他比出大拇指,“泥土是用透明玻璃瓶装的,很少,只有拇指大。”   夏洛克:“布莱克上校记得在湖心庄园查验指纹的那些事,他搜查达米安房间时,特意佩戴了手套。   他和他的家里人都没碰过饼干盒内物品,而我在素描与小玻璃瓶上,只检测到了达米安的指纹。”   奈布拉问:   “素描具体画了什么?又能查出泥土来自哪里吗?”   “画与泥土暂存在霍普金斯大学生物实验室。”   夏洛克说,“我请乔纳森教授多翻印几张素描图,发散出去,查它的来处。”   “素描简笔画绘制了一只抽象的动物,似虎似狮。”   夏洛克指出关键,“没有作画时间,但标注了名称「美洲拟狮」。”   “美洲拟狮?”   奈布拉听说过它,“这是冰河时期的动物,早就灭绝了。”   夏洛克:“是的。”   他补充说明:“大约五十年前,在美国西部发现这种大型猫科动物的骨骼化石。   1853年,美国古生物学家约瑟夫·莱迪研究了这些化石,并且给它正式命名「美洲拟狮」。”   奈布拉对古生物学的现状有一定了解。   以目前的技术手段,无法通过化石还原出古生物的具体形貌。   有人尝试,但搞错的可能性很大。   比如禽龙的“鼻角”错误,延续了半个多世纪。   19世纪早期,在凌乱的禽龙化石堆中发现了一些锥形的角状骨。   古生物学家误认为锥形的角状骨是禽龙鼻子上的角。   在复原图上,禽龙被画成了一只鼻子上长角的巨型鬣蜥。   奈布拉在伦敦水晶宫公园的恐龙雕塑群里,见过这种错误的复原形象。   之所以确定复原错了,是三年前在比利时煤矿里,也就是1878年,挖出了一具完整的禽龙化石骨骼。   那时,赫然发现锥形的角状骨,其实是禽龙的拇指骨,压根不长在鼻子上。   由此说明,如今的古生物复原图不靠谱。   奈布拉问:   “达米安笔下似老虎似狮子的画像,与现有美洲拟狮的复原形象符合吗?”   夏洛克:“如今尚未出土一具完整的美洲拟狮化石,所以古生物界不确定它的形象。”   “各个博物馆展出的复原图都不一样。”   夏洛克转述,“乔纳森教授表示,以他的观展经验,美国东海岸的博物馆里没有与达米安素描相近的复原图画作。需要扩大对比范围。”   似虎似狮的素描图是达米安个人想象吗?是否存在灵感来源?   更重要的是,对远古猫科动物的描绘,与他犯案时的虎爪虎头装扮有关联吗?   奈布拉记下这个疑点,又问:   “那瓶泥土的成分呢?能倒推出从来的吗?”   “这瓶土,它很重要。”   夏洛克说,“在显微镜下观察它,我看到了一些单细胞藻类残骸,壳纹呈线形和肋状。”   华生问:“这意味着什么?”   夏洛克:“这是典型的极地硅藻。”   “哇哦!”   华生懂了,“虽然我从没见过极地硅藻,但听名字就是与极寒地区有关。”   “对,极地硅藻来自高纬度冷水环境。”   夏洛克又说,“泥土里还有无色及淡棕色火山玻璃、绿色角闪石、黄绿色绿帘石。”   奈布拉之前在意大利。读了不少火山的书。   她指出:“这种矿物组合,来自典型的安山质火山弧环境。   它出自环太平洋火山带。对应到美国的话,也就是西海岸与阿拉斯加地区。”   夏洛克:“我还在泥土里发现了一些植物花粉,包括云杉、冷杉、赤杨、桦树,但没有橡树、山核桃、栗树、胡桃。”   “这说明没有任何美国东部常见的温带阔叶树花粉。”   奈布拉说,“泥土指向美国西海岸的高海拔地区,以及阿拉斯加东南部的温润针叶林带。”   华生总结:   “极地硅藻,火山矿物,美西花粉,三者组合指向阿拉斯加是泥土的来处。”   “嘶!有意思了!”   华生说,“庄园主的妻子是去阿拉斯加探险后,得了怪病而亡。十一岁的杀人犯拥有一瓶阿拉斯加来的泥土,这两者有关联吗?”   “不只两者。”   奈布拉表示,“施特雷克、普仑斯蒂、简,这三人的死亡与阿拉斯加不明怪虫有关。”   奈布拉立刻问大侦探:   “你确认过达米安以往的行动轨迹吗?他去过阿拉斯加或者美国西海岸吗?他有没有长期失踪过?”   “今天上午,我去布莱克家仔细询问了。”   夏洛克表示,“布莱克家对达米安的私下行为不够了解,但掌握他的大致行踪。达米安从未失踪,从未单独离家超过一天。”   夏洛克:“达米安一直跟着布莱克上校夫妇活动。   最北,去过纽约。最西,去过匹兹堡。最南,去了新奥尔良。平时,他在美东巴尔的摩生活。”   换句话说,达米安没去过美国西海岸,更没有去过遥远的阿拉斯加极地。   夏洛克:“布莱克家不曾接触过来自阿拉斯加的冒险者。   按照常理,达米安没有机会与极地发生交集。”   偏偏,一瓶阿拉斯加泥土与一幅美洲拟狮素描图,被达米安珍藏起来。   夏洛克:“最后的线索是那只玻璃瓶上贴了一张标签。它是手绘的七角雪花。”   “雪花有七个角吗?”   华生疑惑,“我怎么记得是六个角?”   奈布拉:“你没记错,大部分是六角雪花,偶尔有三角、十二角、二十四角雪花。”   这是由水分子的氢键决定的。   奈布拉没说后半句,因为1881年没有“氢键”的概念。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大自然不存在七角雪花。   华生:“尽管我不知道停靠在新奥尔良的幽灵船里能查出什么,但我恐怕要预言了。”   “咳咳。“   华生假咳清了清嗓子。   他发动预言术:“你们想查明真相,阿拉斯加之行,势在必行。” 第86章 Chapter86:去,或者不去,这真的是一个问题   Chapter86   计划赶不上变化。   奈布拉原先把阿拉斯加列入远期行程。   没想到有多条线索汇集在一起,指出北极圈内存在某种未知之谜。   这不是一个沉眠在冰川底下的秘密。   它已经悄然影响到美国东海岸的繁华城市。   秘密化身不明原因的诅咒与未知的生物药剂,让危险从人烟稀少的极地,潜入人口稠密的巴尔的摩。   奈布拉蠢蠢欲动,想去极地一探究竟。   她不会冠冕堂皇地说为了守护城市安危,不如诚实一些,只是因为「七角雪花」引起探索欲,所以有了深入研究的念头。   反正手边没有别的急事要做,又发现「七角雪花」的触角,为什么不顺藤摸瓜?   出发前,先做前期准备。   奈布拉在霍普金斯大学翻阅资料,只查到微量的阿拉斯加消息。   1867年,美国用720万美金向沙俄买下了阿拉斯加。   十四年过去,对阿拉斯加的开发进度仍然不足1%。   这些年,美国政府或私人都不曾组织大规模探险。   上一次大规模探险,追溯到美国购买阿拉斯加之前。   1865年,由西部联合电报公司出钱,发起了一次高纬度区域探险。   那是一场偏向商业的探险。   当时,构想铺设跨西伯利亚电报线路,为此深入阿拉斯加的北方与西部勘察地形。   探险没有持续太久,两年后就被叫停。   因为跨大西洋电报网在1866年先一步建成了。   不用走陆路了,直接从海底连通了欧美电报网络。   直到今年,美国政府才拨款两三万美元,开启北极圈方向的探险。   这是因为国际气象组织发起了“国际极地年”的探索计划,预计明年正式行动。   由奥、加、丹麦、芬兰、法、德、荷兰、挪威、俄、瑞典与英国参与。   美国国会批准相关提案,让美国也参与其中。   今年给出拨款,为明年的国际极地年探险做一些准备。   两个月前,一支美国陆军通讯兵团从旧金山出发,去往阿拉斯加最北部。   队伍共有十人,由帕特里克·雷中尉带队,先去建立气象磁学观测站。   奈布拉只查到了这些资料,没有更深入的内容了。   乔纳森教授给出建议:   “去华盛顿,找史密森尼学会,那里有关于阿拉斯加的最全资料。”   史密森尼学会,基于英国人詹姆斯·史密森的遗嘱而建立,旨在“增进与传播知识”。   1846年,美国国会立法通过学会修建,这让它有了半官方的性质。   1865年,极地电报考察线路,史密森尼学会深度参与。   1867年,美国购买阿拉斯加时,史密森尼学会在幕后提供了详尽的科学情报支持。   在美国,论谁最了解阿拉斯加,史密森尼学会自称第二,无人敢争第一。   这些年,学会组织了一些小规模的极地探险。   最近一次探险,在近日刚刚完成。   四个月前,史密森尼学会协助「科温号」前往北极圈。   除了执行年度巡航任务,主要在阿拉斯加西北部,寻找失踪的探险船「珍妮特号」。   尽管寻人未果,但也带回了阿拉斯加的最新情况。   奈布拉发现一个细节。   在阿拉斯加进行的为数不多的探险,主要集中在西北部,而东南部的冰川宛如一张白纸。   偏偏,诅咒疑云来自阿拉斯加东南部的「迷幻冰川」。   十年前,德弗洛与妻子玛格丽特的探险队,前往这个冰川的边缘地带探索。   那次探险留下了一份不够详实的书面报告。   探险队所有人都不曾二次踏足阿拉斯加,不能指望他们做向导。   书面资料,少得可怜。   欲往阿拉斯加东南部,还能找到合适的向导吗?   奈布拉带着疑问前往华盛顿。   手握霍普金斯大学生物系的推荐信,她很快与史密森尼学会联络上了。   学会负责人斯宾塞·贝德接待了奈布拉。   “说起阿拉斯加东南部,其实也不是完全一片空白。”   贝德听闻奈布拉的来意,说出深入阿拉斯加东南部必不可缺的一位助力。   “来自苏格兰的约翰·缪尔,两年前深入阿拉斯加东南部。论谁最了解那片区域,非缪尔莫属。”   贝德说,“前几个月「科温号」的救援,缪尔先生受船长相邀,也参与其中。现在,他刚刚返回旧金山。”   贝德却又摇了摇头:   “找到专业向导,现在也不能出行。您别忘了,现在已经是十月初。冬天要来了,北极圈的极夜即将降临。”   众所周知,北极圈很冷。   冬天的极地更冷。冰封大海,无船可行。   显而易见,冬季绝不是前往阿拉斯加的好时机。   贝德说:“每年五月从旧金山出发,同年十月原路返航,是从美国本土去往阿拉斯加的最佳通航时间。”   奈布拉问:“通航窗口期以外呢?完全无路可走吗?”   “路,总是有的。”   贝德说,“如果坚持冬天去,必须在这个月内赶在冰封大海前,坐船进入阿拉斯加。但怎么回来就成了一个大问题。”   接下去有两条路:   在极地求生半年,等到明年春季冰融之后,原路返回。   或者,改走陆路。   在今年年底最冷的时候,趁着峡湾被冻住,在冰上行路,抵达阿拉斯加东南部的锡特卡小城。   贝德在地图上指出了这条陆路的大致线路:“这只是一条理论上可行的路线。”   重音放在“理论上”。   贝德说:“这条路仅在原住民之间口耳相传,外来冒险家的成功穿越记录是零!”   只要是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了。   贝德以为自己不必多说。   现在进入阿拉斯加,就是自杀式冒险。   何必着急赶去送死呢?   难道研究对象只在冬天出现?   难道错过这一程,就错过了拯救人类?   贝德:“您对阿拉斯加感兴趣,可以先行登记,明年春夏再出发。协会有多种方案可供您选择。”   “不只提供硬件支持,比如探险船、科学仪器、枪支弹药、极寒地区个人装备等等,也能帮忙联络船员、科考人员、军官护航等等。”   贝德递出一沓纸,“请看,这是参考价目表。”   奈布拉翻阅了价目表。   在正常的春夏窗口期去阿拉斯加,假设组建五个人探险队,进行为期三个月的探险。包括来回船队与全程物资,所有费用折合700~800英镑。   这个价格挺合理。   今年春季,德弗洛资助生物学教授施特雷克组队去阿拉斯加,就是差不多的花销。   问题是还能到明年春夏再出发吗?   半年后再行动,会不会迟则生变?   奈布拉还是问了:   “如果有人一定这个月出发,并且邀请约翰·缪尔做向导,能给一个报价吗?”   “冬天去?”   贝德不认为有人敢这样疯狂,以为奈布拉是顺口一问。   他还是给了报价,一个离谱到不会被正常人接受的报价。   “3000英镑,备齐物资。只包去程,不包返程。最后能不能活着回来,就是赌命了。”   贝德笑着摇头:“谁会这样选呢?”   *   *   10月6日,一列火车驶离新奥尔良,一路往东北方向而去。   夏洛克靠窗坐着。   午后阳光散落,甘蔗林一望无际。   清甜的水果香气,随风飘入列车车厢。   多么和煦的美国南部州秋日一瞥!   夏洛克却未能沉浸到舒适秋景里。   他的鼻尖仿佛依旧充斥着「归乡号」幽灵船的霉腐腥味。   他刚刚结束对「归乡号」的48小时地毯式勘察,可以推定这艘船是名副其实的“幽灵船”。   所谓幽灵,就是谜团缠身,并且有死亡如影随形。   「归乡号」核载五百人,它是一艘庞然大物。   它被拖进陆地上的干船坞存放。   站在地面看它,仿佛仰视一栋五层楼高的大型建筑物。   当夏洛克开启尘封已久的船坞大门,走近「归乡号」,如同走近一只死去的史前巨兽残骸。   锈迹斑斑,是船体最醒目的特征。   红褐色的锈痕遍布船身,好似巨兽被抽打出一道道皮开肉绽的鞭痕。   这些只是看起来可怕。   那些藏于锈迹之下的,才是叫人胆寒的发现。   船体两侧有明显划痕。   不是轻微刮伤,伤得无比尖利,让船身凹陷。   划痕从船首一直延伸到船尾,好似船在大海里曾经遭到某种巨兽撕咬。   所谓巨兽,其实是冰川浮冰。   当船航行穿越海冰或冰川时,就会留下这种刮擦痕迹。   船底附着的动物残骸,也证明了「归乡号」曾经去过北纬60°以上的极地冷水区。   船底遍布大片的灰白色硬壳。   硬壳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好似没有眼黑的硬化眼珠,死死瞪着来访者。   它们是藤壶。   准确地说,是北极藤壶的残骸。   夏洛克进行了取样。   死去的藤壶早就没了肉,只留下干瘪惨白的石灰质空壳(rktX)。   壳,圆锥形。   底部宽大,顶端平坦,壳板表面有明显的纵向放射状肋纹。   从这些特征就能判断它来自北极海域,不该出在现温暖海水里。   这些痕迹都表明「归乡号」去过北极圈!   那就不对了。   客船的原定行程是横渡大西洋,从巴尔的摩去往伦敦。   在它失踪的三个月里,怎么会去北极圈了?   夏洛克没能在船舱里找到具体答案。   五年前,「归乡号」首航时突然失踪。   时隔三个月,它又莫名出现,但船上所有人都不见了。   巴尔的摩船东打骨折价,把船变卖给新奥良船东。   第二任船东刚刚把船开回墨西哥湾,就不明原因地病逝。   德弗洛听闻此事,向第二任船东的家属买下「归乡号」。   没再派人清理船只,直接把它锁在船坞里,闲置了五年。   五年后,夏洛克无法再观察到幽灵船首航时的乘客遗留物品,因为第一任船东卖船时做过清扫。   清扫却不能抹去所有痕迹。   夏洛克进入船内,发现了41处的船板异常。   像是有谁到处打翻深色染料,让不同位置的木板呈现相似的暗褐色,就像留下一块块洗不掉的深色水渍斑。   与其他木板相比,这些位置的木板手感更加粗糙,质地发硬。   夏洛克使用了联苯胺试剂,对异状木板取样检测,尤其是从夹缝里刮下深色木屑。   经过检测,试剂检测呈阳性反应。它表明此处曾有大片血迹存在。   是人血吗?   联苯胺试剂无法给出确定回答,只能确定是血,但不确定来自哪种生物。   古怪的是血液出现的位置。   血液分散在客舱、宴会厅、船长室等等。   这些区域就算出现的不是人血,而发生大规模的动物流血事件,它也不符合常理。   「归乡号」失踪的三个月究竟发生了什么?   答案或许藏在「七角雪花」中。   七角雪花,它是达米安收藏的阿拉斯加泥土玻璃瓶上的手绘标签。   相同的标签居然也出现在幽灵船上。   夏洛克在轮船的淡水舱角落,找到了一块玻璃碎片,比他的拇指稍稍小一些。   碎片上标签的图案模糊了,但仍能分辨它就是七角雪花。   已知「归乡号」去过北极圈。   已知「七角雪花」与极地阿拉斯加有关,那里与不明生物试剂、不明原因衰老症有关。   幽灵船有没有可能也去过阿拉斯加?   船上多处流血与全员失踪也与阿拉斯加有关呢?   从技术上来看,这几乎无法实现。   幽灵船是从美国东海岸出发,又返航东海岸。   如果要去阿拉斯加,船只需要向北而上。   过戴维斯海峡,横渡巴芬湾,最终驶入波弗特海,才能在阿拉斯加登陆。   这是走了鼎鼎有名的西北航道。   西北航道之所以出名,因为是一条死亡航路。它极其险峻,至今无人成功走通。   1845年,英国约翰·富兰克林爵士,携船员129人,驾驶“幽冥号”与“恐怖号”试闯冰海。   那两艘船有着当时最先进的蒸汽机与供暖系统,却在北极圈的冰海里人间蒸发。   1871年,美国探险家查尔斯·弗朗西斯·霍尔,驾驶“极地号”再闯西北航道。   他创下当时最北的航行纪录,到了北纬82°11’,但也没能成功穿行北极圈。   半途,他因疑似中毒身亡,船上的幸存者靠浮冰与救生艇才险险生还。   数十年来,无数船只闯关西北航道,全部折戬沉沙。   北极圈的极端严寒与海中坚冰是最大的通行障碍。   「归乡号」失踪了三个月。   难道这艘幽灵船做到了不为人知的成功通航?   夏洛克没发现航海日志,无从判断精确「归乡号」的航海路线,只能大致推定这艘船发生了太多次死亡。   在返回巴尔的摩前,他去确认了一件事。   第二任船东是七窍流血而死。   不只是买船的新奥尔良船东,当时同在船上的五位水手也是在同一时段死亡,更是一模一样的死状。   「归乡号」有毒!   夏洛克为了验证猜想,发电报到巴尔的摩。   请奈布拉查一查第一任船东,尤其那批给幽灵船做清扫工作的水手们还活着吗?   “清理「归乡号」的四名船员,也全死了。”   奈布拉紧赶慢赶,在大侦探回来的前一天查明了情况。   “1876年7月,有四位船员清理船只。当时,巴尔的摩船东计划在8月把船卖出去。   卖船交易如期达成了,但负责清扫的船员相继七窍流血死亡。”   奈布拉简述,“那年,巴尔的摩船东为了不让交易泡汤,给四位船员的家属发了一笔封口费。   五年过去,巴尔的摩船东不做海运这一行了。船员家属以前不能说的话,现在也敢说了。”   夏洛克指出关键:   “体内感染怪虫后,临死时会出现七窍流血的病症。”   换句话说,接触幽灵船的两批船员都有类似感染怪虫的死状。   奈布拉:“死去的船员们尸体正常,没出现怪虫破尸而飞的情况。”   “的确存在差异性。”   夏洛克说,“有差异性,也有相似性。即便不是怪虫感染所导致的死亡,这与「七角雪花」也脱不开关联。”   幽灵船制造的死亡,不仅涉及船只买卖交易的10个人,更有当年首航失踪的408人。   408人在北极圈大海上失踪了五年,生死不明,约等于全部死了。   一个抉择摆到了面前。   要不要立刻前往阿拉斯加东南部一查到底?   冬季进入极地无疑是自杀式冒险。   可等上半年再去,「七角雪花」的触角又会伸向哪里,制造出多少死亡血案呢?   华生暗道:去,或者不去,这真的是一个问题。   在这种严肃的时刻,他不会建议占卜扔硬币试试,字就去,花就不去。   有的事不必扔硬币,因为当硬币被抛出时,人心已经有了偏向性。   华生从私心上不希望两人冒险,但不会开口阻止。   前来美国之际,他收到意大利传来的消息。   今年春天,他错过了进入意大利「鲸骨洞」的最佳时机,没能看到与达·芬奇疑似相关的巨大鱼龙骸骨。   原计划明年复活节,等洞穴氧气富足时,他再到意大利入洞探索。   一个月前,「鲸骨洞」所在山体却发生强震。   洞穴坍塌,入口与甬道都震没了。   华生再也没机会入内一观究竟。   错过一时,有时候就是错过一辈子。   这时,奈布拉与夏洛克异口同声地打破沉默。   “有时,真相经不起等待。”   “有时,时间不站在真相的一边。”   选择,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被做出了。 第87章 Chapter87:前奏   Chapter87   时间不等人。   趁着凛冬未至,赶在十月底北极圈大海被冰封前,是今年坐船抵达阿拉斯加的最后时段。   这注定是一趟被冰雪笼罩的严酷行程。   奈布拉与夏洛克深知危险,仍旧义无反顾地决定前往。   真相往往藏在险峻之地。   它不是一种比喻,而是一种陈述。   触碰真相,有时必须以性命为赌注。   两人快速行动起来。   夏洛克先通知德弗洛,自己接下了他的调查委托,得到了一笔高达6000英镑的酬金。   与其说六千英镑是调查经费,不如说是买命钱。   买命,买的也是同行成员的命。   随即分出一半,以三千英镑支付了史密森尼学会开出的天价组团费用。   只给对方36小时做准备。   备齐所有物资,筹划路线,联络船只,安排向导。   疯了!   斯宾塞·贝德直呼第一次遇上这样的疯子。   夏洛克知道自己非常理智。   正因理智,他才会选择踏上九死一生的冒险路。   如果是情感作祟,他该为了活命而取消解密行动。   不必向外人解释说明。   夏洛克只问史密森尼学会,号称全美最强阿拉斯加冒险团组织者,能不能接这单天价行动?   能!   贝德咬牙切齿地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当场制定行程表。   一天半后出发。   从巴尔的摩坐火车,用时6天抵达旧金山。   接洽人员在旧金山准备好物资。   探险队坐上轮船,一路向北。   先在太平洋行驶至温哥华岛北端,从那里转入内湾航道。   内湾航道是由数以千计的岛屿构成的天然屏障。   它的风浪小于外海,但遭遇冰山与浮冰的概率高于太平洋。   冬季船穿行其中,最怕遭遇浮冰划伤船体。   如果一切顺利,船在海上行驶12天左右,停靠在阿拉斯加的首府锡特卡。   探险队全部下船。   在锡特卡休息补给,再视当地情况做决定,或坐小船或坐雪橇或以徒步的方式,前往目标区域。   贝德又发了几通电报。   当天敲定了约翰·缪尔,把这位深入阿拉斯加东南部冰川的自然学家请做向导。   另外,聘用海军上尉金·莫里斯同行。   莫里斯有五次阿拉斯加护航经验。   有军官同行,在当地处理复杂治安问题时,至少有一个官方背书。   史密森尼学会的协助到此为止。   回程全靠探险队自身。   要不就熬到来年开春,要不就冰上行路。   夏洛克与史密森尼协会签订协约,立刻付款。   剩余调查酬金三千英镑,他与奈布拉平分各得1300英镑。   还预留400英镑给华生,用作后方应急资金。   等安排好这一切,距离出发只剩一个夜晚。   夏洛克写了一封信,远寄伦敦蓓尔美尔街。   等麦考夫收到信时,自己应该在北上极地的海船上。   信很薄。   夏洛克写了今年不回家过圣诞节,请麦考夫代他向父母问好。   提前祝愿麦考夫牙齿健康,来年还能畅快享用甜食。   夏洛克没写更多。   道别的话,他不擅长。   作为侦探,也早就安排好了遗嘱。   万一此去无归路,按照程序执行遗嘱就好。   另一头,奈布拉也在奋笔疾书。   华生捎来了一箱文书信件。   她阅读后,针对性地逐一回信。   尤其是给格林的回复,涉及从小说走进现实的跨洋厨神大赛。   奈布拉称赞了格林敢于办赛的勇气与行动力。   如他所愿的,自己以「虫洞回声」神秘评委的身份写了一段寄语。   大赛时,「虫洞回声」不会真人出镜,让人偶代为出席就好。   奈布拉附上一张简笔人偶概念图。   灵感取自虫洞回声的本意,它原本是一种物理学猜测。   信里,她也着重肯定了格林对厨神大赛的主题选择。   以“复古”为主题,比小说里的“神秘”更好。   让现实的赛事与故事有所区别,是非常明智的决定。   奈布拉没有细说原因。   不剧透《美食家》的后续,虽然格林收到信时,小说也差不多该完结了。   很快,时钟指向18:52。   奈布拉合上笔盖,把所有待寄的信件清点一遍,全部收纳到公文包中。   拎包下楼,前往酒店餐厅包厢。   今晚19点,请休斯吃顿便饭。   是简单的告别,也是委托他转交信件。   奈布拉几乎踩点入席,“晚上好,但愿没让你久等。”   “晚上好,我也刚到。”   休斯其实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   细想起来,这是奈布拉第一次单独邀请他共进晚餐。   为什么聚餐?   昨天,休斯收到邀约时,第一反应是疑惑。   转念间,他为自己的疑惑而怅然。   明明应该为两人的单独相处喜悦,竟然下意识感到不解。   不解,是源于清晰地认知。   休斯认识到奈布拉的主动约饭,原因不会像他一样。   约见理由不会是抱有相同的情愫,只为单纯的思念而见面。   那么发生了什么事,需要吃这一顿晚餐呢?   休斯隐隐不安。   他不只提前来了,更在下午用鲜奶酪占卜了一次。   这是受「虫洞回声」的启发。   通过观察奶酪的孔洞分布,预测近期的运程。   人在巴尔的摩,做不到《美食家》里写的观察修道院陈年奶酪,那就换成新鲜制作的鲜奶酪占卜。   别问占卜结果。   因为结果不准。   休斯不想承认奶酪占卜显示了他所求不顺,他怎么可能相信一块奶酪决定命运。   “改良仪器的进度如何?”   休斯抓懂挑起话题,“如果对金属材料有特别要求,我可以帮忙联络合适的供应商。”   “谢谢,暂时不必。”   奈布拉说,“仪器的制作进程,目前按照罗兰教授的预期进行。”   奈布拉简单聊了几句凹面光栅光谱仪。   等到服务员开始上菜,她把话题转向社交宴会,询问有没有趣事发生。   休斯谈起美东权贵们的新闻。   从华盛顿到纽约,近期每场宴会大同小异,也没什么特别的新闻。   “最近宴会没看到霍华德议员,据说他因为妻子凯瑟琳的死亡悲痛不已。”   休斯提到的凯瑟琳,她是「湖心庄园」暴风雪夜的第一个死者。   “传闻霍华德很后悔,在妻子活着的时候,没有让她顺心如意。”   休斯轻嘲,“霍华德再怎么伤心,却不见他与布莱克上校交恶。他的伤心,真是非常理智地宽容。”   凯瑟琳被布莱克家的小儿子达米安所害。   凶手死了。   被害人家属嘴上说很伤心,但完全不给凶手家属坏脸色。   霍华德议员对布莱克上校的理智宽容,何尝不是对亡妻凯瑟琳的敷衍了事。   奈布拉闻言,联想起在旧火车底偷听到的秘密谈话。   “提到这些人,让我想起露丝女士。听说她有意让女儿长居欧洲。”   奈布拉问,“露丝有没有请你帮忙照顾菲比,帮她更好地融入伦敦?”   休斯心头一跳。   露丝确实向他提出过帮忙的请(GOex)求。   露丝希望女儿菲比嫁到欧洲,试图找个当地人照顾菲比。   奈布拉这样问,是在意他与谁往来吗?这是今天相约晚餐的原因?   休斯无法从奈布拉脸上读出额外的情绪。   可以确定的是,如果奈布拉在意他,他必会欢喜。   “露丝女士不久前请我帮忙,助力菲比小姐融入英国社交圈。”   休斯没有故作玄虚,实话实说:   “我拒绝了。我对宴会不怎么感兴趣,何谈关照外人。”   休斯一点也不闲,更不想客套式应承。   他为数不多的空暇时光,只想关心照料家人。   休斯:“前来纽约作客的英国人不在少数,想来露丝女士能从其中到更合适的引路人。”   “拒绝了也好。”   奈布拉本意是提醒,“露丝女士与银行家比尔特令人意外地交情颇深。她的亡夫马歇尔,疑似牵扯到美国分肥制的激烈斗争中。”   这种情况下,菲比的婚姻无法简单。   不只是她的结婚对象要做好被扯入美国政治争斗的准备,就连介绍人也要掂量一番站队问题。   “露丝与比尔特?”   休斯错愕,“表面上完全看不出来。”   “谁说不是呢?”   奈布拉回想自己蹲在火车下时的表情,也是十分惊讶。   “因为涉及政党斗争,即便是为菲比做一回欧洲社交宴上的引路人,也需要考虑清楚。”   奈布拉说,“不过,你已经拒绝了露丝,也不会被扯入后续麻烦中。”   “是的。”   休斯微微颔首。   没被麻烦缠身,这是好事,他却不免失落。   原来奈布拉聊起露丝母女,只为提醒他谨慎介入美国政党斗争,而非在乎他与哪位适婚女性走得很近。   谁能说这不是一种关心,但不是他期待的那种在意。   “谢谢提醒。”   休斯没有追问奈布拉从哪里获得的消息,是相信她不会无的放矢地传话。   “这里毕竟是美国,你也请小心行事,避免卷入不必要的麻烦中。”   休斯又问,“我还要在纽约停留一周,你计划什么时候回伦敦?一起走吗?”   “正要和你说,我将在美国多待一段时间。”   奈布拉指了指椅子上的公文包,“请你把文书信件捎回伦敦。”   不走跨大西洋的邮政,是时效较慢,也是担忧万一丢失信件。   奈布拉:“有劳你走一趟斯特兰德街444号,转交给温特处理即可。”   “没问题。”   休斯疑惑奈布拉为什么要在美国继续逗留?   既然光谱仪的改良后续交给了罗兰处理,美国还有什么吸引她?   奈布拉:“今年圣诞,我不回英国了,也请你把我的节日祝福带给舅舅与舅妈。”   休斯听出不对劲。   今天是10月11日,美国凭什么再留奈布拉两个多月?   “你……”   休斯正欲追问。   “我要去一趟阿拉斯加。”   奈布拉终是说出今天约饭的重点原因。   “刺啦——”   休斯猝不及防地听到这个消息,怀疑自己的耳朵幻听了。   他过于错愕,罕见地没能握稳叉子。   当金属叉子刮过陶瓷餐盘,发出了刺耳声响。   “阿拉斯加?!”   休斯不敢置信地问,“冬天要来了,你要去阿拉斯加?!”   你是疯了吗?   休斯没有说后半句,但把强烈的反对情绪写在脸上。   冬天去阿拉斯加与赶着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正常人别说做这种事,那连想也不会往这方面想。   奈布拉神色自若:   “冬季的阿拉斯加是人类禁区,极端恶劣的自然环境不宜生存。这次行程注定非常艰难,随时有生命危险。这些我都知道。”   “你都知道?!”   休斯放下餐具。   他无比严肃地问:“既然知道,你为什么还要去呢?   你提醒我谨慎行事,自己却要去冒生命的危险?”   “谋定后动与一往无前,两者从不矛盾。”   奈布拉权衡利弊又理性分析,才做了冒险一搏的决定。   她说得平静:“真相经不起等待,而我不想错过这个时机。”   “寻找真相?”   休斯蹙眉,“是夏洛克·福尔摩斯鼓动你去的吧!从他上次支持你验尸,我就看出了他做事不讲分寸。他不要命了,你也跟着一起吗!”   奈布拉正色指出:   “请不要迁怒福尔摩斯先生,他从来没有唆使我做任何事。”   “呵!”   休斯心酸,“你为了一个外人,指责我在迁怒?!”   “我只是就事论事。”   奈布拉语气坚决,“如果你不承认是在迁怒,那就要承认你不认为我具备独立思考能力。”   二选一,不论选哪一个都有失风度。   休斯快被气笑了。   绕了一圈,怎么变成检讨他错在哪里了?   奈布拉也知道休斯是出于好意的劝阻。   “我没有指责你。”   奈布拉说,“人与人的观念不同,这很正常。彼此尊重对方的选择就好。”   不要求对方认同,更不要对方的支持,只要求对方尊重即可。   奈布拉不急不缓地说出规划:   “按照最理想的计划,阿拉斯加之行,为期三个月,最长需要大半年。我把能安排的事都提前安排了。   万一不幸命丧冰原,律师会来宣读遗嘱。请你劝一劝舅舅,不必派人到阿拉斯加搜寻遗体。”   谁说她冲动行事的?   早就把身后事都计划得明明白白。   休斯听到“遗嘱”一词,眉心更是一跳。   现在他也不求更多了,只问:“你是非去不可吗?就算是为了我……”   休斯顿了顿,说:   “你一旦出事,我们全家都会伤心。就算是为了我们,你不能再考虑一下吗?”   奈布拉微笑。   上辈子,她为了双亲停止过冒险的脚步。   这辈子,已经没有同等重要的存在。   “你觉得天文学家为什么研究星空?”   奈布拉抛出一个看似无关的提问。   休斯不明就里,还是回答了:   “因为热爱,因为对天体运动感兴趣。”   奈布拉浅笑:“其实,星空充斥着未知的危险。   有没有一种可能,有的天文学家热爱与探索的,不仅仅是星空本身呢?”   其本质是在追逐未知的危险。   那个天文学家是谁,答案不言而喻。   奈布拉看似借着天文学家类比,实则说了真实往事。   休斯沉默了。   他听懂了隐喻,没必要再重复刚才的问题。   奈布拉不会因为他的喜怒哀乐,而停下探寻未知的脚步。   休斯深深地看了奈布拉一眼。   她身着一袭申布伦黄的长裙,是去年圣诞节中午见面时的颜色。   当时,休斯仿佛在太阳正盛的中午,撞见了遥远的星光。   今天,他不得不承认星光的神秘与惑人,其实可望而不可及。   两人存在根本性的认知差异,注定无法相合。   那份没有说出口的心意,只能让它成为一段仅自己可见的美好回忆。   休斯沉默了好一会。   他做不到这样快得放下感情,先努力平稳情绪。   “抱歉,是我失态了。”   休斯终于在表面上恢复了以往的平静神色。   休斯举杯:“祝你一帆风顺,顺利破译谜题,早日归来。   万一英国方面有什么突发情况,我会帮忙周旋。”   “谢谢,借你吉言。”   奈布拉也举起酒杯,仅仅小酌一口。   休斯追问细节:“具体几个人去?”   “四个人。”   奈布拉:“除了福尔摩斯先生之外,史密森尼学会介绍了向导约翰·缪尔,之后与他在旧金山会合。还有你认识的金·莫里斯上尉。”   “明天上午,坐火车去旧金山。”   奈布拉加了一句,“你不用来送行,就像你不会特意送格林去俱乐部。”   休斯:“这能一样吗?”   奈布拉煞有介事地点头,“当然一样。”   人要少立Flag。   什么车站送别,什么等到回来就如何如何的保证,这种场景真的不必有。   奈布拉强调:“与平时一样就好,不用特意送别。反正送来送去,都在地球上,我也没上天。”   休斯一噎。   听奈布拉的意思,她是不是还有些遗憾?   “好吧,我不去车站送别。”   休斯转念又想起一件事。   他略有迟疑,但还是开口确认了:   “不让我去车站,该不是你不愿意看到我责问福尔摩斯先生吧?”   奈布拉反问:“你会这样做吧?”   “抱歉,刚才我是迁怒了。”   休斯说,“福尔摩斯先生是一个聪明的好人,我不会也没有资格责怪他。我只是想提醒你,你们是去极地冒险。”   “接下来的话,着实有违绅士行为准则。”   休斯仍旧直白地说了,“遇到危险时,请你自私点,更加重视自身的安全。”   如果遇上只能活一个人的抉择困境,休斯毫无疑问偏向自己的亲人。   奈布拉回以微笑。   休斯是多虑了,难不成她有把夏洛克看得异常重要吗?   那怎么可能!   奈布拉仔细想了想,她只是准备好与大侦探一起共赴死亡而已。   *   *   10月17日,一艘轮船从旧金山出发。   船上搭乘了“揭秘「七角雪花」与探索「迷幻冰川」冒险队”,简称“大白鹅冒险队”。   这个冬天的阿拉斯加,“大白鹅冒险队”来了! 第88章 Chapter88:M教授与层层外包   Chapter88   有人远赴阿拉斯加揭秘未解之谜。   有人怒斥美国佬一点也不讲规矩。   谁在怒斥?   10月12日,伦敦租屋。   莫里亚蒂怒急反笑。   他绕着书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抄起书桌上一张面值20英镑的汇票,狠狠向地上砸去!   汇票是纸。   纸很轻。   物理学规律决定了汇票不会重重落到地上,只有慢悠悠地飘到地面。   莫里亚蒂瞧着汇票慢慢吞吞地落地,一肚子火烧得更旺。   这汇票不疾不徐的样子,仿佛在嘲笑他算什么犯罪帝国未登基的拿破仑!   “美国路易斯安那州彩票公司!”   莫里亚蒂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串名字,“很好!我记住你们这群家伙了!”   事情不复杂。   九天前,有人递出消息。   自称是芬尼亚兄弟会头目马奎尔的熟人,从美国路易斯安那州彩票公司来的,希望向M教授请教。   莫里亚蒂收到消息后,绝无可能立刻接见。   芬尼亚兄弟会的马奎尔,这人是去年年底死的。   当时,莫里亚蒂为马奎尔设计了犯罪方案。   虽然没有手把手教他如何用炸弹袭击伦敦地铁,但也给了技术支持。   马奎尔无能到没炸死人,还被苏格兰场盯上了。   莫里亚蒂察觉到此人有反水的可能。   他特意动用警局的内线,多花了一笔钱,提前送马奎尔去水草丰美之地了。   原以为马奎尔的死亡是终点,没想到还有后续。   果然,自己的预感没错。   马奎尔这厮的口风不紧。   不经M教授的允许,就对外泄露了M教授的存在,还把他位于伦敦的事告知美国彩票公司知晓。   莫里亚蒂派出得力手下塞巴斯蒂安·莫兰,反向调查马奎尔招来的狐朋狗友是怎么一回事。   美国彩票公司内部有几人知道M教授?   那伙人又了解M教授到了什么程度?   这次登门有没有放倒钩黑吃黑的嫌疑?   塞巴斯蒂安·莫兰捎来的调查结果,简直令人气到发笑。   彩票公司知道的消息很少,对M教授的行事风格与地位智慧毫无直观认知。   仅仅知道联络M教授,可以去伦敦西区某咖啡厅,付定金,留口信。   10月3日,贾斯汀·布拉斯,来自伦敦本土「灰狼帮」的混混扒手来交定金了。   他给出20英镑汇票,说是代表美国彩票公司,要见一见M教授。   打一眼便知扒手贾斯汀是一个探路小卒。   塞巴斯蒂安顺着贾斯汀追查,发现这单是他接的私活,上线是黑市销赃者蒂娜夫人。   伦敦黑市什么都敢卖。   蒂娜夫人专门处理来历不明的珠宝古董。   这一个多月,她与从新奥尔良来的美国佬走得近。   美国佬帕特·切斯特,每年都往欧洲跑几趟,为美国彩票公司股东们代购欧洲的奢侈品。   切斯特不仅与伦敦大商场的经理们认识,也与地下市场的二道贩子们相熟。   反正让他便宜买到古董珠宝就好,不在意货物的来历是否合法。   到此,一条线串起来了。   帕特·切斯特是彩票公司专员,被美国方面派到英国来处理问题。   莫里亚蒂弄清来人是谁,亲自伪装去接触了扒手贾斯汀,倒要听听彩票公司派人想做什么。   扒手贾斯汀的语气轻飘。   说找M教授,不是杀人放火的大案子,就是比较考验智力的一道难题。   彩票公司不想让《美食家》继续连载。   这本小说揭露了彩票黑幕,要封杀它。   现在,请M教授设计一套封杀方案,彩票公司愿意爽快地支付200英镑购买。   贾斯汀为了约见M教授,已经支付了20英镑定金。   接下去只要M教授把方案写出来,他立刻付尾款180英镑。   一口价200英镑找M教授办事?!   莫里亚蒂听到这个报价,差点怀疑自己的耳朵瞎了。   要不是耳朵瞎了,怎么会听到请他策划犯罪,买方竟然只给200英镑,还敢自称爽快?!   这个策划案更是要封杀一本风靡英伦的小说。   先不说《美食家》之后出版三卷本的版税有多高,只论连载期的稿费,至少是一口价封杀费的五倍。   买家提出这种委托要求,岂止是没有经济学常识,更对M教授没有基本的尊重!   莫里亚蒂强压怒火,问出了这一单贾斯汀的佣金。   贾斯汀表示他赚的也不多,只有50英镑。   所以说,彩票公司跨越大西洋,打算用250英镑封杀《美食家》?   如果这笔经费是真的,路易斯安那州彩票公司活该破产。   莫里亚蒂的好奇心被这种大离谱情况勾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绝扒手贾斯汀,反而往深了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坏消息:事实上,彩票公司给的经费预计四千英镑。   好消息:操办过程里,层层外包,层层捞钱,用到M教授身上只有250英镑预算。   莫里亚蒂当然没有弄错利弊。   彩票公司愿意砸钱4000英镑,说明对市场动态有一定认知,高层有人还有脑子。   向有脑子的人下黑手,难度提升,所以是坏消息。   好在彩票公司有脑子,但有脑子的人不多。   派到英国来的专员切斯特,竟然胆敢在封杀《美食家》这种棘手问题上层层外包。   切斯特敢外包,美国彩票公司也敢用切斯特。   不论股东们是不是被蒙在鼓里,都说明识人不清,不够聪明。   再说专员切斯特,他是九月初抵达伦敦,当时《美食家》连载了一个月。   扒手贾斯汀联络M教授是在十月初,而《美食家》已经连载了两个月。   一个月之差,是伦敦金融市场炒香草豆荚疯了。   莫里亚蒂也赚疯了。   回想八月,他买了长期的对赌合约。赌《美食家》完结时,香草豆荚狂涨。   现在回看当时的报价,还是保守了。   在小说连载一个半月,香草豆荚的单价已经达到对赌价格。   这笔赌约未到期,不能提前兑现。   莫里亚蒂无法对这个远期单子进行操作,但能另开新的交易单。   八月,金融城没人炒香草豆荚的短期产品。   十月,金融城无人不知香草豆荚。(rEQQ)外国游资纷纷涌入,很多陌生面孔攒动。   莫里亚蒂炒了好几拨,炒一次赢一次。   不愧是他,轻轻松松的金融大天才,短短两个月入账5000英镑。   这种时候,谁敢真的封杀《美食家》,有的是人想把那家伙送去先见死神。   莫里亚蒂于情于理,都找不出一个理由满足彩票公司的心愿。   别管对方最初拨出多少英镑的封杀经费,给他手里的酬劳只有200英镑!   把200英镑投到金融城,都买不起石头听个响。   举一个真实例子。   今年年初,钻石股价疯涨时,每一股金伯利中央公司的股价要400英镑。   掏出200英镑,连一股都买不起!   话说回来,美国彩票公司的封杀专款又究竟去了哪里?   莫里亚蒂必须弄清楚是谁动了本该属于他的酬金。   再查!   往深了挖!   追查发现彩票公司给了四千的封杀经费。   专员切斯特到了英国后,立刻往他自己的腰包里装一半。   剩余两千活动经费。   切斯特不是一心一意找M教授,而是双线行动。   用1000英镑一方面找M教授出主意。   又用1000英镑,企图给《钱伯斯》杂志社砸钱,从源头断小说连载。   切斯特却没有亲自做事。   他找到伦敦销赃者蒂娜夫人、爱丁堡二道贩子秃顶杰克,分别给出一千英镑要对方把事情办妥。   办事怎么能不收辛苦费。   蒂娜与杰克各自扣款,一个收取750英镑,另一个收取700英镑。   两人再分别把业务转包出去。   当扒手贾斯汀与地痞古德曼接下这一单,活动经费只有250英镑与300英镑。   人都是要吃饭的。   扒手与地痞各取50英镑的酬劳。   最终给到M教授200英镑,给到杂志社250英镑。   这下好了,层层外包的滋味不只让M教授尝到了。   也叫《钱伯斯周刊》杂志社尝到了被砸250英镑,要求停载火爆小说的离谱要求。   莫里亚蒂很少认同什么人。   前天在爱丁堡咖啡馆,他偷听到杂志社编辑们嘲讽有个“250英镑”的脑子有坑,居然想用这点钱要求杂志停止连载《美食家》。   莫里亚蒂罕见地对杂志社生出100%的认同感。   《美食家》的热度一天比一天高。   十月初,更有《泰晤士报》刊登预热新闻。   「跨大西洋厨神比赛」即将从小说走入现实。   目前确定维多利亚女王的长子,威尔士亲王阿尔伯特·爱德华担任大赛评委会主席。   敬请期待更多评委名单公布,也请有意参赛者密切关注新闻报道。   本月内,宣布比赛具体流程与正式开赛时间。   这种时候,杂志社今天敢让《美食家》停载,明天就有人敢让杂志停刊。   杂志社为什么要停载一篇让杂志销量爆涨的小说?   那个提出要求的封杀者不是蠢货,还有谁是呢?   莫里亚蒂很想拍桌子赞同,但没忘记自己是偷听。   随即涌起更深的愤怒。   到头来,竟然是他的酬金最少。   杂志社被砸250英镑,比他多了50英镑。   谁是最丑的小丑?   原来是M教授。   这笔账怎么能轻易算了。   彩票公司妄想封杀《美食家》,这种蠢事他不会做,但能让彩票公司尝一尝被封杀的感觉。   莫里亚蒂回到伦敦,笑呵呵地告诉扒手贾斯,这活他接了。   《美食家》这个月内会完结,现在叫停它有难度,但不必担忧,不叫它的影响力散发到美国即可。   稍等十天,他就把价值200英镑的方案拿出来。   转身,莫里亚蒂卸下伪装。   吩咐塞巴斯蒂安立刻买船票,去一趟美国新奥尔良。   不要中间商转交,把这份“封杀计划”直接递给美国彩票公司。   计划里,M教授以德报怨。   说明尽管对方只给200英镑,但他作为有宏伟目标的犯罪界拿破仑,还是出谋划策。   现在不能封杀《美食家》。   因为彩票公司的根本目的,是不让这本小说在美国掀起热度,以免美国彩民们头脑清醒。   假设强制停发《美食家》,此书的大势已成,只会越禁越火爆。   接下去怎么办?   M教授认为事情真的不难办。   抓住问题关键,彩票公司是不让《美食家》有反对彩票的热度。   那就分两步走。   第一步,先观察。   观察《美食家》到底能不能火到美国,又有没有引起人们对彩票黑幕的质疑。   如果它根本不能引起反彩票公司的舆论浪潮,那就什么都不用做。   一动不如一静,别自己给自己找事。   第二步,制造爆点。   假设《美食家》真的在美国引发反彩票的狂潮,那就制造另外的爆点。   比如搞刺杀。   彩票公司与美国州政府高官勾结。   目前,反对分肥制的声浪日益高涨。   一旦废除分肥制,原先亲近彩票公司的官员就会纷纷下台。   彩票公司该出手时就要出手。   瞄准最大的分肥制反对者,要他一条命。   一方面,扼杀反对派的威风。   另一方面,让大众把关注点转移到刺杀事件上,这不就没谁关心反对彩票的新闻。   M教授好心叮嘱,暗杀这种事肯定不能自己干,彩票公司要找替罪羊。   这个方案必须由塞巴斯蒂安·莫兰捎去美国。   它写明M教授只拿了200英镑酬金,直接扒开特派专员切斯特的贪污真相。   点名这一笔,能让彩票公司收拾一个不长眼特派专员切斯特。   这当然不可能是最终目的。   关键在刺杀上。   莫里亚蒂决定让彩票公司尝尝被封杀的味道,是要这群蠢货被坐实买.凶.杀人的称号。   他保证未来几个月,美国一定会掀起反彩票浪潮。   即便本来没有舆论浪潮,M教授也能暗戳戳买通稿。   迫使彩票公司不得不走到刺杀那一步。   莫里亚蒂特意提醒彩票公司不要亲自动手,也是为了便于安插将来会反水的杀手。   彩票公司会察觉不对劲吗?   莫里亚蒂有信心。   这群股东能相信在英国搞层层外包的切斯特专员,难道还能逃脱M教授的陷阱?   塞巴斯蒂安·莫兰接过计划书。   在前往美国前,他问了一个关键问题:“拟定的刺杀目标是谁?”   莫里亚蒂反问:   “你觉得去美国刺杀谁,能制造最轰动的效果?轰动到让彩票公司被封杀?” 第89章 Chapter89:美食家8   Chapter89   在美国,刺杀谁最轰动?   答案显而易见。   塞巴斯蒂安·莫兰说:“刺杀现任总统。”   “回答正确。”   莫里亚蒂说,“詹姆斯·加菲尔德,今年三月上任。从公开消息判断,他更倾向废除分肥制。”   塞巴斯蒂安:“这样说来,他的存在对彩票公司本来就是妨碍。   我们不用多费口舌,只要给彩票公司一个推力,他们就会选择对总统下手。”   刺杀美国总统难吗?   塞巴斯蒂安从他的专业角度出发,这比封杀《美食家》容易太多了。   十六年前,美国有过一次先例。   当年,亚伯拉罕·林肯在华盛顿的福特剧院观看歌剧,遭到枪击,不治身亡。   莫里亚蒂:“搞刺杀,你是专业的,但不必亲自出手。”   塞巴斯蒂安·莫兰曾经是英国陆军军官,他非常擅长射击,是出名的神枪手。   莫里亚蒂强调:   “加菲尔德最终是死是活,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彩票公司成为尽人皆知的凶手。”   “明白了。”   塞巴斯蒂安承诺,“我会带着路易斯安那州彩票公司被全美封禁的消息凯旋,让犯罪界都知道M教授的威严不容挑战!”   莫里亚蒂满意地点点头。   他又说:“低调,也不必让彩票公司立刻明白他们是怎么破产的。让他们事后回忆,细思恐极,被恐惧缠绕的感觉更有意思。”   “我办事,您放心。”   塞巴斯蒂安携「封杀计划」离开了。   莫里亚蒂很放心。   他精挑细选的手下,绝不会出现层层外包的荒诞事故。   话说回来,芬尼亚兄弟会的马奎尔真是让人破财的灾星。   莫里亚蒂想到去年花钱打点警局内线,把马奎尔灭口。   人死了还不消停。   这会因为马奎尔引来的彩票公司,他额外出一笔差旅费,让塞巴斯蒂安去美国搞封杀计划。   等到彩票公司被封杀破产,马奎尔引发的旧账就该了结。   莫里亚蒂不多想倒霉玩意,拿出一摞十本《钱伯斯杂志》。   马奎尔让他破财,《美食家》令他发财。   这就从头再读一遍小说。   莫里亚蒂着重阅读厨神大赛相关章节,从里面再找一找生财之道。   《美食家》里,厨师们的比拼分成五步:   海选投稿→入围赛(100选40)→资格赛(40选16)→突围赛(16选4)→决赛。   小说不可能把所有菜式都写全。   「虫洞回声」对海选投稿,着重写了“黑猩猩也爱吃的蚂蚁”、“可以用来占卜的奶酪”、“法国修道院餐桌手势”。   有关“厨师们海选投稿”的章节,是三个星期前的更新内容。   莫里亚蒂观察了人们对这部分内容的反馈。   生物学界就“黑猩猩会不会用工具”吵得沸反盈天。   继香草豆荚之后,意大利干酪的销量也上涨了。   因为它的货源充足,不只有意大利出口的正品,也有法国的仿制品,售价不似香草豆荚飙升。   另外,餐桌手势也成了近期伦敦社交场上的一种奇景。   莫里亚蒂参加了几场宴会。   餐桌手势取代了扇语,成了当前的潮流暗语,很多人玩得不亦乐乎。   《美食家》的海选投稿结束后,正式比赛现场又是什么样的?   100晋级40的入围赛,它会在什么场地进行?   哪里能容纳这么多的厨师同台竞技?   小说第八章给出了答案。   厨神比赛,当然要在维多利亚女王的温莎城堡进行!   论大英最有名的厨房,温莎城堡的大厨房必定榜上有名。   它非常大。①   走进它,仿佛走进一座教堂。   厨房有着高挑的穹顶。   12座铸铁炉分列成两侧,犹如钢铁卫士看守着灶火熊熊燃烧。   大厨房的中央位置,有一张巨大的蒸汽加热保温桌。   桌上,放置新鲜出炉的菜肴。   桌下,升腾的蒸汽不歇,让菜肴始终保持着最佳的口感温度。   另有炖煮、煎炸、烧烤等多种功能的灶台分区设置。   每个灶台设有三四个灶眼,可供三十多位厨师同时烹饪。   更有一整套复杂的机械齿轮穿行在灶台间。   通过机械系统,或让烤肉在多层烧烤架上旋转着均匀受热,或连接排风烟囱第一时间排出厨房废气。   在这座形如哥特教堂般的厨房里,亦能瞧见一幅蒸汽朋克的奇景。   以往,维多利亚女王在温莎城堡举办盛大宴会。   城堡的大厨房内,三十多位御厨同时有条不紊地烧菜做饭。   现在,选择此地举办首届跨洋厨神大赛,简直不能更合适。   男主角亨利的曾祖父曾经也是英国皇室的御厨。   亨利下意识给出相关提议,把温莎城堡选作比赛场地。   温莎城堡建立于1070年。   它见证了英伦风雨八百年的历史变迁。   其大厨房也有五百年历史,是名副其实的“王室餐饮心脏。”   在这里举办跨大西洋厨神比赛,才能称得上是国际餐饮界的盛会。   威廉伯爵认同这个想法。   通过多方运作,让亨利的提议付诸实际。   亨利没能习得祖辈的厨艺技能。   他没有以御厨的身份,而摇身一变作为厨神比赛的赞助商,重新回到温莎城堡。   这也是一种奇妙的传承了。   第一场现场比赛,即100晋40入围赛,如期举行。   百位参赛选手被分成上午、下午与傍晚三组入场。   以抽签的方式决定在哪一组,依次来到温莎城堡大厨房,一展身手。   亨利作为赞助商有特权,他能在大厨房里观看整个烹饪过程。   这一看,让他看到了似曾相识的人。   犹记“手杖先生”,那是厨神比赛能顺利举办的幸运星。   两三个月前,亨利作为初来乍到伦敦的普通外国人,遭受了好一通坑蒙拐骗。   是“手杖先生”帮他打跑劫匪,还做好事不留名地匆匆离开了。   那次,亨利获救后,他的坏运气也走到头。   遇上了靠谱的威廉伯爵,成功把厨神大赛办了起来。   “手杖先生”有一个特点。   他看向身后时,不是头与肩膀转动,而是整个上半身一起转动。   当时,亨利记住这个特征,企图往后用来认人。   在入围赛的大厨房内,令人出乎预料的情况发生了。   亨利发现了参赛厨师与“手杖先生”一样,有相似的转身动作特征。   还不是一个,居然有六个人。   分别来自丹麦、挪威、比利时、冰岛、芬兰。   六位厨师转身时,上半身恰似一块木板,整体向后转动。   除此以外,还有他们还有别的躯体动作共性。   六人站立时,脚跟不着力。   明明没有踮着脚,但有种身体前倾的感觉。   另外,六人双手手指习惯性并拢。   手指与手指之间仿佛用胶水黏连着,不似一般人自然而然地分开。   这六人分属不同国家,怎么有相近的肢体动作?因为都来自北欧吗?   亨利记得海选参赛稿中提到的“修道院餐桌手势”。   那位投稿厨师没能入选,但展示了一种失落的饮食文化。   由彼及此,六位北欧厨师曾在同一个地方学艺吗?所以培养出了相近的烹饪姿势?   亨利心有疑惑地继续观赛。   这六位厨师选择的参赛内容与海鲜有关。   比如丹麦厨师埃德加制作了「冰镇亚里士多德提灯之外」。   埃德加介绍,他的菜灵感来自遥远的古希腊。   所谓“亚里士多德的提灯”,这个意象出自古希腊《动物志》。   后来,这本书被视作西方动物学的奠基之作。   当时,亚里士多德观察海胆。   发现去掉海胆半透明的刺,其口部咀嚼器的牙齿、骨骼与肌肉仿佛构成一盏角质灯笼。   从此,海胆咀嚼器有了这个充满哲思的名字。   厨艺大赛里,菜品名为「冰镇亚里士多德提灯之外」。   顾名思义,吃的不是海胆的坚硬咀嚼器,而是海胆别的部位。   厨师埃德加从特制冷冻箱内取出新鲜捕捞的海胆。   一只海胆约有成年人拳头大。   它的表面竖着密密麻麻的半透明棘刺,一看就是扎手玩意。   厨师埃德加取来剪刀,探入“亚里士多德提灯”的位置。   利刃在海胆口部转轻旋一圈,就听硬壳发出微弱的一声“咔”。   好似某个神秘机关被打开了。   埃德加再用刀尖向上一撬。   海胆的整个壳被完整地揭了下来,露出了被隔膜包裹住的内部脏器。   剥去隔膜,可以看到海胆的五瓣生殖腺似构成一个五芒星。   将它们用海水轻柔清洗,沥干装盘,放到碎冰上。   当橙黄饱满的海胆黄,遇上晶莹剔透的冰面,它轻轻颤动,汁水丰盈。   不加别的调料,仅放鲜切柠檬片于海胆黄之侧,由评委选择是不是挤柠檬汁食用。   一道「冰镇亚里士多德提灯之外」就做好了。   这道菜的神秘性无需过多解释,仅听名字就充满古希腊的哲思。   它不加佐料,冰镇生食,让品尝者充分感受来自大海深处的气息。   亨利作为赞助商,与评委同享品尝参赛菜肴的权利。   当冰镇海胆黄上桌后,评委席上多数人却都没动。   评委会由七人组成。   三位来自英国,其余四人分别来自法国、意大利、北欧与奥匈帝国。   「冰镇亚里士多德提灯之外」,是丹麦厨师做的菜。   北欧评委瞧见餐碟上的海胆黄,眼里却满是陌生。   显然,这种食物不在北欧人的日常菜谱上。丹麦位于北欧,丹麦厨师怎么会做这玩意呢?   英国三位评委看似一脸平静。   三人彼此其实心知肚明,以往压根没在英伦餐桌上见过海胆。   海胆真的能吃吗?   来自英国的评委会主席调侃:   “它看起来比「仰望星空派」清爽又洁净。”   亨利问:“什么是「仰望星空派」?”   亨利从未在曾祖父的《皇家美食笔记》里读到过这道菜。   他在美国生活时,也没听过英国有这样一道名菜。   只听名字,仰望星空与亚里士多德提灯,似有异曲同工的美感。   英国评委会主席微笑:   “那就说来话长了,以后有机会再说。”   仰望星空派,显然不适合在美食比赛时说。   它与美食的关系太远,与鱼的死不瞑目又太近。   用仰望星空派与冰镇海胆黄作比,也足见时下的英国人对食用海胆的态度了——能不吃就不吃。   评委席上,正当其他人对冰镇海胆黄迟疑不定时,法国评委毫不犹豫地开始品尝。   法国评委用小勺子,舀了一勺海胆黄送入口中。   他的眼神瞬(cDmc)间柔和,宛如沉醉到了海风中,听到一曲来自海洋的仙乐。   “浓郁鲜甜,毫无腥味。入口即化,宛如海洋风味的冰激凌。”   法国评委点评,“冰镇海胆黄,不愧在高卢千年美食榜上有一席之地。”   这话说的,好似法国人最懂美食,更最有美食文化底蕴。   意大利评委不甘示弱,也驾轻就熟地品尝海胆。   他评价:“一口海胆,让我尝到了庞贝人的古罗马生活风味。   难怪欧洲最古老的食谱《阿比基乌斯》,它记载了古罗马的名菜「母猪塞海胆」。”   奥匈帝国的评委默不作声。   一个法国人,一个意大利人,嘴上在说海胆,实则炫耀饮食历史。   话说回来,冰镇海胆黄真的好吃吗?   不管其他评委想不想吃,只坐在评委席上,这一口就得吃。   亨利作为赞助商,可吃可不吃。   出于好奇,他还是吃了。   挤上几滴柠檬汁,尝了一勺试试。   没有试试就逝世。   还别说,这东西的味道不错。   亨利好似尝到了柠檬海洋风味的绵密奶油冰激凌。   果然,在美食品鉴上,还得看法国与意大利评委。   最后,七位评委全票通过。   丹麦厨师埃德加,他凭着「冰镇亚里士多德提灯之外」晋级资格赛。   亨利之前观察到的六位北欧厨师,肢体动作离奇地相似。   这六个人里,除了丹麦的埃德加,还有挪威厨师的塞拉斯也晋级了。   塞拉斯做了一道「海精灵的旧照片」。   即,用海水煮海虾。捞出后,装入盛有海带汁的餐碟里。   海虾是大海的精灵。   熬煮出的海带汁,铺在瓷盘内。   当它浸润鲜虾,仿佛蒙上一层复古泛黄照片的滤镜。   这道菜充分呈现海洋风味,   虾,脆弹鲜美。   沾上海带汁后,鲜上加鲜,令人徜徉在大海里。   用海水煮虾,其实是北欧食虾的传统做法。   北欧评委肯定了这一点。   「海精灵的旧照片」却也突破惯常做法。   选用熬煮海带汁提鲜,而非北欧日常生活惯用的莳萝。   莳萝,是从地中海购入的陆地香料。   在北欧,用鲜虾配上莳萝,就像是英国的炸鱼薯条配麦芽香醋,本是黄金搭档。   不过,这次使用鲜虾搭配海带汁,也别有一番风味。   这种成功的创意,让挪威厨师的塞拉斯晋级。   厨神入围赛在温莎城堡里轰轰烈烈地进行了一整天。   亨利与评委们从上午开始试吃。   即便每次只吃一小口,等吃完100道参赛菜,到晚上也是肚子撑着了。   众人都努力吸着各自的肚子。   在闪光灯下,与40位晋级选手拍了一张合影照。   五天后,大家在温莎城堡大厨房再聚,开启40进16的资格赛。   不同于入围赛时,选手们有备而来,烧的菜是投稿海选时的那一道。   资格赛的试题将在比赛当天公布,考验厨师们临场发挥的时候就要来了。   与此同时,各国的主流报刊上登载了一则厨神大赛的召集令广告。   『厨神大赛,即便不是选手,也人人都能参与。   决赛的决定权,其实握在你的手中。   请投出宝贵的一票,选出你认为的古老神秘食材,它将成为决赛题目的核心食材。   突围赛与决赛时,也欢迎大家来温莎城堡现场观赛,具体购票方式如下。   另外,给厨神决赛食材选择投票的读者,有机会抽取免费观众门票。来信投票时,请务必写清楚联络方式。』   温莎城堡,维多利亚女王的行宫之一。   平时,女王开放城堡的部分区域供大众凭票参观。   门票免费,但限额发出。   必须到宫务大臣办公室,或伦敦指定书商处领取。   免费的,有时是最贵的。   平时没有门路,极难获得一张免费的温莎城堡参观票。   当厨神大赛来袭,温莎城堡作为办赛地点放出一批明码标价的售票名额,怎么可能不迎来一轮购票热潮。   《美食家》第八章结尾写到:   『有钱的在抢票,希望买到参观温莎城堡的入场券。   没钱的在投票,希望成为幸运观众,抽到一张免费温莎城堡门票。   这个春天,在厨神大赛的全民追赛狂欢中到来了。』   莫里亚蒂读完这一章。   暗道『虫洞回声』不愧旺财的绰号,寥寥几笔又搞出了搂钱小妙招。   现实中,英国不久之后也要办厨神大赛。   如果威尔士亲王劝服维多利亚女王开放温莎城堡做赛场,就能顺利复刻小说剧情,大赚这波门票钱。   莫里亚蒂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大赛门票卖得再好,他也捞不到一英镑。   他关注的是另一点。   从《美食家》第八章,他读出了一丝不同寻常。 第90章 Chapter90:美食家9   Chapter90   《美食家》第八章不只写了厨神入围赛,还隐隐透出一股不同寻常。   男主角亨利刚到英国后,遭遇打劫时被“手杖先生”所救。   避免了彩票奖金被抢劫,才有了顺利举办厨神大赛的机会。   入围赛当天,在100位选手里,有六人的肢体动作习惯与“手杖先生”相似。   男主角亨利从海选投稿的“修道院约定俗成的餐桌手势”,推测这群人之所以有特别的躯体动作习惯,是曾经在同一地方学艺。   对此,莫里亚蒂缓缓打上一个问号。   《美食家》的海选投稿情节,着重刻画了“修道院餐桌手势”、“黑猩猩用工具吃蚂蚁”与“干酪占卜”。   跨大西洋的美食没有成千也有上百。   论欧洲与美洲最具代表性的美味,再怎么排也不该是这三种。   『虫洞·旺财·回声』为什么偏偏写这三种?   假设“修道院餐桌手势”与北欧厨师的特别躯体动作相呼应,另两种又能找到呼应内容吗?   有一个!   莫里亚蒂能脱口而出地回答,“干酪占卜”与前文的“女巫遗言”相呼应了。   小说里的女巫遗言桥段,让书迷们购买香草豆荚用作占卜道具,直接推动了香草豆荚销量暴涨。   这也是伦敦金融城的香草豆荚之所以身价倍增的最初源头。   莫里亚蒂当然对此记忆犹新。   说回《美食家》的前后文对应。   『虫洞回声』前后写了两次占卜。   当干酪占卜出现时,暗暗提示是时候回忆女巫遗言的捏鼻子测试了。   小说里的“女巫遗言”,来自丹麦的日德兰半岛,它叫捏鼻子测试。   当人捏住鼻子,屏住呼吸,把老熟的香草豆荚放到嘴巴里,把新鲜鸢尾根放到鼻子前。   松开鼻子,咬一口豆荚。   感觉到香草味与苦味的人,是在海的这一边。   感觉到苦味与鸢尾根味的人,是在海的另一边。   如果有谁同时感觉三种味道,世界末日就要来临。   女主角克拉拉坠海失踪前,在轮船上做了这个测试,她居然同时感觉到三种气味。   莫里亚蒂也尝试过了。   别管捏不捏鼻子,他都嗅不到鸢尾根味。   这很正常。   莫里亚蒂问了一圈。   只有极少数的调香师鼻子异常灵敏,能够闻出新鲜鸢尾根的极淡气息。   现实里,存在稀有人群能够同时嗅到三种气味。   小说里,为什么说能闻到三种气息就有末日来临?它只是一个虚构设定吗?   莫里亚蒂认为可能不是这么简单。   且说《美食家》暗藏前后呼应。   “女巫的遗言”来自丹麦。   有特殊躯体动作的厨师们来自北欧。   两者在地域上相对应了。   故事里,女巫遗言的三种人已经出现两种。   普通人能感知香草味与苦味。   特殊人群能同时感知三种味道。   所谓的在海的另一边,有人只能感知鸢尾根味与苦味,这又是一群什么人?   莫里亚蒂有了一个大胆揣测,在『虫洞回声』笔下,住在海的另一边的生物根本不是人!   他有依据。   海选投稿的“干酪占卜”与“餐桌手势”已经找到了对应情节,剩下的“黑猩猩使用工具吃蚂蚁”也该有。   回顾前文,却没有找到呼应部分,说明它是为后文做铺垫。   黑猩猩用工具,这个现象动摇了唯有人类才能使用工具论,更是对人类进化论的冲击。   『虫洞回声』埋下了一颗种子,让读者思考生物演化的更多可能性。   既然黑猩猩能用树枝串蚂蚁吃,是否有某种类人生物也会用工具?   说不定类人的科技水平远在人类之上,才没让小说里的人类有所发现。   类人在哪里?   女巫的遗言已经说了,就在海的那一边。   类人与人类的嗅觉味觉生理系统有所不同,才有了捏鼻子实验。   莫里亚蒂做出这番分析,接着往下推论。   当类人跨越大海的界限,来到人类生活的海的这一边时,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非我族类,爆发冲突与战争似乎避无可避。   到时候,女巫预言里的世界末日来临,就不再仅仅是一则滑稽的占卜。   莫里亚蒂推测出这一条小说脉络,但仍有一些他猜不出的情节。   比如故事里末日具体怎么发生?   如何通顺地解释女巫遗言,让三种气味如何对应到人体的嗅觉构造?   换一个作者,他不屑要求故事的高度合理性,但对『虫洞·旺财·回声』的标准不一样。   莫里亚蒂坚决否认自己成为了书迷。   他只是不希望《美食家》写崩了。   以免小说的负面评价对金融市场造成影响,妨碍他捞钱。   为此,继续追读第九章。   第九章,40晋16的厨神资格赛开始了。   评委会主席宣布,资格赛的内容是“水与陆的对决”。   40位选手抽签,分别加入「水组」或「陆组」。   每组各20人,再抽签决定每人分到哪种食材。   水组,核心食材来自大海或河流,比如海鲜、鱼类等。   陆组,核心食材来自陆地,包括家禽、猪、牛、羊等。   限每位选手在三个小时内完成烹饪。   烹饪方式不限,但要紧扣大赛主题“神秘的美味”。   上一轮入围赛,主办方根据选手们的需求准备食材。   这一轮资格赛,限定了食材范围,更加考验厨师们的全能性。   大赛选的是厨神,他总不能只擅长某几道菜。   所谓厨神,需要能玩转多种食材。   对于天上飞的,水里有的,地上跑的,多少都会做一些。   亨利做了这番简单的致辞,资格赛正式开启。   亨利对北欧来的厨师多了几分关注,因为他们有特别的躯体习惯。   来自丹麦的埃德加分到「水组」,抽取了食材欧洲褐蟹。   来自挪威的塞拉斯被分在「陆组」,抽到食材猪蹄。   其他选手或选中牛舌,或选中猪肉,居然还有人抽中了鲤鱼。   评委席上,亨利看到鲤鱼不免出神。   鲤鱼,是让他生活发生巨变的源头。   如果没有加入美国政府推广的鲤鱼养殖计划,也就不会随手买了鲤鱼彩票。   如果没有买鲤鱼彩票,他与克拉拉还在美国小镇,打着零工,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如果有如果,那就不必生离死别。   可惜没有如果。   此时,他孤零零在温莎城堡。   克拉拉在大海上失踪了,已经过去了四个月,依旧音信全无。   在英国畅销报纸上发布的有奖寻人告示,至今没有任何反馈。   克拉拉还有可能活着吗?   亨利陷入悲伤,不敢去想真正的答案。   即便他今后能找彩票委员会报仇,但又能换回克拉拉的命吗?   大厨房内,厨神比赛如火如荼进行。   第一个被淘汰的是挪威厨师塞拉斯。   他选到烹饪猪蹄,用水把猪蹄煮熟后,连盐也没放,直接装盘端上桌了。   取名「白色猪蹄」。   美其名曰,请品尝猪蹄的本真味道。   餐盘里,猪蹄的皮是白的、肉是白的、骨头也是白的。   白,是所有颜色死去后的样子。   白茫茫一片,吞噬所有的参照物,无边无界,不知尽头。   当白笼罩世界,所有烟火味都被抹杀,触摸到神圣且不可捉摸的生命本源。   厨师塞拉斯说这一串,描述了「白色猪蹄」带来的神秘性思考。   见鬼的思考!   评委会七人尚未尝一口,全部举起了淘汰的牌子。   英国评委点评,这道菜着实违背美食精神。   厨神比赛的主题是“神秘的美味”。   在注重神秘性的同时,重点要落在美味上。   清水煮猪蹄,没有任何调料。   这玩意是神秘了,因为就像是直接端上来一盘尸体!   它有什么美味呢?   不用吃,就闻到一股腥味。   塞拉斯敢做出这种菜,简直有愧厨师的身份。   淘汰!   必须毫不犹疑地淘汰赛拉斯!   就连英国评委也瞧不起的烹饪方式,足见清水猪蹄有多不受待见。   塞拉斯与他的「白色猪蹄」出局。   相对而言,同样是烹饪猪肉的墨西哥厨师,凭着「红酒巧克力炖猪肉」晋级了。   这个菜名已经将烹饪方式与主要辅料说得清清楚楚。   制作过程不复杂。   猪肉切块,吸干水分,在油锅里煎到金黄,滋滋地冒香气。   再利用锅内猪油,把洋葱、芹菜、胡萝卜等配料加入番茄酱翻炒,再洒入面粉。   把肉倒回锅内,再倒红酒、清水、香料。   一起煮沸后,转为小火炖煮。炖上两小时左右,至肉质酥烂。   直到此刻,它还只是普通好吃的一锅炖肉。   是时候了,让一块高纯度黑巧克力出场!   巧克力被加入锅内,随着温度攀升而融化。一锅汤汁变得浓稠丰郁,煮上半小时后,完美收汁。   装盘时,整道菜似蒙上一层丝绸般的光泽,更有馥郁肉香扑鼻而来。   这种纯正肉香又夹着似有若无的酸苦,反而恰到好处地解了腻。   不仅是闻着勾人流口水。   亨利尝了一小块肉。   几乎不用咀嚼,酥到一抿即化,十分软烂。   醇厚的肉香、微酸的红酒与丝滑的巧克力同时浮现。   所有味道融合成一股丰厚的力量。   肉入喉间,尾调微苦,反而回甘,令人生出再来一口的冲动。   评委们问这道菜如何称得上神秘?   墨西哥厨师回答,菜肴的灵魂就在巧克力上。   可可豆原生于美洲。   在阿兹特克文明中,它是神的食物,主要用于祭祀。   实时迁移,曾经的神圣苦水变成了如今的世俗甜食。   如今,添一块黑巧克力到炖猪肉里,宛如能尝到另一种文明的回音。   意大利评委率先鼓掌。   听听!   这位墨西哥厨师编得,哦不,是说得多么动人!   比起「白色猪蹄」好似殡仪馆给一只猪蹄子送葬的说辞,「巧克力红酒炖猪肉」充满了诗意的空灵与历史的厚重。   墨西哥厨师烧得肉好吃,说得话动听,他不晋级谁晋级。   评委会七人对「巧克力红酒炖猪肉」给出了全票通过。   法(oDkv)国评委给出了更具体的点评。   先夸赞墨西哥厨师继承传统,更懂得推陈出新。   把巧克力用到调料里,其实是墨西哥的传统做法。   墨西哥最著名的莫莱酱(Mole)是巧克力与辣椒的完美融合酱料。   今天,在温莎城堡的比赛场上,没有大洋彼岸的莫莱酱,就将巧克力换一种方式给菜肴注入灵魂。   墨西哥厨师把它料添加到菜肴里,综合红酒的酸涩口感。   加之去腥、火候等关键步骤的精准把控,让猪肉更加滋味浓郁。   法国评委又话头一转,说法国也有把巧克力做调料的悠久历史。   除了加入巧克力的炖煮“内服”的方式,也有“外敷”的模式。   赛场上,一位法国厨师做了「烤鸭胸肉与巧克力」。   先将鸭胸送入烤箱定时炙烤。   随着炉火升腾,香喷喷的烤肉味弥散开来。   鸭肉出炉后,静置十分钟左右,抹上一层酱料。   这种酱料是红酒、高汤与黑巧克力熬成的浓汁。   抹了酱的鸭胸肉,仿佛穿了一件丝绒外套。   它好似光泽诱人地说,快来扒掉我的外套,吃掉我。   亨利与评委会都尝了「烤鸭胸肉与巧克力」。   那一口下去,烤鸭肉的焦香与黑巧克力坚果味相互交织。   岂止是肉食的油腻感被黑巧克力平衡了,更加整道菜的风味显得立体深邃。   法国厨师凭此晋级。   巧克力≈丰富的风味   亨利掌握了这个约等式。   他环顾四周,难道在厨神赛场上就没有以清淡口感杀出重围的选手吗?   答案是有!   亨利关注的另一位北欧厨师,来自丹麦的埃德加凭着「冰镇海蟹」晋级了。   埃德加抽到食材是欧洲褐蟹。   这是如今欧洲餐桌上的常见海鲜。   常规的料理方法是把蟹隔水蒸熟了,取蟹肉蟹黄,蘸着酱料吃。   埃德加跳出了惯用烹饪方法。   将蟹蒸熟,剥出蟹肉蟹黄置于空蟹壳中。   再连壳带肉放到一盘碎冰里,给熟蟹一个冰镇的温度。   埃德加没有配调料,直接将冰镇盘端上桌。   评委会看到不加酱料的菜肴,略显迟疑。   不过,有别于「白色猪蹄」的腥味扑鼻,「冰镇海蟹」散发着淡淡的鲜甜气味。   评委们相互交换眼神,决定就试一试。   亨利也尝了一口。   顿时,他眼前一亮。   不同于热蟹的肉质略松,冰镇蟹肉口感Q弹,   再尝一口蟹黄。   它好似冷黄油,入口化了,没有腥气,反而是纯净的甘甜。   等咽下去,喉间又泛起一股冷淡的咸,让人感觉到大海退潮后的礁石味道。   丹麦厨师埃德加介绍「冰镇海蟹」。   通过冰镇,让被煮熟的海蟹模拟出曾经鲜活时的口感与温度。   宛如经历了一场时空折叠,让人的舌尖触碰到真实的深邃大海气味。   这就是「冰镇海蟹」的神秘性所在。   厨师埃德加说得合理,更让人尝到别有一番滋味的海蟹。   评委会一致通过,让丹麦来的埃德加晋级。   至此,一位躯体动作略怪的北欧厨师晋级了。   他转身时,整个上半身同时后转;   站立时,整个人有种随时前倾的错觉;   他的双手十指,还一直保持着并拢状态。   埃德加一直表情淡淡,不怎么在意同场竞技的厨师。   即便同样来自北欧的塞拉斯被率先淘汰了,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评委席上,亨利却发现出现了一次例外。   当一位德国厨师,端上当地的传统菜肴时,埃德加的眉宇间闪过一丝厌恶。』   莫里亚蒂读到这一段,不禁要问是什么菜引起了怪人的厌恶?   《美食家》第九章到此结束了,必须翻开第十章才有答案。   莫里亚蒂立刻取来新一期的杂志。 第91章 Chapter91:美食家10   Chapter91   莫里亚蒂翻开《美食家》第十章。   开篇是德国厨师端上了一盘「蓝煮鲤鱼(Karpfen Blau)」。   这是德意志传统圣诞菜肴,尤其是德国南部地区过节时必不可少的食物。   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中世纪。   当时,天主教规定降临节与大斋期期间禁止吃肉。   鱼肉却被视为例外。   它成了信徒们重要的荤食来源。   圣诞节吃鲤鱼,慢慢演变成了一种习俗。   鲤鱼是河鱼,天生多刺多鳞,十分考验烹饪技法。   德国人选择了加醋炖煮鲤鱼。   取一条鲤鱼剖开,取出内脏与鳃。   务必保留完整的鱼鳞,不用刮除,放入深盘内。   点火,煮熟一碗醋。   把热醋从头到尾地浇在鲤鱼身上。   见证奇迹的时刻来了!   鱼皮被醋一淋,居然迅速变成灰蓝色。   再起锅,这口铁锅必须足以放下整条鱼。   锅里加入足够淹没鲤鱼的水。   添加芹菜、胡萝卜与洋葱,又撒入少量香料与盐。   用大火煮开蔬菜汤水。   当汤水沸腾,把变色的蓝鲤鱼放入锅内。   继续大火快煮。   等鱼的肉与骨分离,鱼就熟了,可以装盘上桌。   餐盘内,静静地躺着一条梦幻蓝色的鲤鱼。   它浑身的鱼鳞宛如一副金属铠甲,泛着一层朦胧光泽。   想吃这条鲤鱼,还有最后一步要做。   食客必须手动剥开鳞片,才能最终享用到美味的鱼肉。   食用时,可以根据个人喜好,蘸取黄油或辣根酱。   在圣诞节吃完鱼时,不着急撤盘。   找一找这条鲤鱼身上又大又闪的鳞片。   把鳞片洗干净后放到钱包,象征来年财运滚滚。   德国厨师把「蓝煮鲤鱼」端上桌,简述了它的历史来由与传承习俗。   这道菜的神秘性无需多言了。   即便不提它与基督教的文化关联,就凭它的灰蓝色,也是自带与众不同的光环。   在天然无毒食材里,色泽为蓝的食物是极少数派。   这让传承了几个世纪的德国蓝煮鲤鱼不仅仅像是一种烹饪,更像是某种古老的炼金术。   对此,英国评委做了点评。   目前对化学的研究,尚未明确指出醋淋鱼鳞变蓝的原因。   他做出大胆的猜想,是醋与鱼皮发生了某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这让「蓝煮鲤鱼」不只充满宗教的神秘色彩,也充满科学的思辨。   十二年前,沙俄的门捷列夫发现了元素周期表。   如今,人们知道了中世纪炼金术的本质是化学变化。   但愿某一天,弄清楚鱼变蓝的化学规律,想必那也意味着化学学科的发展更进一步。   当然,一道菜不仅要有意义,也要好吃才行。   评委会七人都剥开鱼鳞,各取一块肉尝尝。   细腻紧实的鱼肉入口。   嫩滑鱼肉伴随淡淡的醋味与白葡萄酒气息,没有更多复杂风味。   这是一道口感清爽的菜肴,给人以很干净的感觉。   恰如它的来历,是中世纪修道院斋戒日的食物,自带一种克制的感觉。   亨利忍不住感叹,在他品尝了一连串类似巧克力为调料的浓郁食物后,吃一口「蓝煮鲤鱼」就觉得格外好吃。   「蓝煮鲤鱼」好似安抚了被美味轰炸数轮的味蕾。让繁复的味道散去,回归味觉的本真。   评委会全票通过,让德国厨师凭着「蓝煮鲤鱼」晋级突围赛。   评委们与亨利还各取了一块鲤鱼鳞片,擦拭干净,之后准备放入钱包。   这个过程里,亨利观察到丹麦厨师埃德加的神色有异。   埃德加对别的选手晋级或淘汰都无甚反应,唯独对「蓝煮鲤鱼」轻轻蹙眉,脸上有一瞬厌恶。   为什么呢?   亨利不解,是因为对方不喜欢吃鲤鱼吗?   今天之前,亨利就不喜欢吃鲤鱼。   在美国时,他与克拉拉养过一池塘的鲤鱼。   美国餐厅都不懂得怎么做得好吃,所以鲤鱼卖不出好价格,最后都倒入河里了。   今天,亨利以实践证明了,没有不好吃的食物,只有不过关的烹饪技术。   从今往后,他称不上偏好食用鲤鱼,至少不再排斥吃。   丹麦厨师埃德加是不论鲤鱼烧得有多好吃,都打消不了对它的厌恶吗?   疑惑从亨利心头闪过。   他没有多想,资格赛比赛结果出炉。   包括厨师埃德加在内,16人晋级。   时光匆匆,五天一晃而逝。   温莎城堡大厨房迎来了第三轮比赛。   16进4的突围赛开启!   突围赛的食材依旧由主办方提供。   经过上一轮“水与陆”的荤菜对决后,本轮比赛内容名为“植物(tsgX)的魅力”。   突围赛没有再让选手抽签定某种食材。   这次,主办方提供了一堆食材,让16位厨师选择各自需要。   有人选了牛肝菌、面粉、奶酪,做出了牛肝菌意面。   评委卷起一叉子面条送入口中,菌香裹着乳酪咸鲜,宛如秋日森林在舌头上化开。   牛肝菌意面,好吃!   有人选了黑松露、米饭、奶酪,做出了黑松露烩饭。   评委舀一勺烩饭尝尝,每一粒米都吸饱了汤汁。   口中满是松露的麝香与干酪的醇厚,让舌根充盈着沉甸甸的香气。   黑松露烩饭,好吃!   有人选了蘑菇、土豆、奶酪,做了蘑菇汤与烤土豆。   评委瞧着土豆烤到金黄酥脆,咬一口,齿间满是沙软绵密。   这时,再喝一口蘑菇汤。   丝滑的鲜汤与绵软的土豆交织碰撞,温暖而幸福的感觉从喉咙一直延伸至胃部。   蘑菇汤与烤土豆,也好吃!   类似热气腾腾又香味四溢的菜肴,一盘接一盘地被送上评委席。   这种情况下,有人选了海藻与黄瓜。   什么?!   亨利瞪大眼睛。   他特意留心丹麦厨师埃德加的选择,瞧见对方居然挑了海藻与黄瓜,还把它们做成凉拌沙拉。   这是第三次了。   埃德加又又又一次用上了冰镇手法。   他把这盘海藻黄瓜沙拉置于碎冰中,也不着急呈递菜肴。   直到评委会品尝了九位选手的热菜,埃德加按铃表示准备就位。   他把冰镇沙拉上呈评委席,与前八道菜的腾香扑鼻形成了鲜明对比。   蔬菜沙拉瞧着平平无奇,又能有什么惊艳口感呢?   亨利这样想着,舀起一勺。   脆生生的海藻丝微鲜,沁着凉意的黄瓜片多汁,一口咬下去顿感清脆鲜爽。   适才乳酪的香甜、菌菇的浓郁、土豆的绵密等等滋味堆叠在舌尖之间。   好似在沙滩上走了很久,脚趾间满是细砂,不免黏腻。   当冰镇海藻黄瓜沙拉一入口,仿佛忽而涌过一阵海浪。   它把复杂厚重的风味一扫而空,叫人神清气爽啊,豁然开朗。   这菜真不错!   亨利默默赞叹,「冰镇海藻黄瓜沙拉」出乎预料得好,比以往吃得蔬菜沙拉都要鲜美。   同样的赞叹表情也出现在七位评委的脸上。   比赛调料都是主办方提供的。   明明没有什么特别,就是让埃德加做出了一股闻所未闻的鲜味。   亨利转念一想就明白了。   之所以觉得冰镇沙拉格外好吃,正因之前吃了太多口感浓郁的食物。   丹麦厨师埃德加利用了极致的反差对比。   他恰到好处地把握上菜顺序,何尝不是厨神的必需技能之一。   最后公布16进4的突围赛获胜者。   丹麦厨师埃德加榜上有名,也是不足为奇了。   评委会宣布晋级名单后,对下一轮也是最后的一轮的决赛,做了简短的预热演讲。   今天突围赛,有一批现场观众在大厨房内全程观看。   十天后是大决赛。   届时,观众能够更加深入地参与其中。不只现场能品尝美食,还同时具有评分权。   评委分与观众分的比重是7:3。   决赛日,开放七十人的现场观众席位。   四位厨师选手烹饪餐食时,需要把观众的份额也考虑在内。   决赛比什么呢?   截至昨天晚上18点,《泰晤士报》统计了所有的读者票数。   十天前,《泰晤士报》发起了一场面向大众的投票。   投票内容是有关「跨大西洋厨神大赛」决赛时,选手比拼烹饪哪种食物。   现在有了最终结果。   本次投票为期九天,共有60666张读者投票。   读者或通过寄信或通过电报,或在英国本土或从海外来电参与其中。   计票情况如下:   牡蛎,31666;   猪肉,11847;   鳕鱼,8231;   鸡,4925;   面包,3331。   牡蛎以绝对优势,当选了厨神决赛的比赛核心食物。   有别于前三轮主办方准备食材,决赛时由选手们自备。   能否获取优质食材,也是成为厨神的必备考核项目之一。   主办方为四名参赛者提供一笔经费,选手们在接下来的九天内自行采购牡蛎。   亨利听到这组数字,顿时背脊一紧。   投票读者60666,牡蛎选项31666。   这两个「666」,令他想起当初锦鲤彩票获奖30万美金的中奖号码「6662213」。   亨利生出不祥的预感。   666的数字让他彩票中大奖,却也让他痛失克拉拉。   现在,决定厨神最终大赛内容的投票数,居然又惊现666。   十天后的决赛日上,又会发生什么呢?   随着评委会的预热演讲结束,今天的突围赛到此为止。   观众们散场了。   一边离开温莎城堡大厨房,一边意犹未尽地讨论着厨神比赛内容。   亨利忽而灵光一闪,近乎鬼使神差般发出邀请,请七位评委与四位决赛选手今夜共进晚餐。   晚餐不是重点。   重点是餐后,他发起了“女巫的遗言”之捏鼻子测试。   试一试在场11人能感知香草豆荚与鸢尾根中,苦味、香草味与鸢尾根味里的几种味道。   *   莫里亚蒂读到这里,瞬间直起身体。   来了!   他最关心的香草豆荚桥段,终于又出场了!   莫里亚蒂一目十行往下看。   《美食家》里,亨利在晚餐时对众人测试。四位晋级决赛的厨师,都能同时感知到三种气味。   女巫的遗言说了,当感知三种气味的人出现,末日即将来临。   莫里亚蒂对照现实。   极少数嗅觉敏感者能做到同时感知三种味道,而现实也没有末日出现。   小说里,顶尖的厨师有敏锐风味感知力,在逻辑上合理,并不能跳跃式地推论出到末日来临。   然而!   转折词来了。   第十章还有一段小尾巴。   『丹麦厨师埃德加结束晚餐返回酒店。他的隔壁住了被淘汰的挪威厨师塞拉斯。   同一层楼,还住了另外从北欧来的四位厨师,他们在入围赛时就被淘汰了。   六人聚在一起,埃德加说了今日经历。   塞拉斯听后,对捏鼻子实验起了兴趣。   隔天,塞拉斯到伦敦街头转悠,在小巷地摊上买了几根价格不菲的香草豆荚,又在野外连根摘了鸢尾花。   回到酒店后,塞拉斯喊上埃德加与四位北欧厨师,来一次捏鼻子实验。   这次,六人只感觉到了苦味与鸢尾根味。   恰如女巫的遗言所说,感觉到苦味与鸢尾根味的人,是在海的另一边。   至此,女巫遗言里的三种人,尽数出现。』   莫里亚蒂:!!!   他攥着杂志,恨不能抖一抖它,抖出新的一章。   怎么回事?   怎么停在这里了?   现实里,有人感到苦味与香草味,比如他自己。   现实里,也有人同时感到苦、香草、鸢尾根味,比如顶尖调香师。   现实里,却从没有人只感觉到苦味与鸢尾根味。   《美食家》里,北欧厨师们怎么就能感觉到?   其中的丹麦厨师埃德加,他在晚宴上还是感知三种气味,他是说谎了吗?   对于小说第十章的结尾,『虫洞·断章狗·回声』要怎么给出合理的解释?!   莫里亚蒂伸手去摸书桌上一大摞的《钱伯斯周刊》。   他想要取下一期。   慢一拍回神,刚刚看的就是最新一期了。   书桌上,一共十本杂志。   《美食家》的第11章还没更新发售。   此时,莫里亚蒂冷不丁地冒出一个念头。   对《钱伯斯周刊》杂志社实施入室盗窃,专偷《美食家》的完整稿件,第一时间看完最后两章。   这个案子,他能不能做?   莫里亚蒂脑内又立刻窜出另一个声音。   ——绝对不能做!堂堂犯罪界的拿破仑,你的作案格调呢? 第92章 Chapter92:想伸出的手   Chapter92   11月1日,阿拉斯加首府锡特卡。   下午三点,室外温度2℃,天空开始飘起雨夹雪。   “大白鹅探险队”经过半个月的海上航行,硬是赶在大海冰封前,以生死时速靠岸。   此行惊险,仅从一事就窥见一斑。   探险队刚刚经历了一场北极圈给的下马威。   从旧金山出发以来,在海上遭遇了数十次浮冰暗流,船体遭遇了严重刮擦。   今天清晨,不到六点。   船体终是产生了一道致命裂口,冰冷的海水呈喷射状涌入船舱。   船要沉了!   那时,距离锡特卡尚有16海里之遥。   直观地做一个对比,它约等于从巴尔的摩到华盛顿的距离。   探险队奈布拉四人,与船长巴伦携四名船员,即刻决定弃船逃生。   九人携装备,分坐三艘求生艇。在极地严酷的寒风中,奋力划船六个多小时。   大家拼尽全身力气,终于在午后冲刺进入锡特卡港口。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死里逃生。   奈布拉划船划到呼吸间满是铁锈味。   她的双臂更似被灌了铅,就连动一动手指也吃力。   再看其他人,也都强撑着身体。   迎着雨夹雪,饿着肚子走完最后一公里,推开『史密斯豪华旅店』的大门。   船长巴伦走在最前方,安慰众人:   “虽然有惊又有险,但我们的运气其实不错了。”   冬天进入阿拉斯加,本就是玩命。   早就知道船肯定会因为浮冰而受损,区别只是损坏程度。   最好运是撑到返回旧金山维修,最厄运是途中船毁人亡。   今天清晨,距离靠岸剩下几小时,发生船沉冰海事故是不幸中的万幸。   如果船是在夜晚被撞坏,夜间的可见度极低,逃生船根本来不及躲避浮冰来袭就会被掀翻。   如果船是在稍远地海域被撞坏,仅凭人工划船,九人很难支撑到划上岸的那一刻。   如果逃生时遭遇逆风,只靠几把船桨,别妄想用人力对抗严酷的大自然。   今天,九人的运气着实不错,没有撞上那一堆“如果”。   否则说是等死太直白的话,讲好听点是大家天堂再见了。   其实,船长巴伦从旧金山出发前,已经说明了冬日出航的严峻,也提前预估了以上情况。   这一趟,他与四位船员要价五千美元。   折合一千多英镑的高价,是做好心理准备,连人带船有来无回。   临要发船,船长巴伦又不怕啰嗦地重复询问。   探险队是不是有赴死的决心?趁着船未出海,后悔还来得及。   奈布拉四人给出坚决回答,不论危险,立刻出发。   船长巴伦要求所有人在海上必须随时保持戒备。   不能睡太死,还把重要行李摆放在最趁手的位置,随时做好弃船逃生的打算。   这种准备,最好是派不上用处。   无奈,航程剩余十六海里时,准备还是付诸行动了。   一路是艰难逃生,幸而最终安全抵达。   “是啊!我们的运气都不错!”   船员乔治前脚表示赞同,后脚一步没踏稳,他像是软面条一样瘫坐在旅店大堂内。   乔治挣扎着想起身,但实在没力气,再站起来了。   奈布拉走在队伍末尾,还没跨过旅店门槛。   瞅见这一幕,她条件反射地想扶门,以免自己也摔倒。   她刚一伸手,就被夏洛克稳稳托住了掌心。   奈布拉侧眸,扫视两人相叠的双手。   无比清晰地感到夏洛克的手因为筋疲力尽而微颤,却仍旧牢牢地给支撑,好像在说他永远都在。   这应该是经历极限海上逃生,留下的短暂后遗症。   不久前,同乘一艘逃生船,整整六个小时相互扶持。为了顺利出逃,必须第一时间出现在对方最需要的位置。   奈布拉微笑点头,先移开手。   视线却在夏洛克冻到干裂的嘴唇上停了几秒。   奈布拉刚刚放下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   数秒后,她仿佛平静地收拢了手指。   想要为某人抚平唇上的冻痕,只是大可不必的刹那冲动。   夏洛克好似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当目光掠过奈布拉被寒风割红的耳垂时,他却不由睫毛轻颤。   夏洛克瞬时垂眸,又很快大步朝前。   前方,旅店老板很快把跌倒的船员搀扶起来。   老板安排船队众人办理入住。   又唤来服务员提行李,快把客房壁炉的炭火都烧起来。   船长巴伦:“乔治,我就说你运气不错,这一脚是等到旅店内才没站稳。有这份好运,明年也会顺顺利利。”   船员乔治重新站稳,也哈哈大笑。   “哈哈哈!好运常在,大家都好运常在!”   旅店老板听闻九人是弃船逃生到港口,不由惊叹:   “你们运气太好了!十一月的内航道海面多有冰雾,风向更是东西南北地不断变化。今天上午,你们恰好赶上雾散风缓的窗口期了。”   “确实命好!”   船长巴伦说,“现在就想洗一个热水澡,彻底驱逐寒气。老板,你帮忙抓紧时间,多烧点热水。”   “没问题。”   旅店老板立刻又叫来三名服务员,去后厨把灶台全部点燃,将能用的水壶都烧起来。   奈布拉拖着疲乏的身体,尽可能打量旅店。   『史密斯豪华旅店』很新。   号称是首府锡特卡最好的旅人落脚点,完成改建还不到半年。   此时,旅店大堂空空荡荡,没有其他旅客。   刚才从码头一路走来,沿途一公里的积雪盖过脚踝,也只看到寥寥三名身着海军制服的士兵在街头出没。   冬季的阿拉斯加果然人迹罕至,就连首府锡特卡亦不例外。   在行船途中,自然学家约翰·缪尔作为本次向导,他讲述了阿拉斯加的具体情况。   首府锡特卡的常住人口不足五百人,仅有伦敦白厅事务官的一个零头。   本地占比最大的是驻地军人,另有少量军属、商人与传教士。   直至去年,锡特卡的旅店还找不出一间带浴室的客房。   这里住宿条件很普通。   普通到仅仅能确保有冻不死人的房间,有能管饱的伙食。   情况有变,是去年阿拉斯加东南部掀起了一股淘金热。   探矿者乔·朱诺与理查德·哈里斯,在原住民的帮助下,发现了一条溪流下方有黄金矿脉。   这条溪流随即被命名为“金溪”。   当时,朱诺挖出了一块重达8.6公斤的纯金块。   这个消息如同野火般迅速蔓延,引发了美国人北上阿拉斯加淘金。   在“金溪”附近,建立快速起了庞大的采矿营地。   今年,淘金者的数量继续攀升。   营地规模扩大到直接能建镇了,索性以其发现者来命名,就叫“朱诺镇”。   从美国本土前往朱诺镇,先要坐船到首府锡特卡。   在这里补给休息之后,或换乘小船,或徒步前往。   随着淘金热,锡特卡的流动人口也猛增。   那才有了快速改建的“豪华旅店”,也才有了配套独立浴室的客房。   不过,淘金者再对金钱上头,也不在冬季的阿拉斯加逗留,纷纷搭乘十月最后一波客船返回旧金山。   “大白鹅探险队”实属逆流而上。   奈布拉在大堂取了钥匙,上到二楼客房。   开门,她迎面感到一股暖意。   壁炉烧得正旺,努力驱赶北极圈的寒冷。   不多时,服务员送来充足热水。   奈布拉立刻洗去一路风霜。   今天能够洗个舒服的热水澡,远比净赚第一笔稿费时更加舒畅。   这会稍稍放松,也能对冰海大逃亡发表感叹了。   奈布拉细细回想。   假设今天真的交代在大海上,她也谈不上有愧于谁。   就连小说也是完本投稿。   即便要催更,读者也是催杂志社。   即便『虫洞回声』生死不明,《美食家》也能如期结束连载。   截至今天,《美食家》已经完结十天了。   可惜等顺利返回美国大城市,她才能获知读者对大结局有何感想。   奈布拉走出浴室,换上一套干净的保暖定制猎装。   猎装是上衣下裤,彻底舍弃裙摆,它在巴尔的摩加急赶工手作完成。   进入阿拉斯加之后,不必继续遵守世俗的着装规范。   在这片极北的荒凉之地,至高的自然寒冷法则统治一切。   它远高于人类社会限定的条条框框。人们想活命,就要穿得暖,也要便于行动。   明天,奈布拉与夏洛克还需要去购买皮草,为走出首府锡特卡做准备。   之后,探险队会离开人群定居点,进入荒原冰川。   冰原只有寒冷与更加寒冷的(tDYc)差异,必须用更强的御寒衣物武装自己。   向导约翰·缪尔、护航员海军上尉金·莫里斯自带了保暖衣物。   两人之前多次进入阿拉斯加,已经有成套的极地出行装备。   今天换乘小艇逃生时,众人将重要物资都成功捎上了岸。   不只衣物与食物,还有枪支与小型科学检验设备等。   奈布拉坐在壁炉边,一边烘干头发,一边盘点现有物资。   她又摊开一份简易地图。   地图是向导缪尔绘制的。   以其在阿拉斯加东南部的冰川勘探经历,画出了这一带的大致情况。   奈布拉要找东南部的「迷离冰川」。   十年前,铁路富商德弗洛与妻子玛格丽特在那一带冒险。   缪尔却遗憾地表示闻所未闻。   这也很正常。   人类对阿拉斯加认知有限。   有限到了这里几乎没有修路的程度。   奈布拉瞧着地图。   图上不存在人为修建的道路,仅有天然水道网与稀疏的“狗路”。   入冬,水道结冰不可行,出行方式改为狗拉雪橇与徒步。   地图上的一个个狗头,多是原住民根据经验摸索出来的狗队雪地小径。   小径连接着零星的几个点。   画着火柴小人的是人类聚集地,画着三角形的是勘探过的冰川。   这就是1881年阿拉斯加的已知轮廓。   即便是经验最丰富的冰川向导,描绘的也不过是冰山一角。   此地,最大的已知就是未知。   那么从何查起神秘组织「七角雪花」呢?   夏洛克指出从衣食住行查起。   由人构成的组织再怎么隐秘,也必须遵守生物基本法。   每日食物、住所建材、日用燃料、御寒装备等等,它都不能凭空产生。   雁过留痕,人过留影。   在伦敦追查货物订单,因为百万级的人口数量,常常陷入大海捞针。   阿拉斯加的人烟稀少反倒成为助力,让排查范围有了清晰的边界。   明天去购买皮草,就要旁敲侧击「七角雪花」是否曾经在服装店出没?   这个组织在玻璃瓶上贴标签,表明有做标记的习惯。   说不定也会订做统一制服,或是佩戴统一徽章,或是额外刺绣雪花符号。   那些都是蛛丝马迹。   “叩,叩,叩。”   短促的敲门声响起。   “是我,夏洛克·福尔摩斯。”   侦探先生的声音出现在门外,“你现在方便吗?”   “稍等。”   奈布拉随手一扎头发。   她又想到什么,从行李里取出一盒凡士林,揣入衣兜。   随即,奈布拉打开房门,请夏洛克进屋。   “十分钟前,海军军部来人慰问。”   夏洛克说明来意,他递出一瓶手掌大的小号威士忌,“军部代表捎来了九瓶烈酒,给我们每人一瓶。”   奈布拉接过威士忌,酒瓶商标清清楚楚地写了「巴尔的摩老磨坊威士忌」。   这不仅仅说明极北之地有渠道从遥远的东海岸运来烈酒。   探险队逃生上岸两个小时。   驻军派人到旅店慰问,踩准船队沐浴完毕的时间点。   同时,军部也精准掌握船队人数,不多不少地预备了九瓶威士忌。   “看来锡特卡驻军对外来人员行踪的掌控力很大。”   奈布拉说,“只要「七角雪花」还在极地活动,军部不可能不知情。”   「七角雪花」却不一定仍旧在阿拉斯加行动。   幽灵船上残留的七角雪花玻璃瓶,是五年前,即1876年的旧事。   另外,达米安留下了来历不明的遗物,上有七角雪花图案。   它也有着泛黄的痕迹,表明存在一定年头了,不是最近产物。   夏洛克说:“这些年,阿拉斯加的驻军有很大变动。1876年,陆军全面撤离。1879年,海军入驻接管。   阿拉斯加存在三年治安空白期,这里的定居者甚至向加拿大的英军求助。”   这也是美国派来海军的重要原因。   夏洛克继续说:   “美国海陆两军不和已久,后者不一定了解前者管辖阿拉斯加时,发生过的大小事件。我们要找的「七角雪花」,现任驻军也许会一无所知。”   “希望陆军撤离得不够干净,比如能留下一些旧账本之类的。”   奈布拉问,“刚才来的海军代表还说了什么吗?”   夏洛克:“他请我们先好好休息。后天晚上,依照惯例,海军哈里森中校设宴欢迎探险队的到来。”   宴会,又见宴会。   这是维多利亚时代的老一套了。   哪怕是偏远的北极圈,也依旧沿袭这种社交模式。   奈布拉:“举办宴会也挺好,免去逐一查访的繁琐,便于一次性全方位观察。”   不论出席宴会的人是有心隐瞒,或是畅所欲言,宴会都为提供观察人群提供机会。   “我询问了有哪些人可能出席,拟定了一份给驻军的见面礼品单。”   夏洛克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你等会看看,有什么地方需要增补或删减。”   “好。”   奈布拉接下清单,放入衣兜,指尖触碰到那盒凡士林。   她似乎不经意地瞄了一眼夏洛克的嘴角,他仍旧有唇部干裂迹象。   奈布拉一秒犹疑,收回了手,没有送出润唇膏。   后知后觉,她着实没必要送。   因为极地生活物资是史密森尼学会置办的,给到探险队成员人手一份。   至于提醒对方别忘了使用药膏,似乎也没有特意叮嘱的必要,毕竟谁都不傻。   奈布拉微笑:“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   夏洛克说得干脆,眼角余光却瞥过奈布拉冻伤的耳垂。   他顿了顿说:“旅店老板说晚餐大概半小时后烧好,去堂食或叫服务员送上来都行。”   奈布拉:“好的,我一会去餐厅。”   “那么你先休息,等会餐厅见。”   夏洛克没有多逗留一秒。说完,他利落地转身离开。   客房门,开了又被关上。   走廊上空空荡荡,没有第二个人。   夏洛克脚步一滞。   从口袋里取出一小盒凡士林。   差一点,他就多此一举了。   明明是探险队每人都有的物资,他何必重复送给奈布拉。   请别忘了涂抹滋润膏。   这种特意提醒的话,又有讲的必要吗?   夏洛克神色平静地收起了凡士林。   刚才,他不由自主想去碰触的手,好像从未伸出过。 第93章 Chapter93:这不对劲   Chapter93   整个锡特卡只有两家服装店。   一家是沙俄人的「巴拉若夫裁缝铺」。   早在美国购买阿拉斯加之前就开店了,承接订制服装生意。   另一家是百货铺,在去年年底刚刚开张。   随着淘金热渐起,美国西北商行把分店开到了阿拉斯加的首府。   奈布拉与夏洛克走访了两家店铺,都未能获得「七角雪花」相关消息。   不过,沙俄店主提起一桩旧事。   七年前,美国陆军管辖阿拉斯加时期,购买过一批上等驯鹿皮,大约能制作30件外套。   那次生意是支付现金100美元成交。   以往驻军也会为美国本土采购北极圈特产物资,但都是使用汇票支付。   沙俄店主能认出经手的每一张皮草,即便它被做成了成衣。   他却再也没见过那批驯鹿皮。   那批驯鹿皮去哪了?是给谁买的?   沙俄店主有过疑惑,可好奇心别太重是在北极圈活命的原则。   随着美国陆军撤走,有的秘密也无处可寻。   众所周知,海陆不合。   现在,沙俄店主敢说出疑惑,因为本地驻军换成了美国海军。   驯鹿皮与「七角雪花」有关吗?   奈布拉与夏洛克记下这个疑问。   翌日,接风宴如期而至。   要问阿拉斯加宴会与美国东海岸宴会有什么差别?   从建筑风格开始,两者就截然不同。   现任长官哈里森中校的住处,是典型的俄式建筑。   二层小楼的原木墙很厚实,高坡屋顶用于防雪,还有带有顶棚的回廊。   宴会厅在二楼。   这里没有水晶灯,没有大理石地板,也没有天花板雕饰。   大厅的正中央,一座铸铁大火炉烧得通红。   炉子发出咔嗒作响的金属声,向四周源源不断地散发热量。   铁炉旁,放了两张厚重的长方形实木桌。   地板、天花板与四周的墙也都是木制的,没有上漆,木头纹理清晰可见。   一个词形容建筑,是粗犷。   在粗犷的建筑物里,参加宴会的人也更随心所欲、想说就说。   大家抱怨华盛顿的政客狐狸们就会做纸上规划,压根不懂在寒冷的阿拉斯加,即便建造一栋哨所也很艰难。   大家也嘲讽当年的驻地陆军就像是极地土拨鼠。   向国会批预算时嗓门比谁都响,到了吃苦做事时就一溜烟钻洞里就不见了。   驻地陆军就连军需装备也维护不善,枪械生锈报废的速度远超美国本土。   大家除了一致对外地讥笑,也聊些八卦。   在阿拉斯加难以见到人类,更多是发生动物奇谈。   哈里森中校先起了一个头:   “今年春天,有一只北极熊死在锡特卡附近。熊是饿死的,瘦得皮包骨头。   后来都猜它从西北部,一路迷路迷过来的。春暖冰融,北极熊坐着浮冰,漂流了3000多公里。   来年春天,说不定还有笨熊会迷路到东南部。大家都要小心,饿极了的熊不怕枪声。如果遇上,直接瞄准它的要害部位射击。   所以,我常说平时训练枪击时,都要认真再认真。别等真要开枪了,被熊躲过去了。它不死,就你死了。”   阿拉斯加多为军人、商人与原住民。   宴会现场聚集了前两种人,都在饿极了的北极熊的菜单上,必须提高警惕心。   “说动物,就说点有意思的。”   中尉陶德眼看刚才的话题有点严肃,立刻活跃气氛。   “我也是近期才发现海獭很会吃。这家伙仰躺在水面上,把石头放在它的肚皮上做砧板。两只爪子握着海胆,往石头上砸开,再吃海胆内脏。”   中尉陶德:“上个月我读一本小说,《美食家》里写黑猩猩用树枝串蚂蚁吃。   这个剧情让一群人在报纸上吵架,说什么只有人类才会用工具。这是见识少了,没见过海獭吃东西了。海獭也会工具。”   贸易商佐罗跟着感叹:   “说话回来,这两年在阿拉斯加很难看到海獭了。能猎到一张海獭皮,一张至少能卖两百美元。”   “别说海獭了,就连驯鹿也不好打。”   商人安德森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半年前,我在捕猎一头驯鹿时,就撞上了一桩怪事。”   驯鹿很难狩猎。   它跑得飞快,嗅觉又好得很。要是一枪不中,它就逃远了。   可这远远称不上奇怪。   “什么怪事?”   哈德森中校追问,他不喜欢怪事,那往往意味着潜藏的风险。   奈布拉与夏洛克也都向商人投去注视的目光。   “咳咳。”   安德森清了清嗓子,“那次遭遇,我至今也没分清是不是眼花了。”   安德森开启讲故事模式。   今年五月,又到了一年驯鹿由南向北迁徙的时候。   成群驯鹿出没,一起大迁徙。   春夏之际,雌鹿与雄鹿都在长角期。   理论上,应该瞧不见它们头顶长有锐利坚硬的鹿角,只能瞧见毛茸茸的鹿茸。   五月初,在淘金热要地朱诺镇附近的森林,林里起了一层薄雾。   林深,雾溢,鹿现。   那是一只落单的驯鹿,在60米开外的树林里,安德森远远看到了它。   “应该是雄鹿。”   安德森也不太确定,“雌鹿是四月褪下旧角,到了五月,刚刚长出一小截。雄鹿是冬末春初褪角,五月时头顶的鹿茸偏大了。我远远看到的那只鹿,它的鹿茸偏大。哦不……”   “准确地说,它的鹿茸很大,非常大!”   安德森陷入回忆,眼神也迷蒙了起来。   他站起来伸手比划,双臂直直举过了头顶:   “那对角,我感觉长到这么高,比我现在指尖的位置还要高出一大截。”   奈布拉目测安德森一米七八左右,他举起双手约能够到距离地面2.2米的位置。   比对来看,雄性驯鹿的肩高一般约1.2米。   算上它头顶成熟的鹿角,总高度在2.2米左右。   换句话说,安德森遇到一只长好角的雄驯鹿,举起手正好能触碰鹿角顶部。   现在,他却说那头雄鹿的鹿茸还高出了一大截。   安德森:“当时,我第一观感不是看到了鹿角,我以为是望见一截树枝张牙舞爪的树枝在走。”   那对鹿茸大到异常,可不就像是闹树妖了。   “等它走到雾气淡一些的区域,我才发现不是树枝在走,分明是一头驯鹿!   这只鹿的身体与以往见过的驯鹿差不多大,鹿茸却是好多倍高,真的太奇怪了!”   安德森缓缓摇头,至今不敢置信。   他灌了一口酒,说:“当时只有我一个人。不怕你们笑话,我没敢靠得更近,与它始终保持着五六十米的距离。大概跟了20分钟,我就拔腿跑了。”   为什么跑?   安德森又猛灌一口酒。   “不跑不行,因为那只驯鹿回头了,它望向我所在的位置。树林有雾又相隔五十多米,其实我根本看不清它的眼睛。”   安德森却说:“不知怎么的,我能觉得它在盯着我,不是一头鹿看一个人的眼神,而像是……”   像是什么?   整个宴会厅很安静,听故事的人都等着后续。   讲故事的安德森却顿住了,后半段话似乎卡在喉咙里更好。   “咔嗞——”   大铁炉的金属震颤声刺穿了沉寂。   安德森回神,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说:“那是一种被豺狼虎豹盯上的感觉。那头鹿似乎不再是食草动物,它变成了食肉动物,还把我列入食谱。”   “我逃了,跑出了这辈子的最快速度。”   安德森心有余悸,“好在有惊无险,它没有追上来。否则我肯定跑不过驯鹿。”   怪事也就到此为止。   安德森:“我返回朱诺镇。后来问过不少人,其他淘金客都没类似遭遇。”   奈布拉与夏洛克对视一眼。   不合常理的动物,两人也不是第一次遇到,死的活的各见过一回。   死去的鱼龙骸骨,随着意大利「鲸骨洞」在地震里坍塌,恐怕再难寻到。   活的变异大章鱼没能熬过今年的夏季,它在死去时化成一滩液体。   现在冒出了一头超大鹿茸的落单驯鹿。   它在今年阿拉斯(myDZ)加的春天出现。值此之际,多起怪虫尸变事件发生。   怪异驯鹿的存在,反向证明之前的推测合理——极地冰川真的发生过某些离奇事件。   夏洛克想到已故的生物学家施特雷克。   这位在今年春天到阿拉斯加东南部考察。   他返回巴尔的摩不久后,死在办公室内,尸体背部飞出怪虫。   “今年春天,你在朱诺镇见过施特雷克教授吗?”   夏洛克问商人安德森,“当时,他在阿拉斯加东南部,应该对这种特殊的生物现象感兴趣。”   “巧了,我见过他。”   安德森记得大概时间,“我遇见古怪驯鹿的三四天之后,在淘金营地遇上施特雷克教授。”   “他还带了两位研究生,是来找向导的,想找一个更熟悉本地情况的特林吉特原住民向导。”   当时,安德森也帮着介绍了,但都不合施特雷克的心意。   “我向施特雷克教授请教了驯鹿的生物习性,才更确定我的遭遇很怪。”   安德森说,“他猜测那可能是一头生病的鹿,说我没有靠近是对的。”   夏洛克:“施特雷克教授有没有去追踪呢?”   “不清楚。”   安德森说,“后来我再没再遇到他,也没听到相关消息。估计是无事发生,他也返回东海岸了吧?”   夏洛克听出来了,安德森完全不知道施特雷克教授的死亡。   由于施特雷克死得怪异,他的葬礼十分简单。   除了家属之外,只有霍普金斯大学生物系的几位知情人参加了。   导致那场怪异死亡的根源,会不会与安德森口里的怪异驯鹿有关?   *   *   “阿嚏——”   船员乔治擤了擤鼻涕,他感觉自己可能要发烧。   是老毛病了。   每次工作累过头,闲下来之后就有要发烧的不舒服感。   三天前,他在冰海上逃命划船16海里,到锡特卡旅店后一脚不稳瘫坐在地上。   这趟活干得累到极限了。   现在感觉要发烧,符合以往规律。   乔治一点也不慌。   他穿戴好衣服,离开温暖的客房,出门去走走。   11月4日,锡特卡的户外趋近0度。   乔治就是要往冷的地方走。   以他惯常的经验,只要在没烧起来之前,走一走吹冷风,不舒服就会自愈。   乔治没有走太远,止步于锡特卡的城郊雪地。   接连降雪三天,积雪即将超过膝盖。   也是怪了。往年阿拉斯加东南部的雪一直湿哒哒的,好像再怎么下,雪都积不起来。   今年雪变得干燥了。   乔治没有多想个中原因,他被前方雪地的反光闪了一下眼睛,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似乎有金属。   金属≈淘金热≈黄金   乔治瞪大眼睛,脑中冒出这个约等式,立刻小跑上前去瞧个明白。   雪里没有黄金。   是一块巴掌大的生锈金属薄片,它被鹿角刺穿,就卡在鹿角上。   鹿角埋在雪里,只在空气里露出一截小指的高度。   “原来不是黄金啊!也不知道这个驯鹿角大吗?能卖多少钱。”   乔治嘀咕着,试图把整个鹿角从积雪里拔.出来。   他双手握着鹿角,用力一拔。   作用力与反作用力之下,整个人踉跄着朝后退了好几步,左手更是一阵刺疼。   “哎!这旧手套,今天算是彻底报废了。”   乔治左手的手套被划出了一道口子。   鹿角锐利,不只划破手套,更是划破了他的掌心皮肤,让他轻微出血。   乔治没怎么在意。   他瞧着手里的鹿角,哭笑不得。   这根鹿角残缺断裂,压根卖不出好价钱。   乔治把鹿角扔回了雪里,转身离开了。   雪继续下,纷纷扬扬没有停歇。   入夜,积雪将鹿角重新掩埋,犹如大雪掩盖了其他秘密。 第94章 Chapter94:特殊待遇   Chapter94   11月5日,探险船队抵达阿拉斯加的第五天。   由于船只沉海,巴伦船长与四名船员暂时滞留在锡特卡。   冬季开始了。   锡特卡仿佛进入静默模式,成了一座冰原孤城。   其实与外部的航线也不是完全切断了。   从十一月到来年四月,根据实时天气情况,船只见缝插针地向南驶向华盛顿州。   那不是来时的「旧金山-锡特卡」航路。   冬季归程,改为「锡特卡-华盛顿州的塔科马」,避开完全冰封区域,缩减一半的海上行程。   抵达塔科马之后,再改乘火车,晃晃悠悠地返回美国任何城镇。   巴伦的船队成员不参与后续探险。   全员等待着一艘不知何时起航的船只,或许要等到这一场雪停。   之后,“大白鹅探险队”返程时也走这条路线。   奈布拉四人却多了一道考验。   如何在冰上行路,从不明区域安全返回锡特卡。   说到安全,乔治认为他现在挺安全,虽然他发烧了。   一觉醒来,直接40.2℃。   乔治作为经验老到的水手,随身携带常用药物。   比如退烧镇痛的水杨酸钠片,今天就吃上一片。   昨天,他就觉得自己有发烧趋势。   以往都是吹吹冷风就好,这招本次居然失效了。   不必慌。   吃一片药,好好睡一觉就行。   区区小病,不足挂齿。   乔治没和船长巴伦提起这一茬,明天的太阳升起时,一切就会好了。   他大大咧咧地躺到床上。   半梦半睡间,隐约觉得背部有点痒,翻个身又睡了。   另一侧,阿拉斯加驻军总部。   探险队四人在旧物库房里寻找「七角雪花」的蛛丝马迹。   前天晚上的接风宴,一则异常鹿角旧闻引得人们啧啧称奇。   奈布拉与夏洛克更从中听出了危机四伏。   等宴会散场,立刻找上哈里森中校。希望获得他的支持,调查与阿拉斯加相关的诡案始末。   探险队如何确保所言非虚,像是尸体飞虫、幽灵船、不明药剂等事件不是夸大其词?   金·莫里斯作为现役海军上尉,他的同行就显得十分重要了。   莫里斯手持官方协查公函。   文书由史密森尼学会与美国海军部共同签发,证明“大白鹅探险队”阿拉斯加之行的合法性。   协查公函的内容简洁。   请阿拉斯加当地驻军与公务人员,协助完成本次科学考察。   怎么协助?考察范围?考察内容?   有关详情是只字不提。   不提,才有灵活操作的空间。   夏洛克向史密森尼学会支付了3000英镑的探险队成团委托费。   这笔费用贵到离谱,却也交得值。   让学会安排了最合适的军方人员同行。   金·莫里斯是「湖心庄园」连环死亡案的亲历者。   他亲眼目击了尸飞怪虫,能向哈里森中校描述具体细节,证明诡异事件真实发生了。   那还等什么?   哈里森中校当场同意配合协查,开放了驻地总部的地下旧物仓库。   那里堆满陆军撤退时的残留物件。   两年前,海军接管阿拉加斯。   把陆军撤离时没带走的东西一股脑地扫进库房,从来没有做过仔细核查。   哈里森中校之前不查旧账,是找不到查的价值。   直到去年淘金热兴起,阿拉斯加一直被认为是不毛之地。   很多人都认为美国向沙俄购买阿拉斯加,是完全错误的决策。   五年前,陆军之所以被国会批准撤退,不是战败,而是没有继续驻守的必要。   从陆军撤离到海军接管,更有两三年空白期。   即便查出了陆军驻守时的某些纰漏,问题不够大的话,也没有追究下去的可能性。   那些小毛病交由陆军内部军事法庭审理。   涉案者更是早就撤离,海军也不能越权执法。   阿拉斯加是不毛之地。   陆军又凭什么犯下惊天动地的大案呢?   此前,哈里森中校找不到彻查的理由。   现在情况变了。   阿拉斯加疑似存在不明组织「七角雪花」,涉及非法实验研究。   当时,想在阿拉斯加避人耳目地建成实验室,必有当地驻军做掩护。   因为没有大型商队,往来船只运送的都是军需,建立实验室所需的一切势必混在了陆军物品里。   以上却只是猜测。   证据呢?   奈布拉翻找了旧物仓库的角落,没有发现「七角雪花」的相关标识,也几乎没发现一本旧账。   说“几乎”,是还有半条漏网之鱼。   夏洛克从废纸堆里翻到半本账册。   账册皱皱巴巴的,明显有撕裂痕迹。   它记录了1874年1~5月的账目,下半部分缺失。   账目不见丝毫涂改迹象。   采购物资的种类、数量与价格都很合理。   符合当时阿拉斯加物价。   更没有冒出一盒雪茄、一台显微镜、植物种子等不符合驻军需求的物品。   七年前的旧账无法通过比对库存核实,库房本身已经不存在了。   仅从账册来看,它几乎没有破绽。   夏洛克却发现了一笔交易。   『4月13日,30张驯鹿皮,巴拉若夫裁缝铺,支出100美元,军官过冬服装』。   货物内容、交易时间、支付金额、购买数量、卖方姓名与沙俄店主说的一一对上了。   七年前,陆军驻军将这笔物资记作军官越冬的衣服。   沙俄店主却说没能再看到谁穿这批驯鹿皮。卖掉的30张皮草,愣是没瞅见被做成一件成衣。   夏洛克推定这就是一笔假账。   当年,陆军记账手法高明。   别的都是真的,只有用作军官服装是假的。   九真一假的记录,以假乱真。   事后把三十张皮草分摊到每月报损耗,这个数字真不多,是能轻松瞒天过海。   陆军百密一疏。   沙俄店主的眼力过人,他记得每一张经手的皮草纹路,发现了这批驯鹿皮去向不明。   夏洛克:“30张驯鹿皮,指向不明组织的主要成员约有30人。”   “不仅假账这个破绽。”   奈布拉从另一(necy)方面窥见问题,“陆军的武器报废率也偏高,都是生锈导致的。”   旧物仓库残留了几份不完整的军需质检单。   分别是1870年、1875年与1876年的统计数据。   后两个年份的武器生锈折损数,分别是1870年两倍与三倍。   奈布拉:“生锈的武器翻了三倍,这不正常。防锈手段没随时间推进而改进,总不能降低标准了吧?”   金·莫里斯摇头,“过去十年,对军备的维护保养标准没有更改。”   奈布拉再问约翰·缪尔:   “据您对阿拉斯加的了解,这些年的气候变化大吗?尤其是降雨量与湿度的变化。”   “阿拉斯加东南部相对湿润,不利于金属防锈。”   缪尔又摇摇头,“可就我的体感与搜集到的消息,这十年没有显著的气候变化,不至于加速军备生锈。”   奈布拉:“假定自然环境没有剧变,防锈标准没有降低,武器生锈率明显变高,有最大的两种可能。”   奈布拉:“一种可能,驻地陆军疏于保养装备。”   前天接风宴上,海军军官嘲笑前几年驻地陆军疏于维护装备。   等到海军接管阿拉斯加后,武器生锈的情况得到了显著改善。   奈布拉猜测:“更有一种可能,不是陆军偷懒,而是这一带的空气环境被人为更改了。”   莫里斯问:“怎么会被更改?”   “现在,实验室多用燃烧硫磺产生的二氧化硫来熏蒸消毒。”   夏洛克说,“硫化物会加速金属被腐蚀的速度。只要本地长期排放硫化物,空气成分必会被影响。”   人为制造的废气如何影响空气,生活在雾都的伦敦人最有经验了。   话说回来,阿拉斯加的陆军撤退五年了。   目前无从得知当时武器损耗的具体分布情况。   奈布拉提议:   “我们可以换一个方向,走访不同的原住民聚集区。距离实验室越近,当地人金属制品受损的情况越严重。”   “同时,也找原住民查另一件事。”   夏洛克指出,“接风宴上,安德森提到施特雷克教授曾经想要找一位特林吉特原住民作为向导。”   当时,商人安德森也帮忙推荐了一两位,但都没能让施特雷克满意。   “施特雷克到阿拉斯加做生物学研究,从他的怪异死亡来看,他曾经接触了极地不明生物。   所以,他需要的向导不必擅于淘金,只需听说某些神秘生物秘闻。假设他找到了,那位特林吉特人恐怕也已经死了。”   夏洛克做出如上推测。   缪尔听明白了:   “接下去,也要查一查特林吉特人的哪个村落,在这个夏天死了一名向导。”   夏洛克点了点头。   缪尔却摇了摇头。   夏洛克问:“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不对,只是很可能查不到具体内情。”   缪尔说,“阿拉斯加原住民对外来者的态度普遍比较保守。一个原住民村落死了本族人,必定会更加排斥外来者。”   奈布拉:“能找中间人牵线搭桥吗?”   “有中间人,但不一定管用。”   缪尔简单介绍特林吉特人的构成。   母系氏族社会,不存在最高酋长统治整个部落。   各个氏族分散定居,每个村落有各自的首领,每个氏族还有氏族首领。   相互之间形成松散联盟,有合作,但不存在谁压谁一级。   “有的村落更愿意与外人接触更多,主要是做皮毛生意。”   缪尔表示:“这几年,我到阿拉斯加勘测冰川,就请了那些相对开放的村落原住民做向导。现在能请这些人做中间人。”   有开放的原住民村落,必然有排外的区域。   缪尔说:“怕只怕施特雷克教授请到的原住民,来自一个极其封闭的村落。说不定是偷偷溜出来,做了向导。那种情况下,中间人也说不上话。”   “无论如何,先查一查。”   奈布拉当然希望别出现最不利的情况。   *   *   五天后。   先是一个好消息,通过走访部分特林吉特人村落,确定了此前推测方向正确。   从1874年~1876年,原住民村子里的金属生锈速度变快。   渔猎时,发现鱼群的数量也减少了,动物皮毛的光泽度下降。   这种变化的幅度较小,没有对生活造成影响,也就没人过分在意了。   去年,淘金热兴起后,原住民不只通过卖皮草赚钱,也为外来淘金客做向导翻译。   随后,有一个坏消息。   今年夏初,「希特村」死了一个溜出去做向导的年轻人,只有18岁,他叫吉赫特阿。   据说,吉赫特阿死状极惨。   惨到什么程度只有希特村人知情。   那是一个极其排斥外族人的村子。即便同为特林吉特人,也与那个村落少有往来。   入冬后,让出行变得更加困难,让希特村仿佛与世隔绝了。   再困难,也得查。   抓紧时间,请了一位特林吉特人善玛做引路人,带路前往「希特村」。   无法坐船抵达,只能依靠狗队出行。   十二只阿拉斯加雪橇犬拉起了一支雪橇队。   茫茫雪原,狗队在前方奔跑。   它们拖拽着一只超大号木框,木框被架在雪橇上。   框内坐了五个人。   引路人坐在最后方,他握着缰绳,驾驶雪橇。   探险队两两分坐前侧,全都是一手扒着车框,另一手抓紧行李,力求不被颠出去。   1881年的阿拉斯加雪橇狗队,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朝发夕至。   天色将黑未黑时,「希特村」出现在视野范围内,它看起来祥和安宁,也没什么骇人之处。   村子背靠森林而建。   炊烟袅袅,长屋连排分布,似小山丘起伏。   奈布拉来不及望清远处屋顶的具体形貌,只见半白不黑的数团影子乌泱泱地在前方雪地上快速移动,正朝着雪橇狗队而逼近。   来的是什么?   下一刻,“汪汪!”“嗷——”的狗吠声平地炸响。   一大群阿拉斯加犬,约有十六七八只,快速呈半圆状包围雪橇狗队。   拉车的12只狗同为阿拉斯加犬,体型却小了一圈。   被对方狗群逼停后,没有狂吠对骂,没有瑟瑟发抖,也没有冲上去干架。   奈布拉正要回头问引路人,这个情况怎么处理?他有没有与对方护卫犬交流的经验?   不等开口,她忽而身体一歪,差点倒在行李上。   雪橇车突然大转弯!   明明引路人没动缰绳,12只拉车狗撒腿就跑。   雪橇狗子们撒腿狂逃。   希特村护卫犬边叫边追。   引路人在猛拉缰绳。   狗子们的追逐战里,一辆简陋的大木框式雪橇车,在雪地里被拽出了S形轨迹。   车上人左右摇摆,晃出残影,好不狼狈。   好像不把五人的隔夜饭颠出来,就算对方输了。   奈布拉:?!   为什么追逐战说来就来?   就没人问一下乘客的意见!   好吧,是她被狗追傻了,狗是不能开口问人话的。   夏洛克:……   未曾设想的经历,有生之年,他被人放狗追着打了。他居然也能有这一天! 第95章 Chapter95:萨满的考题   Chapter95   狗是会跑累的,人是会被颠晕的。   巡逻犬追着雪橇狗队狂吠了半个小时,终于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大喘气。   雪橇狗们也逃不动了,趴在雪地里吐着舌头。   双方仍旧保持对峙。   车筐里的,五个人的脸色都比狗差。   引路人善玛脸色苍白,用手捂着肚子,总觉得下一刻就要吐出来。   “以前从没这样。”   善玛说,“巡逻犬不会驱逐外来的雪橇狗队。看来吉赫特阿死后,「希特村」更加排外了。”   吉赫特阿,就是半年前施特雷克教授聘请的向导。   他是偷偷溜出去打工的,没有获得村落首领的允许。   夏洛克扫视不远处的17只巡逻犬。   这些阿拉斯加犬体型威猛,继续呈C字形包围车队。   瞧这架势,如果没有饲养者的批准,狗群会一直阻拦外人进入「希特村」。   “天快黑了,我们不能耗在这里。”   夏洛克问引路人,“你用带来的旧货试试。看看巡逻犬能不能把你认作熟人,先放你通行。”   引路人善玛与「希特村」做过买卖。   今天出发前,夏洛克特意要求善玛带上几件「希特村」村民手工的商品。   他本来想以洽谈商贸为借口,说看到这些旧物有了兴趣,所以到「希特村」询问卖不卖货。   万万没想到人尚未进村,先被巡逻犬追着逃窜。   这种情况下,善玛带的旧货成了迷惑狗子的关键道具。   “能管用吗?”   引路人善玛没有把握,拿出去年从「希特村」买的草药香包。   他面对虎视眈眈的巡逻犬队,没敢立刻跨出雪橇车。   奈布拉主动提议:“不如……”   “这不合适。”   夏洛克立刻打断。   奈布拉:“我还没说完。”   “你刚刚要说,由你去试一试巡逻犬。”   夏洛克敢100%确定奈布拉想要自荐,“我猜得对吧?”   奈布拉笑了,反问:“侦探不该厌恶猜测吗?”   “这不是猜测。”   夏洛克却也不说这是什么。   他只是客观表示:“我们都不合适去做测试。别低估狗的嗅觉,它们说不定分辨外来者的气味。”   夏洛克考虑到这点,才会让引路人去试试,否则他就自己第一个上了。   理论上,善玛同为特林吉特人,他身上的气味更容易被巡逻犬接受。   “行!我去!”   善玛咬咬牙,把香包悬在腰间,跨出了雪橇车筐。   善玛一步步试探地靠近巡逻犬。   他没能走得太近。与巡逻犬相距五米时,其中三只立刻踱步围了上来。   三只巡逻犬凑近,绕着善玛转了五圈,尤其嗅了嗅他腰间的香包。   善玛汗毛都竖起来了。   假设三只大型犬一狗给他一爪子,他就交代在这里了。   最终善玛没有被攻击。   三只巡逻犬又站回了原位,无视了佩戴香包者的存在。   “呼——”   善玛长舒了一口气,也不坐回雪橇车。   既然他被巡逻犬放行,就先去「希特村」探一探口风。   “你们在这里等着。”   善玛从车筐里提出一包事先准备好的礼物。   “我走去希特村,试试能不能与首领交涉,好歹换一个谈话的机会。”   善玛独自前往「希特村」。   与这个村落打了七八年的交道,他还是头一次心里没底。   善玛一步步蹚过及膝大雪,终于抵达村落门前。   只见勇士卡克拿着望远镜,正冷冷地看向他。   “卡……”   善玛正要打招呼。   “「希特村」不欢迎任何外人!”   卡克没得商量地赶人。   他斩钉截铁地说:“现在就离开,否则就不是放狗驱逐你们,而是要让你们尝尝被狗咬的滋味!”   善玛脸上堆笑,“别这么生分,我们也认识七年了。你手里的望远镜,还是我搞到的英国货。”   善玛特意晃了晃手里的礼物。   “这次,我也是满怀诚意来的。不坏你们的规矩,不找谁做向导,就是打听一些消息。”   “别废话!”   卡克寸步不让,“你已经堕落了,帮着外人来祸害特林吉特族群的安宁生活。”   卡克愤恨怒斥:   “吉赫特阿已经被你们害死,我绝不会让第二个受害者出现!”   善玛暗道症结果然就在吉赫特阿之死上。   也不知道(wDkh)这人究竟是怎么惨死的,居然让「希特村」起了超大反应。   “其实把死因查清楚才最重要。”   善玛试图讲道理,“吉赫特阿的雇主也死得离奇,有人追查到了问题就在阿拉斯加。这次,我没带来淘金客,而带来了一支调查队。”   “不需要!”   卡克再次坚定回绝,“外来者只会带来厄运与死亡。”   善玛:嘿!你这小子怎么说不通呢?   善玛却也不甘轻易放弃。   被巡逻犬队追着撵,他都快把胆汁吐出来了,这罪不能白受。   “信我,这次真的不一样。”   善玛努力找借口,猛地灵光一闪。   “负责这次调查的是女人。你必须把这个消息通传塔西首领。”   大白鹅探险队其实没有负责人,就是一支四人队伍。   这不妨碍善玛稍稍夸大其词,赋予奈布拉·蓝斯一些光环。   之所以朝着这个角度吹嘘,因为特林吉特人是母系氏族社会,却极少遇上外来的女性探险者。   善玛在阿拉斯加做了五年向导,以前从没遇到过女探险家。   这次的罕见例外,说不定能让「希特村」的氏族首领破例见一见。   善玛信誓旦旦地对卡克说:   “奈布拉·蓝斯小姐是极其尊贵的客人,她来到此,是受到了神灵的指引。你真的要无视吗?”   卡克犹豫了。   他琢磨了好久,说:“你等在这里,我去问一问。”   善玛等在了寒风里。   等啊等,在原地来回踱步,等到最后一丝余晖沉入地平线。   黑夜降临,更叫他冻到瑟瑟发抖。   当他觉得自己要冻成冰雕时,终于有影影绰绰的灯火靠近了。   来的不只有勇士卡克,他身后还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   善玛惊呼:“凯什!您怎么来了?”   凯什,希特村落的老萨满。   她有72岁的高龄,听说已经甚少参与祭祀占卜。   “你刚才说这次有人受到神灵的指引而来。”   凯什似笑非笑,“我就来瞅瞅她是否真的具有灵性。”   善玛只能强装无事。   完了!那些都是他编的瞎话,怎么就惊动了老萨满?   善玛不断腹诽卡克。   让这人去找氏族首领,没叫他告诉萨满。   这下好了,撞到枪口上了。   凯什继续说:   “你带来的调查队想要从吉赫特阿之死上找到线索。巧了,线索,我有!”   凯什忽然调转话锋:   “「希特村」不与外界往来是古老的箴言,我不可能违背。除非对方能证明,她真的被神灵祝福了。”   善玛:“要怎么证明?”   “你知道「恶灵谷」在哪里。今年冬天,谷内鬼哭声又来了。”   凯什说,“只要调查队消除恶灵哭声,我就会相信那位女探险家得到神灵指引抵达「希特村」。对于神灵赐福的客人,我会知无不言。”   恶灵谷是附近的一座冰川峡湾山谷。   每年入冬,当谷底河面结冰之后,谷内时而传出尖利啸声,犹如恶鬼狞笑。   这种现象持续了许多年,久远到特林吉特人来此定居之前。   善玛听到这种考验方式,再也无法强装镇定。   他哭丧着一张脸说:   “您提出的证明方法太难了。恶灵谷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存在了,久到没人能够净化它。我觉得……”   “不用你觉得。”   凯什语气坚决,“我只提这个要求,不听讨价还价。”   “你去吧。告诉调查队,什么时候让鬼哭声停,我就什么时候交出线索。”   萨满凯什转身离开,不再多说一句。   她背脊佝偻,提着一盏灯走在冬夜雪地里,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勇士卡克面无表情,对善玛不耐地挥挥手。   “赶快走!不走,难道以为我会留你吃饭吗!”   “你们也太会为难人了。哎……”   善玛只能提着礼物悻悻离开。   雪橇队滞留在雪原上。   大白鹅探险队没有一直静坐在车筐里。   雪一直下,天太冷了。   如果不活动身体,时间一久,很容易被冻成冰雕。   雪橇车前,雪橇犬队蹲守原地。   其前方不远处,十七只巡逻犬一只不少地继续对峙严防,不让外来者有逾越进入「希特村」的可能性。   奈布拉四人没有与猛犬互搏,就是绕着雪橇车慢跑。   跑圈的范围很小,一圈接着一圈,让身体始终保持一定的温暖。   善玛步履蹒跚地返回时,瞧见了滑稽的一幕。   狗子们像是教官,风吹起它们威风凛凛的长毛。   两队狗静坐着,正在严厉监督四个人类一圈圈地小跑。   这场景很再怎么好笑,善玛也笑不出来。   他把刚才的交涉过程从头到尾地说了,最终转述了老萨满的考题。   “现在怎么办?要改变一座山谷,怎么可能呢?”   善玛愁眉,“我没用什么神灵指引做借口就好了,就不会引出老萨满。”   “老萨满决定的事,「希特村」其他人都不敢违背,即便是首领也不行。”   善玛也不觉得村落首领会为了外来者与萨满唱反调,“哎!现在是彻底没招了。”   奈布拉却不觉得走投无路。   “为什么要唉声叹气?这明明是好消息。不怕对方提要求,就怕别无所求,无从对症下药。”   善玛勉强笑笑,他真没这样的自信去挑衅自然之神的威力。   “先找地方过夜。”   奈布拉说,“明天我们就去会一会所谓的恶灵哭嚎。”   善玛原计划是借宿「希特村」,现在肯定不行,巡逻犬第一个不答应。   幸好,出行时带齐了装备。燃料、武器、铁锅等等,能在野外找个避风处短暂生存。   “今天去猎人木屋凑合一晚。”   善玛说,“坐雪橇,一小时的路程,那里冬天没人住。”   夏洛克问:“为什么没人住?不只是因为天太冷了吧?”   善玛:“那里距离「恶灵谷」很近,只有一公里。   每到冬天谷内响起恶鬼哭嚎,大家不敢靠近,就会主动避开这个落脚点。”   “听起来真不错。”   夏洛克说,“住离得近,能节约时间。今天晚上就能前去一探究竟,看看是哪种恶灵。”   善玛:……   这都是什么人啊?   这两个英国来的,奇奇怪怪的。 第96章 Chapter96:奇迹发生   Chapter96   「恶灵谷」是一个峡谷。   春天,划船走水路进谷。   河道两侧的岩壁陡峭,与地面几乎成90度。   站在船上抬头仰望,把脖子仰到底,才能勉强见到岩壁的顶端。   冬季,冰封河道,必须徒步进入峡谷。   在善玛的极力劝说下,探险队同意等到天亮再去一探究竟,至少把首次观察放在白天。   善玛的理由很充分。   被冰封的不只有河道,两侧岩壁也是冰雪皑皑。   夜间,能见度太低。   万一有碎冰从峭壁坠落,人来不及闪躲,就被会砸死当场。   夏洛克很讲道理,不再坚持夜探山谷。   早在巴尔的摩,已经有人验证过高空坠物的可怕。   不是别人,就是本次探险的委托人德弗洛,他被坠落的冰棱废了右臂。   众人夜晚不进入峡谷,在谷口停留了片刻。   当风起时,隐约听到谷内响起鬼哭。   这是一种很特别的怪音。   没有百鬼出行的混乱嚎叫,而是音调始终如一的哭声。   风大时,鬼哭音高骤然暴增。   风弱时,鬼哭声音徒然消失。   「恶鬼谷」好像住了一只恶灵,它能够一敌百。   它哭嚎的调子不见起伏。   仿佛永远维持在一个冰点上,又似一段永不停息的冰冷呼吸。   夏洛克推测怪声可能是山谷的特别地理结构造成的,具体情况还要实地勘测。   翌日,雪停。   探险队趁着天色放晴,立刻入谷。   走入「恶灵谷」,最直观的感觉就是空茫。   谷内满目皆冰,毫无生机。   两侧冰川岩壁表面赤.裸,没有任何植被覆盖。   岩壁高约百米,几乎垂直于河面。   脚下是冰封的河道。   峡谷入口处,河宽25米左右。   越往里走,两侧冰川似乎在不断向中间挤压,让河面变得越发狭窄。   峡谷不长,不足百米。   走到尽头,没有出口,只有冰崖绝壁,也是光秃秃的。   阳光之下,冰面泛起淡淡的幽蓝色。   这个峡谷的进出同路。   在一进一出之间,别说恶灵,就连一株植物、一只动物也没瞧见。   不见鬼出,但闻鬼哭。   随着风起,怪声又来了。   站在峡谷内,比在谷外听得更加清晰。   奈布拉仔细倾听,评价说:   “比起鬼哭,我更愿意形容它是某种机械的失控悲鸣。”   怪声的音高钉死在一个频率上。   当风变大,音调也不变,音量呈几何级暴增。   音量飙到极致时,犹如一台巨大的机器在低沉轰鸣。   当风势稍减,怪声不是渐渐变轻。   像是被人为按下静音键,在一秒内怪音消失,谷内重新归死寂。   这种变化精准到毫不走调,犹如被某台机器精密地操控着。   莫里斯:“可是冰谷没有人工修筑的痕迹。”   海军上尉莫里斯拿着望远镜,反反复复地打量山谷。   就像是第一眼的感觉,谷内空茫一片,不存在人造机关。   夏洛克指向河谷两侧的冰川谷壁:   “请注意两侧冰壁上的竖形凹槽,机械式怪音的来源与这个地貌有关。”   岩壁表面布满纵向沟槽。   竖沟基本平行,间距均匀,两侧崖壁的槽痕几近对称。   仿佛曾有一位巨人途经此处。   巨人比山高。   祂使用超大号锉刀,从高约百米的冰川谷顶一路锉至谷底,在冰壁上开凿出了这些竖槽。   夏洛克:“观其痕迹,是冰川流水侵蚀出了这些竖形凹槽。   它们就像是竖琴琴弦,风一吹就被奏响。”   莫里斯仍旧疑惑不解:   “不对吧?我也去过不少峡谷,看到过山岩上的沟壑交错。风吹过山谷的气流音都是起起伏伏的,不像这里的怪音完全保持同一个音调。”   夏洛克:“你认为以往去的峡谷与「恶灵谷」最大的不同在哪里?”   “这里温度极低。”   莫里斯最直观的感觉就是冷。   夏洛克:“冷,这一点让谷内寸草不生。   你以前见过和「恶灵谷」一样空空荡荡的,岩壁上没有植物,岩壁又很平整的山谷吗?”   莫里斯仔细回想,摇了摇头。   “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空茫的山谷。”   “这是关键!”   夏洛克说,“风经过山谷,不会产生额外的噪音,也不会被其余物体吸收声音。”   奈布拉默默地补充更多细节,那是目前仍未确立的一些理论。   植被的存在会破坏涡流脱落的周期性。   因为植被会吸收高频成分,也会散射声能,并且在气流中引入随机扰动因素。   「恶灵谷」排除了这些干扰,也就形成了怪音的自持振荡。   夏洛克又稍加说明:   “在亥姆霍兹的《音的感觉》里,总结过类似现象。   空气经过固定尺寸的开口,会产生固定频率的音调。”   来自德国的赫尔曼·冯·亥姆霍兹,在1863年发表了《音(dVJT)的感觉》。   这本音乐声学的奠基之作,前所未有地把物理学、生理学与音乐理论融合在一起。   夏洛克作为数理音乐之美的爱好者,很早拜读过此书。   亥姆霍兹说的是乐器,同样能对应到冰川峡谷的状况。   由于峡谷没有干扰项,冰壁上竖槽的间距是固定的,所以产生的怪音音调也是固定的。   莫里斯听得有点晕。   不只他晕,自然学家缪尔与引路人善玛更晕。   善玛不奢望自己彻底了解怪音的形成原理,更重要的是能不能消除它。   “哦哦哦,原来是这样。”   善玛猛猛点头,又问,“那有办法消除怪音吗?总不能像是调乐器一样调山谷吧?”   奈布拉反问:“为什么不呢?”   善玛诧异地瞪大眼睛:   “怎么可能呢!你们说是风吹岩壁竖槽引发的怪音,这些竖槽的高度有一百米。怎么可能调整它?”   奈布拉:“你有没有注意到怪音音高的变化有一个特点。   它不是渐进升高或减弱,而是爆发式增加或突然消音。”   善玛点头,是这种情况。   奈布拉:“这感觉像是吹哨子,而在哨子口贴张纸,就难以发音了。”   善玛似懂非懂:“所以现在要给岩壁竖槽上也贴纸吗?”   奈布拉微笑,能不能不要这样死板。   “当然不用纸,用更加坚固的物体。”   更准确地说,她要找一种物体放置在岩壁竖槽的某个位置。   让风经过时的涡流脱落相位偏移,扰动边界层的初始条件,破坏怪音原本锁定的频率。   夏洛克:“我更愿意用小提琴作比喻。拉琴时,手指移动几毫米,弦的有效长度变了,音高就变了。”   夏洛克对应到「恶灵谷」:   “改变风与竖槽的第一次接触点。添加一种物品,改变气流与棱边的有效接触边界,也就改变了怪音。”   上尉莫里斯追问:“这样就可以了吗?”   “保险起见,这不够。”   奈布拉说,“这个做法约等于改变初始值,但它还会有声音。峡谷地形容易形成回音,回音可能再次引起怪声。”   奈布拉指出:“所以还需要切断回音,在回音最强处也放置一个干扰物。   那样一来,前后两个干扰物都用作振荡器,从而达到反向消音的效果。”   莫里斯再次发问:   “两个干扰物的具体参数是什么?它的大小、材料、形状等等,要怎么确定呢?”   奈布拉与夏洛克异口同声地说:   “谜底就在谜面上。”   “刚才我已经提到了计算它的方式。”   两人对视一眼。   答案显而易见了,就是利用亥姆霍兹共振原理,做到反向消音。   不多话,当场测量冰川数据,比如竖槽之间的间距等数据。   奈布拉从数学推算怪音频率。   夏洛克也凭借对音准的精确感应,用耳朵听音辨位,它略高于小提琴G弦第一把第四指的B音。   两人比对各自所得。   两个数值趋近一致,大约是250赫兹。   再用亥姆霍兹共振公式去逆推,什么样的干扰物能够影响这个赫兹数。   它应该是一个刚性空腔物体。   体积约350ml,且在表面开一个1.5cm的口子。   奈布拉:“如果对应到日常生活用品的话,……”   “食品罐头尺寸合适,倒空它,再保持总体密闭,只有一侧开个小孔。”   夏洛克又说,“我们随身携带的不行,使用过的金属罐缺了盖子,缺少密闭性。”   奈布拉:“先返回锡特卡,用锡把食品罐与盖子重新焊接起来。”   奈布拉转而问向导缪尔:   “阿拉斯加的首府有做焊接手工的地方吗?”   “有。”   缪尔说,“冬天,铁匠铺之类的店铺都歇业了,但能在码头修船点借到焊接工具。”   只要船没有完全停航,就会有修船工值班。   说干就干。   善玛驾驶雪橇狗车队,把一行人送回了锡特卡。   隔天制作好符合参数的金属罐,又带上麻绳、木楔等物品返回「恶灵谷」。   经过奈布拉与夏洛克的一番调试校准,找准岩壁竖槽与风发生特别作用力的水平位方位,把两只金属罐悬在特定位置的竖槽棱前方。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风仍旧在吹,但恶灵消失了。   谷内声音好似被拆散了又重装,持续不断的机械结构感的怪音不见了,只余正常风声。   “神啊!这是奇迹!太不可思议了!”   善玛站在谷内,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饶是他见证了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还是忍不住向两个英国人投去宛如见到神使的眼神。   善玛很难不暗自猜测,该不是他误打误撞了吧?   对「希特村」编造出奈布拉·蓝斯被神明祝福的借口说辞,其实说中了事实。   奈布拉不用问也知道善玛把她神话了。   没必要,这是科学,远远到不了神学的地步。   奈布拉递出一叠纸:   “这是安装干扰器的科学原理通俗版本,你可以翻译成希特村人能看懂的文字。往后,方便他们自行更换干扰器。”   善玛接过,低头扫了一眼。   纸上用词是够通俗了,但那些公式还是绕得他头疼。   善玛不由嘀咕:“希特村能有人读懂吗?”   奈布拉微笑:   “或许现在没人懂,但我愿意相信哪里都会存在一些人,有弄懂谜团的学习能力与决心。”   给不给是她的态度,学不学是对方的选择。   奈布拉不可能操纵一切。   她对善玛说,“现在去请萨满来验收吧。”   阿拉斯加的神奇事件不只一桩。   锡特卡城内,船员乔治的身体痊愈了。   八天前,他发烧到40℃以上,而且背部发痒。   乔治连吃了水杨酸钠药片三天,高烧退去。背也不痒了,神清气爽了。   又休息了五天,他岂止是康复,更是体力满满,似乎年轻了十岁。   “没想到高烧还有这种神奇效果,也不知道我的身体里发生哪些奇妙反应。”   乔治向旅店老板吹嘘了这段经历。   说完这些,他提着行囊去赶船了。   终于,从锡特卡开往华盛顿州的船只放票出航。   乔治与船长巴伦、另四名船员一起踏上了返回美国本土的行程。   这个冬天在阿拉斯加发生了某些秘事。   对于幸运乔治来说,不知其中原委,那只是他漫长人生里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有时,奇迹来得悄无声息。   就连当事人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其实出现了足以逆转生死的奇迹。 第97章 Chapter97:暗中的眼睛   Chapter97   「恶灵谷」的怪音消失了。   72岁的老萨满凯什亲自前来验收。   冽冽寒风中,她盯着两只普普通通的空金属罐头看了许久。   久到陪同前来的勇士卡克忍不住提醒:   “谷内风冷,还请您保重身体。”   凯什回神,她又望向悠悠天际。   “你说得对,是要保重身体。未知太多,我还想多看看。走,我们去猎人小屋吧。”   猎人小屋与「恶灵谷」很近。   凯什遵守诺言,只要调查者解决谷内鬼哭声的难题,就给出线索。   她却没把奈布拉一行人请入「希特村」,而选择在猎人小屋见面。   凯什无需翻译,她会说英语。   “你们想知道吉赫特阿的死亡内情,在我说之前,给你们一个忠告。   什么都别查,真相没有性命重要,立刻离开阿拉斯加,那对你们最好。”   凯什又低笑一声:   “呵!忠告就是用来违背的,所以我能决定说不说,管不了你们听或不听。”   “就像我警告过族人不要靠近「迷离冰川」,但是吉赫特阿偏偏溜出去,为外人做了前往禁地的向导。”   凯什抛出了这样一段话。   奈布拉与夏洛克互换了眼神。   对上了!   第一次从阿拉斯加当地人口中听到「迷离冰川」。   夏洛克问:“希特村很早就知道「迷离冰川」吗?”   “很早以前就知道,比希特村在附近定居还要早。”   凯什回答,“不得进入「迷离冰川」的禁忌,与「恶灵谷」的怪音一样久远。”   有时,凯什也想两者之间是不是存在某种关联,但它们的区别非常大。   凯什:“两者有很大区别,「恶灵谷」只有怪声,从没伤亡。   对比来看,去往「迷离冰川」的人,要不就失踪了,要不就死状凄惨,几乎没有幸存者。”   夏洛克确认:“死者们是七窍流血而死,死后背部飞出虫子吗?   您也说了‘几乎’,意味着有例外出现过吗?”   “幸运儿总是存在的。”   凯什却不认为值得庆幸,“那段往事带来惨痛代价。”   大概是150年前。   一个男人从迷离冰川回到村子里,他去时病恹恹的,回来就变成了大力士。   这种转变让部落里的人怀疑起古老的禁忌。   村里二十一人组团去探秘「迷离冰川」,无一幸免,全员诡异死亡。   这次惨痛的教训让「希特村」再也不提迷离冰川。   那个幸运儿也被驱除出村,甚至不留他的姓名。   凯什:“吉赫特阿不信邪,居然敢闯入禁地,他死无全尸也就不足为怪了。”   奈布拉听到幸运儿被改变了体质,而且还是150年前的旧事。   那个时间点,美国尚未建国。   在极北之地的阿拉斯加东南部,特林吉特人占据主要控制地位。   被改变体质的幸运儿,又会与「七角雪花」会有关联吗?   这个不明组织在研究药剂。   如果只为了杀人,未免过于大费周章。   如果是配置能够改变体质的药剂,反而合情合理了。   奈布拉问:“具体要怎么去「迷离冰川」?”   “坐船。”   凯什从怀里取出一张老旧羊皮摊在桌上。   “猎人小屋在这个位置,「迷离冰川」的入口在森林里。”   凯什解说具体线路:   “顺流而下,一直划船。大约划上一个白天,就会看到河上起雾,那代表进入「迷离冰川」区域。再划船半天,抵达冰川。”   凯什又说:“不过,那股雾气有着强烈的刺鼻气味,用你们的话说,含硫量很高。   平时根本不能走水路。别说划船,在雾气里站几分钟就会头昏眼花。”   奈布拉听明白了,「迷离冰川」属于阿拉斯加的特殊地貌。   冰川与温泉共存,温泉在地势更低的外围,冰川则被围在其中。   温泉将地下的硫化物带到地表。   地下热汽与地表冷气相撞后,凝结的雾气含有丰富的硫元素。   人类无法在含有高浓度的硫的空气中存活。   奈布拉:“含硫雾气应该存在短时间的暂停窗口期吧?”   “不错。”   凯什说,“每个月,月圆或月缺后的三天是窗口期,水流变急,刺鼻雾气消失。那是进出冰川的窗口期。”   这个月的满月夜已经过去了。   最近的新月夜,在六天之后。   奈布拉稍稍估算,六天正好用来准备物资,进入森林,等候雾散路显。   「迷离冰川」里究竟有什么呢?   *   *   善玛将“大白鹅探险队”带入森林,去往地图所示的林中小河。   这片森林没有特别的名字。   平时,猎人们很少来此狩猎,因为动物很少。   结合森林深处存在硫化物温泉,也不难理解动物少的原因。   不适宜人类生存的浓硫空气,也不宜动物生存。   “谢谢你,就送到这里吧。”   夏洛克瞧着善玛帮着一起架起了两艘充气艇,接下去的路不必让这位引路人继续冒险。   夏洛克:“不出意外的话,最(HMcq)迟五天后,我们会回到这个地点。你在这里准备好接应物资即可。”   “祝你们一切顺利。”   善玛目送四人两两坐上充气艇。   每人都背了一支猎枪,但愿枪声不会有响起的那一刻。   水蜿蜒奔流,两艘船并排,无畏向前。   越向深处行,河岸树林越安静,鸟兽罕至。   缪尔感叹:   “这次出行阿拉斯加,关键时刻都与划船紧密相关。”   上次划船划了六个多小时,从冰海沉船的事故里逃生。   这次又是划向情况未知的目标地。   缪尔:“总觉得我这半辈子划的船,都没这次阿拉斯加重要。”   “话说美国大学有赛艇吗?”   奈布拉有意岔开了话题。   可别说什么这辈子之类的话,听起来有立flag的趋势。   “大学赛艇吗?”   缪尔的大学生活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我在威斯康星读大学时,学校没有举办赛艇。”   缪尔回忆,“听说哈弗与耶鲁在1852年举办的赛艇对抗赛,是铁路公司赞助的。”   缪尔:“说是船赛,其实主要目的是推广铁路出行。   把赛艇的地点定在当时铁轨能到的地方,新罕布什尔州温尼珀索基湖。”   缪尔笑道:“在英国的剑桥与牛津,这种情况恐怕难以想象吧?”   美国大学的赛艇商业气氛浓郁。   相较而言,英国大学的赛艇更看重学院荣誉。   夏洛克:“牛剑与剑桥确实没有赞助商。”   奈布拉好奇:“你上学时没有参赛吗?”   “没有。”   夏洛克不觉有参与的必要,“学会划船就够了,那些层层选拔的比赛太浪费时间。”   “有空余时间,不如练习驾驶仿军船式游艇。”   夏洛克把话头抛给莫里斯,“上尉,你认为学习驾驶这类船只需要多久?”   夏洛克没有忘记「湖心庄园」暴风雪夜里的疑点。   那时在码头上,凶犯达米安与律师韦翰双双后脑勺被砸毙命。   死亡现场痕迹显示是两人互砸石块而死,那未免也过于巧合。   是否存在第三人,以神枪手的手段又快又准地把达米安与韦翰砸死,同时抹去了他本人出现过的痕迹呢?   比如海军上尉莫里斯,他的专业性是否足以达成完美刺杀?   这些却只是猜想,没有充足证据支撑。   夏洛克在「湖心庄园」问询过莫里斯。   当时,莫里斯说他一直在房里读《钱伯斯周刊》,没有别的人证。   没有人证很正常。   案发时夜深了,庄园里别的客人也都没人证。   今天,夏洛克再次询问莫里斯对军舰驾驶技能的看法,是始终惦记着破解旧案谜团。   他并非一定要把杀人者送入监狱,更多是想要解答自己的疑惑,理顺真相。   “学习驾驶装载武器的船只,至少要一个月。”   莫里斯回答得简洁,“每个人掌握如何使用舰炮的速度都不一样。”   夏洛克好似随意追问:“你呢?”   “我练了挺久的。”   莫里斯说,“我和大多数人一样,都不属于天赋型。”   莫里斯望着似乎永无尽头的河流:   “但愿这次我用不上专业技能才好。”   因为一旦枪响,意味着危机逼近。   四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中途靠岸,暂歇三次。   在划船划了11个小时后,嗅到了硫化物的刺鼻气味。   前方百米,水上起雾。   到了这个位置,如同老萨满说的,是进入了「迷离冰川」区域。   尽管目力所及之处都是雾气与树木,压根瞧不见冰川的轮廓。   四人稍稍往回划了一些。   上岸后,在距离河流较远的位置,且选择地势较高的平坦区域扎营。   扎营等待新月夜过去,等待雾气散了,露出一条能供人类通行的水路。   四人没等太久。   一切按照预案进行。   新月夜后的第二天清晨,雾气如潮水般退去。   起风了,空气里的硫磺味以极快速度被吹散。   两艘充气艇继续前进。   沿途气温升高了又降低。当气温降低时,冰川出现在视野里。   远远望去,冰川居然呈现出朦胧的粉红色!   粉,似低语着亘古严寒的浪漫,亦似掩藏着荒凉血腥的秘密。   这种粉不像被谁晕染。   倒像是冰川活了,祂想起的往事终究浮出水面。   将皮艇划得更近。   夕阳余晖里,冰川犹如一座孤岛。   岛上,某处闪闪发光。   靠近细看,发现冰壁上镶嵌了一块超大的金属铭牌。   铭牌大到砸下来能一次性砸死四个人。   它锈迹斑斑,正在反光。   没有字,仅有一个七角雪花图案。   在铁锈的侵蚀下,雪花边缘仿佛滴出血迹。   “那可能是实验室入口。”   缪尔指向铭牌之侧的冰洞洞口,“现在进去吗?”   奈布拉:“不着急靠岸,先绕行冰川一圈,看看有无其他异样。”   四人划船绕了似岛冰川一圈,划到太阳完全落下,没有发现别的异常。   没有植物生长,没有动物出没,也没察觉冰川里的活人踪迹。   这就把枪上膛。   四人一手举着枪,一手提着煤油灯,一步步缓慢地探查冰洞。   洞内安静,没有声响。   四人沿着冰洞洞道不断转弯,大约走了四五十米,前方骤然一变。   原始冰层被人工建筑所取代。   一扇半开半掩木门阻挡去路。   门后景象暂不可见。   门边,却能清晰地看到一具木乃伊化的尸体。   死者的皮肤干瘪脱水,呈褐色,紧紧贴着骨骼。   他的衣服完整,尸体成蜷缩状,面部骨骼轮廓仍旧清晰可分辨。   夏洛克:“在冰川的寒冷环境下,这具尸体至少死了四五年。”   这个冰洞内,只有这一具尸体吗?   探险队继续向内勘察。   此时,一群驯鹿出现在通往「迷离冰川」的河流边。   它们头顶的的鹿角异乎寻常的长,长到超过了身躯长度。   “噗通”、“噗通”……   三十二只驯鹿齐齐跳河,异常迅速地朝着冰川方向游去。   所有的鹿眼竟然都只剩眼黑。   好似一个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注视着冰川方向。眼神平静到没有任何生机。   变异驯鹿游上了岸。   成群结队,步步逼近「七角雪花」的冰洞所在。 第98章 Chapter98:论侦探的倒下   Chapter98   在继续深入冰洞前,大白鹅探险队先对大门入口的木乃伊化尸体做了初步尸检。   夏洛克取出登山杖,用手杖敲了敲尸体四周的地面,没有出现虫子骚动的异响。   他再用手杖挑起死者衣服与帽子,又把尸体翻个面,依旧没有异样发生。   夏洛克脱下死者穿着的驯鹿皮外套,再将其内里的衣物也一层层褪下,确认衣物完好无损。   死者穿戴得很整齐,从手套、帽子、厚外套是一样不缺。   这种着装很像是准备出门或刚刚回来。   除去所有衣物后,整具尸身呈现在空气里。   死者,男性,二三十岁。   尸身蜷缩,是干瘪的皮包骨状态,没有明显外伤。   夏洛克着重观察尸体的背部。   死者皮肤完好无损,没有发现被怪虫啃食,没有虫子破尸而飞的痕迹。   这点与巴尔的摩发生的怪虫死亡事件不同。   冰洞门口的死者是谁?   他的死因是什么?   答案,或许藏在大门之后。   探险队继续深入。   推开厚重的木门。   木门向北开,其后是一个形似大厅的空间。   大厅约60平方米。   长12米,深5米,高约3米。   再看它的四壁、天花板与地面,全部是坚硬冰层。   比起原始冰川表面的凹凸不平,这间大厅的冰层相对平整,留下了人工打磨痕迹。   厅内摆设简陋。   正中间,有一张能同时容纳20人就餐的木长桌。   桌边,却只有四把椅子。   在东、南、西三个方向,16个大型金属置物架整齐划一地贴墙放置,几乎把墙面都占据了。   这些置物架却几乎都空了。   奈布拉翻查所剩无几的物品。   留下的是破洞的衣物、几根木柴、螺丝等金属配件、残缺的玻璃器皿、生锈的剪刀等等。   没有值钱的玩意,也没有实验记录数据,残余物件都不能用。   大厅里还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吗?   有!   是尸体!   整整6具尸体!   四位死者呈趴坐状。   尸体坐在椅子上,上半身趴在大桌上。   另有两具倒在了地上。   大厅尸体与门口尸体相同,全部蜷缩着,也都木乃伊化了。   从衣着上观察,桌边的四位死者没有穿戴帽子与厚外套。   倒地的死者着装厚实,面朝大门方向,似乎要出远门的样子。   夏洛克把大厅六位死者的衣物褪去。   确认了所有死者没有明显外伤,皮肤也都完好无损。   大厅死者与门口死者的死因一致吗?   在这座冰洞里的死亡,又会只到此为止吗?   夏洛克望向墙角的暖气片。   大厅简陋,但安装了带着精致花纹的暖气片,它很显眼地格格不入。   暖气片共有两组。   铸铁供气管道将它们连接,铁管向东西两侧延伸,分别没入门洞,通向冰川更深处。   四人没有分开查探,选择先往东侧走,因为地面上的两具尸体距离东侧门洞更近。   进入东侧门洞后,明显感到压抑。   洞高骤减,从大厅的3米高,变为了1.5米高的甬道,必须弯腰进入。   这一条甬道,单侧有一排小形洞穴。   从头数到尾,总计12个洞穴。   洞穴不大,前面的十一个洞穴各放了三张单人床,几乎没有活动空间。   最后一个洞穴尤其小,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   每张床铺上的被子、枕头等都有使用过的痕迹。   在这些洞穴卧房内一共发现12具尸体。   死者都躺在床上。   全部呈现木乃伊化的蜷缩状,身体上找不到明显外伤,而且尸身完整。   从死状看,与之前的七具尸体如出一辙。   东侧洞穴是住宿区,但已经找不到死者们的个人物品。   看起来有人做过粗略地清理,把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   西侧又是什么情况呢?   探险队来到西侧洞穴。   西侧的洞高较高,超过大厅的高度,达到4米左右。   西侧有四个偏大的洞穴,每个至少三十平方米。   西侧尽头的洞穴,装有一口锅炉。   它连通取暖片供热管,而炉顶有排烟管道没入冰层夹缝中。   另外三个洞内残存了各种实验仪器,说明了曾经被用作实验区。   “这里也没有纸面记录。”   奈布拉遗憾地摇头,“我发现了一个有焚烧痕迹的铜盆,在灰烬里找了三张碎片,看起来像是实验数据。”   碎片上只有零星词语,分别是「驯鹿死亡」、「船」、「雷电」。   夏洛克:“没找到实验记录,但又发现了8具尸体,也是同样的死状。”   整个冰洞一共死了27人,死状还诡异地相似。   有死在卧室床上的,有死在出门途中的,有死在实验室内的,也有死在长桌边的。   在大规模死亡事件发生后,死者的尸体都没被挪动,可冰洞有价值的物品都被清走了。   夏洛克推测:“这些死亡在同一个瞬间发生,死者来不及反应就死了。”   他又说:“事后,幸免于难的其余组织成员完全撤离。   由于那些人死得古怪,触碰尸身也会有危险,就让尸体留在了原位。”   年复一年,时光流逝。   「七角雪花」的大规模死亡被埋在了极地深处。   奈布拉:“最关键的是这些人怎么死的?与他们的研究内容有没有关系?研究内容又是什么?”   “我们再仔细找找吧,说不定有残留的线索。”   奈布拉提议,“莫里斯上尉,请你守在入口处,时刻关注冰洞外的情况。”   「七角雪花」利用天然冰洞制造的实验基地,它只有一个进出口。   在初步摸查后,四人分工明确地各自行动起来。   莫里斯守住入口,其余三人各复查一个方向。   奈布拉去了东侧卧室区。   夏洛克留在西侧实验区。   缪尔到大厅内寻觅残余线索。   这个秘密基地修造得简陋,就连墙面也只是被简单地打磨了冰层。   理论上,它很难隐秘地藏匿某件物品。   在目力所及之处,没有发现线索,99%就是没有线索了。   剩余的1%要看调查者的运气。   奈布拉将东侧卧室区的一床床被子都掀开。   重点检查此前躺着尸体的12张床铺。   由于尸体的存在,这些铺位没被多年前的幸存者清理。   可惜,她里里外外搜了一遍,仍然一无所获。   奈布拉来到东侧尽头的最小卧房洞穴。   她翻查床底,又一次没找到线索。   刚一抬头,看到冰墙上忽而掉落了一块大拇指般的碎冰。   怎么会有碎冰落下?   这个冰洞的稳固性是不是出了问题?   奈布拉马上观察碎冰原先所在位置。   距离地面一米高的冰墙上,出现了一个小洞。   她提灯贴近一照,发现里面不是中空的。   一本册子被卷起来,塞入了墙上小洞内。   奈布拉从包里翻出镊子,将册子夹取出来,把它从头到尾快速扫览了一遍。   这不是实验数据记录,更趋近「七角雪花」的行动日志。   1873年,这个组织成立。   赞助商是来自华盛顿与纽约的一群人。   金发银行家汤姆·劳伦斯的名字赫然在列。   劳伦斯就是导致托马斯·布朗家破产的幕后黑手。   老布朗自杀身亡。   托马斯时隔多年返回巴尔的摩,出现在「湖心庄园」的宴会上。   庄园主德弗洛反对女儿奥莉芙与托马斯往来,怀疑其目的不纯。   话说回来,日志写到赞助商们通过某种方式获悉阿拉斯加东南部的粉色冰川的秘密。   这个地方存在着某种增强人类体质的方式。   一个34人的研究团队成立了,被命名「七角雪花」。   自然界多为六角雪花。   所谓的第七个角,是研究团队对辉煌未来的期许。   自然界没有的,由他们来创造,期待制造出改变人类体能的特殊物质。   「七角雪花」深入冰川腹地。   发现粉色冰川的天然洞穴里,冻了一批虫卵。   研究队利用天然冰洞搭建了实验基地。   主要实验材料,是就地取材。   洞中虫卵就是主要的研究对象与实验材料。   1874年,在驻地陆军中校弗朗茨·克鲁瓦的协助下,各种物资被运入冰川深处。   之后两年,一直是驻地陆军运输实验基地所需物品。   1876年,情况骤变!   「七角雪花」已经发现虫卵进入人体内后的变化过程。   研(VxSo)究员麦克·莱恩用冷冻方法,把一批虫卵带出基地。   部分送到华盛顿,部分准备送往欧洲,进行更深层度的研究。   他搭乘了首次从巴尔的摩发往伦敦的「归乡号」。   那艘船却不知怎么的,偏离航道。   竟然从大西洋驶入了北极圈,而且到了粉色冰川的附近海域。   基地成员别洛夫率先发现「归乡号」出没。   船上空无一人,而在淡水舱附近发现雷击痕迹。   别洛夫立刻把这则诡异的消息带回基地。   然后呢?   奈布拉再往后翻,后面却是白纸了。   这本册子的记录到此为止。   奈布拉准备稍后细看。   第一遍她只读了大概,可能有某些错漏的细节。   “砰!”   一声枪响猝不及防地炸响,   不好!   是敌袭!   莫里斯上尉发现了什么,让他开枪呢?   奈布拉立刻把册子塞入内侧口袋,背起背包,拿起猎枪朝外冲。   她这一路快跑,只听“砰砰砰”的枪声又快又密集地接连打响。   奈布拉冲到大厅。   夏洛克也握着猎枪从西侧实验区冲了出来。   大厅里,向导缪尔已经不在了。   门外,声音异常杂乱。   “踏!踏!踏!”   一群动物蹄子的奔跑声砸在冰面上。   与此同时,子弹接连发射声回旋在冰洞内,“砰砰砰……”   缪尔大喊:“这群驯鹿是疯了,根本不怕痛,中弹了还要往前冲。现在我们必须打要害。”   “瞄准驯鹿前腿正前方的颈基部!这个位置能同时破坏气管、颈部大血管与脊髓上端。”   缪尔紧接着说:   “不要瞄准头!驯鹿奔跑时,头部剧烈起伏,不易瞄准。”   “好!”   莫里斯简短地回了一个词。   枪声再响起。   奈布拉与夏洛克听到门外对话时,已经推门冲了出去。   只见一群驯鹿乌泱泱地涌入冰洞。   有的鹿身中数枪,但它们压根不管鲜血横流,仍旧继续冲锋。   丧尸鹿!   奈布拉联想到这个不恰当的虚构意象。   她没时间多想,也加入战局。   把枪上膛,对准驯鹿的前腿正前方,开始射击。   夏洛克扫视一圈,立刻说:   “我们朝着东侧卧室区退,那里的洞高偏低,只有1.5米。   这群驯鹿的鹿角太大,洞高能卡住它们,给我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四人且战且退且退。   一些驯鹿被击中要害后,倒下了。   另一些驯鹿穷追不舍,奔跑时血流一地。   鹿群头顶着异常巨大的鹿角。   这些角相互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地好似构成了防弹网,也成为它们的攻击武器。   混战中,四人顺利退到了东侧矮洞内。   此时,一匹驯鹿甩动脑袋。   它脖子上的鲜血飞溅而出来。   一滴鹿血巧不巧地溅入了夏洛克的眼睛。 第99章 Chapter99:痒   Chapter99痒   众人退至东侧洞道。   “快用水冲!”   奈布拉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大侦探的异样。   夏洛克的左眼眼角,赫然多了一抹刺目的鲜红鹿血!   变异驯鹿的血,鬼知道里面有什么,立即冲洗是最佳应对方法。   奈布拉朝前一步,把夏洛克挡在身后,给他争取应急处理的时间。   “你向左侧头,让患侧朝下。”   奈布拉说,“用饮用水从内眼角往外眼角冲,把一壶水都冲完。”   这样就能避免感染吗?   奈布拉无法保证。   用水冲洗的作用是降低病原体载量。   冲洗得越及时越彻底,越能把感染风险降到最低。   降低却不等于清除。   在变异鹿血血溅入眼的瞬间,病原体可能已经快速进入鼻泪管,抵达鼻腔黏膜。   鼻腔粘膜非常薄。   其下分布了大量的毛细血管网与淋巴管,病原体由此进入全身循环。   夏洛克即刻取下随身水壶,侧头冲洗眼睛。   等到一壶饮用水冲完,他眼内的异物感更重了。   这才正常。   冲洗本就会刺激眼结膜,产生不适感。   夏洛克只能确认自己正确冲洗了,但无法保证平安无事。   此时,东侧入口,变异驯鹿没有停止攻击。   洞高1.5米。   这群驯鹿从蹄底到角尖的高度至少有4米。   被洞高所限制,鹿群卡在洞口。   它们有的身体中弹,有的甚至断了一条腿。   这些鹿却都无视身体伤势,用坚硬的鹿角一遍又一遍地冲撞洞口。   巨大的冲击力让冰层开始一点点碎裂。   探险队争分夺秒。   抓住驯鹿不得寸进的窗口期,努力瞄准鹿致命部位射击。   尽量不扫射。   最初,莫里斯试过对鹿扫射。   子弹可以让鹿身千疮百孔,但只要不致命,这些变异怪物就会穷追不舍。   减少射击非致命部位,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这些驯鹿异常得很明显,它们流出的血液很可能带有某种毒素。   鹿流血越多,人被感染的风险越高。   一枪毙命是理想状态。   在驯鹿致命部位的选择上,有经验的猎人知道射击鹿头不是最优解。   缪尔刚才提醒了,驯鹿在行径时,鹿头频繁地上下起伏,极难瞄准。   另有一个原因不射击鹿头。   鹿头的厚实骨骼结构极易让子弹偏转,无法做到一击毙命。   异化驯鹿的坚硬长角更带来另一重隐患。   近距离射击时,子弹有可能被异化鹿角反弹。   流弹通常不会180°原路反向击中开枪者。   站在开枪者身边,却要提高警惕了。   子弹的不规则偏转,说不定就会击中某位队友。   探险队放弃了隐患颇多的鹿头,尽力瞄准驯鹿缺乏保护的颈部。   “砰砰砰……”   “哐哐哐……”   一时间,枪击声与撞墙声交错。   这群驯鹿明明身中数枪,但闪避技能不减反增。   它们头顶的鹿角长到离谱,反而是最微不足道的异样。   洞口宽约2米。   三头异化驯鹿并排往里挤。   前方三头驯鹿刚刚被击中要害,倒地不起。   后侧驯鹿不管不顾地踹开堵道的鹿尸,继续冲锋。   探险队遭遇这群变异驯鹿,注定了不会轻松。   每个人携带的子弹数量有限。   在弹尽之前,必须击毙32头驯鹿,否则就极可能埋尸冰洞。   双方的高烈度对抗,整整持续了十三分钟之久。   在探险队的子弹即将耗尽时,总算让驯鹿全部倒地。   细看起来,莫里斯射中的驯鹿要害部位最多。   以他的射击技术,如果任务目标是未经训练的人类,足以一枪打死一个。   其中有几头驯鹿数次挣扎,终于再也无法动弹了。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洞内满是呛鼻火药味与浓郁血腥味。   此地不宜久留,探险队却没有妄动。   四人隔着一段距离,眼睛几乎眨眼也不眨地驯鹿尸群,看它们会不会再掀起波澜。   大约一分钟后,驯鹿的背部开始剧烈颤动。   “噗”“噗”“噗”……   随着一阵古怪的破皮声响,一群怪虫破尸而出。   飞虫似蛾在半空盘旋。   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密网。   不到五秒,虫网自燃。   在妖蓝色的火焰(BACQ)里,怪虫化为一地灰烬。   多么熟悉的一幕!   之前在巴尔的摩「湖心庄园」见过,现在它又一次出现了。   粗略比较,前后感染怪虫的情形有所不同。   人在感染怪虫后,不似驯鹿群失去意识且具有强攻击性。   奈布拉:“刚才在最后一间洞穴卧房的冰墙上,我发现了一道裂缝。   它原本被碎冰堵着,后来碎冰自动落下,我在缝隙里找到一本「七角雪花」建立以来的简单日志。”   奈布拉推测:   “也许是鹿群进洞引发的颤震导致碎冰掉落,让这个不起眼的藏物地点暴露了。”   奈布拉提议:   “在撤离前,最后复查一遍冰洞内有没有类似藏物点。大家认为呢?”   “可行。”   夏洛克立即赞同。   他完全不顾左眼仍有异物感残存,那种感觉好似飞溅入眼的鹿血仍有余温。   奈布拉不由多看了几眼大侦探。   夏洛克眼眶微红,已经看不到鹿血痕迹。   感染的隐忧就此消除了吗?   奈布拉不愿去猜测答案,唯恐墨菲定律发生。   她压下担忧。   从理性的角度分析,担忧无用,快查快走是最优解。   四人迅速复查,未找到第二个藏秘地点。   收集了少量鹿角、鹿血与鹿肉,确保完全密封好。   又带上一具木乃伊化的尸体,离开冰洞。   没有马上划船离开冰川小岛。   夏洛克表示对实验基地的检查,还要完成最后一步。   他绕行冰洞侧方,观察供暖设备的通风出口情况。   通风口距离地面约4米高。   烟道被冰层包裹,显然长期没有热量释放。   冰层的分布却不均匀,越靠近通风口越薄。   通风口遭遇过明显的损坏。   部分金属材料曾经熔化又重新凝固,让表面凹凸不平。   附近冰层存在放射状开裂的裂纹残余。   夏洛克想到什么。   他举起指南针靠近通风口,看到指针混乱转动。   在冰洞内,他也查了地磁情况,却没有出现指针混乱。   为什么同在粉色冰川之上,不同位置的磁场差异巨大?   夏洛克有了一个大致推测。   他凿取少量通风口附近的碎冰,又凿取了冰川岸边的冰块,以待后续进一步比对检测。   这番搜查后,天色近黄昏。   探险队没有扎营。   重新给船只打气,连夜划着充气艇离开。   其实,夜间行船很危险。   视野受阻,可能遭遇浮冰来不及闪避,直接让充气艇报废。   可是停留一夜再走,同样极度不安全。   探险队的子弹所剩无几,假设再遭遇一批变异动物,没有对抗之力。   对比两种风险后,四人选择赌一把划船,赌能够成功返回。   生死时速的划船逃生再次上演。   四人朝前冲锋。   又要注意河面情况,又要维持快速行驶,精神高度集中。   一夜无眠。   从日落划到日中。   当太阳再次高悬天际,两艘充气艇冲出了「迷离冰川」区域。   森林静默如昔,与探险队两天前出发时一样。   四人赌赢了,顺利回到出发地点。   这不意味着彻底安全。   即便搭乘上引路人善玛的雪橇狗队,返回首府锡特卡,依旧不能说完全脱离危险。   冰洞里的变异驯鹿都死了。   在「迷离冰川」之外,又有多少生物感染了怪虫呢?   奈布拉找到的实验室日志,成了极其重要的线索。   这本册子不厚,没有留下具体实验数据。   它记录了「七角雪花」的主要演变过程。   从1873年成组织成立,至1876年的夏天有幽灵船「归乡号」出没。   册子上,把三年里「七角雪花」的赞助商与研究员的姓名都写得一清二楚。   夏洛克:“赞助商都与美国的分肥派有关。册子名单上的这些人,都还在政商两届活跃着。”   之前,他对分肥派做了粗浅调查,对代表性人物有大致了解。   夏洛克又说:   “冰洞内有27具尸体,说明34位研究员中有七位幸存者。”   奈布拉:“冰洞的尸体上没有身份证明,需要回到美国本土再逐一比对。”   不同于有迹可查的赞助商们,名单上的研究员都名不见经传。   距离1876年实验基地巨变过去了五年,那些幸存研究员们依旧默默无名。   奈布拉:“能进入「七角雪花」,这批研究员必有不俗的专业能力。   他们却在学术界鲜为人知,可能是改名换姓,也可能彻底远离了研究领域。”   奈布拉更有一个不妙的推断:   “或许,他们是‘被远离‘。那场事故源自某种失控,赞助商们看到了严重的失败,不准备让这批失败者继续存在。”   是杀人灭口,或是彻底驱逐,那要进一步查证了。   夏洛克:“导致实验室团灭的事故,它很可能与雷电相关。”   回到锡特卡后,他检测了通风口附近的碎冰样本。   比对冰川岸边区域,通风口冰层里的金属元素含量高得不正常。   夏洛克结合通风口发现的其他线索,做出一个推测:   “通风管道金属口融化又重新凝固,冰面有放射状裂纹,而通风口周围冰层的金属含量超标又磁场混乱,这些都指向同一件事。”   夏洛克说:“金属通风口经历过一次雷击。”   “雷击?”   奈布拉意外,“极地很少发生雷暴气象。”   阿拉斯加的地面温度低,导致热量不足。   空气干而缺少上升气流,加上大气稳定,雷暴难以成型。   不过,「迷离冰川」本就古怪。   正因这种古怪,才让「七角雪花」组织在冰洞内发现了来历不明的怪虫虫卵。   奈布拉找出三张被火焚烧后的碎片残余。   “在实验区的铜盆里,我找到了一堆被火焚烧的灰烬。其中,有这三张碎片。”   碎片写了三个词:   驯鹿死亡,船,雷电。   奈布拉又指向实验室日志:   “1876年,研究员别洛夫发现幽灵船靠近,他登船查看。   没看到人,只在淡水舱附近甲板发现雷击痕迹。”   夏洛克也查过幽灵船,他看到的却是清理过的船体。   在淡水舱附近没发现雷击残留,却找到了「七角雪花」的玻璃瓶残片。   夏洛克说:“从实验日志,现在我们知道「归乡号」上有组织成员。   他携带了寄生虫虫卵样本,前往伦敦做进一步研究。”   由此看来,在幽灵船上与实验基地冰洞内,每当虫卵与雷击叠加出现时,都发生了大面积死亡。   其中原理是什么?   它仍旧是未解之谜。   奈布拉:“我准备找显影药水涂抹实验室日志,试一试小册子上有没有隐形内容。”   这种可能性不大。   因为从时间线看,记录者在幽灵船事件后不久就死了。   此前的内容不用隐形墨水记录。   此后也没时间特意制备隐形文字所需的药剂。   至此,对于「迷离冰川」的调查告一段落。   接下来,静待船只返回美国本土,再继续追查「七角雪花」组织。   奈布拉凝视大侦探。   她沉默了好一会,终是问了:   “你觉得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奈布拉不能因为不愿墨菲定律成真,就一直避而不谈。   “我没事。”   夏洛克距离被鹿血溅已经有72小时,没有察觉身体异样。   奈布拉:“真的?”   夏洛克刚刚想说他真的没事,忽然感觉到背部泛起一股莫名的痒意。 第100章 Chapter100:脱了   Chapter100   “就在刚才,我第一次感到背部发痒。”   夏洛克选择实话实说,“瘙痒持续了三秒。发痒的位置在背脊中间,右肩胛骨下缘连线区域。”   奈布拉闻言,下意识直起身体,她最担忧的情况还是出现了。   夏洛克很快补了一句:“或许,这只是心理作用。”   “你,心理作用?”   奈布拉摇头,显然不认同这种解释。   有些人明明没病。   过度的紧张与忧虑,会让身体发出痒、痛、麻等相关症状信号。   大侦探属于那些人吗?   显而易见,他不是。   昨晚,夏洛克返回锡特卡。   今天上午,他立刻投入冰层金属元素对比检测中。   奈布拉:“你有其他的反常感觉吗?比如很想喝酒。”   「湖心庄园」连环死亡事件里,生物学家普仑斯蒂被投毒怪虫药剂。   他的明显病症之一是极度嗜酒。   饮酒会加速寄生虫孵化,让人加速走向死亡。   “我不想喝酒。”   夏洛克很确定。   他还一本正经地说:   “我甚至都没想念哈德森太太的苏格兰炖羊肉。”   “恭喜。”   奈布拉努力不让气氛太凝重,“你的幽默细胞依旧活跃。”   夏洛克微笑:“谢谢夸奖。”   两人的言辞再怎么轻松,也掩盖不了高危不明疾病疑似正在发生。   奈布拉说回正题:   “我对医学懂得不多,很多事只能猜测。普仑斯蒂是被注射毒针,你是被变异驯鹿的血溅到眼睛。这两种感染源其实存在差异。”   毒剂是经过人工炼制,驯鹿血更加原始。   两者的病原体形态不一定相同,也就会引发不同的症状,甚至影响治疗方式。   当务之急,就是找治愈方法。   “三十二只变异驯鹿攻击我们,这个数量着实不低。”   奈布拉推测,“在「迷离冰川」之外,说不定早发生过驯鹿伤人事件。只因阿拉斯加地广人稀,有的消息没有传播开来。”   夏洛克:“你准备从驯鹿伤人事件查起。”   “不。”   奈布拉承认自己贪心了,“我想知道谁从驯鹿相关的怪异事件里活了下来。”   目前已知的怪虫感染者,没听说存活超过半个月。   一旦确诊,病患时间就不多了。   这时,获知谁遭遇怪虫感染远远不够,必须参考幸存者的经验。   夏洛克微微一滞。   从奈布拉提出的调查方向,窥见了她罕有的情绪用事。   寻找幸存者,这超出了理性的调查方向。   在短期内,想找到遭遇怪虫的感染者本就是大海捞针。   要找到活下来的幸运儿,就像是期待天降横财。   理智上,夏洛克知道这种概率太低了。   情绪上,他当然希望能有奇迹在自己身上发生。   “按你说的办。”   夏洛克起身,准备取帽子出门。   现在立刻行动起来,去寻找幸运儿的传说。   “等一下。”   奈布拉指了指火炉,“去那,你把衣服脱了。”   夏洛克瞳孔微张,愣在原地。   他果然是得病了吧?否则怎么会出现幻听?   奈布拉正要去拉窗帘,看到大侦探一动不动。   她不解地问:“你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扣子很难解?”   你脱我衣服干什么?!   夏洛克话到嘴边,慢一拍反应过来,奈布拉想要检查他的背部有无异状。   “我……”   夏洛克想说,他可以用一面镜子对着另一面镜子自行观察。   这里却是阿拉斯加。   所谓豪华旅店的客房,只提供嵌在墙上的半身镜。   让老板提供可移动的全身镜,着实有点为难人了。   夏洛克试图换个角度,神色如常地说:   “我可以抽血自测。我们也采集了鹿角、鹿血与鹿肉,能在显微镜下观察比对情况。”   “血检肯定要做。”   奈布拉提醒,“有些感染在早期查血也不一定能查出问题,所以不能只凭血检下定论。”   奈布拉一边说,一边拉上窗帘。   阳光被阻挡在外。   瞬间,室内暗了一个度。   奈布拉打开柜子取出火柴,点亮煤油灯一盏。   她提着灯,转身准备走向火炉,却见大侦探仍旧纹丝不动。   ‘你倒是脱衣服啊!   难不成对我的眼睛有不切实际的期待,幻想它能变成X光?’   奈布拉没有脱口而出这些话,在回想目前有没有人发现X射线?   她想了一圈,确定尚未有人发现X射线,而再看夏洛克依然没有解开一颗纽扣。   奈布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了。   原来如此!是她想得太少了。   这是维多利亚时代,这个年代的绅士们难免保守。   奈布拉微笑:   “福尔摩斯先生,您应该很清楚讳疾忌医是不可取的。”   夏洛克暗道:   我只是可能有病,而你根本不是医生。   夏洛克隐去了不合时宜的大实话。   眼下,难道能找到适合给他做检查的第二个人?   在寒冷偏远的锡特卡,只有他与奈布拉亲眼看过人体被怪虫寄生后的模样。   那次是观察女仆简·韦伯的毒发过程。   当时,简为了复仇以身试毒,注射了怪虫试剂。   “我不会讳疾忌医。”   夏洛克似乎证明自己说到做到,抬步走到火炉边。   他一边走,一边自我夸奖步伐稳健。   依旧维持着日常的速度,不紧不慢,没有一丝窘迫。   夏洛克在火炉边站定,开始一颗颗解开衣扣。   从最外的猎装夹克,到毛呢马甲,再到白色衬衫,直至他完全露出上半身。   整个过程,他确定自己的手指绝对没有颤抖。   一件件衣服被搭在椅背上,被叠放得一丝不苟。   夏洛克站在椅子旁,挺直背脊。   他语气如常:“你看吧。”   奈布拉扫了一眼椅背上搭着的衣服。   在伦敦贝克街221B,保持起居室整洁的人一直都是华生。   至于大侦探,他的逻辑思维有多缜密,他的物品摆放就有多凌乱。   当福尔摩斯有条不紊地收纳衣物,这恰恰体现出他的反常。   非要解释这种反常,理由可以很简单。   当一个人疑似感染不明寄生虫,这件事本身就很反常了。   奈布拉面不改色,提着灯走到大侦探身后,进行仔细观察。   夏洛克的肤色如冷白瓷。   背部肌肉骨骼线条分明,清癯中蕴藏力量。   奈布拉的视线随着夏洛克的脊柱笔直而下。   没有看到他的皮下有虫子蠕动迹象,也没发现可疑红疹。   在夏洛克的窄紧腰身上,却看到一道3cm的陈年旧疤。   奈布拉指尖微动。   不知为什么,这旧疤看起来很好摸的样子。   奈布拉蠢蠢欲动地伸出了右手食指。   夏洛克如同松树般站着,好像任由东西南北风吹。   他敏锐地感知到左后腰的旧疤位置,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酥.麻感。   不是被触摸后实质性的痒。   是有什么将至未至,好像下一秒就会落下。   下一秒是哪一秒?   室内忽然很安静。   似乎就连空气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铁炉内,烈焰熊熊。   火光照在脸上,仿佛让人蒙了一层红晕。   夏洛克轻抿双唇。   他很清楚自己可以避开后方的触碰,但鬼使神差地没有躲。   奈布拉却一下子收回手。   在即将戳到旧疤的瞬间,她蓦地回神,控制住了冲动。那个瞬间,真就是鬼迷心窍。   职业道德!   职业道德!   职业道德!   奈布拉自我劝诫。   即便是(eGCg)临时客串,她也应该有医生的职业素养,不戏弄病人。   奈布拉不动声色地退回一步,“你的后背暂时没有异样。”   夏洛克顿觉后腰一空。   居然什么也没有落下,仿佛刚才的异常感觉都只是他想多了。   “没有,那很好。”   夏洛克把衣服一件件穿了回去。   他原地停了三秒。   等到再次转身时,面无波澜。   奈布拉打开窗帘。   阳光散落一地。   好似把暗中发生的事都冲散了。   奈布拉:“不如就从旅店查起,调查可能存在的幸存者。”   “可以。”   夏洛克说,“不仅限于活着的驯鹿,也要调查谁在触碰驯鹿角或尸体后感到不适。”   鹿角与鹿尸都能卖钱。   现在,选择远离动物尸骸的人是少数。   哪怕有的驯鹿死相惨烈,但是鹿角与鹿尸都卖钱,就足以让人无视恐惧。   奈布拉:“我也用显隐药水试试那本实验室日志,看看能否有隐藏的文字记录。”   探险队前来阿拉斯加,带了一整套检测装备,各种化学试剂也包括在内。   奈布拉不只在实验室日志上涂抹显影药水,还把它靠近火源,给它一定的热量。   这本日志总计50页,后17页空白。   做了各种尝试,但空白的纸面依旧一片空白。   这位记录者没有留下应对怪虫的方法。   奈布拉只能从原有文字,确定「七角雪花」发现了怪虫的某些特性。   这种特性应该能让研究员们不惧感染风险,他们才敢把虫卵从阿拉斯加运出去,一路带往伦敦。   究竟是什么特性呢?   它需要复杂精密的操作吗?   夏洛克:“这个特性,也许是怪虫无法承受一场人体的高烧。”   夏洛克给自己做了血检。   对比变异驯鹿腐肉组织里的寄生虫残余,他的血液里暂时没有发现异状。   也许他没感染,也许是感染早期难以观察。   夏洛克抓紧时间从旅店开始调查,第一个询问旅店老板。   万万没想到能够这样快地得到一条线索。   老板聊起水手乔治在离开阿拉斯加前的胡侃。   “乔治说他的体质特别,劳累就会发热。如果不等热度升起来,吹吹冷风就会好。   抵达锡特卡后,乔治觉得不舒服,他去郊外雪地走了一圈。   这次他没能成功降温,而他还在雪地里发现半根驯鹿角。   乔治回到旅店,第二天很快发烧,同时觉得背部发痒。   他吃了三天退烧药,热度降了。再休息几天后,竟然体力充沛到远胜发烧前。”   夏洛克概括了乔治的遭遇,又说:   “其中的一些细节没法立刻考证,比如乔治在哪里找到鹿角,比如他服用水杨酸钠药片的剂量。”   “那些很可能都不是关键!”   奈布拉猛地起身,在房里转了一圈,平复激动的心情。   她尽量保持平稳的语气:   “触摸鹿角,背脊发痒,高烧过后体质变好,这些让乔治听起来达成了「七角雪花」追求的实验效果!”   实验基地没做到的事,居然让乔治误打误撞地达成了。   奈布拉:“乔治回到美国本土后,只要继续对外吹嘘他的遭遇,说不定哪天就会被「七角雪花」盯上。”   “乔治在旧金山生活。等我们回航,立刻去提醒他。”   奈布拉没有使用「如果」、「假设」之类的词,仿佛只要语气足够坚决就能让一切顺利发生。   探险队能顺利返回的前提,是大家都活蹦乱跳地活着。   奈布拉看向夏洛克,“你试试吧,热水泡澡。”   “好。”   夏洛克当即决定尝试。   高热是关键!   夏洛克也抓住这个要点。   目前已知的三名怪虫感染者,最终七窍流血而死,疑似不知名毒发。   施特雷克、普仑斯蒂与简生前都没有发热迹象,体温一直正常。   只有发烧到40度的乔治,他疑似触摸过带寄生虫的鹿角,在退烧后奇迹般地幸存下来。   夏洛克没有发烧,他需要借助外部力量。   阿拉斯加的生活条件简陋,首府锡特卡没有温泉,也没有桑拿。   在客房浴室里,持续不断地向浴缸里倒热水,维持在一定高温泡澡,是一个简单又可以立刻执行的操作。   这种尝试宜早不宜迟。   水手乔治在触摸鹿角的第二天就开始发烧了。   假设他真的感染了怪虫,是在发病初期就用高热杀死了虫卵生长。   夏洛克:“乔治是第三天完全退烧,我就先试着泡半天。”   奈布拉:“我去拿温度计,务必让水温始终维持在40度以上。”   夏洛克似乎不经意地说:   “我自己测量水温就好。水壶也挺沉的,你也请保存体力,让服务员负责持续加水吧。”   奈布拉脚下一顿。   听这话的意思,是不让她不必出现在浴室里。问题是她什么时候说过要从旁围观全程了?   现在夏洛克不让她留下,她的逆反心理反而起来了。   奈布拉微笑询问:“你一个人能行吗?不会晕倒在浴室里吧?要不我受累看护一下?” 第101章 Chapter101:美食家11   Chapter101美食家11   被奈布拉从旁看护着泡澡?   夏洛克果断谢绝。   他难道有故意展露身材的倾向吗?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认为不用麻烦了。”   夏洛克说,“我应该不会倒在浴缸里,毕竟我不会持续浸泡半天。”   用40℃以上的水持续浸泡几个小时,没把体内寄生虫杀死,先把人给热死了。   这点生活常识,夏洛克还是有的。   他初步计划:“我浸泡20分钟,休息30分钟。   循环往复,持续6小时,试一试有什么反应。”   奈布拉认可这个方案,与她的原计划一致。   奈布拉原本准备坐守在浴室外,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是夏洛克的主动劝离浴室,成功激起她的逆反心。   留在浴室内欣赏侦探的身体未尝不好,美人沐浴挺养眼。   奈布拉没有直接同意离开:   “长时间泡澡,保持适度的空气流通很重要,最好把浴室门半开。”   夏洛克点头,是应该这样做。   奈布拉:“另外,必须补水。”   夏洛克再次点头,这也是必要的事。   奈布拉:“我可以适时为你续杯。请安心,不同于给浴缸加水,给茶杯加水这点小事累不到我。”   夏洛克微笑,他怎么可能习惯性点头。   “每次浸泡20分钟,一杯水足够了。”   夏洛克的理由充足,“不能过量饮水,也会造成身体负担。”   “你总是很有道理。”   奈布拉似乎夸奖。   夏洛克欣然接受:“谢谢夸奖。”   两人没多相互调侃,按照计划开始「泡热水澡杀虫疗程」。   这个名称有点俗气。   这种治疗方式更是很古老。   不怕俗,不怕老旧,只希望管用就好。   第一个小时,无异常。   第二个小时,无异常。   第三个小时,夏洛克的背部突然开始大面积发痒,伴随时不时的刺痛。   奈布拉立刻靠近,仔细观察。   没有发现皮下虫子蠕动的痕迹,也没有看到突发疹子,大侦探的背部光洁如昔。   唯独有一个异常:   夏洛克后背的温度变了!   奈布拉不用温度计,仅凭手指触碰也能感到明显温差。   比起四肢、前胸、额头给人的手感是“热”,夏洛克后背让人觉得烫到扎手。   如同盛着开水的白瓷杯。   瓷器表面毫无异状,但轻轻一碰杯壁,指尖立刻传来刺手的灼烧感。   理论上,人体局部温度升高却不见表皮症状时,很可能是因为深层炎症反应产热。   对应到夏洛克的后背温度异常,是否意味着他的免疫系统正在与寄生虫做斗争呢?   奈布拉给不出确切答案。   当下,两人决定按照计划继续泡澡疗程,坚持以外部热度对抗寄生虫。   夏洛克能做的事很少,只有咬牙忍耐。   他的背部肌肉紧绷,双手死死攥紧毛巾,避免抓挠发痒处。   奈布拉见状,尽量压制心头郁涩。   “不如我来说故事吧。”   奈布拉试图做点什么,帮助夏洛克转移注意力。   她说:“来到美国三个多月,你没能再读到《美食家》的更新。现在我有口述版本,你想听吗?”   夏洛克:“这有违你与《钱伯斯周刊》的合约吗?”   “并不。”   奈布拉说,“这个时间点,《美食家》总计12期的连载已经结束一个月了。”   阿拉斯加在地球之北。   在这片苦寒之地,时间的流速好像也变了,让人不知今夕何夕。   奈布拉:“连载结束后,我要怎么传播这本小说,杂志社管不着了。”   假设连载仍未结束,在这片法外之地,她也愿意为了病弱的夏洛克破例一次。   奈布拉没说如果的事。   夏洛克:“你没有违约的困扰,我当然希望能听一场「虫洞回声」的口述版《美食家》。这是我的荣幸。”   奈布拉从美食大赛说起。   最初是海选投稿,选手们的参赛作品五花八门。   特别举例“黑猩猩也喜欢蚂蚁美味”“修道院餐桌手势”“意大利干酪占卜”等。   从投稿里,有100位选手被选中,参与入围赛。   在英国办厨神大赛,当然要选在最具代表性的地方。   不在白金汉宫,也要争取进入温莎城堡的大厨房。   之前,主角亨利遭遇打劫,被“手杖先生”所救。   此后,他的运气否极泰来,遇上了靠谱的合伙人威廉伯爵。   威廉伯爵促成了在温莎城堡举办赛事。   从入围赛、资格赛到突围赛,经过层层选拔,在各国厨师里有四位选手进入决赛。   其中一位决赛选手埃德加来自丹麦,他有两个特点。   主角亨利发现埃德加与其余五位被淘汰的北欧厨师,他们的身体动作特别。   六位北欧厨师身体站直时,全部前倾。   转身时,上半身同时旋转,而不是单独回头。   双手十指习惯性并拢,似乎有什么在指缝间黏连。   这一点和救命恩人“手杖先生”的躯体特点相似。   北欧厨师们都更擅长烹饪水产,而对陆地食材处理不当。   进入决赛的丹麦选手埃德加,他甚至接连三场赛事用上了冰镇手法,将食物的原味发挥到极致。   再说决赛方式,它与前几场比赛最大的区别,是让选手们自行采购食材。   大众投票选出了「牡蛎」作为决赛的核心食材。   主角亨利隐约不安,让决赛选手们都进行了“女巫遗言之捏鼻子测试”。   包括丹麦选手埃德加在内,四位选手都尝出了三种气味。   场景一转。   埃德加回到了酒店,与其余五位北欧选手又做了一次捏鼻子辨味。   六人用了从地摊上买来的香草豆荚,从野地挖出连根的鸢尾花。   这次,六位北欧厨师,居然只感知两种气味“苦味”与“鸢尾根味”。   为什么埃德加前后两次测试结果不同?   是他说谎了吗?   夏洛克听到此处,推测不是埃德加选手说谎了,而是香草豆荚的品种不同。   在现实世界的香草市场上,绝大多数人只知道原产于墨西哥的波旁香草,罕有人知太平洋上的大溪地香草。   两种不同香草的气味截然不同。   波旁香草香味浓郁,大溪地香草清淡细腻。   前者闻得到,吃得出。   后者闻起来极其淡,吃起来很香。   在四个月前,奈布拉发起了“香草豆荚炒炒乐”。   当时,夏洛克认真分析《美食家》提到的女巫遗言测试,推测那是在辨析不同的三种味觉感知方式。   这一点得到了奈布拉的证实。   故事里的香草豆荚,其实是一种叙事诡计。   它不是绝大多数读者认为的波旁香草,而是特殊的大溪地香草。   小说更加设定了一种特殊的大溪地香草。   比起现实大溪地香草极淡的鼻前气味,小说款是彻底闻不出了。   这样一来,让女巫遗言在逻辑上成立。   风味有三部分感知:鼻前、鼻后与舌头。   普通人在海的这一边。   鼻前闻不出若有似无的鸢尾根味。   吃特殊大溪地香草豆荚时,鼻后嗅到豆荚香气,舌头尝到植物苦味。   怪异者在海的另一边。   鼻前灵敏地嗅出鸢尾根的淡味。   吃香草豆荚时,只有舌头感到植物苦味。   他们感知不到香草味,说明了缺少鼻后嗅觉。   小说里,女巫提到同时感知三种气味的人感出现,代表世界末日来临。   这则寓言并非浅显地指出现实生活里的嗅味觉灵敏者。   那是一种幽微的隐喻。   普通人类与怪异者各自只能感知两种气味。   当融合发生时,才会同时感知三种气味。   那代表海的那一边居然来到海的这一边。   当反常发生,末日就会到来。   末日是那批怪异者带来的。   《美食家》提到的北欧选手们,正是那批怪异者,与他们的特殊行为都对应上了。   奈布拉继续往下说。   故事里,北欧选手们对比了摊位自购的香草豆荚,与赞助商亨利买的香草豆荚,发现是它们截然不同的两个品种。   小贩摊主说,这款香草豆荚来自南太平洋深处的一座火山岛。   是最后一批特制香草。   因为火山喷发,小岛沉没了。   以埃德加为首的北欧选手们没就此多说。   六人一起去采购了决赛所需的牡蛎。   时光匆匆,很快到了决赛日。   这天,温莎城堡大厨房来了70位现场观众。   其中15人,是从投票大众里选出的免观赛票幸运儿。   另外55人来自欧美各国。   全部非富即贵,凭借钞能力前来观看比赛。(klen)   决赛时,观众也会吃选手们烹饪的菜品,进行投票评分,占比三成。   决赛选手分别来自英国、法国、意大利与丹麦。   四人带来了各自选购的牡蛎。   这次选手们都没用复杂的烹饪手段,让评委与观众生吃牡蛎。   生食牡蛎,是19世纪欧美人常见的饮食方式。   这种饮食习性从古罗马就有了。   到了维多利亚时代,生食牡蛎也是一种古文明复兴。   英国选手用了科尔切斯特牡蛎。   它产自埃塞克斯郡的科尔恩河河口。   古罗马自然学家老普林尼,他对不列颠的牡蛎赞誉有加。   等到了12世纪,狮心王理查一世向科尔切斯特渔场,颁发了皇家特许状。   英国选手把科尔切斯特牡蛎端上桌,它的壳又圆又平。   壳的直径约成年人的食指长,整体看起来像是放大版本的微凸硬币。   这种欧洲平牡蛎的壳灰得素雅,光滑而少有褶皱。   当人们吃完其中的牡蛎肉,习惯洗干净它的壳,作为小盘子放各种食物。   作为食物,最关键还是口感。   撬开科尔切斯特牡蛎,看到乳白色肉质,浅灰色的裙边,清透的汁水。   它的个头不大,但肉质紧实饱满。   食客们一口咬下去,满嘴是坚果香混着鲜甜味。   就是这样特特别。   明明是牡蛎,却有坚果味。   这种英国本土产出的独一无二的坚果味牡蛎,让英国选手进入决赛变得合情合理。   评委们不仅仅是给比赛场地提供方温莎城堡的主人,维多利亚女王一个面子。   随即,法国选手带来了贝隆牡蛎。   它也是一种欧洲扁平蚝,来自法国的贝隆河口。   壳狭长而坚硬,撬开后看到象牙白色的牡蛎肉,裙边深灰,汁水微微浑浊。   人们尝一口贝隆牡蛎,瞬间瞪大眼睛。   这是在吃牡蛎吗?   不,它像是一场与金属矿物的约会。   贝隆生蚝入口鲜咸。   随即感觉舌头在舔铁棒,舌根似乎触电,一阵发麻。   很快,回味来了。   甘甜伴随海藻气息,好似经历了磅礴海浪的洗礼。   贝隆牡蛎的布列塔尼冷海特有矿物味,让它成了重口感牡蛎。   赛场上,评委与观众尝了贝隆牡蛎,有的无比赞叹,有的紧锁眉头。   这就是贝隆牡蛎的评价现状。   喜欢它的人与厌恶它的人,两极分化严重。   第三位是意大利选手,他带来了地中海扁平牡蛎。   地中海牡蛎历史悠远。   古罗马时期就在意大利沿海养殖,见证了地中海文明的兴衰。   它的壳形扁薄,浅灰白带着淡紫斑,质地较轻。   开壳后,是淡黄色的肉,裙边较窄。   喝一口地中海牡蛎的清亮汁水,再咬一口它的肉,顿感甜润。   这不像品尝咸涩海水,像是遇见一场甜美海风吹来的梦。   科尔切斯特牡蛎的坚果味、贝隆牡蛎的金属矿物味、地中海牡蛎的甜美味三足鼎立,构成了欧洲牡蛎美味世界。   在这种情况下,丹麦选手还能带来什么特色牡蛎呢?   所有人都不信北欧赛区还能有获胜可能。   随着埃德加端上了一盘盘牡蛎,全场却忽而安静,都屏住了呼吸。   从没见过这样的牡蛎!   黑色的圆壳,光滑无褶皱。   那种黑似深空、似深海,看到它就被攫去目光。   人们不由自主地抚摸黑色贝壳,通过它,仿佛回到了生命的源头。   必须撬开黑色牡蛎,看看里面是什么样。   黑壳被打开之际,似有流光闪动。   只见牡蛎肉银白似月,散布着碎光点点,宛如从海洋深处捞上了一片星空。   主角亨利、评委团、观众近乎整齐划一地把黑牡蛎的银白星光肉送入口中。   “啊……”   所有人发出喟叹。   这种口感无法描述,当美味到了极致,任何言辞都显得贫瘠。   “还有吗?”   “我还想吃一个!”   “再给我一个吧!”   ……   一时间,大厨房内的众人趋之若鹜,如痴如狂,纷纷叫喊吃了还要吃丹麦选手选的牡蛎。   谁是冠军已经不言而喻。   正在此时,大厨房的门被一把打开。   一个男人拄着手杖匆匆而来。   他大喊:“人类绝不能吃星空牡蛎!不能吃!谁吃了就会被水猿控制!”   在场众人居然充耳不闻,都要去拿第二个牡蛎吃。   男人抬起手杖,一杖直接打落亨利手里的黑色牡蛎。   “不能吃!你只要吃了它,就再也看不到你的未婚妻克拉拉!”   亨利眼神茫然。   他似乎什么都没听到,只是低头看向地面的黑色牡蛎。   丹麦选手埃德加讥笑起来:   “呵呵!你来迟了,别白费力气!从今天开始,水猿一族将重返陆地!”   《美食家》第11章到此为止。   奈布拉讲到这里,时间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她没有一口气把大结局说完,特意留下结尾。   奈布拉:“福尔摩斯先生,等你治愈后,请回家自行翻阅《美食家》的最后一章。”   夏洛克笑了。   这是他遇到的最特别的激励式药方。   为了看到大结局,他也要活着返回伦敦。 第102章 Chapter102:美食家12   Chapter102   夏洛克想要看到《美食家》的大结局,必须保证今年的阿拉斯加不会是他人生的大结局之地。   因此,泡热水澡治疗继续进行。   进入疗程的第六个小时,他背部的痛痒感逐步减弱。   夏洛克没有妄断这是身体开始好转的表现。   热水澡泡久了,体力快速消耗。   就算他保持通风流畅,又不间断地补充水分,也无法让感知力一直敏锐。   痛痒的减弱,可能是他的身体变得迟钝。   第七小时,他背部的温度降低。   反倒是浴缸里的水不再清澈,浑浊到浮着一层淡褐色污渍。   夏洛克决定加时两个疗程。   等到第九个小时的疗程结束,他完全没了痛痒感,背部温度完全回落,泡澡水也重回清澈。   这是痊愈吗?   夏洛克无法肯定,奈布拉也不行。   两人都在摸着石头过河,应对来历不明的寄生虫。   接下去,夏洛克只能持续密切观察自己的身体有何变化。   从11月24日到12月12日,接连十九天再无异状出现。   这个时长超过了已知怪虫感染者的生存极限。   夏洛克对自检血液多次,没发现寄生虫的踪迹。   他偷偷告诉奈布拉,自己反而有一种体质被改善的感觉。   不像水手乔治吹嘘的好像年轻十岁,他是视力提升。   夏洛克做不到在绝对黑暗里视物,但只要有一丝微光,他就能清晰辨识物品。   从前,夏洛克没有这种异于常人的视觉本领。   视力改变,是因为驯鹿血液最初喷溅到眼角膜上吗?   这桩无法解答的事,成了夏洛克与奈布拉的秘密。   不可对外言说,以免引火烧身。   夏洛克对暗中视物的感觉进行评价。   一个词概括就是“神奇”。   黑暗里仿佛存在另一个世界,向他悄然打开了一道门缝。   门缝后是什么?   答案依旧未知。   已知的是“大白鹅探险队”可以返航。   深冬的阿拉斯加航班,可遇而不可求。   12月14日,一艘商船从锡特卡出发,驶向华盛顿州。   探险队立刻登船。   相较来路的艰难,回程少有惊险,十天后顺利抵达塔科马。   先发送多份电报,向多方报平安。   时逢圣诞,大部分火车班次停运。   奈布拉与夏洛克不得不在华盛顿州稍稍逗留。   节后继续赶路,换乘火车,辗转前往旧金山。   找上水手乔治。   提醒这位幸运儿别再吹嘘走一圈阿拉斯加就改善了体质,说不准会被实验机构「七角雪花」盯上。   两人再从旧金山出发,一路向东。   又经过六天五夜的火车,才回到美国东海岸巴尔的摩。   一路上,夏洛克没一秒觉得无聊。   当探险队重回美国本土后,夏洛克在塔科马火车站附近的书店买了一堆书。   其中有新出版的《美食家》三卷本,是麦克米伦出版社发行。   奈布拉见状也很惊讶。   「虫洞回声」本人不完全知情时,《美食家》已经开始销售国际版了。   十月初,奈布拉去极地探险之前,签过一份授权书。   委托远在伦敦的律师阿瑟,让他全权负责《美食家》的出版事宜。   十月底,《美食家》结束杂志连载。   十二月,小说跨洋在美国出版上架,这个办事效率也够快的。   不等奈布拉询问这书在美国卖得好不好,书店店主就热情推销。   你想知道总统上个月为何遭遇暗杀吗?   你想知道美国唯一一家彩票公司为何被查封吗?   内幕尽在《美食家》,快买它!   奈布拉:???   美国书店是不是在卖盗版书?   「虫洞回声」什么时候写彩票公司被查封与暗杀总统了?   她本人怎么一点也不知情。   奈布拉赶紧追问这里面有什么说法?   书店老板说了一则不算新的新闻。   11月15日,现任总统詹姆斯·加菲尔德离开白宫时,遭遇枪击。   子弹没打中总统,枪手被当场抓获。   很快,美国掀起铺天盖地的新闻报道。   简而言之,路易斯安那彩票公司雇.凶.杀.人,起因是不满总统的政策。   彩票公司不愿意分肥制被废除。   那会导致他们勾结的政府官员下台,之后就没人能再为彩票公司保驾护航。   刺杀总统的真相暴露后,路易斯安那彩票公司被查封。   值此之际,美国人发现写《庞贝》的作者出新书《美食家》   《美食家》的故事,恰恰始于一笔不被彩票公司允许兑换的大奖。   很多美国人的好奇心被勾起来。   众人想挖掘更多彩票公司内幕,纷纷购买「虫洞回声」的第二本小说。   奈布拉万万没想到是这种走向。   参考上辈子的历史,她只记得19世纪美国总统林肯遇刺身亡。   曾经所在的时空里,詹姆斯·加菲尔德也遭遇过刺杀吗?   奈布拉不清楚。   更准确地说她无法细数历任美国总统,以前没听过加菲尔德总统。   话说回来,目前美国政坛有关分肥制废除与否,正在进行激烈的斗争。   奈布拉在「湖心庄园」蹲火车下方偷听时,已知参议员马歇尔几年前因为反对分肥制丧命。   在分肥制的斗争里,死过一位参议员,再多一桩总统被刺杀也是不足为奇。   该看的书,还是要看。   奈布拉与夏洛克一起读了《美食家》三卷本,看看它与连载版本有无不同。   从头翻到尾,出版社一字未改。   小说大结局也被原原本本地刊印出来。   《美食家》第11章的结尾,“水猿”埃德加利用厨神决赛投毒。   让在场所有观众与评委吃下了黑色星光牡蛎。   食用者都丧失神志,吃了还想吃更多的怪异牡蛎。   手杖先生赶来阻止。   他击落主角亨利正准备吃下的第二只怪异牡蛎。   警告亨利不能继续食用,否则再也见不到未婚妻克拉拉。   亨利毫无反应。   埃德加嘲笑手杖先生白费力气,宣称没人能阻止水猿一族重返陆地。   在这种危急时刻,迎来了故事大结局。   手杖先生抨击埃德加。   水猿一族根本不是所谓的重返陆地,他们正在狼狈地从深海逃离。   距今5000年前,新石器时期中期,一支远古人住在日德兰半岛上。   他们没有发展农业,也不蓄养家畜。   依靠大自然的馈赠,在海岸边采集贝类,去森林里狩猎野兽。   说不清是哪天,这支远古人吃上了一种特殊的牡蛎。   它的外壳漆黑,牡蛎肉呈银白色,泛着碎金光泽,由于形似星空而得名“星空牡蛎”。   远古人食用星空牡蛎,身体发生了变化。   居然能在水里呼吸,变成了海陆两栖的生存模式。   这个部族自称「星空族」,也叫自己“水猿”,与陆地上的人类区别开来。   水猿自认为远高人(ZXpm)类一等。   人类没有定居深海的本领,水猿却可以做到。   水猿本是海陆两栖。   之所以定居海底,是因为在海底找到一种黑色热泉,它能让身体更加强健、寿命变得更长。   黑色热泉区域是星空牡蛎的原产地。   这种特殊牡蛎无法在别处存活。   随着时间推移,水猿一族彻底沉入海底,几乎不再返回陆地。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水猿一代代繁衍,也许是因为适应了水下生活,上岸后极度不适。   后来发现只要离开海底黑色热泉四十九天,就会浑身不适。   不适程度,因“猿”而异。   水猿们不再上岸,住在了海的那一边。   直到异变发生。   1833年,狮子座流星雨大爆发。   海底的水猿一族不在意天上发生了什么。   他们惊恐地发现持续不断五千年的黑色热泉,居然突然减弱了。   假设黑色热泉枯竭,星空牡蛎灭绝,水猿还能继续在海底存活吗?   这场争论在水猿一族内部持续了四十多年。   眼看黑色热泉越来越稀少,最终决定重返陆地。   问题是怎么回去?找一个深山老林隐居吗?   埃德加所在的主战派,否决隐居提议。   水猿一族比人类优秀。重返陆地,凭什么躲起来生活。   不如趁着黑色热泉尚存,培育特殊品种的星空牡蛎。   让一批人类食用黑色牡蛎。   这些人会短期失去神智,吃了还想吃特殊牡蛎。   等到摄入的牡蛎量到了一定程度,人类就会向水猿转变。   到时候,被选中的改造猿自然而然地偏向水猿一族。   这些改造猿也会成为水猿们谋夺陆地掌控权的最大助力。   第一批改造猿如何选择呢?   跨大西洋厨神大赛给水猿一族创造了最佳机会。   这场赛事的评委与观众多数都非富即贵。   只要彻底控制了他们,水猿一族的制霸陆地计划就会旗开得胜。   手杖先生道破埃德加等人的阴谋。   他不认为这种鬼蜮伎俩能帮助水猿一族。   比起争夺权力,更重要的是解决生存隐忧。   水猿离开地面五千年了。   彻底离开海底热泉,重返陆地后,身体机能会发生什么异变?   手杖先生:“当务之急,应该找到办法让水猿变回人类。”   埃德加:“荒谬!水猿怎么可以退化为人类!水猿一定能制霸陆地。”   埃德加又说:   “今天这批人类食用星空牡蛎开始身体转化,是他们的福气。   等他们彻底变为改造猿,为了自身的存活也会好好研究如何在陆地上继续生存。”   埃德加所代表的主战派,早就想到充分利用改造猿。   不仅利用非富即贵的改造猿去谋权,也让这些人为了自身的存活,加急加速地研究水猿如何在陆地上更好地生活。   这比水猿自行探索要快得多。   毕竟水猿离开陆地五千年,缺乏对陆地知识的系统性认知。   在埃德加与手杖先生的对峙之际,失去神智的观众与评委们正在大快朵颐,拼了命地向嘴里塞星空牡蛎。   唯有一个人例外。   主角亨利一直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好像没听到埃德加自信满满地说了一大串水猿如何主宰地球。   亨利等埃德加说完,却忽然冲出大厨房。   他跑得极快,没说一句话,一溜烟没了踪影。   埃德加猝不及防,没能阻拦亨利。   迟了几拍意识到这小子恐怕是清醒过来,要去找救兵了。   “狡猾的人类!”   埃德加却毫不慌乱,没有抱头鼠窜。   即便温莎城堡的援兵到了,把他与五位同伙团团围住也没用。   这些观众与评委是最好的人质。   只要吃了星空牡蛎,1小时内不食用阻断物质,就再也变不回纯种人类。   埃德加看向手杖先生。   杂种就是杂种,不会一心向着水猿族。   古老的族规规定不让杂种接触水猿一族的生存核心秘密,比如不让其发现阻断物质是什么。   果然,那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埃德加不慌不忙。   他继续留在大厨房,瞧着一群人类争相食用星空牡蛎。   很快,温莎城堡的士兵们在亨利的引路下,把大厨房包围起来。   埃德加挑衅地问:“呦!你们也来吃点星空牡蛎吗?” 第103章 Chapter103:美食家·完   Chapter103   《美食家》进入最后的高潮。   水猿埃德加挑衅温莎城堡的士兵们。   他能掌控77名人质的神智,自信满满毫不在乎被包围。   “如果我给他们喂食足够量的鲤鱼呢?”   主角亨利赌了一把,抛出这句话。   埃德加瞬间神色剧变。   他脱口而出:“你怎么会知道鲤鱼是阻断物质?”   埃德加的反应说明了一切。   亨利知道自己赌对了。   之所以这样判断,因为从埃德加踏入温莎城堡参赛起,他只对鲤鱼产生了难以掩饰的厌恶感。   星空牡蛎是水猿的最爱食物,是生存的不可或缺之物。   凭此,反方向倒推。   埃德加最厌恶的食物,就可能是摧毁星空牡蛎功效的解药。   最近,亨利吃了不少鲤鱼。   亨利也说不明白究竟为什么吃,或许因为他的人生骤变是从饲养鲤鱼开始。   他用鲤鱼彩票的奖金买鲤鱼吃,祈求真正的好运降临。   亨利没忘了举办厨神大赛的灵感来自曾祖父笔记。   【我的后人,你记住了,当你距离神秘美味最近的时候,你就能触摸到真相之门。   走进那扇门,你会脱胎换骨,拥有无人能及的力量。】   鲤鱼是一种神秘美味。   在美国罕有餐厅能做出好吃的鲤鱼。   在英国的外国餐厅,能做出相对美味的鲤鱼。   亨利不清楚非凡的力量会不会降临在他身上。   那就多吃点鲤鱼,别怕被鱼刺卡住。   刚才,他听到手杖先生提起克拉拉的名字,就从神志浑噩中清醒过来。   是因为前期吃了足量的鲤鱼?   还因为寻觅克拉拉成了最重要的本能?   亨利不知道原理,反正他清醒过来。   另一头,埃德加被识破底牌,再也无法气定神闲。   他与五位水猿同伙不甘被抓,与温莎城堡的士兵短兵相接打了起来。   这些水猿的战斗力不强,没出五分钟都被俘获。   埃德加不承认失败,叫嚣着这不是公平的战斗。   为了参加厨神比赛,他们远离海底热泉一个多月,力量被削减了。   战斗何来公平一说?   亨利毫不同情埃德加及其同伙。   这些水猿利用星空牡蛎控制评委与观众的神志时,毫不在意公平性。   让亨利为难的,只有手杖先生。   手杖先生从劫匪手里救下他。   手杖先生冒险潜入温莎城堡,只为告诫人类不要食用星空牡蛎。   同为水猿一族,手杖先生与埃德加等主战派是截然不同的“猿”。   亨利能区别看待,但别人能吗?   他只能请求女王的士兵善待手杖先生。   当埃德加被强行押送去地牢时,他歇斯底里地大爆料。   “人类,不要以为你赢了。”   埃德加恶狠狠地咒骂亨利,“你永远都见不到你的未婚妻了!”   “别忘了某些牡蛎能性别转化。克拉拉是水猿与人类生下的一只杂种。你猜她现在是谁呢?!哈哈哈——”   埃德加癫狂地笑了起来。   族规要求水猿们不得互相伤害,否则古老的诅咒就会从星空降临深海。   埃德加不能暴露克拉拉变成了谁,这番话却扔下了一颗大雷。   亨利如遭雷劈。   他立刻猜到某种可能性。   早在美国购买鲤鱼彩票时,他读到最新的牡蛎研究报告。   说牡蛎有“顺序雌雄同体”的特性,能从一种性别转化为另一种。   现在知道远古人从日德兰半岛迁居海底时变成水猿,因为食用了怪异的星空牡蛎。   那段检测水猿与人类区别的女巫遗言,正是来自日德兰半岛。   遗言由克拉拉的姑妈玛莎提起,她的家乡就在北欧丹麦。   为什么玛莎知道隐藏起来的秘密?   她与水猿一族是否曾经接触过?   比如她的亲人与水猿诞下一个混血儿,叫得难听点就是“杂种”。   “杂种”在某次生死关头,食用了救命的星空牡蛎。   性命是保住了,但也被怪异力量同化。她面目全非,被转化成另一种性别的水猿。   亨利不敢看,但又忍不住去看手杖先生。   这一次,在对方眼中看到浓到化不开的悲哀。   手杖先生:“死里求生是有代价的。有的人被彩票委员会派出的杀人抛尸丢到海里,她为了活着只能变成怪物。”   “不!她不是怪物!”   亨利下意识反驳,“她只是变更了一种生命的形态。”   手杖先生勉强微笑。   亨利忍不住追问:“她没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手杖先生沉默许久,说:“今晚的月亮有点咸。”   这天,英伦三岛下了一整夜的雨。   天空中,月亮一直都在。   地面上,伦敦雨夜望不到一丝月光。   「跨大西洋厨神大赛」以一种不可言说的方式戛然而止。   它从官方记录里被抹去。   据说手杖先生忽然从温莎城堡消失,就像从未出现。   据说评委与观众们都不记得大决赛的观赛经历了。   据说后来有人在北欧日德兰半岛沿海,见过赞助商亨利养殖鲤鱼。   有关美食家的故事走向尾声,但还有最后一段。   『档案名称:《宇宙黑暗料理之低等文明篇》   食材:水猿一族   产区:银河系猎户座(ubSD)旋臂太阳系地球   烹饪方式:喂食星空牡蛎,篡改智慧生物进化方向   厨师:代号“月亮有点咸”   菜品:《水猿的灭族》   用餐点评:从水猿的自负到恐惧到绝望,这种智慧生物的丰沛情绪是产自地球的美味。   记录时间:宇宙新纪元666年』   《美食家》在这样一段没头没尾的档案记录里全部结束。   很多美国读者最初选择购买这本小说,是想看一看彩票公司有什么黑暗内幕操作。   最初阅读目标是达成了。   万万没料等到故事末尾,叫出“哇”声一片。   在图书馆、咖啡店、火车、书房、客厅等等地方,但凡在看《美食家》的人,读到结尾处很难不惊呼出声。   因为最后这段话蕴含的信息量巨大。   「虫洞回声」写的“美食家”,指的究竟是谁?!   故事里,暗示水猿一族不是自然演化的结果。   某种存在以地球智慧生物的情绪为食物,故意对远古地球人投喂星空牡蛎,培育出了水猿一族。   在海的这一边,人类驯化动物,饲养家畜,渐渐主宰地球。   在海的那一边,人类成为食材,沦为水猿。   一场长达数千年的烹饪,悄无声息地进行着,“厨师”来自天外。   这次被选中的人类,最终变成灭族的水猿。   下次“美食家们”再出没时,又会怎么挑选烹饪食材呢?   「虫洞回声」没写。   大众读者与专业评论员都忍不住了,纷纷向各大报纸杂志投稿,各抒己见。   《美食家》在1881年十月底完结。   它的讨论度热度居高不下,横跨大西洋,持续到了新的一年。   多个领域炸了。   先有考古界发表书评。   「虫洞回声」的名字再次冲上《雅典娜神庙》。   这本期刊是维多利亚时代英国文学、艺术与考古学的风向标。   1881年2月,「虫洞回声」首次被《雅典娜神庙》提及。   当时,是凭着小说《庞贝》引起多方的大混战。   有人质疑《庞贝》离谱地虚构了考古遗迹。   「虫洞回声」怎么敢在故事里写萨托幻方存在于庞贝。   当时怒喷得多狠,不久后意大利考古学家真的挖出萨托幻方石柱时,怒骂者的脸就有多疼。   有骂的,也就有夸赞的。   不乏学者赞美「虫洞回声」敢于质疑。   小说里的庞贝灭亡时间,与现今主流认知截然不同。   尽管「虫洞回声」没有写明灵感来源,但自有学识过人的读者给出线索。   不乏读者来稿,对比中世纪拉丁文不同的手抄本。   指出主流认定的庞贝灭亡时间有哪些疑点。   那些一本小说引发的庞贝考古的争议尚未有定论。   依照英国人的习性,再吵上几十年也不足为奇。   不过,「虫洞回声」是被文学界、艺术界与考古学界记住了。   在《美食家》问世后,自然而然引起英国文艺领域的再次关注。   好消息,这次没再引起考古大争议。   考古学家们饶有兴致地写书评,给出小说背景的阅读补充。   主要讨论“水猿参赛选手为什么来自北欧?”   评论家们一致认为这件事有据可依。   1861年,丹麦贝冢委员会经过十几年的调查发掘研究,在哥本哈根皇家科学院的会刊上,刊登正式报告《关于贝冢的调查》。   顾名思义,它是有关贝壳遗址的研究。   早在19世纪40年代,科学家们注意到丹麦日德兰半岛海岸上的众多大型贝壳堆。   贝壳堆高约1~3米,有的长度能到百米,宽能到几十米。   这些贝壳堆是怎么来的?   丹麦皇家科学院在1848年成立了“贝冢委员会”。   主要由考古学家J.J.A.沃索、动物学家J.J.S.斯坦斯特鲁普,以及地质学家J.G.福希哈默尔等人展开跨学科调查合作。   这些贝壳堆明显似锥状。   基本构成是可食用的大型牡蛎、鸟蛤,而极少看到小型杂螺。   牡蛎壳部几乎全被暴力敲碎。   同时,贝壳堆存在被烧黑的石块、有切割痕迹的动物骨头与大量木炭灰烬。   以上,指出这些贝壳堆不是自然形成的。   它们是远古人类倾倒在岸边的“厨余垃圾”。   这是一堆十分珍贵的垃圾!   它为考古“三期说”提供了不可辩驳的铁证。   它提出了“中石器时代”之说,填补了旧石器与新石器时代的演化空白。   它更让考古从寻宝转向跨学科研究,打破了《圣经》的传统年代学认知束缚。   话说回来,再看《美食家》。   水猿们最初住在日德兰半岛的海岸边,食用了特殊牡蛎后,迁居海底。   这个异端发源地的设定不是随机选择。   它恰恰与现实里的丹麦贝冢研究遥相呼应。   考古界对「虫洞回声」的巧思赞不绝口。   售卖牡蛎的商家对「虫洞回声」花式咒骂。   祝这家伙刚刚擦亮皮鞋,一脚踩进热乎的马粪里!   祝这家伙把洗干净的衣服晾到窗外,就被路过鸟群的新鲜鸟屎砸中!   祝这家伙在暴雨天里,伞一撑开就被大风折断!   牡蛎商家对「虫洞回声」恨得牙痒。   同为食物,命运各异。   之前,《美食家》让香草豆荚一度售价猛增相反。   在小说大结局刊登后,牡蛎的销售量在英国出现了整整一个月的暴跌。   尤其是高档牡蛎餐厅。   吃牡蛎的人锐减,生怕吃到有毒牡蛎。   街头摊贩与廉价餐馆反而受到影响偏低。   普遍认为毒.药有成本,就算投毒牡蛎,也是选择有身价的食客。   不论赢麻了还是亏大了,更多人密切关注《钱伯斯周刊》。   不知道下一次「虫洞回声」写什么内容的故事,反正要盯紧了。   莫里亚蒂也不例外,他开始期期购买《钱伯斯周刊》。   他参考《庞贝》与《美食家》的连载相隔了五个月,猜测「虫洞回声」不会太快写第三本书。   尽管如此,「虫洞回声」说不定会突然发新书。   每周1.5便士买《钱伯斯周刊》,就能掌握“旺财”发新书的动态。   莫里亚蒂认为这笔投资很值!   《美食家》引发的香草豆荚金融热,让他总计赚到一万英镑。   随着小说完结,可以估测大众购买香草豆荚的热度总会降下来。   莫里亚蒂决定最后操作一波。   他自认不是赌徒。   没什么能长盛不衰,进入1882年后,香草豆荚不能一直继续飙升,更不谈超过现在的高价。   莫里亚蒂把一万英镑的收益全部投入伦敦金融城。   在大家仍然大量持有香草豆荚金融产品时,提前做空这个市场。   当香草豆荚的价格如他操作般下跌,最终他的收益就能翻几倍。   莫里亚蒂:「金融王」成就指日可待!   *   *   大西洋彼岸,美国华盛顿。   1882年1月6日,时任总统詹姆斯·加菲尔德突然死亡。   临死前,加菲尔德呢喃了一句话:“昨夜的月亮有点咸……” 第104章 Chapter104:总统之死   Chapter104   1882年1月8日。   巴尔的摩空气湿冷,路面泥泞。   奈布拉终于返回「大白鹅探险队」的始发地。   平静如昔,这个词与巴尔的摩丝毫沾不上边。   全城陷入爆炸新闻中,几乎所有人都在关注加菲尔德总统的暴毙。   奈布拉从火车站到旅店,沿途听到了无数相关议论。   有猜测总统是怎么死的;   有爆料白宫内部一手调查内幕的;   也有说加菲尔德被死神盯上,躲过一个半月前的枪击,也逃不过这次的死劫。   大众议论纷纷。   白宫官方公布的确凿消息却少到可怜。   只有一句话:   詹姆斯·加菲尔德总统,于1881年1月6日14:45死亡。   白宫以电报将此消息发给美国各大报社,宣布了现任总统的死讯。   对于加菲尔德的致命死因、临终遗言、死前有无异样等等,关键信息是只字不提。   美国联邦官方不说,各家报社各显神通。   有关总统之死的“推测分析”、“占卜测算”、“死亡内幕”等,火速占据报纸杂志的新闻头条。   奈布拉买了一叠美国主流报刊,新闻里怎么写的都有。   她看到了《纽约世界报》的今日头条——《通灵招魂,加菲尔德总统的幽灵自爆死亡经过》。   什么叫抽象?   这就是抽象。   奈布拉读了这些报纸,生出了荒谬的错位感。   阿拉斯加,人迹罕至的冰川极地,进行远超现有认识的生化实验。   美国东海岸,全美最富有最繁华的区域,大报社的头版头条宣称通灵招魂解读总统之死。   “这就是美国。”   奈布拉摇摇头,把报纸放到一旁。   再离谱的新闻也与她无关,没有哪张美国报纸把她的名字与总统之死放到一起。   奈布拉向华生询问正事:   “近三个月,英国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一切顺利。”   华生先说起「香草豆荚炒炒乐」,“皮尔逊先生在11月11日发来电报,恭喜我们的香草豆荚期权投资,净赚五倍。”   去年八月,奈布拉、夏洛克与华生各投入1000英镑、200英镑与50英镑。   聘请精算师皮尔逊做经纪人,做一笔香草豆荚的期权交易。为期三个月,在11月10月到期行权。   原来的预期利润是净赚两三倍。   现实超出预期。   国际游资涌入伦敦金融城,让香草豆荚价格飙涨。   华生收到分批从伦敦寄来的指定汇票时,仍有极不真实的感觉。   八月初,他支付50英镑,静静等待。   十一月底,他连本带利息收到300英镑。   由于他投资的金额基数小,乍一看不够有冲击性。   假设某人投入一万英镑,就能收入六万英镑,那种对比力度非常扎眼。   一夜暴富在伦敦金融城真的不是梦。   “元旦后,皮尔逊先生又发来过一份电报,说香草豆荚金融市场的近期状况。”   华生说,“《美食家》连载结束两个多月后,香草豆荚仍呈上涨趋势,但涨幅有所回落。   皮尔逊分析,现在入场提前做空,未免不是一个好时机。”   华生:“皮尔逊询问我们还有没有意向入市,我婉拒了他。”   当时,华生已经收到大白鹅探险队的报平安消息。   得知奈布拉与夏洛克顺利归来,他松了好大一口气,却也没心思继续参与到金融游戏里。   “我明明没做什么就净赚一大笔,伦敦金融城的赚钱方式让我觉得太没安全感,我就不继续了。”   华生说,“如果你有意继续参与,可以随时联络皮尔逊先生。”   “我也不续摊。”   奈布拉收起给到她的6000英镑本利和汇票,“见好就收,不必把每一分钱都赚到。”   华生连连点头,他也是这样想的。   今天大侦探不在场。   夏洛克去华盛顿,与史密森尼学会交接极地探险的收尾工作。   华生推测大侦探也不会再追炒一波香草豆荚。   华生没多聊金融游戏。   他被召唤到美国,是要调查美东上流社会的复杂人际关系。   “请看。”   华生取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这是我近三个月的调查结果。”   “有劳了。”   奈布拉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笔记本的内容。   笔记本描绘出一张美东上流社会的关系网。   尽管华生没有细致到写某某议员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袜子,但把他的私生子女情况都标注出来。   谁与谁交好或交恶,双方相互往来的起止年月也都被一一注明。   奈布拉看到不少眼熟的姓名。   与实验室日志上的赞助商名单相重叠。   通过华生的调查笔记,却仍未发现「七角雪花」幸存研究员们的活动轨迹。   奈布拉指着笔记本问:   “与这些富豪政客交好的科学家里,从1873年到1876年,有没有谁的个人经历不可查?”   那三年,是「七角雪花」的冰川实验室运行期。   华生给出否定回答:   “目前没查到谁有履历空白期。”   他举例银行家汤姆·劳伦斯,“我没发现劳伦斯对生物化学、医学制药感兴趣,也没发现他与相关人员往来。”   偏偏,汤姆·劳伦斯以赞助商的身份,出现在冰川实验室日志上。   华生揣测:“假设「七角雪花」幸存的研究员们继续受雇于分肥党,他们的存在理论上应该十分隐秘。”   说到这里,华生却又不摇摇头。   奈布拉:“你认为这种可能性不大?为什么?”   “在政斗与捞钱以外的非专业领域,我觉得分肥党人的本领很有限。”   华生说,“从一个半月前的枪杀总统就能看出这批人的荒唐程度,暗杀得一点也不专业。”   去年11月,加菲尔德在白宫附近遭到过一次枪杀。他没受伤,凶手被当场抓获。   凶手被抓后不久,供出了雇佣者是纽约帮派成员。   逮捕了那名纽约黑帮分子,他交代自己是接了一个私活,上家是芝加哥卖弹药的老熟人。   又逮捕弹药贩子,这位供出了路易斯安那州彩票公司的股东。   等跨州再跨州把彩票公司股东擒获,最终确定暗杀事件的始末。   刺杀总统是彩票公司发布的任务,因为不希望分肥制被加菲尔德终结。   华生:“不知道你听说了没有,最初彩票公司出价3万美金买加菲尔德的命。   暗杀任务被层层转手,等落到开枪凶手的口袋里,只有300美金了。”   刺杀总统,这种绝密行动居然也能搞层层外包?!   退一步说,转包就转包吧。   也该评估任务难度,选择合适的杀手。   最后选中的杀手档次,竟然只有300美金的身价。   这个价位的杀手能杀死美国总统吗?   他枪里的子弹恐怕打连总统的衣角也打不中。   华生第一次听到传言时,完全不相信那是真的。   很快,这被证实不是传言。   暗杀总统是联邦大案。   检方对涉案者提起公诉,庭审时允许民众申请旁听。   随着庭审,“十一月刺杀案”的作案流程被公之于众。   “上个月的案件初审,我抢票去旁听了。”   华生表示庭审旁听票是一票难求。   亏得他反应迅速,第一时间排队,把票买到手。   等听完整场初审,华生不得不承认转包刺杀的滑稽传闻是真的。   他就不懂了,彩票公司赚了那么多钱,关于刺杀方案怎么就不能请专业人士设计一下呢?   华生只能归结于彩票公司高层的脑子都缺一根筋。   “还有更离谱的。”   华生说,“被告方彩票公司的股东萨姆·福勒当庭表示,他只(Ibzq)是想换一个更合心意的总统。杀了加菲尔德,是他更加看好副总统切斯特·艾伦·阿瑟。”   副总统阿瑟与总统加菲尔德同属共和党,但政策立场相悖。   阿瑟反对文官制度改革,是分肥制的拥护者。   美国另有一条规定。   一旦总统在任期内死亡,由副总统上位代任总统之位。   基于此政治背景,回看刺杀案。   彩票公司买凶暗杀总统,是因为不希望分肥制被废除。   暗杀失败了。在庭审现场,买凶者宣称更加看好副总统,因为对方更加拥护分肥制。   华生回想起那一幕,依旧有点犯迷糊:   “股东福勒究竟想要谁死呢?他在受审时公开踩一捧一,不是把阿瑟架在火上烤吗?”   奈布拉问:“两人有私仇?”   华生摇摇头,“没听说有私仇,以前关系似乎还不错。   我在庭审现场一直注意福勒说话时的表情,他好像真的由衷夸奖副总统阿瑟。”   奈布拉也无语,“那只能说队友很重要了。”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队友蠢到望你背后捅一刀。   华生:“也亏得美国制度规定了副总统是固定任期,阿瑟没有因为来自买凶者的肯定就被撤换。”   “不被裁撤,不等于日子过得舒服。”   奈布拉问,“近一个月,副总统阿瑟有什么举动?”   华生:“在刺杀案件初审后的第二天,阿瑟立刻接受了《纽约时报》的专访。”   华生找出那份报纸。   奈布拉读完全篇,简单总结这篇专访。   副总统阿瑟申明他一直坚定支持总统加菲尔德。   以前,阿瑟是低调不说。   现在,他想明白了,爱就要大声说出来。   “阿瑟展现出了足够灵活的身姿。”   奈布拉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去年美国刚刚换届大选。如无意外,阿瑟还要做四年副总统。他不想被边缘化,必须要做出改变。”   华生:“意外还是发生了。昨天,阿瑟已经变成总统。”   前天,总统加菲尔德暴毙。   昨天,副总统阿瑟宣誓接任美国总统之位。   他将代替加菲尔德,完成未尽的总统任期,直到1885年的换届大选。   “新的阴谋论出现了。”   华生说,“传闻阿瑟是一不做二不休。他在分肥党与改革派里两面不讨好,不如索性先把总统之位抢到手。”   怎么抢?   十一月刺杀案提供了灵感,只要让加菲尔德死一死就行。   奈布拉:“总统之死的内幕应该不会这样草率吧?”   华生摊手:“说不准,层层外包的暗杀事件也发生过了。”   话说回来,因为彩票公司的操作太离谱,很难叫人相信分肥党及其拥护者的智慧程度。   如果「七角雪花」的幸存研究员继续受雇于分肥党,迟早也会暴露身份。   *   *   华盛顿,白宫。   新上任的美国总统阿瑟正在努力转一转脖子,他颈部发沉得厉害。   他的脖子能不沉吗!   一个人怎么可以倒霉到两次被扣同一口黑锅呢?他与加菲尔德之死没有关系!   不行!   他不能一直背着这个政治污点。   加菲尔德突然死亡后,华盛顿特区的检察官与验尸官纷纷介入调查。   阿瑟却无法相信这些人的调查结果。   他叫来最信任的私人秘书西蒙,“你快去找一个私人侦探。”   “我要求侦探不是美国人,不能接受过分肥党的好处,更要他有出色的破案能力。   限时一个月,佣金一万美金,让他查清楚詹姆斯·加菲尔德究竟是怎么死的。”   秘书西蒙立刻想到一个合适的人选。   “去年九月,在巴尔的摩「湖心庄园」发生过四起死亡事件。英国来的侦探福尔摩斯很快查明真相。”   西蒙:“不如,现在就找夏洛克·福尔摩斯试一试?” 第105章 Chapter105:月亮有点咸   Chapter105   1882年1月10日,上午十点。   一辆马车驶向已故总统加菲尔德家的私宅。   马车上坐了两个人。   分别是现任总统的私人秘书西蒙,与大侦探福尔摩斯。   秘书西蒙行动迅速。   前天,西蒙接到新总统阿瑟的指令,寻找一位利益不相关的侦探查明加菲尔德之死。   昨天上午,西蒙说服加菲尔德的家属接受侦查方案。   昨天下午,西蒙通过人脉得知福尔摩斯恰好身在华盛顿。   立刻与夏洛克取得联系,让他同意接下这份调查总统之死委托。   今天上午,三方马上会面碰头。   夏洛克望着华盛顿沿街的银杏树。   一月,银杏树枝头全部光秃秃的。   没有春夏的葱郁绿荫,也没有秋日的金黄灿烂。   寒风里,枝干嶙峋,刺向灰白色的天空。   银杏见证了华盛顿特区的秘密。   它们却未能持有扎实的证物,那些证据早就随着凋零的落叶散入风中。   恰如「七角雪花」的过往,只剩下一本记录不全的实验室日志。   日志只能被视作一条线索,不足以成为扎实的证据。   昨天,夏洛克前往史密森尼学会,商议本次阿拉斯加探险该怎么收场。   冰洞实验室内的变异驯鹿尸体怎么处理?   怎么预防「迷离冰川」附近潜在的变异动物?   如果有人接触变异动物不幸被感染,要如何急救应对?   史密森尼学会的回答是“三不”。   对于非法实验与怪虫感染,是“不承认,不应对,不处理”。   这样做是鞭长莫及,也是为了保持政治中立。   史密森尼学会把“大白鹅探险队”的发现彻底封存,对探险队的遭遇三缄其口。   学会选择保持沉默而非通风报信,已经是能表达的鲜明立场。   更多的,史密森尼学会无能为力。   夏洛克预料到这个结果。   他不是第一次提出这些问题。   在离开锡特卡之前,他找上驻军将领哈里森中校。   隐去了自己视力提升的内情,选择性地讲述了冰洞实验室的遭遇。   随后,夏洛克询问阿拉斯加驻军准备怎么应对潜在的怪虫威胁?   哈里森中校的态度是一动不如一静。   将「迷离冰川」标注为高危区域,勒令当地驻军不得靠近,更要远离怪异动物。   有人发现背部发痒不适时,立刻泡澡以作预防式治疗。   更多的事,比如派人清剿冰洞实验室,都不在考量范围内。   「迷离冰川」的地形特别。   绝大多数时间,它被含硫量超高的雾气包围,隔绝了生物进出的可能性。   驻军不轻易靠近未知怪虫的发源地,或许是遏制感染扩散的最佳方式。   又要怎么处理把怪虫带出阿拉斯加的「七角雪花」组织?   哈里森中校很遗憾地表示暂时什么也做不了。   仅凭实验室日志上的赞助商名单,动摇不了对方分毫。   冰洞实验室被毁了整整五年。   不了解「七角雪花」的具体实验内容,何谈控告其危害国家安全?   幸存的研究员是能作为人证,但是他们又在哪里呢?   哈里森中校最后写了三封推荐信交给夏洛克。   假设大侦探返回美国本土深入追查,他难免遇上重重阻力,因为外国人在美国几乎无法取得调查权。   美国的检察官与验尸官多的是合法理由不予配合。   比如不让私人侦探检验尸体,也不让查阅验尸报告。   哈里森中校写信请老伙计们私下帮忙,还提醒夏洛克最好请几位专业律师。   一般情况下,没人追究私人侦探查案,这是一种常见的调查方式。   有的事不上秤没几两重。   一旦上了秤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大侦探在美国查案不具备合法性,他被控告后,背上官司是轻的,更严重的是被判罪收监。   外国侦探在美国境内唯一拥有合法侦查权的途径,是成为美国总统特批的“特别调查员”。   这也有期限。   国会随时可以对总统的特别委派令发起弹劾。   哈里森中校不认为夏洛克能获得总统签发的特派令。   什么案件能让美国总统聘请一位外国人来调查美国国内事务?难道美国本土是没有能人了吗?   偏偏,不可能变成了现实。   今天,秘书西蒙带来“特别委派令”。   这是阿瑟总统能够给予大侦探福尔摩斯的最大诚意。   为他争取到最大的合法行动权限,以及提供政治庇护。   史无前例的聘用,意味着闻所未闻的诡案。   夏洛克立刻接受调查委托。   不是因为一万美金的酬劳,也不是因为特别委派令,而是秘书西蒙说出暂未外传的隐秘。   死者加菲尔德最后说了一句话,“昨夜的月亮有点咸。”   这句话竟然与《美食家》大结局诡异地呼应上了。   是巧合?或是别的原因?   夏洛克必须查清楚始末。   秘书西蒙也透露了官方调查的方向。   目前美国不存在联邦调查机构,华盛顿特区警方负责侦查加菲尔德的死亡。   华盛顿警方有意走外交渠道给英国方面发函,请「虫洞回声」协助调查。   比如问询「虫洞回声」与加菲尔德是否私下往来,再如追查《美食家》创作与发售途中遇上过哪些可疑事件。   不过,跨国协查的速度非常慢。   美国警察计划先找麦克米伦出版社的纽约分部,试图通过出版社联络作者。   如果「虫洞回声」拒绝配合,美国警方也没招,这是对方的权力。   夏洛克很清楚「虫洞回声」不是拒绝配合,而是提供不了更多内幕。   案发时,他与奈布拉一起乘坐火车返回美国东海岸。   夏洛克在火车上解读了《美食家》里的“月亮有点咸”。   在小说的最后一章,这句话出现了两次。   第一次是“手杖先生”对亨利说的。   另一次是末尾处,《宇宙黑暗料理之低等文明篇》的档案里,烹饪水猿一族的厨师代号是“月亮有点咸”。   夏洛克推测《美食家》有一条暗线。   宇宙里,某种存在以情绪为食物。   那么祂们以什么途径食用水猿的情绪变化?   人类用碗碟盛放饭菜。外星人又用什么收集情绪?收集装置又被放置在何处?谁来维护它?   这就要从女主角克拉拉坠海的失踪说起了。   克拉拉死而复生,变成“手杖先生”。   除了食用星空牡蛎,她是否还经历了别的事?   已知“手杖先生”救下亨利,让他免遭打劫,才能顺利举办厨神大赛。   由于厨神大赛的举办,埃德加等水猿才有机会进入温莎城堡。   在决赛时通过给观众与评委喂食星空牡蛎,掌控了一批人类作为人质。   已知“手杖先生”再次出现又是一个危急关头。   他试图阻止人类使用怪异牡蛎,同时也揭破了水猿的阴谋。   故事里,埃德加叫“手杖先生”杂种。   纯血水猿极其看不起人类与水猿的混血儿,对“杂种”隐瞒水猿一族的核心秘密,比如隐瞒阻断物质是什么。   纯血水猿不说,“手杖先生”就真的不知情吗?   换一个视角去看克拉拉坠海。   她误打误撞食用星空牡蛎,激活了水猿血脉。   这时,她也可能获得了额外的记忆传承。   外星美食家留下了某种烹饪与食用水猿情绪的方法。   用星空牡蛎改变水猿的进化方向,使得水猿获得水陆两栖的能力,迁居海底。   这时,外星美食家吃到了水猿们的自信满满情绪。   历经数千(NskT)年,是时候换个口味,吃一吃水猿们的恐惧与绝望了。   1833年,狮子座流星雨大爆发。   这场来自宇宙的星体活动后,海底热泉大幅度减弱,是外星厨师启动最后一道烹饪步骤。   当水猿失去赖以生存的能量源,不得不重返陆地。   他们一定会暴露在人类视野范围内,与人类发生争斗冲突。非我族类的理念,也注定让人类围剿水猿。   不善于陆地生活的水猿,又失去了控制人类的本领,结局就是在恐惧里被灭族。   克拉拉作为混血儿,得不到水猿认同。   与此同时,她深知绝大多数水猿会给人类带去威胁。   克拉拉会不会选择配合外星美食家行动呢?   《美食家》没有给出明确答案,只说“月亮有点咸。”   现实里,没人尝过月亮的味道。   人们却清楚牡蛎的生长因素主要与潮汐、水温相关。   水温高低影响牡蛎繁殖,潮汐流动影响牡蛎进食,而月相变化影响潮汐。   换句话说,月亮与牡蛎密切相关。   小说里,被蓄意投放的星空牡蛎是导致水猿异变的源头。   夏洛克大胆推测《美食家》的月亮被赋予了特殊含义。   比如月球上有收取水猿情绪的星际装备。   再如月光里有特殊物质影响星空牡蛎的生长变化。   这种特殊物质的味道是咸的,所以有了那句“月亮有点咸”。   夏洛克说了自己对《美食家》的深层解读。   奈布拉不予置评。   只说一千个人能读出一千种美食家。   “月亮有点咸”也可以是单纯地叹息。   《罗密欧与朱丽叶》中,莎士比亚写“不要指着月亮起誓,它是变化无常的”。   天上月变化无常。   人间情无法长久。   咸,是人类眼泪的味道。   一轮咸涩的月亮,恰是亨利与克拉拉无法圆满的感情。   奈布拉特别声明,这不代表「虫洞回声」给出的作者官方解读,只是提供一种视角。   不论怎么解读,都与总统之死挨不上边。   加菲尔德临死前为什么说这句话?   夏洛克抵达加菲尔德私宅,先查阅了刚刚出炉的尸检报告。   法医判断加菲尔德总统死于不明原因的多器官衰竭。   这与死者生前的病程相符合。   加菲尔德不是瞬间猝死,他在死前经历过一段突发的身体不适期。   1月6日,早餐前,他开始肠胃不适。   大约从9点起,多次拉稀便血。中午12点前后,体温骤然上升超过42℃。   任何降温与止泻手段都不起作用。   14:45,加菲尔德很快不治身亡。   法医当然做了毒理检测。   以目前的检测手段,尸检报告上标注了“无明显中毒反应”。   夏洛克注意到验尸报告附录,是一份加菲尔德死亡前夜的晚餐菜单。   1月5日,白宫举办晚宴。   餐桌上,牡蛎作为美食之一,赫然在列。 第106章 Chapter106:大胆一点   Chapter106   在一月的白宫夜宴菜单上,牡蛎占据一席之地,它正常到不能更正常了。   欧美人食用牡蛎一直遵循带「R」规则。   即,从九月~四月的月份单词拼写里含有字母R,才是牡蛎的赏味时间。   在这八个月中,牡蛎的口感更以冬季为最。   因为牡蛎在秋天储藏养分为越冬做准备,把自己的肉养得肥嫩饱满。   一月不仅带有字母R,还赶上冬天,正是吃牡蛎的最佳时机。   难道因为一本虚构小说《美食家》,白宫宴席就把牡蛎踢下餐桌?   这显然不现实。   夏洛克不意外在加菲尔德死亡前夜的菜单上看到牡蛎。   就像他也不奇怪在尸检报告上没看到细菌检测的项目。   如今,细菌致病说仍未得到主流认同。   想要观测细菌也很困难,它在载玻片上几乎完全透明。   再说这份尸检报告,它主要包括四部分。   先是对体表的检查。   尸斑分布于背部及颈部低垂部位。   夏洛克:“这说明加菲尔德总统,临死前仰卧在床。”   秘书西蒙点头:“是的,符合白宫医生记载的详细病程发展。”   他说:“加菲尔德总统在短短半天内经历了拉稀、便血、高热后,是被掏空了力气。直至死亡,都是仰卧在床。”   尸检报告又写:   死者的体表没有任何外伤。   没有丘疹、玫瑰疹或皮肤花斑样的改变,也未见四肢末端明显发绀。   秘书西蒙:“这些话意味着什么?”   夏洛克:“它与伤寒的典型症状相悖。”   夏洛克之所以提到伤寒,是回想起不久前在火车上读的文章。   那是一篇老文新解,名为《两个“查尔斯”》。   早在1880年9月,英国都柏林市卫生医疗官查尔斯·卡梅伦,他发表过论文《来自牡蛎的伤寒》。   当时,查尔斯·卡梅伦在英国医学协会会议上提出“被污水污染的牡蛎是伤寒传播媒介”。   他通过了三步走的推论法。   先实地调查都柏林湾,发现牡蛎养殖场与城市排污口非常接近。   接下来提出了生物学假说。   已知牡蛎是滤食性动物,可以假设牡蛎过滤被污染的海水时,把水里的病原体富集在体内。   查尔斯·卡梅伦又查了都柏林伤寒患者的饮食史。   发现患者们吃的牡蛎,都来自污水饲养区域。   由此,在流行病学上推导出食用受污染的牡蛎会导致伤寒。   这篇文章一经发出,立刻遭遇群嘲。   1880年的春季,来自德国的卡尔·约瑟夫·埃伯斯第一次从脾脏与肠系膜淋巴结中观察到了伤寒杆菌。   即便如此,英国医学协会很多人仍然支持瘴气说。   认为伤寒杆菌不是导致伤寒的致病元凶,而是一种生病后的现象。   退一步说,查尔斯·卡梅伦的牡蛎传播伤寒论,也缺乏关键性证据。他没在牡蛎体内找到伤寒杆菌。   因此,说牡蛎作是传播伤寒的介质,在很多人看来就是无稽之谈。   无独有偶,1880年的美国,另一位查尔斯也发表了牡蛎与疾病研究。   查尔斯·哈林顿,马萨诸塞州的卫生官员,以实验证明了牡蛎能够富集污水里有机物与细菌,他发表了报告《牡蛎与污水》。   显而易见,两位查尔斯的文章都没有引起重视。   时间过去一年多。   在1881年的冬天,《美食家》火遍大西洋两岸。   小说里,虚构了“星空牡蛎”是投毒的利器,这也让牡蛎致病说被旧事重提。   夏洛克在火车上读的《两个“查尔斯”》并非支持牡蛎传播疾病。   整篇文章大肆嘲笑「虫洞回声」胡编乱造。   科幻也该有基本法。   「虫洞回声」怎么能基于两篇不入流的论文,就把牡蛎描绘成疾病传播物!至今,没人在牡蛎里发现伤寒杆菌!   按照牡蛎能富集水里物质的论调,它也能富集很多营养。   文章鼓励大众别害怕别担忧,请照常享受牡蛎的美味。   话说回来,总统加菲尔德没有典型伤寒症状。   夏洛克继续看内脏解剖的结果。   死者小肠及结肠黏膜弥漫性暗红充血,在肠壁可见广泛的片状出血。   同时,未见溃疡及穿孔,肠腔内可见较多的血性黏液。   秘书西蒙再次一头雾水:   “这些话又意味着什么意思?”   夏洛克:“这说明加菲尔德总统病发时,消化道的损伤又快又干净,没有发展出慢性的溃烂坏死。”   秘书西蒙:“所以呢?是指向哪种疾病?或者能排除哪种疾病?”   夏洛克:“化学毒物致死速度快。因此而死,死者的肠道罕有水肿、溃疡、脓苔等现象。”   “那就是被投毒的意思?”   秘书西蒙却看到最后一栏毒理检查,显示没检测到毒素。   夏洛克:“投毒是一个宽泛的概念。像是霍乱、大部分的鼠疫也不会引起肠道糜烂,你觉得那是投毒吗?”   秘书西蒙似懂非懂,“是要结合其他部位的症状分析。”   再往下看。   尸检报告除了消化系统之外,也有对循环系统、呼吸系统、实质脏器进行检测。   秘书西蒙指向心脏检查:   “心肌灰红质软,呈现出煮肉样的切面,是指什么?”   夏洛克:“心脏已经在失代偿状态,也就是心肌糊了,没力气泵血了。”   秘书西蒙接着问:   “肺部充血水肿,双肺切面溢出泡沫状血性液体呢?”   夏洛克:“典型的急性肺水肿与肺淤血,引发呼吸功能障碍。”   再往下看。   尸检报告写:   「肝脏体积增大,黄褐切面。小叶结构模糊,细胞变性显著。   肾脏皮质增厚苍白,伴随着髓质暗红充血。   脾脏轻度肿大,暗红切面,滤泡不清。」   秘书西蒙指着以上三行,“这些呢?”   夏洛克:“肝脏从正常的红褐色变成了黄褐色,内部的肝小叶结构模糊不请了,说明肝细胞坏死。”   “肾脏也不行了。脱水缺血,严重损伤。”   夏洛克又说,“脾脏受伤相对较轻,没有剧烈的炎症反应。也就是说身体全面反抗之前,人已经死了。”   秘书西蒙概括:“大概意思是,加菲尔德总统得了一种高浓度快杀式的病。”   夏洛克点了点头。   尸检报告还有显微镜下对于肠粘膜、肝肾切片、心肌切片的组织病理学检测。   最后一部分是对毒物化学定性检验。   报告写了没有检测到砷、汞、士.的.宁、吗//啡及鸦//片生物碱类的中毒反应。   至此,这份尸检报告结束了。   最后是三个签名。   「陆军军医主刀:詹姆斯·班布里奇   陆军行政见证:查尔斯·诺伍德   华盛顿验尸官:约翰·哈维」   哈里·加菲尔德从旁一起看了尸检报告。   哈里今年19岁,在读大学。   他作为加菲尔德总统的长子,在父亲突然死亡后,立刻回家处理丧葬事宜。   哈里学的是法律专业,今天是生平第一次看到尸检报告(XVqz)。   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份验尸报告,它合理吗?”   哈里质疑:“尸检报告都是这样的吗?只写症状,不写推断?”   如果没有大侦探从旁解读,这报告的字母拆开来是能读明白,但合在一起根本不知道在说什么。   夏洛克很确定地说:“这样的报告很不合理。一般情况下,验尸官都会给出参考意见。”   尸检报告是给家属与调查人员看的。   不能要求人人都有医学背景,所以一定要把结论写清楚。   不必用绝对的口吻写判定死于某某疾病,但要写怀疑是某某病症导致。   一份有关前总统的尸检报告,怎么能出这样的纰漏呢?   “我可以给尸检报告不正常,找到一个合适的借口。”   秘书西蒙说,“因为这是给前任总统做尸检,兹事体大,所以不能轻易下判断。”   哈里冷笑:“呵!听起来,还真的挺有道理。”   夏洛克指向最后的落款签名,问:   “这份报告是陆军部主导出具的?不是华盛顿特区验尸官主刀?”   “对的。”   秘书西蒙解释,“理论上,人死在华盛顿特区,由本地警察负责调查,也由本地验尸官负责验尸。”   西蒙指出特例:“总统的级别太高了,陆军医疗部可以直接接手尸检。   1865年,林肯总统遇害后,也是陆军部接管的。”   西蒙又说:“理论上,地方验尸官的技术水平也不如陆军医疗部。”   “啊哈!”   哈里讥讽,“所谓的高水平就是连一份尸检报告也写不全?”   夏洛克:“这应该是间接地对我表达不满,陆军部不赞同有第三方私人侦探介入调查。”   哈里再次冷笑:“如果是这种原因,我更加无法相信联邦官方的调查结果。”   “父亲已经死了!”   哈里神色难掩悲愤,“最重要的是查明他的死因,而不是让他的尸检成为谁手握话语权的象征!”   西蒙苦笑。   哈里的话是没错,但很多人眼里真相不是最重要的。   夏洛克瞧着「主刀:詹姆斯·班布里奇」这一行签名。   他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姓名,此人也出现在迷离冰川的实验室日志上。   詹姆斯·班布里奇没有去过阿拉斯加冰川,他是分肥党赞助商的科学顾问。   实验室日志上三次吐槽了詹姆斯·班布里奇。   说他身在遥远的华盛顿,不懂在寒冷的阿拉斯加完成生物实验有多么艰难,就该闭上他那张瞎哔哔的嘴。   夏洛克问:“詹姆斯·班布里奇是陆军医疗部经验最丰富的法医吗?或者说医术最高明吗?”   “不是。”   秘书西蒙也诧异,“约瑟夫·K·巴恩斯、丹尼尔·史密斯·兰姆、乔治·M·斯特恩伯格等,我知道这些军医的水平都高于詹姆斯·班布里奇。”   问题来了。   死的是总统,为什么不找最好的医生做检验?   是不想,还是不敢?   夏洛克:“必须二次尸检。”   哈里狠狠点头,“不能让陆军部做了,再怎么权威的军医,我也不相信了。”   西蒙紧紧皱眉,想要二次尸检并不容易。   因为尸体在陆军部手里。   阿瑟总统不能直接下令强制交出尸体,这会更加激化政军矛盾。   “从法律上来说,华盛顿特区的验尸官有合法合理的身份要求移交尸体。”   西蒙说,“不过,我们最好找到尸检报告的明显疏忽。让复检更站得住脚,也让陆军部没有推诿的理由。”   这份尸检报告不合常规。   它没给结论,只描述症状。恰恰因为没做推断,更不能说它胡编乱造。   哈里觉得这很恶心人。   陆军部没撒谎,反倒拿捏不住把柄了。   哈里:“有没有什么重要的检测是陆军部没能力做的,但我们能找其他人做的?”   西蒙摇摇头:“虽然这次尸检不正常,可不论硬件设备或是尸检技术,陆军部的水平都是全美顶级的。”   西蒙就事论事:   “一种现有的检测技术,假设陆军部做不到,那么美国其他人也很难做到。”   夏洛克暗道,如果不是现有的技术呢?   作为细菌说的支持者,他着实遗憾尸检尚未包括细菌检测项目,因为细菌近乎透明难以观测。   无论如何,夏洛克先向巴尔的摩发送电报。   请奈布拉与华生赶来华盛顿,加入「加菲尔德总统死亡案」的调查。   “我懂了。”   奈布拉听完事件始末,“你在许愿‘嗖’地搞出一种新的检测技术。”   她做出总结:“这种技术用来观察细菌,它能被立刻、马上、原地发明出来。”   “我知道这是天方夜谭。”   夏洛克很清楚做人应该务实一些,“更实际的操作是找到陆军内部突破口,让他们立刻移交尸体。”   奈布拉眨眨眼:“你为什么不大胆一点呢?”   夏洛克也眨眨眼:   “什么意思?你希望我们大胆地去偷尸体?”   华生:!   不是吧?第一次盗尸,就像这样高难度的?盗到美国总统头上了?   奈布拉微笑,“倒也不用这样大胆。”   “我的意思是观察尸体上的细菌,这个新发明可以有。”   奈布拉说,“已知目前的观测难点是因为细菌近乎透明,那就给它们上一层颜色。”   华生不敢置信,从没听说有人彻底成功过。   “其实,我们去陆军部偷加菲尔德总统的尸体,是不是会更简单一点?” 第107章 Chapter107:奇妙的巧合   Chapter107   盗尸,正经人会做这种事吗?   华生也没想到他有一天会更倾向这种做法。   “好吧。”   华生纠正自己的观点,“我承认给细菌染色不如盗尸,这个想法是有点激进了。”   华生:“准确地说,我并非对细菌染色闻所未闻。我是没有看到成功给细菌染色,并且能广泛应用的案例。”   早几年就有人尝试给细菌染色。   1877年,罗伯特·科赫使用工业苯胺染料染细菌。   可惜,细菌与背景一起被染色,极小的色差让人难以辨认细菌本体。   1879年,阿尔伯特·奈瑟攻破了麻风杆菌因为抗酸性带来的染色难题。   他首次使用了苯胺染料,却对染料的品质、时间、温度都有严苛要求,难以复现。   1881年,保罗·埃尔利希把染色细菌玩出了花。   他发明了双重染色法,用多种酸碱性不同的染料。   显微镜下,细菌不同部位五颜六色的。   其难度注定让这种方法成为独门手法,别人难以掌握。   华生一一列举给细菌染色的先行者们。   “看不清,不稳定,学不会,是细菌染色研究的现状。这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华生宁愿自己一无所知,无知才能完全无畏。   奈布拉:“你的担忧不无道理。让我们致敬尝试为细菌染色的先行者们,他们留下了宝贵的参考经验。”   奈布拉看了一眼怀表。   “现在是星期二下午4点。抓紧时间,今天可以给伦敦发电报,赶上这个星期的更新。”   华生:?   话题怎么跳跃了?发什么电报?赶什么更新?   奈布拉没有提前剧透。   “现在立刻准备做实验。器材是现成的,上次去阿拉斯加时买了全套装备,今天也全部带来了。”   奈布拉又戴上帽子:   “我再到隔壁街药店去买染色所需的药剂。十五分钟后,正式开测。”   华生还没想到应该说点什么,只见奈布拉如同一阵风般窜了出门。   他愣愣地转头看向夏洛克:“这,这,这……”   华生斟酌着说:“不成功的话,是不是太打击人了?”   “理论上,是没有100%绝对成功的事。”   夏洛克似乎很客观,“如果让本周四的《自然》杂志插播一则新发明,是有一定概率赶不上排版。”   华生:?   话题怎么跳跃到《自然》杂志了?   华生慢一拍反应过来。   原来是这样的逻辑链路:   细菌染色成功→新发明诞生→投稿《自然》确立首发权   华生抿唇,更加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大侦探居然能用平静的神色,说出这样不理智的话。   实验没开始就判定它成功,是主观臆断吧?   难道自己错过什么步骤了?   明明在几分钟前,夏洛克也不知道奈布拉是否掌握了某种细菌染色技术,怎么就笃定她可以呢?   华生一肚子问号。   他上下打量夏洛克,怀疑大侦探面对奈布拉时,佩戴了某种滤镜。   夏洛克神色如常地补充说明:   “蓝斯小姐曾经是摄影师。对于如何使用染料显色与固色,是她的专业技能。”   “是哦!我怎么忘了这点。”   华生听到这个理由,也变得信心十足起来。   十分钟后,奈布拉提着五瓶溶液回来了。   感谢这个年代的药铺,兼营销售常用染料与化学试剂。   “1861年合成的龙胆紫,1865年合成的番红,被用作工业染色一二十年,轻松买到。   1829年发明的卢戈氏碘液,与95%的酒精,也能在药铺里买到。   还有一大瓶洗片用的蒸馏水,也是药房普通商品。”   “有这些就行了。”   奈布拉清空旅店客房的桌子。   “带油镜的显微镜、香柏油、酒精灯、载玻片……”   她像是报菜名一样,把所需器材逐一摆好。   “OK,一切就位。我们实验的环境略有简陋,这正是科学进步的不易。”   奈布拉系好围裙,戴上手套,将一个表面皿递给华生。   “现在,请不要吝啬地赐予我一份实验对象。”   华生:???   奈布拉:“你直接往上面吐口水就行。”   华生:……   人的口水里是有细菌,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这实验的画风过于质朴一些。   华生还是照做了。   他看着奈布拉把细针消毒,用针取样表面皿里的唾液,把它均匀涂抹到了载玻片上。   华生眼看自己的口水在载玻片上变成了一层薄如蝉翼的涂膜,居然也升起了诡异的期待。   华生:不知自己口腔里的细菌在显微镜下会是什么样?   奈布拉点燃酒精灯。   她用镊子夹着载玻片,在火焰上方快速来回燎了三次。   “细菌的热固定,完成。”   奈布拉说,“这有点像是加热固定照相底片上的乳化剂。”   “下一步,开始第一次染色。”   奈布拉选取龙胆紫溶液,滴加到载玻片上,覆盖了口水涂片区域。   在伦敦的摄影暗房里,她其实早就利用摄影药剂做过一些意趣小实验,比如给细菌做革兰氏染色。   当她身处19世纪,也思考过为什么从众多染料里选取龙胆紫?   就不能换成别的染色剂吗?   答案可以很简单。   不用去想细胞酸碱性,只因现有染色剂里,龙胆紫具备最霸道的染色力。   奈布拉静置载玻片一分钟,再用蒸馏水洗去多余的浮色。   “下一步,进行固色。”   奈布拉滴加了卢戈氏碘液。   她做了类比:“处理湿版照相底片时,用媒染剂碘蒸气,熏蒸涂抹了银盐的底片,合成碘化银作为感光片。”   “现在同样用到碘作为媒染剂,让卢戈氏碘液把龙胆紫染料牢牢锁在细菌上。”   奈布拉当然知道两种化学反应不同。   一种是复分解反应,另一种是络合反应,但利用碘去固色的原理是相通的。   奈布拉将碘液媒染的细菌载玻片静置了一分钟。   对它进行水洗后,得到一张紫得深深浅浅的玻璃片。   “然后呢?”   华生紧盯载玻片。   此前给细菌染色的科学家们就卡在了这一步上。   因为不只细菌被染色了,组织背景也被染色了,让人观测时傻傻分不清楚。   奈布拉:“如果是别的时候,你想观察的物品被有一层遮盖物,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华生:“移除遮盖物。”   “对,所以现在我们也是清洗它。”   奈布拉说,“就像是冲印照片的过程中,也要用水对底片进行几次冲洗,洗去多余的化学试剂。”   华生瞪大眼睛:“你确定要洗载玻片吗?!不怕把细菌(zAxq)上的紫色也洗掉?”   奈布拉:“所以要找一款合适的清洗剂。”   “水不行,洗不干净加了碘固色的组织背景。酸与碱又会破坏细菌结构。”   奈布拉之前无聊时都一一试过了。   她说:“酒精作为有渗透力的中性溶液,是一个刚刚好的选择。”   奈布拉取适量95%的酒精倒入洗瓶器。   让酒精溶液从洗瓶器的细嘴里流出,缓慢而均匀地冲洗载玻片。   她数了17秒,当冲洗流下的酒精不再有紫色,脱色步骤完成。   奈布拉对华生说:   “回到你刚才的问题,部分细菌的颜色可能被洗掉了,所以再复染一次。”   这次选用番红溶液。   再次染色,再次静置一分钟。   由于这次没用加碘固色,可以直接用清水冲洗多余浮色。   奈布拉用吸水纸吸去载玻片上的残留水分,滴上香柏油,盖上盖玻片。   她把载玻片置于显微镜下。   对华生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请观测你的口腔细菌。”   华生:好快!前后不到五分钟!   华生下意识捋了捋衣角,正步走到显微镜边。   他弯腰凑近目镜,调整反光镜。   再转动调焦旋钮,载玻片上的观察对象渐渐清晰地出现在视野里。   一片淡粉色的明亮背景下,大量紫色的球菌以链状或葡萄状分布,其中还零星分散着红色杆菌。   紫与红构成鲜明对比,细菌的形态清晰可辨。   华生一动不动,沉默了几秒,似乎沉溺到细菌的世界里。   从前细菌的形态是模糊不清的,而现在它们分毫毕现!   半晌后,华生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头赞叹:“真的看清楚了!我第一次把细菌看得这样清楚!”   华生退开,“福尔摩斯先生,你也请来看看。就像是打开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它非常神奇。”   夏洛克凑近观察。   夏洛克很快提出一个问题:   “为什么有的细菌染上了紫色?有的细菌被洗掉了紫色,需要复染红色?是不是细菌结构不同?”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   奈布拉遗憾地摇头,“这个目前未知的答案,需要生物学家们去探索了。”   目前未知。   后世已知。   两种颜色是区别了阴阳两种细菌。   95%浓度的酒精能够溶解阴性菌的脂质外膜,把染料洗走。   又能够让阳性菌的肽聚糖层脱水收缩,把龙胆紫与碘的复合物锁在细胞内。   如果酒精浓度再低点,无法溶解阴性菌的外膜。   假设酒精浓度偏高,阳性菌的染色复合物就会被破坏。   95%浓度,是一个刚刚好的数值。   奇妙的事情来了!   奈布拉来到19世纪,她发现不必特意选择,市面上最多的、最廉价的酒精就是95%浓度。   在常压下,目前工业蒸馏提纯酒精浓度最多到95%,这是乙醇与水的共沸物性质决定的。   一个是共沸点决定的工业酒精物理极限。   另一个是区分阴阳细菌细胞壁结构的临界值。   在19世纪,两者居然离奇地完美重合!   奈布拉默默惊叹着自然的神奇,宇宙中仿佛流动着一股冥冥之力。   “我现在给洛克耶主编发电报。”   奈布拉没有说出感叹,也不准备把这项细胞染色申请专利。   她有一个充满哲思的理由:   既然95%浓度的酒精让物理学与生物学达成奇妙的巧合,就让科学家们免费用此方法去剖析这个世界。   如果要她说大实话,跨国申请专利流程烦得很,不差钱就懒得搞了。   眼下,更重要的是从快从速直接公布新发明,抢夺加菲尔德总统的尸体复检权。   今天星期二,从华盛顿发出电报。   明天星期三,伦敦能够收到电报。   洛克耶主编收信后,只需短短一小时就能验证电报的可行性。   只要他临时做调整,在后天星期四更新的《自然》周刊上,就会出现《暗房细胞染色法》一文。   洛克耶主编能够倾力配合吗?   他必须能。   奈布拉来到美国,也是带着洛克耶的期许。   让她有朝一日能顺利带回凹面光栅光谱仪。   *   *   星期四,上午九点半。   夏洛克与哈里·加菲尔德敲响了陆军医疗部的大门。   主刀验尸军医的詹姆斯·班布里奇,他看到申请二次尸检项目,直接嘲讽:   “给尸体做细菌检测?你们简直是异想天开!现在谁能在显微镜下清清楚楚地看到一堆细菌?”   夏洛克:“看来您对科学前沿技术关心甚少。”   班布里奇冷笑:“哦?!那你说说我错过了什么?!”   “今天的《自然》杂志,你看了吗?”   夏洛克说,“有一种新发明被刊登出来了,《暗房细胞染色法》说明了细菌染色流程。”   班布里奇面色一僵。   这里是华盛顿,他又没有千里眼,怎么能看到伦敦当天发行的期刊?   班布里奇仍然心中存疑。   该不是英国佬借着大西洋的距离,想从他手里诈骗走尸体吧?   夏洛克:“事关前任总统之死,请尽快给予答复。   走军方电报,你今天就能核查消息,证明我说的是真的。”   班布里奇面色更差,自己在英国侦探面前怎么像是没穿衣服,好像被完全看穿了。   邪门的英国佬怎么能对新技术知道得那么清楚?   只有一个解释,他与那位发明家认识。   “行吧,我发电报确认。”   班布里奇问,“是谁的发明?”   夏洛克:“奈布拉·蓝斯。”   这个姓名怎么那么眼熟?   班布里奇低头看向调取尸体的申请表。   验尸团队成员一栏,「奈布拉·蓝斯」赫然在列。   班布里奇脸色彻底黑了。   真不是耍他玩吧?   总不能为了尸检,有人原地搞出细菌染色法吧?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就是一个巧合。   不对,还是哪里不对。   班布里奇感觉不是第一次听到「奈布拉·蓝斯」。   这人是谁呢?   班布里奇绞尽脑汁地回想,终于后知后觉想起了一个绰号。   不好!   是「红色幽灵」!   奈布拉·蓝斯去年搞出的新摄影术,冲击了英国摄影市场。   现在,她居然杀来美国了! 第108章 Chapter108:绝命毒师   Chapter108   陆军军医班布里奇不情不愿,还是签字同意给加菲尔德总统做二次尸检。   他向伦敦发电报确认英国佬没说谎话。   今天,最新一期的《自然》杂志上,有一篇《暗房细胞染色法》。   论文标题之所以取名“暗房”,是发明者奈布拉·蓝斯纪念她首次实验成功在摄影师的暗房里。   「红色幽灵」来袭,真的不是假消息!   班布里奇倒也不是怕了。   他又不是杀害加菲尔德的凶手,再卡着尸体的二次检测反倒自讨嫌疑。   允许外来者进行尸检,但是存放尸体的位置不变,依旧在陆军医疗博物馆。   班布里奇瞧着英国侦探带着验尸团伙到来时,他的心慌感不减反增。   他为什么要在第一时间争抢做尸检主刀?   源于不祥的预感。   假设加菲尔德总统是被一枪打死的,谁爱验尸谁去验,他是懒得去。   班布里奇抢着验尸,因为总统是离奇死亡。   加菲尔德死得很怪。   在1月6日死亡之前,他的身体状况平稳。   近一个月内,与总统接触过的人都活得好好的,为什么偏偏是加菲尔德死了?   死亡过程更是奇快无比。   加菲尔德在早餐前感到不适。   随后拉稀、便血、高热,当天下午不到15点就死了。   整个过程不到八个小时。   结合加菲尔德的病症与发病速度推测,这不像是被投毒。   砒.霜不引发高热;   氰.化物是引起闪电式死亡;   士.的.宁会导致全身痉挛。   这些与加菲尔德的情况都不吻合,他的死因究竟是什么?   班布里奇最不想听到死因不明。   比起好奇真相,他更多是感到惶恐。   因为六年前「七角雪花」的27位研究员突然暴毙,也是死因不明。   那次验尸经历让班布里奇发誓再也不踏足阿拉斯加一步。   现在,美国总统也离奇死亡了。   班布里奇抢着尸检,试图找到明确答案让自己安心,但他失败了。   那种不祥预感越来越重!   华盛顿特区会不会潜入了某些来自阿拉斯加的鬼魂?   *   *   对加菲尔德的二次尸检在陆军博物馆内进行。   陆军提供场所,但不提供器材设备,更不提供辅助帮手。   夏洛克不怕找不到帮手。   他向隔壁巴尔的摩的霍普金斯大学透露了二次尸检的计划,需要借用几位专业人士打下手。   本次尸检将使用一种新鲜出炉的全新细菌染色法。   检测目标是死在任上的美国总统。   这种情况下,大侦探无需求人办事。   霍普金斯大学的师生闻讯后,你争我夺地抢名额。   都希望参与其中,这次经历注定能在科学史上被记录一笔。   1881年1月13日。   华生主刀,开启对加菲尔德总统的二次验尸。   来自霍普金斯大学的师生十二人,组成了专业助手团队,更从大学借来了五辆马车的顶尖检测设备。   第二次尸检很正规。   奈布拉亲自演示了一遍如何给细菌染色。   这一回,她没有再给谁吐口水检测的殊荣,而从尸体肠道取样。   奈布拉在完成演示后,从验尸间撤离了。   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她与夏洛克一起去白宫寻找其他的蛛丝马迹。   验尸间内,助手团学得认真,上手速度很快。   首先对死者的核心器官做了检测,但没有查到致病量的细菌。   细菌感染基本被排除。   这也符合尸体内脏的检查结果,加菲尔德身前也没有典型的炎症反应。   验尸团队又用斯塔斯-奥托法,以酸水浸提取,碱化游离,有机溶剂萃取直至蒸发结晶。   测验这些结晶有无异常,试图找到尸体的残留毒物。   从脑、心、肺到肝、胆、脾、胃、肾都查一遍。   耗时整整四天,愣是没发现任何异常。   期间,陆军军医也来了好几拨人围观。   这伙人冷嘲热讽。   说二次尸检就是白费力气,查了也白查。陆军医疗部的初检不可能有纰漏。   假设尸检没疏忽,要怎么解释加菲尔德之死?   人暴毙,它总要有一个原因。   华生站在尸体旁,一遍又一遍地从头到尾观察。   尸体冰冷苍白。   就像是一件被反复拆线的衣服,几乎没有原封不动的地方,就连脚指甲也取样了。   死亡的秘密还能被藏在哪里呢?   华生不知道是第几遍核查尸检报告。   他想得过于入神,都忘了去厕所。   等尿意袭来,忽而灵光一闪!   是生.殖区!   尸体的这个部位尚未做过检测。   生.殖区有毛发,头上也有。   对头发,也没有做过毒理检测。   生.殖区与头发都不在常规的尸检范围里。   华生立刻提出切开尸体的睾..丸,剪下尸体的头发,对这两个部位做检测。   这种检验手法是有亿点超前了!   霍普金斯大学的助手团一致表示,这活他们跟了!   突破点往往就在那些被忽略的地方。   对死者的睾..丸与头发取样。   滴加不同浓度的硝酸、硫酸等试剂,观察其有没有反应。   “变色了!终于变色了!”   乔纳森教授激动地大叫,他手里的样本加上浓硝酸后变蓝色。   “不是铜中毒,这个蓝色不稳定。”   乔纳森教授紧紧盯着检测样本。   他看到样本与浓硝酸的变色从蓝到蓝绿,转为微红,又变为一抹淡淡的黄。   乔纳森教授:“很像是秋水仙碱遇到浓硝酸的变色过程。”   另一位教授立刻说:   “快!快做「硫酸-硝酸-氢氧化钠」测试确认一下!”   乔纳森再次取样结晶。   把结晶溶于硫酸,加入少量硝酸。   玻璃杯内液体变成绿蓝色。   变色还在持续,从天蓝色,到红色,再到黄色。   此时,他再添加氢氧化钠,溶液又成为红色。   乔纳森确认了:   “死者睾..丸内存在秋水仙碱残余物。”   “这是痛风药的主要成分。”   华生刚刚获得了一份清单。   近几天,夏洛克与奈布拉在白宫搜集线索。   整理出加菲尔德生前接触或食用的物品清单,其中有他的常用药物,比如痛风药。   如今治疗痛风的手段有限。   以秋水仙提取物为核心药物,也有放血、泻法等辅助疗法。   乔纳森教授直拍大腿:   “可不就对上了!吃的通风药有秋水仙碱,秋水仙碱的中毒反应,包括腹泻、便血高热!”   华生点头,却仍然觉得奇怪。   秋水仙有毒,但不能抛(KIpn)开剂量谈毒性。   这种药不是无色无味的。   它很苦,无法在人无所察觉时服用。   “从死者身体出现不适到他死亡,全程不满8个小时。   这样快的致死速度,需要服用大量的秋水仙碱,远超日常用料。”   华生提出疑问:   “那么苦的药,是怎么在加菲尔德总统不知不觉时对他大量投毒呢?”   根据夏洛克与奈布拉的白宫调查,加菲尔德的日常生活被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   原来不是这样的。   两个月前,白宫附近针对总统的枪击案发生后,加菲尔德对安保系统全面升级。   从已知的总统日程记录,没发现可疑的投毒间隙。   乔纳森教授:“这是有些奇怪了。”   华生:“我们再找找,说不定还有遗漏的地方。”   华生拿起装有头发样本的玻璃试剂管,刚刚加入了稀硫酸,不见任何反应。   他从窗边走向角落里的清洗池。   准备把试管洗刷干净,继续下一轮。   清洗池没有光照。   阴暗的角落让光线瞬间暗了几个度。   华生正要打开水龙头冲洗,却见玻璃管中的溶液散发出微弱的蓝色荧光!   怎么回事?!   刚刚没反应,现在怎么出现了荧光?   华生立刻反应过来,观察时的周围环境变了。   他从明亮区域进入阴暗角落。   有一些荧光反应只能在暗中观察。   稀硫酸+蓝色荧光+暗中观察,它等于什么?   华生想到一种可能,立刻返回实验台。   他以斯塔斯-奥托法再次对头发取样。   依次滴入溴水与氨水,被测试的溶液在视野里变成了翠绿色。   “上帝啊!”   乔纳森教授看到这一幕,“是奎宁绿反应。加菲尔德总统的毛发里有奎宁!”   华生又对照总统生活清单。   不同于秋水仙碱尚有来处,奎宁从未出现在加菲尔德的生活里。   奎宁,主要用来治疗疟疾。   它也被用作治疗头疼、牙疼、喉咙痛等等。   不过,加菲尔德近两个月没有接触过含有奎宁的药物。   某些酒饮也有奎宁成分。   在英国,金汤力作为药酒,含有奎宁。   在美国,这种酒类尚且很少见。   在加菲尔德的生活记录里,他也没接触过这种酒。   尸体头发中的奎宁从哪里来的?   他又怎么会摄入超量的秋水仙碱中毒身亡?   华生发起新一轮检测。   这次在昏暗环境下进行观察,但很遗憾没有更多的新发现。   另一边。   奈布拉与夏洛克还在白宫里数垃圾。   两人检测了加菲尔德最后一顿晚餐的厨余垃圾。   对比保存在冰柜里的死者尸体,厨余垃圾的储存环境很不理想。   没有特别的避光保存,肉、菜、酒饮残余都被混在一起。   1月5日的晚餐残余物,1月13日开始对其进行检测。   极度令人作呕的气味,是它最小的缺点。   无法获得检测结果,是它最大的问题。   八天过去了,厨余垃圾的物理形态崩塌,混成一摊烂泥。   腐败菌群导致生物污染,严重干扰化学检测。   对这堆垃圾做了各种检测,不论是在明亮环境或在阴暗角落里,无法得到有效检测结果。   夏洛克没有就此罢休。   他用上了质朴的数数大法。   从一堆污秽里,数清楚不易腐坏的残余物,比如说牡蛎壳。   1月5日晚宴,上了300只生食牡蛎。   在垃圾堆里,却只发现296个牡蛎壳。   剩余的4只呢?   奈布拉在后厨问了一圈。   牡蛎壳不是无用之物。   她在《美食家》中写过,选取漂亮的牡蛎壳,改作成装饰物。   最终,奈布拉从厨房杂役的口中得知了四只牡蛎壳的去向。   杂役在夜宴当晚顺走了四只精美的牡蛎壳。   准备对其切割打磨,制作成高档餐具的手柄,卖出去赚点小钱。   当时,牡蛎壳是单纯的厨余垃圾。   拿走四只壳子而已,完全没有问题。   谁想到一个晚上过去,总统死了。   相关物品都被封存起来,包括夜宴吃剩下的垃圾。   厨房杂役不敢擅动四只牡蛎壳,把它们藏在床底角落里。   奈布拉取回牡蛎壳。   夏洛克得到华生传来的二次尸检结果,对四只牡蛎壳做奎宁相关检测。   在阴暗角落里,给一缕散射光。   给牡蛎壳添加上稀硫酸后,它发出了一抹淡淡的蓝色荧光。   是奎宁。   这批牡蛎里含有奎宁!   奎宁+秋水仙碱,它又意味什么呢? 第109章 Chapter109:草蛇灰线   Chapter109   同时摄入奎宁与秋水仙碱会怎么样?   奈布拉只能做粗略回答。   奎宁抑制了秋水仙碱的代谢酶,又干扰它的转运蛋白,致使血浓度异常增高。   在这种情况下,服用原本合规剂量的秋水仙碱,就会直接超量中毒。   在19世纪,代谢酶与转运蛋白却仍然藏于科学深海的海底,它们压根没被谁发现。   原理未知时,现象先一步被观测。   观测结果作为经验被口口相传。   奈布拉不能直说原因,借以现象说明问题。   “我听说金鸡纳霜与痛风药不能同时服用。”   奈布拉说,“有人一起吃两种药就死了。”   夏洛克:“我也听过类似的说法。服用金鸡纳霜时,不能饮用金汤力酒。   轻则腹泻便血,重则死亡。这与加菲尔德的死法一致。”   “我不清楚详细的死亡机制。”   夏洛克说,“但现在勉勉强强找到了加菲尔德的死因。”   牡蛎是关键!   从牡蛎壳上检测出了奎宁残留,说明晚宴的牡蛎含有奎宁成分。   厨房杂役确定一件事,他顺走的四只牡蛎壳不是加菲尔德总统那一桌的。   当夜,杂役偷偷调侃总统吃的居然不是最美牡蛎。   夏洛克也核查了当晚宴席情况。   三张长桌,每桌20人,没有谁交换过座位。   加菲尔德摄入的奎宁是否来自牡蛎?   当晚,含有奎宁的牡蛎有一共多少只?具体是怎么分布的?   如今只能做不完全推定。   现在对300只牡蛎壳全部进行了检测。   仅从杂役顺走的4只测出奎宁,但不意味着其余牡蛎不含奎宁。   由于奎宁有见光分解的特性,只要在阳光照射下暴露24小时,奎宁就再难被测出。   厨余垃圾没有避光封存。   当夏洛克着手检测时,在垃圾堆里挑拣出的牡蛎壳上,他根本查不到奎宁。   杂役在晚宴当夜顺走四只牡蛎壳,一直把它们藏在床下,始终避免阳光照射,反而保留了证据。   “我大胆假设,300只牡蛎全部有奎宁。”   夏洛克说,“因为300只牡蛎被端上桌时是随机的,厨房没有特别选定哪几只牡蛎专门供应给总统。”   “我更好奇一点。”   奈布拉说,“已知牡蛎可以富集环境里的某些物质,但它也不能什么都往身体里塞吧?”   以往听说牡蛎富集重金属。   难道它一点也不挑食,也能吃奎宁?   奈布拉疑惑:“牡蛎不会奎宁中毒吗?”   “至少这批牡蛎做到了。”   夏洛克说,“它们被端上餐桌时都还活着。”   白宫夜宴是生吃牡蛎。   所谓生食,要求牡蛎必须是活的。   说它活蹦乱跳是夸张了。   标准是开壳后戳一戳牡蛎肉,要求能够看到牡蛎肉微微颤动或收缩。   夏洛克也核实了食材处理记录:   “1月5日,大厨们在后厨把牡蛎壳全部撬开,一只只检查。上菜时,半壳牡蛎带肉上桌,全部新鲜多汁。”   夏洛克还追问了食材来源:   “巴尔的摩「海港牡蛎公司」,为白宫供应牡蛎三年,一直好评如潮。这次也是从他家进货。”   更多的疑点出现了。   「海港牡蛎公司」凭什么能搞出一批“奎宁牡蛎”?   加菲尔德的用药近况被哪些人熟知?   这次投毒仅仅针对总统,还是想把其他人也一并带走?   目前为止,参加晚宴来客安然无恙。   他们以往有摄入秋水仙碱的药物史吗?近期都停药了?   就此问题,分头调查。   夏洛克前往巴尔的摩,探查「海港牡蛎公司」的虚实。   1月18日,他顺利进入这家公司,对方经理很配合调查。   经理主动讲述了公司情况。   「海港牡蛎公司」开了八年,原先是“圈海”捕捞牡蛎。   这符合马里兰州的法律。   简单地说,公司先向州政府租一片海,把小牡蛎播撒到租借的水域里,等待它们自然长大。   四年前,老板派来一位技术顾问,开始人工牡蛎养殖。   据说是学习欧洲的“池塘养殖”。   在海岸边挖掘大型养殖池,设置闸门。   根据潮汐涨落,引入排出海水,再播撒小牡蛎。   那样一来,形成更封闭更稳定的牡蛎生长环境。   不定期地给牡蛎加餐,确保它们长得更符合人类的胃口。   经理原本不看好人工养殖。   技术顾问怀特·肯普却叫他刮目相看,只用短短一年证明可行性。   经理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夸奖,公司培育牡蛎的口感太棒了。   他吃过许多品种的牡蛎,肯普养的牡蛎比法国最引以为豪的贝隆牡蛎更好。   朴素的形容:鲜美!   文艺的形容:它就像是月亮的味道,好吃到梦幻。   三年以来,供货白宫的牡蛎全部是从养殖池出来的。   培育牡蛎的产量有限。   除了白宫以外,只有纽约少数顶级餐厅才能分到些许,是一蚝难求。   昨天,经理的志得意满却彻底崩塌。   十二天前,加菲尔德总统的暴毙为晚宴食材供货商们蒙上一层阴影。   总统该不是吃坏肚子吧?   所有供货商都希望得到否定回答。   牡蛎经理一遍遍自我说服,人不可能这样倒霉。   他本不该自我怀疑,但《美食家》给他的心理阴影太重。   小说里,“星空牡蛎”是致命道具。   外星人用它篡改人类进化方向,水猿利用它抢夺地球主导权。   但凡看过小说的人,都知道牡蛎的滤食性特点。   这个特点让牡蛎得以富集污染物,而食用被污染牡蛎有生病风险。   它一度导致牡蛎销量大跌。   经理自我安慰养殖的牡蛎没问题。   养殖池的选址讲究,附近人烟稀少,远离污水排放地,与各种污染源隔绝。   “加菲尔德总统去世后,肯普顾问一直非常镇定。   肯普信誓旦旦地说他养的牡蛎活力满满,牡蛎比吃它的人更健康。”   “老板也是不慌不忙。他从纽约传话来,让我照常经营就行。”   经理一度信了。   就算总统吃坏肚子而死,问题也在其他食材上。   昨天,情况急转直下!   “肯普前天去纽约(pmIK)华尔街,找老板汇报工作。”   经理说,“今天上午刚刚传来的消息,老板身中三枪,人死了!我也联系不上肯普顾问,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   夏洛克了然。   牡蛎公司经理之所以一股脑地把事情都交代了,是他不愿收拾烂摊子。   眼下,供应白宫的牡蛎被查出有大问题。   老板死了。   技术顾问跑了。   现在追责的话,直接锁定牡蛎公司经理。   夏洛克:“我要去养殖池与肯普顾问平时的办公场所看一看。”   “没问题,你尽管看。”   经理带路,“不过,我对肯普的工作了解很少,他直接听命于老板。”   经理说:“饲料配方、养殖秘诀之类的,只有肯普与老板清楚内情。”   养殖池位于海边。   它的四周被高墙包围。   夏洛克靠近养殖池,不由吸了吸鼻子。   好重的海腥味!   又咸又涩,但不臭,也没有腐败气息。   “海腥味”,这个词略有耳熟。   夏洛克想起一起案件的已故当事人。   去年,巴尔的摩「湖心庄园」。   简·韦伯为了复仇,不惜以身试毒,杀死了生物学家普仑斯蒂。   她用于复仇的不明生物试剂,含有「迷离冰川」的怪虫。   那瓶药剂来自陌生的神秘男人。   男人三十岁左右,说话有德语口音,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海腥味。   夏洛克绕着养殖池转了一圈。   工人们照常上工。   根据他们的描述,可以拼凑出的肯普顾问形象——研究狂人。   怀特·肯普,男,德裔。   32岁,未婚。不喝酒,不抽烟,不娱乐。   工作时,他寡言少语。   与牡蛎的交流,甚至比人多。   肯普的日常生活就围着养殖池转悠,时不时做各种检测。   工人们看不懂那些瓶瓶罐罐的试剂,却亲眼见证肯普的肤色变化。   肯普做了四年顾问,一直在养殖池边风吹日晒。他从原本的肤色苍白,变成了古铜色。   经理又打开了肯普在养殖池附近的办公室   夏洛克一眼望去,屋里堆满报纸书刊。   书刊很凌乱,歪歪斜斜地堆叠着。   有的放在椅子上,有的掉落在地上。   夏洛克仔细查看。   这些书刊的内容单一,主要围绕着生物学。   只有一套三卷本的出版书是例外。   《中彩票后,我成为顶级美食家》,它在一堆生物书籍中显得格格不入。   夏洛克又翻查了一大圈。   没找到一张手写稿,他转头看向经理。   经理连连摆手:   “不是我!我没整理过办公室!是肯普顾问!他从来都不把手稿留在办公室。”   “真的!你信我!”   经理半口锅也不想背,“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四年了,我没见过肯普写的字!他与老板直接联系。”   夏洛克:“怀特·肯普下班后住在哪里?”   “不知道。”   经理摇头,“肯普的考勤不归我管,我也没机会管他。这四年,肯普从不迟到,也没有请过假。”   夏洛克:“有外人来找过肯普吗?他的朋友、亲人、恋人,你一个都没听说过?”   经理先摇了摇头,迟疑了片刻,吞吞吐吐地说:   “没人找上门来,肯普也没说漏过嘴,但我私下撞见过一回。以前,我没告诉任何人。”   肯普的养殖技术过硬,他的性格孤僻不妨碍他为牡蛎公司赚钱。   老板默许肯普的古怪。   经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从不多嘴。   经理回忆:“是去年春天的事,但我记不得具体日期了。   那天下午,我在巴尔的摩火车站附近,看到肯普与一个男孩一边走路一边说话。”   夏洛克问:“男孩长什么样子?”   “长得挺普通的。”   经理努力回想,“他大概身高一米四,十来岁,头顶到肯普的胸口位置。他身形偏瘦,头发是常见的褐色。”   夏洛克:“时隔一年,你还能记住这些,说明当时你认为他们的关系不一般,才会印象深刻。”   夏洛克问:“两人有什么特别行为,让你觉得他们不是普通的同路人?”   “我确实觉得两人关系不一般。”   经理说,“肯普居然送了一只毛茸茸的玩偶给男孩!肯普平时一直都是生人勿近,所以我猜他们是关系很好的亲戚。”   夏洛克:“具体是什么玩偶?”   经理:“好像是一只虎头?我是偷看,没能看得太清楚。”   虎头?!   夏洛克立刻警觉,这又与一起旧案的已死当事人有关。   去年,巴尔的摩「湖心庄园」。   少年杀人嫌犯达米安·布莱克,年龄11岁,身高一米四。   达米安作案时,头戴仿真老虎头套,脚踩仿真虎爪鞋套。   「湖心庄园」又见「湖心庄园」!   去年,席卷庄园的异常暴风雪早就停止了。   发生在暴风雪里的连续死亡事件却留下不少疑点。   夏洛克问:“你口里的老板,他的全名是什么?”   “汤姆·劳伦斯。”   经理说,“华尔街的银行家,牡蛎养殖是他投资的产业之一。”   夏洛克微笑。   很不错,又又又是一个熟悉的姓名。   去年九月,汤姆·劳伦斯也去了「湖心庄园」。   他还是分肥制支持者,姓名出现在实验室日志上的赞助商。   或许,是时候了。   那些藏于大雪之下的谜团,即将被解开。 第110章 Chapter110:另一个他   Chapter110   奈布拉查访了加菲尔德生前最后一场晚宴的来客。   共计59位客人。   以健康情况区分,13人患有痛风病。   以政治利益区分,39人是分肥制的支持者或受益者。   两个分类的交集有11人。   好巧不巧,这些人近期都没有服药。   距离晚宴日最近的一次发病,长达了十天之久。   晚宴日,加菲尔德总统是唯一一位正在服用秋水仙碱的患者。   在加菲尔德死亡的五天前,他急性通风发作。病症表现之一是双手手腕红肿,他没有掩饰地展露出来。   “加菲尔德七年前患上痛风,这在华盛顿不算秘密。   他的对手、盟友,甚至是白宫扫地的都知道。”   奈布拉把调查所得告诉大侦探。   “1月1日,又一次发病后,加菲尔德没对外隐瞒病情。他展现出了带病工作的姿态,显得非常敬业。”   这一波总统的敬业宣传,给了投毒者可乘之机。   投毒者很容易推测1月5日晚宴时,总统仍需服药。   得知总统有病不难,难点在于如何让牡蛎富集奎宁。   奈布拉:“我给伦敦发了一些电报,询问这个技术问题。”   去年十月底,《美食家》完结,牡蛎富集毒素的话题引起热议。   不久后,千奇百怪的相关实验在英伦三岛出现了。   有人正经追踪牡蛎所在水域与污染排放物的关系,也有人突发奇想能否利用滤食性给牡蛎染色。   奈布拉从报纸上读到了相关报道。   她希望了解更多,各式各样的实验里,是否有谁脑洞大开到测试了牡蛎吃不吃奎宁?①   “真的有人测了。”   奈布拉也问到了测试结果,“给牡蛎喂奎宁的结果,是它拒绝食用。”   奈布拉说起牡蛎的具体表现。   “牡蛎外套膜边缘的触须一旦接触到含有奎宁的水,它非常迅速地关闭外壳。   研究人员推测因为奎宁味苦,而牡蛎非常排斥这种味道。”   “另一方面,牡蛎最短用两天,就能完成细菌的富集。”   奈布拉由此引出问题:   “投毒者凭什么改变牡蛎的‘食谱’?让它违背生物属性?”   夏洛克:“一般情况是不行,但凭借「迷离冰川」的神秘怪虫呢?”   夏洛克根据他在巴尔的摩的发现,有了这个方向的推测。   怀特·肯普,牡蛎养殖池的技术顾问,他与「湖心庄园」连环死亡事件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我们在冰洞里找到的实验日志,没有怀特·肯普的存在,他可能使用了假名。”   夏洛克推测:“1876年实验室事故后,他带着怪虫研究的成果来到巴尔的摩。   先后接触过达米安·布莱克与简·韦伯,传授了两种杀人方法。”   11岁的达米安·布莱克杀死议员夫人凯瑟琳。   他没有使用暴力,没有使用毒.药,而是用了一种心理操控。   凯瑟琳极度恐水。   达米安把人关到水磨坊里。   让凯瑟琳听着水推磨坊的声音,极度惊惧而死。   简的哥哥与姐姐死于非法生物实验。   她希望当年实验主导者普仑斯蒂也因服用不明生物药剂而死。   最终,普仑斯蒂因为被注射含有冰川怪虫的药剂而死。   他死后,怪虫破尸而出。虫群自焚成灰,场面诡异至极。   谁教导达米安·布莱克恐慌心理能杀人?   又是谁给了简·韦伯古怪至极的生物药剂?   现在疑点全部指向怀特·肯普。   夏洛克不解的是肯普的作案动机。   从时间线上看,去年肯普传授了达米安与简如何杀人。   今年开年没几天,肯普投毒白宫夜宴,杀死了加菲尔德总统。   这一期间,肯普还无比认真地(Rjkx)做了四年牡蛎养殖的技术顾问。   “三位死者的相互关联非常薄弱,三种谋杀方式也各不相同。”   夏洛克疑惑,“肯普出于什么目的,催生出三起凶案?”   奈布拉也说不准,眼下对肯普的了解太少。   这人一张手稿也没留下,想从字迹分析书他的性格也做不到。   “仅从谋杀方式看。”   奈布拉说,“三次凶杀有一个共同性——都很独特。”   利用恐惧杀人,利用怪虫药剂杀人,利用奎宁牡蛎加剧痛风药的毒性。   其犯罪手法是一次比一次特别,特别到无人能够复刻。   奈布拉:“如果要评选杀人的诡谲艺术,怀特·肯普势必榜上有名。”   夏洛克若有所思:   “有一种犯罪动机是以犯罪为乐,难道怀特·肯普想做犯罪界的拿破仑?”   话说回来,这人与银行家汤姆·劳伦斯又是什么关系呢?   夏洛克:“我去霍普金斯大学找过托马斯·布朗,他在沉浸式调试刻线机。”   物理系研究生托马斯·布朗,其父在1873年的经济危机里被银行家劳伦斯做局。   老布朗破产后自杀。   托马斯离开巴尔的摩多年。   去年,他以导师罗兰的助手身份,出现在「湖心庄园」的宴会上。   庄园主人德弗洛反对女儿与托马斯走得近。   他认为托马斯潜藏一颗复仇的心,这种人不适合做女婿。   夏洛克接下德弗洛的委托,前去阿拉斯加查清了「迷离冰川」的真相。   返回美国本土后,他将调查所得告知委托人,也听德弗洛多提了几句。   德弗洛经历了血灾预言成真,半条胳膊被废,他没再强行阻拦女儿奥莉芙与托马斯的往来。   有的事躲避无用,有的事堵不如疏,不如把话放到明面上。   德弗洛告诉托马斯,给他三年时间做出一些成绩,证明他的个人能力。   到时候,不论他是想要复仇,或是真心想娶奥莉芙,可以给托马斯提供一些助力。   此后,托马斯更加全心全力地投入物理学实验。   导师罗兰与奈布拉合作,计划在今年四月前让凹面光栅光谱仪问世投产。   投产的关键是精密刻线机能不能就位。   夏洛克找托马斯了解情况,试探他对仇人劳伦斯被枪击死亡的反应。   今年元旦后,刻线机的调试到了最后关头。   托马斯忙到睁眼就在搞测试。   别说他没时间前往纽约杀人,就连租屋也不回了。与研究员们同吃同住,每天泡在实验室里。   “听到劳伦斯被杀了,托马斯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夏洛克描述,“他的茫然像是突然失去了某个重要目标。”   那个瞬间,托马斯·布朗想要复仇的心思显露无遗。他没能手刃仇人却也是一个事实了。   目前确认了托马斯·布朗没有亲手杀人的时间。   “其实汤姆·劳伦斯的仇人远不止托马斯一个。   他在华尔街开银行放贷,被他逼破产的公司没有成千也有上百。”   夏洛克表示:“仅仅是劳伦斯投资的牡蛎业,牡蛎公司经理报出了13家被大老板搞破产的同行名字。”   以汤姆·劳伦斯的唯利是图,有千百个“托马斯”想要一枪崩了他也不奇怪。   在劳伦斯临死前一天,肯普离开巴尔的摩养殖池,去纽约华尔街找他汇报工作。   夏洛克:“劳伦斯之死,很难说与肯普有没有关联。”   这两人具体是什么关系?   肯普是以真实身份被劳伦斯雇佣的吗?   他手握「迷离冰川」的秘密,作为曾经的怪虫实验赞助商的劳伦斯知情吗?   奈布拉听下来,提出一个疑惑。   “劳伦斯是遭受枪击死亡。对比肯普以往的杀人方案,枪击实在是太普通了。这人会是肯普杀的吗?”   夏洛克认为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   “前三次肯普拟定杀人方案时,他有充分的准备时间。   假设这次是他与劳伦斯突发矛盾,冲动作案时难免改为枪杀。”   具体情况仍需前往纽约调查。   呼唤华生,带齐了尸检装备同行。   要给汤姆·劳伦斯也做一次尸检,确认他到底是不是死于枪击。   三次怪异死亡事件与劳伦斯的雇员肯普有关。   谁也说不准劳伦斯看似死于枪击,是否存在鲜为人知的真实死因。   纽约警方与验尸官被告知银行家劳伦斯之死,牵扯到加菲尔德总统死亡案,他们没有推诿地同意配合调查。   验尸官爽快地提供了初步检测结果。   劳伦斯的胸腔被打了三枪。   其中一枚子弹穿透心脏,让他中枪后三五分钟内就死了。   从尸体上没有查出中毒现象,也没有别的暴力伤势。   警方提供了初步的调查发现。   汤姆·劳伦斯是1月17日深夜十一点左右,死在华尔街附近的小巷里。   案发现场找到了凶手的脚印,男式胶鞋,美码9.5码。   枪击距离约25米。   现场残留了凸缘式底火弹壳,表明它是出自左轮手.枪。   劳伦斯的尸体倒在煤气灯柱边。   他穿着深蓝色大衣,浸在血泊之中。   当时,有一群人从酒吧出来。   听到附近的开枪声,循声而去,很快就发现了尸体。   很遗憾,凶手已经跑了。   不过,有一桩怪事。   这些报案者不仅听到枪声,还在枪击后听到一个男人的大叫声。   ——“我的上帝!他不是尸斑!”   这话是什么意思?   纽约警方一头雾水,人刚死是没有尸斑。   劳伦斯刚刚被枪杀,至少要一个小时后才出现尸斑。   惊呼声是来自开枪的凶手吗?   纽约警方还提起另一桩怪事。   今年元旦后,汤姆·劳伦斯的日子其实很不太平。   他遇上怪事了。   不是撞鬼,而是他分裂复制出了另一个他。   挺多人看到了两个劳伦斯。   两个劳伦斯都是一头金发。   一个一直穿着深蓝色衣服。   另一个劳伦斯却穿了紫色衣服。 第111章 Chapter111:尸斑与复制人   Chapter111   复制人?   另一个穿着紫色衣服的汤姆·劳伦斯?   奈布拉乍一听有点懵。   这话从纽约警方口中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像是科幻桥段,赶着给她送下本书的素材吗?   奈布拉问:“汤姆·劳伦斯之前报案时,具体怎么说复制人的事?”   “劳伦斯并没有报案。”   警探A说,“前天深夜,我们接到报警发现他的尸体。在调查时,才具体听闻了这个诡异事件。”   警探B:“其实这件怪事在华尔街不算秘密,小道消息流传了一个星期。”   1873年,全球经济危机。   汤姆·劳伦斯的私人银行反向乘势而上,这人在华尔街渐渐出名。   劳伦斯时常出现在各种宴会。   只有新来的流浪狗不认识劳伦斯。   但凡能在华尔街做活一个月以上,就连酒店门童或马车夫都知道谁是劳伦斯。   劳伦斯一米七七,身形偏瘦。   他喜欢穿蓝色的衣服,因为与一头金发很衬。   1月2日,第一次有人看到劳伦斯穿紫色衣服。   那天纽交所快要关门的时候,股票经纪人皮特在黄昏里瞧见劳伦斯的背影。   当时,股票经纪人觉得这事挺新鲜,去咖啡厅时随口调侃了几句。   警探B说,“一个人穿了一种从来不穿的颜色,原本根本不算事。   怪就怪在那个时间点劳伦斯不在纽约,他去华盛顿办事了。”   股票经纪人皮特表示应该是他搞错了。   没看到正脸,只看到背影,不能确定是同一个人。   怪事没完。   1月2日只是一个开端。   在华尔街上,越来越多的人看到过紫衣劳伦斯。   白天、黄昏、黑夜。各种时间段都有目击者了。   警探A:“不完全统计,至少42人见过紫衣劳伦斯的身影。   还有人与紫衣劳伦斯说过话,在一个公开场合里。”   夏洛克问:“难道当时劳伦斯本人也在?”   警探A:“本人算是在吧。”   那是1月10日的「新纪元慈善宴会」,纽约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参议员斯宾塞前脚刚刚和蓝衣服劳伦斯喝了酒,不久之后遇上紫衣服的复制人。   警探A:“「复制人」的说法也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当晚,议员斯宾塞大爆料。   他说刚刚在花园里遇到紫衣劳伦斯,询问对方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与劳伦斯很像?   那位自称是从劳伦斯体内分裂出的复制体,并且有充分的证据。   复制人说了劳伦斯本人的三件隐秘。   他的左屁股有一颗痣;   九年前,全球经济危机时,他利用合同漏洞收割了一批火车生产制造商。   他还动手让有的人永远闭嘴了。   什么叫作永远闭嘴?   可不就是杀人了。   一般人不可能知道这种程度的内情。   紫衣复制人还说他的出现是因为一场特殊的生物实验,以劳伦斯的细胞创造出来的。   现在他来了,为的是取代劳伦斯本人。   世上只该存在一个劳伦斯,是穿紫色衣服的,不会是曾经偏爱穿蓝衣服的那位。   以上,警探A复述了当晚的大爆料。   “议员爆料时,劳伦斯本人也在场。据说他气到发抖,指控有人冒充他闹事。”   “宴会主人当场就检查会场。”   警探B摇摇头,“慈善晚宴的安保很严格,确认了那晚没有外人混进来,更没看到不明人士离开。紫衣复制人是突然出现又凭空消失。”   警探A:“宴(AXYP)会后,相关小道消息传遍了华尔街。”   夏洛克指出疑点:   “议员斯宾塞爆料时,是不是喝醉了?”   在大庭广众的宴会下,揭人短也有限度。   斯宾塞的爆料就差直说劳伦斯曾经犯下命案。   作为参议员,他与劳伦斯再怎么不合,也不会在清醒状态说出这些话。   警探们纷纷点头。   “斯宾塞议员是喝醉了。”   警探B说,“等到酒醒后,他改口说醉话全是假的,算不得真。”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斯宾塞可以不承认,但免不了流言四起。   夏洛克记下这一点。   稍后了解这位参议员的酒品如何,是不是有醉后吐真言的惯例。   夏洛克总结:“42人目击复制人出没。不过,与他说过话的只有一个人,而且还是神志不清的状态下。”   “是的。”   警探A点头。   奈布拉又问:“劳伦斯的妻儿呢?作为亲属怎么说?”   “两位都不在美国。”   警探A已经登门询问过了,“新年第一天,劳伦斯夫人与小劳伦斯先生坐船前往伦敦。据说是去物色合适的联姻对象。”   奈布拉:“真是赶巧,最熟悉劳伦斯的亲属不在纽约时,他的复制人就冒出来了。”   换句话说,能辨析「复制人」与本人差异的关键人物少了两个。   奈布拉再问:“劳伦斯死了两天。这两天还有谁看到紫衣复制人了吗?”   “目前为止,我们没追踪到复制人的踪迹。”   警探A说,“警方高度怀疑他与枪击案有关,已经将他列为重要嫌犯。只要他敢出现,肯定要抓到警局来接受调查。”   奈布拉对这种推测方向不置可否。   枪击是非常直接的谋杀方式,「复制人」出没是离奇诡谲的桥段。   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是同一个人所做吗?   当然,也不能武断地否认这种可能性。   说不定凶手就是故意制造差异,而混淆调查视线。   另外,有点奇怪的是为什么要用「复制人」的概念?   对于1882年的人来说,是闻所未闻的词汇。   现在可没有克隆的说法,所谓用细胞复制要怎么搞?   如果为了描述与本人一模一样的存在,人们更容易联想到“二重身”。   1839年,也就是四十多年前。   美国作家爱伦·坡在《威廉·威尔逊》小说里,运用了“二重身”意象。   所谓“二重身”,与本人同名同姓,长相相似,出生在同一天。   好似完美的镜像模仿,但在性格上完全不同。   这次针对劳伦斯的行动,幕后之人弃用更容易被理解的“二重身”,偏偏创造了「复制人」一词。   为什么这样做?   奈布拉记下这个疑点。   另外,有一点也值得注意。   在传统习俗里,人一旦见到自己的“二重身”,距离死亡不远了,灾祸必将降临。   奈布拉问警探们:   “你们有没有询问近期与劳伦斯接触的人,比如他的下属怎么说老板的精神状况?”   警探B:“我们已经去劳伦斯银行了解过情况。慈善晚宴后,劳伦斯变得暴躁,更容易发火。”   “劳伦斯精神不好,那也很正常。”   警探A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复制人」,居然与劳伦斯一模一样,还扬言要取代他。换我,我也恐慌。”   夏洛克听了,暗忖一个问题。   像是汤姆·劳伦斯这样的人,他被未知威胁逼近后会怎么做?   夏洛克问:“是否调查了劳伦斯被枪击前几天的行程?他具体与哪些人接触过?”   “给,这是调查到的名单。”   警探A递出清单,“劳伦斯死前三天的行程挺简单。白天一直在他的银行工作,晚上回家待着,没有参加宴会。”   警探B:“劳伦斯还增加了安保,从原来的两名保镖陪同出行,变成了四名保镖。   唯独两天前他被枪击的晚上,劳伦斯在晚饭后独自离开家。管家说他没带保镖,也不知道是干什么去了。”   夏洛克快速翻看名单,没有看到怀特·肯普的姓名。   这位牡蛎养殖技术顾问究竟有没有到纽约?   与肯普单线联络的劳伦斯死了,也叫肯普的行踪断了线。   让劳伦斯丧命的夜间单独出门,是与肯普秘密会晤吗?   枪击发生后,那句“我的上帝!他不是尸斑。”又是什么意思?   夏洛克确认细节:   “报案者听到的惊呼声是什么口音?”   这把两位警探问住了。   两人相互瞧了瞧,前天做笔录时谁都没问得这么细。   “报案者的联络方式也在文件袋里。”   警探A说,“或许,你们能亲自去询问。”   “好的,辛苦了。”   夏洛克没有苛求纽约警方。   两天时间,警探们能查明这些内容,已经是认真办案了。   离开警局,分头行动。   奈布拉拜访了慈善晚宴的主办方,拿到了一份当天夜晚宾客名单。   露丝·马歇尔、亚瑟·比尔特。   令人印象深刻的两个姓名赫然在列。   奈布拉第一次蹲在火车底下听现场版车震,就是听了这两位的偷情现场。   话说回来,露丝也是金发。   她的身形与死去的劳伦斯相近,都是消瘦的体形,身高非常接近。   露丝与比尔特在火车偷情时,还提到过一桩隐秘。   露丝的丈夫马歇尔议员疑似被分肥制支持者所杀。   他死前留下了一份重要文件,这东西不知所踪,露丝正在尽力寻找。   已知汤姆·劳伦斯是分肥制的坚定拥护者,提供了大量的资金支持。   奈布拉做出一个大胆的假设。   有没有一种可能,露丝女扮男装成为「复制人」,是要威胁劳伦斯交代秘密文件的线索呢?   另一边,夏洛克找到报案者。   四位报案者给出了相同回答,那句枪击声过后的惊呼带有明显的爱尔兰口音。   这一点与怀特·肯普的德语口音相差甚远。   入夜后,夏洛克又前往案发现场。   小巷长约三十米,总体昏暗。   仅在巷尾有一盏孤零零的煤气灯。   灯散发出幽幽黄光,那也是劳伦斯中枪倒下的位置。   夏洛克站在靠近巷口方位,这里没有灯照。   凶手当时从此地开枪射击,是从暗处看亮处。   射击点与中枪点相距25米,凶手能看到灯下的情况。   能看到,不代表能看清。   凶手的喊话也表明他杀错人了。   凶手原本想要杀的是谁?   夏洛克脑中闪过联想。   一个普通人不关注的小常识:尸斑,是紫红色的。 第112章 Chapter112:这个杀手不靠谱   Chapter112   尸斑是紫红色的。   紫色衣服是复制人的代表服装颜色。   煤气灯照出偏暖黄光。   劳伦斯本人一直穿着深蓝服装。   他身中三枪,死在煤气灯最明亮的光照范围内。   夏洛克根据以上情况,对照劳伦斯本人与复制人的着装颜色,找来一蓝一紫两块布料。   把两种颜色的布料悬挂在煤气灯下方,他再站到25米外的枪手射击位。   夏洛克能清楚地辨析蓝与紫的差异。   他又随机找了20位路人区分颜色。   其中13人认为两块布料全是紫色,区别是颜色的深浅。   这个实验样本数量过低,不能证明错认颜色的人群占比。   至少验证了夜间煤气灯光下存在“认蓝为紫”的几率。   “从这种误认能够推导出一种可能。”   夏洛克说,“枪手误把蓝衣当成了紫衣,他真正的枪杀目标是与汤姆·劳伦斯相似的「复制人」,而「尸斑」就是复制人的代称。”   奈布拉顺势推测:   “劳伦斯最希望「复制人」消失。按照他以往的行事风格,遇到威胁就铲除威胁,所以他很可能雇佣枪手击杀「复制人」。”   不论多么诡异的威胁,只要死了就不足为惧。   因此,劳伦斯雇佣枪手,下令击杀穿着紫衣的复制人。   枪手发现复制人行踪,追击到了华尔街附近暗巷。   他开了三枪,对方倒下了。   枪手上前确认,发现杀错人了,惊呼“这不是尸斑”。   夏洛克还原出以上的案发始末。   他接着推测:“劳伦斯与「复制人」在同一个时段出现在华尔街附近,很可能不是单纯的巧合。   「复制人」在跟踪劳伦斯,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复制人想要得到什么呢?   在慈善晚宴上,他曾经借着醉酒的议员斯宾塞爆料,想要取代劳伦斯。   那番明目张胆的恐吓是真实目的吗?   奈布拉结合晚宴情况分析。   据她所查,1月10日的纽约慈善晚宴,主办方、来客与仆从加起来一共213人。   议员斯宾塞醉酒,爆料他与紫衣复制人的交谈。   劳伦斯大怒,主办方立刻勘察谁可能扮成复制人,但是一无所获。   “当时查证时,仆从之间、来客之间,互有时间证人。”   奈布拉话锋一转,“但我详细追问了,宴会上只查了男客与男仆,没有调查在场的女性。”   奈布拉指出来宾名单上的「露丝·马歇尔」。   “不看性别的话,露丝与劳伦斯发色、身高、体型都很像。   露丝在找有关分肥党的不利证据,而劳伦斯是分肥制的拥趸。   假设露丝女扮男装扮作「复制人」,她无法真的取代劳伦斯,但制造出的诡异现象足以扰乱对方的生活。”   奈布拉推论:“如果劳伦斯真的握有秘密文件,他疑神疑鬼就会去检查或者转移秘密文件,给了复制人提供了发现秘密文件的机会。”   夏洛克明了:“这就是复制人跟踪劳伦斯的理由。”   奈布拉点头,从这个角度可以捋顺整件事的逻辑。   复制人的出现是给劳伦斯制造心理恐慌,为了确认目标物品的位置,这是一招精妙的引蛇出洞。   “目前,我们无法确定复制人是否找到了想要的秘密文件。”   奈布拉说,“但能够确定劳伦斯雇佣的枪手很不靠谱。”   由于误认衣服的颜色,枪手把付钱的雇主给误杀了。   这种操作非常离谱。   它却意外符合了客观现实。   现在的煤气灯缺少蓝光。   灯光下,深蓝色衣服无法反射不存在的蓝光,反射出染料中的微弱红光。   夜间总体环境昏暗,让视锥细胞敏感度降低。人对色彩辨识力下降后,大脑遇上偏黄的照明光,自发启动色彩恒常性的补色机制。   大脑主动降低对黄色的敏感度,强化了对残留红光的感知,把蓝色误认成了紫红色。   眼见不一定为实,就是这样来的。   奈布拉能够解释枪手错杀的科学原因。   这也变相反映出枪手很不专业。   经常杀人的都知道,必须注意夜间煤气灯下的目标人物衣服色差。   奈布拉吐槽:“与分肥党有关的凶杀犯,都很性格鲜明了。”   前有刺杀总统的层层外包,后有误杀雇主的认错人了。   外加,怀特·肯普以三起诡谲谋杀手法,争作犯罪教父。   夏洛克:“美国凶杀圈着实群英荟萃。”   他感叹一句,关注起如何找到枪手。   “代指「复制人」的紫红色着装特征,可以用更常见的葡萄、紫罗兰花等代称,但枪手偏偏用了「尸斑」。”   夏洛克推测,“这很可能意味着枪手对尸体很熟悉。”   一般情况下,没有接触过尸体,很难知道尸斑是紫红色的。   从枪杀手法看,枪手错认目标说明他搞暗杀不够熟练。   从行动代号看,枪手对于尸体特性又不算陌生。   夏洛克:“先从劳伦斯身边经常接触尸体的人群查起。   这个枪手业务不熟练,误杀后很可能露出马脚。”   如今,在美国接触尸体的人群大致分为三类,学医的、殡葬从业者或警务人员。   夏洛克缩小范围:   “疑犯是爱尔兰裔男性,鞋码美码9.5码,具备一定的射击经验。”   这个画像不够具体。   凭此寻找枪手,恐怕需要一段时间地排查。   奈布拉试图找另一个角度探查。   “枪手使用「尸斑」作为目标代号,是某种生活习惯的反映。”   她说,“同理,「复制人」这个称谓也说明引蛇出洞计(dGXZ)划,不仅有露丝·马歇尔参与。”   「复制人」自称他的来历与细胞的分裂复制有关。   在1882年,这是一个非常前沿的科学概念。   近年来,德国生物学家华尔瑟·弗莱明在研究细胞分裂时染色体的复制、排列与分离。   今年年初,他刚刚出版《细胞物质、细胞核和细胞分裂》,首次明确提出了“有丝分裂”的术语概念。   对劳伦斯的模仿行动,没有使用文学作品里已有的“二重身”说法。   反而从前沿生物学突提取灵感,创造了「复制人」一词。   “露丝·马歇尔没有相关学术背景。”   奈布拉猜测,“她至少参考了某个专业人士的意见。”   专业人士是谁?   奈布拉认为托马斯·布朗有嫌疑。   “慈善晚宴的大爆料,提到劳伦斯在1873年收割铁路实体制造商的详细数据。   托马斯是受害者家属,他很清楚相关数据。”   托马斯·布朗是霍普金斯大学的物理系研究生。   乍一看他的专业,与前沿生物细胞学关联甚少。   奈布拉:“托马斯不是埋头做理论研究。作为罗兰的助手,他更重视开发光学仪器,很关注用户需求。”   前沿生物学离不开显微镜技术,而显微镜就是一种光学仪器。   “在罗兰的物理实验室,我见过不少医学、生物学的最新国际期刊。”   奈布拉说,“罗兰一直想要打入欧洲光学仪器市场,很关注欧洲实验室需要什么。托马斯了解前沿生物学发展也就不足为奇了。”   去年九月,托马斯·布朗与露丝·马歇尔在「湖心庄园」相识。   两者被困暴风雪时少有互动,不等于事后不悄悄来往。   同为汤姆·劳伦斯的仇敌,双方联手是顺理成章的事。   夏洛克指出关键:   “推测合理,但验证困难。托马斯或露丝都不会轻易承认与「复制人」的关联。”   不久前,夏洛克就汤姆·劳伦斯之死,去霍普金斯大学试探了托马斯。   托马斯表现得非常自然。   他半个多月没离开实验室,根本不知道劳伦斯被杀。   露丝更是演技派。   且不说她是否成功扮演「复制人」,她与比尔特的火车偷情就足够隐秘。   “杀死劳伦斯的枪手经验不足,更容易成为突破口。”   夏洛克也没有忽略一个隐忧,“怀特·肯普制造奎宁牡蛎,而他受雇于劳伦斯。现在雇主被杀,肯普会怎么做?”   肯普与劳伦斯的关系究竟如何?   投毒白宫晚宴是肯普个人行为吗?劳伦斯从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这些问题悬而未决。   说不准肯普下一步又会制造出什么样的怪异凶杀案。   夏洛克找上纽约警方,一起按照嫌犯画像找出枪手。   短短一天就有了消息。   一个好消息:符合嫌犯画像的枪手找到了。   墓园搬尸工,贝林·德尔,32岁,爱尔兰裔。   四年前,劳伦斯母亲下葬,德尔搬运了尸体。   搬尸工德尔与银行家劳伦斯的表面关系仅限于此。   墓区不清楚两人有没有私下往来。   在1月17日劳伦斯被枪杀后,德尔无缘无故突然消失了。   一个坏消息:迟到一步,是找到德尔了,却是他的尸体。   尸体在火车站附近发现的。   非常明显地谋杀,死状异常古怪。   德尔被一枪击中心脏而死。   现场残留弹壳。   与劳伦斯被杀现场的弹壳型号一致。   德尔的右手拇指与食指被砍断。   两根断指分别插.入死者双眼眼眶,戳爆了他的两颗眼珠。   德比死了几天。   从尸检判断,死亡时间大约在1月18日,也就是劳伦斯被枪杀的后一天。   “这个场面很像是「有眼无珠」的写照。”   奈布拉看到德尔的尸体,有了这个最直观的感受。   “开枪主要用到右手的拇指与食指。”   夏洛克分析,“德比的开枪手指被砍,他的眼睛被这两根手指戳瞎。凶手是在惩罚德比因为看错了而杀错了人。”   处决德比,是有人为劳伦斯之死报仇吗?   这起案子是谁做的?   值此之际,纽约警方又带来坏消息。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纽约突发三起失踪案。   一位医生、一位生物系大学生与一位《科学》周刊的编辑,在三天内接连消失不见。   三人有共同的特征:   男性,金发,身高一米七七左右,身形偏瘦。   除了长得不同,三人的外形和被枪杀的银行家劳伦斯很接近。   这不可能是巧合。   纽约正被一场汹汹杀机笼罩。 第113章 Chapter113:锁定   Chapter113   三人失踪。   失踪者的发色、身形与汤姆·劳伦斯高度相似。   纽约警方做了初步调查。   三起失踪案分别在1月19日、1月20日、1月21日发生。   对比相关时间线。   1月17日深夜,汤姆·劳伦斯被枪杀在隐蔽的华尔街路灯下。   1月18日,疑似误杀劳伦斯的枪手贝林·德尔,他在喧闹的火车站边被处决式谋杀。   纽约的大中央车站人来人往。   贝林·德尔死了四天,仍旧没能在车站找到目击者。   现场也没发现具有对比价值的脚印或指纹。   比起劳伦斯之死,火车站的谋杀现场风格干脆利落,凶手很可能是一个老手。   老手也好,新手也罢,不难看出这一系列事件都与汤姆·劳伦斯有关。   夏洛克问华生:“尸检有什么发现吗?”   华生:“劳伦斯的致命伤是心脏枪伤,德尔也一样。   前者胸口被打了三枪,只有一枪命中心脏;后者只中了一枪,是一枪毙命。”   这再次体现出两起凶杀的差异。   劳伦斯被误杀,误杀他的人会开枪但不熟练。   德尔是被针对性处决,处决他的凶手下手枪法快准狠。   “另外,插在贝尔眼珠里的手指,是在他死后被切下的。”   华生说,“两截断指的关节切口平整,是一刀断指。”   这说明凶手有过相关经验。剁骨,凶手不是第一次做。   “医生、屠夫、食品罐头工人、制胶厂工人、农场主、动物饲养员等,很多工作都有剁骨的需要。”   华生琢磨,“怎么才能缩小调查范围呢?”   “结合失踪案来查。”   奈布拉拿出那份慈善晚宴名单,“三位失踪者都参加过1月10日的纽约宴会。”   换句话说,三位失踪者都在现场,听过有关「复制人」的爆料。   华生:“难道凶手也参加宴会了?”   华生试图理顺其中逻辑。   “劳伦斯是被误杀,误杀他的枪手贝尔被处决,到这一步可以用复仇去解释凶手的行为。”   华生疑惑:   “凶手已经完成复仇,为什么还要对与劳伦斯体貌相仿的三人下手呢?这就说不通了吧?”   “不!不算成功复仇。”   夏洛克说,“误杀的根源没解决。”   “啊?”   华生不解,“枪手在夜色路灯里看错了,这不是误杀发生的原因?”   奈布拉:“那是原因,却非根源。根源是「复制人」的出现。”   如果没有「复制人」冒充劳伦斯,就不会有劳伦斯雇佣经验不足的枪手德尔。   如果没有这次雇佣,也就不会发生看错误杀。   华生恍然大悟:   “所以说凶手是在寻找「复制人」。慈善晚宴上没查出异样,但凶手不信,所以抓了宴会上与劳伦斯相似的三名男性。”   奈布拉与夏洛克点了点头。   奈布拉:“接连三人失踪,说明凶手不找到真的「复制人」很难收手。”   夏洛克:“凶手目前没想到「复制人」是女扮男装,不代表他一直想不到。   只要凶手拓宽思路,露丝·马歇尔立刻会被盯上。”   话说回来,这个凶手是谁呢?   夏洛克推测:“怀特·肯普是凶手的可能性很大。他有生物研究的背景,对骨骼结构不陌生。   夏洛克又说:“凶手能够迅速锁定误杀劳伦斯的是搬尸工德尔,表明他熟知劳伦斯的隐秘,这也与肯普相符。”   奈布拉仍旧觉得有一点说不通:   “肯普真的会心心念念地为劳伦斯复仇吗?”   牡蛎场的老板是劳伦斯。   肯普制造奎宁牡蛎,向加菲尔德总统投毒。   案件一旦被查明,劳伦斯必定受到牵连。   如果肯普对劳伦斯情深义重,把谋害劳伦斯的人处决殆尽,又怎么会让他受到投毒案的牵连?   奈布拉说出这个矛盾点:   “我也很怀疑怀特·肯普具备正常人的情感吗?”   肯普不只疑似策划牡蛎投毒。   他教唆达米安·布莱克实施凯瑟琳恐水死亡案。   他向简·韦伯提供了让普仑斯蒂死亡的怪虫生物试剂。   达米安·布莱克与简·韦伯的杀人动机截然不同。   前者寻求刺激乐趣,后者为了亲人惨死复仇。   由此看出,肯普制造死亡时对被害人没有特别偏好,他追求的是谋杀手法足够特别。   “以肯普的能力,能做得到干脆残忍地杀死开错枪的德尔。”   奈布拉却对处决动机有持保留意见,“但说他是为了报仇(XMOZ),未免太把他当一般人看待。”   夏洛克也认为其中存在逻辑冲突。   “肯普擅于长线布局谋杀。”   夏洛克指出,“德尔被处决式谋杀,与肯普以往的作案风格极其不符。突然风格大变,背后必有原因。”   为了复仇而冲动行事,可以成为一种原因。   这点放到犯罪策划师的肯普身上,却不够合理了。   它要求肯普与劳伦斯的感情至深。   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人,与一个唯利是图的人,二者能够患难与共,为彼此赴汤蹈火?   夏洛克从另一方面看:   “假设牡蛎投毒是劳伦斯与肯普的共同决定,这样更违背了利益最大化。”   杀死加菲尔德总统,对劳伦斯有什么好处?   在分肥制存废与否上,双方立场相悖,但远不到杀死一方的地步。   政治是妥协的艺术。   1月5日的白宫晚宴有大量分肥制支持者出席,宴会提供契机让意见不合者坐下来商谈。   关键是加菲尔德在去年11月遭到过一次枪杀。   买凶的彩票公司被封杀了,在法庭上也已经供述出刺杀原因与分肥制有关。   那次没成功的暗杀,让彼时的副总统阿瑟改变立场,转投废除分肥制。   搞二次暗杀的好处在哪里?   加菲尔德一旦死于分肥制矛盾,阿瑟接任后会更加坚决地废除旧制度。   “理论上,劳伦斯很清楚现在杀了加菲尔德没好处。”   夏洛克说,“为了求财谋利,保持现状对他最好。”   华生也琢磨不明白。   杀人手法是被破解了,但杀人动机仍是一团迷雾。   “去巴尔的摩。”   华生说,“必须让托马斯·布朗说实话,「复制人」到底是不是他的计划?找没找劳伦斯的机密文件?”   为什么不找疑似扮成「复制人」的露丝·马歇尔?   因为她溜得快。   三天前,也就是1月20日,露丝带着女儿登上了驶向伦敦的客船。   如今,露丝母女正在大西洋上飘着。   *   *   夏洛克与华生留在纽约,继续追查失踪者的下落。   目前失踪的三人都不是「复制人」。   凶手找到想要的,会对更多的劳伦斯相似者下手。   他的犯案次数越多,越有可能留下破绽。   奈布拉折返巴尔的摩。   她把托马斯·布朗从霍普金斯大学的物理实验室里请了出来。   “汤姆·劳伦斯被枪杀身亡的消息,你之前就听说了。”   奈布拉表示,“这个案子有后续了。”   “把我叫出来就为这件事?”   托马斯显得毫无兴趣,“刻线机的调试到了最后关头。这比华尔街的银行家的死亡重要多了。”   奈布拉不辩解,继续说:   “以你对光学的了解,应该知道一个常识。蓝色衣服在夜间煤气灯下,容易被错认成紫红色。”   托马斯疑惑:“所以呢?”   奈布拉:“所以那是一场误杀。枪手把蓝衣劳伦斯,认作了穿着紫色衣服的目标人物。”   “哦。”   托马斯随意点头,仍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奈布拉:“现在枪手找到了。”   “抓到人,那就结案了。”   托马斯更加疑惑,“你也没必要特意告诉我吧?这是在浪费时间。”   “准确地说,找到的是尸体。”   奈布拉说,“我找你,是告诉你枪手的死状。”   “贝林·德尔被一枪毙命。他的右手拇指与食指被砍断,插到了他的左右眼珠里。”   奈布拉的语气非常平静。   托马斯却不由瞪大了眼睛,嘴唇紧绷起来。   奈布拉接着说:“枪手被杀后,纽约近日发生了三起失踪案。   失踪者都参加过「复制人」出没的慈善晚宴,三人与劳伦斯外形相似。”   托马斯听到这里,脸色僵住了。   奈布拉见状,可以确认此前的推测正确。   “你的反应说明了一切。是你提供了「复制人」的行动方案,露丝·马歇尔是执行者。”   奈布拉说,“这是一个兵不血刃的计划。你们试图偷走劳伦斯的秘密文件,借机对付他。”   托马斯面无表情,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现在该由我说别浪费时间。”   奈布拉说得直接,“这个凶手行事狠辣,他在搜捕「复制人」。露丝逃去伦敦不等于安全,你也参与其中,也别想逃。给我线索,找到凶手。”   托马斯沉默了很久。   大概过了十分钟,他终于开口:   “是的,你的猜想正确。1月17日晚上,马歇尔夫人跟踪劳伦斯,在一间空屋找到他藏起的一堆账册。   马歇尔夫人取走账册后,发现她被跟踪了。   她闪躲到华尔街附近小巷,不久后听到枪声,后来才知道是劳伦斯被打死了。”   “马歇尔夫人认为最近美国不安全,她带上账册与女儿去英国避避风头。”   托马斯摇头,“现在你问我谁在猎杀「复制人」,我也不知道凶手是谁。”   奈布拉追问:“除了账册,你们还找到别的什么?”   “还有一本通讯录。”   托马斯取出了随身携带的小册子,它仅有巴掌大小。   “上面一共有41个人名,我都没有听过,。这些人不是美国的权贵。”   奈布拉快速翻阅了一遍。   上面没有「怀特·肯普」。   有一个眼熟的姓名「海因里希·米勒」。   海因里希·米勒,冰川实验室日志里提到的一位研究员,从姓名就能看出他有德裔血统。   这人的联系地址在巴尔的摩。   「马里兰州,巴尔的摩市,卡姆登街34号」,它位于火车站附近。   之前,牡蛎公司经理提到一桩秘闻。   肯普在巴尔的摩火车站附近,送了一只虎头玩偶给男孩。   「七角雪花」的研究员海因里希·米勒,与牡蛎养殖者怀特·肯普是不是同一个人?   卡姆登街34号是不是对方的老巢?   奈布拉收起通讯录。   是或不是,走一趟就知道了。   “等等!”   托马斯眼瞅着情况不对,“你是不是准备一个人去什么地方?”   奈布拉没打算毫无准备地上门,那是送人头。   一位手握怪虫毒剂的研究员,他的老巢不是随便闯的。   奈布拉还没说话,托马斯先开口了。   “我准备了一些硝.化.甘.油与硅藻土。”   托马斯说,“有需要的话,你可以先拿去用。”   硝.化.甘.油+硅藻土→达纳炸.药   奈布拉:好家伙,就是PlanB了。   假设「复制人」行动失败,托马斯其实有意图炸死劳伦斯。   奈布拉好奇地问:“在巴尔的摩,这玩意容易搞到手吗?” 第114章 Chapter114:推测   Chapter114   达纳炸.药容易获得吗?   托马斯照实回答:   “铁路扩建、隧道开凿、矿山爆破等都会用到炸药,而「巴尔的摩与俄亥俄铁路」的总部就在巴尔的摩,所需炸药都会通过这座城市进出货。”   有需求,有销售。   在巴尔的摩销售炸药的店铺不少,货源充足,但销售上有严格的规定。   托马斯:“一般情况下,购买、存放、运输炸药都需要特别凭证。比如白天不允许运输炸药的车辆通过市中心。”   奈布拉同步翻译,也可以走非一般渠道,搞一批无证炸药。   “换句话说,巴尔的摩是在火药桶上的城市。”   “这样说也没错。”   托马斯立刻补充强调,“我没有打算炸响它,只是有备无患。”   奈布拉微笑。   现在是炸不响了,因为托马斯的复仇对象汤姆·劳伦斯已经死了。   “谢谢你提供的火力支援。”   奈布拉也不希望这批炸药在她手里炸响,“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再找你借炸药。”   眼下,先以暗访为主。   偷偷潜入可疑的卡姆登街34号,而是做好防护措施。   「迷离冰川」探险时的鹿血溅眼仍然历历在目。   以目前的检测条件,无从分析夏洛克具体经历了一场什么样的感染。   仅仅从结果看,高温驱虫有治疗效果。   奈布拉却非常清楚这种疗法的局限性与不确定性。   感染怪虫的哪个阶段,高温干预有效?   需要多高的温度?有没有后遗症?是否获得终身免疫?   奈布拉随口就能举出一堆问题。   她搞不定治疗方案,至少能做足预防措施。   从阿拉斯加回来的路上,奈布拉设计了整套的防护服。   从头到脚避免怪虫渗入。   当然不能少了护目镜,避免再度遇上大侦探式的意外,不是每次意外都有死里逃生的好运。   防护设备按照三个人的尺寸加急定做。   奈布拉为夏洛克与华生也准备了。   有备无患。   现在穿戴好防护装备,夜探可疑据点。   *   *   1月25日,入夜。   巴尔的摩火车站依旧人头攒动。   车站附近的卡姆登街区是三层楼的联排别墅建筑。   夜晚20点,晚饭过后。   放眼望去整条街灯火通明,空气里残存着一股饭菜香。   卡姆登街34号却是异类。   非常安静,没开灯,从窗外往屋里看黑黝黝一片。   三个人防护严密地出现在34号的大门外。   夏洛克直接用铁丝撬开房门。   他的撬锁动作过于理直气壮,仿佛这次登门是房主的委托,合情合理地非撬不可。   “咔嗒。”   锁开了。   门被推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散了出来。   夏洛克的嗅觉很好,隔着口罩还是闻到了血腥气。   他与奈布拉、华生交换眼神,情况如同之前的推测,这个地点藏匿过失踪者。   今夜上门探查之前,先在周边街区问询了一圈。   34号的住户海因里希·米勒,他在四年前入住。   男人看起来三十几岁,说话有德语口音,身上有一股海腥味。   他似乎从事水产类的研究工作。平时早出晚归,与邻居少有互动往来。   以上,是邻居们了解不多的消息。   结合周围人对海因里希的外貌描述,能与怀特·肯普完全对应。   34号的隔壁住户说,有几天没看到海因里希家亮灯了,也没听到他家发出任何响动。   这没有引起邻居的怀疑。   以前,时而看不到海因里希家里亮灯,他本人提过几句会去别的城市出差。   这次,海因里希不在家,情况却是不一样。   1月21日,是第三起失踪案发生的日期。   从那天之后,没有再发生第四起失踪。   是凶手收手了吗?   夏洛克推测凶手的暂时停手,是他已经迅速反应过来了。   模仿劳伦斯的「复制人」不是刻板印象里的男人,对方是女扮男装。   慈善晚宴上唯一符合外形标准的露丝·马歇尔,她正在横渡大西洋。   凶手鞭长莫及。   他再有脑子,再有杀人手段,也要符合客观现实规律。   茫茫大海,没有办法定位露丝所在船只,他无法立即抓住露丝。   近四天,纽约没有出现新的失踪者。   近三天,巴尔的摩卡姆登街34号也没有亮灯。   凶手是坐船去伦敦追杀露丝吗?   或者他又有了新的作案计划吗?   今晚,奈布拉、夏洛克与华生夜闯卡姆登街34号,就是要弄清楚其中问题。   顺着血腥腐臭气,找到了它的源头。   地下室阴暗潮湿,气温趋近零度。   三具尸体残破地被弃置在地上。   说“残破”,是死者身上伤痕累累,几乎找不到一块好肉。   三人生前遭受鞭打、刀割、烫伤,这些虐痕清晰地反映在尸身上。   勉强辨识出三具尸体就是三位失踪者。   华生做了初步检查:   “三人是同一个时段死亡,大约在三天前,致命伤都是心脏中了一枪。”   从尸身虐痕足以看出凶手的怨恨有多重。(tCZF)   肯普的愤恨是因为劳伦斯被误杀吗?   奈布拉与夏洛克搜查整栋房子。   当防护足够到位时,反而一只怪虫也没遇上。   不只没遇到怪虫,也没能找到实验相关数据,就在一只铜盆里看到了满满一盆灰烬。   不是第一次遇上盆中灰。   在阿拉斯加的冰洞实验室内,同样没有实验数据记录,没被带走的资料全都烧成了灰。   怀特·肯普离开了极地的秘密实验室,还给自己起了假名,但一些职业习惯没变,对数据是一字不留。   “我找到了这些。”   夏洛克发现了一箱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一堆姓名。   “这些人都是「七角雪花」的赞助商。”   夏洛克说,“肯普写下这些姓名时,他的情绪波动异常。”   一箱稿纸,每一张都残有钢笔戳破的小洞痕迹。   不难看出书写者落笔时非常用力,一笔一画间,满是情绪。   这种情绪不是感谢或祝福。   从笔迹推测,肯普有满腔愤怒无处发泄,只能写破纸张。   肯普记下这些人名,就像是偷偷记黑账。   黑账本上,「汤姆·劳伦斯」的姓名也赫然在列。   “肯普对劳伦斯极度不满。”   夏洛克说,“这样一来,复仇说就更加站不住脚了。”   开错枪的德尔被处决,三个失踪者被当成「复制人」被虐打致死,这些又要怎么解释呢?   夏洛克联想到一种新的可能:   “仇恨也是强烈的情感。阻碍肯普复仇的人,全部是绊脚石。”   夏洛克:“更精确地说,谁破坏肯普的犯罪计划,他就会疯狂报复。”   怀特·肯普策划过三次特殊谋杀。   从恐水症、怪虫药剂到奎宁牡蛎,谋杀方式都是一般人无法复刻的。   “肯普制造出这些谋杀方法,他无疑是聪明的。   这样一个聪明人,三十多岁了,依旧默默无闻。”   夏洛克分析,“以肯普在生物学上的造诣,他在牡蛎养殖池工作四年,是他不想去大学搞科学研究吗?”   夏洛克指向一堆写满名字的稿纸:   “恐怕不是肯普不想,而是他不能去。作为「七角雪花」的成员,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被限制了自由。”   阿拉斯加的冰洞实验室被废弃了。   赞助商们希望不明怪虫生物实验就像没发生过一样,要求参与者必须保密。   之所以掩盖,是因为怪虫实验失败了,它甚至能被认定为危害国家安全。   已知怪虫生物实验至少制造了两次大规模死亡。   一次是实验室研究员死了27人,另一次是「归乡号」全船团灭。   保密不只是把实验经历藏在心底。   更要这些幸存者不显露于人前,不出名就不会被关注,没人会去挖掘一个普通人的过往。   目前为止,冰洞实验室的七位幸存研究员里,只能确定怀特·肯普还活着。   其余六人的行踪不明。   生死不明,很大概率就是死了。   “肯普很聪明,但被迫默默无闻。他不得不压抑自我,因为反抗的同事都被赞助商们处理了。”   夏洛克推测,“肯普假意服从劳伦斯,其实是默默蛰伏,要搞一场大的。   用奎宁牡蛎毒杀总统,这个案子足够轰动。等查到牡蛎公司,势必把大老板汤姆·劳伦斯也扯进来。”   “依照肯普的策划犯罪手段,他应该给劳伦斯布下了陷阱。”   夏洛克怀疑,“就算没有我们给加菲尔德做尸检,肯普也会把警察的调查方向往劳伦斯头上引导。”   奈布拉接着说:   “肯普的计划很精妙,但劳伦斯的仇家太多了。「复制人」出现导致误杀发生,让肯普的犯罪计划彻底泡汤。”   肯普擅于策划特殊方式的犯罪。   他对此引以为傲,又偏执地要给劳伦斯等赞助商致命一击,无法容忍有人破坏了他的完美计划。   谁破坏,谁就要死。   因此,肯普处决了枪手,也试图扑杀「复制人」。   抓了三个疑似复制人进行严刑拷打,之后发现全部抓错了。   下一步,怒意飙涨的肯普会做什么呢?   奈布拉:“跨洋追杀露丝·马歇尔,这件事不够轰轰烈烈。”   奈布拉拿出了在垃圾篓里找到的几份报纸。   “上面有七篇新闻被画圈了,都与开矿、挖隧道相关。”   开矿与挖隧道有一个共同点——全部需要炸.药。   炸药,能让肯普搞一个大的! 第115章 Chapter115:砸下一只黑天鹅   Chapter115   1月27日,大西洋上,风平浪静。   「维多利亚号」还有一个小时抵达纽约。   客舱里,莫里亚蒂把带上船的报刊又翻阅了一遍。   《被死神青睐的加菲尔德总统》   《细菌染色技术与生物学发展》   《香草豆荚迎来超级大丰收》   《跨洋厨神大赛,二月火热来袭》   ……   这个时间点,莫里亚蒂应该待在伦敦金融城。   他押上了一万英镑参与虚拟对赌。   赌1月30日结算日,波旁香草豆荚价格彻底回落。   回落到什么程度?   一个正常的市场价。   《美食家》没有横空出世前,中等品质的波旁香草豆荚1.3英镑/磅。   莫里亚蒂为此布局做空。   他先释放了今年香草豆荚大丰收的消息,让市场上的香草豆荚总量供大于求。   紧接着,披露欧洲多地货舱储存不当,导致香草豆荚霉变等产品质量问题。   又是装作「虫洞回声」的书迷,不停地给《美食家》写长评,从各个角度剖析这篇小说涉及的科学知识点。   《人类进化:半水生阶段的可能性》   《嗅觉是由几部分组成的?》   《牡蛎的性别转化之我见》   《两种不同的香草豆荚》   ……   莫里亚蒂认认真真地写书评,不得不一字一句地斟酌用词。   力求通俗易懂,不能搞《小行星力学》那一套,为的就是让大众读者尽可能地看懂。   他只有一个目的,当初香草豆荚是怎么炒起来的,现在怎么让价格被打下去。   最初香草豆荚价格上涨,是《美食家》火爆,书中提到香草豆荚的占卜桥段。   莫里蒂亚通过剖析《美食家》的每一个情节,告诉大众不要迷信占卜,小说中的女巫道具根本不存在。   艺术源于生活,艺术又高于生活。   小说里区别人类与水猿的香草豆荚,它的原型是大溪地香草,而不是欧美市面上的波旁香草。   既然不是波旁香草,也就没必要买它。   莫里亚蒂从十二月底开始多管齐下。   近一个月过去,让市场相信波旁香草的存量多、质量差、没有神秘特殊性。   理论上,香草豆荚的价格会跌、跌、跌。   事实上,莫里亚蒂踏上「维多利亚号」时,如他所愿地把香草豆荚的价格打下来了。   然而,转折词总是存在。   莫里亚蒂看到加菲尔德总统暴毙的新闻,升起了一种隐隐约约的不妙感觉。   直到他上船,新闻报道也没说加菲尔德是怎么死的,只说总统暴毙事件正在调查中。   再怎么查,这起总统暴毙案也与M教授无关。   莫里亚蒂很清楚,他没有梦游的病症。   所以不可能在半梦半醒时下达二次暗杀美国总统的指令。   去年十一月,加菲尔德遭遇枪击案,被查出是路易斯安那彩票公司买.凶.杀.人。   彩票公司搞了层层转包,最后找到业余杀手,凶手射出的子弹没能碰到总统的衣角。   那次暗杀成了一个国际笑话。   人人都在嘲笑彩票公司被封杀也是活该。   彩票公司的年收入上千万美金,居然连一个专业杀手也请不到。蠢成这样,你不倒闭谁倒闭。   莫里亚蒂很满意,这就是彩票公司得罪他的下场。   是彩票公司层层外包在先,只用250英镑经费找M教授办事。   250英镑,瞧不起谁呢?!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莫里亚蒂派出塞巴斯蒂安·莫兰,前往美国教训彩票公司。   去年11月,一起枪杀总统案被炮制出来。   路易斯安那彩票公司的经营权被取消,短期内美国再无彩票业。   上次,加菲尔德总统躲过死神。   这次,他没有好运气了。   莫里亚蒂不承认他会做贼心虚。   他绝不会因为曾经布局暗杀了加菲尔德,当这个人两个月后暴毙,就联想到此事与自己有关。   无关!   100%完全无关!   塞巴斯蒂安·莫兰用「神枪手」名号保证,这一次绝对没有掺和加菲尔德之死。   别说推波助澜,连话也没多说一句。   鬼知道加菲尔德为什么突然死亡,说不定他有什么隐疾,反正我方从未投毒。   莫里亚蒂的不妙感却没有减弱。   眼看香草豆荚的价格在操盘下如期下降,但不到对赌结算日,总觉得会有变故横生。   1月6日,美国华盛顿,加菲尔德总统死亡。   1月18日,英国伦敦,莫里亚蒂乘坐客船横渡大西洋。预期在1月27日前后抵达纽约。   莫里亚蒂亲临美国,希望确保1月30日对赌合约结算日,香草豆荚的价格保持在平稳低位。   现在要问发生什么意外能让香草豆荚价格短期内飙升?   莫里亚蒂可以保证就算「虫洞回声」在《钱伯斯周刊》上振臂高呼“买它!”,也做不到掀起购买狂潮。   莫里亚蒂化身书迷狂写书评,努力把「虫洞回声」打造成理性派作家的典范。   不迷信预言,不相信占卜,凡事讲究科学。这就是「虫洞回声」,这样大智慧的作家不会鼓动书迷疯狂购买香草豆荚。   这样一来,香草豆荚的价格还会短期暴涨吗?   答案是会的。   《美食家》写了一种人类的末日模式,末日来临的引子是有毒牡蛎。   假如现实里也发生类似末日事件,它是由牡蛎引起的,人们的恐慌情绪就可能被点燃。   人们惶惶不安就会求神问卜。   在某些人的引导下,立刻联想到《美食家》桥段,购入香草豆荚测一测是不是会有更大的灾祸降临。   到时候,香草豆荚的购买需求急速不可控地飙升。   谁会是引导者?   莫里亚蒂闭着眼睛也知道答案。   金融对赌至少有两方参与。   他押注价格降低,必有另一方押注价格上升。   国际游资里的香草豆荚做多方,正在竭力寻找机会,把价格重新炒上去。   牡蛎是全球公认的美味,上到国王,下到贫民,都能吃一口牡蛎。   假设加菲尔德死于牡蛎中毒,事件本身不足以引发末日级动荡,但在国际游资的大肆炒作下可以引发恐慌。   恐慌引发香草豆荚购买的第二次狂潮,从而抬高售价。   莫里亚蒂预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但从科学分析上它成真的概率微乎其微。   其他人吃牡蛎安然无恙,偏偏加菲尔德吃了暴毙。   这种精准投毒远超现有生物医学技术,它比自己输了对赌合约的概率更低。   逻辑上,这一套分析完全正确。   莫里亚蒂却仍旧买了船票,心有不安地去美国确认。   从伦敦出发前,他给美国的手下发电报,获取更多的总统死亡案讯息。   上船前,莫里亚蒂收到回电。   现任总统阿瑟雇佣了一位英国侦探介入调查。   没有拖延太久,美国陆军部同意对加菲尔德二次尸检的要求。   陆军部不得不同意复检。   初次尸检少了关键的一步,没有给尸体做细菌感染检测。   初检不测,是不具备相应检测技术条件。   在1882年1月12日之前,世上没有给细菌染色的成熟技术。   从前没有。   现在有了。   1882年1月12日,《自然》杂志刊登了新的细菌染色法。   从此为生物学研究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也让尸检检测细菌从不可能变为可能。   “夏洛克·福尔摩斯。”   莫里亚蒂又缓缓念出另一个人的姓名,“奈布拉·蓝斯。”   这两个家伙负责加菲尔德暴毙案的调查。   怎么就这样巧呢?!   一个需要对总统尸体二次尸检。   另一个不早不晚地创造一把“刀”,让陆军部不得不快速批复。   “狼狈为奸,走了狗.屎.运!”   莫里亚蒂愤愤不平地骂了一句。   有英国侦探团介入调查加菲尔德之死,对他有好处吗?   答案是未知。   如果总统死亡与牡蛎投毒无关,就是利于他。   反(zjnz)之,总统死亡案的真相会让他输了金融赌局。   他希望自己不要倒霉地遇上最坏的预测。   他更希望在金融城的屡战屡胜好运常在。   希望能成真吗?   莫里亚蒂很清楚,要做成一件事不能只靠“我希望”。   这种时候,他偏偏不能妄动。   击杀侦探团干扰办案,反而会弄巧成拙。   1月中旬,国际游资尚未利用加菲尔德之死做文章。   莫里亚蒂一旦对侦探团动手,就是傻傻地提醒他的赌约对手。   快看!   美国总统死的有大问题,所以调查者遭难了。   这是炒高香草豆荚价格的绝佳舆论切入点!   莫里亚蒂不蠢,他不能为难侦探团,以免给国际游资指明方向。   他能怎么做?   思前想后,最好的方法只有一个。   向上帝祈祷,让现状一直维持到1月30日之后。   等结算日一过,赌资到手,谁杀了加菲尔德总统与他就彻底无关了。   莫里亚蒂期望地球转得快一些,让今年的一月快点结束。   地球却不按照人类的期望转动。   时针一分一秒按部就班地走,快一点是不可能快的。   「维多利亚号」横渡大西洋,预计用时九天它是少一天也不少地在纽约港靠岸。   受到通讯技术限制,乘客们在海上的九天与陆地断绝了一切通信。   莫里亚蒂上岸后直奔书报摊。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美国总统暴毙案调查到哪一步了。   理性在说:根本不存在直觉成真!   你已经把香草豆荚的价格打下来了。   伦敦金融城的『做空之王』,舍你其谁。   直觉在说:美国这地方有点邪门!   你做局杀过一次加菲尔德。   现在,人莫名其妙地死了,你真的不会受到牵连吗?   莫里亚蒂走到报摊。   摊位上,一堆报纸的头版头条就往他的视线中横冲直撞。   《总统暴亡真相大揭秘!》   《奎宁牡蛎:加菲尔德总统暴毙的死因》   《月亮的味道有点咸,总统最后的遗言》   《惊!海因里希·米勒刺杀总统居然是为了他!》   《怪虫实验与世界末日》   《我在白宫拆炸弹之加菲尔德总统死亡后续篇》   莫里亚蒂:!!!   好的不灵,坏的灵。   莫里亚蒂没有阅读详细内容,但已经看到快到自己口袋的一袋袋英镑就要长着翅膀飞走。   莫里亚蒂闭上眼睛,多么希望眼前的报道都是幻觉。   他的钱啊!   全部都是他辛辛苦苦赚的钱啊!   居然要输光了!   路人A:“你看了报道吧?那个凶手自爆,他给加菲尔德总统投毒,与上次枪击案有关。”   路人B:“我看报道了,海因里希·米勒嘲讽枪击案的杀手杀不了总统,而他一出手就把人不知不觉地毒死了。”   路人C:“报纸上管这个叫做「杀戮竞赛」。”   ……   路人们议论纷纷。   莫里亚蒂不得不睁开了不想睁开的眼睛。   短短几句话,信息量巨大。   竞赛?竞什么赛?他什么时候报名参赛的?   莫里蒂亚买了一堆报纸,必须搞清来龙去脉。   到头来,总不能是他自己坑了自己吧?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第116章 Chapter116: M教授:下次一定   Chapter116   莫里亚蒂等不及找个地方坐下,就近在报摊边站着扫读新闻。   一个小时后,他看完所有报道。   脸色黑如锅底,又时青时白,一股怒气不上不下地卡在嗓子眼。   莫里亚蒂非常想要破口大骂。   偏偏,他没有完全失了智,还记得在人前佩戴好理性的面具。   莫里亚蒂抬脚就走,想快去一个没人的地方发泄怒意。   刚刚踏出一步,他差点平地摔。   “嘶——”   莫里亚蒂后知后觉,他过于专注地读报,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个小时,腿麻了!   “人倒霉,真是喝凉水都塞牙!”   莫里亚蒂低咒着抖了抖腿,缓了好一阵终于让双腿恢复正常。   他攥紧报纸,也顾不上发泄怒气,立刻前往码头附近的邮局。   给伦敦发电报,让塞巴斯蒂安·莫兰当即执行「壁虎计划」。   刚刚看的一堆新闻,把加菲尔德之死的始末报道了七七八八。   凶手是海因里希·米勒,又名怀特·肯普。   1871年,德国颁布了《帝国宪法》。   明确规定每个德国人都有服兵役的义务,不可由他人代替。   当时,海因里希19岁。   他不想过备受约束的军营生活,在两年后逃到了美国。   虽然没有接受过大学高等教育,但祖上经营药剂铺,让他在制药有一些家传的经验。   海因里希到美国后,凭借制药特长被招募到「七角雪花」实验室。   这个团队的成员除了在生物与制药上的天赋,还有两个特点,都是无亲无故又默默无闻。   赞助商开出高价薪资,让「七角雪花」去阿拉斯加进行秘密实验。   只要做满五年,不管有没有出实验结果,都能在纽约市中心得到一套别墅。   阿拉斯加的生活条件非常恶劣。   海因里希为了高薪,还是选择打工五年。   团队70人,1873年抵达阿拉斯加。   从无到有,把冰洞实验室搭建起来,开始研究冰川怪虫。   研究目标是利用怪虫提升人体机能。   做了三年实验,前后有25人受不了与世隔绝的环境,相继退出。   另有11人在实验过程中不慎被怪虫寄生,未能及时使用高温干预杀虫,不幸丧命。   到了1876年,「七角雪花」研究队剩下了34人。   当年,派出三人运送怪虫去欧洲,做更进一步的实验。   不料三人乘坐的「归乡号」在大西洋上失踪。几个月后,船只返回出发的巴尔的摩港口,船上所有人都不见了。   同年夏天,海因里希与三位同事外出采购物资。   等半月后返回实验室冰洞,发现留守的27人全部暴毙。   研究员们没有外伤,是一瞬团灭。   实验室内,作为研究对象的怪虫也几乎都死了。   是什么造成的?   海因里希猜测与雷电有关。   实验室被团灭的前一天,冰川附近罕见地打雷闪电。   冰洞通风口的金属管道遭遇雷劈,留下了非常鲜明的痕迹。   雷电诱发怪虫释放未知毒素,让待在冰洞实验室内所有人都死了。   犹如工蜂释放蜇刺后死亡,这些怪虫失去了毒素,也就死亡了。   这一年,华盛顿方面决定让美国驻守阿拉斯加的陆军撤退。   研究怪虫三年没能获得突破性进展,实验室又几乎团灭。   「七角雪花」的赞助商们也决定撤资,但要求存活下来的四名研究员绝对保密。   不只是对怪虫研究守口如瓶,后半生必须寂寂无名地活下去。   海因里希不愿意,说好的签订五年合约,凭什么限制他一辈子的自由。   他不是第一个反对的。   另外三名同事非常直白地表态不同意。不久后,三人先后失踪。   作为实验室事故的唯四幸存者,他们彼此拟定了隐秘暗号。   所谓失踪,其实是被害。   三人被害前,用暗号留下最后的示警。   海因里希发现了这些示警,想过逃回欧洲又被他否定了。   他最初是逃兵役逃到美国,难道要狼狈不堪地逃回去?   他更怀疑最先退出实验的25人是不是还活着?逐一寻找,一个也没找到。   海因里希无法不怀疑,只要是不听话的研究员都被灭口了。   他决定假装服从,投靠了赞助商里出资不菲的汤姆·劳伦斯,为其养殖牡蛎。   海因里希离开阿拉斯加时,带走了残存的怪虫虫卵。   他在巴尔的摩一边养牡蛎,一边继续研究怪虫。   牡蛎是越养越好,怪虫是越养越少。   脱离了极地阿拉斯加的环境,怪虫不知为什么没了活力。   更加诡异的是,海因里希脑子里时不时响起莫名声音。   一种不可名状的力量在召唤他,让他回到冰洞。一旦触碰过怪虫,就必须终身自囚在「怪虫监狱」。   海(Ssar)因里希不知道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主观上他根本不想回去。   他极度厌恶被约束的生活,否则也不会逃兵役逃到美国。   到了美国,为了高薪不得不在极地驻守三年。   实验室封禁后,他又为了活命,躲在牡蛎养殖基地。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人不在沉默里灭亡,就在沉默里变态了。   去年年初,海因里希确诊脑瘤。   医生说这种疾病可能引起幻觉,那就解释了海因里希生为什么冒出奇怪的想法。   怎么解释脑内召唤已经不重要。   脑瘤等同于绝症。   海因里希的剩余日子不多了,他越想越不甘心,难道他要不为人知地死去?   不!   像他这样聪明的人,不能普普通通地过一生。   海因里希前后认识了达米安·布莱克与简·韦伯。   “对症下药”,他教给两人两套杀人方案。事后证明两人都成功作案了。   海因里希确定了自己最擅长的事,是策划怪异的杀人方案。   去年十一月,枪击总统事件发生。   这次刺杀事件的主谋,是分肥制支持者的彩票公司。   海因里希从中得到了关键性灵感。   他即将死亡,死前可以制造一桩轰轰烈烈的大案。   分肥党无能,没能杀掉总统。   他有领先的生物制药本领,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加菲尔德。   海因里希使用从怪虫中提取的药剂,让牡蛎迅速富集奎宁。   再利用奎宁与秋水仙碱同时服用有毒的特性,诱发暴毙。   元旦后,加菲尔德没有隐瞒自身痛风急性发作。   海因里希得知这个消息后,确认总统吃了加料牡蛎一定会死。   那场宴会的参与者里,患有痛风的人却不只加菲尔德。   海因里希知道怪虫实验赞助商们也都是分肥党拥趸。   这些人也会参加1月5日的白宫晚宴,而他们之中不乏痛风患者。   他不清楚这些宾客是否处于秋水仙碱服药期,反正赌一把运气。   运气好,他的奎宁牡蛎能毒杀更多人;   运气差,保底可以杀死加菲尔德。   结果是运气差。   全场只有詹姆斯·加菲尔德暴毙。   对此,海因里希很不高兴。   让他更不高兴的事情很快发生。   海因里希的杀人剧本遭遇意外。   他针对的汤姆·劳伦斯尚未按照计划被卷入总统毒杀案,由于「复制人」的出现,劳伦斯被误杀。   海因里希气炸了。   「复制人」破坏他的完美犯罪计划,当然要抓起来杀了。   一连抓了三个可疑分子,但发现他们都不是「复制人」。   海因里希慢一拍反应过来,「复制人」是女的,她已经从美国溜走了。   他稍作思考,没有跨洋去英国追杀,而把矛头重新指向白宫。   对于英国,海因里希是人生地不熟。   对于美国总统府住的白宫,他很清楚建筑构造与人员分布。   消息来源当然是分肥制的支持者们。   海因里希隐姓埋名,为劳伦斯做了四年牡蛎养殖员。   助力劳伦斯赚得盆满钵满,也获得了他的信任,收集了美国上流社会的各种消息。   海因里希重返白宫,继续实施让他史上留名的犯罪计划。   如果杀一个美国总统不够出名,那就再杀一个。   可惜时间仓促,无法再效仿奎宁牡蛎投毒。   不能用充满科学艺术性的毒杀手段,勉勉强强地改为炸药。   阿瑟接任总统,将在1月26日第一次举办大规模宴会。   这就是最佳动手时机。   海因里希伪装成铁路公司采购员,购买炸药原料与发条装置。   他通过发条驱动齿轮,类似闹钟,设置了定时机关,只要让弹簧撞击到雷.管就能引爆炸药。   他说对白宫了如指掌,不是假话。   海因里希男扮女装,伪装成中年清洁工,顺利潜入白宫。   将12枚定时炸弹分别放置到最能炸死人的方位。   他准备撤退时,被赶来的侦探福尔摩斯堵个正着,被当场识破了伪装。   功亏一篑。   第二次刺杀美国总统失败了。   海因里希临死一搏,露出缠.满雷.管的马甲背心。   他提出最后一个要求,让记者们进来听一听他的所作所为。   海因里希毫无顾忌地说了以上一大串。   反正他快要死了,也是无亲无故,无所畏惧也就随心所欲。   他敢说,就问报社敢不敢报。   报社当然敢报道。   这样劲爆的新闻都是钱!   昨天海因里希被抓。今天相关报道满天飞。   不论是从哪种角度报道,可以确定一件事。   在19世纪的犯罪史上,必有海因里希·米勒的姓名。   莫里亚蒂读完报道,满肚子怒气无处发泄。   海因里希口口声声说他毒杀加菲尔德的灵感来自上一次的枪击案。   他要证明自己是犯罪界的王者,所以选择对加菲尔德投毒。   挑选美国总统作为受害者,是看中被害人的社会的影响力巨大,能叫凶手史上留名。   与枪击不同,奎宁牡蛎投毒,利用了药性相冲。   多么隐蔽又暗藏科学之美的暗杀方式!   海因里希用实力证明他的智谋超群。   他是王者!   与他对比,枪杀总统的策划者就是活脱脱的小丑。   谁是小丑?!   莫里亚蒂隔着报纸,感觉到被人指着鼻子骂,但无法报复回去。   昨天,海因里希对记者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   说完,他把其余人都赶走,最终选择拉响炸药包,死得四分五裂。   莫里亚蒂能怎么办?   只能冷静下来,先处理上万英镑的金融赌局。   阿拉斯加不明怪虫实验+奎宁牡蛎+美国总统死亡,这三者足以炒作一场世界末日式恐慌。   今天是1月27日。   金融赌约结算日是1月30日。   三天时间,足够让香草豆荚在炒作中飙涨。   这种时候没人能逆转涨势。   香草豆荚不会一直疯涨,但消减恐慌需要时间,至少一个月才能等来价格回落。   莫里亚蒂押注一万英镑参加虚拟对赌。   如果赢,就是翻十倍收益;   如果输,不只输光本金,他还要倒赔五万英镑。   一万英镑的本金作为保证金,存入第三方银行。   现在他必须及时止损。   凸显M教授大智慧的时候来了,使用最古老、最高深、最朴实的一种计策。   ——走为上策。   莫里亚蒂启动「壁虎计划」,立刻断尾求生。   一万英镑本金不要了,也舍弃近半年用的南美商人伪装身份,逃脱这笔赌债。   没!关!系!胜败乃兵家常事!   M教授心胸宽广,才不会因为一次挫败就向命运认输。   莫里亚蒂咬牙切齿地自我安慰。   这次赔了,下次一定有机会翻倍赚回来。   现在,他很想知道『虫洞·旺财·回声』下本书写什么。 第117章 Chapter117:丑萌的布偶   Chapter117   “极地怪虫预示末日灾难,它杀死了美国总统,你还不买一把香草豆荚占卜吉凶吗?”   随着加菲尔德总统的死亡真相曝光,这则传言也甚嚣尘上。   伦敦金融城的香草豆荚售价刚刚恢复以往低位,仅仅用一天就飙至新高。   这一波高位远超《美食家》完结时期。   末日恐慌式的购买狂潮,不再限于『虫洞回声』小说的影响,它是用美国总统以命为代价。   香草豆荚的投机买卖也不再局限于伦敦金融城。   华尔街火速跟进。   这个新开辟的第二战场,其疯狂交易程度更甚大西洋彼岸。   原因也直白,末日恐慌始于美国。   怪虫是从阿拉斯加冰川里被挖掘出来的;   奎宁牡蛎在巴尔的摩海边被养殖;   被毒杀的加菲尔德总统死在华盛顿白宫。   每一条都是美国香草豆荚金融产品泡沫的成因。   奈布拉去华尔街走了几圈,近距离地感受到众人炒香草豆荚炒疯了。   这条街上,几乎人人都知道香草豆荚不久以后一定会跌。   人人却都在买它、买它、再买它,祈求不要跌在自己手里就好。   击鼓传花,人人都在赌。   奈布拉当然不会疯狂跟进。   她更是做了一个毫不艰难的决定。   不能让『虫洞回声』背负金融风云搅.屎.棍的名号。   下一本小说,绝不掺杂任何搅动金融市场的元素。   奈布拉开始构思,准备返回伦敦后动笔。   她在美国仍需停留十天半个月,等待全球第一版精工凹面光栅光谱仪问世。   一月底,白宫遭遇爆炸威胁。   霍普金斯大学的物理实验室内,仍旧有条不紊地开展研究。   罗兰自制的精密刻线机,在二月初终于调试完毕。   精密刻线机有了。   凹面光栅如何观测的理论也早已就位。   这种情况下,一台能够清晰观测氦气的光谱仪还会远吗?   当然不远。   1882年2月12日,下午13:33。   第一台精刻版凹面光栅光谱仪被制作了出来。   奈布拉当场用它观测了太阳光,并且拍摄下第一张观测照片。   一句话概括:前所未有的清晰!   以往在棱镜光谱仪下看到的太阳光谱,是模糊的彩虹带。   换上凹面光栅光谱仪,彩虹带被舒展放大了全波段亮度均匀,光谱线根根分明。   氦所在的D3线,与钠的D1、D2线被鲜明区别开来。   再也没有糊成一团,消除了模棱两可的观测困境。   成功了!   奈布拉来到美国的最初目标达成了。   她测算过,如果用棱镜光谱仪达到相同的色散度与谱线清晰度,那块棱镜的底边至少需要1米长。   以目前的制造技术,根本做不到。   无法制造一块底边1米以上、没有气泡也没有应力、内部又完全均匀的超大三棱镜玻璃。   即便制造出来,当光线穿透巨型三棱镜,紫外与红外波段光会被吸收殆尽,无法观测。   对比无法生成实物的笨重棱镜光谱仪,新问世的凹面光栅光谱仪很轻便。   它加上底座,也不超过半臂长。   这样一台新鲜出炉的仪器,把分光与聚焦合二为一。   从此以后,光谱波长有了清晰标尺,元素谱线有了精确位置。   一个属于精密测量的时代到来了。   罗兰立刻动笔写论文向《自然》投稿,并且填写多份资料向各国申请专利。   奈布拉第一时间给伦敦方面发电报。   向《自然》杂志主编洛克耶报喜,请他可以准备起来了。   不仅仅是预留好版面刊登论文,更是联络英国皇家研究院。   英国皇家研究院成立于上个世纪末的1799年。   有别于英国皇家学会侧重学术研究,皇家研究院的创建是为向大众传播科学知识。   从1826年起,迈克尔·法拉第缔造了皇家研究院的“周五晚间演讲”传统。   每逢周五的夜晚,伦敦皇家研究院的演讲厅内灯火通明。   以邀请制的方式请来科学家或发明者,通过现场讲座与实验演示,向公众展示最新科学发现与发明。   比如1831年,法拉第在此演示了电磁感应。   1879年,威廉·克鲁克斯带来了阴极射线管实验。   1878年,“周五晚间演讲”。   留声机首次亮相,英国公众第一次听到了声音的回放。   在维多利亚时代,谁能受邀登上英国皇家研究院的“周五晚间演讲”台,意味着他站在了全球最具影响力的线下公众科学传播舞台上。   这点全球公认。   如果凹面光栅光谱仪的首次亮相能够在此进行,那就是变相召开了一场备受全球瞩目的产品发布会。   接下去,相关商业订单自己会找上门来。   奈布拉早就有此计划。   去年从伦敦发出时,她与洛克耶主编约定各自分工。   她负责把跨时代的光谱仪新设备尽快带回伦敦,洛克耶搞定那张演讲邀请函。   现在仪器就位。   奈布拉买下VIP客舱船票,为光谱仪做足防震保护措施,带货返航。   她未免自己海上无聊,在纽约港口的书报摊买上一堆报刊。   主要看国际版。   特别是伦敦最近的大事件。   1882年2月,伦敦迎来一场轰动大西洋两岸的重要赛事。   1882年2月12日,星期天。   大西洋那一边,凹面光栅光谱仪问世。   大西洋这一边,第一届『跨大西洋厨神大赛』现场赛正式启动。   不似《美食家》的小说,现实里大赛举办地没有选择温莎城堡。   设立的两个赛场都很极具代表性。   前三轮比赛在水晶宫进行。   这是第一届万国博览会的举办地。   它以铸铁为骨、玻璃为肌、木材为体。   在1851年举办世博会后,水晶宫从海德公园迁址伦敦南岸。   整座宫殿被拆卸,一块块玻璃运到泰晤士河的另一侧。   新馆在原有建筑的基础上加盖翼楼,屋顶也从阶梯式平顶改为筒形拱顶。   这个类回字形建筑的中央是空的,阳光从屋顶直射到底楼。   水晶宫迁址改建后,采光效果升级。   让它更加名副其实,似一座从童话里走出的光影幻宫。   奈布拉没能到现场观看开幕式。   在客船上,她通过《纽约时报》等报纸的报道还原出大赛盛况。   开幕式当天,伦敦罕见地云开雾散,晴朗了一整天。   威尔士亲王爱德华作为大赛评委会主席致开幕词。   来自大西洋两岸的100位厨师,分成三批参加入围赛。   选手多,观众更多。   现场来了足足5000位观众。   预计仅仅入围赛当日的门票就卖出了两千英镑。   不论是普通票或包厢票,每张门票都附赠中等品质的波旁香草豆荚一根。   以目前香草豆荚的创历史新高价,这个赠品堪称豪横。   本届厨神赛的主办方共有10人。   为了让比赛顺利进行,雇佣后勤团队150人。   外加评委席11人,2月12日的初次比赛共有5721参与。   阳光穿透玻璃穹顶与墙面。   这场备受瞩目的厨神赛在流光溢彩里展开。   可惜,报纸只有文字报道。   相隔大西洋,电报技术不支持隔空传递图片,在美国想看现场照片最快等到三月初。   奈布拉只能从文字想象厨神赛的声势浩大。   在《纽约时报》的最新报道里,特别写了这样一段话:   “理论上,厨神赛首日有5721人到场。   事实上,五千多人里有一个不是人。   评委席设有11把交椅。   最中间明显凹了一块,那把椅子没人坐。   它却不是空的。   椅子上放了一只方形布偶。   布偶以午夜蓝为底色,其上绣了并列的两个圆。   香槟金色的圆,略大。   圆的边缘是淡金,仿佛光线向内收束,越靠近圆心金得越深。   银白色的圆,略小。   同样是边缘色浅,中心色深。   仿佛午夜天空里横卧着一个扭曲变形的「∞」符号。   又似某种不可名状的生物,祂睁开了不对称的双眼,而祂的眼睛会吞噬光线。   布偶被放在评委席的正中央,前方铭牌上标注『虫洞回声』。   不错!   厨神大赛首日现场赛,唯一一个不是人的参与者就是『虫洞回声』。   让我们感谢名誉评委『虫洞回声』提供的比赛灵感。   先有了《美食家》,才有了本次厨神赛的展开。   本报记者在现场拍摄了多组特写高清照。   敬请期待三月初发售的《纽约时报·厨神大赛特刊》。”   奈布拉读完报道,有点怀疑记者是『虫洞回声』的黑粉。   什么叫作『虫洞回声』不是人?   尽管评委席上的确实不是人,而是布偶枕。   从文字描述去想象『虫洞回声』的虚拟形象,岂止是古怪,更是渗人。   去年年底,格林从伦敦寄出一幅水彩定稿画。   画稿清晰描摹出代表『虫洞回声』出席厨神赛的布偶全貌。   奈布拉看过手绘图。   乍一看有点怪,是要再多看一眼。   当初,她提供设计灵感。   灵感取自“虫洞回声”这个如今不存在的物理学概念。   两个圆代表两个世界。   圆里的光线收束,有一种时空穿梭感。   再说以深色为底,是暗示在宇(EpFa)宙里发生的事。   从设计理念到布偶实物,难免存在一定的差距。   奈布拉又多看了几眼手绘图,确实是怪了。   她没觉得渗人,只觉得有点丑。   在深蓝底色上,画了金银两色的大小眼。   也罢。   就让反差进行到底。   这样也好,「虫洞回声」的虚拟形象与作者本人找不到一丝关联性。   也不知道布偶实物怎么样?   2月27日,奈布拉重返伦敦。   厨神比赛已经进行了三场。   还有最后一场比赛,下个星期日将在白金汉宫举办最终决赛。   要去观赛吗?   奈布拉思考这个问题。   赠票,她是不缺的,格林早就预留好了五张。   她去的话,也会请贝克街221B的另外三人同行。   早在一月底,白宫的炸弹拆除后,夏洛克与华生先返回英国。   奈布拉不清楚两人最近忙不忙。   话说回来,邀请哈德森太太去观赛,完全没有问题。   只是邀请夏洛克观赛的话,会不会触发“侦探效应”,让白金汉宫突变为案发现场?   奈布拉不着边际地想着,打开了贝克街221B的大门。   “欢迎回家。”   哈德森太太嘴角有压不住的笑容。   “很高兴看到您依旧容光焕发。”   奈布拉笑道,“我 非常想念您做的牛肉炖汤了。”   哈德森太太:“汤已经在炉子上炖着了,一小时后开饭。”   奈布拉:“谢谢。”   哈德森太太:   “华生今天有约,不回来吃晚餐。福尔摩斯先生在起居室,你们可以先闲聊一会。”   “好的。”   奈布拉先回到三楼放好行李。   稍作洗漱,换了一身便服,再去二楼起居室。   起居室的门半开着。   奈布拉轻轻一推,第一眼立刻被沙发上的六只布偶靠垫吸引注意力。   不是一只,不是两只,是六只布偶靠垫!   六只靠垫的图案都是标志性的“大小眼”两个圆。   虽然配色各不相同,但一眼就能认出它们是「虫洞回声」的虚拟形象周边产品。   奈布拉猛地看到布偶实物,一时间还没想好怎么精准地形容它。   夏洛克:“晚上好,欢迎回来。”   “晚上好。”   奈布拉指了指布偶靠垫,“你们去水晶宫观看厨神比赛了?”   夏洛克点头:   “除了第一场入围赛没赶上,之后两周的晋级赛与突围赛都看了。”   夏洛克:“比赛全程顺利,没有发生任何安全事故与突发事件。”   奈布拉微微颔首:“你的关注点很侦探。”   “谢谢你对我专业的肯定。”   夏洛克轻描淡写地说,“赛后,随便逛了逛。算是抽检品质,买几件纪念品。”   “这几只布偶靠垫的做工尚可,没有粗制滥造,不会砸了「虫洞回声」的招牌。”   夏洛克微笑。   这就是他买布偶靠垫的全部原因,总不能是因为它们古怪到可爱。   每次比赛,推出两种颜色的「虫洞回声」布偶。   既然是抽检质量,当然每次都要买。   下周日决赛后,再买两只,凑齐八只一整套。   夏洛克略有遗憾,仍有一只是非卖品。   评委席中央位置的布偶,那种配色不对外发售。   奈布拉回以微笑。   抽检布偶质量?   福尔摩斯先生给出的理由真是太理性了,猜猜她会相信吗? 第118章 Chapter118:指尖的温度   Chapter118   大侦探购买『虫洞回声』周边布偶的真实原因是什么?   奈布拉没有深究到底。   或许只是对方的品味独到,把丑丑的布偶视作萌萌的布偶。   “你不用买决赛的门票,我有五张格林寄来的赠票。   这个星期天也邀请华生与哈德森太太一起,我们去白金汉宫观赛。”   奈布拉毫不顾忌是否会触发“侦探效应”。   事实证明这是无稽之谈。   前两轮比赛有大侦探出没,水晶宫辉煌依旧,没有碎成玻璃碴。   福尔摩斯并未佩戴“走哪死哪”的隐形光环。   奈布拉为决定赠票找到了充分的理由。   难道她会不假思索地邀约,只因夏洛克想看厨神比赛,所以立刻满足他的心愿?   不可能。   没有的事。   这是妥妥地造谣。   奈布拉非常确定这一点。   再说五张门票,221B用掉四张,还多出一张。   把它送给谁呢?   玛丽·摩斯坦无需门票,她作为大赛的宣传顾问,是主办方成员之一。   奈布拉记得麦考夫的帮忙。   第欧根尼俱乐部,伦敦城内气氛最古怪的俱乐部之一。   严禁会员在会客室以外的地方交谈,超过三次被发现违规,就会被俱乐部除名。   去年五月,麦考夫却大开方便之门。   让她参观了整栋建筑物,还为她深入介绍了修建细节。   奈布拉通过那次参观,找到了靠谱地重建舰队街被烧毁房屋的方法。   现在,舰队街的房子仍在有条不紊地修造中。   奈布拉一直想找机会感谢麦考夫。   她问夏洛克:“不知麦考夫·福尔摩斯先生想不想观赛?   还请他顺手用掉剩余的一张门票,也是帮我解决资源浪费的小麻烦。”   夏洛克笑了。   这番话充分展示了什么叫语言的艺术。   厨神决赛在白金汉宫进行。   维多利亚女王丧夫后不再久居于此,但它仍旧是大英帝国的标志性建筑,许多人想要入内参观。   在此举办厨神决赛是一票难求,不仅仅用钱就能买到票。   哪怕本身没兴趣看厨神比赛,拿到门票转送出去也是很不错的社交筹码。   奈布拉能把送出稀缺的门票说成避免浪费,她的语言艺术等级已至满级。   夏洛克不确定天性喜静的哥哥想不想看比赛,但会把奈布拉的谢意充分转达。   “谢谢你,我明天去问问麦考夫。”   夏洛克又似乎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虫洞回声』的布偶靠垫。   说来也怪,布偶的大小眼圆圈特征,越看越具备深邃的艺术性。   犹如一起起错综复杂的案件,牵动他的注意力,让他的大脑不由自主地感到雀跃。   夏洛克立刻移开眼神,指向书桌上的五筐报纸。   “这些都是《美食家》相关书评,我搜集了从去年八月至今的所有内容。   半年了,有人匿名评论,有人使用了化名。”   夏洛克半个月前回到伦敦,立刻集齐不同报纸上的《美食家》评论,把它们全部看了一遍。   奈布拉今天刚刚返回伦敦。   之前在美国,她少有机会读到英国读者对《美食家》的评价。   她正准备接下来几天补上这一环。   根据评论查漏补缺、寻找灵感,也能聆听这个时代更多不同的声音。   大侦探是先她一步了。   奈布拉很清楚两人读评论的视角不同。   作为侦探,夏洛克很可能在勘察『虫洞回声』的书迷里是否存在危险分子。   毕竟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美食家》变相严重影响金融市场。涉及利益,『虫洞回声』被人咒骂也不奇怪。   “这些书评里有让你觉得特别的人。”   奈布拉使用定句,夏洛克既然提起书评,他应该不会随口一说。   “对,有一些比较特殊。”   夏洛克做了分类,“最右边的一筐,我推测是同一个人写的,他格外擅长分析。”   奈布拉取过最右侧的铁筐,快速读了几篇报道。   从《泰晤士报》《蓓尔美尔街报》到《康希尔杂志》,在面向不同阶层受众的报刊上,都有疑似同一位评论员的身影。   说“疑似”,因为落款不同。   对方写书评,时而匿名。   时而使用很明显的化名,比如「不再研究小行星」;时而用很普通的姓名,例如「约翰·马丁」。   他的评论从各个方面剖析了《美食家》涉及的科学知识点。   诸如《人类进化:半水生阶段的可能性》、《嗅觉是由几部分组成的?》、《牡蛎的性别转化之我见》等等。   不等奈布拉多看几篇,哈德森太太把晚餐端上桌。   她先食不语地用了晚餐,再继续翻阅书评。   这一读,读到夜深。   奈布拉再抬头,发现时钟已经指向22:52。   窗外飘起细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玻璃。   室内,壁炉里跳跃着温暖的火,让整个房间被静谧的琥珀色笼罩。   夏洛克坐在沙发椅上,默默翻阅着厚重的资料。   奈布拉瞥见资料上的一些词,“北极开发”、“极地生物”、“伤亡事故”等等。   她联想到阿拉斯加之行。   海因里希·米勒自杀了。   他死前的自我剖白揭秘了「七角雪花」的部分过往,但也有更多没说的部分。   五年前,冰洞实验室事故爆发得很突然。   海因里希返回美国本土,有意隐瞒了真实研究进度。   他说怪虫全部死亡了,没说带回残存虫卵。   他说实验没有突破性进展,没说从怪虫里提取到足以改变牡蛎生物特性的关键成分。   海因里希的隐瞒让他成功实施了多次谋杀。   死到临头,他直言要把怪虫秘密带入坟墓。   他要做最特别的人,只有他才能操纵神秘极地生物。   说到做到,海因里斯把自己炸得四分五裂,不留一丝怪虫相关踪迹。   从此以后,「迷离冰川」的隐秘再无彻底破解了吗?   奈布拉给不了确切回答。   只能说以目前的勘探技术,不再去触碰怪虫区域是安全选择。   不触碰也可以从侧面了解。   怪虫仅仅存在于「迷离冰川」吗?   北极圈其他区域有它的踪迹吗?   它对人类生活是否产生了严重影响?   奈布拉推测大侦探在做相关调查。   只见夏洛克左手查阅资料。   书页被他接连翻动,在桌上沙沙作响。   奈布拉顺势看向夏洛克的另一只手。   不知何时,他把『虫洞回声』布偶靠垫放到了膝盖上。   夏洛克空闲的右手搭在布偶靠垫上。   他的手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布偶的大小眼画圈圈。   奈布拉凝视这双手。   夏洛克的手指修长而瘦削,指甲平整且极其干净。   手背皮肤苍白,却有零星暗黄痕迹,那是常年接触化学试剂后的痕迹。   奈布拉看过这双手操控复杂实验,也看过它奏响数理之美的小提琴曲,还看过它握着放大镜捕捉到世人不易察觉的关键线索。   (pkps)   奈布拉恍然。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她已经看过那么多了。   不只看见。   奈布拉早就感受这双手的触碰,她记住那种无比精准的操控力。   两人第一次在「鲸鱼剧院」相遇。   夏洛克用手指代替化妆工具,在她的脸上涂涂抹抹。   大侦探从未承认曾经扮成巴黎化妆师。   奈布拉当时关注“化妆师先生”的手部细节,只为推测对方的背景来历,毫不在意对方的指尖温度。   所以说,这双手究竟是凉是暖?   奈布拉冷不丁冒出这个疑问,她有点好奇对方指腹的温度了。   “噼啪!”   壁炉内的干柴乍燃,一团烈火跃动起来。   夏洛克似有所感,忽然手指猛地一顿。   不对!   他怎么用手指在『虫洞回声』的布偶上画圈圈?   他的烟斗呢?   平时思考时,一直是摩挲烟斗。   这只布偶靠垫明明放在背后,它是什么时候放到腿上的?   一定是他一不小心拿错了。   夏洛克若无其事地把靠垫放回靠垫应该待的位置。   他抬头看向奈布拉,语气平静地说:   “我请麦考夫搜集了北极圈的资料。很遗憾,没有一页提到怪虫。”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说明怪虫没有广泛存在。”   奈布拉也语气平静,“以目前的科学技术,还不是深入研究它的好时候。不如相信后人的智慧。”   夏洛克微微颔首。   不是所有事都能一探究竟,有的秘密只能留到以后破解。   奈布拉说起那筐书评:   “这些书评,我看完了。与你的感觉一样,我也认为是同一个人写的。”   “虽然评论的落款各不相同,但文风措辞相似,都使用了通俗易懂的文字。   他好像生怕别人看不懂,对每个知识点都掰开来揉碎了写,条理分明地进行科普与分析。”   奈布拉说了读后感:   “如你所说,这人擅长分析。从文字能看出对方的智慧,但看不出危险性。”   夏洛克就事论事:   “更准确地说,现阶段他对『虫洞回声』没有恶意。”   那么以后呢?   夏洛克无法判断。   眼见也不一为实,从片段性的文字只能得出不全面地推测。   “不论怎么说,这位神秘评论家有点特别。”   夏洛克提醒,“以后你看书评时,多留意一下他的动向。”   “谢谢,我会的。”   奈布拉说着,回想起一本旧书。   她问:“你读过《小行星力学》吗?”   “没有,我对天文学的兴趣不大。”   夏洛克实话实说,又问,“《小行星力学》的写作风格,与神秘评论一样?”   “不,完全不同。”   奈布拉对比,“两者的区别之大,就像一个在赤道,另一个在北极。稍等,我上楼拿书。”   奈布拉回到三楼卧室。   从床下储物箱翻出了压箱底的《小行星力学》。   这是她穿越之初购入的旧书。书页泛黄,书脊残破。   书店老板说这本书销量奇差无比,滞销二十多年了。   奈布拉把旧书递给夏洛克:   “我想到这本书,就是觉得有点凑巧。”   巧在哪里?   书皮左下角印着作者姓名,「詹姆斯·莫里亚蒂」。   与神秘评论员使用的「约翰·马丁」对照了看,两人的姓名首字母缩写都是JM。   神秘评论员还用过昵称「不再研究小行星」。   这本书的书名偏偏是《小行星力学》。   只是单纯的巧合吗?   夏洛克翻开书页,看清这本书是1859年出版。   1859年,遥远的年代,那时他只有五岁。   这是一本二十三年前的旧书。   “詹姆斯·莫里亚蒂?”   夏洛克摇头,“我没听过这个姓名。至少说明他在相关学术领域没有更引人瞩目的成绩。”   奈布拉对《小行星力学》的阅读感受记忆犹新。   当时,『虫洞回声』准备写第一本小说,写作目的主要是为了赚钱。   詹姆斯·莫里亚蒂的这本书,二十多年如一日地销量垫底,被她奉为经典的反面参考案例。   “剧透不好。”   奈布拉没有详说读后感,“等你看完,再交换感想。”   夏洛克没有翻开正文,已经可以判定《小行星力学》非同一般。   他扫了眼时钟,已经是「23:04」。   时间不早了,今晚能把书看完吗?还是从明天早餐后一口气读完?   奈布拉也看了眼时钟。   “这个点,华生还没回来。今天是不回来了吗?”   “华生这几天住在白金汉宫。”   夏洛克说,“厨神决赛在白金汉宫进行,华生被请去做医疗顾问。主办方提前勘查场地,不只确保白天安全,也要排除夜晚风险。”   奈布拉想起华生之前被请去做自行车比赛的医疗顾问。   那次赛事,骑手们全程安全。看来格林多多少少把华生视作了吉祥物。   “提前检查,防患于未然,挺好的。”   奈布拉不多留,“时间不早了,书可以慢慢看,你不用还我。晚安。”   夏洛克:“晚安。”   奈布拉走到门口,又突然转身。   她问:“离开阿拉斯加两个多月了,你没再感到哪里不舒服吧?背部还有没有异常瘙痒?”   “没有。”   夏洛克非常确定地回答,“一切正常。”   “这样很好。”   奈布拉最后扫了一眼夏洛克的手,不再回头地上楼。   木制楼梯上,响起她一贯沉稳的脚步声。   奈布拉一边走,一边把刚才升起的好奇压回心底。   从理性思考的角度,她着实没必要在意一个人指尖的温度。   夏洛克关上起居室的门。   转身,看到炉火烧得正旺,房里只剩他一个人了。   空气似乎在变冷。   这是错觉。   夏洛克很确定气温并未下降,就像他很确定身体没有不适。   他没再感到背部异常瘙痒。   偶尔回想,让身体不适的怪痒已经被另一种痒取代。   那种痒仿佛被羽毛轻轻拂过,从背部通过神经入侵大脑。   它发生在阿拉斯加热水澡治疗的末尾。   奈布拉用手指触摸了他的背部,确认没有皮下异常蠕动。   那一刻,夏洛克清晰地感知到落在背部的指尖微凉,其触摸轻柔而细致。   夏洛克闭起眼睛,希望清空这段不必要的记忆。   反而让画面感更加清晰,好像在大脑里扎根,甚至能让他睡意全无。   夏洛克拿起《小行星力学》。   他决定了,今晚读完书再睡。   倒要看看詹姆斯·莫里亚蒂有什么特别。 第119章 Chapter119:拿什么决战白金汉宫   Chapter119   1882年2月28日,星期二。   上午十点,麦考夫慢悠悠地走进财政部办公室。   他泡上一壶红茶,新一天的工作从读报开始。   麦考夫翻开《泰晤士报》,今天有一些值得关注的新闻。   因为本周日就要举办厨神决赛。   比赛地点不再是前三轮所在的水晶宫,而改为白金汉宫。   从白金汉宫修造至今,它不曾允许大众进入参观。   对比起来,温莎城堡的国事厅在三十七年前首次对公众开放。尽管一票难求,好歹还有票。   本届厨神大赛居然能把决赛放在白金汉宫里进行,不可谓不是一项开创性举措。   麦考夫从中嗅出了不一般的气味,那是金钱的气味。   三前轮比赛在水晶宫举办。   水晶宫是为展览而修造的。   它的内部布局很灵活,可以根据不同门类的活动而移动调整。   厨神赛选了二楼展区。   这个区域空间极其开阔,能同时容纳一万人观赛。   主办方似乎不黑心,每场比赛只放票5000张。   前三轮比赛的门票都售罄。   现场热闹非凡,但没有人挤人的局促感,给足了观众舒适的体验感。   不算成本,只说每场门票的总收入,至少2000英镑。   一周一场比赛。   在水晶宫内接连办了三场,已经把厨神赛的气氛完全炒热。   再说厨神大赛脱胎于《美食家》而举办。   这本小说与美国总统暴亡案高度关联。   当加菲尔德死亡真相大白天下,更让现实里的厨神赛关注度飙升。   一般情况下,越到决赛,有越多人想要到现场观赛   以场地空间论,白金汉宫却远远比不上水晶宫。   麦考夫去过好几次白金汉宫。   在这座王宫里,想要找一个区域同时容纳多人观赛,只有两个选择。   室内选国宴厅,上限400人。   室外选花园,40英亩的面积,可以容纳上万人。   每逢夏季,维多利亚女王在花园举办“皇家花园招待会”,每次邀请八千位宾客。   厨神决赛换场地,是换到白金汉宫的花园吗?   决赛日是3月5日。   三月初,伦敦户外白天的平均气温在6℃左右。   阴晴不定与多风多雨,又是伦敦天气的日常标签。   在户外举办自行车赛,可以说是考验选手是否能风雨无阻地骑行。   在户外厨神大赛,难道比谁更眼疾手快,不让餐盘被雨淋湿吗?   所以不可能选择户外花园比赛,只能选室内国宴厅。   那样一来,观众人数就要从前三轮的五千人骤减到三百多人。   这样缩减人数,为什么决赛要换地方呢?是水晶宫无法提供场地了吗?   麦考夫很清楚不存在这种可能性。   厨神大赛从去年十月开始预热,今年二月正式开启现场赛,有充足的时间提前预定场地。   换场地必定是有利可图,比如卖门票能赚更多钱。   前三场水晶宫的门票售价,普通票只需1先令一张,包厢票是10英镑一张。   麦考夫以白厅事务官的薪资去比较。   第一年的新人公务员,月薪9英镑,随手就能买一张普通票。   码头搬运工、邮差、家庭教师、纺织女工等等,也都付得起1先令的门票。   前三场总共卖出一万五千张门票,至少有六千多英镑的票房。   决赛改到白金汉宫里举办,只有三百人能参与观赛,还能赚得更多钱吗?   麦考夫翻开《泰晤士报》,从第二版看到了厨神决赛新闻。   『今日起开放决赛售票,总计200张付费门票。   VIP票250英镑/张,优选票120英镑/张,大众票60英镑/张。   另外,去年12月1日~今年2月26日,《泰晤士报》与《每日电讯报》的“厨神大赛互动专栏”,累计收到读者来信十六万余封。   编辑部从中选取了佳作上千余篇,在报纸专栏刊印登载。   为了酬谢大众对本届厨神大赛的支持,从上千篇佳作里抽取30位评论员。   免费送出30张优秀评论票,赠予积极投稿的热情评论家们,名单详见附录。   对于未能现场观赛的支持者,敬请期待本月发售的《泰晤士报·厨神大赛特刊》。   记者将全程拍摄,为读者们带来身临其境的厨神决赛报道。   另:凡欲购票者或获得赠票者,都须携身份资信证明前往斯特兰德街特别售票处。核验通过后,方可参与观赛。』   麦考夫暗道果然如此。   厨神比赛更换场地,就是为了赚一笔大的。   200张付费门票,以最低档的60英镑大众票计算,总票房有12000英镑。   就算把前三场水晶宫门票的收入加起来,也才刚刚到这个数额的一半。   事实上,决赛门票有三档。   票房收益必定远超一万二英镑,有两万英镑不是问题。   不愁没人买票。   决赛门票是贵,但有钱人也不少。   加上白金汉宫首次开放的噱头,本周日的大赛门票200张必会快速售罄。   主办方是黑心资本家吗?   恐怕很多人不这样认为。   因为免费送出30张优秀评论票。   这听起来非常慷慨,没有把决赛办成有钱人才能参与的聚会。   麦考夫看穿了,赠票何尝不是为后续赚钱打广告。   前三轮买票观赛的观众缺乏钞能力欣赏决赛,那就买《厨神特辑》了解比赛详情。   麦考夫敢赌上夏洛克的一支烟斗,之后的厨神特辑会卖爆了。   有权报道白金汉宫决赛的媒体是极少数。   人们想要知道比赛大结局,只能购买指定的报刊,何尝不是垄断销售模式。   真是奸商!   麦考夫摇摇头,他怎么可能给这样的奸商送钱。   下一秒,他面色一僵。   《泰晤士报》上的另一篇相关新闻,宣布了决赛的比赛内容。   『经过入围赛的“各显神通”,晋级赛的“沸腾大西洋”,突围赛的“冰与火的盛宴”,决赛即将进入“甜之王座”。   决赛现场抽取10位幸运观众,共同品尝参赛作品,期待您成为幸运儿之一。   观赛后如果感觉意犹未尽,白金汉宫特供的花园下午茶准备就绪,静候您共赴味蕾盛宴。』   翻译一下:   入围赛不限内容,厨师们烧自己的拿手菜,100进40。   晋级赛是比拼熬汤,40进16。   突围赛烹饪荤菜,多数要用到火,但也不缺冰镇手法,是16进4。   在人们日常饮食里有汤、有荤菜主食,也少不了甜品。   大赛前三场,比过汤与荤菜主食,现在轮到做甜品了。   决战白金汉宫的厨神终战“甜之王座”,没有烟熏火燎,很契合赛场格调。   为了让观众感到物有所值,比赛后大家在白金(zjBV)汉宫一起吃顿下午茶,不叫你饿肚子离开。   这样的安排,逻辑上非常合理,也十分具备实操性。   麦考夫读完,却紧紧捏住报纸。   他知道被拿捏的不只是报纸,还有他的胃与钱包。   厨神决赛居然比拼甜品!   不是别的,是甜品!还有幸运观众现场品鉴环节!   麦考夫飞速计算中奖率。   付费票200张,优秀评论免费票30张,不会是全部观众数。   这种比赛必有主办方赠票,大约在30-40张票之间。   那样一来,决赛观众人数约为270人。   全场抽取十位幸运儿一起品尝决赛作品,大约27人里有1人能抽到幸运观众名额。   这个中奖率说高不高。   它却非常合理,也值得搏一搏。   麦考夫犹豫着要不要买票?   他买得起门票,更很清楚这张门票的溢价过高。   别人冲着白金汉宫首次对公众开放的噱头,愿意被宰去高价抢票。   他平时是去不了白金汉宫吗?   他是完全也不想去,每次被叫去都会砸一堆繁琐的工作。   然而!   奸诈的转折词来了!   厨神决赛比的是制作甜食。   是甜食啊!   是让人吃一口就幸福感爆棚的甜食啊!   麦考夫面无表情地攥紧报纸。   脑内两个声音激烈对峙。   一方是「甜食人生最美味·大天使」,狂喊不去是傻子。   另一方是「别被资本做局·小恶魔」,大叫谁去谁傻子。   直至午休,麦考夫脑内的天使与恶魔仍在持续互殴,没能打出一个胜负。   理性如他,很久很久不曾这样自我挣扎了。   万物皆有因。   给这件事找罪魁祸首,非『虫洞回声』莫属。   没有『虫洞回声』写出《美食家》,也就没有跨大西洋厨神大赛。   没有《美食家》爆红在前,这场厨神大赛也无法吸引各国观众,更不谈最后收割一波有钱的傻子。   『虫洞回声』算你厉害!   怪不得你被冠以特殊封号——“伦敦金融搅.屎.棍”。   麦考夫默默吐槽。   准备先吃午饭,人吃饱了饭,更容易做出英明睿智的决定。   这时,夏洛克找上了门,临时相约共进午餐。   麦考夫略感意外。   有什么急事,让精力充沛的大侦探来办公室堵他?   依照以往经验,夏洛克着急赶来99.99%是为了调查棘手的案件,总不能是单纯前来增进兄弟感情。   兄弟俩在餐厅入座。   麦考夫却发现今天遇上了0.01%的例外。   夏洛克表示他来帮忙转达奈布拉的谢意,代送门票。   不是别的门票,就是本周日厨神决赛的入场券。   之所以急切地在中午赶来,是从报纸上确认了决赛内容是“甜食”。   作为善良的弟弟,当然要避免哥哥傻乎乎地陷入理性与欲望的拉扯漩涡。   夏洛克特意早一步代送出门票,助力麦考夫早一秒脱离苦海。   麦考夫迅速地收下门票,无比真诚地道谢。   “请转告蓝斯小姐,这是我今年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了。   毫不夸张地说,她是全伦敦最有智慧的人,我为她的智慧而叹服。”   只有这样的智者才能恰到好处地送礼。   至于夏洛克?   麦考夫微笑。   他不傻,可以感到弟弟有来看他笑话的嫌疑。   这个嫌疑还非常高! 第120章 Chapter120: 由《小行星力学》引发的……   Chapter120   说他特意赶来看麦考夫的热闹?   夏洛克否认这种无端猜测。   夏洛克昨晚通宵阅读《小行星力学》,在早餐后只睡了四小时,起床赶来代送门票。   这样的行为只能用最纯粹的关心去解释。   他是关心哥哥的身心健康,绝对没有抓紧机会前来欣赏难得一遇的麦考夫挣扎脸。   “除了送票,我还有一个小问题。”   夏洛克转移了话题,“你看过《小行星力学》这本书吗?”   夏洛克本身对天文学不感兴趣。   去年二月,在「鲸鱼剧院」密室探险。   他听奈布拉根据铜镜排列分析出行星幻方,意识到自己欠缺相关知识。   后来,夏洛克借阅了一堆天文学的书,但都偏向实用方向。   昨夜通宵阅读的《小行星力学》,它与实用天文学没有一便士钱的关系。   这本书是纯理论类书籍,阅读起来极其艰深。   它没有使用层层递进的逻辑推论手法,反而故布迷阵构建复杂模型,故意让读者头晕目眩找不到正确方向。   这种类型的天文学书籍,压根不在夏洛克的待阅书单上。   如果没有奈布拉赠书,夏洛克会等到某天发生了与本书相关的案件,再去旧书摊里将它发掘出来。   麦考夫的阅读范围更广,说不定看过这本二十三年前的旧书。   夏洛克说,“这书只在1859年刊印了一版,那年你12岁了。或许,你听说过它。”   12岁,是麦考夫哈罗公学读书的第一年。   以他广泛的阅读爱好,有可能听说一位难以被常人理解的数理天才。   “詹姆斯·莫里亚蒂。”   麦考夫说,“就是他写了《小行星力学》,我确实略知一二。”   “我不是在哈罗公学读到这本书,要等到大二。”   麦考夫回忆,“牛津大学的大学学院图书馆杂物室,有一张摇摇晃晃的瘸腿桌子。我在那里发现了用来垫桌脚的《小行星力学》。”   当时,他有点好奇什么样的书沦落到废物利用的地步。   麦考夫捡起《小行星力学》,稍稍翻了几页就确认这书非同凡响,把它带回宿舍仔细看。   麦考夫:“《小行星力学》把纯数序推到了罕见的高度。即便是今天,英国学界恐怕难有几人能给出专业评价。是不想,也是他们没那种能力。”   这与英国数学发展历史有关。   上个世纪,英国数学界与欧洲大陆因为微积分的发明权交恶。   英国人支持牛顿,固守牛顿的流数法几何化表述,拒绝使用莱布尼茨的抽象符号。   这让英国的数学研究慢慢成了一座孤岛。   数学语言上的隔绝,让剑桥与牛津绝大多数学生甚至看不懂欧陆的学术文献。   直到本世纪中期,英国大学开始教育改革。   重新恢复了欧陆的数学交流,不只引进莱布尼茨的抽象符号,也引入分析学理论。   改革却无法一蹴而就。   如今,英国数学界对纯理论数学的研究是小众行为。   绝大多数人重视应用性,研究数学是为工程技术服务,少有人专门做理论数学(htPj)研究。   谁研究,反而被视作浪费才华。   “三年前,詹姆斯·麦克斯韦病逝。”   麦考夫说,“出名如麦克斯韦,他的《电磁通论》有几个人能理解并支持呢?”   1861,麦克斯韦30岁就年纪轻轻被选为皇家学会院士。   他是气体动力理论的创始人之一,也因研究土星环获得亚当斯奖,还用实验证明“三原色光混合”理论的正确性。   这样一位出名的科学家所写的《电磁通论》,因为使用了四元数与复杂分量方程,无法被英国学界理解。   学界普遍认为这本书是他走偏了,陷入了复杂纯数学的歧路。   三年前,麦克斯韦因为胃癌去世。   在英国,他的科学功绩被人铭记,却不包括《电磁通论》。   “哪怕是麦克斯韦的《电磁通论》,也在英国彻底隐形。”   麦考夫回答最初问题,“这就很容易理解莫里亚蒂的《小行星力学》为什么垫桌脚了。”   两者都使用了复杂的数学论证法,《电磁通论》好歹是冲着传递真理去的,用了顺序逻辑推论。   《小行星力学》设置重重逻辑陷阱,好像让读者陷入一场智力大逃杀里,幸存者寥寥无几。   夏洛克点了点头,他完全理解《小行星力学》成不了畅销书的原因。   这本书的最后归宿不是出现在桌脚下,就是在厕所里与厕纸放在一起,很少有人读懂收藏它。   “仅从《小行星力学》去看,我认为詹姆斯·莫里亚蒂不满常规束缚,有颠覆旧制的倾向。”   夏洛克却话锋一转,“不过,从文风推测作者的情况,难免有失偏颇。当时,你见过莫里亚蒂本人吗?”   “没有。”   麦考夫说,“一块美味的蛋糕,不必知道它用的鸡蛋来自哪只鸡,它用的牛奶来自哪头牛。”   夏洛克微笑。   说穿了,亲爱的哥哥坚守着他的本性——懒。   麦考夫也微笑。   谁规定必须一查到底?   没有触发兴趣点,那就懒得动,懒得查,懒得问,不行吗?   “我曾经打听过相关消息。”   麦考夫当年对莫里亚蒂升起过一瞬兴趣,但已经难以追查。   “1859年,莫里亚蒂出版《小行星力学》时,即将大学毕业。   这本书受到一些欧陆学者的赞扬,但英国本土遇冷,学术圈也给不出实质性评价。   莫里亚蒂毕业后,在英格兰东部的地方院校任教,教授数学。没两年,他就辞职了。   那时,他以前就读的大学院校被吞并。此后,他去向不明,再没有发表引人注意的文章。”   1867年,麦考夫发现了垫桌脚的《小行星力学》。   他看懂了书里以纯数学去研究天体物理。   这份研究能力惊才绝艳,它的作者却宛如一闪而逝的流星,早就消失不见。   查到这一步,是足不出户的搜集信息极限。   如果继续往下挖,必须长途跋涉地大海捞针,去寻找一个素未谋面又生死未卜的人。   为了《小行星力学》,值得吗?   麦考夫做出了选择。   一块蛋糕好吃,不一定追溯它的食材来源。   “二十年了,詹姆斯·莫里亚蒂从学术界消失后,也没在别的领域听说他的姓名。   像他这样的情况,其实并不少见。巅峰即终点,籍籍无名地度过后半生。”   麦考夫反过问弟弟:   “我记得你对天文学不感兴趣,你怎么会研究《小行星力学》?是与某起悬案有关?”   夏洛克:“没有悬案,就是凑巧。”   凑巧吗?   麦考夫微微眯眼。   理论上,巧合是存在的,比如他当年心血来潮地捡起了垫桌脚的书。   夏洛克也有类似经历吗?   或者,他被某人送了市面上极难找到的《小行星力学》,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麦考夫很了解弟弟不为外物所动的意志力。   不涉及破案时,推荐夏洛克读一本不感兴趣的书,他会果断拒绝。   让夏洛克改变了一贯的阅读习惯,这种事合理吗?谁能做到呢?   是谁呢?   不会是军医华生。   那又是谁呢?   真的好难猜啊!   麦考夫忽而又想到另一件事。   从行文风格评析,《小行星力学》并非后无来者。   与《小行星力学》遇冷不同,“来者”披上了虚构故事的外衣。   将叙事诡计、逻辑陷阱、颠覆性科学认知深藏于大众娱乐的热点之下。   虚构故事不是学术著作。   小说里掺杂了离经叛道的假说,至多被群嘲写得太荒唐,而不会遭遇学术攻讦。   当读者为剧情离奇而惊叹,谁会把畅销通俗小说与二十多年的纯数理专著行文内核作对比?   “听你提到《小行星力学》,倒是让我有了一种感觉。”   麦考夫说,“你看过『虫洞回声』的小说吧?某种角度来看,这位与莫里亚蒂叙述风格的底色相近。”   夏洛克面色如常,好端端地对比『虫洞回声』干什么?   哪里像了?   奈布拉才不是危险分子,最多是与众不同而已。   “或许吧。”   夏洛克说,“我不擅长文学分析,没有深入研究。”   麦考夫不紧不慢地继续说:   “刚才,你提到‘从文风推测作者的情况,难免有失偏颇’。这话也对,是有感而发吗?”   “这是理性思考的基本素养。”   夏洛克平静地给出肯定与否认之外的回答。   他难道会说曾经误判了『虫洞回声』的性别、年龄与性格。   “这样啊……”   麦考夫似乎随口一提,“不要从作品判断作者,也不能从虚拟形象推测作者。在厨神比赛评委席上,『虫洞回声』的大小眼布偶与作者本人说不定相差甚远。”   没有见过作者,凭什么说不像?   麦考夫既然说了,是不是代表他推测出谁是『虫洞回声』?   夏洛克深深地看了哥哥一眼,   “蛋糕好吃,不一定要知道食材来源。你的这个理念很不错,是极度理性的体现。”   麦考夫端起杯子,满意地喝了一口茶。   这才对了!早就该夸奖他的优秀习惯,这绝不是好逸恶劳的懒惰。   由《小行星力学》引发的话题到此为止。   午餐后,夏洛克前往斯特兰德街。   不论持有哪种门票,都要在本周五前去厨神大赛委员会提交身份证明,核验入场观赛资格。   厨神大赛主办方对进入白金汉宫的观众进行严格审核,何尝不是被《美食家》的大结局吓到了。   小说里决赛时,从评委到观众都被投毒了。   现实里,白金汉宫的决赛不允许发生安全事故,要求本人亲自携带身份材料,到主办方驻地接受资格审核。   斯特兰德街3号。   厨神主办方租借的办公驻地门口排起一条长龙。   今天上午,报纸刊登决赛售票信息。   午餐时间一过,买票的、验资的闻风而动。   队伍里很多是管家打扮,200张昂贵的门票恐怕在半天内就会售空。   夏洛克排队等候了四十多分钟,终于完成观赛资格审核。   他没有立即离开斯特兰德街,在不知不觉间走到444号。   这里是奈布拉对外的联络地点。平时,她白天在此办公。   夏洛克站在444号门口。   既然正好路过,要不要敲门打个招呼?   他正要抬起手。   想了想又转身离开,没事打什么招呼?   夏洛克走出没几步,又折返回来。   其实也不能算完全没事。   麦考夫疑似推测出了『虫洞回声』是谁,要把这个消息告知作者本人。   夏洛克又一次准备抬起手,但再次收回了敲门的动作。   这个消息一点也不紧急。等晚上奈布拉回到贝克街221B时,再说也不迟。   夏洛克站在444号门口。   自我审问,那么有必要立刻见面吗?总不能是单纯地想看到吧?   不等他得出条理分明的结论,余光扫见自己的脚边闪动光斑。   这块光斑绕着他的双脚慢悠悠地画了一个圈。   今天,伦敦阳光很好。   光斑显然来自某个镜面反射的阳光。   夏洛克当即环视一圈。   抬头,望见三楼窗口奈布拉微笑着挥了挥手,而她的手里拿了一只放大镜。   奈布拉勾勾手指,示意大侦探上楼说话。   不等夏洛克敲门,大门从里打开。   首席秘书温特:“福尔摩斯先生,请进。老板在三楼办公室等您。”   夏洛克露出标准微笑。   很好!他在大门口来来回回徘徊的模样,肯定被奈布拉尽收眼底了。   夏洛克:刚才,他的举动不傻吧? 第121章 Chapter121:你我之间   Chapter121   夏洛克拾级而上。   皮鞋踏响木楼梯,不疾不徐地走着,没有一步抢拍。   他来到三楼,走进奈布拉的办公室。   夏洛克的深烟灰大衣衣角带起一阵风。   是微风,显得格外克制。   “下午好。”   夏洛克语气平稳问候。   他脱下帽子,妥帖地夹在左手臂弯处。   他又摘下双手手套,用右手稳稳捏住。   夏洛克在办公桌的1.2米外站定。   保持了最适宜的社交距离,等待主人邀请后再落座。   奈布拉眨眨眼,这场景真是难得一见。   大侦探福尔摩斯宛如从礼仪教科书里走出来,演示了无可挑剔的绅士做派。   如果这个内敛稳重的绅士是夏洛克,那么刚刚是谁在斯特兰德街444号大门口徘徊不定?   夏洛克面不改色。   三分钟前发生了什么?   他不记得了。   根据他的“大脑阁楼”理论,聪明人懂得如何筛选信息。   只需要在脑内保留必要的知识。   对于无用的记忆立即清除,他正在精准执行。   夏洛克甚至反问:“你招手叫我上楼,是有急事吗?”   奈布拉微笑。   什么叫作倒打一耙?某人做了一个完美示范。   “对,是我有急事找你。”   奈布拉从善如流地应下,邀请对方落座,“请坐下说。”   夏洛克:不对劲!   今天奈布拉居然不争不辩地顺着他的话说了?   夏洛克多瞄了一眼椅子。   椅子很干净,不沾灰尘,看不出暗布机关的可能性。   夏洛克似乎自然而然地拉开座椅,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轻缓落座,仅坐了椅面的三分之二。   上身挺直,下颌微收,神色平和地继续保持完美的绅士礼仪。   奈布拉默默瞧着这一幕,不做任何评价。   “今天我整理信件。”   奈布拉上午来到444号办公室,阅览了离开伦敦期间积累的来信。   她一脸严肃地递出一个信封。   “有一封是从美国巴尔的摩寄来的,你看看。”   夏洛克扫视信封,眼熟的笔迹让他眼神微凝。   他立刻正色接过信件。   将大门前的失态抛在脑后,转而全神贯注地看信。   信,不厚不薄。   信件的文字部分很少,只有一句『冰川里的未解之谜,送给打开细菌研究大门的人。』   除了这句话,其余都是素描图画。   一共七页。   第一幅是冰洞内的深坑。   坑内有虫卵。这个坑却不似自然形成,而是规整的长方体。   接下来六幅画描绘了长方体的六个面。   第一面:好像一撮散乱的头发被吸入下水道。   中心位置是显眼的黑点,四周是弯曲毛糙的线条,曲线拐着弯向中心集中。   第二面:一道巨大的弯弓横卧着。   弧线中间被大团墨点乱七八糟地覆盖,弯弓犹如被拦腰截断。   第三面:像是从侧面视角看一块超大号的煎饼。   它被压得又长又扁,硬邦邦地躺着。   表面是密密麻麻的坑点,好像撒了一把芝麻。   第四面:犹如炸裂的肥皂泡。   画面里九成九的区域都是空白,只有边缘位置有零星碎片式黑点。   第五面:像是被猫抓乱的一团毛线。   原本的椭圆线团,遍布纵横交错的乱线,毫无规律可言。   第六面:几近纯黑。   在画面左上角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图案,就是七个角的白色雪花。   这封信的寄信人留下了清晰落款——「海因里希·米勒」。   寄出信件的邮戳时间是1882年1月18日。   夏洛克反复看了三遍。   他没有遗漏任何细节,但对信上所示毫无头绪。   从时间看,海因里希是在汤姆·劳伦斯被枪手误杀之后,他决定去报复破坏了完美犯罪计划「复制人」之前,把这封信寄了出来。   信跨越大西洋,被寄给奈布拉。   因为她刊登了全新细菌染色法,这一技术打开了细菌研究的大门。   “海因里希自知时日无多,他在实施最后一次疯狂犯罪前,寄出了这封信。”   夏洛克说(wLKk),“来信很像遗言,他的遗憾是没能弄清「迷离冰川」的怪虫来历。”   假设六幅画不是海因里希的妄想,它意味着在更早以前就有人抵达怪虫虫卵所在冰洞,将虫卵存放在刻有六幅图案的长方形箱子里。   但,这不是妄想吗?   海因里希死前罹患脑瘤,他自己承认时而产生幻觉。   在离开阿拉斯加几年中,他的脑子会响起莫名声音,让他重返冰洞。   一旦接触怪虫,就该终生自囚在怪虫监狱。   “最初发现冰洞虫卵的那批人都死了。”   夏洛克说,“孤证不立,我们已经无法还原虫卵来源的现场。这些手稿只能作为参考性线索,不排除是海因里希得病后的妄想。”   夏洛克又摇摇头:   “我没在别的地方见过类似图案,说不清它们的含义。你怎么看呢?”   “有的事允许它成为一个待解的谜。”   奈布拉语气平和,没有一丝遗憾。   六幅图,她其实认识前四幅。   分别是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南极墙、史隆长城、牧夫座空洞。   它们都是宇宙大尺度结构。   这些天体结构是19世纪的人类无法观测的。   至少要具备超级计算机,以极其复杂的算法把银河系的自身干扰一一剥除。   无法观测,为什么又会出现在海因里希的笔下?   或许,答案藏在最后两幅图里。   奈布拉猜测那是她也从未见过的宇宙大尺度结构。   既然她能穿越时空,其他的智慧生物又何尝不可,怪虫来自更高维的宇宙文明。   虽然在她穿越前,仍未出现公认的物理模型说明这种现象,但可以用一种科幻猜想来解释。   高维文明的战争在这个世界的时空膜上留下某种拓扑缺陷。   它无法干涉大历史走向,但让时空变得不太稳定,偶尔把其他世界的生命体卷进来。   比如在意大利洞穴里的鱼龙骸骨,是达·芬奇疑似见证史前巨兽穿行时空。   以上猜测,奈布拉埋于心底。   也许某天会当作笑谈告诉夏洛克,也许会让它成为永不可知的秘密。   “海因里希寄来的这封信,我就先让它压箱底了。”   奈布拉也说不准会不会遇到别的时空遗迹,“以后遇到类似情况再说吧。”   奈布拉毫不纠结,把素描图重新塞回信封。   之所以给大侦探瞧一瞧,是让他有个初步印象。   万一再遇上相似图形,能认出来那玩意不一般。   夏洛克也不着急,他守着一盘未落的棋,静待对手方“时间”再度落子。   或者,已经没有下一步棋了,那就允许它以残局收尾。   奈布拉起身,把信塞入墙边书柜的最底层。   她走回办公桌旁,但没有直接落座。   奈布拉的丝绒裙摆擦过胡桃木桌腿,“窸窣”一道极轻的摩擦声响起。   下午三点,办公室蓦地安静。   奈布拉走到桌边,忽然弯腰俯身靠近夏洛克。   她的目光在大侦探的脸上毫不遮掩地逡巡,似乎在认真阅读一本乱码的书。   夏洛克被这个动作弄得一怔,下意识停了半拍呼吸。   但他没有退后,背脊挺得更直了,宛如一张悄然拉满的弓。   夏洛克抬起脸,不偏不倚地迎上奈布拉的视线,好像坦然地询问她在看什么?   只是两人的距离太近,只是他的视力太好。   午后阳光洒落办公室。   在明亮光线里,夏洛克的眼角余光不免捕捉到以往不曾留意的细节。   奈布拉右耳耳垂正中央,有一个深褐色小点,似乎是被羽毛笔笔尖蘸墨轻点了一下。   小点比芝麻粒更小,与针孔差不多。   这是痣?   还是墨水残留?   只要捏一下就知道了。   夏洛克猝不及防地窜出这个念头。   一种毫无来由的冲动袭上指尖。   他只要用指腹碾过奈布拉的耳垂,就能判断小点是微凉干涩的墨痕,还是微热柔软的肌肤。   夏洛克指尖绷紧,他控制住了,没有让冲动成为现实。   只是两人的距离太近,只是他的嗅觉也太好。   夏洛克刚刚努力不让眼角余光作祟,鼻尖又闻到了。   一缕令人微醺的醇香气息从奈布拉身上散发出来。   八角、茴香与不知名的草药奇异地混合。   香气夹带着甜,更多是清冷的苦,弥散在风里。   这是苦艾酒的味道。   那种泛着幽绿光泽的高度烈酒,本身就是危险的代名词。   夏洛克确定奈布拉中午喝苦艾酒,但她也只喝了一点点。   若非离得近,不会嗅到残存的酒香。   夏洛克不嗜酒。   眼下,他突然好奇那一瓶苦艾的滋味,是甜多一些,还是苦多一些。   住脑!   夏洛克罕有地叫停自己的思考。   “你看出什么了?难道我有不对劲的地方?”   夏洛克率先发问,似乎只要奈布拉说不出所以然,就能先声夺人指出她更不正常。   “你确实有点不对劲。”   奈布拉不紧不慢地回答,“你没发现吗?今天你的样子正在向卢斯凡勋爵靠近。”   奈布拉问:“你知道谁是卢斯凡勋爵吧?”   “我知道。”   夏洛克像是背诵标准答案,“出自1819年约翰·威廉·波里杜利的短篇小说《吸血鬼》。故事主角卢斯凡勋爵,他是文学史上第一个贵族吸血鬼形象。在他出现前,吸血鬼只是行走的尸体。”   奈布拉:“回答正确。”   夏洛克却不认为自己与吸血鬼有相似之处。   故事里,卢斯凡勋爵再怎么外表优雅迷人,但毫无同情心,尤其喜欢看到别人因为他的冷酷而陷入绝望。   “别急着否认。”   奈布拉说,“我指的是你的脸色。它比昨天白了一个度。苍白的白,白到吸血鬼都自叹弗如。”   “这种情况通常出现在你睡眠不足时。”   奈布拉十分确定地说,“昨天你熬夜了,不,准确地说你通宵了,你看完了《小行星力学》。”   大侦探精力充沛。   华生多次劝说过少熬夜,夏洛克都虚心接受了。   后面呢?   后面是福尔摩斯式屡教不改。   夏洛克遇到案件,更是叫华生起来嗨,不分清晨午夜去查案。   华生吐槽过作为侦探助理兼室友的不易。   他没有怎么也用不完的精力,向奈布拉咨询是否能提供小妙招?   小妙招?   奈布拉是没有的。   同为不惧熬夜党,她比大侦探更多了一份自我控制力,努力早睡早起。   奈布拉能做的,是不与大侦探同流合污。   昨天,华生不在。   奈布拉一时间忘了踩刹车的重要性,还帮夏洛克加了一脚油门。   “昨天临睡前送你《小行星力学》,是我的失误。”   奈布拉说,“为你的健康着想,没有下一次了,我不会再给你制造入睡障碍。”   夏洛克:!   不好!   这个提议让他预感到自己很可能会错失一大波乐趣,虽然暂时不知道是什么乐趣。   何况是他自己没控制住,根本不是奈布拉的问题。   “抱歉,这是我的错误。”   夏洛克态度非常端正。   他也不说过于绝对的保证:   “以后遇上类似情况,我争取等到白天在做。耐心等待,也是侦探应该有的必备素养。”   夏洛克:“所以,你完全不用改,我改。”   奈布拉挑眉:“你确定?你不勉强?”   “完全不勉强。”   夏洛克十分确定。   他又再一次致歉:“还要说一声抱歉。今天中午,我向麦考夫打听《小行星力学》的作者背景时,让他联想到你与『虫洞回声』的关系了。”   夏洛克简述了所知不多的莫里亚蒂往事。   又找准时机,顺其自然地说明之前他为什么在门口徘徊。   夏洛克:“我刚才路过444号门口,就在思考是否立刻告诉你这件事。”   奈布拉:“就为这事?”   夏洛克非常肯定地点头。   奈布拉的目光在大侦探身上停顿了片刻。   居然让夏洛克找到了合情合理的原因,不能调侃他傻傻地徘徊了。   奈布拉不免遗憾。   她一手反撑桌沿,一手随意地摆了摆,“不用在意,猜出来就猜出来吧。”   最初使用笔名,希望耳根清净。   当那张皇家特许状出现时,她本人已经曝光在公众视野里。   现在『虫洞回声』的马甲曝光也无妨。   夏洛克仰着头,确认了奈布拉脸色是真的不在意。   夏洛克默默做好了准备。   如果奈布拉某天公布『虫洞回声』的身份,随时为她留意舆论动向。   想到这里,夏洛克不经意地垂眸。   视线随意扫过地面,却见两人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   双方的身体不曾靠近。   彼此的影子竟在不知不觉间交叠在了一起。   合体的影子像是异形巨人。   它两头四臂,明明很怪异,居然透出一股离奇的和谐。   夏洛克立即起身。   地面异形巨人瞬间消散,变为两个独立的正常人影。   “也没别的事了。”   夏洛克干脆地告辞,“不打扰你了,晚餐再见。”   “再见。”   奈布拉没有留人。   她重新落座,目送着大侦探离开。   夏洛克一边大步流星地往办公室门口走,一边迅速地戴上帽子与手套。   即将迈出门槛时,他忽而停下急促的脚步。   整个人在原地停了三秒。   夏洛克还是转身了。   他问:“中午,你喝了苦艾酒吧?哪个牌子的?”   奈布拉:“你也想尝尝?”   “是的。”   夏洛克说,“晚餐时,一起喝一杯?”   奈布拉笑了。   “直接告诉你,岂不浪费了你敏锐的嗅觉。”   奈布拉说,“反正这两天你也闲着,你愿意的话,可以去酒吧或者咖啡馆闻一闻,猜一猜。”   奈布拉反问:“你愿意吗?”   夏洛克深深地看了奈布拉一眼。   他缓缓笑了,“好,我愿意接受这个挑战。”   说完,夏洛克不再逗留。   他转身离开,这次大衣的衣角带起了一阵劲风。   奈布拉听了片刻。   当她再也听不到大侦探的脚步声,转头看向桌脚。   刚刚她瞥见了地面出现的“异形巨人”。   那是两人倒影交叠的合集。   怪诞到奇诡,却圆融到迷人。   奈布拉眨眨眼,摊开记事簿。   『虫洞回声』的第三本小说不妨挑战自我,写一个荡气回肠、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第122章 Chapter122:甜之王座   Chapter122   1882年3月5日,星期日。   13:54,伦敦市中心,白金汉宫国宴厅。   「第一届跨大西洋厨神大赛」的决赛“甜之王座”,将在六分钟后正式开场。   四位决赛选手各就各位。   他们分别来自英、法、意、美。   评委席上,一只大小眼布偶隔开了左右各五评委。   10个人类评委准备就绪。   磨刀霍霍向选手,誓要给出最严厉的点评。   观众席全部坐满。   莫里亚蒂化身中年罗马尼古董商「扬·多布雷」,在倒数第三排落座。   他在香草豆荚的金融赌局里输了,但关注《美食家》,还是给他带来一点安慰。   之前,他为《美食家》写评论。   投稿时,顺手写了一下对现实里举办厨神大赛的看法。   《每日电讯报》刊登了他的书评《论厨神决赛如何安全举办》。   莫里亚蒂以丰富的杀人、放火、盗窃、造假等经验,逆向提供了安保方案。   只要听他的,决赛可以打出最安全的安全牌。   决赛不比别的,就比做甜食。   食材可控,烹饪方式可控。   高糖、高温、脱水三重防御,大大降低吃坏肚子的可能性。   小说里,水猿使用了冰镇、冰镇、再冰镇的手法,那便于投毒。   在现实决赛场上,要完全杜绝冷食,直接禁止制作冰激凌。   莫里亚蒂更是提议加强对观众的入场资格审核,观赛必须提供详细的身份证明。   这篇书评是否完全被主办方采纳,仍然有待观察。   反正莫里亚蒂入选优秀评论员,获赠一张免费观赛票。   报社赠票,每张票价值60英镑,是大众席的座位,而且不得转让给他人。   这种门票,他会在乎吗?   既不在VIP前排,又要受到甜腻气息攻击。   莫里亚蒂还是来了。   这种国际赛事,最能提供犯罪灵感了。   为了观赛,他还特意加钱把假身份做到最真实。   早知道有赠票环节,他还会在写书评时把审核观众的机制写得那么严格吗?   莫里亚蒂自我安慰,这也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书写的安全策划书,难道要为了方便自己就缺少一块?   不行!那样就不完美了,有损他的犯罪王者格调。   说起犯罪王者,不免叫人想起身死白宫的海因希里·米勒。   那就是一颗微不足道的流星,死人不配与他争辉。   莫里亚蒂不多追忆往昔。   14点整,主持人登场,报出了今日比赛的具体主题。   “本届厨神赛围绕「复古」展开,今天迎来决赛「甜之王座」。   请听具体的比赛题目!   请选手们围绕《最熟悉的陌生气味》制作甜品,禁止冰冷食物。   选手只能使用赛场现有的食材,限时80分钟内完成。”   莫里亚蒂暗道非常好。   至此,他提到的决赛安全点,被主办方全部采纳了。   对于今日决赛,别的不好说,他敢保证安全上没大问题。   “铛!”   一声钟响,评委会主席威尔士亲王敲响开赛铃。   奈布拉坐在中排优选席,这是主办方赠送的特邀票席位。   她的视线穿过前排VIP们的脑袋,再穿过选手们的忙碌身影,与评委席上的一动不动的『虫洞回声』遥遥相望。   布偶脸:O.o   奈布拉:……   好奇怪的对视感。   奈布拉直到落座,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一个好问题——自己到底为什么来看比赛?   决赛是比甜食。   奈布拉对甜食的最低要求是不甜。   这种情况下,厨神决赛于她而言,还有什么看点呢?   奈布拉垂眸看了一眼主办方赠送的伴手礼。   每位入场观众都有礼品。   根据票价差异,礼品略有不同,但每个礼盒里都有一把银质象牙柄咖啡勺。   厨神赛定制款咖啡勺,每把各有编号。   这是收藏级纪念品,它今天还有一个待完成的使命。   四位选手完成甜品制作后,现场将会抽取10位幸运儿,与评委一起试吃厨神级甜品。   此刻,有人开始满怀期待。   奈布拉扫了一眼左侧。   在夏洛克的隔壁座,麦考夫全神贯注地盯着赛台。   这份专注令人怀疑,此刻在麦考夫眼皮底下把他弟弟拐走,他也会无动于衷。   奈布拉默默吐槽着,甜品有这样好吃吗?   是啊!甜品能这样迷人心智吗?   夏洛克偷瞄一眼麦考夫,心底调侃他难得犯傻的哥哥。   夏洛克收回视线,又侧头看向奈布拉。   两人互换了一个极浅的笑容,所笑的内容不言而喻。   夏洛克很清楚奈布拉的口味偏好。   他早就在暗中提醒哈德森太太,给奈布拉做菜少放糖。   已知奈布拉不嗜甜,这场决赛又能提供给她什么乐趣与期待呢?   没有现成的乐趣,可以自己创造。   夏洛克低声耳语,“要赌一把吗?我们盲猜最后谁会夺冠。”   奈布拉本来意兴阑珊,听到这话顿时眼前一亮。她兴致勃勃地点了点头。   赌注是什么呢?   奈布拉低语:“就赌221B波斯拖鞋里的小玩意。”   鞋不是用来穿的,还能用来放什么?   大侦探开创了它的别样用途,使用它装烟丝。   夏洛克挑眉,奈布拉居然想赌烟丝吗?难怪要用代称。   这个赌注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在贝克街221B奈布拉居住的三楼,偶尔也能闻到烟草味。   夏洛克下意识瞥了一眼右侧。   今天,奈布拉的舅舅一家也来了。   霍尔、珍妮与休斯就坐在奈布拉的右手边。   夏洛克不在意女性抽烟与否。   维多利亚时代的社交规范,却说淑女不允许吸烟。   “一盒产地是古巴的。”   夏洛克把声音压得更低了,特意掩去短语里的关键名词。   夏洛克说完,居然感到莫名其妙的心虚。   就像是在奈布拉家人的眼皮底下,把她带歪了。   上帝作证!   这个赌注真不是他先开的头。   夏洛克不承认他蛊惑人心,最多是同流合污。   “我押意大利选手夺冠。”   夏洛克随机选择,在他看来四位选手的夺冠机会差不多。   能走到决赛这一步,即便是英国选手应该也有几招绝活。   夏洛克选意大利选手,只因这位与麦考夫得发色相同。   或许嗜甜哥哥的发色,能让他赢得赌局。   奈布拉也是盲选:“那么我押法国选手。”   选法国选手的理由很简单,他的长相看起来最不甜。   两人选定,一本正经地相互.点了点头。   休斯留意到这一幕。   奈布拉与夏洛克交头接耳,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看两人严肃的模样,很像是签订了十万英镑的超级大订单。   赛台上,选手们已经纷纷行动起来。   评委们也不能干坐着等待吃。   在选手们制作时,同步给出点评。   10位评委,身份多元。   有王公贵族。   比如除了评委会主席是维多利亚女王的长子阿尔伯特·爱德华,还有瑞典-挪威王储(oQWq)古斯塔夫,以及波希米亚王储威廉·哥特莱西。   有英国生物学家赫胥黎,也有沙俄文学家屠格涅夫。   有西班牙驻英特使,也有来自德意志的铁血宰相的长子赫伯特·冯·俾斯麦。   既然是厨神比赛,评委最不能少了懂美食与烹饪的人。   伦敦餐饮俱乐部主席、法国名厨奥古斯特·埃斯科菲耶,与意大利美食家佩莱格里诺·阿图西也都赫然在列。   同步解说选手的制作步骤时,还是要让三位美食专业人士出场。   第一道甜品解说,先看来自东道主英国的选手。   英国选手取椰枣切碎成泥,与红糖、黄油、少许香料混合在一起。   再加鸡蛋揉面,把面团送入烤箱,等待一大份扎扎实实的海绵蛋糕出炉。   这种做法是英格兰常见的烘焙。   以海绵蛋糕为主体,而它的味蕾关键在于太妃酱。   太妃酱由黄油、奶油、德麦拉拉糖,加水熬制。   英国选手不断搅拌熬煮太妃酱,直到糖浆呈现出最最最完美的拉丝状态。   再等海绵蛋糕新鲜出炉,浇上滚烫的太妃酱。   奈布拉围观「太妃布丁」的制作过程,完全没有试吃的想法。   甜就一个词,看得人牙疼!这玩意给她吃,简直是上刑。   评委席上,伦敦餐饮俱乐部主席兴高采烈地赞美:   “上帝啊!大家快看,还有最后一步,这一步是灵魂!”   只见英国的选手在「太妃布丁」的边缘撒了一层海盐!   伦敦餐饮俱乐部主席解说:   “传统的「太妃布丁」带来金黄色的温暖满足感。   枣泥的醇厚与太妃糖酱的焦甜,都是我们熟悉而叫人安心的味道。”   “今天,它带来了陌生的惊喜,加入了一撮烟熏海盐。   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试一试甜咸味如何交融了!”   伦敦餐饮俱乐部主席报出了甜品名:   “好的,英国选手给它起了一个美妙的名字,《泰晤士河的午后》。”   奈布拉默默在心里比画一个X。   但愿她的午后,永远不会出现这样的甜点。   奈布拉转头看其他选手。   意大利美食家开始解说意大利选手带来的《西西里的黎明》。   意大利选手把面团擀成薄如蝉翼的面皮,又滚成一个个面卷。   他把猪油烧烫,把面皮卷浸入滚油。瞬间,面皮被炸得金黄酥脆。   意大利选手随即将面卷捞出,等待冷却。   他又调制起内陷。   把杏仁磨成粉,加入糖与奶油一起打发,直至绵密,杏仁奶油馅就位了。   意大利选手再取来柑橘榨汁。   随后,在果汁里擦入少量的佛手柑表皮。   “哇哦!这就是意大利选手为我们带来的最熟悉的陌生感!   来自卡拉布里亚的佛手柑,我以往只在香水与利口酒里见过它。”   意大利美食家说着,双手终于忍不住比画起来:   “没想到今天把佛手柑加入西西里传统甜点奶油卷里!让我们期待这种碰撞带来的惊喜效果。”   意大利选手用细毛刷蘸取佛手柑橘汁,在冷却的脆壳内皮上迅速刷了一层果汁。   他再把杏仁奶油从两端挤入脆壳内,一道特别版的西西里奶油卷做好了。   奈布拉可以想象朝着奶油卷一口咬下去,能听到酥脆表皮发出清脆响声。   在杏仁奶油与温暖橙香充斥口腔时,随即而来的冷冽佛手柑能够瞬间解腻。   解腻,这很好!   奈布拉默默给意大利选手一个高分,转而去看她押注的法国选手。   一朵朵琥珀色的玫瑰绽放在法国选手呈上的餐盘上。   来自法国的名厨评委,介绍起自家选手的作品《诺曼底玫瑰》。   选取诺曼底特产的梨。   用薄刃一把,将一只只生梨雕刻成盛开的玫瑰花状。   将花瓣梨放入蜂蜜与焦糖的混合汁里。   开小火,低温慢煮。让梨充分吸收甜汁,直至焦糖的琥珀色。   在煮梨之际,法国选手再将诺曼底咸黄油与面粉揉至起酥面团。   他捏出一个个圆形酥底,烘烤至金黄。最后,把焦糖花瓣梨,放到咸黄油酥底上。   法国名厨对此赞不绝口:   “《诺曼底玫瑰》的食材都是我们熟悉的,烹饪手法却异常大胆。   用咸黄油打破了甜点里糖的绝对主角地位,我很期待咸味与甜味的对冲效果。   另外,低温煮梨很考验火候,多一分就软烂了。   据我目测,餐盘梨的玫瑰梨煮得刚刚好,是柔中带韧。等会,我要好好尝尝。”   《诺曼底玫瑰》的确看起来不错。   奈布拉给出客观评价。   四位选手的甜点作品,当属法国佬做的最精致。   至于它的口感如何,不尝一口没有终极评判权。   奈布拉依旧在心里比画X。   这些花瓣梨肉被蜂蜜糖浆熬煮,再怎么用咸黄油做酥底对冲,也少不了一股子甜味。   论不甜,还是要看美国选手。   美国选手使用粗粮玉米粉,加水、猪油与少量枫糖浆揉面团。   这团粗粝颗粒口感的面团,被捏成一个个圆形底胚挞,送入烤箱烘烤。   他又取培根切碎。   开油锅,把培根加入洋葱、黑胡椒、盐巴与微量枫糖浆炒熟。   一锅咸香肉酱出炉,难以闻到甜味。   美国选手等底胚烤好,把肉酱一勺勺地装入圆形小碗状底胚内。   这道玉米肉酱挞做好了。   美国选手给它了很朴实的名字,《牛仔肉酱玉米挞》。   对此,评委席一度沉默。   10个评委没有一人来自美国。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竟是没人为美国选手解说。   “我来说两句吧。”   沙俄文学家屠格涅夫打破古怪的安静。   “《牛仔肉酱玉米挞》过于特别了,使用肉类作为甜品的主料。   在欧洲传统甜品上,用肉做主料甚是罕见。这让我们很难立刻给出点评。”   屠格涅夫解说了评委席沉默的原因。   不是因为没有评委来自美国,所以没人支持美国选手。   大家的沉默不语,是被这道肉酱玉米挞给整不会了。   美国选手做的能算甜点吗?   先问甜在哪里?   再问应该用奶油、水果、面粉为主料,美国人怎么脑子一抽把作为点缀的培根当成主角?   法国与意大利评委连连摇头,非常不认同这种做法。   美国的肉酱咸点简直是黑暗料理。   比英国的甜味致死量甜食还要邪恶!   德国来的赫伯特·冯·俾斯麦打圆场:   “这就像是新大陆对旧大陆规则的挑战。不论如何,挑战者的勇气可嘉。”   威尔士亲王作为评委会主席,也不叫现场变成批判会,他把比赛的节奏拉了回来。   “厨神决赛的胜负,口感是关键。”   威尔士亲王宣布,“让我们进入最后的环节,抽取十位幸运观众,一起品鉴四位选手的甜点作品。”   主持人立刻接话:   为了确保幸运儿足够随机,十位评委每人抽一次号码。   请观众打开伴手礼,关注咖啡勺象牙柄上篆刻的编号。请被叫到编号的幸运观众举手示意。”   麦考夫:终于来了!   他等待了80分钟,沉醉在曼妙的甜味香气里,就等这一刻能成为幸运儿去亲自品尝一番。   麦考夫昂首挺胸。   他希望以身高优势获得幸运之神的青睐。   他的编号是「111」,请赶快抽到这个数字吧!   奈布拉毫无期待,满鼻子的甜味已经让她有点头晕。   她的编号是平平无奇的「97」。   就让她在决赛里一直平平无奇,千万不要叫到97号。   万一不幸被叫到的话……   奈布拉眨眨眼,顿时有了一个想法。   赛台上,评委们逐一抽奖,主持人逐个报数:   “8号,262号,71号,119号,204号,55号,134号,38号。”   九个编号被抽取出来。   麦考夫升起一股不妙预感。   只剩最后一个名额了,轮到他的可能性非常低。   理智上,他其实从一开始就清楚中奖率不高。   现实里,真的没有奇迹发生时,他难免还是会失落。   主持人:“好!抽到了最后一个观众,是「97」号。”   麦考夫紧紧抿唇。   果然,好的不灵坏的灵,他预感对了。他今天的幸运指数不高。   这时,麦考夫突然被身侧的夏洛克塞了一把咖啡勺。   勺柄上赫然是「97」。   这勺子是从哪来的?!   在开赛前,麦考夫清晰看到弟弟的咖啡勺编号是「156」。   麦考夫只想到一个可能,他看向夏洛克另一侧。   奈布拉回以微笑。   这不叫暗箱调包操作,这叫把资源给需要它的人。   麦考夫微微颔首。   奈布拉不愧是掌管伦敦金融赌局的神,这个人情,他记下了。   麦考夫:先不论别的回报,以后他绝不会阻止奈布拉尽情使用夏洛克。   夏洛克不知怎么得背脊一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第123章 Chapter123:怪状   麦考夫凭实力挤入十位幸运观众之列。   他被邀请到前排,与评委们一起品尝决赛选手的参赛甜品。   厨神决赛上,《泰晤士河的午后》、《西西里的黎明》、《诺曼底玫瑰》与《牛仔玉米肉酱挞》,究竟谁能摘得桂冠?   幸运观众不参与评分,只管享用甜品,再搭配一杯英式红茶,瞧着评委席上各抒己见。   十位评委每人各有一票,投给最心仪的甜品。   没想到这一轮投票未能立刻彻底决出胜负。   美国选手的肉酱咸点无人赏识,只有0票。   倒数第二是英国选手。   齁甜的太妃布丁撒了海盐,竟然也有2票。   都是英国评委投的。   一票来自赫胥黎,一票来自伦敦餐饮俱乐部主席。   两人给出的投票理由很简单,他们认为《泰晤士河的午后》最好吃。   同时,这道甜皮也最契合他们认为的“最熟悉的陌生味道”。   熟悉,是维多利亚时代传统甜点带来家的感觉。   陌生,是使用了海盐做对冲调味。   既好吃又紧扣比赛主题,没理由不给它投票。   英国选手获得的两票,疑似有评委的本国滤镜加成。   谁让厨神比赛在伦敦进行,十位评委里有三位来自英国,主场优势尽显无疑。   即便如此,不足以让英国选手夺冠。   其余8票被投给了法国选手与意大利选手。   两人各得4票,平局居然出现了!   评委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起来。   意大利美食家说:   “今天的比赛题目是「最熟悉的陌生味道」。《西西里的黎明》使用的柑橘,更具备欧洲集体记忆。   从英格兰的橙子果酱到沙俄的柠檬茶,都是柑橘类。”   法国名厨反驳:   “论扣题,更要重视后半句‘陌生味道’。《诺曼底玫瑰》的创新力明显更大。   不只在甜品的外形上大胆地使用雕花技术,更是用到甜咸交融,以咸黄油去冲击蜂蜜梨肉的甜感。”   波希米亚王储威廉·哥特莱西也支持法国选手:   “赏心悦目对甜品来说也很重要。法国琥珀玫瑰梨与意大利西西里奶油卷比较,精美度根本不在一个层级上,前者完全胜出。”   屠格涅夫却认为故事性更加重要:“一道好菜不能只看外表。”   屠格涅夫:“奶油卷带来了意大利街头的风味。   它加入冷冽的佛手柑,更让人感到被地中海清晨海风轻拂的爽感。”   对比起来,法国的玫瑰梨精致过了头,反倒失去了美食的本真。   评委们各执一词,各有道理。   那就再投第二次。   这次10位评委,只对法国与意大利的参赛作品进行了投票。   不料再次平局,是5:5的票数。   现场一下子喧闹起来。   观众交头接耳,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记者们连连按动照相机快门。   有争议,非常好!   这更有看点,让报纸销量更好。   谁是冠军重要吗?不能双冠军吗?   不能,因为选手获得奖金不一样,冠军能够多赢得500英镑。   今天,紧急进行加时赛也不合适。   评委会主席威尔士亲王最终提出,不如让十位幸运观众也加入评审团。   幸运观众每人一票,在《西西里的黎明》与《诺曼底玫瑰》里做出选择。   这个提议得到了评委们的一致赞同。   麦考夫吃完最后一口甜点。   听到这个提议,他立刻联想到一种尴尬局面,万一第三次出现平局怎么办?   那场面真的非常有趣了。   麦考夫环视一圈。   除了他以外,这些幸运观众至少有七位看起来是英国人,其余两位是从中东欧与沙俄来的。   目(VJDN)测的依据是观众的外形与服装,这让推测不一定准确。   现在无法百分百肯定幸运观众里没有法国或意大利人。   麦考夫不想太多,就投出了自己的一票。   他选择意大利选手的作品,没有别的原因,纯粹因为喜欢奶油。   麦考夫却认为猜测这一票无法扭转败势。   观众投票与评委选择不同,很可能会有一边倒的情况出现。   比起看不见摸不着的意大利情怀,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出法国甜品的精致昂贵。   当两道甜品的口感水平差不多时,大众恐怕会为了法国甜点与精致感投票。   因为维多利亚时代的规则与阶级感无处不在,而法式餐饮是高级的代名词。   让一道法式精致的甜品夺冠,更符合这个时代的主流思潮。   很快,主持人唱票:   “《诺曼底玫瑰》获得8位观众投票,《西西里的清晨》获得2票。”   麦考夫抬眸,再看了一遍幸运观众。   是谁呢?谁和自己一样选了意大利甜点?   记者们唰唰地速记这一幕。   现场有十家报社,来自不同国家。   包括英国媒体《泰晤士报》与《每日电讯报》。   这时,两家记者都不约而同地速写一句话:   「首届跨大西洋厨神比赛,见证英法百年友谊」。   说好的英国人日常嘲讽法国人,关键时刻,这批英国观众反而偏向法国佬的甜点。   莫里亚蒂顶着罗马尼亚古董商的身份,也混在幸运观众里。   他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厨神比赛,比的从来不只是厨艺。   莫里亚蒂不喜欢甜的。   尝了英法意美四位选手的作品,他觉得美国人的肉酱咸点最好。   偏偏美国选手不在选择范围内,那就投一个与常规反着来的。   莫里亚蒂还准备干一票,补偿自己无法随心所欲投票的遗憾。   他注意到观众席上的安东尼·齐林斯基。   这个四十岁的男人是华沙帝国歌剧院的巡回演出的负责经理人。   齐林斯基来自波兰。   这个说法不够准确,因为从1795年波兰被俄、德、奥瓜分。   现在,欧洲地图上毫无波兰。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莫里亚蒂决定宰一头肥羊了。   他听说华沙帝国歌剧院要在伦敦举办为期一个月的演出。   时间从下周开始,避过厨神大赛的锋芒。   如今,歌剧院的台柱往往都是女高音,剧情与音乐通常围绕女性角色展开。   华沙帝国歌剧院的女高音好像换了新人。   叫艾什么来着?   莫里亚蒂想不起来了,他从来都不是音乐爱好者。   他再次扫视观众席,没发现齐林斯基有同伴。   这家伙是因为门票太贵,只买了一个人的观察票?完全没给剧团演员一点点福利吗?   赛台上,胜负已分,法国选手夺冠。   首届厨神大赛在颁发奖金与奖牌里走向尾声。   比赛结束了,不等于观众立刻散场。   主办方准备了对得起昂贵票价的下午茶点。   绝大多数观众没能成为幸运儿尝一尝决赛甜点。   白金汉宫花园特供版的下午茶,足以弥补这个遗憾。   对此,奈布拉完全没有遗憾。   吃了那一口甜的,她才觉得遗憾。   今日决赛,她的收获不俗。   她押注成功,赌赢了法国选手获胜,能从大侦探手里赢得古巴烟丝一盒。   “我喝一杯再走。”   奈布拉不打算吃甜食,但来都来了就喝一杯红茶。   留下来,主要是为了参观白金汉宫的花园,积累写作素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像温莎城堡一样能派上用场。   “我也喝一杯。”   夏洛克走过路过,也不打算错过这次观察白金汉宫的机会。   平时闲来无案,他也会深入伦敦的大街小巷勘测,说不定哪天测量数据会派上用场。   那么麦考夫呢?   夏洛克没有忘了身边还有哥哥。   麦考夫:“祝你们玩得开心,今天我先撤了。”   麦考夫一边说,一边扫视赛台方向。   只见记者们纷纷出击,开始采访选手与评委。另有几人朝着幸运观众的方向走去。   接受采访,这种麻烦事绝对做不得。   麦考夫撤退得异常迅速。   他戴起帽子走入人群,如水滴进入大海,三五秒就不见踪影。   奈布拉使劲眨眨眼。   自己真的没看错,麦考夫居然一溜烟就不见了。   这等跑路的速度与他的微胖体型完全不成正比。   这个时候,很能看出麦考夫与夏洛克是亲兄弟,都具备福尔摩斯式的敏捷。   奈布拉抿唇,忍住了没有吐槽。   夏洛克:“如果麦考夫某天变成大胖子,他也是胖子里最灵活的那一位。你也这样认为吧?”   奈布拉微笑:“一般来说,我选择当面夸,背后就不多说了。”   “好,下次总有机会的。”   夏洛克也没再多聊,先行一步去转悠一圈。   奈布拉与霍尔舅舅一家稍作闲谈。   随后,她才进入白金汉宫的花园开始闲逛。   三月初,户外气温偏低。   今天是阴天,从温度上并不适宜喝一杯露天下午茶。   奈布拉不着急找位子坐下,她观察着众人的神色。   绝大多数人兴致高昂,完全不被气温所困扰。   下午茶好不好喝退居其次,重要的是在哪里喝茶。   不只观众来喝下午茶,有些评委也来到了花园落座。   奈布拉正要感叹一句评委们的胃口真好,她瞥见一位长相俊美的年轻男士。   男士有着金色卷发,大约一米七五高。   身形偏瘦,黑色呢大衣与他的头发形成鲜明色差。   年轻男人朝着波希米亚王储走去。   奈布拉发现年轻男人在整个走路过程里,他的肩膀没怎么摆动。   这个人从头到脚就像是一根棍子,保持着直来直去。   这种走路姿势有点眼熟,在哪里见过呢?   奈布拉忽而灵光一闪。   她写《美食家》的水猿伪装成人类,水猿回头时整个上半身一起转动。   从虚构走向现实了!   年轻金发男人的全身竖直感,有点类似她设定里的水猿了。   不是吧?   总不能真的有水猿变人吧?   奈布拉不免暗戳戳地多瞧几了眼,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124章 Chapter124:阴沟里翻船   Chapter124   笔下的虚构角色会走进现实吗?   奈布拉知道这种联想很离谱,但出于谨慎还是多关注了片刻。   奈布拉所在位置,看不清疑似水猿的金发男有什么表情,只能看到这人的背影。   从背后看金发男,他的身形异常板正。   他直挺挺地走向波希米亚王储威廉·哥特莱西。   当两人仅剩一米时,金头发的笔直身形忽而缩了一下。   他的肩膀微微内收而下沉,他的大衣衣角似钟摆,左右些微晃动   这样的塌肩与摆动只有一瞬。   如果不是一直紧密盯梢金发男人,很容易忽视了他在一个瞬间的身姿变化。   金发男人很快又板直了身体。   随后,他与威廉·哥特莱西在同一张餐桌相对落座。   奈布拉意识到两人是认识的。   那么一国王储可以保证他认识的人不是“水猿”吗?   显然,答案是否定的。   奈布拉继续观察。   她索性走到附近餐桌就座,近距离研究具体是怎么一回事。   不是闲得慌。   奈布拉只是预防万一的万一,假设有水猿出没,她要先下手为强。   奈布拉准备直接搭讪。   她扫视一圈,立刻找到突破点,就见华生与玛丽正往餐桌方向走。   厨神比赛结束了,主办方工作人员终于能歇一口气。   奈布拉对两人招招手,示意来这一桌坐。   “辛苦了。”   奈布拉问,“之后还需要做什么收尾工作吗?”   华生回答:“我可以直接收工,摩斯坦小姐还要与报社接洽。”   玛丽稍稍说明:“今天到场的十家报社,接下去会各自推出《厨神特刊》。   主办方也会出版纪念特辑,我负责文字稿件的整理。”   玛丽脸上毫无疲态,反而意犹未尽。   她说:“好快啊!第一届厨神比赛就这样结束了。现场赛只有四场,一周一场就没了。   不知道观众有没有看过瘾,我对策划展览还有很多想法没实践。”   玛丽:“说来也怪,这些日子,我有使不完的劲。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就能自然醒。”   奈布拉却看到了玛丽的黑眼圈。   玛丽眼周的疲态,与她精神奕奕的眼神形成强烈反差。   且不论水晶宫策展五千人赛场有多少活要干,只说为了确保在白金汉宫的决赛顺利进行,至少提前一周实地准备。   华生作为医师,为了配合备赛,他六天没回221B。   玛丽的工作只会更加繁重。   她不感到累,恐怕是实现自我价值的兴奋感,在短期内远远超过了身体上疲惫。   这种精神亢奋无法长期持续。   当意志无法再凌驾肉体之上,激素消退后,疲惫感会成倍席卷身体。   奈布拉不想干涉他人,但为了玛丽的健康着想,还是劝了几句。   “可以的话,还请你不要连轴转,劳逸结合才能做更多喜欢做的事。”   奈布拉说,“好比弹簧不能绷得太紧,时间长了,容易直接断裂或失去弹性。”   奈布拉不只说说而已,她请客让玛丽去度假。   “这几天,你陪我去巴斯温泉放松一下吧?水疗能缓解身体的疲乏。”   玛丽想说自己没觉得累,但还是点了点头,接受这份好意。   她能听懂奈布拉的意思,说是说请她作陪,其实是想要让她好好放松几天。   “好。”   玛丽说,“后天,我们出发。”   奈布拉微微颔首,转而看向华生,该做没做完的正经事了。   对华生眨眨眼,示意他看向左侧波希米亚王储的那一桌。   华生:?   华生也眨眨眼。   华生明白了。   尽管原因不明,但威廉·哥特来茜及其同伴被奈布拉盯上了。   现在,奈布拉希望他借着大赛主办方特邀医生与评委相识的关系,开始对旁边一桌自然而然地搭讪。   华生读懂眼神暗示,也不问奈布拉为什么这样做,只管帮忙。   历史经验证明奈布拉做事靠谱,不会让他掉坑里。   华生先耐心等待服务生送来茶点。   他又等威廉·哥特莱西随意转头时,抓准时机又似乎在不经意间与对方目光相接。   华生友好地举杯茶杯,隔空向这位波希米亚王储问好。   接下去,自然而然地搭话了。   华生说之前比赛紧张,没能多聊上几句。   现在关心几句,不知哥特莱西在伦敦还住得惯吗?是否需要一些帮忙?   威廉·哥特莱西表示伦敦的生活便利,唯一令他不适就是天气过于莫测。   雨下得叫人无从防备,他已经做过两回狼狈的落汤鸡。   对此,华生只能给出最朴实的建议。   每次出门都带好伞,或是让同伴稍作提醒。   提到同伴,玛丽自不用说,在厨神比赛时与评委们认识了。   华生介绍了奈布拉,也就轮到哥特莱西介绍他身边的金发年轻男人。   “我的朋友艾伦·艾弗里。”   哥特莱西介绍,“从美国来的海上探险家。”   艾伦:“我不久前结束了环地中海航行,还没适应陆地生活。”   刚从海上(hEYK)回来?   奈布拉暗忖这倒能解释为什么艾伦·艾弗里的步行身姿奇怪。   海上颠簸。   水手们需要依靠身体的核心力量保持平衡,那会养成任何时候都直着背的习惯。   探险家虽然不似水手需要攀爬桅杆、搬运货物,但也需要长时间在甲板上瞭望大海。   想要稳定地平视远方,也必须让头部保持固定状态。   奈布拉却未能彻底解答疑惑。   如果身体板直是艾伦在海上养成的习惯,他与波希米亚王储相近一米落座之前,为什么身姿有一瞬的变化?   奈布拉没想通。   艾伦率先夸赞:   “蓝斯小姐,你发明的「摄影广谱药剂」为摄影技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艾伦紧接着说:   “威廉和我想在英国拍些旅行风景照,能否请你推荐几位摄影师?”   “伦敦的摄影师各有所长,摄影技术也是与日俱长。”   奈布拉谦虚地表示,“我离开英国半年有余,只怕跟不上伦敦最前沿摄影风潮。”   奈布拉没有贸然推荐。有的钱,赚起来风险不明。   她可以自己冒险,但不会把旁人直接推到坑里。   奈布拉:“两位如有跟拍需求,想要找技术独到的摄影师,不妨去皇家摄影协会瞧一瞧。”   如果单纯为了摄影,可以走常规流程。   “这样啊……”   艾伦立刻问,“我明天就去看一看,它的地址在哪里?上午开放吧?”   “工作日上午十点开门,直到晚上九点才关门。”   奈布拉眼瞅艾伦想要摄影的兴致颇高。   反观他的同框人,哥特莱西却一脸可拍可不拍的模样。   奈布拉又冷不丁地想到一个好问题。   作为波西米亚的王储,哥特莱西可以随意留影吗?   再看哥特莱西的神色,他不怎么热衷摄影,但也不见丝毫抗拒的情绪。   当事人没意见。   奈布拉才不会多此一问。   艾伦又请教:“伦敦哪些地方有趣又好玩呢?”   奈布拉认真想了想,她发现自己居然被问住了。   穿越19世纪一年又零三个月,她没在伦敦好好玩过一天。   如果不算「鲸鱼剧院」密室探险与「第欧根尼俱乐部」参观,她尚未深入19世纪的伦敦城。   刚刚还说玛丽不懂劳逸结合,原来真正没做到人的是自己。   奈布拉猛地意识到这一点。   当即决定把休闲旅游排上日程,第一站不妨去探洞。   第三本小说写浪漫爱情故事。   平淡的情感固然让人心安,但跌宕的情节更受大众欢迎。   这本书计划与洞穴有关,是时候让大白鹅闪亮登场了。   奈布拉脑中闪过这些念头。   她能迅速勾勒小说框架,但无法给出好的伦敦游建议。   华生与玛丽也被问得一懵。   华生后知后觉,他在伦敦待了六七年,竟然从未深度游玩。   读医学院五年,忙着认识与研究人体,没有逃过一节课。   后来去了阿富汗战场。   等回到伦敦,成为大侦探的助手,兼任不坐诊的医生。   仔细一算,他也不知道怎么就工作不断。   像是伦敦的超级热门景点水晶宫,他一次也没游览过。   华生前两周去了水晶宫,但不是去游玩。   他作为厨神赛的顾问医生,第一次去水晶宫是为了工作。   工作!工作!见鬼的工作!   工作怎么会变得这么多?   反观夏洛克。   那家伙倒是轻轻松松地在水晶宫观看比赛,还悠悠闲闲买了一堆布偶。   华生:这对劲吗?!   玛丽也不曾畅游伦敦。   从女校毕业的那一年,父亲失踪。她必须独自谋生,做了家庭教师。   畅快地游玩需要钱与时间。   对于家庭教师来说,两者都不多,只能勉强维持体面的生活。   玛丽的命运转折点从改编《庞贝》剧本开始。   改编剧的一炮而红,让她也一跃成为知名编剧。   近一年,剧本邀约不停。   这次更是参与到厨神大赛的稿件审核中。   玛丽一直忙着赚钱。   最近连睡眠都省到每天不足5小时,哪有心思去想伦敦哪里好玩。   艾伦抛出了简简单单的问题。   三个伦敦常住人士居然没一个能给出真情实感的回答。   “哈哈哈!”   艾伦笑了,“三位非常坦诚,不像那些装模作样又不懂装懂的人。以后有空的话,不如我们一起去看展。”   艾伦留了下咖啡馆地址:   “接下来一个月,我都在伦敦,可以寄信给我。”   奈布拉也留下了斯特兰德街对外联络的地址。   话说回来,如果问大侦探,伦敦有什么好玩的,他会给出哪些推荐呢?   奈布拉环视一圈,没看到夏洛克的踪影。   大侦探说了也来喝一杯,却始终没有出现在白金汉宫的花园里。   夏洛克已经离开白金汉宫半小时。   在他准备去喝下午茶时,隐约感到来自身后的注视。   夏洛克当即改变方向,朝着可疑视线的来源方向追去。   他追上一批不喝下午茶的观众,对28人逐一观察,但未能发现可疑分子。   伦敦市中心。   周日黄昏,街头人来人往。   夏洛克站在街头,他不禁疑惑真的是自己的感知力出错了吗?   一街之隔。   莫里亚蒂装成罗马尼亚古董商,他大摇大摆地逛着街。   这种走路姿势足够暴发户。   这就是他精湛的伪装技术,想要演好一个人,绝不能忽视身姿步伐。   莫里亚蒂一边走,一边仔细盘算怎么宰肥羊。   在伦敦犯案要小心,因为这里是侦探福尔摩斯的老巢。   从侦破美国总统暴毙案后,夏洛克·福尔摩斯变得无人不知。   莫里亚蒂也牢牢记住这个姓名。   就是这家伙的及时破案,让他输了香草豆荚赌局。   夏洛克·福尔摩斯今天来观看厨神决赛了吗?   莫里亚蒂不清楚,他没见过侦探的照片或本人。   他很清楚的是这次宰肥羊,不能让福尔摩斯破坏了。   想到这里,莫里亚蒂探入右侧口袋。   准备取钱发电报,召唤得力的手下。   “咦?”   莫里亚蒂摸了一个空。   他的零钱包呢?   莫里亚蒂把左手提着的决赛伴手礼换到右手。   他再掏了掏左侧口袋,依旧是空空如也,没有零钱包的踪影。   这下,他把全身上下摸了个遍。   又打开伴手礼盒,查看是否一时记错,把零钱包放错了位置。   找了一圈,仍然不见零钱包。   莫里亚蒂站在伦敦街头。   忽然感到异常荒谬,所以说他是被人偷了零钱包吗?   他,犯罪帝国的国王预备役,居然被人悄无声息地偷走零钱包。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又是从哪里来的贼子?!   莫里亚蒂:伦敦城大了,真是什么人都有!   现在要怎么做呢?   零钱包内,总计3英镑11先令又4便士。   莫里亚蒂:总不能委托夏洛克·福尔摩斯,为他找回零钱包吧? 第125章 Chapter125: 伦敦第一神偷,是谁?   Chapter125   厨神比赛结束了。   华生回到了他忠诚的贝克街221B。   回归第二天,华生收到了一封特殊的案件委托预约电报。   电报写:   厨神决赛疑似出现小偷,将于明天周三拜访详谈。   发信人:扬·多布雷   华生记得这个人。   中年男性,40多岁。   来自罗马尼亚的古董商,是被抽中登台试吃的十位幸运观众之一。   “这份委托接不接?”   华生把电报递了出去,“扬·多布雷怀疑决赛时有小偷出没,但截至白金汉宫花园下午茶款待结束,我也没听闻谁去报失。”   夏洛克扫视电报。   这不是书信,无法辨识委托人自身的字迹与用纸习惯。   夏洛克:“没有报失,不等于没有失窃。”   夏洛克说起前天他没喝花园下午茶的原因。   他感到异常的注视目光,为了追缉视线来源,提前离开白金汉宫,但没能找到可疑对象。   “决赛的现场观众多数非富即贵。去警局报失的一套流程,在他们眼里很麻烦。   假设丢失物品的价值不高,他们很可能不报案。”   “另外,假设找侦探调查所需费用比失窃金额要高,支付调查费反而得不偿失。   也不乏有人认为追查低价失物是有失身份的行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夏洛克分析了种种情况,有时不报案反而合情合理。   再看这份电报。   “扬·多布雷没有说明失窃物品的价值,而他认为失窃发生在前天下午。”   夏洛克弹了弹电报,说:   “为什么他发电报预约明天下午登门?前天发现东西不见了,怎么不立刻上门委托?期间相差七十几个小时,他是不着急吗?”   华生听到这里,也感到有点奇怪。   “也许扬·多布雷原先想自己找一找失物?”   华生猜测,“也许因为他是罗马尼亚人,不清楚在伦敦怎么找到合适的查案侦探?”   “你说得不无可能。”   夏洛克立刻穿上外套,扣上毛呢帽。   “我去找格林,要一份观众名单。再到苏格兰场走一趟,问问扬·多布雷有没有去报过案。”   对于外国人来说,打听伦敦的某个侦探住址是有些麻烦,但获知警局的地址很简单。   如果罗马尼亚古董商没有在第一时间找警察报案,他丢失的物品或是不贵重,或者很可能见不得光。   华生问:“还没见到委托人,你已经打算接受委托了?”   夏洛克点头:“疑似出没在白金汉宫的神偷,这事有点意思。   刚好可以验证这个人与前天我察觉的异样注视是否关联。”   来到苏格兰场,这里还是老样子。   一堆案子堆积着,但没有棘手的限时侦破的急案。   雷斯垂德听了大侦探的来意,翻查了这两天的报案记录。   他非常确定地回复,没人前来报失在白金汉宫遭遇盗窃。   雷斯垂德又仔细核对了夏洛克提供的观众名单,与近两天整个伦敦的失窃案作比对。   扬·多布雷没有来过苏格兰场。   也不见其他观众前来过警局报失。   换句话说,即便在白金汉宫以外,这批观众也没人告诉警察他们掉东西了。   夏洛克确认了这一点,更想知道那位罗马尼亚古董商究竟丢了什么。   “我丢了一只零钱包。”   莫里亚蒂乔装成为扬·多布雷,按照约定时间前来贝克街。   他琢磨了一天,毅然决定找大侦探查案。   不仅仅为了查出谁偷的钱,也要检验福尔摩斯的勘察能力。   反正丢脸的不是詹姆斯·莫里亚蒂。   丢钱的是古董商扬·多布雷。   莫里亚蒂:“我包里的钱是不多,只有3英镑11先令又4便士。   钱不是重点,是这个零钱包对我来说意义重大,它是祖母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才不告诉你们,这个钱包是在地摊上用6便士买来的旧货。   莫里亚蒂开始瞎编故事。   说这个零钱包陪伴他二十年,正因为有了祖母的祝福,才让他生意兴隆。   说他来伦敦半年多。   主要经营范围包括罗马尼亚的圣像画、陶器、1877年独立战争的遗物。   这半年以来,他没有与哪位客户发生冲突,也从未有谁看他不顺眼。   以往没在伦敦遭遇盗窃,这是第一次遇到。   厨神决赛后,他走在路上发现钱包丢了,犹豫要不要找回来。   由于失窃可能发生在白金汉宫,盗窃者的身份很不好说。   莫里亚蒂说:“这会让调查者为难,我犹豫了整整一天,还是决定来拜托你。   能接下我的委托吗?帮我找到那个小偷,钱没了就没了,但请他把钱包还给我。”   莫里亚蒂看向大侦探。   他的左眼写满「我很大方」;他的右眼写满「我很真诚」。   表达大方与真诚,不能不谈调查费用。   莫里亚蒂:“一百英镑的调查费,在一个月能帮我找到零钱包,可以吗?”   用一百英镑来找六便士的钱包,足够彰显这个钱包的价值,也足够以假乱真。   一般情况下,谁会愚蠢到这样做呢?   莫里亚蒂自问与愚蠢无关,他找的不是钱包。   这次是要借侦探之手,助力他把一位神偷收入囊中。   多么完美的计划!   既然有了计划,当然要大胆行动。   前天,莫里亚蒂很轻松地打听到大侦探的住址。   自从夏洛克·福尔摩斯在白宫一举成名,贝克街221B也就成了某个领域的热门地点。   莫里亚蒂有了地址,立刻深入虎穴。   今天,当他真正走进这栋房子,却没有四处打量。   他不可能表现出一丝贼头贼脑的迹象。   也真是刺激!   莫里亚蒂也没想过居然以受害人的身份,来到福尔摩斯的地盘,委托大侦探查案。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莫里亚蒂却在心里默念上限是100英镑,他不会支付更多的委托费了。   为了圆谎,花他了100英镑!   再加码的话,就不是收拢神偷,而想把神偷、侦探通通做掉。   莫里亚蒂一脸期待,等待大侦探给予肯定答复。   “当然可以。”   夏洛克似乎想也不想地爽快地答应。   夏洛克却又补了一句:   “今天先给50英镑定金。如果一个月内没消息,定金不退。”   莫里亚蒂:!   福尔摩斯是专业抢劫出身吧?没找到,还敢收费?   莫里亚蒂满腔腹诽,脸上却仍要维持大方真诚的表情。   “没问题。”   莫里亚蒂立刻给出一张不记名的汇票。   他给钱的速度很快,好像是求人办事,生怕大侦探反悔了。   夏洛克瞧着对方的神色堪称殷勤。   这个丢失的零钱包真的很重要吗?   夏洛克问:“你(EtdD)还记得多少细节?比如钱包的样式?在观演时四周有没有异状?具体几点又在哪里发现失窃?”   莫里亚蒂有备而来。   昨天,他通过口述,让人画了一幅零钱包的素描图。   莫里亚蒂递出细节图:“周日比赛结束后,我立刻离开了白金汉宫,没去花园喝下午茶。   大约16点,我在街头要买东西时,发现钱包不见了。”   “对了,当时我是在特拉法加广场的东侧入口。”   莫里亚蒂演得逼真,好像古董商的记性不好。   他说:“我坐在倒数第三排。至于周围坐着哪些人,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才怪!   莫里亚蒂记得清楚前后的观众面容与模样。   他的100英镑可不好赚,就让侦探去辛辛苦苦追查吧。   莫里亚蒂又说:   “比赛时,我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也不清楚钱包是不是在当时就不见了。”   这句是真话。   莫里亚蒂踏入221B以来,唯一一句不掺水分的真话。   夏洛克微微颔首,他不着痕迹地打量委托人。   来自罗马尼亚古董商,从口音到对方自述的经历,找不到一处违和。   根据观众名单,他并非付费观众,而是持有报社给优秀评论员的赠票。   夏洛克尚未阅读扬·多布雷发表的具体评论。   暂时不提这件事,只问零钱包相关的问题。   “你把钱包放在外套的右侧口袋。”   夏洛克说,“发现钱包不见后,口袋里有没有多出什么痕迹?像是灰烬、树叶片、头发或其他?”   “没有。”   莫里亚蒂非常确定,“我把全身上下都检查了一遍,伴手礼盒也检查了,什么都没有。”   这句也是真话。   莫里亚蒂没发现小偷留下的踪迹。   其实,莫里亚蒂也能设法排查谁是偷窃者。   只是M教授动用人脉的话,他被盗的消息就在一定范围内瞒不住了。   堂堂犯罪界拿破仑被人偷了钱包,颜面何在?   莫里亚蒂不想被笑话。   找侦探调查的话,风向就不一样了。   那就变成M教授巧施连环计,试探敌方的实力。   莫里亚蒂盘算得很好。   夏洛克:“请留下你的联系方式。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莫里亚蒂写下地址。   地址是真的,笔迹是他特意额外练的,与平时的书写习惯完全不一样。   莫里亚蒂走了,走到街角,又回望了一眼贝克街。   等找到伦敦第一神偷,那家伙肯定会被关到监狱里。   莫里亚蒂设想好了,他会把人偷运出来,成为对方的救命恩人。   到时候,给神偷的第一个任务就是从大侦探手里偷200英镑。   莫里亚蒂:吃了我的,都要给我双倍吐出来!   221B起居室内。   夏洛克不说具体怎么看待今天的委托人。   目前证据不足,他不轻易下判断。   “先分两步查。”   夏洛克说,“你到《每日电讯报》编辑部,争取找到扬·多布雷的投稿原件。你再问一问厨神赛主办方成员有没有遭遇盗窃。”   华生问:“你呢?”   夏洛克挥了挥观众名单:   “10位评委再加上265位观众。我去问问有谁在决赛日丢东西了吗?”   夏洛克趁着太阳没下山,立即行动。   他先从评委开始调查。   速度要快,因为有七位评委是外国人,不及时找上门,说不定对方就回国了。   好消息:   用时一天一夜,把十位评委都走访了一遍,评委们都配合地说了实情。   古怪的消息:10位评委,居然有9人在决赛日丢东西了!   只有一位幸免于难,他是波希米亚王储。   夏洛克不禁要问,威廉·哥特莱西凭什么成为特例?   华生也一头雾水,说出他所知的情况:   “比赛后,哥特莱西与他的朋友艾伦一起到花园喝下午茶。   蓝斯小姐给我打眼色,让我与那两位套近乎搭讪。”   华生事后问了为什么。   奈布拉说因为瞧着艾伦·艾弗里的走路身形有点特别。   闲聊后却没发现对方有异状,暂时搁置这一茬,她按照计划与玛丽去巴斯温泉度假啦。   华生:“难道这与盗窃案也有关联?” 第126章 Chapter126:连接   Chapter126   水汽氤氲温热,天然硫黄微涩,是巴斯温泉给人最直观的感受。   奈布拉在巴斯温泉度假五天,宛如做了一场古罗马慵懒的旧梦。   回到伦敦221B,她身上温泉的气息将散未散,就听大侦探说了厨神决赛的失窃大案。   说是“大案”,因为失窃受害人众多,高达18位!   “居然有这么多人在白金汉宫里被偷了东西?”   奈布拉很意外,“小偷是瞄准了某个特定目标群体吗?这次总计失窃金额多少?”   夏洛克:“失窃者确实有鲜明特点,是决赛评委与幸运观众。二十人中的唯二例外,是波希米亚王储与麦考夫。”   过去五天时间,夏洛克与华生走访了三百多人。   调查了评委、选手、观众与主办方,这些人里仅有评委与幸运观众的东西不见了。   夏洛克:“所有丢失物品的总金额,加起来不超过60英镑。”   观看决赛的最便宜门票,每张需要60英镑。   这笔偷盗金额说多不多,是连一张决赛门票也买不起。   “除了找上我的扬·多布雷,其余失窃者都没想过报失。”   夏洛克补充说明,“直到我找上门之前,这些失主也不能确定是被偷了东西,还是自己不小心弄掉了。”   遗失物品包括:零钱包、手帕、打火机、名片盒、烟斗等。   奈布拉:“丢失时间段确定了吗?”   夏洛克点头:   “威尔士亲王是最早发现随身物品不见的人,他丢了手帕。”   当时,大约15:45,比赛刚刚结束。   观众陆续退场去花园喝下午茶,评委们被记者簇拥在赛台上。   威尔士亲王接受了采访,想要擦一擦汗,发现口袋里的手帕没了。   他也没在意,以为是比赛期间使用手帕,忘在了桌椅上。后来因为人来人往,手帕被风带起飘到某个角落里。   事后,威尔士亲王没再继续关注是否有谁捡到手帕。   价值3英镑的手帕,对于维多利亚女王长子来说,丢就丢了。   夏洛克:“白金汉宫当晚进行了大扫除,扫出一筐观赛后没带走物品。   我逐一比对,未发现威尔士亲王的手帕,也没有找到其他评委与幸运观众丢失的个人物品。”   夏洛克又说:“十八位失窃者之中,最晚发现随身东西不见了的人是幸运观众珀西·克劳奇。   他大约晚上19点回到家,想抽一支烟,发现口袋里的打火机不见了。”   那只打火机的购入价是1英镑5先令。   珀西·克劳奇使用了一年半,有换新款的想法,也不在意它丢在哪里。   奈布拉总结:   “所以对于这些失主来说,丢失物品的价格都不值一提。丢失时间从决赛后的15:30~晚上19:00之间。”   “对。”   夏洛克推测,“我还找麦考夫确认了,他是第一个离开白金汉宫的观众。”   麦考夫溜得速度太快,快到小偷来不及下手。   其他人的运气就没那么好了。   奈布拉却觉得这桩盗窃案透着古怪。   不足60英镑的盗窃总金额,抵不上一张门票。   假设是付费观众盗窃,这一单岂不是亏本买卖?除非不要门票就进入白金汉宫。   这样一来,白金汉宫员工与赠票观众的嫌疑增大了。   “这种模式偷窃很反常规。”   奈布拉提出,“小偷对越多人下手,他越有被抓的风险。”   每单偷二三英镑,偷上18次也不足60英镑。   明明有过硬盗窃技术,为什么不一次性地偷盗价值上百英镑的物品?   “同样是从口袋里偷东西,偷一块上百英镑的怀表不好吗?”   奈布拉试图分析小偷的动机,“不一次性偷大的,是不是认为丢失贵价物品容易让失主报案?”   偷小的,失主不报案,但偷的次数多,失手概率高。   偷大的,一次性搞定,失主报案概率大。   两种模式相互比较,本案小偷以实际行动选择了前者。   奈布拉:“从偷窃方式来看,这位小偷对自身盗窃技术的信心很高。”   “还存在一种可能。”   夏洛克说,“这次行窃的根本目的不是为了钱。”   伦敦怪人多。   这个小偷连偷十八人也没被发现,可以称呼一声神偷。   神偷难免不一般。   夏洛克给出另一个角度的推测:   “神偷在享受偷盗的快感。白金汉宫以往不对外开放参观,这次是特例。   之所以瞄准评委与幸运观众,因为他们是特例里的特例。在决赛当天,除了选手,就属这批人最显眼。”   奈布拉一怔,的确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   以前听说过“盗窃癖”,是一种冲动控制障碍。这种病症的特征之一,是非功利性偷盗。   假设小偷不求偷最贵的,而是偷最刺激的,就会瞄准具有特征性的物品。   奈布拉分析:“不偷选手,因为选手身上没有私(TPCs)人物品。”   比赛时,主办方特意为选手准备了统一服装。   被《美食家》整怕了,不允许选手携带任何私人物品登台,避免一切投毒的可能性。   对烹饪食物的选手严格管理,对品鉴食物评委与观众就没有同等严格的要求了。   评委与幸运观众可以携带私人物品入场。   奈布拉:“从这个角度思考的话,小偷的嫌疑范围就广了。买票观众或评委本身都可能是神偷本偷。”   夏洛克询问:“当天你有没有遇上可疑人物?”   奈布拉仔细回忆谁比较可疑。   首先排除她自己,暂无盗窃癖的第二人格冒出来。   “当时,我在花园里喝下午茶,几乎没发现谁可疑。”   奈布拉说几乎,是她原本看到艾伦·艾弗里的走路姿势可疑,但接触下来没有察觉危险的异状。   奈布拉提起艾伦走路时的身形板直怪异点。   为了防止水猿现世,她向对方搭讪试探,事实证明是她想多了。   “从16:10到17:10,艾伦·艾弗里一直在餐桌旁。   华生、玛丽、波希米亚王储也一步没离开。”   奈布拉问:“这个期间发生过盗窃吗?”   夏洛克点头:“屠格涅夫的烟斗是在此期间没有的。”   16:15,屠格涅夫来到花园,当时烟斗还在口袋里。   17点,他离开花园。之后,想和沙俄来客一起去吸烟室抽一根时,发现烟斗不见了。   夏洛克细说了这一条时间线。   这样一来,除非艾伦·艾弗里有隔空取物的本身,否则他不具备作案时间。   夏洛克听到对艾伦·艾弗里的走路身姿描述,也觉得略有古怪。   不过,伦敦的怪人不在少数。   不能因为怪,就认定对方是小偷。   夏洛克问:“还有别的可疑人士吗?”   奈布拉摇头,“17:15,我离开白金汉宫。至少在花园里,我没发现谁具备神偷的潜质。”   “只是失窃地点不一定在花园。”   奈布拉说,“喝下午茶,大多数人都坐着,其实不利于盗窃。”   当天白金汉宫的花园提供下午茶。   同时,还开放了国事厅、画廊、马厩作为参观地点。   奈布拉:“人们在参观时必须走动起来。小偷在一群移动人群里盗窃,更不容易引起注意。”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夏洛克仍有不解,“为什么唯独威廉·哥特莱西幸免于难?”   夏洛克询问了十八位失窃者的行程。   波希米亚王储没有特殊。   他在喝完下午茶后,还在白金汉宫逗留了片刻,去画廊参观了一番。   “理论上,小偷有作案机会。”   夏洛克说,“他为什么没动手?”   这是好问题。   异乎寻常的点,往往是突破口。   221B起居室内,奈布拉与夏洛克相对而坐,思考着出现异常的原因。   威廉·哥特莱西与失窃者经过了相同区域。   如果特殊的不是地点,有没有可能是人呢?   忽然,奈布拉灵光一闪。   她之所以关注艾伦·艾弗里,是留意到对方的走姿异状。   在旁人眼里,最怪的却不一定是艾伦,「红色幽灵」才是古怪的代名词。   奈布拉反应过来,她差点把自己这个变量给漏了!   “评委与幸运观众一共20人。”   奈布拉说,“在二十人中,我只与麦考夫先生、哥特莱西王储有过交谈,这两位都没被偷。”   “你说得对!”   夏洛克霍然起身,“我差点产生视角盲区,遗漏了这一点!”   夏洛克一边说一边走,绕着奈布拉进行360°观察。   他不解:“问题来了,为什么神偷看到你就停手呢?”   “我并没有神偷朋友。”   奈布拉说,“我也没有威名在外的击杀窃贼经历。”   奈布拉也觉得奇怪。   总不能离谱到她头顶斩杀神偷光环而不自知,神偷看到她就手抖心慌吧?   奈布拉坐在沙发上,抬头看着大侦探绕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   这人转得她眼晕。   奈布拉忍了忍,又忍了忍。   最终,忍无可忍地伸出食指一根。   奈布拉指腹用力,戳中夏洛克的大臂前侧肌肉,试图截停他的转圈圈行为。   夏洛克顿时手臂一颤,猛地停住脚步。   他不由垂眸。   抵在手臂上的这一根手指,从物理意义上连接起了两人的身体。   两个人发生了连接。   夏洛克由此,蓦地联想到一种可能性。 第127章 Chapter127: 畏屋及乌   Chapter127   夏洛克从连接两人的一根手指,产生了一种联想。   他说:“神偷不是在躲着你,他是在躲着我。他不愿意在偷窃过程中遇上侦探,所以畏屋及乌,也绕着你走。”   夏洛克快速说起决赛日他感知到的异状。   “上周日决赛结束后,我觉得被偷窥了。立刻顺着视线方向追踪,但没发现可疑目标。   现在回头分析那次注视,很可能是神偷在观察我的动向。他故意引开我,以免我妨碍他偷盗。”   对于神偷来说,当时侦探被引开了,但侦探的同伴们仍然在白金汉宫。   夏洛克:“你和华生一桌,你们与哥特莱西闲谈了一个小时。   神偷未免节外生枝,选择放弃偷盗波希米亚王储。”   奈布拉缓缓点头。   逻辑上,这个推测基本站得住脚跟,只需稍稍补充一个前提。   “当天,我没看到有犯案嫌疑的熟人。”   奈布拉说,“神偷认出了我们,但我们没见过他。”   奈布拉补充:“这人能谨慎到放弃偷盗,说明你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很重。   在某次破案的过程中,你让他萌生出在你面前犯案必被抓的恐慌。”   是哪次呢?   不是“雷神之怒:那不斯勒往事”,也不是“变异大章鱼:深海幻梦”,更不是“巴尔的摩暴风雪”与“怪诞阿拉斯加”。   这些案件都不符合条件。   奈布拉:“只有白宫拆弹最符合情况。”   一个半月前,美国新总统阿瑟上任后,举办了第一次白宫宴会。   海因里希乔装潜入白宫,悄摸安装了多枚定时炸弹。   夏洛克追缉到白宫,识破了海因里希的伪装。   海因里希掀开衣服,露出了一身炸药。   要求记者入场,记录下他的“辉煌”犯罪历程。   当时,有部分宾客到场了。   这些客人被匆匆疏散,撤离过程里不免注意到侦探的模样。   奈布拉与华生当天也在事发现场,一起寻找炸弹踪迹。   后来,其余炸弹被拆。   海因里希不愿被抓,选择了自爆式自杀。   那个场面非常震撼。   假设神偷在白宫里围观了这一幕,足以叫他难以忘怀。   夏洛克:“这意味着神偷极有可能在一月末去过美国纽约。”   那就率先排除评委们的嫌疑。   从伦敦到纽约往返最少半个月。   评委们在2月12日全体出席厨神比赛的开幕式,不具备跨洋旅行的时间。   接下来,是对265位到场观众的再次排查。   “有17位观众是美国人。”   夏洛克说,“他们来自美国,但不意味着受邀进入白宫。我现在给总统秘书西蒙发电报,找到要一月末的白宫宴会名单。”   四天后,一份电报从华盛顿白宫传了回来。   一月末白宫宴会,拟邀请155位客人,实际到场152人。   这些人之中,只有一位同样出现在厨神决赛的观众名单上。   “多米尼克·格雷。”   夏洛克从记忆库调取疑犯资料,“四十岁出头,男性,英格兰北部人。他是一位巡回牧师。”   巡回牧师没有常住教区,为了照顾分散的信众,在不同区域内巡回布道。   美国教会时不时邀请英国巡回牧师前去布道。   一般情况下,巡回牧师的生活清贫。   教区的固定牧师有十一税与教会地产收入。   巡回牧师主要收入来自信众的捐款,难有固定工资。   多米尼克·格雷的生活却与拮据无关。他(SbhL)是贵族出身,继承了一大片地产。   夏洛克:“多米尼克·格雷不缺钱,他在伦敦北部继承了地产。   那片区域被低价出租给农户,为格雷牧师赚取了美名。”   格雷作为有名的巡回牧师,出现在白宫的宾客名单上不奇怪。   就像这次,他也是受邀观看厨神决赛,拿的是主办方赠票。   夏洛克在上一轮调查时,也去找过多米尼克了解情况。   “这位巡回牧师没有丝毫心虚,他还愿上帝保佑我早日找到小偷。”   究竟是侦探的推理失误,还是神偷的心理素质过人?   归根结底需要一种证明。   奈布拉:“抓贼必须拿赃。只有找到失物的去向,我们才能确认多米尼克·格雷是不是盗窃犯。”   夏洛克认同这个道理,关键是怎么做呢?   且不论格雷牧师的低价租地动机,他不必依靠变卖赃物维生。   那些在白金汉宫被盗的物品,总价不足60英镑。   假设格雷是小偷,没必要为了这点钱冒暴露形迹的风险。   夏洛克:“我更倾向于他把赃物都藏了起来。”   藏在哪里?   是家里,或者别的地点?   夏洛克:“这批赃物都是小物件。归拢到一起,与一只足球差不多大,仅需一个小空间就能藏匿。”   小空间更不好找。   奈布拉:“引蛇出洞是上策。但以格雷牧师谨慎的性格,让他近期内再作案的可能性不高。”   奈布拉又说:   “近期展会的影响力都低于厨师决赛。神偷是为了追求刺激而盗窃,近期也没什么值得他出手的活动。”   如果为了引蛇出洞现编一个轰动世界的活动,就算是「虫洞回声」也不能在短短一周内做到这一点。   华生很遗憾,“看来是不需要我伪装成看起来很好偷的肥羊了。”   奈布拉:“钓鱼执法,也不是每次都能实施的。”   “我们还是务实一些。”   夏洛克:“还是先从格雷牧师的住宅及其附近查起。”   “好的,我准备好了。”   华生:“什么时候夜探格雷家?今天晚上吗?”   夏洛克:……   奈布拉:……   221B起居室内,空气突然安静。   夏洛克与奈布拉面面相觑。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出奇一致控诉对方。   ——华生变了!变得激进了!都是你带偏的!   华生瞧着这一幕。   难道他猜错了?这次调查不用偷偷潜入?   奈布拉一本正经地告诉华生:   “未经主人允许,夜探私宅,是非法入侵。”   华生微笑。   这种道理没必要强调,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懂了。   “咳。”   夏洛克假咳一下。   他也一本正经地说:“谨慎一些,先查一查格雷牧师有没有可疑行踪。”   怎么查?   走访他的住宅附近区域。   从报童、酒保、其他牧师等口中探探风声,了解格雷的常去地点。   藏匿赃物的关键是不被发现。   如果格雷的常去地点具备一定的排外性,那里可能是匿藏地。   这一次的调查,夏洛克没有刻意隐瞒行踪。   有意让格雷牧师知道,他被列为盗窃嫌疑犯。   格雷一旦按捺不住,就容易露出破绽。   夏洛克又雇用了贝克街小分队,让他们再发动地头蛇报童,悄悄盯梢格雷家。   近几天,让报童们全程跟踪格雷,看看他是不是着急去某个地方。   这样的调查持续了三天。   在此期间,报童们却没有看到格雷踏出大门一步。   格雷作为巡回牧师,好像把外出转悠的脚力都用在布道上。   在伦敦休息时,他居然能做到三天足不出户。   格雷牧师的闭门不出,是不是变相的行踪异常呢?   他是不是为了不被侦探抓到纰漏,索性一动不如一静?   另一方面,夏洛克打听到了格雷的过往行踪。   多米尼克·格雷,未婚。   他不去酒吧,也没人见过他吸烟。据说他的饮食简单,排斥大鱼大肉。   除了巡回布道,格雷日常出现在慈善活动中。   比如去济贫院做义工,比如去教会学校教授文法课。   格雷牧师活得像是一位罕见的清修教士。   夏洛克:“七年前,格雷还为一栋荒宅驱过魔。当然了,驱魔这个词很有天主教色彩。   以格雷圣公会牧师的身份,应该说是净化不洁息更加妥帖。”   夏洛克继续说:   “后来,格雷对教区提议把那栋无主宅子的老木料、旧石材运用到了修道院的修复上,以求修旧如旧。”   近些年,英国掀起了哥特建筑复兴风潮。   修复派以建筑师乔治·吉尔伯特·斯科特为代表,对英伦三岛的古老教堂展开大规模翻新。   在这个过程中,对废弃建筑二次利用。   从中选取的建筑材料,成为修复旧貌的绝佳材料。   “格雷牧师的提议很快被通过,教会方面搞定了法律手续。”   夏洛克说,“五年前,格雷负责从旧宅里选择适合二次利用的建材,他对这栋房屋有了实际上的支配权。”   奈布拉听出了大侦探的言外之意。   “你怀疑格雷牧师充分勘察旧宅后,不只二次利用了它的建材,也在里面找到了适合藏匿赃物的空间。”   夏洛克微微颔首:   “这栋废弃宅子,距离格雷牧师住所的直线距离只有1.9公里。”   这个距离,步行往返只需一个小时。   对于藏匿赃物来说,称得上是在掌控范围内。   华生抓住了重点:   “到头来,我们仍需夜探民宅,对吧?”   夏洛克:……   奈布拉:……   两人再次面面相觑。   该怎么说呢?华生总结得没毛病,但是哪里有点怪怪的。   奈布拉提醒华生:   “那是一栋无主的房屋。我们三个不用担忧以非法入侵罪被捕。”   夏洛克纠正华生:   “充分调查再进行夜探,与直接往宅子里冲,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勘察方式。”   “你们说得很对,我会记牢的。”   华生煞有介事地点头。这番话,他都记下来了。   瞧!   当你比激进派更激进,对方就会担忧你不够保守了。   华生确信以后一定有机会把话还给两人,请不要随意进行高危调查。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眼下,择日不如撞日。   夏洛克提议不必等天黑。   趁着太阳没下山,借着夕阳能够更清晰地观察废弃旧宅。   三人立刻前往了伦敦北郊。 第128章 Chapter128: !!!   Chapter128   伦敦北郊,一栋疑似藏匿赃物的废弃旧宅。   从外部看去,它的屋顶像是「∧∧∧」形。   斑驳的手工红瓦铺在极其陡峭的屋顶上,尖顶上又竖着三根烟囱。   算上屋顶与烟囱,独栋小楼的最高处距离地面有15米。   华生绕着小楼转了一圈,这栋建筑占地约200平方米。   “是典型的16世纪都铎式建筑。”   华生说,“这栋两层半的楼,以前估计有15扇窗户。”   华生只能说“估计”,因为现在仅剩七扇窗框,连一块玻璃也没留下。   所谓以前,要往两三百年前倒推。   都铎王朝在英格兰女王伊丽莎白一世去世时,1603年就终结了。   旧房子不只没窗,就连大门也被拆了。   门洞对着长满杂草的路。   往里看去,光线晦暗不明,而视野范围内没见到任何一件家具。   华生:“这里被拆得真够彻底,能有合适藏东西的空间吗?”   没门没窗,等于没有防护。   正常人都不会在这里藏东西吧?   华生又换个角度想: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三人把防护镜与口罩都戴上。   奈布拉:“走吧,进去瞧瞧。”   走在第一个的不是人。   冲锋者是大白鹅。   在刚刚来的路上,奈布拉找了一个顺眼的摊位,买了第三只用于探险的大白鹅。   还是那句老话,如果大白鹅顺利完成勘探任务,就给它起个名字,送去乡间看门养老。   大白鹅率先进入残垣断壁。   它昂首挺胸,它不吵不闹。   它就像逛自家后院一样,轻松自在地随便踱步。   大白鹅走过缺了一大块的西墙,走过空空如也的厨房、储物室与大厅。   三人仔细观察着,没发现地下室入口。   “没看到地下室,符合都铎乡间别墅的建筑特点。”   夏洛克说,“当时受防水技术的限制,如果挖地下室的话,很容易渗水霉变,想要保持干燥的成本极高。”   这栋屋子把储物室放到了一楼,十分符合时代特性。   没在一楼找到地下室入口,也没发现一层有隐秘空间。   夏洛克钻到大厅的壁炉里。   炉壁被熏得漆黑。   那种黑渗入砖缝,一块深一块浅,隐隐约约的焦糊气味经久不散。   夏洛克深入观察,没有发现机关痕迹。   这就再上二楼。   华生守在楼梯口,预防突发事件。   大白鹅身姿轻盈地上楼。   奈布拉与夏洛克紧随鹅后。   木制楼梯发出嘎吱作响声,宛如发出临死前的大喘气。   奈布拉:“这栋楼是标准的危房。”   假设这里是赃物藏匿点,而这次没人找侦探调查神偷,神偷的终极死因恐怕是楼梯塌了,他一脚踩空摔断脖子。   眼下,奈布拉保持话少的优点,不把假设说出来。   好的不灵坏的灵。   万一吐槽楼梯让它感到不满,楼梯选择今晚彻底罢工,摔断脖子的就成了我方。   奈布拉与夏洛克走过吱吱呀呀的楼梯,看到了被拆空的二楼。   二楼地面的积灰厚重,有鸟屎与老鼠屎残留,可不见人类足迹。   南北方向各有两间卧室,两人分头查看。   奈布拉观察北侧。   走进卧室,这里也不留家具,一张碎纸片也没有。   两间卧室里都有壁炉。   奈布拉仔细对比,发现了细微的差异。   稍大的卧室,壁炉残有焦灰味。   稍小的卧室,壁炉也是一片漆黑,但没有烟熏过的味道。   为什么呢?   是壁炉的燃料不一样吗?   奈布拉用手指刮取壁炉里的黑色物质,用指尖搓了搓。   焦灰味的黑色物质,捏碎是粉末炭粒。   无味的黑色物质,有种油腻、黏稠感。   奈布拉立刻把两处的差异告诉夏洛克。   她问:“你那边的壁炉是什么情况?”   “南侧的两个壁炉都有焦烟味。”   夏洛克意识到唯一的例外壁炉有异常情况。   整栋房子五个壁炉。   是什么让其中一只成为特别例外?   夏洛克来到北侧稍小卧室。   仅从外观看,这个壁炉构造与其余四个完全相同。   “一个没有烟味的壁炉,一栋16世纪的都铎式建筑,一名疑似是神偷的牧师……”   夏洛克低语着,他忽而眼前一亮,联想到一种可能。   夏洛克:“这里说不定有「神父洞」!”   奈布拉疑惑,什么是神父洞?   不等她发问,只见夏洛克摘下手套,钻进壁炉。   夏洛克半蹲着向上伸直手臂,探向连接烟囱的烟道。   烟道狭长,无法打光观察。   夏洛克只能全凭手感摸索。   他一边寻找关键证据,一(ZYZO)边解释说明。   “16世纪,英国宗教改革。新教取代天主教成为国教。   从伊丽莎白一世开始,从法律上对天主教神父实施严酷法令。”   “只要天主教神父踏上英格兰的土地,就能定为叛国罪。   谁敢窝藏神父,谁就有被处死的可能性。还有专门的「神父猎人」,类似猎巫。”   “为此,当时天主教家庭会修建藏匿神父的密室,这些地方被叫作「神父洞」。”   神父洞通常在墙壁夹层、地板下方、楼梯暗格里。   假烟囱也是一个藏身点,它的入口在壁炉内。   神父洞的设计构造多出自工匠尼古拉斯·欧文之手。   后来,他本人因为藏匿神父被捕,关入伦敦塔的死牢,受尽折磨而死。   欧文至死也没透露任何一个神父洞的位置。   有关他的事迹,是被他庇护的那些人流传出来的。   “本世纪的1829年,英国出台了《天主教解放法》。”   夏洛克说,“所以,现在我们可以随意地谈论神父洞了。”   奈布拉听明白了,做了总结:   “格雷作为巡回牧师,对三百年前的宗教隐秘了解甚多。所以他能够选了十分隐蔽的「神父洞」藏匿赃物。”   奈布拉:“唯一一个没烟味的壁炉,其实是神父洞的入口处。它没有烧过柴火木炭。”   “理论上是这样的。”   夏洛克在找实际证据。   他摸索了半天,终是在烟道深处摸索到了一块触感不一样的砖。   “找到了!有一块砖特别平滑,像是因为反复触摸而被磨得光滑。我来试试它是不是机关。”   夏洛克用力按下那块砖块。   “嘎吱——”   壁炉侧墙发出迟缓的响动。   墙上露出了一个小洞,小到像是一只狗洞。   唯独有体形消瘦的人能钻进去。   夏洛克摇头,以他的体型会被卡住。   奈布拉目测自己也不行。   哪怕换下裙装,只留一件紧身衣,也是勉勉强强才能钻入。   人钻不进洞穴,对于大白鹅来说本来不是问题。   这会,大白鹅却也被挡在洞口了,因为洞内塞了东西。   点灯一照,堵路的是木箱子。   夏洛克重新戴上手套,把箱子拖拽出来。   箱子不大,大约能装下两个半足球,锁了一把半旧不新的铜锁。   锁没有锈迹。   说明木箱被藏匿的时间不会太久,至少不是三百年前都铎王朝时期埋下的。   夏洛克稍稍晃了晃箱子。   箱子不重。他听到一阵叮铃哐啷声,箱子里有金属,也有木制品。   夏洛克取出随身携带的查案必备道具——开锁金属丝。   他对锁捣鼓了三两下,就把锁头打开了。   揭开箱盖,果不其然看到了一箱赃物。   其中包括本次厨神决赛的丢失物品,比如烟斗、打火机、一只很旧的零钱包等等。   奈布拉取出箱子里的一本厚厚笔记本。   她打开一看就笑了,“哪个好人写日记啊!”   这是一本日记。从1877年8月开始记录,持续了五年。   最后一次是1882年3月5日,那天是厨神决赛日。   每篇日记的篇幅都不长。   主要描写在这一天窃取的赃物来自什么人,以及“偷后感”。   以最后一篇日记为例:   「自由,我在这一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可惜,凡事总有遗憾。波希米亚王储威廉·哥特莱西与另一位幸运观众,我没有偷他们的个人物品。   我看到了侦探福尔摩斯和他的同伙。为了更长久的自由,与大侦探沾边的人物,我都要保持距离。   其他被偷的人,全部非富即贵。   这种人肯定不会为了两三英镑的损失,就去报案,或找侦探调查。   由于调查费用是遗失物品价值的几十上百倍,世上怎么会有那种掏钱买损失的大傻瓜。」   日记没有署名。   夏洛克对比格雷牧师在决赛日的签到笔迹,两者非常相似。   “之后做指纹对比。”   夏洛克说,“那会是更强有力的证据。”   奈布拉微微颔首。   她把整个箱子的赃物逐一查看了一遍,几乎都是日常生活小物件。   只有一样东西是例外。   那是一页旧纸。   大概6英寸X8英寸,边缘泛黄,中间有一道陈旧的对折痕迹。   文字从左到右书写。   是拉丁文与英文的混合,写得不算公正,字母朝着右上方稍稍倾斜着。   大段文字插入了不少符号。   比如一个箭头穿过两个月圆;   比如☉,它意味着太阳,也有黄金的含义。   奈布拉见过类似旧纸。   前世是在博物馆里,今生是从地摊上买了一叠残卷。   这是埃塞克·牛顿的字迹。   旧纸所述是牛顿对炼金术的探索。   不过,1882年的大众认知里,牛顿仍是一位纯粹的理性主义科学巨匠。   他的炼金术笔记仍未公之于众,应该处于尘封状态。   去年二月,奈布拉在「鲸鱼剧院」兼职期间,到二手市场买演出所需材料。   好巧不巧,她遇上了一个小贩售卖旧手稿。   卖的人不知道这些纸记录了什么。   奈布拉以极低价格购入了那部分牛顿炼金手稿。   把它和《小行星力学》放在一起,都压箱底储存了。   奈布拉没想到在神偷赃物箱里又看到一页残片。   “这张旧纸上的字迹很像是牛顿写的。”   夏洛克也认出了眼熟的字迹,“我看不懂具体内容,它应该与炼金术有关。”   奈布拉说起去年她买到了一沓类似手稿,问:“你见过相关的?”   夏洛克点头:“1872年,我在剑桥读大学的第一年,第五代朴茨茅斯伯爵把家族收藏的牛顿手感尽属赠送给剑桥。   我借机看了几眼。牛顿的手稿太多了,我毕业时没整理完。十年过去,还在整理中。”   “手稿里不乏炼金术的部分,数量还不在少数。”   夏洛克说,“剑桥决定把手稿分成两部分,把科学手稿留在大学图书馆。”   “至于非科学手稿……”   夏洛克摇摇头,“剑桥把炼金术与神学手稿都返还给了朴茨茅斯家族。让这些稿件尘封,不去动摇牛顿的理性科学巨匠形象。”   本该被束之高阁的牛顿炼金术手稿,又是怎么流传出来的?   奈布拉翻看盗窃日记,找到了对应记录。   「1879年12月23日,我偷到一张拉丁文、英文与符文混写的旧纸。我看不懂它的内容,却觉得它的持有者很危险。   前一天晚上,伦敦舰队街大火,据说四人当场死亡。旧纸持有者,我看到他在废墟前徘徊了整整三次!」   奈布拉:!!!   盗窃日记的那次大火,正是导致原主父母惨死的火灾。   难道说火灾仍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第129章 Chapter129:M教授:我又掉坑里了?   Chapter129   大白鹅完成了它的探路使命。   在藏匿赃物的废弃旧宅,它没有遇上危险机关,也没有吸入有毒气体。   奈布拉为第三只探路大白鹅取名「牛顿」。   「牛顿」与它的前辈「怀表」、「维特鲁威」相比,做了最轻松的活就光荣退休,被送到乡间看门养老。   夏洛克取得一箱赃物与盗窃日记后,找上苏格兰场。   警局开具搜查令,提取多米尼克·格雷指纹与日记所留指纹做对比。   这一比,两者完全吻合。   牧师格雷在确凿的证据面前,最终对长期偷盗行为供认不讳。   他长达五年的偷窃,不为牟利,只是控制不住这股冲动。   从记事起,他就有这种偷窃癖好了。   悄无声息盗走他人的物品能给他带来别样的快感,是一种冲破束缚的自由。   冲动不等于行动。   格雷苦修,做慈善,信奉上帝,试图消除心魔二十多年。   直到五年前,他再也控制不住。   在探测废弃宅院时发现了「神父洞」,他决定以此藏匿赃物。   或许,格雷真的具备偷盗的天赋。   他全凭自己摸索,大约两三个月偷一次。五年内一共偷了19次,从未失手。   格雷不偷贵的,只偷难的。   以往是一次偷一个人。渐渐地,他再难满足。   在厨神决赛日,他决定挑战自我,搞一波大的。   要么不偷,要么连偷一串人。   要么不偷,要么在白金汉宫内偷窃。   这无疑是疯狂的行为。   格雷追求的就是疯狂,但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   在美国,格雷目睹了白宫炸弹事件。   未免干一票大的就被抓,他特意回避了侦探福尔摩斯以及其相关人士。   万万没想到,居然真有人丢了二三英镑的物品后,不惜高价请人调查案件。   格雷以为镇定应对,待在家里不出门,不傻傻地去查案赃物藏匿点,就能躲过这一次调查。   遗憾的是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格雷牧师很快被公诉。   根据英国《1861年盗窃罪法》,当偷盗物品的金额超过40先令时,就属于严重盗窃。   神职人员的身份没能为格雷减罪或豁免,反而让他罪加一等。   牧师本该是传播信仰上帝的道德模范,却犯下重罪之一的盗窃罪。   这严重违背了民众的信任,必须从重判决。   令格雷重上加重的判罚,是他的行窃发生在白金汉宫。   格雷在决赛后的下午茶时段,见缝插针地对评委与幸运观众的衣兜内物品下手。   如今的司法与舆论对在英国君主官邸行窃,视作大不敬。   这类盗窃构成严厉的加重情节,从重判决。   最终,格雷被判二十年苦役监.禁。   他将被押送到英格兰东南部,白金汉郡的艾尔斯里伯监狱服刑。   从苏格兰场正式抓捕多米尼克·格雷到法院判决,整个过程用时短短10天。   此时距离厨神决赛结束不满一个月。   由于格雷盗窃案与厨神大赛息息相关,这起案件很快见报。   三月底,从《泰晤士报》到《每日电讯报》都进行相关报道,树立一个典型案例。   莫里亚蒂在前两天收到了丢失的零钱包。   他的3英镑11先令又4便士,原封不动地躺在旧钱包里。   格雷不差钱,他偷窃不为钱。   莫里亚蒂为了别人的不差钱,还需感激涕零地把50英镑尾款支付给大侦探。   旧钱包发出无声嘲笑。   ——为了找回我,你真是亏大了。   “今年真是见了鬼了,怎么一直在破财?!”   莫里亚蒂嘀咕着回到租屋,狠狠地把报纸摔倒桌上。   他读了盗窃案新闻,一定要把损失的钱从多米尼克·格雷身上捞回来。   艾尔斯里伯监狱,这地方他有暗线。   之后,预计用尸体换活人,把神偷格雷给弄出来。   莫里亚蒂完全不怕格雷的不为他所用。   先让这家伙做三个月的苦役。   贵族出身的格雷,平时再能吃苦,也和监狱里的苦截然不同。   到时候,无需格雷配合,直接把人迷晕了运出来。   与此同时,把一具身形大致相似的尸体送进监狱。   格雷没有近亲在世。   他被死亡后,不会有亲属会细究尸体对不对劲。   莫里亚蒂计划得很好。   把格雷偷运出来后,他就丧失了原有身份。   料想格雷不会主动投案,因为吃过监狱的苦,不会傻到再回监狱。   这家伙万一脑子抽筋,真的有了自首意图,也能快速让他放弃。   警方能相信格雷是无辜越狱吗?   莫里亚蒂可以精密地运用语言的艺术,去动摇格雷的意志。   犯罪帝王的一个转念,就把神偷格雷的后半生安排得明明白白。   莫里亚蒂满意地点头。   新闻报道里却有另一件事引起了他的不悦。   报道说:「牛顿爵士疑似涉足炼金,手稿流出,待鉴定真伪。」   这个说法源自格雷的偷盗物品里有一张纸,疑似牛顿真迹。   薄薄一页的手稿涉及炼金术,与往日牛顿的科学巨人形象极度不符,使得难确定它的真实来历。   格雷不知道这张纸的上一任持有者是谁。   偷窃时,他不一定调查对方是谁。   在街头随机选择一个人就去偷盗,也是一种自由的刺激。   莫里亚蒂:“六年了,那箱手稿也不知道都在哪些人手里。”   六年前,剑桥大学悄悄地把(EEZu)一批牛顿手稿送还给朴茨茅斯家族。   已知牛顿终身未婚,没有子嗣,也没有留下遗嘱。   1727年,牛顿去世。   在他死后,亲属们开始遗产争夺战。   房产、现金与股票被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的孩子们瓜分。   藏书被一位典狱长买走。   牛顿的手稿则由他的外甥女凯瑟琳继承。   凯瑟琳的丈夫约翰·康杜伊特,是牛顿在皇家铸币厂的助手兼好友。   当凯瑟琳夫妻去世后,其女儿同名为凯瑟琳接管了手稿。   后来,凯瑟琳小姐嫁给朴茨茅斯第一代伯爵约翰·沃洛普。   从此以后,牛顿手稿在朴茨茅斯伯爵家族保管了一百三十多年。   直到十年前,这批手稿被全部捐赠给剑桥大学。   莫里亚蒂把那些牛顿往事查得清清楚楚。   调查的原因很简单。   莫里亚蒂认为他潜心做科学研究,必能做到比肩牛顿。   所以先研究一下对方的遗物,看看是否有利可图。   后来,莫里亚蒂没有继续做研究。   《小行星力学》的垫底销量证明了超越时代伟大的思想难被理解。   六年前,他潜入剑桥大学翻阅牛顿手稿。   得知有部分手稿被打包好,准备还给捐赠者。   这就怪了,为什么要特意送还回去?   不会因为是价值偏低。   对剑桥大学来说反正是赠品,低价值的部分找个地方堆起来就好。   送回去,只能说明大学不适合保管这批手稿。   莫里亚蒂很好奇是什么内容让剑桥大学觉得不合适。   他劫走了这批手稿。那是一个超大号的箱子,体积等同棺材。   打开箱子,发现全是炼金术与神学内容。   这玩意当时卖不出高价,他也对炼金也没兴趣。   还回去,是肯定不还的。   莫里亚蒂索性将它分成13份,随机选不同渠道卖出去。   赚的钱只需高于劫车的成本,这一单就是成功。   这种随机让他没问买家分别是谁。   莫里亚蒂:就是这么随心所欲!   打散了卖,既不利于追查,也能给重新集齐炼金术手稿的追查者制造重重障碍。   莫里亚蒂:能人制造麻烦,太好了!   六年了,却没听说朴茨茅斯家族追查手稿,好似无事发生。   然而!   这个叫人恼火的转折词出现了。   六年后,收藏市场的风向变了!   曾经不值钱的炼金术手稿,很可能有价格飙涨的趋势!   这些年的欧美收藏市场,名人书信从无人问津到交易价节节攀升。   手稿不是书信。   可它有牛顿的名号,不怕卖不出高价。   哪怕牛顿研究炼金术不符合绝大多数人的心理认知,但因为颠覆才更容易炒作高价。   莫里亚蒂:别问,问就是后悔!   早知道就留部分手稿,现在就能狠赚一笔。   *   *   厨神决赛盗窃案破了。   奈布拉却迎来了更大的谜团。   舰队街的书店火灾究竟是一次意外,或是一场精心布置的谋杀呢?   依照原主的记忆,苏格兰场与保险公司都做了调查,鉴定是隔壁醉汉的一颗烟头引发了大面积着火。   老蓝斯夫妇的死亡是运气不好。   由于室内不通风造成一氧化碳中毒,夫妻俩在火灾发生时已经陷入昏迷。   蓝斯家高浓度的一氧化碳环境遇到了明火后,发生了剧烈爆炸。   老蓝斯夫妇根本没有机会逃就走向了死亡。   奈布拉之前翻查过调查记录。   没有证据支持老蓝斯夫妇在火灾前受到外伤。   假设是谋杀,老蓝斯夫妇不是因为一氧化碳而昏迷。   有人事先迷晕了两人,故意紧闭门窗,制造了“烧炭意外”。   隔壁烟头引发的爆炸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双重保险式地灭口。   杀人要有动机。   什么人会对老蓝斯夫妇产生杀机呢?   现在一个猜想摆到面前。   格雷偷来的一页牛顿手稿,来自在火灾现场附近徘徊三天的陌生男子。   是不是老蓝斯夫妇购入了部分牛顿手稿,它引来了杀身之祸?   老蓝斯夫妇对炼金术无感,也不是囤积居奇的性格。   只要买家支付合理的价格,就会出售对方需要的古籍。   这样的情况下,买家付钱买手稿就好,为什么要把卖家灭口呢?   奈布拉无从解答。   她找格雷牧师面谈过,格雷记不清那个可疑男人的样子。   只记得男人挺高的,大约一米九。   三十岁左右,长相普通,胖瘦适中。   身材没有其他记忆点,发色偏深,但记不清具体颜色。   格雷认为对方很危险,根本原因是男人的眼神。   格雷与那双蓝色眼睛不经意对视时,他好像陷入深不见底的寒潭。   说不清是先会被淹死,还是先会被冻死。   格雷做巡回牧师,遇到过成千上万人。   唯有那位高个子蓝眼陌生男人让他背脊发凉,从那双眼睛感受不到属于人类的情绪。   格雷被那个眼神瞧的,差点失手没偷成功。   这更叫他永不能忘。   奈布拉拿到这个可疑画像,去舰队街及附近街道挨家挨户地走访查询。   假设有人见过一米九的蓝眼睛青年男性出没,就算多年后记不住他的模样,也会对此人的身高有印象。   奈布拉调查一圈,却一无所获。   舰队街附近没人见过符合画像的可疑男士。   奈布拉不得不怀疑一米九身高极可能是伪装。   这是故布疑阵。   制造一个特别的记忆点吸引他人注意力,从而让人忽视其真实特征。   可疑人士的真实样貌是什么?   奈布拉需要更多的线索才能锁定对方。   线索的降临有时需要运气。   奈布拉不会只做干等。   她联络了各大报社,请编辑们留意读者来信。   如果有谁收到牛顿手稿的消息,请及时联络她。   编辑们凭什么配合?   奈布拉使出了钞能力,赞助了几大报社一笔经费。   读者来信暗藏玄机,这个灵感来自夏洛克。   之前,夏洛克注意到了《美食家》的投稿报社书评里有一位特别的JM。   奈布拉由此联想到詹斯·莫里亚蒂。   这次,夏洛克又仔细阅读了委托人罗马尼亚古董商的投稿评论。   扬·多布雷的行文与JM不同,但内容值得玩味。   他写了《论厨神决赛如何安全举办》,其实用性与严谨性堪称一绝。   主办方完全采纳了这套方案。   最后给30位优秀书评者赠送决赛门票,扬·多布雷最受之无愧。   夏洛克却有疑惑。   这位罗马尼亚古董商对安保措施的认知极度专业,是保存古董时积累的经验吗?   扬·多布雷前来委托寻回零钱包,真的如同他所说是为了找回祖母所留的礼物?   有没有可能其实是因为他的权威被挑衅了?   夏洛克怀疑古董商的委托动机。   偷盗者格雷被判20年苦役,能让扬·多布雷满意吗?会有后续吗?   夏洛克记了一笔,准备持续观察。   不管怎么说,读者投稿都有点东西。   为此,奈布拉特别留意牛顿手稿的报道发出后是否也有读者投稿暗藏线索。   读者来信也许很快会出现,也许迟迟不至。   奈布拉不被这件事影响生活步调。   她计划去探洞寻找第三本书的灵感,那就立刻安排。   出发,去地狱火洞穴。   这是一个旅游景点,位于伦敦西北方向的白金汉郡。   18世纪中期,弗朗西斯·达什伍德爵士创立「地狱火俱乐部」。   他挖凿了这个洞穴,作为秘密聚会的场所。   洞穴使用了二十年,俱乐部解散。   洞穴随之尘封一百年,在1863年被开发成景点。   洞穴内部陡峭湿滑又阴森黑暗,恰好能满足游客的猎奇心。   奈布拉决定去「地狱火洞穴」二日游。   不必特意寻找野生洞穴,先走一遍成熟的景点也不错。   4月1日,星期六,愚人节。   奈布拉与夏洛克坐上了前往白金汉郡的火车。   夏洛克找了一个理所当然的同行理由。   他没有去过这个景点。   说不定「地狱火洞穴」存在未被发现的秘密通道呢?   两人买了一等车厢的包厢票。   车程预计一个半小时。   夏洛克捎上一瓶旅途饮料。   他找到了上次奈布拉喝的那款苦艾酒,今天两人可以少许喝点。   上车后,第一件事肯定不是开酒。   夏洛克探听了乘客们的分布情况。   “这趟火车的末尾挂了一节车厢,押送到艾尔斯里伯监狱服刑的罪犯。”   奈布拉:“哇哦!多米尼克·格雷也在?”   夏洛克点点头。   奈布拉开玩笑:“我们能运气爆表到撞见劫火车吗?”   夏洛克从客观角度分析:   “劫走火车,技术上实现的难度极大。理论上,我们遇不到。”   现实里呢?   两人小酌一杯。   在蒸汽弥散里,慢悠悠地望着窗外的景色快速后退。   大约50分钟后,车程刚过一半。   火车突然停了! 第130章 Chapter130:捷足先登   Chapter130   这辆驶向白金汉郡的火车突然停了。   如今为了防止火车脱轨,在过桥时要求车辆减速慢行。   刚刚火车即将过桥,它的车速放缓到似乎是乌龟爬行。   再慢,却也不该停车。   奈布拉眨眨眼。   不会吧?不可能吧?她难道真的头顶预言家光环了?   现在的停车仅仅是技术性调整吧?   英国火车最大的特点是极难守时,所以中途停一下也正常吧?   “不好!”   包厢外传来列车员的惊叫,“劫车!有人劫车!火车头带着囚犯车厢跑了!”   奈布拉:O.O   夏洛克:O_O   上车时,夏洛克探听了本次列车车厢的构成。   大致分布:   火车头→押囚车厢→一等座包厢→二等座车厢→货物车厢   眼下的情况是前两者跑了,把后面的车厢全部甩下了?   奈布拉与夏洛克冲出去查看。   两人往火车头方向跑,没跑一分钟就停下了。   跑到一等座包厢的尽头,本该有车厢的位置变得空荡荡。   桥上蒸汽弥散。   火车头拖着一节车厢,它们穿梭雾气,过桥后朝着未知远方奔去。   大桥的这一头,六节车厢被抛弃在原地。   列车员不可置信地反复念叨:   “我只是去车厢尾部巡逻,怎么眨眼间,火车头与囚犯车厢都不见了?谁干的?到底是谁干的?”   是劫囚!   是一场精心布局的劫囚!   劫匪挑选火车过桥时动手,极大地延缓了警方的追击速度。   车头带着囚犯跑了,后方车厢被撇在途中。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位置,即便是发电报报案,最快也要半天才能通知警局。   夏洛克看到列车长赶来,向他自我介绍:   “你好。我是来自伦敦的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   请允许我提供一些建议,马上保护案发现场,现场痕迹能更好地锁定疑犯。”   列车长:你谁?凭什么要听你的提议?   列车长:等一下!   竟然是侦探·白宫拯救者·福尔摩斯!   列车长的心理活动都写脸色上,从不耐烦秒变看到救世主。   “福尔摩斯先生,您说得对!”   列车长说,“还请您留下,指导我们如何保护现场?”   列车长又立即招呼列车员们,阻止别的乘客到车头看热闹。   他转身对夏洛克说:   “您要不要下到轨道里,近距离瞧一瞧连接两节车厢的组件有什么异常?”   列车长满怀期待,似乎大侦探瞧一眼就能判断劫匪去向。   只要在警局介入前把前后始末查清楚,列车工作人员的责任也就能降到最低。   “谢谢你的信任,我现在下车看看。”   夏洛克却话锋一转,“不过,很抱歉我不是上帝的使者,无法传达神谕。”   神谕可以不讲道理地指出谁是劫匪。   神探不能这样做。   推理需要大胆假设与严密求证,那需要时间。   夏洛克明示列车长不要神化他。   别指望他瞧一眼列车脱节处,就报出劫匪姓名。   那是脱离现实。   任何调查员这样做都是在敷衍了事。   列车长闻言,难免一阵失落。   夏洛克无视了无关紧要的人。   他对奈布拉微微颔首,从车厢边缘平台跳到铁轨上,弯腰查看车厢连接处。   目前,火车车厢的链接方式多用“螺旋扣+铁链”结构。   两节车厢用两根铁链相连。   链条首尾各有铁钩挂在车厢的铁环上。   再用拳头大小的螺旋扣,把两根铁链的中间部位锁在一起。   当火车快速行进时,铁链绷直,充满张力,不可能脱钩。   当火车放缓或停止时,铁链不再似紧绷的弦,坠荡下来。   这时,可以把铁钩从环里取出,能让两节车厢分离。   夏洛克观察了坠在铁轨上的链接组件。   螺旋扣完好无损,没有被松开。   铁链与铁钩俱在,没有被外力使劲破坏的痕迹。   这说明劫匪是在囚犯列车的车厢尾部动手。   劫匪选准了火车过桥前减速的最佳时间,趁着铁链的拉伸张力减小到最低,把铁钩从环里脱了出来。   那不只要求脱钩的手速快,还需对火车行驶速度极其敏锐。   如果车速不够慢就急于脱钩,被脱钩的一等座车厢反而会因为惯性,撞上前方的囚车车厢。   快、准、稳!   这些本领缺一不可,才让劫车顺利进行。   夏洛克抬头问:   “囚犯车厢一共几个人?”   “囚犯28人,押解员2人。”   列车长一边说一边摇头,“这批囚犯都用铁链捆绑在座椅上,比绑木乃伊还要结实,不可能自行挣脱开。”   列车员嘀咕:“说不定是念咒开锁了。别忘了,这辆列车驶向「地狱火洞穴」。   上个世纪,地狱火俱乐部在洞穴里搞了很多事,传说还召唤过恶灵。囚犯里有俱乐部残党。”   “你还能再大声点!”   列车长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属下。   还没骂这家伙没看好车厢,就听他编造起奇幻桥段。   说什么巫师劫车,你怎么不去写小说呢?就等你成为第二个「虫洞回声」。   列车员缩了缩脖子。   他就是提供一个思考方向。   夏洛克追问:“有没有囚犯名单?”   “没有名单。”   列车长回答,“我只知道里面有多米尼克·格雷。”   列车长:“这位前牧师犯的盗窃案太有名了,押解员忍不住对我提了一嘴。”   格雷已经不是牧师了。   法院判决他二十年苦役监.禁后,教会撤销了他的牧师执业许可。   列车长:“囚犯上车时都蒙了脸,我没看清他们的样子,只能确定一车都是男犯。”   在三人说话间,一等座车厢所有包厢的门几乎都被打开了。   乘客们探头探脑地瞧热闹。   奈布拉扫视众人。   她没看到人们神色恐慌,一张张脸上写满好奇。   包括她在内,都是第一次遇上劫囚车。   一等座车厢一共十二间包厢。(FtBi)   其中十一间敞开大门。   唯有一间房门紧闭,是最接近车头的1号房,也是距离消失的囚车最近的包房。   奈布拉戴好手套。   敲了敲1号房的门,没听到任何回应。   她直接拉开了包厢门。   里面是空的。   没有人,没有行李,但出现了诡异痕迹。   地面、玻璃窗、车门背后三处竟然有模糊的鲜血痕迹。   「⊃」,血渍半干涸都呈现出这个形状。   看起来像是用手指沾血,画出了这个符号。   符号不大,一根手指足以覆盖。它画得很毛糙,不够平整。   奈布拉再细看。   在「⊃」的左侧开口处,上下有两个血点,像是构成了「:⊃」,犹如横着怪笑表情。   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   “啊!”   列车员来到包厢门口,瞧着这一幕惊呼出声。   他死死咬住嘴唇,忍住没喊出更多话来。   奈布拉转头问:“发车前,没有这些血迹吧?   你尖叫是因为1号包厢的乘客有什么怪异吗?”   列车员没忍住,还是把话都秃噜了出来。   “1号包厢的乘客很像从东欧来的。一男一女,都是三十多岁。   上车后,两人叽里咕噜地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列车员又说:“我猜测是罗马尼亚语,有点像俄语,也有点像意大利语。   看到血,我更觉得这件事与罗马尼亚有关了。”   奈布拉:“因为那里盛产吸血鬼传说。”   列车员宛如找到知音,连连兴奋点头。   “我不是乱猜,我有根据,我真的看到了!”   列车员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他指向自己虎牙的位置。   他说:“那对男女的这个位置都长了尖牙!吸血鬼咬人吸血的那种尖牙。”   吸血鬼咬人是文学虚构桥段。   奈布拉想象着现实里的尖牙,它要怎么竖在口腔内?不会扎到自己嘴巴里的肉吗?   列车员:“也是见鬼了,我在刚刚发车时,看到了这对乘客尖牙。   后来,我敲门询问是否需要包厢服务。那会再看两人的嘴巴,居然是正常的平牙了。”   劫车没发生前,列车员只当自己是眼花看错了,1号包厢没有长着尖牙的人。   这个车厢内一直很安静,始终没发出异响。   列车员不知道血色符号什么时候出现的。   也不知道那两位罗马尼亚乘客什么时候离开。   列车员指着血符里的「:」说:   “这很像两个牙齿咬的血洞,把它竖起来的模样。”   奈布拉也不能说这种联想错了。   列车员:“果然是魔咒解锁劫囚车吧?一定是的!”   奈布拉不知道是不是吸血鬼作祟。   她只能确定一点,劫车与1号包厢的乘客有关。   劫匪选择这个包厢不是巧合,而是为了距离囚车最近。   这伙人劫囚车的目的是什么?   是冲着28位囚犯的哪一个去的?或是有别的原因?   火车头与火车车厢却不是小物件,它们无法被轻易藏起来,发现它们的踪迹应该用不了太久。   奈布拉暗忖,说到罗马尼亚人,那位古董商扬·多布雷就是从罗马尼亚来的。   也是他委托夏洛克调查厨神决赛失窃案。   *   *   4月3日,《泰晤士报》刊登了一则新闻《愚人节囚车被劫!重犯多米尼克·格雷失踪!》。   报纸上说,前天晚上发现了被劫火车头与车厢放弃在不再使用的铁轨上。   在那里,两位驾驶员、两位押运狱警与27位囚犯找到了,只少了一个人——多米尼克·格雷!   莫里亚蒂:?   莫里亚蒂:!   谁?是谁捷足先登,抢了他的猎物?   难道他看走眼了,格雷那厮不简单,还有同党? 第131章 Chapter131: 惊现   Chapter131   格雷是被劫持了?还是主动越狱了?   “同车囚犯、狱警与驾驶员一共31人,竟然没一个人能说清楚清这次劫车的始末。”   夏洛克说着,摇摇头。   这次劫车来得太快就像是龙卷风,一群当事人都没能反应过来。   前天4月1日,上午十点多,火车头与囚犯车厢被劫走。   同一天,深夜十一点多,绝大部分的被劫人员被发现了。   被劫走的31人都被反锁在囚犯车厢里。   每一个都被堵上嘴,全身被绑住。   其中27个囚犯,维持着押送之初的模样。   囚犯们以坐姿被锁在椅子上。   嘴里塞了布条为了防止他们发声,又用黑布遮住他们的头。   仿照囚犯的姿势,劫匪也这样对待驾驶员与狱警。   奈布拉:“目前已知的情况不多,只知道劫匪人数至少4个,其中一人擅长模仿他人声音。”   根据驾驶员描述,在列车减速准备过桥时,火车头传来敲门声。   两位驾驶员都听清了,那是列车长的声音。   列车长要求开门,说是一等座贵客突发疾病,需要紧急停车。   副驾驶员开门了。   门外根本没有列车长,而是两个戴着上半脸面具的男人。   副驾驶员没能细看就被喷了一脸辣椒水。   他下意识用手挡脸又闭起眼睛,随即被当场反剪双手,他被绳子绑住了。   主驾驶员意识到情况不对,却压根来不及反抗。   又有一个半脸蒙面人冲进驾驶室,以同样招数制服了主驾驶员。   两位驾驶员被沾满刺激性气味的布捂住口鼻,很快失去意识。   在昏迷前的最后印象,是两个蒙面人咧嘴笑了,露出了正常人类不会有的尖牙。   吸血鬼!   是吸血鬼劫车了,驾驶员这样认为。   另一边,狱警也没能看清劫匪。   押囚车厢是封闭状态。   从内锁门,玻璃窗的窗帘也被拉上。   两个狱警坐在车厢里,一前一后看守28位犯人。   囚犯车厢一直处于行驶状态。   哪怕火车头被控制,驶向了另一个方向,车厢里的人不知情。   当押囚车厢的门被敲响,门外传来列车长的求助声。   列车长说在本次列车上抓了一个扒手,扒手偷的是金表。   这会没有其他地方能够羁押扒手,想把人先关在押囚车厢里。   两位狱警同意了,走到车门口,准备帮忙押人。   开门后,没看到列车长,反而迎来一场闪电式地偷袭。   招数不怕老,管用就好。   狱警也被捆绑迷晕了,昏迷前看到了一男一女劫匪的尖牙。   在整个被劫过程里,犯人们的意识清醒。   他们却在上车前被蒙眼又被堵嘴,无法表达自己的想法。   犯人们只能靠耳朵去听。   当视觉被遮蔽,其他感觉更加敏锐。   他们听到了衣服的翻动声,还有抖动的纸张声。   没别的声音了。   车厢内,劫匪几乎没开口说话。   唯一讲的一句是“13号,你是多米尼克·格雷。”   当劫匪们逐一摘除犯人的面罩又给重新戴上。   查到格雷时,他邻座的犯人把这句话听了清楚。   劫匪说的是肯定句。   他们认出格雷的方法,被认为很可能与押囚名单有关。   事后,狱警确认丢失了随身携带的囚犯档案。   押囚车上,犯人们没有佩戴身份铭牌,每人穿着编号不同的衣服。   在囚犯档案上,清晰记录了犯人姓名、编号与长相特征。   这些是“愚人节劫囚车”的最新调查情况。   列车长乔治·罗伯茨把官方所查内容的细节悄悄告诉夏洛克。   他不能正大光明地说,因为这起案件太特殊了。   打劫火车头与车厢,唯一失踪的是格雷。   格雷是白金汉宫厨神决赛的盗窃犯,这让案件性质快速升级。   不只是铁路警察、劫案发生的当地警方、苏格兰场等介入。   皇家邮政调查署也来了,因为这趟火车也运输信件。   内.政部与陆军也在过问此事。   这是跨区域作案,失踪的格雷曾经涉及在君王官邸盗窃。   与他深度相关的劫车案又严重威胁铁路运输,可能事涉国家安全。   这起破天荒的火车劫案,谁能侦破它就能获得头功一件。   这时,各方积极抢夺侦破权。   夏洛克作为私人侦探,反而被这堆机构默契地排斥在外。   假设大侦探福尔摩斯破了案,官方各部门就都没功绩可捞了。   列车长罗伯茨偷偷支持夏洛克。   他不看好那伙争功的人能顺利破案,所以私下第一时间把官方的案情调查细节告诉大侦探。   (Ekvr)   假设某天大侦探接过此案侦查权,还请看在他尽力提供线索的情况下,为他美言几句。   这起大案追究责任,罗伯茨首当其冲地难逃责罚。   处罚有大有小。   罗伯茨希望用积极参与缉凶的态度换到从轻发落。   夏洛克答应了,但表明他对铁路部门没有影响力,不可能操控对罗伯茨的最终处罚。   “那已经很好了!”   当时,罗伯茨激动地感谢。   奈布拉见到那一幕,总觉得列车长有后半句没说。   ——他不求大侦探帮忙免除责罚,只要别实话实说导致火上浇油,那就谢天谢地了。   奈布拉暗道列车长多虑了。   其实大侦探可以很懂语言的艺术,只要他愿意的话。   奈布拉:“用不了太久,「愚人节火车案」就会从抢手货变成多方踢皮球。”   奈布拉有依据:   “这群劫匪行动有速。其下手的地点精妙,必是前期详细地踩点。   更重要的是他们精通伪装,且很懂得声东击西。”   声东击西,指的是劫匪们全部被看到了犹如吸血鬼的尖牙。   奈布拉之前调查出没在舰队街火灾现场的可疑男士。   男人有着一米九几的身高。   这个醒目的高度恰如吸血鬼的尖牙,容易吸引人的注意力。   当人的注意力集中到非同寻常的特征上,很容易忽视其他细节。   奈布拉:“我倾向于劫匪佩戴了假牙,故意装成吸血鬼。   他们说罗马尼亚语,也是为了加深这个伪装。”   夏洛克点头,他很赞同这个推测。   他补充道:“从目击者描述,这些劫匪的尖牙非常逼真。   要做到无限接近人类牙齿,材料需要用真牙,或用动物牙齿进行打磨。”   这类假牙有一个特点——贵。   一副真人假牙,售价能高达二三十英镑。   夏洛克说:“花费昂贵,是劫匪模仿吸血鬼的代价。   不差钱的劫匪,劫走不差钱的神偷格林,作案动机仍是一团迷雾。”   这种案件不是不能在短期内侦破,但对运气与能力有双重超高要求。   奈布拉:“万一的万一,吸血鬼式尖牙不是假牙,案情就更加离奇怪异了。”   她不会武断地说劫匪是100%佩戴假牙。   既然这个世界存在冰川怪虫,难保不会有基因突变的一群人类。   大英多部门妄图通过抓到这群特别劫匪争夺功绩,着实很有眼光了,选了一桩颇具挑战性的麻烦。   到时候,抢到侦破权的那个部门很难不后悔。   破不了案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没获得荣耀,反而招来耻辱。   奈布拉:“最迟半个月,这些部门会请你接下调查委托,将你视作力挽狂澜的救星。”   “谢谢夸奖。”   夏洛克微笑。   他不只嘴角有笑意,眼底也有。   同样是对他能力的认可,之前听到列车长夸赞,他内心毫无波澜。   眼下,换了一个人说了相似的话。   夏洛克不由自主地心情愉悦。   他立刻克制雀跃心绪,谦虚地表示:   “我也有破不了的悬案,但愿这一次不在其列。”   没有官方授权,不影响私人调查。   夏洛克:“我们不如继续「地狱火洞穴」之旅。”   “那个洞穴曾经举办过秘密结社活动,传闻召唤过恶灵。   同样有怪诞元素,不妨到那里打探是否有吸血鬼式劫匪出没。”   夏洛克这样提议着。   奈布拉认同地点头。   劫案发生的火车沿途停靠「地狱火洞穴」景点,说不定两者会有关联。   4月4日,两人买票进入洞穴。   被开发成景点二十多年,「地狱火洞穴」的游客络绎不绝。   这个景点以阴森黑暗著称。   有一个都市传闻,此地的每一位向导都是讲鬼故事高手。   谁能夺得年度鬼故事大王,谁就能在来年财运滚滚。   奈布拉与夏洛克第一次参观,请了一位老资历的向导。   爱德华在此做向导十二年,对洞穴数据信手拈来。   “洞穴主路长度大约260米,整个洞穴布局不是一条笔直的路,更像是一棵大树。   主道连接了数个洞穴,最深处的洞与地表的垂直距离约90米。”   爱德华介绍了「地狱火洞穴」的成因,它不是天然形成,是人为开凿的白垩岩洞穴。   “进洞后请跟紧我。地下多岔路,还有一些洞室没有重修开放,请不要误入游客禁止区域。”   爱德华一边说一边踏入洞穴。   进洞五分钟,所有自然光被隔绝,煤油灯的光线成了唯一光源。   当阳光一消失,爱德华的向导鬼故事开关就被打开了。   他说无头管家徘徊百年在找头;   他说二十年里一些不听劝告瞎跑的游客,消失在洞里,再也没出现。   他还说有时候游客觉得头顶毛毛的,那是女佣幽灵倒挂在天花板上,她的头发扫到了游客的头顶。   向导的幽幽声音形成回响。   头顶岩体不时滴落湿冷的小水珠,而脚下石板路滑腻腻的。   “瞧!西侧支路,莫名黑影喜欢在那里出现。”   爱德华随手一指右手边的岔路,“在那个位置,有人见过绿火大头鬼。”   夏洛克顺着向导的手指看了过去。   前方黑乎乎一团,压根没有绿光。   爱德华编撰了鬼怪的出没点,习惯性地继续往前走。   “等一下。”   夏洛克停下脚步,“西侧方向,距离我们十米左右,地上有一团东西。”   爱德华:哎哟!   这是遇上大胆的游客了,是要反向吓唬向导。   爱德华一点也不怕。   西侧是没有光亮的支路,再往里十米只会更黑,以常人的视力怎么可能看到地上有没有东西。   夏洛克:“地上似乎是一个人。”   爱德华:编,我叫你编!看我这就拆穿你!   “好,我们去那里看看。”   爱德华提灯走在最前面。   他数着距离,即将走到十米时,本该脱口而出一句哪里有人。   “哪……”   爱德华的话卡在嗓子眼,只见地上赫然平躺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囚服,面色惨白,好似一具尸体。   他的脖子上有两个血洞,好似被吸血鬼尖牙咬破的。   “咚!”   爱德华一个手滑,煤油灯掉在了地上。   灯灭了。   奈布拉蹙眉。   地上的不是别人,正是被劫走的神偷囚犯格雷。 第132章 Chapter132: 怪上加怪   Chapter132   夏洛克捡起向导爱德华掉落的煤油灯。   他把油灯重新点燃,检查平躺在地上的多米尼克·格雷。   格雷的躯体非常僵硬,他躺在了干涸的血泊里。   只见他的右手被砍断。   是在手腕处被齐根斩断,伤口创面平齐不卷,骨骼没粉碎性裂痕。   这是死后伤。   夏洛克没在尸体附近看见断手,再掀开了格雷的眼皮。   格雷的双眼眼球似毛玻璃样改变,不再透明清晰。瞳孔散大,眼白有轻微出血点。   夏洛克又把格雷翻个身,查看他的后背。   只见他背部的非受压部位,遍布着暗红色尸斑。   夏洛克用力按压尸斑,它们的颜色稍稍消退。等他松手之后,尸斑慢慢地又恢复了原色。   再抬起格雷的左手细看,可以看到指甲下的皮肤呈青紫色。   夏洛克查了一圈,未在尸体的右手断裂之外,发现尸体有别的明显外伤。   “格雷的死亡时间约在12~18小时之前。”   夏洛克给出初步推测,“死因可能是中毒导致的呼吸抑制。”   夏洛克:“格雷背后的尸斑是暗红色而非紫红色,正是缺氧的表现。左手指甲变色也指向缺氧。”   尸体的神情仿佛定格在深度睡梦中,没有死前挣扎或惊惧表情。   引发格雷呼吸抑制缺氧而亡的原因,很可能也与中毒有关。   夏洛克:“具体是什么毒,有待进一步尸检。”   奈布拉捋了捋时间线:   “现在是4月4日上午十点,我们发现了格雷的尸体。   三天前的4月1日,即72小时前,火车劫囚案发生。   在昨天晚上,格雷被毒杀后抛尸于洞内。”   凶手的这一串行动够迅速。   奈布拉转头询问向导爱德华:“『地狱火洞穴』夜间开放吗?”   爱德华直愣愣地望向尸体,好似被同化成洞穴里的石柱。   他的灵魂被摄走,压根没听到四周声响,更想不起开口回答。   奈布拉在向导眼前晃了晃手:   “回神了!地洞晚上对外开放吗?入口有人看守吗?”   “吸血鬼!吸血鬼杀人啦!”   爱德华终于回神,他答非所问又立刻蹿出十米远。   爱德华退回到主道上,双腿止不住地发颤。   他没有再跑,因为照明工具还在尸体附近,跑得更远就瞧不清路了。   奈布拉:……   这位爱讲鬼故事的向导,他的胆子是比芝麻还要小吗?   爱德华明明常年在黑暗洞穴中念叨幽灵来了,就没想过某天唤来真的?   奈布拉也不再询问。   让爱德华自我惊吓一段时间,吓着吓着也许就适应了。   奈布拉观察起四周的情况。   格雷尸体所在位置接近支路尽头。   前方是岩壁。   整条支路高约三米,宽约四米,长达十米。   这座人工开凿的白垩岩山洞,岩体原本是灰白色。   眼下,支路尽头的岩壁上赫然出现了一抹暗红。   是「:⊃」!   怪异的横向笑脸血符又出现了,它被画在距离地面1.5米高的位置。   它瞧着比被劫火车包厢里的同款血符大了一圈。   上次是一根手指的大小。   这次是一只手掌的大小。   奈布拉凝视「:⊃」。   这个符号是劫匪留下的吗?   或者有谁为了混淆视听,以此嫁祸那批火车劫匪?   “血字符号有一股干铁锈味,又夹杂了一股淡淡的干膻味。”   奈布拉闻了闻,“这种气味特点与车厢里的血符相同。”   夏洛克也凑近嗅了嗅:   “闻上去很像羊血,但两次绘制不会是同一瓶羊血。”   夏洛克不是(epqZ)嗅出了差异,而是从客观规律推测出来。   以目前白金汉郡的天气,羊血被抽取出来后,最多放置六小时就会腐烂发臭。   不论是火车上还是地洞里,「:⊃」符号的腐臭味很淡。   “绘制「:⊃」的羊血是新鲜抽取的。”   夏洛克由此推测,“假设两次都是火车劫匪留下的符号,它的含义应该很特别,才会让劫匪额外费力去找羊。”   劫匪在准备劫车前,画血符。在格雷尸体边,又画血符。   每次绘制必须找活羊抽血,确保使用羊血时不变质发臭,那不得不说非常有仪式感。   话说回来,劫走格雷与杀死格雷的是同一批人吗?   为什么要劫走格雷,又为什么要杀了他?格雷的右手手掌被弄到哪里去了?   疑团越滚越大。   主道上,向导爱德华颤颤巍巍地站立着。   “你们还没看好吗?”   爱德华不敢高声说话了,“尸体没什么好看的,快走吧!我们快出洞!”   地洞内非常安静。   夏洛克得以听清了向导宛如蚊子般的说话声。   “你先出洞报警吧。”   夏洛克走回主道,把煤油灯还给向导。   爱德华拿到光源,几乎是拔腿就走。   要不是没有照明工具,他才不会傻傻地待在尸体附近。   他快跑出十几米远,又倒退了回来。   爱德华慢几拍想起来两位客户没有光源。   他走了,这两人要与一具尸体在黑暗里共处一洞。   “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爱德华压低声音问,“万一诈尸,你们看不清逃跑的路线,不如一起出去。”   “谢谢关心。”   奈布拉从包里取出小号煤油灯,灌入煤油,把它点亮了。   爱华德见状,彻底无语。   你有灯,怎么不早说啊!   奈布拉一脸无辜。   她之前充分尊重向导的鬼故事爱好,没有多点一盏灯破坏幽暗气氛。   现在不着急亮灯,是在充分观察爱德华性格。之后,说不好还有“重任”委托给他。   什么重任?   是有关『地狱火洞穴』的具体调查后续。   在地洞内发现了在逃犯人的尸体,必会临时封锁景区。   不只是当地警方介入调查。   多部门抢夺劫囚车案的侦破权,这些人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很快也会围到『地狱火洞穴』。   不同机构的争功者防备大侦探抢夺业绩,但难防消息灵通的当地向导。   奈布拉准备请爱德华打听各方的调查进展。   后续发展也正如她所料。   当地警方很快以发现大案涉案者尸体为由,封锁了『地狱火洞穴』。   夏洛克被请去警局,等他说明了整个发现过程,就被请了出来。   白金汉郡的警方感谢大侦探提供的线索,至于破案就不麻烦他了,警方想自己来。   当地警局的态度客气,却没有足够能力封锁消息。   格雷尸体被找到了。   这个消息犹如长了翅膀,快速传到有心人的耳朵。   不出一天,苏格兰场、铁路警察、皇家邮政警察与内.政部都来人了。   奈布拉没有看到眼熟的雷斯垂德探长。   苏格兰场来了一位生面孔。   刑事调查处的助理厅长,59岁的查尔斯·阿什利。   “60岁是高级文官的退休年龄线吧?”   奈布拉问夏洛克,“阿什利助理厅长想在退休前更进一步吗?以他的年级,还亲自来实地调查。”   苏格兰场,即伦敦警察厅,如今的最高长官是厅长。   其下有一名副厅长,与三名助理厅长。   “在苏格兰场,60岁不会强制退休。”   夏洛克说,“高级警官可以延长工作到65岁。”   夏洛克:“不过,高级官员做到59岁没能升职,一般情况是很难再往上晋升了。除非有极其特殊的契机。”   契机在哪里?   『愚人节劫火车案』来了,它像是一坨闪闪发光的功劳诱惑。   奈布拉:“阿什利够拼的,但就算他破案了,也不一定能如愿以偿吧?”   夏洛克点头。   高级警官想晋升,依靠破案本事远远不够。   在大英官僚系统里,越往上的晋升越看重人脉网络。   例外有,但极少。   除非你有旁人不可取代又无可企及的本领,才能超脱于整个体系之外,比如麦考夫的智慧。   阿什利只是「愚人节劫车案」争功者们的一个缩影。   多方迅速派人来到『地狱火洞穴』。   爱德华还是接下了奈布拉委以他的“重任”。   凭借在当地经营多年的关系网,打听到多方的调查情况,悄悄地把消息传递给不怕鬼的两位客户。   一句话概括:你查你的,我查我的,没能查出所以然来。   格雷的尸检结果是生物碱中毒,诱发了呼吸抑制。   具体是哪种生物碱,法医却无从分辨了。   整个地狱火洞穴被勘探了一遍。   几批调查者全没找到有价值的脚印痕迹。   景点夜间不营业,也没有守洞人。   弃尸发生在半夜。   翌日上午八点迎来第一批游客,早在尸体发现前,洞内的新足迹就覆盖了旧脚印。   杀人犯也很谨慎。   弃尸的支路平时没人光顾,他在那里也没留下可疑足迹。   调查团也没在山洞附近找到目击者。   更不提追查到用于怪笑符号「:⊃」的羊血来自哪只羊。   白金汉郡有大量牧场。   当地养了许多羊,暂未查出哪只羊被偷了一管血。   至于追查集市上的可疑买羊人,搜查范围太广了,犹如大海捞针。   向导爱德华在镇上碰到好几拨调查员。   这些调查团逮着当地人就问是否见过牙齿尖尖的罗马尼亚人,全部得到否定回答。   4月8日,奈布拉与夏洛克返回贝克街221B。   截止两人返回,没有哪一方找到“愚人节火车劫匪”。   那些“吸血鬼”好似龙卷风,留下了一团骚乱,却来去匆匆再无影踪。   华生听了两人的遭遇,他有些庆幸也有些失落。   居然是劫火车啊!   那种大场面,他没能在现场近距离感受,未免遗憾了。   华生却也不想总是惊心动魄。   他和玛丽一起去观看了华沙帝国歌剧团的歌剧巡演《塞利维亚的理发师》。   女高音艾琳·艾德勒饰演女主角,她的演出很精彩。   假设演出时冒出一只吸血鬼,冲到舞台或观众席吸血……   华生不敢想那种离谱的画面,所以没有意外也挺好的。   当大侦探不在伦敦,他与玛丽顺顺利利地看完一场没有异变突生的演出。   夏洛克问:“这一周,伦敦有没有什么奇怪新闻?”   “没有。”   华生每天读报。   本周,伦敦居然迎来了难得的平静。   没有特殊凶犯兴风作浪,没有「虫洞回声」制造舆论爆点,甚至让伦敦变得有点乏味了。   华生递出昨天的《每日电讯报》。   “勉勉强强算是一则有趣新闻,大英博物馆收入一件新藏品,它来自复活节岛。”   夏洛克接过报纸。   新闻标题:《来自复活节岛的“会说话的木头”朗格朗戈,不日将在大英博物馆开放展出》。   这种木头有什么特殊的吗? 第133章 Chapter133:“朗戈朗戈”   Chapter133   一块来自复活节岛的神秘木板“朗戈朗戈”?   夏洛克仅用6秒就读完了全篇报道。   《每日电讯报》的这篇文章不长不短,一共159个词,被登载第四版。   它像是一则通告式广告。   一段话总结:   二十年前,复活节岛岛民的人数锐减,那些懂得古老文字的当地人都死了。   与此同时,法国传教士烧毁大批当地异教崇拜物。   其中,刻满独特象形文字的木板被称作“朗戈朗戈”,意为“会说话的木头”。   这类木板也遭到毁灭性地损毁。   目前,全球仅仅发现不到20块,无人能解读它的含义。   上个月,博物馆工作人员C先生在伦敦逛古董店。   他发现一块被尘封的“朗戈朗戈”,购入后,捐赠给大英博物馆。   从1882年4月10日起,大英博物馆每逢星期一、星期日对公众展出这块神秘木板。   夏洛克问华生:   “后天星期一,「朗戈朗戈」首次在大英博物馆展出,你准备去观展?”   华生点点头。   细究《每日电讯报》的这篇报道,它其实语焉不详。   没说复活节岛的原住民为什么会大批死亡,也没说现存的朗戈朗戈木板如何被保存下来。   华生:“我有些好奇复活节岛木板的经历。反正最近闲着,就去大英博物馆看看。”   “最近闲着。”   夏洛克语气平静地节选了华生的这句话。   华生:!   华生瞬间警觉。   不好!他一不小心说了大实话。   大侦探该不会请他领教一秒变忙碌的神奇魔法吧?   夏洛克微笑:   “你不必修改行程。目前没人找我调查「愚人节劫车案」,你无需辅助侦查。”   “这不科学。”   华生倍感诧异,抛下了警惕心。   华生愤愤不平起来:   “火车被劫时,你在现场。涉案人格雷的尸体也是你发现的。凭什么不找你调查?”   “时机未到。”   夏洛克并不在意。   眼看华生冒出愤慨,也不用马上加班去逗他了。   夏洛克:“最近我也闲着。后天,我也去看看复活节岛的木板。”   华生更加错愕。   太阳是从西边升出来了吗?   福尔摩斯居然没有把精力放在追缉“吸血鬼劫匪”上?   即便没人聘请大侦探深入调查,依照夏洛克的性格也会自行追踪才对。   华生迷惑。   复活节岛远在南太平洋,吸血鬼劫匪疑似来自罗马尼亚,两者完全沾不上边吧?   夏洛克主动解惑:   “「朗戈朗戈」木板留下了无法破解的文字,愚人节劫案的血符「:⊃」也很怪异。都是特别字符,我去找找灵感。”   “有道理。”   华生又说,“后天,亲爱的摩斯坦小姐也会同行。不知蓝斯小姐有没有兴趣一起去?”   夏洛克抬眸,他可靠的室友什么时候为玛丽·摩斯坦添加上“亲爱的”前缀?   其实也不用大惊小怪,“亲爱的”只是一种礼仪用词。   比如称呼221B的房东,“亲爱的哈德森太太”。   不过,在上个月华生仍叫玛丽「摩斯坦小姐」。   夏洛克不追问华生改变称呼的原因,他才没闲到去争抢八卦记者的工作。   “晚餐时,你可以问问蓝斯小姐是否同往。”   夏洛克回答华生,让他对奈布拉使用了一如既往的称谓。   今天晚餐就能见面。   难道他会迫不及待走一趟斯特兰德街的日间办公室,询问奈布拉去不去看展?   夏洛克很确定没这个必要。   上个月,午后的斯特蓝德街办公室。   是谁在奈布拉的办公楼前徘徊?   又是谁看到办公室地上的两道身影错位交叠?   答案呼之欲出。   夏洛克记得自己做过的事情,而他的“记忆阁楼理论”失效了。   有的记忆片段无法被遗忘。   它不再是记忆阁楼里可移除的摆件,竟然诡变成了一块承重砖。   一个小常识:   承重墙不能拆,否则建筑物有坍塌风险。   同理,记忆阁楼的承重砖也不可被撼动。   夏洛克垂眸,很快转移注意力。   他从抽屉里取出大英博物馆图书室的阅览证,“我先去找找复活节岛的相关资料。晚上见。”   华生张了张嘴。   他来不及回话,看到大侦探似一阵风从起居室里刮走了。   “有必要这样赶吗?”   华生对着大门摇摇头,把突然萌生的错觉晃出脑袋。   大侦探飞也似的离开,好似在回避某种无形之物,似乎慢一步就会(sqUk)被咬到尾巴。   华生环视起居室。   房间依旧是福尔摩斯式的凌乱,看不出任何不对劲。   “果然是我错觉了。”   华生自我修正,“福尔摩斯追求高效,走得快,很正常。”   *   *   奈布拉回到伦敦,即刻前往斯特兰德街办公室,查看有无重要的商务或社交信件。   二月底,奈布拉从美国带回了全球最先进的光谱仪设备。   《自然》杂志主编洛克耶,依照约定搞来一张主讲邀请函。   三月下旬,英国皇家研究院的周五晚间演讲,向来自美国的亨利·罗兰发出主讲邀请。   罗兰向欧洲名流展出了全球首创的凹面光栅光谱仪。   奈布拉也聆听了那次演讲。   演讲的效果极好。   当晚有三十位客户询问如何订购新款光谱仪,后来相关商单更是如雪花般飞来。   欧洲传统的光谱仪市场以棱镜为主。   凹面光栅光谱仪的出现,是一种碾压式的技术革新。   科学研究机构、钢铁冶金业、化工染料业等等,都对高端光谱仪有着迫切的刚性需求。   当凹面光栅光谱仪的观察效果被众人亲眼见证后,它也就变得供不应求。   最近,罗兰回到了美国。   他寄信来说最新的烦恼,是订单太多接不过来。   奈布拉对这种数钱数不过来的烦恼没有更好的办法。   作为拿分红的股东,她完成了把产品推介到欧洲的任务,不干涉生产端的具体工作。   跨洋信件里,罗兰表示已经在加速生产光谱仪,后续会请代理律师到欧洲完成详细的商务洽谈工作。   奈布拉抓住重点,接下来她只需坐等分红即可。   光谱仪的问题解决了。   牛顿的炼金术手稿仍然渺无音讯。   奈布拉给各大报社投了一笔赞助费,希望第一时间获知读者来信的内容。   报社没能立刻寄来她想要的读者信件,反而寄来了《厨神决赛特辑》。   编辑部表示金主的要求都记在心头,无奈暂未收到有用的读者来信。   先寄来一本有趣的特刊聊表歉意。   也请金主放心,之后有了炼金术信件的音讯,第一时间就会捎来回应。   奈布拉微笑。   报社的礼数很周全,就是所赠礼物不具备她需要的功能性。   也罢,当作收藏品了。   之前厨神大赛的新闻报道没刊登照片。   赛后各大报社发行的《特刊》,收录了多组摄影图像。   不可或缺的是评委会照片。   评委合影里,「虫洞回声」的“O_o布偶”稳居C位,与十位人类评委同台了。   奈布拉发散联想。   一两百年后,博物馆里陈列这张黑白照时,它的画风恐怕与周边藏品格格不入。   是吐槽,是夸奖,就留给后人评说。   奈布拉查看了所有信件,没有急需处理的事务。   等到晚餐时,听华生询问下周一要不要同去观展,她爽快地同意了。   “好,一起去。”   奈布拉说,“反正后天没有别的安排。”   华生顺口一提:   “观展宣传上没细说「朗戈朗戈木板」几近绝迹的原因,也不知道展览上有没有讲解?”   奈布拉:“其实,这段历史与你曾经调查过的某件事有关联。”   “啊?”   华生指了指自己,“我不怎么记得了。”   奈布拉:“鸟粪战争,你还记得它吗?”   华生连连点头。   去年夏末,准备入场「香草豆荚炒炒乐」。   华生在伦敦金融城围观了不少投资客。   其中就有“鸟粪”投资,那是化肥原料的重要来源。   如今,远在太平洋上,智利、秘鲁和玻利维亚的三国鸟粪战争仍在继续。   奈布拉:“去年我对南美的鸟粪挖掘做了少许追踪了解。”   早在二十年前,秘鲁为了开采鸟粪,在劳动力短缺的情况下,从复活节岛掠夺了精壮岛民充作奴隶。   包括岛上最高统治者国王以及王室贵族都被掳走,整个岛屿的领导层顷刻瘫痪。   当时,正值美国南北战争。   美国对于奴隶贸易的声讨到了顶峰。   秘鲁碍于国际压力,不得不同意遣返这些被抓来的岛民。   被抓走时是1000多人。   半年后,活着回到岛上的只有一百多人。   这并不是幸运的开端,而是厄运的降临。   这一百人乘坐的遣返船,暴发了天花疫情。   少数幸存者带病回到复活节岛。   这座太平洋小岛与世隔绝多年。   岛民对天花毫无免疫力,大批岛民被传染后死亡。   至此,懂得如何解读“朗格朗格”木板的复活节岛精英层全部死亡。   奈布拉简述那段血腥往事。   她说:“这不是复活节岛的悲剧终点。在战争掠夺与疫情摧毁了岛屿社会后,法国天主教传教士登岛。从绝望里幸存下来的岛民,很快改信了新的信仰。”   那么对于复活节岛上的旧信仰怎么办?   “传教士们下令烧毁承载旧信仰的异教物品,包括「朗戈朗戈」木板。”   奈布拉说,“现在提到谁是这些木板的拯救者,归功于塔希提主教特帕诺·若桑。”   “若桑主教收到一块「朗格朗格」木板后,意识到其文化价值。   他写信给岛上传教士,要求尽一切努力搜寻更多类似木板。   现在幸存的「朗格朗格」木板,有六块经他之手收集,赠给了巴黎的博物馆。”   奈布拉冷笑。   目前没有证据表明是若桑主教下令烧毁复活节上的器物。   只是他作为主教怎么可能对手下传教士的行动一无所知呢?他能问心无愧吗?   1860年,「朗戈朗戈」木板还是复活节岛上家家户户都有的器物。   1864年,它变为全球稀缺的文物,没有人能够完整解读。   “这就是「朗戈朗戈」木板变成稀缺性文物的始末。”   奈布拉没做更多主观解读。   说多了,字里行间都是一种文明被毁灭的残酷气息。   华生沉默了。   他对观展的心情完全变了,从期待变成了凭吊。   这种情况下,是否不再适合与玛丽一起去了呢?   夏洛克看出华生的犹疑不定。   他说:“下午,我在阅览室查到一张「朗戈朗戈」木板的手绘图。需要向你描述它的样子吗?”   “不用。”   华生立刻摇头,剧透要不得!   听奈布拉的一重剧透,已经让他心情沉重。   假设再听夏洛克的二重剧透,他说不准自己的心态朝什么方向狂奔。   华生:“不必麻烦你,后天我自己去看实物好。”   夏洛克微微颔首,没有非说不可的冲动,充分尊重华生的想法。   夏洛克也想尽快看一看实物。   下午翻阅「朗戈朗戈」木板手绘图后,他对血符「:⊃」的含义有了一种构想,也不知道构想能否成立? 第134章 Chapter134:突来的比拼   Chapter134   夏洛克在大英博物馆阅览室,试图查找已有的「朗戈朗戈」木板的研究资料。   他发现相关研究成果极少。   木板实物的罕见以及原住民破译者的灭绝,让复活节岛的文字研究难有推进而非常冷门。   对比埃及、美索不达米亚、希腊的严肃古文明研究,「朗戈朗戈」木板文字更像是一种猎奇对象。   猎奇,是有“奇”可猎。   这些来自复活岛的木板象形文字,被发现采用了特别的书写方式——反向牛耕犁式书写方法。   牛在田间拉车犁地时,通常是来回往复。   简单地说第一行从左到走到右。   第二行从右回到左,往后以此类推。   也就是走出以下路线:   →   ←   →   如此往复,好似构成蛇行般折返,不是直接跳回到起点。   在公元前8世纪到公元前5世纪,在古希腊铭文里可以看到这种书写方式。   集中在希腊、爱琴海区域、意大利南部与小亚细亚海岸等地。   举个例子:   第一行写CAT,是从左往右读。   第二行书写同样的单词,就要从右往左写,是T A Ɔ。   不仅是书写顺序的变化,字母也要做镜像反转。   这是古希腊的牛耕犁式书写。   复活节岛上的「朗戈朗戈」木板又不一样,它叫“反向牛耕式书写”。   顾名思义,反过来是决定性的一步。   同样以CAT举例。   第一行是C A T,从左往右读。   第二行就会呈现出⟘∀Ɔ。   不只是镜像反转,上下也颠倒了。   在「朗戈朗戈」木板的第二行书写时,需要把整个木板180°旋转。   所以也要把木板反过来,才能通顺阅读。   复活节岛木板上没有“CAT”这类字母。   木板刻着一种象形文字,趋近一幅幅简笔画。   画人、画动物、画植物、画几何图案,也画人造器物。它们的具体含义仍是未知。   欧洲学者最初留意「朗戈朗戈」木板文字,因为它的书写方式与古希腊文字离奇地相近。   复活节岛文字是独立发展出的文字体系吗?   从欧洲到南太平洋小岛,明明远隔重洋,相仿的牛耕犁式书写方式是巧合吗?   这是学者在研究的课题。   夏洛克不做学术研究。   他由这种特别的书写方式,联想到了「愚人节劫车案」的血色符号。   血迹呈现出「:」叠加一个朝左开口的U字形,它是否也是一种书写方式?   劫匪用羊血写了两行字,随后把字迹抹平。   从左抹到右,再从右抹向左,就有了「⊃」的形状。   劫匪为什么选择这种涂抹方式?   或许,正与牛耕犁式的书写阅读习惯有关。   如今,欧洲人早就习惯了从左到右的单向书写方式。   假设劫匪们固守古老的折返式书写,他们是什么来历?又有什么特别的生活环境?   夏洛克产生了这些联想。   他却从没见过牛耕犁式书写的实物,肯定要去大英博物馆眼见为实。   *   *   4月10日,星期一。   伦敦又遇上了阴天。   今天是复活节星期一,大多数人放假的公共休息日。   大英博物馆公共展区,即将在上午十点准时开放参观。   参观无需付费,在门口登记姓名即可。   出于对游客人数的管控,必须等前一批的客人结束观展,每次限入100人。   奈布拉四人带伞出行,以备不期而至的雨水落下。   在开馆前5分钟抵达入口处,前方已有一条长队,大约四十人。   “上午来,果然人少。”   玛丽瞧着稀疏的游客,不必等第二批就能入场。   华生点点头,他选的时间挺好。   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城,人们习惯了从午后开始休闲娱乐活动。今天休假,大多数人就更不会早起。   前天,奈布拉剧透了「朗戈朗戈」木板遭遇的残酷往事。   华生有过犹豫,是否继续邀请玛丽同往。   当下,世俗的社交礼仪要求男士应该保护女士,为其遮挡一切可能令她不适的物品。   复活节岛的稀有木板,是一段压抑历史的证明。   明知展览的内容沉重,还邀请女士前往,有违主流的绅士精神。   奈布拉不多干涉,只说出她的见解:   “所谓保护,不该是粉饰太平,而是帮助一个人习得直面深渊的能力与勇气。”   何况,玛丽不再是生活圈子简单的家庭(SbxU)教师。   她进入了伦敦戏剧界,成为知名编剧,也走进了复杂的名利场。   华生很快做出坚定选择,依旧邀请玛丽同行。   今天,四人一起来了。   夏洛克打量前方游客,果然没有王公贵族。   现在不到上午十点。   贵族甚至仍未起床,这个时间段这些人几乎不会出现在大英博物馆里。   贵族出没不合常理。   某位古董商倒是起得早,好像是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前方队伍里赫然有一个熟面孔,罗马尼亚古董商扬·多布雷。   多布雷委托福尔摩斯调查厨神赛盗窃案,支付一百英镑追回3英镑11先令又4便士的失物。   这笔特别的买卖叫人印象深刻。   莫里亚蒂等待着博物馆开门。   今天,他主要冲着「朗戈朗戈」木板来的。   稀有文物=价值很高   这个简单的等式就是吸引他前来参观的朴实原因。   上个月,厨神决赛结束。   莫里亚蒂产生两个计划。   一,拯救神偷为他所用。   二,打劫华沙帝国歌剧团巡回经理齐林斯基,通过宰一只肥羊回回血。   前一个计划破灭了。   多米尼克·格雷被杀了,凶手还切断了他的右手,弃尸于「地狱火洞穴」。   因此,后一个计划绝对不能落空。   莫里亚蒂盯上齐林斯基,与这厮的剧团经理身份无关。   否则伦敦有那么多歌剧院,何必打劫一个从华沙来搞巡演的,身上也带不了多少现金。   之所以选择齐林斯基,因为这人有两副面孔。   华沙帝国剧团暗中经营销赃生意,通过巡演的方式把赃物从东欧运到西欧。   莫里亚蒂准备黑吃黑。   他自认不贪心,外国人到伦敦销货,应该给他交一点保护费。   该从哪里下手呢?   莫里亚蒂准备到大英博物馆转一圈找找灵感。   听说博物馆最新收入了罕有的「朗戈朗戈」木板,说不定是一个绝佳切入点。   物以稀为贵。   复活节岛的木板全球没多少。   搞不到真品,难道还不能做仿品?   莫里亚蒂准备用仿品设局,引诱齐林斯基入局。   不只让对方出高价吃下假货,还要一鱼两吃。   等齐林斯基用假货销售给买家时,他再换一个身份跳出来做好人,告诉他们上当受骗收到假货了。   剧团聪明一点就该雇佣鉴定顾问。   比如重金聘请M教授,为以后交易的古董鉴定真伪。   黑吃黑初步计划成形。   莫里亚蒂第一时间来瞧一瞧真品。   今天起了一个大早,第一个就赶到大英博物馆入口处。   只剩4分钟进场。   莫里亚蒂冷不丁回头看到了一群非常讨厌的面孔——夏洛克·福尔摩斯与他的同伙们。   他的100英镑!   莫里亚蒂一点也恋旧,所以从不远回想过去。   不久前,他刚刚给大侦探送了一笔钱。   快!微笑!   务必笑得开心!   莫里亚蒂硬是演出了见到恩人就笑的表情。   人设不能倒!   此时,他是罗马尼亚古董商扬·多布雷。   福尔摩斯帮助多布雷寻问祖母遗物之珍贵零钱包,当然要算作恩人。   夏洛克颔首回礼,心里却冒出疑惑。   这位颇具安全意识的古董商赶在第一时间来看展览,是因为单纯的喜欢吗?   或是扬·多布雷的职业病犯了?   因为做古董生意,所以就像猫闻到鱼腥味一样,追着来看稀有文物?   游客们鱼龙混杂。   大英博物馆准时开门。   上午十点,一天最冷清的参观时段。   第一波入场人数只有四十几位,显得展厅格外空旷,几近包场。   奈布拉不必对比后世的客流量,与一年多前她来申请阅览证时的馆内客流量作比,今日游客数量着实不多。   “去年,南肯辛顿的自然史博物馆对外开放,预测将为大英博物馆持续分流。”   奈布拉低声说,“以今日的客流量,分流效果是很显著了。”   去年,所有自然史藏品,包括动物、植物、矿物与古生物藏品从大英博物馆迁出。   那些些藏品全部搬到了自然史博物馆内,据说开馆当天涌入1.6万人。   夏洛克低语:   “人少,很好。不仅能够好好欣赏展品。”   还有什么好处?   夏洛克瞄了一眼罗马尼亚古董商。   奈布拉秒懂馆内人少的另一个妙处,还能观察古怪游客的动态。   两人窃窃私语,却也没有持续性盯梢古董商。   观测与被观测是双向的。   被观测者可能因为感受到盯梢视线,收敛起本性。   夏洛克压根不准备全程盯梢古董商。   对方能写出严密的安保指南,也就有足够的反侦察技术。   夏洛克打算偶尔瞄几眼就好。   最好待古董商身心放松时,不经意地流露出本性。   四十几位游客很快散开。   有人是为了复活节岛木板来的,有人是去参观别的展品。   华生与玛丽先去看珠宝展。   奈布拉与夏洛克直奔复活节岛木板展览处。   根据指示牌来到展厅。   发现「朗戈朗戈」木板与古希腊陶器被放在了同一个展柜里。   展板上,介绍了两种牛耕犁式书写方式。   将两种展品一起陈列,是为了充分对比两种相似又不同的书写方式。   莫里亚蒂只觉如芒在背。   也许,今天侦探不会时时刻刻盯着他,但他知道决不能大意,是一刻也不能松懈了。   莫里亚蒂默默地咬牙!   破绽,他是绝对不会露出来的。   今天,他把罗马尼亚古董商的设定焊死在身上。就算是上帝来了,也别想让他改!   古董商就该偏爱稀有文物。   莫里亚蒂也理直气壮地直奔「朗戈朗戈」木板展厅。   今天,就比一比谁会露出马脚! 第135章 Chapter135: 明了   Chapter135   假设评选1882年度“大英博物馆最认真的观展游客”,有一个人当之无愧能够夺得头筹。   他就是罗马尼亚古董商扬·多布雷!   莫里亚蒂倾尽毕生演技,饰演深爱文物的古董商。   他如痴如醉地欣赏「朗戈朗戈」木板,而表演的最高境界或许是连自己都骗过了。   此时此刻,他忘了黑吃黑,也忘了大侦探。   莫里亚蒂满目只有木板上的反向牛耕犁式象形文字。   文字篆刻得活灵活现。   鸟在飞,鱼在游,还有长相奇异的人亲吻蛇脑袋。   莫里亚蒂透过木板文字触碰到了拉帕努伊人的信仰。   复活节岛上,巨大的摩艾石像背海而立。   它们被竖起,它们被推倒,它们与拉帕努伊文明一样散入太平洋的海浪里。   最终所有化为一声叹息。   叹息无声,定格在罗马尼亚古董商的嘴角。   莫里亚蒂离开了新展厅。   他的眼神苍凉,他的步伐沉重,每一步都走出了复活节岛旧日信仰的绝响。   夏洛克瞥了好几眼,那位罗马尼亚古董商身上的历史感快要溢出来了。   如果古董商都不算痴迷异域文化,前来参观的游客有一个算一个都会被贴上走马观花的标签。   今天的扬·多布雷是在单纯欣赏展出。   今天之外呢?   夏洛克无法给出肯定答案。   展馆里,游客来了又走。   奈布拉与夏洛克看完复活节木板,也前往下一个展区。   以反向牛耕犁式书写的「朗戈朗戈」木板,大英博物馆仅仅收入一块。   以牛耕犁式书写的古希腊铭文出土物数量较多。   石碑、浮雕、陶片、铅板、青铜器、木板、兽骨等器物上,都能看到这种书写方式的踪影。   楼下,开辟了「古希腊牛耕犁式」展区。   展示古希腊社会生活各方面与牛耕犁式书写方式的关联。   两人穿过长廊,准备下楼。   透过窗棂向外望去,天空阴沉,乌云浓到几近坠落。   室内却灯火通明。   走廊天花板上,琥珀色光线从一盏盏碳丝白炽灯里倾斜而下。   奈布拉与夏洛克并肩而行,各握了一把收拢的黑色长柄伞。   大理石地面被照得透亮。   四周静谧,唯有走动声。   “踏、踏、踏!”   皮鞋踏在大理石上发出闷响。   “哒、哒、哒。”   长柄伞伞尖轻触地面,碰出了脆音。   两人的脚步节拍竟然一致到严丝合缝。   迈腿、收步、点伞,彼此在漫长的走廊上交织出奇异的趋同感。   很快,一楼「古希腊牛耕犁式」展厅到了。   奈布拉望见展厅内的眼熟身影。   现在是上午十点半。   这个时间段,看到这个人,堪称一声稀客。   来人是波希米亚王储威廉·哥特莱西。   他居然一改贵族生活时间表,正在驻足欣赏一块古希腊石刻。   哥特莱西身旁,是他的朋友艾伦·艾弗里。   之前,奈布拉怀疑“水猿”从小说走入现实,因为发现艾伦的走路身姿不同寻常。   当时,艾伦用尚未习惯陆地生(THKu)活为理由,解释了走路步态特别的起因。   奈布拉却仍有疑惑。   艾伦在海上养成了板直身体的习惯。   为什么在厨神决赛下午茶餐桌边,他与哥特莱西见面的瞬间,肩膀一垮,外套下摆划出一道弧线,但又很快变回原有身姿?   奈布拉时隔一个月再见两人,回想起了这个被搁置的小疑问。   她不会对所有问题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但架不住有时候线索主动送上门。   眼下,艾伦与哥特莱西并排站立,相距约半臂距离。   两人身体正面朝向石刻,保持着专注的姿态。   各自双脚自然分开,脚尖却偏向对方,彼此构成了一个「∧」的形状。   是「∧」!   这里需要划一个重点!   后世有一种理论:   在身体语言学中,比面部表情更难被主观控制的,是脚尖。   脚尖是人类最诚实的身体部位。   因为距离大脑中枢越远,所传达的信息往往越贴近自身的真实想法。   脚尖好似指南针,指出了心底的兴趣喜好。   奈布拉知道必须避免过度解读,结合实际环境判断。   比如站在寒冷风口上的人,其脚尖朝向室内,很可能只因那是暖气所在。   现在回看艾伦与哥特莱西的站姿。   展厅里的气温适宜。   游客稀少,无需避让他人,这里是一个松弛观展的环境。   艾伦与哥特莱西没有脚跟并拢,全都是双脚自然分开,说明身体并非处在紧绷状态。   这种状态下,双方的足尖朝向。几近是本人潜意识的反应。   彼此脚尖构成的「∧」字,是一种典型的向心站姿,说明了他们的关系亲密。   有多亲密?   不像只是朋友。   奈布拉再联想曾经的疑惑,她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她明白艾伦·艾弗里的板直走姿,与那次瞬间塌肩是怎么一回事了。   艾伦身形板直的走路姿势压根不是在海上养成的习惯。   所以才会在遇到亲近的哥特莱西时,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瞬真实状态。   事实是艾伦女扮男装,她在力图克服一个重要关卡。   由于男女天生的骨盆差异,走路姿态生而不同。   从视觉上,男性上下半身整体齐动,有一种直线的力量感。   女性上下半身有明显分离感。   上身静止平稳,而下肢呈现出了左右摇曳律动。   维多利亚时代的服装加深了这种男女走路姿态差异性。   艾伦为了扮成男士,必须反本能地重塑步态,以肌肉代偿对抗骨骼的行走惯性。   她伪装出板直的走姿,假借海上生活之名,看起来有了男性的刚性身形。   有伪装就有破绽。   奈布拉恰好捕捉到艾伦的霎时疏漏。   起因是她疑心病犯了,担忧笔下反派角色走到现实里,才会多瞄几眼艾伦。   艾伦·艾弗里应该是假名。   这个人的真实姓名叫什么?   为什么在外与哥特莱西伪装成同性友人?   奈布拉不再深究。   她真的没想竞选娱乐报主编,何必对旁人的感情刨根究底。   夏洛克感觉到身边人忽而顿足。   他也停下脚步,侧头询问:“怎么了?”   “没事。”   奈布拉轻松地说,“就是想通了一个小问题。”   夏洛克注意到西北方向的波希米亚王储。   他记得奈布拉曾经提过一句,关于王储哥特莱西的友人走路身姿有点怪。   夏洛克示意哥特莱西所在方位。   他压低声音问:“是有关那两人的小疑问?”   奈布拉点头。   夏洛克不再追问。   那不比血符「:⊃」之谜有意思。   奈布拉也把注意力放回古希腊“牛耕犁式书写”展品。   她准备观察罗马尼亚出土的一只陶罐,目光不经意扫过地面。   奈布拉心头猛地一颤。   「∧」字向心站姿又一次出现了。   这次竟然不知不觉地出现在自己与大侦探之间。   是BUG!   是她的脚尖偷偷摸摸地背叛了她的理智。   奈布拉仿佛自然而然地抬脚。   稍稍偏移脚尖朝向,让双足回归正位。   奈布拉若无其事地继续观察展品。   越看牛耕犁式书写方式,越觉得夏洛克的怪异血符推论有道理。   开口朝左横向的U字血迹,也是一种折返式书写。   古希腊时代采用这种书写方式,其起源与农耕模式有关。   这类写法记录的内容五花八门,涉及生活的方方面面。   古希腊却早已远去。   欧洲的牛耕犁式书写方式比古希腊结束得还要早,在公元前6世纪就广泛废止了。   当一种书写方式在世俗中隐去,也就被少数人赋予了圣神性。   尤其是牛耕犁式书写让字母呈现镜像,容易联想到对称的倒影,引申为生死交替。   博物馆里也展出一些祭祀器物,纂刻了牛耕犁式书写的铭文。   由此及彼,“吸血鬼”劫匪留下的血符会不会也是变相的祭文?   古希腊祭祀往往在重大事件前进行,祈祷神明庇佑。   现代劫匪行动,或劫车或杀人,也算是大事了。   用羊血以牛耕犁式的书写方式绘制祭文,进行某种祭祀祈祷,所以血符先后出现在被劫火车与抛尸现场。   奈布拉做出这番推论,提议去阅览室继续深度检索。   尝试通过“牛耕犁式书写”、“羊血祭祀符文”、“罗马尼亚”等关键词,寻找相关研究。   “那不一定是劫匪的来处。”   奈布拉说,“但至少存在某种关联,才让他们掌握那种冷僻的讯息。”   夏洛克扫视窗外。   乌云压顶,大雨即将落下。   夏洛克从钱包里取出阅览证,“现在就去,你带了证吗?”   奈布拉点头,从手提包里取出同款卡片。   有人继续深入阅读,走进博物馆主庭院里的巨大穹顶建筑。   不多时,也有人结束观展离开博物馆,迎面被天降瓢泼大雨浇湿全身。   莫里亚蒂没带伞。   直到踏出博物馆,他都沉浸在罗马尼亚古董商的痴爱文物情绪里。   疾风骤雨,当头而来。   莫里亚蒂避无可避地被淋成一只落汤鸡。   这一下彻底把他浇醒。角色扮演结束了,黑吃黑行动开始。   他满脑子「朗戈朗戈」木板象形文字。   眼珠一转,当即勾勒出一幅伪作,掉头去找木版画的造假能手。   莫里亚蒂对着暴雨默默宣誓。   他发誓,本次黑吃喝行动只会成功,不可能失败!   雨一直下。   “哗啦啦——”   暴雨倾盆,砸在大英博物馆阅览室的巨大穹顶上。   雨水湍急地流过玻璃天窗,顺着金属骨架急速坠落,似乎升起一道结界。   天空全黑了。   日夜仿佛颠倒,时间变得混沌。   阅览室成了一座孤堡,隔绝了户外的风雨喧嚣。   今天读者很少。   圆形阅览室内,二三十人稀稀疏疏地四散在不同长桌边。   穹顶下,一盏盏黄铜吊灯次第亮起。   光线照得室内熏黄偏暖。   光线更穿透空气中的浮尘,在书页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奈布拉与夏洛克隔了一个座位,坐在同一张长桌上。   两人借阅不同资料查看。   一时间,在静谧的阅览室内,唯有莎莎翻页声响。   夏洛克翻查了一本又一本。   他没有计算究竟查看了多久。   等翻到一沓外国报刊合集时,终于在犄角旮旯里,找到符合关键词的目标内容。   《当吸血鬼遇上古希腊:喀尔巴阡山脉深处惊现牛耕犁式铭文棺材》   夏洛克扫读全文后,立刻转头看向奈布拉。   他下意识地伸出左腿,在厚重橡木长桌下,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奈布拉右脚鞋尖。   奈布拉翻书的手指骤然一紧。   脚尖!   又是脚尖!   奈布拉感到右脚尖的碰触。   它很轻,似一根调皮的羽毛在脚尖轻轻挠了挠。一股痒意,急速从脚底向上游窜。   奈布拉双腿纹丝不动。   她面不改色地侧头,仅以眼神询问怎么了?   夏洛克刚要递出报纸。   突然,他后知后觉想起时下的礼仪规则。   在1882年的伦敦,异性之间的鞋尖相触是一种禁忌。   夏洛克手上动作不停,继续稳稳地把报纸合集递了出去。   报纸离手。   夏洛克心里居然生出一瞬犹疑。   他不想轻易地收回腿,就这样保持着鞋尖相抵,不轻不重,不偏不倚。   今天大雨倾盆。   在大英博物馆阅览室,又多了一则桌下的秘密。 第136章 Chapter136:M教授: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Chapter136   夏洛克找到的线索文章《当吸血鬼遇上古希腊》,被收录在1877年的奥地利报纸上。   报道主要围绕一口古怪的棺材展开。   棺材长约45cm,宽约10cm,高约10cm。   它大约有成年人的半臂长,有两个手臂合拢那么粗。   这个尺寸刚好能装下新生婴儿。   「婴儿棺」在罗马尼亚边境,喀尔巴阡山脉南部山脚的河滩上被发现。   它通体暗沉,光滑似玉。   总体呈现深褐色,在阳光下又能看到隐隐约约的赭红色斑点。   摸一摸它,入手是冰冷的触感。   当地人撬开铆钉,打开了这口棺材。   令人错愕,棺内是空的。   没有婴儿也不见别的骸骨,棺壁上却密密麻麻地刻满文字。   「婴儿棺」被奥地利的研究机构带走。   研究机构解读出棺内刻字是古希腊字母,使用了牛耕犁式的书写方式。   那是一篇祭文,表达了对“帕尔默丝(Palmos)”的崇拜。   在古希腊的神话体系里,找不到这样一位神灵。   专家们推测“帕尔默丝”是被祭祀者创造出的异教神。   在古希腊语中,这个词用来描述“脉搏、跳动、震颤”。   异教神的本领或许与这些方面有关联。   研究机构不只解读出了祭文,还检测出了棺材材质。   棺材取用远古灭绝动物的化石,一根洞熊股骨。   中世纪,欧洲人在洞穴里挖出过庞大的洞熊化石。   当时,人们不知那是什么生物的遗骸,称其为恶龙。   上世纪末,在阿尔卑斯山周边的石灰岩洞穴里,发现了许多巨型熊的化石。   德国人约翰·克里斯蒂安·罗森穆勒,在1794年使用林奈的双名法,把这些骨骼所属远古生物命名为「洞熊」。   洞熊的体型巨大。   对比现代棕熊,洞熊的体重重了30%—50%,有400~600公斤。   它全身上下最粗壮的骨头是股骨。   一根洞熊股骨能有35cm~45cm的长度,部分个体甚至超过这个数值。   考古学家发现远古智人会把洞熊股骨加工做成工具使用。   这具「婴儿棺」也是一件洞熊股骨制品,制作年代不详。   它不是四四方方的。   仍留有骨头关节痕迹,指出它取材自熊科动物。   专家们拆卸棺材后,发现骨壁极厚。   骨壁几乎被实心骨质填满,而这是洞熊的重要特征之一。   以巨兽化石为棺,用牛耕犁式行文结构刻满古希腊字母祭文,它又是怎么与吸血鬼联系到一起的?   婴儿棺的发现地点很特别。   它在罗马尼亚的特兰西瓦尼亚区域,当地盛行吸血鬼的传说。   另外,祭文里有令人不安的一句话:   “帕尔莫斯,暗之民以黑红之血向您献祭,换得安宁。”   基于这两点,专家认为婴儿棺的制造者可能有吸血鬼崇拜。   「婴儿棺」的出现可谓史无前例。   它的研究报告被浓缩为《当吸血鬼遇上古希腊》,在五年前的奥地利旧报上被刊登了出来。   这口棺材与愚人节火车劫匪有关吗?   夏洛克准备找人打听「婴儿棺」的后续。   这件祭祀物品在五年前见报。   报纸上说了「婴儿棺」的最后位置,研究机构把它转赠给哈布斯堡王室。   假设劫匪们与「婴儿棺」的渊源极深,这伙人敢打劫英国火车头,难道不敢用同样的行为模式打劫圣物棺材?   奈布拉读完整篇报道,也修正了之前对火车劫匪的推测画像。   如果劫匪即「婴儿棺」制造者,可以从祭文能提取出一些劫匪的特性。   血液!   这对劫匪来说很特别,因为祭文提到的“暗之民”有黑红血液。   正常人类的动脉血是鲜红色,静脉血是暗红色。   黑红色的血怎么来的?   奈布拉试图从现代医学角度分析。   血液颜色深,说明红细胞或血红蛋白浓度超出正常水平。   当这不是个例,而是一个族群的生理状态时,它说明“暗之族”的生存环境导致了集体的血液变化。   “这种血液变化通常与缺氧有关。”   奈布拉离开阅览室后,对夏洛克说出了以上推测。   她又说:“这群人自称「暗之族」。一个又暗又缺氧的环境,很可能是地下洞穴。   那就与多米尼克·格雷被杀的地点对应上了。”   神偷格雷被杀害在「地狱火洞穴」,作案时间在深夜。   这个洞穴阴森潮湿且岔道众多。   凶手选择在此作案又能全身而退,说明他对如何熟练地进出洞穴自有一套方法。   平时习惯了洞穴生活的“暗之族”,完全可以在「地狱火洞穴」如履平地。   夏洛克认同这番推测。   “之后,我会向奥地利打听「婴儿棺」的后续,也再查一查棺材发现地附近有没有在地洞内生活的族群。”   入夜,雨仍在下。   两人撑伞离开了大英博物馆。   夏洛克回头望了一眼。   隔着重重雨幕,庞大的建筑物变得模糊不清。   夏洛克闪过一个念头。   「婴儿棺」是特别打造的祭祀物品,它怎么会暴晒在河滩乱石堆上?   1877年发生了什么事?   劫匪为什么时隔五年,才到英国劫火车?劫走神偷格雷,又为什么杀了他?   「婴儿棺」是不是也被窃走丢弃的?   格雷却没有远赴罗马尼亚的经历,他的盗窃日记里也没提到这口棺椁。(WalS)   劫匪是在找别的失物吗?或是有别的目的?   话说回来,「朗戈朗戈」木板使用“反向牛耕犁式”书写方式。   这群劫匪会不会因为相近的书写方式盯上复活节岛的展品?   今天,博物馆已经关门。   夏洛克决定明天找大英博物馆的研究员聊一聊。   需要加强安保措施。   尤其是对展出牛耕犁式书写方式相关文物的展厅加大巡逻力度,以备不时之需逮住劫匪。   有的事不能等待。   一夜之隔,情况突变。   4月11日,上午十点。   夏洛克再去大英博物馆,却看到一张临时闭馆通知。   通知没写具体原因,只说近一周内不对外开放观展,只有阅览室照常开放。   发生了什么?   夏洛克借以去阅览室之名,打听闭馆缘由。   他遇上了老熟人,看到雷斯垂德探长在封闭的博物馆内勘察。   雷斯垂德稍稍透露一句。   今天凌晨一点多,复活节岛展柜失窃了,那块「朗戈朗戈」木板被偷走了。   雷斯垂德出于办案的保密原则,不能对外透露更多细节。   他就强调一点,博物馆失窃案的负责人也是查尔斯·阿什利。   那位59岁的苏格兰场助理厅长,就差一口气在退休前往上升一级。   前段时间,阿什利在多方争夺中胜出,抢到了「愚人节劫车案」的侦办权。   距离愚人节案发过去十天了,阿什利的调查进度是没有进度。   甚至添了一具神偷格雷的尸体,仍不见凶手的一根头发。   夏洛克秒懂雷斯垂德的未尽之意。   博物馆里出现了某种特征性证据,指出「朗戈朗戈」木板的失窃与火车劫匪有关。   这个证据很可能是串联起火车劫案与神偷之死的血符「:⊃」。   夏洛克:“怎么没看到阿什利来现场调查?上个星期,他还跑了一趟白金汉郡的火车失窃现场。”   大英博物馆与苏格兰场的直线距离仅仅1.5公里。   阿什利可以乘火车去白金汉郡实地勘察,他怎么不能步行20几分钟到博物馆瞧瞧?   夏洛克:“难道阿什利已经有怀疑对象了?”   雷斯垂德没说话。   有时,沉默也是一种默认。   夏洛克明了。   他又推测谁被阿什利盯上。   阿什利迅速锁定真劫匪的可能性不大。   劫匪今天凌晨一点盗窃,上午十点就顺利被捕,有违他们之前神出鬼没的属性。   那样一来,阿什利认定的嫌犯大概率是被误认的倒霉蛋。   倒霉蛋是谁呢?   夏洛克眨眨眼,想起一个关联性不低的人物。   他问:“被传唤的疑犯是古董商扬·多布雷?”   “你怎么知道的?”   雷斯垂德瞪大眼睛,他真的一句话都没透露啊!   夏洛克:“昨天我来观展,遇上了扬·多布雷。这人是罗马尼亚商人,火车劫匪也有罗马尼亚口音。”   仅仅凭着同是一个国家来的人,就认定为扬·多布雷是疑犯,这种做法显然非常草率。   “阿什利还有更充分的理由。”   夏洛克分析了那位助理厅长能找到的原因。   扬·多布雷是厨神决赛失窃案的苦主之一,他被格雷偷了纪念意义极大的钱包。   为了装着只有3英镑11先令4便士的旧钱包,不惜花100英镑请侦探追回失物。   不惜高价寻找,足见扬·多布雷对失物的重视,他对小偷格雷不怨恨吗?   格雷被捕后,事情就能告一段落吗?   “阿什利认为同是罗马尼亚人的火车劫匪,是被扬·多布雷雇佣去劫车杀人。然后顺着这个思路继续推论。”   夏洛克说,“扬·多布雷再次雇佣劫匪,劫走复活节岛的稀有文物。   作为古董商有充分动机,因为劫走文物走销赃渠道,可以转卖出高价。”   雷斯垂德目瞪口呆。   这段话不能说是八.九不离十,简直是一模一样地复述了阿什利厅长的想法。   雷斯垂德愣了三秒,缓缓拍手:   “福尔摩斯先生,你简直神了!是阿什利厅长肚子里的蛔虫!”   夏洛克微笑。   他才不要随随便便寄生到别人肚子里!   雷斯垂德求教:“你认为阿什利厅长抓对人了吗?”   “抱歉,我没有更多证据,不能下结论。”   夏洛克不会说他也会有直觉。   他的直觉里,扬·多布雷在这些案件上是清白的。   *   *   苏格兰场,审问室。   半小时前,莫里亚蒂被传唤至此。   他听了查尔斯·阿什利所谓的抓捕推论,一肚子骂人的话不知从何骂起。   今天,莫里亚蒂第一次被当作嫌犯被抓到警局。   这压根算不上大事。   假设这次他谋划布局,今天怎么被逮进来,明天就能怎么大摇大摆地离开。   然而!   可恶的转折词又来了。   在这一系列案子里,最大的问题是他什么都没做!   清白之人被抓=无辜被逮的倒霉蛋   莫里亚蒂深呼吸。   他好想怒吼一句,「我真不是倒霉蛋!」 第137章 Chapter137:暗流涌动   Chapter137   莫里亚蒂拒不承认阿什利助理厅长对他的买凶指控。   博物馆盗窃案发生在4月11日的凌晨。   案发时,莫里亚蒂以古董商扬·多布雷的身份住在酒店。   他单独入住,缺少在同一个房间内的时间证人。   大堂前台却能证明他没有在案发时段离开酒店。   不过,警方是指控扬·多布雷雇凶盗窃。   古董商仅仅自证案发时不在现场,并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莫里亚蒂才不会被绕进去。   他为什么要费力自证?英国司法审判是疑罪从无。   谁怀疑谁举证。   他没法自证与火车劫匪无关,但警方也没证实他买凶。   阿什利没有查到交易账单作为物证,也没有抓到劫匪作为人证。   如今,苏格兰场在没有实证情况下传召疑犯,最长扣留时间一般不超过48小时。   所谓“48小时”却有一个致命漏洞。   这玩意没写在法条里!   它只是一种约定俗成。   如果警方没在两天内搜集到足够证据把疑犯移交治安法院,应该将人无罪释放。   “应该”就是用来违背的。   法律能钻空子,何况不具备法律效力的约定俗成可以被随意打破。   如果警方长期羁押疑犯,疑犯能怎么办?   莫里亚蒂当然详细研究过这套流程。   干他这一行的,早就准备好“警局→拘留室→监狱”连环游。   早在两百年前的1697年,英格兰颁布《人身保护法》。   疑犯可以向法官申请保护令。   保护令签发后被送到警方手里,三天内警方必须“放人”。   不是直接释放。   警方要把疑犯带到法官面前,由法官判定疑犯能不能被保释。   莫里亚蒂了解到这个环节时,立刻想到警方的可操作空间。   谁去提交人身保护申请?   假设疑犯被抓前,没能及时联络第三方帮忙,他被关到警局后,就要警方转递申请书了。   警方一旦故意拖延,或一不小心把申请书遗失了,都能延长羁押时长。   另外,也没有明确条例规定法官必须在多久内签发保护令。   法官外出度假、今天吃坏肚子了、被路过的老鼠咬了一口,都能延迟申请令的签发。   《人身保护法》的灰色地带,让警方几乎能无限羁押疑犯。   之所以出现48小时放人的约定俗成,是警方怕事后追责。   疑犯有权控告警方超时非法拘.禁。   判决成立的话,疑犯能主张大额民事索赔,这笔赔款由主张关押疑犯的警官承担。   赔钱,是要警察把真金白银从自身的钱包里往外掏。   绝大多数的苏格兰场警员都是拿工资办差,何必付费上班。   警员必须具备看菜下碟技能。   疑犯有背景吗?对于法条清楚吗?有实力请好的律师?   诸如此类,都会影响警方的办案态度。   莫里亚蒂自知这次的情况非常特别。   阿什利那个老家伙是助理厅长。   一般情况下,这个级别不会到一线办案。   阿什利为了在退休前晋升,必须搞出一单大业绩。   会不会被疑犯控告赔钱,那是他以后要考虑的问题。   当务之急是抓到全英关注的『愚人节火车劫案』凶手。   阿什利不惜破坏约定俗成。   逮住一个看起来很有嫌疑的人,就要长期羁押。   莫里亚蒂在酒店被警方堵门时,第一时间考虑到了自己的处境。   以往“48小时放人”的规则,在古董商扬·多布雷身上注定失效。   眼下,有两个应对方法。   直接法: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只要查尔斯·阿什利死了,苏格兰场不再有人下达故意延长羁押的指令。   复杂法:解决问题本身。   查明「愚人节劫车案」、「神偷格雷被杀案」与「大英博物馆失窃案」的真相。   莫里亚蒂对比两种应对之道,果然是前者省时、省力又省心。   偏偏,他爱挑战高难度,所以选准后者。   莫里亚蒂不会说,其实他是想让“扬·多布雷”的守法人设多维持一段时间。   一切为了更高的利益!   「黑吃黑计划」需要罗马尼亚古董商作为可靠的生意伙伴出现,去坑骗搞销赃的剧团经理齐林斯基。   莫里亚蒂依照计划继续伪装。   他,一位来自罗马尼亚的守法古董商,被命运再三捉弄的可怜人。   被警方冤枉时,怎么可能直接解决制造冤案的警局高层。   解决之道是查明真凶。   通过律师,求助于侦探。   找熟不找生,这一回也找福尔摩斯为扬·多布雷查明真相。   去哪里找律师?   作为犯罪帝国的预备帝王,怎么可能没几个律师。   不用临时给律师下达指令,每个月都会做提前预案。   莫里亚蒂清楚阿什利会故意拖延时间。   让警方为他联络律师是下下策,也不必启用在苏格兰场的内线。   早在被捕之际,他通过酒店服务生给专属律师传口信。   当扬·多布雷突然被抓,启动「清白大作战」计划。   假设扬·多布雷超过48小时没被放出去,律师就到苏格兰场申请与他见面。   如果警方拖延不批准,立刻把消息透露给报社,以媒体舆论施压。   扬·多布雷不是无名之辈。   作为「厨神决赛盗窃案」的失主之一,已经以“倒霉蛋”的身份上过报纸了。   阿什利想晋升,最不希望承受过多的舆论压力。   没有证据羁押外国商人,这是一告一个准的污点。   莫里亚蒂梳理了一遍后续操作,不紧不慢地在拘留室里躺下了。   这个三平方米的小黑屋没有床。   据说是单人木板床坏了好久,警局一直没买新的。   拘留室的地上铺了一堆杂草。   莫里亚蒂穿着厚衣服躺下。   隔着衣物,仍然觉得皮肤被草扎得有点刺挠。   他!真!的!不!难!受!   这是成为犯罪界拿破仑的必经之路。   莫里亚蒂默默强调。   他数着拘留室墙面的细纹,思维飘得有点远。   扬·多布雷能以“知名人士”的身份制造舆论给警方施压,除了他够倒霉被偷了钱包,也因为盗窃案发生在厨神决赛上。   这也说明「虫洞回声」仍在发力。   莫里亚蒂琢磨着,像他这样懂得投资的人,不可能因为「虫洞回声」无意间捞了他一把,就多花钱购买对方的出版书。   买连载杂志是极限了。   同理,莫里亚蒂也不想多付侦探费。   这次委托福尔摩斯查明真相,只给200英镑,不能更多了。   其实,他可以一便士也不支付。   莫里亚蒂笃定福尔摩斯会涉入此案。   不论侦探接受谁的委托或仅仅出于兴趣主动查案,只要真相大白,自己就能洗脱嫌疑了。   莫里亚蒂咬咬牙,还是决定花掉200英镑委托费,巩固他的守法古董商人物角色。   真的不能给侦探更多了。   别问为什么。   问就是之前彩票公司找M教授办事,只给他200英镑的顾问费。   莫里亚蒂恨不得自己不懂加法。   1+2=3,这个质朴的等式让他胸口发闷。   上次100英镑,这次200英镑,他居然累计送给福尔摩斯300英镑。   福尔摩斯比他贵了100英镑!   这笔钱还是他自掏腰包!   莫里亚蒂:他的人生,怎么就越过越荒谬?!   算了,都是前期投资。   莫里亚蒂只能理性地思考,一切为了黑吃黑行动成功。   等到掌握东欧到西欧的销赃线路,分分赚回本金,他不必计较前期投入的300英镑。   *   *   4月13日,中午11点。   索伦律师敲响贝克街221B的房门。   律师索伦为了他的当事人扬·多布雷,登门委托侦探查案。   此时,扬·多布雷在苏格兰场已经被羁押了50小时,超过了约定俗成的警方拘留时长。   索伦律师来找大侦探之前,先去了一次苏格兰场。   警方以涉及多起大案为由,拒绝用疑犯使用支付保释金的方法离开。   与此同时,警方也拒绝让律师与疑犯见面。   目前没有法律赋予律师这个权利。   1836年《囚犯律师法》,只说了在法庭审判阶段,被告可以聘请律师辩护。   在警方拘留阶段,没有法令支持疑犯与律师必须见面。①   苏格兰场还给出了充分理由。   自从扬·多布雷被捕,48小时内没听说“吸血鬼”劫匪再犯案了。   这反向证明扬·多布雷有买凶嫌疑。他被关了,伦敦就安全了。   索伦律师立刻向法院提交了人身保护令申请书。   也准备向《每日电讯报》聊一聊苏格兰场的超时羁押。   这些手段见效需要时间,至少2~3天。   “多布雷先生非常欣赏您的侦查能力。”   索伦律师对夏洛克说,“只有您才能在最短时间内还他清白。”   索伦顿了顿说:   “200英镑的调查费,今天可以一次性付清。”   华生在旁记录,听到这个报价,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200英镑说少不少,但要看参照物。   上个月,扬·多布雷前来委托侦探追回旧钱包。   旧钱包仅有3英镑11先令4便士,他愿意开价100英镑。   现在,扬·多布雷被抓进局子了。   为了洗脱雇凶杀人盗宝的罪名,他开价200英镑。   华生第一反应,古董商是破产了吗?   不然怎么解释这种奇怪定价?200英镑难道是古董商的幸运数字吗?   索伦律师努力面不改色。   雇佣侦探调查的200英镑,比给他的律师费要低,也不知道老板怎么想的。   索伦律师只能默念‘老板总有老板的道理’。   夏洛克微笑,没有讨价还价。   他爽快同意:“我接受多布雷先生的委托。”   不论有没有人来委托,他都会对“吸血鬼们”一查到底。   调查的原因简单,这个案件很有意思。   扬·多布雷的出现,意外地增添了别样乐趣。   这位古董商的背后一定有点特别的东西,可以顺手挖一挖了。   索伦律师暗暗松了一口气。   侦探答应了就好。自己作为代理律师,是顺利完成任务。   “抱歉,我没能在警局与多布雷先生见面。”   索伦律师说,“我暂时提供不了警方的调查进度。预计三天后,我会把多布雷先生保释出来。到时候,您可以向他询问详情。”   夏洛克:“好。”   “那我不打扰你们了。”   索伦律师留下现金与联络地址,他匆匆离开了。   夏洛克瞧着桌上的200英镑。   给它起名的话,可以叫作“一个抠搜倒霉蛋的诚意不足的赎身钱”。   夏洛克把酬金一分为四。   给自(MifY)己留一份、给华生的分红、办案活动经费,以及给奈布拉的辛苦费。   上午,奈布拉为追查“吸血鬼们”出门找线索了。   《每日电讯报》的记者递来口信,有相关的情报。   *   *   舰队街转角的咖啡馆。   奈布拉与记者格里姆肖见面,是她使出的钞能力再次发力了。   之前,奈布拉给报社捐了一笔赞助费,为编辑与记者们发福利。   希望第一时间获得与牛顿炼金术手稿的读者来信。   记者格里姆肖专跑神秘事件的新闻,涉及神秘学、博物学、民俗学等方面。   牛顿炼金手稿能归到这一类。   格里姆肖主动收集相关消息。   今天约见,说的却不是牛顿,而是大英博物馆的展品。   “神偷格雷偷到一页牛顿手稿,他疑似被吸血鬼劫囚后杀死。   大英博物馆的「朗戈朗戈」木板,也疑似被这批劫匪盗走。”   格里姆肖:“所以我想您对博物馆失窃案的消息也会感兴趣。   以我做记者的经验,有的事说不定有着兜兜转转的关联。”   奈布拉洗耳恭听:“请讲。”   格里姆肖:“警方怀疑是同一批劫匪所为,因为博物馆现场也有相同血色符号。”   奈布拉微微颔首。   她听夏洛克提过这一点,雷斯垂德探长给出了暗示。   更多的案发现场细节,警方与博物馆却不再对外透露。   阿什利助理厅长的授意,重点防止大侦探福尔摩斯获知内幕。   格里姆肖:“我收到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密报,博物馆被盗当晚,其实还有一个重要线索——巡逻队成员听到劫匪说话了!”   他环顾左右,压低声音说:   “您知道来伦敦巡回的华沙帝国歌剧团吗?   博物馆巡逻队成员是歌剧迷,对演唱家的嗓音记得非常清楚。”   格里姆肖:“当时,他听得很清楚。走廊上有剧团女高音艾琳·艾德勒的惊呼。她喊‘快撤,有人来了’。”   奈布拉挑眉:“你的意思是艾琳·艾德勒涉嫌参与盗窃?   现在被抓的是扬·多布雷,难道博物馆没有告知警方?”   “不,博物馆方面如实告诉警方了。”   格里姆肖继续说,“警方也去剧团调查了,剧团说艾德勒不具备作案时间。”   4月10日,晚间演出到22:30结束。   23:00观众全部散场。   23:15,剧院落锁。   华沙剧团是巡演,整个剧团一起住在剧院里。   大门钥匙在经理齐林斯基手里,负责锁门。   他确定案发前,剧团全员都在剧院里,没有一个人离开。   格里姆肖简述了时间线,又说:   “吸血鬼劫匪在火车上曾经模仿了列车长的声音,所以警方怀疑博物馆里也是拟声伪装。由此,反而更确定是同一批人作案。”   格里姆肖却不免多问一句:   “为什么偏偏模仿华沙剧院女高音的声音呢?”   “这是一个好问题。”   奈布拉瞧着格里姆肖的神色,这位爱好挖新闻的记者显然有一点发现了。   奈布拉问:“你有新线索了?”   格里姆肖点头:   “昨天,我去了华沙帝国剧团实地考察。我确定了艾琳·艾德勒的唱功很好,也没别的特别了,看不出她与吸血鬼劫匪有关。”   格里姆肖又话锋一转:   “歌剧演出结束后,剧团的另一位演员却告诉了我一个秘密。说艾琳·艾德勒的房间在二楼,有次看到她在剧团锁门后,翻窗离开剧院。”   奈布拉猜测:“那次目击却不在博物馆失窃之夜。”   “您猜得对,是更早的时候。”   格里姆肖说,“告密者表示,正因为案发当晚没看到,所以没向警方揭发艾德勒。”   同在一个剧团,告密者不对警察说,却对记者透露内情,难道是出于善意?   女高音是剧团的台柱子。   艾琳·艾德勒在剧团里不乏竞争者,多的是人想要取而代之。   格里姆肖不想被人当枪使:   “我不报道娱乐新闻,但劫匪使用艾德勒的嗓音,总让我觉得背后暗藏隐秘。对此,您怎么看呢?” 第138章 Chapter138:一场不同的歌剧   Chapter138   为什么大英博物馆失窃的现场会出现女高音艾琳·艾德勒的声音?   问奈布拉对此怎么看?   她选择去现场看。   奈布拉立刻购买了华沙帝国歌剧团的演出票。   宜早不宜迟,今晚前去聆听艾琳·艾德勒的嗓音有什么特别。   特别到让这个声音出现在劫案现场。   奈布拉回到贝克街221B。   她转述了记者透露的新线索,又拿出了三张演出门票。   “今晚的演出,时间19:30~22:30,一起去吗?”   奈布拉说,“门票很抢手。我购买今晚的场次,已经没有连号的座位。我们分散在剧院的三个角落。”   夏洛克毫不犹豫地选择去听歌剧。   “谢谢你提供的线索。今夜的座位在哪里不重要,角落更加便于观察。”   华生也迅速进入侦查状态。   他问:“要我特别留意什么吗?紧盯那位告密者吗?”   告密者伊娃·科尔,34岁,华沙帝国剧团的次女高音。   奈布拉从记者格里姆肖口中得知告密者的粗略信息。   她说:“伊娃·科尔加入剧团十二年,艾琳·艾德勒只来了三年。艾德勒在前年年底接任了女高音的位置。”   女高音是台柱。   次女高音是第一配角。   一年半之前,伊娃·科尔没能用她的老资历打过空降兵。   华生客观评价:   “半个月前,我去听了华沙剧团的演出。论唱功,艾德勒比科尔好。”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感受。   华生:“华沙剧团以当前的成员架构巡演了大半个欧洲,观众对艾德勒的演出反响一直不错。”   奈布拉:“伊娃·科尔对艾琳·艾德勒的指认,没有得到第三人的验证。   鉴于两人存在利益冲突,目前不能确定艾琳·艾德勒曾经在深夜翻窗离开剧院。”   不能排除诬告造谣的可能性。   如果证据确凿,伊娃·科尔就不是只对记者说,而不对警方说了。   话说回来,大英博物馆的盗窃现场为什么有艾琳·艾德勒的嗓音?   “吸血鬼”劫匪在以往的行动中,表现出训练有素的特性。   从劫走火车车厢,到杀死抛尸格雷,这伙人甚至能从大英博物馆全身而退。   因此,劫匪选错拟声对象的可能性很低。   让华沙帝国歌剧团女高音的嗓音出现在打劫现场,必有他们的目的。   华生猜测:“劫匪模仿艾德勒的声音,是为了嫁祸她吗?”   华生又很快摇头否定了:“这种嫁祸很容易被拆穿。”   众所周知,华沙帝国歌剧团是来伦敦巡演的。   巡演团队通常是集中住宿。   团队成员可以相互证明,很容易找到不在案发现场的时间证人。   华生又猜测:   “难道劫匪不求成功嫁祸,只要恶心一下艾德勒也好?这说明有私仇了吧?”   有私仇,算是一条指向性明确的线索。   根据艾琳·艾德勒与谁结怨,可以反推出吸血鬼劫匪的成员身份。   奈布拉:“今天演出结束,我试着去后台拜访艾德勒。”   华生:“那我找剧院的工作人员探探口风。”   华沙剧团是外来巡演的,租借「秋日剧院」的场地。   剧院有一批伦敦当地工作人员,说不定会了解内部消息。   夏洛克给出另一个角度的思考方向。   “女高音是歌剧的灵魂角色。”   夏洛克说,“让女高音不得安宁,可以变相影响整个剧团。不一定是个人仇怨,可能是吸血鬼劫匪与华沙帝国剧团之间结仇。”   具体是什么情况,仍待走进华沙帝国剧团演出。   三人提前吃了晚饭。   19:20进入剧院,分散在一楼大厅观众席的不同角落里就座。   奈布拉对歌剧的兴趣不大。   落座后,她用单筒望远镜观察起整个剧院。   华沙帝国歌剧团借用了「秋日剧院」,观众席总计1000座位。   在伦敦的巡演从三月中旬开始,已经持续了近一个月,几乎每场都爆满。   今夜,又是一次座无虚席。   奈布拉环视着大厅观众,试图寻找“吸血鬼”劫匪。   从劫囚车到盗博物馆,劫匪们必须提前踩点。这伙人会不会来剧院呢?   奈布拉知道刚巧撞见劫匪的可能性不大。   她仍旧仔细观察,以求有备无患。   身处一楼大厅,无法看清二楼VIP包厢。   仅从普通观众席来看,没有面色苍白的可疑人士。   面色苍白却不能作为唯一指标。   “吸血鬼”劫匪能够伪装声音,通过化妆术调整肤色也不足为奇。   19:30,歌剧演出准时开始。   奈布拉举着望远镜持续观察。   当女高音登场,她不由挑高了眉毛。   没能发现“吸血鬼”们,倒是先发现另一个伪装者!   华沙帝国歌剧团台柱的艾琳·艾德勒,与海上探险家艾伦·艾弗里,居然有五分相似的容貌。   一般情况下,很难把两者认成同一个人。   性别不同,身高不同,嗓音更加不同。   仅仅是脸庞略有相似,这在日常生活里也不算罕见。   华生之前来看过演出,也没把艾琳·艾德勒与艾伦·艾弗里认成一个人。   奈布拉却窥见了其中隐秘。   三天前,在大英博物馆观展。   她发现了艾伦·艾弗里与波希米亚王储的「Λ」字形向心站姿,推断出艾伦的女扮男装。   揭开了这一层的秘密,可以99%推定艾伦·艾弗里是艾琳·艾德勒。   两人的年龄相近。   艾德勒作为歌唱家,对嗓音把控卓绝。   她在舞台上饰演过多种角色,对如何伪装也非常熟练。   如此一来,艾德勒掌握充足伪装术,让她能够成为艾弗里。   再说两人出现在伦敦的时间段也一致,都是在三月初抵达。   具备伪装技能,要问为什么伪装?   艾伦·艾弗里与波希米亚王储共同出现,双方关系非常亲密。   一国王储与一位歌唱家有走入婚姻的可能性吗?   奈布拉快速回想威廉·哥特莱西的身份背景。   波希米亚是独立王国,不是奥匈帝国的附属部分。①   威廉·哥特莱西是顺位继承第一人。   作为独立王国的王储,婚姻往往与国家政策相连,政治联姻是常态。   如今,波希米亚老国王的身体健康。   威廉·哥特莱西也就二十五岁,还很年轻。   距离他接任王位似乎还很早,能有十来年的自由时光。   再看艾琳·艾德勒,她与波希米亚王储的年龄相仿。   她是美国人,来到欧洲演唱歌剧。   成为华沙帝国歌剧院的首席后,事业蒸蒸日上。   奈布拉垂眸,几乎能预见这段感情的未来。   引用一句话来感叹,“年轻真好,还能感受爱的刺痛”。   歌唱家与王储的恋情不适合公开。   也许,这就是艾琳·艾德勒女扮男装的原因。   不乏另一种可能。   艾德勒喜欢饰演各种角色,外出时以伪装身份示人。   在某次扮演过程中,她遇上威廉·哥特莱西。   奈布拉却仍有疑惑。   一个人精通伪装,与她的嗓音出现盗窃现场有什么必然关联吗?   舞台上,歌剧演出持续着。   今天演出的是经典歌剧《茶花女》。   时长三小时,中间有15分钟的休息。   不知不觉间,上半场结束了。   中场休息,舞台上空无一人。   有一台钢琴的键盘盖呈打开状态。   一曲悠扬的乐曲,竟然从无人弹奏的钢琴里倾泻而出。②   明明无人坐在琴前,琴键居然自动起起落落。   “哇!真神奇啊!”   “好先进!钢琴什么时候可以自动弹奏了?”   “我听说过它,是不是六年前美国费城世博会上出现的怪家伙。”   “我的上帝!自动钢琴怎么从美国入侵伦敦了?玷污!这是对音乐艺术的玷污!”   ……   观众席顿时喧闹起来。   不论是赞美或怒骂或惊奇,人们都探头探脑想要瞧得清楚一些。   这种无人弹奏的钢琴究竟是怎么发声的?   夏洛克也是第一次看到自动钢琴。   以前仅在报纸上看到照片,那一款还是外置式的。   自动钢琴发声奥秘在于它的气动与机械装置。   在纸卷上打孔,每个孔都能对应到钢琴的某个琴键。   演奏时,把纸卷装入自动钢琴内的读条器。   当纸卷的孔与读条器的孔重合,有微弱气流通过,触动气动阀门。   阀门被激发,从而引入脚踏风箱产生的强大气流。   气流推动联动杆,按下对应的琴键,从而发出声音。   不同乐谱的孔位不同,打开的气阀也就不一样,能够奏出不同的声音。   夏洛克在报纸上读过这套奏乐原理。   看似无人弹奏的钢琴其实仍需人为操作。   在钢琴背部安装一条送风管,管道的另一端联通舞台后方,让人手动送风。   今天,夏洛克首次听到机械自动弹奏的音乐。   这一曲自动钢琴乐还有和声,不是傻瓜式的八音盒播放。   华沙剧团在伦敦巡演了近一个月,没有相关自动钢琴新闻报道出现。   瞧着众人的现场反应,大家都很惊讶,说明今晚应该是剧团第一次试播自动钢琴曲。   这些却都不是重点。   夏洛克听完了八分钟的自动钢琴演奏。   它奏出一首闻所未闻的曲子。   用一句话概括,乐曲像是在时间里循环往复,满是折返镜像的谱线。   比如其中一段3/4拍的高音,以简谱书写:   614|725|361|47(lcac)2‖274|163|527|416   这构成了一段对称弧线式的乐曲。   是牛耕犁!   这首间奏曲充斥着“牛耕犁式书写”方式的味道。   夏洛克立刻举起望远镜环视四周。   他试图在观众席里找出非同一般的反应。   不是针对新奇的自动钢琴,而是对于这种特殊结构的乐曲。   夏洛克扫视了一圈又一圈。   很遗憾,他没在一楼大厅观众里发现谁的神色不太寻常。   夏洛克抬头看向二楼VIP包房。   在那里会不会有一双暗藏怒火的眼睛?   华沙帝国歌剧团采用了一首蕴含“牛耕犁式”意象的乐曲。   “吸血鬼”劫匪每次行动都留下“牛耕犁式”血符。   在盗窃相关复活节岛木板时,更是留下歌剧团首席女高音的嗓音。   这是一种威胁恐吓吗?   劫匪企图搅乱歌剧团,为的就是不让“牛耕犁式”乐曲被弹奏出来?   夏洛克默默思考着,下半场演出开始了。   直至22:30演出全部结束,今晚整个剧院都非常太平。   没有闪电式截杀,没有突击式打劫。   只有观众在演员谢幕后还久久不愿离去。   或讨论歌剧,更多是讨论那架犹如魔法般的自动钢琴。   大批观众想要去后台,找剧团经理与演出主创聊一聊。   夏洛克瞧着人山人海的观众。   今夜想要“杀出重围”,向剧团成员了解“吸血鬼”相关案情,显然有一定的难度。   “不用急。”   奈布拉走到大侦探身边,她笃定地说,“很快会有人请我们去后台的。”   夏洛克侧目。   现在有一群观众赶着上,求见华沙剧团主创,主创凭什么反过来主动邀请某个观众?   “你做了什么?”   夏洛克首先排除一种可能性,奈布拉不会自爆『虫洞回声』来了。   奈布拉微笑:   “我请服务生送给亲爱的艾德勒小姐一束花,按照200英镑的价格去挑选。”   夏洛克眉头一跳。   200英镑,送一束花?!   夏洛克一时无语。   他可以确定一件事,古董商扬·多布雷听了这个数字,恐怕想越狱出来抢劫。   扬·多布雷为了自身洗脱罪名,愿意给侦探支付的委托费也只有200英镑。   夏洛克:“恭喜你,你即将成为西区剧院老板最欢迎的贵客。”   贵,是真金白银的贵。   奈布拉知道赠送这个价格的鲜花略有夸张,但她能赚就敢花。   向艾琳·艾德勒表达欣赏,也值这个价。   不只因为对方带来精彩的歌剧演出,也为了对方以假乱真的女扮男装。   奈布拉:“我知道砸钱这一招很俗,但让它管用呢?”   奈布拉调侃:   “作为大侦探,你从没收到这个额度的鲜花,有没有一点点失落?”   夏洛克笑了。   他失落?失落什么?失落于没被奈布拉送的鲜花淹没吗?   不对。   夏洛克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奈布拉从来没有送过他鲜花,一朵也没有。   同理,他也没有送给对方。   夏洛克不动声色,偷瞄了奈布拉一眼,也不知她喜欢哪种花呢?   这时,剧团经理齐林斯基笑成一朵花似的,迎了过来。   “蓝斯小姐!欢迎您的光临,令剧团蓬荜生辉。请务必赏光,去后台坐坐,聊聊天。” 第139章 Chapter139: 午夜惊闻   Chapter139   没有剧团不欢迎豪掷千金的客人。如果不欢迎,是砸得还不够多。   奈布拉的砸钱策略非常有效。   听起来像是暴发户理论,剧院经理将它立刻实现。   齐林斯基热情洋溢地把贵客请往“绿厅”。   绿厅,剧院后台的传统待客场所。   这里供演员休息与候场,也在演出后接待贵宾与访客。   奈布拉凭200英镑,享受一把贵客待遇。   夏洛克搭便车,作为陪客,也被请去了后台。   两人走在通往后台的长廊上,途经双重安保关卡,看到服务生微笑劝退一波接一波的观众。   奈布拉还看到了一张醒目标语。   ——「后台重地,禁止非本剧团人员进出」。   标语白底黑字,贴在“绿厅”的大门上。   剧团经理齐林斯基拉开了这扇贴着标语的大门,对奈布拉做了快请进的手势。   什么是双标?   这就是。   奈布拉走到绿厅门口,一阵馥郁花香迎面袭来。   只见整个“绿厅”变为玫瑰之海。   维多利亚女王玫瑰层层叠叠,几乎铺满房间。   丁香紫色的玫瑰,粉中带紫,在烛光下泛起一层银色的微光。   这片花海仿佛将整个春天的浪漫献给一个人,浪漫还要溢出来了。   齐林斯基:“非常感谢您的慷慨赠花。”   奈布拉:……   这幅场景,出乎意料。   她给了服务生5英镑的小费,让对方代买200英镑的鲜花给剧团首席女高音。   万万没想到「秋日剧院」的服务生具有如此浓烈的法式审美能力,居然能送出一场堪比凡尔赛宫的玫瑰展。   这片花海岂止华丽梦幻,简直浮夸奢靡。   令人怀疑服务生以前该不是在巴黎进修过凡尔赛美学?   夏洛克后一步进门。   他迎头撞上满室玫瑰,脚下没有一秒停顿。   夏洛克很平静地看了一眼奈布拉,似乎在说「原来这才是你的真实审美偏好」。   奈布拉精准捕捉到大侦探的这一眼。   她难道猜不出神色平静的福尔摩斯正在心中偷笑。   奈布拉记住这一茬了,夏洛克一定会有机会好好感受她的审美。   另外,以后再搞壕无人性时,她会记得提出清晰化的要求。   艾琳·艾德勒置身花海,欢迎来客:   “晚上好。蓝斯小姐,非常感谢您对我演出的喜爱。请坐——”   艾琳笑容得体,看不出她对一片花海的真实感想。   奈布拉微笑落座。   “晚上好,艾德勒小姐。您的演出非常动人,令我仿佛置身地中海晚风里。”   今夜演的是经典歌剧《茶花女》。   说起它与地中海晚风的关系,令人联想到路易十六的脑袋——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说明剧情与地中海的风毫无关联。   有关联的是歌唱家本人。   之前,奈布拉在厨神决赛下午茶花园,第一次遇到海上冒险家艾伦·艾弗里。   当时,艾弗里说不久前结束了环地中海航行,还没适应陆地生活。   奈布拉提起地中海环流,暗示艾德勒她的“马甲”掉了。   “您的想象力很丰富。”   艾德勒神色自若,好像根本没听出有暗示。   艾德勒由衷赞美:   “您的思维似大海无垠,将散落的星光串联成璀璨的星河。如此丰沛的联想力,难怪能成就您不俗的发明。”   奈布拉微笑。   不愧是歌唱家,艺术性拉满了,夸人的遣词造句足够文艺。   “不,不,不!这不是联想力!”   剧院经理齐林斯基说,“蓝斯小姐,您拥有一颗被上帝亲吻过的脑袋,才能带来如此新奇的创意。”   奈布拉保持微笑。   她做什么了?   只是弄出了「摄影光谱增感剂」与「细胞染色法」而已。   这个时代的发明创新似雨后春笋层出不穷。   奈布拉不认为自己出色到被上帝眷顾。   夏洛克也坐了下来,面不改色地听着。   这间“绿厅”的气氛越来越浮夸。   浮夸到下一秒满室玫瑰花仿佛就要飘起来,有违地心引力地漫天飞扬。   齐林斯基毫不心虚。   钱在哪里,爱在哪里。贵客给了剧团以爱,他当然回以赞美。   奈布拉转入正题,今晚又不是来开夸夸大会。   “听说华沙剧团最近有一点小麻烦。”   她说:“在大英博物馆失窃发生之后,苏格兰场前来剧团追查。艾德勒小姐没被影响吧?”   艾德勒听到失窃案,作为涉事人也没有情绪变化。   “只是劫匪的谎言而已。”   艾德勒说,“整个剧团都清楚我的行踪,很容易让谎言不攻自破。这件小事影响不到我的表演。”   齐林斯基却愤愤不平:   “缺德!那群劫匪实在太可恶了!”   “居然在盗窃时故意模仿艾德勒的声音,是对我们华沙剧团的诋毁!”   齐林斯基不甘地说,“等抓到他们,我一定要控告索赔!”   奈布拉没有直言伊娃·科尔暗中告密艾德勒曾经偷溜出剧院。   她反过来问:“看来剧团被劫匪盯上了。你们在「秋日剧院」借宿,不知有没有遇上可疑人士偷跑进来?”   奈布拉诚意推荐:   “我的朋友福尔摩斯先生擅长侦查,可以帮忙排除安全隐患。”   齐林斯基闻言,感激地看向夏洛克:   “如果能够得到福尔摩斯先生的帮助,是我莫大的荣幸,我居然也能享受一把美国总统的待遇。”   夏洛克观察剧团经理。   这位中年男人脸上的每一道褶子似乎都在说‘大侦探来了,安全有保障了。’   齐林斯基却话锋一转:   “这次却没必要浪费您的精力与时间。剧团每天都会详细自查,确保让观众安心享受演出。我保证「秋日剧院」内一切正常。”   齐林斯基还笑着说:   “福尔摩斯先生,还请您允许我厚脸皮一回,把您给我的帮忙机会留到下一回。”   “好,您有需要时联络我。”   夏洛克非常绅士地答应了。   他完全没有被当面回绝的不悦,甚至隐隐兴奋。   剧院经理谢绝的姿态异常圆滑。   夏洛克反而窥见华沙剧团暗藏秘密的可能性。   夏洛克主动切换话题,聊起了音乐这种安全话题(sMla),“今天的自动钢琴演出很特别。”   夏洛克说:“如果我没记错,今夜是全球第一次将自动钢琴引入歌剧演出。   即便只是在中场休息时间,这也是一个极其大胆的尝试。”   自动钢琴的艺术性很有争议。   由于缺少人的演奏,被认为缺少了音乐的灵魂。   论及艺术性,歌剧被认为是音乐艺术性的顶峰。   用自动钢琴播放歌剧中场休息的暖场音乐,它配吗?!   夏洛克说:“明天的报纸上,想必会有铺天盖地的自动钢琴报道。”   “哈哈哈,这是我的荣幸。”   齐林斯基笑得开怀,双脚自然地朝向大侦探。   “六年前发明的自动钢琴,一直没什么水花而我搞了二十多年音乐,也想让歌剧有点新意了。”   齐林斯基说,“伦敦是最国际化的大都市,我就斗胆在这里点燃歌剧新创意的第一把火。”   人总不能一辈子做赃货赚钱吧?   齐林斯基借着华沙剧团的巡回演出,做了十八年的暗中销赃生意,把东欧收入的赃物运向欧洲各地。   这生意来钱快,但也提心吊胆。   今年,他四十三岁,想上岸了。   自动钢琴是一个契机,这种商品的潜在市场庞大。   他懂乐器、懂艺术销售,更能借着歌剧巡回演出搞推广。   齐林斯基与发明者签订了合约。   从本次华沙剧团的伦敦巡回演出开始,做第一波自动钢琴的推广。   剧团在伦敦的演出持续一个半月。   之前一个月没让自动钢琴登台,也怕影响歌剧门票的销量。   前期利润有保障,剩下半个月可以挑战一下新创意。   齐林斯基计划得很好,这次伦敦行也是他最后一次做销赃。   有人递来消息,手中有四块完整的「朗戈朗戈」木板,想要全部出手。   前脚收到这个消息,后脚大英博物馆就传出同类文物被盗。   要不算了?   齐林斯基犹豫过,还是决定顶风而上。   因为大英博物馆的复活节岛文物被盗,黑市上同类物品更能卖出高价。   最后再干一票。   齐林斯基决定与古董商扬·多布雷完成这笔交易,他就收手。   这些话,他肯定不会告诉大侦探。   不让福尔摩斯检查剧院,也是怕查出什么端倪。   尽管「秋日剧院」从未存放任何一件赃物,但人不免做贼心虚。   齐林斯基面上分毫不露,笑意盈盈地说着音乐创新。   夏洛克顺势询问:   “那首自动演奏的钢琴曲是谁写的?那种循环往复的对称旋律,我从来没有听到过。”   “那首曲子啊……”   齐林斯基下意识地动了动脚趾。   这玩意是五年前从罗马尼亚黑市弄来的。   他处理一批珠宝赃物时,向卖家索要的添头。   五年来,从没有听到谁演奏它,原作者说不定早死了。   今天选它做自动钢琴的首秀曲,让机械弹奏一首全新曲子,暂时避免机器与人类弹奏者做鲜明对比。   齐林斯基隐去内情:   “它是我从维也纳跳蚤市场上买的旧琴谱,我也不知道是谁写的。”   “可惜了,我还想拜访作曲家。”   夏洛克说着,目光似不经意扫过剧院经理的双脚。   齐林斯基的脚尖不知不觉间变为指向了大门的方向。   夏洛克见过不少人在隐瞒逃避时,双足朝向发生改变。   逃避者的脚尖会朝向一个能快速离开的方向。   夏洛克确认剧院经理没说实话。   这份充斥牛耕犁式属性的曲谱,没有简单到只是二手市场的旧货。   齐林斯基却是说谎不打草稿,需要换一个切入点,才能让他说实话。   夏洛克没有立刻追问,不妨先等一等华生方面的消息。   他稍稍侧身,看向东南角的落地钟。   “23:07,时间不早了。”   夏洛克看向奈布拉,“不如下次再来?”   “好。”   奈布拉也不打算久留。   今夜用钱开道先做试探,不指望一下子得到想要的线索。   奈布拉还留意到一点。   在不到二十分钟的闲谈中,艾德勒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视东南方三次。   被鲜花铺满的“绿厅”,东南方能看清的只有一口落地钟。   艾德勒很关注时间。   这说明什么?   奈布拉有了一个推测。   既然有推测,就要验证它。   “今晚不打扰了。”   奈布拉率先起身,“以后一起喝下午茶。”   夏洛克也站了起来:“你们演出辛苦了,不必送。”   “祝愿两位一切顺利,下次见。”   艾德勒起身礼仪性地感谢,止步于“绿厅”门口。   齐林斯基却还是脚下不停,一路把贵客送到剧院门前。   今天剧院要延迟落锁了。   走廊上仍有稀稀疏疏的观众没有离开,还在讨论着自动钢琴。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   直到23:45,剧院里的所有观众都离开了。   上一秒剧院内似乎还喧闹不休,下一秒霎时全然寂静。   这就是剧院。   曲终人散,空空荡荡。   齐林斯基检查了所有门窗,从内给大门落锁。   他路过二楼,瞥了一眼艾德勒的房间。举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算了,没必要多话。   剧团首席在深夜偷溜离开,是为了与波希米亚王储秘密往来。   齐林斯基作为巡回经理帮艾德勒遮掩一二,对于剧团的经营有利无害。   他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不定哪天剧团需要帮忙时,威廉·哥特莱西看在艾德勒的面上出手拉一把。   如果是换一个人偷溜,那就不好说了。   主要是看偷溜出去做什么,是不是对剧团有利可图。   齐林斯基想到了伊娃·科尔。   科尔是剧团的老资历,只是唱功不够好,又带不来额外好处,凭什么捧她做台柱呢?   *   *   「秋日剧院」附近。   奈布拉、夏洛克与华生绕着剧院走了一圈,在后巷里停下。   零点将至,三人没有返回贝克街。   奈布拉提议稍作停留。   “华沙剧团有秘密,但没人会轻易开口透露内情。”   奈布拉说:“我们需要抓到一个契机,获得一切愿意说实话的内线。   假设今晚能巧遇某人翻窗偷溜,与对方就有了不一般的交情。有交情,好说话。”   这个提议得到夏洛克与华生的认同。   三人准备在剧院后巷耐心等到凌晨一点,赌一波能有所发现。   剧院后巷长约百米。   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煤气灯。   除了灯柱附近,其余地段一片昏暗。   三人在垃圾堆附近藏了起来,密切观察剧院住宿区的动向。   薄薄的夜雾里,星光时隐时现。   00:00,巷口传来隐约的铃铛声。   是马车上悬挂的铜铃响了三下,通常提醒有一车辆来了。   夏洛克以足以穿透黑暗的视力,密切观察着剧院。   剧院二楼有一扇窗户被推开。   一个人裹着黑色披风,身着裤装从窗户里翻出来。   又反手合上窗户,轻车熟路地顺着下水管道落地。   夏洛克细看那张脸,是艾伦·艾弗里的模样。   此时,奈布拉蓦地背脊一紧,似乎感觉背后有什么东西。   她立刻收回观察剧院的目光,向身后张望。   暗巷依旧空空荡荡。   没有看到人影,也没有一闪而逝的老鼠。   是错觉了吗?   奈布拉拿起望远镜,仔细扫视一遍,不放过上方区域。   镜头上移时,忽而捕捉到一群黑影。   七八十米开外。   黑影们悄无声息地从一个屋顶快速跃向另一个屋顶。   一个个身着宽大斗篷,一共六人,从空中向剧院方向逼近。   六人越来越近。   似吸血鬼展翅,正欲从屋顶飞扑向地面! 第140章 Chapter140:收获   Chapter140   天空,薄雾星稀。   地面垃圾堆,昏暗无光。   从屋顶俯视地面,难以看清无光之处。   从垃圾堆仰望,依稀能够分辨房顶上人群移动。   奈布拉藏身于超大垃圾堆后方。   她伸出单筒望远镜,仰视看到一幅“吸血鬼展翅”场面。   六件黑斗篷从距离地面10米高屋顶,急速扑向地面。   说是“扑”,实则更似跑酷。   六人从陡峭屋面一路下滑,冲至屋檐边缘,脚蹬烟囱,借力横转。   双手并用,环抱外墙排水管,顺管壁从三楼滑降至二楼。   他们脚踩二楼窗台,轻点起跳。   落到一楼窗框顶部,屈膝后,一秒不停地再度纵身跃下。   一件件黑斗篷在半空振开,瞬间显出六具人形轮廓。   落地后,衣服随即合拢,将一切重新掩盖。   快!   非常快!   从屋顶到落地仅仅五秒。   奈布拉扯了扯夏洛克与华生,示意他们看身后六点钟方向的异象。   当两人转身回望,只见黑色斗篷翻卷,近乎无声无息地坠落西侧巷尾。   巷尾连接主路。   主路煤气灯的余光照出六道身影。   在影影绰绰间,发现他们戴了半截面具,上半张脸被遮挡。   是上半脸面具!   这种造型在“吸血鬼”劫匪身上也见过。   六件黑斗篷正朝巷内奔袭而来。   暗巷内,原有四人。   艾琳·艾德勒从剧院二楼翻窗而出。   落地后,她朝东侧巷口路灯方向跑,那里马车响铃。   巷中央,戏院杂物堆成的垃圾形成黑暗里的视觉死角。   奈布拉、夏洛克与华生悄无声息地藏于其后。   “吸血鬼”从西侧巷尾而来。   这伙人是冲谁来的?   回答显而易见。   前天凌晨,大英博物馆被盗现场,莫名出现艾琳·艾德勒的嗓音。   究竟“吸血鬼”们为什么盯上艾德勒?   欲知答案,那就抓一只问问。   夏洛克轻踢奈布拉与华生的脚部,示意两人等会一起攻击吸血鬼们的下肢。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夏洛克在垃圾堆后探头探脑。   穿透昏暗环境,眼看“吸血鬼们”越来越近。   他放缓呼吸,只等对方靠得更近,一击必中式地偷袭。   距离暗巷中段仅剩十米。   最前方的“吸血鬼”突然止步。   他猛地弯腰,从地上捞起什么就朝垃圾堆方向砸去。   顷刻间,一股滂臭味炸开。   “咚!”“咚!”“咚!”……   垃圾堆被砸中,发出了杂乱的闷响。   这味道太熟悉了,是马粪!   奈布拉藏在被攻击的垃圾堆后,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既然“吸血鬼”在探路,当然要迷惑这群人,展示出垃圾堆附近毫无危险。   夏洛克与华生也没有动。   一时间,垃圾堆仿佛毫无人类活动踪迹。   领头“吸血鬼”停顿两秒。   他立即转身,挥动斗篷,招呼后方五人急速撤离。   夏洛克凝眸。   这群“吸血鬼”倒是谨慎,居然果断地逃了!   超大垃圾堆后,三人紧追而出。   夏洛克与华生跑向巷尾,直扑“吸血鬼”们的出逃方向。   奈布拉反向奔去巷口赶上艾德勒,谨防吸血鬼玩一手声东西击。   暗巷突起乱声。   艾德勒听到背后的响动,不由回头望去。   这一瞧,她瞪大了眼睛。   虽然看得模糊,但能确定巷子里突然冒出了好多人。   距离她翻窗而出,不到一分钟,原本空荡荡的巷子怎么突然热闹了?!   长巷里,听不到任何人说话。   急促的脚步声却似鼓点擂动,仿佛暗示遭遇战一触即发。   艾德勒唯一看清的是“200英镑玫瑰花海”小姐,奈布拉正朝自己奔来。   艾德勒犹豫一秒,吹响挂在脖子上的哨子。   两短一长的哨音通知巷口马车,今夜她不上车了。   一贯冷清的剧院暗巷,在午夜零点冒出那么多人。   只要不傻,都看得出情况不对。   艾德勒不想跳上马车一走了之。躲得了一晚,躲不了更久。   既然被奈布拉发现她偷溜出剧院,那就第一时间直面问题。   “蓝斯小姐。”   艾德勒从巷口折返,快步疾走迎向奈布拉。   她问:“发生了什么事?我看不清巷尾,那些模糊的黑影是什么人?”   奈布拉尚未回答,听到巷口方向车轮滚动,马蹄声越来越远。   “两短一长的哨响,是你让马车离开。”   奈布拉用了陈述句,“听声音,车辆驶离得很迅速了。看起来对方非常遵守约定。”   (EVQs)   艾德勒:“守约是好事。”   守约是好事吗?   从正面理解,车上人对艾德勒很信任。   信任她的判断力,信任她突然不赴约,可以独自解决突如其来的麻烦。   从反面分析,车上人更重视自身。   他没有下车查看剧院暗巷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想突发情况是否会对艾德勒造成威胁。   奈布拉对此并不多话。   同一件事,从正反两面分析能出截然不同的情感倾向,不必由外人置喙。   “抱歉,我跑题了,现在回答你刚刚的疑问。”   奈布拉说,“我也不清楚那些黑影是什么人。你翻窗出来后,有六个人从巷尾附近的屋顶上追来。”   奈布拉反问:   “你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比如「愚人节火车劫匪」?”   艾德勒迷惑地摇头:   “我从没与那些人接触过。”   奈布拉:“那么你接触过与牛耕犁式书写方式有关的物品吗?   不只是去大英博物馆看展,比如自动钢琴演奏的琴谱,它与你有关吗?”   “没有。”   艾德勒非常确定,“真的没有。琴谱在我加入华沙剧团之前,它就躺在资料库里了。”   艾德勒实话实说:   “其实我对这类文物没什么兴趣。我去大英博物馆看展,只是冲那里的环境不错,适合休闲放松。”   奈布拉凝视艾德勒,没发现她有说谎的倾向。   “华沙剧团有没有发生过盗窃事件?”   奈布拉再问,“据你所知,谁对牛耕犁式书写方式感兴趣?”   艾德勒仍旧摇头。   “我加入剧团三年,没听说剧团失窃,也不知道谁搞古希腊文字研究。”   艾德勒努力回想:   “非要说的话,剧团的前任女高音玛格达·博杰喜欢古董。”   “一年半前,博杰息演结婚。齐林斯基经理送了她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素描。”   艾德勒说,“我没关注具体是什么画,画家好像叫科西莫?”   奈布拉:“皮耶罗·迪·科西莫?”   “大概。”   艾德勒不确定。   奈布拉回忆这位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   皮耶罗·迪·科西莫以诡想的象力著称,如今他却名声不显。   上辈子,直到20世纪才重新发掘了这位中世纪画家。   话说回来,科西莫的画作与“对称”“镜像”没有关联。   奈布拉琢磨着“吸血鬼”劫匪到底想干什么。   这时,巷口响起了一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来人一位,正在奔跑。   奈布拉就地取材。   她没有捡马粪,而抄起碎石三块,向前一步护住艾德勒。   一年半前,奈布拉错过了谢菲尔德市的特产匕首,至今没有回去购买。   当时,她在伦敦购入的菲涅尔透镜书签,作为点火与反光式偷袭暗器,到今天也没有使用。   奈布拉后来发现不必整花里胡哨的东西。   当具备一力降十会的能力,遍地都是武器。   从马粪、麻绳到碎石,她都变着花地让人承受重重一击。   奈布拉身负大力,却罕有攻击式发挥的机会。   当下,她掂了掂手里的石子,期待一只去而折返的“吸血鬼”。   不过,来人也许不是吸血鬼。   奈布拉没有忘了听音分析。   来人的脚步发沉,与刚才六件黑斗篷形成对比,那伙人连跳屋檐也罕有声响。   一分钟后,蒙面人气喘吁吁地跑到巷口。   他戴了上半脸面具,还没站定就朝暗巷内张望。   艾德勒瞧见来人,颇为意外地愣了一瞬。   很快回神,立刻去握奈布拉的手臂不让她投出碎石,但落了一个空。   艾德勒脱口喊道:“不要!他是我的朋友。”   “请放心,我知道。”   奈布拉当然没有见人就打。   之所以快速朝前一步,只因不喜欢被外人碰触。   巷口蒙面人没有做别的身形伪装,能一眼看出是波希米亚王储。   奈布拉略有遗憾。   是有人去而复返了,但不是她想逮住的那一伙。   “谢谢。”   艾德勒马上向奈布拉道谢,“谢谢你保护我。”   这一句也是告诉哥特莱西,现场没有危险分子。   艾德勒真没想到哥特莱西违约出现了。   两人约定让恋情秘密发展,午夜私会时以马车铃与哨声联络。   当哨子两短一长被吹响,说明情况有变,有外来者出现,不便见面。   哥特莱西走到艾德勒面前,好一阵打量。   直到完全确认她安然无恙,才松了一口气。   哥特莱西转头,严厉质问奈布拉:   “今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问我?”   奈布拉露出标准微笑,“那就说来话长了。”   “该从哪里说起呢?”   奈布拉煞有介事地思考。   她不紧不慢地回答:   “要从创世女神欧律诺墨说起。她诞生于混沌海,向北瞭望时取风一缕,手搓出巨蛇奥菲恩。   奥菲恩与欧律诺墨交.合,孵出了一枚宇宙蛋,由此万物生……”   哥特莱西紧紧皱眉,这人在胡说什么鬼?!   奈布拉根本不认为自己胡说。   吸血鬼劫匪与牛耕犁式书写有关。   这种书写方法上溯古希腊,所以从古希腊神话传说讲起,逻辑非常合理。   这种说话方式颇受大英白厅欣赏。   不信去问麦考夫平时是不是这样忽悠人的。   哥特莱西不喜欢听,就必须少些傲慢口吻,否则不可能获得不同的回答。   奈布拉彻底无视哥特莱西的不悦。   对方有发问质疑的权利,她也有专业分析(胡说八道)的资格。   艾德勒及时制止哥特莱西的质疑。   “蓝斯小姐是来保护我的,你应该向她道谢。”   艾德勒简单概括了大英博物馆失窃夜的劫匪模仿事件。   “刚刚有一群不明人士出现,现在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艾德勒反过来问哥特莱西,“你有没有接触过与牛耕犁式书写方式有关的古怪事件?”   这样问并非无的放矢。   劫匪的矛头指向艾德勒。   艾德勒自问从未招惹过对方,那就是身边人有问题。   除了剧团成员,她的身边人还有威廉·哥特莱西。   “从来没有。”   哥特莱西非常确定,他对这种稀奇古怪的玩意不感兴趣。   说话间,脚步声再响。   奈布拉听到熟悉两道脚步声。   夏洛克与华生快步赶回,却都两手空空。   “没追上。”   夏洛克说得直白,“黑斗篷们五秒爬上屋顶。从屋顶快速跳跃,朝六个不同方向跑了。”   华生不由感叹:   “几十年前的都市传说「弹簧腿杰克」,在这群人身上复现了,除了他们没有弹簧腿。真不知道伦敦什么时候来了这样一拨人?”   哥特莱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们居然没抓到凶徒?!”   “是的,很遗憾。”   夏洛克回以标准微笑,“或许,您能调动足够的人脉,从伦敦城里找到这六个蒙面人。我期待您的好消息。”   哥特莱西眼看大侦探的微笑,它眼熟到令人不悦。   不久前,在奈布拉脸上出现了同款弧度的笑容。   这两人的笑容看似彬彬有礼,但他总能感到一股嘲讽的味道。   好像在说,你谁啊?你有什么资格发号施令!   “天亮后,我会查的。”   哥特莱西扔下这句,侧头对艾德勒说,“这里不安全,去我那里暂住一段时间。”   “不用了。”   艾德勒谢绝了,“明天还有演出。路途上来回两个小时,反而容易出事。不如留在剧院,紧闭门窗。这几天,我们暂时别见面。”   哥特莱西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反驳。   暗巷里,四人目送艾德勒爬墙返回剧院客房。   等二楼灯亮起,再等艾德勒打手势示意平安无事,望着她关好玻璃窗。   夏洛克向哥特莱西点头致意,算是打了招呼。   他也不说晚安,招呼奈布拉与华生从暗巷的另一端离去。   三人没说话,快速步行半小时,返回贝克街221B。   “稍等,其实不是一无所获。”   夏洛克进门后,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件折叠物品。   “我刚刚追捕一个黑斗篷,他爬上房顶时脚下一滑,把这玩意弄掉了。”   夏洛克摊开证物。   这是一只脱胶的鞋底,比他的手掌要大。   华生:……   怪不得觉得夏洛克身上有股淡淡的怪味。   原来以为是三人受到马粪攻击的余味未散,原来他藏了这只破损的鞋底!   奈布拉:……   大侦探都是什么怪运气,依照他的描述,是差点被鞋底砸脑袋。   奈布拉又快速变脸。   她一本正经地夸奖:   “很不错,恭喜你捡到关键线索道具,《灰姑娘》的水晶鞋之吸血鬼鞋底变异版。”   华生一听,忽然信心十足:   “水晶鞋有了,距离找到吸血鬼难道还会远吗?”   夏洛克:?   这反应对吗?   他却也不由噗嗤笑出了声。   “咳!”   夏洛克立刻假咳,“现在请仔细观察这只鞋底。从泥土微粒,我们可以分析出这伙人在哪里长期滞留过。” 第141章 Chapter141:从一只鞋底开始   Chapter141   一只鞋底能看出什么?   夏洛克有不少话说。   “这只鞋底来自某位黑斗篷的左脚,一眼就能看出它磨损严重。   它的划痕深浅不一,有各个方向的撕裂磕碰,与在平地上走路造成的鞋底磨损完全不同。”   黑斗篷们的屋顶攀爬跳跃本领,今晚已经亲眼见证过了。   这群人在屋檐上如履平地。   并非其中某一个人行动迅速,而是六个人全部雷厉风行。   那就不能用天赋去解释,而是一种长期集体训练的结果。   “伦敦多数屋顶是斜的。行走时在屋顶上,为了让身体平衡,需要脚掌内勾。   当靠近大拇指一侧发力,增大摩擦才能保障身体不从斜面摔下去。”   夏洛克指着鞋底对应位置:   “所以这只鞋底的前掌内侧都被斜向磨平了。”   另外,前掌内侧也有抠挖状的内陷。   夏洛克说:“在屋顶与屋顶之间的跳跃必须及时调整身体重心。   瓦片的弧度不一,人在每次跳跃落地后找到的支撑点不同,有了这些不规则的凹陷块状式压痕。”   屋顶的痕迹非但留在前掌,也刻入了另一处。   夏洛克指向鞋底中部:   “足弓交界处有深深的横向折痕,是反复攀爬墙头时,脚掌内弯的痕迹。”   华生一边听一边做记录。   他知道大侦探的脑海能储存这些数据,自己的记录似乎多此一举,但总觉得将来有机会派上用场。   “这些纵向折痕又是怎么来的?”   华生指出鞋底前掌中部的纵向折痕,它们与足弓交界横向折痕形成鲜明交叉。   “这不是房顶的痕迹。”   夏洛克说,“黑斗篷们总会落地,他们经常行走在一种纵向结构的物品上。那种物品具备长条形、连续的特性。”   那是什么呢?   夏洛克拿着鞋底,来到起居室角落的化学实验桌前。   他在桌上摊了一张大号白纸。   又取出小刮刀、硬猪鬃刷、探针、一排小号玻璃瓶等所需工具。   夏洛克借着煤油灯光,先用放大镜仔细观察鞋底,再进行了一场犹如外科手术式的刮鞋底。   他把鞋底花纹、折痕与缝隙里的附着物全部清出。   按照附着物的深浅程度与附着方位逐一分类。   最终,在大号白纸上堆了一撮撮不同颗粒物。   “先能看到表层的浮灰与马粪。”   夏洛克说,“其中夹杂了深灰色与砖红色的颗粒,这些是屋顶瓦片与屋檐边缘墙体的痕迹,主要来自鞋底前掌。”   在表层之下,前掌中部缝隙里能够找出金属颗粒,前掌小拇指外侧边缘有煤渣与碎木。   继续往下挖,鞋后跟凹槽深处更有一抹蓝灰色。   “这些蓝灰物质呈黏粉状,颗粒坚硬。”   夏洛克道出其来历,“它是「伦敦蓝黏土」。顾名思义,这种矿物与伦敦地区密切相关。”   夏洛克简单介绍,这是形成于始新世时期的伦敦盆地重要岩层。   形成时间距今大约5600万至4900万年前。   其分布范围覆盖了如今伦敦市的大部分区域,也有萨里郡、埃塞克斯郡、汉普郡海岸等地。   “「伦敦蓝黏土」矿藏在地下大约20米~100米深的位置。矿层非常厚,能达到200米。”   夏洛克特别说明:“它深埋地下时,没接触氧气时是蓝灰色。一旦被挖出,很快会氧化成褐色。”   他再说了原因。   蓝黏土含有大量黄铁矿,与氧气反应后生成棕色铁氧氢化物。   奈布拉听懂了:   “换句话说,地表上很难看到蓝灰色的「伦敦蓝黏土」。”   “对。”   夏洛克指出,“灰蓝色黏土不是在鞋底表层,而是在划痕缝隙的最深处,这是它没变色的原因。”   蓝黏土在鞋底表层的部分被磨掉了。   残留的灰蓝色经过一次次踩踏,陷入鞋底缝隙的最深处。   由于被煤灰泥土等遮盖,反而隔绝了氧气接触,才没有氧化变色。   夏洛克:“那只黑斗篷近期途经了「伦敦蓝黏土」区域,说明他去过伦敦地底。”   奈布拉琢磨着,由蓝黏土定位地下深处,外加刚刚看到的鞋底纵向折痕。   奈布拉很快有了一个联想:“黑斗篷是不是经常走地铁轨道?”   华生立刻点头:   “对!很可能经常走铁轨。铁轨是金属物,而地铁烧煤运行。这与鞋底的金属颗粒、煤灰也对上了。”   夏洛克缩小定位范围:   “其实在正常运行的车站与铁轨,基本看不到灰蓝色的「伦敦蓝黏土」。”   夏洛克说:“普通乘客路过的地铁站都经过铺装,接触不到那些原始地质土壤。”   “难道黑斗篷们经过了正在施工的区域?”   华生想了想又觉得不对,“鞋底的纵向折痕很深,说明是长期行走铁轨。这些人经常去施工区域,不会引起工人们的怀疑吗?”   奈布拉:“不是正常运营区域,不是施工区域,有没有可能是废弃区域?”   “是有这样一个车站!”   夏洛克立刻取出抽屉里伦敦地图,“这是两年前1880年版地铁线路图,我们已经看不到那个了。”   奈布拉问:“哪个车站?”   “是1863年的「法灵顿街站」。”   夏洛克指着法灵顿路与考克罗斯街的拐角处。   奈布拉顺着大侦探的手指看去,在他指尖点住的位置没有地铁站点。   当视线上移,她稍稍往东南方看,在考克罗斯街北侧就有「法灵顿车站」的标注。   夏洛克说出伦敦地铁发展旧事。   1863年1月开通「法灵顿街站」,作为大都会铁路的东端终点。不满两年,这个站点就废弃了。   地铁扩建,法灵顿街不再是终点。   要把它接入延长线里,另外在附近修造了一个新站。   “1865年12月新的「法灵顿街站」启用。”   夏洛克说,“新站距离老站不超过一百米。”   华生恍然:“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伦敦地下有这样一个废弃车站。”   华生顺着这个方向猜想:   “黑斗篷们占据了废弃车站。进进出出,长期踩踏废弃铁轨,所以留下纵向磨损痕迹。   他们在地下行动,难免偶尔经过施工区,踩到的「伦敦蓝黏土」嵌入了鞋底缝隙最深处。”   “不一定是施工区域。”   奈布拉提供另一个推测方向,“这群人对伦敦很熟悉,少说来了一两个月。可能自行改造了废弃车站,挖墙时踩到的蓝黏土。”   地下空间是随便谁都能改造的吗?   奈布拉认为黑斗篷们有这样的能力。   劫匪能够徒手劫走火车头,熟练地拆卸车厢连接处,说明掌握高超机械技术。   夏洛克也认同劫匪动手能力很强。   他又说:“虽然奥匈帝国方面还没传来消息,暂时不确定劫匪与「婴儿棺」一定(cIcu)有关,但生活在地下这一点,两者习性相同。”   三天前,夏洛克在大英博物馆阅览室找到1877年的旧闻《当吸血鬼遇上古希腊》。   旧闻报道了一口用洞熊股骨制作的奇异棺材,出现在罗马尼亚边境河滩上。   它的大小能装下婴儿,却是一口刻满牛耕犁式希腊字母的空棺。   祭祀者自称“暗之民”,血液黑红。   在棺内刻满通篇祭文,表达了对「帕尔默丝」的崇拜。   奈布拉推测“暗之民”住在缺氧洞穴里。   与黑斗篷们疑似借住在伦敦废弃车站内,两者都选择远离光照的生活环境,真的形似吸血鬼。   话到此处,夏洛克扫了一眼时钟。   现在是凌晨01:06,时间真的不早了,但不能立即休息。   黑斗篷们很谨慎。   今天,投掷马粪后疑心情况有变,一伙人就立刻撤退,   这种性格的人掉了一只鞋底,说不定会因为担忧暴露,连夜从据点撤离。   由此一来,能不能锁定这群“吸血鬼”,今夜成了关键。   夏洛克坦言:   “我不清楚如何进入废弃的法灵顿站。十七年过去了,在地面上已经完全看不出老站痕迹。”   夏洛克闲来无事会去伦敦城逛街观察,但是没有过度深入地下。   他说:“法令顿旧站的地面入口早就全部拆除,改造成其他建筑。”   “最快的查找方法,是询问当年的地铁修建工人。”   夏洛克说,“一线掘地工最清楚什么地方留了后门,又有哪些岔路。”   奈布拉立即想到这个时间点该去哪里找人。   “「伦敦塔站」正在修建中,它与「法灵顿街站」直线距离1.6公里,是目前距离它最近的在建铁轨。   众所周知,收工后,很多工人会去附近酒吧喝一杯。”   去哪里喝酒呢?   奈布拉指着地图:“伦敦塔到东区白教堂只有一千多米。   工人们居住在房租廉价的东区,又在租屋附近饮酒的可能性不低。我们应该去东区酒吧。”   奈布拉:“现在给我20分钟,我换套衣服就马上行动。”   奈布拉撂下这一句,匆匆奔上三楼卧室。   华生张张嘴。   等等,说走就走啊?!   现在凌晨一点多了。   这个点前往犯罪率极高的伦敦东区,还是去鱼龙混杂的廉价酒吧找人,简直是往犯罪老巢冲冲冲。   华生没能拦下奈布拉,转头看向大侦探。   “现在的东区简直是百鬼夜游!你不劝一劝蓝斯小姐?之前,格雷牧师神偷作案时,是谁告诉我不要激进的?”   夏洛克记得清楚,当时华生用了一招以退为进。   华生化身激进派,先提议夜探格雷家,被自己与奈布拉否定了。   夏洛克曾经亲口说的,不该随意进行高危现场勘察,而要先仔细做好前期调查工作。   “情况不一样。”   夏洛克说,“当时神偷格雷躲在家里,没有立刻跑路的倾向。现在,这群‘吸血鬼’很可能连夜逃之夭夭。”   夏洛克:“今天抓不到一只黑斗篷,下次就不知道哪天能遇上了。”   华生开口想说点什么。   如果大侦探是在追逐真相,奈布拉又为什么这样拼?也不劝劝她?   华生又转念一想。   或许,正是奈布拉一次次深入一线的调查经验,为「虫洞回声」一则则惊心动魄的故事提供了与众不同的思想养料。   哎!这就是伟大的小说家!   华生最后只能叹了一口气。   “好吧,你们总是很会讲道理。”   华生说,“那让我带上左轮手枪一起去。”   夏洛克建议:“请换身衣服,装扮得粗糙一些,那与深夜的东区更适配。我也去换套衣服。”   三人刚刚从西区剧院回来。   听歌剧需要穿着正式的礼服,显然不能穿同一套衣服进入东区酒吧。   伦敦的东与西,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凌晨01:28。   奈布拉与夏洛克换装完毕。   华生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套洗到发白的旧军装。   这套从战场上保留下来的衣服,是他磨损最严重的衣物了。   眼下没时间熨烫,是把皱巴巴的褶痕也穿到身上。   华生换好衣服,一边把手枪插在左胯之侧,一边走向二楼起居室门口。   当他看清门口两人的装扮,差点手一滑,惊了枪里的子弹。   一个是青年秃顶,又满脸络腮胡,搭配头顶仅剩的三绺黄毛迎风飘荡。   另一个是龅牙凸嘴,又一脸麻子,找不到让视线欣赏性停留的位置。   等一下,总觉得这段描述非常眼熟!   华生想起来了,他看过两幅素描图。   去年三月,意大利那不勒斯黑.手.党发布过两张通缉令。   通缉令画了两位「雷神使者」,起因是上百号黑.手.党成员被炸翻。   “你们居然一直保存着这套装扮?!”   华生不知该怎么评价,这样丑到辣眼睛的伪装怎么还用第二次啊?!   奈布拉:“该省省,该花花。”   夏洛克:“这套伪装很合适伦敦东区,不是吗?”   华生:……   华生尽力微笑。   大侦探与小说家都这样努力了,应该能成功抓到“黑斗篷吸血鬼”吧?即便是抓到一只也好啊! 第142章 Chapter142:行不行?   Chapter142   1882年,伦敦东区的夜满是腥臭、阴暗与逼仄。   这里的煤气灯暗了几个度,似乎耗尽全力也照不亮遍地是垃圾的乱巷。   「在东区,心想事成是奢侈品。我们似乎也受到了东区的诅咒。」   华生在笔记里写下了4月14日凌晨追查“吸血鬼劫匪”的过程。   当夜,三人换装前往东区酒吧。   拦路打劫、酒后斗殴、皮条客拉生意、赌红眼乱杀等等,这些东区乱象竟是一桩也没遇上。   华生远远瞧见几个路人。   只见那些路人的视线扫视过来,很快转身没入更深的街巷。   也许,两位「雷神使者」的模样丑到过于怪异,让东区的罪犯们也退避三舍。   招惹“怪物”等于招惹不可控的麻烦。   即便在混乱的东区,这个道理也生效。   华生说不清自己是不是沾了小说家与大侦探的“谜之丑陋”光环,他也安安稳稳地进出多家酒吧。   找了两个小时,运气很好地在「铜斧头酒吧」找到一位17年前参与建造地铁的工人。   ——「断臂」赛斯,现在是铜斧头酒吧的老板,曾经的地下掘土人。   华生说运气很好,是因为在一般情况下,无法遇上一位17年前的铁路工。   这个活太辛苦,几个人能一做十几年?即便主观上想干,身体也吃不消。   赛斯的手臂就是在修地铁时断的。   当时,在建站台上堆放的金属材料塌了,砸向路过的工程师。   赛斯冲过去救人,把一条左臂搭进去了。   这算工伤,却得不到几英镑的赔偿金。   是被救的工程师赠送了赛斯300英镑的谢礼,而他以此为第一桶金开了酒吧。   「铜斧子酒吧」在混乱的东区经营了十五年。   断臂老板的舍己救人善事在当地流传,大家却不清楚具体发生在哪个地铁站。   华生进入酒吧细问,惊喜地获知赛斯参与的正是「法灵顿街站」的修造。   更大的好消息,赛斯知道如何进入废弃车站。只要三个人买他的三桶啤酒,就立刻带路。   华生认为「断臂」老板挺好说话。   虽然赛斯要求购买三桶啤酒,不是三杯啤酒,听起来有点夸张,总价却只需6英镑。   用六英镑获得抓到一次“黑斗篷吸血鬼”的可能性,它值得!   华生支付了6英镑。   从古董商扬·多布雷的委托费里支出这笔钱。   啤酒就不必喝了。   先把三桶寄存在酒吧,等以后再来取。   凌晨四点,赛斯带路。   从街边的检修专用竖井,带领三人一路向下,抵达「法灵顿街站」——是后建的新站。   说新,它运营了十七年,其实早就不新了。   竖井壁上满是浓到化不开的煤灰。   层层累积后,成了黝黑发亮的焦煳黑泥。   午夜零点~凌晨五点,地铁处于非营业时段。   站台上,亮着零星煤气灯。   地铁车厢停在轨道上,好似一头沉睡的蒸汽巨兽。   蒸汽巨兽没有死去,呼吸依旧。   华生望见列车头冒着袅袅灰雾。   他也听到“嘶嘶”声,那是安全阀在排气。   赛斯说地铁夜间停运后,锅炉从不熄火。   把锅炉从冰凉到烧出足够量的蒸汽,需要几个小时,所以让它始终维持少量开水状态。   深夜,地铁站一直有人值班。   车站是暖的,蒸汽飘散的暖。   当赛斯领队跳下轨道,沿着金属铁轨朝前走,暖意渐渐消失了。   光线越来越暗,只有手持的煤油灯散发出薄弱的光。   没走太久,大约五六分钟就能看到车道墙壁出现一扇锈迹斑斑的暗门。   门没有上锁,是没有锁的必要。   赛斯表示暗门连接了两条轨道。   穿过暗门,抵达废弃车站铁轨。那里没值钱东西,空气混沌,一般没人去。   理论上,这是唯一进入废弃车站的通路。   华生却没看出近期有人进出的暗门痕迹。   假设吸血鬼劫匪躲在废弃车站,还有别的出入口。   随着金属门的“咔吱”响,华生仿佛走入了一段被切割弃置的时光盲肠。   赛斯带路七弯八拐,走了一百米后,进入另一个站台。   轨道里,铁轨残破。   空荡荡的,不见半截车厢。   爬上站台,四周死寂。   新鲜的生活痕迹却留了一地。   有柴火焦灰、杂志报纸、食物包装、破损衣物、不见鞋底只有鞋面的左脚靴等等。   站台里,甚至有一堵墙被砸开了。   墙体被挖了一个小空间,是宽一米、深半米、高两米的长方形空间。   其中放了一张木桌,桌面纤尘不染。   桌上摆放着两盏油灯、两只果盘与两碟甜食。灯还亮着,水果与蛋糕很新鲜。   这是特意开辟的供桌。   无法看出具体供奉什么,桌子中央空了一块。   神像被取走了。   车站里的其余物品来不及收拾,乱糟糟地四散着。   在供台下方发现了一块木板。   它是四天前大英博物馆失窃的「朗戈朗戈」木板。   华生瞧了一眼怀表,发现这一切时是4月14日的「04:34」。   他默默叹息,紧赶慢赶还是迟了一步,那群黑斗篷吸血鬼已经逃了。   这群劫匪不是从常规路线跑的。   他们没有走赛斯带路的“新-旧车站路线”,从痕迹看走了一条维修线路。   夏洛克顺着劫匪们撤离的痕迹一路追踪。   等他返回贝克街221B,说明探查情况。   一路沿着维修管道,穿过一道被砸开的砖墙,最后抵达了一扇活板门的下方。   隔着活板门能闻到血腥味。   当推门向上跳出去,四周满是血水、动物内脏、粪便等混合物。   “废弃车站的维修管道连接着屠宰场的后院。”   夏洛克在地图上找到这个位置,“法灵顿地区的隔壁是史密斯菲尔德肉类集市。吸血鬼劫匪就是从那里逃的。”   这伙人会逃去哪里?   (iJxY)他们来到伦敦的根本目的是什么?   奈布拉把废弃站台上的垃圾翻了一个遍。   没有找到“吸血鬼”劫匪来历的身份证明,但从他们购买的报纸发现了一些端倪。   “这些人很关注牛顿。”   奈布拉把站台上的残留报刊都捡了回来。   “时间跨度从1881年8月到1882年3月。   他们把提到牛顿的报道从杂志上剪了下来,或是单独保存有牛顿字样的那页报纸。”   这说明至少从去年夏末开始,劫匪们开始行动了。   奈布拉联想到被杀的神偷格雷。   她说:“格雷偷过一页牛顿炼金手稿,这可能就是他被劫囚的原因。”   华生不解:   “因为格雷偷过一页手稿,所以吸血鬼劫匪以劫走他,杀了他,砍断他的右手,抛尸在洞穴深处吗?这也太极端了。”   “应该还存在一些未知的理由。”   奈布拉说,“话说回来,这伙人的行事作风就算不极端,但也称得上偏激了。”   劫囚车,劫走格雷,又杀他。   盗宝,把复活节岛的文物从大英博物馆偷出来,又扔在废弃车站里。   奈布拉总结:“人命与稀有文物,对这伙人来说都是用过就扔。”   “重点是废弃车站里的供桌。”   奈布拉指出,“一伙人杀人抢劫还不忘砸墙辟出一个祭坛。那不仅仅是偏激,更是诡谲。”   华生想起三次案发现场出现的羊血符文,以及今夜亲眼看见黑斗篷们穿梭屋顶的迅捷身法。   “这些人是有亿点古怪在身上。”   华生说,“不能以常规逻辑来推断他们。”   可惜目前缺少充足的线索,无法推测出劫匪们的根本作案动机,只能先估测他们的下一步行动。   夏洛克说:“黑斗篷的行为有很强的目的性。他们两次针对艾德勒,必有所图。   今天劫匪们对艾德勒的偷袭行动失败了,以其偏执性格,还会顶风作案搞第三次行动。”   奈布拉:“第三次行动不一定继续针对艾德勒。”   “之前的神偷格雷与「朗戈朗戈」木板都不是最终目标。”   奈布拉指出,“今晚劫匪已经暴露了。他们偏激又谨慎,再行动应该会直奔核心需求。”   问题又绕回来了,劫匪的核心需求是什么?   夏洛克问华生:   “昨天,你在剧院里有没有打听到什么可疑消息?尤其是与自动钢琴播放的琴谱有关。”   华生摇头。   昨天,他负责探听小道消息,比如剧团内谁与谁不和,谁有过花边新闻。   “华沙剧团内部少有不和,也没什么感情纠纷。”   华生说,“唯一表现出不满的是次女高音伊娃·科尔。”   之前,伊娃·科尔向记者透露了艾琳·艾德勒在午夜翻墙偷溜。   “伊娃·科尔与前任女高音玛格达·博杰的关系也不咸不淡。”   华生调查到,“两人同时进团,后者成了首席台柱。科尔认为博杰的唱功不如她,之所以是博杰被捧红,是因为博杰与经理齐林斯基关系更亲近。”   奈布拉想到艾德勒说的旧事。   她说:“博杰喜欢古董。她息演结婚时,齐林斯基送了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素描,作为新婚贺礼。两人私交确实不错。”   华生补充:“其他剧团成员却不认为齐林斯基徇私。”   玛格达·博杰与伊娃·科尔起点相同,唱功各有特色。   前者能做十年首席女高音,是她的观众缘非常好。后者的票房号召力对比前者,差了不止一个数量级。   “论观众缘,艾德勒也比不过她的前辈博杰。”   华生说,“一年半前,博杰的息演引发过歌剧爱好者们无数惋惜。要不是她声带受损,真的无法继续演出,很多戏迷恐怕都要围住剧团抗议。”   华生摇摇头,戏迷疯狂起来,指不定能干出什么离谱的事情。   “话说回来了。”   华生表示,“这些与吸血鬼劫匪都没关系。华沙剧团没有传出与谁结仇,也没插入神神鬼鬼的事件里。”   夏洛克:“要不然是黑斗篷们找错了人,要不然是华沙剧团某些人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我更倾向于后者。”   不是无端猜测,而是根据剧团经理的态度。   齐林斯基被问及自动钢琴的曲谱来历时,他回避了某些内情。   夏洛克:“接下来,仍要盯着华沙剧团。”   “艾德勒有配合的意愿。”   奈布拉说,“今天她逃过一劫,她会去找齐林斯基谈谈,询问剧团是否招惹过什么人。不过……”   奈布拉摇头:“艾德勒加入华沙剧团仅有三年,成为剧团首席只有一年半,她对整个剧团的影响力有限。   假设华沙剧团的秘密久远到影响甚重,齐林斯基恐怕会继续隐瞒。”   “我们不能把抓到劫匪的新线索都压在华沙剧团上。”   奈布拉有了一个新想法,“不如……”   “我赞同你的想法。”   夏洛克非常及时地开口,“只是必须慎重操作。”   华生茫然,突然之间发生了什么?   是不是熬了一个通宵,没睡觉让他大脑短路了?   奈布拉说了什么让夏洛克立刻表示赞同?   具体内容是什么?为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到?   “抱歉。”   华生揉了揉眉心,“能重复一遍新提议吗?我没听到。”   奈布拉微笑。   如果华生听到具体内容,才是幻听了。她来不及把提议说出来,就被大侦探接话了。   “你的身体健康,没有产生幻觉。”   奈布拉请华生放心,“是我还没说具体方案。”   奈布拉轻轻挑眉,看向大侦探:   “福尔摩斯先生,请问您又在赞同什么?”   夏洛克没有立刻回答。   他反问:“搞一次有奖竞答,怎么样?如果我押准了,就按照我的节奏推进。”   奈布拉轻笑:“我真的不是激进派。”   夏洛克回以浅笑:“很好,我也不是。”   华生:???   不对,他又错过了什么吗?   华生:“所以究竟是什么提议?”   “钓鱼行动。”   夏洛克说,“这伙劫匪搜集的报刊与牛顿有关,而蓝斯小姐手里有一部分牛顿炼金手稿。”   华生终于听懂了:   “我们通过报纸,放出手稿所在的位置,引蛇出洞。”   华生又立刻担忧起来:   “吸血鬼劫匪杀人抢劫什么都敢做,被他们盯上的话,就是主动陷入危险里。”   “所以我才说要慎重行事。”   夏洛克提议,“给手稿持有者编造一个假身份,再选择一个四周无人的区域作为手稿存放地点。尽可能避免误伤后,再把钓鱼的消息登报。”   奈布拉点点头,“其实,我就是这样计划的。”   她还说:“也发动另一个人留意黑斗篷们的情况。”   华生问:“谁?”   “铜斧子酒吧的赛斯老板。”   奈布拉说,“他认识很多掘地工人,吸血鬼劫匪又喜欢往地下钻,说不准就遇上了。”   「断臂」赛斯是单纯的大善人吗?   奈布拉在听到他的救人故事时,已经默默打上一个问号。   救人是真的,单纯善良却不一定。   赛斯在无比混乱的伦敦东区经营酒吧。   不说别的,仅仅处理醉鬼就能让经营者喝一壶。只依靠善心,无法让酒吧存活十五年。   这样一位被东区人口耳相传的好老板,必有特别的生存本领。   吸血鬼劫匪藏身于废弃车站多时。   某种程度上,也是挑衅了「断臂」赛斯。在他的地盘上,玩了一手灯下黑。   猫有猫路,鼠有鼠道。   说不定赛斯老板能通过他的关系网,先一步锁定这伙劫匪。   奈布拉:“如果赛斯老板找到了线索,我打算从他的酒吧买十桶啤酒,请他的朋友们喝。”   华生点点头,这个安排很合理。   目前,对华沙剧团保持关注,又准备进行钓鱼计划,还安排上了「断臂」赛斯。   华生总觉得遗忘了什么。   他瞥见沙发下的布包,想起来一个关键点。   “大英博物馆失窃的物品已经找到了。”   华生指了指布包,“我们的委托人扬·多布雷,他还被关在拘留所里。现在找回失物,苏格兰场能立刻放人了吧?”   夏洛克眨眨眼,这真的是一个好问题。   人可以相信直觉吗?   夏洛克认为让那位罗马尼亚古董商与警局里的拘留室很配。   *   *   苏格兰场,拘留室。   莫里亚蒂重新开始数一遍墙上的缝隙。   今天是被关进来的第四天。不急,他真的不急。   算算时间,明天仿造的「朗戈朗戈」木板可以完工了。届时,正式开启黑吃黑计划。   莫里亚蒂希望能够大赚一笔,吞并华沙剧团的销赃线。借着伪造的木板文物,他要去诓骗齐林斯基了。   这一切,必须等他放出去了才能逐一实现。   所以说,福尔摩斯到底行不行?!   莫里亚蒂不禁要问,什么时候自己能被无罪释放呢? 第143章 Chapter143: 打起来了!   Chapter143   1882年4月18日。   今天是「愚人节劫囚案」发生的半个多月后。   今天也是「大英博物馆失窃案」发生的一周后。   伦敦出现了罕见的晴好天气。   浓雾尽散,万里无云。   四月春日的温暖阳光散落一地。   “是好兆头啊!”   齐林斯基望着晴空,对午后的秘密行动信心更足了。   四天前,凌晨时分。   艾德勒翻窗偷溜时,差点遭遇一群黑斗篷袭击。   她不知道麻烦从哪里来的。   询问齐林斯基,是不是剧团招惹了什么人。   当然没有!   齐林斯基对此矢口否认。   华沙剧团本本分分地进行歌剧演出,从哪里招惹一批杀人抢劫的匪徒?   齐林斯基口头回答得越坚决,心里越是没有底。   艾德勒不知道,甚至剧团很多人不知道,剧团其实有“副业”。   十几年前,前任剧团首席玛格达·博杰牵头,把这条从东欧到西欧的专业销赃线路跑出来了。   当年,齐林斯基力荐博杰成为剧团台柱。   除了博杰的观众缘不错,更因为两人是销赃同伙。   最初经营“副业”,是演出收入微薄,顺手在巡演时运几件赃物赚外快。   后来,剧团越做越大,副业也越来越红火。   一年半前,博杰激流勇退,赚够钱就撤了。   她退得很彻底。索性称病,毫不留恋地告别歌剧舞台。   齐林斯基被劝说也该尽早收手。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货源不干净,说不定哪天就招来“鬼”了。   所以说,那群盯上艾德勒的黑斗篷,是不是与销赃买卖有关的“鬼”?   比如某批货物的失主?   比如某笔交易后买家感觉被坑,雇佣一批人来寻仇?   抑或,劫匪们的消息不灵通,把现任首席女高音当成了销赃老手博杰?   齐林斯基不清楚答案,只能确定“副业”真的不能再做了。   近日,他坚持非必要不出门。   把剧院门窗都锁紧了,避免被劫匪偷袭。   这群神出鬼没的家伙却销声匿迹了。   齐林斯基没能完全放心。   这种时候,扬·多布雷从拘留所里出来了。昨天传来消息,相约见面验货。   那批复活节岛的木板运到伦敦了。   扬·多布雷表示趁着大英博物馆的「朗戈朗戈」木板失而复得,蹭一波热度,现在是高价卖出同款文物的好时机。   最后一次!   齐林斯基暗下决心,与扬·多布雷的交易是最后一次搞销赃。   双方相约今天下午一点,在伦敦海德公园东北方的“演讲者之角”见面。   时间:光天化日。   地点:视野开阔的公共场所。   总结:这完全不符合黑斗篷劫匪出没的条件。   齐林斯基得出这个结论才敢赴约。   他叫上一起搞销赃的剧团后勤负责人同行。   去销赃,没告诉剧团其他人,更没走剧院正门。   正午12:15,齐林斯基带人偷偷摸摸地从下水道溜了。   他没有一直在下水道里穿梭,绕了十五分钟路,挑了合适的竖井返回地面。   齐林斯基时不时回头张望,一路没有察觉到被盯梢。   伦敦地下世界终年缺少光照。   黑暗是地下的常态。   不见光的地方,难免潜伏着一般人无法轻易发现的危险。   两道黑影在地下通道静候着。   好像耐心等待了许久,就是为了捕捉剧团的异动。   今天,齐林斯基真的动了!   两道黑影不远不近地跟上齐林斯基。   从地下追至地面,他们褪去了黑斗篷与面具,变得和无数伦敦街头的普通人并无二样。   其中一人离开,一人继续跟踪。   从剧院到海德公园约定地点,直线距离只需步行20分钟。   齐林斯基绕了路,故意多走了一倍路程。   12:57,他远远望见“演讲者之角”站着两个男人。   偏壮实的男人手提棕色大皮包。   偏消瘦的男人手持五枝白色蔷薇,那是罗马尼亚的国花。   暗号对上了。   这是昨天信件上说好的装扮,来者之一就是扬多布雷。   齐林斯基记得第一次与罗马尼亚古董商扬·多布雷见面。   那天是三月厨神决赛日。   对方报出黑市引荐人的代号与暗语,与他相互聊了起来。   经过一个月往来,齐林斯基判定对方可靠。   扬·多布雷可靠到甚至有点叫人心酸的程度了。   这家伙挺倒霉的。   扬·多布雷先被神偷盯上,被偷走了祖母的遗物。   他重感情,高价请福尔摩斯找回失物。   这事没完。   后来,扬·多布雷又因为大英博物馆失窃案,被抓进警局羁押。   警方给出的怀疑理由,还是与神偷格雷有关。   幸而失物被福尔摩斯找到了。   昨天,扬·多布雷获得法院批准的保释,被放了出来。   齐林斯基了解了扬·多布雷的伦敦遭遇。   也给罗马尼亚方面发去电报,确认了这家古董店真实存在。   一切倒霉是因为扬·多布雷重感情。   如果他没有执意追回祖母送的旧钱包,也就不会被关到警局。   重感情,很好的品质!   齐林斯基搞销赃,却不想与过于心狠手辣之辈交易。   以防自己一不留神就成了对方的狠心牺牲品。   不过,与扬·多布雷交易一次也就够了,以免被他的霉运传染。   “下午好,多布雷先生。”   齐林斯基上前打招呼,直奔主题,“我们先看货吧。”   “下午好。”   莫里亚蒂貌似爽快地点头。   其实,他早就在望见齐林斯基与其副手时,悄悄观察起两人的四周有没有拖了“尾巴”。   莫里亚蒂在昨天重见天日。   苏格兰场的老家伙阿什利放人放得不情不愿。   阿什利认为大侦探找回失物,不代表主谋就不是扬·多布雷。   那群劫匪可能故意把「朗戈朗戈」木板抛下,为的就是切断警方追查。   为什么阿什利不深究华沙帝国剧院?   这家剧院女高音的嗓音明明出现在盗窃现场。   阿什利坚信自己绝不会被劫匪迷惑。   已知劫匪懂拟声模仿,那么博物馆失窃现场的说话声就不足采信。   莫里亚蒂无语。   说阿什利不聪明吧,他还能歪打正着。   那都不重要了。   法官裁定,扬·多布雷的保释申请通过。   莫里亚蒂被放出来了!   他立即实施黑吃黑原计划,把神枪手塞巴斯蒂安一起带来了。   劫匪模拟华沙剧团女高音的嗓音,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说不定就是针对齐林斯基去的,这人可能被盯上了。   莫里亚蒂明知事情不简单,但没有就此取消见面。   这些劫匪变相把他坑成替罪羊,他吃的亏必须报复回去。   今天完全不怕劫匪来,倒要瞧瞧“尾巴”是什么来历。   莫里亚蒂荷枪实弹准备好了。   眼下,却没有第一时间发现齐林斯基被谁跟踪。   劫匪是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出没吗?还是被其他什么事情转移了注意力?   莫里亚蒂决定先办正事,招呼齐林斯基去一个僻静角落。   让他查验自己精心准备的“复活节岛文物”——当然是伪造的。   此时,海德公园东北角,零零散散来了五男一女。   六人肤色有深有浅,着装各异。   好像互不相识,专心致志地瞧着公园风景。   微风起。   从销赃交易所在位置,风吹向了六位游客。   下风口的六人原本在看花、看草、看天空。   风途经时,他们整齐划一地吸了吸鼻子。   没人回头看向风来处,但眼神全部冷了下来。   如果眼睛会说话,六个人同时说出了一句   ——找到你了,牛顿炼金手稿的最初盗窃者!   六人交换了隐秘的眼神,终于找到了!   是他!   那个拿着白蔷薇的中年男人,身上散发着罪恶的气味。   今天是选对了。   盯着被盗走的“圣曲”,跟踪齐林斯基,就发现了当初摧毁暗之族家园的罪魁祸首。   至于报纸上的《泰晤士河南岸仓库惊现牛顿手稿,谁是继承者?》,这条消息已经没有查实的必要了。   六人不动声色地包抄正在搞销赃交易的四人,今天就要有仇报仇!   今天,海德公园有点热闹。   不只有游客,附近还有施工队。   在公园东南角外的马路上,正在进行威灵顿拱门的搬迁。   五十多年前,威灵顿拱门落成。   它成为从西边进入伦敦市中心与白金汉宫的宏伟外门。   这些年,伦敦人口爆炸式增长,车流量也飙涨。   威灵顿拱门变得阻碍交通了。   今年,政府决定把它向海德公园方向移动,迁到公园门口环形路的中心。   如今没有大型起重设备,无法整体移动拱门。   只能一块砖接一块砖地搬,工期预计半年。   (jRrg)搬砖工鲍勃搬到下午一点,终于等到放饭。   他吃过后,在公园里转悠起来。   近期,有一笔凭运气赚的外快钱。   东区的「断臂」赛斯发布悬赏。   谁能找到一群“老鼠”,就请他喝三个月的啤酒。   “老鼠们”预估六只,在废弃地铁车站生活至少大半年。   其中一男一女有简单画像,另有一个男人穿43码的鞋,都是从东欧罗马尼亚来的。   这些人喜欢在黑暗里活动。   寻人启事写得模糊。   摆明了这个任务不容易完成,否则也不会有三个月的免费酒。   鲍勃不认为能在午后阳光的公园里遇到“老鼠们”。   他就是瞎逛,从东南角逛到东北角。   “哎,不想搬砖。”   鲍勃嘀咕,“有没有可能发生一件事,让我下午不用工作,但这一天还能照常领工资呢?”   天下没这种好事。   除非上帝突然看中他,要他办事了。   “砰——”   一声沉闷的爆击碎公园的宁静。   鲍勃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朝着响动处张望。   没听说「演讲者之角」搞装修,怎么有爆破音呢?   “砰!砰!砰……”   爆响接二连三再起。   鲍勃好奇地向发声处走去,却看到人群朝四散而逃,有的他的方向冲来。   “杀人啦!”   “逃啊!是火拼!”   “快!快!报警!”   “疯了!都疯了!海德公园发生枪战啦!”   ……   人群一边跑一边嘶吼着。   鲍勃目瞪口呆。   啥玩意?是叛军打进来了吗?   这里距离白金汉宫只有不到20分钟路程,怎么会在这里发生枪战?   鲍勃也转身快逃了。   不等跑回工地,半途发现一个人倒在草丛里,他左胸全是血。   鲍勃犹豫了,要不要当做没看到?救人通常意味着麻烦。   鲍勃再多瞧一眼,发现这人居然有点眼熟,很像是「断臂」赛斯在找的“老鼠”之一。   鲍勃顿时张大嘴巴。   不是吧?难道说这不是一个无辜路人,是他引发了枪战?和谁打起来的?   下一刻,鲍勃被抓住了裤腿。   “帮,帮,帮个忙……”   男人奄奄一息地说,“找奈布拉·蓝斯,告诉「红色幽灵」,火灾是因为牛顿手稿,找蓝眼睛报仇。”   男人最后从口袋里去出一个钱包。   “钱,你拿走。别忘了查舰队街53号……”   鲍勃听到这里,感到抓住他裤脚上的力道松了。   他探了探男人的鼻息,是彻底没气了。   鲍勃抬脚想跑,还是咬咬牙,拿起了沾着血的钱包。   今天居然真让他遇上了不上班有钱赚的怪事。   他还是帮着转交遗言吧。   因为他遇上这个濒死者,很像是上帝的委托。   「红色幽灵」,鲍勃还真听说是过这个人。   去年报纸上闹得沸沸扬扬的,红色幽灵大战议员。   应该能找到对方的联系地址,把这封临终遗言送出去。   *   *   贝克街221B,下午15点,突然来了一个陌生访客。   男人一身纯黑的晨礼服,领口是一丝不苟的雪白阿斯科特领巾。   夏洛克扫视对方的领带针。   其上刻着不显眼的「VRI」,这是维多利亚女王的称号缩写。   无需来客自我介绍,基本推定他代表王室来的。   男人进门第一句:   “福尔摩斯先生,请随我去一趟白金汉宫,调查一起突发事件。”   男人紧接着说了第二句:   “两个小时前,距离白金汉宫一街之隔的海德公园发生枪战,现场已经发现八人死亡,十人受伤。”   夏洛克:?   在王宫门口火拼?这还是第一次见! 第144章 Chapter144:进展   Chapter144   1882年4月18日,下午一点多。   伦敦市中心的王宫门口发生枪战火拼,造成八死十伤。   这是紧急大案。   程序上,应该由苏格兰场第一时间介入调查。   当海德公园枪战发生后,隔壁白金汉宫的皇家驻军先赶来维持秩序。   军方派人去苏格兰场召集警员速去海德公园勘察。   伦敦警察厅派出五位警员,这些人却连现场取证脚印都做不好。   “赶到枪击现场的警员业务不够熟练,而那些老手全都没空。”   宫务大臣厅主计长哈灵顿把这个荒唐事实告诉了大侦探。   苏格兰场的精英探员在干什么?   他们由阿什利助理厅长亲自带队,正在与「愚人节劫车案」与「大英博物馆失窃案」死磕到底。   昨天,阿什利接到法院开具的保释文书,释放了嫌犯古董商扬·多布雷。   放走了一个嫌犯,就要广撒网抓更多。   阿什利把探员们赶到伦敦的大街小巷。   都不许坐在办公室里,快去地毯式搜捕,追踪从罗马尼亚来的可疑劫匪。   这样一来,苏格兰场不能说完全空了,但真没一个能打的坐镇。   皇家驻军把实情上报,苏格兰场的刑侦主力被阿什利全部抽调了。   突发枪击案由苏格兰场的上级部门内政部直接接管。   内政大臣派人到白金汉宫。   与宫务大臣商议后,决定立刻聘请第三方侦探展开调查。   主计长哈灵顿在枪响后两小时,来到贝克街221B的大门,说明了目前已知讯息。   火拼双方一共十人,是以4对6。   从结果看,六人组全员阵亡,身中子弹都是.442弹头。   现场遗留着他们使用的枪支「史密斯-韦森」,是六人各一把。   四人组,持枪的两位逃走了。   未持枪的两人死亡,所中子弹是.32S&W短弹。   夏洛克迅速分析:   六人组射出的.32S&W短弹,其配套枪支是「史密斯-韦森」,这点与现场证物一致。   四人组没有留下枪械。   从.442弹头,反推出所用枪支是「不列颠斗牛犬」。   对比双方用枪,各有利弊。   「不列颠斗牛犬」是单动式轮转枪。   射击前要手动扳下击锤,后坐力巨大,操作难度高。   它使用.442或.450的弹药。   弹头重,装药量大,杀伤力也大。   「史密斯-韦森」是双动式轮转枪。   直接扣动扳机即可射击,后坐力柔和,对新手友好。   它使用.32S&W短弹。   装药量只有.442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杀伤力可想而知地变弱了。   八把枪都是轮转手.枪。   每轮可以连续射击5发子弹。也都能放入外套口袋随身携带,隐蔽性很强。   “是谁开的第一枪?”   夏洛克提出关键问题。   主计长哈灵顿摇头:   “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的目击者。”   哈灵顿说:“唯一能确定的是在枪响之前,开枪人喊了一句‘是你盗取了牛顿炼金手稿’。”   十个人里,是谁喊出这句话?又指向哪个人?   答案都是不知道。   现场混乱,路人们都没注意细节。   哈灵顿:“根据弹道痕迹,枪击范围集中在「演讲者之角」,没有漫长追逐战。   估测一切发生在十分钟之内,火拼双方死了八人。其他受伤的全部是被波及的路人。”   哈灵顿:“在死亡的八人中,有两个人的身份可疑。”   在半个月多前,愚人节发生火车头打劫案。   劫匪六人。   其中一男一女来自一等座包厢。   苏格兰场逐一问讯列车员、检票员、乘客,拼凑出这两名劫匪的长相。   悬赏通缉令画像在各大报纸上刊登了半个多月,但一直没收到有效反馈。   警方怀疑劫匪们伪装出行,所以迟迟未能发现他们的踪迹。   哈灵顿:“今天的枪战涉案者,有两人与「愚人节劫囚案」劫匪画像相似。”   夏洛克闻言,顿时笑了。   为什么要把最关键的信息留到最后说?!   夏洛克:“所以,现在怀疑枪击案与前两起大案有关。”   “对。”   哈灵顿点点头。   他不疾不徐地补充:   “在阿什利助理厅长的领导下,苏格兰场的精英探员外出搜查,所以暂时没能把这个消息通知到他们。”   半个月以来,阿什利不惜调手下精英到处寻找“吸血鬼”劫匪,导致警察厅警力失调。   今天,这伙劫匪现身海德公园发动火拼,而且死在了枪战现场。   内政部与宫务大臣厅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告知阿什利内情。   这番操作足以说明官方高层对苏格兰场的现行管理高度不满。   夏洛克确定阿什利的晋升梦99%即将破碎。   那不是重点。   重点是还原枪战始末,以及确认涉案的另一方是什么人。   对此,夏洛克有了一个推测。   他接下哈灵顿的委托。   叫上华生,立刻前往白金汉宫深入勘察案情。   先去了王宫附近的案发现场,又去了停尸房检查尸体。   其中六位死者的随身物品里,各有一张上半脸面具与一副尖利假牙。   这是“吸血鬼”劫匪的特征装备。   另两位死者也很面熟。   他们来自华沙帝国剧团,分别是剧团经理齐林斯基与后勤负责人。   八人的死因相同,都是被子弹击中致命部位,当场毙命。   夏洛克听到“吸血鬼”劫匪涉案时,已经推测出与之发生冲突的是齐林斯基。   前段时间,六名劫匪针对艾琳·艾德勒,想要劫人但失败了。   夏洛克推测他们再行动时,不会使用迂回战术,而会直奔核心目标。   三天前,夏洛克前往华沙剧团。   他提醒齐林斯基要小心。   同时询问剧团是不是掌握与劫匪有关的可疑线索。   对方表示谢谢提醒,一定会注意安全,但否认了解劫匪的来历。   夏洛克确认齐林斯基有所隐瞒,告诫他劫匪们很危险,务必不要擅自行动。   显然,这位剧团经理没有引起充分重视。   齐林斯基报以侥幸心理,今天变成了一具中弹的尸体。   齐林斯基与后勤部负责人出门去做什么了?   火拼里唯二的幸存者肯定知道内幕,他们与齐林斯基是一伙的。   皇家驻军记录了一群目击者的口述。   宫廷画师以最快速度画出了在逃幸存者的两张素描图。   夏洛克看到素描图,不由暗道一句这真是巧了!   热闹凑齐一桌。   在逃枪击者的素描图里,有一人形似扬·多布(Bfez)雷。   昨天,这位罗马尼亚古董商刚刚从拘留室出来。   今天,他就在皇家公园持枪火拼?   这样做合理吗?   夏洛克即刻赶往扬·多布雷居住的酒店。   酒店前台说那位罗马尼亚古董商上午十点离开,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夏洛克有预感扬·多布雷不会再出现了。   更准确地说古董商的身份作废了,此人再出现时会换一副面容。   另一头,华生赶往华沙剧团。   剧团其余人压根不知道团长与后勤组长离开。   近三天,齐林斯基下令剧团所有人非必要不外出。   今天下午没有演出,剧团成员或是睡觉,或是在房里打牌。   大家以为齐林斯基在房内休息。   门房守卫也说没看到团长从正门出入。   「秋日剧院」与伦敦的大多数剧院建筑一样,不会只有一扇门。   华生查看了连接下水道的暗门。   在负一楼的暗门后发现了新鲜的双人足迹,与齐林斯基、后勤组长的鞋印完全吻合。   华生回到221B说出调查到的情况。   他说:“齐林斯基故意避人耳目,走了下水道。   华沙剧团迅速自查,暂未发现丢失物品,也不知道齐林斯基两人偷溜出去做什么。”   “也许是交易古董。”   夏洛克推测,“扬·多布雷的身份是古董商。齐林斯基送给前任剧团首席的新婚贺礼是文艺复兴时期的古董画。”   夏洛克:“只是今天的这场交易不干净,必须偷偷摸摸地进行。”   “是不是在搞专业销赃?”   华生大胆猜测,“华沙剧团时不时在欧洲巡回演出,齐林斯基借机顺路运送赃物?”   夏洛克认同:   “销赃的可能性确实很大,而这种事要瞒着剧团内多数人进行。”   华生又琢磨起来:   “齐林斯基与扬·多布雷交易。「不列颠斗牛犬」是扬·多布雷携带的,他究竟是什么人?”   使用「不列颠斗牛犬」都不是一般人。   这种枪在射击前,必须手动扳下击锤。   如果射击者的经验不足,实战时往往会卡壳。   卡壳,却是致命失误。   到了拔枪互.射的那一步,容不得慢一拍。慢一拍,死的就是自己。   另外,「不列颠斗牛犬」的后坐力很大。   新手用它射击,通常打不中目标,因为自己的手先被震麻了。   实战里敢用「不列颠斗牛犬」,要不就是纯新手无知无畏,要不就是经常开枪的老手。   华生说:“我看了吸血鬼劫匪们的尸体,五人被爆头,一人胸口中弹。”   华生也仔细观察了海德公园的现场痕迹。   “火拼双方相距不远,在二十米以内。就算在这个距离内,爆头也非易事。”   人不傻,被枪击会逃跑。   在逃亡过程中,躯干比脑袋更易瞄准。   华生:“吸血鬼劫匪却有五人被接连爆头,足见扬·多布雷与其同党的枪法高超,说不定是经常杀人的。”   夏洛克指出:   “擅于枪击与开枪杀人是两回事。”   夏洛克之前有过一种直觉。   扬·多布雷不简单,所谓重感情的商人只是一层伪装。   今天,扬·多布雷撕下伪装,关键是他为什么这样做?   “扬·多布雷争取到保释机会并不容易。”   夏洛克说,“今天他杀了人,亲手毁了在伦敦合法生存的可能性。这样做值得吗?”   制造一个以假乱真的身份,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行了。   对于扬·多布雷来说,他至少付出了侦探委托费300英镑,以及被关在拘留室六天的代价。   小不忍则乱大谋。   扬·多布雷不计代价,必须杀人的理由是什么?   路人听到“是你盗取了牛顿炼金手稿”。   这句话是吸血鬼劫匪指认扬·多布雷吗?它意味着什么?   华生无法回答。   二楼起居室陷入沉默。   不多时,哈德森太太敲响房门:   “先生们,晚餐早就准备好了,你们想要什么时候上菜?”   夏洛克扫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黑了。   再看挂钟,指针指向「19:48」。   夏洛克神色一肃,猛地起身穿上外套,急速问哈德森太太:   “蓝斯小姐没有传口信回来,说她今天不回来吃晚饭?”   哈德森太太愣了愣:   “我没接到口信。你们不是下午一起查案,然后分头行动?”   “并不是。”   夏洛克没在下午打扰奈布拉工作,本想等晚饭时再告诉她海德公园事件。   “你们先吃,我去斯特兰街444号走一趟。”   夏洛克拿过帽子,似风一般掠出起居室。   华生甚至来不及说一句,就看不到大侦探的背影。   一般情况下,奈布拉临时有事不在晚上八点前回来用餐,是会托人捎来口信。   今天,奈布拉没回来,也没有叫人传话。   华生却想说距离20:00还有十一分钟。   说不定奈布拉正在回家的路上,大侦探至于这样着急担忧吗?   不过,今天情况特殊。   白金汉宫附近爆发枪战,死伤惨烈,涉案者也都不陌生。   已知两名持枪杀人犯逃走。   没人能保证他们不再大开杀戒。   这种情况下,难免为奈布拉的晚归而不安。   “我也去看看。”   华生抓起外套与帽子追了上去。   一楼门后,夏洛克刚刚要触碰门把手,大门从外被打开了。   奈布拉推门就见大侦探近在咫尺。   亏得她走路眼观四方,否则已经一头撞到夏洛克怀里了。   “出什么事了?”   奈布拉注意到夏洛克眉间未散的担忧,也听到华生匆匆跑下楼的脚步声。   夏洛克飞速打量奈布拉,确定她没有受伤,悄悄松了一口气。   “没什么特别的事。”   夏洛克侧身把奈布拉迎进门。   夏洛克旁若无事地说:   “快到晚上八点了,不见你传口信回来,我准备去斯特兰德街看看你是否需要帮忙。”   华生火急火燎地追赶下楼。   他还没喘上一口气,听到福尔摩斯式的平稳语调。   华生笑了。   是谁刚才刻不容缓地出门?总不能是他吧?   华生暗自点头。   懂了,今天又学到一个知识点,变脸是大侦探的必备技能。   奈布拉深深看了夏洛克三秒,又望向在楼梯口大喘气的华生。   “谢谢关心。”   奈布拉转念间明白两人的担忧从何而来,“我没事,没被海德公园枪击案波及。”   夏洛克:“你听说下午的案件了?”   “不只是听说。”   奈布拉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我得知了一些内情,刚刚去取证了。”   华生诧异,线索还会自动找上门的吗?   “难道你撞见在逃的扬·多布雷了?”   华生又立刻否定,“不对!那家伙敢直接开枪杀人,不可能主动给你提供证据。”   奈布拉没搞猜猜猜那一套。   她直说:“一位吸血鬼劫匪咽气前,抓了一个路人交代遗言。   搬砖工鲍勃刚巧留意了「断臂」赛斯的悬赏令,他认出了那个吸血鬼劫匪,决定帮忙传话。”   一个半小时前,奈布拉准备收工回家。   斯特兰德街444号的大门被人着急忙慌地敲响。   搬砖工鲍勃找来,转述劫匪的遗言。   ——火灾是因为牛顿手稿,让奈布拉找蓝眼睛报仇,别忘了查舰队街53号。   这一句话信息量很大。   「蓝眼睛」的特征之前出现过一次,在神偷格雷的盗窃日记里。   1879年末,格雷偷了一页牛顿手稿。   手稿来自一个蓝眼睛男人,身高一米九几。   当时,舰队街大火刚刚发生不久。   格雷发现蓝眼睛男人在火灾现场出现了三次,四周居民却都没注意到。   劫匪遗言还有另一个重点。   奈布拉:“舰队街53号,就是我家隔壁的那栋狭窄房子。它空置多年,没出租也不出售。”   舰队街汇集英国的各大出版社与报社。   在新闻出版业的黄金时代,这条街可谓寸土寸金。   在舰队街有一套房子,不论使用面积有多小,都能用来赚钱。   去年五月,奈布拉开始重建老蓝斯家,打听过隔壁的情况。   隔壁53号很小。   房主不自住、不出租,也不出售房子。   现任房主去美国再婚了。   53号是前妻留下的遗产,他不想触动往事,就让房屋处于尘封状态。   这个理由不能说毫无道理。   今天,劫匪却捎来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   在临死前,他点名舰队街53号有问题。暗示三年前的大火,与这个地方有关。   “我刚刚去了舰队街。”   奈布拉听完搬运工鲍勃的转述,立刻赶去勘查53号。   斯特兰德街的隔壁街是舰队街,步行只需五分钟。   奈布拉先询问了55号的施工队。   施工队表示隔壁与从前一样。   没发现有人进出53号,更不谈有谁在此久居。   奈布拉:“我绕着53号观察了一圈,发现了一处不对劲。   一楼有扇窗户是虚掩着,窗户居然没有从内上锁。”   奈布拉一本正经地说:   “像我这样的好邻居,肯定要关心隔壁住户的房屋安全,帮忙看看是不是遭遇盗窃了。   所以,我从施工队叫来四个人,一起翻窗进去瞧个究竟。”   华生脑补那个场景,不由屏住呼。   窗后,究竟有什么东西呢? 第145章 Chapter145: 来龙去脉   Chapter145   舰队街53号,这栋封闭八年无人居住的房子里到底有什么?   奈布拉携施工队四人翻窗而入。   这栋房子很狭小。   恰如它的外表看起来是一根大号违章烟囱,进入室内能更直观地感受什么叫做单层面积十五平方米。   在长5米宽3米的空间里,还要塞下联通三层楼的一座楼梯。   逼仄是必然感受。   好在家具都已搬出,让视觉上空旷了一些。   奈布拉五人很快发现异样。   一栋空关多年的房子本该有积灰,但53号地面干净,近期有人清扫过。   先查地下室。   一眼看到空荡荡的房间正中央处放了一只纸盒。   “那只纸盒能装下一双鞋还有富余,而搜遍整栋53号楼没别的,只有纸盒。”   奈布拉说着,轻轻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就在里面了。”   具体是什么?   奈布拉来到二楼起居室,把纸盒放到书桌上。   打开盒子,是一本记事簿与一座小雕像。   夏洛克盯着雕像。   它似石似玉,总体呈深褐,又有隐约零星赭红色。高约成年人的半臂。   夏洛克张开右手虎口,用拇指与食指可以勉强丈量雕像的宽度。   这种描述颇有熟悉感。   “看材质与「婴儿棺」相似。”   夏洛克问,“这也是用洞熊股骨做的吗?”   奈布拉:“没检测,瞧着是挺像的。”   再看雕塑的模样。   祂是一个站立的人形,背后有双翼似蝙蝠翅膀。   上半脸佩戴面具,嘴巴微张,露出了两颗尖利牙齿。   这与传说里的吸血鬼颇为神似。   奈布拉递出了盒子里的笔记本:   “雕塑名为「帕尔默斯」,是那些吸血鬼劫匪一直供奉的神灵。这是‘遗嘱’上写的。”   华生:“遗嘱?”   “对。”   奈布拉说,“这些劫匪是来英国复仇的,他们写下了复仇大致始末。未完成的部分,希望有人代为执行。”   一本笔记本交代了来龙去脉。   六名劫匪来自「暗之族」。   这个族群曾经生活在罗马尼亚的喀尔巴阡山脉深处。   自中世纪起,祖祖辈辈在地下岩洞生存,供奉「帕尔默斯」。   帕尔默斯,古希腊语中意味着脉动。   「暗之族」认为在绝对黑暗的地下深处,沉睡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力量。   地震、火山、温泉、地下河等等,都是地底力量脉动的体现。   「暗之族」自认获得地底力量的庇佑。   尽管视力退化,但有了黑暗里的敏锐感知力,身体变得格外迅捷。   这个族群的嗅觉尤其敏锐。   部分人甚至能够闻出“过去的场景”。   「暗之族」不喜阳光,族群人数一直维持在200人左右。   除了成年时外出寻觅伴侣,其余时间很少离开洞穴。   族群的平静生活在1877年春天被击溃。   当时,三十位未婚青年族人出山觅偶。   等两个月后返回洞穴,天塌了。   地洞洞口被炸毁,洞内岩层崩塌,地下河改道倒灌。   只有13位族人幸存,其余人都死在惊变里。   洞内,圣坛被盗,圣像、圣棺与宝物都被洗劫一空。   是谁做的?   洞里少了一个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是“蓝眼睛”。   “蓝眼睛”是地表人。   1876年,他昏迷在「暗之族」的狩猎山道上。   「暗之族」救了他。   “蓝眼睛”清醒后失去了记忆。身上没别的东西,只有一份炼金手稿。   他大概二十岁出头,有一双蓝眼睛,身高一米七六。   “蓝眼睛”会德语与法语。   他很快习得「暗之族」的方言,与一位未婚女性族人相恋,希望能够成婚定居下来。   当时,这件事遭到部分族人反对。   「暗之族」吸纳地表人加入,但几百年对觅偶结亲的流程有一套严格规则。   显然,“蓝眼睛”不合规。   最终反对派没有反对到底,还是接纳了“蓝眼睛”。   皆因这个年轻男人似乎得到神谕。   「暗之族」生活的地洞,有许多倒悬的钟乳石。   它们很特别。   每块岩石都是倒三角状。   在三角形岩石上,又遍布层层叠叠、大小不一的内凹三角纹理。   好似大三角套小三角,越往深处越模糊,收缩到一个永无尽头的黑点。   「暗之族」坚信遍布无限三角的岩洞是永生路上的考验场。   古代,用牛耕犁地,使用的犁铧呈三角形。   当犁尖破开土地,留下V形的沟痕。   从头犁到尾,再从尾犁至头,完成一个往复。   这个过程看似是一场简单的农耕,却蕴含生命哲理。   生命亦如犁行。   死亡不是重点,而是追求灵魂不灭的必经过程。   人类生于地表。   唯有进入地下,在特殊洞穴经受漫长淬炼,灵魂才能被锻造。   这类灵魂死后进入地下冥界。   宛如经历了“△”轮转,似犁铧折返,穿透地壳重见天日,开启新生。   几百年前,「暗之族」舍弃地表的光明。   举族迁入地洞并非逃避,而是选择了主动淬炼。   那个遍布无限三角的洞穴是淬炼圣地。   洞穴里,终年有水声呢喃。   水很浅,刚刚没过脚踝,却遍及整片洞穴地面。   洞顶倒垂的三角形钟乳石,像无数倒悬的箭的箭矢,箭头正对水面。   唯有一根从水底长出。   它高不过膝盖,立在水中。   呈椭圆状,像是大地吐出来的一个石茧。   石茧不是完全实心的。   似乎曾有什么破石而出,留下一个三角形的中空。   此处被视作圣坛,其中供奉圣棺与圣像。   洞壁上,时不时坠下水。   洞穴恰似一面被无限次敲响的鼓。   当水滴落到水面,波纹扩散向着地下深处,发出永不停息地低语。   1876年,「暗之族」之所以认为“蓝眼睛”能听懂神谕,是他展现出了号令水流,创造出无限三角石的能力。   “蓝眼睛”就此结婚入住地洞。   1877年春末,一批青壮年离开地洞,惊变发生。   地洞突发地动山摇。   洞口被堵,人们无处可逃,许多或被乱石砸死或因为缺氧丧命。   等到外出者归来,搜救幸存者时,发现洞内少了一个人。   “蓝眼睛”不见了。   圣地里,膝盖的石茧圣坛也不见了。   连带圣棺、圣像,洞穴值钱物品也都没了。   这些物品里有一份曲谱,是每年祭祀时吟唱的圣曲。   “蓝眼睛”制造了1877年夏日惨案,逃得无影无踪。   「暗之族」不知道凶手的来历,因为“蓝眼睛”一直都自称失忆了。   追杀“蓝眼睛”的唯一线索,只有救起他时发现的随身炼金手稿。   「暗之族」凭借特别的嗅觉,确定手稿年代久远。   它少说写了一百年,上面有许多人的气息。   近年,有两个人留下的气味最重。   一个是“蓝眼睛”,还有一个叫他“X”。   幸存的「暗之族」分为两批。   一批复仇,一批延续族群。   后者隐入东欧,前者开始满世界找人。   历时四年,从东到西确认了炼金手稿出自牛顿之手。   在1872年,朴茨茅斯家族把手稿赠送剑桥大学。   后来,有一批手稿被剑桥大学又退还给捐赠者。   这批“退稿”涉及炼金方向,全部失踪。   「暗之族」怀疑“X”偷盗了这批退稿,随后被“蓝眼睛”获得其中的一部分。   “蓝眼睛”读了手稿后,拟定某个炼金计划,进入罗马尼亚的深山洞穴进行劫掠。   “蓝眼睛”的主要目标是圣坛石茧,偷别的东西为了搅浑视线。   这种推测依据多年后追踪的结果。   事发当年,「暗之族」最先发现了被遗弃在河岸边的圣棺。   它被奥地利研究机构捡走了,写成报道《吸血鬼遇上古希腊》。   两年前,在法国跳蚤市场遇上了小摊贩.   小摊贩不知从哪里收入一尊雕像,正是「帕尔默斯」圣像。   一个月前,白金汉宫的厨神决赛爆发盗窃案。   案件很快告破。   报纸披露相关案情,神偷格雷的偷盗物品里赫然有一页牛顿手稿。   这迅速引起复仇者的注意。   六人早在去年抵达伦敦,追查谁是“X”以及“蓝眼睛”去了哪里。   伦敦太大了,人口数以百万计。   调查进度迟迟不得推进,直到神偷格雷落网,第一次有了牛顿炼金手稿的具体消息。   可惜,对格雷的审问收获甚微。   格雷只承认手稿来自一双“蓝眼睛”,但不知道对方是谁。   好消息是又有新线索。   四月初,复仇者在伦敦码头仓库听到熟悉的曲调,那是「暗之族」祭祀用的圣曲。   先祖谱写的曲子从未外传。   它居然在一架从美国运来的自动钢琴里响了起来。   追查发现,这架钢琴被送至华沙帝国剧团,准备进行后续演出。   琴谱是剧团方面提供的。   问题来了,华沙剧团怎么有这份曲谱?   与此同时,复仇者们在伦敦走街串巷时,发现了一栋古怪的房子。   舰队街53号。   它被空置多年,却还残留一股气味,是“蓝眼睛”的味道。   「暗之族」的笔记戛然而止。   夏洛克暂且不提内容,只说笔记本与墨水。   他指出:“这本本子很新。纸张雪白,封皮硬挺,显然刚买不久,基本没翻动过。   从头到尾的书写墨色相同,没有时间留下的差异。还有一股浓郁的墨水味,全篇文字都是近期刚刚写的。”   吸血鬼劫匪为什么要写这些?   奈布拉结合劫匪留下的遗言,推测这是留给她的遗言。   她说:“四天前,劫匪的藏身点被发现。从废弃车站迅速撤退后,他们有了前所有未的紧迫感。   万一报仇还没完成就被抓了或死了呢?所以必须提前选定一个接力复仇者。”   选谁?   首先要有能力,其次要有共同目标。   “1879年发生的舰队街大火,烧毁了多栋房屋。舰队街55号伤亡最惨重。   去年五月,我开始重建55号。当时,拜史密斯议员所赐,让「红色幽灵」出名了,这都不是秘密。”   这群复仇者说53号有“蓝眼睛”的气味。   三年前的火灾里,53号建筑轻度受损。   由于没人住,压根谈不上出现人员伤亡。   如果当年大火不是意外,而是“蓝眼睛”的人为呢?   “把圣像与笔记本留在53号,是他们本次行动之前的二手准备。   一旦「暗之族」团灭,他们没能完成的复仇就能让我继续了。”   奈布拉做出以上推测。   华生恍然:“这是一群身负血海深仇的复仇者,也能解释他们为什么手段狠辣。只要涉及复仇,绝对不会心慈手软。”   “之前劫囚车,逼问神偷格雷与牛顿手稿的关联。”   华生说,“这群人遭遇过惨烈地偷家,极其厌恶小偷,所以杀了格雷,还砍断了他作案的右手。”   对格雷进行灭口与砍手,是笔记上没写的。   夏洛克直言:   “这伙人没写卖圣像的巴黎小贩有什么结局;   也没写追寻别的被盗物品的具体经历;   更没写他们随身携带「史密斯-韦森」双动式轮转枪。”   “笔记里的「暗之族」是纯粹的受害者。”   夏洛克盯着奈布拉的眼睛,“请注意,这只是他们的一面之词。”   “谢谢提醒。”   (lxjw)   奈布拉明白,这是在提醒她不要关心则乱,一不小心被人当了枪使。   奈布拉其实调查过53号的情况。   53号本来属于希金斯老太太。   临死时,她没有别的亲人,只有一位已婚的远房侄女琳达。   1874年,琳达与鲍尔·彼尔德结婚。   1875年,希金斯老太太去世。53号由琳达继承,而产权归丈夫鲍尔所有。   现任房主鲍尔·彼尔德确实有一双蓝色的眼睛,他身高约一米七六。   他与琳达结婚后,一直没有入住过53号,把它空置着。   1878年,琳达病逝。   很快,鲍尔去了美国,继续空置53号直到今天。   奈布拉说:“目前看来,用蓝眼睛形容鲍尔是客观描述。   他是不是「暗之族」写的凶手,有待查实;他有没有火烧舰队街,也有待查实。不过……”   “不过?”   华生听到转折词,有了不妙的预感,“该不会是找不到人了吧?”   奈布拉:“是的,很遗憾,找不到他了。”   “之前神偷格雷被抓,我看了神偷日记,试图调查隔壁房主鲍尔的行踪。”   奈布拉致电远嫁纽约的表姐丝蒂芙尼,请她确认鲍尔·彼尔德的踪迹。   舰队街绝大多数的房屋地产权归教会所有,房主们只有房产权。   教会留有房主们的联络方式。   四年前的火灾发生后,教会联络过鲍尔。   当时联络上了,鲍尔没来,全权委托律师处理。   奈布拉:“上周,丝蒂芙尼传回了消息。去年九月,鲍尔再婚的妻子露西亚病逝,他离开原先的地址,不知道去了哪里。”   华生:“等一下,让我捋一捋。”   华生算了算时间线。   1874年,鲍尔与琳达在英格兰结婚。   1876年,蓝眼睛在罗马尼亚山洞附近被救。同一年与「暗之族」族人结婚。   1877年,「暗之族」几乎团灭。   1878年,琳达病死。   1879年,鲍尔与露西亚在美国再婚。   1881年,露西亚病死。   华生报出这一串时间:   “假设鲍尔是前往罗马尼亚的‘蓝眼睛’。他在七年里结了三次婚,其间重婚,还死了三位妻子。这人听起来问题很大。”   奈布拉微微颔首。   回头梳理,鲍尔·彼尔德是很可疑。   华生:“等一下,再让我理一理。”   今天海德公园的火拼,一方是「暗之族」复仇者,另一方是扬·多布雷。   现场有人喊“是你盗窃牛顿炼金手稿”。   “扬·多布雷不是蓝色眼睛。”   华生说,“根据皇家驻军对目击者的询问,他身边的那个男人眼睛是蓝色的。”   华生摇摇头:“这也不说明什么,很多人都是蓝眼睛。”   华生询问夏洛克:   “所以说,今天复仇者们开枪射击,是认定扬·多布雷及其同党是「X」?”   夏洛克:“按照已有线索,劫匪们是这样认定的。   先有「X」盗出所有牛顿炼金手稿,再有蓝眼睛获得部分,去打劫「暗之族」。”   华生好奇:   “你们认为打劫地洞,是「X」在幕后主使吗?”   奈布拉与夏洛克都摇了摇头。   奈布拉:“对于「暗之族」来说,我们怎么认为不重要。   他们在报灭族之仇时,牛顿炼金手稿是唯一线索。对相关涉案者,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夏洛克:“我没有充足证据,无法做出具体推测,只有一个猜测。”   华生知道大侦探不喜猜测,还是劝他说一说。   “是什么猜测?说出来,指不定成为下一个调查方向。”   夏洛克:“扬·多布雷与齐林斯基见面,为了销赃交易。   多布雷看中钱。六年前,牛顿炼金手稿却不值钱。”   当时,扬·多布雷明知榨取不了手稿的金钱价值,为什么还要偷呢?   夏洛克:“扬·多布雷给厨神决赛写过《安全指南》,在这方面他很有经验。   六年前的盗窃手稿,可能是一次自我挑战。他先做了贼,才懂怎么防贼。”   换句话说,从一开始扬·多布雷偷窃牛顿手稿,就不是冲着钱去的。   “从结果看,牛顿炼金手稿四散开来。”   夏洛克说,“当时,扬·多布雷故意分散变卖,只为给集齐手稿的人制造高难度。”   夏洛克:“扬·多布雷没有获利,但享受了为难别人的快感。”   华生听明白了:“如果这个猜测成立,今天扬·多布雷的交易被毁,遭到重火力狙击,是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夏洛克点了点头。   “扬·多布雷的气味被复仇者发现且记住了。今天复仇者不死的话,往后只要有机会,仍旧会对他进行千里追杀。”   奈布拉感叹:“人难免遇上几发回旋镖。”   此时,一辆马车迅速驶出伦敦。   莫里亚蒂与塞巴斯蒂安·莫兰从火拼现场逃离,决定暂时远离是非之地。   车厢里非常安静,安静到了死寂。   莫里亚蒂回想着海德公园突发的一幕幕。   如果不是塞巴斯蒂安的枪法够好,一枪一个把敌方爆头,今天我方差点被打成筛子。   话说回来,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莫里亚蒂承认偷了牛顿炼金手稿又随手散卖了出去。   就这事,至于不死不休吗?   难道他随手一挥,就毁了别人的一辈子?   这种作案效果在不经意间就达成了吗?却也断了他的又一条财路。   莫里亚蒂:现在他是该洋洋得意呢?还是自认倒霉呢? 第146章 Chapter146 :《她的体温34.9℃》1   Chapter146   1882年4月,英国发生了一件大事。   即便「愚人节劫囚案」、「大英博物馆盗窃案」与「海德公园枪战案」并案侦查且很快告破的热度,也远远追不上这件大事。   在海德公园爆发枪战后一天,4月19日查尔斯·罗伯特·达尔文病逝。   达尔文的死讯不只传遍英伦三岛,更迅速传遍全球,引起极大震动。   一周后,他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下葬,紧挨着牛顿的墓地。   这场葬礼堪比国葬。   各国科学家与政要名流受邀前往,更有成千上万的民众自发送别。   奈布拉与夏洛克都受到了邀请,是来自两个不同方向。   奈布拉被科学界邀请。   夏洛克收到了达尔文家的私人邀请。   对此,夏洛克很意外。   他与达尔文的家人不能说毫无交集。   比如他与乔治·达尔文都是「欧几里得假面演奏团」的成员。   这种关系却不足以邀请他用家族友人的身份参与葬礼。   直到葬礼结束,夏洛克听乔治·达尔文说明原因。   一切与去年的变异大章鱼有关。   达尔文被病魔缠身多年。   持续呕吐、心绞痛、头晕、头疼、皮疹等等,这些疾病在他身上轮番发作,偏偏具体病因不明。   去年,达尔文行走困难,依旧坚持到伦敦瞧了一眼变异章鱼。   变异章鱼散发奇异彩光。   不知它究竟从哪里来,只知道它的再生能力强到似癌变。   恰似一辆超速行驶的火车,即将脱轨坠崖。   近距离接触变异大章鱼,似乎有被影响大脑感知的可能性。   这只章鱼不出意外地死了。   达尔文见到它最后一面。   夏洛克以为这就是章鱼事件的结尾,没想到还有后续。   达尔文回家后,长年困扰他的诸多病症里,有一项居然不药而愈。   他的头疾不再发作,没有感觉头晕,也没有了头疼症状。   这与变异章鱼有关吗?   达尔文无法给出答案。   他一辈子研究物种起源,当生命走向尽头时似乎窥见了理论体系之外的秘密,但来不及再去追寻真相。   科学方法论的基石之一是可重复性。   变异大章鱼事件无法进行二次验证,只能让这个秘密的谜团随他进入坟墓。   直到临终前,达尔文对孩子们留下遗嘱。   邀请大侦探参与葬礼,把这个秘密告诉夏洛克。   这是达尔文留下的无期限委托。   由于研究对象已经死亡,他无法请科学界的朋友接力调查,只能把一段记忆托付给福尔摩斯。   请大侦探碰碰运气。   将来某一天,他或许能触到迷雾深处的真相。   夏洛克接下了委托。   他也不清楚哪天是新线索到来的契机。   尽管破案之日遥遥无期,但存在未解之谜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达尔文去世。   扬·多布雷逃之夭夭。   华沙帝国歌剧团的巡演由于剧团经理齐林斯基的死亡中断。   1882年,四月的英国,大事如潮涌。   有的真相浮出水面,有的随潮水而逝,沉入未知远方。   世上不缺迷案。   夏洛克很快接手新案件。   与此同时,他着手做一件以前没做的事。   *   *   1882年6月3日,星期六。   达尔文逝世的余波仍在,却没了狂风骤浪,而是一派祥和。   各大报刊无人继续讥讽“达尔文是英国最危险的人”、“达尔文是猿猴的传人”。   达尔文成为大不列颠国家荣耀的一部分。   一次次宗教与进化论的大战成为陈年旧事,不必再提。   达尔文死了,危险分子却不会绝迹。   下一个“达尔文”很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对大多数英国人来说,这个星期六不必考虑危险分子。   都别说话,先冲到书店去买《钱伯斯周刊》。   星期六是《钱伯斯周刊》的更新日。   杂志六月的第一次更新,大家惊喜地发现「虫洞回声」开新文了!   「虫洞回声」的书迷早就不局限于英伦三岛。   隔壁法国,巴黎书店也同步上架了《钱伯斯周刊》。   上午9点,爱德华-阿尔弗雷德·马特尔提着公文包前往律师事务所。   今年,他正式注册成为巴黎上诉法院律师。   这个职业体面、安稳且有保障。   他却更加向往另一种生活,成为儒勒·凡尔纳笔下的主角探险未知又凯旋。   ‘塞纳河畔的律所能不能困住一颗属于旷野的心?’   马特尔默默自问。   他没有立刻进入律所,视线被隔壁书店吸引了。   玻璃窗上贴出广告:   「虫洞回声」新文《她的体温34.9℃》火热连载中,欲购从速。   马尔特第一喜欢的作家是凡尔纳,第二个就是「虫洞回声」了。   这样排序的理由充足。   前者同为法国人,从十九年前就开始写科学幻想类的冒险小说了。   凡尔纳的书陪伴他长大,让他长出了向往旷野的心。   后者是英国佬,去年刚刚入行。   「虫洞回声」的小说也具有科学幻想色彩,只是更冷峻,隐隐透露出宇宙的残酷。   马特尔畅想成为凡尔纳故事的主角。   冒险者终有回报,不只收获金钱,还有美好的感情。   「虫洞回声」就不一样了。   不论是《庞贝》或《美食家》,他进入那个故事难说能不能活过几章。   新书《她的体温》呢?这会一个什么类型的故事?   只看书名,觉得云里雾里。   不似《庞贝末日倒计时48小时,我怒赚一万英镑》与《中彩票后,我成为顶级美食家》,至少能猜出故事背景。   马特尔当然知道正常人的体温是37℃。   十四年前,1868年德国人卡尔·温德利希在《疾病过程中的体温》提出的相关研究成果。   「虫洞回声」的新书难道与医学相关?   书名里的体温34.9℃,显然不是正常人的体温。   采用这种不够直观的书名,是「虫洞回声」要转型吗?   马特尔花了50生丁购买最新一期的《钱伯斯杂志》。   这本杂志在英国统一售价1.5便士。   当它运过英吉利海峡到了法国,每家书店的售价各不相同了。   巴黎50生丁的售价,是伦敦1.5便士的三倍。   马特尔不是第一次购买《钱伯斯周刊》。   去年,他前往英国爱丁堡听了「欧几里得假面演奏团」的演出。   那场演出的门票不是售卖制,而是有奖问答制。   他答对了《钱伯斯周刊》上的主办方出题获得免费门票。   读一本英国杂志,不存在语言不通地阅读障碍。   马特尔拿着杂志,进入律所办公室。   趁着没有亟待处理的案子,让今日工作从阅读新小说第一章开始。   直接翻到《她的体温34.9℃》。   『第一章来自洞穴深处的召唤   “洞穴(XFCI)学足以晋级成为一门科学。”   埃莉诺对丈夫说,“它不只是体育运动或猎奇观光。”   詹姆斯·伍德点头。   “你的空盒气压计、罗盘与测斜仪、钢卷尺与测量绳、绘图板与绘图工具、温度计与地质锤等等,确实很有用。   它们能够精确测绘一个洞道的长度、倾角和气压变化。不过……”   詹姆斯话锋一转:   “我更喜欢站在黑暗洞穴内,不必使用那些仪器,让风吹过来。   风,带来洞穴深处的悠远传说。   众神之王宙斯诞生在洞穴里,通往冥界也要穿过洞穴「卡戎之门」。”   詹姆斯一边说一边帮着整理着妻子的测绘仪器。   埃莉诺是测绘员。   詹姆斯是插画师。   两人都是「深渊公会」的成员。   明天出发前往北约克郡的克拉珀姆村,从那里开启一场探洞之行。   目标洞穴:风之穴   它在克拉珀姆村之侧的英格尔伯勒山上。   探索时间:1882年6月—8月   这次行动由阿什沃斯子爵发起且全力赞助。   他找到号称专业探洞五十年的「深渊公会」,要求提供专业指导。   子爵提出了探洞目标。   他不是绑个绳子下去瞧瞧就好。   要以这个洞穴去探索喀斯特洞穴的地下水系统。   乍一听,这不是猎奇之旅。   否则公会也不会派出优秀测绘师埃莉诺。   不过,阿什沃斯子爵有点众所周知的小毛病。   ——他怕黑。   探索洞穴,他找的以毒攻毒疗法,已经进行过多次相关治疗。   这次极其不一样。   「风之穴」不是已开发的景点,它仍是蛮荒之地。   它的入口位于山腰。   四周是荒凉的石灰岩荒原,通往洞口的路是没有路。   当人好不容易踏着荒石来到洞穴边缘,地面裂开一道大口,宛如深渊张开嘴巴。   颤颤巍巍地探头往下看,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天然竖井。   四十年前,有过一位探索者多次尝试下降。   他下降到五十多米深处的平台。   这是洞穴的中间位置,而至今没有人真正触底。   “相信我们能够成功。”   詹姆斯乐观地说,“我们成为首次探底「风之洞」的第一人。”   埃莉诺持谨慎态度:   “科学的道路难免曲折,大家都别逞强才好。”   埃莉诺认真检查矿用灯。   查看玻璃罩是否完整、金属网罩是否有破损,以及灯盖接缝是否密封。   埃莉诺谨防下洞事故。   她先要防范灯内火焰外泄,避免引燃洞内可能存在的甲烷等气体。   另外,她也会利用矿灯观察四周气体异常。   当火焰变弱或变蓝,洞内就有缺氧风险,必须考虑撤退。   詹姆斯瞧着妻子一丝不苟地检查煤油灯,不由畅想起未来。   “什么时候能用上电池灯呢?只要按一个开关,它就发出强光。一盏灯只有手掌大,续航24小时起步。”   詹姆斯叹息这种设备只存在于幻想。   “要是「路姆考夫灯」能与小说里一样便捷持久就好了。”   埃莉诺:“或许,我们白发苍苍时,手持电灯就能广泛商用了。等你70岁,我买给你做生日礼物。”   今年,詹姆斯29岁。   提前四十一年预约的生日礼物,也不是一段遥不可及的梦。   因为白炽灯已经发明出来了,笨重的电池也发明出来了。   詹姆斯仿佛看到两人一起慢慢变老。   他温柔地看向妻子:“你知道的,我对那些机械仪器总是摆弄不明白。到70岁时,我可能不会先进的电路设备。”   “没事,我教你。”   埃莉诺说着,将另一盏矿用灯塞到丈夫手里。   这就手把手教导詹姆斯如何充分检查一件照明设备。   “今天,先从矿用灯的正确检修方式学起。”   埃莉诺说,“你记住了吗?”   詹姆斯指尖滑过金属网罩,确认每一根金属丝都完好无损。   又举起矿灯对着光,反复检视玻璃确定了没有裂纹。   詹姆斯做完这一切,勾了勾妻子的小拇指:“我记住了。”   两人相视一笑。   这幅场景,很快被詹姆斯提笔画了下来。   在前往出发「风之穴」之前,为《J&E日常生活记录》添了最后一幅画。』   马特尔读到这里,隐隐生起不祥的预感。   《她的体温》该不是把美好撕碎了的悲剧爱情故事吧?   同样有科学幻想元素,「虫洞回声」的剧情比凡尔纳的冷峻残酷,就在于“写实”。   《庞贝》里写实古罗马生活,《美食家》写实各国食物。   「虫洞回声」的新书应该与探洞有关。   凡尔纳也写过地下世界。   早在十八年前,一本《地心游记》开创了地心探险的题材。   《地心游记》却不够写实。   主角用的探险设备也有虚构成分,比如《她的体温》提到了路姆考夫灯。   现实里,路姆考夫灯是真实存在的。   三十多年前,德国发明家海因里希·丹尼尔·路姆考夫改进了感应线圈。   这个发光装置就用他的名字命名为「路姆考夫线圈」。   后来,拿破仑三世把价值五万法郎的“沃尔塔奖”授予了路姆考夫。   不过,现实里的设备与凡尔纳的小说有很大差异。   现实里,路姆考夫灯非常笨重。   电池组比行李箱还大,根本无法用于洞穴探险。   《地心游记》里,路姆考夫灯小巧便携,能够拿在手里。   它的电池续航太久了,能够坚持数天旅程,这是纯属虚构了。   话说回来,纯属虚构也挺好。   当悲剧发生时,少了一种真实生活也可能如此的恐惧。   「虫洞回声」的新文写探洞,主角们的照明设备是矿用煤油灯。   这篇文是从真实生活出发去写,后续会有什么样的走向?   马特尔不禁好奇起来。   《她的体温》会带来一个什么样的地下世界?   马特尔做一个大胆的推测。   这个故事势必与以往的地心文学不一样。 第147章 Chapter147:奈布拉:我,一定不负初衷   Chapter147   《洞穴探索的春天要来了吗?》   《「虫洞回声」疑似转型成功?不,是失败了!》   《用荧光染料验证地下水走向:   究竟是疯狂的科学臆想,还是颠覆性的科研课题?》   《等了这么久,你给我上“探洞说明书”?》   《惊!「虫洞回声」把魔爪伸向水文学啦!》   《地下冒险文学终迎新气象——纪实派的诞生》   ……   六月初,《她的体温34.9℃》第一章登报。   短短一周,对它褒贬不一的评论似雨后春笋冒了出来。   奈布拉照例买了一堆报刊,看看大家的反馈。   意见与建议,夸奖与批评,她都会虚心接受。   至于是不是屡教不改,那是另一回事了。   这篇小说引发剧烈争议,早在她的预料之中。   原因无他,这书出格了!   它不符合现有“地下世界”文学的任何一派。   目前,“地下世界”文学主要分为三派。   最早出现的是神话宗教类。   代表作是但丁在14世纪初书写的《神曲·地狱篇》。   四百年后,18世纪出现了科学幻想流派。   主要以“地球空心论”为基石,开启对地下世界的探险。   一百多年前,1741年路德维格·霍尔伯格第一个系统性构建了“空心地球”的小说观。   这位丹麦-挪威联合王国作家,以一本《尼尔斯·克利姆地心游记》展示了虚构的地球新理论及未知的地下第五王国史。   等到本世纪,凡尔纳以《地心游记》成为这个流派的集大成者。   他写地下海、史前生物、巨型蘑菇林与奇异矿石,创造了一个浪漫瑰丽的地下世界。   “地下世界”文学还有第三派。   在宗教神话与科幻探险之外,对地下乌托邦文明的思考。   在1741年的《尼尔斯·克利姆地心游记》中,已经借地心游历来讽刺社会制度。   1871年,英国作家布尔沃-利顿出版《降临的种族》,书里描绘了远超地表世界的地下文明。   利顿虚拟了一种地下神秘能量“维利”,它让人类进化,拥有了超高智慧。   地下人凭此建立了和平无争的技术乌托邦,以此反思现实的人类文明。   「虫洞回声」的新书,不属于三派里的任何一派。   开篇以写实笔触讲述一场即将开始的洞穴探险。   写了如何准备探洞设备,写了具体的探险路线,还有抛出一个完整的实验方案。   故事里,子爵赞助「风之洞」探险。   不说他要治疗怕黑疾病,而是打着科学研究的旗号。   为什么研究洞穴里的水怎么流动?   故事里,给出一个实用的理由。   野外探险者需要喝水。在地洞内就近取水,是否干净安全呢?   为什么同一个洞穴里,有时取水喝了没事,有时喝了就得病?   那要问一问水流动的整个过程。   《她的体温34.9℃》在第一章结尾,阐述了“喀斯特地貌的地下水走向”的实验设计。   简单概括:   把荧光染料倒进落水洞,观察它从哪个泉眼冒出来。以看得见的颜色,追踪看不见的水路。   这个实验意味着什么?   从《自然》杂志可见一斑。   《自然》在每个星期四发行。   本周四,杂志上刊登三篇评论,针对《她的体温34.9℃》所设计的实验。   分别是:   《达西定律惊遇“刺客”》   《地下水走向与饮用水安全》   《从多瑙河到加平吉尔:荧光素示踪法的两次远征》   《自然》杂志是全球最具影响力的科学周刊之一。   它在同一期内连发三篇评论,焦点对准一本小说里的实验设计,足见这个议题的特殊性。   特殊在哪里?   奈布拉知道,这个实验挑战了权威。   早在二十六年前,法国工程师亨利·达西在1856年总结出水在土壤与岩石里是怎么流动的。   总结为公式:   渗流速度=渗透系数×水力坡度   喀斯特溶洞以石灰岩构成。   理论上,完整石灰岩的渗透系数极小,因为岩石本身几乎没有孔隙。   在一个深不见底的喀斯特洞穴里,水流的落差大。   水力坡度的数字却不大,因为公式测算“单位长度的水头损失”。在分摊之下,坡度就变小了。   依照达西公式,去看喀斯特洞穴。   当瀑布下坠洞底,所有的水流汇入地下水。   地下水将以极其缓慢的渗流速度穿过岩体,数以年计,从未来从某个泉眼重新流出。   这个说法正确吗?   如今,水文学界的绝大多数人认为正确,且达成了一个共识。   地下世界像是一块巨大的“海绵”。   水流在无数细小的孔隙中缓慢、均匀地弥散着。   这个共识,是在近二十年里形成的。   1863年,法国工程师裘布依把达西定律推广为微分形式。   他提出“裘布依假定”,奠定了地下水动力学的基础。   从此,达西定律不再是经验公式,它被嵌入了一个庞大的数学物理体系里。   1870年,德国工程师阿道夫·蒂姆提出了计算渗透系数与井涌水量的“裘布依-蒂姆公式”。   他让稳定井流理论,从学术走向大规模工程应用。   由此一来,基于达西定律的理论体系运行了近二十年。   这种时候,一本虚构小说居然敢提出用荧光剂验证水流走向。   即便它只是一个虚构情节,其存在本身就是对科学的僭越。   果不其然,《她的体温》一经发表,迎来口诛笔伐。   嘲讽「虫洞回声」转型失败。   不好好地按照现有的“地下世界”文学流派写作,非要搞纪实类创作。   「虫洞回声」居然提出一个闻所未闻的实验,异想天开地动摇水文学的理论基石。   小丑长什么样?   就是「虫洞回声」这样的。   《新星的陨落与小丑的诞生》。   这篇社评热腾腾地出炉,来自《星期六评论》杂志。   《星期六评论》被视为英国审判文学的最高法庭。   毒舌是它的常态,赞美是它的变态。   去年二月,《星期六评论》变态了一次。   狠狠赞美了《庞贝》,夸奖「虫洞回声」站在宇宙维度冷静地审视人类。   时隔一年多,天翻地覆。   《星期六评论》不再赞美「虫洞回声」是冉冉升起的文学新星。   对其从头到脚地批判,是张口就来。   数落「虫洞回声」是小丑,门外汉怎么敢指导专家如何搞研究,这是对科学赤裸.裸的亵渎。   奈布拉毫不意外收到l来自“文学法院”的恶评。   《星期六评论》的核心从来没变。   从前夸她,因为《庞贝》写的是历史。   以宇宙维度赞美「虫洞回声」,是杂志视“科学”为高雅文化,给予认同。   现在骂她,因为《她的体温》触及现实。   知名小说家提出一个思想实验,针对某个专业科学领域的核心共识。   这就是外行妄想指导内行。   当「虫洞回声」越有名,越显得这人飘了,越界了。   越界,在充斥各种礼仪规则的维多利亚时代是一种原罪。   奈布拉更清楚另一点。   《星期六评论》曾经赞美《庞贝》,因为庞贝已经死了。   现在攻击《她的体温》,因为水文学活着且正在发展中。   ——活着的东西发生颠覆性变化,才会让人害怕。   这群人批判得起劲,问过奠基人亨利·达西本人的想法吗?   没法问,也不必问。   因为达西在1858年去世了。   奈布拉翻阅了亨利·达西所有书籍。   她有证据,假设达西知道他的公式成了一块不容动摇的基石,棺材板反而会有压不住的趋势。   1856年,达西写了《第戎城的公共喷泉》。   这本书是工程实践指南,绝不是公式化的教条。   达西清晰地写了砂柱实验是在特定条件下进行的。   他从来没有声明自己总结的定律适用于所有情况。   达西很清楚不同地貌用不同分析法。   特别是喀斯特地貌,与他的研究对象不同。   奈布拉之所以这样肯定,是因为有一位法国神父让-巴蒂斯特·帕拉梅尔,他写了一本《发现泉水的艺术》。   这本书与亨利·达西的书籍同年发表,但比达西的书籍稍稍早一些。   帕拉梅尔从1818年开始,对法国西南部的喀斯特高原进行实地勘察。   经过近四十年的观测,不限于喀斯特地貌,他发现地表地形与地下水之间有着某种系统性的对应关系。   达西读过帕拉梅尔的著作。   他在自己的书里表达了对帕拉梅尔的钦佩赞赏之情。   尽管作为工程师,达西更推崇量化计算,认为帕拉梅尔的实地观察缺少公式带来的精确性。   喀斯特地貌与砂柱实验中观察到的均匀渗流,不能同日而语。   达西知道这一点,他的公式不是放在所有地下水里都准确。   只是达西死了。   帕拉梅尔也死了。   奈布拉翻遍了本周的评论。   遗憾于没人从这个角度去支持《她的体温》。   不过,有人从其他角度支持「虫洞回声」的思维实验。   洛克耶主编的《自然》杂志,还是有点东西。   杂志刊登了一篇《从多瑙河到加平吉尔:荧光素示踪法的两次远征》。   在1877年,也就是五年前有一个德国人做了一场实验。   阿道夫·克诺普往多瑙河的上游倒入实验物品。   是10公斤荧光素钠、20吨食盐,以及整整1200公斤的页岩油。   添加页岩油,是为了防止染料被阳光分解。   大约五六十小时后,多瑙河与莱茵河水系交汇地带就变色了!   那里是著名的阿赫托普夫泉。   它被染成了壮丽的绿色,同时散发明显的杂酚油味。   这说明染色水是从多瑙河的上游来的。   表明一个巨大的喀斯特水系统,存在于多瑙河与莱茵河流域的下方。   也说明了地下水能从某些流域优先流动,并非一味地遵从达西定律。   《自然》上的社评,先回顾了这场五年前的实验。   克诺普的实验至今仍未引起重视。   因为观测有不准确性,它被认为是一则奇闻特例,比不过成形的公式定律准确。   撰稿人又把视线从多瑙河移到英国的洞穴里。   《她的温度》很写实。   尽管没有直接写出「风之洞」是哪个洞穴,但可以从地形地貌去定位,它就是英国的加平吉尔洞穴。   在加平吉尔洞穴做荧光剂实验,能做到颠覆达西定律吗?   社评撰稿人很期待。   他没说是不是期待「虫洞回声」新书的走向,只说期待真的有人去做这个实验(thgI)。   别只会在报纸上吵架,有本事去做实验啊!   『虫洞回声』也不是第一次引起争议了。   这家伙恶劣的本质没变,一直都在给人出难题。   去年的《庞贝》挑战考古学。   去年的《美食家》又给生物界出难题。   难道大家的记忆力只有七秒?   只记得美国总统之死与牡蛎有关,但不记得《美食家》里提出黑猩猩也能用工具。   当时,很多生物学家暴跳如雷。   因为这种说法极大地挑战人类与动物的边界。   今年初,英国与法国各有一支考察队获得赞助,斗志满满地去非洲观察黑猩猩了。   这一去至少一年起步,也不知道明年能不能看到成效。   今年连载的《她的体温》为什么比起去年两部小说,更加让人不舒服呢?   哦!是因为太写实了。   写实,让某些人觉得被挑战了。   假设《地心游记》,这种一看就是科学幻想类小说提出同款实验,反倒会获得赞美。赞美具备科学思维。   《自然》杂志的这篇社评点到为止,也不写支持或批判「虫洞回声」。   最后写了一段话,表达他的潜台词:   “不多说了,请给我打钱,我想去探洞做荧光剂实验。”   奈布拉读完这篇评论。   还别说,真的有点想给对方打钱。   奈布拉特意留意了撰稿人,是“爱德华-阿尔弗雷德·马特尔”。   去年,她在音乐会上见过这个法国人。   这样的理性支持者居然不是那位神秘书评家「JM」。   奈布拉又翻遍这一周的评论。   今天,《她的体温》第二章更新了,各大报纸上仍旧不见JM的踪影。   所以说,JM不是追读「虫洞回声」,只是追读《美食家》吧?   难道JM喜欢美食?   或是另一种可能。   《美食家》的特别点,在于它撬动了金融风云,能令人赚快钱。   谁不喜欢钱呢?   奈布拉怀疑JM是冲着赚钱秘诀阅读『虫洞回声』的小说,那么《她的体温》注定要让其失望了。   JM成不了死忠书迷。   奈布拉却不负初衷。   她记得非常清楚,在构思第三本小说时,想好要写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难道没人发现《她的体温》终极目标是讲述一段绝美爱情吗?   没关系。   第一章看不出来,往下读就看出来了。   奈布拉敢做100%地保证,这真是爱情小说。   她的记忆力很好,也记得另一件事。   两个月前,她用200英镑给艾德勒送花。   当时,请服务生选花布置,搞出了铺天盖地的凡尔赛式玫瑰秀。   那种土豪式送花不是她真正的实力。   奈布拉记得,要让大侦探清晰地感受她的真正审美能力。   午餐后,她似乎随意地瞥了一眼夏洛克。   夏洛克刚刚读完了《她的体温》第二章。他合起杂志,摩挲着杂志封面。   夏洛克似乎没有太多关心,只是客观评述:   “报刊社评总是那样,好像骂得不够难听,挑刺不够犀利就少了正义感。其本质是权威性被挑战后的不悦。”   奈布拉一本正经地说:   “其实也是『虫洞回声』的错。僭越的次数太少了,要更多一些冒犯,大家总会习惯的。”   夏洛克笑了。   被责骂的那一方心情不受到影响,这样就好。   奈布拉确实心情好。   有争议,有流量,她没理由不高兴。   奈布拉心情愉悦,更是因为准备就绪,要让夏洛克为她的审美震撼一下。   “今天下午,你有空吗?”   奈布拉问得自然而然,“能去斯特兰德街444号帮我一个小忙吗?安装一样东西。”   “没问题。”   夏洛克却疑惑,奈布拉办公室里有什么需要他搭把手安装的?   奈布拉:“走吧,现在就去。” 第148章 Chapter148:雨与玫瑰   Chapter148   1882年,六月的第二个星期六,伦敦微雨。   雨从清晨开始落下,下来几个小时。   它不徐不疾,把整座城笼在雾灰色的水汽中。   奈布拉与夏洛克离开贝克街221B。   从这里到斯特兰德街办公室,大约四公里。   两人没有坐车,各撑一把黑色大伞,并排走入雨中。   彼此相距不近也不远。   双方拿着的黑伞,边缘差一点点相切。   反正不赶时间,今天选择步行。   没有急事,但走路速度不慢,是习惯性的利落步伐。   奈布拉的裙摆与夏洛克的裤腿都被溅上些许泥点,谁也不在意。   两人没有刻意寻找话题,一路走一路倾听伦敦城。   听伞上雨珠絮语;   听路边马车缓行;   听远处邮递员在吆喝“先生,你的《钱伯斯周刊》到了。”   空气湿漉漉的,削弱了这些声音,让伞下自成一个世界。   夏洛克聊起刚才看的小说。   “从外部地貌看,《她的体温》的「风之洞」参考了加平吉尔洞穴,那么洞底的情况呢?”   今天上午,小说第二章更新了。   故事节奏紧凑,主角团已经下探「风之洞」,对它开始进行测量。   只是小说第二章结尾没有描写洞底。   现实里,也没人成功活着抵达加平吉尔洞的底部。   它是一个落水洞。   洞穴的瀑布水流湍急。   一年四季里,春、秋、冬皆是水势凶猛,能冲灭照明设备,也能把下洞者淹了。   唯有夏季,瀑布的水量减小,甚至枯竭。   夏季却仍不是探洞的好时节。经常突发暴雨,叫人防不胜防。   万一在洞底遭遇暴雨,更加危险。   至今,人们对加平吉尔洞的探索,是用测量绳估测出它深百米有余。   最深的探洞记录属于约翰·伯贝克,他止步于深度58米处的一块岩脊。   后来以他的姓名命名此处为“伯贝克岩脊”。   总结起来一句话:   世人与加平吉尔洞极度不熟,不知道它底部究竟是什么模样。   不知真容就能随意发挥。   这对奈布拉的写作有什么影响呢?   夏洛克有了一个猜想。   舰队街53号的房主“蓝眼睛”鲍尔·彼尔德去美国再婚后,再婚妻子也死了,他不知所踪。   这人疑似洗劫了暗之族洞穴圣地,而那里遍布无限三角图案的钟乳石。   “当虚构桥段还原出彼尔德盗窃过的场所,他有50%冒头追查的可能性。”   夏洛克问,“所以,你在《她的体温》里有没有重现「暗之族」的地洞特征?”   奈布拉:“剧透不是好习惯。《她的体温》是中短篇小说,这个月底能结束连载。”   夏洛克听懂了。   奈布拉的不否认说明使用了相关元素,而她的不承认意味着地洞特性的出场方式出人意料。   夏洛克心里有了答案,似乎不经意地追问:“对谁都不能剧透吗?”   明明有过一次例外的。   夏洛克提醒:“去年年底,阿拉斯加,你对我口述了《美食家》的剧情。”   奈布拉眉梢轻挑,侧目打量大侦探。   视线漫不经心地在他的胸口停顿两秒,好像能透视到后背。   回想遥远的阿拉斯加探险生活,那里每一天都风雪交加。   当时,某人沦为病猫。   当时,某人衣衫褪尽。   现在呢?   “剧透是有条件的。”   奈布拉点到为止。   伦敦街头,条件不符,谁会想要重温旧事?   奈布拉默念反正她没多想。   没想夏洛克的脊背暴露在极地旅店的微凉空气中。   没想他的肤色似冷白瓷,他的背肌紧实微弹。   也没想顺着脊柱的沟壑起伏,似乎能弹奏出暗流汹涌的钢琴曲。   奈布拉微笑。   人不得不承认自己优点,她的记忆力是稍稍好了一些。   夏洛克脚步一顿,慢半拍想起自己在阿拉斯加凭什么获得特殊待遇。   夏洛克立刻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奈布拉切换话题:“最近那起汉普郡的案子怎么样?”   半个月前,夏洛克与华生去英格兰东南部调查密室凶杀案。   “仅就密室布局来说,少了一些诡异。”   夏洛克接手不够有趣的案件,有另一重原因。   朴茨茅斯伯爵家族在汉普郡,那是牛顿手稿原先的保存地。   夏洛克:“前几天结案后,我顺路去拜访了第五代朴茨茅斯伯爵。   询问1876年牛顿炼金手稿丢失的具体情况。”   1876年,剑桥大学退还了一大箱牛顿炼金手稿。它被劫走,又四散各处。   整整六年,朴茨茅斯家族好像从未丢稿,没就此说过一个字。   奈布拉早有猜测:   “朴茨茅斯家族恨不得牛顿从未研究炼金术,才能完美维持他的理性科学巨人形象(hxzP)。”   “是的。”   夏洛克说,“伯爵承认他不报失是考虑到家族声誉。”   有的人死了,他的形象却深远影响着一个家族,甚至一个国家。   不报失,是朴茨茅斯伯爵与剑桥大学的共同决定。   夏洛克还做了更详细地追问。   “我也问了伯爵,那批被退还的手稿丢失后,他家里有没有异样?”   已知“蓝眼睛”仅得到部分手稿,他没有凑齐的想法吗?   如果找,绕不开找上朴茨茅斯家族。   夏洛克说:“伯爵说没有遭遇小偷,也许与他大幅增加安保力量有关。   当年手稿半路被劫后,他倍感不安。此后,誓把庄园打造成铁桶。”   奈布拉问:“那么朴茨茅斯家族有谁曾经读懂手稿吗?”   追查凶手,搞清作案动机很重要。   「暗之族」被洗劫,舰队街遭遇大火。   凶手究竟是冲着什么去的?   是牛顿炼金术里哪一种假说让他不择手段了?   夏洛克摇头:   “这点,我也问了。伯爵说家里没人看懂那些手稿,那像是一本本密码,也没人想要研究清楚。”   遗产的继承者不一定懂得遗产的内核思想。   夏洛克:“伯爵对炼金手稿唯一的印象,是上面有一堆稀奇古怪的符号。他没做过统计,目测三角形符号的占比最高。”   奈布拉近期去大英博物馆阅览室查找炼金术资料,只能勉勉强强看懂相关入门书籍。   她作为新手了解不多,却也知道三角形在炼金术里很常见。   “火是△,水是▽,风是△上一横,土是▽上一横。”   奈布拉说,“四元素是炼金术的基础,所以牛顿画符号时用到一堆三角形不奇怪,他没用才奇怪。”   夏洛克:“结论就是我们仍旧不知道‘蓝眼睛’在追求什么。”   是点石成金?是长生不老?或是创造生命?   这些是传说里炼金术士的追求,但具体到“蓝眼睛”这个人,情况又可能不一样了。   杀人的理由千千万。   毒杀美国总统的那位,是要证明能成为犯罪之王。   目前,仅能大致推测“蓝眼睛”的执着与三角形有关。   因为被盗物品所在环境,是遍布倒三角钟乳石的地洞。   被偷的“圣坛”是一颗石茧。   茧内中空,空缺呈三角状。   好似石茧曾经孕育了某种三角物质,祂破茧而出。   至于这种执着是不是来自牛顿炼金术,那也说不准。   “蓝眼睛”没有把四散的炼金术手稿集齐,他是做不到还是不想找了,也仍旧是未知数。   奈布拉不清楚“蓝眼睛”的核心诉求,现在只能兵行险着,钓一钓鱼。   借《她的体温》,希望能把这人炸出来。   奈布拉:“我已经请小罗伯特主编与阿瑟律师密切留意寄给「虫洞回声」的信件。   不论来信匿名署名,《她的体温》发表后收到的所有信件都要给我瞧一瞧。”   「虫洞回声」能成功钓出“蓝眼睛”吗?   奈布拉没把握,但求一试。   伞下重回安静。   两人不再多话,享受起无言时刻,任空气在彼此之间自在穿行。   原来,伦敦的风也能令人舒适。   两个人两把伞,走入斯特兰德街。   雨一直下。   雨水从黑伞顶端滑落,贴着伞面滚出一道弧线。   两位撑伞人始终相隔一米多远。   伞与伞也留有一道缝隙,从不越界。   伞上,雨珠迅速滚至伞沿,毫不犹疑地脱离黑伞边缘。   两把伞明明没有相触。   彼此的雨珠却在半空紧紧相拥,汇成一股又沉又急的水流。   水流下坠,砸到石板路上。   “啪——”   水触地。   这一声犹如雨的喘息,不似雨堕,倒像雨合。   奈布拉与夏洛克循声看去。   当伞面不约而同向对方微倾,交融下坠的雨水愈发凶猛了。   两人抬眸,四目相接。   一时间,两把伞纹丝不动。   “其实,伦敦的雨很容易散开。”   奈布拉轻移伞柄,让彼此的雨珠不再相汇。   “并不。”   夏洛克抬抬下巴,示意去看脚边的水洼。   他说:“雨落到地上,它们又再一起了。这是自然规律。”   奈布拉笑了:   “你说得对,水需要遵守自然规律。”   人却不是水。   人不必遵从命中注定,可以选择是散或聚。   夏洛克当即明了。   他朝前半步,眼看两把伞再次靠近。   奈布拉在伞沿即将相触时,向右跨出一大步。   夏洛克落了空,一瞬错愕。   奈布拉收起伞,取出钥匙。   她忍住笑意,说:“福尔摩斯先生,请允许我提醒,我们到了。”   原来444号已经到了。   夏洛克才发现在不知不觉间走到办公楼门前。   夏洛克控制住企图上扬的嘴角。   他平静地说:“谢谢提醒。今天让我来,是要安装什么?”   “上三楼说。”   奈布拉没有正面回答。   她开门进入,把伞放到伞桶里。   夏洛克后脚跟进屋,把伞收在同一个铁桶里。   他的指尖又在伞柄上停了停。   似乎只是单纯地把伞扶正,不让它歪倒下去。   铁桶又宽又空,统共装了两把伞。   乍看去,伞柄相对朝外,客客气气地各占一侧。   在桶底,两枚伞尖却悄悄抵在了一起。   夏洛克好像漫不经心地收手,目不斜视地上楼。   午后窗外,细雨不歇。   奈布拉走进三楼办公室,点燃墙头壁灯。   室内井然有序。   夏洛克扫视一圈,没有一眼看清等待安装的物品。   内侧墙角斜靠着什么。   它约有一米高,被一块黑布完全遮住了。   夏洛克:“是黑布下的东西要装?”   奈布拉点头:“你直接掀开就好。”   夏洛克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今天真是让他来装东西的吗?   走近墙角,他闻到了一缕若隐若现的玫瑰幽香。   细品,是阿尔巴玫瑰的清雅淡香。   黑布下是玫瑰花?   为什么需要安装?   夏洛克不解。   他一把揭开罩着的黑布,顿时愣住了。 第149章 Chapter149:玫瑰,《她》2   Chapter149   你见过粉色的福尔摩斯吗?   夏洛克今天见到了。   当他揭开黑布,以他为原型的一幅粉灰色剪影画闯入视野。   这是画,更是花。   以一块午夜蓝色的天鹅绒作为画布。   成千上万的干花瓣被贴在布上,勾勒出一个侦探造型的侧影。   剪影侧身向右,一比一还原真人的身高。   他头戴猎鹿帽。   帽檐下,从额头、鼻梁、嘴唇到下颌,线条利落。   他身着斗篷。   衣摆轻扬,似被微风撩动。   花瓣取自阿尔巴玫瑰,经干燥压制而成。   以灰粉、枯白、烟紫、褐玫、铅灰等不同色调,在重叠起伏之间组成了“大侦探”肖像。   “福尔摩斯”的面部明亮,衣褶深沉。   他抬起右臂,手持短柄烟斗。   三片玫瑰花瓣自烟斗钵口飘出,似烟袅袅,盘旋升空。   夏洛克凝视这幅花瓣画。   天鹅绒底布吸光,它蓝得宛如静谧午夜。   粉灰色的花瓣缀于其上,大侦探仿佛一簇暗夜盛开的烟雾玫瑰。   烟,悠悠而上。   在底布的右上角,嵌有不易察觉的两片圆形花瓣。   这两片花瓣是绿色的。   圆一大一小,形似「Oo」。   Oo似幽微极光,几乎融入午夜蓝调的夜尽头。   Oo是「虫洞回声」的拟人形象。   深邃极光绿,是奈布拉眼睛的颜色。   夏洛克不由伸手,指腹轻轻抚摸那一抹绿色。   玫瑰花瓣的触感干燥,边缘微微翘起,纹理脉络清晰可辨。   1882年,阿尔巴玫瑰没有绿色品种。   两片绿花瓣是人工着色制成,似乎告诫着这只是一场人为编织的梦。   梦,如花似幻。   夏洛克明知是画作似梦,却无法立刻收回触摸绿花瓣的手。   “今天请你帮忙,就是要装裱它。”   奈布拉说,“一起把它覆上玻璃,装入木框,这能让干花瓣更长久地保存。”   夏洛克听到背后的说话声。   终是放下手,转身看向奈布拉。   夏洛克:“你为什么做这个?”   把侦探的剪影染上玫瑰的粉色浪漫,是不是作画人本就心怀缱绻花香?   夏洛克的语气非常平静。   他背在身后的右手却慢慢收紧。   克制着不让指尖相互摩挲,去回味残留的花瓣触感。   奈布拉脱口而出:   “这样做当然是为了向你证明我的审美能力超群。你曾经对我的审美打了一个低分。”   “请不要否认。”   奈布拉马上摆出实证。   “4月13日,晚上22:44,华沙帝国歌剧团的二楼绿厅门口。   你目睹了我用200英镑送出的玫瑰花海,虽然那是服务生严选的玫瑰。”   时间、地点、人物与事件,都被列得清清楚楚。   奈布拉:“当时你没有明说,但眼神足够传神。”   “哇哦!蓝斯小姐,原来这才是你的审美,深得法国佬凡尔赛式俗气的真传。”   奈布拉模仿夏洛克的语调,替他生动形象地描述出那一眼的内涵。   夏洛克:……   他有吗?   好吧,他确实给出过那个眼神。   上帝佐证,他当时只是玩笑调侃而已。   奈布拉当然知道大侦探是在打趣,所以决定赠他以玫瑰。   “为了不让你陷入错误认知,我制作了它。”   奈布拉走向墙角,拍拍画框,“这才是我真正的送花实力。”   奈布拉反问:“它美得颇具艺术性,不是吗?”   奈布拉一脸诚恳地期待回应。   夏洛克有充分理由怀疑奈布拉故意选了他的侧影入画。   以玫瑰花瓣勾勒出侦探福尔摩斯。   如果说它不美,否定的是艺术形式,还是画中人?   夏洛克找不到任何理由自我否定。   更重要的是他非常欣赏这幅花瓣剪影。   “是,它很美。”   夏洛克赞美,“您的审美实力登峰造极。有掌控时间的优雅,也有挥洒自然的从容,更具备重塑秩序的创造力。”   “谢谢夸奖。”   奈布拉终于满意了,“感谢你的喜欢,这幅《玫瑰侦探》送给你了。”   玫瑰赠美人。   难道要把粉色系的福尔摩斯侧影留在自己的办公室,时时观赏?   奈布拉才没有这种嗜好。   她从选择一片片玫瑰花瓣开始亲手制作这幅画,主要为了彰显自身的审美实力。   “它是迟到的圣诞礼物,但愿你不介亲手封装它。”   奈布拉把花瓣侧影画冠上圣诞礼物的名义。   说它迟到了,是迟得很久。   去年十二月,两人在阿拉斯加。   当时,只想怎么对付冰川怪虫与「七角雪花」,哪顾得上节日。   今年即将过半。   六月中旬,奈布拉重提补上圣诞礼物,是随手找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理由。   这样一来,送的人名正言顺,收的人顺理成章,不必误解画掺杂了什么其他含义。   真的是误解吗?   奈布拉拒绝回答。   夏洛克:“谢谢,这是我的荣幸。”   话说回来,这幅画要放在哪里?   夏洛克设想场景。   假设把它挂在221B二楼卧室的墙上。   每天睁眼闭眼都会看到自己的花瓣侧影,这感觉怪怪的。   假设把它包裹得严严实实藏到床底,又觉得让它受了不见天日的委屈。   夏洛克忽然理解亲爱的哥哥为什么在伦敦买一栋房子。   麦考夫特意辟出一间房,专门收集甜食相关物品。   比如收集各式糖纸、各种甜食餐具,甚至是存放一堆观赏性远胜实用性的糖制小雕像。   夏洛克一直不认为自己需要这种空间。   各种知识是他最重视的藏品,而他的大脑就是最佳的储藏地。   今天必须承认麦考夫在某些方面的权威性。   夏洛克一边给花瓣画加玻璃封装,一边思考是否需要向哥哥请教如何在伦敦选购一套心仪的房屋?   另外,还有一件待办要事。   他最近准备好的小方盒子,有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送给奈布拉了。   只是礼尚往来而已。   *   *   有人被玫瑰花包围。   有人被鱼腥味包围。   英格兰西南部,康沃尔郡。   莫里亚蒂瞧着餐桌上的一盘「仰望星空派」。   一、二、三、四只沙丁鱼的脑袋,从面皮里钻了出来。   鱼头朝天,鱼目圆瞪,鱼嘴微张。   它们似乎望着天花板,也像是盯着准备动刀叉的进食者。   莫里亚蒂瞧着这一盘死不瞑目的鱼。   不怎么讲究吃喝的他,也有了一点胃部不适。   远离伦敦火拼地,来到海边小镇避避风头。   明明在房间里构思下个犯罪计划就好,为什么要尝试当地特色食物?   莫里亚蒂后悔今天的就餐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一鼓作气吃下眼前这盘死不瞑目的尸体。   “咳!咳!咳!”   这一口气不如不吸。   从「仰望星空派」传来的气味,让他满鼻子都是沙丁鱼咸腥味,又夹杂了奶油的香甜。   又咸又甜又(VGGD)腥,简直了!   莫里亚蒂默念真就是人倒霉了,连吸气都反胃。   他放下刀叉,拿起一旁的《钱伯斯杂志》。   莫里亚蒂决定等会再吃饭。   反正不饿,让他先看看「虫洞回声」的新书,今天更新了第二章。   莫里亚蒂毫不期待《她的体温34.9℃》。   上个星期六,听说「虫洞回声」开新书了,他立刻购买。   瞧见书名的那一秒,他就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虫洞回声」变了!不再以旺财为己任了!   莫里亚蒂读完第一章,得出果然如此的结论。   那写得都是什么玩意?!   饮用水安全、喀斯特地貌水循环,那与他有一便士的关系吗?   重点是赚钱!   《她的体温》的实验设计得再写实精妙,对他来说有经济价值吗?   从长远看,清晰认知喀斯特地貌肯定对经济有影响,事关一个地区的水资源运输分配。   莫里亚蒂却无法从中赚钱。   水利工程前期投资太大,做实业需要与太多人扯皮,可能他死了都等不来回报。   他要赚一夜暴富的快钱。   类似《美食家》提供了操纵金融产品走势的契机,那才是一本好书。   《她的体温》的第一章却没给出任何赚钱时机。   莫里亚蒂没钱赚,肯定不会费力写书评力挺「虫洞回声」。   就让一堆报纸杂志好好骂一骂,让那家伙清醒一点!别搞地洞纪实文学了。   今天又是一个星期六,到了《她的体温》的更新日。   莫里亚蒂路过书摊。   犹豫了一分钟,还是买了新一期的杂志。   像他这样智慧的人,愿意多给「虫洞回声」一个机会,看看小说第二章有没有赚钱契机。   莫里亚蒂翻起杂志。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第二章都写了啥玩意?   小说里,荧光剂实验顺利进行着。   「虫洞回声」继续纪实探洞风格。   有多写实?   比如提供了测量洞穴高度的小妙招。   先制作一只纸质小气球,将丝线悬在它的一侧。   再把一块酒精浸泡过的海绵挂在气球下方。   点燃海绵,这个微型热气球缓缓向上升。   它悬挂的丝线也一起上升,通过丝线被牵引的高度,恰能测出洞穴高度。①   现实里的探险者完全能够跟着照做。   莫里亚蒂看不出这些测量方法怎么让他赚钱,他难道要去卖气球吗?!   又不是本身稀缺的香草豆荚,气球的价格波动很低。   再往下看,他差点把杂志摔到桌上。   探洞的每一天,主角夫妇无比默契,把幸福相爱刻进了每一个动作细节里。   莫里亚蒂:这会是他期待的桥段吗?   难道他会赞美生死与共、不离不弃、相爱至深的感情?   刚刚面对「仰望星空派」是感觉反胃,现在看到《她的体温》是感觉堵胃。   莫里亚蒂好像被人强制掰开嘴巴,塞了一肚子齁甜齁甜的怪东西。   他很不开心!   莫里亚蒂立刻发动诅咒。   他诅咒主角夫妇詹姆斯与埃莉诺生死相隔,永不再见! 第150章 Chapter150:《她》2   Chapter150   莫里亚蒂上一秒发出诅咒,下一秒就笑了。   瞧瞧,他读到什么!   《她的体温》第二章末尾。   『接连三天的大雨与前半个月的晴朗天气形成鲜明对比。   晴朗天气时,山腰的「风之穴」洞口地表水枯竭,洞内瀑布干涸。   在洞口处往下倾倒荧光剂,未在洞外发现荧光踪迹。   大雨来临后,地表水激涨,洞内再度形成瀑布。   倒入的荧光剂,仅仅时隔一天就在山脚泉水里发现它的踪影。   这说明了「风之洞」的岩层内部,不遵守水在岩石孔隙中缓慢渗流的规则。   洞底岩层究竟是什么样的?   探险队决定再次尝试,下探仍未有人成功抵达的洞穴底部。   过去半个月,对「风之洞」的数据测量只进行到洞穴中部。   那些晴好天气,在洞内没有遭到瀑布落水冲击,但遭遇了另一个拦路虎。   ——狂风!』   莫里亚蒂笑了,狂风是一个超级大麻烦。   他不搞洞穴测量,但不妨碍搜罗洞穴信息。   原因无他,冲着宝藏去的。   很多宝藏传说与洞穴相关。   比如18世纪末传出的加拿大橡树岛“钱坑”;   比如更早的17世纪马萨诸塞州“地牢石洞”。   时间再往前推,还有中世纪法国国王菲利普四世对圣骑士团的大清洗。   圣骑士团转移了大批财宝,据说被分散到不同地洞里。   至今,没人声称找到这些宝藏。   莫里蒂亚走过路过,没有错过。   他也曾经一次次探洞试图夺宝。结果很气人,是一次次空手而归。   世界上有那么多宝藏,怎么可能不叫他夺得其中之一。   莫里亚蒂确信最近能够寻宝成功一次。   他绝非盲目自大,而是有了确切计划,关键词是“玛丽”。   不对,偏题了。   宝藏的事安排妥当,只等交给塞巴斯蒂安·莫兰收尾。   莫里亚蒂把视线移回《她的体温》第二章结尾。   小说里探险队没能进入「风之洞」底部,是因为狂风。   「风之洞」的原型是加平吉尔洞。   这个洞春、秋、冬三季瀑布水流很大,对探险者不友好。   夏季枯水期依旧难以探索,因为洞里的风。   加平吉尔是垂直型洞穴,深约百米,洞内气温浮动不大。   当洞内与洞外有了显著温差,内外的冷热空气形成循环,引发「烟囱效应」。   简单地说,夏天外热内冷,外部空气被“吸入”洞内。   探洞者有一种被强大气流往下拽的感觉。   冬天反过来,探洞者感觉被往外推。   莫里亚蒂年轻时被这种风疯狂打脸。   当时,他对烟囱效应不够重视,被风他吹得往岩壁上直撞,搞得头破血流。   黑历史,不堪回首。   「虫洞回声」为什么没早二十年出现?   假设读过《她的体温》这类纪实探洞小说,他也不至于撞一脑门血。   那时,畅销书是凡尔纳的《地心游记》。   近二十年,地下文学的流行趋势不改,全部写地下的宝藏与奇异世界。   没人提醒地洞注意事项。   一拨拨人读了幻想小说,就脑子发热探洞了。   各个都希望遇上地底奇遇。   现实只有被蝙蝠屎砸脑袋,被各种虫子追着咬,或是吸入过量二氧化碳缺氧死亡。   终于,「虫洞回声」跳出来写了纪实风洞穴故事。   随着主角的脚步,让读者们认清地下世界的高危性,把一桩桩困难都科普清楚。   莫里亚蒂遗憾这样的故事没有早二十年出现。   他更不爽二十年后,这种小说又出现了。   他淋过雨,凭什么让别人撑伞?   这点也气人。   不过,第二章结尾叫他欢乐。   莫里亚蒂:嘿嘿嘿!   他的诅咒成功了,主角夫妻生离死别了。   结尾写:   『狂风不停,探险队仍决定试着探底。   这是一次大冒险,以生命为赌注。   野外探险从不是请客吃饭!   它要用血肉之躯与大自然殊死一搏。   每次下洞都可能是这辈子的最后一次。准备得再周全,每一关都严格把控,队友都不拖后腿,也会有意外发生。   1882年6月21日,探险队下到「风之洞」80米时,惊变发生。   洞底风势突增,形成犹如漩涡状的巨大吸力。   洞底似有一头沉睡的深渊巨魔醒了过来。   它张开黑洞洞的大嘴,只需轻吸一口气,就能将上方百米的一切吞噬。   矿灯全被狂风吹灭,洞内陷入了绝对黑暗。   探险队全员死命拽住安全绳,四肢并用地贴在岩壁上。   风太大力,睁不开眼睛。   六人各占一角,也来不及汇合到一处,求躲过一劫。   “嘣!嘣!嘣!”   狂风中,绳索的断裂声被轻易遮掩了。   只有当事人埃莉诺感觉身上一松。   原本紧绷的三根安全绳突然失去向上的拉拽力。   她身上的绳索被尖利的岩石磨断,断绳落在腿边。   埃莉诺双手死死抠进石缝,企图争取一线生机。   洞底却像了一只无形魔爪,狂风抓住她全身狠狠往下拽去。   瞬间,埃莉诺的十指指甲根全部断裂。   鲜血飞溅,她被吸入「风之洞」的深渊。   “不要找我!”   埃莉诺竭力嘶吼,妄图在狂风里留下最后一句话。   多找她一次,多增加一次死亡风险。   别找,是埃莉诺给丈夫最后的温柔。   这句遗言却也被狂风尽数吞噬。   詹姆斯没有听到风声以外的任何声响。   他的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   前所未有的心慌感袭来,他努力瞪大眼睛,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   “埃莉诺!”   詹姆斯下意识地呼喊。   无人回应。   唯有「风之洞」的狂暴风声呼啸不止。』   莫里亚蒂很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   生离已经出现,死别还会远吗?   莫里亚蒂从书认定女主角不会直接摔死,但34.9℃的体温也直接告别正常人类了。   下一章,埃莉诺肯定会再次出现,让詹姆斯以为失而复得。   随后,异常体温又会揭露一个残酷的事实,埃莉诺变成了怪物非人。   得而复失,随即而来!   这种痛苦远远超过了不曾拥有。   莫里亚蒂想起香草豆荚对赌。   金灿灿的英镑明明曾经属于他,最终都亏了。   (ImDB)   他决定了!   下个星期继续追更。   莫里亚蒂准备给「虫洞回声」再花一次钱,好好欣赏詹姆斯怎么经历丧妻之痛。   但愿「虫洞回声」别叫他失望。   这家伙已经丢了旺财的重要属性,应该不会弄丢另一个优点。   《庞贝》与《美食家》没有搞强行大团圆结局,希望《她的体温》也能做到。   如果《她的体温》的主角不够凄惨到让他满意呢?   莫里亚蒂合起杂志。   尽管他以犯罪之王为目标,但也不是不能追杀一个小说家。   *   *   《她的体温》第二章更新后,各大报纸评论热情更加高涨了。   故事里,探险队的荧光实验结果表明达西定律不具备普适性。   这是真的吗?   一堆水文学家说着不可能。   也有更多人呼吁需要赞助商,去复刻类似实验。   有别于第一周的压倒性批判声,支持者相继冒头。   幻想的地下文学固然有趣,纪实风的洞穴故事也别有滋味。   黑暗、毒虫、缺氧与随时可能断裂的绳索,这种反套路也很刺激。   《泰晤士报》的读者专栏登载了一堆书评来稿。   “恐怖小说遭遇意外对手!『虫洞回声』带来真实的探洞惊悚感!”   “急!我的孩子读完《她的体温》,想在客厅挖个地洞!”   “组队探洞,非诚勿扰。”   ……   令人意外,著名周刊《经济学人》把本周首页头版给了「虫洞回声」。   这本杂志面向大英帝国的政商精英。   主要聚焦金融与政治,怎么会社评一位小说家?   原因与“钱”高度相关。   上本书《美食家》影响伦敦金融城。   这本书《她的体温》居然又带火一个行业。   ——洞穴旅游,爆了!   英伦三岛有一些洞穴几乎不具备危险性,作为景点被开发了多年。   比如前段时间发生过神偷被杀案的「地狱火洞穴」。   还有马盖特贝壳洞窟,具体修建时间不详。   洞内被四百多万枚贝壳覆盖。   贝壳组成了太阳星辰的图案,这种装饰方式放眼世界也不多见。   另有伍基洞,洞内有一尊形似老女巫的天然石笋。   它记录了一段女巫与修士大斗法的中世纪传说。   这些洞穴各具特色。   作为景点对外开放几十年,每年都有游客参观,但远远不到客似云来的程度。   《她的体温》第二章更新后,记者探访了英格兰的景点洞穴。   对比往年同期,这一周的参观人数暴涨五倍。   记者随机采访了一百位游客。   游客们全都因为读了「虫洞回声」的新书,前来探洞。   大家不敢去小说里的「风之洞」,这类野洞太危险,但能去成熟开发的洞穴景点。   记者发现某些景点反应迅速,已经推出“《她的体温》同款体验套餐”。   洞内辟出一条平地路段,把光源全部熄灭。   游客们在绝对黑暗里能享受脚踩蝙蝠屎,头顶掉落仿真虫子,还有鼓风机制造的狂风吹拂感。   《经济学人》点评,这就是「虫洞回声」效应,一本书带火了一个行业。   洞穴旅游火爆的影响力不限于此。   通往偏远洞穴的铁路支线是否即将扭亏转盈?   在附近投资旅店有赚吗?   探洞能否像海滨度假,成为当地支柱产业之一?   这些都值得探索。   因此,《经济学人》给「虫洞回声」头版首页社评,绝对没有任何内部交易。   只因「虫洞回声」值得!   奈布拉读了《经济学人》的报道,她本人可以作证真的没有内幕。   真没想到洞穴界也有自己的“替身”文学。   其实《她的体温》力图讲述一个绝美爱情故事。   这是一本短短四章的短篇小说。   第二章的剧情推进到女主角坠洞。   剩下两章,将会充分展现埃莉诺与詹姆斯的爱情绝美在哪里。   “叩叩。”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秘书通报玛丽来访。   奈布拉以为玛丽来访,是在改编《她的体温》剧本上遇到了一些问题,没想到她另有来意。   玛丽:“上周,发生了两件事。我思来想去,觉得有点奇怪,想问问你的看法。”   奈布拉:“请说。”   玛丽:“上周末,我接到了伦敦邮政的消息,我父亲在四年前从印度寄回了一个包裹。   由于邮政系统的分拣失误,包裹被遗留在伦敦码头里四年,直到最近才被发现。”   四年前,1878年,摩斯坦上尉结束在印度的服役。   他计划返回英国参加女儿玛丽的毕业典礼,但他没能如期出现,更从此杳无音信。   玛丽:“我核对了包裹的寄出时间,是父亲失踪前的两个月。”   奈布拉问:“这个迟到的包裹有什么线索吗?”   玛丽:“除了一堆衣服,还有一张有四个人签名的纸。”   玛丽把旧纸带来了:“你看。”   旧纸很粗糙,普通信纸尺寸。   它潦草地画了一栋建筑物。   建筑物上,有一个红色墨水标记的十字标记。   纸上还有四个签名。   其中三人的姓名明显是印度人。   “父亲为什么要把它寄回来?”   这是玛丽的第一个问题。   玛丽又拿出另一个信盒。   “前天,我收到一颗珍珠。它是一颗裸珠,又大又圆。”   玛丽进出西区剧院一年多,见识过不少珠宝。   她给不了精确报价,但能大致估测这颗珍珠价值不菲。   “至少值50英镑。”   玛丽说,“关键是寄信人没写名字与地址,珍珠等于是匿名送给我的。”   天降横财是好事吗?   玛丽不这样认为。   玛丽更是隐隐不安:   “对方知道我住在西色尔·弗里斯特夫人家,我却不知道他是谁。”   奈布拉也嗅到一股不详的味道。   “先不说迟来的包裹,那是邮政系统的失误,就说这颗珍珠,假设它与你的父亲有关,说明一件事。”   玛丽立刻问:“什么?”   奈布拉:“摩丝坦上尉失踪六年了,好似一个秘密被封印。珍珠出现,说明现在封印松动了,必有什么变化发生。”   从何查起?   从摩丝坦上尉的熟人们查起,看看谁最近有大变化。   之所以查熟人,因为对方知道玛丽的住址。   奈布拉起身:“走,回贝克街,找华生先生。请他通过战友,查一查你父亲在军中的关系网。” 第151章 Chapter151:迷雾起   Chapter151   华生欣然应下,协助玛丽调查她的父亲失踪始末。   他还有一些说不出口的失落。   玛丽为匿名珍珠感觉不安时,第一个寻求帮助的对象是奈布拉,而不是他。   华生:这一定是他做得不够,仍需继续努力变得更好!   事实上,不等玛丽今天开口,华生在今年年初已经主动调查摩斯坦上尉的去向。   遗憾是没有突破性进展。   华生搜集了一份玛丽父亲的熟人名单。   从摩斯坦上尉学生时期校友到陆军服役时的同僚,这些人全部不见异样,似乎都与失踪案无关。   华生没查到有用的线索,也不会向玛丽提起他已经帮忙查过了。   贝克街221B起居室内。   夏洛克旁听了这件事,仔细端详起有着四个签名的旧纸。   “这是印度本地产的纸。”   夏洛克说,“它的纤维粗犷不匀,手感摸着很厚实,带有植物纤维痕迹,是纯手工制造。”   他甚至给出更详细的年份:   “99%是在1857年之前产的,后来很少看到相同工艺了。”   1857年,印度爆发民族大起义。   在那之后,当地的机械化造纸厂逐步取代纯手工制造,而且监狱造纸体系也在不断扩张。   夏洛克又拿出放大镜,细究旧纸上的笔迹。   “红墨水画的十字很淡了。纸上还用铅笔写过字,但瞧不出具体字迹。”   他总结,“这也说明旧纸被书写的年代久远,大概在一二十年前。”   纸张产于印度不奇怪。   摩斯坦上校一直在印度服役。   玛丽说:“父亲1855年去印度驻守,在那里认识了母亲。   母亲病逝后,1871年父亲把我送回英国,后来我没有再见过父亲。”   玛丽回到英国后,去寄宿学校读书了。   直到父亲1876年失踪,父女俩都没见过一面,是通过书信往来。   玛丽不奇怪父亲能够接触到二十多年前的印度手工纸,他当时人在印度。   怪的是这张纸怎么没头没尾地被寄回来?   它的内容又是什么含义。   “乔纳森·斯茂、马霍梅特·辛格、阿卜杜拉·汗、多斯特·阿克巴。”   玛丽说,“纸上四个签名是谁,我从来没有听父亲提起过。”   玛丽又无奈地补充:   “其实,父亲从来没有对我谈论过他的工作。我只知道他驻扎印度孟买。   以往通信,他只说当地的风景如何,有什么食物。至于他的同事是谁,有什么朋友,我都不清楚。”   玛丽脸上闪过一丝苦涩。   这种父女相处模式是英国的常态。   父亲不会对女儿谈论自己的工作,尤其工作涉及军事。   玛丽也没人能询问。   她没有别的亲人。父母双方的长辈早就去世,也没有兄弟姐妹。   “六年前,父亲说好了参加我的毕业典礼,但一直没有出现。”   玛丽当时就报警了,“后来,警察联络上了印度驻地。   军方证实父亲的确请假回伦敦。他登上了归程的船,但人再也找不到了。”   如今,英国对出入境的管理很宽松,没有严格登记。   苏格兰场给出的调查结果。   摩斯坦上尉乘坐的客船抵达伦敦。   在漫长的海上航行里,船长没接到哪位乘客出现意外的报告。   摩斯坦应该在伦敦港成功上岸,随后他去向不明了。   玛丽说了当时的调查结果。   “六年了,我每年都去苏格兰场询问,但始终没有新进展。”   直到上周,邮政失误遗漏的包裹与匿名珍珠出现。   夏洛克放下旧纸,又拿起珍珠对着灯光瞧了瞧。   “一颗11mm的裸珠,正圆,奶油白,强光泽,伴有绿色彩晕。”   夏洛克说,“综合这些特性,像是波斯湾珍珠,但也说不准。”   夏洛克:“波斯湾珍珠通常偏小,8mm以下,但这颗裸珠明显超大。   我建议找专业人士鉴定它的产地,说不定能缩小买家的范围。”   奈布拉:“我也正有此意,不如找「时光流动钟表店」鉴定。”   (NtFW)   那家店在麦考夫的「第欧根尼俱乐部」斜对面。   店主夫妇罗密欧与朱丽叶也承接私人首饰定制,前提是答对他们的考题。   那些考题,不少是从麦考夫的读书俱乐部里摘抄来的。   去年,意大利案件结束后,奈布拉、夏洛克与华生去钟表店。   三人找店主夫妇切一箱红珊瑚原料。   朱丽叶的眼睛就像是尺子,一眼瞧出珊瑚有多重。   那箱原料切开后,几乎全是废料。   三人的赌运之差让店主夫妇也生出了同情心。   “明天就去钟表店问问。”   奈布拉又说回四签名旧纸,“纸上的这座建筑平面图,不像是英式风格。”   去年,奈布拉启动了舰队街55号火灾后的重建工程。   她为此读了一堆建筑书。   当时还想过写一本《我在伦敦造房子》,记录重建房屋有多烦人   书,没写。   各种乱七八糟的建筑知识被塞进脑袋。   奈布拉仍旧不会实操,但能纸上谈兵了。   她指着旧纸上的建筑草图:   “显而易见,这是一个建筑群,有数十栋楼宇。它很大,似城池,总体看起来像一轮新月。   它有两层围墙,墙构成了一个倒转的D字,形似(|图形。在内外城墙之间,画了OOXX的不同标记。”   奈布拉再说细节:   “竖直的东墙外,有几条波浪线条,那是河流。   围墙上只画了一个出入口,在南侧。它的门以弯曲的「S」形状体现出来。”   这些建筑细节说明了什么?   奈布拉:“我无法100%确认它代表哪一栋建筑物,只能说颇具莫卧儿帝国时期的印度建筑风格,是「宫殿—城堡」复合形建筑。”   莫卧儿帝国在1858年正式灭亡。   前一年,末代帝王被印度起义军推举为名义上的领袖。   一张二十多年前印度手工制造的纸,上面画了一座印度旧日王朝的城堡。   再看建筑平面图上的红色十字。   那是唯一一抹亮色,很像是一个重点标记。   “在建筑平面图上画红色十字,应该是表达某种重点关注。”   奈布拉指向北侧城墙位置,“红色标记却不在堡垒中心,而是在边缘墙体。这就有意思了。”   一般来说,重要的人与物都在城堡中央。   四签名旧纸却标记了一堵城墙,这个位置还是进出口的方向。   奈布拉:“我建议找一位精通印度建筑的专业建筑师,从平面图倒推出它具体是哪座城堡。”   夏洛克:“摩斯坦上尉驻守的孟买城,它有莫卧儿帝国修建的大型建筑吗?   我记得这座城在莫卧儿时期没有什么发展。”   “你说得没错,孟买不存在这类建筑。”   奈布拉说,“其主要分布在德里、阿格拉、拉合尔等地。”   夏洛克转而询问玛丽:   “你的父亲有没有在信里提过,他去过哪座印度城堡旅游?”   “没提过。”   玛丽很确定,“父亲对旅行兴趣不大,信里只写了在驻地孟买的生活。”   玛丽想了想又说:   “父亲也许去过其他地方,但不认为有告诉我的必要。   现在回想,父亲在印度待了21年,足迹可能不限于孟买,但我不了解。”   华生抿抿唇。   他瞟了玛丽一眼,伸手摸了摸咖啡杯的杯柄,又松开了手。   夏洛克瞧出室友的欲言又止。   “华生,你之前查询摩斯坦上尉的服役经历,是有什么发现吗?”   夏洛克直接问了出来。   他知道华生早就主动介入调查,希望能帮上玛丽。   只是有些信息当时查到了也未必能派上用场,需要某个契机来激活它。   玛丽诧异地看向华生,从没听他提过这些事。   华生赧然一笑:   “抱歉,我自作主张了做过一些调查,但没有指向性发现。”   “谢谢,真的很感谢。”   玛丽不认为这是冒犯,只感到了华生的爱护。   华生:“虽然我没查到摩斯坦上尉回到伦敦后的去向,但大致梳理出他在印度的服役轨迹。”   华生指出:
“摩斯坦上校隶属孟买陆军第34团,他常年驻守孟买,却有两次的借调。   1858年与1873年,他被派去安达曼群岛管理囚犯。”   安达曼群岛距离孟买很远。   直线距离约二三千公里,隔着印度次大陆。   “这是非常规借调。”   华生说,“1857年爆发印度起义,暴乱后囚犯激增。安达曼群岛被建成一个大规模罪犯流放地。1858年岛上人手紧缺,借调了驻军。”   华生:“第二次借调,是因为摩丝坦上尉有工作经验了,所以选了他。”   摩丝坦的狱警经历与他的失踪有关吗?   这仍是未知。   四人行动起来。   去珠宝鉴定,去找建筑师,去查摩丝坦同僚们的近况。   就在这个时候,玛丽再次收到了一封匿名来信。   全信十二个单词,不是手写,而是从报纸剪切下来的字块。   『You Need I   Zeal With Guilt   He Owes Penance   Jewels Take Blood』   玛丽瞧一眼,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不懂这段话想说什么,但不可能看不出第一句就存在明显的语法错误。   不该是You need I,应该是You need me 。   这是伦敦街头流浪儿也知道的常识,更是不会出错的习惯语言。   寄信人是谁?   是故意写错吗?   “你需要我”指的是谁需要谁?   “伴随愧疚感的狂热”是什么?   “他欠下赎罪”是出于什么原因?   “珠宝取走鲜血”又是什么含义?   又添一封诡异来信。   玛丽感到迷雾重重,却也有另一个直觉。   六年了,父亲失踪真相的破解进度条终于动了! 第152章 Chapter152:进展   Chapter152   “有新消息了。”   华生根据之前整理的摩斯坦上尉熟人名单,用时三天查到谁的近况有变。   “只有一个人出了问题。”   华生说,“大约在两个月前的4月28日,约翰·舒尔特少校突发心脏病死亡,享年59岁。”   谁是舒尔特少校?   他是玛丽父亲的上级,同属孟买陆军第三十四团军。   华生:“1858年,舒尔特少校也被一起借调到安达曼群岛,管了一年的监狱事务。   1870年,他因为心脏问题提前退役,返回伦敦。”   换句话说,舒尔特少校不似玛丽的父亲,他没有二次被借调。   华生问清楚了舒尔特生前的住址:   “伦敦南部,上诺伍德的樱沼别墅。”   “这地方很值钱。”   夏洛克最近在研究伦敦房产配置,摸清了各个区域的房价。   “上诺伍德是富人区。地势高,空气清新,远离伦敦市中心的喧闹浓雾。”   夏洛克给出估价,“那个地段的房子都是豪宅,一套带庄园的别墅两千英镑起售。”   华生尽力微笑,这个价格以他现在的积蓄买不起。   即便凑齐2000英镑买下豪宅,它每年的维护费与税费又是一笔巨大支出。   夏洛克疑惑:“陆军少校的退伍费加上抚恤金,每年不会超过400英镑。   舒尔特是继承了一大笔家产吗?樱沼别墅是祖传的?”   华生查过:   “舒尔特退役前继承了远亲的一笔遗产,而这栋别墅是他退伍后买的。”   “你怀疑这笔遗产继承有蹊跷?”   华生摇摇头,“舒尔特少校在1870年继承遗产,摩斯坦上尉是1876年失踪。难道相隔六年,后者发现了前者的遗产来路不正?”   “不要放过任何一种可能性。”   夏洛克照例排查,他不是无端怀疑。   摩斯坦邮寄的四签名旧纸,写于一二十年前的印度。   舒尔特与摩斯坦一起在印度服役,1858年一起被调任去做狱警。   摩斯坦失踪六年。   他的同僚没有发生巨大变化,玛丽也没有任何父亲消失的新线索。   直到今年舒尔特少校病逝。   两个月后,玛丽突然收到了一颗匿名赠送的珍珠。   夏洛克罗列出这些时间线。   “凭此认定舒尔特导致摩斯坦失踪,是太武断了,却不能否认两者似乎存在某种关联。”   夏洛克:“不如以借着悼念父亲老友的名义,让摩斯坦小姐给舒尔特家递出拜帖。我们也去凑个热闹,观察情况。”   “那要给两个人递出拜帖。”   华生介绍他了解到的初步情况。   舒尔特与妻子育有两子。   长子巴索洛缪31岁,幼子撒迪厄斯26岁。   早在十五年前,舒尔特的妻子去世了。   舒尔特一直没有再娶。   作为军官后代,他的两个儿子都曾经就读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   “巴索洛缪、撒迪厄斯都没从军。”   华生说,“舒尔特死后,前者入住樱沼别墅,后者住在伦敦市中心的豪华公寓里。”   夏洛克立即捕捉了华生措辞上的细节。   “你说‘入住’而不是‘继承’,巴索洛缪作为长子从法律上本该顺位继承舒尔特的不动产,难道有什么隐情?”   “福尔摩斯先生,您真敏锐。”   华生确实听到一些八卦消息,“舒尔特少校是突发心脏病,没有留下遗嘱。”   没有遗嘱,理论上也应该是长子继承。   华生:“这家情况有点特别,舒尔特活着的时候,明显更偏向幼子,甚至有让他继承家产的趋向。”   华生指出:“幼子撒迪厄斯住的伦敦市中心豪华公寓,是舒尔特赠与的。   据说舒尔特还给了一大笔钱,让撒迪厄斯能够挥金如土。”   “哦?”   夏洛克问,“长子巴索洛缪的情况呢?”   华生摊手:   “应该是什么都没给,巴索洛缪甚至都不在伦敦生活,他在利物浦做化学试剂检测员。”   夏洛克更在意背后的原因:   “为什么呢?是什么让舒尔特不遵守长子继承法?”   华生也不清楚内情。   “或许是性格问题?据说撒迪厄斯为人和善,而他的哥哥巴索洛缪性情孤僻。”   舒尔特少校猝死,没有留下遗嘱。   别管他生前更偏向哪个孩子,死后要按照法律分配遗产。   目前,英国法律针对这种情况,按照两部分处理遗产。   长子继承法主管不动产。   比如土地、房产、庄园等,这些财产严格传给长子。   动产又不一样了。   根据英国1670年《分配法》,配偶先拿三分之一,再由所有子女平分。   “巴索洛缪作为长子,理论上合法继承了樱沼别墅。”   华生说,“撒迪厄斯与哥哥大吵一架,骂他不该搬进去,这段争吵被人听到了。传言传兄弟不合,撒迪厄斯不认可父亲的遗产分配。”   撒迪厄斯一直被舒尔特偏爱,他对遗产分配的质疑合乎逻辑。   “兄弟有矛盾,挺不错。”   夏洛克认为这是一个突破口。   “看看这两人对摩斯坦上尉的失踪各有什么看法。”   华生拿不准:“舒尔特兄弟会同意见面吗?”   一天后,舒尔特兄弟对玛丽的拜帖都给出回应,全部同意见面。   奈布拉在三人前去探访前,提供了另外两个消息。   对于一颗匿名珍珠与四签名草图建筑的核查,有结论了。   经过专业人士鉴定,玛丽收到的珍珠产自波斯湾。   这颗裸(mDif)珠的价值不是玛丽估测50英镑,而直逼300英镑!   价格夸张地翻了五倍,因为它的尺寸有11mm。   波斯珠普遍在8mm以下。   一颗11mm的正圆、强光、奶白珠很少见。   物以稀为贵。   近一年,英国公开的珍珠交易记录里,没出现这种尺寸的波斯珠。   玛丽收到的匿名珍珠,要不就是买家从外国带来的,要不就是走了隐秘交易路线。   一颗珍珠价值50英镑与价值300英镑,性质有了质变。   三百英镑是一个分水岭。   300英镑的年薪标志着完全脱离伦敦普通工薪阶层,成为体面的中产。   匿名送珍珠的人一出手就是300英镑,这叫人推测他身价不菲。   之前,奈布拉送玫瑰花,也是这样“壕”不在意。   再说四签名旧纸。   上面画了一幅莫卧儿帝国时期的建筑物平面图,它与印度阿格拉堡对应上了。   阿格拉堡地处印度北部。   俯视之下,它呈新月形,东侧紧邻亚穆纳河。   城堡以建筑群构成,有庙宇、宫殿、花园,也兼具军事防卫功能。   它的双重城墙非常坚固。   1857年,印度爆发大起义。   阿格拉堡被围困数月,但始终没有被攻破占领。   旧纸上为什么要画阿格拉堡的平面图?   答案未知。   建筑师只能确定从未听过四个签名,他们与这栋建筑的修造毫无关联。   那么阿格拉堡与安达曼群岛监狱有关吗?   1857年印度起义,阿格拉堡被冲击了。   一群制造混乱的人被判刑,后来被关押至安达曼群岛监狱。   理论上,摩斯坦上尉做狱警期间与这批囚犯有过接触。   具体接触到什么程度,无人可知。   在伦敦找不到第三位1858年期间在安达曼群岛服役的陆军军官。   随着舒尔特少校的猝死、摩斯坦上尉的失踪,二十多年前的海岛监狱往事变得查证艰难。   *   *   玛丽分别拜访了舒尔特兄弟。   华生与夏洛克同行,调查摩斯坦上尉失踪。   三人结束拜访返回贝克街221B,把今日见闻与奈布拉共享。   “我看不出舒尔特家与父亲的失踪有什么关联。”   玛丽说,“巴索洛缪先生离开伦敦八年,他说从来没见过我的父亲,对于舒尔特少将的交友关系也知之甚少。”   玛丽摇摇头。   今天先去了樱沼别墅,巴索洛缪继承了生父舒尔特的大额遗产,却对他的死亡很冷漠。   “巴索洛缪先生给我的感觉,好像他与舒尔特少将不是儿子与父亲,只是陌生人。”   玛丽吐槽,“老管家伯恩斯通太太更加伤心,脸上是遮掩不住的憔悴苍白。”   奈布拉:“舒尔特家只有女管家吗?”   如今,男女管家的分工明确。   女管家负责房屋清洁与打理衣物,监督女仆,以及辅佐女主人。   舒尔特早年丧妻,他也没有女儿。   他更需要一位男管家,管理餐厅酒窖与接待男客。   “别墅里也有男管家。”   玛丽说,“拉尔·拉奥,印度裔。舒尔特少校在印度服役时雇佣的,把他带回了英国。”   玛丽:“拉奥管家看起来也有些憔悴,但不似伯恩斯通太太眉头紧锁。”   奈布拉微微颔首:   “管家们与舒尔特更熟悉,两人住在樱沼别墅的时长超过现任主人巴索洛缪。”   住的时间长,就可能知道更多秘密。   奈布拉问:“两位管家以前见过摩斯坦上尉吗?”   “两人都说没见过。”   夏洛克说,“但我持保留意见。”   夏洛克:“舒尔特的两位管家都有点奇怪。”   奈布拉问:“怪在哪里?”   夏洛克:“一个认为樱沼别墅闹鬼,一个说这里很安全。”   夏洛克详细说明,他瞧见两位管家的神色憔悴,追问了两人近期生活如何。   伯恩斯通太太终是吐露她一直睡不好。   因为在舒尔特少校猝死当夜,她瞧见了窗外有鬼。   两个月前,4月28日,整整一夜风雨交加。   舒尔特少校在前一天给两个儿子发电报,要他们近期来一趟樱沼别墅。   当夜九点多。   伯恩斯通太太路过一楼窗户,朝外随意一瞥。   雨幕里,居然飘过了一截断腿!   断腿的附近没有人。   脚尖朝上,膝盖在下,它急速飘过高约一米的灌木丛。   伯恩斯通太太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吓,而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怎么可能呢?   一截腿在半空飘?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   不远处是朦胧的路灯,而灌木丛上方空无一物。   当时,伯恩斯通太太没太在意。   半小时后,她听到二楼书房发出重物砸地声。   赶去查看,只见舒尔特少校瞪大眼睛倒在地上,没了呼吸。   这是闹鬼!   伯恩斯通太太认为舒尔特少校的死亡,与“腿鬼”有关。   “拉奥管家却坚称根本没有鬼。”   夏洛克说,“拉奥说整个庄园非常安全。外侧围着接近四米的高墙,墙头插满尖利玻璃片。庄园只有一个进出口,是一扇装着铁夹板的窄门。”   “窄门?”   奈布拉诧异,“一座豪宅庄园居然只开了一扇窄门?”   “对。”   夏洛克上午进入樱沼庄园时也很意外。   他说:“舒尔特少校还雇佣了两位拳击手看门,现在巴索洛缪继续雇佣着。”   奈布拉:“只留一扇门、筑高墙、请拳击手看门,这些说明舒尔特非常重视庄园的安保。   对于一位前陆军少校来说,甚至过度注重了。”   夏洛克:“是挺奇怪。巴索洛缪却不以为意,他认为没有社交的必要就不必讲排场。   反正平时少有人上门拜访,安保严格一点,住得安心。”   这话听起来没错。   夏洛克又说:“舒尔特少校在世时,也很少与人往来。   他不参加宴会,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别墅内,一年到头不见访客。”   话说回来,拉奥管家的奇怪点就是他对安保过于自信。   “拉奥坚持没有闹鬼。”   夏洛克说,“不等我询问,他主动说4月28日20:34,他去查看了庄园唯一的出入口,确保窄门上了锁。”   华生补充:“拉奥说他之所以精确到分钟,是当时看了怀表。   他记忆清晰因为当夜很特殊。当天发现舒尔特猝死书房,刚刚好是一个小时后的21:34。”   舒尔特的死亡夜,樱沼别墅究竟有没有闹鬼?   两位管家是各执一词。   时隔两个月,夏洛克再去检查闹鬼的灌木丛方位,已经什么痕迹都找不到了。   当时,舒尔特的两个儿子都不在别墅内。   管家们向巴索洛缪与撒迪厄斯报丧。   后者住在伦敦市中心,距离更近先到别墅。前者隔一天的下午才赶到。   当时,伯恩斯通太太说出闹鬼的猜测。   舒尔特兄弟也检查了整栋别墅,但没看到什么鬼影。   玛丽三人对樱沼别墅的造访,暂时到此为止。   随后又去了伦敦市中心。   在豪华公寓见到了撒迪厄斯。   对比起兄长,撒迪厄斯对父亲舒尔特的死亡显得伤感很多。   “撒迪厄斯也不在樱沼别墅久居。”   华生说,“他在七年前搬到伦敦市中心,每个月会去看望舒尔特。”   撒迪厄斯没想到舒尔特会心脏病突发,本以为父亲病情控制得很好。”   当询问起撒迪厄斯是否知道舒尔特生前有什么喜好?   他的回答有些令人意外、   华生:“舒尔特少校今年年初加入了「第欧根尼俱乐部」。   他原本对阅读没有特别喜好,年初看了「虫洞回声」的《庞贝》,竟是走出家门,成了沉默阅读俱乐部的会员。”   奈布拉:?   不对啊!冷不丁地,这里面怎么还有自己的事? 第153章 Chapter153: 你会做阅读理解吗?   Chapter153   舒尔特少校在1882年初迷上了《庞贝》。   奈布拉听到这个消息,跳出原作者的立场,先不考虑是否多了一位书迷。   “舒尔特入坑的时间非常晚。”   奈布拉指出,“《庞贝》在1881年2月首发,一个月后爆火欧洲。舒尔特几乎迟了一年才开始读这本书。”   《庞贝》不是黄金,当然不可能人人喜欢。   一般情况下,别说晚一年,就是晚十年再读也合理。   只是具体问题,需要具体分析。   舒尔特少校的情况非常特殊。   他极度注重自身安全,鲜有社交。与大儿子交恶,属下又失踪了。   在他猝死的当夜,一位管家看到断腿鬼出没,另一位管家坚持别墅防护没漏洞。   这样一个人,在他猝死前的四个月迷上《庞贝》。   甚至开始沉浸式阅读,走出家门,加入了麦考夫办的禁止说话阅读俱乐部。   奈布拉不会把舒尔特的举动视作单纯的书迷行为。   “舒尔特说不定别有所图。”   奈布拉问大侦探,“「第欧根尼俱乐部」记录会员阅读过哪些书吗?”   夏洛克:“分区域。大众报刊书籍区敞开阅读,随拿随取。专刊区域需要工作人员调取,就会留下读者借阅记录。”   “明天我去问问麦考夫。”   夏洛克也认为舒尔特对阅读的热衷不能简单归为喜好变化。   他又请华生再联络陆军战友,打听安达曼群岛的近况。   在调查摩斯坦上尉失踪的过程里,这座海岛监狱多次出现。   远隔重洋,它能不能影响在伦敦生活的人?   “管家拉奥从印度来。某种程度上,他本身就是一种遥远东方的影响体现。”   夏洛克对那位印度裔管家存有疑惑。   “今天,拉奥主动说起舒尔特猝死夜的时间线,对几点锁门是精确到分钟。”   夏洛克指出,“把时间记得一清二楚,与拉奥的平时习惯不符合。”   夏洛克私下询问了别墅守门的拳击手。   “拳击手记不清拉奥几点锁门,只记得晚餐后过了一会,拉奥确实去检查门锁情况。   平时,拉奥的时间观念不强,他不会一分一秒计时办事。”   如果伯恩斯通太太不曾看到“一只腿鬼”,拉奥的可疑度还能小一些。   舒尔特少校猝死。   奥拉强调当天他关好了别墅唯一的出入口,是不是某种心虚的表现?   夏洛克对华生说:   “你请战友帮忙查一查,舒尔特在印度服役期间,是否与瘸腿的人有过密切交集。”   奈布拉又问:   “舒尔特兄弟对匿名珍珠与12个单词信件有什么反应?”   “没有反应。”   玛丽回答,“他们表示对我的父亲一无所知,更不清楚谁会匿名寄送。”   舒尔特兄弟说不知情,是真的不知情吗?   下一刻,夏洛克从外套的左、右口袋各取出一张纸。   “左边是巴索洛缪的,右边是撒迪厄斯。”   夏洛克说,“现在让我们来试试,两张字条上的指纹能否与匿名信函对上。”   前几天,玛丽前来委托调查父亲失踪案,把两次收到的匿名物品留在了221B。   “啊?”   华生惊讶地看着大侦探犹如变魔术的动作,后知后觉原来如此!   今天结束对巴索洛缪、撒迪厄斯的拜访之际,夏洛克随意多聊了几句。   巴索洛缪从前是化学检测员。   夏洛克与他聊利物浦的化学检验厂,请他写一些试剂检验公司的联络方式。   撒迪厄斯了解父亲舒尔特参加了阅读俱乐部。   夏洛克请他写下「第欧尼根俱乐部」的地址。   当时,华生感到奇怪。   夏洛克不了解利物浦检验厂,还能不知道麦考夫创办的俱乐部在哪里吗?为什么要舒尔特兄弟书写地址?   华生一个字也没多问,大侦探怪就怪吧。   反正他也见怪不怪,相信夏洛克办事总有道理。   原来是为提取字条的指纹。   华生瞧着夏洛克取出酒精灯、碘酒,准备用碘熏法。   技术熟练,提取指纹的速度可以很快。   不到半小时,夏洛克对四件物品上的指纹提取完毕。   比对指纹就费时间了。   这是精细活,不能错漏任何纹路细节。   奈布拉也拿了一把放大镜,搭把手一起鉴定。   一个半小时后,初步检测出炉。   那张12个单词的匿名信很干净。   这不是一封手写信,而是从报纸剪下对应单词,再黏贴到信纸上。   整张信纸不见一枚指纹。   信封上有指纹残留,但过于凌乱难辨。   信封经过了邮政系统运输,被多人触摸,无法提取可用的样本。   再说匿名裸珠。   它放在一个纸质小盒子里,又用信封装起。   这个信封上也有大量指纹,也很杂乱,无法辨识。   小纸盒的情况不同,在盒面提取到三枚指纹。   经过比对,确定它们来自同一个人。   奈布拉:“没错,是撒迪厄斯的左手指纹,分别是他的拇指、食指与中指。”   “怎么会这样?!”   玛丽更加茫然了。   匿名送出市值300珍珠的人,居然是舒尔特少校的幼子!   玛丽一头雾水:   “今天,我与撒迪厄斯先生第一次见面。他否认见过我的父亲,表示从不知道匿名珍珠的存在。”   奈布拉:“严谨地说,现在确认了撒迪厄斯接触过珍珠的包装盒。   这不能100%说明是他匿名寄出珍珠,只能说他与这件事有关联。”   玛丽:“那么他为什么要说谎呢?”   华生提议:“再去拜访一次撒迪厄斯,把指纹比对结果放到他的面前,让他说实话。”   “这不一定有效。”   奈布拉说,“撒迪厄斯能很轻松地找出一个理由。”   奈布拉随口现编:   “舒尔特与玛丽父亲是旧时。撒迪厄斯以往听父亲提过要善待故交的孩子。在舒尔特猝死后,他替父亲完成心愿。”   奈布拉:“区区一颗三百英镑的珍珠,对于撒迪厄斯只是一笔零花钱。   他不想惹麻烦,也不要求回报,用匿名寄出最省事。”   华生张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这话很合乎有钱人的逻辑。   “你编得很合理。”   夏洛克赞同奈布拉,撒迪厄斯能够找到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夏洛克:“不过,舒尔特家也确实古怪。如果要表达对旧友之女的关心,舒尔特活着时,他为什么不动作?”   “好问题。”   奈布拉说,“珍珠被寄到西色尔·弗里斯特夫人家,说明舒尔特家关注玛丽,否则不会知道她的租房地址。”   六年前,摩斯坦上尉失踪。   当时,舒尔特少校早已病退,入住樱沼别墅多时。   玛丽在父亲失踪后,换了三次家教工作,最后才到西色尔·弗里斯特夫人家任职。   去年,她改行做剧院编剧,仍旧租住在弗里斯特夫人家里。   舒尔特要关照旧识的孩子,前六年怎么没动作呢?   玛丽发现父亲失踪后立刻报警了。   苏格兰场联络过驻印陆军,打听了摩斯坦上尉的消息。   舒尔特少校是退役了,但他还住在伦敦富豪区,难道没听到一丝风声?   按照他把别墅打造成铁桶的做派,听说曾经的下属失踪,怎么可能不多疑地弄个清楚。   奈布拉做出猜测:   “非要解释舒尔特前六年的不闻不问,直到近期让幼子匿名慰问,只能用人之将死来解释。”   当舒尔特感到身体一天不如一天,预估自己活不了太久,才会去做一些以前不做的事。   奈布拉又联想到舒尔特今年年初迷上《庞贝》。   “这人变得喜欢阅读,说不定也与身体变差有关。”   这些只是猜想。   舒尔特家的古怪与摩斯坦的失踪有关联吗?   线索不足。   现在仍需更多的线索去推导。   *   *   同一个夜,不同的谈话气氛。   撒迪厄斯送走登门拜访的玛丽三人,立刻赶往伦敦郊外的樱沼别墅。   十年前,父亲舒尔特买下这栋庄园别墅。   撒迪厄斯在里面住了三年,总有一股隐隐约约的不适感。   庄园有花园,有草坪,有昂贵的装饰摆件。   撒迪厄斯却觉得它似一座监狱。   过度防御的气氛,不叫一只苍蝇飞进别墅,但也把别墅里的人困住了。   撒迪厄斯还记得以前的乡间老宅。   没有高墙,没有墙上碎玻璃,更不会只留一扇门又请拳击手看门。   父亲变了。   变化发生在他从印度退役回来,继承了远房表亲的遗产。   撒迪厄斯劝过父亲进行适当的社交,不要一天到晚待在别墅里。   出门走走,与人聊聊天,旅游欣赏风景,反而能舒缓心情。   所有提议都被父亲以身体虚弱拒绝。   直到今年元旦,撒迪厄斯才知道真正的原因。   父亲变得离群索居,不是身体不好,而是他在一直恐惧。   舒尔特家变得富有,根本不是源于远房亲戚的遗产馈赠。   一起始于来自印度的宝藏。   它价值50万英镑之巨,是从印度阿格拉堡的城墙内取出的。   宝藏的线索来自安达曼群岛的囚犯。   舒尔特与摩斯坦在1858年被借调去管理海岛监狱,认识了四位身怀巨宝线索的囚犯。   囚犯们画出了藏宝图,与两位军官达成了协定。   军官帮助囚犯脱罪。   囚犯给出五分之一的宝藏作为回报。   宝藏不是说拿就能拿,人也不是说放就能放。   宝藏藏在坚固的军事堡垒城墙里。   四个囚犯犯的就是杀人罪。   杀的不是别人,正是原先的宝藏运输者。   等了一年又一年。   1869年,舒尔特找到机会取出宝藏。   他把所有宝藏运回伦敦,随即病退,不再回印度服役。   当年的誓言怎么办?   誓言就是用来违背的。   反正囚犯们被判终身监.禁,只需糊弄仅剩的知情者摩斯坦。   摩斯坦也远在印度。   两地相隔甚远,军人请假不便,能糊弄一年是一年。   摩斯坦本就对取宝持谨慎态度。   这笔宝藏或是不取,取的话就要依照约定,赎人再分钱。   舒尔特隐瞒了拿走所有巨宝的事实,只说心脏不好不能继续服役。   摩斯坦一直没有起疑。   直到1876年,他返回伦敦敲响了樱沼别墅的大门。   那次,摩斯坦特意请假回国,用的理由是参加女儿玛丽的毕业典礼。   他却先找上舒尔特。   因为发现有人背叛了誓言,把宝藏全部取走,想要独吞。   “我告诉摩斯坦,我愿意与他平分宝藏。他死脑筋地强烈反对,要求一定按照最初的约定。   摩斯坦坚持拿了宝藏就要想办法把囚犯放出来,与四人平分钱。   我不同意,与他起了争执。我真的没想到摩斯坦会心脏病突发,当场死了。   这不能被其他人知道,否则怎么也解释不清楚,我只能把尸体埋了。”   撒迪厄斯回想起元旦时父亲讲述的往事。   他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不喜欢樱沼别墅。   之前的直觉没有错!   这里掩藏了血腥、死亡与秘密,它的气氛隐隐透着压抑与恐惧。   当时,父亲舒尔特说起尘封的往事。   表示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回想从前,越发觉得对不起摩斯坦。   等他死后,把宝藏的一份留给摩斯坦的女儿玛丽。   这事交给撒迪厄斯去办。   撒迪厄斯应下了,却不知道宝藏在哪里。   他猜父亲原计划在4月30日交代具体遗嘱,所以让他与哥哥去别墅。   计划赶不上变化。   4月28日的风雨夜,父亲心脏病发作猝死,没有留下宝藏的清晰位置。   非要说线索,只有一张纸。   撒迪厄斯翻遍书房没找到遗嘱,就在《庞贝》小说看到夹了一张纸。   是父亲舒尔特的笔迹,字迹新鲜,写了12个单词。   开头是「YOU NEED I」这种语法错误的短语。   这张纸是什么意思?   撒迪厄斯不知道,也不想费力找宝藏。   管家伯恩斯通太太提到的闹鬼让他心生不安。   樱沼别墅被打造得像是一个固若金(dGED)汤的铁桶。   这地方却不干净。   它沾了血,它埋藏了背叛与失信,不如从此空置。   宝藏没了就没了。   撒迪厄斯决定每年给玛丽寄珍珠,也算是变相补偿她。   这个提议却被巴索洛缪否决。   “这些年,老头子送你豪华公寓,送你珠宝,送你证券,他给我什么了?!   就因为你对钱兴趣不大,他偏爱你,他信任你,要你继承遗产。   就因为我喜欢钱,他觉得我贪婪,打发我出去自生自灭。   现在,老头子死了,来不及留下遗嘱。他的土地与房产按照法律是长子继承。   你要我空置樱沼别墅,你叫我别找宝藏了,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   撒迪厄斯想起兄长尖利的责问,自己确实没有资格管。   从此以后,只能各过各的。   巴索洛缪想要入住樱沼别墅找宝藏,就由着他去了。   万万没想到巴索洛缪居然把玛丽扯入了寻宝中!   今天,玛丽登门拜访。   她拿出了一封匿名信,是12个单词组成的意义不明短句。   撒迪厄斯扫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些由剪贴报纸拼出的短语,内容是父亲夹在《庞贝》小说里的古怪留言。   “是不是你寄的信?”   撒迪厄斯一刻不停赶到樱沼别墅。   他开门见山地直接质问巴索洛缪。   “你把父亲的留言匿名寄给摩斯坦小姐,你想要做什么?!”   撒迪厄斯猜测兄长的动机:   “你认为摩斯坦上尉是宝藏知情人,他可能知道宝藏在哪里。   所以你寄信,想要借他女儿的手锁定宝藏的位置,对不对?”   撒迪厄斯越说越愤怒:   “你怎么可以这样做呢!父亲背叛了摩斯坦上尉,我们本就亏欠摩斯坦小姐,你还利用她!”   “哪来亏欠?”   巴索洛缪毫不在意地说,“是我杀的摩斯坦上尉吗?不是我。”   “你应该支持我才对。”   巴索洛缪自有道理,“我寄出了老头子临死前写的内容,说不定它事关宝藏。摩斯坦小姐破译了,就能得到一大笔钱。”   “你会这样好心?”   撒迪厄斯很难相信,“你是不是派人监视摩斯坦小姐了?你要半路截胡。”   巴索洛缪面无表情地说:   “今年年初,老头子让你处理宝藏,我从来没同意!宝藏本就有我的一份!”   撒迪厄斯:“那你自己找啊!你怎么能把无辜的人卷进来!”   “所以呢?”   巴索洛缪紧盯弟弟的眼睛,“我已经把信寄出去了,你要告诉玛丽·摩斯坦是我做的?”   巴索洛缪忽然神色哀愁地问:   “撒迪厄斯,你是我的弟弟,我唯一的亲人。你要更向着外人吗?”   “我……”   撒迪厄斯瞧见兄长难得的脆弱,又无法狠心地说话了。   巴索洛缪:“其实,你压根不用担忧。那12个单词的含义不明,不一定是指向宝藏。   假设玛丽·摩斯坦真的能成功找人破译,我答应你,我只取一半的宝藏。”   撒迪厄斯不确定地问:“真的?”   “当然。我不是父亲,我不会背叛誓言。”   巴索洛缪信誓旦旦地保证。   他没说另一句,他发誓了,但是“鬼魂”不会答应。   祸水东引,这一招很好用。   巴索洛缪需要一只替罪羊去承担一切风险。   *   *   遥远的印度洋海岛监狱,尚无消息传回。   夏洛克在「第欧根尼俱乐部」很快查到舒尔特少校的借阅记录。   “从1882年3月2日—1882年4月14日,舒尔特一共留下19次条借阅记录。”   夏洛克把这些书刊全部借回了贝克街。   原则上,俱乐部藏书不外借。   偶尔的偶尔,麦考夫对弟弟的请求不讲原则。   夏洛克:“这些书刊与《庞贝》无关,都是数学书。”   “不对,这样说不够缜密。”   夏洛克说,“《庞贝》应该藏有数理哲学。「对称命令,守恒服从,你们地球人不能只学会服从」。小说末尾的这句话引起很多人的议论,至今没有定论。”   夏洛克问奈布拉:“所以,你怎么看呢?”   奈布拉瞧着一桌子的数学书刊。   兜兜转转,这一天还是来了!   让作者本人对自己写的文章做阅读理解,还要以数理方向为切入点。 第154章 Chapter154:倒霉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Chapter154   阅读理解来了,那就做吧!   奈布拉却没有直接回答夏洛克的提问。   《庞贝》小说末尾处的「对称命令,守恒服从」,确实蕴含数理规则。   它不是舒尔特少校能破译的。   破解这句谜语,必须在物理学上有超越牛顿的认知。   不是奈布拉瞧不起舒尔特,这人能做到吗?   “让我先看看舒尔特借阅过的书。”   奈布拉快速扫读了十九本数学相关书刊。   没有专著,全是期刊。   出版的时间跨度很大,最早的1841年,最晚的1880年。   全都来自英国,不涉及国际杂志。   有专业理论向的《纯粹与应用数学季刊》,有前沿研究的《剑桥数学杂志》,也有智力娱乐向的《绅士日记》。   从这些书刊里能找到与《庞贝》小说的共同点吗?   “仅从数理方向比较,这堆书与《庞贝》没有直接关联。”   奈布拉又话锋一转,“当我站在门外汉的视角上,反而找到了某些共性。”   奈布拉:“这堆书都提到了同一个概念‘数学幻方(Magic Square)’,而小说《庞贝》的重要元素是‘萨托幻方(Sator Square)’。”   “萨托幻方是拉丁语字母组成的回文。”   夏洛克摇头,“它与数学幻方完全挨不上。”   奈布拉:“你别管是不是鸡同鸭讲,你就说是不是都沾了‘幻方’这个词吧?”   夏洛克无奈,只能承认这个说法没错。   “方阵是它们的共通点。”   奈布拉说,“舒尔特被小说的字母方阵激发好奇心去研究数学的数字方阵,也不是毫无可能。”   “思维跳跃度未免太大了。”   夏洛克却也不能断言这种逻辑一定不存在。   说着,他沉吟起来。   有时无知者反而什么都敢想。   下一步,要问舒尔特为什么研究方阵。   难道仅仅出于喜好,他会一改从前的生活节奏,走出亲手打造的安全别墅?   “方阵……”   夏洛克联想到一样东西,他把12个单词的匿名信摊到桌上。   这封信没有留下指纹,是剪切报纸上的单词黏贴而成。   『You Need I   Zeal With Guilt   He Owes Penance   Jewels Take Blood』   信以3x4的方式排列了12个单词,组成四句意味不明的短句。   它不符合方阵NxN模式,除非在每一行加一个单词。   夏洛克:“已知舒尔特的幼子与匿名寄送珍珠有关,他的长子会不会也做了一些事?”   奈布拉:“你猜测这封信是巴索洛缪寄的?”   夏洛克确实不喜欢猜测,但不妨进行一些跳跃式联想。   “我还猜测这12个单词是舒尔特猝死前留下的。”   夏洛克说,“假设他研究方阵有所图谋的话,这就是成果。”   不只是猜测。   夏洛克尝试解读:“这封信开头显而易见地用错了语法。   不写「me」而写「I」,是用错误去提醒阅读它的人,12个单词不对劲,它藏了一个秘密。”   “你再看后三句。”   夏洛克指出,“「伴随愧疚的狂热」、「他欠下的赎罪」、「珠宝取走鲜血」,也能拼出一个大致画像。”   “某人犯下与珠宝相关的罪,当时明知有错,还是不顾一切地夺取。”   夏洛克说,“由此再看舒尔特建造的樱沼别墅,他的防卫过度感有了来源。”   奈布拉顺此角度往下推:   “不安源于愧疚与恐惧,一切的源头是对财富的渴求,而那笔财富来路不正。”   “是的。”   夏洛克指向匿名信上的「Blood」一词,“这是一笔沾了血的罪,现在舒尔特想要赎罪。”   哪里有血案?   玛丽的父亲失踪了六年。就差一年,法律上会判定摩斯坦上尉死亡。   怎么赎罪呢?   匿名送珍珠算一种方法。   不过,给出300英镑的珍珠就能赎罪吗?   这要分人。   对于富豪舒尔特来说,300英镑是随便给出的零花钱。他想赎罪的话,会给出更多。   舒尔特却猝死了,甚至来不及留下遗嘱。   夏洛克梳理了一番。   “这些年,舒尔特离群索居。他有钱,但很少用钱,至少没有正大光明地花钱。   他没能留下遗嘱,除去表面上看得见的土地房产,难保藏起了一批黄金珠宝。”   夏洛克说回12个词的匿名信:   “这组意味不明的短语藏着秘密,说不准指向藏宝信。”   奈布拉认同:   “舒尔特的防人之心太重,他与大儿子就差断绝往来。他不直接写明财产在哪里,而化身谜语人的可能性很高。”   有了谜语,需要密钥才能破解它。   奈布拉也把视线投向信上的12个单词。   “如果它每行加一个单词,就能形成4×4的方阵,与舒尔特借阅的数学幻方对应上。”   单词千千万,具体是哪四个呢?   两人盯着匿名信,陷入了思考。   夏洛克默读了三遍匿名信。   他说:“从语义上来说,这四句话已经完整了。每一行需要被填充的,不一定是有具体含义的词汇。”   夏洛克指出:   “舒尔特的借阅记录与数学幻方有关,被添加的也可以是数字。再看12个已有单词,也是数字加密而成。”   奈布拉微微颔首:   “一共16个数字,4x4排列,构成一个四阶幻方。”   又有一个问题了,12个单词别代表什么数字呢?   夏洛克注意到:   “这封信的词汇有一个特点,每个单词的首字母不一样。”   夏洛克指了指有明显语法错误的「I」。   “这里本该用me,而不是I。故意出错是要引起阅读者的注意。   另外,Me与I的首字母不一样,说不定也是特意用错的原因,两者对应到字母表上的次序数不同。”   以A→1、B→2、C→3去排序26个字母,I是9,而M是13。   夏洛克:“创造者需要在这个位置放入数字9,而不能是13。”   他提取了这十二个单词的首字母,分别是:   Y N I   Z W G   H O P   J T B   随即,列出这些字母在英文字母表上的对应序号。   25149   26237   81516   10202   夏洛克:“现在尝试往每一行加入一个数字,要合乎舒尔特的设定逻辑。   假设能够形成一个四阶幻方,说明我们的推理方向正确。”   这样的数字组合真的存在吗?   奈布拉从舒尔特的根本目的去分析。   这人设置谜题,事关遗产分配。   他想要赎罪,债主是失踪的摩斯坦,而补偿对象是玛丽。   Morstan,这个姓有七个字母。   “密钥是玛丽!”   奈布拉猛地灵光一闪,“m、a、r、y不多不少,刚刚好是四个字母。它们在英文字母表的序号分别是13,1,18与25。”   填入这组数,能够构成一个四阶幻方吗?   一个四阶幻方要把十六个自然数填入4×4的方阵中。   要求满足每行、每列、对角线上的四个数,相加所得的和一致。   换句话说,这个方阵有横、竖、斜共十条线。每一条线的和都是同一个数字,这个数即“幻和”。   奈布拉逐一尝试,先横添再竖加4个数,结果都不行。   当她从左上到右下斜切式地填入这组数时,差一点点就可以了。   13(M)25149   261(A)237   81518(R)16   1020225(Y)   奈布拉快速列出了这组数字。   她指向了第一行的第二个数,“「25」不行。”   哪里不行?   夏洛克快速推算,假设把25换成21,才能组成幻和为57的四阶幻方。   “可以换了25!完全不是问题。”   夏洛克飞速划去「25」,写上「21」。   夏洛克:“字母表的第21个字母是U,在日常英语里习惯用U来代替You。”   数字25,是从第一句You Need I的单词You首字母提取而来。   现在用U代替You ,语义不变,而整个幻方被顺利拼了出来!   即:   13(M)21(U)14(Need)9(I)   26(Zeal)1(A)23(With)7(Guilt)   8(He)15(Owes)18(R)16(Penance)   10(Jewels)20(Take)2(Blood)25(Y)   这个四阶幻方的每一行、每一列、两条对角线上的数字各自相加时,都能得到数字57。   奈布拉与夏洛克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四阶幻方成立了!   这说明了两人的推理方向正确。   这封12个单词的匿名信,其原始内容是舒尔特所写。   他设定了密钥,要求把「Mary」以特定形式嵌入四行短语里。   “Mary对应的四个数字,相加在一起刚好构成幻和57。”   夏洛克说,“幻和是幻方存在的根基,这也表明了舒尔特对遗产的分配态度——必须弥补摩斯坦家。”   夏洛克:“我认为舒尔特也已经暗示了遗产分配比例,这个四阶幻方的内圈和是57。”   内圈的四个数是1,23,15与18。   夏洛克又指向外圈八个数:   “13,21,14,9,7,16,25,2,20,10,8与26,它们相加得到的外圈和是171。”   在这个四阶幻方里,外圈和是内圈和的三倍。   从纯数学角度上,四阶幻方的外圈和并非一直是内圈和的三倍。   这种倍数关系可以变化,或者根本不存在。   奈布拉:“你是指舒尔特希望把财产一分为三,特意把这种比例用数学语言编码了。”   “是的,我认为倍数3不是巧合。”   夏洛克说,“它指代让舒尔特的两个儿子与摩斯坦小姐,一共三人去平分遗产。”   分析到这里,奈布拉不免吐槽。   “啧!舒尔特搞得这样复杂,他的两个儿子能破解吗?”   夏洛克:“是一个好问题。”   弟弟撒迪厄斯读的是法律。   他也许不擅长数学,但懂得父亲想要如何分配遗产。   哥哥巴索洛缪是化学检测员。   或许,他比弟弟精通数理,但不一定有把舒尔特家的钱分给外人的念头。   夏洛克做出以上对比。   “舒尔特与长子交恶,但他在四阶幻方里埋下的分配比例,没有把巴索洛缪剔除在外。”   奈布拉了然:“这是一位父亲日渐衰弱时的奢望。   舒尔特希望长子领悟到玛丽是密钥,而这种领悟需要巴索洛缪改变冷漠的金钱观。”   (LbWc)   夏洛克:“不排除舒尔特有这一层深意。”   奈布拉摇了摇头。   “我不认为舒尔特达成了心愿。这封匿名信出现在我们手里,足以说明问题了。”   谁规定谜团一定要被考核者本人破解?   考生完全可以走捷径,把问题抛出去。   奈布拉:“舒尔特的死因是心脏病突发,而当夜疑似闹鬼。   这个‘鬼’说不准就是诱发心疾的刺激源。在巴索洛缪入住别墅后,他不想被‘鬼’盯上,就要找替罪羊。”   怎么找?   当然是抛出诱饵。   “‘鬼’潜入樱沼别墅,无非是寻仇或谋利。”   奈布拉继续猜测,“舒尔特的遗书很关键,这玩意与巨额财产有关。巴索洛缪把它寄出去,说不好能转移‘鬼’的视线。”   夏洛克:“要让‘鬼’知道重要文件被寄走了,别墅内必有内应。   这反而说明了‘鬼’是怎么进入守卫严格的别墅。”   谁是内应?   答案呼之欲出。   管家拉奥一味地强调舒尔特猝死夜,别墅很安全,是把几点几分锁门都记得一清二楚。   夏洛克说着,走向起居室的窗台边。   他从二楼俯视观察克街,街上一切如常。   夏洛克:“五天前,摩斯坦小姐带着匿名信件来访。这段时间暂未发现有谁盯梢221B。”   “如果有人监视,先被观测的应该是玛丽。”   奈布拉说,“这几天,玛丽进出租屋都有华生先生陪同。”   “那样一来,监视者会心生忌惮,不会跟得太近。”   奈布拉找到了暂时没感觉到盯梢者的原因。   夏洛克点点头:   “这几天先去舒尔特兄弟家拜访,再去麦考夫的阅读俱乐部查询。这些地点不至于让盯梢者暴露。”   暴露身份,必定是发现目标有了突破性进展,比如取到钱了。   “我们之后要去的地方,恐怕就有引蛇出洞的可能。”   奈布拉甩了甩被破解的匿名信,“这玩意说不定把遗产位置也标明了。”   夏洛克:“幻方无法构成地理坐标,但可以构成银行单号与取款码。”   问题是在哪家银行呢?   奈布拉:“这封信的首字母缩写,与伦敦现有银行都对不上。”   “它也应该不会存入舒尔特常用的银行。”   夏洛克说,“那才符合复杂的保密流程。”   奈布拉:“舒尔特是猝死,他来不及写别的提示语,所以我们只能赌一把,赌银行讯息就在12个单词里。”   夏洛克:“从最后一行「Jewels Take Blood」试起,这句话最明确地写了珠宝。”   直译过来,这句的意思是「珠宝取血」。   夏洛克:“在红宝石分类里,顶级的是「鸽血红」。   那种红像是成年鸽子的新鲜动脉血,意象上与「珠宝取血」相近。”   “巧了。”   夏洛克说,“伦敦有一家安全保管公司就叫「鸽血红之家」。”   安全保管公司与银行有所不同。   它主要向客户出租保险箱,用来存放金银珠宝、绝密文件等贵重物品。   这种金库通常修建在地下。采用极厚的钢衬墙壁,安保措施非常严格。   “走!你带路,我们先去试试。”   奈布拉说,“以12个单词对应的数字做订单号,以幻方和「57」或玛丽对应的四个数字「13,1,18,25」做密码,瞧一瞧是否存在这笔遗产。”   “好。”   夏洛克说,“就在金融城附近,步行半小时。”   夏洛克一边说,一边取出抽屉里的左轮。   之前没有被跟踪的感觉,难保这次不会遇上。毕竟,今天去的是金库。   奈布拉调侃:   “在文学作品里,非公职人员带枪去金库,通常是劫匪行为。”   夏洛克笑了:“那么你愿意为我望风吗?”   奈布拉:“雇用我,价格很高的。”   “酬金会让你满意的。”   夏洛克似乎只是顺势说着玩笑话。   奈布拉也笑了:“那我拭目以待。”   两人走出221B立刻收敛笑意,凝神戒备地走向「鸽血红金库」。   半小时步行,暂未发现有跟踪者。   两人抵达金库,向柜员说明来意。   柜员调阅账目记录,给出两则消息。   好消息:「鸽血红之家」确实存在一个不记名的保险箱,在今年4月20日存入代管物品。   订单编号21149262378151610202,密码571311825。   只要说出单号与密码就能取件。   然而!   转折词出现了!   早在七天前,这个保险箱就被打开了,里面的东西全被取走了。   一周前,玛丽尚未收到匿名珍珠与12个单词的信,是谁取走了舒尔特的遗产?   夏洛克想到被忽略的关键点:   “只凭舒尔特一个人,他能够设计出那样复杂的幻方谜题吗?”   *   *   伦敦,查令十字街。   莫里亚蒂又数了一遍七天前到手的金银珠宝。   人不可能每次都倒霉。   上次黑吃黑没成功,这次就成了。   一箱价值40万英镑的印度宝藏,通过他的聪明才智,是巧取到手了。   莫里亚蒂:嘿嘿嘿!   这一周都是好日子,真呀真高兴!   他早就说了,他是掌管财富的王! 第155章 Chapter155:M教授:我顺极了!   Chapter155   一笔价值40万英镑的宝藏是什么概念?   请注意!   这不是4万,不是10万,是足足40万!   它能让人一夜之间晋升为英国顶级富豪。   莫里亚蒂做一个类比。   假设「虫洞回声」写书卖版权,必须写出六七十本顶流爆款书籍,才能有同等收入。   那家伙赚到40万,还要缴纳一大笔税款。   不像自己,找准猎物,聊几句就能够一夜暴富不是梦。   这次夺来巨额宝藏,是不费一刀一枪。   所以说,完全不必羡慕嫉妒「虫洞回声」的赚钱速度。   莫里亚蒂记得一切始于三个月前的下午。   当时,他饰演的扬·多布雷被偷了钱包,心情不快就去喝一杯。   在伦敦街头咖啡馆,遇上约翰·舒尔特。   多年前,莫里亚蒂辞去大学教师职位。   他做过一段时间的陆军军事教练,认识了办理退役手续的少校舒尔特。   据说舒尔特得到了远房亲戚的丰厚遗产,从此跻身富豪圈层。   十多年没见,舒尔特肉眼可见地过得不太好。   一张脸病恹恹的,眉头紧皱,有着浓到化不开的心事。   莫里亚蒂多留了一个心眼。   他被偷了3英镑11先令又11便士,所以心情不好。   这件糗事还见报了。   亏得报纸上写的失主是“扬·多布雷”。   舒尔特作为富豪,读了一篇倒霉蛋被偷的新闻,凭什么不开心?   莫里亚蒂主动与舒尔特搭讪。   对方给出的回答,很符合故事的一贯开头。   舒尔特说他的一个朋友有些小烦恼。   烦恼孩子们相互不合,而将来说不定要为继承遗产而发生争执。   舒尔特想帮一帮朋友。   帮朋友给孩子们设置考题,从而判断谁更适合继承家业。   莫里亚蒂敏锐地嗅到商机。   考题与遗产,这是撞到他擅长的领域了。   他擅长出题。   更擅长吞没别人的财产。   莫里亚蒂很清楚,所谓“朋友”99%是舒尔特本人。   舒尔特鲜少参与社交活动,哪有无话不谈的朋友。   莫里亚蒂不追问细节,好像只是一个热心的好人。   对遗产毫无企图,愿意做免费顾问,提供一二参考思路。   舒尔特其实已经有了模糊的出题方向。   他闲来无事买了畅销小说《庞贝》,而故事里的「萨托幻方」暗含遥远的星际坐标。   这给了舒尔特启发,他能不能把遗产谜题也藏在幻方里?   舒尔特前往图书俱乐部找参考书籍,发现数学里也有幻方的概念。   他却没有自学成才的本事。   勉强看懂数学期刊写什么,但换成自己设计幻方就做不到了。   莫里亚蒂没有嘲笑舒尔特的胡思乱想,居然从字母回文跳到数学幻方上。   他非但不嘲笑,还赞美舒尔特想象力丰富。   M教授就喜欢富豪们的灵机一动。   没有富豪们的想象力,怎么能给M教授巧取豪夺的机会。   莫里亚蒂开始循循善诱。   终极目标让舒尔特把遗产提取的线索藏在一个幻方里。   务必让继承者在取走遗产时不必验证身份,只要破解幻方上信息。   莫里亚蒂直给建议,那只会让对方警惕。   他拿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为退役少校上数学课。   想当年在大学里做老师,但凡他用十分之一的温和态度对学生,也不会迎来一波波差评。   莫里亚蒂不会后悔。   对舒尔特用心,是有利可图的,那群学生又能给他什么呢?   教导舒尔特一个月,成果显著。   莫里亚蒂窥见了秘密。   舒尔特准备把遗产分成三份,而他只有两个儿子。   最初,莫里亚蒂以为是一出私生子的桥段。   他在挖掘谁是第三位继承人时,发现了截然不同的事件走向。   舒尔特没有婚外情,反倒可能沾了一条人命。   在印度服役期间,舒尔特与摩斯坦交好。   六年前,摩斯坦请假回伦敦,却从此失踪。对此,舒尔特避而不谈。   莫里亚蒂没有证据说明摩斯坦是死是活。   只能猜测这对军中旧识有过争执,核心矛盾与舒尔特掌握的巨额钱财有关。   这笔钱的来历很可能不干净。   莫里亚蒂却无需铁证。   抓杀人犯是警察的事,而他要做的是黑吃黑,甚至都不必了解钱具体是怎么来的。   莫里亚蒂调查到摩斯坦有一个女儿叫作“玛丽”,而查到这一步就够了。   莫里亚蒂利用舒尔特冒出的愧疚心,诱导对方把亏欠者的名字作为密钥。   他从头到尾没有提过“玛丽”,好像根本不知道内情。   四月下旬,莫里亚蒂遭遇海德公园火拼,匆匆离开伦敦避风头。   临走前,他抓紧时间见了舒尔特一面,核验教学成果——“半成品”的幻方谜题。   说那玩意是“半成品”,不是数学结构上有差错。   它很准确了。   不仅采用了字母转码数字的方法,还叠加了缺位法编译密码。   只是舒尔特疑心病重,不会把考题内容告诉外人。   在验证这套编码法可行后,肯定会进行修改调整。   莫里亚蒂预判了对方的想法,早在教学时留了一道后手。   数学幻方有基本规则,创造一个嵌入密码的幻方必须讲基本法。   只要有基本法,他就能反推出舒尔特采用了哪些涉密字母。   接下来只需耐心等待。   等舒尔特把遗产存进金库,等这个人死了。   事情比预设中顺利得多。   四月底,舒尔特突发心脏病猝死,完全不用他施加外力干预。   莫里亚蒂之所以等两个月再去金库取物,因为「鸽血红之家」设定了存放冷冻期。   当客户把贵重物品存入金库后,至少过两个月才能取出。   据说,这是为了保护客户,也是金库规避风险。   万一客户被人胁迫取物,这两个月能为客户争取到脱身的时间。   莫里亚蒂没有逼迫舒尔特。   拿枪顶着别人脑门讹钱,完全不是他的风格。   他会让对方心甘情愿地写出遗嘱。与此同时,对方还得谢谢他。   正如这次,价值40万英镑的舒尔特遗产轻轻松松到手了。   莫里亚蒂准备明天动身去巴黎。   这箱遗产主要是珠宝。   他要套现,而近期在伦敦销赃的风险很高。   两个月前,海德公园枪战留下了后遗症。   枪响(hbiE)时,扬·多布雷与齐林斯基正在进行黑市交易。   第三方突然出现。   那群罗马尼亚人先开枪,随后被射杀,而齐林斯基被一起扫射死了。   在王宫附近的枪战死了一大堆人,官方势必追查到底。   后来,查出枪战方与销赃交易有关。   伦敦黑市交易被大面积波及,近期风声收得非常紧。   莫里亚蒂不想等明年再出手。   夜长梦多,与其让这堆珠宝积压在手里,不如早点换钱存入银行账户。   伦敦的风声紧,那就转战巴黎。   莫里亚蒂联络好买家。   他将亲自押送珠宝横渡英吉利海峡。   人不能在同一个坑里摔两次。   上次在海德公园,被一群罗马尼亚人追杀。   对方居然有特别嗅觉,闻出来他是牛顿炼金手稿的头号偷盗者。   莫里亚蒂吸取教训。   取出舒尔特的遗产后,不只换了箱子,还对新箱子喷了香水。   以新气味混淆珠宝残留的储存地原有气味。   这款香水颇具异域风情。   原料有印度洋的露兜树,浓郁甜美的热带气息。   箱子被喷上露兜树香。   它根本就不像装有珠宝,也切断了追踪犬锁定丢失物品的路径。   一切计划就绪。   明天星期六。   登船前,计划买一本《钱伯斯周刊》,刚好在途中阅读《她的体温》大结局。   莫里亚蒂已经确定这本小说注定以悲剧收场,与他之前的预测十分吻合。   读书,顺心。   赚钱,也顺心。   话说回来,「虫洞回声」果然旺财。   没有《庞贝》,也就没有舒尔特更改遗产继承方法的灵机一动。   所以要厚礼感谢「虫洞回声」吗?   莫里亚蒂摇摇头。   他是凭自己的智慧赚钱,要感谢也是谢谢自己的好运气。   不客气地说,这段时间他顺极了!   *   *   奈布拉与夏洛克两手空空地离开金库。   在返回贝克街时,感到背后有人在注视。   一个人的感知是错觉。   两个人都有同感,被盯梢的可能性极高。   可惜街头人头攒动,未能锁定监视者的踪影。   “下一步,你准备怎么做?”   奈布拉问大侦探,“舒尔特的遗产被人捷足先登地取走了,而樱沼别墅鬼影憧憧。”   夏洛克伸出两根手指:“目前有两种可能。”   “寄信人破译了幻方密码,他让内鬼把注意力集中到摩斯坦小姐身上,争取时间转移遗产。”   夏洛克先说了第一种可能。   奈布拉:“这种情况下,巴索洛缪顺利拿到所有遗产,而他把风险都推给玛丽。”   夏洛克:“另一种可能,某人教导舒尔特如何设计幻方密码。   他留了一手,提前破译密码。等舒尔特一死,把保险箱给搬空了。”   这个人是谁?把遗产带去了哪里?   夏洛克暂时不多关注,因为遗产从来不是调查的终极目标。   “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弄清楚摩斯坦上尉的失踪始末。”   夏洛克头脑很清晰。   调查匿名信是否暗藏遗产,不是冲着钱去的,主要为了验证整个推理方向是否正确。   眼下验证完毕,推理正确。   “以撒迪厄斯为突破口。”   夏洛克说,“现在我们有了足够的论据,是时候能找他问个清楚。”   奈布拉提议:“也能以他哥哥的安全为切入点。   有人提前拿走了金库遗产,内鬼仍在,继承了樱沼别墅的巴索洛缪并不安全。”   说对质就对质。   不必等到明天,今夜就能去。   撒迪厄斯住在伦敦市中心的豪华公寓,从贝克街出发乘坐马车只需15分钟。   “你们要出门?”   华生回来时,只见两人准备下楼。   夏洛克:“说来话长,等回来再说,我们先去找撒迪厄斯。”   “给我三分钟。”   华生说,“我刚刚收到一个消息,你们听听,可能有用。”   华生找战友打听安达曼群岛监狱的消息。   尤其是舒尔特与摩斯坦当年在岛上做狱警时的情况。   这方面暂无发现,但听说了另一件事。   “去年圣诞节后,海岛监狱发生一件大案。有一个囚犯杀死看守,越狱了。”   华生说:“伦敦这边没记住囚犯叫什么,但知道他的右腿瘸了,膝盖以下全没了。   这人被收监前就断了腿,据说是在恒河里洗澡时,被鳄鱼咬掉的。”   户外洗个澡,腿被咬没了。   这种情况很惊悚,泰晤士河千万不能复刻。   伦敦军官们听完八卦,没记住遥远海岛的越狱者姓名,却把对方的重点特征记下了。   奈布拉与夏洛克对视一眼。   对上了!这下全部对上了! 第156章 Chapter156 :《她的体温》   Chapter156   半年前,一个断腿的囚犯杀死看守越狱了。   两个月前,舒尔特的猝死夜晚,樱沼别墅的灌木丛上飘过一只断腿。   夏洛克结合两则消息推测:   “极有可能是越狱者来伦敦寻仇,他买通了管家拉奥,潜入守卫森严的樱沼别墅。   4月28日的夜晚,舒尔特见到不可能出现的人,承受不住过大的刺激,心脏骤停猝死。”   夏洛克又说:“这位断腿越狱者,99%是四签名的其中之一。”   华生:?   奈布拉:“当时四人把一笔巨额财产埋在阿格拉堡的城墙里,它被舒尔特取走独吞了。”   华生:??   夏洛克:“摩斯坦上尉本来也有份,他回到伦敦找舒尔特理论后失踪。”   华生:???   奈布拉:“舒尔特于心有愧,想要补偿玛丽。这笔钱却被人捷足先登地夺走了。”   华生:???!   华生左看看,右瞧瞧,不由眼神迷茫。   他只是离开一个下午,调查进度怎么“嗖”一下起飞了?   最终,华生把视线落在书桌上的一堆数学期刊上。   他明白了,知识就是力量!   华生没有迫不及待地追问推论过程。   他问:“下一步怎么做?”   夏洛克:“理论上,应该查实断腿囚犯的身份。与四签名对照,坐实证据链。”   华生:“囚犯谋杀看守后越狱,这个出逃记录一定会上报到伦敦。在印度事务部档案室,应该能找到‘断腿人’的档案。”   “你说得不错。”   夏洛克却不打算今天去查,“找印度事务部调档,过程相当繁琐。找熟人帮忙,至少也要等两三天才有回应。”   奈布拉:“也不用找撒迪厄斯套话了,直接去樱沼别墅找巴索洛缪。”   华生带来的断腿囚犯越狱消息让事态更清晰,也更加紧急了。   之前怀疑樱沼别墅闹鬼是人为,但不清楚那只“鬼”的性情。   现在确认这是一个杀人越狱的囚犯。   他断了一条腿,仍旧远渡重洋来寻仇。   这样的偏执足见其危险性。   另外,奈布拉与夏洛克证实了藏在金库的遗产早就被人取走了。   两人从金库回来时感觉被盯梢,但没能发现监视者的踪迹。   这个监视者很可能注意到了财宝不在金库。   为了夺回属于他的钱,他会怎么做?   有没有可能在恼羞成怒下,逼问最初寄出匿名信的人?究竟是谁取走了财宝?   这意味着巴索洛缪处于高危中。   奈布拉三人立即赶往伦敦南部的上诺伍德区。   马车刚刚停靠在樱沼别墅的门前,就看出了情况不对。   樱沼别墅的唯一出入门敞开着。   两名守门的拳击手死不瞑目地倒在门边。   门内一片死寂。   奈布拉三人戒备地进入庄园,穿过空无一人的大草坪。   敲响别墅的门后,发现一群抖抖索索的佣人躲在大厅里。   管家伯恩斯通太太更是惊恐地流泪,嘴唇颤抖,根本吐不出一个字。   “拉奥管家呢?”   夏洛克找了一圈,没看到那位疑似内应的印度管家,“巴索洛缪先生呢?”   佣人A:“去追杀人犯了。”   佣人B:“死了,都死了。”   佣人C:“怪物,两个怪物杀人了!”   ……   九个佣人是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还原出了半小时前的血案经过。   当时,二楼书房突然传来争执声。   巴索洛缪也怒吼:   “不可能!你骗我!宝藏一定还在家里,我一定能找到它!”   一个陌生男声嘶吼:   “是你骗我!用一封信引开我的注意力!   我告诉你,我问清楚了,金库柜员说了舒尔特存的保险箱已经空了!你把宝藏转移到哪里去了?!”   随后,声音停了。   很快两个陌生男人蹿下楼梯。   一个是瘸腿白人,还有一个是身材矮小的黑人,全都一脸凶恶。   佣人们来不及质问,两人夺门而出。   不多时,二楼传来伯恩斯通太太的尖叫,说巴索洛缪死在血泊里。   随即,拉奥管家出现在大厅里。   他说追出去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让大家都待在大厅里别乱跑。   佣人们不知不觉等了半小时,拉奥管家仍没有回来。   华生无语。   他可以猜到拉奥不会再回来了,这人畏罪潜逃了。   “给我一匹马。”   华生对佣人们说,“我回市内通知撒迪厄斯先生。”   华生又对夏洛克与奈布拉说:   “人疯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摩斯坦小姐说不定也会成为越狱犯的出气对象。这几天,我守在弗里斯特夫人家。”   “有劳。”   奈布拉叮嘱,“你也小心安全。”   夏洛克:“有情况,及时联络。”   华生点点头,先一步离开。   夏洛克与奈布拉留在樱沼别墅寻找线索,试图锁定越狱犯的去向。   两人检查了三具尸体。   巴索洛缪与两名拳击手的死因不同。   前者是被烟灰缸近距离砸碎脑袋而死。   后者是脖子上被扎入毒刺而死,脸上留有诡异的笑容。   别墅内,没有发现撬锁痕迹。   有人提前开了锁,把寻仇者放进了门。   拉奥管家的房间凌乱,衣服与财物都不见了。   这幅场景(jdKz),拉奥不是内应,还能谁是内应?   他放人进来,发现事态骤变就卷包袱逃了。   人物关联被理清楚了。   搜遍整栋别墅,却没找到越狱犯逃向何处的线索。   这伙人心心念念的宝藏没了,又在冲动下犯下杀人罪,他们接下来能去哪里呢?   翌日,星期六。   上午泰晤士河边,断腿的乔纳森·斯摩尔与矮小的童格偷偷摸摸地潜入港口。   两人脸上没有惊慌,只有未消散的愤怒。   宝藏啊!全没了!   远渡重洋地越狱复仇,为的就是夺回这笔被舒尔特独吞的宝藏!它居然被不明人士夺走了!   现在要怎么办?   斯摩尔:“警方肯定会通缉我们,先离开伦敦避风头。你懂船,你看选哪一艘走?”   童格:“我想找到熟悉的味道,说不定能保佑我们安全逃离。”   两人才不会买票。   选一艘顺眼的船只,悄悄溜上去搭乘一段。   港口,书摊边。   莫里亚蒂提着价值40万英镑的金属箱,买了一本《钱伯斯周刊》上船。   童格吸了吸鼻子,风里传来家乡的味道。   “我闻到兜树香了。跟上那个提箱子的男人,就上他的那条船。”   *   *   1882年6月30日,星期五。   巴索洛缪被杀的第七天,通过印度事务部调档,确定两名凶手的身份。   断腿的是乔纳森·斯摩尔。   他本是驻印陆军,因为在恒河洗澡被鳄鱼咬掉右腿,伤病退役。   斯摩尔没有返回英国,留在印度种植园里做监工。   等到1857年,印度民族大起义爆发,地方上乱成一团。   斯摩尔与三个印度人一起躲进阿格拉堡避祸,也是在那里犯下了杀人罪,被关入安达曼群岛监狱。   在四签名旧纸上的四个姓名与斯摩尔四人逐一对上。   十年前开始,三个印度囚犯陆续病逝。   直到去年年底,四签名里唯一活着的人只剩斯摩尔。   斯摩尔用木腿假肢击打看守的后脑勺,致人当场死亡,他得以顺利越狱。   监狱方面怀疑斯摩尔逃跑时勾结了一个海岛土著。   土著童格身材矮小,擅长吹毒刺,见血封喉。   他在斯摩尔越狱后,也从安达曼群岛消失了。   斯摩尔与童格去向不明,直到在樱沼别墅里暴露行踪。   在别墅内连杀三人后,这两个法外狂徒再次消失。   这七天,撒迪厄斯与玛丽没有遭遇偷袭。   通过撒迪厄斯的供述下,从樱沼别墅围墙附近挖出了一具枯骨。   这具骸骨就是六年前失踪的摩斯坦上尉。   他心脏病突发猝死,舒尔特不敢声张,把人埋在别墅里。   另一边,夏洛克一直追查斯摩尔与童格的行踪,联合英国警方下发了通缉令。   案发后的第四天收到消息,英国多佛尔海峡附近发现一具浮尸。   死者与通缉犯童格的外貌相似。   死亡时间大约是6月24日。   他的心脏中弹,被一枪毙命,子弹被发现卡在了尸体的脊柱上。   夏洛克赶去把尸体运回伦敦。   通过樱沼别墅的佣人们认尸,确认了死者就是6月23日傍晚入室杀人的凶犯之一。   夏洛克取出尸体里的子弹。   他用显微摄影术对子弹进行高倍放大拍摄,观察膛线留在弹头上痕迹。   本世纪,米涅弹的发明后,线膛枪渐渐成为主流枪械。   线膛枪的枪管内壁有着螺旋状的凹凸槽。   这让子弹得以在枪管内高速旋转,以精准角度击中目标。   这些凹凸槽叫作膛线。   子弹被射出枪管时,弹壳留下了与膛线摩擦的痕迹。   这种痕迹无法以肉眼分辨,即便使用放大镜仍然看不清楚。   它只有微米级别,需要显微镜观测。   夏洛克受到奈布拉的启发。   他灵光一闪,把摄影术与显微镜结合。   通过比对高倍放大的照片,比较不同弹壳上的膛线痕迹。   夏洛克在寻找“枪支指纹”。   理论上,在制造枪管的工艺再精密,每一把枪也会有极其细微的差异。   枪与枪的膛线不一样。   通过枪管的子弹也就会留下各不相同的痕迹。   换句话说,当子弹上出现相同擦痕,能反推出它们出自同一把枪。   夏洛克知道验证这个理论需要海量实验。   他暂时没有足量数据让司法体系承认这个理论,但在个人查案时能利用相关数据。   这次,他也拍摄观察了童格体内的子弹。   这些膛线痕迹太眼熟了。不是见过一次,而是整整六次。   “打死童格的那枚子弹,它的膛线痕迹与打死「暗之族」的六枚子弹一模一样。”   夏洛克拍了一沓照片,做了详细比对。   “都是.442弹头,出自「大不列颠斗牛犬」轮转枪。”   华生诧异:“童格是被扬·多布雷身边的神枪手打死的?这两拨人怎么撞到一起去的?”   “不知道。”   夏洛克说,“海边没有发现第二具尸体。斯摩尔、扬·多布雷、神枪手都没有踪影。”   夏洛克:“目前初步确定枪击上在海上发生的,因为童格的尸体在海里至少漂了三天。”   奈布拉发散思维:   “说不定扬·多布雷就是舒尔特的数学老师。他在销赃途中,倒霉地撞上了逃亡的越狱犯?”   “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夏洛克不了解扬·多布雷的数学水平。   只是通过海德公园枪战事件,确认了这人从事非法勾当,且手段狠辣。   夏洛克:“真要是半途撞上的,扬·多布雷的运气也够差的。”   华生:“这个假设成立的话,斯摩尔应该也被打死了。”   童格精通偷袭吹毒刺,他被打死了。   斯摩尔断了一条腿,他能逃过神枪手攻击的可能性不大。   奈布拉:“不知道那批宝藏最后怎么样了,是被同归于尽了,还是被顺利销赃了?”   “以后总有机会知道的。”   夏洛克不轻言预感,但对于“扬·多布雷”是有一种直觉。   这个男人的真名未知。   他一直走在犯罪道路上,且没有回头的打算。   那样一来,终有一日会再遇。   夏洛克放好照片,取出两期《钱伯斯周刊》。   《她的体温》一共四章,在一周前完结了。   今天,“四签名”引发的案件告一段落。   夏洛克终于有空闲时间,坐下来把这则短篇小说的后两章一口气读完。   小说第二章,女主角埃莉诺坠入洞底。   最后她嘶吼着让丈夫詹姆斯不用找她,这话也被洞内狂风吞噬。   少一次寻找,就少一次危险。   翻开第三章。   故事里的狂风暂停了。   詹姆斯发现妻子消失,只剩下半空里坠着三根断裂的绳索。   詹姆斯顿时又惊又惧,生怕最坏的情况出现。   他想也不想就要往下探洞寻找妻子。   剩余四位探险队成员却不赞同,因为所有人身上的绳索都已经严重磨损。   即便是对埃莉诺展开救援,也要先返回地面,重新加固装备。   詹姆斯不同意,无论如何也要在第一时间下洞。   赞助商伯爵索性给詹姆斯的后颈来了一击手刀,把人弄昏迷。   探险队轮流负重,把詹姆斯又拽又托地弄出「风之洞」。   这次出洞,随后的七天全体都没能再次下洞。   暴雨来了,洞内水流激增。   洞内外温差不断加剧,让洞内的烟囱效应加大,风向异常混乱。   詹姆斯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洞口。   他也试图探洞,但人力在大自然面前太渺小了,他都找不到一个落脚点。   这个时间段下洞等于送死。   探险队四人轮流看守詹姆斯。   瞧着他日渐憔悴,短短七天瘦了一大圈,就怕他跳洞殉情了。   伯爵只能劝说詹姆斯要保重。   说不定埃莉诺坠入洞底水潭,捡回了一条命,她能顺着水道逃出生天。   反正只要一天没看到尸体,就有一线生机。   这些话,劝说的人压根不信。   詹姆斯却听了进去。   他形如枯槁,但还是咬牙坚持着,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埃莉诺坠洞的第八天,天气终于放晴。   探险队决定尝试下洞一探究竟。   不等他们布置好设备,镇民来报喜了。   埃莉诺被找到了!   今天一伙人去河边钓鱼。   钓鱼佬们照例没钓到几条鱼,却发现在河水里飘了一个衣服破损的女人。   把女人捞起来,确认她还有心跳。   又是扎手指,又是掐人中,总算把人给弄醒了。   埃莉诺晕晕乎乎地说出自己的遭遇。   她不记得怎么飘到河里,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安全绳断裂的那一刻。   除了狂喜的詹姆斯,探险队其他人都很诧异。   坠洞事故发生在八天前。   这些天埃莉诺是怎么过的?她又怎么活了下来?